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线女配穿进后宫演顶流》 第一章:初识后宫剧本 伴着满脑子“我一定是在做梦”、“我一定是想红想疯了”的鬼畜念头,路易倒头又睡。 “主子。” 一个时辰后,宫女采莲将药又热了一遍端进来,小心翼翼地唤道:“该起身喝药了,不然可就真耽误时辰。” 路易再一次睁眼,眼前的纱帐,床前的小宫女,房中若隐若现的檀香和药味,都和上一次醒来时一模一样。 别说本月的通告,就是全年的通告里,她都没有也不可能有这样服道化极度精良的剧组。 路易合眼叹息,不得不承认:“看来真的是穿进哪个剧本里了。” “穿什么?”采莲看见主子终于愿意开口说话,满脸高兴之余,还是颇为严肃地提醒道:“主子刚醒,太医也还没来瞧过,不必急着穿衣出去的。” 路易仍是躺着,开始整理头绪。穿越之前,她已经完成妆发在剧组候场了。天还没亮,除了搭景的工作人员,就只有一众群演和她一样早早开始候场。 作为经验还算丰富的十九线喜剧演员,路易知道,距离真正开工,甚至真的轮到她上场,还有一段漫长的等待,于是也和群演们一样挨着地方开始打瞌睡。 好家伙,谁知这一睡,就“睡”进了想都不敢想的“大制作”里。 说不定是从前跑过龙套的一个剧本呢?想到这,路易侧头,认真打量着小宫女。 好水灵的小姑娘,圆脸圆眼睛,发髻上簪着一朵小粉花,仿佛会随着眼睛的眨动而灵动起来。这要是在当代,一定能拿下很多“傻白甜”角色。 路易结合小宫女刚才的台词,便知道自己肯定是在病中,清了清嗓子,觉得眼神应该也到位了,沉声说:“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吗?” 采莲一愣,将手里的药放下,扑通一声跪下,刚才的灵动一扫而光,说:“主子……奴婢……奴婢虽在您身边时间不长,可对您忠心耿耿啊……您落水这件事……奴婢……奴婢真的不知情啊。” ?? 路易也愣了,心里飘过好多个问号。她本意是想凭一点台词功底,借个玩笑套出自己姓甚名谁,连下一句“还好,我病中的日子你不曾糊涂”都想好了。 她撑着起身,也确认了身上没有任何不适。小宫女倒是憨厚,顾不得主子的怪罪,不敢起身也跪着蹭到床边,将路易扶起来。 采莲脸上的泪痕还挂着,路易却突然泛起一丝窃喜。做了这么些年的喜剧演员,跑过这么多龙套,没想到命运会给她安排了一场宫斗,还是个苦角儿。 既来之,则演之。 首先,得迅速了解自己的角色定位是什么。 路易微笑着说:“你看你,我不过随口一问,把你吓成这样,起来说话。” 谁知小丫头却倔着摇摇头,豪横地抹一把脸上的眼泪,干脆一次将罪过都认了,说:“主子要怪奴婢也是应当的,都怪奴婢不细心,不该大意让您一个人站在水边。” 主子意外落水,贴身奴婢却恰好不在?而且自己已经醒来两次了,太医都还没来过。 路易再扫视一遍屋内,这若是剧组搭建,那就真的是良心剧组的细节到位。若是自己客观来看,那泛黄窗纸透进来的光很弱,分明是白天,屋里却昏暗得有些阴凉,所有陈设都很简朴,像样的古董物件都没见到,朴素得一目了然。 说直白了就是寒酸陈旧。 很明显,角色是个不受宠却又被可能拿捏着什么秘密,才要被人下毒手的不受宠妃子。哦豁!一开拍就是这么曲折的戏分吗? 路易努力忍着心里过戏瘾的高兴,眼前的丫头还不能确定是正派还是反派,她不能随意暴露自己没读过“剧本”。台词还是得先圆回来。 “你既然要坚决表明自己的忠心,那我再考考你,你对我知道的有多少?”路易一手撑着床沿,轻轻靠在软枕上,有些多余地抬手按着太阳穴,定睛看着宫女。 从前演不知名小宫女的时候,大花们演的娘娘也是差不多这个姿态,路易看多了,自知虽没大花们的美貌,但是学到个三五分也是没问题的。 采莲一听,好像终于考到自己背得滚瓜烂熟的重点,等到了翻身机会,说:“主子芳名‘穆晏清’,从前是姚妃娘娘的陪嫁丫鬟。半年前,姚妃娘娘出了事,主子您就被封了‘答应’,赐住永寿宫。奴婢采莲,也就是那个时候被选过来伺候主子的。” 路易:“……” 采莲说起自己主子也是丫鬟出身的时候,倒是不带一点掩饰和忌讳,一口气吐了个干净。 戏份有些复杂,角色层次有点多,这剧本,从前没遇到过。 永寿宫在剧本里都是住着战神的宫殿,闪耀着顶流光辉,而穆晏清一个因主子出事才得以出头的奴婢,就差脸上刻着“反派”二字了,怎么会住进这样的地方? 路易继续问:“采莲,那你可记得,满宫这么多宫殿和娘娘,我是怎么住进永寿宫的吗?” 采莲张嘴正要回答,门外突然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看来有一群人靠近了。 “主子,应该是骁嫔娘娘来了。”采莲瞥见主子的疑惑,机灵地回答。 “什么?谁?”路易的思绪被打算,一下出戏了。 采莲以为主子刚醒,耳朵可能不好使,于是放缓了语速,低声补充说:“骁嫔娘娘。奴婢早些时候去传太医时,需知会宫里的主位娘娘,她就知道您醒过来了。” 路易迅速明白,看来是刚刚心里才飘过的那位“战神”要登场了。 门被推开,一片大好天光立即投进来,而率先披着光辉进来的女子,薄施粉黛,一身云青色宫装裹身,头上横着的一支梅花发簪被几颗珠翠环绕着。跨过门槛时,不等宫女的帮忙,她自己就提了一把裙摆走来。 在她的昂首阔步中,那裙摆上的金丝云雁仿佛振翅而飞,丝毫没有惧怕这里的苦寒,直追着雪中的傲梅而去。 采莲转过身,伏身道:“给骁嫔娘娘请安。” 来者正是永寿宫的主位嫔妃,秦佩英。 面对新角色要过来对戏,路易要忘了自己原有的身份,完全代进去穆晏清的人设中,不能丢了科班出身的脸。 正当一脸病容的穆晏清要起身行礼,秦佩英就略抬手,一边朝宫女利索地擦过了的椅子坐下来,一边说:“你还虚弱,不必行礼了。” 只寥寥几个字,穆晏清却看得清楚,秦佩英嘴上虽体谅她病中刚醒,说话时却连正眼都没看自己一眼,甚至……还挂着几分嫌弃? 也是,战神嘛,后宫顶流,多少有几分傲气,也是正常的。 穆晏清只好也客气道:“谢娘娘体恤。”她抬眼一看,骁嫔身后还站着宫女、太医和太监,本来冷清昏暗的小屋子,一下子因为华贵的战神娘娘到来而变得透亮又热闹。 太医唯唯诺诺地依次行礼后,就在众人的围观中给穆晏清把脉。 都不等太医开口,背过听过无数台词的全新穆晏清,心里就能把太医将要说的什么“小主并无大碍”、“注意调养”等等台词都过了一遍。 果不其然,太医的台词与穆晏清心里演示的所差无几。 秦佩英虽坐着,比站在眼前的太医还矮了一大截,可穆晏清却分明感受到,秦佩英那不减分毫的居高临下,仍让太医答话时提着胆子,气都不敢多喘。 那问题来了,太医的畏惧是来源于战神娘娘的威势,还是别的? 穆晏清还没继续深思,秦佩英就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关于你落水的事情,皇后娘娘仍在追查。事情未必就是你想的那样。你就安心养好身子,别的就不要多虑了。需要什么,差人来告诉我一声。” 我想的那样?从前的穆晏清想过哪样? 而此刻的穆晏清心中不禁道,就战神娘娘您这冷漠的架势,我就是需要救命也不敢找您啊!她很快就捡起从前听过的那些“敷衍过场式”台词,不好轻易暴露自己没背过剧本,礼数周到地谢了战神娘娘的关怀,心里盼着骁嫔也是时候离开了。 想来骁嫔今天来这一趟,应该就是走个主位娘娘该走的过场罢了,目前看来也不是要来找事儿的样子。 可下一刻,穆晏清就立刻意识到,终究是自己没有背剧本的错。 秦佩英扫了一眼仍是眼眶微红的采莲,按捺着眼里的鄙夷,寒声说:“你这贴身宫女向来是个笨手笨脚的,从前就没少犯错。那些小错也就罢了,可这一回竟粗心至此,轻易就被支开了,将你一人留在水边。前两日你还在昏迷中,皇后娘娘仁慈,免得换个新的反而不够妥帖,才暂且留着她。如今你也醒了,依你看,这人要如何处置?” 穆晏清:“……” 好家伙,从前就没少犯错。骁嫔来得快,穆晏清甚至都还没来得及了解采莲这些藏起来的“惊喜”。她为难地看着又扑通跪下的采莲,心中思索着,采莲啊采莲,你还有多少错是本主子不知道的? 采莲泪眼汪汪,又想急着给自己澄清,又像是被秦佩英的气场压着,声音反而没有一开始那么坚定清晰,磕了个响头,说:“娘娘饶命娘娘……奴婢……奴婢虽愚笨,总是毛手毛脚的,贱命一条。可是……可是出卖主子的事情,是十把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去做的……骁嫔娘娘明察……” 住在穆晏清身体里的路易尚且认得清,她在的地方不是剧组,眼前的一字一句也不是演出来的台词,是采莲真的为求生存的肺腑之言。 骁嫔这华贵的气派,还有一进屋就不加掩饰的对自己的嫌弃,不论原因是什么,都不像是个轻易多话的人。 而后宫剧本里的台词,除了像流量们面对绯闻时说的“告他偷拍”,向来没有一句是多余的。 穆晏清琢磨起骁嫔刚才那一番话,开始咂摸出意思。 一来,采莲是皇后开口要留下来的,而且中宫仍在查这件事,也就是说,皇后还没查明白,自己一个小小答应,若是将采莲赶出去了,就是驳了皇后的意思。二来,采莲当时是被“轻易支开”的,那很可能真的是有人要算计她,采莲并不知情。 骁嫔身旁的一个嬷嬷见穆晏清仍在沉默,以为穆晏清不愿意留下采莲,轻咳一声,温声说:“你这丫头,还是穆答应自册封起就跟在身边的,这可是你的第一任主子,平日待你不薄,居然也如此不仔细,以后还有哪个宫的主子愿意留你。” 话已至此,穆晏清再不熟悉剧本,也明白了骁嫔的意思——采莲不能处置,若出了永寿宫的门,就只有死路一条。 “骁嫔娘娘,采莲与嫔妾也算有缘一场,即便换了新人过来,若是不够机灵,也怕会给娘娘宫里添了麻烦。既然事情还没有水落石出,不如就让她继续在嫔妾身边伺候着,将功补过?” 骁嫔像被说中了什么心事,那双英气的眉眼兀然抬起,看得穆晏清有点不明就里,她捏着帕子虚掩了一道,说:“你能想得如此周到就最好不过。既然如此,我就替你回禀皇后娘娘。” 说完,她像是终于完成了任务,片刻也不愿意在这里停留,起身正要走,突然想起了什么,回身对身后的太医说:“本宫有几句话须得提醒张太医,穆答应的病,还劳烦你多上心,别再像今日这般姗姗来迟。皇后娘娘每日都在过问穆答应的身子,你可明白?” 寥寥数语,秦佩英就将屋里的温度一下子降到了冰点。这哪里是提醒,压根就是一把冷刀架在脖子上。张太医吓得根本不敢抬起头,只低头答道:“娘娘放心,臣定当尽心竭力。” 半躺在床上的穆晏清暗暗欣赏着这场临时的“加戏”,看来还有文章在! ------题外话------ 应要求发布证明文字 第二章:总结首场对戏 送走骁嫔,穆晏清瘫回到枕头上,长舒一口气,总算把第一场戏给过了。她正在脑海中清点着要问向采莲打听哪些瓜。 这时,送走了骁嫔的采莲就在门口停下小跑的脚步,穆晏清只听见她在门口像被什么人拦住想说话。 采莲的声音似乎是不想声张,压低声音说:“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跟你说了嘛别再来过问了,当心让别人瞧见了!” 对方的声音显然更为谨慎,穆晏清没听得见那人说了什么,采莲就迫不及待道:“行了行了,知道了,你帮过我家主子的我自会记得。你快走吧,待会让骁嫔看见了,娘娘虽然不怪你,但我俩就十张嘴也说不清了。” 穆晏清正要起身出去看个究竟,采莲已经带着一丝慌张的神色推门进来。 “采莲,刚刚外边是谁呀?” 采莲倏尔抬起头,没想到被听见了,只好轻叹一声,背着穆晏清边倒茶边说:“是……是帮忙传话的一个小太监,不是咱们宫里的,仗着自己帮忙跑个腿,就想邀功领赏来着,奴婢已经打发走了,主子放心。” 穆晏清说:“原来是这样,领赏就赏吧,没点人情费,下回我就是病死在这里也没人管了……你干什么又跪下来?!你快别跪了!我才醒来多久,都快被你跪折寿了。” 采莲眨巴着水汪汪的圆眼睛,犹豫着站起身,问:“奴婢……奴婢绝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主子,求您信奴婢。” 穆晏清定睛看着采莲那张标准的“傻白甜”脸,实在没法将那些诸如恶毒宫女、白切黑反派、心机卧底等角色代进去。 俗话说“相由心生”,采莲浑身透着如她评价自己的那样,人虽有些愚笨却绝没有包藏祸心的憨厚气质,连穆晏清这个临时对戏的都轻而易举套出话来。 住在穆晏清身体里的路易不禁感慨,还在念表演系硕士的时候,秉着对演戏的热爱,她一直都是坚信,一个优秀的演员是可以改变“相由心生”这个刻板观念的。 可随着长相平凡的自己一次又一次奔忙在各种试镜中,明明对角色的理解与演绎都得到导演组的肯定,最后仍是频繁被刷,路易才坦然接受一个事实:还是该演一个符合自己长相定位的。 因为每一次被刷,导演最终颇为遗憾的回复都是一句:女主角应该是个自带光环的演员,一出场就能抓住观众。潜台词就是:你不够漂亮。 接受了这个事实的路易,此后就开始了漫长的跑龙套生涯,且乐在其中。对她来说,与其演一个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的绝世美人女主,漂亮女配,还不如用这乐呵乐呵的心态给观众带去快乐。 但这一场不是喜剧,是实打实一开场就差点要命的宫斗剧。 路易回到穆晏清的角色中,说:“采莲,你我主仆一场,且我又是个不受宠的,你若存心要害了我,这两日都是你贴身照顾我,多的是下手的机会。” “这么说……主子,您相信奴婢是吗?”采莲这才发现,穆晏清醒来后,似乎有些与从前不同了。比如此刻的精明,分明与落水前的那个说话都不敢大声穆答应截然不同。 穆晏清掀开了被子,起身活动活动手脚,进一步适应此刻的身体,说:“我身边就只有你了,我不信你,还能信谁去?况且依我看,骁嫔娘娘虽强势,但也看好你,希望我留你下来。” 套话继续进行。骁嫔讨厌她,却又暗示她将采莲留下来,总不会……这是骁嫔和采莲自导自演的苦情戏吧? 可也说不通啊,穆答应是个连太医都不愿搭理的龙套,骁嫔是坐镇永寿宫的战神,留个眼线在穆晏清身边干什么去? 采莲跟着穆晏清在小小的屋子里踱步,担心主子躺了几天,抬手随时准备扶一把,说:“主子您别怪奴婢自作主张,骁嫔娘娘……是奴婢故意去惊动的。” 穆晏清回过头,一脸问号。 “主子您也知道,这宫里的人哪个不是捧高踩低的,您位份不高,还和姚妃娘娘有着恩怨,姚妃娘娘最近刚复宠,正是得意的时候。太医哪是咱们的人能轻易请得动的?” 难怪,骁嫔临走时会给太医施压。穆晏清感慨道:“看来,这后宫里没有流量,日子也是难过呀。” “没有流量?主子您说的是银两吗?”采莲自顾自继续解释道:“奴婢知道规矩,派人出去请太医时,自然是带了银子的,可谁知仍是没请动。” 穆晏清忍住不笑。行,台词都让你一个人说完了,我连圆回去的心思都省了。她这下更能确定,就采莲这心思,实在是没法当反派的,都不用别人逼供,她自己就把东西吐得一干二净了。 骁嫔的不屑和厌弃,穆晏清也是可以确定的,这一处漏掉的剧情要弄个清楚明白。她继续问采莲:“我看着骁嫔娘娘对我,也是根本不想掩饰的讨厌。她怎么会愿意帮我去找太医?” 这下换采莲不明所以,有些为难地反问道:“主子您忘了姚妃娘娘的事情了吗?骁嫔娘娘出身忠烈世家,明说了最恨……最恨这样的。您与姚妃娘娘的误会至今也没有解开,骁嫔娘娘自然轻易不能放下偏见的。” 穆晏清停下步伐,就着面前的木椅坐下,迅速梳理着目前流量最高的几位娘娘:皇后,姚妃和骁嫔。而眼前的事情,都绕不开近期翻红的后宫新流量——姚妃。 采莲看着穆晏清沉思的模样,以为她又在为日子艰难而伤怀,说:“主子不必担心,骁嫔娘娘虽是个爱憎分明的性子,对您还有些误会,可您毕竟是她宫里人,她从不会过于为难您,也更不会加害于您。” 穆晏清:“……”这丫头也太会给自己加戏了。 也难怪,后宫里的一个得罪了宠妃才上位的龙套,能得什么伶俐的人过来伺候?采莲多半就是因为笨手笨脚,才被指派过来跟一个同样不受待见的主子。 “采莲,你怎么就这么确定,我与姚妃之间的事情是误会呢?”穆晏清顺势套话道。 采莲劈里啪啦说了半天,这才显得有些为难,犹豫再三才说:“奴婢知道自己比不上很多姐姐们,又漂亮又会办事,被派过来伺候主子的时候,其实很多人都笑我……” 穆晏清侧过头,低声支吾,“你还真不把我当主子……” 采莲像是陷入了对人生感慨的回忆戏码中,没听到穆晏清的嫌弃,继续说:“可奴婢觉得,比起跟那些高高在上的娘娘们,天天都要提心吊胆过日子,还不如跟着您踏实些……所以,奴婢也当是福气了,对主子的事情没有不上心的。” 穆晏清又是一句低声支吾:“说得很感人以后别说了……” 采莲没听全,固执道:“不主子!您对奴婢的好,奴婢是要说的,万万不能忘。” “……” “主子您可能不记得那些,别人都笑奴婢的时候,只有您不把采莲当奴才看,”采莲在穆晏清身前蹲下,说:“好不容易有口热的,您都惦记着给奴婢留一点,天寒地冻的时候,连岳英姐姐都是靠在骁嫔娘娘的榻前守夜,这已经是主子天大的恩宠了。可主子您连暖烘烘的被窝都分我一半。就凭您对下人的这些好,奴婢就相信,您绝对不是出卖姚妃娘娘的主使,这里头定有误会的!” 穆晏清面对突如其来的剖白,逐步摸索出原先的穆答应,应是个自己淋过雨挨过冻,就不愿别人也受她一样的苦的人。可剧本阅读量巨大的新穆晏清就很清楚,这并不代表自己的原身就不会出卖主子。 后宫和娱乐圈如出一辙的一点就是,没有流量,步步维艰,更何况这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女人堆。娱乐圈的灯红酒绿容易让人迷失,更何况是一个宠妃丫鬟面对威逼利诱呢? 要回顾的剧情太多了,可只要踏出去一步,都是分分钟赌上性命的事情,可不能再靠套话来熟悉剧本了。穆晏清干脆摊牌,注视着采莲,说:“采莲,你对我这样尽心,我也不怕告诉你,自落水之后醒来,从前的一些事情,我……像是记不清了……” “什么……奴婢去找太……”采莲目瞪口呆,反应过来后登时就要撒腿跑出去找太医,被穆晏清反应够快一把拉回来,捂住了嘴。 “你要是去找太医,咱们两个可都活不了。”穆晏清看采莲的圆脸都快被憋红了,才松了手。 采莲仍是难以相信,往后退了几步,开始像看着陌生人一样打量着穆晏清,片刻后又感觉到,若是这样,那么自主子醒来,心里那股奇奇怪怪的感觉一下子说通了。 原来主子是忘事了! 穆晏清想强行挽尊。毕竟,她虽然是个十九线龙套,但从来都是提前将剧本背得滚瓜烂熟才到片场的,有时拿到了更为完整的剧本,她还会把那天同场其他主演的台词都背了下来,以便迅速熟悉剧情,有时在ng之后忍不住出声提词。。 也正因为这样,她还曾得罪过没有提前熟悉剧本的主演。在大花小生们的不满中,路易甚至连那一点没露脸的镜头都被删了。 “我忘了一些,也没全忘。我记得自己的出身,也记得你的忠心,不然你此刻也不会站在这里了。采莲,后宫是什么地方?若我今日失忆的事情传了出去,说不定下一刻就被认为是个疯子给挪去了冷宫,你难道愿意与我一起去冷宫待着?” 采莲一下子清晰认识到形势严峻,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穆晏清叹息,按采莲的脑回路,反派都不必当,也能分分钟连累主子,保不定派她过来伺候自己的人,就是存了“笨蛋能害人”的高级思路。 可能唯一万幸的是,这位水灵灵的“小笨蛋”,目前看来是个忠心的,而且你给她一个简单剧本照着演反派,她也能一开口就露馅。 要在出场不到三秒就容易去染枫叶的宫斗剧里生存,必须秉着当初背全场台词的敬业精神,迅速了解剧情发展到哪里。 穆晏清靠着强大的记台词功力,问:“你先跟我说一说,我与姚妃之间的误会是怎么回事,我只依稀记得我是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情,她恨我。还有,骁嫔娘娘来的时候提过一嘴,说事情不是我想的那样,这么说来,在我昏迷之前,我说过什么?” 采莲给穆晏清沏上一杯茶后,又自己灌了一杯润润嗓子,开始给穆晏清“讲戏”。 第三章:大戏突然开场 永寿宫的主殿内,内务府今晨送来的花还在溢着清香,此刻正是春光最盛的四月,送来永寿宫的东西向来都是精挑细选过的。秦佩英不爱国色天香的牡丹,也不爱夺目的玫瑰,春日只喜爱放几支俏丽的桃花在屋里点缀。 那几支不起眼的小桃蕊别有一番倔强,像是生生要在周围的富丽堂皇里争出另一片天地。 秦佩英靠在蜀锦铺好的软榻上,有几分理亏,说:“亏得你后头补了几句,不然,我看穆晏清那犹犹豫豫的样子,就没听懂你教我的那些话,险些真的将那个蠢丫头赶了出去。” 荣姑姑是从秦家带进宫的,能从自家带上教养嬷嬷进宫,而不要宫里的,也是秦佩英独有的恩宠。 荣姑姑柔声宽慰道:“娘娘今日说得很好,穆主子虽是躺了几日,今儿看来也是能明白您的眷顾,知道您的顾虑的。您只管宽心。” 秦佩英说:“嬷嬷您就不必安慰我了,这些绕肠子功夫我实在学不会。那个卖主求荣的东西,若是今日非要赶那丫头走,我也只能就这样。易妃既然费尽了心思要塞人过来,大不了大门敞开,由着她来,我秦佩英还能让她一把火烧了永寿宫?” 荣姑姑见她又拿出提刀杀敌的气焰,轻捶着秦佩英的双肩,说:“娘娘不必劳气,易妃娘娘给穆答应挑了新人,皇后未必看不懂,这才让您去问问穆主子的意思,说到底,皇后娘娘还是偏着您的。” “偏我?骗我的吧!”秦佩英坐直,说:“皇后除了她那位五公主,谁也不会偏心,为着整个后宫的平静祥和,哪一次不是息事宁人的?依我看,有错当罚,该从严处置以正风气。” 荣姑姑跨到秦佩英跟前,说:“我的好娘娘,慎言,慎言啊。这里可不是咱们将军府,也不是老爷的军营,娘娘进宫三年了,还分不清么?” 秦佩英顿时泛起一丝伤感。是啊,这里不是让她集万千宠爱的将军府,也不是自小就能来去自如的军营。她握着荣姑姑的手,只觉鼻子有些酸,说:“还好,有嬷嬷你在我身边,我也安心些。” 这时,大宫女岳兰走进殿里,见骁嫔鼻头和眼眶都有些微红,说:“主子这是怎么了?” 秦佩英不是沉浸于伤感的人,说话间的功夫已经把情绪抛诸脑后,直问:“是皇后的人来了吗?” 岳兰平静如初,微一点头,“是,此刻正候在殿外。奴婢也将今早穆答应的事情回过了。魏姑姑说穆答应仍在养病,她就不去叨扰了,想过来跟主子您请个安就走。若主子已经歇下了,她就直接回去给皇后娘娘复命。” 皇后连台阶也给她铺好了,见与不见,骁嫔都没有压力。 秦佩英没多想,起身伸出手,让荣姑姑替她将方才取下来的护甲穿戴好,低声道:“皇后的事情虽是办得不严,到底是中宫娘娘,我也不好驳了她的面子。你请魏姑姑进来吧。” 穆晏清盯着镜中的自己,穿越前是个相貌平平的,只能跑龙套,又不爱去参加饭局,注定没有顶流的命。 而穿越后的颜值,用现代戏剧的审美来说,的确是比原来的路易好了不少,眉眼间仿佛还凝聚着原身主人的一丝愁绪,颇有几分惹人怜爱的娇弱在。 可光是对比集华贵与英气于一身的骁嫔,穆晏清就已经逊色了几条街,更别说其他的娘娘。穆晏清从稀少得可怜的饰品盒中拿起一支簪子,只有几颗零星的翡翠珠子缠在金丝中。 穆晏清灵光一闪:“这东西要是能带回去,也够我好几年的片酬了吧……” “愁?主子在愁什么?”采莲正给穆晏清梳头,她刚做完姚妃、骁嫔和皇后的背景介绍,“奴婢方才听人来报,皇后娘娘宫里的魏姑姑来了,说是来探问主子的病情,现在已经走了,主子不必发愁。。” 穆晏清放下价值连城的簪子,问:“什么?问我的病情?可我也没见着有人来啊。” 采莲没细想,觉得魏姑姑直接去问骁嫔,也合乎情理,说:“奴婢也不清楚,魏姑姑前日也来过一回,主子您当时还没醒,姑姑倒是尽心,进来亲自看一眼,觉着您面色好些了才回去复命。可能……皇后娘娘另有事情要与交代骁嫔吧。” 这种剧情,穆晏清挑眉一笑,一下子明白了,“哪是另有事情……分明是知道我醒了,担心我胡搅蛮缠非要控诉姚既云,才不往这边来吧……” 按采莲的剧情回顾,之前的穆晏清,其实压根就没存在皇帝眼中,连召幸都未曾有过。因为一年前揭发了姚妃私藏禁药,事情竟也鬼使神差地惊动了太后,害姚妃骤然失宠,被冷落了好一阵子。 而复宠后的姚既云,怎么会饶过穆晏清,自然长期欺压着昔日的心腹宫女。纵然后来皇后看不下去了,为平息纷争,找了个借口将穆晏清迁居永寿宫,指望有骁嫔坐镇主位,姚妃能收敛些。可秦佩英出身骁勇世家,最恨穆晏清这样出卖旧主的人,无异于通敌叛国,时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向来能忍则忍,能避则避的穆晏清,可能是忍无可忍终于要反抗了,昏迷前一直不甘心地大喊着,甚至昏迷中也时常呓语,认定就是姚妃下的手。 “主子您别这么想,皇后娘娘也说了事情会彻查的,不会让您平白受这么大的委屈。” 穆晏清轻摇头,说:“说你傻白甜你还真是本色出演呐……皇后娘娘如果真的要为我平反,早就第一时间来找我了解了。” 自古皇后不好当,剧里如此,实际上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穆晏清咬定是姚既云下的手,姚既云不管有没有做,肯定也会抵死不认,皇后不好大张旗鼓地过问调查,也是情理之中。 更重要的是,采莲当时所谓“被支开”,不是被别的反派支开,就是穆晏清自己落下了东西,才让采莲回头去取。全新的穆晏清甚至开始怀疑,说不定是原先的自己忍无可忍,才来一招苦肉计,好一次摆脱姚既云的欺负。 可这种戏码,不确定的因素太多了,万一没有人及时搭救,岂不是成了自戕,把命都白搭进去了? 采莲听不明白主子那些弯弯绕绕的分析,只好问妆容整齐的穆晏清:“主子不多歇一会,这是要上哪去?” 穆晏清站起身,朝左右两边都侧过去,看清楚镜中的自己,这身素雅的打扮应是恰到好处了,说:“我既然醒了,姚妃肯定会知道,别的反派也会知道,估计此刻正盘算着要怎么撕了我。咱们要想过上安生的日子,得背靠大树……不是,背靠流量好乘凉。” 采莲呆呆地看着,眨了几下眼睛,愣是一句都没听懂,说:“主子您到底在说什么?我虽听说主子原先也是出身书香人家,可从前您说话也没这样奇怪啊……” 穆晏清抹平裙摆,衣襟上的秋菊在淡黄的铜镜中的若隐若现,“从前是从前,现在的我,是钮祜……算了算了,你不懂。简单来说,咱们得先让这位骁嫔娘娘能容得下咱们,才能暂时抵挡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敌人。” 但这只是第一步。 那时的路易其实想过另辟蹊径,去争得大花们的赏识,说不定演艺生涯有机会上升一个层次。她们身边真的围着太多太多人了,路易好不容易挤上去有一个毛遂自荐的机会,却说不上几句话就被打发走了。路易得承认,作为一个没长相、没资源也没智慧的“三无”龙套,漂亮大花们又哪是这么轻易就愿意带飞的。 如今可不同了,作为后宫里的十九线龙套,要想在圈里活下去,第一步就要赢得主位娘娘的青睐。至于下一步……下一步要傍上哪位流量,穆晏清还得视乎拿下了秦佩英后,进一步了解一下宫里有哪几位对家,才知道剧情该如何发展。 随时适应剧本的调整,跟随剧组变动临场发挥,是一位专业龙套的基本素养! 午后,永寿宫果然响起了刀枪剑戟的声音。穆晏清在门后听了好一会儿,秦佩英的功夫具体如何,她一个外行尚且听不出来,那声音倒是利落得很。她反而观察出来,骁嫔的两个心腹——大宫女岳兰和荣姑姑,随之一直在旁边伺候,偶尔能听见几句声音,但没有一句无脑吹捧。 不愧是镇国将军府的独女! 采莲见穆晏清站在门后专注听了半天,好奇地睁大眼睛问:“主子,可听出什么了没有?” “听出来了,一个稳坐不败的流量背后,总有同样强大的经纪人在。”穆晏清平静地总结出来,有岳兰和荣姑姑这么小有名气的人在提点着,秦佩英性子再高傲火爆,也不会塌房。 穆晏清正忖度着,待骁嫔再练一会儿,自己就该上场了。从前在剧组中练过一些简单的招式,劈腿下腰这些基本功,穿越之后也还在。 采莲除了“稳坐不败”和“强大”,其余的都没听懂,说:“是啊,奴婢刚才也跟主子您说过,听说骁嫔娘娘自小就随父兄来去军营,那功夫和胆量,是敢正面挑战将士的。奴婢是担心您啊主子,娘娘估计三招之内就能把您打趴了……” 穆晏清回头瞪了一眼,采莲立即闭上嘴。 “我作为你家艺人,你怎么就对我一点信心都没有?”穆晏清扭过头翻了个白眼,说:“我与骁嫔娘娘打成平手当然是不可能,可简单陪练几招应该没问题的。实在不行……临场发挥几招专配喜剧的不正经招式。采莲啊,你要想傍上大花们带飞,首先得想法子让她们正眼看你,不然你就是再好的功底和颜值,也派不上用场啊。” 采莲又是听得一头雾水,只说:“主子非得今天吗?再修养几日吧。” “就你这不紧不慢的心思,还不知道要错过多少资源呢……我是说,再拖下去,不等我们去讨好骁嫔,姚妃可能就杀上门来了,分分钟抢你资源买你的黑通稿,你就只能任人宰割了。” 门外的刀剑声音停歇了,穆晏清没顾上一头雾水的采莲,听出了岳兰正递上茶水,让骁嫔歇一会儿。看来是骁嫔有些累了,穆晏清觉得此刻出场最合适。 她手刚掰上门把,台词和招式都在心里预演得滚瓜烂熟,自觉已经调整好状态入了戏。 采莲暗暗鼓劲:“主子加油!” 正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响亮的通传:“姚妃娘娘到!” “我靠???”穆晏清惊得脚下一滑,险些把指甲都掰伤。 这可比剧本还能凑巧啊! 一旁同样惊得眼睛都快要掉出来的采莲:“!!!” 待一众人的脚步声都踏进了永寿宫,门外先传来骁嫔那淡漠的声音:“给姚妃请安。” 接着是一道显然带着笑意的柔和声线,在骁嫔的对比下尤其让人听得舒适,“妹妹有礼了。” 采莲反应过来,大概不知道干什么好,只立马一个旋风转身,用后背紧紧贴着门,说:“主子别怕,有奴婢在。” 穆晏清心中虽感动,还是忍不住对过分自信的采莲吐槽一句:“外面一院子这么能打的,你觉得你挡得住谁?”她挥挥手,示意采莲让开。 采莲猛摇头,很想大声一些以示忠烈,可眼下实在不适合,只好捏着嗓子说:“不行!奴婢已经大意了一次,不能再让您陷入险境了!” 穆晏清叹息,说:“好姑娘,你不让开,我怎么听得清外头的动静啊?” 哦,原来主子不是要出去大干一场。采莲这才挪开了,将原先的窃听位子让给穆晏清。 这场群像大戏在穆晏清的凝神细听中拉开了帷幕。 第四章:真是好生热闹 “骁嫔姐姐吉祥。”还有第三人的甜美声音传来,比起姚妃的柔美,这位更尖细一些。 秦佩英显然知道来者不怀好意,也没有客套什么“妹妹不必多礼”,门外一下子陷入一股大战前的寂静。 采莲知道主子可能缺了这部分的剧情,低声道:“主子,随姚妃娘娘过来的这位小主,应该是杨贵人,时常与姚妃娘娘在一块儿的。” 懂了,就是小团伙的意思,每一个反派角色旁边总会有一个负责支招甚至添油加醋的同伙,更不好对付了。穆晏清思忖着,眼下外面是一对二的形势,姚妃显然是冲着自己来的,骁嫔不喜欢自己,估计用不了多久,姚妃就会带人冲进来。 不能慌!龙套的精神是什么?既来之,则演之!没有我路易应付不了的情节! 那最为甜美的声音尴尬地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说:“姚姐姐听闻穆答应已经醒过来了,特意与我过来探望呢,骁嫔姐姐既然也在,不如一同前去?” 穆晏清内心:哪是一同前去?这分明是要合伙来吃得我渣都不剩 “本宫与姚妃都还未说话呢,杨贵人急什么?” 穆晏清听得出来,骁嫔应该没给什么好脸色,可也没有明言推脱。自己再不济也是与她同住一宫中,骁嫔难道真的由着她们进来欺负? 这场大戏的主角姚妃显然没什么弯弯绕绕的耐心,干脆一语道破,说:“探望什么?杨妹妹不必如此忌讳,她穆晏清是个什么忘恩负义的东西,后宫谁不知道?自己人品不端也就罢了,竟也敢胡乱污蔑本宫!既然醒过来,本宫就得来问个明白,她是哪只狐狸眼睛看见了是本宫害她!” 这声音,到底是愤怒有余,气势不足。穆晏清暗自摇头,姚妃这台词功底不太好,但也很符合采莲所说的“后宫第一才女”这一人设。 说罢,竟也真的有脚步声朝着这边过来!这会儿装晕应该还来得及。穆晏清当即抬手准备拆下头饰。 “姚妃娘娘且慢。”骁嫔的声音止住了那脚步声,“穆答应还在休养中,不宜叨扰,娘娘若有事想问,不急这一日。” 骁嫔拦住了姚妃,却又没完全拦住。只是一宫主位该有的几句客套,理由却站不住脚。 杨贵人果然上前添油加醋了,“骁嫔姐姐放心,我听太医说了,穆答应的身子并没有大碍,恢复得也快,臣妾与姚姐姐不过是询问几句就走,不会打扰多时。” 优秀经纪人荣姑姑和蔼地笑着“呦”了一声,说:“杨贵人可真是有心,骁嫔娘娘也才回过魏姑姑,这一转身的功夫,贵人就知道太医说过什么,想来是刚去过皇后娘娘宫里?” “这不对啊主子,”采莲贴近了穆晏清,说:“我记得杨贵人前些日子言语不当,责备了六公主几句,被下令不许前去中宫请安的。” 采莲都觉察到的不对劲,骁嫔自然也听得出来,不等骁嫔出声质疑,杨贵人自己就先此地无银,说:“我……我同姚妃姐姐一同前来,自然就听说了。” 姚妃也给带偏了,“你胡说什么?不是你先来找的我,我才知道这木头醒了么?” 穆晏清和采莲之间大眼瞪大眼:“……”很好,对家已经开始内讧了。 外面顿时又是一片死寂。而门后的穆晏清正紧紧捂着嘴,不让自己笑出声。 “易妃娘娘到!” ??? 还在捂嘴的穆晏清拧着眉,快要挤出几十个问号出来,又有易妃什么事?战神居住的永寿宫,真的是……好生热闹。 易妃的角色解读,从采莲的口中说出来,就是近乎满分的宠妃人设:论才情,比不上作为“第一才女”的痴情姚妃;论家世,比不上显赫中宫,甚至比不上皇帝亲赐封号为“骁”的秦佩英,硬是凭着姣好的面容和玲珑心思,从易常在混到如今的易妃,膝下育有四皇子李璟檀和五公主李斓瑄,子嗣福分仅次于皇后。 这真的是一位从不知名十八线一步一步混成顶流的励志人物!穆晏清乍一听说的时候,内心也对这位大花充满了期待。 永寿宫的院子如今乌泱泱站满了除主人以外的三拨人,连论位份依次行礼请安都水了不少时长。等穆晏清梳理完人物关系,外面就又开始了各自的表演。 “怎么?我竟然不知道,我宫里这位穆答应还得了易妃娘娘的眷顾,也要来看上一眼?”主人家骁嫔首先开腔。 原以为姚妃的声音夹着才情已经足够悦耳,没想到易妃一开口,穆晏清简直以为自己听到了哪位配音老师的现场表演。 “骁嫔妹妹当真是勤快,不似我,到了春日总想偷懒。姚妃妹妹素以才华赢圣心,名动京城,怎么今日也有些毛躁了。”易妃那顾从容不迫的语气恰好像定海神针一样,让嘈杂的院子霎时静下来。 她好像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易妃既避开正面回应骁嫔的不欢迎,又暗暗扑了一把姚妃的火。穆晏清不禁低声道:这是妥妥的大女主啊! 采莲问:“大什么主?哦,主子您说得对,易妃娘娘儿女双全,姚妃目前并无所出,易妃娘娘确实是比姚妃娘娘高了一截的。易妃这么一压,姚妃爱惜自己的才名,估计现下不好再发作起来了。 穆晏清轻轻松了一口气,“这么说来,风向有望发生改变了?” 可刚放下刀剑的骁嫔不是那么想息事宁人,并不把在场地位最好的易妃放在眼里,“你少在这里装腔作势,你自己为什么而来,心里没数吗?” 穆晏清才放下的心又提到嗓子眼上,盯着采莲那等待抽查的大眼睛,“易妃和骁嫔又是哪一出?” “回主子,骁嫔和易妃不知道怎么回事,有点不对付,易妃倒是显得挺包容,都是和气了事。骁嫔主子也不会主动惹事,只是一旦碰上就不得了了。尤其是您落水之后,奴婢昨日还看到,骁嫔从皇后娘娘宫里请安回来后,简直要火烧眉毛的模样,言辞间似乎就是骂着易妃娘娘。” 等采莲补充完这个部分的人物关系,外面又传来了易妃的应战,“秦妹妹这话说得我倒是听不懂了,穆答应落水一事尚且不明,皇后娘娘还在关切着。如今醒来了,皇后娘娘知晓,也料到各位妹妹都会过来探望一二,这才让本宫也过来,看看有什么帮得上忙的。” 穆晏清简单总结了易妃的潜台词:老娘是得了皇后的授意来扑火的,位分也高你们一截,乃本场压轴,谁也不能赶老娘走。 果然,易妃的话一说完,刚才一直叽叽喳喳的姚妃和杨贵人顿时没有吱声。而隔了穆晏清视线的门外,杨贵人窥见易妃在说话间隙投来的一道寒光,登时抿紧了嘴巴,再不敢抬起头。 门外太安静了,穆晏清进一步压低声音问:“易妃和骁嫔成了对家,可是因为争宠?可你说过,骁嫔与皇上之间也谈不上什么感情,一直就是相敬如宾而已啊。” 这回终于问到了采莲的情报盲区,“奴婢也不清楚,易妃娘娘还协理六宫,奴婢素日里能见到这样的大主子的机会屈指可数,更别说去了解各宫娘娘之间的你来我往。” 后宫的女人们既然不为争宠,骁嫔又没有孩子,还能闹得不和的原因,思来想去,也就剩下一个。 骁嫔不吃易妃搬后台这一套,说:“你协理六宫,皇后娘娘高看你一眼,是你的本事。但你休想把这些手段往我永寿宫里伸,怎么?你是从皇后宫里知道了,穆答应留下这个贴身丫头,急了吧?要亲自带人过来放着是吗?” 易妃显得有些冤枉,仍是不紧不慢给了一篇小论文,说:“秦妹妹这话,本宫更不懂了。采莲那个丫头,听闻向来粗笨,这一回更是护主不力,才会让穆答应失足落水,还连累姚妃妹妹被误会了。这若是一开始,伺候的人就尽心些,穆答应不至于落水,也就不会闹出这许多事情来了,不是吗?所以,本宫提议处置了采莲,一则是为给穆答应和姚妹妹一个交代,二来是让伺候的人都明白,对待主子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放松。