《宫斗?娘娘她靠种田在冷宫称霸了》 1 冷宫乱象 许寄趴在散发着霉味的稻草上,歪头打量了一下自己栖身的这间四面透风的屋子。 这就是传说中的冷宫? 外面传来一阵女人的叫骂声。 是一个宫女在羞辱失势的宫妃,啧啧,够嚣张的,那些话简直不堪入耳。 稍微动一动,背上伤处疼得她神志都有些昏乱,哪顾得上别的! 过了片刻,又听一个太监在那里通知新任总管即将上任,让所有人都有眼色一些。 于是所有人都开始议论那新总管的暴虐,胆小的甚至都开始哭泣。 方才的嚣张宫女也成了鹌鹑。 许寄仍不理论。 晚上,她因疼痛过剧,睡不安稳,迷迷糊糊间听人大喊:“疯娘娘又放火啦!” 掀掀眼皮,外头火光乍起又灭。 侧耳一听,便知究竟:纵火者乃是一个前朝失宠的宫妃,已是惯犯。隔三差五不是烧了自己的被褥,就是烧了床帐,要么干脆在院子里到处点火。 谁若近身,便是撕心裂肺惨叫外加拳打脚踢挠脸薅头发。 冷宫众人从一开始的人仰马翻,逐渐淡定,每次只要及时将火扑灭便罢了。 横竖便是打她一顿,她也不知疼痛,更不会悔改。 始终没人给许寄送吃的,她以为进了冷宫便会被这样对待,并未在意。 但身上的衣裳都被打烂了,又饿,浑身发冷,睡也睡不成,心中难免焦躁烦乱。 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啃自己脚趾头,扭头一看,却是一只连头带尾一尺有余的大老鼠! 她眼珠一瞪,伸手抓起手边的土块,扬手作势。 老鼠受惊而起,转头逃窜。 哪知许寄预判了它的逃跑路线,土块飞出正中肚腹,老鼠惨叫一声,翻倒在地,四肢乱蹬,不一会儿绝气身亡。 许寄冷笑一声,真当我虎落平阳?!连只老鼠都敢来欺负! 外头“大总管到”的叫声被她自动屏蔽了。 正准备闭目养神,破败的房门被人一脚踢开,本就摇摇欲坠的门扇咣当坠地,砸起一地灰尘,两块屋瓦被震落,噼啪两声摔得粉碎。 一胖一瘦两个太监逆光出现在门口。 许寄眯着眼睛瞟了一眼,不认识。 胖太监把手一挥,尖着嗓子道:“给我拖出来!这般托大,真当自己是王妃娘娘了?” 他身后两个太监冲上前,粗暴拉扯许寄。 许寄正好趴累了,顺势起来,那两人架着她,她乐得不出力。 一到院子里,她就不由自主挑了挑眉,呵,这是全冷宫的人都被集中到这儿了? 院子里乌压压全是人,一个个缩肩弓背,抖衣而站。 疯娘娘也在,大概是怕她闯祸,被捆起来,堵住嘴,丢在一旁。 胖太监围着许寄转了两圈,撇嘴冷笑,“哼!今儿先叫你们看看不敬咱家的下场! “来人!取藤条和盐水来!” “你这是要打我?”许寄一扬脸,散乱的头发向后披开,露出略带婴儿肥的俏脸。 一双水润润的杏眼里满是茫然。 是一副秀美却稚气未脱的容颜。 胖太监狞笑:“听说,你就是靠这张脸勾搭大皇子的?” 许寄明白了,这是太后老妖婆派来折腾自己的。 啧,来得好哇!她一肚子邪火没处发泄呢! ------题外话------ 新人新书,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2 发泄邪火 眼看胖太监伸手来掐她下颌,许寄手臂一甩,架着她的两个太监就被甩了出去,各自踉跄几步,险些摔倒,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惊疑不定,实是难以相信这么个瘦小的丫头,竟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许寄也晃了晃,背上实在是太疼了! 但她很快站稳,并捏住了胖太监伸过来的手腕,手指微微一用力,胖太监便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身子立马矮了半截儿。 许寄衡量了一下,自己跟胖太监身高差有点大,便扯着他来到台阶旁。 从容迈上几级台阶,把他往身边一扯,抬手掐住了他的脖子,手臂用力,那胖太监便双脚离了地。 瞬息之间,情势颠倒,冷宫众人全都吓得面如土色,一个个好似被施了定身法,动弹不得。 连同那瘦太监,也呆立当场,忘了反应。 谁都没想到,这样一个娇娇小小的豆蔻少女,竟有这般蛮力! 许寄背上越发疼了,便有些不耐烦。 抬眸看了看在自己手中不断挣扎,双臂挥舞却一直无法碰到脖颈的胖太监,用因久未喝水有些干涩,却依然动听的声音问:“下马威是这么给的吗?” 胖太监一张油乎乎的胖脸已经紫胀,舌头也不由自主伸出老长,两只眼珠往外冒出,十分可怖。 一滴滴可疑的淡黄色液体顺着他的裤脚滴落。 这一切,无不昭示着他的恐惧,奈何此刻口不能言。 冷宫众人全都匍匐在地,不敢抬头。那滴答声仿佛响在耳边,令人胆战心惊。 瘦太监奓着胆子哀求:“许姑娘,求求您,放了奴才的师父吧……会……会出人命的……” “他不就是冲着要我命来的吗?”相比于许寄,那胖太监的身材堪称庞大,可她单手掐着他的脖子,轻松得像是捏着一根草。 她手上稍稍加力,胖太监挣扎的幅度就越来越小了。 小徒弟急得满头大汗,赶忙叩头:“许姑娘,我师父人脉广,留着他,会对您有用的!” 许寄目光转向胖太监,“你怎么说?”略略松了点力道。 胖太监用自己残存的意志驱使着仅剩的力气,点了头。 许寄勾了勾唇,手一松,胖太监砸落在地。 小徒弟赶忙膝行上前,一边帮胖太监顺气,一边哽咽着道:“多谢许姑娘!多谢许姑娘!” 许寄扫视了一眼噤若寒蝉的冷宫众人,“从现在起,你们归我管了,有意见没?” 众人全都默契摇头。 许寄很满意,微微颔首,“很好,既如此,你们下去分组吧。稍后我会给你们分派活计。” 众人如蒙大赦,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许寄背上疼得厉害,慢慢坐在了台阶上,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擦拭自己的手指。 破败的庭院中只剩了她和瑟瑟发抖的胖太监师徒,以及那两个打杂太监。 胖太监喘气如同破风箱,浑身不住颤抖,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脖颈上的指印已然紫胀,触目惊心。 许寄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淡淡说道:“给你一炷香时间,说说你有什么用,否则……”她伸出右掌,缓缓屈指握拢。 仿佛被再次扼住了喉咙,胖太监抖得更厉害了。 3 差强人意 瘦太监忙道:“许姑娘,奴才的师父……” 许寄的目光冷冷扫向他,“问你了?” 瘦太监抖了抖,只觉得后颈冷气嗖嗖,不敢再言语。 胖太监冯安挣扎着抬了抬身子,颤颤巍巍说出自己的底牌。 许寄微微撇嘴,不甚满意。 冯安赶忙加码,一直到他实在加无可加,露出绝望表情了,许寄才勉强点点头。 略想了想,叫那瘦太监冯保:“接着!”手指一弹,两粒黑色的散发着奇异气味的丸子便落入他手中。 “你们吃了,此后每隔半个月来领一次解药,否则,会肠穿肚烂。除我之外,无人能解!”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发现彼此都被“她简直就是个恶魔”的恐惧攫住了。 许寄眼风往那两个打杂太监身上一扫,冯安忙保证:“他们不敢乱说的。” 许寄一摆手,“我晒会儿太阳。” 此时刚进二月,没有炭火的房中甚是阴冷。 冯安打了个手势,冯保会意,立刻带着那两个打杂的去把许寄的房间收拾得焕然一新: 精致的架子床上帐子簇新素雅,被褥暄软,门窗雕花,窗纸晃人眼。地面平整,铺垫毡毯。炭盆暖烘烘,尽是银霜炭。百合香悠悠,纤尘不染。 等许寄进屋的时候,嵌汉白玉面的酸枝木圆桌上已经摆好了茶水点心。 冯保保证:“时间仓促来不及,过三过五一定会给您重新把屋子粉一遍的。” 点心精致小巧,做成了花朵模样,散发着沁人心脾的甜味,配上幽幽茶香,令人食指大动。 冯保把一双牙箸在雪白的锦帕上擦了又擦,才敢双手奉给许寄。 自己另取一双箸,夹了一块点心到吃碟里,小心翼翼捧到许寄面前,“姑娘先用些点心,晚膳还要等一个时辰才能送来。” 许寄摆手命他退下,“我不需要贴身伺候。你以后便给你师父跑腿吧。” 冯保如蒙大赦,轻巧而又快速地退到门外,抚着心口吐出一口气,感觉逃过了一劫。 许寄饥肠辘辘,顾不得欣赏,把眼前摆着的几盘点心一扫而光。 哇! 这口感,绝了! 营养液跟这一比,简直就是垃圾! 许寄的灵魂来自文明高度发达的未来,在科研所进行时空穿梭试验时出了意外,闯入这莫名时空的大衍皇朝,落在了这悲催的小姑娘身上。 当时小姑娘已被太后命人乱棍打死。 罪名是秽乱宫闱。 原主可也奇怪,有这样一身拔山扛鼎的神力,却活成了一个受气包! 窝窝囊囊结束了短暂的一生,倒便宜了她。 她身上原本携带着不少好东西,可惜都下落不明了。 她那个时代,虽然科技高度发达,美中不足,植物不能生长,人类全靠营养液维持身体机能。 营养液口味虽多,又怎比得上真材实料做出来的美食带给味蕾的享受令人愉悦? 她这一次时空穿梭的任务是在农耕时代试种科研所存档的植物种子,并取回土壤样本,以确定问题所在。 使命神圣,责任重大。 必须想办法找到她失落的物品和时空穿梭器。 许寄是一个非常理性的人,脑海里已经呈现了一个虽不完美却十分切合实际的计划。 4 分派任务 此时,三位组长前来报到。 见识了原本霸道残暴的冯总管如何折戟沉沙,三人到了许寄面前大气都不敢喘。 许寄不紧不慢坐下,端起茶杯。 吹了吹盖碗里漂浮的茶叶,轻轻抿了一口,她才浅浅开口:“如今这里所有的人便由你们三个负责管理了。 “你们用什么手段我不管,我只要所有人驯服。 “做得好了,不见得有什么好处;若是做不好么,姑娘我性子有多不好,怕是你们都知道了。” 那老宫女当先迈出一步,深深行了个礼,才开口:“姑娘,老奴姓温,原在尚食局做事。可以带着人负责洒扫、陈设、膳食、茶水。” 一旁的中年太监和废妃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敢开口,神色间却颇为不屑。 历来冷宫里的食物都是从御膳房送来的,最低等的,跟猪食差不多的那种。 他们这里一没灶房柴火,二没粮食菜蔬,肉类就更是妄想了,管膳食?说梦话呢吧? 岂料,许寄却微微颔首,面上还露出了一丝笑容,“好,那便由你先来选人。” 温嬷嬷早有衡量,把自己想要的二十个人报了出来,“多的就不用了。” 见她这般有主见,许寄就更满意了,“你把膳房的布局图大致画出来,稍后我会拨人帮你把膳房建起来。” 温嬷嬷低眉敛目应是,被打发了下去。 大太监和废妃面面相觑,大惑不解。 这空当,冯安派人给许寄送来治外伤的药和一大堆补品,并表示其他物品稍后会陆续送到。 许寄让人放下,勾手让废妃到里间去给她上药。 废妃动作十分轻柔,口中轻声道:“许姑娘,妾是前朝末帝的废妃,本名薛倩雅,于针黹上颇有造诣,也粗通文墨……” 见许寄脸上现出些微不耐烦,她忙简短说道:“妾可以带人缝补浆洗。” 心中却是一片哀凉,她也是富贵出身,也曾锦衣玉食,如今却沦落为浣衣婢! 许寄懒洋洋抬了抬手指:“你也选好人了?” “是。”薛倩雅选了三十个人,年纪都不甚老。 许寄点点头,“稍后给你建浣衣局。” 上完药出来,薛倩雅又替许寄梳了头,也被打发下去。 剩下的大太监跪下行礼:“奴才郭顺,本是前朝末帝皇后宫中的总管太监……” 许寄点点头,“既然你做过总管,便不用我教你做事了,剩下的这些人你来分派任务。” 郭顺为难地道:“姑娘,别的都好说,只是咱们这里没水没粮……” 许寄浅浅笑了一下:“我记得后面有一口井,好似还有一条水渠也经过这里?” 郭顺一凛,忙道:“是,奴才失察!奴才会处理妥当的。” 许寄收了笑容,神色淡漠,口吻轻飘:“废弃的宫室没用就拆了吧,拆下来的砖瓦木料,该怎么处置,想来也不用我教你?” 郭顺忙恭声应是。 许寄又道:“我不喜欢杂乱无章……” “奴才理会得!”郭顺不等她说完就开始抢答,“杂草会全部铲除,杂树也会修理妥当,当用的留下,不当用的便砍了做柴烧。” 5 竟是旧物 许寄就更满意了,“把荒地翻整好,留作种菜种粮之用。” 郭顺嘴角抽了抽,却还是应了下来,甚至举一反三:“要不要再选下风处建鸡鸭圈、牲口棚之类的?” 许寄点头:“嗯,很好,就这么安排。你先把规划图给我瞧瞧。” 郭顺求了一天的宽限时间,便也告退了。 用了药,许寄背上没那么疼了,不想继续趴着,便起身到处溜达。 无意中在一处断墙边看到一个石槽,跟她在资料上看到的猪槽十分相像,不觉纳闷:冷宫根本不可能养猪,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一时好奇,她蹲下去仔细打量,这一看不要紧,整张脸都有些扭曲起来。 竟然是她的合成皿! 合成皿,顾名思义,就是可以用不同材料合成自己想要的东西的器械。 一言以蔽之:许寄可以合成任何合法物品。 比如,原本的飞行器她不喜欢了,可以通过合成皿连接旧飞行器和新材料,合成一台新的。 再比如,通讯器丢失了,她可以收集材料,合成一台新的,旧的同时报废。 之所以确认这猪槽就是自己的合成皿,是因为上面有独属于她的标记。 看着这怪模怪样的合成皿,她真想说一句“丑拒”。但,如今,她除了原主肉身自带的一身蛮力,什么都没有…… 进度为零的进度条,昭示着合成皿还能升级,也算是个安慰。 她是科研所引进的特殊人才,合成皿甫一到手就是最高级别。 小菜鸟拿到的合成皿才需要一步步升级,最终的升级程度,由自身的级别决定。 那时候她忙得很,根本就没时间也没兴趣去观摩那些低级合成皿。 难道最低级的合成皿都是这个样子的? 甩甩头,把这些没用的想法甩开,她把猪槽合成皿抱回了自己房间。 背上伤口险些因此崩开。 略歇了歇,她又去转了转,万一再发现几样自己失落的随身物品呢? 可惜并无所获。 晚饭提前了半个时辰送来,四菜一汤,主食是粳米饭和银丝卷。 算不上丰盛,却十分精致。 吃过饭,她开始试验合成皿。 这东西回归了初级模样,高级状态时的高级功能自然没法启用,只保留了一个复制功能。 许寄不由叹了口气,不知何时才能升级到最高级。 几乎是制服冯安的一瞬间,她就决定在冷宫里建试验田了。 目前而言,冷宫还是比较安全的。 何况,还有这么多免费劳动力供她驱使。 冷宫占地面积着实不小,整理出些耕地不成问题,建设果林、鱼塘也不在话下。 若是当真成功了,她就能收获新鲜的种子、肥沃的土壤。 万一,有一天她找到自己的时空穿梭器了呢? 即便不能,这些也不是无用功啊! 等积攒了一定的本钱和人脉,就能找机会出宫,到时候,海阔凭鱼跃,天空任鸟飞,才是她真正大展拳脚的时候! 以她被先进科技浸润过的头脑,想在这样原始的农耕时代混个风生水起,还不是手到擒来? 6 计划败露 想到这里,让冯安准备的物事清单中,便又添加了种子和树苗一项,谁让她自己的那些失落了呢。 计划已毕,许寄舒心睡去。 可是睡到半夜的时候,突然被一阵压抑的哭声惊醒。她心头疑惑,悄悄起身,循声找去。 在一所僻静的宫室外,许寄驻足侧耳。 里头有着刻意压低的嗓音,听着倒像是那嚣张的宫女。 紧跟着火光腾起,却是那宫女点了一堆火,将屋中所有人圈在其中,狞笑道:“再不说,我就活活把你们烧死!” “你……”薛倩雅都颤着声儿问,“你不怕许姑娘得知?” “她知道又能如何?”那宫女冷笑道,“她若处置我,怎么也是明儿后儿的事了,可我眼前就能要了你们的命! “大不了,把此事推到疯娘娘身上,反正她放火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许寄歪了歪脑袋,这人竟这样不把自己看在眼里?是可忍孰不可忍。 于是她推门进去,同时懒洋洋说道:“若是我现在能处置你呢?” 嚣张宫女身材高挑,容长脸,吊梢眉,三角眼,高颧骨,两片颜色浅淡的薄嘴唇,搭配在一起,形成了一副刻薄凶相。 此刻见许寄出现,她明显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 许寄抬手扇了扇,一脸嫌弃。 老少七个女子被一堆破家具、旧衣物围在中间,被点燃的是一团装在铜盆里的棉絮,上面不知泼了什么油,燃烧起来倒没什么烟,气味却极为难闻。 七对一,还被收拾了? 许寄抬眸看向那嚣张宫女,嚣张宫女已从短暂的惊恐中挣脱出来,一抬手,一架做工精巧的手弩便对准了她。 许寄嘴角浮现一抹冰冷的笑,“你确定这小东西对我有用?” 嚣张宫女身子微微发抖,实在冯安那惨不忍睹的模样太震慑人心了,只是生死关头,她不得不放手一搏。 因此,也不答话,狠狠扣动扳机,一支弩箭裹挟着劲风朝许寄射去。 许寄侧身躲过,紧跟着滑步上前,抬手就掐住了那宫女的脖子,顺势往前跟步,宫女被迫倒仰下去。 不过瞬息之间,那宫女双眼翻白,四肢抽搐,手弩也落了地。 与处置冯安不一样,这一次许寄用力迅猛,那宫女很快就晕厥过去,她松开手,嫌弃地看着她委顿在地,抽了手帕擦拭手指。 呵! 未来世界的高精尖人才怎么可能没点自保本领! 她抬脚,踏上手弩,本想一脚踩碎,后来又想,说不定日后能派上什么用场,便伸手捡了起来。 薛倩雅等人的心一直高高悬着,这一番变化实在太快,她们脸上的惊惧甚至都没来得及改变。 不过,薛倩雅反应也算迅速,急忙呼救。 许寄嫌弃地瞟了她一眼。 薛倩雅脸一红,她们根本就没被绑住,是嚣张宫女一直用手弩威胁,才不敢妄动。 此刻惊魂甫定,互相搀扶着从包围圈里出来。 薛倩雅还有几分冷静,招呼同伴去把那嚣张宫女绑了,收拾了一张干净椅子,请许寄坐下。 7 大埋活人 许寄神色淡漠。 薛倩雅搓搓手,十分局促,和同伴们交换了半天眼神,才来到许寄跟前,双膝一软跪在地下,还没开口,眼泪先掉下来了。 许寄皱皱眉,“有事说事,哭什么!并不是你掉几滴眼泪,我就对你多几分同情!” 薛倩雅忙胡乱擦了擦眼泪,道:“姑娘可知那疯娘娘是何人?那便是前周的皇后娘娘!” 许寄不为所动。 薛倩雅哭道:“娘娘对我们有恩,所以我与郭公公、温嬷嬷等人一直竭尽全力保护她。一开始只是让她装疯,谁知年深日久,娘娘竟真的疯了…… “这罗凤,”她一指尚在昏迷的嚣张宫女,“乃是当年皇宫陷落之时,趁乱想要挟持娘娘的飞贼。 “那时大衍兵将冲入皇宫,来势迅猛,娘娘本欲自尽,被郭公公和温嬷嬷救下,避入冷宫。 “女贼不识娘娘金面,起先不敢轻举妄动,后来渐渐胆大,常常要挟我们交出娘娘,我们一直不肯,这才屡屡受她欺辱。 “这冷僻之地,原本也无人主持公道,我们又怕过多关注娘娘被她发现端倪,所以……” 说到这里,罗凤悠悠醒转,再看许寄便如同看索命阎罗一般。 许寄冲她露齿一笑,“舒服了?” 罗凤眼神瑟缩,低头不语。 “罢了,”许寄淡淡笑了笑,“我对你们过去的恩怨不感兴趣,不过留着这么一个祸害,对我也没什么好处。 “这样吧,薛姑姑,你带人挖个坑把她埋了吧。” 薛倩雅恨毒了这人,闻言立刻招呼同伴要去外头挖坑。 “不不不,”许寄摇了摇手指,“就在这儿。” 薛倩雅迟疑半晌,最终还是服从了。 待深坑挖好,众人将罗凤推进去,开始填土。 一开始罗凤还骂,不知谁往她嘴里塞了一个土块,才消停下来。 当土填到胸口的时候,罗凤只觉得呼吸开始困难,浑身都在发冷,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抓着她的脚在往九幽地狱里拽。 她脸上露出惊恐哀求的神色,含含糊糊地道:“我招,我招!” 薛倩雅虽不甘心,但觑着许寄脸色,还是上前把罗凤嘴里的土块掏了出来。 罗凤这才断断续续招认: 大秦末年朝廷衰朽,吏治败坏,各地民不聊生,反王并起。 一番竞逐之后周家父子傲视群雄,建立了大衍朝。 其余反王如何甘心?其中有一路反王收拢了大秦遗老遗少,扬言要扶持大秦正统,声称主公乃大秦皇室血脉。 为了弄假成真,特意派人趁乱潜入皇宫绑架。 若当真得了大秦皇子,便可当做傀儡,一旦成事,便行“禅让”。 彼时周家父子已经围困了皇城,混入皇宫的细作最终只剩了罗凤一人。 秦末帝带着众皇子自裁以谢天下,罗凤计划落空,转而把主意打到后妃头上。 若有后妃力证,假皇子也变成真皇子了。 奈何一众妃嫔尽皆投缳,只有皇后下落不明,她遍寻不获,时值周家父子打进了皇宫,只好跟着一群奔逃的宫人避入冷宫。 后来辗转得知旧主仍在执行原计划,便也未放弃任务。 经多方探听,知悉皇后落在了冷宫,只不知到底是哪一个。 8 功败垂成 因此罗凤仗凭着一身好武艺,开始在冷宫横行无忌,最终将逼供目标锁定在薛倩雅等人身上。 若非许寄横空出世,她本想慢慢折磨逼问的,奈何许寄实在是太吓人,唯恐日后横生枝节,遂选了今夜动手,打算成功之后,立刻遁逃,不料被许寄抓个正着。 罗凤最后说道:“姑娘,我知道您的日子其实也不好过,不然也不会被丢进这污糟之地。 “若您肯帮着我找到前秦皇后,我家主公一定会重重酬谢,到时哪怕金山银山,也不在话下,岂不比在这里强上百倍?” 薛倩雅等人脸色大变,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忐忑不安望着许寄。 许寄撇撇嘴,“这点雕虫小技就别在我面前卖弄了。薛姑姑,天明之后,把她交给冯安,怎么处置,让他看着办。 “至于你们娘娘的事……” 薛倩雅等人忙跪下了,早已是泪流满面,“姑娘,只要您不让我们交出娘娘,我们做牛做马也报答您的恩情!” 许寄暗暗点头,难为这几个人这般有情有义,“罢了,我是个懒人,只要她不给我添堵,我懒得找她麻烦。” 薛倩雅大喜。 次日,罗凤落入冯安手中,冯安知道事关重大,不敢等闲视之,找了间空房,自己先过了一堂。 冯安的手段自不必多说,罗凤很快就招认了。 冯安逼问出罗凤亲人的下落,以此为要挟,令她保守冷宫的秘密,才把人交了出去。 此事连朝堂都被震动了,顺藤摸瓜,不光清除了皇宫中的奸细,还剿灭了罗凤的“主公”,为此冯安大受封赏,连升三级,自然不必再管冷宫。 但他私下运作,让自己的爱徒冯保顶替了自己原来的位置。 从此侍奉许寄越发恭谨。 却说许寄,处理了此事,也未加遮掩,便回房歇着。 但这样的大事,如何瞒得住人?很快整个冷宫都知晓了。 大家听说这位许姑娘动手就是掐脖子,不动手就是大埋活人,而且似乎耳报神无处不在,谁不害怕?何况还有那冯安师徒一旁虎视。 一时间,许寄要做些什么,简直是如臂使指,不要太顺利! 没了罗凤,薛倩雅和温嬷嬷便搬去和疯娘娘同住,有了她们的悉心照料,疯娘娘的病情似有好转,不会再随意放火、伤人了,状态好的时候还能帮着薛倩雅裁剪缝补。 冯安师徒也十分得力,把她清单上罗列的物品少量多次、源源不断送进来。 对此,许寄十分满意。 冷宫重建工程便热火朝天展开了。 一旦重建材料和种子、苗木出现短缺,她便用合成皿去复制,用得多了,合成皿进度条进展飞快,很快完成了第一次升级,升级礼包也不期而至,她得到了一件好东西——四次元便携小空间。 只是等级升高后,升级速度却随之变慢了,也是令人无可奈何。 这期间,也常有人偷偷骚扰,许寄严令:来人都打出去,来物全丢出去。 宫墙高大,关于冷宫的悲惨传闻又太多,几个太监宫女装神弄鬼一番,便再没人来了。 9 旧貌新颜 时光如梭,转瞬柳丝软东风,桃花艳朝霞,冷宫已大变样: 耕地规规整整,地头有低矮的果树,田地间绕着灌溉用的水沟。 春风吹过,嫩绿的小苗欢快舞蹈,预示着即将到来的丰收。 不规则的小地块做了菜地,种的菜蔬已可食用,温嬷嬷给许寄做过几次美食,令她十分满意。 破败宫室暂时拆除了六座,需要保留的房舍粉刷一新,门窗全部涂漆抹油,五人一间屋,同吃同睡同干活,伍长负责管理。 水井清理了出来,日常用水得到了解决。鱼塘也挖好了,栽了藕,撒了鱼苗。 膳房和针线处、浆洗处初具规模。 坑洼不平的路面全都修理平整,道路两边栽种了花草。 鲜花次第开放,空气里都带着淡淡的甜香。 地势起伏地带不适合做耕地便做了果林,桃杏梨树一年龄树苗各有百来株,夹杂着几株老树。 入目桃花红,梨花白,煞是好看。 穿梭于田间地头的冷宫众人穿着颜色样式统一的短褐,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容,——再无人虐打,只要付出劳动便可得到不错的衣裳饭食,还有什么不足的? 不过冯安师徒还是会隔一段时间就训诫一番,以保证冷宫的秘密不外泄。 西北角下风口处,圈出了鸡舍鸭舍,一带矮树丛做隔离,防止气味外散。 鸭舍前还有一个小小的池塘。 刚送来时毛茸茸的鸡鸭如今已经长到半大。 冯保只弄来两对鸡雏、鸭雏,许寄用合成皿复制成了各二十对,反正都是装在篮子里,有布盖着,外人是不知内情的。 负责这边的四个宫女太监会把每日收集的鸡粪鸭粪处理妥当,做成肥料。 鱼塘清理出来的污泥也可用。 每日烧火所产生的草木灰,是上好的无机肥,也可以用到耕地里。 当然,这些肥料相对于所有的耕地而言,还是太少了。 合成皿倒是可以复制,但许寄嫌脏,自然不肯用。 郭顺便联络冯安,从宫里弄了夜香过来。 为此还专门在比鸡舍更远处圈出一片地方,筑了高墙,围出一个堆肥场。 许寄也不嫌臭,亲自过去看了一圈,叮嘱负责沤肥的六个身强体壮的太监一定要做好防护。 转身便开始考虑怎么配消毒液。 现在天气还不算热,自然还没有滋生蚊虫,待过段时间,只怕…… 巡视了一遍领地,回到房间的时候便发现合成皿进度条终于又满了。而合成皿也变了个模样。 从石槽变成了一个长条形木盒。 从此后合成皿多出一个许愿功能,一旦许愿,下次的升级礼包便有可能出现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喜滋滋去拆礼包,原来看着合成皿不断升级也是一件非常快乐的事情呀! 消毒液!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这难道是提前得到的甜头? 许寄开心得不得了,仔细阅读使用说明。 这瓶消毒液乃是生物制剂,能够直接分解蛋白质,导致蚊蝇失去生机,且不会造成任何不良后果,诸如污染之类。 稀释使用,足够三年的量! 10大将军王 许寄日常大部分时间都在田间地头做调研,想知道这个时代的土壤和自己那个时代究竟有什么差异。 纵然没有实验器材,这种亲近土壤的感觉也令人十分享受。 来讨解药的时候,冯安便会跟她说一说外面的事。 并叹息:“可惜大将军王征战在外,否则姑娘也不至于受这个苦。” 许寄不予理会。 大将军王宋清斋,用她那个时代的话来说,是她的监护人。 记忆中,宋清斋对原主小姑娘倒是极好,吃穿用度和教育都提供最好的,只可惜他常年征战在外,两人聚少离多。 王府没有正经长辈弹压,日久天长,不可避免滋生了奴大欺主之事,语言暴力日渐升级。 pua叠加之下,小姑娘纵受了委屈也从不肯和宋清斋说,只一味粉饰太平。 这样懦弱的性子,许寄是瞧不上的。 独立惯了的她不想沾染宋清斋分毫,更没想过要利用宋清斋的势力如何,便是将来为出宫不得已利用一回,也定会好好补偿。 却没想到,只隔了两天,她便又得到了宋清斋的消息。 当是时,她正在亲手挖泥,带着人移栽新苗,是合成皿升级带来的红薯苗。 冯安气喘吁吁跑了来,一边抹着汗一边赔笑:“许姑娘,太后娘娘传召。” 许寄头也不抬,淡淡说道:“你就说我死了。” 冯安脸上笑容一滞,随即弓着腰越发谦恭,“是这样,大将军王派了人来,定要见您一面……” 许寄蹙了蹙眉,这倒不好推脱了。脑海里自动浮现有关宋清斋的讯息。 宋清斋也是牛太后所出,生于动乱之时。因寤生,使太后受尽了苦楚,不幸与高祖离散,餐风宿露不说,还差一点落入敌人手中,凡此种种,太后对他十分不喜。 还未满三朝便将其丢给乳母,不闻不问了。 后来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乳母醒来发现自己已与主人失散,无奈之下抱着婴儿回到故乡,为掩人耳目,让他跟了乳父姓宋,取名宋清斋。 及至长成,宋清斋文韬武略十分出众,立下赫赫战功,有了觐见机会,才与父兄相认。 大衍立朝之后,他被封为大将军王,统领兵马,负征战之责,因感念乳父母教养之恩,坚持未改名姓。 宋清斋未崭露头角之时,受过许寄原身生母的救命之恩。 恩人临终托孤,宋清斋收养了许寄。 因宋清斋至今未娶,而整个大衍朝又都知道他府里养着个娇娇女,全都默契地认定这便是未来王妃。 高祖皇帝称帝三年,太子因伤病发作薨逝,高祖悲伤过度一病驾崩,太子遗孤年幼不堪重任,便由宋清斋的次兄周启继承了皇帝位。 周启比宋清斋年长十岁,成婚也早,膝下大皇子周程乾如今已满十四岁。 周启原配早亡,周程乾尚在襁褓之中便被太抱去,如珠似宝养大。 许寄进宫,便是周程乾在太后跟前撒娇耍赖求来的。 原主本想躲着周程乾,奈何这位大皇子一味痴缠。 小姑娘一时没控制住神力,失手将大皇子推倒在地。 11太后召见 大皇子趁机哄其过来查看,趁人不备抱住了人家的腰,寻隙偷香。 哪知这一幕偏巧被牛太后撞见,不由震怒,舍不得责备孙子,便痛斥小姑娘“秽乱宫闱”。 此外,她还有另一番隐秘心事:想要操控宋清斋的人生,掌控他的婚姻。 来历不明又懦弱胆小,却在传闻中被宋清斋内定的许寄怎入得了太后法眼? 两种情绪叠加在一起,牛太后便下令将许寄处以杖刑。 小姑娘断气,牛太后也有些后悔,这么贸贸然把人弄死,可没法跟宋清斋交代。 母子之间原本就有极深的隔阂,不管她怎样做小伏低,宋清斋都待她冷冷淡淡,想要达到目的,便千难万难。 侥幸,气息全无的人又苏醒了过来。 牛太后便命人将其丢进了冷宫,以示惩戒。 当然,为了摆脱怨怪,太后先发制人,命人将当日情形写下来,并令所有证人签字画押,——不会写字的由人代签,——附信,给宋清斋送去。 宋清斋并无别的反应,只派了自己的心腹部将回来探望。 宋清斋麾下,有一支女军,统军将领展卿云年方二十,巾帼不让须眉,乃是宋清斋的心腹爱将之一。 这一次奉命而来的便是她。 面对太后娘娘,展卿云向来不卑不亢,因久经战火洗礼,她身上自带了一股肃杀之气。 