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命善玉师》 第一章 善玉师 “上至万古苍穹,下到悬泉地狱,这个世界有两面——你看得见的和看不见的。” ——《善玉师手记》 家有黄金万两,不如凝翠一方。 凡是玩玉的人,大多有钱有闲,青桐巷的陆晓齐,是个例外。 说起来,那真是青桐巷头一份热闹货色。 陆晓齐的玉石古玩店“善玉世家”,本来是个正经买卖玉器的地方,到了陆晓齐手上,被挥霍得只剩下一个空壳子店铺和一副手艺! 这点外人是喜闻乐见,富不过三代,谁家还没有出过败家子儿呢? 更叫人津津乐道的是,这善玉世家隔三差五就有年轻女子一阵风似的来来去去,大多数是春风满面地扑过来,又龙卷风一样冲砸一番,哭着跑出来。 留下身后窗户里一张淤青着眼睛的俊俏风流脸,让这青桐巷回味无穷。 青桐巷的人,要是一个礼拜见不着这奇景,早茶摊子上的食客心里,就会觉得空落落的。 甚至有人报警称陆晓齐失踪了。 头一回是隔壁卖老布鞋的大嫂,报警说十天没见这个人了,让警察同志受累给找找。 那个才来报道的接线小警察一听电话里人家都要哭出来了,觉得事情不小,该是丢了儿子了!赶紧报了上去,一看大伙儿都说忙,自己上阵,通过天眼摄像头是一顿好找! 终于发现了他的身影。 小警察破门而入时,那家伙坐在一个美女怀里,被喂着早饭。 后来小警察才知道,报警的不是他老妈,是债主。 几次三番之后,小警察觉得自己已经摸清了这一号人物: 败家,吃软饭,渣男,耍无赖,行走在法律底线上的男人。 陆晓齐穷,穷到所有的生活用品,不是借的就是欠的,一屁股债!青桐巷里人人是他的债主! 为什么肯借呢? 人家陆少爷家教好,借一把牙刷5块钱,他还的时候连本带息给8块,这个习惯让人如沐春风! 差不多每家每户,都有专为他陆少爷准备的一本帐。 旧账还清不几天,又添一笔新的,如这青桐巷的落叶,层层叠叠,生生不息。 明明是个土生土长的穷光蛋,背后却有不少人几分嘲笑几分真诚地叫他活财神。 而陆晓齐本人说这叫广结善缘。 所以这条巷子的人,哪怕是把老婆丢了,也不能把陆晓齐给丢了! 此时晨光熹微,人间烟火正升,陆晓齐步履轻巧,穿过车水马龙,往这城市中略显落寞的老城深巷走去。回家的必经之路上,他侧身溜过一个个早餐摊子,热情地跟摊主打起招呼: “赵小姐!今儿给我来个灌饼呗!加两个鸡蛋给我!” 年过半百被称作“赵小姐”的老妇人,头也不抬,嘴里骂着:“小赤佬!欠我两百多块钱,再不给我就去你家大门口灌饼,叫你不得开张!” 陆晓齐嬉皮笑脸:“赵小姐,这不能怪我啊!上回那个大美女来找我,你隔壁饭团张,先抢一步拦住了她,让她帮我把一百多块钱还上了!您要是再快上几步,这帐早就平了!” 赵小姐把头一抬眼一瞪:“这么说怪我了?每一回有女人来找你,他们追得多快你是没见到?” 陆晓齐咽着口水急忙拍马屁:“怎么能怪你呢!要怪…就怪…” 他手一指旁边的饭团张:“怪他!这么多年老朋友,居然跟你抢?听说那回还踩了您的脚??简直放肆!狼心狗肺!” 饭团张老头一听,“嗐…!”了一声,鼓着腮帮子拿着搓饭团用的棒槌,就要来打他! 陆晓齐立刻躲到赵小姐身后,笑嘻嘻说: “你看他多凶…我还是喜欢你多多了!赵小姐,划账…加两个鸡蛋呗!” 陆晓齐的善玉世家,门头挺大,左右各蹲了一只小石狮子,衬着东阳木雕的实木花门很是古典雅观,门口的招牌灯箱上写的是: 缮玉、鉴玉、请玉,广结善缘。 修身、修心、修福,休要赊账! 善玉世家二楼,陈设特别简单。 一张大床,床头旁边一只大箱子,可以当做床头柜来用,也可以是一张桌子…或者凳子。 房间角落是一面长的穿衣镜。 墙上挂了一部电话座机。 再也没有了。 陆晓齐打着饱嗝儿一屁股坐在箱子上,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就把他又炸起来了。 “谁?” “哦,你说那块马上封侯?我在的,下午过来拿吧!嗯,鉴定过了,不是什么白玉,就是块卡瓦石!毛钱不值!跟他说清楚,石头不值钱,可我的鉴定费,一分不能少啊!” “哦,另一块老蓝水翡翠啊?根本不是什么蓝水,那~就是块危料!叫他拿回去砸了炖汤补补钙吧!” 不耐烦地挂了电话,陆晓齐扑倒在床上,想起今早起床时,从熟睡美女手上偷偷脱下来的玉戒指,赶紧起来,把那玉戒指掏了出来。 中式房间里窗户不少,光线很足,那枚玉指环通身翠绿,颜色瓜皮深浅,正是翡翠中的花青种,在阳光下有不一样的光芒。 陆晓齐挑了挑眉,“唔!”了一声,紧捏着那枚指环,将屋里的遮光帘全都拉上。 房间里瞬间黑暗一片。 那枚指环近在眼前,陆晓齐也看不见了。 黑暗中他咂摸着嘴,轻轻吹了声口哨。 哨音起,一片绿光乍现! 陆晓齐手指间那股力道震麻了手,他索性丢了指环,任它飘浮空中,四下逃窜,却始终逃不出这四四方方的屋子。 陆晓齐袖着手,啧啧鄙夷: “行啊,白眼狼,人家滋润曼妙的一姑娘,把你套在手指头上戴着睡觉,温香软玉地滋养了这么多年,倒让你有了灵性,反噬起主人来了!照你这么霍霍,再过几年,我也吃不着她了!少了一个人请我吃饭,那我多可怜?” 那绿光更加放肆地扑腾乱飞,想突破界限逃出去。 “嗯…这味道!还是那姑娘的体香!你吃了她那么多阳气,才落得一个初元,资质太差,我给你个机会。 我养着你,怎么样?” 凭空里起了游龙细风,将那绿光尽数卷入,片刻之后,一点也不剩了,屋内重归黑暗。 窗帘拉开,南风阳光正媚。 窗外梧桐叶,轻轻落下一片,在古老的石板街上。 穿衣镜中,挺鼻峰眉的玉面青年歪在窗台边,拿着那枚翠环,摸了摸: “七分色五分水,成色算不错,乖乖等你主人来接你吧!” 放下指环,看窗外树动秋虫鸣,瓦下行人忙,陆晓齐想起这两天日夜操劳,大大伸个懒腰打算睡回笼觉。 电话铃识时务地响起,他上前拿下听筒,看着镜中的自己说道: “是啊,这儿就是善玉世家…嗯,免贵, 我是善玉师,陆晓齐!” 善玉师这个称呼,已经很少有人知道了。 上古昆仑,王山氏,避世而居,擅观玉石,通玉灵,能常人之所不能。 清末开始,盗墓人猖獗,文物瑰宝之中的古玉常常伴随被惊醒的玉灵,出现在世界各地,给人们无穷无尽的想象。 在王山氏眼中,每一块玉,都是无字天书,记载了他经历的苍莽年代,和他主人的辗转生平。 可在世人眼中,当某一块玉被冠以“文物古玩”甚至“孤品”的身份,它就象征着天文数字的财富,人们对它的珍爱之情立马泉涌。 从上世纪三十年代开始,王山氏便出昆仑,隐入人群,开始拯救玉灵的生涯。 他们往往乐于帮助收藏家们修缮玉器,自称“善玉师”。 海上有色应大梦,王山无路可长生。 王山氏并不姓王,大多姓路或者陆,陆晓齐便是其中一脉。 这一天梧桐微雨。 陆晓齐百无聊赖地趴在柜台上,喝着借来的茶,心里默数这几天见到的玉,不是假的,便是僵了、没有了玉灵,难得几个成色不错的也是几度转手待价而沽,很是悲哀。 刚到手的鉴赏费,还没捂热,就拿去还了债,眼看已经到了晌午,陆晓齐肚子咕咕叫起来,正发愁今天谁家馆子生意好心情好,能让他先吃一顿。 “如果再来一单大生意,那就好了!” 就在这时候,门被吱呀推开了,伴着一阵风走进两个人来。 “陆老板!” 陆晓齐心喜抬头,来人是一男一女,都是中年往上的年纪。 皮肤白皙,衣着讲究,衣服logo不明显,举止有节。女子容貌端庄盘着头发,穿着黑色香云纱的旗袍,像是从老上海走出来的贵媛夫人。 陆晓齐心里立刻有了分数:这两个人,是有修养的玩家,找到我这里,不是鉴玉,就是修补……是个肥羊! 他的脸上当即荡漾出一个很大的笑容来。 “两位,鄙人有什么可以帮助你们的,但说无妨!” 他笑嘻嘻去找茶杯,又去拿茶壶,看了看为数不多的茶叶,笑着说: “啊呀这茶不好了,就请贵客尝一尝我这里的清水,都是玉石净化过的活水啊!” 二人微微一笑:“陆老板客气了,我们不渴!鄙姓何,您叫我老何就行了,这位是我爱人,姓万。” 陆晓齐一听是明白人,想必也打听过自己了,索性不再矫情,重新坐定,等着他们开腔。 他赤手空拳,能把店开下去,说没有本事,旁人也不信。 一个锦盒被放在了柜面上,陆晓齐一看那盒子实木雕花古色古香,隐隐有香味,知道是黑檀木,瞧着包浆程度,估摸着起码值一个3000钢镚儿。 一个盒子都这么值钱,那里面的东西…… 陆晓齐收了笑容,戴上白手套,轻轻开启盒子看去,嘴里不由自主呼喝一声:“哟!” 他深呼吸一下啧啧心疼:“好东西!可惜了可惜了!” 第二章【无故断裂的手镯】 青桐巷的善玉世家口碑极好,不仅归功于陆晓齐自己有本事,掌柜以来未出过差错,更是得益于整条青桐巷有口皆碑,凡提起要修缮玉器,青桐巷头巷尾个个遥指善玉世家,大家都翘首以盼,陆晓齐下一次的还款日。 一只虎斑猫儿正在门前石狮子屁股后面打盹,间或竖起耳朵听见一两句店铺内的对话,抖抖胡须。 陆晓齐面前的美妇人,正在恳求自己:“陆老板,都说您是这行里活玉的一把好手,您看,这……只要能修补好,陆老板您尽管说个价!” 陆晓齐没有立即回答。 这是一支裂了的翡翠手镯,圆条均匀、晶莹剔透,最难得的是:半红半绿! 翡翠是玉石之王,红色黄色为“翡”,绿色为“翠”,紫色为“春”。 因此在翡翠这一行里,讲究个“红翡绿翠、紫为贵。” 在同一支镯子上,能同时看见颜色这么正、水头这么足的红翡、绿翠,已属难得。更何况,还是各占一半的风光。 “西瓜翡翠镯!当年老佛爷有一支福禄寿已经算是稀世罕见,可那颜色都不及这个鲜艳!您二位是从哪儿得来的?” 陆晓齐许久不见这么好的品相,开门见山的美,让他整个人精神起来,好玉! 妇人长叹,目不转睛看着手镯,语气很是遗憾: “这支镯子是我母亲的遗物,也是祖传的东西,到了我手里,我一直精心放着,不舍得拿出来戴,谁知在她忌日那一天,我拿出来一看,竟然不知何时,已经裂开了。” 陆晓齐眼睛瞄着那两道对称裂纹,不用打灯细看也知道,贯穿裂,不能戴了。 玉石一类,最忌讳的就是裂纹,同样的一支镯子,有纹无纹,价格天壤之别。 这一支,本来可以说是价值不菲,要是出现在苏富比拍卖行或者香港拍卖市场,最起码能8位数落槌! 可现在断了,就算不用金银包镶,做纳米修接,算个古董,在行家跟前压一压,最多只能上大五小六的数。(小五,1-5开头的五位数价格,以此类推) 陆晓齐连连摇头,太可惜了,他自己瞅着都心疼: 昔日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西瓜翡翠,你这是跟谁怄气了不成? “二位莫急,我们善玉世家比谁都怜香惜玉,能修好我一定尽力。现在请二位稍等,我将这一位,请上去,用特制的仪器看一看,看看再说!” 这店堂朴旧,莫名让人心安,陆晓齐衣服绵旧,更衬托笑容可掬,那二人不由自主点了头。 片刻之后,陆晓齐在楼上对着眼前的镯子发呆。 他哪里有什么特殊仪器,不过是一双眼睛罢了。 这支镯子的玉灵刚刚殉葬,遗漏了一丝气息。 他下了楼,将镯子推回去:“我们这里有规矩,无故断裂的玉器,不修。” 老何急了:“刚才不是还说能尽力修好吗?价钱你只管说!” 陆晓齐古怪一笑:“二位也是见过世面的,我就直说了,这支镯子不是人为碰坏的,而是自己裂的!而且恕我直言,万女士,这不是您自个儿的东西吧?” 陆晓齐话音刚落,只见万女士变了神色。 这支镯子的主人,应该是才去世不久 ,就是这两天的事情。 老何神情特别奇怪:“芊芊,这是你的嫁妆,怎么会不是你的东西呢?” 他的妻子没有答话,看着陆晓齐,镇定从容地从包里取出几张钞票: “既然这样,我就不打扰了!老何,行有行规,陆老板有些话不方便说,不要为难人家了!” 老何莫名其妙,陆晓齐揣起那几张钞票,咧嘴一笑:“谢谢,二位走好!” 老何被他市侩噎住,拂袖而去。 陆晓齐看着他的背影,摇头晃脑地唱了一句昆曲儿: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午时已过,陆晓齐从面馆出来,打了个饱嗝,伸了伸懒腰,懒洋洋走回去。 没走几步,腿被人抱住了。 陆晓齐低头一看,那个六七岁穿着破旧的小女娃娃,正昂头笑着喊他:“大哥哥!” 陆晓齐哭丧着脸:“怎么又是你啊,你是能掐还是会算哪!哥哥口袋里但凡有两毛钱,你就又知道了!这街上的塑料瓶,那本来是我的生意,都囫囵让出来给你们父女了,你还这么对我……” 这个小女孩,是陆晓齐醉酒夜归途中认识的,那天晚上他去ktv喝了不少酒还点了个陪唱,趁着喝醉借口去洗手间他就跑了!跑着跑着,就不小心被人绊了一跤。 他爬起来鼻青脸肿地破口大骂,骂完了才看清了,是个坐在路边守着一堆纸箱子矿泉水瓶子的拾荒小女孩,一脸害怕地缩在那里。 问她,才说自己是跟着爸爸一起出来干活的,她父亲让她在这里等着。 那晚陆晓齐翻遍了衣兜,找了33块钱给她。 从那以后,这小姑娘就跟通了灵似的,十次有九次碰上陆晓齐,正是陆晓齐兜里有子儿的时候。 陆晓齐看了看周围,这个时候青桐巷子里人少,都是在家打瞌睡的时辰,他把女娃拉到一边,蹲下身子,掏出一张一百的,塞到她手里: “藏好了,谁也别给。也别告诉别人。” 他把脸凑过去:“靠靠脸。” 女娃笑眯眯拿腮帮子靠过去蹭了蹭。 陆晓齐笑得更开心:“行了,别乱跑了,去找你爸爸吧。” 还没起身,巷子口一个大嫂指着他举着蒲扇就砸过来,跑着骂着: “陆晓齐,你又耍流氓!这么小的孩子!要死要死!你是变态啊?” 陆晓齐一听,拔腿就跑:“饶命啊大嫂,下次我捏你一定下手轻一点儿!” 才跑出来拐了个弯儿,梧桐树影里转出一个人来。 香云纱,远山眉。 是万芊芊。 陆晓齐站住了嘿嘿一笑:“万娘子,你怎么回来了?是看我长得俊俏,不舍得走了?” 万芊芊欲言又止,手里摩挲着那个檀木盒子。 陆晓齐了然于胸:“好吧!我干嘛非得跟钱过不去呢?一万块钱预付金不能少,其他的,看缘分。怎么样啊?” 万芊芊松了口气:“陆老板玲珑剔透,我们不如进店说话吧!” 一顿茶的功夫过去。 善玉世家的门关着,灯光很弱。 陆晓齐把古老的唱片机点上,听一出咿咿呀呀的《游园惊梦》。 一万块钱已经整整齐齐的放在了眼前,镯子也留下了,顺便,他还听了个故事。 万芊芊有个双胞胎妹妹,出生的时候,母亲将祖传的一套玉器开了光,手镯给妹妹,镯心做成的平安扣给了姐姐,寓意一对姐妹相互依靠、相得益彰。 20岁生日的时候,万芊芊觉得妹妹的手镯好看,二人便换了来戴,那一晚之后,妹妹万思思与人私奔,连同那块平安扣,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万家人又是报警又是登报,但直到她们的母亲去世,万思思都没能找回来。 陆晓齐坐在摇椅上,一边听着曲儿一边想着这件事: “万芊芊是想让我帮她找妹妹,为什么遮遮掩掩的呢?” 陆晓齐打了几个电话给自己线下的几个玩家,那头一听说是要陪他出差寻宝,不是说信号不好就是拉肚子了,最棒的一个在电话那头哈哈笑了半天,什么也没说直接挂了电话。 陆晓齐一屁股坐回到箱子上。 他想了想,只好使出杀手锏: “石头,是我!” 那头十分客气:“……啊啊谁啊!什么好事儿找我?您等等啊,我这信号不好……” 陆晓齐破口大骂: “你有个鸡儿的信号!你不是跟我一样穷得只有座机吗?小灵通早就废了!还跟我打嬉皮!说吧,想要什么时候还钱?” “你搞错了吧,陆大哥,是你欠我钱!” “信号好了?是啊!你还要不要我还钱了?想要钱,就跟我走一趟,还有美女伴游!” 听到那头砰地扔了电话,陆晓齐笑了。要不是有钱的主儿都不鸟他,他才不去找跟自己一样穷的叮当响的家伙为伴,好在这个家伙,是他最最志趣相投的。 陆晓齐赶紧将那一沓钱藏进箱子里,茶叶、茶叶蛋等看起来很奢侈的东西,全都藏进角落里。左右检查检查,一包没开封的剃须刀片,也要藏起来……嗯,还有半卷卫生纸,换成隔壁书画室垃圾桶里捡来的一大卷写坏了的宣纸。 一气呵成之后陆晓齐看了看腕上的机械表,把头发揉乱,搞出一幅颓废的样子来。 十、九、八、七…… 数到一的时候,门被冲开了! 是个精神小伙。 寸头铮亮,像是刚打了啫喱,一股子廉价香水味儿。 脸上也亮,胡子才剃过。 眼睛也很亮:“美女呢?!” 来的是陆晓齐的发小儿,光屁股一起玩大的伙伴,同样是鼓捣玉石生意的,石头。 石头原名叫苏来时,早些年陆家辉煌的时候,两家店铺挨着,后来陆家老爷子去世,陆晓齐年少接任,开始借钱,越借越多,苏家一看不对,作为长辈也不好天天要,只好躲着,正逢上有更便宜的店铺出租,他们便挪了地儿。 苏来时的父母健在,只是运道不好,才离了青桐巷就吃了官司! 苏家做生意大胆,说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 谁知道他们手上那一批文物是下线盗墓的时候留下了马脚,被人一路从摄像头上找到苏家店里。 转手的人失踪了,做这一行的很多都没有手机,满山乱跑,很难找到,他们夫妻就双双顶着黑锅吃上了便宜饭。 苏来时天生有些小聪明,日子过得去,比陆晓齐好那么一点点。 陆晓齐从前欠的钱,让苏来时名正言顺地成了他的债主。 苏来时站在陆晓齐跟前,干净清爽得像一个刚参加面试的应届生。 陆晓齐噗嗤笑了。 石头没看见美女,双手插兜立刻颓了下来:“我美女呢?” 陆晓齐说有钱他苏来时是万万不信的,但只要是说有美女,从未食言。他跟着绝对能捡漏,且一个比一个美。 陆晓齐打了个响指:“果然是我兄弟,今天我们一起准备准备,明天早上出发,找到了目的地,美女自然就到啦!” 一听说要出远门,石头觉得情况不妙。 上一次出远门,陆晓齐一分钱不出不说,还给他添了不少麻烦。 但凡陆晓齐路过的公共卫生间,住过的宾馆,那都是风卷残云,蝗虫过境! 洗手液、卫生纸、拖鞋、一次性牙刷肥皂等等,他能带走的全都带走! 苏来时结账的时候,总能发现一堆额外消费:矿泉水、桶面、tt。 不用问,这些东西都被他好兄弟卷走了。 问了就是:“患得患失的人做不了大事,这点小事,别放在心上啊!” 第三章 黄福 “谄媚不是善意,必有所图。” ——《善玉师手记》 一听说要出远门,苏来时不干了,转身就要走。 “这回费用算我的!”陆晓齐大声说。 苏来时停住了慢慢回头:“上次你地摊上买那本《全国富婆通讯录》,是真的啊?” 陆晓齐哈哈一笑,那本书早被他蹲坑的时候撕完了,盗版书墨不好,黑屁股,以后还是要支持正版。 “是啊!我这次,所有的消费都可以开发票,有人报销!” “找到宝贝,卖了钱,还我钱?你有这么好?” 陆晓齐咂咂嘴:“说的什么话?我是什么样的你还不知道吗?” 苏来时翻一个白眼:“贪财好色,见利忘义,一身正气!” 陆晓齐拿出了那支手镯,苏来时一看,眼睛都直了! “稀罕!这不是冒充翡翠的八三玉吧?” 他伸手要拿,被陆晓齐一巴掌拍疼了,哀嚎说: “你干什么呀,还出去干什么呀?这一支补好,最短也能卖个七八万哪!还了我的钱你还有富余!” 陆晓齐正色说:“客户的!这就是我们这一次的任务,你回去打几个电话,看看几个上下线手里,有没有这种货色,是一个翡翠平安扣,直径大约45,厚度大约10。但凡见过听说过的,问清楚在哪里!找到它,我们就有钱了!我店里的号码他们从来不接。” 苏来时搓着手很是兴奋:“没问题!我这就回去!等着!” “不管有没有消息,明儿早上八点,到这里出发!” 第二天早上,陆晓齐双手揣着兜,站在路边等到了气喘吁吁背着大背包的苏来时。 苏来时瞅了他一眼,没好气:“依旧空着人出门,穷家富路这个词你这根本不存在。车呢?” 陆晓齐不耐烦:“我不空手,回来的时候东西那么多不好拿啊!消息呢?” “上车再说!” 陆晓齐只好让出身体,苏来时看见了一辆气派吉普。 苏来时顿时眉开眼笑:“行啊陆少爷,真有人捧你?” “少啰嗦,你开车!回来我开。” 坐上了车,苏来时咕嘟嘟喝了半瓶水下去,这才说起早上接的一个电话。 原来昨晚上一宿他电话里都没消息,直到他今早快要出门的时候,远在洛阳的老侯回了一个电话:“听说过,底下一个当铺收过,因为稀罕还特地拍了照片,跟你说的一样,只不过后来那家又赶来赎回去了!从此便没见过。” “河南洛阳……”陆晓齐心中一个激动,他昨夜极力要从那一抹玉灵上得到什么,手指只感觉到一个牵引方向:南。 八九不离十了。 “走,去拜访你的这位老朋友!” 吉普车上了高速,为了不打瞌睡,苏来时一直在叨叨这位传奇的老侯。 本来也是个在外地摆摊的二把刀,铲地皮赚差价的,真假参半发发小财。 有一年安徽的玻璃玉伪装成翡翠让他老乡赚了钱,他也就心痒跟着拿了一些。 不过他这人心软,摆摊骗人家小姑娘小伙子兜里几百个铜板还行,真的拿到了以假乱真的玻璃玉,要卖几万十几万,他犹豫了。 可是一个冲动,货已经拿到手,还很快被一个肥羊看上了,那肥羊很豪爽,一口一个老乡,不仅买了他一块“高档翡翠”,还非要请他去吃饭。 酒过三巡,老侯看出对方是真心拿他当了朋友,红着脸从对方手里抢过那块玉就砸到了地上,并且当场把钱退给了人家。 那人竟然是个很讲义气的主儿,见老侯这样非但没有怪罪,还因此成了莫逆之交,但凡要买点什么,就要老侯帮着掌眼,回回也没空了老侯。 这几年来,老侯拿他的鉴赏费,也早已高过了当年那块假玉的数目。 苏来时连连感叹:“哥,你说他这算什么,叫不叫傻人有傻福啊!他这几年开了个茶叶店,卖卖紫砂壶,听说客源稳定,安稳得很。玉石倒放在后面了。” 陆晓齐听了,暗暗好笑,老侯只不过遇到了更加精明的人,嘴上说:“对,傻人有傻福,石头,你将来肯定比我有福气!” 苏来时摇头晃脑:“那是!” 下了高速,苏来时就让陆晓齐开车,他自己打电话联系老侯,按照老侯的指示,先不去店里,直接去一家高档酒店,老侯要给他们安排住处,顺便接风洗尘。 放下电话,苏来时眼睛发光,兴奋起来,大力拍着陆晓齐的肩膀笑着: “看看!看看小爷我的威风、我这面子!怎么说,停车有酒,靠船有席,跟着我,你还愁什么吃喝呀?” 陆晓齐懒得给他眼神,他知道这发小儿,给他点阳光,他就说自己能够再引发一次宇宙大爆炸。 车开到酒店门口刚刚停好,苏来时下了车,一眼就看见酒店门口站了个方面大耳的中年人,这人见到苏来时下车,立刻迎上来问候: “可是苏兄弟?” 苏来时见他一脸堪比蜜糖的笑意,有点发怵,回头看了看晚一步下车的陆晓齐,中年人顺着他的目光,顺势对着陆晓齐微微点了个头,大概是把他当成了司机。 苏来时对着中年人承认自己姓苏,反问他是不是老侯的朋友,那人连连点头,依旧笑得如同向日葵,陆晓齐老远就觉得这人的笑容像是做好了缝在脸上的,实则可怖,于是仔细在一旁打量,看这人中等身材,微微发福,然而双目有神,大耳厚唇,面色红润,声音洪亮,就知道他十分健康,按理是个高寿的材料。但唯一不足之处,鼻子过于短塌,人中也短,这就很要命,怕是那个方面不足,且天命不高。 那边不知道短短一秒陆晓齐腹诽这么多,正作出邀请的姿态:“请进,快快随我里面请,酒席早已备好,专等您二位来上热菜了!” 苏来时受宠若惊,小声嘀咕:“老侯这么牛叉了?”陆晓齐明白这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热情,从善如流最好,悠哉游哉地晃着步子跟了上去。 他跟苏来时习惯了布衣短裤千层底儿,再戴上个草帽像是个西瓜贩子,在这晶灯璀璨的高档酒店行走引人侧目。 进了包间,陆晓齐一看是个能坐二十几个人的大圆桌,还带着ktv,卫生间,是个套间。 苏来时掩饰不了脸上的笑容,肩膀蹭蹭陆晓齐,感觉特别有面子。这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的姿态,陆晓齐觉得他丢人,同时他心想这排场也是过分夸张了,四个人,订了二十多人的大包,有钱没处霍霍了吧。 中年人热情招呼他们坐下,笑道:“是这样,老侯呢正往这儿来,这时候有点堵车,我呢,受老侯的重托,提前订好了这个包间,为两位小兄弟,接风洗尘。欢迎你们来到洛阳!!请坐,上座!喝茶,喝茶!” 苏来时连声感激,也不忘给自己脸上抹金: “大哥气派!不愧是我老侯哥的朋友!请问大哥怎么称呼啊?” 中年人一听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虚长几岁而已,我姓黄,单名一个福字,跟老侯认识五六年,但是肝胆相照,是亲兄弟了!他的朋友,就是我黄福的朋友!以后洛阳,你们尽管来,到这个酒店,就报我的名字!” 苏来时直接当真,喜不自胜,忍不住哈哈笑了两声:“真的?哎哟冲我黄哥儿这番美意,我以后可得常来看看我候哥儿!” 黄福笑容能挤出蜜来:“楼上两件豪华套房,最大的两间,已经定好啦!” 二人正你来我往地客套,忽然听见陆晓齐老成持重的一句: “这酒店也太贵了,不太合适,要不然,把两个房间的钱给折现了吧!” 苏来时没想到陆晓齐这么无耻,竟然抢先一步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了。 黄福一时不防也愣住了,半张着嘴时,正在这时老侯及时出现,推门进来,哈哈笑道: “我家小石头,好久不见了啊!” 感觉到尴尬被化解,黄福摸了摸额头。 陆晓齐从老侯进门之前,便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牵引在老侯和黄福之间,老侯进门之后,这种感觉更强烈了,陆晓齐知道二人身上都戴了块玉,只是不明白有什么联系。 很快上了菜,黄福频频敬酒,各种奉承,苏来时吃着美食喝着美酒,听得也是心花怒放。 陆晓齐全程微笑应付,心里觉得普通人用“热情”这个词,在黄福这里还不够用,他简直热气腾腾,而奇怪的是老侯对黄福这样的热情,似乎是见怪不怪的,习以为常。 席间黄福更是大赞老侯是个讲义气的真朋友,聊起往事,陆晓齐这才知道,原来他黄福就是当年在老侯这里买到玻璃玉的“肥羊”,正因为老侯当年退还了二十几万的货款,黄福从此对他另眼相待,二人一起做生意,直到如今,依旧是上阵背靠背的亲兄弟,从不红脸。 老侯也夸赞黄福:“认识你黄兄,也是我三生有幸,与黄兄做生意,有亏他自己吃,有钱他带我赚,这些年我顺风顺水,属实托了黄兄的福!” 第四章 良商 这接风席面鲜花美酒,珍馐飘香,陆晓齐一边大快朵颐,一边欣赏兄弟情深。 黄福听到老侯的深情表白,大笑着连连摆手,又要起身相敬。 这时陆晓齐看见他的手腕上滑出半截方镯来,辣眼的绿色,想不注意到也难。 现代男子戴玉镯不常见,不代表不可以戴,方镯就是男性首选,条宽一些的方镯,雕刻了祥瑞图案的,戴起来像是将军护腕,也颇有阳刚之气。 业内有云“狗屎底子出高色”,是说很多贼漂亮的绿色翡翠,伴随的玉质却粗劣灰暗,刚才惊鸿一瞥,那方镯可是有种有色的行家货,行价大六位数,放在眼下随便一家珠宝店里,都是压堂的主儿。 陆晓齐入神的时候,苏来时捕捉到的点不一样,只听他奇怪问道: “黄兄?老侯,黄大哥比你年长吗?” 陆晓齐听了也收回目光,看向老侯,这老侯鹤发童颜,面色跟黄福一样红润,看起来保养得很好,如果不看那头白发,目测不过是四十多岁的样子。而黄福,头上没有一根白发,面容没有一丝皱纹,明显就是三十多岁的人,如果不是发胖,会显得更加年轻。 老侯无奈笑笑:“陆兄弟可能不知道,我是苏来时的远房表哥,掐指算来其实只比他大了6岁。从小长得老气,小石头就喊我老侯。” 这回轮到苏来时惊讶了:“6岁?我今年26,那……那老侯你其实是32吗?” 陆晓齐撇撇嘴,苏来时真不是个好表弟。 老侯尴尬笑笑,终结话题:“人生哪有十全十美,我长得比别人老气,可我日子过得舒心,罢了罢了!喝酒!” 陆晓齐心想,这满头白发,岂是一个老气能概括的,他见过一个写小说的,写成肝肾两虚,不过就是黑了眼圈秃了瓢,不曾白发苍苍。 黄福及时插话进来:“听说表弟要找一个西瓜翡翠平安扣,那件美货的照片,在我手机里,表弟你看看?” 二人听了,赶紧起身凑过去看黄福的手机,只见图片是一颗大件厚桩的平安扣,绿色浓艳,红色绮丽,两色交界处有烟波感,正如陆晓齐手里的那支断镯纹理。能看出图片是随手拍的,背景光线不好,依旧掩盖不了那份珠光宝气。 两人看得心潮澎湃,心喜这线索跟对了! 这一镯一扣,本来天各一方,很快有机会能重逢了。 黄福看出了意思,说:“不如把图片发到你们手机上?” 苏来时挠了挠头嘿嘿一笑,陆晓齐咧嘴对着黄福笑道: “说来惭愧,我们俩,没钱买智能手机。” 如果他料得不错,很快黄福就要送两部新手机过来。 果然老侯连忙阻拦:“黄兄不要破费,自家兄弟开个玩笑罢了!” 他说着瞥一眼陆晓齐,虽然没什么表情,但比起一直以来的笑脸,已经算是不高兴的意思了。黄福依旧老好人做派,一点脾气也没有,反而赞赏他们这样务实、不靠电子产品的年轻人时下已经不多了。 苏来时赶紧说破无毒:“你不要脸,怎么跟人家讹上东西了!吃鸡腿吧你!” 陆晓齐并不放在心上,笑嘻嘻继续打听平安扣的事情。 黄福告诉他们,这平安扣的照片是他手底下的一件当铺在不久前拍的,这当铺距离这里不远,等吃完饭去问问伙计详情,再作打算。 因心中想着正事,苏来时婉拒了老侯邀请他们同游洛阳城的好意,吃完饭拉着陆晓齐赶紧随黄福去了当铺,而老侯则表示身体乏了,回去自己的紫砂壶茶楼静候他们消息。 一进当铺门,店里的伙计见到老板,立刻起身迎出来,手上捧了两个盒子,恭敬递给黄福。 黄福接过去,拉着苏来时他们二人在小偏厅坐下,将盒子推过去笑道:“黄某与二位一见如故,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不用猜,盒子上已经很明显地写着是最新款的土豪手机。 苏来时惊到了,一是惊讶于黄福竟然真的如此大方;二是惊讶于陆晓齐在来的路上已经猜到了。 他磕磕巴巴准备说点推辞又不能真的推辞的话,还没想好怎么说,黄福又挥挥手,伙计送来两个红包,也推到了二人面前。 这里面是什么已经不言而喻,这个厚度,估计是每人两万。 黄福尤嫌不足,又补上两张房卡:“这是刚才酒店一个月的住宿,如果住得久了,觉得还习惯,发个消息告诉为兄就可以,这酒店是我熟人开的,他欠了我很大的人情,说一声的事情,表弟们千万不用客气,老侯的家人,便也是我的家人。跟我客气,就是不让我做东,瞧不起黄某了。” 陆晓齐也是头一回遇见这么大方的东道主,一个月的房费,四万现金,两部手机,合计合计,要是每个东道主都是这样的,他不用做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但是有便宜不占王八蛋,陆晓齐一把搂住自己的那份,挂出来一个五十块的笑容。 苏来时狂喜这一趟没白来:“我老侯哥对我就是好,黄大哥!你这个哥我认下了!你就是我亲哥!” 听了这话,黄福似乎很是满足,谦虚一番之后,对苏来时说起正事: “我还有事在身,先让伙计过来,让他说说那个平安扣的事情。” 于是说声失陪,让刚才的店员过来见过他们。 老板交代的事情伙计很用心,甚至拿笔大概画了来当铺之人的模样。 做珠宝当铺这行,也要有些根基,大多也是眼毒的玉石古董从业者来担任的。他们不仅会辨人识物,察言观色,还要会一点绘画基础,便于因材施用,推敲不同玉质的雕刻花样,古称“划活儿”。在没有智能手机之前,素描是其中一道门槛。 伙计给的信息十分到位,有典当之人的姓名,电话,住址,还有一张画像,信息都写在了画像背后。 “当时他当了多少钱?”陆晓齐看着那张画像问道 伙计难掩惋惜之意:“就十万,唉!就十万!本来这么好的货色,老板也期待是死当,绝对比抢银行还要赚钱,但我们做正经生意,绝不巧取豪夺的,结果在到期前一天,人家赶来,连本带利,一起赎回去了。私下我个人还试图五十万买下来,可那人不为所动,可惜啊可惜,明明那么一个破落户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明白了价值。果然玉遇有缘人哪……” 陆晓齐相信这个伙计说的话,这个平安扣,且不说它是不是个古董,就说翡翠裸石本身的价值,何止五十万,那得是百倍。 龙石种,玻璃底子,起刚性,带荧光,帝王绿+鸽子血红各占一半,完美无雕工,大件厚桩,单单这几个关键词,就够绝大多数翠友抬头仰望求而不得;如果再配上它的外围做成的西瓜翡翠手镯,就成为一套后无来者的傲娇收藏品。 另一方面,陆晓齐觉得这黄福身为一个商人,是不是过分仁慈了些,老侯说他从不让自己吃亏,是出于兄弟情谊;伙计说他从不巧取豪夺,要做正经生意,业内都知道,越高级的翡翠越容易作假,这么容易造假调包的平安扣,百万现金唾手可得,他就真的都没有动心过吗?达则兼济天下,也不是这么个意思。那么他是如何做到仗义疏财,千金散尽还复来的? 听完整件事的叙述,陆晓齐谢过伙计,低头看看那张纸上的信息。 此人叫戴明,看身份证是本地人,今年58岁,画像寥寥几笔,却很传神,这是一张极为普通的穷苦人面相:精瘦的脸,高颧骨,大嘴微张,眼神无力,难为伙计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苏来时上一次看到这么瘦的人,是在清末的老照片上。 “瘦成这样的人,他吃饭是犯法吗?还有,他怎会拥有那样的玉,又怎么不肯当了呢?”苏来时每句话都问到了点子上,此时这也正是陆晓齐心中疑问。 莫非,这人就是跟万思思私奔的情郎? 思万步不如走一步,陆晓齐与苏来时两相会意,决定去伙计提供的地址找一找。 二人开车途中,陆晓齐问苏来时: “你这个表哥老侯,是个厚道人,只是不忍心宰客这件事,让这个黄老板一辈子青眼有加,甚至对你这个不甚亲密的远方表弟也这么优待,你觉得是不是过了些?” 苏来时不忿自己被贬低,顿时没好气: “怎么,别人有钱你眼红了?你看着是扒一层皮的巨款,别人不过拔一根毛,有这闲工夫还是想着怎么修镯子怎么找人,最烦你这样仇富的人了,没意思瞎耽误工夫!” 每次被苏来时怼,陆晓齐都不生气,反而觉得毛孔畅快,这发小儿与他一起从开裆裤穿到大裤衩,是自己人。幼年一起下围棋,收子的时候,陆晓齐提出各收各子,最为公平,然后一边啃着西瓜一边等待苏来时挑挑拣拣,把他自己的白子收尽了,他再上去将棋纸一裹,剩下的黑子全部倒进自己棋盒,哈哈大笑看着后知后觉恍然大悟的苏来时。 被这样可爱的玩伴骂一两句,必定是生活有乐趣,自己又占了便宜。 陆晓齐一想难得此行一路顺利,又这么轻易拿到了线索,更应该快点跟进。他自己的事情最重要。 那手机那两万块已经落袋为安,这一趟已经是赚了。眼下这件正事儿,办不办得好,尽人事听天命,这么一想,陆晓齐顿时放松下来。 第五章 万思思 车子行驶到老城区,慢慢的,街道开始逼仄起来,陆晓齐只好远远把车停下,二人走路过去。 一路不停有年轻姑娘偷偷去看陆晓齐,他浓颜肤白,星目洗尘,白t恤灰布裤,于滚滚红尘中走得风流。 这个地方叫花市街,听着就有年代感,路旁的电线杆子和老树老河,更是默认了这一点。 日暮水柔漂花出城,金黄色余晖落在河面水波之上忽明忽暗,正如陆晓齐此时感知到的若隐若现之气息。 近了。 找到这个地址的时候,陆晓齐看到了一个大门敞开的大杂院,从各色鞋架来看,这里至少住了六七户人家,有人在自家门口点着煤球炉子,咳嗽几声,看见陆晓齐,懒懒问一句找谁。 “戴明他在家吗?我们是他朋友。”打听问路这件事,苏来时自诩更合适,因他浓眉大眼看着有学生气有亲和力,一般人都不拒绝他。 这次却打脸了。 那人冷笑一声:“胡说,他家没有亲戚朋友!” 与此同时他也抬了抬下巴,算是指了个方向给他,然后就嫌晦气似的,转身进屋关上了门。 顺着他下巴的方向看去,陆晓齐锁定了一个紧闭的房门,这间厢房外面倒是干净,除了两颗白菜一个煤球炉,什么都没有。 陆晓齐敲了几下门,无人回应。 他试着推了一下,门开了。 这时接近黄昏,昏黄的暮光随着门压进房间,苏来时的眼睛没有适应屋内的黑暗,什么也没看清楚。 陆晓齐看得清清楚楚,他沉默了。 等到过两秒,苏来时看清楚的时候,他不禁大叫了一声“啊!” “没出息!”陆晓齐把他往身后一推,自己走进去。 屋内停着一具棺椁,棺盖半开着,一男一女两句尸身躺在其中。这时还是八月夏末,屋里已经散发腐臭味。 陆晓齐刚才下意识将苏来时推出门去,免他沾惹尸毒晦气。 仔细看那两具尸体,其中女尸死去更久一些,男的像是刚刚死去。女尸笔挺躺着,男的则是侧身拥着她,像一个大人哄孩子睡眠的姿势。 苏来时早已掩着鼻子跳开老远,尖声问道:“是那个戴明吗?他死了?” 陆晓齐点点头。是戴明,而且他抱着的,正是他雇主万芊芊要找的妹妹,万思思。 虽然尸体面容有些变化,看上去年纪也比雍容的万芊芊年老许多,但陆晓齐一眼就认出来,确定她就是万思思。 “怎么回事儿啊!就算没有亲友,都死了人了,这一个院子没人理会吗?”苏来时年轻,毕竟没有江湖经验,有些惊慌,这一叫,院子里有人出来探头了。 “死了人了?不就是万萍吗?戴明也死了?” “太晦气了!他一搬进来,我就知道是一对晦气的!” “摊上个痨病鬼子的老婆,又是个疯子!戴明还对她那么好,这下好了,被她克死了!” “死哪儿不好,这是跟我们有仇吗?我们这还怎么住啊!” “不是说今天万萍出 殡吗?怎地!她男人也死了?” “什么情况,要不要报警啊?!” 非议纷纷听到这里,苏来时反应过来了:不能报警,报了警,他们还怎么找平安扣。毕竟陆晓齐说了他们这次是帮雇主找丢失的东西,如今人死了要拿东西的话,警察那里通不过。 他连忙找补,当即换上另一副责备的嘴脸:“我大伯死了!你们这些人不知道帮忙就算了,积点口德总可以吧?要不是他生前给我爸打了个电话喊我过来,是不是烂在这里也没人管哪?!” 任由苏来时在外面与碎嘴婆娘们打擂台,陆晓齐也从对话中听出来七七八八:这对夫妻没有孩子,男的平时沉默寡言不理人,只对自己女人好,可那女人又是个讨厌的疯子,一时夜半高歌,一时嚎啕大哭,一时自言自语,还是个烟鬼子,那房间里成日乌烟瘴气不说,还让别人不安生,孩子见到她都被吓哭,这院子里没人待见他们。 陆晓齐打量这里,这间屋子四面没有窗户,只有一扇没锁的门,所以如果不是他们今天前来,就真如苏来时所说,不堪想象。 看这棺中女子,面容干净,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衣服也是簇新,身下垫了漂亮的绣花被褥,撒了石灰,仔细看棺木旁边的小桌子上,放了一包钱,陆晓齐猜测,可能是为了让发现他们的人拿了钱财,发发善心替他们办后事。如此看来,如同邻居所说,戴明对她不错可能是真的,倒是这个戴明自己,瘦骨嶙峋,衣衫过时陈旧,似乎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别人。 “难道是殉情?”陆晓齐思忖,如万芊芊所说,她妹妹当年与人私奔,能抛下富家小姐的身份,只为了长相厮守,这感情必然很深。戴明舍不得她,要殉情也不是没有可能。 大杂院的人知道他们夫妻穷苦潦倒,也不计较谁来替他们收尸,只叫他们速速解决,别影响了这的风水。 陆晓齐轻轻掩上门。 黑暗中他看得更清楚。 平安扣的气息不在万萍身上,在戴明腹中。 “咦?”陆晓齐惊讶的同时,运指为符,在让人难以呼吸的黑屋之中,无中生有一般,取出了一件闪闪发光的物件。那物件正是平安扣的玉灵,它漂浮空中,忽明忽暗,忽然闪现在陆晓齐的眼前,顿住不动了。 陆晓齐会意,从挎包中取出那只锦盒,打开它。 断镯已经动不了,只有一丝游光跃出,环成一弧,紧紧困住平安扣。 那平安扣玉灵却像受了刺激一般,倏然无声炸开,亮光刺眼,直入陆晓齐眼中。 陆晓齐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只见万萍如在眼前,什么也不说,双目无神抽着一根烟。 烟雾缭绕之中,陆晓齐看见了她的一生。 一对姐妹花双胞胎呱呱坠地之时,爹娘欢喜非常,取出传家之宝,镯与心,一分为二,一人一个。沉睡的玉灵崭然遇见纯净灵魂的婴儿,各自苏醒各自认主。 姐姐万芊芊,得到平安扣;妹妹万思思,是手镯。因为还都是孩子,不能佩戴,便各自开了光存放在绣上名字的锦盒之中镇在了佛前。 二人长相一模一样,甜美清秀,自小雪白一团,备受宠爱,姐妹俩初长成,便接受优良教育,学钢琴,学绘画;万芊芊更喜欢钢琴,每每有客人来便会毛遂自荐弹唱一曲,众人皆喜;妹妹思思则更爱安静地独自写生绘画。 二人性格不同,感情却是非常之好,有好吃的,二人一起吃;漂亮的首饰礼物若不是一人一件,便二人轮流来戴;万芊芊弹琴,万思思就画出她弹琴的样子;万思思画画,万芊芊就把自己所得的那一份画质好材料都留给她,自己随意一画糊弄了事。 这样令人羡慕的日子,无忧无虑过到了十八岁成年礼,生日这一天,万家大宴宾客,一时间金玉满堂,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万芊芊姐妹两自然是精心装扮,如城堡之中的公主,风头无双。众人一片赞美中,万芊芊款款坐在钢琴前,弹奏一曲圆舞曲,会舞客人们便也翩翩起舞。 万思思捧着香槟慢慢退出人群,走到自家花园一角里看萤火虫,却不想遇见一个慌慌张张的年轻人,正躲在此无人之处换袜子。他看见万思思,脸红一笑,说今日路走多了,袜子破了,露在皮鞋外面,反过来穿,破洞又露在脚面上,实在有损主家颜面,无法去大厅祝贺了,就在这里听这首曲子罢了。 那青年气质十分儒雅,衣服虽然不如大厅那些客人华贵,姿态谈吐却如山水画一般俊逸诗意,万思思见他一眼便十分欢喜,问了他的身份,原来是父母辈至交好友的儿子,因家道中落,投奔了国外亲戚家中,近日回来,正好遇见万府喜事,念着旧情替他父母投了名帖,万思思的父母便叫管家让他进来了,只是吩咐他尽管吃喝,不要乱跑。 他也知道自己如今身无长物,学业未成,名利无着,并没有什么攀龙附凤的心思,只打算应个景,就回去了。却不料袜子突然被踩破了,就闹了这么一出。 万思思觉得这人很有意思,心里想要帮他,便把手里酒杯放在他手里,嘱咐他等一等,自己取了妆匣之中的金银首饰和散钱,再去父亲房中偷拿了几双新袜子,一路怀揣小跑回来,将这些尽数交在他手中,言称“大丈夫何以自卑?君子自立之心,哪怕如这萤火虫一般微光,犹胜过黄金万两!” 那青年听了神情大动,一瞬间便将眼前清澈少女引为知己。万般推辞之下却被万思思紧紧摁住他双手说:“此时是借你,来日你必要还我百倍。钟声响了,今天是我的生辰,你换了袜子就来看我。” 她丢下身后紫藤架下眼中炽热的青年,又赶着跑回大厅之中。 富丽堂皇的正厅之中,万芊芊刚好一曲停下,万夫人便示意音乐奏起,厨师们推出蛋糕,丫头们也捧着礼盒上来。 原来那礼盒中,正是二人的家传宝,万芊芊和万思思在大家祝福鼓掌之下,分别由自己的父母亲手佩戴上各自的成人礼物,万芊芊的平安扣挂在胸前,璨烂如同她的芳华;万思思的手镯温婉灵秀,更衬托她与众不同的举止涵养。 万思思特别喜欢这份生日礼物,她看了又看,一抬头时,发现这镯子同样映在了对面儒雅青年的眼中。 那青年深深看她,冲她点头一笑,便转身退了出去。 万思思是大家闺秀,自然没有当众追出去,但她暗暗记下了他模样,并且偷偷画了下来,没事便拿出来,默默欣赏一番。 第六章 芊思万缕 春夏秋冬四季轮回,日月星辰不休旋转。 将近两年过去,万夫人觉得万芊芊、万思思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便带着她们多出去走动,寻找合适的门第相看。 万芊芊对此乐此不疲,却眼高过顶,从没有真正看上的; 万思思常常推脱相看,于无人时瞧一眼那晚青年的画像,却始终没打听到他的消息。 有一日万夫人跟万老爷说,有个门当户对的富家子弟可以相看,说了那男子诸多好处,要把两个女儿都带去,不管喜欢谁也好。 万芊芊便有些心动,挑了衣裳又挑首饰,最后挑中了一套芍药花样的旗袍,因为花样繁琐,再搭配平安扣有些太富丽了,她便向妹妹借了手镯来搭配旗袍。 万思思那日实在不想去跟富家子弟相亲,便谎称头晕,见姐姐比较热衷,就把手镯借给了万芊芊,万夫人见到两姐妹和睦,心中自是欢喜。 等到万芊芊回来,像一只小鸟儿一般雀跃高兴,万夫人脸上也十分安慰,原来是万芊芊跟那富家子一见如故,彼此都表达了喜欢的意思,甚至约好了过几天后上门拜访。 万思思也替姐姐开心,她从未见姐姐那么娇羞过,每天偷偷笑着一会儿采花一会儿弹琴,一会儿又悄悄打电话,一打就是几十分钟,跟那男子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在陪万芊芊逛街买新衣的途中,万思思第一次听到了未来姐夫的名字:何文清。 终于到了何文清来拜访的日子,万思思为了避嫌,特意出去写生,到了快吃午饭的时间才回家,走到饭厅里,何文清看见了她,十分礼貌站起身来问好: “你就是思思妹妹了!真的跟芊芊一模一样啊!你好,我是何文清。” 万思思见到他的面容那一瞬间,整个人慌乱,情绪瞬直下谷底。 这何文清,这何文清不就是她暗暗思慕的君子,唯一的心爱之人吗? 她为了他,屡屡推脱富家相亲,却不料亲手把他推给了自己的亲姐姐。 万思思愣在当场,看着戴着她手镯穿着旗袍的万芊芊,和喜气洋洋的家人,一时如鲠在喉,什么也没有说出来,转身飞跑回房间倒在床上大哭起来。 何文清为什么会喜欢万芊芊?明明先遇到他的是自己,如果只是美貌,她和万芊芊一模一样,是他把自己忘了吗? 不,一定不是,万思思想起那晚自己的脸跑得通红,回到生日宴上戴了那支手镯,何文清是看见的。她猛地一个激灵,明白过来,当晚何文清并不知道谁是万芊芊,谁是万思思,便只认准了那支手镯,哪怕她们姐妹一模一样,何文清,他也只会认那一支手镯! 所以何文清喜欢的是手镯的主人,是她万思思! 万思思定了定神,想找机会跟何文清说清楚,但每一次接触,说不到几句话,何文清就会被万芊芊拉走,终于有一次,在发现何文清对着万思思愣神之后,万芊芊翻脸了。 “你偷偷画他的画像,我已经看到了,万思思,你凭什么要抢我的?何文清从来都没见过你,跟他相亲的是我万芊芊,他心里眼里只有我,你觉得长得跟我一样,他就也会喜欢你吗?抢自己的姐夫,你太轻贱了!” 万思思心痛得要吐血,不假思索便把两年前生日宴上的相遇说了一遍: “……所以,芊芊,不是我抢了你的,是你抢了我的!你把手镯还给我,就算你不给,我们的爸妈总能知道那一天是谁戴了手镯,只要跟何文清解释清楚,他自然知道他遇到的是我,不是你!” 那时万芊芊便傻了。一向好强的她突然明白,这个人,不是她努力就能得到的。她陷入深深的恐惧之中。 她想了想,便答应万思思:“你先别跟爸妈说,你私赠金银给外男,说起来怎么都不光彩,爸妈也不爱听。我答应你,在几天之后,二十岁生日宴上,在他面前,把手镯还给你,如果他到时候还是选择你,我无话可说,我也不会怪你,思思,毕竟我们是最好的姐妹。可如果,他依旧选了我,我相信,你一向明白事理,对吗?” 万思思答应了万芊芊,为了避免冲突,她又每天出去写生,平复心情;然而在生日那天下午,她写生归来的路上,遇到了他家的帮工,戴明。 戴明利用自己的身份绑架了万思思,将她关进一座黑屋。几天之后终于在一次对话中,万思思明白过来,戴明收了钱,受万芊芊的指使,要他将万思思卖给拐子,送到西荒去。所得的钱,尽数归戴明所有,卖了万思思,完成交易,万芊芊还有一笔钱给他去别处安家。 只因为戴明曾受过万思思赠药恩惠,心里爱慕万思思,才没有把她真的卖掉,只是把她关了起来,万思思数次逃跑不成功,在一次拉拉扯扯之中,戴明不小心将她撞晕,后又忍不住趁她昏睡强占了她。 在那之后,戴明便一发不可收拾,绑住她的双手,几次三番,万思思在不见天日中,怀孕了。 怀孕之后戴明稍稍放心了些,在这个伙计眼里,万思思终归是他的人了。 终于有一天,不记得是什么日子了,万思思逃了出来,一路不辨方向没命的跑。因为经常写生她找到了回家的路,顺利回到家中。 而家中却正在办喜事,听管家说,二小姐走丢了这半年,夫人病倒了,老爷想着不如让大小姐先结婚,冲冲喜,说不定,就能把二小姐找回来了。 她的父亲,病中挣扎起身的母亲,还有前来接亲的何文清,尚未出门子的万芊芊,听说她回来,一齐走到她的房中,却看见满身脏污、肚子已经隆起的万思思。 万思思看见紧握住万芊芊手、穿着新郎服的何文清,想要当面和盘托出,揭露万芊芊的恶行,可是,她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已经再也配不上美好的何文清,就算全部澄清,自己也回不到那一个美好的萤火虫之夜了。 她没想到,先发难的竟然是万芊芊:“思思,你…你回来啦,爸妈既然妹妹回来了,你们也别怪她了,我猜她跟戴明是真心相爱的,你看现在,她都有了孩子了,如果爸妈还认思思这个女儿,就请原谅她吧!戴明也很老实,不如就认了这个女婿,咱们就是一家人!” 这话让万夫人直接晕了过去,万老爷恼羞成怒,看着女儿犯下的丑事,再也不相信万思思任何的辩白,着人去抓戴明,又将万思思关进厢房不许放出来丢人现眼,对外宣称人走失一直未曾找到。 万思思痛失爱人,被家人唾弃,百口莫辩,万念俱灰,找了个机会出门,想要跳河轻生,却被戴明跟踪救了回来,换了个住处,依旧关在屋内。 这一关,就关到了孩子出世。 戴明说让她认命,她的家人已经放弃找她,自己会对她好的。 孩子像是把万思思紧闭的心门叩开了一些,母性使然,她抱女儿在怀中,像是抱紧她此生唯一的希望。 然而这个希望很快便陨落了。 她的一只脚被脚镣钉在墙上,只能在有限的范围内活动,一次哺乳太累睡醒之后,她发现孩子爬到了她够不到的地方,她喊破了喉咙,把脚扯脱臼,也没能救下从高桌上摔下的孩子,孩子头朝下摔在了地上,一声闷哼都没有,万思思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在她差一点就够到的地方,慢慢断了气。 从这里开始,陆晓齐看到的画面开始模糊。他明白,这代表当时玉灵看到的、万思思的意识陷入混沌不清之中。 任何一个母亲,都会发疯。 戴明心有不忍,将打工得到的钱都用来供养这个疯了的美丽女人,给她营养,给她画笔,背着她辗转求医,却始终不舍得放了她。 从那以后,陆晓齐能看到的偶尔清醒的画面,是万思思对着平安扣愤怒咒骂,或者是一幅一幅的油彩画,一个男人的侧影,一个紫藤花架,一只破了洞的袜子。她难得清醒的时候,会用短暂的美好来疗伤,死不死,都一样了。 她开始抽烟,一根一根,葬送掉了自己的身体。病重之时,她清醒地说,要有一个体面的葬礼,让她回归故里。戴明没有钱,就拿了那块玉佩去当铺,想完成万思思的愿望,岂料万思思知道时,却大发脾气,一定要他赎回来,那是她唯一的身份象征,她是万家的二小姐,她不是疯子。她死都要戴着这玉佩走。 戴明立刻去将这玉佩赎了回来,交给了她,弥留之际,万思思看着玉佩说: “姐姐,你跟我一起走吧!”便把玉佩戴在胸口,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戴明悲痛欲绝,想起万思思说的话,便硬吞了那平安扣,和一些生金,抱着万思思说:“你要那玉陪你,就不能够甩下我,你是我的!你不能走!” 一场突如其来的风雨,让高洁的玉兰花,跌在污水中,化为无依无靠的浮萍,芍药却独占春色,烂漫对岸。 陆晓齐慢慢张开眼。 屋内依旧是一幅棺椁,抽烟的万思思早已消散了。 吸收了玉灵记忆,就好像是自己度过了这一生,陆晓齐的牙齿在抖。 他愤怒一声,借着玉灵将那块玉佩由戴明口中生拽出来,一个拂袖,玉到了手中,男尸出棺,摔在了地上。尸身拥抱的姿势此时更像跪拜哀求。 “你不配!” 他将玉灵压进手镯里,只见手镯的裂纹慢慢消失,不消一会儿,完好如初。 “万思思,你并非什么都没有,手镯替你殉灵,平安扣替你鸣不平,她们都是你的,戴明这个腌臜货,我替你扔远一点,生生世世不复再见,你放心。” 棺中静默的万思思,什么动静也没有,只是嘭的一声,那失去玉灵的平安扣竟在陆晓齐手中裂得粉碎。 陆晓齐没有管它,他凝视万思思,沉沉说道: “我明白了。” 第七章 捡漏必打眼 吾辈行走,不困于情,不困于财,则安之适之。 ——《善玉师手记》 见到陆晓齐从房间走出来,苏来时放下口舌之争,跑过来低声问道:“找到了吗?” 陆晓齐点点头大声说道:“找到了,确是你大爷,所以殓葬费你出,你那两万拿出来,我是你兄弟,我也帮你出两万,我们帮他们把后事办了吧!” 围观的一听这样,纷纷说道这还差不多,赶紧拉走去殡仪馆。 苏来时裂开了。要出钱,不如要他的命,他气结:“我不出钱!” 吃瓜群众不干了,纷纷指责他不肖子孙。 陆晓齐一脸正色,将他扯进屋子,指着那包钱:“完事儿之后,那包钱归你。你到底出不出?” 苏来时捂着鼻子过去看了一眼,喜得顾不上臭味:“丧事你都要管?再说这有好几万呢!这都是钱,为什么不能用这个给她办丧事?” 陆晓齐不理他,他不想用戴明的一分一毫,来安葬万思思。 一直忙到深夜,来洛阳寻宝的苏来时,捧着两个骨灰罐。 从殡仪馆出来的时候,陆晓齐不小心把戴明的罐子打翻在了水沟里。 他把手里的平安扣碎屑封进了万思思的骨灰盒,郑重放到了汽车后座。 苏来时一声怪叫:“你要把骨灰盒带回去?顺手牵羊也不是这么牵的吧!……不对!你刚才放进去的,不会是那个平安扣吧?碎了?!白跑一趟?” 陆晓齐心不在焉:“我算是白跑一趟,你不是还有那一包钱嘛!算你自己的!不用算我还债!” 苏来时立刻高兴起来。 找到了人,找到了平安扣,这件事儿也算是办齐全了。回去雇主给了佣金,陆晓齐还得还给他。 二人驱车回去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陆晓齐还在吃早餐,苏来时的新手机响了,黄福还是讲究人,手机里连电话卡都有。 是老侯的声音,看来他知道黄福给他买新手机了。 老侯的意思就是,事情办妥的话,记得去他店里坐坐,兄弟俩几年不见,唠唠。 苏来时连声答应,自从到了洛阳,诸事顺利,又得了不少彩头,苏来时觉得这洛阳是个与他八字相合的好地方。 陆晓齐正盯着隔壁美女发呆,听苏来时说完,竟然愿意丢下美女跟自己去老侯那喝茶,苏来时觉得陆晓齐这两天有点不对。 到了店里,老侯热情把苏来时引进去,而对陆晓齐,就只是表面上的客气。 陆晓齐并不在意,他站在门厅处,打量起这异香扑鼻的紫砂壶茶楼。 名家书法,树化玉,根雕,崖柏茶海,高档瓷器,紫砂,百两千两茶,这店铺实在豪华,只是用来卖卖茶叶和紫砂壶,奢侈了。 进门墙壁上铺的是桑蚕丝壁纸,挂了几幅与名人的合影,陆晓齐眼尖,一眼看见了老侯与黄福等人的合照。 照片框做得精心,底边附上了日期,陆晓齐注意到,五年前的那张照片,老侯还是满头黑发,容颜也很年轻,顶多三十岁,其实老侯并不显老,只是看起来稳重敦厚而已。可如今再看那满头白发,那容颜,说是五十也不为过。 “区区五年,怎会如此?” 陆晓齐屏气凝神,整座茶楼他只感受到一处玉灵,顺着力道牵引,他慢慢找了过去。 老侯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苏来时在雅间正和老侯聊得热乎,看见陆晓齐过来,老侯坐着没动,便忙自己招呼他: “过来品龙珠,八年的!喉咙里都窜香气我跟你说!” 陆晓齐依言坐下,喝一口茶,连连称赞好茶:“这茶,贵吗?” 老侯嫌他没见识似的鼻子里哼了一声:“不贵,也就几万块一斤。”自从酒店里看见陆晓齐跟黄福要手机,老侯就有点不待见他。 陆晓齐笑开了花:“是不贵,那送我几斤尝尝呗?” 老侯一口茶差点没能咽下去,他也算是跑过江湖有些见识,虚情假意无赖耍横都见过不少,就没见过这一号货色。 老侯觉得当着表弟的面,面子少不得要给一点,就当是打发叫花子,他出去跟外面的服务员嘀嘀咕咕几声,转身回来,手里拿了两个礼袋。 苏来时垂涎三尺的笑容,此时和陆晓齐一模一样,是等待投喂的表情。 老侯说道:“小石头以前爱喝铁观音,我给一套西施茶壶,一封兰花香铁观音尝尝,绝对不一样。” 看了一眼陆晓齐,说道:“我店里的茉莉香叶,也是独一无二的,青花瓷茶缸,最适合。” 苏来时没忍住笑场了。 陆晓齐直接竖起大拇指:“棒极了!” 这一语双关表面是夸东西好,其实是说佩服老侯这人确实好处,双标都不遮掩,众所周知茉莉花绿茶,可是所有香茗里最便宜的了,比他送给苏来时的一套跌出七八个档次去。 有比没有好,这是原则,陆晓齐开开心心收下了。 苏来时发自内心的开心,老侯发达,自己沾光,于是一口一个夸赞,说老侯命中带财,必定是富贵命。 老侯听了也很开心,直接肯定地说:“确实发了点小财,都是些运气好的偏财,没什么好羡慕的。” 陆晓齐及时上道:“侯爷,您这脖子上挂的玉就不错啊!让我们见识见识。” 老侯听了,面露得意之色,将贴身带的玉佩拿到衣服外面来,原来也是一个平安扣,辣眼的绿色,种水八分,只不过这个平安扣并非浑圆,而是做成了仿古的款式,多了个瑞兽花头,一眼看过去,也是六位数的上好翡翠。 “玉佩,本身是叫做育沛,戴对了之后可让人气血充盈,看样子,这仿古平安扣没让您年轻,倒给您带财了呀!” 老侯这才拿正眼看了看陆晓齐:“嗯,你说对了,看来也不是不学无术。” 陆晓齐笑嘻嘻伸手:“能让我摸一摸吗?” 老侯正想说别人贴身戴的玉怎能给你摸,想要收回去,却没逃过陆晓齐的手速。 陆晓齐已经握在手里,摩挲几下才放手:“温润如婴儿皮肤,光泽如一汪清泉,果然好玉,不知道多少钱收的?” 苏来时接话:“你还敢说自己是行家呢?这还能看不出来,中六妥妥的!” 话到此处,老侯哈哈大笑十分得意举起了一个巴掌。 苏来时冲陆晓齐点点头:“你看我说对了吧,五十万跑不掉,这年头资源枯竭,缅甸又总是有冲突,关了几百个大敞口,这样的货色,每年都涨价,少见了。” 老侯笑着回答:“是五万!” 苏来时眼睛都直了,说话有点结巴:“哥这属于,吃了仙丹啦!哪儿捡的漏啊!这运气是逆天了啊!”业内行话,“吃仙丹”便是捡了大便宜,反之被人骗了或买了假货叫做“吃药”。 在他的再三催促之下,老侯说起这块平安扣的来历。 几年前老侯刚来到洛阳落脚,还做回收的生意,有人拿了一套翡翠来卖,本来收二手玉石,价格就会被压得很厉害,老侯看出来,那人是卖穷,就更加鸡蛋里挑骨头,直接把价格从55万压到了15万。 这变卖东西的,通常分两种,卖穷和卖富。卖富的,自不必说,不缺钱,就是想把手里的货谈个好价格,待价而沽的意思;卖穷,就是急等着钱用,没有办法了才把心爱之物让出来。收货的,最喜欢遇见后者。 当时刚好黄福也在,看见价格谈到15万,爽快答应下来,不等老侯去提钱,自己付了款项给卖家,又跟老侯商量,钱他出10万,东西全归老侯,只不过那方镯他喜欢,让他先戴着。 老侯一听他喜欢,说什么也不肯占这个便宜,索性就收他10万,将手镯让了出去,自己出5万将这平安扣留下了,此后越看越喜欢,干脆自留,不再卖出了。 就算是这样,老侯也是捡了个天值地漏,大便宜。 陆晓齐咽了一口茶,深以为然:“嗯!这黄老板,真是您的贵人呢!不知他今天怎么不在店里。” 老侯斜着眼睛瞥他一眼说:“他是大老板,除了这间与我合作的店铺,还有其他大生意,今天他去了外地,恐怕要过两日再见了。正好这两天,我多陪陪小石头,这许多年不见,既然来了,为兄长的,不能不带你游览一番。也算是,来了一趟。” 苏来时激动起来:“那太好了,我在路上就说,我侯哥待我不一样。” 陆晓齐这会给面子,连连附和:“侯爷跟黄老板,都是大方客气的人。哪像咱们。小弟多嘴问一句,您每次有朋友来,黄老板都这么热情招待吗?” 老侯被他这么一问,脸上似乎更加添了光彩:“正是,黄老板格局非常人可及啊!我那些见过他的朋友,没有一个不是心满意足离开的,我也是惭愧,没什么机会报答他的情谊。” 陆晓齐已经得到了他要的答案,起身告辞,跟苏来时说,让他先跟老侯玩几天,他急着回去交差,几天之后,他再来拜会黄老板。 陆晓齐长得英俊瘦削,笑起来总有些纨绔滑头的姿态,老侯不十分喜欢,见他什么都讹,回去也好,又听见他还要再来拜会,以为他想跟黄福再讨要什么,便说道: “小兄弟倒也不必太辛苦,回头自然有人送我兄弟回去;日后你有什么要说的,便说给我,能帮忙的,看在小石头的面子上,我也会尽量。你还年轻,不用太着急,好好运筹,运气来了,什么都有了。” 