再者,皇后娘娘仁慈,本宫与娘娘的心意是一样的,并不是要采莲偿命,大惩小戒就罢了。把这样毛手毛脚的人挪出永寿宫,也是让秦妹妹你少些烦忧。这些话,本宫昨日在皇后娘娘面前就与你说过,今日你再来质疑,本宫的回答也是一样,没有任何的私心杂念。本宫实在不明白,秦妹妹怎么就是如此敏感,硬说是本宫要与你过不去?” 看看这大女主的台词,一气呵成,有理有据,大局为重。 姚妃听到提及自己,一下又想起今日过来的目的,“易妃此言有理,本宫平白被污蔑,穆答应飞上枝头了是个主子,本宫处理不得,难道一个不尽心的小宫女也处置不得?” “就是啊,秦姐姐,那主仆俩可不是知恩图报的人,放到外头就是个十足的卖国贼,您可不能心软了还花心思护着。”杨贵人再一次及时发挥“添油加醋”的作用,且句句正中秦佩英最敏感的字眼。 采莲摇着头撇嘴道:“这下可好,姚妃本来还差不多就忘了找茬,现下可把奴婢狠狠惦记上了。” 穆晏清忽的侧头看着采莲,惊觉觉得她今日说了这么多,智商才突然上线。易妃真的三言两语就将矛盾转移到命如草芥的采莲身上,所有人都想起来,自己高低是个和秦佩英同住的小主,且皇后在盯着,她们不好撒气,采莲可就不同了。 “采莲,易妃的娘家是朝中什么人?” 采莲不假思索,说:“易妃娘娘的父亲,就是近日才升至兵部尚书的易廷。” 穆晏清一挑眉,果然如自己所料,易妃和骁嫔是因为前朝的娘家而敌对起来。易妃想把握采莲的空隙,把新的人放进永寿宫,这也是为什么骁嫔会暗示自己要将采莲留下来。 看来,秦佩英这人虽是气盛了些,倒也没蠢到意气用事,由着对家将人安排进自己的地盘! 这戏不能光靠听了,不然很难收场…… 第五章:她偷偷给暗号 “这杨贵人搁宫斗剧里就是个炮灰啊……看看人家荣姑姑的格局……”穆晏清无奈地摇头。 采莲说:“骁嫔主子贴身的人都是从将军府里带进宫的,自然不吃杨贵人这一套挑拨离间的做派……主子您拿下簪子做什么?” 穆晏清把拆下的一支簪子递给采莲,接着就拆头发,不忘笑着夸采莲一句:“你这丫头,宫斗智商倒是跟上来了,杨贵人显然是自恃聪明。荣姑姑分明是在告诉大家,永寿宫的人都是从将军府里来的,根本不怕什么乱七八糟的人进来,你爱给不给。” “什么给不给的……主子您拆了这些头饰给奴婢,到底要做什么?” 穆晏清说话间的功夫,已经把头上寥寥无几的饰品拆个干净,只半披着头发,饶有兴致地说:“外边火候也差不多了。今天这场大戏,我不出去,是很难收场的,既然所有人都奔着我来,咱们何妨出去客串一把?” 采莲根本没想到,穆晏清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决定候时机出去,只知道外面的每一个人都想把她主仆两个给生吞了,“主子您……您当真要出去……这……外面不还有骁嫔主子顶着嘛……” 三对一的撕逼现场,骁嫔不是个耐得住性子的人,身边的助攻再厉害,也顶不了多久。更何况,就算骁嫔真要为了杠易妃,顶住不让人进来,外头也不知要闹成什么样,事情要是真的闹大了,第一个要背锅的也只能是穆晏清这种十九线的龙套。 现在正是表现的好机会。穆晏清对着门外深吸一口气,这是她成为“穆晏清”后要应对的第一场大戏,没有ng,没有彩排,只能一条过。 她回看一眼满脸写着“不想出去干架”的采莲,拍着她的肩,平静地说:“采莲,外面的情形对你不利,你若是怕,就乖乖留在屋里,这场大戏让我来一个人来完成。” 外面的声音又嘈杂起来,骁嫔不能由着杨贵人阴阳怪气,易妃继续尝试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而最开始登场的姚妃,发现风向早已背离了自己的初衷,正努力想插话,说着说着又怪到骁嫔的头上。 穆晏清豪气地把门一拉开,正要以惊慌的姿态小跑出去,没留意脚下有门槛。于是这一瞬展示在众人眼前的,是一个突然摔门而出,披头散发的穆答应。 “果然……嘶……提前走位是必须的……”穆晏清忍着膝盖一阵生疼,已经感受到一院子的目光都打在身上。 一双有些微颤的手搭了上来,要将她扶起。“主子当心。” 穆晏清侧头一看,颇为赞许地赏采莲一个眼神,立马在搀扶下站起身,迎着一众各怀目的眼神迅速扫一眼过去,已经能判断未曾谋面的另外三位美人是谁跟谁。 她眉心一蹙,假意干咳几声,低头挪到那乌泱泱的人堆前。 眼前四位大花当真是美得各有千秋。那位身着金丝绣百鸟的绯红宫装,头戴金鹤步摇,最为气定神闲的女子一定是易妃易桂华。只消往那里一站,那兼并了端庄大气和雍容华贵的气质,就是妥妥的全场焦点。这么一位行走“人间富贵花”,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完全没有骁嫔那股生人勿近的凌厉。 作为痴情才女的姚妃也毫不逊色,一对孔雀衔花金钗镶着两髻,似乎在相互对望,一身烟云双蝶曳地裙尤为素雅出众。 穆晏清在那短暂的辨认中,突然想起了“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当然,还有一个更好辨认的点,就是姚既云那毫不掩饰的要吃了她穆晏清的眼神。 顶着巴掌脸和精致五官的杨贵人,其实也不必花心思去认——除了穆晏清,全场的妆造中数她最寒酸。 穆晏清一口气按位分让各位大花都“吉祥”后,不等别人“问候”,先自紧接着跪下开始请罪,气息虚弱地说:“各位姐姐聚于此处多时,想来也劳累了,没有及时迎接各位姐姐,都是奴婢的不是。” 现场静默了好一会儿,好像谁也没料到,争吵了半天要见的那个怂巴巴的穆晏清,突然就这么自己送上门来。 杨贵人想挑刺,瞥了一眼易妃,又闭紧了嘴巴。 易妃上前一步,伸手要将穆晏清扶起来,说:“你看你说的什么傻话?大病初愈,如今也是个当了主子的人,怎么还自称奴婢呢?” 对了,这就是穆晏清想对上的台词,有个猜测,她想先求证一二。 穆晏清将双手从易妃那里抽回来,继续深埋着头说:“易妃娘娘此话,实在是抬举奴婢,奴婢深知饮水当思源,时刻不敢忘记自己的出身和经历,纵然今日的身份与往日不同,也绝不妄想与各位娘娘攀比。” “哼,这话亏你说得出来,‘饮水思源’几个字你也配说吗?当日就是你栽赃姚妃娘娘,才让她与皇上有了嫌隙,受这许多委屈,你现在倒是想起出身了想起感恩了?落水被救起来还诬陷姚姐姐的时候,没见你懂得这些啊。”杨贵人无形中适时推了一把姚妃。 姚妃又接收到提醒信号,登时想起自己那些日思夜想却无从申辩的苦日子,想起与皇上两情缱绻这么些年,突然说不理她就不理她了,那双含情脉脉的凤眼也随之浮上热泪,“从前只知你也算书香之家出身,纵然学识浅薄,好歹是个识字认理之人,本宫才予以重用。可你如此见利忘义,三番两次栽赃嫁祸本宫,如今竟扬言自己‘饮水思源’?穆答应这样变白以为黑,倒上以为下的功夫,本宫实在自叹不如。” 穆晏清心底却轻轻写过姚妃一把,毕竟,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个书香之家出身的。 “姚妃娘娘息怒,昔日旧事,奴婢……” 奴婢也不知道咋回事,还没了解到这部分剧情。 “事情过去了就算了,”易妃整理好方才有些空荡荡的蜀锦宽袖,说:“妹妹大病初愈,脸色也不好,先起来。外头风凉,依本宫看,姐妹们不妨进去坐下再好好叙话。” 可不能过去了就算了啊!还想进去坐下?那就没完没了了! 穆晏清留意到,最初还有心维护的骁嫔,听了这么一大段台词,一直冷眼旁观,应该是刚才的旧事重提,又正中了骁嫔最讨厌的“卖主求荣”四字,于是才干脆一言不发,静观穆晏清的反应。 易妃已经明言要进去坐着叙话,永寿宫的主人却没有个欢迎的意思,站着纹丝不动。 穆晏清一咬牙,能不能拿下主位娘娘的青睐,就这一次机会了。 思考间,易妃已经握着穆晏清的手腕要将她搀扶起来,穆晏清又一次想抽出手时,突然一顿——易妃接着宽大的衣袖,往她的手腕故意用力捏了一把。 穆晏清:什么玩意儿?这什么暗号?她兀的抬起头,突觉易桂华那双皎若云月的眉眼,正以深不可见底的神色死死盯着自己。 抱歉了这位大花,您这戏我接不住,我得先完成自己这部分——危机公关。 穆晏清起身后,朝姚既云微微屈膝,继续自己方才的词:“易妃娘娘且慢,有些话,奴婢窝在心里许久,经此一事,更觉应该讲清楚,还请娘娘容奴婢说完。姚妃娘娘,昔日旧事,您认定是奴婢栽赃嫁祸,是个忘恩负义的人,一直耿耿于怀,那奴婢斗胆一问,您也说从前就信得过奴婢的为人,这样三番两次给奴婢改人设……不是,轻而易举就认定一个人的品性,这不也是未了解全貌就予以妄议吗?” 姚妃一时语塞。那个曾经远远见了她就恨不得躲起来的穆晏清,脑子也让水泡了? 杨贵人可不干了,虽然没听懂穆晏清弯弯绕绕地说什么,但也不能由着她改了今天的风向,“你少在这里糊弄人了,姚姐姐就因为你,和皇上……” “杨贵人,”穆晏清同样行过礼再打断了她,皱着眉,有些疑惑,说:“皇上如今对姚妃宠爱如初,甚至更胜从前。恕奴婢愚钝,您一直嫌隙嫌隙的无中生有……是觉得姚妃娘娘的才情不配,还是觉着皇上根本未将姚妃娘娘放在心里?” “你……”杨贵人的眉头都快缝在一起了,却又想起回击穆晏清不是最紧要的,转而对姚妃说:“姐姐,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姚妃神色冷下来,纤纤玉指捏着帕子虚按着鬓边,只淡淡道:“杨贵人也是有心了,一直挂念着本宫与皇上的感情。” 秦佩英直到这一刻,才侧头朝穆晏清看过来,嘴角情不自禁地往上扬了一些。 穆晏清心里松了一口气,第一道危机公关算是初步解除,好说歹说也终于让姚妃意识到,一直有人在耳旁煽风点火——从教唆她跑过来永寿宫开始。这八百营销号开过光的杨贵人,撺掇姚妃过来惹事干什么? 第六章:联手战神对戏 煽风点火的人又岂会轻易罢休?杨贵人继续将矛头转向穆晏清,冷笑着说:“你病了一趟,嘴皮子功夫倒是见长,原来从前那位恭敬和顺的穆答应,都是装出来的?如今住进永寿宫,借着骁嫔娘娘的光,才露出这副真面目是吗?” “杨贵人误会奴婢了,”穆晏清朝骁嫔一屈膝,说:“家父从前所教的知恩图报,奴婢一直谨记于心,如今得骁嫔娘娘眷顾,更是如此。若无永寿宫的悉心照顾,只怕奴婢此刻还不能站在此处向各位娘娘请罪。也正因如此,奴婢感知骁嫔的忧心和维护,不忍您独自回应各位娘娘的担忧,才斗胆出来面见。” 到了末尾,穆晏清微抬眸,满眼都是“我懂你的为难”看着骁嫔:我知道这群幺蛾子都各怀目的来为难姐姐你,这不就赶紧出来与你“共同抗敌”来了! 优秀经纪人荣姑姑率先会意,上前扶着穆晏清,眼角却瞥着秦佩英,说:“小主这话就见外了,您既然住在永寿宫,我们主子自然是要与您有福同享,能得主子授意伺候您一场,也是奴婢的福气。” 骁嫔明白了,今日这场面,二人若不团结一心,一致对外,很难尽快了结。 再抬眸时,秦佩英已经收起原先的笑意,眼里的刀子倒没扑向姚妃和易妃,皆转向了标准炮灰杨贵人,说:“荣姑姑的话都是我心中所想。晏清既住在永寿宫,你我二人本该互相照顾,何来‘眷顾’一说?不似杨贵人,与姚妃同住一宫,却撺掇着姚妃过来为难一个身子还未痊愈的人,不知是何道理?” 杨贵人快怀疑今日不宜出门,本该往穆晏清头上去的刀子全落在自己这里了,捏着尖细的嗓子喊冤:“我……我没有撺掇,穆晏清她本就是……” “杨贵人,”静观了好一会儿的大佬易妃微垂着长睫,声音都沉了几分,“穆答应到底是个主子,你怎能这样直呼姓名?你与姚妃,平日应该劝慰宽解才是,怎么如此冒冒失失。” 大佬一发话,杨贵人立即一声不吭,只能认栽。 姚妃开始若有所思地审度着杨贵人。 穆晏清进一步确定了真正的阵营:杨贵人和易妃才是一伙。 易桂华见状,转而一脸和气地握着穆晏清的手,说:“妹妹如此知恩图报,明辨是非,固然很好。但现如今怎么说也是个有身份的小主,与我们都是姐妹一场,不宜这样妄自菲薄,再自称奴婢了。往后的路还长,别怪本宫说笑,妹妹以后多的是伺候皇上的机会,总不能自称着‘奴婢’来做皇上的枕边人吧?”易妃边说着就抬起袖子羞赧一笑。 我靠。穆晏清不用看都知道,姚既云此刻一定带着要撕碎自己的目光杀过来。 这股杀气还凝在空气中,穆晏清正想着回击,只见一名宫女从外头匆匆跑来,朝易妃说:“回娘娘,宫里的人方才来报,说温贵人今日身子不适,担心龙胎有恙,已经去请太医了。” 易妃皱着眉,侧身对身边一名大宫女说:“闻铃,你速速回去帮忙照看着。” 名为“闻铃”的大宫女立刻随着传信的小宫女离开了。 因为温贵人的事情,原先火药味浓重的永寿宫霎时都静下来。易妃也意识到,这一大堆人不宜再在永寿宫挤下去,否则显得自己控不住场面,便严肃道:“各位在永寿宫说了这么一会儿话,想必也都疲乏了。眼下刚开春,宫里诸事繁多,温贵人产期将近,各位姐妹合该同心同德,为皇上和皇后分忧才是。本宫见穆答应身子无碍,人都比从前伶俐多了,也可以放心禀报皇后。姐妹们都各自回宫去吧,让穆答应精心养病。等养好了身子,才能好好侍奉皇上。” 众嫔妃都谢过易妃的教诲,各自领着人开始退出穆晏清的镜头。 总算把这些大佛都请出去了。 杨贵人不忿地边走边嘀咕,“她若没耍那些阴招,凭她也配入皇上的眼?” 易桂华听得一清二楚,却置若罔闻,继续昂首领着众人朝外走去。 姚既云高傲地一拂袖,也是满脸不甘地朝门外挪了几步,终是忍不下这口气,突然径直朝原地恭送的穆晏清走回来,尚有几步距离时已经抬起手。 说时迟那时快,穆晏清看着怒气冲冲的姚既云,正疑惑着要弯腰行礼。身后的采莲就突然一步窜上前挡了一把。 “啪”的一声,姚既云的巴掌狠狠地落在采莲的脸上,采莲只觉脸上先是一阵麻,随之是一阵并不陌生的刺痛感。 “你一个小小答应的宫女,也配领本宫的奖赏?”姚既云咬牙,眸中含泪冷嘲着。 采莲立即跪下,连原先捂着脸的手都放下来,颤颤巍巍道:“姚妃娘娘恕罪……” 穆晏清反应过来,一股恼怒已经不由自主地从心底燃起,跳脱出路易原计划的入戏状态。 此时的姚既云,正抬起另一只手朝穆晏清要扇过来。而这一回,姚既云仍然没打成,那纤细的手腕被另一只强而有力的手紧紧捏着。 秦佩英感受到姚既云想挣脱,可对方那点柔弱的力道,还不够日常握剑所使。“她是我永寿宫的答应,也是皇上的嫔妃,姚妃,你若执意在这里动用私刑,休怪我不客气。” 姚妃身边的人已经全跪在身侧,为首的大宫女拉着姚妃的裙摆拼命劝着“主子三思。” 穆晏清冷静下来,好不容易摆平了今日的局面,如今不是硬碰硬的时候。她仍是恭敬地颔首说:“娘娘是嫔妾的旧主,无论赏罚,本都是嫔妾该领受的,只是听闻娘娘近日颇得圣心,若因执意与奴婢置气,而坏了皇上对娘娘的看重,实在是不值当。”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做皇上的枕边人?”姚妃强忍泪扬起头,“本宫的娘家,自祖上就以才名美誉天下。本宫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与皇上可吟诗赏月,对酒当歌,后宫无人可比。若不是你,本宫何至于骤失圣心,忍受那些看人脸色,被人遗忘的日子?穆晏清你记着,多行不义必自毙。这偌大的后宫,只有来路,往后的漫长时日你可当心些。” 穆晏清在心里默默给姚既云加了个标签:全能爱豆。 “谢娘娘赐教,恭送姚妃娘娘。”穆晏清虽低着头,眼神却一直落于仍跪着的采莲,被扇的半边脸已然红肿。 “岳兰,替我送一送姚妃娘娘。”秦佩英的态度已经很鲜明,姚既云只能作罢,休想再回头闹事。 同时,在她和穆晏清的视野中,永寿宫门的一侧,一抹绯红宫裙在这一刻才悠然拂走。 等姚既云的人全退出去永寿宫,穆晏清终于松了一口气,立即弯腰搀着采莲,看着侧脸那清晰的掌印,毫不犹豫就心疼道:“说你蠢你还真是蠢,不知道伸手拦下来吗非要替我挡了干什么!” 采莲却没有起身,姚妃那气势汹汹的一掌来得突然,也是这一会儿才从惊吓中反应过来,强忍着眼中的泪,转而向骁嫔说:“奴婢谢骁嫔娘娘解围。” 穆晏清顿时松开了手,意识到这场戏还没完,低眉正要谢。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只是那些谢不谢的话,你我之间方才也说得够多了。如你所言。你与我同住屋檐下,本该相互扶持,所以本宫助你,也是应当的,不是吗?”骁嫔带着若有若无的一丝笑意,眉眼抬向宫门外。 穆晏清有些佩服这过度的台词解读能力,自己设计台词的时候,可没这个意思啊! “娘娘,嫔妾从不敢妄求您的眷顾,荣姑姑适才说的有福同享,实在让嫔妾受宠若惊。娘娘出身骁勇世家,功绩卓越,嫔妾怎么配和娘娘同享福气?” 秦佩英松开手上的臂缚,揉着手腕说:“阿谀奉承的人,本宫从前在家里就见了不少。我倒是不知道,原来从前不声不响的穆答应,也长了一张能说会道的嘴。但本宫不吃这一套弯弯绕绕的。” 穆晏清早知傍大花的艰难,但真的正面秦佩英的咄咄逼人时,仍是感到一种似曾相识的无奈。 她短暂地安慰自己一把,目前来看,幸好,骁嫔没有姚妃那么痛恨她,没有杨贵人这么唯恐天下不乱,也没有易妃这样身份和段位双高。 穆晏清陪笑道:“晏清自知,这些三脚猫功夫只会叫娘娘见笑,可方才也斗胆一试,是因着心里相信您是个明事理懂形势的人,也万幸嫔妾赌对了。”穆晏清不再卑微低头,往骁嫔身前迈进一步,拎出一套坚定不移的眼神,继续说:“娘娘本可以由着她们带走嫔妾问话,自己得个清净自在。骁嫔娘娘,攘外必先安内,且不论前事如何,嫔妾既然住在永寿宫,那么遇到任何于永寿宫不利的,嫔妾的心思都与您一样。说白了,嫔妾自知虽是个不受待见的小答应,但是若娘娘不安,那嫔妾的日子也不好过。” 话说敞亮了,骁嫔才侧眸看着穆晏清,在片刻的沉默中回想起,今日问她采莲的事情时,穆晏清的言语间似乎明白撤走采莲的真正后果。 穆晏清当然记得自己那误打误撞的台词,这才花了心思呼应一把,看秦佩英的模样,应该是明白的。可此时的穆晏清心中不禁捏了把汗,藏在袖子里的指尖都握得发白。 秦佩英只带着淡淡的笑意,回身要往自己的正殿走去,才潇洒地迈开几步,回过身对穆晏清说:“后宫最不缺会说话的人,你的巧言令色里有几分真假,日久可见。姚妃的话你可记得了,这后宫,只有来路。” 穆晏清霎时松开了交握的十指,低声谢过骁嫔。 第七章:小太监又来了 后宫的黄昏总有一种别样的凄美,不论是从前在影城看到的,还是如今这个不为人知的蔚朝。 穆晏清在这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朝代住上半天,已经深有体会,为什么从前的妃嫔容易这么郁郁寡欢。 一来是闲的寂寞的,二来是这四四方方的天地,实在让人有种身为笼中鸟的无力感。 采莲端晚膳进来,见穆晏清正托腮看着窗外出神,说:“主子在想什么呢?” 穆晏清突然油腻一笑:“想你呢。”穆晏清拉着采莲的手坐下来,说:“傻白甜不是你这么当的,再有下次,你不要替我挡,也不要站着光挨打,知道没?” 这回换采莲哭笑不得,她往桌上摆着饭菜,说:“主子在说的什么玩笑话?不论哪一位娘娘,对奴才们要打要骂都是应当的,罚也是赏。可奴婢要是出手挡了,就是死罪了。就算有下次,奴婢还是要保护您的,我可不能再让主子一个人面对危险了。” 穆晏清一愣,原来,她仍是活在这部宫斗剧里,脚下踩的土地,抬头看的暮色,都不是自己来时的那个以人为本的时代。像采莲这样的小透明,别说一个巴掌,就是一顿板子,都算轻了。她一个临时加入的小龙套能改变什么? “你也坐下来一起吃吧,忙活了一下午肯定也饿了。”穆晏清拉过采莲的手。 采莲先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猜想,现下又没了,眼前的穆晏清仍然是那个待下人宽厚的好主子。宫规森严在前,她仍是婉拒了穆晏清的好意。 饿了半天的穆晏清正吃得香,便听门外传来敲门声,来者应该是个小太监,声音清秀也响亮,说:“禀穆答应,奴才奉易妃娘娘之意,给小主送来一份人参汤。” 穆晏清和采莲都警惕地相看一眼,都觉得这声音似乎有些耳熟。穆晏清折腾了半天,除了下午那场大戏中高声传令的太监们,也再没听过别的男声,想来应是和易妃下午来过的人。 俗话说,来都来了,这碗汤,穆晏清是必须得收下的。 采莲得令前去开门,谁知门一开,她浑身一僵楞在原地,“怎么是……” “给采莲姑娘请安。”那小太监似乎急着完成差事,匆忙问好就径直跨了进来,朝着正端坐的穆晏清走来,说:“奴才就怕这补汤凉了,让小主怪罪。” 穆晏清浑身都绷着,谁知道这人会不会是个实名制投毒的或者暗杀的。 奈何他一直低着头,穆晏清都没能看清楚他长什么样。 “放下参汤就走吧,等我们主子好些了再去谢恩。”采莲跟在后头,显然不想这人在屋里多逗留。 穆晏清那记台词和走位的本事派上了用场,瞧采莲这尽力了也没能掩饰的紧张,还有近距离再听到这太监的声音,都和采莲今日隔着门赶走一个人时如出一辙。 我磕到cp 了?风流太监俏宫……不对,热情俊太监vs傻白甜宫女?还是,即使我俩的主子不对头克服千辛万苦和世俗障碍也要默默守护真爱的太监vs忠心耿耿为了主子抛弃真爱的宫女? 穆晏清脑补完,暗戳戳地高兴着,心想得看看我们家小采莲的对象长什么样。 “你抬……公公辛苦了,可否抬起头,让我认个脸,往后也好讨个方便?”穆晏清早就把方才的紧张和警惕抛出了蔚朝。 等走近了,穆晏清才发现,这小太监原来个子挺高挑的!随着“小女婿”缓缓抬起头,一张俊逸如画的脸庞映入穆晏清的眼中。 好家伙,这张脸要是在当代,什么顶流小生还愁当不上?可是不对,那上扬的眉目虽是上镜,但细看之下,顺从和胆怯好像早已磨平了眉梢的张扬,眼角总是隐约低垂着,多少恣意和明亮屈服在其中。抬头的时候,腰身也仍是压低着,丝毫不敢越过穆晏清的目光。 “主子,主子?”采莲轻推了一把穆晏清,这颜狗才回过神来。 穆晏清一脸赞赏看着采莲,这丫头的眼光也真是不错。 采莲顾不得这么多了,说:“辛苦小川公公了,我送您走吧。” 这位公公一听采莲又迫不及待要赶他走,欲言又止地看着穆晏清,似乎有些急了。 穆晏清心道,都叫“小川”这么亲昵了,采莲还有啥好害羞的,“采莲你别急呀,人家小川公公好不容易奔波过来,还没和你说上话呢你就赶人家走。” 采莲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下一瞬才突然回想起,可能主子连这茬都给忘了! 小川公公注视着满脸兴奋的穆晏清,乞求获得一丝相认的眼神,小心翼翼地说:“小主,您是想起奴才了吗?” 穆晏清的笑容逐渐僵在脸上。天,这又是哪部分没补回来的剧情? “采莲,你……此前带这位公公见过我了嘛?” 采莲觉得不能再这样摇摆不定地对着一个“失忆小主”,也不避讳了,说:“主子,您见没见过他,奴婢不确定,但是这一会儿他肯定不能在这儿久留,若是骁嫔娘娘知道了倒还好,可易妃娘娘最容不了他,要是知道了,恐怕没有您的好果子吃了。” “什么?”穆晏清转而看向小川公公,说:“你不是易妃派过来实名制投……不是,送汤的嘛?” “采莲姑娘有心了,”小川笑着哈腰,说:“奴才使了点蠢方法,就顶替了易妃娘娘派的那位小兄弟,这才有机会见上小主一面。易妃娘娘不会知道是奴才的,就算有个万一,奴才也绝不拖累小主。” 什么?敢情自己吃瓜了半天,这小帅哥是找自己的? “那……采莲今天赶走的那个人也是你?你当时也是想来见我?” 小川公公仍是低眉俯首道:“是。” 穆晏清更迷糊了,还好这人既然不是易妃派过来的,又使法子冒着险也要见她,应该不会是个反派。 “既然都来了,就赶紧说吧,你找我们主子到底所为何事?”采莲一心想着速战速决,把这位尊佛请走,小川公公的身份,待会再跟主子解释。 小川这一刻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直直凝视着穆晏清,说:“小主不记得了吗?当日您落水,是奴才把您救上来的。” 采莲和穆晏清都是面面相觑,主仆俩自己才知道,这事情一下子没法求证。 穆晏清被那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有些不安,挪开了目光,支支吾吾说:“这……我好像是有个印象……可是……” 可是我不是穆晏清,我不知道啊! 经过这一天的相处,采莲可太懂穆晏清一脸不知所措又强行圆场的做法了,说:“我们主子刚醒,身子不好,不宜多思,公公说的事情,待主子好些了,会再细细回想,若有公公该领的奖赏,自然不会少了你的。夜深了,公公请回吧。” 穆晏清:!!!莲丫头的危机公关上线了! 小川却一脸为难道:“不不,救小主上来已经是奴才的福气,奴才不敢妄求什么奖赏。” “那你变着法子也要见我,到底是为了什么?”穆晏清越想越不对劲,“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想亲自告诉我?” 小川的眼中乍现明亮,这才放下了刚才的谨小慎微,说:“小主聪慧,奴才苦苦求见,确有一事告知。” ------题外话------ 1-是男主 2-假太监 第八章:他找她做什么 按照剧情设计,往往这种重要时候,都会出岔子打断了小川要说的话,今日的穆晏清已经从那场大戏中体会到了。 “快说,什么事情?”穆晏清已经不由紧张起来,直觉小川要说的是关键剧情,又生怕这个紧要的时候,又有什么人无端跑过来打断了。 小川倒是伶俐地察觉到穆晏清的不安,语速也加快了,言简意赅:“小主,奴才那晚听到落水声就立即赶去,正好撞见一太监从自小主落水处匆匆离开,此人正是易妃娘娘身边的李公公。” 采莲没忍住呼道:“什么?是易妃!” “嘘……丫头你疯了吗喊这么大声,”穆晏清从陷害情节中很快反应过来,立即抬手捂住了采莲的嘴,转而问小川:“你可看清楚了?确定自己没认错人?” 小川像是料到穆晏清会有这么一问,冷静道:“小主,奴才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胡诌,千真万确就是李公公。” 穆晏清见采莲已经冷静下来,便松开手沉思。这事情谜团太多了,就连小川是不是真的救了自己,也无从查证,更别说要他证明那晚所见的的确是易妃的人。 “你既然这么有把握,而且救了我,为何不直接将事情禀报皇后娘娘?而要费尽心思冒险来告诉我?” “奴才人微言轻,向来不讨宫里喜欢,岂敢贸然去向皇后娘娘举发易妃?况且,得罪小主说一句,奴才素知小主在宫里不易,此事若处理不当,奴才只怕会害了小主。是以决定等小主醒来,先行回报,待小主定夺。” “小主,他说得也确实有道理。”采莲压着声音,难得给予了肯定。 穆晏清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高颜值小公公,自他进屋开始,像是每一步,每一句都经过深思熟虑,就连自己会有什么质疑,都在他的预料中。 而就在穆晏清思考的间隙,刚才在担心的横生变故就从门外传来。 “穆小主,奴婢岳兰奉主子之命,给小主送些补品过来。” 穆晏清松了口气,还好至关重要的事情都讲完了,只在心里嘀咕着,今晚的宵夜也忒丰富了。 “进来吧。”穆晏清没多想什么,自然就忽略了小川低着头开始躲躲闪闪的神情。 采莲知道来不及阻止岳兰进来了,知道为难地站到穆晏清身后,有些担忧地看了看小川。 岳兰径直朝穆晏清走来,一时还没留神一旁深埋着头的小川,温和不失气势,说:“主子说小主现在正是养身子的时候,特意吩咐把今日的补品多做一份,给您送来,可不巧,让易妃娘娘抢在前头了。” 穆晏清一脸“哦懂了”的神情,原来骁嫔是得知易妃送东西过来,才让岳兰过来帮一把,补品多了一份,自己自然就有道理先把易妃的东西搁置着。 “替我谢谢骁嫔娘娘,”穆晏清起身结果岳兰的东西。 岳兰瞟了一眼桌上原有的炖盅,还好,显然是纹丝未动,幸亏自己来得及时。她瞥向站在一旁的小太监,奈何他实在把头埋得太低,没能看见长什么模样,只是觉得这高挑的身形似乎有些眼熟。 采莲知道再让岳兰盯下去怕是不妙,急忙上前挡在岳兰和小川中间,搀着岳兰的手说:“好姐姐,您辛苦了,想必还赶着伺候骁嫔娘娘吧,我送您走吧。” 穆晏清才察觉到这股说不清的紧张气氛,看着采莲连推带搡地将岳兰送走,暗暗翻个白眼,心道:她定是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的此地无银。 趁着岳兰和采莲出去的空隙,穆晏清开门见山,问:“小川公公为我想了这许多,应该不只是为了让我自己定夺吧?只是晏清愚笨,以公公的智慧,我一个毫不起眼的小答应,有什么能帮到你的?” 穆晏清将话说敞亮了,小川才挺直了腰板,高挑俊逸的身形一下子遮挡了一片烛光,神色仍是从容,声音却已然冷了几分,“小主如此慧眼,若还说自己愚笨,奴才倒是自愧不如了。小主不妨先想想,落水之事要如何处理?等小主有了决定,若有用得着奴才的地方,再唤奴才也不迟。” 穆晏清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寒意,本来还当是过戏瘾的那股轻松,一扫而散。 “时辰不早了,奴才先行告退。” “等等,”穆晏清看着回过身来的人,“不论如何,晏清谢过公公救命之恩。有一事还请公公替我保密。” “小主但说无妨。” 穆晏清捋了一把帕子,握在手里,说:“被救时,我就曾口出狂言,咬定是杨贵人害的我。事情尚未明了,还望公公……” “小主怕是记岔了,被救上来时,您喊的是姚妃娘娘。”小川不慌不忙地打断了,下颌微微抬起。穆晏清的指甲一下子掐紧了手帕。 他接着一语双关道:“奴才一直明白小主的不易,此事定然不会再与旁人说,小主尽可放心。” 苍茫又寂寥的夜色已经覆满了整座皇宫,宫墙包裹住的四月,夜里仍是有些清寒。永寿宫由于陈设简洁,花木也不多,凉薄的月色满满洒了一地,尤显寂静。 他合上房门后,抬手压了压帽檐,独自穿过这片并不陌生的夜色,走到宫门处,已经察觉到门外有人等着他。 秦佩英自拐角处走出来,“你找她做什么?” 顾甯川见四下无人,先是无奈一笑,“岳兰姑娘真是好眼力。” “我问你话。”秦佩英没耐心和他周旋,只知他贸然顶替了易妃的宫人,又进了永寿宫,若是被发现,只怕别人随便寻个由头,顾甯川就有吃不尽的苦头。 “穆答应落水的时候,你以为是谁救上来了?” 这答案显而易见。秦佩英接着问:“那你找她是为了什么?讨赏?还是另有目的?” 顾甯川眸色深沉,像是融进了夜色里,说:“什么目的,也不劳你操心了。佩英,这些年你对我明里暗里的帮助,已经够多了,此事你就权当不知道就好。” 秦佩英一听就来火,顿时想给他一顿揍,说:“顾甯川,你我两家是世交,我们自小情同手足,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难道要我见死不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你余生所有事情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给顾家翻案。” 顾甯川许久没听起旧事,心中一种刺痛,五年前的惨状历历在目。他强忍着旧伤反复撕裂的痛楚,说:“顾家满门抄斩,我既然苟活下来了,拼尽所有,我都要给世人也给顾家一个交代。否则,五年前我就该随爹娘去了。” “映池临盆在即,你若是这个时候出了什么闪失,她怎么能好过?”秦佩英顾不得话不在理,也必须把能想到的话都劝一劝。 顾甯川只是淡然道:“她如今有皇上的宠爱,身怀龙嗣,自然不会有什么闪失。” 秦佩英看不清他的脸,不知道顾甯川此刻的神色如何,自叹道:“我是夹于皇上和秦家之间,不得不做棋子。可映池不一样,她有选择的余地,可若不是为了能护着你,何至于进宫为妃,葬送了这一生的自由。” 这样的话,顾甯川也并不陌生,他甚至想冷笑,不由得逼近一步:“那我呢?你们都说为了护我,劝我安度余生,可是佩英,你扪心自问,一万顾家精锐尸骨无存,满门数十口人血溅京城,母亲自刎于宫门前,若是换了你,你还活着,你愿意安度余生吗?你能安度余生吗?你们都为了自己心里的情感,而要我放下所有,不觉得自私吗?” 顾甯川遥望着茫茫前路,这一会儿仍是没有旁人经过,他便一改往日卑躬屈膝的模样,像儿时与父兄同行时一般,挺直了胸膛迈向远处,在无边夜色里留下一句几乎捕捉不到的固执,也是他第一次随父亲踏进顾家军营时听到的那句话:“顾家儿郎,誓死卫国。” 凉风乍起,把这刻骨铭心的八个字吹散无边,秦佩英站在风中,只听到寥寥数字,也知道他在说什么,含着泪幽幽地回答:“通敌叛国,铁证如山,你一人之力如何逆改?” 岳兰上前扶了一把,探问道:“主子,可要奴婢去叮嘱穆答应一些什么?” 秦佩英只轻轻摇头。 还能叮嘱什么?叮嘱她不要理顾甯川,还是叮嘱她不要再管落水的事情,好好过自己的安生日子?就算攀不上穆晏清,顾甯川还会找下一个机会。 第九章:明确人设路线 “顾家通敌叛国时,致两城陷落,伤亡惨重,当时是顾家营的副将易将军,和从京城千里驰援的秦家军合力控制了局面,我朝才有后来反败为胜的机会。”采莲说起五年前这桩轰动蔚朝的事情,仍是感到痛心,她那时也才进宫,印象深刻,当时宫里都人心惶惶,后宫作为女子扎堆的地方,更是乱糟糟的。 今日来的小川公公,就是当时的顾家三公子,名动京城的顾甯川。 穆晏清剧本看多了,什么狗血离谱剧情都能很快消化,回想起来甚至觉得津津有味,说:“我就说,怎么匆匆一眼就让我觉得这人设不简单。” 很多东西都是刻进骨子里的,恐怕连自己都察觉不到。像顾甯川如今处于这么痛苦的处境,身上的气质和气节,再怎么掩饰和折磨,都不能全然磨灭。 采莲有些没听懂什么人设,只知原来穆晏清能察觉小川公公并非寻常太监,只好随着主子惋惜道:“可怜那顾家三公子,听说自小就是天赋异禀,聪慧过人,奴婢早早就听说了他,太后娘娘从前还时常抱在怀里,疼得不得了。主子您说,这么一个世上无双的人物,沦落到这步境地,真的是多活一日都是煎熬。” 从万千宠爱的大男主,沦落成宫里人人皆可欺侮的小太监,那可真的比千刀万剐还要痛苦。 但顾甯川熬下来了。 穆晏清跑剧组的时候遇到不少这种人设,说起来,如今亲眼所见的真人版美强惨,比她曾见过的所有男主演员都更让人想一探究竟。 看着一脸不甘的采莲,穆晏清淡笑着说:“换旁人当然不行。可你看人家就没破没坏地活到如今,才真的担得起将门虎子的出身。” 采莲说:“主子您不知道,小川公公也有过寻死觅活的时候,都给人拦下来了。秦家和顾家是世交,秦家的女儿也当男儿养,两家的公子姑娘们皆是自小就情同手足。这些年来,小川公公的日子很不好过,易妃娘娘将他视为眼中钉,都是骁嫔主子一直在明里暗里地护着周全着。” 穆晏清这就不懂了,问:“那你方才为什么这么慌慌张张地担心岳兰发现他?” 采莲鬼鬼祟祟地看了看窗外,确定隔墙无耳,这才凑近了一些说:“奴婢听宫里的嬷嬷们说,当年,前线的易将军和秦家军虽在苦战之后得胜而归,但秦家军在归途中遇过一次伏击,骁嫔娘娘的父亲重伤,险些就……” 余下的,穆晏清也立刻明白过来。照这么说来,秦佩英在这件事上,对顾家,对顾甯川,是有种复杂情绪在。 秦顾两家是出生入死的世交,面对通敌叛国一事,秦家怕是持保留意见,在那样危急的时候,秦家甚至不愿也无力去面对真假。 穆晏清听到两处重要前情的时候,都出现了一个关键人物,问:“你说的易将军,可是如今的兵部尚书,易妃的父亲?” 采莲猛点头,目光中开始流露着钦佩与赞赏,说:“易将军也是自五年前那一回,面对敌众我寡也丝毫不退却,竟是多次险胜,一战成名。” 穆晏清打了个哈欠,想起白日所见,难怪易桂华能有今日这样的气度。同是武将之家出身,她就明显比秦佩英更耐得住性子去周旋,想必当年深陷险境的易将军,也是如此有勇有谋。 慵懒了数日,穆晏清深觉这深宫危机四伏,除了每日都去给骁嫔请安,余下的时间都是兴致盎然地抓着采莲吃瓜,让采莲给她多讲讲自己错过的剧情,一步没有踏出永寿宫。 奈何采莲实在是后宫生物链的一粒尘埃,除了易妃,姚妃,皇后,骁嫔等大花的基本信息,其余的一概不知。 按穆晏清对采莲的认识,她能记住这么多,属实也不易了,便适当给予赞赏:“没想到我们家采莲记性挺好啊,这么多人设都记得挺好。” 采莲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主子过奖了,记住各宫娘娘们的事情,是嬷嬷们教导时说的首要事情。”她转而一本正经起来,学着从前的嬷嬷们教养时的模样,“来日不知会分派到哪一位娘娘的宫里,纵使无福去伺候,也总会有遇上哪一位主子的时候。将几位大娘娘都了解一二,即便遇上哪一位,也都不怕慌乱和冲撞了。” 这倒和穆晏清背从前剧本会背全场的做法如出一辙,当然了,驱使她会这么做的原因,除了做万全准备的想法,还有心中的戏痴情怀。 即便只是一个端茶递水的路人甲,若能带着了解全局的上帝视角参与其中,想必更能精确揣摩和体会任何一个角色的反应。 “主子,奴婢瞧着您这几日精神都挺好,身体无恙,不如出去走走,也有好处呀。”采莲眨着铮亮的大眼睛,期待穆晏清也顺带和她出去透透气。 穆晏清毫不犹豫拒绝了这个建议,随手拎起一颗葡萄塞进嘴里,边嚼边说:“这里太危险了,到处都是不怀好意的狗仔队和私生粉,我本来又是个集合不少是非的人,还是不出去为妙。” 况且,骁嫔还没全然信任自己,此时还贸然出去闲逛,可不知道会碰上谁,要惹出什么祸事,到时候骁嫔不在身边,可没人帮她一把了。 