牛太后见到她就有些发憷,却又不得不极力掩饰着不耐,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与之交谈,重点是倾诉自己对儿子的惦念关爱。 冯安原本给许寄带了全新的衣裳首饰,想让她梳妆打扮后再来拜见。 可许寄连手上的泥都没洗,便跟着他一路来了甘泉宫。 看见牛太后那浮在脸上的假笑,许寄就觉得倒胃口,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从落地罩旁边经过的时候,假装脚下一绊,伸手扯住了簇新的锦绣帐幔,手上的黄泥赫然留下一片污迹。 而因为往前抢了几步,地上铺的厚厚的波斯地毯也被蹬破了一道口子。 闷闷的裂响传到牛太后耳中,令她眉头一皱,垂目看去,脸色登时难看起来。 这波斯地毯乃是前秦皇宫珍藏,只此一块,因大衍不知织造工艺,补都没法补! 许寄一副受惊的模样,翕动嘴唇搓手,手上泥土簌簌落下,原本纤尘不染的地毯立刻被弄脏了。 牛太后眉头狠狠一跳,心疼得面部肌肉都开始抽动。 她原本出身寒微,一朝显达,便想纵情享受,高祖在时还有所收敛,如今成了太后,自然吃穿用度一律都要最好的。 骨子里那种爱重物件儿的习惯却改不了。 这屋里贵重的陈设、摆件儿,一律白天铺设齐整,晚上还要仔细打理妥善入库。 此刻见到自己珍爱的波斯地毯被糟蹋到如斯地步,她坐都坐不住了,腾地站了起来。 许寄仿佛受到了莫大的惊吓,低呼一声,往后便退,“一不小心”便撞在了落地罩上,伸手一抓,借力支撑身子。 似乎被镂空雕花硌到了,她又是一声惊呼,往旁跳开。 旁边是紫檀木的多宝架,罗列着牛太后才命人摆好的奇珍异宝。 许寄好巧不巧一头撞了上去,多宝架晃了晃,上头的珍宝稀里哗啦全都落了下来。 12伪装白花 滚在地毯上的侥幸保全,砸在地板上的瓷器、玉摆件全都摔了个四分五裂。 清脆的碎裂声倒十分悦耳。 只是上至太后下至宫女太监,霎时一个个面如土色,呆若木鸡。 转瞬间,整个宫室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片刻,牛太后才惨白着一张脸,捂着心口颓然坐下,抬手指着许寄,却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 “我……”许寄哭唧唧,“我是不是闯祸了?太后娘娘,我给您跪下了,您可别再打我了……” 说着她踉跄往前,波斯地毯上的玲珑过梁玛瑙盆景被她一脚踢开,正撞上展卿云坐的那把椅子,提梁登时断作三截。 展卿云嘴角抽了抽,弯腰把盆景捡起来,叹息两声,“可惜这个花果儿盆景了。” 许寄以袖掩面,“哇”的一声大哭起来,顺势坐在地上,抽抽噎噎责骂自己是个闯祸精。 牛太后心口疼得要命,令宫女:“给哀家把这个祸害拖……” “娘娘,”展卿云把玛瑙盆景放下,站起来,躬身施礼,“大将军王有几句话,想让臣当着您的面问一问许姑娘,不知此时当问不当问?” 不等牛太后说话,她又道:“实不相瞒,臣此次主要是奉命催粮,探望许姑娘只是顺便的事,还要尽快出宫,赶回边关。” 牛太后已经得知,大衍与北胡进行的边境之战,没有三年,难以分出胜负。 三年的时间,自己能做的事可太多了。 根本不必急在一时。 因此,她强把心疼压了下去,抖着手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才挤出两个字:“你问。” 展卿云走到许寄身边,朝她伸出手。 原主小姑娘七岁便跟在宋清斋身边,直至宋清斋建府,才不再随军。 因此,宋清斋麾下这些说得上名号的将领,都是认识的。 过去展卿云频频劝说宋清斋找户好人家长期寄养许寄,免得一遇战事寄养出去,战事结束又接回来,还得重新找人教养,太麻烦不说,还成了大将军王的拖累。 但宋清斋一直不肯。 许寄知道原主的性子不讨喜,跟展卿云没半点交情,根本就没想过她会帮自己。 今日搞这么一出,就是为了收点利息,毕竟牛太后打伤的是原主,疼的却是自己啊。 料想展卿云在,牛太后也不会把自己怎么样,事后脚底抹油溜回冷宫也就是了。 牛太后爱面子,总不能让人满皇宫追她,嗯,就算追也追不上。 她露出几分迟疑,并没有把手递给展卿云,小声说:“我手脏。” 展卿云皱皱眉,嫌她墨迹,索性直接抓住她肩头的衣服,想要把她提起来。 许寄坐着没动,料想展卿云也没自己力气大,果不其然,肩头布料“嗤啦”一声被扯碎了,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 展卿云眉头皱得更紧了,抬手把自己的披风脱下来给她裹上,扭头看牛太后,“娘娘,我们许姑娘在王府里不敢说穿金戴银,最起码四季衣裳都是结实耐用的,怎的进了宫,就只配穿这样的破衣烂衫了?” 许寄眉头悄悄一挑,无声无息站了起来,缩着脖子躲在展卿云背后,一副胆小怕事的模样。 13 仗势回击 牛太后咬了咬牙,道:“许寄犯了点错,哀家略施处罚,小惩大诫而已。” 展卿云哼了一声,一把将许寄扯到身前,怒其不争,“你怎的这样畏畏缩缩!大将军王对你百般维护,就是为了让你受欺负不成!” 许寄咧嘴就哭,一边抽抽噎噎说道:“我能怎么办?太后娘娘要打我,我还能跑了不成?太后娘娘罚我做苦力,我哪里敢偷懒!” 说着举起双手,给展卿云展示自己脏兮兮的手掌上的茧子。 她深知这一身神力不能埋没,让冯安给自己找了个获罪的宫廷侍卫头目传授自己武功。 一个月来又是劳作,又是练功,手掌上自然会磨出一层茧子。 诚然,展卿云不喜欢许寄,可许寄毕竟是宋清斋护着的人,打狗不看主人面,不就等同欺辱他们? 所以展卿云脸色越发阴沉起来,转眸看向牛太后:“娘娘,许姑娘在我们大将军王身边,虽算不上尊贵,至少这身上一点伤痕、一个茧子也不曾有过……” 许寄闻言,忙抱紧了肩膀,满眼惊恐,“展……展姐姐怎知我身上有伤?” 展卿云怒不可遏,双眸射出两道寒光,质问道:“太后娘娘,这又怎么说!” 牛太后恨不能生啖许寄之肉,但又不由得心虚,毕竟一个月之前,她确实差点将这小姑娘活活打死,冷宫那种地方也不是养伤的去处,再有冯安磋磨,说不得还会落下许多残疾…… 嗫嚅半晌,她才毫无底气说道:“哀家也是一时气愤,失了分寸。” 展卿云却不再理会太后,转而看许寄:“你来说!” 许寄悄悄撇了撇嘴,委屈巴巴说道:“我能怎么说?我敢怎么说?横竖都是我的错罢了。” 展卿云气不打一处来,“彼时没人与你撑腰,你吃亏倒也罢了;如今有人与你撑腰,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展姐姐,”许寄越发委屈,“你既不在这里长住,又不能带我走。” 展卿云一窒,这倒也是,把太后得罪狠了,最终吃亏的还是这小丫头。 只得强自按捺了心头火气,道:“你怎不知写封信,将事情告知大将军王?” 许寄摇了摇头,“你们打仗不容易,我不能让大将军王因我分心。” 展卿云眉梢微挑,人言“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一段时间不见,这小丫头有长进啊! 许寄瞟了牛太后一眼,那气怒交加又不得不隐忍的样子真是令人心中爽快,却跟展卿云道:“姐姐不必担心我,太后娘娘气消了,自然会饶了我。” 展卿云便问牛太后:“娘娘可曾消气?” 牛太后看了看满地狼藉,脸上肌肉几番抽搐,违心地道:“哀家岂能跟个十几岁的小丫头一般见识?” 心中却已经打定主意,等展卿云走了,定要再好好收拾这死丫头一顿! 展卿云待要再说些什么,忽有太监来传旨,说皇帝召见。 展卿云只得从怀里掏了一封信出来塞给许寄,道:“你回去慢慢看,我要走了。” 事在紧急,她也不知是否还有机会再见许寄。 “我送姐姐!”许寄叫了一声,缀在展卿云身后出了甘泉宫。 展卿云一边走着一边叮(警)嘱(告):“顾好自己,莫做了大将军王的拖累!” 14罪魁祸首 许寄点点头:“姐姐放心,被人护在羽翼下的小雏鸟我已经做腻了,如今我要在历练中长大,终有一日,要自己翱翔九天!” 展卿云脚步一顿,转身定定凝视着比自己还矮半个头的小姑娘。 见她眼神清澈而坚定,原本的瑟缩怯懦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坚韧。 展卿云唇角微微露出一点笑意,“但愿你不是说说而已。不过,不管怎样,保护好你自己,别让大将军王一片苦心白费。” 宋清斋本来还让她当着太后的面转达:若是在京中不如意,便让许寄去军中。 可展卿云刚才没机会说,现在却不想说了。 只问:“要不要我送你回王府?”她知道许寄是被太后强留在宫中的。 许寄拒绝了。于宋清斋而言,王府就是个落脚地,那地方跟筛子似的,各方势力塞的人都有,她要做点什么实在是不方便。 如今手头拮据,且没有能证明身份的户帖,她也不好施展拳脚。 展卿云便也作罢,与许寄告别。 许寄点点头,“那我就送姐姐到这里,咱们日后相见。” 说罢转身疾行而去。 展卿云驻足凝望她消失在视野里,轻轻吐出一口气,带着满心复杂去面圣了。 甘泉宫里,牛太后正在大发雷霆,原本想把手里的茶杯摔了发泄怒火,可看了看那精致的白玉物件儿,到底没舍得,只指着门外破口大骂,骂了一阵犹自不解恨,吩咐左右:“把那小蹄子给我抓回来!” 一语未竟,只听“咔嚓”一声响,镂空雕花的落地罩整个垮塌下来,将帐幔“嗤啦”刮破,声势浩大罩落下来,附近的陈设全都遭了殃。 宫女太监纷纷躲避。 牛太后眼睁睁瞧见一片碎木朝着自己飞过来,吓得失声尖叫。 许寄一路走着,唇角浮上冰冷笑意,她在落地罩上做了手脚,看不吓老妖婆一个半死! 笑容不曾收起,耳边传来一声呼唤:“寄寄!” 许寄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这个脑残,非要管人叫这样一个容易被误会的名字吗?! 都不用分辩,便知这个略带公鸭嗓的声音属于大皇子周程乾。 就是他坑死了原主。 想到这里,厌恶的情绪越发浓重,她不由加快了脚步。 然而大皇子带的人多,又是抄近路,很快就将她堵住了。 许寄冷漠地看着眼前这个身高跟自己差不多的半大孩子。 平心而论,大衍皇室的基因还是不错的,太后老妖婆人品不咋地,颜值却着实不低,即便如今上了年纪也算是个漂亮老太太。 周程乾虽身材微胖,但皮肤白净,眉目俊秀,再加上一身华贵妆扮,身处宫女太监之中,确有鹤立鸡群之感。 但许寄看人从不看脸,长得再好看也不能当饭吃,只冷淡问道:“这回想让我怎么死?” “我……”周程乾面现尴尬之色,搓了搓手,吩咐服侍的人退后一些,才诚心诚意道歉,“寄寄,上次是我不好,皇祖母发怒的时候没有第一时间出来护着你。 “皇祖母正在气头上,我也不敢深劝,否则你吃亏更多。 “再者,你也知道,我被关起来了,根本就没法脱身。” 15实力拒绝 周程乾委屈剖白:“我一得了自由便去冷宫找你,只是去了那么多趟,你都不肯见我,连我送的东西你也不要! “冷宫那地方实在不是人待的去处,我都要担心死了!” “我知道,之前是我越礼,可我那是情难自已,我是真的喜欢你啊! “寄寄,我去跟父皇请旨,让你做皇子妃好不好?” 周程乾知道,周启已经让继后筹备他的选妃事宜了。可他想要自己喜欢的姑娘做皇子妃。 他急急说道:“咱们先把亲事定下来,等你及笄之后再完婚。 “宋皇叔很疼我,把你嫁给我他会放心的!” 一边说着还想去拉许寄的手。 许寄倒退几步,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实力拒绝,“你能不能先闭嘴!” 周程乾立刻闭紧嘴巴点了点头。 “首先,”许寄面无表情说道,“不要随便给我起昵称,听着恶心!” 见周程乾嘴唇翕动想要说话,她一个眼刀子丢过去,成功让对方闭了嘴。 “其次,”她无情揭露事实,“我不喜欢你,也不想嫁你,所以我才不见你也不要你的东西。 “第三,这个世道不公平,但凡出点什么事,罪过总会落在女子身上。 “就好比之前你皇祖母不问青红皂白就可以将我乱棍打死。 “而你带给我的除了责打,还有那杀人不见血的诋毁谩骂、羞辱。呵,这样的喜欢谁敢要! “更不要说,你人品有问题啊!打着喜欢的旗号,行伤害之实。 “说什么被人拦着没法出头,什么怕皇祖母生气不敢硬劝,都是借口!你若非要做点什么,谁还敢拦着不成? “罢了,我要做的事还多着呢,哪有工夫在这儿对牛弹琴!” 许寄上下打量周程乾几眼,那眼神仿佛在打量一坨秽物,片刻之后嘴角下撇,不屑地冷哼一声,抬脚就走。 周程乾自小生活在赞美之中,今日却被心上人贬了个一无是处。 巨大的落差,令他脑海里一片空白,连拦住许寄都忘记了。 周程乾身边的小太监倒是拦了一下,但许寄看都没看,只随手一推,两个小太监就变成了滚地葫芦。 许寄倒打一耙,冷笑道:“怎么?假摔讹人吗?”说罢扬长而去。 小太监屁股生疼,闻言忙把龇牙咧嘴的模样收了,这话让大皇子听见可不得了! 待回到冷宫,等在大门口的温嬷嬷立即迎上来问:“姑娘此去还平安?” 许寄冷淡点头,“你们各司其职,不要胡思乱想!” 她知道,温嬷嬷是代表其余众人来问的,他们真正担心的是他们自己,唯恐她有个差池,这好不容易得到的安乐日子就此终结。 温嬷嬷讪笑两声,说了一点别的事便即退下。 当晚,冯保过来送信:“姑娘,太后娘娘那边气病了,不过皇上探病的时候,她并没说您的事。 “只是暗中吩咐奴才给您点颜色瞧瞧,奴才已经搪塞过去了。 “大皇子那边也不消停,说也病了,太医没瞧出个所以然,因知晓他与您见过一面,吃了您一顿排揎,所以……” 冯保偷眼观察许寄,见她神色尚算平静,才继续往下说:“皇上那边怕是也要……” 16人心大定 许寄并不在意,皇上根本不可能驾临冷宫。 在所有人心目中,冷宫破败荒凉遍布游魂野鬼,如何是金尊玉贵之人的履足之地? 次日,冯保赔着小心跟许寄汇报:“皇上那边没明确说什么,只万岁身边的徐总管示意奴才削减您的用度。 太后那边,奴才交过去一件血衣,太后非常满意,已经把此事搁下了。” 许寄瞟了他一眼,“没说实话?” 冯保讪笑两声,才道:“是。太后吩咐不许给您用药,再让人挤兑您一些,最好……最好……” “最好把我折磨死是吧?”许寄满不在乎,摆了摆手,“往后这等事你自己应付便是,不必与我说了。明儿让你师父来一趟,我要问问他,与外头的联系建立的怎么样了。” “此事奴才倒知晓一些,”冯保忙道,“如今师父刚刚升上去,免不了有些应酬,倒不比之前自由了。 “不过您放心,师父能有今天,全都仰仗姑娘您,这辈子也不能忘了您的恩情!” 许寄勾了勾唇,“我最讨厌你们这股子拐弯抹角的劲,耽误多少功夫儿!我可没时间跟你耗!” “是是是,”冯保点头哈腰,赶紧捡紧要的说,“咱这里的东西要是运出去卖,难度很大,如今宫禁严格,夹带私物量刑极重。 “所以师父想着,将来可以在宫里卖,各宫都有小厨房,所需不少,运作起来也简单些。 “另外,师父在宫外的恒通票号给您暂时存了三百两银,往后您手头有了积蓄可以存进去,立等可取。” 说着冯保把相关手续双手递给许寄,“一年之内,您亲自到柜才能取;一年之后三年之内,需要您的签章;之后便只需要您的私章就可以了。 “如今您还没有印信……所以这手续其实还没走完,但有师父的情面在,存钱是不成问题的。” 许寄想了想,“印信的篆文和花纹稍后我拿给你。”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冷宫里的菜蔬渐渐多了起来,鸡鸭也陆续出栏,除了自用,剩下的部分全交由冯安师徒去处理,换了钱送过来。 交易多了,得到的消息也就更多了,许寄索性让薛倩雅挑了两个人出来专门汇总归纳这些谍报,万一哪天能派上点用场呢? 值得一提的是冯安弄进来两只小猪仔,两只小羊羔,都是才生出来没几天的。 许寄十分欢喜,转头便用合成皿复制了几对出来,让人妥善喂养。 只是这个要出栏,怎么也要小一年。 分明送来时只有两对,转头却变成数对,如何叫人不起疑? 也不止是这牲畜,还有好些东西也都是如此。冷宫众人先前不留心的时候还不觉怎样,如今细想起来,便颇觉蹊跷。 但许寄从不解释,那合成皿在她手里是个宝贝,落到别人手里,百无一用,因为除了她再无人能使用。 许寄也不与人亲近,约束还十分严格,冷宫众人见识过她的铁血,又实实在在跟着她得到了好处,除非傻了才去检举。 郭顺和温嬷嬷、薛倩雅深知永无翻身之日,已决定死心塌地追随许寄,有他们明里暗里管束,旁人也难生出异心。 17 有效运用 天气渐渐炎热,小麦开始泛黄。 如今许寄户头里已经又多了三百两银,都是物产收入。 平日里冯安师徒还不断给她孝敬,除了数目不小的现银,还有不少首饰、布匹之类的实物。 钱物她都只在随身空间里放了少许,其余都交给郭顺处理,当做工资发放给冷宫众人,多劳多得,有特殊贡献者也有特殊奖励。 原以吃穿不愁为奋斗目标的冷宫众人拿到第一笔钱的时候,几乎落泪,自从落入这不见天日的地方,他们哪曾摸到过钱! 虽说有钱也没处花,可摸到这东西就觉得心里踏实。 许寄心里也十分踏实,随着合成皿的升级,她的四次元小空间也在升级,外表是个平平无奇的荷包,内里却已经能容纳一百个平方。 保险起见,合成皿也被她放在了里面。 这一向算得风调雨顺,小麦穗穗颗粒饱满,而且比一般小麦的麦穗要长不少。 这一部分得益于合成皿,复制出来的麦种比原先的种子就高着一个等级。 一部分功劳要归于冷宫众人的勤恳:从播种开始,对麦田的照照管便用了十二分的心。 还有一部分不能宣之于口的原因,就是许寄从合成皿升级礼包中得到了浓缩肥料,她用在了灌溉用水中,不同生长阶段使用不同的肥料,效果自然极为显著。 她还打算这一次的麦子入库之后,选一批最好的进行复制,下一次的种子不就更好了? 这一次小麦是春播,但其实这里的气候更适合种冬小麦。 由于没有打麦场,便预计把其中一大块麦地收割之后碾平充作打麦场。 趁天气晴好,把麦子全都打好晾晒,然后装袋,存入地下仓库。 许寄计划往便携空间里存几袋,手中有粮,心中不慌啊! 不免想到温嬷嬷的厨艺,为了不浪费,她已令温嬷嬷着手编写食谱。 若有朝一日能回去,其实最好把温嬷嬷带走,让她教几个徒弟,到时候自己不光有吃不完的美食,还能靠餐饮发一笔小财。 虽说科研所给她的待遇不低,但谁又嫌钱烧手呢? 许寄走至葡萄架下,抬手摘了一粒葡萄,用手帕擦擦,直接塞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口感还不错。 尽管精心打理,可能结果的还是只有那些老树,收获的水果种类、数量也不多,她便没拿去换钱,直接散了众,得来好一通感激涕零。 收买人心么,要恩威并重,她先前的暴力手段已经起到了震慑作用,如今唱白脸的就是冯安师徒,严格管理方面靠郭顺。 说起来郭顺着实是个人才,将许寄最初大致的分组细化为:膳食局、浣衣局、农事局、营造局、养殖局、巡查司。 膳食局归温嬷嬷管理,负责膳食制作、餐具保管,另管着洒扫陈设等琐事。 浣衣局由薛倩雅负责,冷宫所有衣履鞋袜帐幔被褥的洗涤、更换、裁剪缝补都由她指挥。 管理农事局的是一个祖上务农的老太监姜问,田地、果林、池塘等都归他总管。 养殖局的丁勤负责禽畜的饲养、宰杀。 巡查司则是许寄的武术教练谢庆执掌,他训练了一支护卫队,负责冷宫治安,一则提防外部危险,二则调停内部矛盾。 部门职能明确,运行起来如臂使指,效率非常高。 18 靠山音讯 郭总管还颇会洗脑,如今冷宫的凝聚力可不是一般的高,许寄就是他们所有人的太阳。 因此,许寄给郭总管的待遇也非常好,还特意关照冯安,动用外面的关系帮郭总管找到了失散的家人,并妥善安置。 温嬷嬷和薛倩雅做事也越发恭谨,希望有朝一日自己的家人也能被找到。 连年战乱,又经历了改朝换代,她们的家人早已失联。 此事其实许寄是让冯安同时着手去做的,不过遍寻未果。 但这也算是开了一个好头,其他人也都盼着能找到自己的亲人,——便是没有近亲了,找到个远亲也成啊! 许寄已经记在了心里,能帮他们寻亲,也意味着自己能用的人更多了。 任何时候都不要小瞧小人物,往往小人物拥有大能量,单看如何运用。 此外她每日都会巡视领地,亲自指导。 她原本的知识储备就不容小觑,之前又为了时空穿梭,狂补了大量有关农耕时代的百科知识,理论上还是应付得来的。 因此大家的各种技能都提升飞快,工作效率远超同业。 待小麦收割完毕,土地也都重新平整,趁着才下过雨,把豆子播了下去,可惜没有玉米种子,不过她在合成皿那里已经许愿了,希望下次能有。 不然饮食种类还能更多一些,她从古书上看过煮玉米、烤玉米、爆玉米花等好些吃法呢,而且作为粗粮,它富含膳食纤维,对人体大有好处。 此外,丰产,还可以做牲畜饲料。 周程乾又来过几次,都吃了闭门羹,冯保告诉他:“许姑娘面上生疮,容貌已毁,又得了一种怪病,如今已没法见人了。” 周程乾大哭了一场,给了冯保一百两银子,吩咐他好生照看许寄,便不再来了。 冯保所言都是许寄吩咐的,得的银子也都给了许寄。 许寄让他把银子兑成铜钱,全都散了众,宣称是庆丰收。 农忙一过,冷宫里除了建房的那批人,其余人等都闲了下来。 人闲易生事,许寄便让冯保弄了些珍珠和金丝银线来,自己用合成皿大量复制了,分发下去,让他们做手工,做得美观或者有创意了还有奖励。 冷宫里自不乏巧手之人,一时间各种精巧饰品应运而生,成为了冷宫创收的又一途径。 待地里的豆苗长到一寸高的时候,冯保给她送来一个消息:“大将军王要回京了。” 许寄不解:“不是说和北胡至少要打三年?” 冯保道:“具体情形奴才也不晓得,听说才刚动身,怕是要重阳节才能到。” 替许寄高兴:“大将军王回来,姑娘就有了靠山。” 转而又替冷宫里这些人担心:“只怕姑娘这一去,我们便要被打回原形了。” 许寄嗤的一声笑:“若是指望他,姑娘早死多时了!” “也不能这么说,”因许寄久不发脾气,冯保胆子也大了些,“大将军王待姑娘还是很好的。只是他保家卫国,不得不征战在外,才忽略了姑娘。 “太后和大将军王母子不和,天下皆知,太后对许姑娘做的那些事万万不能算在大将军王头上。” 19初试成功 许寄无法否认,因为这是事实。原主小姑娘自怨自艾,却从未怨过宋清斋。 宋清斋人品过硬,她是佩服的。 如今她手里有些本钱了,倒也可以出去闯一闯。若是能把自己培训好的这些人带走当然最好,这样配置齐全的团队,想要凑齐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说不得,要借助一把宋清斋势力。她闲暇时听谢庆讲过,此时的冷兵器种类已经很全了,十八般常用兵器都有,也已出现了连弩,不过机巧方面还是有很大欠缺。 她让谢庆画了兵器图谱,最近一段时间在思考改良战场上常用的冷兵器,如此便可大大提升战力,以此为弥补,定不教宋清斋吃亏。 谁知事情一波三折,不知边疆出了什么事,宋清斋回京的日期又往后推了。 但许寄没闲着,借助自己缴获的手弩,反复拆装重整,最后趁着天气晴好,让谢庆带人观摩。 谁都不知道,手弩看起来和原先没什么分别,但其实所有的部件都是合成皿重新复制过的。 用土坯临时垒起的墙上贴好靶纸。 许寄站在五十步外扣动机括。 随着暴雨似的闷响,尘土飞溅。 待烟尘过后,谢庆带人检视,发现全部二十支弩箭都只剩尾羽在外,整个儿箭身全部深深没入土坯之中,而且正中靶心。 退至八十步外,也能没入土坯,但比之前浅了一寸,准头未受影响。 再退至百步外,准头照旧不减,入土坯深度又浅了一寸。 围观的闲杂人等一个个脸色发白,心跳如鼓,对许寄的敬畏又攀升到了新的高度。 谢庆的激动之情溢于言表,通过冯安联络到昔日同僚,弄来两幅铠甲,让许寄再次试验。 发现在八十步内能破铠甲,五十步时透甲而出。 由此可见,这连珠弩杀伤力最大的射程便是五十步。 实验成功,许寄很快又用合成皿复制出二十支,给谢庆武装巡查队,不过谢庆知晓利害,这东西平时只装一支弩箭,所有弩箭都由他亲自保管。 而且对巡查队的管束也越发严厉。 做完这件事许寄就安心了,秋风渐凉,田里的豆子渐渐鼓胀起来,之前多的菜蔬晒了干菜收起来,白菜和萝卜也都要在霜冻之前收完。 红薯也陆续挖出入窖。 只不过此时的人还没见过这东西,并不晓得该怎么吃。 许寄便和温嬷嬷讲了几种吃法,温嬷嬷仔细琢磨,带着人试了几次,很快就做出了红薯饼、红薯糕等好几样小吃。 夜里凉,又不到烧炭火的时候,许寄便让人挖了火塘,直接烤红薯吃,那诱人的香气飘散开来,当真令人垂涎三尺。 温嬷嬷趁机给大家煮了红薯稀饭做宵夜,反响也非常好,不由感叹:“若是早些年有这种东西就好了……”产量高,可以搭配的粮、菜也多。 叶子还能当菜吃。 她是幼年间家乡闹饥荒,辗转流落京城,被人卖入宫廷做宫女的,若早些年就有这东西,也不至于一家子骨肉分离。 许寄微微颔首:“过些年,种的人会多起来的。” 众人纷纷点头,心中却有些担忧,走不出这冷宫,如之奈何? 20廉价喜欢 书不重叙。转眼就到了年根儿底下。 在许寄那个年代,过年的习俗已经形同虚设,大家都通过虚拟网络社交,若非拒绝生育犯法,种族延续都会成为问题。 所以郭顺和温嬷嬷等人张罗过年的时候,她还觉得挺新鲜。 不过,冷宫里经历了两季收获,仓库颇丰,倒也可以借机庆一下丰收,尝到甜头,他们来年的干劲会更足。 于是郭顺等人拟定了单子给她过目,她一样也没有驳回。 倒是冯安知道年下忙乱易出事,特意跑过来拎着徒弟的耳朵好好叮嘱了一番。 冯保送走了师父又往牛太后那里走了一趟,跟她报告,说许寄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牛太后还不解气,因知道宋清斋短时间内回不来,乐得许寄再受些罪,便吩咐:“既是要过年了,你们也待她好一些。” 冯保故作为难:“太后娘娘,不是奴才们不肯尽心,到了那个地步,也只剩下熬日子了。 “也是奴才们时常在她耳边念叨说大将军王快回来了,她才硬生生挺了过来。” 牛太后脸上浮现满意的笑容,“做得不错。就这么干!不过,你们的嘴巴都给哀家闭紧了!若是走漏了一星半点消息,仔细你们的脑袋!” 冯保伏地磕头,连连做保证。 才要出甘泉宫的时候,迎面遇到了周程乾。 周程乾命人将他堵了嘴,带到自己住的长庆殿,沉着脸问:“许寄如今如何了?” 冯保眼珠转了转,伏地叩首,“还好。” 周程乾冷着脸道:“你当你方才在皇祖母面前说的话本殿都没听见不成?” 冯保忙道:“大皇子息怒,奴才位卑言轻,若不然也不能被打发去守冷宫。 “很多事情,奴才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呀!” 周程乾沉吟片刻,“知道你也难,我这里给许姑娘准备了一些东西,你带回去交给她。 “平素也要好好照看,你当知道,宋皇叔不是好惹的。” 冯保连连称是。 不多时周程乾身边的大太监便提了个包裹塞给冯保,冯保不敢多做停留,很快折返冷宫。 周程乾往冷宫送东西也不是一回两回了,都是些衣裳吃食。 也曾命人隔墙丢进去,但很快就会被原样丢出来,次数多了,他便也不丢了。 转而选择让冯保带进去,只是前几次不凑巧,这一次可算被他逮到了! 因许寄有言在先不要周程乾的东西,冯保便自己打开了包袱。 里头全都是时新样式的衣服,还有才做好的点心。 不由撇了撇嘴,竟然想不到给送点伤药,不知道许姑娘“受伤严重”么? 也不说给点金银,连许姑娘生存艰难需要打点都考虑不到? 这是什么地方,这样华美的衣裳是在冷宫这地方穿的吗?有的还违制,这不坑人么! 再想到周程乾用大将军王恫吓他,冯保嘴撇的更大了,就这,也算保护心上人? 这些事他不敢隐瞒,全都如实告诉了许寄,许寄让他原封不动送回去。 冯保不免劝说:“姑娘,这可都是好东西,拿去让薛姑姑改一改,过年穿也挺好的……” 21有成就感 许寄神色冷淡:“你穿?” 冯保碰了一鼻子灰,不敢再说,打发小太监托关系,将东西送了回去,不提。 此后周程乾再让冯保送东西,冯保说什么都不收了,只说:“殿下,不是奴才不肯照办,实在是许姑娘用不上这些东西。 “而且,拿回去也落不到她手里。 “不是奴才不肯关照,奴才总不可能十二个时辰贴身伺候,一个照看不到…… “冷宫里关的都是些什么人,殿下是知道的,就这么说吧,奴才晚间是不敢在里头行走的,便是白天身边也要多带几个人。” 周程乾脸色有些发白,声音略抖:“难道传言都是真的?里头真……有鬼?” 他知道白天不好进冷宫,也曾想过趁夜进去瞧一瞧许寄,哪知一靠近便看到鬼影幢幢,异响不断,吓得他赶紧带人跑了。 冯保也做出害怕的模样,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奴才没有亲眼见过,一到了夜里没人敢四处走动倒是真的。 “不过,奴才方才想说的不是这个,奴才是说,里头的人都过得很苦,见不得别人有好东西,许姑娘根本就保不住。 “再说,人许姑娘也明确说了,不要您的东西……” 周程乾蹙眉长叹,眼圈有点泛红:“你回去跟她说,我会好好哀求皇祖母,过些日子定然就把她放出来了……” 这话说得,一点底气都没有。 几次三番皆是如此,周程乾便也不找冯保了。 冯保从郭顺手里拿到了年货单子,和冯安协商之后,陆陆续续把年货运回冷宫。 期间也曾遇到宫廷侍卫拦截检查,幸而谢庆昔日情分还在,不过草草了事而已。 一进了腊月,日子就过得飞快,仿佛一觉醒来,就到了年三十。 冬月中旬便开始断断续续下雪,除了必要的道路,许寄命人不许扫雪,冷宫里银装素裹,别有趣味。 薛倩雅带人做了不少装饰用的小红灯笼,悬挂在树梢,红白相映,煞是好看。 冷宫里的议事厅,是大殿改造的,有什么需要集中商议讨论的事情,都在这里进行。 今晚冷宫所有人都聚在这里守岁。 因为人多,且点了足够的火盆,大殿里便是穿着单衣也还是暖和的。 大家三五个人一桌,每张桌上都有几碟吃食和茶水。 许寄面前最为丰盛,条几上几乎都摆满了。 冯保郭顺等人陪着叙话,冯保还表示遗憾:“可惜不能放爆竹。” 