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我拐走了未来的权臣》 第1章 重生在大牢 六月的宣城正弥漫在连绵不断的阴雨之中,一道闪电撕开厚重的云层,照亮了大牢的某个角落。 楚滢滢双手环抱膝盖,靠在阴冷的墙壁上,望着头顶那碗口大的夜空出神。 她明明记得,自己刚当上太子妃不久,就被闯入东宫的雍王一剑穿胸,倒在血泊之中,渐渐丧失了意识。 那种钻心的疼仍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昨日。 可为何一觉醒来,自己竟躺在一间牢房的破草席上? 而且,胸口已没有任何伤口,连小小的疤痕也找不着半块。 除此之外,她明显感觉到身子变小了许多。 天空忽有闷雷炸开,惊得楚滢滢瞬间醒悟过来。 原来,她奇迹般地重生了! 可,为什么回到的却是这一年? 这时候,她刚满十五岁,一年前因受人蛊惑入室行窃,结果抓了个现行,被扣上了女飞贼的帽子锒铛入狱。 爹娘得知消息后悲痛欲绝,于两个月前相继病死,唯一的亲哥哥带着赎罪的血汗钱逃走了,外祖家的亲戚也对自己不管不顾。 她成了个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的可怜人儿,如无根浮萍般四处漂泊,尝尽了各种苦头和冷眼。 一路奋斗,历经磨难,直到十九岁那年,她因姿色和才艺得到了太子的赏识,一步步登上太子妃的宝座,憧憬着不久的将来,太子登基称帝,自己贵为皇后,母仪天下。 可美梦还没做完,却等来了雍王带兵谋反的噩耗,东宫惨遭杀戮,她与太子双双殒命。 一切成了泡影。 现如今,这条艰辛路,她又要重走一遭。 一想到这,楚滢滢不禁有些懊恼地敲了敲脑袋。 张望四周,眼前熟悉的场景顿时将她拉回到了当年的记忆之中。 阴暗潮湿的大牢里,关押了不少的囚犯,差不多有三十多号。 她所在的牢房位于西侧偏中间,左右相邻几间牢房里关着的那些犯人,她基本上都认识,就算叫不出名字也能认个脸熟。 这些人中,绝大多数是男犯,也有两个妇女。有行贿受贿的官吏,有穷凶极恶的强盗,有人贩子,也有放过火杀过人的,当然也不乏一些被诬陷的无辜者。 在楚滢滢的印象中,与她年纪仿佛的只有一个少年。 但他每日以衣帽遮面,一动不动地蜷缩在角落。 两个人不曾说过话,就连他长得什么样子,也并不曾见过。 “嘿,滢丫头,你在想啥呢?” 正沉思间,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胖男人隔着栅栏,冲她打起了招呼。 楚滢滢抬头望去,一眼认出了他,摇着头道:“葛大叔,我没想什么。” 她记得很清楚。 此人名叫葛淳,四十有二,原是个腰缠万贯的盐铁商,去年因为贩卖私盐和买官被抓,判了五年的监禁。 葛淳别的没有,钱多的是,也因此成了一众犯人们的首领,说话很有威信,头脑精明,老谋深算。 两日前,他不惜重金,派人私下买通了牢里的狱卒头头。 今夜子时,他就会按照约定,带大家一起越狱。 第2章 大叔,我做了个梦 “滢丫头,打起精神来,今晚上咱们就逃走,再也不在这个鬼地方待了。”葛淳很兴奋地摆弄着右手拇指上的玉扳指,得意洋洋。 “葛大叔,咱们若是出来了,是往南边跑还是往北边跑啊?”楚滢滢想了想,仰起小脸,一本正经地问道。 逃狱是大罪,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而且往哪里逃才安全的问题更是重中之重,否则若是中途被抓回去,下场有多凄惨自然就不言而喻了。 上辈子,她是随着犯人们一直往北逃的,原想着北方近些,繁华地又多,地广人稠,三教九流,更有利于躲避官差的追捕和通缉。 然而,前世吃了大亏的楚滢滢深知,这一回,万万不能再往北去。 北方州县多,谋生的机会也多,这点确实没错。 但,离盛京也近。 他们是从牢房里逃出来的犯人,京兆府里的捕快衙差那可都不是吃素的,抓他们几个那还不是小菜一碟? 况且,再过不久便要入秋了。 北方的气候本就不如南方好,冻雨天气熬一熬,饥寒交迫,路上可是要死人的。 前世,楚滢滢跟着大家伙逃去北方,出了城后,吃不饱穿不暖不说,一路上还遭到了官差们的围追堵截,四处鼠窜,整日提心吊胆,有家不敢回,有亲不敢投。 不幸被逮到的犯人,皆被当场乱杖打死,丢进了乱葬岗。 经过几个月的东躲西藏,最后顺利逃过抓捕的,不过寥寥十来个。 楚滢滢虽然命硬,活下来了,但只要一想到那些惊悚的画面,便浑身打哆嗦。 倘若当时去的不是北方,而是南方,或许,不会造成如此惨淡的处境。 一来北方多战乱,南方多经商,生活相对安定;二来风景美、气候佳,环境适宜居住。 因此这一次,他们说什么都绝不能往北去! 葛淳腆着个圆滚滚的肚子坐在稻草堆上,把头枕着双臂往后靠,悠哉悠哉地道:“依照我们的原定计划,应是逃去北边。滢丫头,你不用担心,牢房里里外外我都打点好了,你到时候跟着我们一起跑就是了。” “哦。” 楚滢滢微微点头,想了想,把身子凑过去,拢了拢鬓角,笑吟吟道:“葛大叔,我昨晚上做了个梦呢。” 葛淳眯着眸笑了一下,“做的什么梦?梦见你爹了?” 楚滢滢眼睛滴溜溜一转,顺着他的话头道:“是啊。葛大叔怎么晓得?” 葛淳有节奏地拍打着他那圆嘟嘟的肚皮,嘿嘿笑道:“我也就随口那么一猜。怎的?想你爹了?” 话音刚落,他又瞥了她一眼,忍不住叹了口气。 滢丫头实在可怜。 爹娘身子不好,又经受不住打击,早早撒手去了,哥哥是个无可救药的赌徒,卷走了所有救命的钱,虽说还有个家境殷实的外祖吧,可见她是个戴罪之身,哪里还会搭理她? 楚滢滢倒是十分乐观,笑得眉眼弯弯:“我梦见我爹紧紧拉着我的手说,‘滢儿记住喽,北边儿有恶人,南边儿有贵人’,接着我就突然醒了。葛大叔,您说,我爹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呀?” 葛淳闻言腾地坐了起来,满脸惊惑地睨着她:“你爹,当真是这么说的?” 第3章 逃狱 楚滢滢眨了眨那双清澈空灵的大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嗯嗯,就是这么说的!” 葛淳脸色微变,捋着嘴上的短髭若有所思。 楚滢滢见他这副模样,便知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便不再往下说了。 她有些乏了,便蜷着身子在破草席上凑合着睡了一会儿。 将近子时时分,大家陆续醒来,但发出的动静都很轻。 夜深人寂,月光比往日更觉稀薄。 外面看守的狱卒似乎都被灌醉了,一个个趴在桌上,跟死猪似的打起了鼾。 黑暗中,一条消瘦的身影蹑手蹑脚地向他们走来,随之掏出一大串钥匙,将各间牢房的门都打开了。 直到走到葛淳面前,楚滢滢才看清此人正是狱卒的头目任老三。 任老三冲着葛淳一阵点头哈腰,堆着满脸殷勤的笑,“葛爷,时辰到了,我带你们一起离开大牢。这劳什子的鬼差事,我任老三早就不想干了!” 一面说着,一面打开锁链,狗腿儿似的搀着葛淳走了出来。 葛淳看着他,微微颔首,笑道:“嗯,你的觉悟还是挺高嘛,孺子可教也!” 昨晚,任老三看着摆在面前的整整一箱白花花的雪花银,高兴得险些厥了过去。 有了这笔钱,从此吃喝不愁,可以逍遥快活大半生,比在这里当一辈子的牢头不知要舒服多少倍。 只需往酒里灌点蒙汗药,让狱卒们都昏睡过去,然后偷偷放走牢犯,就能得到纹银三百两,这样的美事,傻子才会拒绝呢! 所有的牢门都被打开了,葛淳将犯人们召集在一块,点了一遍人数。 楚滢滢随着人群往前走动,扭头一瞧,恰巧看到了那个少年。 他站在队伍的最末尾,低垂着头,用黑纱巾将一张脸遮掩得严严实实。 任老三瞥了一眼酒桌上烂醉如泥的狱卒,拱拱手道:“葛爷,事不宜迟,我们得尽快动身。我给我那些手下的酒里虽然掺了足量的蒙汗药,但保不准哪个会突然醒来坏事,还是早走为妙。” “行,你前面带路,即刻出发。” 葛淳点了点头,胖手一挥,率领众人在任老三的引导下有序地逃出了大牢。 一路上,大家都敛声屏气,猫着腰走,脚步也都放得很轻,生怕弄出半点大的声响来。 任老三早就将逃跑路线摸了个门清,出了大牢后,沿着一条阴暗的泥巴路,借着树荫和夜色掩护,顺利避开所有岗哨,从事先挖好的狗洞里一个接一个的往外钻,逃出了县衙。 乌泱泱的一群人总算逃了出来,都大口大口地吸气,坐的坐,蹲的蹲,享受着外头久违的自由的空气。 楚滢滢也感到十分愉悦,抬头看着夜空中的月亮,似乎比牢房里看的要更大更圆润一些。 夜里露气重,她紧了紧身上单薄的衣裳,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 好冷! 大家在原地歇了一会儿,葛淳唯恐夜长梦多,连连催促着众人继续往前跑。 一路跑到城门口,大家才停了下来。 由于夜间实行宵禁,此时城门早已紧闭。 第4章 吃馒头片的少年 但,楚滢滢一点也不担忧。 因为她知道,葛淳不仅买通了大牢的任老三,也买通了今夜当值把守城门的卫兵。 而且,更惊人的是,葛淳不但疏通了宣城的各路关系,甚至连周边几个县城城门口的卫兵,他都提前派人打点好了,以确保今晚的逃脱计划万无一失。 还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啊! 楚滢滢摇着头感慨一番,深表佩服。 果然不出她所料,葛淳上前与两名卫兵对了几句暗号,卫兵立马打开城门,放他们出去了。 出城后,一行人并没有片刻的逗留,马不停蹄地继续赶路。 这一回,大部队逃跑的方向是往南。 看来,自己瞎编的那几句话果然令葛淳改变了主意。 楚滢滢想到这,心中欣喜不已,跑起来也不觉得累了。 由于白天大家都睡够了,养足了精神,所以都拼了命地跑,希望跑得越远越好,这样等明日一早,衙门的官差发现他们不见了,一时也追不上。 因为官差们也估不准犯人们究竟是往哪个方向跑了,所以肯定会分成两拨人马,只要他们能避开来南方的这拨人的追捕,一切就万事大吉了。 有了葛淳的事先关照,一路上城门大开,畅通无阻。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一群人已经抵达了宁阳县,他们跑了一个晚上,又饿又困。 楚滢滢已经走不动路了,饿得头昏眼花,和大家一起躺在街道旁休息。 葛淳虽然财大气粗,但身上并没有带钱,家里的小厮至少也要等到确认他的行踪后才会悄悄送钱过来,毕竟他临时改变了逃亡的方向。 只有任老三是个滑头,暗暗藏了些银子,这会儿早就不知道偷偷溜到哪去了。 两边的街上,横七竖八地躺了一排,有过路的见了,只当他们是流民或者乞丐,看着可怜,便随手往地上丢了几个铜板,一群人顿时争抢起来,争得大打出手,头破血流。 楚滢滢根本没有力气去和他们抢,把屁股挪远了一些,不经意地一抬眼,就看到了那个少年。 少年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嘴里面好像在慢慢地嚼咽着什么东西,像偷油的老鼠一般两眼警惕地环视四周。 目光与楚滢滢的眼睛一碰,发现她正盯着自己看,瞬间不安起来,立马把身子侧向另一边,背对着她。 楚滢滢感到奇怪,扶着墙站了起来,一步步地走了过去,然后挨着少年坐下。 少年明显受了惊吓,浑身一抖,转了半颗脑袋过来瞪着她。 “你在吃什么呢?”楚滢滢捂着咕咕直叫的肚子,眨了眨眼,轻声问道。 少年嘴里嚼的动作霎时一顿,怔怔的摇了摇头,并没有说话。 “是馒头片?可以给我吃一点吗?我饿坏了。”楚滢滢两眼巴巴地望着他紧紧攥在手里的馒头片,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唇。 少年闻言一愕,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剩下的那小半块馒头片几乎被他攥成了碎屑。 他又抬起头望了一眼面前的小姑娘,瞧着她娇俏可人的脸蛋儿和那双纯净无暇的眸子,不禁红了脸,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轻轻点了点头,把馒头屑一点点倒进了她的手心里。 第5章 首辅大人崔云灏 “谢谢。” 楚滢滢实在饿极了,就着手掌将馒头屑舔得一干二净,这般不太雅观的姿势,把少年都给看呆了。 楚滢滢舔了好一阵子才不舍地放下手,对着少年尴尬地一笑,问道:“你这馒头片是从哪里弄来的呀?” 少年抿紧了唇,没有开口,只是指了指地面。 害,原来是从地上捡的,怪不得有些脏呢。 不过,眼下有吃的就谢天谢地了,哪有什么好挑剔的。 “冒昧的问一下,你是哑巴吗?”楚滢滢见少年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半句话,忍不住问了这么一嘴。 少年一张脸涨得通红,无措地张了张嘴,好半晌才支支吾吾道:“不...不是。” 楚滢滢知道他应是胆子小,有点怕生,便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柔声安慰道:“不用怕,我对你并没有恶意,以后还得请你多多关照呢。” 顿了顿话音,又道:“我姓楚,叫楚滢滢。你呢?” 似乎是受到她那抹具有亲和力的笑容所感染,少年有些放松了紧绷着的身体,喉头滚动了几下,弱弱地道:“别、别人都叫我小耗子。” “小耗子?这明显是绰号吧。那你的本名叫什么呀?”楚滢滢怔了一怔,又笑盈盈地问道。 “崔、崔云灏。”少年胆子壮了一些,说话的声音也比之前升了一个调。 “崔云灏?” 楚滢滢听了,顿时为之一愕。 她忽而觉得这名字好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 崔云灏看她一脸惊诧,以为她不认字,便拿起树枝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了,念道:“灏是三点水加一个景再加一个页字的那个灏。” 崔云灏...崔云灏... 真的,好耳熟啊! 楚滢滢蛾眉紧蹙,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突然脑海中灵光飞快一闪。 崔云灏? 那位权倾朝野,害得太子轰然倒台的首辅大人,可不就是叫崔云灏么! 楚滢滢大惊,恍若头顶炸了一颗春雷,将她整个人劈得外焦里嫩,不由得浑身战栗起来。 她忽然记起昔日听太子闲暇时说起的往事来。 那还是她初入东宫的时候,太子常来她住的西苑听琴,说些闲话。 楚滢滢依稀还记得一些。 “滢儿,孤今日遇着一个贤才,姓崔名云灏,可惜入了老四的麾下,不能为孤所用,真是太遗憾了。” 太子说到这里,又轻笑了一声,道:“滢儿,这人和你一样,也是宣城人士呢。” 彼时,她听在耳中也未曾在意,左右不过是一个同乡罢了,与她有何干系? 到后来,崔云灏的名声越来越响亮,官越做越大,太子口中提及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每说起他,太子的神色就愈发不悦,甚至阴沉。 以至于说到气处,怒摔了皇后娘娘刚赐的九龙杯。 香气醇厚的酒汁洒满一地,楚滢滢吓得直拍胸脯。 “滢儿,这崔云灏屡次挑战孤的底线,此子不除,日后恐成大患。孤定要他亡!” 只可惜,崔云灏没死成,太子却成了废太子,老皇帝驾崩前拟旨,把皇位传给了雍王段策。 第6章 起红疹 楚滢滢看着如今站在自己面前,年仅十一二岁的崔云灏,瘦骨嶙峋,胆小如鼠,比自己还矮半个头。 她此刻的心情颇为复杂。 有谁能料得到,就是这么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子,将来竟会位极人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享尽荣华富贵呢? 一顿感慨之后,楚滢滢转念一想,那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重来一世,谁还说的准他还能不能成为只手遮天的一代权臣呢? 想到这,楚滢滢凝视着崔云灏,嘴角渐渐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谁说不能? 我可以现在就开始慢慢培养他,将他的潜力一点点发掘出来,为己所用。 等日后他飞黄腾达了,自己也能跟着一步登天! 老天真是开眼啊,白白赐给我这么一个现成又好用的金手指! “你、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崔云灏眼睁睁瞧着她露出阴森诡异的笑容,不禁毛骨悚然,惊恐地捂住了脸。 楚滢滢回过神来,尴尬地笑道:“对不起,我只是好奇,你为何整天以黑纱蒙脸?是不好意思见人吗?” 崔云灏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一抽,避开她的视线,摇着头道:“不是的,是因为我脸上起了红疹子,很难看,怕吓着你们。” “原来是这样。”楚滢滢恍然大悟,又道:“可是,你就这么一直用黑纱捂着,脸上不透气,岂不是会生更多的疹子?不如我帮你摘下来吧。” 说着,就要伸手去揭他的面纱。 崔云灏吓得慌张失措,一把扭过了身子。 楚滢滢觉得自己的动作确实有些失礼,人家不过是与自己第一次见面,况且谁也不愿意公开展示一张生满红疹的脸,于是,忙向他道歉:“抱歉,崔公子,是我唐突了。你别害怕,我不会强迫你摘掉面纱的。” 崔云灏听到她这番话,这才半信半疑地转过头来。 楚滢滢露出亲切而甜美的笑容,柔声细语道:“不过崔公子,脸上起红疹并不算什么难治的病,只需去医馆买些药来,涂上几日就会完全消掉了,以后也就用不着再带面纱了。” 崔云灏闻言眸色一黯,讷讷地道:“可是,我、我没钱...” 楚滢滢瞧着他孤零零的一个人,便问道:“你爹你娘呢?” 崔云灏扁了扁嘴,抽了抽鼻子,带着哭腔道:“我爹前几年病了,后来娘亲也病了,家里穷请不起郎中,最后都死了。” 楚滢滢闻言默了默,瞥了他一眼。 心想:我管他这么多干嘛?他无父无母,与我有什么关系?我不也是孤儿一个?上辈子要不是他,我怎么会被雍王刺死? 可他现在看起来真是怪可怜的! 楚滢滢有些心软,轻微地叹息一声,接着又问道:“你犯了什么事,为什么会被抓进大牢?” 她原本只是单纯地对这位少年感到好奇,如今知晓他将会是未来的首辅大人,便更不想错过关于他的任何信息。 她必须更多地了解他才行! 崔云灏犹豫了一会儿,才声如蚊蚋地道:“我在路上乞讨的时候,有几个小男孩骂我是没爹没娘的小杂种,我一时生气,就和他们打了一架,最后拿石头砸破了其中一个人的脑袋。我赔不起医药费,就被他的家人绑进了大牢。” 第7章 我可以叫你小耗子吗? “你看着这么瘦小,没想到居然敢用石头砸别人的脑袋。”楚滢滢看着细细瘦瘦的崔云灏,吃了一惊,“现在逃出来了,你有什么打算吗?” 崔云灏摇摇头,面色抑郁道:“我觉得逃出来和蹲大牢也没什么两样,甚至还不如在牢里等死,至少那儿还有饭吃有地方睡觉,可到了外头只能挨饿受冻还要受尽欺凌,整日提心吊胆,过得毫不自在。” 楚滢滢万万没有料到这么一点年纪的少年,居然能讲出这么一番话来。见他言语伤感、情绪低落,便立马岔开了话题:“要不,我现在带你去医馆买药治疹子吧,我手头还有一些钱。” 话音刚落,她将崔云灏悄悄拉到了一个无人的地方,从怀里摸出一个沾满泥污的荷包来。 那个荷包,正是几个月前满十三岁生辰的时候,葛大叔送给她的,形状有点像石榴。 她一直当宝贝似的藏在草席下面。 里面约莫有五十多个铜板,都是她自己攒的。葛大叔很大方,楚滢滢每讲一个有趣的故事与他听,他就会赏下一文钱,有时候听得高兴了还会多加几文。 父亲曾做过几年货郎,楚滢滢自幼随他走街串巷,卖一些日用品,听惯了市井间的话本说书,讲起故事来也是绘声绘色,引入入胜的。 崔云灏瞧她仔细数着荷包里的铜板,惊得张大了嘴。 他从小到大,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多钱。 可惜,这钱并不属于他,他万万不能要的。 “楚、楚姑娘,我不能用你的钱,你还是留着自己花吧。”崔云灏连连摆手,谢绝了楚滢滢的好意。 楚滢滢数清楚了铜板,把荷包系了起来,挂在腰间,往下拽了拽衣带将它盖住了。 “崔公子,你同我客气什么?俗话说得好,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我刚才饿得发昏,你自己那一点馒头片明明不够吃,还不是给了我?就冲你的这份善心,我说什么也要帮你治好脸上的疹子。” 崔云灏还想推辞,却被楚滢滢连拉带拽地拖去了附近的医馆。 他的力气没有她大,连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楚滢滢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初阳升起,光芒四射,大家都已经在这份暖烘烘的氛围中睡着了。 她寻思着只是去一趟医馆拿点药而已,去去就回,应该不会费多久时间,便没有打算告知葛淳。 路上,楚滢滢一面四处寻找医馆,一面与崔云灏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对了,我可以叫你小耗子吗?”楚滢滢牢牢牵住他的手,突然侧过脸眨着眼儿问道。 “为什么要这么叫我?”崔云灏脚步一顿,有些不乐意地抬起了下巴,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 “这称呼很适合你,听着也显得特别亲切嘛。”楚滢滢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哈哈笑道。 “随便你吧,爱怎么叫怎么叫,我无所谓。”崔云灏垂了垂眸,盯着自己的脚尖看了一会儿,又猛地抬起头,一脸认真地问道:“那、那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第8章 医馆看病 “我比你大一岁,你就叫我滢滢姐吧。”楚滢滢眯了眯眼,嘴角勾起的一抹坏笑,似乎有种占尽了便宜的意味。 “滢滢...姐?” 崔云灏蠕动几下嘴皮,尝试着叫了一句。虽然声音很轻,但已足够让楚滢滢兴奋不已了。 “欸,好弟弟!”楚滢滢清脆地应下,顺势把手里的小手握得更紧了。 能让几年后的堂堂首辅大人,叫自己一声姐姐。这牛,估计能吹一辈子了! 不,是两辈子才对! 没过多久,楚滢滢找到了一家门面规模较大的医馆,名为“清心斋”。 名字就已经取得够雅的了,没想到步入店内,里面的陈设布置更是风雅至极。 架上堆着书,炉里焚着香,斛里插着花,一扇十六折水墨画屏风将不同的病患隔开,让人很难不怀疑这到底是不是一家正经的医馆? 楚滢滢拉着胆怯的崔云灏刚走进来,一名身穿蓝布褂子的大夫立马迎了上来,热情地问道:“两位客官好,请问是哪位要看病?” 楚滢滢将崔云灏往他面前一推,道:“我弟弟脸上起了疹子,烦请大夫帮他看看。” “好说,请随我来。” 大夫带领二人拐进了一片四面用帷幔围起来的小方块区域,请他们在一张矮桌前面对面入座。 这清心斋里共有六位大夫,每位大夫负责一块区域。 他们实际上并不是医馆的老板,而是被雇来为老板打工的,不管是治病还是卖药,只要完成一定的业绩就会有一定的提成,所以他们对往来的客人都拿出了十二分的热情。 “这位小公子,把面纱取下来吧,我帮你诊断一下。”大夫看向畏畏缩缩的崔云灏,满脸微笑地说道。 崔云灏愣了一下,手刚放到脸庞上又立刻缩了回来,一双漆黑的眸子不自觉地瞟了楚滢滢一眼,有些踌躇。 “听话,快把面纱摘下来,给大夫瞧瞧,不然大夫怎么给你治病?” 楚滢滢想起不久前崔云灏的慌张神态,终于忍住了帮他摘掉面纱的冲动,侧过身去站远了一段距离,才道:“那我把头转过去不看你,这样总行了吧?” 崔云灏见她果真转过头去了,这才没了顾虑,双手颤巍巍地将蒙了多日的面纱缓缓摘了下来。 他的脸上此刻已经有一大片的泛红,一粒粒疹子像雨打沙滩万点坑,还有些轻微的红肿。 但是眉眼却依旧不失俊朗,五官的线条也刻画得十分坚毅。 趁崔云灏闭上眼睛的时候,楚滢滢偷偷偏过头来瞧着他。 哟呵!没想到,这小耗子长得还挺俊的嘛! 若是治好了满脸疹子,走在街上晃悠,说不定会吸引一大群少女的尾随呢。 大夫凑过去仔细察看了一番,很快下了结论:“小公子,你得的是湿疹,整体不算很严重,每日睡前晨起涂一遍无极膏,不出三日便可痊愈。” 顿了顿,他又趁机推销道:“只是我建议你以后还是不要带这种不透气的厚布面纱了,可以试一试我们医馆新出的薄款丝棉面纱,柔滑透气还不伤脸,有多种颜色可供挑选......” 第9章 都走了 崔云灏连忙把自己的那张黑色面纱带上了,打断了他的话:“不用了,我不需要。” 楚滢滢听得一清二楚,走过来一把按住了想要起身离开的崔云灏,对大夫道:“请问大夫,您刚说的无极膏和丝棉面纱,一共需要多少钱?” 大夫笑着拱了拱手,道:“姑娘,我看你们两个是新客,就给你们开个优惠价,统共只需四十文,怎么样?” “四、四十文?”楚滢滢听了,像是被蛇咬了一口,惊得当场跳了起来,“你确定这是新人优惠价?怎么这么贵!” 大夫脸上笑容不减分毫,耐心地解释道:“小店价格公道,童叟无欺,姑娘大可放心。这无极膏乃是一等一的好药,全县城唯小店一家独有,面纱也是用盐水消过毒灭过菌的,绝对干净卫生。两样加起来原价本是卖五十文的,现在只收你四十,已经便宜不少了。” 崔云灏扯了扯楚滢滢的衣角,摇着头道:“滢滢姐,咱还是不买了吧,太贵了。” 楚滢滢皱了皱眉,看了他一眼,语气坚决道:“不行,我一定要帮你治好脸上的红疹。” 她一咬牙一跺脚,将荷包掏了出来,割肉似的数了四十个铜板递给了大夫。 大夫笑眯眯地接过,从抽屉里取出一小瓶软膏和几张丝棉面纱,问道:“小店有紫、青、红三款面纱,你要哪种颜色的?” 楚滢滢转身去问崔云灏,“小耗子,你喜欢什么颜色?” 崔云灏看了看大夫手里的面纱,道:“就青色的吧。” 钱货两讫,大夫提起毛笔,把这单买卖记录了下来,并让楚滢滢签字盖了印。 从医馆出来,楚滢滢顿时感觉自己腰间的重量轻了不少,不禁万分感慨地摸了摸崔云灏的头顶,语重心长道:“小耗子,我可都是为了你好,日后,你可记得好好报答我才行啊。” “嗯嗯,我会的。姐姐的恩情,我崔云灏绝不敢忘。”崔云灏带上了刚买的青色面纱,昂首挺胸地道。 “那就好,咱们现在赶紧回去,时候不早了,他们也差不多该准备出发了。” 楚滢滢牵起了崔云灏的小手,步伐轻快地往前面走去。 可是,等他们赶到街头一瞧,顿时傻了眼。 只见那里空空如也,那群逃犯和葛淳一起,全都不见了踪影。 “他们怎么...就走了?” 楚滢滢沿着墙转了一圈,仍然是连半条人影都没看到。 队伍里少了两个人,难道葛大叔没有发现? 为什么不等等他们呢? 她与崔云灏对视一眼,皆愣住了,不知道眼下该怎么办才好。 两个人就像是离群的孤鸟,靠坐在墙壁上托着腮发呆,直到肚子里的轰鸣声突然响起,他们才不得不面对这残酷的现实。 “小耗子,我们先去找些吃的吧。”楚滢滢捂着叫个不停的肚子,站起身来。 打开荷包翻来覆去地一数,只剩下十四个铜板了。 这么一点钱,还要撑很长一段时间,不到不得已的时候,尽量还是别拿出来用吧。 楚滢滢心中想着,将荷包重新挂回了腰间,抬头望了望天,一片惆怅。 第10章 姐姐罩着你 崔云灏轻轻碰了碰她的手,瓮声瓮气地道:“姐姐,我们去哪里找吃的呢?” 楚滢滢看着他,摇了摇头,抬脚往人流如织的青石街上走去。 崔云灏缩了缩脖子,急忙跟了上去。 现在正是买早点的高峰期,两旁的包子铺和豆浆摊,生意十分火爆,排起了长龙。 腾腾热气向四周弥漫开来,叫卖的吆喝声夹杂着包子豆浆的香味,引得楚滢滢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唉哟!” 崔云灏一直往两边看,没注意到前面的楚滢滢忽然停下,一头撞上了她的后背,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崔云灏赶紧爬起来,勾着头,连连道歉。 楚滢滢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尘,在他耳边轻声问道:“小耗子,想吃包子吗?” “想...”崔云灏愣了愣,一张嘴就说了出来,而且很清楚地听见了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他真的太饿了! 楚滢滢从腰间取下荷包,倒出两块铜板在手心掂了掂,暗暗地道:“不管了,先填饱肚子再说。要是现在饿死了,攒再多的钱也没命花。” 她把钱给了崔云灏,交代道:“去买两个肉包,一大碗豆浆。” 崔云灏点点头,屁颠屁颠地拿钱跑去买了。 楚滢滢等了没多久,他就跑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大大的油纸包和一碗香喷喷的豆浆。 “姐姐,肉包子卖完了,只有萝卜馅的和韭菜馅的,老板给我换了四个。” “行,我们快点吃完赶路。” 两个人就近找了一个阴凉地,席地而坐。 崔云灏把豆浆搁在一块石砖上,抖着手打开油纸包,一人两个包子狼吞虎咽地咬了起来。 “慢点吃,别噎着了。”楚滢滢见他吃得猴急,忙笑着提醒道。 “呜呜...”崔云灏嘴里塞满了食物,说不出话来,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吃两口包子喝一口豆浆,等碗见了底,他们的肚子才总算消停了下来。 吃饱喝足,楚滢滢眼看着日头越升越高,抹了抹额头的汗珠,牵起崔云灏的小手,道:“走吧,我们尽量走快些,看看还能不能赶上葛大叔他们。” “但是,我们不知道他们会往哪边去呀?”崔云灏懵懵懂懂地眨着眼,挠了挠头皮。 这下可就发愁了。 “不管了,先离开这里再说。”楚滢滢长呼一口气,睨着崔云灏一脸认真地问道:“小耗子,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崔云灏垂下头,只犹豫了一会儿,立即点头如捣蒜地道:“嗯,我愿意跟着姐姐!反正我现在也是一个人,和姐姐在一起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真乖!”楚滢滢笑吟吟地摸了摸他的脑袋,“以后在路上有姐姐罩着你,绝不会让你受欺负的。有我一口肉吃,就有你一口汤喝。” “谢谢姐姐,我最喜欢喝汤啦。”崔云灏嘿嘿一笑,继而又眸色一黯,环顾左右,“可是,我们眼下该往哪个方向逃呢?” 楚滢滢想都没想就说道:“听我的,一路往南就对了。” “姐姐为何如此肯定南方就一定安全呢?姐姐以前去过南方吗?姐姐,我们下一个目的地具体是哪里呀......” 第11章 家人 此时的崔云灏,已浑然不似不久前两人初次相见那般的寡言少语,反倒是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晃着楚滢滢的手,连珠炮似的问个没完没了。 “好了好了,别一口气问那么多,我听得头都晕啦。” 楚滢滢无奈地摇了摇头,只拣她听到的问题回答:“我也不晓得该去哪个地方才最安全,老实说,我也是第一次去南方。我爹曾托梦与我,说是南方将有贵人相助,我相信我爹在天之灵定会保佑我的。” 她顿了顿话音,又转过头来,一本正经地问崔云灏:“小耗子,你相信吗?” “嗯,我信!虽然我爹我娘没有给我托过什么梦,但他们在世的时候最疼我了,处处替我打算。 我爹一心想让我读书做个官,考取功名,将来飞黄腾达了,替咱们老崔家光耀门楣,但我娘却只想让我安分守己地做点小买卖,一生平安喜乐就足矣,不要去趟官场的浑水。 结果到现在,书没读多少吧,买卖却也没做成,实在让他们在九泉之下失望了。” 崔云灏说着说着,眼角就开始湿润了,鼻子一抽一抽的。 楚滢滢听得动容,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家人。 祖父曾是万安朝的探花郎,官拜翰林院编修,后来门衰祚薄,家道败落。 被寄予厚望的父亲楚咏胜,考科举接连落榜,为了谋生计只好一边在仙桃镇上的一家私塾当塾师,一边挑着担子沿街兜售一些日常货品,闲时还会去集市上卖卖字画,挣点散碎银两,勉强能够养家糊口。 母亲乔氏,出身于商贾之家。外祖家世代经商,薄有资产,母亲没有继承家传的生意头脑和精明,反而被外祖母培养出了一身的才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但却体弱多病。母亲当年与父亲一见倾心,不顾家人阻拦,毅然决然地嫁给了父亲,成婚十七年,父母仍旧恩爱如初。 哥哥楚文朗,却是个不争气的,从小就调皮捣蛋,只会贪玩,长大后更是嗜赌成性,屡教不改,欠下了一屁股的债,爹娘的病估计有一大半都是被他给气出来的! 而她自己,相对来说就懂事多了,像个乖乖女。 不但六岁时就开始自觉帮家里人干点家务活,经常随着爹爹走街串巷地叫卖货物,每日与三教九流打交道,听惯了市井间的各种见闻。而且,还在娘亲的悉心指导下,弹得一手好琴,练就了一副好歌喉。 爹娘都将她视为全家的骄傲,指望着她有朝一日,能够出人头地,光宗耀祖。 只是好景不长。 去年,爹娘双双染上了重病,急需筹钱医治。 迫不得已之下,楚滢滢听从了邻居家二狗子的怂恿,趁夜去偷古玩店新进的紫檀座水晶灵芝双环瓶拿去当铺换银子,结果却被店里的伙计抓了个现行,被扭送去了衙门,在大牢一蹲就是一年多。 这一年多以来,楚滢滢不曾与父母见过面,再听到消息时已是他们病逝的噩耗,而她那赌徒哥哥,却卷走了原本父母东拼西凑用来替她赎罪的一笔血汗钱,不知去向。 第12章 去杭州 等避过了这阵风头,我一定要回家去,跪在爹娘坟前上香祭拜,请他们原谅我这个不孝女。 楚滢滢红着眼,如是想道。 “姐姐,你怎么也哭了?”崔云灏抬头望着她,停止了啜泣,满脸吃惊地道。 “没哭,就是风沙太大迷了眼。”楚滢滢一面用袖子揩着眼睛,一面摇着头笑道。 “姐姐,我有个提议,不知当讲不当讲。”崔云灏被她牵着往前走,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停下了脚步。 “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吧。”楚滢滢看他一副十分认真的模样,不禁好奇他究竟要说什么。 “姐姐,要不,我们一起逃去杭州吧。” 崔云灏顿了顿,接着道:“杭州风景秀丽,素有‘人间天堂’的美誉,背靠京杭大运河,交通便利,商业发达,四季分明,气候宜人,听说戏本子里演的白蛇传的故事就是在杭州西湖发生的呢。” 楚滢滢听得一愣一愣的,满面疑惑地盯着他道:“小耗子,你怎么对这个地方这么熟悉?说的好像你亲自去过一样。” 崔云灏嘿嘿一笑,道:“是爹以前跟我谈起过,他有一个姓裴的故友就在杭州定居,爹说日后他若是撒手去了,便叫我去杭州投奔裴世伯。世伯一定会念及旧情,好生照料我的。” “原来如此。”楚滢滢听了,微微颔首,思考了片刻后便道:“杭州的确是个好地方,物产富饶,繁荣富庶,素有‘鱼米之乡’、‘丝绸之府’的美誉,蚕桑、龙井茶声名遐迩,典型的江南水乡。去了那儿,我们想必也能够好好活下去的。小耗子,就听你的,我们往杭州去!” “真的吗?太好了。”崔云灏高兴得拍了拍手,一双眸子灿若星辰,欢欣鼓舞道:“姐姐,等我们到了杭州,就去找我裴伯伯吧。若知道我是宣城崔尚鸣的儿子,他肯定会收留我们的。” “行。那咱们现在就出发,从这里去杭州,走路加上坐船,起码也要个两三天。时辰已不早了,牢里的狱卒,估计也已经发现我们逃走,我们得加紧步伐,不然他们就追上来了。” 说走就走,有了确定的目标,楚滢滢立即精神抖擞起来,带着崔云灏很快离开了宁阳县。 路上向别人打听清楚了去杭州的路线,又花了两文钱买了一顶幂篱,以遮掩自己的真面目。 说来轻巧,但真正做起来却十分困难。 他们目前所遇到的最大的难题,不是要走很长的路,到时候腿都软了,脚底磨出血泡,而是一日三餐没有着落,再加上没水喝,也没个遮风挡雨的处所容他们好好睡个觉。 为了躲避官差的追捕,楚滢滢不敢走官道,只是挑一些山路走或者绕绕远道。 白天,两个人马不停蹄地赶路,迎着火辣辣的日头,走得蔫头耷脑的。 肚子饿了,就沿途挖一些茅草根洗了放在嘴里咀嚼,有时候运气好,路过农家的田地,还能顺几个地瓜吃。渴了,就用水掬着小溪里的清水痛痛快快地喝上几口。 考虑到并不是每回都能碰到水源,于是楚滢滢还特地跑去林子里捡了两个小竹筒用来装水。 到了夜里,他们就只能挤在一间破庙里凑合着过一晚上。 楚滢滢趁天还没黑就已经拾了一些干枯的柴禾进来,崔云灏则坐在地上,负责磨石头。 等两块石头碰撞出火花来,再用绒草引燃,很快冒起了黑烟,噼里啪啦烧了起来。 第13章 真乖 崔云灏麻利地把火种丢进柴禾堆里,鼓起腮帮子小心翼翼地吹,让火越烧越旺。 楚滢滢撸起袖子,架起了一口从佛像后面找到的铁锅,又从山下河塘里打了半桶干净的水,全都倒进锅里开始烧起来。 庙外两扇破旧的木门,此时在风雨中摇摇晃晃,时开时合,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好像随时就会被刮走。 夜幕沉沉,寒气入骨,冻得人手脚冰凉,瑟瑟发抖。 在等水沸腾的间隙,两人便围坐在火堆旁,伸出手来烤火,以抵御外头的寒冷。 烤了好一阵子,才开始感觉到身上的暖气在慢慢地回升。 楚滢滢觉着火势太小,便用木棍将底下的灰掏了个小洞,顺手丢了几片翠竹叶进去。 叶片一触碰到烧红的木炭,就发出“呲呲”声响,随即焚出一缕清香。 “小耗子,等我们到了杭州,你可有什么打算?”楚滢滢一面把玩着手中的烧火棍,一面抬眼看向崔云灏问道。 火已经十分旺了,熊熊燃烧着,崔云灏不由得离远了些,以免燎了头发。 听到她的问话,崔云灏微微一怔,挠着头皮道:“姐姐,其实我也没有想好该怎么打算。裴世伯若是肯收留我们,我们就在裴府谋些活计做吧。” 楚滢滢闻言微微蹙起了眉头,“可是,若你裴伯伯知晓我们是从大牢里逃出来的犯人,哪里还敢收留我们?就算裴伯伯不介意,仍留我们在府中,可我们也总不能一直寄人篱下吧?那种看别人脸色吃饭的生活,只怕会过得憋屈。” 前世,她就是厌倦了这种糟心的日子,今生才不想再经历一次。 “我......”崔云灏一时语塞,默默地垂下了脑袋。 老实说,他并不了解这位裴世伯的为人,对其的所有印象全都是凭父亲口中所言,到时候能否念及故友之间的旧情只怕也很难说。 楚滢滢看着他窘迫的样子,意识到自己话说得有些重,轻笑了下,摸了摸他的头顶,鼓舞道:“没事哒,小耗子,咱们以后走一步看一步吧。天无绝人之路,我相信我们总能找到解决办法的。” 崔云灏听到这番话,立马抬起头,脸上重新绽放出了笑容,点头如捣蒜道:“嗯!姐姐,我也相信。以后什么事情我都听姐姐的,姐姐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哈哈,真乖呢!不愧是我的好弟弟!” 楚滢滢乐得合不拢嘴,把烧火棍丢在脚边,又从怀里摸出了那瓶无极膏,递给崔云灏,细心叮嘱道:“等会睡觉之前记得涂药,先把脸洗干净了,擦掉了水渍再往上抹。” “好嘞,知道了,谢谢姐姐。”崔云灏听话地点了点头,接过了药瓶,仔细端详起来。 这么昂贵的药膏,涂在脸上该会是种什么样的体验? 如此想着,就不由得隔着面纱摸了摸自己的脸,突然觉得有些发痒,便想用手指去挠。 “别乱动。” 楚滢滢见状,急忙制止了他的行为,抓住他的手,一脸严肃地道:“大夫交代过,不能随便上手去挠脸上的疹子,否则伤口会更加恶化,你且忍忍,等水烧开了再洗个热水脸,想必会好受一点。” 第14章 洗个脸 话音刚落,正好听见锅里咕噜咕噜冒着泡,水已经开了。 楚滢滢松开崔云灏的手,站起身来,拿了个葫芦瓢踮起脚,从锅里把热水舀进了事先刷洗干净的小木盆里,又浇了一些凉水,伸手进去试了试,温度刚好。 “来,先洗个脸吧。” 楚滢滢豪爽地从自己身上撕下一截裙角来,当作毛巾放进水盆里绞了绞,然后递给了崔云灏。 崔云灏看得目瞪口呆,像拿着烫手山芋一般接过了那一团布料,弱弱地道:“姐姐,这些小事我其实可以自己干的,何必麻烦姐姐亲力亲为呢?” “瞧你说的什么话,这有啥麻不麻烦的,我是你姐姐,照顾你自是应该的呀!”楚滢滢眨着眼笑了笑,碰了碰他的手,催促道:“还愣着干啥哩,赶紧洗脸,待会水冷了洗着就不舒服了。” “我知道了。但是姐姐,你可千万别偷看哦。” 崔云灏将手里皱巴巴的布块展开,叠成豆腐形状,迟疑了片刻,望着楚滢滢道。 腾腾热气从指间钻了出来,歪歪扭扭地涌上半空,炙得他心头一阵暖烘烘的。 “好啦好啦,我向你保证,绝对不往你这边看就是了。”楚滢滢摆了摆手,重新坐回到火堆旁。 崔云灏半信半疑地背过身去,还特意回头看了几次,见楚滢滢正在忙着往火堆里添柴,这才放心地将面纱慢慢摘下,揣进怀里,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布块敷在脸上,轻柔地擦拭起来。 细细感受着热气侵入皮肤时那种美妙的滋味,尽量将脸上每一寸的肌肉都放松下来,只觉得浑身数百个毛孔一时间被浸润得异常舒适,之前的那股痒意一扫而光,脑仁也被熏得渐渐安静下来。 崔云灏闭上眼,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愉悦。 他在阴暗的牢狱里待得实在太久了,久到连洗一把热水脸是多么惬意的事都给忘了。 “我说小耗子,你怎的洗这么慢?是不是不太方便,要不要姐姐帮你呀?” 直到楚滢滢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崔云灏才如梦方醒,陡然睁开眼,慌忙将布子从脸上取了下来,道:“抱歉,姐姐,都怪我太磨蹭了。” 说完,也不敢转过身去,只是反手将布块还给了楚滢滢。 楚滢滢笑嘻嘻地从他手里拿过布块,柔声细语道:“小耗子,姐姐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想提醒你,脸上的湿疹不能长时间热敷,否则皮肤会受刺激,伤口也会变得更严重的。” 崔云灏带上了面纱,转过身来,仰起小脸看着楚滢滢道:“原来是这样啊。姐姐,我以后会注意的。” “嗯呢,那就好。” 楚滢滢洗完了脸,便和崔云灏一起,把锅里剩下的热水全都倒进了另一个稍微大一点的木盆里面,两个人坐在木墩上一边洗脚一边有说有笑地聊了起来。 她从没想过原来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却也十分健谈,自己居然能和他谈得如此投机,连现在是什么时辰都没有察觉。 出门倒洗脚水的时候,楚滢滢才猛地发现,外头的夜色已经很浓了。 夜幕中疏疏离离地缀着几颗星子,碎钻似的,只可惜看不见半点月亮的轮廓。 第15章 野果子 楚滢滢抬头看了一眼,却平白觉得,这寂寥的夜色竟也十分美妙,与山间的气氛颇为妥帖。 她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拎着木盆回到了大殿里。 这会儿崔云灏已经在火堆两旁的空地上铺好了稻草,正背对着她往脸上抹药。 “小耗子,抹完了药就快些睡下吧,明日一大早我们还要赶路呢。” 楚滢滢嘱咐了他一声,便躺在稻草席上,蜷着身子和衣而卧,望着面前跳曵的火光有一瞬的出神。 上辈子的许多往事,仿佛夜空中闪耀的星星,一件刚隐去,另一件又在脑海中显现出来。 渐渐的,困意爬上了眼帘,楚滢滢不知不觉地阖上双眼,坠入了沉沉的梦乡。 崔云灏涂完药,一转头就看见了她安谧的睡颜。不禁歪了歪脑袋,细细瞧了一会儿。 她两只眼睛很大,黑白分明,鼻子纤挺,薄薄的两片红唇,像红菱般翘得宜喜宜嗔。 齐平发帘像流苏一般遮在额前,睫毛很长,还卷曲着,一根一根,随着清浅的呼吸声上下微颤。双颊因火堆散发出的温暖而染着薄薄的绯红,美中更添些娇俏的意味。 只是,她的眉头却蹙着的,仿佛连睡觉的时候都在思索着什么。 崔云灏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去,想要伸手替她抚平紧皱的眉头,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把手缩了回去。 滢姐姐? 还真是有趣呢! 他牵了牵嘴角,轻轻笑了一下,也学着楚滢滢那般把头枕在臂弯上,酣甜地睡了一觉。 ...... 翌日。 破晓时分,东方天际浮现出了淡淡的鱼肚白,曙色熹微,映在庙中残垣断壁之上。 崔云灏听到庙外的鸟叫才悠悠醒了过来。 昨晚的火堆已经熄灭,对面的稻草席上,不见楚滢滢的身影。 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只觉脸上一阵舒爽熨帖。 那瓶膏药果然奏效,昨晚上抹了一些,早上起来,脸上的浮肿就已经神奇般地消失了。 “小耗子,你起来啦?” 楚滢滢用衣服装了一兜紫黑色的果子,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嗯,姐姐早上好。” 崔云灏一抬眼就瞥见了她怀里的果子,连忙凑了过去。 那些果子圆圆的,只有龙眼大小,乍看像熟透了的葡萄,细看之下又有点像黑珍珠,由于经过清水洗涤,上面还挂着点点水珠,亮晶晶的煞是好看。 楚滢滢弯下腰,一面将果子小心翼翼地倒进竹筒里,一面笑着对崔云灏道:“小耗子,我早上起来在水沟边的灌木丛里摘了好多野果子,你先吃一些充充饥,免得待会在半路上走不动步。” “好嘞!” 崔云灏脆生生地应下。 他正好有点饿了,擦了擦手,便从竹筒里拿起几颗果子,往嘴里塞,细细地咀嚼着。 刚咬第一口,一股苦涩而酸溜溜的汁水冒出,几乎使得他整张脸皱了起来,可是再咀嚼了一会儿,却又有一阵凛冽的清凉感袭上舌头,口腔里顿时充满了甘甜的滋味。 “姐姐,这是什么果子呀?酸酸甜甜还带着点咸味,感觉味道蛮不错的呢!” 崔云灏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仰起小脸认真地问道。 第16章 做梦 “这种野果子呀,在我们那儿就叫做海葚子。有排毒养颜、补脾益肝、生津止渴、解毒止泻等功效,若是加点糖做成糖包,味道更是好极了!” 楚滢滢眨着眼对他笑了笑,把多出来的海葚子一股脑塞进嘴里,一面细嚼慢咽起来,一面又将已经装满的竹筒盖上了盖子,和另一个装温水的竹筒一起挎在了肩上。 “走吧,小耗子,我们差不多该出发了!” 坐在木墩上歇了一会儿,楚滢滢便站起身来,带着崔云灏走出破庙。 外头天色还未大亮,乳白色的晨雾笼罩着整片林子,一抹骄阳犹抱琵琶半遮面。 楚滢滢抬头辨别了一下方向,便举步往右手边走去。 出了林子,前面又是一座高峻的深山。 白云如带,横亘于山腰之间,恰好将山隔成两段,半山下只有一条蜿蜒弯曲的羊肠鸟道。 两个人便只好沿着这条小路往前走。 道旁,有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绕过梅林,向山麓下潺潺而流。 楚滢滢蹲下身去,掬起溪水喝了几口,只觉清凉甘洌,精神为之一爽,忙招呼崔云灏也来喝,末了又各自洗了把脸。 徒步赶路总是无聊透顶的,楚滢滢便与崔云灏一边走一边说话解闷。 “小耗子,昨晚上睡得可还好?半夜有没有被冻醒?” “还行,倒是没有冻醒,只不过接连做了好几个梦。” 楚滢滢一听,忙扯了扯他的袖子,兴致勃勃地问道:“做的什么梦啊?好梦还是噩梦?快与姐姐仔细讲一讲。” “其实,我也说不清到底是好梦还是噩梦。” 崔云灏摸了摸鼻头,组织了一下语言,便娓娓道来:“头一个呢,我是梦见自己在路上捡了一堆的金元宝,正高兴着呢,突然从树林里冲出来一伙山匪,手里拎着把大刀,恶狠狠地嚷着要劫我的财,我当然不依啦,紧紧地把金元宝抱在怀里,结果看到他们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我低头一瞧才发现自己抱着的竟是一堆牛屎。” “金元宝变成牛屎?妙啊妙啊......”楚滢滢听完,不禁拍了拍手。 这个梦做得倒是出乎意料。 崔云灏口齿清晰,语速轻缓,她听得格外入迷,急忙催道:“然后呢?小耗子,你接着往下讲,别停呀。” 崔云灏顿了顿话音,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我做的第二个梦,是关于姐姐你的喔!” “咦?真的假的,我也有份?”楚滢滢闻言喜出望外,一双眸子亮得就像一盏灯似的。 “嗯呐,我梦见姐姐出嫁,迎亲的轿子刚落地,新郎官一下马就迫不及待地想要掀姐姐的盖头,姐姐你当然不乐意啦,一脚踹过去,就将他踹倒在地,再爬起来时却变了一副模样,手握如意金箍棒,身披五彩圣衣,脚踏七色祥云,连声再见也不说,翻了个筋斗就唰的一下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新郎官原来竟是孙猴子扮的?精彩精彩......”楚滢滢听得目瞪口呆,等反应过来忙不迭地鼓起了掌。 崔云灏见她乐得花枝乱颤,心里也跟吃了蜜似的甜,讲起故事来也更加卖力了:“最后啊,我梦见我中了状元,当上了很大很大的官,满朝文武都要听从我的号令。 结果皇上他老人家就慌啦,命御前侍卫将我抓了起来,打入死牢,还赐了我一杯鸩酒令我自裁......” 第17章 狼来了 “啊?” 楚滢滢吓得花容失色,张大了嘴,忙追问道:“然后呢?” “然后?”崔云灏苦笑地摇了摇头,轻捏着下巴道:“然后,我就醒啦。” “小耗子,你的梦做得倒是离奇,比话本子里讲的都精彩。” 楚滢滢听得津津有味,轻轻抚了抚崔云灏的脑袋,笑道:“以后啊,你每天晚上多做做这样的梦,做完了就跟我讲,我可稀罕听了呢!” 崔云灏揉了揉腮,嘿嘿笑了两声:“姐姐,这我可没办法保证。晚上能不能做梦,我也控制不了呀。更何况,有时候做了梦,第二天一醒来就全忘光了也是有可能的。” “哈哈,倒也是!”楚滢滢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有些自嘲地笑道:“瞧我,真是乐糊涂了。” 崔云灏也陪着笑了一会儿,两人只觉脚步似乎变得轻快多了,走起路来也浑身有劲儿。 赶了将近一个时辰的路程,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暖阳透过枝桠,懒洋洋地洒落下来,入目所及,凡是挨着了一点边儿,都浸染上那种明晃晃的金色,有些刺眼。 六月三伏天,热是够热的,好在两旁的林子里有微风吹淡了点,燥热中却是稍稍带了些清凉。 楚滢滢用手扇了扇风,香汗淋漓,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衣服腻腻的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她环顾四周,指了一棵歪脖子树,对崔云灏道:“小耗子,我们先去那儿坐下来休息休息吧,走得脚都快酸死了。” 崔云灏乖巧地点了点头,挨着她一起坐在树底下乘凉。 楚滢滢将两个竹筒放在一旁的石头上,敞开了些领子,让风尽情地灌进来,吹散身上的臭汗。 崔云灏见状俊脸一红,忙别过脸去,尴尬地挪开了视线。 楚滢滢却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窘相,只是不停地捶着自己这双小短腿,暗自感叹道:哎,身子变小了还真是干什么都太不方便,自己要迈两步才顶那些大人们迈一步,这要走到猴年马月才能赶到杭州啊? 清风拂过,伴着断断续续的蝉鸣,送来一阵阵的凉爽。 此时此刻,时光仿佛已然静止,谁也没有力气说话了,只是慵懒地靠在树上。 楚滢滢打了个哈欠,眼睑微阖,有些昏昏欲睡。 崔云灏则捡起地上的树枝,一笔一划地不知在写什么。 “嗷呜......” 蓦地,一阵高亢而悠长的狼嗥声传来,如利刃一般割破了此间的寂静,也毁了楚滢滢差点做成的美梦! 她猛地睁开双眼。 因为睁得太急促,眼角随之微微抽搐了几下。 有狼! 楚滢滢心中一窒,与崔云灏面面相觑。 崔云灏扔掉手中的树枝,和她一起躲在了大树后面,探出头来四处张望着。 不多时,他们果然看见有一只狼从林子里钻了出来。 那是一头灰色的野狼,高大而健硕。 尾巴却是黑的,很大,很长,此刻正往上翘起,像是在示威。 它弓起了庞大的身躯,身上的毛陡地竖立起来,怒龇着锋利得如剃刀一般的獠牙,流了满嘴的哈喇子一串串地往下直掉。 显然是已经饿坏了。 楚滢滢吓得脸色苍白,差点瘫坐在地,崔云灏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第18章 救命 那头狼已经发现了他们,现在逃跑已经来不及了,而且他们只要一有动作,它极有可能就会发动攻击。 楚滢滢只好敛声屏气地蹲了下来,脑筋飞速运转,思索着对策。 大灰狼一面缓慢地朝他们走来,一面伸长了脖子,抖动尖尖的耳廓,快速翕动鼻翼,做出一副嗅闻状。 怎么办? 楚滢滢将崔云灏紧紧护在身后,悄悄退了两步。 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头来,正对上了大灰狼那一双闪着幽幽绿光的眼睛。 她只觉脑中已被恐惧感给填满了,心里根本无法淡定,唯有试探性地后退半步,再退半步,始终与它保持一段距离。 眼下还不能轻举妄动,否则大灰狼就会立马扑上来咬断他们的脖子。 那他们两个,便很荣幸地成为它的盘中餐了。 大灰狼步步逼近,不时发出低沉的磨牙声,将他们两个弱小的身子裹在一片暗影之中。 又忽然停了下来,耸动着鼻子不停地嗅,似乎在试探是否有危险的信号。 楚滢滢屏住了呼吸,冷汗涔涔而下,一手抓紧了崔云灏的胳膊,一手拾起一块大石头,随时准备与这只野狼展开殊死搏斗。 人与狼互相对峙着,画面有一瞬的定格。 突然,大灰狼抬起一只后腿,爪子在地上不停摩擦,刨出一个小土坑来,下一刻纵身一跃,张牙舞爪地直奔楚滢滢和崔云灏而去。 楚滢滢大骇之下,急忙拉住崔云灏敏捷地往一旁躲闪,堪堪避开攻击,顺势在草地上滚了几圈。 大灰狼眼看一击不中,哪肯罢休,重又调整方向,蜷起身形,凶狠地扑向刚从地上爬起来的两人。 楚滢滢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大石头用力地砸了过去,不料她眼力实在太差,那石头砸得太偏,连半根狼毛都没挨着,重重地掉进了土坑里。 “呃...”楚滢滢瞠目结舌,一时愣在了原地。 “姐姐小心!” 崔云灏眼见那灰狼被激怒了,高声嚎叫着扑向楚滢滢,情急之下用力地将她往外一推,捡起地上一层厚厚的树皮对着狼头就是一顿乱砸。 然而,树皮再厚也不敌狼的脑袋坚硬,简直比薯片还脆,才砸了两下,就碎了个稀烂。 崔云灏大惊,慌忙后撤一步,一溜烟跑到楚滢滢那儿去了。 好在那头大灰狼被四散的木屑迷住了眼睛,睁不开,竟猛地一头撞向了那棵歪脖子树,直撞得树干“哗嚓”一声从中间断裂开,折成了两半,颓然倒地,扬起了滚滚灰尘。 大灰狼的头部也因此受了伤,流出不少的血来。 楚滢滢趁机拽着崔云灏拼了命地往林子里逃,那头大灰狼暴撒四蹄,依旧在身后穷追不舍,而且越来越接近了。 “救命!救命啊!” 楚滢滢别无他法,只能边跑边大声呼救,希冀着此时会有人听到声音赶过来帮助他们。 “唉哟!” 崔云灏跑得太急,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失去重心,一屁股摔在了地上,连带着楚滢滢也随之跌坐在地。 大灰狼把握住了这个机会,一起一落,再飞身跃起一丈多高,张开血盆大口扑向已经吓傻了的两个小孩。 第19章 嘎叔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咻咻咻...”凌空响起破空之声,挟起一股风势。 三箭齐发,不偏不倚,分别贯穿了大灰狼的头部、喉咙以及腹部,竟将这头大灰狼牢牢地钉在了树上。 箭尾甚至剧烈震动了好一段时间才渐渐恢复静止,足可见射箭之人力道之强劲。 大灰狼的四条腿轻微地抽搐一下后,就软绵绵地垂下,再也没有半点动弹了。 楚滢滢和崔云灏见状都惊呆了,原以为这回必死无疑,没成想竟绝处逢生,天降救星。 震惊之余,也不由得暗自称幸,拍起了胸脯。 “你们没事吧?” 这时,有一道浑厚的嗓音传来。 楚滢滢闻声转过头去,定睛一瞧,却见这人是一位身材魁梧的中年大汉,穿着件虎皮夹袄,肩上背了一壶箭矢,手握一把细胎弓,俨然一副猎户装束。 原来是个猎户,怪不得力气如此之大,射术如此了得! “没、没事,多、多谢恩公出手相救。” 楚滢滢惊魂未定,见他面相生得憨厚,应是附近的村民,忙拜倒在地上,连连磕头道谢。 崔云灏这时才回过神来,也跟着有模有样地磕起了头。 “举手之劳而已,别客气,小姑娘、小公子快快请起吧。” 大汉是乡下人,心地纯朴老实,被他们两个这么一拜一磕,登时就慌了神,伸出两只蒲扇般的大手,将楚滢滢和崔云灏分别扶了起来,问道:“听你们的口音,好像不是本地人吧?” “嗯,我们是准备去杭州投奔亲戚的,正好路过此地,不成想竟遇到了野狼,险些丧了命。幸好恩公及时出手,将野狼射死,我们俩才逃过一劫。” 楚滢滢说完,又万分感激地冲他福了福身子。 大汉豪爽地摆了摆手,一面将那头死狼连着箭杆一块从树上拔下来,一面道:“小姑娘是外地人不晓得,这座山比其他的要更深,经常会有豺狼出没。之前就出过好几次人命,除了我们这些以打猎为生的人家,基本上也不会有人冒险到这里来的。 我原本在林子里布置陷阱打些野味去卖,正好听见你们喊救命的声音,就跑了过来,眼见那头大灰狼冲你们扑过去,便急忙拈弓搭箭,好在今天准头不错,每一箭都射中要害,否则后果真就不堪设想了。” 楚滢滢听得挑起了大拇指,由衷地称赞道:“恩公真称得上是神射手,百步穿杨,箭无虚发,您射箭的本领实在太高强了!” 大汉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道:“小姑娘过奖了,我们打猎的,就靠这一口吃饭,打猎打得多了,这箭法自然也就越发娴熟,我们镇上还有一个比我更厉害的,那才是真正的神射手,去年还中了武状元呢。” 顿了顿,又冲楚滢滢嘿嘿笑道:“小姑娘,还是别恩公恩公的叫我啦,我承受不起,村里人都叫我二嘎子,不如你就叫我嘎叔吧。” “好的,嘎叔。”楚滢滢乖巧地应了。 大汉倒拎着野狼的尸体走了过来,血流了一地,楚滢滢看得毛骨悚然,心有余悸地避开了视线。 崔云灏更是紧紧攥着她的袖子,瑟缩得像只小鸡仔似的躲在后面。 第20章 脚崴了 “这头狼体型还挺大,看来今天晚上能够饱餐一顿了,哈哈。” 汉子抖动着手里的猎物,乐得咧开了嘴,又见楚滢滢和崔云灏两人露出一副十分恐惧的神态,笑道:“你们别害怕,这家伙已经死透了。” 楚滢滢听了他这句话这才稍微定下神来,却还是不敢去看那头死狼,只道:“嘎叔,你家人口多不多,打一只狼应该够吃好几天了吧?” “我家啊,就我和我媳妇还有一个闺女,跟你差不多年纪,平日里也是经常跟我一起来上山打猎,她今儿个闹肚子了,我就没让她来。” 汉子顿了顿话音,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又对楚滢滢道:“小姑娘,此地不宜久留,我劝你们还是赶快离开这里吧。等会这狼血若是招来了林中的野兽,只怕到时候想逃都逃不掉了。” “啊,那我们得赶紧走了!”楚滢滢闻言大惊,忙站了起来,“哎哟,等等......” 她刚走了半步,就痛呼一声,身子歪向一侧,崔云灏连忙眼疾手快地搀住了她。 “姐姐,你怎么了?”崔云灏满脸担忧地问道。 “我,我的脚好像崴了一下,好疼啊!”楚滢滢疼得龇牙咧嘴,五官都皱了起来。 “先扶她坐下来吧。”汉子将死狼放在一旁的岩石上,吩咐道。 崔云灏依言照做。 “小姑娘,你的脚有些肿了,可能需要敷一敷。” 汉子蹲下来察看了一下楚滢滢右脚的脚踝,又望向崔云灏问道:“你是她弟弟吗?” “嗯嗯,是的!”崔云灏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 汉子想了想,道:“我们村里有个姓牟的大夫,要不我带你们回去找老牟子帮你姐姐治伤吧。只是你姐姐不能走路,需得有个人背她才行。” 崔云灏听了,立马弯下身子蹲着,拍了拍自己的后背,语气坚定地道:“就让我来背姐姐吧!” “小公子,你吃得消么?” 汉子见他瘦得跟个麻杆似的,恐怕背不动,便解下弓袋和箭壶,蹲了下来,道:“罢了,还是我背吧。小公子,快扶你姐姐爬上来。” 崔云灏对自己这副身子有自知之明,听了汉子的话,也知道自己是确实背不动楚滢滢的,就算勉强背动了,只怕走到天黑都不一定能走到山下去。 于是,他便听从了汉子的吩咐,帮助楚滢滢爬上了汉子宽阔的后背。 楚滢滢双手勾住了他的脖颈,虽然疼得一张小嘴紧紧抿着,还是努力从齿缝间蹦出一句感激的话来:“谢谢你,嘎叔,给您添麻烦了...” “哈哈没事。小姑娘,你且忍着点,从这里到我们五柳村还有一段不短的路程,我尽量走快些。” 汉子缓缓起身,右手轻轻把住她的右腿,左手将岩石上的死狼提了起来,颠了一颠,毫不费力地大步迈向前。 崔云灏则跟在后头,帮汉子拿箭壶和弓袋,顺便扶着楚滢滢的胳膊,一路上还不断地讲一些笑话逗她开心,以缓解她此时的痛苦。 汉子背着楚滢滢,走了将近两刻钟,方才到了五柳村。 第21章 老烟枪 刚进村,有个光膀子的男人看到他手里提着一头死狼,背上背着一个少女,后头还跟着一个少年,不禁凑上来笑眯眯地问了:“二嘎子,今天收获颇丰的嘛,不但打了这么大一头野狼,还拐回来两个小孩?” 汉子没功夫同他瞎扯,只是着急地问道:“大牛,你牟三叔在家吗?这个女娃儿的脚不小心崴了,我想请他老人家看一看。” “在家呢,你直接去吧。” 那名叫作大牛的男人点了点头,上手帮他拎着那头死狼,咽了咽口水,道:“二嘎子,这头狼我帮你扛回家去,晚上烤狼肉的时候记得叫上我,分我几口吃的哈。” “行!绝对少不了你的份,放心吧!瞧你那副馋样,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还不赶紧擦擦。” 汉子大喇喇地笑骂了一句,径直往村西口走去。 一到门口,他便扯开喉咙扬声喊了起来:“老牟子,得不得空哟?有个娃儿扭了脚,帮忙看下咯!” 崔云灏听他的语调轻松,想着这牟大夫应是个脾气好、易相处的,否则又怎愿意让人“老牟子老牟子”的叫着玩? 然而,他这念头刚生出来,接着却立马意识到自己竟猜错了。 “吵啥子吵?老子刚躺床上准备眯一觉,就被你这大嗓门给惊醒了。” 不多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翁从屋里踱了出来,听这口气像是挟着很旺的怒火。 他面容清癯,手里头握着一根旱烟杆,正吞云吐雾,觑着眼睛看汉子和那两个小孩。 汉子小心翼翼地将楚滢滢从背上放了下来,让崔云灏在旁边扶住了,一脸憨笑地对着老翁连连拱手,抱歉道:“老牟子,真是对不住啦。我实在是有急事求您老帮忙。” “你这也是求人的态度?” 老翁瞪了他一眼,敲了敲黑黝黝的大烟锅,抽了一口旱烟,又将烟慢慢地往鼻孔里喷出来,故意全往汉子脸上喷去。 汉子被呛得直咳嗽,却也不恼,只嘿嘿笑道:“牟大爷,都怪我不懂礼数,您老宰相肚里能撑船,且饶了我这一回。明儿个,我再去镇上给您买些上好的烟丝来。” 说着,又指了指楚滢滢,道:“还请您帮忙给这孩子看下脚吧,她的脚崴了下,如今又肿起来了,疼得受不了。” 老翁见他说话总算客气多了,自然也就消了气,又瞥向楚滢滢和崔云灏,略略打量了一番。 “带她进来吧。”说完,他就转身进了屋子。 “欸!有劳牟大爷了!”汉子十分高兴,和崔云灏一起扶着楚滢滢进去了。 老翁在抽屉里翻找了一遍,拿出半瓶红花油,又凿了一小块冰块用麻布包住,让楚滢滢坐在竹榻上,抬高了右脚,搁在杌子上悬着,冰敷了一刻钟之后,又倒出一些红花油揉搓脚踝的肿胀部位。 简单处理完,老翁就让她躺下歇会儿,只要右脚别乱动就行。 楚滢滢乖巧地道了声是,与崔云灏齐齐谢过了他。 “妮子,你们是打哪来的啊?” 老翁一边问她,一边从烟袋中慢慢地取出一撮烟丝,慢慢地装入烟锅里塞紧,然后掏出一块火石,敲着了再点燃烟锅。 他的烟瘾似乎很大,算得上是个老烟枪了。 楚滢滢被问得愣了一下,担心自己和小耗子逃犯的身份会露出马脚,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转,恭恭敬敬拱手行了一礼,道:“回牟爷爷的话,我们是从广德县来的。” 第22章 不委屈 “广德县离这里可有点远,就你们两个自己走来的么?你们爹娘呢?”老翁以一种充满慈怜的目光看向二人,轻声问道。 “我们爹娘都已经去世了。”谈及父母,楚滢滢不禁黯然神伤,瞅了一眼崔云灏,又摇了摇头,道:“我们原本是和老乡们一块投亲去的,后来不小心和他们走散了,最后只有我们姐弟二人相依为命。” “两个可怜的娃儿,年纪还这么小,一路上想必吃了不少苦头吧?”老翁猛地嘬了一口烟,左看看楚滢滢,右望望崔云灏,皆是瘦骨伶仃的,忍不住幽幽地叹了口气。 那心疼的眼神就像在看自家孙儿孙女遭了罪似的,给人一种扑面而来的亲切感。 望着老翁那皱纹密布的脸庞,楚滢滢情不自禁地就想到了自己的祖父。 虽然他在她七岁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了,但给她的印象却是十分的深刻,不但对她这个孙女儿百般疼爱,而且还会教导她读书写字以及许多为人处世的道理。 音容笑貌,宛若眼前。 “这一路上,都是姐姐在照顾我,她的确吃了不少苦。” 崔云灏说着瞧了一眼楚滢滢,又立马挺起了胸膛,表现出一副男子汉的气概来,“不过,从今往后,我会主动肩负起保护姐姐的责任,绝对不让她受到任何欺负!” 楚滢滢听得有些感动,鼻子一酸,心想:小耗子这家伙,还是蛮有良心的嘛!知道要保护我。 老翁又简单地问了他们一些问题,给楚滢滢的脚冰敷消完肿之后,时辰已经不早了。 红日轻吻着西山,夕阳已薄。 暮色就像一面黑沉沉的网,重重地落下来,笼罩住了整个村庄。 “天快黑了,今天就在我们村子里凑合着住一宿吧,等你的伤好了,明儿个我再叫大牛赶骡车捎你们一段路。” 老翁一边啪嗒啪嗒地抽着烟,一边看着窗外的天色,面色和蔼地对楚滢滢道。 “多谢牟爷爷,只是恐怕给你们添麻烦了。” 楚滢滢有些腼腆地拢了拢鬓角,轻手轻脚地把鞋穿上了。 二嘎子将箭壶和弓袋挎在肩头,立马道:“没什么麻不麻烦的,小姑娘,你们就去我家睡吧,你可以和我媳妇闺女她们俩睡一个屋,至于你弟弟嘛,就要委屈他跟我这个糙汉挤一挤了。” 崔云灏听了,忙摆着手道:“不委屈不委屈,我们这几日都是躲在破庙里睡觉,如今能有床可以睡,可真是太幸运了!嘎叔,我长得瘦小,不会占多大点地儿,应该不会感觉挤的。” “哈哈,那就好!”二嘎子大手一挥,豪爽地笑道:“走吧,我带你们回我家去,晚上咱们一块吃烤肉。” “嗯嗯!”楚滢滢和崔云灏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笑着应了。 两人向牟爷爷鞠躬告别,老翁把红花油交到楚滢滢手里,叮嘱她每日多擦擦,等好全了才能自由走动,还不忘提醒二嘎子一定要记得去市集上多买些烟丝回来给他抽。 二嘎子憨笑着点了点头,连连说了好几个“一定”,本想请他晚上也一起去吃狼肉的,老翁却以牙口不好为由谢绝了。 第23章 翠花 楚滢滢的脚还有些疼痛,便由崔云灏扶了,单脚跳着走,跟随二嘎子去村东头的家里。 天已完全暗了下来,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火,除了偶尔传来几声婴孩的哭闹和犬吠外,一路上倒也十分寂静。 刚走到一座竹篱笆围成的小院门前不远处,就见一名身穿杏黄色箭衣的少女正在翘首以盼,待看清了二嘎子的身影,立马跑着迎了上来,薄嗔道:“爹,你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害得我在家一直担心。” “担心什么,难道还怕你老子被山上的野兽吃了不成?”二嘎子哈哈大笑,转身对楚滢滢和崔云灏介绍道:“这就是我女儿,翠花。” 楚滢滢与崔云灏一齐抬头望向她,极有礼貌地低了低身子,唤了声“姐姐好。” 翠花看起来还不足及笄年纪,一张小巧的脸蛋,微微上翘的鼻,双眸微褐,和那晶莹明润的蜜色肌肤十分相配。 虽年纪小,倒也看得出是个美人胚子,与一般的乡下丫头有点不太一样,带着几分野气,身体也很壮实。 “你们好啊。”翠花见到两人感到有些奇怪,拽了拽二嘎子的袖子,凑在耳边问道:“爹啊,这两个小孩是谁家的?你怎么把他们带回咱家来了?” 二嘎子眉飞色舞地道:“这两个娃是我在山上遇见的,他们本是去杭州投亲戚的,路上被大野狼盯上,直追进林子里,正好让我给碰上了,我哗哗哗三箭将那头狼射死,救下了他们。” 顿了顿,又看向楚滢滢道:“后来那小姑娘崴了脚,这不,我就背她回村子找老牟子治伤。眼下天都黑了,他们两姐弟没有住处,我也不忍心把他们抛在外头不管,于是就想着留他们回咱家睡一晚上,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嘛。” “原来是这样啊。老爹今天真是做了件大好事!” 翠花闻言点了点头,冲二嘎子挑起了大拇指,又走到楚滢滢和崔云灏的面前,热情洋溢地将二人迎进了屋子里,“弟弟,妹妹,外头冷得紧,快请进来烤烤火吧。” “谢谢姐姐。”两人向她连连道谢,一听到有火可以烤,脸上都露出了欢喜的神色。 进了屋,见过了翠花她娘,楚滢滢和崔云灏便跟翠花一起围坐在火炉旁,一边烤火一边闲聊。 翠花与他们两个年纪相仿,她人又比较开朗健谈,自然与二人有很多话题可聊。 问起他们的来历和去向时,楚滢滢却答得十分谨慎,隐瞒了一部分事实,只说是家乡正闹饥荒,姐弟俩无依无靠,迫不得已才背井离乡,南下去投靠远房亲戚。 翠花知道这个问题有些沉重,便识趣地岔开了,与他们聊起了各自的爱好以及一些有趣的见闻,见崔云灏脸上蒙着面纱,又就此问了一遍,崔云灏也不避讳,如实相告了。 三个小孩你一言我一语的,聊得甚是投机,而另一厢,二嘎子已经开始忙活起今晚的晚餐了。 他吃惯了野味,自然晓得狼的肉味之美,绝非野兔子和斑鸠之类的猎物能比得上。 又到了自己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二嘎子撸起了袖子,干劲十足。 第24章 吃烤肉 二嘎子先拿尖刀将死狼开膛破肚,把里面的内脏掏了出来,动作十分娴熟。 又在小院子里生起了篝火,支好了铁架子,再将狼的两只肥壮大腿刮干净毛,穿在铁杆上,洒上各种调料,在火上翻转着。 最后取了点盐巴,均匀地洒在肉块上,不一会儿,把肉色已烧烤得成为金黄色,脂肪已经从狼肉的内部渗透出来,油光发亮,发出一阵阵诱人的香味,令人垂涎欲滴。 “好香啊!” 崔云灏闻着香味就走了出来,蹲在一旁一边认真地看二嘎子烤肉一边不停地流口水,只觉肚子饿得咕咕直叫。 没过多久,肉已烤得有八成熟,大牛也打着赤膊笑呵呵的赶过来蹭饭。 “翠花,快带那小姑娘出来吃烤肉啦。” 二嘎子将狼肉切成粗条细块,高兴地冲里屋喊了一嗓子,翠花娘已经端来了好几个海碗和竹筷子,给他们夹肉盛肉。 翠花扶着脚已经好得差不多的楚滢滢出来,两人谈笑风生,俨然是一对好姐妹了。 “哇,这肉闻着真香!”楚滢滢耸着鼻子嗅,肉味香飘十里,直勾引得她肚里的馋虫就快要从喉咙里爬出来了。 “来,吃肉,两位可千万莫要跟我们客气哈!” 二嘎子割下两大块腰上的肉,分别递给了楚滢滢和崔云灏。 “谢谢嘎叔!” 楚滢滢和崔云灏道了谢,也不讲究,用手抓起狼肉,张嘴就咬,但觉肉味细嫩鲜美,肥而不腻,白日对狼的恐惧感顿时都被到嘴的美餐给打消干净了。 那头狼的确够大,肉烤了一大半,还剩下不少,其余的便都做成了肉脯和肉干。 楚滢滢吃了有生以来最饱的一餐,舒服得仰天打了个饱嗝,拍着肚皮直呼痛快:“真好吃啊!我已经吃撑了,再吃不下去了!” 那又瘦又扁的肚子,竟然塞得鼓鼓的,胀得她几乎站不直身子来。 崔云灏也吃饱了,满嘴油光,他吃得兴起,面纱也不知何时已经摘了下来,完全不顾形象地扯开腮帮子大嚼特嚼。 “小姑娘,小公子,你们可都吃饱了?味道怎么样?”二嘎子端来一盆清水给二人净手,笑眯眯地问道。 “嗯嗯,吃饱了。嘎叔的手艺真是不赖,烤肉的滋味真是棒极了!多谢您们一家人的盛情款待。”楚滢滢咂了咂嘴,还在回味着口中的那股肉香味道,仿佛有些意犹未尽。 “嘎叔的这般手艺,完全不比县城里的任何一家饭馆差!实在是太美味了。” “哈哈,你们喜欢吃就行!我这也不过是熟能生巧,烤野味烤得多了,也就晓得怎么烤才好吃了!” 二嘎子谦虚地挠了挠后脑勺,待他们姐弟二人洗完了手擦完了嘴巴后,又把水盆端给翠花,让她去倒到园子里浇菜了。 繁星点点,万籁俱寂,夜色宛如一口扎破了好几个小孔的大黑锅压在人们的头顶。 吃饱了之后,谁也不想再动弹了,有微风拂面而来,使人倍感惬意。 而此时的篝火旁,只有大牛一个人还在埋头啃着一块肉骨头,连里头的一丝肉汁都要吮得一滴不漏才肯罢休。 第25章 回报 “大牛,瞧你吃得这副猴急样,又没人跟你抢,莫要把舌头也吞下肚里去咯。”二嘎子抹了一嘴油渍,笑着调侃道。 大牛也不恼,棒子骨啃完了,往地上随手一丢,就有一条癞皮狗跑过来叼走了,拍了拍手,道:“二嘎子,我大牛这么捧场,你还不乐意?” “哈哈,怎么会不乐意呢?” 二嘎子顿了顿话音,瞥了一旁正和翠花玩抓羊拐的楚滢滢和崔云灏一眼,接着叹了口气道:“大牛啊,明儿个,还得辛苦你赶骡车跑一趟,把这两个娃帮忙送去镇上,他们无父无母怪可怜的,不远千里去投奔亲戚,光靠两只脚走,也不知走到猴年马月去。” “好嘞,小事一桩,都包我身上了!”大牛答应得很痛快,想了想又抬头问道:“可是,我把他们俩送到镇上之后呢?要不要帮他们雇辆马车?只是这车钱,恐怕......” 二嘎子在他旁边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车钱呢,你先帮我垫下,回来我再给你,我昨天猎的那头狼,扒了那层皮拿去市集上卖,也能换不少钱嘞,不会赖了你的就是。”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大牛点了点头,又从碗里抓起一根后腿骨啃了起来,便吃便道:“你这回呀,真是大发善心了,那两个孩子与你非亲非故的,你为啥子就这么舍得花钱帮他们雇马车?马车那种昂贵的东西,你自己想必都不曾坐过吧?” 二嘎子轻声道:“我是瞧着这两个娃挺可怜的。我三表叔家就有个外孙儿,爹娘早死,家里又闹饥荒,不得已跟着父老乡亲们一路往南逃,结果在半道上活活饿死了。哎,现在这年头,又是灾荒又是动乱的,谁家日子都不好过,咱能帮一点是一点吧。” 大牛听得动容,停下嘴里吸吮的动作,由衷地道:“二嘎子好样的,人常说善有善报,你做了这么大一件好事儿,日后定有福报上门的!那两个娃也不会忘了你的滴水之恩,将来若是发达了,肯定对你涌泉相报。” 二嘎子却笑得纯朴,摇摇头道:“嗐,我帮这两个孩子可不是巴巴指望着他们今后能有所报答,只要他们能够安全地到达杭州,不用过这种风雨飘摇的流浪生活,我也就知足了,报不报答的也无所谓。” ...... 第一只雄鸡由鸡笼里拍打着翅膀跃上篱笆,方才啼了半声,楚滢滢就悄悄翻身下了床。 昨晚上抹了小半瓶红花油,早上起来脚踝已经完全不疼了,行走自如。 翠花和她娘都还在酣睡,为了避免吵醒她们,楚滢滢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穿好衣服鞋子,就蹑手蹑脚地出了屋。 外头天还刚蒙蒙亮,有少数几家已经升起了一缕缕炊烟。 素昧平生的嘎叔不过与他们两个人是第一次谋面,却非但好心收留他们在家里住下一晚,而且毫不吝啬地请二人吃烤肉,当贵客似的对待,令得她心内感激涕零。 于是,就想着不如早些起来,帮他们干点力所能及的家务活,也算是作出些微不足道的回报了。 第26章 俊俏郎君 楚滢滢背着手,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没找着什么活干,一转身便钻进了厨房。 厨房里到处都是烟熏火燎的痕迹,柴禾几乎堆满了半个屋角,一口大铁锅擦洗得光可鉴人。 楚滢滢围着灶台转了转,烧火做饭不是她的强项,劈柴又是体力活,她这细胳膊细腿的,只怕连斧头都举不起来。 环顾四周,很快看中了木盆里的一把绿油油的茼蒿。 她端着木盆去了水井旁,费了好大力气吊了半桶水上来,往盆子里倒了一半水,把下面的茎杆比较老的掐掉,又把发黄的或者烂了的叶子择掉,然后才开始一遍遍地搓洗。 大清早刚打上来的水,手一伸进去冰凉入骨,冻得她牙齿直打颤,楚滢滢却还是咬牙忍住了。 不多时,翠花也起床了,一出门看见楚滢滢正蹲在地上洗菜,不禁愣了一愣,忙奔上前道:“妹妹,怎么能让你干活呢,放着我来,你去歇会吧!” 说着,就要去夺她手里的茼蒿菜。 “翠花姐太见外啦,你们一家帮了我们姐弟这么多忙,我帮你们洗点菜也是应该哒。”楚滢滢一张小脸被冻得红扑扑的,将木盆藏在身后,拦住她道:“而且,我也快洗完啦,姐姐忙别的去吧,若是有什么需要,我也可以帮你打打下手。” 见她执意要帮自己干活,翠花也不好多说什么,便点了点头,笑道:“好吧,既然如此,我先去厨房烧火,妹妹洗完菜等会记得加点盐巴,把这些茼蒿咸拌一下。” “好嘞,我晓得了。” 楚滢滢莞尔一笑,又蹲下身去,将洗头道的脏水泼掉,重新倒了些桶里的清水,继续洗了起来。 翠花见她这般勤劳能干,默默地点了点头,对这个一起在同一个炕上睡过一宿的妹妹感到非常满意。 也不打扰她,径自去了厨房忙活着淘米,煮半锅荞麦粥喝,又用木甑子蒸几个大红薯,往灶膛里塞了些柴禾,把火烧得九成旺。 等楚滢滢端来洗好的茼蒿,便将烧火棍递给了她,自己则熟练地抄起铲子,大展身手,将一盘清炒茼蒿炒得色泽鲜亮,清香扑鼻。 翠花娘身子骨虚弱,夜里也经常失眠,所以起得晚,二嘎子则更是个贪懒觉的,一觉睡到大天亮才起。 因此,家里的早餐一向都是由翠花全权负责。 而她做出来的饭菜,也从来都没有让爹娘失望过。 崔云灏昨晚睡前抹完了药,早上起来之后,脸上的红疹已经消了七八,俊朗的面容如同拨开云雾后的见到的第一缕阳光,灿烂而颇有自信,也就懒得再带面纱,大大方方地从屋里走了出来。 楚滢滢正埋头烧火,脸颊上鼻子上头发上都染了一层灰,一抬头,却见到一个面如冠玉的俊俏郎君站在门口,感觉这相貌瞧着既陌生又有些熟悉,一时竟当场惊愕住了。 “这位小公子,请问你找谁啊?”楚滢滢不由得舔了舔唇,好奇得瞪大了眼睛问道。 翠花听到动静,扭过头来,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也是怔了一怔。 她没记错的话,整个五柳村里,可没有长得这么好看的少年! 第27章 告别 他是谁?怎么溜进我们家里来了? 翠花双手紧握着铲子,一个箭步蹿到楚滢滢面前,将她护在身后,警觉地做出了防备的姿势。 崔云灏见她们两个,一个满脸懵地望着自己,一个更是把自己当成了贼,好像都认不出他了似的,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两位姐姐,我是云灏啊,怎么我一摘了面纱,你们两个都一下子不认得我了?” 楚滢滢凑上前去,仔细打量了一番,恍然大悟,通过辨识他的眉眼以及话音,确定果然是崔云灏,不由得一拍脑门,苦笑道:“嗐!原来是你!话说,你这件衣服是哪来的呀?” 崔云灏挠了挠头皮,笑道:“是嘎叔以前穿的,我那身衣裳都已经破烂了,昨晚上,他就给了我这件将就穿着。” 很明显能看得出来,这件衣服的尺寸确实大了一点,虚浮地笼在身上,尤其是袖子,都快垂到膝盖处了。 他将多余的部分卷起来,沿着腰身塞进裤腰带里,免得走路时绊住脚。 翠花听了,这才放心地把铲子放到锅里,迫不及待地问道:“你脸上的疹子都好全了?你把这面纱一取下来,简直就跟换了个人似的,长得嘛,倒还怪好看的呢。” 说着,脸就红了半边。 崔云灏对她微微一笑,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再过两天应该就能完全痊愈了。”又听她夸自己长得好看,有些羞涩地捏了捏下巴,转移话题道:“两位姐姐,你们在准备早餐吗?有没有什么忙要我帮的?” “不用啦,等这盘清炒茼蒿出锅,就大功告成了,要不,你去帮我们洗饭碗和筷子吧,马上就可以吃饭了。” “好嘞。”崔云灏乖乖地应了,跑去洗碗洗筷子。 清炒茼蒿端上桌的时候,二嘎子和翠花娘正好都起来了,翠花扶着阿娘坐下,大家开始准备吃早饭。 翠花和楚滢滢先给大家每人盛了一碗荞麦粥,最后桶里剩下的一点两人再平分了,然后再一人一个红薯,放到面前的碗里。 崔云灏一点也不怕烫,拿起红薯就剥掉了外面一层焦黑的皮,露出里头颜色金黄的薯肉,带有烟火特有的那种温暖的力度,那般强硬而霸道地刺激着人的味蕾。 这一顿简单而温馨的早饭,个个吃得心满意足。 帮忙收拾了碗筷之后,楚滢滢和崔云灏就与二嘎子一家人恋恋不舍地挥手道了别,坐上了大牛的骡车动身去了仙桃镇。 车上空间狭窄,两人只得肩挨着肩靠坐在一处,瞥见崔云灏那如同精雕细琢般立体的五官和无可挑剔的侧颜,楚滢滢一时间竟有些心旌摇曳。 自从崔云灏摘下了面纱之后,她的目光就总是会像铁钉碰上了磁石一般,被他的容貌所深深吸引,再难挪开。 越看越觉得这小耗子真是生得俊朗,她前世见过不少美男子,但单论相貌而言,能比得上他的几乎屈指可数,甚至连堂堂当朝太子见了都有些相形见绌了。 后半段的山路有些崎岖,骡车一阵阵剧烈的颠簸,将原本一直闭目养神的崔云灏给摇醒了,睁开眼的一瞬间,很快察觉到了她不时投来的奇怪目光。 第28章 小小心意 猛地一扭头,望向始终盯着自己一边看一边思索着什么的楚滢滢,崔云灏略感惊讶地问道: “姐姐,你为何老是盯着我?我脸上可有什么脏东西吗?” 楚滢滢想躲开也已经来不及了,便故作镇定地干咳一声,道:“嗯,确实有点脏东西,你别动,我来帮你擦擦。” 话音刚落,她便伸手往他脸上轻轻一揩,装模作样地替他拭去那并不存在的所谓什么“脏东西”。 动作显得有些暧昧,两人间呼吸清晰可闻,崔云灏不由得怔了一怔,反射性地往后仰了仰身子。 “别躲呀,怕啥,我又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楚滢滢摸了摸他的脑袋,俏皮地笑了一下,打破了此间稍显尴尬的气氛。 “姐姐还是别碰我了,我、我有点怕痒。”崔云灏缩了缩脖子,道。 “好啦好啦,我不碰你就是了。”楚滢滢无奈地摇了摇头,往外边挪远了些距离坐着。 不消一壶茶的工夫,骡车便驶到了仙桃镇,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速度虽然慢了下来,但比山路上要平稳多了,楚滢滢原本被颠得胃里翻江倒海得难受极了,一直强忍着才没有吐出来,如今那股恶心感已经荡然无存了,糖炒栗子的香气四溢,吆喝喧闹声听来却是那么地亲切与温暖,也就不像前几日那样感到孤单害怕了。 卖花少女,茶馆里的茶客,集市上外国的商人,青楼上迎风招展的红袖,弥漫着脂粉香和酒肉气的赌馆,都可看得出这座城镇的兼收并蓄,博纳广容。 街道上,糖炒栗子锅铲声,热馄饨叫卖声,水车缓缓驶进的车轮声,此起彼伏。 大牛依照二嘎子的委托,自掏腰包替楚滢滢和崔云灏雇了一辆相对便宜些的马车,嘱咐车夫将他们两个送到杭州去。 车夫表示马车只能载到杏花渡口,大约两日的路程,然后由他们自己坐船去杭州才行。 大牛把这话跟两个小孩一五一十地说了,楚滢滢做主点头答应了,大牛便与车夫商议价钱,一番舌灿莲花,愣是将车夫喊的不二价六十文给砍成了四十文。 大牛付了钱后,又从骡车上拿起一个灰色的大包袱,递给楚滢滢,在她耳边交代道:“这里面有一些刚晒过的干肉脯和烤红薯、蒸好了的玉米棒子,都是二嘎子特意给你们准备的口粮,应该够你们两姐弟在路上吃。拿好了,可别被人抢了去。” 楚滢滢感动得紧,红着眼眶颤巍巍地接过包袱,哽咽道:“大牛哥,还请您回去帮我谢过嘎叔,他的大恩大德,我和小弟都没齿难忘,日后若是出人头地了,定来五柳村上门报答!” “我知道了,放心吧,你这些话我会转告给二嘎子的。” 大牛点了点头,又从腰间的褡裢上摸出几个铜板,塞到了楚滢滢的手上,笑道:“这几文钱,是我的一点小小心意,你别嫌少哈,快拿着吧,预祝你们一路顺风,在杭州寻到了亲戚,也就不用像现在这般流离失所了,我大牛也替你们感到高兴。” 第29章 进城 楚滢滢连连摆手,拒不肯收,奈何拗不过大牛的古道热肠,只好噙着泪把那几个铜板紧紧攥在手心,并拉着崔云灏一同跪谢了。 大牛连忙扶住了他们下拜之势,道:“孩子,千万别客气,只要你们有这份心就行了。时候不早了,快上马车吧。” “嗯。”楚滢滢重重地点了点头,抹了一把眼泪,与大牛道别,目送他赶着骡车原路返回,直到再也看不见背影了,这才转过身去。 “姐姐,上来吧,我牵着你。”崔云灏这时已经跳上马车,一伸手将楚滢滢拉上了车,一起挨着坐下了。 他们雇的是一辆黑漆乌篷马车,样式看起来比较保守,车夫头戴竹斗笠,紧压着眉际,呼的一抡鞭子,将马打得噼啪作响,顿时车子飞驰,绝尘而去。 两日之后,楚滢滢和崔云灏顺利抵达杏花渡口,原本鼓囊囊如孕妇肚子一般的包袱此刻已经变得瘪瘪的,二嘎子送给他们的干粮也都快吃完了。 再花了几文钱,坐了一艘快船,到了傍晚时分,方才真正到了杭州的地界。 一人只吃了碗阳春面,连葱花都没舍得放,肚子留了个半饱,指望着寻到崔云灏口中所谓的裴世伯,能再蹭一顿丰盛的晚饭吃。 走出面馆,楚滢滢便重新戴好了幂篱,牵着崔云灏,往杭州城内走去。 进了城,楚滢滢一边往前走一边问崔云灏:“小耗子,你可还记得你那个裴世伯家住在哪里么?” 崔云灏点点头,道:“嗯嗯,我爹以前告诉过我,他就住在城南荣锦街榆钱巷子里头。” 他顿了顿话音,又道:“我爹临终前还交给了我一个信物,说是裴世伯见了,便晓得我是他哪位故人的儿子了。” “哦?”楚滢滢眨了眨眼,好奇地问道:“是什么样的信物?” 崔云灏警觉地伸长脖子张望四周,见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边,便拉着她拐进旁边一个阴暗的小巷子,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一颗珠子,用两指捏着,在楚滢滢面前晃了晃,道:“喏,就是这个东西,姐姐你可以看下。” 楚滢滢合起双掌,将那颗珠子捧在手心,细细欣赏起来。 那是一颗指头大的珠子,虽然蒙了灰,但通透温润不说,更难得的是竟均匀得没有半点杂色,碧幽幽的恍若一汪流动的绿水,被阳光这么一照射,便会出现一纹一纹水波似的莹白光痕,流转如一只狡黠眨动灵动的猫眼。 楚滢滢讶异地瞪大了双眼,忙将那颗珠子交还给了崔云灏,叫他赶紧藏好了,一脸严肃地交代道:“这颗珠子可宝贝得很,你仔细保管好,莫要轻易露白,只有等到时候见到了你裴世伯才能拿出来,知道吗?” 崔云灏把珠子重新揣好了,确认无误后才抬起头,咧嘴一笑道:“姐姐放心,我不会弄丢它的。” 楚滢滢这才满意地微微颔首,又牵着他走出了巷子,融入大街上穿梭如鲫的人流中。 杭州城极为繁华热闹,行人熙熙攘攘,冠盖云集,商肆林立,南来北往的江湖卖艺朋友,尤其喜爱在此逗留。 锣声一响,人潮便立马围拢过来,便是捏个糖人儿,扎个纸风筝什么的,都能糊口有余。 第30章 闭门羹 向茶棚的茶博士打听清楚了方向,二人很快便寻摸到了榆钱巷,在巷子的尽头坐落着的正是气派十足的裴府。 穿过了狭长的巷子,鎏金般的日光落在琉璃瓦上,仿佛漾着一池碎金。 朱漆大门上茶杯大小的铜环在日头底下闪闪发光,匾额上刻着两个烫金大字——裴府,在斜阳中映衬得如同琼宫玉宇。 门口两边,分别蹲踞着一头怒目狰狞的石狮子,巨大而威猛,像是随时都有可能跳起来将路过的人吃掉。 上马石、下马石列于左右,汉白玉砌成的高石台阶,高达数十级,广有十数丈。 崔云灏站在这座富丽堂皇的府邸面前,张大了嘴,却说不出话来。 楚滢滢也是颇为吃惊,尽管前世她所住的太子府,比这裴府华丽宏伟多了,但单就全杭州而论,这裴府主人的身家也算得上十分丰厚,财大气粗。 她定了定神,拾级而上,犹豫了片刻之后才叩响了门上的虎头铜环。 不多时,只听吱呀一声,大门缓缓启开了一条细缝,一个面如重枣的中年男人露出半张脸来,一双鼠眼在他们两个人身上溜转了一圈,口气生硬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楚滢滢举手作了个揖,轻声道:“大叔,我们姐弟是从宣城赶来的,我爹叫我们特来贵府拜访裴伯伯,烦请您帮我们通传。” 中年男人听得眉头一皱,挥挥手喝斥道:“我家老爷可没有宣城那边的亲戚,你们找错地方了,快离开这里!” 话音刚落,便毫不客气地把门关上了,险些还夹了楚滢滢的手指。 好嘛!一来就吃了个闭门羹。 门房的态度竟然都如此恶劣,想必那裴老爷也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主! 楚滢滢顿时有些被惹恼了,却也没有旁的办法。 身后的崔云灏这时跟上来,瞥见她气呼呼的模样,声如蚊蝇道:“姐姐,裴世伯是不是不愿接见我们?” 楚滢滢听出他话音中的失落和紧张,转过身来,揉了揉他的头,道:“没事,只是有个狗仗人势的东西,从门缝里看人罢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崔云灏垂下眼眸,有些沮丧地道。 楚滢滢想了想,道:“先等等看吧。” 说完,她便拉着崔云灏在不远处的墙角坐下,肚子有些饿了,两人便分着吃掉最后半个红薯,等裴府里的人出来。 这一等,就干巴巴地等了两炷香的时间。 崔云灏觉得无聊,倒仰着头靠在墙上打起了盹,楚滢滢则环抱双臂,瞬也不瞬地死盯着大门看,唯恐错过什么机会。 蓦地,墙后头的角门却是从里面打开,传来一声嗓音略显稚嫩而尖细的惊呼:“呀!怎么会有两个小乞丐坐在门口?吓我这一跳!” 崔云灏听见这些显然发自一个女孩口中的话,登时就醒了过来,迷迷糊糊的,也没看清那女孩是谁,就闷声闷气地喊道:“我们才不是乞丐呢!” 楚滢滢也被她嘲讽的话音给激怒了,猛地扭过头看过去,却见门前正立着三个人,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位小女孩,估摸着应有七八岁,看起来比崔云灏还矮还小。 第31章 小女孩 这小女孩,长得简直就像粉妆玉琢的瓷娃娃一般,挽了双螺髻,小脸白里透红,两只眼睛又大又圆。 嘴角微一牵动,脸蛋上就浮起两个小小的酒窝,眸如秋水,此刻因受了吓而泛起轻微的涟漪。 身穿一袭梨花青双绣轻罗长裙,脖子上挂着翡翠镶金长命锁,腰间悬坠紫红璎珞,腕上各戴着一只银镯子,下面系着小铃铛,只要一动就会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总体来说,娇美之中另带有一股淡淡的冷傲之气。 而垂首恭恭敬敬地侍立在左右的两人,看装束便知是她的一双贴身婢女。 女孩轻轻拍了拍胸脯,叉着腰,趾高气扬道:“瞧你们两个,全身又脏又破,还打着好几块补丁,不是臭要饭的又是什么?” 崔云灏自尊心强,哪里受得了这番讥笑,被她这话激得火冒三丈,当即就指着她的鼻子骂道:“是,全天下就属你穿得干净奢华,可也遮掩不住你长得丑的事实呀。” 女孩一听这小子居然敢说自己长得丑,脸上顿时青一阵白一阵的,像是一条被人踩疼了尾巴的猫,娇哼一声,怒瞪崔云灏和楚滢滢道:“你,你们赶紧给我滚远点!别赖在我们家门口挡路。” 她一面吼一面还跺着那双鹿皮小蛮靴,冲后头那两个丫鬟吩咐道:“快把这两个臭叫花子打发走!省得杵在这里碍我的眼!” 眼见那两个丫鬟就要上来赶他们走,楚滢滢没有办法,只好识趣地牵着崔云灏走远了些,崔云灏刚走了两步,故意转过头来,朝女孩扮了个鬼脸,哂笑道:“长得丑就算了,说话还这么刻薄,将来绝对没人愿意娶你的!” 气得那女孩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被丫鬟好言好语地哄着回府去了。 楚滢滢望了一眼得意洋洋的崔云灏,有些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说起来,她倒是没有料想到崔云灏居然敢直接与这女孩互怼,轻轻打了一下他的手背,道:“她不过是个小女孩,虽说刁蛮了些,你也不该把她弄哭了才是啊。” 不料崔云灏嘴里嘟囔着:“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副目中无人的样儿,我们是穿的寒酸了些,但我们又不是上门讨饭的,凭啥骂我们是臭叫花子的?瞧不起人!” 楚滢滢闻言,不由得蹙了蹙眉头。 她原本是觉得,看刚才这女孩的装扮和高傲的气性,说不定是裴府中的哪位小姐,最好不要轻易惹她,引火上身。 不过...... 楚滢滢转念一想,崔云灏现在也还只是一个小孩而已,被人家以如此轻薄的话语侮辱,岂能笑呵呵地接受? 一念及此,楚滢滢长吁一口气,拉起了崔云灏的手,安慰似的抚了抚他的手掌,笑道:“你说的对,我们人穷志不穷,她怎么骂咱的,咱就怎么骂回去,输人不输阵!” 崔云灏听她这么说,仰起小脸来,总算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他们刚走没多远,楚滢滢猛地瞥见一辆华丽马车沿着青石甬路飞快地驶了过来,深蓝色纹理的华盖,四周垂着流苏,看上去足以容纳八人的车身,以及拉马车的雪白骏马,都足以昭示着车中人的尊贵身份。 就在下一刻,稳稳当当地停在了裴府的大门口。 第32章 裴世伯 不多时,从府里奔出来好几个小厮,点头哈腰地团团围住马车,掀门帘的掀门帘,跪着当垫脚凳的跪着当垫脚凳,其他人则争先恐后地从马车里面将一个身穿华服的中年男人搀扶了出来。 瞧着这副阵仗,楚滢滢不禁咋舌,估计此人应该就是崔云灏口中的裴世伯了。 于是,她扯了扯崔云灏的袖子,问道:“你见过这个人吗?他是不是你的裴伯伯?” 崔云灏摇了摇头,道:“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本人长什么样子,只是听爹曾经提起过一些。” 楚滢滢捏了捏下巴,正好看见那名中年男人抬脚要迈进去了,她急忙拽上崔云灏跑过去,响亮地唤了一声:“裴伯伯。” 中年男人听到有人叫他,慢悠悠地转过头来,从头到脚扫视了楚滢滢和崔云灏一番,满脸困惑地问道:“什么人?” 崔云灏连忙几步趋上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拜了两拜,道:“家父崔尚鸣,嘱咐我前来杭州城拜访裴世伯。” “崔尚鸣……”中年男人沉吟片刻,不久便记了起来,一拍脑门道:“你是崔贤弟的儿子?” 崔云灏点点头,道:“没错。” 裴文灿环顾四周,奇怪地问道:“你爹怎么没跟着一起来?” 崔云灏眼睑低垂,抽了抽鼻子,道:“我爹一年多前就已经病死了。” 裴文灿听了,脸色乍变,露出些许悲伤之色,幽幽叹了口气后,立即请崔云灏与楚滢滢进入府中,带他们去了偏厅,命下人奉茶,看座,端来不少点心果品。 裴文灿正襟危坐于主位之上,亲切地向崔云灏询问了近况,言语间满是愧疚地道:“打从年初开始,店铺里的生意便忙得不可开交,我早年又与你父亲断了书信往来,竟没有想到崔贤弟老家就在宣城,世侄这一路走来,想必吃了不少苦吧?” 父亲还活着的时候,崔云灏就常听父亲提起这位裴世伯,说他颇有经商头脑,名下店铺无数,对待朋友也是义薄云天,眼下见他本尊,觉得甚是和蔼可亲,回话也就更加自然起来:“还好,都熬住了,有劳裴世伯挂念。” “我原本还想着等空闲下来,邀你父亲来鄙府作客,没想到如今故人已逝,竟阴阳两隔,直教我悲痛欲绝。” 裴文灿长吁短叹了一阵,眼里含着热泪道:“世侄,我与你爹交情匪浅,金兰之谊莫不深厚,你现在孑然一身,孤苦无依,我肯定不会袖手旁观,今后就在裴府安心住下,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就行了,可千万别同你裴伯伯客套。” 崔云灏听得鼻子一酸,红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 裴文灿浅浅啜了一口茶,这才注意到坐在崔云灏旁边一言不发的楚滢滢,忍不住眯着眼问道:“请问姑娘是?” 楚滢滢站起身来,朝他盈盈施了一礼,答道:“小女子楚滢滢,见过裴老爷,还请多多关照。” 崔云灏也跟着站起来,帮忙介绍道:“裴世伯,这是小侄的一个表姐,我们都是一起从宣城赶来的,一路上多亏有表姐细心照顾,小侄才得以顺利到达杭州,否则,有可能半道上就饿死了。” 第33章 道珠 裴文灿听得连连颔首,面色慈祥地微笑道:“小姑娘,不嫌弃的话,你也在这里住下吧,鄙府虽然算不得大,空房还是有很多的。” 楚滢滢笑着拱手答谢,欣然应承了。 就在这时,一个娇小玲珑的女孩兴冲冲地跑进厅内,一把扑到裴文灿的怀里,嗲声嗲气地道:“爹爹,你给珠儿买了布老虎没?” “珠儿要的东西,爹岂能忘了买?”裴文灿眼神里充满宠溺,笑眯眯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命令左右道:“把小姐的布老虎拿过来。” 一名小厮忙应了,双手呈上一只紫檀木锦盒,裴文灿把锦盒交到女儿手里:“道珠,这是爹亲自给你挑选的,快打开看看!” 裴道珠迫不及待地打开木盒,登即笑逐颜开,从里头捧出一个红黄相间的布老虎,乐得手舞足蹈。 这布老虎脑袋大,尾巴长,全身彩绘虎斑,头顶上饰“王”字,憨态可掬。那圆凸的眼睛,直端的耳朵,弯曲上翘的尾巴,粗短的腿和猫相差无几。圆鼓鼓,胖乎乎的。 白天能当玩具,晚上也可以用作枕头,既美观又实用。正是时下最流行的玩意儿,十分讨女孩子的喜爱。 裴道珠爱不释手地把玩了一会儿,一撇眼,忽然瞥见崔云灏和楚滢滢,顿时目瞪口呆,颤巍巍地指着他们道:“又是你们两个人!你们怎么溜到我家里来了,还不快给我滚!” 裴文灿闻言,面色一沉,抬手阻止她:“道珠,休要胡闹!” 裴道珠却不以为然,立马从他怀里跳下,直奔到崔云灏跟前,啐了一口,道:“哼,小叫花子,这里岂是你们这些下贱人能进来的地方?别脏了我家的地板!你再不滚,我就叫人拿棍子把你打出去!” 裴文灿被女儿的任性无礼气得吹胡子瞪眼,便板着脸出声训她:“珠儿!这是你云灏哥哥,不得出言不逊,没大没小!还不快叫哥哥!” 裴道珠不依,高高地抬起下巴,语气娇蛮道:“就他这副穷不拉几的样儿,穿的跟街头那伙臭要饭的一般,也配得上我叫一声哥哥?” 话音刚落,不仅是裴文灿,楚滢滢的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 崔云灏把脑袋垂得低低的,鼻翼微微张阖,额头还浮起了青筋,藏在袖中的手指更是扣得紧紧的,隐约可以听见骨节噼啪之声,像是在拼命忍耐着。 裴文灿脸色铁青,怫然不悦地怒斥道:“珠儿!你太不懂规矩了!还不赶紧闭嘴!” 裴道珠吓得浑身一震,刚要放声大哭,却被裴文灿以严厉的眼色制止住了,又不敢哭出声了,只好抽抽搭搭地呜咽起来。 “青檀!” 裴文灿往外头嚷了一声,立即有个穿藕荷色比甲的丫鬟踉踉跄跄地奔进来,楚滢滢定睛一瞧,正是之前在角门那儿见到的其中一个婢女。 青檀张皇失措地跪倒在地,连头也不敢抬起来半分,“奴婢参见老爷。” 裴文灿凶巴巴地瞪了她一眼,拍案而起,喝道:“好个贱蹄子,我叫你好生伺候小姐,如今竟敢私底下教小姐说这种狂妄自大的话,以后我要是再从小姐嘴里听出半句胡话,腿都给你打断!” 第34章 院子 “奴婢再也不敢了!请老爷恕罪!” 青檀惊得冷汗直流,急忙磕头求饶。 裴文灿猛地一甩袍袖,道:“下不为例!还不快起来,把小姐带回房间去。” 青檀连连称是,起身抱起哭得梨花带雨的裴道珠,匆匆离开了。 厅内顿时安静下来。 裴文灿刚发了一顿火,端起茶杯喝了几大口茶才冷静下来,换上一副笑脸,慈眉善目地对崔云灏道:“让贤侄见笑了,都怪我平时没有好好管教道珠,又对她太过于溺爱,以至于养成了这般娇纵的脾性。道珠她还是个孩子,不怎么懂事,身边那几个丫鬟也都是嘴欠的,无意间就模仿了她们说话的调调,贤侄可千万别和她计较啊。” 楚滢滢听了,直呼这裴老爷果真是处事圆滑,三言两语就把裴道珠的无礼过错,都归咎于丫鬟身上了,还教人再不好意思挑出毛病来。 心底虽是这么想的,面上却不动声色。 “伯伯言重了,道珠妹妹也是无心之过,侄儿又怎会与她计较呢?” 崔云灏毕竟是外客,初来乍到,还得看主人的脸色,只能顺着他的话头,把此事默默揭过。 裴文灿很满意地点了点头,命人腾出两间环境雅致的厢房来,又叫管家凌苍带他们去歇息。 交代完了相关事宜,他便走出偏厅,去忙着处理自己的事情了。 “姐姐,我们走吧。” 崔云灏牵起楚滢滢的手,两人跟在管家后面往西苑走去。 裴府占地颇广,随处可见红墙绿瓦数楹,美轮美奂的亭台楼阁,鳞次栉比。 拐过一道月亮门,穿过百花争艳的后花园,沿着鹅卵石铺就的甬道往前走,回廊上每隔七八步就悬挂着一个宫纱灯笼。 庭院深沉,浓荫如盖,木叶深处有蝉声摇曳,却衬得此间更是寂静。 楚滢滢和崔云灏在凌苍的带领下,弯弯绕绕的走了好久,才在一座小院子前停下脚步。 凌苍当先推门而入,对崔云灏道:“这里就是小公子以后住的采云院了,如果觉得不喜欢,可以再换去别处。” 崔云灏探出头,朝院子里巡睃了一番。 这是一座二进的小院,规模不大不小,映入眼帘的六角凉亭,围着一圈矮小而修剪整齐的冬青树,曲径通幽,花木扶疏。 荷塘中荷花亭亭玉立,水池假山草坪,一应俱全,四周种植着各式各样的花卉,浮动着一片幽雅情趣。 崔云灏觉得十分满意,笑道:“嗯,还不错,就住这吧,不用换啦。” 凌苍微微点了点头,有些轻蔑地瞥向楚滢滢,道:“小姑娘随我去另一间院子吧。” 崔云灏闻言一愕,急忙问道:“为什么姐姐不可以和我一块住在这里?” 凌苍摇了摇头,笑了两声,挖苦道:“哈哈!小公子现在可又不是在你们农村,或是睡客栈里的大通铺,哪能混在一块吃住?更何况男女有别,就算是你姐姐,也得分开来住才行。放心,我们裴府院子多的是,足够你们两个挑拣的。” 崔云灏不是个蠢的,分明听出他话里带有讥嘲的意味,可又无可奈何,只把一口牙咬得嘎嘣脆。 第35章 哥哥 楚滢滢见状,轻轻碰了碰崔云灏的手肘,示意他别冲动,然后上前向凌苍福了福身子,莞尔一笑道:“管家,就不劳烦您老了。这采云院看起来挺大的,我们姐弟一人住一间房也就够了,彼此有个照应,还望管家成全,裴老爷要是问起,我自会与他解释的。” 凌苍闻言,发出一声嗤笑,抬起头道:“行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不管了,屋里有什么需要添置的,记得与我说下便是。”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 崔云灏咬着下唇,眉头紧皱,几乎能夹死一只苍蝇。 “不高兴了?”楚滢滢瞥了他一眼,沿着脚下的石子路,往庭院深处走去。 崔云灏跟在她屁股后头,忿忿不平地道:“他说话阴阳怪气的,一副压根瞧不起人的嘴脸,如何高兴得起来?” “既不高兴,就别去想它了。我们毕竟是寄人篱下,这种嘴脸以后还要经常看到,只有当我们自己强大起来,才不会被人家看不起!” 楚滢滢经过一座花坛,顺手折了一朵金蝶兰,簪在她如乌云般蓬松的发际,笑着问崔云灏道:“好不好看?” “好看!”崔云灏呆愣愣地点了点头,总算露出了一个烂漫的笑容。 从此,楚滢滢和崔云灏就一起住在了采云院,全府上下很快都传播开来,说他们是老爷多年故友的一双儿女,爹娘早早撒手去了,家里穷的揭不开锅,这才跑到杭州来投奔老爷。老爷宅心仁厚,见他们俩怪可怜的,只好一并收留了,妥善安顿在府中生活。 下人们的窃窃私语,楚滢滢和崔云灏也都听得清楚,却是置若罔闻,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咋说咋说,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 而另一边,裴道珠自从那天被裴文灿黑着脸训斥了一顿之后,更加嫉恨起楚滢滢和崔云灏来,一心想要将二人驱逐出府,可又怕爹爹责罚,不敢明目张胆地加以迫害。 正愁眉不展之际,他的亲哥哥裴景谦刚从书院放课回来,一进屋,就见她坐在床沿托着腮,露出十分苦恼的表情,便上前柔声问道:“怎么了?我的好妹妹,又是谁惹你生气了?快告诉哥哥,哥哥替你报仇!” 裴道珠知道平日里哥哥比爹爹还更宠自己,于是就嘟着小嘴儿,把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与他讲了。其间还不忘添油加醋,把崔云灏描黑成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 裴景谦听得气不打一处来,握着拳头道:“居然敢欺负我妹妹,真是活得不耐烦了!道珠,你放心,大哥这就找他们去,一定帮你出了这口恶气!” 说着,就撸起袖子,端出一副准备与人干架的架势来。 哥哥愿意帮忙,裴道珠心里自然是乐滋滋的,但一想到爹爹那一关实在难过,她又垂下了脑袋,蔫蔫地道:“哥哥说的容易,那两个人的父亲是爹爹以前的知己好友,恐怕会处处维护他们,他们若是把状告到爹爹面前,我们岂不是上赶着找骂挨?” 裴景谦听了,在她身旁坐下,捏着下巴细细思索了半晌。 第36章 画画 忽然,他灵机一动,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邪笑,转头对裴道珠道:“妹妹,我倒琢磨出了一个好主意,你想不想听?” “想!”裴道珠闻言眼前一亮,点头如捣蒜。 裴景谦便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裴道珠听完之后,乐得直拍手,又冲他挑起了大拇指:“这主意果然妙极了,哥哥真是比诸葛亮还聪明一百倍呢!” 被妹妹一顿猛夸,裴景谦心里甚是受用,轻轻掐了掐她的小脸蛋儿,笑道:“妹妹今儿个莫不是偷吃了蜜?说话怎的这般甜了?” 裴道珠俏皮地眨眨眼,道:“我说的是实话嘛,哥哥本来就非常聪明,不然又怎么能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紫阳书院?” 说着,又挽住他的胳膊,奶声奶气地撒娇道:“哥,我想吃糖葫芦了。” 裴景谦点了点她的额头,笑道:“我说你怎么一个劲儿地夸我了,敢情是嘴馋了啊,好啦好啦,等把这件事办成之后,哥哥就去给你买糖葫芦来,想吃多少垛啊就吃多少垛!” “谢谢哥哥!哥哥最好了!” 裴道珠笑得眉眼弯弯,先前的烦恼与不愉快早就抛到爪哇国去了! ...... 采云院,楚滢滢和崔云灏整日待在房中,深居简出,除了每天早上给裴世伯和伯母请安之外,很少离开院子半步。 这一日下午,楚滢滢心血来潮,打算教崔云灏画画。 书案上摆放着各色颜料,藤黄、胭脂、茜草、紫丱、花青等都已研磨成粉,用水均匀兑开,搁置在一旁备用,另有浓稠的墨色颜料一罐,笔洗两只,并配有排笔、长锋羊毫、中锋狼毫、细紫毫若干。 “这是我昨晚画的,很久没练,技艺可能有些生疏了,先给你过过眼。” 楚滢滢拿出一卷画轴,崔云灏双手接过,在书案上徐徐摊开。 卷轴上画的是个女子,还题有北宋著名文学家欧阳修写的一首《生查子·元夕》:“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笔法细腻而精妙,面容栩栩如生,衣物的褶皱和纹理无不纤毫毕现,人物的轮廓和线条看起来也是那么的柔和且优美,逼真之极,仿佛只需呵一口气,便是活的。 “哇,这画画得可真美,没想到姐姐还有这么大的本事呢。”崔云灏看了,登即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来,啧啧称赞道。 “那是当然,你姐姐我以前可是画画的一把好手!就连太子殿下见了我的画,也......” 楚滢滢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忙及时捂住了嘴巴,把后头的话都给咽了回去,然后偷偷瞥了一眼崔云灏。 好在崔云灏似乎也没怎么注意听她的话,一双眼睛只管盯在那幅画上,一面瞪大眼睛欣赏一面发出阵阵惊叹来。 楚滢滢这才松了口气,见他这般入迷的模样,脑海里不由得唤起了前尘的一些回忆。 上辈子,楚滢滢家里穷,不曾请过有名气的画师教她画画,但她在父亲手把手的指导下,倒也粗通一些皮毛,基本的绘画技巧都能够熟练掌握和运用。 后来,机缘巧合之下,她在戏园子里遇见了太子。 第37章 太像了 太子被楚滢滢的才华所倾倒,重金聘请了几个宫廷的御用画师,专门教她画画,使得她的画技更提升了一层境界。 楚滢滢幼时便展露出了天赋,尤其擅长人物肖像画,在几位名师的点拨下,她画起各类人物来,不但形似更达到了神似的地步,曾信手挥就的一幅黄鹤楼醉八仙,令太子拍案叫绝,一高兴赏了她好几箱银元宝。 “姐姐,你快教我画画呀。”崔云灏见楚滢滢两眼眺着远方,呆呆的,不知在想些什么,于是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迫不及待地道。 楚滢滢将思绪拉回到现实中,望了他一眼,笑道:“好,这就教你。” 她先手把手地教了他握笔的姿势,和一些基础的要领,然后自己画个轮廓出来,让崔云灏照着描几遍,再从简单的眉毛教起,以及颜料的搭配和使用技巧,等教得差不多了,她就站在一边看他练习,遇到有不对的地方,又帮他耐心纠正过来。 崔云灏悟性极高,如此学了小半个时辰,竟也很快入了门。 楚滢滢惊讶之余,叫他即兴发挥,随便画一个人物出来给她瞧瞧。 崔云灏脆生生地应了,执着一支画笔,在宣纸上浅浅落墨,不过须臾,一个娇俏少女便跃然纸上了。 他再换一支更细的笔,仅在勾画好的脸上轻轻修饰几笔,最后把双眸细细点上,宣纸上的人儿便立刻就有了丰富生动的表情,嘴角也似挂着甜甜的笑意。 “姐姐,我画好了。”崔云灏放下画笔,踌躇满志地退到一旁。 楚滢滢凑近一看,他画的正是一个小美人。 令她感到惊诧不已的是,那美人儿画得实在太像她了,越看越像。 除了体积小了些,那眼睛、鼻子、嘴唇,发髻、服饰和妆容,甚至于整个身架无一处不酷似她本人,几乎一模一样,简直就是她的缩影嘛。 “小耗子,你画的可是我?”楚滢滢抬起头,笑吟吟地问道。 “嗯嗯,怎么样?画得像不像?如果把姐姐画丑了,姐姐可别打我哦!”崔云灏点点头,俏皮地笑了一下。 “一点也不丑,画得比本尊还要漂亮呢!姐姐很满意也很喜欢,不错不错,孺子可教也!”楚滢滢笑眯眯地摸了摸他的头。 崔云灏摆了摆手,谦虚地道:“都是姐姐教导有方,所谓名师出高徒嘛。” 楚滢滢正要说什么,就在这时,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她心头一凛,将画搁在书案上,道:“我去外头看下。” 说完,便走了出去,把门一打开,却见来人是一个婢女,说是让她去后花园一趟帮忙搬盆栽。 楚滢滢觉得困惑,好端端的,为啥要叫她去搬盆栽? 可又不好拒绝,免得被人揪住辫子说自己摆大小姐的谱,于是回到书房和崔云灏交代了几句之后,她便转身快步去了后花园。 崔云灏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书房,觉得无聊,便又拿起画笔,一遍遍地画着楚滢滢的肖像来打发时间。 画完最后一张,他才满意地放下笔,涂好了颜料,然后仔细欣赏起自己的杰作来。 只觉得楚姐姐长得真是好看啊,怎么画都好看,但不论画得有多么好,也比不上活生生的她一半漂亮。 第38章 打翻墨水 崔云灏正看得入神,蓦地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响起,他立马反应过来,忙将手中的那副画揣在怀里。 刚从椅子上站起来,裴景谦就推门而入,两人差点撞了个满怀。 崔云灏认得,他是裴道珠的大哥,比自己大两岁,现在在紫阳书院读书,成绩十分优异。 虽然同住在裴府,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但自己平时和他也不曾有过交集,不知为何他却突然跑到采云院来了。 碍于礼数,崔云灏只得暗暗压下满腹的疑窦,冲他恭敬地施了一礼,道:“谦大哥。” “嗯。”裴景谦漫应了一声,背着手在房里转悠起来,环顾四周,视线忽而投落到书案上,见上面放着几张画像,便随手拿起一张来,瞥向崔云灏,问道:“这是你画的?” 崔云灏微微颔首,道了声“是”。 裴景谦仔细端详了一阵,忽而笑了一下,道:“画的是你那位姐姐?别说,还挺像的。” 崔云灏嘴里敷衍了两句,心里直打鼓,寻思着他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裴景谦把画放回原处,见他怯生生的样子,朗声道:“你别怕,我只是过来巡视巡视,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东西需要置办,你们姐弟在这住得可还习惯?” 崔云灏点了点头,道:“嗯,挺习惯的,有劳谦大哥垂询。” 裴景谦径自拣了条锦墩坐下,这才开门见山道:“其实,我这次来你们这里,除了表达我这个做哥哥的慰问之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与你沟通沟通,听说,你和我妹妹之间产生了一些误会和矛盾,我觉得咱们还是有必要澄清一下的。” 崔云灏闻言,恍然大悟,敢情这裴景谦是来帮裴道珠撑腰的。 但自从上回听了楚滢滢的那番语重心长的话后,他已经不再计较这件事了,于是拱了拱手,道:“谦大哥,当时都是我的过错,不该顶撞道珠妹妹。还望你高抬贵手......” 裴景谦却摇着头打断了他的话,笑道:“此事你并没有错,道珠的脾气,我还不清楚么?一定是她先出言不逊,才惹得你生气,与她吵了起来。小妹年纪还小,不懂事,抱歉哈!请多包涵!” 话落,轻轻拍了拍崔云灏的肩膀。 崔云灏听了,顿时愣在当场,暗想:这裴景谦毕竟是大哥啊,果然比那恃宠而骄的刁蛮丫头讲理多了,非但不怪罪自己,居然还亲自过来替妹妹赔礼道歉。亏我刚才还以为他来者不善,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想到这里,一股愧疚感油然而生,崔云灏立即变得热情起来,拎起茶壶倒了一杯茶递给裴景谦喝了,又陪着他东拉西扯的闲聊了一会儿。 裴景谦站起来,说差不多该回去了,刚走到书案前,脚下似乎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子瞬间失衡,碰倒了那罐没有盖严实的墨水,墨汁飞溅,洒了一半在了他的手和袖子上。 裴景谦低头看了一眼,大惊失色,忙不迭地对崔云灏道:“对不住啊,云灏,我不小心把你的墨水都给打翻了。但是,我不是故意的喔,你应该不会怪我吧?” 第39章 布老虎 “没事,谦大哥,你先站在原地别动,我去打点水来。” 崔云灏说着,就跑进屋子里翻找出一块棉布,又打了盆凉水,裴景谦擦拭干净后,便走出了采云院。 没过多久,楚滢滢回来了,崔云灏把之前裴景谦来过和不小心打翻了墨水的事都告诉了她。 楚滢滢听了,总觉得有一股不太妙的预感涌上心头。 崔云灏见她脸色不对劲,便忍不住问道:“姐姐,发生什么事了么?” 楚滢滢捏着下巴,却又说不出哪里怪怪的,只好摇了摇头,道:“没事,我们接着练习画画吧。” 等到了傍晚时分,裴道珠忽然领了一大帮丫鬟和婆子,一窝蜂似的到采云院来了。 崔云灏还在画画,楚滢滢则躺在一张藤椅上看书,听到动静的时候,他们已经径直迈入了书房。 看这阵仗,楚滢滢隐隐感觉有些苗头不对,与崔云灏面面相觑。 裴道珠却和颜悦色地道:“下午的时候,我哥哥说过我一顿,我已经知道是自己错了,所以特意带了些吃的前来,给云灏哥哥道歉。” 在崔云灏惊疑的注视下,裴道珠一挥手,那几个丫鬟婆子就鱼贯而入,一盒接一盒地把各式零嘴儿都端了进来,满满当当的摆了一桌子。 崔云灏见了裴道珠,仍是爱搭不理的,可见她此时的态度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尽管感到困惑,却也没有多想其他的,吃起了零嘴来。 裴道珠问什么,他也就答什么,看似一团和气,彼此握手言和了。 裴道珠拍了拍手,闲闲的在房间里边四处边走边瞧,这里摸摸,那里碰碰。 更是有意无意地将书案上那些画都给翻乱了,崔云灏本想出声责怪她,想了想,终究还是按耐住了。 裴道珠在二人跟前晃来晃去,忽而停下了脚步,指着竹榻旁的那张漆几,一脸好奇地问道:“咦?上面好像放了什么东西,我咋瞧着怪眼熟的呢!” 楚滢滢循着她的指向一望,顿时吃了一惊,只见那张漆几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布老虎,房内光线比较暗,如果不瞪大眼睛瞧,恐怕都不一定能看得见。 崔云灏闻言也靠了过来,裴道珠的贴身侍婢青檀受了她的眼色,立马跑过去将那只布老虎抱了起来,递给她看。 崔云灏见了那只布老虎,不由得目瞪口呆。 裴道珠接过布老虎,反复查看了一番,露出十分惊诧的表情来,睨着崔云灏道:“这个分明就是我昨天被人偷走的布老虎,那可是我爹送我的宝贝,为何突然出现在你的书房里面呢?” 青檀紧跟着附和道:“难不成,这布老虎就是你们两个人偷走的?” 崔云灏连连摇头,气得一挺胸,道:“胡说!我们才没偷你的东西!” 裴道珠的脸色刹那间就变了,一反适才的和善,耍起大小姐的脾气道:“哼!你们要是没偷,莫非布老虎长了腿,自个儿跑到你们书房来?” 崔云灏只觉脑中嗡嗡直响,浑身气血涌上了脑袋,把十根手指捏得发白,大声争辩道:“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们不曾去过你房间,怎么可能在你们这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偷走你的布老虎?我才没这么蠢!” 