采莲有些恨铁不成钢,说:“可是主子,您这么大好的年华,难不成要在这小屋子里躲一辈子?” 穆晏清拿起第二颗葡萄的动作突然停下来,问:“所以……采莲,你想我出去,是希望我想法子获得圣宠?” 采莲被一语道破,低着头不吭声。 穆晏清紧接着就脑补了什么御花园的秋千、草地扑蝶、雪地祈祷、游湖唱歌等等经典情节,迅速得出一个结论——都不是她穆晏清扛得起的情节。 “采莲,我就跟你直说了吧,”穆晏清端坐着,“我并不想获什么圣宠,那样的顶流位置……不是,惹人眼红的位置,不是我一个宫女出身的人可以坐得稳的。” 第十章:我只想傍大花 采莲一瞧穆晏清这严肃的模样,也分明不是摆烂的姿态,撇了撇嘴,问:“那主子可是另有打算?可是……这后宫里的妃子,也不能有其他的打算了。” 姚既云说得对,这后宫只有来路。 与其和这么多个顶流大花们争一个男人,还不如反其道而行,和男人争女人。 穆晏清轻轻扬起柳眉,说:“后宫其实也不归皇上管,可一点流量都不带,什么时候给封杀了都没人管你,也不行。我既没有争宠的心思,倒不如想法子让娘娘们喜欢我,这难道不比争那一点点的宠爱,却成为后宫的眼中钉要好吗?”她还特意深处手指比划着,那份“宠爱”,大概手指甲缝的位置都比不上。 思路清奇,闻所未闻,采莲眨着又圆又亮的大眼睛,一下子不知是该佩服主子的玲珑心思,还是该怒其不争且特立独行。 穆晏清说:“你想想,就昨日姚妃气势汹汹地要来找我算账,任凭我入过皇上的眼,难道他会救我一个宫女出身的人,而去怪罪重臣之女?还是个才华横溢的美人。最后护着我的是谁?” 采莲似乎才恍然大悟,可又觉得不对,“主子,骁嫔娘娘本就是女中豪杰般的人物,那日帮了我们,不全是因为对主子您的喜欢啊。” 穆晏清语塞了片刻,“你非得这么堵你的主子?不过你也说得没错,该自信点,把全字去掉。”她拿起一刻晶莹剔透的大葡萄在采莲眼前晃着,明知故问:“骁嫔那日的确对我仍有成见,且我这些嘴皮子的功夫,糊弄不了她。可你看,这么又大又甜的葡萄,谁送来的?” 自然是秦佩英送来的。 采莲这才察觉,骁嫔连着几日都开始往这边送东西过来,从最初为了堵易妃的炖汤,到后来,易妃消停了,骁嫔也仍是日日都往这边匀东西。 诸如水果、点心、鲜花,虽是看着不起眼,也不贵重,可到底是日日都惦记着这边,且越送越频繁,回回都是岳兰或者荣姑姑这样有头有脸的大宫女送来的。 采莲顿时觉得倍有面子,眉开眼笑地说:“看来主子日日都去请安,陪着聊天,陪着娘娘练功,到底是有成效的!” “骁嫔的表态很明确,不会让别人随意欺辱我们,可咱们也不能高兴得太早,你以为我这些为求自保而特意讨好的功夫,骁嫔看不出来?咱们最大的危险,从来都不在永寿宫。骁嫔娘娘是女中豪杰不错,若想让这样的大花真正认可你,还得有实绩才行。”穆晏清正若有所思。 采莲虽然有些词没听懂,也不影响理解全文,顿时像被泼了冷水般,看来主子拉着她留在宫里,的确是百利而无一害。她们之所以能过上几日安生日子,都是因为骁嫔在这里压着,别人再怎么恨她们,也不好到永寿宫里造次。 更何况,还有一个看着从容不迫张弛有度,背地里却差人推了穆晏清下水的易妃,是直接冲着要命去的。 就在两人皆沉默地各有所思的时候,门外又传来荣姑姑的请安。 穆晏清赶紧挪下地,准备亲自去开门,心里也纳闷,荣姑姑晨间才送了东西过来,这会也才午后,总不至于骁嫔能听清她心里念叨的,又送东西过来吧? 荣姑姑进来后,并没有落座,看着谦逊有礼的穆晏清,同样回以和善的笑容,眉间却带着很轻微的愁绪,先给穆晏清道喜:“奴婢先给小主贺喜了,皇后娘娘方才差人来报,小主已经身体无恙,请小主明日一早随我们主子同去景仁宫请安。” 穆晏清的手僵在檀木把手上,面对这所谓的喜讯,高兴不起来,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采莲倒是先兴高采烈,晃着穆晏清的手说:“可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了主子!这是好事呀!” 路易知道,从前的穆晏清除了进封位答应那一日以外,再没去过中宫请安。说白了,若是穆晏清换回宫女的衣裳,走到跟前碰了鼻子,帝后都不一定认得出来这是穆答应。 如今的穆晏清察言观色,自然明白荣姑姑那一抹担忧从何而来。她松来僵硬的手,深吸一口气,似是下了很大决心问道:“请问姑姑,可不可以不去?” 荣姑姑:“……” “主子你……你在说什么!这算是下旨了,且能去给皇后娘娘请安,是娘娘看重您。” 也是为往后能获宠作重要的铺垫。 荣姑姑也没有急着接话,被采莲这么一闹,反倒耐心地看着穆晏清。 穆晏清明白踏进中宫请安的意义,也知道荣姑姑在等着她对夺宠的表态,可是,骁嫔怎么看。 “皇后娘娘厚爱,晏清受宠若惊,方才让姑姑见笑了,只怕明日贸然去到景仁宫,不懂礼数,也有损永寿宫的颜面。晏清惶恐,敢问姑姑,骁嫔姐姐可有何教导示下?” 荣姑姑这会儿才松开了眉间的打量和探问,笑道:“小主如此体贴的人,皇后娘娘定会喜欢。我们主子说,让小主不必担心,皇后娘娘这是挂心着您,明日只管守着规矩放心同去就是。” 穆晏清起身屈膝,说:“既如此,明日就有劳姐姐和荣姑姑了。” “小主大礼,奴婢不敢受,”荣姑姑规矩极好,每次进门,都从没有挨过桌椅和茶盏,“小主的担忧,奴婢也会给我们主子回话,您今日早些歇息。” 见荣姑姑走远了,穆晏清才长松了一口气,灌了一大口茶。 采莲看她喝得急担心她呛着,轻轻抚拍着穆晏清的后背,“主子,那明天……咱们还去吗?” “你刚才还说这是飞升一样的喜事,怎么这会儿又转态了?” 采莲低下头,“奴婢也看得出来,主子好像真的不想去。” 还好,没傻得彻底。 穆晏清放下茶盏,神色笃定了些,说:“我的确不想去,可是有骁嫔娘娘一句准话,也放心多了,总不能真的抗旨吧?更何况,有些事情,我也想亲自探一探易妃,这刚好是个好机会。” 第十一章:延禧宫的深夜 延禧宫中,各处都有人穿梭在廊下门前忙着掌灯,脚步轻快又稳重,人多忙碌,却也井然有序。正殿中,上好的进贡香料正四下飘散,连殿中的每一处金丝流苏都缠绕着氤氲和雅致。 易桂华靠在长榻上,头靠着苏绣软枕,听完闻铃的回报,微微张开了双眼,眸色清冷,“皇后怎的好端端想起穆晏清了?” 闻铃停下按摩的动作,说:“许是娘娘见她骤然遇险,想亲自过问一趟吧。” 易桂华冷笑道:“也正好,本宫交代她的事情,醒来倒是忘得一干二净了。我总觉得……那个木头好像与从前不一样了,奈何秦佩英盯得紧,本宫没有机会再去试探。” “娘娘别担心,她一个不起眼的婢子罢了,就算不再咬着姚妃不放,也断不敢随意攀咬娘娘。” 易桂华坐起身,仍是不无担心道:“活人的嘴总是不严实的,尤其是那日永寿宫一见,这人给水泡过,倒是没有从前那股子怯懦了。” 闻铃凑近易桂华的耳旁,低声问:“主子若是不放心,可要……”她抬手往脖子上一横。 “万万不可,”易桂华冷言打断,“推她落水没死成,已经是很惊险了,现在六宫的眼睛都盯着她,会打草惊蛇。还没查到是谁救了她吗?” 闻铃不甘,“夜深人静,本是算无遗策才是,就是不知道哪个不要命的,竟敢摸黑下水救人,事后全无踪影。” 易桂华最担心的就是这个,那人不知会不会看见了自己的人下手?可若真的瞧见了,穆晏清没死,这件事情也早该发作起来才是。 她踱着步,思忖了片刻,“莫不是……那木头早就识破了本宫是要她的命,于是留了后手?那后宫里还有谁会与她为伍,且这么神通广大,竟至今查不到他的踪迹?” 闻铃上前道:“娘娘多思恐伤身,这人到底还能不能信,是不是真的要与咱们为敌,明早去景仁宫一探便知。若是她真的对咱们不利,就算兵行险着,咱们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易桂华闻言转身,双唇的那抹艳红扬得动人心魄,满意地反搭着闻铃的手,说:“所以本宫素来最喜爱你,说一不二,能助本宫成大事。” 她走到正殿外间坐下,估摸着该来的人也快来了。望着门外灯火通明的夜,那样的光辉灿烂,突然难掩凄然,“不像我母亲,由着一屋子的妾去欺负她,也从不敢拿出正妻的气势,最终逼得自己这么年轻就撒手人寰。” 易桂华自母亲去世那日起,就立志此生不甘于人下。年岁渐长,如花似玉的美貌和张弛有度的为人处事,名震京城,上门说亲的王公贵族几乎踏破门槛。 她没把那些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放在眼里,只知道多次浴血奋战归来的父亲,明明和秦家顾家一样,都是为了朝廷九死一生,偏偏就永远屈于顾秦两家之下。父亲不甘心,易桂华更是如此。 父亲总和她说:“若想不居于人下,就得拼命往人上人的位置去争。光是自身铁打的实力兴许还不够,总有些天潢贵胄生来就高人一等。华儿你如此倾城美貌,玲珑心思,与为父一样,生来不凡,便不该做那不为人知的边角料。” 幸而如今,她没有辜负自己,仅次于皇后之下。但这终究不是最顶端的位子,终究要向人屈尊行礼。 一名宫女匆匆来报,“娘娘,杨贵人到了。” 易桂华回过神来,眼神深沉,吩咐道:“找伶俐的人把殿下和公主看顾好了,别让他们往这边跑来。还有,温贵人那边……” 闻铃接话:“主子放心,奴婢会去亲自看顾好。且温贵人月份大了,近日胎像不稳,太医也嘱托静养为宜。” “你们下去吧,没有本宫的吩咐,不要进来。” 两名宫女都退出去后片刻,杨贵人才挥着大披风跨进来,二话不说就新乐地跪下,“给娘娘请安。” 易桂华低头观摩着手上的护甲,说:“杨妹妹若是再不来,本宫还以为妹妹要与我生疏了。” 杨贵人暗暗打个颤,头也不敢抬起来,“娘娘恕罪,是……嫔妾无能,姚妃近日盯得紧,忙着练琴作画,事事都要嫔妾帮着看一眼,嫔妾……嫔妾实在很难抽空过来。” 易桂华自然知道她没有说假话,姚既云重获圣宠,尤其珍惜,每日都在苦练才能,生怕哪一样生疏了让皇上厌倦。 “你看你,本宫不过说笑罢了,你紧张什么?”易桂华只扯了扯嘴角,目光这才从护甲移到还没起身的杨贵人身上。 杨贵人呼了口气,便从地上起身,笑道:“嫔妾也知道,娘娘大度,定不会与我计较。” 易桂华定睛看着她那副得意的模样,问:“妹妹觉得本宫会与你计较什么?” 杨贵人想都没想,“当然是那日在永寿宫……”下一刻,她对上了易桂华那刀子般的目光,才惊觉形势不对,又扑通跪下,“娘娘……是嫔妾办事不力……” 易桂华不屑道:“你也知道自己不力,就唆使一个姚既云去永寿宫大闹一场,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办不好,若非本宫及时赶到,你是不是还能把本宫给招了?” “娘娘,那日……那日骁嫔也在有意护着,况且穆晏清那贱婢如此能说会道,嫔妾的确……” “的确无能为力是吗?” 杨贵人深深低下头,咽了咽口水,不敢接话。 “你兄长的仕途,本宫的父亲已经在物色了,能不能一路坦荡,才德配位,就看你们的本事了。本宫承诺的,从不食言,可你给本宫的承诺呢?” 杨贵人像是才回魂,立马俯下身叩拜,说:“娘娘的恩待,嫔妾谨记在心。娘娘的事情就是嫔妾的事情,我……我一定为娘娘尽心竭力。” 易桂华拖着裙摆慢悠悠地走过来,扶起杨贵人,换上一副慈眉善目,眼中的阴云化成了春风细雨,“你说你行这样的大礼,就真的是与我生分了,我何尝不知此事的为难,当然相信你的心意。” “娘娘深夜传嫔妾过来,可是有要事?” 易桂华与她一同坐下,赞赏道:“你看你如此聪明,我才与你投缘。你可知,皇后娘娘传了谁明日同去请安?” 杨贵人顿时满脸嫌弃,“六宫已经传遍了,是穆晏清那个贱婢。” 易桂华一听这语气就很满意,这蠢货上当了,看来明日的小计划成功大半。 第十二章:中宫首场大戏(一) 易桂华自嘲地叹了口气,“时日不同了,她比咱们姐妹都年轻一些,总是朝气蓬勃的,惹人恋爱。如今能踏进中宫与咱们平起平坐,来日再获圣宠,晋了位分,别人还不知道要怎么笑话我们呢,都是万里挑一的京城贵女,如今也要和一个宫女互称姐妹了,正是造化弄人啊。” 杨贵人一听,把方才忍住的一声“呸”都喷出口,“她一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凭她以后什么位分什么尊贵,在我眼中也是脚下泥,休想欺到我们头上来。姐姐你放心,她若敢嚣张,我第一个容不下她。” 易桂华宽慰道:“妹妹别急,我知道你素来性子耿直,你看那日对上个伶牙俐齿的不就容易吃亏?她还是新人,且刚脱险,咱们总不能仗着身份辈分先让人家下不来台不是?皇后娘娘位高权重,很多体己话不便说。我助皇后协理六宫,有些嘱托和教导,自然是要给她说说的,但这几日也没有机会去见她。明日咱们既然同去六宫请安,我若能与她说上几句话,也许就能省了往后很多不必要的争执和误会。妹妹觉得呢?” 杨贵人说:“易妃姐姐总是这样明事理顾大局,那穆晏清能得您的教引,是她祖上积德了。” “只是有一个难处,骁嫔如今对我有些误会,明日我若想与穆答应说上几句话,怕也难。”易桂华为难道。 杨贵人这会儿懂了,“那明日可有嫔妾帮得上忙的地方?姐姐尽管吩咐。” 易桂华顿时心满意足地笑道:“才夸妹妹冰雪聪明呢,果真是与本宫想到一处了。” 天还未亮,最后一抹夜色还携着微寒透窗而入。但永寿宫早已灯火通明。 穆晏清已经梳妆完毕,妆容和衣饰都以素雅为主,头上的碧玉嵌珠簪子和银蝶步摇。她对着镜子反复看,自觉很搭这场春季首秀。 采莲吹完一通彩虹屁,问:“骁嫔娘娘应该也快要梳妆完毕,将要启程了。主子,您说今日要寻机会与易妃娘娘私下见面,可从昨日到现在,您一直在房中,什么也没安排,可是有万全之策了?” 穆晏清抹着鬓边的细发,满不在乎地答了两个字:“没有。” 采莲:“……” “我就赌一把,我与易妃的见面,不需要我去促成,我只需等着就是。” 采莲正挠着脑门,便听到荣姑姑已经来敲门了。 骁嫔已经在院子里等着她,此刻启程其实还早着。 荣姑姑领着穆晏清出来,笑着与骁嫔道:“主子还让奴婢去提醒小主准备着,不曾想,穆小主也是如此勤勉,已经梳妆完毕候着了。” 骁嫔回头一看,往日那个病殃殃的穆晏清已经以清丽之姿走到面前行礼问安,复又扭过头看着宫门,掩着满意的笑容,“原以为你还身子才好,请安的时辰比较早,还好你也算懂事。” 好不容易听到骁嫔夸一句,穆晏清便知,连日来的观察功课没白做,“嫔妾知道,娘娘勤勉,素来早起,连请安都喜欢早些启程。今日随娘娘同去,不敢懈怠。” 骁嫔背对着她,只淡淡“嗯”了一声就迈向门外。 一路上,骁嫔简要地交代了给皇后请安的一应规矩和礼仪,只额外叮嘱了一句:“在皇后面前,不管别人如何挑衅为难,都不要起争执。你也不必害怕,有我与皇后在,她们到底不敢怎样。” 秦佩英仍是一点潜台词都懒得说,都摊开来讲明白,倒让穆晏清承认她对也不是,装糊涂也不是,只能说一句感谢。 与从前拍剧时看多了的前呼后拥不同,且永寿宫不缺人,但凡能踏进正殿见上秦佩英的,都是秦家自己的人。骁嫔出行却没有大呼小拥,只带了荣姑姑和岳兰,连个随时准备跑腿的小太监都没有带。 人少有人少的好处,就是让穆晏清更方便东张西望。原想着可以一路观赏宫里的各处亭台楼阁,柳绿花红,这可比任何剧组搭建的都要真实。没想到,直到腿都走酸了来到景仁宫,一路所见只有四四方方的红墙绿瓦,连颜色都比影视城的要单调些。 罢了,也许通往皇后的住处,确实不经过什么经费燃烧的地方,往后时日还长。 永寿宫果真是来得最早的,尚还没有别的嫔妃一起等候。 魏姑姑自然已经等在殿外,迎上来请安,“骁嫔娘娘还是一如既往,穆答应也是精神焕发,看见二位小主,奴婢都觉得沾光了。皇后娘娘正在梳妆,请两位小主稍等片刻。” 穆晏清暗暗钦佩台词功力,跟着骁嫔谢过便一前一后站着等。 四月的宫城内,晨间裹着薄雾,带着几分凉意,穆晏清不禁两手交搓着,却见秦佩英依然一丝不苟地站着。采莲本是看见主子有些冷,还想悄悄伸手过来帮忙搓着,被穆晏清轻拍了一掌打回去。 这时,宫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听就人多却有序。来者还未现身,骁嫔只回身看了一眼为首的几个宫女太监,便已行礼。 “嫔妾给姚妃娘娘请安。” 轿辇落地,姚既云在左右几人的搀扶中走下来,而紧随的另一顶轿辇走下来的,便是仍有倦意的杨贵人。 姚妃还没走到骁嫔面前,先漠然回了一声“秦妹妹不必多礼,起来吧。” 穆晏清仍是行礼的姿态,见一抹青绿色裙摆在眼前曳地而过,裙摆上绣得栩栩如生的两只黄莺正立于枝头细语。 打量与唾弃同时从头上压下来,姚既云站在秦佩英前方,面朝着正殿门,似乎没有让穆晏清起身的意思。 骁嫔没有动静,穆晏清略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姚妃的宫装。 杨贵人带着经营过八百营销号的嘴先开腔:“你目不转睛地看什么呢?又想打姚妃姐姐什么主意?” 姚妃闻言回过头,穆晏清急忙一副心虚的模样低下头去。 “杨贵人问你话呢,你盯着本宫做什么?” 穆晏清忍不住又抬起头,满眼羡慕,说:“恕嫔妾冒犯,只是娘娘今日的衣裙实在是美得别具一格,嫔妾仰慕不已,一时看得出神,望娘娘恕罪。” 姚妃得意一笑,转过身正对着穆晏清,“你这种井底之蛙,居然能看出本宫的衣裙花了心思,也是不容易了。本宫今日要陪皇上用午膳,自然马虎不得。起来吧。” “谢娘娘体恤。” 杨贵人冷哼了一声,“马屁精。” 骁嫔按捺不住沉默,不想由着她继续挑弄是非,说:“听闻皇后开恩,杨贵人才得以前来请安。看来贵人是教训还没吃够,非要在这里扰了皇后娘娘清净是吗?” 杨贵人抬头一看,姚妃也是置若罔闻,由着骁嫔训她,只好愤愤不平地作罢。 毕竟,现在还不是要闹起来的时候。 第十三章:中宫首场大戏(二) 穆晏清继续静候着。景仁宫来往穿梭的人渐多了起来,井然有序地交换传递着一应物件,正殿中的声响更加清晰,众人都料想皇后应该差不多要召见了。 此时,穆晏清一直等着的关键角色才登场。 易桂华的阵容自然在所有人之上,轿子都比同位妃位的姚既云精美不少,更何况,她还牵着一个可爱的小姑娘一同进来。 穆晏清都不等荣姑姑提醒,已经明白易桂华牵来的小姑娘是谁,并随着几个妃嫔共同行礼,一并向易妃和六公主问安。 八岁的李斓毓承袭了易桂华的美貌,脸仍是充满讨人喜爱的稚气,丹凤眼和樱桃小嘴却已经昭示了来日的沉鱼落雁之姿。 在穆晏清看来,那小脸和精致五官,在现代无疑是天生的演员脸,肯定让一众剧组一顿好抢。 随后她就明白,李斓毓虽小小年纪,可宫里长大的孩子,哪个不是天生的演员? 与以往接触过的子嗣凄惨的宫斗剧不同,蔚朝的这一任皇帝李煜玄,不知道走的什么阖家安康的福气,还未及不惑之年,已有四子两女,加上已怀胎八月的温贵人,即将是七个孩子的父亲,尽享天伦之乐。 比如尊贵仅次于皇后的易桂华,养育的六公主和四殿下,小小年纪已经是后宫的万人迷,穆晏清今日头一回见李斓毓,那扑面而来的大气与聪慧,果真名不虚传。 易桂华带着几分害羞,牵着李斓毓走近,说:“让各位妹妹笑话了,这孩子说近日新背了些诗词,很想过来给皇后娘娘请安,背诵一翻,本宫拗不过她,只好带过来让妹妹们指点一二了。” 李斓毓刚好站到穆晏清身前,杨贵人见时机已到,自来熟地朝着公主张开双手,“多日不见,公主越发美丽了,我看着就觉得亲切。” 殊不知,本是一脸甜笑迎着拥抱的李斓毓,在最后一刻调皮地拐走到易桂华的身后,杨贵人抱空,一个踉跄就摔倒了,下意识想找人抱紧,连带着把就近的穆晏清也推了一把。 现场顿时一顿小忙乱,将两个貌美如花的小主扶起来,幸而两人都不要紧。 易桂华低声谴责了李斓毓,要她向两位娘娘赔罪,杨贵人和穆晏清哪敢要皇嗣的请罪,都开始睁眼说瞎话,直夸六公主活泼可爱。 “哎呀!这可怎么是好?”采莲绕着穆晏清一圈,发现穆晏清的裙摆被划破了一道口子,线头和断开的布料都在风中凌乱。 杨贵人这才意识到闯祸了,“都是我不好,把妹妹的衣裳都弄破了,怎么办啊现在……这……总不能头一回见拜见皇后就穿着破衣裳啊。” 秦佩英拨开众人一看,心下一沉,总不能拿宫女的衣服给她换,当机立断:“回去换是肯定来不及了,皇后娘娘仁厚,你与娘娘解释清楚,她不会怪罪的。” 穆晏清点头,行都听大佬的。 易妃满是亏欠,说:“都是本宫不好,纵得毓儿如此无礼,妹妹今日初次面见皇后,如此衣着惹人非议了可怎么是好?” 穆晏清本想商业客套几句,突然瞥见李斓毓正在费神思考察言观色的模样,当即反应过来了,担忧道:“是啊,这……破了这么大口子,可怎么办?” 李斓毓撇了撇嘴,挪着步子过来拉起穆晏清的手,说:“穆娘娘,都是毓儿的错,不该淘气,张嬷嬷平日照顾我,身上都会带些针线,穆娘娘可以给毓儿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么?” 穆晏清低头看着那双白白嫩嫩的小手,好嘛,绕了半天,可算点出主题了。“那……公主有何妙计?” 易妃这才想起来似的,“对,妹妹,不如这样,本宫住的延禧宫离这里最近,望妹妹不嫌麻烦,本宫即刻陪你回去修补衣裳,再……” “易妃娘娘,何必如此劳驾呢?延禧宫离这里再怎么近也需要脚程。”骁嫔无情打断了她的话。 大佬发话了,穆晏清也不好继续顺着易妃的话去说了,场面僵持着。 这时,魏姑姑从正殿走出来,笑吟吟道:“各位主子勿急,皇后娘娘听见各位主子的着急,说此事不大,也该照应着穆答应的一份心意,东院有闲置的偏房,可解穆小主的燃眉之急。” 穆晏清一怔,李斓毓的小手已经拉着她往东边走,说:“还请嬷嬷带路吧。” 于是,在几人的疑惑又摸不着哪里不对的注视下,又碍于是皇后开的口不好出声。六公主拉着穆晏清,易桂华领着几个宫女,一并前呼后拥地往景仁宫的东院去了。 才走到房门口,易桂华头也不回地说:“闻铃,你带公主在外面等着,本宫为人母亲,该亲自感谢穆答应的大度。” 门一合上,穆晏清险些打了个激灵,偏房中昏暗又阴凉,屋内只有拿着针线的张嬷嬷和脸色平和的易妃。孤立无援的穆答应霎时脑补了一些与针有关的可怕情节,不禁抱着手臂好暖和些。 易桂华一直一言不发地盯着穆晏清,像是从不认识这个人。 穆晏清低头看着手脚麻利的张嬷嬷,沉默了须臾,罢了,总要有人先大胆踏出试探的一步。“娘娘找嫔妾过来,所为何事?” 易妃浅笑道:“妹妹说的什么话呢?不是毓儿造成的过错,本宫与你才聚于此处吗?” 穆晏清:好家伙,还装呢。 她仍是低头观摩着张嬷嬷那精妙的针线功夫,说:“娘娘,您再与嫔妾打哑谜,别人该找过来催促了。哦不对,还有魏姑姑在帮衬着,娘娘应该是有把握能说完的,是吗?” 时间不多了赶紧给我把剧情补上! 易桂华霎时冷下脸,探前几步,屋内也随之寒凉了几分,“本宫还以为,妹妹经落水一事,有些事情不记得了呢,看来是本宫想多了。” 不,你没想多,现在的穆晏清还真的啥都不知道。 要换以往,可能此时对戏的两个演员该笑场了,幸而穆晏清戏剧龙套跑得多,仍是漠然看着易桂华,顺势接话:“娘娘大恩,晏清岂敢忘记,只是骤然遇险,差点丢了命,心中惊惧。” 易桂华移开了视线,若有所思地看着灰暗的墙面,心中猜想,穆晏清果然是对落水的事情起了疑心,看来那个横空杀出的救兵真的是她自己安排好的。她忽而转身,坐到穆晏清的身旁,温和道:“快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还好,妹妹福泽深厚,有惊无险。” 穆晏清眼看易桂华开始上钩了,心中窃喜,“虽是有惊无险,可到底是白费了娘娘的一番心思了,还望娘娘耐心些,时日还长,咱们有的是机会。” 易妃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忖度着这木头应该没有肯定是自己本意要她的命,立即愤恨地说:“此事你不怪我就好,我也没料到,小李子那个混账下手如此不知轻重!幸而妹妹留了后手,不然我就是亲自下水也要就你上来的。“ 穆晏清心里一紧,我靠?这是什么塌房大瓜!照这么说来,易桂华是和原来的穆晏清商议好,以身涉险,将落水的事情咬死在姚妃身上。殊不知易桂华是个心狠手辣的,说一套做一套,竟想直接把她弄死! 第十四章:中宫首场大戏(三) “妹妹?”易桂华见穆晏清似乎出了神,“救你的宫人是谁?你跟我说,此事我该谢谢他才是,往后有什么事,我也可以替你多照应照应他。” 穆晏清险些笑出声,行吧,我补剧情靠你们,你们补剧情……纯靠脑补。她把胳膊从易桂华的手中轻轻抽出来,言辞间有些自怨自艾,说:“不劳娘娘挂心了,像我们这样的人,能活一日是一日,哪敢让娘娘照应。” “你我姐妹一场,妹妹要是这样说,我就真的无地自容了。那日永寿宫人多,我想认真与妹妹说上句话都难,就怕妹妹与我生疏了,这才废了这番心思,与妹妹说清楚那些误会,看来妹妹是不信我了。”说着说着,易桂华竟是眼中含泪,情绪到位。 面对演技派的一再套路,此刻穆晏清也不敢乱讲,因为她还不知最初的穆晏清到底是因为什么才投靠易桂华,说多错多。 而此情此景,姐妹情深,对手连哭戏都摆上来了,穆晏清也只好放大招,登时也泪眼汪汪地说:“看来姐姐才是不信我的那个,是我愚蠢,才没有帮上姐姐的忙,若姐姐仍愿意照顾我,此事我们还可从长计议。” 易桂华立刻止住了温和又凄美的笑意,泛着隐隐泪光的丹凤眼闪过一丝寒意,心道穆晏清果然没有忘事。“有妹妹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姚妃迟早是咱们的手下败将。” 张嬷嬷已经收针了,立在一旁像个隐形人,生怕两个要命的人会多看她一眼。 穆晏清现在还需要确定一件事,“没想到姐姐如此周折,连皇后娘娘都惊动了,只为让我安心,早知如此,我该想办法去拜见姐姐才是。” 易桂华得意洋洋道:“皇后怎么会成全本宫?本宫不过是以协理六宫的身份,让魏姑姑以为本宫是想私下教导几句,她才答应若我带不走你,就出来助本宫一把。”她起身拖着华丽的裙摆向前踱步,声线冷了几分,“就算让皇后知道了,她也不会怀疑什么,你不用担心。不过妹妹也应该知晓,皇后知道我们说体己话不要紧,若是换旁人知道了……” “娘娘跟过来,不正是为了陪六公主的吗?嫔妾与娘娘可没说过别的。”穆晏清看清那衣裙背后盛放的百花,看似零散地布满裙摆与衣袖,却在金丝的点缀中宛如群星闪耀在黑夜。 百鸟朝凤,众星捧月。 穆晏清突然明白过来,易桂华的野心,包裹在如此温和从容的气度中,大概无人敢猜过。 易桂华转过身,那双明亮勾人的眼睛幽幽地看着穆晏清,突然像是从深渊中爬出来的一双无形的手伸过来,“知道妹妹无恙,咱们姐妹之间的误会也借此解开,本宫就安心了。” 穆晏清一怔,就这?没有瓜了?细想也不对,对穆晏清自己来说,获取的信息已经足够多了。易桂华心思缜密,说不定仍是怀疑眼下这个穆晏清有不对劲的地方,就算原先有反派任务要给她,如今也要再斟酌才行。 易桂华领着穆晏清在一屋子人的注视中走进来。不同于易桂华的身份尊贵,穆晏清是自册封以来头一回拜见皇后,便恭恭敬敬地行了叩拜大礼,也向在座的每一位嫔妃都逐一问安才起身。 且不说这么一通问安的超长台词,光是要一个一个逐一行礼,且还没有ng 必须一条过,穆晏清就深感后宫女人的不容易。 皇后虽已生育过两位皇子和一位公主,容颜和气度却在各有千秋的一众美貌里有着独一份的端庄大方,不可撼动。头上一对碧玺蜻蜓牡丹钗分饰两边,祥云凤尾裙轻盈落地,遥遥一眼便像偶然游于蜂飞蝶舞中的凤凰。 穆晏清暗暗惊叹,皇后不愧是皇后,真真是“花开时节动京城,唯有牡丹真国色”。 皇后耐心地等穆晏清都问了安,立即赐座,手中缓缓捻着佛珠,说:“许久不见穆答应,真是清水芙蓉般清丽出挑,知书达理。” 穆晏清自然要谢过皇后谬赞,谦虚道:“都是各位娘娘不嫌嫔妾愚笨,悉心教导,嫔妾才略识一二。” 杨贵人双眸一亮,“说到悉心教导,妹妹,你的旧主姚妃娘娘此刻就在这里,姐姐好奇,不知妹妹今日能得皇后娘娘盛赞,是受教于哪位娘娘多一些?” 她没提到的另一位,自然是如今的骁嫔。 穆晏清心道这红毯才登上来多久,这么快就发难了?这不等同于问她合作过的哪位大花最好?回答哪个都不对,按杨贵人那张八百营销号开过光的嘴,她要是打太极糊弄过去,杨贵人还会有不依不饶的下一题。 姚妃冷笑,“皇后娘娘才夸你知书达理呢,怎么?妹妹既出身于书香之家,区区一问都答不上来吗?” 骁嫔和皇后没有出言解围,估计是区区小事也不想掺和进去。 穆晏清灵机一动,危机公关还有一招,就是转移注意力,把对家爆出来。 对不住了杨贵人,是你先买我黑热搜的。 穆晏清十分委屈地搓着帕子,忐忑不安道:“恕嫔妾愚钝,这一问确实答不上来,两位娘娘都对嫔妾有教导之恩,杨贵人若执意要嫔妾分个高低,那敢问贵人,您如今与姚妃娘娘同住一宫,平日又得皇后娘娘教导,对您来说,又是受教于哪位娘娘多?嫔妾得空也好多请教一二。” 杨贵人语塞,牙齿都快咬成一团,奈何这送命题不好回答。 姚妃心里嫌着杨贵人胸无半点墨,奈何同住屋檐下,不得不屈尊,起身朝皇后盈盈一拜,说:“皇后娘娘乃一国之母,莫说是杨贵人,嫔妾的一言一行,岂敢不以皇后娘娘为尊?” 姚既云这一出面,把穆晏清的难题也挡了。杨贵人知道姚妃心里对她不痛快,不得不消停下来,一时不敢再出声。 皇后见惯不怪,只能和蔼地圆场几句,转而把柔和的眼光投向易桂华,“易妃,听闻斓毓公主也跟过来了是吗?快叫这孩子进来,本宫也好些日子没见她了。” 易桂华欠身道:“回娘娘,毓儿确是想来给娘娘请安,不料适才在殿外言行无状,冲撞了穆答应。幼儿顽劣,恐于娘娘面前失仪,嫔妾便让嬷嬷将她带回宫了。” 皇后遗憾道:“你啊,向来对两个孩子都严格管教,孩子还小,玩心重也是在所难免的,你也不必过于苛责,多带过来与瑄儿作伴。” 第十五章:中宫首场大戏(四) 皇后提到的瑄儿,便是她膝下唯一的公主——九岁的五公主李斓瑄。作为中宫唯一的公主,自然是含着一箱子的金钥匙出生。光是皇帝赐名时,特意靠近了皇子的“璟”字辈,足显贵重。偏生五公主自小体弱,帝后更是倾尽万千宠爱护着。 这时,边上一位素未谋面的林贵人暗讽道:“杨姐姐前些日子才冲撞了五公主,惹皇上不快。听闻今日也是杨姐姐想抱六公主,公主躲开了,才不巧连累穆答应。易妃娘娘真正担心的,恐怕是杨姐姐吧。” 穆晏清心里明镜似的,李斓毓这小魔王哪是殿前失仪,不过完成了工具人的戏份,自然没有登场的必要。 易妃急忙圆场几句,杨贵人明知六公主压根就没打算来给皇后请安,可事情扯到了自己身上的风波,也只得心虚地低下头,不敢看向皇后。 杨贵人惹了五公主不快,皇后当时并不在追究,但事情被多嘴的宫人传到荣祯帝那里去了,才导致杨贵人后面几日免了景仁宫的请安。 皇帝向来知道杨贵人爱嚼口舌,高兴的时候,这叫做能说会道,是不同于一堆谨言慎行的独特,像只可爱的黄莺;不高兴的时候,这就如百舌之声,喘口气都是错的。 林贵人晋封不久,皇后不愿斥责皇上的新宠,便跳过这件事,说:“温贵人月份大了,本宫自今日起就免了她每日过来请安的奔波。本宫听闻,接生嬷嬷和奶娘们都准备好了,易妃还要照顾着四皇子和六公主,如今再添一位皇嗣,延禧宫可就热闹非凡了,也辛苦易妃的打点和照顾。温贵人这是头胎,会辛苦些,诸位妹妹若得空也可以去延禧宫做个伴,宽解一二。” 一众嫔妃都起身领旨。 穆晏清不敢多言,心里甚至起了一丝纳闷,易桂华是个不折不扣的反派,纵然育有四皇子李璟檀和六公主李斓毓,风光无比,可后宫的形势哪说得准,温映池作为新生代流量,更年轻貌美,有的是来日方长的资本,可是这一胎居然也在延禧宫中一直平安无虞。 东宫之位早就定在十六岁的皇长子李璟辕身上。太子是中宫嫡出,尊贵无比,且很是争气,样样出色。穆晏清猜想,易桂华也许没把温映池这样的小花放在眼里,心思都往大项目上面去。 皇后说到皇嗣临盆,气氛一下子融洽一些,易妃往一直没怎么吭声的秦佩英那里扫了一眼,说:“自姚妃妹妹复宠以来,宫里好一段时日没有喜事了,臣妾陪在温贵人身边,也觉得沾了不少喜气。” 姚妃听到提及自己,脸上不见欣喜,却只见失落,说:“易妃高兴得有些早了吧,温贵人这一胎也不一定是个皇子,六公主可盼着多一位妹妹呢。” “不管是皇子还是公主,都是喜事,本宫都盼着能时常抱过来一起作伴呢。”皇后柔和道。 穆晏清霎时反应过来,姚既云进宫也好些年了,从前也是数一数二的宠妃,可自从前几年不慎小产了一回,肚子至今再没有动静,反而像温贵人这样向来都不温不火的,如今也要为人母了。姚妃对皇上痴情,家世显赫,自然一直盼着能诞下龙裔。 “说到喜事,嫔妾倒想起来,该提前向骁嫔妹妹贺喜了。”易妃终于铺垫到自己真正想说的,起身朝秦佩英行礼,“本宫听皇上说,周小将军的喜服,内务府已经开始挑选衣料了。将军骁勇善战,虽是秦家的表亲,到底自小就养在秦家,也算得上秦家的好儿郎。妹妹可要开始准备自家表兄的贺礼了啊。”易妃丝毫不顾及骁嫔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自顾自掩着脸调侃。 穆晏清满头雾水,立马向秦佩英看过去,只见那铁一般的冷脸丝毫没打算给易妃面子。 什么?易妃早些日子想往永寿宫塞人不成,如今又恭贺秦家表侄的新婚,骁嫔那脸色,要说这是白事都不为过,这又是哪一出? 骁嫔连一个正脸都没有给过去,说:“易妃这话也说得过于早些,圣旨未下,这桩婚事都还不是板上钉钉,我秦家的事情,就不劳易妃娘娘操心了。” 杨贵人掺和道:“怎么?骁嫔娘娘,您还没有和娘家商议一二呢?这婚事是皇上御赐的,人也是兵部和礼部亲自推选的名门望族,定没有委屈了周小将军。您何必这么抹了皇上和易妃娘娘的面子呢?” 穆晏清将帕子都揉成一团,才听懂一些来龙去脉,照杨贵人这话,就差直接说这人是易家塞过来的了,秦家不愿领恩,秦佩英不给好脸色,倒也是情理之中。 话戳到了骁嫔的痛处,她一道狠厉的目光甩过去,瞪得杨贵人一小激灵。在秦佩英要发飙前,穆晏清干咳了一声,有些为难地说:“杨贵人,这婚事是秦家的事情,委不委屈,也不是咱们这些旁人说了算的,更何况……您这算是妄议前朝了吧?” 皇后收到了敏感热搜词的提醒,神色头一回沉了几分,对着众人说:“我朝祖训,诸位妹妹不要忘了。前朝和骁嫔家里的事情,自有皇上做主。” 屋里又乌泱泱的一堆人行礼,齐声道:“嫔妾谨记教诲。” 皇后有些疲乏,“说了这么一会儿话,大家想来也累了,如今正是乍暖还寒的时节,多注意身子,都回去吧。” 众人都恭送了皇后,开始依次退出去。荣姑姑在骁嫔身后悄悄地扯了一把她的衣袖,骁嫔会意,便知是皇后另有话要和她说,便吩咐岳兰去给穆晏清知会一声。 穆晏清并没有按岳兰说的先行回去,而是在殿外等着,颇有兴致地赏着景仁宫里的花花草草。 这偌大的宫苑对于一个见多了塑料道具的人而言,当然是看不够的,同样有意停留的,也不止穆晏清一个人。 穆晏清朝着折返回来的杨贵人请安,问:“杨贵人可有事要吩咐?”她也不知这人又要带着什么黑料和热搜过来,只觉有些烦,扰她赏景的雅兴。 杨贵人颇为遗憾地先是叹息,说:“见妹妹对骁嫔如此忠心,我这做姐姐的都替你有些惋惜。” 穆晏清抬手拨弄着枝头的小花,压根不想顺着杨贵人的话。毕竟,自己就算不接话,杨贵人也会继续说的,还不如把镜头全部让给她。 “妹妹应该还不知道,骁嫔为什么这么不乐意她表哥的婚事吧?”杨贵人绕到穆晏清的耳旁,故作神秘。 穆晏清一怔,好像咂摸出一些别的意思,目光也从手中的小花挪走。 杨营销号难不成有真料? 第十六章:设法拉拢战神 杨贵人终于引起了对方的注意,便津津有味地低声说:“周小将军天资聪颖,后来也是骁嫔的父兄一手栽培起来的,与骁嫔青梅竹马,从前在家中军中就来往亲密,听闻还曾交换过定情信物。她虽后来进了宫,可大伙儿都知道,秦佩英对皇上一直都是不冷不热的,别人都以为是将门女子不愿夺宠讨好,可谁知是不是心中另有情郎呢?皇上想赐婚,周小将军和秦家都不想领恩,秦佩英竟也没有帮着劝一劝娘家,若说真的没有一丝旧情在心底,谁信呢?” 穆晏清霎时明白过来……原来是炒冷饭,旧绯闻。难怪,皇后刚才一听,脸色就难看又不好跟着易妃道贺,如今把秦佩英留下叙话,估摸着也是为了让秦佩英帮着劝一劝。可是按骁嫔的性子和刚才的反应,皇后怕是办不成这件事。 穆晏清居然泛起一丝窃喜,她正缺一道实绩去讨得主位娘娘的信任,机会这不就来了! 杨贵人见她一直在沉思,洋洋得意,“看妹妹这样子,骁嫔肯定没和你说过这些吧?这宫里啊,你拿别人当姐妹当依靠,人家是高高在上的将军府独女,可不知道背地里把你当什么笑话呢?妹妹还是长个心眼,多为自己争取才是。”说完,她抬手轻轻拨走了穆晏清肩上的落花,满意地扬长而去。 采莲朝着杨贵人的背影吐了个舌头,沉浸在吃瓜震惊里,谨慎地问:“主子,杨贵人跟您说这么一大堆,又叫你给自己找个出路,到底什么用意?” 穆晏清继续漫不经心地赏着花草,说:“这还不简单,易妃要我把这些八卦传出去,既能诋毁了骁嫔,让皇上对妃子的忠贞起疑心,还能给秦家一道打击。这道赐婚弄成这样,不管成不成,秦家都是要面临塌房的危险。” “‘塌房’?害,这点事她自己那张嘴就能给满宫都说一遍,何必花这些心思寄托给您?再说了,按奴婢看,您也不会为着这事去出卖骁嫔娘娘啊。”采莲说得理所当然。 穆晏清突然起了玩心,霎时换上一张反派的阴狠嘴脸,一步步逼近采莲,“你怎么就知道,我不会去出卖她?” 采莲突然觉得瘆得慌,挪着小步往后退,圆溜溜的眼睛却也没逃避穆晏清,支支吾吾道:“主子……我……奴婢当然相信您啊……” 穆晏清噗嗤一声笑了,“逗你呢。”她收起嬉皮笑脸,认真地说:“易妃此前拉拢我再次栽赃姚妃不成,估计是我还存有疑心,所以让杨贵人来告知我这个事情,实则也是对我的一次考验。