陆晓齐连连称是,抄起装了茶叶的礼品袋,转身便走。 苏来时见他自然而然把自己的一份也拿走了,想阻拦,当着老侯的面,狠狠把手收了回来,眼见他陆少爷拎着两份茶礼吹着口哨走了。 第八章 杀了雇主 “玉兰花开两季,一季迎春,一季悲秋,凡间称作鬼花,道是似曾相识是重逢。” ——《善玉师手记》 陆晓齐回到善玉世家第一件事,就是联系万芊芊。 电话里她的声音依旧温婉坚定,听不出任何情绪,但却来得非常快。 她是一个人来的,穿了一件藏青色真丝暗花旗袍,小巧的高跟鞋,胸前配了一串闪亮的大颗澳白海珠,虽然半老,风韵十足,满眼华贵仪态万方。 陆晓齐上下打量她一番,笑道:“万娘子保养得真好,上次你老公在,我没好意思夸你,果然岁月从不败美人儿!瞧这气色,娘子定长命百岁!” 万芊芊早就知道这无赖爱钱,看陆晓齐极尽谄媚,冷冷说道:“陆老板这一趟辛苦,你说,镯子真的修好了?……我妹妹呢?” 陆晓齐打个响指:“这就给娘子取来!” 他作势回身,突然又回头盯着她缓缓问道:“其实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为何您突然想起要找她了呢?” 陆晓齐想也许她会说些冠冕堂皇的愧疚之言,却只听她说道: “能先让我看一看镯子吗?” 陆晓齐听见,倒是放松下来,盯着她灿烂一笑: “如 你 所 愿 !” 即刻便取来了两样物品:一是手镯锦盒,一是骨灰坛子。齐齐摆在了她面前。 万芊芊一双素手打开手镯盒,拿出那支手镯,细细翻看,十分惊讶: “果真好了!你……是怎么修好的?我妹妹她……的平安扣在哪里?” “手镯好了,平安扣就裂了,既然是她的东西,自然在她的骨灰里,娘子尽管查看。但……你真的不想问问发生了什么吗?”陆晓齐不依不饶。 万芊芊摇摇头,并没有打算去触碰那个坛子,温言细语悠然自得: “陆老板,你的手段高明,一定是商业机密,我不便了解,既然如此,这是你的酬劳。谢谢你。” 她从提包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过去,居高临下看着陆晓齐,陆晓齐赶紧接过,打开一看,足足十万。 万芊芊起身,打算收拾离开,陆晓齐叫住了她: “娘子,不够!” 万芊芊回头皱眉:“十万还不够?您这楼里所有的东西加起来,也不值这么多吧?” 陆晓齐双手直摆:“误会!误会!我是说,娘子给了这么多钱,我怎能不服务到家呢?”他迅速拿起手镯,放在万芊芊眼前:“小生伺候您戴上!” 空气猛地一窒! 梧桐摇曳,平静的青桐巷,宁静的善玉世家室内,那美妇人睁大了杏眼,怔怔地定格一般,身不能动,口不能言。 大门砰地关上! 善玉世家门口盹着的一只猫,受了惊吓,瞪眼炸毛,嗷叫一声飞快跑远了。 门内,那妇人此时唯有听觉,耳边尽是陆晓齐震耳欲聋的声音: “你根本不在意万思思!你要的只是这支手镯,因为它是何文清的爱情见证!” 妇人感知到镯子上手,如同芒刺万千,尽没入身!千刀万剐凌迟一般的滋味背后,是意识里渐渐远去的铿锵声音: “你听好了!我们善玉师,从不跟人做交易,只跟玉灵做交易!手镯里是万思思的灵,她修好了手镯,无功不受禄,你的钱我还你;你的命,还给万思思吧!” 骤然风静。 窗外的一株玉兰,悄然挣脱花萼束缚,旋开洁白花苞,开出初秋的第一朵花,摇在枝头,纯净得像一只自由的白鸽。 青桐巷过往行人寥寥,有人看见一个瘦削青年推开窗,明亮的眼睛带着醇厚的笑意,看向窗外色彩,那志得意满的光彩,让人不禁停留脚步多看他两眼。 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蒙蒙细雨。 空气渐凉,何文清急急忙忙撑伞赶过来给爱妻送外披,走到巷子口时,却忘记了善玉世家在哪一边,正左顾右盼,忽然听见妻子的声音:“文清!” 老何转过身,恍惚了一下,一瞬间似乎看见一树紫藤花盛开,氤氲紫色水气中,走出来藏青色旗袍的万芊芊,明媚一笑。 揉了揉眼睛,老何才看清楚,没有什么紫藤花,倒是有一树早春三月才开过的玉兰花,开出第二季了,万芊芊此刻就在树下亭亭玉立,手里捧着一个瓷坛子。 走近了,才听见她柔声细语:“文清,我还怕你找不到我呢!” 老何呵呵一笑:“老了老了,老眼昏花,我记得路了,下次不会了。” 万芊芊依偎到伞下,紧紧拥着他:“花发多风雨。” 老何见风雨渐大,也紧紧环住她在伞内,怕她淋湿,但见她脸上似有水珠,觉得还是淋湿了,有些愧疚:“这首诗不好,下一句就是 人生是别离。以后别念了。” 他看着爱妻手中的坛子,于心不忍:“你把思思接回来了?” 妻子点点头:“思思回来了。” 何文清嗯了一声,什么也没说,只叹了口气表示感慨。 身后风雨中,似乎听见是陆老板的声音:“万娘子,且行且珍惜啊!别再来了!” 老何低头问她:“陆老板说什么?” 万芊芊抿嘴一笑:“他叫我别抽烟了。我刚才只是好奇拿了一根他的香烟看,他也忒小气了。我一定不会抽烟的。” 何文清被妻子小女孩般的语气逗笑了,看看她的手腕上那支手镯,不由自主赞美:“这这支镯子,真的恢复了啊,真好!你从来不戴它,其实,只有你最配它了,旁人都不配。” 万芊芊听的开朗大笑起来。 何文清自然是普通人,他听不见手镯里被困住的恶妇咆哮呼喊,只觉得此时身边人明亮依旧,如同十八岁那一晚,言语的乐观,眼角眉梢的温婉,都让他心折。 身后,只留下只有陆晓齐能听见的自言自语: “万芊芊,就这么清醒地,看着他们相濡以沫,幸福美满下去吧!” 屋檐雨水滴答,在青石板路上,流尽年华。 目送万思思夫妻的身影随风雨而去,陆晓齐安心回到空荡荡的店中,一屁股坐下来,肚子便咕嘟咕嘟叫起来,他苦笑一声,那钱他没收,是不是有点矫情了。 他怎可能一无所得,玉灵的力量很强大,他吸收了一部分,留下一半用来束缚万芊芊在镯子中,轻而易举。 此时本来是该休息的时间,他来回奔波,却精力充沛,毫无倦意,于是随意从架子上扯些书籍来看。 那书也是盗版,有些掉墨,胡乱翻着翻着,陆晓齐饿得不耐烦了,将书页往柜台上一拍,打算出去找吃的。 他才起身,突然顿住,慢慢回过头来,看那书页。 书没有异样,典型的盗版黄色小说,老司机操练手册,只是空白的地方,因为掉墨,印上了他的一枚手印指纹。 陆晓齐睁大了眼睛。 善玉师天生没有指纹! 与此同时,天边风云诡动,雷声大作。 陆晓齐只觉一阵心痛强力袭来! -------- 善玉师没有指纹,可作为辨认同门的途径。 这是老爷子亲口告诉年幼时的陆晓齐的,并再三告诫他注意隐藏身份,但凡异能者被公诸于世,必定伤人伤己。关乎自身,陆晓齐绝对不会记错。 他是善玉师嫡系,怎会出现一枚指纹?这突如其来的心口疼痛,又作何解? 所幸疼痛只维持了几十秒,等缓过来,陆晓齐慢慢从地上爬起身,仔细瞧那一枚指纹。 一眼就可以断定,这指纹的纹路与普通人并不相似,它是对称的,像一个奇怪的迷宫,又或者回字织锦纹。 从不眼花的陆晓齐,盯着那纹路,有些眩晕,脑中迅速闪过一些片段来:无数包裹严实连眼睛都不露的人,浩浩荡荡,投入一场迷尘漫天的战争中去。那好像是充满力量的近身肉搏,布满刀枪剑戟的古代战场。 只有这么多画面,至于情绪,陆晓齐丝毫没有感受到。 这么久远的记忆,是属于谁的呢? 陆晓齐疑惑,只有在他收取玉灵的时候,他才会有这样的感受,还必须是在这玉灵不排斥他,主动向他展示记忆的情况下。 比如他摸到老侯那块仿古扣的时候,虽然知道那绝不是什么好东西,却捕捉不到任何信息,如果不是身为主人的老侯对他戒心太重,玉灵有意保护他,那么,就一定是那玉本就被人做了手脚。 他心头一动:“莫非,就是万思思的那块传家玉,曾有过其他有执念的主人?因年代太过久远,现在才展示记忆。” 那古董玉灵强大到可以束缚灵魂,吸收它的一半力量化为契约,换万思思新的躯壳,这生意不亏,可是—— 陆晓齐低头看看自己的右手拇指,这指纹的出现,对他意味着什么呢? “强大的玉灵……”陆晓齐摸着肚皮欣慰笑了笑,他从来不知道恐惧为何物。 他对着那指纹说: “既然如此,等爷吃饱饭,集齐指纹,召唤神龙!老子就这么变态,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有没有神龙他其实无所谓,但是这样的事情让他觉得十分有趣,本来懒散无求的生活,一下子变得很有目标。 “兴致勃勃”这个词,除了每天清晨出现在被窝里,就是此时此刻陆晓齐的心情了。 他大步流星走出门去,走进无边的细雨之中。 第九章【隔世追情龙凤佩】 闲在青桐巷的这两天,天气一直特别反常,天气预报一直说是多云,事实上大雨倾盆雷电不断,才入初秋竟然雷雨冰雹一拥而上了,陆晓齐看着窗外摇摇头莫名其妙着: “天庭发工资了?个个那么勤快!” 管不了是谁在此地渡劫,他瞧着衣柜里剩下的寥寥三两套干衣服发起愁来。 二楼房间晾了一溜衣服都还没干,再这样下去,他内裤都没得穿了。苏来时倒是曾经教给他一个湿衣服速干的办法:将衣服放进塑料袋裹住,再把吹风机塞进塑料袋不停地吹,很快衣服就会干。 主意嘛真是极好的,如果他有电吹风的话。 往常赋闲的时候,他是要拿上那把法拉利的钥匙,骑着自行车去远处夜店的。可这几天,天被凿了个窟窿似的,这么大的雨,骑过去就成了落汤鸡,不帅气。 陆晓齐想着要不要去赊一个雨披,刚准备出门兜里的新手机响了起来。陆晓齐奇怪这个手机他没打算用,号码谁都没给过,除了苏来时。 他一接听,果然是石头的声音,丫定是嘴里吃着串儿,辣的嘶哈嘶哈,含糊不清地甩给他一个好消息:来活儿了! 挂了电话,陆晓齐轻笑,穷表弟投奔富表哥,如同工作后参加同学会,老侯虽然沉稳不炫富,有黄福珠玉在前,他也不好意思太寒碜,这几天必定是卯足了劲招待苏来时这个表弟,这就让苏来时他乐不思蜀,行内活儿都推给自己了,这搁在从前,想都不要想,不拦一道就不错了。 下雨天做活儿,挺好。 按照苏来时给他的电话拨过去,号码显示竟然也是河南,那人自称钟启,慢声细语,言简意赅,听起来是个文化人,意思是请他帮忙做一块玉,务必要纯手工。 “哦?”陆晓齐疑惑重重,心想他和苏来时虽然会雕工,但毕竟不专此道,不过都是入门级别、看得过去而已,如今数控技术厉害,很多玉雕厂都使用数控+手修的方式来做活儿,经济高效,他的手艺还不一定比得过那种半人工。再说,如果一定要精湛手艺的纯手工,那外面获奖无数的大师级别雕工师傅也并不难约,尤其是河南南阳,很多好的玉雕师,价钱而已。 莫非这钟启又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不肯出手艺钱? 电话那头报出了价钱:“事成之后,我们出五千块。” 陆晓齐笑了,五千块不少了,这年头数控机雕半手工200起步,纯手工不过是1000起步,大师工才是3000起步,这位开口就给5000,如果只是做个小玉佩,绝对算是个美差,只是如今苏来时大概是肉多嫌肥,瞧着老侯的油水,赶不上这趟活计了。 陆晓齐打个哈哈说出心中疑问,问他为何舍近求远,不找南阳的大师工。 那头温和解释:“我是老侯的旧相识,他身边一个小兄弟向我推荐你,我也向你那边的同行打听过了,都说陆先生非同一般生意人。有学问得很。” 这话戛然而止几层意思,陆晓齐不再追问,只叫他把图样发来自己先看看做不做得。 很快一条彩信发来,陆晓齐打眼一看,是幅专业缜密的铅笔画,尺寸标注统统都有,但,这不就是最最普通不过的龙凤佩吗? 一块圆形的玉珏,做成太极的样式,左边为龙,右边为凤,可以分成两块,也可以放在一起,这是后汉时兴起的款式,常用作贵族之间定情信物、嫁娶妆点。 陆晓齐眯起眼睛仔细查看,确定不是老玉新工,确是货真价实的古玉款式。 即使这样,仿古手法也并不难,操刀的时候,谨小慎微不急于求成就是了,并没有十足的难度。 陆晓齐立刻回一个电话:“这单我接了,保证严丝合缝,但是这不是一块玉而是两块,我不收双倍,8000总是要的。料子你们提供,工钱先结,这是行规。” 那边犹豫片刻,答应他的同时提了个要求,工钱先付一半,做好了再付一半,陆晓齐一口答应下来,琢磨着做好了这块玉再去洛阳办事也不迟。 很快,玉料便寄了过来,陆晓齐上手掂了掂摸了摸瞧了瞧,更加奇怪了。 山流水的白玉料子,像是铁木县的玉料,白而不润,细而不腻。 这个钟启,花8000块,就为了雕一块价值七八百元的普通白玉?这种工不抵料的傻事,他为什么要做。 除非…… 陆晓齐摇摇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只管做好了寄回去,潇洒收钱快意还债,方显他活财神本色。 他关门苦干,从测量到绘图到线性切割,再到粗雕精修,打磨抛光,除了外出借用工具,全都亲力亲为,花了两天时间,就完成了任务。 发送图片过去后,对方验看过,什么也没说,只是让他速速寄过去,只要收到了便给钱。 陆晓齐一刻不耽误寄了个加急件,终于等到物流显示对方已签收,他赶紧催收另外一半工款,哪知钟启却慢悠悠说:“做的没问题,只是这钱暂时付不出来了。” 陆晓齐一听这语气火冒三丈,这赤裸裸的骗子,骗到你爷爷头上来了,当即威胁他:“做玉的圈子,可也是靠脸面吃饭,你这一单爷无所谓,只怕将来你再混不下去了!” 钟启一听他急了,无语半晌无奈说道:“陆先生怕是误会了,钱是要给的,只怕要等问题解决了才有经费了。” 陆晓齐豁然开朗:“你这玉,做了不止一次了吧?” 电话那边激动得语气急促起来:“陆先生您怎么知道?看来我找对人了!” 陆晓齐冷静说道:“让车来接我,我去看看,问题解决了,你就得给钱!” 也不等对方回应,陆晓齐啪地挂了电话,鼻子里哼一声:“能赖我账的人,还没出生呢!” 要说对方竟然比陆晓齐还着急,挂了电话之后不到半小时,一辆商务车停在了善玉世家门口,陆晓齐眼尖,注意到车内通行证,是当地考古研究学院的。看来是动用关系借调的车辆,对方是有来头的。 摇摇晃晃半天过去,陆晓齐在睡梦中被人叫醒,一肚子起床气被一个熟悉的声音缓缓按住了,那是钟启的声音,他两手交叠身前,微笑看着睡眼惺忪的炸毛陆晓齐。 陆晓齐歪着脑袋定眼看去,确认站在面前的那个彬彬有礼的半百老头,就是赖账的钟启,那神情告诉陆晓齐一个信息:他被这老头儿套路了,四千块就让他出了个差。。 他倒出矿泉水擦一把脸,一个势不可挡的姿势跳下车,差点滑了一跤。 趔趄着扶住车门,陆晓齐才发现,他这是到了一个偏僻的工地,遍地泥泞。 准备找人吵架的心立刻收了起来,他注意到钟启背后被围起来的工地一角,噗嗤笑了。 这明明就是个刚开始施工的房地产工程,只不过这老板倒霉,一铲子挖下去,挖了个古墓出来,来不及偷偷埋回去被发现了,彻底停工。如果保护性考古发掘不完成,这工地就得挪窝,赔个底儿掉。 钟启将他请进工棚,陆晓齐瞧见了满桌子的龙凤佩,有木的,金的银的,还有玉的,个个工艺精湛,如果不是材质不同,一下子都分不清哪一块出自他手。 “我就知道,你们要的不是玉,是钥匙。”陆晓齐盯着那一桌子的龙凤佩,点头佩服自己。 之前他也接过这样的单子,对方有盗墓贼,有调包计,他心里有数就好,从不宣之于口。这一次,看来是光明正大的用途了。 钟启面露喜色,几个专家模样的人商量一番,决定带陆晓齐下墓去看。 一群人簇拥着他,钟启也慢慢跟他说明情况,原来他如今身在之处,是河南的苗庄,一个最东边的小镇边上。陆晓齐虽从不盗墓但对墓制有所了解,环顾一番,这墓年代久远,表面建筑早已不存,陵墓规制简单,墓门高大,内里砖筑,前中后各有主室和侧室,竟是个王陵。 一部河南史,半部中国史,随便一挖就是王陵,牛。 进入主室,四周很多正在被转移的陶俑,墙上有雕刻画,陆晓齐隐约看出,依次是饮酒、舞剑、婚嫁、与世长辞的生平。按照规制来讲,这墓的主人定是王侯,若如墙上雕刻画来说,是个英年早逝的才俊。 一个巨大的石棺,体积约莫有寻常棺材的四倍大,浩然停在主墓室的中间,宣示着主君地位。 钟启苦笑道:“抬不动,撬不开,有机关,不敢切。” 陆晓齐开始对钟启生出好感,这人说话温和,待人客气,却又没有一句是废话。对他的脾气。 一半对事一半对人,陆晓齐想帮他。 他指着棺材顶侧那端:“那玉珏图案,你们就是从这里拓印出来的?” 这个问题不用回答,陆晓齐已经确定,这棺材确实内设机关,那凹陷进去的图案,正是龙凤佩的样式。考古队研究员不是酒囊饭袋,他们早已经想到了这一点,寻人做了那么多龙凤,就是为了找出一把能打开棺椁的钥匙。那钥匙必须严丝合缝,一丝一毫误差不得,否则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显然这个办法没有成功,他们已经在怀疑是不是想错了方向,最后一次找到陆晓齐,结果发现陆晓齐比其他人有些意思,请过来研究一番或许柳暗花明又一村。 “拨款用来做钥匙的钱已经不够了,不敢擅自挪用其他款项,若陆先生能帮上这个忙,钱自然是有的!” 陆晓齐靠近去看那个花纹,慢慢摊开手掌,去触摸它。 石棺的棺身微微震动起来,陆晓齐面色一变,其他人大惊失色! 第十章 杀机 玉灵者,活物也,红色光出必有杀机,诛之。 ——《善玉师手记》 千年棺身震动,众人震骇,以为陆晓齐触动机关,全都激动起来。 但只维持一会儿,动静消失了,那瘦削青年神色如常,他的手却始终没有离开石棺:地下千年骨,谁为辅佐臣? 钟启等人急切要过去察看,甫一上前,就如同遇上磁极排异斥一般,寸步难行! 陆晓齐眼底震惊:龙佩就在棺内,凤佩不知所踪。这棺椁的钥匙,不是龙凤佩一起嵌入,而是 只要凤佩。 他心念意动翻手若莲,启出棺内玉灵,不出所料,一枚弯弯的龙佩灵形冲出石棺,停在了他眼前。 龙佩之灵重见天日,宛如初生,左右旋转低鸣,有呜咽之感,似乎要泣诉衷肠。 陆晓齐被它感染,心生戚戚之感,见它经历千年刚刚苏醒,灵力溃败所剩无几,无法展示记忆,便以玉灵腹语对话: “你归附于我,我给你力量,助你所求。” 玉灵毫不犹豫,没入陆晓齐修长手掌之中,陆晓齐闭上眼睛,看见一袭青衫之人,箭袖深衣半臂外衫,手持长剑丰神俊朗,那容颜栩栩,如在眼前,只听他朗朗念道: “吾为檐上三寸雪,君为人间惊鸿客。” 残灵力量不够,记忆只有这么多。 陆晓齐睁开双眼,默默从石棺上撤手转身。 钟启等人一看可以走了,全部围上来,去触摸摆弄那石棺上的花纹,陆晓齐不理会他们,径自走出墓室。钟启看出端倪,跟了上去。 “陆先生,陆先生!”钟启急匆匆叫住他,询问他刚才那股磁场是什么,为什么现在石棺又没有动静了。 钟启看见希望,他是一定不会放过的。 陆晓齐也不避讳告诉他答案:“钥匙是凤佩,不过,不是你做的那些。” “不是我做的……”钟启恍然大悟:“你是说,必须是要原配?莫非棺中真是夫妻二人?可是,现在技术那么发达,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吻合都打不开吗?”他不相信那么邪门,立刻回头去拿上所有凤佩,再去试一次。 陆晓齐看他的背影冷笑一声,什么百分之九十九,就算是百分之百,想打开也是做梦!这天下,每一块玉,每个玉灵都是独一无二,假的真不了! 更何况那玉佩承载的气息,是执念,千年执着。 想要打开那石棺,必须找到原来的凤佩。这么多天没有进展,想必考古队一定是还没有找到了。 陆晓齐心里门儿清,龙凤佩本就是一体,纵然失落,待到他手里的龙佩玉灵逐渐回神,根据它的记忆,或者是自身气息关联,找到凤佩的线索并不困难。 陆晓齐吃完盒饭,看看阴沉的天,道一句下雨天好做梦,于是伸个懒腰,爬到商务车后座上翘个二郎腿,悠然自得睡起回笼觉来。 与无人处自暖酒,待看风云何处起。 工地上来来往往,忙忙碌碌,没人在意车上的邋遢青年。 幽云深处,悄悄漏出一缕金色阳光,落在陆晓齐熟睡的怀中。 他清醒入梦,见到苍莽天际雁行斜去,天地之间战火四起民不聊生,那青衫侠客背着长剑,快马疾蹄,一路入关,好不恣意!白天他走街串巷探听市井,晚上潜入为富不仁者府邸,偷盗钱粮,丢到穷苦之家,深夜时消停下来,溪边一曲清笛,立马听蝉叹天荒。 这是一个行走江湖劫富济贫的侠客! 陆晓齐忽听见躁动之声,睁开眼,就听见工地上有人说:“找到墓主身份了!” 他哧溜起身,立刻过去看热闹。 工人不认得他,直把他往后推,陆晓齐在人缝之中瞥见钟启低头拿着放大镜正在看一张褐黄色的物件,无暇顾及他这边,于是他扯着嗓子问道:“墓主是不是江湖剑客,根本不是王侯将相?” 钟启一听,似乎受了启发,呼地站起身来,口中咋咋呼呼起来:“对了对了!我怎么没想到呢!” 他回头向陆晓齐招招手,研究员们让开一条路,陆晓齐几步过去,看出那是一张羊皮卷,上面模糊不清的小人图案,姿态千奇百怪,这正是钟启参不透的地方,经过陆晓齐那一声喊叫,钟启突然悟了:这恐怕是剑谱,羊皮纸旁四个字,也能依此猜出是《闻花剑谱》了! 钟启哈哈大笑,给陆晓齐一个大拇指:“天降福星,陆先生果然不同凡响。” 陆晓齐懒懒应他:“把我工钱结了再夸我不迟!” 钟启连忙安抚他,说只要能开棺,多余的资金他就能动了,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多付一点儿!如果陆晓齐他出力开棺,别说四千块工钱,万儿八千的奖励不成问题。陆晓齐听了皮笑肉不笑,知道这块老姜从同行那里听到自己的德行了,拿钱吊着,必有所得。 陆晓齐将计就计,反正这个事情搞不清,他也没法跟自己交差,索性多赚点钱,岂不乐哉?想到这里他就开始故弄玄虚起来: “忙我可以帮,我还真的能帮上,不过我得什么都知道,比如现在吧,我想了解还有什么特别的物件出土的?” 他明明听说是找到墓主身份了。 钟启用人不疑,立刻说带他去见一样宝贝,那宝贝在一个烂掉的锦盒之中,是一把扇子,扇面也早已化成灰,陆晓齐见到的只有留在尘埃里的扇骨,还是红玉做的,蒙尘千年已经失水,但仍有光泽,在现场一片惨淡颜色之中更加鲜艳夺目,只是没有了玉灵,大概是千年以前早已殉葬。 陆晓齐为它一声叹息。 钟启以为他心疼宝贝,哈哈一笑,把放大镜递给他,叫他细看扇骨。 陆晓齐接过来一看,赫然四字:闻花公子。 钟启得意地说:“依我看来,闻花公子就是这位王爷在江湖上行走的名头,这四个字很有贵气,他本人并不是真的江湖草莽。”复又忧心:“只是不知道他王妃到底是谁,那个凤佩又落向何处?这么大的地方,可有的挖咯!” 陆晓齐不相信他梦中之人是闻花公子,就是感觉,那仗剑勒马闯天涯、洒脱浩荡的大侠气概,一丝书卷之气也无,闻花公子这名头,跟他实不相配。 正在犹疑,他怀中龙佩玉灵突然现了出来,灵光大起! 陆晓齐立刻看见,一处古寺老梨树下,青衫起长笛,白衣奏箜篌,以妙音击花,空中相搏,梨花翻飞,二者灵活避让,青衫面容隽逸可入画,白衣身姿如雁可凌云,而琴笛之音不但未断,甚至更加交融,一曲终了,二人举坛,饮尽江湖!美! “美!”陆晓齐除了这个字,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惊才绝艳一双璧人,可惜了他脑子里的东西不能录下来给别人看,否则要羞死现在的古偶导演。 更加气恼的是画面太短,他只看见白衫佳人的背影纤细,黑发及腰、身姿翩翩,能于空中立在飞旋的扇子之上,那么轻盈定是女子了! 钟启看不见玉灵,只见到陆晓齐突然正色,以为他发现了什么,听他一声呼喝吓了一跳,听陆晓齐坏笑道:“此佳人白衣红绫,红玉白扇,闻花公子,名不虚传,说不定不是墓主,而是王妃的名号!” 钟启哈哈大笑的同时,又疑惑他是不是真的在开玩笑。凭他多年的认物识人,他总觉得陆晓齐眼中有丘壑,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不像他们电话里所说只认钱的花花少爷败家子。 当天夜里,一直到陆晓齐入睡之前,他都在回味那首音妙绝伦的琴笛合奏,只恨自己没有谱曲弹奏的本事,否则自己也当一回当代嵇康。幸好他记住了曲率音调,忍不住对月哼了起来。 窗外山河星光寂寥,更显音律豪迈自在,牵动人心,半曲之间,陆晓齐自言自语感叹:“闻花公子,青衫客,到底你们之中,谁才是这王陵的主人?你到底,有什么执念呢?” 陆晓齐想到,千年以前,苍山乱流之中竟然生出那样令他自叹不如的两个璀璨人物来,若是没有好结局,他会非常之意难平,给老天爷寄刀片。 半夜里,因为一心想要看看那白衣的正脸,他是辗转反侧寤寐思服,终于忍不住蹬了被子坐起来恨道:“老子不睡了!这个破龙佩,给个记忆更新的这么慢,还不给看正脸,拍电视剧吗?你给老子滚出来!” 他心痒难耐,他不想等更新,他现在就要超前点播!要一直看到大结局! 随着他一弹指,龙佩灵息出来,光亮清晰了很多,陆晓齐盘腿问它:“兄弟,你是闻花公子的玉佩吗?闻花公子,到底是墓主,还是……墓主的娘子?” 最后两字一出口,只见玉灵忽然转红,陆晓齐低呼一声糟糕,急忙出手压制它! 玉灵呈现光芒,正常者或为白色或为蓝色,若是绿色,便有邪气,若是红色,便是杀机! 眼前这一片红,杀气腾腾! 陆晓齐没空计较怎么触了它逆鳞,只知道,这玉灵绝非他想象中那般虚弱,只是还没有完全苏醒! 它现在这腔怒火,遇到旁人,一定会闹出人命,但是不包括陆晓齐! 他全力封印,那玉灵遇强则强,陆晓齐耳膜被震得要破了,他赶紧分心封住这间屋子,以防伤到无辜之人。 确定房间被封住,他索性松开了手,有一招他屡试不爽,以毒攻毒!既然说到了娘子它就发疯,那就偏往痛处戳去: “青衫客的娘子,还是闻花公子的娘子?她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跟凤佩有关?说!” 红光现出啸鸣之声,悲愤的颜色,染红这一屋的月光。 陆晓齐清清楚楚地听到一个令人肝胆俱裂的悲戚男声,当头一句断喝: “十里雪,我剐了你!” 第十一章 君子无故玉不离身 血月之下,刺骨寒霜。 谁也不会想到,这幅奇异景象,出现在一个小镇上,最普通的宾馆房间里。 “谁是十里雪?!” 与世隔绝的轰天啸鸣声中,陆晓齐怒声问道。 知道问题是什么,才能解决所有问题! 善玉师血脉压制,是万千玉灵的天敌,在陆晓齐威压之下,龙佩之灵仍然十分倔强,此刻不但不收去锋芒,反而越发放肆,陆晓齐血脉偾张全力束缚,一丝不敢放松的同时,不得不承认,这是他迄今遇到最强大的对手,不由得暗暗咬牙: 初见时,当真小看它了! 双方都是雷霆之怒,左右一白一红两弯灵光势均力敌,激越如潮! 这玉灵被激怒,遇神杀神的气概,陆晓齐心里是异常喜欢,越是这样,就越想征服它。 老祖宗说了,红色玉灵遇之必诛,陆晓齐不爱听。 他横臂当前,凝神蓄力,一掌封印硬扫过去,红灵像是溅血一般破散开来,爆发力被击破,立显颓势。 玉灵缓缓褪色化在陆晓齐手心上,残红一片余光却将他全身笼罩…… 小小的宾馆房间,瞬时化成一片荒原。 “十里雪!”清越一声呼唤,陆晓齐平静回头,只见月下一把长剑插在地上,那潇洒青衫客春风满面,立于长剑旁,看向远处向他奔来的素净女子。 女子跑近了,陆晓齐看清,是个明眸皓齿的美人,素心清简,长眉入鬓大眼微唇,最简单的发髻,最普通的装束,都盖不住她的明辉好颜色。 “真正的美女啊!”陆晓齐不由得心向往之,与此同时他否定了一件事情,这女子,绝对不是梨花树下的闻花公子。 身高不对,身姿风貌更加不一样,差点意思。 闻花公子单单一个背影,就让陆晓齐惊为天人,恨不相逢,恨到咬着被角睡不着觉;这美人虽然极为难得,但说到遗世独立、倾城倾国,尚不如闻花公子。 女子与青衫客执手,相视一笑,颠倒众生,正是金风玉露一相逢,胜却人间无数。 “啧啧啧!美则美矣,却不是绝配!只是我的闻花公子在何方啊!”陆晓齐摇头咂嘴。 “你也觉得他们不配?”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陆晓齐身边凭空多出一个人影。 陆晓齐追剧太过专注,被这人吓了一跳,转脸一看,眼前一亮,脱口喊出: “闻花公子!” 眼前这人白衣胜雪 朗眉星目,此时散发轻束,月晓风清,气质疏阔出尘,如瑶池仙品,一切美好的词语都配得上他,端的一副仙人姿态——若不是眼中充满杀意。 这一个瞬间陆晓齐的脑回路清奇,他想的不是闻花公子怎么能看见他,而是闻花公子竟然真是个风雅男子,太可惜了,而且这美男子竟然跟他兄弟青衫客抢女人?肯定是抢女人,不然哪来那么大的恨意? 陆晓齐不管,他认定追星成功,一把抱住此人,哈哈大笑:“抱到了抱到了!我抱到闻花公子了!”虽然穿透身影,怀中尽是虚空,实际上触碰不到,但这事儿陆晓齐他自己说了算。 闻花公子的杀意未敛,倒是因此浅笑:“要是在从前,你就死了。”他顿了一顿觉得不对:“或者,成为我的朋友。” 陆晓齐心道这不是典型的欺软怕硬吗?不对,人家这是有段位的,叫做英雄惜英雄。 “做朋友做朋友!现在也能做朋友!”陆晓齐一叠声的欣喜难耐。他看见闻花公子腰带上的龙佩,明白了:“龙佩是你的,你有意识,是玉灵当年护主帮你留下的残魂,原来刚才跟我打架的是你啊!一缕残魂还如此厉害,在下佩服佩服!” 陆晓齐知道,古人对玉器本就比较神化的,认为玉器百邪不侵,所以人活着的时候看重玉佩,死后还要被用来作为陪葬品,他们用金缕玉衣,可不是现代人想象的为了保证尸体不腐,其实是为了从头到脚保住精魂,附着在玉器之上,待到合适的机会渗透转生,腐草为萤! 恰巧这龙佩是强大的,主人的执念让它牢牢护了这一抹残魂。 闻花公子笑着点头又摇摇头,陆晓齐觉得他美丽绝伦的脸配上那副笑容,太危险。 只见他负手看着篝火堆旁你侬我侬的一对璧人,慢条斯理沉着说道: “跟你交手的是在下,但龙佩,是连川的。” “啊,啊?”陆晓齐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顺着闻花公子眼神看去才明白, “哦……连川!青衫侠客的名字,叫连川啊!好名字!” 陆晓齐击节赞赏,还是古人名字大气精致,想了想赔起笑脸小心翼翼问他: “那…凤佩,是不是还在连川身上?他在哪儿?” 听到这一句问话,闻花公子似乎不堪重负,这神祗一般的男人,昂首紧闭双眼,深深呼出一口郁结之气: “这就是我,要为连川做的最后一件事。若我终究做不到……” 末了声音无力,他的表情绝望如同堕仙,如果他能有泪,此时必定梨花融雪。 “我帮你。”陆晓齐想都不想,这个人,他必须帮,没有为什么。 闻花公子,终于深深看他一眼。 这一眼,一眼万年,定格在陆晓齐人生的记忆中,从未忘却。 随着闻花公子的铺叙,他的记忆也在陆晓齐眼前滚滚归来: “连川与我,在大漠孤烟中相遇,那时我在烤一块肉,他满身风沙,扛着剑大摇大摆走过来,拿起就吃,我虽然不饿,也不讨厌他,或许是因为长日无聊吧,就以此为名跟他在沙漠打了一架。 那一架打的十分不爽,因为连川一边吃肉一边跟我打,我虽然也是只手一扇,不打算占他便宜,可他终究是一心两用,最后一口肉下肚时,与我堪堪打个平手。 我自诩清高目无下尘,遇见他之前从未输过,自然十分不服,请他全力以赴再比一场,可他却说,好不容易肉进了肚子,打架用掉了太可惜,等公子有酒或许还可。 我听了他的话信以为真,不谙世事地将我亲酿的一小壶梨落酒尽数给了他,他一口饮尽,大赞好酒,天下当以此酒最尊,我心中高兴他识货,继而请他出手,可他却说醉了,他醉了就不能打了。 我被他戏耍自然恼怒,要强拦他去路,他却一口报出我的名号,我这才知道,与我交手的不是旁人,而是江湖上与我南北齐名的,北侠连川。北侠连川一笛一剑驰骋大漠,江湖盛传他的笛子从未出手,因为他的醉里挑剑已然独步天下,但是他的笛音却能碎石击鼓,杀人于无形,更胜剑术一筹! 知道他是谁,我就更不愿意放过他了,他无奈说有急事要办,便将他随身一块龙凤玉珏中的半块,给了我。” 说到此处,闻花公子含笑停住,陆晓齐面前的玉灵记忆也定格了,天地一片苍茫之中,青衫客笑眼盈盈,正托着一块洁白的玉佩送到闻花公子眼前,画面中的闻花公子剑眉微蹙看着他。 陆晓齐看着画面也挪不开眼睛:“喂!我能不能问问,当时你在想什么?” 闻花公子此刻戾气全消,轻笑一声:“当时我在想,君子无故玉不离身,见玉如见人,他怎么轻易将如此重要之物给了我。我就那么,鬼使神差地将这龙佩接了过来。” 陆晓齐撑着下巴,听得津津有味:“他拿玉佩赔你肉?” 闻花公子嗤之以鼻:“当然不是!他说这是君子约定,他会为了这块玉佩去南淮找我,比试一场不论输赢,就取回玉佩。我与他击掌一言为定,自此放过他,路口道别,回了南淮。”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重新陷入回忆之中。 陆晓齐怕他稳不住情绪,立刻插话进来:“南淮,所以你的名号是南淮闻花?” 文气了些。 闻花公子摇摇头:“是南陌闻花,我武学世家,江湖地位颇高,家规甚严,自小从不与外人结交,每次武学排名,江湖中人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他们谁都不认识我,故给我一个 陌 字,我一直听闻连川的名号,猜测他会是怎样的神仙人物,那日见到,原来神仙二字跟他不沾边,他是可以在红尘中打滚、傲视一切的热火烈骨,我对这样的他羡慕不已。连川他,是我真正结交的第一个朋友。也是唯一的朋友。” 陆晓齐想到那句“纵被春风吹作雪,绝胜南陌碾成尘”,心中浩然之气荡然升起: “那本闻花剑谱,就是你著的吧?是不是很厉害,后来打得过连川吗?” 闻花公子仰头哈哈大笑起来,陆晓齐眼里,他是在哭,只是没有眼泪罢了! 他狂笑十数声,凄然收住:“我之所以得闻花公子之虚名,是因为我好雅观、爱焚香,用扇子,从不屑用冷刀冰剑这等利器,闻花剑谱,是我后来用他的、他的满酌剑,模仿他的身形,悟出来的剑道!为他而作!” 满酌。好气魄。 好潇洒的剑客! “然后连川真的去找你了?” 闻花公子的眼神越来越悲哀,那赠送玉佩的画面随着他心神松动失散,伴随着他痛心疾首的一声长叹: “我不该让他来南淮找我。这是我,一 生 之 悔!” 这句话说完,他红了眼,别过脸去,不再看那画面。陆晓齐见状吓得捏好口诀,有备无患。 画面之中,青衫的连川飞马入关,途中自匪徒手中顺手救下一名异族女子,那女子说她来自沙陀族,是从家中逃婚出来,名唤十里雪。 听到这个名字,陆晓齐紧紧盯着闻花公子握紧的指节,小心提防问道: “你在江湖久负盛名,杀过很多人吧?” 闻花公子亦哭亦笑:“血腥肮脏,遇见他之前,我从不杀人。” 第十二章 闻花公子 陆晓齐还要继续问下去,画面突然溃散,闻花公子也跟着不见了。 陆晓齐正在兴头上,戛然而止十分懊恼,但转念一想也罢,这又不是电视机停电,这是人家不愿意往下说了,大半夜的时间,他那样千年前的一缕残魂跟一个真人打了一架还坚持这么久,实在了不起!学武之人意志坚强,魂灵都厉害许多,正解! 屋内幻象早已化去,陆晓齐躺下来细细回味,睁着眼睛等到了天亮,才迷迷糊糊一会儿,却又被一阵震天响的敲门声给吵醒了。他黑着两个眼圈去开门,见钟启拿着一袋包子和一杯豆浆,塞到他手里,火急火燎的喊他去现场。 大清早的,现场已经全部动员起来,好几个人拍着耳朵奇怪说耳朵怎么耳鸣了,身边几人纷纷附和说这里邪门,他们也都耳鸣不已,真烦人。 陆晓齐吸着豆浆呼噜呼噜把那几人的声音盖了过去,跟着钟启走下墓室,钟启今天特别兴奋,说是有重大发现。 在一群人堆里,陆晓齐看见了第一个重大发现,几块倒下的石碑,工作人员小心用毛刷刷去其中一个石碑上多余的物质,显露出来十二个字的形状,字迹已经粉化模糊不清,一时不好分辨,只听钟启隔着他一千度的眼镜片,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北……什么川,南……什么。 陆晓齐咽下豆浆,盯着那石碑一刻,缓缓说道: “北侠连川,南陌闻花,龙佩之约。” 钟启直起腰,盯着陆晓齐,扶了扶眼镜,赶紧又低头去看,一声声的赞赏: “真的是北侠连川啊!什么意思呢?南陌闻花,不对啊!……” 陆晓齐听见他嘀咕不对,上前去,想要问他怎么不对哪里不对了,再一细看,果然不对。 后面四个字是:南魔闻花。 魔,不是陌! 闻花公子说谎? 陆晓齐顿时警觉起来,身后的一个侧墓室突然轰动,几个人跑过来找钟启: “老师,你快过来看看!” 标号4号的一个墓室,门口挤满了人,见到钟启过来,都让开去,映入陆晓齐眼帘的,是一个殉葬坑!密密麻麻的人骨,从泥土中败露出来,一副人间地狱之状。 在场之人表情都很凝重,叹息封建社会吃人。 从骨骼状况来看,有老有少,仅仅表面一层尸骨就有数十具之多,往下深挖的话……陆晓齐愤然闭上眼睛,向内阴沉问道:“南魔闻花,是你干的?” 玉灵没有回答。 陆晓齐不必等他回答,他觉出万人坑中似乎有微小玉灵存在,默然一指挥去,几个零星点点的古玉玉灵慢慢飘出来,被他吸引,慢慢没入陆晓齐额中。 陆晓齐眼前骤然大火,置身一片巍峨宫殿! 熟悉的箜篌之声奏起,那是陆晓齐听过的梨树下的声音,只是这一次,声音变幻无穷摄人心魄,箜篌一断,杀意四起!宫殿内外万箭齐发,哀嚎遍地,不消片刻,宫殿中人,不论尊卑文武,不分男女老幼,人人身中十几箭,血溅当场! 人间修罗黑暗中浮现,那是闻花公子的冷若寒霜的脸。 渐渐模糊的画面中,宫殿正门打开,一名惊慌失措的男子持刀押着一个女子,走出殿门来。 那女子满身华服,发髻逸散,十分狼狈,满眼不甘怒火,看在陆晓齐眼里,他心中一惊:这女子是十里雪? 这么大的阵仗,只为杀一个十里雪不成?到底她和闻花公子之间,什么仇什么怨? 陆晓齐觉得脑壳疼,这两天他用力过猛了,得歇一歇。 既然钟启他们忙于研究万人坑,陆晓齐便漫无目的私下走走,活络活络筋骨,一出来就看到工作人员刷好的第二块石碑,上书“伯宣王”“仲幽王”,他随口问道:“这是什么名头?谥号吗?” 那工人头也不抬回答道:“活人用的,正经的封号!在那个朝代,这就算是一国之主了!” 陆晓齐一听就笑了:“那也不至于同一个墓里,埋了两个君主吧?” 他说着说着,便渐渐敛了笑容。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闻花公子,连川,他们二人的石碑在这里出现时,闻花公子说自己是江湖首屈一指的武学世家,陆晓齐以为,这是他们家祖坟过分豪横了一些,被这些老学究误认为是王陵而已,却从没想过还有一种可能: 闻花公子在宫殿杀人,杀的是国主,他谋权篡位? 不,他造反! 他甚至造反成功,坐上王位!伯宣王、仲幽王,不正是两兄弟并肩为王的意思吗? “如果他杀的是国主,那么十里雪也从那个宫殿出来,她到底是什么人?那么大的场面,为何连川不在,十里雪却在?十里雪是连川的爱侣,又怎会与闻花公子以命相拼?” 他想到要紧处心头一慌,是玉灵感应到了他意念,闻花公子的声音在耳边幽幽响起: “你终于想到了。” 这声音依旧高高在上,陆晓齐心中却起了寒颤。 无论如何,那几百人命是他杀的不假,陆晓齐开始反省,觉得老祖宗说的或许就是经验累积起来的真理,红光玉灵虽狠必诛。 他心中有气,犹如偶像塌房,油然而生一种被人欺骗的感觉。 那初见时惊艳天地,让他惦记到睡不着觉的南陌闻花公子,竟然是黑夜杀人不眨眼,弑君窃国不手软的南魔,难怪,他的玉灵是红色了! 陆晓齐怔怔立身在这杀人狂魔的墓前半晌,转身,径直走进墓室。 因为石棺不能开启,主墓室已经被拉了警戒,同样,也正是因为千方百计也打不开,反而暂时无人看守。 此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身后的殉葬坑,无人看见陆晓齐闪进了主墓室。 昏暗的主墓室,石棺静默。 陆晓齐看着石棺,他知道那魔头的尸身就在其中,鼻子里冷哼一声,唤出玉灵,不等玉灵有所动作,一记全力以赴的封印直接把闻花公子的身影打出来狠狠钉住! 这棺他不开了!还要将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家伙永远封禁棺中龙佩! 白衣红绫的闻花公子,深中束缚却不还手,冷冷看着陆晓齐,面无表情。 奇怪的是,他此刻周身,是蓝色光晕,一丝杀气也无了。 陆晓齐看着他神情有破碎之感,似乎深陷不堪回首的往事记忆之中,他压制住自己的心软,给他最后一次机会,质问这灵魂一句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 “是不是你杀了连川?!” 连川素有侠名,为百姓生而计,最痛恨战乱,他闻花公子挑起杀伐,难免殃及池鱼灾祸不断,他不相信连川不会出面阻止,而十里雪是连川爱人,与他情深,必定会因此跟闻花公子死磕到底,最后引来杀身之祸。 那这一切就都能解释得通了! 听到陆晓齐这句问话,闻花公子扬起嘴角冷笑一声,灵光又有变红之势! 陆晓齐见他如此,料定自己猜对,心凉透了,拿定主意,一记吞噬万灵之术要把它打回棺内玉佩,这一招最为无情,若他封印,那玉灵必死,玉佩僵化,玉灵护着的残魂将永不见天日,直到灵气耗尽!身死道消! 烟尘起,杀气急! 陆晓齐双手齐上全神贯注,正铺天盖地卷袭闻花公子之时,冷不丁地,突然脖颈之间一簇凉意! 陆晓齐身体僵住不敢擅动,大惊失色:哪里来的剑灵?!他竟毫无察觉! 一片黑暗的墓室内,寂静得不寻常,谁都不敢开口,一柄长剑剑灵赫然悬停在陆晓齐修长脖子上,逼得他微微昂首。 陆晓齐和闻花公子都难以置信地看着这把剑:满酌! 通身玄铁,毫无装饰,意形乖张,正是连川身侧那把剑,满酌剑。 陆晓齐心里正在骂娘,善玉师只能感应和控制玉灵,其他物件若有附灵,他们除了操控玉灵与之相抗以外,无能为力。此时如果被剑灵杀了,即使肉身没啥,只怕要变成个二傻子出去。 他看看对面闻花公子也一脸震惊,心想这次明显打不过了,那干脆打个商量,谁叫他没感受到棺中还藏了一柄剑灵,如今反受制于人! 陆晓齐一动不敢动,嘿嘿一笑:“满酌,你是满酌吧?我见过你,我也见过你的主人连川,我说,你是不是睡太久了,弄错了,杀你主人的又不是我,是……” 陆晓齐蓦然看向同样激动的闻花公子,电光火石间明白一件事情:“连川不是你杀的?” 他暗骂自已一声愚蠢。满酌是连川的佩剑,龙佩又是连川赠给闻花的。这两者合起伙来,为保住闻花公子灵躯不惜要把自己搞死,那就说明,连川不可能是闻花公子杀的啊! 他还真是枉做小人了! “罢了罢了,不打了不打了!”陆晓齐自知理亏撤了招式,闻花公子身子松脱,满酌却还一凛寒光,悬在他脖子上不动。 陆晓齐恨得咬牙:“为什么,不在剑上镶一块玉!他很穷吗?” 对面轻笑一声,闻花公子伸出手来,寒光咻地一声到了他手中,他横剑当前,摩挲着剑刃十分感怀: “相伴如此之久,我竟不知,你也有灵。” 剑灵飞走,陆晓齐一屁股坐在地上,第一次尝到被灵体威胁的滋味,浑身里外不爽,但很快,心里舒畅起来,如果闻花公子还值得连川守护,他人品就必定不是那么不堪。 所以问题一定在十里雪身上。 “既然!是我冤枉你了,那我们此前约定不变,我要知道所有的事情,找个地方好好聊聊吧!先说好你不能变红啊!” 闻花公子整个人,如同断肠春色,看向石棺,好像看透棺椁: “就在这儿吧!”他抛满酌向石棺:“满酌,与世隔绝!” 剑灵得令,瞬间化开,一堵无形的墙,将这里隔绝,一阵风从外面扑进来,也只看得见一室尘埃。 第十三章 北侠连川 一堵剑气,两重世界。 陆晓齐看着面前站立如松的闻花公子,清冷如月,他完全看不透这个人。明明第一次见到连川的时候,那张脸分明不是这样无情的。 他想起玉灵给他看到的第一幕记忆,是连川在念:“吾为檐上三寸雪,君为人间惊鸿客”。 闻花公子说连川骄傲烈火,可在连川眼中,闻花公子也是高高在上的人间惊鸿,可供景仰。这二人天生知己,生不同时,死竟同穴。 陆晓齐叹道:“所以棺中之人并非你与王妃,真的就是你和连川。” 闻花公子无言点头,古井无波。 这一番做派,前无古人,闻所未闻。 陆晓齐想法逐渐大胆: “不会是,你看上了连川,才杀了十里雪吧?” 话才出口,就知道错了,及对上闻花公子刀一样的眼神,他赶紧认怂:“我错了!” 真是那样去杀人,连川不可能同意。他刚才那样说真的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折辱了人家大侠之名,放在古代是要被胖揍的! 闻花公子刚才那一下没扑过来咬他,真的很隐忍了。 陆晓齐冷汗如豆,决定安全第一,还是让闻花公子自己说吧: “你跟我说邀请连川去南淮,他去了,路上救了个女人,然后呢?” 闻花公子看向虚空:“后来的事情,你其实见识到了。他们结伴南下,互生情愫。 连川不误正事,江湖浩淼中,每日与我飞鸽传书来往,互通有无,他不仅跟我描绘一路风物,更是搜集信息给我,我们一南一北二人联手,坏了不少贪官恶吏的好事,百姓口口相传,北侠连川入了关,贪官污吏缩进壳。我每次听到,便在清风里饮一口梨落酒,遥敬他一杯,虽然这歌谣中没有我,但那一个多月,是我此生中最开心最痛快的日子。在信件中,也从一开始的尊称改口为兄弟相称,连川为兄,我为弟。 终于有一天,飞鸽传书墨迹未干,说他人已在我大苍山脚下。 听到他到了,我心中异常欢喜,他说山下一古寺,老和尚无趣,一树梨花倒是极好,盼我快去,莫耽误花开。其实我山顶,闻香阁四处梨花如陌上雪,才是鼎盛,他所说之处不过荒寺,只不过经过他那么一说,我竟也觉得不错。便迫不及待,漏夜下山。” 陆晓齐看他身后浮现画面,大苍山间,闻花公子如一只仙鹤般轻盈,一路点叶掠枝,飞纵直下!陆晓齐突然特别羡慕他:有这样可以飞奔着去相见的人,是幸福和幸运的。 什么三两知己,这样的知己,只要有一个,乃是人生大幸! 看到这样的神仙友人,想想随时在背后踹他屁股的苏来时,陆晓齐苦笑。 闻花公子俊逸的脸渐渐柔和,十分珍惜地回顾每一帧画面: “我进了孤云寺,就看见他在梨树下吹笛,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他吹笛子,是我听过最好听的声音。没想到一支杀人的笛子,到了那时是最柔情之物。” 他闭上眼睛,陆晓齐便又听到了那日的仙乐。十分恣意洒脱,万般清澈不群。 闻花公子复又睁开双眼:“可惜,那不是给我的,那首曲子,是吹给那个女人。” 画面中,一袭崭新红衣如火的十里雪自破旧小禅屋中推门走出来,含情脉脉看着停下笛声的连川。闻花公子站在门前看到的正是这幅场景。 陆晓齐看到这里,偷偷去关注 当时的闻花公子神色,只见他心如止水,暗暗松口气,至少证明连川他们郎情妾意本身,并没有让闻花公子心起涟漪。 “连川看见我有些惊讶,他说已经深夜,本以为我会明晨才到,我觉得唐突要走,他却一把拉住我,十分高兴,说这里风景甚好,他正要与那女人,拜月定终身,既然来了兄弟那便是天意留客,走不得! 我这才注意起眼神慌乱的 十里雪。那时,我以为新妇娇羞,没有深究,只注意到,她腰间有连川的那一半凤佩。见到连川这样的孤鹰心有所属,我替他开心,可惜下山匆忙,没有贵重之物相赠,连川说,只要与他结拜成为今生兄弟,便是最珍贵的礼物,足慰平生。这提议,正中我意,我欣然答允。当天夜里,竟是我与他先拜月祭树,结成异姓兄弟,他在我面前,宰了我那头丢失了几天的心爱宠物梅花鹿,说大喜日子不能割手,鹿血为誓。顺便烤了鹿肉,还我当日大漠之请。” 闻花公子说到此处,终于笑了,那一笑如同海底之月,陆晓齐也看呆了。 他身后那一幕二人击花合奏又起,纷纷扬扬,是陆晓齐最爱的那一段了。 “那箜篌原是连川买给十里雪的,既然是双喜临门之日,我怎好提龙佩之约,便用一曲箜篌相和,与他笛声并走,取花前月下之意,贺他新婚,也真心的,贺我自己……有这样一个人与我并肩而行,我即使只做那松间煮茶客,慢听山峰流水声,也心满意足。” 陆晓齐叹气,高山名士难长久,天下好物不坚牢,到底是经历什么变故,才让这墓室壁画上的男儿,英年早逝。 陆晓齐发了个呆的功夫,闻花公子也闭上眼睛不说话了,画面一片黑暗。 陆晓齐看出来了,这就开始有问题了,要虐了吗? 死一般的静寂,陆晓齐不着急,歪着脑袋板等。 等到闻花公子再次开口,已经过去了约莫半个小时,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似有泣涕血。 “我自知不宜久坐,饮了三杯,便先告辞回山,精心挑选各色礼物,打算天亮之后,送去给他。选好礼物之后我心满意足,站在楼顶极目远眺山脚,衷心祝福。 这时我收到探子每日飞鸽情报,说北侠连川出现在庶王府,遭遇围攻。我根本不相信这条消息,以为是误传,毕竟江湖上冒认连川的人不在少数。我本不是多事之人,只因那夜连川成婚不可打扰,我便索性去庶王府看看,打算天亮时拿去做笑谈。” 他说到这里,难掩愤恨之色:“等我到了的时候,王府内廷之中,被围的铁桶一般,府兵竟有千人之多,全部 着甲张弓,一看就知道,那被困之人,是被设计,中了埋伏!我想看看,究竟是哪个不长眼的倒霉鬼,异想天开来闯庶王府……” 陆晓齐心里由得突地沉了一下,心道不会真是连川吧?小登科夜,春宵一刻值千金,这男人不跟美娇娘打架,跑出来打架莫不是有什么问题不成?脑子瓦特了!他闭住嘴怕自己不小心问出来。 闻花公子竭力克制情绪,绝望地闭上双眼。 身后画面,万箭齐发。 被围者黑布蒙面,以剑遮挡,扯住飞箭以牙还牙,以一当百好身手,他抓住一人做盾,一手执剑花,飞身便要掠上城墙。 陆晓齐觉得他就要突围了,不由得握紧了双拳。 这时身后楼上一声娇呼:“连郎救我!” 黑衣人一顿,立刻回头飞向城楼。 陆晓齐看得清清楚楚,城楼上被人挟持在手的,正是声嘶力竭的十里雪。 黑衣人于箭雨之中,飞速冲过去,身影诡异,一剑挑开楼上几个护卫,挟持十里雪的人也吓得退后,十里雪挣脱后,径直冲向黑衣人。 “连郎!”黑衣人紧紧抱住她,只下一秒,他便整个人顿住,瞪大了双眼,看着手持血刃的十里雪。 那灼灼目光之下,十里雪也吓得抖索起来,本来挟持她的人,立刻上前拖走她。 黑衣人面布脱落,正是连川。 他腹部中刀血流不止,只那么看着十里雪,没有问为什么,什么都没有问。 只有刚刚赶到目睹一切的闻花公子在身后的一声疾呼“快走!” 连川就那么突然后仰,鹞子翻身冲向箭雨腥风之中,一剑一笛左右格挡。 闻花公子一声响哨,数十名死士前赴后继,替他二人被射穿成了刺猬,重重着地。 闻花公子一扇在手,扑上前要救他。 哪知此时连川竟然反手一掌风,将他推出墙外去! 只那短短一瞬,又一波箭簇袭来! 等到闻花公子起身再入,已经见到前后穿透十四箭的连川,满身鲜血,站在尸堆之上。 庶王示意之下,弓箭手退下。 红衣的十里雪缓缓走到依旧站立不屈的连川身边,连川竟然含血一笑,捏断了笛子,微微张口说了两句话,手扶满酌长剑决然离世。 闻花公子红了眼睛,扇中祭出生丝,绞杀几人之后,随身红绫将连川的尸身和长剑一并卷走而遁。 画面再一次一片黑暗,此时的幽魂公子,也被黑暗裹住,不能自拔。 陆晓齐叹一声好险,他不知道竟会是这样的。 如此惨烈! 竟然是,如此如此的惨烈! 自己逼着这幽魂将他最不愿意记得的事情再次经历一遍,而他竟然还克制住了,陆晓齐自认为,在此之前他对着闻花公子那样咄咄逼人真是不懂事了。扪心自问,谁经历了这样的九死一生,都不会有什么理性。 若干年后闻花公子在宫殿杀人,不过是一报还一报罢了! “所以,是十里雪设计了他,她究竟是谁?杀掉这样一个相公,她余生不悔吗?” 闻香公子冷喝:“她不配有余生!” 陆晓齐了然于胸,淡淡问他:“你当真活剐了她?” 第十四章 为一人 钟启在殉葬坑指挥忙碌了半日,看着工作人员将尸骨小心取出摆好标号,直忙到中午放饭的时候才歇下来,还有很多同事是第一次见到累累尸骨,震撼到没有胃口,为了缓解压抑气氛,他们围坐在工棚外,一起喝点柠檬水清心,七嘴八舌发表自己的看法。 他们一致推翻了先前的想法,这殉葬坑内的大小尸骨,绝不是寻常宫女太监侍妾们,大部分是壮汉,还有贵族子弟在其中,甚至还有幼子。因为在殉葬坑内被发现,同时重见天日的,竟然有一个类似玉玺的物件,另有许多贴身的私章玉佩平安锁等物夹在骨中,殉坑内还发现了大量的箭簇,可见这些人的死相惨烈。 是以可推断,这墓主定是个谋国恶徒、残暴不仁的昏君!若那石棺强开,按照暴君的脾气,开棺的人定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钟启听到这里,才想起半天没看见人的陆晓齐,他四处张望心中疑惑:“人呢?” 石棺背后,另有玄机。 闻花公子恻恻之音,令陆晓齐听懂了什么叫寸断肝肠。 “我自小文弱,长辈惜我根骨,令我学武,我亦从之,却不取杀人之术,只着重轻功和悬丝术,在江湖上凭借这些来无影去无踪,浪得虚名。那一夜也是我第一次出手杀人。 可我觉得,没 有 杀 够!” 他讳深莫测的脸,让陆晓齐唏嘘,与这样的人为友,不虚此生;与这样的人为敌,此生不宁! 画面之中,闻花公子身前一袭白衣尽数染红,他将已死去的连川带回了古寺之中,停在树下,一根一根折断箭羽拔除箭簇,清洗干净,换上他常穿的青衫,凝视。 此时东方已经发白,残钟声起,古寺荒凉,梨花颓败,飘落如雪。 闻花公子眼中虚空,仿若置身梦中:此身百年,再无知己。 他在尸体前跪坐,闭目许久,慢慢睁开双目,露出一张渐渐狠绝的脸。 “古寺里红烛仍新,鸾帐未动!连川的喜服还未来得及上身---他们并未行礼! 所以,十里雪,她从头到尾,分明就是为杀他而来!” 陆晓齐疑惑:“可是,你也看到了他们那么长时间相处,若十里雪真想杀他,每天都有机会啊!何必等那时那地。除非……” 除非这是个任务。 陆晓齐黯然神伤起来,美人计和温柔刀果真是刀刀不落空,折净天下英豪啊! “你也想到了。我不久后便继任家主,庶王府忌惮江湖势力不敢动我,可我却把他们的事查得一清二楚。” 真相就是,北侠连川之名,在为官为宰者眼中,不过就是悍匪绿林,若不碍事的时候,不妨尊称一声大侠;可到底是连川先动手断人贪贿之路、毁人好事,于是大小贪官心中皆是深恶痛绝,稚童传颂的“北侠连川入了关,贪官污吏缩进壳”这一句更是让这些人对连川之名,如芒刺在背、不除不快! 朝堂之上风云诡谲,那时庶王子为培植势力,暗中蓄养刀兵,结交大臣,一次偶然中得知他想拉拢的一脉十几个臣子,都对连川恨之入骨,恨不能撕了他的肉吃。 而各路佞臣多次上书奏折之中的言辞,也令当时的大王,对连川此名忧心忡忡,以为他一介江湖人,竟有胆子翻卷朝堂,分明不把王朝放在眼里,恐怕是个祸害。 庶王子自命不凡,他想要做成一事,既可以上慰天颜取悦于父王,又可以拉拢朝臣为己所有,便私下应允那些人:在王府之中杀了连川! 于是暗里发令,有得其法者,男可为官,女可为妃。 次日,沙陀族女子十里雪,求见庶王子。 …… “我杀她时,才知道那晚发生的事情。这个女人拜月之前,苦苦祈求连川,说自己有卖身契在王府之中,若能取回,她便再无牵挂,愿与一心人,退出江湖共享岁月。想来那时应该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模样吧!哼!可怜我那兄长赤子之心,以为能如往常一样飞檐走壁探囊取物!就那么,披星赶月,马不停蹄,为她赴了死。” 又是一片静默,陆晓齐伤感,一代英豪,竟然就这么死了,一点悬念也不留。 他清清喉咙,接过话头道:“所以,你就用他留下的满酌剑,独创了一套杀人剑法,就是那套闻花剑法,又召集死士,杀进了王宫。” “王宫?”闻花公子抿嘴,一个优美的弧度,陆晓齐的心随之拎紧。 这一阵寒意从何而来,莫非还有什么他没猜到的?自小文弱的翩翩南陌闻花公子,被后人赋予“南魔”,定有其可怕之处。念到此处,他突然觉得自己到现在还能好好的坐在这听故事,全都是凭本事。 闻花公子伸出手掌看着自己的指节,一节一节地收回来来拧握成拳,轻轻说道: “此去前路无知己,那我这前路不走也罢。余生,我只要为连川而行。” 陆晓齐顿悟,在连川死的那一天,昔日芝兰玉树仙人骨的闻花公子,也不复存在。 “我安顿好连川不久,听说庶王在群臣簇拥下即位,那十几人也成了他股肱之臣,十里雪做了他的侧妃,风光得很。就连我父,都收到他臣下的拜帖,想要这半座江湖,为他所用。” “想屁吃!”陆晓齐拍案,地上一阵灰尘呛得他直咳嗽,后面的话也骂不出来了。 闻花公子置若罔闻:“我大苍山经营数百年不倒,自是有根基,论武力早就可以独树一帜,不怕区区一小国,但我知道父亲贪慕名利,一定动心,便主动找到父亲,说一句话让他改变主意。” 陆晓齐听得忘记了咳嗽,惊讶道:“这么厉害?一句话?追名逐利的长辈一定固执,你身为小辈,又能拿什么让他衡量之后改变主意呢?” 闻花公子转脸看他,似笑非笑:“你也知道追名逐利四个字最为厉害,若我跟他说,此小国根基早已蛀坏,我也想当大王,而且非当不可,你觉得他会如何?” 陆晓齐瞠目结舌。 干得好!这一下,父子俩一个野心一个狂妄,天作之合! 这庶王要惨!想必那殉葬坑里留他一个位置。 陆晓齐既钦佩又惊惧,庶王因国主之位,毁一人;闻花公子却为了一人,颠覆一国! 这便是入魔。 这小国也是无视民心,气数已尽,否则也不会仅仅以一把满酌剑,就可号召北方天下群雄。 此次出师有名,依旧是北侠连川的旗号。 南陌闻花与北侠连川,一震江湖,再震天下! 画面中金戈铁马,闻花公子惊云飞渡,飞扇百丈之外取敌首级,带领众人一路弑血势如破竹! 擒贼先擒王,大苍山凭着那么多年城内培植的势力,里应外合,那还没坐热王位的庶王措手不及,先是被连川的旧友组成的起义军屠戮了护城河,放进了大苍山的死士,重创护城军;后有谋士游说各路大臣让他们离开此地,那些鱼肉百姓的人,听说是连川回来报仇,当然是立刻逃跑为上。 成功逃跑的大臣之中,又当然不包括当年那十几人。他们的府邸全都被弓箭手团团围住,箭簇淬毒发蓝,另外还有火箭手恭候。 “一个不留!” 一声令下,满城烽火! 与此同时,整个王宫,竟成为孤立无援的弃子! 灯火全灭,宫人抖抖索索,将士毫无底气,弱者抱头痛哭。 这里的风都是静止的,空中只有一曲箜篌,十分幽怨,但在宫人耳中,是震人心脾的催命索魂之声。 箜篌声断。 一副晶棺从天缓缓而降,诡异非常。 陆晓齐惊得瞪圆了眼睛:晶棺站立,棺中之人面目如生,正是连川。 被赶到庭院中的人,也有王府的旧人,只看一眼,便吓得晕死过去。 宫门轰然炸开,千军涌入,搭弓准备。 宫内守卫一半手软弃了械的被押出去, 负隅顽抗的,尽数射死在连川脚下。 画面中暗黑之处终于有个声音响起:“十里雪,你还要躲到何时?” 主殿门吱呀打开,庶王如同往日设伏时一般,以刀挟持十里雪送了出来:“别杀我,别杀我,你要的人是她,连川就是她设计让我杀的!我给你送出来了!” 庶王将十里雪向前推去,颠三倒四说出十里雪当时的谋划,说完他自己举刀警戒,两股战战。 黑暗中人赏给这昏君十四箭,他闷声倒地。 那女子跪坐在地,她衣物华贵,金翠满头,只是发髻已乱,神情慌乱,十分狼狈。 她踉跄走到晶棺旁,慢慢抬头看了一眼,大惊失色,继而大哭出声。 “三年了,你可曾有悔。” 十里雪闻言,却渐渐停了哭声,惨淡一笑:“悔不悔的,我今日也必死无疑了,有甚可说?!” 黑暗中浮出一张雪白的脸,闻花公子幽应: “你想一剑毙命,还是一刀一刀的活剐千日再死?” 十里雪再看棺中一眼,回过头颤抖着双唇问他:“你要怎样?” “把他的凤佩还来!还有,他死之前,留下什么话?” 十里雪一愣,哈哈大笑:“这是我与他之间的事,与你何干?事到如今你以为我还怕你吗?你所说凌迟,已经做到了!我一步一步看你杀到这里,一个一个杀光我所有族人,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你以为,我会便宜了你?!” 她拿定主意,拔簪冲向闻花公子,后者看都不看她一眼,手中快剑,削之! 一具血肉模糊的身体倒下,不知已成几块。 闻花公子扯出一块丝绢,擦拭干净那柄“满酌”。 就此封剑。 棺中的连川,伫立于寂静王宫之中,隔着破碎的十里雪身躯,与闻花公子相对无言。 第十五章 此生不欠 幽暗墓室之中记忆重演,熊熊大火烧尽王殿。 尘埃落定之后,连川封王,名正言顺葬进王陵,昔日害他的人,不论贵贱,连同那枚废了的玉玺,一起轻飘飘丢进了殉葬坑,告慰英灵。 大仇得报。 