第40章 珠子 裴道珠面笼寒霜,指了指崔云灏,又用余光乜了一眼楚滢滢,哂笑道:“无论如何,偷东西的肯定就是你们两个人的其中一个。我这就去向我爹告状,看你们到时候还敢不敢狡辩!” 话音刚落,她便气冲冲地往门口走去。 崔云灏忙奔上去,将裴道珠拦了下来,字字铿锵地道:“裴小姐别冤枉好人,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和姐姐偷的?这布老虎也有可能是别人故意放在我们书房里面,栽赃陷害的!” 他一时情急说出了这番话,如今仔细一琢磨,不禁灵光一闪。 对啊,裴道珠那只布老虎无缘无故就出现在他们书房,而她又无缘无故地带了一帮子丫鬟婆子过来,这不是明摆着是来诬陷自己的嘛! 难道说,这布老虎就是她自己派人偷偷放进自己书房的,然后贼喊捉贼? 可是,他和姐姐这两天一直都待在书房,应该不会有人钻空子才对! 忽然,崔云灏冷不丁地打了个激灵,谁说不会? 裴道珠的亲哥哥裴景谦,不是莫名其妙地找上门来了吗? 再联想起当时他把墨水撞翻,身上沾了墨汁,然后自己出去找棉布并且打水来给他擦洗,也正是这一段时间,自己离开过书房。 如此看来,那布老虎,就是裴景谦趁自己不在的时候,故意放在那张竹榻的漆几上的! 居然玩这种不要脸的诡计,这两兄妹真是太可耻了! 崔云灏一念及此,无名之火蹭蹭蹭就往上冒,怒意,让他精致漂亮的五官和俊脸上每一抹颜色都浓郁了十分,眉峰更是浓烈的好似燃烧了起来。 几簇火星子在他瞳中跳动,一种将要发作的情绪已酝酿到了边缘。 “让开,别挡我的道!”裴道珠见状,却一点也不心虚,命令左右两个粗壮婆子将崔云灏拖走,崔云灏性子犟,两手死死地扒拉着门。 楚滢滢见势不妙,刚要上前去劝崔云灏冷静,没想到,就在这时,由于崔云灏和两个婆子拉扯,一颗又圆又亮的珠子从崔云灏的怀中掉了出来,在地上溜来溜去的。 裴道珠看见了那颗珠子,立马大喊一声:“住手!” 婆子和崔云灏听了,顿时停下了争执的动作,纷纷看向裴道珠。 裴道珠却趴在地上,伸手要去捡掉在崔云灏脚边的珠子,嘴里奇怪地道:“这颗珠子我以前好像见过!” 崔云灏低头一看,她所说的那颗珠子,就是他爹当年留给他的信物,进府的时候,裴文灿没有怀疑他的身份,所以他也就一直没拿出来给裴文灿看。 怎么掉地上了? 他刚弯下腰要去捡,不料裴道珠却抢先他一步,将那颗绿珠子握在手心里。 崔云灏见状,心里一着急,头脑一发热,双手不受控制地将裴道珠推倒在地,硬生生要掰开她的手指,把那颗珠子夺回来。 裴道珠力气不如他的大,很快就被掰开了手,吓得嚎啕大哭,撒起泼来:“爹呀妈呀,这臭叫花子竟然还敢偷女儿的珠子……” 旁边几个丫鬟,包括楚滢滢在内,都一时呆愣住了,没一个人上去劝解。 第41章 娃娃亲 崔云灏成功把珠子抢了回来,藏在袖管里,嘟着嘴道:“谁偷你的!这东西明明就是我爹留给我的!” 裴道珠从地上爬起来,龇着一排牙就要扑上去咬崔云灏的手:“把珠子还给我!把珠子还给我!不然我就咬死你!” 那些丫鬟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过去把两个人都拉开了,另外几个人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则跑去向主子禀报,一时间闹得不可开交。 不一会儿,这事儿就传到了裴夫人邓氏耳中。 裴文灿忙到天黑才回府,一口茶还没喝上,邓氏就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劈头就问:“老爷,多年前你过生辰的时候,我二哥曾送给你两颗绿玉髓的宝珠子,你放在何处了?” 裴文灿闻言一懵,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茫然道:“时隔多年,我哪里还记得?再说了,好端端的,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 邓氏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坐了,道:“问了自然是有用的,老爷就明明白白地告诉妾身吧。” “那我可得仔细回忆回忆。”裴文灿揉了揉眉心,绞尽脑汁沉思了良久,霍然站起身来,神色激动地道:“我记起来了!九年前,我有一个好友喜得贵子。以示道贺,我就把其中那两颗绿玉髓珠的其中一颗在宴会上送给了他。” 邓氏又问道:“那你可还记得,你当时一时兴起,指腹为婚,让我们家珠儿和他的儿子定下了娃娃亲?” 裴老爷沉吟片刻,挠着头皮道:“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来着,没记错的话,我那个好友,正是宣城的崔尚鸣。” 言尽于此,他突然想起什么,两眼一瞪,望着邓氏讷讷地道:“该不会......” 邓氏冷哼一声,从怀里摸出那颗绿珠子来,放在桌案上,道:“傍晚的时候,道珠去了一趟采云院,结果在崔云灏的书房发现了她昨天失窃的布老虎,怀疑是他偷走了。 后来,道珠又从他身上发现了这颗绿玉髓珠子,他非说是他爹留给他的遗物。总而言之呢,那个穷小子崔云灏,就是你九年前和崔尚鸣定下娃娃亲的那个孩子。” 裴文灿略略扫视了那颗珠子一眼,揪了揪唇上的翘八字胡,道:“原来如此。那岂不是挺好的,这就叫有缘千里来相会嘛!” 邓氏听了他这半开玩笑的话,似乎毫不在意,一时气恼,便哭哭啼啼的娇啐道:“裴文灿,这世上哪有你这样做父亲的,一碗马尿喝昏了头,居然把妾身的宝贝女儿指给一个乡下穷小子做媳妇,敢情不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一点也不心疼!” 裴文灿被她吵得不耐烦,只好安慰道:“行啦,别哭了,都是我的错好吧?事到如今,你究竟想要怎么做,我都听你的便是。” 邓氏听了,这才停止了啜泣,煞有介事地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道:“依我的意思,他们两个的亲事不可算数。” 裴文灿皱了皱眉头,道:“你说得轻巧,定情的信物都送给崔家了,如何能再讨要回来?” 邓氏溜动了一下眼珠子,挑着眉问道:“当初你和崔尚鸣约定时,可有何凭证吗?” 第42章 老爷有请 裴文灿不假思索地道:“我写了一封定亲信,上头还盖了我的私人印章。” 邓氏支着腮想了想,道:“要不这样吧,你琢磨琢磨怎么把崔云灏的那颗珠子拿回来?万一他如果想起来这门亲事,就算有你的亲笔信,但没有珠子,不足以佐证,也拿我们没办法不是。” 裴老爷听了,踌躇不决道:“这么做不太厚道吧,他毕竟还是个孩子。” 邓氏嗤了一声,道:“孩子怎么了?我看这小子是个城府极深的,我们若不先发制人,只怕日后会遭他算计。小心驶得万年船!” 裴文灿闻言,沉思了半晌,而后点了点头,道:“行吧,就按你说的办,我心中自有计较,你就不用操心了。” 邓氏见老爷被自己说动,满意地笑了下,扭着腰施施然地离开了。 ...... 采云院,西厢房。 外头黑压压的一片,已是掌灯时分。 楚滢滢帮崔云灏处理好了脖子上的伤口,不禁恨恨地道:“那裴道珠真是太可恶了,看着小小的年纪,没想到却是坏到骨子里了,不但诬陷我们偷了她的东西,还动手伤人。 怕不是属猫的,看把你脖子挠的,这一道道血痕,幸好伤得不深,不然三四天都不一定能结痂。” 崔云灏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忽而想起下午的时候,闻讯赶来的邓氏看到他手里紧攥着的那颗珠子时,脸色变了几变,表情也是十分的复杂。 她原本叫崔云灏把那颗珠子给她瞧一瞧,但是崔云灏直接拒绝了,邓氏倒是也没再纠缠,抱起啼哭不止的裴道珠就急忙走了。 正当崔云灏寻思之际,一名小厮打着灯笼走了进来,开口便道:“小公子,我家老爷有请,随小的去书房走一趟吧。” 崔云灏听了,与楚滢滢面面相窥,楚滢滢微微颔首,示意他前去打探下情况。 崔云灏叹了口气,道:“姐姐,那我去了。” “去吧,没事的,裴老爷应该不会对你怎么样,别怕。” 楚滢滢宽慰似的抚了抚他的后背,目送他走出了屋子。 在小厮的引领下,崔云灏走了好久才到了书房,刚一进去,就有一股浓郁的薄荷香扑鼻而来。 崔云灏从来没有闻过这股香味,觉得甚是新奇,便耸起鼻子仔细嗅了起来,拐过一扇十六折雕绣山水大屏风,一抬头就撞见了裴文灿正拂着长须,招手唤他过来:“贤侄。” 裴文灿请了崔云灏在一旁的楠木圈椅上坐下,以一种长辈向晚辈嘘寒问暖似的口气打听了一番他的近况,当听说他跟着姐姐画画、读书写字时,先是怔了一怔,然后才捏了捏下巴,喟然长叹道: “你可像极了你爹啊。想当年,你爹的才识和学问在国子监那可都是首屈一指的,每场考试皆是名列前茅,令得你伯父我羡慕不已。 后来我们一起参加秋闱,你爹本有望摘得解元之桂冠的,谁料途中突然患上了疟疾,无法赴考,我呢,却也是名落孙山,无心也无能求取功名,干脆卷铺盖回了杭州,弃文从商,就此和你爹各奔东西,平日鱼传尺素倒也频繁,借以联络彼此之间的知交情。” 第43章 出尔反尔 说到这里,裴文灿摇了摇头,眼神有些黯然地道:“哎!恐怕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你爹因为染上一场疟疾,留下不少后遗症,这才不幸英年早逝......” 言尽于此,忽的抹起眼角来,崔云灏不禁动容,回想起父亲的音容笑貌,一股不可遏制的悲伤涌上心头。 打从记事起,父亲便终日与药罐子为伴,药不离口。眼下听了裴世伯这番话,崔云灏不由得感慨,可能父亲真是当初考秋闱的路上染疟疾这才落下病根子,气血两亏,驾鹤西去。 裴文灿放落袖子,看到崔云灏也低声抽泣了起来,忙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肩膀,道:“好侄儿,你爹生前胸怀大志,才华横溢,想必作为他的子嗣,你定然也是人中龙凤。 我有一个想法,等过几日,我就安排你和你谦大哥一块到紫阳书院念书,我相信,依你的潜质,将来高中状元应该不是问题,若是飞黄腾达,光宗耀祖了,也不枉你爹对你的谆谆教诲和殷切寄望。” 崔云灏听了,受宠若惊,赶忙伏身拜谢:“侄儿多谢伯父的大恩大德,日后定结草衔环,永怀感恩之心。” 裴文灿笑眯眯的将他扶了起来,估摸着时机正好,那孩子已经完全信任于他,他便一本正经地对崔云灏道:“贤侄,你爹嘱咐你来杭州找我,可曾捎了其他的话给我?” 崔云灏闻言微微一怔,摆了摆手,道:“不曾。” “哦。”裴文灿微微颔首,心想原来崔云灏还不晓得他爹给他定过娃娃亲的那件事,于是双眉渐渐舒展开来,又问道:“那你爹有没有交给你什么东西当作信物来拜访我?” “有。”崔云灏点头如捣蒜,麻溜地从袖管里将那颗绿珠子倒了出来,在裴文灿眼前展示,道:“我爹临终前把这颗珠子塞到我手上,叫我来杭州找您,只要伯伯您看到了这颗珠子,就知道我是他的儿子了。” 裴文灿睨了一眼那颗珠子,五味杂陈,如果十几年前崔尚鸣没有染上疟疾,那一场秋闱,绝对摘得头筹,若是再进了殿试,那可就是做大官的福运了,他裴文灿又怎么会出尔反尔,对当年定下的婚事不认账? 裴文灿长吁一口气,一转脸,见崔云灏眨巴着两只懵懂的煤球似的眼珠望着他,便清了清嗓子,把心一横,道:“云灏,你手里拿着的这颗珠子,就是很多年前我参加你的庆生宴的时候,作为贺礼送给你爹,可是,现在这珠子还有别的用处,伯父现在想要收回去,你说好不好?” “啊?”崔云灏目光一滞,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自己送出去的东西,哪有事后要回的道理?莫不是其中有什么样的猫腻不成? 他想到这里,不禁悄悄地将珠子藏在袖管里,大惊失色,道:“伯伯要把珠子收回去?” 裴文灿见他反应这般激烈,一时有些悻悻然,但还是硬着头皮,沉声道:“云灏啊,你那颗绿玉髓珠子本来就属于我的东西,我一时喝醉酒,稀里糊涂的就送给你爹了。” 第44章 撕破脸皮 他顿了顿话音,接下去说道:“再说了,这珠子虽然算不得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却也值不少银两,放在你身上总归是不安全的。万一被人偷走抢走了,岂不糟糕?” 崔云灏勾了勾脖子,不发一言,裴文灿以为自己的一席话已经攻破了他的心理防线,有些得意地笑了笑,不料崔云灏却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斩钉截铁地道:“裴伯父,这珠子是爹留给我的唯一一件遗物,侄儿做不了主,请恕侄儿不能将它还给你。” 裴文灿闻言喉头一噎,刚到嘴的话立马咽了回去。 崔云灏抬头与他直视,握紧了手中的拳头,冷言冷语地道:“伯伯大晚上的,派人把侄儿叫来书房,兜了这么大的圈子,原来不过是为了要侄儿把珠子交出来啊?” 裴文灿闻言一愕,他在商界摸爬滚打多年,与别人打交道自有一套独特的本领,原以为就崔云灏这样的处世未深的小屁孩,还不是小菜一碟,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他乖乖把珠子还给他?可谁知,这小子竟是如此之倔,简直比他爹还要倔! 在崔云灏面前损了颜面,裴文灿当然有些气愤了,干咳一声,话里隐隐夹带了些威压道:“贤侄怕是误会了!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也是为了你好。要不然,我拿其他东西跟你换下吧......” 话音刚落,裴文灿就快步拐到那扇大屏风的后头,没过多久就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盒,把盖子一掀,只见里面装满了白花花的银锭子,晃得人眼花。 裴文灿把木盒放在崔云灏面前的桌子上,捋着胡须道:“我用这一盒银子,来换你那颗珠子,怎么样?是不是很划算?” 说完,趾高气昂地瞥了一眼崔云灏,好像很有把握让这孩子点头同意,可谁知,崔云灏从头到尾压根就没把视线往银子那儿移,腾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昂首挺胸道:“伯父,这颗珠子是爹留给我的念想,在我心里就是无价之宝,有道是一诺千金,你别以为有几个臭钱就可以把当初的诺言抛之脑后了。” “你!”裴文灿气得吹胡子瞪眼,脸上的表情就好像嘴里被人强迫塞进了一个臭鸭蛋。 崔云灏是个气性高的,冷哼一声,索性撕破了裴文灿伪君子的假皮,将桌子上的那整整一盒银锭全都撒在地上,转身就走。 裴文灿在后头吼道:“站住!” 崔云灏没有回头,脚底抹油一般,飞快地跑回了采云院。 这时,楚滢滢打好了热水,准备洗把脸,毛巾刚放进盆子里,就听到杂沓的脚步声传来,猛地一抬眼,只见崔云灏站在门口,气喘吁吁,脸色霉得活像从土墙上剥落下来的烂泥巴似的。 她愣了一下,急忙走了过去,问道:“发生什么事?” 崔云灏不等喘匀气,伸手拉着楚滢滢就要往外走,语气饱含愤激地道:“姐姐,我们赶紧离开这里!” 楚滢滢见他眼睛哭得有些红肿,心疼之余又感到惊诧,本想仔细询问一番,想了想还是作罢。 不用猜她也知道,小耗子肯定是在裴老爷那儿受尽委屈了。 第45章 一起流浪 楚滢滢只说了声“好”,就跟着崔云灏一起跑出了院子。 正如他们当初来的那样,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趁着夜色一路逃出了裴府。 两个人离开裴府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裴文灿的耳朵里。 裴文灿冷哼一声,嗤道:“管他们做什么,走了就走了,难道还要我这个老爷去追他们回来?可笑至极!” 没过多久,邓氏脚步匆匆地赶来书房,一进门就瞧见了地上的银锭,顿时怔住了,回过神来后立马吩咐小厮把银锭一个个捡起来,重新装回盒子里。 等小厮们整理好退出去后,邓氏几步趋上前,低声问了裴文灿:“老爷,那小子人倒是走得干脆,珠子有没有要回来?” 裴文灿正窝着一团火,见她哪壶不开提哪壶,更是当场发飙,怒斥道:“珠子珠子,败家娘们,天天就知道问这个玩意,把老子的脸都丢尽了!那小孽畜硬是不给,老子还能上手抢他?这下子人都跑了,这辈子也别想要回来了。” “你自己没本事要回来,跟我置什么气!活该我当你的出气筒不是?”邓氏一开口就挨了这顿狗血淋头的臭骂,哪里受得了,扯开喉咙就与裴文灿大声吵了起来。 若是楚滢滢撞见了这一幕场景,肯定会拍着手笑道:“一个伪君子,一个泼妇,吵成一锅粥,真是一出好戏啊!” ...... 崔云灏和楚滢滢出了裴府之后,就沿着巷子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前方一片暗沉沉,正如他们此刻的处境一般,见不到希望的曙光,不知该去往何处。 崔云灏始终保持缄默,连嘴皮子似乎都没有动一下,只是低着头走路,楚滢滢转过头来,偷偷瞄了他一眼,却见他脸色森寒,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额头上的青筋不时浮现出来,似乎在拼命抑制着内心澎湃的情绪。 楚滢滢愈发觉得事情没自己想象的那么纯粹,于是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一脸关切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你快与姐姐说清楚,否则姐姐看你这副样子,心里也不好受。” 崔云灏听了她的话,过了半晌才把头抬起来,瞬也不瞬地盯着楚滢滢,带着一种哭腔道:“姐姐,我们一起流浪好不好?不论你去哪里,我都愿意跟着你,自由自在的,再也不用寄人篱下,只要你别丢下我不管。” 楚滢滢闻言鼻子一酸,竟有一丝感动,俄而粲然笑道:“傻小子,姐姐怎么可能会丢下你不管呢?只要你乖乖听姐姐的话就行。” “嗯,我一定听姐姐的话!”崔云灏重重地点了点头,破颜一笑。 一时情难自禁,张开双臂,走到楚滢滢面前,踮起脚尖,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崔云灏顿时什么都不怕了,也不会觉得孤单和无助。 “好啦,事情都过去了,雨后总会放晴的,你也不必太介怀了。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要相信天无绝人之路,我们一定可以依靠自己的力量闯出一片天地来的!” 楚滢滢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柔声安慰和鼓励道。 第46章 黑衣人 “嗯嗯,这些道理我都明白的。”崔云灏重重地点了点头,环顾四周夜色如墨,寒风刮来,冷得他不禁紧了紧身上单薄的衣衫,望着楚滢滢道:“可是姐姐,如今我们该怎么办呢?” 楚滢滢轻轻一点他的额头,苦笑道:“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不过,在此之前,你先告诉我,裴老爷把你叫去书房,究竟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竟让你气冲冲地就跑回来了?” 崔云灏垂了垂眸,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一五一十的与楚滢滢讲了,末了又瘪了瘪嘴,余气未消道:“裴伯伯也实在太不讲信用了,把东西送给别人,现在却以各种手段花言巧语地想要收回,亏我还那般信赖他!” 楚滢滢沉吟片刻,凝着眸道:“你裴世伯是个正儿八经的商人,求的是利而不是义,为了自己的利益,一个信字又算得什么呢?或许是因为那颗珠子比较昂贵,现在见你爹也去世了,他这才觉得后悔了,想要将它索回吧。” 崔云灏有些委屈地摸了摸鼻头,道:“老实说,我并非觉得那颗珠子值不少银两所以不舍得给他,而是……因为它是我爹留给我唯一的念想,爹曾嘱咐过我,千万不要把这颗珠子弄丢了,自然也不能轻易给人......” “我知道,这颗珠子对你来说十分重要,你可一定要保管好。” 楚滢滢微微颔首,抬脚往前走去,“这件事就此翻篇吧。我们既然离开了裴府,断然不可能再回去的,先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遮风挡雨的处所,且挨过这一晚再说。” 崔云灏点头不语,蓦地,他听到身后似乎有什么奇怪的声音响起,仿佛嗅到危险的气息,下意识地拽着楚滢滢往右侧的窄小胡同里一躲,回头一看,却见一个身穿黑衣的男人往他们所在的方向逼近,天色太暗,看不清楚他的真面目。 楚滢滢起初以为应该是过路的,并没有太在意,可下一刻,黑衣人突然加快了脚步,看样子是故意来找他们两个的。 楚滢滢心头一凛,连忙带上崔云灏往胡同口狂奔,黑衣人见他们发现了自己,怕他们就这么逃走了,便拔腿追了上去。 楚滢滢与崔云灏吓得一颗心都悬在了嗓子眼,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想着赶紧甩掉后面这个可怕的男人。 可人越急越容易出岔子,楚滢滢跑着跑着,一不小心被地上的一块石子绊了一跤,跌了个四脚朝天,黑衣人趁机冲了过来,用膝盖抵在她的肩膀上,使得她动弹不得,呜呜叫着,似乎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姐姐!” 崔云灏大惊,想把黑衣人推开,奈何自己的力气根本没他的大,反而被黑衣人用肘子一撞腹部,崔云灏就捂着肚子摔在地上。 然后,楚滢滢就很明显地感觉到那人已经松开了对她的束缚,转而跑过去要擒住地上的崔云灏。 楚滢滢见状,豁然省悟,原来黑衣人是针对崔云灏而来的。 她慌忙环顾四周,要找个工具帮崔云灏脱险,恰好一转眼发现了她脚下那块绊脚石,毫不犹豫地弯腰捡起石头,卖力地朝黑衣人的后脖颈砸去。 第47章 请郎中 黑衣人被砸了个正着,闷哼一声。 楚滢滢瞪大眼睛,心想这一砸没能把他砸晕,恐怕会把黑衣人给惹恼了,于是,她把心一横,本想再用力砸,结果黑衣人料到她会有此举,飞快往另一边闪避,并顺势扣住了楚滢滢的胳膊,往墙上一拽,另一只手则立马抢走了她手里的石头。 崔云灏双手撑地,想要爬起来支援,不料黑衣人抬脚一踹,就把他踹飞了好远距离。 崔云灏再次跌倒在地上,半天也难以爬起来。 楚滢滢想逃却根本不是黑衣人的对手,只听到一阵清脆的击打声,已经能想象她受了很多伤,吃了很多苦头。 崔云灏一咬牙,强撑着所有力气,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朝楚滢滢奔去,忽然躲在暗处的黑衣人一扯自己的衣裳,露出一点绿色的光芒之后,他突然就溜之大吉了,消失的无影无踪。 崔云灏惊呆住了,等回过神来,忙蹲在地上,摇了摇躺在地上的楚滢滢,惊慌失措地道:“姐姐,快醒醒,你没事吧?那人已经逃走了。” 楚滢滢未发出任何声音,崔云灏吓得魂飞魄散,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姐姐?” 崔云灏吃力地把楚滢滢扶起,伸出两指颤巍巍地一探她的鼻息,感觉到几丝热气尚存,他这才放下心来,又轻轻拍了拍楚滢滢的脸,十分急切地问道:“姐姐?姐姐你没事吧?不要吓我啊。” 过了一段时间,楚滢滢悠悠醒转,崔云灏喜出望外,忙唤道:“姐姐!姐姐你总算醒过来了?” 楚滢滢缓缓睁开眼皮,一开始只觉得眼前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适应了好一会儿后才逐渐明朗起来,映入眼帘的是崔云灏那张夹杂着一半担忧和一半欢喜之色的脸,见他眼泪哗哗直流,歪着嘴笑道:“哭什么?你姐姐我又没死。” 崔云灏忙抬起袖子,把眼泪擦掉了,带了哭腔道:“姐姐,你会死吗?” 楚滢滢闻言不禁扬起嘴角,伸手揉着他的头笑道:“别担心,姐姐没那么脆弱,不过脑袋晕一些罢了。” 崔云灏低头沉吟了一会儿,忽然道:“姐姐,你稍等片刻,我这就去请郎中。” 话音刚落,他就站了起来,撒开脚丫子往某个方向跑去。 楚滢滢都未来得及跟他说,我们现在身无分文,郎中是不会理你的,崔云灏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崔云灏发狂似的一直往前方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家还没有关门的药堂,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瞅了一会儿,喊了一嗓子:“请问有人吗?” 这时,正趴在柜台上打盹的伙计打着哈欠看了他一眼。 看他穿的衣衫褴褛的,脸上脏兮兮的,当是叫花子进来讨饭,赶紧抄起角落里的扫帚跑上去要赶他出去:“谁让你进来的,臭要饭的,赶紧出去。” 崔云灏见状身子灵巧地一闪,避开了的同时一把抓住他的扫帚,恳求道:“请问坐堂的大夫在么?我姐姐受伤了,可不可以跟我过去帮忙诊治?” 伙计闻言,突然松开了扫帚,害得崔云灏险些往后面栽倒在地。 第48章 药堂 伙计瞟了崔云灏一眼,语气里满是轻蔑,道:“晚上出诊,要另付一倍价钱,一共六十文,嘁,你付得起钱么?” 崔云灏顿时怔住了,此刻才想起来,他居然傻到身上没带钱还跑来请大夫救命。 这下可如何是好? 无可奈何,崔云灏只好弱弱地低声询问伙计道:“能救完人再给钱么?” 伙计鼻孔里发出冷哼,抱着双臂对他翻了个白眼,道:“你觉得能吗?这世上哪有先治病后付钱的道理?真是天大的笑话!没钱就给我滚远点!竟敢打扰小爷的清梦!” 崔云灏费了好大功夫才找到了这家药堂,怎么可以就这么无功而返?想到这,他跺了跺脚,像是下定了决心,道:“我有一颗绿玉髓的宝珠子,能值不少银子,我用珠子来付账行不行?” 伙计闻言,有些半信半疑地道:“什么样的珠子?拿出来让我看一下再说。” “好,等一下。” 崔云灏探手入怀,摸了半晌,却什么也没摸到,当场就怔了一怔,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又摸了一遍其他的地方,却还是一无所获,那颗珠子不翼而飞了! 他的心脏顿时扑通扑通加快地频率跳了起来,仔细回想着是不是自己藏在哪里了,蓦然脑中灵光一闪,对了,不久前袭击自己和姐姐的黑衣人,好像从他怀里抢走了什么东西。 当时,崔云灏还觉得可能他只是不小心碰到了,现在看来,他应该是把自己的珠子偷到手了,因此,黑衣人才莫名其妙地跑掉了,否则,他是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的。 崔云灏想到这里,顿时恍然大悟,那名黑衣人肯定就是裴世伯派来的手下,专门为了抢自己身上的那颗珠子。 太可恶了! 他恨得咬牙切齿,可眼下,除了心里骂他几句,也没有别的办法把珠子变回来。 崔云灏丢了珠子,那伙计以为他拿自己开涮,又操起扫帚恶狠狠地将他扫地出门了。 崔云灏垂头丧气地在街上走着,不知不觉,眼窝里又聚满了一泡泪水。 身无分文,珠子也不见了,被药堂的伙计驱赶出来,要是再找不到大夫,姐姐就会一睡不醒的! 一时间,崔云灏感到心里一团糟,自己真是太没用了,这个世界也太冷酷无情了。 瘦小的身影在黑暗中看起来甚是无助而孤单,低着头悻悻地往原路返回,猛地他想起来,北边的杏花街上还有一家药堂,虽然现在马上快到亥时时分了,可崔云灏想了想,还是决定去碰碰运气,万一那家药堂开着门呢,万一那儿的伙计和大夫都是好人呢? 总得跑一趟才知道。 一念及此,崔云灏又重新振作起了精神,转身就往杏花街那边一路狂奔,像是在于时间更是与姐姐的生命赛跑一般,必须争分夺秒。 前些时候,崔云灏随楚滢滢出过府,在杏花街买了些笔墨纸砚,街道上商肆鳞次栉比,客栈门前的酒旗迎风招展,但却不同于白昼那般热闹,就像已经谢幕的舞台,无比寂静,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那家药堂和别的的店铺不一样,一整街的阴暗中,只有它家门前挂了两个灯笼,透出明黄色的光亮来。 第49章 老先生 崔云灏见了心头一喜,抬头就看到那家药堂的牌匾,铁画银钩的,写了“济世堂”三个大字。 刚走上两步,却发现济世堂已经关门了,顿时大失所望。 夜都已经深了,大夫应该都睡觉了吧。 崔云灏有些不甘心,鼓起勇气,用力拍打着济世堂的大门,就算会被里面的人骂骂咧咧的赶出来也无所谓了。 没过不久,只听里面忽然响起一个充满沧桑的声音:“快别敲啦,别敲啦!请稍等一下,老头子马上就过来。” 崔云灏闻言,高兴得眉飞色舞,缩回了手,静静地在门外等候着,很清楚的听到屋里的脚步声渐渐接近,下一瞬,门被打开。 一个两鬓斑白的老翁揉着惺忪睡眼,出现在崔云灏的面前,看到叫门的是个十来岁的小孩,不由得微微一愣,俯下身子,奇怪地问道:“小公子,这么晚跑来我这济世堂,莫非你家里有什么人急需诊治不成?” 老翁的语气十分平易近人,给人一种扑面而来的亲切感,崔云灏眼圈一红,立马跪在他身前,乞求道:“老先生,请您大发慈悲,救我姐姐一命吧!” 老翁听了,立即将他扶了起来,连声道:“小孩,你先起来说话,告诉爷爷,你姐姐在什么地方?” 崔云灏站直了身子,抽抽搭搭地道:“我、我姐姐躺在胡同那儿,我背她不起,还请您跟我一起去一趟。” 老翁闻言知道情况紧急,忙道:“好,我去拿药箱来,马上就走。” 话音刚落,随后转身进了济世堂的里屋,崔云灏翘首等了一会儿,老翁肩上挎着药箱走了出来,另有一名少年,边穿衣裳边跟在他后头。 “前头带路,我们去看下你姐姐的伤势如何。” 崔云灏听了老翁这么说,欣喜若狂,主动要求道:“老先生,我帮您拿这个药箱吧?” 老翁却婉言谢绝了:“不用啦,这箱子很沉,你恐怕拿不动的。” 他身后的少年这时把灯笼递给崔云灏,道:“要不,你帮我们拎下这个吧。爷爷的药箱,我来拿就行了。” 崔云灏乖乖接过去,走在最前头带路,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之前的那个胡同口走去,崔云灏为楚滢滢的伤病焦灼,可老翁实在年事已高,不比他们两个小伙子健步如飞,走得比较慢,崔云灏也总不能催促,无法,只好耐着性子走两步等两步。 过了好半晌,崔云灏才领了老翁到楚滢滢那儿,楚滢滢还是一动不动地躺着,昏迷不醒,崔云灏大惊失色,急忙丢了灯笼飞奔过去,伸手扶着她的后脖子试图让她坐起身来,口中急切地喊着:“姐姐?姐姐快醒醒!我给你请大夫过来了!” 老翁几步近前,道:“莫慌莫慌,待我来把个脉。” 说着,三指并拢搭在了她的脉搏处,把完脉后,老翁脸色大变,忙吩咐身后的少年道:“陆元,快,把药箱拿过来。” 少年立马走上去,将药箱放在地上,打开一瞧,箱子里面装着五花八门的药瓶和针具,满满当当的。 崔云灏帮不上忙,就打灯笼给他们照明,同时一只手轻轻握住了楚滢滢的右手,感受到有温度传达到手心才能够稍安一些。 第50章 陆元 老翁娴熟地包扎好了楚滢滢的伤口,对崔云灏道:“你姐姐额头发烫,时不时地打摆子,估计是冷到了。” 说到这,他又问道:“小公子,你们住在哪里?外头天寒地冻的,千万别继续留在此地,不然她的病情将有可能恶化下去。” 崔云灏听了,声音凄苦地说道:“我、我们没有家,一直都是在外头漂泊着.....” 老翁见他们姐弟两个确实可怜,不禁生了怜悯之心,便回头吩咐少年道:“陆元,你来背这位姑娘,咱一起回济世堂再说,可不能再挨冻了。” 少年称是,依言将楚滢滢背了起来,只觉得她像一束棉花似的,背在背上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不由得感叹道:这姑娘也太瘦了,想是平日里风餐露宿的,吃都吃不饱吧,真是可怜啊。 一念及此,他心里也泛起了阵阵同情,背人的动作也很小心翼翼,生怕牵扯到她身上的伤口。 不消一盏茶的时间,他们又回到济世堂,少年依照老翁的吩咐,把楚滢滢放在了里屋的床榻上。 楚滢滢半梦半醒之时,隐隐感觉身上每一处骨头皮肤都似乎烧了起来,香汗淋漓,脑子昏沉沉的。 忽而听到有人在耳边不断地呼唤,楚滢滢顿时睁开眼睛,崔云灏见状大喜过望,拉住她的手,激动地道:“姐姐,你总算醒过来啦!头还晕不晕?” 楚滢滢目光呆滞地望着崔云灏,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的噩梦中缓过神来。 就在这时,一只白皙的手掌忽然放在她的额头上,旁边那个少年朗声道:“嗯,退了一点烧,但是没这么快痊愈。” 楚滢滢抬眼,看到说话的是一个陌生的少年,他看着自己,微微一笑,道:“头是不是还有些疼?” 楚滢滢闻言果然感到头疼得厉害,特别是额头,仿佛要炸开一样,情不自禁地想要去摸,刚碰到一点,崔云灏就立马阻止她道:“别动,大夫说额头上的伤口不能轻易乱碰的。” 楚滢滢闻言瞥向少年,怔了一怔,道:“你是大、大夫?” 看着与自己年纪相仿的,竟会有这般大的本事? 少年见她的眼神中布满疑惑,忙摆了摆手,笑道:“楚姑娘误会了,我爷爷才是大夫,他一早给病人送药去了,姑娘如果有什么地方痛的话,告诉我也是一样的。” “敢问公子如何称呼?”楚滢滢提起一些力气,拱手行了一礼,颇有礼貌地问道。 “我叫陆元,我爷爷叫陆仁甲,是杭州有名的中医。”少年带着几分意气风发的骄傲,笑道:“待日后我继承了爷爷的衣钵,那可就是陆氏一族正正经经的第九代中医了。” 楚滢滢听得掩着嘴吃吃笑了一会儿。 因尚在病中,身体还未恢复完全,还无法下床,楚滢滢只能在榻上躺着或是坐着,她要什么,崔云灏就都替她拿过来,端茶倒水,甚是体贴。 陆元在一旁带了三分打趣七分羡慕道:“楚姑娘,你这个弟弟好听话啊,哪像我们村的那几个堂兄弟,整天就知道闯祸捅娄子,到饭点都见不着人,更别提会主动帮家里人干活了。” 第51章 喝粥 顿了顿,陆元又给捣药罐里添上别的药材,好奇地问道:“对了,你们姐弟俩一个姓楚,一个姓崔,难道是表的吗?” 楚滢滢瞄了崔云灏一眼,见他正低头把玩着手里的茶盏,于是弯了弯唇,莞尔笑道:“是呢。” 陆元瞪大眼睛,叹气道:“没想到你们姐弟的感情这么深厚,真是令人羡慕啊。” 两个人闲聊了一阵子,楚滢滢从他口中听说了,昨晚上崔云灏为了找大夫来医治自己,一个人跑来济世堂求助的事情,心中不禁既感动不已,同时又心有余悸。 正好口渴,叫崔云灏端来一杯茶的时候,她轻柔地掐了一下他的脸颊,笑道:“真是我的好弟弟,姐姐平日没白疼你!” 动作有些亲昵,更何况还有外人在场看着,一时间崔云灏竟羞红了耳根,说不出话来了。 到了吃午饭的时候,有个中年妇人提着一方食盒进来,见楚滢滢坐在榻上和崔云灏交谈,惊讶地道:“姑娘已经醒了?” 楚滢滢有些拘谨地点了点头,一旁捣完了药的陆元介绍道:“楚姑娘,这是我娘。” 楚滢滢闻言,拱了拱手,道:“大娘好。” 妇人上前,把食盒放在桌子上,笑盈盈地问道:“楚姑娘,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一直没有吃东西,肚子应该饿坏了吧?我估摸着你还病着,应该没什么胃口,便煮了一碗稀粥,你好歹吃点,可千万不要空肚子,会很难受的。” 楚滢滢连连称是,妇人将食盒打开,把最底下那层的一碗热粥端了出来,崔云灏赶紧接过,努了努嘴吹冷了些,才送到楚滢滢的嘴边,道:“姐姐,来喝粥吧。” 楚滢滢见他这副样子是要亲自喂她,顿时闹了个大红脸,伸手去接碗,崔云灏却没给她,坚持要喂她吃,有理有据地道:“姐姐,你身子还需要静养,不宜费力气,这点小事交给我来就行啦。” 楚滢滢忙道:“好弟弟,我不过额头有伤罢了,手又没半点毛病,还不至于连碗都拿不稳。” 崔云灏脾气倔,还是不放心让她自己喝粥,两个人你争我抢一只碗的场景,把妇人与陆元都逗得开怀大笑。 楚滢滢听见他们的笑声,脸上为之一红,有些无措了。 妇人怕她脸皮薄,很快止住了笑声,对崔云灏招了招手,道:“这粥刚出锅没多久,且等着凉呢,小公子,要不你先过来和我们一起吃饭,让你姐姐自个吃着吧。” 崔云灏闻言,只好松开了手,到桌子旁边端端正正地坐好了。 妇人把食盒里的饭菜端了出来,三个人安静地吃着,一时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妇人看崔云灏面有菜色,整个人瘦得麻杆似的,想着以前必定是过着吃了上顿愁下顿的苦日子,便把那一盘丝瓜炒肉放在了离他最近的位置,以便他能夹得到这道菜。 崔云灏微微一怔,抬头观察了一下妇人的脸色,夹菜的筷子有些犹豫地顿在半空。 妇人瞧见,笑着颔了颔首,并主动夹了一块瘦肉给崔云灏的碗里。 崔云灏忙不迭地捧起碗来道谢,内心的疑虑随之一扫而光,之前的那种拘束感也一时间松弛了不少。 第52章 忙碌 等两个小伙子都放下了碗,妇人起身,把桌子上的碗筷捡起放进食盒里面,崔云灏与陆元,也没有一个闲着,擦桌子的擦桌子,倒茶的倒茶。 收拾完了,妇人对楚滢滢道:“楚姑娘不着急,慢慢吃,等我晚上来送饭的时候,一并把碗收回去洗。” “知道了,谢谢大娘。”楚滢滢点了点头,看了一眼碗里还剩下的小半碗清粥,继续大快朵颐起来。 妇人又转头看向崔云灏,柔声道:“小公子,你和你姐姐就先在我们济世堂住下,如今最重要的是把你姐姐的病先给治好来,至于别的事情,你们也不用操心,把这里当成自己家,莫要太见外才是。” 崔云灏忙不迭地点了头,妇人这才拎着食盒走出了房间。 吃完了粥,楚滢滢原本想下床走动走动,但崔云灏却死活不让,怕她万一又磕到碰到了就不好,楚滢滢没办法,只好继续躺着。 陆元见楚滢滢待在屋子里闷得乏味枯燥,就去自己房间拿来一本折子给她,道:“楚姑娘如果实在无聊,可以看下折子上面画的这些图打发时间,挺有意思的。” 楚滢滢笑吟吟地接了,和崔云灏一起翻看起来,时间一点一点消逝,很快就到了太阳落山的时候。 两人正看得入迷,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楚滢滢顿时抬起头,应声望去,看到一个满脸沟壑的老翁迎面走了进来,肩上挎着药箱,面上挂着和蔼的笑意,她立即便猜出此人就是陆元的爷爷陆仁甲。 陆元见爷爷回来了,急忙跑过去,帮他拿着药箱,问道:“爷爷吃饭了没?” 陆仁甲点点头,道:“在秦老五家吃了,今天有没有别的人来找我看病?” 陆元摇了摇头,道:“没有。” 陆仁甲微微颔首,转头望向楚滢滢,笑道:“小姑娘感觉怎么样了?” 楚滢滢已经下了床,冲他福了福身子,道:“小女子已经好多了,感谢陆大夫救命之恩,日后定当涌泉相报。” 陆仁甲捋了捋下颚的山羊胡,笑道:“举手之劳而已,何足挂齿?快坐下歇着,有什么需要吩咐陆元那小子去帮你做,把病养好才是当务之急。” 楚滢滢听得心头一阵暖烘烘的,心想陆仁甲这一家人真是太善良了,等伤势痊愈后,一定要好好谢过他们才行。 济世堂在杭州城内算是小有名气,口碑也不错,只陆仁甲与他的儿子陆福承坐堂给客人问诊看病,陆元也在药堂里帮忙抓药,闲时也会向父亲和爷爷讨教中医的知识。 陆福承月初就到绍兴进购药材,现在没有回杭州,所以济世堂只有陆仁甲看诊,其他的各种杂活就交给陆元干,每天起早贪黑,忙得可谓是焦头烂额。 楚滢滢与崔云灏寄住在济世堂,基本上等于白吃白住,无论如何都会感到过意不去,琢磨着该如何能帮陆家人干点什么力所能及的事情就好了。 第四天,陆仁甲照例坐马车去镇上巡诊,济世堂一开张,就来了一大帮的客人要买药。 陆元一个人忙碌,恨没有分身之术,况且抓药必须得看清楚剂量,若是出了差错可就糟糕了。 第53章 帮忙打杂 有客人等了许久都没轮到自己,忍不住抱怨起来:“陆元,你们济世堂规模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舍不得雇伙计来帮忙?” 陆元手里抓着药,无奈地笑道:“常四伯,说出来不怕您笑话,我们济世堂以前也招过好几个伙计,但都做了不到一周就不干了,有个没耐性的更是才待了两天就连夜跑了,连工钱都不要。” “真是奇怪了。”常四伯挠了挠腮,不禁打趣着道:“难道是你们给的工钱太少了,干的活又多又累,所以他们才都待不长久?” 陆元听了立马摆手道:“不是,咱们工钱给得也挺多的,活儿就是一些简单的打打杂,哪里会有多累?不过,我爷爷有时候晚上会出诊,伙计必须睡店里,若是碰到急诊的病人来看病,无论是几更天,都必须从床上爬起来给病人开门,好多伙计吃不了这个苦,所以不想干下去了。” 常四伯听得连连点头,由衷地夸赞道:“陆老先生真是德艺双馨,不但医术高明,而且还有一副菩萨心肠,一心只为病人着想。” 陆元听得高兴,壮志满怀地道:“我日后也会成为像爷爷那样的好大夫的,帮老百姓们治好各种疑难杂症,不为钱看病,而为病人看病。” 他们两个人的对话,都被帘子后头的楚滢滢听得一清二楚,暗暗地记在了心上,肚里也顿时有了一些计较。 她和身边的崔云灏悄悄说了些什么,崔云灏连声附和,表示很赞同她的想法。 一顿饭的功夫之后,那些抓药的客人全离开了济世堂,忙得连水都顾不上喝的陆元这才总算能停下来喘口气。 楚滢滢见状,于是和崔云灏一起上前,想和他商量一些事情。 陆元正清点药材,一抬头看到楚滢滢,怔了怔,道:“楚姑娘能下床走动了?” 楚滢滢点点头,莞尔道:“我的头现在已经不怎么晕了,应该差不多就会痊愈,屋子里闷得都快发霉了,所以出来转转。” 陆元却搬了个条板凳来,道:“我们中医界有句老话,叫作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楚姑娘的伤势虽然算不得多重,但无论如何都要静养些时日才行。你们坐吧,我去给你们倒两杯茶来。” “不用麻烦啦,陆公子,我们想喝水会自己倒的。” 楚滢滢摆了摆手,道:“陆公子,其实我来这里是找你有事相商。” 陆元道:“什么事?楚姑娘不妨直说吧。” 楚滢滢扭头看了一眼崔云灏,笑道:“实不相瞒,我想让我弟弟在济世堂帮你干点活计,他别看他小小的一个,做事情也挺上心卖力的,我们姐弟俩总不能在这儿白吃白喝的,如果陆公子不答应的话,我们也不好意思再待下去了。” 陆元闻言,挠了挠腮踌躇起来。 楚滢滢见他犹豫不决,又道:“我弟弟还认得不少字,一些药材的名字都可以看懂,而且,我弟弟他睡眠浅,如果半夜病人拍门求医,他能及时醒过来帮病人开门。” 陆元听了,心内稍微有些动摇,可还是不能拍板决定,就在这时,陆元他娘来了,陆元便将楚滢滢想让崔云灏在济世堂帮忙打杂的事告诉她。 第54章 好苗子 陆大娘点点头表示了解,然后把崔云灏叫来身前,问道:“小公子,听说你认字,我随便考考你,怎么样?” “可以的。”崔云灏微微颔首,陆大娘便叫陆元拿来一卷中医入门的书籍。 崔云灏长呼一口气,等待陆大娘的考验。 陆大娘顺手翻了几页,随便指了一些药材的学称,他约莫可以认对三分之二,比济世堂往些时候雇的那几个伙计更厉害几分,陆大娘很是高兴,立刻打了包票,称这件事就包她身上了。 傍晚时分,陆仁甲前脚一踏进门,后脚陆大娘就跑过来,将那件事告诉他,并打探他的口风,赞不赞成。 陆仁甲闻言,哈哈大笑道:“我觉得可以,咱们药堂如今越来越忙,正愁人手不够呢,他们愿意帮忙当然是雪中送炭了,正好解了我们燃眉之急,也有个由头待在这儿,挺好的!” 话音刚落,他转眼问楚滢滢:“这样吧,你们两姐弟从此在我们济世堂住下,帮忙打打杂,食宿全包,待遇和以往的伙计相同,月钱照样算。” 楚滢滢听了这话,忙摇了摇头,道:“老先生,我们不要月钱,我和弟弟本来想着一心报答老先生的恩情,在济世堂躺了好些日子,怎么好意思拿月钱呢?” 陆仁甲微微颔首,心中对楚滢滢和崔云灏大加赞赏,笑道:“楚姑娘言重啦,你们帮济世堂干活,我们理应要给你相应的报酬,不然,我们济世堂岂不是成了剥削压榨的吸血虫了?” 陆大娘也在一旁道:“是啊,你们两姐弟就别客气了,我们又不是白给你们钱,你们若是不拿,我们心里也会愧疚的。” 楚滢滢还想再推辞,奈何实在拗不过陆仁甲和陆大娘的盛情,只好点头同意了。 一年中最冷的腊月快要到了,楚滢滢与崔云灏就此在济世堂扎了根,不管怎样,两姐弟自此无需过着那种浪迹天涯的苦日子。 连日来气温骤降,有许多人都不幸染上风寒,生病发烧的病人比以往愈发多了起来,陆元担心陆仁甲在外头有个三长两短的,于是每天都和他一块出门,途中搀扶着爷爷,倒也不怕他在雪地上滑倒或是冻着。 因此,在很长的时间里,陆元随陆仁甲外出,楚滢滢便与崔云灏在济世堂看家,崔云灏用杵臼学着捣药,帮客人抓药,就归楚滢滢干了。 楚滢滢是女孩,比陆元更加细心,每次抓药都不曾出过岔子,反而深受客人的好评,夸她办事认真,态度又好,既热情又耐心。 晚上很少有病人进门,楚滢滢便和崔云灏一起坐在柜台后头,趁这份空闲的时机,教他读书写字。 崔云灏悟性极高,天生就是块读书的好苗子。 每次教了不到半刻钟,他就熟记于心,不管楚滢滢早上还是晚上来抽查,他从来不曾遗忘过。 楚滢滢很惊喜,但同时也有几分担忧,崔云灏马上快满十二岁了,像他这么大的孩子早就开始入私塾念书学习了,再加上他天赋异禀,好钢还需烈火烧,响鼓还需重锤敲,没有经正规系统的教育,也很难顺利走上仕途的。 第55章 桃花 但,发愁的是,他们根本交不起上私塾的束脩。 楚滢滢暗暗将这个想法悬在心上,思量着先攒够了银子再做进一步的打算。 这天午后,外头纷纷扬扬,飘起了雪,不消片刻,便涂了一层白。透过窗子缝望去,半空里白花花的落雪犹如扯絮,映衬昏黄低沉的一片天,微有压抑之感。 楚滢滢只见薄薄雪片在空中飘舞,仿佛满庭飞花,竟让她觉得是春天的盛放,而不是冬天的踯躅。 陆元取了伞,出门寻陆仁甲,崔云灏眼瞅着雪花满天飞,怕是会寸步难行,便陪同陆元一块离开。 等他们回到济世堂,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一进来,楚滢滢忙拿了干净的布子递给他们,她发现陆元与崔云灏的衣服边全染上了泥污,便奇怪地问了。 陆元心有余悸地道:“北郊有一座华尔桥,桥上已经结了厚厚一层冰,爷爷险些脚下打滑,掉进河里面去,多亏我与崔公子及时把爷爷拽了回来。” 话落,他转头对陆仁甲道:“爷爷,这些天都会下雪,要不您别出门吧,如果不小心滑一跤,闪了腰崴了脚,岂不得不偿失?您老得为自己的身体着想啊。” 陆仁甲嘴上漫应了,微微颔首道:“晓得了,就听你的行吧?” 陆元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崔云灏这时候摇了摇楚滢滢的胳膊,领她往大堂后面走去,楚滢滢感到奇怪,问道:“怎么了?有话不能直接说么?” 崔云灏嘿嘿两声,忽然把藏在背后的手在她眼前打了开来,道:“有一样东西想给姐姐瞧瞧。” 楚滢滢瞪大眼睛看清楚了,不禁诧异道:“这是桃花?” 崔云灏笑逐颜开,把手里的桃花递给楚滢滢,道:“好像是酒红桃,我以前都没有见到过,甚是美丽,所以专门采了一朵开得最烂漫的。” 楚滢滢小心翼翼地接了,这桃花,已经绽出了小小的蓓蕾,花苞根部的淡粉映衬着冬雪,愈见温润。虽然在如今这种严寒的天气下,仍是姹紫嫣红,拈起来轻轻地嗅,扑鼻都是清甜的芳香,心神为之一爽。 崔云灏见她盯着桃花看得很是陶醉,满怀期待地眨着眼问道:“怎么样?喜欢吗?” 楚滢滢立马笑道:“嗯,挺漂亮的,我很喜欢。” 陆元走过来看到了,问道:“哟,好一朵娇艳欲滴的桃花啊,崔公子,你采来的吗?” 崔云灏有些腼腆地点了头,陆元恍然大悟道:“我说呢,难怪刚才在路上,看到崔公子突然钻到桃花林里去了,敢情是跑去摘花送给你姐姐呀。” 楚滢滢听了,双颊飞起一片红晕,低头把玩着手里的那枝桃花,脑子里忽然生出了一些新的灵感。 晚上吃完晚饭之后,楚滢滢想起桃花的事情,便偷偷问了崔云灏:“你今天是在何处看到的那片桃花林?” 崔云灏见她这般迫不及待想知道的模样,心中很是高兴,笑道:“从大街右拐,一路往北去了北郊,然后沿着一条小河走一段路程便可以看到华尔桥,从桥上下来后,往左手边走,一眼就能够见到一片茂密的树林,林子深处便种了许多株桃花。” 第56章 卖花 楚滢滢听了,微微颔首,道:“好,我记住了。” 翌日拂晓,楚滢滢很早就醒了,掀开被窝从床上爬起来,她走过去打开窗子,一阵冷风吹进来,稀释了屋子里浓浓的暖气,雪已停了。 楚滢滢套好了鞋袜,蹑手蹑脚地推门走出房间,尽量不发出半点声响。 一阵冷风迎面吹来,直冻得她脸颊生疼。 楚滢滢在柜台底下拿了油纸伞和一个小竹篓,背在背上,静悄悄地离开了济世堂。 外面,银装素裹的世界纯净而祥和,偶尔有飞鸟掠过树梢,弹落一团团白絮,好似只只翩跹的蝴蝶。 楚滢滢依照崔云灏告诉她的路线,一路往北去了北郊,也顺利找到了那一片桃花林。 她钻进林子里,边走边看,挑了几朵盛开的酒红桃花,用剪子剪下来,丢进竹篓里,等篓子里装得堪堪满了,她才停了下来,背起竹篓,沿着原路返回。 此时天光大盛,冬天的日头高高地挂在空中,好似一块白铁,散发着光,却没有一丝暖意。 楚滢滢风风火火进了城,但却不是往济世堂的方向走去,而是往城西的方向,路上渐渐多了许多赶早集的,街道上不像刚来的时候那么冷清。 紧赶慢赶才走到市集,楚滢滢挑了一个比较热闹的位置,将竹篓放在地上,篓子里装了许多株沾带着露水的桃花,卖相极好,顿时招揽了很多顾客。 但他们都只是过来看一眼,并没有要买的意思。 楚滢滢不禁有些心急,估摸着时辰已经不早了,她不能耽得太久。 没过多久,一名四十多岁的大娘走了过来,弯下腰看了看她篓子里的桃花,问道:“小姑娘,你家的桃花多少钱?” 楚滢滢立马站起来,笑吟吟地道:“二十六文钱一枝,大娘要买吗?” 大娘闻言,不由得皱了一下眉头,道:“能不能便宜点?” 楚滢滢忙道:“可以的,大娘要多少?” 大娘这才舒展开双眉,伸手在竹篓里挑了一枝桃花,道:“就买一朵吧,二十文钱行不?” “行。”楚滢滢爽快地答应了。 大娘从褡裢袋里掏出二十个铜板,交到了楚滢滢的手上。 楚滢滢数了一遍没错后,连连躬身对她道谢:“多谢大娘的惠顾,您请慢走,以后若还想要买桃花,记得找我呀。” “好。”大娘点点头,拿着花走了。 没过多久,又来了一个身材臃肿的婆子,两手提着装满各种蔬菜的竹篮子,走起路来像螃蟹一样,围着集市转了一圈,然后在楚滢滢的摊位前停下脚步,蹲下来问道:“小姑娘,这桃花怎么卖啊?” 楚滢滢机灵地溜动了一下眼珠子,朗声道:“二十八文一枝。” 出乎意料的是,那婆子没有像之前那个大娘那样嫌贵,也不与她讨价还价,点了点头,道:“你这一篓子的桃花我都买了,不过,我现在拿满了东西,不知小姑娘你能否帮我送到府里去?我会额外再给你辛苦费的。” 楚滢滢想都没想就点头同意了,把竹篓重新背在背上,随婆子一起离开市集,往右一转,却是朝南边去的。 第57章 不该出去 楚滢滢在杭州城待的时间也不短了,她已经基本知道,城东与城西都是街坊民居,城北大多数是普通平民,而城南则是清一色的富贵人家,做生意的,当官的,世代簪缨的家族等等,比如裴文灿便是其中一个典型的例子。 楚滢滢背了一篓子的桃花,跟着那婆子一直走到巷尾,才看到一座宏伟的府邸,牌匾上刻着“曹府”两个烫金大字。 婆子一共给了她三百文,楚滢滢抬头再看了一眼牌匾,默默记在了心里,然后与婆子挥手告别,沿着原路返回。 因为卖掉了桃花,赚了不少银子,楚滢滢心情十分愉悦,回到济世堂,却发现房门大开,然而屋子里却一个人都不在。 她不禁感到迷惑,扯着喉咙高喊道:“崔云灏?你在吗?” 楚滢滢叫了两遍都毫无任何回应,应该有事出去了吧,楚滢滢只好暂时压下满腹疑虑,把东西放回原处,走到后院一看,陆仁甲在院子里打太极,锻炼身体。 楚滢滢见了,不禁在一旁拍手笑道:“老先生,没想到您竟有这么一身好功夫呢!” “我们学医的人,总要学会几招拳脚功夫,也练过一些吐纳运气之法,从我十岁开始,我没偷懒过一天,都要在屋子里打打太极,身体才会保持健康。” 陆仁甲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说着说着,霍然发现刚才出声的是楚滢滢,不由得怔了一怔,道:“楚姑娘,天还没亮就不见你人影,到什么地方去了呀?你不知道你弟弟急得团团转,生怕你出事了……” 楚滢滢闻言,不由得一愕,忙问道:“我去办点事情了,对了,老先生,我弟弟怎么也不在济世堂啊?” 陆仁甲走到她身边,道:“你那个弟弟真是对你好得没话说,早上没看到你,连饭都没胃口吃,饿着肚子就到处去找你,陆元担心他路上会遇到什么危险,所以和他一起去了。” 楚滢滢听了,心怀歉疚道:“我还是出去把他们两个寻回来吧。” 说完,就要准备出门。 陆仁甲抬手阻止她,笑眯眯道:“没事的,陆元在他身边呢,不会把你弟弟给弄丢的。不过你一个小姑娘在外头游荡,我却不肯答应咯。” 楚滢滢闻言,揉了揉鬓角,垂下头道:“都怪我,不该一个人出去,害得你们替我担心了。” 陆仁甲见她这副乖乖认错的模样,觉得还蛮可爱的,忍俊不禁道:“楚姑娘,大家都是为了你好,以后若要出去,记得跟老头子说一声,或是叫陆元陪着一块,这样也安全一点。” 顿了顿,接着道:“这么早出去,饭都没吃过吧?先用馒头就点小咸菜凑合着吃了,厨房还有一碗绿豆粥在锅里热着,待会儿记得端出来喝了。” 楚滢滢点了点头,走到厨房把馒头和绿豆粥端到房间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用完早饭后没多久,就有病人上门,陆仁甲替病人把脉,诊断完了,立即写了一张处方,交给楚滢滢去抓药。 楚滢滢低头忙着抓药,崔云灏与陆元这时一同并肩走进大堂。 第58章 赌气 崔云灏一眼瞧见她,瞬间愣在了原地,旁边的陆元却道:“呀,楚姑娘已经回来啦!我就说崔公子你不用担心嘛,楚姑娘怎么可能会走丢了呢。” 楚滢滢听到声音,抬头一看崔云灏身上沾满了泥巴,像是刚从泥塘里捞出来一般,一脸急切地迎上前道:“崔云灏,没事吧?怎的弄成这副样子了?” 崔云灏却没有理睬她,像是故意避开她似的,径直向右转个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陆元和楚滢滢一时间都当场愣住了。 陆元挠了挠腮,对楚滢滢道:“你弟弟早上起来没见到你,然后我和他一起出去找,他一路上找了你好久,都快急疯了,就是怕你在外头被什么人拐走了或是迷路不知道回来了等等,我跟他说你估计已经回到济世堂了,他这才匆匆返回。” 楚滢滢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耳垂,道:“哎,都怪我没跟你们说一声就离开了,害得你们还特意出去找我,真是对不住了。” 陆元摇头笑道:“我倒没什么,崔公子或许有点儿生你的闷气了,不然他见着你安然无恙的回来了不会不激动的。” 楚滢滢听得连连颔首,这时,陆仁甲走过来,把手中的食盒递给她,道:“楚姑娘,叫你弟弟吃饭吧,他一早上饿着肚子就跑出去找你了。” “好。”楚滢滢说完,便提着食盒直接去了崔云灏的房间,门是关着的,像是有些躲在里面不愿见任何人的意思。 楚滢滢上前敲门,轻轻喊道:“崔云灏?” 屋里没有任何动静,楚滢滢低头仔细一看,这才发现房门原来是虚掩着的。 她顿时领会到了什么,却还是装着没发现,又敲了一次门,道:“崔云灏?” 就这样喊了好几遍,崔云灏仍然没理睬,楚滢滢便憋着笑大声道:“呀,原来不在房间里头,还是去别的地方找找吧。” 没过多久,很快就响起一道听起来就知道是在赌气的话音:“谁说我不在的?轻轻一推门,就可以进来了。” 楚滢滢掩着嘴吃吃笑了两下,推开门迈入房中,就看到崔云灏躺在床上,身子往墙的那一边侧过去,故意避开她的目光。 楚滢滢先将食盒搁在桌子上,然后走到床边,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道:“别装睡了,快起来喝粥吧。” 崔云灏却立马转过身子来,嘟着嘴气呼呼地道:“你为什么一个人悄悄离开了济世堂?” 楚滢滢料到他会问自己这个问题,轻笑了一下,道:“姐姐有要紧事要做。” 崔云灏瞬也不瞬地盯着她,追问道:“什么要紧事?为什么不带上我一起,连我也要蒙在鼓里吗?” 楚滢滢沉吟了一会儿,想着还是告诉他吧,不然就他这个倔性子,不知要纠缠到什么时候去,于是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你别告诉别人,我今早上偷偷跑去林子里采桃花啦。” 崔云灏闻言怔住了,一头雾水地问道:“采桃花干啥?” 楚滢滢点了点他的鼻头,笑道:“还能干啥,当然是拿来卖钱呀!” 第59章 太倔了 楚滢滢顿了顿,又道:“虽然我们在济世堂干活,每个月都有一定的月钱拿,但还是远远不够的,咱们以后要用钱的地方还多的是呢,需得再寻摸别的赚钱法子。” 崔云灏闻言,豁然省悟,立即从床上翻身坐起来,道:“姐姐,我也要去采花。” 楚滢滢没答应他,摇头道:“你别去,那座华尔桥结了冰,走在上面很滑的,万一你不小心摔下桥有个什么好歹,叫我怎么放心?” 崔云灏抿了抿唇,瓮声瓮气地道:“姐姐都没事,我怎么会摔下去呢?我还是男孩子嘞!” 为了他的生命安全着想,楚滢滢说什么也不准他陪着一块去,更何况,崔云灏和陆元睡在一起,如果他那么早从床上爬起来,肯定会吵醒陆元的,这样的话,计划岂不都泡汤了? 眼下,楚滢滢还无意让陆元他们爷孙俩参与进来,毕竟,为了楚滢滢和崔云灏的事,已经很麻烦陆元一家人了,他们个个心地善良,乐于助人,如果楚滢滢说了自己的打算,那他们极有可能帮助二人,然而楚滢滢并非想要再麻烦他们一家人了。 楚滢滢将食盒里面的一碗绿豆粥端出来,对崔云灏道:“别耍小孩子脾气啦,听姐姐的话,把这碗粥喝完,待会儿还要去大堂干活,陆元他们还在等我们呢。” 崔云灏点点头,乖乖地接过碗喝了起来,楚滢滢这才放下心来,回到大堂,见陆元正忙着给病人抓药,奔上前去,道:“陆公子,抓药的活交给我吧,你看看老先生那儿有没有什么要做的。” 陆元依言让开位置,楚滢滢立马投入到工作当中,专心地帮客人们抓药。 没过不久,崔云灏提着食盒过来,把食盒交给了陆大娘之后,立即就来到楚滢滢身边帮忙。 晚上,不比白天那般,济世堂打烊关门之后,一直没有听到叫门声,楚滢滢也乐得空闲,脑袋一挨枕头就呼呼睡着了。 第二天卯时时分,楚滢滢准时醒来,舒服得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悄无声息的穿衣洗漱完,便和昨天早上一样,背起竹篓,猫着腰走了出去,没想到刚回过头,突然发现有一条人影躲在墙角,不禁大吃一惊,看着投落在地上的影子轮廓,有点像一个人,她顿时就猜出这条人影就是崔云灏,于是试探着轻轻喊道:“小耗子?” 人影随之动了一下,楚滢滢凑过去定睛一瞧,还真是崔云灏。 “小耗子,吓死我了你。”楚滢滢拍了拍起伏不定的胸脯,问道:“你起这么早想干嘛?” 崔云灏抬起头,眼神坚定地道:“姐姐,带我一起去吧,我什么都不怕。” 楚滢滢无奈地扶了扶额,这小耗子莫不是属驴的?也太倔了吧。 见崔云灏那副非跟去不可的模样,她知道再怎么说也都是白费口舌,便将背上的竹篓往上提了一提,有些生气地道:“我懒得管你了,你想去便去好了,就算跌到水沟里面去,我也懒得把你拉上岸,自己慢慢游吧,哼!” 楚滢滢哼了一声,迈开步子往前走去,紧接着,崔云灏就屁颠屁颠地从后面追了上来。 第60章 吆喝 楚滢滢还在生崔云灏的气,也不和他说半句话,背着竹篓只顾沿着脚下的路往前走。 崔云灏见她不理自己,心情也有些不愉快,耷拉着脑袋,仿佛是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很快就到了华尔桥,楚滢滢顿时驻足,转过身来,盯了崔云灏一眼,叹了口气,道:“你别跟来了,桥上不好走,就站在这儿等我。” 崔云灏不依,摇摇头道:“不行,我也要过去,你一个人要摘好久的。” 楚滢滢听了,胸中的那股无名火当即就蹭蹭蹭的往上冒,道:“我是为了你好,万一出什么事该怎么办?你自己看,这桥上的冰滑溜溜的,容易掉下去的。” 崔云灏探着脑袋瞧了瞧,却还是面不改色道:“不怕。我慢点走就是了。” 楚滢滢乜了他一眼,气话随即脱口而出:“小耗子,你真是太固执了。是不是以后都不会听姐姐的话了?” 崔云灏神色黯然,垂下了头,嗫嚅着道:“我永远都听姐姐的话,但是……” 楚滢滢见了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终究是心有不忍,呼出一口气,道:“行吧,你也一起来,但是你必须听我的指示行事,不得乱走。” 崔云灏闻言大喜,顿时扬起了下巴,点头如捣蒜,道:“嗯嗯,只要让我跟着去,一切都听姐姐吩咐。” 楚滢滢这才消了气,手拉手牵着他顺利地过了桥,穿进了林子里。 一刻钟后,桃花已经采得差不多了,从北郊刚进了城,东方天际才浮起了鱼肚白,曙色渐渐染上了街道。 崔云灏忽然抬头问道:“姐姐,咱们接下来去哪卖花呀?” 楚滢滢想了想,道:“去吉隆街吧。” 吉隆街是杭州最热闹的一条街道,人流如织,熙熙攘攘,去那里卖花,自然也就卖得更快一些。 楚滢滢和崔云灏一起来到了吉隆街,现在天色还早,人不算多。 楚滢滢觉得像昨天那样蹲在地上等客人来买实在太被动了,不知要卖到什么时候去,倒不如自己主动叫卖。 于是,她便试着像以前和父亲一起走街串巷卖货那样,扯开喉咙吆喝起来:“卖花咯!新鲜的花便宜卖了!今早上刚采的,二十八文钱一枝!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咯!” 她吆喝的声音就像黄鹂鸟啼啭似的,十分悦耳动听。 崔云灏听得很是惊奇,立马拉了拉她的衣角,认真地问道:“姐姐,你教我怎么叫卖吧。我帮你一起吆喝。” 楚滢滢闻言,于是就耐心地教他。 教了几遍之后,崔云灏自以为学会了,便有模有样地清了清嗓子,吆喝起来:“卖花咯!” 虽然学得不是很像,但也别有风味,既嘹亮又清脆,只是一开始起高了,稍微有点儿喊劈了音。 楚滢滢刚想要评价,这时,有一道陌生的笑声传来,听得很是清晰。 她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蓝衣的年轻男子,坐在茶棚里慢悠悠地喝茶,手里摇着一把折扇,嘴角勾起一抹优雅的微笑,见楚滢滢看了过来,他便唰的一声合上折扇,笑着问道:“小姑娘,能否让我瞧一瞧你们卖的花儿?” 第61章 巨款 楚滢滢闻言心头一喜,连忙走上前去,将竹篓卸下,放在蓝衣男子眼前,笑吟吟道:“今早上刚采的桃花,公子你瞧,还带着露水呢,闻起来也是香喷喷的,自己插在花瓶里摆设或是送给心上人都是极好的。公子可要买一些?” 蓝衣男子听了,往竹篓里看了几眼,眼前一亮,立马一拍手道:“买,我正想买些桃花呢,这不赶上了么。小姑娘,你这一篓子我都买了,需要多少钱?” 楚滢滢一愣,竟有些没反应过来,蓝衣男子见状,笑道:“怎么,不能全卖给我么?” 楚滢滢醒过神来,忙摆了摆手,道:“不是,只是我很惊讶,公子真要这么多?我这一篓子可有二十多枝呢。” 蓝衣男子点点头,道:“都给我吧,我正好急着要。” 楚滢滢听他这么说,也就不再多问了,算好了价钱之后,蓝衣男子便从腰间摸出一个精致的石榴形状的荷包,直接递给了她,道:“应该够了的,多了也不用找,往后若是还有花卖,记得再来这里,我就住在附近。” 说完,他将篓子里的桃花全都倒在桌上,吩咐茶博士拿来一个大袋子装好了。 楚滢滢接过荷包,一时有些恍惚,这一趟卖得未免也太顺利了! 一来就遇到了个大客户,还是需要她长期供货的那种,对于楚滢滢来说,简直就想是在做梦一般! 但荷包沉甸甸的重量和手心的温度都在提醒她,这并不是梦,而是真是发生的。 “谢谢您的支持,我以后还会来的。”楚滢滢朝男子鞠了一躬,然后高兴地牵着崔云灏的手,背上空竹篓回到了济世堂。 这时候,陆元和陆仁甲都没起床,楚滢滢想起了什么。转头去问崔云灏:“对了,小耗子,你早上起来的时候,怎么没有把陆元吵醒?他平时是不是睡得恨死呀。” 崔云灏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道:“昨晚上,我跟陆大哥打了商量,让他睡靠墙那头,我睡外边,早上起床如果不小心吵到他,我便以尿急出恭的借口糊弄过去,这样他也能相信的。” “你个机灵鬼,可真有你的!”楚滢滢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额头,笑道。 崔云灏眉开眼笑,扯了扯她的袖子道:“姐姐,陆大哥还在睡觉,我就不回去打搅他了,我可以去你房间坐会吗?” 楚滢滢瞧他俨然一副小孩子撒娇的样子,不由得噗嗤笑了出来,而后轻声道:“可以是可以,但是别坐我的床,也别乱翻我的东西,知道么?” “嗯嗯,知道啦。”崔云灏重重一点头。 楚滢滢莞尔一笑,带着他去了自己房间,一进门就将之前那个男子给自己的荷包打开,一股脑地把里头的东西倒在桌子上。 只听得哗啦啦一阵脆响,倒出来一小堆散碎银子。 崔云灏看得目瞪口呆,楚滢滢也大吃一惊,她知道那个公子给的钱肯定比自己说的要多,可没想到的是,居然会有这么多。 楚滢滢数了几遍,那些碎银子拢共加在一起,差不多有六两。 六两银子,对普通百姓来说,最少顶得上一年的嚼用,如此看来,这可真称得上是一笔巨款! 第62章 攒钱 楚滢滢琢磨不透,为何那位素昧平生的公子要给自己这么多银子,一旁的崔云灏也作出一副沉思的样子来,不发一言。 楚滢滢觉得疑惑,问道:“小耗子,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崔云灏捏着下巴,一脸严肃道:“姐姐,那个人平白无故的,为何给我们那么多钱?你不觉得此事甚是蹊跷吗?” 楚滢滢想都没想就答道:“他买了我们一篓子的花,本来就该给钱呀。” 崔云灏却露出质疑的表情来,道:“荷包里面的银子,别说买一篓子,就是买十篓,也都绰绰有余。” 楚滢滢闻言一怔,一边把桌上的碎银子装进荷包里面,一边摇着头,半开玩笑道:“谁知道呢,有可能他是个贵公子,视金钱如粪土,就喜欢到处挥霍呢。” 崔云灏沉吟片刻,忽然抬头望着她道:“姐姐,以后我们可以不去吉隆街叫卖吗?” 楚滢滢见他一本正经的模样,自己若是不答应恐怕又要说个没完没了,便只好微微颔首,道:“行,听你的,再也不去那里了。” 于是,楚滢滢和崔云灏从此还是和以前那样,去了原先那个市集卖花,如今只需一个时辰左右,他们两个便可以采满一篓子的桃花并且卖光,回到济世堂,大家都酣睡未醒,因此陆元他们全都被蒙在鼓里。 如此每天早上采花卖花,秘密进行了半个月之久,林子里桃树上的花几乎要采完了,楚滢滢渐渐积攒了一大笔钱。 有了钱以后,她就立马帮崔云灏买了一些必读的书籍,以及文房四宝,趁店里闲暇之际,楚滢滢就督促他每日看书认字。 陆家人很快发现崔云灏经常在空闲的时候读书认字,陆仁甲也看过了崔云灏写的字,毫不吝啬地大加夸奖,并且表示,可以尝试教崔云灏帮他抄写药方。 陆元也将以前看的书从箱底翻找一番,都送给了崔云灏,倒是替楚滢滢省下了买书的花销。 陆大娘则更是热心地道:“以后云灏进私塾念书,我们也能帮上忙,钱不够的话,我们可以先帮着垫一些。” 楚滢滢却笑着谢绝了,道:“大娘,不必让你们再破费啦。我之前问了,城东那边有一家私塾正在招生,束脩也不是很贵,我和弟弟每个月的月钱就已经能应付了。” 陆大娘见她推辞,也就不再劝了,和颜悦色地道:“那就听你们的,不过,往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就是,我们能帮的一定帮到。好了,洗洗手准备吃饭啦。” 楚滢滢应了,和崔云灏跑去洗手,刚回到座位前,蓦地,门外响起一声“吁”的轻哨声以及马儿的嘶鸣,紧接着,一辆简易的马车四平八稳地停在济世堂的门口。 陆元听见了,顿时笑逐颜开,兴奋地道:“莫非是爹爹回来了?” 话音刚落,他就丢下手中的碗,拔腿冲了出去,陆大娘与陆仁甲同样很激动,陆大娘笑得一双眼眯成一条细缝,抹了抹围裙,跟在他后头走出大堂。 楚滢滢与崔云灏也随着陆仁甲去了外面,果然看到有一名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正笑着与陆元交谈。 第63章 追捕逃犯 看陆仁甲来了,中年男人立马弯了弯腰,唤了声“爹”。 这男人,便是济世堂的第八代中医,陆元的父亲陆福承。 陆仁甲见到儿子回来,甚是欢喜,嘘寒问暖了一阵。 陆福承全都老老实实答了,一转眼发现楚滢滢与崔云灏这两个小孩站在身后,好奇地问道:“他们是谁呀?” 陆元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和他说了,陆福承了解后,看着他们点头道:“原来是这样,咱们济世堂已经好久没有雇伙计了,正好元儿也多了个伴儿一起玩。” “见过陆伯伯。”崔云灏和楚滢滢一齐向他行了一礼。 陆福承笑着受了半礼,陆大娘将他们迎进屋里吃饭。 吃完晚饭,陆福承和陆元、崔云灏一起把马车上的药材搬进后院的仓库,楚滢滢则帮陆大娘收拾碗筷。 药材不算很多,三个人走了几趟就全搬完了。 陆元拉着陆福承坐下烤火,央他讲路上发生的一些有趣的见闻。 陆福承忽而想起一事,便高声道:“昨儿个,我在回杭州的官道上,看到有一伙官兵押解通缉犯,好大的阵仗,少说也有十几个犯人,全都戴上了木枷,被官差用一条长长的锁链拖着走。还有几个拒捕的,当场就被打死了,血肉模糊的,我只偷偷瞄了一眼,就吓得心惊胆战的,连忙赶着车躲开了。” 陆元闻言吃了一惊,道:“哪来的通缉犯?” 陆福承从陆大娘手里接过茶杯,仰起脖子喝了一大口,才接着道:“听说是从宣城衙门的大牢里逃出来的。那些官兵追捕了好几个月,前些时候往北去的一拨没抓着人,便都派往南方来了。 后来我听说逃出来的有三十几个,到现在好像也就只有五六个没抓住,衙门已经增派了人手,说是务必在年底之前将所有逃犯缉拿归案。” 楚滢滢听到这里,一失神,吓得手中的碗不小心摔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那碗立马就碎了,瓷片四溅。 “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一时没拿稳,才摔了碗。” 楚滢滢连声向陆大娘道歉,慌张失措地想要俯身去拾地上的碎瓷片。 陆大娘立即阻止她,道:“别捡,小心割伤手,交给我来处理吧。不要紧的,你先歇着吧。” 说着,她拿来笤帚和簸箕,将地上的碎瓷片扫除干净了。 楚滢滢这才长吁一口气,抬起头来,正与崔云灏的目光相撞,两人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了一些不安和恐惧之色。 宣城的官差,已经追到杭州来了! 这可如何是好? 揣着一肚子的忐忑,崔云灏和楚滢滢坐在炉火旁,只低着头默默听陆家人聊天,两个人都没有开口说话,脑子里一直在想陆福承刚才提到的官差追捕逃犯这件事。 到了亥时,陆仁甲最先熬不住,打起了哈欠,被陆大娘扶着回房睡去了。 陆元和陆福承又说了一炷香的话,被陆大娘催着去洗澡,霎时间,只剩下陆福承和楚滢滢、崔云灏三人。 陆福承跟他们都还不熟,没什么话题可聊,再加上车马劳顿,身子早就乏了,便伸了个懒腰,道:“行了,我也困了,时候不早了,你们两个娃子快去睡吧。” 第64章 卖春联 楚滢滢转过头看了一眼崔云灏,崔云灏对她点了点头,见陆福承要走,她忙叫住了他,道:“陆伯伯,我有一件事想要问下您。” “什么事?”陆福承停下脚步,回头问道。 楚滢滢咬了咬下唇,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地道:“我听伯伯说,有官差来杭州抓逃犯了,不知现在是何情况?挨家挨户都搜查过了吗?” 陆福承想了想,道:“有个和我一同去采购药材的郝掌柜,他三表外甥在宣城衙门当差,知道不少底细。听他说,半个月前,官差请了杭州的衙役一起帮忙,拿着画像四处搜寻逃窜来杭州的犯人,但都一无所获。我在官道上遇见的那伙,是在明州抓到的,小姑娘,你问这个做什么?哎,这种事情你们小孩子还是别问太多,免得引火上身。” 楚滢滢听完,心中一直悬着的大石头这才落了地,与崔云灏对望一眼,笑吟吟地点头道:“嗯嗯,我们知道了,多谢伯伯。” 她不由得暗自庆幸,半个月前,他们两个人尚未抵达杭州,至于所谓的画像,包括她和葛淳在内的几个人,已在逃狱前都掉包了,而崔云灏因为脸上的疹子已经好全,与以往的相貌大相径庭。 谅谁也不会料想得到,这两个小孩竟是那些官兵四处追捕的逃犯。 “好了,都去睡吧。” 陆福承抬了抬手,转身离开,余光忍不住瞥了崔云灏一眼,眼底忽而闪过一丝惊疑,但也只是一瞬,就又遮掩过去了。 ...... 农历十二月二十四,灶神节,家家户户一早便开始燃爆竹、烧香、点烛,供奉果品糕点,祭拜灶王爷。 再过七天便要过年了,济世堂的生意变得不像以前那般热闹,从早到晚,前来看病和抓药的屈指可数,陆元早上吃过饭就不见人影。 难得空闲,陆仁甲干脆让楚滢滢与崔云灏去集市上玩,放松放松,顺便也可以看看有没有什么想买的。 楚滢滢高兴地应了,拉着崔云灏跑到了城西的集市。 一进集市,人潮拥挤,楚滢滢脚步飞快,一路张望着,很快就寻到了卖纸的摊位,心满意足地裁了几张大的红纸。 然后又到汉源斋,买了一支牛耳毫毛笔,比平时写字用的要稍微大一号。 崔云灏一见,顿时醒悟过来,惊讶道:“姐姐,你打算写春联?” 楚滢滢点了点头,笑道:“没错,而且是现写现卖。” 楚滢滢前几天来集市兜了一圈,没有发现哪家在卖春联,市场竞争小,于是她想出了和崔云灏写春联然后再当场卖出去的主意。 崔云灏觉得这办法挺靠谱,两人一拍即合,当即就在集市搭了一个简易的摊位,笔墨纸砚也都备齐了,楚滢滢和崔云灏便像之前卖花那样吆喝起来。 不多时,就有个老头被吸引过来,看了他们的摊位一眼,问道:“小姑娘,还有好几天才过年呐,怎么就卖起春联了?” 楚滢滢笑得眉眼弯弯,道:“爷爷,正因为还没到贴对子的时候,我们才卖得便宜,再过两天,买的人多了,自然也便涨价了。此外,第一位买我们春联的顾客,我们还买一赠一呢。” 第65章 鱼呢 “真的?”老头闻言,觉得倒也划算,顿时有些心动,忙问道:“多少钱一副?” 楚滢滢笑吟吟道:“仅需十八文。您买一副,我们另外再白送您一副。” 老头眼前一亮,高兴道:“行,那就先来一副吧,若是写得好看,我再多买些。” “好嘞,爷爷稍等片刻。” 话落,楚滢滢拿起桌子上的毛笔,浸在盛满清水的笔洗里泡一会儿,崔云灏则在一旁不停磨墨,老头见状,忍不住问道:“小姑娘,难不成所有的春联都是由你们自己来写的?” 他原本以为这两个小孩只是帮忙叫卖的,动笔写字的另有其人,可等了半天也没见着别人,不禁有些后悔。 这么点年纪,只怕是刚学会握笔写字吧,字都认不全的,能写的有多好? “对的,都由我来写。”楚滢滢看出了他的心思,满脸真诚地笑道:“爷爷大可放心,我的字虽说写得不算太漂亮,但也苦练了许久,您如果觉得我写的差,我们分文不取便是。” 老头见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姑且也就信了,道:“行吧,你先写着让我瞧一瞧。” 楚滢滢脆生生地应了,将开好了笔的牛耳毫毛笔握在手中,蘸了蘸墨水,开始认真地一笔一划写了起来。 老头伸长脖子凑过去看,瞧着那字写得倒真是漂亮,极娟秀的簪花小楷,飞扬而灵动,一时竟呆愣住了。 楚滢滢聚精会神地挥舞笔墨,四周的行人围拢过来看热闹,一副春联一挥而就,惹得现场一片掌声雷动。 楚滢滢踌躇满志地把笔放落,笑盈盈地念道:丹凤呈祥龙献瑞,红桃贺岁杏迎春。横批是福星高照,爷爷您瞧瞧,写的怎么样?” 老头端详了一番,乐不可支地道:“不错不错!小姑娘,帮我再写两副。” “好嘞!”楚滢滢笑着把刚写好的春联叠好递给老头,又拿出新的红纸来铺开,用镇纸压住了边角,继续写了起来。 后面围观的路人见她写得确实不赖,一问价钱倒也便宜,也都纷纷掏腰包要买几对回家,一时间挤得水泄不通。 楚滢滢低头忙着不停写,崔云灏则忙着收钱和磨墨,期间因为红纸不够用了,崔云灏还匆匆跑去买了一堆来。 一直忙到夕阳西下,差不多要闭市了,人群陆续散去,他们才收拾好摊子,兴高采烈地走回济世堂。 路上,两人把今天赚的铜板数了数,竟有四百文之多,顿时欢呼雀跃起来,连脚步都变得比以往轻快。 一进门,楚滢滢就闻到一股诱人的香味,忙跑去厨房帮陆大娘烧火洗菜,等把最后一道鱼香肉丝端上了桌,陆元才踩着饭点回来。 陆福承问道:“一大早跑到什么地方疯去了?这么晚才回来?” 陆元老老实实地回道:“应两个好友之约,一起到西湖划船玩,下午还去了四岭水库钓鱼,钓了满满一篓子呢。” 陆福承见他两手空空,又问道:“鱼呢?” “吃了。”陆元摸了摸肚子,嘿嘿笑了两下。 “你这小子,也不晓得留两条回家来煮个鱼汤啥的,你吃饱了晚饭是不是不用吃了?” 陆福承无奈地摇了摇头,笑着骂了句。 第66章 有头脑 “没饱,都是好小的鱼,三个人吃,塞牙缝都不够,我还留了肚子等着吃娘炒的菜嘞。” 陆元说着,一个箭步蹿到了饭桌旁。 吃完晚饭,楚滢滢问了陆仁甲,济世堂今天有没有病人上门,陆仁甲摇着头道:“没呢,不过这样也好,没人生病是好事。也或许是大家认为年关将近,来药堂算不得什么好兆头吧。” 楚滢滢听了,便决定明天再在集市摆摊卖春联,反正药堂里也没啥要忙的,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趁此多赚点钱。 翌日清晨,楚滢滢与崔云灏早早去了集市,还是在原来的位置摆摊。 没过不久,就有位中年男人大步走来,可能昨天来得晚没买着,一来就说买两副春联,楚滢滢急忙应了,道:“大叔,我们今天是卖二十二文一副的。” 男人闻言,瞪圆了眼道:“昨天不是才十八文钱吗?” 楚滢滢解释道:“昨天第一天卖,所以便宜些。” 男人嫌贵,立马转身离开,楚滢滢懒得出言挽留,今天咬定了二十二文,打死也不松口。 二十二文,也只贵了四文钱而已,再加上她春联的确写得不错,来买春联的人比昨天还多,没多大会儿功夫,摊子前面已是人头攒动,望过去黑压压的一片。 楚滢滢接连写了十几对,手都快酸了,正停下来活动活动腕关节的时候,忽然,人群中响起一个略带讶异的声音:“滢滢?崔云灏?” 听起来有几分耳熟,楚滢滢怔了一怔,一抬头,就看到陆元站在队伍的最后面,踮着脚往她这边瞧。 “陆大哥。”楚滢滢叫了一声,陆元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杀出一条“血路”,硬是挤到了她和崔云灏的面前。 “滢滢,云灏,你们怎么在这里摆摊卖春联啊?我刚才还以为我认错了呢,没想到真是你们两个。” 既然被陆元撞见了,楚滢滢也就不瞒他,大大方方地把收钱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交给了他,他倒也乐意,喜滋滋地接过钱罐子,扯着喉咙帮他们吆喝起来。 又是忙到闭市才收摊,楚滢滢感觉今天比昨天还更累一些,一只手连提都提不起来,当然,赚得也比昨天多了。 夜幕降临,三个人才拖着疲惫的身躯踏入济世堂。 陆仁甲见他们一个个没精打采的,便打趣着问道:“这是怎么了?玩也能玩得这么累?” 陆元鼓起了嘴,道:“爷爷,我们才没玩呢,我帮着楚姑娘他们卖了一整天的春联,没想到生意这么火爆,我都快累成狗了。” 陆仁甲闻言吃了一惊,转向楚滢滢问道:“你们真去卖春联了?” 楚滢滢点了点头,道:“我见药堂这几日没什么生意,便寻思着出去找点事做,逛了一遍集市,没看到有人卖春联,就想起了这个商机,我主要负责写,弟弟和陆大哥则帮忙叫卖和打下手。” 陆仁甲听得连连颔首,捋着花白胡子笑道:“楚姑娘,没想到你竟有这么厉害的经商头脑啊,真是叫老头子刮目相看了!” 楚滢滢谦虚地摆了摆手,自嘲道:“不过是闲着无聊瞎胡闹罢了,算不上有头脑,让您老见笑啦。” 第67章 开学 “哎,这可不是瞎胡闹,你这般聪慧,将来的前途必定不可限量。” 陆仁甲接连夸了好几句,楚滢滢听得脸都红了,羞涩得跑去洗手。 帮着收拾好了桌上的残羹剩饭,楚滢滢与崔云灏和以前一样,钻进屋子里关上门就开始数钱,越数越开心,简直都要笑出花来。 今天赚的钱,有陆元的一份功劳,楚滢滢便吩咐崔云灏请他进来,数了一小堆铜板塞到陆元的手里,道:“陆大哥,今天辛苦你了,这些钱你拿着。” 陆元连忙推辞,把那些铜板都倒在桌上,笑道:“滢滢啊,你也太见外了,我今天不过站在那儿喊了几嗓子而已,哪里帮上什么忙了,这些钱你们还是自己留着用吧。” 楚滢滢把桌上的铜板重新拢成一堆,道:“陆大哥才是见外哩,瞧你,嗓子都快喊哑了,还说没帮上忙呢?钱虽然不多,也是我们姐弟俩一片心意,你就收着吧。” 陆元却依旧推辞,眼见崔云灏也要跟着一起劝,立马撒开腿一溜烟地跑了。 楚滢滢没辙,只好把钱装回了钱袋子里,想着等以后有机会再偷偷塞给他。 ......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时光飞逝,很快就到岁旦了。 新的一年,新的一天,也许会有新的气象。 楚滢滢昨晚睡觉的时候还在不断回忆着,从宣城大牢逃出来以后所经历的一切,整整半年,却仿佛像是做了一场大梦,既真实又虚幻,不知何时能够醒来。 正月初一的早上,阳光普照,整座杭州城到处都充满着春光明媚的气息。 济世堂重新开张了,噼里啪啦的,打了好几挂鞭炮。 虽然药堂只在除夕那天关了门而已,但对陆家人而言,新年伊始,每一天都应以饱满的热情迎接客人才行。 治病救人,悬壶济世,是职责更是使命! 而楚滢滢已经开始张罗起崔云灏去私塾读书的事情,报完名交了学费,便与陆大娘商量着,她的月钱只拿一半,另一半用来抵崔云灏的食宿费,若是不够,还可以再添。 陆大娘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一脸严肃地道:“云灏才那么一丁点,吃得了多少?他和元儿睡一张床,两个都是瘦子,倒也没关系。滢滢啊,我们向来是对你们两个视如己出的,可别一家人说起两家话,跟我们客套来,岂不显得生分了?知道么?” 陆大娘一直坚持,楚滢滢便不再提及,含着泪谢过了。 元宵节后第二天,私塾正式开学。 崔云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对襟儒服,头上戴了天青色的文士巾。 陆大娘准备了肉干、芹菜、桂圆、莲子、红枣、红豆,这六样所谓的束脩礼,用油纸包一并装好了,塞到崔云灏手里,仔细交代道:“这是送给夫子的拜师礼,你记得当面奉上,夫子收下,就表示愿意收你为学生。你需得再稽首拜谢,才能退回到座位上,第一天入学,可千万莫要失了礼数。” “谢谢大娘,您说的我都记住啦,那我现在就去学堂了。” 崔云灏连连点头,看了一眼楚滢滢,有些依依不舍地道:“姐姐,我走了。” 第68章 乌鸦嘴 “去吧,路上注意安全,放课了就早点回来。” 楚滢滢叮嘱两句,挥了挥手。 崔云灏握紧了手里的油纸包,背上陆大娘亲手给他缝的布包,迈开步子走向城东的私塾。 目送崔云灏离开,陆大娘看楚滢滢仍站在原地举首眺望,不由得笑道:“滢滢啊,云灏很乖的,到了学堂肯定会加倍用功,你这个做姐姐的也不用太担心啦。” 楚滢滢收回视线,道:“我倒不担心他的学习,只是,他第一次要离开我身边这么久,一切都靠自己,不知道习不习惯。” 刚说完,大堂里忽然传出陆仁甲的声音:“滢滢,你过来一下。” “来了。”楚滢滢立马应了,转身步入大堂。 陆福承上次把药材都堆在后院的库房,前些天都是阴雨连绵的,为了避免药材发霉生虫子,每天都要翻几遍。 今天外面出了太阳,陆仁甲便吩咐楚滢滢和陆元将药材搬出来晒。 两个人费了好大功夫,将所有药材分好类,均匀地摊在后院的空地上晾晒。 陆元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叉着腰笑道:“还好今天太阳大,不然要是等会下了雨的话,好辛苦晒的这些药材,恐怕都要被淋湿了。” 陆福承正好听到了,从背后笑着打了一下他的脖子,道:“乌鸦嘴,如果真下了雨,就罚你没饭吃,晚上跟这些药材一块睡仓库去!” 陆元忙捂住嘴,不敢再往下说了。 谁曾想,老天爷的脸真是说变就变。 吃完午饭后没多久,本来还晴空万里的,瞬间便乌云压顶,雷声隆隆大作,响起了快要下暴雨的前奏。 陆元叫上楚滢滢,急匆匆地跑去后院收药材,嘴里喋喋不休道:“妈呀,我这张乌鸦嘴还真是灵验,说下雨就果然下雨了。” 幸亏两人赶得及时,等把药材全都搬进库房,天边立即就有一道闷雷炸开。 雷鸣过后,紧接着就是倾盆大雨。 从天而落的雨滴像线一样的连绵,仿佛有无数根水色的细线从苍穹拖到地上,豆大的雨点狂乱地砸进济世堂。 楚滢滢望着窗外,忽然想到崔云灏去学堂时都没有带伞,这么大的雨若是到了傍晚还不停,他回来怕是要淋成落汤鸡了。 想到这,她心里一紧,继而灵机一动,跑去找陆元。 “陆大哥,能否借你的乌鸦嘴一用?” 陆元两眼一瞪:“啊?什么意思?” 楚滢滢笑盈盈道:“劳您尊口,就说傍晚时候雨能停了就行。” 陆元拗不过她的软磨硬泡,便依照她的意思把这话说了一遍。 说完,他就继续干活去了,原本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他又不是雨神,降雨停雨这种事也不归自己管,哪能说什么时候停,就什么时候停? 可邪门的是,果真就在傍晚时分,这场大暴雨毫无征兆地霍然止住了雨势,雨收云散,碧空如洗,连陆元自己都惊愕住了。 难道,我真有这种异能? 弹指一挥间,十天很快就过去了。 崔云灏每日听到鸡打鸣便从床上爬起,捧着一卷书坐在台阶上静静地看,夜里,为了省灯油,则爬到屋顶上就着月光看,勤奋刻苦,颇有些闻鸡起舞、凿壁偷光的意味。 第69章 药有问题 楚滢滢见状,心中甚是欣慰,又满怀关切地问了他一些问题,诸如私塾的环境怎么样?夫子严不严格?上课听不听得懂? 崔云灏都点着头说挺好的,夫子是早年落第的老秀才,学富五车,德高望重,且幽默风趣而不迂腐,对学子也不算很严厉,偶尔还会在课堂上给他们讲笑话,活跃气氛。与同窗们也都相处得融洽,基本适应了学堂的生活。 楚滢滢听了,心里这才踏实了许多。 这一天,阳光静好,天空是水嫩嫩的蓝色,剔透得好像一块宝石,白云似棉絮一般一绺绺卷在空中,给人一种闲适而平静的感觉。 楚滢滢一如往常,忙着帮病人抓药,陆元在书房里誊抄爷爷拟好的方子,陆仁甲与陆福承有事不在,药堂里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楚滢滢包好了最后一捆药,刚打了个哈欠,一抬头就看见有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气势汹汹地走进大堂。 来者不善,楚滢滢不禁怔了一怔,刚要开口,不料那人恶狠狠地将手里的一个纸包丢到她面前的柜台上,大喝一声:“庸医!” 楚滢滢被吓了一跳,一头雾水地看着他,随即镇定下来,道:“您先别发火,有什么话,还请您冷静冷静,慢慢道来,我们济世堂从来不会做伤害病人的事。” 那人闻言,更是暴跳如雷,骂骂咧咧的,说前些日子在济世堂开的药,将他大哥的两只耳朵给治聋了,还歇斯底里地作势要砸了济世堂,场面顿时有些失控。 陆元听到动静,情知不妙,忙丢下毛笔,跑过来一看大堂桌翻椅倒的一片狼藉,登时就傻了眼,便拉着楚滢滢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他干嘛乱动我们济世堂的东西?” 楚滢滢指了指刚才那个男人,脸色凝重地道:“那个大叔声称我们济世堂抓的药有问题,他大哥吃了非但没治好耳炎,反而聋掉了。” 说着,又把手上拿着的纸包递给陆元,道:“这一包就是他当初在济世堂抓的药。” 陆元立马接过了,迅速把纸包揭开,见里面装的是黑糊糊的药渣子,显然已经煎过了。 陆元皱起眉头,转身走到男人面前,问道:“大叔,您这药真是在济世堂抓的?” 男人凶巴巴地吼道:“废话!就是四天前,我来这里抓的药,还是刚才那个小丫头亲手给我抓的,我骗你做什么?我大哥就是吃了你们济世堂的药,才突然失聪,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你们还想抵赖不成?喂,小崽子,陆老头他人呢?赶紧把他叫出来!别出了事就当缩头乌龟不敢见人!” 他的语气实在太过于恶劣,陆元听得咬牙切齿的,刚想同他好好理论一番,楚滢滢这时却拽了一下他的袖子,低声道:“陆大哥,你先去把陆伯伯叫回来再说吧。” 眼下这件事闹得这么大,并非他们两个小屁孩可以处理妥当的,需得大人出面才行。 事已至此,只能让陆福承回来解决。 陆元当然明白,跺了跺脚,憋着一肚子气飞快地跑了出去。 男人本想伸手拦住他,楚滢滢忙解释道:“大叔不必担心,他只是帮您把大夫叫回来而已。” 第70章 我来负责 男人没抓住陆元,有些气愤,不禁冷哼一声,道:“说的好听,我看他是打算溜之大吉才对!” 楚滢滢眸色一沉,淡淡地道:“您误会了,济世堂在杭州可是几十年的老字号了,从来没出过什么差错,若这药真有问题,我们也一定会承担相应的责任。您且息怒,等大夫来了再进一步商量后续事宜如何?” 男人虽然在气头上,但怎么说他也是个大老爷们,总不能对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发脾气,否则也太跌份了! 于是,他只好压制住想打人的冲动,从地上捡了条板凳坐了,翘起二郎腿等着。 楚滢滢叹了口气,默默地将大堂的桌椅全部扶起,摆回原来的位置,并给男人奉上了一杯热茶。 男人本来拿乔,放在面前的茶连瞅都不瞅一眼,可耐不住刚才咋咋呼呼的闹了一场,嗓子已经有点干燥,还是趁楚滢滢转过身去了,才端起茶来猛灌了几口,心头的那股无名火才略略消了一些。 没过多久,陆元带着陆福承回来了,陆福承将药箱递给儿子,火急火燎地冲进大堂,见到男人立即拱了拱手,他话都来不及说,男人就腾地站起来,上前攥住他的领子,目露凶光地问道:“陆老头躲到哪去呢?你又是谁?他怎么派了你过来?” 陆福承遭到男人野蛮对待,却仍是面色和善道:“家父出诊去了,客人有事与我说也是一样的,我能做主,烦请您先松开贵手。” 男人听了,皱了皱眉,还是把手松开了,道:“我大哥就是吃了陆老头开的药,耳朵才聋的,你们必须赔钱!” 陆福承在路上已经听陆元说了事情的经过,便直截了当地问道:“您口口声声说是在我们济世堂抓的药,可有何证据?您抓药时候领的药方能否拿给我瞧一眼?” 男人在身上寻摸了好半晌,才找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道:“拿去,你自己看,这上面还盖了你们济世堂的印章!” 陆福承接过纸张迅速浏览一遍,脸色猛地为之一变。 楚滢滢和陆元见状,也连忙凑过去看,楚滢滢一眼认出药方上的字迹正是陆仁甲的,心里咯噔一下。 真是陆老先生写错了方子? 想想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他老人家年事已高,难免会有记岔了的时候。 大家一时愣在原地。 这时,陆仁甲佝偻着身子进来,见他们一个个木桩似的杵在那儿,便奇怪地问道:“咋了这是?客人来了也不帮着抓药,莫非要等老头子亲自动手么?” 陆福承见他回来,默默地将药方藏在袖子里,给陆元递了个眼色,道:“元儿,还不快扶爷爷回屋歇一歇。” 陆元闻言,瞬间领会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忙上前搀着陆仁甲往后院走去,楚滢滢也去帮忙扶了。 男人好不容易等到了“罪魁祸首”,哪里肯让陆仁甲走掉?冲过来就要将他们拦下,陆福承急忙一把拽住他的衣袖,神情严肃道:“家父已经累了,需要回房休息一下,还请您莫要打扰。此事的所有后果,皆由我来负责。” 男人把一双眼瞪得比铜铃还大,道:“既然如此,你可是认账了?” 第71章 狮子大开口 陆仁甲听到了男人的话,更是一头雾水,忙问道:“元儿,滢滢,到底怎么回事啊?你们几个为何急着要把我支开?” 楚滢滢与陆元面面相觑,陆元一边拉着他往后院走,一边嗫嚅着道:“爷爷,咱们回房再说吧。” 陆仁甲莫名其妙地被他们两个扶回了屋子里,一进门,便急不可耐地问道:“元儿,现在可以说了吧?” 陆元故意避开他的视线,三缄其口,只是把头埋得低低的。 陆仁甲见状气得一甩袍袖,转过头去问楚滢滢,道:“滢滢,你一向是个诚实的孩子,快告诉我,今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楚滢滢动了动嘴唇,看着眼前这个慈眉善目的老人,实在不忍心把事情的真相说出口,也和陆元一样,垂下了脑袋。 陆仁甲见二人神色有异,白眉一皱,顿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沉吟片刻,问道:“难道说我们济世堂把病人治坏了,家属跑来兴师问罪了?” 话落,楚滢滢和陆元的身子都不由得抖了一下。 陆仁甲便知自己所猜不差,叹了口气,对陆元道:“好元儿,你爷爷我做了大半辈子的大夫,整日与病人打交道,走南闯北,也是见过大世面的,还会怕什么打击呢?你老老实实告诉我,刚才大堂那个男人,是不是专门来找我的?” 陆元当然明白纸包不住火的道理,爷爷迟早会知道这件事,也没必要再瞒下去了,便抿了抿唇,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了他。 陆仁甲听完,默了默,继而喟然长叹一声,道:“哎,都怪我疏忽大意,竟把方子写错了,我这就去向病人家属赔礼道歉。” 说着,就要起身离开。 陆元忙上前阻拦,道:“爷爷还是别去了,爹可以帮您解决的,我瞧着那个男的一脸凶相,粗暴蛮横,如果到时候一言不合对您动粗,大打出手的,伤到您老人家岂不糟糕?” 陆仁甲听他这么说,顿时面沉如水,呵斥道:“我以前是怎么教导你的,一个人做错了事,就必须要自己扛着,让别人替你顶包,乃是小人之流的卑劣行径。你难道想要你爷爷做一个卑鄙小人不成?” 陆元被他这番义正辞严的话怼得一时语塞,面露愧色,只能讪讪地退到一旁,眼睁睁看着陆仁甲挺直腰杆往大堂大步走去。 ...... 陆仁甲不慎开错药方致病人耳聋一事,最后以济世堂无条件赔偿而告终。 男人明显是借机讹诈,狮子大开口,竟然逼济世堂赔他们整整五百两纹银,否则就要拉老头去见官。 这么一大笔数目,连前世当过太子妃的楚滢滢都感到惊骇不已,更别提老实巴交的陆家人了。 陆元听了,登时怒得像只小狮子似的,哇哇乱叫着要冲上去与他拼命,被他爹给强行拖走了。 陆家不愿打官司,主要担心陆仁甲若是上公堂挨板子,这副老骨头哪里还吃得消? 毕竟,此事是他们没占着理,打官司也必输无疑,无奈只能答应了他的无理要求。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楚滢滢头一回如此清楚地领悟到这个道理。 第72章 唯有读书高 尽管陆家人经营这济世堂多年,已存了不少银子,大部分的钱却都用来购买药材了,一时间根本拿不出五百两,如果将济世堂卖掉说不定能凑得齐。 然而,这济世堂可是陆仁甲耗费了半生心血才创办的,将来还须传给陆福承、陆元,万万不能轻易卖出去的。 为了想方设法地凑足银子,陆家人愁了好几天,觉都睡不好,最后陆福承一咬牙,下定决心,拿家里的祖宅来抵债。 陆家的祖宅位于城西永丰街的双雀巷,环境清幽,占地颇广,有两进两出的大院子,风水也好,估摸着卖个四百两应该没什么问题,其余的向亲戚朋友们借一借也就够了。 陆仁甲和陆大娘没有异议,都说就依陆福承的意思,卖了宅子换钱。 陆元不甘心,却也无可奈何,始终低着头,不发一言,脸上的表情显得十分低落和沮丧。 楚滢滢把一切都看在眼里,肚里渐渐有了另一番考量。 晚上,她把崔云灏叫进自己房间,开门见山地道:“小耗子,咱们还是去别的地方住吧,怎么样?” 陆家为了赔钱,把宅子都卖了,以后的日子自然过得很拮据,若再养着他们两个的吃住,只怕更是要捉襟见肘了。 他们一家人素来对二人不薄,现在济世堂出了事,二人能力有限,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可至少别继续给他们添麻烦就行。 崔云灏当然懂得这层道理,不假思索地就同意了。 于是,楚滢滢立即从被褥底下将自己的荷包拿了出来,把里面的铜板和碎银子都倒在桌子上,与崔云灏一起数了几遍。 前些时候出去卖花和卖春联赚的钱,以及济世堂结算的月钱,加一块居然多达十六两。 在杭州城里,这点钱肯定远远不够买房子住,若只是租一座小点的院子,却还是可以的。 一念及此,楚滢滢便将荷包放回原处,摸了摸崔云灏的头,柔声道:“明天一早还得上学呢,你早些回房睡,这两天我得了空就去打听下有没有便宜点的院子出租。” 崔云灏听了,却并没有立马动身回去,而是仍旧站在原地,望着楚滢滢,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楚滢滢见状,便道:“有话就直说。” 崔云灏犹豫了片刻,才吞吞吐吐地道:“姐姐,从明天开始,我可不可以不去上学了?咱们若是租了院子,再加上每年吃穿用度,就没多少钱可以剩下了,实在供不起我读书的。” “绝对不可以!你必须要去私塾念书,就算砸锅卖铁,我也会供你读书的!” 楚滢滢闻言,顿时脸色一沉,瞬也不瞬地盯着崔云灏,语气显得格外严厉。 崔云灏不禁怔了一怔。 在他的印象中,姐姐好像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显露过这般严肃的表情。 楚滢滢深呼一口气,伸手拍了拍崔云灏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小耗子,你一定要记住,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对我们这些穷苦人家出身的孩子来说,发奋读书才是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 你非但要刻苦学习,日后还需参加每一场科举考试,有朝一日高中状元,扶摇直上,做了一品大官,到那时,你才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同时也能掌控别人的命运!” 第73章 租院子 崔云灏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半晌才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点头,握了握拳,斗志昂扬道: “姐姐说的话,我全都记在心里啦,我以后再也不会生出退学的念头,一定发奋图强,埋头苦读,争取早日当上大官,让姐姐和所有帮过我们的人都过上好日子。” “嗯,这才是我的乖弟弟嘛!”楚滢滢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心下甚是欢喜。 由于受到之前那场风波的影响,几乎没什么人来济世堂看诊买药,不得已,济世堂只好暂停营业一段时间。 翌日吃过早饭,楚滢滢便偷偷跑出去打听,看看哪里有院子要出租的。 楚滢滢顶着毒辣的烈日,找了好几个时辰,才终于在城东桂春巷找到一家相对满意的小院。 屋主是个和蔼可亲的老婆婆,虽然小院的位置有些偏僻,不过老婆婆修葺得挺干净。 更重要的是,离崔云灏就读的那家私塾也近,每天上学放学倒很方便,就是楚滢滢去济世堂干活的话,恐怕就要多走些路了。 院子确实不算大,院门外围了一圈竹篱笆,房顶换上了新瓦,地上铺砌青砖,并没有丛生的杂草。 进去之后,迎面就是一栋屋子,有三间房,左边另有一个小厨房,可以自己做饭炒菜。 天井里有花坛,几株牡丹开得正艳。后头还有一个后院儿,向阳处栽了一棵两人合抱粗的石榴树,浓荫如盖,此时石榴花开得甚是红火,果香四溢,令人垂涎。 四面的围墙,有一丈多高,倒是不用担心夜里有小偷翻进来。门前的石磨豁了一道口子,颜色有些斑驳,墙角的水井上架起了辘轳,平时打水也不费力气。 整体来看,还是很不错的。 楚滢滢满意地点点头,想着等以后手头宽裕的时候,再养一条看家犬就更完美了。 她又问了老婆婆:“老人家,您这院子每个月要收多少钱?” 老婆婆有点耳背,楚滢滢接连问了好几遍,她才听清楚,伸出一根手指头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每个月一两,押一付一。” 每月一两银子,其实倒也不算贵,老婆婆年纪很大了,楚滢滢也不好意思同她讨价还价,便痛快地给了二两银子,签了契据,约好明天上午过来入住。 租好了住的地方,楚滢滢感觉一身轻松,从后门悄悄溜回了济世堂。 刚进去,正巧碰到陆元蹲在库房门口整理药材。 楚滢滢走上前去帮忙,陆元见到她,漫不经心地问道:“你今天又出去了?” 楚滢滢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如实相告,点着头道:“嗯,我到城东租院子去了。” 陆元闻言一愣,拿药材的手顿在半空,猛地抬起头来,疑惑地问道:“租院子干什么?” 楚滢滢一面将分好类的药材装进麻袋里,一面回道:“我跟弟弟以后不打算在济世堂住,所以得租院子。” 陆元紧盯着她,有些不高兴地问道:“好端端的,为何不想在济世堂住了?是不是房间的床睡得不太舒服?” 楚滢滢也抬头看他,摇头道:“不是不想,是不好意思住。你们家遭了这么大的变故,祖宅都卖了,外头还欠下不少账,我们姐弟俩又怎能厚着脸皮继续赖在这里。” 第74章 新家 陆元听得一怔,问道:“你已经租好了院子?” 楚滢滢微微颔首。 陆元知道她不会听自己的劝,便放下药材,跑出去把陆仁甲和陆大娘两个人请了过来,想让他们说服楚滢滢改变主意。 然而,楚滢滢却很坚决,陆仁甲与陆大娘轮番上阵,费尽唇舌,都未能成功教她打消念头。 楚滢滢摆了摆手,道:“老先生,大娘,你们不用再劝了。我已经在城东租好了地方,钱都付了,我还是会和往常一样来济世堂干活的,反正也没有多远的路程,你们不必担心。 更何况,我们又不是以后再也见不着了,不管我人在不在济世堂,我的心永远都在这里,永远把济世堂当成自己的家。” 陆仁甲和陆大娘听了,不禁动容,对视一眼后,皆叹了一口气。 陆大娘拉住楚滢滢的手,柔声道:“行吧,既然你都决定好了,我们也尊重你的意见。你们两姐弟在外头住,一定要注意安全,以后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千万别和我们客气。” 楚滢滢点了点头,连连称是。 ...... 第二天恰值学堂放假,上午日头还不算高的时候,楚滢滢便和崔云灏收拾好行李,离开了济世堂。 不消一盏茶的功夫,两人手牵手来到了城东的桂春巷,停在一座院子前。 楚滢滢掏出钥匙,对准锁孔轻轻一扭,推开了木门。 院子里一股清新味道扑面而来,含着一抹微醺的阳光,暖洋洋的洒在身上,令得早春气息也随之明媚了几分。 楚滢滢扫视了一圈,笑吟吟道:“小耗子,以后啊,这里就是我们的新家啦。” 崔云灏见了,显得很是激动,这里摸摸,那里碰碰,再到草地上打个滚儿,上窜下跳的,活脱脱一只孙猴子。 “姐姐,我很喜欢这里呢。” 崔云灏欢叫一声,乐不可支地拉着楚滢滢的手就往屋里走去,“我们再去房间里头瞧一瞧。” 见他喜欢,楚滢滢心里也十分高兴,来时还总担心他到了陌生环境会不自在。 这三间屋子,中间是主屋,也可以当客厅使,左右两边则是卧室。 两间卧室都归置得很干净,一尘不染,室内的摆设也相差无几。 两扇雕花的木窗向外推开,像张开一对温柔而古雅的臂弯,优雅地将那窗外一簇绿叶红花相映生辉的灿烂半拥入怀,满室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醉人的绿意与花香。 一张紫檀木架子床,柱子和围栏都镂刻有云龙花纹,上面铺着雪白色床垫和床单,一条绣花棉被和老蓝布褥子,一个四方竹枕头和一条厚厚的毛毯,床前有一只小巧的木柜,为放置衣物所用,漆成了浅栗色。 老婆婆留了很多现成的东西,比如书桌、藤椅、茶壶、铜镜等,因此楚滢滢仅需再添置一些日常生活用品即可。 买完了必要的东西后,荷包里就还剩下十两了。 如果只是吃穿和交房租的话,撑个大半年应该问题不大,可还得匀出一部分银子来供崔云灏念书,笔墨纸砚书,样样都得花钱,而且还贼贵,便宜的又质量不行,耽误学习。 如此算下来,这点钱就有些勉强了。 第75章 考查 为了多挣点钱,楚滢滢除了去济世堂帮忙以外,还要一大早去原来北郊那片林子里采桃花卖,同时,每天留意集市的交易,琢磨着有没有更好更快的赚钱法子。 三月初一,济世堂第二次重新开张了,但上门来的病人仍是少之又少。 陆仁甲不再给病人看病,由陆福承坐堂,他自个儿则闲下来,在书房里给陆元传授一些医术,有时候楚滢滢在场,他也不藏私,招呼她过来一起学。 楚滢滢求之不得,每堂课都听得特别认真,加上她本身就天赋异禀,学起来竟是得心应手,深受陆仁甲的赞赏和偏爱。 时光荏苒,犹如白驹过隙,很快,整整两个月过去了。 每到月底,陆仁甲都会特意抽出一个下午的时间,来考查楚滢滢和陆元学医的情况。 考查的内容,也不外乎是辨识一些基本的中药名及其主要功效以及复杂药方的配制等。 这一天吃过午饭,陆仁甲便把二人叫进了书房,照例先考陆元识别药材。 陆元看了一遍桌上摆着的药材,思索了片刻后,自信满满地答道:“爷爷,这十样药材分别是当归、川穹、决明子、黄芪、连翘、肉桂、柴胡、徐长卿、重楼、龙葵,其中连翘具有清热、解毒、消肿的功效,可治温热、丹毒、斑疹;而黄芪则具有托毒排脓,利尿生肌的功效,可治气虚乏力、自汗盗汗、水肿等......” 陆仁甲听得连连点头,很是满意地捋了捋下颚的白胡子,又转向楚滢滢问道:“滢滢,你背下平安散的方子给我听听。” 楚滢滢站直了身子,稍一回忆,便口齿清晰地道:“‘平安散’此方用西牛黄四分,冰片六分,麝香六分,蟾酥一钱,火硝三钱,滑石四钱,煅石膏二两,大赤金箔四十张,共研细末,越细越好,瓷瓶收贮,不可透气。专治夏日中暑、头晕目眩或不省人事或患痧腹痛,吹入鼻中,立刻起死回生。” “不错,一字不漏。”陆仁甲拍了拍手,道:“你们两个表现得都很好,看来,我果然没白教你们,以后还需戒骄戒躁,再接再厉,等真正做到信手拈来脱口而出,那才算得上入了门。” 楚滢滢和陆元听了,互相望了一眼,都开心得笑了起来,一齐向陆仁甲拱了拱手,异口同声道:“谨遵师父教诲,弟子定刻苦钻研,早日登堂入室,将中医发扬光大,救死扶伤,悬壶济世!” “嗯,很好很好!”陆仁甲看着眼前这两个“得意门生”,心里满是欢喜与自豪。 ...... 江南孟夏天,慈竹笋如编。蜃气为楼阁,蛙声作管弦。 暮春初夏的微风,夹杂着乍暖还寒的气息,吹进了杭州城内。 麦秀梅黄,莼嫩鲈肥,西湖水愈发碧绿,白沙堤旁,拱形的锦带桥下开满了鲜艳的凤凰花,柳絮丝丝缕缕地飘在空中。 城东小院里,枝桠顶端的叶子仿佛被重新漂染过,弥漫出浓重的深绿气息,此起彼伏的蝉声,昭示着夏季的来临。 自打第一天入学以来,崔云灏已在私塾读了四个月的书。 第76章 谁干的 这一天下午,夫子有事要出去,让孩子们自己先温习功课。 可他前脚刚走,后脚学堂里就吵翻了天,两个胖乎乎的男孩扭打成一团,左右还有几个小孩拍手喝彩,帮他们鼓劲加油。 而崔云灏只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捧着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周围的嘈杂与嬉闹声似乎丝毫影响不到他。 “啪!” 这时,一本书突然挟着风声飞过来,不偏不倚地砸中了崔云灏的额头。 刹那间,鸦雀无声,大家都停止了打闹,纷纷把目光投向扔书的那个男孩。 男孩人高马大,粗眉大眼,皮肤黝黑,生得十分壮实,此刻正斜着眼觑崔云灏。 崔云灏认得,他叫曹建德,刚入学没多久,却是私塾里臭名昭著的小霸王,整日吊儿郎当的,不爱读书,只知打架捣蛋欺负同窗,没人敢惹他。 可崔云灏并不怕他,一双眸子冷冷地扫过去,一字一顿道:“你,为何要用书砸我?” “砸你怎么了?老子砸的就是你,小龟孙!”曹建德抱臂“嘁”了声,一脸轻蔑地骂道。 曹建德话音刚落,旁边的几个孩子都惊得目瞪口呆,继而以一种同情的眼光望向他,端出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架势来。 心里都在窃笑道:啧啧,敢骂崔云灏龟孙?下场可是很凄惨的!你这家伙来得晚,不曾看到过崔云灏打架时的壮观场面,否则肯定要悔得肠子都青咯! 崔云灏和同窗打架,是在刚开学半个月后发生的。 老夫子很慈祥,与别的私塾那些动不动就拿戒尺打学生手板的先生不一样,他不会对孩子们严加管教,总是一副和颜悦色、轻声细语的模样。 有孩子课后争吵打架的,只要没有闹得很激烈,他基本上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管躺在藤椅上打盹,致使这些孩子们变得更加无法无天了。 其中有个叫柴志旭的小孩,见崔云灏整天就知道抱着本破书看,谁也不爱搭理,有点看不顺眼,就怂恿另外两个男孩一块,趁崔云灏放课回家之际,在他常看的书上每一页都洒了墨水,然后再合起来,重新塞回书桌里。 第二天,崔云灏早早来了学堂,和往常一样拿起那本书看,可刚一打开,竟发现书页上都沾满了墨,早就干了,黑乎乎的一坨,连半个字都看不清楚了。 那几个捣蛋鬼见了他那副震惊的样子,顿时哈哈大笑,其他的孩子也都跟着哄笑,一个个前仰后合的,却都没有发现崔云灏的脸上已笼着一层寒霜,拳头握的噼啪作响。 这本书,可是姐姐前几天刚给他买的《笑林广记》,里面记载的每一则笑话都很有趣,常逗得他忍俊不禁,半夜在被窝里看也笑出猪叫来,如今却被他们几个给彻底毁了,怎能不教他愤怒? 崔云灏慢慢将书本合上,抬起头来,表情生冷地盯着他们,齿缝中缓缓吐出了冰碴子似的声音,问道:“这是谁干的?” 一众孩子被他唬得噤了声,皆面面相觑。 没过多久,柴志旭挺身而出,一脚踩在凳子上,话里充满挑衅的意味,拍了拍胸口道:“是我,怎么了?” “很好!”崔云灏从座位上起身,不慌不忙地把袖子撸了起来。 第77章 三思而后行 所有小孩包括柴志旭在内,都不由得怔了一怔,他这是要准备动手干架了?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崔云灏突然一个箭步蹿上前,使出一招小擒拿手,反手擒住柴志旭的肘关节,把他摁倒在课桌上,身手很是矫健。 柴志旭回过神来,想要反抗,崔云灏急忙微屈食、中两指,在他臂弯的曲池穴上用力一扣,柴志旭登时疼得龇牙咧嘴,冷汗直流,一张脸已经涨成了猪肝颜色,竟无力还击,忙不迭地颤声求饶:“我错了,你快放开我!放开我!” 崔云灏一招制胜,令得周围看戏的小孩都感到莫大的错愕和惊异,甚至还带着些许恐惧的意味,不由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瞧着这崔云灏细胳膊细腿的,居然有这么大的力气,连小胖墩柴志旭都被轻易制服了? 他们当然不知道,崔云灏在济世堂帮忙打杂的时候,陆仁甲曾教过他认穴,一个人的曲池穴若是被扣住了,半边身子就会立刻发麻软痹,动弹不得。 崔云灏见柴志旭向他告饶,鼻孔里哼了一声,但并没有松手,只是厉声道:“赔我书!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柴志旭听得战战兢兢的,只能拼命点头道:“赔!明天一定赔给你!” 崔云灏这才松开手,柴志旭只觉得整条胳膊差点废了,连看都不敢再看他一眼,捂着胳膊灰溜溜地逃走了。 在众小孩一道道惊骇目光的注视下,崔云灏缓缓地把袖子放落,面对着他们,沉声道:“听好了,以后无论你们如何打闹,都与我崔云灏无关。但只有一条,千万莫要打搅我看书,不然我定会叫你们也尝尝关节脱臼的滋味。” 众小孩闻言面面相觑,心有余悸地目送崔云灏大步离开。 因为这件事,崔云灏在学堂声名大噪,威望大增,其他的小孩在课后不管再怎么嬉闹,总会与他保持适当距离,唯恐惊扰了他看书。 如今,这曹建德非但用书砸了崔云灏,而且还出口辱骂,这下可又有好戏瞧了! 大家都搓了搓手,期待崔云灏撸起袖子冲过去跟他干上一架。 不料,崔云灏却垂下眼帘,仍是坐在座位上,只将那本书从窗外丢了出去,什么话也没说,继续埋头看书。 崔云灏并非是不敢打架,被书砸中额头的那一刻,他原本就有一股扑过去将曹建德压在地上暴揍的冲动,但下一瞬,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楚滢滢曾对他说过的话。 自从上次出手教训了柴志旭一番后,崔云灏便拿着那本满是墨迹的《笑林广记》回家,老老实实地向楚滢滢交代了自己打架的全部经过。 楚滢滢听完后,并没有立马责备他,而是语重心长地劝诫道:“小耗子,柴志旭搞恶作剧捉弄你,确实是他理亏在先,你教训他一顿自是无可厚非。 可凡事小不忍则乱大谋,你收拾完了柴志旭,又威吓其他同学,以至于大家都怕了你,不敢与你交往,那你以后岂不都被同学们孤立了? 切记,以后做任何事情,千万莫要冲动,需三思而后行。解决问题的途径有很多种,并不一定非要采用武力。” 第78章 罚抄 楚滢滢顿了顿话音,继续道:“就拿这件事来说吧,你可以冷静下来,先向夫子告状,如果夫子不管的话,我们就去找他的家长讨个说法。 无论如何,我们是有理的一方,我还有你陆大哥他们也都会帮你撑腰的。如果他爹妈蛮不讲理,先动起手来,不管是薅头发还是扯衣服,你姐姐我豁出这条命来也要跟她们拼了。 总之一句话,做事一定得考虑后果,处理矛盾的方式也要恰当,如此才称得上是个明智之人。” 崔云灏就是想起姐姐的这些话,才压制住了内心的冲动,没有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曹建德见他无动于衷,以为他不屑一顾,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顿时气呼呼地摩拳擦掌,扬言要揍得他连爹妈都不认识。 就在这时,有个小孩高声喊道:“夫子来了!” 大家听了,顿时一哄而散。 曹建德嘴角抽了下,不甘心地握紧拳头在崔云灏眼前示了示威。 刚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就见夫子满面怒容地走了过来,将手中的东西重重地往他桌上一扔,厉声喝道:“曹建德,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袭击老夫!” 曹建德被吼得一脸懵,死老头,吃错药了吧,我啥时候袭击你了! 见夫子脑袋上起了个包,更是疑惑不已,视线再往下移,看了一眼夫子扔在桌子上的东西,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那正是崔云灏刚才丢出窗外的那本书,偏偏就那么凑巧,把夫子的脑袋给砸得鼓起包来。 曹建德急忙摆了摆手,站起来辩解道:“夫子,这书不是我扔的,是崔云灏!” 说着,他伸手指向一脸无辜的崔云灏。 老夫子听了更是气得七窍生烟,嗓门也拔高了八度,“胡说八道!这书上写的明明是你的名字,还赖人家崔云灏,老夫还不晓得你这小子,整天追逐打闹,顽劣不堪,把学堂弄得鸡飞狗跳的,除了你还会有谁随便往外头扔书玩的?再说了,崔云灏素来内向寡言,乖巧懂事,怎么可能扔你的书!” “我......真不是我!”曹建德一时百口莫辩,只急得抓耳挠腮。 崔云灏这时才站起来,朗声道:“夫子,书是我扔的,对不起,您罚我吧。” “云灏啊,你不用帮这小子背黑锅,是谁扔的,老夫心中自有一杆秤。” 老夫子却并不相信他的话,示意他坐下,又转过头拿起桌上那本厚厚的书,瞪着眼对曹建德道:“你看看人家崔云灏,为了不忍心让同学受罚,主动替你顶罪,你还好意思把脏水往别人身上泼?老夫罚你今晚留堂,把这本书抄写十页出来,少一页都不准走!” 曹建德闻言顿时面如土色,耷拉着脑袋,像只斗败了的公鸡。 其余的小孩见了,都幸灾乐祸地捂着嘴偷笑。 崔云灏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手里的书看,心中暗道:熊孩子,就活该挨罚,也算是恶有恶报了。否则,不长记性! 一个时辰后,学堂放学,孩子们都收拾布包准备回家,只有曹建德一个人被老夫子留下抄书。 他平时从来不写字,笔杆子该怎么握也一窍不通,只好像拿筷子一样抓着毛笔直发愣。 第79章 耍小聪明 孩子们把布包背在背上,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围在曹建德左右看他抄书,有个胆子大点的小孩大声讥笑道:“妈呀,你写的字好像蚯蚓在爬喔!” 话音刚落,顿时就是一阵哄堂大笑。 曹建德气得把笔一丢,就要扑过去掐他的脖子。 那小孩往后退了半步,毫不畏惧地道:“你敢打我,我就告诉夫子去,让他罚你晚上也不许睡觉!” 曹建德一听这话,立马就怂了,只一脸烦躁地挥手赶他们走,“去去去,别打扰老子抄书!我娘还等我回家吃饭呢!” 众小孩这才嘻嘻哈哈地散了,空荡的学堂内一片寂静。 曹建德越写心里越烦,头皮都快被他抓下几层来,一抬头见崔云灏还坐在那儿看书,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急忙想出声唤他过来帮忙,一时却记不起他的名字了。 “崔......崔,喂,你叫崔什么来着?” 崔云灏置若罔闻,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一副看书看得已经入迷了的模样。 见崔云灏根本不睬自己,曹建德也顾不上生气了,忙跑过去站到他面前,赔着笑脸道:“崔哥,崔爷,你可别袖手旁观呀。 今天的事真真是我错了,可我当时也不是故意要拿书砸你的,你老宰相肚里能撑船,别跟我一般见识。今儿个你若帮了我,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我别的没有,力气可是一大把,万一你和别人打架打不过,我曹建德定会出手相助,有我在,整个私塾绝没有人敢欺负你的!” “哦?