可是不管怎么选,对我来说都是思路一条。哎,这可难办了。” 就算遂了易桂华的心,借此成功扳倒骁嫔和秦家,莫说后宫绝容不下穆晏清这样三番两次做出卖勾当的人,光是凭秦家的余力,杀了她一个小小答应报仇也不难。 采莲跟着皱眉,“那……那怎么办?要不……要不咱们找皇上?就算给主子怕对付不了娘娘们,好歹……好歹争几分宠幸回来,有了宠幸,她们不敢把你怎么样的。” 穆晏清点着头说:“嗯,你说的确实是个好办法,可我从来都不想争皇上的流量。” 皇上就一个,好比一部要冲奖的顶级制作,大花们各凭本事,抢破头都要挤上去露个脸。可是后宫最不缺漂亮的,有资源的,有后台的,穆晏清自知是一个“三无”人员,争不过这些各有千秋的大花。 可是后宫又是个时时要命的地方,既然没法和娘娘们争皇上的流量,还不如把思想贯彻到底,和皇上争娘娘们的流量。 采莲还在琢磨这番话,抬头就看见骁嫔已经带着岳兰和荣姑姑走出来,一脸不悦,便朝一脸志在必得的穆晏清扬了扬下巴。 骁嫔看到穆晏清还候在一旁,也不意外,似乎没什么心思闲聊些什么,只是收敛着委屈和气愤,微微颔首像是表达了一份谢意。 穆晏清默默地跟在骁嫔的身后,看着同样愁眉不展的岳兰和荣姑姑也一直憋着不好说话,心里正突发奇想,这主仆三人再不赶紧说个痛快,只怕还没扳倒对家,就先憋死自己。 秦佩英一言不发地走了一路,人也冷静了一些,猝不及防开口问:“易妃都与你说了什么?” 穆晏清没反应过来,一愣,“啊?” 采莲登时做贼心虚地低下头去。 秦佩英回过身来,眉目间恢复了往日的傲气和自信,“易妃和你进了偏殿去,连采莲当时都被留在外面。她难道没有借机要与你说什么?” “哦,您说的是这个。”穆晏清反而松了一口气,“骁嫔娘娘猜得没错,她确实是和嫔妾说了些话。” 采莲瞪着眼睛猛抬起头,“主子您……您说什么呢?” 穆晏清毫不在意,以很轻松的口吻道:“易妃说上回推了我下水想栽给姚妃没成功,但还会有下次有下次机会,让我相信她。” 这回不仅采莲,骁嫔和两个忠仆都满脸看疯子的眼神看着穆晏清。 秦佩英消化了好一会儿,先是听了笑话般冷笑着,“这么说来,当日你出卖姚妃,指证她私藏禁药,也是易妃指使你做的?” 穆晏清果断摇头,说:“娘娘,不是嫔妾要耍您,这个事情,我落水之后失去了一些记忆,不记得了,但我会尽快想办法弄清楚。毕竟,出卖旧主忘恩负义,做皇上宠妃的仇人,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失忆了?”秦佩英一下子接收了太多没想到的东西,难以置信地大量一翻穆晏清,“为何从来不说出来让太医进行诊治?” 岳兰反应过来,低声道:“两位主子,此地还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先回永寿宫,再从长计议。” 临近正午,勤政殿门外的太监卫凌抬起袖子按着额头的汗。 旁边另一小太监见势凑近,也扯出自己的袖子帮忙扇着,“卫公公辛苦了,什么事把您都忙得满头汗?” 卫凌看惯了这些巧言谄媚,轻叹一口气,朝殿内扬起下巴,“太子殿下,三殿下和五公主在里头,皇上正查问功课呢。” 小太监一下子就懂了,这不是热出来的汗,是冷出来的,摇头道:“您说这三殿下也真是,同是皇后娘娘所出,怎的就和太子殿下相差这么远?回回都挨皇上一顿痛骂也就算了,惹了龙颜大怒,您也跟着不好受。” 果不其然,殿内传来几声怒斥,卫凌和小太监不禁咽了咽口水,为三殿下心疼也不是,跟着怒其不争也不是。 第十七章:姚妃的小心思? “还好,掐着时辰,姚妃娘娘也快到了。”卫凌说罢向远方眺望着,像是盼着救星到来。 小太监绕到卫凌身后帮忙捶背,调侃道:“所以说啊还是多念书的好,咱们宫里就姚娘娘能与皇上谈谈诗词歌赋,刚好也宽解了皇上对三殿下的生气。” 说曹操曹操就到。 卫凌看着辇轿的人已经首先出现在视野中,急忙小跑过去,刚好赶上姚既云将要落轿,立即伸手扶着。 姚既云对卫凌向来都尊重有加,听到三个顶贵重的孩子正在勤政殿里,脸色就沉了,“怕是本宫来得不巧了。” 后宫都知道,皇后这三个孩子里,太子是龙血凤髓的出色代表,五公主是帝后唯一的女儿,玲珑活泼,集尽万千宠爱。而偏偏夹在中间的三殿下,样样都中规中矩。 卫凌有眼力,小心翼翼地扶着姚妃登阶梯,说:“娘娘您来了,皇上高兴都来不及,定会龙颜大悦。” 姚既云盈盈一笑,向身后的宫女弦凝使了个眼色,弦凝往卫凌手里塞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几人在门外才站了一会儿,殿门一开,三殿下李璟恒先垂头丧气地出来,见了姚既云,勉强扯出点笑容问安,便匆匆离开。 太子李璟辕牵着五公主追出来,正喊着李璟恒,见姚妃在这里,李璟辕霎时收起了慌张,拉着李斓瑄行礼。 姚家是书香世家,对皇家子嗣不乏启蒙扶持之恩,太子如今的老师,正是姚既云的祖父姚恕和。 “太子万安。”姚既云颔首道。 李璟辕知道这会儿也追不上弟弟,况且让宫人看见了也不好,干脆放弃追赶,“听闻老师身体抱恙,父皇已恩准老师休养,不知近来可好些?璟辕分身乏术,无法前去探视,于心有愧,望老师谅解。” 姚家的人进宫勤快,姚既云自然也比太子更容易知道家里的情况,她回礼道:“祖父好多了,谢殿下关心。” 李斓瑄摇了摇太子的手,笑得乖巧,说:“皇兄,姚娘娘约了父皇共用午膳的,我们快别耽误娘娘和父皇了。” 姚既云摸了摸李斓瑄的头,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慈爱。 荣祯帝李煜玄正揉着眉头,听到开门声和脚步声靠近,知道姚既云进来了,抬眼便映入一抹甚是雅致的青绿,漾着光芒的黄莺立在枝头,似乎随着摇晃的裙摆正要附耳低语。 就这么短短几步,姚既云像是把外面的整片春色都带了进来。 李煜玄起身走到姚既云身前,牵起她的手才一起坐下,“看见你来,朕心情才好些。” 几日不见,姚既云目不转睛地盯着荣祯帝的脸庞,只觉他又消瘦了一些,心中一阵酸,“皇上莫急,殿下们还小,耐心教就是,当心气坏了身子。” 李煜玄冷哼了一声,“都十四了,上有长兄下有皇妹,就今日这些,璟辕九岁就能与先生们当堂论议,瑄儿都能背出个七八分。” 姚既云知道再宽解也没用,想了个法子:“皇上,臣妾知道祖父身体已无大碍,四殿下许是尚未遇到适合的伯乐,不如……” “朕知道你的意思,”李煜玄先摆手,在姚既云的手上轻拍了拍,眉头微蹙着,“先生也是朕的恩师,后又在太子身上倾注毕生所学,于我李家劳苦功高。璟恒不争气,是他自己的过错,再让先生为之操劳,朕于心何忍。” “为皇上分忧,是姚氏的本分和荣幸。”姚既云言辞恳切,却仍是面对李煜玄那坚定的神色,就知道不好再劝说。 李煜玄在转过脸时,方才的一丝阴沉转瞬即逝,“你对他们视如己出,朕一直都知道,他们往后也该多孝敬你才是。” 姚既云被说中了心坎,顿感失落,别开脸说:“是臣妾福薄,自那一回小产后再与皇嗣无缘,每每看见皇后娘娘和易妃娘娘,总是遗憾自己没能留下与皇上的血脉。” 李煜玄凑近过去,却见姚既云仍是扭过脸,假意叹息摇头道:“云儿,朕许久未与你一同用膳,不料朕不善言辞,把美人惹哭了,看来是朕的不是了,朕这就去自行思过。” 姚既云果然急了,忙回过泪眼婆娑的脸庞,“臣妾怎么会怪皇上……皇上你故意取笑臣妾……” 李煜玄浅笑,轻轻搂过姚既云。 姚既云仍是惦记着心中的事情,依偎在李煜玄的怀里试探道:“臣妾总想着,能与皇上心有灵犀已是毕生之幸,就算不是臣妾所生,只要是皇上的血脉,臣妾都应当带着为人母的心去一视同仁。” 李煜玄仍是没有问下去,抚着姚既云衣裳上巧夺天工的刺绣,调侃道:“古人是‘仔伯之东,首如飞蓬。依朕看,此言差矣。” 姚既云一下子会意,心中庆幸没有枉费这翻心思,仰起头说:“首如飞蓬,是因‘夜夜绿窗风雨,断肠君信否’?” 李煜玄恍然大悟,绿槐荫里黄莺语,深院无人春昼午。“‘画帘垂,金凤舞,寂寞绣屏香一炷‘,你这巧思,也是翻遍后宫都没有第二人了。” 姚既云的爱意从来都是细腻又张扬,人人皆可见,却也只限于表面,她又想让李煜玄一人感知足矣。 “金凤二字,臣妾不敢逾越,就想到将黄莺用金线绣上去。” 说话间,宫人们已经摆好了午膳,李煜玄牵着姚既云走到桌前,让她先落座。 姚妃本是被李煜玄推着,立即站起身,有些惶恐道:“臣妾不敢。” 李煜玄突然泛起一丝亏欠,姚既云自从经历失宠再回到他身边,显然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谨小慎微,时常畏惧君威。他藏好转瞬而过的一抹怅然,柔声说:“我们就吃个家常便饭,你别拘着礼数,坐下吧。” “是。” 姚既云虽是答应了,却仍是规矩地站着不为所动。李煜玄只好和她一同落座。 若是从前的姚既云,早就抢在皇帝前一步,先到桌前看看菜式是不是照着她的喜好去做。 李煜玄虽是悄然念起往昔,可想起姚既云那没说明白的念头,他连方才那一丝的亏欠都已经丢弃。 第十八章:合力商讨计划 永寿宫的正殿,门窗敞开,融融春光镀在那银累丝嵌玉石梅花盆景上,熠熠生辉,每回进来都让穆晏清看得着迷。 面对正襟危坐的主子们,采莲眼看着要说大事了,也不知道该问谁,毕竟这里最大的是骁嫔,低声说:“娘娘,主子,这……不需要关上门吗?” “不必。”秦佩英冷冷地答到。 岳兰给穆晏清上茶,补充道:“小主不用担心,且不说能近身伺候主子的,但凡能靠近正殿的宫人,都是从府里带进宫的,绝不会乱嚼舌根。” 穆晏清不禁佩服将门之家的处事,秦大将军想来也是费了一番苦心经营,才能让独女在深宫之中也能安枕无忧。 多少刚冒头的小花小生,最终的塌房都是源于工作人员的实锤,啧啧,所以说自家小作坊式的团队,用的就是一个安心! “你说易妃想借你的手去设计姚妃,那她可有说下一步计策?”秦佩英懒得铺垫,半信半疑地看着穆晏清。 “娘娘,这个,易妃真还没说。她只是向我坦诚了,当日推我下水害我险些丧命,是那个太监的一时失手,希望我不要放进心里。” 秦佩英失笑,觉着穆晏清说的那个差点命丧荷塘的不是自己,“你心里定然已有自己的判断了,是吗?” 穆晏清点头,“娘娘聪慧,易妃显然一开始就想把事情做绝了,是我命大,被善心人所救,才侥幸活了下来,” 秦佩英醒悟过来,顾甯川要见穆晏清的原因,原来在这里。 “还有,易妃娘娘虽没有明说……”穆晏清顿了顿,“但她接下来的目标,应该是您。” 采莲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之前只知道主子是有些失忆,如今看来倒像是失心疯,这是随便可以说的? 对比采莲,另外的主仆三人反而波澜不惊,穆晏清抿了一口茶,想等等看骁嫔作出的回应。按秦佩英的风格,穆晏清其实也料到七八分。 秦佩英只是轻蔑一笑,“本宫身正不怕影子斜,随便她耍什么阴险招数,她本事要是够,大可以直接带人杀进来,本宫第一个上前,绝不畏战。” 果然,将军府出来的女儿,就算深谙兵不厌诈,也不懂人言可畏。穆晏清切身体会,女人堆里的战争,从来不在明刀明枪。 “娘娘果敢,嫔妾甚为钦佩,可是面对易妃娘娘这样的对手,一腔奋勇最是无用。” 秦佩英冷下脸,明显不快却又不好反驳。因为穆晏清说的在理。 荣姑姑了解秦佩英的傲气,说:“小主若有妙计相助,奴婢感激不尽。” “看来,娘娘果然有难题未解。”穆晏清深知此时不适合摆一副逞能的神情,便一直严肃着,“若嫔妾揣摩得没错,易妃正好是要想利用娘娘此时的艰难抉择,您并不愿意表兄接皇上的赐婚,也不想出面去劝服家里,是吗?” 秦佩英只是低头沉默着,脸色更沉了一分,荣姑姑会意,说:“小主心思玲珑,说得一分不差,皇后娘娘今日正是为着此事来劝。” “按你所说,易妃是打算咬着这件事情不放,继续去污蔑我秦家不受君命?”秦佩英有些愠怒。 还是岳兰先反应过来,不解道:“可是主子,易家的这点脏水已经昭然若揭,恐怕易妃的后招不是这个。” 穆晏清点头,径直问:“娘娘,恕嫔妾冒犯,周小将军可是曾与您有过情意?” 骁嫔霎时抬起头,先是震惊,而后反应过来,疑惑道:“谁与你说的这些?” 穆晏清想了想,说:“不过,娘娘是否还念旧情,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这件事是易妃的人告诉我的。” 岳兰明白过来,点明道:“原来,她们是要利用这些陈年旧事,借小将军拒婚的事情来毁了主子的清誉?” 秦佩英一把拍在桌上,愤然道:“易家都是什么肮脏东西?我入宫几年了,除了父母,就算是连自己的亲兄长都未曾见过几面,她如何要拿这样的淫秽之事来栽赃我?” 穆晏清平静道:“娘娘,您与小将军的过往旧事,不管真假,以易家如今的实力,真要买通几个人作出捕风捉影的样子也不难,更何况,看你们的反应,易家能知道的,也不是空穴来风。” 秦佩英不以为然地扬起下巴,说:“身正不怕影子斜,就算到了皇上跟前,本宫清清白白,无所畏惧。” 这种事情,穆晏清在圈子里可见得多了,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哪里是靠一身正气就能解决的。 “娘娘,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这不是您如何勇敢清白就能解决的。实情如何都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这肯定能在君王的心里留下一根刺。您就算不担心自己失宠,难道不担心军权在握的父兄吗?” 穆晏清推测得没错,秦家就是看懂了皇帝的日渐忌惮,周将军立功而归,已经封无可封,皇帝便索性扔一道赐婚下来,把人安进去秦家。李煜玄现下还算好说话,明旨还没下,想迂回劝服功臣,大家面上便能一团和气,皆大欢喜。 可秦家若是一直不愿意,等到君王一怒,实情可就不好办。 秦佩英坐不住,起身时连裙摆都被脚步踢得凌乱,“难道要敞开我将军府大门,由着易家把一大堆人放进去?易桂华安的什么心,皇后娘娘不知道不相信也就罢了,当我秦佩英是好糊弄吗?” “这么看来,皇后娘娘是没能劝服您了?娘娘您当真不打算去劝一劝?” 秦佩英黑着脸默认了。 一名小宫女正端着切好的糕点进来,荣姑姑抢先几步上前接过,低声嘱咐那她守着门,回身就先把糕点摆在穆晏清面前,和蔼地说:“小主既然料事如神,也愿意将易妃的交代告知我们娘娘,想来应是心有盘算了,奴婢愚笨,还望小主愿意提点。” 秦佩英才后知后觉般,“易妃如日中天,你怎么就笃定,出卖她效力于我,会有好结果?” “娘娘误会了,嫔妾能确定的是,如果帮了易妃,后宫很快就会没有穆晏清这个人。我确定不了生路在哪里,起码一定不能走死路。” 秦家的人再没有多问下去,双方都有默契一般的沉默,穆晏清接着淡淡道:“嫔妾其实和娘娘想的一样。” 骁嫔俶尔侧过头看着她,像是责怪不是,赞许也不是,神色复杂。 穆晏清吞了一口茶水,关子也懒得卖了,接着说了自己的想法:“娘娘,事情既然是易妃的娘家想借机一举两得,既解决了皇上的疑心,又能把自己挑好的棋子放进将军府,那我们解决问题的关键,还在易妃身上。她既然算好了接下来如何利用您和将军府不愿领恩,我们大可以将计就计,由着事情发酵,而且皇上越疑心您,我们才越有把握扭转事情。” 穆晏清见识过各种各样的营销,黑红也是红,黑到绝路就是翻身的机会。有的小花小生,费尽心思砸锅卖铁去买热搜做营销,立过各种人设,却一直事与愿违,最后反而因为各种被黑而挣了一波人气。 这期热度女王,秦佩英是当定了。 骁嫔只听了穆晏清这逆流而上的思路,且是胸有成竹的模样,一时竟也提不起疑心,便直接挨着穆晏清坐下,“你接着说。” 第十九章:夜里再见小川(一) 午后的风夹杂着鸟语花香,像呢喃细语悄然钻过宫城的亭台楼阁,在每一处宫门前都只留下一抹无从追溯的余味。 姚妃掩了掩将要打哈欠的倦意,从勤政殿走出来,兵部尚书易廷正好候在这里等传召。 两边都只是匆匆行礼,易廷便迫不及待迈开了步子往里走。 弦凝扶着姚既云,说:“主子好不容易与皇上一起,怎么看着闷闷不乐?” 姚既云略回头看着刚关上的殿门,“你可认得方才那位是谁?” 弦凝不假思索道:“易妃的父亲。主子就是因为他打搅了,才不高兴吗?” 姚既云摇头,撤了候在外面的辇轿,想走走,说:“他不来,皇上也没有多余的雅兴与本宫谈诗论琴,皇上心有烦忧,也许易大人可以解决,本宫总不该如此不识趣,继续缠在这里。” 弦凝是陪嫁丫鬟,与姚既云自小一起长大,直言感慨道:“您从前可不是这样的,一见了皇上,恨不得再也不离开。” “从前是从前,可本宫自从尝过失宠的滋味,在那些冷如冰窖的日子里真正明白了,何谓君恩如流水。”姚既云慢慢往前走着,念起那些失意的日子,忽然觉得这宫道的红墙绿瓦都旧了几分,“本宫对皇上情意再深又如何?不能像易妃和皇后一样有子嗣依靠,就总会容易被替代。你看温贵人,本宫也很羡慕,如今即将龙胎落地,若还是个皇子,说不定要和本宫平起平坐了。” “娘娘还年轻,还有的是机会,温贵人的出身与您天差地别,样样都比不上娘娘,您不必担心。” “你不明白,‘世情薄,人情恶。人成各,今非昨’1。”姚既云却没感到什么切实的安慰,少有地在人前展露伤感和失意。 姚家到了她这一代,已是不如从前,父亲和弟兄不过是仰仗姚家先祖的恩泽庇护,加之先帝爷的嘉奖在身,才一直享有盛名,姚既云自小有祖父教导,才华横溢,却也早早看清了父兄的不争气。姚恕和在姚既云复宠后就请辞退官致仕,姚家父子在朝中也没有建树,更让姚既云深感无力。她若不出人头地,只怕姚家难抵有日薄西山之势。 弦凝很少看到姚既云这样失落,说:“娘娘,您不是想把二殿下养在身边么?皇上意思如何?” 姚既云今日多次想开口,想将仍在行宫的二皇子李璟辞养在身边。李璟辞的生母自诞下他之后,病痛缠身,不久就撒手人寰,皇帝就先将其养在了行宫,日后再寻一位合适的养母。 “本宫今日正想提,可一见了皇上就总情不自禁支开了心思,且皇上最近还被秦家的事情烦扰着,本宫也不好再添乱了。你看易廷大人又急急忙忙地进宫觐见,多半也是为此事而来。” 弦凝想起来,说:“主子,秦家这事儿,奴婢打听了,连皇后娘娘都说不动骁嫔出面去劝。” 这结果也在姚既云的意料之中,“皇后娘娘心软仁慈,说不了什么狠话。秦家那几个又都是拿着刀枪打打杀杀长大的,性子倔得很,哪是三言两语就能劝得动。” 弦凝计上心头:“按主子这么说来,奴婢倒是有个主意,您若能试着劝服了骁嫔娘娘,只要她愿意出面去和将军府谈谈,哪怕最终那小将军还是不愿意娶,皇上和皇后也会明白您的良苦用心,到那时候,您再提一提二殿下的事情,胜算可就大了。” 姚既云犹如忽见曙光,“对,此言有理,本宫若能帮着皇上分担担忧,皇上定会明白本宫的真心。” 只要他明白,那就够了。 月色泻在院落的花树间,投了些纷乱的影子在烛光摇曳的窗户之上,影影绰绰。 穆晏清正随意翻着书籍,这是她吩咐采莲去找来的民间话本,上面的故事都是当下热点,不外乎是几大王公贵族的是与非。外加采莲那颗八卦的心也被穆晏清带偏了,闲来无事就溜出去打听,回来绘声绘色地汇报给穆晏清。 有些先前弄不清楚的剧情,穆晏清开始梳理出一些脉络。 比如,易家和秦家虽都是武将之家,可蔚朝如今的顶梁柱,毫无疑问是秦佩英的娘家,功绩卓越,骁勇善战。顾家没有出事之前,易廷只是顾大将军手下的一名副将,奈何那时在如日中天的秦顾两家之中,最不缺的就是将才,故而易廷长年岌岌无名。 就是这样一个一直没有被注意的小副将,却在顾家被揭发通敌卖国而引发动荡和混乱时,大显身手,多次率兵冲锋陷阵,无惧强敌,最终与赶来支援的秦家军合力抗敌,让困扰蔚朝多年的北牧真正归降。 民间话本里,易廷就是个“大器晚成”的栋梁之材,更有甚者,连他昔日在军中如何默默无闻、负重隐忍都编得有声有色。奇怪的是,易家和顾家不对头,就是从那一次大胜而归开始。 穆晏清只记得,归途中他们遇过一次残余敌军的偷袭,秦佩英的父亲重伤而归,易廷却毫发无伤。个中细节如今无处深究,穆晏清却隐约觉得,要替骁嫔和自己除去这个共同的对家,也许这里是一处关键。 外院隐约传来岳兰的声音,似乎是领着一群人走进来,只听厉声说:“都跟紧些,拿稳了,全都是将军府给主子精挑细选的东西,伤了一丝一毫,仔细我扒你们的皮。” 穆晏清放下话本,看来人已经带到了。 “你,随我过来,这些是主子赠与穆答应的心意,送到这边。”岳兰的声音越来越近。 门一开,随着岳兰走进来的正是那位“已塌房京城男顶流”——顾甯川。 见没有旁人,岳兰才收起厉色,只恭敬地向穆晏清说:“小主要找的人带到了,外边不会有不懂事的人过来,小主可以放心,但也请小主长话短说。” 穆晏清点头,“嗯,替我谢谢你们主子。” 岳兰离开的时候,似乎完全没有正眼看过站在后面低头不语的顾甯川,仿佛是两个毫不相识的人。 第二十章:夜里再见小川(二) 穆晏清心道,宫里的人连配角的演技都是一等一的自然,其实也可以理解,秦家对顾家,如今也是理还乱的,更何况,这还是一个从鲜衣怒马少年郎跌落至小太监的人。她一步步走近,顾甯川这才稍稍抬起头问安,瘦削的脸庞棱角分明,似乎还带着一丝惨白。 大约是知道了这位小川公公的过往,穆晏清从那苍白的眉宇间,隐约可见昔日的神采飞扬。她这才切身体会,从前听剧组的“王爷”念过的那一句“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说的就是顾甯川这种顶流,到哪都能引来一堆私生和饭拍。 顾甯川颔首,轻声道:“给穆答应请安。” 穆晏清定睛瞧着这张卑微谦逊的脸庞,一时不知该称呼什么好。 穆晏清突然在思忖着,该继续称小川公公?可这么一个大帅哥,叫公公多少有点伤人。那叫……顾公子?也不对,都净身五年的人了,何苦挖人家伤疤呢。 仍在俯身低头的顾甯川问:“不知道小主找奴才前来,有什么吩咐?” 穆晏清来了兴致,“你这么聪明,猜猜看?” 顾甯川的声线有些清冷,甚至有些气若游丝,“小主是对易妃娘娘设计害您的事情,已有决断?” 穆晏清一怔,果然是和骁嫔玩在一起的,说话不带绕弯,“那我也不绕了,你说的事情,我也求证过,救命之恩,我定会报答。只不过,如今追究此事还不是最要紧,况且你也很清楚,以易妃如今的家世,靠你我二人,轻易不能动。” 顾甯川深色未变,“那在小主的计划里,可有奴才能略尽绵力的地方?” 穆晏清在他面前坐下来,倒了两杯茶,采莲原想伸手过来帮一把,却被穆晏清挡了回去。其中一杯被推进了顾甯川的视野中,“你……可以坐下说话?” 顾甯川一愣,似乎受宠若惊,说:“奴才不敢。小主若不嫌弃,唤奴才小川即可。” 这下换穆晏清一阵压抑,恍惚有种被洞察心思的感觉。她轻咳一声,“小川……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你既然不图犒赏,为什么要冒着被易妃发现的危险也要下水救我?” 顾甯川没有多加思索,平静道:“小主是知恩图报之人,奴才也是。小主可能不记得了,您对奴才有过恩惠,奴才断不能见死不救。” “那万一我是易妃那边的,回头把你卖了呢?” 采莲一跺脚,咬牙切齿地贴到穆晏清耳边:“小主您疯了这是可以随便说的?” 穆晏清不以为然,“怎么不能说?小川肯定也知道,对吧?” 顾甯川这会儿才显得有一丝心有余悸,说:“小主当日见奴才被为难,出言阻挠,奴才一直记在心里。您如果把奴才卖了,只怕现在奴才也不能见您。” 他仍是和初次见面时一样,答得顺理成章,毫不犹豫,甚至顺得让穆晏清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不就是提前背过全场台词的游刃有余么! “我就长话短说,听闻昔日顾秦两家是生死之交,虽然后来世事无常,但我想,凭骁嫔娘娘的仗义,这些年应该也对你多有照拂。若秦家和娘娘有难,小川,你可愿意助我们一臂之力?” 顾甯川忽地抬起头,一闪而过的打量从穆晏清脸上划过,接而又低下头,什么都没有问,连为什么这事轮到了穆晏清头上,都没有表现出一丝疑惑,只是仍以那副来者不拒的谦卑神色,说了四个字:“定不辱命。” 穆晏清不禁讶异,这戏也过得太流畅了,这人显然已经知道了前情提要,知道秦家和骁嫔正面对什么,说不定连对手是谁都想到了。 穆晏清看他答应得这么爽快,甚至怀疑这会儿叫顾小川去下个火海,他都可以当洗澡水一样不带一丝犹豫。 “不知小主有何妙计?”那双神色暗淡的眉目映在烛光旁,好像突然添了一丝光彩。 穆晏清兴致盎然地说:“五日后的清明节,宫里会有园会,我们引易妃来‘捉奸’吧。” “捉谁的?” “骁嫔和周小将军。”穆晏清托着腮,仿佛那好戏和她无关。 顾甯川霎时抬起头,那拧着眉的神情,穆晏清可熟悉了,和采莲时常的副目瞪口呆有点相似。 那就是看疯子的表情。 片刻后,顾甯川淡淡地说:“谨听小主和骁嫔娘娘的吩咐。” 穆晏清问他:“你笑什么?” 顾甯川带着一点感慨,说:“没想到,绝境给人带来的改变如此大。小主竟变得……让奴才觉得脱胎换骨了。” 穆晏清疑心他察觉到什么,突然想看清那双眉目,试图找寻一丝昔日的光彩,无奈这人总是直不起腰,将所有的神情都藏在自己的俯首中,一时怅然道:“这样说来,小川,你又何尝不是呢?晏清有幸听说了公子昔日美名,如今也见过骁嫔娘娘的风采无双。耳闻与目睹,就隔了数不清的嘴皮子,目睹和相识,还隔了九曲十八弯的心思,总不会是一模一样的。” 顾甯川沉默须臾,问:“小主说了这么多,还未说过,此事若成了,给予奴才什么奖赏?” 采莲悄悄地翻了个不屑的白眼,说:“原以为你这人能有多么的大义凛然,要和我们小主一起惩奸除恶,原来心中惦记的也是自己。” 顾甯川只是陪笑道:“姑娘此言差矣,奴才在宫里行走,因着旧事,日子过得也艰难,这您是知道的,讨点奖赏有什么错?更何况,这与奴才帮小主谋事,并没有冲突。” 他话倒是说得坦诚,穆晏清环顾了自己这简朴的住处,别说金银珠宝,连案上摆放的鲜花和面前的上好茶叶,都是近日骁嫔差人送来的,顾甯川不是等闲之辈,定然知道从这里根本讨不了什么值钱的好处,“你心里肯定有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小主快人快语。奴才想要的东西很简单,且一定于小主无害。待事情办成了,奴才再来向小主讨要也不迟。” “好,一言为定。这几日有些事情需要你留个心眼,一来若是听到有关于骁嫔娘娘的黑热搜……不是,骁嫔娘娘的流言蜚语,你不必在意;二来,易妃那边可能针对骁嫔会有些动作,必要时需要你帮个忙。”穆晏清说到最后,不由自主地朝着顾甯川倾过去,唯恐他听漏了什么。 采莲只觉这两人说话都奇奇怪怪的,主子怎么能轻易答应还不知道是什么的奖赏,正想出言阻挠,只听门外传来一阵喧闹。 岳兰连敲门都顾不上了,直接推开门小跑进来,“冒犯了小主,姚妃和杨贵人来了,正在永寿宫门外,原先一同送东西进来的人早就走了。” 第二十一:他躲到哪去了 穆晏清立马就懂了,事情很明显,眼前这高高帅帅的小伙一时半会走不掉了,“那……让他在我屋里躲一会儿?” 采莲却先反应过来,说:“不行啊主子,杨贵人这么会来事儿,搞不好撺掇了姚妃娘娘要来咱们这儿坐坐呢?” 对啊!还有个恶臭营销号也来了!穆晏清只好将求助的眼神投向岳兰,可看岳兰那无助的表情,显然也是经了采莲这么一说,才意识到人不能留在这里。 “不为难主子和姑娘们,奴才想,可否就去后院的僻静角落躲着?娘娘们再怎么说也不会去那些地方吧。”顾甯川倒是不慌不忙。 岳兰觉得可行,说:“奴婢先出去招呼着,免得惹人疑心,等主子们都进了正殿,采莲,你认识路,再把他带去后院的树丛里藏一会,我再找两个机灵的过来,也许可以帮忙看着点。” 采莲视死如归的模样狠狠点头,岳兰已经小跑出去迎接贵客,简直是来去如风。 在这些紧张的小变故里,没有发挥空间的穆晏清突发奇想,按剧本发展,通常这种时候……进展都不会顺利。主角们会有一百种机会露馅,大到摔了花盆,小到踩了树叶。反派们也会有一百种平时不会有的心眼,比如突然就想去后院那些鸟不拉屎的角落瞧瞧。 她在那些假设的离奇巧合中没忍住扑哧一笑。 采莲伸手探着穆晏清的额头,“主子也没发烧啊,您到底什么时候把脑子烧坏了?” 穆晏清一掌拂开采莲的手,撇了一眼顾甯川,说:“我是在想,万一小川苦苦躲藏还是被发现了,要怎么收场?” 采莲脱口而出,“被发现了也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主子您去告密了。” 顾甯川:“……” 穆晏清:“……” 外面在一阵脚步声后又回归了安静,只隐隐约约听到几个女子说话的声音,时机也合适了,顾甯川轻声说:“小主尽可放心,奴才绝不会被发现。” 穆晏清确实也很放心,脑海里虽然假设过各种各样的意外,却发现不论哪一种安在顾小川身上,都不合理,“这几日若有需要你的时候,再劳烦你过来。” “是,那奴才先行告退。”顾甯川迈了没几步,忽而又转过身,轻声道:“小主,易妃心思缜密,您万事当心。” 穆晏清一怔,还没来得及点头道谢答应,顾甯川已经迈着大长腿出去了。告退?他只是躲躲又不是直接走人,告退什么?楞了须臾,穆晏清才发现,两人一直都是互相打哑谜,我知道你想整易家,你也知道我的对手是易妃,可咱俩就是不说破。 她津津有味地继续打开把那本民间番外,看了好一会儿,采莲才鬼鬼祟祟地推门进来。不出穆晏清所料,那丫头就差额头刻着“我心里有鬼”几个字。 “主子定是久等了,”采莲合上门,兴冲冲地跑过来,“奴婢知道主子也在挂心着骁嫔娘娘,所以送走了小川公公之后,去正殿那边听了一会儿。” “我说怎么这么久呢,原来去当狗仔队了。”手中的番外顿时不香了,穆晏清甩到一旁,兴致勃勃地向采莲凑过去,问:“骁嫔娘娘表现怎么样?” “主子料得不错,姚妃果然是为何劝骁嫔而来,娘娘按照您说的,一直顾左右而言他,反正就是显得有口难言的样子,偏又不说清楚怎么回事,奴婢听着杨贵人一直在试探又碰壁,可好笑了。”采莲虽没听懂“狗仔队”,也不妨碍边说着边幸灾乐祸。 穆晏清都能想象杨贵人当炮灰的样子,说:“等她和易妃自己脑补一番,坐实了骁嫔对周将军的情意,不等我去买热搜,杨贵人自然会想法子把事情传到皇上那里。” 这么好的一个扳倒秦佩英的机会,易桂华断不会错过。 采莲靠坐在穆晏清的腿边,给她慢慢捶着腿,说:“不过,主子,奴婢觉着这小川公公……总是有点奇怪的感觉,奴婢嘴笨说不出来。您真的这么信任他么?” “这种美强惨人设当然不简单,我不敢全然信任他,我更信这里面的利益关系。他和秦家是世交,有手足之情在先,骁嫔是个直性子,按她今日所说,且的确能轻而易举把顾甯川找来,她关照顾甯川不假。更何况,易妃容不下顾甯川,骁嫔和秦家若是倒台,对他更是百害而无一利。”穆晏清一口气给采莲梳理完,才发现采莲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怎么了?” 采莲这才回过神,挠了挠脑袋,“可能是奴婢想多了……奴婢总觉得,主子您真的和从前太不一样了,可是具体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毕竟,这仍然是一个疼她顾她的好主子。 “你就当……是我去鬼门关绕过一圈回来,很多事情都醒悟过来了。” 采莲觉得有道理,似懂非懂地点着头。 不一会儿,岳兰终于过来汇报战况,说:“小主,姚妃和杨贵人已经走远了,我们主子按照您说的去做,她们果然起了疑心,估摸着事情很快会传到皇上那儿去。他……那位也可以离开了,劳烦采莲姑娘去知会一声。” 采莲只道了一声“好”就迈开步子要走,被穆晏清一把扯回来。穆晏清谢过岳兰,说:“我还有些小事,没来得及和他说,我去会一会。” “需要奴婢找人给小主提个灯?” 穆晏清摇头婉拒了,说:“永寿宫灯火通明,我带采莲就行。更何况,就后院的几步功夫而已,不必劳烦,岳兰姑娘放心回去吧。”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尤其是今日一番出谋划策,岳兰和荣姑姑对穆晏清都已是另眼相看,自然是信得过这些小事。 岳兰走后,采莲在前边带路,低声问:“主子,您是真的还有什么事要叮嘱小川公公么?” 穆晏清不由惊奇,“你怎么知道不一定是真的?” 采莲甚至有些得意,说:“直觉吧,主子有没有觉得奴婢聪明了些?” 穆晏清默默翻个白眼,“确实没什么要紧事,只不过,总觉得让他一个人待在那么又黑又冷清的地方,我想和他道个别,或者送一送他也好。” 一想到他这么孤苦伶仃地活在这个深宫高墙里,穆晏清越想越觉得总要去见一面,而不是打发了采莲去冷冰冰地告诉他可以走了。 第二十二:游园会前戏(一) 穆晏清正想着自己大概是见色起意,到了后院,看着一目了然的空荡荡,两人都互相疑惑。 采莲原地转了一圈又一圈,甚至都有点冤枉,说:“主子我发誓,我就带到这里的啊。” 面前只有高高的院墙和几棵刚发嫩芽的树,在月下薄弱地摇着,投影若有若无地抚着磐石和院墙。 穆晏清站在微凉的晚风里,无所谓地耸耸肩,说:“可能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就走了,咱们回去吧。” 采莲提着灯笼走在前面,沉默了一会儿,仍是不解,“不可能啊,正门一直有人,况且还是姚妃和杨贵人的宫人,他没法走啊。” 谁知道呢,走了就走了吧。 穆晏清搓了搓双手,觉得有些凉,“别想了,也别说出去,这种时候免得生事了,知道没?” 采莲小声“嗯”了一句。 清明的游园会向来是蔚朝开春后的重头戏,邀请王公贵族和重臣入宫同游。皇后自然是要统筹一众女眷的邀请与安置,连日来忙得晕头转向,偏偏临近了这样的关键日子,李煜玄连着两日都黑着脸过来中宫。 不为别的,正是杨贵人有意无意透漏出来的传闻,皇帝偏偏又从姚妃那里得到了一些佐证。 皇后才安排好宫宴的座次,让尚食局的人直接将宴饮菜单与座次安排带去给易妃过目,这才得以抽出空先后召见了骁嫔。 秦佩英从景仁宫出来,一脸愁容,漫无目的地走着,一时半刻也没有立刻回宫的意思。 杨贵人在后面跟了好一段路,发现秦佩英都在出神,压根没有留意到她,才加快了步伐跟上来请安。 “姐姐万安,”杨贵人担忧道:“看姐姐这脸色,可是因为皇后娘娘?” 秦佩英兴致不高,只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说:“皇后娘娘是六宫之主,不管是训斥还是劝慰,都是我该领受的。” 杨贵人苦笑道:“姐姐深明大义,妹妹怎会不知?虽说不管如何也不该有怨言,可人活一日就定会有烦忧的时候,看姐姐这样,妹妹心里也难受。既不好明说,不如我陪姐姐走一走,散散心也好?” 骁嫔没有答应,却也没有赶走她。 荣姑姑趁着上前搀扶一把的空隙,轻轻扯了扯骁嫔的袖口,骁嫔这才会意,闪过一丝勉为其难,说:“你也觉得,本宫这烦忧太惹眼了是吗?” 杨贵人说:“素知姐姐是个爱憎分明的性子,喜怒都在脸上,妹妹反而觉得心安,与姐姐相处,不必各自猜着心意。” “难为你还懂我,愿意陪我说说话,可是我的事,一时半刻也不是走几步就能消遣的,妹妹还是别陪我累着了。” 杨贵人霎时起了兴致,努力按捺着兴奋,皱着眉道:“姐姐说这话就是与我生疏了,咱们同为姐妹一场,姐姐有什么烦忧的解决不了的,大可与我说,妹妹就算人微言轻,帮不上忙,好歹也能听姐姐倾诉倾诉。” 她说着还将手搭上了骁嫔。 秦佩英差点没忍住心里的厌恶,在侧过头的间隙急忙翻了个白眼,心中暗道恶心也得忍着。她松了松僵硬的手臂,让杨贵人成功圈上来,“妹妹那日也陪姚妃来过,同为女人,妹妹应当知道我心里的感受,只可惜天不遂人愿,这命,到此我也认了,再没有回头的机会。” 杨贵人一怔,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荣姑姑忍不住开解道:“主子,木已成舟,您已是宫里的娘娘,家里也喜事将近,过去的事情万不可再去想了。” 杨贵人脑补完,一听就懂了,说:“妹妹也听闻,姐姐府上喜事将近,合该高兴才是,姐姐为何愁眉不展呢?” “我高兴不起来当然是因为……罢了,姑姑说得有理,木已成舟,我只是遗憾,连一个当面道别的机会都没有。” “主子慎言,府上有喜,合该恭贺才是。”荣姑姑提醒道。 秦佩英也才反应过来,忙澄清说:“是,你说得对,不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了。” “姐姐既然要下定决心与过去道别,如今也被这些琐事烦着,就别留下任何遗憾才是,”杨贵人揣摩着骁嫔似乎为之动容的神情,说:“若连见一面都不能够,只怕要抱憾终生。” “身处这偌大的皇宫,有些人是再没有机会相见的,你我同为姐妹,也愿意和我说几句私心话,足以宽街一二了。”骁嫔说完就不忍再回忆,要往回走。 杨贵人又是急忙跟上,说:“姐姐素来果敢,难道不尽力一试就要认命吗?殊不知那人是不是和姐姐想的一样,也想在尘埃落定前再见一见呢?” 秦佩英似乎被说中了心事,突然顿住脚步,思索再三,才似下定决心般,“此事不要再提了,谢谢妹妹陪我同走一程。” 杨贵人望着她远走的身影,心里默默感叹,昔日那么高傲不可一世的秦佩英,竟也会为一份年少情意而落寞成这个样子,还真是姚妃时常念叨的那一句:为伊消得人憔悴。可惜了这么一双璧人,将要成了易妃的手中刃。 “她当真这样说?”易桂华正从匣子里挑出一支金钗,头也没回,由着杨贵人在后面添油加醋地讲了好一会功夫。 