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寒贵》 第一章 我在外面有个儿 京城苏家四房的长子苏轶梁坠马了。 苏府内愁云惨淡,请来的大夫一茬又一茬,却都束手无策。 “怎么说?我看人不是好好的,刚才喊得可有劲儿了,怎么就没用了?” 一名身着褐色细棉布褙子的婆子惊讶地看着对面的妇人,惊讶地问道。 她停下正在嗑瓜子的动作,拉着这妇人往一旁的拐角处走,顺势往这妇人的手中塞了三枚铜子儿。 这妇人立刻脸上挂满了笑容,唇边那颗大大的媒婆痣随着肌肉的牵动,一上一下,好不滑稽。 “听说伤着那儿了!”妇人往下指了指,显得笑容有些猥琐起来。 婆子脸色一僵,而后惊讶地瞪大了眼。 “大夫说以后可还能痊愈?” “怕是不好恢复了。” 妇人摇了摇头,随后望了一眼外面,看着管事的姚妈妈来了,立马辞了婆子,从另一边躲开了去。 婆子得了消息冷笑了一声,接着便往正院的方向走去。 这厢四老爷正在儿子屋内痛哭,旁边的四太太也在哭天抢地地抹泪。 两人一前一后,抑扬顿挫地哭着,倒是应了夫妻琴瑟和鸣,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行了,好不容易静下来,叫你们一吵,待会儿了又得发疯。” 一道威严的声音响起,屋内顿时为之一静,再没了半点声响。 “老四,小六这次和辅国公府上那位长孙赛马,惊马摔了他自己不说,还连累人国公府嫡长子也从马背上掉下来,受了很重的伤。” 苏家老太爷看着还在抹眼泪的老四,真是气不打一处来。老子是个不着四六的,小的也是个纨绔子弟。 “你现下备礼去一趟辅国公府,得亲自去赔礼道歉,据说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呢!” 他话音刚落,就听得一旁的妇人带着哭腔质问道:“公爹,明明是他惊了马,害了梁儿,怎么还要咱家去给他赔礼道歉?梁儿还未娶妻,这伤了……,以后可怎么办哟?” “怎么?你现在是在质问你父亲吗?这事儿是你那好儿子惹出来的,你不想办法善后,居然还敢对你父亲不敬?” 这时门外传来一道厉喝,接着走进来一群人。 为首的是位雍容华贵的老妇人,鬓边掺杂着几根银丝,可面容却保养得好,只看得出眼角有些细纹。 “母亲,大夫说梁儿伤了子孙根,怕是以后不能再有子嗣了。” 四老爷苏文卿一见老太太来了,连忙上前拉住老太太的衣袖,哭得好不伤心。 “那就过继吧!在族中选一名乖巧伶俐的,这是梁儿的命,也是你的命。” 老太太面色冷峻,口中吐露的话语让四房夫妻如坠冰窟。 “不行!我不同意!”唐氏怒目而视,形容癫狂。 接下来就是歇斯底里地闹腾,将屋内闹得人仰马翻。 就在此时,苏文卿突然大吼了一声,“父亲!其实,我在外面有儿子。” 苏府四老爷一直是全京城的笑柄,此次他嫡子重伤,竟牵扯出他还有个外室子,这就又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话题。 一辆蓝顶挂青色布帘的马车行驶在官道上,苏轶昭靠在马车车壁上,背脊被颠簸的马车震得生疼,险些喘不过气来。 深深喘了喘,双眼无神地看着眼前的马车布帘子。 接连赶了十来天的路,飞扬的尘土将那布帘裹挟,已是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 一个颠簸,她胃里翻江倒海,拉开旁边的布帘子又吐了起来。 可接连吐了几日,吐出来的也只是些苦水罢了! 胆汁都要吐出来了,这都什么事儿啊? 吐完之后,苏轶昭昏昏沉沉的脑子愈加混沌起来。 “唉!也不等少爷病好些就上路,哪里就这么急了?” 旁边一道夹杂着担忧的声音响起,接着有人轻拍他的背脊,借此来让他好受些。 “少爷再忍耐一下,还有半日,就能到京城了。” 苏轶昭转过身来,便看见说话的是个留着山羊胡须的男子。此人年过半百,穿着一身藏青色细棉布直裰。 这身装扮,分明是个古代人。 穿越来十几天了,她终于接受了现实。 她不明白,不过是连续加了五个班,怎么就穿越了?还穿成了一名官家老爷的外室之女。 要说她是女孩子,为何又被称为少爷,这真是说来话长了。 她的母亲名为文钰,自原主记事起,就一直和母亲相依为命。 从未见过父亲,母亲也从不提起。 世道艰难,因为母女单独隐居乡野,为了在官府落户,文钰便将原主作男孩养。 可怜苏轶昭小小年纪,出落得玉雪可爱,却被有心人觊觎。 不得已,略通医理的文钰便将苏轶昭乔装打扮,将其办成了个丑小子。 苏轶昭搜刮着原主的记忆,不免感叹了一声,这对母女活得当真艰难。 家中一贫如洗,文钰又是个药罐子,没银子买药,便只能由原主上山采。 半个月前,原主上山采药掉落一处深潭。 深山无人,求救无门,好不容易挣扎着爬起,然而潭水冰冷,她那柔弱的身躯哪里抵挡得过?当晚便发起了高烧。 风寒未愈,常年缠绵病榻的母亲却因为照顾她,病情加重,只来得及交代那么几句就过世了。 就在她想着以后的出路时,她就被人从病榻上揪了起来,拎到了这马车上。 原本想表明自己是女儿身,可谁想来接人的奴仆一句话便暂时打消了她的念头。 人家要的是儿子,如若知道她是个女儿家,只怕不会再管她。 再加上文钰临终前的遗言,苏轶昭打算还是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启程时就得了风寒,怎地过了十几日,依旧不见好?”男子忍不住抱怨道。 废话!每天赶路,随意抓两副药熬了灌下,能好才怪呢!没死都是她命大。 苏轶昭喝了几口热水,算是缓过来了。 “忠伯!父亲会不会不喜欢我?” 被称为忠伯的男人转头看了苏轶昭一眼,不禁嘴角抽了抽。 “怎么会?少爷别胡思乱想,等回了府,之前那些苦难的日子将一去不复返,好日子就要来啦!” 忠伯心中嘀咕,还不是因为嫡少爷成了废人,否则老爷哪里还能想得起自己有个儿子流落在外? 苏轶昭现在没心思管其他,虽然忠伯这句好日子就要来了,说了不止十七八次,跟画大饼似的。 第二章 我的好大儿 马车驶入京城北边的一条巷子,连成片的白墙黑瓦,嫩柳倒垂。 角门旁边的院墙不知何时爬上了飘香藤,郁郁葱葱,在这初春的早晨舒展着自己的身躯,给萧条了一冬的大地带来了一片生机。 车夫没下马车,而是吆喝了一声,角门便应声而开。 苏轶昭忍不住掀开帘子看向外面,四面是雕梁画栋的抄手游廊,青石板的路,白石板的台阶。 院中翠绿氤氲,与她一路行来的萧条景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禁感叹,也才过了十几日,这院儿里就已经是盛春了? 这家有钱,大大的有钱! 苏轶昭放下帘子,暂时将要离开这里的心思抛在了脑后。 马车在一道垂花门前停下了,忠伯看了一眼苏轶昭,不禁别过了眼。 他掀开帘子对着车夫道:“就停在前院吧!少爷待会儿再去向太太请安。” “周管事,既然七少爷已经安全回府,那我就去老太太处复命了。” 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苏轶昭知道那是和忠伯一同去接自己的外院管事苏炳。 忠伯不由分说,立马拉着还在愣神的苏轶昭下了马车,向那苏炳道谢。 “这次有劳二管事了,跟着我们长途跋涉这么些天,等七少爷安顿下来,定当好好感谢。” 苏炳冷冷地看了一眼苏轶昭,从鼻孔里哼出了一声,转身就离去了。 什么态度?苏轶昭心中腹诽,这下人比她这个主子还豪横。 不过从这个外院管事的态度来看,来了这府里,怕是是非不会少。 在马车上时,有一大半时间她都病着,忠伯也就简单和她讲了讲府中的长辈。 她听了个囫囵,只能大致整理了一下。 环视了一圈儿,见四周空无一人,苏轶昭转头和忠伯对视,不禁大眼瞪小眼。 这不对啊!难道角门处的下人没向里头禀报?怎地无一人来接? 忠伯很是纳闷,但想着还是让苏轶昭洗漱一番,再去后院请安,这模样实在有些让人看不过眼。 这时一名小厮端着茶盘匆匆走过,被忠伯叫住。 “你去四房看看四老爷在不在,就说七少爷回府了。”忠伯拉着小厮吩咐道。 苏轶昭虽然有些摸不清状况,但这种情形之下,她也能明白自己是不受待见了。 那小厮见是忠伯,转身就要走,可当看到苏轶昭时,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 “我的儿呀!我的好大儿呀!你受苦了!” 就在此时,一阵鬼哭狼嚎传来,苏轶昭吓了一跳,转头就见垂花门内走出一名身穿银白素缎冰蓝色滚边长袍的男子。 见着苏轶昭等人,男子立刻快走几步,跌跌撞撞,手中帕子还抹起了眼泪。 苏轶昭看着对方腰下挂着的白玉佩饰剧烈甩动,只觉得在阳光的照射下,此玉堪比黄金钻石,耀眼至极! 刺眼!极其刺眼!这玉应该值不少钱。 不错!苏轶昭现在正神清气爽,一扫接连十几日的沉疴,突然对未来期待了起来。 苏轶昭捏了捏腰间藏着的那五两银子,砸吧着嘴。 再观其相貌,此人面白无须,天庭饱满,一名男子,竟也生出了几分俊秀。 这是个美男,一个哭得毫无形象的美男。 苏轶昭按照忠叔的描述,猜测这位就是便宜爹苏家四老爷苏文卿了。 看着对方哭得这么伤心,苏轶昭在心中暗骂便宜爹这戏可演过了啊! 真要这么在乎,这前几年怎么不见来接? 看着对方张开双臂,苏轶昭做好了心理准备,想想为了以后的生活,被抱一下也不会少块肉。 就在苏轶昭眼一闭,心一横时,哭声却自身边传来。 “我的儿,这几年你受苦了,你母亲这个妒妇,逼着我和你娘断了来往……” 苏轶昭目瞪口呆地看着苏文卿抱着小厮哭得撕心裂肺,脑子一时也没转过弯儿来。 周管事只觉得没眼看,不知道老爷什么时候才能着调些。 他扒拉了一下自家老爷,道:“老爷!这是小厮阿贵!少爷在旁边呢!” 接着周管事便将苏轶昭推到苏文卿身边,哭声戛然而止。 苏文卿只觉丢脸,谁想他刚一转头,就对上了一张丑绝人寰的脸,顿时惊叫一声晕了过去。 不出一个时辰,四老爷被刚带回来的七少爷丑晕了的传闻便传扬开来。 不过半天,这事儿又传出了府,至此京城世家无人不知。 京城谁人不知苏四老爷是个好颜色的,但凡丑的都入不了他的眼。 这次能被吓晕过去,可见那带回来的少爷能有多丑了。 “少爷!您先洗漱,奴婢来给您擦身子。” 一名身穿豆绿色夹袄的少女对眼前这个衣着破烂的少年躬身一礼,不敢抬头去看。 苏轶昭放下了手中的包袱,一听这丫头要给自己擦身子,连忙拒绝。 她可没忘记自己现在是男装,既然以少爷的身份入了府,那就只能将错就错。 苏府四房需要的是一位少爷,并不需要一名外室女。 听闻苏府四太太是一名妒妇,四老爷成亲之后,便不曾纳妾。 成亲前的两名通房也险些被发卖,所幸苏家老太太做了主,这才成亲后被抬成了姨娘。 只可惜,这些年一直无所出。 如若知道她是女儿身,想来立马就要被赶出府去。 将刚才周管事塞给她的两个丫头打发了出去,苏轶昭这才解开衣衫,跨进了浴桶中。 被热水拂过身子,苏轶昭忍不住喟叹一声。 一连十几日,竟然都没能洗个澡。 一路紧赶慢赶,在最短的时间内回了京城。 那苏炳管事说是怕四老爷等得着急,苏轶昭却想是此人急着赶回来复命,说不定有什么坏心思,不想她回京城。 世家大族勾心斗角多得是,这苏家她还没摸清楚,有此猜测也是常理。 想起吓晕了便宜爹的这张脸,苏轶昭对着水面,仔细端详了起来。 丑!确实丑!但能将苏文卿给吓晕,属实夸张了些。 一张黑乎乎的脸,左边眼睛那还长了一块婴儿拳头大的胎记。 原本这脸就已经够黑了,没想到那胎记的颜色竟是比脸还要黑上许多。 苏轶昭前世就是个颜控,这一世穿过来竟然丑成这副模样,当时就觉得人生晦暗一片。 不过仔细观察了一番,发现这双眼睛倒是生得极为不凡。 眼裂很长,眼睛看起来并不小。 眼型内勾外翘,微微上挑的眼尾,带着几分魅意。开合颇具神韵,眼光清澈明亮。 虽说胎记太大,将如此潋滟的双眼生生折了几分,然仍是这张脸上最出彩的地方了。 第三章 不曾洗过脸 再仔细观察了一下脸部轮廓和五官,苏轶昭发现五官不错,脸蛋也是瓜子脸,搭配在一起是相得益彰。 若是皮肤没那么黑,也没有那块胎记,原主长得可不赖。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膛,白皙细嫩,与脖子以上的皮肤截然不同。 苏轶昭笑了笑,将放在一旁的包袱拿来,从中掏出一只瓷瓶。 这是文钰临终前将她叫到床前交代的,为了隐藏容貌,不被人觊觎,颇通医理的文钰便制作了一种墨色颜料。 苏轶昭洗了脸之后,便从瓷瓶内倒出一颗白色的小丸子。 她拿着丸子在脸上擦拭,涂满整张脸之后,静待一刻钟,再洗去。 连续两个月重复洗,就能彻底洗去她脸上的墨色汁水。 可惜路上她一直没机会洗,这个苏炳管事可不管她洗澡换衣服,马不停蹄往京城赶。 每天给她点吃的,不饿死就成。 将脸仔仔细细洗过之后,看着乌黑的墨水自指缝间流向浴桶,苏轶昭心里总算松了口气。 说是能洗去,但没有试过,心里终究还是有些忐忑的。 直到药丸子都擦完之后,苏轶昭对着水面又观察了一会儿。 发现脸上没那么黑了,连胎记都淡了些,这才放心地洗了澡。 “少爷!府上针线房说没给您量尺寸,也来不及给您做。就找了六少爷的衣服,给您改了。” 苏轶昭屏息听着,六少爷应该就是便宜爹的另一个儿子吧? 之前在马车上时,忠伯提过几句,只说摔了马,身子不适。 “您先将就着穿,等过几日府上添春衣,再给您仔细准备!奴婢现在给您拿进去?” 苏轶昭透过朦胧的薄纱绣青竹屏风,看出身形应该就是刚才的丫头月容。 “有劳!就放那儿吧!” 月容闻言迟疑了一会儿,这里离浴桶可远着呢! 不过她以为这少爷是害羞,不习惯有人服侍,因此也没多想,放下衣服就出去了。 苏轶昭擦干身上的水渍,爬起身拎起衣裳就往身上套。 不同于往日穿的粗布交领束腰,这是一身烟青色小立领右衽长袍。 到底是什么朝代?这衣裳有些看不出来了。 苏轶昭也管不了这么多,换上雪白的绸缎里衣,苏轶昭想着这便宜爹的家境不错啊! 自穿越以来,头一回穿这么好的衣服。 因为苏轶昭的不熟练,拉拉扯扯了近一刻钟,总算穿上了。 对着铜镜看了一眼,算了!看得也不是很清楚。 听到开门的声音,苏轶昭顿时头大。 这里似乎没什么隐私观念,她在里面洗澡,丫头进进出出的,根本不会敲门。 “少爷!还有半个时辰才可用饭食。咱们还得去老太太和太太那边请安,不如等回来之后再用吧?” 月容上前给苏轶昭整了整衣袍,不禁感叹这少爷除了丑还瘦。 周管事说的尺寸还稍大了些,明儿个还是等少爷换下来之后,自己再改改吧! 他们四房在府里不受待见,去针线房和那些泼皮磨破嘴皮子,那还不如自己动手。 这般想着,她抬头看了一眼苏轶昭,发现肤色竟然白了些,连脸上的胎记都淡了。 “少爷!您的脸?”月容受惊不小,一时有些语塞。 “怎么?是不是白了点?” 苏轶昭对这个才十二三岁的小丫头感觉还不错,虽然看自己的眼神偶有嫌弃,但也算尽职尽责了。 月容点头如捣蒜,这到底怎么回事? 苏轶昭仰望屋顶,叹了一口气。 “唉!活了这九年,都不曾洗过脸。今儿个洗了一把,也算不枉此生了。” 苏轶昭说完便袖手走出洗漱间,往卧房走去,只留下个捂嘴震惊不已的月容。 这个小院子是一间正房带两间耳房,正房又分为前后三间,最外头那一间是待客的外间。 中间是卧房加书房,最里面就是洗漱间了。 屋子里的摆设很简洁,看得出是匆忙收拾出来的。博古架上空空荡荡,只摆放了一只喜鹊报春的大瓷碗。 书架上寥寥几本书,书桌上倒是摆放着文房四宝,苏轶昭也看不出好坏。 就在苏轶昭打量的功夫,门突然被打开,接着只听砰的一声。 “哼!大厨房那起子小人,都是些捧高踩低的。去要些热水,都要给脸色看。” 苏轶昭转头看过去,这是另外一个丫头月秋。 有别于月容的瓜子脸,圆圆的脸蛋看起来颇有几分讨喜,只可惜比起月容来,好像没那么规矩。 “月秋!在少爷面前,岂可放肆?” 月容从屋里出来,见着月秋嘴里一边数落大厨房的婆子,一边在给茶壶添水。 苏轶昭叹了口气,看来她所在的四房在整个府中的日子也不好过。 苏府上来了个庶出的少爷,在京城并没有掀起什么波澜。 即便因丑陋闻名京城,但因为京城每日里的新鲜事儿不少。不过几日,就少有人提了。 一大清早,苏轶昭正望着眼前的海棠花发呆。 来了这里,伙食确实比之前好得多,最起码能吃饱了,只可惜经常是冷的。 自来府中,无人来这里串门,也无人叫他去请安。 这府里的少爷姑娘每日里都要去正院晨昏定省,给老爷子老太太问安,偏生他好像被人遗忘了似的。 照理说,他要去尽孝道也不应该拦着,可偏偏就有人拦着,这人还是她爹。 据说那日那个便宜爹被她吓晕过去之后,就扬言不想再见到她,也不准她踏出院子半步。 因那位兄长身体还没养好,嫡母也不待见他,根本没传过她去正房。 府上其他长辈体谅他病还没好全,说是等好了之后再去请安,免得加重病情。 就这样,她成了被府上遗忘的小可怜。 捻起桌上一块枣泥糕,苏轶昭捏了一点饼屑撒到地上。 没过片刻,就看着不少蚂蚁前来抬着食物浩浩荡荡地往住处搬。 月容看着百无聊赖,望着地上发呆的苏轶昭,不禁摇头叹气。 苏轶昭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便将目光转向了院子墙角的一处。 只见那处突然窜出了一只肥大的老鼠,皮毛油光水滑,可见平日里偷吃过不少。 第四章 鼠妹 那老鼠见着苏轶昭,犹豫了片刻,没听到熟悉的尖叫声,索性也不走了。 它转头见苏轶昭正看着它,不禁翻了个白眼。 别问苏轶昭怎么看出它这芝麻绿豆的小眼睛翻出白眼的,反正她就是看到了。 觉得这老鼠有意思,她拿起桌上枣泥糕,对着那老鼠道:“吃不吃?” 对着老鼠说话,这也是无聊到一定境界了。 谁想那老鼠竟是不屑地道:“就你这枣泥糕,那都是大厨房剩下的,谁吃啊?我每天吃的是山珍海味,你这白给我都不要。” 苏轶昭顿时气笑了,她居然被一只老鼠给嫌弃了? 嗯?不对,她怎么知道老鼠在说什么? 苏轶昭晃了晃脑袋,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老鼠在她面前挑衅地转了一圈,便打算钻回洞内,谁料洞口被飞来一只鞋给堵住了。 “你吃的是山珍海味?难怪这么肥了!”苏轶昭拎起鼠尾,发现这老鼠可真沉。 “你才肥,你全家都肥!”老鼠蹬着两只腿,气愤不已。 苏轶昭又晃了晃头,这到底怎么回事?她真的出现幻觉了? “啊~”一道熟悉的尖叫声传来,老鼠顿时使劲儿挣扎。 苏轶昭一个不察,就被老鼠给挣脱了。 看着老鼠的尾巴消失在洞口,苏轶昭此刻脑子里有些晕乎乎的。 月容跑上前来,一把拉住苏轶昭的袖子,往屋内扯。 “少爷!老鼠这么脏的东西,您怎么能碰呢?要抓老鼠,找咱们院子里的婆子呀!” 月容忍不住抱怨,但也明白院子里的婆子这会儿只怕还在哪个角落里躲懒呢! 苏轶昭现在根本没心思管月容在说什么,她还在想着刚才的事。 月容打水给苏轶昭洗手,这时月秋一脸兴奋地走了进来。 “少爷!月容姐,这次可真是好消息。” 月容兴趣缺缺,府上的好消息跟他们这院子也没多大关系,有什么好欢喜的? 她一脸平淡地问道:“是什么好事儿?” 苏轶昭总算从刚才的事情中回过神来,她把这一切当成是自己的幻觉,也好奇起了月秋说的好消息是什么。 “府上二少爷过了县试,写信回来说对府试很有把握。这次,二少爷应该能考上了吧?” 月容闻言也很高兴,“二少爷都连考两回了,这次过了县试,三老爷和三太太肯定高兴。” 苏轶昭倒是没多大的欣喜,她对这个府上的主子还很陌生。 不,不是陌生,而是根本没见过。 月秋说的二少爷是长房的庶子,据说之前考两次,都是命落孙山。 苏府家大业大,一共四个房头。 苏轶昭这几天从月容和月秋口中探听到不少消息,苏家老太爷苏锦荀乃是朝廷的光禄寺卿,从三品的官职。 在这京城,从三品的官儿,品级可不低了。 苏家四位老爷,大老爷苏文春和三老爷苏文洲是嫡出,二老爷苏文敬和四老爷苏文卿是庶出。 不错!她那个便宜爹苏文卿就是庶出,从府上下人们对四房的态度就能看出来。 嫡庶有别,尤其她那个便宜爹还没个一官半职。 苏文卿整日里就喜欢结交朋友,与那些文人墨客吟诗作赋,做了个闲散书生。 不过一个庶出的,居然被养成了这样的性格,着实让她疑惑。 听说苏文卿在嫡母面前很是受宠,要什么给什么。 只除了当年那件婚事,没如苏文卿的意。 苏轶昭还没问,两人就叽叽喳喳地聊上了。 “这次老太爷心里高兴,说是要摆家宴,咱们少爷这次一定能出席。” 月秋打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立马回来禀报。 月容闻言脸上的喜色更甚,“既然是家宴,那就是家里的主子都去的。就连大房的表姑娘都要去,别说咱们家少爷了!” 苏轶昭有些无奈,那表姑娘可是长房大奶奶的娘家表妹,他现在的地位都不一定有她高。 “那得赶快准备着,这箱笼里的衣裳也好久没拿出来晒了,得看看穿哪件儿。” 月容兴高采烈地去翻箱笼去了,其实苏轶昭知道,她的衣服一共也没几件,还都是六少爷穿过的。 月秋也兴高采烈地去打水,“少爷!您这次可不能躲懒,得好好洗把脸,一定要把脸洗得白白的。” 苏轶昭哭笑不得,她的脸是一天比一天白,可那都是因为用了药丸的缘故。 这两个丫头还真当她以前是不洗脸呢?每天催她洗十八次,都嫌不够。 说到洗脸,苏轶昭又走到了铜镜前打量。 脸白了不少,已经是正常人的肤色了。 只是上面的胎记颜色毕竟深一些,看起来要比脸上的皮肤稍微黑一点。当然,也只是一点点而已。 人都说一白遮三丑,还真有道理。苏轶昭摸了摸脸,发现原主长得真不错,可以算是个美人胚子了。 眼波流转,容貌昳丽,不忽略那胎记,都算是好颜色了。 勉强能出去见客了吧?那黑色的胎记,不仔细看,倒也看不太清楚。 想来再过几日,胎记应该就能彻底消失了。 月容看着苏轶昭正在照镜子,不禁捂嘴偷笑。 少爷平日里看着不在乎容貌,连脸都不肯洗。 可等脸上的脏东西洗去之后,还总会照镜子,想来也是在乎的吧? 苏轶昭转身突然看到拿进屋里来的那碟枣泥糕,不禁想到了刚才那只老鼠。 到底为什么她能听到老鼠说话呢?难道是真的天天待在屋里待傻了? 没忍住,苏轶昭打算再试验一番。 她来到那个老鼠洞前,头往前伸了伸,洞内一片黑漆漆,什么也看不见。 “喂!老鼠,你快出来!” 苏轶昭做了个自认为无比傻气的行为,不禁对自己的行径无语。 真是魔怔了,老鼠能听得懂自己的话? 可谁知她刚准备转身离开,就看见洞口出现了一对黝黑的小眼睛。 老鼠用警惕的眼神打量苏轶昭,“干什么?如果想吃山珍海味可没有,我自己都不够吃呢!” 苏轶昭听到对方不屑的语气,顿时气得捏住老鼠探出来的胡须。 老鼠疼得吱呀吱呀地叫唤,“杀鼠啦!杀鼠啦!你放开我,再不放我,我就叫我的小弟咬你。” 第五章 脑子不行? 苏轶昭顿时觉得有趣极了,“你还有小弟呢?有本事把它们都叫来,我看看你有多少小弟。” 嘴上这么说着,她的手还是放开了,将老鼠拖了出来,改拎着老鼠的尾巴。 说来也奇怪,她前世挺痛恨和害怕老鼠的,没想到眼前这只,她居然不害怕,甚至觉得有些可爱。 “你等着,我这就叫我的小弟!”随后苏轶昭只听得老鼠一顿吱哇乱叫,接着便没了动静。 苏轶昭笑了,“你的小弟呢?” 老鼠气得用它那绿豆大的眼睛瞪着她,一脸不服气的模样。 她刚问没多久,就突然见着院子里的婆子惊叫着跳了起来。 “哎哟!哪里来的这么多老鼠?快,快抓老鼠!” 她说着就带着另一名婆子拎起大扫把满院子乱蹿,苏轶昭见状连忙拎着手中这只躲到了屋檐下。 难不成真是这只老鼠叫来的小弟?眼前的这一切不是她的幻觉,都是真的吗? 将手中这只拎起来仔细观察了起来,她要看看这只究竟有哪里不一样。 “看到了吧?你要是再欺负我,我就让我的小弟晚上爬你的床。” 老鼠一脸傲娇地别过头去,却见苏轶昭正在上下打量着她。 只见老鼠突然捂住下身,惊叫道:“你这个登徒子,看什么看?本姑娘是你能看的?” 苏轶昭刚穿来之时以为自己要走努力奋斗奔小康的路线,等进了这深宅大院,就以为自己要走宅斗风,可惜被困在这小院中出不去,索性暂时歇了这心思。 可她没想到,这世界这么玄幻,她居然可以和老鼠对话。 将老鼠折腾了一番,一到吃饭的时辰,老鼠就挣脱跑得没影儿了。 苏轶昭只好拿着树枝捅着眼前的蚂蚁窝,“喂!你们到底有没有听我说?都说给你们搬一块最大的糕点,你们为什么还要搬饼屑?” 看着蚂蚁依旧在不停歇地搬运,苏轶昭知道蚂蚁这边是不能沟通了。 她刚才还试过虫子,不同种类的虫子,都不行。 其他的鼠类也不行,只能是那只老鼠,难道是因为那只老鼠特殊? 要想知道答案,那就得经过试验,只可惜她出不去这院子。 月容看着苏轶昭又在树下捅蚂蚁窝,不禁摇头叹息。 月秋挤到月容身边,犹豫了片刻,还是小声地问了出来。 “月容姐姐,你是不是也觉得少爷这儿有些不对啊?” 月秋指了指脑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月容闻言瞪了月秋一眼,“怎可在背后妄议主子?少爷不过是无聊了点,你可别出去乱说。” 月秋撇撇嘴,“我知道,哪里敢乱说?” 她现在就是服侍七少爷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呐! 月容嘴上这么说,可心里却也跟着担心起来。 少爷的行为愈发诡异了,该不会真的脑子有问题吧? 苏轶昭丢开树枝,回到卧房,看了一眼架子上的那几本书。 还是得想个办法出院子啊!不能总这么待着。 前几天找借口无聊,将架子上的书都看光了。 与前世的四书五经差不多,都是启蒙的书籍。 只可惜没有关于这个朝代的书,但她也从这几本书中明白,她目前所在的朝代不是前世所熟知的那些。 她穿越到架空王朝了! 从月容她们嘴里打听到,这是大云朝,只可惜再多的信息月容她们就不清楚了。 苏轶昭想知道更多信息,那就得出这个院子。 听说办家宴就在明天,可是到现在府上无任何一人来给她传信。 她不能被人遗忘在这里,还是得想办法主动出击。 苏轶昭思忖片刻,心中有了个主意。 叫来月秋,特地避开月容,交待了她几句。 “在这府上有相熟的小姐妹吗?”苏轶昭低声问道。 月秋点了点头,“有啊!奴婢的娘是府里采买的婆子,时常跟着管事出府,有好多小姐妹都想托我娘买东西,她们都来找奴婢帮忙。” 苏轶昭心如明镜,月秋能到少爷身边做二等丫头,肯定是有背景的。 再怎么说,她也是四房的少爷。还没到府里之前,她那个爹也不是现在这种态度。 “你找个玩得好的帮忙!记住,一定要保密。” 为什么要避开月容,那是因为月容一定会反对。 苏轶昭接着说了自己的计划,月秋很惊讶。 “少爷,这会不会太冒险了?” 月秋有些迟疑,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她得吃不了兜着走。 “放心去办,自己小心点。你们难道不想我出这个院子?到现在都没人来,你们心里也明白我的处境。” 苏轶昭这一番话说到月秋心坎里了,她来四房可不是想过这种日子的。 少爷好了,她才能好。 “那我试试?”月秋已经心动了,她向来胆大。 “嗐!那什么,请人帮忙不要吝啬,你就帮到底。我先欠着,等日后有了就还。” 苏轶昭说完只觉得脸皮都发烫,这没钱的日子可难受了。 她才刚进府,月银还没她的份,身上藏的这五两银子是文钰留给她的遗产,她可不想动。 月秋闻言立刻捂嘴偷笑,看着苏轶昭面色微红,她不禁有些发愣。 少爷什么时候这么好看了?这哪里丑?分明就是个翩翩小郎君嘛! 次日上午,苏轶昭草草洗漱好,就对着镜子在脸上涂抹起来。 成败在此一举,她可得做好准备。 完成之后,她对着镜子满意地一笑。 此时外间那边突然传来了喧哗声,一道极其尖锐的声音叫嚣着:“那贱人呢?让他给我出来。” 来人怒气冲冲,正带着人往院里闯。 “哎呀!六少爷,您消消气儿。七少爷这会儿才刚起,您有话好好说。” 月容见着是六少爷来了,顿时吓得惊慌失措。 这几日六少爷脾气暴躁,整天都歇斯底里地叫唤。 伺候他的丫头小厮私底下都叫苦不迭,被折磨得够呛。 现在可不要说那些贴身伺候的下人了,就是其他院儿里的下人都不敢打他院门前过。 月秋站在角落里,见着六少爷这模样,不禁吓得发抖。 要是她做的事被发现了,那她估计要被乱棍打死。 “他是哪门子的少爷?不过是乡野出身,他配吗?” 苏轶梁冷哼,即刻便命带来的下人抬着他闯进去,他就是要寻苏轶昭的晦气。 第六章 寻晦气 苏轶昭仔细倾听外面的动静,当喧闹声越来越近时,她起身在月容的针线篓子里拿了个插了针的小线团子,迅速拢入袖中。 总不能吃亏不是?她可不愿意自己白挨一顿收拾。 刚做好这一切,门便应声而开。 苏轶昭听着这事儿就知道来者不善,不过来得正好! 当先走进一名小厮,此人吊梢眼,膀大腰圆,看得出来力气不小。 随后两名小厮抬着滑竿走了进来,苏轶昭便将视线投向坐在滑竿上的少年。 十四五岁的模样,长了张娃娃脸,原本该是讨喜的相貌,可此刻他面容阴郁,眼神狠戾,便是将这讨喜模样生生折了几分。 他的脸色略显苍白,想来是旧伤未愈。 一身青色的右衽锦缎长袍,腰上挂着一枚双鱼佩。苏轶昭的视线在那双鱼佩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 他也是少爷身份,可现在除了捡此人的旧衣服穿,身上佩饰一应全无。 