你说的可是真的?”崔云灏闻言,神色一动,抬起下巴睨着他道。 “比珍珠还真!君子一言死马难追!我一定说话算话!”曹建德见他有所动摇,不禁喜上眉梢,忙拍了胸脯保证道。 “是驷马难追!”崔云灏扶了扶额,沉吟片刻,又道:“夫子可是罚你抄写十页纸?” “对!”曹建德点头如捣蒜,立刻将毛笔和纸递了过去。 “你这是什么意思?”崔云灏并没有去接,明知故问道。 曹建德怔住,弱弱地问道:“不是你帮我抄吗?” 崔云灏摇了摇头,用一种关爱智障的眼神看着他道:“你是不是傻,我和你的字迹又不一样,帮你抄了的话,老夫子一眼就能识破,说不定会告诉你爹娘,到时候怕是连我也要被你拖累。” 曹建德闻言不禁毛骨悚然,老夫子罚他抄书,其实他并不在意,差不多应付过去得了,但,如果让他爹晓得自己又犯错了,定会把他腿都打折的! 想到这,崔云灏冷不丁地打了个激灵,忙问道:“那咋办,整整十页纸啊,会要了我老命的!” 崔云灏拿起他的那本书翻了翻,然后提笔,在上面圈了十个字,道:“喏,你就抄这些就足够了,笔画少,写起来也快。” 曹建德凑过去定睛一瞧,愕然道:“就这么简单的几个字,你确定能写满十页纸?” 崔云灏摸了摸鼻头,笑道:“说你笨你就不聪明,你把字写大点,越大越好,一个字占满一页,十个字不就正好十页了么!” 曹建德闻言一愣,反应过来后瞪圆了眼珠,道:“哇靠,还有这种操作?” 第80章 送书 “有何不可?” 崔云灏一面收拾东西,一面漫不经心地道:“夫子不过命你抄写十页而已,又没规定每页必须写多少字,你信我就按我的方法去做,如果夫子问起来,你便这么说,包你全身而退。不过,你可千万别说是我教你这么做的,否则......” “不会的不会的,我曹建德是个讲义气的,从来不会出卖朋友!你放心吧!” 曹建德忙不迭地摆了摆手,然后低下头去,依他说的,把那十个字歪歪扭扭地写在十页纸上。 崔云灏见状也就不继续耽在这里,拿起布包,抬脚离开了学堂,径直来到济世堂。 寻了一遍,才发现楚滢滢和陆元都在书房里头,陆仁甲正教他们闻香识药草。 崔云灏便坐在外头的栏杆上等着。 不一会儿,陆福承看到他,叫了他一下,笑道:“云灏,这么早就放课了?” “陆伯伯好。”崔云灏立马站起来,躬了躬身子,道:“放课还是和以前一样的时辰,不过我今天在路上走得快些。伯伯忙完了?” 陆福承点点头,叹了口气,道:“其实也没啥好忙的,最近生意还是比较冷清,不知道再过段时间会不会有好转。” 崔云灏道:“一定会的。我相信以后济世堂的招牌,肯定会成为全杭州最响的一个!” “哈哈,借你吉言!”陆福承被他这话捧得满面春风的,顿时心情愉悦了几分。 忽而想起什么,张了张嘴刚要开口问他,却见这时楚滢滢从房里走出来,便又作罢了。 楚滢滢没有察觉到他脸色的异样,只上前牵起了崔云灏的手,道:“回家吧。” 崔云灏点点头,和楚滢滢一起向陆福承告辞,离开了济世堂。 陆福承含着笑送他们出门,直到二人的背影消失不见,他才捏起下巴,喃喃自语道:“崔云灏这娃子,和那个人真的长得好像啊!” ...... 翌日,清晨。 崔云灏喝完楚滢滢亲手煮的一碗蛋花粥,洗干净了碗,才走去私塾上学。 屁股刚挨上凳子,曹建德就嬉皮笑脸地凑了过来,嘿嘿两声,道:“崔哥,昨儿个你教我应付的那套办法可真是太管用了,我把十页纸往上一交,老夫子果然拿我没辙,气得干瞪眼,瞅着好像脖子都粗了一圈呢,哈哈!” 崔云灏把布包里的书和纸笔拿出来,放在桌子上,淡淡地道:“别嘿嘿了,这种小聪明只可耍一次,下次夫子若是再罚你抄书,这套办法就不管用了。” 曹建德听得一怔,鼓着眼问道:“为、为啥呀?” 崔云灏对他的脑子简直无语,也懒得跟他解释,只挥了挥手道:“别问我了,自个儿慢慢琢磨去吧。” 曹建德“哦”了一声,然后想起什么,又回到座位上将一个蓝布包袱拿了出来,放到崔云灏的桌子上,道:“崔哥,为了表达我对你的感激之情,我特地搜罗了一些好书,全送给你,看下有没有喜欢的。” 说着,他麻利地解开了包袱。 崔云灏仔细一瞧,果然都是好书,《博物志》、《资治通鉴》、《三侠五义》等共计五本。 虽然略显发黄,但并不影响阅读,有些内容对于他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还有些晦涩难懂。 书的卷沿已经皱裂,起了毛边,说明常被人翻阅,其中几乎每页都有评注,也有不少眉批。 第81章 万松书院 崔云灏不由得瞥了曹建德一眼,奇怪地问道:“这几本书,你打从哪儿搜罗来的?” 曹建德得意洋洋道:“这些书都是我表哥的。他是个酸秀才,吃饭走路都要拿一本书看,连续考了好几年,但却从没有中过举。 后来啊,我姑姑就劝他去做点小买卖,前段时间正好寄住在我家,他的书也没啥用处了,就全塞给我了。我晓得你平时挺爱看书的,便随便找了几本来,我那床底下还有好几大箱呢,崔哥如果想要,明天我再送过来,你自己挑一些喜欢的。” “行,多谢了。”崔云灏把书摞起来,对着曹建德微微一笑。 心想着,这曹建德虽是个顽皮捣蛋的熊孩子,却倒也十分仗义,不仅说话算数,而且懂得知恩图报,可见其本性并不坏。 “哈哈,别和我客气了,以后有打架什么的就找我,谁都不用怕,有我罩着你呢!” 曹建德爽朗大笑,露出两颗虎牙来。 两人就此化干戈为玉帛,冰释前嫌,竟成了一对铁哥们。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时光从指缝间悄悄溜走。 又是两年匆匆而逝。 腊月中旬,学堂宣布放寒假,上完了最后一堂课,大家都归心似箭,迫不及待地跑回家去玩耍。 崔云灏收拾好了东西,刚要起身离开,却被老夫子叫住:“崔云灏,你明年不用来私塾读书了。” “啊?夫子这是何意?”崔云灏闻言一愕,暗道自己这两年来也并没有犯什么错啊?为何要开除他? 老夫子知道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苦笑了一下,叹口气道:“云灏啊,老夫看得出来,你是个读书的好苗子,前途不可限量,不该屈居于我们这间小小的村塾。 老夫自知才疏学浅,教给你的东西,不过都是些皮毛而已。如果将来你想考取功名,步入仕途,老夫劝你还是去好一点的学堂深造吧。”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给崔云灏,轻声道:“城南凤凰山万松岭上有一家万松书院,你已通过县试和府试,可以童生的身份前去报名入学。书院现任山长是老夫的故交,老夫已经替你写好了一封举荐信,你拿去交给山长,他知你品学兼优,定会将你录取。” 崔云灏早就听说过,这万松书院,前身原为报恩寺,后改建为书院,因梁山伯、祝英台在此“同窗共读整三载”的美丽传说而闻名,与崇文书院、紫阳书院、诂经精舍并称为杭州“四大书院”,培养了许多栋梁之材。 如今,若是能去万松书院就读,崔云灏自然高兴,但这束脩恐怕很贵,又得费不少银子...... 老夫子见他面露犹豫之色,心中已了然他的顾虑,便道:“你不必担心读不起书,老夫知道你家境贫寒,已在信中向山长恳请为你破格减免束脩,老夫相信,他定会卖我这个面子的。 好了,其他的也没什么事了,你快回去与家人商量吧。” “是。夫子的谆谆教诲和似海恩情,学生永远铭记于心。学生先行退下,愿夫子保重贵体,顺遂无虞。” 崔云灏感激涕零,将书信收好,后退一步站定了,拱手高举,向老夫子长作一揖,然后转身离开了学堂。 第82章 长得太好看 一晃眼,崔云灏已经十四岁了。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楚滢滢猛然发现他的个头蹿了一大截,居然比她还高半个头,跟他说话都要抬起头来才行。 在外貌和气质上也均与前几年略有迥异,俊朗之余,平添了一股成熟稳重的味道。 崔云灏从私塾出来,打了伞沿着青石街快步往前走。 雪地上脚印异常清晰,踩在雪上发出轻微的脆响,雪花还在飘着,被风儿一吹,满地雪光似乎都旋动起来,多少有点刺眼。 雪是可爱的,也是可怕的。 在雅人眼里,它洁白晶莹,诗料俯拾皆是;而在俗人眼里,它令人无法出门,缩在屋里对着火盆发愁。 崔云灏自认是个俗人,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家烤火。 走了一盏茶的时间,方才到了济世堂。 他收了伞,掸了掸身上还未化去的雪花,匆匆迈入大堂。 屋内有些暗,一盆炭火烧得正旺,泛着温暖的红光,不时炸出轻微的噼啪声响,听在崔云灏的耳中却是如此美妙。 这时候,陆元正在陆福承的指导下学着给病人切脉,柜台后面,一名身穿杜鹃红圆领对襟夹袄的少女,拿着一杆称药用的戥子,与陆仁甲轻声说话。 从崔云灏的角度望过去,可以看见她纤长卷曲的睫毛,宛如两片羽翼,瑶鼻挺秀,因为受了寒,红唇就如两片鲜红的琥珀,微微扬着,双颊绽出浅浅的梨涡。 姐姐真是越长越漂亮! 崔云灏这么想着,脸一下子就红了。 他忙跑到火盆旁蹲着,用火钳拨了拨盆里的木炭,伸出手来烤了一会儿。 视线仍是没有从楚滢滢的身上挪开,看得出神。 楚滢滢一抬眼,正与他的目光相撞,不由得愣了一下,薄嗔道:“怎么进来了也不吭一声?吓我一跳。还这么傻乎乎地盯着我瞧,是不是脸上有点脏?” 说着,腾出右手来摸了摸。 “才不是呢,是姐姐长得太好看了!” 崔云灏嘻嘻一笑,挠了挠后脑勺,大步走上前去。 一旁的陆仁甲道:“云灏放假了,天也差不多快黑了,滢滢,你先回家吧。” “好,那我回去了,陆爷爷明天见。” 楚滢滢依言放下手中的戥子,从柜台后面转了出来,挑起灯笼,向陆元、陆福承说了一声,便和崔云灏手牵手走出门外。 崔云灏撑起了伞,尽量往另一侧倾斜着,将大半的阴影都留给了楚滢滢。 暮色四合,街道两旁已经亮起了灯火,雪片子小了些,但仍旧细细密密,如撒盐一般无声无息地落着。 一阵寒风袭来,楚滢滢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栗,把手缩进袖筒里,拉起了夹袄的领子,盖住冻得通红的双耳。 天太冷,彼此都静默着,直到拐进了桂春巷口,崔云灏才开口道:“姐姐,夫子今天跟我说,叫我明年开学不用去私塾了。” 楚滢滢闻言,登时驻足不前,仰起脸看向崔云灏,蹙着眉道:“你又和同窗打架了?” 崔云灏立马摇头,道:“没有。夫子是让我去城南的万松书院读书,他还给了我一封举荐信,说是拿着这信去拜访书院的山长,他定会收下我的。” 第83章 成澍煜 “万松书院么?” 楚滢滢微微一怔,继续抬脚往自家院子走去,莞尔道:“这是好事啊,明年我就带你一起去拜访山长。在书院读书,确实要比私塾强多了。” 崔云灏却垂下眼帘,神色黯然道:“但是,万松书院的束脩也贵了好几倍。” 沉默半晌,楚滢滢才呼出一口浊气,道:“没关系,我们再怎么穷,也不能将你的学业落下。先回去,反正开学还早着呢,等日后再说吧。” 说完,她往前走了几步,掏出钥匙来,准备开门。 崔云灏点了点头,立马跟了上去。 ...... 翌日。 大雪纷飞,寒风凛冽。 和往常一样,楚滢滢一大早起来,就进了厨房忙活煮面,还特意多卧了两个荷包蛋,留给崔云灏吃。 从今天开始,崔云灏不用上学,好不容易得了份空闲,楚滢滢本想让他睡个懒觉的,就没去把他叫醒。 谁知刚吃完面出来,便见崔云灏衣冠整齐地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把伞,说是要送她去济世堂。 楚滢滢走上前,抬起头笑道:“你就在家里待着,我又不是小孩子,哪里还需要你送?乖,听话。” 说着,就要去拿他那把伞。 崔云灏却不给她,固执道:“今天雪下得这么大,我不放心姐姐一个人出门,我一定要送你去!” 楚滢滢拿他没办法,只好依了,道:“好,那走吧。送我到了地方,你自己就赶紧回家,记得把锅里的面条和荷包蛋热着吃了。” “知道啦姐姐,我们这就走吧。” 崔云灏连连点头,打开伞和楚滢滢一起离开。 楚滢滢锁好了门,快走出巷子的时候,忽闻吱呀轻响,巷口一栋小宅子的门开了半扇,一个少年探出头来,满脸殷勤地冲楚滢滢打了个招呼,笑道:“滢滢,真巧呀,今天又要这么早去药堂?” 楚滢滢认得这个少年。 他姓成,名澍煜,杭州本地人,爹妈是卖蔬菜的,专拿自家园子种的菜去集市上摆摊叫卖。 知道她是同一条巷子的街坊,他和他爹妈在路上碰见了都会热情地打招呼,加之她也经常上门买他家的菜,一来二去的就渐渐相熟了。 楚滢滢点了点头,道:“是啊,每天一大早都得去,药堂嘛,一天也没歇的。” “那还真是挺辛苦的。”成澍煜闻言,目光中隐约露出心疼之色,忽而瞥见崔云灏,又惊诧地问道:“咦,你身边的这位小公子是谁?我怎么瞧着面生呢。” 楚滢滢看了面无表情的崔云灏一眼,微笑道:“他是我弟弟,整日在私塾念书,在家里也不常出门的,所以你没见过倒也正常。” 成澍煜“哦”了一声,上下打量了崔云灏一番,才将视线移开。 崔云灏见他还想与姐姐啰嗦,便立马拉了拉楚滢滢的衣袖,催促道:“姐姐,时辰不早了,咱们快走吧,若是迟到就不好了。” 楚滢滢点点头,然后向成澍煜道了声“失陪”后离开了。 成澍煜却是满脸不舍,忽的从门后跨了出来,站在台阶上目送她渐渐远去。 似乎有所察觉,崔云灏猛地转过头,就看到成澍煜伸长脖子往楚滢滢那边瞅个不停,久久不肯回去。 见状,他皱了皱眉,眸底闪过一丝寒芒,瞬即又恢复常色。 第84章 扔雪球 楚滢滢见他回头看,便问道:“怎么了?” 崔云灏摇了摇头,道:“没事,我以为咱家院子的大门没有关好。” 楚滢滢到了济世堂门口,又交代了崔云灏一些事情,然后让他赶紧回家,别在路上逗留,自己则进去大堂帮忙抓药去了。 雪势已经减弱了不少,入目皆是一片纯白。 崔云灏沿着原路返回,经过巷口成家的那栋宅子时,他忽然心生一计。 见四周无人,他把伞放在地上,先弯腰挖了厚厚的一堆雪,在手里揉成一个大雪球,然后踮起脚,以一种比狸猫还轻巧的脚步,偷偷凑到墙根底下,将大雪球朝院子里用力一抛。 雪球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下一瞬,传来“砰”的一声,紧接着,有个妇人高声惊呼起来,然后骂骂咧咧道:“哎呦!杀千刀黑心烂肝的玩意,吃饱了撑着胡乱往我家扔东西……” 崔云灏嘴角微勾,得意地笑了下,又听到后面有脚步声传来,拍了拍手,心虚得飞奔回院子里。 他刚跑到门口,就有个身材瘦削的中年男人出现在巷子口,远远瞧见他的背影,心里有些纳闷,倒也没有很在意。 中年男人从外表看起来比较文弱,大抵年轻时候是个书生,面白无须。 他往前走了几步,便在宅子前停下,推门而入。 这时,那妇人的破锣大嗓门再次响起:“孩他爹,你刚才回来有没有在门口看到什么人?” 中年男人闻言怔了怔,道:“是有个小少年一溜烟的跑过去了,咋了?” 妇人道:“那肯定就是这小子干的。他朝我们院子里扔雪球,我今早用竹筛晒地瓜干,放在那藤萝架子上好好的,一下子就被打翻,都掉地上了!” 中年男人听了,并没有表现得很恼怒,只是沉吟片刻,道:“我瞧着那小少年往滢滢她家院子去了,我记得好像是滢滢的一个表弟,我见过两次,看起来挺老实本分的,这事应该不是他干的。” 顿了顿,又劝妇人道:“算了,不管是谁扔的,你也别发脾气了。不过是撒了些地瓜干而已,捡起来洗洗不就行了。都是街里街坊的,你这么扯着嗓子骂,岂不伤了大家的和气?” 那妇人听他这么说,也就不再追究了,跺了跺脚,转身回去,往屋子里喊了一声:“澍煜,快出来帮你老娘捡地瓜干。” ...... 从今年六月份开始,似乎是由于人们已经将以前那件事故逐渐淡忘,再加上陆福承的医术高明,药到病除,济世堂的生意又慢慢地红火起来。 更何况,眼下入了冬,天寒地冻,生病自然也越来越频繁,稍不留心便会感染风寒,所以最近几天上门看病的人特别多,也是济世堂最忙的一段时间。 楚滢滢每日忙得晕头转向,腰酸背痛,连一口水都顾不上喝,陆元自然也好不了哪去。 但,他们两个倒从没有叫过苦,对每一位病人也仍是笑脸相迎。 等最后一个病人离开,已差不多将近戌时,夜幕低垂。 楚滢滢正打着算盘记账,忽见崔云灏走了进来,便道:“再等会哈,我记完今天的账就回家。” 说着,又低下头去噼里啪啦打起算盘。 第85章 故意搭讪 崔云灏听了,只说了声“知道了”,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她娴熟地拨弄着算珠。 无论刮风下雨还是落雪下冰雹,他每天早上都会送楚滢滢来上工,到了傍晚再来等她一起回家,从没有漏过一天。 陆家人早已司空见惯,有时还开玩笑说崔云灏真是个长不大的孩子,日后只怕娶了媳妇,也照样会依赖她这个当姐姐的。 楚滢滢莞尔一笑,只道他是一个人在家太孤单,夜里又怕黑,需要多个人陪伴在身边。 崔云灏曾与楚滢滢商议,也要和她一起来济世堂帮忙干活,楚滢滢却立马拒绝了,整日把他拘在家中背书练字,好好准备来年的入学考试。 不过,为了不让他感觉学习太枯燥郁闷,偶尔也准他上街游玩,放松心情,有时还把他留在济世堂,帮她打打下手。当然了,前提得是把每日布置的功课给完成。 那时,这孩子才露出无比灿烂的笑容来。 等楚滢滢算好了账,陆大娘正巧把饭菜端上桌,留她与崔云灏在这里一块吃。 楚滢滢和崔云灏确实都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再加上陆大娘连哄带劝,也不好拂了她的面子,便答应了下来。 吃完晚饭与陆家人聊了会天,他们俩便动身回去。 外头夜色已浓,皎洁的月光像筛子一样细细密密铺匀了,洒在每一块青砖上,将二人的影子拖得老长老长。 崔云灏打着灯笼,楚滢滢和他并肩而行,走在回家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崔云灏却非常享受这种安宁的氛围。 尽管四周依旧有嘈杂的人声不时响起,但只要他们都在彼此的身旁,都能感受到各自的呼吸,那么,整个世界仿佛就只有他们两个了,谁也闯不进来。 步入桂春巷,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墙,将街市的所有热闹彻底隔绝,静得落针可闻。 崔云灏望着眼前那栋宅子的大门,心脏似乎忽然停了一刹,隐约生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刻,门就从里面被打开来,成澍煜和早上一样,探出半颗脑袋,像是故意等在那儿似的,朝楚滢滢笑嘻嘻道:“滢滢,回来啦?” 楚滢滢点了点头,走上前,礼貌性地与他寒暄了几句。 滢滢? 这么亲密的称呼,岂能容你随便乱叫?! 崔云灏撇了撇嘴,目光森寒地乜了成澍煜一眼。 不多时,成澍煜他娘叫他回屋,他嘴上应了,双腿却是灌了铅一般没动。 等他娘拔高嗓门喊了第二遍的时候,成澍煜这才依依不舍地向楚滢滢告别,慢腾腾地把门关上了。 楚滢滢含笑挥了挥手,与崔云灏回到自家的小院里。 崔云灏一屁股坐在竹榻上,也不说话,只是高高撅起一张嘴,就是在上面挂一只油瓶也绰绰有余。 楚滢滢见他这副生闷气的样子,一面把点亮的油灯搁在桌上,一面打趣地问道:“怎么了这是?谁又惹我家小耗子生气了?” 崔云灏将唇抿成一条直线,瓮声瓮气地道:“为什么姐姐每次只要一进巷子,他都会准时出现在门口,像是故意等着跟你搭讪似的?” “谁?” 楚滢滢闻言一愣,继而反应过来,摇着头笑道:“我当是什么事呢,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成澍煜他不过是个孩子。” 第86章 喜欢 崔云灏听了这话,抬起头盯着她,有些不高兴地道:“我看呐,他八成是对你有意思!姐姐喜欢他吗?” 楚滢滢闻言又是一怔,她倒是没想到,崔云灏居然会问她这种问题,便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道:“崔云灏,你还小,哪里知道什么叫喜欢?好啦,早些睡吧,别再胡思乱想了。” 崔云灏却瘪了瘪嘴,一本正经地道:“姐姐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姐姐若不给我明确的答复,我今晚是如何也睡不着的。” 楚滢滢无奈地扶了扶额,在他身边坐下,伸出一只手够到他的肩膀上拍了拍,正色道:“成澍煜此人,我不讨厌,但并不表示我会喜欢他。我与他打招呼与他笑着说话,不过是作为邻居之间的一种基本礼仪而已。我现在所有的心思,可全都扑在努力赚钱供你念书上,没工夫想别的事情。你懂吗?” “我懂我懂!”崔云灏听了,顿时破愁为喜,笑眯眯道。 楚滢滢这才起身,伸个大大的懒腰。道:“那你还不去准备洗漱睡觉,我今晚也要早点睡。忙了一天,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 崔云灏立马站起身来,又闻了闻腋下,一张脸皱得跟苦瓜似的,对楚滢滢道:“咦......姐姐,我先去烧水洗个澡吧,好几天没换衣服,都捂出汗臭味了。” “去吧去吧,记得多烧一些,我也要洗。” 楚滢滢挥了挥手,崔云灏便连蹦带跳地走出房间,去厨房烧了一锅热水。 半个时辰后。 “姐姐,我洗好了,你......” 等崔云灏洗完澡回屋叫楚滢滢去洗的时候一看,才发现楚滢滢已经躺在他的床上睡着了,便立马闭嘴,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免得把她吵醒了。 楚滢滢实在累极了,脑袋一挨枕头,就睡得鼾声大作。 崔云灏斜斜地靠在床头,低头看看正睡得香甜的楚滢滢,那浅浅的晕红面颊,披散了的流瀑长发,还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脯,都美得令他难以移开自己的目光。 见她的手臂还露在外面,便走过去轻轻将她的手臂放进棉被里,再轻轻掖实了被子。 滢姐姐,你说我不懂什么叫做喜欢? 可你却不知道,一直以来,我有多喜欢你! 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 崔云灏如是想着,心中突然涌起了一股想要俯身亲一下她额头的冲动,终究还是克制住了。 他转身把门掩上,吹熄了油灯,躺在竹榻上将就着睡了一宿。 一夜无梦。 ...... 第二日醒来,一缕阳光从窗子里透进来,轻柔得宛如金色的细沙。 雪后的阳光虽无多少暖意,但与雪光相映更加显得明亮,院子里偶尔有树枝上积雪坠落到地上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崔云灏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盖了一张毛毯,床上已不见姐姐的身影。 翻身从榻上爬起来,一推开门,瞧见楚滢滢正蹲在石磨旁洗头。 她高高卷起衣袖,露出两截白藕似的手腕,满头秀发在阳光下散发出缎子般的光泽。 楚滢滢挽着湿答答的头发,从水盆里仰起脖子,看到崔云灏出来,便带着几分歉疚的语气笑道:“小耗子,你醒了?昨晚上真不好意思,居然迷迷糊糊的在你床上睡着了,害得你在榻子上挨冻,半夜有没有着凉?” 第87章 悦文斋 “没有哦,我睡得很好。” 崔云灏摇了摇头,走到她身边,目不转睛地看她拿起乌木梳子慢慢理顺自己的头发。 没过多久,院子外头蓦地响起一阵敲门声。 楚滢滢绑好了最后一个髻,刚要过去开门,崔云灏忙拦下她,道:“姐姐,我去吧。” 楚滢滢轻轻点了头,端着盆里的脏水走到花坛前倒掉,然后进了厨房烙胡麻饼。 她刚烙到一半,听到身后的动静,扭头一看,却是崔云灏进来了。 楚滢滢手里的动作不停,只抬头问道:“刚才是谁敲门?” 崔云灏面沉如水,淡淡地道:“成澍煜。” 楚滢滢刚想说什么,却听崔云灏接着闷声闷气道:“姐姐到他家订了菜?” “对。”楚滢滢微微颔首,一面往烙得焦黄的胡饼上撒芝麻,一面轻声道:“之前我跟他娘商量过,眼瞅着年关将近,想多囤点菜,央她帮我挑一些可以长期存放的蔬菜,茄子豆角冬瓜啊之类的,本来说好的是我自己上门来取,没想到竟让成澍煜给我们送过来了。” 崔云灏听完,眉头隐约地皱了一下。 楚滢滢将烙好的饼子搛出锅,用大搪瓷碗盛了,见他两手空空,又问道:“那些菜你拿进来没?” 崔云灏垂眸,摸了摸鼻头,有些阴阳怪气地道:“拿了,整整一麻袋,他家还真是客气。” 楚滢滢自然听出他这话里的意味,却并没有挑破,只是在腰襕上擦了擦手,道:“快把菜都拿到厨房来,等会吃完烙饼,我就去把菜钱给结了。” 崔云灏闻言,忙道:“姐姐,你还要去济世堂上工,这点小事就别劳你操心了,交给我来办吧。” 楚滢滢看了他一眼,迟疑片刻,才粲然笑道:“也行。你已经长大了,是个小男子汉了,是时候让你学着独立处理一些事情。待会儿我就拿菜钱给你,你自己去找成澍煜他娘结算,记得最好砍砍价,能便宜一文是一文,也正好借这个机会锻炼锻炼口才。” 崔云灏连连点头,满口应承下来。 两个一顿风卷残云,很快便把碗里的烙胡麻饼都消灭干净,楚滢滢抹了抹嘴,转身回房拿来一个扁小的荷包,放到崔云灏的手里。 送楚滢滢到了济世堂后,崔云灏与陆家人打过招呼,却并没有立马回家,而是往以前和楚滢滢一起卖春联的那个集市走去。 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头顶,还只是清晨时分,街道上已是人流如织,所有店铺都陆续开张,五花八门的招牌令人眼花缭乱。 崔云灏施施而行,拐了两道弯,终于在悦文斋门口停下脚步。 悦文斋是早市里唯一一家书肆。 此时,或坐或站,已有许多人挤在草棚子底下看书,黑压压的一片。 手头有钱的,就把书买回去看,没钱的就待在这里看尽兴了再走。 掌柜的是个温文尔雅的儒士,也并不怎么介意。 崔云灏一走进去,掌柜的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道:“云灏来了?” “贾掌柜,早上好。” 崔云灏也含着笑,向他打了招呼。 掌柜的从怀里摸出一贯铜钱,塞到他手里,道:“这是你上个月帮我抄书的酬劳,你数一下,看看有没有少?” 第88章 囤菜 崔云灏接过,稍微瞄了一眼就揣进了怀里,乐滋滋道:“不用数的,贾掌柜,我还会信不过您么?” 贾掌柜哈哈一笑,道:“今天还有空抄书吗?” 崔云灏点头,道:“抄,贾掌柜拿给我吧?” “好。”贾掌柜说着,转身从架子上挑了四本书,叠在一起有一拃那么厚。 这些书看起来已十分陈旧,有几页还松了,闻着有一股呛鼻的味道,但因为都是绝版书籍,市面上仅此一本,加之贾掌柜是爱书之人,不舍得扔掉,故而想请人把原书照抄一遍。 崔云灏常来悦文斋看书,贾掌柜见他字写得端正整洁,又读过不少书,便聘他来帮忙抄书,说是会付相应的酬金。 写写字就有钱赚,崔云灏当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于是,闲暇之时他便会过来替悦文斋抄书,此外,崔云灏记忆力强,每次抄完书,他几乎都能背得滚瓜烂熟,且深知其意,如果碰到费解之处,便会主动向贾掌柜请教,贾掌柜倒也乐意指点。 如此一来,崔云灏不但可以免费看书,而且还攒了些积蓄,更重要的是,收获了不少知识。 崔云灏谢过贾掌柜,然后用一张蓝布仔细包好了书,走出悦文斋。 从集市出来后,他想了想,又沿着右手边的街道走去,不多时,看到了一间卖馄饨的铺子。 崔云灏认得那馄饨铺是曹建德家的,便上前问了正在忙活的妇人,道:“婶子,曹建德在吗?” 妇人闻言抬头,见是崔云灏,便道:“在的,这会儿正在屋里帮我擀馄饨皮。” 话落,转头往后面喊了一嗓子:“德子,快出来,有同窗找。” 铺子后头的屋里立马响起曹建德的声音:“晓得了,这就来。” 妇人用笊篱捞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递给崔云灏,笑道:“来,吃一碗馄饨暖暖身子。” 崔云灏连连摆手,可拗不过她的热情,推辞了几下,最后还是双手接过了。 趁她低头忙着给客人煮馄饨的时候,他又悄悄拿了三个铜板搁在摊位上,然后坐在最边上的桌子旁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崔云灏今早上吃了几个烙饼,肚子就已经很撑了,这么一大碗馄饨,估计是吃不完了。 曹建德这时跑了出来,向崔云灏打了声招呼,在他右首坐了,笑呵呵地问道:“崔哥,你找我啊?” 崔云灏喝了一口汤,放下碗,道:“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曹建德道:“什么忙?你尽管说,若是我能办到的绝对帮你。” 崔云灏示意他附耳过来,压低了声音问道:“你们家囤了过年吃的蔬菜没?” 曹建德闻言一愣,不明所以地道:“肯定囤了啊,现在不囤着,到时候菜市早就一抢而空,过年就没得吃了?难道,你们家还没囤?” 崔云灏没有回答,只是又问道:“你们家的蔬菜是在东市口成家摊子上买的吗?” 曹建德听他这么问,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摇了摇头,道:“不是啊,我家的菜是在西市买的,你问这个干什么?” “自有用处。” 崔云灏顿了顿,紧接着问道:“那,你们囤得多不多,能不能卖一些蔬菜给我?” 第89章 圆谎 曹建德闻言怔了一怔,瞪大眼睛道:“你大老远过来找我,就为了这件事?” 崔云灏一脸严肃地道:“此事非同小可。” 曹建德更加觉得奇怪,绞尽脑汁也琢磨不透,买个菜怎么就非同小可了? 不过,他暗暗压下心中的疑虑,点点头道:“行吧,这个忙我帮了,可是,我得先和我娘商量商量,如果她不同意卖的话,我也没法子。” 崔云灏笑道:“那是自然。我先在这谢过你了。” 曹建德豪爽地摆了摆手,道:“谢啥,咱俩谁跟谁。” 说完,他站起身,跑去与他娘商量了。 崔云灏端起碗来又喝了几口汤,刚放落,就见曹建德回来了,面带微笑道:“崔哥,我娘同意了,说是把我们家囤的菜卖你一半,就按我们当时买的原价付,可以么?” 崔云灏点点头,道:“可以。现在方便不?我身上正好带了钱,买完了还有劳你帮我一起抬回家,行吗?” 曹建德欣然应允。 两人又坐着闲聊了一会儿,等曹建德他娘把最后一锅馄饨卖完,便领着崔云灏进了院子,再从后门出来时,他与曹建德手里就多了一箩筐蔬菜。 两个人一起抬着,一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一面往城东桂春巷走去。 刚经过巷口那栋宅子大门的时候,曹建德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道:“我记得,这好像是成澍煜他家吧,他爹娘都是在东市口卖菜的,你怎么不买他们的菜?明明离得这么近。” 崔云灏干咳一声,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曹建德见他不吱声,咬着手指想了想,恍然大悟,道:“噢,我想明白了,原来你就是不想买他们家的菜。难道说,你和他们家有什么过节吗?” 崔云灏点了点头,看了他一眼,笑道:“这都被你猜中了,你好聪明啊。” 曹建德洋洋得意,昂首挺胸道:“那可不,我虽然读书不顶用,但脑子却是很好使的!” 崔云灏摇了摇头,笑而不语。 今天早上,成澍煜兴冲冲地提着一麻袋蔬菜来找楚滢滢,本想着借此机会与楚滢滢套套近乎,多说会儿话,不料竟是崔云灏开的门,崔云灏一见到他眼神里就充满敌意,愣是叫他把蔬菜拿回去,说是突然不想要,姐姐也已经出门上工了,没让他进来。 成澍煜呆了一呆,却也无可奈何,提着麻袋,悻悻然地转身回去了。 确认他已经走人后,崔云灏才关上院门,进了厨房,当楚滢滢问及,崔云灏便谎称已经收下了成家的菜。 为了圆这个谎,他才不得已来找曹建德帮忙。 崔云灏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般憎厌成澍煜。 大概,就是因为以为他对楚滢滢有非分之想吧! ...... 济世堂,午后。 病人稀稀拉拉的并不算多,送完最后一个出去,陆元与楚滢滢好不容易得了空闲,刚坐着想喘喘气,却见陆仁甲背负双手走了过来,劈头第一句便问:“元儿,滢滢,昨儿个交代你们两个背的《千金要方》,背得如何?” 陆元和楚滢滢立马站了起来,异口同声道:“倒背如流。” 第90章 梦见太子 “哦?这么自信。”陆仁甲颇有些惊喜,捻着花白胡子笑道:“那好,元儿,我先考考你。” 顿了顿,道:“道林养性第二章最后一段,背给我听听。” 陆元清了清嗓子,摇头晃脑道:“暮凡气冬至起于涌泉,十一月至膝,十二月至股,正月至腰,名三阳成。二月至膊,三月至项,四月至顶。纯阳用事,阴亦仿此……” 陆元背得行云流水,中间都没有断过,显然昨天很用心地背了。 “滢滢,你来背上七窍病·面药第九中的澡豆洗手面方。” “澡豆洗手面方,治面黑不净。取白藓皮、白僵蚕、川芎、白芷、白附子、鹰屎白、甘松香、木香各三两......” 待楚滢滢也流利地背完了,陆仁甲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正色道:“元儿,滢滢,从明天开始,你们轮流跟着福承去出诊吧,单日由元儿去,双日则由滢滢去。” 听了这话,楚滢滢一怔,感到有些惊讶和意外。 陆元的反应却相对而言激动多了,手舞足蹈地欢呼起来。 陆仁甲又道:“不过,《千金要方》还得接着往下背,这两天记得好好背诵上少小婴孺方上·惊痫第三,后天下午我还要考查。” 话落,他便转身离开了大堂。 黄昏之时,崔云灏照常来济世堂接楚滢滢回家,路上,楚滢滢跟他说了明天开始她要随陆福承出诊的事。 说完,楚滢滢又补充道:“我是每逢双日去,届时可能会很晚才回来,你还是别来接我了。” 崔云灏不置可否,咳了一声,道:“以后看情况再说。” 第二天,崔云灏还是日复一日雷打不动地来送姐姐出门接她回家,有时候姐姐回来晚了,他也等得趴在桌子上都睡着了,楚滢滢怎么劝他也不听,也就只好由着他了。 一眨眼就到了除夕夜,楚滢滢和崔云灏一起来了济世堂,与陆家人欢聚,热热闹闹得吃了顿团圆饭。 席间,楚滢滢兴起,陪陆仁甲和陆福承爷俩小酌了几杯。 她酒量比较差,三巡过后已有微醺之意,原本极是澄澈的眸子,此时仿佛飘荡着一层雾气,略显迷濛。 双颊泛起了两片酡红,好似涂了胭脂一般,红馥馥的,倍增娇艳。 陆大娘见了,忍不住调侃道:“滢滢已经长成大姑娘了,亭亭玉立的,也不知以后谁家有这么大的福气,能娶了你当媳妇。” 说着,有意无意地瞟了自家儿子一眼,奈何陆元只顾着低头撕鸡腿,吃了满嘴油,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眼色。 楚滢滢闻言腼腆一笑,羞红了耳根。 陆大娘叹了口气,也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两个人一直待到了亥时,楚滢滢酒已醒了不少,才牵着崔云灏回到家,洗漱一番后各自回房睡下。 后半夜,楚滢滢忽然梦见了上辈子发生的一些事以及一位故人——大皇子段赓,即前世的太子殿下,她的夫君! 醒来之后,大汗淋漓,连枕头和床单都湿透了。 她很清楚地记得自己梦到一幕场景,皇宫中正在举行一场隆重的仪式,段赓正式被册立为皇太子。 而宣制官宣读的册立日期,正是永泰三十一年元月初一。 也就是,今天! 第91章 留下来陪你 前世,楚滢滢结识段赓之时,他早就被立为太子了,可为什么她竟会梦见当年的册封仪式呢? 还有,当初领兵杀入东宫的雍王段策,狂笑着一剑将自己刺死的恐怖一幕,又一次在梦中重演。 一想到这些,楚滢滢就不禁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权力之争,永远充满了残忍和血腥,尤其是皇位! 而她,却成为了最悲哀的陪葬品。 “姐姐?” 崔云灏不知何时出现在窗前,轻轻唤了一声,直吓得楚滢滢浑身一哆嗦。 没有听到房内的回应,崔云灏便匆忙推门进来,他手中擎着一盏布满铜绿的烛台,一步步靠近楚滢滢的床前,见她满头大汗,双眼失神,不由得心弦一紧,柔声问道:“我刚听到你尖叫了一声,便过来看看,你没事吧?” 楚滢滢默不作声,似乎还未从梦境中缓过神来。 崔云灏见状,将烛台放在桌子上,然后挨着床沿坐下,看着她问道:“姐姐是不是又被梦魇着了?” 他知道,楚滢滢近来经常无端梦魇,不得安眠。 为此,他还曾问过陆仁甲与陆福承,吃什么药能够治好,然而陆仁甲说她这是心病引起的,吃药是不奏效的。 姐姐到底有何心病? 崔云灏并不清楚,楚滢滢也没有告诉过他。 楚滢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会儿闭眼,一会儿睁开,她的意识似乎正在梦与现实之间反复徘徊。 崔云灏则静静地守在一旁,没有出声惊扰。 没过多久,楚滢滢终于彻底清醒过来,揉了揉眉心,摒除了脑海中杂乱的思绪,抬起头对崔云灏展颜一笑,道:“我没事了,你快回房去睡吧,可莫要染上风寒了。” 崔云灏见她这副鬓乱钗横的模样,像是被噩梦吓得不轻,顿时心疼极了,摇了摇头,道:“我已经睡不着了,姐姐,你一个人会不会害怕,要不,我留下来陪你说说话吧。” 楚滢滢听他这么说,不禁感动得抽了抽鼻子,继而又苦笑道:“现在可是半夜,你穿着件单衣一直坐在那儿,就不怕冻成狗?” 崔云灏想了想,吞吞吐吐地道:“那、那我可以和、和你一起在被、被窝里躺、躺躺吗?” 楚滢滢闻言一怔,脸上立刻飞起一抹红云,迟疑了片刻,才掀开一半的被子,身子往里侧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道:“上来吧。不过,你得规规矩矩的,可不能起什么坏心眼。” 崔云灏心头一喜,依言脱了皂靴,钻进被窝来,笑嘻嘻道:“姐姐说的什么话,我哪里敢啊。” 两个人靠坐在床头,聊了一些趣事。 崔云灏为了逗楚滢滢开心,更是搬出《笑林广记》里的笑话来,滑稽的语言再配上夸张的动作表演,直笑得她前仰后合的,不停揉着发疼的肚子。 有崔云灏在旁边陪着,楚滢滢确实觉得踏实多了,心情也变得愉悦起来。 ...... 几天后,楚滢滢和崔云灏带了些薄礼去拜访万松书院的薛山长。 薛山长看了老夫子写的举荐信,果然答应让崔云灏转来万松书院念书,而且只需付一半的束脩费。 楚滢滢与崔云灏一同行礼谢过,然后回到家中。 一回到房间,楚滢滢便坐在了桌子上,托着腮思考该如何筹足崔云灏入学的束脩费。 第92章 逛夜市 这时,崔云灏推门而入,拿着几吊铜钱在她眼前晃了晃。 楚滢滢一脸惊呆,抬头望着崔云灏道:“这是谁的钱?” 崔云灏把钱放到她手心,满是骄傲地道:“是我帮书肆老板抄书赚的钱。” 楚滢滢定睛一瞧,一共有四吊钱,也就是整整四两,不由得疑惑地问道:“这么多钱,是不是抄了很久?” 崔云灏想了想,道:“差不多有一年了。” “辛苦你了,这下学费就能交得起了。”楚滢滢笑得眉眼弯弯,把那四吊铜钱藏好了,然后对崔云灏道:“今天是上元节,肯定特别热闹,晚上我们一起去逛夜市吧。” 崔云灏自然乐不可支地应了。 正月十五,又到了一年一度的元宵佳节。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逛庙会,赏花灯,吃汤圆,观舞狮,乘兴而来,兴尽而归,似乎比过年还要更热闹一些。 吃完晚饭,收拾了碗筷,两人就迫不及待地出门,披着霞光往吉隆街走去。 华灯初上,夜市亮如白昼。 大红灯笼高高挂起,与地上洒满爆竹纸屑的积雪相映成趣,人来人往,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孩童骑在父亲的肩上,欢呼雀跃。 似乎是被这一片轰烈气氛所感染,连拂面的风都变得温柔极了。 卖胭脂水粉的摊位上,楚滢滢放下手中的胭脂盒,转身去看隔壁摊子的捏泥人,彩色泥人五官精致,表情生动,她忍不住拿下来一串画着脸谱的孙悟空,啧啧称赞地端详着。 两人溜达了一圈,又手牵手跑去逛花灯会。 五花八门的花灯,走到哪里都是人头攒动。 放眼望去,盏盏造型皆是各异,有鲤鱼灯、红纱圆灯、五花鸟宫灯、二龙戏珠灯,和画着温婉画像的人形花灯,朦胧旖旎的红光将周围的景色都镀上一层古韵。 投壶乃当下时兴的一种游戏,地上放着一个大肚小口的无耳瓷壶,里面装了半罐的红豆。 隔着五尺的距离,玩家只要将手里的竹矢投进瓷壶中,就能得一个店家亲手画的灯笼。 三文钱投一次,不少人都跃跃欲试。 可惜壶口朝天,又只有拳头大小,能投中的人少之又少。 崔云灏从没玩过,顿时来了兴致,便央求着楚滢滢给钱买竹矢去投壶。 “姐姐就在这儿等会我吧,我一定投一只六角水墨竹叶纱灯来送给姐姐。” 说完,他便飞也似的跑了,被挤入人潮之中,瞬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楚滢滢无奈地笑了下,她刚才只是觉得架子上挂着的六角水墨竹叶纱灯很漂亮,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并非很喜欢,可崔云灏瞧在眼里,就想去碰碰运气,帮她把那个灯笼赢回来。 一想到这,她便不由得生出了几分期待。 如果崔云灏真能把纱灯带回来,那大抵是他第一次送给自己的上元节礼物吧。 楚滢滢心里甜滋滋的,像是吃了蜜一般,就站在原地乖乖等他。 渐渐的,人越来越多,密集得就像竹筒里插满的筷子。 楚滢滢隐隐有些担忧,踮起脚尖来,一边找寻崔云灏的身影一边呼喊着他的名字。 而她却只能望见一个个攒动的人头,四周到处都是切切察察的人声,很快,就将她的喊声给淹没了。 第93章 巧遇 楚滢滢想去找崔云灏,又怕他到时候回来没看到自己会着急,犹豫不决之时,忽然感觉身后有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以为是崔云灏,楚滢滢便喜出望外地转过身去,不料那人却是一个陌生汉子,三角眼,扫帚眉,尖嘴猴腮,一张脸孔如橘子皮一般凹凹凸凸,满是疙瘩,长得就不像个好人! 楚滢滢吓了一跳,十分警觉地往后退了几步,岂料那汉子立马又凑上前来,一把捉住她的胳膊,一脸焦迫道:“宝儿,你跑到这儿来干嘛?知不知道爹都快急死了。” 楚滢滢闻言大惊,想要奋力挣脱他的双手,同时大叫道:“你是什么人?我根本就不是你女儿!快放了我!” 汉子的手就像一对铁钳,紧紧箍得她剧痛无比,也无法挣脱开来,二话不说便把楚滢滢用力拖到一边。 楚滢滢拼命反抗,因而闹出来的动静很大,惹得附近的游人不约而同地往他们这边看来,汉子见状装模作样地道:“宝儿啊,别耍小孩子脾气了,快跟爹回家吧。” 说完,就要强行拽着她往前走。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男子突然出现在二人面前,伸手抓住了汉子的手臂,冷冷地威胁道:“再不放开她,我就把你的手撅折了。” 汉子吓得胆战心惊,急忙松开手,脚底一抹油逃之夭夭了。 楚滢滢惊魂未定,好半晌才缓过神来,忙转过头去,向刚才出手相救的男子福身道谢。 男子英姿挺拔,穿一袭浆洗得极干净的青莲纬罗直身,看上去十七八岁的年纪,如玉树临风,气宇轩昂。 他望着楚滢滢,忽而眼前一亮,惊喜地笑道:“原来是姑娘,好巧啊,竟然在这里遇见你。” 见她满眼疑惑地看着自己,又道:“怎么,你不记得我了?” 楚滢滢看清了男子样貌,仔细回忆着,猛然记起来了。 原来,他正是两年前一口气买光了她一篓子桃花的那个蓝衣公子。 两年未见,他的相貌略有差异,乍看之下才没有反应过来。 茫茫人海之中,说来二人还真是有缘。 上一回,她背着篓子沿街叫卖,被他买下了所有的花,这一回,她不幸遇到人牙子,又得他挺身相救。 “自然记得,公子曾买过小女子的花,还多送了小女子一些银两。小女子这厢有礼了。”楚滢滢再次对男子盈盈福了一礼,心下甚是感激。 男子拱了拱手,道:“上次一别,已是两年未见,我还以为姑娘已经离开杭州了呢。” 楚滢滢刚想说什么,突然,一道娇俏的声音在她右侧响起:“表哥!” 楚滢滢循声一望,只见一个小姑娘跑了过来,一把挽住男子的胳膊,嘟起了樱桃小嘴,娇声娇气地嗔怨道:“表哥,你怎么跑到这来了?我一回头就没看到你人,可把我急坏了。” 小姑娘穿了一身酱紫色衣裙,绣着麒麟滚绣球花样,衣角也绣着缠枝宝相花,花边都用金线细细勾过。 她未绾发髻,只梳了简单的麻花辫,顺着左耳搭在肩膀,眸如秋水,柳眉笼烟,生得甚是姝丽,看起来比楚滢滢要小几岁。 第94章 不才蔡惊鸿 年轻男子并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转头,淡淡地向紧追上来的随从问道:“黎昌,皮影戏看完了?” 黎昌摇了摇头,气喘吁吁道:“表小姐说不想看了,吵着要来找少爷您。” 小姑娘见他不理睬自己,顿时跺了跺那双鹿皮靴,气咻咻地道:“表哥,你是不是不愿意和我说话?” 年轻男子偏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道:“没错。既然不看戏了,那咱们就打道回府。” 小姑娘更恼了,急赤白脸道:“不嘛,我还要看!” 年轻男子便吩咐黎昌道:“快带表小姐回去接着看戏。” 黎昌立马应了,小姑娘却怫然不悦道:“我不要他跟我去,我要表哥陪我看戏。” 年轻男子似乎忍耐到了极限,一甩袖子道:“给你两个选择,一是你与黎昌去看戏,二是现在回府,自己决定吧。” 小姑娘把鼻子都气歪了,还是一个劲的表哥长表哥短地央求,可不管她怎么摇他的胳膊,他都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她没办法,只能悻悻作罢,忽而一眼瞥见了楚滢滢,登时一愕,指着她问道:“表哥,这个女的是什么人?刚才你就是和她说话的?” 矛头竟对准了自己,楚滢滢一时窘迫不已,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年轻男子懒得搭理她,却是推手对楚滢滢行了一礼,笑道:“不才蔡惊鸿,还未请教姑娘如何称呼?” 楚滢滢还礼,并回了姓名,蔡惊鸿挑起大拇指夸道:“真是个好名字。楚姑娘如今还在卖花?” “最近还没入春,桃花尚未开放,所以就没有在卖,只是在一家药堂帮忙干活而已。” “原来如此,等什么时候花开得盛了,还请姑娘过来这边叫卖,不才定会多买几枝。” ... ... 小姑娘见他们两个你一言我一语的聊得十分热络,完全把自己晾在了一边,顿时急得都快哭了。 不多时,崔云灏跑回来了。 他左手拎着一盏六角水墨竹叶纱灯,右手拎着一盏转鹭灯,远远瞧见楚滢滢身边站着几个人,其中那个华服公子看着似乎有些眼熟,便走上前来奇怪地问道:“姐姐,他们是谁啊?” 楚滢滢看到他,顿时安定了心神,大致地与他讲了一下刚才发生的事。 当听到那个人牙子竟企图拐走楚滢滢的时候,崔云灏的脸色顿时就变了,心里既气愤,又自责和懊悔。 气愤自然是因为人牙子,而自责和懊悔,则是因为他怪自己把姐姐一个人留在原地,害她险些被人拐走。 楚滢滢见他垂下脑袋,忙笑着宽慰道:“无需担心,我已经没事啦,幸好有这位蔡公子出手相救。” 说着,便看向蔡惊鸿,点点头笑了一下。 崔云灏这才抬起头,恭恭敬敬地朝蔡惊鸿鞠了一躬以示感激。 接着,便认出来他就是上次卖花时那位出手阔绰的公子哥,不由得微微一愣。 而立于蔡惊鸿身侧,原本闷闷不乐的小姑娘,一眼瞧见了他右手中提着的转鹭灯,登时笑逐颜开,惊喜道:“哇,这花灯可真新奇!” 楚滢滢听了她的话,忍不住也低头去看。 崔云灏右手拎了盏彩绘秋猎图的转鹭灯,烛光将剪纸的影儿投射在屏上。 人一走动,剪纸的画面就连成了一副武将狩猎图,特别像看连环画似的,别提多有趣了。 第95章 争吵 小姑娘看得心花怒放,拽着蔡惊鸿的袖子道:“表哥,我也想要这么一个灯笼。” 蔡惊鸿冷冷淡淡地道:“没有。” 小姑娘听了他这副口气,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忍不住又盯着崔云灏手中的转鹭灯看了一眼,正想要上前问他能不能给她玩一玩,下一刻崔云灏就把转鹭灯交到楚滢滢手里,道:“姐姐,这个送给你!” 她失望透了,又不甘心,便转过去继续晃蔡惊鸿的胳膊,道:“表哥,你就给我买一个吧,求求你了!” 蔡惊鸿被她吵得烦躁,从腰间解下一个荷包,塞到她手中,语气硬邦邦地道:“钱给你,自己去买。” 小姑娘的一颗心彻底碎得细沙一般,掩着脸哭哭啼啼的跑掉了,黎昌看了蔡惊鸿一眼,赶紧追了上去。 蔡惊鸿叹了口气,朝楚滢滢和崔云灏拱了拱手,道:“舍妹娇蛮,让二位见笑了。” “不会。”楚滢滢摇了摇头,与蔡惊鸿挥手道别后,便和崔云灏一同离开。 等夜市的热闹渐渐散去,二人动身回家时,已是漏尽更阑。 一路无话,直至差不多走到院子大门前,崔云灏才突然顿住脚步,一本正经地道:“姐姐,不管发生什么事,将来我再也不会离开你身边半步的。” 楚滢滢听他这么说,心知他还在为之前自己遇到人牙子的事自责,沉吟片刻,伸长手摸了摸他的脸颊,笑道:“行,姐姐也不会离开你的。” 崔云灏一瞬不瞬地直视着楚滢滢,一字一顿地道:“姐姐,我是很认真的,以后我绝对不会离开你,绝对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楚滢滢闻言一怔,心头一阵暖烘烘的,但同时,她也隐约从崔云灏的眸子里察觉出一种暧昧的意味来,竟令得她有些心旌摇荡。 她不禁怀疑,小耗子是不是真的已经喜欢上自己了? ...... 随着元宵节的结束,春节的余温便渐渐消退了,崔云灏等来了去万松书院报到的日子。 济世堂在城北,万松书院位于城南,一南一北,距离颇为遥远。 崔云灏放完课,需走上好久的路程,到济世堂接楚滢滢回家时,夜幕已无声降临,晚上他还得预习第二天的功课,因而,他陪伴楚滢滢的时间便越来越少了。 这一天中午,敲过了下课钟,便是吃午饭的时辰。 学子们三五成群,结伴同去膳堂打饭,崔云灏一个人端着食盒,排在队伍的最后头,突然听见隔壁不远处的饭桌旁响起一阵喧哗,有两个人正吵得不可开交。 其中一位少年,用一种干扁得似公鸭子叫的声音嚷着道:“蔡惊鸿,你嚣张什么!别以为你家有几个臭钱,就可以在万松书院称霸称王、目中无人!敢惹老子发火,老子不把你打得屁滚尿流,跪地求饶,老子就不姓曾!” 蔡惊鸿? 不就是在元宵节的那晚碰到的那位公子么! 他也是万松书院里的学生? 崔云灏怔了一怔,忍不住转过头去看。 在膳堂正中央的饭桌旁,有两个少年相对而立。 刚才发话的,正是其中那个瘦瘦高高的少年,他气势汹汹地瞪着对方,作势要大打出手。 而另一人,正是蔡惊鸿。 第96章 受伤 蔡惊鸿听了那位瘦高个少年恶狠狠的话,面上依旧波澜不惊,甚至还有点想笑。 在两人之间,还有一个玄衣少年,似乎是在帮他们劝架,崔云灏看清了他的脸,不由得浑身一震。 这人,正是他那假仁假义裴世伯的儿子——裴景谦! 可他明明记得,这裴景谦原本是在紫阳书院就读的啊,怎么,却又出现在万松书院了? 斋长很快闻讯赶来,凑热闹的学子们顿时作鸟兽散,崔云灏也躲到了门口,远远看见斋长训斥了蔡惊鸿与瘦高个少年,命二人随他回戒律室领罚。 很快到了黄昏。 日薄西山,半朵夕阳依偎山傍,像未出阁的姑娘半掩玉容,染得天边一片通红。 不可多得的几片晚霞像破碎的胭脂,东一块西一块的晕染开去。 书院一放课,大家一窝蜂地往外跑,追逐打闹。 崔云灏仍然像往常那般,最后一个从课室里出来。 刚走到书院门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杂沓而急促的脚步声。 崔云灏停在原地,不由得扭过头一看,却见一个少年慌慌张张地小跑过来。 定睛一瞧,原来正是今天在膳堂和蔡惊鸿吵架的那位瘦高个。 瘦高个少年看到他,顿时把步伐放缓了下来,以使自己看起来不会像刚才表现得那样张皇。 经过崔云灏身边时,随意地瞥了瞥,然后就飞快地跑掉了。 崔云灏正疑惑间,身后再次传来了脚步声,他又回头望向来人,微微一怔,来人居然是蔡惊鸿。 只见蔡惊鸿眉峰紧锁,左手高高抬起,巴掌上竟被割开一道口子,有粘稠的鲜血往外流淌,从他的手腕上一路蜿蜒,就像是蜡油从蜡烛上滴落一般,看得崔云灏大惊失色。 蔡惊鸿却镇静自若地大步走来,近前发现了崔云灏,不由得诧异道:“崔贤弟?” “蔡兄好。”崔云灏拱手行礼,视线下移到他掌心汩汩冒血的伤口上,看得头皮直发麻,忍不住惊疑地道:“你受伤了?得赶紧包扎才是。” 蔡惊鸿点点头,用另一只手按住了伤口,道:“我现在就是要赶着去医馆包扎。” 崔云灏忙道:“不如去济世堂吧,我正好也要去那里。” 说完,他便带着蔡惊鸿急匆匆地赶到了济世堂。 一进门,崔云灏便立马找来楚滢滢帮他处理伤口。 楚滢滢先给蔡惊鸿止住了血,然后在他的手掌上缠好了纱布,问道:“伤口这么深,是被利器划伤的吧?” 蔡惊鸿淡定地笑道:“没错,被人用匕首划的。” 楚滢滢张了张嘴,满脸惊惑地道:“匕首很锋利,是谁下这么狠的手?” “确实挺锋利的,有点疼。”蔡惊鸿若无其事地笑了笑,但并没有告诉她用匕首行凶的人是谁。 楚滢滢自然也没有继续追问。 崔云灏听到这儿,便已猜出这事十有八九是那个瘦高个干的了,却也没有道破。 楚滢滢转身从药橱的抽屉里拿了一瓶药粉来,递给蔡惊鸿,道:“我们济世堂有一瓶独家秘制的金疮药,每天撒在伤口上敷一层,不出三日,你的手就会痊愈了,而且还不留任何疤痕。” 蔡惊鸿点点头,笑道:“多谢楚姑娘。” 第97章 点名 “不用谢,这是我的分内之事。” 楚滢滢摆了摆手,又瞥了站在身边的崔云灏一眼,笑道:“我倒是不曾料到,你和云灏居然都在万松书院读书,还真是无巧不成书啊。” 蔡惊鸿道:“我也没想到,前一段时间我跟宋夫子到崇文书院听讲学了,昨天下午才回来,不然早就碰到崔贤弟了。” 楚滢滢又和他说了一些话,正聊得兴起,崔云灏这时出言打断道:“姐姐,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 蔡惊鸿闻言一怔,仔细打量了二人一番,疑惑道:“你们两个是亲姐弟?” 楚滢滢刚要说话,崔云灏忙抢先道:“不是。” 蔡惊鸿点点头,道:“我说呢,瞧你们长得也不怎么像。不过,既然住在一起,想必也是极好的关系了。” 楚滢滢笑而不语,崔云灏却是有些羞涩地低下了头。 蔡惊鸿默默将二人的表情看在眼里,心中顿时了然,微微一笑。 从此以后,蔡惊鸿和崔云灏便成了十分要好的朋友,放了课也会一起同行。 有时在书院见到了,也都会打个招呼,停下来闲聊一会儿。 由于蔡惊鸿是书院里谁也不敢招惹的老大,其他同窗见崔云灏与他称兄道弟,勾肩搭背,没有人敢欺负他,因而崔云灏在书院的日子,倒是过得甚为太平安稳。 ...... 夏天不知不觉地来临了。 对书院的学子们来说,这是一年中最难熬的季节。 外头烈日炎炎,暑气渐盛,又闷又热。 学堂里面静极了,青蝉在杨柳间喋喋不休,声声知了知了,此起彼伏,叫得人心烦气躁。 吕夫子捧了一卷《中庸》,坐在坐榻上拖长了声音授课,学子们听得直打瞌睡,只有崔云灏仍聚精会神地听讲,并认真做起了笔记。 半堂课过后,吕夫子缓缓起身,目光往下面扫了一圈,看向崔云灏问道:“崔云灏,‘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温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礼。’这段话该作何解释啊?” 听到夫子点名了,原本昏昏欲睡的学子们立马惊醒过来,拿起书本端端正正坐好了,所有目光纷纷投落在崔云灏的身上。 崔云灏从容不迫地站起来,口齿清晰地回道:“此一段出自《中庸》第二十七章,当解为‘君子当尊崇道德修养而追求知识学问,达到广博境界而又钻研精微之处,洞察一切而又奉行中庸之道......’” 他刚答到一半,忽然,窗外响起一阵嘈杂的声音,大喊大叫的,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顿时就把大家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不过,眼前的视线都被层层叠叠的枝叶挡住了,无法看清对面课室里的景象。 吕夫子察觉到学子们都心不在焉的,不禁眉头紧皱,面带愠色。 崔云灏却仿佛没有被外面的吵闹所打搅,只稍微顿了顿,便接下去流利地把自己的话说完了。 夫子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然后眯着眼巡睃了其他学子一遍,沉声道:“刚才崔云灏回答得甚是精彩,你们可都听明白了?” 第98章 麻袋 “听、听明白了。”众人面面相觑,回答得毫无底气,一个个软蔫蔫的。 吕夫子走下堂来,眯了眯眼环顾四周,微微颔首道:“那好,梁琦秋,你将崔云灏刚才讲的那一段话复述一遍。” 叫作梁琦秋的学生吓得面如土色,战战兢兢地起身,吞吞吐吐的好不容易才憋出几句话,后面的实在背不下去了。 吕夫子大发雷霆,把所有学子都严厉地呵斥了一顿,大家低垂着头,没一个人敢吭声。 除了崔云灏,全被夫子拉去太阳底下顶着书罚站。 下完课,崔云灏走到茅房小解,忽然听到里面有人在议论着什么。 一个学子道:“听说刚才在课堂上吵架的是宋夫子的四大弟子,骂人的正是二弟子曾敬贤。” 另一个学子忙问道:“他骂的是谁?我在书院待了一年多,还是第一次听到骂这么凶的。” 那人慢悠悠地道:“宋夫子门下的四大弟子,其他三个分别是大弟子蔡惊鸿,三弟子裴景谦,四弟子舒敏赫,被骂的就是大弟子蔡惊鸿。” “听说宋夫子赶到课室的时候,曾敬贤抓起凳子刚要砸,立马被宋夫子喝止了。后来,宋夫子把他们都带了出去,不晓得会怎么惩戒.....” 听到这,崔云灏正好小解完,悄悄走开了。 书院放课后,崔云灏转道前往城东,径直来到曹建德家里。 从崔云灏离开私塾开始,他和曹建德就没再见过了,此次特意登门,一是叙叙旧,二是想找曹建德帮个忙。 “你们家有大一点的麻袋吗?”寒暄了几句之后,崔云灏直接切入正题。 曹建德吃了一惊,莫名其妙道:“有啊,你要麻袋干什么?” “装东西用。”崔云灏摸了摸鼻头,笑道:“你帮我挑一个干净点的,我们一起去干一场大事。” 曹建德连连点头,也没问他要干什么大事,只道:“需要几个麻袋?一个够不够?” “够了。” 曹建德很快回仓房翻找出来一个大麻袋,问道:“还要不要别的东西?” 崔云灏摇了摇头,道:“其他的不用了,走吧,早点办完早点回来。” “遵命!崔哥请前头带路,小弟稍后跟上。”曹建德麻溜地打开了大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崔云灏被他这副样子逗得发笑,带了曹建德一路奔城南而去,轻车熟路地拐到了一座府邸后门的墙角,两个人猫着腰在一旁等着。 崔云灏看了一眼曹建德手里的麻袋,交代他道:“等一下如果有人从后门走到这里来,你就立马把麻袋罩在他头上。” 曹建德听了,嘴巴张得大大的,连拳头都能伸进去:“崔哥,你这是叫我帮你一起下黑手啊,能不能告诉我你要罩什么人?” 崔云灏神秘兮兮地笑道:“到时候你就晓得了。” “哦?看来那人是得罪崔哥了,既是崔哥的仇人,我曹建德一定帮你好好收拾他!” 尽管曹建德满腹狐疑,可他一向对朋友仗义,还是点头答应了。 二人躲在比较隐蔽的暗处,双眼紧盯着后门,同时,还要提防着附近有没有人经过。 好在此时四下无人,一片死寂,再加上现在天色有些昏暗,就算有人经过也根本发现不了他们。 第99章 暗算 崔云灏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便压低声音对曹建德耳语一番,曹建德听得点头如捣蒜,直说“没问题,这事包我身上了,你就瞧好了吧!” 不多时,后门被人打开了,有一个少年整了整衣袍迈出来,挺直腰身往崔云灏这边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刚拐过墙角,忽然,一个大麻袋从天而降,一下子就将他的头给牢牢套住了。 少年只觉眼前一片黑暗,呼吸困难,顿时惊慌失措,想要奋力扯开麻袋,奈何他的力气却根本敌不过曹建德。 曹建德强硬地将他拖到了一边。 崔云灏一步步逼近,扬起拳头,卯足了劲对着少年的肚子狠狠砸过去。 少年疼得哇哇大叫,曹建德攥紧了麻袋,勒住他的脖子,厉声喝道:“别动,再动老子打死你!” 他人高马大,威胁的声音又非常凶,少年被吓得闭上了嘴,过了好一会儿才抖着声带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我与你们无仇无怨,为什么要暗算我?我给你们钱,放我一马好不好?” 崔云灏不为所动,又给曹建德递了个眼色。 曹建德点头会意,将少年挟在腋下,像是拎鸡崽似的,和崔云灏一起往巷子深处走。 巷子东歪西拐,最里面是一道围墙,寂静无比,少年显然也意识到了,又开始挣扎起来,然后又被崔云灏一拳打了过去。 他不敢再乱动,只是小声哼唧着。 曹建德推了一把他的脑袋,压低声音道:“知道你得罪了谁吗?别以为你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没人知道,我家少爷可不傻。” 少年被推得一个踉跄,脑袋撞到墙上,疼得他眼前直冒金星,听了这话,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忙问道:“你...你家少爷是谁?” 曹建德哼道:“你不是与我家少爷关系很好么?这都猜不出来?” 少年喉结滚动,道:“曾...曾敬贤?” 曹建德又是一推,砰的一声响,少年的后脑勺再次撞上了墙,他拼命甩了甩头,试图清醒点,紧接着,他惊恐地发现,有一只手牢牢地按住了他的头部,令他无法挣扎。 崔云灏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盯着手下蒙着麻袋的人看了一眼,像是要隔着那厚厚的麻袋看清楚那个人的面孔。 他心里一字一顿地念着对方的名字,裴景谦。 手下一用力,只听砰的一下,那人的脑瓜子就被迫撞上了墙,这一下与曹建德之前推的几下完全不能相提并论,整面墙似乎都要为之颤抖起来了,可见他用了多大的力道。 崔云灏却毫无所动,他拎着裴景谦,就像是几年前的那个夜晚,裴府派来的黑衣人拎着年仅手无缚鸡之力的楚滢滢,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坚硬的石墙一样。 一,二,三…… 直到第五下过后,崔云灏停住了手,裴景谦却像是一条软了的面条似的,顺着墙滑了下去,咚的一声跌在地上。 一旁的曹建德看得目瞪口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见崔云灏转过脸来看他。 他的眼眶通红,像是想起了什么难过的事情。 曹建德认识崔云灏这么久,从来没有见过他这副模样,宛若一头受了重伤的小兽。 第100章 害羞 崔云灏一向秉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观念,不会主动招惹是非的,如此看来,这少年肯定以前做过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才使得他这般记恨,下手都特别狠。 一念及此,曹建德心头微凛,瞥了晕倒在他脚下的少年一眼,问道:“人已经晕过去了,接下来怎么办?” 崔云灏结结实实地打了裴景谦一顿,顿时感觉解气不少,拍了拍手,道:“把他丢在这里,我们先回去。” 眼看天色一寸寸暗了下来,崔云灏催促曹建德赶紧离开这里。 曹建德把麻袋从裴景谦的头上毫不客气地扒拉下来,立马跟了上去。 不省人事的裴景谦像一滩烂泥一般在地上躺着,半个时辰之后,他才恍恍惚惚地醒来,捂着昏沉的脑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只觉眼前一片眩晕。 好不容易恢复了神智,裴景谦记起打他的那两个人,是曾敬贤派来的,不禁气急败坏,握紧了拳头,咬牙切齿道:“曾敬贤,我跟你没完!” ...... 此时的济世堂。 楚滢滢总算忙完了一天的工作,刚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就见陆大娘从后院那儿过来了,陆元跟在她后面,始终低着头。 “陆大哥。”楚滢滢喊了他一下,陆元微微抬头,只瞅了她一眼,就羞涩得跑开了。 楚滢滢见状疑惑不已,挠了挠鬓角,向迎面走来的陆大娘问道:“大娘,陆大哥他怎么不搭理我啊?” 陆大娘开心得合不拢嘴,捏着帕子揩了揩眼角笑出来的几滴泪,道:“滢滢还看不出来么,元儿他啊,明显是害羞喽。” 害羞? 这有什么害羞的? 楚滢滢闻言愈发糊涂了。 陆大娘并没有把事情挑破,只是委婉地问道:“滢滢已经不小了吧?及笄了没?” 楚滢滢听得一怔,眨了眨眼皮,如实地回道:“我已经满了十七岁,早就及笄了。” 她说完这话,抬头看到陆大娘笑眯眯地望着自己,再结合刚才陆元异常的举动和表情,顿时明白了陆大娘想要表达的意思。 霎那间就红了大半边脸,只垂下了脑袋,将衣角缠在手指上打着圈圈。 陆大娘知她还是小姑娘,容易害臊,便压低了声音,问道:“滢滢如今可有心上人?” 楚滢滢立马摇头,抿了抿唇,道:“大娘,我目前还没有这方面的打算……” 陆大娘笑得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一些,柔声劝道:“滢滢啊,你已老大不小啦,像你这个年纪的姑娘早就嫁人生子了,你也差不多该物色一户合适的人家了。要不,大娘帮你张罗张罗?” 话音刚落,崔云灏走了进来,正好听见她后头的话,忙好奇地问道:“大娘,你要帮姐姐张罗什么事情啊?” 楚滢滢看到他来了,更觉得窘迫不已,拢了拢鬓角,绯红满面。 陆大娘乐呵呵地道:“云灏,你还小呢,等你再长大几岁就会明白的。哈哈!” 说完,她便放声大笑起来,去厨房准备晚饭了。 济世堂里到处回荡着她爽朗的笑声,楚滢滢与崔云灏皆愣在原地,满脸懵地对视着。 “姐姐,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啊?”崔云灏突然瞪大眼睛,指了指楚滢滢的脸蛋,道。 “啊,今天天太热了,燥得慌,没事!” 楚滢滢强作镇定地摆了摆手,道:“天色不早了,我们赶紧回家吧。” 第101章 鸿门宴 万松书院近来风平浪静,自从宋夫子对门下四大弟子训诫了一番之后,争执与打架之事就没有再发生过了。 这一天中午,崔云灏吃完饭,刚走出膳堂的时候,见蔡惊鸿倚在门口向他招手,便连忙跑了过去,问道:“蔡兄,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蔡惊鸿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一面往前走着,一面道:“傍晚放课之后,你在书院门口的大槐树下等会我,我带你去你看一出好戏。” “行。”崔云灏连连点头,顿了顿,接着道:“但是也别太晚了,我还有其他的事要忙。” 蔡惊鸿心知肚明,轻轻打了下他的胸膛,笑道:“放心,肯定不会耽误你去济世堂接你姐姐回家的。哦,对了,你为什么认楚姑娘做姐姐啊?” 崔云灏微微一愣,挠了挠腮,道:“其实我们两个本来是同乡的,曾经在逃...逃荒路上一起共过患难,相依为命,互相照顾,彼此建立了很深厚的友谊,再加上姐姐比我大两岁,所以我才叫她一声姐姐。” “哦?”蔡惊鸿抬手轻抚唇上的短髭,笑着打趣道:“我瞧着你对她这么上心,可不像是姐姐那么简单,我看呐,这楚姑娘该是你的未婚妻还差不多!一个郎才一个女貌,倒也十分登对!” 崔云灏听得内心一阵窃喜,面上却是丝毫不显,干咳一声,道:“蔡兄说笑了,我一直都是把她当姐姐来看待的,别无他意。” 嘴上虽是这么说,心下却忍不住寻思着:嗯?未婚妻么?倒也不是不可能! ...... 放完课,崔云灏依照约定,在书院门口的大槐树下等了没多久,蔡惊鸿便来了,说要带他去个地方。 二人一路往城西而去,年轻人走得快,不消一盏茶的功夫就抵达了目的地。 蔡惊鸿领着崔云灏径直进了一家酒楼,在小二的带引下来到二楼的雅间。 蔡惊鸿一进屋便掩上了门,叮嘱崔云灏道:“你先躲到屏风后面,千万不要出声,待会儿就让你看一出精彩的‘鸿门宴’。” 崔云灏点头应了,立马钻到屏风后头,敛声屏气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不一会儿,酒楼的伙计把酒和各色菜肴陆续端了进来,摆了满满一桌。 闻着香味,崔云灏顿时便有些馋了,刚咽了几口唾沫,就隐约瞧见这时有一个瘦瘦高高的男子走了进来,一看到蔡惊鸿,他的声音便充满了诧异:“是你?” 崔云灏立刻就听出来了,来的竟是蔡惊鸿的死对头曾敬贤。 蔡惊鸿微微一笑,道:“不错,正是在下,咋了?”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曾敬贤的脸色顿时一沉,冷嗤道:“呵!黄鼠狼给鸡拜年,还能有啥好心?” 蔡惊鸿倒也没有被激怒,仍眯着眼笑道:“你的意思可是指我是黄鼠狼,你是鸡喽?” 曾敬贤一怔,顿时哽住,又皱着眉头冷哼一声,在锦墩上坐了下来,语气生硬地道:“这晚宴明明是裴景谦那小子约我过来的,你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他人呢?怎么还没来?” 蔡惊鸿也在他对面坐下了,捏着下巴笑道:“此事说来话长,我待会再跟你解释,不过,我倒想问问你,最近几日,你与那裴景谦是不是闹了矛盾?原本你们两个可都是形影不离的,如今怎的不走一块了?” 第102章 手足情谊 曾敬贤听他这么一问,顿时脸一黑,又是疑惑又是恼怒地道:“鬼晓得这小子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最近这几天老是故意躲着我,跟他打招呼也不搭理,有一回碰上了,还低着头绕着走,真是莫名其妙!” 蔡惊鸿听了,立即装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来,道:“怎么会这样?不过,说来也是奇怪,他今天特意找上我,说是要请我到这里来喝酒吃饭,我见他诚意满满,不好驳了他的面子,这才答应赴宴,没成想竟也邀了你。” 曾敬贤迷惑不解,耸了耸眉头,道:“你说的可是真的?那小子怎么会约你来?我没记错的话,你和他好像有很深的隔阂来着。” 蔡惊鸿摇摇头,笑道:“谁说我们之间有隔阂?自从裴景谦转到万松书院读书以来,我可从没找过这位小师弟的麻烦,连架都不曾吵过,关系好着呢!” 曾敬贤闻言一脸惊愕,拧着眉头沉思了片刻。 果然,就像蔡惊鸿所说的这般,裴景谦不曾和蔡惊鸿有过任何明面上的争执,顶多不过在他跟前说了几句蔡惊鸿的坏话而已,以至于曾敬贤误以为裴景谦与蔡惊鸿他们合不来,然而细思之下,才惊觉每当裴景谦在他耳边说了蔡惊鸿的坏话,第二天,他都会和蔡惊鸿大吵特吵,闹得不欢而散…… 一念及此,曾敬贤豁然省悟了什么,顿时火冒三丈。刚要开口,就听见屋外响起裴景谦的声音:“小二,二楼的华曦阁往哪边走?” 伙计指了个方向,裴景谦便大步流星地走来。 蔡惊鸿嘴角微勾,瞬即又恢复常色,指了指身后的罗汉床,对曾敬贤道:“曾师弟,要不你先躲到床底下吧,看看裴师弟到底是如何说法。” “好!”曾敬贤立马点头应了,身手敏捷地钻进了罗汉床底下,屏气凝神地关注着屋内的动静。 很快,他就瞧见一双脚迈了进来,裴景谦穿一身顶华贵的锦缎长袍,拱拱手向蔡惊鸿作了一揖,道:“蔡师哥来得好早啊。” 蔡惊鸿示意他坐下,朗声道:“也才刚到不久而已,酒菜都已经替你安排好了,师弟可莫要怪我反客为主了。” “哪里哪里,我该感谢师哥想得周到才是。” 裴景谦坐在刚才曾敬贤坐过的位置上,笑容满面,似乎心情甚是愉悦。 蔡惊鸿拎起酒壶,往他面前的酒杯里倒满了酒,开门见山地道:“裴师弟突然约我到这醉仙楼来,是不是想要我帮你什么忙啊?其实,你若有求我之处直说便是,不必如此破费设一桌晚宴的,咱俩毕竟都是同门师兄弟嘛。” 裴景谦闻言忙摆了摆手,笑道:“师哥误会了,我并非有事求您帮忙才邀您前来。不过是想着增进增进咱们师兄弟之间的手足情谊,把酒言欢,谈天说地罢了。” 蔡惊鸿听得眯了眯眼,举起酒杯,道:“原来如此。整个万松书院皆知我们四个都是宋夫子的得意门生,不过,却很少能有闲暇聚在一起饮酒作乐,有裴师弟牵头搭线,以后也就不用愁别人说我们四个独来独往、各立门户了。” 第103章 泄题 裴景谦也举起酒杯,两人碰了一杯,他仰起脖子猛灌了几口,才笑道:“师哥所言极是,我也正是这么想的,咱们将来确实要多聚一聚才是,以免彼此生了嫌隙,互相看不顺眼。” 蔡惊鸿心下窃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轻轻放落酒杯,紧盯着他道:“裴师弟所言不差。只是,我们两人之间虽然不曾生过嫌隙,但若是别人恐怕就另当别论了。” 裴景谦知道他说的是谁,忽然轻轻一拍桌子,杯里的酒跳了几下,义愤填膺地道:“蔡师哥,师弟实在替你感到气愤,才特意约请师哥来这里一聚,告诉你一些真相,免得师哥日后再被那曾敬贤谋害。” 蔡惊鸿闻言立马作出一副惊愕的样子,道:“哦?师弟这话是什么意思?” 几杯酒下肚,裴景谦开始吐露真言,情绪有些激动地站起来,道:“曾敬贤这个家伙,的确蠢笨粗暴,就说前几日他在课堂上和师哥吵嚷一事,您知道当时他为什么这般恼怒吗?” 蔡惊鸿用食指抵在下颚处,沉吟片刻,拱了拱手道:“我当时也是被骂得一头雾水,不知其中缘由,劳烦师弟明示一二。” 裴景谦将手中的酒杯重重地一砸,怒不可遏道:“师哥您有所不知啊,上次月考,我亲眼看到曾敬贤偷偷摸摸地溜进了夫子的书房。 然后趁课间出恭之时,把我拉到茅房去,偷偷告诉我,说他已经晓得这次月考的题目了。 我自然不信,以为他在耍我玩,没想到他却十分严肃地说,他是在夫子的书房里偷看了考卷,绝对靠谱。 大家都知道,只有月考成绩排第一名的才有资格在下个月与宋夫子一起去诂经精舍讲学,所以曾敬贤才不择手段地想摘得考试的头筹,实在卑鄙无耻啊!” 蔡惊鸿听得连连点头,想了想,道:“可是,宋夫子监考的时候不是发现有学生作弊的现象,并且已经查明了是曾敬贤考前泄题么?这件事跟我又有什么关系?他干嘛跑过来找我吵架呢?” 裴景谦忙道:“师哥,事情是这样的,曾敬贤当初从夫子的书房出来的时候,正好在半道上看到你,便一口咬定就是你到夫子跟前告状的,我劝了老半天,他却根本听不进去,说是一定得找你好好算一账,所以才闹出了这么一出。” 蔡惊鸿闻言微微颔首,道:“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要不是师弟你现在告诉了我,我可能打死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过,话说回来,那天我的确在走廊上看到他了,不过我当时左手被划破,鲜血直流,一心只想着出去找医馆包扎,根本没工夫管他是从哪出来的,怎么可能知道他有没有偷看考题。 再者说,向夫子告密这种事,岂是我蔡老大的一贯作风?” 裴景谦道:“没错,我也是这么劝他的。可他非但不领情,还把我骂得狗血淋头的,因为这事,他耿耿于怀,每天琢磨着该怎么报复你呢。 下个月,宋夫子会带我们三个弟子一起去诂经精舍讲学,他之前偷偷告诉我,无论如何必须得设计诬陷你一番,教夫子也罚你留在书院面壁思过。 我担忧师哥中计,所以特意设宴约请师哥,给您提个醒,曾敬贤这家伙委实是小肚鸡肠,阴狠毒辣,蔡师哥千万不要中了他的圈套才是!” 第104章 反间计 崔云灏蹲在屏风后头,听了二人的对话,全程捂嘴偷笑,一想到除了他之外的第三人这会儿估计肺都要气炸了,心中就不由得一阵暗爽。 果然,躲在床底下的曾敬贤终于忍无可忍,猛地蹿了出来,也顾不得拍掉身上的灰尘,向裴景谦扑了过去,一把揪住他的领子,破口大骂道:“裴景谦,你个表里不一的无耻之徒!居然敢在背后说老子的坏话!” 说完,便扬起拳头就朝他的面门上砸了过去。 裴景谦之前被崔云灏和曹建德用麻袋套头打得甚是凄惨,至今尚未缓过痛劲来,连两只脚都是一瘸一拐的,现在又叫曾敬贤揪着打,只能蹲在地上,用手护住了脑袋。 他脑子现在都是懵的,完全没搞懂曾敬贤为何一下子就出现在他面前,而且把他刚才说的话都听得一字不漏。 曾敬贤打得裴景谦哭急尿嚎,又啐了他一口,骂道:“裴景谦,你个混球玩意儿!你可真行啊,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当初如果不是你这狗犊子百般挑唆,我怎么会去招惹蔡惊鸿?现在当着人家的面,就把所有的脏水都往我身上泼,你可真是仗义啊!” 蔡惊鸿站在一旁袖手旁观了好一阵,见了这副场面差点笑出声来,等曾敬贤骂完了,他才走上前去劝道:“二位师弟,有话坐下好好说,何必如此大打出手的呢?” 曾敬贤怒得目眦尽裂,须发皆张,怒视着被揍得鼻青脸肿的裴景谦,对蔡惊鸿道:“实话告诉你吧,这小子天天背着你跟我抱怨你有多仗势欺人,嚣张跋扈,什么话难听就专拣什么话说。 前几天,我就是被他恶意挑拨,说是你跑到宋夫子面前告我的状,我才和你大吵了一架,落入他的圈套之中。若非我刚才听见他嫁祸到我头上来,估计永远也不知道真相,可见其心之歹毒阴险!” 裴景谦听了他的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把一口牙咬得咯咯作响。 他到此时才彻底明白过来,敢情这蔡惊鸿给自己摆了一局鸿门宴,故意让他和曾敬贤撕破脸皮,自个儿竟稀里糊涂地着了道,中了他的反间计了。 想到这,裴景谦便握拳在地上砸了一下,忿忿不平地爬了起来,满面阴沉之色,看也不看其他二人,抬脚便往外走。 曾敬贤见他要逃跑,立马撸起袖子,挥舞着拳头追了上去,堪堪砸到他的后背,却被裴景谦反手抓住了手臂,用力一甩,将他狠狠地摔在地上。 裴景谦的一张面孔顿时扭曲起来,目中露出了凶光,冷冷地喝道:“曾敬贤,你对我做过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说我歹毒阴险,我看你才是最卑鄙无耻的小人!” 曾敬贤这一跤摔得可不轻,坐在地上半天起不来,见他这般辱骂自己,更气不打一处来,道:“你把话说明白来,我到底做过什么坑害你的事?我怎么就卑鄙无耻了?不说明白,你今天就别想走了!” 裴景谦用一双死鱼眼瞪着他,额头上青筋暴凸,咬着后槽牙一字字道:“呵,还在我面前装糊涂呢! 几天前,在我们家后门,你让手下用麻袋罩住我的头,把我痛扁了一顿,到现在我身上的伤都还没好全。曾敬贤,你可真不是个东西,就是一头大蠢驴!” 第105章 洗耳恭听 “胡说,我什么时候派人打过你!满口扯谎,有种你别走,咱俩单挑!” 曾敬贤满面通红,气得头发都好像一根根竖起,活像只炸了毛的小狮子。 裴景谦却懒得搭理他,把门猛地一关,头也不回地离开。 一场闹剧就这么草草收尾,曾敬贤灰头土脸的,瞥了一眼蔡惊鸿,只觉得窘迫不已,拱了拱手说声“失陪”后,便转身出去了。 外头的吵闹戛然而止,崔云灏等了片刻,确定他们两人已经不在了,才从屏风后头走出来。 蔡惊鸿早已坐下,正撕了条鸡腿大快朵颐,向他招了招手,道:“肚子饿不饿?快过来吃。我点的可都是上好的酒菜,他们不吃,正好便宜我们两个了。” “还是不了吧,我等会回家吃姐姐炒的。” 崔云灏说完这话,没有立马离开,而是坐在他旁边,撑着腮问道:“蔡兄,几日前你的手受伤流血,我还以为是曾敬贤故意划破的呢,可刚才听你的意思,却好像不是他?那会是谁呢?” 蔡惊鸿闻言,吞咽的动作一顿,反问道:“你怎么会以为是曾敬贤干的?” 崔云灏道:“实不相瞒,当时我在碰到蔡兄之前,恰巧看到曾敬贤慌里慌张地跑了出来,因此才有这番误会。现在想来,定是他刚从宋夫子的书房里偷偷溜出来,所以才表现得那般心虚,跟做贼似的。” 蔡惊鸿又从盘子里抓起一只鹅掌,笑道:“不错,正是如此。” 崔云灏问道:“那,请问蔡兄,到底是谁划伤了你的手?” 蔡惊鸿大嚼特嚼,漫不经心道:“还能是谁,不就是我那缠人精的表妹廖诗茵呗!就是元宵节那晚,你见过的那个小姑奶奶,性子刁蛮得很。” “啊?居然是她!”崔云灏听了,颇为吃惊。 “不说这个了。”蔡惊鸿这时把筷子搁在了桌子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道:“云灏,我帮你出了一口恶气,你该怎么谢我?” 崔云灏故作不解状,拧着眉问道:“我不明白蔡兄说的什么意思?” 蔡惊鸿轻笑一声,端起酒壶一面往自己杯子里斟酒,一面道:“别以为我不知道,裴景谦挨的那顿好打,十有八九就是你干的吧?” 崔云灏闻言,并没有表现出任何讶异或是恐慌的神色,只是淡定自若地迎上蔡惊鸿审视的目光,面上波澜不惊。 蔡惊鸿见他这般沉着,不禁挑起大拇指,毫不吝啬地夸赞道:“好小子,居然如此镇定,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将来必定前途无量!” 崔云灏谦逊地低了低头,道:“蔡兄谬赞。” 蔡惊鸿一仰脖子,灌下几口烈酒,挑了挑眉,道:“你就不好奇,我是怎么晓得你是这件事的主谋?” “洗耳恭听。”崔云灏歪了歪脑袋,定定地望着他,道。 蔡惊鸿慢悠悠地夹了一筷子八宝豆腐,笑道:“老实说,我是在不经意间察觉到的。在万松书院,每次你只要一看到裴景谦,你的脸上总会流露出鄙夷与憎恶的表情。 刚开始,我倒没有很在意,觉得也许是我自己想多了。 可是,不管在什么场合,人多不多,如果裴景谦在的话,你一定会紧紧盯着他,那副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似的!” 第106章 帮对了 蔡惊鸿顿了顿话音,继续道:“于是,我便怀疑他以前肯定伤害过你或是你的家人,再加上不久前,你告诉了我,裴景谦与曾敬贤商量着暗中算计我一事。 当时,我看你的脸色,就已经猜出来,想必你很快便会有所行动了。 正如我所料,裴景谦自从那天之后就向夫子请病假,三天前才到书院上课,我没猜错的话,你想必就是那天把裴景谦给揍了一顿?” 崔云灏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眉梢一扬,道:“于是,蔡兄把我带到这里,好教我亲眼目睹裴景谦与他的好兄弟曾敬贤反目成仇?” 蔡惊鸿拍拍手,咂了咂嘴,道:“正是如此。所以我才说我这是帮你出了一口恶气,可还满意?” 事已至此,崔云灏索性承认下来,道:“蔡兄,正如你所言,我十分憎恨裴景谦乃至他们整个裴府。” 蔡惊鸿虽已猜中,如今亲耳听到,仍不由得露出惊疑的表情,问道:“为啥?你们两个曾经认识吗?” 崔云灏呼出一口浊气,幽幽地道:“岂止认识,他和他们家以前对我和姐姐所做过的一切恶行,我都刻骨铭心。 老实说,我上次暗算他,还觉得不够解恨,不过,我以后也不会再采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终有一天,我一定会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地整治他们裴家一顿。一定!” 蔡惊鸿见他这副义愤填膺的模样,不禁吃了一惊。 心想:看来这裴景谦以及他的家人果然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崔云灏与楚滢滢的事情,才使得崔云灏如此记恨于他,今日这个忙,我还真是帮对了。 这么一想,他便伸出手来,拍了拍崔云灏的肩头,安慰道:“云灏,我理解你的心情。经过今天这么一闹,那裴景谦与曾敬贤可谓是彻底翻了脸,没有曾敬贤替他撑腰,谅他也不敢在万松书院兴风作浪。 日后,他如果找上你的麻烦来,你就来找我,有你蔡大哥在,没人敢动你半根汗毛的!放心吧。” “我知道了,多谢蔡兄相助。” 崔云灏点了点头,见窗外天色已晚,便站起身来,向蔡惊鸿拱了拱手,道:“蔡兄,天快黑了,我要赶着去济世堂接姐姐回家,先行告退。” “慢走不送。”蔡惊鸿也跟着起身,眼睁睁看着崔云灏离开,捏了捏下巴,喃喃自语道:“这小子,将来必有一番大作为!” 崔云灏出了醉仙楼,健步如飞地往城北走去。 太阳虽已落山,天色却还延续着虚弱不堪的亮白,半边天空已有了山雨欲来的暗沉,仿佛墨汁欲化未化,凝成疏散的云条形状。 崔云灏来到济世堂一看,楚滢滢不知到哪里去了,连陆福承与陆元的身影也都没瞧见半个。 他里里外外寻了个遍,都没找着人,便着急地跑去书房问陆仁甲:“陆爷爷,我姐姐怎么不在这儿?” 陆仁甲此时正坐在太师椅上翻阅着医书,听到崔云灏这么一问,又看它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不由得笑道:“云灏莫急,先在这坐一会儿,今天一早啊,福承便领了两个孩子去城东出诊,指不定要忙到多晚。今儿个,你就留在济世堂吃晚饭吧。” 第107章 搅和 没办法,崔云灏只好依言坐下等着,陆仁甲怕他无聊,拿了一本《彭公案》的话本子给他看。 崔云灏正看得入神,院子里忽然响起了交谈的声音,陆福承和楚滢滢、陆元三人一起回来了。 崔云灏忙跑出书房,迎了上去,分别向陆福承、陆元打了招呼。 没过多久,陆大娘走出厨房,叫大家洗手吃饭。 崔云灏和陆元两个年轻人跑去帮忙端菜,楚滢滢则负责分发碗筷,等到排座位时,陆元刚一屁股坐下,陆大娘就在后面将他拉了起来,朝另一个方向努了努嘴,道:“你坐那。” 陆元挠了挠后脑勺,疑惑道:“娘,我坐在哪边有什么区别啊?” 陆大娘轻轻打了一下他的手,板着脸道:“快去,咋那么多废话呢。” 崔云灏把二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隐隐察觉到了陆大娘的意图。 之前他和楚滢滢在济世堂住,上桌吃饭的时候,谁应该坐在哪里,都已经安排好了。 陆仁甲是一家之主,他的位子正对门口,而他左、右两侧的位子则由陆大娘与陆福承夫妇坐,剩下的座位就是陆元、楚滢滢与崔云灏的。 陆元以前一直都挨着陆福承坐,楚滢滢与崔云灏两姐弟坐一起。 如今,陆大娘把陆元与崔云灏的座位对调,让自己儿子坐在了楚滢滢的身边。 陆大娘心中欢喜,频频冲陆元挤眉弄眼,示意他再坐紧凑一些,陆元却只觉得局促,尴尬地挪了挪屁股就不敢动了。 崔云灏默默看在眼里,一直关注着陆元的反应,连饭都吃得心不在焉的。 晚膳过后,崔云灏与楚滢滢、陆元和往常一样,帮忙收拾残羹冷炙和碗筷,崔云灏先把盆里的碗筷交给楚滢滢刷洗,楚滢滢刷洗干净了,传过去让陆元再清一遍。 三个人齐心协力,正干得热火朝天,陆大娘这时笑呵呵地走了过来,对崔云灏道:“云灏,你陆爷爷找你去书房一趟,快去吧。” 崔云灏闻言一愣,转头望了一眼低着头专注于洗碗的楚滢滢,才往衣服上随手一擦,大步流星地走出厨房。 陆大娘见他不在了,便走进去,满脸暗示意味地碰了碰陆元的手肘,鼓励他和楚滢滢趁此机会多说说话,转了一圈后才准备离开。 刚走到门口,便看到崔云灏迎面跑来,顿时目瞪口呆,道:“云灏,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崔云灏点了点头,道:“陆爷爷本来是叫我去陪他下棋的,可我觉得时候已经不早了,下一盘棋需要好长时间,而且我看爷爷都乏得直打哈欠,就劝他先回房睡去了。我现在没事了,还是回来帮姐姐他们干活吧!” 话音刚落,崔云灏就急急忙忙地跑进了厨房。 陆大娘怔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暗叹自己好不容易帮儿子制造了这么一个与滢滢独处的机会,恐怕又要被崔云灏给搅和了。 楚滢滢见崔云灏回来了,拿碗的手不由得顿在半空,问道:“陆爷爷那儿的事都办完了?” 崔云灏将刚才向陆大娘解释的话重复了一遍,楚滢滢听完,点了点头,继续忙活起来。 陆元也一直只是在旁边老老实实地洗碗筷,没怎么和她搭话,崔云灏见状,松了口气。 第108章 拜师 几天之后的一个下午,崔云灏正在学堂看书,宋夫子突然找上来,说是打算收他为门下弟子。 崔云灏受宠若惊,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便又向夫子确认了一遍。 宋夫子捋着花白胡子,道:“老夫曾偶然看到你月考时写过的一篇《论仕》,观点鲜明,论证严密,构思新颖,算得上出类拔萃,不过,文中还是有一些明显的瑕疵。 老夫素来惜才爱才,见你文采飞扬,才华横溢,便想收你为徒,指点一二。若是你肯入我门下,老夫定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如何?” 宋夫子乃是万松书院名声最响的一位夫子,他门下的所有弟子已达百名,绝大多数都金榜题名,谋得高官厚禄。而且,他现在的收徒门槛越来越高,一年也收不了几个学子。可以说,能有幸得到宋夫子的赏识并成为其门生,是书院众学子莫大的荣耀。 崔云灏对宋夫子敬仰已久,当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一个机会。 他退后一步,推金山,倒玉柱,叩首跪拜,恭恭敬敬地朝宋夫子行了拜师礼,道:“承蒙夫子垂青,晚生幸甚至哉,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好好好,快快请起。”宋夫子微微颔首,笑眯眯地将崔云灏扶了起来,道:“随为师过来,为师领你去见见你那几位师兄。” 说完,便领着他往后院走去,一路上还特意叮嘱道:“云灏,你既入为师门下,便要遵守为师制定的规矩,须严于律己,尊师重道,不得逾矩行事。” 崔云灏垂了垂眸,道:“徒儿谨遵师父教诲。” 宋夫子点了点头,道:“甚好甚好。” 不消一盏茶的功夫,两人便到了专属于宋夫子的无涯斋。 刚迈进去,便看见一个人正趴在书案上舒舒服服地打起了盹,鼾声大作。 宋夫子的脸色顿时黑了下来,走上前,用手中的戒尺敲了一下书案,怒道:“惊鸿!你倒是睡得挺香!” 蔡惊鸿悠悠醒转,一睁眼瞧见宋夫子铁青着脸站在自己面前,登时吓得浑身一哆嗦,忙从座位上站起来,拱了拱手,笑嘻嘻地唤了一声:“师父。” 宋夫子哼了一声,环顾四周,问道:“曾敬贤怎么不在?” 蔡惊鸿抓了抓头皮,道:“徒儿哪里晓得?徒儿一直都在睡觉,不曾见过他。” 宋夫子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时,另一个白衣少年听到动静,从书架后头转出来,给宋夫子行了一礼。 宋夫子见到他,眉头才略微舒展了一些,问道:“敏赫,你知不知道你二师哥去哪里了?” 白衣少年低了低头,回道:“二师哥早些时候喊肚子疼,已经回家了,特央弟子向师父请病假。” 宋夫子闻言微微颔首,抬手把崔云灏招呼过来,对蔡惊鸿和白衣少年道:“这是为师刚收下的徒弟,姓崔,名云灏,将来和你们一起学习。” 话落,又向崔云灏介绍道:“云灏,这位是大师兄蔡惊鸿,穿白衣服的就是你四师兄,叫作舒敏赫,刚刚说的曾敬贤是二师兄,至于你三师兄裴景谦,他已经离开了书院......你如果在学业上遇到什么问题,大胆向三位师兄虚心请教即可。” 第109章 表妹 崔云灏听得连连点头。 宋夫子又交代他道:“这段时间,你记得好好温习功课,五天后,为师将领你们前往沧海书院授课,有什么不懂的先找几位师兄,如果他们也不会,你再来找我。” 话落,他就匆匆走出无涯斋,崔云灏躬了躬身子,目送夫子离去。 蔡惊鸿笑着走到崔云灏身边,眉梢一扬,道:“云灏,你以后可就是我们的小师弟了,有什么感想没有?” 崔云灏微微一笑,向蔡惊鸿和舒敏赫分别作了一揖,道:“云灏初来乍到,日后还请两位师哥多多关照才是。” “崔师弟,宋夫子收徒向来很严格的,他老人家既然挑中了你,就说明你身上定有什么过人之处。” 舒敏赫顿了顿,又道:“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不必同我们几个客气。” “好的,多谢四师哥。” 崔云灏问过舒敏赫后,才知道宋夫子本名叫作宋振英,年纪轻轻就高中状元,官拜翰林院编修,更做过两代太子太傅,是先皇和今上的老师。 由于年事已高,于六年前向皇上告老还乡,携家眷一同回来杭州,成为万松书院的特聘先生,桃李满天下。 崔云灏依然早早放课,敲了钟就动身回家,只是走时带上了不少书,准备晚上挑灯奋战。 舒敏赫是宋夫子所有弟子中最刻苦用功的一个,每天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桌子上读书写字,甚至达到了忘我的境界。 崔云灏收拾东西离开,不小心发出了声响,舒敏赫抬起头,问道:“师弟这么早就要回家?” “嗯。”崔云灏笑着点了点头。 翘着二郎腿吃香蕉的蔡惊鸿,这时突然打趣道:“舒师弟有所不知,我们的崔师弟啊,还要早点去接他的未婚妻回家呢,万万不可耽误的。” 崔云灏羞涩地垂下眼帘,舒敏赫听得怔住片刻,俄而微微颔首,道:“既然如此,崔师弟就先回吧,明日再见。” “好,两位师哥,明日见。” 崔云灏与他们告退,走出无涯斋,刚走到书院门口,他就发现大槐树下停着一辆华丽的翠幄马车,有一个小姑娘在不停地徘徊,像是在等什么人,神色十分焦急。 崔云灏定睛一瞧,立刻认出来,这小姑娘正是蔡惊鸿的表妹廖诗茵。 他滴溜溜转动了一下眼珠子,寻思着不如趁这个机会好好戏弄一回蔡惊鸿,谁叫他整日开自己的玩笑,常对同窗们说自己已经有了如花似玉的未婚妻来着。 于是,崔云灏走到廖诗茵的身边,拱了拱手,唤了声:“廖姑娘。” 廖诗茵听到声音扭头一看,见是崔云灏,便道:“原来是你,我记得你和表哥一直走的很近,经常会碰到一起。咦?他人呢?怎么没和你一块出来?” 说着,她伸长脖子向四周张望起来。 崔云灏忙告诉她道:“廖姑娘不必着急,蔡师哥这些天都是从书院的后门离开的,你不如提前去那里蹲守,差不多再过两刻钟的样子,他就会出来。” 廖诗茵听了,心头一喜,忙向崔云灏抱了抱拳,道:“谢了!” 崔云灏摆了摆手,道:“小事一桩。” 廖诗茵点点头,下一刻把手上的马鞭往车内一丢,挽起裙裾飞奔向书院的后门。 马车旁候着的黎昌见状,急忙追了上去,一边跑一边喊着:“表姑娘,慢点跑,别摔了!” 第110章 出事 眼见廖诗茵和黎昌消失在自己视线之内,崔云灏便露出了小伎俩得逞的笑容,心满意足地走下了山,径直来到济世堂。 此时,楚滢滢还没回,他已经习以为常了,悠哉地坐在藤椅上,捧着一卷书看得津津有味。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听到外头响起陆福承与陆元父子俩的交谈声,崔云灏登时一喜,合起书页,起身望向门口。 陆福承背着药箱当先而入,陆元紧随其后,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什么,却并没有看到楚滢滢的身影。 崔云灏感到奇怪,忙问了陆福承道:“陆伯伯,姐姐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回来?” 陆福承听了,反而更疑惑地道:“啊?滢滢早就回来了啊,她不在药堂吗?” 崔云灏闻言摇了摇头,顿时面露焦急之色,道:“不在。” “怎么会?” 陆福承一愣,和陆元面面相窥,陆元想了想,道:“我记得,当时我们准备给病人施针,忽然发现忘带一根长的银针,滢滢主动要回济世堂拿,我们就让她先回,之后等了好久也没看到她……” 陆仁甲听到这,忙插嘴道:“滢滢确实回来了一趟,不过,她取完东西立马就离开了。” “什么?”陆福承与陆元闻言,顿时惊愕住了。 崔云灏面上愁云笼罩,满怀担忧地看向陆仁甲,问道:“爷爷,姐姐离开济世堂有多久了?” 陆仁甲估算片刻,道:“将近一个半时辰了。” “都去了这么久,不应该还没回来啊!”崔云灏顿觉心头沉重,像是吞下了铅一般,额上一粒粒汗珠沁出,如黄豆似的滚落,转过头问陆元道:“陆大哥,病人是哪个府上的?” 陆元答道:“城南裴府。” “不好!姐姐出事了!”崔云灏闻言大惊失色,像是被一道晴天霹雳击中,发了疯似的跑了出去。 其他三人愣在原地,陆福承最先回过神来,立马拉上陆元飞快地追了上去。 外头的天色极是阴暗,无星无月,大地一片死寂,像是已经被装进了棺材里。 此时的楚滢滢,被人关在裴府的一间偏僻的厢房,门窗紧锁,想出也出不去,就算喊破喉咙也没有人会来救她。 楚滢滢只怪自己今日出门时没看黄历,才沦落到这般境地。 上午的时候,她与陆福承、陆元一起出诊,当得知此行是去裴府帮裴文灿的父亲裴定宽治病时,起初她有些不太乐意,因为自从与崔云灏一起赌气逃出裴府后,她从此不愿再见到裴府的任何人。 可后来转念一想,事情已经过去了好几年,别说裴定宽,估计就连裴文灿他本人也对她没有印象了,何况,她如今的长相与几年前相比还是有很大的差异。 因此,她还是硬着头皮跟随两个人一起到了裴府。 由于陆福承把长的那根银针落在济世堂里,楚滢滢就立马跑回济世堂,找到了银针后,又马不停蹄地往裴府赶,在前往裴定宽的卧房途中,却被一个陌生男人拦住了去路。 楚滢滢往右走,他就故意在右边堵她,往左走,他就立马伸手,一把扣紧了她的胳膊,揽入自己怀里。 楚滢滢吓得花容失色,奋力地挣扎起来,却是无济于事。 只听男人语气轻佻地笑道:“姑娘莫怕,快把头抬起来,让本公子瞧瞧你长得如何。” 第111章 逃不掉 楚滢滢顿时气愤不已,一面抵抗男人的束缚,一面告饶道:“公子,小女子是特意帮贵府老太爷看诊的,劳烦公子松手,别耽搁救命的时机。” 男人冷哼,阴阳怪气道:“糟老头子都这么大岁数了,还治个屁?快把头抬起来,乖乖的。” 楚滢滢更是气急,立马别过脸,可男人却强行捏住她的下巴,硬生生地往上仰,逼得她与自己相对而视。 因此,万般不情愿的楚滢滢自然瞧见了男人的相貌。 他刚及弱冠之年,身穿一袭绛红色锦缎长袍,虽然样式看似普通,然而这衣料却很华贵,薄而不透,绝非一般富贵人家能够置办得起的。 面皮白,加上没胡子,那脸看上去便显得阴沉,容貌轮廓棱角分明,仿佛刀凿出来一般深刻,但他的目光此刻贪婪地在楚滢滢身上打着转。 楚滢滢倔强地转过头去,男人满是轻薄地打量着她道:“妙啊妙啊,的确长得薄有几分姿色。” 说完,便拽着楚滢滢往外走,笑嘿嘿道:“走,我们去找点乐子,若是把我伺候得舒服,我定重重有赏,绝不会亏待了你。” 楚滢滢抵死不从,握手成拳道:“公子请放手,小女子不是府上的丫鬟,你再这么无礼,小女子可要喊人了。” 男人像是没听见一般,捂住她的嘴硬是拖到了不远处的一间厢房里面。 楚滢滢身子板弱,力气小,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男人将她一把推倒,搓了搓手掌,发出阵阵猥琐的笑声。 楚滢滢吓得浑身直冒冷汗,暗中将银针藏在手里,想着等他再靠近自己时,就豁出去,用银针刺他身上的穴位,令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男人急不可耐地宽衣解带,张开双臂,刚要扑向楚滢滢,蓦地,外头响起匆忙的脚步声,有个小厮大力地敲着门,叫道:“表少爷?表少爷在吗?” 男人顿时大发雷霆,怒喝道:“叫魂啊叫,有屁快放,别耽误老子干正事!” 小厮明显被他这声大喝吓了一跳,颤抖着声音道:“夫...夫人命奴才来请您去一趟。” 听他这么一说,男人登时怔了一怔,脸色忽然变了变,无可奈何地望着楚滢滢可怜兮兮而更添娇柔的模样,心痒难搔却又不得不马上离开,愤愤地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直到这时,楚滢滢紧绷着的神经才总算松弛下来,刚想趁机逃跑,可还没冲到门口,就见男人命令小厮将门窗全都锁上,然后才放心地离开了。 楚滢滢慌张失措,想要推门,不料这门果然已经锁上。她像只被人捉住的鸟儿一般,被困在了暗无天日的牢笼里。 完了,这下出不去了,可怎么办才好? 楚滢滢忐忑不安,尽量使自己冷静下来,在房间里面兜了几圈,思索着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帮助她逃走。 然而,整个房间的唯一出口只有那扇被锁住的门,压根就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出去。 楚滢滢沮丧不已,只好低声下气地向守在门外的小厮恳求道:“小哥,请你行行好,开门放我出去吧。实不相瞒,我并非裴府的婢女,而是应邀帮裴老太爷医治的大夫,你若把我关在这儿,延误了裴老太爷最佳治疗的时机,这么大的罪过,你担待得起吗?” 第112章 迷魂粉 小厮闻言怔了一怔,他倒是没有料到她居然并非府里的婢子,听见她说话的声音柔柔弱弱的,觉得这姑娘确实挺可怜。 挠着头皮斟酌了片刻,小厮却还是摇着头道:“我不能放你走。 表少爷临走前叮嘱过,如果他回来看不到你的话,便要用棍子敲断我一条腿。更何况,我刚打老太爷房里过来,亲眼看到旁边站着两个大夫,你还想拿这鬼话来诓我?我又不是傻子!” 顿了顿,他又叹了口气,对楚滢滢道:“姑娘,我劝你还是从了我家表少爷吧,以后吃香的喝辣的,要啥有啥多好。” 楚滢滢听了,气不打一处来,不管她怎么和他说,小厮就是没有半分动摇,而且似乎受不了她的絮叨,居然捂着耳朵跑掉了,无论楚滢滢怎么叫喊、拍门,他都没有出现。 楚滢滢喊得嗓子都快哑了,拍得手都快肿了,仍是徒劳无功。 累得她满头大汗,只好放弃了,有气无力地靠着柱子坐在地上,冥思苦想起来。 ...... 这边,崔云灏预感到楚滢滢可能会出事,脚底生风似的跑到了裴府。 站在门口的台阶下,崔云灏吐出一口浊气,将脸上的急切之色暗暗收敛了七八,一步步拾级而上,叩响了裴府大门上的虎头铜环。 距离上次造访裴府,已经过去了三年之久,然而他此番的心情和来意,和往日相比,却是迥异非常。 三年前,是和姐姐一起来投奔裴文灿的,怀揣着期待和希望。而如今,他单枪匹马地闯入裴府,却是为了救姐姐,心情自然是百感交集。 崔云灏压抑下所有翻涌的思绪,站直了身子,等里面的门房过来应门。 没过多久,果然还是上回那个人,探出半颗脑袋来,打量了崔云灏一番,皱着眉头问道:“你有什么事?” 崔云灏正正经经地行了一礼,道:“请恕小生冒昧打搅,小生是贵府裴大公子的师弟,奉夫子之命前来找裴大公子,还请您通传通传。” 门房闻言,瞧他身上装束确实是万松书院的学子服,且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儒雅气质,虽说有几分眼熟吧,倒也一时想不起来是谁,说不定是大少爷的同窗,登时信以为真,就敞开了大门,抬手肃客道:“行,小公子请进,老奴这就帮你通禀大少爷。” 崔云灏点点头,拱了拱手道:“多谢。” 目送门房离开之后,崔云灏立即瞅准一个方向跑去,尽管已经过了很长时间,他却依旧对裴府里面的布局了如指掌,轻车熟路地拐进了曾经住过的采云院。 崔云灏走到小花园旁,忽然隐约间看到有一个穿着紫色比甲的婢女端着洒水壶往这边紧赶慢赶,他想到了什么,急忙钻进了假山后头,那个婢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等她经过假山之时,崔云灏突然从背后一跃而出,两指并拢如刀,抵在了她的咽喉处道:“站住!” 婢女吓得浑身一哆嗦,刚要大叫起来,崔云灏立马捂住了她的嘴,轻声恐吓道:“闭嘴,你如果叫出声来,休怪我手底下用劲一掐,把你的脖子给掐断来。” 婢女闻言大惊失色,瞳孔骤然收缩,浑身发抖,两条腿不停地弹琵琶。 崔云灏知道她害怕得紧,便压低了声音道:“不好意思,我并不想对你怎么样的,不过有些事要请教下姑娘而已,你如果答应我不再出声的话,我马上松手。” 婢女点头如捣蒜,果然老老实实地闭紧了嘴巴,崔云灏便说话算数,把抵在她咽喉处的那只手挪开了,但并没有完全放松警惕,只要她一有异常的动作,或是喊出声来,他就会立马伸手点住她的麻穴。 崔云灏把她拉到一边,道:“我问你什么,你一定要老实回答我,若有半句虚言,可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婢女听了,忙不迭地点头。 崔云灏便放心地问道:“今天有没有几个大夫来府上帮裴老太爷治病?” 婢女害怕极了,声音抖得像是跳珠似的,支支吾吾道:“有...有两个男的大夫,一个四...四十岁出头,另一个年...年纪小一些,好...好像是父子俩。” 崔云灏忙道:“还有一个姑娘,穿一件桃红色的衣裙,和那两个人一块来了裴府,你有没有看到?” “没...没看到。”婢女摇了摇头,道。 崔云灏听了,眼皮直跳个不停,想了想,又问她道:“裴老太爷住在哪里?” 婢女颤巍巍地指了一个方向,道:“就...就在那边。” 崔云灏眯了眯眼,道:“你带我去一趟,只要你按我的吩咐行事,我绝不会伤到你半根毫毛的。” 婢女忙战战兢兢地道:“行...行,我...我这就带你去。” ...... 楚滢滢在房间呆坐了一炷香的时辰后,缓缓站起身来,围着屋子转了转,突然踩在了一只软绵绵的物件之上,她急忙弯下腰去把那只物件拾了起来,却见原来是一只小巧玲珑的香囊。 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她将香囊解开,发现里面装了一小堆雪白色的粉末,从表面看着也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不过...... 楚滢滢满腹狐疑,把香囊放到鼻间,一面用手扇风,一面耸起了鼻子,闻着里头的粉末,很快闻出了不对劲的味道,立马辨认出来,这里面装的竟然是会令人不省人事、失去知觉的迷魂粉! 楚滢滢将香囊重新系紧了,揣在怀中,略加思索,便想到了一个能够顺利逃出去的妙策。 不多时,暗淡的月光从门窗缝隙间斜斜地投落进来,将房间里映照得朦朦胧胧,如真似幻,也平添了不少恐怖气氛。 楚滢滢躺在床上不知不觉地睡着了,直到屋外的脚步声响起,她才从梦中惊醒,立马翻身起来,倚靠在床头,作出一副娇娇弱弱的模样,准备等那个男人进来,实施自己的计划。 窗外亮起了灯笼的光芒,以及响起了开锁的声响,负责看守楚滢滢的小厮,点头哈腰地对男人道:“表少爷回来了?奴才这就帮您开门。” 男人咳了一声,问道:“她有没有大哭大叫的?” 小厮摇了摇头,道:“刚开始是折腾了一番,后来,奴才劝她老老实实待着,于是,她就安静下来,也没再叫喊,应该已经决定要好好服侍少爷您了。” 第113章 冤家路窄 男人心情愉悦,不由得吹起了口哨,从腰间解下一块水头十足的玉佩,往空中一抛,笑道:“很好!这是爷赏特别给你的,拿着吧。” 小厮乐滋滋地接住了,点头哈腰道:“多谢表公子,叩谢表公子。” 随后,男人推门而入,擎了一盏紫铜鹤顶蟠枝烛台,烛光映亮了楚滢滢一张俏丽的脸蛋儿。 她倚靠在床头,低首垂眉,像是已经屈服了,男人得意洋洋,反手关好门,将烛台搁在案上,走到楚滢滢的身边,笑道:“姑娘愿意从了我?” 楚滢滢抬起头,一双眸子如两潭秋水般欲语还休地望着他,男人瞧见她这副容貌,顿时惊为天人,连心脏也似乎停跳了半拍。 良久,他才如梦初醒,在她旁边坐下来,眯了眯眼,道:“果然长得不赖,哈哈,我真是捡到宝了。” 楚滢滢嗤之以鼻,可却并没有很明显地表现出来,倒是睫毛微颤,眼睑低垂,佯装出一派女儿家害臊不已的姿态。 男人心头欢喜,笑眯眯地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姑娘也是个聪明人,只要让我耍开心了,包你日后吃香的喝辣的,享尽荣华富贵。如何?” 楚滢滢霞生双靥,缓缓抬起眼皮,似羞还喜,声音软糯地道:“公子,小女子答应公子便是。只不过,在服侍公子之前,能否斟些美酒来共饮几杯,以助雅兴?” 男人闻言,全身的骨头仿佛都酥了,忙不迭道:“当然可以,我也正有此意。” 话音刚落,便起身从桌子上拎起酒壶,摆好了两个酒杯,分别倒满了酒。 男人端着酒杯,凑到楚滢滢身前,乐不可支道:“小娘子,咱们来喝交杯酒吧。” 楚滢滢别开脸,看了一眼门口,犹豫道:“你的那个手下还站在外头吗?小…小女子不习惯有旁人在场,万一被他偷听了去,岂不羞死人......” “好,我这就把他赶走,绝对不会让别人打搅了我们的兴致。” 男人听了,立马走出去,叫小厮有多远滚多远,不得靠近这间房,且交代他半个时辰之后再来。 楚滢滢趁此机会,摸出怀里的香囊,解开,然后把里面的迷魂粉全部撒进了男人喝的酒杯里,轻轻晃动了一下,从表面压根看不出有什么异常之处。并且,迅速地将自己杯子里的酒泼在地上,换成了茶水。 等男人回来,楚滢滢便献殷勤似的将那杯下了迷魂粉的酒递到他手里,怯生生地道:“公子先请。” 男人听得她这如出谷黄莺般清脆的嗓音,心中十分受用,如梦如痴似的,接过酒杯脖子往后一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楚滢滢暗暗窃喜,又哄他喝了几杯,就等那迷魂粉奏效,让他当场晕倒在地,而后逃之夭夭。 男人喝完了酒,把杯子往后头一丢,身子摇摇晃晃的,脱下衣袍,作势要扑向楚滢滢,嘴里戏谑道:“小娘子,春宵一刻值千金,酒已喝足,该让本少爷快活快活了。” 楚滢滢灵巧地朝右侧一闪,避开了男人,笑盈盈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公子不如再多喝两杯吧,这样耍起来才有情趣嘛。” 男人扑了个空,倒也不恼,扶着床柱子颤颤巍巍地站起来,面色一片通红,摆了摆手道:“我已经喝饱了,再喝就怕等会儿醉的没力气干那事了,小娘子快来,让我好好温存温存。” 楚滢滢嫌恶地乜了他一眼,见他晕乎乎的,想必那迷魂粉已起了作用,便转动了一下眼珠子,道:“公子,好像有人在叫你啊?” 男人闻言微微一怔,勉强睁开了沉重得直往下坠的眼皮,道:“谁叫我?” 楚滢滢道:“我也不知道,公子就待在房间吧,小女子出去瞧一瞧。” 说着,她立马溜到了屏风后头,男人哪里肯,跌跌撞撞地冲上前,嘴里嚷着道:“小娘子,别走啊,看我怎么把你抓回来......” 他刚追到屏风那儿,躲在后头的楚滢滢二话不说,立刻伸出一条腿,男人完全没有注意,登即就被绊了个五体投地,当场昏了过去,一动也不动。 楚滢滢拍手叫好,恨恨地往他腰口上踢了一脚,然后才打开门,捡起案上的烛台,一溜烟地跑掉了。 天空就像一口大黑锅扣在头顶,但楚滢滢感到十分庆幸,天色越暗,越不容易被别人发现。 她心中紧绷着的一根弦直到此时才放松许多,冷静下来之后,便依照脑海中的大致方向抬脚就跑,奈何四周漆黑一片,而且裴府大得出奇,布局又十分相似,跟摆迷魂阵似的,难以辨别参照的景物和建筑。 楚滢滢就像只无头苍蝇横冲直撞,一刻钟后,仍然未能顺利走出这座院子,顿时有些发慌了。 虽说她曾经在裴府待了一段时间,可都隔了三年多,压根没有太多的印象了。 楚滢滢只好跟着直觉走,刚走到九曲桥下的八角亭,忽然听见附近响起细碎的脚步声。 楚滢滢急忙猫着腰,藏在一块巨大的花岗岩后头,没过多久,果然看到两条倩影打着灯笼,不疾不徐地飘来,其中一个少女嘴里一直嘟嘟囔囔的,夹着几分怨愤,似乎在发什么人的脾气。 楚滢滢隐约听到“表哥”二字,而且她的声音听起来颇为耳熟,好像就是裴道珠。 正应了那句老话,冤家路窄! 幸好没被她发现,不然可就大事不妙了! 直到四周又恢复了安静,楚滢滢才蹑手蹑脚地钻了出来,沿着脚下的一条甬道,继续往前跑起来。 跑了一小段路程,她又看见右上角的鹅卵石甬道上出现了两条暗淡的人影,不过,不同于刚才碰见的裴道珠与她的婢女,楚滢滢分明瞧见,那是一名少年和婢女,而且身子贴得比较近,似乎有什么猫腻。 楚滢滢觉得十分奇怪,于是索性就蹲在树底下,竖起耳朵偷听二人说话,婢女显得很是忐忑,嗓音抖如跳珠,道:“直...直行朝左边拐个弯,就...就到了老太爷的卧房。你...你能不能放了我?” 崔云灏环顾周围,谨慎地道:“现在还不能放了你,等你领我到了地方再说。你可不要轻举妄动,否则...” 婢女吓得连忙称是,继续领了崔云灏沿着甬道一路直行。 第114章 相拥 忽然,不远处响起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崔云灏急忙对婢女作了个噤声的手势,原地停下了,逼迫她一起蹲在草丛旁边。 没多久,一排挑着灯笼的婢女从对面的小路走来,经过草丛时,打头的婢女眼尖,发现有人蹲在暗处,就把灯笼照向那里,厉声问道:“谁在那儿?快出来。” 婢女是个机灵的,在崔云灏眼色示意下,忙站起身来,道:“海露姐,我是夫人房里的丁香,正在帮夫人寻找傍晚时候遗失的一只耳坠。” “原来是丁香啊,我还以为是谁呢,对了,你之前可曾见过表少爷在这边走过?” 丁香连忙摇头,道:“不曾见过,或许在紫薇院吧。” 那个婢女点了点头,道:“好,我们这就去紫薇院那儿找一找。” 丁香顿时松了口气,忙道:“行、行,海露姐慢走。” 眼看着一排婢女渐渐远去,崔云灏站了起来,望着点点灯火蜿蜒的方向,对丁香道:“姑娘,还请你带我跟着她们走。” 丁香依言照做,尾随那一排婢女而去,始终保持一定的距离,犹豫片刻,她才试探性地问道:“公、公子可是要找什么人?” “不错。”崔云灏沉声道:“在下有个姐姐,下午的时候来过这里一趟,可一直没有回来。” 丁香见他年纪轻轻,谈及姐姐时十分动容,对他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害怕了,想了想,又道:“可能,你姐姐早就不在我们裴府也说不定啊。” 崔云灏沉吟片刻,斩钉截铁道:“如果不是在这里遇到了什么麻烦,她决计不会耽在外头不回家的。” 丁香听他的语气这么断定,也就没再说什么了。 不多时,她领着崔云灏一路跟随那一群婢女来到紫薇院,就听见院子内外围了许多人,现场吵成一锅粥。 崔云灏心中顿时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不由得轻轻推了丁香一把,道:“我们靠近看一下情况。” 说完,他们悄悄绕到了东面围墙的墙角,很清楚地听到里面有人在大喊: “来人啊!表少爷昏过去了!” “派人去请郎中!” “立马去禀告老爷与夫人!” 崔云灏听得奇怪,便对丁香道:“姑娘,还请你问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丁香脆生生地应了,挤入人群之中,不多时,她又从人群中钻了出来,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把自己所打听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崔云灏:“听说两个时辰前,表少爷把一个貌比天仙的姑娘掳进了紫薇院的一间房子里,她穿了一件桃红色的衣裙,不知道是不是你的姐姐。” “应该就是我姐姐了!”崔云灏闻言大惊,猛地抓住她的胳膊急切地问道:“她还在里面吗?” “公子抓疼我了。”丁香疼得闷哼一声,整张脸都打皱,等崔云灏饱含歉疚地松开手,她才一面揉着胳膊,一面道:“公子放心,你姐姐不在房间里面,应该已经逃走了吧。” 顿了顿,丁香又劝他道:“公子还是赶紧逃出裴府为妙,老爷、夫人接到消息,马上就会过来查看情况,到时候想走就太晚了。” 崔云灏心知她的好意,可还是固执地道:“不行,没有找着我姐姐,我绝对不会走的。” 丁香道:“说不定她早就逃出了裴府,回到家中,裴府这么大,你何必抓瞎一般乱找?若是没找着你姐姐,反而把你自己搭上了,岂不更糟?” 崔云灏听了她的话,觉得确实有些道理,捏着下巴思索片刻,道:“姑娘,那你知道有没有哪条近路可以很快离开的?” 丁香闻言点了点头,道:“我知道后花园有一条路,走吧。” 崔云灏拱了拱手,客气地说了声:“有劳姑娘了。” 说完,他便跟在丁香的后头,急急忙忙地钻进了后花园。 而此时的楚滢滢,误打误撞,也恰巧在后花园里到处游荡,寻找出路。 找了好久,楚滢滢只觉得腿都软了,满头大汗,甚是疲累,简直都快走不动了,便打算坐在草地上歇息一会儿。 忽然,一道少女的声音在附近飘了过来:“公子,你看见没有,那两棵桃树后面,有一个很隐蔽的狗洞,直通府外的巷子,等会儿可能要委屈你钻一下了。” 有狗洞? 楚滢滢听得精神一振,下一瞬,她听到另一道少年的声音:“等等,姑娘,我仍旧放心不下我姐姐,我想我还是先不离开吧,去别的地方再找找看。” 楚滢滢顿时如遭雷击,觉得这声音无比熟悉,细细回味一下,才惊觉这声音正是属于崔云灏的! 他来救我了! 一想到这,她不禁欣喜若狂,但还是按耐住内心的兴奋,轻声问道:“是小耗子吗?” “姐姐!”崔云灏闻言浑身一震,立马张望四周,喊道:“姐姐,是我啊,你在哪里?” 得到了对方的回答,正验证了自己的猜想,楚滢滢再也控制不住,钻出草丛,飞也似的奔向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口中惊喜地道:“小耗子,真的是你啊,太好了!” “姐姐,你没事吧?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崔云灏见到来人果然是楚滢滢,泪水顿时夺眶而出,张开双臂冲了过去,与她紧紧相拥。 楚滢滢怔了一怔,继而俏脸上泛起薄薄娇红,伸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慰似的笑道:“好啦,好啦,姐姐已经没事了,你不用担心啦。” 一阵晚风拂面吹来,吹散了园中的花香,皎洁的月光洒在崔云灏与楚滢滢的身上,将那抹相拥的影子投射在地上,拖得很长很长。 丁香识趣地闪到一边,瞧见了这幕场景,不禁为之动容,垂下眼睑,幽幽叹息一声。 半晌过后,崔云灏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楚滢滢,眼角的泪水已经化作了嘴角翘起的弧度,破涕为笑起来。 “又哭又笑的,真是一只傻耗子。”楚滢滢哭笑不得,用手戳了一下他的额头,眼波流转,注意到了站在他身后的丁香,不禁好奇地问道:“这位姑娘是?” 经她这么一问,崔云灏这时才想起还有第三个人在场,忙将丁香推到了楚滢滢的面前,对她介绍道:“姐姐,她叫作丁香,是在裴夫人身边伺候的一个婢女,若不是她帮我的话,我早就迷失了方向,被府里的人给抓住了。” 为了不让楚滢滢担忧,崔云灏没有告诉她,他是如何闯进来,如何让丁香答应帮他带路的。 