陆晓齐听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心中滋味一言难尽,他看着沉默许久的闻花公子: “看你现在这幅年轻的样子,当年杀气入心郁结肺腑,所以天命不永!你若是真的为连川,该知道他最想要的是天下升平,为何不好好坐稳龙椅,完成他的夙愿?” 闻花公子眼观鼻鼻观心,似是心如死灰: “我本志不在朝堂,空领了一个仲幽王的王号,便将政务全权交给我父代上王,从此寄情山水,顺便寻找凤佩下落。一日途中,得遇高人,他告诉我这世间万物有灵,带着龙佩去寻,必能寻找凤佩的下落,或许有办法再见连川一面,知道他有何遗言,便可以完成他想要做的事情。 我想,连川临死前跟十里雪所说那两句话,也一定是讨回凤佩。 可是我找了很多年,十年风霜,千山独行,竟一无所获。无力之感席卷了我,到头来,我对他,什么承诺都没有做到。而连川,也从未入我梦来;天长日久,徒感天地空旷,无我从容之所,世界虽大,无我欢欣之处。所以万念俱灰,回到大苍山,满酌相伴,卧花而终。” 陆晓齐恻然,这个人,他还真是入了魔。 这龙佩上的执念,根本不是连川的,而是眼前这位闻花公子。 陆晓齐暗暗叹息却不敢透露一丝一毫:“公子啊,你可知连川从未入梦来,棺中更无一丝残魂留下,当天他走得干净利落,毫无留恋。你这一身执念,该怎生了结啊……” 陆晓齐最后还想努力一次劝劝他开窍:“人间本来情难求,缘分一到,如覆水难收,你何不放过自己,这一口气咽不下去,将如何解脱?” 可这幽魂沉浸其中不能自拔:“如果不是我让他来南淮,不是我不与他联手锄奸,不是我一怒之下杀了十里雪……何以至此。” 陆晓齐被他叨叨得头疼,心道管闲事管到了这,已经骑虎难下,不拿出点看家本事,这坎是过不去了。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长长叹口无奈的气:“唉……呀!算我倒霉,遇见了你,我尽力一试吧!”看见闻花公子突然点亮的眼神他赶紧打预防针:“哎哎!我只是说我尽力,能不能成,还不知道啊!” 闻花公子给他一枚感激的微笑,陆晓齐心里打了自己一拳:“孽缘啊!” 善玉师可通玉灵,吸收玉灵力量同时,获取原主人一生记忆,如同经历自己一生。 凤佩虽然不在,然而龙凤本出自一体,只要功夫深,必定有所得,而且满酌剑灵在侧,更有胜算。 本来,只要施术者意念坚定不为其困扰,这一招本身并没有危险,在万思思那里已经用过;可现在情况不同,这龙佩灵息之中护有个强大的人类灵魂,是他难以掌控的。 但凡他深入记忆之中时,这灵魂有意也好无意也罢占用了他的身体,那后果难以想象。 陆晓齐不打麻将不摇骰子,但人生道路上,他是个实实在在的赌徒。 现在要赌的,便是这个。 “我探看记忆的时候,你与我同感,可要稳住了!”陆晓齐话说一半,闻花公子面无表情说他明白。 不管他是真的明白还是假的明白,陆晓齐收回玉灵,全神贯注。 如在黑暗之中寻找一点星辰,黑暗越来越深,周围越来越冷,那刺骨寒意让陆晓齐的意念越来越紧张。 时间是颠倒的,眼前掠过很多熟悉的画面,越走越远。 第一个突破口找到时,陆晓齐瞬间便感觉到钻心之痛! 睁开眼睛,正值连川将死之时。 十里雪看着他,缓缓走近,虽然知道他必死无疑,可眼中还是有惊恐,未等她开口,连川张口一笑,血涌而出,他一手捏碎腰间之笛,清晰说道: “此 生 不 欠,来 世 勿 见!” 十里雪停住了脚步,怔怔看着他。 眼前一片模糊,那是连川已经濒死的状态,此时却有一道心声 “二弟,为兄失约了!” 陆晓齐此时顿觉血气上涌心神不宁,知道是闻花公子意难平,但他此时身痛难忍,竟然没有多余的力气去遏制。 然而闻花公子竟然很快平息下来,陆晓齐这才松口气继续前行。 下一幕,是在古寺之中,连川亲手将凤佩交给十里雪: “我身无长物,除了买的那柄箜篌,唯一可赠,就是这一块凤佩,可惜,还缺了一角。” 十里雪笑着接过,立刻佩在腰间:“连郎心意胜过一切,怎是其他凡物可比。” 连川指着那老梨对十里雪说道:“你看这一树花极好,已经百年还这么茂盛,是好兆头,不如我们,指它为盟,生死不负!” 十里雪顿了一下,真的与他在树下盟誓,鸳鸯璧合、生死不负。 连川拥她入怀,她便在怀中提议:既已盟誓,今晚拜月成亲可好~ 陆晓齐不由得一惊,这一回不知道究竟是谁的情绪起了作用,将他的意识生生从玉灵之中拖拽了回来! 陆晓齐自梦中猛然被人拍醒一般,呼吸急促满头是汗。 闻花公子迫不及待现身,陆晓齐又痛又累瘫在地,被他一惊一乍得不耐烦: “祖宗!你干嘛?!你这样趁我不备拖我出来,会害死我知道吗?走火入魔懂不懂!” 与此同时也对他真心有些佩服:这么好的附身机会,他错过了。不,他放过了。他真的只是想用自己的灵魂再见连川。 记忆是记忆,可疼痛竟然是真的,陆晓齐伸手捂住心口,无意间扫到手指一阵心惊:那枚指纹一直在亮! 他不动声色,硬撑着,静等疼痛过去。 这玉灵实在不同凡响,只来得及吸收一小部分,便已经像是要催生第二枚指纹。好在正因如此,没有影响闻花公子。 眼前闻花公子看着他,眼神通透闪烁: “我知道了!” 陆晓齐大喜:“你知道凤佩在哪儿了?刚才记忆里没有啊!” 他眨巴眨巴眼睛,立刻反应过来:一定是在那老梨树中! 古人迷信,在哪里许愿,就要在哪里还愿;反之,若许愿不作数要毁去愿望,也必定在那处。 死生不负,十里雪她怎么敢?! 他们二人心有灵犀,异口同声: “孤云寺!” ---------- 钟启无意间从墓室测绘图纸上抬头,却看见前方,陆晓齐急匆匆从里面出来,他大惑不解问旁边的人:“刚才不是说已经清场了吗?怎么他从里面出来了?” 旁边的人也吃了一惊:“哟!”赶紧跑了过去查看。 陆晓齐径直走到钟启面前来,笑得像个傻子。 钟启左右看看,莫名其妙:“怎么了陆先生?” 陆晓齐编了个瞎话,说他占卜过了,这龙凤位置是讲究的,真龙既然在这里,那凤佩所在之地,必须是某处大山脚下寺庙之内。要钟启查一查千年以前这不远处是否有座大山,现在就查清楚经纬,带他去找那失落的凤佩。 这一通话听得钟启云里雾里的,觉得怎么听都是一派胡言,根本不能相信。 但陆晓齐不放弃:“你就当帮我忙,查个资料,再借个车给我,其他的不用操心!等我消息就行!” 钟启这会儿着实忙得很,距离这里不远处的大山他当然知道,寺庙就未曾听说了,他扶了扶眼镜: “有点远,你再带份工作餐吧!” 陆晓齐一分钟都不肯耽误,此时他跟闻花公子是一样的心情,等待千年的人,还有机会再见吗? 山路难行,行车颠簸,有几次差点大头朝下摔到山沟里去,幸亏越野车皮实,几次化险为夷,陆晓齐觉得他骨架都要颠散了的时候,终于导航上显示到了。 梦云山。梦一样的名字。 千年沧海桑田,一切都已改变,陆晓齐站在山脚下,昂首看那若隐若现的云峰,心生敬畏之感。 大山沉默,看尽万象。置身其中,只觉得自己渺小,无论多少的风云变幻,若不能青史留名付之笑谈,则只能埋没天涯,钩沉深海。 感慨完大山又感慨自己:“陆晓齐你是没脑子吗?这山好大一坨,方圆百里的,怎么找?” 好在山中无人,他待要直接祭出玉灵来,又怕黄昏日光伤到闻花公子元魄;正在踌躇,脑后生风“嗖”地一声,陆晓齐本能躲过,一看,前面飞纵而行的,不正是他留在墓室之中的“满酌”剑灵吗? “喂喂喂……什么时候跟来的?”陆晓齐呼喊着,屁颠屁颠追上前去! 他一边跑一边想明白了,是啊,若论陪伴连川,满酌剑不遑多让! 就这么大喘着粗气儿,陆晓齐跑了平生第一个马拉松。 山地马拉松。 最后剑灵到了前面一处略微平坦之地,速度慢了下来,震动声起,陆晓齐不顾自己上气不接下气,大喜过望,这说明剑灵快要接近凤佩了。 他拔腿追赶,不料剑灵突然刹车,他没能刹住。 脚下踩空,直接跌入深渊! 咕咚一声!陆晓齐周身被刺骨冰泉浸透,鼻孔内一阵刺痛直冲上头,他这才明白,不是坠崖,是掉在深潭之中了! 好得很! 老子不会游泳!! 感谢各位朋友的捧场支持,今天加更一章。 第十六章 龙佩之约 陆晓齐沉入深渊,心底身体皆阵阵恶寒。 他在那一瞬间,忆起幼年七八岁的时候,在公园游玩,不慎落水,淹了个半死,后来在家中醒来,身体竟然不能动弹,躺了两个礼拜才彻底缓过神来。 自那以后,他更怕水,见到池塘都忍不住退避三舍。这一份恐惧刻骨铭心。 “这次我死定了!” 闭气挣扎了几下,已是徒劳,黑暗不见光的深潭之底,有一股无形的吸力,将他牢牢拖了下去,卷入暗渊! 意识恍惚之中他似乎看见,闻花公子就在面前,用一个探究的眼神,那么看着他,陪他一路下沉。 下沉。 …… 丹田似有一缕凉气,把陆晓齐从混沌中惊醒! 他乍一清醒,惊魂未定,下意识要喊出声来,却发现发不出声音,还被迫喝了一口冰水。 他赶紧屏住呼吸,恐怖的是,似乎他体内并不缺氧,哪怕不呼吸,丹田内自有一股清凉之力,源源不断供给他生机。 四周一片黑暗,昏迷之前见到的闻花公子也不见了。 陆晓齐更慌了。 “入水不溺?难道我已经死了?”不会吧不会吧!我妞儿还没泡够我不能死! 陆晓齐试着运动玉灵之力,托于手中,当个灯泡用用也好。还未等他发力,周围竟然奇迹般地,渐渐有了光线。 陆晓齐的身体缓缓而降,很快,竟然脚踏实地。脚下踩着软软的厚苔,荡起一串串小小水泡,亮晶晶的窜上来一闪而逝。 “我竟真的是在水底。怎么会这样?” 他挥动手臂,明显觉出水的阻力,证实了他的确是身在水底。 转脸一瞧,也不用四下查看了,那罪魁祸首,满酌剑的剑灵,正悬停在前方一处,光线,就是它身上发出的。 陆晓齐第一次体会到在水底行走的感觉,居然觉得十分有意思起来。心道只要屏住呼吸不喝水,也挺自在的嘛!只要是没死,那到底是为什么会这样,先不管了! 走近了剑灵悬停的地方,陆晓齐激动起来,这潭底是一颗倒下的大树。树干在淤泥之中,露出大半,一片漆黑,若不是眼力过人,绝对是注意不到了。 他伸手触摸,发现在这冰潭之中浸泡了千年,这树干并没有一触即散,反之已经成为如化石一般坚硬的硅化木了! “莫非这就是,孤云寺那棵老梨?” 陆晓齐立刻运力,启出龙佩玉灵! 龙佩一出,剑灵再震,树干之中倏地化出一枚玉灵,雀跃而出! 陆晓齐心中大为震撼,以为千年魂断望不见,不想等在此境中。 眼看龙凤齐鸣,二者合一,陆晓齐趁热打铁,伸手借着玉灵之力,于黑暗树洞之中将那凤佩正身,取到手中! 实实在在握住这枚凤佩,陆晓齐的心口咚咚直跳,他激动得看清楚了这块让闻花公子牵绊千年的玉佩。 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样洁白无暇,若不是古玉,这种质地放在现在也是中上而已,最可惜的是凤佩底下磕碰了一角,已经掉了一小块。 所以,那石棺上留下的花纹是迷惑众生的,钟启做出来的凤佩越漂亮、越完美,就越是没可能打开石棺。 原来如此。 他这边短短一个念头闪过去,那边龙凤之灵融合,脱出两个身影! 一个当然是闻花公子,还有一个残影,在水中晃晃荡荡不能站稳,便是闭眼不动的连川。 陆晓齐正在惊愕之中没有回神,那一直悬着的剑灵,扑了过去,三者碰撞,潭底忽变另一番景象! 这情景如海底月水中花。 皓月当空,梨花如当年一样茂盛。 闻花公子静静伫立树前,见到连川残影忽然张开眼睛,若无其事地笑看他。 闻花公子欣喜若狂发出呼唤:“连川!” 静水流深,此刻涟漪不断! 连川却并没有回答他,他甚至一丝悲伤也无,那明亮笑容可洗尽一切,如生前一般无二,声音洪亮: “二弟!我新创了一个招式,比醉里挑剑好看,你且看着!” 他话音一落便持剑起舞,飒爽英姿竟比生前形容更为潇洒不羁,梨花花瓣簌簌落成水流,被他剑气吸引,宛如游龙,变幻万千! 青衫翻舞,阔达侠客眉间舒展,如月般纯净皎洁,他眼神清澈随剑意而走,不时瞥向无泪痛哭的闻花公子:“记住我的剑招,待看你如何破解?!” 至此他一边舞剑一边念道: “千山别后颜色新, 故关过客对月明。 独来何惧人独去? 自入虚空不怀情!” 四句念罢,他正好收了剑招,负手飞立在梨树上,风度翩翩伸出一掌,嘴角一勾,笑眼挑衅闻花公子,就像定格一样,不再有动作了。 陆晓齐这样冷心肠的人,见到如此,也悲天悯人起来:连川死得突然却坦荡,他不像闻花公子一般留下有意识的执念,他早已身意俱灭,无处可寻了。只是离别时,定是觉得不可失约,心留一念,便在满酌剑中留下了一招。如今集中龙凤佩的力量,才得以化成昔日模样,显现出来。 闻花公子将那七绝听得清楚,已是伤恸到不能自已,几近癫狂。 陆晓齐不能开口说话,幸而可用玉灵腹语: “他果真是顶天立地的男儿,心无旁骛地来,潇潇洒洒地走,从不回头……心无桎梏,天奈何之?他这一剑,是留给你,留给这天地之间最后的情义了!你如今可有回答?” 闻花公子闻言,哭了又笑,昂首几许长息之后,终于取一抹红绫之意,踏绫上前高声恭请连川: “大哥,接招!” 梨花又起!连川大笑出剑,闻花公子亦是以红绫为剑意,大开大合,全力以赴这千年前的龙佩之约! 红绫以意化形四散,对上连川的剑招,也抵挡得滴水不漏,一瞬间梨花、寒剑、红绫,二人如同敦煌壁画上天人,作壁上观的陆晓齐目不暇接心折不已,一道残影,一个幽魂,竟能见招拆招如行云流水一般酣畅淋漓,真叫人连呼不可思议,大千世界,我为尘埃也!! 最可以欣慰的,是今夜闻花公子笑容如同朗星入怀,身轻如燕,似回明朗少年时。 他一边拆招,一边朗声念道:“这一招,胜似陌上雪,不负眉间点妖娆!” “翩然对箜篌,曲尽夜寒风萧萧!” “千帆已过语还休,一炉梵香沉暮朝!” “大哥!离人只作少年游,一如初见、谈何寂寥!” 待二人招数已毕,月影之下,他们并肩仗剑而立,纵声大笑,行风立秀尽风流!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深潭湖底,别有天地非人间! 他陆晓齐今夜所见,足慰风尘。 一个用七绝说:我走了便走了,归来无期,不用挂念。 另一个又对词说:我挂念就挂念了,凭我乐意! “唉……!”陆晓齐深深写个服字。 那边梨树上,大笑纵情之一人,已慢慢随波逐流,慢慢消散殆尽,再不复还。 月影梨树也一并消散不可追。 剑灵已去,深潭之中,只留下微笑着的闻花公子和同情以对的陆晓齐。 陆晓齐打破沉默:“终于痛痛快快地打了一架,你心愿已了!这一次,你们又是平手!可见就是旗鼓相当,不负当年盛名!” 闻花公子抿嘴轻笑:“不,又是我输了!他不过一个影子……” 陆晓齐十分没好气:“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闻花公子笑了,笑得真切、开朗。 “就在刚才比武时,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情,当年那一天,他虽濒死,十里雪就在他面前,若他真想杀,定不是难事。可他最后只是折断了那根笛子与她决绝。连川他,不仅剑道胜我,且他为人 为情一生坦荡,胆敢满酌而归,不怕醉倒,更让我自愧不如!” 陆晓齐怕他又偏执,连忙劝解:“人生没有输赢。只有甘心不甘心。” 闻花公子看着连川残影消逝的方向,悠悠说道:“千帆过尽桃李又兴,他自入虚空,不知现在,是一草一木,还是一松一鹤……” 说着,便转向陆晓齐突然问起:“在下还不知道公子名讳。” 陆晓齐突然听到他 叫他公子,受宠若惊没转过弯来,想起古人都用表字礼仪,磕磕巴巴说道: “陆、陆星河。” 闻花公子低首:“果然……好名字。” 他抬头春风一笑:“此生我杀戮太多,已不能自渡,还请星河仙人,借你之力,渡我向虚空。” 陆晓齐不解其意,忘记了情景,不由得张嘴:“啊?”又被迫吞了一口生水。 他赶紧改成腹语:“不是我不帮你,我们善玉师虽可通灵,但不会超度。这让你回归天地的事儿,归道士和尚管,我的能力只能把你放回玉灵,或者打个魂飞魄散,但你要知道,这回归虚空,跟魂飞魄散他还是有区别的……不瞒你说,现在我怎么活下来的,又怎么浮上去我自己都还不知道……” 闻花公子不禁莞尔一笑:“罢了!” 那笑容疏离,是往昔风采,让陆晓齐终于有机会沉浸在其中,忍不住庄重称呼他一声: “南陌 闻花公子!” 只见闻花公子上前来,执起陆晓齐一手,陆晓齐莫名其妙之时,又见他将自己那有指纹的拇指,按向他自己的眉心,瞬间眉心烙下清晰指纹印,与此同时,陆晓齐瞠目结舌地看见,闻花公子如同羽化一般,自下而上,慢慢散去,最后一笑仍旧似是叹息: “罢了……” 一人满酌而归,一人罢了离去。 留下一个呆若木鸡的陆晓齐。 此时龙凤玉灵全部依照契约,尽数归附他手,陆晓齐暂时无法去想怎么出去的事情。 因为他疼!! 刺心穿骨的疼! 他颤抖看向自己的右手,痛得快要睁不开眼睛。 清晰无比的第二枚指纹。 平静的潭底,忽然暗涛汹涌! 第十七章 开棺 万重山下,幽静深潭,便是名胜古迹之“无情潭”,此潭深约一百五十米,约莫于四十层摩天大楼的高度,幸而在悬崖下方,平常无人能到达。 此刻, 这沉寂了数百年的深潭,突然咆哮起来! 陆晓齐在潭底左摇右晃以为是地震了,心里大呼完蛋,就算他现在水淹不死,可四周滑不丢手的,无可攀登之处,难道要插翅飞上去不成? 正想着脚底又是一阵摇晃,而且更加剧烈。陡然一阵火热之气,潭水发烫,从脚底上来,陆晓齐心想“我命休矣”,上辈子修了什么德,这回竟是要死在火山口了。 轰然一声巨响,身下是热浪滚滚,陆晓齐闭上眼睛,等待那一刻的来临。 水火交融,自己这一番,要被涮火锅了,死得还真是别具一格。 热浪轰然胁来,陆晓齐脚下一空大脑一片空白,不禁惊呼! “啊啊啊啊啊啊!”从听不见自己的呼号声,到突然清晰听见,陆晓齐清醒过来。 他睁眼一看,乖乖! 他确实是站在水面之上,脚下漩涡状水柱裹挟着热浪,将他直冲上来,稳住了。 陆晓齐不作他想,赶紧迈腿,跳上岸边,上了土坡,腿一软坐在地上。 旋涡立刻平息下来,像失去支柱一般跌了回去。 呼哧呼哧喘完气,陆晓齐看着两枚指纹说道:“好样的!我谢谢你全家!” 又后怕地喋喋不休起来:“吓死老子了!老子的小心肝儿!” 他心如明镜,不管那是什么,既救他命,就是恩人宝物。 现在是真的累了,索性躺下来,山中虽冷,陆晓齐丝毫不觉得,对着漫天星光,回顾这两天的历程,他迅速找到了十分可疑的部分。 闻花公子应该是看见了自己的指纹,甚至还知道怎么用它,但其实他连自己的名字都是最后才知道的,不至于这么了解自己吧?还有最后他看自己的眼神,不仅仅是感激释然,更多的是一种恍然大悟? 他还知道什么? 种种疑点,可惜没有机会追问明白。 还有,自己出现第一枚指纹时,下雨;第二枚指纹,地火;这可都是天地异象……陆晓齐笑笑怕自己是不是想多了,他就是比凡人多一点本事的善玉师,地球上土生土长,还能变成毁天灭地的妖怪不成? 可是,照这样每出一次指纹就心疼加剧的情况来说,到十指全满,他岂不是要脱层皮?到时候就能变身咸蛋超人了么? 忐忑着摊开手心,那枚凤佩在月下静享流光,倒叫陆晓齐收回心思,安定下来,陆晓齐摸了摸它,爬起身来对它温和说道: “我带你回去找他。” 浑身湿漉漉开着夜车,一路有惊无险,到了工棚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四点,陆晓齐使坏,使劲按了按喇叭,叫醒了门口值班的工作人员。 那人拿着电筒直照过来,十分不客气:“干嘛呢?这时候按什么车喇叭,幼儿园没教你学规矩是吧!” 等到看到了车,才发现是自己人的,车门一开,下来一个穿着破破烂烂、浑身潮湿的人,倒把值班的吓了一大跳:“谁,报名字!” 陆晓齐一脚关了车门,笑眯眯喊道:“喊钟启来,你跟他说,我要开棺!” ------- 钟启披着衣服急匆匆赶来,就看见探照灯下,一个漆黑的人影,大剌剌站在主墓室外沉思着。 他试探性地喊一声:“陆先生?” 那人转身,钟启一看放心了,还真是陆晓齐,只是十分奇怪他身上的衣服算是怎么一回事,明显是被火烧过,又被水浇灭了。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也并没有什么伤口,他点了点头:“平安回来就好!但是你跟我说要开棺,这么大的事可开不得玩笑啊,大家都累了一天在休息。” 陆晓齐嘴角一弧,托起一物放在钟启面前。 钟启一见之下楞了一下,把鼻梁上的眼镜取下来擦了又擦,轻轻捻起凤佩看了看,抬起头惊讶看向陆晓齐玩世不恭的脸。 他严肃正色,默默掏出口哨,使劲吹了起来! 刺耳的哨音划破夜空,附近几个值班人员全都围了过来,只听钟启郑重其事下令: “让所有人起床准备好,到主墓室!立刻马上!”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所有人都到了,要说素质还真是好,只有小声议论,没有人抱怨,都站在主墓室前,静听明令,大家都明白,这样的情况,非同寻常,一定是有大事发生了! 以钟启为首,挨挨挤挤的几十口人,都充满期待地看着陆晓齐。 陆晓齐双手插在已经被烧坏的裤兜里,皮笑肉不笑:“也没什么,想要我开棺,只有一个要求,我亲自开,开棺之后,我先看过,你们才能动。” 那堆人面面相觑心道这是什么兴趣爱好,但看陆晓齐那一份水火不容的装束行头乞丐装,有暗暗点点头承认这个世界上的人种的确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可以吗?”陆晓齐要确认。 钟启点点头,所有人立刻左右让开道路给他,对他行注目礼。 他走到石棺前,旁边的人蜂拥而上,都围在他身后,静待激动人心的一刻。 只见他拿出一枚残破的凤佩,按压在半边棺印之上,吱呀一声,石棺连在地面的那浑然天成的三面棺盖,竟直接一飞冲天,撞向墓室顶端,与此同时,墙壁上不知何处飞出数支利刃顶着棺盖去向一边,轰然砸向地面,幸而所有人都在陆晓齐这边,若站在一旁,非死即残不堪设想。 众人惊魂甫定,吓得说道:“这暴君,这样精密的布置,如果强行开棺,真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在!” 陆晓齐正色说道:“他们不是暴君。” 所有人静下来,钟启认真端详陆晓齐,不知怎地已经开始相信他说的话。 内棺盖移开,两具巨大的棺椁赫然眼前。 陪葬品围绕在周边,琳琅满目显示墓主的尊贵。 没有任何动静,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陆晓齐不知怎地伤感起来,说服自己说:“他们都走了,这只是躯壳而已。”可还是忍不住叮嘱: “古尸最怕见光见空气,都安排好了吗?”见到他们都很笃定地点头,那意思是说究竟谁才是专业的你心里没数啊…… 陆晓齐他这才肯让开身体。 众人有条不紊,不过个把小时,钟启再次将陆晓齐请进主墓室,说所有东西原封不动,你先看看。 他走进去,一眼先看见了水晶棺中的连川。 有液体盛满在冰晶棺里,将连川的尸身保存得很好,衣物的颜色花纹都很好辨认,宛若死去不久,陆晓齐听见众人不断的兴奋惊呼之声,他们对第一次见到保存如此完善的古尸,而且棺中还有一个用漆盒装着的古剑,打开时寒光依旧,实在难以令人相信。 可这身体,依旧不是陆晓齐记忆中的器宇轩昂的青衫侠客了,陆晓齐开始懊恼为何自己一定要看,转身疾步欲走,就看到了旁边那个檀木棺材。 钟启十分可惜:“这檀木也算上好的了,可还是没能百分之百的密封,只剩一具白骨了!不知为何既是两王同葬,待遇却不一样呢?” 陆晓齐脑子一懵,立刻红了眼眶,一步步去看那檀木棺中。 几层金丝纱衣还依稀可辨,棺内花纹还是施金错彩,玉枕华盖,能看出当时葬礼郑重,全部是帝王规格,什么都能辨认,唯有闻花公子,早已化为白骨。 陆晓齐黯然,闻花公子他从未提过,他将唯一的一副晶棺给了连川,保他尸身不腐。 这一生真伪,何须后人来辩? 陆晓齐忍住眼泪,趁人不备将手中一直捏着的凤佩,轻轻放入檀木棺中那手骨中,仓促离开。 天空已经放晴,一轮红日初升如火,异彩满天。 众生卑微。 陆晓齐轻轻对空说道: “连川啊连川,你若在风中看见,可否多看他一眼?” 这话说完,又觉得自己最近是不是被闻花公子风度所感染,怎么矫情起来,甩甩脑袋,他独自走向宾馆,打算收拾东西顺道去洛阳。 近在咫尺的洛阳,还有大事等着他。 所谓收拾东西,就是把宾馆一次性的消费品都带走。 正忙着,就有敲门声,陆晓齐知道是谁。 他打开门,果然见到钟启就在门外,拿着一个信封。 不等陆晓齐招呼,他就进来坐定,把信封交给陆晓齐:“陆先生的报酬。您真是帮了大忙了!我看先生这是要走,就将身边可动用的尽数拿了来,还望先生不嫌少。” 陆晓齐笑笑并不推辞:“好!”就收了起来。 钟启却把手伸出来:“还请先生留下那枚凤佩为好。” 陆晓齐停住,冷笑一声:“已经物归原主了。” 钟启疑惑着打了个电话,放下手机连声道歉,陆晓齐背起背包,拿着信封点点头: “告辞!” 钟启不曾想陆晓齐这样的个性,思及刚才自己的言语不当,十分懊悔想要拦住他做些补救,追了两步只见陆晓齐突然想起什么,从破烂的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写得密密麻麻,举到自己眼前来。 那是陆晓齐刚刚写好的。 “什么?”钟启下意识问道。 “你看了便知道,已经身归天地之人,他们的故事早已经注定,我多说一次,他们不是暴君,你们若随意编排,遭天打雷劈!” 留下一句没头没尾的狠话,陆晓齐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愣在那处扶着眼镜看着那张纸、越看越惊讶的钟启。 连川和闻花二人,已走完自己的路,他们定不会在乎后人如何搬弄一幅枯骨,也不在乎后人如何评说。 可陆晓齐他在乎。 他不许别人将闻花公子说成暴君,一字一句都难以忍受。 钟启拿着字纸追出来的时候,陆晓齐已经走远。 钟启前思后想,越来越觉得,陆晓齐写的可能是真的。 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必有所得。 他小心将那张纸叠好放在口袋里,对着那背影说道:“陆晓齐,你究竟是什么人。” 第十八章 【再回洛阳】 “没有前茵,则是苦果。” ——《善玉师手记》 最早一班前往洛阳的大巴车晃晃悠悠,陆晓齐闭上眼睛,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 哪知梦中依旧不得安宁,不知何时他置身在一片星光薄雾中,风来萧杀! 还是那片古战场,着袍之人去掉外袍,似乎透明,他们每人辅助一名战士杀向敌方,气势汹涌,战场中人人都是招式凶悍之徒,整个战场瞬息万变,百川争流! 一个红袍之人从天而降,一瞬间其中一方士气大振,狂风骤雨一般前行中大杀四方! 陆晓齐竭力想看清楚那红袍之人,岂知那红袍一回头,陆晓齐见那帽兜之下空荡荡,吓得大叫一声,醒了过来。 又是一身臭汗,陆晓齐看着自己一身破烂衣服背着旧包,胡子拉碴,实在不像话,旁边的乘客本就躲他很远,怕他是个流浪汉。听他大叫一声,把其余乘客也是吓得不轻,看他更像看神经病。 大巴车下来,陆晓齐又到了洛阳。 他先去给自己理发刮胡子,隔壁摊位喇叭里说老板跟小姨子跑了,老板娘清仓,陆晓齐瞧那黄脸婆老板娘,深表同情地多买了几套,经典的t恤衫大裤衩。 一身打理妥当,他打定主意,要在洛阳办一件大事。 拿着黄福给的房卡去住酒店,服务生在电脑中看见显示黄福的名字,立刻十分客气,还送了一份水果到他的房间,陆晓齐便向他打听:“你们黄老板什么时候回来?” 服务生愣了一下,又马上理解:“陆先生您是说给您办房卡的黄总是吗?您误会了!他不是我们酒店的老板,我们酒店老板姓李,黄总跟我们李总关系特别好,所以黄总的朋友都是贵客。” 陆晓齐明了。向来是有钱人只跟有钱人玩,还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陆晓齐心疑这李总,一个念头起来,搂草打兔子,一只也是打,一窝也是打。 “那……我能见见你们李总吗?”陆晓齐打算追根刨底。 服务生皮尴尬一笑十分为难:“这个嘛,我现在还不能回答您,这样,您先休息,等我去问问我们大堂经理,请他联系问一问,如果李总有空,我一定立刻帮您约。” 陆晓齐点点头,眼神开始飘忽,因为越过服务生的肩膀,他看见两个二十多岁的女子走出电梯,有说有笑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了。 他赶紧心不在焉点点头示意服务生可以下去了,转身赶紧跟了上去。 ------ 话说苏来时这两天玩得很开心,被老侯拉着吃完夜宵才放回来,摇晃着回自己房间前,照例敲了敲隔壁的房门,听了听果然没人,他也不在意,反正放着这么一个免费吃住的地方,陆晓齐爬也是要爬回来的。 第二天洗漱完才走出房门,就看见那家伙心满意足哼着小调儿一步三摇,从走廊另一头过来了,苏来时左右看看十分不解:“小气鬼,你从哪里冒出来的,走错房间了吧!” 陆晓齐看见他,贼兮兮小声说道:“绝对没走错,我就是昨晚打了个电话,受邀请去玩了个通宵,促膝长谈!” 苏来时顿时嗅出人渣的味道:“什么电话?” “我就拨通那个门牌号就问了一句 需要特殊服务吗?结果她们很感兴趣。我就去了。” 苏来时听完张口结舌,反应过来追着他一拳挥过去:“你个人渣!这么好的事儿你不喊我!不喊我!还特殊服务,我猜是算命是不是、你是不是?!” 他们哥俩正闹着,这时陆晓齐见过的那个服务生走过来,特地过来跟陆晓齐打招呼,语气殷勤地说他们李总交代了,招待不周,还请多见谅,若是有什么小事,尽管吩咐服务员!若有其他的,他今天一个上午都在15楼的办公室,请他们用茶点。 陆晓齐听说,知道这服务生昨天并非敷衍他,而是当真帮他约了他们的大老板,反而是佩服起这个李总,做生意有头脑,一定是宽严并济,这个酒店才这么井井有条还特别有人情味吧? “李总?”苏来时不明白,陆晓齐也不解释,回应服务生说用完早餐一定过去叨扰,多谢盛情款待之意。 苏来时也不多问,想着反正既然是酒店老总,见了没坏处;陆晓齐脸皮也真够可以的,隔着三层关系,竟然还真敢讹上人家。 就这样,陆晓齐二人敲开了15楼的门,大模大样走了进去。 这办公室非常气派,一进门就设了一座九鱼戏莲的真丝屏风,再往里走,檀香扑鼻,陆晓齐瞧见靠墙个有个红木供桌,精致的陶瓷观音像前,几品供果鲜花盘香一应俱全,越过隔断,才看见了气派的真皮沙发、大理石茶几,后面一张大班桌,和另一侧醒目的风水鱼水族箱。 李总正坐在沙发上喝茶,一见到他们二人,就知道是谁,立刻起身笑吟吟迎上来,伸出手一一握手。 陆晓齐握着他的手,着意感受了一番,暗暗放下半颗心来:这位李总身上并没有不好的玉灵气息,至少他不是受害者。 李总奉上自己的名片,陆晓齐扫了一眼,他叫李涣,产业不少,妥妥的富商。 陆晓齐见到这位,第一眼就觉得他跟黄福不属一路。 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酒肉亲。 黄福的笑容,高糖分到让人怀疑他是否另有所图,即使最后证实他并没有,心中依旧浮现出“蓄意讨好”这个词语,属实用力过猛了。 眼前这位李涣就合情合理多了,他与自己始终保持着恰当的社交距离。 衬衫西裤,身材高大四方脸,眉眼仁慈,眼角皱纹里藏了些风霜,但依旧宽和待人;第一次见面,礼貌和气中不失身份感,倒茶端水也是有身边一个端庄的服务员做的,他始终微笑,并没有给人压迫感。 “李总原来是喜欢鱼啊?”陆晓齐用惯了的自来熟。 李涣呵呵笑道:“做生意的,都希望财运亨通,存水生财,年年有余,图个吉利罢了。让二位见笑了。” 陆晓齐有心套话,便说:“哎,我的意思是,我以为跟黄总打交道的人,都喜欢玉,比如侯爷,没料到,您不仅身上没有玉,连这么气派的办公室,也没有什么玉石摆件哪!” 苏来时看看陆晓齐,觉出他话头奇怪,了解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却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意思。 李涣听见说到黄福,连连点头称赞:“他啊……他是个真正配得上美玉的君子,吾辈楷模,哪里是我能比得上的。” 这话外人听来像是半真半假的奉承客气话,陆晓齐却看出来他是真心佩服。 苏来时一再表示感兴趣,想要听听黄福大佬的过往,李涣拗不过便悠悠回忆,原来当初盖这个酒店的时候,地皮很是困难,李涣想要拿到几乎无望;黄福就从中斡旋,不知用什么方法竟然起死回生,让这黄金地段被李涣用不高的价格竞拍到了,帮了个实实在在的大忙。李涣对他的感激无以言表,就主动把他写进了股东名单,可黄福从来也不肯收他的红利,因此黄福自己定的房间,都是免费的。黄福招待的朋友,也都是贵宾待遇。这一点,黄福倒是没有推辞,他李涣心里多多少少踏实了一些。 苏来时这两天在老侯那里早已经听了不少对于黄福的夸赞,今天又听李涣这么说,不禁神往:“高山仰止啊!在线求怎么做黄总知己……” “那,酒店盖的时候,您跟黄总一定是好友挚交了?”陆晓齐问道,若不是好友,怎会鼎力相助。 李涣摇摇头:“抬举了!黄兄,首先是我父亲的朋友,那件事情之后,我见他为人仗义,豪爽坦荡,不禁引以为友。承蒙黄兄不嫌弃。” 此时三人一齐抿了口茶,似乎都在回味,感慨黄福此人品行世俗罕见,结交到就是祖上有德。陆晓齐觉得此时如果再进一步探问李涣父亲与黄福的事情,就有些不知所谓了。于是东拉西扯了几句。 “我看到很多生意人供奉文武财神,怎么李涣在这里反倒供奉一尊观音大士呢?” 哪知陆晓齐无心的一问,却让李涣神情黯淡下来:“家父如今抱病在身,我又不懂医术,只能把他送到最好的医院治疗,在这里办公的时候,求求观音菩萨,请她保佑保佑我们这个家。” 陆晓齐心下说,你这样的富商也要观音庇护,底下的老百姓他们该找谁呢?这是想起了在青桐巷的小女娃,不知最近吃饱了没有。 他心想众生各有各的苦,各有各的命。正要再多问,李涣的座机响了起来。 李总匆忙去接,不知道那头说了什么,他啪的挂了电话连连抱歉:“本来二位赏脸共叙,鄙人当好好作陪。可刚才疗养院说家父走失了,我现在要去找他,两位,今日先失陪,回头再恭请了!”说着吩咐服务员招呼陆晓齐他们,就要疾步出门。 陆晓齐一听正中下怀:“李总,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我们也去帮您找找!” 李涣神情紧张,不假思索点了点头,于是三人一同下楼去停车场。 司机开车时,李涣将手机里的照片给二人看了一看,那是个眼睛笑成一条缝的老头儿,虽然面容瘦削,精神矍铄,露着白白的牙齿,戴着毛呢帽子和围巾站在小区健身器材上,瞧着挺喜庆的一个老人,完全不像是有病的样子。 陆晓齐说他看着还不错的时候,李涣叹了一口气:“每年都做体检,身体一直很好,渐渐地就开始不记事,前一阵子刚被诊断阿兹海默症,今年不过七十多岁,就快要连我这个儿子都不认识了,唯一记得的就是早年夭折的我家的大闺女……” 他低下头抹了抹眼角,陆晓齐知道他在哭,就把脸转过去,假装没看见。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太过要面子,这李涣是个慈父孝子。 第十九章 蓝水四六牌 陆晓齐等几人很快到了疗养院门口,早有工作人员在这里等着,一见到他们下车,便迎上来汇报情况: 说是老爷子出来溜溜鸟儿,鸟食没有了让护工帮他拿一点,前后不过两分钟的功夫,他就不见了!疗养院不敢马虎,已经第一时间报警,并且联系了联络簿上他所有家人朋友,出来一起找一找,要是看见了就立刻联系护工!他们也调动医护人员出去找了。 李涣一听,其他话都不多说,示意司机把车停好,自己急着去附近找一找,陆晓齐和苏来时也表示分头去找,谁找到了就立刻带回疗养院来。 目送着李涣和苏来时先走一步,陆晓齐立即转身便让医护带他去李老爷子的房间,说看看有没有线索。医护一想也对,便引着他去了。 陆晓齐在老爷子房间里停留一刻,虽然没有发现玉灵,但感觉始终不对,有一种令人心慌的气息。他关上门,试试调动体内的玉灵能量,来抓住和识别这种气息。 片刻之后,陆晓齐追出门去,他相信自己的判断,雁过留痕,任何贪婪的东西,都会留下痕迹。 上一次他感受到这种气息的时候,是在一块吃人财运的霸王貔貅身上,那个主人请了貔貅,貔貅没有正确开光认主,先是吃了不少财运,然而胃口越来越大,最后吃起自己主人的财运,导致主人从日进斗金变得穷困潦倒,终于在一次重杠杆投资 满仓股票失利后,跳了楼。那一天陆晓齐恰巧路过那栋楼,貔貅摔碎了,玉灵逃散,但那伴着血腥味的气息陆晓齐不会忘记。 陆晓齐沿着对面河边的盲道一路奔跑,随着河风迎面吹扑,那气息越来越重,陆晓齐也越来越兴奋。 找到你了! 听见声音,前面疾步快走的老人回头看了看,停下脚步开心地张嘴笑出声来: “哎哟!怎么就遇见你啦!你也出来吃早点哪!” 陆晓齐知道老人糊涂认错了人,便顺水推舟:“是啊老李!你搁这儿逗鸟呢?” 老李高兴点点头像是跟老朋友拉家常:“可不是!我这鸟儿,它就喜欢河边,好多同伴啊,叽叽喳喳的,它就跳开了,你听它叫的!哟哟哟~” 陆晓齐走近他,盯着老李脖子上露出的绳子:“老李,戴的什么玉,儿子孝顺的吧?让我看看掌掌眼?” 老李明显是糊涂的:“什么鱼?我没带鱼,我的小黄宝不吃鱼,吃虫子,面包虫,它最喜欢了!” 陆晓齐干脆热情靠过去扶着他的胳膊往回走:“这么久不见了,我陪您遛会儿弯!” 这里人来人往,不方便行事,陆晓齐只是趁机将老人那块玉掏出衣服外面来看,此时怕打草惊蛇,并不敢有所试探。 这是块货真价实的蓝水料翡翠,规规矩矩的四六牌(尺寸60*40毫米最佳比例),边角圆润厚实,剔地平雕的花纹……像是一条海中跃起的大鱼。 这蓝水料如此清澈起胶感,如同果冻,颜色如海水碧蓝,在危料泛滥的今时今日,已经很难得,更难得还是正装的对称形状,雕工十分精湛,那鱼鳞都似泛着银蓝色光芒,如此一丝不苟,栩栩如生,应出自大师之手。 可是……陆晓齐仔细看那条鱼,那鱼竟是有活气的,他心里有数按兵不动。 那不是玉牌题材中常见的鲤鱼,也不是海豚,这条鱼,冠如麒麟、身有三尾,形若游龙。 这是鲲。 陆晓齐豁然开朗。 现代科学说鱼的记忆只有7秒,结论没毛病;可科学家们不知道的是,鲲这种神物,不吃鱼虾水草,而是以记忆为食,它为鹏在云中,就取食鸟类的记忆,它为鱼在海里,就捕获鱼类的记忆。因它所需能量巨大,常常是一片海域的鱼类记忆所剩无几。 陆晓齐挽着老李,试出他脉搏有力,步伐矫健,脸色如常,此时更加肯定是这玉佩出了问题。如果没有料错,这定是黄福大善人的手笔。 “黄福,你到底想作什么妖?” 他的两个朋友,一个老李一个老侯,若不是今次被自己察觉有异常,后果难料。可是,在当铺的时候,陆晓齐曾经清晰地看见了黄福手上的指纹,那是极其正常的人类指纹,他的一呼一吸丝毫没有异常。可他若是普通人……不,他一定有问题! 玉灵本身无相,往往是雕刻了什么,认定哪个主人,便有什么习性,物随其主,这点并不奇怪。 再看这枚鱼牌,令陆晓齐感到奇怪的是,于玉石这个行业的雕工来说,讲究个“工必有寓,寓必吉祥”,题材大多数是佛家法相、花鸟虫鱼、十二生肖或者如意福贝等花杂件,有谁会想到雕刻这么一尾狰狞大鲲在如此好的玉石上呢?简直是暴殄天物。 所以这么好的料子,做大众能够接受又好卖的素材,不香吗? 现在他几乎能够断定,必定是这玉灵中的大鲲吞食了老人的记忆,如果贸然将玉佩取下毁坏,只怕老人的记忆再也无法恢复,要玉灵心甘情愿将记忆吐回来,就要找出背后操控玉灵之人,等同于与虎谋皮。 看见陆晓齐带着老李回到疗养院,护士一看高兴坏了,连声感谢,将老人扶进房间去,陆晓齐的新手机早就在深潭里废了,便说自己没有电话,自己留在房间里看着老李,支开护士去打电话通知李涣。 陆晓齐轻轻关上门窗,说了几句安慰老李的话,趁着老人发呆,集中自身力量将玉佩中的玉灵拘将而出,这一步并没有什么阻滞,立时满屋光芒,但当陆晓齐准备拿捏住它的时候,忽听一声呼啸声,玉佩上有什么暗影破窗而出! 陆晓齐没料到这一出,根本不及思考,他紧握住玉灵,跟着翻窗而出,尾随气息追上去! 匆匆赶回来的李涣,推开房门的时候,刚好看见老人突然晕倒,陆晓齐翻窗而出的一幕! ----- 李涣一个箭步上去扶住老人,大喊护士:“来人,来人呐!” 一面吩咐手下的人:“去追姓陆的!把他抓回来!” 几个人答应一声火速追出了疗养院。 陆晓齐循着气味,一路紧追不舍,与此同时,他察觉自己手中的玉灵并没有任何记忆,跟往常不同,这个玉灵尚在沉睡,并没有苏醒。 那个逃离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不多时他追到了一片烂尾楼的楼下,察觉那东西可能是在头顶上,昂首四顾,陆晓齐锁定一个高层建筑,毫不犹豫跑上楼梯,一口气爬到了楼顶! 等到了天台,陆晓齐心中一喜,果然见那庞然大物乌黑一团憩在眼前,似乎并不知道有人靠近。 陆晓齐猫着步子运力在手,敏捷向前一扑! 不料身下一空,陆晓齐心下一沉汗毛一竖迅速反应过来: “完蛋!狗x的阴老子!死了死了!” 原来那东西体积太大,盘踞在天台上时挡住了大部分天台,其实它只有尾部在天台上,身体飘在空中,人家大概是打算立定跳远撑杆跳飞一飞,等飘了出去,不巧陆晓齐背后扑上来,就风风光光地跳了个楼! 说时迟那时快,陆晓齐那一秒能想到的就是迅速吸收手中强大的玉灵,抱着最后的幻想。 善玉师说破天,不过是通灵师和驭灵师的合体,听说过长寿的,没听过长生的,身体照样会死。 陆晓齐最后能搏一搏的,就是玉灵变气垫,落地时保自己一命。 老子梭…哈了! 陆晓齐落下来时,鼻子酸疼,胸口也撞得难受,他庆幸之中抬起头,吓得大叫了一声! 他周围是云海,不是什么烂尾楼,他身下是那大鲲,不是什么气垫。 “什么情况,幻觉吗?” 陆晓齐大声喊着,没人回答他。他捏了捏自己,不是幻觉。冷静下来,他明白是刚才自己跌下来的时候,这鱼接住了他,随后窜到天上来了。 他回过神来,看见自己胳膊上的汗毛竟然结了霜,知道高处不胜寒,这是得有多高啊。得亏自己有前缘,如今不怕寒冷,特别省布料。 他坐下来,慢慢挪过去抓住麒麟角,稳住自己,然后大声喊道:“停车!爷要下车!” 被冷空气呛到直咳嗽。 这鱼速度不慢,陆晓齐怕它一个刹车自己飞出去了,牢牢抱住麒麟角。 不知受气压还是气温的影响,陆晓齐实在憋不住,放了一个荡气回肠触及灵魂的臭屁。 鱼突然就顿住了。 陆晓齐预感不好。 此时身下的大鲲突然像受了惊吓,垂直翻转着冲下下方! 陆晓齐脑袋一晕差点失手,待到反应过来,又掉到了冰冷水里。 陆晓齐懊恼:什么运气? 他在水中张大眼睛,所幸水质干净,这么一看不得了,这是海! 大小鱼群在身边掠过,身下的大鱼一动不动,只有尾巴摇摆,像是享受这海水宁静,陆晓齐听见它腹腔中“哈……”长长的叹息声,像千百年来终于得到喘息,却是人类一般的声音。 陆晓齐怕它突然暴走,把自己甩下去,干脆装死。 足足有半个钟头,他才觉得大鲲身体在震动,有一把声音缓慢沉闷地响起: “你能看见我。” “……”陆晓齐惊喜住,这一位好沟通啊,说汉语的啊! 第二十章 有鱼 大鱼说话了。 什么是捡漏,这才是! 陆晓齐猜测,这是很久很久以前被封在玉石里的鲲灵,因自己之力被释放出来,这才肯救自己一把。 他对残灵一类早已是见怪不怪,这触摸起来活生生的鱼会说话他就觉得很新鲜,连忙腹语: “原来是老乡!老乡啊,你看既然我们有缘,我想劳驾,回我住的地方换件儿衣服,行吗?” 这大鲲似乎自言自语:“谢谢。”又是一阵呼噜呼噜声,没等陆晓齐说话,它一甩鱼尾利索回头,冲上云霄! 陆晓齐没想到它这么听话,哈哈大笑甩掉水珠,顿感这上天入地,可比过山车刺激多了。 他如今心想无论如何,一定把这神兽哄骗到手,什么保时捷玛莎拉蒂布加迪威龙,这辈子别想赚到我的钱! 抽屉里珍藏的500元法拉利优惠券,可以拿去揩屁股了。 正在做白日梦,才上云头,大鱼停住了,陆晓齐趴在它身上向下探头: “这么快就到了?” 大鲲顿了一秒:“变了。” 它的意思是:不认路。 陆晓齐又是哈哈大笑,笑完了见这大鲲确实一幅茫然的样子,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回味过来便求证道: “啊!请问鲲兄,是不是很久之前,不小心被人封印在那块玉佩中的,而今天我解了玉灵束缚,你才出来?” 大鲲没说话表示默认,脾气不大好地问他:“回悬崖?” 陆晓齐思忖它把楼顶叫做悬崖,应该是远古就被封印了,不然就算夏商周晋,照样是有亭台楼阁的。此时他心中一亮: “你一定知道那人的气息,能帮我找到他吗?” 陆晓齐心中美滋滋,他读了那么多古籍竟然没人提到大鲲懂人言,而且知恩图报啊。他可不能轻易放过这条鱼。再者,这灵兽,必然不会忘记始作俑者的气息。 大鲲又闷头沉默半刻,惜字如金:“好。” 它很快找到了目标,三尾破风,呼啸滑翔而去! 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它就缓缓降落在地面上,陆晓齐跳下来,准确地说是滚下来,原地搓搓手脚活动活动筋骨:“你这鲲鲲什么都好,就是太冰凉了!回头我能给你铺个毛垫子吗?” 大鲲十分高冷,一言不发窜上云霄就不见了。陆晓齐怎么喊它,它都没回应,他心想是了,大鲲肯定不喜欢那人,既然不喜欢何不一起报个仇再走呢? 就这么跑了,布加迪威龙没了!陆晓齐拍大腿。 四下远眺,竟然看不见任何建筑,陆晓齐这才悲催地发现自己被扔在了一片绿野之中。 这不是绿野,这是荒野。 按照电影情节,现在就该有个大反派站在他的身后阴森森说一句“举起手来”,但是并没有,陆晓齐喊了好几声“有人吗?”只有几只青蛙回应他。 两个小时之前他还在金碧辉煌的酒店里喝茶吃点心,这才一会儿就跳了个楼,还要考验荒野生存,寻找大boss,陆晓齐摇摇头佩服自己:“自讨苦吃啊!” 刚才在云端上被冻得浑身麻木,他索性躺在这山坡上,感受感受草地上,秋老虎的温热地气。 “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陆晓齐用黄梅戏的调子无聊哼哼,忽然发现了亮点坐起身来。 昆仑山下的血脉自然有所道行,他幼年看山水是风景,现在看风景是风水。 他正前方远处是耸起的一座山峰,堪称“父母山”,顺山脉而下有个更小些的山尖,堪为“穴星”,穴星左下方山棱为“虎砂”,右下方为“龙砂”,虎砂、穴星、龙砂环抱着的凹地,乃是上好的穴位。 “这么好的阴宅,竟然没人占?我这是被扔得挺偏僻的呀!” 陆晓齐不由自主走过去,走得越近,越是感受到,那里有玉灵。 走到眼前,陆晓齐停住了,这里有人活动过的痕迹,脚印,轮胎压痕。 虽然很是隐蔽,陆晓齐还是发现了一道暗门藏在草丛下方。 他推不动那道门,那门装了明锁。 陆晓齐皱皱眉头,找了块岩石,砸将过去。 地穴内微弱的光,让陆晓齐看到了一口空棺,一个简单的小桌子椅子,一些桶装水,速食食品,几个烛台,看到这儿,陆晓齐笑了: “这是吸血鬼的老巢吗?” 玉灵的气息就在棺中,陆晓齐弯下腰一看打了个招呼:“原来是你呀!” 老熟人,黄福手上那支辣绿色的方镯,完整地躺在棺材中。 他捞起那支手镯,触手之时竟然感觉炽热:“好家伙!好东西!” 这手镯果然是非同寻常。 今天仔细看这方镯,才知道好玉不分男女,这辣绿色翡翠一点都不含糊,刺眼的绿,踢地平雕的手法,内里竟还有凹雕。这两重雕法,实在浪费料子,陆晓齐也是生平仅见。这就好像别人家的房子是盖在地面上,而他家只有负一楼、负二楼,你说这地皮有这么用的吗? 整体造型是古色古香,一眼高价。更难得之处在于,这玉是活的,可为替身。 普通的玉灵,能够起到的作用,从小到大,分别是:认主、记忆、保护、起运、替身、操控。 比如万思思的手镯,家传百余年,精神力强大,不过就占了前三样; 股民的貔貅,能做到“起运”,是说影响到主人的运气和自身的气场。 能够做替身的玉是百里挑一,力量不是必要条件,缘分才是,这就显得非常珍贵。 若主人和玉双方十分投缘,相互陪伴后磁场渐渐相同,甚至体温气息都一样,那么在灵体的感应中,二者是很难辨认的,有些不好的灵体打算攻击人类的时候,就会误把人类身上的那块玉,当做是人类本体去攻击,这时候玉石就成了主人的替身。其实就是人们常说的,“碎碎平安”。 比如戴着手镯的妇人不慎摔倒,甚至是楼梯上摔下来,会惊奇地发现,镯子碎了,人没事,摔得很疼,却只是擦破了皮,并不伤筋动骨。 陆晓齐就曾经收鉴赏费,帮一个妇人挑选手镯,后来那镯子碎了妇人来修,面上十分不舍,说是过年时用菜刀剁鱼头,鱼头太大,菜刀滑过去直接剁到了手脖子上,手一丝也没伤到,镯子断成了两截。那时陆晓齐还曾经感慨镯子够义气,用微薄的力量做了替身。便认真用银子做了箍镶,使她能够继续陪伴自己保护的人。 而眼前这方镯,不仅可为替身,还可操控。它不仅力量强大,还与黄福心意相通,甘心为他的替身。 如果陆晓齐估计得不错,由它的镯芯制作的仿古平安扣,在老侯身上吸取到人类的精力,由这方镯接收,渗透给主人使用,这就是为什么黄福自称年近半百却只像三十,而老侯却正好相反。 “他把替身放在棺材里,是为了什么呢?”陆晓齐不明白,这么珍贵的贴身之物,黄福竟然没有仔细看管,独自留在了这里。 “为了瞒天过海,苟且偷生!”身后一个洪亮声音响起,吓了陆晓齐一跳。 他以为黄福回来,下意识捏好口诀,将力量压在指尖蓄势待发。 然而来的并不是黄福,歪头杵在那儿的,是一个高出门框一个头的大高个子,二十几岁模样,浓眉凤眼,高鼻阔耳,寸头长脸,皮肤白净,最违和的是穿了一套篮球服解放鞋,如果不是他背了个军绿挎包,陆晓齐绝对认为此人是走错了片场。 陆晓齐张口结舌,看着那一身篮球服一时间无言以对。 大高个儿歪着脖子走过来,之所以歪着,是因为地穴有点矮,以黄福的身高是够了,而他只能歪着脖子。 他手长脚长,几步就到眼前,自顾自取下陆晓齐手里的手镯看了看,又还给他:“操控者,没错就是它。” 又拿起陆晓齐的左手手掌粗略瞄了一眼扔下,低头对陆晓齐奚落道: “你是善玉师吧?好久没看见活的了!还是这么弱!” 陆晓齐自闭了。 这么多年他自命不凡,以致于赚钱的事情在他压根没放在眼里,认为那是普通人的格局。小时候他集邮,长大了他喜欢收灵,各色强大的玉灵,伟大的人生。 这么多年他没遇见同行更加没遇见对手,单人学科第一名,今儿才初初遇见一个同道中人,就被别人从各方面碾压他! 陆晓齐没底气,昂起脖子强行叫嚣: “你哪冒出来的?姓甚名谁?不去打cba跑来这干嘛?善玉师的事情,你管得着吗?!” 很久之后陆晓齐还在为这句没有水平的回怼耿耿于怀,后悔没有跟赵小姐多学几招把人骂哭的话,就算他当夜回去就在被窝里草拟了荡气回肠的一篇小作文,来对付大个子那句没素质的问候,也是轻舟已过万重山了。 那时大高个不以为然掏掏耳朵,指着被砸坏的门后面掉落的电子猫眼: “暴露啦,菜鸡!拿着镯子赶紧跑吧!” 陆晓齐还在云里雾里,大个子也懒得解释强拉上他就出去。 才走到地面,四面已经被骑着摩托车的人团团围住,打手里走出来的果然是黄福。 陆晓齐觉得对嘛,这才是他不凡人生该有的情节,他大展拳脚的机会。 第二十一章 高人 大个儿强拉着陆晓齐跑出来,而陆晓齐压根就没想跑。 黄福就在他面前站着,冷眼看他。 下一秒 陆晓齐就在高个儿杀人般的眼神里,将方镯双手举过头顶朝着黄福奉上,就差没有跪下来了: “误会~误会!我兄弟带我出来倒斗,没想到是黄大哥的祖坟,一场误会!原物归还!” 黄福听了一愣,将信将疑看着他们二人,联想到陆晓齐此人品行粗劣贪财,不像是有本事的人,或系真有误打误撞,可转念一想又怎么会如此巧合。 陆晓齐看出他的心思,知道他不会轻易相信,作出无赖样子来假装抱怨: “侯爷瞧不上我,只带苏来时出去玩,却不带我!我只好出来瞎转悠转悠,旁边这大傻个会看风水,这不就找到这了!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该死该死!” 黄福思忖就算不了解陆晓齐,但至少老侯他是了解的,这事儿老侯干得出来,听了感觉说得通,再说面前这两人,高的篮球服解放鞋,昂着头翘着脚一脸无辜,看着就少根筋,憨到挂相;瘦的是个财迷,这俩往台上一站顶多是个说相声的,能有什么内情?想到这里他这才脸色稍霁,挥挥手让手下将手里各种家伙收起来。 气氛缓和下来,陆晓齐哎唷松了口气。 眼看陆晓齐将手镯捧上,黄福赶紧伸手欲接,不料陆晓齐瞬间移步他背后运指一个锁喉,力道之狠,竟然直把黄福的舌头逼迫出来,另一手驭灵锁住他双手拉他退后:“敢过来一步就拧断他的脖子!” 这一气呵成的操作,大高个诧异地给他鼓掌。 在场的都傻眼了,大高个见时机到了,趁着别人分神包里摸出一根长鞭,好一个横扫千军如卷席,那五六人的匕首西瓜刀斧头尽数脱手,人人蹲倒在地,哀嚎一片!他收回鞭子,抖落鞭子上几片皮肉嫌弃道:“真臭!” 陆晓齐有些心惊,这是个猛人! 原来那鞭子是节节带有倒刃,主人想要挥洒自如,不伤着自己,没有十几年功夫尚且是不行的,若是被这鞭子狠拉上那么一下……咦!陆晓齐想想都疼。 他在心里称赞:“漂亮!”嘴上却说:“大傻个儿你行不行,杵着干嘛赶紧都绑上啊!” 傻大个儿白了他一眼,真的掏出一卷黑胶带来,愤愤甩一甩,依言行事。 黄福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声音,脸憋得通红,两眼如刀子一般死死盯着陆晓齐,他大概是没想到江湖险恶到如此地步来,这两个人竟是个倒斗的狠角色,为了抢个玉镯一点面子都不给,连受过恩惠的熟人都要杀人灭口,还是说,陆晓齐见他有钱,一开始就盯上了他? 这时陆晓齐见到高个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定睛看去,原来有个壮汉掏出了一把手枪,抵着高个儿的脑门。高个慢慢把手举了起来:“我投降……那瘦子叫我干的!” “尼~玛的!” 壮汉手臂上被鞭子扯得鲜血淋漓,满腔怒火,哪里还愿意听他啰嗦,直接就要扣扳机。 黄福见状,气管里呵呵嗤出得意的声音来。 陆晓齐情急之下正要腾出手来救高个儿,忽见凌空之中伸出一扇大鱼尾来,像个芭蕉扇砰的一声将那壮汉连人带枪摔出几丈远,直接晕死过去!随后那鱼尾便隐匿不见了。 陆晓齐没守住嘴角:有意思!这鱼它原来是没走啊,在这儿等着呢,竟然还是个有情义的家伙! 陆晓齐按捺住欣喜,先不去想鲲的事情。 那一边高个儿错愕,回过神来嚣张一笑狠狠说道: “哪里吹来的妖风,可见你们这帮人逆行倒施天都不饶!” 知道他的确看不见鲲,陆晓齐更得意了。 高个绑好众人推搡在地,从裤兜里掏出一把瓜子迎风嗑起来,啪嗒啪嗒很是利索,一边嗑一边向陆晓齐这里走来。 陆晓齐满脸竖线,再次怀疑高个子到底什么种类的猴儿变的,他身上气质跟装束不对,装束跟鞋包不搭,包里有个鞭子就算了,最离谱的还是瓜子。 此时大高个子走到眼前,轻轻挪开陆晓齐扣着黄福咽喉的手,一屁股蹲在他们面前,不忘嚼着瓜子仁儿炫耀:“怎样,哥们,今天没我在,你不是装怂,就是死定了吧!” 陆晓齐被他一呛,又好气又好笑:“你到底哪里冒出来的土鳖孙?” 高个儿不接招,咂巴着嘴朝着脸色苍白的黄福努一努:“我的事儿不着急,先审审这损色!” 黄福大口喘着气,好容易理顺了气,张口就骂: “陆晓齐!你这人怎能恩将仇报?老侯怠慢你,我可曾怠慢你了吗?哪一样短了你的?悠悠星河怎生出你这样的白眼狼!本来你来挖我祖坟我都不准备计较的,你却变本加厉,想要谋财害命!杀了我,你不过得到那个手镯,现在放了我,我们还是好兄弟,你知道的,我黄福从不亏待朋友!!区区几十万,何至于让你自己背一条人命,你自己想想,啊?” 理直气壮的。 大高个儿呲出明晃晃的大白牙笑道:“说得不错啊!你叫陆晓齐是吧,哎,我觉得他说得对。” 黄福惊疑:“你们,你们不认识?” 陆晓齐从十岁开始自己生存,其中一个生存原则就是“谁都不信”,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事儿他见的多了,杀生杀熟的比比皆是,对方是敌是友,出自何门何派,陆晓齐一概不知,于是懒懒回答: “既然这么多人找你黄总,我说,你坏事儿没少干吧?我呢,确实承了你的情,拿了你的钱,中间又隔着老侯和苏来时,本不想杀你,可前面这个大高个跟你什么仇什么怨,就说不准了。你也看见他的手段,杀人不眨眼啊,我呢只要得到我想要的,保证不动你分毫。” 黄福汗水下来了,觉得今天怕是不能善了,但若能利诱拉拢陆晓齐,让他站在自己这边,帮自己脱身,他就还有胜算。 他立刻缓和语气说道:“陆兄弟,陆兄弟,我在洛阳有几间像样的珠宝连锁店,店铺是买的,年入至少百万,若你今天肯认我这个兄弟,那我立刻打电话,将那三间产业,连房子带货物,一齐转让到你的名下,让你这辈子衣食无忧,不会再被人瞧不起,可好?” 他不相信,有人能禁得起这样的诱惑。翻山越岭偷盗挖土,怎比得上珠宝店大老板安逸? 陆晓齐在黄福说话的时候,一直关注着高个子的反应,那家伙瓜子嗑得正欢,瓜子皮乱飞,那惬意的神情很像陆晓齐隔壁巷子口唾沫四溅聊八卦的大妈,一样欠揍。 察觉到陆晓齐在看他,连忙点头口齿不清地说道:“不错,不错!”像是跟他一毛钱关系也没有,他纯粹吃瓜子群众。 陆晓齐心里骂了句娘,这家伙一丝不漏,什么路数? 他叹口气,在有变数之前,他还是把该做的事情先做了。 于是陆晓齐在黄福耳边轻轻一问: “既然要做兄弟,黄总不如先告诉我,您今年贵庚?” 黄福脸色变了,不等他说一个字,陆晓齐出手了。 方镯在陆晓齐指尖不停旋转,玉灵光芒应声笼罩住黄福周身! “心神丹元,令我通真!”辣绿翡翠方镯震动不止,想是要从钳制中逃脱出来,陆晓齐用上了吃奶的力气,额头后背都是细密的汗。他要利用玉灵的控制能力,反向行之,从来处来的,都要往归处去! “收!” 黄福僵住瞪圆了眼睛,这才明白他大错特错了,他黄福这一辈子竟然有看走眼的时候! 老侯眼中的贪财鼠辈、苏来时口中的好色之徒,根本不是普通人!! 他姓陆! 可惜他自己发现得太迟,如今口不能言,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了! 须臾之后,躺倒在地的打手们,不可置信地一整个呆住。 他们的黄老板满头白发苍苍、面如金纸,皱纹如沟壑遍布,眼皮耷拉双目失神,嘴唇都瘪了下去,身体迅速干瘦,俨然一个八九十岁的老翁,行将就木了! 陆晓齐解了他的禁制,黄福瘫坐在地,索性开始流口垂涎,哼哼着大声喘气。 “你拿的,可不止老侯一个人的寿命吧?”陆晓齐盯着黄福,他收回的方镯承载了多少年华他有数。 “你是陆家……你放我一命,我把我所拥有的一切,都给你……”黄福一句三喘,还不死心。 还没等陆晓齐回答,吃瓜子的终于悠哉哉开口了: “你还是贿赂我吧!他只是个超度玉灵的,要是拿了不该拿的,要倒霉的,死老头子,死心吧你!” 大高个起身拍拍手,招呼陆晓齐:“小子,你的事儿办完了,就该到我了!趁着天没黑,赶紧搭车去吧!” 陆晓齐淡淡回答他:“我还没问完!” 高个子不耐烦:“就你们那点本事,装神弄鬼的有啥用?你想问的,我来告诉你吧!” 他抓住黄福上下摸索一阵,搜了个身没发现手枪武器,这才一脚把他踹翻,继续一屁股坐下来,指手画脚说道: “这人我跟了很久了,不对,我师父跟了很久,发现他容颜不老,断定他搞了幺蛾子借人性命,借命这事儿,不新鲜了吧?” 陆晓齐耐住性子一笑,决定在这人面前扮猪吃老虎:“哦?” 第二十二章 借寿 借寿这件事儿,在旁门左道中确实不新鲜。 唐僧肉是不存在的,但小鲜肉永远都有。 借寿之法大致有三种。 第一种是找高人,奉上金银财帛,封了生辰八字上去,高人就会设法作一道符纸,用借寿者的鲜血画了烧掉。因说借的多少纯粹看机缘,有滥竽充数的别人也不知道,这一种方法在民间比较盛行。但借寿者不知道,这种办法只能借自己子孙后代的寿命,“高人”是不会告诉他的。