苏轶梁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少年,年约八九岁,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目光移至苏轶昭的脸上,他不禁一愣。 唇红齿白,一双眼睛生地极好,倒是一副男生女相。 爹不是说这小子很丑吗?难道自己找错人了? 可他一看苏轶昭身上的衣裳,顿时面沉如水。 “你、你是六哥吗?”苏轶昭面露惧色,瑟瑟缩缩地看着苏轶梁问道。 “谁是你六哥,一个乡野出身的粗鄙之人,也敢叫我六哥?”苏轶梁讽刺道。 再看这苏轶昭瑟缩胆小的模样,他顿时更为气恼。 他是四房的嫡子,四房也只有他一个子嗣,此子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谁知道是不是苏氏血脉? 一想到自己这两天身下的异常,他顿时怒火高涨,恨不得让眼前这个小子也尝尝这种滋味。 “可是,父亲说我行七,应该叫你六哥的。” 苏轶昭小心翼翼地看了苏轶梁一眼,然而他的话却更让苏轶梁气愤难当。 这两日父亲都没去看他,居然来看这小子来了吗? 苏轶昭那害怕的眼神让月容起了恻隐之心,她快走几步,站在了苏轶昭的前面,。 她的神情和语气异常坚定,“六少爷!七少爷是老爷命人亲自接回来的,他现在就是四房的少爷。” 七少爷是她的主子,她身为奴婢,自当维护自家主子。 见着苏轶梁的脸色黑如锅底,她立时又道:“七少爷刚进府中,还不太懂规矩。若是有冲撞了您的地方,您指出来,让他给您赔礼便是。” 苏轶梁冷笑,怒喝道:“呵!一个奴婢也敢在我面前放肆?以为四房来了个杂种,你们就能依附他了?” 苏轶梁的手紧紧抓着滑竿的扶手,心中已是恨急。 他一个嫡子,居然沦落到被个奴婢顶撞,这怎能不让他愤怒? “你们可别忘了,他一个族谱都没上的野种,还威胁不到我这个嫡子!” 他恶狠狠地盯着月容,“将这丫头给我绑起来掌嘴!” 随后,他将目光转向了苏轶昭。 “长久,让这小子长长记性,让他知道四房真正的少爷是谁。” 肯定是因为这小子在丫头们面前胡言乱语,否则这些贱婢怎敢顶撞他? 苏轶梁原本性子也不至于这般,可自从受伤之后,他便性情大变,行事更是毫无顾忌了。 月秋在一旁干着急,见着月容被抓住,她连忙跪下求饶。 “六少爷,求您饶了月容姐吧!她不晓事儿,下次再也不敢了。七少爷若有不当之处,还请您海涵呐!” 她和月容好歹还有一些情分,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月容被打? 七少爷在府里又是个无人问津的,每天被婆子看着也出不了门,就算被六少爷给打了,又有谁能给七少爷主持公道呢? 月秋抹着泪,跪在苏轶梁面前苦苦哀求。 苏轶昭心中有些触动,她能瞧得出,这两个丫头其实并不大愿意服侍她。 毕竟她不受宠,跟着她也是受苦。可没想到在这样紧要的关头,两人还能挺身而出,确实叫她感动了一把。 一个分神,那些人已经抓着月容,准备开始掌嘴了。 “六哥!你不要打她们,你打我吧!都是我惹你生气了,你打我就好!” 苏轶昭猛然上前,一把推开那个抓着月容的小厮。 那小厮不妨苏轶昭突然推他,被推了个趔趄,栽到在地。 “长久,还愣着干什么?”苏轶梁见状怒不可遏,对着刚才那膀大腰圆的小厮吼道。 苏轶昭趁机一把扑到苏轶梁身上,自袖中拿出暗藏的针,借着袖子的遮掩,对苏轶梁的手背就扎了下去。 苏轶梁只觉手背一阵刺痛,忍不住惊叫了一声。 趁着混乱,苏轶昭连插了两针,连忙往一旁闪去。 苏轶梁不知到底是被什么东西给蛰了,但他知道一定是这小子搞的鬼。 他现在不抓到这小子誓不罢休,这废物竟然还敢在暗地里下手。 躺在滑竿内的苏轶梁恨不得亲自下来逮人,可惜腿现在还动弹不得。 就这样,苏轶昭从屋子里跳到了院子里,上下左右,前前后后,将院子闹了个鸡飞狗跳。 守门的婆子原本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苏轶昭这上蹿下跳的,竟然被他跳出了院子。 苏轶梁在背后气急败坏地怒喝:“你们这些饭桶,连个小子都抓不住,还不快给我抓来?” 老鼠闻声从洞里钻了出来,它靠在墙角看起了热闹。 见着苏轶昭被追得四处乱窜,不禁乐得连啃了两口肉。 苏轶昭喘着气往前奔逃,她的体力就快要到极限了。 这副身板弱,身子又才痊愈,哪里有这么多精力? 胸口钝痛,喘气跟拉风箱似的,苏轶昭的脚下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他被一阵大力所掼倒,眼前一阵天旋地转,随后只觉得手掌处火辣辣地疼。 “把他给我抓来,竟然敢对我不敬?” 苏轶梁脸上的神情有些扭曲,他现在根本管不了其他,只图自己痛快。 “六少爷,七少爷,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府上禁止斗殴。” 一道威严的声音响起,苏轶昭抬头去看,顿时眼中闪过一丝欣喜。 总算来了! 第七章 算计 一阵墨香扑鼻而来,书房内檀香袅袅,此刻却是静默一片。 膝盖处发麻,苏轶昭跪倒在地,手掌上的伤口更是火辣辣地疼。 咬了咬后槽牙,告诉自己要忍住。形势比人强,还是识时务些得好。 眼角余光察觉到身旁之人的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苏轶昭顿时心里平衡了下来。 一跪就是半个时辰,旁边这位还拖着病体,只怕比自己还难受些。 又过了一刻钟,上首才传来一道略显苍老,却十分威严的声音。 “你们可知错?” 苏轶昭暗暗松了口气,这是要问责了,终于走到了这一流程。 “孙儿知错!”苏轶昭率先趴倒在地,这时候什么都别说,先认错便是。 旁边也跟着传来一道不情不愿的声音,“孙儿知错!” “哼!既是身子不适,那又为何不卧床休养,偏要惹是生非?” 语气极其冷淡,却让人心有惴惴焉。 “小七是你父亲的血脉,近日才回府,对府中规矩不甚熟悉。你身为兄长,本应躬先表率,而你却故意挑起事端,惹得府上不得安宁,是为何故?” 苏轶梁闻言强行按住颤抖的身子,在这府上,要说他最怕谁,那自然是祖父了。 苏轶昭有些意外,她一个被人遗忘的小可怜,竟然没碰到处事不公这样的待遇,真是稀奇。 “祖父,孙儿也是被小人给撺掇的。此事孙儿知错,还请祖父责罚。” 苏轶梁惧怕的态度让苏轶昭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刚才嚣张的模样荡然无存,现在跟只鹌鹑似的。 四房在府上的地位不怎么样,这位居然也敢如此恣意妄为,难道平日里没被教导怎么做人? 这府上处处透着古怪,四房在府上的地位扑朔迷离,难道是四房之人认不清自己的处境? “哦?可是府中有生事者飞短流长,传入你耳中?你且指出来,如真有此搬弄是非者,绝不轻饶。” 苏轶昭听着这语气有些不对啊!怕是自己也要受牵连。 听着上头传来茶碗磕碰的轻微响动,苏轶昭舔了舔干涩的唇瓣。 起床到现在,滴水未进。 苏轶梁张了张嘴,却是不知该如何说起。要说指出是谁,他是没看见嚼舌根的人。 他想了想,心生一计道:“府上到处都是传言,传孙儿得了不治之症。父亲为延续香火,便从他处寻觅一子顶替。” 苏轶梁说着,声音有些哽咽起来。 他问母亲自己的病情,母亲只说休养数月便可痊愈。 可这几日他的身子有些不对,他自有感知,心中不免惶恐。 昨日傍晚,有两名丫头在他后窗处的树丛中闲话,便是说出此番话来,叫他心中惴惴不安。 本想寻那两个丫头问清楚,却偏生没看着人,只闻其声。 今日一大早,问及伺候的下人,全都遮遮掩掩,吞吞吐吐,让他心中惶恐的同时,也更为愤怒。 “孙儿心中悲愤,又恐父亲被奸人蒙蔽,一时冲动,便上门询问清楚。” 说到此处,老太爷居然不知该如何提起。 这无法人道之事,确是男子心中之痛。 四房夫妻瞒了好几日,可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不过是些流言蜚语,也值当你放在心上?身为世家子,连这点明辨是非的能力都没有。被人稍作怂恿,便行事不计后果,日后岂能有所作为?” 说到此处,老太爷的语气变得十分严厉。 “今日家宴,外嫁姑奶奶和姑爷都要回府。你此番行径,成何体统?” 苏轶昭心下了然,她这两天打听了不少府上主子的消息。 长房长女苏慕染嫁与临安侯府次子江连枝,临安侯府乃是勋贵之家,即便是不承爵的嫡次子,那也是苏慕染高攀了。 毕竟长房大老爷苏文春现在不过是个正五品的户部郎中,那江连枝还是个争气的,在京卫指挥使司寻了个镇抚的差事。 不过这多少占了勋贵世家的好处,否则这从五品的官职哪是那么容易得的?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则是临安侯府的世子常年卧榻在床,如若身故,那承爵的可就是这嫡次子了。 这话却是不可说,然众人皆可意会。 苏轶昭知道苏锦荀今日沐休,再加上此人对江连枝如此重视,怎能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必然是要亲自过问的。 只有将事情闹大了,这些人才会被迫记起她。 苏轶梁闻言却是如坠冰窟,祖父没有否认,难道是真的吗? “孙儿知错!”苏轶梁心中忐忑,此时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似的,瘫软在地。 “小七,此事因你而起。梁儿虽有不对之处,但到底是你的兄长,你对兄长不敬,便是该罚!” 老太爷教训过苏轶梁之后,也没放过苏轶昭。 身为大家长,各打五十大板的法子是惯常使的手段。 苏轶昭心中有些急了,她要等的人怎么还不来? “孙儿知错,还请祖父责罚!” 苏轶昭的态度让老太爷的脸色微微缓和,但依旧心有不满。 苏轶昭紧捏着拳头,如若再不来,他今日必然讨不了好。 “虽认错态度良好,但规矩尚不足。且指派府上一位老人教导你规矩,从今日起,便禁足……” 老太爷刚要说出对苏轶昭的惩罚,不想外院大管事苏淮进来回话。 “大人!大姑奶奶和大姑爷回府了,此刻大姑爷正在院外候着。” 老太爷闻言脸上立刻挂满了笑容,“快去请他进来!” 他说完才想起地上还跪着两个,人都在院外了,难免会碰上这两个小的。 苏轶昭心中微定,她松了口气,总算来了!等的就是他。 “先起来吧!今日家宴,回去准备准备,莫要丢了苏府的脸,此事等稍候再算。” 被孙女婿撞见,再不出席家宴,难免会有所揣测。 苏轶昭心中微喜,不管之后的惩罚如何,她今天的目的都达到了。 “这段时间待在院中,竟是半点规矩都未学得。等家宴之上,少言语,切记言多必失!” 老太爷这话并未指名道姓,苏轶昭却知道这是在说他。 “孙儿谨遵祖父教诲!” 苏轶昭连忙跪拜在地,这是她在府上迈出的第一步。 第八章 善于心计 老太爷这才开始打量苏轶昭的脸,看到那张白净的脸庞,他心中有些讶异。 但一想到自己那不着调的庶子,便没再深究。 老四向来不着调,谁知道是什么心思? “对了!你入府之前可有名讳?家中孙辈都是轶字辈,按照你的排行,便唤昭吧!” 苏轶昭撇了撇嘴,刚才分明是白问了一句。 不过这名字好,与她前世的名字一样,她很乐意! “只唤了乳名六儿!孙儿多谢祖父赐名,从今日起便唤作苏轶昭了!” 老太爷目光在苏轶昭袖子的毛边处打量了一圈,最后挥了挥手,大抵是想眼不见为净。 “去吧!” 苏轶昭抢在管事的前头扶上了苏轶梁的臂膀,“六哥小心些,我来扶你!” 老太爷闻言诧异地看了苏轶昭一眼,接着突然目露寒光,直射苏轶昭的后背。 苏轶梁微微挣扎,却见祖父面色不善地看着他们。 他只得忍下心中的不忿,任由苏轶昭将他扶起。 “既是伤重未愈,今日家宴便准你卧床静养。”老太爷突然道。 苏轶梁闻言震惊地看向老太爷,他的唇瓣有些颤抖,“祖父?” 苏轶昭心中微寒,一旦没了利用的价值,便只能被舍弃。 苏轶梁这病,怕是真如府上传言一般,否则怎会突然想起他这个外室之子? 苏锦荀只为苏家,身为大家长考虑的便是家族兴旺。 一个孙子在他眼中,其实也不过是兴旺家族的工具罢了! 怕苏轶梁受伤之事牵扯出是非,竟是连家宴都不准他参加了。 无用,便弃之如敝履。 大管事见状连忙叫两人下人去找滑竿进来,准备将人给抬回四房。 等苏轶昭回到院子的时候,月容和月秋二人正欢天喜地地在箱笼内翻找着。 可苏轶昭来府上之后,也就三套衣裳,还都是六少爷穿过的,她们不免有些沮丧。 “我娘之前给我两块布料,虽料子不比府里主子穿的,但好歹是新的。” 月秋犹豫了片刻,才说道。 “家宴在晚上,咱们立刻找两个小姐妹来帮忙做,晚上应该也能穿上了。缝制糙了些,但也比穿旧衣裳强。” 月容立刻会意,想着晚上怎么也不能让少爷丢了脸面。 太太不管,老爷也是不闻不问,二人不禁又为日后的生活担忧起来。 苏轶昭听着两人的谈话,心中微微有些感动。 不管怎么说,这两个丫头还是维护她颜面的。 她笑着跨进屋内,两个丫头见着她,顿时眼眶一红。 刚才六少爷追着自家少爷打的场景在她们的脑海中浮现,一想到自家少爷的处境,不禁为少爷掬一把同情泪。 “少爷!老太爷没罚您吧?” 月容上前拉着苏轶昭左看右看,见着身上没什么伤,不过是些灰尘,这才放下了心。 “没想到老太爷这次竟然没罚您,居然还让人传话来说要您出席家宴。” 月秋很是奇怪,老太爷对府上的少爷姑娘向来严厉,这次怎么会对自家少爷这般宽宥? “我也是苏家人,出席家宴不是应当的吗?给我打水洗个澡吧!一身的灰。” 苏轶昭毫不在意地说着,心中却在想待会儿不知还有什么惩罚等着他呢! “哎!奴婢这就去!”月秋朝着苏轶昭福了福身子,便转身离开了屋子。 她跨出屋子之后,还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苏轶昭。 或许,是自己小看了这个少年。之前只当他从乡野之地来,什么都不懂。 可今日这件事,却叫她看出了这少年心机颇深。 这几日少爷一直在和她打探府上的消息,她还当少爷只是无聊和好奇,然而其实是心有谋算吧? 昨天叫她去散播传闻,算好了今日是老太爷沐休的日子。 知道老太爷好面子,又看重府上大姑爷,闹将起来,苏府不免丢了脸面。 闹大了,老太爷必将亲自过问。 可是让月秋没想明白的是,少爷难道不怕老太爷也将他禁足吗? 为何少爷安然无恙地回来了,而六少爷却被禁足了呢? 看着眼前的大厨房,月秋定了定心神,肃着脸,带着三等丫头小环往大厨房走去。 “哟!这不是四房七少爷身边的大丫头月秋吗?我还当攀了高枝儿,不认得我们姐妹了呢!” 一名身穿桃红色褙子的少女领着个端着托盘的小丫头,正要出去,迎面便撞上了月秋。 月秋心下暗道晦气,但也不敢多言。 这位是长房大少奶奶身边的三等丫头朱槿,朱槿的娘和她母亲一样,同为府上采买的婆子。 这丫头平日里就和自己不对付,自己被调到七少爷身边,这朱槿就等着看自己的笑话呢! “朱槿姐姐!您看您这话说的,如今您可是大少奶奶身边的红人,妹妹哪比得上您受主子器重呢?” 月秋平日里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实则胆大心细,嘴也甜,否则在府上下人中的人缘可不会这么好。 朱槿拿眼风扫视了一下月秋,扶了扶头上的金镶珠石蝴蝶簪,月秋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心中微动,月秋立刻问道:“姐姐头上的簪子真好看,得值不少银子吧?” 朱槿顿时眉梢轻挑,“是大少奶奶赏的,少奶奶怀了身孕,赏了好几个得脸的下人呢!” 哼!跟个四房庶出的少爷,即便是二等丫头,那也指望不了什么出路。 大少爷是嫡长子,大少奶奶将来是要主持中馈的,她的身份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月秋怎能和她比? 如今在这府中,对她巴结的下人不知有多少。 “走了,大少奶奶想吃些酸口的,我还得将吃食快些送去。” 朱槿说完便带着小丫头扬长而去,将月秋气得跺了跺脚。 呸!用下巴看人,总有一天要摔个大跟头! 转过身,月秋刚准备进厨房,脑海中却突然灵光一现。 大少奶奶怀了身孕三月有余,算是稳了。 前儿府上便传出了消息,亲近的人家更是送了信儿的。 这次家宴,大姑奶奶怎么也得晌午之前回府探望吧? 大姑奶奶和大姑爷向来恩爱,老太爷又是挑的大姑爷沐休之日办家宴,那夫妻双双回府,再正常不过了。 少爷早上说要等时机到,难道他说的时机不单指老太爷在府上,而是等大少奶奶和大姑爷回府之时吗? 月秋顿住了脚步,想起苏轶昭前几日问了不少府上的事儿,她都事无巨细地说了,顿时心中一凛。 看似闲聊,实则却有目的。 可是那个每天只会逗蚂蚁,还自言自语的少爷,真的是这般善于心计之人吗? 第九章 心眼子不少 月容给苏轶昭拿了干净的衣裳,这才退了出去。 她看了一眼屏风后的身影,将有些心不在焉的月秋拉到了一边。 “不是说要找小姐妹给少爷缝制衣裳?咱们还是快些吧!先看看你那料子成不成,不成的话还得另想办法。” 月容有些担心,六少爷那边拿来的衣裳全都是旧的,有的袖口和领口都起了毛边,颜色还十分陈旧,是六少爷早就不穿了的。 月秋这才回过神来,“我这就去!” “不必了!”苏轶昭突然从屏风后出来,她整了整腰封,坐在了铜镜前。 “先束发吧!待会儿只怕就有人来传话了。” 这么大的动静,只有老太爷过问,怎么可能? 内院是大太太主事,老太太偶有过问,这会儿必然会有人来传话的。 月容和月秋相视一眼,连忙上前拿了布巾给苏轶昭擦头发。 “衣裳的事,不用担心。既允了我去家宴,便不会让我丢府上的脸面。” 苏轶昭看着两个面露担忧的丫头,便宽慰道。 月秋看着铜镜内的苏轶昭有些愣神,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少爷,与之前判若两人。 目光一撇,苏轶昭突然发现了趴在门边的老鼠。 她顿时目露凶光,刚才她被追着打的时候,如果没看错的话,那只老鼠居然在幸灾乐祸。 “月容!你昨儿端来的玉露团铁定是叫老鼠吃了。” 月容正在给苏轶昭梳头,闻言一愣,“啊?” “喏?就是那只!”苏轶昭直指门边的老鼠,哼!胆子倒是不小,大白天的都敢出洞。 “啊~”不出意料,两道尖叫声传来,接着屋内便发出了噼里啪啦的响声。 春日暖风徐徐,院内花草逢春便舒展了自己的身姿,各个逞娇呈美,好一派争奇斗艳的景象。 苏轶昭跟着左前方的婆子快速走着,余光却在打量着四房的环境。 即便是不受宠的房头,这布景也不是一般人家能比的。 察觉到手腕处有些瘙痒,苏轶昭看了一眼衣袖,只见一只黑乎乎的小脑袋探了出来。 她立刻给了个龇牙咧嘴的警告,快速将老鼠给塞了回去。 只听得老鼠冷哼一声,到底是没敢露出脑袋瓜来了。 这老鼠被月容和月秋一顿好打,实在无处躲藏,竟是一把蹿进了苏轶昭的衣袖之中,叫两个丫头好找。 正巧正房来人,说是四太太传她过去,有事要谈,她来不及多想,只得跟着来了。 这一关不好过,毕竟是嫡母,尤其是他刚才还和苏轶梁发生了争执。 “请七少爷在此稍待片刻!” 领路的许妈妈是院内的粗使婆子,她是没资格进内院的,还得找二等丫头穗香通报。 “有劳!”苏轶昭龇着白牙,看起来很是乖巧。 许妈妈诧异地看了一眼苏轶昭,没说什么,转身就朝那守门的丫头走去。 苏轶昭心中腹诽,听说苏家的根基尚浅,不过经常自封世家,倒是学了些世家的做派。 她朝着守门的小丫头凌荷微笑点了点头,凌荷见状有些惊讶,而后朝着苏轶昭福了福身子。 “咦?我闻到了一股……”这位老鼠妹子一时激动,竟然发出了声音。 苏轶昭一把捏住了袖子,在老鼠的屁股上捏了一把。 凌荷听到吱吱声,顿时惊恐地看了一眼四周,却并未发现异常。 “太太请七少爷进去!”此时穗香撩了帘子走出来,对着苏轶昭行了一礼道。 苏轶昭一进里屋就闻到了丁香,再仔细一闻,发现丁香中掺杂着别的香味。 她想起前世公司老板很喜欢这个香味,虽然只进去过两次,但她却印象深刻。 看了一眼桌上的八宝吉祥莲花香炉,苏轶昭讶异居然是珐琅彩绘的。 “七少爷!这是太太!”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穗香提醒道。 苏轶昭这次很规矩,没有东张西望,直接跪倒在地。 “儿子见过母亲!” 苏轶昭说得有些牙酸,毕竟儿子不是儿子,母亲也不是母亲! 察觉到有目光在打量她,苏轶昭没有抬头去看。来了这几日,算是知道了规矩。 直视长辈,是无礼的行为。 “倒是没想到你心眼子不少,一个照面,梁儿竟然就吃了亏。” 女人冷漠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让苏轶昭心中一凛。 这府里都是人精,唐氏能看出来,苏老爷子也一定能。 “今日是儿子的不是!” 苏轶昭也不多狡辩,这不是亲妈,可不会向着她,解释再多都是在狡辩。 不说哪里错,嘴上却在认错!唐秋烟算是见识到了此子的心计。 想到自己好端端的儿子成了废人,不知哪里来的外室子却登堂入室,还要继承家业,唐秋烟就气得胸口发闷,险些喘不过气来。 “抬起头来!” 自从这野种来了之后,她还未传他来见,今日倒要看看有多丑! 苏轶昭立刻照办,目光匆匆扫了一眼唐氏,这才往下移视了一寸。 身材微丰,脸如银盘,面容白皙,显得有些富态,这是苏轶昭对唐氏的第一印象。 只这一眼,她倒是想到了之前向月秋掏来的信息。 唐秋烟娘家并非官宦之家,而是前皇商唐氏。 唐氏有钱,不过那都是过去了。如今的唐氏没了皇商的身份,家境早已大不如前。 苏家自诩世家,为何会娶商户之女,那无非就是为了银子。 不过这是苏轶昭的猜测,月秋自是不会这么说的。 唐氏还风光的时候,苏家老爷子觉得小儿子不着调,整日吃喝玩乐,便说不求其他,只需一生平安富足即可。 不过这里头还有些个曲折,曾经一度成了全京城茶余饭后的话题。 这个曲折不但让唐秋烟闻名了一把,也让苏四老爷不着调的名声更上一层楼。 前头说到这苏文卿不着调,那是大家都知道的。 苏家老太爷好歹是从三品的大员,可谁知他家的庶子却被一名商家之女嫌弃成这样,让大家怎能不背后说道? 这唐秋烟做姑娘时,许是因为商家之女,规矩并不严苛,因此也养出了个骄纵蛮横的性子。 唐家上赶着与苏家结亲,双方各取所需,算是皆大欢喜。 可偏偏唐秋烟却是宁死不屈,并在各家举办的宴会上言明看不上苏文卿。 第十章 哪里来的狗胆? 苏文卿好宴请交友,不出几日,就传到了他的耳中。 唐秋烟不知苏文卿虽然不着调,但对他父亲的话却是不敢违背的。 她听闻苏文卿好颜色,便生生将自己吃胖了二十几斤。 苏轶昭听闻的时候十分惊讶,很是佩服这女子的毅力。 大婚之日原是四人抬轿,硬是又添了两名轿夫,才顺利抬回苏府。 苏文卿眼高手低,本是不愿娶商户之女,可他哪里拗得过父亲? 知道新娘子是个胖子,也只得硬着头皮娶了。 这么些年,夫妻关系不算多融洽。苏文卿终日不着家,唐秋烟也早就习惯了。 后来唐家走了下坡路,丢了皇商的名头,唐秋烟才有所收敛。 想是整日主持四房中馈,又有许多琐事烦忧,这便瘦了不少。 唐氏看了一眼白净的脸蛋,再看这小儿眉目如画,竟是个难得的翩翩小儿郎,不禁疑惑不已。 这长相,怎么也算不上丑。 不过她转念一想,老爷这人与常人有异,听说前儿个还与西城一家磨坊的闺女眉来眼去。 那女子长了一双狐媚子眼,一双大嘴犹如血盆大口,就这样的老爷也能看得上。 约莫是这两年老爷的眼睛叫屎糊住了,看上的越来越上不了台面。 “既是你祖父允你入家宴,你便回去准备准备!因你几日前才刚回府,许多规矩都未能习得,从明日起便在院子里学规矩。” 唐氏居高临下看着这个庶子,心中虽不畅快,但目前还是以梁儿之事为重,此子等日后再收拾也无妨。 “是!多谢母亲为儿筹谋,,儿子定不敢负母亲所望!” 唐氏惊讶地看了苏轶昭一眼,一个乡下野小子,居然没有半分粗鄙的习气。 “可识字?”唐氏突然问道。 “儿略识得几个字!”苏轶昭现在也不敢提及生母,否则就是没眼色了。 “嗯!你先退下吧!今日家宴不可多言,需得谨言慎行!” 唐氏摆了摆手,多看一眼都嫌弃。 苏轶昭应下,等出了院子才松了口气。 这几日他打听过唐氏的脾性,听说随性得很,经常叫人下不来台。 府上常说她是商户女,不懂规矩,可苏轶昭却是觉得,唐氏可能是随着自己性子来,不想看别人脸色。 嫁入苏家这么多年,唐氏也没惹过什么祸事,应该还是有些分寸的。 今天唐氏居然没罚她,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后手。 等苏轶昭走后,唐氏身边的心腹黎妈妈走上前来,为唐氏揉着眉心。 “太太!您就这样放他走了?刚才咱们少爷可是吃了他好大的亏。” 黎妈妈心疼自家少爷,伤了身子,今早还被老太爷训斥,还是因为这个庶子。 “老太爷就要致仕了,今晚的家宴尤其重要。要是今儿个出了什么意外,扰乱了家宴,老太爷必不饶我。想收拾他,以后多的是机会,不必急于一时。” 唐氏可不是傻的,这时候生事,公爹可不会给她脸。 “我儿受的苦,我自要他加倍奉还。至于往后,且看吧!” 唐氏目前还没有打算,儿子的事让她心力交瘁,她还未打算好。 “或许留着他也不是什么坏事,总比老太太那边随便塞一个人进来分家业得好,送来的可没这个好拿捏。” 黎妈妈想到了这一点,一个没有外家依靠的庶子,翻不起什么风浪来。 苏轶昭跟着婆子回自己院子,途经前院,见一大狗正在进食。 她心中一动,这不就是现成的实验对象吗? 恰巧此时婆子突然捂住了肚子,哎哟地叫唤了一声。 “七少爷,不若您自个儿回院子吧!老奴肚子疼,恐要如厕。”婆子转身哀求道。 苏轶昭正想着办法呢!真是瞌睡来了枕头。 她连连摆手,道:“你且自行方便,快去!快去!” 等那婆子走远,苏轶昭转身看向那狗子,露出了一口小白牙。 一身黝黑发亮的皮毛,这种大型犬类似前世见到的狼狗,看起来一副威风凛凛,凶神恶煞的样子,实则那也是凶得很! 还好被一条铁链锁着,否则苏轶昭还不敢靠近它。 看着它的哈喇子已经流到了食盆内,苏轶昭忍不住出声道:“狗兄!且慢!” 狗子转头一看,发现一小儿正盯着它的食盆。 嗯?它立刻目露凶光,将食盆划拉到自己面前。 “这年头,居然还有人要抢狗食?到底哪里来的狗胆?” 狗子看着小儿目露不屑,不开眼的东西上前一步,便叫他知道它小黑为什么长得这么高大威猛! 苏轶昭目露喜色,她听到了狗子的话,那就表明不是老鼠的原因。 “狗兄,想和你打听个事儿。”苏轶昭看了四周一眼,压低声音问道。 狗子白了苏轶昭一眼,低头啃了一口油汪汪的肘子,囫囵吞就下了肚。 苏轶昭咽了咽口水,自进苏府以来,吃的都很清淡,何曾尝过这酥烂软糯的肘子? “要问就问,别打扰我进食!你是哪家房头的奴才?不懂规矩!” 苏轶昭顿时气得翻了个白眼,“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我可是玉树临风、貌似潘安的世家公子,没点眼力劲儿。” “那怎么穿得还不如老太爷身边的管事?哦!你不会是那个刚回府的四房庶子吧?” 狗兄一边和苏轶昭唠嗑,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 苏轶昭眼看着他三两口将一个肘子吞下了肚,还用爪子摸了摸嘴。 “呵!狗兄居然还知道这个?” 她看了一眼角门不远处的门房,这狗子怕是知道府里不少事儿。 “别看我每日待在这棚子里无所事事,可府里的事儿,知道的比你多多了。你想知道什么?今天大爷我有空,跟你唠唠!” 狗子趴在地上,懒洋洋地说着,还开始迷瞪起了眼。 大户人家养只狗,又无需看家护院,还真是奇怪,不过这不是苏轶昭的关注点。 “狗兄可知府里哪里还有动物?比如马、猫、鸡鸭鹅都成!” 狗子一听顿时嘴一歪,苏轶昭竟然从它的脸上看出了嘲笑。 “怎么着?你想去抢它们吃的?我可告诉你,它们吃的都没我好!” 第十一章 家宴 简直无法沟通,苏轶昭正想给狗子来个爱的教育,就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听说晚宴有山珍海味,我这会儿得去准备了,狗兄就此别过!” 苏轶昭说完便负手而去,狗子舔了一圈嘴,哼唧一声,又重新躺下了。 “你看看,可不是我要笑你,反正你活得不如狗。” 此时鼠妹从袖子里探出了头,刚才它笑得在袖子里打滚。 苏轶昭将它揪了出来,随意往一旁的草地上一扔,大步往院子走去。 走前还听到老鼠在嘀咕,说她过河拆桥。 苏轶昭心中冷哼,在她袖子里不用走路,哪儿都能去,真是懒出汁儿了。 等她回到院子里的时候,月容和月秋两人正沉浸在喜悦中。 “没想到太太已经让针线房里的人准备了,这新衣裳真好看,少爷现在皮肤白,只要穿上它,定然是最好看的公子。” 月秋将衣裳拿出来看了看,见尺寸正好,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这次定叫咱们老爷看看,咱们少爷哪里丑了?他那是偏见。” 月容也是喜不自胜,全然忘了第一次见苏轶昭时,也被丑得说不出话来。 庭院深深深几许,云窗雾阁春已至! 