第115章 结伴同行 楚滢滢听了,冲丁香盈盈福了一礼,道:“丁香姑娘,真是太感谢你了。” “举手之劳而已,不足挂齿。”丁香摆了摆手,道:“此地不宜久留,我领你们离开这里吧。” 崔云灏望了她一眼,点点头,满是感激地道:“有劳你了。” 丁香朝他微微颔首,抬脚便往桃林深处走去。 崔云灏与楚滢滢立马跟上,果然发现了杂草掩盖下的一个狗洞。 丁香拨开杂草堆,洞里顿时透出光亮,令得楚滢滢与崔云灏惊喜不已。 她偏头看向二人,道:“恐怕要委屈你们从洞里爬出去了,天色已不早,你们赶快离开,一路顺风,注意安全。” “好,多谢姑娘!”楚滢滢与崔云灏一齐道了谢,然后低下身子从狗洞里钻了出去。 出来一看,才发现外面果然有一条僻静的小巷子,家家户户似乎都已入睡,黑灯瞎火的,显得暗沉沉。只有微弱的月光,照亮了他们脚下的路。 一些无家可归的猫犬在暗影中穿行,不时发出几声吠叫。 刚跑出巷子,崔云灏仔细辨别了一下方向,然后拉着楚滢滢继续跑。 他一边跑一边转过头问楚滢滢道:“姐姐,我听说你被裴府的一个表少爷关在紫薇院的房间里,你究竟是怎么逃出来的啊?” 楚滢滢说起这事仍心有余悸,稳定了一下胸中激荡的情绪,才道:“我在房间里面发现了迷魂粉,等那个登徒子进来之后,我便偷偷将迷魂粉掺进了酒里,哄他喝下,又让他把门外看守的小厮撤走。 等他药效发了,暗中又被我绊了一跤,当即昏倒在地,不省人事,于是,我就趁机逃出来了。不过,我对紫薇院并不熟悉,兜兜转转了好久,都没找到出府的路,幸好在后花园遇到了你,不然,我恐怕要被府里的人围追堵截了。” 崔云灏听得心惊肉跳,颤声道:“真是太惊险了,不过,姐姐没事就好了,我们赶快回家去吧,陆爷爷他们肯定也一直在担心你的安危。” 半个时辰之后,崔云灏和楚滢滢顺利回到了济世堂。 陆大娘与陆仁甲听到动静,急匆匆地跑过来,拉着楚滢滢检查了好几遍,看她毫发无损,心里悬着的石头顿时落了地,陆仁甲扶她坐在椅子上,喜笑颜开道:“菩萨保佑,佛祖显灵,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我们在家里都担心的要死。” 陆大娘捧来一盏温茶给楚滢滢压压惊,顺便问道:“滢滢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快跟我们说一说吧。” 楚滢滢抿了抿唇,把今日在裴府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二人。 陆大娘和陆仁甲听完,火气蹭蹭蹭的直往上冒,陆大娘尤其怒得敲桌子,大骂道:“扯他娘的臊!不知廉耻的狗杂种,竟生出这种龌龊心思!叫雷劈死了才好!” “大娘请息怒,何必同这般斯文败类置气?反正我现在也已经安然无恙地回来了,您可别被气伤了身子。”楚滢滢站起来,拍了拍陆大娘的后背,扶她坐下了,环顾四周,问道:“对了,陆伯伯与陆大哥他们两个人哪去了?” 崔云灏道:“陆伯伯与陆大哥本来想要和我一起到裴府来,但我教他们去别的地方找你了。” 陆大娘道:“他们带了灯笼去,对路线也很熟悉,倒不用担心。只是滢滢你受大苦了,肚子饿不饿?饭菜还在锅里热着,要不先吃点。” 楚滢滢看向门口,道:“大娘,我不饿,等他们回来了再吃吧。” 陆大娘听她这么说,也只好陪她一块等。 不多时,陆元和陆福承一前一后从门口走了进来,发现楚滢滢已经回来,顿时放下心,面上的担忧之色也随之一扫而光。 陆大娘迎上来,将楚滢滢在裴府发生的事情告诉他们,二人听了都怒不可遏。 吃过饭后已是亥时,崔云灏和楚滢滢没有在济世堂逗留太久,向陆家人道完别,然后就回家了。 外头夜深人静,两人踩着月色前行,也不急着回,走得很慢,只当作是饭后消食。 回到房间,简单洗漱了一会儿,就各自睡下了。 ...... 由于昨天那番惊险的经历,吃饭的时候,陆福承便决定叫楚滢滢在家里歇上一天,明天不用到济世堂干活。 楚滢滢听了,深受感动。 但其实,那件事并没有给她带来多大的刺激,不过陆家人和崔云灏却都怕她心里有什么阴影,非要让她缓一缓才行。 楚滢滢没办法,只好依言照做,翌日起来便没有往济世堂去。 崔云灏正是长个的时候,有很多衣服穿着显短,于是,楚滢滢便想去市集扯几匹好布,替他置办几身新衣裳。 楚滢滢快走到巷口时,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她回过头一看,却见那人正是成澍煜。 成澍煜向她打了招呼,问道:“滢滢,你这是要出去啊?” “对的,有事出去一趟。”楚滢滢微微颔首,道。 成澍煜接着问道:“还是到济世堂帮忙吗?” 楚滢滢摇头,道:“不是,大夫放了我一天假。趁着空闲打算到西市逛一逛。” 成澍煜闻言眉梢一扬,忙道:“就你一个人吗?要不我和你一起去吧?” 楚滢滢摆了摆手,笑道:“不用啦,成公子,我去去就回,何必耽误你的时间。” 话落,她就转身准备离去。 成澍煜哪里肯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厚着脸皮匆匆跑到她面前,连声道:“滢滢,滢滢,我、我恰巧也准备去西市买一些东西,不如结伴同行吧。” 楚滢滢闻言眉头隐约地蹙了一下,可见他这般执着,又不忍心说不,沉吟片刻,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就一起去,成公子请。” “滢滢先请。”成澍煜得偿所愿,乐得合不拢嘴,笑嘻嘻地伸手,作了个请的手势。 楚滢滢也不与他假客套,径直大步走出了巷子,成澍煜立马追上。 她很快便来到西市,成澍煜屁颠屁颠地跟在后头,周围的热闹都完全无法吸引他的目光,仿佛满眼只有一个楚滢滢了。 楚滢滢在市集里转了转,而后走进一家布庄,选了好久,才挑中了两匹靛蓝色的花布。 一旁的成澍煜见缝插针地问道:“滢滢,你觉得靛蓝色好看吗?” 第116章 翡翠手镯 灏挺适合蓝色的衣服,听他这么一问,随口道:“嗯,还不错,我是帮崔云灏挑的。” “这样啊。”成澍煜抓耳挠腮,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楚滢滢让掌柜的帮她裁布,刚结完账,蓦地听到隔壁有人在高声喧哗。 一个少女气势汹汹地嚷着道:“佟老板,你自己瞧瞧,你们当初卖给我的这只破镯子,居然以次充好,欺负我不识货,收了本姑娘一百五十两纹银,你可真是只老狐狸,掉钱眼里了是吧!我要退货!” 楚滢滢感觉这声音听着颇为耳熟,可一时却又想不起在什么时候听过。 她抱着布匹走了出来,忍不住循声望去,那是一家首饰店,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不少好事的群众,店内的柜台前站着一个身穿翠绿色衣裙的少女,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对面的中年男人叫喊,像是在兴师问罪一般。 楚滢滢猛地回忆起来,她就是上次元宵节在夜市与蔡惊鸿偶遇时,一直缠着他不放的那个小姑娘! 佟老板满脸堆笑,拱着手道:“抱歉姑娘,这只镯子您既然买了,就不能退掉,这是小店的规矩,所有首饰一经售出,概不退换。” 廖诗茵呵呵两声,骂道:“哪来这么霸道无理的规矩?你这明摆着是要坑我的钱,黑心烂肝的奸商!” 佟老板却也不恼,面上仍是挂着笑道:“姑娘先别生气,要不这样吧,您如果不喜欢这只镯子,小店就给您换过一只,想要什么样的镯子您随便选便是,也省得退钱了,如何?” 廖诗茵闻言,不由得有些心动了。 佟老板看她脸色稍显缓和,应是个天真单纯很好骗的丫头,心中甚是得意,决定继续引诱她上当,于是笑眯眯地道:“小店另有一只翡翠手镯,玉色晶莹,通体剔透,质地更是上乘,姑娘有没有兴趣一观啊?” 廖诗茵闻言,瞪了他一眼,道:“既有这么好的镯子,上次我买的时候,怎么不早点拿来给我瞧一瞧?” 佟老板眼见鱼儿已经上钩,便趁热打铁,满口胡诌道:“我佟庆炳在杭州经营这家首饰店已有十年之久,深谙此道,凡是好的镯子,都特别讲究缘分二字,一开始是我算岔了,以为姑娘与这只翡翠手镯缘分尚浅,因而不曾给您过目,如今姑娘去而复返,我估摸着,应是时候向姑娘展示了,请姑娘宽恕鄙人有眼不识泰山。” 他说得一套一套的,廖诗茵听得一愣一愣的,缓了缓神,忙催促他道:“说了这么多,你还不快去把东西拿来。我这回要眼见为实,可不能听你说得这么天花乱坠,是不是好镯子,本姑娘自会分辨。” “好的,姑娘请稍候片刻。”佟老板拱了拱手,转身回到里间拿东西。 楚滢滢看到这里,捏着下巴思索片刻,然后大步流星地迈入店堂。 成澍煜见状,也立马跟着走了进去,环视左右,压低了声音问道:“滢滢,你想买首饰吗?” “不是,我只是来凑个热闹而已。”楚滢滢说完,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廖诗茵听到声音看了她一眼,想必已经不记得楚滢滢,很快便收回了视线,等得有些不耐烦,便冲里头喊道:“好了没有啊,拿个东西拿这么久!” “来了来了,姑娘请稍安勿躁。” 佟老板应了声,没过多久,他就端了一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匣子走了出来,笑容满面地对廖诗茵道:“姑娘,这里面装的便是小店最贵重的翡翠镯子。” 佟老板说着,把匣子小心翼翼地搁在柜台上。 廖诗茵迫不及待,刚想掀开木匣的盖子,佟老板立马拦下,连声道:“姑娘且慢,且慢。” 廖诗茵的手顿在半空,微微一怔,满脸费解地望着他,道:“咋了?这镯子难道怕生,还是说不能见光么?” 佟老板摇摇头,道:“姑娘误会了,鄙人早就告诉过您,这只镯子并非凡品,若是就这么打开,势必会散了灵气,与普通的镯子也就没什么两样了。” 廖诗茵毕竟年龄小,阅历浅,被他这么一唬弄,顿时就对那只所谓超凡脱俗的翡翠手镯好奇不已,忙道:“既然如此,那我如果不把盖子打开,怎么才可以观赏?” 佟老板笑道:“姑娘是生客,自然不能轻易打开,须由鄙人经手才行。” 话落,他便把匣子捧了起来,开口的缝对着自己这边,然后轻轻往上一翻,打开了匣子,里头的翡翠手镯才总算露出了它的庐山真面目。 廖诗茵只觉眼前顿时豁然一亮,匣子里躺着的镯子,水头十足,碧澄澄的,如一泓静水。若拿到阳光下照着,便会出现一纹一纹水波似的莹白光痕。通透温润不说,更难得的是竟均匀得没有半点杂色。 纵使楚滢滢前世看到过各式各样的镯子,也是头一回见着如此精致的镯子,顿时感到有些诧异。 廖诗茵同样惊讶不已,眼睛盯着那只镯子像是扎了根似的,再也挪不开。 她情不自禁地想要伸手把镯子捧出来仔细端详一番,可刚伸到一半,便被楚滢滢一把抓住了她的手,道:“姑娘且慢。” 廖诗茵一怔,顺着那双手往上一看,对上了楚滢滢的目光,她有些气恼道:“你抓我的手干嘛?难道,你想跟我争这只镯子不成?” “我并无此意。”楚滢滢摇了摇头,沉声道:“不过,我想提醒姑娘,这只镯子可以用眼睛瞧,千万别用手拿起来。” 佟老板听了她这么一说,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廖诗茵却仍是皱着眉头,茫然地问道:“什么意思?” 楚滢滢松开手,看向佟老板,眨了眨眼,道:“佟老板,你来解释解释吧。” 廖诗茵闻言愕然,见佟老板有意无意地避开她的目光,似乎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佟老板当着大家伙的面,只好稳住心神,装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扬起下巴对楚滢滢道:“这位姑娘莫不是来故意找茬的?鄙人听得好生糊涂。” 话音刚落,他就准备把匣子盖起来拿走,嘴里还埋怨道:“这翡翠手镯我不卖了行吧,真是莫名其妙!” 第117章 教教我 楚滢滢出手势如闪电,佟老板尚未反应过来,她就已经摁住了木匣,沉声道:“老板别着急走啊,我们还没有好好欣赏一下那只翡翠玉镯呢。难不成那镯子有什么古怪?” 听了这话,佟老板更加慌了神,忙摆了摆手道:“没什么古怪,你别胡言乱语的,大不了我收回去就是了。” 廖诗茵见他脸色越来越难看,不禁感到奇怪不已,问道:“既然没有古怪,那让本姑娘多瞧它一会儿也不妨事吧。” 佟老板硬是不答应,想要将木匣拿走,成澍煜见状,立马蹿到他身前,将他拽到了一边。 佟老板恼羞成怒道:“我就不信,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还敢抢我的镯子?小心我告到官府去。” 楚滢滢没有回答,却用手指隔空指了指匣中的那只翡翠镯子,对廖诗茵道:“姑娘,你仔细瞧一瞧镯子的内侧边缘,是不是有什么异样?” 廖诗茵起初俯下身子看了好久,好像也觉察不出有哪里不对劲的,然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睁大眼睛盯了片刻,很快就发现镯子的内侧居然有一道细缝,如果不瞪大眼睛看的话,是很难看得见的。 很显然,这是一只早就裂开了的镯子,只要她将镯子从匣子里拿出来,镯子就会立刻裂成两半,佟老板便趁机诬陷,说是她把镯子给弄坏了,必须赔上几百两银子才肯罢休。 廖诗茵一念及此,顿时柳眉倒竖,指着佟老板破口大骂道:“好啊你个佟老板,居然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你的良心怕不是被狗吃了!” 佟老板被他这么一通臭骂,知道她已经看穿了他的把戏,气不打一处来,猛地挣脱了成澍煜的束缚,冲过去把匣子盖好,藏在了柜台下面,然后凶巴巴地赶他们出去。 廖诗茵跺了跺脚,娇叱道:“要我走可以,先将我那一百五十两银子还来!” 佟老板自然不会答应,吹胡子瞪眼道:“我早就说过,小店所有商品一经出售,概不退换。想要我退钱给你,没门!” “你这家伙——实在是太无耻了!”廖诗茵听他这么说。简直气得肺都快炸了。 楚滢滢这时扬声道:“姑娘,你也别和这种人吵,不值当。咱们可以告到衙门去,让县太爷来做主。” 廖诗茵闻言喜上眉梢,忙点头道:“没错!我们现在去衙门告状,让知县老爷来评判评判到底谁是谁非。” 话落,便扯住佟老板的袖子,作势要往外走。 佟老板哪里情愿,那时他卖给廖诗茵的镯子,的确不值一百多两银子,现在二人要拉自己见官,若是被县令大人知道,至少要挨三十个板子,想到这,他立马怂了,恳求道:“鄙人也是一时鬼迷了心窍,还请姑娘高抬贵手,放我一马吧。这件事就不劳烦官府了,咱们私下解决,可以么?” 廖诗茵见他前倨后恭的样子,不禁鼻孔里冷哼一声,道:“只要你乖乖还钱,我可以不拉你去见官!” “行,我还给你就是了。”佟老板无可奈何,只好一咬牙应下了。 廖诗茵顺利拿到一百五十两银子,开开心心地走了出来,冲楚滢滢拱了拱手,道:“刚才多亏有你提醒,我才没有上他的当,还把钱都讨要回来了。真是太感谢了。” 楚滢滢摆了摆手,道:“别客气。” 廖诗茵想起那只翡翠镯子,还是有些疑惑地问道:“话说回来,你是如何看出那只镯子有古怪的?也太厉害了吧。” 楚滢滢笑道:“刚开始,我和你一样,也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不过,后来我四下观察了一番,他这家店面规模比较小,而且展示柜里的首饰,看起来都比较廉价低劣,如果真有上好的翡翠镯子,他早就摆在台面上卖了。” 廖诗茵呆愣愣地眨了眨眼,道:“可听佟老板的意思,翡翠珠子并非凡品,买卖不是须看缘分吗?以防冲散了灵气。” 楚滢滢轻笑,道:“他的话都是骗人的,压根没有如此一说。不管这镯子有多么高贵上档次,也不可能聚得了什么灵气。” 廖诗茵听了,气咻咻道:“欺人太甚,竟拿瞎话蒙我,我也真是太蠢了,居然差点上了他的当。” 顿了顿,抬起头对楚滢滢道:“不管怎样,幸亏有你帮忙,否则我就被他坑冤害惨了。我叫廖诗茵,请问你怎么称呼呀?” 楚滢滢莞尔一笑,道:“我姓楚,名滢滢,咱们以前有过一面之缘,只是你可能已经忘了。” 廖诗茵闻言,惊讶地眨了眨睫毛,再次打量了她一遍,茫然地问道:“是吗?我对你还真没什么印象了,要不你提醒我一下?” 楚滢滢点点头,道:“今年元宵节,吉隆街逛夜市,你还向蔡公子问过我是谁来着?” 廖诗茵听她这么说,突然眼前一亮,张大了嘴巴,恍然大悟道:“原来是你!和我表哥聊得很热络的那位楚姑娘!” 尽管那晚过后,廖诗茵生的闷气和醋意早就荡然无存,可如今再碰到楚滢滢,更何况她挺身而出,帮自己逃过奸商的算计,场面顿时显得有些窘迫。 她只好腼腆地笑了笑,视线到处乱飘,见楚滢滢手里抱着布匹,便问道:“楚姑娘打算自己做衣裳吗?” 楚滢滢微微颔首,笑吟吟道:“对,给我弟弟做几件。” 廖诗茵闻言,感到十分惊疑,同时,语气中也透出几分羡慕道:“楚姑娘真是心灵手巧啊,哎,哪像我,什么针线活都不会。” “廖姑娘言重了,我其实也不太擅长,只是随便做做而已,凑合能穿就行。”楚滢滢笑着摆了摆手,谦虚道。 廖诗茵的脑子里猛地冒出一个大胆而新奇的想法,犹豫片刻,才小心翼翼地问道:“楚姑娘,你、你可以教教我吗?” 楚滢滢闻言,不禁怔了一怔,但瞧她的表情非常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便同意了,“没问题,我教你吧。” 听到她答应下来,廖诗茵顿时欢呼雀跃,立马拉着楚滢滢跑到布庄里面挑布匹。 廖诗茵遵从楚滢滢的建议,选了好几匹颜色料子都还不错的细棉布,夹在腋下,兴高采烈地和楚滢滢一起离开了。 第118章 小师弟 两个小姑娘并肩而行,路上自然有说不完的话,再加上楚滢滢脾气好,话音又轻又柔,听得人很舒服。 她们谈得十分投机,成澍煜百无聊赖地跟在后面,耷拉着脑袋,他几次想和楚滢滢交流,却始终插不上话,像是个多余的人。 无可奈何,成澍煜终于鼓起勇气近前,道:“滢滢,要不要我帮你拿布?” 楚滢滢摆摆手,笑道:“不用麻烦你啦。” 成澍煜有些失望地垂下了头,不过身边的廖诗茵却欢喜道:“我手上的东西比较多一些,可以请你帮我拿吗?” 成澍煜看了一眼楚滢滢,见她正面带微笑地注视着自己,不好意思拒绝廖诗茵的请求,只好僵硬地点了点头。 廖诗茵就豪爽地将自己买的几匹布塞到他手中,哈哈大笑道:“有劳你了,小哥。” 成澍煜无言以对,只扯了扯嘴角冲她微微笑了一下。 三个人就这么两前一后地走进了桂春巷,在成家宅子门口停下脚步。 廖诗茵从成澍煜怀里抱回布匹,再次向他表示诚挚的感激,然后挥手告别,和楚滢滢一起离开了。 成澍煜独自在风中凌乱,目送楚滢滢的身影渐渐远去,欲哭无泪。 好不容易有机会得以和她共处半日,谁知半路竟杀出个程咬金,把他的满盘打算都给搞砸了。 哎!真是太可惜了!也不知道下次还有没有更好的机会。 ...... 廖诗茵跟着楚滢滢回到家里,她一进来,只觉满目皆是新鲜感,将这座小院每个角落都转过了,才走进楚滢滢的卧房,兴趣盎然地将布匹放在桌上,笑着对楚滢滢道:“楚姐姐,开始教我怎么做衣裳吧。” 楚滢滢从衣橱里找出了软尺,问道:“廖姑娘可是做给自己穿?” 廖诗茵摇了摇头,道:“帮别人做的。” 楚滢滢闻言一怔,接着便道:“那,你晓得他有多高么?” 廖诗茵用手在头顶比划了一下,道:“嗯,差不多比我要高一个半头吧。” 楚滢滢愣了一下,而后又问道:“肩背的宽度,腰围以及臂长这些尺寸呢?” 廖诗茵满脸懵懂地眨了眨眼,道:“我没有量过欸,怎么办?” “如果事先没量好尺寸的话,是做不准合身的衣裳的。” 楚滢滢捏着下巴想了想,抬头望向廖诗茵,道:“既然做不成衣服,要不,我教你做别的东西,怎么样?” 廖诗茵抓了抓头皮,发愁道:“可以是可以,但,我们该做什么好呢?” 楚滢滢和她商量了一会儿,决定做一只香袋。 她想起崔云灏的香袋也戴了好久,不如趁现在空闲换一只新的。 于是,楚滢滢手把手教廖诗茵该怎么做香袋的同时,也一针一线地做了一只。 ...... 万松书院,无涯斋。 崔云灏坐了老半天,一直没有等到宋夫子来帮他解惑。 蔡惊鸿是根老油条,看师父没来,早就偷偷溜出去玩了,四师弟舒敏赫,则与往常一样,从架子上抽了本厚厚的书,坐在自己位子上安安静静地看起来。 估计夫子今天不会来了,崔云灏便从布包里拿出书来,一字字地誊抄在一页页纸上。 三天前,他把抄好的书交给悦文斋的贾掌柜,然后又答应他继续抄写另外几本书。 舒敏赫不经意地抬起头,见崔云灏下笔飞快,如龙飞凤舞一般,一时感到十分好奇,忍不住站起来,悄悄靠近到他身边去看。 崔云灏聚精会神地抄写着,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舒敏赫的接近,下笔依然流畅迅速。 舒敏赫在一旁暗暗观赏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直到崔云灏停下笔来歇一歇手,他才轻声问道:“崔师弟,你在抄什么啊?” 崔云灏合上书本起身,笑道:“舒师哥,实不相瞒,我在帮一家书肆抄书,赚一些零用钱。” “这么厚的书,要抄很久吧?” 崔云灏点点头,道:“一般抄一本两指厚的书大概需要三天左右,得空或者抄得快的话,就只要两天了。我主要是觉得抄书可以锻炼字迹,而且报酬也不低,何乐而不为?” 舒敏赫十分赞赏地点了点头,道:“挺好的,也可以为家里减轻负担,你还真是懂事啊。” 崔云灏笑了一下,舒敏赫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行了,你忙吧,我就不打搅你了。” 说完,他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继续看书。 崔云灏歇了一会儿,刚想拿起毛笔,接着往下抄,忽然听到门外响起脚步声,一个瘦瘦高高的少年大步迈入无涯斋。 崔云灏定睛一瞧,才发现来人正是曾敬贤。 曾敬贤也一眼看到了他,不禁怔了一怔,碰了一下舒敏赫的手肘,问道:“舒师弟,怎么来了副生面孔?” 舒敏赫道:“他是师父刚收下的小师弟,叫做崔云灏。” “原来是小师弟啊。”曾敬贤闻言点点头,向崔云灏礼貌性地招了招手,然后转过头问舒敏赫道:“师父来过了么?” 舒敏赫摇摇头,道:“没。” 曾敬贤道:“我突然请了病假的事,师父知道后有没有发火?” 舒敏赫又说了个“没”字,眼睛仍是盯在书本上,瞬也不瞬。 曾敬贤轻轻“哦”了一声,接着叹了口气,似乎有点不怎么满意,犹豫片刻,才道:“对了,蔡师哥人呢?” 舒敏赫抬头瞥了他一眼,随口道:“半个时辰前就离开了,可能是去藏书阁了。” “藏书阁?怕不是溜到后山去打斑鸠逮野兔了才对。” 曾敬贤嘴里嘟嘟囔囔着,像是抱怨,可脸上又很快露出些许愉悦的神色。 前阵子在醉仙楼发生的那件事,使得他不知该怎么和蔡惊鸿同在一个房檐下相处,眼下他不在场,倒免得二人见面尴尬。 曾敬贤坐在自己的座位前,拿了书随便看了几页,抬起头来瞥了一眼崔云灏,问道:“小师弟,师父是什么时候带你过来的?” 崔云灏看着他,面带微笑道:“昨天下午。” 曾敬贤微微颔首,道:“原来如此,你刚来无涯斋,想必还有许多事情都不怎么了解吧?” “是的,还请二师兄多多指教,云灏定不胜感激。”崔云灏拱了拱手,客客气气地道。 第119章 文曲星 “好说好说。”曾敬贤爽朗一笑,重新捧起桌上的书,才翻了两页,便趴倒在桌上见周公去了。 崔云灏见状,不禁感叹,这无涯斋所谓的的四大弟子,除了舒敏赫堪称认认真真念书的可造之材,另外几个,不是到处惹祸,拉帮结派,吵架斗殴,便是疏懒成性,睡神附体,无心学习。 因此,崔云灏不由得怀疑,这宋夫子难道是沽名钓誉之辈?亦或是晚年糊涂了不成? 不然,怎么会教出如此良莠不齐的弟子来? 下午,蔡惊鸿仍然没有回来,曾敬贤一觉睡到黄昏才悠悠醒转,可能是总算睡饱了,才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撑着腮,拿起之前那本书百无聊赖地翻了几页。 将近放课之际,曾敬贤忽然瞟到一条人影站在门口,抬头一看,脸上顿时露出鄙夷之色,出言讽刺道:“嘁,你居然好意思来无涯斋,难不成你是觉得上次把你揍得太轻了吗?” 崔云灏听他这么一说,忙转脸一瞧,原来来人正是裴景谦! 裴景谦听到曾敬贤话里满是讥嘲的口气,气不打一处来。 不过,他瞬即便回复常色,不再搭理曾敬贤,视线转移到崔云灏的身上,也只是略略一扫,很快走到舒敏赫身边,问道:“舒贤弟,师父来过了吗?” 这句话,他和曾敬贤每个人都说过一次,舒敏赫都习惯了,条件反射似的答道:“没有。” 曾敬贤和裴景谦打那日以后反目成仇,怎么看他怎么来气,不由得冷笑道:“师父都叫你从此无须到这无涯斋来,你那天离开得不是挺潇洒的嘛,没想到才过了三天,就恬不知耻地溜进来了?坦白告诉你,我们这里并不欢迎你这种两面三刀的小人!” 裴景谦听了,只觉脑瓜子嗡嗡响,鼻子都似已气歪了,指着他叱了一声:“曾敬贤!” 曾敬贤从座位上站起来,却是绕过他,径直来到崔云灏的座位前面,看向裴景谦,笑道:“你走了真是太好了,师父一高兴,昨天便招了一名新的弟子来顶替你。因此,不言而喻,师父已经决定将你从四大弟子中除名,如果是我的话,估计连书院的门槛也不好意思跨进来,哪像你脸皮比城墙还厚,果然非同凡响呐!” 这番阴阳怪气、冷嘲热讽的话,令裴景谦怒得双拳紧握,胸腔不断剧烈起伏,刚要说什么,曾敬贤却立马接着往下怼道:“咋的?难道你还以为我在唬你?若是不信,你自己找师父问个明白,听听师父究竟是什么意思。” 裴景谦羞恼得两眼翻白,险些厥了过去,呼出一口气,当即回呛道:“曾敬贤,莫要高兴得太早,天道好轮回,等着瞧吧,我一定要让你为今天所说的话付出惨痛的代价!” 曾敬贤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道:“无所谓,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没有那个能耐,呵呵。” 裴景谦甩了甩袍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曾敬贤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骂道:“狗犊子玩意。” 一旁的舒敏赫沉吟片刻,忍不住道:“二师兄,你刚才的话好像确实重了些,再怎么说,三师兄也和我们在一起待了很长时间,他如今要离开,我们不该幸灾乐祸才是。” 曾敬贤听了,反而啧啧两声,替他抱起不平道:“舒师弟,你恐怕还不晓得,他趁你不在的时候,笑话你是个整天埋在书堆里的书呆子,手无缚鸡之力,别的啥也不会干,一点出息都没有。你又何必帮他说情?” 舒敏赫闻言,张了张嘴,感到十分出乎意料,然后低下头去,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着书本的手,在微微抖动着。 眼看夕阳西下,差不多快要放课了,崔云灏把书和笔装进布包里,朝舒敏赫和曾敬贤微微躬了躬身子,道:“舒师哥,曾师哥,小弟先行一步了。” 舒敏赫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道:“慢走。” 曾敬贤捏了捏喉结,目送崔云灏渐行渐远,心中不禁暗道:这位小师弟还蛮懂规矩的嘛,知道向自己行礼告辞,嗯,甚好甚好! ...... 裴景谦到无涯斋走一趟,原本打算向宋夫子求个情,不料他老人家居然不在,倒是遇见曾敬贤这个家伙,饱受奚落,怒气冲冲地回到了摘星院。 他的母亲邓氏见他进来,立马迎上前,迫不及待地问道:“阿谦,如何?宋夫子可答应了让你回去无涯斋么?” 裴景谦板着一张棺材脸,撇了撇嘴,道:“师父压根就不在书院,娘,他老人家这回恐怕动真格了,不是那么好说服的。” 邓氏闻言怔了一怔,眉头紧蹙,有些气愤道:“你那个师父实在是顽固不化,再过几个月,至关重要的院试便要开考了,如何能在如此关键的时候掉链子,岂不拖延了你的学习进度?” 裴景谦垂下眼帘,幽幽地道:“我觉得这件事还是算了吧,何苦求他!跌了我们裴家的份儿。” 邓氏摇了摇头,道:“别这么快就放弃,待会儿等你爹回来了,我再跟他讲一讲,叫他托熟人与宋夫子多替你美言几句,大不了投其所好,送他一些喜欢的字画古董,应该就能办妥了。” 裴景谦听了,有些不太乐意,满脸郁闷地道:“娘,咱们为什么要这般费尽心思地去讨好巴结宋夫子?我就不信了,他不肯教我的话,我到时候考院试就一定会落榜?他又不是文曲星在世!” 邓氏知道他心不甘情不愿,可为了儿子的前途着想,她还是耐着性子道:“阿谦啊,那宋夫子以前当过太子和皇上的老师,不论资历名声还是教学能力,那可都是响当当顶呱呱的,你说他是不是文曲星在世!” 裴景谦闻言怔了怔,他还是第一次听说,以前只知道宋夫子在万松书院的地位十分崇高,却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厉害。 邓氏见他面色有些松动,便接着道:“传言宋夫子门下的弟子,没有一个名落孙山的,而且还有好多个都是前三甲,大部分也名列前茅。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去年,你爹怎么舍得花大手笔,把你从紫阳书院转到万松书院来读书?又托人三顾茅庐,求了宋夫子收你入他的师门?” 第120章 香袋送给谁 裴景谦听得微微点头,捏了捏下巴,犹豫了一会儿,才道:“但是,师父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想找他都难于上青天。况且,他又刚招了一个弟子。师父收徒每次向来只收四人,现在已经有了四个人,分明是刻意把我踢出去了。” 邓氏闻言当场愕住了,道:“什么?他已经招了弟子入门?” 裴景谦瘪瘪嘴,道:“是啊,我在无涯斋亲眼所见。” 邓氏的眉头越皱越深,愤愤道:“好个宋夫子,也实在太绝情了,居然把事情做得这么绝。但是,此事说不定还会有转机。我还是跟你爹商量商量,看看怎么让他改变主意。” 裴景谦被曾敬贤怼得浑身不爽,压根不愿意和他一起读书,以免见面就吵,闹得不愉快。哪怕宋夫子真的如传闻所说的那么神奇,他也懒得再进无涯斋了,于是忙劝着邓氏道:“还是算了吧,你不如聘一名资望较高的私塾夫子在我们府上教我学习,我一定发奋图强,有朝一日蟾宫折桂,不也正好打了宋夫子的脸么!” 邓氏听他这么说,仍迟疑不决,裴景谦接着劝道:“娘,就算你让我顺利回归宋夫子的门下,可如果宋夫子把我晾在一边,不用心教导,那样反而是害了我。” 邓氏觉得他的话确实挺有道理,便点了点头,道:“行,阿谦,就依你说的办。娘马上派人贴告示,重金聘请夫子上门教课。” “嗯嗯,谢谢娘。”裴景谦这才破愁为喜,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 崔云灏捧着布包回到自家院子,刚走进厅堂,经过楚滢滢的房间时,忽然听到里面响起说话声:“等一下,先别急着剪线,这里还少了一道纹路呢。” “哎呦,真是太难了!” 姐姐屋里有外人? 听对方的话音,应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无疑,而且还有些耳熟是怎么回事? 崔云灏原本以为楚滢滢请了成澍煜进自己房间,如今听到是女声,这才松了一口气,然后推门而入,看到桌子上到处都是剪断的布条子,楚滢滢与廖诗茵挨着坐得很近,每个人手里都拿着针线和一只尚未成型的香袋。 她们听见动静,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向崔云灏。 廖诗茵先开口道:“你就回来啦?我表哥还在书院吗?” 尽管崔云灏没搞清楚廖诗茵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楚滢滢的卧房,可他还是暗暗压下了这个疑惑,走了过去,道:“蔡师哥中午的时候就离开了书院,好像是突然有事。” 廖诗茵闻言,嘟了嘟嘴,似乎不太开心。 看着窗外霞光万丈,估摸着也差不多该回府了,她便将那只还没完工的香袋搁在桌子上,拍了拍手,面向楚滢滢道:“楚姐姐,我要回家吃饭了,明天上午继续绣香袋吧。” 楚滢滢沉吟片刻,摸了摸腮,道:“明天恐怕没空,我得去药堂。” 廖诗茵听了,张大嘴巴,难以置信地道:“你竟然会看病?” 楚滢滢摇了摇头,苦笑道:“我不会,不过是在药堂帮忙干活而已。” “这样啊。那家药堂叫什么,在哪里呀?我明天来找你。”廖诗茵眨了眨眼,问道。 楚滢滢道:“叫济世堂,就在城北杏花街。” “好的,我知道了。明天见,告辞。” 廖诗茵挥了挥手,道完别后就抬脚离开了院子。 崔云灏看向楚滢滢,问道:“姐姐,她今天为何到我们家来了?” 楚滢滢停下手中的动作,把两个人如何碰见如何一起回到这里做香囊的经过如实告诉了他,崔云灏笑道:“蔡师哥的这个表妹啊,不知该说她是有些傻还是该说她太过于单纯,好容易就上当受骗。” 楚滢滢听了这话,又想起刚才廖诗茵主动同他打招呼,不禁问道:“你和廖姑娘好像并不生分,你早就和她说过话了?” 崔云灏道:“廖姑娘隔三差五地就会在书院门口等她表哥放课,所以我们经常能碰上面,偶尔她也会问我蔡惊鸿的行踪,确实不生分,但也算不得相熟就是了。” 话音刚落,他一眼发现桌子上有一只石榴红的香袋,已经做好了,便拿了起来端详。 只见香袋上绣着和合如意图样,特意用橙黄和深蓝色缣丝绕了银线的彩绣,看着便是洋洋的喜气,寓意自然是讨个吉祥如意的好彩头。 崔云灏越看越喜欢,舍不得放下,笑嘻嘻地问楚滢滢道:“姐姐,你做这只香袋是打算给谁呀?” 崔云灏看似在问楚滢滢,可其实他早就猜到,这香袋除了送给他,还会送给谁呢? 于是,话一出口,他便信心十足地扬起了下巴,抱臂望着楚滢滢,还不忘挑了挑眉,就等着楚滢滢轻轻拍打一下他的手,然后笑道:“小傻瓜,当然是给你的呀!明知故问。” 楚滢滢瞧他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一时生出了故意捉弄他一回的念头,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便以一种风轻云淡的口气道:“还能给谁,当然是送给我们敬爱的陆大哥呀。” 崔云灏听了她这么说,先是愣住了片刻,接着心就凉了一大截,脸上的笑容随之凝固,委屈巴巴地瘪了瘪嘴,同时把手里的香袋也捏得扁扁的。 楚滢滢看到他不高兴了,顿时便感到有些后悔骗他,刚要向他解释,崔云灏却将香袋重重地扔在桌子上,然后一双眼瞬也不瞬地盯着她,一本正经地道:“姐姐,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楚滢滢闻言一怔,不由得问道:“啊?什么意思?” 崔云灏叹息了一声,老气横秋道:“姐姐,你别胡乱送物件给别的男人,特别是香袋这么私密的东西,容易引起误会的。” 楚滢滢听了,暗暗窃笑,面上却是装出大惊失色的表情,伸手就去拿桌上的那只香袋,连连点头,道:“小耗子你说的对,我这就扔到灶膛里烧了。” 崔云灏却抢先把香袋拿在手里,藏在了身后,眼睑微垂,有些扭扭捏捏地道:“别啊姐姐,你好辛苦绣了这么久,又绣得这么漂亮,烧了多可惜,不如就送给我吧!” 楚滢滢闻言,顿时笑得前仰后合,见崔云灏一头雾水,便笑吟吟地道:“好啦好啦,我刚才都是逗你玩的。” 第121章 舍不得离开 崔云灏还没反应过来,楚滢滢又道:“这只香袋,我原先便是特意帮你绣的,刚才只是想戏弄你一下而已。” 崔云灏听了,这才笑逐颜开,喜滋滋地拿起香袋左看右看,楚滢滢笑道:“我也是第一次做,可能做得不太好,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崔云灏连连点头,道:“我很喜欢,姐姐的手艺真不赖。我会永远珍惜它的!” “嗯嗯,那就好。”楚滢滢看着他,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 第二天,万松书院。 与之前相比有些反常,蔡惊鸿今天突然变得十分积极,卯时便来无涯斋上课,认认真真地坐在桌子上背书。 曾敬贤也一样,端端正正地坐好,来了之后规规矩矩往书案前一坐,翻出书来,一个早上过去,竟然不见打一个呵欠,崔云灏见状,诧异的同时又感到有些困惑。 不过,没多久,他看到宋夫子出现在门口,瞬间就明白了为什么会这样。 宋夫子是来考校他们四个弟子功课温习情况的,落坐之后,便由大师兄开始,从大到小轮流上去背诵,崔云灏排到最末,倒也很满意。 光背诵当然不够,宋夫子还会随便抽一些问题来问,若是有哪里不懂,宋夫子也会耐心讲解一遍。 等崔云灏受教完回到座位上,宋夫子便离开了。 几家欢喜几家愁,崔云灏与舒敏赫平时都有认真读书,没有丝毫懈怠,所以背书的时候自然背得十分流畅,回答问题也是对答如流。 而曾敬贤和蔡惊鸿却都是临时抱佛脚,不仅背得磕磕绊绊,而且一问三不知,自然挨了宋夫子不少的骂,还被罚抄《道德经》一百遍,直叫苦不迭。 崔云灏想起刚才宋夫子说,过两天要带他们四个一起去沧海书院讲学,心中存着许多疑问,便提着凳子走到蔡惊鸿座位前坐下,道:“大师哥,我有一些事情想请教你一下。” 蔡惊鸿正为罚抄的事心烦,可见他一脸真诚地看着自己,也就按捺住了烦躁的情绪,问道:“怎么了?” 崔云灏知道他心情不太好,也就不想耽误他的时间,直截了当地道:“你们以前跟着师父讲学,一般去几天啊?具体是如何安排的?” 蔡惊鸿托着腮,用鼻子夹住毛笔,道:“沧海书院在嘉兴,离杭州比较远,所以我们的食宿都由沧海书院包办,往返路费则有我们万松书院报销,至于在那儿会待几天就不确定了,久的话六七天左右,短的话只需三四天。”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大师哥。”崔云灏微微颔首,笑道。 蔡惊鸿把鼻间的毛笔放下,又一只手转起了书,闲闲地道:“你第一次去,而且入学时间不长,届时或许不用你上台,但是,如果你把师父和书院几位夫子讲的课用心记着,定收获匪浅,起码比你自个儿闭门造车要好得多。” “好,师哥的话,小弟一定铭记于心。” 崔云灏作了一揖,笑了一下,但这份笑意却带上了几分苦涩的味道。 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随夫子去沧海书院的话,就意味着有好几天都不能见到姐姐了。 吃晚饭的时候,楚滢滢看出他有些闷闷不乐,便起身走到他身边,关切地问道:“咋了这是?光吃米饭不吃菜,无精打采的,又是谁欺负我们家小耗子了?” “没人欺负我。”崔云灏望向楚滢滢,沉吟片刻后,一面用筷子捅着碗一面道:“姐姐,我后天就要随夫子一起前往嘉兴的沧海书院,可能要待上好几天不能回来。” 楚滢滢闻言一怔,继而又笑道:“我当什么事呢,这不挺好的吗,可以多增涨一些见识,有什么不开心的?” 崔云灏弯了弯唇,轻声道:“姐姐,我舍不得离开你!” 楚滢滢愣了愣,继而伸出手,摸上他的脸颊轻轻一拍,笑着道:“没事的,才几天而已,一晃就过去了。若是实在觉得孤单,就拿出我送你的香袋来,里面装的草药都是我亲手替你挑选的,你闻一闻就如同见到我一般,好么?” 崔云灏望着她,又瞥了一眼腰间挂着的香袋,点了点头。 “好啦,高兴点,先把这顿饭吃饱来,不然晚上又饿得睡不着。”楚滢滢夹起一块肉,放进他的碗里,柔声劝道。 ...... 两天后,崔云灏和往常一样,陪楚滢滢来到了济世堂,陆仁甲与陆福承还在院子里晨练,慢悠悠地打太极。 崔云灏向他们问过安,陆大娘从厨房里面出来,笑着道:“云灏,还没吃早饭吧?留下来一起,今天有你最爱的糊饼吃。” 话落,她又钻进厨房忙活,再出来时却没看到崔云灏的人影,便问了陆福承。 陆福承道:“已经走了,说是要赶着去书院搭马车。” “搭马车?”陆大娘闻言感到有些困惑,便又转向楚滢滢问道:“滢滢,云灏一大早的,可是要出远门?” 楚滢滢点了点头,如实地答道:“是呢,今天宋夫子要带云灏他们四个弟子一起坐车去嘉兴的沧海书院一趟。” 陆大娘听了,眼前倏地一亮,接着问道:“要去几天来着?” 楚滢滢想了想,道:“他们在书院就得待四五天,加上来回的路程,差不多要七八天吧。” “这么久啊?”陆大娘忽然想到什么,顿时喜形于色,轻轻咳了一声,回厨房把做好的糊饼端上饭桌,然后热情地招呼楚滢滢道:“滢滢,过来吃点吧,刚出炉的糊饼,很香的喔。” 确实挺香,楚滢滢早就闻着了,她咽了咽口水,还是笑着婉拒道:“我已经吃过了早点,你们自己吃吧。” “再多吃些又有什么关系?咱们都是一家人,别这么客气嘛。” 陆大娘说着,已经用油纸包好了两大张糊饼,塞到陆元的手里,向楚滢滢的方向努了努嘴,道:“麻溜的,送过去给滢滢吃,嘴上要会说话,你是男人不主动怎么行。” 陆元却摇摇头,把糊饼放在了桌上,也不怕烫,徒手抓起盆里的一张糊饼,随后一转身,脚底生风似的一下子跑得没影了。 陆大娘气得直跺脚,偏头对陆福承道:“看看,看看你这个好儿子,都老大不小了,到现在还一点也不懂事!” 第122章 楚大夫 陆福承背对着她,没有搭腔,眉头微微一皱,似乎对她的做法有些不太赞同。 陆大娘嘴里嘟囔起来,越想越觉得这个逆子真是傻到家了,她替他的终身大事操心,辛辛苦苦、千方百计地撮合他与楚滢滢为一对,没想到陆元这小子居然不配合,比人家女孩子还害臊,嘴巴又笨。 好不容易盼到崔云灏这孩子出远门,没有在楚滢滢的身边寸步不离地守着,给二人创造了更多独处的机会,元儿这个傻小子却不懂得把握,枉费了她一片苦心! 陆大娘恨铁不成钢似的,坐在桌边大口大口地啃着糊饼,而背后陆福承却与陆仁甲相视而笑,脸上露出无奈的表情。 他们心里都很清楚,陆元对楚滢滢正如对自家妹妹似的,并无男女之情,而楚滢滢也敬他如兄,别无他想,只有陆大娘仍沉浸于自己的想象之中不可自拔,乱点鸳鸯谱。 楚滢滢还是和以前一样每逢双日便随陆福承一同出诊,而单日的话就待在济世堂捣药材以及帮病人抓药,如果得空,还会背一背医书,遇到不懂之处便向陆仁甲请教。 这一日忙到天黑,才将最后一个病人送走,楚滢滢到后院茅房刚出完小恭,就听见陆大娘在到处寻她,口中焦急地喊道:“滢滢,滢滢?” 楚滢滢洗了手出来,忙回应道:“我在这里,大娘找我有什么事吗?” 陆大娘循着声音一路小跑过来,见到楚滢滢顿时松了一口气,笑呵呵道:“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可吓死我了,今天晚上就留下来吃晚饭吧?元儿和他爹差不多也快回来了。” 楚滢滢想要谢绝,“不”字刚出口,陆大娘就接着劝道:“云灏不在,你孤零零的一个人冷清得紧,也吃得没意思,索性留下来和我们一块,人多热闹嘛,饭马上就好了,稍等一下哈。” 说完,也不管楚滢滢同不同意,乐呵呵地离开了。 楚滢滢愣了愣神,继而有些恍然若失,崔云灏到嘉兴去了,不能像以前一样准时接她回家。 老实说,才离开一日,她已经开始思念起崔云灏了。 掌灯时分,陆元与陆福承才回来,一起吃完了晚饭,楚滢滢和往常一样撸起袖子,准备帮陆大娘收拾残羹冷炙,陆大娘却抬手阻止,道:“滢滢啊,已经很晚了,你别忙啦,叫元儿送你回家吧。” 话音刚落,便把陆元往她那边一推,一脸严肃地道:“元儿,送滢滢回去。” 陆元支支吾吾地应下,陆大娘心满意足地微微颔首,陆福承瞧见,无奈地摇了摇头。 陆元挑着灯笼,和楚滢滢一起出门,陆大娘笑眯眯地送他们出去,待楚滢滢与陆元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才转身回了大堂。 陆大娘刚迈进门槛,往饭桌走去,陆福承就喊住她道:“淑娟,过来一下,我有话要跟你说。” 陆大娘见他表情严肃,不禁怔了一怔,擦了擦手走过去,问道:“怎么了?” …… 楚滢滢与陆元彼此沉默着走在路上,现在还比较早,外头热闹的气氛并没有散去,阵阵欢声笑语不时地传入二人耳中。 陆元微微侧过头,瞥了楚滢滢一眼,迟疑了一会儿,才蠕动嘴皮,道:“滢滢,我娘她喜欢瞎操心,想必对你造成了一定的困扰,抱歉啊。” 楚滢滢闻言怔了一怔,道:“陆大娘的心思我都明白,三年前,若不是你们一家人收留我和崔云灏,我们两个早就死在了街头,这般大恩大德,我们定没齿难忘,涌泉相报。一直以来,我都视你为兄长一般,至于其他的,我暂时还不曾考虑过……” 陆元听了,面色涨得有些通红,忙道:“滢滢,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放心,等下我回去就和我娘摊牌,叫她别再胡思乱想了。” 楚滢滢点点头,道:“大娘是个通情达理的,你的话,她一定能听进去。” 陆元笑了一下,只觉心头悬着的一块大石此刻总算落了地,刚开始那种令人不适的窘迫感也随之一扫而光了。取而代之的是两人轻松自然的说笑,一如往日那般自在。 送楚滢滢安全回到家后,陆元像个大哥哥一般细心交代了几句后便挥手离开了。 楚滢滢一个人走进屋子里,只觉四周空荡荡的,一种寂寞的感觉像是恶魔的巨手,突然扼住了喉咙,令她感到有些窒息。 情不自禁地,脑海中又浮现出了崔云灏的影子,这么晚了,不晓得他抵达了书院没有?晚饭有没有吃饱?路上会不会晕车?这个时候会不会也在想着她...... 崔云灏离开后的第三天,楚滢滢才基本适应了他不在身边的生活。 这天上午,有一个矮个子少年来了济世堂,看样子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厮。 陆元立马迎上前,满脸堆笑得问道:“请问客人是看病还是抓药?” 矮个子少年环顾四周,才道:“大夫在吗?请随我去府里一趟,帮我们表姑娘看诊。” 陆福承听见,忙走了过去,道:“我就是。” 矮个子少年抬头只瞅了他一眼,就摆了摆手,道:“我们表姑娘嘱咐过,只需找一位女大夫,姓楚。” 陆福承闻言愣了一下,与一旁的陆元面面相窥。 矮个子少年看向二人,奇怪地问道:“难道,我找错地方了?可这明明就是济世堂啊?楚大夫到底在不在?” 陆福承和陆元的脸色都变了一变,自从几天前到裴府出诊险些害得楚滢滢清白不保之后,陆福承带楚滢滢去大户人家出诊都非常小心,也不轻易让她离开自己身边,唯恐发生同样的事情。 而现在,眼前这个少年,却专门挑楚滢滢来他们府上看病,二人觉得其中必有古怪,顿时生出了防备之心。 哪怕得罪他家主子,也绝对不能让滢滢去冒险才是。 陆福承一念及此,便想要拒绝来人的请求,不料楚滢滢却赶在他前头问道:“不知贵府表姑娘如何称呼?” 矮个子少年朗声道:“主家是城南秋桐巷蔡府,表姑娘姓廖。” 原来是她啊! 楚滢滢瞬间猜到了是谁,便拿起药箱挎在肩上,笑道:“我就是姓楚的那位大夫,请前面带路。” 说着,就要随他一同出去。 第123章 故意装病 陆元满脸担忧地拉住了她的袖子,摇摇头,道:“滢滢,别去,说不定会有危险。” 楚滢滢却朝他眨了眨眼,莞尔道:“我与蔡府的廖姑娘交情还算不错,陆大哥,陆伯伯,你们放心吧,我一定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陆福承听她这么一说当即松了口气,沉吟片刻,而后吩咐陆元道:“元儿,你陪着滢滢一起去吧,路上要好好保护她。” 陆元正有此意,点了点头,道:“嗯嗯,爹,那我们先走了。” “去吧,注意安全。” 陆福承送到门口,眼看着二人随矮个子少年消失在拐角处,才收回视线,转身走进大堂。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他们便赶到蔡府,陆元始终走在楚滢滢的后头,如影随形,眼神警觉地四处张望着,唯恐又从什么地方跑出个登徒子来对她不利。 不过,他这种担心却是有些多余的,蔡府风平浪静,连人都很少见到几个,畅通无阻地被矮个子少年带引到了廖诗茵的院子,陆元是男客,没有主人的允许不得入内,必须在门口等候。 于是,他只好停下脚步,郑重其事地叮咛楚滢滢道:“你进去之后万事谨慎,处处多留个心眼,如果遇到异常的情况,就大声呼救,我听到了立马就会冲进来的。” 一旁的矮个子少年听了他这些话,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过,他很快便收敛了笑意,轻咳一声,看向楚滢滢,抬手肃客,领了她走进内院。 一进来就看到廊下有两名婢女在聊天,看到楚滢滢过来,其中一个婢女忙迎上前,行了一礼,道:“姑娘就是济世堂的楚大夫吧?我们姑娘已恭候大驾多时。” 话落,转过身去,接着道:“请随婢子来,婢子领大夫前去我家姑娘的闺房。” “多谢。”楚滢滢笑着拱了拱手,紧随婢女身后而行,来到一间雅致的厢房前,婢女轻轻敲了敲门,毕恭毕敬地道:“表姑娘,楚大夫来了。” 少顷,门从里面启开,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随之响起,穿着翠绿色比甲的婢女探迅速地审视了楚滢滢一番,忙做了个请的手势,让至一旁,道:“楚大夫快快请进。” 楚滢滢微微颔首,抬脚跨入房内,而刚才带她过来的婢女也跟着迈过门槛,却被绿衣婢女拦了一下,道:“青鸢,表姑娘还觉得冷,还请你去夫人房里拿一床厚一点的被子过来。” 婢女闻言只好点了点头,退出门外,然后往夫人所住的拾月院走去。 房内的咳嗽一声盖过一声,听得楚滢滢蛾眉紧蹙,暗想,难道廖诗茵真患上了什么大病?两天前不是还生龙活虎的吗?莫非是染了风寒? 这么一想,楚滢滢忙加快了脚步,等看到眼前的一幕,她却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廖诗茵正靠在床头,床榻的几案上摆了三四碟瓜子点心。 她正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连连向婢女招手道:“别愣在那啊,快拿水来!瓜子仁卡住我的喉咙!咳咳咳……” 婢女赶紧跑过去,倒了一碗水递给廖诗茵喝了,然后轻轻拍打着她的背帮她顺气。 廖诗茵这才止住了咳嗽,面上也褪去了潮红,恢复常色。 她把茶碗递给婢女,挥手命她先回避,然后起身把楚滢滢迎到桌边坐了,有些窘迫地笑道:“楚姐姐,刚才让你看笑话了。” 楚滢滢瞧她的神色,全无半分害病的迹象,而适才听到的咳嗽不过是她嗑瓜子的时候恰巧不小心呛到了,便知这位千金大小姐请她来,定然另有他意。 于是,楚滢滢慢腾腾地将药箱搁在了桌子上,看着相对而坐的廖诗茵,莞尔笑道:“廖姑娘今日假称请大夫来府上看病,实则约我前来一见,不知有何贵干啊?” 廖诗茵环顾左右,见婢女已退出房外,这才坐到她旁边,压低了声音道:“实不相瞒,我有一个忙,想请楚姐姐帮我一次。” 楚滢滢闻言,立马竖起了耳朵,道:“哦?说来听听。” 廖诗茵直言不讳道:“我想去沧海书院。” 顿了顿话音,又嘟起了樱桃小嘴,道:“但我外祖母与舅舅说什么也不准,而且还禁了我的足,不得踏出闺房半步,命了几个婢子守在院门口,以防我偷偷溜出来。我实在没法子,这才想故意装病,请你来帮我出出主意。” 楚滢滢听了,恍然醒悟,她闹了半天,敢情就是为了这么一档子事啊。 “滢滢,你是我的好姐妹,肯定愿意出手相助罢?” 廖诗茵一把拉住她的手,眨了眨眼,满怀期待地望着她,那副模样很难不让人生出怜惜之意。 楚滢滢怔了一怔,继而思索片刻,安慰似的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道:“妹妹大可放心,我自然是会帮你的。不过,在这之前,我想要先问一下你,你为何要去沧海书院呢?” 廖诗茵把手缩了回去,双颊立即飞起一抹红晕,低了低头,一面在指间缠弄着垂在胸前的辫子,一面羞涩地道:“我表哥他前两日随夫子去了沧海书院,我想去探望他,然后,然后再把我亲手绣的那只香囊送给他......” 楚滢滢闻言,笑嘻嘻地“哦”了一声,故意拖长尾音,意味不言自明,惹得廖诗茵又是一阵脸红。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来,看着楚滢滢,一本正经地道:“对了,崔云灏也在那里,难道姐姐就不想瞧瞧,他最近过得如何?两日不见,姐姐估计也很想他的吧?” 楚滢滢听完,不由得抿了抿唇,似乎廖诗茵这话正中了她的下怀,她开始捏起下巴认真考虑起来。 廖诗茵见她被自己说动,便决定再接再厉,摇着她的手臂,以一种撒娇似的语气恳请道:“我的好姐姐,你就帮我这个忙吧,我们一起去沧海书院。事后,我一定会给你大大的谢礼!” 楚滢滢踌躇不决,可拗不过她的磨人劲儿,再加上自己确实也想亲眼看一看崔云灏,以慰多日思念之情,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笑道:“行吧,这件事就包我身上了。不过,我可不是看在你给我谢礼的份上才答应的喔。” “哈哈,姐姐真是太好了!”廖诗茵欢叫一声,高兴得一蹦三尺高。 第124章 扮男装 廖诗茵急匆匆地跑到妆台旁,从箱笼里翻出一个包袱抱在怀里,迫不及待地拉上楚滢滢的手,道:“姐姐,我们现在就动身吧!” 楚滢滢却把她轻轻一拽,让她坐在了锦墩上,一脸严肃地问道:“妹妹先别急,我问你啊,这第一步的话,你打算如何溜出裴府呢?” 廖诗茵闻言目光一滞,挠了挠腮,底气有些不足地道:“咱俩可以想办法避开门外的婢女,只要出了院门,偷偷跑掉就是了,然后再去马厩挑一匹脚程快的骏马,就算他们过后发现我们不见了,恐怕届时我们已经出城了。” 楚滢滢听得连连叹气,道:“你会骑马吗?” 廖诗茵摇了摇头,又绞尽脑汁思索了片刻,才道:“那就翻墙出去,然后去街上雇一辆马车,怎么样?” 楚滢滢沉声道:“不行。我来的时候看过,蔡府的围墙足足有五尺多高,就算我们用石头垫脚,只怕也翻不过去的,而且翻墙是个技术活,非常危险,翻不好容易受伤的。 退一步讲,即使我们成功翻墙出去了,可如今差不多快到中午了,我们雇马车去沧海书院,最快也要四个时辰才能到达,那时便入夜了,我们该怎么解决吃饭睡觉的问题?” 廖诗茵闻言一怔,她到现在才明白,想溜出蔡府去沧海书院,并不像自己所想象的这般容易。 她两手托着腮帮子,愁眉苦脸道:“好麻烦啊!姐姐,你有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楚滢滢想了想,胸有成竹地笑道:“有,绝对能够帮到你。” 廖诗茵听了,腾地从锦墩上站了起来,惊喜道:“真的?” ...... 楚滢滢走出来的时候,火辣辣的太阳已高悬中天,陆元眯着眼睛坐在门口的树荫底下乘凉,等得都快睡着了,听到动静,他赶紧从地上站起来,跑过去帮她拿了药箱,问道:“滢滢,可有何异常情况?” 楚滢滢摇摇头,道:“廖姑娘并无大碍,不过有些咳嗽而已,我写了一副药方给她房里的婢女,吃过两丸药,明天再来复诊就行。” 陆元听了,顿时露出诧异的表情,身边的两位婢女却笑着恭维楚滢滢药到病除,真乃华佗再世。 陆元刚要说什么,楚滢滢忙递给他一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多言。 陆元便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与楚滢滢一同离开此地。 等走远了,陆元才问起楚滢滢道:“滢滢,你刚才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啊?他们府上的廖姑娘若是咳嗽不止,怎么能只吃两丸药,第二天就来复诊呢?” 楚滢滢神秘兮兮道:“现在先卖个关子,到时候你就明白我的意思了。” 陆元闻言,更加一头雾水,可楚滢滢偏偏不松口,也只好强自压制住满腔困惑。 翌日。 曙色方露,旭日初升,初阳点红了天际的云霞,翻翻滚滚的云海霎那间静止了,满天朝霞烘托出一片万里晴空。 这时,一辆黑漆绿篷的马车自东而来,平稳地在济世堂门口停下。 不多时,一个婢女跳下车,转身又搀扶着一名红衣少女出来。 廖诗茵由婢女扶了,莲步姗姗地走入济世堂,一眼瞧见楚滢滢,廖诗茵立马就振奋起来,与刚才的羸弱不堪的病态迥然不同,松开了婢女的手,一阵风似的跑到楚滢滢身前,大喊道:“楚姐姐,楚姐姐!我来啦!” 陆仁甲和陆福承听到声音,抬头一看,见她脸色红润,容光焕发,似乎并非有病之人,又听她一口一口姐姐的,叫得十分亲密,不禁对二人的关系感到好奇。 陆元却以双指抵住下颚,暗想:她想必就是昨天指名道姓要楚滢滢来府上出诊的廖姑娘了,原来她并没有得病啊。 楚滢滢与廖诗茵的耳边说了些什么,廖诗茵听得不停点头,两人似乎因为什么事情而达成了一致,互相高兴地击了个掌,直看得陆元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廖诗茵在济世堂里坐着喝了两刻钟的茶,然后才叫婢女扶她出去,马车上枯等的车把式忙请她上车。 廖诗茵重新装出虚弱的模样,捂着嘴咳嗽起来,由婢女对车把式道:“姑娘想在街上走走,你不要跟来,等下我们自己有办法回。” 车把式老实巴交,既是主子的吩咐,当然不敢多言,道了声遵命,独自驾了马车走了。 眼见马车夹着一股烟尘跑远了,廖诗茵瞬间恢复原态,拎着裙摆一路飞奔,很快就绕到了济世堂的后门,楚滢滢早就在那儿候着两人。 楚滢滢向陆仁甲请过假,说是有些事情急着要办,陆仁甲很爽快地就答应了。 楚滢滢见廖诗茵来了,招了招手,问道:“东西没忘带吧?” 廖诗茵和婢女一人从怀里掏出一个扁扁的包袱来,在楚滢滢眼前晃了晃。 廖诗茵喜不自胜地道:“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忘?要不现在就换好吧,怕到时候来不及。” “好,去我家换。”楚滢滢说完,便领着主仆二人大步流星地到了自己家里,一进门,廖诗茵和婢女便解开包袱,把里面的两件衣袍和两顶翘脚幞头取了出来,在桌子上摊开。 两件袍子,其中一件是月白色锦缎对襟长袍,暗纹团花,另一件是宝蓝色圆领滚花袍,明显都是男装。 廖诗茵看向一旁的婢女,笑着对楚滢滢道:“楚姐姐,这两件袍子是我吩咐京墨按照我们两人的尺寸在库房拿的,还是崭新的呢。怎么样?” 楚滢滢拿起衣服仔细端详了一阵,点点头,道:“嗯,很好看,料子摸着也挺舒服的。” 廖诗茵又拢了拢鬓角,茫然地问道:“不过话说回来,好端端的,我们为什么要扮上男人的装束啊?” 楚滢滢转过头,把那件稍短一些的圆领滚花袍递给她,道:“诗茵,咱们都是姑娘家,在外抛头露面,容易引起人们的注意,可能会节外生枝,若是换上男装在路上走就不会那么醒目,自然也就方便许多。” 廖诗茵闻言,这才明白了其中道理,不由得暗叹自己的江湖阅历,果然还是不如楚滢滢那么丰富啊。 楚滢滢与廖诗茵就在房间各自把衣袍穿好,并将三千青丝在头顶绾成一团,随后戴上了翘脚幞头,贴了假胡子,如此扮起男人来,倒挺惟妙惟肖的,叫人分辨不出真假。 第125章 指路 二人对着铜镜照了照,也都对自己的男子扮相甚是满意。 穿戴整齐,带上荷包以备不时之需后,她们几个立马走出房间,出了院子一路往东市快步走去,廖诗茵已经交代京墨雇好了一辆轻快的马车。 廖诗茵兴奋地坐上马车,向婢女叮嘱道:“京墨,你赶紧回吧,要是舅舅问起,你就说我在朋友家里玩了。” 婢女闻言一愣,道:“姑娘,您要丢下婢子一个人?婢子也想和姑娘一起去。” 廖诗茵皱了皱眉,道:“你也要去?你去,除了拖我们的后腿还能干什么?” 婢女摇头道:“姑娘,婢子不会给你们拖后腿的。如果单单让婢子回府,老爷知道你溜走了,肯定不会轻饶了婢子!” 廖诗茵闻言想了想,确实如此,她自然不愿京墨因为她而受苦,于是只好答应了京墨的请求:“既然如此,你就和我们一起去,上车吧。” 婢女乐不可支地登上马车,没过多久,马车缓缓驶动,继而车把式扬鞭打马,车子飞速地往城门口跑去,如风驰电掣一般。 廖诗茵欢呼雀跃地挑起窗帘探出头,见两旁的风景急速倒退,风声呼呼吹得睁不开眼睛,只觉得十分刺激。 不消煎一壶茶的功夫,马车便远离了杭州,直奔沧海书院的方向而去,三个姑娘坐在车厢里一开始还精神抖擞地有说有笑闲谈起来,到后来便感到困倦,相互倚靠着打起了盹,酣睡不已。 约莫三个时辰之后。 马车在山脚停下,廖诗茵揉了揉惺忪睡眼,有些恍惚地道:“这么快就到了吗?” 楚滢滢从车窗探出脑袋,唤来那位车把式,问道:“伯伯,这是到哪了?” 车把式笑道:“已经到了洛林山脚下,沧海书院便在山腰,山路崎岖,马车无法行驶,只能委屈你们自个徒步走上去了。” 楚滢滢拱了拱手,道:“行,我们知道了。不过,还得请伯伯在原地等我们一段时间。” 车把式点点头,道:“没问题,我就在这里等你们,不会走远的。” 楚滢滢这才放心地领了廖诗茵和京墨沿着一条羊肠小道走去,她曾经和崔云灏一起从宣城逃到杭州的时候,走过了不少的山路,再陡峭的道路她也不怕,现在脚下的这条路虽然狭长,可相对而言算是比较平坦,也没什么难走的。 然而,廖诗茵和她的婢女京墨,应该不曾爬过山,很快便累得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 只是她尽管走得腿都有些发软,却仍没有半分叫苦,愣是强撑着一口气走完了漫长的山路,直到看见沧海书院的牌匾,她才如释重负一般松了口气。 楚滢滢让廖诗茵与京墨停在原地歇了一会儿,等呼吸恢复正常后,廖诗茵望着沧海书院的大门,得意地笑了起来,拍手道:“皇天不负有心人,我终于到了沧海书院啦,之前我求表哥带我一起去,他硬是不肯答应,如今,我偏偏就跟过来了,哈哈!” 楚滢滢见她这般意得志满,春风满面,忍不住笑了一下,继而想起待会儿就可以看到崔云灏突然见她出现在自己面前时的惊讶表情和呆愣反应,顿时生出了几分期待与窃喜之意。 “诗茵,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进去找他们吧。” 楚滢滢欣喜万分地说完,便率先往大门走去,刚要踏过书院的门槛,门后就有一个后背微驼的秃头男人突然出现,大喝一声,阻拦几人入内,道:“站住,谁允许你们进来的?” 楚滢滢闻言一怔,只好把脚收了回去。 秃头男人走了出来,沉声问她们道:“你们是什么人?来沧海书院所为何事?” 廖诗茵刚要说什么,楚滢滢及时拽住了她的袖子,指了指身上的衣服。 廖诗茵这才猛地想起来,她们两个如今扮的都是男人,若是轻易出声,不就暴露了她们实为女子身的事实么? 楚滢滢见她醒悟过来,便给京墨使了个眼色,京墨倒也反应敏捷,接收到楚滢滢的眼色,立即上前对秃头男人道:“大叔,我们是特意过来给我家公子送吃食的,劳烦大叔放我们进去一趟吧。” 秃头男人闻言,分别瞧了三个人一眼,随之摆了摆手,道:“今天不能放你们进去,改天吧。” 廖诗茵一怔,京墨看了她一眼,忙道:“这是为什么?我们不过进去送点东西而已,很快就会出来的。” 秃头男人道:“今天沧海书院的山长与外校夫子们在里面开台讲学,非书院学子绝对不能进去,也不能出来,我劝你们还是等过几天讲完了学再过来吧。” 京墨不甘心,刚想争辩几句,楚滢滢立马抬手阻止,转身带着她们往外走了一段路,直到秃头男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内,楚滢滢才停下脚步,让她们两人坐在旁边的台阶上休息一会儿。 廖诗茵扬起肉嘟嘟的小拳头,忿忿不平地道:“真是气死我了,这老秃瓢竟然把我们拒之门外!不能进去见我表哥,那我们这一趟岂不是白来了吗?” 话落,又偏头看着楚滢滢,道:“楚姐姐,如今该怎么办呢?我可不甘心就这么白走一遭。” 楚滢滢凝眸想了想,突然脑中灵光一闪,打个响指道:“有了!你们两个附耳过来......” 廖诗茵和京墨纷纷把耳朵凑了过去,听她悄悄道出自己的好主意。 然后,京墨就依照计划,跑回书院门口,见秃头男人仍旧守在那儿,忙奔至身前,福身行了一礼,继而轻声细语地道:“大叔,我们打算下山去,但却不清楚,到底往哪边走可以更快地到达山脚,还请大叔帮忙指引,小女子定不胜感激。” 秃头男人闻言,一开始还有些犹豫,可看她是个柔弱的小姑娘,又不禁有些心软,反正不过是指个方向而已,便答应了她的请求,走出来帮京墨指了一条下山的捷径。 京墨故意拖延时间,拉了他越走越远,这时候,楚滢滢与廖诗茵便趁机蹑手蹑脚地溜进了书院,瞅准了一个方向拔腿跑去。 等跑到了一道回廊下,两个人才停了下来。 第126章 身份暴露 廖诗茵一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面喜滋滋地竖起大拇指,夸赞楚滢滢道:“楚姐姐,你真是太聪明了!先让京墨把老秃瓢支走,然后我们便钻这个空档偷偷溜进来。” “过奖过奖,我也是突然想到这么一个主意的,幸好那位大叔没有起疑,不然这个法子是根本行不通的。” 楚滢滢说完,继续领了廖诗茵沿着回廊向前走去,并细心交代道:“我们现在都是穿的男人衣服,不用害怕书院里的人会起疑,但是如果和他们碰到了,咱们最好躲远些,只要不出声,就不会被识破的。” 廖诗茵自然懂得这层道理,点头如捣蒜,道:“我知道了,楚姐姐,现在该去哪边才能见着表哥他们啊?” 楚滢滢摇了摇头,道:“这沧海书院,我也是第一次来,不清楚他们在哪里开台讲学。幸好这座书院不算多大,我们边走边找吧。” 廖诗茵点头,道:“行,都听姐姐的。” 此时,崔云灏和蔡惊鸿、曾敬贤、舒敏赫在一条回廊上并肩而行,曾敬贤不停地打哈欠,似乎昨晚上并没有睡好,慵懒地看向身边的崔云灏与舒敏赫,道:“好困啊,真想早点结束早点回去睡大觉,对了,今天轮到哪位师弟了?” 舒敏赫道:“该崔师弟了。” 曾敬贤闻言,瞥了崔云灏一眼,捏着下巴喃喃地道:“崔师弟经验不足,估计很难控得了场吧?沧海书院的夫子和学生可都是出了名的死板迂腐,跟一群和尚念经似的无聊透顶,听得我摇头晃脑,昏昏欲睡。” 蔡惊鸿嗤了一声,道:“知道无聊,还屁颠屁颠地跟来做甚?回家整天睡大觉岂不更妙?” 曾敬贤脸色一沉,抬起下巴来刚要反唇相讥,崔云灏却停在原地,舒敏赫见状,疑惑地问道:“崔师弟何事?” 崔云灏忍不住回过头,朝后面扫视了一圈,有些心神不定地道:“无碍,大概是我看书看得太久,眼睛产生错觉了吧。” 曾敬贤打趣道:“崔师弟,你千万别被什么幽魂女鬼影响了状态,不然台上出丑的话,丢的可是咱们万松书院的脸面,哈哈。” 崔云灏笑而不语,同时不禁笑话自己,由于日思夜想因而生出了幻觉来。 姐姐这几日一直都待在杭州的济世堂,刚才一闪而过的人影,决计不会是她。 崔云灏这么一想,才总算稳住心神,呼了口气,随三位师兄一同拐过回廊,来到一座花苑。 苑中花香馥郁,阳光明媚,连树上莺雀都安静了下来。 月季丛翠色茵茵,全未受秋意所染,此时星星点点开了些娇怯怯的小花苞,也颇为娇艳。 廖诗茵看见,想凑过去采一朵下来,却被楚滢滢拦住,拉着她躲在了墙角。 随后,楚滢滢用食指抵在唇间,轻声对廖诗茵道:“有人来了,别出声。” 廖诗茵立马抿紧了嘴巴,很快,就听到花丛对面一阵脚步声响起,四个着清一色白衫的学生走了过来,而且还在大声交谈着什么。 楚滢滢听得十分清楚,他们几个人正准备去大厅听万松书院的学子讲学。 如此看来,蔡惊鸿与崔云灏必定也在大厅了,于是,楚滢滢忙带着廖诗茵,偷偷摸摸地尾随在四人身后,为了避免被发现,她们都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楚滢滢与廖诗茵一路跟到大厅,只见厅内已经人头攒动,几乎座无虚席,黑压压的一大片,楚滢滢和廖诗茵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挑了末排最不引人注意的位置坐了,大家都在全神贯注地听讲,倒没人往她们这边看。 而此时的高台之上,崔云灏正笔直地站在那儿,口齿清晰、感情饱满地滔滔不绝起来。 坐在身边的宋夫子和沧海书院的山长、夫子都微微颔首,像是对他的表现感到十分满意。 楚滢滢听不懂他说的什么意思,只目不转睛地瞧他,越瞧越觉得崔云灏俨然是个大人了。 这时,廖诗茵凑到了楚滢滢耳边,压低声音道:“楚姐姐,你家的崔云灏看起来还真是满腹经纶啊。” 楚滢滢听了这话,心里像吃了蜜似的甜滋滋,低头浅浅一笑,再抬头望向高台,哪知好巧不巧,偏偏和崔云灏的目光碰撞在一块。 前一瞬尚且气定神闲的崔云灏,顿时脸色骤变,瞪大眼睛,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 虽然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可心思缜密的蔡惊鸿却捕捉到了他神情的变化,不由得感到好奇,便连忙转过头,循了崔云灏刚才视线所扫过的方向望去。 眼尖的他很快就发现楚滢滢与廖诗茵两人正坐在最末尾边上的座位上,瞬间也露出了和崔云灏毫无二致的表情。 楚滢滢暗叫一声糟糕,刚要拉上廖诗茵跑路,不料仍然迟了一步,廖诗茵见着了蔡惊鸿,顿时欣喜得手舞足蹈,忘乎所以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甚至一边热情地向他招手,一边大声唤道:“表哥!” 她清脆婉转的语声,像是一滴油滚进了热锅,大厅里瞬间炸开了锅。大家的视线不约而同地往她们那边的方向聚集,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诧异和疑问,那个人竟然是一位姑娘? 廖诗茵直至发现蔡惊鸿的那两条眉毛皱得简直能夹死几只苍蝇,且看到在场众人的表情,这才回过神来,忙把嘴死死地捂上,此时此刻,真真是肠子都悔青了! 完了,完了,这下她的身份可就暴露了! 一旁的楚滢滢,更是尴尬得只想找个地缝,拉上廖诗茵一起钻进去才好。 厅内鸦雀无声,台上的山长这时站了起来,开口问道:“二位,你们想必并非是沧海书院的学生吧?” 廖诗茵哪里还敢答腔,猛地拽上楚滢滢,蹬蹬蹬地脚底一抹油,飞也似的溜走了。 二人的座位离门口很近,跑得又贼快,因此当大家意识到那两个人是混入书院的外人时,廖诗茵和楚滢滢早就跑得不见人影了。 台下众人纷纷交头接耳,议论起刚才发生的事情,一时之间,大厅内吵成了一锅粥。 山长见状不禁大发雷霆,用手上的戒尺一拍桌案,喝道:“全都给我住嘴!” 霎那间,所有学生立马乖乖闭了嘴,没有人再敢发出半点声音来。 第127章 笑纳 廖诗茵和楚滢滢一路飞奔,像是身后有什么野鬼追她们似的,一刻也没有停下来。 原先的那位秃头男人正闭着眼睛坐在门口的椅子上,脑袋小鸡啄米似的连续点来点去,她们明目张胆地从他身边跑过去,他都不曾注意。 顺利地跑出来后,两人停下脚步,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都笑得前仰后合,刚才在大厅的那一幕实在是太滑稽了。 廖诗茵这时忽然想到还有一件事没有办,不由得一拍脑门,后知后觉道:“糟了,我没有把礼物送给表哥!” 楚滢滢见她这般着急,不禁好奇地问道:“是什么礼物?” “就是上次你教我绣的香袋啊。” 廖诗茵说着,解下那只香袋递给楚滢滢,她瞧见香袋上绣了一对戏水鸳鸯,底下刺了一个端端正正的“茵”字,虽然绣工有些蹩脚,一针一线却明显都充满了诚意以及女儿家细腻缱绻的情怀。 廖诗茵感到懊恼,不开心地嘟嘟嘴道:“哎,我本来想着表哥今天过生辰,所以才挑今天来把这只香袋作为生辰礼物送给他的,不料我好不容易混进书院,竟忘了当面送给他,眼下也只好等以后再说。” 楚滢滢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安抚道:“妹妹莫急,我已经答应过帮你,肯定会帮到底的。” 廖诗茵听了,笑逐颜开,兴奋不已道:“楚姐姐,你能帮我?” 楚滢滢信心满满,拍了一下胸脯,道:“能的!我向你保证,绝对帮你把香袋送给你表哥。快跟我过来一下。” 说完,她领了廖诗茵到不远处的一棵银杏树底下,廖诗茵环顾四周,将信将疑道:“就在这等吗?” “对。”楚滢滢微微颔首,廖诗茵却感到十分惊诧,挠着头皮道:“只怕表哥不肯出来。” 刚说完,崔云灏就火急火燎地从书院跑了出来,伸长脖子环顾四周,很快就发现了楚滢滢和廖诗茵正在树荫底下等他,于是赶忙跑上前去。 “姐姐!”崔云灏高兴地叫了一声,就仿佛面前忽然从天而降掉下一块大元宝似的,仍感到十分意外地道: “你什么时候来的啊?我当时还以为我看错了,没想到真是姐姐你呀!这么远的路程,你是从杭州坐马车过来的吗?你怎么穿了一身男装呀?别说,还挺好看的呢......” 崔云灏激动得连珠炮似的问了一通,楚滢滢也一五一十地与他说了。 崔云灏和楚滢滢站在那儿聊了好一阵,才把目光稍稍移开,落到了廖诗茵的身上,道:“廖姑娘也来啦?” 廖诗茵扶了扶额,感觉自己被冷落了,心下有些不悦地想道:我都在你眼皮底下站老半天了,咋才看到我嘞? 楚滢滢把廖诗茵要送给蔡惊鸿生辰礼物的事情告诉了崔云灏,崔云灏犹豫了一会儿,捏着下巴道:“我之前从大厅跑出来,正好瞧见蔡师哥朝宿舍的方向离开,你们两个如果要混到书院里头,估计很难办到了。” 廖诗茵闻言,忙迫切地抓住他的手,道:“崔云灏,你可不可以帮我把表哥叫出来?” 崔云灏沉吟片刻,俄而瞥向门口,顿时笑道:“应该用不着叫了。” 廖诗茵闻言愣住,楚滢滢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有两个人这时出现在了门口,其中一个正是蔡惊鸿,至于另一个人吊儿郎当的,她并不认识,只觉得他不怎么正经。 廖诗茵一眼看到蔡惊鸿,顿时喜出望外,亲昵地喊了一声:“表哥!” 蔡惊鸿一边摇着折扇,一边施施然走来,廖诗茵张了张嘴,还未说话,他却抢先问道:“大老远的,你怎么跑来了?吃饱了撑的?” 廖诗茵鼓起腮帮子,倔强道:“沧海书院又不是男厕,有哪条律例规定我不能来?” 蔡惊鸿待要答话,一旁的曾敬贤嬉皮笑脸道:“蔡老大,这小妮子便是你的亲亲表妹啊?” 他故意把二人的关系说得暧昧,蔡惊鸿并没有睬他,看向廖诗茵道:“你这般费尽心思,从府里偷偷溜出来,到底为了何事?” 廖诗茵俏脸一红,环视左右,而后垂了垂眸,略带羞赧地道:“表哥,能否借一步说话?” “哟,小姑娘可是有什么肉麻的情话,要与你那情郎表哥说么?” 曾敬贤见她这副娇柔可人的模样,忍不住笑着调侃起来。 “别胡说八道!小心我把你的嘴巴给缝起来!”蔡惊鸿面带愠色地呵斥他一声,接着看了一眼廖诗茵,转身往另一棵银杏树走去,淡淡地道:“随我来。” 廖诗茵顿时雀跃不已,像是捡到了大元宝一般,撒开脚丫子就追了上去。 曾敬贤也要跟上前偷听,蔡惊鸿冷冷地一瞪,吓得他停在原处,不敢再走近,干咳一声以掩饰尴尬,微微一侧身,看向站在崔云灏旁边的楚滢滢。 他想起什么,悄悄碰了碰崔云灏的手肘,在他耳边大声道:“喂,崔师弟啊,这位美若天仙的姑娘,想必便是舒师弟与蔡师哥经常提及的,你的未婚——” 话犹未了,崔云灏忙捂住了曾敬贤的嘴,以眼色示意他不许多嘴。 曾敬贤察觉到他眼神中隐隐有几丝寒光迸发,一时竟感到后背一阵发凉,只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讪讪地噤了声。 崔云灏这才松开了手,用帕子擦了一擦。 楚滢滢见状感到有些奇怪,便上前茫然地问道:“这位公子,你刚才说我是崔云灏的什么呀?” 曾敬贤看了一眼崔云灏,忙摇了摇头,道:“姑娘听错了,我是在夸你长得漂亮呢。” 楚滢滢虽然不知真假,可脸皮向来薄的她听了这话,顿时就红了半边脸,腼腆地摆了摆手,笑道:“公子谬赞了,小女子姿色平庸,若论相貌,恐怕还不及刚才那位廖姑娘一半的漂亮呢。” 崔云灏闻言,心下暗暗地道:姐姐实在过谦,莫说一个廖诗茵,纵使真的天仙下了凡,在姐姐面前一站,只怕也要成了个丑八怪啦! 另一边,廖诗茵跟随蔡惊鸿到了银杏树下,一抬头,就听见蔡惊鸿居高临下地问道:“廖诗茵,现在可以说了吧?” 廖诗茵有些紧张地从怀里摸出那只绣了鸳鸯的香袋,双手呈给蔡惊鸿,羞答答地道:“表哥,今天是你十七岁的生辰,我前几日亲手为你绣了一只香袋,专程跑过来送给你,希望表哥能够笑纳。” 第128章 一厢情愿 蔡惊鸿愣了愣,却并没有去接,他微微眯了眯眸子,看了那只香袋一眼,尤其当凝注着上面绣的那个十分醒目的“茵”字时,脸上接连换了好几个表情。 不过,所有神色转瞬间就都化为了平常的冷酷,而廖诗茵也始终未曾察觉到。 蔡惊鸿眉梢轻轻一扬,道:“你怕是记岔了,我并非今天过生辰。” 廖诗茵闻言一怔,忙道:“怎么可能呢,之前外祖母告诉我,说的正是今天。” 蔡惊鸿轻捏下巴,道:“那就是祖母她老人家记岔了。” 廖诗茵垮了垮嘴角,继而又摆了摆手,道:“无所谓啦,不管是不是今天,反正都是送你的,表哥收下就好。” 蔡惊鸿仍然没动,只嘴角微勾,似笑非笑道:“这只香袋确实是送给我的吗?为何上头留了个‘茵’字?难道说你随随便便把自己用过的香袋转手来送给我?” 廖诗茵闻言一愕,一颗心像是瞬间被尖锐的针给刺中了,委屈巴巴,抖动着嘴皮道:“你不愿意收下也就算了,干嘛如此冤枉我!” 楚滢滢和崔云灏、曾敬贤正闲谈,倏地,听见廖诗茵抬手扇了蔡惊鸿一巴掌,大家不由自主地纷纷朝她那儿望过去。 廖诗茵打完蔡惊鸿就红着眼眶跑掉了,徒留蔡惊鸿一个人在风中凌乱,他伸手摸了摸右半边脸颊,那鲜明的掌印,热辣辣的,疼得他龇牙咧嘴,没想到廖诗茵居然下这么重的手。 曾敬贤嬉皮笑脸地近前,毫不客气地挖苦道:“有道是风水轮流转,蔡师哥,没想到你居然被一个小姑娘打耳光,这要是传出去可真是让人家笑掉大牙了。” 蔡惊鸿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楚滢滢眼看廖诗茵赌气似的飞跑下山,唯恐她在山间迷路,便对崔云灏道:“我不放心廖姑娘,我先追过去了。” 话音刚落便打算离开,崔云灏忙拽了她的袖子,道:“姐姐,不如我也去吧。” 楚滢滢闻言微愣:“你有空吗?” 崔云灏点了点头,道:“沧海书院的讲学仪式正好已经告一段落,我们本来打算吃完午饭就回杭州,不过,我可以请蔡师哥帮忙跟师父说我先行离开,没关系的。” 楚滢滢听了,这才准许他和自己一起去追廖诗茵。 崔云灏与曾敬贤、蔡惊鸿说好了,便随楚滢滢下山,不一会儿,二人很快见着廖诗茵,她背对着他们坐在路旁的草地上,双肩急遽地耸动,正不断啜泣着。 崔云灏与楚滢滢面面相窥,楚滢滢眉头微蹙,悄悄走到廖诗茵的身边,见她一双眼皮已哭得微微肿泡,眸中湿漉漉的。 楚滢滢并不打扰她,只是陪着坐在一旁,不多时,廖诗茵断断续续地停止了啜泣,胡乱地抹了一把脸。 她刚才哭了一场,睫毛上所挂的泪水被日光照着,晶莹莹的,跟小珠子一般,更衬得她此刻楚楚可怜。 廖诗茵抬起头,转过脖子望向楚滢滢,仍带着哭腔道:“我不远千里迢迢,好心好意过来送礼物给表哥,可他偏偏不稀罕我的香袋,他压根不想理我!” 楚滢滢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没多久,廖诗茵接着嘟囔道:“但是,我依旧心系于他,我难道真的有什么毛病不成?” 说到这,她望着楚滢滢,一本正经地问道:“楚姐姐,你如今可有心上人?” 猛地听到这个问题,楚滢滢微微一怔,继而抿紧唇,摇了摇头。 廖诗茵垂下脑袋,轻轻吁了口气,道:“既然如此,楚姐姐想必也是无法理解我的感受。” 楚滢滢沉吟片刻,忍不住问道:“诗茵,你到底是怎么喜欢上他的呢?” 廖诗茵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具体的缘由,只嘟了嘟嘴道:“其实我也不清楚,自从和他有过一面之缘后,便被他迷恋得茶饭不思,但、但他向来不爱搭理我,我如果老是软磨硬泡,他都想尽一切办法玩失踪。” 老实说,楚滢滢的确不曾对什么人生过爱慕之意,她自然不太明白廖诗茵的感受到底会怎样,道:“你真的那么喜欢他?” “真的!”廖诗茵眸子晶亮,郑重其事地道:“我每每一看到他就感到甚是愉悦,似乎生命也得到了莫大的满足,而眼里再容不下第二个人。” 楚滢滢听得动容,前世,她并不曾拥有过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太子段赓即使亲口说过十分爱慕她,想要一直珍惜她,但都仅仅像珍惜珠宝似的珍惜罢了,可这样的珠宝,东宫里面多得数不清,当然不缺楚滢滢这一颗。 因此,楚滢滢知道廖诗茵受了沉重的打击,心里伤心极了,却不晓得该怎么替她开解,唯有安安静静地坐在她身边倾听她的心声。 廖诗茵向楚滢滢诉说完,顿时感觉浑身舒畅了许多,从地上站了起来,吐出一口浊气,喃喃自语道:“无所谓,他如此对我,我都已经习惯了,如果每次都只知道哭,岂不是显得太没用了!” 话落,又迟疑片刻,偏头看向楚滢滢,瞬也不瞬地盯着她道:“楚姐姐,你有没有感觉我是一厢情愿,是个脸皮比城墙还厚的姑娘,有点...贱?” 楚滢滢不假思索地摆了摆手,道:“诗茵,你别瞎想。喜欢谁是你的本心,与脸皮厚不厚完全扯不上关系,更别说一个贱字了?无论如何,我都是一直支持你的!” 廖诗茵听了她这话,立马破愁为喜,她脸上的笑容,就像是冰河解冻,春回大地,新生的花蕾在阳光下盛开。 忽然望了楚滢滢一眼,道:“楚姐姐,将来如果你有了心爱的男人,我想,他绝对同样很爱你。” 楚滢滢闻言一怔,惊疑道:“此话怎讲?” 廖诗茵嘻嘻两声,道:“还用说嘛,你这么漂亮又聪明能干,脾气又好,谁会舍得讨厌你呢?” 楚滢滢眼帘微垂,揉了揉腮,道:“妹妹说笑了。” 安抚好了廖诗茵之后,一行四人立即坐马车回到杭州,廖诗茵与她的婢女京墨向楚滢滢与崔云灏道完别,就回蔡府去了。 此时夕阳西下,楚滢滢就不打算去济世堂了,直接与崔云灏一起转道回家。 一边走,楚滢滢一边谈及他在沧海书院的情况,崔云灏无不如实相告。 楚滢滢放慢了脚步,道:“今天你讲得真不错,再接再厉喔。” 崔云灏听了她的夸赞,心里十分高兴,握紧拳头道:“谢谢姐姐鼓励,我一定会加油的!” 第129章 雍王妃 有了陆仁甲的悉心指导,再加上楚滢滢后天的勤奋努力,她的医术又提上了一层境界,基本能够靠她自己来替病人治病了,不过,也只能治疗不算复杂比较常见的病症,可对陆家人而言,她的能力也得到了认可。 临近中秋之际,淅淅沥沥的几场小雨过后,空气里到处都漂浮着清爽的潮湿气息。 秋意,竟这样缓缓来了。 楚滢滢在家做月饼的时候,阔别多日的廖诗茵忽然造访,但,看起来有些不太开心。 楚滢滢洗干净了手,热情地将她迎了进来。 廖诗茵劈头就是一句:“楚姐姐,我过两天就启程回金都去了。” “金都?”楚滢滢闻言微微一怔,霍然醒悟,廖诗茵这些时日确实都是寄住在蔡府。 她的家,在天下脚下,最繁华热闹的金都! 廖诗茵举头望向天空中云卷云舒,颇有些伤感地道:“楚姐姐可还记得我们前阵子溜到沧海书院一事?” “当然。”楚滢滢微微颔首,同时脸上也表现出了疑惑,不知她为何突然提及此事来。 便听见廖诗茵道:“我回到府里,舅舅已经晓得此事,托人转告我爹,我爹听说后,觉得我在这里净惹祸,气得命人带我赶紧回去。可我压根不愿就这么回去的……” 楚滢滢见她这般长吁短叹的,心里也很难过,但也不晓得该怎么劝她才好。纵有万般不甘,她也不可能与她爹对着干吧? 廖诗茵咬着牙,眼泪在眼圈里打着转,声音颤涩地道:“表哥都不曾改变心意,我如何能说回家就回家?” 楚滢滢闻言,不由得感慨万千。 廖诗茵默默取出一方丝巾,轻轻拭去脸上的斑斑泪痕,语气执着地道:“我不能就这么罢休,我爹曾张罗过,要把我许配给范御史的儿子,打死我也不答应的!我廖诗茵只想和自己心爱的男人白头偕老,共度余生,哪怕没有结果,我也情愿努力去争取!” 楚滢滢听得一惊,暗暗为她的坚持不懈所赞叹。 廖诗茵和楚滢滢聊了些掏心窝子的话,猛地记起一件事,忙道:“对了,楚姐姐,我有件礼物想送给你。” 话音刚落,她便拿出一只椰子形的荷包,塞到楚滢滢的手中。 楚滢滢细细地端详着,荷包表面一眼就能瞧见一个醒目的“茵”字,而白色包身纳着红色边,内中被红边盖住的地方又绣了一行诗句,依稀能够分辨出来是王勃的“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包身绣的是一朵淡紫色蝴蝶兰,透着股安然宁静的感觉。也许缝制的比较赶,做工略微有些不精细,但却针针尽心尽意,那针头线尾间不经意流露出一股清雅淡然的香气。 廖诗茵道:“楚姐姐,这个荷包是我这两天亲手绣的,运用的是你之前教我绣香袋的方法,可能做得不太好,还希望你别嫌弃。将来,姐姐如果得空来金都,便带上这只荷包到靖安侯府寻我。” 靖安侯? 楚滢滢听到这三个字,不由自主地怔在了原地,思绪开始有些混乱,眸光也渐渐变得迷离恍惚。 “楚姐姐,你在想什么啊?怎么突然发呆了?” 廖诗茵急切的呼喊,瞬间将楚滢滢的意识拉回到了现实。 “我没事。”她垂了垂眸,把那只荷包揣在怀里,笑着看了廖诗茵一眼,道:“以后如果会来金都,我必然到侯府登门拜访。” 话落,楚滢滢想了想,从头上拔了一支珠花,递给廖诗茵,道:“诗茵妹妹,我身上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把这支珠花送你吧,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廖诗茵乐滋滋地接过,放在掌心仔细把玩,只见那珠花成扇状,用十分细的银丝编锁而成,上缀五颗珍珠,最大的一颗犹如葡萄一般,晶莹剔透,光彩照人。 廖诗茵爱不释手,小心翼翼地收好了,对楚滢滢道:“楚姐姐,差不多要十天的样子,我便回金都去了,以后我若是写信给你,你记得要尽早回喔。能认识你,真是我最大的幸运了,我不想失去你这么好的姐妹。” 楚滢滢点点头,道:“行,你放心吧,我也一定不会忘了你的。一路顺风,咱们后会有期。” 廖诗茵含着泪,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楚滢滢一直送出巷子,挥手告完别,很快瞧见街对面停了一辆华丽的马车,她的贴身侍女京墨从车上跳下,匆匆跑到廖诗茵的身边,向她说了些什么,然后她们就一起往马车的方向离开。 楚滢滢转身,心事重重地回到自己的卧房,刚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忽然浑身仿佛触电了似的一震,有些记忆像开闸的潮水一般莫名其妙地涌入了脑海之中。 靖安侯廖杰恺,上辈子就是雍王段策的左膀右臂及岳丈大人,与段策交情匪浅! 楚滢滢一念及此,惊得像是头顶炸了颗响雷,腾地一下从椅子上跳起。 她这才明白,当初一听廖诗茵这个名字,为什么会感到似乎曾经听闻,可一时偏偏没有太清晰的印象。 廖诗茵是靖安侯府的大姑娘,曾嫁与段策为妃,然而,她并不喜欢段策此人,竟然在婚礼举行前的一个晚上,趁夜偷偷逃走了。 没过多久,靖安侯府搜遍了金都城,很快就在一家客栈里寻到了廖诗茵,并强迫她与雍王拜完了堂,从此就成了雍王妃,成了一只被永远困在牢笼里的金丝雀。 可,关于她为什么要逃婚的流言,一时间传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 楚滢滢当年只觉得她有点傻有点天真,现在,才终于能够理解,原来她心里早就装满了蔡惊鸿,再也容不下别人,哪怕他是权势煊赫的王爷! 但他毕竟是王爷,加上靖安侯极力撮合,即便廖诗茵一万个不愿意,最终却还是胳膊拧不过大腿,被逼无奈之下,只能屈从。 楚滢滢觉得,除了来自雍王府与父亲的双重威压之外,前世,廖诗茵之所以嫁给了段策,或许还是因为被蔡惊鸿三番两次地拒绝了她的心意,而感到心灰意冷。 想到这里,楚滢滢不由得蹙了蹙眉头,从怀里摸出廖诗茵送给她的那只荷包,想起她之前一边哭着一边说过的那些话,脑海中猛地跳出一个念头来: 不行,这一世我绝对不能让廖诗茵的悲剧重演,决不能让她回金都嫁给自己并不喜欢的人! 第130章 爱莫能助 崔云灏这时推门而入,见她痴痴地望着手里的荷包出神,不禁走上前疑惑地问道:“姐姐,你怎么了?” 经他这一喊,楚滢滢立即反应过来,猛地想起一事,自己该如何阻止廖诗茵呢? 其一,劝她别回金都? 但是,她的家人都在金都,不可能不回的! 其二,劝她将来别嫁给段策? 但是,前世,廖诗茵不曾同意这门亲事,甚至趁夜逃婚,结果却还是被迫嫁给了他。 其三,劝她尽快出嫁,别给段策以可趁之机,然而,廖诗茵已经决定非蔡惊鸿不嫁了!眼下蔡惊鸿又不会娶她...... 楚滢滢怔在那里,脑海中混乱的思绪翻腾着,难以索解。 尽管奇迹般地重生了过来,可此刻她好像并无太好的办法,对于廖诗茵终将成为雍王妃的命运,凭她一己之力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崔云灏见她仍是有些痴痴呆呆,忙关心道:“姐姐,你没事吧?” 楚滢滢抿紧唇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思索了一会儿,瞬也不瞬地看向崔云灏,沉声道:“小耗子,你还记得怎么去蔡惊鸿的家么?” 崔云灏点了点头,道:“当然记得。” 楚滢滢大喜,忙道:“陪我走一趟,我找蔡惊鸿商量一些事情。” 崔云灏闻言,见她脸色急迫,便忙不迭地点了点头,道:“好的,姐姐,现在就走吧。” 两个人一起大步流星地往城南的方向赶,等来到蔡府,应门的管家认得崔云灏,客客气气地道:“原来是崔公子大驾光临,好久不见了。” 崔云灏拱手行礼,问道:“我蔡师哥可在府里?” 管家笑眯眯地让至一旁,抬手肃客道:“在的,崔公子请进。” 话落,略略瞥了一眼楚滢滢,见她满面焦急,倒也没有太在意。 楚滢滢由崔云灏拉住手,左弯右绕,崔云灏以前经常来蔡府找蔡惊鸿,对府里的布局可谓是轻车熟路了,径直步入了蔡惊鸿所住的院子。 此时,蔡惊鸿正在对着草靶子独自练习射箭,由于射术高明,他常常跑去书院的后山打野味,每回都是收获颇丰。 “蔡师哥。” 崔云灏推门而入,喊了他一声。 蔡惊鸿转过头一看,见是崔云灏来了,后面还跟了一个少女,却是楚滢滢,他不禁怔了一怔。 “楚姑娘也来啦?倒真是稀客啊。” 蔡惊鸿很快回过神来,笑着将他们迎进自己房里,请二人坐下,并命丫鬟奉了茶,然后颇有些好奇地问道:“什么事这么急啊,劳你们大老远地来我家跑一趟?” 崔云灏望着楚滢滢,道:“我姐姐有话要和你说。” 楚滢滢捏了一把手心的汗,抬眸对上蔡惊鸿微微眯起的眼睛,斟酌了一会儿,才张嘴问道:“蔡公子,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还请你如实回答。” 蔡惊鸿点点头,道:“但说无妨,我若是知道,一定有问必答的。” 楚滢滢浅浅地啜了一口茶,开门见山地道:“在蔡公子的眼里,廖诗茵是个怎样的姑娘?” 蔡惊鸿听了,不禁微微一怔,继而捧起一盏茶,似乎漫不经意地道:“虽然你这个问题问得奇怪,不过,我还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吧,我向来视廖诗茵为表妹,仅此而已,我对她并没有别的心思,还请她别再缠着我了,这样对谁都没好处。楚姑娘,如果你有机会遇见她,便将这话原封不动地转告给她听吧。” 楚滢滢闻言,呼了口气,又问道:“你说的这些话可是真心实意?” 蔡惊鸿低头,悠哉悠哉地吹了一下茶盏里浮于表面的茶叶梗,挑眉道:“当然。” 楚滢滢微微颔首,道:“既然如此,我一定会转告给廖姑娘的,天色不早,我们先告辞了。” 蔡惊鸿起身,拱了拱手,道:“楚姑娘慢走,不送。” 楚滢滢走出蔡府,只觉心里头五味杂陈,既有对没有帮廖诗茵挽回蔡惊鸿的心意而感到失落,又有听到蔡惊鸿亲口说出的确切答案后的那种放松,她猛然醒悟,喜欢与不喜欢是属于两个人之间的决定权,她并不能也并不该去掺和,真真是爱莫能助了。 “姐姐?” 楚滢滢听到崔云灏在叫她,不由得停下了脚步,直勾勾地看着他,一本正经地道:“崔云灏,将来你如果喜欢哪个姑娘,必须让姐姐知道才行,可以吗?” 崔云灏闻言愣住,虽然不懂她为何会有这么一说,却仍点了点头,道:“当然可以啊。” 楚滢滢这才笑了,抬起头望向英姿勃发、仪表堂堂的崔云灏,忍不住在心里寻思,将来到底该是怎样的姑娘,能够赢得崔云灏这位大权臣的爱慕? 前世,她隐约记得,当时的一品内阁首辅崔云灏,好像并没有家室来着。 这个问题,如今也只能等往后才能找到答案了。 ...... 中秋过后,院子里的落叶,已厚得连秋风都吹不起。 是日,济世堂内。 陆福承出诊去了,留下楚滢滢和陆元在药堂给病人看病、抓药。 他前脚刚走没多久,后脚就来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喉咙里不断发出咝咝的声音,一进来就说她这两日总感觉胸闷气急呼吸不畅,有时夜里还会咳嗽不止,请大夫帮她瞧一瞧。 楚滢滢凭经验估测她应是犯了哮喘的毛病,照例先看了她的脸色,再看舌苔,最后帮她把好了脉,确定正如自己所料。 于是,楚滢滢当即写下了一张药方,大抵都是苏荷、桔梗、云苓、半夏、北杏、龙脑等一类祛寒润肺、化痰镇咳的药物。 写完之后,她便面带微笑地对老妪道:“婆婆,您在这稍候片刻,我先帮您去抓药,您仅需服下四帖药,这病便能痊愈,喉咙也较往常舒爽,婆婆如果还怕没好彻底的话,吃完了药就能来济世堂复诊,我们不会再索要半文钱的。” 老妪听了这话,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变深了些,非常满意地与楚滢滢道了谢,嘴里直夸她医术高明,人美心善。 楚滢滢红着脸跑去药柜抓药,没多久就捧了两捆药包回来,笑吟吟地递给了老妪,说了些早日康复、长命百岁等祝福的话,然后将她搀扶着送出门去。 一名蓝衣少年坐在大堂的藤椅上,把刚才发生的一切默默看在眼里,颇为佩服地道:“楚姐姐真是太优秀了,三下五除二便将老婆婆的病给瞧出来了,不知道我何时可以达到她这般高深的境界?” 第131章 染上了风寒 陆元正好掀开帘子出来,听了他这话,笑道:“玉阳啊,估计你得努力七八年,或许可以达到滢滢现在接近一半的境界咯。” 两个月前,经陆大娘表姐的介绍与说媒,陆元娶了她家邻居的女儿白素英过门。 白素英朴素善良,才德兼备,典型的小家碧玉,陆元与她自成亲以来倒也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尽管陆大娘对楚滢滢和陆元未能如愿撮合成一块之事感到有些惋惜,可通过与白素英相处,渐渐觉得她人倒也不错,便不再叹息了。 而刚才说话的这位少年,正是白素英的亲弟弟白玉阳,最近一直在济世堂作客,或许是耳熏目染,亦或是一时心血来潮,竟对行医治病抱有极深厚的兴趣。 白玉阳听了陆元的话,有些不相信,道:“姐夫,你说得怕是有些夸张了吧。楚姐姐不过大我三岁而已,凭什么我非得学七八年才行?” 陆元拨弄着唇上的短髭,慢悠悠道:“玉阳,你可别不信。你今年才满十三,我现在十八。” 白玉阳听得一头雾水,没明白他究竟要表达什么意思。 陆元顿了顿话音,接着道:“老实跟你说吧,我从小开始学医,到现在也已经有十二年整了,滢滢是半路出家,三年前才正式入门,可论医术,我却比滢滢还要差一些,你就算从现在开始学,没个七八年,怎么可能达到滢滢如今的境界?” 白玉阳闻言,摸了摸鼻头,忙道:“话虽如此,可万一我天赋异禀,学起来特别快的话,也有可能比楚姐姐更厉害喔!” 陆元微微摇了摇头,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道:“别胡思乱想了,你应该听你娘和你姐的话,好好用功念书写文章,待考过了府试,我们大家都会替你感到光荣,少不得好好奖励你一番呢。” 白玉阳听了,却垮下一张脸,闷闷不乐地道:“姐夫你也是知道的,我压根就不是什么读书的料,明年的府试十有八九是悬了,我娘干嘛还逼我去学习?真是想不通。” 陆元收回了手,一边忙着打算盘记账,一边道:“这些话啊,改天回去说给你娘听,在我面前抱怨是没有用的哦。以前崔云灏读私塾的那两年,府试和院试考一遍就通过了......” 白玉阳见他唠叨起来,大有滔滔不绝之势,估计得讲一天到晚,便捂着耳朵跑开了,来到楚滢滢身边,问道:“楚姐姐,今年的秋闱应该快开场了吧?听说灏哥过几日要去省城。” 楚滢滢点了点头,道:“对,三天后开场。” 白玉阳笑道:“灏哥学习成绩一直非常好,这一回绝对可以拔得头筹!楚姐姐,这里没什么事,我先出去一会儿,如果我姐问你我在哪儿,你就告诉她,我约了两个小伙伴一起摸鱼,吃晚饭的时候就会着家的。” 话音刚落,他便脚底抹油似的飞奔而出。 陆元想去拦,却还是晚了一步,不禁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道:“玉阳这孩子,实在太贪玩了,平常读书倒是没见他这么积极,一上课就犯困,放完学就撒欢似的到处跑,以后也不知该怎么管教了。” 楚滢滢莞尔道:“他现在年纪还小嘛,比较贪玩些倒也没什么错,再过两年或许就好点了。” 陆元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道:“也许吧。” ...... 两个人在济世堂忙到日薄西山,楚滢滢眼看时辰不早了,便对陆元道:“陆大哥,我差不多该回家了。” 陆元拿着抹布擦拭柜台的手一顿,看向楚滢滢,道:“就要回去了?云灏还没放课吧?” “应该已经放了。” 楚滢滢话音刚落,崔云灏就大步流星地迈入大堂,陆元抬头一看,笑道:“云灏来啦,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哈哈。” 崔云灏走了过去,道:“陆大哥,你们刚才在说我吗?” 陆元点头,道:“对,正说着你是不是已经放课了,不料你就来了,差不多快考乡试了吧?最近读书肯定很辛苦。” “嗯嗯,还行。”崔云灏微微颔首,环顾四周,道:“这么晚了,陆伯父他还没回吗?” “应该快回来了。云灏要不要先坐一会?” “还是不了吧,我还要帮姐姐回去准备晚饭。” 楚滢滢这时整理完了药柜,拎了一盏灯笼,对崔云灏道:“走吧,天快黑了。” 崔云灏和楚滢滢向陆元告辞离开,路上,楚滢滢问起他关于秋闱的事情,崔云灏都如实答了。 快到家的时候,楚滢滢仔细交代道:“以后去了省城,一定要注意安全,如果碰到了什么棘手的困难,一个人搞不定,就去向你的那几个师哥求助,别怕不好意思,知道么?” “我知道了,姐姐尽管放心吧,我这么聪明,一定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崔云灏点了点头,笑嘻嘻道。 “我知道你读书很用功,对这次乡试也很有把握,但在考场上一定要切忌骄傲自满和粗心大意,别一味求快,多检查几遍答案再交卷......” 楚滢滢絮絮叨叨地说着,崔云灏安安静静地听着,把她的每一句话都记在了心里,也不嫌她啰嗦,像是怎么也听不够似的。 这几天,杭州迎来了阴雨天,滴滴答答的愁雨不绝,空气里永远浸淫着潮湿而黏腻的气息,夜里依旧透出微侵上肌肤的阵阵冷意。 楚滢滢一觉醒来,就感觉脑袋突然昏沉沉的,而且还开始不停地流鼻涕。 她立马意识到,自己竟不小心染上了风寒。 坐在厅堂喝粥的时候,崔云灏见她没有食欲,身子还有些瑟瑟发抖,看起来似乎不太舒服,便关切地问道:“姐姐,你是不是昨晚上着凉了?” 说着,他放落碗筷,急急忙忙跑到她身旁,二话不说便伸出手覆在楚滢滢的额头上。 楚滢滢只觉晕头转向,眼皮子像是有千斤重直往下坠,应是凉气入了体,浑身难受得紧,却还是强撑起精神,摆了摆手,道:“不打紧的,我不过是昨晚睡眠不足罢了。” 崔云灏满脸心疼地道:“姐姐别逞强了,你额头好烫啊,肯定是昨晚上没盖好被子,冻出病来了!” 楚滢滢吃力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轻轻一笑,道:“我等会睡一觉就没事了,小耗子,你别太担心我,赶紧去书院上课吧。” 第132章 梦呓 崔云灏见她现在这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忧心如焚地道:“姐姐今天别去济世堂了,好好待在房间养病,可以么?” 楚滢滢微微摇了摇头,本来还想说些什么,可一张嘴就咳得停不下来。 “咳咳咳......” 像是棒槌一般,一下又一下地捶打着崔云灏的心,他面露忧色,将楚滢滢扶了起来,道:“姐姐乖,回房歇着吧。” 楚滢滢晓得自己无论如何也拗不过,只好任由他扶回了房间,睡倒在床上。 崔云灏帮她褪下鞋袜,掖实了被角,裹得像个粽子似的,轻声道:“姐姐,你先睡会儿,我给你煮一碗姜汤来祛寒。” 楚滢滢艰难地睁开眼望着他,问道:“可书院那边咋办?” 崔云灏道:“师父最近都不来,不去也没关系的,再说我怎么会放心丢下你一个人不管呢?” 楚滢滢听了,感动得抽了抽鼻子,也没什么力气说话,只对他扯出一个笑容来。 崔云灏也回以微微一笑,道:“你好好躺着,我现在去煮姜汤。” 话音刚落,他就转身快步离开房间,往厨房去了。 不多时,崔云灏煮了一碗姜汤,端到楚滢滢的床前,一边用勺子搅动,一边慢慢吹凉了些。 “嗯,温度正好合适,来喝点姜汤吧。”他将枕头垫在楚滢滢的背后,扶她坐起来,打算喂她喝,楚滢滢却觉得难为情,摆了摆手拒绝。 崔云灏坚持了几回合,见她执意不肯也就不勉强了,把碗递给了她。 一碗姜汤下肚,楚滢滢顿时觉得身子有些回暖了,崔云灏伺候她睡下,她感到十分疲累,缓缓闭上眼睛,没过多久,便坠入了宁静的梦乡。 崔云灏拿着碗回到厨房收拾了一下,隔着窗子瞧她已经睡得很熟,便蹑手蹑脚地走出院子,径直往济世堂的方向去了。 济世堂里,陆元忙着帮病人抓药,看到崔云灏一个人进来,而楚滢滢不在身边,遂诧异地问道:“云灏,你姐姐呢?” 崔云灏走上前,面色凝重地道:“姐姐昨夜感染风寒,身子有点不太爽利,我是过来帮她向你请一天假的。” 陆元闻言,有些担忧地道:“严不严重?我来帮她瞧一瞧病吧?” 崔云灏摆摆手,道:“陆大哥别担心,应该没什么大碍,店里还有生意要忙,你也抽不开身,帮我抓几副治风寒的药就行了。” 陆元点了点头,立马答应道:“行!” 他向崔云灏问了些楚滢滢生病的具体症状,而后连忙抓好了药,递给崔云灏,并细心叮嘱道:“每日两服,尽量早、中饭前两刻钟服用,效果最佳。如果吃完药仍没什么好转,便立刻到济世堂找我,千万别延误了病情。”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陆大哥。那我先走了,你接着忙。”崔云灏拿好了药,就要转身离开。 陆元忙抬手道:“等一下,云灏,你还得去书院上课,估计也没时间看护滢滢,要不我叫素英来帮忙?” 崔云灏停下脚步,摇了摇头,道:“不用啦,师父现在都没来,我在家复习也没什么影响。” 陆元闻言一怔,颇感到吃惊道:“马上快考试了,你师父居然不担心你们会偷懒?他是不是有别的事要忙啊?” 崔云灏轻笑,道:“我师父与其他几位的夫子的作风的确有些不太一样,不过他平时对我们都管束得非常严,也许怕给我们考前太多的压力吧。况且有句古话说得好,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无论如何只要我们自己刻苦用功就行了。” 陆元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赞同似的点了点头。 崔云灏并不打算在这里逗留,向陆元告辞离开后,又快步走去了万松书院。 刚来到无涯斋门口,便听见里面曾敬贤正在大声背书:“温良者,仁之本也;敬慎者,仁之地也;宽裕者,仁之作也;孙接者,仁之能也;礼节者,仁之貌也;言谈者,仁之文也……” “能耐可真大啊,一本简简单单的《礼记》背到现在才背了这么一点,啧啧。”刚背了一半,蔡惊鸿毫不客气地讥讽道。 崔云灏悄悄从后边推门而入,弄出的动静不大,曾敬贤他们几个倒也没发现他。 眼看二人拌嘴拌得就要吵起来,舒敏赫想起身劝架,这才注意到崔云灏,道:“两位师哥别吵了,崔师弟来了。” 曾敬贤闻言看向崔云灏,见他一言不发的,忙着把要看的书装进布包里,不禁诧异地问道:“师弟,你这是干嘛?” 崔云灏手上动作不停,微微抬了头,道:“我姐姐身体不舒服,我得在家照顾,便过来把书带回家背,这样两不耽误。” 曾敬贤闻言,啧啧两声道:“小师弟啊,你未免也太刻苦了,叫我这个二师哥多没面子?今天歇它一歇,当作是考前放松下,搞得我都慌死了。” 崔云灏将沉甸甸的布包挎在肩上,拱了拱手,谦逊地道:“二师哥说笑了,小弟才疏学浅,仅仅能背下区区一部《礼记》而已,这几日仍要努力温习才行。” “呃。”曾敬贤听他这么说,瞬间语塞,嘴张了张,却再也吐不出半个字来。 蔡惊鸿见状得意地叉着腰大笑,连平日最正经严肃的舒敏赫也跟着掩嘴偷笑,徒留曾敬贤一人垂头丧气。 崔云灏一脸无辜地看了曾敬贤一眼,然后向三位师哥告辞,并恳求蔡惊鸿帮他向师父告假,蔡惊鸿毫不犹豫地拍了胸脯。 崔云灏离开万松书院,三步并作两步地赶回了院子,推开楚滢滢的房门一看,她仍躺在床上睡着。 不过,她此刻仿佛正在做什么噩梦似的,香汗淋漓,脑袋在枕头上左摆右摆,右手也是紧紧地捏着被子,赫然可见一根根青筋暴凸出来。 崔云灏见了,心猛地一揪,急忙跑到床前查看,凑近一瞧,才发现她在不停地蠕动着嘴皮,似乎梦呓一般,喃喃自语。 崔云灏俯低了身子,竖起耳朵,靠近她嘴边,集中全部注意力去听她齿缝里蹦出来的一个接一个断断续续的字眼。 片刻之后,他才终于听清楚,她的嘴里一直重复念叨着貌似是某个男人的名字:段赓! 第133章 亲自下厨 段赓,何许人也? 崔云灏和楚滢滢在一起相处四年之久,他认得任何和她有过接触的人,可却向来没有听她提起过段赓此人。 无缘无故的,姐姐为何偏偏在睡梦中念叨他的名字?段赓,究竟与姐姐是怎样的关系? 更何况,段姓,乃是国姓,只能是皇室中人才配拥有,姐姐何时结交过皇族贵胄了? 崔云灏只觉得脑子里一时乱成了一团麻,轻轻甩了甩头,瞥见楚滢滢眉头又开始皱紧,可能由于头还痛着,或者由于做了恶梦,令得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把她的眉头一点一点抹平,就这么痴立了半晌,而后转身离开。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楚滢滢从梦中醒来,慢慢睁了眼,视线还没恢复明朗,就听到崔云灏在她身边低声唤道:“姐姐,姐姐?” 楚滢滢偏过头去,只见崔云灏捧了药碗,俯下身子望向她,眼神里布满了一半担忧和一半欣喜。 楚滢滢睡了一觉,似乎恢复了一些精神,可嗓子仍是有些沙哑:“小耗子,我是不是睡了很长时间啊?” 崔云灏搅动了几下碗里的汤药,摇摇头道:“还好,不算很长。姐姐,我扶你起来喝药。” 楚滢滢听了,目光便落在那碗里淡棕色的药汁上,问道:“你去买了药?” 崔云灏小心翼翼地扶了楚滢滢坐起,然后将药碗递给她,道:“我特意去了一趟济世堂,央陆大哥抓了一副专治风寒的药。” 楚滢滢微微颔首,接过汤碗,端起来一饮而尽。 那药里的苦涩味道一直沿着喉咙流了下去。她蹙了蹙眉,他早已将一颗蜜枣递了过来,她忙接过含入口中,一般甜津津的凉意顿时压住了舌尖的苦涩。 忽然,崔云灏和上次那样,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细细感受着温度。 一瞬间,楚滢滢的身子冷不丁地抖了一下,无端地觉得她们两个人离得有些近,举止似乎有些亲昵和暧昧。 崔云灏很快把手挪开,脸上总算露出了笑容,道:“睡过一觉,果然已经不烫了。” 楚滢滢喝得一滴不剩,把药碗交给了崔云灏,笑着道:“当然了,我本来就没什么大碍,倒是你大惊小怪的,以为我得的这病有多严重似的。” 崔云灏一脸严肃地道:“不是我大惊小怪,风寒虽不难治,但是拖久了也会变得很麻烦的,到时候只怕会比现在还更难受。” 楚滢滢无奈地摇头笑了笑,道:“行啦行啦,我都康复七八了,别太担心。倒是你马上就要考试了,还不赶紧去复习功课,可万万不能耽误了你的前程。” 崔云灏叹了口气,道:“姐姐没有痊愈,我哪里还看得进去书呢?” 楚滢滢见他这般固执,有些不太高兴,干脆一掀被子跳下床,将他推到了外面,薄嗔道:“你如果还认我这个姐姐,就乖乖回房看书,不然,以后也就别叫我姐姐了。” 崔云灏没办法,只好连连称是,临走前仔细叮咛道:“我回房间了,姐姐若是感觉仍不太舒服,记得大声叫我来,好么?” 楚滢滢点了点头,笑着道:“好喔!” 崔云灏这才放心地走了。 到了下午的时候,院子外头传来一阵敲门声,正坐在床上看着话本解闷的楚滢滢,刚要出去,就看到崔云灏的身影在面前一闪而过,他一边往门口跑去一边道:“姐姐你歇着吧,我来。” 楚滢滢见状,便回到了床上,继续看起了话本,看得津津有味的,渐渐入迷,一转眼把崔云灏应门的事抛之脑后了。 晚上,崔云灏担心楚滢滢的病没好利索,决定亲自下厨掌勺。 楚滢滢则帮他烧火,打打下手。 崔云灏知道炒的菜就那么几样而已,而且也全是平时向楚滢滢讨教的。 头一道炒的是韭苔炒肉丝,先将韭苔洗净去掉韭菜花,切成均匀的长段备用,然后把猪肉逆着纹路切成猪肉丝,肉丝放入盘中,调入两匙葱姜水,搅拌至水分被肉丝完全吸收,然后调入一匙酱油、少许盐巴继续拌匀,直至水分被肉丝完全吸收,然后加入鸡蛋清继续拌匀。 紧接着,给肉丝裹上了一层浆,最后加入两匙玉米油拌匀,封油后肉丝最大程度锁住了水分,在后续的炒制过程中,水分少流失,肉丝不干不柴口感更鲜嫩。锅中加入适量的油烧热,放入姜片爆香,然后放入腌制好的猪肉丝快速翻炒均匀,当肉丝颜色发白时,放入韭苔段翻炒均匀,稍稍撒上少许盐调味后即可盛出。 肉丝鲜嫩,韭苔脆香,下酒下饭都适宜,荤素搭配,好吃又营养。 韭苔炒肉丝出锅之后,崔云灏又煮了一碗火腿鲜笋汤和几块糯米饭团,热腾腾,香喷喷的,直勾起肚里的馋虫来。 崔云灏把饭菜端上了桌,在身上擦了擦手,对楚滢滢道:“姐姐,准备洗手吃晚饭啦。” 楚滢滢早就饿了,往碗里不停地夹菜,吃得又香又甜,一面吃还一面咂嘴舔唇,品着滋味。 稀饭是薏米仁掺大米煮的,也吃得她齿颊留香,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起来。 崔云灏笑着问楚滢滢道:“姐姐,怎么样,我的手艺可还如你的意?” 楚滢滢咽下满满一口饭,一面嚼着嘴里的肉丝,一面冲他挑起大拇指,毫不吝啬地夸赞道:“挺不错,深得我的真传。” 她说的是实话,自己也没料到崔云灏居然能做出这么美味的菜肴来,不禁刮目相看。 崔云灏听了,心里十分满意,帮楚滢滢盛了半碗火腿鲜笋汤,道:“姐姐多吃点吧,有助于养身体。” 楚滢滢点头应下,接连吃了两碗稀饭和几块糯米团子,最后又喝了汤,肚子都快吃撑了。 用完了晚膳,崔云灏就扶了楚滢滢去房里歇着,他在厨房洗干净碗筷和锅台,也回房温习功课了。 崔云灏挑灯奋战,一直用功到亥时才作罢,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活动活动筋骨,然后又去了楚滢滢的房间。 现在夜色很浓,楚滢滢的房里早就熄灭了灯火,漆黑一片,崔云灏听不到任何声响,估摸着她想必睡着了,只好回自己房间洗漱完早早躺下。 第134章 半路遇见恶狗 翌日,楚滢滢起了个大早,感觉身子基本痊愈,能走能跳,像往常一般生龙活虎,就打算去济世堂上工,崔云灏劝不住,便只好道:“姐姐,我送你。” 楚滢滢本来要拒绝,可张了张口,还是没有说出来,曾经每一天崔云灏无不点卯似的送她去药堂,现在却拒绝,崔云灏肯定会感到不对劲的。 因此,楚滢滢遂一言不发地让崔云灏一路将她送到了济世堂,然后依依不舍地挥手告别。 陆元抬头看到楚滢滢进来,几步趋上前,道:“滢滢,你的病好全了吗?为何不多静养一阵子?” 楚滢滢点了点头,道:“我的身子差不多痊愈了,想着济世堂最近病人多,陆大哥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反正闲在家里也没事,便早早过来帮你。” 陆元道:“行,如果仍然不舒服的话,记得一定告诉我,别硬撑着才是。” 楚滢滢微微颔首,环顾四周,没看到陆福承的身影,就问道:“陆伯伯不在?” 陆元道:“一大早便出门了,最近生病的越来越多,算得上我们济世堂一年之中的旺季。” 就像陆元缩得那样,最近病人的确不少,不过现在楚滢滢来帮工了,差不多能够应付。 黄昏,进来了一个少年,说是要找大夫帮忙救人。 楚滢滢忙走了过去,道:“病人在哪里,赶紧带我去吧。” “滢滢?”陆元顿了顿,道:“时辰已晚,没多久崔云灏便会来济世堂,如果看不到你,那可如何是好?不如换我出诊,你就待在济世堂看家罢。” “别。”楚滢滢揉了揉腮,有些踌躇道:“陆大哥,如果云灏来了,你叫他不要等我,我看完了病人便马上回。” 陆元闻言,有些不解地道:“滢滢,你和云灏之间闹矛盾了吗?” 楚滢滢干咳一声,摇摇头道:“未曾闹矛盾啊,我们两个好好的,陆大哥怕是多心啦。” 陆元捏着下巴,看了她一眼,道:“要搁往常,过了午后你都没有出门看诊的打算,无非害怕叫崔云灏等很晚,为何现在却一反既往了。” 楚滢滢闻言,忙摆了摆手,道:“没有啊?陆大哥别瞎猜。” 她话音刚落,便随着那名少年离开了,但是陆元一直怀有顾虑,立即吩咐白玉阳陪她一块,白玉阳原先便十分喜欢出诊治病,顿时欣喜万分,连声向陆元说了几句此事包在他身上,就喜滋滋地帮楚滢滢背上药箱走了。 少年带了楚滢滢和白玉阳去了杭州城郊,走了半个时辰之久,病人是一个在田间干活的中年糙汉,他的手不慎摔骨折了,痛得脸色苍白,发出一阵阵闷哼。 等治好了他的伤,夜幕渐渐降临,楚滢滢沿原路返回,白玉阳紧随其后,忍不住问道:“滢滢姐,方才那位大叔的手,等什么时候能痊愈啊?” 楚滢滢慢悠悠地道:“久的话二十几天,短的话七八天左右吧。” 白玉阳有些心惊地道:“刚才我看大叔的手扭曲的有些不成形了,触目惊心,浑身都冒起了鸡皮疙瘩,姐姐难道没有什么不太舒适的感觉吗?” 楚滢滢挑了挑眉,轻笑道:“一开始当然有感觉,可我遇到过不少病人和各种病状,渐渐的也便没有不舒适的了,出诊便是如此,有的时候肯定比这个还要令人害怕。” 白玉阳怔在原地,不由得打了个激灵道:“敢情给人治病真是好难呀,不仅要懂得多,而且亲眼目睹那些伤口,怕是饭都吃不下了。” 楚滢滢道:“都这样,没什么是容易做的,全看你自己的兴趣和志愿吧。” 他们有说有笑地闲谈,没过多久,白玉阳倏地停下脚步,脸色微微一变,声音略颤道:“滢滢姐,好像有人在跟踪。你察觉到了没?” 楚滢滢听了这话,情不自禁地转过头一瞧,的确瞧见了她们后头跟着个四条腿的东西,悄悄地慢慢地移动着,光线太暗,楚滢滢并没有瞧得很清楚。 “应该不是人,继续走,千万别慌乱。”楚滢滢的额头沁出了一层薄汗,有些担忧地道。 白玉阳也是十分紧张,嘴角不停地抽抽,茫然地问道:“那是一头狼?” 楚滢滢面上恢复镇定,继续往前走,嘴里道:“看样子有可能是狗。” 刚说完,就听到后头响起一声犬吠。 白玉阳吓了一跳,本能地拽了楚滢滢的手臂,打算带她逃走。 可却被楚滢滢立即阻拦下来,在他耳边提醒道:“我们最好按兵不动。” 白玉阳听了这话,猛地醒悟过来,如果人被狗盯上了,你要是随便乱动的话,够就会扑过来。 因此,她们唯有硬着头皮继续走,那条狗好像察觉到了楚滢滢的想法,依然跟得很紧,偶尔叫了几下,有可能下一瞬就会攻击她们。 过了不久,狗叫得越发凶狠,加快了步伐,逼近二人。 白玉阳抹了一把汗,胆怯地道:“滢滢姐,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赶紧跑吧,再不跑,就要被它咬住了!”楚滢滢说着,猛地拉了白玉阳的胳膊,拼命地往前跑,再也顾不上其它。 楚滢滢瞧见不远处的松树,心头一喜,暗想:这松树看起来没有多高,应该挺好爬的,用来躲避那条恶狗再合适不过了。 于是,楚滢滢忙对白玉阳道:“玉阳,快爬树!” 白玉阳听了,点了点头,嗖嗖嗖,一个助跑之后,就手脚敏捷地爬上了树,站稳了脚跟之后,他小心翼翼地转过身来,忙伸出手,迫切地对楚滢滢道:“滢滢姐,那条狗要追上你了,赶紧抓住我的手吧,我拉你!” 楚滢滢倒是镇定自若,呼了口气,紧紧抓住了白玉阳的手,动作利落地爬上了树,那只长耳黑狗堪堪追到了树底下,人立而起,不停地伸出爪子挠着树皮,喉咙里响起低沉的咆哮,露出满嘴的尖牙和流涎。 几乎险些就让疯狗给咬到了,楚滢滢和白玉阳都吓得心有余悸,张大了嘴巴,如刚离了水的金鱼一般,贪婪地吸着大气。 一声盖过一声的狗叫,打破了此间安宁的气氛,听得他们个个胆战心惊的。 哪怕压根连二人的半片衣袂都接触不着,长耳黑毛的这只疯狗仍旧没有丝毫要就此作罢,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跑掉的意思。 第135章 带了刀 亲眼目睹了方才毛骨悚然的一幕,白玉阳盯着树下的疯狗,不禁有些后怕,怒气冲冲地道:“好一条癞皮恶狗,居然还不滚开,看来是非等到我们下来不可了。” 长耳黑皮狗使劲扒拉着树皮,树上的枝干就开始前后摆动,听着吱吱呀呀声,仿佛马上便会折断一般,楚滢滢险些被这股力量晃得跌落下来。 旁边的白玉阳赶紧伸手扶住楚滢滢,慌张道:“这条狗赖在这里也不离开,滢滢姐,该如何是好啊?” 楚滢滢的目光落在狂吠不止的疯狗身上,十分冷静地道:“玉阳,将你背的药箱递我一下。” “行!”白玉阳依言将药箱交到楚滢滢的手里,楚滢滢站稳了脚跟,抓住药箱伺机而动,当疯狗直起了身子之际,他忙把手中的药箱用尽全力一扔,恰好扔到了疯狗拱起的脑袋上,疯狗不禁痛呼,狼狈地跑掉了。 白玉阳见状,心头悬着的一颗石头这才总算落地了,拍了拍胸脯道:“谢天谢地,幸好跑掉了。” 话音刚落,白玉阳正打算跳树,楚滢滢急忙阻拦他,道:“等一等。” “为何要等啊?”白玉阳一头雾水,楚滢滢指了指左上方,道:“你看那是什么。” 白玉阳听了,顺着他的指向定睛一瞧,发现那条恶犬还躲在那儿,虎视眈眈,像是在守株待兔一般! 白玉阳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刚刚如果楚滢滢没有拉住他,估计那恶犬看到他下来,肯定回从暗处冲出,将他咬得皮开肉绽的! 白玉阳一想到这,庆幸之余,又对这条奸诈的疯狗感到气愤不已,握手成拳,捏得指节发白,道:“怕不是成了精的哮天犬!” 疯狗静静地等待着,迟迟没有任何动作,可见其极有耐心! 楚滢滢与白玉阳不敢轻举妄动,二人一狗暗暗互相对峙着,突然,白玉阳在楚滢滢耳边压低声音道:“滢滢姐快瞧,那边好像来人了。” 楚滢滢听了他这话,忙转眼望去,的确如他所说,有一条修长挺拔的身影,大步流星地朝树的方向移动。 白玉阳瞬间欢喜不已,刚想出声叫他帮忙,楚滢滢又立即摆摆手阻止他。 白玉阳茫然地道:“滢滢姐,你为何要阻止我呀?” 