郭顺笑呵呵说道:“咱们已经很知足了,从前哪想过能有如今的好日子!” 温嬷嬷伺候疯娘娘吃了一块点心,也笑着应道:“是啊!这都多亏了许姑娘!姑娘啊,老奴今日使尽了浑身解数,等会儿的年夜饭,您可要多吃两口。” 天交子时许寄面前便上了四十道菜,菜量都不大,但用具精美,摆盘用心,真正的色香味俱全;其余众人每人也都有四个菜一个汤。 许寄嘴上什么都没说,可看到所有人脸上的幸福笑容,一颗心还是不由自主软了下来。 以前在研究所做研究,说是利国利民,但真利到了谁她也没见着;如今这么多人因她而受惠,却是真真切切的。 嘴角忍不住开始上扬。 22两相对比 冷宫里几乎一夜狂欢,虽没饮酒,但大家却好像喝醉了似的,一开始还顾及着许寄,不敢高声喧哗。 后来见许寄脸上浮现了淡淡的笑容,大家胆子都大了起来,推了几个人出来表演才艺。 还别说,冷宫里卧虎藏龙,能歌善舞的人还真不少。 这么一闹,便也没人困倦,一直到了天光大亮,才渐渐停了下来。 许寄提前用合成皿复制了不少银锞子,都是五分重的,用薛倩雅带人赶制的红色荷包装了,分散给众人。 众人齐齐跪倒,诚心诚意给许寄拜年,发自肺腑给她新年祝贺。 许寄微微颔首,让他们拜完年赶紧回去歇着,可以松散到初五,初六就要复工了。 只要守规矩,不闹事,随便他们怎么玩。 许寄打着哈欠回到自己房里,把合成皿拿出来看,这宝贝已经再次升级了,这一次变成了一个首饰盒的模样,外观还是很普通。 升级礼包很不错,竟是一袋葵花籽,而她上次许愿的玉米种子也出现了。 不过品种不算高级。 尽管如此,她也很满意了。 用合成皿复制了不少,放在随身空间里,便放心去睡了。 正月十五,众人各逞所能,做了不少花灯,办了一个小小的花灯会,便算过完了这个年。 这样的经历对于许寄来说,是新鲜有趣的。她感觉这里虽然处处落后,但也挺有意思的。 过完十五,冷宫里再次忙碌起来,大家都在准备春耕事宜。 积雪渐次融化,田地里的小麦也有了返青迹象,许寄便把浓缩肥料悄悄兑进了水渠里,另添加了一点消毒液。 所以冷宫里飞虫都非常少。 待到葵花籽种下去,许寄笑眯了眼睛。以后膳食局可以实现用油自由了! 膳食局用的油多半都是猪油,只有少量的香油,因此温嬷嬷做油炸食物比较少。 而很多美食都是油炸的才好吃。 宫墙下的桑树长势非常好,养蚕大业如火如荼展开,许寄让冯安把织机拆解了送进来两台,自己组装之后试验了一下,觉得工作效率有点低,便进行了改良。 然后再次拆解,用合成皿复制材料,一共做出来十台织机。 改良后的织机工作效率提升了五倍,而且操作更加简便。只等收获了蚕茧之后,便可以派上用场了。 在许寄抵达冷宫一周年的时候,冷宫众人自发办了一次庆祝活动,许寄到来代表着他们获得了重生,甚至有人提议把生日改到这一日。 许寄不置可否。 只是看着麦田翻浪,葵花长出花骨朵,透出令人心情愉悦的黄色,众人忙着在田里栽种红薯苗的时候,内心获得了极大的满足感。 而甘泉宫那边,周程乾偶感风寒,病了一场,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面部轮廓倒是因此更清晰了些,又因为身高拔高了不少,反而比生病之前看着俊秀了许多。 牛太后却很心疼,她养的白白胖胖的孙子哟,生生为许寄那个小妖精憔悴到这般模样!——还没近身呢,便这样伤人,不是妖精是什么?! 23细打算盘 原本皇子们在各自生母膝下养至七岁便要搬到英华殿居住,由太傅教导学问骑射。 但牛太后心疼大皇子,周程乾便一直歇宿在甘泉宫长庆殿。 眼见得周程乾精神萎靡,牛太后怎忍心责备? 一面悄悄给他寻了几个俏丽宫女在身边伺候,打算待他身子好一些,便让他开荤。 她觉得,孙子惦记许寄大约是年纪到了的缘故,不过是少年的一时新鲜,待尝过女人滋味,自会丢开手来。 何况她已从冯保口中得知,过了个年许寄面上生疮,因没用药,身上最深的伤痕已经可以见到白骨,已是不中用了。 如此,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她还琢磨着,要赶在许寄咽气之前把人送回大将军王府,不能死在宫里。 为此,特意把冯保叫到眼前,吩咐他:“你这边且准备着,哀家让人给你送信,你便给那小妖精换一身好衣裳,面目打理好一点。” 冯保装傻:“娘娘,许姑娘怕是挪动不得了。” 牛太后满意地笑了,“如此才好。你只叫人把她抬到冷宫外便是,其余的事情哀家会另外派人去做。 “哀家这里有一包药,你给她吃了,便是有一肚子话,她也说不出来了。” “做好这件事,哀家给你官升一级,赏银二……五两!” 冯保暗暗撇嘴,一国太后,竟这般吝啬!面上还要恭敬拜谢。 说实话,牛太后非常想看看许寄的惨状,可许寄在冯保的形容之下满面瘢痕,遍体生疮,浑身恶臭,便觉看一眼都十足晦气,只得作罢。 边关的情形她已经从周启口中套出,原来北胡出现内乱,暂时宣布与大衍休战,宋清斋才要回京。 可离开边关没多远,便又有小股胡人进犯,他不得已又折返了,归期难定。 战争么,总归是瞬息万变的,但愿多打几年才好。 等到那小妖精死了,便跟他扯个理由说是生了女儿痨。 他不是喜欢小丫头么…… 牛太后拍了拍手边的一叠画像,这是她近日命人从勋贵大臣家中要来的画像,都是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个顶个的水灵,只略比给大孙子准备的逊色少许。 就是不知性情如何,过一两日,找个由头办个宴会,把这十几个小丫头都叫进宫里来,挑一个模样儿和许寄相仿,性格儿也差不离的,还不简单? 再说,男人么,在边关那么多年,知道什么美丑? 牛太后忽然想到了展卿云,不觉撇撇嘴,说什么冲锋陷阵的女军,当她不知道么! 军队里有个红帐子,住的都是营妓,自来女眷不许随军,这红帐子就是给男人们解渴的。 可那些女人跟着军队到处奔波,吃不好,穿不好,便有十分颜色也只剩三分了。 哪有京城里的女孩子皮肉细嫩?再稍加打扮,便是个丑丫头,也是俏佳人了。 再学会些手段,怕笼络不住宋清斋? 他若喜欢,多给他送些又何妨?这些年母子之间的裂痕也便能弥补了。 而且,自己给的体面,不管是女孩儿还是她的家人还不对自己感恩戴德?往后要他们做点什么,还不是手到擒来? 牛太后越想越高兴,立刻吩咐总管太监何忠给画像上的这些女孩子赏些布料首饰。 24措手不及 牛太后歪在贵妃榻上,几个贴身宫女立刻上前,一个拿美人捶捶腿,一个拿玉轮替她按摩面颊,一个取了毯子给她搭在腰上,然后隔着毯子替她揉捏,另一个跪地捧着点心碟,用小银叉取了切好的点心喂给她。 掌事宫女柳眉悄悄走出去,宣了一班女乐进来,让她们坐在屏风后面,演奏轻柔舒缓的乐曲,自去鎏金嵌宝的博山炉焚了沉水香。 牛太后嘴角浮现满意的笑容。 这才是一国太后该有的尊荣! 只是乐曲才开了个头,牛太后也才把一小块桃花糕含进口里,殿外便传来慌促的脚步声。 牛太后蹙眉,十分不悦,睁开眼睛。 柳眉代为责问:“何人这般没规矩!” 珠帘边伺候的小宫女正要抬手打起珠帘,便有一人慌慌张张滚了进来,跪爬几步,喘着粗气禀告:“娘娘……大事不好!大将军王进宫了!”却是何忠去而复返。 “什么?!”牛太后一惊坐起,忘了口中还有一块点心,登时卡在了喉咙里,面孔紫胀,气息急促。 宫女们慌忙替她拍背抚胸顺气。 牛太后好容易才把嗓子眼儿里的点心咳出来,立刻“呸”的一声吐在地上,往前倾身伸手抓住何忠的衣领,厉声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何忠满脸都是汗,他一得到消息就立刻飞奔回来了,“娘娘,大将军王进宫了,如今往冷宫那边去了!” 牛太后眉头立刻拧紧:“他进宫一不见皇帝,二不拜哀家,直接就去找那小妖精?!” 何忠忙道:“娘娘,如今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那许姑娘可……可要不中用了!” 牛太后慌了神,赶忙穿鞋下地,斥道:“冯保这个狗奴才怎么办事的!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备辇!一定要赶在那不孝子之前到冷宫!” 若是能悄悄把许寄送回大将军王府就更好了,反正王府里的人她都收买好了,若是不能…… 牛太后急忙想对策。 她料想,宋清斋对宫中道路不熟,应该没自己到得快。 紧赶慢赶,母子二人在距离冷宫大门还有百步的时候遇到了一起。 宋清斋穿着一身便装,风尘仆仆,胡子也没刮,一看便是连王府都没回便直接进宫了。 牛太后居高临下打量这个自己没养过一天的儿子。 他身材颀长,肤色微黑,虽额头上有一道两寸多长的伤疤,却仍是所有儿孙中最俊的。 只是眼神锋锐,抿紧的唇角带着肃杀之意,浑身的凛然之气比当年的高祖皇帝犹有过之。 牛太后心中先有了三分惧意,越发不敢大意,忙抢先开口:“我儿……” 她抬起手帕揉眼睛,恨自己的眼泪怎么就掉不下来。 宋清斋剑眉挑了挑,朝牛太后走了几步,躬身施礼:“太后金安,臣宋清斋见驾。” 牛太后心中不悦,便是没养过你,好歹你也是老娘肠子里爬出来的,怎的连头都不磕一个! 但她嘴上并不敢这样说,只做出一副慈母的模样:“儿啊,过来让母后瞧瞧,你是不是又瘦了?为娘心疼啊!” 25直接拆门 宋清斋不为所动,只站直了身子问道:“太后娘娘,臣听闻许琦被娘娘宣进宫中,打入冷宫。 “臣不解,许琦既非宫妃,又非官眷,怎劳动太后娘娘处置?又何来资格入这冷宫?” 原主本名许琦,因到处寄养,得了个绰号叫“阿寄”,后来落户的时候,书记官随手写成了“许寄”,小姑娘也便将错就错了。 宋清斋早已看到那破损的宫墙,和紧紧闭合却红漆剥落的宫门。 眼中升腾着难以克制的怒火。 他受救命恩人托孤,一向把许寄当眼珠子一般护着,何曾让她受过半点伤害? 不想竟是自己的生母给了她这样的羞辱! 这让他如何对得起恩人! 柳眉服侍牛太后多年,自来善察上意,悄悄把用姜汁浸过的帕子塞进牛太后手中,劝道:“娘娘擦擦泪吧。” 牛太后会意,把帕子在眼睛上一揉,登时被辣得眼泪扑簌簌直下,连眼眶都瞬间变红了。 她扶着太监的手下了步辇,一边朝宋清斋走,一边哭诉:“儿啊!娘心里苦哇!” 她伸手去抓宋清斋的手。 宋清斋稍稍侧身避开,后退了一步,姿态仍是恭谨的,面上却已露出不耐。 牛太后哭道:“儿啊!娘知道你着紧许丫头,这不是想着这一趟你离开的时间太长,怕底下人疏于照管么!便让人把她接进宫来。 “哪知道,这丫头一进宫不是嫌吃的不如意,就是嫌娘给她准备的衣裳不顺心。 “每日睡到日上三竿不来请安倒也罢了,哀家派人教导她,她还把人都给打了,你若不信,都有证人的! “哀家气不过,说了她几句,谁知她脾气上来,把哀家宫里的好些珍玩都给砸了! “还有那波斯进贡的地毯,还是前秦皇室的珍藏,也被她给毁了。 “就这,哀家也没想过要把她怎么样。 “谁知程乾那孩子来看哀家的时候被她撞见了……哎哟哟,哀家都说不出口。 “若是撕袍扯袖的,哀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哀家亲眼看到她把程乾扑在地上…… “这……这简直……简直……哀家气昏了,骂了她几句,她竟寻死觅活,往哀家身上撞…… “这些事哀家都写信告诉你了,若是这样放纵下去,这丫头的一生岂不毁了? “所以哀家才让人打了她几下,寻思着宫里也就这边还清静些,就让她来这里思过,若她悔改,哀家定然立刻派人把她接出去。 “哪晓得,这丫头……许是被惯坏了吧,来了这里也不消停,成日与人厮打…… “哀家正琢磨着要把她接出去呢,可巧你就来了。” 宋清斋面色冷峻,等太后停下来,才漠然望向她:“娘娘说完了?” 牛太后见他丝毫不为所动,心里慌慌的,声音就有些发虚:“完……完了。” 宋清斋冷笑一声,他一个字都不信! 转头便吩咐亲兵:“开门!” 宫门上有黄铜大锁,冯保进去给许寄送信,留在外头拿钥匙的是他手下的小太监,还没来得及把钥匙献出来。 宋清斋的两个亲兵便上前,掏出随身携带的工具,三下五除二就把宫门卸了下来。 牛太后甚至都来不及阻止! 26震惊当场 在场所有人都被惊呆了,胆小的甚至连呼吸都忘记了。 就在这样的鸦雀无声中,宋清斋旁若无人走了进去。 出乎意料的,门内是一条夹道,有两丈来宽,遍布荆棘。 这也是住人的地方? 宋清斋的眉头拧紧了,正好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看了一眼,是脸上带着慌乱的牛太后,便淡淡哼了一声。 牛太后何曾来过这样的地方? 荆棘间的小路太过狭窄,她的华服宽袍大袖,行走间已经被横伸出来的棘刺勾住好几回,尽管有宫女太监帮忙摘取,还是勾了丝,扯了口。 头上的宝髻也被横生的荆条扯住,珠翠落地,发出一阵玎玲脆响,可把老太后心疼坏了。 宋清斋收回目光,脸上神色更冷了几分,抬步顺着小道找内墙上的门。 其实内墙也很简陋,完全是用土坯垒起来的,但亲兵试了厚度,并不能直接推倒,只能找门。 内墙上的门更简陋,就是两块木板,只不过钉了不少尖锐的门钉,也上着锁。 亲兵不等吩咐,上前把门卸了。 宋清斋迈步入内,抬眸一看,就呆住了。 耳闻与想象中的冷宫,房屋破败不堪,荒草丛生,处身其中的人满脸哀怨愁苦,负责管束的太监宫女非打即骂……总而言之,充满怨气。 可眼前的情景…… 内墙内是带状桑林,此时桑叶满枝迎风摇曳,穿着土黄色短褐的宫女正在采摘桑叶。 不远处田亩纵横阡陌交通,屋舍俨然,屋宇的墙壁全都涂了大白,上面绘着彩色图案,距离太远看不清内容。 穿着同样土黄色短褐的宫女太监或者在田间锄草,或者在菜地收菜,或者修补路面,安静且井然,人人气色红润,精神饱满…… 牛太后好容易摆脱了荆棘的束缚,追了过来,眼见这般景象,也呆了呆,随即灵光一闪,急忙道:“儿啊,你瞧,为娘就跟你说不可能委屈了你的许寄吧?这么个好去处,怎么可能让她吃亏?” 眼神却化成犀利的箭矢到处搜寻冯保,这个死奴才怎么和自己说来的?他说这里的人饥一顿饱一顿,个个儿都跟饿死鬼儿似的,为了一口吃的,甭管是馊的臭的,都能打破头。 他还说这里的屋子十间有九间没有房顶,冬天冻死人夏天晒死人暴雨浇死人都是常有的事。 更不要说还每日都有斗殴,身强体壮的会欺负弱小,令其上供,一个不如意便会暴打一顿,打死人也不在乎。 眼前这怎么回事儿? 许寄呢?许寄不会也不是“不中用”了吧? 冯保跑得满身是汗,一边跑一边打喷嚏。他听说许寄在萝卜地那边,到地方又听说许寄去跟谢庆练功了,找到谢庆才知道许寄去养殖局了。 许寄面色从容,她的确刚跟谢庆练完功,听说有小羊羔落地,便溜溜达达来到养殖局。 冯保停下来,双手扶着膝盖,只剩喘了,根本说不出话来。 许寄见他变毛变色的,便知是有要紧事,命人给他端了一碗温水,道:“慢慢说,不着急。” 冯保喝了水,顺过一口气,哆哆嗦嗦道:“姑娘……大……大事不好了!大将军王来了!” 27今昔不同 许寄眉头微蹙:“说清楚点!” “我的姑娘哟!”冯保愁眉苦脸道,“怕是来不及了!奴才从甘泉宫出来就听说大将军王进宫了,而且是直奔这里! “奴才立刻赶过来,走在半路上又听说也有人给太后报了信,怕是太后也要来,您还是早做打算吧!” 许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么突然?不是说边关战事胶着得很么? 冯保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急得原地打转,“姑娘,这可怎么好!大将军王便是要护着您,太后也不会轻饶了您,尤其是咱们撒了那么大一个谎,一旦王爷离京……这后果…… “再说,他们毕竟是母子,母子连心,万一大将军王偏听了太后的话,这……”怕是所有人都死在眼前啊! 许寄眼珠转了转,淡淡一笑,瞥了他眼,命人:“叫郭顺拿上所有账本,随我去前面。” 原本在冷宫有序劳作的众人见到这么多人来势汹汹,着实吓了一跳。 定睛一瞧,前头这二十来人个个人高马大,虽是满面风尘,却挡不住那满身的肃杀之气。 身后却跟着一群狼狈不堪的宫人,当中一个老太太衣着华贵…… 全都停下了手里的事情,知道身为最底层的人,姿态摆正最要紧,便纷纷跪伏下来。 谢庆负责护卫,第一时间赶到,他是见过宋清斋和牛太后的,见状赶忙上前行礼,冷宫众人这才明白真相,吓得一个个以头触地,不敢作声。 牛太后还在喋喋不休。 宋清斋不耐烦地道:“娘娘累了,歇一歇吧。” 他身边的亲兵立刻招手叫过何忠:“还不伺候太后娘娘歇着?” 何忠左右瞧瞧,也没个坐椅,点手叫小太监趴在地上,自己扶着牛太后坐在了小太监背上。 宋清斋皱皱眉,但也没说什么,只是饶有兴趣在田间漫步。 土地尚算肥沃,有些秧苗他也不甚认得,但见长势健旺,便十分欢喜。 忽听亲兵回禀:“王爷,许姑娘来了。” 宋清斋回身,便见许寄在一帮太监宫女的簇拥下从容而来,不由微微一怔。 记忆中的许寄纤弱苍白,微微一笑羞涩腼腆,说话也总是轻声细气的,眉宇间总有散不去的愁绪。 眼前的许寄穿着一身淡青色箭袖袍,显得身材高挑,肤色还是白的,却红润健康了许多,而且眉宇间满是自信从容,步伐沉稳,身姿挺拔。 容貌还是那个容貌,人却不像那个人了。 同时,许寄也在打量宋清斋。 原主印象中的宋清斋是模糊的,只记得他高大,好看,霸气,麾下将士对他十分敬服。 可后来被人洗脑自己身份卑贱不能直视宋清斋,更不能有非分之想,渐渐也就忘记他长什么模样了。 如今见他英姿勃发,气势凌人,额角疤痕更增添了几分剽悍,不由暗暗赞叹,不愧是勇武无敌的大将军王! 往后看看牛太后,她嘴角忍不住向上挑起。 老太婆宝髻歪斜,鬓发散乱,钗环所剩无几,身上衣衫不整,左边的袖子还少了一块。 身后的宫女太监也没好到哪儿去,执扇宫女手中的孔雀尾羽宝扇,只零星剩了几根毛,简直惨不忍睹。 28当面对质 看到她眼睛里的笑意,宋清斋的心情好转了不少,迎着她走了几步,抬手想要摸摸她的头,猛然发觉这丫头的身高已经超过自己的肩膀,是个窈窕少女了。 便收回了手,轻声道:“阿琦,我来接你回府。” 念着他对原主的好,以及将要为自己做的事,许寄以礼相待,福身行礼:“见过大将军王。” 宋清斋眉心微蹙,这也太生分了。 牛太后见许寄不光没有“面目损毁、遍体生疮”,反而体格强健,容貌更胜往昔,不由得满腹怒气直冲顶梁,若是眼睛能放火,便立刻烧死这小妖精! 她转而又瞪向冯保,这狗奴才,回头定要将他那扯谎的舌头拔了,再让他穿铁鞋,走烧红的铁板! 不过,火烧眉毛,且先顾眼下吧! 她快走几步,伸手去扯宋清斋的袖子,哭哭啼啼:“儿啊,你也看到了,这丫头看到哀家就当没看见! “哀家刚才跟你说的可都是实话,哀家拿出十二万分的真心待她,她却那般待我! “儿啊,好人难做,为娘苦哇!” 生姜汁子浸过的手帕使劲在眼睛上揉了两下,泪水立刻扑簌簌落了下来,配上皱成一团的脸,的确有几分愁苦的模样。 许寄吸了吸鼻子,故意皱眉问:“这什么味道?怎么辣辣的?” 宋清斋嘴角忍不住勾了勾,跟假模假式哭泣的牛太后说:“娘娘,生姜用得太多了。” 牛太后的表情登时僵在脸上。 不过她反应也不慢,忙道:“怎么是生姜呢?那是薄荷脑油!哀家有些头痛,涂的多了些! “且不说这个!儿啊,你也看到了,哀家给她安置了这么好的去处,她还处处和哀家作对!她不敬哀家,这总是事实吧?你亲眼所见! “而且,你瞧瞧,”她一眼看见谢庆,嗓门提高了八度,“这不是个男人么!这么明晃晃的胡子!这是什么地方!怎么容得男人进来!” “可不是么,”许寄撇了撇嘴,慢悠悠说道,“我不就是被太后娘娘以‘秽乱宫闱’的罪名给打得死去活来,带着一身伤丢进这里的? “这世上,除了宫里这些被迫弄残了的,不就是男人和女人?难道但凡我和一个男人说句话,就是和他有染? “请问一句,太后娘娘,您就没和除了您父兄、夫君、儿孙之外的男人说过话? “还是宫里除了皇室中人就再没有男人走动?” 牛太后被堵得一噎,有些气短,毕竟至少每日给她来诊平安脉的太医就都是男的…… “至于说对我的优待,”许寄轻笑一声,“若是不给我伤药,还派人来用蘸了盐水的鞭子抽我,命人不给我吃的,叫人换着花样打骂羞辱……都算的话,太后娘娘真是把我疼到骨子里了呢!” 宋清斋脸上笑容消失,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牛太后瑟缩了一下,立刻大声叫道:“胡说!你这都是胡说八道!哀家不过轻轻打了你几下,叫人饿你几顿,略施惩戒罢了!” 29 历历在目 许寄不再理会老太婆,转眸看向宋清斋。 宋清斋面对她的时候没有了之前的冷厉,眼神十分温和,道:“你受苦了,我保证……” “等一等,”许寄抬手制止,“有点东西,给大将军王看一下。” 她看了一眼身后的郭顺,郭顺立刻带人抬了两口箱子过来,打开其中一口,把里头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王爷,这是许姑娘第一天来这里时穿的衣裳。” 一件血衣,时间久了的缘故,血色已经变成深褐色,整个后身儿全都是破的。 随即是许寄所用的金疮药瓶和内服药的药渣,并说明:“这是冯安公公后来偷偷送来的。” 宋清斋抿紧了唇,猛然看向牛太后,眼神刀锋一般。 牛太后脸色发白,身子不稳,往后退了两步。 郭顺继续往外掏东西,“冯安公公第一次来这里带的刑具……” 牛太后伸手扶住了太阳穴,只觉一颗心突突直跳。 许寄摆了摆手,“下一口箱子。” 郭顺从另一口箱子里取出一张已经泛黄的图纸:“王爷,这是这一带的建造图稿,此处最初是前秦教导新进奴婢的地方,名叫听训堂,占地有六亩。 “后来因要安置犯事宫妃和奴婢,便又扩了六亩,统总叫做思过堂,宫里称之为冷宫。 “前秦庆帝有位宠妃未得宠时,因出身低微被安置在左近的听雨轩,受宠后听雨轩扩建为翠华宫,占地足有八亩。 “庆帝驾崩,宠妃获罪,翠华宫并入冷宫范畴。 “后来前秦覆灭,周遭宫室被损毁的不少,高祖皇帝觉得全部重修太过靡费,干脆一道宫墙圈起,也归了冷宫,是以至今冷宫统共占地超过百亩。” 郭顺又把许寄刚来时冷宫模样的草图拿出来,紧跟着是冷宫一步步被改建的过程记录图…… 有一个账本,记录着某年月日时冯安送来某物若干,附带太后折辱许寄的指令;又有某年月日时与某宫何人交易何物,交易量、交易金额如何等等,历历在目。 另一本账册记录的是冷宫人口,职司所属,待遇如何,井井有条。 宋清斋大为震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耳朵。这一切都是这小丫头带人完成的?短短时间,她如何做到的?! 可越是如此,他便越是愤怒,若不是被逼上绝路,那娇娇软软的小丫头,又怎么会有这样巨大的变化! 这变化固然是好的,可她受的委屈难道就能忽略不计了? 他转身,逼近牛太后。 牛太后脸上已经褪去了所有血色,她知道,自从看到许寄生龙活虎那一刻,自己所有的谋划便全都付诸东流了。 她慌张后退,想要回甘泉宫去。 眼前这人是她生的不假,但也是个杀神更不假呀,听说战场上死在他手上的人难以计数。 他们母子原本就情分淡薄,若他当真起了杀心…… 忽听外面有太监锐利的嗓音叫道:“陛下驾到!” 牛太后绷紧的心弦瞬间松了下来,眼角余光瞄了一眼,确定柳眉就在身侧,便低呼一声,放心倒了下去。 柳眉赶忙将她扶住,大呼小叫:“娘娘!太后娘娘!娘娘晕过去了!” 30说多错多 圣驾出行自非同小可,除了全副的仪仗之外,还有一队宫廷侍卫护驾。 侍卫清理了挡路荆棘,所以周启进来的时候,威仪未损分毫。 众人再度叩拜。 宋清斋斜跨一步,将许寄挡在身后,躬身行礼:“臣宋清斋参见陛下。” 周启脸上隐隐有些怒色,此刻却不得不装出笑脸,因此表情便有些扭曲,他伸手搀扶:“贤弟免礼,听闻你进宫,朕便已命人设宴,因久待不至,派人一问才知你到了此处,朕只好亲自过来相请。” 不等宋清斋说话,又去扶牛太后,惊讶道:“母后这是怎么了?” 柳眉跪地叩首,道:“太后娘娘与许姑娘发生了几句口角,便……便引发了旧疾……” “母后若不气狠了是不会发病的,”周启一边命人请太医,一边做思索状,问,“许姑娘是何人?” 许寄刚想探出头来,宋清斋好似生了后眼一般,伸手将她拨了回去,淡声道:“启禀陛下,是臣收养的孤女许琦。被太后娘娘宣进宫中已一年有余。 “臣自知军务繁忙,对阿琦无法亲自管教,特意请褚嬷嬷教导过她三年礼仪,臣敢担保,阿琦规行矩步,不会有半点逾越。” 褚嬷嬷是前秦宫中的教习嬷嬷,本身出自世家大族,又在宫中执掌教化妃嫔多年,备受世家大族女眷青睐,一般人家都请不动她。 许寄挑挑眉,这大将军王真够护短的啊! 周启却十分不悦,冷下脸来道:“贤弟的意思是母后单方面跟许姑娘过不去? “母后身为一国太后,有什么理由与一个黄毛丫头过不去?若非她犯了错,且是弥天大错,母后怎会将她发落到此处?” 说到这里他眼神一瞟,发现自己原先一直没正眼瞧过的地方,夹道垂柳间桃李,蜂蝶绕花飞,空气似乎都是甜的。 高粱豆类秸秆垒成垛,上头苫着遮雨的席子,干净又整齐。 田地里风翻绿浪,衬上远处错落屋舍,以蓝天白云为背景,画儿一般。 再看冷宫众人,既不枯瘦,脸上也没凄苦表情,反而一个个身体健壮,气色极佳,只略有些惶恐。 这哪是冷宫,分明是个养人的世外桃源啊! 因此他话锋一转,道:“再说,看到此处,朕都想乐守田园了,难道还委屈了她一个孤女? “真不知母后何时把这里打理得这样好!” 装昏的牛太后悄悄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快别说了,说多了,最后丢丑的就是咱母子啊! 奈何周启未能意会,接着往下说:“母后若不是心疼你,怎会这般恩待?贤弟啊,并非朕挑理,你进宫不见朕倒也罢了,怎的都不去拜见母后? “当年母后为了生你吃了多少苦头!后来彼此离散,乃是时局所致,母后为你,险些哭瞎了眼睛,弄了一身的病……” 宋清斋并不插言,只似笑非笑盯着他。 周启咽了口唾沫,说不下去了,再怎么粉饰太平,都掩盖不了当年真相。 “陛下说完了?”宋清斋神色冷淡,“能否请大皇子说几句话?听说他也是当事者。” 31 还原真相 周启一慌,这不让人省心的孽障不会真来了吧? 左右看了看,果然发现皇长子周程乾慢吞吞从人群后头挪过来了。 周程乾神色怯懦,许寄是他的心上人不假,那也是宋皇叔护着的人,若是皇叔查到许寄之死根源在自己身上…… 唉,那么一个比二月梢头豆蔻还娇嫩的姑娘,就这么没了……皇祖母的心也确实太狠了。 因许寄被宋清斋严严实实挡在身后,他并没看到,无精打采上前给周启磕了头,又过来给宋清斋行礼,怯怯喊了一声“皇叔”。 宋清斋神色冷峻,稍稍外放了一些杀气,周程乾就有些受不住,不敢正眼瞧他,连背都挺不直。 宋清斋冷冷问他:“敢问大皇子,许琦是如何进宫的?” 周程乾下意识去看牛太后,可牛太后还在装晕,根本帮不上忙,周启倒是想给他递个眼色,谁知宋清斋这时候不轻不重“嗯?”了一声。 听在周程乾耳朵里,好似焦雷一般,他再不敢迟疑,低声道:“是……侄儿求了皇祖母宣进宫中的。” 宋清斋瞟了周启一眼,继续问:“你是如何识得她的?” “皇叔曾带她来给皇祖母请安,”周程乾嗫嚅道,“侄儿远远见过一面。” 他想了想,鼓足勇气抬起头说道:“皇叔,侄儿是真心喜欢寄……许寄的,我……” “这就是你的教养?”宋清斋眸中放出两道寒光,“谁让你直呼闺中女儿名字的?” 周程乾心肝儿一颤,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随即觉得委屈,皇叔自己还不是直呼许寄大名? 但他不敢分辩,只得改口:“侄儿是真心喜欢许姑娘,想要娶她做皇子妃的!” 宋清斋冷哼一声,“你的喜欢便是将她置于危险境地?” “我不是!我没有!”周程乾越发委屈,眼圈都红了,“我只是一时情难自已,才有了逾矩的行为。 “哪知皇祖母误会她……侄儿知错了!若是可以重来,侄儿一定不会那般轻狂。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寄……许姑娘已经……已经没了!” 说到最后,他双手捂脸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宋清斋丢给他一个不屑的眼神,转而看向周启:“陛下,如今真相大白了吧?” 周启的脸色阵红阵白,承认不是,否认也不是,一时语塞。 “趁我不在欺负一个孤女,”宋清斋冷冷说道,“这便是我大衍皇室的气度,臣自幼孤陋寡闻,如今可算长见识了!” 周启恼羞成怒,偏偏发作不得,看太后仍在装晕,太医还没来,只得派人将她抬回甘泉宫,调整了半天心态,才问:“依你之见,朕该如何弥补于她?” 宋清斋神色平静而冷淡,“臣愚钝,不知。” 周启更气了,眯着眼睛想了半晌道:“朕封她做个县主可好?把京郊宛县赐给她做汤沐邑。另赐侍卫、侍女、嬷嬷各两名。” 他寻思着,这样丰厚的赏赐,对于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女来说,已经顶天了。 哪知宋清斋“嗤”的一声冷笑,“陛下可知这许琦并非一般孤女?她母亲乃是臣的救命恩人,臣受恩人临终托孤,从不敢有任何怠慢。” 32封赏补偿 周启一惊,这些他还是头一次知晓! 周程乾嘟囔道:“人都没了,再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再说,他也没觉得宋皇叔对寄寄有多上心。 宋清斋看向他。 周程乾只觉那目光十分寒凉,心生畏惧。 “你是皇长子,”宋清斋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地道,“该有担当有气魄,最起码有话就该堂堂正正说出来,而不是在那里嘀嘀咕咕!” 周启脸上发烧,这不是明晃晃打自己的脸? 想要说什么,又没法说出口。 周程乾仗着胆子道:“皇叔口口声声不敢怠慢恩人遗孤,怎的王府里的奴婢都敢欺负于她?” 