杨贵人唯恐自己哪里没有说清楚,往前凑了几步,“千真万确呀娘娘,不信……您可以问我身旁的宫女,听得一清二楚呢。秦佩英向来有一说一,藏不住心思,看来果真是放不下那个旧情郎。可惜人还不算昏了头,嫔妾怎么教唆,她都没胆子答应见一面。” 易桂华冷冷一笑,说:“她放不下也是情理之中,若不是当了皇上和秦家之间的掣肘,可能秦佩英和那位小将军也是所向披靡的一对璧人。” “虽是棋子,却心有不甘,可不怪咱们利用了。可是娘娘,骁嫔是直性子,人倒是不蠢,没那么容易在这件事情上出错。”杨贵人看着易桂华手上那支鎏金花树钗,不禁两眼冒光。 易桂华拿起另一支在对镜比划着,说:“那是自然,就算秦佩英想冒险出错,你当她身边那两个大宫女也是傻子?这件事本宫会有盘算,有用得着你的地方自然会再告诉你。游园会在即,本宫这里出入的人多了,你走的时候当心些。” 杨贵人见易妃无意再商讨下去,也只好作罢,说:“是,嫔妾告退。” “等等,”易桂华终于回头,亲切地笑着说:“你过来。” 第二十三:游园会前戏(二) 易桂华伸手将东西递出去,说:“本宫瞧着这支钗很适合妹妹,就赠与你了。” 杨贵人受宠若惊,一时不敢接过,“娘娘……这,这金钗太贵重了,嫔妾不能收。” “我看你素来简朴,游园会那日也可以戴上。总不能到了大日子,在一众官眷面前也这么朴素。”易桂华直接塞进杨贵人的手里,颇为真诚地说:“妹妹近来走动辛苦,事事想着我,这一点点心意还不够我感谢妹妹的万分之一。” 杨贵人喜形于色,千恩万谢之后才走了。 闻铃过来给易桂华梳妆,觉得有些可惜,“主子何必送她这么贵重的东西,那金钗,奴婢记得还是四殿下过生辰时皇后赏的。” 易桂华不以为然,说:“皇后不过走个过场随手赏的,杨贵人这样小门小户出身的,那股子寒酸味也衬不起那金钗,能让她为我尽心就行。” “还是主子思虑周全,及时笼络好人心。杨贵人说的不敢有假,只是要让骁嫔犯错,也不容易。” 易桂华先是满意地笑了笑,说:“若事事都像皇后那般一成不变,万事以和为贵,这个后宫就是一潭死水,表面是风平浪静,底下全是怨声载道。” 闻铃整理好易妃鬓边的碎发,只见镜中人去美得香画中仙,骄傲道:“娘娘的德才兼备,皇上和太后都看在眼里,假以时日,娘娘定能坐上至尊宝座。这次若能让骁嫔和秦家都失了宠信,娘娘就是前朝后宫都少了一个强敌,往前迈进一大步了。不过主子,目前看来,骁嫔还不至于给这个事情冲昏脑子,密会这种事情断然做不出来的。” 易桂华从妆台上挑出一只镶金白玉环,那是她诞下四皇子李璟檀之后,太后当着六宫妃嫔的面赏赐的。她后来才知道,那也是当年太后册封皇贵妃时所戴。 “这玉环很适合游园会那日佩戴。”易桂华反复欣赏着,慢悠悠地说:“别急,时机这不就来了?” “主子指的是后日的游园会?” “秦佩英自然不会轻易走错,那也是因为此事本来就难,可若是有同场见面的机会,你觉得她会不会冒险一试?” 闻铃却不似易桂华那么胸有成竹,开始梳理着,“那一日,皇上会先和一众王公贵族下场蹴鞠,骁嫔的确有机会遥遥看一眼,这也逮不住把柄啊。” 易桂华小心地放下玉环,“本宫能让她不止遥遥看一眼。你找个腿脚伶俐的,即刻出宫找我父亲,他在兵部,很容易找到周羿的笔迹,带进宫给我。” 闻铃这下子恍然大悟,立即出去吩咐事情,片刻不愿耽误。 前来回报各事宜的女官陆续又来,易桂华有条不紊地给做好决策。凡是皇后授意过来回禀的,她无一例外都迅速安排妥当,有条有理,没有再推回皇后那边。 来过延禧宫的宫人们都是喜出望外地离开,袖里既收了沉甸甸的钱袋,还能一次拍板这些琐事,再不用往返中宫请奏。即便有个别疏忽的地方,让易妃多费了些心思,这位娘娘也只是面上斥责几句,没有严苛追究。一时间,一众宫人都对易桂华赞不绝口。 闻铃匆匆进来,见易桂华正活动着肩颈,明显已经疲惫不堪,一时为难着。 “怎么?还有人在等回禀?带进来吧。”寥寥数语,易桂华已经正襟危坐,全然没有刚才的倦怠。 闻铃走近了些才说:“主子,不是别人,是偏殿那一位来了,看样子像是等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等到您得空了才来的,奴婢不好直接叫她回去。” “温映池?”易桂华有些无奈,可一想闻铃说得有理,说:“她确实鲜少过来,定是有事的,带进来吧。” 温贵人在闻铃的搀扶下走进来,“易妃娘娘万安。” 易桂华看着温映池挺着大肚子,连起身都有些吃力,上前扶起,心疼道:“你说你真是,有什么事不能差个人来知会本宫一声,非要自己过来。本宫这里来往的人也多,若是哪个不长眼的把你冲撞了可怎么好。” 温映池笑了笑,声音轻柔,说:“嫔妾也正想给娘娘回禀,太医说最近龙胎安稳,趁着春日融融,也可多出去走动。” “妹妹是说?”易桂华装着糊涂。 温映池不自觉搭上易妃的手,眸中含光,“娘娘,后日就是清明节,嫔妾也想去。娘娘如今协理六宫,这等小事定能做主,嫔妾便想着与娘娘说就是。” 易桂华虽难掩笑意,却没有答应,“本宫知道你向来懂事,只是你也知道的,那日进宫的人很多,人来人往难免有不当心的地方,加之本宫也无暇分身照应你,若是有个磕碰,可就不好了。你若想出去走走,这一两日大可以去御花园散散心,多找些人看顾着。” 温映池急忙说:“娘娘不必担心,嫔妾定会万分小心,一力承担。日子一年一度,旨在缅怀先人,祈祷消灾解难,嫔妾将为人母,也想给腹中孩儿祈祷一二。望娘娘恩准。” 易桂华心中忖度着,皇上和皇后也从来没有要禁足她,便勉为其难点头道:“好,你切记要万事放心,你的饮食本宫会另外着人准备,再安排太医候着。”她转而看向闻铃。 “娘娘放心,奴婢会挑几个妥当的人伺候着。” 温映池这才松一口气,起身谢过。 易桂华总算得了片刻的清净,懒洋洋地靠在长榻上,说:“给她把脉的太医怎么说?” 闻铃记得太医的回禀,说:“娘娘,今早太医的回报的确和温贵人说的一致。看来,温贵人也是费了心思才来找娘娘的。” 易桂华手肘撑着一侧额头,“那个绣花枕头,难为她想好了一套说辞,自觉胜券在握才来,本宫便遂她的意。” “主子对她关照有加,来日不管她诞下皇子还是公主,都会对主子多有敬重。” 易桂华闭目养神,懒懒地说:“那是当然,本宫这里的皇子公主多一个,皇上的惦记就会多一份,温映池好拿捏,本宫不必拿她的不痛快。” 第二十四:游园会大戏(一) 入夜后,延禧宫的太监章丘在宫门下钥前赶回来,耳边回响着闻铃的温声细语,她身上若有若无的香味,还有贴在耳边的叮嘱,一不留神,就在长廊的拐角处撞倒了另一个小太监。 那小太监端着的东西也打翻了,也不知道端的什么,沾到了章丘的衣襟上。 小太监看着人高马大,却是个经不起事情的,一下子惊慌失色,忙往章丘身上蹭,帮他擦干净,带着一丝哭腔求饶道:“公公饶命,公公饶命,奴才该死……” 章丘四下一看,幸亏这里也还没掌灯,没有旁人看到,可也不能再继续闹出动静了。他一掌拍到那小太监的帽子上,咬牙切齿地说:“不长眼的东西,横冲直撞就往你爷爷身上撞!” 小太监手忙脚乱给章丘擦干净,吓得结结巴巴,“奴才不好……奴……奴才该死……” “滚滚滚,”章丘估摸着擦得差不多了,回宫见闻铃也不至于丢人,一把推开那小太监,“别碍着爷的道,滚远点。” “是是是,您大人大量。”小太监陪笑着,头点得跟捣蒜一样,忙让到一旁。 章丘只觉得晦气,无奈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又往四周扫了一周才急忙走人。 晚风瑟瑟,在这静谧的拐角处,顾甯川冷眼看着章丘消失无踪,才收起眼中的一抹狠厉,将方才换过来的信件收好。 永寿宫中,穆晏清接过信件,左右看了看,松了口气,递给骁嫔说:“还好,娘娘,信是密封的,延禧宫还没人看过。” 骁嫔拆开信一看,果然是周将军的字迹,心里捏了把冷汗,说:“亏你想得周到,料到易妃会有动作,及时掉包。” “因为同样的法子,她那日要在景仁宫和我叙话的时候就用过。我就猜想这一回,她一定也会想办法惹娘娘您犯错。” 骁嫔心里的最后一丝犹疑也消失殆尽,愤怒地一拍桌,说:“我秦家世代忠良,在她的手里就是如此肆意妄为地利用,岂有此理!” 顾甯川一直神色冷静,乖顺地站在一旁,直到此时,眼中才闪过一丝触动,心里仍是隐隐作痛。 荣姑姑安抚了几句,说:“主子莫要动气,横竖我们如今知道了易妃的手段,也能多长个心眼。当务之急,是要谋划好后日的事情。” 穆晏清见状,突然也担心秦佩英会被易桂华这胆大的举动气昏了头,恨不得要马上去告发她私联前朝,而顾不上这箭在弦上的事情,帮忙劝道:“娘娘,皇上的赐婚虽被连日的忙碌拖着,无暇顾及,更何况也听信了一些枕边风,对您是有想法的。前朝有居心叵测的人在弹劾,后宫有易妃在兴风作浪,这事情若不趁此解决彻底,只怕娘娘的后顾之忧可就无穷无尽了。” 秦佩英冷静下来,也想到今日皇后的传召,无非也是告诉她皇上的不悦,要重视皇上已经起了的疑心,及时劝劝家里接了这桩赐婚,就能一举两得,解了两边的困境。 她沉思了片刻,说:“晏清,事到如今,孰轻孰重,我已经心里有数,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冲动误事。只是后日的事情,不论成败,我都不会与家里说一字半语。” 让他们一无所知,连万一失败去求情,都不知道从何说起,才是最好的保护。 穆晏清默默点了头,秦佩英这番决定的确情理之中。路易所生活的时代,家是最后也是最坚固的港湾,可她如今脚下的地方,面前的每一个女子,一生都在为家族而殚精竭虑。 即便生如秦佩英一般,也是难得的女将风采,若在二十一世纪便是生在终点线的人,如今也要成为君王和武将之间的拉扯,半点不由己。 几人继续商议了后日的细枝末节,穆晏清和顾甯川先后走出来。 夜凉如水,院落中裹着一层薄雾,在月下似轻纱幔帐。 出于礼义,穆晏清仍想亲自感谢顾甯川,把这一手的狗仔队资料抢回来,“小川,今天也是冒险,辛苦你了。” “小主说这话,就是折煞奴才了,”顾甯川的脸笼在薄纱和夜色中,“能为二位小主解忧,是奴才的福气。” 方才秦佩英说话时,顾甯川眼中的那点波澜,穆晏清捕捉在心里。 清明时节,路上行人尚且失魂落魄,更何况是这个跌落谷底的美强惨? 穆晏清揉着帕子,说:“你……你如果想祭拜家人,宫里诸多不便,你可以过来找我,或者告知我一声,我帮你烧点什么也可以。” 顾甯川一怔,接而扯出一点苦笑,情不自禁直起腰来,说:“谢谢小主。只是他们生为家国守护者,刀下亦曾冤魂无数,即便一死,也当魂归山河才是死得其所。这些祭拜,是生者的执念和哀思,而我们誓死卫国,不需要这些不甘的念想。” 他声音一如既往的轻柔,甚至带着点气若游丝的虚叹,却是说着誓死不屈的意志。穆晏清在这股隐隐的坚定中听明白,顾甯川是在告诉她,顾家满门始终是为抗外敌而战死沙场,他不接受也不承认父兄会通敌叛国。 穆晏清突然意识到,顾甯川带着这副残缺的躯体,饱受折辱活到如今,也许刚刚所说的就是支撑他活到如今的执念。 忙了几日的鸡飞狗跳之后,这日天未亮,各宫已经灯火通明,开始梳妆准备起行。 穆晏清今日的打扮较以往多了几分俏丽,身着一袭藕粉色绣花裙出现在秦佩英面前时,几人都一时看出了神,只是再一细看,作为妃嫔却也合时宜。 骁嫔随口道:“你今日倒是花点心思打扮了,不似往日那么清汤寡水的。” 穆晏清倒是恨不得寡淡到和空气融为一体,最好别让任何人注意到她才好。但是突然转念一想,在各宫嫔妃和女眷都使劲装扮的时候,她越是这么清汤寡水,反而惹眼。就好比美得各有千秋的红毯上,你若是在一堆神仙姿色的女明星当中穿一套日常的休闲装,想不惹人注目都难。 她尴尬笑了笑,“嫔妾跟着您,总不能寒酸失了您的脸面。” 秦佩英知道她有自己的想法在,这不过是客套几句,倒也听出几分俏皮,笑了笑。 穆晏清静静看着,才发现岳兰梳妆的手法仿佛转为秦佩英而练出来的,大到发髻样式和衣裙纹样,小到头上的一支小簪子,都完美做到扬长避短。 瞧,一个完美的造型师是多么重要。 秦佩英看着镜子里的穆晏清,正目不转睛,“这步摇不合适么?不是你说的,惹眼一些让人容易看见我。” 穆晏清摇头,说:“没有没有,娘娘,您这步摇很好看,确实比往日那些干练利落的更别致一些,想来很金贵吧?” 秦佩英却勉强一笑,眼底泛着一丝怅惘,说:“这支东西,是我当年入宫时,皇上册封为贵人时的第一件赏赐,其实我自己都忘了有这个,还是岳兰特意翻出来的。” 穆晏清这下懂了,原来如此。岳兰心细,知道皇上定能认出认出这步摇。 只是对于秦佩英来说,也许这步摇就是一道枷锁。 晨光熹微,两人乘轿前往蹴鞠场。 穆晏清原先想到这是第一次见到一直活在台词里的皇帝,的确有一丝忐忑不安在,她的生死和富贵,身上穿的一针一线,哪怕如今这个位子还有姚妃的恨,全都来自于这个向来不是好男人的神秘角色。 但到了蹴鞠场的观台,穆晏清跟着骁嫔绕来绕去终于到了自己的位子上,心底原先的那点不安,立即随着大风消散。 男女眷分别坐于帝后两侧,而皇后这边,到了穆晏清作为答应的这个位子,且不说位分在她之上的娘娘们,中间还隔着数不清的宫女太监,皇子公主们的嬷嬷,侍卫等等。别说看清皇上长什么样子,她能赶得及随大队行礼免礼都算反应快了。 穆晏清回忆起从前偶然得了机会去参加活动,兴奋不已,结果也是坐着这样的角落位置,连头排顶流的头发丝都没能看到。 采莲见穆晏清似乎有些无聊,正两眼放空,凑到她耳边说:“主子,皇上待会儿也会参与蹴鞠,您坐在这里也可以看到皇上的英姿。” 穆晏清眉头皱了一下,让采莲挨近点免得被人听去,“谁要看皇上,我更想看看有没有什么风流王爷帅将军。” 采莲已经习惯了穆晏清这些不按常理出牌的想法,并不会大惊小怪,立即从脑海里搜索了关键信息,简要介绍了诸如秦佩英的三个战神哥哥,皇上那位名满京城的风流弟弟颜亲王,还有即将献出舞台首秀的太子殿下等等。 听到太子,穆晏清瞪了采莲一眼,恨铁不成钢,“我是太子的庶母,你跟我讲太子做什么,就不能多介绍几个风流王爷?” 身边来往的人多了,纷纷过去给皇后敬茶和叙话,穆晏清只好安静地坐着吃瓜,一边欣赏各种有趣的交际,一边在静心等候易妃出手。 她看向坐在身旁的秦佩英,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在场下活动筋骨的一众男子,眼中有期待,也有些怅然若失。 蹴鞠进行得如火如荼,李煜玄带着太子到了赛场上,并没有享受到和台上一样的各种众星捧月,一众年轻武将都互不相让,丝毫没有因为往日的阶级而故意推让,偶尔还能看见李煜玄和他人勾肩搭背,商讨对策,赛场的氛围十分热烈又融洽。 穆晏清听着台上的夫人和妃嫔们呐喊助威,仿佛看到了狂热粉丝给爱豆疯狂应援的场面,觉得有趣极了,渐渐也融入到氛围中。直到一个小太监趁着人来人往而来到骁嫔身旁,匆匆放下一张纸条,穆晏清仍在全神贯注看着台下。 蹴鞠已经结束,台下的俊郎们都走到一起商业互吹,而台上的女眷们神色各异。秦佩英环视了一圈,悄然翻开了那张被塞到点心底下的纸条,上面是全然陌生的笔迹:后山九霄阁,盼与君一见。 她警惕地往周围一看,刚才那个送纸条的人已经无迹可寻,也没有人看向她这边。 “岳兰,陪本宫去走走,醒醒酒。”秦佩英说完便要起身。 穆晏清见她有些不适,特意起了扶一把,关切地问:“娘娘,要不嫔妾陪您去?” “不必了,本宫去去就回。” 穆晏清只好作罢,借着好奇的东张西望,就看见闻铃神神秘秘地凑到易桂华身旁耳语几句,而易妃继续若无其事地继续看了一会儿场下。 顺着她的眼光看去,穆晏清就发现,传闻中的小周将军周羿就站在有说有笑的人群外,若有所思地在发愣,正好也往台上这里匆匆扫了一眼,便转身走了。 穆晏清摇着头,心道这小周公子也当真不是演戏的料,满脸写着心事重重,倒是骁嫔最近诳人的演技见长了,是个有天赋的, 与此同时,易桂华也接着也起身离席。 蹴鞠场上,众人正对今日首次参加的太子赞不绝口,李煜玄作为父亲,比听人夸自己还要高兴,却嘴硬道:“太子还年轻,需多历练,别让他骄傲了。” 李璟辕谢过前辈们的夸奖,少年那大汗淋漓的脸庞到底难掩喜悦和恣意,却仍不失稳重,稳了稳气息,说:“有幸随父皇学习一二,对儿臣而言已是难得。今日献丑,惹前辈们笑话了。” 几人又是围着这两父子继续一通吹捧,仿佛要把刚才蹴鞠时的毫不避讳全部补回来。 李璟辕没有沉浸在赞美中,正安静地由着父亲去应付,便瞥见场边站着一个熟悉的小少年,正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众人说完话便各自散开前去更衣,太子迎着小少年的翘首以盼小跑过去,喜出望外地说:“二弟什么时候来的?怎的不上去一起玩?” 这小少年正是蔚朝的二皇子,李璟辞。他又看了一眼李煜玄,才规矩站好行礼,难掩失落,说:“臣弟什么都不会,但看着父皇和皇兄如此风采,一时没忍住才跑来这里,只想近着些看看父皇,不敢上去叨扰。” 李璟辕才想起,李璟辞是因为清明节才得以过来一趟,上一次能看见父皇和兄弟姐妹,估计已经是几个月前的年夜宴了。他伸手搭着李璟辞的肩,果断说:“想见父皇有什么难的,走,我和你一起去。” 而这边的李煜玄刚一转身要走,也看见了格格不入的周羿越走越快,似乎迫不及待要离场。 他只疑惑了一瞬,就神色如常继续应付完几人的夸奖,迈开步子边走边招手让卫凌过来,说:“找个人看看周羿要去哪,做什么。” 卫凌感觉到皇帝暗藏在笑脸之下的严肃和凌厉,又不想闹出什么别的动静,当即带着若无其事的笑脸转身离开。 李璟辕拉着李璟辞才过来,原本还想凑过来说话的几个年轻臣子一看见李璟辞,就想起宫里的一些风流秘事,纷纷绕开了, 李璟辞只比太子晚几个月出生,如今个头也和太子一般,并肩而行的两个小少年都如这春日的暖阳般朝气蓬勃。 李璟辕自知作为长兄,率先开口道:“父皇,二弟他……” 李煜玄刚抬头看见太子身后的李璟辞,就感觉到大腿被一个小人儿突然抱住。 “父皇父皇,你答应了今日带瑄儿去玩秋千!可以走了没?” 李煜玄弯腰一把抱起了五公主,眼中尽是宠溺,轻轻刮了一把她的小鼻子,边走边父女情深。 李璟辕拉着李璟辞还想跟上去,却发现拉不动。 李璟辞抽出手,说:“臣弟自知不讨父皇喜欢,方才远远行礼就当已向父皇问安了,还能走近看一眼父皇已经知足,如今也不必上去扫兴。谢皇兄关怀。”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李璟辕都来不及多宽慰几句,正有些怏怏不乐地往越走越远的父亲那边看过去,突然发现,六公主李斓毓原来也跟在父皇和李斓瑄的身后。 被抱在父亲怀里的李斓瑄,正邀功似的朝李斓毓递了个眼神。 第二十五:游园会大戏(二) 穆晏清从上帝视角认真看完这场戏码,自然看得一清二楚。从太子开始走过去和李璟辞打招呼开始,李斓毓就拉着李斓瑄往皇帝那边走去,她只在她五妹耳边说几句悄悄话,天真烂漫的李斓瑄就撒开腿朝她父皇跑过去,不偏不倚就横在两兄弟和皇帝之间。 “采莲,听闻二殿下的生母早逝,怎么皇上不多加疼爱,看着还不待见似的?”穆晏清轻摇着扇子问道。 “妹妹这就有所不知了,二殿下是个不太吉利的,”杨贵人刚凑过来,恰好听到,“姐姐拿你当自己妹妹才告诉你,自二殿下出生后,不仅生母多病缠身,连带着同年出生的太子殿下也是体弱多病,反倒这位二殿下倒是吃得饱睡得香,个儿也长得快。久而久之嘛……”她借帕子虚掩着嘴鼻,说到这里便遗憾地摇摇头,接着道:“妹妹还是少打听这些了,先想法子保全自己吧。” 穆晏清说:“谢姐姐提醒。只是妹妹听不懂姐姐说的,何事要先保全自己?” 杨贵人左右看了一眼,“骁嫔那点烂谷子一般的事你肯定听说了,皇上也早就有意处置。你猜她方才神神秘秘地走了是为何?方才场下何人也是这样心虚离开?妹妹如此聪明,肯定心中有数。先前妹妹可能仍在摇摆不定,可今日她宁可拖累你,也要去私会情郎,你还要等着东窗事发被无辜连累吗?” 穆晏清没坑声,像是默认了,脸色霎时变得沉重。 “妹妹,别再执迷不悟了,你心中把她当姐妹对待,一片真心,人家可无所谓拿你陪葬呢。有我和易妃娘娘在,只要妹妹愿意作出指证,我们合力保你,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穆晏清往易妃那空空如也的位子看过去,思考了须臾,说:“看来易妃娘娘为人果断,已经前去力挽狂澜了,只是我这里还是很不踏实。” 杨贵人不解,“你在担心什么?易妃娘娘金口玉言,定能保你无虞的。” 穆晏清急忙摇头,神色慌张地握着杨贵人的手,说:“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想想,易妃娘娘再如何果敢,可她处事周全,为防宫闱丑事外传,保全皇家颜面,定不会带很多人去。姐姐你想想,这样以少敌多的局面,且不说他二人大可抵死不认,御前翻供,骁嫔和周将军都是有功夫在身的,万一被易妃娘娘撞破了丑闻,为了自保,情急之下岂不会……” 杨贵人也跟着浑身战栗,紧握着穆晏清的手好让自己镇定下来,说:“这……我怎么没想到呢……妹妹,你这么细心,可有应对办法?” 穆晏清将目光投向蹴鞠场,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她沉默了须臾才下定决心说:“姐姐,为今之计,只有一个人前去亲眼所见,才能使这件事情没有任何转机。” “你是说……皇上?” “是,姐姐你想想,若是皇上亲眼所见,他二人就再没有抵赖的机会,否则他们这样通天的胆子,什么事情做不出来?更何况,妹妹说句私心话,姐姐把皇上带来,也是有力地助了易妃娘娘一把,这是救命之恩,往后定会高看姐姐一眼。”穆晏清说着就站起身要走。 “对……你说得对。我们要怎么做?” 穆晏清想了想,说:“我先赶过去找易妃娘娘,有我在,兴许还能拖住骁嫔一会儿。姐姐你赶紧去找皇上,把他带过来,片刻不要耽误。” 杨贵人意识到事态紧急,急忙提着裙摆就走了。 穆晏清紧锁着眉头看她走远了,才瞬间松开,微微一笑,对自己刚才一条过的演技感到满意。 采莲这才目瞪口呆,说:“主子,若不是提前知道这些,我都险些被您吓坏了,觉得这事情如假包换。” “还好她过来找我了,也省得我跑过去还要再演一段“左右为难”,走吧采莲,咱们该和骁嫔会合去了。” 采莲扶着穆晏清,边走边问:“主子,小川真的来得及截住周将军吗?奴婢担心万一……” “万一截不住,那你想想,今日身边伺候骁嫔的少了谁?” 采莲脱口而出:“荣姑姑……主子,你是说,万一小川出了变故,还有荣姑姑做后备?” 穆晏清一道赞赏的眼神投过来,说:“可算聪明了一些。荣姑姑是秦家的老人,有她在,周将军没有什么好怀疑的。” 穆晏清记得日前走过的路线,今日再穿梭在偌大的御花园中,还是费了一些心思才找到一处草丛,此地时常有人来往,她四处张望了一圈,就看见有有个嬷嬷领着几个侍卫正小跑着过来。 她从袖中拿出步摇和纸条扔在地上,采莲见机会来了,眼里闪过一抹兴奋,清清嗓子,大声道:“主子,这不是骁嫔娘娘的步摇嘛?怎的落在这里了?” 穆晏清对上这浮夸的演技,又遇上这拨人正向她行礼,只好背过身去憋着笑,旁若无人道:“是呀!怎么还有个纸条在?真是奇怪,走吧,娘娘怕是要到处找寻,咱们赶紧告诉娘娘去。” 于是,努力抿着嘴憋笑的两人穿过一众宫人,大摇大摆地离开这第一片场。 而绕过几处花红柳绿后,易妃正带着几人朝九霄阁的方向走去,她只一抬头就突然停住了脚步。 在密密麻麻的绿树掩映中,不远处的九霄阁却是大门敞开,并不似有人在里面。 闻铃也看到不对劲,招来报信的人问:“不是说他二人都往这边来了吗?人呢?” 报信的小太监觉得无辜,说:“奴才有十条命也不敢撒谎,骁嫔和周将军确实朝这边来,这会儿功夫应该早到了才是。” 易桂华稍一沉思,就明白过来,“不对,那两人都不蠢,也许一看就知道九霄阁虽冷清僻静,却容易让人瓮中捉鳖。” “娘娘,既然如此,这两人定也在附近,走不远的……” “易妃娘娘在找我?” 易桂华猝不及防被惊得后退了一步,站稳了就立刻冷静下来,眼前的的确确是秦佩英,而且似乎就在这里等她的。 秦佩英冷冷一笑,随便行了礼,挡在易桂华身前,问:“听娘娘的人提起嫔妾,您可是在找我?” 易桂华仍然没有想明白,闻铃悄悄提醒说:“娘娘,这可能在拖延时间,咱们不能错过了。” “立刻给本宫搜。”随着易妃一声令下,后面跟来的人立即四处散开,像一张铺开的网,在横竖穿梭中罩住了这片清凉又僻静的地方。 “娘娘这是在搜什么?难不成宫中进了贼?”秦佩英不紧不慢道。 “本宫在找什么,妹妹心中有数。”易桂华神色自若,“如果妹妹从实招来,本宫兴许可以替你求情。” 秦佩英见易桂华仍没有道出真正的来意,动静也还不够大,便往前迈了几步,贴近易妃的身前,闻铃警惕地伸手要拦住,易桂华却直视着秦佩英,轻松地说:“闻铃,不得无礼。你难道还觉得堂堂的秦家独女,会在众目睽睽之下伤害本宫么?” 闻铃后退了一步,骁嫔才凑近到易桂华的耳旁,低声说:“娘娘来晚了,您要找的人已经走远了。” 岳兰站在后面,神色慌张地朝假山的其中一个方向看了一瞬,又立即收回眼神,将手往另一边袖口里伸了伸。 闻铃捕捉到这一刹那,喊道:“假山这边!快!” 易桂华撇了一眼岳兰,冷冷地问秦佩英:“你的贴身宫女在藏什么?是那封情信么?” 闻铃立即唤来两个太监,朝岳兰走去。 秦佩英喝道:“住手!本宫的人岂是你们说动就动的!” 几人被秦佩英的气势一下喝住,面前的岳兰也是怒目圆睁,正犹豫着回头向易妃请示。 易桂华眼看时间被一点点拖过去,干脆大声道:“本宫接到密报,说有人在此私会外男,你二人形迹可疑,本宫协理六宫自然有权搜查。给本宫搜!” 闻铃带着两个太监向岳兰扑过去,岳兰立即起身反击,只是稍动几下拳脚,三人丝毫无还手之力,已经倒地。 “秦佩英!这里是皇宫重地,你竟如此放肆!”易桂华没想到,一个宫女居然真的动手反击。 骁嫔没有被她喝住,仍是神色自若,说:“这话应该是我问娘娘,您协理六宫,难不成就能如此仗势欺人,随意冤枉嫔妃吗?” 两人的争吵已经引来了巡视的侍卫,秦佩英是妃子,侍卫们等闲碰不得,易桂华逼进一步,挑起眉问:“骁嫔,你若不服,不让你的宫女接受搜查,本宫也不客气了。你是清白无辜,还是做贼心虚,你心里有数。” 这时,一众侍卫突然让开了路,随即有人高声道:“皇上驾到!” 针锋相对的一群人纷纷行礼,抬头才发现,跟着荣祯帝一起来的,还有杨贵人和六公主。 李斓毓心急,跑过去一把抱住易桂华,带着一丝哭腔,说:“母妃没事吧……没事吧……” 易桂华还没弄清楚状况,看得出女儿这是真的心急又害怕,只好先抚着头安慰她:“我没事。” 李斓毓厌恶地看了一眼秦佩英,说:“杨贵人去找父皇,我一听说母妃可能有危险,就急忙跟来了。” 李煜玄先低声说:“来人,先把六公主带下去照顾好。” 这小小的地方突然就站满了人,似乎压得人喘倍感压迫。李煜玄面色不虞,环视了一圈,寒声问:“有没有人告诉朕,这里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才让朕的两个妃子竟要当众争执?” 易桂华只是低着头没有出声。秦佩英仍保持着行礼的姿态,没有起身,声音里难言愤怒,说:“回皇上,臣妾吃了酒便想出来吹吹风,易妃娘娘突然前来,说接了密报怀疑臣妾在这里密会外男,不由分说就要搜查臣妾的人。请皇上明察。” 李煜玄当然知道两个吵红了脸的妃子因何而吵,环视了一圈都没发现所谓的“外男”,便垂头问易桂华,“易妃,骁嫔说的可是真的?” 易桂华仍没有理清头绪,奈何方才这么多人听着她的指摘,说:“回皇上,臣妾的确收到密报,前来查看,却只见骁嫔和宫女在此,神色有异,但不敢贸然冒犯了骁嫔妹妹,唯有多问岳兰几句。此事是臣妾莽撞,有失体面,请皇上责罚。” 秦佩英很熟悉这一套以退为进,冷哼了一声,说:“易妃如今倒是认得快,方才要大肆搜人搜身的时候,可不见你考虑妹妹和皇家颜面。” 杨贵人见场面胶着,上前说:“皇上,您也看见了,方才这场景,若不是臣妾和您及时赶到,易妃娘娘还不知道要被欺压成什么样。您看,易妃娘娘这几个宫女太监,的的确确是受伤的。” 秦佩英再抬起头时已有几分泪眼汪汪,说:“皇上,臣妾作为后宫妃子,若由着别人的三言两语,就因私会外男之嫌而使贴身宫女被搜身,臣妾日后要如何自处?” 岳兰磕头,声音响亮,说:“回皇上,易妃娘娘,奴婢今日有错,要杀要罚绝无怨言。但奴婢自小跟着主子,宁死不可让主子名誉受损。请皇上明鉴。” 李煜玄素知秦佩英的脾气和性情,更何况事情还不明朗,一下子也不好发作,可这么一口一个“外男”“密会”,着实不好听,便先遣退了一些人,说:“你们一个个要死要罚的,好歹让朕罚个清楚明白。骁嫔,你如实说,你来这里到底是为什么?” 皇帝的言下之意,是要秦佩英说真话。若说是散酒气,走到这里显然远了些。 骁嫔却没有方才的坚定,低下头为难着。 “你不说,是因为心虚吧?”杨贵人正要添油加醋,被皇上狠狠一个眼神压下来,立即噤声。 面对秦佩英的沉默不语,李煜玄更想起自己因何赶过来,沉默了须臾,说:“既然你不说,朕一无所知,就不能只信你一面之词了。来人,带岳兰过去搜身。” 秦佩英这一回却再没有任何反抗,比起以往的要强与从容,此刻却是少有地委屈忍着泪,一言不发。 易桂华顾不上杨贵人为何会突然把皇上拉过来,在这片刻的安静里突然觉察到一丝不对劲。 两个搜身的嬷嬷带着岳兰回来,说:“回皇上,岳兰姑娘身上并无任何可疑用品。” “前去追查的人呢?”李煜玄脸色一沉。 御前侍卫急忙上前回话:“回皇上,微臣方才已经迅速封锁了附近,追查附近一带,这里除了巡防的宫人和侍卫,再无可疑之人。除了……” “说。”李煜玄的脸色更难看了。杨贵人已经意识到不对劲,正要磕头认错,听见末尾一句,似乎抓住了最后一丝希望,猛地抬起头。 “永寿宫的穆答应有要事求见,正候在外面,还请皇上示下。” 李煜玄并没有多在意,只知眼前的烂摊子如今棘手,低头一看,才发现骁嫔那姣好的面容已经挂着两行泪痕,仍倔强地低着头,似乎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这一幕。他突然有一丝错觉,这个向来要强又从不示弱的女子,是第一次在他面前落泪,竟是这样我见犹怜,别有一番风情。 他走上前,向秦佩英伸出双手,将她缓缓扶起来,轻轻拂去她脸上的泪珠子,柔声说:“你看你,多大点事,哭什么。问你为何来到此地,你又不说,朕不过是想还你一个清白。” 皇帝没有明说,绕开了御前侍卫刚才到底搜什么人这件事。秦佩英犹记得穆晏清叮嘱过,若皇上没有正面回应这些,千万不可“给脸不要脸”紧咬着天子的过错不放。 她犹豫再三,带着哭腔说:“皇上还记不记得,臣妾入宫封贵人那年,您赏了臣妾一支步摇?臣妾方才出来醒酒,身旁来往的人多,不知被哪个不长眼的碰掉了步摇,臣妾只好一路找寻至此,就遇上了易妃娘娘突然怒气冲冲地过来了。” “就一支步摇罢了,你何苦要找这么远?打发几个人帮你找不就好了?”李煜玄心里已经不是滋味,心底却仍是觉得总有些说不通。 岳兰上前跪下,说:“回皇上,主子知道近来做错了事,惹皇上不快,正日日为此难过。今日将步摇戴出来,原盼着皇上能顾念旧情,希望得到皇上的原谅,偏偏不巧弄丢了。娘娘说,那步摇象征了皇上和娘娘最初的情意,她是担心您会因此怪罪,才有口难言。” 原来如此。李煜玄想起连日来的误会,其实细细想来,确实不过是有人捕风捉影,翻出些陈谷子烂芝麻的陈年旧事来,自己却偏没有区分前朝和后宫,才冷落了骁嫔。 眼看事情将要不可挽回,易桂华侧头瞪了一眼杨贵人,杨贵人却霎时想起还有个救兵在外面进不来,说:“皇上,请恕臣妾直言,穆答应和骁嫔娘娘同住一宫,此时求见,想必有要事,还请皇上明察。” 易桂华不发一言,心想说不定穆晏清真的被说服了要来指证,就算已经于事无补,好歹能助自己转移过错。 李煜玄却已经不耐烦,正要呵斥杨贵人,骁嫔却拉了拉李煜玄的手,眨着泛红的眼眶,说:“皇上,穆答应明知皇上与臣妾们在这里还要求见,想必事情比较重要,皇上不妨见一见。” 易妃心里沉了一下,顿觉不妙。 穆晏清穿过重重人墙,深深低着头在李煜玄面前跪下,“臣妾给皇上请安。” 李煜玄只匆匆打量了她一眼,问:“起来吧。你有什么要紧事要此时求见?” 穆晏清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不敢直视,眼前这个一身龙袍的高大男子散发着与生俱来的威严,让她倍感压迫。她定了定心神,脑海中编排好的台词已经滚瓜烂熟,“回皇上,臣妾见骁嫔娘娘外出未归,心中担忧便跟了出来,殊不知在前方的花丛里捡到了娘娘今日佩戴的步摇,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条。娘娘与臣妾说过,这步摇乃万金之物,是皇上和娘娘的情系之处。臣妾担心娘娘会着急,才想赶紧找过来。” 秦佩英问:“纸条?什么纸条?” “娘娘,臣妾不知是不是您的物品,不敢擅自打开。” 易桂华一听这一唱一和,心中已经万念俱灰。 第二十六:游园会大戏(三) 李煜玄听杨贵人说来,秦佩英和周翌就是如此秘密传信,确定私会的,便率先从穆晏清手里拿过来,打开一看。 杨贵人根本没心思分析,抓住这棵救命稻草,凑上前一看,立即说:“皇上您看,臣妾没有冤枉骁嫔,这就是周将军传与她的信。骁嫔定是知道事情败露,才……” “住口!”李煜玄猝不及防大喝了一声,周围登时跪了一地,他将纸条狠狠甩在杨贵人的脸上,说:“你拿朕当傻子?这根本不是周将军的字迹!你还要在这里平白污蔑!” 秦佩英一愣,恍然大悟,水汪汪的眼睛立即又红了一圈,说:“皇上,原来……原来这是有人故意设局给臣妾,若不是……不是您来得快,这步摇和纸条刚好被臣妾捡了拿在手里,那臣妾……臣妾今日只怕九死一生了……” 李煜玄看她几处委屈一并发作起来,哭得泪流满面,心疼得一时不知如何安慰,心里愧疚不已,又万幸自己来得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杨贵人目瞪口呆,难以置信,眼前的每一样东西都不对,仍想狡辩,把自己耳闻目睹的来龙去脉都说一说,却见易桂华已经率先跪倒在地,“皇上,臣妾有罪,不加分辨,让秦妹妹蒙受委屈,请皇上降罪。” “易妃娘娘协理六宫,素来心细,今日却一上来就不由分说,到底是听信谗言,还是心有把握?”秦佩英不依不饶道。 易桂华心里自然是比秦佩英还要冤,如今却只能认栽,“皇上,都是臣妾不好,见妹妹不愿答话,没有及时了解妹妹的为难之处,一时鲁莽才与妹妹起了争执,扫了皇上的兴致,请皇上责罚。” 李煜玄正沉思着,冷眼看着易桂华和杨贵人。 穆晏清却很快分辨出来,秦佩英和易桂华说的分明是两码事,脑筋一转,说:“皇上,骁嫔姐姐也是因为丢了与皇上的定情之物,心中着急,才会与易妃娘娘不和。二位娘娘素来宽厚,堪为后宫表率,想来都不会因此而心生芥蒂。” 秦佩英看了看李煜玄的脸色,早已不见愠怒,便没有继续追究,只好擦着眼泪等一个表态。 李煜玄闻言点着头,说:“两位爱妃素来善解人意,今日这等重要节日,朕不愿再生波澜。易妃,你连日来协理六宫,尽心尽责,朕都看在眼里。今日虽有疏忽,也算及时认清知错,没有酿成大祸。就罚俸两月,小惩大诫吧。” “谢皇上恩典。” “杨贵人,以下犯上,目无尊卑,禁足一月,无召不得出。”李煜玄冷冷扫了一眼,便让杨贵人和易妃先退下。 穆晏清见这场大戏已经落幕,正要跟着人群退下,留这位渣男给骁嫔弥补过错,却感觉到有一道眼光正压过来,立即停下脚步。 “你……叫什么名字?”李煜玄掂了掂这只步摇,小心地给秦佩英戴上。 “回皇上,臣妾……穆晏清。”穆晏清仍是感到无由来的压迫感,不敢抬头。 李煜玄“嗯”了一声,见眼前的美人在步摇的映衬下,别有一番国色天香,只恨自己从前未曾多留意,眼神便一直停留在秦佩英那里,指了指穆晏清,说:“也是个懂事识礼的。有你在永寿宫陪着佩英,朕也放心。” 说完,他就拉着秦佩英的手,说:“朕陪你回席吧。” 穆晏清心里一万个问号飘过,这……青天白日何苦要带我这么大一个电灯泡?行吧您是九五至尊您爱带就带吧。 一路上,这位九五至尊耐心安慰了一路,听得穆晏清对那些土味情话都生理不适了,心中直骂:诡计多端的花心渣男。 这时,一个侍卫匆匆上前,说:“启禀皇上,周将军求见。” 李煜玄正犹豫,秦佩英撤开一步,说:“皇上要议事,臣妾在此多有不便,先行告退。” 她正要转身走,李煜玄却拉着了她,说:“无妨,周将军也算秦家儿郎,论起来他还是朕的表舅。” 不等秦佩英再拒绝,李煜玄已经让人传周翌上前。 “臣周翌参见皇上,参见二位娘娘。”周翌昂首阔步,眉眼间的确是与秦佩英如出一辙的神采飞扬,穆晏清匆匆一眼颔首示意,心中又是惊叹这男子汉气概,她站在皇帝和秦佩英的身后,目之所及也无法清楚秦佩英此时的神情,惟愿她撑得住这一轮考验。 “周将军寻到此处,所为何事?”李煜玄仍是紧握着秦佩英的手腕,没有松开。 “回皇上,臣有一事请皇上准奏。” “但说无妨。” 周翌抬起头,棱角分明的脸有些黝黑,左边眉梢有一条刀痕,已经将要和额头的皱纹融为一体,似乎连岁月都迫不及待要抹去他长年驻军的痕迹,也模糊了那些九死一生的时刻。 “臣请愿,成婚后携妻前往西江,驻守五年,望皇上允准。” 李煜玄险些没反应过来,周翌竟就如此答应了赐婚,说:“西江边境虽常有流匪作乱,如今也已平息,爱卿劳苦功高,将逢新婚,正是留驻京城为国效力之时。” 秦佩英管不上那一句“成婚后”,另一只手已将帕子揉成一团,说:“将军刚从西江大胜而归,如此荒凉之地,何苦又要匆匆返回?” 