楚滢滢瞥了他一眼,沉声道:“别急,我们等瞧清楚了来人的样貌再说吧,如果他是年事已高的老人家或者姑娘家,你贸贸然叫一嗓子,让暗地里的疯狗发现,不就等于是让狗去咬他么?” 白玉阳闻言,觉得确实挺有道理,脸上便有些讪讪的,道:“滢滢姐所言极是,都怪我太心急了,一时考虑不周。” 话音刚落,他就瞪大眼睛望向来人,待他离这里约莫十来尺的样子,才发现他个子生得较高,应该没有多大年纪,于是,赶紧喊了起来,道:“公子小心啊,千万别再靠近,这里有一条疯狗蹲在暗处,还请公子赶走它,在下必有重报!” 那条身影似乎愣在原地,没有动,或许是因为听到白玉阳的警告,不过,他不仅不立刻离开这里,更进一步朝楚二人所在的位置逼近,自然吵着了趴在暗处的疯狗,疯狗顿时坐起,张牙舞爪地向他咆哮起来。 他一点也没有害怕和退缩的意思,反而壮着胆子,快步地往疯狗走去!正在这时,疯狗忽然后腿一蹬地,迅速地向他飞扑而去,电光火石之间,楚滢滢与白玉阳都没有回神,就清楚地听到疯狗吼叫起来,没多久,灰溜溜地跑掉了。 疯狗终于走了,白玉阳登时放下心来,同时十分讶异地道:“公子可真是胆大!” 话音刚落,就看到他走了过来,瞧清楚了他的相貌之后,白玉阳感到出乎意外,惊呼一声,道:“灏哥!把狗打跑的居然是你啊!” “没错,是我。”崔云灏举首望了他一眼,继而又将视线移到楚滢滢的脸上,关切地问道:“姐姐,你还好吗,可受了什么惊吓么?” 楚滢滢眼帘微垂,忽然瞥见他衣服上有血迹,顿时面带担忧地道:“小耗子,你流血了?是不是刚才赶走那条狗的时候弄的啊?” 崔云灏听她这么一说,才发现自己身上的确流出了一些鲜血,忙摇了摇头,道:“不是喔,应该是刚才那只恶犬的血让我碰着了一些。” 白玉阳此时灵巧地一跃而下,见崔云灏毫发无损,不禁鼓起了掌,道:“灏哥,你是如何赶走疯狗的啊?太厉害啦!” 崔云灏却轻笑两声,道:“你真这么好奇?” “当然,灏哥,你快告诉我吧。”白玉阳急着催促道。 崔云灏微微一笑,道:“喏,你看这是啥。” 说完,他在白玉阳眼前晃了晃手中的一样东西。 白玉阳定睛一瞧,只见那是一柄明晃晃的短刀,刀身已经被鲜红的血所浸染。 白玉阳看到血和无比锋利的刀尖,不由得浑身冒起了鸡皮疙瘩,接过短刀仔细端详了一阵子,有些奇怪地问道:“灏哥,我瞧着你平日斯斯文文、柔柔弱弱的,没想到身上还藏了刀啊?” 崔云灏淡淡地道:“即便像我们这些饱读圣贤书而手无缚鸡之力的,为了在危险关头能够防身和自保,当然会带着利刃,正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嘛。” “灏哥说的都对。”白玉阳点了点头,表示对他的说法颇为赞同。 崔云灏转过脸,望着一言不发的楚滢滢,道:“姐姐,你下不来吗?我这就过来帮你。” 说着,他就凑过去,张开双臂,不由分说地就把楚滢滢抱下来。 楚滢滢不知为何,顿时对他这个行为感到有些抵触,立即阻止却还是晚了些。 崔云灏垂了垂眸,与楚滢滢对视一番,微微一笑,道:“姐姐,如果你觉得不太舒服,那我换个姿势可以吗。” 楚滢滢闻言有些心慌意乱,闭了闭眼,以一种听起来像是命令他的口吻道:“快放我下来,我又没受什么重伤,你这样子也太怪了,难免教人误会。” 崔云灏却仍是没松手,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有些孩子气地道:“没事,管他们误不误会,又有什么关系呢?” 楚滢滢有些不悦地瞪了他一眼,崔云灏却并没有介意,笑着道:“姐姐,你别生我的气,好么?” 那表情,那语气,似乎在撒娇似的。 第136章 秋闱入场 白玉阳把两个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所有细微的表情也都尽收眼底,不由得感到有些疑惑,却还是替崔云灏说好话,道: “滢滢姐,教灏哥背你也没关系啊,夜都深了,恐怕还有别的危险,小心驶得万年船,我们还是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吧。如果刚刚那头疯狗再跑回来找我们算账的话,岂不糟糕?” 顿了顿,他嘿嘿两声,道:“更何况,现在这儿连半条人影都看不见,还怕被谁误会嘞?” 楚滢滢听了这话,微微蹙眉,无可奈何地道:“哎,那就听你的,我知道我说不过你。” 崔云灏便背上楚滢滢,与白玉阳一起快步踏上回家的路。 快到城门口的时候,楚滢滢叫崔云灏放她下来自己走。 刚进来济世堂,就看到陆元他们都坐在饭桌上等几个人一起吃晚饭,白玉阳兴冲冲地走了过去,绘声绘色地将之前经历的惊险遭遇告诉陆家人,陆福承等人听了,手心上都捏了一把汗。 陆福承沉吟片刻,道:“滢滢啊,将来只要在傍晚之前,才让你去城外看病,如此可以避免你遭遇许多意外。” 顿了顿,又瞥了陆元一眼,道:“傍晚过后如果有病人要看,就让你代替滢滢去。” 陆元点头如捣蒜,道:“好的。” 楚滢滢心里明白陆福承处处为自己的安全着想,加之,她很清楚如果没有白玉阳陪她一起去,很可能就会被狗给咬伤,晚上独自一人去城郊自然十分危险,于是,她并没有拒绝陆福承的建议,往后也不会发生这样的窘况。 ...... 两天后,正值秋闱开考。 这天拂晓,东方天际浮起了淡淡的鱼肚白,贡场门口人头攒动,赶来候考的读书人多如潮水,将整条街道围得水泄不通。 万松书院宋夫子的四大弟子自然也来了,曾敬贤不停地蠕动嘴皮,像是在念念有词,亦或是自言自语,舒敏赫见状,忍不住问道:“曾师哥,你是在跟谁说话啊?” 曾敬贤不搭腔,仿佛充耳不闻似的,蔡惊鸿讥嘲道:“师弟还用问么,肯定是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准备考前突击咯。有道是临阵磨枪,不亮也光嘛。” 舒敏赫闻言,这才明白,敢情这曾敬贤是在紧急背书啊。 曾敬贤默默念道:“若网在纲,有条而不紊;若农服田,力穑乃亦有秋。汝克黜乃心,施实德于民,至于婚友,丕乃敢大言汝有积德。乃不畏戎毒于远迩,惰农自安,不昏作劳,不服田亩,越……越……” 他好不容易背到《尚书·商书》的《盘庚上》篇,却突然忘了后面的内容,他绞尽脑汁,依然没有任何印象,不禁慌张失措,一张脸硬是憋成了猪肝颜色,崔云灏看他这副样子有些不忍心,便忙提醒他道:“后面的是‘越其罔有黍稷’。” 曾敬贤听了,恍然大悟,十分流畅地念道:“若网在纲,有条而不紊;若农服田,力穑乃亦有秋。汝克黜乃心,施实德于民,至于婚友,丕乃敢大言汝有积德。乃不畏戎毒于远迩,惰农自安,不昏作劳,不服田亩,越其罔有黍稷。” 话音刚落,曾敬贤长舒一口气,像是渡劫成功一般雀跃道:“真是太不容易了,昨晚通宵加一大早上的努力果然没有白费,哈哈!” 舒敏赫微微颔首,道:“那就好,提前预祝师哥顺利通过秋闱。” 蔡惊鸿鼻孔里冷哼一声,不过觉得现在并非有空闲讥嘲,便咽下了挂在嘴边的话,心里却忍不住在想,曾敬贤这小子,马上就要开始考试了,方将背了这么一点,能应付过去就烧高香咯! 没过多久,太阳爬出了地平线,曙光渐盛,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差不多快入场啦。” 大家听见了,纷纷把目光投落到迎面走来的几个主考官的身上,有人兴奋地摩拳擦掌,有人紧张地捏紧了衣角,还有人从容不迫,志得意满,似乎对这次秋闱十分有把握。 随后,贡场那两扇沉重的大门缓缓开启,一众学子立即排队站好,组成方阵,约莫有十行八列,一个手拿花名簿的官差立于石阶上高声点起了名字:“唐百虎!” 一位少年急急拨开人丛激动不已地出列,躬身道:“到。” 官差朝门内怒了努嘴,道:“进去吧。” “明白。” 唐百虎应了一声,就昂首挺胸地迈入贡场。 直到叫走了将近一半,才轮着崔云灏,他朝蔡惊鸿、曾敬贤和舒敏赫拱了拱手,道:“三位师哥,小弟先行一步。” 蔡惊鸿点点头,道:“你要加油,莫紧张。” “嗯嗯,你们也是。”崔云灏说完,就跟着前面的队伍依次通过仪门与龙门之后,进了贡场的检视堂。 一眼看到刚才来的一位主考官坐在圈椅上,面色肃穆地翻阅考生的资料,还有一个主考官却不知去向,两个皂袍小吏看到崔云灏过来,便问道:“你可是崔云灏?” 崔云灏躬了躬身子,道:“不错。” 两个小吏点点头,走到他面前,从头到脚搜了一遍,任何地方都没有轻易放过。 在场的这位主考官乃是礼部侍郎于翰嵩,瞧着崔云灏看起来并没有多大,遂唤他近前来,问道:“你几岁了?” 崔云灏行了一礼,老老实实地道:“大人,小生已满十七。” 于翰嵩闻言,又道:“哪年中的秀才?” 崔云灏从容不迫道:“永泰三十三年。” 于翰嵩微微一怔,眼神里带着浓浓兴味看着他道:“哦?你十四岁的时候,就已经中了秀才?” “是的。”崔云灏点了点头,颇有些骄傲地扬起眉梢,道。 于翰嵩感到十分惊奇,连连拊掌道:“挺好挺好,实乃国之栋梁也。” 简简单单聊了一会儿,于翰嵩就对崔云灏十分满意,默默记下了他的名字。 崔云灏躬身行完礼后退出检视堂,由专门负责安排考生就坐的小吏领了,前往他所在的号舍。 贡院号舍的数量,是根据考生人数来决定的。一排连着一排,像是蜂巢一般,考生们“孔孔伸头,房房露脚”,每间号舍宽三尺,深四尺,后墙高八尺,前檐约高六尺。 第137章 难言之隐 每一排的号舍多少不一,有的五十间,有的六十间或一百多间,都向南排成一条长巷。巷宽只有四尺,称为“号筒”。巷口有栅门,并配备了号灯及水缸,每一排号舍的末尾搭了简易的茅房。 在号舍里面的两边砖墙上,离地大约一尺半高和两尺半高的地方,分别留一道砖缝,称为砖托,用于搁号板用。 号板由两块木板组成,如果将这两块号板都放在下面那一道砖托里面,合起来能够铺满号舍,就变成了一张床。 如果考生需要答题写字,就将靠外面的号板挪到上面的砖托上,里面的号板则不动,这样就恰好组合成一套桌椅。 接下来,所有考生的坐卧、答题、饮食等都在号舍及号巷中进行。 崔云灏入座后,把笔墨纸砚逐一摆放整齐,大家安安静静地等候,直到晚上,第一场考试的试卷才由监考的士兵分发到每个人的号舍里,开考的钟声敲响之后,大家都立马开始执笔思考该如何作答。 崔云灏仔细阅读了一遍考卷,然后思如泉涌地奋笔疾书起来。 所有科目的考试结束之后,大门敞开,所有人陆续走了出来,崔云灏正跟大家施施然而行,突然听到后头有人叫他:“崔师弟,崔师弟!” 崔云灏听得出来,那是曾敬贤在叫他,一时招惹来许多考生的侧目,一双双眼睛都盯在了二人身上。 崔云灏驻足等了一会儿,不多时,曾敬贤出现在他面前,道:“崔师弟,你出来的好快啊,考得怎么样?” 崔云灏沉吟片刻,淡淡地道:“正常发挥吧,师哥如何?” 曾敬贤轻描淡写地道:“怎么说呢,答我倒是答了很多,但是,这次到底会不会考过,便要看运气怎么样了。” 崔云灏闻言,忍不住拱手笑道:“既如此,小弟在此且预祝曾师哥金榜题名。” 曾敬贤嘿嘿两声,道:“哈哈,崔师弟,借你吉言,我相信,凭你的满腹才华,肯定能独占鳌头的!” 前些日子,宋夫子就曾断言,凭崔云灏的文采,如果没有意外发生的话,摘得头筹是没什么问题的。 崔云灏笑了一笑,就在这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冷嘲热讽的声音:“这牛皮怕不是要吹上天去了,真当其他人都是饭桶废物不成?” 曾敬贤听到了,气不打一处来,头都不转过去,张嘴便骂道:“谁家的狗没拴好绳子,跑到这里来乱叫?” 对方听到他这么说,瞬间哑火,或许是不曾料及曾敬贤是个粗鄙不堪的,哪里像个正经的读书人,连狗都骂出来了。因此,对方愣在原地,都不知道该怎么回。 曾敬贤和崔云灏回身一瞧,发现他也是方才从贡院出来的学子,尖嘴猴腮,生得十分瘦削。 如今看到二人望过来,便气咻咻地乜了曾敬贤一眼,而站在他右边的那个少年,却让崔云灏情不自禁地握紧了手里的拳。 曾敬贤当然也看清那人的相貌,顿时戏谑地揶揄道:“敢情刚才是裴大爷的狗崽子乱喊乱叫啊,真是蛇鼠一窝。” 尖嘴猴腮的那位学子闻言怒火中烧,刚要回怼,却被裴景谦拦住,道:“曾师哥,你刚刚所言未免颇无礼了吧,骆贤弟不过开个小小的玩笑,你为什么这么得理不饶人呢?” 曾敬贤撇了撇嘴,一脸轻蔑地道:“他开得玩笑,老子就开不得了?老子和师弟闲聊,他凑到身边来唧唧歪歪算怎么回事?” 顿了顿,又接着往下道:“另外,师父自始至终就收了四位徒弟,排在我前头的是蔡惊鸿,排在我后头的正是舒敏赫和我身边这位崔云灏,我啥时候成了你的师哥?阁下莫不是说话不过脑子。” 裴景谦闻言面色顿时变得阴沉起来,曾敬贤冷嗤道:“乱任夫子可不光彩,裴大爷还是别犯傻了,不然会让别人笑话的。” 话音刚落,也不管裴景谦作何反应,侧过头向崔云灏道:“小师弟,咋俩先走吧,待蔡惊鸿与舒敏赫考完,我们便去醉仙楼大吃一顿庆祝庆祝。” 裴景谦听了这话,视线不由得转到了崔云灏的脸上,一时呆愣住了,只觉得他看起来十分眼熟。 等曾敬贤带着崔云灏离开,他仍捏着下巴冥思苦想。 咦?真是邪门了,崔云灏?我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这个名字。 可,到底是什么地方嘞? 尖嘴猴腮的学子气呼呼地朝崔云灏与曾敬贤离去的方向啐了一口,转向裴景谦,道:“裴大哥,刚才那二人,你们以前认得么?” 裴景谦的思绪被他一问顿时拉回到了现实,道:“没错,但……那两个人曾经和我闹过矛盾,刚刚都怪我害得骆贤弟无端被骂。” 骆季风道:“裴大哥言重了。只是,我想冒昧的问一句,你与这二人究竟闹了何等矛盾啊?刚刚瘦瘦高高的那位,满嘴污言秽语,出言不逊,真真难以相信,他和裴大哥竟然师出同门。” 裴景谦呼出一口浊气,张了张嘴却又叹息一声。 骆季风以为他有什么难言之隐,就道:“裴大哥如果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宜透露也没关系的。” 裴景谦摇摇头,道:“无碍,我和骆贤弟称兄道弟,推心置腹,纵有什么难言之隐,又如何能够避而不谈。实不相瞒,我和曾敬贤以前是拜在宋振英宋夫子的门下,骆贤弟想必对宋夫子有所耳闻吧。” 骆季风闻言大感讶异,兴奋不已地道:“闻名遐迩的宋夫子,我怎么会没有耳闻?没成想,裴大哥以前居然是宋夫子的弟子,太令人意外了!” 裴景谦听了这话,心下颇不是滋味,可却不动声色,让人瞧不出什么异样。 骆季风顿了顿话音,接着好奇地问道:“但是,到底是因为何故,宋夫子居然将你逐出了师门呢?” 裴景谦揉了揉眉心,有些窘迫地道:“是这样的,我曾经与刚才那位曾师弟交情匪浅,正像我和你一样,视如手足兄弟,不料他与大师哥之间冲突不断,经常吵架,互相看不顺眼。结果,他们被大发雷霆的宋夫子臭骂一顿,因我没及时劝住二人,宋夫子就命我立刻离开万松书院。” 第138章 驴打滚 裴景谦顿了顿,又道:“一开始,我觉得宋夫子肯定是一时说的气话,就与宋夫子赔礼道歉,三天后,我来到书院,曾敬贤却告知我说,宋夫子把我除名,剔除了四大弟子之列,我去夫子家三顾茅庐,夫子却偏偏不愿见我,没有办法,我就这么放弃了。” 骆季风闻言,不禁替他抱屈道:“别人吵架,为何却要怪到你身上来?曾敬贤这小子,居然跟个没事人似的,全身而退了?这也太不可理喻了吧!” 裴景谦满面戚容道:“哎,刚才怪我糊涂了些,一时没注意就像以前那样叫了曾敬贤师哥,未曾料及却因此引得讥嘲不已,实在后悔。” 骆季风闻言,愈加认为裴景谦重情重义,同时愈加认为曾敬贤卑鄙低俗,便义愤填膺道:“裴大哥何必自责,本来就是那曾敬贤的过错,而且那宋夫子为何可以如此偏心?裴大哥简直太冤枉了吧!” 裴景谦咳了一声,道:“骆贤弟,小心隔墙有耳,宋夫子再怎么说也是我以前的夫子,教过我许多道理,最好别背后说他什么不是为好。” 骆季风闻言,忙抱歉地拱了拱手,道:“小弟实在替裴大哥感到不值,平白无故当了出气筒,替罪羔羊,现在居然更让曾敬贤冷言冷语,实在气死我了。” 裴景谦听得心中非常受用,笑道:“没事,大家都有一杆秤,是是非非我也不太在意,再者说,骆贤弟都站在我这边,在下就够满意了。” “裴大哥。” 裴景谦与骆季风互引为挚友,开开心心地一起走出大门,裴景谦不多时就将崔云灏撇到一边,几年过去,他已经对崔云灏此人并没有多少的印象了。 ...... 崔云灏回到家,一眼看到楚滢滢正在吃力地搬花盆,忙将手里的东西搁在一旁的柴堆上,飞快跑近前,道:“姐姐,我帮你吧。” 说着,上前拿起了她手里的花盆。 楚滢滢点了点头,笑道:“你这么快交卷出来?” 崔云灏道:“嗯嗯,因为第一场比较容易些。” 楚滢滢点了点头,又接着道:“感觉发挥的怎么样?” 崔云灏把花盆搬到棚子底下,信心满满地看着楚滢滢,胸有成竹道:“完全没有问题!” 楚滢滢虽然前世就已经晓得他会高中榜眼,可仍旧露出欢欣的表情,点点头,笑着挑起大拇指道:“真不愧是你,不错不错,继续努力!” 崔云灏听了,乐不可支,楚滢滢仔细看他,好些天没见,可能由于贡院的环境确实不好受,小耗子脸色有点略黄,不过也没有很疲累的感觉。 楚滢滢猛地发现崔云灏始终盯着她,眼里饱含着某种意味,顿时感到有些踌躇忐忑,可偏偏不能展现,只好默默抑制脑海中复杂的思虑,道:“考了这么久想必也累了,快回房歇一歇,我已经向陆爷爷打过招呼,待会煮好了吃的便喊你起来。” 崔云灏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微微一笑,道:“没关系的,我不累,我想在这里和姐姐多说说话。” 楚滢滢垂了垂眸,有些不自在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崔云灏翌日还需去贡院考试,因此,楚滢滢晚上就要赶紧帮他将饭菜提前打包完毕,见厨房里的黄豆面和豆沙馅剩了不少,于是楚滢滢干脆尝试下蒸一些驴打滚来吃。 驴打滚是东北地区的传统小吃,原料主要有大黄米面、黄豆面、澄沙、糯米粉、细砂糖、香油、青红丝和瓜仁。 外层粘满豆面,呈金黄色,豆香馅甜,入口绵软,别具风味,豆馅入口即化,香甜入心,黄豆面入嘴后可以不嚼,细细品尝其中滋味,老少皆宜。 因其最后制作工序中撒上的黄豆面,犹如老北京郊外野驴撒欢打滚时扬起的阵阵黄土,因此而得名“驴打滚”。 驴打滚的做法也不算复杂。先将糯米粉用温水加少许糖揉匀,水慢慢加入。锅水烧水支蒸架,盘底先刷一层香油,揉好的糯米团放在盘子里按扁,水开后大火蒸一刻钟左右。蒸好的糯米团盖上纸包放至温热。准备黄豆面与豆沙馅,铺上适量黄豆粉。糯米团两面沾满黄豆面,擀成长方形,铺上豆沙,从宽的那面卷起,卷紧。切成每块约五厘米左右,装盘,软糯香甜,十分可口。 在吃晚饭之前,楚滢滢蒸完了驴打滚,装在竹篮里堪堪满了,闻起来就很有食欲。 “哇,姐姐,你蒸了好多啊,我们哪里吃得了?”崔云灏见了,大吃一惊道。 楚滢滢掂了掂手里的竹篮,道:“不知我们两个人吃,到时候叫你那几个师哥来一起吃,算是为我第一次做驴打滚捧捧场。” 话落,拿起桌上的四层食盒,将驴打滚一块一块地夹到里头,并细心交代道:“上面几层是送你师哥吃的,最底下那层就让你吃,知道么?” 崔云灏不置可否,脸上的神情似乎有些不太乐意。 楚滢滢转过头瞥了他一眼,将食盒的盖子合好了,不禁苦笑道:“小耗子,我看你好像有点不开心?” 崔云灏摇了摇头,道:“我很开心啊。” 楚滢滢也不再多说什么,低头确认一遍食盒已经盖好了之后,就转身离开厨房,没过多久,她又回到厨房,却发现崔云灏不知所踪。 楚滢滢满腹狐疑,接着把视线移到那只看起来有被动过的食盒上,迟疑片刻,最后还是将食盒的每一层逐一取下来,定睛一瞧,的确不出所料,几乎所有驴打滚,皆比之前装的缺了好几块。 楚滢滢感到哭笑不得,但她还是默默地将食盒恢复原状,就当一切都不曾发生似的。 翌日一大早,崔云灏就捧了食盒,前往贡院考试,且遵照楚滢滢事先的交代,将令人垂涎的驴打滚与蔡惊鸿、曾敬贤以及舒敏赫平分。 曾敬贤十分高兴地挑了块驴打滚细嚼慢咽起来,一边吃一边忍不住赞扬道:“此物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尝?我真是太有口福了!” 蔡惊鸿则浅浅尝了两口后,笑着打趣道:“真不赖,楚滢滢的厨艺居然如此精湛,倒是令我有些刮目相看了。” 说完,又把手伸进食盒里拿了两块,直往嘴里塞。 第139章 嫁给我好吗 而旁边的舒敏赫,此时已经注意到崔云灏的表情不太对劲,可却又不知哪里不对,迟疑了片刻之后,他摇了摇头,道:“崔师弟,你不用给我啦。我们还需待在号舍整整四天,本来就不多,万一你不够吃怎么办。” 崔云灏闻言,脸色这才一松,向舒敏赫道:“舒师哥言重了,这些驴打滚是我姐姐说叫我带来让师哥尝尝的,师哥请吃。” 舒敏赫闻言点了点头,拿了几块慢慢地吃了起来。 没过多久,贡院门口响起了喧闹声,在外头候考的考生立即转眼一望,原来有一位督查官正召集大家聚齐,开始点名。 蔡惊鸿咽下了最后一口驴打滚,拍了拍手,道:“差不多该进去考试了。” 四天后,崔云灏和往常一样很快考完出场,当他发现蔡惊鸿竟早他一步出来时,顿时觉得十分诧异。 由于人不多,蔡惊鸿自然注意到了崔云灏,立即冲他招了招手,崔云灏跑了过去。 很快,负责出入的官吏掏出钥匙开门,所有人蜂拥而出,分别离开了,按照以往的惯例,秋闱需下个月九号才放榜,许多学子便打算先回家休息几天再说。 和蔡惊鸿等三个师哥一起在醉仙楼吃过一顿丰盛的午宴后,直聊到了傍晚,崔云灏才往城东院子的方向走去。 快要走到桂春巷口之时,就看到一位妇人向他走来。 崔云灏认得,她是城东有名的媒婆施三八,左邻右舍的相亲说媒之事全都会找上她,可现在看到她,他只觉得厌恶不已。 因为,她竟然敢帮别人家打起楚滢滢的主意来,替人说媒说到了姐姐的头上,崔云灏自然是绝对不能忍受的。 楚滢滢,这辈子只属于他崔云灏一个人! 施三八笑眯眯地对崔云灏道:“哎哟,灏哥儿这么快就考完啦。” 崔云灏压根不搭腔,仅仅弯了弯唇,然后定定地看向她,道:“施大婶有何贵干?” 听他说话的口气,再瞧得他这副模样,施三八不由得浑身打了一个战栗,仿佛有一条又滑又黏的蛇缠住了她的手脚一般,呼吸为之一滞,但她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老江湖了,仍满脸殷勤地道:“恭喜灏哥儿贺喜灏哥儿,我受人所托来帮你家姐姐提亲的,刚才从你家出来,马上啊,你就快要有姐夫啦。” 崔云灏听了这话,脸色顿时一沉,黑如锅底,不过,瞬即他又恢复常色,冷冰冰地道:“哦?我倒想知道究竟是哪家胆子这么大,居然敢来提我姐姐的亲?” 施三八闻言一愕,张了半天嘴却说不出话来,最后脸色讪讪地道了声告辞,灰溜溜地跑掉了。 崔云灏眼见她果然离开,一步三回头地走到家门口,确认施三八没有打回马枪后,才放心地推门而入。 自从崔云灏进了家门后,楚滢滢就敏锐地发现他有些心事重重,于是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好奇地问道:“小耗子,你在想啥呢,想得如此出神?” 崔云灏回过神来,望向她,摆了摆手道:“无事。” 楚滢滢当然不知道他刚才已经见过了那个媒婆施三八,所以压根不清楚崔云灏现在是为了她的亲事而感到郁闷,就只好柔声道:“这几天考得不理想吗?” 崔云灏摇了摇头,道:“我考得很好。” 话音刚落,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回到自己的房间,徒留楚滢滢当场愣住,目送他一步步离开,不明所以。 后来,崔云灏又主动跑到楚滢滢的房间,劈头就是一句:“姐姐,我等会出去和几位师哥会餐,晚上就不用煮我的饭了。” 楚滢滢闻言点了点头,道:“行,吃完早点回来,千万别喝太多酒,注意安全。” 崔云灏定定地瞧了她一眼,而后微微颔首,转身走了出去。 然而,暮色还未四合,崔云灏就迫不及待地回到家中。 楚滢滢刚把菜端上桌,抬头看到他,顿时微微一怔,颇感惊讶道:“小耗子,你怎么就回来了?” 崔云灏却走上前轻轻握起她的一双手,含情脉脉地与她对视,柔声道:“姐姐,我实在太想你,在那儿一刻也待不住。” 楚滢滢被他这么简单粗暴且暧昧不已的言语动作惊呆了,瞳孔微微一缩,只觉心头小鹿乱撞,搅得她心湖一阵汹涌翻腾,难以平静下来。 半晌后,楚滢滢才稳住心神,一脸严肃地道:“小耗子,你我之间,有些话是不可以乱说的,知道么?” 崔云灏既不摇头也不点头,保持着缄默,待楚滢滢端来饭碗转身盛饭之际,他倏地说了一句:“滢滢,你是不是已经同意施三八的提亲,准备嫁人了?” 不知为何,崔云灏突然改了称呼,由往日习以为常的姐姐变成了她的名字。 楚滢滢闻言一愣,心想他是怎么知道此事的? 但她很快就猜到,应该是之前施三八离开后,碰巧遇见崔云灏,将登门提亲的事告诉了他。 楚滢滢呼了一口浊气,想了想,干脆道:“我是个姑娘家,迟早会嫁人,这并不是你该操心的问题。” 话落,也不再理睬崔云灏,把饭碗搁在桌上,刚想回房冷静冷静,就听到崔云灏大声道:“这样的话,滢滢,你可不可以嫁给我?” 楚滢滢闻言又是一愣,回过头望向他,眼里充溢着震惊之色,崔云灏立马走过去,坚定地对上她的目光,轻声问道:“可以吗?” 两人离得很近,一股刺鼻的酒气顿时窜入了楚滢滢的鼻腔,她蹙了蹙眉头,正色道:“你是不是饮了酒?” 崔云灏仍瞬也不瞬地盯着她,点点头,道:“浅尝辄止,没有饮多少。” 话落,又接着一本正经地道:“姐姐,请你认真告诉我,好么?” 若是以前,崔云灏定然不会如此直白,在楚滢滢的眼里,他向来惯于将所有情思都藏在心里,不轻易吐露出来。 或许因为他饮了一些酒,激起了他心中深藏已久的感情随之喷发,一时让楚滢滢手足无措了。 她沉吟许久,然后摇了摇头,一字字道:“我不会嫁给你。” 顿了顿,楚滢滢又继续道:“你应该清楚,我素来视你为亲弟弟一般,你装了一肚子的学问,难道连弟弟迎娶姐姐之举必然为世俗所不容的道理也不明白吗?” 第140章 打个赌 崔云灏抿了抿唇,道:“可是,我又不是你的亲弟弟,按理说,根本没有任何的影响才是。” 楚滢滢闻言一愕,崔云灏顿了顿话音,接下去道:“老实说,我曾经不止一次地憧憬过,将来如果可以娶了你,定是我前世修来的福分。” 楚滢滢瞪了他一眼,面沉如水,十分严肃地道:“你是不是喝醉了酒?胡话连篇!” 崔云灏摇了摇头,眼神坚定地望着她,道:“我没有喝醉,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很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楚滢滢听了他这番诚挚而动情的告白,不禁呆愣住了,像个木桩子一般戳在那儿,不发一言,半晌过后,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抬脚离开厨房,只剩崔云灏独自站在原处,不停地摩挲着掌心,脑中思绪纷乱如麻,不知该如何剪理。 不过,很快他便想开了。 刚刚他将话说了个明明白白,想必最近这几日,媒婆施三八应该要吃闭门羹了,姐姐嫁人之事也就会有转圜的余地。 一念及此,崔云灏便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径自回了房间。 夜已深。 楚滢滢坐在妆台前,望着铜镜发呆,她感到自己仿佛遭遇了和蔡惊鸿十分相似的难题,不过,蔡惊鸿能够解答出来,他略施小计,便将难缠的廖诗茵请回金都的家中,可楚滢滢完全不知该怎么解答,她和崔云灏相濡以沫已近五载,不是姐弟胜似姐弟,无论怎样,她不可能离开崔云灏身边的。因此,她做不到像蔡惊鸿那般洒脱,当断则断,该舍即舍。 楚滢滢认为老天实在故意戏弄她的命运,如果重生之后,她并没有认识崔云灏,并不晓得崔云灏就是未来的内阁首辅,如果她没有生出凭借崔云灏的力量帮自己改写命运的念头,现在就不至于令她发愁和难堪。 楚滢滢浮想联翩,呆坐半晌,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眼下,该怎么办才好呢? ...... 翌日清晨,施三八再次乐呵呵地找上门,帮徐家公子邀请楚滢滢赴一场相亲宴,然而令她感到意外的是,楚滢滢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道:“有劳伯母传话,但舍弟还没有成家,我这个当姐姐的如果先定了婚事,恐怕不能顾及到舍弟,徐公子的这场晚宴不如请暂缓些时日,我在这给伯母赔个不是。” 施三八闻言脸色一变,待要再说什么,楚滢滢却道:“日头已升起来了,我须出门到济世堂上工,伯母还是请回吧。” 施三八不甘,仍试图劝她道:“滢滢,你已经老大不小了,终归是要嫁人的,等以后再想挑好人家恐怕就迟了。” “伯母的话,我都明白。”楚滢滢点了点头,福身谢了一礼,施三八眼见她油盐不进,便只得作罢,楚滢滢将她送出去,关上门后一转身,就看到崔云灏坐在廊下,瞬也不瞬地盯着她。 楚滢滢忙将视线挪向别处,若无其事地回到房间。 放榜的日子很快就来临了,这天,天刚蒙蒙亮,乌泱泱的一大群考生们由五湖四海赶到杭州,焦急地等待着。 然而,崔云灏却似乎完全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仍然与以前一般,鸡还没打鸣就已经起床洗漱,待楚滢滢走出房间,就立即闻到了一股浓浓的烤红薯的香味。 她循着香味来到厨房,有些茫然地张望四周,看到崔云灏用布子垫在手里,将烤好的红薯和两碗热干面放在桌上,抬头看到她,就笑着道:“姐姐,快来吃早餐。” 楚滢滢仍不搭腔,崔云灏向他表白以后,她和崔云灏之间就始终显得生分,不怎么理睬他,然而崔云灏倒是不以为然,仍是和以前一样待她,就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般,使得楚滢滢的心里很不得劲。 用完早膳,崔云灏自告奋勇地收拾好碗筷,然后就说要送楚滢滢去济世堂,楚滢滢原本不让他送,谁料刚走出院子,崔云灏依然尾随其后,像是甩不掉的牛皮糖,楚滢滢沉下脸来,他就轻声细语地道:“姐姐,你不要动怒嘛。” 于是,楚滢滢便有气不好发泄,她自始至终不曾料及,崔云灏原来是这般的粘人。 久而久之,楚滢滢也便顺其自然了。 崔云灏似乎没有受过丝毫的干扰,楚滢滢却渐渐败下阵来,她一直耳根子就比较软。 楚滢滢轻轻抓起一只烤红薯,见崔云灏剥开焦黑的表皮,细嚼慢咽起来,忽然想到什么,不禁问道:“听说今天放榜?” 崔云灏闻言,嘴角勾起好看的弧度,似乎因楚滢滢关心他的情况而感到颇为高兴似的,点点头,道:“嗯呢。” 楚滢滢望向他,口吻又变得有些强硬道:“那你为何还待在这里?” 崔云灏眯了眯眼,道:“因为我很有信心,今年乡试一定没问题。” 楚滢滢听了,道:“你就这么肯定能榜上有名?” 崔云灏道:“姐姐如果有所怀疑,不如打个赌怎么样?” 楚滢滢无暇睬他,漫不经心地道:“赌什么?” 崔云灏沉吟片刻,道:“如果我赢的话,从此你别刻意与我保持距离,须与我恢复往日的关系。如何?” 楚滢滢闻言一怔,崔云灏见她不置可否,就当她默认了,高兴地道:“好,姐姐,我们一言为定哈。” 楚滢滢看他这副模样,也不知该说什么好,索性也就不理会了。 不多时,眼看曙色渐浓,楚滢滢便动身去了济世堂,崔云灏亦步亦趋地跟了,他们确实比往日生分了些,不但没有和往常一样并排走,而且路上也没怎么交流。 快来到济世堂门前时,忽然听到一阵震天响的锣鼓声传来,几乎附近所有人家皆一下子被景东,纷纷开门开窗看热闹,锣鼓队所去的方向竟与楚滢滢和崔云灏的一样,都是去济世堂,先他们一步进去了。 陆福承等人自然都听见了动静,已经从后院走到大堂,正好为首的小吏见到陆福承,就冲他拱手道:“陆大夫,请问崔举人住在什么地方啊?” 陆福承乍听之下,都未反应过来,一脸疑惑地道:“崔举人,谁是崔举人?” 陆大娘则乐不可支,扯了扯他的衣袖,兴奋不已地道:“莫非是崔云灏高中举人?” 第141章 速查 这小吏笑道:“没错,烦请陆大夫告诉我们崔举人的住址。” 另外一个高个子小吏又道:“崔举人今年高中解元,独占鳌头!可了不得嘞!” “哇!这么厉害!”陆大娘和陆福承、陆元他们都甚是惊喜,眼睛和嘴巴都张得大大的。 陆元很快回神,向刚打头说话的小吏道:“行,请随我来吧。” 话落,便带他们出来济世堂,刚走几步,就看到崔云灏和楚滢滢迎面走来,赶紧冲上前,笑呵呵道:“滢滢,你弟弟云灏高中解元啦!” 崔云灏面上表现得却很淡定,靠到楚滢滢身边,道:“姐姐,这回我赌赢了喔。” 说完,嘻嘻笑了起来,楚滢滢一时愕住,张了张口,还未来得及说话,锣鼓队就朝他们奔来,道贺的话像是狂风骤雨一般席卷而来。 缠绵病榻多日的陆仁甲也闻讯赶来,由孙媳妇白素英搀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细缝。 大家无不欢天喜地,陆大娘赏了小吏一些银两,然后牵起崔云灏的手,喜不自胜道:“云灏现在都成了举人,真是光耀门楣啊!” 崔云灏微微一笑,悄悄瞥了一下楚滢滢,楚滢滢别过脸去,没过多久,才莞尔笑了。 这一天,由于要放榜,大家都挤在了榜前,一遍又一遍地瞪大眼查看着。 裴景谦同样也在紧张地盯着榜单,尚未找着自己的名字,忽听到骆季风叫道:“第七十六名,裴大哥,我看到你的名字了!” 闻言,裴景谦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向骆季风拱了拱手,问道:“骆贤弟怎么样?” 骆季风有些沮丧的摆摆手,道:“哎,别说了,名落孙山。” 话落,抓了一把头皮,又瞧见一个熟悉的名字,不由得大惊道:“裴大哥快看,比你高一名的,正是曾敬贤那厮。” 裴景谦当然已经瞧见了,他一开始认为凭曾敬贤的资质,怎么会榜上有名? 裴景谦和曾敬贤毕竟曾是形影不离的好伙伴,自然明白他读书悟性差加上人又懒,无心学习,实在是朽木不可雕也,可结果呢,他居然排在自己前头! 裴景谦怎么也想不通,甚至一度怀疑曾敬贤有没有备小抄作弊! 他握紧了拳头,余怒未消,却又发现榜上前五十名,蔡惊鸿与舒敏赫赫然在列,舒敏赫第三十七,蔡惊鸿第三十九。 裴景谦瞬间气得浑身直打哆嗦,舒敏赫排这个名次,基本上在意料之中,因为他平时在书院就非常刻苦用功,可蔡惊鸿这家伙,放浪形骸,玩世不恭,却也排名这般靠前?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他努力压制住自己的满腔怨气,转念一想,这宋夫子门下四大弟子,现在仅有三人上榜,另外一个是宋夫子把他赶走之后新收的徒弟,想必已经名落孙山吧!这老头子的眼光,原来也变得这么差了,一世英名尽毁,还真是活该! 一念及此,裴景谦这才觉得挽回了尊严,好受了一些,骆季风忽然拉了他一下,道:“裴大哥,我们去瞧一瞧今科解元是谁。” 裴景谦被骆季风推到最右边,他抬头瞧见榜单最顶上的名字,顿时脸色惨白,似乎无法承认自己眼睛所看到的似的,呆呆地愣在原地,脑筋已经停止了运转。 骆季风仍捏着下巴,寻思着道:“崔云灏?裴大哥,今年乡试的解元就是这位崔云灏,咦,不对……我为何会突然感到这名字好像之前在哪里听过?” 裴景谦抿紧唇,面沉如水,眉头皱得十分厉害,淡淡地道:“骆贤弟应该没听过才对,我还有事,先行告辞了。” 话落,不待骆季风回应,立即拨开人丛,大步流星地朝裴府而去。 一进门,邓氏瞧他面带愠色,表情看起来似乎很是郁闷,顿时觉得颇为难受,忙关切地问道:“如何?你考过了没?” 裴景谦撇了撇嘴,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道:“第七十六名。” 邓氏闻言长舒一口气,脸上总算露出了笑容,一旁的裴文灿也很欣喜,可看到裴景谦并不怎么开心,便薄嗔道:“谦儿,都考过了,你干嘛还露出这么一副难看的表情来?到底发生了何事?” 裴景谦仍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邓氏见状,轻声细语地问道:“阿谦,难不成你在外头受了什么打击?” 裴景谦微微抬起头,却还是闭着嘴。 邓氏想了想,又道:“阿谦,你别把话都憋在心里,容易憋出病的,如果有人欺负你,直接告诉我们,我们裴府在杭州可不是好惹的!定会替你撑腰做主,你尽管直言。” 裴景谦弯了弯唇,看着裴文灿,道:“爹,求您帮我让宋夫子重新做我师父罢。” 裴文灿听了这话,愈发迷惑不已,道:“为何?” 裴景谦道:“宋夫子收的四大弟子,这次秋闱全金榜题名!” 邓氏张大嘴,十分讶异地道:“宋夫子这么神?” 裴景谦点点头,道:“更神的是,他新收的一名叫崔云灏的小弟子,竟然高居榜首!” 猛地听到崔云灏三个字,裴文灿腾地从椅子上跳起,瞬也不瞬地瞪着裴景谦,沉声道:“你刚才说高居榜首的是谁来着?” 裴景谦没明白爹怎么如此激动,却仍如实回道:“他姓崔,名云灏。怎么了?” 裴文灿闻言转头望向邓氏,邓氏也愕住片刻,不过,她还是佯装冷静地道:“老爷莫慌,有可能他仅仅名字一模一样而已,并非同一个人。” 裴文灿思索一会儿,眯着眼道:“既然如此,以防万一,还是派人暗中调查一下罢。” 裴景谦一脸不解,道:“爹,为啥呀?” 裴文灿没有理会他,邓氏却感到颇不是滋味,冷冷地道:“不要查,何必如此?” 裴文灿乜了她一眼,沉声道:“头发长见识短,你可明白他这次中举,表示未来没有意外的话,就肯定能通过下一次科考!” 邓氏闻言,面色有些讪讪地闭了嘴,裴文灿招手将管家唤来,交代他道:“速查,今科解元崔云灏所有的底细背景,如今住在哪里,有多大年纪......越详尽越好!查清之后,即刻回复于我!” “是!”管家立即应下,快步退出了大厅。 第142章 东床快婿 裴景谦感到茫然,忍不住问道:“爹?崔云灏此人,难道和我们裴府有何交集吗?” 邓氏默不作声,目光也有些躲闪,裴文灿揉了揉眉心,沉声道:“很久以前有过,估计你都忘了。当初,我有个故友的儿子,投奔到了我们府上,他的名字正是崔云灏。” 裴景谦闻言,很快便记起这件事,忙道:“那男孩的身边还跟了一个小姑娘,两人在采云院住了一段时间,对么?” “不错。”裴文灿微微颔首,忽地垂下眼帘,颇为后悔地道:“如果晓得他现在能够高中解元,那时候便断然不会逼得他离开裴府了。” 说到这,转过头去瞪着邓氏,恼怒道:“都怪你!” 邓氏尽管也有些悔不当初,但却死鸭子嘴硬,愤愤地反驳道:“老爷说得太令妾身寒心了,怎么就全怪在妾身身上?老爷如果语气能好一些,圆滑精明点,也不至于连他都哄不住。” 裴文灿皱了皱眉,但却没说什么,另一边,裴景谦捏着下巴想了想,忽然道:“爹,我们裴府几年前让崔云灏住下,可以说对他不薄,他现在成了宋夫子的得意弟子,而且拔得乡试头筹,若是能帮我在他师父面前美言一番,鼓动鼓动,有可能宋夫子就会答应让我重返师门。” 裴文灿闻言,思索了一阵,才道:“你的主意虽然听起来很好,可崔云灏比较倔而且记仇,估计此事有点棘手,几年前他负气出走裴府,其中原因说来话长。” 裴景谦眉梢一扬,道:“还请爹告诉孩儿。” 裴文灿一时语塞,强迫崔云灏归还他已故的爹的遗物之事,哪里能厚颜当着裴景谦的面吐露? 他原本就十分注重脸皮,于是便立即改口道:“但是,谦儿倒是无须忧愁,为父自有别的妙计,肯定让崔云灏替你说好话,求宋夫子回心转意。” 裴景谦听了这话,笑逐颜开,心情一下子变得愉悦起来,不过,邓氏却欲言辄止,脸上的表情倏地变换了几下。 管家凌苍很快便回府,急匆匆地走到裴文灿的身旁,躬身道:“老爷,已经调查完全,崔云灏乃外地人士,于五年前定居杭州,曾经在济世堂待过一段时间,之后迁到城东一座小院生活,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个姐姐,唤作楚滢滢。” 裴文灿听了,欢欣鼓舞地拊掌道:“不错,原来真是我所认识的那个崔云灏,比他爹还出息多了,前途不可限量,妙哉妙哉!” 不过,身边的邓氏顿时面寒如水,裴文灿又对凌苍道:“速速将崔云灏请来,算了,由我亲自请比较有诚意。” 话落,他端正了一下冠帽,刚准备离开,邓氏却蓦地拉住了他,急着道:“老爷且慢!” 裴文灿本就高兴得不得了,如今被邓氏拉住,冷冰冰地道:“你拦着我干啥?” 邓氏蹙额,道:“妾身觉得老爷直接去找崔云灏恐怕不太合适。” 裴文灿脸色一沉,道:“怎么就不合适?” 邓氏道:“老爷这次请他来,是打算与崔云灏解除误会,还是为了帮道珠成婚?” 裴文灿叫她戳穿所想,顿时颇为窘迫,一旁的裴景谦却满脸茫然,莫名其妙地道:“爹,请崔云灏到裴府又如何与道珠成婚产生关联?” 旧话重提,裴文灿不由得怒不可遏,瞪了邓氏一眼,大喊道:“现在好意思说这种话?难道忘了那时候的难堪不成? 你明明下定决心把道珠嫁与她的二表哥,而且邀他到我们家和道珠见面培养培养感情,我被你磨得没办法,这才默许,谁知,道珠的二表哥被人灌了迷魂汤,像头死猪一般昏睡了两天两夜!害得我与他家从此断绝了往来,连生意都做不成!” 言尽于此,裴文灿气得吹胡子瞪眼,凶巴巴地吼道:“那时候,如果你答应把道珠许配给崔云灏的话,就不会演变成现在这副局面!崔云灏就老老实实地继续住下,做了我们裴府的东床快婿!” 邓氏瘪了瘪嘴,十分委屈地道:“老爷真是马后炮。五年前,崔云灏的爹娘都已过世,带了个姐姐大老远地跑到杭州投奔我们,穷得叮当响,我怎么可能舍得将道珠许配于他?老爷当初不是答应得很爽快么,现在却怪妾身不该瞒着他,到底是何道理?” 裴文灿怒不可遏,道:“你给我住口!” 邓氏被他发脾气的样子吓得浑身一抖,垂下头去,一声不吭,裴文灿则气愤地离开了大堂,只剩下裴景谦和邓氏相对无言,良久之后,裴景谦凑到邓氏身前,道:“娘,崔云灏曾和妹妹定过婚约?” 邓氏悠悠地看向他,愁容满面道:“没错,可现在过了好几年,早就不作数了。” 裴景谦揉了揉腮,明白这件事并没有自己所想象的那么简单,便道:“娘,这婚约到底该从何说起?” 邓氏便一五一十地把那时候裴文灿酒后兴起,送给崔云灏父亲一颗绿玉髓的珠子,并替刚出生的崔云灏及裴道珠二人定下娃娃亲的那段过往告诉了他。 然而,其中有些细节和她与裴文灿威逼利诱崔云灏之事,邓氏故意隐去不谈,并一把捉住裴景谦的胳膊,潸然泪下,道: “其实,那时候崔云灏与你爹由于归还珠子一事而撕破脸皮,连夜离开裴府,从此彻底失去了下落,阿谦,都怪为娘连累你,只怕崔云灏肯定仍对我们心怀怨怼,哪里肯帮你向他师父求情?莫说美言几句,不添油加醋毁坏你在他老人家心目中的印象,就谢天谢地了!” 裴景谦闻言又开始发愁,耷拉着脑袋,像是霜打的茄子一般,邓氏见状,忙心疼地道:“但是,你莫要太忧愁,我这儿存了不少积蓄,如果托人替你打点打点,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裴景谦苦闷不已,可仍然应了下来,道:“让娘多费心了。” 邓氏掏出丝巾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接着和裴景谦闲聊一会儿,就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径直走回自己房间。 进来后,她立马关上门,翻箱倒柜,才找到一个锦囊,把里面的两颗绿玉髓的珠子倒在手心上,瞪大眼睛凝注了珠子半晌,继而握紧了拳头,仿佛做出来一个决定,又或者如释重负一般,呼出了一口浊气。 第143章 喝点酒 送楚滢滢到济世堂后,崔云灏便前往万松书院,或许是由于今天情况特殊,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宋夫子竟来了,崔云灏刚进门,就看见曾敬贤挠着后脑勺陷入了沉思,不禁感到有些意外。 宋夫子仍然与往常一般,抽查大家的背书情况,今儿个一上来便点了曾敬贤的名字,曾敬贤自认倒霉,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去背。 “敬贤,‘君之病,在耳之前,目之下,除之未必已也,将使耳不聪,目不明。’君以告扁鹊。你接着往后面背。” 此段话出自《战国策》中的《医扁鹊见秦武王》,曾敬贤很明显没有记熟,憋了半天才道:“扁鹊怒而投其石,君……” 宋夫子闻言面带愠色,沉声道:“都过去这么多天了,你到现在连这么短的对话都背不出来?” 曾敬贤尴尬得揉了揉腮。 宋夫子盯向他,一字一顿道:“敬贤,你是不是觉得现在秋闱考过,便得意洋洋,越发骄傲自满了?” 曾敬贤听了,顿时屈膝跪了下来,慌里慌张地道:“弟子知错,还请师父饶恕。” 宋夫子幽幽地道:“敬贤,我待你严厉乃是为了你好。千万要把我的话都听进耳朵里,别当作耳旁风便是。” 曾敬贤道:“弟子谨遵师命。” 宋夫子点了点头,道:“起来吧,回座位上把剩余的部分全背个滚瓜烂熟再来见我!” 曾敬贤连连颔首,道:“弟子明白。” 说完,立即脚底生风似的遁了,宋夫子瞧见崔云灏,便将他唤近身前,道:“崔云灏,到这里来一下。” 崔云灏听了,几步趋上前毕恭毕敬地施了一礼,道了声:“师父。” 宋夫子仔细打量他片刻,眯了眯眼道:“云灏,你这次秋闱实在考得不错,令为师惊奇不已啊!” 崔云灏忙低下头,道:“弟子不敢。” 宋夫子十分欣慰地道:“老夫桃李满天下,却可以说是第一次碰到像你这般天赋异禀的奇才。” 顿了顿,又道:“去年我将你收入门下,便暗自以为你好像有一股巨大的潜力,前些时日,你在嘉兴沧海书院的表现,尤其让我赞叹不已。” 崔云灏闻言,张嘴想说什么,宋夫子却接着道:“刻今年秋闱你居然能摘得头名,真真叫老夫给猜中了。” “是师父有先见之明。” 宋夫子摆了摆手,幽幽地道:“你满腹经纶,文思敏捷,可偏偏做了老夫的徒弟,难料这究竟好与不好。” 崔云灏垂首,道:“可以成为夫子的弟子,正是云灏前世修来的福分。” 宋夫子闻言却叹了口气,道:“将来会发生什么,没有人能料及,且随缘罢。云灏,你继续努力,为师甚是看好你的。” 崔云灏行礼道谢,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上,大家立即靠了过来,纷纷笑着和他说了恭喜恭喜,舒敏赫非常诧异地道:“崔师弟,你到万松书院不过才两年,便一举摘得乡试的头筹,实在令我这个做师兄的自愧不如了!” 蔡惊鸿也乐呵呵地同他热情地道贺。 崔云灏作了个罗圈揖,分别回礼,曾敬贤忽然道:“崔师弟啊,你知道吗,我是第七十五名,可晓得排在我后头的是哪个么?” 崔云灏不假思索地道:“怕不是裴景谦吧?” 曾敬贤听了,高兴得拍了拍手,情不自禁地挑起大拇指,夸道:“师弟果然聪明!” 话落,似乎登时察觉到异样,赶紧转过去一瞧,就发现宋夫子走出书房,站在他们身后。 曾敬贤吓了一跳,忙乖乖退到了一旁。宋夫子没有理睬他,而像其他三位交代道:“从今天开始,至少有二十来天,为师有事要办,将不再到万松书院上课,如果谁询问你们,为师在什么地方,便答不清楚即可。” 以蔡惊鸿为首的三位弟子立即拱手,异口同声地道:“遵命,弟子定依照师父的话回复。” 宋夫子很满意地微微颔首,又瞥了一眼站在身边装乖巧的曾敬贤,这才转身离开。 放完了学,崔云灏迫不及待地走到济世堂,楚滢滢正帮病人抓药,看到他了,也还是不发一言,不过,白玉阳却十分热情地奔至他身前,乐呵呵地道:“恭贺灏哥儿一举夺魁!” 崔云灏拱拱手,道:“多谢。” 白玉阳乐不可支地道:“灏哥儿,你实在了不得嘞!仅仅十五岁就成了乡试头名,听说,自打我们白家的曾祖参加科举,到去年为止,还未见识过像灏哥儿这般小年纪的天才!想必全天下也不曾有,真真称得上举世无双四个字啦。” 崔云灏谦虚地摆摆手,道:“白贤弟过奖了,我无非瞎猫碰上死耗子,侥幸而已。” 白玉阳想起什么,忽然笑嘻嘻地往他袖子上蹭了蹭,道:“灏哥儿,既然你是个有福气的,不如送我些福运,也叫我以后逢考必过,下笔如有神才是,那样的话,我就不用为了应付考试而整天愁眉苦脸的了。” 话音刚落,众人顿时哄堂大笑,原本木无表情的楚滢滢此刻也眉开眼笑了,陆福承轻轻打了一下白玉阳的后脖子,道:“徒有福运又如何?要想顺利通过考试,必须平日刻苦攻读才行。你灏哥儿那是梅花香自苦寒来,宝剑锋从磨砺出,你还真以为是侥幸啊?” 白玉阳被他这么一训,瞬间垂下了脑袋。 崔云灏转脸望了楚滢滢一眼,瞧得她嘴角仍挂了灿烂的笑容,宛如桃花绽放一般。 由于崔云灏这次秋闱一举夺魁,陆仁甲他们几个想为他庆祝,因此,他和楚滢滢就被留下一起吃饭,大家有说有笑,其乐融融,陆仁甲尤其高兴,说今儿个须与崔云灏一起喝点酒。 崔云灏闻言,忍不住瞥向楚滢滢,似乎喝酒之事需征得她的同意才行。 楚滢滢尚未开口表态,陆大娘就乐呵呵地道:“老爷子难得这么开心,大家伙也替云灏感到欢喜,滢滢,你便破一次例,允许云灏陪着喝些酒罢,如果醉了也没关系,可以叫元儿送他回家。怎么样?” 陆元听了,立即附和道:“没错,多喝点也无碍,最重要的是痛快地畅饮,大不了我可以替云灏分担几杯,反正,咱们喝得就是一个热闹的气氛嘛。以后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大家聚在一起喝酒啦!” 第144章 登门求见 楚滢滢动了几下嘴皮,心中暗道,我如何就不准崔云灏呢?可看到崔云灏笑着盯住自己,又默默将这些话咽了回去。 往常,楚滢滢非常反对崔云灏喝酒,不过是由于崔云灏尚小,酒喝多了容易伤到脑子,陆大娘明白,便与楚滢滢打了个商量。 楚滢滢没法子,微微点头,道:“云灏,记得酌量,少饮一些便可。” 她刚说完,满满一杯酒就递到崔云灏的座位上,崔云灏也不推辞,与大家交杯换盏起来。 待吃完晚饭,已经是亥时了,崔云灏与楚滢滢一起离开济世堂。 崔云灏紧随楚滢滢的后头,他微有醉意,走起路来不太稳,可尽管是这样,他仍瞬也不瞬地盯向楚滢滢,不舍得挪开视线。 没过多久,楚滢滢突然察觉到,崔云灏竟一下子不见了踪影。 楚滢滢张皇四顾,暗道,这小耗子该不会是喝醉了酒,在半路上昏倒过去了吧? 一想到这,就开始紧张得冷汗直流。 “崔云灏!” 楚滢滢扯开喉咙喊着他的名字。 “崔云灏!” 她喊得很大声很焦急,惹得周围的路人顿时纷纷看了过来,她一边急切地寻找,一边感觉十分的自责,本来崔云灏便饮了不少酒,自己偏偏又不搭理他,害得他一个人不知所踪。 楚滢滢正心急如焚之时,身后一道充满喜悦的声音蓦地响起,喊她道:“姐姐!” 楚滢滢连忙循声一望,就瞧到崔云灏面带微笑跑了过来。 楚滢滢松了口气,道:“小耗子,你刚才跑到什么地方了?也不与我说一声,把我给担心死了。” 崔云灏喜滋滋地道:“姐姐,我去买一对耳坠,送了姐姐,你肯定会中意的。” 楚滢滢闻言,望向他手里的耳坠,那一对耳坠,宝蓝色质地,非金非银,却奇异地攒成一朵蔷薇花的模样,中心是颗闪亮蓝宝石,配在耳坠之上,仿佛花蕊一般闪烁。 楚滢滢愣在原地,崔云灏就上前把耳坠儿塞到她掌心,道:“我今天没带多少钱,待将来得空,我再去买一对更漂亮的耳坠送给你戴。” 楚滢滢垂了垂眸,盯着那对耳坠,听到他这么说,一颗心又不由得砰砰乱跳起来。 她收好了耳坠,与崔云灏一路无话地回到了家中。 一步入小院,崔云灏就将门关好,立即叫住了楚滢滢,“滢滢。” “什么事?”楚滢滢转身,疑惑地问道。 崔云灏笑笑,眼里满是深情地道:“没什么。滢滢,我只想告诉你,我真的很喜欢你。” 楚滢滢立于廊下,幽幽地望了他一眼,却欲言又止,径直回到自己房间。 翌日清晨,楚滢滢刚起床准备梳妆,就听到门外传来剥啄的敲门声,她连忙跑出去开门,一眼看到那是一位将近五旬的男人,乐呵呵地对她道:“姑娘,此处是不是崔云灏的家?” “对!”楚滢滢微微颔首,一脸茫然地道:“阁下有何贵干?” 男人拱了拱手,道:“鄙府老爷特特登门求见崔公子,崔公子如今可在家么?” 话落,又立即退到一旁,让出空位来。 楚滢滢便瞧见他身后另站了一人,只见来者腆着将军肚肚,面如重枣,身着绛红色锦袍,虽然样式看似普通,然而这衣料却很华贵,薄而不透,金色铜钱纹银色束腰带,腰间还坠着一块碧玉佩,似乎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多有财似的。身份地位应是非常的尊崇。 尽管很久时间没再碰过面,楚滢滢却仍是立刻就认出来,隐约地皱了皱眉,道:“裴老爷?” 裴文灿也很快认出了她,几步走到她身边,道:“多年未见,楚侄女竟已经初洛得如此亭亭玉立啦,不知我那故友之子崔云灏今日在么?” 楚滢滢尚未回复,便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接着,崔云灏就一脸费解地问道:“姐姐,是什么人找我们啊?” 裴文灿见到他,立刻喜形于色,激动地唤道:“好侄儿,可还记得你裴伯父么?” “裴伯父?” 崔云灏上前瞥了他一眼,佯装不认识他一般,挠了挠后脑勺,疑惑地道:“我以前见过你吗?” 楚滢滢退到一边,方便崔云灏把他们看得更仔细些,裴文灿笑眯眯地反复盯着崔云灏瞧了好半晌,然后声情顿挫地道:“阔别多年,你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好侄儿,我裴文灿真是有愧于令尊!” 话落,他就抬手抹了一把泪,道:“以前都怪我一时糊涂透顶,云灏,自从你离开裴府以后,我就非常懊悔,如何可以与你闹翻了脸?于是,我很快就差人四处找你们,然而搜了整整一晚上,连你们的影子都不曾寻得,为此,我一直坐立不安,惶惶不可终日,真是对不住你们两个了。” 崔云灏冷冷淡淡地听完,仍不搭腔,反而抱起臂看着他。 裴文灿觉得颇为窘迫,可还是硬着头皮接着说道:“云灏,你难道依旧对以前的事情无法释怀?哎,全都怪我太冲动了。最近一段时间,我只要一做梦,就会梦魇缠身,无法安眠,怕有负于令尊的临终托付。” 崔云灏仍然没有吱声,似笑非笑,像是在看一出滑稽戏似的,裴文灿觉得有些跌份,顿了顿,才道:“云灏,我们两个可不可以进屋认真商量商量,就当作是叙叙旧也行?” 崔云灏闻言,摇摇头,以一种自嘲的口吻道:“我们家太小太脏乱,难以落脚,恐无法请裴老爷进来。” 裴文灿脸色如常,可心下恼羞成怒,恨不能冲上去甩他几个巴掌才称意。 不过,如果崔云灏尚未成名,他肯定可以黑着脸训他一顿,然而,现在崔云灏的名字早就传得满城皆知,莫说他是秋闱头名,就算排在榜上末尾,他的身份将来也和平凡民众大相径庭。 裴府再怎么有钱,也买不到权势,而崔云灏高中解元,大可说几乎与官场沾上了关系,能看到府官却无须行跪礼,说不定还能攀上交情,被府官们各种巴结,因此,裴文灿便急不可耐地亲自走一趟。 见崔云灏这副漠然的模样,裴文灿便大失所望,忍不住腹诽了邓氏一会儿。 如果,那时候不是她怂恿自己的话,眼下如何能发展到现在这般尴尬的局面? 第145章 纠缠 不过,目前怪谁也都不顶用,只能好言好语地哄着,说不定可以让崔云灏改变心意。 裴文灿坚持认为,崔云灏这小子,未来一定是当大官的,平步青云,飞黄腾达,因此,无论付出何等代价,今天也必须与崔云灏重修旧好。 隔壁院子这时响起了声响,以及袅袅升起的炊烟,似乎开始准备做饭了,裴文灿见状,把心一横,拔高了嗓门道: “云灏,我晓得那时候我们裴家对你有所亏欠,一切全都怪我,我为此一直感到特别愧疚,也偶尔会梦到令尊的音容笑貌,翻来覆去,难以睡好,眼下查到你的住址,我心中颇为高兴。 现在,我这回诚心登门求你谅解,而非因为你登科及第,才想和你重修旧好,你如果愿意与我和解,我便能含笑九泉,将来到了阴曹地府,也能帮着宽慰宽慰令尊。” 崔云灏听完,连眼皮都不带眨的,仍然无动于衷。 于是,裴文灿咬着牙,打算屈膝向他行跪,楚滢滢眸色一沉,左右邻舍已经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热闹,如果裴文灿真跪了,将来崔云灏可能就会被造谣成淡薄无礼之徒。 一想到这,她便想立马拦下他的跪拜之势,不料崔云灏早就弯下腰,把裴文灿的胳膊牢牢扶煮了,朗声道:“伯父言重了。你有宽慰家父之心固然好,可,估计家父并不接受嘞。” 裴文灿闻言,不管怎样也是跪不成了。 可他毕竟经历过大风大浪,很快就装出来万般伤心的模样,话音抖如跳珠一般向崔云灏道:“没错,云灏,伯父曾经亏待了你,那时候,你无依无靠,专门跑到裴府投奔伯父,而伯父却未能将你们照顾好,你心里恨伯父自然没错,自从你离开那晚开始,伯父天天派人打听你的下落,从未放弃,可始终未能顺利找着,令尊如果听说了,想必对我气急败坏罢。” 刚才那些凑热闹的街坊听了,无不发出“哦”的一声,像是瞬间明白了前因后果一般,纷纷交头接耳,热烈地议论着什么。 甚至有个男人突然喊道:“我说,崔云灏非常有出息,眼下一举夺魁,你苦寻多年,也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找着侄儿,堪称双喜临门啦。” 裴文灿赞同似的微微颔首,乐呵呵地环顾四周,忙不迭地道:“对对,双喜临门,双喜临门。” 他兴奋得不得了,谁知崔云灏突然大声道:“不一定吧,裴老爷那时候觊觎家父遗物,软硬兼施,强迫我交出来。可谓是霸道得很,怎么如今却卑躬屈膝了?” 裴文灿闻言,瞬间怔在原地,看戏的众人也都同时一呆。 裴文灿未曾料及,崔云灏居然这般油盐不进,拿他没有半点办法。 曾经,他让崔云灏归还作为信物的绿玉髓珠子,可崔云灏就是不肯答应,因此,他们彻底撕破脸皮,崔云灏出走裴府,因此,裴文灿此行仍不抱太大希望,刚刚二人见面,他便立刻与崔云灏道歉示好,并且流露出他内心的愧疚,期望能够让崔云灏回心转意。 因为裴文灿认为,崔云灏以前还小,涉世未深,尽管他们已经撕破脸皮,然而,当时他再怎么说也是接纳他住下,不看僧面看佛面,崔云灏总不能当众算起旧账来罢。 可如今,崔云灏偏偏还真算了旧账,害得他颜面尽失。 过了良久之后,裴文灿才僵硬地笑道:“云灏,如何可以说是伯父觊觎令尊的东西呢?以前,伯父没有想到那么深远,可能也是我的话令你产生了误解。其实,你手上哪颗珠子哦,是和裴府牵连甚广,因此建议花点钱买回,可是,你当初并没有答应,伯伯也没再谈及,对吧?” 崔云灏微微眯了眯眼,看向他煞有介事地道:“裴文灿,你做过什么,我爹可都泉下有知。” 裴文灿听他这么一说,立即感到毛骨悚然,忍不住向左右慌乱地瞥了两眼,好像崔尚鸣果然化作厉鬼在附近徘徊一般。 崔云灏懒得跟他浪费时间,随意地摆了摆手,道:“天色不早,晚辈得忙自己的事去了,恐怕无暇和您老纠缠,裴老爷还请离开罢。” 话落,下一瞬便将大门“砰”的一声重重合上。 楚滢滢见状,十分烦恼地道:“裴文灿恐怕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的!” 崔云灏点点头,淡淡地道:“我知道。” 楚滢滢叹了口气,道:“裴文灿如果隔三差五地过来,想必会闹个无休无止。” 崔云灏摇头,斩钉截铁地道:“不可能再让他闹了,要不了几天,便能彻底解决掉这个麻烦。” 他说得很有自信,像是想出来好对策一般,楚滢滢忍不住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崔云灏沉吟片刻,如实道:“裴文灿那时候逼迫我交换绿玉髓珠子,却没有道出具体原因,刚才听他的意思,我的绿玉髓珠子早就被黑衣人抢走,他好像还是蒙在鼓里,姐姐,你觉得,如果并非他命令黑衣人来抢,那该是何人授的意呢?” 楚滢滢想了一会儿,顿时回神,恍然大悟道:“难不成是裴夫人?” “没错。”崔云灏点点头,道:“那时候,裴文灿向来没有谈及关于绿玉髓珠子一事,因此,肯定有人暗示他一番,可以在旁边暗示裴文灿的,除了苏夫人便再无别人。” 楚滢滢踌躇片刻,道:“既然如此,这绿玉髓珠子背后到底有何隐情?令得裴家人这般讳莫如深?” 崔云灏淡淡地道:“我也不清楚。但是,不用多久,也许答案便能浮出水面。” 当然,崔云灏曾琢磨了一段时间,可却没有依据,无法得到任何证实。其中一个想法,便是那时候裴道珠抢的珠子,她居然说是他偷了她的珠子! 绿玉髓珠子分明就是崔云灏他爹,临终前交到他手上的,可凭什么裴道珠却说是崔云灏偷她的珠子?眼下仅能想出一个解释,那便是裴道珠同样拥有一颗和他完全相同的珠子。 裴文灿和崔尚鸣素有金兰之谊,两人的子女手里各有一颗绿玉髓珠子,这里面的道道自然不言而喻。 崔云灏的脑筋转得飞快,仅花费不到半刻钟的功夫,便明白了裴文灿与裴夫人所打得算盘。 然而,他如今尚未愿意将答案说给楚滢滢听。 第146章 一桩约定 翌日,崔云灏没有像往常一般到万松书院上学,而是按照历年的惯例,出席了庆功宴。 直到天将黑,宴会才圆满结束,崔云灏顺道去济世堂和楚滢滢一起回家,刚步入桂春巷,便看到自家院门口有一群人等在那儿。 崔云灏远远瞧见为首之人正是裴文灿,于是皱了皱眉,驻足留观,裴文灿发现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来,觍着脸道:“云灏放课啦。” 崔云灏嘴角微勾,似乎对他的突然到来并没有表现得十分排斥,语气却仍是淡淡地道:“裴老爷大驾光临,请恕在下有失远迎了。” 裴文灿乐呵呵地道:“我在这已经恭候了好久,终于等到你了。” 崔云灏抬手道:“如何能让您老人家一直站了等我,如果愿意的话,请进寒舍喝杯茶吧。” “自然是愿意的。”裴文灿闻言,高兴得眉飞色舞。 楚滢滢颇有些诧异地望向崔云灏,不明白他为何要请裴文灿到家里,崔云灏只微微一笑,并没有说话。 楚滢滢只好掏出钥匙开锁,请裴文灿入内,进来之后,裴文灿当即环顾四周,幽幽地道:“云灏,没想到你在这儿的生活环境竟会如此的简陋,怪我考虑不周。” 话落,扬了扬手,一个随从顿时就走上前,把一个黑木匣交到崔云灏的手里,情真意切地道:“云灏啊,我这里有一百八十两,作为恭喜你这回一举夺魁的礼物,还请笑纳。另外,我在城南落霞巷购置了一座小宅子,两进两出,尽管没有多大,可胜在安静整洁,便将它赠予你,你与楚侄女一块迁到宅子居住,以后和裴家交通更便利点。” 崔云灏并没有收下,反而将黑木匣归还给了裴文灿,淡淡地道:“裴老爷何出此言?我与裴家本来渊源颇深,怎么可以白拿您的钱?而且,我现在都今非昔比,衙门发了不少奖金,至于小宅子,我已经在寒舍住得十分习惯,与附近的几户人家也都处得很好,恐怕无须裴老爷替在下费神啦。” 裴文灿听了这话,面色顿时涨得微红,感到颇为窘迫,可还是客客气气地道:“云灏,你所言极是,将来如果遇到难处了,就立马告诉我,一定别见外。我和令尊情比金坚,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定会帮你办到。” 但是,他似乎已经不记得,如此俗套的场面话,曾经就向崔云灏谈起过,言之凿凿,而现在再次提及,仍是那么的滑溜,不过,说者和听者皆各怀鬼胎罢了。 崔云灏随便敷衍着点点头,然后又问道:“请问裴老爷来找我,究竟为了什么事?” 裴文灿想了想,道:“是这样的,云灏,这件事不仅对我们裴家影响重大,还和你有着莫大的牵连,因此才亲自登门造访。” 崔云灏立马问道:“裴老爷这般费心,倒真令我好奇,到底因为何故?” 裴文灿眯了眯眼,道:“一言难尽,云灏,你记不记得以前令尊送了你一颗绿玉髓的珠子?” 崔云灏点点头,道:“嗯嗯,怎么了?” 裴文灿怕他会算老账,并勃然大怒,把他驱逐出去,便立即道:“云灏,你可能还蒙在鼓里,本来怪我冲动了,绿玉髓珠子乃是拙荆的亲戚送给我的生辰礼物,一开始就是两颗一模一样的,我当时兴起,把一颗珠子赠予令尊,这件事,拙荆本来蒙在鼓里,可没过多久,她猛地向我谈及这颗珠子,并强迫我跟你索取送出去的那颗珠子。” 顿了顿,低了低头,万分愧疚地道:“我当时因为生意红火,整日忙得晕头转向,拙荆不停地跟我眼前争吵,不得已,我就来问你归还,打从你离开裴府以来,我顿时感到甚是懊悔,派人搜了整整一宿,然而,搜了好些天都没找着你,现在,我便觉得实在辜负了令尊临终托付与信任。” 裴文灿猫哭耗子一般念叨,狡猾地将他的责任推卸掉了,崔云灏无动于衷,甚至还有些想笑,抱臂看着他,道:“裴老爷现在谈及此番内情,莫非这珠子里另藏了何等秘密吗?” 裴文灿闻言立刻挑起大拇指,夸道:“云灏,你真厉害啊,这么快便猜中了我的意思。实不相瞒,我也是后来才明白,我遗漏了一个与令尊过了好多年的约定。” 崔云灏疑惑地挑了挑眉,道:“约定?” 裴文灿点点头,道:“对,你刚出生不久的时候,我曾把一颗绿玉髓珠子赠予令尊,未曾料及,没过多久拙荆就生下女儿,真真称得上无巧不成书,于是,我就和令尊商量,让我的女儿长大以后嫁给你!” 一直保持缄默的楚滢滢闻言,陡地大吃一惊,别过脸望向崔云灏,发现他的表情微微起了波澜而已,并没有太大的反应,似乎早就猜中了这个说法。 楚滢滢顿时反应过来,就是由于裴家和崔尚鸣的这个约定,使得裴文灿狠下心来,强迫年幼失孤的崔云灏归还崔尚鸣的那颗绿玉髓珠子,所以,她和崔云灏离开裴府不久,就冲出了个黑衣人把他身上的珠子抢了。 楚滢滢想到这,情不自禁地瞥向崔云灏,崔云灏似乎感受到了,和她对视了一会儿。 崔云灏冲她微微一笑,继而看着裴文灿,道:“居然是怎么一桩约定啊。” 裴文灿面色颓然道:“都怪我记性太差,如果没有查看以前与令尊往来联络的信笺,估计早就抛之脑后了,等我裴文灿西去之后,哪里好意思向令尊交代?我实在太不讲新用了!” 崔云灏摸了摸鼻头,淡淡地道:“裴老爷现在想起来倒也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裴文灿闻言,立即笑逐颜开,精神似乎也为之一振。 崔云灏咳了一声,道:“但是,裴老爷空口无凭,能不能把我爹的信笺叫我过过目呢?” 裴文灿忙不迭地点头,道:“完全没问题的。那封信,我就揣在身上,云灏,你过过目罢。” 说着,便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来,递给崔云灏。 崔云灏立马接过,见这张纸早就破烂不堪,皱得十分厉害,不过还是可以清晰辨别上面的字。 裴文灿揉了揉光洁的下巴,道:“由于过了很多年,再加上报存失当,所以看起来比较破。” 第147章 双赢 崔云灏并不睬他,自顾自飞快地浏览了一遍,辨认出果然是他爹的笔迹,他同意了裴文灿所说的约定,而且凭绿玉髓珠子当成定情物,等崔云灏和裴道珠都过了十六岁,就叫崔云灏娶裴道珠过门。 崔云灏看完,面上的表情却没有太大变化。 裴文灿一直凝视崔云灏,却未能看出什么道道来,顿时感到颇为不安,心里直打鼓。 暗想崔云灏这小子,果然城府极深,尽管他是个老江湖了,都无法琢磨透崔云灏到底寻思着何事。 崔云灏将信纸收好,道:“果然是家父的信。” 裴文灿闻言,紧绷着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了些,暗想,此行差不多能不白来一趟,于是,忙笑着道:“对,对,云灏啊,你觉得怎么样?” 崔云灏微微颔首,道:“我爹既然答应过裴老爷,我肯定得无条件遵从。” 楚滢滢听了,不由得怔了一怔,仿佛心内有一根弦被人拉动了一般,情不自禁地望向崔云灏,崔云灏仍然摆出刚开始的那副模样,没什么太大反应,瞧着反应如常。 裴文灿笑逐颜开,忙不迭地道:“行,行!” 崔云灏捏了捏下巴,又道:“但是,我另有疑惑,想问一下裴老爷。” 裴文灿乐滋滋,想也不想就道:“云灏,你有何问题但讲无妨,我必然替你解答。” 崔云灏弯了弯唇,道:“信里面说得很清楚,总计送出两颗绿玉髓珠子当成定情物,现在信是看着了,珠子也得拿出来罢。” 言尽于此,裴文灿就明白了他话里的潜台词,于是,满口应承下来,道:“原来是这样啊。没关系,我现在让人赶紧回府拿过来,请你过目即可。” 崔云灏微微颔首,视线转移到那张纸上,犹豫着道:“我爹的信我可以留下吗?” 裴文灿瞧着自己此行的目的十之八九达到了,就看作是崔云灏同意他和裴道珠的婚约,正高兴得很,怎么有空理会那张纸?便点点头,道:“那原来便是令尊的亲笔信,送给你就可以。” 崔云灏这才灿烂地一笑,拱拱手道:“晚辈有劳裴老爷送信。” 裴文灿从崔云灏家里出来后,就心情愉悦地回到裴府,一进来就瞧见邓氏正和裴道珠聊天,裴文灿二话不说便道:“快将那颗绿玉髓珠子拿过来。” 邓氏闻言一愣,茫然地道:“老爷这是为何?” 裴道珠也忍不住问道:“娘,绿玉髓珠子是一种宝贝么?” 裴文灿瞥了她一眼,薄嗔道:“小孩子不懂别瞎问,赶紧回房间去,我和你娘有重要的事情要商量。” 裴道珠吐了吐舌头,委屈巴巴地离开了。 邓氏眼见她出去了,然后挥手打发走了屋里的婢女,看向裴文灿道:“老爷,您为何又莫名其妙地谈及绿玉髓珠子了。” 裴文灿面上仍挂着喜色,就笑着对她道:“咱们裴家不久将有大喜临门,夫人知道崔云灏么?” 邓氏点点头,道:“当然。” 说完,立刻回过神,瞪大眼睛看向裴文灿道:“老爷亲自到他家里了吗?” 裴文灿微微颔首,道:“崔云灏现在一鸣惊人,几乎可以说深得杭州知府的青睐,将来必定大有作为,即便撇下这张老脸不要,老爷我也要去找他。” 邓氏皱了皱眉,迷茫地道:“崔云灏愿意见老爷?” 裴文灿抹了一把唇上的胡须,道:“一开始没答应,但是,估计他想明白了吧,到了他回家的门口,看到我非但主动打起招呼,而且十分热情呢,我就顺便将他小时候定下的娃娃亲告诉他,他也爽快地同意了。” 话落,眉飞色舞地道:“本老爷亲自出马,还有什么办不成的?” 邓氏闻言更加感到奇怪,道:“这崔云灏的态度为何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反转?老爷难道就没发现有什么异常情况?” 裴文灿闻言,不由得脸色一沉,乜了她一眼,喝道:“异常情况?你也想太多了。崔云灏到现在年纪还小,当初年少冲动,如今稳重许多,再加上我说得十分动情在理,他便改变态度了。 其实,和咱们裴家缔结秦晋之好,可是前世修来的福运,我亲眼所见,崔云灏住的院子,简陋不堪,而且小得不得了,他刚中了解元,无论如何身上都得有一点银两,才方便和那些达官贵人们打交道的。” 裴文灿确实句句在理,可邓氏仍迟疑不定,道:“如果依照往年的惯例,他肯定入席了庆功宴,阿谦也在,妾身觉得姑且问一遍阿谦再说,看看这其间到底因何缘故,使得崔云灏产生了改变,这样到就不至于摸瞎了。” 裴文灿却没答应,焦躁道:“你啊,真是太优柔寡断了!几年前,就怪你从中作梗,才让道珠与崔云灏没能成亲,现在我折腾了好一阵,总算使得崔云灏对我们有所改观了,岂非得来不易? 如果招了他这个东床快婿,有可能将来啊,裴家便可以如虎添翼了。崔云灏如今穷得叮当响,他同意履行婚约,难道不正是看中了我们裴家雄厚的财力么?” 裴文灿说到激动处,拔高了嗓门道:“我们是富,他将来当大官则为贵,如此双赢的买卖,你一个妇道人家怎么会勘得破?” 邓氏撇了撇嘴,想了想却还是顺着他的话头道:“老爷如果真的打算这么做的话,妾身现在回房将珠子取来。” 裴文灿闻言,面色这才缓和不少,点点头道:“行,快些将珠子取出,我等会再亲自送上门。” 邓氏转身回到卧室,裴文灿等了一会儿,看到她出来,忙道:“珠子呐?” 邓氏把手里的绿玉髓珠子轻轻塞到他手心,道:“拿去。” 裴文灿低头一瞧,果然是之前那颗,也并无怀疑,将珠子藏进腰间的褡裢里,对邓氏道:“行了,我这就到城东送给她。” 邓氏仍然颇为踌躇,认为裴文灿实在操之过急,恐怕其中有诈,就立马建议道:“老爷,再怎么说,也是道珠自己的婚事,还应该和她本人商量商量才好吧?” 裴文灿鼻孔里发出冷哼声,道:“跟她商量个屁!这女儿家的婚事,自古以来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嫁给谁全由我说了算!更何况,如果阿谦争气,拔得头筹,哪里还需要如此麻烦?” 第148章 拜见知府 邓氏被他堵得一时语塞,默默目送裴文灿快步离开了。 她仍然感到颇为忐忑,于是就命令身旁的常嬷嬷道:“速速把阿谦叫来。” 常嬷嬷领命出去,没过不久,就看到裴景谦走进来,道:“娘,你如此急着找我干嘛?” 邓氏赶紧迎上去,拉他坐下了,问道:“阿谦可出席了庆功宴么?” 裴景谦一脸茫然地道:“当然啊,娘为何问我这个?” 邓氏忙道:“你有没有看见崔云灏,他也在场吗?” 见她一开口便提及崔云灏,裴景谦不禁皱了皱眉头,有些郁闷地道:“在,那又如何?” 邓氏并不理睬,急切地道:“崔云灏在席间干了何事?说过何话?你一定要事无巨细地告诉娘啊。” 裴景谦闻言,顿时气愤不已,他一开始就因为崔云灏一举夺魁而充满妒忌之情,如果不是宋夫子将他驱逐四大弟子之列,有可能,乡试第一名便是他的了!再加上在宴席上,看到大官小吏似乎很器重崔云灏,满脸殷勤,气得咬牙切齿,而现在回了裴府,母亲急匆匆把他找来,却也一脸迫切地向他询问崔云灏的情况。 崔云灏,崔云灏,除了乡试头名,他究竟哪里比得上自己? 裴景谦正窝着一股火,瞬间便喷薄而出了,大吼道:“崔云灏的事,与孩儿有何干系?孩儿出席庆功宴,难道必须自始至终一直看顾他?孩子才懒得管他嘞!如果没有他搅局,宋夫子有可能答应重新认了孩儿弟子的身份!” 他说的意思很明显,将崔云灏视为成功道路上的拦路虎,把一切过错全扣落于崔云灏的头上,即使宋夫子没有答应让裴景谦重返师门,归根到底还是由于崔云灏挡了他的路,强占了他的位置和资源。 邓氏没想到裴景谦怎么这般不乐意,顿时愣在原地,缓了缓神后赶紧宽慰道:“阿谦,你误会了。娘没有其他的企图,你莫要生气,娘就此打住行吧?” 裴景谦面色阴沉,凶巴巴道:“以后不要老是说崔云灏的事情,无聊死了!” 话落,他就愤而离开,只剩下邓氏愣在原地,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 裴文灿拿好绿玉髓珠子,一路快马加鞭地来到崔云灏的院子外头,满怀着欣喜与期待。 应门的并非崔云灏,却是楚滢滢。 裴文灿仔细打量她一番,隐隐发现她确实十分漂亮,可却对自己十分淡漠,仿佛一点也不欢迎自己一般。 但,她毕竟算得上崔云灏半个家长,所以裴文灿并没有把心中的怏怏不乐表露出来,而以一副假惺惺的笑脸掩饰过去,等以后发作。 裴文灿径直步入厅堂,却没有看到崔云灏,一旁的楚滢滢淡淡地道:“云灏在厨房里面。” 裴文灿转到厨房,楚滢滢抖得觉得有些不安,并不跟着到厨房,却是回到卧室,把门窗都闭严实了,仿佛与世隔绝,不停地自我暗示,崔云灏现在并非当年那个小孩子,他可以独立地处理一些事情,像结婚如此的终身大事,她当然别掺和其中。 更何况,崔云灏如果结了婚,未免不算了结心病,楚滢滢暗暗地道。 裴文灿进来后环顾四周,就看到崔云灏忙着煮饭,裴文灿瞬间大感诧异,忍不住出声道:“云灏,你为何要煮菜?” 崔云灏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道:“原来是裴老爷啊。” 裴文灿立即拿出绿玉髓珠子,递给崔云灏,道:“云灏,你瞧,这珠子就是那时候我跟令尊订婚的那颗,你同样有颗珠子,肯定非常熟悉吧。” 崔云灏听了这话,拿过珠子,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微微一笑。 裴文灿看到崔云灏露出笑容,认定他肯定十分高兴,于是就陪了乐呵呵地笑得露出满嘴黄板牙,道:“云灏,珠子既然瞧见了,要不我们开始谈一谈婚事罢?” 崔云灏摆摆手,道:“莫慌,如今夜已深,侄儿明日卯时就须到书院上课,依我之见,第二日黄昏之时,侄儿来裴府登门造访,裴老爷认为怎么样?” 裴文灿闻言,暗道:现在崔云灏都答应与道珠成亲,板上钉钉的,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于是就点头,道:“可以,就听你的,云灏啊,我先回去了。” 崔云灏微微颔首,道:“裴老爷请便。” 裴文灿迷迷糊糊地走出院子,忽然记起绿玉髓珠子仍留在崔云灏那儿,没有物归原主,可门都锁闭了,只好等第二日来拿,估计崔云灏应该未可出尔反尔的。 裴文灿想的是,崔云灏和裴府成了一家人后,怼崔云灏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他认定崔云灏能同意这门亲事的。 崔云灏把煮好的饭菜端到了桌子上,又走向楚滢滢的卧室,轻轻一敲门,柔声道:“姐姐,快出来用晚膳吧。” 不多时,房间里面响起轻微的声响,楚滢滢拉开门走了出来,面色清冷地望向崔云灏,道:“裴文灿已经离开?” 崔云灏微微颔首,好像无心废话,急忙道:“姐姐,洗洗手,去用膳罢。” 楚滢滢瞬也不瞬地盯他,像是愣住了,待崔云灏茫然地唤道:“姐姐?你没事吧?” 楚滢滢摇摇头,转移视线,道:“无碍,吃饭罢。” 席间,楚滢滢一直没什么胃口,颇为心不在焉的,崔云灏帮她装了一碗紫菜汤,放在一旁,关切地道:“姐姐现在莫非在想些什么?” 楚滢滢立即反应过来,支支吾吾道:“哪、哪有?” 崔云灏见状愈发觉得奇怪。 洗完了碗筷,崔云灏和往常一样到房里复习功课,还特意去了楚滢滢房间,细心交代道:“姐姐,别睡得太晚喔。” 楚滢滢微微颔首,然后把门掩好,悠悠呼出一口浊气。 ...... 翌日拂晓,崔云灏依旧送楚滢滢到济世堂后,就去了城北,一路朝着知府衙门而行,府衙的门口有一左一右两位护卫把守,看到崔云灏走近,其中一人便喝止道:“停下,你是何人,来府衙所为何事?” 崔云灏冲护卫作了个揖,彬彬有礼道:“今年乡试解元崔云灏,前来求见陶知府,有劳大哥替在下通传通传。” 话落,就从怀里摸出一张拜帖,二人闻言,立马接过拜帖瞧了瞧,互相对视一眼,而后当先开口的那个护卫面色温和道:“竟是崔解元,请恕小的眼拙。” 第149章 押走 话音刚落,他便弯下腰接过拜帖,道:“请等一会儿,小的马上帮你通传。” 旁边那位护卫则领了崔云灏进来凉棚下避暑,并热情地看座倒水,没一会儿,去向知府通传的护卫返回,忙不迭地对崔云灏道:“崔解元跟小的走吧。” 崔云灏站了起来,点点头道:“多谢大哥。” 护卫带领崔云灏走进正厅,陶知府恭候多时,崔云灏向他拱手行礼,陶定宽春风满面道:“崔解元,本官没有料到你竟大驾光临,真是令鄙衙蓬荜生辉,快快请坐。” 话落,接着命人奉茶,彼此说了些客套的开场话后,崔云灏拱了拱手,道:“陶知府,小生特意登门拜访,乃是有事相求。” 陶定宽闻言,眉梢一扬,道:“但说无妨。” 崔云灏喝口茶润润嗓子,这才道:“五年前,小生遵照先考遗嘱,不远千里赶赴杭州投奔家父故友,皇天不负有心人,小生费尽周折,终于寻得家父故友,将小生收留在府里。” 陶定宽听得微微颔首,道:“那挺不错的啊,你从此也不用到处漂泊了。” 崔云灏摇了摇头,道:“如果真是如此,小生便无须特特上门求陶知府帮忙了。” 陶定宽闻言一怔,道:“此话怎讲?” 崔云灏抬头望了一会儿天花板,才道:“那天,家父的故友派人请小生到书房走一趟,却逼取小生归还先考的东西,也就是一颗绿玉髓珠子。” 陶定宽捏了捏下巴,道:“崔解元,令尊的故友如何可以干出如此恶行?竟然逼迫你交还令尊的东西,简直太不要脸,那,你到底给了他没有?” 崔云灏摇了摇头,道:“当初小生愤恨不已,哪里可能给?于是就和姐姐立马逃出家父故友府邸,这之后,陶知府估计无法预料得到。” 陶定宽闻言,十分好奇地道:“哦?究竟怎么了?” 崔云灏道:“家父的故友仍想索回小生的珠子,便命令黑衣客暗中跟踪我们两人,把我姐姐揍得奄奄一息,并且夺走了我那颗绿玉髓珠子。” 陶定宽听得又惊又气,猛地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地一砸,叱道:“世上居然存在如此败类,真是令人发指!” 崔云灏正颜厉色道:“于是,小生这回特意登门求见陶知府,正是想请陶知府帮小生讨个公道。” 陶定宽听了他这话,沉吟片刻,才道:“依据律例,那颗珠子应该就是令尊的私有物品,由你合理继承的。” 顿了顿,微微皱起眉头,道:“但是,此事过去太久,估计有些难办。” 崔云灏朗声道:“如果小生这里存有物证又该如何?” 陶定宽闻言,上半身微微往前倾了倾,道:“崔解元但讲无妨。” 崔云灏点点头,然后从怀中摸了一颗绿玉髓珠子,交到陶定宽的手上,道:“陶知府请过目,昨天,家父的故友突然来到小生家中。” 陶定宽仔细端详了那颗珠子一番,崔云灏不疾不徐地道:“他与小生讲过之后,小生恍然大悟,原来这珠子一开始就有两颗相同的,他以前和先考约定,将这两颗珠子视为证明,来定下小生与家父故友之女的娃娃亲。” 陶定宽很快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哦了一声,道:“本官明白了,那时候你被令尊故友收留,令尊故友肯定势利眼,觉得你穷得叮当响,不肯把他的掌上明珠嫁给你,所以向你索回珠子,而现在看到你一飞冲天,就觍着脸见你,想要与你攀上交情,简直太无耻了!” 话落,眼神里满是轻蔑之意。 崔云灏弯了弯唇,低头看了下珠子,道:“如果正像家父故友所言,珠子总计两颗,现在我手里有一颗,府中必然另有一颗,敢问陶知府,珠子可不可以视为物证呢?” 陶定宽微微颔首,道:“可以是可以,不过需得从他府里搜得到才行。” 想了想,又道:“本官现在便吩咐下去,把令尊的故友传唤到这审问一趟。” 崔云灏听他这么说,顿时面色一喜,忙行了礼道:“那,在下便拜托陶知府啦。” “好说好说。”陶定宽乐呵呵地还了一礼,并向他打听好了裴文灿的府邸与名字,然后令手下去将人带过来。 崔云灏见状甚是满意,高兴地向陶定宽道别,走出了府衙。 ...... 是日,裴文灿整天都非常喜悦,连饭都比以前吃得更多了几碗,就等着崔云灏到裴府一起商量举办婚礼的具体情况,邓氏见状,想上去劝劝可又不知该如何劝才好。 快到吃中饭的时候,裴文灿正躺在藤椅上眯着眼打盹,突然听见外头一片喧闹,顿时火冒三丈,呵斥道:“吵啥子吵?” 不多时,管家凌苍匆匆而入,忙不迭地道:“老爷老爷,府衙的衙役过来,指名道姓地请您出去一下。” “府衙那帮人?”裴文灿一脸茫然,站起身,道:“难道他们又是来要钱的?一帮子贪心不足蛇吞象的家伙!” 他似乎十分气恼,却仍旧跟着凌苍出来一看,发现有好几个官爷在大门口等他,为首的那人瞧见,立马道:“裴文灿?” 裴文灿赶紧称是,满脸殷勤地迎了上去,道:“敢问是什么风把各位給吹过来了?” 为首一人道:“有劳裴老爷随我们去衙门一趟。” 他刚说完,另外几个官爷就气势汹汹地冲过来,一左一右将裴文灿掣肘住,为首之人手一挥,喝道:“带走!” 裴文灿莫名其妙,尚未明白到底为何要押走自己,抗拒一番,为首的官爷呵斥道:“别乱动,否则待会上堂挨杖责,千万莫怪哥几个动粗耍狠了。” 裴文灿吓得浑身一颤,立马就没有胡乱动弹,狼狈地任由几个人架住他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试探着问道:“各位爷,好端端的为何要带走我?你们也不能乱抓人吧,得给我个说法才行。” 为首之人冷冷地道:“要说法么?好啊,待会在大堂之上,知府陶大人一定能给你说法,就怕你到时候挨不住。” 话落,不再与裴文灿多费唇舌,大步朝着府衙而行,待邓氏闻讯赶至门口之际,裴文灿早就被带走了。 邓氏心慌意乱,赶紧命令身边的常嬷嬷道:“速速把谦儿叫来。” 然后,派管家凌苍到府衙查探查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第150章 升堂 很快,凌苍就气喘吁吁地回府,向邓氏禀报道:“夫人,听那些衙役说,老爷霸占他人家产,被他给告了一状。” 邓氏闻言怔在原地,讷讷地道:“为何会如此?太冤枉人了吧!” 裴景谦立马反应过来,道:“告状者是何人?” 邓氏急着道:“没错,到底是什么人跟我们裴家过不去?” 凌苍道:“据小人所知,原告名唤崔云灏,正是今年乡试的解元。” 邓氏闻言,仿佛被一道晴天霹雳所打中,浑身麻木僵硬,裴景谦更是怒不可遏,忍不住呵斥道:“混账东西!裴家怎么可能霸占他的家产?他家明明一贫如洗的!” 话落,裴景谦忽然听到回头有动静,立马转头一瞧,原来是邓氏受不了打击昏了过去。 “娘!” 裴景谦将母亲抬回房里,并吩咐下人赶紧去请郎中。 没过多久,邓氏醒了过来,目不转睛地盯向天花板,突然一扯裴景谦的衣袖,张皇失措地道:“走!到我房间拿东西。” 裴景谦搀她起身,一脸茫然地道:“娘,拿何物啊?” 邓氏无暇和儿子细说,连忙甩开他搀扶的手,大步流星地朝着卧房走去,一进门翻箱倒柜,很快就找到一只紫檀木黑盒子,掀开盖子定睛一瞧,大红软垫上仅仅躺了一颗珠子。 邓氏把珠子取出来,高高扬起,作势要扔个粉碎。 裴景谦赶紧阻止了她,道:“娘,干啥啊?一醒来就跑到房里扔珠子干嘛?” 邓氏眸色一沉,浑身发抖道:“如果不是这颗珠子,老爷怎么可能会叫他们带走?” 说到这,她戚戚然道:“谦儿啊,其实我一开始就看出了这崔云灏另有图谋,我反复提醒好几次,可老爷就是不肯相信,巴巴地等崔云灏娶他女儿过门。” 裴景谦闻言一愕,道:“娘莫要伤心,快跟我讲一讲,到底发生了何事?” 邓氏稳定了一下情绪,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都和盘托出。 裴景谦听完,道:“嗐,我以为啥事呢?敢情就这么点小问题,娘,要想解决掉又有何难?” 邓氏一愣,道:“何出此言?” 裴景谦自信满满地道:“已经过了好多年的时间,何人晓得,能够记清此事?哪里由得陶大人听取崔云灏一面之词,便将父亲论处,我们现在往府衙走一趟,明明白白告诉陶大人,那两颗珠子一开始便是裴府私有物,不慎被崔云灏偷了,让下人抓个现形,现在崔云灏属于恶人先告状,我们便能反制于他!” 邓氏闻言,微微颔首,对他的办法表示极为赞同,道:“都怪娘刚刚自乱阵脚,你说的很对,珠子正是咱裴府私有财产,而崔云灏并无凭据表明那东西是他的,阿谦,咱娘俩现在到府衙把你爹捞出来。” 裴景谦连连颔首,原本有些黯淡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崔云灏今天恐怕得在阴沟里翻船了! 邓氏领了裴景谦,飞快来到府衙,正欲闯进去看望看望裴文灿,却让护卫阻止在门外,只道陶大人下了吩咐,任何人都不准偷偷与案犯会面。 裴景谦道:“家父还没有判刑,怎么不准会面?” 护卫冷冰冰地道:“因此我才只道案犯,更何况,该不该判刑,也不归你管。” 好一头倔驴,尽管裴景谦怒火冲天,可仍旧努力压制下来,道:“吾乃今年举人,衙门无缘无故押走了家父,如果不让我与家父会面,那我拜访一下陶大人,这个要求并不过分呐?” 护卫闻言,有些吃惊地抬头瞥向他,面色稍稍转好,道:“当然不过分,把拜帖拿出来给我看一下。” 裴景谦闻言一怔,他这回出府,根本没来得及准备拜帖。 护卫看得出他身上并无拜帖,便道:“烦请你们两个稍等一会儿,我先向陶知府通报。” 话落,转身步入府衙,裴景谦就和邓氏以及管家凌苍,就站在台阶下等待,不多时,护卫不紧不慢地过来,向裴景谦道:“知府大人愿意见你们,随我来吧。” 裴景谦和邓氏由他领了步入府衙,可并未像昨天的崔云灏一样,反而径直来到公堂之上。 邓氏隐隐觉得忐忑,她平生第一次上公堂,好在裴景谦在一旁小声安抚着她。 没多久就要升堂,杭州知县陶定宽出来,威风凛凛地坐在椅子上。 裴景谦见了陶大人,站着作揖即可,邓氏便必须跪拜。 陶定宽面带微笑地看着裴景谦,问道:“裴公子找本官有何贵干?” 裴景谦毕恭毕敬地道:“回大人,小生此番乃因家父被押走一事而来,不久前,衙门的几位官爷突然驾临鄙府,声称家父昧了他人家产,不由分说将人抓了过来。” 陶定宽点点头,道:“不错,但是,这件案子本官还没有开始审。” 裴景谦闻言,忙道:“大人,恐怕其中有什么误会,家父老实本分,平素尊礼不敢逾矩,怎么可能干出强昧别人家产的坏事出来?” 陶定宽之前便耳闻崔云灏讲了此事缘由,遂对他们裴府的人颇为厌恶,如今听到裴景谦替他爹抱屈,就干咳一声,道:“是否误会,必须本官审问一番才能得出结论,裴景谦,你是否晓得令尊昧了何人家产?” 裴景谦蠕动嘴皮,险些将崔云灏三个字说了,可一刹那,他猛地醒悟过来,急忙改口道:“小生不明。” 陶定宽耸了耸眉头,喝道:“押裴文灿。” 这个命令发下去,两旁的衙役顿时响成一片:“押裴文灿!” 没过多久,护卫就把裴文灿押到大堂,尽管他并未吃什么苦,可却的确心情变得较差,耷拉着脑袋,像是霜打的茄子一般。 邓氏看到他如此沮丧,简直快急哭了,如果并非此间气氛不太合适的话,她估计都立马冲向裴文灿了。 裴景谦赶紧劝阻母亲,等裴文灿被身后的衙役压着跪下,陶定宽便声色俱厉地道:“裴文灿,你是否明白,何人到府衙来告你一状?” 裴景谦刚想要递个眼色暗示裴文灿假装不懂,不料他还是迟了一步。 裴文灿气咻咻地道:“当然明白,就是崔云灏!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混账东西!人前一套背后一套。” 裴景谦急忙提醒他道:“爹,莫要多言!” 第151章 冤枉 裴景谦顿时有些着慌。 依他与邓氏的想法,两颗珠子一开始便属于裴府,与崔云灏毫无牵连,裴家人因此并不晓得究竟何人状告裴文灿,所以,裴景谦才佯装蒙在鼓里。 裴文灿暗自寻思了好久,豁然省悟,敢情是崔云灏故意设了个圈套,诱骗他钻了进去! 裴景谦想暗示他却仍迟了一步,陶定宽这时微微颔首,道:“对,你猜中了,就是崔云灏将你告上了公堂。” 裴文灿气得胸中一团火直往脑门上蹿,刚想张口,就被裴景谦急忙拦下:“爹,您让陶大人自己定夺。” 陶定宽瞥了瞥裴景谦,接着道:“崔云灏来府衙,声称裴文灿强占其家产,而且是他爹送给他的一颗绿玉髓珠子,是不是这样?” 裴景谦拱拱手,从容不迫地道:“回大人,纯属崔云灏扯淡,请您给小生一个申辩的机会。” 陶定宽道:“可以,本官办案公道,不会只听崔云灏的一面之词,裴景谦,你但讲无妨。” 裴景谦点点头,道:“大人,事情是这样的,崔云灏曾经留在裴家待了好几个月,他打老家宣城跋山涉水赶到杭州特意来投奔家父,家父仁厚,就让他在裴府生活。不过,他却把那两颗绿玉髓的珠子悄悄偷走,并被家父撞见,于是训了他一顿,他气急败坏,立马趁夜溜出裴府,未曾料及,现在他却翻脸不认人,恶人先告状了,简直太厚颜无耻,望大人替我们做主!” 陶定宽闻言,脸上的表情并未变化,只是道:“依你们所言,崔云灏在故意冤枉你们么?” 裴景谦一脸无辜地道:“是的。” 陶定宽道:“但是,你们如何能够证明绿玉髓珠子就是出自于裴府?” 裴景谦眉梢微扬,忙道:“当然能够证明,绿玉髓珠子本来就是我娘亲戚送给我爹的生辰礼物,当初还列了清单,大人不妨看一眼。” 说到这,他就示意邓氏拿来清单,交给旁边的官差,官差再把清单双手献给了陶定宽,陶定宽略略一瞥,确实看见上头写了:翡翠绿玉髓珠子两颗。 陶定宽想了想,轻捏光洁的下巴,道:“仅此而已?可有其他了么?像是珠子另有其他用处之类的?” 裴文灿眉头一皱,面色微变,刚要说话,裴景谦却忙道:“两颗珠子在裴府保存许久,始终未曾拿出来。” 陶定宽颔首,道:“成,现在,原告与被告各执一词,本官不好定断,便叫双方互相对质,有请崔云灏。” 裴景谦皱了皱眉,一抬头就看见崔云灏缓缓步入大堂,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地瞪着崔云灏。 崔云灏却毫不在意地瞥了瞥,并向陶定宽举手行礼,朗声道:“小生崔云灏,拜见陶大人。” 陶定宽点点头,大致将刚刚裴景谦所言当着他的面复述一番,接着问道:“崔云灏,你认不认?” 崔云灏撇了撇嘴,视线移到裴文灿的身上,微微一笑,道:“大人,由裴文灿来认吧。” 裴文灿面色苍白,脑子里一片空荡,根本不知该如何办才好。 他现在顿悟了,当时崔云灏的目的,正是想让裴家的把柄落入崔云灏的手里! 陶定宽闻言,视线也转到了裴文灿的身上,淡淡地道:“裴文灿,你有什么话要讲?” 话落,裴文灿吓得浑身一颤,正不知所措的时候,忽然看到裴景谦对他摆了摆手,提醒他别认。 裴文灿面露喜色,忙道:“启禀大人,两颗绿玉髓珠子全都属于裴府私人物品。” 陶定宽眯了眯眼,道:“如此说来,崔云灏果然是颠倒黑白,无端冤枉了你?” 裴文灿连连颔首,道:“没错没错,就是他故意冤枉小人!” 陶定宽沉吟片刻,瞥了一眼裴景谦,道:“裴公子刚才声称那两颗珠子完全相同,不如各自将自己的那颗呈上来,由本官过过目罢。” 裴文灿闻言,刚要答应,裴景谦又抢在他前面走过去,双手捧着一颗绿玉髓珠子呈给了陶定宽,道:“大人,您过目。” 陶定宽并没有瞧珠子半眼,反倒一直关注裴文灿脸上的神色,发现他死死地盯住裴景谦捧来的那颗珠子,仿佛不可置信一般,胆战心惊道:“不、不可能是……” 陶定宽瞬间捕捉到崔云灏不对劲的脸色,并联想起崔云灏那时候跟他说的话,便微微颔首,道:“如何?裴文灿,你可瞧清楚了,这颗珠子到底属不属于你们裴府那颗?” 裴文灿微侧过头看了两眼,心头甚是诧异,怎么也搞不清楚,怎么裴府又多了一颗一模一样的绿玉髓珠子?他记得自己明明交到崔云灏手上了啊? 尽管丈二和尚摸不着头,可他仍旧老老实实地应道:“对,大人,珠子就是裴府的那颗。” 顿了顿,又忙不迭地道:“珠子总计两颗,之前小人把其中一颗交到崔云灏的手上,恭祝他一举夺魁,然而令人寒心的是,崔云灏竟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冤枉小人,大人一定替小人住持公道!” 裴景谦闻言,捂着嘴偷乐起来,暗想,老爹真是聪明,于是上前两步,情绪亢奋地道:“还望大人替我们主持公道!” 陶定宽沉吟片刻,忽然对崔云灏道:“崔云灏,你有没有想解释的?” 崔云灏十分淡定地点点头,道:“大人,小生肯定会解释,但是,小生想先请大人瞧一封信。” 话落,从怀里摸出一张旧纸,递给陶定宽,道:“大人过目吧。” 裴文灿见状,瞬间瞪大了眼睛,裴景谦和邓氏一头雾水,面面相窥。 陶定宽将纸张轻轻一抖,快速浏览完毕,脸色越发变得难看,猛地大喝一声,道:“裴文灿,裴景谦,好大的狗胆,居然欺瞒本官!” 话落,他把那张纸重重往地上一扔,气恼道:“白纸黑字的真真切切,裴文灿表示肯把小女裴道珠嫁与崔尚鸣之子崔云灏为妻,并以这两颗绿玉髓珠子视为凭证,双方各取一颗!” 顿了顿,陶定宽睁大铜铃一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瞪向了愣在原地的裴文灿和裴景谦,道:“现在当着本官的面,却仍满嘴扯谎,完全是不把本官的威严放在眼里!简直罪不可赦!” 第152章 一颗珠子 陶定宽怒火中烧,对裴景谦吹胡子瞪眼道:“裴景谦,亏你还是读书人,竟如此胡说八道,颠倒黑白,太令本官失望了!” 裴景谦被训得面白如纸,说不出半句话来。万万未曾料及,崔云灏竟留了如此高明的一招! 跪在地上的裴文灿,更加失魂落魄,满眼呆滞。 谁也没有说话,一时间,室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陶定宽又转过脸望向裴文灿,道:“裴文灿,信中所言应该非虚吧?” 裴文灿张了张口,目光乱飘,支支吾吾的如鲠在喉,陶定宽猛地一拍惊堂木,怒喝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如果你不老实交代,定让你领教本官的威严!来人!” 一众官差连忙道:“到!” “上刑具,严刑伺候!” “遵命!” 见陶定宽动了真格,裴文灿顿时慌张失措,忙不迭地告饶道:“大人莫要用刑!小人这就从实交代!” 陶定宽这才眯了眯眼,笑道:“呵呵,算你识相,如果再敢扯谎,本官绝不轻饶!” 裴文灿急着道:“小、小人明白。大人手中这封信乃是小人曾经和故友即崔云灏的父亲崔尚鸣所写,每一个字都是真的,而绿玉髓珠子也是我们双方结亲的凭证,不敢欺瞒大人。” 陶定宽道:“如此而言,你与裴景谦刚才果然欺瞒本官了?” 裴文灿垂头丧气,也只能被迫承认道:“小人罪该万死,还望大人宽恕。” 陶定宽淡淡地道:“既然如此,把你所知道的全都供出来。” 裴文灿道:“就在五年前,崔云灏远赴杭州投靠小人,小人顾及崔尚鸣和小人以往深厚的情分,答应让他住在裴府,不过,由于隔了太长时间,小人没有想起曾经约定好把女儿嫁给崔云灏的话,加之崔云灏也并未主动谈及,后来,拙荆提醒小人,小人猛地想到以前的那封信,可拙荆并未答应崔云灏与小女的婚约,非逼小人把他手里的绿玉髓珠子讨要惠莱。” 话落,瞥了一下崔云灏,发现他脸上波澜不惊,就好像此事与他并无关系似的,不禁一口恶气吊在了喉咙里,接着往下道:“小人原来不想当如此出尔反尔的卑鄙小人,可却拗不过拙荆软磨硬泡,于是便将崔云灏叫来书房,跟他说好,小人自己花钱买下珠子,谁知崔云灏就是不肯卖,小人就不再逼迫他,到这里便死心了。” 裴文灿抬头望了一眼陶定宽,道:“当天晚上,崔云灏便跑出我们家,小人派人掘地三尺,也并未发现他的影子,估摸着他应该出了杭州,到别的地方去了。陶大人,小人尽管确实出尔反尔,可小人从头到尾都未曾霸占他的珠子,望大人替草民做主!” 陶定宽轻捏下巴,微微颔首道:“原来是这样,这两颗绿玉髓珠子,想必有一颗放在裴府,另一颗由崔解元保管,然而,崔解元来府衙时却道,那两颗珠子全在裴府,不知裴老爷对此有什么想说的吗?” 裴文灿听了百思不得其解,他刚才就未曾想通,原本裴府就一颗珠子而已,为何现如今,却多出来一颗? 裴景谦这时滴溜溜地转动了一下眼珠子,从容不迫地走近陶定宽,道:“大人,小生家里的确仅有一颗绿玉髓珠子,就是你眼前这一颗,大人如果仍有所怀疑,尽管到裴府搜寻即可。” 身边的邓氏也跟着附和道:“不错,陶大人,裴府仅此一颗珠子,绝无第二颗。” 裴文灿听到现在,总算豁然省悟,微张了张口,却并未说什么,陶定宽便盯着崔云灏,道:“崔云灏。” 他很清楚崔云灏这边有一颗绿玉髓珠子,因为他亲眼所见,那珠子果然和裴府拿出来的珠子完全相同,陶定宽骤然叫他,就是打算瞧一瞧崔云灏会怎么样回答。 崔云灏嘴角微勾,从怀中摸出一颗绿玉髓珠子,淡定自若地道:“这就是另外一颗珠子,大人,上次裴文灿驾临小生家中,谈及曾经和先考约好的婚约,小生就问他拿回来这颗珠子,如果裴家仅一颗绿玉髓珠子,请问裴老爷,我手里这一颗又打哪里来的呢?” 裴景谦飞速地转动脑筋,立刻回呛道:“珠子原本便是凭证,家父确实带在身上了,但明明拿到家里,不应该出现在你手上的。肯定是你一开始藏在家里的珠,现在竟以此诬陷我们,真是居心叵测啊!” 崔云灏听了,微微一挑眉头,却没说什么。 陶定宽瞥了一眼额头直冒冷汗的裴文灿,问道:“裴文灿,你儿子所言是否属实?你那天到崔云灏的家里,带了哪颗珠子?” 裴文灿索性就坡下驴,道:“大人,小人拿的,就是放在你面前那一颗绿玉髓珠子,让崔云灏见识一会儿,就当即拿到府里,并没有交到崔云灏的手上!” 崔云灏笑了一下,向陶定宽拱拱手,道:“大人,就像小生刚才讲的那样,小生这颗珠子就是裴文灿他自己交给了小生。” 裴景谦闻言,忙道:“胡言乱语,除非你能证明那颗珠子,真是家父亲手给你的!” 崔云灏道:“大人,小生如今隔着大人的桌子约莫七迟只元。” 陶定宽没听明白他的意思,不由得微微一怔,然后仔细估了下,道:“嗯,差不多。” 崔云灏道:“小生请教大人,小生会不会清晰地见到放在桌上的珠子?” 陶定宽闻言,更加一头雾水,却仍然依言命令一个官差,道:“文超,你到崔云灏那儿去一下,尝试下可不可以瞧得清这颗珠子。” 官差闻言,立即应下,走到崔云灏那儿抬头望去,发现珠子恰巧被挡住,视线无法看清,于是便道:“禀大人,属下看不清。” 除了崔云灏,大家顿时呆愣住了,裴景谦满腹狐疑地问道:“你究竟要做甚?干嘛顾左右而言他。” 崔云灏不慌不忙地道:“裴公子说错了,小生乃是就事论事,如何能称为顾左右而言他?” 裴景谦呵呵两声,白了他一眼,道:“既然如此,你为何不赶紧解释清楚,净耍花招干嘛。” 崔云灏并未继续与他争吵,转脸望着陶定宽,道:“大人,如果小人所猜不差,桌子上的那颗绿玉髓珠子,中间豁开了一条细微的口子,如果不仔细看的话,是很难发现得了的。” 第153章 翻围墙 陶定宽听了,立马把那颗珠子捧在手里,仔细端详一阵,就像崔云灏刚才说得那样,珠子的中间真的开了一条小口子,便点点头,道:“崔云灏所言不差,这颗珠子还真有一条小口子。” 裴文灿和裴景谦以及邓氏听了,顿时愣在当场,满脸的难以置信。 另一边,崔云灏继续不疾不徐地道:“这颗珠子一开始我便藏在身上,很久以前,珠子不小心掉在地上,因此豁开一道口子,大人,此条线索足以证明小生所言非虚。” 裴文灿和裴景谦以及邓氏闻言,面面相觑,裴景谦更加慌张,他偷鸡不成蚀把米,如果让别人知道了这些事情,估计平时千方百计积累起来的谦谦君子美誉就会被毁于一旦。 突然,裴文灿大发雷霆,指了邓氏的鼻头,呵斥道:“黑心肝的恶毒婆娘!那时候就唆使我干一些出尔反尔的蠢事,而且还对崔云灏咬住不放,派人去抢他身上的珠子,现在更令我沦落到这种地步,简直可恶至极!” 话落,转身冲着陶定宽连连磕头,道:“大人,那时一切恶行,均出自拙荆之手,和小人并无关系,请您替小人做主!” 陶定宽听了这话,转脸瞥了邓氏一眼,道:“裴邓氏,令夫所言是否属实?” 邓氏面白如纸,双目空洞呆滞,微动嘴皮,却并未争辩,而裴文灿此时突然一跃而起,攥紧了她的衣领,啪啪啪,扇了她四五记响亮的耳光,将邓氏扇得哇哇大叫,裴景谦赶紧冲上去拉住了裴文灿。 裴文灿嘴上仍吼着她道:“恶婆娘!那时候如果没有你的教唆和逼迫,怎么可能演变成如今这副局面?你把我坑得这么惨!我一定非把你逐出裴府不可!” 陶定宽重重砸了砸手中的惊堂木,呵斥道:“裴文灿,休得咆哮公堂!成何体统?” 裴文灿被吓得浑身一颤,只好闭上了嘴,可一双眼睛仍像刀子一般瞪向邓氏,简直要将她碎尸万段不可。 陶定宽环顾左右,然后望着邓氏道:“裴邓氏,你招不招供?” 邓氏五体投地,泪流满面地稽首道:“民妇供认不讳。” …… 邓氏最终挨了二十大板,处五年监禁,至于另一颗绿玉髓珠子,依法物归原主。 崔云灏捧着珠子,经过裴文灿身边时,没有在意他和裴景谦愤怒的眼神,微微一笑,道:“裴文灿,曾经你们裴家收留我的恩情,我一直牢记于心呢。” 裴文灿今日上了他的当,简直气得肺都快炸了,奈何因为当着陶定宽的面,他没有这个胆量发飙,只好露出一抹僵硬的假笑,道:“哦?” 崔云灏将珠子塞到裴文灿的手上,道:“我崔云灏一直都是常怀感恩之心,这颗珠子姑且当作是回报了,别了,裴文灿。” 话落,他昂首挺胸地走出府衙,刚迈过门槛,就听到里面响起轻微的声响,似乎有一颗珠子被扔在地上。 崔云灏挑了挑眉,春风满面地继续往外走去。 到了黄昏,崔云灏和往常一样前往济世堂接楚滢滢回家,但并没有看到她,仅看到了陆元与白玉阳二人。 崔云灏有些不开心地向他们问道:“我姐姐是不是出诊了还没回?” 岂料,陆元与白玉阳看到他,满脸惊讶,陆元忙迎了上去,奇怪地问道:“云灏为何来啦?” 崔云灏感到不明所以,道:“我天天会来济世堂接姐姐的,陆大哥不是知道吗?怎么如此疑惑呢?” 白玉阳这时告诉他道:“滢滢姐早就回了家,她告诉我们,灏哥有要事忙,没空到这里接她。” 崔云灏听了这话,更是一头雾水,挠着后脑勺道:“什么意思?我怎么不记得?” 话落,他猛地记起自己和裴文灿聊天内容,依二人所论,达成一致,这个时候,崔云灏会到裴府一趟,细谈他与裴道珠成婚的相关事宜。 莫非,姐姐都听得一清二楚? 崔云灏想到这,嘴角微勾,然后对陆元和白玉阳道:“我懂啦,姐姐想多啦。” 陆元一脸茫然地道:“何出此言?” 崔云灏没有打算告诉他,而是粲然笑道:“陆大哥,么事么事的话,我便告辞啦。” 话落,也不待陆元作何反应,立马离开了济世堂。 白玉阳眼见崔云灏渐行渐远,嘴里不由得嘟囔道:“我总感觉,灏哥儿有点不对劲来着?” 陆元听了,瞥向白玉阳,摸着下巴道:“能有什么不对劲?我却以为你看起来挺不对劲来者,坦白从宽,你跑到济世堂,莫非是怕回家挨你娘的骂啊?” 白玉阳嘿嘿笑了两下,飞快地跑到了院子里,嘴里叫道:“姐,快来管管你夫君,他戏弄小叔子啦!” ...... 崔云灏脚步匆匆地赶回小院,大门并未锁住,可他试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推动。 崔云灏见状微微一怔,继而很快醒悟过来,原来是这门从里面插了闩,楚滢滢故意把他困在外面,不让他进来。 崔云灏想喊楚滢滢,可又立马忍住了,接着跑到右边那栋宅子,敲响了他家的门,很快,就来了个中年男子开了门,非常诧异地望向崔云灏,道:“是云灏啊,有什么事吗?” 崔云灏揉了揉腮,尴尬得笑一下,道:“成伯父,可否让我翻一下你家的围墙?” 沈明真尽管没听明白他要做什么,却仍放他入内,道:“可以,进来吧。” “打扰了。”崔云灏拱了拱手,飞快地步入了院子,成宅的围墙和崔云灏家的墙恰好挨在了一块。 看起来也没有多高,崔云灏很有自信地搓了搓手,然后凭借一个助跑,朝围墙飞奔而去,一把抓紧了墙头,用力踩着墙砖,像一只敏捷的猴子一般爬了上去,并转过脖子,向惊得瞠目结舌的中年男人调皮地笑了笑,道:“有劳成伯父,再见。” 话落,就轻轻跳了下去,稳稳地落在地面上,眼巴巴看着崔云灏的背影瞬间消失不见,中年男人呆愣愣的,半晌过后才反应过来,不由得替他鼓了鼓掌。 崔云灏顺利地跳到了院子的石磨上,正在厨房忙着炒菜的楚滢滢听到外头的动静,赶紧拎起铲子冲出来查看情况,看到崔云灏站在自己面前,顿时浑身一震,嘴巴张得大大的,满脸的难以置信。 第154章 太热情了 楚滢滢忍不住瞥向大门口,崔云灏眨着眼,嘿嘿一笑道:“我们家大门不知怎的,无论如何也推不动,所以我就在成伯父他们的院子翻围墙进来啦。” 楚滢滢听了,顿时就心虚不已,俏脸微微一红,她干咳一声,道:“你为何如此快便回来呢?” 崔云灏耸耸肩,道:“该办的都办完了,所以便回啦。” 楚滢滢闻言愣住片刻,继而很快回过神来,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仍是拎着铲子回到厨房,崔云灏摸了摸鼻头,立马随她一同步入厨房。 楚滢滢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手上炒菜的动作并没有为之停顿,背对着崔云灏道:“我以为你不会回家,所以并未准备你那份晚餐。” 崔云灏蹲下来帮她烧火,微微一笑,道:“我自然是要回家的,否则,岂不是要饿死我?” 楚滢滢一面将一道香喷喷的清炒莴笋铲出锅,一面面无表情地道:“裴家这么有钱,怎么会缺你一口吃的?他们家的山珍海味,岂是我这等粗茶淡饭能够比得了的?” 崔云灏抬起头,瞬也不瞬地望向她,道:“就算他们家都是山珍海味,可我一点也不眼馋,姐姐炒的菜才是人间至味。” 楚滢滢闻言撇了撇嘴,淡淡地道:“想吃,就自己动手,我不会再炒给你吃了。” 说完,她便捧了盘子朝着厅堂大步而去。 楚滢滢这回动了真格,果然没有帮崔云灏准备晚饭。 无可奈何,崔云灏就只能将橱子底下的几小罐萝卜干拿出来,刚打开想要捡两块丢进嘴里,就听到窗子外头楚滢滢对他喝道:“崔云灏,你这是要干嘛?” 崔云灏抬眼一瞧,发现了楚滢滢杏眼圆睁,瞪着他,崔云灏便将萝卜干放了回去,调皮道:“饿了,吃些萝卜干垫垫肚子。” 楚滢滢感到既好气又好笑,片刻之后,向他招了招手,道:“萝卜干哪能顶饱,来厅堂用饭罢。” 崔云灏嘟了嘟嘴,道:“姐姐刚才说了,并未准备我的晚饭啊。” 楚滢滢怔了一怔,瞪了他一眼,道:“不来的话,你就继续饿肚子吧,随便你。” 话落,她便转身走了,崔云灏于是乐呵呵地将罐子放到橱子底下,心中窃喜不已。 到了厅堂,崔云灏定睛一瞧饭桌上摆了两道菜加一碗紫菜蛋花汤,便知道,尽管楚滢滢误会了崔云灏可能留在裴府用膳,却仍然替他准备了饭菜。 楚滢滢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整个厅堂只能筷子和碗碰撞发出的声响以及咀嚼饭菜的轻微声音,尽管以前二人就遵循着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可如今的氛围还是较平时略有差异。 过了没多久,崔云灏猛地唤楚滢滢道:“姐姐。” 楚滢滢微抬眼皮,轻轻瞥了他一眼。 崔云灏抿了抿唇,道:“姐姐,你认为我日后的娘子该是哪种类型的?” 楚滢滢乍听他这么一问,微微一怔,继而略略思索一会儿,可她仍未着了崔云灏的道儿,却泰然自若地道:“未来的事没有人能说的准,为何问我如此无聊的问题。” 崔云灏仍面带笑容道:“姐姐难道没有在期待吗?” 楚滢滢淡淡地道:“老实说,我就想知道,你干嘛和裴文灿聊得那般热络,像是一家人似的。” 崔云灏沉吟片刻,眉梢一扬,道:“或许由于直到昨日,我才明白原来裴文灿就是我日后的岳父吧?” 楚滢滢道:“裴文灿都还未把裴道珠嫁与你,你现在就口口声声地称他为岳父了?” 崔云灏故意装出一副非常诧异的表情来,问道:“姐姐怎么晓得的?” 楚滢滢抿了抿唇,道:“如果裴文灿答应的话,他肯定要请你与他们一家共进晚餐的才是。” 让她拆穿了,崔云灏嘿嘿一笑,冲楚滢滢挤眉弄眼。 楚滢滢顿时恍然大悟,原来崔云灏是蓄意为之,想套她的话,于是懒得睬他,继续一声不吭地扒拉着米饭。 翌日,崔云灏依然送楚滢滢到济世堂,快到门口的时候,他仔细交代道:“姐姐,从今天开始别独自回来,一定得待我到这里接你一起回,我等下告诉陆爷爷,请他这些天最好别让你离开济世堂半步。” 楚滢滢满脸疑惑地望向他,急忙问道:“这是何意?” 崔云灏沉吟片刻,才打算跟她说实话,叹了口气,道:“实不相瞒,我把裴文灿告上了衙门。” 楚滢滢闻言愣住,不可思议地道:“为啥呀?” 崔云灏简单地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告诉楚滢滢,她听了之后,豁然省悟,前天崔云灏之所以向裴文灿有说有笑,变得异常的热情,敢情要将他告上衙门啊! “姐姐,姐姐?”崔云灏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楚滢滢这才将思绪拉回到现实,微微颔首,道:“行啦,我晓得啦。” 接连多日的艳阳天也渐渐有些疲乏了,淅淅沥沥的几场凉雨过后,空气里到处都漂浮着清爽的潮湿气息。秋意,竟这样缓缓来了。 崔云灏正在为来年的会试做计划,每日醒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甚至曾敬贤都变得较平时更努力刻苦,到书院的时辰呢尽管没有太早,可相对平时而言,却可以说突飞猛进了,最起码一些基本的知识也都掌握得八九不离十了,与之前那个懒惰散漫的曾敬贤简直判若两人。 而蔡惊鸿,仍是老样子,如果说曾经每月有一半时间要旷课,另一半时间到学堂也是趴在桌子上补觉,如今却可以说,旷课的时间由一半减少至三分之一了,书院里总算开始体现出良好的学习氛围。 楚滢滢则足足在济世堂坐诊满了一年,她行医经验愈发丰富了,深得人们的交口夸赞,使得济世堂的口碑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 再加上她颇有几分姿色,所以很多病人都千方百计地要帮她说亲,楚滢滢回回无奈之际,只好笑而不语。 最特别的当属如今眼前这个中年妇人,一副自来熟的架势,热情似火,非要将楚滢滢所有信息都调查清楚,从进来到现在,嘴里就没有停过。 楚滢滢十分无奈,却还是客客气气地笑道:“大娘,我要帮您开方子呐,千万别打扰我的注意力啦,还请别再说话啦。” 妇人闻言就住口不言语,直到楚滢滢搁下了毛笔,她就继续连珠炮似的发问,楚滢滢简直快连喘气都喘不过来,摇了摇头。 第155章 受重伤的男子 絮叨了一会儿,妇人感觉有些渴,便端了一盏茶直往喉咙里灌。 楚滢滢便把写好的方子递给她看了一眼,然后又收了回来,莞尔道:“大娘,我现在帮你抓药,请略等一会儿。” 现在,陆元与陆福承不在,整个济世堂只有她一人,好在看病的比较少,倒完全可以两边顾得上。 楚滢滢忙活的时候,白玉阳匆匆跑了进来,径直走向楚滢滢,劈头就是一句:“滢滢姐,姐夫在吗?” 楚滢滢瞧见是白玉阳,便随口道:“陆大哥不在,应该差不多快回了,咋了?” 白玉阳道:“是我娘叫我找下姐夫,姐夫既然出去了,那我且先等会他罢。” 楚滢滢微微颔首,看了下称药用的戥子上的刻度,道:“行。” 帮妇人抓好了药后,她掏出荷包来结了帐,并跟楚滢滢再聊了一会儿,便离开济世堂。 二人的对话内容,白玉阳自然听得一清二楚,笑嘻嘻道:“滢滢姐才貌双全,今天又有人打算帮你说亲,滢滢姐真难够忙的,哈哈?” 楚滢滢回过头瞪向他,娇嗔道:“就你嘴欠。” 这时,陆福承背了个不省人事的男子,步伐沉重地迈入大堂,看到了白玉阳,立即吩咐他道:“玉阳啊,快来帮帮忙。” 白玉阳听到了,急忙奔上去和陆福承一起把男子抬到了木榻上,颇为诧异地道:“他死了么?” 楚滢滢略略检视一番,道:“还没死,但是受了十分厉害的伤。” 男子紧闭双眼,全身上下刀伤累累,几乎可用遍体鳞伤来形容。 陆福承交代白玉阳道:“让素英多煮点开水端到这里。” 白玉阳立马依言照办了。 陆福承拿来小剪刀递给楚滢滢,楚滢滢接过,把男子伤口周围的布子剪开,喃喃地道:“恐怕有点麻烦。” 陆福承面色也变得有些凝重,幽幽地道:“且试试看罢。” 话落,他便赶去抓药,楚滢滢沉吟片刻,猛地喊起陆福承道:“陆伯伯,再加两钱锯齿王。” 陆福承听了,微微一怔,似乎没太听明白,为什么要用这味药。 楚滢滢看向榻上的男子,一本正经地解释了一番。 陆福承闻言,轻捏着下巴想了想,当即一点头,道:“行,再加两钱锯齿王。” 话落,他就跑回去抓药,白素英捧了一盆刚沸腾滚烫烫的开水出来,楚滢滢见了,赶紧从她手里接过,道:“嫂子,交给我罢。” 白玉阳在一旁围观楚滢滢帮病人清洗伤口,不禁大吃一惊道:“他莫非碰到了抢钱的?居然被砍了这么多刀?” 陆福承很快将药全部抓完,递给白素英拿到厨房熬,走到白玉阳和楚滢滢的身边,看了一眼仍躺在榻上昏迷不醒的男子道:“我在半道的竹林里发现他一动不动地倒在地上,奄奄一息,还没有死,便把他带回济世堂治治看。” 话落,表情再次变得凝重起来,道:“看看可不可以把他治活罢。” 楚滢滢给病人动刀的时候,白玉阳在一旁打下手,全程看得触目惊心,仍好奇地问道:“滢滢姐,这个人真的可以救过来么?” 楚滢滢叹了口气,道:“如果这人的命够硬,那便尚有一丝希望,否则,就算是华佗再世只怕也束手无策。” 黄昏,崔云灏照常接她回家,楚滢滢就跟他讲了那位伤者的伤况。 崔云灏仅象征性地问了下,并未表现出太多的兴趣,直到四日后,他和楚滢滢一起到了济世堂,才亲眼看到病榻上的男子。 男子整整昏迷四天,现在总算睁开眼睛,恢复了一些意识。 楚滢滢一开始在和崔云灏闲谈,当她听到动静时,就和他的目光碰撞在一起,崔云灏发现她目瞪口呆的表情,便循了他的视线往那个方向一瞅,就看到男子慢悠悠地坐了起来。 楚滢滢忙唤来陆元道:“陆大哥。” 陆元看到他苏醒了,顿时十分高兴,连忙把陆福承从后院拉来,他们就你一言我一语地向男子打听他的情况。 楚滢滢回过神,对崔云灏道:“小耗子,你快去书院上课罢,别在这耽着啦。” 崔云灏闻言微微颔首,忍不住瞥了瞥满脸茫然的男子,微微皱眉,满腹狐疑地走出济世堂。 他刚走开,陆元就唤来楚滢滢道:“滢滢,快来瞧一瞧。” 楚滢滢听了,急忙跑到木榻旁,看到陆福承正面色严肃地帮男子把脉,楚滢滢没有说话,省得影响陆福承的诊断,于是就干脆把审视的目光落在男子身上。 他大概已及弱冠之年,那对斜飞入鬓的剑眉,明澈的眼眸以及挺直的鼻梁,组合起来不但俊美,而且还另有一股英气。 脸庞白皙儒雅,有别的男人身上少见的一种韵味,上挑的眼梢里,却又有种锋利在里面,尊贵而冷峻,因忍着伤痛而抿紧了薄唇。 注意到楚滢滢投来的目光,就向她微笑点了点头。 陆福承把完了脉,看向陆元和楚滢滢道:“元儿,滢滢,都过来把一把罢。” 楚滢滢闻言,和陆元彼此面面相窥,陆福承见状,便道:“元儿先上。” “知道了。”陆元依言近前,伸出二指切着病人的脉搏,聚精会神地把着脉,不多时,他睁大了眼睛,仿佛感到颇为吃惊。 他的反应正在陆福承的预料之中,捋着胡须笑道:“很奇怪吧?” “没错,确实太奇怪了。”陆元把两指缩回,一脸茫然地道:“照正常情况看,他怎么可能会好转得如此之迅速呢?” 陆福承甚是满意和赞赏地望了楚滢滢一眼,道:“元儿啊,你还是略逊滢滢一筹,滢滢,你和他解释解释吧。” 陆元听了,十分诧异地盯着楚滢滢,楚滢滢笑吟吟地道:“是这样的,陆大哥,我之前让陆伯伯多抓了两钱锯齿王。” “锯齿王?原来是这样啊。”陆元听了,这才反应过来。 楚滢滢刚说完,就突然感到头顶有一双热烈的目光,便举首一瞧,就发现男子瞬也不瞬地望向她。 楚滢滢感到有些尴尬,忙避开他的眼神,转向陆福承道:“陆伯伯,依滢滢之见,丹参应该无须再添啦。” 陆福承颔首不已,道:“不错,滢滢啊,从现在开始,这位公子的药方便交给你安排吧。” 第156章 七杀令 楚滢滢微微颔首,正想要说些什么,突然看到男子缓缓爬起,向三人作了个罗圈揖,道:“有劳诸位医治,在下霍继业,你们的救命之恩,在下定会厚报。” 陆福承捋着胡须笑道:“救死扶伤本就是我们做大夫的天职,公子命不该绝,与我们有缘,才得以让我发现你昏迷不醒地倒在地上,然后再背回来救治,公子请安心静养,无须几日,便能康复如初了。” 话落,向他点了点头,然后吩咐陆元在一旁看护,继续忙活店里的生意。 陆元便和霍继业闲谈起来:“听霍公子的口音,好像不像是本地人?” 霍继业微微一笑,道:“我老家是冀州的。” 陆元闻言怔了怔,忙道:“冀州好像在北边吧?” 霍继业道:“对。” 陆元接着问道:“霍公子千里迢迢到杭州来是行商的吗?” 霍继业摇摇头,道:“实不相瞒,在下乃是到这找人。” 陆元道:“找失散的亲人?” 霍继业微微颔首,道:“差不多,谁料途中竟碰见强盗,害得我重伤不起。” 陆元听了,忍不住替他叹惋道:“公子太难了。” 话落,似乎记起何事,突然道:“噢,公子啊,前天我替你换衣服的时候,衣服里头的物件,我仔细保管好了,如今你醒了,我这就把它物归原主。” 陆元掀开帘子走去后院,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几件东西,一股脑全搁在了霍继业身前的案子上,道:“就是这些东西,公子检查下是否齐全吧。” 楚滢滢听了,漫不经心转过脸瞥向案子,视线突然停在一块令牌上,顿时吃了一惊。 只觉得仿佛有一条滑腻的蛇缠住了她的脖子,令得她浑身不自在,毛骨悚然,楚滢滢惊讶之余,忍不住抬起头,恰好与一道犀利的目光相碰撞。 那道目光的来源属于霍继业,他瞬也不瞬地盯着楚滢滢,似乎已经发现了她异样的表情变化。 楚滢滢抿了抿唇,接着淡定地把目光挪向别处,并尽量使自己的神色看起来比较自然。 可掌心里紧紧攥着的一把汗,仍展露出她此刻忐忑的心情。 楚滢滢记得很清楚,那枚黑色的令牌,正是东宫特有的七杀令。 有好几回,段赓和贴身侍卫谈话之际,没有刻意让楚滢滢回避,只要他对侍卫发布了某种特殊的任务,就会拿给侍卫一枚七杀令。 楚滢滢印象很深刻,因此,刚刚瞬间便发现霍继业竟然拥有七杀令! 