宋清斋一惊,不由回身看向许寄,问她:“当真?”他怎的一点也不知道? 许寄淡淡一笑,摇了摇头,“那都不重要了。”她知道宋清斋原本派了护卫守护大将军王府。 但那都是些男人,且守着宋清斋的命令绝不会踏入内宅,又如何知道内宅里的弯弯绕? 宋清斋一向忙于公务,过问原主也只是问一问衣食住行有无疏漏,小姑娘又肯粉饰太平,他不知内情也是情理之中的。 宋清斋见她如此,便知周程乾所说不假,不免心生愧疚,自责道:“都是我不好……”早知就该把她送到养父母身边去。 周程乾却已经跳了起来,往后跳的,脸上有些惊惧之色,“寄寄!你……你……你不是死了?” 许寄大大方方从宋清斋身后走了出来,原地转个圈,歪歪头,俏皮地笑了下,“是啊,我诈尸呢!” 周程乾吓得脸都白了,两股战战,若不是有宫人扶着,怕是就要坐在地上了,不过他很快看到了许寄阳光下真真切切的影子,缓过一口气来,推开扶着自己的人,就朝着许寄扑了过去。 “寄寄!你还活着!太好了!” 宋清斋皱着眉,横伸右臂,周程乾便感觉自己的胸口撞上了一根铁柱,不光骨肉生疼,连内脏都一同震颤起来。 一时收势不住,往后跌倒,摔了个腚墩儿。 许寄冷着脸道:“之前跟你说的话,你都忘了不成?” 周程乾满脸沮丧,抬头看到她再次被宋清斋挡了个严严实实,而宋清斋的脸跟冬月寒霜一般,吓得打了个哆嗦,忙低下头去,结结巴巴说道:“我……我知错了。” 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在宋清斋那压迫感极强的目光下强行咽了回去。 宋清斋不再理会周程乾,转而看向周启:“陛下,先前的话还没说完呢。” 周启恨他咄咄逼人,又恨儿子不争气,恋恋不舍看了一眼田园画一般的冷宫,沉声道:“这里乃是许姑娘营造起来的,便……赏赐于她吧!” 方才宋清斋训斥周程乾的时候,已经有人把冷宫的概况跟他说了一遍。 周程乾脸上浮现欢喜之色,若是寄寄能时常进宫,他们不是就有机会相处了?也便不愁寄寄不能回心转意了。 岂料,宋清斋接下来的话打破了他所有的幻想。 宋清斋轻描淡写地道:“那就请陛下下令筑起一道高墙,将此处隔离到宫外。” 许寄从他背后探出头来:“我不介意让陛下十丈。” 33参观冷宫 周启胸口发闷,转念一想,反正自己在许寄身边派了人,那么许寄如何经营冷宫的事情便也瞒不过自己的耳目。 许寄进冷宫的时候身无长物他是知道的,想要把冷宫改造到这般程度,粮食、钱财、人脉,缺一不可,他倒要看看,冷宫里藏了前朝多大的宝藏! 他深吸一口气,故作大度地道:“贤弟所言极是。那便如此。朕择日派人来筑墙。”可趁此机会把冷宫内部探个清楚。 “不劳陛下,”宋清斋一拱手,“臣进京带了一百亲卫,这些粗活便让他们来干好了。 “不过,砖瓦木料,还请陛下赏赐。” 周启暗气暗憋,挤出一丝笑容,应了下来。管冷宫的太监总是宫里人吧?朕就不信撬不开嘴巴,打不开缺口! “那便请陛下回宫吧,”宋清斋毫不留情撵人,“臣擅闯后宫,稍后便去请罪。” 周启磨了磨牙,却假笑着道:“你我至亲骨肉,同胞手足,如何便成‘擅闯’了?朕去命人重新摆宴,静候贤弟。” 说罢带着仪仗要走,周程乾还恋恋不舍,被他使劲扯了一把,命人强拖了去。 眼看他们全都走了,宋清斋才转身问许寄:“不领我到处转转?” 许寄一呆,他就没什么要问的? 宋清斋已经当先迈开了步,并吩咐冷宫众人:“冷宫既然赐予许姑娘,你们自然也包括在内,日后当更加勤谨。” 众人脸上的愁闷他早已看在眼中。 众人闻听,不由自主齐刷刷把目光集中到了许寄身上。 许寄耸耸肩,“大将军王既然这么说了,必然不会有假。”皇帝不答应也得答应,谁让他还得倚仗宋清斋呢! 众人闻言忍不住欢呼起来!先前他们还担心,一旦许寄不要他们,怕是牛太后有一百种法子对付他们。 冯保小心翼翼问:“姑娘,那……奴才师徒……” “哦,对了,”许寄一笑,“先前我给你们师徒吃的所谓毒药,其实就是我随手拿污泥捏的,并没有毒,你们每次吃的解药也不过是我让温嬷嬷做的糖丸儿罢了。” 冯保惊愣当场。 许寄已经快步跟上了宋清斋的脚步。 宋清斋仔细看了田亩,问她种的都是什么,如何打理,什么时候成熟,收成如何等等。 许寄一一作了回答。 宋清斋点点头。 来到一处房舍前,看到墙上的彩绘竟是劝耕图,形象展现了耕作方式,他指了指那农具:“这是什么?” “哦,我叫它播种机,”许寄解释,“根据原来的耧改造的,播种效率大大提升,且省力许多。 “可惜我这里没法弄进来驴马牛这些牲口,不然耕作的效率还更高些。” 宋清斋深深看了她一眼,“都是你琢磨出来的?” “嗯,”许寄并不隐瞒,“我提供了思路,大家一起试验多次,才最终做出来的。” 宋清斋让她走前面,“你来做向导。” 许寄便带他去看了池塘,荷叶已经枯萎,兀自挺立,不时有鱼儿跃出水面,看得出已经很肥了。 宋清斋看了看水源,表示了赞许。 34有何打算 紧跟着便是膳食局,宋清斋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不由问道:“这是什么?” 温嬷嬷命人把自己才做好的红薯糕端了出来。 宋清斋吃了之后大加赞赏,又问是用什么做的,温嬷嬷命人把洗净的红薯拿了过来。 宋清斋端详半晌,确定自己没见过。 “这个也可以生吃的。”许寄过去端起一盘切好的红薯,拈了一片,塞进口中咯吱咯吱嚼了起来。 宋清斋学着她的样子,也吃了一片,脆甜多汁,口感很好。 许寄微微睁大了眼睛,就这样一点防备心都没有?不怕有毒? 宋清斋咽下最后一口,问:“这是什么?” “红薯,”许寄定了定神,“因为是薯类,而且外皮是红的。”只是很普通的一个品种,没改良过,甜度够,糯度不够。 宋清斋一路风尘仆仆,现在腹中空空,吃了一块生红薯,觉得饥饿感更强了。 他也没想过去吃什么御宴,那里的吃食多半都是中看不中吃的,而且还要与一帮讨厌的家伙虚与委蛇。 便直接问:“有什么现成的吃的?我们都饿了。” 许寄眨眨眼,这是真不怕啊! 许是看出了她的想法,宋清斋忍不住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不要胡思乱想。” 许寄后退了一步,却未能躲开,抚了抚被弄乱的头发,吩咐温嬷嬷做准备。 不多时,温嬷嬷便带人摆桌,丰富而色香味俱全的菜式,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红薯菜窝窝,以及鲜美的鱼汤让宋清斋挑了挑眉。 许寄便解释道:“都是这里的物产。菜窝窝是我让人做的,我们每餐都吃。”粗细搭配荤素得宜才有利身体健康。 宋清斋一挥手,亲兵们全都入座,动作整齐划一。 他们吃饭也很快,许寄就在厨房转了一圈的功夫,再出来桌面上已经干干净净,盘碗甚至干净到让人怀疑有没有必要再清洗。 温嬷嬷局促地问:“姑娘,要不要再准备一些?” 宋清斋站了起来,亲兵们已经把碗筷收敛妥当,若不是温嬷嬷拦着,就要去清洗了。 宋清斋招手叫许寄:“还没逛完,继续逛吧。” “陛下不是还等着王爷去参加宴会?”许寄问,这样藐视君王,真的好吗? 宋清斋哼了一声,“敬人者人恒敬之。”他的人就是那么好欺负的? 许寄便不再多说,领着他又去参观了养殖局,以及养殖局辖下的堆肥处。 宋清斋眸光越来越亮,这里的安排极为合理,没有任何浪费,人力物力都得到了最大限度的利用。 最后是参观地下仓库。 看到分门别类摆放的粮食,宋清斋呼吸都有了几分急促,“这便是你用那些田地种出来的?” “是啊,”许寄有点不明所以,“有什么不对吗?” 宋清斋闭着眼睛核对了一下田亩数和粮食产量,确定自己的估算没错,这里的产量比外面良田产量还要高两倍有余。 他睁开眼睛,看向许寄,“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35强势守护 许寄想过,自己的随身物品可能散落各地,所以原本打算在京中开设店铺,手下人多了,也便于访查,替众人寻亲也是这个目的。 可如今看来,自己被皇帝和太后同时记恨,怕是难以实施,幸亏她有随身空间,不缺钱,不缺粮。 因此她直接说道:“能不能请王爷帮我弄一个合法身份?我想到处走一走。” “不行。”宋清斋想也没想便直接拒绝了。 许寄不解:“为什么?” 宋清斋解释:“合法身份你一直都有,你的户籍就在京城,户帖在府里,只因你年幼,所以一直是我代管。 “你一个孤身女子,我是不建议你去外面行走的。 “皇朝初定,百废待兴,四处并不是那么太平。” 不等许寄反驳,他又说道:“便是十几二十个人也有可能遭遇不测。何况,你不曾经历江湖,不知江湖险恶,多少阴暗手段防不胜防。 “你要做什么,说与我,我派人替你去做。 “今日大皇子有些话也不是没有道理,过去我对你的确是不够尽心。 “知过必改,此后,我要尽我所能来弥补你。” 许寄心中微叹,需要补偿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宋清斋以为她是不信,正要再次开口,被打发去守门的亲兵跑来一个,“皇上那边已经派人来请了三次,实在不好再挡着了。” 许寄也劝:“王爷还是先去参加宴会吧。”她正好趁此机会重新规划一下今后行止。 宋清斋虽走了,却把自己带来的二十个亲兵全都留下,替许寄把门,防止有人过来骚扰。 他所料不差,他刚走,周程乾便来了,若不是有这些亲兵冷着脸守门,谁敢阻拦? 周程乾不甘心,在门外大吵大闹。 但因为距离远,许寄根本就听不到。 后来亲兵们实在是被烦透了,干脆出手。 亲眼目睹了一切的冯保眉飞色舞跟许寄比划:“那位军爷只这么伸手一指,大皇子就倒下去了! “先前奴才们还怕得要命,若是大皇子有个好歹,咱们可都吃罪不起! “跟着大皇子的那帮人自然不肯干,还想找宫中侍卫来拼命,那位军爷只说了一句‘大皇子就是睡着了’。 “那帮人仔细一瞧,可不是么!还打呼呢!只好灰溜溜把大皇子抬走。 “哎哟,这一招可真漂亮!” 许寄摆摆手,“你啰里啰嗦的干什么?我还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以后你还在这里,负责跟你师父联络宫中事宜。” 得到她正面承诺,冯保稍稍松了口气,趁势问道:“如今皇上和太后都知道奴才师徒替姑娘办事,还会用我们?” “皇上不会动你们的,”许寄冷哼一声,戳破周启的打算,“他还想要通过你们从我这里刺探消息呢!” 这皇帝眼中对冷宫的觊觎,几乎不加掩饰。 “就算太后想做什么,也会被他压下去的,”许寄又给冯保吃了一颗定心丸,“何况你们师徒并无过错,还立过大功。” 冯保这回彻底安心了,琢磨着,跟自己交易的妃嫔遍布皇宫,要是彻底查处的话,后宫岂不是要空了? 有道是法不责众,自己之前的担心看来都是多余的。 36 极力劝阻 许寄才不管别人怎么想呢,她忖度着该找一份大衍的地图,然后好好规划一下接下来的行程。 她知道宋清斋不是吓唬她,没那个必要不是? 纵有一身神力,还学了傍身的功夫,但猛虎入了狼群,也是会被撕碎了的。 计划有变,必须细细思量。 她觉得,自己可以借口游山玩水,跟宋清斋借些兵做护卫,一旦找到时空穿梭器,她就可以完成此次任务,回去继续自己的研究了。 此地虽好,毕竟还没有归属感。她也不擅长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 宋清斋去了时间不长便回来了,脸色有点不太好看,问许寄是要继续留在冷宫,还是同他回府。 环视一圈周围,他道:“是不是该改个名字?” 许寄随意地道:“都行。” 宋清斋沉吟片刻,便道:“我来给你写个匾,明儿就挂起来,就叫做‘许园’。 “许园不与皇宫相通,大门朝外,对谁开放,你说了算。” 一旁伺候的冯保神色焦急,嘴唇蠕动几次,碍于大将军王威压,不敢开口。 宋清斋留意到,便冲他点了点头:“你有何话要说?” “我王,”冯保姿态十分谦卑,“过去许园里的物产都会跟宫中的贵人们贸易,一旦断绝……奴才担心往后生计。” “这个好说,”宋清斋轻描淡写说道,“你们只需准备好要售卖的物品,定好价,本王自会派人来收。” 冯保忧虑不减,如此一来,省去了不少麻烦,但和宫中的往来也会断绝。 “你那师父,”宋清斋淡淡瞟了他一眼,道,“立有大功,他为人尚算圆滑,不至于吃亏。 “你若乐意回去,本王这便可以送你走,若不乐意回去……日后如何,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要二者兼得,却是不可能。” 冯保低头思索良久,终于下定决心:“奴才愿意一生一世服侍许姑娘,绝无二心!” 宋清斋点点头,挥挥手命他退下,然后才跟许寄说:“皇朝初立,百废待兴,这是比较官方的说法。 “实际上,秦末刀兵四起,处处烽烟,已是良田荒芜,民不聊生。 “持械杀人的,你以为只是盗匪?很多都是衣食无着的流民。 “有道是良心丧于困地,走投无路,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仁义道德! “易子而食,对于你来说或许只是四个字,但那却是真实存在的人间悲剧。 “也不仅仅是易子而食,那些饥民往往都是有组织的,他们极度排外,这个排外可并不是排挤排斥,而是逮住外来人便会将人吃掉。 “那时候,外来人在他们眼中便不是人了,那是可以吃的牲畜! “便是你带了十几二十几个人,又如何?难道那样手无寸铁骨瘦如柴的人还会令你警惕万分? “何况钓人上钩的饵,有可能是老弱病残任何一种极易引人怜悯的。 “我这样与你说,你可能会说你不会上当,但我所列举的不过是极常见的几种,还有很多连我都不知道的。” 37暗中维护 许寄听得有几分毛骨悚然。 她那个时代根本不存在饥荒,营养液的分档很多,谁都买得起,所以她有点难以理解。 宋清斋沉默片刻,道:“我亲眼见过,并且险些成为别人的腹中食。” 他抬眸看了看许寄,“你当时还在睡梦中,应当不知,我受伤落难,被一群饥民抓住,想要烹食。 “若不是遇到你母亲的卫队,焉有我的命在。” 许寄垂眸默默回想,原主记忆里还真有这回事。 大秦末年,战火四起,原主的母亲许葭本是太师许凤独女,越王秦湛正妃。 秦湛弓马娴熟,在大秦是一员猛将,奈何受到末帝猜忌权臣陷害,丢了性命,临终遗言让女儿放弃宗室身份,改许姓。 又叫自己的部将护送许葭远遁他乡。 途中许葭救下了命悬一线的宋清斋。 后来许葭带着女儿在山村之中也度过了一段平安时光,但随着战乱加剧,山村被一股流寇血洗,许葭不幸重伤。 正巧宋清斋带人路过,赶散了流寇。 才有了后来的许葭托孤。 原主自幼锦衣玉食,是没吃过苦的,跟了宋清斋之后颠沛流离,饮食无定时,衣着无定式,尽管宋清斋总是竭尽所能给她最好的。 不过小姑娘性情内敛,从不叫苦,后来日子安定后,又刻意遗忘,是以许寄一时半刻也没想起来。 宋清斋道:“如今皇朝建立也有五年,颁布了一系列轻徭薄赋的政令,但要看到成效,最起码也还要十年。 “实在是经年累月的战乱,不光良田荒芜,而且人口凋零,没有壮劳力,很难恢复生产。 “再者,如今农家所耕种的粮食等物产量也不甚高,除了交税,剩下的,连果腹都不易。” 许寄心中一动,他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但宋清斋说到这里,忽然打住了,道:“时辰不早,先回府吧。” 转瞬又想到周程乾那一番指责,立刻改口:“你仍在此处,我回去稍作安排,再来接你。 “宫门我已派人把守,另开外门的事明日再进行。” 许寄答应,将他送至门口,宋清斋停了下来,反而让她先回去,直至她的身影被挂满爬藤的架子遮住,才迈步出了冷宫。 才走出冷宫大门,宋清斋便打了个手势,一个亲兵快速来到他身边,他低声吩咐:“派人守好这里,若有人窥探,便不动声色解决掉。” 顿了顿,又道:“查一查,这一年余许姑娘是如何做到这般程度的,并一路替她抹平痕迹。” 这亲兵其实是他的暗卫首领藏锋。 宋清斋征战四方,且从不参与党争,视他如眼中钉的,不分敌我阵营,简直多如牛毛。 明枪暗箭接连不断,实在烦不胜烦,他便组建了一支暗卫队伍,不光负责护卫,还负责搜集各类谍报,必要的时候便可化被动为主动。 暗卫营中人个个身负绝技,令行禁止,从未令他失望过。 藏锋领命而去,宋清斋出皇宫,纵马回府,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冷凝。 38 雷厉风行 大将军王府早已得到宋清斋回京的消息,内外洒扫布置几乎是马不停蹄展开的。 待到宋清斋在府门下马,王府中门洞开,门漆簇新油亮,门头悬灯结彩。 门口迎候的仆从个个衣履光鲜,伏地跪迎,隆重到只差鸣鞭奏乐了。 宋清斋哼了一声,翻身下马,缰绳随手扔给马童,带着亲兵长驱直入。 当初建府他本想把养父母接来荣养,但养父母顾虑重重,坚持留在原籍,但又想好好照顾他的生活,便把一位忠厚本分的族兄介绍了来做管家。 然而此时带领仆从迎接的管家却只有三十岁上下,一副精明外露的样子,十分眼生。 宋清斋脚步急,管家一路小跑跟着,陪着小心问好,说:“内宅已经准备好了热水,请大将军王沐浴更衣,膳食随即便好。” 宋清斋充耳不闻,直至正厅,大马金刀居中而坐,冷冷扫视了一眼跟进来的仆从,问管家:“你是何人?宋伯何在?” 管家赔笑道:“回王爷,奴才王忠,宋伯去年生了一场病,坏了身子,宫里恩典,送他回原籍荣养了,打发了奴才接替他。” 想了想又补充:“奴才从小儿就在老主身边伺候,不敢说能力出众,但打理王府好歹也没出过纰漏。” 宋清斋略一点头,命他把府里的账册全都取来。 王忠不明所以,本想问问,但一抬头看到宋清斋眸中冷意森森,登时把到了唇边的话咽了回去,听命行事。 宋清斋翻出府库的账册,派亲兵跟着王忠去对照清点,很快发现数目虽对得上,但实物相去甚远,古董字画都被换成了赝品不说,各种锦缎多有朽坏。 其余金玉器物十之七八也都是粗制滥造的。 宋清斋将账本往王忠面上一摔,冷冷说道:“本王行伍出身,治府也当军法从事。” 掌管府库的管事便被拉下去砍了,王忠因御下不严被杖责四十。 军中杖刑自不同于寻常杖刑,行刑完毕,王忠命都丢了一多半。 再查别的地方,自然也处处漏洞,除了主管的管事要负责,王忠也要陪刑。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王忠便被活活打死。临死都不明白,堂堂的大将军王怎么想起来处理家务了! 宋清斋不为所动,继续处置其余人等。 还不等他处置到内宅,便听人禀报,内宅跑了十二个管事,都是从后门逃的,因为他们的身契都不在王府,所以有恃无恐。 宋清斋冷笑一声,伸手点了亲兵火狐出来:“你去查,明日辰时,本王要他们所有的信息。” 亲兵领命而去。 大厅中两股战战的大小管事们六神无主。 宋清斋把剩下的事交给了另一个亲兵天狼,自己便去休息了。 早上起来,练功完毕,正吃着早饭,火狐就回来了,将自己整理好的逃奴信息上交。 负责审问、清理府中奴婢的亲兵天狼也来汇报:“府中所有管事都是宫里或者其他府里派来的,负责随时传递王府内部消息出去。 “内宅之中,自宋伯走后,对许姑娘十分苛待,姑娘性情温和,并不反抗,他们便越来越放肆。 “宋伯提拔起来的那些管事都被替换了,不过属下已把人都找了回来,随时可用。” 39准备出行 宋清斋咽下口中最后一点食物,擦了擦嘴唇,才淡淡说道:“昨日打死打伤的人,连同逃奴名册和罪名一并给他们本主儿送回去。” 火狐干脆利落应声:“王爷放心,属下都准备好了。” 宋清斋又跟天狼说:“府务细碎,你暂时多盯着一点。京里人事复杂,不要再把宋家人牵扯进来。” 顿了顿又道:“我父母那边怎么一点也没透露?” “都因王爷军务繁忙,”天狼忙道,“所以不光老爷子老太太没说过,便是宋大将军和宋二将军也从来不提。” 宋家两兄弟才能虽不出众,打起仗来却很拼命。 宋清斋不由叹了口气。 他和宋家人没有半点血缘关系,这些人却全心全意维护自己。 相反的,自己的骨肉至亲却那般凉薄! 沉吟片刻,他吩咐:“分出人手,给宋家另迁一个住所吧,隐秘一些。” 天狼领命而去。 宋清斋沉默半晌,才再次动身去冷宫。 他的人已经征得许寄同意,选好位置,开了通向外面的大门。 因冷宫本来便位于皇宫一角,倒也不至于影响宫内他处。 原本的冷宫内外墙,又加固了一番,在不违制的情况下又加高了一层,重新设置了陷阱,与宫内相通的门彻底砌死。 亲兵们办事效率之高令许寄大为赞赏。 而且他们还带着军旅之人特有的严肃之风,做起事来十分安静,并不影响冷宫内的日常劳作。 宋清斋来到冷宫——不,应该叫做许园了,——许寄正坐在摇椅上看着人固定葡萄藤,时不时出声指点。 对比眼前的泰然自在,宋清斋想到她在王府中的遭遇,心里不免一阵酸涩,又满是愧疚。 而许寄也很快发现了他,忙起身迎上来,跟他道谢。 宋清斋微微颔首:“都是应尽职责。你今日可得闲?” 许寄不解:“王爷有什么安排?” “嗯,”宋清斋点点头,“我想带你去宛县走一走。” “好啊!”许寄高兴起来,她正想亲眼看看外面的情况,如果可以的话,可以尽快安排行程。 她觉得,之前宋清斋跟她所说的世道混乱,大概率都是吓唬她的,要么就是低估了她。 想她许寄本身就有些散打的底子,又跟着谢庆学了那么长时间的功夫,岂是当今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能比的? 于她而言,当务之急便是找到时空穿梭器,走不出高墙,怎么找? 宋清斋见她神色雀跃便知她在打什么算盘,也没解释,只是淡淡一笑,命人准备出行所需之物。 许寄建议:“咱们骑马吧。” 宋清斋微微侧目:“你不是不喜欢骑马?” “此一时彼一时啊,”许寄环顾四周,“高墙大院里关久了,再不喜欢出去逛的人,也会觉得憋闷的。” 宋清斋越发愧疚,点手吩咐跟过来的温嬷嬷给许寄做出行准备。 温嬷嬷又找来薛倩雅,两人很快给许寄准备好了骑装和帷帽。 许寄皱了皱眉,帷帽上的轻纱固然很薄,但她不喜欢那种遮挡视线的感觉。 温嬷嬷轻声劝:“姑娘还是戴上吧,能省却不少麻烦。” 40 满目萧条 宋清斋让人给许寄准备的是一匹性情温顺的小母马,自己骑的仍是战马追风。 许寄看着追风那一身黑缎子似的皮毛,忍不住眼馋,问宋清斋:“我能摸摸吗?” 宋清斋安抚了战马,让开位置。 许寄轻轻摸了摸马儿的鬃毛,啧啧称赞,这可比她从前在马场里看到的最好的马还要出色。 真正骑上马,许寄才发现在崎岖不平的路上骑马,跟在马场里跑马根本就不是一个概念,她被颠得东倒西歪,好几次差点从马背上掉下来。 宋清斋轻轻摇了摇头,控马靠近,伸手拽住她的腰带,将人提到了自己身前,道:“坐稳了。” 许寄才刚刚坐稳,宋清斋便催开坐骑,追风撒开四蹄踏风而去。 许寄只觉耳边风声呼呼,帷帽上的轻纱都已经完全贴在了脸上,若不是有它挡着,眼睛连一条缝都睁不开。 但是不可否认,这种在马背上奔驰的感觉,让她的心情瞬间开朗起来。 尤其是身后还有个宽厚的胸膛可以依靠,不必担心发生任何意外。 宋清斋马术精奇,不管多难走的路,都不会让人觉得特别颠簸。 这样奔驰了大概两刻钟,速度缓了下来,宋清斋扬鞭一指:“前面就是宛县。” 先前身边的景物都是一闪而逝,许寄什么都没看清,如今马儿缓缓而行,她便能仔细观察了。 道路是土筑的,能容两车并行,但现在是难以行车的,大者可卧牛、小者能卧鸡的坑一个挨着一个,道路两旁有稀稀拉拉的树木。 田地里荒草比庄稼长得还高,锄草的多半都是满面沧桑的老人,衣裳都是补丁摞着补丁,面带愁苦,瘦骨伶仃。 还有不少田地都是荒芜的。 村庄的房子都是泥墙草顶,大多没有院子,房屋也都是损坏的。 本该是充满生机的春天,却只让人看到了萧条。 宋清斋当先下马,又扶着她也下来,缓缓说道:“很多人家都只有一套衣裳,谁出门谁穿。” 许寄惊讶地张大了嘴巴,简直难以想象。 宋清斋将追风交给随后赶来的马童,陪着许寄缓缓前行,“这还是京畿。是皇朝建立之后,劝逃亡的百姓回来定居的结果。” 许寄心头有些发沉。 正走着,一群五六岁的娃娃冲了出来,朝着许寄扑去,一边哇哇叫着饿。 幸而宋清斋带来的亲兵得力,早早将他们拦住。 但是那些童稚热切渴求的目光,还是深深打动了许寄。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孩子,他们一个个面黄肌瘦,脑袋偏大,光腚赤足,定定看着人的时候,眼底还带着夹杂了希冀和绝望的神色。 她甚至想不明白,完全相反的两种情绪怎会同时出现。 出来的时候,温嬷嬷给她随身的荷包里塞了一些小点心,她下意识把手探了过去。 宋清斋及时按住了她的手腕,并微微摇了摇头。 在许寄不解的目光中,他慢慢解释:“你这会子给了,稍后便寸步难行了。这村子里吃不起饭的可不止这几个孩子。 “你眼下能接济这几个,还能接济整个村子? “若不能,他们便会诅咒谩骂,说你假好心。” 人性有这样恶?许寄不太信。 41眼见为实 宋清斋看出她心中所想,淡淡一笑,松开了手,“你大可一试。” 许寄解下荷包,掏出油纸包,把里头包的点心分给这些孩子,一共八小块,刚好一人一块。 那点心到了手里,孩子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塞进了口中,都不曾咀嚼,便直接咽了下去,然后咽了口唾沫,咂咂嘴,继续眼巴巴盯着许寄。 许寄无奈地笑了一下,倒转荷包,示意:“没了。” 一个身形较小的孩子从亲兵胯下钻过,直扑许寄。 宋清斋没拦着,知道这么小的孩子也对许寄造不成伤害。 那孩子一把抢过荷包,把脏乎乎的小手探进去摸了半天,什么都没摸到,便“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不等许寄反应过来,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背抹着眼睛,哭得越发厉害了。 许寄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被弄得手足无措,只得转头看向宋清斋。 宋清斋神色淡定,只略勾了勾唇角,那意思:还没完呢。 几乎同时,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蓬乱的妇人便冲了出来,横眉立目冲许寄吼道:“你把我家石头怎么啦?你赔我娃娃!” 弯腰低头就朝许寄撞了过来。 有亲兵拦着他自然冲不到近前。 许寄还想解释几句,宋清斋淡淡说道:“你且瞧着。” 那妇人冲不过去,干脆扯乱了头发撕开衣领,提高嗓门吼道:“来人呐!占女人便宜啦!抢孩子啦!” 不过眨眼功夫,一伙村民一涌而出,将宋清斋一行人团团围住,他们有的手里提着烧火棍,有的拿着破锅盖,还有的舞动扫把,乱哄哄叫道:“敢欺负咱们村的人,不想活了!” 起先看见宋清斋的亲兵一身剽悍,还有些怵头,可想到双方人数相差悬殊,胆气又壮了起来,呼呼喝喝上前和亲兵厮打。 许寄听得分明,有人在说:“这些人身上的衣裳都是好的,剥了咱们自己穿,若是身上有银钱就更好了,咱们吃喝可就不愁了!” “打死挖坑埋了,谁还能知道不成?咱们可是安善良民!” “埋了怪可惜的,不如吃……” 许寄皱眉抿唇,在饥饿驱使下,人性当真这般丑恶? 宋清斋这才不紧不慢说道:“你见识到了?我昨日与你所说,并非夸大其词。” 许寄幽幽叹了口气,“如今被团团围住,咱们怎么脱身?”她纵有一身神力,也觉无从下手。 宋清斋淡定如初:“你且看着。” 他的亲兵自是非同小可,不过片刻之功,便把所有村民打翻在地,却又未曾让他们伤筋动骨,只是暂时失去了行动力。 许寄吐出一口气,京郊尚且如此,何况别处?难道她当真就不能去寻找失落的东西了? 宋清斋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往来路看。 许寄转头,便看到来路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正在靠近骡车上除了整袋整袋的粮食,还有好几口能同时煮二十个人饭食的大铁锅。 很快,队伍抵达,立马卸车,快速就地取材垒灶架锅,问明了村民水井所在,去打了水来,刷锅洗米开始煮粥。 42有何目的 不多时,粥香飘散,倒在地上的村民和被控制住的孩童们全都双目赤红,口水直流。 他们以为这些人是要当着自己的面大吃特吃,以作惩罚。 谁不知道他们现在饿得都能吃活人了? 这也太残忍了! 许寄已经被宋清斋拉到一旁。 许寄轻声问:“所以大将军王这是要救济他们?” “不是我,是你,”宋清斋叹了口气,“我手中能有多少粮食?便是能买,也不能去买。 “皇帝疑心重,饶是这么着还总是怕我夺了他的江山。” 他说着,嘴角微微下撇,眼神中满是不屑。他若是要夺,凭周启,哪有半点抵抗之力! 许寄噗嗤一声笑了,这不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周启捧在手心的宝贝,人家宋清斋根本就看不上眼。 笑过之后,她思量片刻,“你的意思,当真让我出手整治宛县?焉知这不是皇帝的一个计策?” “纵是计策,焉能不管?”宋清斋微微叹了口气,“人生在世,不如意者甚多。 “他的心思向来不加掩饰。你把个荒败的冷宫整治得那样好,他岂有不眼馋的? “从他要给你汤沐邑我就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给你指派的下人也都是宫中密探。 “为的便是探听奥秘,一旦得手,便可全国推广起来,也不愁大周不国富民强了。” 许寄冷笑一声,“那我呢?他得手之后是不是就要杀人灭口了?” “也不一定,”宋清斋看了她一眼,少女容貌清丽眼神灵动,的确很吸引人,“若是你肯妥协,嫁与哪位皇子,也未必不能保命。只不能选储君罢了。” 许寄脸色冷了下来,这个狗皇帝还真卑鄙,她抬眸看宋清斋,“那你呢?”