周翌仍是铿锵有力,坚定得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说:“臣谢皇上和娘娘关怀。西江乱象由来已久,此次虽天佑我朝,让臣一举歼灭,但流匪仍有出逃,臣担心不日终有卷土重来之时,望皇上允准臣前往,筑起西江的强兵悍将之军,以绝后患。男儿志在四方,只要是为国效力,不必拘于何处。” 周翌从不开口求什么,李煜玄纵有难舍,却见他已经意志坚定,亲自上前迎周翌起身,用力拍了拍他那厚实的臂膀,说:“好,不亏是我大蔚的好儿郎。”他颇为欣赏地转头看了一眼秦佩英,“也是秦家的好儿女。” 秦佩英只是淡淡道:“皇上和周将军想必仍有事情要商定,臣妾也不便陪同,先行告退。” 李煜玄有些不舍,说:“好,朕晚些再找你。” 秦佩英和穆晏清似乎漫无目的,一路走到池边。 草地上,一众宫人正忙碌着,准备午后的射柳、放风筝等事宜。秦佩英站在池边吹了好一会儿风。 穆晏清思前想后,问:“娘娘,您要不要再与周将军见一面,就当是道个别。我可以……” “见什么?”秦佩英此刻神色平静,“若是祝贺他新婚,大婚之日我自会备一份厚礼。” 穆晏清知道很多个不应该,奈何心中仍是不忍他们就这样猝不及防地be,“娘娘,那日您刚拿到周将军的信件时,眼里分明有思念。” 她看得清楚的岂止这些,这样的真情流露,只怕秦佩英自己都未曾察觉。 秦佩英只苦笑,说:“晏清,世间万事不能尽如人意,若总要这样弥补遗憾,那要做的多了去了,弥补不完的。我与他的确有过年少情意,但是自我被选中入宫的那日起,就不该再有任何的一丝念想和侥幸,且不说道德伦理在上,光是这深宫中的算计,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我不会,也不能有这些自私的念头。我秦佩英从不走回头路,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穆晏清面对这份洒脱,突然觉得心里空空的,也明白过来,经此一事,他们两人再难相见,过去的事情无疑都是潜伏的杀机。周羿大概就是深谙前朝后宫那牵扯不清的复杂,才选择用自己的远走来保全秦家和骁嫔。 “怎么?你这些小聪明都成功了,还高兴不起来?你不振作,等易妃卷土重来了,我一个人斗不过。”骁嫔释然一笑,反倒安慰起穆晏清。 也是,穆晏清明白过来,秦佩英这么说,是真的拿她当自己人了。皇帝对骁嫔的疑心秦家的困境,都一下子迎刃而解,她也就成功拿下这位大花,有主位娘娘在罩着,日子起码踏实一些。 可是这比娱乐圈还可怕的后宫,没有一劳永逸的时候,纵观那么多前辈老师,幸运能通过一部剧登上顶层,随之而来的只会是更激烈的竞争和更残忍的暗算,谁又能稳坐高岭,安枕无忧呢? 穆晏清说:“娘娘,其实您一直都斗得过,全在于您愿不愿意而已。” 秦佩英拨开了被风吹乱的碎发,像只是顺手抚着发髻上的步摇,指尖的冰凉一下子窜入心里。 她从没有像今日这样,真的以一个妃子的娇柔姿态去示弱,去争取那个人的欢心和同情。皇帝的怜惜和心软,秦佩英体会得一清二楚,也是到今日才明白,原来这些别人争破了头的宠幸,是她只需一低头,一抹泪,就可以扭转局势的关键。 “娘娘,皇上为何从一开始这么轻易就把杨贵人的乱嚼舌根听进去了?是因为您在皇上心里,就是一个冷冷淡淡的存在,不争宠,不献媚,不讨好,您在宫里做的只是自己,而不是皇上的妃子。” 采莲和岳兰站在身后,被穆晏清这话惊到,荣姑姑却只是轻轻拉住了岳兰,摇了摇头。 秦佩英并没有生气,只是淡淡地承认,说:“踏入了这四四方方的天地,我也认了这条命,可若要我学那一套做作谄媚的模样去讨好一个把我困在这里的人,我情愿一辈子冷清。” “可是娘娘,您今日做到了,难吗?当然不难。您就算认命,就算厌烦,但一定不会忘记,您也是皇上如何对待秦家的关键。若这一次的事情换成是姚妃和易妃,不会有后面的许多风波,因为在皇上眼里,从来不必怀疑她们对自己的情意。冷清一辈子当然自在,凭娘家的本事也可保娘娘无忧,可是您想想,若家里再一次要面对天子的猜忌和设计,能依靠的也只有您了。” 穆晏清觉得,秦佩英再这样傲娇下去,这样吃哑巴亏的事情怕是没完没了。带着不适合一个妃嫔的倔脾气和强姿态混日子,就好比强行接下一个不适合自己的角色,天人之姿去演丑八怪,长相平平去演绝世美人,说白了就是瞎搞。 “娘娘,皇上也许自始至终只是盼着您放下要强的性子,服个软,撒个娇,他是这么多人的夫君,更是至高无上的君王,您居于其中,总要在做自己和做一个妃子之间平衡好。” 池边的风大,忙着筹备工作的宫人们更是手忙脚乱,才摆好的矮桌又轻易被掀翻。 秦佩英在这样独自安静的间隙里,才发现风里那些泥土花草的清香,好像都从前未曾体会过。她伸手把被吹歪了的步摇扶正,看见卫凌正欢天喜地地朝她走来。 “给骁嫔娘娘请安,”卫凌躬着身子,笑容堆满在脸上,说:“娘娘,皇上已经更衣完毕,午宴快要开席了,皇上惦记着娘娘,想与娘娘一同入席。” 秦佩英在风中微微扬起头,不假思索道:“好,本宫即刻随你去,劳烦公公带路。” 卫凌将腰背压得更低,伸出手让骁嫔扶着,“给娘娘带路,是奴才的福气才是。” 秦佩英才往前走了几步,突然想起来,回头看了看站在原地的穆晏清。 穆晏清说:“娘娘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见秦佩英已经走远,采莲才敢哼了一声,不服气地说:“主子,奴婢也看出来了,你好像帮着易妃说话。污蔑妃嫔罪名可不小,主子为什么不一鼓作气把她收拾了?” 穆晏清完成了大计,想到秦佩英就此成为近期新宠了,心情正愉快着,昂首阔步穿梭在风景如画的花园中,说:“皇上自己都发现事情搞错了,冤枉了骁嫔,更何况是这些见不得人的丑事,咱们如果执意追究易妃栽赃骁嫔私会外男,这不是踩着皇上的脸才去收拾易妃么?而且,易妃势大,我们不可能一次就扳倒。倒不如各退一步,给皇上一个下台阶,还替骁嫔挣一个宽容大度的人设。” 更何况,易桂华先她一步看清楚这一点,算准了皇上并不想在私会外男的事情上做深究,才赶紧只承认了自己鲁莽的过错。如果不是自己在提点着,说不准秦佩英就死咬着皇上的痛处不放,反而被逆转局势了。 “主子,咱们……不赶紧先回去宫宴么?这不是回去的路啊。”采莲越走越觉得人少,才后知后觉。 穆晏清倒是无所谓,说:“急什么,皇上心里和眼里全是骁嫔,杨贵人和易妃也不好再生事,我一个小答应,这么早回去等着也是等着,还不如先走走。再说了,刚刚也凶险,好歹让我散散心啊。” 采莲扑哧一笑,说:“主子,自从您经历了落水后,虽和从前大有不同,奴婢也已经适应了您的脾性,可看您算计易妃和皇上的时候,真的感觉您仿佛只是在设计话本似的,天不怕地不怕,对着谁都是闹着玩一样,没想到,您还知道凶险啊?” 穆晏清刹住脚步,回头瞪着采莲,“你这到底是夸我还是损我?” 采莲正要继续说笑,突然听见假山后有男女在低声说话,赶紧闭上了嘴,眨着大眼睛看向穆晏清。 这冷冷清清的地方,这么神秘地躲在山后面才说话,多半是什么痴情男女,好不容易才有说话的机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采莲和穆晏清知道不好撞破,都踮起脚走路,只想急忙离开。 “我……我只想知道,想看看,你最近过得好不好?”一把甚为凄楚的女声传出来。 “谢温贵人关怀,奴才很好。” 穆晏清:…… 采莲也认出这声音,一把捂着自己嘴巴,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不就是顾甯川和温贵人! 穆晏清眉头一皱,当下决定不走了,贴着假山站在水池边继续听下去。好家伙,才处理完一道绯闻,这又来一出?后宫的隐藏恋情可真是不少啊。 “你不要一直低着头,抬起头来,我想看看。” “奴才相貌粗鄙,只怕惊扰了贵人和龙胎。” 穆晏清听见,温映池的声音已是带着一点卑微的哀求,“我出来一趟不容易,也是求了易妃才有机会出来走走,跟着我的人太多了,我……我只想……” “贵人要看的也看了,托贵人洪福,奴才一切都好。时辰不早,请贵人回去吧。” 穆晏清靠着石头,悄悄摇着头,没想到这么英俊的小川居然这么薄情。 “我知道,你去过几次永寿宫见骁嫔,前些日子,我看见杨贵人过来找易妃,没多久她们就都去永寿宫闹起来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我担心是因为你,就撒了谎说身子不适,把易妃支开。甯川,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没有我,我做的这些也不求你感激我,最起码,能让我看到你好好的,就足够了。” 另一边的顾甯川沉默了片刻,只听到一声似有似无的叹息,说:“贵人将为人母,奴才斗胆,先预祝娘娘平安和顺。” “除了这些……你没有什么别的要和我说了吗?” 这一回,顾甯川迟迟没有再出声。穆晏清心里遗憾,比起秦佩英和周翌的提前be,眼前这个单向奔赴的也是虐得不行。 她看着采莲示意离开,正这时突然起了一阵风,将穆晏清的帕子从手中吹落,眼看要往单项奔赴的那边吹过去。穆晏清一阵惊惧,若是被发现了自己在做狗仔队那还得了! 她立刻跃起一大步,一把抓住帕子,却不妨脚下的石子路磕绊,脚底一个踉跄就站不稳。采莲原想伸手去抓住,却已经来不及了,只碰到了手指。 咕咚一声,穆晏清就一头摔进了池子里。 第二十七:对谁都是转机 这么大的动静把假山后的两人都惊动了,顾甯川伸手对温映池做了一个“嘘”的动作,让她留在原地,自己先三步并作两步就跑出来。 池边的水未及膝盖,可穆晏清由于是几乎横着摔进去,呛了几口水,喉咙和鼻子都火辣辣的,她尚且能迅速反应过来,迅速用手和膝盖支起自己的身子。 她正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却在止不住的咳嗽中,突然只觉得眼前一片白茫茫,耳边一直嗡嗡几声,接着开始闪现出一些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的人像。 在模糊的画面中,她看见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愁眉苦脸地和采莲并肩走在一起。采莲抱着零零星星的一点物资,回来哭诉内务府的人眼睛长在脑袋上,画面中的穆晏清却只是笑笑,反而安慰采莲。 再下一个模糊画面,是夜深人静的时候,穆晏清拉着采莲一同坐下,看着桌上的清汤寡水,相互送上新年祝福。 “主子!主子你怎么了?快上来啊还站在水里干什么?”穆晏清听见几声画外音,画面开始愈加模糊,突然感觉到有人跳下水用力捞了自己一把,扶着她站稳。 鼻腔里的水仍在刺痛,穆晏清被这力道一拽,刚才模糊的画面立即就换了人。画面中的穆晏清看见一个太监正要合伙惩罚那个跪在地上的人,正是顾甯川,只是从如今这个“灵魂出窍”的角度再看,顾甯川其实正紧握着拳头,似乎将要奋起反抗,因为穆晏清的及时出现才松懈下来。 当时的穆晏清险些没招架住那些捧高踩低的人,还是采莲上前指着鼻子泼辣地骂了几句,那几人才怏怏散去,走的时候嘴里还念叨着:“奴才护奴才,还当真以为自己了不起呢。” 顾甯川上前,说:“奴才谢过小主。” 穆晏清只是笑了笑就走了。 再闪回到下一个画面时,穆晏清发现自己正在漆黑冰凉的水中挣扎,越陷越深,也是一个修长的身影突然跃入水中,一把将她捞起,竭尽全力托着她游到岸边。她躺在漆黑的岸边,在仅剩的意识中,除了看见那泼墨般的夜幕和稀疏的几颗星星,还看清楚就救她上来的那个人,正是上一个画面中被她救过的顾甯川。 “穆答应,穆答应,您醒醒。”那和画面中一模一样的男声又响起。 穆晏清只觉眼前逐渐亮如白昼,等视线清晰时,映入眼中的是一张眉目如画的英俊脸庞,眼帘低垂,正拧着眉心注视她。 “主子,主子?”采莲凑过来,伸手在眼前晃了晃。 穆晏清神情恍惚,缓缓坐起身才发现,她已经被顾甯川带上岸边了。鼻子和喉咙仍在隐隐作痛,她还需要缓一缓,但刚才的动静到底是把别人引过来了。 眼看着几个侍卫将要赶过来,温映池的贴身婢女及时跑出去挡在外面,喝道:“温贵人弄湿了衣裙,要稍作整理,全部退下!谁敢多嘴一句冒犯了贵人,当心你们的命。”宫里都知道,温贵人怀着龙胎,身份矜贵,立即不敢吱声,全部离开。 穆晏清咳了几声,冷静下来就发现,自己仍靠在顾甯川那坚实有力的臂膀中。 采莲急得差点哭出来,说:“主子……你……你吓死奴婢了,怎么跟着了魔似的泡在水里不愿起来,我……奴婢还以为你要被这么浅的水给淹糊涂了……” 穆晏清仍记得那张夜幕下滴着水的脸庞,直视那双深邃的眼睛,又像自言自语,问:“那晚真的是你救我?” 顾甯川怔了一瞬,此时,温映池已经走过来,才发现掉下水的竟是那个告发了姚妃的宫女,惊得一把扶住石壁。 “二位主子都受惊了,此地也不宜久留,”顾甯川的目光在温映池和穆晏清之间扫过,“不如先各自回宫稍作整理。” 温映池惊魂未定,楞楞地点点头便离开了。 穆晏清冷静下来,才察觉刚才的失仪,脑子里一团乱麻,伸手让采莲扶她起来,一直深埋着头,不敢再看顾甯川。 此情此景,她突发奇想,倒不如刚刚淹死算了。 “小主?”顾甯川看着穆晏清失魂落魄的样子,不放心地问:“奴才不宜陪同,小主可需要多几个人送您回去?” “不用不用,”穆晏清急忙摆手,宽大的衣袖还甩着水,低头说:“我还嫌事情不够丢人么……” 顾甯川有些戏谑地笑了笑,背着手说:“奴才还以为小主是惊吓过度,小主放心,奴才定不会说出去一字一句,有损小主颜面。” 穆晏清惊得猛抬起头,心里以为这是顾甯川的一语双关,再一想这荒凉又不为人知的假山后,水池边,可不正是经典宫斗剧里的命案现场么,就差一截风筝线就神还原了! 她瞬间燃起满满的求生欲,“你也放心,我……我也不会说出去半句,圈里都知道我嘴严,真的……” 采莲一听话头不对,一把挡在穆晏清身前,势要同归于尽的模样。 顾甯川反而疑惑,往前逼近了一步,隔着采莲对穆晏清说:“小主看来是真的给吓到了,奴才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恰巧路过,有幸救起小主罢了,小主担心衣裙沾湿有损体面才不让人过来,不是么?” 穆晏清这会儿能接住戏了,点头道:“是,是,你说得对,这件事情你有功……等我……” “穆答应,您的衣裙的确是弄湿了,”顾甯川打断了她的话,自上而下打量了那衣裙和地上的水渍,说:“奴才是个太监倒是无妨,您要再不赶紧回去更衣梳妆,让别人看见就真的失仪了。” 穆晏清想想,忙提着裙子回去永寿宫。 经过这么一通猝不及防,穆晏清都再没有回到宫宴中,只让采莲出去找岳兰交代一声,干脆安安静静地留在宫里,才是万全之策。 采莲端来姜汤,见主子仍是一副失神放空的模样,不由担心起来,问:“主子,要不,奴婢去请个太医来看看?” 穆晏清回过神,接过暖暖的姜汤,说:“不用,我这应该不是太医能搞定的。” “主子不用担心,骁嫔娘娘今晚侍寝,后宫都知道这些风吹草动,他们此时最不敢怠慢的就是咱们永寿宫了!” 一碗姜汤灌下去,穆晏清看着采莲这样扬眉吐气,心里起了一阵暖意,突然想起今日落水时见到的画面,那里的采莲总是处处不服又只能处处忍让,把委屈往心里吞。 “采莲,我突然想起,过年的时候,我想家想得很,还好,虽然年夜饭冷清,也有你在我身边。” 采莲的笑容逐渐淡下去,说:“主子,原来您还记得这些?奴婢还以为,您先前说忘了一些事,会把这些小事都忘了呢。” 穆晏清明白了,看来,那画面中的事情都是真的,就是原先的穆晏清的回忆。可平日沐浴时泡在水里也从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难不成只在溺水的时候才有? 可为什么只有她和顾甯川还有采莲的画面?要是这个回放镜头还能对准易桂华做腌臜事的时候,就能掌握她的黑料,该多好! “完了,”穆晏清想到黑料就后知后觉,“咱们今天偷听到温贵人和小川的黑料,又把自己暴露了……刚把骁嫔拿下,转个身又把另一个待爆的小花给得罪了……人家回头一个起诉咱们……” 果真是得失守恒? 采莲好歹听懂了大概,说:“主子,您也不用太担心,那个……听说温贵人素来性子温和,从不与人起争执,应该……不会给我们使绊子的。难道她就不怕您把她给抖搂出去?” 穆晏清被采莲那无所谓同归于尽的态度给吓到,低头就瞥见她正不由自主地掰着双手,“你听听你说的,能说服自己吗?更何况,温贵人和易妃住在一起的。”她往后一靠,长叹一声,“俗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还是想想要怎么应付吧。” 采莲细想了一会儿,说:“主子,奴婢看温贵人和骁嫔娘娘能说得上话,她如今也看重信任您,不如等娘娘明日回来,您和她说说?” 穆晏清一想觉得也对,骁嫔和顾甯川也说得上话,似乎没有比她更合适的大腿可以抱。 秦佩英被召去侍寝,正殿冷清了不少,穆晏清今日起得早,吃过晚饭后,才刚散步消食完就开始犯困,尤其是采莲一帮她把发髻和配饰都松下来,整个人都松快了,更想睡觉。 就在这时,两人都听见门外突然多了几人走动,几盏灯光晃过,似乎不少人进永寿宫了。 穆晏清定睛一看,那灯和脚步声居然是径直朝着自己这里来的! 温贵人总不会这么快趁着骁嫔不在就找上门吧! 采莲也有些慌张,凑到门边正要开门,就听到一把熟悉的声音。 “晏清,你还没睡吧?我来看看你。” 穆晏清差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忙过去开门,确认眼前的是骁嫔,喜出望外地把她拉进来,“娘娘不是侍寝么?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秦佩英半披着头发,外面裹着披风,里面的衣裙也是素雅又单薄,明明明白白的“居家造型”。 “娘娘是和皇上闹矛盾了?”穆晏清和她坐下,突然担忧。 “没有,我正要伺候皇上就寝呢,结果延禧宫的人来报,说温贵人胎像有异,应该快要临盆了,皇上心里惦记着就和我过去看了看。” 穆晏清神色一僵,我的天,这不会是因为今天下午的事情而受惊了吧? “什么?温贵人胎像有异?太医怎么说?” 秦佩英一边上上下下地瞧了一遍穆晏清,一边说:“无妨,太医没说什么,温贵人这本来就足月了,延禧宫的接生嬷嬷和奶娘太医站满了一院子,易妃是早早就准备好了这些。他们说最快也要明天才能生下来,皇上守了一会儿就先回去了。” 穆晏清这稍稍放心下来,可下午的事情到底是让人看见了,万一有嘴巴不严实的说出去…… “我听说你下午身子不适回来了,后面半天再没见着你,你这是怎么了?脸色看着也不好。”秦佩英把穆晏清看了两圈,发现毫发无伤,甚至还听到她打了个饱嗝。 “主子,您就说吧,万一温贵人的事情让易妃知道了,人家可就占了先机反咬一口了。”采莲在旁边着急。 秦佩英更不懂了,严肃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会和温贵人扯上了?” 穆晏清将下午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紧握着秦佩英的手,千叮万嘱,“娘娘,您可千万别说出去,就算……就算不为我,也为顾小川考虑考虑。” 秦佩英听完却是神色如常,松了一口气道:“我还以为什么事情把你吓成这样。” “娘娘,温贵人今日受惊吓这事情,总是和我有直接关系的。” “映池对甯川的心意,我一直都知道,”骁嫔像在说一段遗憾的故事,“不过又是一段痴情无果的故事,顾家落难,甯川被判入宫为太监,从万千宠幸的将门公子跌至这样的脚下泥,他的日子自然比所有人都要难熬。映池想尽自己的力量护他周全,才进宫为妃,皇上当然不知道这个,而且目前看来,易妃应该也不知道。她素来与世无争,不是会特意与人为难的性子,你放心。” 穆晏清感慨,原来是一段be的单向奔赴,顾甯川这个美强惨的剧本拿得稳稳的。 “娘娘,您和温贵人聊得来,得空要劝劝她,像今日这样的事情,以后可别再有了。”穆晏清想想就后怕,“万一今日偷听到这些的是别人,可就麻烦了。怀上龙胎是多少人都没有的福气,况且温贵人还年轻,眼看着这福气还有的是,有些事情要及时拎得清才行。” 秦佩英叹了叹气,说:“这话我也劝过了,奈何这是个痴情种。不过,当了母亲又要抚养孩子,身边的人又多了,应该就能让她静下心来,分不出心思去惦记这些。” 穆晏清看了看出水芙蓉般的秦佩英,这样一套轻纱裹身,柔情似水,全然没有往日的张扬气焰,不禁遗憾,说:“也不知算不算可惜,这是娘娘和皇上的重归于好之夜,就这样被打断了。我倒盼着您也能怀上龙胎,让永寿宫热闹热闹。” 秦佩英满脸不在乎,若有所思一会儿,垂眸说:“对我来说,这也不算可惜。入宫这些年,承宠倒不是没有,只是那样的母子情份可能要看天意,我可不着急。” 第二天,秦佩英想到前一晚听到的那些痛苦的喊叫,顾不得易桂华在,心里记挂着温映池,又去了一趟延禧宫探视,仍是满脸忧虑地回来了。想想温映池那么柔弱的一个人,就这样独自撑了这么久,心里就捏了一把汗。 穆晏清也跟着紧张,一想到昨日还让她受了惊吓,心里也不是滋味,陪着秦佩英一起等消息。直到傍晚时分,延禧宫的人前来报喜,说温贵人平安诞下七公主。秦佩英放下心头大石,让荣姑姑赶紧将预先准备好的贺礼送过去。 “娘娘,温贵人与您交好,您不过去亲自看一看么?”穆晏清问她。 秦佩英摆摆手,说:“这个时候,延禧宫上下都乱成一团,易妃事无巨细都准备得近乎完美,我总过去做什么?更何况,温贵人也累了,我还是过几天再去。” 穆晏清从秦佩英这样客观的赞赏中不难看出,易桂华办事确实是没得说,“可惜了,咱们经历了这番惊险,好不容易引她掉坑了,七公主此时降生,对处事周全的易妃来说,岂不是一个转机?” 更别说七公主出生后,皇上去延禧宫肯定也去得频繁,更会时时都看到易桂华的好。 秦佩英不忿地说:“如你所料,昨日皇上知道了周将军是途中偶遇了别人,才会迟来碰上我们,心里是更相信我们是被人算计的。晚上才有意要收回易妃协理六宫的权力,映池那边就有了情况。听说易妃昨晚守了一夜,寸步不离,现在看来,这道旨意怕是不会下来了。” 穆晏清一时也觉得遗憾,奈何对家不仅有真材实料,宫里还养着一个皇子和两个公主,实绩在手,不好扳倒。 “你也不必气馁,从前是我不去争,可是经此一事,我才知道易妃这人一出手就想致我全家于死地,”秦佩英扬起下巴,手里揉着袖子,越捏越紧,“我虽不主动去与她为敌,可她父亲在前朝给我父亲使绊子,她在后宫想方设法算计我,难不成我还要继续无动于衷?” 穆晏清细细想过,秦佩英家世显赫,背景好;自身的巾帼之姿在一众解语花里也算独树一帜,人设好;相貌和气质自然也是后宫圈里的上等,和同行站在一起不会逊色,长得好。这样的配置,若是愿意去出头冒尖,后宫顶流圈何愁没有她的位子? 骁嫔这边解已经解决了,过程还算顺利,可自己也因此成了易桂华的死对头,抓紧再傍一位大花才是要紧。可下一个目标在哪里?穆晏清数来数去,合适的人选就剩下皇后、姚妃和新晋流量温贵人。 她一一分析过这几位大花,发现难度都是一样的——不好办。 皇后统领后宫,家世自然也是断层,顺利的话还会是几十年后的皇太后,目前很难找到刚需入手;姚妃更不用说,这个死结解不开,穆晏清觉得她连活着靠近姚既云都难;温贵人有易妃在照看,心思都在已经成了太监的顾小川身上,除此以外不争不抢,总不能帮她和顾小川来一个he。 穆晏清仰天长叹,目光所及都是深沉的夜空,远处高耸的宫殿楼阁只剩模糊的轮廓,披着淡淡的银辉,如梦似幻。 一阵夜风忽然掠过,吹乱她一头半披下来的长发。穆晏清感觉到身后有脚步在靠近,头也不回道:“采莲,我不冷,披风不用拿了。” 身后却一阵寂静。穆晏清一回头,赫然发现身后站着的竟然是顾甯川,猛地从檐廊下站起身,“你怎么来了?” 顾甯川孤身而立,半边身子都掩在暗影中,徐徐靠近,轻描淡写地说:“给穆答应请安。奴才冒昧,请小主恕罪。” 穆晏清歪着头想了想,说:“你找我什么事?说吧,不用这么客套,细细想来我们也算宫里的熟人了。” 采莲这时才抱着披风走出来,见顾甯川在,立刻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护在穆晏清前面。 穆晏清哭笑不得,说:“小川不会伤害我,要下手早就下了,还等你出来?你去那边帮忙看着吧。” 采莲犹豫了一会儿,才几步一回头地退下了。 顾甯川个子高,一走近,身形就几乎要把穆晏清整个都罩住,“小主如此聪慧,快人快语,奴才也不绕弯了,昨日匆匆一面,奴才还未来得及给二位主子道贺,祝贺主子计谋成功,骁嫔困境已解。” 穆晏清起初还以为顾小川是过来叮嘱她记得保密,原来是不痛不痒的几句道贺,这会儿才想起,她还欠着顾甯川。 “小川,加上昨日,你已经救过我两回了,而且这一次的事情,你功不可没。你当时说,你想要的什么恩赐,事成之后就会和我说。”她坐下来,抬头看着顾甯川,“说吧,你想要什么?” 顾甯川退后一步,躬身作揖,说:“承蒙小主青睐,奴才想跟在小主身边伺候。” 穆晏清:“……” 就这? 第二十八:达成战略合作 顾甯川见她这般难以置信的样子,问:“小主,事先是您答应得很干脆,说‘一言为定’,以您的机智和勇敢,要完成这件事情应该不难,不知小主在犹豫什么?” “你倒是很了解我的样子,”穆晏清心中好奇,耐心地说,“你怎么就知道我勇敢?不会是个虚有其表的草包呢?” 顾甯川只是低头浅笑,说:“小主,后宫上下敢这样设计易妃且一举成功的,没有第二人。” 穆晏清站起身,深深凝视着那双带着浅浅笑意的眼睛,说:“所以……我一个不受宠的小答应,甚至连饱饭都给不了你一顿,你想跟在我身边,是想对付易妃,对吧?或者说,你的真正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易家。” 顾甯川眼中的笑意凝了一瞬,说:“您看,奴才一点没有说错,小主真的机智又勇敢。” “为什么?”穆晏清不想继续和他扯皮,径直问:“是不是和你家里的事情有关?” 穆晏清很快就在心里数了一遍,总不会是因为易桂华想收拾秦佩英,就让顾甯川有这样的念头,那本来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唯有一点,结合易家都不是什么好鸟,穆晏清早就在心里有存疑。 如果说顾家曾经出卖军情致边城陷落,那么向来不出色的易廷,当时为什么能跟开挂似的一直乘胜追击?再到后来秦易两家在凯旋途中遇到伏击,秦佩英的父亲重伤,易廷却仍像是捡漏王一样,不但毫发无伤,还大放异彩,经此一役直接登上顶峰。 秦家和易家一直不对付,估计就有秦佩英同样怀疑易家的原因在里面。 顾甯川面对这么直接的提问,不假思索地点点头。和穆晏清一样,他也有一些瞬间闪过了脑海,就是昔日被几个太监合伙欺负,又不得反击暴露自己的时候,就是眼前这个机灵的女子拦在前面。说她勇敢吧,那个时候也不算,几个宫人看不起她,把她吓得手都在发抖,却丝毫没有视若无睹的意思。 当时想磕头谢恩,穆晏清伸手婉拒了,怅然若失地说:“这样的日子我何曾不知道?能帮一个是一个罢了,你以后自己小心为上。” 再到后来,顾甯川跟踪鬼鬼祟祟的章丘,目睹他将那女子推下水后扬长而去,本要为了自保而装作看不见,却发现正在水里一点点往下沉的竟然就是穆晏清。顾甯川把她救上来,穆晏清昏迷前磕磕巴巴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与你无关,快走。” 她好像都不记得这些了,醒来之后就与从前截然不同。 “那你都查到什么了?”穆晏清继续问。 “小主还没回答奴才的请求。”顾甯川反问道。 穆晏清认真地说:“那我也有一个要求,你若做到了,我就答应你。” 顾甯川直了直腰背,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我知道你想复仇,想翻案,我不阻拦,这样的复仇剧本我很喜欢。只一样,你要对我知无不言。” 顾甯川好像有些奇怪的词没有听懂,可是也不影响他理解全意,问:“小主误会了,从上回奴才就您开始,奴才什么时候不是知无不言?” 穆晏清点点头,原来,从刚醒来的那天初次见到他,他就开始想法子靠近自己。 “你有,”穆晏清一本正经地说,“去拦截周将军的人是你,你是不是和周将军说了什么,他才会如此突然决定接下皇上的赐婚?” “奴才既然想要二位小主的恩典,自然不能空着手来。小主猜得没错,周将军的确是奴才花了一点笨功夫去劝的。有些事情,还是趁机会解决干净才好,周将军心中有情义,不论是哪边都不愿辜负,可正是这样的情义,就会导致困境重演。骁嫔娘娘也不知情,还望小主别怪奴才擅作主张。” 穆晏清也知道,这的确不能怪顾甯川,恰恰是他这么一劝,秦佩英的事情才能真正一劳永逸,“我不怪你,可日后你若是还有这样的主意,该事先告诉我一声。” 顾甯川扬起笑脸,穆晏清这显然是答应了,“奴才也不敢白白贪图小主的恩惠,小主若有事情想查个清楚明白,奴才出入方便,也可为小主略尽绵力。” “你怎么知道我有事情想弄清楚?” “主子,您可是在落水之后,忘了许多事情?” 穆晏清一怔,指尖不自觉地搓着。 顾甯川把握了这点滴的不安,柔声道:“主子不必担心,奴才既然为主子效力,自然要帮主子排忧解难,主子若有想知道的,不妨让奴才去探问一二。” 穆晏清干脆坦言道:“你准备功夫做得这么充足,让我想反驳都找不到理由了。那你如今都查到什么了?” 顾甯川没有犹豫,说:“回主子的话,奴才查到,当年我父亲和兄长被诬陷之前,易廷曾和敌军有信件来往。负责送信的人早已被灭了口,但天无绝人之路,奴才找到父亲当年的一位亲信的手下,他亲眼目睹易廷那些肮脏的动作。” 这贼喊捉贼的剧情,穆晏清读过,“你的意思是,有可能这根本就是易廷联手敌军栽赃你们的?” 顾甯川还没认证到这一点,只能摇着头说:“这还不确定,不过……我的确和小主想的一样。” “这……他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穆晏清一想到眼前这个孤苦伶仃的人,全家被栽赃被灭口,以残缺之身在宫里悲惨地活了这么些年,心中就不由刺痛,这比从前读剧本时的共情和入戏还让人难受多了。 “小主,后续的事情,我还要细查。易廷和易桂华心机深沉,个中缘由也不是你我二人可以猜得准的。”顾甯川抬头看了看天色,说:“时辰不早了,小主早点歇息,奴才静候小主的好消息。” 说完他就低下腰身向后撤,渐行渐远。穆晏清突然还有事情还想问他,急忙追上前,可转过拐角后,面前又是只有空荡荡的院墙和草木。 这人怎么又跑得这么快? 采莲这才跟上来,给穆晏清搭上披风,“主子还有什么想交代的?” 穆晏清若有所失,说:“我只是想问他,他那晚跳下水救我上来,是纯粹因为想和易妃作对,还是真的因为此前我帮过他?” “这……奴婢不明白,这重要吗?能得小主的记挂,已经是他的福气了。” 穆晏清拢了拢披风,想想觉得这好像确实不重要,不管哪个原因,她都欠顾甯川一道救命恩情,而且后续要想办法和他搭档。可是吧,对于想揣摩这个美强惨的人设来说,这个动机也很重要。 傍上顶流大花的好处,穆晏清深切感受到了,不光自己的配置跟着水涨船高,走在外面,别人知道这是被骁嫔视作亲妹妹的人,态度一下子恭敬许多,路都宽敞了。 诞下七公主的温映池,和传闻中突然情窦初开的秦佩英,就这样连续霸占着后宫的热搜榜和流量宝座。皇帝好像第一次体会到这样的烈女柔情,送进永寿宫的赏赐琳琅满目,一下子堆满了库房。 只是近日不管送什么来,骁嫔都没见得多喜欢,不冷不热地扫了一眼就谢了恩,有时碰到穆晏清刚好就在正殿,骁嫔就直接让她先挑了自己喜欢的。 李煜玄没等来骁嫔的谢恩,又听闻了这些,忽然也觉得秦佩英这几日似乎有些闷闷不乐,终于摆架往永寿宫来了。 才走到永寿宫门口,李煜玄就听到秦佩英就站在院子里说话,还夹带着刀剑挥舞的声音,就知道她正在练功,心道这就刚好,可以一起过几招。 后宫的美人各具特色,论诗词歌赋,自然是姚既云第一;若想排忧解难,易桂华最懂结合皇帝性情和为人处世;想找个作一点的热闹的,杨贵人就可以;柔情似水的温映池就最乖巧。 可只有秦佩英敢抡起刀枪上马驰骋,独具巾帼不让须眉的风采。 李煜玄兴致勃勃地加快了脚步,突然又听到几句厉声呵斥。 “全都是饭桶!一个个都手无缚鸡之力,本宫才刚出手就接不住招,要你们在这里何用!” 李煜玄一挑眉,听骁嫔这中气十足的斥责,看来练功过程并不愉快。 旁边有另一人出声安慰,“娘娘息怒,他们……都是宫里的人,平日打打杂还可以,您想找来陪练,他们当然接不住您的招啊!” “接不住,就要练。一群人打不过我一个!这永寿宫干脆就我自己住得了!” “自己住,岂不是更没人陪你消遣这些了?” 骁嫔还以为谁这么大胆调侃她,狠狠一眼扫过去,看清了来者,才有些虚心地随手扔了手中的长枪,“给皇上请安。” 李煜玄背着手,饶有兴致地看着秦佩英那通红的脸庞,说:“是不是朕送的东西不合心意,惹你生气了?”他走上前,想牵起骁嫔的手。 骁嫔把手躲开顺道往面前一指,让李煜玄握了一把空,满不在乎地说:“臣妾不敢。皇上费心了,赏赐过来的东西都是按着臣妾的喜好来。可是皇上您看,臣妾想过把瘾,却只有失望生气的份。” 面前正跪着几个忍着痛不敢吭声的太监。岳兰挥手让他们都退下。 李煜玄拾起地上的短刀,细看了看,先确认了内务府按照他交代的把这些东西做得钝一些,避免秦佩英天天舞刀弄枪的,误伤了自己,接着漫不经心地说:“那不如,朕陪你?” 秦佩英转过身背对着他,似乎气还没消,说:“皇上可饶了臣妾吧,臣妾可不敢做这些抹脖子的事情,这些东西虽然都不锋利,但终究刀剑无眼,再说,皇上忙于朝政,哪能时时都陪着臣妾这点三脚猫功夫。” “那你怎么舍得要宫里这些平日伺候的陪你练?朕记得,你的功夫,可是秦大将军手把手教的,宫里这些等闲之辈当然接不了你的招,”李煜玄笑着将目光投到一旁,说:“朕还记得,岳兰的功夫也不错,飞檐走壁轻而易举。” 秦佩英有些不耐烦地说:“皇上,岳兰是臣妾的陪嫁,与臣妾情同姐妹,往日也陪得不少,可是她日日伺候在臣妾身边,臣妾若还要她动刀动枪,岂不是成了冷血无情的主子?” 李煜玄思来想去,叹息道:“那看来,这些人太孱弱也不是办法,枉费了朕的一番心意不说,还惹得爱妃不高兴了。你想练也可以,朕回头让卫凌找几个有点功底的过来伺候,你觉得可好?” 秦佩英眼底闪过一丝得意,转身走近李煜玄面前,正在思索犹豫着。 荣姑姑说:“皇上,恕奴婢多嘴,这里的人,都是自打娘娘一进宫就开始跟着伺候,若是贸然换了人,还是有点功夫底子的,彼此不知根知底,只怕不妥,也会惹娘娘不高兴。” 秦佩英回头看了看荣姑姑,说:“姑姑说得也有理。” 李煜玄这就为难了,“那要怎么办?找个会功夫又能让你们信得过的人,可不好找。” 秦佩英挥挥手,让人将那些东西都收起来,说:“不好找就不找了,臣妾也不敢肆意妄为劳烦皇上,回头又让人逮了机会说臣妾要作甚么见不得人的事情。皇上权当没听说过臣妾的牢骚就好,这些赏赐之物,皇上都收回去吧,反正臣妾也用不了,一个人练也没意思。” 她说完就转身要走,李煜玄忙伸手一把拉回来,指着秦佩英的鼻尖,说:“也就你有这样的倔脾气,敢给朕甩脸色。君无戏言,朕既然赏了东西想你高兴,就不能反让你扫兴,更没有收回去的道理,更何况,朕也想与爱妃过几招。此事你容朕想想办法。” 秦佩英听了,脸上才多了一点笑意,赶紧让岳兰送来茶水,秦佩英先拿出帕子轻轻按着李煜玄额头的汗,说:“皇上也真是,下午这么晒,何必非要过来臣妾这里听牢骚。皇上先喝口茶。” 李煜玄看她茶水都递过来了,只好松开手,说:“朕听闻你最近不太高兴,心里记挂着。” 秦佩英看着也口渴,大口大口地把一杯茶灌下去,颇为欣赏啊地问:“这茶的味道有些特别,似乎不是平日用的。从哪里来的?” 她这么一说,李煜玄也觉得有些不对,说:“确实,味道独特,沁人心脾,你宫里什么时候藏了这么好的东西,不与朕分享?” 岳兰略思索,说:“皇上近来赏赐颇多,库房整理了一番,奴婢见姑娘们整理库房的时候拿出来的,一看成色和气味仍是上佳,就拿出来泡茶了。” 秦佩英突然就有些不安地看着李煜玄。 “怎么了? “岳兰这么一说,臣妾就想起来这茶叶从何而来,在库房放着好些年了,皇上恕罪,臣妾让岳兰给您换别的茶叶。” 李煜玄看她有口难言的样子,追问岳兰:“你说,这茶有什么问题?” 岳兰为难地看了看秦佩英,说:“回皇上,茶叶……应该是从前的顾家赠予娘娘的,许是哪一处的战利品,所以香气独特。娘娘知道皇上不喜欢,就一直放着没拿出来过,都怪奴婢不当心。皇上恕罪。” 李煜玄像是陷入了沉思,秦佩英紧紧凝视着他的神情,就等着看他的表态。 第二十九:他还救过你? 李煜玄只无所谓地笑了笑,说:“无妨,陈年旧事已经过去了,朕不会在意。既然你喜欢,多拿出来泡着喝也无妨,朕尝着也觉得好。” 秦佩英把茶杯递给岳兰,环着李煜玄的手臂往正殿走去,说:“皇上宽厚,倒是让臣妾想起,他如今独自一人在宫里生活,日子难过得很。臣妾虽也有心结,但如皇上所言,陈年旧事了,早该不在意才是。” “他如今这样,远不足以弥补当年边境陷落给百姓带来的痛楚,苟延残喘至今已经是他的福气。当年若不是太后力保,他也该去为他的家族赎罪才是。”李煜玄脸色沉下来。 “皇上才说不会介意,怎么这么快就变脸了?”