而且,说不定还是段赓亲自交到了他手上! 这不禁令她内心开始感到一阵恐慌。 难道说,霍继业是东宫的侍卫?段赓让他到杭州干嘛? 他刚才说要寻亲? 寻啥亲? 半晌后,楚滢滢抓完药,让白素英拿去熬汤。 这时,霍继业突然叫住了楚滢滢道:“楚姑娘。” 楚滢滢闻言转头一看,霍继业正面带微笑地看向她,楚滢滢不由得微微一怔,咽了咽口水,道:“怎么了?” 霍继业捏了捏下巴,道:“在下实在打搅你们太长时间了,姑娘还没告诉我,治疗费用总计几何啊?” 楚滢滢沉吟片刻,道:“总计三百零八文。” 霍继业闻言不由得怔了怔,眉梢一扬,道:“这么便宜?” 楚滢滢点点头,道:“我们济世堂向来十分实惠。” 霍继业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银锞子,塞到她手里,笑道:“这里有一两,不用找了,权当报答济世堂救命之恩,望姑娘笑纳。” 楚滢滢却一言不发,收下银锞子之后,立即回转到柜台数了一大把铜板,往他面前一推,一本正经地道:“公子的美意小女子心领了,但救死扶伤本就是济世堂的分内之事,不求病人的回报,小女子万万不能多收您的钱。” 霍继业闻言,迟疑片刻,瞧见楚滢滢一脸严肃,似乎不容更改,就只好捞起案上的铜板,装进荷包里。 楚滢滢细心交代道:“你身上的刀伤比较厉害,最起码二十多天不可以碰到水,一天需换一帖药,如果你觉得自己一个人比较困难,也能到济世堂,让我们帮您。” 霍继业微微颔首,拱拱手道:“有劳了。对了,楚姑娘,附近有什么好一点的客栈推荐么?” 楚滢滢沉吟片刻,道:“出门左拐,直行两里路左右,就有一家同福客栈,居住环境和服务态度以及价格等都挺不错的。” “好,那在下先告辞了。” 话落,霍继业就拱了拱手,大步流星地离开济世堂。 眼见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口,楚滢滢心中一直悬着的那块石头仍那未落下地。 她隐约感到,刚刚霍继业是在石滩她,楚滢滢发现七杀令之时,霍继业便注意到她,他那强大的警戒性以及缜密的心思,就像猎豹似的,使得楚滢滢如坐针毡。 段赓怎么会让霍建业孤身到达杭州?太子到底想干啥? 一念及此,楚滢滢便不由得感到有些恐惧。 不过,她并没有恐惧太久,很快便使自己的头脑恢复了冷静,认真思索起来。 按理说,如今段赓完全就没见过她,那姓霍的家伙必然不可能巴巴跑到杭州找她,不管段赓向霍继业发布了何等特殊的任务,百分之百和她毫无干涉。 楚滢滢如是宽慰自己。 直到天快黑了,陆元和陆福承才出诊结束,回到济世堂,听说霍继业中午便离开了济世堂,皆诧异不已。 陆福承捋了胡须沉吟片刻,道:“也行吧,反正他的伤势已经不怎么严重了,如果能每天敷药静养,用不了八日便可以像从前那般生龙活虎了。” 楚滢滢一声不吭,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很赞同他的话。 没过多久,崔云灏放完学,和往常一样到济世堂接楚滢滢回家。 路上,楚滢滢仍想着霍继业以及他怀中那一枚七杀令的事,不禁蹙紧了眉头。 崔云灏察觉到她的郁闷,便侧过脸看着她,饱含担忧地问道:“姐姐身子不舒服么?” 楚滢滢抬起头和他互望了一会儿,僵硬地摇了摇头,幽幽地道:“没有哪里不舒服,就是突然想起以前发生的事。” 崔云灏见她没有马上打算告诉自己的意思,便急忙问她道:“到底怎了?” “我...”楚滢滢张了张嘴,却还是将溜到嘴边的话硬生生给咽了下去,淡淡地道:“无事,你别管了。” 楚滢滢不肯告诉他,崔云灏只好悻悻作罢。 第157章 真巧 楚滢滢没有再说话,直到快进入桂春巷子的时候,她才看向崔云灏,沉声道:“崔云灏,可曾有发生过一些事,令你感到十分的恐惧?” 崔云灏怔在原地,摸了摸鼻头,道:“没有。” 楚滢滢刚想说什么,就发现崔云灏眸子晶亮地望向她,道:“只要能陪着姐姐,我便不会感到半点恐惧。” 楚滢滢听得一颗心砰砰乱跳,赶紧避开了他的视线,暗想着,我向崔云灏问这个,简直太蠢了,他哪里会乖乖地告诉我呢? 正苦闷着,就见崔云灏倏地伸手,把住了她的双肩,一本正经地道:“老实说,唯一让我感到恐惧的,便是姐姐不在我的身旁。” 虽然是简简单单的几个字,但从崔云灏的嘴里吐出来,便似乎具有某种强大的力量,使得楚滢滢紧紧地被吸引住了,触及心底的柔软之处,一股暖意随之涌遍全身,简直都快掉下泪来。 崔云灏目不转睛地盯向她,张了张口,楚滢滢不由得把脸转向一边,似乎不想听到他说,片刻之后,崔云灏并未多言,反而看了一眼天色,幽幽地道:“天马上就要黑了,姐姐,我们走快点罢。” ...... 两天之后,济世堂,楚滢滢刚送一个病人出去,就见霍继业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楚滢滢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而后迎了上去,浅浅一笑道:“霍大哥怎么来了?” 霍继业道:“是这样的,在下独自一人敷药感觉颇为困难,便打算到济世堂请楚姑娘帮帮忙。” 楚滢滢微微颔首,向对面的圈椅作了个手势,道:“行,霍大哥先坐下罢。” 霍继业依言坐下了。 楚滢滢拿来一柄小剪刀,叫霍继业把右手的袖管卷到肩膀部位,伤口处的纱布包扎地毫无章法,分明是上药之人非常随便地包扎。 楚滢滢见状,忍不住问道:“霍大哥,最近都是你亲自敷药的?” 霍继业摇了摇头,道:“叫同福客栈的小二替我敷的。” 只怕这小二没什么耐心,所以马虎了事。 “原来如此。”楚滢滢说完,握紧了剪刀,三下五除二地把纱布剪断了。 霍继业的手忍不住轻轻一抖,楚滢滢脸色严肃,沉声道:“莫要乱抖,万一剪着皮肉就糟糕。” 霍继业听她这么说,就没有发抖,可依然锁紧了眉峰。 楚滢滢很快剪完了纱布,一眼发现霍继业胳膊上的伤,虽然依然比较可怖,然而却较前些天更完整点,边缘部分也已经开始结痂了。 霍继业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微笑着问道:“楚姑娘是杭州人吗?” 或许是楚滢滢太过敏感,她总隐约感到他问这个问题,仿佛有些在调查她的嫌疑,不禁怔了一怔,尽量保持镇定道:“差不多罢。” 霍继业一挑眉,有些怪异地问道:“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楚滢滢莞尔道:“小女子于杭州待了将近六年。” 霍继业道:“六年么?” 楚滢滢点了点头,然后垂下眼帘,娴熟地帮他敷好了药,细心交代道:“刚上好药,一定要注意别碰到水。下回换药,直接到济世堂来就行,我每天都在的。” 霍继业微微颔首,看着她道:“有劳楚姑娘了,真教在下不知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楚滢滢摆摆手,道:“霍大哥无须见外。” 话音刚落,崔云灏就恰巧步入大堂,发现了背对着他的霍继业,霍继业不由得回头一瞧,二人就这么对视了起来。 奇怪的是,崔云灏忽然感到他看向自己的目光里带了些冷峻与探究,令人浑身直冒鸡皮疙瘩,油然生出防备心来。 楚滢滢抬起头,看到霍继业和崔云灏互相望着彼此,却都没有开口说话,不禁心头一凛,忙跑过去,把崔云灏牵到了一旁,像往常一般关切地问道:“云灏,你就放课了?” 崔云灏自然注意到了她神情的紧张与慌乱,一时有些困惑,却仍旧回复道:“夫子身体抱恙,离开了书院,叫我们先回家。” 语毕,陆元与陆福承就一起步入大堂,他们每个人的肩上都挎了一个药箱,便知他们定是在途中凑巧碰到了。 楚滢滢缓了口气,就与二人告辞,领了崔云灏走出济世堂。 刚走了几步,崔云灏猛地驻足不前,把脖子转向身后,楚滢滢看了,忍不住也向后看去,竟发现隔二人一条街之处,霍继业独自勾着头踽踽而行。 霍继业似乎察觉到了二人的目光,顿时抬头望向二人,唤道:“原来是楚姑娘啊。” 大概由于与对方之间尚存距离,楚滢滢没听太清楚他的话,便扯开喉咙问道:“你是在叫我吗?” 话音未落,霍继业就飞快地跑了过来,看向楚滢滢道:“是的,楚姑娘的家莫非在城东?” 楚滢滢尚未搭腔,崔云灏的心里就一下子警铃大作,联想起刚才楚滢滢把他悄悄拉到一旁的反常举止,他就有些厌恶霍继业了。 崔云灏忍不住瞥了楚滢滢一眼,楚滢滢没看他,只是冲霍继业微微颔首,道:“没错。” 霍继业拊掌笑道:“真是太巧了,在下也是住在城东,要不咱们结伴同行?” 崔云灏听了这话,顿时气恼不已,他基本上能够下结论,霍继业那厮乃是故意接近姐姐,以达到他蓄谋已久的企图。 崔云灏如是想着,便不发一言,一边往前走,一边静静地听霍继业与楚滢滢交谈。 “楚姑娘这些年始终是待在杭州么?” 楚滢滢闻言微楞,却仍点点头道:“不错。” 霍继业又问道:“可曾到过其他地方?” “不曾。”楚滢滢沉吟片刻,一挑眉道:“霍大哥是冀州人么?” 霍继业不假思索地道:“对的。” 楚滢滢接着道:“冀州离金都挺近的,霍大哥可曾到过金都?” 霍继业摸了摸鼻头,微微颔首道:“当然。” “传闻金都富庶热闹,四衢八街,每日车水马龙,人山人海?” 霍继业道:“不错。” 他张了张嘴,刚要发问,楚滢滢却抢先一步开口道:“金都究竟大到了什么程度?” 霍继业轻捏着下巴想了想,道:“差不多相当于四个杭州这般大吧,在下也说不清楚,反正楚姑娘日后如果得空,不妨到金都走一遭,保证你不虚此行,去了就舍不得回来。” 第158章 咸吃萝卜淡操心 楚滢滢摆摆手,莞尔道:“算了吧,在杭州待着也不错。” 霍继业张了张嘴还没开口,楚滢滢就指了指不远处的那块牌匾,道:“霍大哥,已经到同福客栈啦。” 霍继业闻言,默默地将嘴边的问题一并咽下肚里,定定地看向楚滢滢,微微眯了眯那双桃花眼。 楚滢滢拱了拱手,道:“霍大哥,告辞了。” 霍继业也拱了拱手,微微点头道:“告辞。” 话落,就转过头,大步流星地迈入了客栈里。 楚滢滢不由得拍了拍起伏不定的胸脯,似乎有种死里逃生的惊险感,稳住了情绪后,便向崔云灏道:“走罢。” 可是,崔云灏把她刚刚所有反应全一览无遗,顿时就对楚滢滢产生了某些误解,认定姐姐与霍继业之间肯定有某种特别的关系,完全把自己晾在了一边。 一念及此,崔云灏便油然生出几分嫉妒。 楚滢滢如今却依旧在绞尽脑汁地琢磨,霍继业到底有何企图?段赓派他到杭州找人,是找自己,或者找崔云灏? 楚滢滢不禁浑身冒起了鸡皮疙瘩,眉头紧蹙,嘴巴抿成了一条直线,琢磨最好怎么解决掉这个麻烦? 之后的好几天,崔云灏放完课接楚滢滢之际,霍继业无一例外总在场,或者在济世堂,又或者在回家的途中,崔云灏在一旁恨得咬牙切齿。 就连陆大娘他们都认为霍继业接近楚滢滢的次数未免过于频繁,尽管他声称要到济世堂敷药,可次次却选择楚滢滢在的那天去,并且敷完了药,陪楚滢滢和崔云灏一起回家。 陆大娘感到不对劲,就将陆元拽道后院,悄悄地问道:“元儿啊,刚才那个叫霍继业的年轻男人,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陆元想了想,道:“我之前问过,霍公子告诉我他是冀州人士。” “哎哟,”陆大娘闻言忽然惊呼了一下,脸上带着几分担心道:“好远呐!” 陆元感到莫名其妙,可还是点点头附和道:“确实远,不晓得他到杭州干啥。” 陆大娘又叹了口气,喃喃地道:“不行,远了也不方便。” “啊?”陆元一脸茫然地道:“他家住的再远,也和我们三杆子打不着吧?娘干嘛替霍大哥操心?” “住口。” 陆大娘瞪了瞪陆元,看着不停忙活的楚滢滢,暗自苦恼道:“霍公子尽管长得一表人才,与滢滢也比较般配,可惜他家在北方,滢滢如果嫁去冀州,得隔很长时间才可以回杭州看看吧?” 言尽于此,她哀怨似的摇了摇头,陆元闻言瞬间一愕,忙道:“娘,谁说滢滢要嫁给霍大哥了?” 陆大娘叉了叉腰,道:“咋的,我难道还会猜错?你还没发现?霍公子啊,整日到济世堂找滢滢帮他敷药,滢滢不在呢,他便不会来,你自己琢磨是不是这样?” 陆元听了这话,一时感到有些无奈,道:“想必不过是时机刚刚好而已,娘,你别咸吃萝卜淡操心了!” “你个榆木脑袋,我和你讲不通,”陆大娘不再与儿子分析,摇摇头,道:“反正,我感觉他俩的关系有点猫腻,老娘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你是肯定看不出来的!” 陆元哭笑不得,道:“行行行,娘有道理,但是,您还是莫要多管啦,等到时候滢滢承认她喜欢霍大哥,娘再帮她费心也来得及啊。” “我当然明白。”陆大娘幽幽地道:“我不过为滢滢的终身大事担心而已,以前吧,来提亲的都踏破门槛了,她却全以崔云灏尚要念书需要她照顾为由拒掉了,现在,崔云灏乡试一举夺魁,她也是时候该考虑她的婚事啦。” 陆元闻言踌躇片刻,不由得瞥向楚滢滢,发现她正认真地帮霍继业敷药,时不时地还会闲聊一会儿,霍继业似乎是个健谈的,直逗得楚滢滢脸上的笑容都没有断过。 可令陆元感到奇怪的是,他老是以为霍继业与楚滢滢的关系,并非如他母亲猜测的这般,便挠了挠后脑勺,对陆大娘道:“娘不要管啦,滢滢会为她打算的。” 陆大娘仍满脸忧愁地道:“滢滢素来就心思缜密,娘只是怕她耽误了最好的年华而已,但,婚姻大是还是她自己说了算,算啦,冀州虽然很远,只要滢滢愿意就行了。” 陆元听了,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 万松书院,无涯斋。 放课的钟声尚未响起,崔云灏就准备把东西装进布包里,曾敬贤看到,不由得诧异地道:“崔师弟,今天为何如此急着离开?” 崔云灏道:“家中来了客人,需要提前回。” 曾敬贤闻言,不由得调侃道:“莫不是崔师弟的小表妹来了?这么殷勤。” 崔云灏懒得睬他,刚将布包背在身上,就见舒敏赫与蔡惊鸿一前一后步入学堂,蔡惊鸿一开口就道:“师父过来啦。” 曾敬贤听了,像是一屁股坐在了刺猬上一般,立即腾地从椅子上跳起,仓皇失措道:“真的假的?” 蔡惊鸿毫不客气地讥讪道:“哈哈,瞅瞅你这怂包样子。” 舒敏赫忍俊不禁道:“大师兄是骗你的,师父根本没来。” 曾敬贤吓得直拍胸膛,道:“幸好幸好。” 蔡惊鸿转过头,向崔云灏道:“崔师弟,明天吃完中饭,咱们四大弟子一块到师父家里探望探望罢。” “好,我知道了。”崔云灏拱拱手,向三位师兄告辞,出来书院后就快步走到了济世堂。 刚走近门口,就一清二楚地听到大堂有说笑声,的确让崔云灏猜中了,霍继业今天再次造访济世堂,正跟楚滢滢闲谈。 “完成。”楚滢滢帮霍继业处理好了伤口,笑着拍了拍手。 霍继业微微颔首,道:“有劳楚姑娘了。” 楚滢滢沉吟片刻,才道:“霍大哥,你的伤基本上快痊愈了,过些时候便无需换药,自行会康复如初的。” 她这是在婉转地告诉霍继业,从今天开始,不必每天到济世堂来找她。 霍继业起初愣了一下,而后微微颔首,并没有再多说什么。 楚滢滢看到他这副反应,顿时疑窦满怀,霍继业究竟要找什么人? 她有点怀疑他的目标是崔云灏并非她,并且觉得霍继业偏偏傍晚过来济世堂,就是由于崔云灏放完课,一如既往地到这里接她回家而已。 第159章 居心叵测 因此,楚滢滢感到极为忐忑不安,待霍继业走出济世堂后,她才对崔云灏道:“崔云灏,最近书院的情况如何?” 崔云灏沉吟片刻,道:“差不多快考试了,三位师哥甚是刻苦,特别是曾师哥,都没有再偷懒了。” 楚滢滢认识曾敬贤,在她的印象中,他一向不爱读书,上课经常偷偷打瞌睡,不料现在却变得这么用功了,应该是被考试的压力所迫。 楚滢滢迟疑一会儿,道:“小耗子,从明天开始,就不用到济世堂接我啦。” 崔云灏闻言,顿时一愕,连忙望向她,仿佛自己听错了一般,道:“姐姐方才说的何意?” 楚滢滢便重复了一遍,道:“我是说,你最近要用功学习,如此忙碌,就别天天到济世堂接我啦。” 崔云灏闻言一怔,咬了咬嘴唇道:“姐姐是在开玩笑么?” 他的语气有点儿淡淡的,似乎比较失望,楚滢滢敏锐地感到异常,可怎么个异常法,她倒很难描述清楚。 沉吟片刻,她知道,崔云灏如果并未到济世堂接她,霍继业便不可能和他碰得上面。 于是,楚滢滢摇了摇头,一字字地对崔云灏道:“我是认真的,并不是跟你开玩笑。” 楚滢滢掏出钥匙,对准锁孔轻轻一扭,刚取下了门上的锁,崔云灏就突然抓住大门,砰的一声摔门而入,一溜烟地跑回房间。 崔云灏如此显然地展露他生闷气的反应,几乎是十分罕见的,楚滢滢不由得愣住了,疑惑地眨了眨眼皮。 这之后,楚滢滢在厨房炒菜,崔云灏仍然和以前一样主动来烧火,打下手,不过,他的神色和以前却迥然不同,再没有和楚滢滢聊天,也没有和她谈及学堂里有趣稀奇的见闻,甚至连姐姐都没有叫她,整个人像是冷冷淡淡的。 楚滢滢感到非常难以适应,仿佛被割走了一块肉一般,一颗心空落落的,忍不住将视线投落在崔云灏的身上。 他垂下脑袋,盯向鞋尖,像是在发呆一般。 楚滢滢见状,不由得有些生气,她自然清楚崔云灏怎么会变得这副样子,非但由于她没有允许崔云灏来济世堂接她,且最深层的根由,他们全都晓得。 楚滢滢心下气呼呼的,暗想,如今便如此心眼小,将来她要成亲,难不成会争得翻天覆地?或者,崔云灏认定将来便能永远如此么?无须与任何人成亲,彼此对峙,瞧瞧是不是对方先撑不住? 依楚滢滢之见,她与崔云灏尽管不是真正的姐弟俩,然而长达六年之久的同甘共苦并非虚情假意,她的的确确将崔云灏视为自己疼爱有加的弟弟,不过如今呢,她与崔云灏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给挡住了…… 楚滢滢想到这,不禁感到颇为苦闷,她很难想象二人的关系竟演化成如此的尴尬。 她想得十分出神,丝毫没有注意到右手拿着的铲子不小心撞了一下左手手腕,顿时痛得她哇哇直叫。 “姐姐!” 崔云灏听到叫声,连忙跑到她身边,关切地问道:“你受伤了?” 楚滢滢摇了摇头,强忍住手上传来的疼痛感,道:“无碍,就是打着了手罢了。” 由于崔云灏把头勾得很低,楚滢滢没有瞧到他脸上的表情,可注意到崔云灏现在替她担忧不已的神态,顿时颇为感动。 崔云灏仿佛向来就是如此,最开始,他脸上的表情一直都是平静的,波澜不惊,等再过几年,也没有发脾气或者无理取闹,楚滢滢始终奈何不了他。 楚滢滢情不自禁地抿紧了唇,道:“云灏,你别瞎操心了。” 崔云灏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漫不经心一般。 楚滢滢无可奈何,踌躇了片刻,然后试探着道:“小耗子,至于霍继业……” 崔云灏听到霍继业三个字,就顿时条件性发射一般瞪大了眼睛,忙打断她道:“霍继业如何?” 楚滢滢抿了抿唇,沉声道:“霍继业此人比较古怪,你千万莫和他走近,我怕他会对你不利的。” 话落,就发现崔云灏脸色乍然一变,忙道:“姐姐此话怎讲?” 楚滢滢瞬也不瞬地望着他,道:“我认为霍继业千里迢迢赶到杭州,居心叵测,说不定就是找你。你知道的,我们到现在仍然是潜逃的逃犯啊。” 崔云灏听了,皱了皱眉,感到不太相信,可他并未立即质疑,而是瞬间领悟,他白天的时候对姐姐和霍继业之间的暧昧关系有所误解了。 一念及此,崔云灏便一脸茫然地向楚滢滢道:“姐姐干嘛想到了这一层?我和霍继业压根就是第一次见面啊。” 楚滢滢闻言一怔,吞吞吐吐道:“不过胡乱揣度而已,等将来时机成熟了,我就把所有事情和盘托出。” 二人皆沉默了一刹那,崔云灏微微颔首,瞬也不瞬地看向楚滢滢,道:“行,就依姐姐的办。但是姐姐,从明天开始,你别再和霍继业说话了。” 楚滢滢瞧他说得一本正经,无奈地点了点头,道:“好喔。” 崔云灏这才高兴得拍了拍手,乐得找不着北。 ...... 翌日清晨,崔云灏仍一如往常送楚滢滢到济世堂,昨晚楚滢滢与他说的那番话,使得他解除了对二人的误会,心情也变得更加愉悦起来。 这种愉悦的心情一直持续到他进入无涯斋的时候,曾敬贤一眼就看出来他心情蛮不错的,便凑过去问道:“崔师弟,你怎么这么开心呀?” 舒敏赫也跟着附和道:“确实,我瞧崔师弟一进来就春风满面的,莫非有喜鹊到你家院子里搭窝了?” 崔云灏笑意不减,弯了弯唇,道:“你们怎么一下子就看出来了?” 曾敬贤调侃道:“你现在的脸色与前些天好像谁欠你几百两银子没还似的脸色迥异,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莫非崔师弟和你那未婚妻闹翻了,而现在却握手言欢,甜蜜更甚从前?” 崔云灏闻言,捂着嘴大大方方地哈哈一笑,道:“还真叫二师兄给说着了。” 话音刚落,蔡惊鸿就慢腾腾地迈入学堂,听到崔云灏刚才的话,忍不住好奇地问道:“曾敬贤说了啥?” 曾敬贤忙以一种四分抱怨加六分戏谑的口吻道:“崔云灏显摆他家里美若天仙的未婚妻,搞得好像就他一个人有未婚妻一般。” 第160章 下次再来 蔡惊鸿瞥向曾敬贤,笑道:“莫非你家里也藏了个如花似玉的美娇妻?” 曾敬贤闻言当即便愣在原地,他自己目前当然并未说亲,但是,他心下暗暗决定,待将来他娶了妻,也必须和崔云灏一般整日挂在嘴边显摆才行! 蔡惊鸿顿了顿话音,对三人道:“等会吃过中饭,咱四大弟子就一同到师父家里探望探望他老人家罢。” 曾敬贤嘴里嘟囔道:“师父许久未到书院来,我简直已经不记得他老人家的长相啦。” 蔡惊鸿听了这话,不由得瞥向他,嘴角微勾,打趣着道:“莫慌,如果师父叫你背《中庸》的话,你恐怕再也忘不掉他咯。” 曾敬贤只觉喉头一梗,再也说不出半句话。 崔云灏与舒敏赫则纷纷点头答应下来,吃过午饭,他们就从书院出来后,就立即徒步走去宋夫子的家里。 年轻人脚力快,不消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门口。 见门外早有人等着,曾敬贤忙惊疑地道:“师父好像有别的客人要招待。” 崔云灏和蔡惊鸿、舒敏赫听了,忙举首一瞧,正如曾敬贤所说,果然有个年轻男子面向着门口耐心地等候。 四人悄悄摸了过去,听到门房对这年轻男子道:“公子,老爷有事出去了,公子下次登门罢?” 紧接着,男子就拱了拱手,着急地问道:“请问宋夫子到哪里去呢?什么时候会在家?” 门房摇摇头,道:“老爷的行踪,小的也不大清楚,害公子白跑一趟,真是对不住啦。” 曾敬贤与蔡惊鸿、舒敏赫彼此对望了一眼,只崔云灏轻捏下巴,仿佛陷入了沉思之中。 原来,崔云灏一下子就听出来,这位年轻男子正是霍继业! 他干嘛跑这里求见师父? 霍继业并未问到有用的线索,悻悻作罢,彬彬有礼地向门房道别。 一转身,就瞧见曾敬贤他们。 他顿时驻足不前,环视一圈,视线最终投落于崔云灏的神伤,点了点头,道:“原来是崔公子。” 崔云灏摸了摸鼻头,道:“霍公子也是到这探望宋夫子的么?” 霍继业闻言,十分诧异地道:“崔公子莫非认识他老人家?” 崔云灏的语气带了几分骄傲道:“我乃宋夫子的入室弟子。” 语毕,就大踏步地走道门口,对门房行了礼,道:“邱伯伯,师父可曾回家没?” 门房看他并未拆穿自己编的借口,心头一喜,十分配合地道:“老爷并没有回。” 话落,偷偷地往身后努了努嘴,崔云灏顿时明白,点点头道:“这样啊,那学生以后再登门求见。” 门房忙不迭地道:“行,行,你们下次来吧。” 崔云灏遂带了一头雾水的曾敬贤,和隐隐有些明白的蔡惊鸿、舒敏赫,向霍继业告辞完,就快步走了。 直到确认了霍继业已经离开很远,崔云灏才领了他们绕去宋府的后门,曾敬贤仍一脸茫然地对蔡惊鸿道:“大师哥,你之前明明说过师父在家养病的么?为何邱伯伯却说师父并不在家?” 蔡惊鸿冷冷淡淡地道:“如果你到蔡府找我,我即便没有出去,也绝对让门房骗你说我已经出去了。” 曾敬贤听得脑子嗡嗡响,哼了一声,道:“蔡惊鸿,休想叫我到府上找你,我如果这么做了,便一头撞死在墙上!” 崔云灏见二人又无端开始争吵,摇了摇头,并没有搭理,而是上前叩响了门。 很快,刚才那个门房邱伯伯就从里面打开了门,探出脑袋环顾四周一番,道:“刚刚那位公子应该离开罢?” 崔云灏拱拱手,道:“是的。” “那就好,那就好。”邱伯伯拍了拍胸膛,抬手肃客,将四人让至院内,然后将后门关好,道:“老爷恭候多时,大家请跟小的过去吧。” 路上,崔云灏趁机问他道:“邱伯伯,刚刚那位公子是专门求见师父的吗?” 邱伯伯点点头,道:“对,不过,老爷之前早就交代过,别放他入府。” 崔云灏闻言忙接着问道:“师父与这位公子是何关系呢?” 邱伯伯道:“这个小的并不清楚,小的以前从未曾看到他,或许往日有过交情罢,老爷几年钱一直都于宫中当太傅,人脉特别地广。” 他继续碎碎念道:“自打老爷定居杭州之后,并无闲杂人等打扰,好不容易落个安闲自在,谁知久而久之,那些有心之人就查到了老爷的住处,隔三差五地携带重礼登门拜访,乌泱乌泱的,可谓是门庭若市,一点也不夸张。” 崔云灏听了,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师父很少到学堂,估计是害怕他们打听到他去了学堂,就会屁颠屁颠地找上万松书院,影响大家上课。 一晃眼,众人就到达宋夫子的书房。 崔云灏等人作为宋夫子的徒弟,自然是曾经进过这间书房的,对里头的布置摆设也算较为熟悉了。 刚踏入书房,便闻一道悠扬的琴声响起,崔云灏忍不住循声一瞧,原来是宋夫子在弹琴,他弹奏的是一曲比较平和的曲子,动听而轻缓,似缥缈的风从天际拂来,似乎能拂尽这世间一切的纷纷扰扰。 大家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身后倾听着,谁也没有出声打搅。 一曲奏罢,琴声戛然而止,邱伯伯连忙走到他身边禀报道:“老爷,无涯斋的四位弟子求见。” 宋夫子微微颔首,把手里的琴搁在矮几上,慢悠悠地转过身,冲四人道:“傻愣着做甚?莫非觉得为师刚才所弹奏的琴声将你们皆听得入迷了不成?快过来坐罢。” 大家依言在他左右坐下,邱伯伯端着茶,给每个人都分了一杯,宋夫子浅浅啜了一口,开口问道:“为师最近身体抱恙,在家养病,诸位弟子的功课有没有不懂,需要为师指点一二的?” 四人听了这话,面面相窥,仿佛在说哪个打头阵?推让片刻,倒是舒敏赫第一个站起来,深深作了一揖,道:“师父,学生对《吕氏春秋》中《慎行论》一篇尚存疑窦。” “且慢。”宋夫子闻言,却摇摇头道:“此书容后再议。” 舒敏赫喉头一噎。 心下忍不住暗暗地道:既然如此,师父刚刚干嘛这般说法? 他也只能在肚里埋怨两句,深知宋夫子言语行事素来这般,令人捉摸不透,于是便稍显尴尬地默默坐回座位上。 第161章 练琴 宋夫子看向他们,道:“你们之中,可有哪个会弹琴的?” 四人闻言,皆愣在了原地,崔云灏与舒敏赫摇了摇头,转而瞥向曾敬贤,曾敬贤也把头摇得拨浪鼓似的。 于是, 他们纷纷将视线投落到蔡惊鸿的头上,蔡惊鸿拱了拱手,道:“师父,弟子略懂皮毛。” 宋夫子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露出和蔼的笑容,道:“甚好甚好。” 话落,在崔云灏他们身上扫视一圈, 道:“难道就惊鸿一个人会, 你们都不会么?” 崔云灏和舒敏赫、曾敬贤脸色讪讪,异口同声地道:“弟子愚昧。” 宋夫子倒没有生气,摆摆手道:“没事,只要抽空多连连便会了。” 四人听了这话,更加不明就里,舒敏赫一头雾水,再过些日子就要考试了,师父非但疏于教导四大弟子的学业,偏偏叫他们练习弹琴,师父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崔云灏晓得宋夫子这么做肯定有他自己的道理,便点点头,道:“弟子遵命。” 曾敬贤与舒敏赫见状,忙不迭地称了声是,宋夫子很高兴地捋着胡须,接着便和他们一起讨论学业上的疑难不懂之处。 待夕阳西下,崔云灏他们才依依不舍地向师父挥手道别,临走前, 宋夫子给他们都送了一具七弦琴, 以及一本琴谱。 曾敬贤出来后,始终百思不得其解,道:“各位,你们说师父到底咋啦?为何一时兴起命我们好好学习弹琴,莫非已经病糊涂啦?” 舒敏赫尽管一样感到很疑惑,却仍替宋夫子帮腔道:“师父如此吩咐,绝对是为了我们好的,大师兄,你认为如何?” 蔡惊鸿闻言,轻捏着下巴,淡淡地道:“当然。反正这琴又比较容易弹,无所谓喽。” 曾敬贤赞同似的挑起了大拇指,舒敏赫跟着微微颔首,道:“说的没错,偶尔看书看得困乏,就弹弹琴放松放松心情,消遣消遣,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崔云灏向三位师哥告辞, 径直来到济世堂,霍继业果然并未造访, 楚滢滢刚忙完手里的活计,一抬头就看到崔云灏抱了一架七弦琴进来,顿时大吃一惊,道:“小耗子,你从哪儿弄来的琴啊?” 崔云灏扬起下巴,高兴地道:“我师父送给我的,叫我们练练弹琴。” 楚滢滢闻言,怔了一怔,道:“令师真是闲情逸致啊。” 眼瞅着没过多久便考试咯,他老人家却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叫弟子们练习弹琴,到底是为了啥呢? 不过,毕竟师父下了命令,无论如何琴每天都得练习的,帮楚滢滢收拾完了碗筷,崔云灏就端了琴到自己房间,对着那本薄薄的琴谱,聚精会神地练习起来。 楚滢滢听到琴声,不禁在他门外驻足,静静倾听着。 她猛地想起来,前世,自己就特别特别爱弹琴,而且也是个中好手。 伴随着琴声入睡,到了凌晨时分,楚滢滢竟迷迷糊糊地梦见上辈子的零星记忆来。 梦中,楚滢滢回到两年前的潇湘馆,那是她头一回见过并真正触摸过七弦琴。 负责教她们学琴的是一位漂亮而严厉的中年妇人,名字唤作庞三姑。 庞三姑此人,楚滢滢记得非常清楚,即使她的相貌与身段皆是一流,但她不怎么会笑,整日板着一张脸,浑身散发着冰冷的寒气,若是一不小心弹错了,就会毫不留情地用粗粗的戒尺打她们手板,直打到红肿才作罢。 无论怎么样,漫长的噩梦总算从指缝间溜走,不必再回想起那些痛苦的经历。 翌日天刚蒙蒙亮,楚滢滢走出房间,就碰见崔云灏过来叫她去吃早膳。 楚滢滢洗漱完毕,来到厅堂,崔云灏一如往常般将蒸得白白胖胖的馒头放进她的碗里,另卧了两个茶叶蛋。 楚滢滢一手抓起馒头,一手将茶叶蛋敲破,刚尝了几口,崔云灏这时一边嚼着馒头一边道:“姐姐,昨儿个我碰到霍继业了。” 楚滢滢闻言,一口蛋黄险些呛在喉咙里,喝口水缓了一会儿,才问道:“啊?在什么地方碰到他的?” 崔云灏一五一十地道:“师父家的大门前。” 他咽了最后一小块馒头下肚,犹豫来一会儿,然后望向楚滢滢道:“姐姐,依我猜测,霍继业那天应该是专门求见师父的,他不可能知道我会去师父家才是。” 楚滢滢闻言怔了一怔,蹙了蹙眉,道:“你师父究竟姓甚名谁?” 崔云灏道:“师父他姓宋,名振英。” “宋振英?”楚滢滢听了,感到十分耳熟,可偏偏记不得什么时候听过。 然而,楚滢滢认为自己应该对宋振英有所耳闻才对,依崔云灏之前提及的只言片语来揣测,宋振英应该并非去过潇湘馆,另一种可能,便十有八九是前世段赓向她提起过宋振英。 尽管寻思出好几种可能,可于楚滢滢而言,仅仅一眨眼就抛之脑后了,她捏着下巴想了想,忽然道:“霍继业看到你师父了吗?” 崔云灏道:“师父故意假称出门办事了不在家,把霍继业给随便打发走了。” 一想到霍继业或许真得并非针对崔云灏,楚滢滢便感到有些安心,思索片刻,又叮嘱崔云灏道:“小耗子,不管怎么样,你还是别和霍继业碰面,若是见着了就赶紧绕着走。” 霍继业再怎么说也是段赓的贴身侍卫,没有人能算得准,将来能有何事故发生。 楚滢滢因为深知她这辈子是重生而来,所以,无法估得准,段赓有没有可能也重生了呢? 现在她可以做的,就是叫崔云灏千万憋与霍继业沾上任何关系,否则,恐怕会惹祸上身。 崔云灏对楚滢滢最是顺从,几乎但凡是楚滢滢嘱咐他做的,他无不依言照办。 奇怪的是,接下来的这几天,霍继业像是突然人间蒸发了一般,不见踪迹。 直到这个月初六,霍继业才走进济世堂,见楚滢滢忙得不可开交,他就静静地坐在一旁耐心恭候。 待最后一个病人离开,楚滢滢抬起头,发现霍继业不知何时,竟已经出现在济世堂里面,不由得愣了片刻,然后回过神来,冲他点了点头,莞尔道:“霍大哥,我不是交代过你么,你无须来济世堂找我换药啦。” 霍继业闻言,忙摆了摆手,道:“楚姑娘,在下这次并非为自己的伤而来的。” 第162章 手把手教你 楚滢滢闻言,心下颇为疑惑,可仍旧面带微笑地看向他,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霍继业便从怀中抱出一只狗崽子,放在桌子上,道:“喏,楚姑娘你瞧, 就是这个小家伙。” 楚滢滢定睛一瞧,发现是个十分可爱的狗崽后,顿时怔在了现场。 它的毛发,仔细一根根看去,尖上黑色中间纯白,而贴着皮肤根上又是灰的, 用手抚摸,它的皮毛上就像下了一层霜,手感极妙。 狗崽轻轻咬着霍继业的手指, 但显然牙齿还没有长齐,即使有了牙齿,也只是给他挠痒的程度。 良久之后,楚滢滢回过神来,不禁好奇地问道:“霍大哥,这只狗崽哪里受伤了吗?” 霍继业扶住狗崽的身子,轻轻地把它的左爪抬了一抬,道:“你看,这儿好像已经裂开了。” 楚滢滢闻言,定睛一瞧,的确发现狗崽左爪上,沁出一丝鲜血来,她一时感到颇为无措,自己可从来未曾帮如此年幼的狗崽治过伤,不知该如何下手才好。 可看着那狗崽儿可怜巴巴的,又无法坐视不管,只好硬着头皮, 拿剪子先清除干净爪子上面的绒毛, 并小心翼翼地洗了一下伤口,撒了一些止血的药粉,仔细缠上了纱布。 楚滢滢做完了这一切,心中高悬的石头不由得落了地,她温柔地抚了抚狗崽的脑袋瓜,笑盈盈道:“行啦,待三天之后到这里来换药就可以啦。” 霍继业点点头,把狗崽重新放回自己的怀里,狗崽身子极小,动作极灵巧,一钻入他怀中,就探出半颗头来,对楚滢滢轻轻叫两下,像是在感谢她似的。 楚滢滢被它这副憨态可掬的模样逗弄得露出一抹灿烂的微笑,她笑的时候,右颊会有一个酒窝绽出,眼角会变弯, 像是从心底在微笑一样。 她的笑靥也感染了霍继业,使得他心里也变得愉悦起来, 见楚滢滢看向自己,霍继业干咳一声,道:“楚姑娘,在下想问你一个问题。” 楚滢滢暗叫糟糕,可脸上仍是不动声色地问道:“霍公子有什么问题?” 霍继业迟疑了一会儿,把那块通体纯黑的七杀令搁在案上,瞬也不瞬地望向楚滢滢,道:“楚姑娘可知道此为何物?” 楚滢滢闻言一怔,霍继业难道并不知晓七杀令为何物?既然如此,霍继业有可能并非段赓的贴身侍卫了。 楚滢滢想到这,顿时冷静了不少,霍继业见她没有回答,便接着说道:“这件东西,在下是在别人身上要来的,不过,我对他并不了解,之前,在下发现楚姑娘一瞧得这块牌子,脸上便露出了惊奇的表情,就好像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一般。” 楚滢滢暗暗琢磨,这七杀令若是霍继业打段赓贴身侍卫的身上要来的,加上他上回遍体鳞伤,明显被人砍了好多刀,这便可以合理推测,霍继业此人身份绝对不一般,要不然,段赓为何要找上他的麻烦,想将他除之而后快? 一念及此,楚滢滢沉吟片刻,嗫嚅着道:“霍大哥,没错,我以前的确有看到哲块令牌。” 霍继业忙道:“可记得何处?” 楚滢滢轻捏着下巴,宛如陷入回想之中,过了一会,道:“我记得那是一个和你一般伤势很重的男人,被陆伯伯背到济世堂救治,男人腰间也悬了一块完全相同的令牌,据他自己所言,他是打金都而来,其余情况,我就一无所知了。” 霍继业定定地望向她,似乎企图凭借她的细微表情来验证楚滢滢所言非虚,楚滢滢早有准备,面上并没有露出丝毫的破绽,片刻之后,霍继业弯唇笑了下,把七杀令挂回腰间,道:“原来如此,有劳楚姑娘相告。” 楚滢滢摆了摆手,莞尔道:“小事一桩,无需挂齿。” 从那以后,霍继业便不怎么到济世堂找她,仅仅过来三回,也无一不是找她帮狗崽上药的。 与往常相比,如今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仅有一点,那变式崔云灏每天傍晚从书院回来,复习完一个时辰的功课后,就开始准备练琴。 他的琴技虽然较当初有一定的进步,可听久了仍然感觉像是在鬼哭狼嚎一般。 隔壁邻居或许不会有什么反应,但楚滢滢却难以忍受,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挑了一盏灯笼就走到崔云灏的卧房。 看到楚滢滢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口,崔云灏猛地吓得肝胆颤,拍了拍受惊吓的胸口,疑惑地望着楚滢滢道:“姐姐,好晚了,你还没睡吗?为何到我房间来呢?” 楚滢滢瞥向他手里的七弦琴,道:“练得如何了?” 崔云灏听了,感到十分苦恼地垮下一张脸,幽幽地道:“哎,不太理想。” 楚滢滢慢慢走了过去,道:“不如由姐姐教你罢。” 崔云灏闻言,心头大喜,忙不迭地从椅子上站起,请楚滢滢坐了。 楚滢滢定睛一瞧,这架琴不同于她前世最爱不释手的那架“绕梁”,完全是古旧木质,琴身看上去醇厚厚重而大气。接着,玉指伸出,拨动了一下琴弦,试了试琴音,果然是空灵而飘逸。 曲调如流水缓缓淌过,在夜风中显然有些虚无缥缈,不太真切。曲子不算欢快,相反带着一种惆怅和失落,低回轻缓地在耳畔久久回响着。 楚滢滢一曲奏罢,闭着眼回味了一会儿,并未向崔云灏说明,她如何弹得一手好琴,崔云灏倒也忍住了没问,怕一出声将毁坏那美妙的琴音。 片刻之后,楚滢滢从椅子上站起来,看着崔云灏,莞尔一笑道:“你的那位师父,想必同是爱琴之人,情趣十分高雅,云灏,你可得好好学啊。” 顿了顿话音,又道:“小耗子,你到这坐下,我在后面手把手教你如何?” 崔云灏依言照做,刚把手指按上琴弦,就听楚滢滢忙不迭地道:“错了错了。” 说着,她俯低身子,从背后握着崔云灏的胳膊,慢慢抬起来,道:“你的胳膊别放得太低,应当抬高一些,另外,两边的肩膀也切莫倾斜。” 崔云灏闻言,按她说的重新做了一遍,道:“姐姐,这回没错吧?” “嗯,没错。” 楚滢滢微微颔首,道:“你一定要明白,古琴的弹奏指法与别的乐器不同,它不是基本固定的,而是每首曲子都有一些特定的指法设计。” 第163章 狗崽大旺 楚滢滢顿了顿,继续道:“指法常常配有形像化的名称,比如“泛音”中的左手指法“蜻蜓点水势”与“粉蝶浮花势”,右手指法的托、擘、抹、挑、勾、剔、打、摘。” “你如果不按照琴谱上的来去往复对应、各指均衡分配负担的原则设计指法,只用单一、随兴的弹法弹出要求的声音和曲调,那么,弹奏的过程中不免会感觉动作单调、不流畅, 难以达到怡情助兴的目的。 在弹琴的过程中,全身放松,肘腕指放松,手指自然舒展绽放,体会、觉察每一个手势的变化,还有琴身琴弦的微细振动, 乃至身心气息的相应, 这正是身心灵的修行。如果能在熟练弹奏琴曲的基础上,进一步追求心手合一、气韵合一的感受, 乃至心与琴合,人天合一,将‘琴学’提升到‘琴道’的境界,此时此人的琴才真正成为了‘礼器’、‘法器’。 总之一句话,弹琴并不难的!” 崔云灏闻言,垂下头瞥了一眼琴弦,老实说,琴的构造的确十分简单,然而,要把它弹好听来,恐怕有点难了。 楚滢滢见他犹豫,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没事的,你来练一练吧。” 崔云灏遂闭了闭眼,深深地呼了一口气,轻轻地拨动了琴弦。 当他继续拨了第五根弦时,楚滢滢却突然碰了一下他的肘部, 道:“错了!” 崔云灏闻言一怔, 一脸茫然地道:“怎么错了?” 楚滢滢面色严肃地帮他纠正了错误,并亲自示范正确的弹法,崔云灏微微点头,重复了一番,道:“姐姐,现在对了么?” 楚滢滢仍是不满意地道:“还有一些小问题。” 沉吟片刻之后,她干脆握着崔云灏的手指,在第五根弦上轻轻拨了拨,道:“这样才标准,知道么?” 两个人之间贴得有些近,崔云灏几乎可以听到楚滢滢的呼吸声,像是被春风撩拨的柳枝,有一种酥麻的感觉顿时浮上心头,却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道:“好的姐姐,我知道啦。” 楚滢滢道:“那就好,继续练吧。” 一个耐心地教,一个认真地学,他们一直练到了子时,更阑人静,楚滢滢才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道:“好晚了,暂且练到这里罢,明天一早还得上课呢。” 崔云灏嗯了一声,刚想把地上的灯笼挑起来,蓦地发现灯笼里的烛火随风摇曳一下,下一刻便兀自熄灭,黑暗浓厚如墨,凝结成一团宛如实质,困在黑暗中的人渐渐被粘腻沉滞的气氛包围,伸手不见五指。 楚滢滢怔在原地,半晌过后才想起一件令人懊恼的事情,灯笼都灭了,该咋样回房去? 崔云灏自然也意识到这个问题,忙道:“姐姐,你稍等片刻,我这就去找一盏新的灯笼。” “莫急。”楚滢滢忍不住抬手拦下他,道:“小耗子,让你独自出去实在不安全,我无法放心,还是我陪你去吧。” 崔云灏这回没有犟脾气,点点头答应道:“行!” …… 万松书院,无涯斋。 室内寂寂无声,几乎落针可闻。 崔云灏聚精会神地捧了一本厚厚的《史记》读得津津有味,而右侧的曾敬贤一脸的疲倦,哈欠连天。 蔡惊鸿看到他一副鬼样子,便揶揄着道:“曾师弟,昨晚上莫非一宿没睡,跑去人家菜园子里偷地瓜去了?” 曾敬贤闻言,瞬间气不打一处来,倒变得浑身精神抖擞,道:“你才半夜不睡跑去偷人家地瓜呢!” 话音刚落,在他们身后又响起一阵打哈欠的响声,大家皆怔在当场,却发现声音的来源,却是来自于舒敏赫。 这可真是破天荒的大事! 曾敬贤惊呼一声,十分诧异地道:“舒师弟,难道你昨晚上也失眠了么?” 舒敏赫感到极为尴尬,红着脸,点了点头道:“对的,昨晚上翻阅并研究师父发给我们的那本谱子,忙活了许久,仍然摸不着什么窍门。” 曾敬贤听了,仿佛好不容易发现了一个和自己同病相怜的病友似的找,一双眼亮得宛如一盏灯似的,道:“舒师弟,我跟你的情况简直是一模一样的!” 舒敏赫叹了口气,道:“师父如此安排,肯定自有打算和考量,咱们几个平日多花点时间和精力,把琴练好就可以啦。” 曾敬贤耷拉着脑袋,像是霜打的茄子一般,有气无力地道:“现在,我没想太多太远,仅仅希望,可以尽快练熟悉那曲《破阵子》,把家里教我弹琴的那位老先生给请出去。” 顿了顿话音,他便盯着不发一言的崔云灏,道:“如何?崔师弟练得如何啦?” 崔云灏揉了揉腮,笑了一下,谦虚地道:“略懂一二而已,但是,我认为师父此举乃是为了咱们四大弟子着想。” 曾敬贤动了动嘴皮子,刚要出言反驳,就听到崔云灏接着补刀道:“二师哥千万别对学琴丧失信心,其实并不怎么难的,只要刻苦钻研,凭师哥的满腹才华,或许用不着多久便可以得心应手啦。” 曾敬贤听了这话,心头感到更加的郁闷了。 六天后,在济世堂,霍继业又来找楚滢滢,她感到颇为诧异,没过多久,霍继业就说清楚了他此行的目的,竟是告别。 只听霍继业对她道:“楚姑娘,在下该离开杭州了。” 楚滢滢听了,微微一怔,霍继业接着说道:“最近半个月,有劳楚姑娘关照,在下心怀感激,不过,在下临行前,想拜托姑娘能答应我的一个请求。” 话音刚落,他把怀中那只伤势已经康复七八的狗崽抱下来,搁在柜台上面,一边替它理顺身上的毛,一边对楚滢滢道:“它的名字唤作大旺,在下由杭州动身返回金都,舟车劳顿且气候不佳,只怕实在会疏于料理,如果就这么让它当一条自由自在的流浪狗的话,在下又担心它的生命安全得不到任何保障,因此,我考虑再三,仍觉得央求楚姑娘把它收留这个办法是最妥当的。” 话落,霍继业低头看了一眼狗崽大旺,大旺蹲坐在柜台上面,身子被长长的尾巴绕住了一圈,看起来平添了几分滑稽的喜感。 第164章 大雪 见霍继业说得如此真诚,楚滢滢一开始仍有些迟疑,突然发现那只狗崽一双黑煤球似的眸子定定地望着自己,顿时觉得心都快化了。 她微微颔首,伸出手把狗崽抱在怀里,对霍继业道:“它的名字是大旺么?” 霍继业微微一笑,道:“不错, 这只狗崽我便交由楚姑娘照顾啦。” 楚滢滢没记错的话,她还是头一回瞧得他露出如此开心的表情来。 霍继业向楚滢滢抱拳一礼,道:“有劳楚姑娘啦,告辞。” 楚滢滢回了一礼,看向霍继业,莞尔道:“霍大哥一路顺风, 将来有空再到杭州玩。” “行!” 霍继业抿了抿唇, 郑重其事地对楚滢滢道:“将来,楚姑娘如果得机会到金都,尽管到榕溪街找我。” 楚滢滢轻轻一点头,道:“好的。” 霍继业拱拱手,接着头也不回地走出济世堂,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等到了黄昏,崔云灏一迈入济世堂,就发现狗崽大旺,不禁莫名其妙地道:“济世堂何时多了一只狗崽?” 楚滢滢回过头,瞥了正玩毛线团起劲的大旺一眼,道:“喔,那是霍大哥让给我帮他养。” 崔云灏闻言一怔,满脸不悦地道:“霍继业干嘛叫你帮忙养狗呢?” 楚滢滢听得出来他这话潜藏的嫉妒,便蛾眉一蹙,无奈地告诉他道:“霍大哥要回金都,不方便把它一起带到家里去,就托付给我照顾啦。” 崔云灏听了这话,紧皱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 轻轻戳一戳大旺的脑袋瓜,喃喃地吐槽道:“嗯,这狗崽的模样真有点难看啊。” 顿了顿,又看向楚滢滢道:“姐姐,等一下,咱们要将狗崽抱回家吗?” 楚滢滢沉吟片刻,道:“对,总不能把它留在济世堂的,如果不小心弄乱了药材岂不糟糕?” 崔云灏微微颔首,刚把大旺抱到怀里,就看到陆元大踏步地步入大堂,便对楚滢滢道:“陆大哥回来啦,咱们回家吧。” 楚滢滢应了一声,和崔云灏一起向陆元打了声招呼,陆元注意到崔云灏怀里的狗崽,欣喜万分道:“哇,好一条可爱温顺的狗崽。” 崔云灏闻言,忙把大旺从怀里抱出来, 在他眼前晃了一晃, 笑道:“陆大哥既然喜欢, 不如交给你照顾它?” 陆元忙不迭地摇了摇头, 道:“算了吧,素英有恐狗症。再说,我是个粗心大意的,估计也照顾不好它。” 崔云灏闻言,感到十分可惜,叹了口气,把狗崽重新揣进怀中,道:“行吧,陆大哥,咱们要回家啦。” 陆元笑点点头,道:“嗯嗯,注意安全,保护好你姐姐。” 崔云灏微微颔首,道:“我会的。” 离开济世堂后,刚走过一小段路程,崔云灏就把狗崽塞给了楚滢滢,道:“姐姐你抱它罢。” 楚滢滢小心翼翼地将它抱好,满脸茫然地道:“干嘛?你方才挺稀罕它的啊,又塞给我干嘛? 崔云灏嘻嘻道:“晚上冷,想让它帮你暖和一下。” 楚滢滢被他这句话逗得笑了起来,她以一种抱小孩的姿势把狗崽温柔地圈在自己的臂弯里,轻轻摇晃着,狗崽似乎感到十分舒适,半眯着眸子,舔了舔自己的牙床。 崔云灏突然抬起头,问道:“姐姐,这只狗崽叫什么名字呀?” 楚滢滢答道:“霍继业之前给它取过一个,叫作大旺。” 崔云灏听了,眼前一亮,高兴地道:“大旺?嗯,寓意蛮好的嘞!听起来也挺顺耳的。行,我们以后便唤它大旺!” ...... 几天后,一股寒潮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 窗外纷纷扬扬洒的六棱雪花,旋转飞舞着,轻盈落下,倾落下无穷无尽的寒冷与阴沉,不消片刻,便涂了一层白。空里白花花的落雪犹如扯絮,映衬昏黄低沉的一片天,微有压抑之感。 崔云灏到济世堂接楚滢滢回家,陆大娘热情地招呼他到火炉旁坐一会儿。 崔云灏却摆了摆手,道:“算啦,谢谢大娘的好意。出来之后还是会感到冷的,只怕我舍不得离开啦,大娘,姐姐在里头么?” 陆大娘仍邀请道:“这雪下不了多久的,不如姑且回屋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可千万莫要受凉啦。” 崔云灏摆了摆手,道:“大娘,我瞧外头的雪下得很凶,要是不赶紧离开,恐怕路上就更加难走啦。” 不多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响起,楚滢滢随即出现在二人面前,狗崽大旺静静地躺在她的怀里,双眼紧闭,似乎已经睡得很熟。 陆大娘知道自己说不过崔云灏,便赶紧唤来陆福承,道:“福承,赶紧出来劝一下,云灏和滢滢脾气太倔啦,外头下这么大的雪,偏得现在立马离开。” 陆福承听见了,连忙跑到门外,帮陆大娘一起拉二人进屋烤火取暖,结果也没有拉住,只好对楚滢滢道:“如此的话,滢滢这几日就先在家休息罢,待天放晴了,你再到济世堂干活。雪路难行,应该没什么人到济世堂看病抓药的。” 楚滢滢听了他这话,只好点点头道:“好吧,我知道了。” 她和崔云灏向陆福承、陆大娘挥挥手道别,就转身走了,渐渐消失在大风雪之中。 陆福承与陆大娘目送二人渐行渐远,不禁皆忧心忡忡,陆大娘哭笑不得地道:“云灏和滢滢,果然都变了好多,比我们还会说话还会打算了。” 陆福承眯了眯眼,悠悠地道:“时间过得太快了,一眨眼云灏都十六岁了,他和滢滢两个人行事比较成熟稳重,也有各自的想法,我们何必干涉太多呢?好啦好啦,既然人家回去了,咱还是进屋烤火吧,站在外头怪冷的。” 雪地上的一排排脚印异常清晰,踏在洁白雪上发出轻微脆响,雪花还在飘着,被风儿一吹,满地雪光似乎都旋动起来,多少有点刺眼,这场大雪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停。 楚滢滢裹紧了身上厚厚的棉布夹袄,把怀里的大旺抱得更紧了一些,抬头望了一眼漫天漫地的纯白色,有些发愁地道:“这雪,到了晚上估计会下得更凶。” 崔云灏微微颔首,道:“确实,也不知道第二天早上能不能止住。” 楚滢滢转过头望向他,道:“如果明天早上没有停,书院那边请一天假应该没关系吧?” 崔云灏捏了捏下巴,道:“我就在家复习功课吧,没什么关系的。” 第165章 下山玩 翌日清晨,楚滢滢推开窗子,一阵冷风顿时吹进来,稀释了屋子里浓浓的暖气。 正是大雪初停,天地之间仿佛只有这一种颜色。银装素裹的世界纯净而祥和,偶尔有飞鸟掠过树梢,弹落一团团白絮, 好似只只翩跹的蝴蝶。 茅棚被鹅掌大的雪花堆得厚厚的,高高的,看过去已有些不胜负荷。 过年前两天,崔云灏并未到书院上课,而是陪着楚滢滢一起逛集市,购置了许多年货,返回的时候,顺道来到济世堂,把刚买的红枣和一只鸭子塞到陆大娘手里, 然后,欢欣鼓舞地回到了家中。 刚吃过中饭,外面悄无声息地落着鹅毛大雪。 崔云灏把锅里剩余的一点南瓜粥盛出来,用小碗装了,递给楚滢滢。 楚滢滢轻轻吹了个呼哨,缩在角落里打瞌睡的狗崽大旺,就兴高采烈地跑到她面前,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手里的那碗粥,伸出舌头,不停地发出呼哧声,像是已经饿坏了。 楚滢滢不由自主地耸动了一下鼻子,忽然嗅到一种像是什么东西被烧焦的气味,而且似乎正是来自于大旺的身上。 于是,楚滢滢一手捂着口鼻,一手把狗崽拦腰抱起,道:“大旺,莫非是你身上的毛不小心被火给燎着了?” 大旺不会说话, 只是摇了摇尾巴。 崔云灏凑了过来, 瞧了两眼,道:“还真是,姐姐来看,它脖子上有一撮毛被烧着了。” 楚滢滢听了,循着他的指向望去,果不其然,她轻轻打了一下大旺的小脑袋,像是在责怪它似的,道:“以后再被火烫了毛,我就懒得理你了。” 她是在说气话而已,所以,一转头便吩咐崔云灏道:“到时候赶集记得买一只竹篓,把屋子里的火盆给盖住,这样的话,大旺就不容易跌到火盆里面去了。” 崔云灏微微颔首,满口应承下来。 过完了除夕夜,便是崭新的一年。 天刚蒙蒙亮,楚滢滢洗完了脸,端起木盆走到园子里,把里面的脏水泼到了一簇黄豆芽上, 没过多久,崔云灏起床,把窗子推开,焦急地唤她道:“姐姐,姐姐!” 楚滢滢抬起头,望向崔云灏,疑惑地道:“我在这呢,咋啦?” 崔云灏忙道:“姐姐,我的文士巾在哪?” 楚滢滢细想了片刻,道:“就放在书桌上面,你再仔细找一找?” 崔云灏托了腮,眼睛直勾勾地盯向楚滢滢,动都不动一下,只道:“书桌上吗?我刚才并未看到啊,姐姐快进来帮我找一找嘛。” “这么大的人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楚滢滢哭笑不得,嘟囔了两句,还是把盆搁在地上,一路小跑地推门步入崔云灏的房间,径直走到书桌旁,挪开上面压着的一本书,转身递给崔云灏,道:“小耗子,你莫非还没睡醒吧?放这么明显的地方也看不见?” 崔云灏嘿嘿两声,从她手里接过了文士巾,戴在了头上,楚滢滢看了他一眼,道:“有空回家用午膳不?” 崔云灏沉吟片刻,摇摇头道:“估计没空啦,蔡师哥准备领我们三位师弟到书院的后山逮野兔玩。” 楚滢滢听了,微微颔首,道:“行,差不多快考试啦,这些天学习很辛苦,到后山玩一玩,放松放松挺不错的,免得压力过大。” 崔云灏嗯了一声,又道:“姐姐,放完课我就来济世堂接你哈,应该不会晚多久的。” 楚滢滢本来要婉拒,不曾想崔云灏突然弯低了腰,一张俊朗的脸顿时凑到她眼前。 楚滢滢吓得睫毛一颤,有些忐忑地道:“你干嘛?” “嘛”字刚出口,崔云灏就突然用手往她的额头伤摸了一下,笑嘻嘻地道:“姐姐的额头伤,有一些脏的。” 楚滢滢忍不住问道:“是啥啊?” 崔云灏却装作若无其事地摆了摆手,道:“美啥哈哈,姐姐,我现在该走啦,若是去晚了,蔡师哥又得揶揄我啦。” 话音刚落,他就哼着调子一溜烟地跑了,只剩下楚滢滢呆若木鸡,刚刚让崔云灏触碰了的额头,此刻隐隐感到颇为灼烫,像是被火烧了一番。 崔云灏在路上不断回忆着楚滢滢刚刚一脸懵的反应,内心情不自禁地窃喜,仿佛老鼠吃着了油,狐狸尝到了糖似的。 等楚滢滢恍然大悟,发现那是崔云灏的恶作剧后,就立马奔了出去,可崔云灏早就不见了踪影。 她不禁感到颇为恼怒,就在这时,大旺突然跑过来,像是安抚一般蹭了蹭她的裤管,楚滢滢呼出一口浊气,把它抱了起来,逗弄着它,气,也很快就随之烟消云散了。 崔云灏很快来到书院,未见着蔡惊鸿,只舒敏赫一人静静地写字。 过了一会儿,曾敬贤慢腾腾地走进来,向崔云灏和舒敏赫分别打过招呼后,就急着问道:“昨天师父安排的辩论,二位师弟准备得如何?” 舒敏赫抬起头,道:“差不多啦,你呢?” 曾敬贤感到十分烦躁地挠了挠后脑勺,耷拉着脑袋,像是霜打的茄子一般,道:“真羡慕舒师弟如此顺利,我却是中途遇上了瓶颈。” 舒敏赫闻言,把毛笔搁到了笔架上,望向他道:“二师兄何处有疑难不妨直说,说不定我能够帮帮你。” 曾敬贤眼前一亮,赶紧把凳子挪过去和他一块议论,半刻钟后,蔡惊鸿潇潇洒洒地走进来,满脸轻松地道:“大家还在学习啊,就不嫌累得慌?要我说啊,你们也莫要再这般用功啦,我领大家下山寻乐子,放松放松心情,怎么样?” “寻乐子?” 舒敏赫和曾敬贤闻言皆微微一怔,舒敏赫犹豫着道:“马上快考试了,现在跑下山寻乐子,岂不耽误学习?” 曾敬贤也跟着附和道:“就是就是,师父吩咐的作业,我都未曾做好,让他老人家知道我跑下山玩,不把我骂死才怪!” 蔡惊鸿却笑着挖苦道:“之前半个字都鳖不了,如今你坐在这里便可以完成作业么?” 曾敬贤闻言一愕,简直噗的吐出三斤血来,指着他道:“蔡师哥太瞧不起人了吧!” “行啦行啦。”蔡惊鸿顿了顿,转头看向舒敏赫与崔云灏,道:“其实此乃师父的主意,他担心你们二位师弟用功过度,会损害脑筋,便命我领二位下山放松放松。” 话落,又看向曾敬贤道:“而二师弟你,不过正好捎上你而已。” 曾敬贤听了,两眼一翻白,险些当场厥了过去。 第166章 楼船 崔云灏这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颇为好奇地道:“蔡师哥准备带我们到什么地方玩?” 蔡惊鸿打了个响指,道:“我已经在西湖租了一艘船,等下就带你们游湖去。” 曾敬贤闻言,顿时破愁为喜,乐得跟个招财猫似的,傻笑不停。 舒敏赫自从知道这是师父交代他做的, 便乖乖妥协了,崔云灏也觉得学习学累了确实该放松一下,因此,大家就走出万松书院,共同乘坐了一辆马车,径直往西湖的方向驶去。 在宽敞的马车里,倒不会觉得拥挤。 舒敏赫仍趁这空闲时间捧了本《资治通鉴》读,崔云灏和另外两位师哥闲谈起来, 待马车抵达西湖湖畔,日头已悬至中天,阳光透过云彩,肆无忌惮地晒在地面上。 蔡惊鸿租的船虽然看起来没有多豪华,可容纳四个人还是足够了的。 刚下过雨的缘故,整个湖面浮起一层茵茵的水汽,宛如一个浴后披着薄纱的美人儿,欲遮还羞。西湖边的柳树郁郁葱葱,婀娜多姿,在高处看来,仿佛给西湖镶了一道美丽的裙边。 路边的小草也青翠欲滴,在微风的吹拂下,东摇西摆,仿佛是在和游人亲昵地打着招呼。 崔云灏等人一起来到岸边,欣赏着美丽的风景,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只觉得心胸为之开阔不少,精神也为之一爽。 待上了船, 舒敏赫把书揣进怀里, 和他们开开心心地聊天,曾敬贤仍有些苦恼地抓了抓头皮,道:“马上快考试了,师父叫我们无须担负太多压力,但我的右眼皮却一直在跳……” 顿了顿,郑重其事地道:“听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今儿个跑出来游湖恐怕会有什么不测发生......” 蔡惊鸿闻言,立马打断他的话,道:“呸呸呸,你个乌鸦嘴别乱说话,就不能盼我们一点好?游个湖而已,能有什么不测发生,难道你还担心掉水里去?哦对了,我都忘啦,你是个旱鸭子哈哈!” 曾敬贤见他又在变着法儿嘲弄自己,不禁鼓起了嘴, 瞪了他一眼, 道:“大师兄, 你就别奚落我了, 咱们出来玩的,能不能别破坏气氛?” 蔡惊鸿笑道:“莫要生气啊,曾师弟,我哪里有说错了么?” 话落,非但舒敏赫,而且崔云灏都不由得向他挤眉弄眼。 曾敬贤有些尴尬地揉了揉腮,道:“大师兄说的都没错。不过,如果我们这回考砸了该怎么办呢?” 蔡惊鸿吹了个口哨,不以为然道:“如果名落孙山,第二年接着考就可以啦,怕啥?” 曾敬贤听了这话,皱了皱眉,道:“大师兄的心态可真好啊,不愧是蔡老大。” 说到这,他转过头看向崔云灏道:“对啦,崔师弟,我瞧你如此泰然自若,莫非胸有成竹,对这次的考试把握非常大?上次的乡试你独占鳌头,如果会试没考过,恐怕会引起其他学子猜疑的。” 崔云灏眉梢一扬,笑道:“还行。” 曾敬贤见他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继续道:“万一名落孙山了咋办?” 崔云灏沉吟片刻,语气果决地道:“我绝对不会名落孙山。” 曾敬贤闻言,只觉喉头一梗,目瞪口呆道:“你就这般有把握?即使师父他老人家,都未必敢说你必定可以考得过。” 崔云灏定定地盯着他,一本正经地道:“我家滢滢告诉我,我绝对可以考得过,我相信她!所以......” 曾敬贤呃了一声,竟无言以对了。 在身边瞧热闹的蔡惊鸿与舒敏赫注意到他面上一阵青一阵白,顿时捧腹大笑。 曾敬贤抬起下巴,面色微愠道:“行吧行吧,崔师弟的未婚妻莫非会占卜问卦,她告诉你可以蟾宫折桂的话,你就可以蟾宫折桂,她既然如此灵验,可不可以帮我也算一算啊?我这回有没有希望高中?财运如何?” 崔云灏听了这话,捏着下巴沉吟了一会儿,才幽幽地道:“我家滢滢才不是算命的呢,再说,她可没这闲工夫帮你嘞。” 曾敬贤乜了他一眼,道:“干嘛没功夫?咱们同窗之谊,就抵不上你家滢滢那一点时间?” 崔云灏十分严肃地道:“滢滢跟你又不熟,凭啥帮你?” 曾敬贤无奈地叉了会腰,打趣道:“崔状元郎果然十分吝啬啊。” 蔡惊鸿竟跟着附和道:“的确,无论什么,一旦与他的未婚妻沾上关系,即便跪下来求他只怕也无法使他动摇半分的。” 话音刚落,他们便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来。 没过多久,忽闻不远处响起琴乐,以及歌姬优美的歌喉,与这四周的景色十分熨帖。 于是,他们便被深深吸引住了,齐齐将目光投向声音的来源,舒敏赫颇感诧异得道:“谁在引吭高歌?倒是好雅兴!” 只见一艘华丽的双层楼船,不偏不倚得往他们的方向疾驰而来,一晃眼就逼到离他们所坐的船不到七尺处,看不见半条人影,而且这条楼船仍继续往前行驶着。 舒敏赫见状,感到十分害怕,张大嘴巴,讷讷得道:“这艘楼船就要靠近我们的船了,难不成是故意的?船上莫非是专门劫持游客的歹徒?” 蔡惊鸿听了这话,揉了揉眉心,无法做出结论,只摇了摇头,吩咐其他三人道:“不管怎样,咱们先将船划远一些,避开这艘楼船。” 刚说完,楼船的甲板上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一位蓝衣少年冲他们大喊道:“哟,我以为何人搭乘此船,敢情是你们四个啊。” 那一艘楼船有两层,看起来十分庞大宏伟,大家如此举起头看向第二层的甲板,便觉得脖子都被拉长了许多。 崔云灏感觉刚才发话之人的声音有点熟悉,况且他话里的意思,分明也是认得他们的。 想到这里,崔云灏认真打量起楼船,忽然发现桅杆上挂了一面迎风飘扬的旗帜,其上用金黄色的丝线刺着极为醒目的“裴”字。 下一瞬,蔡惊鸿、曾敬贤、舒敏赫都依次看清了那蓝衣少年的相貌,舒敏赫不禁一愕,出声唤道:“裴景谦!” 裴景谦春风满面地俯视四人,一派得意洋洋,尤其当看到崔云灏在场时,他的眸子中一簇火苗熊熊燃起,仿佛要将崔云灏烧成灰才罢休。 崔云灏还未答话,就看见三、四位华服少年陆续走到裴景谦的身边,纷纷向崔云灏他们几个望了过来。 第167章 出糗 其中一个身穿烟青色锦袍的少年问道:“裴大哥,他们是谁啊?” 裴景谦挑了挑眉,道:“曾经在万松书院交过的朋友。” 顿了顿话音,面向崔云灏他们,道:“阔别多日,小弟甚是想念。诸位,可否赏脸来小弟这里喝喝酒听听曲?” 曾敬贤顿时沉下脸, 瞥向裴景谦,摆了摆手,语气中夹着股怨气道:“老子没兴趣!” 裴景谦没想到他如此无情,一时间表情有些尴尬,悄悄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拳头,继而干咳一声, 假惺惺地笑道:“曾师哥的性情, 还是一如既往的洒脱啊, 尽管我现在早就并非宋振英的弟子,可曾经多年友谊,小弟仍铭记于心,你为何与我反目成仇?难道你认为我没资格同诸位共聚一堂么?” 曾敬贤听了,刚要骂回去,舒敏赫却急忙抢在他前头拱拱手对裴景谦道:“裴兄言重啦,咱们怎么可能认为你没有资格呢?” 裴景谦不依不饶道:“可刚才听曾师哥的意思,分明就是瞧不起我。” 蔡惊鸿环顾四周,估了一下时辰,干脆上前一步,道:“承蒙裴公子美意,我们脸皮也不薄,这便一起上你的船,叙叙旧听听曲,请裴公子千万别怪我们唐突啦。” 话落,他就带崔云灏和曾敬贤、舒敏赫,踩着裴景谦命人放落的跳板,走到楼船的二楼, 两个身穿紫色比甲的丫鬟分别将他们引到各自的位子上, 裴景谦大马金刀地做于主位,拱了拱手道:“阔别多日,诸位仍是那般英俊潇洒呀。” 话音刚落,右侧就站起来一个白袍少年,扫视了四人一遍,看向裴景谦道:“裴大哥替我们引见引见吧?” 裴景谦于是起身,先看向舒敏赫,道:“他姓舒,名敏赫,正是我昔日的小师弟,平日学习最为勤勉刻苦,学富五车,才高八斗。” 舒敏赫经他这么一夸,感到十分羞涩,垂下眼帘,拱了拱手道:“裴公子谬赞,谬赞。” 裴景谦呵呵两声, 又走到蔡惊鸿面前, 道:“他叫蔡惊鸿,乃是我们昔日四大弟子中的老大, 以前多亏了蔡老大罩着我,不然,我恐怕会受尽别人的欺负。” 蔡惊鸿眯着眼微微一笑,却什么也没说,裴景谦接着来到崔云灏身前,面色骤变,目光宛如霜刃一般射向他,道:“这个人,我以前在书院从未看到,并不晓得他叫什么,莫非是师父新招的弟子?小公子,你站起来告诉大家你叫什么,如何?” 崔云灏微抬眼皮,只是定定地看着他,仍坐在位子上,连屁股都并未挪半下,似乎充耳不闻。 一刹那,室内鸦雀无声,裴景谦后头的那几个公子哥皆一头雾水地愣在原地,没过多久,曾敬贤突然将手中的酒盏重重地往地上一扔,嗤之以鼻道:“裴景谦,你真是个混账玩意!以前师父将你赶出无涯斋,你连话都说不利索,咋的,现在却跟我们几个摆谱?” 顿了顿话音,他冷冷地怒瞪着裴景谦,眸子如养在清水寒冰里的一双黑鹅卵石,看着清透乌黑,却有让人浑身一颤的彻骨寒意,接着道:“那时,师父就明明白白告诉过你,你以后别在外人面前说你曾是他老人家的徒弟,现在哪来的狗胆,敢和咱们攀起交情来?脸皮真是比城墙还厚啊!” 尽管曾敬贤说这番话嗓门算不上很高,但听起来异常地响亮,除了崔云灏他们外,其他几位公子皆开始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 裴景谦的脸一下子就黑了,只觉得连心肺都在熊熊燃烧,怒意,让他的五官和脸上每一抹颜色都浓郁了十分,眉峰更是浓烈的好似燃烧了起来,却依旧拼命按耐住了。 他或许未曾料及,曾敬贤现在却仍旧没有改变,言语粗俗,完全不像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宋夫子都白叫教了他那么躲儒学啦? 裴景谦默默酝酿出了哀戚的情绪,垂下脑袋沿着袖子,像是在哭泣一般,哽咽着道:“以前怪在下气盛无知,师父将在下逐出师门也合情合理……” 语犹未了,一直不发一言的崔云灏这时突然将酒盏搁在案上,故意咳了一下,大家的视线立即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连裴景谦都为之愣了一下。 崔云灏清了清嗓子,道:“天色已晚,咱们是时候该离开啦,若是去迟,估计又得挨师父一顿痛骂。” 蔡惊鸿似乎猛地反应过来似的,一拍脑门道:“没错,我都险些将拜见师父的事情抛之脑后了。” 顿了顿,向在场的几位公子行了礼,道:“真是不好意思,咱们须告退了,失陪失陪。” 舒敏赫和曾敬贤见状,立马从座位上起身,就要离开。 裴景谦简直气得肺都快炸了,他本来计划把崔云灏等四人骗到船上,让他们当着大家的面出一出糗,可万万没料到,如今出糗的竟是他。 蔡惊鸿刚领了崔云灏三人走出舱门,蓦地听见一个红袍少年呵斥道:“且慢!” 崔云灏等停下脚步,一回过头便看到那个红袍少年拿起桌上的酒壶,就向崔云灏扔了过来。 蔡惊鸿赶紧扯住崔云灏的袖子,曾敬贤则抓住舒敏赫的胳膊,匆匆往两旁躲避。 那酒壶撞在了栏杆上,而刚才那位红袍少年,崔云灏注意到他刚刚的座位正挨着裴景谦,估计是裴景谦的一个铁哥们。 蔡惊鸿见状,面寒如水,望向裴景谦道:“裴景谦,你想干什么?” 裴景谦也懒得装模作样了,扯了扯嘴角,凶巴巴地道:“说上船便上船,说离开便离开,诸位莫不是以为我裴家的楼船是这么容易出入的?” 此话一出,此时的火药味便变得愈加浓烈,曾敬贤昂起头,不屑一顾地道:“不过是一艘破船而已,装什么大富豪?更何况,之前可是你低声下气求咱们到你这里,咱们就给你这份薄面,还想怎么样?裴景谦,你堪称我见过的最卑鄙无耻的斯文败类!” 裴景谦嘴角的肌肉抽搐似的跳动着,曾敬贤仍刺激着他道:“呵呵,裴景谦,你晓得那时候师父干嘛非将你赶出书院不可?你干的一箩筐损人利己的恶行,一件件,师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你想知道,他老人家怎么全都晓得吗?” 第168章 破了点皮而已 裴景谦闻言,指着曾敬贤的手气得瑟瑟发抖,怒道:“是你!” 曾敬贤冷哼,讥嘲道:“不错,就是在下向师父告的状!怎了?你能奈我何?” 他迎向裴景谦愤恨的眼神,继续道:“裴景谦,你这就叫罪有应得!” “朽木不可雕也, 粪土之墙不可圬也!” 此时,裴景谦耳边,猛地回荡起了那时候宋振英对他批评,就好像一只只蛀虫似的,把他一颗心全都给蛀空了,变得腐烂不堪。 他不由得怒火攻心,仰天咆哮,像一头被猎人打中了尾巴的恶狼一般扑向曾敬贤, 两人不顾形象地大打出手。 一开始甲板上站的几个公子哥, 全是裴景谦称兄道弟的好哥们,眼睁睁看着他与曾敬贤扭打成一块,立马叫嚣着加入了混战,谁料他们一个个虽然表面上似乎手无缚鸡之力,但真围殴起来却格外卖力气。 曾敬贤与蔡惊鸿皆会一些功夫,寻常一挑三都没有什么问题,几位公子哥吧知道这二人不好对付,便将矛头指向了崔云灏,寻思他是所有人之中最小的,也比较瘦弱,应该是个容易捏的软柿子。 谁料崔云灏深藏不露,力气比谁都大,他与曾敬贤以及蔡惊鸿不一样,完全没有套路,全凭自己任意发挥,可打的皆为对方的要害,又快又准又狠, 众人痛得直鬼哭狼嚎,满地打滚。 崔云灏轻轻松松便应占上风,刚松了口气,就忽然发现裴景谦站在曾敬贤的背后,高高举起一只酒壶,就要往他的头上用力一扣,曾敬贤却浑然不晓。 崔云灏见状大惊,急忙将身边的一个黑衣少年朝裴景谦那边推了过去,裴景谦没有注意到,顿时被他撞得打了个趔趄,好不容易抓到了栏杆,堪堪站稳了脚跟。 可他却并未料及,刚刚让崔云灏推过来的黑衣少年一路滑行,眼看就要摔下去了,慌张失措之下,忍不住一把抓着裴景谦的手肘,两个人便一起快速地滑向船的边沿。 众人不由得发出阵阵尖叫,忽闻一前一后, 两道清脆的落水声传来,一个少年咋咋呼呼地嚷了起来:“完啦, 裴大哥掉湖里了!” “快下去救人!” “我不会游泳啊!” “真没用, 我来!” …… 刹那间,大家炒成了一锅粥,蔡惊鸿从人群中昂首挺胸地走了出来,向崔云灏他们点了点头,道:“咱们回去吧。” 经过刚刚那一番激烈的战斗,他们四个各有不同程度的吃亏,仔细一看,舒敏赫却是吃亏最小的一个,他不过文士巾让人家扯扒拉走啦而已。 舒敏赫嘿嘿笑了笑,道:“刚才还是我第一次跟别人动武哩,紧张又刺激。” 至于崔云灏嘛,只是额头上破了些皮而已。 曾敬贤诧异地看向他,不由得挑起大拇指夸赞道:“崔师弟真有能耐,被人围殴竟然没吃什么亏,佩服佩服。” 崔云灏眉梢微扬,淡淡地道:“二师兄过奖,我一般很少跟人动手的。” 蔡惊鸿唰地将手里的折扇合起来,道:“确实,不过,真要动手的话,也的确毫不留情。” 崔云灏闻言转过头瞥向他,就发现蔡惊鸿正冲他挤眉弄眼,当即就明白他刚才说得是之前自己用麻袋以及刚刚偷袭裴景谦的事情。 崔云灏摸了摸鼻头,十分谦虚地道:“蔡老大千万莫再捧我,论打架的功夫,小弟实在无法达到蔡老大和曾二哥的一半儿,仍须多磨炼磨炼。” 尽管蔡惊鸿并未被蒙在鼓里,崔云灏却一点都不慌张,按理说,刚刚裴景谦不可能如此轻易落水,黑衣少年即便紧紧拉着他的手肘,可,他的下盘比较牢固,仍可忍受一会儿。 只不过,他打死也不可能猜得中,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崔云灏偷偷地踩了他一脚,害得他吃痛,立马抬起了脚。 结果,一个重心失衡,下一瞬,他整个人就跌进了冰冷的湖水里。 蔡惊鸿晓得他崔云灏和裴景谦很早就结下了梁子,所以没有打算戳穿。 他们走进无涯斋时,已经是酉时一刻了,谁料一进来就看到师父竟一脸威严地站在那儿等他们,手里握着一根教鞭。 由于受到师父的惩戒,因此,直到夜幕降临,崔云灏才回来济世堂,较往日迟了三炷香的功夫,楚滢滢询问缘由,崔云灏揉了揉腮,撒谎道:“师父临时训话,所以放课晚了些。” 楚滢滢听了这话,微微颔首,忽然发现崔云灏额头上破开一道口子,问道:“你这额头咋回事?” 崔云灏若无其事地摆摆手,道:“就是不小心破了点皮而已,没事的。” 这时候,陆元的妻子白素英走了过来,对崔云灏道:“云灏来啦,要不留下来一起吃饭罢?” 楚滢滢摆了摆手,莞尔道:“算啦嫂子,时辰还不算晚,我们回家吃。” 崔云灏和楚滢滢向她道别,然后走出济世堂,消失在无边的夜色之中。 ...... 一段时间之后,崔云灏该出发去金都赶考了。 四大弟子并肩走出书院,互相拱手道别,回去整理书卷和箱笼,第二天一起乘坐马车到杏花渡口,再坐船远赴金都。 崔云灏回来后,一推开门,就看到楚滢滢坐在厨房门口的台阶上,正逗狗崽大旺玩耍。 楚滢滢听到脚步声,转头一看,见是崔云灏,便笑道:“你今天这么早就回啦?” 崔云灏点点头,道:“师父叫我们早些回家收拾东西,明天出发到金都准备参加春闱。” 金都。 楚滢滢听到着亮哥紫,脸色瞬间就变了,变得有些苍白,但随即又恢复如初,强装镇定地问道:“杭州出发去金都的话,约莫需坐几天车呢?” 崔云灏想了想,道:“依蔡老大而言,我们坐船去金都,应该只需十来天而已。” 顿了顿,又问道:“怎么了呀?姐姐。” 良久,楚滢滢并未搭腔。 崔云灏觉得奇怪,忍不住瞥向楚滢滢,却发现她瞬也不瞬地望着地面,似乎陷入某种沉思之中似的。 崔云灏轻轻推了她一下,关切地问道:“姐姐,你在想啥呢?” 楚滢滢仿佛触电了似的,浑身打了个哆嗦,咬了咬嘴皮子,喃喃地道:“我,我不过是忽然想到以前的一点记忆而已。” 第169章 一路顺风 崔云灏听了,忙道:“难道和你经常做的恶梦有关么?” 楚滢滢沉吟片刻,叹了口气道:“老实说,我感到有点儿害怕……” “害怕啥?” 楚滢滢望向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摇了摇头,道:“不太清楚,就是一种无端的感觉......” 她猛地对自己鼓励崔云灏走读书做官的道路, 产生了一定的怀疑,如果真将崔云灏培养成了一品首辅,今世会不会重蹈前世的覆辙呢? 最近这几年,她晚上梦见段赓的次数较以往愈加的多,尤其是上次做的梦,使得她现在回想起来仍感到有些后怕。 段赓早就被册立为太子,而雍王段策的羽翼还没有丰满, 仍在培植势力, 现如今崔云灏即将远赴金都,若是按照前世的剧本,他高中状元后,深受段赓赏识,而崔云灏若是仍像前世那般,谢绝了段赓的美意,转而替段策效劳的话,自己或许能逃过一劫。 可若是他今世站在了段赓那一边,结果又会怎样? 一念及此,楚滢滢便感到心头像是有一窝蚂蚁缓慢爬过似的,使得她浑身冒起了鸡皮疙瘩。 段赓被段策杀害,她并不同情,不过,崔云灏和她相依为命这么多年,感情不可谓不深厚,她绝对不愿崔云灏也惨死于段策的剑下。 但,她自然也未曾猜测过,前世, 段策顺利登基之后,崔云灏的下场又是怎样的?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楚滢滢正浮想联翩,猛地发现崔云灏轻轻握住了自己的手,像是安抚一般地拍了拍,柔声道:“姐姐,令你一直感到害怕的事情,到底是啥呢?” 我害怕的是,永远就这么失去你…… 楚滢滢微微蠕动嘴唇,并没有把这句话告诉他,而是拐了个弯,道:“没事儿,你别再问了。” 崔云灏闻言,不禁感到有些沮丧。 这时,楚滢滢直勾勾地盯着他,道:“崔云灏,你能不能听我一句劝?” 崔云灏立马点了点头,道:“姐姐但讲无妨。” 楚滢滢沉吟片刻, 才道:“我希望你记住,到了金都以后,无论何人邀你拉帮结派,你千万别急着加入。” 崔云灏闻言怔了一怔,继而又点头如捣蒜道:“行,我都依姐姐的。” 楚滢滢眯了眯眼,莞尔道:“难道你就不想知道,我干嘛叫你这样做?” 崔云灏望向她那双榴花一般的眼眸,脸色微红,一本正经地道:“因为我知道,姐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好。” 顿了顿,他便转过身去,道:“姐姐,我回房整理东西啦。” “嗯,去吧。”楚滢滢脆生生地应了一声。 ...... 翌日拂晓,楚滢滢比鸡起得还早,因为她知道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杭州的春天到得很迟,因为春神是个刻板的旅游者,她每年那刻板的旅程总是先从江南开始的,用她的彩笔先为长江两岸抹上一片新绿,然后才描绘出桃红柳翠草长莺飞,十分绚烂。洒下了令人恹恹的绵绵春雨,轻呵出翦翦醉人春风。 院子门口那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树干尚未抽枝,还残留着一丝冬日的痕迹,然而仅有的那一丝新绿已初现春意,且不知待到今年盛夏之际,会有何等繁茂的光景。 楚滢滢出来的时候,崔云灏正站在她房间门口的廊下。 楚滢滢愣了愣,道:“你站这儿干嘛?” 崔云灏低了低眸,并未搭腔,楚滢滢感到实在拿他没办法,又道:“什么时候来的?” 崔云灏微抬眼皮,瞥了她一下,道:“刚来了一会儿。” 明明睫毛和眉毛上都挂了一层薄霜,他却说才等了一会儿。 楚滢滢不禁哭笑不得,冲他招了招手,道:“别傻站着了,进来说话吧。” 崔云灏面露喜色,大步流星地迈入她的房间,随意拣了一条绣墩坐下喝茶。 楚滢滢在他对面坐下了,看向他问道:“小耗子,你为何一直站在外头等我起床?” 崔云灏摸了摸鼻头,不假思索地道:“我今天就要离开杭州,到金都赶考,一别多日,不能再见到姐姐,所以想过来陪陪你,越长越好。” 楚滢滢闻言,沉默了片刻,心里头直打鼓。 崔云灏的眸子晶亮,饱含着一丝不舍,深深地凝视着她,就好似盛在水晶杯中的葡萄美酒,深邃而剔透。 楚滢滢却愈发觉得局促,如芒刺背一般,竟无法与他直视。 崔云灏见她不说话,又支着腮道:“姐姐,到了金都以后,你不在我身边,恐怕我一定对你思念成疾,茶饭不思了。” 楚滢滢闻言,耳根稍稍红了起来,她暗暗捏紧了手指,微抬眼皮,望向他道:“别说得那么严重,胡言乱语的,好好准备春闱才是正经!” 崔云灏却歪了歪脑袋,笑嘻嘻道:“在我心里,春闱不及姐姐的万分之一。” “油腔滑调!” 楚滢滢感到十分羞涩地站了起来,背对着崔云灏,拎起茶壶替自己斟了一杯热腾腾的早茶,捧在手心,只觉得这茶杯比往日更烫了些。 片刻之后,楚滢滢浅浅啜了一口茶,好不容易稳住了心神,便把杯子搁在桌上,面无表情地对崔云灏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 她说一句,崔云灏就点一次头,嘴里应一声。 吃完早饭,崔云灏就差不多该启程了,楚滢滢将他送出院门口。 崔云灏停下脚步,恋恋不舍地凝视着楚滢滢,半晌后,他蓦地开口道:“姐姐,我的文士巾掉地上啦,你帮我捡一下呗。” 楚滢滢闻言一愣,然后从地上把那条烟青色的文士巾捡了起来,对崔云灏吩咐道:“把头放低些。” 崔云灏依言低了低脑袋,楚滢滢则轻轻踮起了脚,一丝不苟地帮他把文士巾整整齐齐地戴在头上。 “谢谢。”崔云灏微微一笑,挥了挥手,道:“姐姐,我走啦,你一个人千万注意身体哦,等我回来!” 说完,他便背起箱笼,转过身,抬脚往前方走去。 “一路顺风!” 楚滢滢也向他挥了挥手,目送崔云灏的背影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消失不见。 她这才回到院子,关上门,猛地发现原本小小的家,此刻却变得十分的空荡荡,安静得可怕。 崔云灏已经离开,楚滢滢一时难以适应,似乎心里被人挖走了一块。 日头尚未升起,她独自待在房间,感到颇为郁闷,便干脆把大旺抱在怀里,锁好门,走到了济世堂。 第170章 回府 楚滢滢刚来到济世堂门口,正好碰上陆仁甲从里面出来,看到她就乐呵呵地道:“滢滢今天好早啊,哎呦,大旺也在呀。” 楚滢滢微微颔首,向他福身行了一礼。 陆福承问道:“云灏启程去金都啦?” 楚滢滢嗯了一声,道:“刚走没多久。” 说着, 她步入大堂,与刚洗漱完的陆元道了早安。 陆大娘捧了一碗打卤面走到楚滢滢身前,道:“滢滢还不曾吃早餐吧?来,把这碗面吃了。” 楚滢滢微微颔首,接过了面碗,莞尔道:“多谢大娘。” 陆大娘摆摆手,道:“云灏这一离开就是好几个月,现在你独自守家, 会不会感到孤单?要不到济世堂和我一起睡?” 楚滢滢笑盈盈地谢绝了, 道:“孤单确实会有一点,但我可以克服掉的,就无须麻烦大娘啦。” 过了一会儿,就陆续来了几位病人,济世堂繁忙的一天就这么拉开了序幕。 现在,楚滢滢和陆元的行医经验已经都十分丰富了,就算陆福承不在,两个人也可以应付自如,店里的生意比往日更加红火。 然而,楚滢滢却感到十分的怏怏不乐,像是提不起什么精神似的。 只要她一得空闲,倒在椅子上,脑海中就会忍不住浮现出崔云灏的身影。 楚滢滢一手托着腮,一手握着毛笔胡乱涂鸦,陆元看在眼里,沉吟片刻,才上前关切地道:“滢滢,你如果精神不济, 暂且歇一歇再说吧。” 陆仁甲接着道:“滢滢,你忙了这么久,估计已经疲乏了,不如回屋歇一歇罢,元儿,你把滢滢替下来。” 楚滢滢听了这话,感到十分的内疚,老实说,她干到现在并没有疲乏,不过,就是会时不时地牵挂起崔云灏来,她和崔云灏同甘共苦,在一起的时间比谁都长,崔云灏要离开她身边这么久,楚滢滢不免替他感到操心。 ...... 很快,半个月就过去了。 金都,鸿兴渡口。 崔云灏、舒敏赫、曾敬贤以及蔡惊鸿依次从船上下来后, 便坐上了蔡府特意过来接应蔡惊鸿的马车。 车厢内,舒敏赫略感惊讶地道:“蔡老大的祖籍原来是在金都啊?” 曾敬贤与崔云灏听见了,都不约而同地望向蔡惊鸿, 蔡惊鸿摸了摸鼻头,道:“如果准确而言,我祖籍却并非金都,我外公他们早年于杭州定居。八年前,我爹将我送到杭州求学,并且干脆将户口都迁了过去,因此,我其实还是杭州人。” 崔云灏沉吟片刻,道:“不瞒各位,其实我本来也并非杭州人。” 蔡惊鸿闻言,惊诧不已,道:“哦?那你是哪里人来着?” 崔云灏干咳一声,道:“小弟家族世代住在宣城绩溪,七年前,由于村子里闹旱灾,就随着村民一块流亡到杭州,受济世堂陆老爷子收留,于是,户籍就迁来了杭州。” 曾敬贤闻言,道:“我倒未曾料及,崔师弟以前竟有如此坎坷的经历,为何之前不告诉我们?” 崔云灏揉了揉腮,道:“已经过去好久,就懒得再提了。” 这时候,只听前头赶车的车把式嘴里“吁”了一声,马车渐渐停在了一座气派十足的府邸门前。 崔云灏忽闻外头响起一阵喧闹,没过多久,车把式将帘子高高挑起,对他们道:“已经回府啦,少爷,您与三位郎君请下来罢。” 蔡惊鸿第一个跳下车,然后是舒敏赫与曾敬贤,崔云灏排在末尾。 不多时,一位妇人急匆匆地从府里走了出来,她一头青丝黑发,油搽得雪亮,真可滑倒苍蝇。头上梳一盘龙鬏儿,鬓旁插着许多珠翠,真是耀花人眼睛。耳坠八宝金环,身穿一袭浅金缎的褙子,发髻上插了四对明晃晃的金钗,还有一支黄金步摇。 打扮得甚为艳丽,举手投足之间也是非凡脱俗,看到蔡惊鸿,顿时乐呵呵地迎上去,眼角闪烁着晶莹的泪花,握着蔡惊鸿的手,道:“儿子,娘终于把你给盼回来啦。” 蔡惊鸿也是十分激动,低低唤了声娘,彼此寒暄了一番后,蔡惊鸿就转过身,把崔云灏他们引见给蔡夫人,道:“娘,这三人皆是我在万松书院的师弟,我曾向你提及过。” 蔡夫人忙不迭地道:“娘晓得,娘晓得。” “夫人好。”崔云灏、曾敬贤、舒敏赫分别向蔡夫人拱手作揖。 ...... 而此时,在靖安侯府闷得简直快要发霉的廖诗茵与婢女京墨,偷偷地从后门溜了出来,雇了一辆马车便往大街上驶去。 车厢内,京墨兴奋得像是一只刚飞出牢笼的金丝雀,对廖诗茵道:“姑娘啊,我们待会去哪儿玩啊?婢子之前查过了,大雁塔,小雁塔,灞桥都是这附近最著名的地方。” 廖诗茵笑道:“去那些地方有什么好玩的吗?”说着,她从包袱里取出一本小册子,展示给京墨看,并道:“你看,这本《地方志》,里面有记载:那阵清风随着东风飘送,它渗入了每一根毛孔......我们去凤临街!” 说着,马车就停在了凤临街上。 主仆两个人在街上逛了一圈,忽然听到有个男子在吆喝道:“蹴鞠珍品降价大甩卖啊,要买的快来呀。” 蹴鞠? 廖诗茵听见了这两个字,满眼直放光,急忙跑过去问他道:“公子,在哪儿买呀?” 男子笑嘿嘿道:“姑娘,你想买啊?就在隔壁的铺子。” “谢谢!” 于是,廖诗茵便领了京墨去了隔壁铺子。 门口人头攒动,早就围的水泄不通,铺子里,一位身穿宝蓝色锦袍的少年正在高声向大家介绍所有的物品,只见他拿起了一根击鞠用的球杆,抑扬顿挫道:“这一只球杆呢,就是贺家军进军第一次决赛时所用过的球杆,百年难得一遇,可遇不可求啊。底价一两银子。” 他话音刚落,人群中就有人开始叫价:“我出二两!” 又有一人喊道:“三两!” 其他人听见,就没有再往下叫了。 蓝袍少年十分高兴,忙道:“好,成交!” 这时,京墨分开人丛,道:“让一让。”帮着自家姑娘挤进了圈子的最里面。 廖诗茵满怀期待地问道:“有什么好东西啊?” “慢慢看,慢慢选啊。” 蓝袍少年说着,从柜台上拿起一双皂靴,在廖诗茵和京墨面前晃了一晃。 第171章 比试击鞠 廖诗茵与京墨两人只闻得一股刺鼻的臭味,连忙捂住了口鼻,嫌弃地道:“噫,好臭啊!” 蓝袍少年笑道:“姑娘这是有眼不识臭靴,这一双是三朝元老广平王贺子胥穿过的战靴,他穿着这双战靴沙场杀敌,踏破无数敌人的土地, 也踏破过无数敌人的利剑,闻一闻,精神百倍,嗅一嗅,发汗保身,功效奇多,底价只要四两银子。要买的,尽快出手啦!敬请叫价!” “四两!” “五两!” “六两!” “我出十两!” 于是,这双广平王穿过的战靴就被十两买走了。 廖诗茵这才松开了捏紧鼻子的手,扯了扯蓝袍少年的衣袖,问道:“还有别的吗?” 蓝袍少年点点头,道:“当然有了。”说着,他低下头,从柜台上拿起一只汗巾,扫视了众人一眼,道:“这个是广平王府的世子贺迦南的汗巾。” 然后,将汗巾放下,又拿起一只小小的鞠球,道:“这个呢,是广平王府的二公子贺迦东亲笔签名的鞠球。” “这顶,是广平王府的二公子贺迦西的头盔。” “贺家军是常胜将军,三届盟主,这些东西,你们哪个买去的话,那真是做生意的生意兴隆,不能生孩子的儿孙满堂啊, 你们说划算不划算?” 蓝袍少年说完,廖诗茵与京墨面面相窥。 紧接着,之前在门外吆喝的那位男子混在人群中,吼了一嗓子道:“看看谁需要啊,赶紧抢购啦。今日是最低价,逾期不候了!” 话音刚落,大家顿时一哄而上。 “让开,让开。”京墨将廖诗茵护住了,以免她被左右的人给挤得伤着了。 廖诗茵想了想,笑吟吟地问蓝袍少年道:“这位公子,你们这里有卖陵南球王陈绍棠的东西么?” 蓝袍少爷闻言,忽然脸色一沉,道:“姑娘问得好。” 说着,他就将手伸进了贴身佩戴的褡裢里,从里面摸出一尊青瓷雕刻的人像,道:“这是我亲手一刀一刀所刻的天下第一烂球手陈绍棠,可以打碎泄愤,可以插针诅咒,可以臭骂一通, 有益身心哦!” 廖诗茵听了这话,顿时气得火冒三丈,娇嗔道:“好个大胆刁民,竟然敢将陵南球王陈绍棠给丑化。” 蓝袍少年呵呵两声,道:“省省吧,这位姑娘,没事儿,你就回家去吧。” “你!”廖诗茵怒不可遏,一把将眼前的桌子给掀翻在地,指着少年怒斥道:“以后不准在这里卖这些垃圾东西,否则姑奶奶要你付出惨重的代价!” 蓝袍少年也被她的话给激怒了,毫不畏惧地反唇相讥道:“你这个母夜叉,竟敢在凤临街滋事,信不信我叫你日日讨饭,天天被抓!” 廖诗茵跺了跺脚,愤愤地道:“你是什么人。快说!” 蓝袍少爷昂首挺胸道:“哼,听好了,免得吓着你,在下正是广平王第四子贺迦北!这九个字,够份量了吧!” 廖诗茵不屑一顾道:“原来是广平王的不孝子。” 贺迦北吼道:“大眼妞,马上给我道歉!” 廖诗茵立马喝斥道:“休想,你先给陈绍棠道歉再说,否则后果自负!” 京墨见场面闹得越来越不可收拾,连忙拉了一下廖诗茵的胳膊,在她耳边轻声道:“姑娘,不要啊,不要闹得太激烈。” 贺迦北冷笑道:“陵南队本来就是贺家军的手下败将,有我这个钢门手在,他们注定要永远失败啊!你支持他,倒不如转过来支持我!” 廖诗茵鼻孔里冷哼一声,道:“什么狗屁广平王四公子,看来也不过如此,你凭什么赢得了陵南队?你凭什么丑化陈绍棠啊?” 贺迦北道:“你以为你是谁啊,你又有什么能耐?” 廖诗茵道:“好啊,那咱们两个就在平地上来比试比试,看看我有没有能耐!” 于是,他们两个就走出了铺子,来到了大街上的一片空阔地,围观的群众自觉地站在街道两旁。 贺迦北拎着带有兜网的球杆,命几个手下把一块木板抬过来,当作是球门。’ 而廖诗茵站在距离他约莫三尺处,手里也抱着一根球杆,婢女京墨将鞠球放在了地上。 贺迦北瞪了她一眼,大声道:“大眼妞,报上名来!” 廖诗茵沉吟片刻,刚想说出来自己的真名,话到嘴边后来还是拐了个弯,随口编了个假的名字道:“廖凤凰!” 贺迦北嗤笑一声,道:“那也就是野山鸡咯。” 廖诗茵气愤不已地道:“再敢胡说八道,小心我撒烂你的嘴。” 贺迦北将球杆杵在地上,道:“别啰嗦了,我先说清楚比试规则,我守,你攻,以五个球为限。” 廖诗茵将球杆扛在肩上,问道:“若是输了该罚什么?” 贺迦北想了想,道:“输了的,就立马跳河,怎么样?” 廖诗茵毫不犹豫地答应了,道:“好啊,一言为定!” 此时,锣被敲响了一声,比试开始。 廖诗茵摩拳擦掌,自信满满地抬起球杆,然后奋力地击打摆在地上的鞠球。 只可惜,鞠球飞了过去,却被贺迦北的网兜给凭空罩住了。 这一回合,算她攻击失败,输一分! “好!”众人顿时喝彩,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如雷掌声。 廖诗茵见状,怔了一怔,她没料想到这贺迦北竟然如此厉害。 而在一旁观战的京墨,也不由得替她捏了一把汗。 贺迦北呵呵两声,道:“这么容易啊,你的水平也太差了,再来一个!” 说着,将鞠球丢了回去。 京墨赶紧上前,捡起地上的鞠球,在之前定好的那个点上重新放好了。 廖诗茵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再次挥起球杆,全力一击。 不料,那只鞠球仍旧轻轻松松地被贺迦北给挡了下来。 廖诗茵惊得目瞪口呆,心想自己这回真是太低估这人了! 贺迦北得意洋洋道:“第三球啊,你打准一点。” 京墨突然计上心头,趁没有人注意,悄悄将一块石头藏在手中,待廖诗茵将球顺利击打出去,便立即将手中的石头打向贺迦北的右腿。 贺迦北只觉得腿一软,往前栽了一下,就这么一瞬间,那只鞠球就成功地砸中了他身后的木板上。 “中了!好喔!” 廖诗茵高兴得手舞足蹈,像个孩子一般,抱着球杆在原地一蹦三尺高。 众人也跟着纷纷为她鼓掌叫好起来。 第172章 跳水 贺迦北眉头一皱,面色变得有些难看起来,只觉得刚才那一球他输得有些莫名其妙。 那个丫头,必定在暗中施了什么卑鄙手段! 接下来,第四个球的时候,他也是一样,刚想去挡住廖诗茵击打过来的鞠球, 却不知为何脚下踩到了一块石头,整个身子往前一倾,险些摔了个倒栽葱。 贺迦北勉强稳住身形,在两位随从的搀扶下站了起来,他忽然瞥见京墨脸色颇有异样,便知道刚才肯定是她捣的鬼, 暗中偷袭自己。 于是,他向左右两位一胖一瘦的随从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上去把京墨给控制住,别让她再搞一些小动作出来。 两位随从立即应下,一起向京墨走了过去。 廖诗茵扬起下巴,嘲笑道:“怎么样。你害怕了吧?” 那两人走到京墨身边,突然一左一右把住了她的胳膊,使她动弹不得,然后笑道:“这位姑娘,咱们一块看球吧。” 京墨慌张地看了廖诗茵一眼,嘴里焦急地唤道:“姑娘,姑娘。”可她一介弱女子,根本无法挣脱两个男人的束缚。 廖诗茵怔了一怔,继而镇定自若地看向贺迦北,心下暗自寻思着妙主意。 她很快就想到了,嘴角微勾,露出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来。 只见廖诗茵高高举起手中的球杆,然后虚晃一枪,在空中转了一圈,却并未把地上的鞠球击打出去, 反而是将左脚上套着的绣鞋甩了出去。 接下来,趁贺迦北眼疾手快得用手中的网兜罩住那只鞋的同时,飞快地再次举起球杆,用力一击,鞠球便立马砸飞出去,正中贺迦北身后的木板上。 贺迦北愣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原来他刚才罩住的不过是她的一只鞋而已。 廖诗茵欣喜万分,欢叫一声,与京墨高兴得抱成了一团。 按照之前的约定,输了的,就必须在大家面前跳河,以示惩罚。 于是,廖诗茵将贺迦北带到了附近的一条小河旁,叉着腰,得意洋洋地对贺迦北道:“贺公子,愿赌服输。” 贺迦北输的不甘不愿,道:“你这是胜之不武。” 廖诗茵却振振有词地道:“成王败寇, 兵不厌诈, 你难道不知道吗?击鞠比赛, 比的不单单是蛮力, 而且,还要比智慧。” 说到这里,她轻轻敲一敲自己的脑袋,见贺迦北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又接着激将道:“你要是不想跳也行啊,那就跪下来给我叩三个响头,叫我一声亲娘,或者学学韩信也行啊。” 贺迦北冷笑一声,道:“哼,跳水嘛,这有什么难的?我贺迦北水性最好。” 他一边脱衣服,一边道:“就算是双脚平伸,再前后倒挂转三个圈,接着落水,都不会有半点水花。我说到做到。” 贺迦北将外衣解下,递给了身后的随从。 廖诗茵道:“那你还不跳啊,你要是再不跳的话,我就把你推下去了。” 贺迦北撇了撇嘴,接着脱起了衣服,道:“跳,真跳啊,怎么会不跳呢?现在就跳。” 说完,他突然一把抓住廖诗茵的手,拉着她一起,两个人飞快地跳进了河里。 河水里,廖诗茵扑腾着,一边骂贺迦北,一边用水泼他身上,道:“卑鄙,竟敢拉我下水!我要淹死你个混蛋!” 贺迦北却一边躲避,一边哈哈大笑道:“我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互不亏欠啦。” 傍晚的时候,刚从河里被人捞上来而显得有些狼狈的廖诗茵和京墨回到了廖府。 一进屋,京墨就替她打好了热水,伺候自家姑娘沐浴。 廖诗茵一边泡在浴桶里,一边咬牙切齿地骂道:“刚才那个姓贺的家伙真是太可恶了,竟然把我拉进河里,弄得我全身都臭了。” 说到这,又瞪了一眼给她撒花瓣的京墨,薄嗔道:“京墨啊,你是怎么保护本姑娘的?” 京墨一慌,忙垂下头,道:“婢子该死。” 廖诗茵摆了摆手,道:“不要打扰我了,你先出去吧。” “是。婢子遵命。”京墨立马应下,掩上房门,徐徐退了出去。 翌日,金都一场举国轰动的蹴鞠半决赛即将在城东双龙场举行,在堪称后起之秀的凌龙队与至今保持不败战绩的陵南队之间展开对决。 廖诗茵早早得到消息,吃过了早膳,就拉着京墨赶来占位子,以便以最好的角度观赏蹴鞠比赛。 两个人坐在了看台第二排的正中间,廖诗茵喃喃地道:“陵南队这一战,许胜不许败,不知道陈绍棠他们会摆出什么样的阵型呢?” 想了想,又恍然大悟道:“哦,对了,是三三一阵型。阵前有三个击鞠手因伤缺阵,糟了,左右路该怎么接应陈绍棠呢?” 京墨一边替她扇风,一边低声笑道:“姑娘真是好一个蹴鞠迷啊。” 这时,突然有人高喊一声:“贺家军到啦!” 只见广平王贺子胥领着几个人缓缓向场内走来,众人顿时沸腾起来,有支持的球迷,甚至还响起了欢呼声。 那人继续道:“这次半决赛的优胜队,将与贺家军对垒,互相争夺冠军。” 晋王爷看了入座的贺子胥一眼,道:“贺家军如此兴师动众的,想必是过来刺探军情的吧?” 贺子胥笑道:“这哪里是刺探军情啊,这叫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啊,晋王爷只顾读圣贤书,未免有些坐井观天啊。” 晋王爷哼了一声,道:“骄兵必败!” 看台的人群中,来了不少女观众,其中有两个按耐不住激动,开始窃窃私语起来:“陵南球王陈绍棠高大俊朗,玉树临风,鼻子又挺又直,双眼黑白分明。” “还有那迷人的眼神,既冷傲又不逊,既反叛又忧郁。” 廖诗茵听见了,不由得嘟了嘟嘴,乜了她们一眼,道:“真是肤浅。” 主持蹴鞠大赛的官员这时站了起来,情绪激昂地道:“万众期待,陵南队和凌龙队的半决赛,开始啦。” 比赛进行了一半之后,陵南队已经凭着他们的主力陈绍棠的几粒进球,已经占据了上风。 就连广平王贺子胥也忍不住称赞道:“这个陈绍棠果然骨骼精奇,真是可造之材啊。我们走。” 说完,他就起身,准备离开此地。 晋王爷见状,忙喊道:“等一下,我说广平王,这比赛还没有结束呢,别急着走啊。” 第173章 有刺客 贺子胥却回过头来,道:“光看这阵势,胜负已定,陵南队有此猛将坐镇,此战是必胜无疑。可最后,想要赢下我们贺家军,未必有这个能耐。贺家军乃是稳操胜券啊!晋王爷, 在贺家军夺魁之前,你可得少吃几顿饭。” 晋王爷闻言一愣,不解地问道:“广平王什么意思?本王干嘛要少吃几顿饭?” 贺子胥一本正经地道:“您要是吃饱了,那两筐进贡的菠萝,您不是就吃不下了吗?哈哈哈......” 话落,他也不管晋王爷作何反应,径自领了几个儿子大步离开。 最后头的贺迦北刚走到半路, 就被自己的两个随从给拦住了:“少爷!” 贺迦北一脸茫然地问道:“咋啦?发生什么事了?” 胖的那位随从道:“少爷, 出大事啦!” 瘦的那位随从急忙接下去道:“大事不妙了,少爷,我们听到风声,可能有人对我们贺家军不利啊。” 贺迦北闻言怔了一怔,道:“不是吧?” 胖随从道:“是真的,都赌我们输啊。” 贺迦北挠了挠后脑勺,疑惑地道:“不会吧,这怎么可能呢?” 话音未落,一颗鞠球就飞了过来,不偏不倚地砸中了他的头,然后又弹向看台,竟正巧落在了廖诗茵的手里。 廖诗茵高兴坏了,满脸惊喜地捧着那颗鞠球道:“啊!这是绍棠的球!我拿到了绍棠的球!” 她笑得花枝乱颤,忽而发现贺迦北正瞪着自己,便冲他吐了吐舌头,扮了个滑稽的鬼脸,道:“小混蛋,疼死你活该!” 然后, 又很快恢复了花痴的模样,给露出陈绍棠一个甜美的笑容,不停为他加油欢呼。 没过多久,比赛便结束了。陵南队七比零,完胜凌龙队,取得了今天的胜利!他们明天将与贺家军一决胜负,为了公平起见,今晚上,两队的参赛队员,必须住在校场外的营帐里,不得随意外出。 是夜,贺家军的营帐里,众人正在商量着明天蹴鞠决赛的策略。 其中一人道:“陵南队中,陈绍棠一枝独秀,腕力惊人啊。” 另一个人道:“看来啊,他是重点击鞠手,必须采取人贴人的战术。全力阻止他挥杆,决不能让他有机会接近龙门。” 贺子胥却淡淡地道:“错了, 只顾着防守,那是缺乏信心,当年项羽破釜沉舟,那是许胜不许败啊,我们要主动出击,全力进攻,不但要赢,而且一定要大比分的获胜。” 大家听了这话,立马附和道:“对,我们要全力进攻。” 贺子胥却瞧见自己的四儿子贺迦北似乎欲言又止,便看他一眼,道:“迦北,有话就说,有屁快放。” 贺迦北忙道:“是这样的,爹,我听到一个消息,有人到赌档重金投注,买我们贺家军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众人听了,却都嘁了一声,完全不当一回事。 广平王世子贺迦南更是讥嘲道:“老四,原来你的消息全都是来自赌档啊。” 老二贺迦东道:“一定是他赌昏了头,误把笑话当真啦。” 老三贺迦西道:“我说四弟啊,小赌怡情,大赌可伤身乱性哦。” 贺迦北不理会他们的奚落,面带忧色地对贺子胥道:“可是爹,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贺子胥怒斥道:“胡说,你平时训练就会偷懒,敷衍了事,现在大家都在研究战术,你却妖言惑众,唯恐天下不乱。” 贺迦北只好委屈地揉了揉腮,道:“对不起啊,你们继续研究。” 贺子胥便对其他几个人吩咐道:“所以呢,明天咱们一定要主动出击,吸引他们回来防守,那这边的空档呢,我想这样,你看啊......” 贺迦北叹了口气,抬脚往外头走去,嘴里嘟囔着道:“好心当成驴肝肺,我去一趟茅厕。” 此时,廖诗茵带了京墨偷偷跑到了陵南队的营帐。 京墨看了一眼手里握着的卷轴,压低声音对廖诗茵道:“姑娘,你真的要把这个交给陈绍棠吗?” 廖诗茵接过卷轴,徐徐展开来,道:“这个四三一击鞠攻略,是我呕心沥血之作,必须要交给陈绍棠的。” 京墨自告奋勇道:“姑娘,要我代劳吗?” 廖诗茵却立马摇摇头,道:“不,我要亲自交给他才行。” 京墨哦了一声,笑嘻嘻道:“原来姑娘是想借这个机会,和陈公子单独见面啊,明白了!姑娘,你小心点啊。” 廖诗茵点点头,道:“我知道,那你先去吧。” 另一边,贺迦北从营帐走出来,心情十分低落地自言自语道:“哎,我也姓贺啊,被你们说得那么没用也就罢了,为什么就不信任我呢?” 他转过头瞥了附近的营帐一眼,心想:不如,我去那边探一探情况。 说完,就偷偷摸摸地靠了过去,却偏偏不凑巧地没有遇到廖诗茵。 不多时,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离开了,而半个时辰后,营帐里的人们都熄灯睡下了。 就在此刻,突然有个身穿夜行衣的蒙面刺客,以一种比狸猫还轻巧的脚步摸了过来,趁着夜色的掩护,割开来帷帐,不料却听到一阵脚步声,慌乱之下,急忙逃走了。 脚步声正是属于廖诗茵的,她见那人鬼鬼祟祟地跑走了,并且发现了一根球杆,便急忙飞奔过去追赶那名刺客。 而好巧不巧,贺迦北也看见了她,满腹疑窦地也追了上去。 “别跑,你别跑!” 廖诗茵很快追上了刺客,拿起球杆,与他打斗起来。 没想到,刺客在地上打了一个滚,然后抓起一把沙子往廖诗茵脸上一扬,趁她眼睛被迷住之际,顿时逃之夭夭。 廖诗茵刚想追上去,却被贺迦北捉住了,“站住,别走。” 她挣脱不得,不禁气呼呼道:“喂,你放开我!” 贺迦北指着她道:“我早就发现你行为怪异了,更别说你半夜鬼鬼祟祟的,你是不是陵南队派来陷害我们贺家军的啊?” 廖诗茵将手里的球杆重重地往地上一戳,怒道:“我的确是支持陈绍棠,但绝对不会这样卑鄙的!” 贺迦北则大声质问她,道:“如果不是心虚,你刚才为什么一见到我就跑?” 廖诗茵跺了跺脚,道:“谁心虚了?我刚才是在追一个黑衣人,我亲眼看见他在储物房那儿,鬼鬼祟祟的。” 第174章 有好戏看 贺迦北环顾四周,连半条鬼影都没瞧见,便道:“黑衣人在哪儿?我看,你是想推卸责任吧!我才不相信你的鬼话!” 廖诗茵更加气得想立马揍他一顿,拔高嗓门道:“你胡说什么!” 贺迦北一把拉住她的手,道:“走,跟我回去见我爹!” 廖诗茵费力挣扎, 道:“你个有眼不识泰山的东西,还不快放开我,你若敢冒犯我,小心我给你好果子吃!” 贺迦北不依不饶,“跟我走啊。” 两个人扭打成一团,突然脚下一空,一起抱着摔下了山崖,待反应过来,廖诗茵才发现自己竟将他压在了神仙。 贺迦北松开手, 从地上站了起来,环顾四周,欲哭无泪地对廖诗茵道:“我真是上辈子倒了八辈子的霉,才遇见了你,现在应该怎么办?都跌落山崖了!你拉着我干什么?” 廖诗茵不甘示弱地回怼道:“还不是你一直抓着我不放,害得我没有抓到黑衣人。” 说完,就一杆子挥了过去,贺迦北急忙抬手一挡,竟把球杆的杆头部分打断了。 廖诗茵见状怔了一怔,贺迦北也感到十分奇怪地道:“咦?怎么一点也不痛啊?” 廖诗茵检查了一便球杆,喃喃地道:“这鞠杆好奇怪啊,像豆腐一样。” 说到这,她恍然大悟道:“哦,我明白了,原来是那个刺客在鞠杆上动了手脚,他想加害陵南队。” 贺迦北闻言,却将她手里的球杆抢了过来, 道:“什么陵南队啊, 这是贺家军的!” “啊?”廖诗茵听了,顿时愣在原地。 贺迦北反复端详着那根鞠杆,道:“这根球杆,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只要一用力,你看,就像豆腐一样了。” 廖诗茵大惊失色,道:“果然容易断了,依照比赛的规则,球杆是不能更换的。” 贺迦北咬牙切齿道:“阴谋啊,真的有阴谋!有人想对我们贺家军不利,我们这次输定了。不行,我一定要回去通知我爹。” 廖诗茵却拦住他,道:“你也太天真了吧,这里是崖底,除非你化为孤魂野鬼,灵魂出窍......” 刚说到这里,她突然捂住耳朵,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声音一般, 浑身直打哆嗦。 贺迦北见她这副胆小的模样,不由得添油加醋道:“你在这里叽叽喳喳的干什么,再不住嘴,小心有鬼来找你。” “京墨!”廖诗茵惊恐不已,开始喊起婢女的名字。 贺迦北淡淡地道:“算了吧,这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听不到的。” 廖诗茵看向他,恳求道:“你快想想办法,带我离开这里。” 贺迦北道:“幸好今天有月光,换一条路走,天亮之前回去通知爹就没事了,走。” 廖诗茵却一把拉住了他,道:“你等等啊。” 贺迦北道:“你不是要在这等援兵来吧?” 廖诗茵道:“你要是不等我,把我丢在这里不管,我跟你没完。” 贺迦北无可奈何道:“那就跟我来吧。” 说完,他便带着廖诗茵循着脚下的一条小路走去。 走了一刻钟后,廖诗茵忍不住问道:“我们还有多久能够走出去啊?” 贺迦北淡淡地道:“大概还有三个时辰就到了。差不多在天亮之前,我们应该可以赶回去。” 廖诗茵打了个哈欠,道:“我困了,不如先找个地方睡觉吧?” 贺迦北嗤笑道:“这荒郊野外的,我去哪里给你找睡的地方?自己砍树搭建茅屋吧。” 翌日,校场。 贺子胥早早带领队伍来了,他环顾四周,不见贺迦北的身影,便问老大贺迦南道:“怎么不见老四呢?” 贺迦南答道:“我也不知道,下人说找遍了全金都都没有找到他。” 贺子胥哼了一声,道:“这个不孝子,有等于无。” 贺迦南笑道:“四弟只是守龙门,有他跟没有一样。我们只要想办法别让对手接近龙门就是了。” 这时,号角声响起,有人高呼一声:“皇上驾到。” 众人齐齐跪倒在地,恭迎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从龙辇上下来,高兴得笑道:“诸位平身,今天是我大周朝击鞠大赛的冠军争夺战。也是我大周君民同乐的好日子,朕在这里宣布,击鞠大赛,现在开始!” 锣鼓声响起,皇上将鞠球高高抛起,大喊一声:“开球!” 激烈的比赛,就此正式开始了。 一刻钟后,负责统计分数的裁判朗声道:“今天贺家军的表现和状态不佳,现在场上的比分是四比零,陵南队领先,看来贺家军要想实现四连冠恐怕有点难了。” 贺子胥见状,愤而起身,换上了蹴鞠服装,拿起球杆就冲入了赛场。 裁判忙道:“广平王亲自上场了,这下一定有好戏看了。” 皇上听了,一口将嘴里的香蕉咽下,拍掌道:“妙啊妙啊,贺爱卿也上场啦!” 而此时,另一边的一片茂密的树林里,贺迦北拽着精疲力尽的廖诗茵大步往前走去。 “快点啊!”贺迦北催促道。 “不行了,我好累啊,已经走不动了。”廖诗茵叫苦不迭,倚着一棵树坐了下来。 贺迦北回头将她拉起来,催促道:“快走啊,没时间了。” 廖诗茵却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道:“不行了,走不动了,我要歇会儿。” 贺迦北一甩手,道:“算了,不管你了。” 可话虽是说得这么狠心,但他见到廖诗茵这副虚弱的模样,还是有些心软了,上前将她搀扶起来,一起往前走去。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京墨的呼唤声:“姑娘!” 她骑着一匹马,四处找寻廖诗茵的身影,一撇眼,果然发现了廖诗茵被贺迦北扶着走来,顿时大喜过望,从马上跳了下来,冲过去道:“姑娘!” 京墨飞奔到了廖诗茵身前,一把将贺迦北推开,让廖诗茵的身子搭在自己肩上,面向贺迦北怒斥道:“你想干什么!你对我家姑娘做了什么?” “喂,我......”贺迦北被她推得打了好几个趔趄,勉强站稳了脚跟,想说什么却有口莫辩。 京墨瞪了他一眼,道:“你给我记住,下次再来取你的狗命!姑娘,我们走。” 撂完这句狠话,她便扶着几乎就要昏过去的廖诗茵离开了树林。 贺迦北委屈巴巴地目送二人离开,然后,暗暗调匀了气息,心想道:“先以大局为重,别跟她们两个姑娘计较才是!” 于是,他也立马往前跑,离开了此地。 第175章 刺绣 此时的校场内,广平王贺子胥亲自上阵之后,竟连追四分,把场上的比分给扳平了,果然是宝刀未老! 甚至就连皇上都忍不住从椅子上站起来,替他喝彩道:“好啊,广平王!” 陵南队的场边指挥见势不妙, 急忙对陈绍棠喊道:“绍棠,孔雀开屏!” 而贺子胥则命令几个儿子一起叠起了罗汉,使出一招“飞龙在天”。 没过多久,就听到裁判宣布道:“天啊,陈绍棠使出浑身解数,又领先一球。” 正当眼前的形势对贺家军不利之时, 贺迦北匆匆赶到,却被门口的士兵给拦下来:“站住!” 贺迦北管不了那么多, 一把掀开两个士兵的长枪, 一边冲进校场,一边嚷着道:“抗议啊,抗议!有阴谋!” 他急匆匆地冲到了皇上跟前,跪下禀报道:“参见皇上,有人使诈。” 皇上喝道:“赛场之上,休得乱来!” 贺迦北却忙道:“大家一定要相信我,我昨晚亲眼看见贺家军的鞠杆遭人破坏,主谋是谁我不知道,但是陵南队这样也是胜之不武。” 贺子胥和众人闻言皆大吃一惊,而晋王爷则瞬间变了脸色,看起来有几分心虚。 陈绍棠一脸严肃地道:“贺四公子,我告诉你,我陈绍棠做事一向顶天立地,不要说我们是用下三滥的手段,赢得这场比赛。” 贺迦北则立马回怼道:“喂,我又没说你,你急着承认什么?陈绍棠, 有种重赛, 再分胜负。” 贺子胥怒道:“老四,你住口!” 贺迦北转向贺子胥,语气恳切地道:“爹,我们真的被人破坏了球杆。” 贺子胥看了一眼手中的球杆,道:“这鞠杆并没有坏,是我们技不如人。输的是心服口服。” 贺迦北见大家都不信,无可奈何道:“我说的都是真的啊!你们相信我一次。” 贺子胥将实情告诉了他,道:“即使陈兄弟替我们揭穿鞠杆的阴谋,可老夫毕竟未凭自己的实力,取得胜利。” 说到这里,他看向陈绍棠道:“陈兄弟,你果然技艺高超,老夫技不如人,好了,各位赢得光彩,老夫甘拜下风。” 皇上这时开口道:“好啦好啦,既然连广平王都这么说了, 那朕就宣布,今天击鞠大赛, 由陵南队获胜。” 陈绍棠带头的一众陵南队队员纷纷拱手, 异口同声地道:“谢皇上。” 皇上接着又道:“明天巳时,朕在宫中设宴款待。” 说完,他就起身离开。 身旁的内侍连忙捏着嗓子道:“起驾!” 临走前,贺子胥还恨铁不成钢似的瞪了贺迦北一眼,贺迦北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到了晚上,一直昏迷不醒的廖诗茵这才悠悠醒转。 京墨高兴极了,一脸惊喜地道:“姑娘,你可算醒啦!” 说着,将她扶了起来。 廖诗茵捂着脑袋,问道:“京墨,你怎么会在这呢?” 京墨跪了下来,道:“婢子该死,保护姑娘不力,请姑娘责罚。” 廖诗茵摆了摆手,道:“没关系,你快起来吧。” 顿了顿,想起什么,又忙道:“对了,京墨,那个击鞠大赛结果如何?” 京墨笑逐颜开道:“回姑娘,赛事已经结束,最后陵南队获胜了。” 廖诗茵闻言大喜,道:“胜了?那可真是太好了!可惜未能观战......” 说到这,她又捶了一下床板,道:“都怪那个贺迦北!要不是他,我也不会错过这么精彩的比赛!” 第二天一早,靖安侯廖杰恺带了宠妾赵姨娘来到廖诗茵房间看望女儿。 “诗茵啊,你的病都好了吗?” 廖诗茵向他盈盈福了一礼,笑道:“谢父亲关心,儿臣的病全都好了。现在像以前一样,活泼伶俐。” 赵姨娘这时看向廖诗茵,道:“诗茵生性活泼好动,这些天一直待在房里,恐怕一定很烦闷吧?” 廖诗茵淡淡地道:“才没有呢,我知道这回我是静静养病,不是去玩的,所以我天天呆在房间做点刺绣什么的。” 说到这里,她回身走到自己床头,把枕头底下的一块绢布拿了出来,递给廖杰恺道:“爹,你看呢,这是女儿花了好几天功夫亲手所绣的,特意拿来送给爹爹的。” 廖杰恺十分高兴,满脸欣慰地看向赵姨娘,道:“看看,看看,我们诗茵都会刺绣啦。” 赵姨娘道:“老爷,女儿家懂得刺绣,有什么好奇怪的啊?”她接过绢布一看,突然惊呼一声,道:“哎呀,这上面怎么会有苏州两个字啊?这明明是苏州出品,是诗茵买回来的吧。” 廖诗茵闻言一愕,期期艾艾地道:“这、这是苏州产的布,绣是我自己刺的。难道这有什么奇怪的么?爹爹。” 廖杰恺将绢布收了起来,对赵姨娘道:“就是嘛,这才是真正的苏绣嘛。你看这凤凰,绣得多好啊,女儿呀,下次你有空再给为父绣一幅二龙戏珠,怎么样?” 顿了顿,又忽然改口道:“不行,二龙戏珠太常见了,这样吧,诗茵,你干脆给我绣一幅那个狮子滚绣球,如何?” 廖诗茵沉吟片刻,硬着头皮答应道:“自然是没问题的,但是,爹爹,女儿有一事相求,还望爹爹能够成全。” 廖杰恺抬手,爽快道:“尽管说。为父能办到的,一定帮你办到。” 廖诗茵大喜,一把挽住了他的胳膊,摇晃着道:“爹爹,陵南队赢了今年的蹴鞠大赛,现在每个人都想一睹他们的风采,女儿听说皇上马上要在宫中赐封,爹,您到时候可以带女儿一起参加吗?爹,求您啦。” 廖杰恺却沉下脸来,一口回绝道:“这件事绝对不行,你是我们靖安侯府的姑娘,金贵的很,怎么能够在宫中大庭广众之下见那些男人呢?成何体统啊。” 赵姨娘也阴阳怪气地道:“对啊,女儿家不宜抛头露面,诗茵你若是去了,岂不叫老爷和我们靖安侯府被天下人笑话么?” 廖杰恺连声附和道:“对对对。” 廖诗茵见状,赶紧在他面前撒娇道:“爹爹,你就答应我这一回嘛。” 廖杰恺拗不过她,思索了一会儿,只好道:“你如果真想看,为父倒是有一招,到时候你就躲在屏风后面看,怎么样?”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廖诗茵虽然不太乐意,可事到如今,也只能采用这个法子了。 于是,她点了点头,慢条斯理地道:“行吧。就依爹爹说的办。” 第176章 手臂上的刺青 翌日,广平王府。 广平王贺子胥将厨房里的下人全都打发出去,亲自操刀,砍瓜切菜剁肉,把案板剁得震天响。 门外,下人们皆目瞪口呆,不知道老爷这究竟是受了什么刺激, 竟然拿自家的厨房来撒气呢? 没过多久,贺夫人急匆匆地闻讯赶来,就见里头贺子胥已经开始动手炒菜了。 贺夫人眼见情况不妙,急忙跑去找四儿子贺迦北,劈头就道:“北儿啊,糟糕了!” 贺迦北一脸茫然地问道:“咋了这是?” 贺夫人忙不迭地道:“你爹,他在厨房做饭呢!” 贺迦北不以为然地道:“做饭而已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贺夫人急赤白脸地道:“你爹只要埋头到厨房做饭, 那就是大事不妙了。” 贺迦北却不慌不忙地道:“娘, 你放心啦,我爹是个大英雄嘛,不会有事的。正所谓人到绝路喝杯酒,柳暗花明吃只饺。” 贺夫人道:“哎呀,你说的倒是轻松。现在王府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赶快帮忙想想办法啊。” 贺迦北却置若罔闻,反而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飞快地奔出房间。 此时的皇宫,金銮殿内。 陵南队众人觐见,齐齐跪倒在地,异口同声地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谢皇上。” 皇上正襟危坐,对他们道:“朕今天要赏赐四年一度的击鞠大赛冠军,今年的冠军得主是陵南队,退朝。” 陵南队一众少年及一旁的晋王爷闻言,皆面露喜色。 尤其晋王爷这时不忘对广平王补刀道:“赫赫有名的贺家军已经实现了三连冠,今年不能够蝉联, 广平王不觉得可惜么?” 贺子胥微微一笑, 道:“大周江山人才辈出,乃吾皇之福分,有人能胜过贺家军,本王应该高兴才是啊。” 皇上听得连连颔首,笑道:“广平王果然胸襟广阔,堪称天下典范,来啊,将赏赐的东西端上来。” 话落,便有一群内侍鱼贯而入,每个人手里都捧了一样物件。 而就在不远处的屏风后头,靖安侯之女廖诗茵偷偷摸摸地躲在那儿,静静地关注着殿中情况,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偷看丰神俊秀的陈绍棠。 “不愧是击鞠英雄啊,他的双眼有一股摄人的魅力和气势。” 廖诗茵说着,招手唤来特意请来的画师,命他赶紧将陈绍棠的样貌画下来。 “陵南队这次果然非同凡响, 一举击败贺家军, 夺得冠军。陈季遒啊, 上前听封。” 皇上话音刚落, 突然,贺迦北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一把跪在大殿之上,道:“草民贺迦北叩见皇上,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迦北!”贺子胥见到四儿子无端冲进来,登时为之一怔。 而躲在暗处的廖诗茵和京墨也都吃了一惊:“到底是怎么搞的?又是贺迦北来捣乱!” 皇上面带愠色道:“贺迦北,怎么又是你啊!” 贺迦北微微抬头,道:“草民有事启禀皇上。” 皇上抬手,道:“好,起来说话。” 贺迦北依言直起身子,道:“谢皇上。” 贺子胥沉声道:“迦北,皇上正要赐封陵南队,你来捣什么乱?” 贺迦北急忙道:“就是万万不能赐封。” 此话一出,包括皇上在内的众人皆大吃一惊。 晋王爷怒道:“广平王,叫你的儿子自重一点。” 贺迦北环视陵南队众人一圈,道:“陵南队比赛犯规,理应判输。” 皇上瞪大眼睛,道:“此话怎讲?” 贺迦北便继续往下说:“陵南队成员之中,并非全是憨人,这样已经违反了比赛条例的第一条。参赛球员必须是我大周朝中原人。” 陈绍棠站出来,道:“你有什么证据,说我们当中哪一个不是憨人?” 贺迦北转过身,指着他道:“就是你!” 廖诗茵听了大惊失色,同时恨得咬牙切齿道:“这个贺迦北,又在胡说八道,我要打死他!” 说着,就要冲出去揍他。 京墨一把将她拽住了,道:“姑娘,别冲动啊!” 那边,陈绍棠大声质问道:“你说我不是憨人,凭什么?” “凭什么?”贺迦北忽然一把撕下他右边胳膊上的袖子,露出一个醒目的刺青,上面绘着一个诡异的图案。 “就凭你手臂上的图案。”贺迦北道。 晋王爷闻言冷笑,道:“就凭这么一个图案,你就断定他不是憨人?你也太武断了吧!” 贺迦北面向皇上,道:“皇上,草民敢肯定这个图案就是来自北胡,因为在几年前,我曾经跟一个来自塞外的商人赌钱,最后他把身上的钱都输光了,就连身上一个仅有的羊皮酒壶,也送给我抵债。陈绍棠手臂上的图案,是我无意中发现的,之前我还没怎么怀疑,大家看一下,这两个图案,是不是一模一样?” 众人闻言,纷纷将目光投落在那个羊皮酒壶和贺迦北的手臂上,进行了一番对照之后发现,果然如此。 “不,我才不是什么北胡人!我是彻彻底底的憨人,陈季遒就是我爹!你们要是不信的话,可以直接问我爹。”陈绍棠理直气壮地道。 贺迦北便走到了陈季遒身旁,看着他问道:“那么请问一下陈老先生,你儿子身上的图案,到底是从何而来的?又是什么意思呢?” 陈季遒沉吟片刻,道:“那是他小时候,他母亲不小心在厨房里把他给烫了。” 贺迦北连忙问道:“既然如此,那么陈老夫人当时煮的是什么东西?用的什么厨具,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之后,那个图案才会跟这个酒壶上的图案一模一样呢?” 陈季遒支支吾吾地道:“那是巧合,巧合啊。” 贺迦北笑了一下,劝道:“陈老先生,我劝你在皇上面前,还是说实话吧。欺君犯上,罪该处斩。你应该很清楚的。” 陈季遒听了这话,果然慌张失措地跪倒在地,道:“皇上,请皇上恕罪啊。贺迦北说得都没错,陈绍棠并非小民所生,当年小民是在大周国的边陲之地将他带回家的。” 廖诗茵等人听见他这么说,皆愣在原地。 陈季遒继续道:“那年,他才刚满两岁,正在牙牙学语。” 陈绍棠一脸的难以置信,跪下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道:“爹,怎么会这样?” 陈季遒转过头来,幽幽地道:“绍棠,爹一直以来都没把这个秘密告诉你,还请你原谅爹。” 