酱红色绣芙蓉花的门帘挡去花厅外的少许春寒,山石花鸟雕刻的六扇屏风隔开男女,分开为席。 男女各三桌,一大家子人将花厅挤得满满当当的。 苏轶昭听着隔壁女眷那边的动静,不禁开始心不在焉起来。 刚才去拜见了老太太,这是她回府第一次正式场合见长辈。 因为正逢府中晚辈前去请安,其他三个房头总算见到了真人。 苏家也算人丁兴旺,苏老爷子育有四子一女,女儿苏如姒嫁与何家长子何忠生。 何忠生乃是鸿胪寺左少卿,从五品的官职。不及府上大老爷,但据说明年升迁有望。 别问苏轶昭怎么知道的,刚才宴席上推杯换盏之际,全是恭喜这位的,想来也是八九不离十了。 “小七,多吃点,好好养身子!” 突然一个蛋黄狮子头被放入了苏轶昭的碗中,她有些意外地看了过去。 这是一个面容俊秀的少年,五官深刻,剑眉深目,端得一副好相貌。 一身翠绿色的圆领团花长衫,衬得对方多了几分书卷气,眉目也柔和了不少。 这是三老爷苏文洲的嫡长子,名为苏轶珏,年方十八,在府上行五! 苏府一直是男女分开排行,有几个姐妹,苏轶昭目前还没将名字和面孔对上号。 “多谢五哥!”苏轶昭仰起脸,绽放了个甜甜的笑容。 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位是今天第一个对自己释放善意的人。 “小七多吃点!” 苏轶珏摸了摸苏轶昭的脑瓜子,手底下柔软的触感让他的嘴角微微上扬起来。 虽然不知道这位为什么对她释放善意,但对目前的苏轶昭来说,这根本不是她关注的重点。 不得不说,这钟鸣鼎食之家的席面还真是精致。 鼓汁蒸凤爪的味道很不错,那道松子桂鱼也很美味,鸡髓笋的味道更是鲜美至极。 早春的笋子很嫩,却是不易得。 也就这些大户人家会吃得起,怕是不便宜。 苏轶昭吃得眯起了眼,这是她到这个朝代之后,吃的第一顿山珍海味。 苏轶珏看着苏轶昭露出了餍足的表情,眼神却是耐人寻味起来。 这一桌坐的都是小辈,长辈和家中有出息的孙辈是坐在首桌的。 “老二在任上已满三年了,不知今年是否会有调动!” 苏轶昭的视线立刻被说话之人吸引了过去,这是三老爷苏文洲,如今在翰林院任职,任正六品的侍读。 苏老爷子已经放下筷子,此刻正在抚胡须。 一旁候着的丫头们赶忙上前收拾碗筷,大户人家讲究个食不言寝不语,这是已经用饭完毕了! “三年任期满,若是评优,自然是晋升有望。不过我听说昌北府文山县去年闹了蝗灾,怕是有些难啊!” 大老爷苏文春叹息了一声,他是户部郎中,今年昌北府的税收比起去年少了三成,他自然是知道的。 蝗灾?苏轶昭立马竖起了耳朵。蝗虫喜旱,那这昌北府应该在北边了。 前几日听月秋说,二老爷苏文敬外放成了昌北府文山县知县,带着女眷去了任上。 “这?那二哥明年怕是升迁无望了!”三老爷苏文洲也跟着摇头叹息,看起来颇为遗憾。 “这是天灾,非人力所为!文山县乃贫寒之地,即便二哥倡廉明策,苦心孤诣,那也是力有不逮!” 大姑老爷何忠生说完看了一眼众人,眼中晦暗莫名。 众人神色各异,他却是继续道:“历任文山县知县俱是不求无功,但求无过,却不知二哥为何求去此地谋职。” “即便是苦寒之地,也总得有人去。若非你我,便是旁人。” 大老爷说了句似是而非的话,却并未对二老爷此举多做解释。 “此前小婿与二叔偶有闲谈,观二叔伤时感事、忧国恤民,想来也是意欲为朝廷和圣上分忧,不忍文山县百姓受那疾苦,想尽力救百姓于水火罢了!” 长房姑爷江连枝接了自家岳丈的话说,不过也是些场面话。 “若是有成,自然不愁前程。可文山县那地方,能守成那也算是能耐了。” 苏家长房长孙苏轶元摇了摇头,二叔向来野心大,只是历任文山县知县都没能讨得了好,最后落个全身而退,那都是有幸了。 “咳咳!” 大老爷苏文春顿时轻咳了一声,苏轶元才知自己失言了。 苏轶元有些后悔,平日里在父亲面前有些随意,便忘了今日的场合。 江连枝是什么身份?祖父向来看好他,若是将来承了爵位,自家还得仰仗他。 自己不过是个小辈,如此妄议长辈,传出去不免让人觉得轻狂。 苏轶昭边吃边竖起耳朵听那桌的谈话,看来二老爷在任上有些艰难啊! 按理说苏老太爷是从三品的大员,为儿子谋个富庶之地任职应该不难吧? 难道是为了政绩?那就有些激进了。 “他自己的选择,咱们苏家的家训,要有始有终。日后如何,当看他自己的造化。” 老太爷放下了茶碗,突然道。 第十二章 洗洗还是能要的 苏轶昭忍不住看了一眼老太爷,这是不打算管了? 即便二老爷是庶出,但古代家族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老太爷看着也不像是短见之人。 不过看这态度,想来其中另有隐情。 苏轶昭正沉浸在自己的分析中,不免忽略了身旁之人。 苏轶珏看着一脸沉思的苏轶昭,也是若有所思起来。 不过话说回来,大老爷在户部任职,二老爷外放,三老爷在翰林院,都是当官的,怎么自家便宜老爹不谋个一官半职呢? 今日家宴,家中下人去便宜老爹常去的地方找,却偏偏没找到人。 苏轶昭也是不得不佩服,家宴这么重要的事,这位居然也能缺席。 “老夫年事已高,怕是不久就要致仕。这些年兢兢业业,却无半点建树。日后苏家接绍香烟、光宗耀祖之事,还得靠尔等后辈。” 老太爷扫视了一眼在场的小辈,目光从孙辈中辗转探寻。 众人立刻吓得躬身行礼,就连女眷那边,也再不敢莺声燕语,隔着屏风都站起了身。 大老爷悲声道:“父亲岂可如此妄自菲薄?” “是啊!父亲您在位从未出过差错,儿子自愧不如。”三老爷惶恐地应和道。 “祖父!您是朝中的积年老臣,圣上对您甚为倚重。我父亲说您为朝廷和圣上分忧,常听圣上对您褒奖,还道您办事妥帖,深得圣心。”江连枝也连忙道。 其实他哪里不知道苏老爷子今天摆家宴的目的?他能来,是父亲的意思。 苏老爷子能当着孙辈的面这么说,其实也是给全了临安侯府面子,侯府也不介意帮一把。 “前儿个父亲还说您要致仕,皇上很是不舍,让父亲多劝劝您呢!” 闻弦音知雅意!入了官场之人皆明白江连枝的意思,全都眼睛一亮。 老爷子更是松了口气,他的目的达到了。 “此事怎可劳累侯爷?咱们苏家和侯府乃是姻亲,向来同气连枝,侯爷的考量老夫心里也清楚。” 老爷子拍了拍江连枝的臂膀,言语温和,举止亲昵。 他看了一眼大儿子,只见大儿子脸上挂着笑意,只是这笑意有些勉强! 他心下冷哼,当他不知道老大的心思? 父子可同朝为官,却不宜皆为高官,老大这是觉得自己阻了他的仕途。 可放眼当下,苏家哪里有什么出息的后辈?若非有他撑着,苏氏早已落魄。 这些个孙辈之中,也就长房的嫡孙女苏慕染嫁了个好婆家。 这次他到了致仕的年纪,还是靠临安侯府帮衬,才不至于解甲归田。 他不放心呐! 苏轶昭恍然大悟!原来今天家宴的目的在此,难怪对出身临安侯府的孙女婿这般看重了。 不过当着这么多小辈的面说,这是给侯府面子,也是想激励自己的后辈吧? 苏家的辉煌是老爷子舍了自己的老脸求来的,在场凡有心者,都能明白现在苏家的处境。 苏老爷子的目光在这些孙辈的脸上一一滑过,当目光扫到苏轶昭时,见她嘴上油汪汪,还残留着汤汁,目光中带着些懵懂,不禁气得撇过了脸。 就在众人要落座之时,门外却突然传来了杂乱声。 “四老爷!小人先给您醒酒吧?还是等醒完酒之后,再赴宴不迟啊!” 苏轶昭立马回头去看,只见自家那便宜爹满面红光,一看就知道喝了不少酒。 他身后跟着个眼生的管事,那管事欲哭无泪,嘴上一个劲儿地劝着。 “哎呀!倒是忘了家宴,今儿都在啊?怎么前儿个不提醒我?早知如此,我今日就不和友人一起吃酒了。” 苏文卿步伐有些踉跄,这是喝了多少? 苏轶昭只觉得没眼看,她回头看了眼那一桌。 果然!那一桌人的脸色各异,有人面露愠色,有人面带嘲弄,而老太爷的脸色简直是黑如锅底。 “数日前父亲就定了今日家宴,你不在府上候着,却是出府与那些狐朋狗友花天酒地,成何体统?” 大老爷实在看不过眼,忍不住呵斥了两句。 “老四,你这着实不像话。虽说都是自家人,可小辈们也在此。咱们苏家一向规行矩步、恪守礼节,你这般行径,怎能做好表率?” 三老爷也是脸色铁青,知道这老四不着调,但今日有客在此,若是传了出去,不免又是一件笑料。 屏风那一头的唐氏放在桌下的手险些将帕子搅碎,今日不见老爷,她其实心里是松了口气的。 反正有老爷在,这些人免不了要取笑他。不在正好,免得丢脸。 谁想不知从哪里受了刺激,居然中途又回来了。 “怎么我一来,大哥和三哥就要训我?好没意思!我是来寻父亲的,有正事儿要说。” “好了,有事也等家宴结束之后再谈!” 老爷子忍着怒气,就怕这老儿子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那不成!待会儿准又找不着您的人了。”苏文卿不愿妥协,大步朝着老爷子那儿走去。 “老四!你先去醒酒吧!” 苏轶昭看着掠过她身边,完全无视她的苏文卿,不禁撇了撇嘴。 这便宜爹能有什么正经事儿?也不是小看他,就大家那如临大敌的态度,四房的脸都不够丢的。 老爷子没再理会苏文卿,而是转头笑着对几人道:“走吧!咱们去书房再详谈!” 苏轶昭冷眼看着,啧啧!这变脸速度,和前世的川剧有得一拼! “父亲!我真有正事要说!我那丑儿子,我不要了,还不如你在族中给我过继一个呢!” 苏轶昭险些一口鲜血喷出来,还真是大正事呢! 儿子是你想要就要,想不要就不要的? 在座的众人无不惊讶,感到好笑的同时又不免觉得荒唐。 老爷子险些气得撅了过去,他下巴上的胡须剧烈抖动着,苏轶昭都怕他突然面瘫。 “我出门去,他们都笑话我有个丑儿子!不如让他哪儿来,回哪儿去!” 苏文卿一屁股坐在大老爷的位子上,抓起桌上的茶碗,抬手就喝。 老爷子终于怒了,他指着苏文卿喝道:“滚!给我滚出去!” “反正那丑儿子我不要,您不是最好脸面吗?那小子留着作甚?” 苏文卿这次居然异常坚定,眼看着老太爷一巴掌就要扇上来,忠伯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 “使不得!使不得啊!老爷!” 他一把掰过苏文卿的脸,对准小辈那桌的方向,“您看!洗洗还是能要的。” 苏文卿睁着他那迷蒙的双眼,道:“哪个是我儿?” 第十三章 出府游玩 暖风徐徐,坊市中穿梭的人群里,已有不少行人夹袄换薄衫。 那手执折扇的富家公子惬意地在坊市中漫步,一身锦衣长袍,腰间环佩玎珰,惹得不少人频频注目,端得是风流倜傥。 贩夫走卒挑着担子和箩筐吆喝着上了桥,步伐稳健、脚下生风。途径那鳞次栉比的商铺,眼中却总能流露出几分艳羡。 苏轶昭望着眼前繁荣的景象,倒是想起了前世的清明上河图。 之前她作为旁观者观赏这图,总能佩服这画功,将人物都画得惟妙惟肖。 然而,现如今她竟然成了其中的一员。也不知是否会有附庸风雅之人,将她画进画里。 熙熙攘攘的人群纷沓而行,众生百态、人间万象。 “何伯!来两碗馄饨!” 少年稚嫩的声音传到苏轶昭耳朵里,拉回了她飘飞的思绪。 “少爷!这何伯家的馄饨可是一绝啊!我娘没少带我来吃。” 苏轶昭打量了对方的身板一眼,壮实地跟牛犊似的。 “看出来了!”这个吃货! 少年摸了摸自己的圆脸,嘿嘿地笑着。 这位少年是她那便宜爹给的贴身小厮,叫侍方。 在食欲上,也确实挺释放的。不过十二岁,一餐就能吃两大海碗。 高大结实,很有几分力气。 要说她爹为何突然对她这么好,那就得归功于她这张脸了。 一个月前的家宴,她那便宜爹一看她不丑了,便也不再提将她送走的事,欣然接受了。 不过这便宜爹三天两头不在府中,有时遇上去正院请安的她,说的也都是些不着调的话。 唯一给她的好处,就是这小厮侍方。 侍方的爹在前院当值,是个小管事。据说是苏文卿欠了人家一个人情,对方要塞个儿子过来伺候少爷,苏文卿便将人丢给了她。 具体欠了什么人情,苏轶昭不知,也没兴趣过问。 被拘在院儿里学了一个月的规矩,苏轶昭看着眼前这碗一清二白的馄饨,心情不禁也好了几分。 是自由的空气啊!苏轶昭坐在破烂的条凳上,一派怡然自得! “少爷!咱们吃完去哪里逛啊?您好不容易得了太太恩准,这次定要好好玩儿。听说城南桥头有变戏法,还有不少新奇的玩意儿,咱们去看看?” 苏轶昭知道是侍方想去,不过她也想见识一下古代的闹市,自然就同意了。 南城是平民密集居住之地,那边的坊市应该很热闹。 “先去买二姐要的香扇,之后再去逛!” 苏轶昭说的二姐是三老爷的庶出之女苏慕华,按照家里女孩儿的排行,便是行二,今年不过十五芳华。 至于苏慕华与她关系有多好,那倒也不是! 只是听说她要出府,便拜托她捎东西回去。 “那香扇要排很久的队啊!二姑娘也是的,府上针线房难道不会做?就算不会,那身边的丫头总会的嘛!” 他们少爷第一次出来玩儿,那劳什子香扇也不知要排队多久。 “女子出府不易,既是家姐,不过是捎带,也无妨。在背后编排主子,实在不妥!” 苏轶昭的脸色立马沉了下来,这小子若是说话一直这么不把门,日后少不了要给她惹麻烦。 四房的日子本就不好过,更何况她还是一介庶出。 侍方见苏轶昭突然沉下了脸,比往日多了几分威严,不禁闭了嘴,变得有些拘谨起来。 少爷往日看起来似乎很是随意,今日突然严肃起来,却叫他心有惴惴。 “小人知错,日后再不敢了!”他连忙站起身来,向苏轶昭行礼。 苏轶昭连忙摆手,“好了,不必如此!我这也是为了你好,府上那些人可不会向我这般护着你!” “是!”侍方见苏轶昭的脸色恢复了柔和,这才笑着回道。 不过语气到底比之前小心了不少,终究是主仆有别。 两人吃完两碗馄饨,便坐上等在一旁的马车向南城而去。 “哇!少爷,这香扇居然如此有名?这么多人排队!” 两人一到目的地之后就傻眼了,李家扇坊门前排了老长的队。 “你去打听打听,问问是不是都要买那个香扇!” 苏轶昭一眼都看不到门前,便叫侍方去问问。 看着侍方挤到了前头打听,没问几句就出来了! “少爷!看来咱们今天是买不到了!这李家扇坊有个规矩,不管是王孙贵族,还是平民百姓,买扇子都要排队!” 侍方出来之后,眉头紧皱,他先前也不知李家扇坊的规矩这么严苛。 “哦?”苏轶昭觉得有些惊奇,这李家到底是什么身份,居然有底气立这等规矩? 皇权社会,等级森严,李家若非有强硬的靠山,否则不敢这么做。 “他们也不接受定制,更不会送去各家府上。要买扇子,都得早起来排队。一天最多只卖五十扇,您看这前面,怕是都不止五十人了。” 这苏轶昭倒是有些好奇了,到底是什么扇子,居然让大家如此趋之若鹜? 苏轶昭想起二姐说她时常头疼,便嘱咐她一定要买到香扇。 难道这香扇对治头疼有奇效?否则这头疼与此事有何关系?可是加了什么药材? 她之前不知道这香扇如此难买,否则也不会答应地如此爽快。 苏慕华肯定是知道的,却还是叫她来了,且并未对她说出实情,只嘱咐一定要早点去。 虽说心里有些不舒服,但答应了的事,却又办不到,不免有些难看。 “你们怎么回事?每天只卖五十扇?为何不多卖点?我一大早就来排队,我家姑娘派我来了好几次了。” 此时一名穿着豆绿色细棉布对襟长衫的妇人很是不满,在门口叫嚷道。 “这位大娘,真是对不住,这是咱们扇坊的规矩!您不如看看其他的扇子?” 一名年轻的伙计上前,无奈地解释着。 “你们知道我家姑娘是谁家府上吗?你们自己掂量掂量,可得罪得起?” “大娘!咱们李家扇坊一直都是这规矩,从未变过。您若是实在想买,那不如等明日吧!明日记得卯时再过来排,早来了可不算数儿。” 伙计对这也是司空见惯,说完又被其他人拉了过去。 苏轶昭看着和伙计争执的妇人,又见伙计被众人围堵抱怨,不禁计上心头。 第十四章 李家香扇 苏轶昭叫了侍方过来,对着他耳语了几句,便打发他去办事。 “少爷?您觉得真能行啊?”侍方有些犹豫,他怎么觉得有点不靠谱呢? 苏轶昭挥了挥手,“快去!早去早回,咱们也好早点去玩儿。” 侍方无奈,只得往里头挤了进去。 各种香料的香味混合在一起,充斥着苏轶昭的整个鼻腔。 一名伙计端了茶盘上来,小心翼翼地斟了茶,便立在一旁。 “这位小公子要见鄙人,不知有何高见?” 一名身着靛青色绸缎交领长袍的男子上下打量着苏轶昭,心中很是疑惑。 这小少年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儿,不过八九岁的模样。 月白色的立领缎面长袍,青色的腰封处绣有云纹,倒是衬得他玉雪可爱,隐隐透露出几分贵气。 不过,这小儿找他不知所为何事,难道是来求香扇的? 他有些后悔,早知是一小儿,他便不会见。 苏轶昭收回正在四处打量的视线,开门见山道:“掌柜的!听闻李家扇坊的规矩严,您家的香扇又十分有名,前来求扇者众多,想来也得罪了不少贵人吧?” 掌柜的脸色一僵,这小儿说话好不客气。 “这可不劳公子费心!咱们李家一向都是这规矩,得客官们谅解,一直都对李家颇为照顾。” 掌柜的险些要以为这小儿是来砸场子的了,其实这规矩是李家祖上传下来的。 要说得罪人,也确实偶尔闹得难看。 两年前,李家因为这规矩,险些开不下去,不过后来找了靠山,倒也顺遂了起来。 “李家香扇难求,您家这规矩也无非是为了造势,奇货可居罢了!在下倒是有一法,能达到目的的同时,也不得罪人,掌柜的不妨听听?” 苏轶昭看了一眼身后的香扇,这才确定自己之前的猜测是对的。 有药材香,也有花香,还夹杂着一些不知名的香味。 想来这些就是李家香扇的秘密了,一定是用了很多种材料炮制的。 难怪二姐给了她三两银子,肉疼地眼睛直抽抽。 掌柜的不信,不过他觉得听听也无妨!他倒要看看这小公子能说出什么好法子来。 “公子请讲!” 苏轶昭端了茶碗轻呷一口,却是不紧不慢起来。 过了片刻,眼见掌柜的开始不耐烦了,这才道:“实不相瞒!在下来其实也是为了求香扇而来!” “公子的妙计不妨说来听听,若是当真有用,这香扇送你一扇也无妨!” 掌柜的摆了摆手,这小儿倒是让他起了些兴趣。 其实也是苏轶昭沉着淡定、有理有据的模样打动了掌柜,否则掌柜的这么忙,哪儿有时间跟他耗? 苏轶昭闻言却是笑了,“虽不是什么锦囊妙计,但在下自信对李家扇坊是有利的。” 掌柜的是个生意人,自然明白了苏轶昭的意思。 他点了点头,“鄙人洗耳恭听!” “掌柜的应该知道元宵节的花灯,才子佳人、吟诗作赋,本是附庸风雅,为元宵节增添了一些乐趣,不过这花灯可没少卖啊!” 苏轶昭说到此处,掌柜的双眼其实已经亮了。 “此计或可效仿,怎么做,相信掌柜的经验老到,必然比在下清楚。” 见着掌柜的又恢复了常态,苏轶昭继续道:“李家怕得罪人,其实很简单。只需规定日子和时辰,在门口摆上一只抽号箱即可。” 掌柜的有些疑惑,“这抽号箱是为何物?” “抽签您应该是知道的吧?加入空签,谁抽到号,谁就能买,抽完为止!不过这号签须得李家特制,且还得经常变换,其余不必担心。” 掌柜的闻言恍然大悟,抚掌叹道:“此计甚妙!” “不过是略施小计!算不得什么!”苏轶昭摇头,都是前世用烂的招数。 “那是否应该找人登记在册呢?这有些麻烦,若是被人转让签号,以此牟利?” 掌柜很快就想到了弊端,这无形中便会养上一些以此为生之人。 “您觉得这是一件坏事吗?对李家有利还是有弊,这就得掌柜的自己斟酌了!” 这不就是养黄牛的意思吗?其实对扩大名声是有利的。 苏轶昭说完又打量起了扇坊,双目一抬,却见楼梯口一名身着皂色长衫的男子正在看着她。 此人眼神十分锐利,隐隐有杀意!腰间别着一把佩剑,苏轶昭觉得应该是护卫一流。 两人四目相对,苏轶昭定定地看着,那人似乎没料到苏轶昭会直视他这么久。 他扬了扬眉峰,片刻之后,转身消失在苏轶昭的视线之中。 “来者何人?” 一道悦耳之声如金石撞击一般洋洋盈耳,其中还夹杂着几分少年之气。 “您无需担心!不过是一名黄口小儿。” 男子朝着少年躬身行礼,耳边却是传来一阵猛烈的咳嗽声。 “咳咳咳!”少年拿帕子捂住了嘴,咳地脸色通红。 片刻停息之后,他喘了口气,疑惑地道:“小儿?谁家小儿?” 苏轶昭看着眼前材质各异的扇子,不禁也佩服李家扇坊制作工艺的精巧。 “家姐常言头风发作,特让在下来求,今日还要多谢掌柜的成全!” 苏轶昭看着眼前的扇子,掌柜的让她选,她却犯了难。 “哦!原来如此!”掌柜的拿起一旁托盘上的一把藕荷色扇子,递了过来。 “此扇名为香楮,或可解令姐之疾!” 苏轶昭闻言拿过来仔细端详,凑在鼻尖闻了闻,一股子很清新的香味,是从未闻到过的。 她打开扇子,发现这扇子的边骨和里面的扇骨都是由同一种木料制作的。 这木料的纹路十分清晰,像是一朵朵云纹。 再观扇面薄如蝉翼,明明是木料雕刻,可举在近前一看,却能看见对面朦胧的景致。 薄薄的扇面上居然还雕刻着仕女图,用金丝银线穿起,做工十分细致。 扇坠用的是镶了白玉珠子的万字结,红色穗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 饶是前世苏轶昭见过不少好东西,也不得不承认这扇子简直巧夺天工。 “李家香扇果真名不虚传!”苏轶昭感叹道。 第十五章 很多宝贝 苏轶昭看了一眼旁边被拿出去的香扇,却见与手中这把有些差距。 “这是李家最好的香扇了,这等好东西,得慢工出细活,出货不多。” 掌柜的也不禁自傲,这世上没有哪家扇坊比得过李家。 看来是特级的,可遇而不可求!倒是她占了便宜。 不!是她二姐占了便宜。这扇子只能便宜二姐了,其实苏轶昭也十分喜欢的。 “多谢掌柜的!不知多少银钱?”苏轶昭想起苏慕华给的三两银子,肯定是不够的。 而她才刚领了二两银子的月钱,可若让她贴补的话,那是割她的肉呢! “刚才就说送您一把!鄙人岂能食言?公子妙计助李家扇坊良多,鄙人感激不尽!” 文掌柜看眼前的少年应该是京城的世家公子,这些个公子哥儿对银钱是看不上的。 送香扇正好应了对方所求,也不算失礼。 可掌柜的不知道的是,苏轶昭要是清楚文掌柜心中所想,必定会说拿银子来砸她吧!连香扇都可以不要。 看着文掌柜命人将香扇装入盒子中,苏轶昭连忙道:“叨扰掌柜的许久,真是过意不去。” 见苏轶昭有告辞之意,掌柜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些许探究,而后才点头。 “公子聪慧,鄙人今日有幸结交。等改日得闲,再与公子相叙!” 不过是客气话,苏轶昭自然不会放在心上,起身就告辞了。 掌柜的看着主仆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了片刻,这才上了楼。 “小人见过主子,劳主子久等,是小人的不是!”文掌柜躬身行礼,语气十分恭敬。 “无妨!咳咳!”少年连忙端起茶碗喝了两口,“可是可疑?” 文掌柜思忖了片刻,才摇头。 “未有可疑之处,应该只是巧合,来为家中姐姐求扇的。” “一名小儿来求扇?”少年轻声道。 见着少年面露怀疑,文掌柜解释道:“此子已经言明身份,是苏家七少爷!” “七少爷?那个刚回京的四房庶子吗?他刚回府,就与家中姐姐关系如此融洽?” 少年的话中明摆着存有怀疑,文掌柜心中一突。 “小人立刻派人去查!” “不必了!已经派人过去核实身份了。” 少年冷淡的语气让文掌柜心中一凛,知道这次是自己大意了。主子说过,不可小看任何人。 苏轶昭带着侍方出了扇坊,便直奔南市而去。 “这盒子你可得拿好了,要是丢了,唯你是问啊!” 苏轶昭说着就看见侍方谨慎地将盒子放在了他的怀里,这东西肯定不止五两银子。 “您不嘱咐,小人都不敢大意。南市的扒手很多,扇子这么贵,肯定容易被人盯上。” 侍方哪敢不注意?这扇子是个宝贝啊! “不过少爷您真厉害,居然叫那掌柜的送了给您!” 侍方对自家少爷佩服地五体投地,少爷的脑瓜子就是聪明。 “回去之后管好你的嘴,可别乱说。就说我们三两银子买的,求了掌柜的很久,掌柜的见我们年纪小,这才破例卖的。” 苏轶昭想了想,这事儿还是不宜透露。否则二姐还叫她去买扇子,岂不是要露馅儿? “啊?”侍方有些不解,不过好在他很听话。 “是!” “前方有一座茶寮,你在那儿等我,我去买点东西回府。一个时辰准能回来,你等我就好。” 苏轶昭四下环顾了一圈儿,看着前方的茶寮,便心生一计。 “可是,少爷!您孤身一人,这不太好吧?南市有很多拍花子的,您要是被拐走了,小人可担待不起啊!” 侍方不肯,这里乱的很,他得保护少爷。 “就几步路,还能丢了不成?二姐还叫我帮她带一点女儿家的东西,带着你不方便。再说这扇子不得保护好吗?你就在那等我。” 苏轶昭说着便甩袖离开,这侍方跟着,一点也不方便行事。 侍方想跟上去,却见苏轶昭回头双眼一蹬,顿时偃旗息鼓,不敢动弹了。 苏轶昭快步走入一条巷子,到了偏僻之地,看了一眼周围,便从袖子中拎出一物。 “醒醒!快给我醒醒,真是懒得出奇!” 苏轶昭拎着老鼠尾巴,使劲儿摇晃。 “哎哟!你快放开我,我被你晃得都快吐了!”老鼠狂叫,这人真是个黑心肝的。 苏轶昭停下手中的动作,冷哼道:“你前儿不是还跟我说,要跟着我游遍名山大川,要吃遍山珍海味吗?天天睡大觉,怎么实现啊?” “这能急于一时吗?昨晚出去偷东西吃都没睡觉。”鼠妹嘀嘀咕咕,忍不住抱怨道。 “快找这里的老鼠兄弟姐妹问问,哪里有钱捡吗?” 不错!这正是苏轶昭此次出行的目的。 没办法,她穷啊!只有文钰临终前留下的那五两银子,哪里够生活? 文钰的临终遗嘱可是大事啊!用了人家闺女的身体,还得了人家的遗产,那不得还人家的情啊? 不过想起文钰临终交代的那件麻烦事儿,她不禁叹了口气。 见着鼠妹装死不动,苏轶昭怒了。 “你该不会是吹牛,其实根本使唤不动这里的老鼠吧?” 鼠妹一听苏轶昭看扁它,它可不干了。 “谁说的?哼!等捡了钱,你得给我买好吃的。” 其实它说的时候心里也在发虚,它从小就一直待在苏府,哪里出过苏府哟? “快点!”苏轶昭将它放在地上,连忙催促道。 看着鼠妹飞一般的速度离开,苏轶昭都怀疑鼠妹这是鱼入大海,要远走高飞了。 约莫等了一刻钟,鼠妹便回来了,苏轶昭顿时松了口气。 “怎么说?”苏轶昭拎起鼠妹,急切地问道。 “就不能让我喘口气?说了,在城郊十里亭那边,有很多,不过要自己挖。” “很多?”苏轶昭有些怀疑,“它们认识那些个金啊、银啊、玉的吗?可别认错啊!” “当然了,难道我们是傻子吗?”鼠妹很是不悦,对苏轶昭的质疑很不满。 “难道是底下有宝藏?”苏轶昭眼中突然一亮,她这是要发了吗? “那咱们这就出发,先找辆车,城郊得多远啊?” 苏轶昭在大街上随便找了辆马车,让送去十里亭。 那车夫眼神怪异地看了她一眼,接着便是了然。 “可是给亲人上坟?怎么不带些纸钱?” 第十六章 捡银子得趁早 一个偏僻的巷子里,苏轶昭气得拎着鼠妹乱晃。 “挖坟掘墓的事儿能干吗?啊?有损阴德啊!” “哎哟哟哟!你也没说乱葬岗不能去啊!”鼠妹也很委屈,苏轶昭自己没说啊! “还想不想吃香的喝辣的了?你忘了林记芙蓉糕的美味?” 苏轶昭有些无语,唉!果然不能对鼠妹抱有希望。 “我再去问!”鼠妹想起林记的芙蓉糕直吞口水,连忙挣扎着下了地,一溜烟没了人影。 一刻钟后,他们出现在了一户人家后院边上的一棵大柳树下。 苏轶昭看了一眼柳树根处,“你说!这下面有宝贝?” “那当然了!快挖!”鼠妹翻了个白眼,催促着苏轶昭开始挖宝贝。 苏轶昭观察了一会儿,见这里地处偏僻,这家后院的门从外锁上了,应该是没人,这才拿起了小铲子。 她一边挖,一边道:“我可告诉你啊!要是这里面没宝贝,我还得搭一把铲子钱,你得赔我!” 苏轶昭想起这底下有宝贝,此刻浑身都是劲儿。 “咦?不对啊!这土有点新,还这么松,该不会是别人藏在这下面的宝贝吧?” 苏轶昭挖起来也没多费力,顿时有些疑惑。 “你管他呢?这大树底下难道还被人买了不成?就是无主之物,快挖吧!” 鼠妹很想说苏轶昭磨叽,但一想到自己的芙蓉糕,生生忍住了。 “嘿!你倒是懂得不少啊!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 苏轶昭也不再纠结,她时间有限,还是先挖了再说。 这下面的土壤越挖越松,苏轶昭毫不费力,就挖了一米深的坑。 突然,她看见一块鸭蛋青的绸缎布料。 苏轶昭心中一喜,迅速将铲子放下,改用手刨。 小心地刨了两下,那布料就露出了原形,“真的有宝贝!” 这赫然是一只荷包,看这料子还是缂丝锦缎,里面应该是好东西。 迫不及待荷包捧在了手上,苏轶昭打开一眼,顿时双眼放光。 “我看看,这是什么东西?咦?是一块玉?不过怎么是黑色的?” 鼠妹也忍不住凑过来看,发现是一块黑乎乎的玉,很是疑惑。 “是墨玉!”苏轶昭心中大喜,看这成色,还是墨玉,应该值不少钱。 她将玉凑近眼前仔细打量,发现上面雕刻着一只翱翔的苍鹰。 将墨玉反过来,那一面雕刻的是一簇火苗,而下方那个大字,是“令”! 苏轶昭心下一沉,这不是谁家埋在这里的宝贝,而是个令牌。 她深深叹了口气,看来这宝贝是拿不走了。 “墨玉?我没见过,你觉得值多少钱?看起来还不错,应该可以买很多芙蓉糕吧?” 苏轶昭没有理会鼠妹的话,而是从荷包中倒了倒,发现里面居然还有一张银票、二十两的银锭和几两碎银子。 苏轶昭原本应该是开心的,可因为这枚令牌,她犹豫了。 若是主人回来找,发现银子没了,那会不会寻找偷银子的人? 这令牌说不定有什么秘密,不能被外人知道。要是找上了她,来个杀人灭口,那她不就死得很冤? 将银票打开看了看,发现没什么特别的标识,这张银票还是一百两的。 “啊!真是太心动了!”苏轶昭犹豫不决,鼠妹却是等不及了。 “快点!要是来人,就被发现了。” 算了!还是先带回去,银票先不用,等以后再说,总能备不时之需嘛! 