因此民间年过百岁的高寿老人,虽然在报纸上被人津津乐道,在子孙眼中却可能是不受待见的“老不死”,为此产生的悲剧也有很多。此处不做深谈。 第二种随缘借寿,同样是请人作了法,再将一包现金用信封包了,信封内部写上不易发现的八字五行,扔在容易被发现的地方,若有人路过捡走,并且花了,那便是默认将自己的寿命出卖给了现金主人。这就是利用人们的贪心来成事,所以每次看见新闻上拾金不昧的人,陆晓齐都会默念一声“上天有好生之德”。心想若是哪一天他自己遇到,就扔进功德箱,让佛祖爷爷跟他刚。 第三种,就比较内行了。需要媒介,一个可以储藏精力寿命的物体,玉石水晶类便是首选,不仅要吸收,还要渗透给自己的主人,目标明确。不是真正的玄门中人,是难以做到的。因此来历不明的玉石,别人赠送的玉石,不可轻易佩戴。想要请玉,最可靠是亲眼看见原石加工出来的,或者亲自花钱从玉石商人那里请回来。 眼前黄福的手段,一定就是第三种。 果然,高个子说,他的师傅曾在道观教学,前一阵子突然看见此人,竟然认出来,早在二十年前也在某个道观门口的签摊上见过,时隔二十年,此人面貌不变,必有蹊跷。就叫他跟随打探,来到洛阳,把底细摸了个清楚,又发现他来到此处荒野,发现他隔一段时间就来一次,自己躺在地穴中住几天,忍不住出去开荤的时候,就将自己的随身方镯搁在棺材中,作为短暂替身,周围埋伏了打手看顾。 他也是在这守了两天,才等到黄福出去,结果陆晓齐生撞了上来,鲁莽打掉门后猫眼,惊动了黄福。 “你说他住在地穴是为了瞒天过海,苟且偷生,难道说……”陆晓齐发问 “没错!他阳寿早已尽了,当年解签的时候,他是求子,我师傅当时路过扫了一眼那签,就知道他不是长寿的命格,谁知后来又见到此人,竟然神采奕奕。如今他借人寿命,想要瞒过天命,就必须让自己在这风水极佳的阴宅住着,才能避过天谴。我窥探过,就连他的别墅,他也只敢住在地下室,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真是个阴沟里的老鼠!呸呸呸!” 大个子挥着胳膊振振有词,说完吐了一个瓜子皮出来,像一个唱样板戏的。 “奥……”陆晓齐心里立刻还原了所有真相。 一切都跟他料想的差不多。 这黄福早已看上了老侯,当年借买假玉接近老侯,是看中老侯本身是福泽深厚之人,借他寿命有益无害,作为交换,他竭尽全力帮助老侯做生意,善待老侯所有亲戚朋友,让老侯面子里子都风光,却不知这是他付出珍贵的生命的价码。 另一方面,黄福活得时间长了,总会遇见认识的熟人,比如老李,他担心被拆穿,就设法送去一块封印大鲲的玉佩给老李,让他慢慢失忆,就算老李说出什么来,也没人相信他。 这几年老侯和李涣两个,都以为祖坟冒了青烟,才遇到这么一个可推心置腹的知己,谁知是条道貌岸然的狗。 狗东西!果然经历百年沉浮,好深的心机! 陆晓齐蹲下来,审视那蜷缩在地的老头,冷声问他:“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他承认有钱的好处,但不容忍买人性命这一条。 老头在地上喘着气,又像是在冷笑:“怎么,想做圣人?天下做坏事的,只我一个吗?你管得过来吗,再说,我对他们赶尽杀绝了吗?不仅没有,我还给了丰厚的回报让他们衣食无忧!比起他们那些贪官污吏强权害人,我这根本不算什么!你们……你们今天放了我,我答应你们,诚心改过,就此了却残生!别杀我,别杀我……” 他像是说累了,慢慢匍匐在地。 “我猜,你之所以这么有钱,也是因为做这种买人性命的勾当得来的吧?”陆晓齐掏出房卡丢了给他:“我可是一晚没住,无福消受!” 黄福没有回答,陆晓齐便继续: “好,那你告诉我,你哪里得到的这些灵契之物?” 黄福没有了动静,陆晓齐探了探,他是晕过去了。也难怪,一瞬间将寿命抽离,他还没有死,已经算是上天不公了,现在晕了,也算合理。 陆晓齐悻悻起来,大个子走过来看了看,什么也不说将他扛在背上就走。 “你带他去哪儿?”陆晓齐问他。 “那你还想怎么样?”大个子回身反问。 陆晓齐噎住了,他释放了鲲灵,收回了寿命,黄福已经没几天可活,替天行道这部分算是完成了;他还拿走了蓝水玉灵,很有收获;算起来确实没他什么事儿了。可他总觉得还有哪不对。 就在他愣神的时候,大个子不屑一顾,自顾自把人扛走了,嘴里叨叨: “你又不能把他送回去,又不能把他杀了,难道报警吗?要说这些法律困不住的败类,还得归我们玄门管,管他到死!你管不了!小子你这么笨,怎么活到今天的!师父说得对,善玉师这一脉真是鸡肋,不晓得天天在干什么…后继无人…” 陆晓齐叉着腰,看着走远的大高个,再看看那些裹着胶带大眼瞪小眼的打手们,叹一口气: “堂堂善玉师,在玄门之下,真的这么被人小看的吗?” 他这时没兴趣打听别个门户的事情,更不屑去打听大个子的姓名来处,善玉师只要把自己该管的管了,其他的自然有缘分。 他朝天上喊了一声:“鲲鲲儿,宝贝儿,下来我请你吃快餐~!” 不消除这些打手的记忆,会有后患。 陆晓齐知道大鲲还在头顶上,不过是比较傲娇,不到要紧时候懒得出来。 跟自己倒是很像。 果然众人头顶圆心位置,起了一阵龙卷风,揪住了他们,就快要把身体从地面上拽起来,脚尖快要离地那一刻,风骤然消失了。 而陆晓齐,早已骑上一辆摩托车,扬灰一阵烟哧溜出去了。 身上添了力量,怀里揣着方镯,头顶有个大鱼,胯下还有个小摩托,陆晓齐喜气洋洋,深感最近事事顺心啊! 眼看骑出荒山,远处浮现点点灯光的时候,陆晓齐停了下来。 “鲲鲲,你下来,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没有回应。 陆晓齐喊了几声,头顶除了倦鸟归林,不见有动静。陆晓齐以为它走了,心里狠狠遗憾,一来,这么好的宠物可惜是个神兽,来硬的自己恐怕降服不了;二来,老李的记忆还没有来得及要回来。 苏来时说他出门一趟不拿点东西回家就算丢,这回丢了那么一头活宝贝,他摸着心口仰天长叹! “我的鱼宝宝啊!” 突然屁股下一空,他被一阵强风卷上了天。 好不容易稳住,才知道自己又坐在大鱼背上了,陆晓齐狂喜。 失而复得,是多么美好的一个词。 “鲲鲲!”他哈哈一乐叫出声来。 大鲲的声音在腹腔中,又慢又冷:“想起来了,我的名字,鱼 宝 宝 ” 陆晓齐麻了,一整个把笑容凝住:“鱼宝宝?”太烫嘴了吧? 瞅瞅这大鲲,黑漆一团泛着蓝光,面目狰狞,鱼鳍鱼尾锋利得像刀刺一般,给它配个战甲,就能自称外太空铁血战士,让它去大战异形!它要是鱼宝宝,那他陆晓齐就是皮卡丘。 他大拇指点个赞:“真……行!” 知道名字了,就好办了,至少现在除了救命恩人之外,他们算是熟人。 这是陆晓齐的逻辑。 “那个鱼宝宝,你看,我帮你报了仇,你是不是也要帮我一个忙啊?” 见大鲲不说话,陆晓齐继续说道:“让我当你的主人,怎么样啊?” 他陆晓齐一贯的套路,降低心理预期。 就是在求人的时候,一定要先提个大要求,如果对方拒绝了,他再提出原本想提的要求,比起前一个自然容易得多,这么一来,别人很容易接受他的第二个“请求”,成功率非常高。 让自己当大鲲的主人,这当然是一个过分的要求,他真正想要的是,大鲲把老李的记忆吐出来,吃了那么久那么多,想要回来也不容易吧? “好~” 平静的夜空里,大鲲冷静的声音,在陆晓齐耳中,简直振聋发聩。 陆晓齐心怦怦直跳,深呼吸抑制自己不笑出声来: “你答应了!” 神仙都会撒谎,神兽不会。只要答应,立刻形成契约。 陆晓齐心里的小人儿已经翻了八十八个跟斗,并且敲锣打鼓唱了一百遍《好运来》,胸膛里是锣鼓喧天。 他开始佩服自己:这该死的魅力! 然而他此时坐在鱼背上环抱着胳膊在胸前,是一派老成稳重,缓缓开口: “那,是永远吗?”签合同当然要写日期啊 “在我找回自己的主人之前”。 陆晓齐从大鲲的语气中,听出了沉思。 他觉得,他的生活开始有趣了。 第二十三章 黑契 “说不清道不明的,且等看全。” ---《善玉师手记》 陆晓齐没想到自己有这么顺利的时候,平白得一神助攻,将来的车票机票,可都省下了。于是趁热打铁,向大鲲说出自己要回老李记忆的想法,大鲲先是沉默,后来表示自己已经很克制了,但还是消化了相当一部分,余下一些可以送回,作为补偿,它要沿途吸收多一些其他人类的瞬时记忆,少食多餐,就补回来了。 对此陆晓齐举双手表示赞成,瞬时记忆嘛,对人类影响甚微,不过就是拿着手机找手机,出门忘记带钥匙,想说什么话下一秒突然忘记。 陆晓齐很好奇:“鱼宝宝,你吃别人的记忆,为何把自己的事情忘记了?难道说,封印,还有这个作用啊?” 大鲲再次沉默,陆晓齐觉得气氛冷下来,赶紧住了口。 因为在发问的同时,陆晓齐已经意识到,它可能是被人伤过,受伤之后被封印几千年,犹如人类睡个午觉混沌中醒来不知晨昏,犯个糊涂再正常不过了,他干嘛去惹大鲲不痛快。 虽说老李的记忆不是问题了,但事有轻重缓急,为避免节外生枝,陆晓齐决定先去紫砂壶茶馆,找老侯。 从一处偏僻的所在下来,陆晓齐打车直奔茶馆。 事有凑巧,陆晓齐在茶馆门口,迎面遇到了正出门的老侯,看看时间,陆晓齐觉得他是要出去吃饭。 正好,他也饿了。 老侯正掏车钥匙,一抬头看见陆晓齐,顿时脸上什么表情都有。 “小齐啊,你好你好,苏来时他不在我这啊!”老侯不想与他多话,一边走一边按下车钥匙,打算摆脱这个无赖,心想回头得跟自家石头好好说说,交友需谨慎的道理。 陆晓齐对他脸上的表情可是习以为常了,快步走过去挡在车门前笑容满面: “我知道啊,石头他去给酒店李涣帮忙了,跟我说了让我先来找你,一会儿他就过来。一起吃饭,热闹哈哈!” 他心想,等会儿要耗费他精神,不蹭一顿饭太对不起自己了,再说如果现在就把事情做了,等会老侯恐怕也吃不下饭了。 老侯一愣,把车重新锁上,对他说:“那正好,我茶馆里还有几盒泡面,我好久没吃了,还怪想吃,一起吧?” 陆晓齐心里啧啧称赞,自己敢厚脸皮,人家就真敢当面瞧不起他。 他从善如流:“好得很,我也挺想那个味儿,红烧牛肉的吧?……” “只有老坛酸菜的!” “…………” 老侯回到雅间,真的从柜子里拿出几桶泡面来,开始烧水。 陆晓齐把雅间的门关紧。 两人心照不宣地吃完泡面,老侯连茶都懒得泡上,而是默默发了个消息告诉苏来时陆晓齐在他店里,放下手机就坐定了,淡淡抱着胳膊,盯着陆晓齐看,话音都重了些: “陆兄弟,吃饱了吗?” 连续吃完两桶面的陆晓齐知道这是在赶客,也不生气,他打了个饱嗝,伸了个懒腰,从怀里拿出那枚被自己死死压制住的辣绿方镯,放在老侯面前。 方镯立住了,老侯愣住了。 “什么意思?你竟然跟黄兄把方镯要来了?你你你!……”看见陆晓齐带着得意的笑容连连点头,老侯顿时气得脸都通红,拿手指着陆晓齐,满腹难以置信: “你真是天下第一号不要脸的人物,我今天才算是见识了!君子不夺人所爱,你跟黄福不过一面之缘,熟人都谈不上,看着我的面子对你和颜悦色,你就把自己当根葱了?!要手机、要钱,如今还变本加厉,竟敢跟人家讨要如此贵重的贴身物品,现在还到我跟前炫耀,你几个意思?你这鼠辈,实在是太过分了!” 他一口气骂完,眼看那个无赖青年还是得意洋洋不说话,更是气得发抖,一把将桌子上的方镯抢过攥在手里:“镯子不能给你,有其他的要求也别想,什么都不给你!滚!再不走,我把你丢进局子里!渣滓!” 见老侯已经七窍生烟,陆晓齐这才无奈地摊开双手安慰他:“侯爷,气性别那么大嘛!你要它,我也没说不给你啊!” 老侯怔住了,与此同时,他突然觉得,这方镯好似粘在他的手上,手指竟然松不开了! 满腹狐疑再抬头时,只见陆晓齐摊开的双手已转四指,手中游光耀眼所指,正是他手里的手镯,而他自己,瞬时如同被电击了一般,一股热辣辣的激流由手掌蓦地钻入四肢百骸,触摸到他三魂七魄,电光火石之间,他的身体便如同牵线傀儡,动弹不得了! 陆晓齐也收起放浪不羁的样子,此时与人度命,生死攸关,不敢分心。 他专注的表情、坚毅的眼神,看在老侯眼里,恍惚间竟是庄重如神如仙。 这念头只在老侯心头一闪而过,更多的,自然是恐惧! 对未知的恐惧,他从不曾感知过,他竟是处在这样的一个世界,他完全看不明白的人、看不明白的事,这种既无力又渺小、任人摆布的感受,都让他深深觉得恐怖。 有着这样的感受,不过一刻钟的时间,老侯读秒如年,身体放松的那一刻,也正是陆晓齐收回玉灵的刹那,镯子应声脱手滚在木地板上,发出咕嘟嘟的声响,而老侯腿一软瘫在了太师椅上,噤若寒蝉。 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他并没有乏力,相反觉得耳聪目明,精神奕奕,看东西都看得清楚了些,腿软只不过因为受到了惊吓。 陆晓齐不慌不忙,捡起方镯,放回到茶桌上,语气如常:“侯爷感觉怎么样?” 老侯怔怔看着他,毫无头绪,好几分钟,只敢微微颤抖着发出声音: “你是什么人?你刚才把我怎么了?你把黄福怎么了?” 陆晓齐伸手拿过老侯的手机,打开自拍功能,递回他的手里。 老侯慢慢拿起手机,看到了一头黑发。 按捺住内心的激动疑惑,他麻着胆子继续看下去,是一张完全符合他32岁年纪的脸。 手机里的他,跟刚才,判若两人。 这甚至不是几年前的他,更让他回想起了愣头青年代,莫名其妙眼泪便溢出眼眶。 他彻底惊了,放下手机,离开太师椅缓缓起身,再次打量起眼前人。 陆晓齐笑容可掬:“放心,没开美颜哟。” 老侯看着陆晓齐,又看看躺在桌子上的方镯,眼中本来激动的光芒倏然黯淡了下去,像是被冷风吹灭的一簇火苗,他不傻,前后一联想,猜也能猜到十之八九。 “我竟然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阁下是哪里的高人?” 老侯面色恢复平静,语气里却有几分凄凉。他问了,却好像并不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是为了表达尊敬。 陆晓齐明白他此时的心情,多年相伴的挚友,好到快穿一条裤子,一朝发现是个吸血的蚂蟥恶鬼,叫他如何不震惊难过?老侯还能稳住这份情绪,还真的不负他“成熟稳重”的人设。 陆晓齐拿起手镯当做陀螺一样,在桌子上转着玩,意图打破这种压抑的氛围。 “我回答你刚才的三个问题吧,我就是小石头的发小邻居陆晓齐,凡人一个,要说有所不同,不过是懂得跟玉石对话,并且获得支配他们的力量,这是善玉师血统,没什么了不起的,既不能长生不老,也不会刀枪不入,在玄门众家里,算是吊车尾吧!至于黄福和你,以及这支镯子么……” 他三言两语交代来龙去脉,无所隐瞒,说到后面,老侯赶紧将脖子上的仿古扣摘下来,像是烫手一般丢得老远。 陆晓齐暗暗偷笑,走过去捡起来,连同那支手镯一起,揣到自己包里:“刚才作法,说到底,只是跟这玉灵缔结契约,我不毁灭它们,它把你的寿元尽数吐回,就是这样。其实这玉已经不碍事了,就算你继续佩戴,也没关系。” 他这样一说,却没打算把翡翠从包里掏出来。果然听见老侯摇摇头黯然说道: “不必了,这样的美梦一场,让我不知不觉去死,是你把我惊醒,对我之恩如同再造父母,我心里自然无比感激你救命之恩,却……不想再见到它们了。” 老侯的声音越说越小,他扶着太师椅的扶手,整个人像被郁闷笼罩了。 陆晓齐知道,老侯何止不想再见那方镯仿古扣,恐怕日后连自己和苏来时,他都不想再看见了。 一场美梦,正值风光无限时,被击碎了。 一切都是假的。 那么好的运气,那么好的朋友,那么多年的真情实感,从此刻起,烟消云散!荡然无存!!他找回了生机,然而失去早已习惯的生活,甚至颠覆对这个世界的信仰。老侯一时间五味纷杂,只听陆晓齐声音清晰,字字句句皆有力量: “别担心失去的,珍惜拥有的吧!黄福找你,不就是看中你的福寿双全的命局,还有,契约之事……” 老侯强打起精神来,连连点头,声音干巴巴:“我一定不会说出去的!” 陆晓齐咧嘴一笑,这副熟悉的无赖笑容,此时此刻,竟然让老侯觉得安心许多。 陆晓齐笑了,慢悠悠道:“不是不会,是!不!能!这种玉灵契,若受惠本人说了出去,便立刻尘归尘土归土,一切被打回原形!” 陆晓齐不是恐吓,这种契约很像是当下的电脑程序,清清楚楚写在程序里的,人类泄密的同时,玉灵契约一触即毁。到时候,就算他来,也维护不了人类,总之谁毁约谁受苦。 稀松平常的语气,听得老侯心惊不已,开始擦起额头冷汗。 “是,是,我知道了!” 陆晓齐突然提高声音问道: “不知道门外的两位,听清楚了没有?” 第二十四章 鸢尾盛宴 本草有记,鸢尾味苦性平,有毒,杀鬼魅,破蛊毒邪气。江南乡野常见。 ——《善玉师手记》 门外杵着的,正是李涣和苏来时。 苏来时是接到了老侯的短信,听说陆晓齐到了茶馆,便带着愤怒的李涣前来寻找,因为苏来时相信,陆晓齐一定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二人走到门口,正巧听到要紧的谈话,门打开时,他们一眼看见陆晓齐身边,年轻了十几岁的老侯。 李涣摇头揉眼,仔细辨认,苏来时直奔过去。 他将表情有些凝滞的老侯看了又看,问了又问,后才慢慢转过身来,看着与他一起长大的这个伙伴,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你真的是陆晓齐,不是外星人?” 陆晓齐撇嘴叹气:“你丫电影看多了吧!” 苏来时察言观色,真的松下一口气:“真的是你,可表哥他……” “他什么他?本就是属于他的东西,我跳个大神,小小手段拿回来而已,又不是变戏法无中生有,不用那么崇拜我。” 苏来时露出白白的牙齿笑了:“我就说,从光着屁股撒尿和泥到现在,你什么我不知道的?!在这故作什么高深,什么时候遇的出马仙儿啊,你教我几招,我也威风威风!” 老侯和李涣看着毫无心机的苏来时,不禁有点佩服他,二人面面相觑,回想从前种种,一时无语。 李涣心如明镜,走到陆晓齐跟前,鞠躬恳求道: “大师既然敢当着我们的面行此事,那么在下可否再请大师救救家父?” 陆晓齐喜欢苏来时的天真烂漫,也喜欢跟李涣这样的聪明人说话,不费劲。 他早已知道李涣和苏来时二人在门外,之所以毫无忌惮,正是因为他已经把李涣这一笔算了进去。眼前所闻所见,足以让他相信自己,其后不用多做遮掩,他陆晓齐就可以大方去治老李,而此事过后,为了家人和自己,他们中谁都不会说出去,一切水到渠成、功德圆满。 陆晓齐就等李涣开口,听他说完,立刻答应: “事不宜迟,这就去吧!”他回头看看老侯,见老侯颓然跟苏来时说:“石头啊!你跟他们一起去吧!我精神不太好,需要一个人休息。” 苏来时看向陆晓齐,后者给他一个口型:放心。 一行三人很快就到了疗养院,接回老人,直接去了李涣家里。 苏来时看到是个小院子,独门独户,家中无人,很是奇怪,李涣解释说,这是他们家的老宅,空置了很久,如果回到现在的家,在小区里,人口多了,怕行事不便,陆晓齐听了默默点头。 李老头倒是开心得很,在小院子里拎着鸟笼子踱来踱去,看看花又看看草,根本不像是一个生病的人。红砖围墙,蝉鸣蛙叫,老人踱步,画面融洽。 “大琴呢?大琴什么时候回来,都没人给我做饭了?”老头子笑着说:“几位客人,让你们见笑了,大琴一看见夜市就走不动,可能晚一点回来做饭,先喝茶,喝茶!” 李涣轻叹,解释说:“大琴是家母,已走了几年了。老爷子最近的记性,都在几年前。他现在不记得我,这是,把我也算做客人了!” 经过他简单叙述,陆晓齐才知道李涣也不是全福之人,当年他的长女很受二老宠爱,就留下来与他们作伴,李涣妻子只照顾小儿子,后来长女圆圆追逐小狗落水,他母亲大琴毫不犹豫跳下去救孩子,最后两个都没上来。此后,他们就搬离了这个伤心地。 陆晓齐点点头,让他不用焦虑,他慢慢走近老爷子,将他脖子上的蓝水玉佩拿出,李涣不禁走近,疑惑说道:“这是一个大龙鱼的挂件,怎地变成了素面?” “黄福送的?”陆晓齐漫不经心问道,大鱼走了,这玉佩裸石本就是没有任何雕工的平安无事牌。 李涣听了,怒色上脸。 陆晓齐不忙着搭话,且将存放了记忆的玉灵,原封不动地渡回玉佩之中,玉灵如今已苏醒,陆晓齐便是以苏醒为契,让它慢慢渡回记忆给老人,事缓则圆,这样,老人自己、身边亲人不会生疑,都只会觉得他是慢慢好起来了。 “这玉佩已经无事了,而且最近要天天戴着它,不过一个月,你父亲便会痊愈了。为保无虞,最近李总要多多照看不让他拿下。我这里,就做完了!” 李涣和苏来时只看见他碰了碰玉佩,不到片刻便放下了,两个人一头雾水,苏来时直接发问:“你做什么了?” 什么都没看见啊! 老人却突然放下鸟笼,兴高采烈拉着陆晓齐的手:“亭舟啊!你怎么还没走啊,上次陪我散步,不是说,要去大雪山,找雪莲花儿嘛!怎么有空上我这来?” 其余三人都变了脸。 苏来时和陆晓齐都知道,他口中的“亭舟”,正是陆亭舟,陆晓齐的父亲。 陆亭舟本名陆字芳,亭舟是他的表字;陆家行事老派,以字润德,认为水善万物,表字都与水相关,就连放浪形骸的陆晓齐,也有个其父早已拟好的表字“星河”。但表字这种东西,现代根本用不到,只会告诉关系亲近的人,想来李老头跟陆字芳的关系,真的不错。 而李涣是觉得他父亲又说胡话了,这时却见他父亲转头对他说:“儿子,愣着干嘛,请客人去客厅啊,这位小兄弟,是跟着亭舟来的吧?” 他所指,正是苏来时。而李涣听他改口,叫自己儿子,喜形于色。 陆晓齐先是愣住,后反应过来赶紧问道:“老李,我记挂你,来看看你,咱们多久没见了?” 李老头 一边热情地将他往客厅引,一边懊恼嘟囔:“家里怎么卫生也不打扫了,大琴带着我亲亲圆圆去哪了……” 他突然想起来了,突然停住脚步,眼神冷下来:“大琴,大琴走了……我怎么给忘了,我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儿子……我们不是搬家了吗,怎么还在这里?” 月光洒进来,映照几个人的影子站在安静的薄薄灰尘里,整齐空荡的客厅没有一丝烟火气,是有些诡异。 李涣很是激动,说话声音都有些颤抖:“爸,是我的朋友,他们想来看看这里,也想看看你,就把你接来了。说这样触景生情,你就会想起来很多事情,果然有作用了!” 李老头反应倒快:“胡说,我什么时候生病了?就是你忙,不来看我,把我憋坏了!还是我的朋友靠谱,比儿子好!亭舟……” 他想起亭舟,一转身看见陆晓齐的脸,又疑惑起来:“你真的是亭舟嘛?亭舟怎么算也比我小不了几岁,你是?……” 陆晓齐宽松一笑:“老爷子,我确实不是你口中的亭舟,我是他的儿子。陆晓齐。” 李涣讶异,他看看自己父亲又看看陆晓齐,没想到陆晓齐跟他们家真的有渊源。 陆晓齐近一步说道:“难得伯父还记挂家父,晚辈很想听听你们的旧事,还有一人,黄福这个人,伯父您还有印象吗?” 老人皱眉深思,陆晓齐估计他暂时还回想不起太多,心想来日方长,正准备放弃时,老人打手势叫他等等:“黄福?黄明吧!还真的就在这房子里,你今儿算是来巧了,等着,等着别走啊。” 几个人半信半疑,看着老人家走进厢房,不多时,拿了一本相册出来,坐在沙发上翻起来。 李涣推开电闸,打开电灯,几个人便凑过去一起看。 老爷子停下来,抽出一张相片,放在了茶几上。 陆晓齐仔细看那张照片,苏来时惊声叫出来:“你看,真有你爹!跟你长得真像、真年轻哎,最边上低头不敢看镜头这是黄福!这杀千刀的!哎前面第一排就是李伯父啊,这笑容跟现在也没变化嘛!” 这是一张年份已久的黑白照片,虽然得到很好的保护,但因为当时技术的问题,如今依旧是发黄的,裁剪了古早味道的花边,包围了那一刻的记忆。 照片的背景像是一处园林之中,一群人分成两排,站在竹林前合影,两边的花坛里,尽是盛开的鸢尾花,虽然这张照片只黑白两色,却能看出当天的天气晴朗,人们笑容灿烂,花朵娇娆,满庭芬芳。 好一个人间四月天。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陆晓齐不禁轻轻问道。照片中,除了苏来时提到的人,其余的,他当真是一个也不认识,毫无头绪。 老爷子也好像陷入到回忆之中:“很早了,1975年,我记得很清楚,是知青们上山下乡那一年,有一对年轻的夫妇在乡下收了点东西,发现了奇怪的一块石头,就带回来,我们一起参加了这个所谓的鸢尾盛宴,大家凑钱一起吃吃喝喝,细细欣赏那块石头,其实当时只图聚众一乐,后来听说那块石头切开也没什么,也不过是块磁石。” 陆晓齐心想,1975年,那时他还没有出生,黄福就已经出现在他们周围,不知道骗过害过几个人,如今折在了自己手里,算是报应不爽。 与此同时,老爷子也突然想起来:“儿子,我是不是糊涂了,我怎么好像记得,我在街上看见了黄明,跟照片上一模一样,还是那么年轻……后来,他来找我,说是黄家的后人黄福,还给我送来这块玉,说是千年古玉,非常珍贵啊。” 陆晓齐还没开口,李涣连忙点头:“正是呢,他最近离开这里了,叮嘱你要好好养生,以后得空再来看你。那玉还在呢,你看看,好生戴着,也是别人一番心意。 老爷子又皱眉,像是被搞糊涂了。李涣面上浮现出担心的神色。 凉风吹进来,还是苏来时提议天色不早了,更深露重,既然已经来看望过,今天不如就回去。过些日子再来叙旧,也不耽误。 陆晓齐心中迫切,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但听了苏来时一番尊老爱幼的话,也觉得现在不是好时机。便点点头,约定说不如今天早点回去歇息,改日再叙不迟。 当下几个人各自激动,表面上和和气气地道别,李涣恭恭敬敬将二人送出院门,替他们叫了车并提前付了车款。 身后客厅,深思的老人面前,茶几上的照片被夜风抬起,轻轻翻了个身,重新跌在灰尘上,皎洁月光下一行清晰小字: “陆星河摄于1975年4月13日”。 第二十五章 【千年双龙护主】 在等待老李康复的这段日子里,陆晓齐和苏来时二人乐不思蜀。 他们仍旧住在李涣的大酒店,只不过房间又升级,直接住到了顶楼的大平层,这一层只有一套,家庭全家福套间,能住四世同堂十来口人的大平墅,李涣大笔一挥,让他们搬了进去,并吩咐专门的服务员每天打扫、定时送餐。 苏来时兴兴头头,跟各路女朋友视频聊天,介绍自己的住所,直到别人好奇多嘴问他一句: “这也是你表哥的手笔吧?让我看看你表哥,大家认识一下吧?” 他听了这话,突然泄气,没了兴致,这才想起来自己光顾着自己乐呵,把表哥没义气地忘了。明明表哥身上发生那么大的事情,他是要好好安慰一番的,谁知道一见到这豪宅,就把所有事情抛到了九霄云外。 苏来时带着一脸愧疚之意找到陆晓齐,见陆晓齐正在落地窗前做俯卧撑,他垂头丧气一屁股坐在陆晓齐背上。 陆晓齐一下子趴在地上,给气笑了,他猛一个翻身把人撅走,嘴里骂道:“大清早的,发什么病?欠揍了?” 苏来时把心里话说给陆晓齐,后者顺了顺气,擦擦汗点头:“有道理,这几天了,我猜他也想通了,不论如何我们是该去看看。” 二人拿了酒店给他们准备的果篮,同去紫砂壶茶馆。 这茶馆有三层,因是24小时营业,表面是茶馆,却常有朋友来打牌、鉴宝,所以老侯就在三楼给自己留了个房间,家中无事的时候,就住在这里。 到了门口,见到老侯的车依旧停在门口,苏来时欣慰:“他果然在这里。” 看到老侯的车旁边还新停了一辆豪车,陆晓齐猜是有客人在里面,看看门口挂的“暂停营业”告示牌,大门却是虚掩,更验证了他的想法。 陆晓齐陡然发觉,楼中有个强大的玉灵气息,强大到可以掩藏自身,他靠的这么近,才能蜻蜓点水般捕捉到一瞬,转瞬即逝。 那气息奇怪的熟悉,用一句只能意会的话来说:他觉得dna动了。 苏来时带着陆晓齐本欲直接上三楼 ,一边喊着“表哥!”回头却看到陆晓齐走到二楼就停下了,苏来时见状,也跟着驻足静听,果然听到了二楼雅间有声响,是老侯的声音。 二人便去了雅间敲门,打开门果然是老侯,茶海边还坐着一个陌生人,愁容满面抽着烟。此人面容瘦削,眼小颧骨高,幸亏地阁方圆,嘴唇有肉,才不显得尖嘴猴腮,陆晓齐一眼便觉得他像是南方精明商人,是个命中有福禄的人,他和老侯做生意倒是旗鼓相当。 苏来时进了门,被满屋子烟味呛得咳嗽阵阵,陆晓齐连忙去打开窗户。 老侯看陆晓齐的目光有些不自然,但语气仍然恭谨问他: “大师今日来这里有何贵干?” 听见大师二字,陌生男子的眼睛立刻亮了,他马上站起身来,盯着陆晓齐问老侯: “不知介位小兄弟系何高人啊?”一开口满是广东味。 苏来时接过话茬:“饮水思源,我来看看表哥,身体好些了吗?” 陌生男子这时也开玩笑:“我说老侯呀,跟我说去染什么头发,那个白头发不也很有大家风范嘛?偏偏搞错了染发剂,头疼了吧?” 老侯讪讪一笑,向苏陆二人介绍:“本来是头疼不开张,谁知范群兄弟来了,他可是广东一家大拍卖行的老板,范总日进斗金呐!是咱们茶行的大客户,石头,来认识一下!” 又向范群介绍陆晓齐:“这位是我表弟的发小,家中也是做文玩玉石出身,对于鉴宝修缮,很有心得。” 范群抢着问道:“那你刚才怎么叫他大师咧?” 老侯自知失言,苏来时又插话:“鉴宝大师、修缮大师都是大师啊!” 老侯连忙称是,范群唉声叹气很是不悦:“你跟我说这边有可靠的人可以帮我,我才千里迢迢来了这里, 怎么回事,来了又说黄总不在,你也不舒服,那把我诳来做什么,卖茶叶啊?” 广东人务实得很,生气了也不留情面,老侯扶额,大客户得罪不得,可本来替范群约好的是黄福,谁知如今连个合情合理的解释都给不出来,放个不明不白的鸽子,难怪对方生气上火。 留意到茶海上的烟灰缸里,都是槟榔渣滓、烟头,陆晓齐猜测这个范群招惹了不小的麻烦,玩玉的都讲究一个“遇”字,今天该他碰上了,是劫是缘,且得问上一问。 “范总,俗话说得好,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什么棘手的问题,总是有办法的!您润润嗓子,跟我们小辈说说,或者我们能尽绵薄之力也不一定哦!” 老侯一听这话,先来了精神,早在范群说明来意的时候他就立即想到了陆晓齐,可是不知道深浅,不敢轻易联系。如今陆晓齐自愿帮忙,要是替他圆了场子,他是求之不得! 他赶紧拿出私藏的好普洱,亲自去煮,让他们三人好好聊聊。 一番长吁短叹之中,陆晓齐听明白了;苏来时的眼睛亮晶晶,他最喜欢听这类故事了。 一言蔽之,就是范群他公司闹鬼了。 范群的拍卖行一直经营的是翡翠、和田玉等原石明料及成品的拍卖,因为机制成熟、收费合理,且货源干净,而备受业内推崇,这一行只要具备了口碑,就不愁没生意做,因此一直生意兴隆。 可是最近,经过拍卖公司出去的货品,都渐渐出现了问题。 不管是原石加工出来的新品,还是别人寄卖的成品,都让他们的新主人,轻者夜夜噩梦,重者陷入昏迷,到出现幻觉、说胡话,有各种令人不解的举动。 最疯狂的一个,是在街上当众咬了一个路人的脸,被关进了精神科治疗。 类似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好几桩,那些发病之人只有一个共同点: 进出过范群的聚宝盆公司,或者佩戴了从范群公司竞拍到的玉石物件儿。 这一行避讳多,范群自然是理直气壮咬死了就是巧合,可禁不住人言可畏,自己就先私闷闷慌起来,顺藤摸瓜顺流溯源,把能查的都查了一遍。 虽然在玉石本身和公司怎么查都没有查出毛病,但众口铄金,越传越邪门,都说是范群的公司不干净,短短半个月,这个佛山最大的拍卖行,从摩肩接踵变成了门可罗雀。 就连范群本人,别人都嫌他晦气,终日电话短信不断的社交手机也不响了。 公司员工众多,就算放假工资不能不发;各种渠道不能不维持;要是再这样下去,范群迟早要破产,他没有办法,死马当活马医,找了各种和尚道士及高人,开坛作法祭牲口,贴符烧香放鞭炮,什么手段都用尽了,结果最后那些和尚道士都被噩梦缠身起不了床,这样一来,如同抱薪救火,火烧得反更旺了! 范群白白花费了好多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不说,更加坐实了流言,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气得要吐血。 “那你换一个地方继续开公司不就行了?”苏来时不相信这么简单的办法他们想不到。 “靓仔呀!哪有你唆的那么容易?我那栋楼,也是我自己的产业来的,不是租的!本来呢是租给别人做生意,看别人生意做的不错,特别动心,有个风水大师说了,我那个楼啊,面水背山,是个百里挑一的聚宝盆!不如自己开档口啊!我听了他的话,从小做到大,到如今这样,那个地方确实是我的聚宝盆啊!就算不是,现在不把脏东西赶走,本来那么贵的房子,卖也卖不掉啊!你说对不对啦?” 听范群这么一说,那样的地理位置,面水背山,确实是个好地方,商人重利,范群当然想要抢救一下,他也是在当地所求无人,才打电话给老侯,老侯说黄福人面最广,什么问题到他手里一过,总有解决的办法,所以就让范群来洛阳,面见黄福,更有诚意一些。 哪里知道短短数日,天翻地覆,黄福手机无人接听,就连这个人都不知道哪里去了,范群就特别生气,觉得老侯骗了他。 “放眼整个广东无人可以帮我了啦!”范群恨恨地弹着烟头。 “如果……”陆晓齐开口了,站在一旁的老侯立刻竖起耳朵。 “我是说如果,问题并不是出在你的房子上面,而是出在其他物件上呢?不知道最近范总手里收了什么特别的物件没有? ” 范群的小眼睛像打开了开关一样,突然亮了。 “小兄弟啊,你这话说的,跟我们当地一个善玉师说的一样啊!” 其余所有人都愣住了:“善玉师?” 老侯眨眨眼睛,像陆晓齐呆望过去,意思这是可以随便说出来的身份吗? 陆晓齐虽然偶尔自称善玉师,也是因为他店门口放着“修缮”的牌子,别人以为修缮师嘛,很普通。这么多年,陆晓齐并没有遇见过同门,之前铁鞭大高个说他见过,陆晓齐也没来得及问清楚在哪里。 至于自身的能力,他更加时时谨记,不敢轻易露于人前。 外面的世界,都这么嚣张了吗? 看着大家疑惑的眼神,范群有些不耐烦,嫌弃他们没见过世面: “善玉师嘛,就是那种很厉害的鉴宝师嘛,玉器协会里的,我公司就有一个定价组,专门跟他们打交道,处理定价、拍卖册简介的问题。他们看玉石,一下子就看出年代、类别甚至还能看出产地、看出有没有灵气啊!是不是很厉害?就一眼哦!啧啧啧!要不是我亲眼所见,我都不相信,这一行啊,真是天外有天呐!” 陆晓齐小心问道:“既然这么厉害,那他跟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第二十六章 羊脂玉 范群说起他认识的善玉师,振振有辞: “他真的去我公司转了一圈,神色不大好,说我那里存放的玉器,都出了问题!具体是什么问题,他十分迟疑,一时竟然答不上来,只说超出了他的认识范围,让我寻一寻这一行的老人,看看有没有深谙此道的。” 话说的隐晦,意思十分明了,这位善玉师看出有问题,但搞不定。要不然范群不会说整个广东无人帮他这种话。 苏来时听了用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看向陆晓齐,意思是别人看过了,也搞不定,咱们就别白费力气了。 陆晓齐不管他挤眉弄眼,又回到他刚才的问题:“所以,范总最近真的收了什么特别的物件吗?” 范群扯动表情笑了笑,有些不自然地说:“确实占了个便宜。” 老侯听见,狠狠叹气。 范群是明白人,陆晓齐问到了这个地步,想必是果真有本事的,他干干脆脆竹筒倒豆子,将所有事情说了个明白。 1995年嘉德拍卖,春季拍卖会的时候,有几件明清时代的家具,都是金丝楠木的,十分可贵,当时被都京一个商人收入囊中,如今那人作古,子孙不肖,把家底挥霍了,只留下这一套家具,听说他这里的拍卖手续费比别处水分小很多,就慕名前来,想要卖出个好价格。 范群与委托人有几分交情,便答应下来,把这套家具收了进来,没想到在精修整理的时候,发觉椅背处一丝裂缝,用电筒打灯细看,缝隙竟然露出一点白肉的意思,他仔细辨别,以多年的经验发觉露出白色的部分,不是木质,分明是玉质,于是找来心腹巧匠,称是自己买下的家具,将椅背小心切割开来,竟然真的露出了一块完完整整的玉佩! 那玉佩皮红肉白,细腻之至,观之如奶酪,触之如油脂,婴儿皮肤都不如它,且形状正规厚实,造型古朴,就算是外行,也是一看便知,那明明白白,就是一块价值连城的古代羊脂玉! 范群大喜过望,立刻给了那工匠红包,叫他把椅子精心补好。 后连同一整套家具全部搬回自家,对委托人只说是家具已经拍卖出去,叫他收了钱签字画押,速速了结此事。他给的是业内的价格,以家具本身的价值来说,倒也没亏了别人;看见家具这么快出手,委托的主家自然是千恩万谢,拿钱回去了。 可如果算上这椅子里藏的羊脂玉,那点钱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 现在市场的所谓“和田玉”大多是俄料、青海料,或者韩料,真正的北疆和田玉尚且不多,而达到级别的羊脂玉更是寥寥无几,玩家们财力不够,也心知肚明,各自默契罢了!以当前真正的羊脂玉的价格,都是按克来算的,这些尚且不谈;只说分明那块玉如此美貌还是文物,那价值就无法用钱估算了。 范群对那块玉是爱不释手,每天都带在身边,睡觉前都要赏玩半天,然后放在枕头底下。 他说到这里,咬咬牙将那块玉从腰上解了下来,放在桌子上。 “就是这块了,可如果问题在它,为什么我天天戴着也没事?”范群提这个问题,自然是希望得到一个好的答案,那就是这块玉没问题。 陆晓齐腹语:“千呼万唤始出来,终于看见你了。” 若说人和玉石之间最好的缘分,还是一见如故。此时便是。 这是一块婴儿手掌大的古老玉佩,蛋形,气息内敛;从花纹上看,这是一块“双龙护主”的羊脂玉,皮色亮红的地方正好俏色巧雕,做成两条游龙,盘在柔白福贝的头顶,威风凛凛端庄肃穆。 陆晓齐一眼认出,那刀工,是游丝毛雕,技法娴熟,状如浮游,正是汉朝特有的刀法。那功力,国宝帮那群赝品卖家搞不出来。 好东西自己会说话,果然是就算不懂玉的人,看到它就会喜欢它的地步。 陆晓齐等三人不由得都两眼放光,这么好的物件,他们这些玉石从业人,竟然从未见到过。 范群紧紧盯着那块玉,生怕有人抢了他的。 陆晓齐目不转睛盯了一会儿,都不伸手触摸便说道:“就是它了!问题就在它身上。” 范群忙不迭地,立刻将玉佩抢回手中,似恼又怒:“不可能!我戴着它已经快一个月了,我怎么没事?你别想跟我要这块玉啦,我也不卖!” 他言下之意,怕别人以迷信为手段,逼他出让这宝贝。这一行虽然不是刀光剑影,但阴谋诡计不少! 陆晓齐灿烂一笑:“本来是福人居福地,可现在聚宝盆变成了晦气门,您还说没有影响?现在只是金钱名誉,假以时日,您敢拿自己的半生命运来赌吗?” 范群不服:“那你又凭什么肯定是它的问题?” 陆晓齐看向老侯,老侯问他:“大师当真要管吗?” 陆晓齐不语,那玉佩忽隐忽现出的玉灵不是控制者,而是保护者,它拼命保护着什么人,可还是抑制不住里面的悲伤、绝望、惊恐和伤心。 就是这些外溢的气息,那么强大的气息,渗透了靠近它的所有玉灵,无一幸免。这就是范群公司里的魔症所在。 陆晓齐点了点头:“嗯。” 老侯彻底放下心来,轻松许多:“范总!不瞒您说,您这次见到陆大师,也是机缘,有他在,胜过一百个黄福,先前我不说,是怕大师不答允,如今这般,愚兄先恭喜范总了!一切当迎刃可解!” 范群将陆晓齐从上到下瞪大眼睛看了两眼,将信将疑:“当真?” “我愿以咱俩这十年的交情作保!”老侯起身敬茶,言之凿凿。 范群仰息长叹,下定决心:“一言为定!此事若成,小弟定不亏待侯爷和大师!” 苏来时突然抽搭起来:“我怎么有点难过,一直想哭呢?” 陆晓齐瞅他一眼:“就你矫情!” 他知道并非苏来时矫情,而是,这玉灵外溢的伤情,感染到了人类的情绪。 他自然是不怕,老侯和范群都是有福荫之人,暂且无妨,可是苏来时这小子心不设防,单纯干净,是很容易被同化的。 于是他吩咐苏来时去酒店安排接风宴,以老侯之名,为客人接风洗尘,老侯自然没有意见,听了一下午的鬼故事,他突然觉得自己没受过什么大挫折,又及时遇见陆晓齐,是件幸事,可谓遇难成祥逢凶化吉,没什么好懊恼的,是头也不疼了,心口也不闷了,心平气和帮助起朋友来。 当天中午几个人在酒店把酒言欢,总结过去展望未来,重新燃起生活的一腔热情。 第二十七章 阿元 午休时,苏来时因吃的太撑积了食,便在房间里一边看电影一边踱步消食。电影频道正在播冰雕连,苏来时看见战士们的惨状,又气又恨,凶凶问陆晓齐,怎么那么傻明知道要冻死了,还一动不动。 陆晓齐面色一正:“你可知道上一个说这种话的人,关了半年还没出来?这是傻吗?你对军人铁骨一无所知!以后再这么乱说我一定揍你。” 他看着屏幕上的冰雕,想到去年有个日本人井田,哭丧着脸找到青桐巷求他解燃眉之急,说自从战争结束,他参加战争的外祖父那一代,便无故死了两个儿子,只有一个幼女活下来了,从那以后家里便像着了魔咒,女眷可安,男眷非天灾便人祸,个个不得善终,直到井田这里,苦盼了一个呱呱坠地的儿子,跟着自己便确诊了癌症,若自己去世,孤儿寡母难以为继,等有了继父孩子也要改姓,这一家姓氏便后继无人了。 陆晓齐觉察是他祖父抢去的财物古董中有异常,那是一个死去中国军官身上的物件,被仇人拿去,自不甘心,虽然身死,一息尚存之灵也誓要报家国之血仇。 他本是个心软之人,只是在那件事上,他所见的血雨腥风,死去战士的铮铮烈骨,让他如亲身经历,恨到齿寒,无法帮助那日本人,毕竟,提刀杀人的时候,就应该想到刀砍在自己身上的那一天。 只要是中国人,谁都不能原谅那段历史。 可怜河边无定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最后他只给了一句话便将那人打发了: 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动了不该动的性命,还回去,还够了,便罢了! 后来听说,那日本人回去跳了海,留下一封遗书,要求妻子带孩子改嫁改姓,自此与他无关。为终止罪恶,将来他的儿子也最好不要生孩子了。 想到这里,陆晓齐瞅瞅呆看着电视的苏来时,感慨还是他们这一代会投胎,生在了太平盛世。 天下皆为利争,这一点亘古未变,只是此时外敌已轻易不敢再来进犯。 午休之后,范群带着他的爱物,到了陆晓齐的房间,说是夜长梦多,还是赶紧开坛作法的好。 陆晓齐就等他来,一口答应,伸手让他将羊脂玉拿出来,留给自己,而范群要去外面稍等。谁知范群竟然支支吾吾起来,尾随而来的老侯知道他大概是珍惜东西,怕有万一,劝说道:“这房间这么大,我们不要打扰大师,就在客厅静等就是了!” 苏来时讥笑他:“放心!我哥不会偷梁换柱,你的宝贝跑不了!” 范群尴尬一笑:“怕是要火烧水淬,实在不舍得……” 陆晓齐竟然不再坚持,哈哈笑道:“不让你看着,只怕内心煎熬。既然如此,你在一边也行!” 苏来时衔着面包,瞪圆了眼睛惊喜道:“真的可以吗,那我也要看!上次错过了我还一直遗憾来着!” 陆晓齐无奈,让他们进来,又拿眼睛去看老侯,老侯连忙摆手:“谢谢!不了不了!” 苏来时噗嗤笑出来,可不是?有一个秘密已经够多了!何苦帮别人再保守一个? 老侯正色道:“石头你也出来,你这个德行,以后坏了别人的事!” 苏来时死死揪住陆晓齐的胳膊不走:“我就看这一次,就看一次,好奇嘛,小齐都答应了,哎呀你快回去吧!” —————— 陆晓齐的房间,怎么说也有三十来个平方,空间宽敞、配置齐全,还有一个不小的露台。他将那块玉放在露台的条桌上,范群和苏来时二人目不转睛盯着他。 这条桌上空荡荡的,既没有符纸,也没有香炉,更没有什么七星桃木宝剑,只有陆晓齐与他们二人大眼瞪小眼。 苏来时感觉一队乌鸦叫着从自己头顶飞过…… “呃……哥?” 范群也小声问他:“你介系干嘛?” 陆晓齐伸个懒腰,撑着下巴问他们:“真的准备好了?” 两人拼命点头。 只听“唰唰”一声响,空间也突然暗下来,把二人吓了一跳。 陆晓齐懒懒的声音响起:“关遮光帘~” 苏来时嘀嘀咕咕:“我怎么不知道还有窗帘遥控器啊?” 屋内一丝光线不漏,桌上的羊脂玉却有莹莹微光,陆晓齐照例运灵封住这间屋子,以防逃逸;尔后一拍桌子,那玉跳了起来腾向半空不动了! 苏来时张大嘴巴又赶紧捂住,不敢吱声,范群的小眼睛瞪到了历史最大值,握着沙发扶手一动不敢动。 他们没想到是这样的,和田玉本身就有白天吸光晚上放光的奇妙特性不假,但没记载说它会飞啊。 陆晓齐更加没有想到,这样强大的玉灵,又是保护者姿态,竟然没有先与他奋力拼斗一场,反而像是迫不及待,凌空层层递出光芒,将众人包裹,猝不及防湮没在它的记忆之中。 陆晓齐只觉得强光刺眼,反射性地闭上双眼,再微微张开时,看见的是一扇打开的窗户,那刺眼的光正是窗外射进的阳光,他伸出手掌想要挡一挡那光线,不料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只细长的幼白手掌! 他心里暗叫一声不好,坐起身来,看着眼前的一双小手缓缓回过神来:是了,他被吞入那块玉主人的记忆中了,现在眼前的这副躯体,不是自己的。 想要知道发生什么,他不能强以意念控制,只能随遇而安,通过这个躯体的眼睛去看这段记忆了。 这样的情况,陆晓齐也是头一回遇到,此前读取记忆都是在玉灵的角度,虽然感同身受,但跟这样的“附身”大相径庭。 此时他的感受很奇妙,思想是自己的,身体动作却是原主人当时的情况。 他不由得分了个心:“不知道此时范群和苏来时是什么情况?无法控制自己,会不会疯掉?” 无暇细想,原主已经下床,给自己穿上衣服,那衣服料子很是粗糙,是葛麻一类,束袖短打,交领束腰,粗裙草履,大约汉时装束,且是贫民。 这屋子很小,是竹子和木头混了泥土搭建而成,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卧榻,原木桌子椅子,几个衣服箱子,陶土罐子里放了些果子,再也没有了。 原主走出屋子,是个小小的院子,他到水缸掬水时,虽说有心理准备,但内心依旧吓了一跳。 水中映出的面容,是细眉丹凤眼,翘鼻樱桃唇,撇嘴时两个细长酒窝,头上小小发髻,一个麻花辫拖在胸前,这分明是个十四五岁的乡村少女,明亮单纯的模样很是讨喜。 而她胸前挂着的,正是那枚惹事的双龙护主羊脂玉! “阿元!阿元!”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脸上挂着水珠,转身甜甜答应一声:“爷爷!” 一个同样葛布麻衣的老者拄着拐杖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饭,碗里一把木勺子。 老人把汤饭递到她手里,嘱咐她快吃:“你又睡懒觉了!今天村里的事情特别多,爷爷要做好多人的饭,顾不上你,你先把这碗吃了,下一顿要等爷爷下午回来才有。你这个样子,怎么嫁的出去……” 老人虽然嘴里叨叨,可掩盖不了疼爱之意,看孙女吃得慢,竟又夺过碗勺,亲自喂给这半大不小的少女:“好不好吃,这爷爷种的黍米,比甜麦饭好吃。” 孙女咯咯笑,十分享受这种溺爱,边吃边说:“我们是甜麦村,属甜麦最好,爷爷今日怎么不做了?” 老人捏一捏她的腮帮,回答:“甜麦都被收走了!马上,这里有一队残兵伤病进来休养生息,亭长说,这是难得的机会,或者将来能得到封赏,能给年轻人找到机会。” 少女不乐意:“您都拄拐杖了,怎么还让您给工人做饭?” 老人自豪:“我的家伙式,他们不会用。你这个臭丫头,什么时候才能把爷爷的手艺都学会?” 陆晓齐见那拐杖是普通树枝所做,但底部却用树杈,因材施用,做成类似现在章鱼爪的拐杖,撑在地上十分稳固,不由得心里赞叹古人智慧不输当代。 很快饭碗见底,老人放下,擦擦手又叮嘱她不要乱走,饿了去婶婶家,她家有烤好的饼。 少女乖巧撒娇答应,其实也并不是闲人,她在院中搓了一会儿绳子,发觉原料不够了,又拿上布条和镰刀,出去采集青麻。 少女蹦蹦跳跳十分活跃,一路跟熟人村民打招呼,爬野山、喝泉水,不一会儿功夫就背上了一捆青麻,摘两朵金黄的青麻花儿粘在耳朵上,当成耳饰,俏皮可爱。 她脚步轻盈,像山间的小蝴蝶一样欢快,过独木桥时,桥细涧深,陆晓齐着实替她捏了一把汗,可少女阿元背着那么重一捆青麻,稳稳当当地踩了过去。 回到山脚,已经是日头正盛的时候,阿元远远看见,有一队长长的黑色队伍过来,蜿蜒走进村里,村头几间大大的新竹屋已经盖好,那处炊烟已盛,隐隐鸡犬相闻。 “怎么偏偏要到这里来呢?”阿元自言自语,她坐在石头上,脱下鞋子揉一揉脚。 “阿元,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这一次是洪亮的男声,阿元转脸看见一个壮年男人,同样箭袖短打,肌肉结实背着弓箭,手里有个鼓鼓的麻袋还在滴血。一看就知道是收获颇丰的猎人。 “田叔叔!你今天又打到兔子了吗?还是野麻鸡?” 阿元咽了咽口水:“田叔叔,阿元好多天没吃到肉了!” 被称作田叔叔的男人哈哈大笑,从兜里掏出一块拳头大的肉干给阿元,说道: “今天的肉不能给你,一大早就被亭长逼着上了山,就是为了那些人!”他指了指远方越来越清晰的队伍:“听说打了胜仗,可惜伤了很多,他们支持不住走不动了,就近过来养伤。你爷爷过去做饭了,这野味,都是给他们用的!你且再等几天吧!” 猎户说完就走,阿元跟着他不依不饶:“田叔叔今天的袋子有这么大,定是打了很多,分阿元一点也没关系。” 猎户笑道:“早上猎物不出来,没有那么多机会,倒是运气好,有一头带崽子的母狼,甚大一头!不知什么时候栽到我的陷进里了,我看到它已经死了,白白捡了回来。肚子里的小狼或者有三四只呢,可惜烤乳狼没见天日的东西,小孩子家吃不得,给伤兵刚好。并没有别的!” 阿元停住了脚步,看着麻袋里持续渗出的血,没有说话。 她背着青麻回到院中放下,将手里的肉干挂在窗外晾晒,喝了口水,歇了一歇,又出了门。 她朝着那处炊烟最盛的地方走去,一路上好像所有人都朝那个方向去了,有的手里还拿着碗。 村口的位置,有个最高的建筑,好像是水塔楼,因为陆晓齐听见里面水车转动的声音,流水的声音,以及门口的好几个水缸,水缸里的水特别清澈。 水塔楼对面不远,就是工匠们新修好的竹楼,共有四五间,竹子和泥浆还十分新鲜。新楼旁边一件旧屋,炊烟和香味都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很多妇人们,来来回回,洗碗的洗碗,盛饭的盛饭,熬汤的熬汤,阿元看见村妇偷偷盛了一晚肉汤给腿边缠绕的小娃娃。 而阿元的爷爷,正在指挥别人拉风箱,添柴火,还有一个有趣的机器,有人推着石磨磨豆子,每磨一下,炒锅上面,从房梁悬挂下来的木头铲子便在锅里炒三下。 陆晓齐在心里乍舌,惊讶不已:“石磨和炒菜联系上,一个人可以同时干两样毫不相干的活,这也是阿元爷爷想出来的?神人啊!” 第二十八章 宿命 新竹楼这里目前就是甜麦村最热闹的中心了。 陆晓齐借着阿元的眼睛和耳朵,看到的是两千多年前,一个全村总动员的场景。听到的是各色声音,有说竹楼盖得太急,本来是要再晾几天,等泥浆坚硬了再使用;有说今天的肉汤真香,肉都奉上去,汤还是要给干活的村民一人一碗泡饭吃的;还有说那么多士兵要来,水楼的干净水怕是来不及续上,洗澡需用泉水…… 正在热火朝天,只听见一个男人在喊:“来了来了!” 阿元的爷爷看见阿元也来凑热闹,连忙抽身说:“这里混乱,你一个大姑娘,莫要混在这里,快回家去!” 阿元见到爷爷果然忙得不可开交,只得点点头,听话转身之时,正见到那一队浩浩荡荡的将士兵卒们,为首几人骑马,后面有自己走的,有搀扶着的,还有抬在担架上的,样子痛苦;随行的还有拎着药箱的大夫,乌泱泱一行人,带着血腥气味涌进了村子,停在竹楼前。 这样一群人,样子虽然狼狈,但表情坚忍,大一些的呻吟声都很少听见,显然是杀伐战场、训练有素一支老兵队伍。 有个亭长模样的人,连忙躬身,招呼大家一齐行礼,道声辛苦,又歌功颂德一番,才介绍起眼前种种~ 为首骑马那将领,盔甲下双眼如鹰隼一般锐利,陆晓齐心里不仅感慨古人大概都不近视的,练武的人眼神都与旁人不一样。 汉室重武力,家有余粮,百姓子弟也愿意当兵,那句响当当的“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诛”便是出自于这个遥远朝代。 只见那人一挥手,后面有兵卒用绳子拖拽着十来口人,走了上来,将领交代说:“这些突厥人,将他们关起来,专人看守,饭食每日半碗米汤就够了!不可让他们有力气!” 阿元看那些突厥俘虏手脚连绳,浑身血污,却面有不屑,桀骜不驯的样子十分吓人,果真听话,趁着大家帮忙士兵整顿之时,默默退出来,准备回家去。 忽听一声呼喝,阿元停住脚步,陆晓齐猜她也是吓了一跳。 那将领站在阿元身前,上下打量,问她:“尔等乡野村女,怎有如此贵重之物?” 他指的是,阿元脖子上的玉佩,眼看他像是要伸手来夺,阿元又退了一步,那人比阿元足足高出两三个头,寒甲血锈,样子威武粗壮,只是下巴一个很深的刀疤,让他显得面目狰狞。面对这样的人,阿元这个少女害怕,理所应当。 “难道他想抢阿元的玉佩?”陆晓齐心想,也是,在这里,一个村姑挂着这么好的玉佩,实在太过显眼。 此时出面的不是阿元的爷爷,反而是亭长,只听他走到将领旁边,对耳絮絮,指着人群中的阿元爷爷不知道说了什么,将领便把目光柔和下来,点点头,反而道了个歉意,转身便走。 陆晓齐很想知道亭长说了什么,但苦于空有意念,无法施展。 阿元回到家里,肚子饿了,她伸手摘下窗前的肉干,出门往另一个方向走去。不到一会儿,就走到村子另一边,这是一个小小院落,院子外面的粉红色蔷薇绽放得轰轰烈烈。 阿元放声喊道:“阿桃姊姊!” 一个比阿元大不了几岁的姑娘,笑嘻嘻出来,挽着阿元在院中坐下,两人欢欢喜喜,一齐嚼着肉干,做草鞋。 一个中年村姑跟着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瓦罐,热气腾腾冒着烟,见阿元坐在院子里也不惊讶,招呼两个丫头说道:“今日那军爷倒不像看着那么吓人,见大家忙得没工夫吃饭,他们吃了,剩下的肉汤都给乡亲们分了,阿桃,你去将炒熟米和烤饼取来,我们就汤泡着吃,特别香甜!” 阿元嘴甜:“婶婶的烤饼最是好吃了,爷爷都一直夸赞!” 几人进屋吃饭,阿元瞥见那汤,咽了咽口水,还是一口都没喝。 陆晓齐心想,这是个善良心软的姑娘,明明那么想吃肉,知道是母狼肉汤,竟还不忍心了。 她婶婶吃的香甜,快速吃完就起身对阿元说道:“我还要去半晌,要帮忙铺卧榻了,你们吃完了收拾好,在家呆着别乱跑,晚上你爷爷不回来,你就跟阿桃睡。” 陆晓齐看着农家气氛和谐,不仅满腹生疑,到底哪里来的那么多戾气? 一开始他猜的是将士屠村的情节,现在看来,这一村老少青壮,面对那些断胳膊少腿的,谁赢谁输还不一定。 陆晓齐耐着性子,看着两个姑娘喂鸡,搓麻绳,编草鞋,看了一下午,他的眼睛已经学会怎么编草鞋了。 果然天刚擦黑的时候,婶婶回来了,阿桃问她:“娘,晚上没有肉汤了吗?” 婶婶嗐了一声:“将军们都不够吃的,你田叔叔又带着狗,上山了,大夫说,他们需要吃点好的。” 阿元听说,连忙帮着生火,做些菜汤。一边丢柴火一边问: “山上有狼,晚上上山太危险了!” 婶婶鼻子里哼了一声:“是有,但是不多,每年也就大雪封山的时候得防着点,现在不妨事,你田叔叔对付的来,他常年打过小刺猬野兔,说很少见到狼。” 话音刚落,突然听见一声凄厉的狼啸之声,吓得她们仨都顿住了。 阿桃锤着胸口:“娘,真是狼叫吗?怎么好像很近?” 婶婶想了想笑了:“才不是,那些突厥鬼,他们就会这样,都绑在柱子上半死不活了,还说什么,阿史那会帮他们复仇,然后就学狼叫,我看喂他们半碗米汤都不用了,都是疯子吧!” 话虽如此,阿桃还是拉着阿元,去院子里把鸡圈好,进来把门窗都关紧。 一盏豆大的油灯点起,照不亮迎面而来的黑夜。 ———— 突然听见窗外村口方向隐约传来骚动,继而是尖叫之声,几个人慌忙站起来,在门缝里张望。 陆晓齐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该来的终于来了。 今晚没有月亮,漆黑一片,远方不同寻常的嚎叫声把屋内三人的心都拎了起来,阿桃带着哭腔:“娘,阿元,我害怕……” 婶婶带着她们,去灶膛拿了几根柴火棍在手,把灯吹了,贴着墙,护着两个小辈在身后。 如今的她们,也只能做这么多了。 阿桃胆小,瑟瑟哭腔:“娘,我们躲到菜窖里去吧!或许真的有狼!” 婶婶立刻制止:“不行,地窖入口就一块木板,要真是什么险恶的东西,或真的是狼,那东西有灵性,我们在地窖里就无路可逃了!” 阿元口中呢喃:“爷爷……” 她看向那处灯火,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现在可以确定的是,真的出事了! 三个女人正在不知所措,阿桃抖索着举起了手指:“娘,那个是什么?” 阿元看向她所指的方向,有个黑影疾速冲过来,快要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后面一点亮光吞没了他! 别人没看见,陆晓齐看清楚了,黑影是一个人,他没来得及跑进来,背身后一头巨狼扑咬在地,那一口在喉管,那人都来不及叫出声来就死了。 那亮光,自然是狼的眼睛! 狼祸!! 阿元她们这时也看清楚了,紧紧捂着嘴巴不敢出声!吓得眼泪直流,腿都软了。 她们家的窗户,只有木棍栅栏,连窗户纸都没有,巨狼抬头,直勾勾盯着她们,仰头长啸~ 阿桃忍不住哭出声来:“娘,我们被它发现了,我们怎么办,还有爹,爹和爷爷她们,他们会不会……” 阿元小声呵斥她姊姊:“姊姊哭也没用,我相信爷爷和叔叔一定比我们有办法,我们只要在这里守到天亮,狼走了,就没事了!你要是再哭,我们就都危险了!” 三个人坐在地上,紧紧依偎着,攥着手里的木柴砍刀,大气儿不敢出一声,又累又困但谁都不敢合上双眼。 窗外似乎没了动静,但她们谁也不敢再靠近窗户。 就这么煎熬地过了漫漫长夜,到了略有天色的时候,外面的村落寂静得可怕。 没有公鸡,没有狗吠,没有任何脚步声,整个世界仿佛死了一般的安静。 冷风和着血腥味窜进来,阿桃禁不住打了个喷嚏,婶婶吓得赶紧捂住她的嘴。 阿元静悄悄蹲起身来,硬着头皮看向窗外。 她瞪大了眼睛。 脚一软跌坐在地。 就那一瞬,陆晓齐都觉得残酷。 窗外不是一头巨狼,是一大群! 凶视眈眈、杀气腾腾,却又冷静异常,像一支军队。 都说会咬人的狗不叫,岂知不叫的狼最为可怖! 陆晓齐想象中的狼群一般是7头左右,他也从未见过,这么一百多头巨狼聚集,还是在村庄聚集,攻击人类。 那一眼,陆晓齐看见院门外倒下的正是猎户,阿元口中的田叔叔。他被狼咬死,却没有被吃掉,一口都没有。 这是更令陆晓齐惶恐的地方:咬死不吃,只为复仇。 难道突厥人真有那么厉害,狼群可以跟随他们,为他们报仇? 再这样下去,屋子里的三个人的结局,可想而知。 陆晓齐忍不住潜心蓄力,想要设法帮助这些可怜的人,咬牙切齿一番,他最终还是放弃了。 他现在看到的,只是过去。 可以肯定的是,过去的任何东西,他都无法改变,这是宿命。 第二十九章 狼祸 群狼来袭,陆晓齐袖手旁观,他时刻提醒自己,此时他在玉灵记忆之中,此身不过是看客。 这时明明是清晨,却无鸟鸣狗吠,万籁俱寂。 土屋内外,空气凝结。 忽地隐约一两声长啸凄厉!窗外的狼群便骚动起来,一只狼像是迎合远方,也嚎叫一声。 阿元的婶婶终于巍巍站起,口中仍然不愿意相信逢此大难:“哪里来的,这究竟是怎么了?”她捂着胸口看了一眼窗外,眼神便逐渐显示出绝望来。 此时此刻,哪里来的,已经不重要了。 她紧握着柴刀的手不停发抖,阿桃紧紧畏缩在她身后,倒是阿元平静下来,她知道外面有多少狼,也知道她们的处境。 “肯定是不能出去的!躲在这里更安全。门很结实,墙也很厚,最薄弱的地方在窗户,他们如果用爪子刨用牙咬,很快就会有缺口,我们用木柴和灯油衣物,做几个火把,只要它们上来,就用火把在窗口攻击它们,还能拖上一拖!