看起来正直的人如今绕了个大圈子,为的又是什么呢? “说白了,”宋清斋淡淡一笑,“我和他的目的有相同之处。我想看看你的真实本领,若是可以的话,想请你帮个忙。” 许寄眉头微蹙,“帮什么忙?” “你看我的将士,”宋清斋抬手指了指忙前忙后的亲兵们,“他们跟着我出生入死,但其实能吃饱的日子并不多。” 许寄仔细回想,确实,宋清斋的亲兵看起来气色并不算好,一开始她还以为是长途跋涉所致,如今想来应该是长期营养不良的结果。 “行军很苦,”宋清斋幽幽说道,想到那些埋骨他乡的昔日同袍,眸中闪过一抹痛色,“打仗就更不用说了。 “吃不饱肚子打仗,战斗力会被削弱一半,多少人都是因此无辜丧命的。 “还有,我们所有人舍死忘生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自己的父老能不受战乱之苦,能吃饱饭么!” 许寄心里颇不是滋味,男儿有泪不轻弹,何况是宋清斋这样叱咤风云的人物,但她分明看到了那人眼角闪烁的泪光。 宋清斋语气一顿,仰首看天,待泪意被彻底压下去,才重新低头看许寄,十分诚恳地道:“阿琦,我想请你帮我去屯田。 “但我不能给你高官厚禄,相反甚至还会让你餐风露宿,但我……” 43 预备接手 “让我想想,”许寄摆摆手,“大将军王,这是件大事,得慎重考虑。” “好,”宋清斋点点头,“此事也要看你意愿,你若实在不肯,我也不会勉强。” 此时稀粥已经煮好,亲兵们从车上取下粗瓷碗,舀好粥,便一字排开放在地上。 宋清斋打了个手势,亲兵会意。 他又问许寄:“那么,这汤沐邑,你打算如何处置?” 许寄叹了口气,且不说救人不救人的事,她总要找东西吧?既然合成皿出现在冷宫,焉知这京郊不会有其他东西呢? 宫里是没有了,她那些东西那般不同寻常,一旦出现定然会引起轰动,冯安也会报与她知。 凭她一个人想要完成搜索,在没有特定仪器的情况下,难度实在是太大了。 “你已经跟我剖明厉害,我哪能不管,”许寄故作为难,“那便带着他们种地好了,先说好了,若他们不听我调遣,我可没辙。” 宋清斋嘴角浮现一丝笑容,真是个面冷心热的姑娘。 地上的粥已经没那么烫了,亲兵们便喝令村民们上前自去取粥食用。 一开始村民们还不敢动,唯恐自己听错了,或者粥里有毒。只是眼巴巴盯着粥碗,不断舔着干裂的嘴唇。 终于第一个村民实在挨不住腹中饥火煎熬,低骂一声“他娘的,就算是有毒,好歹也能做个饱死鬼!”爬过去,捧起一碗粥,三两口喝完,连碗底碗沿都舔干净了,意犹未尽咂咂嘴,把目光投向旁边的碗。 有了带头的,其他的村民便不再等待,连滚带爬上前,纷纷端起粥碗往嘴里倒。 吃得快的,甚至还想伸手抢别人的。 但有亲兵提着鞭子巡视,他们最终并不敢,但眼睛里的贪婪却是压不住的。 还有些人看向了不远处的板车。 “打什么鬼主意!”一个亲兵仓啷一声拔出佩刀往地上一掷,刀身入地半尺,雪亮刀刃在阳光下折射出摄人心魄的寒光。 很多村民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那亲兵舔了舔牙,冷冷说道:“这把刀不知砍过多少人头,你们若是想试试是否锋利,爷们可不介意挥刀!” 村民们吓得脸色惨白,一个个战战兢兢把碗放下,齐刷刷往后退了退,不敢抬头了。 亲兵这才开始训话。 宋清斋问许寄:“你有什么需要可以提出来,我会帮你做到。” “不论什么事?”许寄反问。 “不论什么事。”宋清斋的话掷地有声。 许寄微微一笑,“这可是你说的。” 宋清斋微微摇头,“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皇帝赐我的密探我不想要,”许寄伸出一根手指头,“这是我请大将军王帮我做的第一件事。” “没问题,”宋清斋毫不犹豫应道,“他们到不了你面前。” 许寄十分满意,另道:“既然要改造这里,我需要就近住下,所以……” “我会带人在此扎营,”宋清斋不等她说完便道,“你也住在营中。另外,我跟皇帝要了三万两银子,你想要买什么也都是方便的。” 国库不充裕,拿出来三万银子,周启的心都在滴血。 ------题外话------ 感谢大家的推荐票哦,请继续支持,爱你们哟~~ 44小露一手 银子的事许寄都没考虑过,她有合成皿在手,想要多少银子没有? “稍后大将军王派人跟我去冷……哦,对,是许园,”许寄笑了下,“我那里有些秧苗和种子需要运出来,还有点粮食,这些人没有口粮就没法干活。买粮的事,稍后再说。” 宋清斋点头,押运的事情好办。 两人说定了这些,村民们便在亲兵的指引下来过来拜见了。 知道那颀长男子便是鼎鼎大名的大将军王,一个个嘴唇颤抖,满面愧色,纳头便拜。 宋清斋等他们磕完了头才一指身边的许寄:“这是陛下新封的宛城县主,整个宛县都是她的封地,换句话说,你们都是她的子民,是生是死都是县主说了算。 “你们若想好好活下去,便要听她的话,若胆敢违背,后果自去掂量!” 方才亲兵们已经狠狠教训了他们一通,这些村民此时已经服服帖帖,忙又转向许寄开始跪拜。 许寄看着眼前一颗颗起起伏伏的脑袋,忽然生出一股自己成了某教会头子的荒谬感。 但她知道,自己此刻不能表现出半分心软的样子,否则之后便举步维艰了。 通过刚一进村的事还不能确定?这就是一帮欺软怕硬,又惯会得寸进尺的贱骨头! 她转头看了看宋清斋,“不介意我露一手吧?” 宋清斋微微诧异,但还是摇了头。 许寄便信步走到树下,那里有一块卧牛青石,轻描淡写说道:“我只说一句,谁不听话,就想想这块石头。” 说着伸出拳头朝着石头砸去。 宋清斋吓了一跳,下意识迈出一步想要阻止,但还是迟了。 只见那粉白的小拳头利落劈下,拳头没怎么样,石头登时四分五裂。 别说村民们被吓得胆裂魂飞,就是宋清斋也吃惊不已。 许寄提起拳头吹了吹,扬眉笑道:“怎么样?你们没有谁的脑袋比这石头还硬吧?” 村民们哆嗦起来,眼前这姑娘这么漂亮瘦弱,怎么力气这么大?这谁敢惹?! 许寄微微颔首:“放心,只要一心一意跟着我,我保证让你们的日子越来越好,吃饱肚子不过是个小目标而已。” 村民们心中存疑,嘴上却大声答应了。 许寄看出来,却也没点破,摆手让他们各自回去,自己和宋清斋又上马把这里大概转了一遍。 待天擦黑回到许园的时候,许寄心中已经有了大概规划,问宋清斋:“我瞧宛县边上有一条河,我能引水吧?” 村民们不敢引水,是因为河在隔邻邱县境内,河段有人把守,不许平民引水。 宋清斋淡淡一笑:“想做什么放手去做,有我呢。” 许寄点头,有人撑腰就好办事。 次日,许寄召集了许园大小管事,跟他们说了经营宛县的事。 有人跃跃欲试,有人顾虑重重。 许寄淡淡一笑:“我不是征求你们的意见,而是命令你们去做。郭顺,人事方面你来安排,这一次带农事局和养殖局的人。 “之后可能出现轮换,轮到谁,不得推脱。” 她一面说着,轻轻一捏椅子的扶手,那扶手便豆腐一般被她捏碎了。 ------题外话------ 今天六一,愿大家童心不老,永远快乐!笔芯~~ 45铩羽而归 众人不由自主都挺直了腰板,只觉脊梁沟冒起一股凉气。 这姑奶奶久不发脾气,大家怎么就忘了她实际是一个煞神? 郭顺率众俯首:“但凭县主差遣。” 许寄这才露出一点满意的笑容。 此时,巡查司来报:“大将军王差人来运东西,说是姑娘特许的。” 许寄点点头:“让他们把车辆赶进来,郭顺你亲自带人去处置。农事局的人今日准备好红薯秧苗,明日就要运走,去那边还要再培养一段时间。” 郭顺领命而去。 温嬷嬷主动请命:“县主,老奴随您去吧,不管去哪儿都要吃饭不是?” 许寄想到昨日的村民,便点了点头,“食材咱们自己带。既然要去,也多带一点人手,连大将军王那边也一并做了。” 温嬷嬷迅速下去准备。 薛倩雅张了张嘴,许寄一眼瞥见,摆了摆手,“你先安心留在这里,用你的时候,随时调你。 “冯保跟我走,再给我拨两个随时听用的丫头。” 一个时辰后,郭顺回来禀告,预备的粮食都已装车,车上也都遮盖了草席;温嬷嬷也准备妥当,谢庆还给安排了四个护卫。 许寄便带着人雄赳赳气昂昂出了许园。 一出大门便看到不远处有人探头探脑窥视,许寄撇了撇嘴,并不理会,只吩咐郭顺谢庆好生守着许园,便大步朝等在道旁的宋清斋走去。 宋清斋自然也早就发现了那些暗探,问道:“要不要帮你清理一下。” “不必浪费人力了,”许寄再次撇嘴,“这就跟割韭菜似的,割了一茬又一茬,麻烦! “只要能保证不让外人进去也就可以了。” 宋清斋颔首:“这个你大可放心。”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发。 在城中引起了过往行人侧目,但因宋清斋命亲兵们都穿了戎装,便没人敢随便议论。 许寄这一次没骑马,跟温嬷嬷等人一起坐车。 不过一出了城门她便把车帘挑了起来,温嬷嬷想阻止,又没敢。 视野一开阔,便发现昨日坑洼不平的路面已经被简单修补过,马车虽仍旧颠簸,却也不是不能忍受。 这一次直接抵达宛县县城,县令苏正出城五里迎接,毕恭毕敬。 许寄对他倒也客气,简单沟通了一下重建事宜,苏正直咧嘴:“县主,不是下官不肯配合,实在是……如今县里一穷二白,根本掏不出钱。 “而且,县主又要修渠,这就需要向上行文,并和邱县沟通,等到批文下来,怕是已经误了农时。” 许寄皱皱眉:“这些事情都不必你管,你只保证本县安定便可。 “不要觉得我说话不客气,若是县令觉得我不够格,那大将军王权限总够了吧?” 苏正暗暗叫苦,但谁让自己只是个芝麻官?只得把苦水往肚里咽,但盼着这位县主不是图一时新鲜,把乡野折腾得乱七八糟吧。 其实他知道许寄的靠山是宋清斋,本不想惹她,但捱不住本地乡绅联合起来游说,只得出面交涉。 如今铩羽而归,便没人挑他的理了。 46山人妙计 许寄可不管这些,跟钱粮师爷要宛县的地形图,让他阐述了宛县田地的分布、优劣状况等等。 钱粮师爷被问得满头大汗,竟有一多半说不上来。 许寄斜眼看他,微微一阵冷笑:“苏大人知人善任,当真叫人佩服!” 苏正脸都红透了,忙躬身行礼,做保证:“下官明日便把县主所要的准备妥当。” 眼见许寄眼角眉梢带着些嘲讽,抿了抿唇,补充道:“下官失职之处,也定当一一弥补。” 当然不仅仅是对宛县田地的了解状况,这位县主指不定会突发奇想问些什么,还是要多做准备。 否则,大将军王一怒,后果可不是自己能承担的。 许寄点点头,似是漫不经心说道:“怎样为官,贵县自己清楚,想必不需我这个小女子指点?” “是是是,”苏正态度越发谦恭,“卑职必当兢兢业业。” 许寄摆摆手:“那就不打扰贵县办公了。” 苏正识趣退下。 许寄这才无奈地跟宋清斋说:“现在县里不给力,咱们只好先局部突破了,就去昨天去过的村庄如何?” 宋清斋道:“我已让人在那边扎好营帐。”似是早就料到她会做此决定。 许寄不由多看了他一眼,但也没说什么。 两人带着物资很快抵达昨日的村子小田庄。 村民们今日一早又得了粥,且比昨日的更加浓稠一些,许是肚子里有了东西,良知也回来一些,推举了村中的长者在村口迎候。 远远看见宋清斋和许寄一行人的影子,这些人便跪了下去,及至彼此见面,更是痛哭流涕,后悔自责昨日的无理行径。 许寄向来不喜欢打温情牌的行为,不耐烦地摆摆手,制止他们的喋喋不休,道:“你们既然都是我的人了,那我便要保住你们的命。 “今日起,我会每日给你们按人头发放粮食,你们要做的便是毫不犹豫执行我的命令!” 村中长者连连应是,只要给口饭吃,让干什么他们都愿意! 许寄跟他们了解了村子里的耕地情况,叫农事局的人一起听着,以最快的速度规划出耕种计划。 眼下这个时节,播种小麦是来不及了,但种红薯却正当时。还可以种豆子、高粱等物。 当然田地需要重新翻整一番,还需要引灌溉用水。 水渠规划图一做出来,许寄毫不客气交给宋清斋,“此事就拜托大将军王了。” 宋清斋无奈道:“为何总是与我这般生分?” 许寄眨眨眼,那该怎么叫?最初原主曾从母命称呼宋清斋“宋哥哥”,但后来在大将军王府被恶意洗脑之后,便不曾叫过了。 宋清斋想了想,让她再跟小时候一样也不合适,便道:“叫我一声大哥可好?” “好,”不过是个称呼而已,许寄并不在意,脆生生叫道,“大哥。” 宋清斋脸上露出一点笑意,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我派人征集一部分民夫去做此事。 “翻地的人手大概也不够?要不要从别处征调?” “不用,”许寄狡黠地笑了下,“山人自有妙计。” 47顺利进行 许姑娘做事向来缜密周到,昨日回去之后便让冯保联络冯安,找人去铁匠铺定做农具了。 拿的都是她绘制的图纸,去的是不同的铁匠铺,取货回来之后需要他们自己加上核心部件才能组装。 她知道周启派人盯着自己,才不愿意让那狗皇帝占便宜。 不用想都知道,那人会让别人做好事不留名,而他自己流芳万世的。 核心部件都是她用合成皿合成的,略略略。 日后周启想要也简单,放血啊! 说来也巧,这天下午,天上阴云密布,不出两个时辰,就下了一场雨。 而且整整持续到了夜间戌时,田地都被浇透了。 次日天也没放晴,正是栽种的好时机。 农事局的人把村民召集起来,分派了任务,让他们使用第一批送来的农具开始翻整土地,栽秧下种。 看着地里的农具,宋清斋眼睛亮亮的,问许寄:“这都是你琢磨出来的?” “也不全是,”许寄指了指忙碌不停的农事局众人,“冷宫里这些人个个身怀绝技,只要给他们机会,他们便会不断还你惊喜。” 宋清斋中肯评价:“那也要有你点拨才行。” “那当然,”许寄毫不谦虚地点了点自己的脑袋,“有这玩意儿不用,难道还当肉球在脖子上顶着?” 宋清斋被她逗得笑了起来,“你如今倒是开朗了许多。” “不是开朗了,”许寄纠正道,“是想开了。” 宋清斋想到她在大将军王府的不如意,又沉默了。 为了每日的口粮,村民们干劲很足,甚至没有人提出中途休息。 他们的午饭仍旧是宋清斋的亲兵做的,下地干活的都分到了一个馒头一碗稠粥,粥里不光有切碎的蔬菜还有零星肉末。 这让久未见荤腥的村民们简直欣喜若狂。 没下地的分到的是半个馒头一碗肉粥。 隔天,许寄让人送了五头半大猪崽过来,拨了村里的老人孩子照看。 言明,若是照顾好了,等到宰杀的时候,每家每户都会分到肉。 如此,积极性被调动起来,光屁股娃娃都抢着去割猪草了。 十天的时间水渠就全部挖好,许寄这边田地里也都下好了种栽好了秧,宋清斋好奇问:“你带人种的金灿灿的种子是什么?我从前好似从未见过。” 许寄微笑道:“冷宫里有很多好东西,这就是我无意中发现的,因为色泽如玉,我给取了个名字叫玉米。 “我试过了,吃起来口感很不错,吃法也很多,还顶饿。秧苗期长得跟高粱挺像的,长大点就看出来区别了。 “你现在叫我说我也说不好,慢慢等着看吧。” 宋清斋当然知道她这番话不尽不实,但也没再追问。 苏正早已派人把调查清楚的田亩分布资料给了许寄,许寄在宛县各个村子里都派了农事局的人敦促,又有宋清斋的人护送,她和宋清斋还不断巡视,因此耕种事宜进行得十分顺利。 宛县所有农户的口粮几乎都是许寄提供的,这可着实气恼了周启。 ------题外话------ 端午安康各位~ 48不分主次 都怪当日宋清斋咄咄逼人,要不然那宝藏一般的冷宫又怎会赐给许寄! 得到这消息的时候周启正在继后刘氏的凤仪宫中,同她商议大皇子周程乾的婚事。 刘皇后揣度着他的心思道:“陛下息怒,其实当日顺了大皇子的心意,将许姑娘赐婚与他也未尝不可。 “只可惜母后瞧不上许姑娘的出身。要妾身说,其实出身又算得了什么呢,便是真不喜欢不给她正妃之位也就是了。 “不瞒陛下说,冷宫那里妾身也是去过的。” 周启眉头一皱:“好端端的,去冷宫做什么?身为皇后,岂不有失身份!” 刘皇后忙起身行礼,“陛下恕罪,妾身宫里的刘嬷嬷您还记得么?从小儿伺候妾身长大的。 “她有一胞姐,本来在敏妃宫中服侍,后来敏妃获罪,她也一同进了冷宫…… “妾身陪刘嬷嬷去探望妹妹,才走了一遭。” 敏妃也曾受宠一时,但因言行不当触怒了周启,被贬冷宫,当时正生病,又是冬天,进去没几日就殁了。 周启想到敏妃,心中越发不快,皱眉呵斥:“有话且直说!” “是,”刘皇后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缓缓说道,“虽然妾身当时只在门口略站了站,却也知道冷宫之中房屋多有倒塌,荒草丛生,气味也不大好。 “里头众人的份例是宫中最低的,因是冬日,小刘嬷嬷的手脚都生了疮…… “这般怎么能和陛下口中所说的桃源一般的所在对上? “由此看来,所有的改变皆是因许姑娘而生。 “冷宫里住的多是废妃,以及曾经在各宫得势的奴才,能够降服这些人,许姑娘不简单得很呐! “再有,即便冷宫中被人藏了不少粮食、有用的东西,若没有人调度,怕也是难成气候。” 说到这里,她便不肯再往下说了。 周启却越发气闷,他当初怎么就被母后蒙骗了!母后说那许寄就是个祸害人的小妖精! 母后,母后…… 当真是越发老糊涂了! 正当此时,甘泉宫何忠来请周启。 周启十分不耐烦地咕哝道:“母后这又是要闹什么幺蛾子!”起身拂袖而去。 刘皇后直至周启彻底出了凤仪宫,才缓缓直起身,慢慢吐出一口气,微微摇了摇头,皇上总是抓不住自己话里的重点。 内室之中,踱出二皇子周程昱,伸手扶着刘皇后坐下,劝道:“母后,父皇一向不喜听劝告,你们夫妻情分淡薄,焉知不是母后屡屡直言劝谏之故。” 刘皇后苦笑:“母后身为国母,总要尽到职责。另外也真觉得那许姑娘当真是个难得的…… “可惜她是大皇子心上人,且又有大将军王庇佑,否则母后还真想替你求娶,将来你去了封地,可也是一大助力。” 周程昱摇了摇头,“母后,儿臣从来不想那些,只恨儿臣将来就藩不能带走母后……” 刘皇后眼圈一红,“我儿有这份心,母后就知足了。只要我们母子俱安,便是不能经常见面,又有何妨?” 又叮嘱了周程昱要好生读书,便敦促他出宫去。 49母子一心 牛太后自那日从冷宫铩羽而归后,便当真病倒了,主要是气恼所致。 这日精神好些,又想起许寄来,便命人去请周启,“今日不是大朝的日子,皇帝怎不来探望哀家?” 待周启匆匆赶到,牛太后正歪在榻上哼哼唧唧。 她头上勒着抹额,只松松挽了发髻,脸上也没上妆,显得气色特别差,整个人萎靡无神。 周启见状,气怒先消了大半,忙询问她身体状况。 牛太后叹气:“好歹没被活活气死。那个小妖精就是来祸害我们祖孙的! “还有那姓宋的!早知他这般忤逆不孝,当初生下来就该丢到溺桶里溺死!” “母后!”周启提高了声调,压过牛太后,环顾四周,见伺候的都是心腹,才松了口气,皱眉不赞同地道,“母后,三弟毕竟于社稷有功,说大衍半壁江山都是他打下来的也不为过。 “若母后这般言论传到外面,让世人怎么想?那些功臣岂不寒心? “如今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失了人心,朕的江山坐不稳,母后的尊荣又何处得来?” 牛太后心头一跳,却嘴硬道:“我不过发发牢骚而已,后果哪就那么严重了!” 周启无奈道:“母后,如今您不是乡下妇人,而是一国太后,一言一行都代表着皇室,疏忽大意不得。” 牛太后十分不悦:“如此说来,便奈何不得他们了?这也罢了,我一个老婆子,又住在深宫之中,无法可想。 “怎的我要处置冯安,你也拦着?” 周启觉得脑仁儿疼,“母后,那冯安立有大功,若不是他,朕如何能顺利铲除逆贼秦五通?秦五通颇能妖言惑众,若不及时铲除,后果不堪设想!” 牛太后咬了咬牙,“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哀家这个太后当得也太憋屈了!” 周启忽然露齿森森一笑:“母后且耐心等些日子,想要寻一个人的错处还不容易,过了这段日子,朕替母后收拾了冯安也就是了。 “三弟拥兵自重,久后必成大患,朕这些日子正在思量如何慢慢夺了他的兵权。 “他若没了兵权,便如猛虎失了尖爪利齿,还能泛起什么水花? “许寄么,不过一介孤女,仰仗三弟庇护罢了,若三弟落魄了,她还仰仗何人?” 牛太后这才稍稍满意,“如此倒也罢了。只是将来一定要让我亲自处置那小妖精!” 周启一口答应下来。 牛太后心满意足,问到了周程乾的婚事,埋怨道:“你怎的交给了刘氏打理?她又不是程乾的亲娘,怎会尽心竭力?” 周启不悦:“母后,刘氏出身高贵,眼光颇好,而且还有儿子把关呢,哪能委屈了程乾? “说起来,他慢慢长大了,母后还是不要再像从前那般纵容他了。” 牛太后立刻拉下脸来,“还不是你!这也不许那也不许,给他身边放的不是歪瓜裂枣就是太监,难怪见了一个平头正脸的许寄就上了心! “这回无论如何都要听哀家的,必须给他换了身边服侍的!让他尝尝鲜,就不会再惦记那小妖精了!” 50洞悉心思 许寄和宋清斋说着话,突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揉了揉鼻子,嘀咕道:“谁在背后讲我是非?” 宋清斋淡淡一笑:“背后讲人是非的多了,何必在意?”就比如他,背后骂他的人数不胜数,还有人扎小人诅咒的,可他如今不是活得好好的? 许寄又揉了揉鼻子,哼了一声道:“姑娘我向来与人为善,得罪的人屈指可数,所以能在背后骂我的,还用猜么!” 宋清斋沉默良久,问道:“既然你天生神力,之前在王府之中,又为何……” 他早就想问了,就是一直找不到时机。 许寄晃了晃脑袋,“那时候不是傻么!从小儿母亲也不许我显露神力,怕被人当成怪物,更怕我没命活到长大。 “其实我的生身父亲便有一身神力,只没我的大。他颇有才干,才遭人嫉恨,英年早逝。 “我母亲害怕啊!流寇血洗山村的时候,我也曾想反抗来着,是母亲拦了我一下,致使错失先机…… “当然了,那时候的我并不懂得武功,便是有些蛮力,最终也会沦为刀下鬼。 “我不想被当作怪物,而且衣食住行全都仰人鼻息,自不可避免被他们左右。 “后来进宫一趟,原本陪在身边的丫鬟被太后给收拾了——嘿,其实太后也不是一点好事没做哈! “你可知,”她望向宋清斋,“小孤女许琦当真被太后打死了?” 宋清斋神色哀痛,默默点头,眼前这姑娘浴火重生了! 许寄微微摇头,他没真正明白自己的意思。不过点到即止吧,自己这算是借尸还魂?挑明了,对大家都没好处。 觉得这个话题太沉重,宋清斋便不再追问,只说:“往后你行事不必再有顾忌,自己顺意便好。” “我知道啊!”许寄粲然一笑,“我自己的人生,凭什么要愉悦别人?” 宋清斋默默点头。 许寄转过来问他:“大哥这次会在京里逗留多久?” “看边关情形了,”宋清斋眼中闪过一抹厌恶,“皇上说让我晚些回去,多松散松散。” 许寄嗤的一声笑,“这是试探着要夺你的兵权了?” 宋清斋短促地笑了一声,许寄这个不涉朝政的小姑娘都看得出来的事,周启还以为自己做得多高明呢! 许寄撇嘴:“如今动乱不断,他这是要做什么?你是他亲弟弟,他都这样迫不及待,那别的功臣呢?” “他想玩弄帝王权术,”宋清斋淡淡说道,“想做个至高无上的皇帝。” “孤家寡人?”许寄越发不屑,“还没站稳呢,就想迈开大步跑,真不怕摔个半身不遂?” “啊?”宋清斋有些不解,“半身不遂?” “就是半边身子动转不灵,”许寄简化解释,“也就是说一跤跌成残废。” 宋清斋大笑起来,这个形容还真是挺传神的。 许寄不由被晃了一下神,这人长得真好看,是那种特别特别有男子英雄气概的帅气。 她一向都很敬佩保家卫国的战士,因此天然便对宋清斋有些好感。 51感触沉重 这段时日,许寄一直在宋清斋的陪同下四处奔波,监督指点耕种事宜,如今一切告一段落,终于可以休息了。 宋清斋邀她在营寨中四处走走。 许寄也挺好奇的,便跟着他走了一圈,一圈走下来,不由皱眉,她发现除了自己和温嬷嬷等人住的帐篷没有补丁,其余的帐篷全都是补丁摞着补丁。 所有亲兵都只有一套没补丁的衣服,而且还都洗的发了白。 不光如此,他们的武器也长短不齐,有的还明显不是大衍制式,显然是战利品。 战士们吃得也很简单粗糙,但他们一个个精神饱满,有需要的时候四处奔波,不需要他们的时候便严加训练,休息时间通常都用来写家书,很少有人闲聊。 许寄心头有些沉重,转完了之后,问宋清斋:“你们……这样清苦?” “清苦?”宋清斋一挑眉,随即笑道,“算不上吧。其实我刚参军那会儿才是最苦的。 “也就是在遇到你母亲之前一年。我和两位哥哥——宋家的哥哥,一起参加了义军。 “说是义军,其实就是被前秦朝廷逼反的农夫,他们手里能有什么武器?不过是些农具罢了,也没有粮饷,大家伙儿同吃同睡,饥一顿饱一顿,遇到正规军队,便会被打散。 “说来你们母女才是我的贵人,自从遇到你们之后,我才投奔了周家军,慢慢打出名堂,救下你的时候,我才是一个小小的伍长,但因为我们百夫长战死了,所以暂时由我接替他。 “若不是悍不畏死,也不能服众。” 许寄好奇:“那你这一身好功夫是跟谁学的?” “我师父,”宋清斋毫不隐瞒,“我的出身你应该都知道,我养父母家乡有一位老隐士。 “我爹娘苦苦哀求,老人家大开善门,将我收下,传了我五年武艺,后来老人家不幸病故,我家乡又遭了灾,我这才跟着两位兄长一起投军。” 家里少了三个半大小子的嚼用,能宽松不少呢。 宋清斋顿了顿,“后来在军中也曾遇到一个老军,赠我枪谱和兵书,否则也没我的今日。 “这老军甚至不愿透露姓名,在一次大战后,告老还乡乐,我本派人护送,却在半路上失去了他的踪迹,之后便再没消息了。 “我猜测,或许他是先师的至交,否则也不会这般慷慨。” 果真人都是在磨砺中长大的,若不是自幼坎坷也不能养成他这样的人才。 但人这一生,若能过得顺遂一些,谁还给自己找不自在去吃苦? 尤其是他还从一出生便和亲生父母分离。 牛太后主动遗弃他,那…… 看她眼神闪烁,宋清斋便笑了笑道:“太祖皇帝和先太子对我还是不错的。而且先太子那人不光勇武,而且腹有锦绣,能礼贤下士,对于治国还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最关键的是,他知人善任,有一颗爱民之心。” 说罢又一声长叹,可惜这样的一个未来明君,竟英年早逝。 若如今是他在为做皇帝,乃是万民之幸! 52帮你做的 许寄忍不住阴谋论了一下:“那么先太子的死是不是人为的?” “不是,”宋清斋极为肯定,“第一他之前跟着太祖征战四方,身先士卒,屡屡受伤,因战事紧迫,总来不及医治,留下了隐患。 “第二,不论是太后还是当今皇帝都没那个胆子去害他。” 许寄点点头,“那可真是可惜了。”周启在父兄庇护下长大,又有长兄光芒闪耀,长成一个善妒的庸才也就不意外了。 说着说着就把话题扯远了,许寄想了想道:“你这一次着实给我帮了大忙,若没有你别说把冷宫要到手里,就是得到自由都难,更别说收服这些村民,整治田地了。作为报答……” “不需要,”宋清斋很快打断了她,“这些都是我该做的,你不必觉得欠我人情。 “至于我要请你帮忙屯田的事,是我欠了你人情,日后我再想办法补报。” “你这个人……”许寄简直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总而言之一句话,我想帮你改良一下武器,你接不接受吧?” “当真?”宋清斋面现喜色,他见过许寄改良的农具,真的只是一个小小的改动,便让农具的功用翻了数倍。 他自己也不是没想过要改良武器,但一来手中没钱,二来也缺乏那种头脑,是以一直未成行。 许寄笑着点头,“之前我就做了一些准备,因为那时我想让你帮忙给我弄个合法身份,让我能够自由在外走动,作为酬谢,我和谢庆研究了连珠弩。” 宋清斋自动忽略了制作原因,只问:“你的护卫可带来了?” “带了,”许寄道,“谢庆说外面不太平,还是要多做准备,所以他们带的是全套的东西,平日在冷宫里,他们随身都只带一支箭。” 说话间便招了四个护卫前来,跟宋清斋说了要准备的实验场地也所需之物,宋清斋一声令下,转瞬就准备妥当。 在许寄示意下,一个护卫把自己的连珠弩双手奉给宋清斋。 宋清斋从临时垒砌的土墙便丈量了五十步,扣动机括。 十五支弩箭齐发,间隔一尺半,整齐排列,只露出一截尾羽在飞扬的尘土中震颤。 场面一时寂静。 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亲兵们包括宋清斋的眼神都热切起来。 许寄跟护卫要了一囊箭,走到宋清斋身边,把箭装好,然后指点着连珠弩:“这个地方可以调节,射程不能改变,但是可以改变射箭的角度,我觉得在战场上应该很实用。” 宋清斋依言转动机关,又试验了一次,眉眼飞扬起来,“这个制作手艺你也能给我?” “给!”许寄十分豪爽,“为什么不给!就是帮你做的!” 宋清斋大笑起来,抬手想要在她肩上拍拍,想了想自己手劲太大,便有些尴尬地把手收了回去。 许寄却侧过肩膀,笑道:“我可不是弱不禁风的哟!” 宋清斋便在她肩上拍了一下,“谢啦!” 亲兵们一窝蜂地涌了上来,眼巴巴看着宋清斋手里的连珠弩,有的干脆围着许寄的护卫不放。 53不能多想 吓得护卫们跟见了登徒子的大姑娘小媳妇似的,赶紧捂紧了自己的心头肉。 宋清斋则把自己的手弩递给了亲兵队长,“可别弄坏了!” 许寄忍不住笑道:“只要不是特别暴力对待,就没那么容易坏。不过这东西杀伤力强,装了弩箭的时候确实需要小心对待。” 宋清斋喝道:“听见了没有!” “是,县主!”亲兵们齐声响亮回答。 然后宋清斋才小心翼翼问道:“你之前说的那些……” “自然还是作数的,”许寄微笑着打消他的不安,“我这人说到做到。不过你的期望也别太高,我又不是神仙,所能做的实在有限。 “而且,眼下不是好时机,皇帝正盯我们盯得紧,闹得动静太大了容易出事。” 宋清斋表示赞同,道:“待此间事了,你同我去边疆,我可以保证绝对安全。” 许寄点头,她的那些随身物品不知散落何方,多走一些地方便多一些找到的把握。 时光容易把人抛,转眼间天气已经炎热起来,地里的庄稼生机勃勃。 宋清斋已经吃过温嬷嬷烹调的红薯叶,赞不绝口,点名将来去屯田的时候一定要多多种植红薯。 