苏轶昭一狠心,将银票和银子都揣在了自己兜里,又将令牌放回了荷包中。 反正又没人看见,难道银子上还刻了名字不成? “怎么不拿了?”鼠妹很是疑惑地问道。 “拿了会有麻烦,咱们有银子就成了。放心吧!这么多够你吃芙蓉糕的了。” 苏轶昭边说边将荷包给埋回去,手上随意扒拉了两下,却又扒出了一块布料。 酱红色的绸缎,上面还有繁复的印花,苏轶昭有些好奇,忍不住又开始扒拉。 可当她的手碰到一件柔软的物体时,她不禁吓得连连后退。 “怎么了?”鼠妹好奇地凑了过去,发现那分明是一只手,一只惨白的手。 苏轶昭刚才挖的,就是这死人手。 “哎哟!这里面该不会有个死人吧?”鼠妹睁大了它的鼠眼,一副震惊地模样。 “快埋回去!”苏轶昭这会儿算是平静下来了,大事不妙,赶紧溜。 她拿起一旁的铲子,开始将土往上填。 这会儿她心里砰砰跳,她边挖边观察四周。 要真是被人害死了,埋在这儿的,那凶手说不定就在暗地里观察着。 一想到自己即将惹上人命案,苏轶昭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你那些个小伙伴能不能靠谱点?我说的是捡钱呐!怎么总给我找死人的东西?” 想起自己怀里的那些银子,苏轶昭顿时觉得晦气。 本想将银子放回去,可她转念一想,又没舍得。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银子这么正气的东西,怎么可能压不住那些邪祟? 再说要是那凶手在暗地里看着,那她就算没拿银子,人家也会找上她的,倒不如拿了再说。 “哪有这么多银子捡啊?捡银子也得起早啊!等咱们去,连个铜板都不剩了。” 鼠妹有些理亏,但语气依旧是理直气壮的。 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等回去再收拾这小东西。苏轶昭手下速度极快,很快又将坑给填上了。 狠狠地拍了两下,将土压实了,苏轶昭拎起鼠妹就飞奔离去。 见四下无人,她还将铲子投入了河中。 她边跑边往后看,发现无人追来,这才将狂跳的心给按了回去。 深吸一口气,看着前方热闹的坊市,她拍拍身上的尘土,理了衣袖,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 “主子!咱们去晚了,人不见了,东西也没找到!”一名黑衣人隔着帘子恭敬地道。 密集的红玛瑙珠帘隔开里外间,里间焚香云袅,隔着珠帘依稀可见罗汉榻上侧卧着一人。 “或许是死了,搜出什么来没有?” 少年慵懒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沙哑,却依旧如清风拂月。 “没有!是死是活目前不知,屋子里都翻遍了,也没找到。” 第十七章 被绑 “咳咳!尽快找到,去吧!就算掘地三尺,也要将人找出来。” 少年看了一眼桌上的汤药,思忖了片刻,还是将其端起,尽数倒入口中。 “是!”黑衣人见少年不再有吩咐,便躬身退了出去。 苏轶昭刚进入坊市,就遇上了麻烦。 见着一人迎面撞来,苏轶昭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胸口,那里可是有刚挖来的银子呢! 谁想那人还是撞了过来,苏轶昭连忙闪躲,却是躲闪不及,那人径直撞向苏轶昭的时候,往她怀里扔了个东西。 苏轶昭还没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地接住,那人一闪身就不见了踪影。 “抓住他,他抢了我们少爷的东西!” 苏轶昭顿觉不妙,要将手上的东西甩出去,可谁想有人的动作比她还快。 “你这小偷,快将我家少爷的东西还来!” 一名小厮装扮的少年抓住苏轶昭的双手,恶狠狠地道。 “我说你讲不讲道理啊?哪只眼睛看见我偷了?我刚才还做了好事,将那小偷手里的东西帮着抢回来了,你却反咬一口?” 苏轶昭也是说起谎来不打草稿,她有那技术还用得着去挖死人的东西? “这荷包里的东西少了!” 少年一手抓着苏轶昭的胳膊,另一只手捏了捏荷包,顿时皱眉道。 苏轶昭用力挣扎,却撼动不了少年的手半分。哟!还是个练家子。 “你都没打开,怎么就知道少了东西?你要讹我?” 苏轶昭开始仔细观察少年,细棉布的斜襟长衫,腰封却很厚,里面像是藏了什么东西。 手上有老茧,在虎口和手掌处,应该是练武使用兵器留下的。 “我摸也能摸得出!反正你不能离开,走!跟我去见我家少爷!” 这小厮不由分说,拉着苏轶昭就要走。 “你肯定是拍花子的,你是想把我卖了对不对?来人呐!救命啊!” 苏轶昭都不认识这小厮,怎么可能跟他走?于是卖力地吆喝起来。 “你看我的穿着,像是会偷你东西的人吗?你就是为了把我掳走,好将我卖了。大家可别被他给骗了,这人就是人贩子。” 苏轶昭眼看有人围观,便更加厉声质问。 “我说这位小哥,我看这小公子不像是能偷东西的,你搞错了吧?” 一名妇人见着苏轶昭长得跟观音座下的金童似的,便不信是小偷。 “是啊!可能是看错了,这小公子穿得也好,应该是大户人家的。” 那小厮却是不管这些,拉着苏轶昭就要往一条巷子里走。 众人见状觉得不对,于是也跟着上前。 “我说,你快放开那孩子,你该不会真的是来抢孩子的吧?” 一名壮汉很是不忿,这少年力气这么大,拖着孩子就往前走,这就有些不对了。 “就是!这小娃长得好,我看小哥一定是起了歹心。”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前面的小厮见状二话不说,一掌打晕了苏轶昭,扛着飞也似的,一窜就没了人影。 似有檀香在鼻尖萦绕,又夹杂着一股汤药味,混合在一起,气味有些浓郁。 苏轶昭微微抬起眼皮,耳边又传来珠子相撞的声音,她顿时惊坐了起来。 想起之前她被一名小厮给抓走,她便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这间屋子像是酒楼或茶楼的雅间,一应摆设很清新,就是没什么生活的气息。 “醒了?”少年的声音像是呢喃,语调看似温和,语气却又十分冷淡,很矛盾的结合。 苏轶昭被惊了一跳,便寻声看了过去。 她不知该怎么描述,或许只有用表面习惯的温润和内里隐藏的凉薄来形容了吧? 简而言之,就是一句话:这人都点装! 珠帘之后,罗汉塌上歪着一道青色的身影。 “苏家四房刚找回来的庶子,苏轶昭?”虽是疑问句,语气却十分肯定。 苏轶昭眯起了双眼,“你是何人?为何绑我至此?” 她双手垂下想撑起来,却发现自己刚才居然躺在了地板上。 京城的盛春也是冷的,她刚才说不定就是被冻醒了。 “你刚才去城南的出云巷做什么?” 少年不答反问,语气倒是不急不缓,显得有些漫不心。 出云巷?苏轶昭突然想起刚才去挖宝贝的事,顿时心中狂跳。 苏轶昭面露疑惑地摇了摇头,“出云巷是哪里?不认识。” 少年轻笑,走至近前,掀开了珠帘。 苏轶昭立刻抬头看向此人,却见此人竟然戴着一副青面獠牙的面具。 青色的立领锦缎长袍,盘扣上缀有白色的玉珠。 苏轶昭觉得奇怪,现在明明已经是盛春了,此人居然却还披着一件狐狸毛边的斗篷。 目光下移,苏轶昭便看见了此人月白色的腰封下挂着一枚雕刻成宝相花的玉佩。 很寻常的刻纹,是古代首饰经常雕刻的图案。 不过边上的纹饰弯曲弧度有些特别,再加上玉佩的成色居然是羊脂玉,不禁让苏轶昭多看了两眼。 前世她见过客户有过一只羊脂玉的镯子,说是祖传的。她一眼就喜欢上了,所以仔细端详过很久。 那人从她面前走过,苏轶昭发现他的黑底白靴上绣了云纹。 他坐在了圆桌旁的凳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苏轶昭。 “有人看见你曾出现过,不要狡辩。”听声音应该是个美男,然而苏轶昭现在却是没心情欣赏的。 一个时辰快到了,侍方久等她不回去,一定会着急。 再说还不知这人什么目的,现在看来不像是要她小命的样子,可待会儿就不一定了。 “想活命,就一五一十说出来。” 房间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黑衣人,一身玄衣加身,面上还罩着面纱。 苏轶昭原本还有些紧张,怕这人杀人灭口,可当看到这黑衣人时,却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大哥!这大白天的,你这身打扮,不觉得惹眼吗? “我是跟我随从一起出来游玩的,刚才因为我贪玩,和他走散了。若是真去了什么出云巷,那或许是因为迷路了。你也知道我刚来京城,对这里还不太熟悉。” 苏轶昭现在是打死不肯承认,那个死人一定和这些人有关系。 若这些人是凶手,那她就得被灭口。若是为了那令牌,那她就还有活着的机会。 第十八章 敬酒不吃吃罚酒 苏轶昭此刻脑子极速翻转,待思忖良久之后,她便觉得是后者。 要是前者,那杀了她便是,何必费尽心思问呢? 那黑衣人的耐性却是被苏轶昭给磨完了,苏轶昭只听唰地一声,一把长剑突然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森冷的刀锋直逼苏轶昭的脖颈,那刀锋上的冷意就像是已经割上了她的皮肤似的,竟然让她感觉到了疼痛。 “咳!有话好说!”苏轶昭此刻早已将刚才那句打死也不说抛之脑后了,她就拿了那点银子,不至于啊! 那面具少年饶有兴致都看着苏轶昭,上下打量着她。 “再问一次,去出云巷干什么?为何鬼鬼祟祟的?”黑衣人冷声问道。 苏轶昭闻言心中一松,看来是没发现她去干了什么。 “今日巳时初,只有你一个非当地住户入了出云巷,待了一刻钟有余就离开了。苏家四房在出云巷没什么亲故,你去那里是为何?” 这戴面具的少年没有阻止黑衣人的举动,也跟着质问起来。 “都说迷路了啊!好不容易转出来!”苏轶昭此刻还在死扛着,她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说。 她见了死人,还见了令牌,这些人会放过她妈? 要被鼠妹害死了,都说死人的东西不能拿了。 她无缘无故去那边,这怎么解释得通? “是吗?今日辰时正,你出现在李家扇坊,而后支开小厮,去了出云巷。出云巷在南城郊,离南市可不近,且并非闹市,你为何会迷路去出云巷,这根本解释不通。” 这少年根本不信,摇头说道。 “唉!反正你都已经调查过我了,那就应该知道我的身份没问题吧?我不过是一名小儿,来京城也不过两月有余,哪里知道你们的秘密?” 苏轶昭叹了口气,她本想将鼠妹给卖了,但想想,还是留着吧! 最重要的是,在旁人看来,鼠妹只会吱吱吱! “主子!不用和他废话,还是搜身吧!等搜到东西,再严刑拷打一番,就不怕他不说!” 黑衣人阴恻恻的声音响起,苏轶昭顿时心中一寒。 “别!我都招!”苏轶昭连忙摆手道。 黑衣人和面具人都不再有动作,而是等着苏轶昭如实招供。 “昨日我生母托梦给我,说是出云巷有宝贝,让我去挖,我就去了。” 苏轶昭说得很是认真,煞有其事的模样让两人为之一愣。 “你当我们是傻子?”黑衣人冷笑道。 苏轶昭叹了口气,“说真的,你们又不相信我!” “嗯!那你挖到宝贝了吗?”那面具少年突然问道。 “挖到了二十两银子,你们肯定看不上,我就收着了哈!” 苏轶昭将手伸向怀里,却忽然觉得脖颈间那割裂感更强了些。 “放轻松,我就是拿银子给你们看!” 等苏轶昭掏出二十两的银锭子时,那面具少年却笑了。 苏轶昭刚要问,那少年却突然道:“搜身!” “等等!等等!我自己把东西都掏出来,用不着你们搜!” 苏轶昭怕这两人发现自己是女儿身,便只得乖乖听话。 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那黑衣人却不依不饶,已经开始动手掀起她的衣领。 “等等!都说我自己拿了!你们想知道什么就问,我定知无不言!” 苏轶昭连忙揪着自己的衣领,挣扎之下,脸涨得通红。 面具少年怀疑地看了面若朝霞,更显唇红齿白的苏轶昭一眼,犹豫了片刻,才对黑衣人挥了挥手。 苏轶昭暗道一声晦气,以后这样的行当可不能做了,就是不知道还有没有以后。 “捡了一百多两银子,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和两个十两的银锭子,这里还有些碎银,剩下的七银子是我自己的......” 那黑衣人听着苏轶昭絮絮叨叨着银子,忍不住额头青筋直跳。 “除了银子呢?掏出来!”他忍不住低喝道。 “除了银子就没了啊!你还想有什么?”苏轶昭翻了个白眼,她现在身上就只剩下银子了。 “看来你还是不老实!”面具少年又朝着黑衣人挥了挥手,冷哼道。 “等等!等等!我知道你们要问什么,我可以告诉你们,不过你们得留我一条命作为交换!” 苏轶昭把心一横,反正这些人来者不善,还是说了保小命为好。 “哦?可以!只要你交代了,我们就留你一命。” 面具少年不以为然,他以眼神示意黑衣人,那人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这件事与我无关,我只是机缘巧合碰上了而已,不管你们信不信!” 苏轶昭看了一眼两人的神色,嗯!好吧!根本看不见! “我也知道我在你们眼里不过是一直蝼蚁,随便就给捏死了。但我和随从出来时,府上可有不少人知道,要是我失踪了,府上肯定会报官的。” 苏轶昭强装镇定,色厉内荏地道。 “还有我父亲,既然接了我来,那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你们也不想惹麻烦对吧?” 苏轶昭刚说完,面具少年却笑了。 他的轻笑声犹如那玛瑙珠帘撞击之声,十分动听。 然而他口中吐露的话语却极尽嘲讽之意,让苏轶昭忍不住气红了脸。 不!脸红的一半原因还有羞愤。 “这京城谁人不知苏家四老爷嫌弃自家小儿子丑?你丢了他估计要拍手称赞的,毕竟之前在京城到处嚷嚷要让你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 虽然他看着这小子不丑,甚至还有些漂亮可爱,不过苏家四老爷那是常人吗?自然不能以常理判断。 苏轶昭瞬间抓住了话中的重点,看来这人常住京城,且还与世家们有些交情。 坊间虽也有她便宜爹的传闻,但知晓这么详细的,一定是世家。 “反正杀了我对你们也无甚用处!我嘴很紧的,保证不说出去。好了,你们不就是想知道那枚令牌的去处吗?我告诉你们,就在出云巷最里面那户人家,后门处的大柳树下。” 苏轶昭冷哼了一声,倒是道出了实情。 鼠妹在袖子里忍不住用爪子拍了她的手臂一下,它到现在都不敢动。 反正它那小身板,就是出来了也只有被一剑劈死的命。 人家杀它,那是顺手的事儿,苏轶昭自然也没有怪它。 第十九章 尸体不见了 肯定是鼠妹见她招了,心里着急了,苏轶昭不禁心里暖了几分。 面具少年朝着黑衣人扬了扬下巴,那人立刻会意,闪身就出了房间。 苏轶昭很是好奇,穿成这样出去吗?觉得自己不够显眼? “如若你说的是真话,倒也不是不能放了你。” 面具少年说着,却是猛咳了两声,他便立马拿帕子捂住了嘴。 苏轶昭的视线立刻投向了他手上的帕子,素白的锦缎有些反光,上面没有任何绣纹和印花,但那反光仔细看却是金丝。 啧啧!看来身份不简单呐!居然连帕子都要镶金。 “你在观察我?是在猜我的身份吗?”面具少年突然道。 苏轶昭听出对方的语气不对,立刻摇头否认道:“我看你一表人才,这才多看了两眼,哪里是观察你?我还想保住我的小命呢!” 她立马撇过头去,开始打量起房间里的布置。 一看房里除了他俩,也没别人,便四下观察,看看找机会能不能逃出去。 少年轻笑,苏轶昭听声音觉得这少年应该很年轻,约莫十四五岁。 “便是知道了我的身份也无妨!”那少年的语气变得轻柔起来,苏轶昭有些好奇地再次望向他。 “知道了,那杀了便是!” 冰冷的话语让苏轶昭心中一沉,原先还看这少年手无缚鸡之力,便放松了警惕。 然而会咬人的狗不叫,还是有些道理的。 那黑衣人只说严刑拷打,这少年张口就是杀了。 “当我不知道你在打逃跑的主意?这里五步一暗哨,你以为你能逃得出去?异想天开。”少年冷哼道。 苏轶昭撇了撇嘴,心里苦哈哈。 “我和我的随从分开时,说好了一个时辰在茶寮见。现在时间到了,他看不到我,肯定要回府搬救兵。”苏轶昭心中一动,焦急地道。 “放心吧!他现在乖得很!”少年说着,突然走到苏轶昭面前,开始打量起了她。 “你们把他怎么了?”苏轶昭心中一突,这些人该不会把侍方给杀了吧? 面具少年看着苏轶昭那双璀璨的凤眼带着几分焦急之色,突然起了心思逗弄。 他突然蹲下,一把掐住了苏轶昭的脖子,呢喃道:“不听话,不如把你卖进风月之地。很多大人物都喜欢你这种漂亮小儿,正好与我搜集情报。” 苏轶昭不是真的小儿,自然明白这什么意思。 这少年看着瘦弱,然而力气大得出奇。 苏轶昭双手去掰他的手腕都没能掰得动,“咳咳!你放开,我是男儿,还丑,没人要的,不信你看!” 她索性空出手来去擦脸上的粉,她胡乱抹了两把,而后道:“你看我丑吧?太丑了没人要的。” 谁承想苏轶昭脸上的胎记已经淡到快看不出来了,那药丸子更有美白嫩肤的功效。 她把脸往面具少年面前凑,少年只看到对方那肤若凝脂的肌肤。 他忍不住伸手触碰了一下,软软的,让他想到了前天吃的糯米汤圆,也不知道里面会不会有甜甜的芝麻流心。 可当手碰到那软软的脸颊时,他像是被针刺了一样,缩回了手,迅速后退好几步。 因为刚才两人离得很近,苏轶昭便记住了对方的双眼。 一双略显无辜的大眼,眼神看起来有些纯真,与少年现在的行为极为不符。 苏轶昭记住了那双眼,和那对十分浓密的睫毛。 面具少年忍不住拿帕子仔细擦了擦手,却依旧忘不了那软软的触感。 忽略心中的异样,他冷哼道:“嗐!确实丑。” 苏轶昭的脖子一得了自由,立马大喘了两口气,随后讨好地笑着,“这么丑,就留着吧!” 刚才少年看似用了很大力,其实她并没有多少窒息感。 面具少年正要开口说什么,屋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黑衣人。 苏轶昭忍不住惊奇,这到底怎么进来的?她也没看到门被打开啊! 难道是练了穿墙术?忍不住天马行空地想着。 “主子!”黑衣人朝着面具少年行了礼,随后看了一眼苏轶昭,眼神有些不善。 苏轶昭心中一惊,该不会有什么变故吧? 面具少年点了点头,那黑衣人便道:“没找到!人和东西都没有!” 苏轶昭闻言吃惊不已,她摇头道:“不可能!我刚才挖的时候还在的,人和东西都在!” 那面具少年的视线倏地变冷,冰冷的眼神犹如利箭穿过面具射了过来。 苏轶昭有些急了,“我发誓,我可没说谎,骗你们没好处不是?” 她突然看了一眼窗外,发现日头的方向已经比之前升高了不少。 “从刚才到现在,怎么也得有半个时辰了吧?你们有没有人在那边守着?这么长的时间,足够转移了!” “自然是派人守着的,就连那处院子都没放过,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苏轶昭在屋内踱步转悠,突然想到了什么。 “我在挖土的时候,下面的土有点松。即便是后来埋上的,那也不可能这么松。所以我猜测,我在挖土的时候,还有人从另一边开挖,且还挖地差不多了。” “不可能!咱们刚开始并无人守着那处,为何不直接转移?何必多此一举!” 黑衣人摇头,觉得这个理由不成立。 “也许对方被突如其来的事情给打断,怕被搜查,于是将人匆忙掩埋呢?我挖的时候,坑深不过三尺,也只看到一只手。那手背上有尸斑,证明尸体是呈仰卧状的。” 面具少年和黑衣人看着苏轶昭竟然逐步分析起来,有些惊讶。 那黑衣人正要打断苏轶昭的话,却见面具少年挥了挥手,只得继续听着。 “看尸斑形成的程度,死了应该有两个时辰左右,这样算来死亡时间在寅时到卯时。” 苏轶昭没说具体,她当时还按压了一下尸体手指处的尸斑,发现能快速消退,死亡时间应该不长。 没办法,前世她爸爸就是法医,她其实也很喜欢相关工作,为此还翻阅了不少资料,家中相关的藏书都看完了。 只可惜她爸不允许她学习相关专业,说女孩子干这个工作不易找对象。 上大三那年,爸爸去世,她后来工作也忙,就没再碰过那些书了。 毕竟爸爸的心愿是她找个好工作,找个好对象。 第二十章 我只喜欢姑娘 “寅时到卯时?”黑衣人闻言有些疑惑,随后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了自家主子。 “主子!该不会是她?” 黑衣人的语气十分震惊,苏轶昭虽然也竖起了耳朵听,但面上却装作不感兴趣的样子。 毕竟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啊! 面具少年摆了摆手,示意黑衣人别多言。 “再去查!若是真的被挖走了,那必然有踪迹。”面具少年吩咐道。 “既然在另一处挖,那必然是隐秘之地。这青天白日的,即便那边地处偏僻,但附近往前也不是没有人家!” 苏轶昭想了想,为防这些人找不到尸体和令牌恼羞成怒,还是应该积极出主意。 面具少年立刻会意,“找找旁边隐蔽之地,例如附近人家,又比如他自己住的院子。掘地三尺,也要将院子找个遍,许是会有暗道。” 黑衣人领命,而后犹豫了片刻,看了一眼苏轶昭,才问道:“主子!他怎么处置?” “从哪儿来,回哪儿去!”面具少年毫不犹豫地回道。 “可是她知道咱们很多秘密,还见过令牌!” 黑衣人的语气满是杀意,他盯着苏轶昭,手已经摸到了腰间。 “再者,谁知道他的身份是否有异呢?不如搜身之后,再杀了!” 黑衣人觉得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苏轶昭心中狂跳,她心中朝着这人啐了一口,小黑!我真是看错你了。 面具少年转身看向了苏轶昭,苏轶昭连忙努力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那令牌也不知道有什么用。等我回去,我就忘光光了。你们的那个什么令牌,我真没拿!” 苏轶昭现在是欲哭无泪,回去之后定要叫鼠妹尝尝过山车的滋味。 面具少年突然走到苏轶昭面前,语带怀疑地道:“你出身乡野,两个月前才回到苏府,可看起来见识却不少啊!” 苏轶昭闻言吞了吞口水,这人该不会是反悔了吧? “乍然见到尸体,居然还仔细观察?且仵作之事,你是如何知道的?” “嗯?”少年的尾音如突然扬起的蝎尾,扎入了苏轶昭的心脏。 “我儿时住在义庄之后,那守义庄的老儿懂这些,我常去玩儿,这才知道这个。” 苏轶昭不知道生母文钰为何要将家安在义庄的后面,但那边确实有个守义庄的老头,她不算说谎。 那老头和她们家应该认识,不过原主似乎和那老头并不算熟悉。苏轶昭穿过来后,就和老头有过一次照面。 文钰死后,那老头送过一次粮食,说是可怜她。不过没说两句就走了,言语之中颇为生疏。 “哼!谁知道你是不是说谎?那令牌不见了,我看就是你拿了。等我搜身,没有的话便另行处置。” 黑衣人根本不信,虽说眼前的小儿不像是另有目的,但以前也不是没碰到过小儿执行任务的。 面具少年没动静,黑衣人自然会意。 上前抓过苏轶昭的衣领就要翻找,苏轶昭连忙喊道:“要搜身就叫姑娘来,我只喜欢姑娘!” 黑衣人被苏轶昭这话给逗乐了,“你这毛都没长齐,居然还想着姑娘?长大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就要姑娘,没姑娘宁死不屈!” 苏轶昭气得都快哭了,她招谁惹谁了? 见着苏轶昭死死扒着衣领,黑衣人有些生气了。 “你要是真没拿,搜身不是正好证明清白?你怕什么,又不是大姑娘!” 苏轶昭闻言脸涨得通红,都快滴出血来似的。 面具少年看着不断挣扎的苏轶昭,身板瘦弱,九岁只长到他的肩膀处。 刚才他掐住对方的脖颈,感觉一用力,纤细的脖颈就会应声而断。 黑衣人可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手起掌落,苏轶昭立刻眼前一黑,终于晕了过去,躺在地上不动弹了。 黑衣人松了口气,“这小子可真难搞,这样安静多了!” 就在黑衣人的手放在苏轶昭的胸口处时,面具少年终于开了口。 “令牌不是他拿的,送他回去吧!” 黑衣人很是纳闷,主子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主子!就这样送回去?您可别被他的外表所蒙骗,也许故意派了这样的人来蒙蔽咱们。” “他的身份经得起推敲!若是人没了,很容易惹来麻烦。” 面具少年看着昏睡过去的苏轶昭,面容还很稚嫩。睡着的样子......居然有一点点可爱。 黑衣人不明白自己主子怎么突然就大发慈悲了,“那咱们刚才说了不少,他若真是那边的人,会不会已经识破了咱们的身份?” “他在明,咱们在暗!他若是真有问题,咱们也可顺藤摸瓜。” 面具少年突然看到了脚下的银票,将其捡起,仔细端详了一番。 “身上除了令牌和银子,别无他物。令牌还在身上,那消息是怎么传出去呢?” 他的目光突然放在了大丰钱庄的章印上,“此人月余便要去一趟钱庄,一个小酒肆,哪里来得这么多利润?这一次居然换了一百两?” 面具少年突然折回圆桌前,冷声道:“点灯!” 黑衣人立刻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凑上烛台。 等面具少年将银票凑近圆桌前之时,发现银票渐渐起了变化。 “少爷!少爷!” 朦朦胧胧中,苏轶昭只觉得有人在摇晃他的身体。 她睁开眼,发现眼前有些模糊。 “少爷,您可算醒了!怎么睡得这么沉?” 侍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让苏轶昭惊得一咕噜爬了起来。 “侍方?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苏轶昭拉着侍方,这小厮虽然吃的多,人也有些傻乎乎的。但人没了,她回去也不好交代。 “少爷!咱们怎么来客栈睡下了?您这么困啊!” 侍方很是疑惑,他一醒来就在少爷的床边趴着,而少爷睡得也很沉。 可他之前明明在茶寮,到底是怎么来得客栈呢?他毫无印象。 刚开始还以为是碰到盗贼或拍花子的了,可他刚才看了,房门没上锁,身上的铜板和扇子也还在。 侍方忍不住将自己的疑惑说了,苏轶昭觉得这事儿还是不要和侍方说了,以免惹来麻烦。 知道的太多,对侍方没好处。 第二十一章 寻宝鼠? 突然想到自己的银子,苏轶昭摸了摸胸口,发现银锭子还在,这才放下了心。 “什么时辰了?”苏轶昭岔开话题道。 橘红的光照在窗棱上,看光照的角度,应该是夕阳西下了。 “应该是寅时初了!”侍方不假思索道。 苏轶昭连掀开被子,“这么晚了?咱们得赶快回去了。” 这一出来就是一整天,回去晚了,唐氏怕是要有微词。 “今儿个真是稀里糊涂的一天,咱们什么都没玩儿,就得了把香扇!” 侍方嘀嘀咕咕,好不容易出府一次,他有些遗憾。 将香扇拿了出来,还好这东西还在,否则回去二姑娘指不定怎么埋汰自家少爷呢! “再说刚才的事儿还有蹊跷……” “这事儿虽离奇,咱们还是别想太多,就怕有些事儿不好让咱们知道,先回去再说!回去晚了,只怕大厨房都不会留菜了!” 苏轶昭故意岔开话题,反正她不过多解释,侍方大概过一会儿就抛诸脑后了。 果然,一说到饭菜,侍方就立马催促起来。 苏轶昭在大街上拦了辆马车,就往府里奔。 “还好我机灵,躲得好,要是被他们发现了,准把我给咔嚓了!” 在马车上,一直装死的鼠妹终于探出头来,拍了拍它那小胸脯,后怕地道。 苏轶昭这才有功夫来收拾这小东西,她迅速一把扯过鼠妹。 “你还说,都是你干的好事。要不是你给我找了这么个破地方,我会身临险境?还好我聪明,否则早就命丧黄泉了。” 苏轶昭昏迷前还以为那人真的要杀了她了,她失去意识前还在想着抹脖子怎么没什么痛觉? 鼠妹自知理亏,“我哪儿想到那边有个死人啊?可是这满大街的,上哪儿捡银子?不就只有那处了吗?” “乱葬岗又不肯去,那边扒拉扒拉,指定有值钱的东西。还有十里亭外,那边都是坟场,棺材里确实有好东西……” 鼠妹还没说完,就被苏轶昭拎着尾巴一阵猛甩。 “我看你就是不长脑子,看来以后不能指望你了。等下次吃香的喝辣的也不找你,你实在不堪大用,回去守着你那破洞去吧!” 鼠妹被晕乎乎地甩在车厢内的软榻上,眼前是一阵天旋地转,险些让它吐出来。 一听到苏轶昭要甩了它,它立马爬到苏轶昭身边,说起了好话。 “我下次再也不敢了,其实我很有用的,你别生气嘛!” 苏轶昭看它竟然还摇起了尾巴,顿时有些惊奇。 她拎起鼠妹放在眼前仔细端详,“我说,你不会是成精了吧?” 要说她做过试验之后,确定自己能够和有灵识的动物沟通,但老鼠这么大点的脑仁,居然这么人性化,实在惊奇。 这么一端详,苏轶昭就发现了端倪。 她发现老鼠的尾巴上,居然有一条金线。一般的老鼠尾巴上哪里有金线?难道这不是老鼠? 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玄幻小说,难道此鼠非比寻常,而是什么寻宝鼠? 苏轶昭顿时兴奋不已,若是寻宝鼠,那不就发了吗? 