只等有人救我们,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听了她的话,婶婶和阿桃怔了一会儿点点头,连忙去找东西,陆晓齐也在心中赞赏,这姑娘临危不乱,是个有主意的孩子。 她们三人,准备好灯油火石火把,在阿元的劝说下,每人吃了些烤饼和水,保持体力,伺机而动。 借着阿元的胆识,陆晓齐多看了几次外面,是个阴天,长空苍苍,狼群从四面八方不断聚来,它们眼神阴霾如毒蛇,呲出锋利的狼牙,满口鲜血和啖液;有一些饿狼,将村民抛在空中撕咬,如同撕咬一个布袋。空气中的咀嚼声清清楚楚传进土屋,令人心寒胆战。 整个村子,想来已经没有一丝鲜活气了,唯独这里。 陆晓齐非常奇怪,为何狼群知道这里有人,却没有一齐攻击过来,要知道,阿元的办法纵然有效,但面对如此之多的狼群,维持不了多久。 如果不是天降奇兵,这土屋被狼群攻破,只是迟早的问题。 在阿元急促的心跳声中,就连陆晓齐都觉得,平生第一次感受到绝境中待宰的难捱。 终于有一头狼率先发起了进攻,它巨大的身躯砸在门上,将粗厚的木门撞到砰的一声乍响!阿元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立刻去搬来衣服箱子,全部堵在门后死死抵住。 门框上的泥土簌簌掉下,砸在她们的心上。 撞了几次无果,真的有狼开始扑窗户,用牙去咬窗柱子,那柱子不过是少女手臂般粗细的树枝,多咬几次,肯定折断了。 婶婶依计而行,点燃火把,去戳扑过来的狼头,听见呲呲的火燎狼毛的声音,一股难闻的味道。 不料那狼停住之后,摇了摇脑袋,并不惧怕,转身便是一群巨狼一拥而上! 这样的团结有智慧有力量,陆晓齐猜测村庄其他地方已没有活口,也是合乎情理。 狼嘴前仆后继,很快便有一根柱子被咬碎,下一秒獠牙便伸了进来,被阿元一棍子打了回去。 还有一些扑上来用爪子挠窗边土墙,狼爪尖锐,眼看着几根柱子松动,窗户缺口也是越来越大,直到已经足够一匹狼钻进来! “要守不住了!”阿桃哭叫,外面的狼群兴奋起来,攻势更加凶猛,阿元拿了一个陶罐卡在窗户口,陶罐圆润,野狼跳起来扑咬时无从下口,只能继续用爪子扒墙。 陆晓齐死死敛住气息,他怕自己忍不住动了手,便强行醒来回到现实,不知道后面如何了。 在这危急关头,阿元说道:“婶婶,若狼头进来,你瞅准了,拿着柴刀使劲劈它们,来一个算一个!” 好一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想法,绝望的勇气。 还来不及为这样的勇气喝彩,那墙体竟然崩了一块,原来墙中混了山石,整块被巨狼掀翻下来! 现在的缺口已有半人长,横在墙体中间,已经不是柴火棍和陶罐可以马上堵住的! 阿元和婶婶拿着砍刀轮流砍狼头,阿桃躲进了厢房,伸出一个头来喊她娘: “娘,阿元,快过来,躲进来还有机会!” 可他们之中只要有一人停下来,也许就会有一只狼跃进来! 陆晓齐分了个神,竟然觉得有点像打地鼠。 二人胳膊已经抡酸,快没有力气了。 陆晓齐心想:就到此为止了吧? 此刻只见阿元的婶婶,看了一眼厢房,又看了一眼阿元,口中说道: “阿元对不起!” 阿元没有反应过来,她婶婶竟然飞快扛起她,将她纤细的身体从缺口塞了进去! 她要拿阿元堵住缺口! 陆晓齐眼前一花,身下一空,这才发现,阿元太瘦了,竟然并没有被卡住,而是直接从缺口穿过,被扔了出来! 扔进了狼群! 陆晓齐在那一瞬间,惊入肺腑,不自觉地释放手里所有的玉灵之力! 阿元坐起身来,惊讶地发现,狼群好像没有看到自己一般,绕过她,直奔土屋缺口,一匹、两匹,屋内立刻传来婶婶惊惧到撕心裂肺的喊叫声,不过几声,便再没了声响! 阿元呆呆地站在院门口,站在嚎啸而过的狼群中,站在诸多残躯断肢旁,身心震动不已! 她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从死亡边缘回过神,群狼已经占据了土屋。 一进一出,土屋里已经没有了她牵挂的人。 院墙外蔷薇花落,满是荆棘。 天地一片浑沌,阿元拖着满是凝固鲜血的脚,满面悲怆,她浑身颤抖着,一步一步,踩着赤黑的土地,去新竹楼的方向。 陆晓齐一颗震惊的心,在离开身后狼群之后,也慢慢缓过来,他本以为自己要脱离梦境,没想到挺过去了,那么阿元的幸存跟自己该是没有关系。 也许是因为她没喝那碗汤,也许是因为她身上的那块玉。 “这丫头如此惊惧,此时不找个地方躲起来,还想着去竹楼找她爷爷吗?” 想到刚才发生种种,陆晓齐不禁对这个两千年前的柔弱姑娘,生出些许怜惜。 走了不到百步,只听身后震响,阿元回头一看,正是狼群追来! 她似乎少了些求生意志,竟然就在路中间抱头蹲下,倔强咬着嘴唇,无声流泪。 狼群依旧呼啸而过,停都未曾停下。 阿元站起身看着狼群所去的方向,愣了一瞬,随即大哭着追了上去。 “爷爷!爷爷!阿元来救你!你等等我!” 少女不顾一切朝着新竹楼火光处奔去! 一个单柔的影子,疾奔在狼群之后,这诡异的情景,尽数映在了竹楼顶上的幸存者眼中。 阿元上气不接下气,跑到竹楼前,便被眼前惨绝人寰的一幕吓得差点晕过去。 尸横遍野。 凡目光所及之处,无一不是凝血碎躯! 狼的,人的,全都僵硬在这深山旷野之上,永远失去生命。 有一个火堆在竹楼前燃烧,快要燃尽,旁边有个死去士兵的手指正搭在火堆边,已经被烤焦,散发出焦糊肉味。 不知是过度惊惧还是恶心,阿元弯腰狠狠吐了起来。 泥土里也都是浓厚的血腥味,逼得阿元不得不尽快站起来。 那些残躯,有她熟识的村民,有本应该躺着疗伤的伤兵,其中以士兵更多。他们死时手握暗红铁刃,明显是激战而亡的士兵。 看来,终究是士兵在前,不畏生死保护过这里。 阿元没有看见她的爷爷,松了一口气,环顾四周大声喊起来: “爷爷!二叔!将军!” 一颗小石子落在阿元的脚边。 “普斯普斯!”阿元听到这样一个声音,她循着声音看去,原来是在水楼旁边的一间较高的竹楼顶上,趴着好些人,向她发出声响的,便是那个将领。 阿元穿过累累尸体,跑进竹楼,狼群就蹲守在竹楼外围,或者来回逡巡,阴森森地看着楼顶。 这座竹楼也是新盖的,一楼已经没有活人,上去是将军所在二楼,看来是楼梯上一道卑微的竹门暂时拦住了狼,竹门外堆满了狼的尸体,和七零八落的长枪。 阿元费力走到竹门前,拎着心,小声喊道:“爷爷!” 竹门竟然立刻打开,将她拉进去迅速关上! 阿元死死抱住来人,呜咽哭泣:“爷爷,我以为你不在了!” 下一刻她就知道抱错了人,因为她抱的是一副铁甲壮汉的身体。 抬起头,看见的果然是那位将军,目光沉沉看着她。 那样的目光,把阿元的眼泪吓了回去。 将军冷冷说道:“跟我来!” 二人先后爬上屋顶,阿元在众人质疑的目光中,看到了半躺着的爷爷。 爷爷看见阿元也是老泪纵横,搂着阿元不停问她安慰她。知道土屋发生的事情,他也静默半晌,身后的二叔攥着拳头捶地痛哭。 一面愧疚于她们竟然把阿元推出来喂狼,一面心痛于失去妻女。 “那你是怎么回事?群狼为什么对你视若无睹?”将军冷冷开口,他们这么多人被狼群围攻得措手不及,损失一大半兄弟和村民,只余下二十来人,趴在屋顶一夜,射杀十几头狼,又扔了个火堆,这才撑到了现在。 这个问题,阿元也说不清楚,她支支吾吾:“可能……是因为我没喝肉汤。” “你的意思是,那是狼肉的汤?”一个村民小声惊疑。 阿元便把看见田猎户时的对话原样转述:“你们都不知道吗?” 爷爷及时插话进来:“行了!阿元是你们大家看着长大的,她是什么样的孩子,你们都清楚啊,我看,这就是来报仇的狼啊!” 众人将信将疑,却也没有什么法子说时阿元将狼群带来的,毕竟阿元确实在这里出生,知根知底。 第三十章 人祸 群狼环伺。众人胆寒。 此时夏季,虽是阴天,但众人在屋顶苦守,早已又饿又渴。 各人身上有水囊的,也渐渐都空了,肚子咕噜咕噜的翻腾声此起彼伏。 水缸就在附近水楼的楼下,粮食就在旁边的厨房,可是,谁敢下去拿? 人心浮躁,求生本能之下,惧怕的声音不绝于耳。 “它们这是要熬死咱们!”“没吃没喝,这么下去,死定了!” 众人不断把目光投到阿元身上:“阿元,只有你能救我们了!” 爷爷死死拦住:“不行!你们怎能欺负一个孩子?!” 阿元看着地下坐着的巨狼,似乎它们愤怒未减,狼毛都霍霍竖起。心里也很胆怯,刚一路奔跑来时,因为刚刚死里逃生,反而一腔孤勇,如今定下神来想了想,还是十分后怕。现在让她下去,她一定会腿软走不动路。 二叔竟然开口了:“爹,阿元是您的孙女,可我,我是你的亲儿子啊!爹难道也不管我了吗?” 众人一听连忙附和:“是啊是啊!儿子才是香火啊!” 老爷子一口气上不来,咳嗽好几声才举手骂道: “老二!阿元自小没了爹娘,可她爹娘若不是为了救溺水的你,又怎会出事?你们夫妻不肯照看这个孩子,是我这个老头子拉扯着,把她养得如花似玉,你老婆狠心推她出来挡狼,你又要推她出去找粮!你们这都是良心喂了狗!” 他颤颤巍巍把手指向其他人:“还有你们!我们阿元虽说是吃百家饭长大,自幼得到各位照看,可从她会干活,你们逢季时哪一样农活少了她?让这么一个十五岁的娃娃,肩背担挑,什么杂活都学会了!吃百家饭干百样活,阿元哪里就亏欠你们?” 他说着说着,看见旁边有个垂髫小儿,不过四五岁,正畏缩在母亲怀里哭,老头子便也泄了气,慢慢把手放下来:“不要吵了,我这把老骨头没用了,我去!” 他拄着拐杖要站起来,阿元痛哭流涕,拉着爷爷的腿跪下:“爷爷!阿元去,阿元去!” 不等爷爷阻止,她跟二叔说:“你们拦住爷爷!” 众人一拥而上,只听身后爷爷挣扎哀叫声:“我的儿,我的儿,你别去!”似乎有一百双手在按住他。 且说阿元自己灵活钻出来,跳到了二楼,只见将军独自一人抱剑守着那道竹门, 看来他已知道上面的动静,转过身来看着她冷冷说道:“女娃娃,我陪你去!” 阿元看着他下巴上的疤痕,已经不觉得恐怖了,她摇摇头: “大人留下比阿元有用,若阿元回不来,我爷爷,就拜托你了!” 她跪下一拜再拜,推开竹门,大步走出去,孤注一掷! 陆晓齐心中哀鸣:“孩子,你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勇敢。” 阿元走出竹楼,听到身后将军一声令下,弓箭手准备。她知道,楼上的弓箭手仅仅四五个,其他都是手无寸铁的村民。 这位将军此时也是倾其所有帮助自己,楼前阵亡的尸骨累累,让她无法责怪那位将军。 扑面而来的血腥气,狼的味道,立刻将阿元陷进不久前的记忆,她又不自主地开始发抖。 陆晓齐明白这种不由自主,那是一种应激反应。 阿元明明手软脚软,但确实把生死置之度外,她不敢与狼群对视,也不敢大步奔跑,就这样,刻意像往常散步一样,走在各种死状的尸体边,走向水塔背了几个葫芦的水,又走向厨房,抱了一口袋的面。脖子上挂了一小包。 这对她单薄的身体而言,已经到了极限。 狼群中有些狼竟然歪头看了她一眼,又像是没看见一般,听任她冷汗热汗一身,把东西带了上去!却没有一头狼跟上去撕咬。 这情形何其怪异。 阿元自己心里何尝不知,但此刻无暇多想,只能顾着眼前难关。 不声不响,走过竹门,将军什么也不说,把她身上的负担接过,拿到楼顶,并且把没了力气的阿元托举到了楼顶。 众人全都松了口气,看见食物和水像是看见救星。将水就着生面一起吞下。 阿元紧紧依偎在爷爷身边,喂他吃东西。 群狼依旧,现在两边对峙,狼不敢攻上来,人不敢下去。 如今有了阿元这样的运输功能,吃喝暂时无虞。 于是就这样过了两天,阿元又下去一趟,发现尸体被狼群拖走不少,想是被吃了。 另外,阿元还发现有一间屋子从外面用铁链锁上了,屋里时不时发出一些声音。 人类的食物还够,这群狼却耐不住性子了。它们开始去撞那间屋子的门。 阿元去问将军,将军有些奇怪地说:“他们不该这么去死的!” 阿元终于想到了,屋子里面锁着的,是战俘,学狼叫的突厥人。 更让人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狼群发现竹楼摇晃,似乎发现新竹楼根基不稳,它们在一个傍晚,开始前仆后继地咬起竹楼的根脚,只是竹子锋利,狼也没得到好处,被竹子撕破了嘴脸。 阿元的爷爷一眼看出问题所在,大叫不好:“亭长不听我劝告,竹楼造得太急促,泥浆没有捣实,基础也不够深,竹子也有很多新竹,禁不住野狼折腾,完了!” 阿元这才想起:“亭长呢?”她问出口就知道不该问。 果然爷爷面容哀伤:“逃跑的时候,他没有往楼上跑,哪里快得过狼……我们这些人,碰巧在将军这里帮忙,这才逃过一劫。” 这边将军射完了箭簇,也不过射杀几十头,狼群并未退去,可他们就连火把都扔完了,四顾徒然,惶惶再无可用之物! 士兵们抽出佩剑,只待竹楼不稳就杀下去。 突然二叔跪下,向着阿元磕头:“阿元,我的好孩子,你可怜可怜你的爷爷,你救救他吧!” 爷爷知道他要说什么,拐杖一挥将他扫跌在地:“你们,谁要再逼我的孙女,我跟你们拼了!” 他横着拐杖对外,转向阿元:“阿元,趁着楼还没倒,别管我们了,你自己逃命去吧!” 这时众人围上来:“她不能走,这狼如果怕疼不咬竹子了,她走了,谁给我们带食物?” “是啊,而且就算要下去,也要她冲在前面杀狼,反正狼不咬她,我们还可以有机会!把她放走,我们可就什么机会也没有了!” 生死存亡之际,群情激奋,似乎有千百双手死死摁住他们爷孙二人,将军见状,默不作声。 当夜大风,竹楼摇晃如醉汉一般,众人满耳呼啸,分不清是风声还是狼叫,哗然惊恐,死死抱着屋檐不撒手,无暇去管阿元他们。 阿元用嘴咬开爷爷手上的绳子,爷爷立刻也将阿元解开,拄着拐杖在风中颤颤巍巍,带着阿元走到屋顶边缘,风扑过来,阿元脚麻,差一点跌下,身后一支有力的手臂揽住了她! 阿元回头一看,是将军,夜里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却十分晶亮:“阿元,够了,我把你扔到对面水楼顶上,听说你自小矫健,应该能抓住!这里的事,你别管了!” 爷爷又喜又泣,作揖谢过:“请将军原谅……” 将军大手一挥:“该抱歉的是我们!阿元不欠我们的!”他不欲多话,说话间就要去抱阿元,却被爷爷拦下,只见他将自己的拐杖拿起,当胸那么一抽,竟然抽出好几截,那拐杖就变得像有二十尺那么长,他将拐杖伸出去,那章鱼般的拐杖脚差一点就要搭在水楼边上! 眼看就差一点点了,将军抽出宝剑交给爷爷:“在我背后守着,我的兵不会拦,有人敢拦,砍了!” 就这一句,几名士兵得令,都拦在身后,让摸索过来想要阻拦的二叔他们,都不敢再动。有人嫉妒有人愤恨,咬牙切齿骂着:“妖女!” 将军虽虎背熊腰,但身量颇高,他抓住一名士兵的手,另一手将拐杖送出,稳稳抵在水楼上,口中呼喊:“阿元!” 两栋楼之间,将军与拐杖,组成了一个独木桥。 爷爷举着沉重的剑背对着他们说道:“阿元,像过山涧一样,别怕!水楼顶上有个小窗,通到我建造水塔时留下的小间,供我修缮时休息抽烟用的,乖乖,你在上面,狼没走,无论发生什么,你就不要下来了!听爷爷的话,什么都别管!” 阿元哭着不肯离开,将军骂道:“混账,你在这里不一定能护得了他,他却要分心护着你,你安全了,他交给我!” 竹楼摇晃着,爷爷的手一推,将阿元推上将军脊背,少女瘦弱却伶俐,蜻蜓点水一般,从这头,不到十步便走到了对面水楼上,从小窗口钻了进去。 将军舒了口气,收回拐杖,交给阿元爷爷。 举起宝剑,将军呐喊:“兄弟们,这是我们此生,最后一仗!保家!卫国!此志终未移!!能与你们几个战到最后,在下,足慰平生了!!” 剩余几名士兵不假思索,即刻呼道:“将军!来世再做兄弟!” 几人在无边的黑夜之中,摇曳竹楼之上,再约来生! 阿元哭着从窗口看去,那寥寥几个人,不知力量从何而来,此刻天空有隆隆声,像是天雷阵阵,替他们助威! 眼见将军带着几人,挥着寒光宝剑陆续跳下,她视线模糊,天地之间一片轰轰烈烈! 夜风呼啸,那呼喊厮杀声,让陆晓齐都忍不住心中呐喊:“来吧!拼吧!英雄自有英雄冢!后人不知,至少他们记得你,我陆晓齐记得你!” 第三十一章 请我入瓮 惴惴寒鸦,黑夜之下。 这是一场血肉横飞的搏杀,这是一曲慷慨壮烈的悲歌。 陆晓齐见证了一切令人窒息的惨象。 将军一行歼灭十几头狼,杀伤十几只,他们最终难逃狼口,有人在最后关头,将战俘的门打开,把失去一只手臂的将军推了进去,反身用铁链和自己的身体锁住了门。 竹楼快要坍塌,有个人将一个孩子抛给阿元,却因为自己摇晃的问题,扔偏了,阿元没有接住,眼看着孩子掉了下去,进了狼口,阿元深受打击,放声嚎啕! 最后,竹楼真的塌了。 黑夜顿时吞噬了一切哭喊之声。 群山巍峨,肃穆而立,唯余一眶热泪。 陆晓齐一时恍惚,分不清那是阿元的泪,还是自己的。 最后的最后,战俘的门也被撞开,大门敞开之时,阿元尽收眼底。 狼群涌入之时,绑在柱子上的战俘大多已经渴死饿死,将军站在一名活着的战俘面前,不管有饿狼正啃着他的手,就那么平静地、慢慢走过去,听不清与那俘虏说了什么,哈哈大笑两声之后,竟将脸靠过去,只见那战俘一口咬住将军的脸,生生咬下一块皮肉吞了下去! 阿元悚然,直接晕了过去。 陆晓齐眼前模糊到浑沌,知道她晕了,一切已尘埃落定,也知道这极盛恐惧怨气、大惊大悲从何而来,便打算抽身离去,但陆晓齐始终有血有肉,他从心里疼惜这个少女,于是凝神聚气片刻,与阿元胸前那块玉,默默作一契约:“给予你我之灵力,可化天地山河,保护这个孩子!” 只是此身在梦境记忆之中,肯定是没有用的,当求心安一隅了。 ———————— 陆晓齐心念意动,自觉走出梦境,恍惚归来,见那块玉还悬在半空,光势正在弱去。 他骤醒睁眼之后,自己也缓了好久,阿元的心跳声似乎还在耳边,血腥气依旧在嗅觉里,无奈,他只身入山海,相望千余年,再多的悲天悯人,也只得尽数留在那黄粱一梦中了。 用了良久平复心绪,他挥挥手窗帘打开,乍然人间,窗外晴好,依旧是下午,看看手表,滴答滴答,不过走了一个小时。 陆晓齐扭头看到苏来时和范群仍然伏在桌子上没醒,但呼吸均匀,陆晓齐把苏来时入梦时嘴里还衔着的面包拿出来,心猜可能他们走出来的时间会慢一些,便再转身去看那块羊脂玉。 他再见这玉,触动心肠,口中不由自主念道:“阿元~” 岂料那玉似乎能够听见他的声音,突然躁动起来,露台间霎时忽明忽暗,玉珏一瞬间发出的力量,令陆晓齐觉得耳鸣不已,欲伸手出去压制它,谁知手指刚接近,便被一股巨大吸力拖了进去! 陆晓齐自问,自他学会独当一面起,这许多年,大大小小的玉灵见了不少,也算是阅灵无数了。不知是他运气好,还是一物降一物,身为善玉师他从来都未曾遇到过不能降服的玉灵,因此就算玄门口中善玉师一行只能看看玉、针对解决玉灵导致的困厄,嘲笑他们不入流,派不了大用场,上不了大台面,陆晓齐仍旧是自鸣得意的,至少这一行他是天下无敌。 “大意了!”陆晓齐此时心道不妙,养鹰的被鹰啄了眼,他自知被玉灵摄住,身陷漩涡。 下一秒定神一看,看清了,陆晓齐掩面,扶额长叹:“我要回家!” 这山这水这竹屋,这的的确确,不就是甜麦村吗?他怎么又转回来了?难道是梦没做完不让走不成? 幸而他对危险一向嗅觉灵敏,在这里他没感觉到任何不安。 极目远眺,他心里一沉。远方叠翠绿野之中尘土一片,蜿蜒而来越走越近的,难道不是那时前来养伤的伤兵吗? 这! 方才还感叹人间已千年,世事两茫茫,一口水没来得及喝,转脸这玉又给他拘回来了? 陆晓齐觉得自己被耍了,破口大骂:“双龙护主!你这泼皮!颇有几分爷爷我当年的厚颜无耻,我刚出去你又给我抓回来!告诉你啊,有事说事、没事赶紧把爷放出去,惹急了我捏的你蛋碎你信不信啊!” 正骂着解气,头一低,猛地看见河水里的倒影,吓了一跳! 河水里的倒影乃是他自己,玉树临风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陆晓齐! 莫非这里不是梦境! 正在看着影子发愣,不料河水里又多了一个影子,那影子……陆晓齐心跳停了半拍。 布衣荆钗,秀眉凤眼,这倒影,不是阿元又是谁? 陆晓齐按捺住心中的激动,慢慢的转身。 削肩弱腰,神情寂寥。 阿元还是那个阿元,阳光从树叶间洒下来,掠过她的发丝,带着柔和的光芒,她脸上的皮肤雪白,皮肤上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站在这里的,就是一个鲜活的阿元。 阿元目不转睛,她也看见了他,穿着t恤裤衩,靸着酒店字样一次性无纺布拖鞋的陆晓齐。 二人杵在林间面面相觑。 陆晓齐第一反应是想上去抱抱这个可怜的女孩,可想到别人不认识他不可造次,再就是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穿一套英姿飒爽侠气万丈的衣裳来,至少给人家姑娘第一眼有个好印象,然后又觉得其实自己穿什么都好看…… 他正在胡思乱想,对面阿元咕咚跪了下来!倒把陆晓齐一个不防,后退了两步。 往常美女下跪这件事,体验肯定是美好的;但今天这事儿从头到尾都让陆晓齐措手不及。 他赶紧上前要拉她起来:“阿元,你怎么了?” 少女听见陆晓齐叫她的名字,更加坚定跪着不肯起身,激动悲戚,眉间迫切: “神仙!阿元知道,你一定会来救苦救难!你救救我们,救救他们所有人!” 她嚎啕大哭起来,陆晓齐忍不了,他蹲下身紧紧抱住阿元,在她耳边不住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 陆晓齐并非见不得女人哭,他从前ktv逃单不知坑哭多少公主阿妹,只是此时此刻,这个女孩,她不一样。怀里的少女,小小的身体哭得摧心殇肝,眼泪决堤般沁湿陆晓齐的肩头,让陆晓齐心疼得不知道该如何劝慰,唯有继续将她抱紧:“我知道的,我都知道。” 这场大哭,仿佛是积攒多年,一发不可收拾,陆晓齐就那么耐心地,在哭声中忆梦,静待阿元发泄情绪。 然而更诡异的一幕出现了:有另一个阿元,快快乐乐,背着一捆青麻,边走边掐着花儿,就快要走近相拥的二人。 陆晓齐轻轻放开怀中痛哭的阿元,惊疑看向另一个。 怀中的少女也顿了一顿,看着那个快乐的自己,一抹苦笑: “要是永远停在这个时辰,那该多好。” 眼看另一个自己走近,她面无表情拉着陆晓齐的手,触碰从身边掠过的阿元,那个快乐的阿元从陆晓齐手掌中穿过,两下里毫无知觉。 果然! 陆晓齐缓缓起身,看见田猎户下山正给了阿元一块肉干,而远方逐渐嘈杂起来,一切都是甜麦村狼祸之前的镜像! 这里非记忆,非梦境,这里是比梦境还不真实的一方镜像! 而阿元,竟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被封在了这一方幻境空间之中。 是什么玉灵,竟然拥有如此的能力? 眼前的阿元,陆晓齐抱过,软软的,有心跳、有温度的身体。她是活人。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就在他一头雾水之时,阿元竟然又跪下了,她这次任由泪流,好在心情平复了很多,话语也冷静了:“神仙在上,阿元知道当年我一人幸存,定是祖上有德,才能感召上天,让神仙出手相救,并容我在这虚无缥缈里,再见亲人一面,只是阿元不明白,神仙真人如此神通广大,为什么这么多年,只应了阿元一次救命哀求,却不能答应真正救回他们所有人呢?” 阿元说她不明白,陆晓齐更不明白。 他也想知道,这镜像空间之力从何而来,阿元是如何存在这镜像空间里。 之所以称之为镜像,从陆晓齐的理解,如同镜子里的世界,看得到,很真实却不是真的,就像照相机底片成像,他幼年曾经在杂志上看见三维立体画,觉得神秘有趣,还与父亲探讨过,三维立体画那些彩点如何作成,又如何聚焦看成一副立体画像。进入一个空间,正如在一副立体画面前,有缘得法之人,很容易进去,否则就算看到天荒地老、心力交瘁,也是徒劳。 因此空间这件事,虽然很多玄幻小说描写得天雷地火一般厉害,却并不能令他真正震惊。眼前这镜像要说厉害之处,一是在于它有声色有时间流动,乃是四维;二是在于它竟然有如此长的续航,两千年啊,什么牌子的电池都该耗尽了。 然而阿元……开玩笑,这可是一个大活人。便是个大粽子放在不见天日与世隔绝的地方千年,也早不堪去看,这活生生的人,在玉灵所化空间之中,毫发无伤活了这么久,陆晓齐承认这再次刷新了他的认知。 既然阿元把他当成了神仙,不如将错就错,想到这里,陆晓齐便没有再去拉阿元起身,他柔和问道:“当年你到水楼顶之后晕了过去,之后发生了什么?” 阿元面有喜色,料定他必是当年救命神仙无疑,语气更加恭敬回答他,回忆她遇见神仙的一刻。 第三十二章 时空之力 一方镜像之中,陆晓齐又惊又喜。 阿元说起那天,她晕倒之后听见有人在自己耳边说,会保护她,让她别怕。 可醒来之后,她见狼群四散,以为安全,便下楼取水,这一次非常奇怪,她竟然被一头尾狼盯住,老远直扑过来,这一扑不要紧,又引得一小群饿狼去而复返,阿元害怕,千钧一发时爬上楼,索性推倒梯子,可梯子却斜倒了,横支在半空。那狼十分聪明,竟然知道爬到梯子上端跳跃,意图跳到阿元的小隔间,捱了一天一夜之后,她蜷缩着又冷又渴,又饿又怕,整个人到了极限之时,迷糊中握着胸前爷爷留给他的玉佩,哭着反复乞求,“救救我,我要回到没有狼的时候”。 而神仙便是在那时听到了她的哀告,她突然发现自己,回到了自家的院子,爷爷正给她送来黍米朝食,她正要扑上去抱住爷爷,回头就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这里有另一个阿元,爷爷,田叔叔,阿桃,婶婶,他们都在,做的事说的话,就是那一天的样子,而我就站在一旁,近在咫尺、天人永隔。我说什么她们都听不到,我也碰不到他们,我在这里,不冷、不渴、不饿,每一天都重复那一天,狼群到来之前。” 陆晓齐见她说着说着,眼神恍惚起来,知道她不易,死亡是一瞬间的事,可叹阿元虽然活着,却活在每一天真真切切的无能为力与哀伤之中,逡巡四周无出路,无处可诉,无法可想。而这样的日子,她竟然独自一人挺过了两千年,所求的,就是神仙再现,救回她心心念念的亲人村民。 陆晓齐自问,要让自己关一天还行,超过两天他就要骂娘;两千年,他干脆自杀算了。 阿元说完,殷切问道:“我终于把神仙盼来了,您终于又听到了吗?” 陆晓齐犹豫了一下,阿元怕他拒绝似的急忙补充:“阿元听见你叫我的声音,我就知道,你要来了!那日我晕倒在水楼里,听见的就是神仙大人您的声音,我日夜期盼,定不会弄错的!” 此话一出,惊出陆晓齐一层冷汗! 他心道不妙:“要糟!” 难道,那短短一个小时,他所去的地方并非记忆梦境,而是真真切切的去了当时当地吗? 陆晓齐此时心底如同坍塌,露出一个无法想像的空洞,极其心慌。 所以,阿元晕倒之时听到的那个声音,就是他将近离开之际、化全部玉灵为契约时的声音! 他仔细想了一想当时他说的话,心中越发不安起来。 这就能解释了!为何狼群不敢靠近阿元,选择直接无视她,只因有他这个强大的灵体罩着,而在他出梦后,阿元就被狼群围攻的原因。 可当阿元晕倒时,他自以为身在梦境,又情不自禁,随口一说便将此生之力,全部化为那羊脂玉玉灵,可得天地山河,务必护住阿元。 而玉佩也不负重托,即刻应验了阿元的第一个请求:带她去没有狼的时候。 至于阿元的第二个请求,要救出他们所有人,其实玉灵也做到了! 就在一个小时之前,他应召入梦,其实是玉灵帮他穿越时间,真的去了那里,如果他不那么盲目自信坚定以为那是梦,如果他真的发力阻止,或许甜麦村众人的结果真的会因他改变! 陆晓齐惊出一身凉飕飕的冷汗! 一个玉灵而已,他陆晓齐何德何能,就算倾尽所有,他也从来没想过,他收集的区区玉灵,可造成这样的时空之力:穿越时光、画地为牢之大能!就是仙侠剧,也不敢这么拍吧? 陆晓齐追悔莫及,可怜玉灵这番苦心,神人枉及的智慧创造出这番机缘,竟让自己就那么无所作为、白白糟蹋了! 难怪!他出梦后,在酒店露台,那么轻易就被这玉灵掠了进来,合着他那么大方,早已把浑身灵力献了出去,出来那时他几乎手无缚鸡之力啊! 最最糟糕的是,苏来时和范群,没有跟他一起醒来,此为大不妙! 额上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陆晓齐慌了。 这是个什么大乌龙!他被自己摆了一道! 面前少女看他模样,以为所托之事不可行,跪在那里咬着嘴唇,眼泪又要跑出来,她鼓足勇气颤抖着伸出双手,抓紧了陆晓齐的衣角,像是死也不会放开的架势。 陆晓齐扶额闷头苦叹,他何尝不明白阿元的心情,可是能不能不要抓着他的椰风沙滩大裤衩,地摊货15块买的,松紧腰只松不紧,再扯,就t m要拉下来了……! 这头阿元见他往回拉紧衣服,以为神仙有心拒绝,便攥得更紧了。 陆晓齐哭笑不得,见她受惊小鹿找到救命稻草的模样,更加不忍责备。只是她所提要求,对自己来说真的毫无头绪,翻来覆去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卸下积攒多年的力量,空余善玉师血脉,现在他自己怎么出去才是问题。 我自己坑自己可还行? 陆晓齐心底正在琢磨,如果搞不定,自己荒岛美女过一生还能将就,更惨的是苏来时他们两个吧?十有八九那熊孩子,是成了被困在汉朝的孤魂野鬼了,留下两个植物人在李涣的大酒店,酒店必受影响,这就又躺枪一个;再说老侯,他可是将将缓过神来,哈哈哈啊…… 想象着想象着,陆晓齐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阿元觉得有点瘆人,身子缩了一缩。 陆晓齐笑够了,才默念一句做人要厚道不能笑了,遂拉着阿元坐在地上,慢慢问出一些东西来:阿元本姓姬,祖上风光过,男丁精通机关建造,女孩擅长纺织针黹,他们家族很多年前隐居到甜麦村,是因为先人觉得甜麦村的地方甚好,阿元爷爷也曾经说过,这里的山脉形状是一只青鸟,甜麦村就在山北一处平坡,青鸟胸前,如同盆地,林盛萱懋,很是隐秘,如果无人指引,从外面是很难发现的,这里土地肥沃,不缺水源,是个好落处。 陆晓齐观阿元谈吐神态,觉得跟一小时前大不相同,转念一想,是了,她虽看起来还是十五岁的模样,却已经在这里捱了两千年。仔细算起来,那便是一个两千多岁的……小女孩。 “你戴的那块玉,是你爷爷的?”陆晓齐猜测是不是羊脂玉本身就藏了巨大的能量。他得到的答案是祖传,陆晓齐觉得自己的怀疑或许是对的,往往祖传的东西,跟新起出来的玉比起来,有力量得多,既然阿元的祖上精通机关,说不定机缘巧合,这玉本身也有玄妙之处。 冥思苦想一会,陆晓齐左顾右盼,接受了自己困住自己的事实,电光石火间,想起陆字芳当年教他的第一式口诀,最简单的一进一出:收灵归、逐灵出。 最简单的东西往往最实用,比如加减乘除,比如低配车,比如事情的逻辑。 收回玉灵操作简单,最直观的结果就是空间消失他们走出这里,只不过在此之前,要问清楚阿元的意思。 “阿元,我设法带你回到人间。” 陆晓齐这一句,词浅意深,对阿元而言则是泰山压顶,她吞声忍泪问道:“阿元不信,想要救他们,当真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陆晓齐耐心地捏起她的拳头,欲把她攥着的裤脚拔出来,不料阿元的力气甚大,陆晓齐不能动粗只好哄她:“乖……” 终于摊开她的手掌,手指顺着阿元的掌纹,解说道:“我思故我在!每个人的意识在一个时间空间的机会,不,在这条掌纹上行走的机会,只有一次,你已经走了一次,我,也已经走了一次救了你,我们的机会都用尽了,不能重返,这是比神仙还厉害的法则,我没有办法再回去救他们。我说明白了吗?” 少女急切地指着甜麦村:“那,那这里……!” 陆晓齐这一回对女人卯足了耐心:“这里只是一个梦境,阿元你在这里耽搁这么久,虽说活着,但不能算真正活着,是时候让我完成契约,真正地救你出去了。有我在,你别怕。”他谆谆苦心,尽量温柔,虽然并不知道出去后怎么办,但这句话他必须得说。 少女听说,知道多年执念落空,目光渐冷,瘫坐一旁摇头拒绝陆晓齐:“神仙大人觉得我困在了这里吗?不,这里是我的家,有我的爷爷。我不会走的。如果不能救出他们,只求神仙,让我继续留在这里。” 她忍住哭泣十分倔强,直起脊梁骨,给陆晓齐行了个参拜大礼,陆晓齐看着她,苦笑一下,拿她没办法。然而这里,是留不住了。 他陆晓齐可是从来只有跟着美女回家,没有带过女人回善玉世家的,这头一回主动拐带,就被无情拒绝了很是受挫。不过他陆晓齐渣男的名头也不是空靠嘴皮子耍来,身手敏捷动作好才最重要。他不假思索,趁着少女再拜,一个干净利落的转到阿元身后,一手搂住阿元捂住她的眼睛,一手雷厉风行,行出伏令! 如夜幕忽降!这玉灵竟无丝毫抵抗,而空间也如折扇一般,缩叠于无形! 陆晓齐那一瞬感受到的是失重,猝而咚地一个闷声,摔倒在硬地上,尾椎骨生疼。他哎哟着起身,看到熟悉的酒店露台,欣喜之余才发现右手空荡荡不见了阿元,大吃一惊! 着急起身,只见阿元静静躺在条桌之上,那双龙护主玉佩正缓缓落在她胸口,末了都不舍得砸她一下。 “没良心的!见色忘义!”陆晓齐记恨刚才的屁股墩,冲着阿元均匀起伏着的胸口骂了两句,又舍不得骂了。 陆晓齐挠挠脑壳异常自得,这一回不同寻常,他可是用一下午的时间回去古代扛了个姑娘回来,够他叉腰骄傲一阵的。可惜不能拿来吹牛,平生大憾。 此处不由得自己分了个心,如果得空可试试将四大美人也扛来岂不美哉?不行将那苏妲己拘来就地正法,也算是替天行道啊……念头刚起又被狠狠掐灭,四大美人史书留名,改历史怕是要遭天谴,阿元是全村覆灭了,乡野村女无人识,人类史上一粒灰尘都不算,扛了就扛了。陆晓齐想到这里干咳两声,豪气干云遥对各个时代的绝色美人们自言自语:“爷放过你们了!” 存在即是合理,少女娇柔面庞浸浴在新一天的日光下,宛如新生般纯洁;往事已矣,来者可追。 他忍不住上前,手指抚摸熟睡阿元的脸庞,知道她只是需要熟睡来过渡,这才放心说了声:“好姑娘……” 契约已成,物归原主,债也欠下了。 终究是心有愧疚。 第三十三章 失魂 老侯在陆晓齐卧室外,客厅里坐等了约莫两个小时了,却听不见里面有任何动静,终于忍不住贴耳门上之时,门打开了,他赶紧一让,抬头看见陆晓齐没事人似的站在面前对他微笑。 那微笑不似平常那样装蒜,倒叫老侯心里打起小鼓,进门一看,床上躺了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小姑娘,地毯上并排躺着呼呼哈哈的两个爷们。 老侯从来没见过大变活人这种道场,瞪圆了眼珠子刚要发问,又觉得自己还是不要知道的好,把到嘴边的疑问生生噎了回去,就一直拿眼睛盯着古装阿元。陆晓齐察觉,也不回答,去客厅就把老侯烧的茶连茶壶端起来咕咚咕咚尽数喝下去,喝的爽了,放下茶壶仰天思考了那么一下,就开始邀功: “老侯,范老板的事情我帮你搞定了,他那场子,保住了!” 老侯面容一松喜形于色,还没等他赞颂之词出口,只听那青年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 “但是范老板的命能不能保住,就看你的了!奥,还有小石头的!” “啊?”老侯惊声大叫,心头一万头羊驼呼啸而过:“不是!这什么情况!”他等不及解释冲回房内,仔细研究了两个人,见他们神色如常心跳脉搏一切如常最多不过是睡熟了而已,怎地就危及性命了? 用了足足半个小时,陆晓齐才连哄带骗、半真半假地跟他解释清楚:玉灵鬼祟强大,他们丢了魂儿。只是把穿越时空和阿元的身份闭口不谈,老侯倒真的是沉得住气,到这份上了,还能忍住不打破砂锅问到底,现在看起来,此人着实稳重可交,至少他相信自己。 陆晓齐在他这里有救命之恩的前情,算是有了回报。老侯即刻答应他,调动所有关系找到陆晓齐想要的二人:招魂师、超度人。 陆晓齐的算盘有二,若真的是不小心将苏范二人的精魂留在了当时当地,生魂过了那么久不知飘荡何处,需要将之召回,他对玉中物掌控极佳,但是游离在外的不归他管,还得另请高明,大高个要是知道必定笑他;那里曾发生惨案,必定有众多游魂野鬼盘桓,还得超度一番才算对阿元有个交代;若苏范二人并未在那处,只是跟其他人一样入梦而已,自然很快会醒来,那就更不必操心了。有备无患。 超度人好找,不到一会儿的功夫,老侯在电话里转了几个弯,就联系上当地最大的寺庙云马寺,庙里有专擅超度的僧人,本来是万般不肯单独接私活,老侯左一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再右一句这人家财万贯一心向佛,如今结缘将来必可为贵寺卷添灯油渡大金身,好话说尽,高僧才点了头:“看来我佛门与施主有缘……” 而招魂师就有点难办,能打听到的都是乡下替受惊小孩子喊魂的,听着不大靠得住;兜兜转转直到华灯初上,才有个人半开玩笑地说起当地一个笑话来。 城边有个房地产项目近日开工,奠基的时候给地藏王祭拜上香,香点不着;放鞭炮都点不着,老板心慌得紧,不敢开工,安排工头四处打听能作驱鬼道场的术士,好多天终于找到,结果那家伙摆了个招魂的道场…… 当时现场那是飞沙走石,铲子都起来了砸在老板皮鞋上,还没完成那个道场,那家伙就被人吹灯拔蜡砸了祭台,说也奇怪,立刻风停石沉。当事人还嘴硬振振有词,说什么不先把人家招来,又怎么给团灭了?包工头赶紧求他收了神通打发走。听说工程队最近几天又招了好几批道士去驱鬼,打了好多桃木桩这才开工。 老侯把这事转述给陆晓齐听,他稍一沉吟便敲定:“就找他了!”陆晓齐向来觉得真本事的人必都是有与众不同之处的,比如自己。这人敢大剌剌那么做,胆识能力非同一般。 老侯行事莫名地让陆晓齐放心,总之是比自己靠谱的地头蛇,况且要救的人与他息息相关,果然不过半日,躺着的三人全部托付给老李的疗养院挂上了葡萄糖营养液,专人看护,而陆晓齐要找的两个人就全部约在了酒店。 陆晓齐私下里跟老侯说,这次请人所需所有花费,都算范群的,事情由他而起,更何况那麻烦已经解决,他以后一样日进斗金,这点花销当不放在眼里!老侯却干笑着说这回他自己全包了,只要能把人救回来,为江湖兄弟两肋插刀无甚可说,就算是看在陆晓齐面子上也是应该的。 陆晓齐感慨,钱财易得、情义难还,老侯有一套。 第二天中午,老侯把人请进包厢之前,陆晓齐隐约听见走廊里传来细碎的破碎声,那脚步声熟悉,他心里一个电光火石想起一个人,心想不会那么巧吧,门开的时候,一身臭汗味攻进来,陆晓齐认命了。 那么高大的一个人,正低下头,盯着陆晓齐,见陆晓齐在这大热天抱个军大衣,他磕着瓜子不等咽下去就咧着大嘴笑起来:“哈哈哈!你个损色!”瓜子沫飘了陆晓齐一脸。陆晓齐一把抹了咬牙问候:“孙子!” 老侯不明就里,只觉得江湖渺阔,缘分玄奇,高人对高人,是不是交流方式都超凡脱俗。 这大高个竟然就是野地里扛走黄福的那一个,尤其瞧不起善玉师的那一个。 此时那家伙一副挤进人群看热闹的兴奋模样:“就你要招魂嘛?找我就对了!” 陆晓齐捂着鼻子走远:“你这腌臜多长时间没洗澡了?方圆五百里的鬼都被你熏死了!你先去洗个澡换身衣裳再来说话!” 高个子拎起衣领闻了闻,打了个喷嚏,真诚地说:“没有啊!” 陆晓齐一把把他推进卫生间:“走你!” 老侯看迷了,连新进门来的大和尚都忘了招呼,还是和尚自己抬高嗓门唱了声:“阿弥陀佛!” 陆晓齐赶紧还礼,打量此僧已近古稀,布鞋袈裟沉香念珠俱全,眼观鼻鼻观心,是个普渡众生的面相,忙尊称之为大师,让进宽敞客厅看茶,等到高个穿着浴袍出来,匆匆介绍一番,他们便把事情讲了个大概。 陆晓齐终于知道高个儿的名字,他叫白临,玄门弟子,喊魂的。陆晓齐听他这么简洁的介绍冷笑一下翻个白眼暂且也不多问,任由他故作高深。 事件大体说完后,高僧聪慧,一下听到问题所在:“所以道场不在洛阳,还要去远处啊?不知何处啊?”他拿眼睛瞥向白临,意思是你怎么说。 白临吊儿郎当葛优躺,哼着不知道哪里的调调儿,含糊不清懒懒说道:“我去!麻烦说说哪里啊!”要不是陆晓齐见识过他的本事,真想把这个不敬长辈的欠揍货色撵出去。 说到具体地方,陆晓齐坦白说,也是猜的,不过八九不离十了。阿元曾跟他说那座山形如青鸟,叫做越山,陆晓齐上网查了一下,形状如鸟的,一个在东北一个在山东,山东那座凤凰山,从高空俯瞰如同凤凰,只比阿元口中的青鸟多了条尾巴,千年沧海浮沉,多条尾巴不奇怪,尤其这座凤凰山曾用名“巨越”,就更加贴近了;他曾经猜想过阿元的祖上,擅用机关术,又姓姬,极有可能,正是鲁班大师的后人,这山在齐鲁境内,正好对上。 听到要去山东,还要赌一把,净空大师踌躇说道:“贫僧年老,不及颠簸,要不贫僧荐两位壮年弟子前来也是一样的!” 白临丢一口瓜子,伸长脖子接住,嘎吱一声响,声音也洪亮起来:“找我就对了!没有我不敢去的地方!” 净空大师笑着摇摇头:“老僧有心而无力了!” 陆晓齐早就有了主意,他指着从酒店柜子里扯出来的几床毛毯,一本正经:“我们有飞毯。” 众人大眼瞪小眼,全部傻眼。 陆晓齐又说:“大师,我多给你备了一床。一铺一盖。” 那天多云,午后的天空更是鱼鳞云密布,一行一行一粒一粒甚是有趣,层层叠叠排到天边,像是哪位天仙特意撒开的珍珠云肩。 老侯怔怔站在酒店露天顶上,吓出一身冷汗,他完全不记得不知何时何故到了这里,只记得他应该身在包间内,陆晓齐说他有飞毯。 “莫非真的坐飞毯走了?”这个世界太魔幻,老侯庆幸平生未做大的亏心事,自我肯定地点点头,重重“嗯!”了一声,回去照看范群去也。 再说净空大师与白临两个,方才天台,他们二人亲眼见到毛毯浮在空中,陆晓齐趁他们惊讶一脸坏笑推了他们上去,念了声:“鱼宝宝!去东边那座凤凰一样的山!” 如今耳边寒风呼啸,他两个知道上了贼船,一个紧闭双眼一直念着金刚经还算稳得住;一个抖抖索索顾不上惊恐、或者说是不知道惊恐,裹紧了浴袍责骂陆晓齐怎么不提醒他拿件厚衣服:“爷里面就一条内裤!冻死你爷爷个蛋了!我跟你没完!咳咳咳……” 风太大了,陆晓齐趴在毯子上听不见。反正这一切,事成之后他们都会忘记。 大鲲果然神灵,毛毯缓缓落在一处山脚的时候,陆晓齐看看他的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也就算个起步价。 第三十四章 阴兵过境 山中空晴,野风抚面,温度一下子上来,毛毯也停住了,众人才敢慢慢张开眼睛松开拳头。 陆晓齐跳下来,回头殷勤地扶起净空大师,腆着脸寒暄一气: “大师!不颠簸吧?” “大师!需不需要毛毯再裹一裹?” 走过白临身边时顺脚把他扫下来,摔在泥草地上,那家伙哆嗦着真的冻僵了,给他接接地气。 净空大师唇色苍白,他有厚重袈裟和毛毯,倒是没冻着只是受惊吓不轻,饶是四大皆空的出家人,也经不住这样瞎折腾,他坐到地上看见凌空眼前的飞毯泄了气一样的耷拉落地,终于一口气没顺好,干干脆脆地晕了过去。陆晓齐见状瞠目,悔之晚矣,自责乘坐大鲲的事儿没提前说清楚,可这事儿又如何三言两语说清楚呢。那时只好骗他们楼顶有直升机,才上去的天台。 这边给法师切着脉,那边白临拖着鼻涕蹬着腿毛哭号道:“再敢多冻几分钟老子死之前就先绞了你!” 陆晓齐憋住坏笑,报了那初见一句之仇,畅快无比。又觉得在商场看见要不到玩具躺在地上翻滚撒横耍赖的熊孩子,就像白临这样。他这样优点和缺点都十分明显的人,倒也不失可爱。 陆晓齐见净空大师无恙,收拾起毛毯脱下军大衣,安置好他,看看眼前重峦叠嶂,丢给半死不活的白临一句:“这是龙虎丹,给大师闻闻。很快就醒转了。你们歇着,我去探探路。山中没信号,找到了,我发个彩雾弹。” 大鲲与他心意相通,停落的地点其实不错,正是凤凰脖颈之处,昔日甜麦村应该在的地方。只是这里竟是凤凰山的北坡。 凤凰山环山皆临水,本是个风水宝地,千年征战洗礼,如今幽森静默,临水不敢照,恐惊平昔颜。 来此之前陆晓齐做了功课,这凤凰山山形险要易守难攻,历来为兵家所争之地。几乎历朝历代,在这里都曾有过血肉搏战,生灵涂炭。因此在南面山门处建有大佛、寺庙,用来镇压无主之魂,如今人心不古,大佛残破,法力已失。 若从南边山门而入,或许有路,可这山北坡,荒无人迹,遗迹地貌竟如古生代寒武纪一般,如巨斧劈开极其陡峭,是个攀登驴友都不会走的地方,也就能会会不知死活的道友了。不知死活的陆晓齐想要飞上去瞧瞧,大鲲这个长途车心高气傲的,竟然不卖票给他。 他看向悬崖上漏出来一两支野蔷薇,想起了那日甜麦村小院,满架蔷薇一院香。蔷薇花科的植物生命力极其顽强,从小吃着野蔷薇花苗当零食的陆晓齐深知,这种花老根死了生新根,等闲死不了,插一根花枝便可成一片,看似娇艳,其实嚣张得很。 他搭起凉棚看向那里:说不定,就在那了。可想要上去是个大问题。 背后一声钟鼓一样洪亮的声音响起:“干哈呢?”陆晓齐吓得跳起来,气鼓鼓回头过去一看是白临来了,就他一个人来了。 陆晓齐惊疑:“法师呢?你不看着他,这没准,可有狼啊!” 白临不屑一顾斜着眼龇着大白牙奚落他:“就你这损色儿,有点法术还是胆小如鼠,还怕狼?” 陆晓齐不相信他还不震惊:“飞天之术算小法术?你飞一个试试?……不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们不怕狼,法师他老人家就不怕了吗?念紧箍咒把孙悟空找来还是念经把狼感化了?” 陆晓齐心里默默宣布了,以后他怕狼。 白临不等他话音落地立刻接上话:“所以啊!我看他老人家不睡一宿不像是要醒的样子,咱们一场法事费不了多久。就把他果果咋咋(裹裹扎扎),挂高树上去咧!安全遮风,等回头弄好了,咱给他摘下来就行!” 陆晓齐一听他干了这么没品的事儿,抬头伸出手指着他鼻子,想要找词儿骂他,憋了半天,换成了大拇指:“干得漂亮!” 不得不承认这傻大个挺聪明的,敢想敢做,有点意思。 身后半里路外,一棵巨树枝桠上,被裹成木乃伊一般的大蚕蛹挂在树影下,微风一起,荡荡悠悠…… 半人高的万草丛中,白临问陆晓齐,他在瞅啥。 陆晓齐指了指蔷薇所在一角悬崖一筹莫展:“爬不上去。” 白临一副谁脑袋被驴踢了的表情:“你傻呀!你这是大王叫你来巡山来了?哪嘎达都要溜一圈?做场法事嘛!时空伴随就行啦,方圆一里,都没有问题!更何况就在头顶上?这都罩不了还算屁的法事啊?” 简直神了,怪不得大鲲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陆晓齐突然觉得小丑原来是自己,他爬上去干什么呀! 就在这开道场,管不管用,看看再说。 本来说好道家的管招魂,佛家的管超度,自己趁机收走生魂,这才半路就折了一个,陆晓齐只能一本正经地求人:“傻大个,你一身杀气,也就只会抓抓恶人抓抓鬼,超度这事儿跟你无缘吧?” 白临斜着眼睛白了他一下似笑非笑:“你把超度那一份工钱补给我之外,另外加点辛苦费,我就会。这活儿,老耗精神了!” 陆晓齐扼腕:要是苏来时会这活儿,肯定就骗到了。 看着白临从他“为人民服务”的挎包里,掏出的旗、香、糕点、经幡金刀铃铛等各色物件来看,这家伙真的门儿清,口中不时念念有词,像是要强化背诵点儿什么。祭坛简单了点,白临表示无妨,他做惯了的,尤其在野外很是好使。清水下杂面,清楚得很。 陆晓齐看他有条不紊的进行,想起众玄门对善玉师的恶劣评价,突然就有点羡慕,自己勉强上了个九年制义务教育,父亲教了仅仅几条口诀就离他而去,更没有授业师傅引导,全靠自己摸索成长,所学到的得用道理的每一条背后,都有个吃亏的故事。 他不由得起了攀比心:如果我也有厉害的师傅教导,定也不会比他差吧? 那家伙将二人周围四角也拈土插香,摆好架势,一句话也懒得跟陆晓齐交代,就昏天黑地招呼起来:“东南西北皆磨难,火山流沙食人怪,高堂邃宇不是家,魂归来兮亲人安……魂归来兮……” 铃声细碎,几分钟过去,陆晓齐没发现半点动静,心怕他不济事,他见过电视上的道场,那都是肥鸡烤猪全羊,这家伙搞了点凤梨酥小苹果,没准还是他自己吃剩下的,就想唬弄鬼呢? 正在质疑呢,远处野草便如波浪汹涌起来。犹如大军合围,以他们二人为中心,四面都明显可见树浪翻滚,来势汹汹,如铁骑无阻倾轧过来! “来了!守得住吗?”陆晓齐见白临念念有词无暇理睬他,只好自己管好自己,坐定了食指交叠十字拇指相对祭出通身玉灵之力,翻转向外覆手左右各自落地一掌,生出阻力环抱自己,以求自保。风力忽近,陆晓齐虽没有玄门法术都能感受得到压力碾人,他这才觉得自己鲁莽,白临更是大言不惭! 这忽高忽低的气压让人惴惴不安,身旁的白临先还定得住坐席,随着狂风东推西搡,他也东倒西歪起来,所念咒语越来越大声,突然所持经幡紧紧绞住他,蟒蛇一般,越缠越紧,好个白临,一指纯阳之火扫去,经幡骤解,仍然不依不饶来回騒动。 陆晓齐听见白临口中呼喊各色人等魂兮归来,他生怕漏了所邀之人,也勉强在阴风卷袭之中喊出范群和苏来时的名字来。 不知哪里忽然飞出一截断枝,趁着劲风直刺过来,陆晓齐下意识本能反应一震力,那断枝倒指向白临去了!一手敕幡一手持决,专心致志的白临竟然就这么被一根断枝砸向灵台给砸晕了。 玩砸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周围忽然白雾满满,磷光忽隐忽现,那轮廓依稀可辨,什么朝代的都有。 山中无人,十分热闹! 那磷光密匝匝布满了法阵,找不到归处的亡灵似乎恼羞成怒,野草连根拔起随风挥甩,碎树枝也不停折断在陆晓齐的阵外! 修罗场在此。 陆晓齐连忙将白临拖进自己的自保范围,顿时明白一件要紧的事情:旧时大王陨落尚且有十几人接引,这里滞留的皆为将卒,看阵内架势,这里的死灵没有万也有千,这样的阵仗,那里是区区一个术士白临可以解决的!只怕整个云马寺几千僧众全员出动,慈悲渡化,才有全身而退的可能了。 若是今天招来的魂魄不能尽数善了,他们交代在这里,都是他陆晓齐的罪孽! 头疼。 陆晓齐为人,认真起来绝不避重就轻,若没有白临和净空,没有范群苏来时,他绝对会脚底抹油先走为上,如今叫他一走了之,等同于直接杀人,就算给他钱财他也实在做不来。 果真他区区一介善玉师,离了石头便束手无策了吗? 一股死马当活马医的悲壮情绪油然而生,陆晓齐心想玉灵是万石之灵,人更是万物之灵,死去之后不论生魂死魄,都该有可通之物,此时阳谋阴谋全用不上,只有幼年学会的“地藏王菩萨心咒”,可试上一试! 陆晓齐年幼时家中住有一缅甸远来的雕工师傅,因曾出过家有过法号,陆字芳称呼他为“不明大师”,他喜欢一边做着活儿,一边哼着一首古怪好听的曲子,听着是梵文,曲调动人,发音却很简单,听来只有十个字:嗡哈哈哈嗡撒摩地索哈……如此反复终曲,陆晓齐一来二去很快学会,无事的时候也哼哼,一次好奇心起便问了雕工师傅是何曲,师傅幽幽回答:地藏王菩萨心经,超度亡妻故子。 那一句飘忽之言吓得年幼的陆晓齐从此不敢再唱,算是童年阴影,但也是现如今他肚子里所知确实,唯一超度之经文。 第三十五章 山有荼蘼 无主旧玉,不可擅戴。看似无主,实则有主。 ——《善玉师手记》 山中风云多变幻,此刻凤凰山坞之中,更加非同寻常。 阴森气氛积蓄势大,此时陆晓齐一围尽是真正的鬼哭狼嚎之声,山顶突然乌云密布,群雷滚滚而下惊动群山! 大鲲“鱼宝”也被惊动,云边探头探脑出来看了看,又隐去了。陆晓齐一下子瞥见了它无动于衷的样子,气得蛋疼,因为瞧出来大鲲那副表情完全是不在乎它主子此时有没有危险,很像很像只是对铺天盖地的残魂做了个评价:不好吃,留给你吧。鉴定完毕。 诚然,它堂堂大鲲哪怕喝西北风,也要清风正气…… 陆晓齐感慨租来的人和鱼都不靠谱,他还是无依无靠的陆晓齐。 他自灵宝玉录中曾读到:“以我身中之阴阳造化,混合天地阴阳之造化,为沦于幽冥者,复其一初之阴阳造化也”,此时既然心坚志明,便要以傍身玉灵,为自己替身,带着他的十字经文传出阵去,巡遍万灵之间,“以我之觉,觉彼之觉”! 玉灵和残魂,大家都是灵体,互相给点面子嘛! 玉灵得令,瞬息入阵游走,七彩绝艳荧光如同精灵游鱼,快如闪电,于幽暗迷雾中如同流星火荧一般美轮美奂,不过数秒阵中便撒满陆晓齐前后叠加的声音:嗡哈哈哈嗡撒摩地索啊哈……陆晓齐一人而已,因为玉灵速度之快,声音入野却此起彼伏,借着风声雷声,慢慢竟然声势浩大起来,先前感觉还是几人十几人和声,渐次千军万马之声,到了最后丛林回应,群山回响!大有万佛来朝之势! 大象希形,半壁山坞,遥起佛光! 陆晓齐丝毫不觉震耳,那时竟徒生身归天地之感,只觉这经念的便是他,他已在空、在野、化灵、入泥! 这心经玄妙入心入境,更是安灵,山中白雾卷尽,是人是狼,是善是恶,六道众生,再入轮回。众灵化作虚空一道洪流,冲向天际,一分为二,其一找到归家之路,其二没入脚下红尘,借着不知从哪里来的山川之力,身为一叶一木破土而出重见天日,野谷之中,倏然一片绚艳! 过了许久,一只硕大的黑蝴蝶慢悠悠停在陆晓齐的肩上,触足点了点他,又像是发现了好物,翩然掠过他,扑向迎面花海之中! 满山谷野草不见,焕然一新的是嫣红一片荼蘼,在天地之间,洁白云朵掩映之下,轰轰烈烈地绽放。 陆晓齐察觉经文有用,一切俱已平息,在漫谷血红色的荼蘼之间睁开眼。 那血红花瓣飘摇在他瞳中,带动他阵阵心颤! 疼!! 他脑中忽现一幅画面,那是天地浴血,鲜红一片,血雨落在他脸上,刺痛到心里! “这他么谁的记忆?这里难道埋有玉灵吗?”陆晓齐再次被心中绞痛的感觉打败,倒在荼蘼花上半晌,只待疼痛慢慢平息,才对着斜阳,慢慢举起右手在眼前。 第三枚指纹! 他泄了口气把手放下来,气恼道:“怎么是这个时候!”风过松涛声,远近来相邀,陆晓齐突然觉得累了,想就在这里躺着不动,如果不是耳边还有个该死的呼噜声的话。 晕倒了还打呼噜的白临,陆晓齐给他写个服字。 他站起身来,见荼蘼尽头,两抹晶光定在空中。 随着这意外成功的超度,残魂已散,这能留下的,自然是生魂了。 陆晓齐如逢大赦,立刻拿出黄福老侯那一套辣绿翡翠,一镯一扣,运力过去,没入两道晶光之中,不消片刻,两块翡翠回到手中。 陆晓齐触之大喜:“找到你们了!” ———— 那天傍晚,落霞凄艳,陆晓齐一行安然回到酒店。 净空大师和白临相继醒来,只见到陆晓齐和老侯满是感激的笑脸。 他二人各自捧着一捆香油钱,挠头大惑不解,二人只记得来到这里商谈超度之事,这中间漏掉的两个小时,他们睡着了?梦中超度? 陆晓齐千恩万谢,净空大师灵台清明,竟真的回想起来,他在梦中云海遨游,瞬间抵达凤凰山,那凤凰山真个形似涅槃之凤,他于菩提树下入定,以佛经感化万千恶灵,超度往生…… 很快这梦中度恶鬼的故事就通过导游,在佛寺游人之间传颂起来,道是古有魏征梦中斩龙王,今有净空梦中度亡魂,一斩一度,比起魏征来还要高明几分。而这净空大师自出生以来从未离开过洛阳,竟然将那里的景色说的头头是道,令原本不敬鬼神的人都不由得心生困惑。 有好事者,命山东凤凰山附近友人,做了航拍,竟然真的有净空大师所说,一棵超大的南树,山谷中奇迹一般出现一片荼蘼花海,这航拍发到网上,惊艳众生。一时间众说纷纭,有说灵魂出窍有迹可循,有说老僧入定可游离万千,又说平行世界真的存在,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云马寺新盛香火不提,那日范群和苏来时醒转,二人都被噩梦吓得不轻,尤其是范群,醒来后近乎癫狂状态,打了镇定又睡了两天,有熟人老侯在眼前安慰着,才勉强回过神来,颠三倒四的话语之中,让陆晓齐听得默声长叹。 他竟没有料到,范群在梦中代入的是那最后一名突厥俘虏,群狼破门之时,突厥人已经濒死,将军提剑在侧,竟然不计前嫌,荡着断臂,喂给他生前最后一口水。 可他却不甘心:“将军来时有肉宴厚汤,我要死了,可否再让我吃一口肉?” 将军的仅剩的那条手臂那时已被饿狼噬咬,露出白骨森森,他竟然可以不为所动,笑着说道:“本将军唯有脸上这块肉还算干净,舍与你了!哈哈哈哈!” 他当真将脸凑过去,那俘虏也当真咬下一口血肉,吞了下去,血口挤出最后的笑容: “今日有缘共死,啖尔血肉,愿来世不见沙场,肝胆兄弟!”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是他们给对方和自己的送别。 名剑落地。 陆晓齐的喉结动了又动,终于忍不住,对窗长叹:“开到酴醾花事了,不知将军是何人。”可惜不知道将军名号,如此英雄,天地为冢,无名无姓,即使他有心,怎设灵牌? 苏来时就是抱着陆晓齐哭了一场,问他什么全都不记得,只说漆黑一片,鬼压床了,怎么也醒不过来,着急得很,突然听到有人唱歌,还像是看见了陆晓齐,这才冲撞过来,撞到树上头疼得紧,就醒了。 陆晓齐见他七尺男儿哭得梨花带雨,不由得小小愧疚了一下,可老侯劈头盖脸骂他没出息,说了到底也就是睡了两天的事情,怎么都一个个这么矫情起来,又指着苏来时脖子上挂的辣绿仿古扣说这个从此就送他了,快别嚎了。苏来时不知那仿古扣曾储存过自己的生魂,听说老侯将这宝贝给他,立刻喜得把噩梦丢进了爪哇国。反倒过来安慰范群说就是鬼压床了,醒了就没事了。 老侯陆晓齐二人各自为他暗自叹了口气,一人忧心一人放松。 终于范群也缓过来,对着自己手上辣绿方镯发呆的时候,陆晓齐趁机把问题解决的好消息告诉他,以后他的公司再不会有问题了,生意照做,银子照赚,他依旧是成功商人。见他将信将疑,老侯再次担保,范群想起梦中人影,看看陆晓齐的背影,很是可疑,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 他愣了一会儿伸出手来:“我的羊脂玉呢?” 老侯看了看面无表情的陆晓齐,咂嘴劝范群:“那是惹祸的东西,别要了。” 羊脂玉已经物归原主,原主人被老侯安置在特护房间,24小时与人看守着,静待她醒来。 见陆晓齐一直保持沉默,范群急了,晃着手上的镯子:“你这是什么意思,下了个迷魂药,就想用这几十万的东西换我几千万的东西,问题有没有解决我现在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啊!” “哦?!”陆晓齐呼喝一声,倒把其他人都吓了一跳,好在这里隔音不错。 只见他回头笑对范群不紧不慢说道:“没人告诉你,不属于自己的玉,不能乱戴?再者,要你那祖荫聚宝盆的财运,还是要一块来历不明的玉,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自己选。” 从容不迫的话音,似乎锤在每个人的心脏上,苏来时裹紧了被子,委屈巴巴地劝解:“范大哥,范老板,我哥很厉害的……” 老侯觉得今天这个老朋友怕是要保不住了。 范群正要翻脸,枕头旁边的手机突然叫唤起来,他悻悻甩了陆晓齐一眼,去听电话,嗯嗯了几声就挂掉了,脸上有些迟疑的神色,不过多久,几条微信的声音让他打开了界面,这才发现有几十条信息等着他,逐一看完,范群的脸色也由阴转晴最后正色对老侯说道:“他们那些病人突然都好了!我的合作伙伴说马上秋季拍卖会,那边让我赶紧回去,几十家货主都在等着我的回复!” 他掀起被子,急匆匆换衣服,一眼瞥到吊儿郎当的准备离去陆晓齐,眨巴眨巴眼睛,又看看手上的辣绿方镯,连忙三步并两步,赶上去挡在陆晓齐身前,下了个决心。 陆晓齐嘻笑一声:“你干嘛?” 范群扑通跪下了! “活财神!你就是再生父母,我服了!受范群一拜!” 第三十六章 往事牵情 范群这一拜,是真心实意,陆晓齐哧笑他:“倒是个能屈能伸的生意人”,不理睬他,径自出去了。范群反而不生气,看着陆晓齐背影,对着老侯由衷称赞起来:“侯爷厉害,有这样的人做朋友,高枕无忧啦!果然高手在民间啊!” 范群肯放下那块羊脂玉,承认不虚此行,顺手跟老侯订了一百套紫砂壶,带回去送客户,老侯阴沉了多日的脸也终于舒展开来,好言好语送走范群,他都开始有闲情逸致,跟出院的苏来时商量着,把旅游时拍的照片挑选一些洗出来,挑个日子带去看看苏来时的父母。 要说最不畅快的,当属白临,他无论如何也不信那天下午他睡过去了,然后梦游把头上撞了个大包,这些日子没少顶着包来找陆晓齐,要在他嘴里撬出点什么消息来,最后三绕两绕反倒让陆晓齐知道了他为什么还留在洛阳。 “老子把人弄丢了!” 白临蹲在疗养院外的走廊下,抱着胳膊斜扛着脑袋,一副作业没写、死就死了的样子。 “谁?”陆晓齐心里一沉立刻反应过来,吼他:“黄福?格老子的,你把他弄丢了?” 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眼看快断气的糟老头,一个二人转版本的三桥贵志,这都把人弄丢了,这不科学。 白临看着陆晓齐恨恨地反口说是不科学,就是因为轻敌了,他突然被迷晕了导致的,他说到这里幽幽看向陆晓齐:“你敢说跟你没关系?这事儿就咱俩知道,而且我那天下午在你房间一样也晕了。我得跟着你好好查查!” 陆晓齐听到这句话整个人都不好了,抄起苍蝇拍就想要赶人:“你跟着我,你那味儿,我就活不长了。” “你死好过我死,我得把人抓回来!”白临颐指气使,边跑边谈条件,他所谓的谈条件让陆晓齐开了眼,从头到尾都是夸自己怎么能力超群智勇双全,让他跟着就是有益无害,又能证明他陆晓齐是清白的,遇到棘手的事情他还能帮着解决,过了这个村找不着那个店…… 陆晓齐喘着气指着他,笑了。 甩开他自然也方便,但似乎,这家伙总有能力说服他。阎王好找小鬼难缠,遇见麻烦,白临的身手他确实比不上,黄福此祸害他也决计不能放过,跟这个人联手,除了忍受不了他的聒噪和汗味,倒真的可以一试。 陆晓齐扔下苍蝇拍:“准了!” 此时越遇大事越沉着的陆晓齐他自己不知道,在后世之人对他的评价中,“狂傲”是排第一的,狠话他不爱讲,狠事他能做绝。他对自己的相人能力万分自信,从不去追根刨地别人的家世背景,他觉得就算问到的,也未必是真的。得眼缘的即敢相交,看着不顺眼的连个眼神都不给。 正如同白临此人,何门何派籍贯何处,陆晓齐觉得这跟他交朋友没半毛钱关系,这个人在他眼里如何,就是如何,他要结交的就是此人。 除此之外,他还替别人打了个小九九。 白临的师父是个惩奸除恶的道士,长居古观,若自己帮了他这个忙,以后一来二去有了情谊在,阿元也可有个归宿。她醒来所见的世界,不可能很快适应,在道观里远离喧嚣一段时间,慢慢过度接受这个新时代,是最好不过的。 再说,让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跟着自己总不是办法。他自己都是吃姑娘们的百家饭长大的,照顾不了小孩,更何况阿元奉他作天上神明,有她跟着自己就得端着,那他还怎么做这人间快活神仙了? 其实最好的办法是消除她的记忆,但是陆晓齐一想到没能帮她救人、又没能帮她保住那个空间,就惭愧得紧,那记忆虽然痛苦,可是也是她和亲人之间唯一的牵绊。他是再也下不了手了! 顾前又顾后,麻烦事这不就来了? 女人就是麻烦! 陆晓齐懊恼自己心软,但每次一见到那张熟睡的脸,又自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么一来二去,三四天过去,还是不见阿元醒来,各种检查做过都说没有问题,白临着急了。 他说你把人放在这里又跑不了,不还有老侯么。赶紧的随我出去抓黄福。 正吵嚷着,陆晓齐隔着围栏远远看到,李涣带着老李在门口下了车,正在往院子里来,他便摁住白临,示意他去看老李:“他那里,或许有咱们都想知道的事情。” 李涣见到陆晓齐,说是特地来看阿元的,此前太忙都是老侯在照顾。进了房间,老李一眼瞥见躺在床上的阿元,就激动起来。 李涣顺着他目光看去,也有一些动容。 “这就是阿元?” 陆晓齐觉得气氛不对,白临看出来了:“咋的,你们认识这女孩儿。陆晓齐说是捡来的!认识那就太好了!那就……” 他说着说着也觉得气氛微妙,他是直爽他又不傻,立刻噤了声。 老李大病初愈,柱了个拐杖慢慢走过去,仔细看了半晌,颤巍巍转过身来,走向陆晓齐。 “你说,是从哪里捡来的?” 李涣恍惚一下立刻清醒了,他明白,自己的老父亲,是将这阿元当做自己死去的大闺女圆圆了。只是,当年他亲手将圆圆葬在了老家祖坟,这女孩虽说九成相似,但绝对不是。思及陆晓齐此人不凡之处,这女孩又是在老人病好了之后突然出现的,李涣也有些害怕地问: “陆兄弟,她不会是……我那苦命的圆圆回来了吧?” 陆晓齐这才想起来,之前李涣提到过,他有个大闺女夭折了。 这个脑筋急转弯,他一下子拧巴了:“啊?” 他恍然大悟,明白了,但阿元不是。他清清嗓子: “孩子呢,是我从山上捡回来的,是活人,纯活的!就是受了点刺激,头脑记忆有点混乱,也是个可怜的孤儿……” 他话音未落,老李突然插话进来:“我领养了!儿子,咱不能不管她。”说着竟然老泪纵横起来。 缘分这东西,妙不可言。陆晓齐张口结舌,老李原来是个急性子啊! 李涣听说她是孤儿,看看自己年迈的老父亲,爽快点点头,一边安抚老李,一边拉着陆晓齐商量:“不知道我们可否代为照顾她?手续方面,我来想办法。” 陆晓齐一听正中下怀,但为了郑重起见他还是要加上一句:“我本来,真的是打算把她领回去做妹妹的。” 李涣是个明白人:“我们一定把她当做亲生的来看待!陆兄弟,阿元若想你了,你若没空来,我们就带她去见你。” 陆晓齐还是觉得不放心:“你不回家跟家里人商量商量?” 李涣低头:“我老婆看到了,只会比我更喜欢,是我没照顾好他们。”他说着就抬起头:"幸亏遇见陆兄弟,您是我们一家的恩人。" 他看看老人家拉着阿元的手不放,怕老李伤心,连忙唤他,说病房需要新鲜空气不能待久,出去另找地方说话。 陆晓齐看苏来时出去买吃的还没回来,便吩咐医护好好陪护,他与李涣等人一同出来,找了个安静的咖啡厅。 白临跟前磕了一堆瓜子壳儿,听老李心不在焉地说起多年前的往事。 黄福那时候叫黄明,是半路被人引荐到老李所在的奇石研究协会的。 那个时候他自称是农民子弟,因为读过几年书,又热爱地理岩矿,给国家考古队做过几年助手,辗转四方,很是长了见识,因家中老人年迈,便回到洛阳,听说有这么个奇石研究协会,特别感兴趣,就托了人引荐,交了两倍的会费,才加入进来成为会员。他虽自称农民子弟,但对人大方,人缘一直不错。那个年代大家都没有什么钱,每逢有聚会的时候,必定是大伙儿肚子里馋虫镇不住的时候,便找个由头,做个文章,去街上买红纸写一个横幅,志同道合的会员们一拍即合,aa制撮一顿。 说是聚会,其实就是找个机会吃顿好的,让自己的肚皮捞点油水,自从黄明进来,这样聚会必请他,而这黄明逢请必到,他这个人要脸得很,要么是自掏腰包买单,要么是弄了酒肉带着,从不叫别人失望的。 陆晓齐觉得老李所说可信度颇高,这还真的是黄福的行事风格,这样的人谁不喜欢呢? 老李提到有一回,有个人随手拿了件山上捡的石头,形似乌龟,本来就是压在花盆里观赏的,促狭鬼想要捉弄一回黄明,就借口说是什么上古玄武化石,要诸位品鉴。 大伙儿都心知肚明,合伙算计着要揩黄明的油,反正也不过是一桌酒,个把月才一回,无伤大雅,于是将那石头放在红色丝绒帕子上装好,盖进玻璃罩子里,做出个十万八千的气势来,端到了聚会厅。谁知等到大伙儿酒足饭饱打嗝剔牙的时候,看那黄明还拿着放大镜,蹲在那里一寸一寸细看那乌龟石头呢! 大伙儿都是大眼瞪小眼憋着腮帮子,想要笑又不好意思笑,那一桌酒黄明得了个“石痴”的名头,大家私底下没好意思,就把真相告诉他了,人家黄明一点生气的意思也没有,自己还笑着挠挠头说,请吃饭就请吃饭,白白哄我作甚。此后只要有真的好玩意儿,大家都心照不宣,要给黄明饱个眼福。 陆晓齐抿了一口咖啡,苦到只咂嘴,心想玉石文玩这一行,装傻和装老实真是最实用的套路:“说来说去,他家原籍在何处,家中还有何人,是一点线索也没有啊?” 老李想了想,突然拍案:“是!有一回,只有一回,是亭舟曾经提到过,要去他的家里做客!” 陆晓齐心里抖了一抖。 陆亭舟,他的父亲。 第三十七章 不速之客 宠辱不惊,为道也。以静制动,逍遥也。 ——《善玉师手记》 陆晓齐没想到,洛阳一行,此中诸人,与他竟有如此多的纠葛。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白临不知道老李口中的亭舟是谁,他着急催促老李快说线索。 老李恢复记忆之后, 脑中画面还真的十分清晰,他说那时鸢尾花盛宴,恰逢亭舟来洛阳看他,于是老李便将陆亭舟拖去喝了几口酒,当时在席上,黄明还曾向陆亭舟请教开店铺的经验,亭舟说,事情琐碎,三言两句说不通透。那天大家起哄,都让黄明好好琢磨开个店。 一来是黄明出手阔绰有家底,开个店不是大问题;二来只要黄明开了店铺,他们奇石协会手里的东西又多了一处可寄售的点,双方收益的事情皆大欢喜;三来,他们一致认为,黄明最适合吃这碗饭,要眼力有眼力,要德行有德行,要人缘有人缘,家里有那么多私藏品,定是个最好起家的店主。 再三起哄之下,有好奇者问黄明家中到底有多少收藏,黄明当时有些谦虚不肯说,倒是一旁惜字如金的陆亭舟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 “我们天天聚会看奇石,谁知道最大的宝库,就在黄先生家里,那里才是我等最该去看看的!” 老李回忆说,当时黄明表面上是爽快答应了的,只是说家里实在太小,坐不开这么多人,也摆不开那么多东西,等到他新房子刷好,回去收拾收拾,再看不迟。 这一句话就把这事儿拖延了下去,渐渐的,也就淡忘了。 尔后黄明总说特别忙,七十年代电话还没普及,总也联系不到他,平常聚会仍旧是协会里原来的一些人在。私下打听起来,听说是黄明真的设法开了一家店,只是不知道在哪,过了几年,1978年的时候有人说在广东福建两地还见过他,做了不小的古董买卖。大家听说后都不吭声,不禁以为,是黄明忙于照顾大生意,瞧不上他们这一帮人了,渐渐的也就没人再提他了。 直到几十年后的一天,老李在遛弯的时候,看见了黄明。 老爷子到现在回想起来,不可思议的同时,还是言之凿凿:“我觉得那就是黄明,因为我还有照片啊,我对比过,一模一样的,可他却说,他是黄明的儿子黄福,只是长得像。我不相信,父子俩的面容可以长得像是不假,可走姿坐姿、动作习惯、笑容表情完全一模一样,我不相信!” 据李涣所说,老爷子年轻时爱挥毫泼墨,画个花鸟虫鱼,捕捉细节是很到位的。 他的暗示陆晓齐明白,甚至多年以前身为善玉师的陆字芳,也可能已经察觉,当天鸢尾盛宴,陆字芳的表现比较反常,虽然他早逝,但在陆晓齐的心里,他的父亲沉稳阔达,绝不是无端爱凑热闹的人。 在场四人之中,唯有李老爷子不明白。 白临吭哧吭哧磕着瓜子,安静的咖啡厅数他这最热闹,老爷子瞅他一眼,他就傻笑一次。 老李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多问陆晓齐一句:“阿元,真是你从山里捡来的妹妹?” 白临噗嗤一声哼哼着笑了:“真是活人儿!孤儿!没上户口,放心养!” 陆晓齐狠狠白他一眼,白临不吭声了。阿元在李涣这里,他信得过,但是一定要在阿元醒过来之后当面安排好,否则依照阿元的倔强,没人能安抚。 白临很失望,他没有打听到跟黄福有关的其他信息,想想要回去面对严师,一个劲催促陆晓齐,早早安排好睡美人,早早出去寻人。 正在说话时,李涣的手机响了,他拿出来一接听,就递给对面的陆晓齐,说是老侯的电话。 陆晓齐不明就里,接过来一听,正是老侯,说有个人打电话来,指名道姓要找陆晓齐。还留了号码给他,请他务必回电。陆晓齐问他是什么人,老侯略一迟疑,把什么都告诉了他。 那人是范群提到过的善玉师,因范群回去之后大赞陆晓齐神人,高手中的高手,传到了与他合作的玉器协会耳中,那位善玉师对陆晓齐异常感兴趣,就跟范群要到了老侯的电话,说是闻名不如见面,听他电话里的意思,很可能想约见一面。至于要不要答应,老侯问陆晓齐的意思,要是不愿意,就替他推了。 “我考虑考虑。”陆晓齐看着白临,白临反而不说话了。 胡乱吃了些点心,出了咖啡厅,白临点点陆晓齐:“亭舟是谁?看你那表情,不对啊!” 陆晓齐不理他,但是白临这一问,点中他的心事。 陆亭舟早逝,无疾而终,这件事情在陆晓齐这儿是心病,在他眼里父亲身体一直康泰,行步都比常人稳健,咳嗽不闻一声的,怎会猝死? 屈指算来,那是在遇见黄福十年之后,这期间,有没有发生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既然陆亭舟发觉黄福有异,不会不管不顾,从老李的描述来看,他当是有所动作的,而事到如今,黄福长命百岁逍遥法外,陆字芳早已骨枯黄土。 陆晓齐停住脚步,他开始怀疑,陆字芳的死,是否也跟黄福有关。 这个想法让陆晓齐觉得可怕,但又控制不住自己不去深究。他的第六感比女人还准,一定有关系。 如果是真的,什么人,能以非常之法,杀死善玉师? 看到陆晓齐面黑沉默,白临以为自己说错话了,一直盯着陆晓齐的脸不放,想要看出点什么来。 陆晓齐盯着熙熙扰攘的马路,突然转脸问他:“刚才老李是不是说,黄福曾经在广东和福建一带做过生意?” “嗯!” “你师父是不是严令你必须抓到黄福?” 白临不解其意,赶紧点点头:“没错儿!” 陆晓齐斩钉截铁说道:“那就回去收拾行李,阿元醒后准备去广东!” ----------- 这些日子,陆晓齐一直耐心等待阿元醒来,他与白临都看过,阿元魂魄无事,这一两天便要醒了。难得的是苏来时,自他发现了这个妹妹,比谁都兴奋,已经动用自己的荷包,买了一堆女孩子的衣服,零嘴,一天看许多回,净等着她。 老李也在原来的房间住下了,说不接走阿元,他回家睡不着。李涣劝说几次无用只好随他了。 只是这样,疗养院就十分热闹起来,就算李涣财大气粗包了一条走廊,还是有护士每天来提醒他们不要吵到隔壁。 就在陆晓齐打点好一切,准备录个嘱咐阿元的视频放在苏来时手机里,有个不速之客到了。 那时他看见阿元的睫毛簌簌抖动,似乎正要慢慢醒来,正在高兴,有人推门进来喊他,说门外听了一辆车,有人找他。 陆晓齐心里牵挂阿元,一门心思在那抖动的睫毛上,不耐烦地问是谁,结果护士摇摇头说并没有给名片,只说了出去便知道了。 陆晓齐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他叫醒在他身后打盹的白临,让他看着阿元,醒了就大声喊他。白临费力把眼睛撑开一条缝,口齿不清地甩手:“去吧去吧知道嘞!” 陆晓齐疾步快走,到了大门外,果然一辆黑色大切诺基停在正对面,来势汹汹。 见到他出来,车门打开,走出一个瘦小的中年人来。不知怎地陆晓齐一见那人,就想起了范群,同样是干巴巴地瘦却通身透露着聪明精干。 见到陆晓齐打量自己,那人眯起眼睛撇着嘴似笑非笑:“你就是陆晓齐?” 看到他摆谱,陆晓齐答道:“不是。你有什么事,回来我转告他。” 那人有点意外,走近了几步又说道:“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陆晓齐微笑:“不知道。” 那人这才收起傲气,叉着腰叹口气:“那你帮我带句话,就说广东那边嘞,玉器协会的会长要找他,是大好的好事!请他务必回电,这是我的名片!” 他单手递过来,陆晓齐抠着手指甲不接。中年人扁扁嘴,换成双手递过,陆晓齐才一把接过来,扬了扬,轻飘飘应了一声:“话我一定带到,等着吧!” 也不等对方说话,他自己转身就走。 身后的中年人悻悻然回到车里,发动了车子。 正是午后打盹的时间,整个走廊静悄悄。只有白临的呼噜声点缀。 陆晓齐快步走进房间,惊喜地站住了。 阿元已经坐起身来,长长的头发落在白净被褥上,像小兽的尾巴。而此时的阿元正如一只小兽,睁大眼睛一声不吭,蜷缩在被子里,安静看着眼前这个世界。 看见陆晓齐进来,阿元这才大梦初醒就地跪倒:“神仙大人!” 这一喊,白临吓醒了,皱着一张惺忪脸左右瞅了瞅,瞬间清醒了! “醒了,醒了啊!陆晓齐你看她醒了!” 阿元和陆晓齐无语看着他。 窗外护士听见动静,进来一看,高兴得出去告诉老李他们。 阿元的反应出乎陆晓齐的意料,她没有泣不成声,也没有大喊大叫,她就是怯生生地,跪坐在陆晓齐面前,无辜地看着他。 陆晓齐心脏被揪成了一团,他最见不得阿元的眼神,总觉得自己这一辈子都欠了她的。 不行不行,我得跑。 第三十八章 【善玉师的挑战】 阿元不醒,陆晓齐心忧,阿元醒来,他又发愁。 他想跑,还是没跑,硬着头皮哄小女孩。 “阿元,在这里没有神仙。我是你的哥哥,陆晓齐。” 陆晓齐的声音温柔得让白临打了个哆嗦,不仅如此,他还看见陆晓齐将那少女扶起,轻轻放在被子里坐好: “以后答应我,别再跪我,也不用跪任何人!好吗?” 看着陆晓齐递过来的玻璃水杯,像水晶一样好看,少女的面色也柔和了一些,怔怔喝了一口水,好久才咽下去,适应了这一口水,她这才轻轻点点头,清脆喊他:“神仙哥哥!” 陆晓齐无奈。 此时老李急匆匆进来,看见睁开眼睛的阿元,那活生生就是他的大孙女,他老泪纵横激动地上前,陆晓齐怕阿元受惊,连忙拦住他。 倒是阿元,看着老李,用微弱的力气说道:“这位爷爷,我看着好像很是面熟……” 陆晓齐愣住:“不会啊你爷爷他,我见过……”他不明白。 话未说完,老李再也顾不了了,上前拥着阿元大哭起来: “圆圆,你可回来了,爷爷想你啊!我的阿元哪!” 莫名被搂着的女孩,牵动愁肠,也终于绷不住,啜泣起来,这一屋子哭声,白临几次想劝又不知道怎么劝,低声叹气跺着脚出去了。 此后陆晓齐寸步不离地照顾了阿元两天,慢慢介绍几个常来看她的人告诉她,这个是爷爷他最疼阿元,这个是干爹干娘你要听话,这个是你石头哥哥想买好玩的就找他,那个是白临不用理他,这是你侯伯伯他有很多古书籍你可以去借来看。 阿元已换了衣裙,即使苏来时的审美让人一言难尽,可少女依旧鲜活得如嫩柳朝露,苏来时笑着看她挪不开眼睛:“这是我妹妹,好看吧!”阿元这两天听陆晓齐私下里慢慢灌输了很多东西,从一开始的抵触,到好奇,再到接受自己已经再世为人的事实,只要陆晓齐在,她已经可以慢慢尝试跟其他人简单地对话,也敢去看电视上的画面了,只是字幕看不明白。 少女虽只有15岁,表面恬淡清澈,然而经历了那么多非常之事以后,心理已经很是成熟,看见什么都可以装作不惊讶,除了寸步不离陆晓齐这一点,乍一看,不过就是乡下的懵懂女孩子到了城里而已,没有过多的破绽。她越是表现得懂事温顺,陆晓齐心里越是愧疚自责,两千年,他竟然无意之中将她困了两千年,这才熬成如今这样的性格。 阿元答应陆晓齐,不跟任何人提起自己的身世。她就是李家的孙女阿元。陆晓齐的妹妹阿元。陆晓齐说什么,阿元都答应。 直到陆晓齐跟她说要离开一段时间。 她又重新慌乱起来,拽住陆晓齐的胳膊不放手。 陆晓齐知道她害怕,拿过一个小巧的粉红色手机,那是苏来时给阿元的,屏保是苏来时他自己的大头照,被陆晓齐换成了hellokitty,他指着数字“1”说道,只要想他的时候,按下去数字1,他就会陪阿元说话。 阿元听他说“想他”,脸面一红,陆晓齐并未察觉。 自从李涣知道陆晓齐扔了黄福送的手机,立刻重新买了一个送他,本来还有一张银行卡,陆晓齐说什么也不肯收了。 阿元觉得这是个神器,将信将疑按下1,很快陆晓齐的新手机响了起来:“不好啦,老婆来电话啦!……” 陆晓齐一头黑线,这特么谁搞的彩铃? 阿元也愣住了:“老婆?”她还不懂老婆的意思,陆晓齐赶紧纠正:“重要的人,就是你是很重要的人。” 他拿起电话接听,示意阿元也学他,果然阿元听到了电话里陆晓齐的声音: “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听爷爷的话,等我回来。” ---- 陆晓齐亲自将阿元送到李涣家中,跟李焕一家告辞之后,转脸就要跟老侯借车。 都说车和老婆恕不外借,可老侯眼都不眨,立刻把钥匙掏了出来,还告诉他车子副驾驶抽屉有加油卡,末了小心翼翼问了一句: “酒店里那个路辉,你真的不见了?好歹是同门啊!” 陆晓齐拿了车钥匙,没正经一脚踢飞一颗石子儿:“石头也是刚回来,这次广东就不让他跟我去了,阿元那边您受累盯着点儿,别让石头三天两头给她带坏了。” 老侯心里默念说您看着可比石头更像坏人一些,突然想起陆晓齐刚才那番话,丈二摸不到头脑:“广东?您要是去广东,路辉就是大老远从广东来的,您若跟他一起回不正好儿吗?” 陆晓齐知道老侯生意人,毕竟跟范群有利字交情,这件事情上,不得不帮着点儿路辉说一嘴,又不肯为难他陆晓齐,一碗水端得辛苦,就多说了一句: “他来是他来,我走是我走,并没有什么相干。” 老侯不知道路辉是哪里得罪了陆晓齐,但他知道这看起来万千混账的陆晓齐,从没有真的糊涂过。也只好随他们去了,打电话继续跟路辉说,陆晓齐还在外未归,要不请他先回广东,等有消息了再来。 ---- 坐在后座上的白临也是大惑不解,一边检查包里的物件儿一边埋怨,都傍上大款了为啥不坐飞机,人家都送上门而来了,为啥不交个朋友再跟他们的车一起回去,偏偏要自己开十几个小时的车,跑到人生地不熟的地儿去,两眼一抹黑,瞎碰碰,拽个什么玩意儿…… 陆晓齐不理他,这家伙嘴碎的时候都是他觉得放松的时候,遇上事儿不说话,才要他陆晓齐紧张。 “没有十几个小时。”陆晓齐端着方向盘,慢悠悠回答他。白临拿着地图看看又看看,胸有成竹地对他嗤之以鼻:“怎么没有,你飞吧你!” 陆晓齐一笑:“平均起来就没有了,每四个小时,换你开。” 白临的笑容僵在脸上。 悍马一路飞驰,往路尽头去。 陆晓齐当然是有目的地的,车上的导航,直接定位到了范群的拍卖行。他跟老侯说好,不用事先打招呼,自己去了,范群自然会告诉路辉,到时候那人定会悻悻而归。 本来在洛阳,他们是两代善玉师,有这辈分,陆晓齐平白矮人一等;届时到了佛山,他陆晓齐自然是范群的座上宾,路辉是范群的合作单位负责人,社会关系就完全不一样了。 陆晓齐本不是那起心胸狭隘之人,硬拿架子不能比别人矮半分的浅薄之辈,只是他明白路辉那上门挑衅趾高气昂的姿态,自己想问的东西,又怎么会那么顺利得到答案,就算对方告诉他也难辨真伪;如今呢,虽说是开车辛苦一番,战场一换格局全变,其乐无穷。 一路听着白临的抱怨,总算是开到了佛山。 果然在公司楼下见到范群时,他十分惊讶,陆晓齐见他气定神闲又志得意满的神色,料他生意不错,于是笑眯眯说外出办事,顺道来给他做售后服务。范群一听,不管真假就眉开眼笑,摆摆手直夸陆晓齐谦虚有德,这事情已经是办得妥妥的了,竟然还想到来看看,真是不可多得的年轻人,当晚就设宴款待,叫上几个朋友一起,介绍了陆晓齐这个善玉师,说如果不嫌弃就在他公司住两天看看,觉得好就干脆留下来上班,他必定当财神爷供着,多多给红利。 他那一番措辞,白临听了都直撇嘴,陆晓齐就笑笑,生意人嘛利字当头,无可厚非,只要没坏到别人身上,他范群就是个好人。 席间果然提到路辉,范群特别奇怪:“我听说你在老侯那里,就特意让路辉去请你,怎么,你们没有见到吗?” 陆晓齐便说迟了一步,可惜缘悭一面,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他在这里也就打算帮范群看看房子,没什么问题两天也就走了,毕竟现在时拍卖旺季,不便多打扰。 果不其然,范群就在席上当着他的面,就给路辉打了个电话:“老路啊,介个小陆兄弟呢,顺路过来看我,过两天又要走,你在哪里啊?快点回来啦!” 电话里说了什么陆晓齐不知道,但是在第二天下午,就在范群的郑重安排下,佛山玉器协会的老大哥路辉,见到了令他抓心挠肝的陆晓齐。 这一见面,路辉自然是什么都看明白了,可当着范群的面,他还是把眼中的不满藏起来,讪讪笑着一顿寒暄: “久仰久仰啊!听说你从外地顺路过来,可是我怎么好像在洛阳的时候见过你?” 陆晓齐对答如流:“那是我胞弟,我们双胞胎。” 白临煞有介事地连声附和:“对,双胞胎!” 路辉恨恨笑了笑。范群难得糊涂,跟着和稀泥,还在互相介绍:“啊呀,听说你们善玉师呢本是同根生,五百年前都是一家人,今天认了门就不要生分啦!管他之前见没见过,今天有缘相聚,今朝有酒今朝醉啊!” 第三十九章 聚宝盆雅局 石头不骗人,只有人骗人。 ——《善玉师手记》 陆晓齐不爱跟男人喝酒,他说男人喝酒多为名利没意思,跟女人喝酒多谈情趣,虽说女人也爱用诡计,可谈情说爱的诡计不就是情趣嘛。很多女人都爱跟陆晓齐喝酒,只不过最后陆晓齐让她们付钱的时候,都有点不愉快。 今天这酒他也是浅尝辄止,算是给同门的情分,路辉看出他的态度,也不隐藏想法,半开玩笑地说:“范总一直不停口地夸你是能人异士,难得一见的高人,今日一见果然好神彩,不愧是我们善玉师一脉。” 陆晓齐听他旁若无人,张口闭口把善玉师这个称呼挂在嘴边,生怕别人不知,便觉得此人怕是浸淫在名利场中太久了,老祖宗的祖训都忘了,幼年陆字芳在房中陪他读《善玉师手记》,要紧的第一条便是“大隐隐于市,首先要隐。”难道路辉他就没有看到吗?还是说,他本人就是如此肤浅。 陆晓齐便话中有话:“是啊,虽说我为耳边陆,你是脚下路,嫡庶不同,但说起来总是一家。”这嘲讽意味,说明嫡系与旁支有别,路辉听得明白。 路辉遗憾地摇摇头:“可惜啊,别说是我单独一脉,就算两陆加起来,也所剩无几了,据我所知,沈阳有一人还在,南方么,只剩下我了,不曾想有生之年,还能遇到同路人,还是个这么年轻的娃娃,后继有人,老夫我实在是欣慰啊!” 这就论上辈分了。 陆晓齐不在乎,他听出来了,之所以路辉这么迫不及待地找他,两个原因。 一个的确如他所说血脉难遇,另一个便是他靠着血脉中的本事,一家独大了这些年,名利双收,突然听说冒出一个比他厉害的,解决了他没能解决的问题,当然是不忿的。 那么他这个请帖,便也有两层意思,一是要好言收服自己;或者是找茬寻出自己的不是之处,贬低他人抬高自己稳住江湖地位。 陆晓齐看着他的脸,看了个明明白白。 果然听到路辉下一句便是: “不如来个雅局,让四方好手,见识见识我辈的精妙之术!” ------- 所谓雅局,正是路辉的战帖。 然而商人范群在看出苗头的同时,也嗅出了商机。在他的极力撮合之下,雅局定在了两天之后,就在范群的拍卖公司。 整个平洲玉器城都在口口相传,他们这个的协会会长,要与外来的高手对弈,这条讯息迅速上了当地行业头条,为一大热点。 范群这时,正摇晃着脑袋,开开心心品他的安溪贡茶,他早已命人做好了吊人胃口的“华山论剑”kt板,广告幅在百米之外就能看见,鲜艳招摇在他公司大楼外立面,叫来往的人指指点点,更加记住了这拍卖公司的名字“聚宝盆”。 把“雅局”二字放在聚宝盆之后,这听起来不免叫文人尴尬,可这天下,早已不是文人的天下。 范群拿捏得当洋洋自得。他此次对这份荣耀志在必得,其实这雅局最后不论谁胜谁输,他聚宝盆公司都是最大的赢家。今有群英荟萃,两个行业翘楚在此作名誉之争,这不恰好说明他这拍卖行具备专业实力嘛? 为了壮大气势,历年来在这聚宝盆拍卖会场刷过金山银山的vip客户自不必说,全都发送了请帖,更有当地权威部门的工作人员,以私人名义受邀参加,大家都想目睹 高手赌石,是怎样的惊世骇俗。 白临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直着脖子呼喝:“喂!明天早上就比试了!你到底有没有底气,大老远跑来,耀武扬威也就罢了,要是输了,连带我一起丢人不算,照样什么都查不出来!” 陆晓齐二人听说,这次为公允起见,出题者是慕名从揭阳赶来的一个货主,因为与范群的几分交情再加上自己实力雄厚,愿意拿出自己的原石,费时费力运到此地,充作考题,也好借此机会在实力玩家面前,露露脸,方便来日。 这货主两不靠,既不认识陆晓齐,也不买路辉的帐,两家听说,反而都轻松许多,认为自己就算不能拔得头筹,最少也是平手; 赌石之举,从和氏璧开始启蒙。 古往今来,是十赌九输,多少人因此倾家荡产、债台高筑;当然之所以赌石有魔力,就是因为真的有人靠它发家致富,因此有云“一刀穷,一刀富,一刀穿麻布”;曾经引起全业界轰动的翡翠王,那便是一人赌上全部身家,借贷度日几近崩溃,却在最后关头顶住了压力,决定不找股东,自己开解,终于赢了几十倍资金的人间传说,至今仍是奇谈一桩。可这毕竟是凤毛麟角。 事实情况是,隔着一层皮壳,再有经验的师傅,也不敢妄称百分百不走眼。 神仙难断寸玉,这样的比试,在普通人眼中,大有看头,可在陆晓齐和路辉的眼中,不过区区儿戏。毕竟同为善玉师,彼此知根知底,普通的赌石,对于他们而言确实太小儿科了! 路辉认为,在众人面前一番露脸,炫耀了本事,就算不虚此行。可就算如此,争抢好胜之心,还是让他多走了一步棋。 这天深夜,陆晓齐的住所有人轻轻叩门,塞进一张纸条来。 白临和陆晓齐同时惊醒,白临腿长,一步跨过去,念起来: “玉器协会实缺人才,若有意可申请此职位,愿助你在苏城青桐巷设分点,享有五千月薪。” 白临念了一遍还是很茫然,陆晓齐笑了。 也就是说,这次最多只能平手,若他肯输了更好,那时路辉便愿意给自己谋一席之位;反之硬要赢他,也就落一个虚衔罢了,什么好处也捞不着。 任凭陆晓齐再厉害,他路辉毕竟在这佛山经营了半生,根深蒂固人脉宽达,所谓强龙敌不过地头蛇,他路辉这位置也是不可能说让就让的。 让他加入,便是在路辉的麾下,名头上自然矮了一截,可在青桐巷设点,月薪自不必说,从此以后,陆晓齐的善玉世家还愁没生意做吗? 路辉这好胜心,是花了心思了!这饵下得够肥。愿者上钩,永绝后患。 陆晓齐心想,这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你若是个范群一样彻头彻尾的生意人,我倒要敬你一杯。可你竟然这样急功近利,恐怕对自己的出身,早已经没了敬畏之心。否则,他怎会忘乎所以到,认为他自己必赢。 白临这时终于看出点意思来:“靠,他拿钱砸你!”他盯着陆晓齐问:“你怎么说?他这纸条骗人的吧?” 陆晓齐将那纸条草草揉成一团,对准垃圾桶,抛了个三分球: “总之我不会输!” --------------------- 这一天早上,原本定在十点钟开始的聚宝盆雅局,八点多就挤满了人,凡是有头有脸有关系的,都得到了一张入场券,门口检票的工作人员慧眼如炬,将拿着假票的几张生脸孔,好言劝了回来。 范群已经早早到场,春风得意看着这盛事如他所愿。 路辉早已穿好簇新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台下跟熟人握手谈笑,煞有介事地引来送往好像一个新郎官。 陆晓齐九点半才到,他绕过热闹,在台后躺着,脸上盖了一本书。 白临呼哧呼哧吃着肠粉虾饺,他今天是看戏,心情甚好,一边咀嚼一边慢条斯理地说教: “我师父他老人家这会儿要是在,定会骂你们败坏祖师爷名声,又不是猴子,就这点三脚猫的本事,还整上台表演,我瞅着,你们呀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不害怕日后被人耻笑啊!” 前台铃声起,陆晓齐才懒懒下来,整理好衣裤,准备上场。 二人走到台前,什么还没说,底下就一片为路辉叫好之声,似乎仅凭这着装,一人庄重,一人随意,就分了高下。 确实这陆晓齐的着装,白临看了都替他丢人。 人字拖,大裤衩,短袖衫上画了个海绵宝宝,海贼王也就比他多一个草帽。 主持人上台,声情并茂,编排堆砌了许多慷慨激昂的台词,请这二人上台给底下作揖介绍过自己,真正的比试便在一双双迫不及待的眼睛里,开始了。 穿着性感的美人摇荡着,举牌走过场,渲染气氛,嗲声嗲气地喊道:“第一回合。” 灯光大亮,全场鸦雀无声。 聚光灯下,有人慢慢推了一个平板小车上来。听了主持人的介绍,众人这才知道,这赌石,可比他们想象的难上更多。 第一回合的规则,是这样的: 车上有一块巨大原石,没有开窗,更没有去皮,结结实实的原始毛料,不仅如此,这毛料它还盖着一块不透明的丝绒红布。而这块原石的开采敞口,也就是它的出生地,只有货主自己知道,并且已经事先将答案写在了信封里,只等二人触摸原石之后,各自写下答案亮相,然后,主持人才会公布信封内容。宣布胜负。 众人傻眼:这是赌石?这不是猜盲盒赌运气嘛? 第四十章 赌石 聚宝盆雅局,高手对决,场内人头攒动,人气爆棚。 主持人已经宣布第一局的规则。规则十分简单,然而题目真的很刁钻。 翡翠赌石,摸着石头说敞口,古往今来,还真是闻所未闻。 别说是不给看,就算给看也没用!就那皮壳的颜色质地而言,有几个敞口是极其相似的,仅仅依靠原石的皮壳,极难分辨,就算是内行,也要切开一个小窗口,看看玉肉的结构、棉的状态再结合皮色来猜测。 即使如此,还会有看错的概率。 只摸不看,太过荒诞。 场下立刻有人啧啧称奇,难以相信这竟然是第一回合的比试,而不是最后一回合。 这就好比闭卷考试,第一道题目就是你没学过的,难度指数“附加题”程度。 在台下极度怀疑的眼神里,陆晓齐路辉二人云淡风轻,谦让一番,一起伸手去探。 陆晓齐见路辉结结实实地慢慢摸索,他心道这人逢场作戏的功夫还真是滴水不漏,明明触碰一下便可知道的事情,他还当真慢慢细品起来了? 陆晓齐寻思:这个人,入戏太深了吧? 他自己不管,只触碰一下便撤了手,走到写字台上去写字。可能是为了方便台下观众看得清晰,主办方给的是毛笔。陆晓齐暗暗叫苦,他毛笔字一塌糊涂,就算答案对了,这一手字实在不雅观。 因为拿不惯毛笔杆子,写的时候手在抖,一直抖,陆晓齐心里怒骂自己没出息,让别人误以为他是沽名钓誉,心虚了在紧张。 他写好了答案,看看观众们一双双充满期待又不可置信的眼神,笑了笑。 身后路辉的脸色有些不自然,但还是稳住场面,迟了一分钟,再三确定了,才走到台前来,也写下答案。 看到他们都写下了答案,货主得意地上前,揭开了厚厚的红布,露出原石的卢山真面目来。 半人高的一块巨大原石,皮色浅黄一致,皱褶纹裂稀少。 场下众人明眼,立刻喝彩:“好料子!” 料子好不好,当然看价值。 这么大的一块原石,通常会伴随大裂,甚至细碎的牛毛裂纹,可眼前这块近200公斤的原石,竟然没有见到明显褶皱之处,也就是说,八成的可能,里面切开之后,裂纹存在的可能性很小。那么,这样一算,这石头切出来的玉肉完美度就很高了,出一堆完美无瑕的手镯,成功赚钱的几率很大啊! 不管底下的人议论纷纷,货主先是夸了陆晓齐二人:“竟然在一分钟内就都给出了答案,二位名不虚传,让我等大开眼界,现在就来看看两位的墨宝。” 两位礼仪小姐煞有介事的捧上各自写的答案,面向观众。 观众席看得是清清楚楚,二人答案一致,写的都是“后江 水石料”。 底下当即一片哗然! “不会他们都搞错了吧?!”有个年轻一些的笑着喊道:“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后江水石?” 货主听了,面露得意之色。 底下坐着的,自然都是行家,他们也互相交流着,说无论如何,从九十年代起,就再没有见过比磨盘大的后江水石料了,现在市场上别说拳头大的后江老料,就说出后江这个敞口来,也是摇头的多。淘干净了。 货主向那提出质疑的青年问道:“那,你说这是哪里的料子呢?” 青年毫不犹豫:“这一看,就是达马坎的料子,里面很有可能就是晴肉黄皮!” 众人一听,深以为然,都附和道:“是啊,这个怎么看都是达木坎的黄翡料子!怎么可能会是后江呢?” 于是大家便催促货主亮出信封里面的答案,货主也不再吊人胃口,打开信封,亮出打印的加黑加粗字体来,只见大大的白纸黑字异常清晰:“后江,水石料!” 大大的感叹号! 一方面,感叹于货主实力不可小觑,虽说这玉器街上就没有身价低于两千万的老板,可也真的不是什么料子都能拿得出来的!这一位在平洲还叫不出名字的老板,竟然能有几十年前珍藏的后江水石,看来来头不小。 另一方面,惊叹于陆晓齐和路辉二人,竟在只能摸不能看的情况下,准确无误地给出了答案,这如果不是暗箱操作给了答案,那就真的是天赋异禀的能人异士不假了! 于是台下一片惊呼! 还是那位货主头脑清晰,立刻表达自己的钦佩之情,顺带夸奖了自己的这块石头,说既然两位高手都已经验明正身,那比赛结束之后,如果有人感兴趣,可请范老板顺便就拍卖出去。 他这一番话,范群听了都自愧不如。心想他们两人是高手不假,你这个做生意的才真正是高手,这才把氛围炒上去,就借坡下驴、下了菜单了! 在众人对陆晓齐好奇的目光之中,性感女郎再次举着牌子进行到第二回合。 这次,规则不变,依旧是隔着一层布去判定,只不过这次不猜敞口,猜的是玉质的颜色有几种。 这规则才刚刚公布完毕,就满堂轰然! 这怎么可能? 刚才那一局,凭着手感来说,有经验的老行家或许还有几分胜算,可这颜色之事,谁不是开个窗口,拿着手电筒,细细勘察才能看出一二;更有甚者,要全部切开,才能完完整整看清楚内部究竟是几种颜色? 只要是在场的货主玩家,他们都是经验老到,庞大的原石切割之后,往往会出人意料,有的一半是飘蓝花,一半是飘阳绿;有的干脆只在最中间一抹色,其他地方什么颜色也没有;有的就更神奇,是彩虹一样的渐变色; 这叫人怎么去猜,大罗神仙来了他也要傻眼。 如今更奇妙,蒙了布去摸着猜,这要是能蒙对了,那可谓业内奇观! 观众一致摇头,表示不信,已经有人开始质疑:“他们是不是作秀?今天来就是为了卖货吧?” 这时候范群上来,示意大家安静,他告诉在场之人,这次揭阳的货主前来,一直是当地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辈一起,同吃同住,一同看过比赛用的题材,期间从未有跟两位高手接触过,连手机都放在前辈那里。这场比赛,的的确确只是为了切磋技艺;至于后场拍卖,又不是强制,绝不存在作秀的说法。 那位范群口中德高望重的前辈站起身来,是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他就在前排,听说之后,站起来跟别人打了招呼。立刻小辈们都停住了议论,看来这老人真的是有口皆碑的诚信刚直之人。陆晓齐也微笑着,向他欠欠身。 看见大家没有异议,老人家示意,第二轮开始。 于是二人又同时伸出手去。 这次二人都闭目片刻,依然是陆晓齐先回去写答案。 约莫两分钟之后,场上有人不耐烦了,路辉才沉着脸走过来挥毫写就。 这一次陆晓齐可以断定,路辉不是装的,他能力确实不如自己。如果用扫描来比喻他们的能力,陆晓齐一次扫描成像,路辉却很有可能是每次扫描四分之一甚至更少,然后再拼凑成像。 公布答案时,只见二人的答案竟然不完全一样了。 陆晓齐写的是“五彩翡翠,蓝、绿、紫、红、黄五福临门。” 路辉写的是“约五彩。”却没有详细到颜色。 场子立刻被点燃了! 翡翠中若含有绿紫两个颜色,为春彩料; 若红绿紫,则为罕见的福禄寿; 这五个颜色聚齐,概率实在太小了!若只洒上一点桂花一般的黄点也算的话,倒没有什么了不起,若都是一片一片的色,那可是世所罕见。 货主笑道:“二人答案,虽说有区别,但数目毕竟都是对的!” 话虽如此,本来看好路辉的众人,却有些动摇,纷纷钦佩起陆晓齐来。 现在只等着揭露答案了! 货主笑道:“这没有信封,其实原石背面摸不到的地方已经切开,现在就给各位翠友展示!” 两个工作人员将推车推到舞台前方,转过来揭开了红布。 “哇!” 前排的人忍不住伸手去摸,后排的纷纷站起来赞叹不已! “五彩种水翡翠!” 那翡翠原石已经切开,明明白白的鲜艳亮丽,展示着自己独属一份的魅力。 红色、黄色、蓝色、绿色、紫色,每一个颜色都很鲜艳,且分布状态都是片状,这要是做成成品,一只手镯就可以轻松过百万,更别提,它还有如此之好的种水。 当时就有人心痒难耐,忘记了这时还在比赛,张口便问:“切一片给我,开个价啊!” 一石激起千层浪,即刻好多实力买家心痒难耐,问起价格来!现场好不热闹! 货主笑得合不拢嘴:“好说,都好说!这次我也是来捧场,钱就不赚了,到后面拍卖的时候,起价低一些,小小拿回成本也就是了!” 几个玩家已经在打电话要求转账汇款进来,方便比赛过后的拍卖,且都感慨唏嘘着说今天这场子,算是来对了! 第四十一章 没有吉玉 场子彻底热了起来,只有台上的路辉感觉受冷落了。当时看他的炽热眼神,才过两手,就已经转到了陆晓齐那边,以及稀有原石上面了。 他撇撇嘴看着范群,范群会意,醒过神来,立刻拿过话筒:“好了,我们今天的华山论剑,还有两轮呢!两局平手,胜负未分!接下来的比赛,更加精彩哦!” 这话大家都听进去了,确实这样的比赛,真可算得上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当下所有人都听话地闭上了嘴巴,睁大了眼睛,深深觉得今天不能错过每一个细节,每一分钟都是精彩的瞬间。 赌石继续。 不负众望,第三轮的规则果然更加离谱! 还是摸着石头,这次是一片切好的明料,不仅要说出敞口颜色,还要说出里面最多能出多少条完美的手镯。 观众们已经不再质疑,只是全都怔怔的,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心里感叹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世界确实神奇。 一片盖着红布的明料,推到了二人面前。 路辉当即提出了质疑:“这题目有问题。这手镯位多少,如何算得清?圈口(直径)画大了便少一些,画小了便多一些!” 货主马上给出解释:“这是章老亲自出的题,他说不用什么特别的能力,熟能生巧,只要摸得出大小裂纹,就能在心里把镯位画好。章老说了,以最小50圈口为例,看最多能出的数量!”他口中的章老,便是坐在第一排那位德高望重之人。 这就有些学问了,听起来很简单的问题,其中门道却有很多。 首先要感知这片料子的整体大小,有多少裂纹,并在心中迅速画出手镯的位置,还要留意有没有地方可以画出贵妃位(扁圆形)手镯。 这道题有难度。 陆晓齐却觉得,出这样的题,才算真正看得起他。 他触摸片刻写下答案。路辉这次紧随其后,有些迟疑地写下了答案。 这次的答案一经公布,全场哗然。 终于不一样了! 陆晓齐的答案是“18”,路辉的答案是“17”. 台下的人立刻兴奋起来,催着货主快些拿开红布看一看。 等到红布解开,石料上面已经是清清楚楚画好了镯位,也标好了数字。 最大的数字是:19 一片唏嘘之声响起,都在遗憾:“怎么都不对啊?” 路辉本来难看的脸,发现陆晓齐也是错的,稍稍放松了一点。 大伙一看,原来那两道裂纹中间,也将就着,刚好够画两个圈口。就算平常来画,也要拿着电筒前后对照一下,看看裂纹是不是斜劈着波及到镯面,才能画成。所以路辉说是17距离答案也很近了! 陆晓齐咧嘴一笑,也不回头去细看那板,只把身旁主持人手里的话筒拽了过来,朗朗说道:“板上14号位置有一线细裂纹,过底了,横向的,做不了手镯了,把那一个去了,便是18.” 货主一听,赶紧的拿上电筒就奔了过去,两边打灯细看,果然瞅见一处横裂,太过细微他以为是棉絮,没想到真的做不了镯子! 货主惊得起身,瞪圆了眼睛,向着主持人点点头:“确实是18!陆小兄弟答对了!” 这一次,别说是场下,就连白临,也着实吓了一跳。 “这是怎做到的?”他直挠头大惑不解。 惊叹之余,跟路辉交好的人们也安慰着说:“虽然少说了1个,也很是厉害了,在座的都不可能做到嘛!” 但无论话怎说得如何动听,总是路辉明明白白输了一局。 范群大笑着来缓和尴尬气氛:“还有最后一局,大家想不想快点知道,是什么呢?” 底下的已经全都炸起来,人们振臂一呼:来! 这时候,春风得意的货主端出了一个托盘。这一次,托盘上什么遮挡也没有,干干净净的托着5枚玉佩。 那5枚玉佩成色不等,各有千秋,不管哪一个都是巧夺天工,俏色巧雕,非常有神韵。 “这是什么意思?评价雕工嘛?这就不难了呀!”台下叽叽喳喳。 货主示意别人安静,看了一眼范群,心照不宣地笑道: “这5块玉佩有古有今,难不倒各位,怎会拿来做考题呢?现在是想要二位高人,找出其中的一块佛前镇了几十年的吉玉。把它找出来,便是了。” 陆晓齐一听,这倒也不难。 路辉有些出汗,他擦擦额头,走过来仔细辨认。 五枚玉佩果然是件件精品,分别是龙牌,白菜,尾狐,观音,达摩。 陆晓齐一眼便被那红色的“尾狐”吸引过去,他伸手触之,果然听见有佛铃、佛钟之声,定是在佛前镇了不少年,看来就是这块了。 眼见身旁的路辉还在一个一个地尝试其他的玉玦,他便索性将那尾狐托在手中摩梭一遍。 一种熟悉的感觉让他心中一惊:“这里面有东西!不,它本来不是玉,是,妖灵!” 路辉见他拿着尾狐不放,眼中奇怪,便无语伸手拿过来,也是摩梭一番。 路辉摸着摸着,就笑了,拿在手里说道:“就是这一块了,这真是一块上上吉玉啊!” 他话未说完,就听见陆晓齐的声音在他耳边:“我要这块玉,你同意的话,我便立刻输给你!” 陆晓齐用的是玉灵传声,路辉转脸看他时,见他唇舌未动,路辉面色惨白,拿着那尾狐点点头。 众人期待的目光下,陆晓齐徐徐说出了心里的答案:“这里没有吉玉!” 他没有说谎,那块尾狐,是保护者姿态没错,但,它保护的,绝不是佩戴它的主人! --------- 热闹的聚宝盆拍卖行,不参加拍卖的众人已经陆续散场。 白临打着哈欠责备道:“你果然被金钱收买了!” 陆晓齐看着他,没有回答。这一局最后公布二人平手,都是四局三胜,各输一局。 最后那一局,陆晓齐说没有吉玉,这让货主和范群都下不来台,二人都坚称尾狐的确是在佛前开光、大师加持的护体吉玉,其实这答案别人不能分辨,既然货主说是那便是了。 有一大半的看客还是觉得陆晓齐此子不凡,从另外三局来看,不管是速度还是答案的详细程度,都远超路辉。而最后一局,明明陆晓齐当时也只把尾狐拿在手里过,至于是吉是凶,也许真的说不清呢! 范群的心病还历历在目,此时最听不得“凶玉”这虎狼之词,因此最后一局,无论如何,都坚持说:“我们这拍卖出去的精品咧,都是大师查看过,都是吉玉来的!不可能有别的啦!” 再这样的坚持之下,陆晓齐默认自己输了。 货主立刻出来热场子,把二人大大赞颂一番,让大家都有面子,继而开始他这一次的真正目的:拍卖! 把热闹留在身后,陆晓齐到后台,找到了路辉。路辉抽着烟,手指有些发抖,看见陆晓齐过来,顺势弹了弹烟灰,把烟掐灭在了烟灰缸里。 陆晓齐看到目的已达到,示意白临先回去,面对路辉做出相请的姿势:“前辈,茶水间一叙!” 聚宝盆公司的茶水间,有一大一小,大的是员工所用,小的是领导开小会所用,门口可以挂上“请勿打扰”的牌子,提示员工,里面正在开会不得擅自进来。 轻轻关上门,路辉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一口气喝完,看着杯子,狠狠说道: “今天是我输了!” 陆晓齐看他的样子,真的是非常失落,明白他跟自己一样,在之前鲜少遇到对手,一朝挫折,自然是难受的。 只是他还是觉得非常奇怪,路辉已经五十多岁,一定遇见过同门,他能在整个广东享有盛名,必定是能力不凡;那么…… 正常的善玉师的能力,真的如此之弱吗? 或者是因为嫡系与旁支,能力本就不同? 想到白临第一次见到他时,跟他说的第一句话,“善玉师还是那么弱”,陆晓齐疑惑更深。 不出所料,路辉颇有深意问他:“刚才最后一句你跟我说话,是怎么发出声音的?” 陆晓齐小心试探:“玉灵你用过吗?” 路辉听得蹙起额头:“那,那不是书籍中记载,第一代祖师爷陨河仙人的能力吗?掌控玉灵之力,有缘者得之,不是人人都能有的,据我所知,不仅我没有,我所认识的几个,都不曾开启。”他说着说着,心惊抬头:“莫非你!” 陆晓齐听了心中有数,想到财不露白、怀璧其罪的道理,赶紧摇头: “我只是问问,毕竟很想见识见识。我那个是普通的腹语口技而已。” 路辉这才恍然:“是啊,仙人一代已是传说,如今我们结婚生子,后代之中越来越少善玉师血脉了,只怕百年之后,这一脉便要消失无踪了。唉!” 陆晓齐见他收起了一开始的嚣张跋扈,如今又是输得起的姿态,念及对方在这红尘中,毕竟是要娶妻生子过日子,便把一开始对他沽名钓誉的不满之心收了些许起来。 反而安慰他:“如今太平盛世,我不相信善玉师一脉真的如此式微,或许他们真的是牢记祖师爷训诫,隐蔽在人群中,使你我不得知罢了。说到此处,还望前辈多以此为戒,我们的身份能力,知道的人越多,对我们反而没有好处,说不定,正是因为前辈太过张扬,才使得同门中人,不敢轻易前来结交。” 第四十二章 【灵狐归山记】 茶水间内,陆晓齐一番话说得路辉连连点头,频频擦汗,心虚不已。今天毕竟是陆晓齐松手放他一马,保住了他的江湖地位,路辉不敢造次。 陆晓齐趁机便说道:“我无心于什么玉器协会,也无心在江湖上与你相争,此次前来,有事相求。” 路辉一听,心中郁闷情绪立刻得到缓解,便大方说道:“好!既然你叫我一声前辈,我路辉说到做到,刚才那枚尾狐玉佩,我已经叫人打了招呼,留下来单独谈价了,一定不取分文双手奉上!” 陆晓齐听了,拱手道谢:“却不仅仅是此事。既然前辈在这广东半生,坐在这个位子上,想必也听了不少奇闻异事,晚辈所要打听,有一人,有一事!” 在路辉不解的目光下,陆晓齐拿起笔,在一张便利贴上写下九个字 黄福(明)其人,忽衰奇闻。 他将便利贴交给路辉:“黄福或许还叫做黄明,总之75年后来到福建广东一带,做玉石行业的姓黄的人,以及这些年发生过的借寿传闻,突然衰老的消息,能否请您亲自细查文综,悄悄整理出来,单独交给我为好。” 路辉拿起便利贴,心中明白,此人定有问题。毕竟同门众人,他不会糊涂到看不出来。 他看着眼前年轻的后生生机勃勃有潜龙之意,突然觉得,善玉师一脉,定还有盛期。念及此处心中不禁有了大义,他点点头问道:“还有什么,是我可以帮你做的?” 陆晓齐沉吟半响:“帮我打听,尾狐那块玉,是在哪一所寺庙镇压的?” 路辉眼中充满惊疑,难道红玉真的有问题,而自己什么也没觉察?想到在场上,陆晓齐对别的玉视而不见,唯独拿起来的便是红玉尾狐,是很蹊跷。 他此时已经不打算多话,他的直觉,是这个年轻后辈,深不可测。 或许今天这一番比试,在他面前竟就是个笑话。 他越想越震惊,不敢再往下深虑,只回答道:“好,交给我吧!今天晚上我把尾狐一并消息全部带到。” 二人互相拱手告辞,各自回去。 陆晓齐和白临才出大门一拐弯,冷不丁一个人影冲了出来,白临本能反应一掌将那人撂倒在地! 陆晓齐看清了,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衬衫西裤加皮鞋,他被撂倒之后,并不生气,反而堆着满脸笑站起来: “陆兄弟,陆神仙!我在这,等你好久啦!”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名片,低头递过去给陆晓齐,好像没看见让他吃了苦头的白临似的。 陆晓齐没有接,白临拿过来一看,“庄显,玉雕公司?” 陆晓齐盯着那人说道:“不好意思啊老板,我没打算在这里发展。对玉雕也不在行。” 庄显陪着笑,拍拍裤子上的灰,点头哈腰,语气特别诚恳:“陆兄弟误会啦,我呢觉得你那么厉害的手段,在江湖上飘来飘去也没有意思啦,我过两天去缅甸提我的蒙包货,如果陆兄弟愿意赏脸陪我一起去看看,我愿意分5成利润!” 蒙包货,说白了,还是赌石。 缅甸财团挖出来的料子,其中一些看不出端倪的,为了利益最大化,就会以蒙包不切不看的方式低价卖出,虽然低价,可一卡车一卡车起步,总价依旧高得吓人。 买蒙包的,乃是赌石里最高级别的赌徒,别人十赌九输,他们九成九。 所以这个庄显,是个赌徒。 陆晓齐一口拒绝:“对不起啊老板,我没那个本事,刚才那一出,就是配合表演闹着玩。” 庄显一听,收了笑容,直挺挺就地跪了下来,跪在石子儿地上。 白临冷笑:“也不嫌硌得慌!” 庄显开始一把鼻涕一把泪,说陆晓齐要是这回不帮他,他就死定啦!他家里房子车子全部抵押在银行,还借了高利贷,每天醒过来就要还利息,老婆在家带孩子没有收入,现在他口袋里也没剩几千块了,如果下个月还不上利息,房子车子都没了!现在全家人都指望他这一单出高货啦! 陆晓齐从一见到这个庄显,就明白他的来意,现在听他所说,全都被自己料中,蹲下来只说了一句:“我能给庄老板的建议就是,不要赌石。” 他起身要走,没想到庄显一发狠,紧紧保住陆晓齐的腿,蛮横起来:“你不让我活,我不让你走!我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陆晓齐没了耐心,看着幸灾乐祸的白临,使了个眼色,意思你还干看着等什么呢?不说好跟着我可以保护我吗? 白临看着东倒西歪的陆晓齐,笑够了,上前掰开那人的手,将他胳膊反手一拧,庄显一声惨叫,手脱臼了。 他拉着陆晓齐快走,留下身后一声高过一声的哭叫声:“你不帮我,我就活不成啦!” “癞皮狗!”白临骂道。 陆晓齐看着白临,想到刚才那个问题,忽然心中一线,饶有兴趣地问他: “善玉师这一脉,在你师父的眼里,就真的那么不值一提吗?话说,你当初是怎么分辨当时黄福的方镯是操控者的?” 白临嚼着口香糖,拿眼睛斜他:“我师父告诉我的呗!” 听白临描述,陆晓齐才深深觉得,善玉师在玄门眼中,果然就是个提鞋的。据白临所说,当年资格最老的一个善玉师陆字辈,曾去道观见过白临的师父,探索道家前路,白临的师父就很瞧不上善玉师,虽说术业有专攻,可道士的道是非常之宽广驳杂,而善玉师的道,牢牢捆绑在玉石之中,离了玉质,便什么也施展不开,说到底,道士以自己道心为本,善玉师只能以他物为本,借物打物,行移花接木之巧工,实在算不上什么本事。 总而言之,玄门道友瞧不上善玉师的原因,是因为后者只靠血脉吃饭,不仅不修身,也不修心,更无什么靠自身努力精进的技能,所发挥作用又非常狭隘,这样的一个门派,被人放在最末尾,似乎也是合情合理的。 陆晓齐突然就读懂了白临那眼里对他不屑一顾,居高临下的表现。 他不由得一乐,这样也好,凡事有个大傻个先顶着,自己岂不是轻松很多!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当天晚上,路辉真的如约送来了陆晓齐所要的那枚尾狐玉佩,并带来一个消息: 这尾狐玉佩确实不是现在的东西,那是在揭阳的大齐寺,门口的一个水井之中打捞上来,寺庙的高僧见它似乎不同,便放在手中加持,又以黄布金线,镇在佛前十余年,直到最近,才流落到那位货主手里,换走了货主一片料子,倒也不算很贵重。只不过从佛寺出来,占了个吉玉的名头罢了。 陆晓齐谢过路辉,送走他之后,将准备好的金箔红纸找出来,迅速封住了那块尾狐,暂时放在自己挎包里。 从浴室出来的白临有些奇怪:“陆晓齐你看我干什么。” 陆晓齐知道自己有些心虚,他笑着问:“你有没有觉得,这屋子里,有妖气?” 白临愣了愣,真的掏出一个八卦镜,四处找了找。最后给他一个奇怪的表情:“你瞅啥?你不就是妖孽吗?” 陆晓齐呵呵笑了笑,拿上自己的东西回房间去睡觉。 ----- 这一夜,陆晓齐怎么都没睡好。 他被自己的敏感通灵体质闹得翻来覆去,耳边净是大奇寺若有还无 的敲钟之声:当……当…… 他忍无可忍,起来给自己造了个结界,这才安稳睡了。 一大早起床,看见瘫在他门口坐着打呼噜的白临,陆晓齐噗嗤笑了: “什么情况?”这是给自己当起侍卫来了? 陆晓齐一脚把他踹醒,白临一看是他,肿着两个睡眼嚎啕道: “我一闭上眼睛就做噩梦,一闭上眼睛就做噩梦,我连夜在房间里做了个法事我!怎么就你睡得跟死人似的!敲门都敲不醒?” 陆晓齐一听,心中知道并无大碍,哈哈笑道:“你这个抓鬼的,还怕做噩梦了?梦见啥了,女鬼太丑了不合心意?” 白临气的,指着陆晓齐的鼻子:“肯定是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全都查过了,没有毛病,就你的房间没查!肯定在你房间里!” 他冲进去拉开窗帘,摇着铃铛四处念咒,只听见洗手间哗哗的流水声,是陆晓齐在洗脸。 白临什么都没有发现,陆晓齐暗暗好笑,抓鬼他或许真的可以,可是这妖灵,不是什么人都能探知的。 他打理好自己出来,跟路辉聊了一会儿,路辉的意思是,查询案宗,尚需时日,可能要陆晓齐先回去,等他全部整理好了,会快递过去,绝无闪失,请他放心。 放下手机,他跟苏来时打了个电话,苏来时还没说两句,便有一个女声响起,陆晓齐心中一软,知道是阿元抢了苏来时的电话。 果然阿元徐徐问道:“神仙哥哥,你一切可好,事情可还顺利?何时归来。” 陆晓齐连忙安慰,听阿元的声音,精神力气都已经恢复如常,陆晓齐心中开心,挂了电话便想着,不如别逗白临了,把事情做完,早些回去看看阿元也好。 白临看着陆晓齐柔软的眼神,啐了他一口。 第四十三章 大齐寺 次日早起之后,陆晓齐的电话就响个不停。 全都是广东的区号,陆晓齐一个都不接,顺便给路辉发了个信息,嘱咐他一声,别接电话。 白临嗅出点不寻常的味道,拦在陆晓齐身前不给走:“说说怎么回事儿?” 陆晓齐一米八的个子,在他一米九几的身高面前,也只好抬头。 他以为白临问的是电话的事儿,耐心解释说,这切磋雅局之前,陆晓齐就料到了这一幕,这赌石的能力,就是赚钱的钞能力,谁不想招揽过去,发家致富呢? 可这事情瞒不了别人,身怀异能去赌石,如同在赌场出千赢钱,一次两次还可,贪心不足的话,只会招来杀身之祸,因此陆晓齐不仅不接电话,还嘱咐路辉不要接,根据路辉的回信来看,他也知晓其中利害,甚至后悔促成这一次的雅局,请陆晓齐放心,说本职工作以外的事情,他绝不伸手。 白临听了,皱着眉头摇摇头:“我不是问这个。” “那你问什么?” 白临抱着胳膊居高临下:“你蒙别人可以骗不了我。我自小入道,活到三十岁可没做过噩梦,这头一回就重复做一直做,你说清楚,是不是带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回来了?” 陆晓齐听了,咧嘴一笑反问他:“梦见什么了,说来,让我听听!” 白临恨恨的:“我掉井里了!感觉挺恐怖的。” 陆晓齐听懂了,如果面前这个大个子有朝一日真的不幸掉到井里,他还真的不一定会感到害怕,那他所说的“挺恐怖的”,应该不是他的感触,而是梦中之人的。 陆晓齐不卖关子了,他拿出那枚红纸包,层层将尾狐玉佩,拿了出来。 鹅卵石一样的椭圆球状,鲜艳如玛瑙一般的红色底子,一个浑然天成的三尾狐花件跃然之上,白临一眼看去立刻认了出来:“这不就是昨天……” 他瞪着陆晓齐:“你说不是吉玉的那一个!”白临眯着眼睛左看右看,拿着去魂铃围着红玉左摇又摇,就是不见动静,反而玉石表面见彩华光,依稀氤氲祥瑞之气。 白临迷惑了:这好像真的是一块佛印加持过的吉利物品,按理按经验说,真是吉玉。 他对自己的能力向来是自信,可自己昨夜重复噩梦这件事却是真的,这件事上不得不信陆晓齐一次。 “它……我看不出来问题啊!”白临伸手去拿,陆晓齐赶紧收了回来: “想损些精元寿命,就尽管来拿!” 陆晓齐未曾想到,白临吓得赶紧收了手,这次受到惊讶的表情是真真切切的。 陆晓齐觉得这反应不对劲,他不至于这么害怕吧,之前在黄福地穴 中,他还十分坦然拿过那支定向借寿的方镯。 他还怕这个? 陆晓齐将尾狐玉佩收了起来,白临的面部表情才放松下来。 “又是借寿养元的东西,难道跟黄福有关系?” 陆晓齐摇摇头,他现在还不能确定,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块玉有内涵。 看似无主,实则有主,轻易佩戴不得。 普通的保护者姿态,是认主之后保护主人抵御外邪;而这一块,则是恰恰相反,吸收主人的精元,供给自己,它要保护的,是封在玉石里面的东西。 天长日久,佩戴之人必会气血两虚,对身体有碍。 大凶! 白临提出一个关键问题:“如果真如你所说,那护持他的高僧,难道也没看出来?” 陆晓齐已经收拾好挎包:“我们亲自去问问!” ------------- 坐上了车,白临才理解陆晓齐为什么要借车,有了车自然是说走就走指哪打哪,看来这小子是走一步看几步的人。 导航显示要四个半小时,陆晓齐跟白临说不用他开车了,出过路费就行。要是从前,白临立刻让他靠边,自己来开。这一招在来佛山的路上用过了,可这一次,他实在太累,从包里抽出一张票子就扔了过去,瘫倒在后座呼哈呼哈补觉去。 等到白临擦擦口水坐起来的时候,陆晓齐正在停车,到了。 下车一看,原来是在蓝岐山脚下,怪不得叫大奇寺。