第177章 庆功宴 “不,不可能的爹!”陈绍棠难以相信父亲的话,只觉得似乎头顶炸了一颗响雷,将他惊得无言以对。 陈季遒却不搭理他,而是向皇上禀道:“皇上,陵南队之中,并非全是憨人, 此事,小民早就知道,的确是违反了比赛规矩,我们甘愿认输。” 皇上闻言,立马从龙椅上站了起来,道:“陈季遒, 你深明大义,朕就免你一死, 那朕就重新宣布, 今年的冠军是贺家军。” 贺子胥听了并没有表露出多么高兴的表情,而他的几个儿子除了老四贺迦北之外,皆乐得一蹦三尺高。 廖诗茵更是差点从屏风后头冲出来,幸好被京墨给紧紧地拉住了。 ...... 退朝后,廖杰恺带着廖诗茵回到了靖安侯府。 廖杰恺满脸高兴地道:“贺家军冠军失而复得,真值得我浮一大白。” 廖诗茵却满脸不高兴,嗤之以鼻道:“他们分明是已经输了,却使用旁门左道的手段,硬要把自己推上第一名的宝座,真不要脸。” 廖杰恺闻言一怔,皱了皱眉道:“诗茵啊,你说的这是什么意思啊?” 廖诗茵道:“我说他们无耻。” 廖杰恺却道:“别胡说,你不想去的话就别去了,可千万不能捣乱。你还是回自己房间去吧。” 廖诗茵气咻咻地一转身,带了京墨回房去了。 而此时的皇宫御花园内,皇上设宴款待广平王、晋王爷及贺家军众人。 “广平王,贺家军再次取得了击鞠大赛的冠军, 四连霸, 真是可喜可贺啊。今天,朕得好好跟你喝一杯。” 贺子胥却低了低头,道:“谢皇上恩典,但老夫恐怕受之有愧啊。” 皇上看了他一眼,道:“广平王不要总是妄自菲薄,贺家有这么几位出色的儿郎,他日一定可以更上一层楼。也许,他们以后就是朝廷的栋梁啊,尤其是贺迦北。” 贺迦北听到皇上叫他,立马站了起来,道:“是,皇上。” 皇上十分赞赏地看向他,道:“正是凭着你的机智,才挽救了贺家军的败局。” 贺迦北拱拱手,道:“多谢皇上夸奖,迦北只是无意之中,才揭发此事的啊。” 皇上更高兴了, 道:“好一个无心插柳柳成荫,坐下吧,坐下。” “谢皇上。”贺迦北行礼后, 依言坐下了。 “晋王,朕差点忘了,你跟广平王之前打了个赌,当时说如果是广平王输了,就要关闭尚武堂,可现在广平王赢了,你就得吃那两筐菠萝了,是吧?” 晋王爷苦着一张脸,道:“皇上所言甚是,那不过只是说笑而已。” “说笑?君无戏言。” 皇上说完,命人抬来了两筐菠萝,晋王爷就当着大家的面吃了起来。 皇上还特意关切地问道:“你牙口应该还顶得住,咋样,好吃吗?” 晋王爷强颜欢笑地点点头,道:“嗯,好吃好吃。” 话落,又拿起一个菠萝大快朵颐起来。 ...... 另一边,陈季遒面带忧色地对陈绍棠道:“绍棠,你真的不跟我们回去吗?” 陈绍棠一脸愧疚地道:“都是绍棠害得陵南队输掉冠军的荣誉,我实在无颜面对江东父老,没有脸面再回去了。各位,对不起。爹,请恕绍棠不孝。” 陈季遒叹了口气,道:“爹没怪你。” 陈绍棠道:“我知道,但是我原谅不了自己,也接受不了自己。我到底是谁,我从哪儿来,该往哪儿去,我不知道。” 陈季遒道:“所以,你想留下来,追寻自己的身世?” 陈绍棠点点头,道:“我只想找到自己的身生父母。到时候,绍棠一定会回到陵南,再报答爹多年来的养育之恩。” 陈季遒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爹知道了,你自己保重吧。” 陈绍棠道:“爹,你也要保重啊。”说完,目送陈季遒等人渐渐离去。 晋王府。 “王爷,您小心点。”左右扶着晋王爷坐好,问道:“王爷,第几次了?” 晋王爷精疲力尽地道:“没有十次也有八次,从宫里面回来,就腹如打雷,炮火连连。一筐菠萝啊,一整筐啊。都是贺子胥,要不是他,本王就不会受这个罪,有仇不报非君子,这个仇,本王早晚要报。” 另一边的广平王府。 “娘,在家里吃饭,穿的那么漂亮干什么?”贺迦北笑着问贺夫人道。 贺夫人一脸骄傲地道:“北儿啊,你今天终于给你娘出了一口恶气,你娘终于可以抬头做人了。三十多年来,我何华今天,终于是最风光的一天了。找到了,你看这件怎么样?” 贺迦北看了两眼,好奇地问道:“挺不错的,娘,怎么从来没见你穿过啊?” 贺夫人道:“十年前买的新衣服,我今天一定要穿上它,可盼到了这一天。” 贺迦北却揉了揉腮,道:“你已经发福了,都穿不下了。你还喘得过来气吗?” 贺夫人笑道:“那是当然了。” 晚宴上,贺夫人领了贺迦北入席。 贺迦北举起酒杯,道:“今天爹不在家,咱们不用守规矩。不得了了,快尝尝看,有什么好吃的。” “四弟啊,来来来,我敬你一杯。”世子贺迦南首先帮他敬酒。 一家人齐聚一堂,吃得其乐融融。 没过多久,贺子胥回来了,问道:“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大夫人道:“老爷,我们今天在这里给迦北开庆功宴呢。” 二夫人接着道:“是啊,老爷,您也来喝一杯吧。这顿饭是为迦北专门准备的。” “是啊是啊。” “爹,您也一起喝一杯吧。” 贺子胥背负双手,踱了一圈步,问道:“你们大家,都觉得很高兴是不是啊?” 老二贺迦东道:“这一次啊,四弟他是功不可没啊。” 贺子胥闻言,走到贺迦北面前,问道:“迦北,你也觉得自己做的很对,是吗?” 贺迦北笑嘻嘻地站起来,道:“很对,我不敢说,只不过呢......”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贺子胥狠狠地甩了他一个耳光。 众人一时都目瞪口呆。 贺迦北捂着红肿的脸颊,不甘心地问道:“爹,我又做错了什么?” 贺子胥一字一顿地道:“本来我们这次输,也输得堂堂正正,可让你这么一闹,我们赢是赢了,可是赢得如此没有脸面,两兵相争,那是要战得光明磊落,阴险狡诈,以揭人短处取胜,那是胜之不武,遗臭万年。哼!” 第178章 你爹病了 贺迦北挨了老爹这么一顿臭骂,心里郁闷极了,便约了两个好友曹文阳和谭震一同去酒楼喝酒解闷。 两杯酒下肚后,贺迦北就开始向他们倒苦水:“你们不知道,我从小到大,我爹他就算是不理我,也从来没有打过我, 为了揭发陈绍棠的事情,他却打了我一个耳光,我要跟他断绝父子关系!” 曹文阳一边替他斟酒,一边安慰道:“迦北啊,你别记着那些不开心的事情,来, 我们陪你喝!” 一旁的谭震也豪爽地道:“对, 舍命陪君子!来!” 三个人举起酒杯,一起碰了下, 然后各自一饮而尽。 贺迦北撇了撇嘴,道:“憋了一肚子的气,要是夏珞在就好了。” 曹文阳听了,笑嘻嘻道:“说了半天,原来你是想见夏珞啊。” 贺迦北瞪了他一眼,道:“怎么了?不行啊?” 谭震拉了一把他的袖子,问道:“你到底是受了气苦啊,还是相思苦啊?” 贺迦北大声道:“我苦就要吐苦水,成不成?是不是不行啊?” “行行行,我们陪你喝。” 曹文阳连忙替他斟满了酒,满脸殷勤地笑道。 就在这时,陈绍棠突然出现在几人面前,对贺迦北打了个招呼道:“贺公子。” 贺迦北见到是他,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陈绍棠盯着他,道:“我已经找你一整天了。” 贺迦北有些胆怯地咽了咽口水,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道:“你, 你找我干什么?你别想找我麻烦啊,我在皇上面前说的,全部都是有根有据,没错的。要错也是你有错在先,你怪不得我。” 陈绍棠一本正经地道:“贺公子,你既然知道我是北胡人,一定知道有关我的身世,请告诉我吧。” 贺迦北闻言一愣,而后干咳一声,道:“这,我哪里知道啊。” 陈绍棠忙道:“你一看到我手臂上的那个图案,就知道是北胡人的标记。” 贺迦北道:“我真的是不知道哎。” 陈绍棠追问道:“那你认识的那个北胡人,一定知道他家乡在什么地方。” 贺迦北却无奈地摊了摊手,道:“我和那个北胡人只是一面之缘,大家萍水相逢,我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往哪里去, 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陈绍棠不死心,又道:“那,那个图案到底是什么意思?” 贺迦北道:“那你自己去找答案啦,我又不懂北胡的文字,好啦好啦,我去趟茅厕行不行?” 说完,他就立马离开了这里。 陈绍棠刚想追上去,却被曹文阳和谭震给一起按下来陪他们喝酒。 贺迦北上完茅厕出来,忍不住抱怨道:“真是倒霉啊,在家被我爹打,在这里被他纠缠,烦死了。” 于是,他便回到酒楼,悄悄给曹文阳与谭震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赶紧出来,走人。 曹文阳有些不忍心地道:“迦北啊,咱们就这么走了?那个陈绍棠还在大堂等你呢。” 贺迦北不以为然地道:“谁理他啊,爱等就等咯。” 谭震道:“那,如果他执意不肯走,一直等到天亮怎么办啊?” 贺迦北却笑道:“有谁会这么笨,从天黑一直等到天亮的啊?走吧咱们!” “说得也是哈,行,走吧。” ...... 翌日,清晨。 陈绍棠果然依旧坐在酒桌旁,没有挪开半步。 酒楼的老板劝道:“这位客官,我求你行行好,回去休息吧。还在这儿坐着,该走就走吧。” 陈绍棠却一本正经地道:“不行,我还要等贺公子。” 老板却道:“我已经帮你找过了,根本就没有这个人啊。” 陈绍棠一脸天真地道:“贺公子说过,叫我在这里等他。” 老板无可奈何地抱怨道:“就是因为你,害得我整夜没有睡觉。你到底走不走?” 说着,他就要强行驱赶陈绍棠离开酒楼。 把陈绍棠赶出去之后,老板就指着他道:“我警告你啊,你以后都不要再来了,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的,滚!” 陈绍棠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 此时,廖诗茵又耍计谋偷偷溜出了靖安侯府。 “哈哈,我廖诗茵果然是聪明伶俐啊,京墨,你可把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廖诗茵喜滋滋地问旁边的京墨道。 京墨点了点头,道:“姑娘尽管放心,都安排妥了。姑娘,我们现在去哪里啊?” 廖诗茵毫不犹豫地道:“那还用问吗?当然是去找陈绍棠了。” 而另一边的广平王府,贺迦北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喷嚏,一下子就醒来了。 他喃喃自语道:“难道是昨晚上染了风寒,不会吧?” 一边翻身下床,准备穿上鞋袜,一边道:“赶快到酒楼去喝他几碗老酒,去去风寒。” 他刚从房间出来,就看到贺夫人正端着一碗药汤,不停地吹凉,顿时乐不可支地跑了过去,笑道:“娘啊,你真厉害啊,知道我病了,特意煮药给我喝。” 不料贺夫人却道:“你瞎说什么?是你爹病了。” 贺迦北闻言一愣,道:“不会吧?昨天他骂我的时候,不是还中气十足么?赏我的耳光雷霆万钧呐。” 贺夫人却笑着道:“打得好,该打!你还在生你爹的气啊?” 贺迦北眼睑低垂,道:“没有啊,我没怪他。是他成心让我不好过。” 贺夫人道:“好啦,别说了,随我一起看看你爹去吧。” 说完,她便端了汤药,领着贺迦北一起来到了贺子胥卧房的门口,刚要敲门的时候,就听见里头传来大夫人与二夫人交谈的声音: “这贺迦北啊,真是不长进,广平王府的脸啊,简直都让他给丢尽了。” “就是,这个忤逆子分明是来讨债的,不肯用功蹴鞠,专门往那些旁门左道钻,没出息的东西,揭穿人家的隐私,其心多歹毒啊。我们贺家胜之不武啊。” 紧接着,又听世子贺迦南道:“是啊,先贤有训,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最不孝的就是害爹生病。” 老二贺迦东道:“就是啊,四弟实在是难辞其咎啊。” 门外的贺迦北与贺三夫人已经听不下去了,尤其是贺迦北,忍不住道:“他们这简直就是落井下石,挑拨离间,我没做错,凭什么骂我啊?” 贺三夫人却极力劝阻道:“算啦,北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第179章 世子之位 “不行,我要和爹说!” 贺迦北咽不下这口气,刚想冲进去,就被母亲给拦住了:“你就算要说,也得等他病好了再说吧?他现在正在气头上,你再怎么解释,他也听不进去啊。好啦好啦, 你的委屈娘都知道,是非公道,自有天理,咱不跟他们计较。” 贺迦北听她这么说,只好冷静了下来,叹了口气, 道:“行吧, 娘, 你进去吧,我就在外面等你。” 贺三夫人笑着微微颔首,然后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大家都在呢?”她环顾四周一番,然后端着汤药径直走向贺子胥的床前,道:“老爷,药煎好了。” “让我来。”贺大夫人接过汤药,又听贺三夫人叮嘱道:“大姐,老爷怕药苦,这个杏脯,你看......” “知道了,知道了。好了好了,你快下去吧。”贺大夫人不耐烦地道。 贺三夫人唯唯诺诺,依言退后几步,就听世子贺迦南道:“怎么每次都是他闯祸啊?” 老二贺迦东也跟着附和道:“回去好好管教管教四弟。” 老三贺迦西道:“让他去收租吧,每次回家都惹爹生气。” “是是是。知道了。”贺三夫人只能点头哈腰,连连称是。 贺迦北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心情抑郁地默默离开了。 ...... 另一边, 廖诗茵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京墨都差点跟不上,一边追上来她,一边问道:“姑娘,你要去哪儿啊?” 廖诗茵脚下不停,嘴里愤愤地道:“你没听人说吗?陈绍棠有家归不得,本来是个万人敬仰的大英雄,可如今却落难他乡,这都是贺迦北这个天杀的所害,他害了我的陈绍棠!我绝对不会饶了他!” 郁闷至极的贺迦北从广平王府出来后,就约了几个朋友一起去打马吊。 曹文阳见他心情很差,便道:“不用说,贺四公子一定是受了家族的歧视。” 贺迦北却阻止道:“诸位,今天咱们不谈家事,只谈风月。” “好好好!”众人纷纷答应了。 打了五六圈的马吊,贺迦北刚拿起一块牌,就被突然不期而至的京墨一把抓住了手腕,而廖诗茵则一脸愤怒地对他道:“贺迦北,害我找你找得这般辛苦。” 贺迦北委屈地道:“你别忘了, 到底是谁救你的?” 廖诗茵叉了会腰, 道:“你巴不得我香消玉殒,早登极乐呢。” 贺迦北撇了撇嘴,道:“我今天心情不好,你最好别来惹我,放手。” 他试图挣脱开京墨的手,却发现她的力气贼大,像一把钳子似的钳住了自己的胳膊。 “不放又怎么样?放又怎么样?你说呀?”廖诗茵挑衅似的瞪了他一眼,道。 贺迦北气得头顶直冒烟,道:“你不要逼我啊。否则,我打瞎你的眼睛。” 廖诗茵见他出言不逊,更是火冒三丈,喝道:“你这个卑鄙小人,你陷害陈绍棠,人家饱受煎熬,你却在逍遥快活,当心遭报应。” 贺迦北听了,一脸费解地道:“陈绍棠关你什么事啊?” 廖诗茵哼了一声,道:“他的事就是我的事,怎么了?” 贺迦北有些无语地道:“你到底想怎么样啊?本来就是他犯规在先,取消他的冠军的正是皇上,你找谁都找不到我啊。” 廖诗茵完全不听他的解释,不依不饶道:“你这个无赖,流氓,野蛮挨千刀的,我不准你侮辱陈绍棠。” 说着,竟一把从他的手里夺过叶子牌,扔到窗外去了。 贺迦北见状,已经气得几乎要吐血三斤。 “你这个臭婆娘,是啊,我是重点针对陈绍棠,那有怎么样?他冒充南方人,大骗子,卑鄙无耻,你追捧他啊?那么你也是自甘堕落。死路一条!” 廖诗茵听得怒火连天,猛地往他脸上打了一拳,这一拳分量够重,直打得贺迦北捂着鼻子瘫倒在地。 打完人后,廖诗茵就带着京墨离开了。 贺迦北松开手,发现自己已经被他打得出了鼻血。 此时的晋王府。 管家段成禀报道:“王爷,听说这贺子胥身体抱恙,已经三天都没有来上朝了。” 晋王爷段坤听了这话,皱了皱眉,道:“这次贺家军反败为胜,贺子胥理应耀武扬威,招摇过市,他已经风烛残年,还能威风多久?” 想到这,他便笑了起来。 段成也跟着笑道:“王爷风华正茂,要铲除他指日可待,可是他有七子八婿呀,不得不防。” 晋王爷想了想,道:“贺子胥在朝廷的势力举足轻重,那是因为贺家世代为将,父子深得皇上的信赖与器重,团结就是牢不可破的力量啊。” 段成闻言一愣,连忙问道:“王爷,您的意思是?” 段坤站了起来,幽幽地道:“七个儿子,只有一个能够继承世子的位子,你说,是兄友弟恭呢?还是骨肉相残呢?”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窗外,露出了一阵阴险的狞笑。 翌日上朝,缠绵病榻多日的贺子胥竟然来了。 皇上感到十分惊讶,问道:“广平王,你近来身体可还安否?” 贺子胥道:“谢皇上关心,微臣只是略感咽喉不适,并无大碍。” 话音刚落,一旁的晋王爷段坤立马接腔道:“皇上,恕臣弟直言,广平王年事已高,国务繁忙,小舟难以重载,这广平王为何不及早选立世子,以助自己一臂之力啊?” 皇上听了,连连颔首道:“好主意,好主意,晋王所言非虚啊。”转而面向贺子胥道:“广平王,你有七子八婿,虽然五子、六子尚在外任官,可在京城之内,你就有五位公子啊,广平王,你意欲立谁为世子啊?”贺子胥沉吟片刻,吞吞吐吐地道:“这个,回皇上,微臣尚未决定啊。” 晋王爷连忙道:“世子肩负着匡扶社稷的重任,所以一定要精心挑选,绝不能掉以轻心啊!” 皇上有些为难地道:“可是,广平王的公子各有千秋,这世子之位只有一个啊。” 晋王爷笑着道:“启禀皇上,大周素来以科举制度选贤任能,这广平王家选立世子,可以来一个大比试嘛。” “比试?”皇上闻言眼前一亮,似乎对这个办法感到十分的有兴趣。 “对,就是公平竞争嘛。皇上,您大可安排一个充满斗智斗勇而且又有趣味的比试,这贺家的几位公子,可以从中表现他们的才能和智慧,由皇上您亲自评判!” 第180章 局外人 晋王爷顿了顿,又道:“当然了,其中表现最出色的,就是最佳的世子人选了。” 皇上听得面露喜色,笑道:“嗯,由朕来当评判,有趣有趣!” 说着, 指了指晋王爷道:“晋王,这件事,朕就交给你全权负责。” 晋王爷笑呵呵地低了低头,道:“臣领旨!一定不会让皇上您失望的!” 一直保持缄默的贺子胥见状,只暗暗握紧了拳头,他自然知道,这晋王爷段坤绝对居心叵测! 到了半夜的时候,贺子胥突然命管家紧急召集所有儿子女婿到大厅来。 闹了好一阵子,才得以消停下来。 贺子胥环顾众人一圈,然后向管家递了个眼色,管家会意,点点头,走到高案旁,将上面摆放的一把大刀小心翼翼地取了下来,交到了贺子胥的手上。 贺子胥捧着宝刀,义正辞严地道:“我贺家三代累世为将,这把金刀乃先皇御赐,外抵强虏,内除奸佞,上斩昏君,下诛弄臣,这把刀,是我贺家的传家之宝。” 说完,他“锵”的一声拔刀出鞘,道:“当年我爹把这把刀传给我,要我克绍其裘, 子胥我精忠报国,幸不辱命,只是,岁月不饶人啊。” 大夫人听了,忙轻声道:“老爷,你还一点儿也没老,还是那么神采奕奕嘛。” 二夫人也跟着附和道:“是啊老爷,您老当益壮,老而弥坚。” “谁说我老了?”贺子胥怒斥道:“疆场杀敌,我贺子胥永远冲在最前头,强虏外族,见我贺家军旗,无不闻风丧胆,有我广平王,大周定保百年平安。如今,我要把这把金刀,传给子孙,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四夫人立马询问道:“老爷, 您有七个儿子, 这把金刀,您准备传给谁啊?” 贺子胥一脸严肃地道:“都听着,贺家将立世子,谁当世子,谁就掌管金刀。” 二夫人闻言忙指着贺迦南道:“老爷,传嫡立长,南儿是兄长,理应传给南儿。” 其他人听了,皆不服气地白了她一眼。 贺子胥淡淡地道:“世子之选,必须智勇双全,将来保家卫国,当然,为了公平起见,皇上提议来个竞赛,并亲临监督,谁要取得了胜利,就把金刀交给他!” 四夫人急切地道:“老爷,迦中和迦发,如今仍驻守在外,会叫他们回来吗?” 贺子胥道:“不必了,他们二人已有公职,报效大周,那迦白年纪尚小,所以我决定在迦南、迦东、迦西,你们三个人之中挑选一个。” 话音刚落,三夫人就小心翼翼地道:“老爷,您还遗忘了北儿,您还有一个儿子,贺迦北啊。” 贺子胥这才反应过来,微微颔首道:“哦,我差点忘了,迦北,你就一并参加吧。” 贺迦北却拉住三夫人,一脸毫无自信地道:“娘啊,让我一步我也是垫底的啊。你别说了。” 三夫人喜笑颜开道:“你当然要参加了,你是老爷的儿子嘛,加把劲儿,也一定有机会的。” 大夫人这时冷嘲热讽道:“不过是陪着瞎跑罢了,高兴个什么劲。” 贺迦北看了她一眼,又对三夫人道:“娘,她说的很对啊。” 老二贺迦东突然看向贺迦南道:“论贤德,大哥是不二之选。” 老大贺迦南笑道:“哪里哪里,论才智,三弟才机敏过人呢。” 老三贺迦西则谦逊地道:“哪里哪里,二哥文武兼备,当世子再合适不过了。” 四夫人道:“老爷,您看他们几个兄友弟恭,活像孔融让梨啊。” 贺子胥却语气严厉地道:“你们几个都必须全力以赴,谁输谁赢都是我们贺家的好子孙。” 除了贺迦北在打哈欠,像个局外人一般之外,其他三个异口同声地道:“我们一定竭尽所能,为贺家争光。” 贺迦北懒散地来了一句:“这样好了,散会了,回去睡觉了。” ...... 翌日清晨,贺迦北刚打开大门,想出去找乐子,就发现陈绍棠竟站在门口等他,不禁立马退回去,把门掩上了。 贺迦北想了想,自言自语道:“不行,我总不能一辈子都不上街啊,走,出去会一会他。” 说完,他就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刚从陈绍棠身边擦肩而过时,陈绍棠叫住了他:“贺迦北,你为何撒谎?” 贺迦北闻言,转过身去,装作不知道一般问道:“我撒什么谎啊?” 陈绍棠道:“上次我找你,你叫我在酒楼等你,我等了五个时辰。” 贺迦北听得大惊,道:“你等了五个时辰啊?” 陈绍棠点点头,道:“整整五个时辰,直到天亮。” 贺迦北道:“怎么啦?我在茅厕里也蹲了五个时辰啊。出来你就走了,算你是好汉,还想怎么样?” 陈绍棠一本正经地道:“大丈夫一言九鼎,承诺过就必须遵守。” 贺迦北却道:“做人该懂得变通,见不到我你就应该回去了吗,干嘛在哪里傻等?” 陈绍棠眸色一黯,道:“我无家可归。” 贺迦北撇了撇嘴,道:“你怎么会没有家啊?你家在陵南啊,你赖在金都干什么?” 陈绍棠不假思索地道:“那是我养父的家,不是我的家。我要寻根,我要知道自己的身世。我要你帮我。” 贺迦北道:“我怎么帮你啊?我又不懂北胡文字。我又不知道你手臂上的图案是什么意思,昌安对外交通频繁,你随便找个北胡商人就知道了。” 陈绍棠道:“我找过,也找到了。” 贺迦北闻言眼前一亮,道:“哦?是吗?那你身上的文字是什么意思?是你的名字吗?” 陈绍棠叹了口气,沉声道:“我问遍了酒楼所有的北胡商旅,其中一个告诉我,那个不是文字,而是一个图案,可能是某个部落的标记。” 贺迦北听了,沉吟片刻,道:“那我懂了,就好像牛家村是一头牛,马家村是一匹马这样了。” 陈绍棠道:“总之,线索中断了。贺迦北,你再仔细想想,送你羊皮水囊的那个商旅,有没有告诉你他的名字,他的家乡?” 贺迦北急得抓耳挠腮道:“时间太久远了,我实在不记得了,我跟他不过是萍水相逢而已,他怎么会告诉我他的名字呢?连你的名字,我都不记得了。” 第181章 身世 陈绍棠忙道:“你再仔细想想,你再想想看。” 贺迦北有些不耐烦地道:“我真的想不起来了,你走吧。” 陈绍棠坚定地道:“一天查不到身世,我是不会走的。” 贺迦北无可奈何地道:“行,你不走啊,我走。” 说完,他就要绕过陈绍棠离开, 却被陈绍棠一把拦下,恳求道:“贺四公子,你是我唯一的线索,请你帮帮我。” 贺迦北有些生气了,便扬起拳头来,想吓唬吓唬他。 就在这时, 贺子胥从轿子上下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便上前问道:“迦北, 你在干什么?” 陈绍棠见贺子胥来了,忙毕恭毕敬地拱手行礼,道:“参见广平王。” 贺子胥看向他,捋着胡须道:“原来是你啊,陈绍棠。请!” 说完,他便领了陈绍棠走进广平王府的正厅,命人赐座奉茶。 贺子胥问道:“不知陈公子今日到访,究竟所为何事啊?” 陈绍棠站起身来,道:“我是想请贺四公子帮忙,寻找我的身世。” 贺子胥点点头,笑道:“对,这解铃还须系铃人。” 贺迦北却满脸苦恼地道:“爹,我早就说过,我根本帮不上他的。” 陈绍棠眼神坚定地道:“树高千丈,落叶归根,在下身份未明,父母的养育之恩也没有报答, 所以我一定要找到他们。” 贺子胥微微颔首,道:“难为陈公子一片苦心啊,忠义可敬,迦北,你得帮帮他。” 贺迦北无奈地摊了摊手,道:“我都说过了,事情过了这么久,我记不起来了。” 贺子胥沉吟片刻,然后对陈绍棠道:“陈公子啊,你就暂且住在舍下,一人计短,两人计长,总有一天,这迦北总会想起来啦,哈哈!” 陈绍棠闻言十分高兴,忙拱手道谢:“谢王爷成全。” ...... 是日夜里,贺迦北蹲在地上,四处抓蛐蛐儿玩。 就在他快要抓到的时候,没想到那蛐蛐儿却被陈绍棠不小心一脚踩死了。 “赔钱!”贺迦北站了起来, 对陈绍棠吼道。 “什么?”陈绍棠有点懵。 贺迦北神情激动地道:“你踩死了我的常胜将军, 起码五十两, 赔钱啊你!” 陈绍棠却劝他道:“你身为贺家军弟子,闲时该多多练功,切莫玩物丧志。” 贺迦北受不了他这副说教的口气,立马回怼道:“身为贺家军弟子,就算我每天都在玩蛐蛐儿,也用不着你管!” 陈绍棠并不恼,只轻声道:“好了,那你能告诉我那个北胡商旅的事情吗?” 贺迦北握紧双拳,道:“我都说过了,我已经不记得了,你是不是有病啊?” 回到了房间的时候,贺迦北忽然感到有人向他泼了一桶热水,扭头一看竟是陈绍棠。 “你想干什么?烫死我了。”贺迦北怒不可遏地质问道。 陈绍棠却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我这是为了帮你增强记忆力,真的,南方有个风俗,就是拿冷热水交替冲身,神经受到刺激的话,头脑就会变得清晰,我希望你能把往事重新记起来,帮我寻回身世。” “是么?可我现在还是什么都不记得,你走啊。”贺迦北气急败坏地道。 “你再想想。” 费尽唇舌,陈绍棠还是被赶了出来。 为了以防万一,贺迦北便躲到了佛堂里头。 “我猜,这里应该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他刚说完,陈绍棠就推门而入。 贺迦北手上的动作顿时愣住,望着他道:“陈绍棠,你是不是神啊,这都能找到?” “我只是想知道自己的身世。”陈绍棠一脸严肃地道。 “身世,身世,我怎么知道你什么身世啊?你走吧,我都快被你弄疯了!折腾死我了,自己玩吧,我不会再回来了。” 贺迦北说完,他就要离开,却被陈绍棠一把抓住了胳膊,道:“其实我也不想缠着你,只是我别无他法,天下之大,除了你,没有别人可以帮得了我。” “你放手啊你。”贺迦北奋力挣脱,忽然看到怀里的骰盅,脑中灵光一闪,道:“我想起来了,上次那个北胡商人跟我玩掷骰子,我掷出六点,他掷出一点。” 陈绍棠道:“这样的话,当然是你赢了。” 贺迦北却摇摇头,道:“不是啊,他说在他的家乡盘古山,掷骰子一比六大。” 陈绍棠笑道:“错了,当然是六比一大了。” 贺迦北一脸焦急地道:“重要的不是掷骰子,而是他向我提过他的家乡在盘古山啊。” “盘古山?你说他的家乡在盘古山?”陈绍棠闻言大惊。 “是啊,有可能你身上的标记,和盘古山有关系啊。” 贺迦北话音刚落,陈绍棠就一溜烟地跑了出去,便皱了皱眉道:“就这么快跑掉了?也不好好考虑清楚。” 而这时候,一直监视广平王府的京墨火急火燎地赶回廖诗茵的卧房,一边跑一边喊道:“姑娘,姑娘不好了!” 廖诗茵听到声音,急匆匆地从房间跑出来,迎上去问道:“怎么样了?” 京墨气喘吁吁地道:“他们,他们竟然折磨陈绍棠。” “难道是,陈绍棠遭到了毒打?”廖诗茵闻言惊得花容失色。 京墨点点头,道:“嗯,因为我听到他一直在喊,放开我,放开我,声音很是痛苦。” 廖诗茵听了,气愤不已地道:“可恶!蹴鞠输了不认输,竟然还滥用私刑,看我饶不了他!” 说完,她气呼呼地拎起裙摆就往外跑。 京墨在后头拼命地追,喊道:“姑娘,姑娘,您慢些跑。” 翌日清晨,贺迦北刚从广平王府出来,就被躲在暗处的京墨和廖诗茵围住了。 “廖姑娘,您别乱来啊!”贺迦北见廖诗茵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便知她定来者不善,一脸戒备地道。 “我又没动手,你怕什么?”廖诗茵冷笑一声,道。 “我怕你什么?我贺迦北的胆子可是大的很呢。我只是不还手而已。我要是还手,你早就被我淹死了你!” “我来问你,陈绍棠是不是现在在你们广平王府?” “是啊,那又怎么样?” “听说,你们虐待他了?”廖诗茵面上发狠地呵斥道。 贺迦北不假思索地道:“对啊,我专门派人对他是又打又骂,怎么样啊?” 廖诗茵气极,道:“我要你放陈绍棠走!” 贺迦北撇了撇嘴,道:“你说放就放啊?我不放又如何?” “你个无赖,看我不打死你!”廖诗茵说完,小拳拳就去捶他的胸口。 第182章 应聘家丁 “喂,你有本事就进去,我里面几个兄弟都是孔武有力、身材魁梧的,有胆子跟他们打一架啊。” 贺迦北撂完这句狠话,就一溜烟地跑了。 廖诗茵气得直跺脚:“你这个混蛋,别走,有本事你回来!” 京墨忙劝她道:“姑娘, 您别冲动,此地不宜久留,万一撞到广平王怎么办呢?” 廖诗茵咬了咬唇,道:“那怎么办啊?我不能见死不救啊。” 京墨想了想,道:“姑娘,咱们还是先回府吧,从长计议, 总有办法的!走吧,姑娘。” 说着,她便将廖诗茵连拖带哄地带离了现场,去了一家客栈吃饭。 她们二人刚离开没多久,广平王府大门突然打开,有个下人走了出来,往门外的柱子上张贴了一则告示,原来却是招聘王府家丁的。 廖诗茵和京墨正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吃喝,突然听到邻桌有人嚷嚷着道: “大家安静下,我刚收到消息,就是今天,申时开始。”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这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廖诗茵听得奇怪,便给京墨递了个眼色,京墨会意点点头,转头招呼来小二。 小二满脸殷勤地问道:“来了,两位客官,有什么事吗?” 京墨指了指邻桌,有些不满地道:“他们几个在干什么?” 小二道:“两位姑娘一定不是金都人士了?” 京墨皱了皱眉, 道:“你怎么知道?” 小二笑呵呵道:“凡是定居在金都的都知道,今天是广平王府一年一度招聘家丁的日子。” 京墨闻言一怔,道:“我明白了,原来他们各出奇谋,就是在练习家丁要干的任务啊?” 廖诗茵嗤笑一声,道:“真是小题大做,应征区区一个家丁又有何难?” 小二很有耐心地解释道:“这位姑娘应该不知底细,广平王府对家丁的要求极为严苛,每位应征者都要过五关斩六将,每年的招聘要求啊都不同,应征者就好像参加比赛一样。” 廖诗茵听到这,心中微微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妙计。 而此时的广平王府大门口,早早摆好了一张桌子,贺三夫人坐在桌子后头的板凳上,吩咐管家道:“阿全啊,等待会人来多了以后,让他们靠着墙壁站, 可不能耽误别人走路。” 管家点头哈腰道:“夫人放心,府里每次招聘家丁都是人满为患, 把附近都堵得水泄不通啊。” 贺三夫人瞟了一眼桌上的东西, 道:“茶水、食物可一定要准备得充分啊。” 管家笑道:“万事俱备,只等人来应聘了。” 贺三夫人又问道:“阿全啊,你看今日来应聘的人大概能有多少?” 管家信心满满地道:“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另一边,客栈里,京墨站起来,拍了拍手道:“各位请静一静,我家姑娘有话要说。” 接着,廖诗茵站起来,面向大家,朗声道:“各位,我现在宣布,我要应聘广平王府当家丁。” 话音刚落,众人皆哄堂大笑,有人高声嘲讽道:“就凭你?别开玩笑了。弱不禁风,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必定落选,面无三两肉,讨饭也不要,别献丑了。” 廖诗茵抱臂,笑道:“你们说得都很对,我要入选的确十分困难,但假如你们都不去应聘,我的机会不就来了?” 众人立马道:“你疯啦吧,我们怎么会不去呢?” 廖诗茵睁大眼睛问道:“各位,你们应聘家丁为的是什么啊?” 众人异口同声道:“那当然是为了赚钱,养家糊口,讨生活嘛。” 廖诗茵早就料到他们这般说法,于是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道:“你们只要不去应聘,每个人就可以领一张银票。” 由于廖诗茵的搅局,因此,贺三夫人与管家在广平王府门口等了好几个时辰,都没见到一个人过来应聘,管家急得团团转,一脸费解地道:“真是邪门了,怎么会没有呢?” 贺三夫人捶着肩,道:“是啊,怎么没有一个人来啊?” 话音刚落,女扮男装的廖诗茵突然出现在他们眼前,拱了拱手道:“贺夫人,我来应聘贵府的家丁。” 贺三夫人打量了她一番,道:“四肢健全,年轻力壮,好,我聘请你了!” “多谢夫人!”廖诗茵高兴得握拳庆祝。 换好了家丁的衣服出来之后,就听到管家在向她教导:“要做好广平王府的家丁。首要任务就是要服从命令,王爷治家如治军,人人都要规行矩步。” 廖诗茵跟在他身后,环顾四周,道:“全伯,王府的地方可真大。” “当然了,四房夫人,还有七个儿子。东南西北厢房,还有前院、后院。”管家转过身来,道。 廖诗茵眨着眼睛问道:“王府之内,有没有牢房啊?” “牢房?”管家闻言一愣,继而正颜厉色道:“你在瞎说什么,王府并非监牢,哪儿来的牢房?” 廖诗茵抿了抿唇,道:“我、我说错了,我是说客人的厢房。王爷交游广阔,一定时常接待客人,客人住在哪里呢?” 管家一脸警惕地看向她,沉声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廖诗茵脑筋飞速运转,机智地回答道:“我们做家丁的,不但要侍候王府中人,客人也得好好招呼不是么?” 管家松了一口气,笑道:“要招呼也用不着你这种下等的家丁,你要记住,府中许多地方你不得擅自逾越,尤其是夫人们的卧房,犯了错轻则禁食,重则杖责,不想挨打就得小心一点。” 廖诗茵连连点头,道:“哦,我知道了。” 刚说完,就见贺迦北迎面走了过来,为了避免被他认出,廖诗茵急忙垂下了头。 “四公子好。”管家向贺迦北打了一声招呼。 贺迦北微微颔首,瞥了一眼廖诗茵,道:“这位是?” 管家回道:“这是刚聘的家丁,名叫九斤。还不快叫四少爷。” “四少爷。”廖诗茵依言叫了,却依旧没有抬起头来。 贺迦北笑笑,继续往前走,刚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了下来,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又退回到廖诗茵面前,俯低身子想要看清楚她的长相,而廖诗茵则一直躲避着,口中喊着:“走开走开!” 贺迦北愣在原地,道:“喂,你干什么?我只是想问你,你出生的时候到底有没有九斤重啊?” 第183章 下棋到天亮 廖诗茵微微点了点头,贺迦北转身离开,临走前还不忘奚落道:“这个刚招聘来的家丁,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啊?” 廖诗茵见他走了,这才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脯,暗暗庆幸道:“好险好险, 差点被他发现了!” 这天晚上,廖诗茵偷偷摸摸地溜到了一间厢房外,心想:“此地不宜久留,我还是赶紧找到表哥,然后呢,马上把他带走。” 忽的瞥见门口摆放了一张木牌,上面赫然写着:“家丁不得入内。” 廖诗茵却不屑一顾,一脚将木牌踢倒在地,就在这时, 贺迦北走了过来,将木牌扶起,问道:“喂,你是不是不认识这上面的字?” 廖诗茵随便编了个借口道:“天黑灯昏,我看不清楚。” 贺迦北拿眼睛觑着她,皱了皱眉,奇怪地道:“咦?你瞧着好生面熟啊,我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说完,他就要上手掀开她的帽子,吓得廖诗茵赶紧逃走了:“少爷,我还要打扫,先走了!” “别跑呀你,别跑,还跑!”贺迦北见她心虚地逃跑,立马追了上去,口中喊道:“让我捉住你,你就死定了。” 廖诗茵跑得更加快了,慌不择路之下, 直接闯进了一间房间里面。 贺迦北追到门口,他亲眼看见廖诗茵钻进了房里,却假装跟丢了似的笑道:“呀,这家丁跑哪里去了?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了?让我抓到了就要打他八十大板。” 说完,他就故意走开了。 廖诗茵匆忙之下,随便推开一间房间走了进去,没想到房里却坐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正是广平王贺子胥。 贺子胥一个人正在下棋,瞧见廖诗茵进来,便抬起头问道:“你是什么人?” 廖诗茵愣在原地,刚想说什么之时,只听贺子胥笑了一下,道:“我真是多问了,你穿的这身衣裳,自然就是府里的家丁嘛。是迦南派你来的?”廖诗茵见状,只好顺坡下驴,点头道:“是的,王爷。” 贺子胥指了指他对面的座位, 一脸慈祥地笑道:“来,坐下吧。” “我......”廖诗茵不知所措地攥紧了袖子,看向贺子胥。 贺子胥命令她道:“还傻站着干什么?快坐下。” 廖诗茵只好依言坐下了,内心却是忐忑不已。 贺子胥慢条斯理地道:“下棋对弈呢,是活动脑子,刺激神经的最好的游戏,我那几个儿子啊从来不感兴趣,每次找他们来下棋啊,总是左推右搪的。” 廖诗茵鼓起勇气道:“王爷,我还要去打扫的。没空陪您下棋。” 贺子胥却道:“这打扫的活计,可以让其他下人去做嘛,来。” 廖诗茵一本正经地道:“自己的工作就要自己负责才行,这样比较好。” 贺子胥看向她,道:“没想到你还挺有责任心的。不错,这样吧,咱们只下一局就鸣金收兵。” “只下一局?”廖诗茵闻言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了。 “对,来,老夫先落子了。” 说着,贺子胥开始下棋。 “那说好了,一盘定胜负,我下完了可就要走了。” 廖诗茵话音刚落,就紧接着落下一颗黑子。 下到了一半,贺子胥观察棋局,道:“铁索横江,你这是连消带打啊。” 廖诗茵也看了一会儿,道:“围魏救赵,这一子下得够凶险的。” 贺子胥闻言拊掌大笑,道:“这下四面楚歌,我看你如何解围。” 廖诗茵喃喃自语道:“兵临城下,形势一触即发。” 说着,又机巧地落下一子。 贺子胥道:“你我平分秋色,隔江对峙,这一盘棋是难解难分咯。” 廖诗茵眨着眼,笑道:“反正也是平局了,这一盘不下也罢。” 说完,她就要起身离开。 贺子胥连忙叫住她,道:“且慢,这下棋是要分出胜负的,来来来,再下一局。” “再下一局?”廖诗茵闻言一怔。 贺子胥点点头,道:“对啊,除非你甘拜下风,面朝南,大喊三声我输了,向老夫讨饶,那么今夜就到此为止了。” 廖诗茵不服气道:“你竟然仗势欺人,我怎么会轻易讨饶呢?那就多下一局。” “好,来!”贺子胥高兴得拍了拍手,将棋盘重新清空了。 这一下,就下到了第二天天亮。 廖诗茵打着哈欠出来,就碰见了幸灾乐祸的贺迦北,他凑过来笑着问道:“怎么样?和我爹下棋振不振奋啊?” 廖诗茵苦着一张脸道:“王爷他咄咄逼人,又不肯认输,边下棋别听他教训,喋喋不休的,讲国家大事,又乱讲孙子兵法,真是活受罪啊。” 她刚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回到贺迦北面前,厉声质问道:“是你安排的吧?是你故意引我闯进书房的吧?” 贺迦北笑道:“这你也能猜的到啊?” 廖诗茵气愤不已,瞪着他道:“你竟然敢戏弄我!” 贺迦北呵呵两声,道:“谁让你女扮男装,混进我们广平王府的?” 廖诗茵又用小拳拳捶他的胸口,娇嗔道:“你真卑鄙,卑鄙!” 贺迦北挖苦道:“你这怪得了谁啊?你看起来根本就不像是个男人嘛,你以为穿了一件男人的衣服,就可以装作男人了?一点儿也不像好吧。拜托你专业一点,好歹也要贴点胡须啊,点几个麻子啊,刀疤也很重要,你看你这副丑样子,千辛万苦混进我们广平王府,还不就是为了那个蔡惊鸿对吧?” 廖诗茵闻言,忙追问道:“我表哥他在哪儿?快告诉我!” 贺迦北淡淡地道:“你对我这么凶,我怎么说啊?” 廖诗茵气极,刚要伸手去打他,这时,管家走了过来,吩咐她道:“九斤,快去后院挑水。” 贺迦北接过话头,对廖诗茵道:“去啊,你这个下等家丁,干什么的,还不快去干活。” 说完,就把她推了出去,嘴角微勾,笑道:“还真是自找苦吃啊。” ...... 靖安侯府,廖杰恺来到廖诗茵住的院子里,想要见一见女儿,却被曹嬷嬷挡在门外,行了一礼,道:“老爷,姑娘说她心情不太好,正在屋里发脾气呢,说是什么人都不想见,需要好好静养。” “再不高兴,也不能不见我这个爹吧?” 廖杰恺说着,就要越过曹嬷嬷,径自踏入房中,不料却被屋里乱丢乱砸的东西给逼退出来,似乎廖诗茵真的在屋里发脾气一般。 第184章 风铃 “诗茵,你别任性了!”廖杰恺被迫退后几步,隔着一道门冲里面喊道。 曹嬷嬷有意无意地挡在门后,道:“老爷,姑娘她脸上长了好多疹子,她说她变成丑八怪了,不能见人, 所以才闹得不愉快。” “那还不赶紧派人去叫太医给诗茵治病?”廖杰恺立马沉下脸,厉声命令道。 曹嬷嬷点头如捣蒜,连连道:“是是是,老奴这就去办。” 廖杰恺见女儿在房里确实闹得挺凶,也就不打算进去了,皱了皱眉,道:“既然如此, 我改日再来看望诗茵, 先回去了!” “恭送老爷。”曹嬷嬷躬了躬身,目送廖杰恺离开院子。 另一边,贺迦北独自一人正在街上闲逛,心情似乎还不错,他忽然走到了群芳阁的门口。 顿时,他的思绪就陷入以前的回忆之中,也是在这条街上,也是在群芳阁的门前。 四个壮汉抬着一顶花轿,旁边跟着一个龟奴,吆喝道:“新的姑娘来了啊,大家都让一下,让一下。就停这儿,出来吧。” 随着话音刚落,一个有着仙姿玉貌的美丽少女出现在大家的眼前,她似乎有些紧张,打量着四周。 龟奴哈着腰陪笑道:“姑娘,就是这里了,到地方了。行了, 跟我走吧。” 说着,他就直接牵起少女的小手,就将她从轿子里拽了出来。 少女挣扎着道:“你放开我,放开我。” “道珠!”贺迦北认出了少女的相貌,不禁大吃一惊,急忙冲上去,将那个龟奴一把推开,急切地握住少女的双手,问道:“道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裴道珠急忙握住他的手,戚戚然地道:“是这样的,贺大哥,我家里出了有些窘况,所以,我就被卖到这里来了。” 龟奴这时接着道:“没错,这位楚姑娘以后就是我们群芳阁的人了,你如果想来,只要有钱......” 他话还没说完, 贺迦北就一把将他狠狠地推开,道:“滚开啊你。”然后又深情地望向裴道珠,道:“道珠, 你放心,有我在,就绝对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的。我一定会想办法,帮你弄到钱的。” “贺大哥,谢谢你!”裴道珠十分感动地红着眼眶道。 回到现实,贺迦北不禁感慨万千,想了想,还是抬脚迈入了群芳阁。 他一进去,就径自找了老鸨许大娘。 许大娘见是他来了,站起身来,嗤笑道:“哎喲,这不是贺公子吗?我是来见道珠的,你放心吧,我会给钱的!” “道珠正在房间里,你自便吧。”许大娘漫不经心地笑道。 贺迦北闻言面色一喜,急忙冲上了二楼,直奔裴道珠所住的房间而去。 此时,裴道珠正在弹琴,琴声悠扬婉转,极为动听,突然琴弦却断了,她吓了一跳,贺迦北跑了过来,关切地问道:“夫人,你没事吧?” 裴道珠一脸娇羞地道:“谁是你的夫人了?不知羞。” 贺迦北却一本正经地打趣道:“被我抓到了,就是我的压寨夫人。” 裴道珠抬起头,幽幽地道:“那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怎么可以当真呢?如果我们当年没有分开,会怎么样呢?如果我爹不是欠债累累,又会怎么样呢?如果我们日后没有重逢,又会是怎么一回事?可是......” “可是怎么样?”贺迦北上前握住了她的手,道:“他们除了逼你练琴之外,还逼你做了其他的什么吗?” 裴道珠低了低眸,道:“现在还好,谁都知道这里是烟花之地,小小花魁待价而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道珠无论如何也逃不过这个命运。” 贺迦北叹了口气,道:“我们相隔十万八千里,都能够重逢,我曾经说过,无论多么遥远,我都会把你找回来,这次也一样,我不会让你跑掉的!也不会让别人把你抓走!” 裴道珠闻言心头一喜,眸子晶亮,兴奋道:“真的可以么?” 贺迦北再次拉起了她的手,含情脉脉地望着她,道:“当然了,只要我攒够了钱,就可以替你赎身了,你要等我,千万不可以让那些臭男人碰你,知不知道啊?” 裴道珠义正辞严地道:“傻瓜,如果有人敢碰我,我马上就死给他看!” 贺迦北闻言忙道:“道珠,你别说这些傻话了!我不能让你死的!” 裴道珠莞尔一笑,忽而看到他手里握着一只风铃,眼前一亮,道:“你又给我买了风铃?” “对啊,因为我知道你一直以来都很喜欢风铃嘛。” 贺迦北望了她一眼,道:“我帮你把它挂起来吧。” 裴道珠点点头,柔声道:“好啊。” 贺迦北便松开了她的手,一边将风铃挂在窗边的横梁上,一边道:“等你每晚睡不着的时候,我不在你的身边,也有它们可以陪着你,好吗?” 裴道珠十分欣喜,看着那只风铃以及之前他送给她所有的风铃挂在一起,风一吹,顿时就发出了悦耳动听的声音,令她喜上眉梢。 贺迦北兴高采烈地回到广平王府,刚进院子,就与仍作家丁打扮的廖诗茵迎面相遇。 “贺迦北,你别乱来啊。”廖诗茵见到他像是见到了瘟神一般,十分戒备地叫道。 “什么啊,你别乱来才是吧!”贺迦北吓得退后一步,适才的愉悦感因为她而减去了一半。 “我告诉你,我才不怕你呢!”廖诗茵摆出一副防备的姿势来,定定地看着贺迦北。 贺迦北立马回怼道:“这里可是我家,我更不会怕你。你说你也太奇怪了吧,为了区区一个蔡惊鸿,居然应聘来当家丁,真是失心疯。” 廖诗茵不以为然道:“我的事情,你少管!” 贺迦北嗤了一声,道:“我又不是你娘,我管你干什么?” 廖诗茵瘪了瘪嘴,她说不过贺迦北,便打算转身离开,却被贺迦北给拦住了:“等等,既然你是我们广平王府的家丁,也就是我的下人,现在我要洗澡,你得侍候我沐浴更衣,然后替我擦背!” “好啊,你个臭家伙,居然想占姑奶奶的便宜!”廖诗茵闻言气极,就要扬手打他,被他给一把抓住了。 “我要揭穿你女扮男装的身份,教你当场出丑!”贺迦北毫不客气地威胁道。 “你敢!”廖诗茵被他这话给哽住了喉咙,将手放了下来。 “我有什么不敢的?”贺迦北扬起下巴,一副洋洋自得的模样。 第185章 中计了 廖诗茵见状,却丝毫不惧,反而撇了撇嘴,道:“好啊,但我就向王爷告状,说你对我意图不轨,广平王赏罚分明, 一定会大义灭亲,到时候有你好看的!” 贺迦北听到这里,脸上的得意之色一分分淡了下去,只好悻悻作罢,道:“算了算了,你走吧。” 他说完,刚要转身离开,却被廖诗茵一把揪住了后背的衣服, 道:“要走可以, 你必须先告诉我蔡惊鸿的下落。” “你这个人!”贺迦北一怔,却敢怒不敢言,沉吟片刻,才道:“行,你要见你表哥是吧?倒也可以。” “真的吗?”廖诗茵闻言一喜。 “那是当然,举手之劳而已嘛。拿来吧。”贺迦北说着,伸出来右手,对廖诗茵挑了挑眉道。 廖诗茵有些茫然地问道:“你要什么啊?” 贺迦北淡淡地道:“明知故问,给银子啊。” “哦!”廖诗茵反应过来,立马从怀里摸出一块银元宝,交到了他手里。 于是,贺迦北就领了她脚步匆匆地去了贺三夫人的房间。 贺迦北转头看向廖诗茵,道:“这里就是我娘的房间。” 廖诗茵闻言,一头雾水道:“我表哥怎么可能会在你娘的房间?你是骗我的吧?” 贺迦北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我骗你干什么,你想啊,我爹乃是朝廷重臣,位高权重, 难免到处树敌,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为了免遭暗算,总是要早做防范的嘛。” “真的吗?”廖诗茵仍感到有些质疑。 “秦始皇误中副车的故事,你有没有听过?当时就因为刺客不知道秦始皇到底坐在哪一辆车上,秦始皇才得以躲过一劫,”贺迦北耐心地向她解释道。 廖诗茵却嗤之以鼻道:“你爹他又不是皇帝。” 贺迦北认真道:“我爹虽然不是皇帝,但他也是大周国的中流砥柱嘛,我不怕告诉你,整个广平王府有九十九个房间,我爹每晚睡觉的房间都是不同的。” 廖诗茵闻言蹙了蹙眉,道:“难道说,这房间有暗道可以通往别处?” 贺迦北挑起大拇指,道:“你真聪明啊!” 廖诗茵急忙追问道:“你别卖关子了,赶紧告诉我,蔡惊鸿到底在什么地方?” 贺迦北又向她伸了伸手,表示要给银子才告诉她。 廖诗茵微微一怔,有些不满地道:“刚刚不是给了你吗?怎么又要?” 贺迦北却淡淡地道:“朝廷也不会白使唤人嘛,快拿来啊, 不拿我就走了。” 说完,真的就作势要离开,廖诗茵急忙拦住他,道:“急什么,给你就是了。” 话落,她从袖子里又摸出一锭银子,递给了贺迦北。 贺迦北高高兴兴地收了银子,就冲她点点头,道:“随我来。” 然后,廖诗茵便跟着他走进了衣柜里面藏着的暗道里。 她刚想钻进去,就被贺迦北拦住了,再次伸手索要银子。 廖诗茵无可奈何,只好妥协,把最后一锭银子给了他,然后十分激动地弯下腰,钻进暗道,对贺迦北道:“我先进去了啊。” 贺迦北嘿嘿一笑,然后跟着钻了进去,把衣柜的门随手给关上了。 两刻钟后,两个人一起离开暗道,没想到尽头竟是昨晚上廖诗茵误闯入的那间房间,而且,广平王贺子胥此时正在一个人兴味索然地下棋。 廖诗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后面的贺迦北用力一推,出现在了贺子胥的面前。 “九斤,是你啊!”贺子胥又惊又喜。 而廖诗茵面色讪讪,有些尴尬地回头看了一眼,可罪魁祸首贺迦北早就逃之夭夭了。 “完了,我中计了!”廖诗茵十分懊悔地暗道。 “什么中计啊?”贺子胥听她这么一说,忙好奇地问道。 廖诗茵感到颇为窘迫地摇了摇头,道:“没什么。” “快,来来来,你我可是棋逢对手啊。”贺子胥微微一笑,连忙招手唤她过来。 “啊?又要我陪你下棋啊?”廖诗茵惊得花容失色,瞪大了眼睛道。 “那总比你干粗活来得轻松惬意啊,是不是?快过来吧。”贺子胥连声催促道。 廖诗茵一脸的为难,却也无可奈何,只好硬着头皮过去了。 ...... 翌日上朝,贺子胥就向皇上启奏道:“启禀皇上,黄河水患,淹到了两岸,灾情严重,百姓流离失所,地方官员上书乞求支援,拨银三十万两,微臣请皇上定夺。” 皇上有些不耐烦地道:“知道了,准奏,准奏。” 贺子胥接着又道:“山东大旱,粮食欠收,百姓饥不择食,连树皮、草根儿都要找着吃......” 他话音未落,就被皇上给立马打断了:“好啦好啦,广平王,朕一上朝,你不是天灾就是人祸,闷都快闷死了。你就不能说点什么别的有趣的事情吗?” 贺子胥闻言,微微颔首,道:“皇上既然想听有趣的,让微臣好好想想。” “那倒不用你去费心想了。最有趣的事情,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而且,跟你广平王有关系。”一旁的晋王爷段坤笑道。 “什么?跟我有关系?”贺子胥闻言一愣,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皇上顿时来了兴致,忙问段坤道:“晋王,什么事啊?你说来听听。” 晋王便精神一振,道:“启禀皇上,关于广平王府选拔世子继位一事,臣已经安排妥当,到时候,一定会有一番龙争虎斗,令皇上大开眼界。” 皇上听了,龙颜大悦,笑道:“这是好事啊,什么时候开始啊?” 晋王瞥了一眼旁边的贺子胥,道:“这就要看广平王的决定了,不知道广平王的几个儿子,都准备好了没有,这次考试啊,那可是不好应付的哦。” 贺子胥不甘示弱,扬声道:“我贺家子弟,个个是文韬武略,骨骼惊奇,力拔山河,挽弓三千,刀山火海都不怕,还有什么难关闯不过呢?” 晋王爷笑道:“哦?既然你那么有信心,那事不宜迟,就定在明天怎么样?皇上,您意下如何?” 皇上抚掌大笑,道:“好啊好啊,朕这阵子闷坏了,正愁没什么新鲜事儿。” 说到这,他看向贺子胥道:“广平王,明天开始,应该不会太仓促吧?” “这......”贺子胥有些犹豫。 晋王爷见状,忙上前拱了一把火,道:“皇上,他刚才不是说他们贺家子弟个个都能力拔山河,刀山火海都敢闯吗?” 第186章 给我一千两 贺子胥正色道:“这是当然,没问题!明天,老臣就率众公子前来参加比试!” “哈哈哈,那就好,这样就有意思多了!”皇上龙颜大悦,又问道:“对了,晋王, 地点定在什么地方来着?” 晋王爷朗声回答道:“就在金都城北三十里,历来的兵家必争之地,天湖山。” “天湖山?挺好挺好!”皇上听了,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 贺子胥则脸色越来越难看起来,瞥了一旁憋着坏的晋王爷,不禁皱起了眉头。 而此时,贺迦北又再次光临了群芳阁,一见到老鸨就热情地打起了招呼:“许大娘,早上好!” “哟,贺公子来啦。”许大娘也十分殷勤地笑着迎了上去,摇了摇团扇,道。 贺迦北从腰间的荷包里掏了老半天,才掏出一小块碎银子,递给许大娘道:“大娘,给您,去买些胭脂水粉吧。算是在下孝敬您老的。” 许大娘接过,有些不太乐意地道:“哟,才这么点儿银子,能买多少胭脂水粉?顶多够擦我半边脸的,真是吝啬啊。” 贺迦北却嬉皮笑脸地道:“多少也是在下的一片心意嘛,能擦就行。” 说完,他就要上楼去找裴道珠,许大娘急忙冲过去拽住他的衣袖,道:“你给我站住,我们家道珠可没有这闲工夫见你啊!” 贺迦北闻言一怔,道:“她, 她有客人吗?” 许大娘得意地笑道:“她在梳妆打扮,试穿新衣,道珠啊,要公开选婿。” “选婿,选什么婿啊?”贺迦北一脸茫然地道。 许大娘乜了他一眼,道:“良家姑娘嫁人,当然是托媒人了。我们青楼女子,若是选相公,就要公开竞投,一言以蔽之,谁出的价高,她就归谁。” 贺迦北闻言,怒不可遏地道:“你!你居然把她当作货物来卖啊!” 许大娘甩了甩绣帕,笑道:“哎呀,我说贺公子啊,这有什么好稀奇的?我们群芳阁是烟花之地,谁有空谈情说爱?无非都是交易买卖。贺公子,你是不是也喜欢我们道珠啊?” “是啊,怎么了?”贺迦北抿了抿唇,盯着她道。 许大娘笑道:“明日丑时选婿,不论贵贱, 只论金钱,贺公子到时候你也来参加吧。你只要准备好足够的银两,你也一样可以抱得美人归啊。贺公子,你意下如何?” 贺迦北沉吟片刻,一咬牙,道:“你放心,我明天一定会准时来的!” ...... 靖安侯府。 廖杰恺退朝回来后,就立马奔廖诗茵的闺房去了。 “明日我带诗茵一起去看广平王府的世子选拔比试,诗茵一定会很高兴的!” 跟在他身边的秦嬷嬷小声地道:“老爷,大小姐她面上的疹子还未痊愈呢!” 廖杰恺闻言,怒斥道:“这些个太医,真应该叫庸医才对。” 他大步走向廖诗茵的房间,一到门口,就看到“廖诗茵”用白布蒙了眼睛在与婢女们玩捉迷藏,不禁面色一喜,道:“瞧,我女儿现在不是生龙活虎的么!” “老爷,危险!” 廖杰恺刚想踏进门槛,就听到曹嬷嬷一惊一乍地跑了过来,挡在了门口。 “是不是有刺客啊,你难道中埋伏了?”廖杰恺看了一眼满脸鼻青脸肿的曹嬷嬷,莫名其妙地问道。 曹嬷嬷捂着脸,气喘吁吁地道:“不是啊,是姑娘,姑娘她......她心情糟透了,谁落在她的手里,就会被打成这副样子了。” 廖杰恺听了惊了一惊,与身边的秦嬷嬷面面相觑,他转头看向伤得面目全非的曹嬷嬷,有些狐疑地问道:“不会吧?我女儿何时变得这般刁蛮粗暴了?” 曹嬷嬷指了指自己脸上的伤和淤青,道:“老爷您瞧瞧,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啊。” 廖杰恺吓了一跳,顿时就不太敢进去受罪了,忙道:“那好,曹嬷嬷,你好好陪大小姐玩儿,千万别扫了诗茵的兴致。” 曹嬷嬷点点头,道:“老爷,要不您跟老奴一块陪姑娘玩吧,人多也热闹些!” 廖杰恺却连连摆手,道:“罢了罢了,还是你们先玩吧,我改日再来玩,走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就跑了。 “又混过了一关,太惊险了!”曹嬷嬷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松了一口气。 “好了,老爷已经走了。”曹嬷嬷见装扮成廖诗茵的婢女雪见还在那里疯玩,便忙上前拦住她。 雪见将脸上的面纱摘了下来,呼出一口浊气,道:“总算蒙混过去了,可纸包不住火,我们再这样装下去,老爷他早晚都会知道的。” 曹嬷嬷叹了口气,道:“欺骗老爷可是犯了大忌,肯定会重罚,这我比你明白,但是,听京墨那边的消息,姑娘叫咱们放心,她很快就会回来的。” 雪见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曹嬷嬷也是感觉心累不堪。 另一边,贺迦北直到傍晚,才从群芳阁出来,在回家的路上,暗自盘算着:这下糟了,真是令人发愁,我现在的钱还没有攒够,没钱替道珠赎身。 待回到广平王府自己的院子里时,又碰到了在那儿恭候多时的廖诗茵,她从暗处跳了出来,喊了贺迦北一声,道:“怎么了,你在烦恼什么事?” 贺迦北却面色凝重地道:“廖姑娘,我现在没心情跟你纠缠,我告诉你,你可别再来惹我了。” 他话音刚落,廖诗茵就立马回道:“我知道,你是不是在发愁没钱替裴道珠赎身?” 贺迦北闻言一怔,忙问道:“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廖诗茵抱臂踱了一圈,笑眯眯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贺家四公子爱上青楼女子,这可是败坏德行的大丑闻,你也不想要我告诉你爹吧?” “你到底想怎么样啊?”贺迦北闻言一愕。 “蔡惊鸿到底被你们安排到了什么地方?”廖诗茵定定地望着他,不假思索地道。 “蔡惊鸿,又是蔡惊鸿。没有蔡惊鸿的话,你会死啊你。”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你说还是不说啊!” “行啊,要我告诉你也可以,不过,有条件的。” 廖诗茵蹙了蹙眉,问道:“什么条件?” 贺迦北立马伸出一根手指头,道:“给我一千两银子!” “好!”廖诗茵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于是,早就将一千两银票备好了,从袖子里掏出来交给了他。 “哇,真的是一千两银票!”贺迦北接过银票仔细一看,不禁喜出望外。 第187章 有毒的鹿蹄汤 廖诗茵见他把银票收好了,便急忙问道:“既然你已经收了钱,就快告诉我,我表哥他究竟在哪里啊?” 贺迦北不好意思再骗她,就如实相告道:“你呀,姑娘家的真是不知羞耻啊。实不相瞒,你表哥根本不在我们广平王府, 而是几天前就已经去了关外了。” 廖诗茵闻言一怔,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怎么找都找不到,原来表哥已经去了关外,对了,关外是什么地方?” 贺迦北挠了挠后脑勺,道:“关外?关外就是关外啊。” 廖诗茵连忙追问道:“关外那么大, 是南是北,是东是西,你要跟我说清楚才行啊。” 贺迦北想了想,踌躇着道:“关外......” “喂,你再不说,我就要收回银票了!”廖诗茵见他吞吞吐吐的,气得就要作势上前抢回她刚才给贺迦北的那一张一千两的银票。 贺迦北死死护住自己的银票,急忙道:“等等,我告诉你就是了,就是关外的魔古山。” “你没有骗我?”廖诗茵瞪了他一眼,道。 “我骗你做甚,你整天这样逼我缠着我,我恨不得你马上走。”贺迦北一本正经地道。 “哼,量你也不敢再骗我!”廖诗茵扬起下巴,越过贺迦北,欣喜万分地离开了。 待廖诗茵走后,贺迦北暗自嘟囔道:“咦?是魔古山吧?还是盘古山呢?应该差不多吧,眼下有了钱得赶紧帮裴道珠赎身才是要紧之事!嘿嘿!” 晚上,老大贺迦南突然设宴邀请三位弟弟齐聚一堂,贺迦北赶到的时候, 贺迦南、贺迦东、贺迦西三位哥哥已经到了。 “不知大哥设宴,所为何事啊?”贺迦北坐下后,迫不及待地问道。 贺迦南笑道:“明天就是选拔世子的日子了,大家一定大损体力,我对三位贤弟是疼爱有加,特别定了一只鹿蹄子,为大家补补脚力。” 贺迦北闻言微微一怔,拱拱手道:“大哥客气了,还是给两位哥哥补一补啊,我不需要的。我只不过是陪衬而已。” 老三贺迦西接着道:“也不要把我算在内,就让大哥、二哥补补就够了。大哥智勇双全,二哥文才武略,不管是谁夺得世子之位,我都会全力支持的。” 老二贺迦东听了,摆了摆手道:“三弟此言差矣,所谓长幼有序,世子之位当然是大哥当仁不让了。” 老大贺迦南谦逊地道:“千万别这么说,二弟自幼聪颖过人, 你做了世子啊,才可以大振家威啊。” 老二贺迦东却道:“大哥过奖, 论天资聪颖,非三弟莫属,应该让三弟做世子。” 老三贺迦西忙笑着道:“我那都是小聪明而已,不值一提,不像大哥,智勇双全,令人钦佩啊。” 老大又夸了回去:“二弟呀,文才武略好。” 老二看着老三,道:“三弟聪颖过人好。” 老三摆摆手,道:“我不行我不行!” 这时,贺迦北突然插嘴道:“我说,智勇双全的大哥,文才武略的二哥,聪明过人的三哥,不好意思啊,我想去一下茅厕。几位大哥,随便啊,失陪失陪!” 说完,贺迦北就一溜烟地跑去解手了。 出来之后,他就喃喃自语道:“所以说啊,人到无求品自高,我没有机会做世子也是好事,起码不用像他们三个人那样,勾心斗角的。” 他这时忽然经过了厨房,里头飘出一股扑鼻的香味,直勾起了他肚子里的馋虫来,便靠在窗前嗅闻一阵,忽然,一条人影慌慌忙忙、鬼鬼祟祟地闯入厨房,贺迦北定睛一瞧,原来却是大哥贺迦南。 幸好贺迦北躲在暗处,大哥并没有发现他,并且,贺迦北觉得大哥有些不对劲,便决定静观其变,看他要搞什么鬼。 “哼!想做世子啊,下辈子吧,吃了我这五毒软脚散,明天一定让你们双腿发软。” 贺迦南说着,便从怀里摸出一包无色无味的药粉来,偷偷摸摸地揭开锅盖,均匀地撒在了蒸熟的鹿蹄子上面。 贺迦北目睹了全过程,待贺迦南离开厨房之后,他不禁气愤不已地道:“智勇双全的好大哥,你可真是歹毒啊,平常还满口仁义道德的,没想到竟如此蛇蝎心肠。” 他话音刚落,不料又有一个人推门而入,同样是瞻前顾后,鬼鬼祟祟的,贺迦北定睛一瞧,却是二哥贺迦东! 他与刚才来过一次的贺迦南一样,揭开锅盖,往鹿蹄子上撒了药粉,喃喃道:“吃了我这阴阳酥骨散,全身酥软,看你明天还怎么跟我争!” 外头,贺迦北不由得感叹:“哇,文才武略的二哥,怎么也会这么阴险狡诈呢?” 没想到,不多时,老三贺迦西也钻进了厨房,重复了一遍操作,狞笑道:“兄友弟恭,吃了这七色软筋散,世子之位就是我的了。” 待他走远了,贺迦北闪身出来,叹了口气,道:“天资聪颖的三哥,自然也少不了啦。” 就在这时,一个下人进来端鹿蹄子,贺迦北仍站在窗外没离开,暗暗思索道:“不对啊,这锅对他们来说是毒药,对我来说却是良药啊,明天我就有理由不用去选拔世子了,可以直接去救道珠。” 一想到这,贺迦北顿时兴奋不已,面带微笑地转身走了。 回到了宴席上,下人已经将那锅下过三次毒药的鹿蹄子汤端上了桌,对座上的四人道:“各位公子,请慢用。” 贺迦南等三人皆无动于衷,互相看对方的脸色,都不敢吃。 贺迦北心知肚明,却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笑嘻嘻地举起筷子,道:“好啦,我不客气了,我先吃啦。” 可是,他的筷子刚要触及锅里的鹿蹄汤,三个人就立马整齐划一地阻止道:“且慢!” “怎么了?现在你可以吃吗?”贺迦北装出一副茫然的模样,明知故问道。 老二贺迦东薄嗔道:“老四,你真是没大没小,当然是大哥先吃啊,大哥,你来,趁热吃吧,待会凉了就不好吃了。” 贺迦南怔了一怔,强装镇定道:“不不不,今天是我请客,你们先吃吧。” 贺迦北见二哥、三哥仍旧不为所动,便又伸了一筷子过去,道:“既然如此,那就让我这个客人先吃吧。” 三个人又立即伸手,拦住了他:“等一下!”并且,把他的筷子都甩出去了。 第188章 以牙还牙 老大贺迦南这时提议道:“这样吧,一个接一个的吃,老二先吃。” 说着,便端起那锅鹿蹄汤,放到了贺迦东的面前。 贺迦东却端起鹿蹄汤,转头看向贺迦西道:“大哥的好意,小弟心领了, 不过,老三最近身体比较虚弱,还是让他先吃吧。” 话落,就立马将鹿蹄汤推到了贺迦西的眼底下。 “哪里的话,我身体棒着呢!还是大哥先吃。” 这一锅汤转了一圈,最后还是转到了贺迦南的面前。 三个人正互相推让,一个不小心竟将汤锅打翻了, 贺迦北直觉得可惜,道:“哎, 可惜了这一锅鹿肉啊。你们三个人都不会吃的,为了争夺世子之位,你们一个接着一个的都往汤里面下了毒!” 三人闻言一惊,纷纷指责对方,道:“好啊,你居然下毒!枉我当你是好兄弟,居然如此卑鄙无耻!” 贺迦北见状,摇了摇头,起身离开了。 晋王府。 管家段成对晋王爷段坤道:“王爷,这贺子胥真是不自量力,竟想和王爷斗,简直就是螳臂挡车啊。” 晋王爷沉声道:“不错,正如我所料,贺家子弟为了争夺世子之位,必然相互猜忌,兄弟相残,到时候广平王府定然会土崩瓦解, 四分五裂。就剩贺子胥一个老匹夫,我看他怎么跟本王斗。” 说完,他就得意地仰天大笑起来。 段成也跟着笑得比他还大声,晋王爷就不乐意了,顿时沉下脸来,对段成命令道:“笑什么笑?还不快去天湖山准备准备。” “遵命!”段成瞬间收住了笑容,化为严肃,领命出去了。 晋王爷暗自发狠道:“贺子胥啊贺子胥,且看本王今天怎么收拾你!” 而另一边,廖诗茵领了京墨雇来一辆马车,打算去一趟关外。 “姑娘,咱们真的要动身去关外吗?”京墨有些奇怪地问道。 廖诗茵点点头,不假思索地道:“当然要去。我千辛万苦才得到我表哥的消息,不去找他,岂不是半途而废吗?” 京墨迟疑道:“可是,这里距离关外有好几百里的路程,坐马车也要好久,曹嬷嬷和雪见又该怎么替我们隐瞒呢?” 廖诗茵莞尔一笑, 道:“没事,等我一到了关外, 我就马上写信给我爹报平安, 到时候我爹就算想追回我也来不及了啊。表哥,你等着,我这就找你来了。” 说着,她兴致冲冲地拍了拍手,走上前吩咐车夫道:“即刻出发,我要去关外的魔古山。” “魔古山?”车夫闻言愣了一下。 “你不会不认得路吧?”廖诗茵见状,有些担心地问道,继而转头看向京墨,道:“京墨,我不是叫你找一个最好最有经验的车夫吗?” 京墨一脸无辜地道:“对啊,他就是全天下最好最有经验的车夫,大江南北他都跑遍了。” 廖诗茵闻言一怔,又看向车夫,只听车夫沉吟片刻,道:“姑娘莫非搞错了吧?魔古山明明是在南方啊,根本就不在关外的。” “南方?”廖诗茵顿时就傻眼了。 “对啊,一南一北,相差万里。”车夫点点头,道。 廖诗茵有些懵了,喃喃地道:“可贺迦北明明白白告诉我的,就是在关外的魔古山啊。” 京墨听了,忙道:“姑娘啊,他肯定是骗你的,这个家伙嘴里就没有一句真话。我们去了,也是白跑一趟。” 廖诗茵握紧了拳头,咬牙切齿道:“贺迦北你这个混蛋,我廖诗茵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而被廖诗茵记恨在心的贺迦北,翌日一大早,就急匆匆地飞奔出府去,暗道:“既然世子之位没我的份,那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去救道珠。” 才刚跑到门口,就见身穿家丁装束的廖诗茵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拦住了他前路,道:“这么早,你要赶到哪里去?” “咦?廖诗茵,你怎么还在这里,不是去找蔡惊鸿了么?”贺迦北莫名其妙地问道。 廖诗茵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我倒是想去,可是关外根本就没有魔古山这个地方!” “啊?怎么会没有呢?不可能啊!”贺迦北听了,顿时大吃一惊,道:“你有没有记错啊,是魔古山啊。你让我想一想啊。” 廖诗茵却推搡了他一把,毫不客气地道:“你别费心思了,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啊?你个大骗子,我这次是专程来双倍奉还给你的。你等着吧。” 话音刚落,她就跑进院子里,一边往前跑一边扯着喉咙大喊道:“来人呐,快来人呐!” 贺迦北担心她把自己要花重金替沦落风尘的裴道珠赎身的丑事告诉家人,急忙冲上去要阻拦她。 廖诗茵冷冷地威胁道:“好小子,你不让我去找我表哥,你也休想去救裴道珠!这就叫以牙还牙!” “一大清早,为何在后院喧哗?”这时,贺子胥走了出来,对二人怒斥道。 廖诗茵立马停止了叫喊,贺迦北也像是一只鹌鹑般动也不动地乖乖站在原地。 廖诗茵微微躬身行了一礼,瞥了不停冲她使眼色的贺迦北一眼,道:“老爷,我刚才看见四公子想出门,怕他忘掉,今天是比试世子的大日子,所以我才叫嚷的,您别介意啊。” 贺子胥听了,看向面如土色的贺迦北,道:“你要去哪儿?你三个哥哥已经在大厅等候,准备出发了。” 贺迦北支支吾吾道:“我、我正要去......” “少啰嗦,虽然我对你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但你身为贺家子弟,务必参加,快去大厅与他们一同前往。” 贺迦北被父亲训得垂头丧气,转身往大厅走去,只听贺子胥又对廖诗茵道:“还有你,九斤,你也一同前往,我瞧着你颇有点儿小聪明,就做北儿的随从吧。以免他输的太惨。” 贺迦北听见了,突然一把抓住贺子胥的袍袖,央求道:“爹,别让她缠着我吧。” 贺子胥却一甩袍袖,怒道:“少废话,就按我说的办!” 廖诗茵莞尔一笑,道:“好啊,王爷您放心,我一定好好看紧四公子,不会让他乱跑的。” 说完,转过头冲愁眉苦脸的贺迦北扮了个滑稽的鬼脸,拉着他就直奔大厅而去。 半个时辰之后,广平王府的四位公子哥,一齐来到了天湖山的山脚下。 第189章 藏头诗 晋王府的管家段成扫视众人一圈,朗声道:“这次世子选拔比试,考的是智仁勇,文才武略不可缺一,从天湖山山下到达山顶,处处危机四伏,谁能够平安地到达山顶, 就能够赢得最后的比试。” 老大贺迦南一脸费解地道:“可是,我们身后有两条路。这一东一西,到底哪一条才是上山的路啊?” 段成闻言,捋着胡须慢悠悠地道:“这一生一死,就要好好地考验你们的悟性啊。” 说完,他又命令一名士兵挽弓, 将绑着纸条的一支箭射在了不远处的一棵树上,沉声道:“玄机就在那张纸条上,你们自己好好地参透吧。” 话音刚落,除了贺迦北之外,众人一哄而上,争先恐后地去抢那枝箭,贺迦北本无心于此,所以站在原地没动,然而却被廖诗茵给一把拽过去了。 贺迦西首先抢到纸条,展开来一看,只见上面题了四句诗,其他人也纷纷凑过来看。 贺迦东在一旁念道:“东方日出升,路途虽阻隔,不畏难和险,通至天湖山。” 大家听了,都是一脸懵,不知这四句诗说的到底什么意思。 廖诗茵推着贺迦北跟随那几个人一起过去,贺迦北一脸的抗拒与不乐意,道:“我要是再不回金都,恐怕就来不及救裴道珠了。” 廖诗茵恨铁不成钢一般地骂道:“你这个人也太胸无大志了吧, 你的兄弟们为了考世子都十分努力,你就只想着儿女私情!” 这时,贺迦西忽然大叫一声,道:“我明白了!” 老大贺迦南忙道:“怎么?你已经参透了这四句诗的含义?” 贺迦西胸有成竹地笑道:“你想,东方日出升,日出的地方就是有希望的地方,照诗文所说,我们只要不畏阻隔,东边这条路便可以通往山顶。走!” 说完,他拔腿就跑,贺迦南与贺迦东见状,也赶紧追了上去,唯恐落后半步。 廖诗茵也打算跟在他们后头,可一转眼,却发现贺迦北竟然往西边这条路跑掉了,不禁愣了一下,然后火急火燎地调转方向追上去,道:“喂,走错了,不是那边,你想干什么去?” 贺迦北停下脚步, 等廖诗茵追过来后,就撇了撇嘴,一边往前走,一边跟她道:“干嘛和他们一起去?为了做世子,不惜骨肉相残的,老实说,我才不想当什么世子呢!” 廖诗茵却讥嘲道:“临阵退缩,你还算个男人么?” 贺迦北正色道:“我当然算,是个男人就要不惜一切代价,去救自己心爱的女人。” 廖诗茵默了默,又问道:“你现在要去哪儿?” 贺迦北道:“东边的路是上山的,那么西边的路肯定就是下山的喽,只要赶回金都城里,一定可以救下道珠,你别跟着来啊。” “你,你!”廖诗茵气得嘟了嘟嘴,然后立即飞奔,追了上去。 而此时的山顶之上,皇上早就摆驾于此,静候胜者到来,晋王爷及广平王贺子胥等一众官员也都齐聚一堂。 “今日选拔世子,一定十分刺激有趣。”皇上兴致盎然,看向台下的贺子胥,问道:“广平王,你觉得到底会是哪位公子胜出啊?” “回皇上,贺家子弟个个都是智勇双全,每个人都有胜出的可能。”贺子胥昂起头,志得意满地道。 晋王爷却嗤之以鼻,道:“我看,恐怕还有另一种可能吧。那就是四个人都败下阵来,这天湖山四周已经布下了重重难关。” “这重重难关对晋王来说,可能是个大难题,可对我们贺家子弟来说,压根就不值得一提啊。” “哼,就怕他们为了争夺世子之位,兄弟相残呐!” “晋王未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们贺家子弟向来是万众一心,团结一致啊。” “就怕人心隔肚皮,知人知面不知心。” 皇帝听二人争吵得面红耳赤的,便走下来劝道:“好啦好啦,你们两个,头发胡子都白了,这么大岁数了,加在一起都一百多岁的人了,怎么一见面就吵啊?朕今天是来看比试的,而不是来看你们两个吵架的。都给我闭嘴。” 此时的西边路上,跑在最前头的贺迦西突然吩咐随从一起躲到了一旁的草丛里,任由后面的贺迦南和贺迦东他们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跑了过去。 随从蹲下之后,就感到十分的费解,问道:“少爷,咱们为啥要躲起来啊?让他们抢了先。” 贺迦西露出奸计得逞的笑容,道:“其实我是骗他们的,刚才那首诗是一首藏头诗,暗示东路不通,正确的方向应该是西边,走,我们回头,往西去!” 说着,他就领了随从原路返回,去了西边。 而贺迦南等人赶到路途的尽头,竟发现前方已经堵死了,根本行不通。 贺迦南顿时恍然大悟道:“糟糕,我们中计了!” “老三实在是太阴险了!”贺迦东气急败坏地道。 话音刚落,突然树林里冲出来一伙蒙着黑布,身穿夜行衣的刺客,将他们团团围住了,每个人手里都握着木棍,看起来气势汹汹的。 “大哥,现在正是到了我们兄弟二人齐心协力,共同抵御外敌的时候了。”贺迦东皱了皱眉,道。 贺迦南点了点头,道:“好,就让我们杀出重围!” 说完,两个人同时出击,主动与那几个刺客厮打起来。 可没想到的是,贺迦东只是象征性得打了两下,就准备逃跑,而且,那一伙刺客分明是冲着贺迦南而来的。 “大哥啊,我跟他们不认识的,原来你跟他们有仇啊,你们先打,我先走了啊!” 话音刚落,他便逃之夭夭了,只剩贺迦南一个人单打独斗。 “好啊,老二,你居然敢出卖我!”贺迦南怒不可遏地望着贺迦东飞奔而去的背影,气得咬牙切齿。 山顶之上,众人焦急地等待着,往山口处不停地张望,贺子胥与晋王爷尤其紧张,来回徘徊。 贺子胥喃喃自语道:“也不知道结果会如何。” 不多时,身负重伤的老大贺迦南被人用担架抬了上来,贺子胥看见了,难以置信地瞪着他道:“南儿,你!” 贺迦南嘴角含着血,忍着疼痛,一脸委屈地哭诉道:“爹,老二他出卖我!” “什么?”贺子胥听了,更加大吃一惊了。 晋王爷在一旁嘲笑道:“哟,原来这就叫兄弟同心,真是令本王大开眼界啊!” 第190章 大毒蜂 “家门不幸啊,来人,赶紧把大公子抬回府里疗伤!” 贺子胥有些郁闷地摇了摇头,向左右招了招手道。 贺迦南被抬了下去,晋王爷哈哈大笑,甚是幸灾乐祸。 而皇上看得十分兴起,高兴得对晋王爷道:“晋王, 真是刺激啊,接下来还有什么招数啊?” 晋王爷一本正经地道:“那是我从西域引进,集天山南北各路外族的尖端技术,经过十年的磨砺,精心研制出来的这世上最凶残、最恶毒、最具有杀伤力的武器。” “什么东西?”皇上被他这话引得兴趣浓厚起来,微微向前倾了倾上半身,好奇地问道。 晋王爷鼓了鼓眼睛,道:“大毒蜂!” “大毒蜂?”皇上闻言一惊。 而此时,贺迦北与廖诗茵, 以及不久前刚赶过来的贺迦西,果然都遭受了毒蜂的袭击,狼狈不堪得到处逃窜。 “什么路不好走,偏要走这条路,我真是被你给害死了!”廖诗茵一边拍打驱赶着身上的蜜蜂,一边不断地向贺迦北抱怨道。 “你还有闲心骂人?赶紧逃吧,不然就会被咬成猪头的!”贺迦北说着,匆匆忙忙地跑开了。 “我、我跑不动了。”贺迦西气喘吁吁地靠在一棵树底下。 忽听身后的随从一脸担忧得问道:“少爷,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啊?” 贺迦西笑道:“呵呵,幸好我早有准备,只要将这个驱虫神水擦在身上,任何昆虫都会避让三分,这样就不怕毒蜂叮咬了。” 说着,他得意洋洋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细瓷瓶。 “谢谢啊!”那个随从突然伸手过来,一把将他手里的瓷瓶夺走了。 贺迦西大惊,忙站起来回头一看,却见这随从并非自己的随从,而是一直跟在贺迦北身边的廖诗茵! “怎么是你啊?”贺迦西瞪大了眼睛道。 廖诗茵指了指被自己打昏在地的那个随从, 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道:“嘿嘿,我这招偷天换日还可以吧?” “你们,实在是太阴险了!”贺迦西气呼呼地道。 廖诗茵撇了撇嘴,道:“还不都是跟你学的?” “还给我!”贺迦西怒极,就要伸手去抢,廖诗茵却将藏在身后的木棍往他后脖子上一敲,贺迦西立马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看,我给你拿来了什么好东西。”廖诗茵将驱虫神水拿到手后,就赶忙跑到了贺迦北那里,邀功似的对他道。 贺迦北见了,心花怒放,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两个人就立刻打开瓶子的木塞,将神水倒在掌心,各自抹在脸上和脖子上,而廖诗茵由于一个不小心,招惹来一只毒蜂盯了一下她的嘴巴。 贺迦北与廖诗茵擦完了神水,就一起离开了此地, 急匆匆地往前头赶去。 “快点吧,时辰已经不早了。再找不到出路,我就赶不及去救道珠了!” 贺迦北大步流星地走在前头,对身后的廖诗茵急声催促道。 廖诗茵双手牢牢地捂着嘴巴,道:“你,你还好意思怨我啊,你瞧瞧我的样子,不得了了。” 贺迦北停下脚步,看向她道:“让我看看,怎么了?” 说着,上手将她的两只手挪开了,一眼就瞧见,她的嘴都已经变成了又红又肿的香肠嘴了。 “哇,你怎么会变成香肠嘴了?”贺迦北怔了一怔,道。 廖诗茵急忙将嘴巴重新捂住了,道:“别看了,我这样子哪里还有脸见人啊?” “不看不看,走了走了。”说完,贺迦北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 廖诗茵觉得尴尬不已,从袖子里掏出一方丝帕,捂着嘴跟了上去。 另一边,被毒蜂盯成猪头的贺迦西,躺在担架上,由两个士兵抬到了山顶上。 “你,你这是怎么了?”贺子胥见状大惊失色,急忙问贺迦西道。 贺迦西有气无力地道:“大、大毒蜂!” 晋王爷在一旁见了,顿时哈哈大笑,别提多得意了。 “你这不是丢我们广平王府的脸嘛!”贺子胥则气得要吐血,只觉面上无光,颜面尽失了! “抬走抬走。”皇上看不下去,急忙命人将贺迦西抬了下去。 眼下,就只剩下贺迦东与贺迦北两个人争夺世子之位了。 贺迦北与廖诗茵追逐不停,跑在前头的贺迦北回过头对她道:“我没有嘲笑你什么,只不过是在跟你闹着玩呢,何必这么认真呢?” “我可没有跟你闹着玩!”廖诗茵气恼不已地道。 “嘿嘿,你先追上我再说吧。” 贺迦北、廖诗茵一方很快与贺迦东及其随从一方在将近末段的路程上相遇了。 贺迦东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地道:“四弟,没想到居然是你来与我争夺世子之位啊!” “什么?”贺迦北一脸茫然地道。 “终点就在前面,赶紧跑吧!”贺迦东说完,就拔腿飞奔而去。 “成功了,成功了!”廖诗茵高兴得手舞足蹈,连连摇晃着愣在原地的贺迦北的胳膊道:“你看,我们终于到达终点了!” “怎么会是这个样子呢?”贺迦北仍不愿接受眼前的现实,他压根就不想上山去竞争世子之位的啊! “哎呀,你还在抱怨个什么劲,人家求都求不来呢!真是的,快走!” 廖诗茵恨铁不成钢一般,拉起贺迦北就赶紧追了上去,很快就赶到了贺迦东的身边。 贺迦东哼了一声,转头对贺迦北道:“四弟,你别高兴得太早,想做世子,还得先过我这一关!” 终点近在咫尺,兄弟二人急忙撒开脚丫子冲了过去,同时跪倒在皇帝面前,道:“参见皇上!” “好好好!”皇上很是满意地微微颔首,道:“两位公子果然神勇啊,我说广平王,这家无二主......” 说着,他忽然看了一眼拥有一张夸张的香肠嘴的廖诗茵,一脸嫌弃地道:“咦,广平王,你们府里的这位家丁也太丑了吧!拜托,以后长成这副鬼样子的,就别往朕面前带了。” “微臣知道了。”贺子胥说完,转过身来一瞧见廖诗茵的那副模样,不禁也为之吓了一跳,忙吩咐道:“九斤,快退下。” 贺迦北低声对廖诗茵道:“快走吧,红嘴怪,你真是因祸得福,我早就想走了。” 廖诗茵跑了出去,捂着发肿的嘴巴道:“我的嘴巴好难受啊,怎么会这样呢?” 皇上又重新恢复了笑容,乐呵呵地对晋王爷道:“晋王,可否想出什么高招?” 第191章 上妆 晋王爷点点头,道:“有,这一轮儿不但要考文才武略,还要考能不能揣测对手的心意,这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要熟读兵法, 才不会进退失据,也不给对手有可趁之机。” 贺子胥撇了撇嘴,道:“别说的那么玄乎,有什么高招,你就直说罢!” 皇上也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对对对,到底应该怎么比啊?晋王不妨直说。” 晋王爷微微一笑,道:“很简单, 就是下象棋。” 贺迦北与贺迦东听了, 皆抬起头来,面面相窥。 贺子胥与皇上也都愣了一下,皇上眯了眯眼,道:“下象棋么?” 晋王爷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棋盘如战场啊,多少英雄豪杰战功赫赫,可就是过不了这楚河汉界啊,没有智勇双全,那可是赢不了的。” 贺迦北这时小声嘟囔道:“下象棋与选拔世子也根本扯不上关系啊。” 晋王爷耳尖,听见了,转过身来对他道:“谁说没有关系?这广平王世子的任务是什么啊?不就是勤皇嘛,而皇上是天下公认的象棋高手。” 这番话将皇上捧得眉开眼笑的,连连摆手道:“哈哈,晋王别这样讲,正所谓天外有天,高手如云嘛,朕偶尔也会下场平局。” 晋王爷忙笑着附和道:“是啊是啊,皇上如此英明,还那么谦虚啊,所以皇上一定要亲自观看考核。” 皇上微微颔首, 走下台来,对跪着的贺迦东和贺迦北道:“没错,棋品可以看出人品,朕要通过这场棋局,看看你们两个,谁更适合做广平王世子。” 听完之后,贺迦东洋洋自得,似乎对自己的棋艺非常有把握,而贺迦北则是愁眉苦脸,一脸沮丧。 贺子胥却指着晋王爷怒骂道:“晋王,你也太狠毒了,心术不正,明知道皇上一看棋就会乱发脾气,这不是坑害我那两个儿子吗?” 晋王爷笑呵呵的,没有搭理他,而是对身旁的管家段成耳语一番道:“这就叫做无毒不丈夫,下面可就有好戏看咯!” 段成听得也是跟着笑了起来。 外面不远处, 廖诗茵嘀嘀咕咕道:“尽出瞎主意, 好端端的下什么棋啊?真是的!” 此时, 皇上已经命人摆好了棋局, 贺迦东与贺迦北一个坐西,一个坐东,准备对弈,而皇上作为裁判,面北朝南坐在一旁,观看两人下棋。 皇上朗声宣布道:“一局定胜负,谁要是胜出,谁就是广平王府的世子了。现在开始,红棋先行。” 两人立马应道:“是,皇上。” 贺迦北看了一眼天色,有些心不在焉,暗道:“这盘棋不知道要下多久,还来得及救裴道珠吗?” 另一边的群芳阁,已经开始了花魁竞拍仪式。 老鸨许大娘热情地招呼着鱼贯而入的客人,没多久,一个婢女匆匆跑过来禀报道:“老板,裴道珠她不肯上妆。” “真是的,我去看看!”许大娘皱了皱眉,急忙上了二楼。 此时,裴道珠一个人呆坐在自己的闺房里,有些黯然神伤。 许大娘走了进来,身边的婢女一直低着头道:“婢子已经劝过裴姑娘,可她就是不肯上妆,婢子也没有办法。” 许大娘微微点头,挥手让她退下了,然后来到裴道珠的身边,柔声道:“道珠啊,大厅里的客人可都在等着你呐。” 不料裴道珠却十分固执地道:“大娘,你就放过我吧,我心里只有贺迦北一个人。” 许大娘听了,有些生气地道:“我才不管你喜欢谁呢,我花了那么多银两把你买回来,就是要你做我的摇钱树,今儿个啊,谁出的价钱高,你就属于谁。” 裴道珠连忙站了起来,拉着她的手恳求道:“大娘,我知道我欠你很多,你就让我慢慢还你吧,我和贺迦北真的是两情相悦。” 许大娘却嗤之以鼻道:“傻丫头,那个贺迦北若是真的喜欢你,就算卖房子卖地,打家劫舍也会筹钱赶过来的。” 裴道珠急着道:“他一定会过来的,他答应过我的!” 许大娘摇了摇头,道:“那可不一定啊,我见过的男人多着呢,山盟海誓只是嘴上说说而已,真让他拿钱呐,就难说啦!” 裴道珠却道:“不,我相信他,他不是这样的人!他不会抛弃我的!” 许大娘叹了口气,道:“你既然说他一定会赶过来,那就化好妆,在大厅里等着他来啊。如果他不来的话,就证明他对你不是真心的。这种男人,你何必为他守身如玉呢?” 见她仍有些犹豫,便又再接再厉道:“等着心疼你的人,可多着呢,这样啊,既可以试一试那贺四公子是否真心,又可以让大娘我赚上把银两,岂不是两全其美吗?” “大娘,可是......”裴道珠依旧迟疑不决。 “来来来,大娘我啊,今儿个亲自给你上妆,快坐下,客人们都等急了,大娘我啊,亲自为你梳妆打扮。” 说着,她就强行将裴道珠推到了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照了一照,然后拿起一朵粉红色的珠花,道:“快,把这个戴上,看看,漂不漂亮啊?” ...... 此时,贺迦东与贺迦北的博弈已经进入到白热化阶段。 贺迦北刚落定一子,皇上就把小板凳挪到了贺迦东那边,冲他努了努嘴,贺迦东轻捏着下巴思索道:“这一局棋关系到一生的仕途,绝对不能轻举妄动,宁愿不胜,也不能够败下来。” 如此想着,他刚要走一步棋,却忽然停下来了,皇上见状,有些着急地捅了一下他的胳膊,道:“嘿,你怎么就知道只守不攻啊?” “皇上,臣天生谨慎,请皇上见谅,这个......” 贺迦东还未说完,皇上就打了他脑袋两下,道:“谨慎什么啊谨慎,那么笨,怎么那么笨啊你!你别下了。” 说着,他就又把小板凳搬到了贺迦北这边,催促道:“该轮到你下了。” 贺迦北一愣,小心翼翼地道:“皇上,怎么又轮到我下了啊?” 皇上瞪了他一眼,道:“你二哥不下,不就是到你了吗?快!” “赢又赢不了,输又不能输,我该怎么办才好?” 贺迦北心中这般想着,举棋不定。 然后,皇上就毫不客气地抬手打了他的后脖子几下,道:“你是不是瞎啊,这是谁的炮,你就乱拿啊?那是人家的炮!看你们下棋真是郁闷透了,天都快黑了!” 众人皆憋着笑,廖诗茵远远瞧见,也忍俊不禁起来。 第192章 我出一千两 两刻钟后,群芳阁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各位客官,各位大爷,请听我说两句。”许大娘扭着腰来到一楼大堂,笑着对所有在座的客人道:“客官们已经久候多时了,现在已经酒过三巡,今天的压轴好戏, 马上就要开始了!今天大家到这里来,都是为了什么啊?” “当然是为了夺花魁啦!”众人齐声应答道。 “对呀,可是这花魁又是谁呀?”许大娘朗声笑道。 “当然是裴道珠了!”众人又齐声应答道。 “那好,让我们一起欢迎裴姑娘下来好不好?” “好!道珠,道珠!”大堂内顿时炸开了锅,纷纷高喊着裴道珠的名字。 不多时, 裴道珠蒙着大红色的面纱,由婢女扶着, 从楼梯上缓步走下来, 莲步姗姗,绰约多姿。 她坐在了台上,环顾台下一圈,没有发现贺迦北的身影,不由得大失所望,心想:他怎么还没有来?难道真的是我所托非人? 而她心心念念的贺迦北,仍被困在天湖山顶,与二哥博弈。 “我说,你下这个干吗?飞象啊!”皇上已经站了起来,对贺迦东的棋艺感到不太满意,甚至亲自替他指导起来。 说完,皇上又跑到贺迦北那一头,帮他也下了一子。 “我劝你还是死心吧,贺迦北,天都快黑了,你就别指望去救裴道珠了。”廖诗茵倚在栏杆上,一边摇晃着手里的丝帕, 一边喃喃自语道。 贺迦东与贺迦北此时的棋局已经陷入了僵局,谁都赢不了,皇上觉得无聊,便道:“算了,这局算平手,你们再重新开一局吧!” 贺迦北却坚持道:“不行啊,皇上,这一局我们一定可以分出胜负来的。” 话落,他故意走错一步,用士去吃对方的马,结果被人反将一军,直接落败! “哎,你真是太笨了吧,居然走士?”皇上气得破口大骂道。 贺迦北揉了揉腮,道:“我确实是笨啊,不过没有办法啦,大丈夫不能悔棋啊,苍天注定我会输了。二哥,你是世子了, 恭喜恭喜啊!” 贺迦东闻言大喜, 忙站了起来, 拉住贺子胥的袍袖,道:“爹,我以后就是世子了!” 贺子胥感到十分欣慰,捋着花白胡须笑道:“是啊,迦东,你从今天开始,就是广平王府的世子了!” 贺迦东高兴得说不出话来,皇上这时站起身来,看向他道:“好啦好啦,朕宣布,你以后就是世子了。回宫,回宫!” “恭送皇上!”贺迦东激动得俯身行礼。 贺迦北的脸上却没有一丝失望或是沮丧的表情,反而嘴角上扬,然后趁大家都围着贺迦东道贺的机会,偷偷摸摸地溜走了。 廖诗茵看见,急忙追了上去。 群芳阁内的气氛,愈发变得热烈起来。 许大娘吆喝道:“快出价啊,各位大爷。” 其中有一人高声喊道:“我出三百两!” 许大娘却笑呵呵道:“哎呦,庞公子,太小气了。黄大爷,你呢?” “三百五十两!” “哎呀,太少了,再高点啊!” 又一人站了起来,道:“五百五十两!” 许大娘瞥向呆坐的裴道珠,道:“谁出的价高,这漂亮的姑娘,那就是你的啦,快看看呐!” 此话一出,果然又有人喊了起来。 “六百两!” “六百五十两!” 裴道珠坐在原地动也不动,像是置若罔闻一般,心中暗自想着:“不会的,贺大哥对我一片痴心,他一定会来的!” 而此时的贺迦北,正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飞奔而来,身后廖诗茵穷追不舍。 “还来得及,还来得及!”贺迦北加快脚步,嘴里不停地碎碎念道。 廖诗茵一路上絮絮叨叨道:“我倒是第一次见到,像你这么窝囊的男人,明明有机会夺取世子之位,你却偏偏放弃了,真是的!你是不是个男人啊,现在好了,世子之位被别人抢走了,你惭不惭愧啊!枉我好心出力帮你,你却一点也不争气,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贺迦北听不下去了,立马停下脚步,喝道:“可恶!你说够了没有啊?我还没有找你算账呢!” “算账?那好啊,看谁欠谁的钱多。是谁骗了谁的钱啊,还编瞎话,让我差点傻乎乎地跑去了关外。就是你!”廖诗茵不甘示弱,指着他的鼻头吼道。 贺迦北气势上很快输了一截,讷讷地道:“所以说啊,你们女人最记仇了!” “是么?这么说,你们男人就不记仇了?”廖诗茵说完,忽然一脚狠狠地踩在了贺迦北的鞋子上,痛得他龇牙咧嘴的。 贺迦北大怒,叱道:“喂,你、你干什么啊!” 廖诗茵讥笑,挑衅似的道:“看你这一瘸一拐的样子,还来得及去救道珠吗?来啊,有本事你就过来抓我啊,恐怕等你抓到我,你的道珠就已经被卖掉了!” “以后再跟你算账!”说完,贺迦北就一瘸一拐地转过身往群芳阁的方向走去,喃喃自语道:“道珠,你等着我,我就算是爬,我也会爬过来救你的!” 廖诗茵在后头大声喊道:“你得快一点啊,千万别赶不上了!” 然后,又自顾自地低语道:“你如果去不成群芳阁的话,那我的计划岂不是就落空了?” 此时的群芳阁内,有个财大气粗的中年男人拿着一沓银票站了起来,高喊道:“老子出八百两!这裴姑娘,我就吃定她了我!” 此话一出,满座哗然,尤其许大娘高兴得脸都笑歪了,忙鼓动道:“哇!这位爷都已经出到八百两啊,还有更高的吗?还有吗?” “还有没有人出啊?”她又喊了一次,见堂内没有人响应,便笑着道:“八百两一次!” 裴道珠有些沮丧地耷拉着脑袋,在心里默默念道:“贺大哥,你快过来救救我啊!” 这时,依照廖诗茵的命令,一直站在人群中后面的京墨突然喊道:“我出一千两!” 众人再次大惊失色,尤其看到出一千两的还是个黄毛丫头时,更是连下巴都惊掉了。 “喂,小姑娘,你开什么玩笑?一个姑娘家也来投花魁?这、这算哪门子事?瞎胡闹嘛这不是!”刚才那位出八百两的中年男人,气汹汹地呵斥道。 旁边一位公子哥更是调笑道:“姑娘,你想找人陪,不如找本公子啊,包你满意,哈哈!” 众人听了,都跟着大笑起来。 第193章 闹着玩的 京墨气恼不已,走上前去,一把将那位公子哥推倒在地,娇嗔道:“闭上你的臭嘴!” 说着,她高高举起手中的一沓银票,道:“只要有钱,就可以竞投花魁, 管我是男是女,总之,价高者得,怎么样,还有人要跟我争吗?” 话音刚落,她便志得意满地环视众人一番。 “还有人争吗, 继续出价, 继续出价啊!”许大娘笑得像一朵牡丹花似的,大声起哄道。 就在这时, 贺迦北终于赶到,冲进来就喊道:“等一等,我出一千一百两!” 众人闻言大惊,纷纷看向贺迦北,而许大娘与苦等多时的裴道珠见到他,皆惊喜不已。尤其是裴道珠,高兴得就要跳起来,扑进他的怀里。 “贺大哥,你果然来了!” “贺公子,光会叫喊可是没用的,我许大娘啊,必须看钱说话!”许大娘瞥了他一眼,阴阳怪气地道。 “你别瞧不起人。”贺迦北哼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出来,在她面前扬了扬,沉声道:“我这里就有一千一百两,我贺迦北心爱的女人, 其他男人休想得到手,谁要敢跟我争,我就杀了谁!” “男人休想,那女人跟你争。你杀不杀?”京墨这时走了过来,叉着腰笑道。 “是你!”贺迦北认出京墨,一时愣在原地。 “一千二百两!”京墨说着,晃了晃手里的银票,瞬也不瞬地看向贺迦北。 “一千二百两!一千二百两啊!”许大娘乐得跟招财猫似的。 “我跟你无冤无仇,你凭什么找我的麻烦啊?”贺迦北气极,忍不住质问她道。 “可是,你跟我有仇有怨!”这时,廖诗茵突然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道。 “廖诗茵,又是你!”贺迦北恼怒,瞪大了眼睛。 “不错,又是我!是我让京墨来这里找裴道珠的。”廖诗茵理直气壮地道。 “我杀了你啊,掘了你的祖坟,没有吧?为什么你总是缠着我?” “我没杀你,没掘了你的祖坟,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让我白跑一趟呢?好啊,我今天也让你尝尝这种滋味儿!” “你!”贺迦北气得握紧拳头。 “怎么了?你现在只有离别的份儿, 等我找到裴道珠后,送她到天涯海角,让你一辈子也别想见到她!”廖诗茵定定地看着他,凶巴巴地道。 “果然最毒妇人心!”贺迦北几乎已经被气得丧失理智,决定豁出去了,大喊道:“一千三百两!” “跟我比银两?好啊,真有意思!”廖诗茵抱臂,不以为然地道。然后又冲身边的京墨使了个眼色。 京墨会意,微微点头,高高举起手中的银票,道:“一千四百两!” 贺迦北不甘示弱,看向楚楚可怜的裴道珠,沉吟片刻后就再喊道:“一千五百两!” “一千五百两?”许大娘乐滋滋地道:“这可是我们群芳阁投花魁以来,出的最高的价格了!” 廖诗茵撇撇嘴,对贺迦北道:“喲,还真是有情有义啊,连我都被感动了!” 贺迦北瞪了她一眼,咬着牙道:“感动了的话你就赶紧收手吧。” “休想!我还偏偏想看看你的底线!”廖诗茵吐了吐舌头,转头看了京墨一眼。 京墨立刻喊道:“一千六百两!” 贺迦北想了想,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两碎银子,把银票全都一起压在了桌上,有些底气不足地道:“一千六百零一两。” 众人听了,皆哄堂大笑。 “怎么了?没钱啦?看见你弹尽粮绝,我真有点儿不太忍心啊!”廖诗茵冷嘲热讽道。 贺迦北压低声音道:“一场相识,高抬贵手,别再玩了好么?” “那不行,刚刚你还说我是最毒妇人心来着!”廖诗茵不依不饶地道。 “不不不,你听错了,听错了。我是说最美女人心,美女嘛。美女放过我吧。”贺迦北无可奈何,只好低声下气地恳求道。 “算了,好女不跟男斗,只要你跪下来喊我三声阿娘,我就停手,怎么样?”廖诗茵挑了挑眉,笑道。 “你要我下跪?”贺迦北大惊失色。 “不跪?那就算咯。”廖诗茵说完,朝一旁的京墨努了努嘴。 京墨便作势要继续喊价:“一千......” “等等!”贺迦北急忙阻止了,看向脉脉含情地望着自己的裴道珠,最后还是把心一横,跪了下来,喊了一声:“阿娘!” 众人见状大吃一惊,尤其廖诗茵更是惊得合不拢嘴,同时,内心升起一股内疚感。 “我、我跟你闹着玩儿的,你怎么还当真了?”廖诗茵连忙上前去搀扶贺迦北,道:“你起来,我才没那么老,要做你阿娘呢!” 贺迦北仍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廖诗茵没法子,只好脸色讪讪地吩咐京墨道:“我们不玩了,走吧!” 于是,她领着京墨快步离开了群芳阁。 “一千六百零一两,成交!”许大娘高兴极了,迫不及待地将桌上的银钱全都一股脑用帕子装了起来。 贺迦北见廖诗茵她们走了,这才站起来,向裴道珠走去,裴道珠也站了起来,两个人紧紧相拥。 “贺大哥,委屈你了!”裴道珠红着眼眶,道。 “没什么,你没事就好了。”贺迦北握紧她的双手,动情地道。 到了晚上,在裴道珠的闺房里,两个两情相悦的人儿点着一对火红凤烛,喝起了交杯酒。 一对情侣正要互诉衷肠,贺迦北却突然站了起来,对房内帮她们铺被褥的许大娘道:“大娘,你还在这里干什么?你不是没见过吧?你也嫁过人的吗,你到底要看什么,你说啊?” 许大娘却笑呵呵道:“啊呀,你们就当我是透明的,继续,继续吧。” 贺迦北一脸无语地道:“你这没遮没拦的,我怎么当你是透明的啊?你当我是瞎子啊?” “唉哟,你们真是不识好人心啊,你看啊,我在给你们布置新床呢,红被单啊红枕头,还给你们准备了红衣红裤子呢。”许大娘一脸无辜地道。 坐在原位子上的裴道珠这时帮她说话,道:“贺大哥,大娘她也是一番好意,你别怪她!” 贺迦北撇了撇嘴,道:“那,要布置也来日方长,也不急着这一刻吧?” “什么来日方长啊?”许大娘捏着帕子走到裴道珠身边,回头对他道:“我们道珠啊,只陪你这一个晚上。” 、 第194章 挺感动 “什么?一晚?”贺迦北大惊失色,连忙跑到她们面前,问道:“怎么会这样?” 许大娘笑着解释道:“我们群芳阁这次投花魁,买的就是我们道珠一个晚上的初夜,虽说春宵一刻值千金,不过你花了一千六百零一两,买这春宵一刻, 我觉得你还是挺阔绰的!” “不是替你赎身的吗?”贺迦北仿佛被雷劈中了一般,难以置信地问裴道珠。 裴道珠摇了摇头,道:“你没有问我,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一千六百零一两啊,我存了大半辈子,还骗了冤大头廖诗茵,才把这笔钱筹到的。”贺迦北知道真相后,简直就快哭出来了。 “你后悔了?”裴道珠脸色一变,皱着眉头问道。 贺迦北一本正经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为了你我千金散尽也无所谓,只是我担心以后,以后哪有那么多钱来每天投花魁?” 裴道珠神色一黯,也没有说什么话。 另一边,廖诗茵和京墨走在路上,廖诗茵感慨着道:“我是真的没想到,那个贺迦北居然会跪下来。” 京墨点点头,道:“看来,他还是挺痴情的嘛!这下够他受的了,姑娘,你的气也该消了吧?” 廖诗茵叹了口气,幽幽地道:“我这样戏弄他,会不会有点太过分了?虽然他平时的所作所为,我没有一样看得顺眼的。恨不得给他两巴掌,但是,他对裴道珠,可是真心真意的。” 京墨没有说话。 廖诗茵转头看了她一眼, 道:“你不回答我,我就当你是默认了喔,难道,我真的做错了么?” “姑娘,你千万不要责怪自己,是贺迦北骗我们在先,我们只是礼尚往来而已。” 廖诗茵微微点头,道:“没错,你说的也有道理,我这次呢,只是小惩大诫而已。” 京墨忙补充道:“简直就是为民除害,替天行道。” 廖诗茵抿了抿唇,道:“没那么夸张吧?不过,经你这么一说,我的心情倒是好了很多。我跟贺迦北就算扯平了,嘿嘿!” 想到这里,她才对方才发生的事情释怀了些。 而贺迦北一脸苦恼地呆坐在椅子上,一旁的裴道珠见状,起身去向许大娘说清:“大娘,你看看他,就当发发慈悲吧。” 许大娘沉吟片刻, 道:“我自然是有慈悲心的。” 贺迦北闻言一喜,忙站了起来,凑到她面前,道:“不错,简直就是菩萨心肠!” 许大娘道:“你们两情相悦,我也不能棒打鸳鸯啊。” 贺迦北听了更是喜不自胜,一把拉过裴道珠,急着道:“那么,我明天就过来接你走啊。” “发什么神经啊?”许大娘怒斥道:“我只是答应道珠,让她三个月内不接客而已。” “三个月那么少,半年可不可以?”贺迦北讨价还价道。 许大娘丝毫不为所动,冷冰冰道:“我开的是青楼,而不是寺庙啊!” 贺迦北还待再争论,却被裴道珠一把拉住,道:“贺大哥,大娘对我们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大娘,你让我跟贺大哥说几句话吧。” 许大娘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离开了房间。 “贺大哥。”裴道珠拉着贺迦北坐在了床沿边上。 贺迦北情绪低落地道:“我真是没用,只能够保护你三个月。” 裴道珠忙安慰道:“贺大哥,你千万不要自责,是道珠命苦,才让贺大哥你那么担心,虽然只有三个月可以在一起,但是我相信这一百天,会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道珠。”贺迦北听了,心里十分感动。 “时辰不早了,我服侍你睡觉吧。”裴道珠说着,就要去替他解衣宽带。 “你对我已经情深义尽。”贺迦北阻止了她的动作,站起身来,道:“我又岂能轻薄佳人?这双红烛,一定会在我贺迦北明媒正娶你的那一天再点燃。” 说完,他就走过去将红烛吹灭,回头望了裴道珠一眼,幽幽地道:“以后会有机会的,来日方长。” 话落,转身走出了房间,像行尸走肉一般有气无力的。 翌日,贺迦北起了个大早,走出自己的房间,伸了个懒腰,欣喜道:“好多天没有这样好好的睡一觉了。又度过了一个难关,所以说呢,做人要乐观一点儿。” 话音刚落,廖诗茵就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笑道:“怎么了我的好儿子,早上起来也不跟娘请声安?” “你怎么还在这里,你没有家人没有朋友的吗?”贺迦北微微一怔,没好气地问道。 廖诗茵瘪瘪嘴,道:“我说你啊,真是太失败了,为了一个青楼女子,竟然连世子之位也不去争取,真是个窝囊的男人,你不配做大周的子民。你早就应该发配边疆,还愣在这儿干什么?” 贺迦北嗤了一声,道:“你懂什么?钱财权位都是过眼云烟而已,只有爱情才是永恒的,道珠她虽然是个青楼女子,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在爱情面前,人人平等,不分高低贵贱。” 廖诗茵听得十分认真,催促道:“继续说呀,说呀。” “说了那你也不一定明白,虽然我是广平王府的四公子,论身份,我与裴道珠当然是不相配,但是我们互相深深爱着对方。就算她是青楼女子,我也会一生一世地爱她,我不多说了。你为什么不说话,感动了?” 廖诗茵点点头道:“嗯,挺感动的!” 贺迦北抿了抿唇的,道:“只要你感动了就行。” 他刚说完,便打开大门,就见贺子胥正站在门外,将他刚才所说的所有话都听得一清二楚,怒喝道:“贺迦北!你身为贺家公子,竟然看上一个青楼女子,岂有此理!” 说完,就将贺迦北带到了正厅。 “怎么会这样呢?” “三夫人也不好好管教管教!” 众人都到齐了,窃窃私语,纷纷指责贺迦北及其母亲。 “跪下!”贺子胥瞪着贺迦北,怒斥道:“我问你,你刚才说的是不是真的?” “爹,我......”贺迦北面露难色。 “说啊!”贺子胥催促道。 贺迦北遂眼神坚定地道:“是啊,你没听错,全部都是真的。” 贺子胥暴跳如雷,指着他破口大骂道:“岂有此理!你身为广平王府的人,居然做出这样不知羞耻,有辱门楣之事,你还有没有一点礼义廉耻?你顾全到我们贺家的名声了吗?” 第195章 长跪不起 贺迦北犹豫片刻后,抬起头道:“爹,我和裴姑娘是真心相爱的!” “住嘴!她可是个青楼女子!”贺子胥听了这话,更加恼怒。 “但她还没有卖身呐!”贺迦北据理力争道。 “她没卖你就买啊?” “我们两个只不过,真的,真是,我们是清清白白的!” “我看你说话吞吞吐吐, 语无伦次。我怎么能相信你啊?”贺子胥呵斥道。 这时,贺三夫人站起来,替贺迦北说话:“老爷,北儿他这么胆小,他真的不敢乱来,老爷,你就原谅他吧。” 大夫人却道:“话可不能这么说,三妹,这种事,他就是做了,他敢承认吗?” 二夫人也接着附和道:“大姐说的是啊,老爷,你要知道事情的真相,找个大夫回来,验明他是不是处子之身,不就行了吗?” “就是嘛!”众人纷纷应和。 “好,就这么办!” 没过多久,贺子胥果然请来了一位有名的大夫,替贺迦北检验。 大夫验完之后,向贺子胥禀告道:“依据我的检验,令郎还是处子之身,而且身体还算健壮,并没有什么所说的风流病,只是人瘦了一些。” “我说的都是真的吧?”贺迦北吃力地从床上爬起,哑着嗓音道。 “闭嘴。那就有劳大夫了。”贺子胥转头看向大夫,叮嘱道:“不过, 今天这件事情,你就只当没发生过。多谢了。” 说完,就命管家送客。 贺三夫人这时急忙求情道:“老爷,北儿啊,他记得您的教诲,他懂得洁身自爱,你就原谅他吧!” 又摇了摇正在穿鞋袜的贺迦北道:“北儿啊,快去向你爹认错,快去啊!” 贺子胥沉声道:“那好,听着,贺迦北,马上给那个青楼女子写上一封绝情书,从此跟她断绝往来,如此我就既往不咎。” 贺三夫人替儿子连连应道:“好好好,写,当然写了!马上就写。” “不行!”没想到,贺迦北却一口回绝了! “什么?”贺子胥闻言一怔,脸上的怒意更甚, 喝道:“你再说一遍!” 贺迦北昂首挺胸地走到他面前,从容不迫地道:“我与裴道珠是真心相爱, 男子汉大丈夫,我绝不能因为小小的困难就把她出卖。” 贺子胥哼了一声,道:“好啊,你若真是个男子汉大丈夫,今天就当着大家伙的面儿做个决断。以后再和那个青楼女子混在一起,你就不再姓贺!就别当我贺子胥的儿子!” 贺三夫人大惊失色,忙劝道:“老爷,你就收回成命吧。” 贺子胥语气坚定地道:“我说一不二,绝不收回。” 贺迦北道:“我是你的儿子,我是你生出来的,所以我也一样,绝不收回。” 廖诗茵听到这里,忍不住在心里感叹道:“这贺迦北果然是个有情有义的志诚种,佩服佩服!” 贺迦北看了一眼贺子胥,突然扭头便跑出大厅。 众人立即跟了上去,贺子胥指着他,怒喝道:“贺迦北,你给我听着,你今天要是跑出这扇大门,你永远都别回来了!” 贺迦北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对贺子胥道:“我不会走,也不会退缩。我只想证明给你看,我对真爱的决心有多坚定,我会在这儿长跪不起,三天三夜。” 他说着,便当场跪了下来。 “真是个胆小鬼。”廖诗茵瞥向贺迦北,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贺子胥毫不留情地道:“好啊,那你就跪着,三天三夜。三个时辰都嫌多了,我看你有什么能耐。” 他冷哼一声,掉头就走,贺三夫人想要上前劝阻,也被他喝止了:“你们全都回去,不要理他,不然我也对你们不客气!” 众人闻言,只好跟着贺子胥回到大厅,贺三夫人回头望了几眼长跪不起的儿子,心疼得眼泪哗哗直流。 几个时辰过去了,烈日炎炎之下,贺迦北仍跪在原地,而周围的下人似乎没看见他一般,扫地的只顾着低头扫地,剪枝的继续剪枝,都把他当成了空气。 贺迦北内心十分郁闷,喃喃道:“为什么大家都不来理我啊?都不来鼓励我,问候我,支持我,难道我这一跪,还不够男子汉气概么?” 不多时,贺三夫人端了一碗凉茶过来,送到贺迦北的嘴边,道:“你啊你啊,先喝点儿水,待会儿,娘给你做点饭来吃啊。累吧?” 说着,又掏出丝帕来,帮他擦汗。 贺迦北道:“当然累啊,跪得好累啊。娘啊,爹他有什么反应吗?” 贺三夫人却苦笑道:“北儿啊,你就醒醒吧,我跟你在这个家里的地位,你还不清楚吗?要是你那几个哥哥来跪的话,或许还有用,你呀,我看就算了吧。” 贺迦北听了,撇撇嘴,固执地道:“不行,我还是要跪,我要证明给他看,我的坚定与决心,我不起来。” “你给我起来!”贺三夫人无可奈何,打算用强,将他拽起来。 可贺迦北的脾气偏偏比驴还倔,说什么就是不肯起来。 “你!你,好,我不理你了!”贺三夫人气极,道:“我手里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我先走了啊。” 说完,她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廖诗茵在院子里走着,京墨突然翻墙进来,对她道:“姑娘,贺迦北还在外面跪着呢!” 廖诗茵抱臂,撇撇嘴道:“真没用啊,他刚才还是一副慷慨就义的样子,愿意为心中的所爱抛弃一起,但是到最后他却跪下来,你说,他是不是窝囊废是不是很没用啊?” “这个嘛......”京墨欲言又止。 廖诗茵抿了抿唇,道:“我知道,你心里想说,如果不是因为我的话,今天这件事儿就不会发生了,对吗?” “不是不是,我真的不是这样想的。”京墨闻言一愣,连连摆手笑着否认道。 “算了吧,我还不了解你吗?”廖诗茵苦恼地揉了揉腮,道:“其实,他们的事情被广平王识破了,这好像跟我没关系吧?” “对,没错!”京墨立马点头附和道。 “我想,你也看得出来,我不是有意想戳穿他的好事,对吧?”廖诗茵又看向京墨,问道。 京墨点头如捣蒜,道:“对对对。” 廖诗茵淡淡一笑,道:“算了吧,无论怎么样,我也脱不了干系。” 她说完,就一个人离开了。 第196章 佳人有约 路上,廖诗茵仍在喃喃自语道:“要是说我全错了嘛,我也不是全错,要让我道歉嘛,又有失我的身份。真气死人了!” 她偷偷摸摸地来到院子外,溜到长跪不起的贺迦北身后,突然叫了他一声:“贺迦北!” 贺迦北吓得一哆嗦, 回头一看,见是廖诗茵,不禁没好气地道:“又是你,你又想干什么?” 廖诗茵嘿嘿一笑,道:“吓着你了?你还在这里跪着呢?” 贺迦北乜了她一眼,道:“难道我在睡觉啊?还有谁比你的心肠更歹毒啊?一天到晚兴风作浪, 拆散我和裴道珠,你这个害人精, 扫把星,蜘蛛精,你这个白骨精!” 说着,他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双脚,北廖诗茵发现,惊呼道:“哈,你起来啦?有种,你不要跪啊,你起来骂我呀,你一起来,我就去告诉你爹。我说你没跪,你这个胆小鬼,你早该遭此一劫了,这是你的报应。” 贺迦北无可奈何地只好重新跪了下去,廖诗茵见他面沉如水,就不再惹他,径自跑掉了。 而另一边的大厅内,却是又一番光景。 贺子胥心情愉悦, 将众人聚齐起来,朗声笑道:“老夫今天很高兴啊,我广平王府终于选出了一位有勇有谋的世子啊。” 说着,他看向得意洋洋的贺迦东,道:“迦东啊,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们贺家的继承人了。你要把我们贺家忠肝义胆,精忠报国的精神一代代传下去。” 贺迦东跪了下来,激动不已地道:“孩儿知道。” 贺子胥点点头,将一块金色佩刀交给贺迦东,沉声道:“这是广平王府世子的信物,你务必好好保管。” “是!”贺迦东兴奋地接过金刀,站起身来。 “今天真是个大喜的日子,我真替你感到高兴。”二夫人这时出声,嘱咐儿子道:“迦东,你要好好地向你爹学习,一定不要辜负他对你的期望啊。” 贺迦东拱拱手,道:“孩儿谨遵娘亲教诲。” “有你当世子,娘亲也就放心了。”二夫人满脸欣慰,同时又不忘阴阳怪气地道:“如果这把金刀所托非人的话,那贺家的前程可就不堪设想了。” 话落,众人表情各异, 更多的是不满与嫉妒。 不多时,有人送来几箱礼物,让管家给派人抬进来大厅,向贺子胥禀告道:“老爷,朝中的大臣派人来送礼,祝贺我们广平王府送出世子啊。” “多谢多谢。阿福啊,去照看一下。” 贺子胥刚说完,管家就要出门,没想到,迎面又进来一人,道:“小人受太师之命,前来送礼。” 管家乐呵呵地接过礼盒,道:“我替老爷谢了,喝杯茶再走吧。” “不了,告辞了。”那人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走好啊。”管家笑着说了一句,然后就反身回到贺迦东的面前,把礼盒递给他,道:“二少爷,您看,太师也送礼过来啦。” 贺迦东欣喜如狂,连忙接过,其他人则酸不溜丢的撇撇嘴。 刚送礼的那人回去的时候,在半道上被跪在那儿的贺迦北认出来了,立马一把揪住他的衣袖,道:“欸,你不是群芳阁的龟公张安吗?你来这里干什么?” 那人用袖子遮住自己的脸,支支吾吾道:“我、我不是张安,你认错人了!我是太师府上的家丁,你认错人了!” 说完,他就慌里慌张地逃走了。 ...... 到了夜里,贺迦东与妻子在闺房里欢天喜地的拆今天收到的礼物,贺迦东一脸得意地道:“这太师府送的东西,绝对是好东西,我得赶紧拿出来看看。” 说完,他就飞快地将礼盒拆开,可打开一看,竟是一个女子的红肚兜,不禁大吃一惊,急忙合上了。 他的妻子穆氏见状,忙好奇地问道:“相公,太师送给你的是什么东西啊?给我看看嘛。” 说着,就要去夺他手里的礼盒。 贺迦东死死地护住,随口胡诌道:“哎呀,没啥,就是一头普通的白玉老虎,很普通。没什么大不了的。” “真的吗?”穆氏将信将疑地道。 “是真的,我骗你干什么?”贺迦东咽了咽口水,就这么敷衍过去了,然后又借机拿着礼盒,偷偷跑到另一边去了,像是故意躲着妻子,怕被她瞧见一般。 贺迦北背着妻子,再次打开礼盒仔细一看,那条红肚兜下面,还藏着一张纸条。 他抖着手将纸条打开,只见上面只写了两句艳诗,似乎在暗示他今晚去群芳阁一趟赴佳人约。 于是,贺迦东便脚步匆匆地离开房间,往大门口走去。 刚经过贺迦北身边时候,贺迦北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衣摆,问道:“二哥,这么晚了,你去哪里啊?” 贺迦东被他这么一拉扯,险些打了个趔趄,回过头来道:“你不好好跪着,管我干什么?” “不是吧,刚才我看见群芳阁的张安来过,你不会是去那边吧。二哥,你小心点啊。”贺迦北看着他,好心提醒道:“你已经看到我的下场了,后果很严重的。世子!” “我怎么不知道啊?”贺迦东苦着一张脸,道:“可是我今天晚上如果不去的话,我就死定了。红颜祸水呀,你放开。” 说完,他就撤掉贺迦北紧紧拽住他衣摆的手,头也不回地飞快跑掉了。 不多时,贺迦东的妻子穆氏从房间气势汹汹地出来,后面跟着一大帮家丁,气呼呼道:“鬼鬼祟祟的,我就知道他又要干什么好事了!” 贺迦北急忙伸手阻拦道:“二嫂!” “走开,走开!”穆氏不耐烦地挥挥手,露出一副要吃人的样子来。 “完了,救人要紧。”贺迦北心中替二哥感到担忧,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打算去通知贺迦东。 他一路尾随穆氏与她的一帮手下,心想:“这样不行,我必须赶到她们前面找到二哥才行,对,绕到另一条路走去。” 于是,他赶紧往另一边加快速度跑去群芳阁。 穆氏领着人浩浩荡荡地闯入群芳阁,一进门就喊道:“出来,快给我滚出来!” 老鸨许大娘一脸茫然,连忙上前阻拦:“喂,你要干什么?” 穆氏浑身散发威压,叉着腰道:“我来找我的相公!全都给我搜!” 此时,贺迦东正在二楼的房间与佳人温存着,面对佳人的盛情相约,他有些担心地道:“今天晚上我真不行,我得回去了。” 第197章 榴莲皮 “别走啊,来嘛。”佳人将他拉到了暖红帐里。 这时,贺迦北突然出现,一把将佳人推开,把二哥贺迦东拽了起来。 贺迦东一脸茫然地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贺迦北满脸焦急,连声道:“快跑快跑,二嫂她找上来了!” 贺迦东闻言大惊失色, 道:“什么?她怎么来了?走走走......” 说着,他抓起衣服披在身上,就要往门口走去,忽然听见楼下传来穆氏的声音:“快快快!给我上楼,去搜一搜!” “她来了,来了,怎么办?”贺迦东吓得体似筛糠, 靠在墙角瑟瑟发抖。 “冷静点, 二哥你要冷静啊!”