这么一想,苏轶昭决定对这只鼠好一点,说不准哪天还要靠它发大财呢! “我是这天底下最聪明的鼠,号令之下,谁与争锋?你遇上我,简直是三生有幸。” 鼠妹很自豪地挺起了胸脯,居然还开始咬文嚼字了。 苏轶昭觉得惊奇,“是是是!你最聪明。我瞧你还挺有才学,又是从哪里偷学来的?” “你大哥每天都在书房之乎者也,他那儿的吃食最多最好吃,我在那儿待的时间最多了。” 鼠妹差不多每天都要在那儿溜一圈,反正也无所事事,每每听大少爷读书,它都能好眠一场。 “那是!苏家最有出息的后辈,已经是举人了!不过听你这话,我那大哥肯定也不是每天都之乎者也啊!” 苏轶昭说着就将鼠妹给放下,她想到了自己的银子。 这一趟出来其实收获不小,一百二十多两银子呢! 她兴冲冲掏出银子开始数钱,先是对着那二十两看了又看,接着还上嘴咬了咬。 等看了好一会儿,她又数了数碎银,一共六两银子。 再加上之前二姐给的三两扇子银钱,和自己的七两,碎银都有十六两了。 很满意地点了点头,“难怪说大发横财莫过于杀人放火金腰带啊!这银子属实来得太快!” 那些人还有点良心,拍晕她之后还将银子还她了。 将银子用小荷包仔细装好,她有些激动,摩拳擦掌,准备以最隆重的方式捧出她的一百两银票。 鼠妹见状心中发虚,连忙躲到了车厢内的一角,离苏轶昭远远的。 苏轶昭在怀里摸了摸,嗯?接着就是一顿翻找。 将腰带解开,又在身上翻了个遍。 “这些人眼皮子也太浅了,明明这么有钱,居然还要贪图我这一百两银子?” 苏轶昭不死心地连鞋子里也找了一圈,气得破口大骂。 “等我下次看见你,不赔我双倍就没完。” 苏轶昭气急了,忙活了一天,居然就得了这么点报酬。 鼠妹撇了撇嘴,等真碰上了,那就是讨好卖乖献策一条龙服务。 不是它瞧不起人,苏轶昭还能有这点骨气? 苏轶昭气得一掌拍在车壁上,这是人干的事儿吗?啊? 气急败坏地回了府中,要说之前没得到这一百两,她还不至于这么生气。 可明明已经得到了,又要失去,这叫她怎能不扼腕? 没理会前院和她打招呼的狗兄,苏轶昭径直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一道人影伫立在长廊处,远远见着苏轶昭的身影,顿时疑惑不已。 “这?是谁来着?”男子用折扇指着苏轶昭的背影,对身后之人问道。 “老爷可是觉得眼熟?眼熟就对了,那是您的儿子!” 忠伯看了一眼自家老爷,无语地道。 “你去把他叫来,见着他爹,怎能无视?真是不知礼数!” 苏文卿很是不满,对忠伯吩咐道。 人家也没瞧见您呐!忠伯不敢多言,只得领命办事儿去了。 第二十二章 不通庶务 “你整日在府中无所事事,为何不勤奋进取,如此不求上进,枉为我苏家儿郎。” 苏轶昭掀了掀眼皮,心中却在纳罕。 这便宜爹今天突然一本正经地训斥她不读书,这是转性了?往常这位可没管过这个。 “儿子还没入族学,手上无书,只能听府上安排。”苏轶昭只得解释道。 “为何不入族学?”苏文卿皱眉,此刻他的眼神比往日深邃了不少。 “老爷!族学还未开学呢!去年罗夫子告假回乡,今年还未找到有名望的夫子。”忠伯忍不住提醒道。 “哦!嗐!”苏文卿这才想起,“那也得在自己院中好好读书!” “老爷!少爷只怕还不识字吧?无人教导,有些难呐!再者府上还未发话,少爷入族学之事,恐老太爷案牍之劳,无暇顾及?” 忠伯看不下去了,这事儿您得和老太爷提啊!您不提,谁记得呢? 苏文卿此刻只觉面上无光,他看了一眼忠伯,第一次觉得忠伯是如此碍眼。 苏轶昭朝着忠伯使了个多谢的眼神,这爹明明就是没把她放在心上。 “咳咳!”苏文卿轻咳了一声,“如有不识,那也应该向府上兄长讨教。你父亲我也在府中,为何不来求惑?” 忠伯察觉到刚才自家老爷的眼神有些不善,也不敢再多言。 不过他在心里嘀咕,您见天不在府上,少爷想见您一面哪里容易? “儿子怕自己愚钝,便不敢打扰父亲和兄长们!”苏轶昭哑巴吃黄连,索性捡了好听话说。 “你想不想读书?”苏文卿突然正色道。 苏轶昭不假思索地道:“想!父亲博闻强识,家中长辈与各位兄长皆有大才,儿子岂能落于人后,自当以您为榜样!” “好好好!不愧是我儿!”苏文卿闻言大喜,立马搀扶起行礼的苏轶昭,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个敢夸,一个敢受!忠伯只觉得没眼看。 他不理解,这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夸出口的? “那便与为父一同去老太爷处!”苏文卿十分欣慰,觉得择日不如撞日,早些将此事了了。 苏老太爷今日沐休,府上外院庶务一堆,还等着他处理。 听闻那不着调的儿子来了,苏老太爷本想不见,但下人来禀,说是带了七少爷来的。 他疑惑所为何事,就将人给放进了外院书房。 “父亲!”苏文卿一见着老爷子,匆匆行了礼,便站直了身子。 “孙儿见过祖父!”苏轶昭倒是按照礼数,规规矩矩行了大礼。 老太爷见苏轶昭学规矩已有成效,便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二人前来,所为何事?” 老太爷向来不信这儿子能有什么正事,于是毫不在意地问道。 “父亲!小七如今尚未进族学读书,大字不识几个,与咱们苏家来说,却是有辱门庭。” 苏老太爷闻言很是诧异,他一愣之后便道:“有辱门庭却是言重了,等族学开了,让他去读书便是。” 疑惑这儿子居然还有如此操心小辈的时候,当年老四那嫡子上学都没这般。 以为自己的老儿子懂事了,苏老太爷老怀欣慰。 “不过你说得不错,咱们苏家不说名门之后,也是官宦之家。若是不思进取,便是愧对苏家子侄的身份。” 苏轶昭仔细观察了着苏老太爷,只见他先是惊讶,而后却是探究。 嗯?这不像是正常反应,难道这其中有什么不为外人知的隐情? “父亲所言甚是!因此儿子便打算让其入奉天书院。” 苏文卿突然语出惊人,苏轶昭惊讶地看了过去。 “奉天书院?”老太爷闻言也很疑惑,“咱们族中自有族学,为何要去奉天书院?” “奉天书院虽有前太傅传道受业,然此人德高望重,可不是什么人都教。咱们找那有名望的夫子,也不耽误学业!” 虽说府上有几位少爷都自己请了西席单独教授,但族学中的夫子也不差,暂时教苏轶昭蒙学是足够了的。 “儿子不打算找那太傅!”苏文卿摇头道。 “那你欲拜师何人?”老太爷脑海中将奉天书院中有名望的夫子搜罗了个遍,突然想到了什么。 “哦!可是刘夫子?此人确有几分学识,门生遍布,也是不错的人选。你若能请他亲自教导小七,那也是小七的福分。” 那刘夫子传道受业也不差,虽不如前太傅,但在京城也是闻名遐迩了。 奉天书院在京城十分有名,虽说大户人家都有族学,请了名师来教导家中子弟,但奉天书院中却不乏名师。 尤其是前太傅朱越,此人乃是当今天子的老师。如今已然致仕,正是奉天书院的山长。 “也非此人!”苏文卿再次摇头道。 这倒是让老太爷好奇了,到底是何方人物? “那到底是何人?”老太爷忍不住问道。 “是李师!”苏文卿道此人名时面上满是恭敬,却叫老太爷糊涂不已。 他左思右想,也没想到李师是何人! “倒是老夫遗漏了,这李师乃是何高人?” 苏文卿纳闷地看向自家老父亲,道:“父亲您不记得了?您之前还与他手谈过一局,说他棋艺精湛,您也非他对手。” 老太爷这才恍然大悟,“你是说那李授之?” 见着老儿子郑重地点了点头,老太爷心头火起。 “那李授之是什么人?你竟要让小七拜他为师?我看你是昏了头了。” 苏轶昭有些疑惑,那李授之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老太爷这么生气。 “李师不好吗?父亲之前对他不是还多有赞誉?为何突然这般生气?”苏文卿很是疑惑,问道。 “此人只知对弈,君子六艺一概不理,与庶务更是不通,拜师何用?男儿当学成文武艺,为圣上分忧解劳,赤心报国,为民造福,岂可每日将精力尽数于对弈上?” 老太爷努力压下心中的怒火,这老儿子一直不着调,今日是他信了邪,竟以为是改邪归正了。 “那些夫子整日口中都是些仕途功名,如此市侩,庸俗不堪!吾等读书人的初衷是为何?习得满腹经纶,为的便是入仕途?” 第二十三章 定娃娃亲 老太爷额头的青筋直跳,苏轶昭看对方已经在爆发的边缘了。 这老爹当真不通庶务,也不知怎么养出这样的性子来。 “那你又是为何?难道是为了吟诗作对,诗词歌赋?”老太爷眼中冒火,语气中似夹有冰刀。 “有何不可?还落得个轻松自在。儿子虽不及那些大儒,但在京城也小有名气了。那些文人见了我,也必要尊称一声苏四爷!” 苏文卿摇头晃脑,言语间略有些得意。 您这是认真的?苏轶昭目瞪口呆,您确定那些人是因为您的才学,而不是另有原因吗? “你、你......”老太爷也不禁被老儿子那厚颜无耻给惊呆了,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苏轶昭有些担心,老太爷年纪大了,会不会被气出个好歹来? 片刻之后,老太爷才颓丧地叹了口气。 “你这些话在为父面前说也就罢了!出去莫要胡言乱语,否则叫外人听了那就是大逆不道。府上养着你,不算什么,可你若是给府上招祸......” 老太爷的眼神突然狠厉起来,“我给了你命,也能收回你的命。” 他不光是苏家老太爷,还是苏氏一族的族长。全族的命都拴在一起,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苏轶昭也觉得这种话在外头不可乱说,古代都是连坐,这不靠谱的爹要是因为一句话惹来祸端,那就是苏氏的千古罪人了。 “我知道,就是在父亲面前说罢了!”苏文卿嘟囔着,不在意地道。 “你记住为父今天的话!在外万万不可妄言,切记!”老太爷不放心,再次提醒道。 “是!儿子知道了。不过,父亲!儿子还有一事!” 老太爷突然警惕起来,“何事?” “儿子想为小七定下一门婚事。” 苏文卿的话让苏轶昭惊愕不已,这便宜爹之前怎么没提? “小七尚且年幼,为何要这么早定下娃娃亲?你属意哪家姑娘?”苏老太爷不知为何,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是啊!父亲,儿子年幼,不想娶亲!” 苏轶昭连忙拒绝,这事儿真是惊悚啊!她要怎么娶妻?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有你挑剔之理?”苏文卿瞥了一眼儿子,没把苏轶昭的拒绝当回事。 “父亲!城南方员外家的闺女长得玉雪可爱,年龄又与小七相当,是为合适的人选。” 老太爷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他就知道不能对这个儿子有所期待。 “你是说他夫人是河东狮的那个方员外?老夫好歹是朝廷命官,从三品大员,你居然寻了这门亲?你这是要丢我的老脸。” 苏轶昭心中狂跳,她可算是见识这老爹的不着调了。希望祖父能坚持己见,不要被她爹给蛊惑。 “您当初都能让儿子娶商户之女,这方员外好歹不是商户。您说儿子喜欢闲云野鹤,娶世家女只会受委屈。如今我也怕小七受委屈,方员外家闺女不是挺好?” 苏文卿撇了撇嘴,表情有些委屈。 唐氏正是攀上了苏氏,这才摆脱了商籍,否则皇商的名头也不能丢。 唐氏这样的商户都可以,为何方员外就不行了? 苏轶昭此刻和老太爷一般脸色铁青,读书这事儿也就罢了!她是女儿身,要想入仕,怕是不易。 可娶亲这件事,她不是男子,该如何娶? 老太爷气得吹胡子瞪眼,“那还不是因为你不通庶务,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这才给你娶了个商户女?你以为你整日和那些文人饮酒作诗,文会宴请的银子是哪儿来的?” “府上年长男儿都是二十两银子一个月的月钱,老大他们都有俸禄,只有你。你不愿沾染俗事,饭来张口衣来伸手,银子从何处来?还不都是你媳妇儿的嫁妆贴补。” 老太爷指着苏文卿破口大骂,唾沫星子都飞出了老远。 苏轶昭闻言鄙视地看了一眼便宜老爹,这老爹真是个渣男啊! 竟然还用着媳妇的嫁妆,每天出去喝酒作乐? “我不给你娶个贤妻,你能过上这么舒坦的日子?你这是在怪我?” 老太爷气得身子一个踉跄,跌坐在了圈椅上。苏轶昭立刻上前给他顺气,要真是气出个好歹来,那就是不孝了。 “父亲不过是一时想岔了,祖父您别生气!” “那方员外有钱,小七以后也做个闲散富人,哪里有错?”苏文卿呐呐地道。 “混账东西!这门婚事老夫不同意,你给老子滚出去!” 老太爷气得将桌上的笔洗砸向了苏文卿,大声喝道。 老太爷心里很清楚,苏文卿不着调,给他娶个这样的妻子,无人会诟病,这对老四也有好处。 可苏轶昭不同,苏轶昭还小,不是他爹那样的性子。若是再娶个员外之女,那些世家的唾沫星子都要淹了他。 就是老四这般的,当初娶唐氏,其实背后也不是没人说道。 苏文卿轻松躲过笔洗,熟练的程度让苏轶昭汗颜。 “那父亲!小七去奉天书院读书的事?” “滚!带着你儿子去找那李师,我看他能教出什么来!”老太爷挥了挥手,想来个眼不见为净。 苏文卿出了书房,苏轶昭也连忙有眼色地退下了。 等他出了书房,发现苏文卿竟然还在门口等她。 “父亲!”苏轶昭看着苏文卿,心中五味成杂,今天算是开了眼界了。 “嗯!走吧!现在还来得及!”苏文卿说完便率先走在了前头。 “什么?”苏轶昭纳闷道。 “去书院!”苏文卿抛下一句话,便大声喊忠伯去备马车。 苏轶昭有些无语,这爹可真是雷厉风行啊! 奉天书院在北城的城郊,据传圣上登基之前也在奉天书院就读过。要问圣上身为皇子,为何要去书院,那就是先皇的良苦用心了,这里暂且不提。 马车晃晃悠悠,车内一片静默。 苏轶昭抬头看了正闭目养神的苏文卿一眼,想起自己的银子还未放回去藏好,便忍不住摸了摸。 “李师性子随和,但极有原则。他收徒不论家世,不分贵贱,但你得入他的眼。为父虽与他有几分交情,但你能否拜入他门下,那就得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第二十四章 奉天书院 苏轶昭看着突然一本正经的苏文卿,突然觉得她好像没有看清过这个便宜老爹。 此刻的苏文卿浑然正气,眼神清明,与刚才判若两人。 “父亲!李夫子只教对弈吗?”苏轶昭心有疑窦,便问道。 “还能教你识字,吟诗作对啊!李师乃是风雅之士,你和他好好学,希望将来比为父名声更甚!” 苏文卿赞叹了一声,眼神中满是向往,刚才那股浩然正气仿佛是苏轶昭的错觉。 啊?那还是算了吧!苏轶昭不敢想象。 “父亲才高八斗,乃真正的风雅之士,儿子差得远矣!” 苏轶昭随口一句奉承话,将苏文卿哄得脸上笑开了花。 马车大概行驶了两刻钟,停在了一处山脚下。 苏轶昭早就撩开帘子看向外头了,此刻人声鼎沸,山脚下的大道两旁居然摆了不少摊子。 人很多,这里俨然已经是一条热闹的集市了。 “早年圣上就读过奉天书院,此地颇为繁华,对面的山头看到了吗?”苏文卿指着另一边较远的山头,面对苏轶昭道。 苏轶昭点了点头,就听苏文卿道:“那上头有座法源寺,乃是香火鼎盛之地。” 苏轶昭正好下了马车,闻言恍然大悟!难怪这摊贩们还售卖佛香、香炉、蜡烛等物。 “一边是澹泊寡欲之地,一边则是偿其大欲之所,当真是矛盾至极!”苏文卿摇了摇头,感慨道。 苏轶昭也觉得惊奇,难道没有考取功名者,就去对面剃度出家,了却凡尘? 这对面每天都是敲钟念佛,会不会耳濡目染,当真没了功利心呢? 苏轶昭还在看着面对面的两座山头愣神,却听身边有人说话。 “老爷!买串糖葫芦吧?公子年幼,定是爱吃!”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人家凑到了苏轶昭面前,许是看苏轶昭年纪小,看穿着又是大户人家的装扮,拿着一根糖葫芦开始诱惑起了苏轶昭。 苏轶昭看了一眼苏文卿,倒不是她想吃糖葫芦,而是想看苏文卿的反应。 “这等甜食粘牙,走吧!”苏文卿皱了皱眉,拔腿就走。 苏轶昭撇撇嘴,她就知道。这爹可不像人家的爹,哪里会给买吃的? 前方路过一名拿着糖葫芦蹦蹦跳跳的小儿,苏文卿转头看了一眼苏轶昭,泛黄的头发还没养好,身板也十分瘦弱。 “这老儿着实可怜,就买两串吧!”苏文卿对着身后的忠伯吩咐了一声,便径直往前走去。 苏轶昭举着两串糖葫芦爬上长长的台阶,忠伯在他身后一脸欣慰。 “老爷心里还是有七少爷的。” 苏轶昭闻言尝了一口,不是很甜,糖浆有点少。 苏轶昭其实本就不爱吃糖葫芦,勉强啃完一串,看着眼前的另一串犯了难。 “这串带回去给六哥尝尝!”她说罢就将糖葫芦递给了身后的忠伯,只能坑苏轶梁了。 忠伯更是老怀欣慰,“兄友弟恭!父慈子孝,这才是家族兴旺的根源!” 走在前方的苏文卿脚下一顿,随后头也不回地道:“快着些!马上李师就要下山了。” 恢弘大气的亭台楼阁,清幽秀丽的池馆水榭,气势非凡,却又不乏江南景致的秀美。 这两者融合在一起,非但没有不伦不类,反而相得益彰。 密如鱼鳞般的瓦片,屋脊的飞檐上雕刻着威风凛凛的雄狮。 苏轶昭四处打量,此刻屋舍中书声琅琅,院外曲径通幽,不时有零星书童匆匆而过。 “书院离府上不甚远,你每日鸡鸣而起,晨昏定省之后,不误上学。”苏文卿突然道。 就是不住斋舍的意思了,苏轶昭想起自己天还未亮就要起床,也不由得佩服这些学生的毅力。 苏轶昭刚要说话,前面苏文卿就停下了脚步。 苏文卿好似是这里的常客,书院的门房对他很是熟悉,见他来了,不曾多问。 他们穿过了两条抄手游廊,这才到了一座小院外。 苏轶昭看了一眼,小院内花草繁茂,一间正屋带两间耳房,院子实在不大。 刚到门口,苏轶昭便看见院内正房门前坐着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年。 “子渚!”苏文卿喊了一声,对方立刻站起身来。 “是苏四老爷来了,快请进!我家老爷让我在此恭候多时了!” 那少年将手中的小簸箕放下,抬起头来,见是苏文卿,顿时惊喜地道。 “劳你们久等!”苏文卿领着苏轶昭就往院内走去,苏轶昭却是听出了其中的道道。 看来苏文卿早有打算让她入书院读书,他有自信会让老太爷同意? “候你多时,想与你手谈一局都不易!” 苏轶昭他们刚被子渚引进屋内,里间便传来一道调侃声。 “那是!不少文人要与我吟诗作赋,又有人要与我对弈,我还能分身不成?” 苏文卿领着苏轶昭径直往里间走去,苏轶昭边进去,边对好奇打量她好几回的子渚笑了笑。 “哼!”一声轻笑传入苏轶昭耳中,她抬眼去看,顿时又是一阵惊讶。 论到夫子,当是衣冠楚楚、不苟言笑,颇具威严。 然而此人却是看起来放荡不羁,举止颇为随意。 蒲团本是用来席地而坐,此人却是斜躺在上面,好不悠哉。 衣领松垮,发丝散乱,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似的。 不惑之年,却胡子拉碴。再观苏文卿,一派风流雅士的模样,当真是天壤之别。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上端的不是茶碗,居然是一只酒葫芦。 苏轶昭心中开始怀疑,为人师表却连仪表都不收拾,这人真的靠谱吗? “这就是你捡来的小儿子?”那人见着苏轶昭打量他,也不以为意,反而将苏轶昭看了个仔细。 “我儿苏轶昭,家中行七!”苏文卿也没和对方见外,径直走向对面的蒲团盘腿坐下。 “小七!还不见过李夫子?”他这才想起苏轶昭还未行礼,便提醒了一声。 “晚辈拜见李夫子!夫子福佑安康!”苏轶昭连忙收起刚才打量的眼神,恭敬地行了礼。 “咦?这性子可不像你啊!”看着这规规矩矩的小儿,李夫子讶异地道。 苏文卿闻言一愣,而后笑着道:“半路领回来的,还没调教好!” 苏轶昭:......像他就完了! 第二十五章 主角光环 “苏四老爷还是喝元山茶吗?”子渚进了屋内,轻声问道。 “照旧!”苏文卿点了点头,道。 子渚对苏文卿的习惯都知道,看来苏文卿平日里没少来,苏轶昭默默将苏文卿喜欢喝元山茶记下。 “先说好!你我虽因对弈惺惺相惜,不过收学生我可没这么随便。我的学生必亲自教导,品行不端者不要,心拙口夯者不收,急功近利者更是不取。” 李师看了一眼沉默的苏轶昭,这小子看起来有几分机灵,但太过圆滑,日后恐会误入歧途。 “苏轶昭!”李授之说罢又突然喊道。 苏轶昭连忙上前行礼,“李夫子!” “这书院名士不少,你苏家更是官宦之家,族学中不乏名师,为何要拜入本夫子门下?” 那还不是因为这便宜爹吗?实话就是真不了解您啊!是被拉来的。 然而这实话却是不能说的,苏轶昭明白这是要考校自己。 “父亲对您赞誉有加,道晚辈若是能拜您为师,乃三生有幸。晚辈闻言心生向往,遂今日同父亲一同前来拜见。” “哼!你这小子却是长了玲珑心,不似你父亲!” 李授之有些惊讶,这小儿子的性情当真与苏文卿南辕北辙。 苏文卿只有二子,并无其他子嗣!长子他也是见过的,性子与苏文卿不说一般无二,那也是像了六七成。 这小儿子却是一点也不像,看来还是不能长在苏文卿身边。 “那吾之前所述三点,你觉得你可能做到?” 李授之看向小儿,这孩子长得唇红齿白,怎地之前苏文卿说长得太丑? “回夫子!您之前所述三点,晚辈并不能保证做到!这三者囊括广泛,可人无完人,若是真能做到这三点,那便是圣人了。” 苏轶昭觉得,此人这三点太过苛刻。 品行不端者,这如何定义?所犯大事者,为品行不端;那锱铢必较、争斤论两,从未涉足大是大非者,是也不是? 再论心拙口夯者,谁也不会承认自己蠢笨?若拜师只不过一面之缘,夫子可能洞穿? 最后的急功近利,人的欲望不是一蹴即至,都是一步一步泥足深陷的。 若她并非穿越,也不过是一名九岁孩童。谈这些,不过是枉然。 李授之随即坐正了身子,他十分愕然。 之前也曾问过好几位学子,那些学子不是放弃,便是道日后定会严于律己。 而眼前这小儿却很是坦荡,觉悟也很高,让他不禁看重了几分。 “不错!人非圣贤,有些野望实属正常。可人之所以为人,便是因为能约束自己。正视内心的欲望,明断是非,三思而后行,才是正理。” 李授之看了一脸严肃的苏轶昭一眼,突然笑了。 “明日辰时之前到这里!吾会派人带你去入学!” 他看了一眼苏文卿,心中纳罕歹竹也会出好笋! “多谢夫子!”苏轶昭装作一脸激动的模样,立刻躬身行礼。 还以为要好好考校一番,谁想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苏轶昭觉得此刻她的头上定有光环,回去可得好好照照镜子。 “哈哈!你这是同意了?听闻你之前还道不会收学生了,我就说我儿聪慧,你定能看得上。” 苏文卿高兴地合不拢嘴,看着自家老儿子也是一脸的欣慰。 “你既知我不收学生了,却还要强迫与我!若非上次输你一局,我绝对不会同意。” 李授之摇了摇头,奈何之前技不如人,输了便是输了。 “不过我只擅棋艺,其余的可不管!”李授之冷哼道。 “足以!”苏文卿又感慨道:“高处不胜寒!我虽比不得那些大儒,可在对弈一道上却是至今难逢对手。这两年寻了你,便是想好好讨教一番,谁知你如今也是止步不前。” 他说完叹了一声,苏轶昭已经看见李夫子那铁青的脸色了。 “你可得好好教导我儿,等日后我也能多一个对弈之人。” 苏文卿自顾自地说着,说罢还端起子渚送过来的茶水抿了一口。 苏轶昭看着李授之紧咬着腮帮子,而后从牙缝里吐出一句话来,“滚出去!” 来时向上仰望,只觉阶前万里,此刻登高望远,又如云阶月地。 苏轶昭嘀咕了一句,“这书院的门槛可够高的!” 其实看下去这台阶也不是很多,不过是她腿短,总觉得难。 “你总算不负为父所望,李师是难得的棋艺大师,你好好学。为父终日寻对弈之人,奈何那些人皆为功利所惑,怎能静下心来钻研?日后咱们父子对弈,才有意思!” 呵呵!所以您非要我拜李授之为师,是因为想培养个和您下棋的? 看着苏文卿轻快的脚步,苏轶昭摇了摇头。 一日之内,被两人撵出门去,也是一种本事。 二人带着奴仆下了台阶,准备打道回府。 “好你个朱三,我的钱袋子不是你偷的,是谁偷的?枉我可怜你,每天给你吃食,你竟是如此对我?” 山下一名壮年男子抓着一个少年的衣领,怒不可遏地道。 “我没有,我没偷!”少年拼命挣扎,脸涨得通红。 “朱三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王叔这几日见你娘病重,家中又无粮,还给你些豆包果腹,你岂能偷你王叔的钱袋子?” 一旁一名卖炊饼的大娘也跟着上前指指点点,言语中道出了两人争执的原因。 苏轶昭好奇地打量着两人,那少年身上湿漉漉的,此刻夕阳西下,他衣裳单薄,又是潮湿的,自然是冷地直颤。 “我都说了我没偷,那钱袋子一直在他身上,他污蔑我!” 少年眼眶微红,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和愤怒。 “可我的钱袋子明明就是在你身上搜出来的,朱三!我一直觉得你可怜,又踏实能干,这才帮衬你的,没想到你竟然会做出这种事来!我真是看错你了!” 男子叹了口气,脸上带着失望之色。 “三儿!”一名妇人的尖叫声传来,苏轶昭闻言脚下一滑。 苏轶昭回头看去,发现这妇人的衣裳补丁比少年的还多。 一脸愁苦之色,面色苍白,荆钗布裙却难掩眉眼间的清秀。 “娘!您来干什么?快回去!”少年见着母亲来了,很是焦急。 第二十六章 路遇不平 苏轶昭看着眼前的是非,脚下不停,心中却不免想到了文钰。 她穿过来时文钰已经病入膏肓了,后来她得了风寒,文钰就是这般不眠不休地照顾她,导致病情加重。 没几日的时间,就过世了。 苏轶昭和文钰只相处不到七日,其中一半的时间,她都烧得昏昏沉沉的。 可她每次醒来,那个一脸病容的女子都守在她的榻前,满脸的忧心和焦急。 那也是个美丽的女子,即便缠绵病榻多年,却依旧容颜昳丽,举止文雅。 “你们放开他,我儿绝不可能这么做。” 妇人悲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苏轶昭听出了绝望和恐惧。 “娘你先回去,我马上就回来了!”少年挣脱不开,心中愤恨,却只能无力地喊着。 “抓他去见官!” “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有些不舍。也罢!此事就算了……” 这时抓住少年的那男子见大家都很激动,便想就此作罢! “不成!小时偷针,长大偷金!今日能偷你的,明日就能偷我们的。” 此地很快乱成一团,苏轶昭正要爬上马车,转头一看,却顿住了。 “见官!走,抓他见官!” “且慢!”一道稚嫩的声音响起,却无人理会。 “少爷!咱们还是别多管闲事了!”忠伯见着自家七少爷要去管这闲事,连忙上前劝阻。 苏文卿踱步走到苏轶昭身后,却并没有阻止。 他看了眼前方那小小的身影,眼神莫名。 忠伯见自家老爷都没阻止,便只能叹了口气。 “诸位且慢!莫急!”忠伯大喝一声,终于将在场的人镇住了。 众人回头一看,见是一群穿着富贵之人,面面相觑,却是不再激动。 “这位大叔!您方才说这位小哥偷你的钱袋子,是也不是?” 苏轶昭秀眉微拧,踱步上前问道。 那男子闻言一愣,而后点了点头,“是!” “我没有!”少年依旧不肯承认,此时他脸上已经泪痕斑驳。 苏轶昭对那少年道:“你既说你没有偷盗,那便将你今日的经过与大家分说。” 接着苏轶昭转头对那男子道:“你先放开他,我有家仆在此,谅他也不敢逃。若真是他偷盗,那我父亲也会将他扭送官府。” “正是!”苏文卿点了点头,向着众人拱手道。 “秦大,那便听他怎么说,否则要说咱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 一名老者见状,也觉得大家太过激动,还是应该给机会解释。 老者在附近应该颇有威望,于是大家也劝男子将少年先给放开。 “多谢!”少年见有人伸张正义,心中感动万分,向着苏文卿父子拱了拱手。 “今日我娘身体不适,我便想着上山采些草药。回来时走至河边,看到有鱼,又下水抓了两条。刚上岸,便发现秦叔迎面走来。” 少年看了一眼秦大,脸上还有些余悸。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我感念秦叔对我一家多有照顾,便将其中一条给他,算是报答。” “孩子是好孩子,也是家里困难,一时想岔了吧?”有人感叹道。 “还不是因为有个药罐子娘?每日喝药看大夫,家中一贫如洗,昨儿个听说药断了,想是走到绝路了吧?” 秦大见众人窃窃私语,眼神扫过搂着朱三的妇人,眼中闪过贪婪之色。 妇人心中懊悔,却只能搂着儿子啜泣。 “是娘拖累了你!”妇人眼中无光,她看着儿子眼中满是不舍。 “娘别这么说,您从小就教导儿子不可眼红别人的东西。儿子没做过便是没做过,便是见了官,儿子也是这么说。” 接下来的话却让众人大吃一惊,苏轶昭却是面色平静。 那秦大是做胭脂水粉买卖的,每天或支着摊子在这山脚下售卖,亦或是上村做走货郎。 “我本想立刻赶回去,秦叔说要赶去这里售卖胭脂,又说今日担子重,让我帮他拿着点东西。我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便帮他拿了箩筐,一起过来了。” 说到这里,少年突然激动了起来。 “可刚放下担子,秦叔就说我偷了他的钱袋子。” 朱三指着那地上的箩筐,又道:“箩筐里还有我的草药和鱼,我没有说谎。” “朱三,我之前体谅你年纪小,要照顾家中,本不欲与你计较。可我看你如此不知悔改,就怕你今后闯下大祸。” 秦大朝着众人拱了拱手道:“我挑着担子正要过来,朱三说要帮我拿箩筐。盛情难却,我就由他了。谁想他趁我不注意,便偷了钱袋子。” “你是说他摸完鱼之后,在帮你拿箩筐来山脚下的途中,偷了你的钱袋子?” 苏轶昭的话让秦大沉默了一下,随后道:“我也不清楚,应该是吧!反正我们到了这儿之后,我才发现钱袋子没了。” “那你又是如何知道钱袋子是朱三拿了呢?当时你的钱袋子放在何处?” 苏轶昭一个小儿说这些,大家自然不服。 可他身后的苏文卿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老爷,不表明他的身份,唬人还是可以的。 秦大眼珠转了转,“钱袋子当时放在了箩筐里,正好箩筐是被朱三拿着的!我来之前确定放在箩筐里的。” 苏轶昭上前一把掀开箩筐伤的竹盖子,“这里面只有两条鱼和一些草药,既然知道要放鱼,怎会不将钱袋子另外放置?” “你是货郎,沿村叫卖,时不时就要找铜钱,居然放心将钱放在一旁的小箩筐里?” 苏轶昭看了一眼秦大手里的钱袋子,这钱袋子看着还挺沉,里面应该有不少铜板。 “对啊!做点买卖不容易,谁不将钱袋子放在身上?” 忠伯恍然大悟,都是放在袖子中或怀里的,老爷们也有挂腰间的,钱袋子谁还能不放在身上呢? 这么一说,众人也回过味儿来了,开始纷纷附和。 “哦!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当时或许我放在身上了吧?不过这钱袋子确实是从朱三身上搜出来的。” 秦大一拍脑门,而后辩解道。 “换作常人,钱袋子不见了,第一想到的便是遗失,只会沿路回去找,又怎会率先怀疑旁人偷盗呢?”苏轶昭冷哼道。 第二十七章 寡妇门前是非多 看了一眼秦大,苏轶昭继续道:“我且问你,你说从他身上搜出来的,那又是怎么搜出来的?” “钱袋子就在他怀里,当时我看他怀里鼓鼓的,我就怀疑上了。后来我一靠近他,他就后退,我才明白。” 秦大额头上已有不少汗渍,朱三气得跳了起来。 “简直是一派胡言,当时我急着回去换衣服,怀里什么都没有,你就是在说谎。” 苏轶昭上前一把扯过秦大手里的钱袋子,“借我一阅。” “诸位请看!朱三浑身湿漉漉的,潮湿的衣裳一直延伸到他的胸口处。按照秦大所述,他若是将钱袋子放在怀里,那为何这钱袋子却是干的?” 苏轶昭举着手中的钱袋子抖了抖,继续道:“粗布的湖蓝色钱袋子,虽然有两层布,可遇水必然颜色会变深。有没有浸湿,一摸便知!” 众人一看朱三的衣角还在滴水,而钱袋子还是干的,立刻信了几分。 “秦大,会不会是你记错了?我看朱三这孩子本本分分,不像是会做偷盗的事儿啊!”有人质疑道。 “可他之前不是说从朱三身上搜来的吗?”还有人在想着秦大的话,有些迷糊了。 “是啊!怎么回事?难道小偷是别人?”众人议论纷纷,觉得这事儿很是蹊跷。 “这不难猜,因为小偷就是秦大!”苏轶昭指着朱三厉喝道。 “啊?这怎么可能?”有人不信,为何要这么做? “平日里秦大看着对朱三挺好的,为何要诬陷他?这就说不通了吧?” 有人质疑,还是觉得秦大没必要说谎。 “欸~这就不好说了吧?秦大总往朱三家跑,说是看朱三可怜,谁知道是不是看上他娘了呢?” 有人仿佛洞穿了一切,拉着前头那人低语道。 “你这么一说,也是啊!” 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都回过味儿来了。 “可那也不应该啊!” “这不是有个儿子碍事吗?” 朱三顿时气得怒吼一声,“你们在胡说什么?” 朱母气得眼泪在泪框中打转,寡妇门前是非多! 早有人传是非,其实她已经尽量避嫌了,可那些人哪里会体谅他们?大多都是冷语相向。 秦大的脸色也难看起来,“算了!我就说大家都是邻里,何必计较?这事儿你们看闹的,还是个孩子。” 秦大说完就要去拿苏轶昭手里的钱袋子,可苏轶昭却是后退一步。 “这不是追究不追究的问题,而是你在污蔑朱三。” “这钱袋子,我看也不是你的吧?”苏轶昭拿着钱袋子摇了摇,突然冷笑了一声。 “我观你身上有脂粉,想来是卖脂粉沾染上的。你这钱袋子长年累月使用,怎么可能没染上脂粉呢?” 秦大顿时脸色大变,“这是我刚换了个新的。” “我看这分明就是你捡来或偷来的!”苏轶昭厉声道。 她转身看向苏文卿,“父亲!这事儿咱们还是报官吧!朗朗乾坤,竟有人行此等龌龊事。” 秦大顿觉不妙,他瞪了眼苏轶昭,心里有些发慌。 他的计划都叫这小儿给破坏了,原本还想着让朱三入牢房,便少了个碍眼的。 届时赵氏独居一人,还不是任由他拿捏? 察觉到周围之人对他的怀疑,秦大觉得今日讨不了好了,于是快速收拾起了担子。 “这钱袋子我不要了,今日不与你计较。你有贵人帮忙,我只能吃了这哑巴亏。” 秦大心中一慌,竟是连钱袋子都不要了,挑起担子就要跑。 忠伯见状要去拦,苏轶昭却是小手一挥,“随他去吧!” 即便去报官,也不能将秦大定罪,对方可狡辩记差了,拦住人也是无用。 “难道真是秦大诬陷?”有人到现在还不敢置信,怀疑地道。 “我看是,否则秦大为何不要钱袋子,这就跑了呢?” “还得多亏了这小少爷,年纪不大,却如此聪慧啊!”有人感叹道。 “老爷好福气,有个如此聪明的孩子。” 众人对苏轶昭赞赏有加,苏文卿顿时与有荣焉,向众人频频拱手。 朱三扶着母亲来到苏文卿父子面前,立刻下跪,给两人磕头。 “多谢老爷和少爷相助!若非小少爷还我们清白,我们……” 朱母哭得情难自已,她到现在还在后怕,到底是她连累了儿子。 “多谢老爷,多谢少爷!你们都是大善人!” 朱三也是百感交集,今日算是遇到了善人,否则也不知是什么后果。 想起昔日秦大的照顾,原来是别有用心,不禁悲从中来。 “使不得!使不得!快快请起!”苏文卿连忙避过,让忠伯扶两人起来。 “不必如此!不过是举手之劳!”苏轶昭也是避了开来,哪里能受这两人如此大礼? “我看那秦大不会善罢甘休!日后你们还要多多小心。这钱袋子,你们收好,算是他的补偿吧!” 苏轶昭将钱袋子塞到了朱三的怀里,叹了口气道。 两人又是一番感恩戴德,都不肯要这钱袋子。 “不要白不要!就当补偿受的委屈。” 苏轶昭劝了又劝,刚才听说这两人缺钱,她才讹的。 “不知小少爷名讳?以后朱敏定当报答恩公!” 朱三感动不已,对他们母子露出善意的人很少,其余皆是背后造谣是非之人。 “不必放在心上!”苏轶昭摆了摆手,转身便要离开。 可她想了想,还是转身道:“世道艰难,然逆境总会过去!你们母子相互扶持,都是对方的依托。凡事多想想对方。记住三思而后行,切莫以别人的过错来惩罚自己。” 苏轶昭刚才看这妇人有些想不开,怕她做傻事,这才想着劝劝。 朱母顿时愣住了,而后看着苏轶昭的背影感动不已。 “这孩子真是个大善人呐!要记住恩公!”朱母对身旁的朱三道。 朱三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他要将恩公的容貌刻在脑子里。 等苏轶昭上了车,却发现苏文卿看着她半晌不言不语。 嗯?刚才她的表现会不会太过了?难道苏文卿看出了什么? “其实刚才那妇人,让我想到了我生母……” 第二十八章 本是同根生 苏轶昭正想回忆一番,打岔过去,却被苏文卿激动地打断了。 “不愧是我儿!有我的风范。”苏文卿点头称赞道。 苏轶昭:…… “不过这事儿以后别再管了,世间不平之事太多了,哪里管得过来?你父亲我每日还要烦如何与人比斗,如何在文会上出彩,也是自顾不暇啊!” “前儿个为父与人比诗作,居然略输一筹,回去还是要好好琢磨琢磨!” 苏文卿很快就将注意力转移了,苏轶昭见状只得叹了口气。 “你觉得他有什么目的?我总觉得此人不简单!”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进入房内,正手执黑子之人闻言头也没抬。 他凝视着棋盘,毫不在意地道:“甭管他什么目的,反正都在我眼皮子底下了,我还怕他不成?” “万不可大意,不要小看任何人,他真如表面上这般吗?你和他接触了好几次,应该比我更清楚。”黑影冷声道。 手中的黑子一顿,“难道还能逃过主子的法眼吗?我日后盯着他就是了。” 接下来屋内便是一片静默,只听到落子之声。 马车赶回府里时,苏轶昭在前院碰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阴鸷的眼神,冷酷的面容,无不昭示着他此刻心中的愤恨。 苏轶梁坐在木质四轮车上,看来腿脚还是不便。 也是!伤筋动骨一百天,更何况是腿部骨折。 “六哥!”苏轶昭上前行了一礼,态度十分恭敬。 他眼角余光瞄了一眼苏文卿,苏轶梁如今是个暴脾气,也不知这爹会怎么开导。 “梁儿,你看!小七还给你带了根糖葫芦!” 让苏轶昭意外的是,苏文卿在面对苏轶梁的时候,很是小心翼翼。 “哼!猫哭耗子假慈悲!” 苏轶梁闻言紧抿的唇瓣终于打开了,就是说出的话不太中听。 其实苏轶昭能理解对方的心情,反正他在这里都碍眼,不如让这对父子好好聊聊。 “父亲……” “父亲带他去了书院?”苏轶梁尖锐的声音打断了苏轶昭的话,“当初儿子启蒙时,父亲都没这么上心。” 苏文卿顿时一噎,“这?小七已过启蒙的年纪,咱们苏家岂可目不识丁?” “咱们府上也不是没人教,不过是没了夫子,暂且推迟几日,父亲何故如此急切?难道是想拜朱太傅为师?” 苏轶梁是不信苏文卿的鬼话,这个爹从来只顾自己风流快活,何曾想过他和母亲? 可如今却对半路找来的小七如此上心,这心都偏到哪儿去了? “朱太傅?谁传的?我们刚才去拜了李师!”苏文卿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惊讶地道。 “李师?难道是棋艺超群的那位?” 苏轶梁闻言很是是愕然,那位棋艺确实高超,可人家志不在科举。 拜他为师,岂不是荒废光阴? “正是!”苏文卿说罢,突然又道:“哦!小七,你学业上有不明白的,便可问你六哥。你六哥饱读诗书,定能教你启蒙。” 纳尼?六哥恨不得能吞了我,你还要我上赶着送死? 这爹啊!真是不靠谱啊!只见过坑爹的,没见过坑娃的。 苏轶昭很是无语,她转头看向苏轶梁。果然见着对方已经露出了冷笑。 “我可不敢教,别到时候误了小七。如今小七是父亲心尖尖上的人,府上谁不说日后连我都要靠着小七过活?我怎么敢?” “六哥何必与那些嚼舌根的小人计较?咱们兄弟都出自四房,本就应该同气连枝,相互扶持。” 苏轶昭觉得这人就是个刺猬,扎人得很。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 苏轶梁冷冷地看了一眼苏轶昭,这小子之前下的狠手他还记着呢! 表里不一,十足的伪君子!等他病好之后再来收拾这小子。 “哦!为父倒是忘了,你明日就要去陇南府求医。此去还不知几时回,出门在外定要小心谨慎。穷家富路,多带点银子去!” 苏轶昭和苏轶梁闻言都十分意外,两人都不可置信地看着苏文卿。 突然正经了一回,实在叫人不适应。 “希望这次去,能治愈你的病。”苏文卿继续道。 这爹总算说了句人话,连苏轶梁都被他难得的关怀给感动了。 “父亲!”苏轶梁哽咽道。 “近日为父出门总被人指指点点,众人皆是对你的病情好奇不已,还有人说那不堪入目之话。等你病好了之后,为父也能扬眉吐气了。” 呵呵!苏轶昭连忙告辞开溜,这爹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果不其然,她脚步匆匆,身后还是传来了苏轶梁的咆哮声。 那声声质问可以听出苏轶梁的痛彻心扉,有这样的爹,难怪会性格扭曲。 等回了院子,月容和月秋知道苏轶昭要去书院读书,都高兴不已。 她们不懂府上传的那些,只知道少爷终于可以读书了。只要能读书,日后总有出息的一日。 晚上苏轶昭被叫去正房问话,今日苏文卿也难得地宿在正房。 反正此事已成定局,再加上苏轶昭所拜李师,这次唐氏倒是没为难她。 之前在院子里学规矩的一个月,对苏轶昭来说,简直是折磨。 许是报之前她算计苏轶梁之仇,唐氏找来的婆子和教礼仪的老夫子都对她极为严苛,她每天累得都是倒头就睡。 身上也是经常被罚地青一块紫一块的,自此她算是见识到了嫡母的权力和内宅妇人的攻击力。 次日一大早,苏轶昭就被月容给叫了起来。 “少爷!今日是第一次进学,咱们还是早一点,给夫子留个好印象!” 月容给拿了件银白色的立领右衽长袍,因为少爷生母刚刚病逝。 虽说姨娘不是嫡母,不必守孝,但毕竟是生母,还是穿得素净些为好。 为苏轶昭绾了个发髻,用冰蓝色的发带绑好。 去书院读书,便意味着出府的自由。 之前拘在院子里,出府还得请示嫡母。嫡母不同意便不能出,如今却是没那么严苛了。 等一起准备好来到前院,苏轶昭倒是赶上了正在收拾行囊的苏轶梁和嫡母唐氏。 第二十九章 外出求医 两辆马车被塞得满满当当,还有几个府上的护卫和小厮跟着,看来去求医的时间不会短。 “母亲!儿子来迟了!” 苏轶昭连忙上前告罪,虽说此刻刚刚好,但大户人家就是这么虚伪。 “六哥!” 苏轶昭看着打扮一新的苏轶梁,也真心希望这小子能痊愈,这四房靠她肯定是不行的。 然而苏轶昭的问安却是让两人直接无视了,看着正在说体己话的两人,苏轶昭也没介意,识趣地走到了一旁。 眼前这母慈子孝的场景,苏轶昭不可避免地又想到了文钰。 前世她母亲死得早,后来上大学,父亲也去世了。 虽和文钰相处时间短,但文钰那爱怜和不舍的目光一直在她脑海中萦绕不去。 若文钰知道她的闺女早就去了,被她取而代之,应该会伤心欲绝吧? 带着愧疚之心享受了几日的母爱,却是好景不长,只能说红颜薄命。 苏文卿脚下匆忙,赶来之时便见众人已经到了。 看了一眼站在一边沉默不语的苏轶昭,他喊了一声,“哎呀!我来晚了!” 唐氏连忙拿帕子抹了眼泪,福了福身子,“老爷!” “嗯!出门在外,不可意气用事。凡事三思而后行,放宽心,病好之后,为父再接你回来。” 苏文卿难得说出了感性的话,却遭到了唐氏的冷言冷语。 “老爷既不放心,何不亲自送梁儿过去呢?” 苏文卿顿时轻咳了一声,“咳!这不是还有事儿要办吗?你们放心,请了镖局,还有府中的护卫,都是一等一的好手。等到了地儿之后,住在好友府上,不必担心。” “我竟是不知老爷如此忙碌,府中庶务不沾,仕途功名不入,难道您说的要事就是参加文会?” 唐氏在小辈面前丝毫没给苏文卿留面子,如此冷嘲热讽,苏文卿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那你为何不跟着去?这般不放心,你跟着去就是了。” 苏文卿被下了面子,语气也变得不耐。 “我一个妇道人家,如何出得远门?我走了,四房的庶务谁来操持?” 唐氏说着,眼里有蓄满了泪水。 “每日都要算计那些个嫁妆铺子的出息,就是为了维持四房生计。我走了,只怕老爷要餐风饮露。” “咱们苏家又没分家,说得好像四房都要靠你的嫁妆过日子似的,难道公中没给月银?每个房头多少那都是一视同仁的,为何其他房够,就咱们四房不够?” 苏文卿有些恼怒了,这大庭广众之下,还有下人看着,竟是一点颜面都不给他留。 “老爷难道不清楚吗?因为其他房头都是官身。” 唐氏眼中满是失望,常听人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他们这样的白身,府上又没给铺子做营生,只靠公中给的那点,如何够开支? 老爷常自夸文采斐然,那为何不去考个举人? 哪怕只是举人,托了人情也能做个知县了。 自弱冠那年中了秀才之后,便是醉心风月,万事不管,当初她爹真是瞎了眼。 “母亲何必与他置气?这么多年,儿子早已知道父亲的秉性。我自己能去,母亲无需操心。等到了之后,再书信与您!” “哼!”苏文卿一甩袍袖,对着苏轶昭道:“走!顺路送你去书院!” 苏轶昭只觉得额头冒汗,这爹是故意坑他的吧?这妥妥地拉仇恨呐! “父亲!我自己能去,您还是送送六哥吧!” “府上马车都被派出去了,我不得用马车?”苏文卿脸色不善,率先走在了前头。 苏轶昭:……好吧! “六哥多保重!请恕愚弟不能远送。希望六哥早日康复,我还等着你回来教我启蒙呢!” 苏轶昭说完也不等苏轶梁的回应,朝着唐氏母子行了礼,之后便加快脚步跟上了苏文卿。 苏轶梁看着二人的背影,心中既悲愤又伤心。 “母亲!父亲对小七真好啊!”苏轶梁幽幽地道。 “你放心,我会在府上看着的。不过是个庶子,还能翻出我的手掌心不成?” 见着儿子落寞的模样,唐氏心疼不已,对苏轶昭的不喜又加深了几分。 …… “如今私塾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有名望的书院不过那两家。咱们北地有奉天,南边有铭文书院,两者并驾齐驱,势均力敌!” 苏轶昭刚和子渚办好入学的事宜,李授之便与他介绍起了书院。 “走!与为师一同去仙鹤亭下棋!” 李授之突然站起身,随即命子渚去拿棋盘。 “带上你的文房四宝!”李授之指着苏轶昭吩咐道。 途经书院的院舍,苏轶昭看着里头摇头晃脑的书生,不禁多看了几眼。 一应的青色长袍,外罩雨过天晴色的蝉翼纱,端得是飘逸出尘,风度翩翩。 这书院的院服还挺好看,只可惜他的院服未领到,今天刚量身定做。 今日见着送他来的忠伯交了五两银子,也不由得不感叹,读书真贵! 其实这书院的学子大多数都是考进来的,成绩优异者,都有奖励或减免。 不过像他这般开后门的也不少,殷实人家一年五两银子拼拼凑凑,还是能的。 书院所在的山头很低,上面一片平坦,与书院身后那座险峻的山峰无法相提并论。 要去仙鹤亭就得往另一边爬上一段,此地若非有李授之带着,他一个人是上不去的。 应该是为了学子的安危着想,书院后面的两条山道设了门,平日里都有人看守。 不让她跟着读书,却是带她爬山下棋,该不会真的不教她读书吧? 她还想找机会了解一下这个朝代的历史,家中的藏书她暂时接触不到,书院中应该藏书丰富才对。 她书房中的书架上,只有启蒙书籍。 之前她已经通读了一遍,发现与前世的一般无二,就是《百家姓》、《三字经》和《千字文》。 也不知道这大云朝是不是平行时空,书上的文字与前世的基本一致。 “就这儿吧!”李授之站在亭子便往下看,不由得心旷神怡。 此处已经在城郊,隔开喧闹的坊市。选择此地,更利于寒窗苦读。 第三十章 老师李授之 “烟波缥缈,云雾漫山!当真是好景致。” 李授之的心情不错,命子渚立刻将棋盘放在石桌上。 苏轶昭也被眼前的美景给镇住了,前世一直忙忙碌碌,根本没时间出去走走。 感叹大自然的风光秀美,心中却突然有了一丝茫然。 应该是回不去了,要在这大云朝生活,却是不易的。 想起文钰临终前的遗言,她不由得叹了口气。 有个烫手山芋在手上,她还占了人家的身子,若是不能完成文钰的遗愿,那她心里又如何过意得去? “之前不曾进学?”李夫子突然问道。 “回老师!之前生母教过一些,不过学生愚笨,未能全部融会贯通。”苏轶昭连忙恭敬地回道。 直到刚才行了拜师礼,她才明白自己被便宜老爹给坑了。 原来不止是进书院读书,而是要拜眼前的李授之为师。 这就是收她做学生了,难怪人家之前要考校她。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从今日起,李授之便是她的恩师了!古人对恩师有多敬重,那自是不必多说。 李授之命苏轶昭将文房四宝拿出来,铺在石桌上。 “烟波缥缈,云雾漫山这句,可会写?”李授之问道。 苏轶昭点头,“会!” 她前世其实学过毛笔字,她的祖父有这爱好,不过后来随着学业加重,便荒废了。 手上有些生疏,苏轶昭写第一个字的时候,只能称得上笔画平直,连形体都算不上方正,更别说结构和神韵了,是半点也无。 李授之皱眉,这只能算能写,但这字儿实在太丑。与他来说,不堪入目。 苏轶昭叹了口气,时隔多年,再握上毛笔,确实生疏了。 再说又换了身子,这小手抓起毛笔来都不太顺。 也没去看老师的脸色,不用看都知道不会满意。 静下心来,苏轶昭没有被左右心绪,又开始下笔。 李授之看着苏轶昭将这几个大字写了一遍又一遍,从一开始的不堪入目,到最后的略能入眼,不禁点了点头。 他没有打断苏轶昭继续写下去,反而开始指点起来。 “大字需得结密而无间,小字所求宽绰而有余。你看你写的雾字,上下结构不对称,极其不严整。这里,中锋运笔尤为重要。” 李授之说罢便抓住了苏轶昭的手,“笔腹处于运行的前方,笔锋紧随其后,始终重复与笔腹形成的墨迹之上,此为中锋运笔。” 李授之抓着苏轶昭的手写了个雾字,随后便放开了手。 “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吾等读书人寒窗苦读数十载,这楷字也未能练到登峰造极。” 李授之让子渚将茶水泡上,继续道:“那些书法大家集大成者,少不了天赋和勤劳。至少五分天赋,五分勤劳,方可成事。” “五分天赋,五分勤劳?”苏轶昭有些讶异,常言道三分天赋,七分努力。 “不错!天赋何等重要?有人数十载都在埋头苦读,一心想考中,却是屡次落败。而有人天资聪慧,只需稍作努力,便事半功倍。” 这一点苏轶昭也很赞同,愚笨之人付出的努力确实与收获不成正比。 “为师与你这么说,却不是有天赋之人不用努力的意思。如果天赋不够,那就得更加努力。最后有没有成事,起码不留遗憾。” “是!学生明白勤能补拙的道理!” 苏轶昭点了点头,不管日后怎样,眼前练好字,日后说不定也多一项生存技能。 “嗯!”李授之很是满意,这个小弟子不管天赋如何,这心性还是可以的。 “中锋运笔关系十分重要,不可马虎。日后多多练习,总能找到诀窍。” 苏轶昭看着李授之那严整凛然、笔力浑厚的字,不禁抬头看了他一眼。 见字如见人,此人面上看起来放荡不羁,实则应该是坚韧挺拔的性格。 见着苏轶昭将那八个字练了满满两张纸,且进步十分迅速,李授之眼中闪过笑意。 此子有悟性,又刻苦,还能心无旁骛,心性着实不错。 他有些好奇起来,教导出这样孩子的生母,应该不是什么乡野农妇。 见苏轶昭还要再练,李授之立刻阻止了。 “这三本启蒙书可是已通读?是否会背?” “已经会背了,不过释义有些不明,还请老师解惑!” 文钰之前就教过原主一些四书五经,不过只是背书,注释很少讲解。 因为她缠绵病榻的时间太多了,原主要照顾她,家事不能落下,还得上山采药来维持生计,实在不得闲。 “哦?你生母是何出身?”李授之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寻常百姓家的闺女,大字不识一个。只有大户人家的姑娘,才会识文断字,博览群书。 “听姨娘说她之前是一名富商之女,因儿时好学,所以家中请了夫子教导。只可惜后来家道中落,她被辗转卖出,而后又被父亲赎回。” 这是文钰对原主的解释,但苏轶昭想起文钰临终前的那些叮嘱,心里曾怀疑过这套说辞。 “昭儿,这东西你好生保管,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打开。为娘为往事所累,却不能因一己之私害你一世。你好好活着,希望你一辈子都没有机会打开它。” 苏轶昭回想起当时文钰的眼神,十分复杂,既有希冀,又有不舍。 像是希望自己能完成她的心愿,却又不舍自己卷入其中。 文钰最后的遗言,印证了苏轶昭的猜测。 “也罢!已过十年,早已物是人非!何必再搭上你的性命?好好活着吧!莫要去管那些是是非非,为娘只愿你一生平安顺遂,永世安康。” “原来如此!”李授之见苏轶昭有些恍神,便以为她在思念亡母。 “斯人已逝!无需挂怀。” 李授之的话打断了苏轶昭的思绪,苏轶昭感伤地道:“姨娘刚刚离世,难免神伤。” “先将这《百家姓》背与我听!”李授之指着桌上的书对苏轶昭道。 还好前一天晚上苏轶昭又将这三本温习了一遍,她的记性还不错,因此今天背起来也没有磕绊。 第三十一章 南阳王世子 “读书百遍,其义自见!这几日,需日日研读!” 李授之指着桌上的三本书,对苏轶昭说。 “是!”苏轶昭立刻应下。 “明日再背!现在先陪我下盘棋!”李授之指着棋盘,对苏轶昭道。 “可学生只是略懂皮毛!” 苏轶昭的祖父退休之后便喜欢舞文弄墨,下棋是尤其喜欢的。 只可惜苏轶昭没时间钻研这个,棋艺很差,连祖父都不愿意和她对弈。 “无妨!”李授之摆了摆手,命苏轶昭坐在了他的对面。 不过下了半刻钟的时间,苏轶昭就满盘皆输。 “确实是只懂皮毛!不得不承认,你父亲的棋艺是日益精进,你却是未能学得他的一丁半点!” 李授之感叹了一声,不过想起苏轶昭是半路拎回来的,倒也不意外了。 “从今日起,你回去找你父亲进学,尤其是这对弈。家有儒士,岂能虚度?” 李授之大掌一挥,便下了命令。 呵呵!能找到她那个便宜爹都不易,还对弈呢! 她现在是看明白了,这俩人都算计好了吧?找个人学下棋,而后再和两人对弈。 说白了,就是从小培养个下棋的,以后无聊时陪他们解闷儿。 接下来半个月苏轶昭每天不是背写这三本书,便是与李授之对弈。 先不论读书的进益,这棋艺确实大有进步! 只可惜,这段时间一直未见到苏文卿的身影,李授之的计划泡汤了。 而这半个月她从未踏入过书舍半步,都是李授之单独教导。 “今日回去练满三张大纸,明日交予我!” 李授之见苏轶昭收拾书箱,随口吩咐道。 苏轶昭连忙行礼,“是!” 出了书院之后,她叹了口气,还真是只学棋艺啊! 每天最多的时间都花在对弈上,三本启蒙书她已经背地滚瓜乱熟了,就连注释都理解地明明白白的。 “少爷!您的老师还真是与众不同啊!每日除了踏青就是赏花,还带您去茶楼,在那样的地方进学,您还能有心思啊?” 侍方拎着书箱,走在苏轶昭的身后,纳闷地说道。 苏轶昭脑海中电光一闪,可片刻之后就摇了摇头。 “确实与众不同,其他学子每日都在书院埋头苦读,我却到处游玩,倒是将京城好玩的地方玩了一大半。” 苏轶昭下了台阶,正准备爬上马车,心中却在思量着侍方刚才的话。 读书人需要安静的环境,可这位偏偏于闹市中教学。 还好她其他的优点没有,但只要认真做事的时候,就能做到心无旁骛。 “嚯!好大的阵仗啊!这是哪位?”有人惊讶地问道。 此刻正是下学的时候,下面的集市嘈杂,苏轶昭也没放在心上,却不想今日人群的骚动与往常不一样。 “你没听说吗?说是今日南阳王世子来法源寺进香!”一名学子对旁边的师兄弟道。 “哦!难怪了,是他就不稀奇。”旁边的学子恍然大悟。 苏轶昭被勾起了兴趣,她转身朝着山脚下看过去。 法源寺有两个上山的途径,百姓上香都是从书院对面的那条道,另一条道在相反的方向,寻常人是走不得的。 那条道只有法源寺的大师和官宦人家的女眷能走,说是免得冲撞,其实大家都懂。 大云朝皇权至上,有特权阶级再正常不过。 长长的队伍从那条幽禁的大道中走出,前头是王府的仪仗,华盖大伞,宫女、内侍和护卫排成长列,中间是一辆红顶描金的奢华马车。 随着马车的前行,顶盖垂下的珠石玉器、香囊穗子迎风摇摆,是苏轶昭忽略不了的光芒。 唉!这人出生就有好命啊! 瞧瞧这阵仗,王府世子啊!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苏轶昭只是看了几眼,瞧瞧热闹,便准备离去了。 “哎哟!王府打人了!王府打我们平民百姓啦!” 突然一人呼天抢地,正要上马车的苏轶昭立刻转头看去。 只见一名侍卫揪着男子的衣领,推搡着,怒喝道:“闪开!” “哎哟!王府打人了!官老爷!饶过小的吧!”男子一脸惊恐状,脚下却是半点不动。 苏轶昭觉得有异,这护卫也没揪着这人不让走,这男子咋咋呼呼的,就是不动,是个怎么回事? “呀!当家的,你放开我当家的!你们这些恶霸,还我女儿的命来。” 突然一名妇人冲了过来,开始扒拉那名护卫,同时哭天抢地地道。 护卫见状也是头疼,口中怒喝着:“冲撞世子爷的车马,若是再胡搅蛮缠,那就拉你们送衙门!” “来人!拉开他们!”这时侍卫统领骑马而来,见状喊了两名侍卫上前将人拉走。 “怎么回事?”有人忍不住问道。 “不甚清楚,不知怎么就撞上了?那仪仗两旁都是人,怎么就撞进里面去了?” “还说什么还他女儿的命来,这里头也不知有什么说道。” 有人心中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 “诶~就算是王府世子,无知百姓犯了错,也不能随意发落不是?” 也有的学子不以为然,大庭广众之下,难道还真能杖刑不成? “这按律例,是要杖刑的。不过有些官老爷宽宥,一般不会。这位王府世子,我就不知道了。” 有那学子懂的,说的是头头是道。 “怕是逃脱不得!你们是不知道,这位世子爷嚣张跋扈,很得圣宠,就是那些个官老爷碰上,也不敢轻易得罪的,更别说这对乡野夫妇了!” 有一名学子好似对这位世子爷的秉性十分了解,言语中充满了担忧。 “嚯!那这对夫妇约莫是要受罚了,就是不知所为何事。” “你们是何人,竟敢惊扰世子爷车辇!” 侍卫统领见有侍卫上去强行拉住两人,这才大声喝问道。 苏轶昭一直观察着那对夫妇,她总觉得这对夫妇的神情十分异常。 扫了一眼周围的百姓,见除了有摊子的,俱都离开三尺之外,这两人凑上来是为何? 