他亲自去看过玉米,发现玉米叶子比高粱叶子宽阔一些,叶面上还有细细的绒毛,页面的脉络更为清晰,叶子中间的长纹发白,秆子上也不大相同,高粱杆上的白色灰质是玉米所没有的。 许寄忍不住夸赞:“想不到大哥观察还挺细致的。” “嗯,”宋清斋颔首,“我们行军打仗,时常需要露宿荒山野岭,没有粮食就需要就地取材,很多长相相似的东西有的能吃有的却是有剧毒的,所以需要细心鉴别。” 许寄心里很不是滋味,周启和太后老妖婆在宫里锦衣玉食,宋清斋则带着一帮破衣烂衫的士兵勒紧裤腰带搏命…… “这一次没种小麦,待到秋收之后便可播种了,”许寄认真说道,“我们收获的小麦种子颗粒饱满,来年只要没天灾就一定是丰年。 “以后用我提供的粮种,收成都不会差,我不会再让你们饿着肚子去打仗。” 宋清斋笑道:“你怎么不说盼着快点天下太平呢?” 许寄摇了摇头,“太平盛世是无数战士的尸骨换来的,这一点,我懂。” 宋清斋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她懂,可高高在上的那个人不懂,他给自己府里不断赏赐不能变卖的“御赐之物”,却不舍得及时拨下粮饷。 一天到晚只想着如何玩弄权术! 这样的昏君…… 他闭了闭眼,唯恐再想下去,会忍不住进宫的时候一剑把人刺死。 如今的安定来之不易,刺死了他,免不了又是一场大乱。还是先这么着吧,慢慢寻一个能为百姓着想的皇帝人选。 宛县境内没有一块田地是浪费的,道路也都进行了修整。 苏正看这两位大人物并不是说说而已,而是在做事实,越发不敢疏忽了,宛县出现了“政通人和”的景象,各行各业的百姓生产生活秩序在以极快的速度恢复。 这般的情形,周边各县都眼馋起来,纷纷过来跟苏正取经,苏正也不隐瞒,“各位,并非下官有什么过人的才能,宛县被陛下赐予宛城县主做汤沐邑,这些变化都是县主带来的。” ------题外话------ 不知道为什么我在作家助手能看到大家的评论,但是没法回复,-_-|| 这里说一下高粱原产地的问题,有非洲传入和本土原产两种说法,品种应该是不一样的,我没有研究过,不敢多说,嘿嘿,但本文架空,就设定本土原产了哈,大家不要纠结这个,选择架空就是因为需要考据的事物太多,而可供参考的史料又不是那么好找……emmm,大家看情节吧~谢谢支持哦~ 54 反呛回去 几位县令面面相觑,他们官小位卑,还真没得到这个消息。 邱县县令眼珠一转道:“苏年兄,你我的情谊可非比寻常,不知年兄能否把弟引荐给县主?” 苏正一脸为难:“陈兄啊,非是愚不肯,实在是县主每日和大将军王四处巡查,行踪不定,愚也不知她如今身在何处。” 听到大将军王也在,几个人互相看看,有人小心问道:“难不成这位县主便是那位传闻中的未来大将军王妃?” 苏正忙端正了脸色,“诸公,区区闭目塞听,只知她是钦封的宛城县主,其他的并不知晓,也请诸公不要以讹传讹。” 几人忙做了保证,但谁都不信苏正找不到许寄,不过是推托之词罢了。 因此邱县县令恳求道:“苏年兄,虽然你我各治一县,但我们同是大衍的官员,我们治下的百姓都是大衍子民,你们的日子好过了,能眼睁睁看着我们仍在水深火热吗?” 苏正万般为难:“诸公,不是在下不肯帮忙,你们大约不知道县主的事,县主手中能有多少粮食?没有粮食做后盾,什么事情都做不来。” 他便简短将许寄的过往说了一遍。 众人也都沉默下来。 苏正叹了口气道:“谁还没有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心呢。诸公放心,等见到县主,我一定替诸公多说好话。 “今年怕是不成了,来年耕种的时候,我们一定会支援诸公部分粮种,只是你们也不要期望过大,毕竟我一县之力到底有限。” 只要话没说死就行,几位县令只好悻悻而归。 这件事许寄很快就知道了,还特意来见了苏正一面,“苏县令做得很好,我也不是普度众生的菩萨,没那么大能力。 “不过咱们这里可以抓紧时间培育一批红薯苗,他们拿去种,秋天的时候也能收获。” 苏正只知道红薯叶可以吃,还不知道这种看不到果实的东西到底有什么功用,半信半疑地道:“真能成?” 许寄淡淡说道:“信我就可以按我说的去做,不信我也没办法。” 苏正只得说道:“事关重大,下官需要与他们好好商议一下,还请县主不要见怪。” 钱粮师爷曾经找积年老农悄悄挖开过红薯苗,看到地下除了根什么都没有,因此便在苏正面前进谗言,说许寄名义上是带着全县百姓寻找生机,其实是在祸害人,难道种这么多红薯就是为了过冬的时候家家户户能分一些干菜叶子? 她也没让人晾晒呀! 农事局的孙安奉命来给苏正看红薯,走在院中便听见了钱粮师爷的诋毁之词,忍不住冷哼一声道:“这位先生倒是大才,怎么不见您在危难时出手拯救这一方百姓啊? “合着我们县主费心费力又是发粮食,又是发布匹,就是为了把这些百姓养肥了害死? “你当人人都和你一样,人的身子猪的脑袋?!不不不,我们养的猪也比你聪明些!” 钱粮师爷又羞又气,被呛得一时说不上话来。 ------题外话------ 又是一年高考季,祝所有的高考生都能超常发挥! 55狼心狗肺 苏正瞪了钱粮师爷一眼,含笑迎上孙安:“公公辛苦,拨冗前来,可是有所见教?” “哎哟,”孙安皮笑肉不笑地道,“大老爷,您说的是什么?咱家不过是个不识字的阉货,可听不懂您掉书袋!” 苏正忙改口:“公公是有什么指教?还是县主命您来传话?” 孙安瞟了钱粮师爷一眼,举了举手里提着的篮子,“咱家奉县主之命来给苏大老爷看看这红薯长成了是什么模样,免得有人说我们县主别有用心!” 苏正客客气气请他到厅堂落座看茶。 孙安却懒得应酬,直接把盖在篮子上的布揭开,拿出里头尚带着干泥的红薯,“苏大老爷可以命人去做了来,最简单的就是蒸熟了吃。 “复杂一点的可以切片晒干然后碾成面粉,当作粮食吃就成了,自己想怎么做都行。 “或者选那些细一点的,做完饭,火塘里的灰还带着火星,就把红薯埋进去,过上小半个时辰扒出来吃就成。 “要是讲究一点也可以精细一些,比如做糕点之类的。 “但是给老百姓吃,就这么几种吃法就够了。” 苏正忙命人把红薯端下去,先蒸来吃。 孙安叮嘱:“想要熟得快一些可以切成块来蒸。” 等待的时间里苏正就陪着说些闲话,但是孙安记恨着钱粮师爷在背后说许寄的坏话,总也没个好脸色,气氛便有些尴尬。 偏那师爷几次想溜走都被目光灼灼的孙安给拦下了。 不多时,红薯蒸好了,仆人才端到门口一股奇异的甜香便已经飘了进来。 苏正眼睛就是一亮。 仆人把盘子放在苏正面前,苏正正要伸手却被钱粮师爷拦了下来,师爷凉飕飕说道:“县尊,您乃是一县之主,岂能轻易涉险?” 孙安腾地站了起来,冷冷说道:“怪不得这年月没人愿意当好人,原来是把好心当狼肝肺的白眼狼太多了!” 他大步上前,伸手夺过盘子,抓起一块红薯往嘴里塞去,一边怒视着那师爷。 苏正暗暗叫苦,抬脚往钱粮师爷腿弯里踢了一下,骂道:“无用的奴才!还不快给我滚!” 钱粮师爷心有不甘,但见苏正气得脸红脖子粗也不敢再说什么,灰溜溜离开了。 苏正忙给孙安赔不是,又是作揖又是说小话,并保证绝对不会再用这种人做事,孙安这才顺过一口气,道:“苏大老爷,按理说,您怎么用人也不是我一个阉人能插嘴的,但是呢,人人都有个不平之心。 “先前若不是他在背后说我们县主的不是,我也不至于一来就拿话挤兑他。 “您是个好官,我们都承认!可您用的人若是不行的话,您的好百姓们谁都看不见,时日长了,您的好名声也没了,好官也成了坏官了。 “我没念过书,不太会说话,说对了说错了的,您多包涵。” 说罢,他把装着蒸红薯的盘子双手递给苏正,行了个礼,便离开了。 苏正捧着盘子,皱眉沉思。 没多久,他媳妇杨氏就满面怒色闯了过来,劈手就要掀翻盘子,恨声道:“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 ------题外话------ 祝所有高考学子超常发挥! 56陛下召见 孙安回去跟许寄复命,毫不隐瞒把在苏正那里遇到的事情说了。 当时正巧宋清斋也在,他招手叫过藏锋,藏锋立刻笑着说道:“苏县令出身贫寒,他岳家杨家却是他们当地首户。 “因得了杨家资助他才能读书科考,后来他老母病故也是杨家帮忙发送的。 “后来苏县令高中进士,杨家立刻把女儿嫁给他,如今的钱粮师爷是他的小舅子。 “念着杨家昔日恩情,苏正对小舅子多有纵容。” 许寄皱皱眉,跟宋清斋说:“若是这个小舅子碍事,能不能请大哥帮忙换了他?” 对于一个县来说,钱粮师爷还是很重要的。 宋清斋颔首:“小事。” 隔了两天,许寄听孙安跟她碎碎念,说是苏正把小舅子赶出了衙门,为此苏杨氏同他大闹了一场,连苏正的脸都抓破了。 但苏正守住底线,愣是没松口。 不光如此,他还把县衙从上到下彻底清查了一番,把那些尸位素餐或者品行不端者全都清退了。 苏正已经开始独守空房,杨氏恼他忘恩负义,一气之下带着弟弟回了娘家,但他坚持自己没有错,写了一份陈情书,跟老丈人剖明厉害,言明过段时间再去接回妻子。 然后便兢兢业业忙碌县里的事情。 万万没想到,会接到陛见的圣旨。 天子脚下,他这个七品县令比芝麻粒大不了多少,别说陛见了,就是见个二三品的大官都是奢望。 他连夜换了新官服,跟传旨官火速进京。 周启仔细打量跪在面前的清瘦中年人,问他:“你便是宛县县令苏正?” “是。”苏正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喘。 周启微微向前探身,道:“朕且问你,大将军王和许寄到了宛县,都在做什么?” 他先前派了人监视,一开始还能远远观望,但后来便被宋清斋派人给“请”走了,别说听见他们的言辞,便是远远看他们在做什么都办不到。 苏正心中疑惑,却还是老实回答:“大将军王带着县主踏看了本县所有的土地,然后县主制定了耕种计划,并提供了粮种和秧苗,着臣分派到户,抓紧时间耕作。 “因为本县并无多少存粮,所以这段时间农户所用的口粮都是大将军王和县主提供的。 “县主还在每个村子里都养了禽畜,老人和孩子负责喂养,说是到年底的时候便可宰杀了分发。 “县主还建议臣给那些没有田地可种的百姓另找一些生计,臣这段时间正在忙这些事。” 周启眉头皱起,声音沉沉,问道:“他们手中哪来的那么多粮食?!” “臣不知,”苏正心中纳罕,此时不应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吧?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但多数都是粗粮,细粮很少,只有节日的时候每人能分到二两米二两面。” 周启又问了一些细节,诸如每次宋清斋和许寄调配的粮食数量,护送粮车的人手多寡等等。 苏正觉得事情的走向越来越诡异,怎的皇上不关心黎庶疾苦,反而关心这些不着边际的事情? ------题外话------ 暮春四月这位宝儿,我没写过藜麦吖-_-||感觉有点蒙圈~ 我本人只吃过一次藜麦粥,-_-||不太喜欢那个味道 不过我查了一下,藜麦原产南美,中国应该是上世纪末才开始种植的。 57三大谋臣 打发走了苏正,周启立刻招手让躲在屏风后的谋臣礼部尚书章廉、翰林编修冯彰、鸿胪寺少卿江宇出来。 沉声问:“诸卿都听见了?你们有何看法?” 三人互相看看,章廉往前迈了一步,躬身道:“陛下,大将军王此举,似是大有深意,不得不防啊!” “是啊,”江宇也道,“大将军王因为这些年征战四方,战功赫赫,本来在民间的声望就非常高,再有这些收买人心的举动,怕是……会动摇国本。” 冯彰也微微颔首,“防微杜渐,的确该谨慎行事。” 周启面色阴沉,手指紧紧抓住了龙椅的扶手,暗暗磨牙,“依你们所见,朕这个皇弟野心不小?” 三人互相看看,都低下头去。他们不过是揣摩着圣意罢了,大将军王怎么想的,重要吗? 周启冷哼一声,“可恨如今边疆不靖,否则……”便是同胞兄弟又如何,为了这天下,也要忍痛舍弃! 章廉又道:“陛下,大将军王之前的确是让人在京中购买了一些粮食,但是数量不算太大,若说够支应一个村子月余倒不成问题,可那宛县四乡八镇,统共有七八十个村落,这都好几个月了,怎么撑下来的?” 江宇猜测:“是不是大将军王手中私蓄了不少粮食?如今国库余粮都不甚多,大将军王此举着实令人不安呐!” “非也非也,”冯彰摆了摆手,“二位,你们猜错了。大将军王并没有私蓄粮食,下官已经派人去探问过,大将军王军中都时常断顿,若是他手中有粮,断不肯不给将士们吃饱的。” “也不尽然呐!”江宇反驳道,“说不定他……” “那些粮食一定是许寄拿出来的,”周启打断了他们的争论,“许寄你们知道吧?就是他收养的那个孤女,朕不久前才知道,原来许寄之母对宋清斋有救命之恩。” 冯彰追问:“难道宛城县主大有来历?” 周启摇摇头,他派人查过,只查到许寄是个孤儿。 面对三臣的疑惑,周启慢慢说道:“许寄曾经被母后发配到冷宫一段时日。” 三位谋臣互相交流了一下眼神,他们之前听说皇上将冷宫赏赐给许寄了,还恩封宛城县主,原来内幕竟是如此。 周启眼睛微微眯起,“她被关了年余,宋清斋回来,闯宫廷,去搭救。母后被他们气晕过去。 “朕亲临冷宫,却发现冷宫完全变了个样子。” 他把那日发生的事挑挑拣拣讲了一遍。 三臣再次以眼神交流片刻,江宇试探着问道:“陛下,莫非,您觉得冷宫里藏有前秦粮仓?” “岂止是粮仓!”章廉忙道,“定然还有宝藏!不然的话,短短年余,一个尚未及笄的黄毛丫头,如何能有这番作为? “说不得,这次救济宛县百姓的粮食也都是出自此处!” 冯彰跌足:“可惜啊,可惜!” 周启眼神阴霾,“朕当日迫不得已将冷宫赏了出去,如今再想收回,势比登天。” 58 分庭抗礼 江宇眼珠转了转,“事在人为。陛下金口玉言,自然不能下旨收回,但我们可以想法子让宛城县主主动交回啊!” 周启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自来财帛动人心,都已经到手的东西,她又怎肯交回? “朕也不好对她晓以大义,何况中间还隔着一个宋皇弟。” 再说,他堂堂的皇帝,想不到充盈国库的其他办法,不显得无能么! 江宇和章廉转向冯彰:“冯编修足智多谋,不如您来想个法子?” 周启也满是希冀望过去。 冯彰心中暗骂江、章二人,却不得不对周启道:“仓促之间,臣也难有良策,不如陛下宽限一些时日,臣定当想一万全之策。” 周启满意地点了点头,“若有良谋,朕也不在乎迟早。想必里面的东西他们也运不空。” 他已派下明岗暗哨无数将冷宫团团围住,冷宫里运送出去多少东西他心里是有数的。 放下了心里的这块石头,周启觉得轻松了不少,微笑道:“至于宋皇弟的事,我们慢慢再说,如今大衍仰仗他之处颇多。” “臣建议,”章廉道,“以后给大将军王的粮饷削减一部分,如此一来,养不起那么多兵,大将军王自会遣散一些人。 “如此一来,不是等于削弱了大将军王的兵权? “虽然如今边疆还不算太平,但只要我国日渐昌盛,陛下也可以亲自简拔心腹大将,以与大将军王分庭抗礼。” 周启看向冯彰,冯彰微微颔首:“只是此事要不动声色去做才好,前秦末年为了应对各地义军,秦末帝曾开武科,臣以为,未尝不可拿来一用。” 此事周启也是知道的,他暗暗思量,若是当真能行,那殿试三甲可就是天子门生,还不死心塌地效忠于自己? 之前是无人可用,才任由宋清斋一家独大,若是自己能选拔出将帅之才,便可名正言顺分他兵权了! 江宇鼓掌称善:“二位所言甚善!” 周启颔首,“如此,三位爱卿便拟好本章,下次朝会,你们便可当廷提出,朕交由百官廷议。” 当然,不论廷议的结果如何,他都会坚持开武科的,而且最好今年就开!如此,来年春天便可见到自己的得意门生了! ** 许寄弯腰从泥沟里抓起一条黄鳝,兴奋地道:“瞧瞧!今晚又可以吃到美食了!” 宋清斋知道许寄会亲自到田间地头进行指导,却不知道她还能毫不犹豫挽起裤腿到泥地里去! 不过看着她兴奋的模样,宋清斋的心情也跟着轻快起来,忙也跟着下了河沟,帮着她撵黄鳝。 在许寄那个时代,黄鳝已经灭绝了,只在博物馆中保留着标本。 起先看到还以为是水蛇,听温嬷嬷说是可以做成美味的黄鳝,她立刻来了精神,亲自去捕捉。 过去荒年,但凡是能吃的几乎都被百姓吃光了,这也是这几个月来宛城百姓不愁吃喝了,才给了黄鳝繁衍的机会。 只是数量不多,个头也不大,许寄和宋清斋捉了十几条也就罢手了。 ------题外话------ 一边是阴谋算计,一边是岁月静好~ 59颇多作为 正因为宋清斋和许寄不畏脏不怕累,百姓们从一开始对他们的畏惧慢慢变得愿意亲近了。 当知道许寄对庄稼的种植如数家珍,就更愿意和她一起讨论种田的事情。 许寄话不多,更多的时候都在倾听,偶尔说几句,都能切中肯綮。 尤其她带来的新式农具,看着跟从前的差别不大,使用起来却更加顺手省力,百姓们就更喜欢这位年轻的县主了。 尤其是大家发现今年种植的作物,不管是豆子还是高粱,都生长得格外肥壮,结出来的豆荚和高粱穗也比他们从前种的要大不少。 那些什么玉米和红薯长得也非常好。 许寄还请宋清斋找人给每个村子都打了两口井,使得村民们用水更加方便。 然后趁着农忙未至,组织村民修缮或者翻盖房屋。 自然还是泥墙草顶的,但结实程度却是不可同日而语。 而且许寄根据当地的情况,结合原本土炕的原理稍稍给烟道做了改良,这样一来,不光冬天烧炕的时候更省柴而且取暖性能也更好。 房子的高度增加了三寸,宽度和入深也各有增加,使得村民们的居住环境好了不少。 有些有心眼儿的村民看许寄那边还专门拨了人养家禽,便商量着能不能讨些鸡苗来养。 养殖局的人上报给许寄,许寄摇头,“可以让他们来上工,可以按时间计算工钱。” 她这是科学养鸡好不好?定期都要给鸡舍消毒,给鸡群吃防瘟病的药。 百姓人家谁能做到? 宋清斋知道了,便和她说:“不许百姓养鸡,我还从未听说过。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但是很多时候都是可以变通的。” 许寄仔细想想,也有道理,若是当真不给他们养,现在是没什么,时日久了,必定生事。 所以她改口道:“那也成,让他们每隔半个月就来领一次药,鸡舍和鸡群都要定时撒药、吃药。” 宋清斋也知道,一旦发生鸡瘟,有可能殃及村民性命,便颇为赞许。 闲下来,许寄和宋清斋说:“我记了一本账。” “账目的事不必和我说,”宋清斋摆摆手,“若是银子不够了,你只管告诉我,缺多少,我和皇帝去要。” 许寄撇撇嘴,“怕是不好再要出来了。我这账本也不是给你看的,是防备将来皇帝要查账。” 宋清斋不由赞她心细。 许寄付之一笑,对付这样的人就要用这样的办法! 果不出许寄所料,没过几天,翰林编修冯彰便奉命前来核对账目。 光找许寄和宋清斋就找了大半日,找到的时候,已近黄昏。许寄正站在玉米地里掰玉米,宋清斋跟在她身后,提着个篮子,篮子里已经放了七八个青皮玉米。 许寄还兴奋地说:“回去就让温嬷嬷给咱们做了吃,好吃得很呢!” 宋清斋敏锐察觉有人窥伺,便示意许寄打住,一扭头便看到了刚刚隐去脸上不屑表情的冯彰。 冯彰看到许寄挽着裤腿,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心里就颇为鄙夷。 60初次交锋 秦末至今虽民风开放,女子的地位有所上升,但到底不能和男子相比。 但凡有点身份,更注意言行举止,哪有光着腿出现在人前的县主? 简直是有失体统! 许寄才不管别人怎么看呢!她当初那个时代,在滨海城市大家还穿着比基尼上街呢! 刚到了地头上,这块地的主人便赶了过来,笑嘻嘻说道:“我这块地也不知几世修来的福分,能让大将军王和县主去踩一踩。” 冯彰暗暗撇嘴。 许寄摆了摆手,掏出几枚铜钱丢给那农夫:“这个你收着,是买你玉米的钱。 “你家孩子的病怎样了?赶紧请郎中调治,若她不好了,可仔细你的脑袋!” 那农夫缩了缩脖子,脸都有点发白,连连点头哈腰称是。 冯彰微微皱眉,可见这宛城县主平日有多跋扈,竟动不动就拿要脑袋来威胁人! 宋清斋目光冷冷扫过去,冯彰不由打了个冷战,只觉遍体生寒,忙收拾自己的表情,做出恭敬的样子,上前行礼:“臣,翰林编修冯彰,拜见大将军王、拜见宛城县主。” 前几日才下了一场透雨,路面未干。 宋清斋出身行伍,向来不拘小节,从前见面朝臣想要给他行礼,都被他大手一挥阻止了。 这一次,冯彰以为还和从前一样,所以只拉了个架子,并未真正跪下去。 许寄似笑非笑看着他,凉凉说道:“这就是所谓的‘拜’见?我倒也罢了,不过是个低品级的县主,可大将军王是货真价实的超品亲王啊!” 冯彰脸上发烧,虽不情愿,还是撩起袍子直挺挺跪了下去,叩首行礼,“臣冯彰,拜见大将军王。” 他带来的随从也都赶紧跪拜。 宋清斋看他们结结实实磕了头,帽子、额头都沾满了泥,侧首看许寄。 许寄微哂,恶人还需恶人磨啊! 宋清斋这才道了一声“免礼”,问:“冯编修不辞劳苦,贵足踏贱地,所为何故?” 冯彰满腔羞愤不得不强行压下,恭恭敬敬说道:“大将军王说笑了,脚下土地孕育万物,乃人之生存根本,无上高贵,何来‘贱地’一说? “何况大将军王和县主都亲自来此,臣又岂敢妄自尊大?” 宋清斋不善与人争辩,哼了一声,便欲放过他。 许寄把话头接了过去,“冯编修,我听说最近京里有一篇文章特别出名,大概是说秦末烽烟四起皆是农人不安于室的缘故。 “有一个名句叫做‘兴农乱天下’,我读书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冯编修能否替我解惑?” 冯彰起先有些得意,因为这篇名动京城的文章出自他手。 但慢慢就回过味来了,许寄此时提出来定然不是为了褒奖,单看她肯赤足下地,就说明她非常看重农事,跟自己是持相反看法的。 得罪这么一个小女子倒也无妨,可恨她身后站着的是大将军王,那是连陛下都畏惧三分的人物。 心念电转间,冯彰忙道:“所谓一家之言,不过是自己的一点看法,不足以影响大局,也不一定是正确的。” 61唇枪舌剑 “嗯,”许寄微微点头,“看来冯编修也不赞同那种观点?这就对了!但凡活在世上,衣食住行哪一点离得开农人? “不说赖以生存的一粥一饭,就是维系体面的衣衫鞋袜没有农人的辛勤劳作,又从何处得来? “当然,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的贡献,我以为应当是同等重要,缺一不可的。 “另外,秦之灭亡,与其说是农人祸乱,不如说是暴政所致。 “苛捐杂税层出不穷,地方官府强取豪夺,生活在最底层的农人但凡能看到一线生路,也不至于铤而走险。 “毕竟他们祖祖辈辈所知道的就是面朝黄土背朝天。 “有些人啊,就喜欢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对别人横加指责,却不知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我曾听一位了不起的人物说过这样一句话‘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写那篇道德文章的人,可曾看过秦末百姓到底是怎样水深火热?他可知秦末赋税徭役对平民百姓意味着什么?他又知不知太祖皇帝为什么力排众议坚持全天下免税三年? “啧啧啧,我对这篇文的评语只有三个字,假、大、空,一无是处啊,一无是处! “写这文章的人真该回炉另造,要么就去各行各业去体验一年半载,看看他会作何感想。” 冯彰脸上阵青阵红,仿佛被人狠狠扇了个耳光。 宋清斋微微含笑,许寄平日并不是个多话的人,没想到唇枪舌剑一回,当真令人浑身舒泰! 许寄撇嘴摇头,“渴了,大哥,咱回去吃吃喝喝多好,在这里浪费口水!” 宋清斋招手让不远处的马童把马牵来,二人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经过这些日子的锻炼,许寄的骑术突飞猛进,她胆子还大,都敢与宋清斋赛马。 两人纵马驰骋倒是痛快了,马蹄溅起来的泥巴却甩了冯彰一身。他身后有个随从没来得及闭上嘴巴,泥点子都甩进了嘴里。 冯彰又气又急,偏偏不敢发作。 等两人的影子都看不到了,低头检视自己,发现出门时穿的簇新的官服都已经脏污不堪,原本雪白的靴子底上是厚厚一层泥。 回头再看自己的随从,头上脸上都是泥。 想到方才自己也感到脸上头上凉飕飕的,定然只有比他们更狼狈! 他提起脚来,要狠狠跺下去,忽然醒悟过来,忙又收脚,当下站立不稳险些摔倒。 之前的农人快步上前,伸手将他扶住。 冯彰偏头看到他手上的茧子,唯恐划破了自己娇贵的衣料,忙站直身子,往旁边迈开几步。 斜眼打量那农人,撇撇嘴问:“你是何人?” 农人忙作揖行礼:“草民刘二,就是这块田的主人。” 冯彰这才注意打量眼前的农田,这是什么东西?长得像是高粱,又不是。 刘二忙道:“原本小人只是个佃农,这不是因为战乱,原来的东家都死绝了么,县主来了之后,就让县里造册,给我们按人头每人都分了二亩地……” 62心生一计 冯彰不由一阵冷笑,许寄,宛城县主,你好大的胆子!谁给你的权力让你私自放田! 他掏出手帕擦拭面颊,一边问道:“方才我听见县主说什么要你的脑袋,又是怎么回事?” “大老爷明鉴,”刘二愁眉苦脸,“小人那婆娘肚皮不争气,一连生了六个丫头,有两个前几年因为逃荒,半路上死掉了。 “有两个去县里给人帮佣,好歹比我们这土里刨食强点不是? “还有一个生下来没几个月就饿死了,剩下一个在家里。 “这不,我媳妇又有了身孕,如今日子苦,就算是有县主救济,也得勒紧了裤腰带,不然我那婆娘坐月子,单靠我一个人,怎么养活一大家子人? “偏巧我那丫头又病了,您想,我是她亲爹哪能不管她,这不是人家郎中断定她养不活了么,我们也是没法子…… “谁知这事儿让县主知道了,非要让我继续给那死丫头看病,我们那不厚的家底都已经被掏空了,我还得养儿子呢……” 冯彰眼珠转了转,手捋胡须,阴恻恻地道:“刘二,你的意思,县主是在强人所难?” “可不是么!”刘二一拍大腿,“唉,县主来了之后,让我们不管大事小情都要听她的,不按她说的做,要么就没饭吃,要么就没田种,弄不好还得一顿胖揍……” 冯彰眼中精光四射,“那你可愿出首县主?” “出首?”刘二满脸疑惑,“那是什么意思?” 冯彰看看左右无人,压低声音道:“便是跟上官检举县主……” “啊!”刘二往后跳了一步,头摇的拨浪鼓似的,“不不不,这可不行!” 冯彰诱哄道:“只要你肯出首县主,我保证不光给你在县城里买一所宅院,还会赏你一百两银子!” 刘二瞪大了眼睛,目光亮闪闪的,“当真?” 冯彰一见有门儿,露出笑容来,“当然!本官想来言出必行!” 刘二低头盘算了半天,忽然又失望地摇了摇头,“不行不行,不光有银子,您得帮我谋一份差事,还不能太累了……” “成。没问题!”冯彰满口应承,“只要你办得到,我必然也办得到。” 刘二把牙一咬,“妥了!那就这么办!不过,大老爷,不是小人信不过您,这空口白牙的,总不好对账……” 冯彰微笑点头:“你还挺有心计。” 刘二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后脑勺,“嘿嘿,实在是当初看见我们东家吃过这样的亏。” 冯彰便跟仆从要过纸笔,刷刷点点写了一份保证书,递给刘二。 刘二不识字,央着他读了一遍,又指出里面自己听不懂的,让冯彰作了修改,重新誊写一份,这才宝贝儿似的揣进怀里。 两人约会好了下次见面的时间地点,冯彰还让人给了刘二一些散碎银子,这才带着仆从去寻宋清斋和许寄。 迎面的晚风吹来,他觉得胸中郁气都消散了不少,得意洋洋想到,若是许寄因此入狱,不等大将军王将她营救出来,自己便能从她嘴里掏出陛下想要的任何东西! 63孤立无援 许寄和宋清斋正啃着鲜甜的煮玉米。 宋清斋还是头一回吃到这样的东西,感觉十分新鲜,一边吃着一边问:“之前你给我看的玉米种子不是金黄色的?怎的这个有些发白?” “这不是还没成熟么!成熟之后就是金黄色了。来来来,”许寄回答,“我教给你怎么选嫩玉米,太嫩了还没灌浆,不好吃,太老了又啃不动。 “你只用指甲一掐玉米粒,有白色的浆水冒出来,那便证明正好吃。 “若是掐着稍微费点劲也没关系,可以烤着吃,架在火上不停的转,听见噼里啪啦不断爆花,就是熟了。 “这都是最简单的吃法。 “温嬷嬷能用嫩玉米粒做好些好吃的呢,煎炒烹炸都行……” 一边说,一边吞了吞口水。 宋清斋啃了两根玉米,便觉微微有些饱腹感,看着人在营地里烧艾草,随口问道:“你就不担心冯彰的来意?” “怕什么!”许寄啃着玉米含含糊糊说道,“这不是有你呢?你不是许诺了,帮我解决一切麻烦?” “对对对!”宋清斋一边点头,一边爽朗地笑了起来。 他们这里刚用完晚饭,冯彰便找了过来。 经过一天的奔波,冯彰一行人已经是饥肠辘辘,可是看情形,人家都已经吃过饭了,他还没脸皮厚到可以直接问人要饭吃的地步,便只得忍了。 许寄收了牙尖嘴利的模样,变得冷冷淡淡的,命人给他上茶,“上好茶。” 温嬷嬷会意,给冯彰上了一盅宋清斋带来的普洱茶,这个茶消食的功效极好,饱腹之时可以用作消食,但肚子饿的时候来吃…… 此时普洱茶只在南边较为流行,流通到北方的甚少,也还未打开市场,是以冯彰并不知情。 他也真渴了,一盅茶几乎是一饮而尽。 温嬷嬷提着壶给他续水。 一连吃了七八杯,冯彰才停下来,心里却是嫌弃的,这什么破茶,太苦了! 宋清斋看他放下杯子,才问:“冯编修此来,有何要事?” “臣乃是奉皇命而来。”说着站起身,从身后侍从手中捧的匣子里取出一卷圣旨。 许寄淡淡说道:“看来这圣旨也不甚重要,否则冯编修也不会等到这时才想起来宣读。” 冯彰被堵得差点当场吐血。 宋清斋接口道:“有道理,若不然,也不会派翰林编修前来。冯编修这一日也不易,早些休息吧。” 说罢跟许寄摆摆手,起身就走。 许寄带着温嬷嬷回了自己的帐篷,她和许园众人住的帐篷都被豆角架、黄瓜架给围住了,既起到了阻隔的作用,还方便摘菜。 唯一的缺点就是蚊虫比较多,秋后的蚊子还毒。 而她那里的消毒液又不多了,不舍得用,只得每日都烧艾草驱蚊。 