门口的游览指示牌上写的清清楚楚,这寺毁去又新建以来,有三百年历史,如今是个景区。 看着那百来级台阶,白临纵使腿长也觉得辛苦,开始抱怨为什么不喊陆辉来帮忙,陆晓齐本想说“他不行”,话到嘴边换成了“他当然不如你”,白临立刻自鸣得意起来,疲惫之色一扫而空。 既来之则安之,陆晓齐坐在台阶下,将人字拖换成球鞋,进去上柱香。 幼年陆字芳曾说他们是道教,道不同路,他们可不入佛门不拜如来。 陆晓齐一笑置之,他喜欢佛寺里沉静的气息,今天看见大齐寺门口的香炉,忆起当日闻花公子所说“一炉梵香沉暮朝”,不由得沉浸其意中,定要进去一览。 拾级而上,高高的大雄宝殿的屋檐由远及近,白临手搭凉棚眯着眼睛看那雄壮巍峨之姿,陆晓齐的眼神却落在了寺庙门口,一个已经封口的水井旁。 之所以知道那是水井,因为旁边有个石雕玄武,而玄武作为古代常用镇井神兽,不在井底,却在井边,陆晓齐觉得有些意思。 跨进大雄宝殿,殿内只有个敲木鱼的小沙弥,白临直愣愣地站着,只帮陆晓齐买了一炷香来上。陆晓齐见那如来金身,宝相庄严,慈眉善目,虽眼半睁却好像真的慈悲世间万物,便亦怀大慈悲之心在那蒲团之上,认真拜了三拜。 方才抬起头来,突如其来一阵一阵轰鸣,左右四大金刚,殿后十八罗汉、文殊普贤塑像,全都无端扑倒在地!陆晓齐吓得连忙拉着已呆了的小沙弥退出殿外。 三人全都傻了。 “地震了?”白临跑得快,他看向远处大山。这里山地丘陵,有个山体滑坡和地震都不是什么怪事。 然而他们静等了两分钟,毫无地震的影子,就连在后禅房用午饭的和尚们,都没有出来一个。 小沙弥看见大殿毁得不成样子,神色仓皇,麻溜地跑到后堂去叫师父们。 陆晓齐和白临面面相觑,白临抓着他一头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奇怪道: “不就是,我没跪他们嘛!至于这么生气吗?这西天诸佛,心眼儿那~么小?” 陆晓齐听了,暗暗纳罕,心想这寺庙就在路旁,过佛门不拜者众多,真的如他所说,那这佛像还修补得过来吗? 不对。 陆晓齐再次走到殿门前,只见殿内塑像全都东倒西歪,唯有如来佛祖的塑像脸上掉了两块金漆,金身四周制作较为牢固,总算没有掉下来。 “如果不是因为白临不跪,难道是因为我跪?可是,可我又不是鸿匀老祖比他们大辈儿,再说我又不是第一次拜佛……” 陆晓齐想到包里的那块尾狐,作恍然大悟之状:“那就是因为它?不知道那里面究竟是什么,才会如此这般?” 他口中念念有词,旁边走廊已跑过来一堆大和尚,直奔宝殿,为首一个穿袈裟的老和尚像是住持,见到殿内惨状,口中念佛号不已:罪过罪过! 陆晓齐瞧那住持脸上的痛惜之状,知道今天轻易是走不了了。 果然大和尚们很有默契地把他们围住,住持转过身走到陆晓齐面前,痛心疾首问道: "这位施主,不知小寺怎地得罪了施主,要在我大齐寺这般胡闹,造此等业障啊?" 陆晓齐微笑看那小沙弥:“都说出家人不打诳语,还请问问这位小师父,这塑像可是我打砸的?” 众僧一齐看向小沙弥,年轻的沙弥恐慌着:“方丈,我正敲着木鱼,他们就进来了,我闭着眼睛没看见是怎么了,就听一声巨响,那个大个子施主站在倒掉的塑像旁边,这位施主倒是跪拜的。” 他说着便拿眼睛去看莫名其妙的白临,白临正对陆晓齐幸灾乐祸,不知怎地就说到自己身上来,越听越不对,沙弥一说完他就扯着嗓子叫了起来:“不~关我的事啊,我虽然站着,可真不是我干的啊!我要打架也是找真人找妖魔鬼怪,我打泥人算什么本事啊我!你这小和尚别血口喷人!”他拿胳膊蹭了蹭陆晓齐:“你说句话啊!” 陆晓齐看着那残破殿堂,确实惨不忍睹,那塑像即使不倒,颜色也是有些旧了,念及此处再去看住持的袈裟,好像也不是很鲜亮,和尚堆里也没见着肥头大耳的。 他这才相信住持脸上痛惜的表情,那是比纯净水还要纯。遥想某处闻名全国的寺庙已经轰轰烈烈成立房地产集团进军商业圈,真正是盆满钵满;再看看眼前这少有香火的孤立禅寺,陆晓齐声音不由得缓和下来。 “我和我兄弟并不急着走,只是现在腹中空空,可否先赐斋饭?” 众僧听了,是你看我我看你,白临也忍不住龇牙咧嘴笑了,这不要脸的玩意儿。 住持一看他从容不迫的样子,不仅不急着跑掉赖账,反而要饭来吃,反而不那么紧张,只是面上还不能放松,当下真的留下几人簇拥他们到了后堂,每人盛了一晚稀饭一个馒头,外加一碟咸菜给他们。 白临拿着一个馒头看着能照见人影的稀饭:“就这?”他一边吃一边小声问道:“我挺知道他们有个佛教协会的,每个地方都有管理到,怎么这边这么窘迫?” 陆晓齐也小声回答他:“这地方地处偏僻,没了香客无以为继,凭什么让上面青睐?” 白临鼻子里哼了一声,干嚼他的馒头疙瘩。 第四十四章 不明大师 玉者,神之肉也。以六毒为食,故可保平安。 ——《善玉师手记》 斋饭虽然寡淡,好歹也是让二人勉强填饱了肚子。 陆晓齐一边擦擦嘴,一边感慨这住持不易,怎么说也是这里的老大,竟然为了区区几尊破碎的佛像,屈尊在对面桌子边坐着,一边捻着佛珠一边净等着他们。 陆晓齐看白临要从包里掏烟的样子,伸手制止他,不料他吭哧吭哧摸了瓶酸奶出来,对嘴舔上了:“吃太寒碜了,补点营养!” 是寒碜,早在十年前陆晓齐去了扬州的密高寺,吃的斋饭可谓是普通人家都比不上的精致,虽说都是素,但色香味是别具一格,日久天长竟成了寺庙的一道招牌。每年都有数不清的虔诚之人,花了大价钱去排队等着一顿正宗的佛门素斋。 老和尚看他们吃完,也停了念经,有要走过来的意思,但看陆晓齐比他先起身,走到自己面前来,便重新坐下,身后白临捏了捏自己的大耳朵,想了想,没有凑过去。 赔钱的事情,还是别跟他兄弟争了。 老和尚的表情虽是和蔼可亲,这事情扎扎实实地也要用真金白银去了结,现在他们二人被一群泥人栽赃了,还不能骂,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没处说理去,可是要冲出去跑了,这事儿谁也干不出来,丢人是其次,主要是缺德。以后谁再出去吹牛,想到这一茬,都得疲软。 陆晓齐这厢咂摸着嘴谢过赐饭之恩,方丈也不含糊说道: “阿弥陀佛,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白临听来,这意思就是你饭也吃了,烂摊子怎么说吧。 陆晓齐直接切入正题,先是一本正经地替白临承认了错误,春风化雨的态度十分诚恳:“方丈,我有两个办法,您看选哪一个?” 老和尚缓缓问他:“施主请讲。” “这第一呢,就是我清点过所有缺损的塑像,没有损坏的,我请工人来全部装好归位,已经破碎的,我立刻帮你找一样材质的新塑像送过来,全部安置妥当,我们再走;我认识工厂,这并不难。三天之内,保你旧殿焕新颜! 这第二呢,我有个自幼相伴的雕工师傅,他也在隔壁城市出家,有的是一身好手艺,儿时他做翡翠盆景摆件,竟然有蝴蝶前来戏彩;他雕刻的怒目金刚上了油彩,百米之外看见都以为真身下凡,不敢直视!” 说到这里,不仅方丈,就连白临都听呆了,嘴角的酸奶忘记舔去。 陆晓齐见到自己这番话起了作用,继续引人入胜: “我这师父,他最可贵之处,是且乐意做个游僧、苦行僧,我有把握可以说服他来此常住修行,想来这里的神仙环境,也是他梦寐以求的地方。若他来了,贵寺只要着人砍几棵树,备上几桶油彩,他就能把所有的雕像全部做到旁人罔及的精妙,香客来了也要感慨万分不敢不敬的,再者大齐寺内有其他松了坏了的物件,只要经由他手,必定起死回生!长此以往,大齐寺内外,都会焕然一新啊!” 方丈一听,面容有所松动,只是还余下一分犹疑:“话虽如此,可这工期前前后后,耽误香火之事……” 陆晓齐一听上道,立刻说道:“耽误香火自然是要补偿的,我这里尚有三万的香火钱,师父先行拿去供奉佛陀,只要师父收下,明日一早,我那雕工师父便也到了!” 白临听得怔怔的,见到陆晓齐果然从包里拿了现金出来交给方丈,他才赶紧走过来拉着陆晓齐:“你是不是不会算数?当然是第一种方法最快啊,你选第二种又给钱又带人过来,难道我们还要耗在这里个把月不成?” 方丈听在耳中,反而双手合十谢过陆晓齐:“倒不必耽误施主太多时间,只要施主所说那位苦行僧人一到,将不能再用的三两件做出来便可,届时两位施主便可自行下山。其余的,我相信既然是佛门苦修弟子,必定会负责到底。” 陆晓齐扬起下巴向着白临:“爷是干什么的,与我师父自幼学习雕工,深有默契,我做粗工他做细工,别说木头,就是石头也快得很。这时候你们玄门是怎么解决的?嗯?” 白临住了嘴。 方丈命人带他们去了一间简陋禅房,指给他们卧榻,将钱交给身后一个大和尚,又命人整理打扫大殿,并没有让人看守着他们。 陆晓齐便放下行囊,打了个电话与故人一叙,得到满意的答案后,出门去到处转一转。 耳边传来颂经声,古刹风过铃声起,陆晓齐安享其间。 这庙虽小,和尚却是真的,茹素念经超然物外,只是这经济上未免看着落魄。几个禅房都很旧了,整座庙宇只四进,能看得过去大小殿宇的屈指可数。 走着走着,便又到了门口那不起眼的废井旁,有意思的是,自进到这里,陆晓齐对那尾狐之玉的妖气感应,便减消了许多。 走到近处,看到石雕玄武在井边昂着头,陆晓齐细细看去,才发现水泥封住的井盖上有几句金漆佛偈: 往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 这看似平常的佛偈,在井盖上就很稀奇,而这穷得见底的寺庙舍得用金漆写,就更不寻常,陆晓齐歪着脑袋仔细辨认那字迹,遒劲从容,定是位不俗高僧所写。他一定是发觉此井不同之处,才会如此操心,可若如同路辉所说,他又为何将这打捞出的红玉好生加持、放在佛前那么多年,却从未想到要将妖孽之物毁去呢? 此高僧,如今何在? 红玉在他怀里震荡起来,陆晓齐早已束缚住它,他有恃无恐,若无其事地回去了。 这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钟声响起,陆晓齐恍惚醒来,以为依旧是红玉带来的幻觉,直到听见了壮大的木鱼之声,才知道人家已经在早课了。 等他起身一看,那一头榻上白临不知何时已经不见,陆晓齐盲猜他是趁早遛出去吃肉了,因昨夜他就一直嚷嚷着,寺庙竟然不提供晚餐,就连几十口僧人也都没有吃的留下来,吃不饱,虽道观里不让吃肉可也不至于一点油水也没有,私底下出去还是有肉吃的。这和尚庙简直要把人活活饿死才是四大皆空了! 到后院厨房,还空无一人,和尚们是要做完早课才能过堂吃饭。陆晓齐也不客气,抄起木勺子舀桶底的稠米粥喝,正喝着,忽听得前面似乎有汽车发动机的声音。 他心中一喜,以为是白临带吃的回来,连忙赶出去,到了外面一看,面上更是一喜。 “不明师父到了!”陆晓齐赶紧擦擦嘴迎上去。 听见声响,有几个正在扫地的小沙弥出来,那神情似乎在说又怎么了。 门口停的两辆车,一辆是陆晓齐的,另外一辆还冒着热乎气,是一辆霸道。 车旁边彬彬有礼双手合十站着行礼的,却是个年过半百的缁衣和尚,远远看去端正仪和,很有风范。 小沙弥们认不得这人,却看出这车很值钱,陆晓齐哈哈大笑迎了上去一把抱住,后又觉得不妥,改为合十:“不明大师!” 不明大师也是忍不住的眉开眼笑:“小齐。” 有这么一个开着豪车的和尚来访,小小寺庙也惊讶了一番。 几个大和尚收到消息出来,知道这就是陆晓齐所说前来雕刻佛像的苦行僧,满目的疑惑。不明看见,便解释说,原本是该行走过来,只是听说寺里赶时间,怕耽误工夫,便只好开车前来。 大和尚听说,立刻欣慰得很,连忙叫人收拾禅房,说稍后早课结束,便带他去大雄宝殿见方丈,顺便看一看情况。 陆晓齐便帮着不明大师搬动工具箱等物件,一路随他到了禅房。 见到不明大师,陆晓齐犹如回到儿时,打心底里十分高兴。那时他四五岁上,这位不明大师还是他家驻店的雕工大叔,是比陆字芳更早教会他玉石可“养五脏、安魂魄”的启蒙师傅。 不论是什么品相的玉,只要到了他手里,就能起死回生,身价百倍;那时,常有人慕名而来,请不明帮他们做赝品,据说那些人将赝品拿到夜市里,便是高手来看,须臾之间也分辨不出,一不小心就会看走眼,因为那赝品做得比真货还要真。 那几年善玉世家名声大噪,深受国宝帮的青睐,钱自然也没少赚。故而托不明大师的福,陆晓齐的幼年,过的是相当滋润的,连家境尚可的苏来时都要成天凑在他屁股后面,蹭点麦芽糖和糖葫芦吃。 陆字芳去世后,不明大师念及旧情,还留在店里照顾了他两年,直到陆晓齐固执地说要靠自己生活,他才留下一笔存款,请四方邻居吃了顿饭,回到自己的故乡,在陆晓齐成年以前,不明大师常常有汇款来,也常有通信,或者托朋友去查看陆晓齐的近况,就这样帮衬着陆晓齐一路长大,对陆晓齐而言,这位不明大师,亦师亦友更如父。 此时他放下布包,拉着陆晓齐细细看着,笑逐颜开,赞不绝口: “哎呀,十年夜雨十年灯,这么一看,竟有陆当家的一半风范了,贫僧甚感安慰。” 陆晓齐暗暗笑道:你这千万身价的人,也好自称贫僧? 第四十五章 无羌法师 不明大师这个法号,是正主自己取的。 但真正搞不明白的人是陆晓齐,他不知道这个家境富裕的富二代当年为何愿意屈就在那青桐巷小地方落脚,做一个朴实无华的雕工师傅,也不明白为何他揣着千万身家偏偏不安享晚年,跑去做什么游僧,一钵一芒鞋,怕是要走到天荒地老。 二人难得相见,有千言万语,正在两碗清水前亲热叙着旧,只见白临满身臭汗,灰头土脸闯进来,也不打招呼就四处找水洗脸,寻了一块布边擦边嚷嚷:“后山上是不是被人放生过,那么多小动物!” 他一转身看见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和尚坐在这里,立马把嘴巴紧紧闭上。 陆晓齐扶额,老远都闻到他身上烧烤的味道了,这货定是去后山上抓了小野味烤了吃了。不明大师闭眼一声阿弥托佛,低头便从布包里拿出几盒东西来递给陆晓齐。 陆晓齐一看立刻开心起来,这都是他自小爱吃的东西,麻薯,芡实糕,绿豆糕,凤梨酥,豌豆黄,每样两份。这些东西虽说不金贵,但是产地南北不同,如果不是专门卖小食的地方,只怕要开着车跑遍各处特产馆才能买齐,不明大师一定是接到电话以后,想到佛寺里吃食贫瘠,立刻开车出去找来的。 陆晓齐如同小时候一般,抱着食盒爱不释手,白临眨巴着眼睛喉结一动一动,一个劲在咽口水。陆晓齐没眼看,丢给他一小盒,白临飞快接住哈哈大笑一声谢过,拆了就吃。 丫一边吃一边不消停:“原来是自己人!陆晓齐我跟你说这山上的东西贼精,不好逮!等半天我才逮着一只小野鸡,还不够我塞牙缝儿的!到现在这和尚庙还不开饭,饿死我了!”他吃着吃着想了起来: “你猜我看见了什么了?原来这地方竟然有狐狸啊!狐狸!没想到吧!我遇见好几只,就是吧逮不着,比兔子还快!怪不着它能吃兔子!” 不明大师自是听不得这些,干咳了几声振振有词:“善哉,施主牢记,此是佛寺,切不可在此杀生。杀念一起,后患无穷!” 他眼神炯炯,把一向高傲的白临惭愧得讪讪的,吃人家嘴软,他连声称是,下次不敢了。 好在此时有人敲门请了一声:“无闻方丈有请不明大师和陆居士,到大殿一叙。” 不明大师端正衣裳,昂首阔步,陆晓齐回头看看饥不择食的白临,哀叹一声叫他去过堂喝点粥,多吃两个馒头,不用跟着了。这家伙,等有用武之地的时候,也必须先给他吃饱饭才行。 到了大殿,方丈已侯在那里,见到长相方正、颇有气度的不明大师,年岁跟自己相当,还这么早开车过来,面上便有感激之意,他颇为客气地引路,去看那几尊落地坏掉的佛像,不明大师见状念佛不停,末了胸有成竹:“还请方丈提供些木料,弟子必能如方丈所愿。” 他说着拿眼睛看向陆晓齐,意思你怎么这么有本事,竟把人家雕像给砸了! 陆晓齐捕捉到他的意思,无辜的摊摊手:真不是我。 不明大师笑着摇头。 陆晓齐有苦说不出。 当天中午的斋饭里,便多了一样青菜蘑菇,看着白临生不如死的脸,不明大师问到了一句关键所在:“你们俩,到底为何要赖在这里不走?” 不明大师眼神含笑:“你明知道我那个厂子里就有佛像,调来就是了,把我引来此处修行凿刻,也是想借此多留几天。” 被他洞悉自己的目的,陆晓齐一笑,他知道这不明大师了解自己,与父亲无异,便斗胆将那红玉缚住了,拿出来亮给他看。不明大师双手接过,仔细看了看便还给他: “这不是人为雕刻出来的。” 他对面二人瞪圆了眼睛,不是人雕刻的,还能是鬼做的不成?这红玉上的洁白三尾狐狸栩栩如生,耳朵鼻子嘴巴和蓬松卷曲的三尾,都如同苏绣一样精致,且灵动憨顽,望而生喜。 不明大师左右看了看,沉声说道:“原来你是为了这个来的。所有的雕刻再精致都会有工具痕迹,这三尾狐像是从玉肉里浮现出来,就算是我也做不出如此好的线条,而且我仔细看了,这线条有些不在外面,而是内部,所以…… 如果不是一块巧夺天工的美玉,便是一块不寻常的东西,你可要当心了。” 他话语虽然温和缓慢,但分量如何,陆晓齐拎得清。跟陆字芳在同一屋檐下称兄道弟的人,陆晓齐以为,总有与众不同之处。 陆晓齐由衷点点头,要显示自己独当一面的气势来,不明大师离开时他已经是个会使用玉灵的、有主见的少年,现在重逢,不明已见老了很多,自己便要更加让他放宽心才好。 “这块玉,就是从这里出去的,所以我们前来查看。”陆晓齐轻描淡写。白临此时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他说,上午偷偷去打猎的时候,无意间瞧出来,这佛寺格局,竟像一簇莲花,他曾经听师父说过一个镇妖魔的阵法,便是莲花阵,以佛法镇压孽障,俯瞰时,他发觉那古井恰巧就在阵眼之上。 陆晓齐从来就不觉得白临是个憨货,虽然看上去是。他吃个肉都知道看一眼格局,也是有职业修养。 古井在阵眼上,这当然不是巧合。 不明大师此后便把这事闭口不提,直到第三天上,第一尊罗汉做好,请方丈前去验看之前,他让陆晓齐把那块玉,挂在了自己手珠之上。 这降龙罗汉刚刚精心上色,有些气味,方丈观看时不由得后退一些,不明大师上前伸手讲解,露出手腕上明晃晃的红玉来。 陆晓齐注视之下,无闻方丈明显瞧见了那红玉,表情明显有所变化,绝不是开心的意思。 “有了。”陆晓齐心道。 -------- 僻静的禅房内,不明大师带了一个有用的消息给陆晓齐。 他说就在刚才,无闻方丈就主动问到了他手上的红玉从何而来,言语之间竟有惊恐之意。不明大势再三追问之下,无闻才慢慢告知。 这一物早在几十年前,曾把大齐寺搅和得人仰马翻,那是前一代圣僧无羌法师还在的时候,无闻还很年轻。寺庙翻修,僧人清理枯井,见井中隐约红光,便下去探看,将此物从井中掏了出来。无羌法师见了,命众人不得擅动,持诵法华经许久,才将它送到寺庙中的七层塔下封存。岂知那晚之后,大齐寺昼夜不宁,不论何时,只要在大齐寺之内,耳边无时不刻不是救命之声,是女子的声音,缥缈来去,似乎鬼哭之声。 无羌法师带领众僧好生做了一场法事,女子哭泣的声音确实消停了,可四面围墙里,无端起了阵阵大风,吹得烟尘四起,一出门便睁不开眼睛,每天都要擦无数遍的桌椅,就连汤饭里都是灰尘沙子。众人叫苦不绝,欲要毁之,不料无羌法师充耳不闻,入定许久,脱下袈裟,将此物佩戴胸前,说来玄妙,尘沙立刻落定,一派风清气和。 此后无羌法师便一直戴着此物,直到圆寂之时,仍然吩咐弟子:将此物与他舍利一起,不入塔庙,镇在佛前,不得违背。 弟子们照做,此后果然相安无事。 许多年过去,晨钟撞了一天又一天,地处偏僻的大齐寺却渐渐没落下来,不久之前,竟然到了请求协会定期拨款救助的地步,然而上面要求一部分僧众调动去别处,釜底抽薪,可无人愿意离开,只好凭借四处化缘得些香火勉强维持。 那一日突然有个香客前来礼佛歇脚,看起来财大气粗,给添了不少香油钱,跪拜之时一阵风过,经幡吹去,他正好看见了台上的红玉闪烁,便问了一声,听说原是无主的,便死缠烂打一味地要高价收取,当时便拎了不少现金出来,竟然有十数万之多。方丈本是不同意的,可周围众僧未曾经历过那个风沙漫天的年代,以为只是传说罢了,便一致求方丈多加考虑,无闻大师松动了禅心,被世俗所误,无奈之下,卖出了此物给那香客。 虽说香客留下的那款项,解了寺庙一时困顿,从此宁静高枕无忧,可无闻终究心中有愧,觉得是违背了师父遗命,算是个不小的心结。 刚才在大殿里看见不明手上的红玉,当着陆晓齐的面他什么也没说,无人之时,他同不明大师商量,可否将这红玉继续镇压在佛前。 陆晓齐和白临听到这里,饶有兴致地问:“大师你怎么回答的?” 不明大师呵呵一笑,如风过重峦叫人舒心: “贫僧说,当年无羌法师持诵法华经的意思,便是不分万物终生,皆可成佛,是有伟愿的不世高僧,所以他才不愿毁去此物,已身渡之。贫僧虽无那般高深智慧,却也愿意接了这缘法,若能以大乘之音助其涅槃,续此功德,圆了无羌法师遗愿岂非更好。” 白临听了这番话,目瞪口呆竖起大拇指:“高!” 话也套出来了,东西也没给他,换了其他人是做不到的。 可陆晓齐侧脸去看不明大师,打心里相信,若不是自己遇到,换了是不明大师遇到这红玉,他说到必定做到。刚才他所说以身渡之,绝不是诳语。 第四十六章 庇护 女子,哭泣,大风。 这阴森森的关键词组合,怎么一听就是个枉死的女鬼,陆晓齐不怕,他疑惑的是当年无羌法师一场声势浩荡的法事都没把她超度了,反而最后将养起来,这里面定有什么别人不知道的事情。 无羌法师,在同情她? 他沉思一刻,依照白临的说法,用不着那么拖泥带水,将它重新封禁井中便是;可不明大师说了,玉者遇也,它既然得以辗转到了陆晓齐手中,便是给自己争得了一息生机,它是妖是鬼,都该是陆晓齐去化开的缘法。 这话说的,真是与当年的陆字芳一个模样,他父亲常说:善玉师一脉相承,不多管闲事,但有机缘找上门的,便不可等闲视之。 白临布好了诛邪阵法,跟陆晓齐示意可以了。 寻常是不需要白临多此一举的,陆晓齐把不明大师的话听进去了,他担心那尾狐本身不是玉,而是由其他东西化成。 一切妥当,陆晓齐松开红玉上的玉灵束缚,并赋予开解之力。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耳边出现幽泉淙淙之声,由远及近,渐渐满屋蓝白之光。陆晓齐心中暗暗讶异,玉灵蓝白为正,绿色为邪,红色大凶;他以为至少会是绿色灵光。 无闻大师也说这东西只是作乱不曾伤人,陆晓齐便再加一成力气,助其解开封禁,看看那究竟是什么。 光影纷乱,白临小声提醒道“有东西”!他身随心动,十指立刻扯动阵法,就要先行压制! 陆晓齐连忙抬手制止,因为他已看见了。不过看白临的表现,陆晓齐明白他虽能感知,却看不见。 这是个瘦削的古代女人,正死死被诛邪阵束缚住,悬于空中动弹不得。 她身上仅剩白色深衣,血锈斑斑,面色苍白,虽披散着头发,然而头发整齐却不可怖,从面目来看,依然是清秀的,不像是厉鬼。陆晓齐甚至觉得,她在生前,是个柔弱女子。 她此时瞪大双眼,幽怨盯着陆晓齐,拼命想要挣脱,露出楚楚可怜的意思来。 白临不解地问陆晓齐怎么了,陆晓齐回答他不用紧张,不是恶灵,多点耐心。 “小娘子,你用这玉吸人寿元,谁教你的?我看你这个样子,死了很多年,肉身灰飞烟灭,就算是用尽手段,想跨过阴阳,不可能了!” 女子垂头不语,有泫泣之状。 陆晓齐用玉灵腹语,告诫这女鬼:“徒劳无功的事情,就不要做了,念在你未曾伤人,我可将你度化,去你该去的地方吧。” 她终于抬起双眼,轻声细语:“度化?我会去哪儿?” 陆晓齐听这声音,心旌摇荡起来,古人所说黄莺出谷的声音,应该就是这样的,动人。 他怜悯心起,不由得把话也修饰动听一些,闻花公子所说自往虚空,其实他也未曾知道,是否真的可化天地万物。 “可为天地万物,你可重新开始。” 听到“重新开始”四个字,女子竟然露出绝望恐惧的神色来“不,不!” 她突发癫狂,大叫着要挣脱束缚,室内骤然起旋风,扯动铃铛乱纷纷,陆晓齐始料不及,被这突发的强势逼退几步。白临惊讶:“你不是说没事吗?”赶紧扯出准备好的符咒碾为金末,向他感应之处挥去。 “中!”白临冷笑道:“看你还不魂飞魄散!” 等陆晓齐站住脚跟回过神来,白临的诛邪阵已经开启,他一手长鞭,将陆晓齐卷出阵外,虎行鹰视,似乎要绞杀阵内恶灵! “住手!”陆晓齐想要制止,但白临出手太快,来不及了。 “住什么住手,你盯了半天盯出花儿来了吗?!既然什么都问不出来直接打死!”白临手中注力,还不忘奚落陆晓齐两句。 不料话音刚落,红玉上却有金光蔓延而出,将身陷囹圄、眼看要被诛邪阵扯散的女鬼吸纳进去,回归红玉之中,连同那块红玉也被金光笼罩,反过来却将诛邪阵震散了一地! 本该在门外静坐的不明大师,忽然在窗外大声说道:“阿弥托佛,小齐,是佛光!” 陆晓齐惊骇:佛光? 他早已觉察红玉有佛印加持,本以为是无羌大师为了封禁而作,现在发现,自己错了! 这佛光很明显的,是在庇护这魂魄。 金光已经全部收敛殆尽,红玉飞出窗外,不明大师眼疾手快一把掌住,奇怪的是,在他手中,红玉静悄悄没了动静。 “善哉!你既寻我庇护,便是入我法门。当年大法师为你持诵法华经,想来也是结缘。” 不明大师对掌中玉说完,看着追出门来的陆晓齐和白临:“你们可曾读过妙法莲华经?” 白临皱起额头挠了挠屁股:“大师!捉妖呢!跟我提这个干什么?” 白临一句话惊醒梦中人,陆晓齐顿时起了疑心。 是了,他初始感觉这东西是有妖气的,却不是什么鬼魅,如今白临也脱口而出捉妖而非抓鬼,所以这女子,并非鬼魅而是妖灵? 不明大师听了白临的质问摇摇头,将那红玉收回腕中,合十说道: “一切众生,悉有佛性,既然她决意寻我庇护,”他转向陆晓齐继续说道: “那就等你们想到更好的办法,再来找我。”说完径自走去了。 白临义愤填膺的指着不明大师后背瞅着陆晓齐:“哎哎,你给我解释解释,有病吧!这怎么还成他的了?这不倚老卖老嘛,陆晓齐你们这叔侄俩真是一家人啊,跟我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 陆晓齐看着白临气呼呼进屋收拾残局,问他:“你刚才那么着急杀她干嘛,毕竟没有伤过人。不是什么凶神恶煞。” 白临一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拿手指在他面前摇了摇:“省省吧你!可别用什么法华经来教育我,跟他不一路!什么佛经?整个一白莲花!现在那些肥和尚,表面阿弥托佛背后大鱼大肉还老婆孩子热炕头儿,有什么能耐跟我这叨叨?道不同不相为谋!” 按照白临的意思,女妖属于魃鬼,由罪恶化成,既然当年无羌法师都超度不了,就不该再存有一念之仁,让其祸乱人间,取人寿命,单这最后这一条就不能忍,这种事情就是他眼睛的沙子,非除不可! 陆晓齐掰着手指头:“我猜,那花钱将红玉买走的香客,便是那日我们赌石的货主,跟着就到了我们手里。” 白临十分没好气把家当一扔,一屁股坐在禅床上:“有屁快放。” “那也就是说,她还没有真正吸过谁的寿元,因为一直没人佩戴她。再者,你不是说,在宾馆里,你做了一夜的噩梦,说自己掉在井里了,还特别恐惧。”陆晓齐说到这里若有所思看着白临,问他:“若你真的掉在井里,你真的,会那么恐惧吗?” 一句话问倒了白临,他也撅起嘴巴捧着下巴,思考起来: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妖女,还曾经妄想我帮她?我?!” 陆晓齐郑重点点头。路辉把玉拿来的时候,可没说什么特别的,那天晚上噩梦折腾了白临一整夜,无非就是说:我好惨,我好可怜,求你们帮帮我。 白临傻眼了,这事儿他是真的没碰到过。他所斩杀的都是没有人情味的腌臜东西,死到临头都还嚣张乱窜的,入梦来卖惨求助的,真是开天辟地头一例,稀罕。 “她到处求告,咋的,窦娥冤?在这搞水滴筹呢?”白临不解。 陆晓齐哑然失笑,窦娥不太像,瞧那小家碧玉楚楚可怜的神情配上一身素衣,声音婉转的,唱一段苏三起解还行。 她求过无羌法师,法师应了她;她求过白临这个道家弟子,白临不懂;她也求了不明大师,不明大师暂时收容了她,可毕竟有损寿元,陆晓齐不能让不明法师损耗自己。 他想到这里,自言自语道:“怎么不知道求我呢?我比他们看着,难道,不更像是好人吗?” 白临问他叨叨啥,陆晓齐笑道: “我看她不是有恃无恐的样子,而是真的有冤情,有什么办法,让她好好跟我们说呢?” 白临一副大白天见鬼的样子,鼻子里笑他一声:“妇女之友啊?就威胁她,说就说,不说就灭了!你别不好意思啊,我们是正道之光!” 他说晚上去后山吃饱了,就去找不明大师要东西,不给就抢。陆晓齐头大,大叫着卧倒在床,苦思冥想。 那么厉害的诛邪阵都被佛光给解了,无羌大师还真是偏心…… 陆晓齐浑身一激灵坐起身来:“有了!” 他可以找无羌大师帮忙啊! 无羌大师圆寂,可不是还有佛骨舍利子在嘛? 当时舍利和红玉一起放在佛前镇压,那么,只要他拿到无羌法师的舍利,到了红玉那儿,自然就有法子解开那道心结了。 很快便万籁俱寂,寺庙中只有钟磐余音,陆晓齐见白临偷偷溜去后山寻吃的,他便不辜负好时光,偷偷去了大殿。 夜黑风高,正好偷盗。 第四十七章 女妖 晚上九点,寺门已关,是僧人们就寝的时间。 陆晓齐耐心多等了两个小时,直到十一点白临还没回来,他便一路软脚猫儿一样,溜到大雄宝殿,从门缝里一看,只有个小沙弥守着灯火,趴在经卷之上,似乎已经睡着。他拿出准备好的小刀缓缓移开门栓,闪进殿内反身关门。 殿内烛火所余不多,火光忽明忽暗,陆晓齐看着那正中位置的佛祖面容,在一明一暗之中倒栩栩如生起来,他蹑手蹑脚,直往佛前龛台奔去。 龛台上有绢花贡品香烛等物,而就在大佛脚下的位置,有一个小塔形状的小鼎,它看起来跟地摊上的香炉一般无二,如果不是旁边已经有一个冒着缕缕青烟的香炉的话,陆晓齐就信了它香炉的身份。 他轻轻将小塔的上端拎起来,果然露出底下的塔座,中间是一颗金黄色半透明舍利珠,他心中一喜,正要用手去拿,突然旁边伸出另一只手来,按住了他。 这突如其来的一下让陆晓齐吓得不轻,慌乱之间碰倒了小塔,也是那只手,稳稳扶住了。 陆晓齐心虚之余,慢慢转身看去,是一个他不认识的灰衣老僧,正微微笑着,和蔼可亲看着他。几次共餐之后,这寺庙里几十口人,他早已混了个脸熟,眼前这位老僧年纪在七八十,该是有辈分的,轻易不出来。 陆晓齐嘻嘻咧嘴一笑。老和尚还礼: “施主,想要找什么?” 陆晓齐一时间找不到理由,含混其词道:“丢东西了,我来找找。” 灰衣老和尚会意着点头:“贫僧也是,不过,施主不用着急。” 陆晓齐听他说话的声音,每个字音都能渗透人心一般,听来入耳服帖,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从而产生信任感。 老僧说完,对他和颜悦色一笑,找了个蒲团就地坐了下来。 陆晓齐也不好就走,毕竟老人家很可能看见他要偷东西的动机,只是不愿意当面戳破他而已。既然自己理亏,老僧想要借机谆谆教导他一番,他就承了这个情吧。 他便也在对面蒲团上盘腿坐下,老和尚很有耐心,等他坐定不动,才慢条斯理: “我要找的东西,在施主那里。而施主要找的东西,在贫僧这里。” 陆晓齐心道这又是参的什么禅,他赔笑说道:“还请大师指点迷津。” 老僧闭眼入定,过了好一会儿还是不见动静,陆晓齐疑心他是不是睡着了,心想睡着了那他正好可以跑了。他慢慢把脸凑过去想参详参详,不料刚到近处,老僧忽然睁眼与他对视。 “这眼睛……”陆晓齐倏然身不由己,如被卷进深邃旋涡,卷进一场风雪里…… 这是探看玉灵记忆时,才会有的感觉! 陆晓齐第一反应,中招了!那老和尚不是人! 区区大齐寺,藏龙卧虎啊! 正惊疑之时,他隐约看见老僧气定神闲走在前方不远处,风起雪舞,好一派风雪夜归人的景象,除了没有脚印。 陆晓齐自然不怕他,一路跟了上去。 不想没走一段,便不见了老僧人影。陆晓齐四下寻找,只见风雪之中,熙熙攘攘,从四面聚集一群拿着火把的人来,他们个个面有厉色,憎恶无比地看着从一扇朱红大门里,被推出来踉跄跌倒的女子,那女子在这寒冬之中,却只穿了内袍深衣,若不是下裙上血迹点点,便连同苍白的脸一起隐在这深雪之中了。 随着她娇小身躯跌倒在地,怀中突然响起婴儿的哇哇哭声,迎着风雪十分响亮。 女子哭着抱紧了怀中婴儿:“乖孩子,娘在,我们不哭!”她自己却哭得泣不成声,陆晓齐远远看着都不禁生怜。 那女子抬起头来看向拿着火把的人们,明显露怯。可那些人却用火把逼着她,节节后退。 看清了她的脸,陆晓齐认了出来,这不就是红玉中的女妖? 此时襁褓之中露出一截小小的狐尾卷动,陆晓齐恍然大悟:这女子,原来是狐妖!看这情形,这狐妖应该是化为人身,在高门大户里嫁人生子,结果生孩子的时候不幸露馅儿了。她怀里的婴儿,很有可能还是幼狐。这才刚生产完,便被丢了出来让人烧死。 陆晓齐疑惑身为狐妖总该有自保能力吧,难道女妖生孩子时极度虚弱了? 不及他多想,眼前人群轰然呼喝起来:“烧死她,烧死她!”火把逼近,女子紧抱着孩子四处寻找出路,无奈已经被火把包围,除了……身后一处水井! 果然她娇俏面容上一丝狠色,抱着孩子毫不犹豫便跳了进去! 众人一见,纷纷把火把丢了进去,有的搬来大石,无奈井口太小,便走出来一个道士,将那井口封死,贴上封条,绑上了铁链。 风雪迎面呼啸而来迷了陆晓齐的双眼,他低头伸手揉一揉眼睛,摇一摇头,再抬起头来,不知何时,却已经身在大齐寺内,站在大雄宝殿门外。 陆晓齐定了定神,察觉手心里有东西。 慢慢抬手摊开掌心,那金黄色光泽的佛骨舍利,赫然眼前。 陆晓齐眨巴眨巴眼睛,通过门缝看看大殿内,小沙弥还在打盹,他一头雾水:刚才自己到底有没有进去过? 再回想一番,那老僧说的话,陆晓齐突然明白过来了。 他就是无羌法师啊! 陆晓齐揣着东西一路往回走,一边揣摩:无羌大师主动将舍利子交给自己,还让自己跟着去看了一番女妖的生前,就是为了让他跟当年的无羌一样,舍己为人吗? 陆晓齐摇摇头,他可不是什么圣人君子,不干。 那女妖固然是可怜,刚生完孩子就母子俱丧,死在深井里。可那也是她自己造孽不是?好好的呆在深山老林里修炼不好吗。偏偏要迷惑人类嫁去什么高门大户,怎么着,最后关头还不是没人保护她,直接扫地出门不算,还趁她病要她命吗?! 陆晓齐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一面走一面嘀咕道:“自讨苦吃,活该!” 他骂完这一句,心中开了一丝缝隙,窜出一个想法来:“这不会那个男人始乱终弃吧?”他心里瞬间闪过十几种陈世美的版本,什么利用女妖感情,用她的法术立下各种成就,最后怕要暴露的时候就翻脸不认人,将其推出来受死。 “啊呀呀呀,啧啧啧!要是那样,也确实蛮惨的!” 陆晓齐冷眼旁观过不少断肠人的爱情故事,总结出关键的一点来,那就是,女人的智商情商大多数时候都是高于男子的,只不过女人的致命弱点就是情爱,只要沉溺于情爱,那些高于男人的优点就通通荡然无存,再遇上一个冷静自私的理智男,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别把男人当回事,个个卡捷列大帝。 现在这个女妖,能在高门大户里生出孩子来,十有八九,是被男人骗了啊! 陆晓齐叹息又叹息,无羌法师就是怜悯她善良无助吧,还有,那个刚出生的孩子。 “孩子?!”陆晓齐醍醐灌顶,白天他跟白临摆的诛邪阵,只将这女子拘了出来,何曾看见什么孩子的踪影? 他们要保护的,不是这个女妖? 陆晓齐三步并两步,走到不明大师门前,轻叩一声:“师父,睡了吗?” 门很快轻轻打开了,不明大师见到他,微微笑着让他进去。 陆晓齐开门见山地告诉他,他有办法了,不明就点点头表示相信:“只是你那位朋友身上的杀气重了些,所以你不顺利。现在,你再试试。” 不明大师将红玉重新托出,陆晓齐封住这间屋子,再将佛骨舍利放在红玉前方,逐灵而出! 金光铺满屋子,那女子身影便又走了出来,停住了,静静看着他们。。 不明大师盘坐一旁,视而不见,只管念经。 女子还是有点害怕,但看见熟悉金光笼罩,壮了壮胆问陆晓齐: “你不抓奴家了?” 她虽身死,却好像眉目含情,这番盈盈相问,陆晓齐也用了点定力,才不去想别的。 他低头不去看这哀怨的面容,只跟她说,把所有的一切,当年怎么说服无羌法师的,今日就怎么说服自己,否则他便爱莫能助,只能将她继续镇在佛前免除后患。 那女子听了,便屈身一福行了个礼。那身姿圆润妖娆,陆晓齐咽了咽口水,看了看身后的不明大师,赶紧伸手制止住: “大师在此,别,别来这一套啊!再说你一个妖,怎地把这封建小妇人的神态学了个十成十的?哎呀哎呀真讨厌。”他抓耳挠腮,开始理解纣王。 那女子听他那么一说,便直接改为跪下,见她那么身子一软一颤跪在地上,陆晓齐人就麻了,苦笑着说:“还真是个妖孽呢!” 英雄难过美人关,这分明就是赞美男人的审美。 女子跪着,干脆利落磕了个头:“奴家所求,只为大人救救我可怜的孩子!” 陆晓齐就知道,这里面一定是孩子的事情,他坚决摇头:“不是我不帮你,就算无羌法师活过来也一样,你们娘俩作古已久,最多能保你们元灵不消散,想要救活,痴人说梦!” 身后的不明大师虽听不见女人说什么,却能清楚听见陆晓齐所说“娘俩”,他变了神色,睁开双眼,又紧紧闭上。 女子闻言,微抬起头,咬了咬嘴唇,终于说道: “大人!奴家并非狐妖。我的孩子们,也不是。” 第四十八章 多秋 陆晓齐再次懵了。 “孩子……们?不就一个吗?不是,那你不是女妖这怎么都是这么重的妖气。” 得亏是藏身于红玉之中,否则陆晓齐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辨认出来。 女妖听到问话,默默让开身子,示意陆晓齐前去查探。 陆晓齐将信将疑,伸出手去,触摸那没有了佛光,也没有了女魂庇护的红玉。 他一触手,便觉其中两股灵力汹涌,但不是他所接触过的妖鬼之气,也不是佛印,是什么他脑中一片空白,那灵气纯净自然,甚至不像是后天而生。 这是什么? 陆晓齐毫无头绪,慢慢收手。无论这是什么,都不是什么阴邪之物,更像是,天地纯然之气,在蕴育。 他有些受挫,这是他从未遇见过的气息,但转念一想,就算自己不认得,可这红玉能找到自己,说明有缘不假,那必定是自己可以解决的问题,否则,无羌法师刚才那一阵子,也不用费事了。 这一想又重振旗鼓,自信满满端出架子来:“是两个孩子吧?” 女子依旧跪着不动,轻轻柔柔叙起了衷肠。 窗外无明月,窗内听流离。 “奴家名唤多秋,出身勾栏,是个抱着琵琶唱曲儿的。虽入了贱籍,却想要做个清白的倌儿……” 陆晓齐听来,一字一句虽然温柔,却字字句句都是古时女子的身不由己。 多秋这名字大概是没起好,真是命途多舛。自小被贫穷到吃不饱肚子的亲爹妈给卖了,本想着好好做个清倌,挣了钱赎了身,自己安稳度日,却被一皂吏看中,轻薄不成恼羞成怒,花了大价钱给了教娘,收了她身契,当晚便来破门抢人。 多秋自是誓死不从的,但终究娇弱,被打得奄奄一息还是没能免了糟蹋。她一个弱女子,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又极其痛恨那暴吏,不肯屈就逢迎,因此每日里都少不了两顿拳打脚踢。 一次下手太重,多秋人事不省,暴吏见她始终不醒,高烧不退,进气少出气多,也不延医救治,竟叫两个搬尸人,草席一裹,叫丢到乱葬岗去。这二人并不是他家的仆人,对他平常欺男霸女之事也深恶痛绝,内心同情多秋,便没有将她扔到乱葬岗,而是悄悄停在了城外一处破庙中,还留了水和食物。 陆晓齐此时问道:“你就是在这里被人救了?是那个男人吗?” 此时多秋的眼睛里还能看见往日情思,她款款说道:“正是,他出现在那里,救了我。” 这开头,还真是一个英雄救美的老套路。 这名男子名唤康黎,学医有所成,初次下山,便凭本事救了个差点香消玉殒的美娇娘。偏偏这康黎还生得貌比潘安,此后这美娇娘便不离不弃,说是侍女也好丫鬟也罢,总之便是赖定了他。 “古人重名节,他若真是守礼的世家子弟,又怎会让你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随身伺候着?”陆晓齐心想,即使你长得不错,眉清目秀的,遍体伤痕被扔在荒郊野外,还能有什么好名声。继朱子理论之后,这样的女子更是死了也无人叹息的。 女子陷入当日情景,话语婉转:“他……他就是不一样的。” 陆晓齐肚子里笑了一声,是啊,情人眼里怎会有一丝缺陷?多秋从那莽夫手里幸存,见到了康黎那样的杏林圣手,自然是看到了云泥之别,十分爱慕的。 自此他们二人结伴同行,经过康黎悉心调理,多秋渐渐恢复健康,面色红润起来,恢复了往日神采。康黎要做什么,多秋亦步亦趋,没有不尽心尽力的;二人形影不离,慢慢生出了情感来。 “我猜,你也是花了不少心思了?”陆晓齐觉得气氛轻松,便取笑一二。 女子抿嘴微笑不答,回味许久才说:“大人看得透彻。那时我自知身份轻贱,若错过康黎这好郎君,这一生便再无可能有这样的好运了。” 陆晓齐猜得不错,这多秋所说,康黎上山采药,下山救人,日复一日,他倒是乐在其中,是个善良的大夫,所到之处赠医赠药,得到皆是贫苦之人的赞颂。闲暇时分,多秋便想着法儿逗康黎开心,一时吟诗颂词,一时唱词弹曲,一时聘婷一舞,身段袅娜,或者红袖添香,欲语还休。 “孤男寡女的,这谁能受得了?”陆晓齐愕然,他能想到那时多秋的眉目传情之姿,红绡绿鬓惹人怜爱,那康黎自是把持不住的。 果然一抹笑意上了多秋腮边,她说康黎是个坦荡之人,倒比自己想的,还要无畏。 是康黎先向多秋表达情意的,说地久天长,只愿她一人耳。 多秋顺水推舟,二人在朴素乡屋之中行了夫妻之礼,尽享鱼水之欢。 至此二人算是私定了终生,事成之后,多秋才缓缓打听康黎的家境父母,谁知康黎皱着眉头,只说以后自会知道,不急在一时。 多秋便存了个担心,害怕康黎回家之后,会迫于父母之言,抛弃自己。 “你想得倒是挺多。”陆晓齐说道,其实多秋这样的想法无可厚非,莫说康黎那样的华服公子,就是一般的清白门户,也不想容了多秋这样的女子做正妻。此时康黎不说出自己家庭情况,应该也是想到了这一层。这就是将来他做陈世美的原因吧? 多秋也长叹一气:“所以我便想着,现在私定的名分是最靠不住的,能靠得住的,便是生一个实实在在的孩子,依照郎君的性子,他不会不管我们的!” 陆晓齐眯起眼睛:“你那狐狸尾巴的孩子,该不是你太过心急,狐妖替你施法,强求而来的吧?!” 多秋的身子受过重创,或许在生育方面出了问题,她着急怀孕,想方设法,也不是没有可能,这女子心思玲珑,经历了那样的梦魇之后,为了能好好活下去,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也是花样百出。白临告诉他,他们东北的狐狸都是仙儿,说不定,真有狐仙显灵帮了多秋。 多秋对此笑而不答,继续说道,他们的小日子原是过得有滋有味的,康黎一心待她,对其他的年轻女子并不会多看,那时候就连多秋自己,也觉得这样的日子会地久天长海枯石烂。 但就在那时,出了一件大事,是当地爆发了瘟疫。 康黎立刻紧张起来,仿佛全天下的病人都是他一人的责任,他每日里来回匆匆,查着纷冗杂乱的医书,想要配出最好的药方来 ,多秋也不敢多做打扰,便一同翻看医书。 在两天两夜不合眼之后,死去的村民越来越多,蔓延到了镇上,于是镇上也开始死人,方圆数十里,黑带缠绕,死神笼罩,家家户户挂白布。 与此同时,有人发现,镇上一户做过官的员外郎,家中仆妇十数人,也并非闭门不出,却未见到染病的,这个奇怪的现象一传十十传百,便传到了康黎耳中。 康黎的第一反应就是,他们有药。 于是这郎中便拿定主意要去拜访这员外郎,势必要求得药方,造福百姓。 陆晓齐心想,事情若是那么顺利,这故事也不成故事了。员外郎大小也有个正六品,沽名钓誉之事,若他能轻易做到,为何不趁机做了。哪怕药材不那么便宜,交给药店去售卖,也能赚些银子回来不是?那员外郎之所以不把药方宣之于口,要么就是他家祖传的,要么就是药材极其难得极其昂贵,说了也没用,反而惹人非议,吃力不讨好。 康黎很是郑重,选了几支悬崖上采得的上好人参,前去拜访员外郎。那人参极其粗壮,千金难求,康黎平时没让多秋饿肚子,便是靠着卖参给大药铺。他将那参带去,对员外郎家的药方,也是势在必得。 “那他求到了吗?”陆晓齐觉得答案一目了然。 多秋早已收起了笑意,惨白着脸淡淡答道:“他取到了!” 取到了?陆晓齐惊讶地问:“真就这么简单?” 多秋慢慢摇摇头,低下眼睑:“他娶到了员外郎家的千金小姐。” 陆晓齐一听脱口而出:“什~么?!” 他简直要给康黎点赞,什么谦谦郎君?这陈世美,变心也不用比翻书快吧! 多秋沉默着不说话,把陆晓齐想听故事的心给急坏了。 再三开导之下,多秋用略微低沉的声音说起,那日拜访,员外郎和他家的独生女,同时看上了康黎为人,那样的一表人才,在那个小地方难得一见。当康黎提出要他家药方的时候,员外郎说道,那药房上的药也不是多难得,难得的是配方比例奇特,实在是有祖训,不能轻易示人的,更不能交给外姓之人。 这一顶欺师灭祖的帽子扣下来,谁还能多说出什么来,很明显了,人家不给。 康黎也心知肚明,便说,只要给出药方,济世救人,条件随便他员外郎提,什么山珍奇宝,海底明珠,只要员外郎想要,他康黎必定千方百计也要双手奉上。 “好大的口气!”陆晓齐笑道,想想这话自己是不敢拍着胸脯说的,吹牛也得有个数儿不是? 然而,朱姓员外郎却说,不忍康黎明珠暗投,错了方向,他要求,康黎做自己的上门女婿,娶了自己的独生女儿朱氏。 话说得冠冕堂皇,条件却是一步不让,赤裸裸的威胁逼婚。 陆晓齐再一次咂嘴乍舌:“啧啧啧!这漂亮女人有人抢,漂亮男人也躲不过啊!”他拿眼睛去看跪坐在地的多秋,颇为好奇地问她:“他第一时间告诉你这件事情了吗?” 第四十九章 宅院心机 依照陆晓齐的想法,想要神医之名又可以获得佳人,这康黎若选了上门女婿这一条路,对他一个男的来说不算太吃亏,可对于糟糠之妻多秋来说,却是灭顶之灾。只要是有私心的,都不会第一时间告诉多秋。 然而这一次陆晓齐发现自己又想错了。 多求告诉他,康黎听了朱员外的条件之后,立即就说自己已有妻室,对方便问了多秋的来历情况,谁知康黎竟然毫不隐瞒,原原本本地说给了人家。朱员外一听,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就敢私自定亲,这要是回到他父母跟前,怕是不作数的,那么在朱家而言,也是不作数的。朱家当时便以退为进,说要见见康黎的父母家人,商讨此事,若一万个不同意再娶,也就算了。 这厢多秋听了康黎的描述,也很是伤心。 首先伤心的是康黎竟然不顾多秋和自己脸面,将多秋的事情不加掩饰便说开了去;其次伤心的是,康黎竟然真的将此事拿来与她商量,既然是商量,那在多秋心里,康黎心中便对那小姐是有想法的。 “他竟然如此迂腐?还是,他故意为之、就是想要攀高枝儿?”陆晓齐问道,他觉得康黎一个七尺男儿,即使是在山上学艺归来,也不至于真的如此不通世故人情。 多秋仰息长叹,感慨万千:“我也是后来才明白,他竟是真的如此单纯,雪花一样的洁净、天真。” 陆晓齐听到这里,才觉得这故事有点意思了,这女的有颗七窍玲珑心,男的却是个人间小白。 多秋当时见到康黎的模样,觉得他很是为难,不知道为难的真是药方,还是别的。她也不是没想过釜底抽薪的办法,劝说康黎直接将朱员外家有药方的事情通过官衙层层上报出去,等着上面的人来找朱家便是了。可康黎认为,现在外面人命关天迫在眉睫,晚一天拿到药方,便又会多死上百人,他不能熟视无睹。 “他这么说,你也没话堵他,否则便是你残忍你不善良不懂事,对吧?”陆晓齐隐约从心底里可怜起多秋来,她就算动用了一万个心眼子,也不过是求一个有人庇护、终身有靠。 聪明的多秋,明白此时情境之下,便是哭得梨花带雨,也是没有用的,既然对方强势,不如主动示弱,反而更加能够笼络郎君的心。这白莲花的做派,对大部分的男人,总是有奇效。 自己的身份与那官家小姐硬碰硬,连做妾侍都不配,还想登正室,想都不要想。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 于是多秋主动退步,主动跟康黎说,说自己不介意康黎多一个平妻,可她无依无靠,决不能屈居人下做妾室,一不小心,非要被那不知性情的主母打死不可。不如,让自己先一步见了康黎的双亲,正了身份,再去迎娶那朱氏平妻。 康黎想到初见时那奄奄一息的多秋,不由得答应了她,不知怎地,当天夜里,是深夜,康黎的爹娘竟然乘着月色双双来到草庐,亲口认下了多秋这个儿媳,并且答允,在他们心里,康黎喜欢谁,他们便喜欢谁。 陆晓齐听出了端倪,从未谋面的双亲忽然出现,又什么都不理论就认下了多秋,这实在令人心生疑窦。 多秋那时是喜出望外的,她以为必要抗争一番,没想到无风无浪,就坐稳了正妻的位子,即使那朱氏家中再豪横,也不得不与她平起平坐了。 得到了自己所要的,第二天一早,康黎双亲,便去了朱府上提了亲,是为平妻,且要出门子,与康黎一起,住在城外他们新建的宅子里。朱府一听,便心中不快,改口不愿意让朱小姐下嫁,奈何朱小姐心仪康黎,朝思暮想,好容易听到康家来人,自己父亲竟然要拒绝,她耐不住性子,竟不管不顾跑出来,当堂哭闹着定要嫁他,否则便一辈子不嫁人了。 员外一听也是女大不中留,从小溺爱独生女,拿她毫无办法,又见康黎为人不可多得,当不会让小女吃亏,的确是良配,便也只好依了她,当天两家人换过八字庚帖,定下了日子,便将那张秘方带了回来。 康黎得了药方,自然是日以继夜,不辞劳苦,研磨配药,熬药送医,就那么硬撑着几日几夜没合眼,外有员外家出面,几个药房相助,愣是把方圆二十里的瘟疫压了下去! 百姓们从此奉他为活菩萨,康家草庐来送谢礼的人,络绎不绝;听说他家正盖新房子,康复的青壮年一起站了出来,轮番出力,让他家三进三出的新宅子,很快便完工,里里外外颇有了气势。 大房子竣工,多秋便不用跟药草一起睡在草庐里了。可她也越来越焦虑,因为康黎娶亲的日子到了。 这个时候,多秋等来一个好消息,她的肚子终于有了动静。她欣喜不已,当晚便将这天大的好事告诉康黎,可康黎想到第二日他便要去朱府迎亲,他觉得对多秋有愧,违背了当时天长地久唯此一人的诺言,便从怀中拿出一件红色玉佩,交到多秋手里,声称,那玉佩便是他的心,只此一枚,嘱咐她贴身带着,能保母子平安,万勿轻易拿下来。 多秋见那玉佩通体艳红十分漂亮,触之有温热之感,她从前在勾栏中见过很多达官贵人的玉佩,有一些见识,自然知道这是一枚好玉,而眼前康黎又是如此郑重其事交代给她,她便以为必然是家传宝物,作为定情信物交给自己的,心欣然挂进了衣服里。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这红玉并不是你自己的东西,而是康黎的?” 陆晓齐很意外,他站起身来,再去感受那枚玉佩,一个大胆的想法逐渐成形! “所以……你不是狐妖,你是人……你的郎君康黎,他才是狐妖!” 陆晓齐猛然醒悟过来! 想起此前种种疑点,一同理顺了!狐妖才会如此不通人情世故,才会那么无视多秋的身份,才会在半夜将自己的父母接来,才会让多秋生下幼狐! 多秋瞪着一双翦水大眼立刻慌乱起来,她连忙叩拜陆晓齐: “不是!他不是狐妖!他是狐仙!” 陆晓齐一震,莫非他不能辨认的那股灵力,竟然真是仙力不成?他忍不住揉揉太阳穴,觉得这一次又开眼了,向来他承认万物有灵,灵力足够者可化力可作妖,人有道心可学法术,可神仙这回事儿,他还没能真正从骨子里去接受。 如同阿元眼中,自己是神仙;可在现代人眼中,远古尝百草的神农氏一辈才是神仙。是以,陆晓齐以为,所谓神仙之说,不过漫长历史之中的以讹传讹罢了。 时间才是真神主宰。 “狐仙?他告诉你的?你被骗了吧?”陆晓齐戏谑道。 多秋摇了摇头。 “是他与朱氏成亲当夜……” 在迎亲之前,家里的大小布置都是多秋亲自着手,因她有孕,乡亲们便来帮忙,她这正妻的贤惠,是众人皆知。拜堂之后,多秋自然是独守空闺,她按捺不住心中郁闷,便走出去小花园内透透气。 就是那个时候,她无意中瞧见,康黎的父母拉着康黎,在假山后,悄悄说着话儿。多秋孕中多思,疑心是不是与自己出身相关,便慢慢凑近,悄无声息地偷听。 然而她听到的,却是让她不敢相信的天方夜谭。 只听康黎的父母问他,怎么没了灵丹,康黎便说多秋柔弱,如今有孕,恐不能好生孕育胎儿,那灵丹已经给了多秋,自己一介狐仙,没有灵丹顶多仙力差些,在人间行走倒也无所谓。只等孩儿生下,他再将灵丹取回便是。 可康黎的父母却说,他们三尾一族终究比不上九尾那般超凡仙品,若灵丹不在仙根不稳,若遇劫数,怕要出大事。康黎百般安慰说,自己行事方正,不触犯天条人款,一定无事。不必太过担心。 只听到这里,多秋不敢再听,她揣着怦怦直跳的心,赶紧回了自己房间,连喝了几杯水,才逐渐平息下来。 “你不怕吗?”陆晓齐问她。 多秋轻轻笑起来:“我怕什么?我最怕的是那暴吏一样的人,才不怕对我呵护备至的狐仙,就算他不是狐仙是狐妖,我也不怕他。他把他们一族最珍贵的灵丹都给了我,那我还有什么可怕的?” 多秋的脸上露出了当时骄傲的神色,那神色还有一个形容词,叫有恃无恐。 朱氏进了门,一开始倒也安静,因为毕竟多秋先进门,且是过了父母明路的正妻,名分上有个先来后到,朱氏要称呼一声姐姐。且在朱氏眼里,这个多秋不仅生得漂亮,贤惠名声在外,还身怀六甲,真是处处压她一头,她刚进门是新妇,自然不能贸然嚣张。 那一段日子里,康黎自然是尽享齐人之福的,一顿晚饭,两位妻子各做各的,同时奉上。康黎也知道都吃一些,不偏向于谁。书房里写药方,也是一个磨墨,一个添茶,三人皆不多话。 可渐渐的在朱氏眼里,认定了康黎还是喜欢多秋多一些的。 她送去亲手精心制作的松瓤卷子茶花饼,康黎吃的不多,多秋送去那油腻腻的烧鸡,他却吃得一干二净,眉开眼笑。她做的白色睡袍是蚕丝的十分舒爽,一般人家用不起的,康黎也只道了一声辛苦,却穿的是多秋做的艳俗火红色睡袍;天气渐冷,她拿嫁妆里名贵的狐皮子做了件轻裘,多秋只寒酸做了件棉袍,可康黎却疾言厉色让她将轻裘收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去,转身穿上了多秋的棉袍。 朱氏从懊恼化为嫉恨,这不是偏心又是什么? 第五十章 机关算尽 人间万事,胸中万古,陆晓齐听着多秋所言,深感婚姻之事一地琐碎,他陆晓齐想要长命百岁,还是莫要结婚的好,像康黎这样胆敢一下子娶两个的,可不是闹出人命来了? 陆晓齐听故事听得津津有味,身后一豆青灯旁,不明大师心如止水地念着他的药师佛心咒。 “你仗着夺得先机,将风光占尽,最后还不是投井而亡?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多给别人留一点余地,也不至于搞成现在这样了!” 本来依着康黎的脾性,无论娶哪一个,都会是夫妻二人举案齐眉,这变成三个,一方还别具匠心、独得青睐,一碗水端不平,那这关系迟早要崩。 多秋不以为然:“大人不在局中,自然觉得小小女子爱计较。大人以为,当日就算我不计较,朱氏便是好相处的人吗?若不是我心中有些成算,早已被她欺负死了去。” 陆晓齐相信这一句,妻妾之家,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红楼梦里区区一个暖床丫鬟花袭人,都敢背后嫉妒算计林黛玉,把朝夕相处的好姐妹、长得像林黛玉的晴雯都给治了,更何况是多秋这一局,娘家有权有势的朱氏对上毫无背景的她? 多秋说几次与朱氏交手,发觉了她其实是个笑面虎,毕竟是官宦之家出来,从小被宠得无法无天,既有当家主母的派头,又有算计人心的本事,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狠劲,让多秋日常生活中如履薄冰。 言语嘲讽不绝于耳她便当听不见,非必要时不出房门,只在康黎回来的时候,感觉到怀中红玉会更热一些,她便抢先一步出门迎接。 好在腹中孩儿越来越大,再过月余便要临产,而康黎去朱氏房中留宿不多,她也没有什么动静。这让多秋十分欣慰,若她产下嫡长子,地位自然更加不同。 朱氏不傻,她自然也明白这一点,听说回了娘家哭闹了几次,带了许多小玩意回来,送给多秋,多秋便笑嘻嘻收下,悄悄扔了出去。 入了冬,朱氏又回去一次,回来却把朱员外带了来,他与康黎在房中聊了半天才出来,之后康黎便来找多秋,说边关吃紧,随军医官不够,他要作为医官随军出征,好在这个小镇距离边疆不远,左右不过是一个月的事情,她生产时,自己必定能够知道,并且赶回来。 多秋深知,康黎决心要做的事情,劝了也无用,他一定是被朱员外所说的拯救苍生给说服了。康黎说他能赶回来,多秋相信他,便温顺点了头。 满庭风雪,二人相拥,深情万重,只漏了远处一双红眼。 “我后来才知道,朱氏对我的恨,早已经超出了我的预判,可谓是冰封三尺、恨我入骨。”多秋款款说道,似乎今时今日,她早已不在乎了。 “就在你生孩子的时候吗?” 多秋默然点点头。 郎君一去百里,多秋心中不安。 康黎在时,自己是元配夫人又有宠爱在身,自然没人敢把她怎样,可他这一走,府中留下来的大多数人,是朱氏带来的下人,这一目了然的局势,她怎会不知。 那一段时间,她当然是千方百计自保为上。 胎儿已经八个多月,多秋开始特别想吃肉,又不敢多吃,好心的洗衣婶婶曾经告诉她,胎大难产要出人命的,于是她每顿饭只吃两小碗鸡汤,朱氏那边的厨娘便放出话来,说她同为当家的,却要顿顿大鱼大肉,做了又不吃完,是个败家祸精。 那以后的鸡汤多秋就不敢再吃,只让村民送来,她自己腆着大肚子去做。这时厨娘又骂,说她官中钱粮用了不说,还私自开小灶,只吃鸡汤,该不是什么狐狸精变的,这以后指不定养成什么奢靡的习惯来。 朱氏带来的下人说话一天比一天难以入耳,多秋知道朱氏不管,自己便假装听不见,依旧我行我素,幸亏身边一个健壮婆子,康黎救过她儿子的命,她为了报答,见多秋没有丫鬟使唤,跟朱氏相比太过寒酸,便自告奋勇一直跟着,又忠心护主,才没让底下人作践了多秋。论起吵架,乡野村妇不怕那些阴阳怪气的东西,可多秋一直拦着,自己硬生生忍了那口气不发。 才忍了不几天,那边朱氏又头疼起来,说找人起了卦,家中有邪祟,冲得她头疼不愈,必要请道士来做法。于是下人们胡说一气,说是多秋命里带灾不洁,就是她冲的!不多时,竟然真的有个咿咿呀呀的道士跑进多秋的院子来,又贴符纸又洒符水的,动作夸张拿了一把桃木剑左右挥舞说是在斩邪祟,那声音实在吵得多秋头疼,便忍不住出来说了两句,请这道士出去,哪知道士见了她,手中木剑“一个不小心”便朝着她的大肚子刺了过来! “她怎么敢?”陆晓齐气得叫起来:“你在家里出了事,道士又是她叫来的,她能脱得了干系?” 多秋冷笑着:“她有什么不敢?见我娘家无人,郎君素日里温厚文气,又没什么好家世,一屋子都是软弱可欺,就算东窗事发,出来顶罪的不过是一个道士,而我当日就算没有一尸两命,也必定一方受损。” 陆晓齐耳后发凉:好狠辣的心机,想必康黎出征之事,不过是她设计好的一场开局。这不过是庭院内的家事,一定要生死相搏吗? 男子沙场在边疆,女子沙场在夫家,古人诚不我欺。 那一剑,准确无误地刺向了多秋的肚子,可在即将刺到的时候,却被一阵红光撞了回去,那道士连人带剑,一齐跌倒在地狼狈不堪,他倒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好凶手,不依不饶地说夫人身上有邪祟,拿起剑又冲了上去。 结果可想而知,这一次他直接被冲到对面影壁砖墙上,撞了个晕死。多秋让身边的婆子将这假道士捆捆扎扎扇脸打肿,扔进了朱氏的院子。朱氏惊骇之余,暂时消停下来。 在这之后婆子回去村里叫了好几个姐妹过来,一起维护多秋,多秋总算缓了口气。 本来以为可以熬到康黎回来,可连日对付明枪暗箭,她心力交瘁,竟然提前半月见了红,要生了。 陆晓齐叹了口气。她要死了。 多秋叙述起那段往事来,竟还是那么风轻云淡,陆晓齐开始佩服起她来。 多秋说,那日大雪,满庭琉璃世界,那样一个美丽的风景里,暗藏杀机。 接生婆被拦在半路,怎么也等不来,身边这个婆子,说外面风雪太大,背她出去找人,危险更大。