刚才说的还她女儿的命来,难道是这世子爷把人家闺女怎么了? 苏轶昭还在猜测,谁想事情的发展往往出人意料,这男子竟突然栽倒在地。 第三十二章 暴毙 “怎么回事?那人怎么了?”有人惊讶地道。 苏轶昭也顿住了脚步,开始往那边走去。 “怎么晕过去了?” 一人离得最近,他伸长着脖子望着,发现那男子一动不动,便十分惊讶。 侍卫连忙上前查看,他将趴着的人给翻了过来,发现这人双目紧闭。 “给我起来!别装死!”侍卫推了此人一把,这人却是动也不动。 “怎么回事?还不将人拖到一边去,别耽误了世子爷的行程。” 侍卫统领脸色不善,要是世子爷怪罪下来,他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吴统领!这人死了!” 刚才那名侍卫见推都推不醒,这才上前探了探鼻息,意外地发现人已经死了。 苏轶昭仗着人小,便钻到了前排,一看之下,眉宇微蹙。 这男子此刻双目紧闭,脸色如常,像是睡着了一般。 但苏轶昭却看出此人确实死了,她掏出帕子想上前检查一番,却被前面的侍卫拦住了退路。 “闪开!莫要靠近!” 苏轶昭被侍卫所拦截,便连忙转头看向周围之人。 举目望去,众人的脸上皆是惊奇,神色并没有异常。 离得远的,苏轶昭个子矮也看不清楚。又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她才收回视线。 侍卫统领连忙下了马,查了查此人的颈动脉。片刻之后,他神色凝重起来。 “真的死了?” 众围观者见状哪里还不明白?这是真的死了。 纷纷惊讶不已,没想到刚才还精神奕奕的人,突然就倒地不起了。 “怎么回事?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这么快就死了?” 有人问出了大家心中的疑惑,围观之人越来越多。 “都散了,不许围观!”吴统领朝着众人挥手,侍卫们便以最快的速度将人群往后推。 苏轶昭见吴统领迅速走至马车旁,朝着里面低语了几句。 里面的人似乎在说着什么,那吴统领边听边点头。 “这怎么回事?人死了,这不得给个说法?”有人忍不住问道。 “是啊!突然就死了,刚才那妇人说什么闺女,该不会是杀人……” 此人说到一半,顿觉自己失言,立马变了脸色,不再言语。 苏轶昭看了一眼此人,见众人都是敢怒不敢言的神情。 “此人突然暴毙,王府会让衙门的人来调查。” 吴统领朝着众人喊了一句,接着便准备跨上马。 “当家的!当家的!你怎么了?”妇人想扑上前,却被侍卫们拦住了。 “草菅人命啦!王府害死我家闺女和她爹,我活着还有什么盼头?我也只能陪着他们去了!你们把我也杀了吧!” 那妇人嚎啕大哭,说完就拼命推开拦着她的侍卫。 侍卫一时不察,没想到那妇人的力气这么大,竟被她冲到了尸体的面前。 “当家的,官官相护!他们连你也害了,咱们没了活路,我这就陪你去了!” 说完她就掏出头上的银簪子,要往脖颈间刺去。 苏轶昭早就察觉这妇人会寻短见,于是拾起地上一块石头就砸向那妇人的手。 “快拦住她,她要寻短见!”苏轶昭大声喊道。 因为距离近,那块石头准头还不错,妇人的手被打偏之后,迅速被回过神来的吴统领制服。 突然马车上的帘子动了动,苏轶昭看了过去,只看到靛蓝色锦缎的袍角。 一名内侍模样的人凑了过去,附耳听完后,便来到吴统领身边说了两句。 吴统领会意,朝着侍卫们道:“将人按住,等衙门的人来处理!” “就这么让他们走了?还有没有王法?刚才那妇人说,居然害了人家两条人命。这妇人被抓去衙门,还不知能不能活着出来。” 有的学子自觉良心未泯,不能被权贵压完了脊梁,于是忿忿不平地道。 “是啊!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刚才还好端端的,突然死了,要是将人抬走,那岂不是不了了之?最后那妇人多半是救助无门啊!” 一个人勇敢地站出来,有人带头,其他人也就有了勇气。 那妇人哭得期期艾艾,被人制住之后,望着地上的尸体伤心欲绝! 她的悲惨被众人看在了眼里,往日对于权贵的畏惧和麻木,此刻像是被唤醒了一般,大家自发围住了马车,不让马车离开。 “闪开!是不是想被抓到衙门?” 吴统领见众人围上来,将一条道儿围地水泄不通,顿时怒喝道。 苏轶昭仔细观察过众人之后,便将视线又投向了地上的尸体,她认真地观察着,见有侍卫要上前抬走,连忙阻止。 “且慢!”苏轶昭大声喊道。 因刚才她救了那妇人的命,这次众人倒是很轻易地就将视线投在了她的身上。 “他突然暴毙,可否容我一看?” 苏轶昭刚才见那侍卫只是推搡了这男子两下,是否会暗地里下黑手,她不知道,但这确实是死于中毒。 她原本就对这个有兴趣,这人面色如常,表面上这样看是没什么异常的,却突然不声不响就没了气息。 不像是突发疾病,且她刚才还发现了不寻常之处。 “你是何人?此人突然暴毙,自有仵作去查验。你一个黄口小儿,别来捣乱!” 吴统领见苏轶昭还是个孩子,自然不会相信她的话,丝毫没有犹豫就拒绝了。 “咳咳!吴统领,让他看吧!” 突然一道冷漠又带着一丝稚嫩的声音传来,众人皆回头看去。 只见一名少年从马车上走了下来,镶嵌蓝宝石的金冠束发,一身靛蓝色圆领长袍,领口和袖口加了天青色的祥云澜边。 天青色的腰封下挂着一只翠绿的如意佩,这碧菠绿的颜色,一看就不是凡品。 “咳咳!让他过来吧!” 苏轶昭听到越来越近的咳嗽声,突然想到了之前那位面具人。 圆溜溜的杏眼,黑白分明,看着眼神有些无辜。 一张娃娃脸,因猛烈地咳嗽,面颊微红,给他清纯的容貌增添了几分艳丽。 此子的神色冷峻,原本亲和的面容被他硬生生凹出了几分冷漠。 然而,苏轶昭关注的并不是这个。 一直咳嗽,身量差不多,还有那双眼睛,她记得非常清楚,不就是那个面具人吗? 哎呀!真是晦气,早知道就不多管闲事了。 第三十三章 金玉其外 虽然声音不同,但苏轶昭觉得此子就是那面具少年。 这年头,歹徒都这么猖狂的吗? 她要是成了知情者,对方会不会要杀人灭口? 苏轶昭此刻想转身就走,她这不是羊入虎口吗? “那什么?我啥也没看出来,还是算了吧!”苏轶昭转身就要溜,却被那少年给拦住了。 “等等~”那少年开了口,那突然扬高的声调与之前听过的一模一样。 是了!就是这调调!此子说话的习惯没变! 苏轶昭浑身一震,连忙讨好地回头道:“学生拜见世子爷!” 见着世子爷竟然亲自下来了,众人也就不再窃窃私语,而是将视线放在了世子身上。 不得不说,生了副好皮相确实会让人对他少一些恶意。 瞧瞧!这三姑六婆竟然还心疼上了。 “哎?这不就是个孩子吗?这模样长得是真俊啊!” “这是京安世子!尔等还不快拜见?”吴统领上前,虎着脸,朝着众人大声喝道。 这么多侍卫虎视眈眈,在场之人只能敢怒不敢言,俱都行了礼。 京安世子却只是轻哼了一声,接着将视线投向了低头行礼的苏轶昭。 看着那一头略黄的发顶和圆乎乎的脑袋瓜,京安世子将帕子掖了掖唇边,盖住了那抹笑意。 小东西,竟然敢撞上来! “你的意思是,你能查出他是因何暴毙吗?”世子看着苏轶昭低垂的脑袋,依旧语气冰冷地问道。 “没有!学生只是好奇!” 苏轶昭将头摇成了拨浪鼓,谁知道这里头有什么阴谋,她还是别趟浑水了。 “你既主动要求查看,那想必还是有些把握的。古有甘罗十二为丞相,子牙八十文王邀。故上至年迈者不可轻视,下至年幼者不可鄙夷。” 世子眼神清冽,张口就是一番大道理。 偏偏众人闻言也觉得很有道理,并且不少人为刚才因苏轶昭是小儿就忽略她,而感到十分愧疚。 尤其是吴统领,他摸了摸头,还不好意思地朝着苏轶昭笑了笑。 还有学子觉得能说出这番大道理的人,不像会做出草菅人命的事儿来。 嗯?您可真能忽悠,这说得她要是查不出什么,就愧对甘罗、子牙和父老乡亲了? 苏轶昭心中冷哼,这人看着挺纯洁的,但内里却不是什么好东西。 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啊! 哦!对了,还有她的一百两。 都这么有钱了,居然还要贪图她的一百两,好不要脸。 “这?学生惭愧,怎敢与甘罗和子牙比?学生不过是刚启蒙数日的无知小儿罢了!” 苏轶昭连忙拒绝,这大话说的,她都不好意思接。 “无妨!且来试试!”偏偏世子好像没听出她的拒绝,还朝她招了招手。 然而此刻他的动作在苏轶昭的眼中却像是向她魅惑的鬼魅,恐怖如斯,让她不忍直视。 一只拿着手帕的手翻过尸体的左边脸颊,苏轶昭仔细查看着死者露出来的每一寸肌肤。 将死者的下巴捏住掰开看了看,发现依旧如常。 “面色如常,就像是睡着了一般,并非突发疾病。” 苏轶昭边说边在尸体的脖颈处寻找着什么,当看到肩胛骨往上的脖颈处有一个细微的小红点时,连忙凑上去细看起来。 想用自己的帕子擦拭一番,却发现今天带的是墨绿色的帕子。 转头一看,发现有人手里正拿着一方素白的锦帕。 “借帕子一用!” 苏轶昭直起身子,对方不察,就被苏轶昭夺过了锦帕。 “你这小儿,世子爷的帕子……”吴统领见状立刻大喝,就被世子爷给挥到了一边。 苏轶昭却是没问对方的话,而是将帕子在死者那小红点上擦了擦。 等她拿过来一瞧,还是发现了一点血迹。虽然很少,但也足够看得出来。 “当家的!你是谁,你别动我当家的!” 妇人呼喊着,可她被侍卫按住了身子,实在动弹不得。 “你们杀了我闺女,还杀了我当家的,还有没有天理了?” “是啊!咱们看他们装模作样不是浪费时间吗?反正这人不可能是自尽的,除非有人动手。谁动的手,不言而喻了!” 一名男子此刻义愤填膺,他的眼中满是愤慨。 苏轶昭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隐藏在人群中的男子,将此人的面貌牢牢记在心里。 “是啊!确实是这样的理儿!” 众人不禁又怀疑起来,有人附和道:“查出死因又如何?查出谁是凶手才是最重要的。咱们还是将那名侍卫给拦住,他当时离得最近,肯定是他。” 苏轶昭看了说话的几人一眼,便又转头看向了死者。 耳边却传来了一道清冷的声音,“将那妇人的嘴堵住!” 吴统领二话不说,立刻上前将一条不知从哪里得来的布条塞到了那妇人的口中。 虽说这妇人死了家人也可怜,但一直吵吵嚷嚷,让他脑瓜子疼。 可那妇人的嘴一被堵上,围观者的情绪却是激动起来。这等捂嘴的行为,让大家很是气愤。 又是你一言我一语地胡乱猜测,算是挑起了民愤。 “此刻正在调查,本官倒要看看是谁在妖言惑众,意图挑起纷争?” 吴统领见众人的情绪被挑动起来,不得不解释两句。 苏轶昭倒是没受影响,因为她突然发现死者竟然开始嘴角流延了。 若说是生前流涎,那可能是脑梗塞或心血管上的疾病,但现在人已经死了,居然还流涎? 苏轶昭立马将帕子的另一角擦上去,沾染了一点液体。 那液体呈淡黄色,有些透明,不仔细看还以为口水。 又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只流了一点就停止了。 立刻掰开死者的嘴看了看,苏轶昭仔细检查着,依旧没发现异样。 她不死心地用帕子包住手指,将手指掏了进去。 世子见状眉宇紧皱,心中顿觉不适,那是他的帕子。 围观之人见此情景,惊讶的同时也感到有些恶心,甚至有人觉得这是对死者的不敬。 苏轶昭按压了舌头以后,迅速凑近看了看。 “咦?”她惊讶出声,像是发现了什么。 世子忍不住好奇,也凑上前去看。 第三十四章 京兆府尹 苏轶昭发现舌头侧面居然有几个小黑点,不仔细看的话,估计就忽略了。 拿出手指,苏轶昭又拿起死者的双手仔细翻看,突然发现双手手指甲处竟然也有几个小黑点。 若非刚才发现舌头上有黑点,这手指甲上的,她也许就会忽略,以为是黑指甲一类的。 除此之外,从这几个地方是看不出什么异常来了。除非能将衣服脱了,或许会有什么发现。 由此来看,凶器应该是银针一类的,而且是淬了毒的银针。 苏轶昭对古代的剧毒了解不多,仅限于砒霜和鹤顶红。 至于解剖的了解,苏轶昭也没多透彻。 之前感兴趣,就跟着看了很多书籍,后来好几年没碰过,自然也就忘了不少。 苏轶昭直起身子,刚要说话,头顶猛地撞到一物,险些让她疼得叫出声。 然而同时背后还有一道闷哼声,苏轶昭捂着头回头去看,发现居然是世子。 世子此刻正用手捂着下巴,两眼泪汪汪。 该!谁叫你不声不响站我身后? 这下巴可真硬,苏轶昭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被撞的地方还隐隐有些疼。 “嗐!如何?”世子憋回眼泪水,习惯性拿帕子,一手摸了个空,才想起自己的帕子没了。 “世子爷!您用奴才的帕子吧!” 一名面白无须,长相略显阴柔的内侍此时凑了过来,连忙狗腿地递上自己的。 “不必!”世子眉宇微皱,随即送开,而后摆了摆手。 看来这人有些洁癖,难怪一直拿着帕子擦这擦那的。 哼!矫情!苏轶昭暗地里撇了撇嘴。 “应该是中毒!” 苏轶昭只简单说了句,虽然刚才好奇想看看,但现在她一点也不好奇了。 “这刚才还好好的,我猜就是中毒了。那拦着他的那名侍卫,就很有嫌疑了啊!” 有学子将折扇往手上一敲,立马附和道。 “是何毒?”世子毫不意外地道。 苏轶昭摇头,“不知!凶器应该是银针,不过我摸了摸他的伤口处,并没有硬物,他身下躺着的地方也没有。” “若是远程射击,那银针必然留在体内。如若有帮手,将银针拔了,那此人就是与他有过近距离接触之人。” 世子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男子,语气平淡地道。 苏轶昭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这人心思还真缜密。 “对!不过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近距离接触之人下手,而后直接拔出。” “伤口在哪儿?中毒之后的症状呢?” 世子没有半句废话,直截了当地问道。 苏轶昭还是拿帕子推动死者的脖子,对世子道:“您看!这就是伤口,症状不是没有,只是在不容易发现的地方,不但隐蔽,而且还很细微。” 苏轶昭随后将症状指给世子看,世子却只是点了点头。 “那凶手呢?” 他的语气依旧没有起伏,苏轶昭心中暗道,果然是皇亲贵胄,就是有底气哈! “这凶手嘛!” 苏轶昭捏着帕子递到了世子爷面前,随后笑了笑。 世子嫌恶地往后退了一步,望着苏轶昭的眼神有些不善。 “这帕子送你了!”世子突然冷声道。 看来洁癖很严重啊! 苏轶昭突然咧着嘴笑了,“您确定?这上面可是有证据呢!” 苏轶昭刚说完,就听得世子爷命人将这帕子给收起来。 内侍小桔子深深看了一眼苏轶昭,这小儿是何人? 他敢肯定世子爷一定认识,虽然世子爷看起来与此人一副不熟的模样。 “你应该猜到凶手是谁了吧?” 京安世子的瞳孔古井无波,看起来犹如一处深潭。 苏轶昭不明白,这人明明是可爱纯良的长相,可又是怎么做到生人勿近那样冷漠的呢? “凶手就是……”苏轶昭也不打算卖关子,可刚开口,就被人给打断了。 “哎哟!世子爷,请恕下官未能及时赶到!” 苏轶昭立刻寻声看去,发现是一名身穿绯色绣孔雀补子官服的男子匆忙赶来。 这位官老爷小跑着,那肥胖的脸上汗水直流,这身板儿可不窄。 “京兆府尹钱大人到!” 此刻还有衙差唱喏,惹得钱大人立刻回头瞪了他一眼。 转过头来时,又是一副喜笑颜开的模样。 “下官拜见京安世子!世子安康!” 钱大人心中有些发慌,这位爷可不是好相与的。 今日出了这档子事儿,指不定要到皇上面前怎么告状呢! “下官拜见钱大人!”此刻吴统领也上前拜见,立马行礼道。 苏轶昭见着众人相互见礼,便知道自己躲不过了。 她就是个小虾米,可在这大云朝,要是对官员不敬,那可不是蹲牢房这么简单,还得屁股被板子打开花。 “学生拜见大人!” 钱大人一看是个小儿,可见他与京安世子站得颇近,便也不敢怠慢。 于是和蔼地道:“不必多礼!” “钱大人应该知道此地发生了什么,可有带仵作过来?” 钱大人身为京兆府尹,此事本不用他亲自来,可谁叫牵扯其中的是这位京安世子呢? “带来了!不过此地人多口杂,还是将尸体带回衙门,再行检验吧!”钱大人恭敬地道。 “此事恐连累本世子的声誉,要给大家一个交代,就地检验吧!” 今日世子爷真是出乎意料地好说话,一旁的小桔子见状感到十分惊奇。 若是之前碰上这样的事儿,世子爷准保不会管,只会强硬将人带回去处理。 谁想今日不但耐心地等着衙门来人,居然还找了个小儿来查案子? 小桔子跟随世子爷多年,世子爷向来随心所欲,何曾顾及过这么多?否则京城那些世家也不会这么传他了。 京安世子发话,钱大人也只得照办。 他看了一眼围观的众人,心中奇怪这位爷往常不是不在乎别人的言论吗? 不过他还是命人用布将死者围了起来,准备当场检验。 苏轶昭见没自己的事儿了,决定还是先溜吧!反正这位世子爷看起来也无需自己的帮助。 “大人!大人您要为民妇做主啊!这王府草菅人命,杀害我夫君和闺女。” 然而此时,刚才已经消停下来的妇人见府尹大人来了,立刻喊冤道。 第三十五章 强抢民女 钱大人闻言一惊,他立刻转头看了一眼脸色阴沉下来的世子爷。 苏轶昭见那妇人不知何时竟然将嘴里的布条吐了出来,声嘶力竭地喊道。 “你是何人?如要状告,便递了状纸来吧!” 钱大人也不问状告谁,反正他是按照律法办事。 妇人刚要开口,便被身后的侍卫又堵住了嘴。 世子面露不悦,挥了挥手道:“让她说!清者自清,本世子可不想明日到处都是对王府不利的传言。” 这?押着妇人的两名侍卫面面相觑,随后又拔出了布条。 那妇人一得了机会,便大声哭喊道:“大人!民妇状告这位世子强抢民女,还杀了我的闺女和当家的。他个天杀的,不得好死啊!” 妇人哭得情真意切,叫在场不少人都十分动容。 苏轶昭的袖子动了动,一个黑乎乎的小脑袋露了一点出来,瞧得十分起劲儿。 钱大人脑门上已经汗津津,他皱着眉头问道:“你要状告何人?” 这么多人围观,他也不能明目张胆地偏袒呐! “就是这位世子爷!是他派人强抢我闺女,被人抢了之后,我在王府角门前徘徊了两日,可是王府的人不承认,不让我进去。” 那妇人说着,又是泪盈眼眶。 “直到昨夜丑时,我看到王府角门开了,有两个小厮抬着一个破席卷着的人出来了。我觉得奇怪,便一路跟着他们,到了乱葬岗。” 妇人哭得鼻涕都流了下来,然而众人并没有笑,反而悲悯地看着她。 “等他们走后,去扒开看了看,这才发现是我家闺女。可是闺女已经死了,衣着破烂,身上都是伤痕。” 那妇人说完就朝着世子爷的方向啐了一口,而后恶狠狠地道:“就是他,那些人掳走我闺女的时候,说是世子爷看上她了,以后有我闺女的好日子过。当家的出了门,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斗得过?” 妇人说完便是一阵嚎啕大哭,然而世子却只是冷眼看着。 苏轶昭转头看了他一眼,天人般的世子爷,也会强抢民女? “没想到啊!这一看就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能做出这事儿?”有百姓忍不住怀疑道。 “不能因为人家身份高贵,皮相好,就觉得人家做不出啊!知人知面不知心呐!”有人立刻反驳道。 “这位高权重的,不少人家巴不得送来吧?没必要啊!” “说不准啊!或许人家就好这一口呢?” 大家都窃窃私语,不敢大声嚷嚷,但还是抵不住那八卦之心。 钱大人已经脸色铁青,这世子爷是什么人?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用得着这般? 这位清高得很,一般人可入不了他的眼。 这妇人和她当家的长相寻常,难不成这闺女就能长得国色天香? “大人若是不信,我家闺女还停尸家中,一看便知!” 妇人见众人面露怀疑之色,于是道。 “学生有些疑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苏轶昭朝着世子爷和钱大人等躬身行了一礼,随后问道。 “说!”不等钱大人回话,世子爷立刻道。 “从你刚才所述,你说你昨夜看见王府抬出尸体,便一路尾随,是也不是?” 那妇人见苏轶昭突然发问,迟疑了片刻,随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按理说王府应该会建在北城权贵所住区域,而乱葬岗却是在城南郊。 “敢问世子爷,王府是否在北城?”苏轶昭转头看向世子爷,严肃地问道。 世子爷点了点头,眼中精光一闪而过,“是!” “你说你在王府后院角门处等了两日,他们将人从王府后院抬出来,你是如何知道那卷的就是你闺女呢? 且要去乱葬岗,那必然要有代步的工具,不会有谁扛着尸体走去南城郊吧?” 那妇人一听,便抢答道:“因为我看到了衣裳,我闺女被抢走前,穿的就是茜红色碎花的布料。至于代步,他们自然是乘坐马车去的。” “嗯!那你既然确定了那是你闺女,又为何不立刻呼救,反而一路尾随?抓贼捉赃,这说不过去吧?”苏轶昭漫不经心地说着。 “你还说他们坐的马车,那你呢?跟在马车之后徒步吗?你能追得上?” 那妇人不假思索地道:“这大晚上的,我怕他们会杀人灭口,便打算跟上去再说!我自然也是乘坐马车去的,否则怎么跟得上?” “深更半夜的,哪里来的马车?是自家的吗?一辆马车是多少银钱?我看您的穿着,不像是家有余财的。” 衣服上打着补丁,洗得发白,衣角都是毛边,根本不像有银子的。 一匹马少说也得二十两银子,农户一般都舍不得买。 要买也是买耕牛,能拉车,还能帮家里犁地,一举两得! “哦!不对,我赶的是牛车,我一时心急,说错了!”那妇人倒也精明,立马改了口。 吃瓜群众这会儿个个都伸长了脖子,觉得比大戏还精彩。 “牛车?京城戌时初便要宵禁,你的牛车藏在何处呢?” 世子看着眼前这个身量只到他肩膀的小少年,不紧不慢地一步一步戳破妇人的谎言。 “藏在……”那妇人没料到苏轶昭会这么问,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你该不会要说藏在王府后院儿吧?”苏轶昭突然笑着道。 妇人脸色一变,“我记不得了,反正我闺女是从王府里抬出来的,王府就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再说!我当家的死在大家的面前,这我说不了谎吧?要是王府不心虚,那何必杀人灭口?” 那妇人的眼神充满了怨恨,连带着看苏轶昭也不顺眼起来。 “你是何人?该不会是想助纣为虐吧?” 苏轶昭唇角微弯,“在下正是想为你讨公道之人!不过你的说辞有些疑点,咱们必须得理顺不是?” “是啊!既然咱们都在这儿,在此审问,最为公道。”有人附和道。 其实大家都想瞧热闹,要是去了衙门,哪里来的热闹好瞧? 第三十六章 冤有头债有主 “请问家住何处?听你的口音不像是京城人士。” 那妇人先是不想回答,钱大人却是看出了一些端倪。 “你只管回答这小公子的话便是!”钱大人边说,边命人搬几张椅子过来。 那妇人不甘,但也不敢违背,这才不情不愿地道:“家住南城城郊王家村!我们是江南搬过来的,为的便是做些小买卖。” “听闻江南富庶,又为何想到北地来做买卖呢?” 苏轶昭像是在闲聊,就连钱大人都有些不耐了。 “因为当家的是京城人士,我是江南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有何不妥?” 妇人有些不耐,但又碍于府尹大人,只能压抑心中的怒火回道。 “可我却觉得,你们二人不是夫妻!” 苏轶昭突然语出惊人,众人同时投去了惊疑的目光。 她踱步至妇人面前道:“虽然你的脸和手都十分粗糙和黑黄,但你的耳后却有些白嫩。” 苏轶昭将妇人的脸往一边撇去,一旁的侍卫连忙转头去看。 “咦?是啊!”侍卫觉得有些惊奇,耳后的脖颈处,那也是细腻白嫩的肌肤。 “或许你要说衣裳遮盖,无需风吹日晒,那你的胳膊呢?手腕处呢?” 苏轶昭示意侍卫松开一只手,立刻捉住那妇人的手,把衣袖往下撸了一把。 “哎?是啊!”众人惊觉那就是两个人的肌肤啊!简直是天壤之别。 “你这脸上和手上涂了枳橙花制作的粉末吧?此花可入药,少许便能养肤。但若是加入了它的根茎,研磨出的粉末便是黑色。涂在肌肤上,会使肌肤变黑。” 苏轶昭为何知道地这么清楚,那是因为她之前涂的就是这种粉末化成的汁水。 “这种粉末入水后涂于面部,可达到易容的效果,完全看不出异样来。” 世子闻言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后端起钱大人递过来的茶碗抿了一口,唇角微微扬起。 “你胡说!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枳橙花!我一个农妇,岂会知晓这种东西?” 那妇人自然不肯承认,不过她眼中的慌乱可没躲过苏轶昭的双眼。 “我身上便有这解药,涂于面部,虽不可一次洗净,但也能将面色淡上少许。” 苏轶昭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从中倒出一枚白色的小丸子。 “这解药你是认得的吧?”苏轶昭满意地看着妇人面色大变。 她拿起丸子,凑到了那妇人的面前,“要不要试试?” 那妇人连忙将身子往后仰,“谁知道你这是不是什么毒药?你和王府是一伙的。” “那我先试,你再试!如何?” 苏轶昭依旧笑着,然而她那胜券在握的模样,却让那妇人慌张不已。 “按住她!上脸试试!”世子突然发话,那两名侍卫赶忙照办。 “放开我!” 那妇人用惊恐的眼神看着苏轶昭慢慢凑近的手,这不寻常的模样自然也惹得众人怀疑。 “我说嫂嫂,你就让他试试,难不成大庭广众,还敢对你怎样不成?”有人忍不住道。 “不行!不行!这是毒药!” 苏轶昭注意到妇人的衣领,于是冷哼道:“你说你一介农妇,里衣却穿着绫罗绸缎,头上戴着这么粗的一根银簪。” “情急之下,咬文嚼字,说得头头是道。” 那妇人的神色随着苏轶昭的话越来越狰狞,眼中的怨毒让人见了都忍不住心惊胆战。 “少爷!我打听来了,我打听到这两人的身份了!” 此时消失已久的侍方终于出现了,他对着苏轶昭焦急地喊道。 “说吧!”苏轶昭直起身子,到底没舍得将这药丸子用在那妇人的脸上。 不管是枳橙花,还是这药丸子的主药附菱,那都是极其难得的东西。 “那个男子叫梁大发,确实是南城城郊王家村人,前头卖毛皮的掌柜认识他。” 侍方将身后的人拖了出来,众人一看,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家。 “这就是掌柜的,我给带来了!” “哎哟!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就不能慢点儿!” “呀!小老儿拜见大人!”老人家一看官服,连忙下跪。 钱大人哪里能受这高寿之人的跪拜?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那更不成了。 “老人家快快请起!”他上前一步,亲自扶了起来。 “这位是京安世子!”随后他介绍了京安世子,老人家照例要拜,又被扶起。 苏轶昭哪里还等他行礼?于是率先问道:“老人家,您且看看,那男子可是梁大发?” 苏轶昭指着那地上已经被除去衣物的男子,仵作已经在收拾东西,看样子已经完成检验了。 老者走到苏轶昭身边,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躺在地上的男子。 “是!此人昨儿还拿了皮子来卖,我刚才还看见他往这边来的。” 掌柜的点头,很肯定地回道。 “那这妇人,可是他的发妻?”苏轶昭随后指向妇人,问道。 “他的发妻我不认得!从未见过。”老者摇了摇头。 那妇人松了口气,可老人家接下来那句话让她大惊失色。 “不该我听他说发妻两年前已经去世,家中贫困,至今并未再娶。” 老掌柜开始絮絮叨叨,“这梁大发啊!就好个赌,银钱都拿去堵了……” 苏轶昭还待再问,却不想那妇人突然暴起,将两名侍卫推翻在地。 动乱就在这一瞬间,苏轶昭只见那妇人从头上掏出那支银簪,放在嘴上,朝着世子的方向吹去。 然而世子身边的侍卫动作更快,推过世子,一只袖箭发出,那妇人见状只得闪躲。 苏轶昭连忙往旁边躲避,她可不想成为被殃及的池鱼啊! 围观的人群顿时乱了,大家都惊叫着,呼喊着,逃离开去。 “少爷!快过来!”侍方见着自家少爷被人群挤到了另一边,顿时焦急地喊道。 可刚才一击未成,那妇人竟然劈手夺过身旁一名侍卫的剑,朝着世子爷飞速刺来。 “快保护世子!” 钱大人立刻躲到一边,回首见这情景,顿时吓得肝胆俱裂。 要是这位爷在他眼皮子底下受了伤,皇上一定饶不了他。 苏轶昭被拥挤的人群一挤,连鞋都跑落了一只。 她也不知跑向何处,只知往外挤。 谁想不知是谁推了她一把,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右前方倒去,接着肩膀不知被什么刺中,一阵剧痛传来。 天杀的,冤有头债有主,不会看着点刺? 第三十七章 坑货世子 尤其当苏轶昭发现身前搂过她的居然是那坑货世子,顿时气得心中大骂。 她的眼前有些恍惚,心道肯定流了不少血。 