夜风吹过,冯彰遍体生凉,四处看看,宋清斋的营帐四处散布,拱卫着许寄等人。 巡逻的亲兵挎着腰刀昂首而行,视他如无物。 连夜间照明用的气死风灯都好像在嘲笑他的孤立无援。 64怒不可遏 有那么一瞬间,冯彰真想拂袖而去,可想到自己肩头的重任,还是忍了下来。 回头叫过一个随从,“你去问问,今晚咱们歇宿在何处。” 随从去了不多时回来,愁眉苦脸道:“因先前不知道咱们来,这里没有准备,说老爷您若是不嫌弃,他们现在就可以搭建帐篷。” 冯彰都已经累残了,甚至连饭都不想吃,只想快点躺下歇歇,便摆摆手,“速速搭来!” 随从又去找了亲兵,好话说了一箩筐,几个亲兵才过来帮忙把帐篷搭好,就是行军时所用的最普通的那种帐篷。 里面有两个大通铺,挤一挤睡二三十个人都不成问题。 冯彰看着到处都脏兮兮的,想坐也找不到坐头——刚来的时候许寄和宋清斋都是坐着摇椅的,但他们人走了,摇椅也随之搬走了。 空地上光秃秃的,连块石头都没有。 冯彰只好暗气暗憋。 为了方便视物,让随从借了盏灯笼来。 今年下半年雨水特别好,乡下草木繁盛,蚊虫就格外多。 夜里一点灯火便会招致蚊虫成群结队飞来。 不多时,冯彰被耳畔嗡嗡声吵得心烦意乱,脖子上脸上手背上不知被咬了多少口,奇痒无比。 一气之下夺过随从手里的灯笼丢在地上,伸脚踩了个稀巴烂。 一个亲兵见状,丢下手里的活儿跑过来,指责道:“你这人怎的这样不爱惜物件儿!你可知我们这里的东西都是有数的,这盏灯笼我们用了三年,都没有损伤过半点!” “什么宝贝!”冯彰从袖袋里抓出一块碎银子,丢过去,“赔你就是了!” 亲兵借了银子,冷笑一声,招呼同伴快速撤离,留给他们一个半成品帐篷。 随从们也都有点怨气,自家老爷也太不能忍了!不知道“忍一时风平浪静”么! 有个从人去采了些艾草来,给冯彰佩戴在身边,又在帐篷内外烧了一些,才觉蚊虫叮咬少了。 冯彰进了帐篷一看,鼻子都差点气歪了,扯过先前派去找人的随从,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是怎么办事的?就让老爷我和你们一群下人一起挤通铺?!” “老爷息怒,”随从也很委屈,“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这里……就是这般简陋。” 来搭帐篷的亲兵说他们行军的时候绝大多数都是露宿,能住上帐篷已经值得庆幸了。 正吵嚷着,一个高大的亲兵挎刀而来,喝道:“不愿意住可以走!没人请你们来!但你们不要夜间喧哗,这在军中已是掉头之罪!” 冯彰更气了,想与他理论,可看对方强壮到似乎可以一拳把自己打死,也只能忍气吞声。 这一晚,他连一刻钟都没睡够,早上起来顶了两个大大的黑眼圈,配上满脸红红的蚊子包,狼狈又好笑。 不过,他们也分到了一份早饭——每人一个高粱菜窝窝,一碗红薯稀饭。 冯彰见自己与从人分到的都一样,心里火更大了,但耐不住饥火煎熬,凑过去闻了闻,只觉味道怪怪的,心知这一定是许寄和宋清斋捉弄自己,不由怒火中烧,愤愤然将手中食物丢在地上。 65再次升级 饶是如此,兀自不解恨,抬起脚来就想践踏几下。 “住手!”宋清斋一声暴喝,大步流星赶了来,一把推开冯彰,弯腰把掉在地上的菜窝窝捡起,一脸痛惜看着再也无法捡拾的红薯稀饭。 冯彰心头狠狠一跳,有些慌乱,忙解释:“大将军王,臣……臣一时手滑……” “呵!”宋清斋转眸看他,神色冰冷,“本王眼不瞎。”方才那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 “来人!”他高声召唤,“送冯编修去老河口走一遭!” 两个亲兵过来,不容分说抓着冯彰便走。 冯彰大呼“无罪”,叫道:“大将军王,臣是奉命前来传旨的!臣若久久不归,您就不怕陛下治罪吗?” 宋清斋冷笑道:“本王能在陛下降罪于我之前先要了你的命,你信也不信?” 冯彰清清楚楚在对方眼睛里看到了杀意,吓得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任由亲兵拖着自己往前走去。 冯彰的随从一个个吓得鹌鹑似的。 宋清斋瞟了他们一眼,见他们的饭碗都端得好好的,便不再理会,迈步走开了。 因雨水好,收了不少蔬菜,能做成干菜的温嬷嬷都做了干菜,并把制作方法教给了亲兵。 亲兵叹气:“嬷嬷,其实我们学这个真没用,我们哪能吃上这么好的菜!我跟您说,我十五从军,如今二十五岁,也就这几个月在您这儿吃得好! “等将来回了边关,我怕我都适应不了了!” 温嬷嬷好一阵心疼,悄悄同他说:“我们县主看着冷淡,其实心肠最软不过,既然答应了大将军王要帮忙屯田就一定会去的。 “不过这事儿你先有在心里,别到处张扬,否则出现了什么变数,老身可不负责。” 许寄也知道冯彰被宋清斋打发走了,丝毫不以为意,仍旧按部就班做自己的事情。 眼看就要八月十五了,许园那边又送了不少食材过来,还有今年丰收的水果。 之前为了抢农时,许寄过得糊里糊涂的,若不是温嬷嬷提醒,连八月节都混忘了。 八月十二的时候,她感觉到久违的小腹坠胀,心知是怎么回事,跟温嬷嬷要了提前准备好的东西,不至于弄得太狼狈。 温嬷嬷叫她卧床歇着,不许她劳累,更不许她碰生冷的东西。 虽然觉得不大自在,可这种被人宠着的感觉还是挺让人受用的。 温嬷嬷吩咐了不许人过去打扰她,便自去忙碌。 许寄趁着这个时间把合成皿拿出来看,这段时间又经历了两次升级,合成皿如今是个化妆箱模样,大约有一尺二寸见方。 升级礼包里除了辣椒籽、土豆之外,还有她许愿的番茄和剂量充足的植物用浓缩营养液。 她试验了一下,合成皿终于对得起自己的名字了,除了复制物品,可以简单合成了。 不过需用的材料有限,合成的物品也很低级。 但聊胜于嘛! 何况不断升级便意味着不断有希望。 只不知何时才能找到失落的其他物品。 66故意为之 她现在不光收集肥沃的土壤,不同的土质适合生长的作物也不一样,她就各种土质的土壤样品都收集了一些。 随身的四次元便携小空间的外貌也发生了不小变化,如今是个非常精致的荷包了。 且容量又变大了不少,她除了粮食、干菜之外,又存了一些器械零部件,方便随时复制。 意犹未尽把东西收好,就听外面守门的侍女禀告:“县主,大将军王前来探望。” 许寄忙检查了一番,看看没有遗漏,才让“请”。 宋清斋在帐篷口问:“听说你身子不适,我来看看你。” 平日里许寄下地、负重,健步如飞,所以听说她躺下了,宋清斋十分担心。 “我没什么事,”许寄迎出来,笑道,“是温嬷嬷小题大做。” 宋清斋看她脸色微微有些发白,便道:“你年纪还小,的确应该多注意一些。便是要亲力亲为,也该张弛有度。 “我看你这段日子也着实是有些劳累到了。” 正说着,温嬷嬷端了煮好的大枣姜糖茶来,盯着许寄喝下去。 许寄尝了一口,一吐舌头:“怎么酸酸的?不该是甜的么?” “就算不好喝,县主也忍一忍,”温嬷嬷劝道,“对您的身子好。” 宋清斋却不懂这些,想问又觉得当着许寄的面不合适,便忍了下去。 等温嬷嬷去送还餐具的时候,宋清斋跟了过去,问:“阿琦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个郎中来瞧瞧?便是这里没有好郎中,去京里请一个也方便。” 温嬷嬷笑了,“大将军王不必担心,县主啊,这是长大了。” 见宋清斋还不明白,也不好直接解释,只说:“王爷如今不懂,等将来娶了王妃就知道了。” 宋清斋突然福至心灵,臊了个大红脸,急忙转身走掉了。 温嬷嬷不由叹了口气,这两个人瞧着都无比强大,但一个无父无母,一个有母有兄却等同于无,都是苦命人啊! 被强行押去体察民情的冯彰终于回来了,他原本面白黑须,衣饰考究整洁,回来的时候脸晒得黢黑,胡须都擀毡了,衣裳破了好几道口子,且辨不出本来颜色,靴子丢了一只,如今一只脚穿着靴子一只脚套着草鞋。 有个亲兵忍不住出言嘲笑:“哟,冯编修这是去逃难了?” 冯彰忍气吞声找到自己的随从,斥道:“赶紧准备洗澡水!” 他去农家睡了几日,感觉身上都已经爬满了虱子,而且沾染了他们的贫气! 想起来就满腹心酸,长这么大,他何曾受过这个罪! 心里越发记恨宋清斋和许寄。 待梳洗完毕,把脚底板的水泡挑破,上了药,不敢再有所耽搁,直接捧着圣旨去见宋清斋和许寄。 因要过节了,两人都没远离。 营中一片喜气。 冯彰一副卑微到尘土里的姿态,上前先跪下,将圣旨高高举过头顶,“请大将军王和县主恕臣不便叩拜,还请二位接旨。” 许寄看了他一眼,暗暗好笑。 宋清斋则直接拿过圣旨,展开一看,内容很简单:让冯彰来查账。 67仔细查账 宋清斋顺手把圣旨递给许寄,许寄看了看,轻笑一声,回头招呼温嬷嬷:“把阿吉叫过来。” 那是郭顺派来专门管账的小太监,为人机灵精细。 阿吉小跑着背着一个包裹过来,先给众人见礼,然后把包裹摘下,取出封套上标有“甲”字的那一个,双手递给冯彰。 上面明确写着某年月日实收白银三万两,哪一日支取多少,结余多少,等等。 冯彰眉梢挑了挑,支出怎的这样多?而且完全没有标明用处! 他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许寄,暗想:这回看你还如何翻身。 粗略扫了一遍,发现两个月前三万两银子就都用完了,这是花钱?吃钱也没这么快的吧? 阿吉又把“乙”字账册双手奉上。 冯彰脸色一变,因为这上头写的便是那些银两的用处,具体到每一文钱,全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宛县村民坍塌的房屋需要维修,口粮短缺问题需要解决,农具需要发放,修渠、修路、种树、买粮种…… 简直处处都需要花钱,那三万银子还当真没有一文是瞎花的,因为每样物品的单价,还有批量购买的优惠价都标得明明白白。 三万两银子花完之后的账目也还在,仍旧和之前一样记录分明,但全都标注了“赊欠”。 后面还有一个暂短期小结:计四万两。 冯彰默默计算,确定无误。 阿吉又拿出“丙”字账册,“编修老爷,这里是我们宛县的田地分布,记录了田亩数,以及种植作物的种类、数量,请过目。” 冯彰老实不客气拿过来,仔细检验,心中核对,按照宛县耕地数量和实际耕种情况来说,花的钱的确不算多…… 但这些粮食的名目自己怎么从未见过? 他先前的得意已经荡然无存,合上账册,问许寄:“县主,臣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 “请讲。”许寄点点头,只要对方说人话,她也不会为难。 冯彰拍了拍账册,“这上面记录的很多东西,臣都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不知都有何用途,属于五谷之中哪一类?” 许寄轻笑一声:“你叫一个老农过来,问他何为五谷,他可能都答不上来。 “对于他们来说,只要能吃饱肚子,那田地闲不下来,就是好的。 “譬如冯编修身上穿的衣裳,您知道是什么料子的,知道产自哪里,但您知道那是怎么产出来的么? “对于老农来说,他可能会种麻葛,但他一辈子也未必能穿得上麻葛的衣裳,更加不知麻葛做出来的衣裳能精细到什么程度。 “难道他不认得,就代表做不出来? “同样的,您不认识的这些庄稼,不代表不能让人果腹。 “您不会认为我风里来雨里去,住帐篷喂蚊子,为的就是种点没用的东西吧?” 冯彰语塞。 许寄嗤的一声笑,“看来还真这样想过!” 宋清斋低声吩咐温嬷嬷几句,温嬷嬷转身端了个盘子过来。 金黄灿灿的玉米粒,配着青红豆,还有黑芝麻做点缀,看着就赏心悦目。 关键是那阵甜香,十分勾人馋虫。 68铩羽回京 温嬷嬷上前,将盘子双手递给冯彰,“听说冯编修来此,饮食颇不如意,不如尝尝这个。” 冯彰满心疑惑,不肯接。 许寄和宋清斋不约而同送给他鄙夷的眼神。 冯彰脸上一热,他知道,至少大将军王是不屑于给自己下毒的,便拿起羹匙,就着温嬷嬷的手舀了一勺。 嗯,甜的! 香甜的!一点也不腻! 豆子也是糯的。 好吃! 于是,吃了一口又一口,很快一盘子香甜玉米粒就全都被他扫光了。 冯彰意犹未尽。 温嬷嬷淡淡一笑,端着空盘退下。 冯彰望向许寄:“县主,这……” 许寄丢给他一个带皮的玉米棒子,“接着!” 冯彰抱在怀里,疑惑更甚,“县主这是何意?”他看到很多地里都结着这种东西,但到底叫什么,有什么用处就不得而知了。 “这个叫做玉米,”许寄淡淡说道,“你方才吃到的美味,便是以此为主食材做成的。” 冯彰怀揣着疑惑,慢慢剥开青绿的玉米皮,看到里头黄白的玉米粒挨挨挤挤整齐排列,不由眨眨眼,这个东西之前还真没见过。 “这还是生的,没长成的,已经能吃了,等到成熟之后吃法更多,”许寄解释道,“可以当做主粮来吃。而且,种这个更好打理一些。” 冯彰缓缓点点头,“臣受教了。” 宋清斋摆摆手:“你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可以回去复命了。”他们要过节了,留着这么个东西,碍眼。 冯彰只得告辞。 但他也没急于离开,这一次他放低了姿态,主动让人找到温嬷嬷,请温嬷嬷带自己去厨下转一圈。 温嬷嬷不敢大意,悄悄派人请示了许寄,得到许可之后才带着冯彰过去。 这一下冯彰就见到了很多食物的半成品。 因温嬷嬷想要犒劳大家,准备得十分精心,看起来就格外精致,简直比御膳房还有品格。 冯彰做到心中有数,客客气气道别,这才带着从人回京。 路上就打好了腹稿。 他也没回家梳洗更衣,直接请见。 周启本来就在等他的消息,几乎是立刻传旨召见,还埋怨:“怎的去了这么久?不该早就回来了?” 待见到冯彰,吓了一跳,沉着脸道:“你怎的这般模样便进宫来了?” 这可是失仪之罪,殿前失仪掉头之罪。 冯彰闻言伏地大哭:“陛下,给臣做主啊!” 周启大惊,“难道你弄到这副模样皆是大将军王所为?” 冯彰重重点头:“臣奉旨查账,可大将军王竟把臣发配去劇贫之家,让臣与那些泥腿子同吃同住……” 周启眉头紧皱,看冯彰衣衫褴褛,头发打结,离得老远都有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能容他这么久,都不知用了多大的毅力。 “好了,”周启一摆手,“爱卿先下去梳洗。” 两个小太监过来架了冯彰下去,周启立刻派人洗地,主要检查有没有虱子…… 太监宫女们把殿中所有物品都换了一遍,重新熏了香。周启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自己也去沐浴了一番,先前穿的衣袍,怕爬上了虱子,让直接烧掉了。 69搬弄口舌 好容易收拾妥当,已经是一个半时辰之后的事了,周启重新落座,慢慢吃了半盏茶,冯彰才再次觐见。 周启见他神色实在憔悴,便赐了座。 冯彰不敢真坐,只挨了一个椅子边儿,还没说话眼泪先掉下来了。 周启皱眉,在三大谋臣之中,冯彰虽然官职最小,却是最沉稳多智的一个。 “冯爱卿,受了什么委屈,慢慢道来。”周启命人给冯彰上了一盏热茶。 冯彰谢了恩,擦擦眼泪,强忍着满腹心酸道:“陛下,臣奉旨查账,但人刚下马就受了大将军王和县主一顿排揎,都不容臣请出圣旨! “然后又把臣丢去做苦力!臣不敢说自幼养尊处优,但臣家中累世读书,何曾受过这般羞辱! “好容易臣摆脱了困境,直接去宣旨,大将军王和县主又拿出赊欠账目给臣看,言下之意陛下所拨的银两根本就不够。 “臣不敢妄言,但臣被打发走好几日,他们是否利用这个时间做了些什么也不好说。 “他们所种植的东西,好几样臣都不认得。也不知具体有什么用。 “但臣听说,大将军王曾在那边试验过一种利器,据说杀伤力惊人。” 周启脸色遽变,身子微微往前探出:“你可知道是何利器?” “臣惭愧,”冯彰起身跪倒谢罪,“大将军王御下甚严,臣所探听到的消息着实不多。 “但……据臣所见,大将军王和县主在民间颇受爱戴…… “很多百姓甚至只知有大将军王和县主,不知有陛下……” 他一边说着一边偷瞄周启表情。 周启用力捏紧了椅子扶手,表情甚至都有些扭曲。 冯彰暗暗松了一口气,略略放低了声音:“陛下,大将军王此举,实在不能不令人多想啊! “普天之下皆知大将军王征战四方,战功赫赫,若再传出他仁德爱民……” 周启登基以来,实在是政绩平平,他甚至推翻了太祖皇帝制定的一些惠民政令。 是以,各地流民仍然非常多,愿意定居下来的少之又少。 然而,这些问题,周启是看不到的。 他脸色阴沉,冷冷说道:“你是说宋清斋在故意收买人心?” “臣不敢妄自揣测,”冯彰赶忙以头触地,“臣只是陈述事实。 “宛城县主强制宛县百姓耕种她提供的粮种和秧苗,我们熟知的五谷反而种植数量非常少。 “但因为他们发放了口粮,和蔽体的衣物,所以百姓仍然十分拥护。 “有关县主所为,臣已经找了几个乡民作证,若是陛下想知道具体事宜,可以召见询问。” 周启磨了磨牙,“他们发放的口粮,和衣物,都是用朕的银子买的!” 冯彰再次扣头,此时无声胜有声。 周启真想立刻召见冯彰带回来的乡民,但一想到方才冯彰的模样便有些打退堂鼓,沉吟片刻道:“先叫他们洗干净再说。 “冯爱卿这一次辛苦了,赐御宴一席,你且下去用膳,一个时辰后,还在这里见朕。” 70翻车现场 冯彰是真的饿坏了,看到琳琅满目的御宴,他不由暗暗感叹,这才是人吃的东西啊! 宋清斋和许寄给的那个,就算是吃到嘴里味道不算太差,那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他可是听说了,给他吃的那些东西可以拿来喂牲口!把他冯彰当成什么了! 饭后,刘二等人穿了崭新的衣裳,站在了御阶之下。 冯彰带着他们三跪九叩山呼万岁,然后自己直起身,命他们仍在地上跪着,跟周启奏道:“陛下,这便是臣带回来的乡民。 “臣亲眼得见,宛城县主和大将军王践踏农田,破坏青苗,克扣赈灾粮款,自己挥霍吃喝。” 他一指刘二:“此人可以为证。” 刘二等人哪见过这样的大阵仗!只觉得触目所及金光灿灿晃人眼,执事宫女一个个穿绸裹缎,仙女一般。 因得了冯彰事前训教,也不敢多看。 低着头盯着眼前的地砖……这砖,会不会是金子的?刘二手指在袖子里不安分地扭动着,真想趴下去仔细瞧瞧,最好能抠下来一块咬一咬…… 他也不知冯彰说的是他。 周启皱皱眉,冷冷看了冯彰一眼。 冯彰挪过去,悄悄踢了刘二一脚。 刘二回过神来,扭头看他:“大老爷,做什么踢我?怎么了?” 冯彰使劲瞪他,悄悄做口型:“陛下问你话,赶紧回答!” 刘二忙往上磕头,结结巴巴说道:“皇上老爷,草民刘二,家住宛县草头桥乡刘家坪村,原本是村中大户张老财家的佃户。 “后来县主去了,做主把张老财家的田都给草民们分了,草民家中有六口人,一共分了六亩田,外加三分菜地。 “修渠的时候,草民也去了,每日能得五文工钱,还能吃饱肚皮。 “平日种地也是上头给分吃的,虽然吃不太饱,可跟从前比,那就是神仙日子了……” 冯彰脸色越来越难看,用力踢了他一脚,小声提醒:“谁让你说这个了!” 刘二一脸茫然,喃喃道:“不说这个……那说什么?哦哦哦,我想起来了,皇上老爷,这位大老爷跟草民说,如果草民来告县主,就给草民在城里买房子。 “还有现银,还给安排差事。草民琢磨着,在乡下,成天土里刨食,还得看老天爷赏不赏饭吃,实在是不保险,所以草民就来了。 “皇上老爷,您是天底下最大的官儿了,您能保证这位大老爷说话算数不?” 冯彰气得脸色铁青,若不是顾忌着不能御前失仪,真想一脚把这泥腿子踢出去。 周启何尝不是? 不过他怒视的是冯彰! 这就是他老成持重足智多谋的谋士!就是这么给他办事的! 底下这又是什么刁民! 刘二顶着冯彰杀人的目光往边上挪了挪,跟另一个农夫孙大牛靠得近了些,小声问:“我说错话啦?没有吧?都是实话实说啊!” 孙大牛是个天生大嗓门,就算是小声说话也跟人吵架似的:“瞎说什么呢!皇上老爷是那种不讲理的人?咱说实话还能杀头不成?不说实话才要那个刮那个池子…… “诶?冯大老爷,那刮池子是什么池子来着?好像还有个碗?” 71气急败坏 周启面沉似水,莫非冯彰是以“万剐凌迟”为要挟才弄来这么几个粗鄙农夫? 这是存心糊弄自己?! 冯彰已经脸色大变,急得满头是汗,低声怒斥:“你们胡说八道什么?!知不知道在陛下面前信口雌黄是死罪?!” 孙大牛嚷嚷道:“知道知道!大老爷都说过好些遍了!您说的那些词儿我们都背会了! “那个,皇上老爷!”他往上磕头,大眼珠子转了几转,挠了挠头,扭头问身边的刘二,“刘二哥,第一句怎么说来的?” 刘二一咧嘴:“你的词儿我哪知道!我只知道我该告县主一状,说县主横行霸道,强抢民田,骄奢什么逸,还有个石墙来着? “不对呀,咱们村子里只有土坯墙,没有石头墙……” 另外一个农夫插嘴道:“说县主让咱们吃草!可咱们吃的不是草呀,那红薯叶子还怪好吃。和着杂粮面一蒸,再蘸上酱油醋,啧啧,我都流口水!” “上回发的红薯面你没吃?”刘二抢道,“正赶上我老娘过寿,我媳妇擀了面条,哎哟,我老娘说比白面还好吃咧!” 他眉飞色舞说道:“县主那里的温嬷嬷听说这事儿还专门给我们家送了一碗肉,嘿!打鼻儿香!” “哎哎哎,”孙大牛大声嚷嚷:“这有什么的!前些时,我们村的狗娃家房子塌了,他爹摔断了腿,大将军王就派人来把他们家房子修好了。 “嘿!那个宽敞明亮哟!我都恨不能自己也把腿摔断了! “县主那里直接让人送了半扇骨头过去,哎哟,他们家那香味儿足足飘了半个月呐!” 周启肺都要气炸了,这帮狗才!把金銮殿当成他们家地头了不成! 还有冯彰,蠢材! 他用力一拍桌案,怒道:“闭嘴!” 三个农夫吓得直抖,赶忙闭紧了嘴巴。 冯彰不住叩头,他方才是被这三个土包子气昏了头,没反应过来,此时略有些清醒,忙道:“陛下,臣可能受到了愚弄,说不定这三人并非真正的农夫,不若严刑拷问一番……” 孙大牛一听就不干了:“我说冯大老爷!你也去打听打听,我孙大牛祖祖辈辈都住在上杨村,要不是你说你能帮我找大夫给我爹治病,还能帮我们在城里买房子,我才不跟你来呢! “有这功夫儿我多赚几文钱不行?县主说了,要趁这些日子多编点筐子,等农忙的时候好用呢!都给我耽误了!” 刘二也赶忙争辩:“大老爷,你还去过我们家呢!怎么就说我不是真正的庄稼汉呢!” “是啊是啊!”另一个农夫也直叫屈,“你看看我们的手,我们的脚底板,除了庄稼汉谁这样啊!” 说着就要扒鞋袜。 周启被吵得脑仁疼,再次用力一拍桌案:“够了!都给朕滚!” 三个庄稼汉麻利地站起来,一溜烟到了殿外,还嚷嚷着要钱。 殿外的太监唯恐扰了周启,自己吃挂落,只得给了三人一些散碎银子,叫人将他们驱逐出宫。 原打算到了宫门外再给他们一个教训,谁知宫门外竟有宋清斋派的人在等候。 72开始秋收 话说刘二原本是真的打算从冯彰手里赚银子和房子的,但他是个孝子,回家和自己老娘一说这事儿,刘老娘劈头盖脸把他痛骂了一顿。 然后就拎着耳朵去了营地。 自然是见不到宋清斋的,但赶巧遇到藏锋,藏锋便将刘二叫到跟前面授机宜。 然后一打听,就知道了冯彰的小动作,也去安抚了另外两个人。 并承诺会保证他们的安全,事成之后会奖励他们田亩,并晓谕乡邻。 三人这才一路装怂跟着冯彰进了一趟皇宫。 出宫高高兴兴回家去,路上还互相说着,这回可有一辈子吹牛的资本了,哪个庄稼汉有福分进皇宫?他们有!还得了赏银呢!虽然有点少…… 藏锋直到事情了结了才告诉宋清斋。 此事的后续便是冯彰彻底失去了帝心,也丢了在翰林院的差事,灰溜溜回家闭门读书了。 宋清斋闻言只是淡淡冷笑:“他不会就此罢手的。” 藏锋一挑眉:“王爷,只要您不是逆来顺受的,我们所有人都无所畏惧。” “放心,”宋清斋在他肩头轻轻拍了拍,“你们于我而言,重逾性命!” 藏锋单膝跪地,行了个礼,悄然退下。 宋清斋去看了许寄,许寄这几天又忙了起来,和大家一同商量收粮的事情。 这一季收获的粮食,粗略估计,拿出一成交赋税就绰绰有余了。 剩下的他们吃到明年冬天都不成问题。 县里的粮仓能全部装满。 因为战乱,绝大部分土地都成了无主的,许寄做主按人头分给农户之后,剩下的还算是大头的,就算是县里公有的吧。 照理说,公有田地的收成要有一半该归许寄,但许寄用不到这么多,便把自己的份额分了三分之一给宋清斋的亲兵,余下的也都归入县里。 为此还特意让苏正重新修缮了粮仓。 眼见得有的地里玉米皮已经干了,许寄便让农事局组织人去掰玉米。 农夫农妇们都是干惯了粗活的,上手很快,每人都背着筐子去地里,不多时便能背出满满一筐玉米棒子,倒进地头的车里。 装满一车,便有人直接拉去场里。 为了不浪费耕地,村里没有固定的打谷场,都是把豆子地收割了之后,快速碾平,作为打谷场。 玉米棒子按田亩数堆放,一亩地一大堆。 老人和孩子就坐在玉米堆边上剥玉米,若是发现虫子,孩子们就蹦蹦跳跳捉了去喂鸡鸭。 偶尔看到青杆子,老人试试有水分就给娃娃们嚼着吃,甜滋滋的,又解渴又解馋。 有那皮还青着的玉米棒子,拿回家一边烧火做饭一边烤,烤熟了焦香馋人,咬一口外脆里嫩,好吃得不得了。 孩子们这个时候是最开心的。 他们也是最忙的,剥玉米累了,就挎个篮子去豆子地里捡豆子,若是多了就回去交给大人,若是少,就商量商量偷偷烤了吃,那股子香味,半夜里都能馋醒。 庄稼秸秆绝大部分都是要砍了带回家的,但是根部需要翻出来烧掉。 一则免得阻碍下一季庄稼生长,二则拔出来带回家太麻烦。 73自曝其短 这个时候就要加派人手巡视,免得出现火灾。 收公家的田,许寄全部雇佣村民,每日给发放十文钱的工钱,提供不错的伙食。 许寄的合成皿此时再次升级,升级礼包里竟然有一样回耧谷,回耧谷只存在于民间传说中,据说播种下去,耧回来谷种便已长大成熟。 因为太过惊世骇俗,许寄并未拿出示人。 倒是升级版的浓缩肥料和可以悄悄拿出来用。 苏正下乡巡视,见到那成堆的玉米、大豆、高粱,乐得嘴都合不拢。 村子里有刚刚磨好的玉米面,里正高高兴兴给他端了玉米粥和玉米搀红薯面窝头。 还喜滋滋和他说,看这收成,就算是家里人胡吃海塞也不用担心冬天挨饿了。 苏正也没想到这玉米面粥和窝头竟也这么好吃…… 自然,和白面粳米是没法比的,但和过去连吃草根树皮都是奢望的年景比起来,简直就是天堂哦! 里正还和他解释:“县主的人说这面粉还能磨得更细一些,但我们觉着这样就很好了。”因为深加工不免还会有所损耗,而且更耽误功夫。 苏正频频点头,叮嘱他一定要关照村民好好听县主的话。 待他巡视完,农忙基本上也要结束了。 回到县里,他虽然甚感疲惫,但心情还是极好的,直到他见到自己的小舅子。 小舅子杨泉脸上带着凉飕飕的笑容凑过来说:“姐夫,都这么长时间了,你可想通了?” 苏正不理他,大步往前走。 杨泉气得直瞪眼,大声吼道:“姓苏的!我可告诉你!我姐有了你的骨肉!你若是不肯服软,我告诉你,你们老苏家就绝后了!” 苏正霍然转身,朝着他走了几步。 杨泉何曾见过他这般有威势的模样,吓得倒退了几步,结结巴巴问:“你……你要做什么?” “敢问,我错在何处?”苏正冷冷问道,“我苏正固然受过你杨家资助之恩,但所得三两银,我当年便已用替人抄书的薪酬偿还。 家母病故一切使费皆是我苏氏族中筹措,你们却对人宣称皆是你们的功劳。 “苏某得中进士,汝父连同乡绅为我接风,苏某不敢称海量,但三杯两盏淡酒又怎会烂醉如泥? “你们说我醉闯令姐香闺,我百口莫辩,只得应承求娶。 “之后你要在我供职之处谋一差事,我无有不应,你却屡次做事不利累我难以升迁,这个我也认了。 “令姐入我苏氏门,从不敬我苏氏长辈,我苏氏满门也不曾难为于她,哪怕她进门数年不曾产育。 “之前令姐离开之时正在信期,一去三月有余,彼此再未相见,请问,令姐此时有了身孕与我何干?!” 他一边说着一边迈步往前,逼得杨泉步步倒退。 面对这样的诘问,杨泉无话反驳,因为对方说的都是实话。 他之所以敢明目张胆找上门来,就是算计着苏正爱面子,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自曝其短。 哪想这人竟变了个人似的,不管不顾就全都扔出来了!当真不要颜面了?! 先前就有不少看热闹的,后来因为两人争执,围观的人就更多了。 74遭遇袭击 早先在杨家人的宣扬下,所有人都以为苏正是个吃软饭的,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内幕。 嚯!这姓杨的可够不要脸的啊!当真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随着路人指指点点多了,杨泉也觉得脸上发烧,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最后抬手指着苏正的鼻子道:“姓苏的!你……你少要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苏正抬手把自己的官帽摘了下来,托在手上轻轻掂了掂,“苏某敢以仕途作保,方才所说并无半字虚假。” 然后盯着杨泉,问道:“你呢?” “我……我什么我!”杨泉跳着脚直眉瞪眼吼道,“老子说的就是对的!” 人群中有人抱不平:“攀诬朝廷命官,好像罪名不小哦!” 苏正往人群里看了一眼,嘴角边带了一丝浅笑,冲杨泉说道:“方才那位仁兄所言不假,攀诬朝廷命官,起步也是徒三年,情节严重者……” “我不听我不听!”杨泉双手捂住耳朵,鼠窜而去。 苏正收了笑容,满面颓唐,冲着围观众人拱了拱手,原本挺得笔直的脊背也有些弓起,拖着沉重的步子回衙去了。 苏正这边发生的事很快就传到了许寄耳朵里,许寄本不是愿意管闲事的人,但念着苏正这人执行力还不错,便和宋清斋商量了一下。 宋清斋颔首:“此事我会派人处置。苏正过往政绩还算不错,但受家室拖累,导致十几年来一直在七品上蹉跎。 “如今迷途知返,也不算晚,便给他一个机会好了。” 紧跟着秋收,秋播开始,许寄提供的麦种个个颗粒饱满,几乎是寻常麦种的一倍大。 村民们都很欢喜,单看麦种就知道来年收成不会差。 