那婆子就拿定主意,自己烧了热水,备好剪刀,自己上阵给多秋接生,并且安慰说自己在家生了三个孩子,如今个个都很壮实,夫人不必慌张,憋着使劲就是了! 多秋胸前的红玉不断闪烁,她知道这是康黎快要回来了!她让人顶死了门,守好院子,自己铁了心要把孩子好好生出来。迎接康黎。 窗外风雪呼号,室内惊叫声一片! 多秋生了。 可生下来的,不是白嫩的婴儿,是共同裹着一片胞衣的两只幼狐!幼狐大声哭起来,声音与婴儿一模一样,吓坏了接生的众人!就连那最忠心护主的婆子,也恐惧起来。 她们大喊着,跑了出去。 多秋虚弱地抱起一对幼狐,将准备好的襁褓包好,抱在怀里,念叨着:“孩儿们乖,不怕,你们的爹很快就回来了!” “可是,他回来晚了,是不是?”陆晓齐沉声问她。 “不是他回来得晚,是朱氏,下手太快。” 院子的门被撞开,房间的门也被撞开,朱氏带着一众家丁,气势汹汹围住了抱着狐崽的多秋。 朱氏看见狐狸,立刻命人泼了一盆狗血过去,岂知那红玉护身,一滴也没有落在多秋身上。众人惊恐,但见多秋只是护着狐狸,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便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朱氏想尽了各种办法,绳子捆不上,刀剑扎不进,拿多秋无可奈何。 她盯着拿两只幼狐,像是突然开了窍,她让所有人都出去,自己一个留在了多秋面前。 “你是狐妖,康黎知不知道?”朱氏问她。 多秋拒不回答,旁若无人。 朱氏冷笑一声:“你怕是还不知道现在的处境,你是狐妖一事,这里所有人皆已知晓!若先前康黎不知,倒还可恕,不过是个被你迷惑了的男人。可如果,他明知故犯,包庇妖孽,你以为这儿的人,会放过他?” 一语言中心中事,多秋拍着孩子的手,停了下来。她知道康黎正在赶回来,可却没想过,回来之后,他将要面对的局面,郎君一直是个与世无争的性子,待人以礼,温厚端方,他又没有灵丹傍身,怎么在这犯了众怒的情形之下自救? 捕捉到多秋眼中一丝慌乱,朱氏更加得意,她小心说道: “我也不是狠毒的人,毕竟多日的姐妹,你修成人形不容易,现在,我只给你一次机会,给你指一条生路,就看你走不走了!” 第五十一章 康黎 陆晓齐意识到,多秋此女并非只求自保,她也在保护康黎,若朱氏知道康黎才是狐妖,凭借着往日的恨意,一样会设陷阱等着,失宠女人的嫉恨之心,能把自己一起毒死。 朱氏所说唯一的生路,就是将多秋赶出门去,离开康家,走得越远越好,等到半个月后康黎归来,这里的所有人都会告诉他事实,相信他知道该怎么做,从此之后,康黎的事不用她费心了。 多秋揣摩朱氏的想法,现在她们杀不了自己,赶走自己,并且告诉康黎自己是狐妖,也是目前最好的办法,她便相信了。 总之只要康黎回来,必然可以找到自己,现在出去躲一躲,反而是最好的选择。 “你大意了!”陆晓齐叹道。 多秋也没想到,那么短的时间里,朱氏已经鼓动了城外的村民,找了道士,拿着火把逼近了。 道士还是上次被扔出去的那个,只不过这一次他满面凶狠地带了似乎是师父的老道士过来。 老道士有些能耐,以灵符助火,想要烧死多秋。这一幕陆晓齐已经跟着无羌看过了: 合围之下,多秋无奈,跳井身死,被封井底。 “后来呢?” “后来……”多秋回忆着,眼底似乎起了一层寒霜。 “后来我发现自己没死,北方天气酷寒,井底早已是一层厚厚的冰,我的孩子们靠在红玉上,也是安然无恙,他们是狐仙之子,必是有灵性的,知道不能哭,从落在井底之后,便再也没哭过。我便安静等待着,等待康黎归来、救我。” 很快,不负所望,外面传来了喧嚣之声,红玉明显亮了起来,康黎终于回来了。 陆晓齐静听下文,心知如果康黎真的救她,她也不至于落成现在这样了。 到了这里,多秋茫然起来,不停地摇头凄婉说道: “外面发生了什么,我难以知晓,我唯一知道的是,康黎没有来救我。”多秋抬起头,几欲落泪,几分痴迷:“大人,你说,他是不是,舍我而去了!他想要好好做人,便舍我而去了!” 陆晓齐直觉,康黎不会。 他走过多秋,走近红玉,敷手之上,凝神思其上,感其记忆。 既然这红玉是狐仙灵丹所化,主人经历,它当知晓。 陆晓齐舍一丝玉灵,带着自己的感知潜望其中…… 苍白雪色里,有一身影疾奔而来! 朱氏没料到康黎那么快赶回来,他满身风雪身色匆匆,而且像是通神一般,面色发白直奔石井而去! 朱氏扑上前阻拦,哭泣着告诉他:“郎君!多秋乃是狐狸精所化,产下的乃是千真万确的两只野狐狸,全村人都可做证,现在已被拿获伏诛,你可千万别再被他迷惑了!快随我回去吧!” 康黎一听大怒,拂袖便将朱氏撂倒,疾速冲向那石井边刚刚做好的诛妖阵。身后朱氏见那鬼魅般闪去的身影,大惊失色瘫软在地! 雪天向晚,乌云沉沉,一向温文尔雅的康黎眼底冰冷,他以只手之力,强拆诛妖阵,道士们扔出金钱索,缚住他手脚,谁知白衣康黎周身化火,将那金钱索瞬间吞噬殆尽,只留几枚残钱叮当落地。 白衣忽变红衣蓝瞳,康黎断喝一声,轰天震地:“谁敢伤我妻儿?!” 道士们大骇:“妖怪!他也是妖怪!” 围观乡民们一起瞠目,惊惧万分。 “我们……我们吃过他给的药,不会我们也要变成妖怪吧!”有人颤抖着声音问,恨不能将数月以前喝的汤药都吐出来。 “自从他来,这里便出了瘟疫,他又假意治好我们,让我们都觉得他是好人!其实就是想要吃我们的心肝五脏吧!” “妖气会带来瘟疫,就是他害死了那么多人!全是他害的!” “杀了他,快杀了他!” 村民们挥舞起农具锄叉纷纷砸向康黎,本来踌躇不前的道士们便得了鼓舞,重振起精神来拔剑相向! 农具砸在康黎背上脚下,虽不见血腥,却逼得他快步躲闪,道士们眼睛刻毒,看出来他不是水火不近的主,相互会意之后,便一齐扔出捆仙索,四角掣肘,将他困住! 康黎一时不能挣脱,一柄锋利钉耙便适时从天而降,将康黎的背上砸出几个血窟窿来!顿时鲜血淋漓而下,混着四散的惊雪黏住衣袍。 康黎怔住,转脸看去,他的眼神看来激愤、难以置信,是认识那人的眼神,或许是那砍柴樵夫曾被他医救过,或许曾一起纳凉饮茶叹息过岁月。 但如今都不是了,他们人人都要他的性命! “为!何!”康黎冷面切齿问道。 那刺中他的樵夫,看着康黎决绝的脸,哑口无言,楞了一秒抱头蹲下大喊: “救命!妖怪要吃人啦!” 更多的人围上来,将手中可用之利器尽数掷出! 康黎神情一凛,终于歇斯底里一声怒吼,周身风起云涌! 捆仙索断撒满天,康黎不顾身上血流不止,凌空将那道士手中三尺青锋夺来,仗剑飞旋,几个道士见状不好,千钧一发之时竟然就近将朱氏拉来挡在身前: “现在看来,你们一家都是狐妖!你若走近,我们便杀了她!” 康黎身侧狐火光芒,杀机已盛,他一步一步逼近,要把害了自己妻儿的人斩在剑下! 朱氏面上露出绝望的冷笑:“你们打错了算盘,杀了我,他正中下怀,这个男妖,他何曾有一刻在乎过我?!” 康黎对这心碎之语置若罔闻,剑气裹挟着劲风,以雷霆之势斜劈而出,那道士四人就这么瞪着不可置信的眼睛栽了下去! 四周村民哗然逃散! 朱氏看着自己身下缓缓流出他们四人的鲜血,在雪地上汩汩冒着热气,血腥气入肺腑,她哆嗦哭叫起来,手脚并用爬到一边,扭曲了一张脸,转身去看剑尖划地,背她而去的陌生康黎。 朱氏这伤心绝望到极点的眼神,陆晓齐在多秋脸上也未曾见到,反而是在朱氏的脸上瞧见了。 远处一阵整齐脚步声,朱氏看见不远处是她爹,带着县令和府兵持刀而来! 看见朱氏身上有血跌倒在地,员外郎以为女儿受伤,立刻雷厉风行,将手一挥,大队兵卒捕快一涌而上! 康黎心念一动,剑气横出,招式凌厉之极,一剑快似一剑连绵不绝,逼退百余人毫不费力! 他停下来,说得清楚:“康黎不想杀人,我只要带走我的妻儿,自会离去!要命且退后!” “你要带走谁?”朱氏哭喊的声音,在康黎背后风雪中响起。 朱氏咬牙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欲坠一般,踉跄走向康黎,满脸泪痕,她棉袍褪去扔在雪地上,只留单衣,越发衬托出孤单的影子来,她万念俱灰走到他面前,连声质问: “就算她死了,你也要带她一个人走是吗?我呢?我呢?!我难道不是你三媒六聘定下的妻?你就可以让别人拿剑指着我?就可以不顾我的死活?康黎,就在刚才我还在想,若你对我有情我也不嫌弃你是妖,可我现在,全明白了!全明白了!” 她抬头看着眼神有些闪烁的康黎,轻轻摘下发髻上的玉簪托于手中,那是康黎聘礼中的一件,她将玉簪送到康黎眼前,盯着他低颤问道: “你是人也好,是妖也罢,你就是不爱我,对吗?” 康黎此时无心听她诉衷肠,面无表情,眼角余光见朱员外等人虎视眈眈,低声回应道: “你回家去吧!” 朱氏闻言不语,趁他不备一挺簪身刺向康黎脖颈,康黎本能一躲,还是被她深深刺中了肩膀,朱氏回身大叫:“父亲,杀了他!” 朱员外大惊,为了护持女儿,自己持剑冲了过来,身后跟着百余兵勇。 康黎低头看向肩膀上深深没入的玉簪,冷笑一声,抓住那股簪子硬生生拔了出来,掷在地下一跌两段。 狐火又起,红色火焰却倏然转为黑色,在雪地里妖异非常! 陆晓齐也惊了:“这是?……堕仙为妖!” 这分明是,妖气! 冲天的妖气,仿佛是在宣泄胸中所有的不满:“你们不是想要看看妖吗?” 万千怒气,结合雪花化为满天冷刺,铺天盖地,兜头欲砸! 他戾气变杀机! “既然你们都不分善恶,我为什么不可以!” 从容一指云高处,冰刃如离弦之箭,霍霍急刺而下! 陆晓齐惊呆了,他大开杀戒!他要血溅百步! 除朱氏以外,无一幸存。雪地里盛开出一朵朵妖艳的红花,衬托着千万恨意的黑色狐火。康黎的脸陷在诡异狐火中,已看不清表情。 陆晓齐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权衡,这些人不分是非,恩将仇报,杀人妻儿,换了是他自己,他也不知道如何咽下这口恶气! 朱氏哭着爬向她爹,抽出长刀,冲向康黎! 然而她的刀尖刚触到那团狐火,便被连刀带人,震向半空,又落了下来。 朱氏身体重重砸向地面,一口带着泡沫的鲜血汹涌出来,她来不及再起身,长刀不偏不倚,刺向她腹腔之上。 朱氏瞪着眼睛看向灰蒙蒙的天空,死不瞑目。 云边突然轰雷阵阵,雷电频出! 第五十二章 何为人间 残雪天,异乡人。 康黎怎么也不会想到,这竟然会是,他向往人间的结局。 异类,便是原罪。 九尾狐族察觉有狐仙化妖为祸人间,引雷杀阵,困住康黎,清理门户。 灰飞烟灭之前,他曾深深看向石井一眼,遂闭目求死,留下一句质问,抑扬顿挫彻响天地之间。 “凡尘一载,误我百年,若我为祸,何为人间?!” 陆晓齐走出旧梦,把这结局说给多秋,她蜷缩着浑身颤抖只管摇头,一字不信。她不甘心: “大人!奴家等了这些年,大人何苦连最后一个希望都要毁去?” 陆晓齐反问她:“是啊!我何苦?若你是个人,我骗你还可让你替我唱个小曲儿再摸上一摸,可现在骗你我图什么?” 多秋眼神淡下来,很是迷离。 陆晓齐却不介意此时补刀: “那个时候,康黎他只要及时收回灵丹,便可以解除危机不伤肉身,可他没有那么做。宁愿堕仙为妖,也要保住你在井下不被冻死。只是封印时间太久,你的肉身终究撑不住,妖丹只保住了你灵躯;幸而他的孩子还是仙根,又有无羌大师莲华经相助,得以保全。 你其实身在灵丹之中,不会见不到这段记忆,你只是不愿相信,欺骗自己说,他还在,他会来救你,久而久之,你便坚信了自己撒的这个谎。可以一直这么等待下去,对吗?” 多秋双手抚面痛哭口齿不清:“是我害了他!我就知道,是我连累了他!” 陆晓齐没有再多说安慰的话。康黎最后那句质问,陆晓齐也没有告诉多秋,少些怨念,此身或有转机。 他心自叹道:“红尘乱流,康黎你与世人皆过客,谈何被世人所误?” 对着哽咽的多秋,他话说出口,又变成另一句: “是他不谙世事,却要入世。岂不知人间婚约,不可轻许?自招祸尤心不知。说起来,也是他害了你性命。” 听见陆晓齐这一句,不明大师忽然睁开了眼睛,口中跟着念了一遍:“人间婚约,不可轻许。”他说完似乎久久不能回神,似乎一口气梗在喉咙里,愣了神分了心。 陆晓齐见他这般,心想难道触动不明大师的心事? 陆晓齐解除这屋子的封印,立刻秋蝉鸣声大盛,明明时日无多,依然叫得心无旁骛。 他打个哈欠,觉得听禅不如听蝉,这入秋之蝉,或许就是人间的意义。如流光一瞬,也要过得灿烂。 任凭一鬼痛哭,一僧沉思,陆晓齐只将那玉化灵力于半空,见识到这不灭狐丹,竟能化身为玉,存一对幼狐之灵,他心想,若能帮他们找到合适的肉身,或许,真能降生。 到时候,他才真的算是彻底了结此事。 不知不觉竟是一夜过去,夜幕渐渐褪色,多秋凄绝回归,陆晓齐也和衣躺在禅床休息一会儿。 白临彻夜未归,陆晓齐不担心他,他上山下海的功夫比自己棒,与其担心他,不如担心担心山上的小动物。 他所料不错,在早课之前,白临掐着点儿溜回来了。陆晓齐见他浑身泥泞,衣服划破好几处,问他怎么了。 这货遮遮掩掩关上房门,龇牙咧嘴笑得甚是得意,一手慢慢将一个木笼子拎到身前来。 这笼子一看就知道,是白临现扎的,山里野藤都是细刺,亏他皮厚肉糙下得去手。笼子里两只赤狐,眯着细长的眼睛,警觉地看着陆晓齐。 “狐狸?”陆晓齐端着下巴笑了。 白临还处在兴奋中,指手划脚说起了昨夜一番斗智斗勇。他抓一只野兔,扔飞镖扔了几次不中,最后一次终于伤了那兔子的后腿儿,可是等他把兔子拎起来找飞镖,怎么也没找着,更奇怪的事兔子腿儿上像是动物咬伤的。 白临察觉前面草丛里有窸窣动静,抬头那么一瞄,就是那俩小家伙贼头贼脑看着他呢!白临拎着兔子,它们就看着也不跑。他觉得很有意思,狐狸送兔子给它吃,那他当仁不让,先把兔子烤了吃下肚再说。 兔子吃完,白临身上也有了劲儿,他就地活动活动筋骨,看着呆在不远处草丛探头探脑的小家伙,来了兴致。 你追我赶,狐狸敏捷,白临越追越兴奋,野山里没有路,狐狸特别体贴地把他往山脚下一圈打柴小路上引,这样追了一圈又一圈,狐狸总是在他快跑不动的时候,停下来等一等他,又在他马上就要抓到的时候,跑得飞快。 白临很快就觉得自己被一帮狐狸耍了,龇着大牙坏笑一阵,假装累极瘫在路傍草地里,不慌不忙编了松门筐,小时候捉鸟用的机关差不多,起身再追的时候,便把那筐门打开着,放在身后狭小路中间,大吼大叫奋起直追,果然那狐狸一边回头一边直窜,一不小心,两只一起进了笼子!让白临活捉了回来! 瞧着他如同打了胜仗一般的脸孔,嘴巴笑咧到耳朵根,陆晓齐笑得比他还开心,他接过那笼子,冲着白临一笑,客气的紧: “辛苦了!谢谢啊!歇着吧!” 白临觉着那几个词儿不对味,听着闹心,一把揪住准备出门儿的陆晓齐:“干嘛干嘛?这狐狸我可没打算给你吃啊!” 这话倒把陆晓齐意外了,他歪头问道:“你不是抓来吃的?那你抓了这一宿?” 白临伸手没抢着,气道:“啊!你也知道我抓了一宿啊?要是吃的话我干嘛不抓别的容易点的,这狐狸都是仙儿,不能吃!这一对啊,我可不敢吃,它有灵气得很,我要是抓不到黄福,先拿它们回去送给我师父养着,他老人家就对这些有灵性的宠物感兴趣!兴许师父一高兴,少骂我两句,也不罚我抄书了!”说完伸手就要来夺。 陆晓齐打架是打不过他,身手还算敏捷,一气儿左手倒右手,举高又放低,哈哈大笑着跑进了隔壁不明大师的禅房。 不明大师刚用完早饭回来,准备收拾好继续去做活的,见他两个这么顽童一般喧哗着跑进来,正要叫他们知道佛门净地须肃静,看见陆晓齐手里的狐狸,眼睛便也亮了,甚至嘴角漾出一抹笑容来:“善哉!善哉!” 他放下手里的物件,也不去大殿了,叫住一个小沙弥说自己稍候便去,不用来催。 这叔侄俩的古怪反应看在了白临眼中,他一手指着一个:“算计上我了?说吧,把我引过来安的什么好心?” 陆晓齐没忍住笑了:“要你当柴火烧?我要的是这狐狸!你看你都泥人儿了,去洗洗干净来帮忙。” —————————————— 在白临的坚持下,陆晓齐心不甘情不愿地替他打水烧水,替他擦洗身子拿换洗衣物,那边不明大师便坐着把陆晓齐说给他的故事,原原本本说给白临听。之所以没让陆晓齐说,是因为陆晓齐会撒谎,不明大师出家人不打诳语,至少不糊弄自己。 故事说完,白临也为康黎觉得可惜,为那一对孩子觉得遗憾,同时大骂那一方人不知好歹,死了活该!骂出来之后又觉得对不起道家子弟的因果三观,悻悻住了口。 “那,怎么整?”白临问道。借尸还魂这毛骨悚然有违秩序的事情,他师父可没有教过。 不明大师等着陆晓齐开口。 “其实,难的不是那一对仙胎,是她。”陆晓齐说到这里不做声了。 是多秋。 度灵向生,是救人性命,陆晓齐既然能将万思思和万芊芊灵躯互换,就能将仙胎与凡狐融为一体;可这需要红玉全部的力量作为交换,那多秋便留不住了。 白临也犯了难:“这妹子吧,有点义气,要不,我再去多抓一只来?这事儿,只要你们不用人的身子,就跟我无关,我就当没看见!” 陆晓齐和不明大师看着那不早不晚、刚好被抓到此处的两只幼狐,心照不宣。 白临砰的出去关上了门,在门口说道:“我守着!要怎么样好使,就赶紧的吧!” 多秋这一次,是抱着一株莲花出来,金灿灿佛光之中滋养着的,正是两个幼狐灵躯。 她此时面上慈母光辉,徒增圣洁之感,待到慢慢将莲花悠悠飘向空中,她面向二人,屈膝一福,平静地轻轻说道:“多秋谢过大人和高僧相助,无以为报,若真的可以重新开始,多秋愿意结草衔环,只是,我想看着我儿醒来,可以吗?” 陆晓齐拿出怀里的佛骨舍利,点点头。 那天上午,朝霞漫天,粉红粉红大朵成片的云彩,遮挡住太阳,只留绯红一片洒向大地,就连亭中僧人,也不禁昂首赞叹一回山河人间。 简陋禅房内, 红玉之灵,一分为二,已在赤狐体内。 素衣多秋微笑着,流下两行晶莹泪,看着自笼中放出的两个赤狐,争先恐后跳到她手里,用温软的狐毛蹭她的眼泪。 陆晓齐紧紧抿着嘴。 鬼魅生泪,就是要消散的迹象了。 “多秋,我会亲自放他们回山,这寺院后山罕有人迹,我看过了,是个钟灵毓秀之地,当年康黎在此散去,不知是不是因为他,此处狐族众多,他们定会知道如何长大,也定不会忘记你。” 陆晓齐眼见手里的舍利,金光渐渐消散,知道无羌大师尽力了,佛光一散,多秋便也散了。 多秋对小狐狸说道:“你们是三尾狐仙,康黎的儿子,你们两个名字,我每日都念,可都记好了?为娘若为风,也定会守着你们。别怕。” 小狐狸嘤嘤两声,蹲坐在地,听见多秋消散前,最后的一句: “谢谢……” 第五十三章 知天命 大齐寺一早就有扫地沙弥看到,陆晓齐一行三人,抱着两个活精灵一般的小狐狸,上后山放生去了。 沙弥停住行了个注目礼,心道佛门度万物果然慈悲不假,而后挠挠头嘀咕着: “他们来的时候带狐狸了吗?” 蓝岐山上,陆晓齐扶着行步不稳的不明大师,目送两只灵狐跳跃离去,前方深林隐约有同伴呼声,此起彼伏,像是迎接他们的回归。 “多秋也没说他们叫什么名字,以后遇见了,怎么打招呼。”白临懊恼,可怜自己抓了一夜,这么快给放走了。 不明年纪大了,爬了半山,喘气都费劲,还拄着行杖很欣慰说道: “遇见了,他们认识你。” 一句话说得白临又高兴起来,抱着胳膊看着已经看不见的远方咯咯傻笑。 “这感觉,比杀人好多了吧?” 陆晓齐瞥他一眼问道。 白临就不耐烦陆晓齐说他,当场怒怼: “哔哔啥玩意儿,你哥我虽然厉害,你哪只眼睛瞅我杀人了,大师在这,话不能乱说啊!” 陆晓齐“咦?”了一声,他没想到白临手上还没沾过血。那他这满身煞气是怎么回事? 那样的煞气,杀鬼不会有,杀人留下的。陆晓齐在抗日将军身上看见过,甜麦村无名将卒的身上看见过,这样的熟悉,他不会看错。 不背上数十人命,不会有那样的煞气。 白临没好气,陆晓齐也不问了,拍拍他胳膊,把话圆回来:“多亏了你,多秋求你,也是找对人了。” 白临揉揉鼻子。 陆晓齐盯着不明大师看,之前注意力都在红玉上,未曾注意到,现在总觉得一宿之间,他似乎苍老许多,头上发根已白大半。 他心里一动,觉得不妙。 “你给了寿元?” 怪不得,陆晓齐觉得狐灵从莲花出来时,强壮了许多。他几乎是毫不费力,就移花接木成功。 “为什么啊?!”陆晓齐不可思议叫起来,把一旁的白临喊得莫名其妙,之间陆晓齐连忙扶着不明大师坐在石头上,容他喘息片刻。 “赎罪…”不明大师微微笑着,一派从容,抬头看着阳光突出朝霞,散落在山中绿叶朝露之上,晶莹欲滴。 陆晓齐心想,一定又是他当年“亡妻故子”的事了,让不明看见多秋孤儿寡母便格外留心,竟这么拼命相帮。他知道自己一定不肯,所以没有告诉自己。 虽然不知道他的故事,可陆晓齐知道那是不明大师一辈子的心结,甚至也是因此出的家。 ———— 灵狐一事圆满功成,陆晓齐偷偷将舍利子还回小塔,白临特地写了一封信寄给他师父诉说功德,不明大师则继续精雕他的佛像,比起从前更加用心。 本来陆晓齐可以离开,但记挂不明的身体,就留下来帮衬一二,白临削木头,陆晓齐做轮廓,不明大师只负责精雕细琢就好。 不到一周的时间,比原定的新作4尊新雕像的任务,还多做了两尊,大殿内视觉庞大的几座全都换新,小的几座也重新上了鲜艳的油彩,个个惟妙惟肖栩栩如生,令无闻方丈脸上都平添了喜悦之色。 原计划一个月的时间,他们仨,前后仅仅用了十天功夫,就全部搞定。不明大师甚至还腾出手来,将厨房的歪桌散椅全部修了一遍。山门牌楼还重新上了彩。 重整旗鼓的大齐寺,比原先威风许多。 不知是不是错觉,陆晓齐觉得大和尚们念起经来,中气也都鼓足了许多。 这一天午后,没有特别的事情要做,不明大师突然想起来,要陆晓齐过去,陪他说说话。 原来是陆晓齐曾问过的,关于陆字芳的事情。 不明大师说,他是因为一桩孽缘,整个人十分崩溃,那时认识的陆字芳,是陆字芳将他从佛寺带回,帮他克服了心魔,做了个正常人。 他与其说是在善玉世家做雕刻师,不如,说是在修行。向内求的修行。 “你父亲年轻时儒雅随和,是个少见的如兰君子,接人待物十分有分寸,我耳濡目染,十分倾慕。” 陆晓齐觉得不明大师用“倾慕”这个词,是不是太过了,可此情在他眼中荡漾出来,看着比真珠还要真。 那时他太小了,不明白大人之间一字一句,只知道胡闹疯玩吃零食,现在想起来,十分后悔没有多观察关心自己的父亲。 陆晓齐问:“你记不记得,他有一回去了洛阳,回来之后,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吗?那是1975年。” 不明大师不假思索地摇摇头:“我到善玉世家的时候,已经是八十年代。之前的事情我都不知,但那时你已经两岁会走路会叫爸爸了,亭舟静能坐稳,行能如风,做事情很有效率,闲下来就看书写字,要说实在特别的事情,有两件。” 陆晓齐把耳朵支了起来。 不明大师所说的第一件事,是陆字芳常年早晚祭拜的一个牌位,很是郑重。那个牌位是玉石所做,浑然一体,奇怪的是上面没有名字,不明大师曾经想问,又怕是陆晓齐的生母,会勾起陆字芳的伤心事,一直忍着没有问。可后来,等他有一天再注意到的时候,那牌位就不见了。 第二件事,就是陆晓齐掉进了水里,还是陆字芳亲自捞回来的,那时一肚子的水已经及时压了出来,可孩子还是没有醒来,嘴唇乌紫色,看起来像是不行了。不明大师当时见到陆字芳扛着孩子冲进门来吓了一跳,想要上去帮忙,没想到陆字芳一手扶着孩子,一手伸出来,果断制止他上楼帮忙,只说没事,一会就好。 当时不明大师还是提心吊胆地坐在楼梯上面听动静,毕竟陆晓齐是他看着长大,像自己的孩子一样。 哪知等了半小时,陆字芳惨白着脸穿着湿衣服出来了,靠在楼梯栏杆上,像是损心劳力,没了力气,但是他说,陆晓齐没事了,已经换了干衣服,休息一段时间就好。 后来不明大师去看过,陆晓齐果然是呼吸均匀有力,只是休息了小半个月,才回过神来。以后再不敢去水边了。这个事情,陆晓齐是有印象的,毕竟那时他六七岁了,是上小学的前一年。 而陆字芳是在他二年级的时候去世的。 陆晓齐再三追问,不明大师十分伤感地回忆起:“后面那两年,亭舟慢慢不接大生意了。他开始整理书籍,补抄补录各种古籍典藏,他好像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突然开始跟我说你的性情喜好,家里的存折密码,那时我就觉得不祥。果然…” 不明大师说着又数起了念珠。 陆晓齐听了,也黯然神伤。 那时他放学回来,父亲已经早早备好了糖包点心给他,还摸了摸他的头,问在学校里学了什么,有没有交朋友。 父亲的手摸在头上脸上,是温暖可亲的。 那感觉,到现在还在。 可是等陆晓齐把书包一扔,出去玩到天黑,被不明找回来,他才知道父亲走了。 没有预兆,无病无痛,靠在藤椅上,膝盖上放了那本《善玉师手记》,就那么安静地走了。 不明大师说,那时才上灯火,正陪他说着话,他最后一句还跟着爽朗笑了笑,笑着笑着,便再无声息了。 不明大师沉沉说道:“亭舟他,知天命。” 陆晓齐不信,那里有三十七岁的天命? 他怔怔从不明大师的禅房里走出来,慢慢消化这些事情。 耳后传来不明大师照例的诵经之声,陆晓齐分了个心觉得最近因为自己的事情让不明大师劳心劳力,实属不该,他探过不明的脉,暂时应该无妨。在此处山中修行,有益无害。 陆晓齐抬头看看绵绵行云,觉得是时候回去了。 路辉那边正在派人收集各地历年的业界大事,说工作量庞杂琐碎,恐怕还要多等几天,倒是青桐巷那里各家债主,瞅着陆晓齐的善玉世家一直闭店,心慌地打了好几番电话给苏来时询问活财神陆晓齐的下落,苏来时不胜厌烦,打电话给陆晓齐诉苦,让他一定先回一趟青桐巷,把钱还上一圈,另外特别说到,有个大学生去店里好几次了,没找到陆晓齐,想请他解锁。苏来时替陆晓齐回了,说就这几天就回去。 就这样,他们收拾了行李,与不明大师一众僧人道别,不明大师本是个潇洒的僧人,这回却有些不舍,他伸出手来捧了捧陆晓齐的脸,像小时候一样。陆晓齐看出来,执手说道:“大师不必挂怀,小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好得很!”,想了一想,还是引用金刚经规劝了一句:“昨日之心不可得,今日之心不可得,来日之心不可得,大师,往事惧矣,放宽心为妙。” 不明大师摇摇头:“一念风尘起,罪途不归人。你去吧!” 二人上车回程。 在车上陆晓齐给老侯打了一个电话,意思是车子要多用几天,他得回青桐巷履行他活财神的职责去了。 老侯听了一叠声说你尽管用,什么时候不用了再跟我说。 第五十四章 【解锁】 白临跟着陆晓齐回到青桐巷,很快就弄明白了,为什么陆晓齐自称活财神。 此刻他手里捻着一把瓜子儿,跟街头蒲扇大婶儿并肩而立,眼看着陆晓齐拎了个包儿,从街这头,到街那头儿,一家一家地还债,有些店主还笑眯眯给送出来,趁着老婆不注意,把多还的那几张,塞进了鞋底。 “他这是欠了多少,能还清吗??” 白临问旁边的大婶儿,大婶儿认真地从他手里又抓过几颗瓜子儿,才回答他: “你是外地人吧,陆伢子的帐,这二十年没听过有还清的!” 白临下意识按住了自己的挎包。 怕什么来什么,该吃午饭的时候,陆晓齐问他还有没有钱,白临立刻说没有,再说了都来了青桐巷,难道不应该陆晓齐做东? 陆晓齐一听也是,他想了想,立刻眉开眼笑,说要带白临去前头酒楼去吃大餐。 刚才还钱的时候,陆晓齐看见前方酒楼热闹,像是有宴席,走到跟前看了看喜幅,原来是状元谢师宴,也是,九月了,快开学了,考得好的,一为谢师,二为炫耀,三是饯行,人生仪式感哪一件都不耽误。 他口袋空空,又要请客,立刻做了一个打算。 吃霸王餐。 关于吃霸王餐,陆晓齐是有心得的。 最容易吃到的,就是结婚喜宴,坐到最末那一桌,大概率都是别处不够坐,匀过来的客人,大家客客气气谁也不认识谁,新郎新娘都以为是对方的亲戚,陆晓齐吃完还得带点烟酒糖果走。 这次即使是人家孩子谢师宴,但看这酒店门口停了那么多车,宾客体面有礼,就知道主家富裕好客好面子,摆宴席就图个热闹,就算被发现,也不会太计较。 陆晓齐拉着白临,一路跟在一家人后面,点头微笑。 白临立刻看出端倪来,鼓腮瞪眼指着陆晓齐要说什么,就被陆晓齐示意压了下去: “有吃有喝还有烟,被发现了让你先跑!” 白临盯他一本正经的神色,不由得咧嘴:“吃就吃!” 二人一拍即合。 他们照例坐在最末一桌,大吃大喝起来,过了一会儿有一家三口来敬酒,大家都站起身来,乐呵呵敬酒:“恭喜恭喜!光宗耀祖!” 不料主家的目光掠过个子最高大吃大喝的白临,却直接落在了陆晓齐身上:“这位是?”别人也都齐齐看过来。 陆晓齐正想开口,旁边坐着的一个年轻女子挎住他手臂笑道:“我男朋友,今天正好来看我,非要一起来看看大顺,我们大顺弟弟不仅长相俊,成绩还好,他不服气呢!今天见识到了吧!” 主家高兴起来,十分得意:“小萌,我们一大家子还是你最乖了!” 其实陆晓齐就打算承认自己是个顺路来道贺的,没想到这出,刚才只顾着吃没注意,原来是个唇红齿白挺清秀的姑娘,鹅蛋脸十分朝气,中长的披肩发,t恤牛仔裤,青春可人。 既然如此,他就不客气了。 “小萌,咱不眼红,以后也生一个这样的!” 姑娘脸红到了脖子,大家一起笑起来,整个宴会厅气氛很是到位。 就这样顺顺利利吃饱饭,天已经放晴,白临眼错不见拿了剩下的烟酒,早就溜了。 陆晓齐煞有介事拉着姑娘的手走到门口,姑娘甩了几次没甩掉,气急反笑了:“陆晓齐!” 陆晓齐这才收起流氓劲儿:“你认识我?” 姑娘趁机撒开他的手:“青桐巷一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吧?我那个姨父一家是因为别处被订满了,才托我家帮忙找了这个酒店,不然,你以为你的脸瞒得过谁?” 陆晓齐笑嘻嘻:“那你为什么帮我?” “我那是为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口饭的事,不至于在这好日子让我姨夫一家尴尬,可不是为了你这个无赖!我可不会忘记我姐姐结婚那次,你为了不被赶出去唱了一首歌来祝贺,贼难听!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吃饱了还不快走!” 陆晓齐听说,觉得这个小萌虽然年轻却很拎得清,不由得多说了一句: “谢谢你请我吃饭!不过我从不白吃别人的,要么还钱,要么还人情…… ” 小萌听了个笑话一样:“好啊,陆老板打算怎么报答我啊?”街头巷尾谁人不知,这就是个吃软饭的。 陆晓齐作出心痛的样子来:“那我就给你讲个事儿,你当故事听听?” 见小萌不接话茬,他老神在在起来: “你家大顺弟弟脖子上的玉蝉,应该是希望他考试一鸣惊人的意思,戴这个玉蝉之前,他的成绩没有这么好吧?” 小萌一听也陷入思考,有些不确定地回忆:“什么玉蝉我没注意,但是以前大顺的成绩确是没有这么好的,这次他能考上重点大学,大家都没想到,所以我姨父一家才这么高兴。但,这跟他戴什么有什么关系呢?” 陆晓齐就当是吃饱了消消食,难得耐心讲解起来: “你别看我现在这样,我家是善玉世家,以前也风光过,专门帮人相看好玉,这翡翠是天地间唯一具有两个属性的玉石,属土属木还不缺水,是聚集灵气的最佳上品。所以……” 他看了看小萌满不在乎的表情,继续说道:“玉蝉,是专门的陪葬品,从前都是冥器,活人不戴的。只有无知无畏的人,才会买来戴;也只有不懂得和黑心肠的,才会出售这种东西。我不知道大顺的玉蝉哪里得来的,现在看来,大概是帮了他,以后嘛,灵气散去,大顺就回归平庸,江郎才尽这是最好的结果。大顺如果有什么不顺,记得去青桐巷找我啊!不收钱。” 小萌忍不住将他一推:“啊呸!大白天你唬谁呢?又是陪葬又是鬼魂,夸大其词胡说八道!你没正经事做了是吧!编了这么个故事来吓我。你不走我走了!” 陆晓齐被她推了一个趔趄,哈哈一笑,随她去了,想来那个玉蝉并没有危险的气息,暂时不用他出手,且等等再说。 午休的时候,白临才发现善玉世家只有一个房间一张床,还都是陆晓齐的。 白临有点崩溃,问他两个客房为何是空荡荡的一根木头也没有,陆晓齐回答说,家具本来是有的,都被他卖了。 白临叉着腰表示佩服。 仅有那一张床,他们二人各不相让 ,都让另一个去睡藤椅或者大柜台。 白临说他是客人当然要给他,陆晓齐就说没见过那么蛮横的客人。 白临说你是主人你应该管我吃睡,陆晓齐说你还知道我是主人那当然是主人说了算。 白临饭后又气又困,气急败坏从兜里掏一百块扔给陆晓齐。 陆晓齐:“好嘞!哥!哥那我先出去了,需要帮您关窗吗?” …… 陆晓齐嘻嘻笑着摇着那轻松讹来的一百块,吹着口哨儿下了楼。 一抬头吓得钞票差点没拿住。 不知道什么时候,楼下柜台前悄无声息地站了个人。 黑色连帽卫衣,戴着墨镜。 陆晓齐不知道路数,盯着他,来人也看着陆晓齐。 僵持了几秒钟,来人弱弱问了一声:“您是陆老板吗?” 很年轻文弱的声音,陆晓齐这才放松下来,点头答应着,一边下楼一边好奇,虽说是九月了,可天儿还是很热的,这家伙用一身休闲装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也就算了,在室内戴墨镜装b莫不是个傻的。 陆晓齐已经走到了柜台里,看见那年轻男子放在木头台子上的手左挪右挪,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乐了: “第一眼看见你还以为哪个不长眼的来打劫的,现在你又这个样子!别人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贵客找我有事。坐下来说?” 那男子唯唯诺诺,坐在了陆晓齐面前,慢慢推掉了帽子,拿下了墨镜。 陆晓齐一看,也就二十来岁,瘦瘦的白净的学生气质脸上有些仓皇无助的样子,可他身上并没有什么不好的气息啊,想起苏来时的那个电话,陆晓齐心想一定就是那个大学生了。 “我,我叫张华。” 他说了一句,又不说话了,陆晓齐心急,这算是怎么回事儿,他加重语气催促说: “张先生,那您是找我有什么事儿要办呢?” 张华的身子,却莫名其妙抖了起来,他的表情像是有人逼他杀人一般的痛苦矛盾,最后憋着勇气下定决心才说:“我要请陆老板,帮我解锁。” 陆晓齐点点头,果然是他。不就解个锁嘛,至于这样纠结吗? 民间认为,小孩子生下来,一百天或者周岁的时候,由长辈送一个金的银的或者玉的长命锁给小孩,是最好的祝福,他们认为只要孩子一旦戴上了锁,就能无灾无祸,平安长大。 然而很多家庭不在意的事情是,在小孩子长到12周岁的时候,只要请神解锁的。据说这样可以让孩子打开智慧,真正告别童年。 可眼前这个张华,不是12周岁了,24岁都差不多了的,何以拖了这么久,听苏来时说,在外地念的大学,拖延了暑假特地来找的他。 肯定有故事。 第五十五章 文弱书生 人有三六九等,玉无贵贱之分。 ——《善玉师手记》 举止木讷又古怪的大学生奔赴千里来要解锁,这还不够奇怪吗? 陆晓齐盲猜一个:“你们大学里有人听过我的事迹?” 陆晓齐沾沾自喜,必是见识过他行家本领的人传过去的,再加上他本人长得风流潇洒,传出去几千里,也不为过嘛! 张华摇摇头,小声得怕别人听见似的:“锁,应该、应该就是以前在您这儿请去的。我觉得,解铃还需系铃人,就找来了。” 陆晓齐听了第一反应就是他肯定找错人了,他家这两辈子都没帮人家做过一把长生锁,因为街坊邻居觉得让他们家做长生锁多少有点儿晦气,想他一出生没了母亲,后来一个孤儿,又穷困潦倒…… 陆晓齐想到这儿,估计着他肯定找错地方了,说不定是当年隔壁的苏家帮他做的。但是这送上门来的生意哪有不做的道理,他点点头就应承下来。 “解锁三百块。”陆晓齐故意报高了一百,谁让这方圆几里路,就他一家呢。这青年看起来好吓唬得很,小小赚一点面汤钱。 张华没有任何异议:“好。” 然后没动静了。 陆晓齐都已经服了他了,气急反笑:“你倒是掏出来我看看哪!” 青年左右茫然:“掏、掏什么?” 陆晓齐要吐血了:“掏锁啊!难道是掏鸟?” 他揉揉脑袋,这一百块没多收,他精神损失费。 看见这样迂腐的书呆子都能上大学,陆晓齐这一个瞬间极其后悔自己没把书念下去。 这文弱书生完全不介意陆晓齐这一惊一乍的态度,慢慢把脖子上的锁拿到衣服外面来。 陆晓齐看他眉心中青筋颜色明显,像是受过惊吓神经衰弱的人,这拿锁的动作也像是偷别人东西似的,他转过头去,长长叹了口气,把所有情绪憋了回去。 现在他仔细看了看那枚平安锁,是青玉的,成色一般,颜色墨绿,暗沉不佳,唯一的优点也就是玉质还算细腻,看来当年请这块平安锁的人,要么是没钱,要么是被人给骗了。 可是这雕工……线条端庄中还有些清逸,陆晓齐觉得有些眼熟,这就更加确定是苏来时爹娘给做的,因为他从小见到最多的雕工无非就是自家和隔壁的。 陆晓齐一直坚定认为,玉,只要是真玉,作用相同,生来平等,所谓的价值,也不过是人类因为自己喜好后天强行赋予的,比如和田玉白的比绿的值钱,而翡翠绿的又比白的值钱。 玉要是有嘴它也会问,凭什么呀? 陆晓齐没把这长命锁看出什么端倪来,就收回思绪,请他稍坐,自己去储藏室找些东西来。 开锁其实是个不小的仪式,要准备很多奇奇怪怪的物件。陆晓齐在仓库灰尘堆里左翻右翻,凑了点,红布条、红毛绳,桃木,带孔铜钱,笤帚簸箕、打火机和火柴。 陆晓齐把这些家伙叮叮当当往柜台上一摔,嘴里咕哝:“还少了点儿东西。” 张华见到陆晓齐推开窗户,扯着嗓子喊着:“嗨!大叔大婶儿,帮我送点儿糕点水果还有米饭咯!” 斜对面一个小餐厅,立刻传来一个破锣嗓子的声音:“知道啦!马上来!” 很快,一个笑呵呵的男人端来一个木托盘,送到陆晓齐柜台上,想要转身离开时,陆晓齐叫住了他,示意他跟张华收钱。 店老板机灵的很,立刻转向张华笑呵呵说:“承惠,29元!” 张华结结巴巴:“我才吃过饭,我吃不下。” 陆晓齐没好气:“谁让你吃了啊?让你付钱!” 店老板大力点头,张华“奥……”了一声,乖乖把钱掏出来付给老板,给了三十,老板点头哈腰流畅说道:“那就不找了,谢谢啊!” 店老板走了,陆晓齐两手拂袖,一道门槛,张华在外,陆晓齐在内,红腰带缠身,铜钱串脖,吃糕点说好话,铜钱进簸箕点火……一样一样,一板一眼走起了流程。 张华刻板的动作,到了走流程的时候,倒是驾轻就熟,一点也不生涩,陆晓齐忍不住在做完一套之后问他:“你这锁,是开过了吧?” 张华点点头,一愣又摇摇头。 陆晓齐不管那么多:“既然标准程序走完了,你现在可以取下来了。行了,啊!” 他等着张华付钱,可后者却在取下玉之后,拿着那青玉锁发起呆,好一会儿才说: “老板,要不,等到明天我再给你钱?” 陆晓齐措手不及,他没想到看着那么老实的小青年,还会耍心机。他陆晓齐也不是省油的灯,一把拿过青玉锁:“不行,明天你不来,我管谁要钱去。” 张华眼睛瞟着陆晓齐手里的锁:“好,那我,先给你钱,锁也放在你这里,如果,有什么,我明天再来找你,好吗?” 这回换到陆晓齐逻辑混乱了:“这是什么道理?” 先说不给钱,现在不仅给钱,连锁也要放在他这里了? 陆晓齐嫌他麻烦,看着心塞,不耐烦说一句:“行行行!你给钱就行,锁放在我这安全得很,明天来拿,没问题。” 于是收了张华300元,将那锁也留下了,当着他的面,放进了小盒子里,撂在柜台里头。 目送那青年叹口气,戴上帽子和墨镜,走出门去。 当天下午又帮客户修了一个镯子,忙到傍晚,把做法事剩下的点心水果和米饭,骗白临吃了,自己叫一份鸡腿饭蹲在门外吃了;又说陆字芳留下的书籍还没有整理完,里面说不定真有黄福的消息,又将白临哄去跟他一起整理。 书籍整理完了,露出一张床榻来,白临才看见陆晓齐擦擦那个床榻,把一床棉被铺在了榻上,四仰八叉倒了上去:“啊,真舒服!” 白临瞬间杀了他的心都有。 第二日醒来,陆晓齐本就想好打发走那张华,便去洛阳,把苏来时带回来,那小子的店也关了好一阵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白临在水池旁一边用着刚刚赊账得来的牙刷,一边拿白眼翻他。 被白临那眼神那么一挖,陆晓齐更想要快点走,这家伙才来一天,就已经学会报他的名字到处赊账了,现在是一根儿牙刷,接下来呢?陆晓齐想了想开始觉得很恐怖。 早餐后没多久,还没有到正式营业的时候,善玉世家的木门就被砰砰敲响了。急促的声音让陆晓齐快步走过去,打开一看,这不是张华吗? 他一脸绝望加惊恐,直勾勾盯着陆晓齐,陆晓齐一大早看到他那副样子,还以为他撞鬼了。他丈二摸不到头脑:“怎么了张华?” 张华嘴唇发白额头都是虚汗,口中急促说着:“锁,锁……” 陆晓齐见状连忙说道:“好好好!你别着急,喘一会儿再说啊,我现在就给你把锁拿来!” 他一面往柜台里走一面觉得这男孩子是不是多少有点心理毛病,昨儿个偏要把锁留在这,现在就这么慌脚鸡似的,风风火火赶来拿走。 陆晓齐打开柜台拿出那个纸盒子,一边打开一边说:“这就给你!” 然而盒子一拿上手,陆晓齐就觉得不对劲,太轻了,打开一看,整个呆住,里面空无一物。 他迎着光线看向张华,张华默默地从衣服里把那块长生锁拿了出来。 !! 陆晓齐满头惊疑,他明明记得昨天是自己亲手将这把锁放进了柜台的。此后,他一直坐在旁边工作并未离开,直到晚上关了店门才起身上的楼! “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张华的声音很是幽远,像从远处传来,他低头看了看那锁,抬头绝望一笑:“你看,它又回来了。” 说完这一句,他又走到柜台前,走近陆晓齐,颤抖着嘴唇轻轻说道: “老板,钱我不退,我要,解锁!” ----------- 陆晓齐一惊,果断大喝一声:“白临!” 只听身后楼梯上咚咚作响,白临几乎是跳跃着从楼梯上下来,三步并两步到张华身侧,绷紧了神情问陆晓齐:“出事儿了?他怎么你了?” 陆晓齐抬手制止他啰嗦,指着那个人那块玉:“有问题,是我没看出来的问题。” 他大概把事情一讲,白临兴奋了:“不是玉的问题,那就是人的问题!” 他立刻掏出为数不多的灵符来,念了声咒将那黄符往张华头上那么一贴,张华不动了。 白临大叫着:“你看,有用了吧!他身上有东西!” 哪知张华眼珠子转了转,向上瞅瞅那飘飘符纸,慢慢问道:“那我现在可以动了吗?” “……” 如影随形的锁,丢不掉甩不开,陆晓齐和白临竟然都没有看出端倪来。三人齐刷刷、直愣愣地站在客堂,其中二人十分尴尬。 白临挪了挪小碎步,扯下黄符左看右看,百思不得其解:“这个是我师父画的,老灵了!凡是不属于阳间的东西,它一准伺候出来,怎么这回不管用了呢?” 陆晓齐小声说:“我不想退钱,三百呢!请你吃肉喝酒也好啊!” 两个人对视一眼,各自撸起了袖子,恶狠狠地: 干它! 第五十六章 审鬼 才到手的三百块,加上从白临那儿骗取的一百,是陆晓齐目前兜里仅剩的票子,他绝对不容许自己吐出去,而且还是因为技不如人吐出去的。 陆晓齐征得张华的同意,把那锁带到楼上的房间,白临在门外严阵以待,他进去封了门窗,黑暗之中加以灵力:“以我之力,助尔所求!现身!” 那普普通通的青玉锁,却丝毫不搭理他。 陆晓齐一筹莫展,且再一次震惊:这玉,真的没有玉灵?那究竟是什么力量,让它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又回到张华身上。 怪不得张华对解锁的程序表现出一点都不生疏的样子来,他必定是求了很多地方,解了很多次锁,最后才找到了这里。 没有玉灵,陆晓齐就不知道该如何控制,如何探知,这真是个难题。 这就好比,你可以威胁一个活人,却无论如何也威胁不了一个死人。 陆晓齐忽然有了主意,他微微一笑:“没有玉灵是吧?我有啊,我借给你!” 取一脉玉灵于手中,为他替身,长驱直入:“让我看看你到底藏在哪里?!” 陆晓齐眼睛一闭一睁,便如同自己到了玉中,那玉灵之感如他所感,青玉锁内有了这么一脉玉灵,似乎黑暗中多了一丝游光,来回逡巡搜索。 猛地,一个青白的脸狰狞地冲到了眼前,陆晓齐眼前一晃,那东西就好似流星一般掠远,什么也没看清。陆晓齐此时就像是一个在无边黑暗的夜里,拿了一个小小手电筒的孩子在乱跑,能不能再看见它全凭运气。 这一丝游光四处碰撞着,终于在一个非常合适的角度,远远照见了一个蓝色衣服的人影!越来越近的同时,陆晓齐虽然早早做好了心理建设,还是被吓了一跳。 半张脸! 那个缩站在角落里的人,瘦骨嶙峋,蓝衣黑裤,像是现代装扮,她是女的,像是三十来岁,只有半张脸,另外半张已经压扁,露出里面的绛紫色血肉,牙齿…… 她见游光逼近,索性张开那半张血口和空洞的黑眼,挥着一条胳膊前来扑咬…… 陆晓齐赶紧把玉灵收了回来,反手便用一个禁制,束缚住了这来历不明的青玉锁。 等到一切平息,陆晓齐感觉到,后背已经是凉飕飕的湿了一片。 那是个女人,恐怖的女人,这让他想起了少年时跟苏来时一起看的躲到桌子底下的一部恐怖片,此时的视觉冲击和心底的惊惧,跟那时也差不多了。 他打开门,冲白临勾了勾手。 “这里面有只鬼赖着不走。”陆晓齐说,他现在唯一疑惑的事情是,既然这青玉锁并没有玉灵,那就是没有保护者也没有控制者,这恶鬼是怎么进去的? 白临鼻子里冷笑一下:“那容易啊,你不是说这青玉锁也不咋值钱嘛,那就把它连玉带魂一起毁灭了呗!做个诛邪阵,一切搞定!” 看见白临这么胸有成竹,陆晓齐心安了:“没想到玉中之物,也有我搞不定的一天。不过,这玉我还得问问他,肯不肯舍了。” 陆晓齐走下楼梯,看着正发着呆一动不动如雕塑一样的张华: “哎,解是有办法解的,不过我有两个问题要问你,你要老实回答我。” 张华一听有办法,不假思索地点了头。 “第一个问题,这青玉锁里的鬼,你一直是知道的对吧,你认识她?” 张华眼神十分空洞,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不认识。我,我就是害怕。” 陆晓齐点点头,看他那个样子,是真的害怕,应该就是个受害者,于是问他第二个问题:“现在把锁和里面的东西一起毁了,你同意吗?” 张华把眼神收回来看着陆晓齐,又快速将眼神移走到自己脚上,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嗯”了一声表示答应。 陆晓齐放心下来:“一言为定。不能反悔!” 张华用力点点头,又说:“我回宾馆去等消息,如果不成功,我再来。” 他逃也似的匆匆夺门而去,陆晓齐看着他的身影撇撇嘴,没办法啊,谁叫自己眼拙,只收了三百块钱,就贸然接了个这么大的活儿。 他回到房间,白临已经完完整整摆出了一个四方八角的诛邪阵来,这阵的威力陆晓齐已经见识过,几天前要不是无羌法师的佛光护着,多秋便被他这诛邪阵,说杀就杀了! 陆晓齐心想这孤魂野鬼,天天盯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张华算是个怎么回事,张华那副常年被吓怕了的样子确实可怜,可这背后到底有没有缘由,如果就这么杀了,会不会像上次一样,差点误杀了那一对灵狐仙身。 陆晓齐想到这里,就跟白临商量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就算是鬼也不能不问青红皂白,不如先拘出来,好好问一问,看看有什么内情没有,真是恶鬼再杀不迟。 白临表示没有异议,他自信只要落在诛邪阵里,什么妖魔鬼怪他都不怕。 这里陆晓齐便袖手旁观,看着白临牵动诛邪阵,将一个狰狞扭曲的鬼灵从青玉锁中,拔了出来! 陆晓齐暗暗自喜,有白临这个合作伙伴真是太省事了。 白临眼中那是一团黑烟,陆晓齐却把这鬼看了个清清楚楚。 这女鬼不知道生前受了什么大难,一小半的头颅和身子都是扁的,黑血淋漓惨不忍睹。穿着非常普通,像是陆晓齐小时候经常见到的“的确良”布料裁制出来的衣裳。 看了她的模样,陆晓齐担心起自己晚上会不会做噩梦。 “你是谁?怎么死的?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女鬼挣扎着,瞪着仅剩的一只眼睛,张口呜呜嚎叫,却一个字也不肯说。 陆晓齐便下一剂猛药:“如果你什么都不说,就只会害人,那我只好请这位高人,将你打得灰飞烟灭了!” 白临听了立马接茬:“让你血溅五步连六步都没有!” 女鬼听了更加激动起来,拼命地摇头,拼命呼喊。陆晓齐下意识躲了躲,他就是担心如果那还是肉身的话,再摇下去那残缺的脖子都要被她摇断了。 白临问他怎么了,他摆摆手说没事,对方是个哑巴。 自己说完那句话陆晓齐才恍然大悟,他指着女鬼问:“不对,你不是哑巴,你只是死前肉身一半被毁,搞得自己说不了话了对吧?” 女鬼连忙点点头,做讨饶之状。 陆晓齐再一次懵圈犯难,这遇见个不会说话的鬼,什么都问不出来啊。 他只能靠判断题了:“那我问一句,你答一句,觉得对就点头,不对就摇头……慢点摇。” 女鬼点点头。 “你认识张华吗?” 女鬼点头,陆晓齐冷笑,他就觉得张华那目光闪烁像是逃避问题。 “你是他什么人?姐姐?” 女鬼摇摇头,楞了一下就把头歪在肩膀上,身体轻轻摇啊摇,一手做出轻拍的姿势来。 陆晓齐一开始没能理解,但很快,他就看明白了,这不就是母亲给孩子喂奶哄睡的姿势吗?! 他一惊:“你是说,你是他的妈妈?” 女鬼嚎啕大哭起来,虚弱点头,看起来特别伤心。 白临听了也很吃惊:“那狗日的,竟要我们帮他杀他亲妈?” 弑母要下地狱的,不论如何!这是陆晓齐自己坚信的一条。 这女鬼死状实在凄惨,此刻又伤心痛苦,陆晓齐都看不下去了,这时候羡慕起白临他什么都看不见的好。 他干脆低头问道:“那个青玉锁,是你帮他请的吗?” 女鬼摇摇头。 陆晓齐对这个答案很是疑惑,他本来觉得一定是长辈送给孩子的锁,如果不是外公外婆那就是爹妈姑姑一辈,别人请的玉,又怎会摄了个让女鬼久留的空间呢? 空间? 陆晓齐不知怎地想起了阿元的双龙护主,那也是一处空间,但那是自己留下满身的玉灵拼力得来,这青玉锁,空荡荡没有玉灵,一定借的外力,是谁,竟然那么厉害? 是用了自身修炼的灵力作为空间和屏障的吗? 他不仅做到让这女鬼不靠玉灵也能支持到今天,还能让他这样的善玉师死对头轻易发现不了,特别是后一条,陆晓齐绝不相信是外门中人。 “你是,车祸?”陆晓齐小心翼翼问道。 鬼魂点头。 “那时候,你孩子多大了?” 女鬼慢慢伸出4个手指头在眼前。 “4岁?”陆晓齐算了算,4岁丧母,是很不幸,他自己心又有些难过,因为那也是陆字芳去世的同一年。 那年他九岁多,这么一算,女鬼没有骗他,年纪方面都是对得上的。 “你死后,就在这青玉锁里陪着他了?” 她又点点头。 陆晓齐默然,也许是小孩子不懂,长大了便开始害怕她了,渐渐地就想着,不要她了。 陆晓齐突然想起最重要的一个问题:“是谁,把你放在了青玉锁中,又把你带到了儿子身边呢?” 女鬼咿咿呀呀单手比划着,陆晓齐不明白她说什么,想起储藏室里有苏来时爹妈的照片,便出去取了回来,给她看:“是不是这两人其中的一个,你指出来。” 那是一张夫妻二人的合照,那一日天气不错,苏来时的爸妈就搬了椅子和花瓶,坐在店门口,招呼陆字芳给他们拍了几张照片,这一张是当年陆晓齐淘气,从父亲手里抢过照相机来给他们拍的,拍得不好,曝光了,陆字芳便自己留了下来没有送去。 此时女鬼的手直直地指了过去,陆晓齐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大惊失色。 笑面如花的夫妻二人旁边,是照相机被抢无奈一笑,无意中进入镜头的陆字芳。 女鬼的手,指的便是陆字芳! 第五十七章 青玉锁 善玉师之灵,玉灵相通。 ——《善玉师手记》 得知这青玉锁竟然是出自陆字芳之手,陆晓齐怔住了。 所以,张华说这锁是在善玉世家请的,是真话。他4岁的时候,生母出了车祸,而陆字芳在那个时候出现,把这枚青玉锁交给了张华。 一旁的白临看见陆晓齐若有所思愣在那里,问他怎么了。 陆晓齐有些心慌,他对白临的问话置若罔闻,继续问面前的女人: “那你的死,跟他……有关系吗?” 他心惊胆战,陆字芳不会无缘无故去做这件事情,这人生百难,天灾人祸都不是他陆字芳可以管得过来的事情,他为什么单单看见了张华? 还好,女鬼摇头。 陆晓齐可算松了口气。 “可是,你的亲儿子,他知道你的存在?” “你知道,他要我毁灭你吗?” 女鬼哭着连连点头。 陆晓齐盯着她,此刻也不觉得她样子恐怖了,只觉得她可怜。 他沉声问白临:“先行把她困在这里,我们去找那小子。可以吗?” 白临对他这近乎恳求的语气很是诧异,看他一本正经,也不敢造次,就迟疑地点点头:“当然没问题啊!” -------- 这附近只有两家宾馆,陆晓齐跟服务员都熟得很,随口一问就知道他住在哪里。 二人走到他房间门口,只听里面有个女人哭泣的声音。 她好像是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说着什么,张华的声音很小,他们隔着门听不见说话内容。 陆晓齐砰砰敲门,女人的哭声就立刻停止了。 房门打开,张华看见是他们两个吃了一惊:“你们怎么找到这里来了,我不是说,有问题我会回去的吗?” 陆晓齐和白临大剌剌闯进去,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扫视屋子,有个鼻头哭得红红的青年女子,正坐在床头盯着他们,张华则站在他们面前,坐也不是立也不是。 屋子里的气氛很是奇怪。 陆晓齐努了努下巴:“张先生,你女朋友啊?吵架了?” 女生愣住了不说话,张华点点头:“她是小静,我大学同学,也是我女朋友。” 白临来时大概是脑补了一出戏,张口便怒骂: “你埋汰不埋汰啊你!娶了媳妇忘了娘不算,你丫的还打算借刀杀人是不是?” 女生一听,咬着嘴唇跑到了洗手间,重重关上门,又哭了起来。 陆晓齐翘起了二郎腿,冷眼看着张华:“说说吧!” 张华慢慢坐到对面的床尾,手指捏紧了被褥:“你要我说什么?” 白临一拍茶几,震天响,张华吓了一跳。 白临大声喝道:“你丫装傻充愣是不是?心里还没数吗?” 陆晓齐制止他,先问张华:“你还能不能想起来,那青玉锁,是怎么得来的?” 听到是这个问题,张华表情放松了一些,他点点头陷入回忆。 他4岁的时候,就住在青桐巷附近,那一年母亲去世,只有一个混账父亲对他不管不顾,他被巷子里的小孩欺负了,身上打得很疼,仅有的一块糖也被抢走了,他就一直站在巷子里哭,哭到很晚也不见有人来哄他,他就慢慢走回家,可家里没人,门也上了锁,他又饿又困,就迷迷糊糊坐在门口睡着了。 后来有个好心人把他拍醒,牵着差一点冻僵的他,带他去馄饨摊子吃了一碗馄饨,还问他为什么哭。 他就说:“我被人欺负了,我没有人可以告诉,我想妈妈了。” 那人就说:“我带你去找妈妈。” 那天凌晨,他真的跟着一个陌生人,找到了他妈妈的墓地。 他不相信妈妈真的变成了一堆土,就趴在那堆新土上哭了好久,而那个陌生人,也站在他身后,陪了很久。 再牵着他回去的时候,路过了一家店铺,陌生人就指着那店铺说: “你看,我家就在这里,门口有一棵最大的梧桐树,以后要是饿了,就来这里找我。” 他懵懂点点头。后来那人牵着他的手,并没有回家,而是把他带到了儿童福利院,说了好多话,别人才把他领进去,洗了澡,擦了药,跟十几个不认识的孩子一起,睡在了一个大房间里。 第二天,他又来,送了很多吃用的物品,还给了园长很多钱,还有,就是那枚长生锁,他说:“只要想妈妈的时候,对着它说话,妈妈一定会听见的。说不定,妈妈也会到梦里来,抱抱你。” 往事说完,张华的眼圈红了。 洗手间的哭泣声仿佛也停了下来,里面的人跟他们一起静静听完了这个故事。 陆晓齐彻底放下心来,他觉得还是陆字芳心善的缘故,这才有这么一件事儿。要说陆字芳的能力,可以不用玉灵就将灵魂藏住,且不被别人发现,陆晓齐是相信的。 无理由地相信。 可现在…… 陆晓齐开始有了咄咄逼人的意味:“所以你根本就知道,青玉锁里面是你的亲娘!” 白临无缝衔接一句:“混蛋玩意儿!!” 一声一声的谴责譬如惊雷,劈得张华把头深深低到了膝盖上,一个大男子,就那么“呜呜呜”地哽咽起来。 白临一看更来气了:“怎么着,你还先哭上了?大孝子,你倒是说说,你现在哭谁呢?告诉你你妈还在呢!不说清楚跟你没完!” 听到张华抽抽搭搭地哭起来,卫生间的门又哐地一声打开了,小静跑出来,坐在张华身边扶着他,红肿的眼睛看着白临说道: “其实,也不能全怪他。”女子紧紧握住张华的手,陆晓齐冷眼旁观,觉得这个叫做小静的女子,很是爱护张华。 小静搂紧了张华,把他已经埋进膝盖的头轻轻拉回来,柔声劝他: “我相信不全是你的错,你就告诉他们吧,现在,也只有他们可以帮你了!” 张华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塌了,陆晓齐看着他耷拉的脸,何止是经受了社会的毒打,简直是经过了社会的无情碾轧。 他捂着脸,半晌,才无不痛苦地说: “是,我知道它是我母亲,我知道她陪伴我这么多年,可是……”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其余三人也跟随他的叙述,回到了张华的幼年。 在福利院的日子并不美好,虽然不会有冻死饿死的危险,可整个童年都伴随着同伴的欺凌,张华长期的营养不良,造成他比同年的孩子看起来更加的弱小,而且刚刚经历了丧母之痛,又被亲生父亲抛弃,整个人都是自卑的。 吃饭的时候不敢多要食物,挑玩具的时候总是最后一个被分到最破烂的玩具,这些他都可以不在乎,可是他不明白,同样身为孤儿的同伴们,为何一定要欺负他一个人,就因为他最瘦弱吗? 这可怜的孩子常常在半夜哭泣,对着青玉锁悄悄说话。一个4岁的孩子,已经知道怎么去宽慰自己了。 陆晓齐听到这儿的时候,感同身受,因为就算当年陆字芳把张华领回了善玉世家,那也不过是让店铺不久之后,多了一个孤儿罢了。彼时的陆晓齐,除了有一个不明大师在身边,又比张华好到哪儿去呢?他也曾被人欺负,只不过在打得两败俱伤之后,他扬言:“让我打残了,我可没钱赔!”虽然不明大师后来逼着那孩子来道歉,自己也挨了骂,但既然把孩子王打了,就再也没人敢随便欺负他了。 张华的哭诉没有错,没有大人教养的、孩子的世界,也是一个恃强凌弱的世界。弱者没有公平。 张华继续说道,有一天半夜他再次悄悄跟青玉锁哭诉的时候,被起床尿尿的一个大孩子发现了,他就直接把张华的被子掀开,去抢张华胸前的青玉锁。 张华当然是紧紧攥住不给,那孩子便与他在床上扭打起来,打着打着,那孩子一抬头,不知道看见什么恐怖的东西,直接被吓晕了过去。 等到老师们过来,就看见那孩子瞪着眼睛踢着脚口吐白沫,倒在张华的床前地板上大喊着:“鬼,有鬼,有鬼!” 那孩子便疯了,从福利院,被带走,去了疯人院。 欺负他的孩子终于走了,可张华从此背上了一个邪门破家鬼的称呼,当然是别的孩子们喊起来的,没有人跟他说话,也没有人跟他玩。 过后不久,一个和尚来了,给了一笔钱,说是让这孩子去上学,把他接到了一所正规的托儿所,专门有一个老师照看他,他总算过了一段相对正常的生活。 之后他一直住校,有饭吃有床睡,心满意足。每隔一段时间,便有人送钱给校长。到了小学还有定期零花钱。等他大一些的时候,他曾经找校长问过资助人,校长说是一个慈善基金的定向资助,不知道资助人是谁,可张华觉得肯定就是那位深夜牵着他的手去吃馄饨的善人,只是不知道为何,那位善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听到这里,白临偷偷去瞥陆晓齐一眼,只见他果然眼圈红了。 张华继续说道,初中的时候到了叛逆期,他逃学出去上网,诡异的是,他到哪一台机子上,那一台机子就莫名死机,后来老板怀疑他浏览不明网站,再也不让他进去了。 后来他就跟着混混们学会了抽烟喝酒打架,通过欺负别人来找回安全感,在一次深夜约架的时候,他还没有开打,对面的混混们就被吓得抱头鼠窜,大喊着有鬼!而跟他一起的几个学生全都头疼发烧在家上不了学了。 从此以后,就连不学好的混混们,也不带他玩了。 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透着古怪。 他只好乖乖回归到课堂,在课堂上走神走到快要睡着的时候,恍惚看见课本上缓缓渗出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