贺迦北连连道,想了想,便拉着他往另一个出口走去:“我们走这边!” 他刚走出门口,就正好被穆氏领着家丁堵住了。 眼看着穆氏步步逼近,贺迦东慌张失措地摆摆手,道:“夫人,别,这是误会,你听我解释!” 说着,他连连往后退,一不小心,脚下一失衡,顿时往后一仰,栽了下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相公!” “二哥!” 穆氏与贺迦北见状,皆大惊失色,连忙冲下楼去查看情况,却见贺迦东倒在地上, 抱着右腿,痛得嗷嗷直叫,表情十分痛苦,面目狰狞的。 “来人,快扶回去,扶回去。”贺迦北急忙命令那一帮家丁,道。 家丁们将贺迦东合力抬起来,脚步匆匆地往广平王府赶回去。 而此时的晋王府,刚刚得到这个消息的管家段成,风风火火地跑到大厅,嘴里忙不迭地道:“王爷,喜事,天大的喜事!” “什么喜事啊?”晋王爷一头雾水地抬起头,看向段成,问道。 “广平王府的世子贺迦东,出了天大的丑闻!”段成一脸兴奋地道。 “什么丑闻喜事的?快点说,别跟我在这里卖关子!”晋王爷催促道。 “那个贺迦东跑去群芳阁寻欢,被他的娘子追了上去, 吓得他从二楼掉到了街上,把腿都给跌瘸了!”段成绘声绘色地道。 “真的啊?”晋王爷听得十分高兴,幸灾乐祸地道。 “真的!”段成连连点头, 道。 晋王爷哈哈大笑起来,尽显得意之态,见段成比自己笑得还欢,顿时面色不悦,喝道:“你笑够了没有?现在不是笑的时候,而是干正经事的时候,知道么?” 段成有点茫然地道:“小人明白,但是,王爷,什么是正经事啊?” 晋王爷眯了眯眼,阴笑一下,示意他凑过来,道:“当然是把这个丑事,尽快宣扬出去。最好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最好。” “哦,我懂了!”段成闻言,恍然大悟,连连颔首道。 不小心摔瘸了腿的贺迦东被家丁抬回广平王府自己房间后,就请了大夫帮忙处置了伤口,并上了石膏固定腿部,待大夫离开之后,穆氏这才坐到床前,气愤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背。 “娘子。”贺迦东有气无力地唤了一声。 屋外,大夫对贺子胥和二夫人道:“令郎的气息已经调整过来了,再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应该就没有什么大碍了。” 贺子胥直截了当地道:“我担心他的腿。” 大夫也脱口而出道:“老实说,令郎的腿已经断了,我虽然已经给他做了接骨,但是康复以后,恐怕也会一瘸一拐的。” “那就有劳你了。”贺子胥微微颔首,叹口气道:“阿福,送大夫出去。” 大夫人这时对贺子胥道:“老爷啊,这个贺迦东真是一点也不懂得自爱,枉费老爷你对他的一番错爱,把世子之位交给他,你们看看,你们看看,他一点儿也不争气啊!” 老大贺迦南也附和道:“虽然他是我弟弟,但这一次,我也是帮理不帮亲了。都有前车之鉴了,还要去拈花惹草。” 老三贺迦西讥嘲道:“就是嘛,他自己受伤,自食其果也就算了。可他连累到我们广平王府颜面无存,那才是大问题啊。” 老四贺迦北却撇撇嘴,道:“话可不能这么说啊,青楼也不完全是三教九流啊,里面有很多人都是卖艺不卖身的。有的唱戏的,有的弹琴的,都是多才多艺。况且二哥跟紫鹃姑娘可能也是真心相爱啊。” “你给我闭嘴,少说点吧。”贺三夫人悄悄碰了碰他的手肘,提醒他道。 “说够了没有?”贺子胥听得怒发冲冠,走到贺迦北面前,盯着他道:“家里接连出了两桩丑事,。你还在这里胡说八道,还不快到院子里给我跪着去!” “好哦!”贺迦北撇撇嘴,抬脚就往外走。 刚走出房间,就听见廖诗茵大声叫了他一句:“回来了?四公子。” 贺迦北停下脚步,看她走过来,不开心地道:“回来就回来了,关你什么事啊?” 廖诗茵挑眉,讥笑道:“你这个人没有耐性,跪了这么大半天,还不是又溜出去了吗?还说什么坚定啊,决心啊,都是放屁哦?” “你懂什么啊。”贺迦北反驳道:“如果不是为了去救我二哥,我才不会起来呢!” “好啊,既然如此,那你就继续跪吧!你还不跪?继续跪呀!”廖诗茵抱臂,连连催促道。 “跪,为什么不跪?我现在就跪。”话音刚落,贺迦北果然就当着她的面跪了下来。 廖诗茵则眼疾手快地从袖子里掏出两块榴莲皮,趁贺迦北膝盖快着地的时候,突然扔到了地上,让贺迦北不偏不倚地跪在了榴莲皮上面。 然而,令她感到出乎意料的是,贺迦北居然一点反应也没有,从容不迫地看着廖诗茵道:“你怎么还不走?” 廖诗茵大吃一惊,莫名其妙地问道:“你难道不觉得疼么?” 贺迦北没听懂她的意思,廖诗茵便指了指他膝盖下面的榴莲皮。 贺迦北捡起来一看,茫然地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我今天吃剩下的榴莲皮。”廖诗茵呆愣着双眼道。 贺迦北心头一喜,道:“这玩意垫着还挺舒服的,你还有没有啊?” 廖诗茵点点头。 贺迦北催促道:“那你还傻站着干嘛,快去拿过来呀。” “好喔,你稍等片刻哈。”廖诗茵说完,就兴高采烈地跑开了。 下一瞬,她将自己吃剩的所有榴莲皮,一股脑地扔到了贺迦北身上,把他吓得一跳,惊呼道:“这也太多了吧?我的天。” 第198章 教儿不善 廖诗茵嘿嘿笑了两声,从广平王府出来之后,就带了京墨去街上的面馆吃面。 “姑娘啊,你吃面的声音吃得很响亮啊。”京墨小声地提醒廖诗茵道。 廖诗茵眨巴着大眼睛,道:“哦?是吗?” “姑娘,你回了靖安侯府之后,可千万不要这样吃啊。”京墨再次轻声提醒道。 廖诗茵点了点头, 一本正经地道:“嗯,好的啦,不过,吃面就得这样吃才过瘾。才有味道,我才会觉得我是真正的在生活嘛。你明不明白?” 她说完,觉得碗里的面还不够吃, 便又回头冲小二道:“小哥, 再给我来一碗阳春面。” “好嘞!”小二一边和面, 一边答应了。 “姑娘,蔡惊鸿早就离开广平王府了,下落不明,我们也应该回侯府了吧?我怕老爷早晚会发现的。”京墨有些担忧地道。 廖诗茵啧啧嘴,语气坚定地道:“你放心啦,曹嬷嬷和雪见会为我们掩护的嘛,她们那么聪明,自然会有办法的。总之呢,一天找不到我表哥,我就一天不回侯府。” 京墨抿了抿唇,道:“姑娘,你要是想知道蔡公子的下落,只有问贺迦北了。” 廖诗茵瘪了瘪嘴,道:“呵,我才不问他呢,而且,我还要看看那个大头鬼,到底要跪到什么时候, 看他有什么惨不忍睹的下场。” “啊?人家跪了那么久,还不够惨吗?”京墨闻言吃惊地道。 “不惨,最好下一场大雨,狠狠地淋死他。然后再打一个响雷,狠狠地劈死他。” 廖诗茵这恶狠狠的话刚说完,顿时半空就响起一道惊雷,吓得廖诗茵花容失色,道:“竟然真的打雷了。这么巧啊。” 果然,广平王府的院内,贺迦北仍跪在那儿,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将他整个人都淋成了落汤鸡。 这时,一个斗笠突然丢在了他眼前,贺迦北忙将它捡起来,感到有些欣喜地道:“天上竟然掉下这么个东西来,多谢啊,老天爷。让我遮风挡雨啊。” 说完,贺迦北就将斗笠整整齐齐地戴在头上。 “要谢就谢我好了, 那是我给你的。” 廖诗茵这时撑着一把油纸伞, 向贺迦北一路小跑过来。 “你怎么会来啊?”贺迦北见到她,颇为意外地道。 廖诗茵蹲下身子,将油纸伞替他挡住了一些雨丝,道:“贺公子,其实啊,我对你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啊,也深深地感受到你对爱情的坚定与决心,我相信,你是一个有情有义的男子汉,大丈夫。” 贺迦北听得十分受用,扬了扬下巴,道:“你到现在才发现我的好啊?晚了,没你的份啦。” “一点也不晚,我知道你懂爱,你会了解相思之苦。所以,你一定会告诉我,我表哥在哪儿的,让我知道他的下落,对吧?” 贺迦北听到这里,呵呵一笑,将斗笠摘了下来,道:“讲来讲去,都是为了你的表哥,走吧,我不需要这些东西了。” 话落,他将斗笠扔在地上。 “你、你有种!”廖诗茵气得将一口银牙咬得嘎嘣脆,恨恨地道:“行,你有种就永远也不要说出来,我一定会跟你没完没了的。你个混蛋,淋死你算了!” 说完,廖诗茵就站起来,气呼呼把斗笠捡起来,打着伞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第二天放晴,金銮殿之中,朝中官员聚集在一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确有此事?”晋王爷问了其中一个大官道。 “没错!”大官点点头,道。 不多时,皇帝驾到,众人纷纷回归原位,恭恭敬敬规规矩矩地躬身站好了。 待皇帝坐在了龙椅上,诸官齐身拜倒,异口同声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免礼平身!”皇帝抬了抬手,道。 “谢皇上!”诸官起身。 “众爱卿,今天有何事启奏啊?”皇帝环视堂下众人一眼,问道。 “启禀皇上,微臣有一事相求。想请皇上恩准。”晋王爷第一个站出来禀道。 “晋王有何事相求,但讲无妨。”皇帝看着他,朗声笑道。 晋王瞥了一眼身旁的贺子胥,道:“皇上,臣想请皇上传召御医,为广平王的二公子医病。” 皇帝闻言一头雾水,贺子胥急忙站出来,看了晋王爷一眼,道:“多谢晋王操心了。” 接着,又转头看向皇帝,垂首道:“回皇上,微臣二儿子只是小病,并无大碍,无须传召御医,兴师动众。” 皇帝却道:“贺家二公子有病,那就等于有损朕的朝廷栋梁,朕一定要关心,贺爱卿,你家公子害的什么病啊?” 见贺子胥踌躇不语,晋王爷近前道:“广平王,在皇上面前,有话你就直说嘛。何必吞吞吐吐的呢?皇上,事情是这样的,昨天晚上,广平王的二公子,到京城有名的青楼群芳阁寻欢作乐,谁知他意外坠楼,从二楼掉到了街上。成了个瘸子啊。” 此话一出,众人大多数皆哄笑起来。 皇帝听了,也感到十分的意外,问贺子胥道:“这、贺爱卿,竟有这等事?” 贺子胥如芒刺背一般道:“是、是微臣教儿不善,皇上,微臣回去,定会好好督促小儿,以后要他行为检点。” 皇帝有些气恼地道:“贺爱卿,那世子一事,是不是得重新考虑啊?” “这......”贺子胥刚想说什么,就被晋王爷抢先说了:“皇上,您说的是啊,总不见得让一个瘸子做广平王府的世子吧?那可是贻笑大方啊。” 贺子胥咬了咬牙,道:“多谢皇上关心,也谢谢晋王对我们广平王府的操心,承蒙皇上的鸿福,微臣膝下有众多儿子,世子之事,微臣一定尽力办妥。” 皇帝闻言,微微颔首,道:“好啊,那朕就放心了。” ...... 下了朝后,廖杰恺就回到了靖安侯府,与宠妾赵姨娘走在路上散着步,告诉了她关于广平王府世子的丑闻,随口道:“今天上朝,那个广平王贺子胥可是闹了笑话出来。他平日是个不苟言笑、家教甚严之人,居然调教出那样的儿子来,真是丢尽了脸面。” 赵姨娘笑着谄媚道:“不是每一个父亲,都能像侯爷这么威严稳重的,你看,把所有的公子和小姐都教导得那般出色,天下所有的父亲都应该向皇上学一学才是!” “娟儿,你又在逗本侯爷开心呢!” 第199章 虚惊一场 廖杰恺笑了笑,突然轻轻拍了拍她的肚子,一本正经地道:“对了,你什么时候再让本侯爷当一回父亲?” “侯爷啊,你也太坏了,这么多人呢,你居然说这种话。”赵姨娘扭扭捏捏地捏着帕子, 笑骂道。 正说着,她忽然看见不远处的假山后头,曹嬷嬷走了几步后,又畏畏缩缩地转身退回去。 赵姨娘觉得奇怪,急忙叫住了她:“曹嬷嬷。” 曹嬷嬷知道自己被发现了,躲不过去, 只好停下脚步,回身, 硬着头皮向廖杰恺和赵姨娘慢跑过来,躬身行了一礼,道:“老奴见过老爷、夫人。” 赵姨娘瞪了她一眼,眸色阴厉地道:“曹嬷嬷,你刚才看见老爷和本夫人,假装没看见似的,掉头就走,是否在故意回避我们呀?” “不不不,老奴哪里敢呢?”曹嬷嬷忙不迭地摆摆手,瑟瑟缩缩,毕恭毕敬地道:“只是老奴刚才在前面,没看见,没看见老爷和夫人,要是老奴看见的话,老奴一定会过来请安的。” 廖杰恺点点头,看向曹嬷嬷,道:“量她也没有那个胆子,下去吧。” “谢老爷。”曹嬷嬷躬身一礼, 就要离开。 “且慢。”赵姨娘忽然叫住了她,对廖杰恺道:“老爷啊,妾身好久没有探望诗茵,很是挂念,不知道她的病好点儿了没有。我想,我们一块儿到她房间去看看她吧。” 曹嬷嬷听了,脸色大变,紧张得汗流满面。 “还是爱妾想的周到,我也很惦记她,现在走吧。” 说着,廖杰恺就和赵姨娘一起往廖诗茵的院子方向走去。 曹嬷嬷无可奈何,只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到了门口,曹嬷嬷突然拦住二人,道:“老爷,夫人,你们万万不能进去啊。” “大胆奴才,难道你要挡住老爷的路吗?”赵姨娘呵斥一声,抬脚就绕过她往里走去。 “奴婢不敢。”曹嬷嬷没办法, 只能胆战心惊地随着两人走了进去。 “不敢?难道诗茵房里有什么古怪,不能让老爷看的吗?”赵姨娘哼了一声, 问道。 后头的曹嬷嬷立即奔到二人身前, 道:“回夫人,姑娘房里并没有什么古怪,只是......” “只是什么?”廖杰恺面色不悦,厉声问道。 “只是老奴为老爷和夫人的贵体着想,才会大胆阻拦的,因为姑娘她长了一个更大、更毒的毒疮。”曹嬷嬷情急之下,随口胡诌道。 “诗茵她又长毒疮了?”廖杰恺闻言一愕。 “对啊,所以老奴生怕吓到老爷和夫人。”曹嬷嬷点点头,道。 “胡说八道,这有什么好怕的?我靖安侯,天不怕地不怕,更何况诗茵是我的心肝宝贝儿,我一定得去看她。”廖杰恺脸色一沉,道。 “那咱们进去吧。”赵姨娘挽着廖杰恺的胳膊,就往屋里闯去。 曹嬷嬷拦不住,也不敢再拦,不由得大惊失色,眼睁睁见两个人走了进去。 “诗茵啊,爹来看你来了。”廖杰恺一进来,就笑呵呵地朗声喊道。 曹嬷嬷又几步上前,道:“老爷,姑娘已经睡下了,还是请老爷和夫人先回房休息吧。” 赵姨娘不理睬她,拔高嗓门道:“诗茵,你爹和我过来看你了,你还不赶快起来迎接。” 说着,她就冲上去,一把将床帐掀开,刚要一探究竟,却被廖嬷嬷拦了下来:“夫人,万万不可啊。” “怎么?你又想阻拦本夫人?”赵姨娘怒瞪了她一眼,十分不满地道。 曹嬷嬷忙垂下了头,道:“老奴不敢,只是生怕这大毒疮会传染给你。” “传染?”廖杰恺闻言一惊,忙下意识地将赵姨娘拉远了一些。 “是啊,不瞒老爷,之前服侍过姑娘的几位婢女,一个个都被传染了,这脸上都已经烂成一块一块的了,彻底毁容了。” 曹嬷嬷故意说得骇人听闻,赵姨娘听了,果然吓了一跳,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 可她转念一想,认为着应该是廖诗茵的诡计,这曹嬷嬷是故意来吓唬自己的,于是,她又近前几步,道:“但是,本夫人还是很担心诗茵。” 话落,她便唤来随身服侍的婢女,道:“紫蓝,你去看一看公主的毒疮,是否很厉害,去啊。” 紫蓝闻言一愣,她也很害怕被传染,哪里敢上前去? 可面对赵姨娘的命令,她又不敢不从,只好硬着头皮,依言走到廖诗茵的床前,却又不敢睁眼,也没摸清楚情况,就吓得浑身哆嗦,尖叫着跑了出来。 赵姨娘与廖杰恺也被她这声惊叫,吓得跳了起来,赵姨娘更是依偎在了廖杰恺的怀里。 紫蓝掀开床帐,慌慌张张地跑出来,道:“奴婢该死,奴婢太过于惶恐,吓到了老爷和夫人,奴婢该死。” “你看到了什么?”赵姨娘缓了过来,拍打着起伏不定的胸脯,问道。 紫蓝气喘吁吁地道:“大、大毒疮!” 赵姨娘闻言皱起了眉头,廖杰恺也有些紧张起来,吩咐曹嬷嬷道:“曹嬷嬷,你就好好照顾诗茵,让她按时吃药,我改日再来看她。” 曹嬷嬷松了口气,急忙应了下来:“奴婢遵命。” 然后,恭送老爷和夫人出去了。 曹嬷嬷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回到床前,将躺在床上扮演廖诗茵的雪见叫了起来。 雪见坐在床上,摸了摸脖子,道:“虚惊一场,可差点吓死我了。幸好,脖子还在,脑袋也还在。” 曹嬷嬷却拍了拍自己的胖脸,叹了口气,道:“哎,我这脑袋啊,指不定什么时候搬家呢。” “曹嬷嬷,姑娘她到底什么时候才回来呀?”雪见看着她,问道。 “你问我?我哪里知道?”曹嬷嬷摇摇头,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 广平王府,贺迦北仍跪在那儿,府里的洒扫下人也当他不存在一般,不予理睬。 廖诗茵又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戏弄他,笑道:“哟,很好呀,贺四公子,你这腰板挺得很直啊,不错。” “直不直,关你什么事啊?滚开吧,倒霉鬼!”贺迦北心情不太好,没好气地吼她道。 “贺迦北,你不要这么凶嘛。你知道吗?我越来越佩服你了,因为你已经跪了一天一夜了,不过呢,你还有两天两夜要跪呢。”廖诗茵冲他扮了个滑稽的鬼脸,幸灾乐祸道。 “你别来烦我嘲笑我了,我看到你,我就讨厌,走开啊。”贺迦北气恼不已地挥手,想把她给赶远一些。 第200章 乐极生悲 这时,广平王贺子胥走了过来,廖诗茵立马恢复乖巧的模样,状若鹌鹑。 贺迦北则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对他道:“爹,我已经在这里跪了一天一夜,为了证明我的坚定和决心,我会一直跪下去的。” 贺子胥不以为然地道:“既然你这么喜欢跪, 那就接着跪吧。” 说完,他就领着管家直接越过他,一边往前走,一边听管家建议道:“老爷,小的觉得大公子老成稳重,是担当世子之位的最佳人选......” 眼见贺子胥走远了, 廖诗茵就俯低身子, 从袖子里拿出一根冰糖葫芦,在贺迦北眼前晃了晃,逗弄道:“你就好好跪着吧!” 贺迦北气极,一把抓住那根冰糖葫芦抢了过去,张大嘴咬下好几颗来,剩下的则丢在地上。 廖诗茵气得直跺脚,却也无可奈何,她总不能捡地上沾了灰尘的糖葫芦吃吧?只是揪了几下贺迦北的耳朵,然后愤愤跑开了。 而大哥贺迦南听说自己被贺子胥推选为世子的消息后,立马喜出望外地从床上一骨碌翻身起来,握住了妻子的手,激动不已地道:“我要当世子了,我要当世子了!” “是啊是啊,听说王爷准备让你当世子。”他的妻子谢氏同样高兴得像一朵牡丹花道。 可下一瞬,她却发现贺迦南由于大喜过望,行为举止越发癫狂了起来,像是范进中举那般。 廖诗茵这一次又不知悔改地跑来调弄贺迦北了,道:“快起来呀,你爹都不理你了, 还不赶快起来,你的膝盖会受不了的。你看你那么瘦,还有啊,你的鼻子那么大,快起来啊。” “别白费心机了,搞那么多小动作,我不会理你的,我会坚持跪下去。”贺迦北却一点也不领情,嗤之以鼻道。 两个人正斗嘴的时候,忽然看见贺迦南从房里冲了出来,高声大喊:“我是世子,我是世子!” 而后头,谢氏满脸担忧地追上去,连声道:“你快回来啊,你快回来!” 看贺迦南那副样子,与发疯没什么两样了。 贺迦北与廖诗茵,一时间都看傻了。 “你不是跟我哥合谋演戏,骗我起来的吧?”贺迦北望向一头雾水的廖诗茵,满腹狐疑地道。 廖诗茵摇摇头,道:“当然不是骗你的, 你瞧,你大哥已经疯掉了。快起来,起来。” 说着,他指了指正对着亭子的柱子拼命撞头的贺迦南。 贺迦北见状,赶紧从地上站了起来,冲了过去,从后头一把抱住贺迦南,制止他的疯狂行为。 “我是世子,谁敢拦我?”贺迦南被贺迦北与廖诗茵一左一右地掣肘住了,顿时大声咆哮道。 谢氏又叫来几个护院,大家一哄而上,这才将贺迦南顺利制服,把额头撞的出血的贺迦南带回了房间,请来大夫替他包扎伤口并诊断。 大夫把完脉后,转身对贺子胥道:“王爷,令公子的精神受到了刺激,心脉紊乱,患上了急性失心疯,恐怕要修养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够康复啊。” “那你说要多少时间?”贺子胥闻言一愕,急切地问道。 “三天,三个月,甚至三年,这都说不准啊。”大夫叹了口气,道。 “那就有劳你了。阿福,送大夫出去。”贺子胥心急如焚道。 然后,他走到贺迦南的床前,老泪纵横道:“迦南啊,不就是个世子之位吗?你何苦这么上心呢?” “人生在世,能够和自己相爱的人白头到老,才是最幸福的。钱财权势不过是过眼云烟而已,乐极生悲,又何必呢?”贺迦北也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大哥,感叹道。 “就是啊,你呀,就该听听他......”贺子胥说着,忽然发现刚才发话的竟然是贺迦北,顿时吹胡子瞪眼道:“你不在院子里给我跪着,跑到这里来干什么?滚!” 贺迦北看了一眼贺迦南,一边说着“早就想通了的话,就不会沦落成这个下场了。”一边抬脚往外走去。 贺子胥环顾众人,目光缓缓地定格在第三子贺迦西身上,走了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迦西,爹就只有靠你了。现在,我决定,将贺家世子之位传给老三迦西。” 贺迦西心头大喜,他一旁的妻子裴氏也十分欢喜地道:“太好了,太好了。” “爹,孩儿,孩儿一定不会辜负您老的厚望。”贺迦西喜不自胜地道。 这天傍晚,贺迦西跑到贺迦北的身边,还跪在原地的贺迦北见他激动大笑的样子,便道:“我已经知道了,你当了世子了嘛。恭喜三哥,你快点回房锁好门啊。” 忽然,他发现贺迦西的嘴角突然渗出血来,便提醒道:“三哥,你的嘴里有血滴下来了。” 贺迦西伸手一抹,果然是血,顿时大吃一惊,只觉喉头一甜,吐出一大口血来,然后倒在了地上。 “三哥,三哥!”贺迦北见状大惊,连忙冲过去,见他昏了过去,立马大喊道:“救命啊,来人啊!” ...... 第二天,上朝之时,皇帝劈头就问贺子胥道:“广平王,朕听说你家选世子一事,发生了很多故事,情况怎么样了?” 贺子胥躬身一礼,道:“多谢皇上关心,其实呢,微臣......” 皇帝见他说话吞吞吐吐,便道:“贺爱卿,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跟朕讲,但说无妨嘛!” 晋王爷这时忙道:“皇上,这广平王府里,最近是多生事端啊,难免不知从何说起,还请皇上体谅广平王。” 贺子胥在心底哼了一声,道:“多谢晋王操心,微臣的家事,微臣会自行处理。” 晋王爷撇了撇嘴,道:“本王可是真的担心啊,自从贺二公子跌断了腿以后,那贺家世子继承的重任,就责无旁贷地落在了其他公子身上,可你看,他那个大公子患了失心疯,三公子刺激过度,又吐血病重,这四公子,他一向是淡泊名利,逍遥自在,而七公子呢,这才八岁啊。难怪啊,广平王他为了世子继承的事情,那是眉头紧锁,寝食难安啊。” “怎么会有这么多事儿?”皇帝听得皱了皱眉,看向贺子胥问道。 贺子胥从容不迫地道:“请皇上放心,微臣子嗣众多,五子贺迦中,正在嘉峪关驻守,六子贺迦发正在江南扬州报效国家,等这两个骁勇善战的儿子,他日归来,微臣便会再次选出世子。” “那朕就放心了。”皇帝听得微微颔首,道。 第201章 此乃天意 “好,那朕就发八百里加急,急召你家两位公子回金都。”皇帝想了想,拍手道。 “多谢皇上。”贺子胥躬身一礼,转过头乜了旁边脸色一沉的晋王爷一眼。 晋王爷撇了撇嘴,别过脸去。 此时,广平王府的正厅内。 “我们贺家是不是遭到了什么恶毒的诅咒啊?怎么每个儿子, 只要一当上世子,就会遭遇不测?该怎么办啊?”贺大夫人叹息一阵,面色凝重地对二夫人与三夫人道。 “每个儿子都是我的心肝宝贝,现在就只剩下贺迦中、贺迦发、贺迦白,三个儿子是身体健全的了。我不想他们再遭遇不测了。”二夫人抹着眼泪,哭哭啼啼地道。 “别哭了, 你急也没用啊。”大夫人叹了口气,安慰道。 这时,贺子胥回到府中, 经过跪在那儿的贺迦北时,也不拿正眼看他。 贺迦北高声喊道:“两天两夜,我已经跪了两天两夜了。今天是第三天了。” 然而,贺子胥却压根懒得搭理他,径直往大厅走去。 贺迦北见状,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脑袋瓜,像是霜打的茄子似的。 贺子胥一进来,就对捏着帕子抹眼泪的二夫人道:“有什么好担心的啊?什么诅咒啊,那都是迷信,骗人的东西。无稽之谈。” 说到这里,他又转过头环视其他人,见众人气氛有些低落,便郑重其事地道:“这两天发生的事情,纯属意外,往后绝不会再发生了。你们大家都给我振作起来。” 话音刚落,一个小厮跑了进来禀告道:“老爷,边疆送来急函一封。”说完, 将手中的一封信交给了贺子胥。 贺子胥接过,急忙将它拆开,看了起来,越往后看脸色越发沉重,同时眼里含着悲伤之色。 “老爷,是不是迦中写来的信啊?他平安回来了吗?老爷。”二夫人见状,急忙问道。 贺子胥抖着手将信件看完,哀声道:“迦中他为了能够尽早赶回来,赶超近路,意外坠马,现在生死未卜啊。” 众人闻言,皆大惊失色,贺迦中的母亲二夫人及其妻子姚氏更是悲伤地哭了起来。 “这可怎么办才好啊?”贺三夫人双眼呆滞地道。 就在这时,小厮又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呈上第二封信,道:“老爷,扬州送来急件。” “又来一封?”贺子胥大愕,忙不迭地将信件拆开一看,顿时受打击得差点昏了过去。 “老爷!”众人纷纷喊道。 贺三夫人面带忧色,立即冲上去, 替贺子胥轻拍胸口顺顺气,劝慰道:“老爷,您千万别着急,老爷,慢慢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贺子胥强撑着一口气,断断续续地道:“迦,迦发他,从扬州坐船回来,可是却意外地和一艘货船相撞,不幸沉船落水,只怕凶多吉少啊。” 众人闻言,又是一阵哗然,悲伤的悲伤,叹气的叹气,默了良久。 半晌过后,贺大夫人才开口道:“我们贺家除了迦北,就只剩下迦白了啊。” 贺子胥强撑着精神从椅子上站起来,愤慨而悲伤地呐喊道:“老天爷,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我贺子胥忠肝义胆,心系朝廷,你为什么要折我贺氏一家啊?这是为什么啊?” 回到房间,贺子胥仍然郁闷至极,只好借酒浇愁,自斟自饮,喃喃自语道:“这究竟是为什么?我贺子胥这么多儿子,竟然没有一个,能够担当此重任。” 贺子胥拎着酒壶,跌跌撞撞地走出房间,来到了贺迦北面前。 贺迦北望着老泪纵横的他,不禁感到有些怜悯,而开口却委屈巴巴地道:“爹,我在这里跪了整整三天三夜了。” 贺子胥微微弓着身子,惊讶道:“你已经都跪了三天三夜了?看你平时吊儿郎当的,没想到你还真有毅力啊。” 贺迦北动情地道:“爹,您终于看到我的坚定和决心了。” 贺子胥叹了口气,道:“是啊,事到如今,我也只能认同你了。” 贺迦北闻言,顿时面色一喜,十分高兴地道:“您终于认同我了?” 贺子胥点点头,将他扶了起来,道:“没错,此乃天意啊,来,我会尽我所能,发掘你身上所有的长处,让你成为独当一面的广平王世子。快起来啊。” “什么?广平王世子?”贺迦北闻言一惊,吓得腿软,又跪了下去。 贺子胥紧紧握住他的手,柔声道:“北儿,快起来!” 廖诗茵躲在暗处,将这一切都默默地看在眼里,不禁替贺迦北感到欣慰地道:“贺迦北啊贺迦北,你终于感动你爹了,现在好了,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贺子胥瞬也不瞬地盯着贺迦北,叮嘱道:“北儿,你记住,你是世子,千万不要辜负爹对你的期望啊。” 说完,他就松开贺迦北的手,去吩咐管家办事去了。 贺迦北一脸茫然地瘫倒在地上,久久不能缓过神来,脑海中回想着他那几个哥哥由于获封世子之位后所遭遇的各种不测,不禁惊魂未定,害怕自己也会经历同样的打击。 廖诗茵这时候从假山后钻出来,跑到贺迦北身边,笑嘻嘻地道:“喂,你爹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没听到贺迦北的回答,只见他莫名其妙地哭了起来,不禁有些疑惑地道:“咦?好端端的,你哭什么啊?是不是你爹成全你,让你跟裴道珠成亲了?所以你太高兴,太激动,就说不出话来了?” 贺迦北仍然没有任何回应,像是傻掉了一般。 第二天上朝,皇帝龙颜大怒,道:“断脚,失心疯,走路吐血,还有两个受伤,至今下落不明,贺爱卿,你们贺家莫非是受了什么诅咒不成?” 贺子胥还沉浸在忧伤的情绪之中,唉声叹气道:“人生本无常啊,坊间流传不过是风言风语。” 晋王爷在一旁笑着挖苦道:“广平王,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啊。” 贺子胥身后的一位官员却道:“晋王爷,有道是谣言止于智者,你应该知道这个道理的。” 贺子胥沉吟片刻,抬起头来,对皇帝道:“禀皇上,老臣决定立四子贺迦北为世子。” 皇帝微微颔首,尚未表态,那边晋王爷却急着嘲讽道:“广平王,素闻你们家的四公子,那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啊,怎么能够上阵杀敌啊?” 皇帝闻言一怔,忙走过去问道:“晋王所言属实?” 第202章 抄一百遍 晋王爷点点头,道:“自是当然。” 贺子胥却十分激动地冲上去,争论道:“领兵杀敌,不能光逞匹夫之勇,当年项羽力能扛鼎,可最后不也落得个乌江自刎吗?” 晋王爷立马反驳道:“可是你们家的那位四公子,既没有功名, 又没有官职,在你们广平王府也只不过是做做收田租的琐碎工作而已。小周难以重载,只怕是阴沟里会翻船。” “你!”贺子胥气得咬牙切齿,怒瞪着他。 皇帝忙站在两人中间打圆场道:“晋王所言有理,假如贺迦北真的有什么闪失,岂不是有辱广平王府的名声嘛?” 贺子胥闻言,忙道:“将门之后,岂有庸才, 皇上不必多虑, 玉不琢不成器,老夫已决定让犬儿入读尚武堂,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好,既然贺爱卿有安排,那朕就放心了。”皇帝微微颔首,笑道。 晋王爷哼了一声,摇头晃脑道:“好啊,那我们就拭目以待吧。” 回到广平王府之后,贺子胥就召集各房太太及媳妇聚齐到了厅堂内。 他正襟危坐在主位之上,示意管家拿来案子上的那把金刀,贺子胥从座位上站起来,将金刀刀柄上的那块金字令牌摘了下来,扫视众人一眼,握着令牌,郑重其事地道:“本王决定,将我贺家世子之位, 传授给四子贺迦北。” “北儿?”众人闻言大惊,尤其是贺三夫人更是又激动又惶恐,站在一旁的贺迦北急忙拉了拉她的胳膊,道:“娘,救命,救我!” 贺三夫人却极度激动地反手拽住他的袖子,道:“儿子,迦北,你终于成为贺家的世子了。” 贺子胥走下堂来,对贺迦北道:“迦北,快过来接受贺家世子的信物。” 贺迦北却仍站在原地,像是没有听见似的。 贺三夫人与廖诗茵连忙催促他道:“快去啊。” 贺子胥也怒喝一声:“快过来啊,磨磨唧唧的像个娘们似的!” 廖诗茵从背后猛地推了贺迦北一把,道:“你爹叫你去,你就去啊。” 贺迦北被推到了贺子胥的面前,贺子胥定定地望着他,将手中的令牌交给他,道:“迦北,快把金牌接下。” 不料贺迦北却并没有接, 而是摇了摇头道:“爹, 您收回金牌吧。” “你说什么?”贺子胥闻言大怒。 “你胡说什么啊, 赶紧收下呀。”贺三夫人见状一愕,急忙劝道。 贺迦北喘着粗气,道:“爹,我身为你的儿子,坦白的讲,我天资愚钝,很不成才,我知道你恨铁不成钢,很失望,但是你也不要逼我啊。你再逼我,我就要去报官了。” 说到这里,他瞥向座位上才刚满七岁的贺迦白,道:“迦白,你看一下,又机灵又长命的,赶快赶快!” 贺子胥怒斥并命令道:“胡言乱语!我贺子胥说一不二,快把金牌接下!” 贺迦北望了那块令牌一眼,道:“我接了,您就后悔了。” 贺子胥哼了一声,道:“我早就知道你不是大将之才,做梦都没有想到,要把金牌交给你,只是,我贺子胥说话算话,绝不收回。” 说完,就命令左右两个小厮将贺迦北强行按住了,又吩咐廖诗茵道:“九斤,快把他的手指头掰开。快点儿!” 廖诗茵闻言一愣,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一咬牙,将他右手的手指掰开了,贺子胥趁机将令牌塞到他的掌心。 贺迦北瞪大眼睛,一脸失魂落魄的模样。 贺子胥却不管他作何反应,朗声道:“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们广平王府的世子,阿福,九斤,给我好好看护着他,不能让他受到半点儿伤害。” “是,老爷!”管家阿福立马应下了。 贺迦北仍耷拉着脑袋,喃喃地道:“我不要做世子,我不要做世子......” “你给我闭嘴!”贺子胥喝止道:“谁让你在这儿胡说八道的,去,把贺家世子训篇给我抄上一百遍,以示惩戒。” 说完,他就拂袖离去了。 从厅堂出来之后,阿福与廖诗茵就领着贺迦北去了书房,一直守在他的身边监督他罚抄。 阿福沉声命令道:“老爷有令,少爷在日出之前,必须抄写一百遍贺家世子训篇,不得有误。” 贺迦北握着毛笔,抬头看了他一眼,道:“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我这不正写着的吗?” 阿福脸色讪讪,忙看向坐在一旁的廖诗茵,吩咐她道:“九斤,开始吧。” 廖诗茵“哦”了一声,开始翻起书本,念了起来:“夫世子者,立身扬名,谨言慎行......” 正念着呢,忽然见贺三夫人端着一盏茶过来了,放在了书桌上,看了一眼阿福,道:“就当没看见我就行了。” 说完,她就坐在贺迦北身边,柔声道:“儿子啊,夜里外面风大,娘怕你受凉,烧了点儿姜母茶给你喝。” 说着,便将那杯茶揭开盖子,推到了他的面前。 阿福这时道:“三奶奶啊,您请回吧,让少爷罚抄一百遍,不得停下。如果小人禀报了老爷,老爷怪罪下来,可是要施以杖刑的。” 贺迦北于是转头看向贺三夫人,道:“好啦,娘,你不要理我了,快点儿回去吧。” 贺三夫人叹了口气,道:“行,不喝就不喝,儿子,不用怕,娘陪着你。来,娘帮你研墨。” 说着,她就卷起袖子,开始帮他磨墨。 廖诗茵见状,也就继续捧起书本,念了起来:“规行矩步,安辞定色......” 贺迦北抄了整整一宿,第二天天亮才从书房里出来,手脚都软趴趴的,没有力气,被廖诗茵与贺三夫人一左一右地搀扶着,嘴里仍念叨着道:“我真的不想当世子啊。” “知道了,知道了。不做世子了,只要你健健康康的,快快乐乐,娘就心满意足了。”贺三夫人笑着安慰道。 贺迦北忽然想到了什么,挣脱开两个人的搀扶,大步流星地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贺三夫人和廖诗茵见状,忙追了上去,问道:“你要干什么去啊?” 贺迦北大声道:“我要去找七弟。” “啊?什么,你快点回房休息吧,别瞎闹了!”廖诗茵急忙劝阻道。 “你看你这孩子,北儿啊。”贺三夫人赶过去的时候,贺迦北已经到了贺迦白所住的房间门口。 第203章 势利 贺迦北立即敲了门,很快,贺二夫人牵着小儿子贺迦白从房里走了出来,见是刚获封为世子的贺迦北,不禁愣了一下。 贺迦北张了张嘴,刚要开口说话,二夫人却拉着贺迦白冲他跪了下来, 哭哭啼啼地道:“我的命好苦啊,生了那么多的儿子,死的死,伤的伤,现在就只剩下迦白这一个儿子了。我没有别的指望了,年纪也大了, 我就想他能为我养老送终, 求求你了,放过我们迦白吧!” 贺三夫人见了也不忍心,连忙上前搀扶起二夫人,道:“二姐姐,你快点起来,您这样我可受不起啊。” 贺二夫人却固执地道:“我不起来,迦北不当世子,我就不起来。” 贺迦北抿了抿唇,道:“二娘,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吗?我娘也只有我这么一个儿子啊,我也想陪她养老送终啊。” 贺二夫人见他仍旧不同意,便推了刚满七岁的小儿子贺迦白一下,道:“迦白,你不是有话要跟你四哥讲吗?快,快去跟他说呀。” 话落,她将贺迦白扶起来,推到了贺迦北的面前。 贺迦白一把握住了贺迦北的手,奶声奶气地恳求道:“四哥,我今年只有七岁, 我有没有机会长大成人,我会不会长得像四哥这么高大,我会不会成亲啊。” 贺迦北却皱着眉头道:“很难讲,人早晚会死的,你不要问我。” 贺三夫人急忙将贺迦白护在怀里,吩咐廖诗茵道:“九斤,快扶少爷回去休息。” 廖诗茵点点头,立马拉着贺迦北离开了。 回到房间,贺迦北一个人呆坐在木榻上,廖诗茵端来一盆清水和毛巾,拧干了毛巾,递给贺迦北,道:“洗把脸吧。” 贺迦北一脸郁闷地接过了,却并没有往脸上擦。 廖诗茵坐在他身边,叹了口气,道:“说一句公道话,你们贺家的世子,还真不是人当的,亏你们贺家的祖宗,想出这么苛刻的世子训篇来,难怪你不想做世子呢。” 贺迦北看了她一眼, 道:“多谢你,诗茵。” 廖诗茵站了起来,道:“不过,这话又说回来了,成为贺家世子,应该是你们贺家子弟的目标,就像读书人要成为科举状元一样,再困难也要去努力的嘛,你想放弃,实在是太不识抬举了。所以我觉得,你千万不能放弃。” 贺迦北淡淡地道:“你真多事!” 廖诗茵撇撇嘴,道:“什么啊,我这是以事论事而已。” “你应该以人论人,我自问是个没什么宏图大志的人,我不想,也根本没有能力当什么世子,我只想逍遥自在,开开心心,就这样和裴道珠过日子。” 廖诗茵微微颔首,道:“说的也是啊,要一个向往自由的人,像金丝雀一般被困在笼子里,会让人发疯的。我明白,我理解。” 贺迦北幽幽地道:“我现在很想去看看道珠。” 廖诗茵闻言眼前一亮,凑了过去,道:“行,我帮你!” “是不是真的啊?”贺迦北半信半疑地看着她。 “那当然了,你要知道,偷偷地跑出去,那可是我最拿手的好戏。”廖诗茵胸有成竹地道。 果然,半刻钟后,廖诗茵就带着贺迦北从广平王府逃了出来,直奔群芳阁。 顺利来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群芳阁门口,贺迦北惊喜不已,笑着对廖诗茵道:“这次多亏了你!” 廖诗茵摆摆手,道:“别废话了,赶紧进去吧。” 说着,两个人就一起跑了进去。 老鸨许大娘瞧见贺迦北进来,立马笑呵呵地迎了上去,道:“哟,贺公子,你终于来啦。” 贺迦北迫不及待地问道:“许大娘,道珠她在哪儿啊?” 许大娘笑着道:“她不在房里,她在好地方等着你呢。” “等我?”贺迦北闻言一喜。 “是啊,广平王府的世子大驾光临,我们裴道珠,要等着好好侍候你呢。”许大娘笑得花枝乱颤。 贺迦北眉梢一扬,心里别提多高兴和得意了。 ...... 此时的靖安侯府内,赵姨娘对身边的姜嬷嬷道:“你确定诗茵根本不在侯府里?” “回夫人,大小姐她的确不在房间,这是她在外头游玩的证据。” 说着,姜嬷嬷低着身子,将早就备好的图画交给了赵姨娘。 “太好了!”赵姨娘大喜,转过身就往廖诗茵的房间走去。 一进来,就质问房里的一众婢女道:“你们的小姐呢,说啊?” 其中一个婢女战战兢兢地道:“回夫人的话,小姐还在睡觉。” “满口谎言!”赵姨娘哼了一声,径自走向床前,将被子用力一掀,躺在被窝里假扮廖诗茵的雪见立马跪了下来,胆战心惊地道:“奴婢参见夫人。” 赵姨娘怒不可遏地道:“你们这群奴婢,竟敢欺瞒老爷和本夫人,胆子可真不小啊,我这就禀告老爷去!” 说完,便抬脚就往外走。 “夫人,不要啊,夫人!” 雪见急匆匆地从床上跳了下来,自知事情已经败露,不知该如何是好。 而此时,贺迦北正与裴道珠私下幽会。 裴道珠敲了几下吊钟,对贺迦北道:“你知道吗?最近外头传的沸沸扬扬,说你做了世子之后,就不会再来找我了。” 贺迦北一脸认真地道:“那些人都是势利眼,哪里知道我是何脾性?” 裴道珠却面带忧色地道:“人生在世,就是追逐名利,谁不势利呢?” 贺迦北笑道:“你就不势利啊。”他靠近裴道珠的身前,柔声道:“其实,我根本不愿意做世子,我不想,我也不是那块材料,而且,做了世子之后,要娶你的话就更加困难了。最好,我们一起私奔,远走他乡,远离江湖上的恩恩怨怨,就只有我和你归隐田园,就算天天豆腐青菜,男耕女织,我们都会很开心的!” 裴道珠微微蹙眉,道:“贺大哥,你是认真的吗?” “我当然是认真的。”贺迦北一本正经地道。 “你有这份心意,道珠已经满足了。虽然我一直向往过这种平淡幸福的生活,但若是为了我们的儿女私情,要你放弃贺家的身份与责任,牺牲所有,那就是不孝不义,万万不能做的。”裴道珠叹了口气,道。 贺迦北闻言,沉吟片刻后,道:“难道就要牺牲我们的感情吗?” 第204章 巧遇表哥 裴道珠道:“我根本不在乎任何名分和地位,我只要你真心对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贺迦北听得十分动容,一把握住了她的手,道:“道珠,你为我牺牲了这么多,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 裴道珠十分欣慰, 依偎在他的肩头,笑得如蜜一般甜。 但是,另一边替贺迦北打掩护的廖诗茵,却被管家福伯给盯上了,问道:“九斤,少爷去哪儿了?” 廖诗茵郑重其事地恳求道:“他要去见一个对他来说非常重要的人,所以你也就别去管他去哪儿了。好不好, 福伯, 算我求你了。” 福伯却急切道:“九斤,少爷若是找不到的话,老爷会怪罪我,我担当不起的。” 廖诗茵忙道:“福伯,你也累了,不如我们先去喝杯茶好啦,走,走!” 说着,就要拉他去茶棚。 “喝什么茶啊,我要找少爷。”福伯死活不去。 “哎呀,不急不急,走嘛,喝茶去!”廖诗茵使出九牛二虎之力,将他拖去了茶棚。 “福伯,少爷又不是作奸犯科,打家劫舍,杀人放火,所以你就别管他了, 由他去好了,管那么多干嘛呀?” 到了茶棚,廖诗茵端起一杯茶,劝说着坐在对面心急如焚的福伯。 福伯却言辞犀利地道:“老爷有命,不准少爷和闲杂人等来往,如今你我都犯下大错了!” 廖诗茵撇撇嘴,道:“你想想看,如果明天,天就要塌下来了,整个大周国就会毁于一旦,你最想和谁度过最后的时光?是你的老爷吗?还是你心中的有情人啊?” 福伯听得脑子一蒙,道:“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廖诗茵一本正经地道:“当然是有情人了,所以你的少爷他找到了心中所爱,他很幸福,你就行行好,不要再打扰他了。” 福伯仍固执地道:“可老爷有令啊,我哪里敢松懈?” 廖诗茵摆摆手道:“好啦,我不跟你谈了,简直就是对牛弹琴,我要上茅厕。” 说完,她就起身离开了座位, 往外头走去。 廖诗茵刚下了楼梯,突然门外一个潇洒的身影顿时吸引了她的注意,而那人竟然就是她朝思暮想的表哥蔡惊鸿! “表哥!真的是他!”廖诗茵确认过一遍之后,心头大喜,急忙冲了出去。 刚冲到了门口,不料京墨却突然挡在了她面前。 “京墨!别挡着我啊,我要去找我表哥!”廖诗茵怔了一怔,就要绕过她去找蔡惊鸿,没想到京墨却执意不肯让开,反而劝她道:“姑娘,事态紧急,请跟婢子回侯府一趟吧。” 廖诗茵用力挣脱,道:“我还有更紧急的事情呢,我刚才看见表哥了,我要去追他!” 好不容易挣脱开京墨的束缚后,廖诗茵就冲进人群中,一边高喊着表哥的名字,一边找寻他的身影。而身后的京墨,仍穷追不舍,缠着要将她带回去。 不多时,廖诗茵就瞧见了蔡惊鸿的背影,立马大喊一声:“蔡惊鸿!” 刚喊完,蔡惊鸿听到了,当即停下脚步,回头一看,却不见廖诗茵的人影,她已经被京墨给强行抱走了。 蔡惊鸿愣了一下,继而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去。 京墨将廖诗茵拉到了另一条巷子里,火急火燎地道:“姑娘,婢子真的有很急的事情啊,你先跟婢子走吧。姑娘,就算婢子求求你了。” “好啦好啦,我随你回去就是。”廖诗茵无可奈何,只好被迫同意了。 “姑娘,请你不要生气,婢子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的。”京墨低了低头,道。 “是谁逼你啊,是我爹逼你的吗?”廖诗茵耷拉着脑袋,问道。 京墨一把挽着她的胳膊,道:“比老爷还更厉害,姑娘,咱们走吧。” “难不成是那个赵姨娘搞的鬼?”廖诗茵听了,忙问道。 京墨点点头,忐忑不安地道:“没错,原来她早已派人跟踪姑娘,她现在已经有足够的证据了,打算告诉老爷,说你在外头胡作非为,捣乱生事,现在事态紧急,咱们必须马上回去才行啊。只要在老爷面前现身,要不然,老爷生气起来,以后又不准你私自出府了。” 廖诗茵听到这里,方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点点头,道:“好,我明白了,马上就回去!” 于是,京墨便扶着廖诗茵坐上了马车,踏上了回靖安侯府的道路。 另一边,贺迦北与裴道珠幽会回来,满面春风,手牵手地走在路上,裴道珠小鸟依人一般靠在他的肩头,也是眉飞色舞的,看了一眼身边盛开的油菜花,笑道:“这些花好漂亮啊。” 说着,她就凑了过去摘下一朵花儿嗅了起来。 “贺大哥,我为你绣了一只香囊,祝贺你得到世子之位。”裴道珠把花儿送给了贺迦北之后,又从怀里摸出一个粉红色的香囊来,递给了贺迦北。 贺迦北欣喜不已地接过香囊,道:“道珠,谢谢你。” 裴道珠道:“贺大哥,你要记住,男人大丈夫,要以事业为重,你不用为我担心的。我永远都会支持你!” “嗯嗯,我知道了!”贺迦北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布满了幸福的笑容。 两个人手牵着手,甜蜜地十指相扣,继续有说有笑地往前走去。 直至回到了广平王府,两个人才停了下来,贺迦北依依不舍地握住裴道珠的手,道:“道珠,我舍不得你啊。” “我也是。” 裴道珠刚说完,突然福伯出现在她身后,将她狠狠地推开了,怒斥道:“我警告你啊,不要再来迷惑我家少爷,阻碍他的前程,懂吗?” 贺迦北气恼不已,立即推了福伯一把,道:“你真是太过分了!” 福伯躬着身子劝道:“少爷,不要一错再错了,回头是岸啊。” 说着,就命令左右两个小厮将贺迦北架住了,就在这时,裴道珠之前送给他的那只香囊也不小心掉在了地上,贺迦北也没有发现。 福伯咳了一声,对裴道珠厉声叱道:“你这个狐媚女子,这辈子也休想踏进广平王府半步,现在是生死关头,进去!” 贺迦北被两个小厮拖了进去,临走前,还不忘回过头对裴道珠道:“道珠,我发誓我一定会娶你过门的,道珠!” “贺大哥,贺大哥!”裴道珠望着贺迦北的背影,接连喊了好几声,直至大门被福伯给关上了,这才作罢。 第205章 助长气运 廖诗茵很快赶回了靖安侯府,换上了平常穿的衣裙,在去找父亲廖杰恺的路上,不巧与赵姨娘相遇了,两拨人马停下了脚步。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小姐吗?很久不见,别来无恙啊。”赵姨娘瞪了廖诗茵一眼, 阴阳怪气地道。 廖诗茵撇撇嘴,冷笑道:“是啊,多谢二娘的关心,近日来,我在侯府深居简出,较少见人,让二娘担心了。” “深居简出?”赵姨娘闻言笑了, 道:“可我怎么听说大小姐你偷偷溜出府去, 在外头玩得不亦乐乎呢?” 廖诗茵哼了一声,脸上仍保持优雅的微笑道:“哦?是么?口说无凭,二娘可有证据?” “证据?”赵姨娘嗤笑一声,回头向身后的婢女伸了伸手,婢女会意,将手中的图画交给了她。 赵姨娘将图画展开,得意洋洋地道:“这就是证据。还想抵赖吗?” “你给我!”廖诗茵见状,急忙上去跟她抢夺。 “就不给,就不给!” 赵姨娘撇撇嘴,硬是不给,两个人就这么争抢了一番,结果,图画掉在了地上,廖诗茵去撅起屁股捡,一不小心就将赵姨娘给碰得掉下了桥,一脚栽进荷塘里。 廖诗茵和一众婢女见状,皆大惊失色,愣在了原地。 廖诗茵起初怔了一怔, 继而不厚道地掩着嘴笑了起来。 下人们扶着落水的赵姨娘回到了房间,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靖安侯廖杰恺得知消息后,立马派人请了太医过来。 太医看完病后,退了下来,廖杰恺急忙迎了上去,问道:“怎么样?” “回侯爷,夫人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只是......”太医欲言又止。 廖杰恺忙问道:“只是什么?你倒是快说啊。” 太医笑呵呵地道:“只是要恭喜侯爷,夫人她有喜了。” “真的?”廖杰恺大喜过望,一把冲到赵姨娘床前,十分激动地道:“爱妾听见没有,你有喜了,有喜啦!” 廖诗茵和其他几个人听了,也都怔在原地。 赵姨娘从床上坐了起来,道:“侯爷,都怪妾身没用,掉进荷花池内,差点伤了我们的孩子。” 廖杰恺握住她的手,道:“爱妾千万别这么讲, 这事儿怎么能够怪你呢?” 说着, 又转头看向廖诗茵, 严厉道:“诗茵,还愣在那儿干什么?还不快上来给你二娘道个歉!” 廖诗茵心不甘情不愿,踌躇了半晌,只淡淡地说了声:“对不起。” 赵姨娘道:“侯爷,这事儿其实不怪诗茵,可能是妾身的福分薄,才会发生意外的。” “欸,别这么说。”廖杰恺摆了摆手,道。 这时,赵姨娘身边服侍的丫鬟紫蓝上前问道:“夫人,您看,要不要传召钦天监,来为夫人看一看啊?” 廖杰恺听了,立马命令管家道:“召,现在就召,把能召来的全都召过来。” “是是是!”管家连声应了,退出房间。 廖杰恺一脸关切地对赵姨娘道:“爱妾,你一定要好好注意休息,静养静养啊!” 从赵姨娘的院子出来后,廖杰恺便去正厅见了钦天监的监正汤若望。 汤若望一顿操作之后,禀告道:“侯爷,经过属下详细推算,夫人诞子之日,正好是七星连珠之夜,对靖安侯府而言,有好运带来的,大吉大利啊!” “此话当真?”廖杰恺闻言一喜,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真的!侯爷,夫人所住的凝香院,又是府内的龙脉所在,因此在这儿放一个紫铜大鼎,日夜焚香作福,就能够大大的助长福气啊,夫人自然也就能顺利地产下孩子了。” “真的?”赵姨娘喜不自胜,笑吟吟地看向身旁的廖杰恺。 “什么?就在大厅的正中央摆?”廖诗茵却一脸不乐意地问汤若望道。 汤若望连连颔首,道:“是的,大小姐。” 廖诗茵哼了一声,晃了晃廖杰恺的胳膊,道:“爹,他胡说八道,放那个什么鼎啊,烧什么香啊,那我可怎么住下去啊?” 赵姨娘笑道:“老爷啊,其实诗茵说的也对,我只是怀了个孩子而已,犯不着让她受这样的苦,再说了,其实生不生儿子都无所谓,妾身只要是能为老爷再生一个小姐的话,说不定一样也能助长侯府的气运。” “那怎么行?”廖杰恺摆了摆手,转向廖诗茵,道:“诗茵啊,你就为了这,即将出生的弟弟,将就将就吧,好不好?” 廖诗茵却别过脸去,耍小孩脾气,道:“不好不好,说什么我也不答应。她根本就是存心想报复我嘛!什么龙脉,什么福气,根本就是一派胡言,是她瞎编的!” “你住口!你现在怎么变得如此任性?”廖杰恺怒斥道。 说完,他就起身命令道:“来人,马上把那口紫铜大鼎搬到这儿来,日夜焚香为夫人祈福。” “是!”下人领命退下。 廖杰恺回到赵姨娘身边坐下,拍了拍她的肩膀,道:“爱妾啊,你一定要好好调理身体,他日呢,为老爷我产下男孩,懂不懂啊?” 廖诗茵听不下去了,愤愤地拎起裙摆,起身离开了正厅。 曹嬷嬷、京墨和雪见等一众丫鬟急忙追了过去,喊道:“姑娘,姑娘慢些跑,等等奴婢!” 等追到了,曹嬷嬷气喘吁吁地劝廖诗茵道:“姑娘,我看还是算了吧,那赵姨娘已经怀了老爷的种,咱们斗不过她的啊。” 廖诗茵呆立在原地,俯视着楼下,喃喃地道:“谁愿意跟她斗啊?是她看我不顺眼,我早就知道这一点,当日赵姨娘嫁入府中,爹的心里就一直想着她,从此不再关心我娘,我娘也就这样郁郁而终。所以,我就一直这样,跟赵姨娘抬杠到底。” ...... 另一边,贺迦北独自一人坐在酒楼里喝着闷酒,不多时,谭震和曹文阳靠了过来。 谭震笑着打趣道:“哟,这不是我们的贺大世子吗?怎么,一个人喝闷酒干啥?” 曹文阳也调侃道:“是不是想裴道珠裴姑娘了?” “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贺迦北一脸抑郁地道。 曹文阳忙道:“好啦好啦,不提了,最近怎么没有看到你那个有钱的小家丁跟着你啊?” 贺迦北撇撇嘴,道:“我怎么知道?没有她在耳边吵吵闹闹,我乐得清净点儿。” 刚说完这话,忽然,蔡惊鸿就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第206章 唱好听一点 “贺迦北,我终于找到你了!”蔡惊鸿惊喜道。 贺迦北见到他微微一愣,问道:“蔡贤弟,是你啊?你怎么又回来了?” 蔡惊鸿道:“我已经去过了盘古山,却找不到任何关于我身世的线索,我又继续追寻,找遍了大江南北, 明山秀水,却还是一无所获。” 贺迦北揉了揉腮,道:“是吗?” 蔡惊鸿点点头,一脸真诚地道:“贺公子,你告诉我,我还要去什么地方, 才可以知道我的身世?” 贺迦北皱了皱眉, 道:“慢慢来, 此事急不得。你先过来坐下。” 说着,便邀请蔡惊鸿入座,又道:“我先去拿一壶热酒给你暖暖身子。” 话落,贺迦北便将蔡惊鸿按在座位上,道:“你先坐着,等我啊,我马上就回来。” 贺迦北趁机掀开帘子,进入后院。 蔡惊鸿心头生疑,回过头去看他,却被谭震与曹文阳给摁了回去。 谭震忙问道:“蔡公子啊,你去过那么多的地方,那个叫什么桃花岛的,有没有带什么土特产啊?” 曹文阳接过他的话头往下说道:“对啊,肯定有水果吧,比如椰子啊,芒果啊,葡萄啊,还有那个叫什么......” “够了!”蔡惊鸿有些强硬地打断了二人的废话, 道:“你们少来这一套,我要找到贺迦北简直易如反掌,哼!” 说完,他就站起身来,往门外走去。 “英雄,留步啊!”谭震和曹文阳见状,面面相觑,然后立马追了上去。 夜深了,贺迦北刚回到广平王府,就看见蔡惊鸿竟然正在陪贺子胥打拳。 打完了一套拳后,贺子胥十分赞赏地看了一眼蔡惊鸿,笑道:“蔡公子真是好身手啊,和老夫不相伯仲啊!” 蔡惊鸿拱了拱手,谦虚地道:“王爷您过奖了,都是您故意让我的。” 贺迦北愣了一下之后,立马跑了过去,唤了贺子胥一声:“爹。” “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啊?”贺子胥见到他,沉声道:“刚才我看见蔡惊鸿在门口走来走去的, 我就知道他是在专门等你。” 说着,又转头看向蔡惊鸿, 道:“蔡公子啊,你身手不凡,武艺高强,怎么样,有没有意向加入我们贺家军,一起保家卫国,效忠皇上啊?” 蔡惊鸿一本正经地道:“多谢王爷的邀请,但是在下家事未了,身世未明,其他的事情还不敢妄想。” 贺子胥闻言一怔,道:“怎么?你还没有认祖归宗啊?” 说着,又瞪了贺迦北一眼,喝道:“北儿,你到底是怎么搞的,办事如此不力!” 蔡惊鸿忙摆了摆手,道:“也不怪贺公子,王爷,贺迦北他也一直在帮我找线索。” 贺子胥微微颔首,这才面色缓和了几分,对贺迦北叮嘱道:“迦北啊,你身为贺家的世子,我委派你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帮蔡公子解开身世之谜,解开之后,你就即刻回来参加我们的贺家军。” 蔡惊鸿拱了拱手,道:“多谢王爷的大恩大德。” 贺子胥笑道:“蔡公子不必客气。” 贺迦北却一脸苦闷地喃喃自语道:“天大地大,我要到哪里去找线索啊?”说着,就一个人独自离开了。 贺子胥与蔡惊鸿相谈甚欢,十分高兴地道:“蔡公子啊,你今天晚上好好休息,阿福,快准备一间上好的客房,安排蔡公子住下吧。” “是,老爷。”管家福伯领命,带着蔡惊鸿走了。 一个时辰后,原本正睡得酣甜的贺迦北,却被贺子胥从床上拽了起来,推到了蔡惊鸿住的房间门口。 贺子胥急声道:“我听别人说啊,人在童年的时候,乡音是一辈子也忘不了的。也许在蔡公子睡着的时候,说一些梦话,就会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了。这不就找到线索了?” “不是吧?”贺迦北闻言一怔,有些不太相信。 “试试不就知道了?走走走,脚步放轻一点,别吵醒了蔡公子。”贺子胥压低声音说着,催促贺迦北走了过去。 贺迦北无可奈何,只好硬着头皮走在前头,率先推门而入,偷偷摸摸地靠近蔡惊鸿的床前,两个人就这么蹲在蔡惊鸿的床头,默默注视着熟睡的蔡惊鸿。 “唱,快唱啊。”贺子胥碰了碰贺迦北的胳膊,催促道。 “爹,你怎么不唱?”贺迦北撇了撇嘴,道。 “我可是广平王!” “我是广平王的儿子!” “叫你唱你就唱,啰嗦什么,给我唱好听点。”贺子胥冲他吹胡子瞪眼,正色道。 贺迦北只好唱了起来:“小么小儿郎,背着那书包上学堂,不怕太阳晒,也不怕那风雨狂,只怕那先生骂我懒呐,没有学问哦无脸见爹娘......” 贺子胥听了一会儿,又命令道:“唱大声点啊,这么轻谁听得清楚?” 贺迦北便拔高嗓门又唱了一段,蔡惊鸿这时突然惊醒,从床上坐了起来,揉着惺忪睡眼,道:“谁?谁在俺的耳朵旁唱歌?” “山东人!这是山东那地方的方言!”贺子胥听了,激动不已地道。 贺迦北也很高兴,唯有蔡惊鸿一脸懵地望着二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呢。 ...... 第二天,靖安侯府,大厅内浓烟滚滚,呛得人难受。 京墨向廖诗茵禀报道:“姑娘,听说蔡惊鸿受到广平王的礼待,广平王还吩咐贺迦北,替蔡惊鸿寻找他的身份之谜。” 廖诗茵听得眼前一亮,道:“事情太出乎意料了,还有么?” 京墨摇摇头,道:“其他的,暂时还没有消息。” 廖诗茵又转头问向雪见,道:“最近有没有什么击鞠比赛啊?” 雪见摆摆手,道:“都是些丙组的赛事,没什么好看的。” 廖诗茵兴致寥寥,又问曹嬷嬷:“嬷嬷,最近府里可有大事发生吗?” 曹嬷嬷一指那只紫铜大鼎,叹了口气,道:“就是这个,这是最大的问题啊。” 廖诗茵撇撇嘴,道:“看见它,我就怒火中烧。快要闷死我了。” 说着,她就站了起来,想要往外走去,却被曹嬷嬷拦下,问道:“姑娘,你要去哪儿?” 廖诗茵吐了吐舌头,随口问道:“外面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啊?” 雪见立马回答:“四面楚歌,十面埋伏。” 曹嬷嬷道:“姑娘呀,赵姨娘她身怀六甲,再说姑娘您这么活泼好动,万一像上次那样,出了事情可怎么办?” 第207章 饺子 廖诗茵撇了撇嘴,抱着臂道:“来人,拿上我的鞠球。” 曹嬷嬷听了,顿时喜笑颜开,吩咐众人道:“姑娘要玩蹴鞠,立刻下去准备。” 京墨与雪见等婢子全都应下了,拿杆的拿杆, 拿球的拿球,一起随着廖诗茵走出了大厅,往外面脚步匆匆而去。 曹嬷嬷屁颠屁颠地陪在旁边,凑过去笑着问道:“姑娘,一会儿咱们去哪儿击鞠啊?” 廖诗茵摆摆手,道:“我也不知道。” 不料,他们在之前荷花池的那条路上又遇见了被紫蓝搀扶着的赵姨娘。 赵姨娘笑吟吟地道:“哟, 这不是我们的大小姐么?” 廖诗茵哼了一声,道:“你当心,可别笑破了肚皮。” 赵姨娘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阴阳怪气地道:“还要当心被你再次推到荷花池里去,到时候一尸两命,就只能为难你爹了,不过毕竟是同一血脉,我想你也不会忍心吧。” 廖诗茵撇撇嘴,冷笑道:“你别得意的太早,你肚子里的是龙还是凤,都还说不定呢。” 赵姨娘抚了抚自己的鬓发,道:“是龙是凤,毕竟还会飞上天的,总比你这个蹩脚的大小姐强。你要是想胡混,就再到外头去吧,到时候人赃俱获,你便是罪证确凿了。我可真要笑破了肚皮。” 说着,她就掩着嘴笑了起来。 见廖诗茵怒不可遏地瞪着她,赵姨娘挑衅似的道:“怎么?想推我下去?推吧。” 廖诗茵气极, 一把夺过京墨和雪见手里的球杆和鞠球,眸光凌厉,一步步逼近赵姨娘。 赵姨娘见她这副来者不善的模样,一时吓得愣在了原地。 “姑娘,姑娘,您别冲动啊。”身后,曹嬷嬷急忙出声劝阻道。 廖诗茵走到赵姨娘面前停下脚步,一击即中,将那颗鞠球打飞了好运,然后瞬也不瞬地盯着赵姨娘,道:“你最好当心点,我是不可理喻的,不好惹。我也控制不了我自己。” “走吧。”廖诗茵撂下这句狠话,就带着一干人等浩浩荡荡地走了。 赵姨娘吓得直拍胸脯,仍有些后怕,没有缓过神来。 ...... 另一边,蔡惊鸿自从知道他或许是山东人后,立马就拉了贺迦北一起徒步往山东方向走去。 “你快点啊, 是不是腿脚不方便,那我背你吧。”蔡惊鸿大步流星地走在前头, 见贺迦北像乌龟爬一样走的缓慢, 不禁返回过去催促他。 “不用不用,走吧。”贺迦北摆了摆手,回头看了两眼,被蔡惊鸿一把拽走了。 “贺大哥。” 就在这时,裴道珠拿着一个包袱冲了上来,大声喊道。由于奔得太急,不小心摔了一跤。 “道珠!”贺迦北听到声音,立马甩开蔡惊鸿的手,跑了过去,扶着她爬了起来,关切地问道:“怎么样?你有没有事?” 裴道珠摇摇头,笑道:“我没事。我想送给你一样东西。” 说着,她将包袱解开,露出一个青瓷大碗,揭开盖子后,就发现里面装了一碗热腾腾的饺子。 “饺子?”贺迦北惊喜地道。 裴道珠点点头,道:“嗯嗯,此路遥遥,我担心你在路上肚子饿,但是我只懂得包饺子,煮好了,你已经走了,我想找马车,可是找不到马车。” 贺迦北回头望了站在那儿等他的蔡惊鸿一眼,将她拉到了一旁的柳树下,道:“你随我过来下。” 于是,他就蹲在树底下,津津有味地吃起了饺子,连声夸赞道:“哇,真是好吃啊!” 裴道珠也很高兴,叮嘱道:“贺大哥,你路上要小心啊,小心别着凉了,当心马贼。” 贺迦北嗯了一声,又交代她道:“道珠,你也是啊,我走了以后,千万小心那些对你有非分之想的家伙啊,小心许大娘啊。” 裴道珠点点头,道:“我知道了,你就放心吧。许大娘她知道你成了广平王府的世子之后,就不敢再对我放肆了。” 贺迦北看着她,絮絮叨叨道:“我走了之后,你事事要小心啊。” 这时,不远处的蔡惊鸿催促道:“时辰不早了,贺公子,该出发了!” 贺迦北回头瞪了他一眼,道:“真是煞风景啊。” 裴道珠将吃剩下的半碗饺子放进包袱里,绑了起来,交给他道:“说的也是,你们快点儿启程吧。早去早回,我等着你回来。” 贺迦北接过包袱,道:“你放心吧,我会时时刻刻都想着你的。” 裴道珠依依不舍地挥手道别:“贺大哥,再见。” “保重。晚上睡觉不要踢被子,别着凉了,要提防小偷,肚子饿了要吃东西啊......”贺迦北也极为难舍地望着裴道珠,道。 蔡惊鸿听不下去了,直接走过去,将贺迦北给强硬地拖走了。 顶着炎炎夏日走了一段路后,贺迦北就走不动了,靠在树荫底下歇歇脚。 “贺公子,你饿了吧?吃点儿饺子吧。”蔡惊鸿走上前,问道。 贺迦北听了,点点头,立即将包袱解开,把之前那个碗拿了出来,刚打开盖子,见蔡惊鸿的手伸了过来,他就立马盖上了,转过头看向蔡惊鸿道:“你根本不知道情为何物吧?伸手就拿,很珍贵的。” 顿了顿,又一本正经地道:“你知不知道,饺子是怎么做的啊?先要剁,剁好馅后再剁.....” 蔡惊鸿忙摆了摆手,打断他的絮叨:“好好好,我不吃行了吧?” 贺迦北却继续道:“不是啊,我没有这个意思,这个饺子真的很珍贵的。你想想啊,做饺子很辛苦的......” 走在路上,他仍像是唐三藏附体一般,絮絮叨叨地说着:“要先把面和好,但是你在和面之前,你先要到街上去买面粉,当然了,面粉只有街上才有的嘛,你把面粉买回来之后,你要先把它加上水......” 蔡惊鸿真的简直听不下去了,忙道:“你的那个裴姑娘,只会包饺子啊?” 贺迦北却不搭理他,自顾自地道:“我还没说完呢,那个面粉买回来呢,你还要筛,来回的筛,筛到最细的粉,那才能用啊,但是筛出来的也不能浪费,还是可以做汤面用的。首先,你要在锅里放满水,等水烧开的时候,你就......” 蔡惊鸿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忽然看到路旁的界碑上刻了“天汇镇”三字,立马兴高采烈地道:“到了,就是这里,咱们走吧!” 第208章 孪生兄弟 贺迦北想了想,道:“此事不急于一时,要不咱们先坐一会儿,喝杯茶水再走好不好,很快的。” 蔡惊鸿答应了,跟他一起去找了家茶棚,挑了靠里的位子坐下了。 贺迦北将包袱放在桌上, 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蔡惊鸿看了他一眼,道:“都怪你,这一路上除了饺子没有别的,不然我们早就到了。” 贺迦北却道:“蔡公子,你根本就不知道情为何物啊。” 蔡惊鸿摸了摸扁扁的肚子,道:“知道了又怎么样?那也得填饱肚子啊。” 贺迦北却嘿嘿笑了两声, 一边解开包袱, 一边挑着眉道:“我不怕,我吃饺子就行啦。” 蔡惊鸿忍不住调侃道:“你的那一碗饺子,可能早就臭了吧?还能吃吗?” 贺迦北撇撇嘴,一脸骄傲地道:“我家道珠做的饺子,是不可能会臭的。” 说着,他将青瓷大碗打开盖子,却发现里面的饺子已经都发霉长毛了,吓得他将碗端起来就往外边一扔,捏着鼻子道:“咦,还真是发霉了!” 蔡惊鸿哈哈大笑,拎起水壶帮他倒了一杯水,道:“你啊,还是先喝点水吧!” 贺迦北不甘心只喝水,便转过头冲老板喊道:“老板,来两坛女儿红,五斤酱牛肉。” 没过多久,老板将酒菜端上了桌, 蔡惊鸿一边从筷筒里取了两双筷子, 递给了贺迦北一双, 一边对他道:“这里这么多人,山东有那么大,到底去哪里去找啊?” 就在这时,有一伙官兵走了过来,为首的那个瞧见蔡惊鸿,吃了一惊,忙对身旁的男子道:“你看,那个人是不是他?” 男子定睛一看,然后重重一点头,道:“没错,就是他!” 蔡惊鸿这边仍在与贺迦北交谈:“俗话说有志者事竟成,我相信一定会找到的。” 贺迦北喝了几口酒,道:“是吗?但愿吧。” 话音刚落,那一伙官兵就拔刀向二人冲了过来,大喊着:“杀!” 贺迦北吓得赶紧躲到一旁,蔡惊鸿则与他们交起手来,接连打倒了数人,直看得贺迦北目瞪口呆的。 蔡惊鸿见自己势孤力薄, 便急忙拉起贺迦北想先行逃走,不料却被人用网子罩住了。 ...... “老爷, 抓住了!” 那伙人将蔡惊鸿与贺迦北绑了起来后, 立即押送到了一个正在喝茶的中年男人面前。 “呵呵,终于把你给抓回来了!”中年男人看着蔡惊鸿,得意地大笑。 蔡惊鸿一脸无辜且茫然地道:“老兄,我们跟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抓我们?” 中年男人大喝道:“别跟我在这里装疯卖傻了,上一次,本大爷为了要扩建庭院,就是你祖先蔡旭坤的坟墓阻碍了我,你吃了熊心豹子胆,初三那晚,趁本大爷不在赵家庄,就闯进来捣乱,今天,我不把你蔡定觉杀掉,难解我心头之恨!” 说着,他拍案而起,一副怒发冲冠的模样。 贺迦北忙道:“喂,这位老兄啊,我看你一定是抓错人了,我们两个是刚来到山东的,我们和你还素未谋面。何来捣乱破坏之说呢?” 蔡惊鸿也附和道:“对啊,我叫蔡惊鸿,不叫蔡定觉!更不认识什么叫蔡旭坤的人!” 中年男人怒斥道:“死到临头了,还敢抵赖!” “真的不关我们的事啊,放我们走吧!”蔡惊鸿焦急道。 中年男人冷冷地道:“好大的胆子!你们知不知道,我赵霸天,在山东也是最凶的一个。” 贺迦北笑呵呵道:“是啊,我们看到了,你是最凶的,但是这真的不关我们的事啊!” 中年男人懒得再跟他们枉费唇舌,吩咐左右道:“来人,将他们给我关起来!明天当众斩杀,杀一儆百!带走!” 贺迦北与蔡惊鸿闻言,大惊失色,可中年男人却并不给他们辩驳的机会,直接押走了。 两个人就这么被关进了大牢里,外面的狱卒们在痛痛快快地喝酒,里面贺迦北与蔡惊鸿郁闷不已。 尤其是贺迦北,耷拉着脑袋喃喃地道:“为什么啊,为什么我会如此的不幸,我要回金都,道珠还在金都等着我呢!” 而蔡惊鸿则一脸的费解,道:“真是奇怪啊,你说那个赵霸天,为什么一口咬定我就是蔡定觉?难道,我跟那个蔡定觉,真的长的很像吗?” “谁知道啊,除非是孪生兄弟。”贺迦北有气无力地道。 “孪生兄弟?你说。那个蔡定觉跟蔡旭坤,会不会跟我的身世有关啊?” “谁知道啊,现在逃命要紧,你那么高的武功,先劈开这面墙吧。” 蔡惊鸿闻言,转头看向贺迦北,贺迦北见状一怔,有些惊讶地道:“不会吧,你真的可以做到?” 蔡惊鸿胸有成竹地点了点头。 而另一边,赵霸天却被真正的蔡定觉打得落花流水,赵霸天看到他更是惊诧不已,像是见着了鬼一般,道:“蔡定觉,你怎么在这里?”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蔡定觉怒瞪着他,道:“上次我来找你,你跑了,这次我要替天行道。铲除你这个恶霸!” 说完,两个人就赤手空拳地打斗起来。 蔡惊鸿与贺迦北使计,打晕了狱卒,然后从他们身上搜出牢房的钥匙,一并逃了出来。 赵霸天很快败下阵来,蔡定觉打得他满地找牙,一脚踩在他胸膛上,怒斥道:“我警告你,以后再敢动我们蔡家的祖坟,我要你的命!” 撂下这句狠话,蔡定觉就气势汹汹地走了出来,正巧与逃出来的贺迦北、蔡惊鸿在路上相遇了。 蔡定觉看着眼前这位与自己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少年,顿时大吃一惊,而蔡惊鸿自然也是相同的反应,就连贺迦北都感到莫名其妙,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缓过神来之后,蔡定觉就领着蔡惊鸿、贺迦北回到自己家中。 “儿子,我的儿啊,娘终于见到你了!娘还以为这一生再也见不到你了。”蔡周氏紧紧地握着蔡惊鸿的手,老泪纵横地道。 原来这位妇人就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蔡惊鸿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仿佛做梦一般。 一旁的贺迦北见状,急忙催促道:“蔡贤弟,赶紧叫娘啊!” “娘!”蔡惊鸿颤抖着声音唤了一声。 “哥!”蔡定觉也十分兴奋,走过去与蔡惊鸿拥抱了一下。 “弟弟!”蔡惊鸿拍了拍他的肩膀,欣喜得难以自抑。 第209章 入尚武堂 贺迦北想起什么,看向蔡定觉,问道:“定觉兄弟,附近有没有卖酒菜的?你娘和你哥哥第一次见面,肯定有很多话要说。我们去买点酒菜回来,好好的庆贺一下。” “说的也是啊,贺兄弟, 咱们走。”蔡定觉十分赞同得点了点头,对蔡周氏道:“娘,你跟哥好好聊聊,我们去去就来。” 说完,他就带着贺迦北打开门,离开了屋子。 蔡惊鸿扶着蔡周氏坐在了椅子上,捧来一盏茶,跪下来,毕恭毕敬得道:“娘, 请用茶。” “好,儿啊,娘想这一天,想了好多年了。”说着,她捧起茶盏喝了一口茶。 蔡惊鸿抬起头,问道:“娘,您告诉我,我的真名到底叫什么啊?” “你叫蔡定桓。”蔡周氏将茶盏搁在案上,柔声道。 “蔡定桓?”蔡惊鸿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 “你跟你弟弟蔡定觉,是孪生兄弟,你们都是先祖蔡旭坤的后人。” “蔡旭坤?”蔡惊鸿闻言一怔,继而道:“我想起来了,他曾经是一代猛将啊。” “对!”蔡周氏站了起来,道:“先祖绝世猛将,当年沙场杀敌, 骁勇善战, 挽弓三千, 义薄云天,万人敬仰!” 蔡惊鸿也跟着起身,走到母亲身边,道:“难怪弟弟他生得气宇轩昂,英武不凡。” 蔡周氏看向他,道:“你们的爹继承了先祖的遗训,一直为朝廷效劳,可惜当年战乱,你们的爹战死沙场。”说到这,她不禁伤心地垂下了头。 “娘!”蔡惊鸿扶着她坐下了。 “我带着你们兄弟两个,逃到了山东,谁知道就在这里把你丢失了,母子一别,就是这么多年,娘为了等你回来,在这里落地生根,因为娘知道我们一家人,一定会团聚的。”蔡周氏紧紧拉着儿子的手, 十分动情地讲述着。 蔡惊鸿不禁潸然泪下,哽咽道:“娘, 我们真的团聚了。” “娘今天晚上真的很开心,因为我的两个儿子,终于都回到了我的身边。” “娘,请恕孩儿不孝。”蔡惊鸿突然跪了下来,道。 “你怎么了这是,快起来说话。”蔡周氏一惊,忙道。 “娘,对不起,孩儿只能在这里待三天了。”蔡惊鸿望着她,心情有些低落地道。 “你要去哪里啊?”蔡周氏听了,急忙问道。 “我答应了广平王,在找到亲人之后,一定要加入贺家军。娘,对不起!” 蔡周氏虽然不舍得,却还是鼓励他道:“不,男儿志在四方,桓儿,你的选择是正确的,娘不会怪你的!” 蔡惊鸿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到了晚上,贺迦北和蔡惊鸿在屋子外的院子里喝酒闲谈,贺迦北望着满天星光,道:“这下好了,你终于找到了身世,与家人一起团聚,开不开心?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啊?” 蔡惊鸿喝了一口酒,云淡风轻地道:“你不是知道吗?我要回去加入贺家军的!” 贺迦北闻言一愣,再他身边坐了下来,道:“蔡定桓,你在说什么啊你,你千辛万苦才能找回你的家人,一家团聚,你要回去当贺家军?你想什么呢你!” 蔡惊鸿笑道:“尽孝自然是重要的,但信守承诺也是一样的重要,我既然答应了广平王,就一定要回去,万万不可食言而肥。” 贺迦北却劝道:“这不重要,你答应过他,我死都答应过他也没什么的,你看不到你娘有多么想念你吗?你看不到你娘有多么盼望一家团聚吗?你就算是不为了自己着想,也想想家人嘛!” 蔡惊鸿一本正经地道:“人不能总想着自己,我爹、我的先祖都是一样,他们保家卫国,沙场杀敌,难道会想到自己的家人,有多么想念自己吗?若是这样,我们的国家将由谁来保护?” 贺迦北完全说不过他,只好依他的打算办了。 第四天的早上,吃过早膳,贺迦北与蔡惊鸿就背着包袱出了门,蔡周氏与蔡定觉送出门外。 蔡惊鸿转身,恋恋不舍地对两个人道:“娘,孩儿要走了,弟弟,替我好好照顾娘。” 蔡定觉点点头,豪爽道:“我知道了,哥,你也多保重啊。” “桓儿,桓儿。”蔡周氏走上前去,从怀里摸出一块碧绿的玉佩,交到蔡惊鸿的手里,叮嘱道:“这块玉佩,你好好收着,当年,你爹替你立下了指腹为婚之约,这就是婚约的信物。” “我有婚约?”蔡惊鸿闻言一怔。 蔡周氏点点头,道:“没错,可惜你的未婚妻,在十年前遇上了沉船意外,可能已经凶多吉少了。这玉佩,你就好好的留着,当作纪念吧。时候不早了,你们上路吧。” “娘,您多保重身体。” 说完,蔡惊鸿将玉佩揣在怀里,向母亲与弟弟挥手道别后,就转身走了。 ...... “参见广平王。” 蔡惊鸿一回到广平王府,就立马去书房见了贺子胥。 “都是一家人,不必拘礼。”贺子胥见着他十分高兴,摆了摆手道:“真没想到,你还真是故人之子啊!” 蔡惊鸿笑道:“我也没有想到,我的身世竟然会是这样的。这次,我要感谢贺大哥,他帮了我很多。” 说完,看向一旁的贺迦北。 贺迦北谦虚地摆了摆手,道:“哈哈,没什么的,算了,不用谢我。” 蔡惊鸿跪了下来,郑重其事地道:“王爷,请求您允许我加入尚武堂。加入贺家军,追随您的左右,为大周报效,做一个保家卫国的大丈夫。” “你不怕困难?”贺子胥看向他,问道。 蔡惊鸿字字铿锵地道:“不怕,任何困难我都不怕!我会像先祖蔡旭坤一样,勇往直前。” “好好!”贺子胥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笑道:“蔡旭坤有你这样的后人,真是蔡家之福啊,也是贺家和大周之福啊!来,快快请起。” 说着,他将蔡惊鸿搀扶起来。 “多谢王爷!”蔡惊鸿拱拱手,道。 这时,贺迦北凑了过来,道:“爹,孩儿已经决定,要好好当广平王府的世子,请你也允许我进入尚武堂。我已经准备好,接受您的教导了。” 贺子胥吃了一惊,继而甚是欣慰地笑道:“你!你这小子竟也变了啊,哈哈哈,太好了!” 第210章 小锦鲤之死 贺迦北点点头,道:“通过这次帮助蔡公子的寻亲之旅,除了帮蔡公子找回他的家人之外,我也找到了信心和目标!” 蔡惊鸿向他伸出手,激动地道:“贺大哥,咱们就齐心协力,共创一番大事业!” “好!”贺迦北伸出手来, 与他紧紧握在一起。 第二天上朝,皇帝夹在贺子胥与晋王爷两人中间,笑呵呵道:“两位爱卿啊,你们都是大周的重臣,想必你们的世子,也是旗鼓相当吧?” 贺子胥闻言,道:“据老夫所知, 晋王早就立下了世子,令公子是饱读诗书, 才华横溢,何不让他也一起入读尚武堂?强身习武,凭令公子的才智,一定能够文武兼备,将来可以辅佐江山社稷。” 皇帝听了,连连点头,笑道:“好主意,好主意啊!” 晋王爷也毫不谦虚地道:“那是当然,犬子绝非等闲之辈,笔走龙蛇,力达千钧,一定会让皇上满意。” 皇帝龙颜大悦,笑道:“好啊,那就这么定了!” 晋王爷退朝回府之后,就径直去找了自己的儿子段策。 专门陪段策习武的侍卫长对晋王爷禀报道:“最近少爷的武功大有长进, 您瞧!” 说着,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空地上,正与其他几个侍卫打得酣畅淋漓的俊朗少年道。 “太好了, 少爷!”侍卫长拍手大赞道。 “策儿。” 晋王爷走了过去,段策立马迎上来,行了一礼,唤了一声爹。 “以后到了尚武堂,千万不要给爹丢脸啊。”晋王爷拍了拍他的肩膀,满脸欣慰地笑道。 段策点点头,字字铿锵地道:“策儿一定不会辜负爹的厚望。” 晋王爷又看向一旁的侍卫长,命令道:“青龙,你随少爷同去尚武堂,侍候左右。” “是!”青龙立马笑着应下了。 而此时的靖安侯府内,廖诗茵听说了表哥蔡惊鸿原来真正的身份,竟是大周第一猛将蔡旭坤的后人,不禁又惊又喜! “我表哥他是不是还进了尚武堂?”廖诗茵盯着前来报信的曹嬷嬷,问道。 “是的。”曹嬷嬷笑着点了点头。 “姑娘,这样你就可以放心了。”京墨也十分高兴地道。 廖诗茵抿了抿唇,道:“虽然如此,可惜我只和他见了一面, 我实在很想领教他的击鞠技术, 和他切磋切磋。” 曹嬷嬷却劝道:“姑娘啊, 我看还是来日方长吧。” 廖诗茵叹了口气,道:“可惜人生苦短。”想了想,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动几下,看向曹嬷嬷道:“我现在想出府,有什么好计谋?快点儿献上来啊。” 曹嬷嬷闻言一怔,道:“姑娘,您又要出府啊?老奴可真是江郎才尽了。” 京墨提议道:“欸,姑娘,要不您装病吧?” 曹嬷嬷却立马摆了摆手,否决道:“这个方法上次用过了。” 雪见则道:“我看,那还是暗度陈仓吧?” 京墨却紧接着道:“哎呀,不行的,四面楚歌,十面埋伏,插翅难飞啊。” 廖诗茵沉吟片刻,道:“一定会有办法的。” 曹嬷嬷突然跪了下来,道:“姑娘,老奴实在苦无良策啊,前些日子,您进进出出,老奴我这儿提心吊胆的,简直生不如死啊,老奴真的是没计策了,要不这样,你干脆把老奴赐死算了。” 廖诗茵撇撇嘴,道:“算了吧,我才不吃这一套。姑娘我冰雪聪明,就不相信无计可施!” 就在这时,廖杰恺身边的侍从跑了进来,向廖诗茵行了一礼,道:“大小姐,老爷要请你去后花园一趟。” 廖诗茵怔了一怔,继而整了整衣领,跟着他走了。 此刻的后花园内,廖杰恺不停地安抚着受惊吓的赵姨娘道:“爱妾,别急别急,这不正派人在荷塘里捞吗?” 赵姨娘哭哭啼啼地道:“老爷,小栗子死得太惨了,我怎么可以让小栗子死不瞑目呢?” 廖杰恺忙着柔声安慰道:“好了好了,不哭不哭了。爱妾,听话。” 这时,侍从带着廖诗茵来了。 “爹,您叫我有什么事吗?”廖诗茵看向廖杰恺,一脸茫然地问道。 赵姨娘瞥了廖诗茵一眼,撒着娇对廖杰恺道:“老爷,您一定要把那个凶手绳之于法。” “好好好。”廖杰恺无奈,只好板着脸对廖诗茵道:“诗茵,那个小栗子是不是你杀害得?” “什么?我什么时候杀人了?”廖诗茵莫名其妙地道。 “不是人,是锦鲤。是有人把烧着了炭的紫铜大鼎,扔进了池子里,把锦鲤活活给烫死了!”侍从忙告诉她道。 廖诗茵却不以为然地道:“怪不得今天没有看到烟呢,原来是大鼎掉进池子里了。” 赵姨娘忿忿不平地道:“廖诗茵,你别装傻了!你明明知道,那条锦鲤是我饲养的,你就横施毒手,蓄意挑衅。” 曹嬷嬷忙替廖诗茵说话道:“老爷,姑娘她真没那么歹毒啊。” 京墨也接着道:“没错,小栗子不是姑娘杀的。” 雪见急声道:“对,凶手一定是另有其人。” 廖杰恺咳了两声,将不发一言的廖诗茵拉到了一旁,轻声问道:“诗茵,是不是你干的啊?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要是你,认个错就完了。” 廖诗茵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赵姨娘就抹着眼泪地道:“认错?她总是跟妾身挑衅作对,第一次把我推进了荷花池,然后又把大鼎扔了下去,谁知道她以后还会干出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来,难道非要妾身一尸两命,她才肯善罢甘休吗?” 廖杰恺见状,忙将她扶到一边坐下,劝慰道:“那不过是一条小鱼而已吗,好,那我待会命人在荷花池边替那条锦鲤立个碑,好不好?” 赵姨娘却不依,撒泼似的道:“老爷,你的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我吗?还有没有你那还未出生的孩儿么?” “有,有,行了,爱妾啊,你别再哭了。” 廖杰恺刚安慰了几句,廖诗茵实在听不下去了,嗤笑一声,然后也学着赵姨娘的样子,用帕子捂脸哭了起来,道:“不错,小栗子就是我杀的,是我歹毒,是我失心疯,爹,女儿也不想啊,但是女儿根本控制不了我自己。对不起,赵姨娘,爹您处罚我吧,我错了。” 廖杰恺走了过来,惊诧道:“诗茵啊,那小栗子真是你杀的?” 廖诗茵拼命点了点头,仍用帕子做出拭泪状。 廖杰恺和赵姨娘见状,都愣在原地,尤其赵姨娘连戏都忘了演,没想到她居然会使出这么一招来。 第211章 我等你 夜已深,广平王府内,贺三夫人正在帮贺迦北收拾行装,准备明日一早出发去尚武堂就读。 “北儿啊,明天你就要进尚武堂了,娘怕你撑不住,这瓶药酒是我早就收藏着的, 你好好的保管,别摔坏了啊。” 贺三夫人一边把自己拿来的东西,往贺迦北的包袱里塞,一边仔细叮嘱道。 见贺迦北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便不解地问道:“北儿,娘跟你说话呢, 你在看什么?” 贺迦北咽了咽口水,撒谎道:“嗯...我约了曹文阳他们吃饭。” 贺三夫人闻言,点点头,道:“好吧,你去赴约吧,这里就留给我来收拾。” “娘啊,你可真是太好了!” 贺迦北说完,高高兴兴地就要跑出房间,不料却迎面碰上了贺子胥。 贺子胥问道:“你要去哪儿?” 贺迦北怔了一怔,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贺子胥严肃地命令道:“明天还要早起,现在开始,哪儿都不许去。蔡定桓正在院子里练功呢,你跟他一块儿去练。” 贺迦北闻言,有些不乐意地道:“不是吧,明天就进尚武堂了,今天还要练功啊?” 贺子胥板着脸道:“那明天要吃饭,今天就不吃饭了?今天的功,今天必须去练, 别废话, 一会儿我来看你们,去吧。” 贺迦北无可奈何, 只好硬着头皮去了。 贺子胥看着贺迦北离去的背影,忍不住感慨道:“这横看竖看都不是一块好料。” 贺三夫人垂下头道:“老爷不是怪我不好吧?” 贺子胥叹了口气,道:“算了,现在啊,也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 贺三夫人笑道:“老爷,这北儿啊,还真是有一点小聪明,他知道尚武堂每天都要练习刀枪剑戟,所以他早就预备着些金疮药、跌打药酒等东西,看,这个是准备挨揍的时候,垫屁股用的。这个药酒啊,说是有摔伤的时候涂抹的,他说了,不管怎么样吧,一定要应付过去。” “什么?应付?”贺子胥闻言大怒,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直把贺三夫人吓得浑身一抖。 而另一边, 廖诗茵悄悄将廖杰恺拉到一旁,一脸失落地道:“爹, 你有了弟弟以后,就不会再疼爱女儿了。” 廖杰恺笑道:“瞧你说的,爹怎么会不疼你呢?” 廖诗茵抬起头,道:“可是我整天都禁不住,想办法捉弄赵姨娘,爹,你说我该怎么办?我怕终有一天,我会伤及赵姨娘的。” 廖杰恺叹了口气,道:“你呀,我真是把你给宠坏了。” 廖诗茵抿了抿唇,做出一副乖巧的模样,道:“爹,女儿愿意受罚。” “让爹罚你啊?”廖杰恺闻言一愣。 廖诗茵想了想,道:“不如这样吧......” 另一边,赵姨娘与她的侍婢紫蓝正躲在暗处偷看。 紫蓝这时感到奇怪地道:“夫人,大小姐不会真的傻了吧?” 赵姨娘哼了一声,愤愤地道:“我原来想嫁祸给她的,谁知道她自己就招供了,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群芳阁里,裴道珠将自己蒸好的白面馒头一个接一个的夹到食盒里,忽然听见门外有人进来,立马高兴地抬起头,喊道:“贺大哥?” 可来的人却并不是她朝思暮想的贺迦北,而是老鸨许大娘。 许大娘呵呵两声,走了过来,道:“这么晚了,他大概是来不了了。” 裴道珠将食盒的盖子盖上了,语气坚定地道:“不,他一定会来的。” 许大娘淡淡地道:“我也希望贺家世子有朝一日,能够来群芳阁迎娶你,到时候,我们这群芳阁的名字,那可就响当当了。可是,你拿什么来勾住那贺迦北的心呢?就凭你做的这几个馒头啊?” 裴道珠微微一怔,继而又振奋精神道:“他答应过我的!” 许大娘摇头叹了口气,道:“傻丫头,贺迦北今天可以跟你情话绵绵,可天底下的美女啊,简直是繁花似锦,你不过是其中的一朵小花,更何况,这男人心海底针,能不能捞住这个世子,那可要靠你的造化喽!” 裴道珠站了起来,道:“许大娘,你说,他会变么?” 许大娘见状忙握住她的手,道:“没关系,大不了,我会替你开个价,你的那些客人,会排山倒海的赶过来,放心吧!” 说完,她就扭着腰走了。 裴道珠提着食盒,一个人来到广平王府门口等着,就这么等了整整一宿。 第二天,贺迦北背着行囊与蔡惊鸿一起走了出来。 蔡惊鸿一眼发现了裴道珠,便对贺迦北道:“喏,贺大哥,你的裴姑娘在这里等你嘞。” 贺迦北闻言,转过头来一看,果然是裴道珠,便急忙奔了过去,“道珠!” 裴道珠听到声音,转过身来,两个人紧紧握住对方的双手。 裴道珠定定地盯着他道:“贺大哥,昨晚上我等不到你,所以我就在这里等你一宿,可是我又怕被赶走。” 贺迦北摸了摸她的脸颊,十分心疼地道:“你在这里等了整整一晚上啊?你真傻呀,真让我心疼啊。” 裴道珠笑着摆摆手,道:“贺大哥,我刚学会了做馒头,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就拿着当早点吃吧。” 贺迦北感动极了,红着眼眶道:“多谢你啊,道珠。” 蔡惊鸿这时跑过来,提醒贺迦北道:“贺大哥,你爹快出来了,赶紧走吧。” 贺迦北听了,急忙握住裴道珠的手,道:“道珠,我就要走了,你要好好保重身体,知道么?” 裴道珠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来,交给贺迦北,道:“贺大哥,这个您收着,慢慢看。我等你的信。” 贺迦北连连道:“嗯嗯,道珠,我一定会写信给你的,放心吧。” “快走吧,咱们是第一次去尚武堂,可千万不能迟到了啊。”蔡惊鸿又催促贺迦北道。 “急什么急,又不是赶着去投胎。”贺迦北有些不耐烦地道。 接着,又拉起裴道珠的手,道:“道珠,我就要走了,你要自己保重,知道吗?” “走吧!”蔡惊鸿急不可耐地拽着贺迦北的胳膊,就拼命的往外拖。 裴道珠向他挥手告别后,黯然神伤地离开了。 贺迦北和蔡惊鸿一起来到了尚武堂,这里已经聚齐了很多前来入学的少年儿郎。 贺迦北发现里面竟然还有几个女人在排队中,不由得大吃一惊,问蔡惊鸿道:“怎么女人也进尚武堂来了?” 第212章 肚子好饿啊 蔡惊鸿也不知道缘由,就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往前走去,恰巧看见有一位看起来弱不禁风的红衣少女,正在展示她是如何徒手将一颗核桃瞬间捏成渣子的。 贺迦北看得目瞪口呆,蔡惊鸿也是感到有些诧异地道:“她们几个也算得上是骨骼精奇了。” 贺迦北睁大眼睛,道:“应该都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 才会到尚武堂来的。” 刚说完,那个少女就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而她身边的一个身材肥胖的少女,也往贺迦北这边看了过来。 贺迦北被胖姑娘瞧得浑身不自在,低声对蔡惊鸿道:“你瞧那个肥婆,出去一定会被人打啊。” 蔡惊鸿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并没有说什么。 就在这时, 段策雄姿英发地走了过来,身边还跟着一个侍从, 点头哈腰道:“少爷,少爷,您慢点走。” 蔡惊鸿看见了,忍不住问贺迦北道:“贺大哥,这位是谁?” 贺迦北淡淡地道:“他是晋王爷的儿子段策。” 蔡惊鸿惊讶道:“这位原来是晋王世子,难怪生得如此气宇轩昂,不同凡响。” 贺迦北却嘁了一声,道:“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们在操场上等了一会儿,没过多久,一位身穿玄铁铠甲的络腮胡男人带着两个手下走了出来。 “唐将军,学员差不多都已经到齐了。” 男人听了,点点头,转身看向众人,声如洪钟道:“都给我站好了!挺胸收腹,脸朝前方,目不斜视,双脚直立, 一个跟着一个。我叫唐铂臻,是尚武堂的教官。” 顿了顿,又指着左右两个男人,道:“这两位是我的副将,今后负责教导你们学武习艺,我要训练你们过严格的军旅生活,谁要是胆敢违反规定,我会严惩不贷。在这里,你们只能听我的!” “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努力的!”贺迦北突然大声喊道。 “好,说得好!”唐铂臻看向他,十分赞赏地道:“不愧是广平王的儿子,大家鼓掌!” 就在这时,廖诗茵带着京墨连呼带喘地跑了过来。 贺迦北和蔡惊鸿见了她们,都愣了一下。 廖诗茵和京墨一起拱了拱手,道:“民女廖诗茵,廖京墨,前来报到。” 唐铂臻听到两个人自报家门, 忽然想起了昨晚上广平王告诉他靖安侯府的大小姐将会到尚武堂来报到。 他当时听得大吃一惊,道:“什么?靖安侯的女儿来当兵?” 贺子胥忙道:“你小声一点,此事不可张扬。我只知道她叫廖诗茵,另外不能对她特殊照顾,要一视同仁。” 唐铂臻只好点头应下来了。 思绪拉回到现实,唐铂臻招手唤来一名副将。 副将手里拿着小孩手腕粗的皮鞭,气势汹汹地走到廖诗茵和京墨两人面前,恶狠狠地道:“都什么时辰了?来这么晚,迟到这么久!知不知道这一刻,便足以全军覆没,知不知道你们......” 他话还未说完,廖诗茵就面色不悦地反驳道:“你小声点嘛,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吗?再说了,你是谁啊?” 唐铂臻正颜厉色道:“女兵违反尚武堂的规定,理应严惩,否则难以服众,准备杖责三十!” “跟我走!”副将说完,把廖诗茵和京墨带走了。 段策见状,忍不住抱怨道:“怎么这么严啊!” 蔡惊鸿脸上波澜不惊,道:“军令如山,也没有错。” 唐铂臻面向众人,命令道:“其他所有人,都进去换衣服,马上训练。” 说完,他便转身进入大堂,众人见状,顿时蜂拥而入。 很快,所有学员都换好了轻便的劲装,在赶往操场训练的路上,贺迦北、蔡惊鸿以及段策等几个人,忽然听到了一间屋子里,好像是廖诗茵她们受杖责时的痛呼。 于是,他们就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凑到门前,竖起耳朵听起来。 才听了一会儿,一名副将走了过来,怒斥道:“你们几个站在那儿干什么呢!赶紧集合去,快去!” 贺迦北等人只好离开,一路小跑着赶去了操场,开始了严酷的训练。 “上,拉弓,射箭!” “贺迦北,你在干什么!” ...... “这有什么难的?” 贺迦北做完了一套动作,转头问向教官唐铂臻:“我这回怎么样?” 不料,唐铂臻却没有给他好脸色看,而是扬起鞭子就要打他。 “哎呀,为什么要打我?” 训练完了一天之后,贺迦北只觉得浑身腰酸背痛的,鼻青脸肿的,哪哪儿都不舒服。 “忍住啊。” 到了晚上,男兵宿舍内,蔡惊鸿帮他脱臼的胳膊接骨归位,又缠了好几圈绷带。 “怎么样,你千万要撑住啊。” “怎么不找个大夫?”贺迦北不禁埋怨道。 “这是尚武堂的规矩,每个人都得学会自己疗伤。”蔡惊鸿解释道。 “我的肚子好饿啊。”贺迦北看着他,有气无力地道。 “尚武堂的规矩,过午不食。每个人都得学会忍饥挨饿。”蔡惊鸿一本正经地向他解释道。 “我坚持不了,我快饿死了。”贺迦北饿得连话都快说不利索。 “好了,我去给你倒杯水。”蔡惊鸿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想去帮他倒水,却发现水壶里已经空了,只好先出去装点水来。 贺迦北一抬头,忽然发现段策在偷偷地从袖子里拿出吃的来,然后一口吞掉了。 贺迦北便急忙凑了过去,问道:“段世子,可不可以分一点儿给我?” “分什么啊?”段策眨了眨眼睛,装傻道。 “无所谓,只要是吃的,随便给我一点,只要你给我,我粉身碎骨都会报答你啊。” 贺迦北刚说完,段策尚未有何反应,段策的侍从青龙就冲了过来,挡在段策的面前,毫不客气地对贺迦北道:“你瞎说什么,我家少爷哪里有什么吃的?” 段策也懒得搭理他了,直接起身离开,钻进被窝里,吩咐侍从道:“别理他了,睡觉吧!” “好饿啊。”贺迦北实在是饿得有些头昏眼花了,嘴皮子都因为口渴而干燥不已。 就在这时,蔡惊鸿推门而入,手里端着装满了水的水壶走了过来,对贺迦北道:“来,先喝一杯水吧。你喝完了水,就去睡觉,等你睡着了以后,便不会觉得肚子饿了。” 说完,蔡惊鸿就帮贺迦北斟满了一杯水,交到了他的手里。 贺迦北却将那杯水放在桌上,直接端起水壶,对着壶嘴,自顾自地痛快喝了起来。 第213章 核桃酥 翌日,所有新入学的弟子,不分男女,都聚集在了学堂上,开始了她们的第一堂课。 “各位,我们尚武堂今年招收了不少女生,她们跟男兵一样, 也要接受兵法和战术的传授,以及体能的训练,希望大家和睦相处,互相帮助,我们不但要习武,还要懂得行军布阵, 兵法有云......” 台上,教书先生讲得引人入胜, 台下,蔡惊鸿却与同桌坐的贺迦北在窃窃私语。 蔡惊鸿一脸苦恼地道:“我平生最害怕的,就是念书了!写起字来,歪歪扭扭的,就像是毛毛虫在爬。” 贺迦北却胸有成竹地道:“放心吧,别看我体力不行,念书可一点也难不倒我,咱们两个可以通力合作。” 蔡惊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了。 贺迦北正埋在课桌上忙着写些什么,忽然敏锐地发觉到有一道炙热的目光,向他们这边投来,于是,便侧过头一看,竟发现原来是坐在他隔壁桌的廖诗茵,正托着腮,目不转睛地盯着蔡惊鸿瞧,瞧得十分入神。 于是,他就故意直起身子, 挡住了廖诗茵偷看蔡惊鸿的视线,同时还冲她调皮地扮了个滑稽的鬼脸,把廖诗茵气得鼓起了嘴儿。 “姑娘,你到底是怎么了呀?难得可以和蔡惊鸿在一起,你应该让他注意到你啊。”下完课后,京墨与廖诗茵在外面的走廊一边走,一边闲聊起来。 廖诗茵叹了口气,幽幽地道:“我现在五脏翻腾,六神无主,七上八下,我一看见他,我就说不出话来。” 正聊着,忽然在路上碰见了贺迦北,廖诗茵不由得皱了皱鼻子,道:“又碰到他了,真是倒霉!” 说完,她就准备转身离开。 贺迦北却急忙叫住了她,道:“廖诗茵,你等一等。你到底是什么人啊,来无影去无踪的。平白无故的,又来尚武堂当弟子, 你的身份可真是够神秘的啊。” 廖诗茵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撇撇嘴,道:“广平王世子,好好练武读书,少管闲事。” “你到底是什么人啊?”贺迦北执着地问道。 “大美人儿。”廖诗茵笑吟吟地道。 “喔?什么来路啊?”贺迦北微微皱了皱眉,继续问道。 “当然是来自天上了。” 说完,廖诗茵就要走人,却被贺迦北拦住了,道:“咱们怎么说也是共过患难的,来来来,你说给我听嘛。” 廖诗茵却道:“知道就好,是朋友就少说两句吧。” 贺迦北跟上去几步,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来尚武堂是为了什么,你就是为了那个人嘛,另有企图的吧?” 他刚说完,教官唐铂臻突然现身,按住他的肩膀,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没事啊。”贺迦北摆了摆手,道。 “这里属于女生宿舍的范围,男生禁入,你擅长此地,罚你不许吃午饭。”唐铂臻一脸严肃地呵斥道。 贺迦北闻言大惊,道:“什么?连午饭都没得吃,那岂不是一整天都没得吃啊?” 唐铂臻哼了一声,就转身离开。 贺迦北无可奈何,只好自认倒霉了。 到了晚上,大家都已经陆续入睡了,唯有贺迦北一个人睡不着,从铺位上坐了起来,摇了摇正在睡觉的蔡惊鸿,道:“我和廖诗茵的恩怨,你都知道了,据我所知啊,她压根就不是什么普通人,她背后肯定有什么人给她撑腰,你相信我啊,她真的不简单的。” 蔡惊鸿被他吵得烦死了,没好气地道:“她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样,快点睡吧。” 贺迦北却仿佛没听见似的,继续絮絮叨叨道:“撇开她的身世不说吧,你知不知道啊,她疯狂地暗中爱慕你啊。” 见蔡惊鸿已经睡着了,贺迦北只好悻悻闭嘴,摸了摸饿得扁扁的肚皮,喃喃地道:“真是饿死我了。” “别吵了,睡觉。”就在这时,忍无可忍的段策侍从,突然掀开被子坐了起来,拿衣服往贺迦北身上一扔,怒斥道。 “是我吵吗?是我的肚子在吵啊。我的肚子饿得要死,它怎么会不吵?”贺迦北看了他一眼,一脸无辜且委屈地道。 贺迦北吹灭了烛火,躺了下来,可还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一睁眼,忽然发现段策居然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看着他,刚惊吓得要叫出声来,就被段策给捂住了嘴,然后给他递了个眼色。 两个人一骨碌翻身起床,也不披外衣,直接蹑手蹑脚地从宿舍走了出来。 此时夜色正浓,段策见四下无人,便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装了一大包核桃酥,递给了贺迦北。 贺迦北有些迟疑地看了他一眼,段策淡淡地道:“看什么,没毒,我有必要害你吗?” 贺迦北觉得也是,就没再犹豫,接过油纸包,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嗯嗯,真好吃啊!”贺迦北吃得嘎嘣脆,津津有味,嘴角也忍不住上扬起来。 “我就说那天我没有眼花,你明明就是在吃东西,不然哪有这么大的力气?”贺迦北一边将核桃酥大口往嘴里塞,一边埋怨道:“过午不食这么一条惨无人道的规矩,肯定是贺子胥那个老家伙定下来的,真是害死人啊!” 段策闻言一怔,道:“那可是你爹啊,不能这么说他。” 贺子胥却义正辞严地道:“就算他是我爹,我也要说啊,我这个恩怨分明,大义灭亲的嘛!段世子今日对我的施饭之恩,他日定当重报。我说话算话。” “不用了。”段策轻轻哼了一声,道:“只要你不跟别人提起就好了。” 说完,他就转身回宿舍睡觉去了。 “当然了,当然了。”贺迦北连连颔首,继续站在外头大口大口地吃核桃酥。 “好多啊!”贺迦北见油纸包里还剩了很多,索性就坐在台阶上,慢腾腾地吃了起来。 第二天,蔡惊鸿独自一人坐在课桌前看书,看起来十分的刻苦用功。 京墨这时捧了一封信,鬼鬼祟祟地跑过来,撩起门帘,先用一颗石头丢向了蔡惊鸿,可他却仍不动如山,没有半点反应。 京墨便从怀里摸出另一块比较大一些的石头,再次用力一砸,可蔡惊鸿依然没有反应。 她想了想,又拿了一块更大些的石子,对准了蔡惊鸿奋力一扔,没想到,这一扔却被蔡惊鸿给空手接住了。 京墨见状大惊,转身就飞快逃走了。 第214章 爽约 蔡惊鸿急匆匆地追了出去,“谁啊?” 环顾四周,不见半条人影,再回到门口,就看到门帘上插了一封信。 蔡惊鸿见状一怔,刚要伸手去将信拿下来,没想到却被突然出现的贺迦北给抢先一步, 把那封信取了下来。 “谁写给你的信啊?让我来看一看,哈哈!” 贺迦北笑嘻嘻地将信拿在手里,冲蔡惊鸿挤眉弄眼道。 说着,他将信件拆开,迅速阅毕,只见上头写着:“蔡公子, 请于今日亥时到后山一聚。勿告知旁人,廖诗茵上。” 贺迦北嘿嘿笑了两声,蔡惊鸿见状,忙莫名其妙地问道:“你笑什么?是不是我弟弟寄过来的?” 贺迦北摇头,胡口乱绉道:“不是,是唐将军。” “唐将军?”蔡惊鸿闻言一愣,道:“他写信给我干什么?” 贺迦北继续撒谎骗他,道:“他写信告诉我们说呢,明天早饭之前,要把孙子兵法全篇背诵好。否则就要受罚。” “不会吧?”蔡惊鸿闻言,大惊失色地道:“整部兵法都要背下来啊?” “是啊,简直太过分了,我就偏偏不背了,你呢?”贺迦北看向他,努力憋着笑,问道。 蔡惊鸿沉吟片刻,道:“我不行,我得遵守指令,我去背。” 说完,他就转身回到了学堂, 继续背书去了。 而另一边的廖诗茵, 听说京墨以她的名义,约请蔡惊鸿到后山一聚后,有些不悦地道:“我可是堂堂靖安侯府的大小姐,怎么可以这样丢脸呢?” “姑娘,你快去吧,他一定会赴约的。”京墨上前劝道。 廖诗茵却有些犹豫,道:“他一定会以为我是那种很随便的女子。” 京墨继续劝说道:“姑娘,蔡惊鸿的确是个人才,日后必定有所作为,姑娘以后嫁给他也算门当户对啊。” “你说到哪儿去了?”廖诗茵闻言,冲京墨翻了个白眼。 “姑娘,你不是说苦无双翼冲天飞吗?现在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人,然后啊,跟侯爷说一声。你想想看,有多少女子因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却落得个爱非所爱,郁郁而终的下场啊?” 廖诗茵听得一怔,盯着京墨问道:“京墨,你今天为什么说这么多话?” 京墨低了低头, 道:“婢子自小跟着姑娘,希望姑娘得到幸福。去吧,姑娘。” “嗯嗯!”廖诗茵重重地一点头,笑得眉飞色舞的。 等到了亥时,廖诗茵满怀期待地来到后山,静静地等待着蔡惊鸿过来。 贺迦北藏在她身后的灌木丛里,露出恶作剧得逞的笑容,道:“你就算等到天亮也没用,蔡惊鸿是不会来的,我看你怎么收场。” 廖诗茵等了半天,却始终没有等来蔡惊鸿,心里不免有些着急和失望,就在这时,天空一道闷雷响过,紧接着就下起了倾盆大雨。 可廖诗茵仍然冒着大雨,站在原地苦苦等待着,贺迦北原本想离开的,然而,瞥见廖诗茵的背影,不禁感到有些不忍心,随即,脑海中浮现出那一日自己冒着大雨跪在广平王府的院子里时,也是廖诗茵撑着伞过来,带了一个斗笠,给自己躲雨的。 想到这里,贺迦北便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直接跑向廖诗茵,喊了她一声。 廖诗茵回过头来,见到是他,不禁吃了一惊,道:“怎么是你啊?” 贺迦北拉起她的手,就要带她离开,道:“走吧,蔡惊鸿不会来了。” “诶,你干什么?”廖诗茵甩了一下他的手,道。 “我带你走啊,再不走,会淋出病来的。”贺迦北一脸焦急地道。 廖诗茵却瞪着眼睛,道:“你胡说什么呢?他怎么会爽约了呢?” 贺迦北面对她的质问,只好老老实实地把事情的真相告诉她,道:“因为他没有看过你写给他的信,那封信,被我截胡了。” “啊?你说什么?”廖诗茵闻言大惊失色。 “对不起啊,我只是想跟你开个玩笑而已。”贺迦北看了她一眼,有些内疚地道。 “那封信不是我写的。” “算了吧,别在真人面前说假话了。” “诶,你,你什么态度啊?你敢对我不敬,你这个混蛋!”廖诗茵气呼呼地骂道。 贺迦北抿了抿嘴,道:“算啦,最多自己动手打我几下嘛。” 说着,他抬起手,往自己的胸口像模像样地打了几下,又道:“其实蔡惊鸿是个呆木头,你还是死心了吧。” “你闭嘴,你这个大坏蛋!”廖诗茵气极,挥舞起粉拳,就追着贺迦北打了起来。 “如果你告诉我你的底细,或许我还可以帮你的!”贺迦北一边逃,一边大声道。 “哼,你还是先帮帮你自己吧你!”廖诗茵听了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等回到宿舍,贺迦北一眼就看见蔡惊鸿正和段策在抢着什么东西,便上前去将两人拉开。 “怎么了,蔡贤弟?”贺迦北见蔡惊鸿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不禁一头雾水的问道。 “他偷吃啊!”蔡惊鸿怒容满面地指着段策,道。 “肚子饿了吃东西,也很正常啊。”贺迦北闻言,不以为然地道。 “但是,你知道他吃的是什么东西吗?他吃的是大力丸啊!吃了便可挽弓三千,力拔山河,可吃多了就会伤及五脏六腑,以前陵南队有个队员,吃了这种大力丸,结果在比赛中途暴毙,七孔流血而死。”蔡惊鸿忿忿不平地道。 “这是大力丸?怎么看起来像是点心啊?”贺迦北一把抢过段策护在怀里的一包黑色药丸,那药丸黑不溜秋,形似桂圆。 段策有气无力地解释道:“我自己偷吃的是大力丸,我给你吃的是点心。” 贺迦北闻言,恍然大悟道:“怪不得你有这么大的力气!” “这件事,我一定要告诉唐将军。”蔡惊鸿说完,就要去找唐铂臻告状。 “不要啊!”段策见状,急忙抬手阻止道。 贺迦北也拦住了蔡惊鸿,道:“你放过他一马吧,此事如果被揭发出去,他一定会被赶出尚武堂的。” 蔡惊鸿定定地看向他,道:“你什么时候跟他这么要好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件事情我不能知情不报。” 贺迦北替段策求情道:“那你也应该给他一次机会啊。” 蔡惊鸿却一脸正直地道:“你包庇他,你也有罪。” 第215章 成绩最差 贺迦北叹了口气,道:“国法不外乎人情嘛,规矩都是死的,人是活的,也应该有商量的余地才是。可能段世子也是有苦衷的,情有可原,要不你先问问他。” 他刚说完, 一回头,就看见段策突然晕了过去。 “段策,段策!” 贺迦北与蔡惊鸿急忙冲了过去,将他扶了起来,并喊来了其他人帮忙。 等段策悠悠醒转的时候,就发现父亲段坤竟然站在他的面前, 顿时吓了一跳, 强撑着精神,由侍从扶了起来。 因为心虚,他不敢直视晋王爷的眼睛。 “我以为,你现在已经成为了一等一的高手,可原来你根本就是一无是处。所有的功夫,靠的全是吃大力丸吃出来的。” 晋王爷瞪着段策,恨铁不成钢地道:“策儿,你让我在贺子胥面前,还有何颜面可存?” 段策没有说话,侍从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对晋王爷道:“王爷您放心好了,这件事情不会传出去的。” 晋王爷哼了一声,看向段策道:“策儿,你说,这些年你还瞒了我什么?” “爹......”段策的身体还很虚弱,蠕动几下嘴唇,却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门外,贺迦北与蔡惊鸿一起躲在墙角偷听。 贺迦北不由得感慨道:“不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情况,如果是我爹的话,肯定会跪上很久的!” 蔡惊鸿不想偷听人家说话, 便道:“明人不做暗事,我走了。” 说完,他就要转身离开。 贺迦北一把将他拉住,道:“再看一会儿。” “有什么好看的,走了走了。”蔡惊鸿固执地要走,顺便将贺迦北也一并拖走了。 房内,晋王爷继续教训自己的儿子,呵斥道:“别说了,段策,你让我感到耻辱。” 话音一落,他就拂袖而去了,徒留段策躺在床上,黯然神伤。 蔡惊鸿拉着贺迦北离开之后,正好在半路上听见有人在喊集合,两个人皆吃了一惊。 贺迦北一把拉住那人,问道:“出什么事了?” 那人告诉他道:“突击测试要开始了。” “测试?”贺迦北闻言一愣。 “对,评定学员的能力, 如果要是有问题的,是要处理的。”那人点头, 道。 “如果没有参加会怎么样?”蔡惊鸿想到了什么,急忙问道。 “尚武堂的规矩是,不接受那些自我放弃的人,快走吧。”说完,他就匆匆忙忙地跑掉了。 贺迦北与蔡惊鸿闻言一惊,立马沿着原路跑回宿舍,想将段策叫起来一起去参加测试。 “段策!到校场集合,走啊!” “对啊,快去吧。大力丸的事情容后再说,否则你爹又要骂你了。” 段策却毫不领情,愤愤地道:“要不是你们,我爹怎么会知道?” 蔡惊鸿道:“你这说的什么话,靠大力丸提神有什么意思?报效国家靠的是真才实学。” “够了!”段策别过脸去,面色不虞地道:“我吃大力丸,为的是我爹。” “理解,我和你可以说是同病相怜。”贺迦北叹了口气,道。 “我是不会去的,你不要猫哭耗子了。”段策却瞪了他一眼,直接拿起被子,重新躺了回去。 蔡惊鸿却一把扯掉他的被子,将他拽了起来,义正辞严地道:“你知道什么是竞技精神吗?就是不逃避不放弃,要战胜别人,必须先战胜自己。” 段策听他这么说,也只好硬着头皮起来了,跟着两人一起去了校场。 第一项是测试射箭,段策拈弓搭箭的时候,脸色惨白,手都是在不停地抖动,看起来十分软绵绵的样子。 “他果然没有再吃大力丸了。”身后的蔡惊鸿见状,颇感欣慰地道。 “那我就有机会了。”贺迦北微微一笑,忍不住调侃道。 段策松开手,箭支随之射出,不料却脱了靶。 轮到第二组,贺迦北与蔡惊鸿一起上场射箭了。 蔡惊鸿特意提醒贺迦北道:“记得看准目标,握弓的手要稳定,放箭时手腕要用力,瞄准后就放箭。” 说着,他先示范了一遍标准的准备姿势,然后一击即射中了靶心,赢得满堂喝彩。 几乎是同时,贺迦北也射出了手中的箭。 可令蔡惊鸿感到发愣的是,他的箭靶上居然有两支箭,也就是说,除了他自己射中的一支,刚刚贺迦北射的那支箭,居然射在了自己的靶子上。 “你说的真对啊,多谢多谢。”贺迦北还不知道情况,一把拉住蔡惊鸿的袖子,高兴得欢呼雀跃道:“放松,瞄准靶心然后放箭,结果真的中了,好样的!” 这时,总教头唐铂臻走了过来,用竹鞭拍了拍贺迦北的后背,道:“你高兴个什么劲儿?自己看看,你都射到隔壁的靶子上去了。不算数,零分!” 贺迦北闻言,伸长脖子一瞧,果然正如他所说,自己的箭射在了蔡惊鸿的靶子上,顿时感到十分的低落与沮丧。 两天之后,测试结束了,第三天上午的辰时,书院大堂内,总教头唐铂臻将众学子召集在一起,当众宣布成绩。 “诸位,成绩好的学生要继续保持,再接再厉,成绩差的,要加倍努力。否则,就无法顺利毕业。现在,大家来看看自己的成绩。” 唐铂臻刚说完,众人纷纷冲向成绩榜。 京墨挤了进去后,很快又钻了出来,告诉廖诗茵道:“姑娘,我看到了,名列榜首的是蔡惊鸿。” 廖诗茵笑吟吟道:“还用看嘛,人家出类拔萃,当然独占鳌头了。” 顿了顿,她又看向一旁愣在原地的贺迦北,问道:“京墨,榜末的人是谁啊?” 京墨不假思索地道:“是贺迦北,成绩最差劲。” 贺迦北撇撇嘴,瞪了她一眼,道:“好事鬼,此事与你无关。” 刚说完,唐铂臻就走了过来抽了他一鞭子,喝道:“贺迦北!” “干什么?” 贺迦北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一脸茫然地问道。 唐铂臻一脸严肃地道:“你的成绩太差了,除了体能不济,又不努力,上课不用功,课外时间又不知道自觉练习,依照尚武堂的规矩,我要罚你。” “要罚什么?”贺迦北瘪瘪嘴,不以为然地道。 “增加体能练习,并且禁食。带走!” 于是,唐铂臻命令两个下属将贺迦北给架走了,其他人看到这一幕,皆露出了幸灾乐祸看好戏的笑容来。 廖诗茵也开心地笑了起来,道:“活该!” 第216章 恨铁不成钢 虽然白天受过罚,但到了晚上,还饿着肚子的贺迦北仍然被罚了做俯卧撑,段策蹲在一旁替他打气鼓劲:“撑下去啊,不要给你爹丢脸。” “谁不想光宗耀祖啊?我是力有未逮,我彻头彻尾就不是习武的材料,我爹还偏要我出丑, 早知道我死都不做世子。” 贺迦北刚说完,忽然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香味,不禁耸着鼻子道:“哇,好香啊!” 不多时,就看到蔡惊鸿端了一盒饭菜过来,贺迦北伸手就要去拿, 没想到蔡惊鸿却躲开了,正色道:“这不是给你的, 这是我的饭。” “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肚子挨饿, 你却在这里当我的面吃饭吧?”贺迦北叫苦不迭地道。 “我怎么会这样呢?你我皆是兄弟,兄弟受罚,我怎么可以独自偷吃呢?所以,我决定陪你一块儿挨饿。”蔡惊鸿一本正经地道。 贺迦北作势要抢他的食盒,道:“那也太浪费了吧,你不吃就给我嘛!” 蔡惊鸿却将食盒搁在他眼前的地上,道:“我就把饭放在这里,你看见它呢,就会有动力的。” 贺迦北却觉得幼稚,直接就要上手去抢,蔡惊鸿连忙压制住他,并且叫旁边的段策把食盒拿远一些。 “放手啊你,我好饿啊,我要吃饭!” 贺迦北被两个人摁在地上,动弹不得,连嘴巴都被捂住了,就怕他喊的太大声, 把唐铂臻都给招来了。 ...... 第二天, 皇宫的御花园八角亭内。 皇帝一时兴起,约请了广平王贺子胥及晋王爷段坤陪他一起下棋玩乐。 下了一半,皇帝不由得称赞道:“广平王真是宝刀不老啊。调兵遣将,真是招招先机,贺家棋法如神,难怪在战场上,敌人闻风丧胆,只是见了贺家军的旗子就落荒而逃了!” “哪里哪里,皇上过奖了。”贺子胥摆了摆手,笑道。 “广平王,你那么神机妙算,为什么不传授给四公子啊?”晋王爷忽然冷不丁地迸出这么一句话。 “此话怎讲?”皇帝闻言,顿时来了兴趣,好奇地看向晋王爷,问道。 晋王爷身后站着的管家段成回答道:“禀皇上,听说贺家四公子,在尚武堂习武, 表现欠佳, 刀枪剑戟十八般武艺, 样样差劲啊。” 皇帝听了,忙看向贺子胥道:“贺爱卿,当真有这种事情?” 贺子胥低了低头,道:“一点儿都不错,犬子成绩低劣,各项表现都排在榜末啊。” 皇帝闻言怔了一怔,道:“不会吧?贺爱卿,你家四公子,居然还考不过晋王的儿子?朕还听说,贺爱卿听说在贺家担任世子之人,就会受到诅咒。” 贺子胥喉头一噎,晋王爷微微抬眼,故意正话反说道:“不能吧,这一定是误传。” 顿了顿,又转头看向贺子胥,道:“广平王,不过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多派一些人,照顾一下你们家的四公子,让他多多保重,万一他真有个什么不测,那你们广平王府,岂不是...而你广平王的威名,也就此断送了。” “我早就说过,谣言不可信。多劳晋王费心了。”贺子胥有些气愤地瞪了晋王爷一眼,呵斥道:“什么狗屁诅咒,全都是子虚乌有,无稽之谈!” 皇帝一脸和气地劝道:“贺爱卿,你其实不必在意,朕估计四公子是刚开始习武,还不太适应,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说完,他抬手落定一子。 贺子胥与皇帝下完两盘棋,便回到了尚武堂,一到门口,却发现三夫人想进去却被看守的卫兵给拦住了。 “何华,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贺子胥走上前,有些生气地问道。 贺三夫人和管家转过身来,向贺子胥见礼,管家手里还拎着一只食盒。 “王爷,我过来探望探望北儿,你看他自从进了尚武堂以后,我都还没有见着他呢,所以,我带了些汤汤水水的,药膏、丹丸什么的,他没有舞刀弄枪过,我真怕他给伤着了。”说着,贺三夫人从管家手里接过食盒,笑着道。 管家也附和道:“是啊,只是王爷您看,这尚武堂门禁森严,不让我们进去啊。” 贺子胥闻言怒斥道:“尚武堂是练兵习武之地,并非食肆酒馆,当然不容许你们几个闲人随便进出。” 贺三夫人一怔,道:“老爷,闲人自然是不能随便进出了,可我是他娘亲啊,那我...” “谁人没有父母?军令如山,你不知道吗?”贺子胥瞪了她一眼,没有半点让步的意思。 “那我这些东西怎么办?”贺三夫人望着手里的食盒,有些委屈地道。 “给我,我替你拿进去。” 贺三夫人没办法,只好将食盒交到贺子胥的手里,眼睁睁看着他走了进去。 贺子胥提着食盒来到学堂,正好看见贺迦北独自一人坐在课桌前,埋头认认真真地在提笔写字,不由得感到十分欣慰地道:“勤能补拙,看来这个不孝子,尚有羞愧之心。” 就在这时,有一阵风忽然吹过,将贺迦北桌上的一张白纸给吹走了,贺迦北急忙放下毛笔,跑过去追。 贺子胥便来到桌前,将他刚才写的满满一页信纸拿了起来,迅速看了一遍,顿时脸色大变,面沉如水,直气得他火冒三丈的。 贺迦北这时回来,瞧见贺子胥已经看见了他写的信,不禁吃了一惊,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去见了礼。 “你!你看看,你都写了些什么啊?这个狐媚子,简直是不知羞耻。” 贺子胥怒视着贺迦北,指着信纸,大声质问道:“还什么,什么双宿双飞,比翼鸟并蒂莲,好你个贺迦北,人在尚武堂,心还留在群芳阁里,你是进了盘丝洞,你是迷上了蜘蛛精,你个逆子!” 贺子胥怒不可遏地将那封信给撕掉,当即就狠狠地扇了贺迦北一个响亮的耳光! 贺迦北捂着生疼的半边脸颊,目送贺子胥气咻咻地转身离开,然后坐回自己的座位上,叹了口气道:“哎,还得重写。” 说着,便提起毛笔,刚要写,又怕贺子胥突然出现在他的身后,忙转过头去张望了几下。 贺子胥带着满腔的火气来到了大堂,恨铁不成钢的对唐铂臻道:“想我贺子胥戎马半生,也算是功勋彪炳,没想到生下来的儿子竟是如此的不济,不思进取。” “对不起,属下未能替王爷分忧。还请王爷恕罪。”说完,唐铂臻便单腿点膝跪了下来。 贺子胥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眺望着天外的落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