秦佩英松开臂缚,闪过一丝犹豫,说:“皇上,臣妾突然就想起来,若重新找一个有功夫底子的又信得过的人来这里,小川公公不正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他那一身功夫虽然因为宫刑而削弱了不少,可底子也还在。对臣妾来说,比起一个不认识的人,他可信得多。” 李煜玄说:“可如此一来,朕每次过来看你,不都要看见他?你就不怕他扫了朕的兴致,朕连来的机会都少了。” “可皇上刚才还说给臣妾想办法,现在办法有了,又要因着您的不乐意而不行。”秦佩英挨着李煜玄坐下来,晃了晃他的手臂。 李煜玄站起身摆摆手,说:“行了,宫里可信可用之人不止他一个。朕让卫凌亲自去挑几个。” 秦佩英看着他的背影,一下就急了,正要站起来继续争取,荣姑姑干咳了一声,拿着扇子走到秦佩英的身旁,柔声说:“主子怕是有些热了,先凉快凉快。” 秦佩英看见荣姑姑摇了摇头,这才先作罢,忍住了心里的话。 按照穆晏清教过的台词,秦佩英见好就收,送李煜玄出门的时候,再没提起过顾甯川的事情,不忘忧虑地说:“映池在坐月子,头一回当母亲,想必很需要皇上的关怀。臣妾不敢前去叨扰,还请皇上若去看望映池妹妹,也替臣妾问候几句。” 李煜玄看了看天色,说:“你倒是提醒了朕,朕有几日没去看看映池了。” “易妃娘娘虽事事周到,但怎么也比不过皇上亲自过去,抱抱小公主。时辰还早,皇上若是过去延禧宫,可要记得替臣妾多和妹妹说说话。” “好,”李煜玄点点头,说:“卫凌,去延禧宫。” 皇帝走了之后,秦佩英拿起湿帕子边擦手边说:“这样的狐媚子功夫太为难我了,你看,跟你练了几天,也没能把他哄下来。” 穆晏清也跟着叹息,说:“早就知道这事情难,却没想到这么难。这皇上也太小气了些……” “这话你就和我说说就好,”秦佩英正色道:“晏清,边城陷落的惨状无异于人间炼狱,就算你我二人相信顾家无辜,觉得有翻案的机会,可你要记得,在皇上甚至整个大蔚的眼里,这件事情就是由顾家一手造成。所以,想把他光明正大地带进永寿宫,还不如试试去求皇后。” “秦姐姐,这件事情如果去求皇后,就算皇后答应了,估计小川进来没几天,易妃就会插手了。若想没有后顾之忧,直接让皇上点头是最好的办法。” 那还能怎么办?只有骁嫔一人开口肯定不够,穆晏清只恨自己没有多傍一位大花,多个人打助攻,也许胜算就大了。 “我如今也不知,这样帮你和小川,会不会是一件坏事。他在外面日子虽然艰苦,好歹能活着,可若真的一点点让他看到翻案的机会,他要面对的危险也就多了。”秦佩英感慨道。 穆晏清说:“可是,这样的所谓‘好歹能活着’,对于小川来说,就是行尸走肉罢了。他宁可孤注一掷,也想给顾家一个正名。” “你说的和他倒有八九分相似,我慢慢就明白,他为什么想跟在你身边去办事。” 穆晏清不以为意,大概是因为她遇过很多这类型的人设,共情能力也好些,“秦姐姐,他想到永寿宫来跟在我身边,一来自然是因为我敢和易妃叫板,二来,我不受宠,皇上从来不正眼看我一眼,他在我这就不必担心有注意力在。” “受宠的确不是什么好事,我一看见卫凌来了就有点烦……”秦佩英扶着额头。 穆晏清当然明白,在皇上那里当流量确实不容易,天天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还要强行恩爱营业。秦佩英想吐槽的其实应该是皇上,只是如今盯着永寿宫的目光多了,她说话做事都比从前谨慎了不少,只好拉卫凌出来背锅。 延禧宫里,李煜玄小心翼翼地抱着七公主,爱不释手,低声对温映池说:“朕才想起,已经许久没抱过这样小的孩子。小公主像你,性子安静,没怎么哭闹过。” “皇上可快别夸了,孩子容易骄傲。”温映池靠在床头,淡淡地笑着。 “怎么会?”李煜玄坐到床边,笑着看了一眼温映池,说:“有你这样温柔恬静的母亲,公主一定也是如此。这几日朝政繁忙,今日才得空,还是骁嫔提醒朕过来看看你。她与你投缘,又怕打扰你,心里牵挂得很,朕从前都没注意到,她如此刚强的性子,也有这样细心的一面。” 李煜玄让奶娘把公主抱走,握着温映池的手。 “皇上从骁嫔姐姐那里过来?”温映池只是僵着手,说:“姐姐虽性子要强,但是极有将门虎女的风范,临危不惧,臣妾一向钦佩。” 皇帝颇有兴致地点着头,脑海中仍是秦佩英刚才的一身飒爽装扮,别有风采,“说到将门虎女,她担得起,方才还想问朕讨要一个人陪着练功呢,朕正发愁哪里给她挑一个能接得住她的招,又办事妥帖的宫人。” “皇上没有答应?”温映池思前想后,心中似乎察觉到什么,问:“佩英姐姐好像很少开口问皇上讨要什么,难得开口一次,皇上如今与姐姐感情甚好,是什么人让皇上如此慎重?” 李煜玄深吸一口气,说:“顾家的后人,顾甯川。这个人……朕不想他在眼前。” 温映池想了想,说:“皇上,有件事情,此前臣妾不愿多生事端,迟迟没有告知皇上,还望皇上恕罪。” “无妨,你说。”李煜玄耐心地说。 “清明宫宴那日,臣妾其实在当日下午险些摔了一跤,还好,当时是穆答应碰巧与臣妾在一起,原就是担心臣妾月份大了行动不便,陪臣妾走了一路,途中其实遇到了那位顾家的后人。都怪臣妾不小心,遇险的时候就是他及时拉了臣妾一把,臣妾当时就想赏赐点什么,可他不愿惹人注目,很懂事,匆忙就走了。殊不知,到了晚上,公主就着急要见父皇。” 李煜玄乍一听,疑惑道:“此事是她二人有功,为何这几日都不曾听你们提起?” 温映池仍是体弱,脸色苍白,连声音都跟着轻了几分,“一来是那日弄湿了衣裳,有失体面,是臣妾当时不愿张扬,二来臣妾这身子不争气,恢复得慢些,皇上今日提起来,臣妾才想到这个疏忽。” 李煜玄沉思了一会儿,说:“他罪孽深重,朕也知道,他活得不容易,难得这样懂事,能救你一把,是他的福气。” 温映池的手有些冰凉,反握回李煜玄,说:“皇上,臣妾斗胆求一个恩典,不如就允了佩英姐姐的请求,把人放她宫里,皇上若是不想见到,大可以让他平日去伺候穆答应。臣妾看穆答应身边只有一个宫女,冷清得很。如此一来,皇上既可以解了佩英姐姐的问题,又能赏了穆答应和顾家的那位,让他日子可以安生一些。就当是臣妾的报答,救人于苦海,也算给小公主积了福。” 李煜玄轻叹一声,“你的手怎么还是这样冰凉?行,就依你说的。” 走的时候,李煜玄看见温映池的宫女正要进去伺候,把她截住了,问:“贵人在宫宴那一日险些摔了,怎么事后不及时传太医?” 这宫女吓得立即跪下来求饶,说:“皇上饶恕,都是奴婢伺候不周,才让主子弄湿了衣服。主子说宫里人多,如此有伤皇家颜面,让奴婢不准往外说,急匆匆就回来了。请皇上恕罪,都是奴婢不好!” 李煜玄心中了然,再没低头看着她,说:“罢了,温贵人如今正需要贴心的人伺候,你当心些,照顾好主子和公主,就当是功过相抵了。” “谢皇上恩典。” 几日后的景仁宫里,众嫔妃向皇后行过请安的礼便一一端坐好,皇后让人给满脸倦容的易桂华先端上一杯安神的参茶。 “不必起身谢恩了,”皇后向前探了探身子,说:“本宫看你眼下乌青,看来近日疲惫得很。七公主还小,温贵人的身子恢复得也慢,辛苦你帮着照应。” “皇后娘娘言重,温贵人这是头胎,初为人母,难免有许多不懂的地方。臣妾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不敢说万事周全,至少可以多尽心一些帮着照料,也是应当的。” 杨贵人捂着胸口,颇为心疼地说:“听闻延禧宫里早就备下了很多伺候的人,难为易妃娘娘如此体贴,将公主视为己出,想必很多事情都亲力亲为,看着人都憔悴了许多。” 易桂华喝了参茶,正轻轻地擦着嘴角,只是微微一笑,说:“杨贵人言重了,都是皇上的孩子,自然都要尽心照顾。” 穆晏清安静地观赏着这些几乎日日上演的商业互吹戏码,可比什么颁奖典礼的采访有趣多了。按照惯例,杨贵人不出一会儿就容易塌房。 “娘娘这话说得轻巧,照顾一个孩子谈何容易,岂是我们这样没做过母亲的人能体会一二的?” 果然,这种一句话就得罪全场的功力,当代营销号听了都要甘拜下风。 杨贵人觉得她一说完这话,周围就突然安静得可怕,连易妃和皇后都没有出声接话,这才如梦初醒,根本不敢往姚既云那边看。 姚既云忍不下这口气,说:“杨贵人是不是忘了,皇上是看在七公主平安降生的份上,加上本宫去求情,这才提前解了禁足。看来是本宫多此一举了,妹妹还是没长点记性。” “姚妃娘娘,嫔妾……嫔妾无意冒犯……”杨贵人惊慌失措地站起身。 “冒犯?杨贵人这话何意?”姚妃打量着今日的护甲,说:“杨贵人不过是多夸了几句易妃娘娘辛苦,又何来冒犯呢?” 皇后招招手,说:“罢了罢了,杨贵人你坐下吧,姚妃与你说笑而已。本宫倒是羡慕姚妃,不仅才情出众,还身姿窈窕,难怪皇上总是夸你,舞艺无人可媲。” 姚妃很受用,扬着下巴接话道:“那是自然。皇上喜欢臣妾跳舞,臣妾自然不能让皇上失望,日日都严格控制着进食。‘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臣妾也是年年如一日下着功夫的。” 穆晏清在她骄傲地接话的时候瞟了一眼,果然,顶流都不好当,光是这样的身材管理就不容易。宫里日日的菜式都不一样,精致得很,忍得住嘴的都是狠人。 易妃察觉到皇后投来的眼神,跟着搭话,“皇后娘娘说得是,姚妹妹一直身姿轻盈,本宫憔悴,是羡慕不来了。” 姚既云得意扬扬地笑了笑,不忘客套几句奉承回去,这才饶了杨贵人一把。 “骁嫔最近时常侍奉皇上,到底是年轻一些,看着气色越来越好了,有皇上的宠幸在,可见真是龙气养人呐。”易桂华朝一直安静的骁嫔和穆晏清这边看过来。 穆晏清心道:黑热搜这就猝不及防地来了? 姚妃不屑地嘲讽道:“说来也是,从前未看出来,还以为秦妹妹如冬梅般清高自傲,不曾想原来是在韬光养晦,一出手就把皇上的心都拴得牢牢的。” 穆晏清听说了,皇上这个月,就只去了皇后、易妃和骁嫔的宫里,姚妃怎么忍得住这些寂寞冷落,自然容易被易妃三两句话就套进去了。 骁嫔倒是懒得跟易妃客套,说:“嫔妾气色再好,也不及易妃娘娘本事大,三言两语就能以假乱真。” 易妃面色一滞,说:“骁嫔这话,本宫倒是听不懂,怎么如今诚心夸妹妹几句,都成了是我在以假乱真呢?难道妹妹受宠是假的不成?” “秦姐姐这是和易妃娘娘说笑呢,”穆晏清挂上一张职业假笑脸,“姐姐的意思是说,娘娘本来就让皇上看重,且如今宫里又有两位公主一位皇子,论圣宠,皇后娘娘之下,您当然是一枝独秀,我们永寿宫岂敢和娘娘相提并论?” 姚妃一听到皇子公主,脸上又是强忍着心酸和无奈。 穆晏清这样转移重点,只盼皇后赶紧明白过来,易妃的实绩都快和中宫打擂台了,还把她当队友呢? 第三十章:满月宴大戏(一) “果然是近朱者赤,”易妃意味深长地注视着穆晏清,“永寿宫的两位妹妹如此口齿伶俐,一唱一和,让本宫都没有说话的机会了。” 穆晏清心里:是的闭嘴吧,别想把脏水泼过来。 “骁嫔如今开朗了一些,愿意和咱们姐妹之间有说有笑,总是好的,易妃你倒是说得对,此事还是穆答应做得好。”皇后深深看了一眼,反而让穆晏清有些慌了。 皇后也许是诚心感激穆晏清,毕竟秦家的事情解决了,穆晏清和秦佩英如今义结金兰似的,皇后不难看出来,穆晏清是个关键。 杨贵人说:“是啊,听闻连温贵人都跟皇上夸穆答应呢,皇上转个身就亲自点名赏了个人给穆答应。连贴身伺候的人都是皇上钦点的,这气派真是了不得。咦,既然是伺候穆答应的人,又是皇上亲赏的,怎么今日请安也没有带过来,好让咱们都羡慕羡慕。” 姚妃似乎嫌晦气,掩了掩胸口,说:“带什么呀?顾甯川这样的人也配来到中宫?身上还不知道背了多少血债,说来也巧,他的罪名和穆答应的上位之路颇为相似,能跟了穆答应,指不定也是天赐的缘分,一丘之貉罢了。” 骁嫔快听不下去,一把捏住了把手要发作,穆晏清反应快,一把按住她,摇摇头,接着说:“皇上的赏赐,无一不是经过深思熟虑,自然不是能让人随便议论的,两位姐姐如此戏谑,岂不是也要作践皇上的恩德不成?” 杨贵人才解了禁足,一下子就不敢继续开腔。 “你少拿皇上来唬本宫,别以为像个戏子似的会说几句话,就当别人都是傻子。”姚既云明显不吃这一套,不屑地说:“你可把你的人看顾好了,别让本宫纠出什么错才好,否则数错并罚,本宫定让你永无翻身之日。” “好了,好端端的怎么说到这么难听的份上?”皇后见火苗烧起来了,不得不出言扑灭,“大家都是皇上的妃子,当谨言慎行为宫中表率才是。说亲密一些还是自家的姐妹,何必为着一点小事就如此争风吃醋,有失体面?” 众嫔妃都起身请罪,这才结束了今天的唇枪舌战。 穆晏清虽本就知道姚既云对她的厌弃和高傲,但时至今日听到这些,仍是在心里冒了一把汗,总觉得姚既云只要等到机会合适,随时都能直接把自己给掐死。 可当穆晏清回想起,以往在圈子里,再好的圈中闺蜜,到了抢资源的时候,都能立即翻脸,从此不相往来,死活不同台,更有甚者还开始互买通稿,更何况是如今靠恩宠存活的地方? 姚既云的恨意,是出于挚爱被抢,且一夕之间从高处跌落,对穆晏清的恨,也许救命之恩都不能彻底解决。 回去的路上,采莲看穆晏清心事重重的样子,忍不住安慰道:“主子,姚妃向来高傲,皇上最近除了皇后那儿,都往延禧宫和永寿宫走,后宫的娘娘们本来就不多,一下就显得她好像垫底了,难免气大,您别往心里去。” 岳兰细声附和道:“说来也是,姚妃从前的恩宠和易妃不分上下,怎么就小产了一次之后,再没有怀过龙嗣?眼下延禧宫这么热闹,随便一个殿下公主撒个娇就能把皇上哄走,她能不着急么?” 如今的医术无法和现代相比,姚既云又是一直都养得金尊玉贵的,体质更是孱弱,小产过一次已经是大伤了。穆晏清想到这里,仿佛在自说自话,“是了……姚妃最想要个孩子在身边做依仗,可是往往越着急什么,越没有什么。” 那有没有别的法子? 穆晏清突然觉得灵光一闪,正想秦佩英说,抬头就看见一个公公正笑眯眯地朝她们小跑过来。 这人穆晏清认得,是在皇帝跟前听使唤的,最近来永寿宫也不少。看来,身边这位当红炸子鸡又要被叫走了。 “给二位小主请安。骁嫔娘娘,皇上新得了一把短刀,做工精美,邀娘娘前去共赏。” 骁嫔堆起了礼貌的笑容,说:“好,有劳公公带路。” 穆晏清看着秦佩英远去的背影,只听采莲凑到耳旁说:“主子,骁嫔娘娘近日似乎对皇上顺从了一些,没像前些天那样敢耍耍性子。” “皇上这么不待见,也答应了将小川放在永寿宫,骁嫔不傻,自然知道也要跟着转变啊。” 采莲说:“说到底,骁嫔娘娘做的这些,好像都不是为着自己。奴婢也算明白一些,主子为什么不想去争宠。” 穆晏清想也不想,说:“也不能说都不是为了自己,毕竟这后宫里的女人和娘家都是荣辱与共,解了娘家的困境,也算是解了自己的困境。” 她这几日从小川那里听说了,李煜玄近日对骁嫔的父亲也很是客气,多翻过问周羿前往边境的准备事宜,很是重视。 “可是主子,说到底,这小川公公,骁嫔娘娘也是为着您才向皇上争取的。”采莲思来想去都没明白,为什么主子轻而易举就说服了骁嫔去问皇上讨要顾甯川。 穆晏清想着再解释下去,采莲这傻丫头也是想不通的,仍是一根筋地觉得,自家主子该好好感谢主位娘娘,殊不知突然从边上的角落传来一把熟悉的男声:“姑娘折煞奴才了,不过是二位主子都有怜悯之心,可怜奴才罢了。” 采莲吓了一跳,立即挡在穆晏清前面,待看清了来人才长舒一口气,嗔怪道:“小川公公,青天白日的你这么鬼鬼祟祟地跟在后面做什么?” 顾甯川从侧后边走到穆晏清面前行了礼,从容地说:“姑娘恕罪,不是奴才鬼祟,是您和主子顾着说话。” 穆晏清回头扫了一眼,说:“不是说了没什么事不要跟出来嘛,你也知道我……” “主子说过,您是某些人的眼中钉,让奴才不必跟着,可您和骁嫔娘娘都疼惜奴才,救奴才于水火之中,奴才又怎能贪图独自安逸?” 穆晏清注视着那张边自称“奴才”却又不卑不亢的脸,心里突然生起一丝安慰,他如今站到面前好像自信了一些,不像第一次见面时的畏畏缩缩。 “跟你说了,在我面前,不用自称奴才,”穆晏清想了想,又问:“你找过来,可是查到什么了?” 顾甯川也往周围警惕地看了一圈,才挪到一边让穆晏清先走,自己跟在她身后,低声说:“主子,我试探过延禧宫的宫女和太监,他们的说法都是一致,那包禁药,的确是您亲手递到皇上跟前指证姚妃的,而事发前几日,没有人发现您有异样。” 穆晏清一下子顿住脚步,“一查反而自己把自己捶死了……”她不想死心,又问:“那……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别的不妥?比如有没有什么人找过我,我有没有去过哪见过谁?” 顾甯川这两日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将打探到的另一个巧合隐去,默默摇了头。 “那看来,我和姚妃这个死结是很难解开了。”穆晏清想想觉得,既然这边解不开,那就想法子另辟一条路。 采莲听了一路,也领会到几分,说:“主子,姚妃眼下最想要的,莫过于皇上的恩宠和一个皇室血脉,以主子的聪明,孩子给不了她,那帮她争宠不就好了?” 穆晏清想也不想,摇头说:“傻丫头,你看姚妃那个气性,谁都看不上,更何况,以她的容貌和才华,要争宠,实在不需要我的帮忙。不过,你确实无意间提醒了我另一件事情。孩子嘛,也不是给不了,不是自己生的,做养母也是可以的。” “主子您再说什么?”采莲听着觉得不对劲。 “采莲,那位长年养在行宫的二殿下,一年之中都在哪些时候入宫?” 顾甯川这下子心领神会,说:“主子,过几日就是七公主的满月宴,皇上的意思,是宫中许久没有皇嗣诞生,想好好操办一番,二殿下应该在那一日会入宫,和姚妃有见面的机会。” 穆晏清心满意足地笑了笑,“还是你明白我。” 七公主满月的前一日,京城迎来了万里无云的晴好天气,一扫连日瓢泼大雨的阴霾,因此宴席得以顺利无阻地完成了最后的准备,宫里的人更是将这样的天气转变视为七公主带来的祥瑞之兆。 满月宴这一日,温映池先带着七公主前往景仁宫受封,晋为嫔位,李煜玄亲赐封号为“娴”。 延禧宫里一片欢声笑语,李煜玄抱着一身红袄子的七公主李斓昭,掂了掂,觉得比前些日子抱来时重了些,点着头道:“公主的气色好多了,照料的人也是很细致。只是性子应是随了映池,文静些。” 温映池一身华服坐在一旁,只是浅浅一笑,说:“皇上这话,臣妾倒是一时分不清,是在夸公主呢还是取笑臣妾不善言辞。” 李煜玄笑道:“你们都听听,这当了母亲的人果真是护犊情深,朕连夸一句女儿都得小心翼翼了。” 易桂华在一圈又一圈的陪笑声中,掩着嘴笑道:“皇上如此宠爱公主,娴嫔自然不能输给皇上分毫。” 穆晏清坐在人堆后,从层层叠叠的喜庆里看到,姚既云连苦笑都勉强,眼里只有说不尽的羡慕和失落。也是,还不是皇子,已经让皇帝高兴到一下子把位份和封号都给了。姚既云对皇帝用情至深却一无所出,看着李煜玄怀抱着别人的女儿,荣宠也尽数给了别人,面对此情此景怎么高兴得起来? 弦凝穿过人墙,走到姚妃耳边低语了几句,只见姚妃似乎眼前一亮,接而转身默默出去了。 “采莲,”穆晏清回头示意采莲凑近些,问:“二殿下已经来了吗?” “是的主子,奴婢一直留意着,二殿下才进来不久。姚妃刚才出去了,估摸着就是寻二殿下去了。” 大人们在屋里说笑,几个皇子公主趁着难得的不拘束,都聚在院子里玩耍。李璟辕作为太子和皇长子,虽才十六岁,却已经相当的稳重自持,没有凑过去和两个弟弟一起玩耍,只是在一旁看着。 看到李璟辞被嬷嬷领进来的时候,李璟辕高兴地走上前,见李璟辞正要跪下行礼,他急忙伸出手走上前,说:“二弟可算来了,今日家宴,不必拘礼,你只当我是长兄就好。” 李璟辞后退了几步,那双和李璟辕有几分相似的眉眼缓缓低下,说:“殿下厚爱,虽是家宴,臣弟也不能失了礼数,免得让殿下被人议论。” 李璟辕收回双手,带李璟辞进来的嬷嬷还站在这里,只好先让二弟跪下行过礼,才迫不及待将他搀起来。正在一旁的两个公主似乎都没看见李璟辞进来,仍然欢天喜地地交换着小玩意儿玩耍。 “殿下且慢。”李璟辞看见太子的目光,说:“四皇妹和五皇妹正玩在兴头上,殿下不必让她们过来。” 李璟辕说:“你是兄长,她们应当过来问安的。” “皇兄有心了,”李璟辞这才改口,说:“臣弟自知笨嘴拙舌,而且少在宫里走动,二位皇妹有万千宠爱,与臣弟生疏些也是情理之中。如皇兄所言,臣弟算是兄长,更没有扫了妹妹们兴致的道理。” 太子自然明白李璟辞的意思,两个娇滴滴的公主不喜欢这个不吉祥的人,又何苦逼她们过来行礼扫兴呢。“既然来了,就随我进去给父皇母后请安吧。” 李璟辞听到里面传出的阵阵欢声笑语,犹豫了须臾,说:“皇兄一番好意,臣弟心领,只是……父皇母后和各位娘娘正是如此的高兴的时候,臣弟不适宜进去贸然打断,臣弟还是先候着,宴席之时再向父皇母后请安吧。” 才说完,李璟辞匆忙一揖,就往后院走去。李璟辕闷闷地收回手,知道不好再叫回来勉强他,朝李斓毓和李斓瑄那边看过去,正巧碰上了李斓毓悄悄撇向李璟辞的余光,总有一种让李璟辕说不出来的不适。 六公主察觉的太子的目光,立即稍一偏头,乖巧又俏皮地朝李璟辕笑了笑,继续低头和李斓瑄玩闹。 第三十一:满月宴大戏(二) 李璟辕只当是自己想多了,魏姑姑走来请安,笑容和蔼,说:“太子殿下心慈,如此爱惜公主和殿下们,皇上和皇后定会很宽慰,只是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有些事情难逆天意,殿下问心无愧就好。” “姑姑这是要教我不要再去徒劳么?”李璟辕有几分失落,说:“二弟自小没了母亲,也因为我刚出生的时候,自己不争气,才连累他往后的日子都过得这么苦。我作为长兄,每每看见他这样谨小慎微地过着日子,心中难安。” “奴婢不敢。二殿下虽不在宫中长大,但也勤勉识礼,事事斟酌,殿下不必担忧和介怀。将来皇上为二殿下择选一位好的母亲,定能有一个好前程。” “姑姑说的勤勉识礼,在我看来不过是如履薄冰,他知道自己与别的兄弟姐妹不同,才事事谨小慎微。姑姑说的我也明白,这并非我一人之力可以改变,可我总想,若能多带他跟父皇说说话,也好让他不必这样过日子。”魏姑姑的言辞间是劝他放宽心,李璟辕明白,可他却是说服不了自己要置之不理。 这时,在李璟辞离开的方向,只见一锦衣华服的女子正脚步匆匆地往那边追过去,不时打量着周围。李璟辕定睛一看,那人正是姚妃。 “姚娘娘去找二弟做什么?”李璟辕想了想,“上回清明宫宴,姚娘娘似乎也对二弟颇为关心。” 魏姑姑心中了然,说:“也许姚妃娘娘与二殿下投缘吧,娘娘饱读诗书,对二殿下常怀怜悯之心,自然多关心一些。” 李璟辕沉思了片刻,脸上拂过一抹疑虑,说:“姚娘娘家世渊博,且膝下并无儿女,若能真心爱护璟辞,对他们二人来说未尝不是一件乐事。” 魏姑姑看着李璟辕长大,李璟辕一向对她敬重有加,他方才那一闪而过的疑虑,魏姑姑其实也悉数看在眼里。 只因李璟辕也想起来,幼时曾有一次和李璟辞走在一起说笑,遇上姚妃,二人都上去请安。姚既云当时只慈爱地拉着李璟辕的手与他说话,全程未曾理会李璟辞一句。 姚既云将年幼的李璟辕拉到一边,拍了拍他衣服上的尘土,小声说:“殿下是中宫长子,身份无比金贵,和这样的人走在一起实在是有失身份,若是沾染上那些不好的习气怎么是好?” 弦凝嗤之以鼻,搭了一句;“这样的野孩子,皇上都不待见他,殿下也玩累了,不如去我们娘娘宫里用些点心吧。” 李璟辞那时还小,听得清清楚楚,弦凝似乎是故意让他听到的,眼泪当即夺眶而出,跑过去嚷道:“我不是野孩子!我不是!” 弦凝和姚妃都吓了一跳,把李璟辕护在身后,姚妃谴责道:“皇宫之内如此大吼大叫,成何体统?照顾你的嬷嬷在哪里?” 李璟辕一把挣开了姚既云的手,走到李璟辞面前,对姚既云说:“娘娘,二弟鲜少进宫,他并非有意冲撞了您,我……我代他向您赔罪吧。” 姚既云岂敢真的要皇长子的赔罪,安慰了李璟辕几句,这才忙不迭离开,边走边不忿地说:“果真是个晦气的,一点都没有皇上那般的气宇轩昂。” 屋里人多,穆晏清闷得慌,就出来透透气,讨个清净,一出来就看见皇子公主们正玩在兴头上,旁边还围着一圈伺候的人,心道正好,跟过去找姚妃就不会有什么人察觉到。 “主子,那位二殿下,奴婢也只是远远见过几回,因为长年不在宫中,都没什么人知道他脾性,连说起来都有几分忌讳。奴婢和小川打听了几日,还是一无所知。前阵子的清明那日,倒真有人看见了姚妃拿着一个精致的小食盒和二殿下说话,二殿下没要,转身就往御花园跑没影了。”采莲边说边担忧着,不知道穆晏清对这个一无所有的二殿下有什么法子,“也不知是不是二殿下故意躲着不见人,伺候的嬷嬷叫来几个侍卫,在御花园里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二殿下,想来也是奇奇怪怪的。” 穆晏清说:“我也没想好要怎么应付,怎么帮姚妃这一把,但是吧,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总要耳闻目睹了,才能知道二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姚妃金枝玉叶,心气高,未必愿意一再纡尊降贵,有耐心去了解那位二殿下。” 两人正挨着头低声说话,忽然就看见姚妃有些气冲冲地迎面走来,提着宫裙脚步轻快。 真是别说曹操,一说就到。得,这回可免不了要当一回出气包了。 穆晏清屈膝垂首,“给姚妃娘娘请安。” 姚既云没料到穆晏清居然也出来了,冷哼了一声,“晦气的事情真是接二连三……怎么?你如今骗得骁嫔的信任,连娴嫔都要在皇上面前感激你,倒让你无所适从了?还要偷偷摸摸地跑出来?” 穆晏清回看了身后,见没有旁人跟过来,说:“嫔妾愚笨,娘娘们貌美心善,不过是可怜嫔妾罢了。嫔妾倒是羡慕姚妃娘娘,听闻皇上对娴嫔娘娘的封号拿不定主意,还是娘娘您才华横溢,助皇上解决的。” “你知道的倒是多,”姚妃自上而下打量着穆晏清,拂手整理走乱了的裙摆,挑眉得意道:“那你可知这娴字何来?” “请娘娘指教。” 姚既云姿容清雅,堪为“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出色代表,“‘娴,雅也’,也取‘惠心清且闲’的明慧清闲之意,与娴嫔温柔好静的性子很是贴合。亏你父亲还是个教书先生,怎的到了你却是胸无点墨。本宫只叹美中不足之处,就是如此的贤惠心性,不是人人皆有。” 穆晏清由衷道:“娘娘才貌双全,自然让嫔妾望尘莫及。” 姚既云往前逼近几步,心中本来就有气,更不想轻易放穆晏清过去,“本宫可不是娴嫔,能被你这点小把戏欺骗过去。你最能言善辩的时候,就是跪在皇上面前指证本宫之时。现在没有旁人,你这样低眉顺目的样子,要做给谁看?” 穆晏清也知道,自己大概撞在火药桶上了,悄悄抬起眼发现,弦凝正拎着一个小包裹,她立马就猜到,姚既云应该是在李璟辞那里碰了钉子。 她转念一想,说:“娘娘英明,嫔妾怎敢欺瞒娘娘?只不过方才见娘娘要出来透透气,嫔妾心里有些话,想趁机会与娘娘一说。” 姚既云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廊下的嫩叶,偏没有按穆晏清设想的套路走,“你想说,本宫就得听么?” 穆晏清壮着胆子往前挨近一些,说:“自然,娘娘福泽深厚,孕育皇子龙孙是迟早的福气。生子秘方这样的事情,确实不配污了娘娘的耳朵。” 姚既云的纤纤玉指忽地驻留在叶尖上,侧眼看着她,犹豫了须臾,满不在意地说:“你以为你说了本宫就信?你是贵人多忘事,需要本宫提醒你那些出卖旧主博取荣宠的滋味吗?本宫再不景气,也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娘娘误会了,”穆晏清说,“昔日之事,嫔妾自知罪孽深重,便想尽力给娘娘分忧,哪怕能弥补千万分之一,搏娘娘一笑,于嫔妾而言也是一份心安了。” 姚既云一听反而更气,咬牙切齿地瞪着穆晏清,弦凝在身后悄声说:“主子息怒,今日是个好日子,这会儿保不定会有什么人经过,她说不定是要故意惹怒了主子,心里还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呢。” 穆晏清一听就无语,这些大宫女们到底都有多少过度阅读理解的功夫? 姚既云眸色一转,怒气压了大半,心知此时此地的确不能发作追究。 “姚妃娘娘在聊什么呢?看着兴致颇好。” 几人齐齐朝这柔情似水的声音看过去,只见温映池正笑眼盈盈地走过来。 姚妃神色缓和了一些,眼前这人正得圣宠,又逢喜事连连,她就算明知温映池是为穆晏清解围来的,也不好摆多大的架子,说:“说来不怕让娴嫔笑话,穆答应说要教与本宫一些生子秘方,本宫正调侃她,拿这些不入流的事情传进后宫,成何体统?” 温映池一怔,掩嘴轻笑,说:“让娘娘见笑,穆答应并非鲁莽之人,应该不会贸然向娘娘开口。她既有意要说,连嫔妾都想听听呢。” 穆晏清不由疑惑,怎的头一回走进来延禧宫,温映池就出声给她解围了?这位流量小花就这样不费吹灰之力拿下来了? 姚既云撇了一眼穆晏清,走过她身旁时还故意用肩膀推了一把,那瘦骨嶙峋的肩骨磕得穆晏清一下子皱了眉,“娴嫔人逢喜事精神爽,自然有这个好兴致,本宫就不便打扰了。” 姚妃走远了后,穆晏清才向温映池谢道:“多谢娴嫔娘娘解围。今日人多,嫔妾人微言轻,还未正式恭贺娘娘,祝娘娘与公主福寿绵延,平安喜乐。” 温映池让宫女去身后守着,穆晏清便会意,让采莲也退到自己的身后守着。 风凝滞在这树影间,那片片零碎的光洒在温映池的脸上,也铺在一身华贵的朝服上,随着她步步走近,光影流转,连轮廓似乎在变得不真切,像是随时都会随着风吹而消失。 穆晏清暗自惊叹,好一份惹人怜爱的破碎美。 “穆答应说笑了,你是我母女二人的恩人,日后公主长大了,该好好孝敬你才是。”温映池的声音很轻柔。 穆晏清从这台词里听出几分不真切,一时摸不清温映池到底要如何,她看了看周围,说:“娴嫔娘娘,此地没有旁人,嫔妾不敢领受您的恩典。至于……至于娴嫔娘娘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让秦姐姐得一位可信之人陪着练功,嫔妾也有幸同沐恩泽,得以多一个人在身旁伺……指点一二,合该亲自感谢娘娘才是。” 温映池的容也凝在脸上,说:“晏清妹妹还说此地没有旁人呢,怎么反而自己跟我打起哑谜了?是甯川自己想去,对吗?” 穆晏清俶尔抬起头,却见温映池眼中闪着若有若无的泪光。其实,温映池能猜到这个地步,细想来也并没有多意外。秦佩英明知皇帝不喜欢顾甯川,总不会无缘无故图个好玩就开口问李煜玄要人。 “娴嫔娘娘恕罪,这件事情上,嫔妾的确自作主张,大胆一试,利用了您的情意。” 温映池鼻间酸涩,说:“秦姐姐愿意收留他在永寿宫,于甯川而言,不论是不是他的本意,总好过在外面一直孤苦,任人欺辱。” 但是这件事,温映池肯定做不了,若能有别人替她完成,她就不会视若无睹,一定会出手推一把。穆晏清就是赌中了这一点。 “娘娘放心,秦姐姐与他情同手足,永寿宫上下都知道是秦家的旧识,且是皇上赐过来的人,不会为难分毫。”穆晏清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再避开温映池的目光。 温映池说:“秦姐姐为人果敢,甯川若是跟了他,只怕身上少不得不怀好意的注意力。我那日见他毫不犹豫就下水救你,才知道你们相识。” 穆晏清心里咯噔一下,这听着不太对? “娘娘,嫔妾与他……” “你不必解释与我听,”温映池出言打断,声音却轻得捉摸不定,眼神清冷又苦情,“我能明白的道理,甯川也会想得到。秦姐姐想不了这么周全的事情,我很快就想到,应该是你在给姐姐和甯川出谋划策。只要是他想做的想去的,我都可以尽力相助,别的一概不过问。知道的越多,也许对我和他都无益,我何苦自讨无趣?” 穆晏清预判过温映池的预判,可当她这样毫不掩饰地把自己的预判说出来,人却清醒自持又爱得卑微,还是让穆晏清心中不由触动。 凭温映池这样的百转柔情,她若要争宠,何至于到今日还和易桂华同处屋檐下?还是单向奔赴耽误搞事业啊! “娘娘,小川公公对嫔妾是救命之恩,救嫔妾于危难之中,嫔妾从不将他当下人对待。” 温映池像是听到一丝真切的安慰,点着头说:“姚妃虽一直咬定你忘恩负义,我却不知为何,觉得你不是这样的人,觉得你说的对甯川的善待和感激,都不是骗我。他有何目的接近你,我无意知道,我只想他安然无恙地活着就够了。” 穆晏清突然从她眼里的光芒里想到,若是顾甯川在宫里没能活下来,也许温映池也不会走到今天。 “咱们出来也好一会儿,宴席快要开了,不如与我一同回去。说起来,你还没有抱过公主呢。” 穆晏清一想到李斓昭那么小小的一个人儿,周围的人围得跟铜墙铁壁似的,说:“娘娘有心了,嫔妾身份低微,怎敢抱公主千金之躯。” 温映池正笑着,本在不远处望风的宫女突然神色慌张地跑过来,说:“娘娘,不好了,皇后娘娘来人禀报,说七公主适才被殿下公主们抱着,不知怎么了突然就险些摔下来了,公主受惊不小,正啼哭不止,皇上很生气,娘娘赶紧回去才是。 “什么?”温映池脸色陡然一变,猛转过身就往回跑。 第三十二:满月宴大戏(三) 穆晏清忙跟上去,只听那宫女有些气喘吁吁地说:“现下还不清楚来龙去脉,皇上震怒,守在延禧宫的太医已经立即进去正殿了。” 才跑到正殿的门外,穆晏清已经惊觉气氛的陡然变化,一队御前侍卫已经分两列在门外站着,宫女太监们都是低头不语,原先的说笑声霎时烟消云散。 风静树止,凝重得像是大雨将至。 若只是寻常抱着不小心,何至于这样的阵仗?穆晏清开始直觉事情不简单。 温映池越靠近越听得清李斓昭的啼哭声,而且显然哭了好一会儿,连哭声都有气无力。她登台阶的时候脚下一软,踉踉跄跄时被一人伸手用力扶住,回头一看才发现是穆晏清跟上来。 几人刚跨进来,就看见地上乌泱泱地跪了一地人,李煜玄冷着脸,正眉头紧锁等着太医回话。见温映池已是脸色有些苍白,他忙说:“不必多礼了,快去看看昭儿。” 温映池就连行礼都免了,直奔向奶娘,而七公主此时已经不再啼哭,却像是哭到已经没力气一般。太医还在诚惶诚恐地给七公主检查,温映池只好强忍着心疼,没有立即抱回来。 太医翻开袄子察看的时候,李斓昭手腕上那一道触目惊心的淤青撞进温映池的眼中,她的眼泪霎时夺眶而出,秦佩英担心她体弱伤身,急忙过来扶着。 “回皇上,皇后娘娘,七公主福泽庇佑,没有大碍。手腕起了些瘀血,微臣会开些温和的药让奶娘服下。公主年幼体弱,骤然受惊,近日可能会有寝食不安的症状,还需多加留心才是。” 李煜玄松了一口气,见温映池泪眼汪汪地将李斓昭抱回去,脸色都苍白了些,按捺不住火气,怒一拍桌,朝着地上的人道:“到底怎么回事?” 易桂华作为延禧宫主位,跪在最前面,眼中含泪,说:“回皇上,是臣妾安排不周,未曾多加留心,请皇上责罚。” 穆晏清站在一旁,这才留心看清楚,跪着的都是顶尊贵的人,除了易桂华,还有“小魔王”六公主,三皇子李璟恒,太子李璟辕,再往后的都是伺候皇子公主们的贴身宫人,估摸着随主子而跪,而刚才抱着七公主的奶娘,此时也跪到了队列中。穆晏清不由惊诧,肯定不是安排不周这么简单的问题。 李煜玄语气放缓了一些,说:“易妃,事发时你与皇后在说话,此事虽发生在你宫里,毓儿是你的孩子,但朕不能如此不分青红皂白,你起来。璟辕,此事也与你无关,就算是璟恒可能犯了错,你是太子,岂能在事情尚未明朗之时就轻易陪着跪,你也起来。” 李璟辕本想继续分辨,却看见皇后正朝他摇了摇头,易桂华起身的时候也悄悄拉了他一把,暗示他赶紧听话起来。李煜玄那不由分说的语气,此时的确不是他一个不干人等去添乱的时候。 皇后担心皇上再来这么一吼,吓得几个孩子连话都没法好好说,便轻轻拍了拍李煜玄的手,示意让自己问。她看着李斓毓和李璟恒说:“六公主,你方才说,是三殿下想给七公主喂东西吃,才想将她抢回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不要怕,细细说来,本宫和皇上定不会偏颇分毫。” 李斓毓刚哭过,精致的小脸蛋还是憋得红红的,抽了抽鼻子,说:“回母后的话,七皇妹本是三皇兄抱着,奶娘和嬷嬷们都在边上看着,儿臣虽也很想抱一抱皇妹,但也不敢玩闹,只好站在三皇兄的边上逗着皇妹玩。三皇兄……三皇兄突然小声说,他有些好吃的想喂与皇妹吃,儿臣一听便觉得不妥,皇妹如此年幼,不能随便喂东西吃,就想阻止皇兄,可皇兄不听……” “我没有……儿臣没有!你撒谎!”李璟恒急不可耐,根本顾不得这么多。 “你住口!”李煜玄指着李璟恒,怒不可遏,“她还没说完,你如此毛躁地急什么?平日教你的师傅都是让你如此失仪的吗?” “父皇,都是儿臣不好……都是儿臣的错,也许……也许皇兄并无恶意,是儿臣鲁莽,不该直接和皇兄起争执,请父皇责罚儿臣一人就好……”李斓毓泪流满面,险些连跪都跪不稳。 李斓瑄挣脱了嬷嬷的手,跑过去跪在李煜玄面前,说:“父皇既说事情尚未明细,六皇妹把该说的都说了,不如容她先起来,别再让她这么跪着受惊吓了。” 李煜玄知道这两个年龄相仿的女儿自小就玩在一起,情感深厚,一时心软,便让李斓毓先回座。 “璟恒,是不是如斓毓说的那样?”李煜玄复将目光投向李璟恒。 李璟恒紧握着拳头,先是怒气冲冲地瞪了一眼李斓毓,说:“父皇,母后,儿臣冤枉,儿臣……儿臣绝没有如六皇妹所说的那样要喂食,真的没有。请父皇母后明察。” 皇后看到儿子那求助的眼神,却也看到还有无数双眼睛盯在自己身上,门外多少双耳朵还在听着这里的动静,犹豫再三,不敢再正视李璟恒的目光,对李煜玄说:“皇上,璟恒是臣妾的儿子,臣妾不好再多说什么。