而周边几个县的县令再次结伴前来,这一次学聪明了,没去找苏正,直接来找许寄。 赶巧许寄正看着温嬷嬷整理干豆角。 身穿淡蓝秋衫的少女身材窈窕纤细,面容清丽,一双杏目,眼波流转间灵气逼人。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年轻姑娘竟有那么大的能量。 饶是被苏正灌了满耳朵,这一见面,县令们还是不可避免把所有的功劳都归到了宋清斋身上。 何况,他们一群大老爷们儿也不好上前跟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女搭讪,只得询问大将军王的所在。 宋清斋不在营中。 许寄前几天把画好的图纸交给了他,让他帮亲卫营重新打造兵刃,他想要先睹为快,所以跟着一起走了。 这年月的铁匠铺不好找,肯做军器的铁匠铺就更少了,更不要说许寄的要求还挺多。 许寄瞟了一眼手足无措的几个中年人,微微一撇嘴,招呼温嬷嬷走开。她不想被人参观,更不想参观别人。没意思。 县令们正想走,忽然遇到一个挑着担子的农人,担子里是水灵灵的大萝卜。 离得老远,那农人就打招呼:“县主!我来给你们送萝卜了!”他脸上笑容十分恭谨。 但眼看距离许寄只有十几步远,笑容陡然狰狞,抄起一个萝卜恶狠狠朝着许寄掷了过去。 75跪地恳求 紧跟着便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萝卜,呼呼带风,力道惊人。 变生不测,县令们本想提醒一下,但是他们都被吓傻了,短暂丧失了说话的能力。 然后就眼睁睁看着那娇娇弱弱的小姑娘抬脚一踢,第一个萝卜便被踢飞出去,“砰”的一声砸进道旁一棵树的树干里。 紧跟着平伸双手,精准接住两个萝卜,一偏头让过另一个。 眼看那刺客已经拔出了短刀,少女一扬手一个萝卜飞出,正正砸在刺客手腕上,刺客一声惨叫,短刀落地,没等他有下一步的举动,已经有两个大汉飞扑而出将他摁翻在地。 这一切快到县令们只眨了几次眼睛,然而心里已经转过了九曲十八弯。 许寄把手上剩的萝卜随手扔掉,嘱咐温嬷嬷:“来历不明的东西,不要吃。” 又吩咐出现在身边的护卫:“带下去审一审。” 护卫看向县令们的目光都带了几分审视。 县令们赶忙掏出自己的印信,大声说道:“下官等特来拜见宛城县主。” 许寄拍拍手,“我又不比你们尊贵,拜我做什么?” 县令们一噎,很快又堆起笑:“下官等有求于县主,自然该尊敬些。” 许寄淡淡一笑:“我只是个挂名的县主,又不掌权,你们若是有正经事还是去寻苏县令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县主啊!”几位县令齐刷刷跪倒,“还请县主开恩!” 许寄皱皱眉,她最不喜欢受人威胁了。 “县主,”邱县县令栾成伏地大哭,“栾某不敢求县主做别的,还请县主去我们邱县走一走。 “虽然我们县内有昌河,但是长久的战乱对粮田的毁坏十分严重,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下官想尽办法,还是捉襟见肘。 “只求县主跟栾某去邱县走一遭,指点一二,倘邱县百姓因此获益,定不忘县主大恩!” 另外几位县令也苦苦哀求。 年纪最大的容县县令托了托自己的白胡须,叹道:“县主,下官年底就要致仕了,消极过完这几个月,交割清楚就离任也不是不可以。 “但既然身为父母官,就要对得起‘父母’二字。若是看不到希望倒也罢了,如今能看到百姓脱离苦海的希望,无论如何,下官也要试一试! “不论结果如何,下官但求问心无愧。” 还是这位县令打动了许寄,她迈步走过来,伸手相搀:“老人家请起,请问贵姓?” “免贵,”容县县令眼眶微微泛红,“下官姓陈,名坚字文台。为人甚是迂腐,不懂变通,曾在县丞任上蹉跎九载,任县令也有十余年。” 许寄点了点头,“好,那我明日先去容县走一遭。” 其余几位县令不免朝陈坚投来羡慕的眼光。 而陈坚眼中的泪水也落了下来,想要道谢,却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 许寄顿时感觉心头有些发堵,跟其余几位县令道:“你们那边也都会做好安排的。” 陈坚平复好了心绪,立刻把容县的地形图拿了出来,双手奉给许寄。 许寄看着那起了毛边的地图,就知道这位县令是真的爱民如子。 76 和衷共济 陈坚的地图上用各种颜色标注出土地种类、田亩数,历年耕种情况等等,连人口分布也都有了。 许寄不由暗暗点头,收了地图道:“我先拿回去研究研究,具体事宜,我们明日再说。 “你们若是没地方住,我可以让人给你们安排。” 几位县令都说“求之不得”。 给他们安排的就是上次冯彰过来安排的那种大通铺。 但县令们没有半点怨言,他们甚至互相交流到半夜才睡去,天不亮就起来了,各自整理仪容,等待传唤。 许寄那边因不知宋清斋什么时候回来,就直接给他留了个纸条,吩咐农事局做好准备,夜里有宵禁不能回京,一早回许园运送粮种。 清晨看到几位县令面容憔悴却精神奕奕,虽官袍蔽旧却极力整洁的模样,许寄便觉得颇不是滋味,若是天底下多一些这样的当官的,还愁天下不定? 可惜,坐在龙椅上的竟是周启这么个东西。 吃饭之前,几位县令就已经找到村民们商量了买玉米种子的事,村民们如实告知:“县主说了,这个其实最好夏播,就是收了麦子之后再种,和豆子一样。” 县令们都称自己知道,只是提前备好粮种,免得到时措手不及。 村民们有极强的同理心,知道这几个县的百姓都过得不容易,所以价钱都没要高。 几位县令便把自己带来的人分派下去,分头去买粮种,大家都商量好了:不争抢,不竞价,同心协力共渡难关。 大头还是宛县县仓出的,苏正豁出去丢掉乌纱,并未请示上峰,直接与各县接洽。 早饭喝玉米粥,吃红薯菜团子,几位县令交口称赞,其实因为困难,他们自己的日子也很难过,半年六个月都难得吃一回肉。 饭毕便紧张兮兮小心翼翼问许寄这边准备得如何了。 除粮种外,农事局另准备了不少家禽的幼崽。虽然均分下来每个县得到的并不多,但起码是个希望。 农事局临走还带了不少宛县的村民,都是经验老到的,分成组,去各县指点秋种。 这一次的麦种有限,并不能满足更重要求,粗略算下来,也只够支应到来年秋收。——实际的情况要稍好一些,因为许寄已经悄悄给粮种喷洒了营养液。 各知县已经十分满意,人家算得是一日三餐都吃八成饱的情况。 农家一日只吃两餐,每餐能吃六成饱就已经知足。 若是这样算下来,还能有盈余,再有秋收所得,来年冬天可以无忧了。 至于今年冬天,各县又跟宛县买了一批红薯,再配上杂粮,怎么也能凑合过去了。 只是当地百姓从未见过这样的吃法,都心存疑虑。 几位县令亲自到乡间,带头食用,百姓们这才安心。 这日许寄正在和陈坚讨论如何改进耕作方式的事情,便听说宋清斋来了。 两人忙一同接出来。 宋清斋风尘仆仆,他一回到营地,知道许寄遇刺的事情,亲自审问了刺客便匆匆赶至容县。 当着陈坚的面,不好说此事,只问了问此行可还顺利。 等到无人时,许寄问宋清斋:“大哥有没有办法留下这位陈县令。我与他相处多日,发现他颇有才干,只是之前遭遇太坎坷了。” 77气急败坏 宋清斋爽快应下:“不是什么难事。”继而又问:“你怎么不问问刺客的事。” 许寄嘲讽地笑了笑:“此事简单。皇帝想要的东西还没到手,必不会对我怎样。 “这样恨不能置我于死地的,就只有太后娘娘了。” 此时的牛太后正在发怒,何忠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他头上已经被牛太后掷出的碟子砸出了一个大包。 “废物!没用的东西!”牛太后过去狠狠踢了何忠一脚,再看那玛瑙缠丝的碟子掉落在地毯上,并未损坏,悄悄松了口气。 何忠苦着脸道:“奴才也没想到,那宛城县主竟有这样的好身手!奴才之前多放方打听,哪怕是她贴身服侍的丫鬟婆子也都说她从未练武。” 牛太后咬牙,“看来这些变化都是她去了冷宫才生出的,没想到,哀家倒成全了她!” 何忠小心翼翼问:“那,奴才还要不要再找人……” “找!”牛太后气咻咻道,“这一次要找高手!一击必杀!事后,必有重赏!” 何忠怯怯道:“娘娘,买杀手,都是先付钱的,最起码也要先付一半……” 牛太后不耐烦地丢下一块牌子:“稍后自己去支!” 何忠直咧嘴,太后私库里金银不少,但想要支取,难度不小:有专人看管也罢了,各个箱子的钥匙都在太后自己手里。 而支取的对牌也是有区别的,不同的对牌对应着不同的数额。 比如眼下给自己的这块牌子,就只能支取二百两银,区区二百两银子就想要买通高手杀许寄? 这……难度也太大了。 还不等他说什么,外面便有人通禀,周启来了。 何忠赶紧把牌子塞进袖里,跪爬几步,把地上的玛瑙缠丝碟子捡起来放好。 牛太后匆匆摆好姿势,强装镇定吃茶。 周启面上带着薄怒,一进来便呵斥伺候的人全部退下,然后单刀直入:“母后是不是派人去刺杀许寄了?” “皇帝这是什么话?”牛太后当然不承认,“哀家在深宫之中,又不知那许寄如今身在何处,如何杀她?” “母后,”周启耐性不多,“如今没有别人,您就别在儿臣面前演戏了!若没有充足的证据,朕怎会认定是母后所为?” 牛太后立刻哭了,“我儿啊!为娘委屈啊!” “母后!”周启加重了语气,“儿臣跟您说过多少次了!这件事不着急!儿臣还有好些东西要从她身上挖出来,您贸然行事……幸亏失手了,若是得手了,才是朕的损失!” 牛太后满面震惊:“莫非……莫非皇帝也被这小妖精迷惑了?” “母后!”周启头疼,这老太太怎么就这样死脑筋,“朕不是那个意思! “许寄身上有很多秘密,朕必须要全部查知。何况她还能牵制三弟。 “您是知道的,三弟拥兵自重,对朕也不甚恭敬,父皇和大皇兄打下来的江山,朕无论如何都要保住。” 牛太后大惊:“你的意思,他要造反?!这个孽障!我早就说,他刚一落生,就该溺死!” 78别有心思 周启烦躁异常,“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儿啊,”牛太后凑上前,陪着小心问,“莫非你有什么妙计?你说,我配合你就是了。” “母后,”周启压下怒火,道,“往后您能不能不要擅自做主了?但凡要做什么知会朕一声。” 牛太后见他如此,半点脾气也没了,忙不迭点头答应。 周启情绪这才平静了些,又安抚牛太后:“母后,您且耐着性子多等一些时日,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呢。” 牛太后忽然想起一件事:“哀家听说皇帝要开武科?是真的?” “嗯,”周启颔首,“当初跟着父皇和大皇兄打天下的那些人都有些桀骜不驯,朕用着不放心,想着多选拔一些能干又听话的。” “对对对!”牛太后连连点头,“那些老家伙都仗着自己有功劳,常不把你看在眼里,的确不像话!” 周启的脸色又难看起来。 实在是他的才能比之父兄差得太远,先太子在日,那些老臣全都双手拥护,甚至舍得子侄跟先太子一同出生入死。 轮到自己的时候,那些老家伙的眼神都透着瞧不起! 周启恨恨想道:偏要让你们知道,便是没有你们的扶持,朕一样能坐稳江山! *** 许寄好奇问:“就没人谏言?咱们如今这位皇帝陛下做事也太随心所欲了。 “先皇留下的政令都能说改就改,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出来的?” 宋清斋摇了摇头,“朝中老臣自然不能看他胡作非为。 “然他把君臣大义先抬出来,堵住了众人的嘴。 “然后……”他冷笑一声,“你知道他是如何对待那些功勋卓著的老臣的么?” 许寄摇摇头,她不懂政治,也从不关注,自然也就不知道了。 宋清斋满面嘲讽:“从龙老臣大多和先皇一样,出身不高,甚至还有一些曾经落草为寇,他们身上自然有些不堪提起的过往。 “他便利用这些,罗织罪名,进行构陷。 “当然,若说完全是构陷也冤枉他,某些老臣言行方面不够谨慎,便被他抓住把柄。 “不少老臣因此被迫致仕,还有一些宣称老迈,不问世事。 “如今肯留在朝堂上仗义执言的,不多了。 “然而他想要治理天下,不用武夫可以,不用文人却不行。 “哪怕仅仅是为了名声,也做出礼贤下士的模样,请了不少大贤大儒入朝。 “当初这些人也曾想着一展抱负,谁知,他只是把这些人摆在高处给人看罢了。” 许寄撇撇嘴,就是把人家有经天纬地之才的人当成了吉祥物? “不说别人,他在微末之时曾经有一位先生,助他良多。等到他身登大宝,那位先生本以为可以扬眉吐气。 “谁知自己不堪的过去被人揭露出来,竟硬生生被气死了。” 许寄好奇:“怎样不堪的过去?” 宋清斋道:“那位先生在前秦便已是知名文人,却曾因屡试不第,贿赂考官,被发现后,赶出考场。 “这是他人生中唯一的污点,也是身为文人的奇耻大辱。 “为摆脱这个阴影,他不惜损毁面目,知道此事的人,除了他的得意弟子,已经没人了。” 许寄眉头皱紧,周启还人品糟烂啊! “那么你……”许寄抬眸看着宋清斋年轻英俊而又刚毅的面孔,“怎么甘心替他打江山的?” 79为谁而战 “替他?”宋清斋一声冷嗤,“他也配!” 许寄微微睁大了眼眸,嘿!这话足够霸气!有霸总内味了。 宋清斋垂眸看着自己布满茧子的双手,“我自幼长于贫寒之家,人间惨剧见得多了。 “暴政苛政带给百姓的灾难是怎样的,战乱带给百姓的痛苦是怎样的,没有谁比我更清楚。 “我并不是什么胸怀天下的人,也说不出为天下而战这样的豪言壮语,最初参军只是不忍我的乡亲父老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参军之后,有了并肩作战共同出生入死的同袍,便知道,他们同我都一样。 “之后的每一次作战,是为了我的乡亲父老,也是为了同袍们的乡亲父老。 “再然后才是不忍无辜蒙难。 “不瞒你说,我不听皇命的时候多了。他这个人,不懂排兵布阵行军打仗,偏还喜欢胡乱指挥。 “我都以‘将在外王命有所不受’给搪塞过去了。 “事实证明,按我的指挥才能打胜仗。” 许寄忍不住笑了起来,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宋清斋摆摆手,又叹了口气:“但这并不是长久之计。”若是让周启这么祸害下去,他和功勋们抛头颅洒热血打下来的江山,不是都被他坑了? 别人还顾及着君臣大义,不敢想别的,但他……周启不仁在先,就休怪他不义在后了。 不过这些事就没必要跟小姑娘说了。 许寄歪了歪脑袋,“你就没想过换个好一点的皇帝?” 宋清斋霍然抬眸,神色凝重,“是不是有谁跟你说过什么?” “没有啊,”许寄撇撇嘴,“这种事还需要有人和我说?比方说,我的许园之中,有谁不能胜任某一职务,我是必定要换掉他的。 “放大到一个国家,一个人若是不能胜任君主之位,是不是也该让贤?” 宋清斋左右看看,肃然道:“这些话在我面前说说无所谓,可莫到外面说。” 许寄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瞧我,像不像傻子?” 宋清斋忍不住笑了,“你知道分寸就好。我恍惚听说温嬷嬷在给你筹备及笄礼?及笄是女孩子的大事,想好要什么礼物没?” 许寄摇头,“我不在乎这个。”她甚至不太把任何节日放在心上。 宋清斋心里颇不是滋味,他知道许寄真正的生日当然不是二月里,而是……那一日她没了母亲,没了家,不是什么美好的日子,所以从到自己身边之后,就没给她过过生日。 说起来也是自己粗心,那一日不可以,还可以换一日啊! 许寄打个哈欠,站起身来,“我乏了,先去睡了。” 宋清斋没问出她想要什么礼物,却也没放下这件事,仔细琢磨起来。 忽然发现,这姑娘好似什么都不缺,——就算缺什么她也能自己弄来。 哦,也不是,她一直心心念念要出去走一走转一转,是自己拦着没让。 貌似这个心愿暂时无法达成。 不过,做人不能那么死板,换个方式达成也不是不不可能。 80有归属感 没几日,陈坚的任命书下来了,命他仍为容县县令,任期三年。 陈坚知道必定是许寄帮忙了,特意前来道谢,许寄摆摆手:“我哪有这个本事,是大将军王帮忙的。” “县主此言差矣,”陈坚坚持给许寄行了大礼,“若没有县主从中斡旋,大将军王又怎会留意下官? “下官非为仕途谢县主,乃为容县全县百姓谢县主! “有了县主的提点和支援,下官有把握三年内定然让全县再无饥馑!” “贵县这志向有点小啊,”许寄啧啧摇头,“最起码也要初现繁荣才行啊! “你且放开手脚去做事,有什么困难及时上报。” 陈坚恭敬领命。 许寄便不再逗留,和宋清斋一同离开了容县,也没回营地,而是直接回了许园。 远远看见紧闭的乌油黑大门,许寄心中竟然浮现了淡淡的归属感。 若没有散布周围探头探脑的暗探的话,她心情还能更好些。 宋清斋送她到了大门口,便停了下来,跟她说:“方才得到消息,许园周围窥伺的暗探比之前又多了不少,还曾有人试图强闯,都被阻止了。” 许寄点点头,邀请他入内。 宋清斋摆摆手,“罢了,天色不早,我就不去了,你累了这么久,该好好歇歇,我也回去处理一些事情。” 许寄眨眨眼,凑近他低声问:“是要筹备离京的事么?” “不,”宋清斋摇摇头,“离京的事暂时不急。” 他需要和京中老臣以及诸位皇子接触一下。 许寄便不多问,带着人回归许园。 远远听见周程乾大声呼唤:“寄寄……” 许寄充耳不闻。, 周程乾又改口:“许姑娘!宛城县主!” 宋清斋转头,看到周程乾换了一副平民的打扮,在几个宦官的簇拥下,正往这边跑来。 听他这般口无遮拦,便十分不悦,吩咐亲卫:“送他回宫,送交陛下手上。” 亲卫得令,轻而易举便取得了大皇子的护卫权,送着他回宫去也。 许寄耳根清净了,不用想也知道是宋清斋的功劳,扭头冲他笑了笑,“改日请你吃饭啊!” 许园冬小麦早已发芽,麦苗青青,众人正在忙着采摘水果。 许寄一路走着,听着前来迎接的郭顺一项项汇报,频频点头:“做得不错。” 因不见冯保,便问了一句。 郭顺回道:“被冯安公公叫走了,因咱们如今跟宫里来往不方便,所以耗时比较长。” 顿了顿,又补充:“冯安公公如今在宫里日子不太好过,已经找过冯保几次,想让他请县主给想想办法。” 许寄“呵”的一声冷笑,“他这是没捞够?当真是眼前有余忘缩手,身后无路想回头!” 郭顺连连点头,“县主说的是,只是似我们这等无根之人,实在是……” 许寄淡淡说道:“那是你们的事,与我何干?” 郭顺脸色有一瞬的尴尬,温嬷嬷赶忙给他使眼色,让他别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这里许寄刚刚沐浴更衣完毕,正在享受温嬷嬷准备的美食,冯保就回来了,还带来一道懿旨:“皇后娘娘请县主过去一趟。” 81并非良善 刘皇后的存在感是比较低的。 刘国丈乃是前秦有名的大学问家,桃李满天下,如今朝中有不少官员都是他的门生。 但刘家家教极严,刘皇后性情内敛,谨守闺范,但她又是个耿直的,看不过眼了就要劝谏,导致和周启的关系平平。 刘国丈自然也是被当做吉祥物对待的,地位捧得高高的,实权没有半点。 刘国丈自请去修史,周启又怕他会给自己写上些不好的内容,也给拒绝了。 刘国丈何等聪明,如何看不出他心中所想?心灰意冷之下,称病在家,连门生故旧都不见。 饶是如此,周启也不甚放心,时常派人去问他最近有没有新作,有没有什么门生要举荐。 刘夫人进宫见了刘皇后一面,自此后刘氏阖族退回原籍,闭门不出。 刘皇后行事更加谨慎,便是规劝周启也极有分寸。 像是宫中举办宴会等事情,虽然都是她筹备的,但必定是以牛太后的名义举办。 内眷前来请安,她和和气气。 官眷进宫她都是打发到甘泉宫,从未单独宣召过谁。 对此,温嬷嬷是心知肚明的,因此便死死盯住了冯保:“当真?” 冯保扑通跪倒在地,泣不成声:“县主,求求您救救我师父吧!” 许寄面色微沉,眼眸眯起,淡淡说道:“是不是我久不发脾气,你们都当我好性儿了?” 冯保眼前立刻闪现她刚来冷宫时的一幕幕,吓得脸色惨白,整个人抖作一团,半天说不出话来。 温嬷嬷沉着脸道:“县主早就提醒过你师父让他趁早抽身,是他富贵迷了眼,说什么都不肯,如今出了事,倒想起县主了? “就算县主无所不能,又凭什么去救他?” “他……”冯保结结巴巴说道,“求县主看在我师父过去替县主做了不少事的份上……” “住口!”不等许寄说话,温嬷嬷便打断了他,“这也好意思说?你怎么不提他是为保命才替县主做事的! “县主让他得了多少好处?往兜里揣银子、在人前吆五喝六的时候,怎么没想想今天! “冯保,我可万万没想到,你能开这个口!” 冯保哑口无言,只是不断流泪。 许寄唇角微勾,“我可不是什么心肠慈悲的人,你当在我面前跪一跪,哭一哭,我便能伸手了?错打了你的算盘!” 她站起身,慢悠悠往自己房里走,“我乏了,去歇着。若是当真有人来传懿旨,就说我病得快要死了。” 温嬷嬷忙道:“县主不愿意去只说不愿意去,何苦来把死呀活呀的挂在嘴边,也该有个忌讳。” 急急跟上去伺候,并不理会伏地流泪的冯保。 郭顺慢慢走来,沉声道:“小冯公公,做人要知足。你这样,我们都很为难。” 谢庆大步过来,“有什么为难的?丢出去就是了!我们这里不要吃里扒外的东西!” 冯保猛然抬头,面露惊恐之色,目光不安地在两人脸上来回逡巡。 郭顺叹了口气,“小冯公公,算起来,我在宫里的时间比你长得多呢。”他那点小心思瞒得过谁! 82心头触动 冯保彻底在许园消失了。 许寄回房,温嬷嬷便简单跟她讲了刘皇后的事,感慨道:“其实刘皇后很会教孩子,她膝下的二皇子、九皇子、三公主互相友爱。 “九皇子和三公主年纪还小就不说了,二皇子老奴见过几次,真真是个出类拔萃的。 “难得的是,身份尊贵还体恤下情,知书识礼,比大皇子出挑多了。” 许寄转眸看她:“嬷嬷身在许园,怎会见到二皇子?” “唉,”温嬷嬷叹气,“老奴不是免不了回来么,甘泉宫那边就时常来人传唤。 “老奴不敢不去,偶尔会遇到二皇子去给太后请安。” 许寄眉头微皱:“这么说,其他人也时常被召见?” “是,”温嬷嬷忙解释,“县主放心,大伙儿心里都有数,不该说的一个字也没说过。” 她说到这里忍不住噗嗤一笑,“可不是么,除了跟着县主能吃饱穿暖,大伙儿还知道什么!” 许寄心头却是微微一沉。 她虽并不在意区区一个冷宫,但这种被人窥视,被人渗透的感觉却很不好。 打发了温嬷嬷,她拿出了自己的合成皿。 合成皿已经再次升级,此时是个精致的首饰盒模样,但并不奢华。 而功能方面,除了可以用两样简单材料合成稍高等级的物品之外,复制品还可以根据主人的指令原样复制或者品质提升。 升级礼包固定成两种,一种是种子,一种可以许愿。 许愿物也不再随机出现,而是会心想事成。 许寄在许园种了二亩葵花,收获了不少葵花籽,所以就利用手边的材料合成了一套榨油器皿。 看起来和这个时代榨油作坊所用的差不多,但实际上不光操作简单,而且出油率也更高。 得到第一桶油之后,许寄便让温嬷嬷给做了一餐油炸食品,好好过了回瘾。 之后,又悄悄复制了不少葵花籽,收入随身空间中,成品油也复制了一些,预备随时取用。 当她分享给宋清斋的时候,宋清斋眼睛都在放光。 军营之中为什么大家总是面黄肌瘦?因为食物缺少油水啊! 若是能大量种植这个葵花籽…… 许寄微笑许诺:“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你的军队实现用油自由!” 宋清斋激动之下伸手将她抱住原地转了个圈,转完之后才发现失态,脸上的笑容便尴尬地僵住了。 许寄也没料到他会有这个举动,加之对他也没什么防备之心,所以也是直等他把自己放下才回过神来。 两人面面相觑良久,宋清斋才耳根微红地道:“那个,我还有点事,先……先走了!” 看着他落荒而逃般的背影,许寄觉得有些好笑,但心尖儿仿佛被一根柔软的羽毛拂过,酥酥的,痒痒的,却又说不清道不明。 原本她还想问问宋清斋重返边关的事准备的怎样了,闹了这么一出,自然也没问成。 不过宋清斋并不是那心思特别细腻的人,到了晚间就自己把这件事淡化了。 来寻许寄确定各种计划。 许寄也便问起了回边关的事。 宋清斋冷笑道:“如今边疆并不稳固,北胡那边蠢蠢欲动。他们那边土地贫瘠,过冬通常叫做熬冬,天气极寒,又没吃的,过个冬能损失不少人口。” ------题外话------ 谢谢大家的推荐票,请继续支持哦~~ 最近家里出了点事,心力交瘁,更新都是定时的,评论也来不及恢复,请见谅~ 83严格保密 许寄认真记录了他所说的土地情况,分析道:“照你这么说,边关的土地跟北胡那边差别也不会太大,物产是非常少了?” “倒也不尽然,”宋清斋摇摇头,“因为有高山阻隔,其实两边的差别还是不小的,不然也不会被觊觎了。 “只是因为连年征战,边地人口不丰,北胡又不是肯停下来耕种的,所以田地荒芜无人耕种。” 许寄点点头,做到心中有数。 宋清斋和她确定要运送的粮种数量,和运送方式,也不能太明目张胆,免得周启那边叽叽歪歪。 “宛县如今收获的粮食不少,只做粮种的话,供给自己和支应周边几个县的需求只能说勉强够用。” 宋清斋微微蹙眉,如今有了许寄这样的能人,又有了合理的耕种计划,却没有最关键的粮种,岂不是要让巧妇为无米之炊? 许寄望着他,慢慢说道:“我如果说我有办法,神不知鬼不觉给你筹备足够的粮种,你能不问出处么?” “当真?”宋清斋猛然抬起头来,眼眸微微睁大,神情有些激动,“我可以只要结果!” 许寄颔首,“那你便在秘密之处修建一个粮仓,然后让我过去熟悉一下,我保证过段时间,不光能给你筹措足够的粮种,还能给你备好部分军粮。” “好!”宋清斋毅然道,“此事会严格保密!但凡有一丝消息走漏,你随时可以要我的脑袋!” 许寄眨眨眼,“这件事,值得你以性命作保?” “值得,”宋清斋郑重道,“因为你救的是边关五十万大军,三十万边民的性命! “跟他们比起来,我宋清斋一条命又算得了什么!” 许寄莫名感动,冲口而出:“你放心,我说到做到,我若不能帮你把边关变成第二个许园,我许寄宁可老死在那里!” 宋清斋瞬间红了眼眶,别过头去平缓了一下心绪,转回头来认真说道:“阿琦,不需要你这样发重誓。你只要尽力去做就好。” 许寄神色淡定,语气却十分笃定:“我向来说到做到。” 宋清斋眼神微微一闪,眼前这少女和印象中的阿琦当真判若两人。随即心头一痛,若不是自己粗心大意,也不至于让她吃那么多苦。 苦难总会令人脱胎换骨,或者变得更好,或者变得更糟。 从此后要对她加倍的好才行,但凡再让她受丁点委屈,自己也不配为人了。 他嘴上没说什么,回头却让藏锋专门拨了两个人暗中保护许寄,并特意吩咐,不许他们窥探,只要保证许寄安全即可,除非许寄遇到危险,否则凡事也不需要和他通报。 并且让藏锋留意选拔女暗卫,方便将来许寄使用。 藏锋提醒:“王爷,何不请县主帮忙种一下药材?”军中紧缺的岂止粮食,药品更是时时短缺。 很多将士都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伤残之后无药可用。 宋清斋立刻摇头:“种地和种药材岂能同日而语?阿琦做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了。” 84筹备药材 也是。 吕军医父女医术高超还不怎么会种药材呢,何况县主这样不通医术的。 吕军医父女向来对药材的要求极高,搞不好还会弄巧成拙,岂不带累了县主? 想到这一节,藏锋便把之前的想法丢开了。 倒是许寄也想到了这一点,因为她看到了宋清斋手背上也有累累伤疤。 不免追问:“你们军中是不是缺医少药?” “医者倒是不缺,”宋清斋道,“我们军中有位吕军医,出身医药世家,医术高超。 “吕军医投军的时候还带了几个徒弟,各自都有学徒。 “吕军医的女儿医术也十分了得,正好女军那边用得上。 “倒是药材时常紧缺,”说到这里宋清斋神色哀伤,“很多时候,将士们受了轻伤都不用药,先紧着伤重者医治,饶是如此,还是不够。” 许寄试探着问吕军医师徒的医术高超到了何等水准。 宋清斋提了几个案例,原来吕军医等人截肢手术做得相当出色,术后护理极为专业。 他们外伤缝合术也十分精湛,能够让术后疤痕最小化。 战场清创迅速,急救方面堪称一绝。 只可惜,药物接续不上,否则他们能挽救更多人命。战斗减员的情况也不会那么惨烈。 许寄点点头:“那你们这次回来没有采买药材?” “有,”宋清斋叹了口气,“只是数量不多。一开始采买还算顺利,但上头那人知道了之后,便百般阻挠,导致后续不利。” “可以给我看看你们都买了哪些药材吗?”许寄似是好奇。 宋清斋不疑有他,很爽快答应:“待回去之后就带你去看,不过已经有一些陆续送到边关了,留下的不多。” 许寄追问:“各个种类都有吧?” “都有,”宋清斋因为特别关注这件事,因此十分了解,“因为吕军医要求比较高,每样药材都给了样品,生怕我们买错了。” 这就好,许寄放了心,只要有样本,她就能保证复制出来的药材品质更好。 闲谈之时,宋清斋还跟她提到了开武科的事,“圣旨已经颁布各地,来年春天开第一场武科。” 许寄倒是对历史上类似的事情略有耳闻,并不觉得意外,只是好奇周启还能想到这么个主意,“若是当真能选拔一些可用人才,倒也不错。” 她这么想是出于长久考虑,毕竟大衍初建国,用人的缺口极大。 宋清斋冷笑道:“他若是出于大局考虑,倒的确值得称赞,但是……” 许寄很快明白过来:“他是为了制衡你。” 宋清斋叹了口气,一个国家若是把大部分精力用在内斗上,怎么繁荣昌盛得起来! 许寄想了想,忽然笑了起来,“我猜来参加考试的一定都是关系户!这也好办,你找人去砸个场子不就好了?让他白日梦一场空!” 宋清斋摇头,“我懒得理他,有那时间做点什么不行!” “非也非也,”许寄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你这么想就大错特错了。若不将危险扼杀在萌芽状态,等他长成参天大树,再想对付就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