皇上英明,定会将事情查问个清楚明白,此事但凭皇上作主就好。” 李煜玄只轻轻点了头,有些不耐烦再看向李璟恒,说:“你支支吾吾的,只说自己冤枉,话都说不利索吗?当时到底是什么情形,你不说清楚,朕要如何作主?” 李璟恒平静了一些,说:“儿臣当时抱着七皇妹,是六皇妹突然过来说她也想抱抱,儿臣想着七皇妹刚进食,不宜过多颠簸,就和六皇妹说稍等片刻,可六皇妹不知为何,执意要抱过去,儿臣担心如此争抢会伤着七皇妹没有轻易松手,这才……这才一时不慎导致意外,此事是儿臣有错,但儿臣绝对没有如六皇妹所说的那般,要给七皇妹喂食,儿臣没有!” 李煜玄这下为难了,两个人各执一词,李斓毓向来活泼懂事,宫里有口皆碑,李璟恒虽处处不让他满意,可不至于离谱到做李斓毓说的那种事情。他思忖了片刻,将眼神投向了一并跪着的几个宫人,厉声道:“当时的嬷嬷和奶娘在哪里?为何看见殿下公主们起了争执都无动于衷!” 别说几个久居深宫的听得明白,穆晏清都立刻知道,皇帝这话乍一听是责怪奴才没有伺候好主子,实则是问她们,有没有谁听清了什么?可这一个是中宫嫡子,一个是受宠公主,谁敢真的开口偏颇一方? 六公主的嬷嬷先颤颤巍巍地说:“回皇上,当时……当时奴婢看七公主与三殿下和六公主都玩得高兴,并无不妥,奴婢不敢贴主子们太近,扫了兴致,此事是奴婢粗心……害七公主受苦,奴婢难辞其咎。” 照顾李璟恒的方嬷嬷接着道:“回皇上,当时……当时三殿下说适才落了什么东西外面,要奴婢去找回来,奴婢……奴婢当时并不在殿下身边,皇上饶命……” 李煜玄一听,眉头皱得更深,瞪得李璟恒惊慌失色。这不明摆着是李璟恒将人支开的? 卫凌会意,寒声道:“嬷嬷说清楚,殿下落下了什么?最后可有找到?” 方嬷嬷拿出一个玉佩呈上,皇帝和皇后都认得出来,那确实李璟恒随身带的东西。 李璟恒立即意识到什么,道:“父皇,这……这确实是儿臣在外面玩耍的时候落下的,真的……”他看向站在一旁仍泪痕未干的李斓毓,突然想起来,指着她说:“是六皇妹!父皇,六皇妹走过来说儿臣的玉佩怎么没有戴,说父皇母后会怪罪,让儿臣赶紧……” “你住口!”李煜玄听不下去,说:“你还有多少现编现成的谎话还没说完?你六皇妹才八岁,知书达理,如何想得出来如此周全的东西要害你!” “可是父皇,儿臣也没有任何理由要去害七皇妹啊!”李璟恒已然泪流满面。 李璟辕一看情形不妙,正要去帮李璟恒说情,李斓毓却已经率先跪到李煜玄身前,拽着他的衣服,说:“父皇……都是儿臣不好,儿臣不该和三皇兄争抢什么,您怪儿臣一人就好,三皇兄……三皇兄他应该没有恶意的……” 穆晏清不由侧目,我靠,好一段高级绿茶台词。李璟恒不仅在皇帝的心里没什么分量,台词功底也和李斓毓不是一个级别的,这一局很吃亏。 “父皇,”太子也顾不得了,跪下道,“儿臣相信三皇弟绝不会做这样的事情,请父皇明察。” 皇后碍于中宫之位,且太子已经出面求情,若自己再开口辩驳,事情就有失公允,是以迟迟不敢开口说什么,更不敢看李璟恒。 易桂华见局面又僵持了,说:“皇上,此事发生在臣妾宫里,权当是臣妾安排不周,当是毓儿淘气所致,臣妾定当严格管教她,亲自向娴嫔妹妹请罪。” 李璟恒更急了,指着李斓毓说:“六皇妹……你……你信口雌黄!易娘娘,为何要说当作是六皇妹淘气,我根本没有做过……父皇,儿臣真的没有要给七皇妹喂东西……” 李斓毓被他这么又指又吼的,吓得跪都跪不稳,瘫坐在李煜玄的脚边。 李煜玄按捺着怒气,轻轻安抚好李斓毓,让人将她带到一旁,又顾及到这里人多,皇后还坐在一旁,说:“平日念书骑射就从不见你争气,看来全花在吃喝玩乐这些闲工夫上花了歪心思,连一个‘礼’字都忘了吗?这一个是你的妹妹,一个是你的长辈,你如此当庭呼喝,成什么体统!” 李斓瑄拉着满脸是泪的李斓毓,鄙夷地说:“父皇,还好大家都在这里,不然儿臣看三皇兄仗着自己大些,都要打人了,往日就不怎么和儿臣还有母后说话,先生们问到他的时候也什么都答不出来,真不知道心里头净想些……” “瑄儿,一事归一事,不得胡言。”太子一脸恨铁不成钢,顾不得礼仪也要打断李斓瑄的话。 鲜少说话的四殿下李璟檀这会儿也加入了混战,说:“太子殿下,以臣弟看,这也怪不得五皇妹,七皇妹和三皇兄都有人护着帮着说话,母妃独自揽下罪责,总不能就我们六皇妹孤立无援吧。” 不仅是穆晏清,在座的其他嫔妃一直冷眼旁观,连杨贵人这样爱碎嘴的都不敢出声插手皇帝教儿子的事情之中。 李煜玄看着面前又跪了一群人,突然发现,除了襁褓中的李斓昭和今日尚未见面的李璟辞,自己的孩子已经全跪到面前来了,好好的一个满月宴,一下子成了兄弟姐妹们相争指责的闹剧,顿时兴致全无,再看了看仍是一脸倔强的李璟恒,似乎如今的场面都因他一人所起,正要发落。 温映池见事情发酵得差不多了,将平静下来的李斓昭交给了乳母,徐徐走到李煜玄面前,说:“皇上宠爱昭儿和臣妾,已是臣妾母女最大的福气。今日的事情,归根到底不过是殿下和公主们与皇上皇后同心,疼爱昭儿所起,而且也并无大碍。今日是昭儿的满月宴,是一个喜庆日子,臣妾斗胆,请皇上念及兄弟姐妹情深,宽恕处理。” 李煜玄心头一松,忽觉温映池当了母亲后,比从前更多了几分温婉动人。他思忖了片刻,握着她的手说:“你能如此宽仁大度,也是昭儿和朕的福气。” “皇上,”秦佩英冷眼旁观了一阵,也站出来说:“臣妾也觉得娴嫔此言有理,还请皇上念及七公主年幼,日后还需要皇兄皇姐们的照拂,大事化小即可。若今日严肃处理,日后怕是兄弟姐妹之间也不敢再有往来了。” 秦佩英的声音显然中气十足,说话也没有绕弯,言下之意又提醒了一遍李煜玄,再严格罚下去还不知道哪个会记仇。 李煜玄这才笑了笑,台阶有了,提醒也有了,越发觉得秦佩英和温映池这样一刚一柔,相得益彰,说:“就数你最敢说。今日是七公主的大日子,你们都别跪了,起来吧。娴嫔和骁嫔都说得对,不宜过于苛责,可若是全然纵容,就是朕这个当父亲的过于偏爱了。璟恒,你言语不当,鲁莽行事,今日之后,回去闭门思过五日,再过来向你易娘娘和娴娘娘请安。” 李璟恒很是不忿,可李璟辕和皇后都在使劲给眼神,只能忍气吞声地应“是”。 易桂华见局势已定,不曾想温映池平日都不吭声,事情闹到她亲生女儿头上,一出声就三言两语把事情锁死了,眼下不好再拿着李璟恒的错失发作,只好拉着李斓毓感激圣恩。 “皇后,”李煜玄突然回身这么一喊,让皇后猝不及防,“这几个伺候皇子和公主的宫人,办事不当,你做主即可。” 皇后轻声应是,接着罚了几个嬷嬷的月俸,就当是小惩大诫。 第三十三:夜会相谈 这场闹剧之后,宴席继续风平浪静地完成了尾声,只是没几个人能若无其事地继续笑着闹着。 晚膳期间,温映池特意抱着李斓昭走过来,原本专心吃喝顺便警惕锅从天上来的穆晏清,霎时成了所有镜头的焦点,连李煜玄都时不时看瞄过来。她筷子都差点扔了,急忙站起身。 要是白天那样只有两人私下说话还好,可如今这样,温映池像是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老娘加入了穆晏清战队,可又考验临场对戏能力了。 “穆答应,”温映池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抛在身后,笑眼盈盈,“说起来,我还没有正式谢谢你,那日若不是你的体贴周到,只怕我和昭儿还要受几分惊吓。今日事多,到这一刻才有机会把昭儿抱过来给你道谢,还望你不要介意。” 行吧,热点流量送上门,我也当镜头全不存在了。 穆晏清咧嘴一笑,说:“娴嫔娘娘这是折煞嫔妾了,有幸与娘娘和七公主相会,是嫔妾莫大的福气才是。”她低头看了看正在熟睡中的李斓昭,小脸蛋白里透红,看得穆晏清心都软了。 谁能对人类幼崽免疫啊! 治愈归治愈,穆晏清却不敢碰,夸道:“公主得了娘娘的美貌真传,将来定是一位会才貌双全的公主。” 温映池听到夸赞,却并没有表现得多高兴,笑容淡了几分,说话时似乎还大声了一些,“我倒不指望她能多出色,宫里的孩子不似寻常人家,哪个不是竭尽全力要当人中龙凤,我只盼着她能平安快乐就好。” 秦佩英喝了几杯酒,脸颊微微泛红,凑过来说:“有我们几个在,公主定会平安无恙,谁敢动什么心思。” 穆晏清一下子不好接话,骁嫔虽多喝了几杯,人还是清醒的,声音也一如既往,这摆明了在警告别那些正暗中竖直了耳朵听的人,再别想做伤害李斓昭的事情。 “主子喝多了,人多往来,当心脚下才是。”荣姑姑上前扶着秦佩英,顺便和穆晏清相视一笑。 “娘娘的心意,嫔妾心领,”穆晏清一语双关,“来日得空,嫔妾也盼着能多和公主相聚,还望娴嫔娘娘不要嫌弃嫔妾叨扰才是。” 温映池拢了拢裹着李斓昭的小被子,说:“穆答应聪慧伶俐,若能指教昭儿学得一二,我还替她高兴呢。” 好不容易完成了一场头条热搜般的商业互吹,穆晏清桌上的美味佳肴不一会儿就给填满了,且比刚才的还要精致名贵。 她只觉冷汗心里飙,按今日的对手戏来看,这位向来与世无争的娴嫔,心思这样细腻,又用情专一,总不会一点没有察觉易桂华是什么样的人。这水深莫测的延禧宫,穆晏清可真的除了官方事情都不想再来。 秦佩英一会儿被皇上叫到身边,一会儿绕到温映池和李斓昭的身边,穆晏清想和她说上句话都难,只好让采莲过去给荣姑姑传话。 “主子,奴婢说了,您吃撑了些想独自走回去。荣姑姑会交代的,主子放心。”采莲说完,自己都忍不住打了个嗝——全是穆晏清一开始坐在角落处,时不时就往采莲嘴里塞好吃的。 做个小答应的好处就在这里,皇帝和皇后不往这边看过来,自己可以一边吃一边和小姐妹分享。温映池来过之后,穆晏清就分明感觉到盯着自己的眼光多了,再也不敢像原先那样大吃大喝,只能矜持地一口一口往嘴里送,谁知道这一个还没吃完,下一份就被迫不及待地端上来了。 初夏的夜里也有些热,加上吃饱了,可能是新陈代谢也高了,穆晏清晃着扇子,越摇越用力。 不过,从人来人往的延禧宫出来,空气也清新了不少,走路都不用端着,一下子舒心多了。 四周没什么人,采莲终于得了机会满足心里的好奇,说:“主子向来别有见解,依您看,今日七公主那个意外……” “这我就真的不好说,”穆晏清终于等到一起讨论小八卦的轻松时候,“我知道那位三殿下,向来是中宫嫡出里最不讨喜的,书也读得不好,可是人品怎么样,咱们都不清楚。你看皇后今日迟迟忍着不敢求情,说是处事公正也行,若说是自己本来就心中有数,愧对娴嫔,也不是说不通。” 采莲倒是有些抱不平,说:“奴婢反而觉得三殿下可怜,明明本来就是很难定论的事情,就罚他一个,白白让易妃和那个六公主占了便宜。” 穆晏清提着扇子轻敲了敲采莲的脑袋,说:“你这就是带了很重的个人情感在。不过,三殿下到底做没做,不是最重要的,关键只在皇上的信还是不信。”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今日这个小闹剧,李璟恒就算吃了哑巴亏也无处申冤。皇后的三个孩子中,皇长子已入主东宫,李斓瑄又是李煜玄抱儿子都抱到手软了才盼来的第一个女儿,自然是千般宠爱。而李璟恒不偏不倚夹在中间,偏又样样都普普通通,往上还有一个人人赞不绝口的长兄太子。三皇子在这个尴尬位子上,就算是个七十分的水平,一和一百零一分的对比,就尤其显得差劲。 穆晏清见识过李斓毓那样的小魔王,早就被易桂华耳濡目染,成了小宫斗高手,拿下了五公主的支持。到今日再看到李斓昭的有惊无险,穆晏清深深感慨宫里的皇二代们实在难当。 一阵夜风乍起,不远处惊起几只飞鸟,从高墙间扑着翅膀掠过,匆匆忙忙地在穆晏清的面前扫了几道黑影。 穆晏清拿着团扇的手停在胸前,突然驻足凝望,又回头看了看,却只见几个宫人匆忙走过而已。 采莲拢了拢穆晏清打包好的小点心,贴得主子更近,说:“主子别怕,几只小鸟罢了。” “那你在怕什么?”穆晏清觉得采莲快要整个人都贴过来了。 “我……奴婢……怕那些乌鸦抢吃的,”采莲尴尬地笑了笑,“主子不是要带回去给小川嘛?点心香味大,奴婢得保护好了。” 采莲这么提了一嘴,穆晏清突然眉心一皱,感觉到什么,继续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才往前迈了几步,穆晏清突然猛地回头一看,果然,那修长的身姿站在萧瑟晚风中,被这突如其来的回首稍稍惊了一下,转而立即低下腰身,迈开小步走过来。 “给主子请安。”顾甯川一如既往挂着淡淡的笑意。 采莲长舒一口气,“小川,你怎么总是这样神出鬼没的?” 顾甯川说:“姑娘恕罪,我本来一直跟在后面,正要上来请安,遇到一拨人经过才稍躲了躲。看主子的神色,应该也是料到我跟在后面了。” 穆晏清挥着扇子,有些神气地说:“还不适应你的登场,我还做什么主子?我给你留了些点心,咱们赶紧回去吃吧。” 顾甯川一怔,又看到采莲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裹,心底突然涌起一丝暖意,说:“谢小主惦记。” “你刚刚去过延禧宫了?”穆晏清问道。 今日算是宫里的家宴,各个大小主子全在延禧宫,其余各宫都得了空,自然会松懈一些,顾甯川想打探什么事情,今天就是一个好时机。 穆晏清平日不会拘着顾甯川,也不会追问他去过哪里,做了什么,顾甯川若是外出回来有了什么进展,定会主动与她说。他既然知道自己已经提前离席了,就一定去过延禧宫,穆晏清其实想知道,顾甯川有没有听说了今日延禧宫的意外。 顾甯川不知不觉与穆晏清并肩而走,说:“是,我去了一趟储秀宫打探消息,接着就前往延禧宫,才知道主子已经离开了,恭喜主子,再得娴嫔娘娘青睐。” 穆晏清却不以为意,说:“这件事可真的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我还什么都没做,就得了娴嫔的看重,突然就有种白捡了便宜的不踏实。小川,认真说起来,其实还归功于你。” 她和顾甯川说话间并不避讳,边说边瞟了一眼,他神色如常,淡淡的月色打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更显白皙和清冷,那点若有若无的恭敬笑意总有几分不真切,像极了男明星应付镜头时的职业笑容,挑不出毛病。 顾甯川明白话中意,干脆也挑明白了说:“主子若是这样说,我就更不踏实了。” 温映池单方面的付出,的的确确也和不是顾甯川导致的,甚至顾甯川做过回绝,也并没能改变温映池的心之所向。 穆晏清逐渐摸索出,顾甯川平日看着事事乖顺,那是宫中下人长年磨出来的卑微姿态。可唯独面对这样的无中生有,他就好像有一股刻在骨子里的韧劲,用一如往常的低下身姿去拒绝这些判定。 “小川,”穆晏清定定地看着他,“以后你走在我身边,能不能和我一样站直了?” 顾甯川脸色一僵,像是听到什么不可置信的话语,讶异的神色一闪而过,用同样熟悉的谦顺语气道:“主子是主子,您允许我不以奴才自称,已经是……” “那你就听我的,”穆晏清侧过身看着他,“我从来没有拿你当下人,你也不必这样拿我当高高在上的主子,就当……咱们就当是战略伙伴,怎么样?” 顾甯川经过连日的相处甚至是合作,已然熟悉了穆晏清那与众不同的作风,往日也不爱让别的宫人跪她。他仰起头,只见穆晏清此刻一本正经地期待着。 须臾,顾甯川才缓缓挺起胸膛,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穆晏清,“谢主子。” 穆晏清正被这肩宽窄腰的高大身姿迷了一瞬,还没看够,顾甯川就突然神色一凛,霎时换下了原先的一丝从容不迫,迈开步子往后方的拐角追出去,快得像是夜里一道来去无影的风。 采莲跟着顾甯川那飞速的身影看过去,在最后一瞬看到了那个落荒而逃的黑影。 “什么人?”穆晏清正疑惑,下一瞬就开始担忧,那分明不是一个女子,这还是后宫禁地,是谁在偷偷摸摸跟着她,又急忙要走? 第三十四:夜会相谈(二) 顾甯川步速很快,待一把揪住那小少年的衣领,立即从衣物的料子里察觉到不对劲。 这位和太子同岁的小少年惊慌失措地回过头来。 顾甯川看清了他的脸庞,不禁惊愕,愣了一瞬后,立即松开手跪下来:“奴才有眼无珠,冒犯了二殿下,请殿下恕罪。” 李璟辞急忙让顾甯川起身,说:“夜深人静,是我不想张扬,让顾公公误会了。” 顾甯川看了看周围,并没有看到随侍的人跟着李璟辞,看他这样的神色和声音,分明就是自己偷偷摸摸出来的,而且不想张扬引来旁人。这是回永寿宫的路,这样的静谧之下,他一个鲜少进宫的皇子居然一眼就认出了自己,显然有端倪。 “谢殿下宽恕。只是……殿下为何出来不带个随侍的人陪同?殿下想是迷路了,奴才找人送您回去吧。” “顾公公不必担心,没有人知道我往这边来了。”李璟辞像是无心的一句,还一语中的,“我……我想给穆娘娘请个安罢了。” 顾甯川打量着这个十五岁的瘦弱少年,虽和太子同岁,个头也不比太子差,但是论行头和身量,显然是云壤之别,那和当今圣上有几分相似的眉眼此刻正饱含期待和真诚,等着他的答复。 “二殿下?”穆晏清等了一会儿都没有动静,担心顾甯川会遇上什么人,顾不得这么多就跟上来了。 李璟辞见穆晏清过来了,喜出望外地跪下来行了大礼,“给穆娘娘请安,穆娘娘万安。” 穆晏清瞠目结舌地看着顾甯川,显然对方也是一头雾水,可能刚才一通骚操作还差点把当今的二殿下给伤到了,忙蹲下将他拉起来,“殿下大礼,我怎敢受?” “穆娘娘,今日人多繁杂,我本该在延禧宫就给您请安的,奈何一直寻不到机会。方才看您身边终于少人些,我正要过去呢,可您又提前离席了,我只好一路跟过来,此番唐突好像让穆娘娘受惊了,是我的不是。”李璟辞目光灼灼,似乎真的才得偿所愿。 穆晏清和顾甯川心有灵犀地对视了一瞬,彼此确定了一个信息: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哪里是受惊,二殿下如此孝顺懂事,实在让我……受宠若惊才是。”穆晏清陪笑着,一时不知道除了这些基本台词,还要说些什么才好。 李璟辞又张望了一圈,像是爱豆见了偶像,说:“自从上月宫宴见过穆娘娘风采,我就觉得您聪慧勇敢,与众不同,今日更觉一见如故。” “清明宫宴?殿下何时见过我?”穆晏清迅速在脑海中进行了片花回放,那日她的确遥遥一眼见过李璟辞,可随后就一头栽进了给易妃设套的事情里,再没出现在公众镜头中,李璟辞怎么会隔这么远就把她认出来? 李璟辞眼神明亮,接着道:“我不止见过您,那日还见到顾公公呢。” 顾甯川一愣,蹙着眉心,直觉事情似乎有些不太对劲。他转头对采莲说:“采莲姑娘,二殿下提前离席可能也饿了,你不妨把点心交给我,我伺候殿下和主子就行。” 采莲的眉头快挤成一团,下意识把小食盒抱得跟紧,没理解顾甯川什么意思。 这明明是主子给你留的!没心肝的东西。 穆晏清先反应过来,捏了一把采莲的手,直接道:“去后头跟着就行。” 采莲这下懂了,她是要帮忙盯梢,别再让人悄无声息地跟过来! “殿下饿了没?我这里还带着些带了些点心,殿下若不嫌弃可以先吃一些。”穆晏清看他瘦瘦的个子,想想就知道平日就没怎么吃饱。 李璟辞摇摇头,说:“我不饿,谢谢穆娘娘关心。” 穆晏清打量了一遍李璟辞的这身衣裳,不免心酸,和今日那群不省心的皇子公主比起来,眼前这个皇子简直不像是正宗的皇二代,转念一想,说:“殿下这衣裳实在单薄了些,夜里风大,伺候的人也该留心一些才是。” 李璟辞倒是无所谓的样子,调皮地开起了玩笑,说:“穆娘娘可是在笑话我的衣裳都不如别人的精致?” “怎么会?”穆晏清不假思索,这么一个养成系的俊朗少年,谁会嫌弃?“是我地位卑微,担不起殿下的厚爱才是。” “可穆娘娘也不是妄自菲薄之人,”李璟辞顿时津津有味地回想着,说:“上月宫宴那日初见娘娘,开始只觉得您好端端突然扔了步摇又自己捡起来,很是奇怪,后来再见您及时赶过去给骁娘娘解了困局,冷静从容,我就记忆尤深。宫中的娘娘们当中,鲜少有您这样的聪慧风采。” 穆晏清突然觉得一口气噎在喉咙,险些提不上来,那日怎么藏了这么个狗仔队在?她有些难以置信道:“你就是那时候见过我?” 李璟辞一脸钦佩,又有几分遗憾,说:“是啊,只是那日人多,父皇看着好像有些不高兴,我才不敢上去请安打扰。” 顾甯川这才懂,李璟辞一开始说话时那股说不上来的奇怪感觉到底是什么,原来是目睹了那日的事情,这么说来,李璟辞刚刚还说那日也见过他,很有可能就是他和周将军见面的时候,这就不太妙了。 他装作是搭话的样子,往穆晏清和李璟辞中间凑近了一些,说:“那日这么多人来来往往的,殿下怕是看错了。那步摇是骁嫔娘娘不小心弄丢的,正好让我们主子捡到了,还好及时找到了皇上和骁嫔娘娘,才没有惹皇上误会了娘娘。” 穆晏清一看顾甯川投过来的眼色,霎时就懂了!“是呀殿下,那步摇是凑巧让我捡到了,急着要还给骁嫔娘娘,竟不知那日殿下也在旁,看来怪我眼拙了,错过了与殿下相见。” 顾甯川安慰道:“那日御花园本就人多,主子没看仔细也是难免,更何况是殿下认错事情了呢?” 李璟辞听完这出一唱一和,皱着眉头想了想,说:“这么说来,可能我真的看错了,嬷嬷找人来一起找我,我可不想这么早被带回去,好不容易进宫一趟。” 李璟辞养在行宫,一年到头也只是重大节庆才有机会进宫一趟,别说能见到皇帝皇后请个安了,嬷嬷一直贴身跟着,他连一举一动都拘束得很。穆晏清这么一想,就觉得李璟辞的这点小叛逆也是情有可原。她轻轻搂了一把李璟辞的肩,说:“殿下若是想多留在宫里,有的是办法呀。” “我知道,如能有一位合适的娘娘愿意收我为养子,我便能和皇兄皇弟们一样生活在宫里,也能经常见到父皇了,”说到这里,李璟辞眼里还扬起一丝期待的光芒,转瞬又黯淡下去,讪讪地低下头,说:“可这谈何容易?我生来不吉利,父皇不喜欢我,我也不讨各位娘娘的欢心,宫里琐事繁多,哪里顾得上我?” 穆晏清这下就记得,宫里有一位回回都在李璟辞面前碰了钉子的人,“殿下怎么会这么想?殿下如此礼数周全,我就不讨厌殿下啊,况且……我看姚妃娘娘和你挺投缘的,每回遇到殿下进宫都嘘寒问暖。娘娘家世显赫,才华横溢,我就只有羡慕的份了,殿下何不多和姚妃娘娘说说话?” “姚娘娘出身高贵,姚家祖上三出帝师,父皇和太子殿下也曾受姚家的启蒙教导,我这样的出身怎么敢和姚娘娘亲近?”李璟辞脸上从容得很,显然听懂了也看透了:我这样的背景出身,配不了那么高的资源,强塞给我也没用。 李璟辞从小的日子就不好过,宫里也有不少人私下说,皇长子和皇次子都有相似的谦顺和善。可是太子的和善是来于和皇后一脉相承的仁慈,在李璟辞身上,这样的谦顺就是察言观色后的谨慎。他其实很清楚什么是自己该有的,什么不该有。 姚妃再想将他养在身边,在李璟辞看来,一则他配不上这样母亲,二则也是最重要的,姚既云这份讨好,不过是为了她自己,甚至利益所趋的无奈之举,没有一分真心实意在里面。既然为一己之私就想将他身边,那自然也可以为了同样的原因将他弃之不顾。 李璟辞宁可不要这样短暂的虚伪的温存。 穆晏清还在愁着怎样继续尝试说服李璟辞,好帮姚妃挽回一局,可这位二殿下似乎一下子把话说死了。顾甯川在后边跟了好一会儿,有所洞察,不紧不慢地说:“殿下冷静自持,所言不无道理。只不过,殿下贵为皇子,应该也知道,宫里的人心来往,总是权衡利弊走在真情实意之前的。殿下与其认为那是高不可攀之物,便提前拒于千里之外,不如想想如何利用这份唾手可得,助自己走在人前。英雄莫问出处。” 穆晏清听得呆住了,须臾才反应过来,看了看同样陷入深思的李璟辞,尴尬地笑笑,说:“小川,这么深奥的东西,二殿下还小,你……你说这些做什么?” 比起这样直接摊开圈内冷暖来讲,穆晏清其实更趋向于动之以情,诸如姚既云如何极富才情、如何有容人之心、皇上如何宠爱等等,都酝酿好了在心里。可是再看看李璟辞,确实很受用的样子,一本正经又似懂非懂地想了好一会儿。 看来好像顾甯川冷不丁的一番警世名言,更能说动李璟辞。 半晌,李璟辞才从严肃的深思中回过神来,带着感激的笑意看着顾甯川,说:“素闻顾公公昔日也是天之骄子般的人物,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公公说英雄不问出处,你如此洞若观火之心,又何尝不是掩于尘泥之中的金子呢?” 顾甯川总觉得,李璟辞说的不只是这一件事,“奴才愚见,怎堪殿下谬赞?” “公公所言极是,不过我自小饱经孤单伶仃之苦,唯有教养的嬷嬷陪着,连个玩伴都没有,一概诗书、骑射,都只是师傅领进门,余下全靠自己的粗笨习练。唾手可得之物固然能激励我前进,但也许到头来只是一场空,我宁可一直形单影只,也不想再经历得而复失。谢公公赐教,璟辞铭记在心。” 穆晏清这下明白了,李璟辞心思多,情愿一直做个不入流的十八线,也不想一朝感受过温饱,又不知哪一日就跌回到从前。有些东西原是一直得不到的还好,遥遥地看着还能做个美好的念想。可若是明知来得不踏实也要得到,就要经历本来就不必承受的失去。 他这分明不是叛逆期少年的意气用事,而是饱受人情冷暖后的清醒和倔强。 “今日给穆娘娘请安,与顾公公谈话,璟辞真的受益颇深,看来没来错,”小少年眼中那短暂的深沉已经散去,脸上又是一来到时的期待,多了几分满足,“谢谢穆娘娘,愿意陪我聊这一会儿,许久没有人愿意和我说这么多。” “该是我谢谢殿下呢,若不是殿下与我说这么一会儿,只怕我还要多费心思来度过这长夜漫漫。”穆晏清想想,她今天和接近姚妃本就想进一步了解了解,还被怼了一顿,正觉得从姚妃那里不好下手,正愁着怎么曲线救国,如今知晓了李璟辞那明明白白的心思,也好,看来帮姚既云得到李璟辞的抚养这路子行不通了,还是另谋方法吧。 只是这孩子活得也是太累太人间清醒了。 “殿下若是想,以后进宫来随时可以过来永寿宫找我的,”穆晏清个头比李璟辞高一些,弯下腰边说边指了指顾甯川,说:“小川公公也在,骁嫔娘娘是位好相与的娘娘,殿下想习武,可以过来一起玩的。” “真的?”李璟辞欣喜了一瞬,转而又低下眉头,说:“谢穆娘娘的好意,只不过我一年到头,进宫的日子不多,若我来日有机会再回宫里,定会再去给穆娘娘和骁娘娘请安问好,还有顾公公。” 顾甯川闻言低下头,说:“奴才粗鄙之人,怎敢当殿下厚爱。” “那日宫宴恍惚还听见公公和周将军讨论些军事,公公虽居于深宫,但时时心怀家国,这份担当值得璟辞敬佩。” 穆晏清一怔,后背发凉,李璟辞到底还带了多少狗仔资料在身上? 第三十五:夜会相谈(三) “殿下,这正是奴才不敢当的地方,”顾甯川忐忑不安地说:“奴才自小受父兄教导,幼时常行走在外。如今能在主子身边伺候,已经是恩泽,那日不该按捺不住对外事的牵挂,偶遇周将军独自行于御花园中,才上前讨教一二。此事若叫旁人知晓,奴才受罚事小,只怕主子会被误会后宫干政。所以,奴才斗胆恳求殿下,此事不要再与旁人说起。”顾甯川说着就要跪下来求情。 穆晏清悄悄地瞟了一眼顾甯川,心里又佩服又想笑,他也有这样的临场发挥能力!演戏天赋好啊! 李璟辞忙伸手拦住,严肃道:“我明白了,有顾公公这样的人,是穆娘娘的福气,也是我大蔚的福气。此事我并未与任何人提起,以后也不会,穆娘娘和公公都可以放心。” “后宫之事多变无常,有殿下如此承诺,我就放心了。”穆晏清顺势接戏,想早些结束后面这些没完没了的吹捧和谦虚,“时辰不早了,殿下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伺候的人久不见回去,只怕要着急了。” 李璟辞似有几分依依不舍,却也能想到若是闹大了阵仗来找他的确对大家都不利:“穆娘娘愿意开解我,我真的很高兴,只盼着能时常进宫找您和顾公公叙话,只可惜……等下回进宫,璟辞再来给娘娘请安。” 他果真干脆,一一辞过穆晏清和顾甯川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穆晏清松了一口气, “在易妃宫里提心吊胆也就算了,好不容易出来,还遇上了这么强的一个狗仔队。” 李璟辞走远了,顾甯川才抬起头,个子一下就高过穆晏清,发现要俯视主子,又压低一些腰身,说:“看主子一直这样伶牙俐齿,对上易妃和皇上都不怕,我还以为主子无所畏惧。” 他边说边伸手想将食盒接过来,穆晏清顺势递过去,这才想起来,说:“这点心我本来就是给你带的。” 顾甯川一怔,将食盒裹在臂弯里,说:“谢主子惦记。” “对着皇上和易妃我也怕,但是戏已经开场了只能一条过,怕也要藏起来,”穆晏清慢悠悠地往前踱步,“我怕的不是二殿下要去告发什么,你想想,他要是告发,你我早就不能这样安然无事了。我只是想到,原来那天的事情被人在暗处看到了。黑料握在别人手里,自己的却浑然不知,这才是后怕的。” 哪一天塌房塌到自己身上了都不知道啊! 顾甯川有些词汇没听懂,还好已经适应了穆晏清说话的风格,不影响大意理解,“二殿下进宫的机会少,更别说能见上皇上和皇后,还好今天他说出来了,我们有机会混淆视听。主子可以宽心,就算有朝一日他有什么说漏嘴,事情也过去了,应该起不了什么风浪。三殿下是中宫的皇子,皇上尚且因为偏心而屡屡责备,何况是更加不受待见的二殿下呢?” 他就算说了,也没人信。 穆晏清“哎”了一声,泛起一些心酸,李璟辞的日子也确实太难过,况且照今日看来,是个懂事聪敏的人,若能养在宫里,能多一个皇子和易桂华抗衡,也不算坏事。 “三殿下不争气,皇上不喜欢,五公主又是个偏外人的,宁可帮着李斓毓,也不相信自己的亲哥哥。再这么下去,皇后娘娘对着易妃真的要吃亏了。”穆晏清越想越觉得可行。 顾甯川也颇为可惜,说:“皇后娘娘素来仁慈,不及易妃善于算计人心,张弛有度,若由着易妃继续坐大,的确对我们永寿宫不利。主子的意思是,想设法将二殿下留在宫里?” 穆晏清笑得眉眼弯弯,转头看着顾甯川,“小川和我越来越投契了。可二殿下不愿意跟着姚妃,这可不容易改变,这孩子年纪不大,懂的却多。我看这样一个伶俐懂事的孩子,总是这样孤苦伶仃的,心里也不好过,若能全了他一个小心愿,让他在宫里能过上好点的日子,也算是一件善事了。凭他的聪明和懂事,若有机会表现,赢得皇上的喜爱也不是什么难事。” 她只听到顾甯川淡淡应了一句是,觉得安静得很,回头看采莲还没跟上来,推了推顾甯川说:“这些点心是我今天尝着好吃,特意给你留的,你快打开尝尝,不然再凉了就不好吃了。” 顾甯川张望了一圈,见四下无人才打开了小食盒,里面是芋头酥、牛乳燕窝香糕和透花糍,每一块都完整得有棱有角,一看就知道是一端上桌,穆晏清就趁还没动过藏起来给他留着了。 从前招手即来的糕点,顾甯川不知道多久没尝过没见过了。 “你是想着采莲吗?”穆晏清见他盯着食盒出神,“那丫头刚才在席间已经跟着我吃饱喝足了,还好,我这种的龙套坐在边角位置,他们只管端上来,就再没怎么注意到我。你不必留给她,她都吃撑了。” 穆晏清想想就觉得高兴又好笑,仿佛找回了一点从前跑剧组时,和别人分享快餐饭盒的高兴。 顾甯川偷偷看了一眼穆晏清满脸真诚的高兴劲儿,有一瞬觉得她真的与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格格不入,总是对下人像对待朋友一样。可再细想,穆晏清也是宫婢出身,也许的确比别的主子更懂为奴为婢的心酸不易。 “主子,我今日趁着人少,找姚妃宫里的人打探了些事情。” 穆晏清凝神,若没有收获,顾甯川不会贸然开口,“是什么事情?” 顾甯川说:“姚妃的父亲近来屡遭弹劾,说其于京中为人高傲,言辞不当,涉及当朝与先帝之事,姚妃如此抓紧机遇与二殿下靠近,也有为家里事情而着急的缘故。” 穆晏清有所耳闻,姚家在姚恕和辞官之后,犹如失了顶梁柱,风光大不如前,可姚家不缺儿郎,“姚妃那几个兄弟,也都于朝政毫无助益吗?堂堂姚家嫡女,怎么区区几句弹劾就让她心神不定?” “主子也料到了,正因为姚家子弟都不争气,姚妃才会如此费心。”顾甯川手里还拿着半块糕点,思虑再三,隐去了穆晏清告发一事的细节。 姚既云被指证而失宠的前几日,她的父亲同样因为大放厥词而惹怒了皇帝。奇怪的是,所有人都知道皇上不愉快,他却没有当堂责罚,而是轻拿轻放就饶过去了。 大家都认为,皇帝是念及姚家对自己和太子皆有教导之恩,便予以宽恕。事情传到姚妃这里,她责备父亲处事莽撞的同时,同样是如此庆幸,皇帝还念及与自己的情意,也念及姚家都对李家的江山社稷有功。 顾甯川隐隐觉得这样的巧合有些不对劲,若是贸然告诉了穆晏清只怕不妥,便决定吞在心里,待了解了来龙去脉再作打算。 有了骁嫔和娴嫔的照应,穆晏清的日子比从前更自在,宫里的人审时度势的心眼,甚至在金尊玉贵的主子之上,都知道这位穆答应是个有办法的,一下子助骁嫔得宠,还让两个当红的妃子都视为闺蜜,且为人又平易近人。 他们往来永寿宫送东西时,都会自觉添上一点自己的心意。穆晏清看着屋子里各种亮堂堂的摆设,还有堆成小山这么高的名贵精致的服饰,都和数月前自己刚醒来看到的截然不同。 她淡淡扫了几眼这些东西,突然觉得后宫和娱乐圈好像也没什么大不同,多的是相互竞争的实力派和新生代,也同样有这么多善于察言观色的人,将捧高踩低演绎得淋漓尽致。 落魄的时候,连请个太医都费劲,如今傍着骁嫔和娴嫔两位大花,身上自带流量,吃穿用度都毫不费力就升了一个咖位。 采莲劝穆晏清好好利用这些衣物首饰把自己打扮打扮,顾甯川却知道穆晏清不会这样,就替主子发话,让采莲将东西都收好,主子用不上。 “为什么?主子年轻貌美,不好好用这些东西就可惜了,主子您说呢?”采莲倒是不依不饶,总想让穆晏清一改往日那清汤寡水的打扮,起码看着也有气场一些。 穆晏清托着腮帮子,若有所思地抬头看着顾甯川,说:“采莲啊,你该向小川多学学了,这些花枝招展的东西,我若物尽其用,真的合适吗?” 采莲真的不懂,秦佩英也不是善妒小气的人,也直言说过穆晏清天天穿得只比岳兰好一点,哪里不合适? 顾甯川打开一个满满当当的小匣子,心领神会地笑了笑,说:“办事的人也真是用心了,挑出来的东西不会很名贵,可是每一样都很精细,既不会让主子难做,又能讨主子欢喜。”顾甯川久处后宫基层,对这些人的玲珑心思见惯不怪。 他只看了几眼就合上,接着说:“采莲,这些东西,都是仰仗了骁嫔和娴嫔才有的,并非是皇上和皇后亲赏。主子若是真的将这些都穿戴在身上,可就是招摇过市,不知收敛了。” “骁嫔和娴嫔不在意是一回事,但别有用心的闲言碎语又是一回事。我不能因为这点蝇头小利就得意忘形,忘了自己是背靠着谁才有如今的样子。”穆晏清顺势接话。 赢得流量有助于温饱和安然,但保持低调和谨慎才是继续安身立命的根本。穆晏清觉得,她与小川越来越有默契,简直是天生适合搞事业的一对! 奈何这位事业搭档虽长着顶流的脸和身材,也有着顶流该有的聪明了,最近却在事业方面没有收获。 姚既云的事情,穆晏清等不来顾甯川的进展,自己就想法去旁敲侧击了,经过连日的部署和套话,她才得知,当时那包能催人迷情的禁药,宫里太医院并没有,乃宫外一家小药铺所得。 这么看来,买药的肯定不是穆晏清,还得依靠顾甯川出宫一趟,去那小药铺一探究竟才行。 顾甯川自然不好独自出宫,便等着岳兰拿了骁嫔的出宫令牌,要送东西回一趟秦府,才跟着一起走。 穆晏清过来正殿时,正看见秦佩英正认真地绣着东西。 岳兰出宫,正是替秦佩英再送一份贺礼,给刚过门的周夫人。周羿将在三日后携新婚妻子前往边关营地。 经此一别,只怕此生再难相见。 秦佩英知道穆晏清走进来了,仍是低头认真穿着针线,头都没抬。 穆晏清心里默默叹息,秦佩英从不在这些女工的地方下功夫,眼下一改往常,绣得全神贯注,这怕是特意找事情做做,消磨心里的失落。 “姑姑,这龙怎么越看越不对?”秦佩英像是不认识手上的东西似的,凑近凑远看了又看,问一旁的荣姑姑,“我都按你说的去做,怎么还是不对劲?” 穆晏清想,这莫不是伤心傻了?她也凑近一看,差点一口气噎着。那歪歪扭扭的东西,哪是金龙,说是蚯蚓都客气了。 荣姑姑满脸难堪,一看就知道不成了。 “秦姐姐,这……这龙也太有个性了一些……而且七公主还小,你绣得这个肚兜还是小衣裳来着?公主穿不上,也不合适穿龙啊。” 秦佩英讶异地抬起头,“谁说我给昭儿绣的?” 哦懂了,那就是真的心里难过,绣来消遣时间的。 穆晏清一下子满脸“我懂你”的神情,说:“原来姐姐是绣着玩的,这些慢工细活也确实适合分散注意力,就不必想那些难过的事情了。” “难过?我难过什么?”秦佩英放下针线,显然放弃了手中的金蚯蚓,说:“这是我想给皇上绣的一个荷包,可是这些功夫实在太磨人,我都绣坏了第三个了。” 穆晏清看着她一脸惆怅的模样,秦佩英素来直性子,也不需要在她和荣姑姑面前装模作样。她摸索到一点八卦绯闻的气息,挨着秦佩英坐下,说:“姐姐在给皇上绣荷包?莫不是,真的‘烈女怕缠郎‘,秦姐姐对皇上终有开窍的一日?” 秦佩英的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绯红,倒没有逃避穆晏清的眼神,坦然道:“若说用情之深,我肯定不比皇后和姚妃,可皇上到底时常把我放心里,总想着让我舒心高兴。晏清,除了我父亲和哥哥们,再没有旁的男子像他对我这般好。” 穆晏清说:“我还以为,姐姐为周将军即将远行而难过呢。” “难过也是有的,现如今我对他只有兄妹情谊,该送的贺礼和祝福都送了,唯有谣祝他们事事顺遂。别的一概没有。”秦佩英又拾起那块可以作废了的蜀锦,叹息道:“又得重做了,我还答应了皇上后日就给他,只怕要食言。” 穆晏清难得磕到了真cp ,不禁觉得高兴,“只要是姐姐的心意,皇上都会喜欢的,耽误几日又何妨?非让皇上等等,才足显你心意难得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