突然她被一阵大力掼倒在地,接着一道人影趴在她身上。眼前一黑,在昏迷之前她只看到一双震惊的眼。 在昏迷之前,她只有一个念头。 这扫把星,一遇上他,准没好事儿。 等那妇人被侍卫一脚踢开,世子连忙看向怀中的人,却发现人已经昏迷了。 顾不得处置那妇人,宗泽铭立马抱起苏轶昭道:“回府!” 马车快速驶进端阳王府,世子爷抱着苏轶昭下了马车,大步往府内走去。 王府内大总管见状立马迎了上来,他奇怪地看了一眼世子爷怀里的人。 “世子爷!您这是?” “快去请太医过来!” 宗泽铭抱着苏轶昭就入了自己的院子,小桔子见世子爷手上沾上了血迹,竟不自知,不禁纳罕。 “世子爷!还是给这小公子先处理伤口吧!等太医过来,怕是还得有一会儿!” 小桔子见着自家世子竟然径直将人抱上了他的床,于是上前小心翼翼地问道。 “咳咳!也好,你去准备热水,要清理伤口!” 宗泽铭刚才看过苏轶昭的神色,应该是身体弱,失血过多。 不过他为苏轶昭挡了那妇人一脚,将苏轶昭挡在身下时,好像她的脑袋瓜磕着了。 想到这里,他立马捧起苏轶昭的脑袋瓜子,仔细摸了起来。发现没有流血,但有一个小鼓包。 “会不会磕傻了?原本倒是挺聪明的。” 抱着这人,宗泽铭突然不知该如何下手了。 “还是先清理伤口吧!”宗泽铭开始给苏轶昭解开衣领,准备清洗伤口。 然而一脱下衣服,少年清瘦的身板便暴露在他面前。 肩胛骨和胸前肋骨清晰可见,宗泽铭摇了摇头,想是原来日子不好过。 只是这身板,未免太瘦弱了些,根本不像是少年的肩膀。 突然脑海中闪过之前的怀疑,他忍不住看向了昏迷中的脸蛋。 眼睫毛卷而翘,又十分浓密,这双眼生地极好。 原本殷红的唇瓣因为失血过多而变得苍白,却十分小巧精致。 细润的肌肤,白皙地过分。 宗泽铭只觉得抓着少年肩膀的手心有些发烫,他立刻松开手,任由那小身板躺回了柔软的床铺中。 手忙脚乱地给苏轶昭盖好被子,他想了想,立刻走回门前。 “世子爷!热水来了!”小桔子身后跟着个端着铜盆的丫头,二人正要往里走。 “给我吧!太医太慢了,告诉他们不必过来了。去请个大夫过来,就回春堂那个杨大夫吧!” “可是人已经快到了……”小桔子话说到一半,门却被砰的一声关上了。 宗泽铭看向躺着的人,想了想,还是上前将人侧翻过来。 用干净的布轻轻擦拭着伤口,这等活计他没做过,因此笨手笨脚。 水撒在床上,湿了一大片。 将伤口擦拭干净之后,他从袖中掏出一只白色的瓷瓶。 倒了不少粉末在伤口上,还好是长剑,再加上他当时拉着苏轶昭及时躲开,伤口不深,面积也不大。 那真正使苏轶昭昏迷的,就是被磕的脑袋了。 等上完药之后,他便将苏轶昭的里衣拿来撕了一块下来下来,给她包扎好。 等会儿大夫就过来了,总不能就这么光秃秃的吧? 想了想,他又翻出一件自己的里衣给她套上。 只是他的身形毕竟比苏轶昭要大了不少,穿上之后又露出了胸膛。 拿过被褥,给苏轶昭仔细包好,这才转头离开。 一把打开门扉,“小桔子,照着她的尺寸,多做几套衣裳来!” “那奴才叫针线房的人来量尺寸!” 小桔子就候在门外,今天的世子真是吃错药了,行为太怪异了。 “不必!就这么做吧!”说完,门又被关上了。 “这没尺寸,要怎么做啊?”小桔子苦着脸,只得认命地走向针线房。 看着大夫将手从那纤细的手腕上拿了下来,宗泽铭连忙问道:“大夫!她没有大碍吧?” “并无大碍!从脉象上来看,应该是之前身子亏损,尚未进补,今日又失血过多的缘故。” 世子犹豫了片刻,撩开幔帐的一角,对大夫道:“她之前磕到了脑袋,是导致她昏迷的原因吗?” 大夫上手摸了摸面对着他的后脑勺,道:“是,不过并无大碍。只是她身子骨虚弱,导致此刻还昏迷不醒!” 就在他要将人翻过来时,却被宗泽铭给挥手打断了。 “望闻问切,方可诊断。您这一不让看,二不让上手,老朽怕是无能为力。” 杨大夫脸色不善,这给病人看病,却是不让见病人,真是稀奇事儿。 宗泽铭却是摇头,一时情急,便咳了两声。 “咳咳!伤口已经处理完毕,便无需劳烦您了!” 世子将帐幔重新放下,那杨大夫见状更为惊奇,也不知道这床上躺着的是何人物。 “可需开进补的方子?”世子的喉咙有些沙哑,语气却是带着几分急切。 “自然要开的!若是不调养好身子,便是伤了根基。日后月事不调,恐与子嗣有妨碍!” 大夫说完便拿出了文房四宝,宗泽铭闻言便是心中一震。 果然是女孩子!他所料不差! 男生女相不是没有,但之前苏轶昭不肯让人搜身,不自觉露出的少许羞涩,叫他起了怀疑。 …… 书房内静谧一片,坐在书案前之人用手指抚摸着玉扳指,陷入了沉思之中。 “仵作验过尸,与那小公子说得并无不同。” “可查出是何种毒药?”少年清冽的声音传出,跪着的男子心中一凛。 “那仵作倒是认出来了,说是产自西域的朱萤。” “西域的朱莹?”少年眉宇微皱,随后冷哼道。 “是!此毒以银蛇的毒液和朱砂为引,中毒之后,症状与那男子的一般,外表看不出来,只能从那几个细微处分辨。” “那仵作是如何识得的?听闻银蛇难寻,此毒少有人能得!还是西域之毒。” 宗泽铭起了疑心,这样的毒,恐怕只有西域那些权贵手中能有。 “那仵作说是偶然听人说起过,因为稀有,他便记住了症状。”跪着的黑衣男子恭敬地回道。 “哼!去查查那仵作,怕是那仵作也是计划的一环。”宗泽铭冷哼道。 第三十八章 脸长得好啊! 等黑衣人领命而去,阴暗的角落里却突然走出一人。 “世子以为这次是谁的手笔?如此拙劣的手段,依老夫看,不像是那位的。” 说话的男子已是知天命的年纪,他伸手抚了抚自己的山羊胡须,一脸的若有所思。 “手段拙劣又如何?只要好用就成!应该是想拖住我,若是将本世子关上个数月半载也是好的。” 宗泽铭冷笑,手段的确拙劣,但也确实好用啊! “可为何之后又要行刺您呢?这是不打自招啊!” 男子不明,这不就推翻了之前的计划了吗? “许是想一不做二不休,见事情败露,自知不可活,索性行刺本世子。” “选用西域的毒,不就是因为王爷常年镇守边关吗?以此推测,您得到西域的毒应该不难。因此,这是要坐实了您的罪名。” 幕僚闻仲兴摸了摸自己的胡须,觉得这一环设计得十分巧妙。 “前日本世子刚进宫,向皇上表明,两个月后就是母妃的寿诞,欲回边关贺寿,今日就出了这档子事儿。” 宗泽铭看着眼前的白玉笔洗,眼神意味不明。 “这摆明了就是不想让您回边关,可您说前儿个皇上是应了的。” 闻仲兴欲言又止,如今最不想世子回边关的,就是皇上了吧? “不太像他的手笔,或许有其他人想挑拨,而后坐收渔翁之利!” 宗泽铭冷笑,这些人日常在他背后搞这些阴谋诡计,以为他不知? “老夫觉得最后那妇人行刺世子爷,或许是再次受人指使。” 闻仲兴思索片刻后道:“当时的情形,她本可以逃之夭夭,却又为何要行刺呢?不但暴露了身份,将自己置身于险境,还将之前的计划搞砸了。” “可若她最后的计划是刺杀本世子,那为何之前不动手呢?”宗泽铭说完,便思忖起来。 “那也许是她接收命令比较晚呢?当时瞧热闹的百姓不少,或许她的上线就隐藏在那些人之中,给她最后指令,不足为奇。” 闻仲兴越想越觉得很有可能,抚掌叹道。 宗泽铭连忙闭眼沉思,脑海中回忆着之前的经过,将每个可疑之人都过了一遍。 首先怀疑的便是苏轶昭,即便她当时在帮他,但这不代表她不能是幕后主使,或许她的目的就是要刺杀他呢? 可是最后苏轶昭向他扑过来的样子在他脑海中闪过,他又放下了心中的怀疑。 思来想去,他突然打开书房的门,朝着门外的小桔子道:“让吴统领来见本世子!” “世子可有想到可疑之人?”闻仲兴连忙问道。 “咳咳!”宗泽铭刚要开口说话,却忍不住喉咙发痒,猛地咳嗽了两声。 “世子爷还是要顾及身子,莫要过多操劳!” 这身子,打娘胎里出来就带了毒,也不知能不能痊愈了! 闻仲兴想到宗泽铭的处境,不禁叹了口气。 宗泽铭摆了摆手,喘息了一声,后道:“无妨!” “世子爷!”吴统领上前拱手行礼道。 “与那二人接触的侍卫,你是记得的吧?将人抓起来,好好审问。” 看这世子清冷的眉眼,吴统领顿了顿,才道:“世子爷!卑职刚要向您禀报,府尹要和咱们抢人,耽搁了一点时间。最后在押解回府的途中,发现那妇人竟然中毒身亡了。” 宗泽铭立刻脸色一沉,“这妇人何等重要,你是知道的。本世子说过,不管府尹是否会去皇上那儿告状,你们将人抢过来便是。” 察觉出世子的不悦,吴统领连忙告罪。 “是卑职的疏忽,还请世子爷责罚!” 吴统领拜倒在地,他办事不利,坏了世子的事。 “去将那几名侍卫抓来审问,要仔细盘查。你失职之过,等过后再算!” 宗泽铭知晓看了一眼吴统领,眼神中带着几分怀疑和探究。 吴统领脸色大变,他咬了咬牙道:“卑职刚才察觉事情不对,回来府上清点人数,发现居然少了一名侍卫,正是与那男子争执之人,名为王周。” “呵呵!你居然到现在才来报?” 宗泽铭转头看向吴统领,脸上虽带着轻笑,但眼神却很是冰冷。 “请世子爷恕罪!”吴统领额头上沁出了汗渍,让那妇人死了,的确是他的失职。 “嗐!世子爷息怒,事发突然,吴统领想是也没料到会这般。当务之急,便是想个妥善的说法,待会儿皇上只怕会召您入宫。” 闻仲兴见状便知世子爷这是怒了,要说那侍卫的事没想到是正常,但那妇人的死,吴统领是难辞其咎啊! “世子爷!翰林院侍读苏文洲苏大人与苏府四老爷前来拜访!”小桔子突然在门外禀报道。 宗泽铭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吴统领,冷哼道:“自去领罚!” 他说完便大步离开了书房,身后跪着的吴统领连忙松了口气。 “多谢闻先生解围!”吴统领朝着闻仲兴行礼,由衷地感谢道。 “吴统领这是折煞老夫了!您追随世子爷多年,早就是世子爷的心腹。其实今日世子爷也就是借坡下驴,哪里舍得对您重罚?” 闻仲兴摇了摇头,世人都道世子爷性情乖张多变,其实世子爷对下属还是照拂的。 这么多年,这些下属和奴才何曾真正受到世子爷的重罚过? “请两位去偏厅奉茶!”宗泽铭转身对小桔子吩咐道。 “奴才已经将人请去偏厅稍候了!” 这人家儿子在自家府中,他没理由不请人家进来啊! 这位老爹再不靠谱,儿子总还是要的嘛! “苏轶昭清醒了吗?”世子爷忽然想到昏迷的苏轶昭,于是问道。 “刚刚已经苏醒,不过身子骨还很虚弱。按照您的吩咐,依旧请了杨大夫为其号脉,说是剩下的只能靠滋补和静养了。” 小桔子边说边看自家主子的脸色,心中觉得有些疑惑。 宫里的太医不请,非要请回春堂的杨大夫,难道杨大夫比太医医术还高超不成? 且自从苏公子被带回府中之后,世子爷可谓是悉心照料,从不假手他人,这可是从未有过的。 这上心的程度,未免有些太过了吧? 小桔子突然脑海中掠过苏轶昭的脸,这孩子长得很不错,尤其是那双眼睛,是不可言喻的好看。 虽然瘦巴巴的,但脸蛋长得好啊!看着是个讨喜的。 第三十九章 救命恩人 小桔子想到此处,心中大惊,转头看向自家主子的眼神便有些怪异起来。 该不会是? 世子爷今年不过才十五,因身体有恙,便一直不近女色。 哪位少年不慕少艾?偏偏世子爷每日里不是舞文弄墨,便是忙于政务,好似对风花雪月之事从未上心过。 这龙阳之好其实并不稀奇,恋、童他也不是没听说过,难道他家世子爷就好这口? 这么一想,小桔子顿时觉得惊悚万分。 这可不成啊!看来得找机会书信与王妃,世子爷将来可是要承爵的,子嗣繁衍何等重要? “哎哟!”小桔子捂着被撞疼的额头,抬头一看,却见世子爷正冷眼瞧着他。 “怎么?路长在本世子脸上不成?” 宗泽铭冷哼,这小桔子一路偷看自己好几次,不知道心里在寻思什么呢! “是奴才一时不察,请世子爷恕罪!”小桔子刚才走了神,连忙躬身行礼。 见着世子爷径直往前走着,他松了口气,连忙跟上。 “昨儿书房里来伺候的叫什么来着?小喜子?办事稳妥,还懂规矩,你要是觉得累了,他或许还能替你分担一二!” 小桔子心中大惊,连忙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世子爷!奴才每天都精力充沛,还是不劳旁人费心,您使唤奴才也顺手了不是?” 苏文卿打量着偏厅的布置,不免赞叹道:“难怪外头传皇上对京安世子宠爱有加,三哥你瞧瞧这布置。” 苏文卿随手拿起手边的一只琉璃盏,定睛一看,顿时激动了起来。 “三哥!你快来看看,这是不是藩国进贡的八宝琉璃盏啊?之前我在文会上见过这琉璃盏的画,与眼前这只琉璃盏并无不同!” “这御赐之物,居然大喇喇地摆在偏厅?听说这京安世子平日里赏赐不断,还真是言必有据啊!” 苏文卿感叹出声,自踏进这王府,一路行来,这满眼的富贵,简直超乎想象。 “嗐!老四你快过来,别乱动!”苏文洲只觉得丢脸,这老四当真是上不了台面。 见着一旁候着的丫头脸上带着笑意,苏文洲只觉得连个下人都笑话他们没见识。 早知道就不应该带老四过来,属实丢脸。 “不过是欣赏,三哥何必如此?”苏文卿刚说完,就被自家三哥一把拉到了椅子上。 苏文洲冷冷地瞪了眼这个不着调的弟弟,心中叫苦不迭。 父亲说此事与端阳王府扯上了关系,他们苏氏乃纯臣一脉,不可与端阳王府走得太近。 可只派老四来,又怕老四不会说话,得罪了人。 再说老四只是一介白身,这世子爷性情又如此乖张,可别给对方留下口舌。 苏轶昭只觉得自己做了个香甜的梦,这个梦有点长。 …… 睁开双眼之际,却又忘了梦境中的内容。 她长叹一声,后背处的疼痛提醒着她,以后可别再多管闲事了,这是个血淋淋的教训啊! 挣扎着起身,身旁突然伸过一只手臂,按住了她的身子。 “苏少爷还是别起身了,世子爷说您的伤口还未愈合,需要卧床静养。来!喝一碗燕窝粥垫垫肚子。昨日不曾进食,想来是饿了!” 清脆的声音传来,苏轶昭转头看去。昨儿神志恍惚间,听得这名长相清秀,年方十三的丫头名叫翠莺。 “我这一睡,竟是睡了一天一夜?”苏轶昭有些惊奇,她伤得这么重? 想起昏迷前看到的身影,她心中暗骂,这小子该不会拉她过去当挡箭牌了吧? “是啊!咱们世子爷守在您的床前,衣不解带地照顾,刚刚才离去呢!” 翠莺小心地将苏轶昭扶起来,在她身后塞了个迎枕,而后舀了一勺燕窝粥,递到了苏轶昭的嘴边。 不过这燕窝粥,向来都是女子食用之物,怎么世子爷还叫她炖这些? “我自己来吧!”苏轶昭的手臂一动,就牵扯到了肩部的肌肉,顿时疼得轻哼了一声。 “还是奴婢来吧!”翠莺连忙道。 “等等!你说是你们世子照顾我?” 苏轶昭这才发现,刚才翠莺说是世子照顾她的,还衣不解带?这麻烦精有这么好? 难道是因为将她当成了挡箭牌,心生愧疚? 苏轶昭冷哼,算这小子还良心未泯。 翠莺点了点头,“是啊!世子爷照顾地可尽心了,都不肯让咱们插手!” 苏轶昭这才想起自己的衣服,她连忙低头去看,发现自己的里衣已经换成了藕荷色。 不对!她出府的时候穿的是白色里衣,那这衣服是谁帮她换的? “这衣服,谁换的?”苏轶昭连忙问道。 “世子爷啊!他亲自换的。” 苏轶昭如遭雷劈,而后立马拉开被褥看了一下裤子,果然是藕荷色。 这小子该不会知道自己的女孩子了吧?肯定知道了,连裤子都换了。 登徒子!苏轶昭气得咬牙切齿,明知道她是女孩子,还帮她换衣服? 不过不得不说,只有一个人知道,总比太多人知道要好。 苏轶昭喝过一碗燕窝粥之后,突然想起这是在王府内,便立刻借口要休息,假装睡下。 翠莺端着托盘出了房间,苏轶昭等了片刻,便睁开了双眼。 “鼠妹!你在吗?”苏轶昭轻喊了一声之后,房间内毫无动静。 “这没良心的也不知跑到哪里去玩了!”苏轶昭叹了口气。 “你以为我跟你似的呢?你昏迷这两日,我可是日日夜夜守在你的床前呢!” 鼠妹不知从哪里蹦了出来,对着苏轶昭反驳道。 “鼠妹!”苏轶昭脸上扬起了笑容,伸手摸了摸鼠妹那油光水滑的皮毛。 “你可算是醒了,我还以为你要死了呢!不过我瞧你平日里这么胆小,关键时刻可不含糊。你现在可是那什么世子爷的救命恩人了,以后的日子好过喽!” 鼠妹在苏轶昭的被褥上乱蹦,兴奋地道。 苏轶昭发了个白眼,果然,动物跟人的感情不是相通的。 “我差点就一命呜呼了,你还在挖苦我!” 苏轶昭知道自己是误打误撞,当时不知是谁推了她一把,好巧不巧的,她就撞在了剑上。 第四十章 臭味相投 “不过这王府可真是富贵啊!” 鼠妹感叹了一声,接着竟然翘起了二郎腿,可见这两日在王府的日子十分惬意。 “呵!你这是老鼠掉进白米缸了吧?瞧瞧这肚子,都成球了!” 苏轶昭看着鼠妹那挺起了肚子,忍不住讽刺了一句。 她眉宇微皱,后背可真疼。 鼠妹翻了个白眼,“白米缸哪有王府日子好过?这诺大的王府,就一个主子。大厨房的食材吃都吃不完,我昨天去那边闲逛,帮他们解决了一点。” 说到此处,鼠妹不禁两眼放光。 “大厨房吃的可真多啊!食材比你们府上的好多了,都是珍馐美味。” 鼠妹赞叹着,还絮絮叨叨说着王府的日子好过。 “王府只有一个主子?就世子爷一个吗?王爷和王妃呢?” 苏轶昭来到这个朝代还没有机会去了解更多历史,于是惊奇地问道。 “好像在守边疆!我也不太清楚!就听那些下人多了句嘴!” 鼠妹略一思索,小脑瓜里终于想起了除了吃以外的信息。 “这王府里没老鼠?你去打听打听呗!” 苏轶昭觉得惊奇,王爷都要去镇守边关?这是个稀奇事儿。 “你知道这么多做什么?”鼠妹吃饱了喝足了,就变得懒洋洋的,只想睡上一觉。 “当然是了解一下京城的时局啊!我以后不得在京城讨生活吗?” 苏轶昭随口回了一句,随后便想到了侍方。 “我在王府待了一天,府上没人来接我回去?” 苏轶昭有些纳闷,倒不是她自认对府上有多重要,而是这事儿扯上了王府,府上于情于理要来接她回去的,总不能把人丢王府不闻不问吧? 苏轶昭想了想,便藏好鼠妹,接着朝门外喊了一声儿。 这厢苏轶昭被好吃好喝地照顾着,那边苏家两位老爷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无他,这位世子爷实在难缠! “昨日苏轶昭便受了伤,本世子见府上无人来接,便只好将她养在府中了。” 世子端起茶碗名抿了一口,眉眼间尽是清冷,让两位苏老爷心中一凛。 “真是对不住!下人蠢笨误事,说不清被何人带走。咱们府上找了一夜,今日可算打听到是王府带走了,便立马赶过来了。小七有劳世子爷费心,您多担待。” 苏文洲心中暗骂,小七算起来还是这位世子爷的救命恩人呢!怎么说得倒像是他收留了一般? “这么说来倒是本世子耽误了府上找人?” 世子爷挑起眉峰,这才正眼看向苏文洲。 见着冷傲的眼神扫过来,苏文洲只觉得自己头疼欲裂。 “世子爷何出此言?小七能救世子爷,是他的福气,也算他有胆识。世子爷将他带回府中休养,也是世子爷寸心不昧、宅心仁厚啊!” 此言一出,就连苏文卿都看向自家的三哥。 宅心仁厚?这确定说的是眼前这位世子爷? 三哥不愧是多年在官场浸淫的,这睁眼说瞎话的功夫简直令他佩服啊! “哦?苏三老爷过奖了!”世子爷脸色稍缓,接着便不说话了。 偏厅内一片静默,苏文洲心中再次暗骂,这小子也就是仗个出身了。 活这么大,没被人打死得亏了他投胎好。 看了一眼的老四,从世子爷进来之后,老四就成了锯嘴的葫芦。 这两人在京城闻名的程度不相上下,今日一见,只能说世人诚不欺我! “三哥!可快着些,回去我还得参加诗会呢!” 苏文卿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人家世子爷端茶都端了几次了,没见这是送客的意思吗? “咦?这是府上四老爷吗?苏轶昭的父亲?” 世子爷突然出声,像是才发现苏文卿一般,惊讶地问道。 苏文洲额角抽了抽,今日头晕沉沉的,约莫是被这两人给气的。 “正是在下!世子爷,久仰大名!” 苏文卿突然朝着世子爷拱了拱手,心中嘀咕,他刚才明明和对方见了礼的。 “闻名不如见面!久仰!久仰!” 世子爷面对苏文卿的态度却有些和善,神色缓和了一些。 可不是久仰吗?你二人在京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 苏文洲端起茶碗,遮过嘴角的讽刺之意。 来之前父亲再三交代,端王位高权重,惹皇上猜忌,切莫借此与王府扯上关系。 其实他心里也是有小九九的,父亲年迈,难免瞻前顾后。 想着有小七救命之恩这层关系在,说不得就能常来常往,往上爬一爬。 谁想来了之后,这位完全不承认小七的救命之恩,还反过来说是收留小七。 他倒是忘了此子的名声,罢了!今日将人接走,算是完了父亲交代的差事。 “四老爷昨儿在曲文山诗会上做的文章我很是欣赏,改日咱们一起探讨探讨!上次我旧疾复发,交了手头的差事,便有些空闲。” 世子爷放下茶碗,和颜悦色地道。 苏文卿立刻眼中一亮,“世子爷原来也好附庸风雅,咱们同道中人啊!” 他兴奋极了,又道:“早前无缘得见世子爷,您可是错过了不少风雅趣事。等下次相邀,世子爷可得拨冗前去!” “自然!”世子爷欣然同意,一副颇感兴趣的样子。 苏文洲哑然,看着二人开始仔细攀谈。 “三哥你让让!” 苏文洲看着苏文卿的位子从他身旁挪到了世子爷的下首,说得是热火朝天。 这可真是臭味相投啊!也不知这两人要是凑在一起,会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儿来。 “世子爷!苏少爷来了!” 就在二人相见恨晚之时,有丫头来报,让苏文洲松了口气。 这两人说个没完没了,刚才还催促他离开的老四也不说走了。 这样下去,说不定还得在王府用午饭。 可他面对这两人,是真的吃不下。 苏轶昭只觉得后背生疼,听说便宜老爹来了,觉得还是跟着回府妥当。 谁知道这位世子爷知道自己认出他之后,会不会暗地里下黑手啊? 毕竟之前还拖她挡剑来着,她惹不起还躲不起吗?这么想着,想见到便宜老爹的欲望居然十分迫切了。 第四十一章 好心当成驴肝肺 世子爷突然沉了脸色,朝着那丫头呵斥道:“怎么没点眼色?没看见本世子正在会客吗?” 那丫头被世子爷这突如其来的怒意给吓懵了,等回过神来之后,便立刻跪地求饶。 “世子爷息怒,奴婢这就出去!”那丫头吓得瑟瑟发抖,心中却暗道自己倒霉。 刚才明明总管大人叫自己进来通禀的,谁想世子爷会突然发怒呢? 苏家两位老爷被世子爷这一举动惊得顿时禁了声,二人开始有些坐立不安起来。 “还不快出去?”世子爷见着那丫头速度慢了点,又呵斥了一声。 然而他转过头看向苏文卿之后,却又恢复了常态。 苏文卿再不着调,也坐不住了。 “其实这次来,是为了接小七回府的。叨扰了世子爷良久,真是过意不去。”苏文卿连忙说道。 苏文洲见着老四终于靠谱了一次,也连忙帮衬起来。 “是啊!世子爷本是在府中静养,是咱们叨扰了。” “怎么说她也是受牵连,伤势还未痊愈,还是在王府静养吧!” 苏家两位老爷相视一眼,苏文洲又道:“来之前家父嘱咐,一定要将小七带回去……” 然而世子爷突然脸色阴沉,冷声道:“怎么?府上不过是多双碗筷的事,难道还能让她饿死不成?本世子倒是替她着想,贸然搬动,到时候残了岂不是要怪到本世子头上?” “哎呀!世子爷好心好意,咱们心领便是!走吧!咱们就不便再叨扰了。” 苏文卿见状便站起了身,竟是打算离开了。 苏文洲无奈,只得跟着起身告辞。 其实小七回不回府,倒是无甚在意的,只是外人传起来难免不中听。 再说又和王府扯上了关系,惹人猜疑。 苏轶昭见着苏文卿两兄弟出来,连忙上前行礼。 “父亲!三伯!” “小七啊!你怎么就起床了?可别因此伤筋动骨,快回去躺着吧!此番就在王府好好休养,等过几日府上再来接你!” 苏文洲一见小七明明好好的,除了脸色苍白了些,哪里就至于要残废了呢? “啊?”苏轶昭对于苏文洲夹枪带棍的话,觉得莫名其妙。 “三伯!我还是回府休养吧!也不好打扰王府啊!” 此刻苏文卿突然拉着苏轶昭走到一旁,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小七!你看这王府富贵,好吃好喝的,你就安心在此养伤吧!” “可是……”苏轶昭还未说完,苏文卿却转头便走。 苏轶昭跟着两人身后,眼巴巴看着两人向世子爷辞别。 “那什么?父亲可要快点来接我啊!” 苏轶昭扬手向两人挥别,言语和神态中竟是不舍,倒是让苏文洲颇有感触。 “无事!好好休养!”苏文洲挥了挥手,便拉着苏文卿大步向角门而去。 苏轶昭看着二人消失在眼前,心中感慨,这半路来的爹果然靠不住啊! 刚一转头,就发现世子爷竟然好整以暇地站在她身后。 “嘿嘿!”苏轶昭尴尬地笑了笑,“还要多谢世子收留呢!” “嗯!”世子爷应了一声,却是定定看着她。 苏轶昭有些尴尬,“还要打扰您几日,真是过意不去!” “嗯!”世子爷再次应了一声,还是定定看着她。 这嗯到底是个什么意思?苏轶昭气得牙痒痒。 突然想到了什么,她试探地问道:“之前可是世子爷为我换的衣裳?怎敢劳您尊驾呢?” 谁料世子爷扫了她一眼,“你也知道是劳本世子尊驾?想得倒美,这等粗活怎么可能是本世子做的?仆妇是干什么吃的?” 苏轶昭闻言松了口气,裘裤是换了,里裤是没换的。 “对了!那对夫妻如何了?那毒是什么毒?”苏轶昭想起这事儿,连忙问道。 “这是你该关心的事吗?本就是多此一举,等仵作来验过,自能明了。你将她激怒,事情败露,她自然活不成了,幕后主使都没来得及问。” 宗泽铭说的是实情,此事其实对他来说,不难办! 那个妇人,被戳穿之后,不自尽也会被灭口。 苏轶昭气得太阳穴直抽抽,敢怒不敢言地道:“当时是您让在下去查验的,您忘了吗?” “只是让你查验,并未让你分析啊!” 怎么还有人颠倒黑白呢?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那确实是在下多管闲事了!”苏轶昭心中暗道,下次碰着您,一定躲得远远的。 “回去躺着吧!闲事莫管。”世子爷看了她一眼,随后丢了句话,便大步离开了。 苏轶昭气得后背更疼了,怎么还有这等蛮不讲理之人? 这便宜老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就这么把她扔在王府了。 “世子爷!宫里来人了,皇上急召您入宫!” 小桔子一见着自家世子爷回书房,便立刻回禀道。 果然来了!宗泽铭点头,“更衣!” 苏轶昭气呼呼地跟着丫头回了房间,一气之下,竟然又睡到了晚上。 醒来之后,她看着鱼贯而入的丫头将饭菜摆满了整张桌子,不禁有些感叹。 钟鸣鼎食之家确实过得奢侈,瞧瞧!她一个人一餐要吃这么多菜。 这里头得有十多道了吧? “你们王府平时都这么奢侈的吗?”苏轶昭忍不住问道。 翠莺笑着将最后一道菜摆上,这才道:“咱们世子爷平日里也一餐也不过食用七八道菜,这不是大夫嘱咐您得好好进补吗?” 七八道菜一个人吃也挺浪费的,不过人家是王府世子,排场还得要的嘛! 只是这世子有这么好心,居然舍得给自己准备这么多? “世子爷等会儿也得过来陪您!” 合着这是为他自己准备的吧?苏轶昭恍然大悟! 苏轶昭看着翠莺将一筷子腰花夹到自己碗里,连忙朝她笑了笑。 这主子吃饭,下人在一旁看着,实在别扭。 “这里无需布菜,你先下去吧!”世子爷看了一眼苏轶昭,随后对翠莺道。 “是!”翠莺应声很快出了屋子,留下相对而坐的二人。 “放心吧!这里的菜翠莺都试毒过了!”宗泽铭冷哼道。 可怜的翠莺啊!苏轶昭拿起筷子就夹过碗里的腰花。 第四十二章 天降祥瑞 苏轶昭尝了一口,咸香肥美,这滋味儿!不是腰花,这明明是鲍鱼啊! 连着夹了几筷子之后,苏轶昭这才将视线投向一旁的白菜。 两颗小白菜静静地躺在汤碗中,苏轶昭看这白菜汤的色泽,觉得不可能这么简单。 用公筷夹上一根放入碗中,尝过一口之后,顿时眼前一亮。 这白菜绝对是以高汤熬制过的,滋味简直了。 “这刚送来的刀鱼不够鲜美,怕是中途延误了时间。” 宗泽铭皱眉,只尝了一块肉之后,便嘟囔道。 苏轶昭闻言连忙转战刀鱼,古代交通不便,能送新鲜的刀鱼过来,也不容易吧? 尝了一口不禁眯起了眼,鼠妹说得没错,王府的伙食确实比府上好太多了。 食材先不说,就是那厨子,都没法比。 看这世子对这也嫌弃,那也挑剔,每样菜只尝一口,便不再动筷,苏轶昭暗地里翻了个白眼。 这世子真是好日子过惯了,这么多好菜,食材之珍贵,厨艺之精湛,竟然还嫌弃,她可是吃地不亦乐乎。 鼠妹闻着香味在她的袖子里上窜下跳,苏轶昭怕它忍不住出来,于是趁着世子不注意,将一块鲍鱼往地上一扔。 宗泽铭看着对面的苏轶昭小嘴吃地油汪汪的,眼中盛满了笑意。 自从九年前来到京城之后,他便一直单独在府中用饭,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可一想到刚才皇上急召他入宫之事,他的心就凉了下来。 明明之前答应让他回边关,可今日出了这事儿,皇上便以关心为由,又将他缚在了京城。 不管是谁动的手,此事便是给了皇上借口,看来不想他回边关之人多的是啊! 苏轶昭见着对面之人走神,也没多想。 也不知这人为何要跟她一起用饭,反正苏轶昭打死也不会承认她看出世子就是面具少年的。 一连在王府将养了好几日,每到晚饭时间,宗泽铭都要会如期而至。 不过他刚开始都是浅尝几口,胃口欠佳的样子。后来才把饭量练出来了,连饭都比之前多吃了一碗。 苏轶昭之后才听说这位世子身子不好,一年里有半年都在府上静养。 吃嘛嘛香才能身体棒,没胃口怎会养得好? 又是一觉醒来,苏轶昭觉得后背一阵清凉。 这几日伤口总发痒,苏轶昭觉得应该是在结痂了。 “翠莺姐姐给上过药了?”苏轶昭看了旁边的翠莺一眼,随口问道。 翠莺抿嘴笑了笑,眼中异色一闪而过。 “这药膏可是好物,是世子爷从宫里拿来的,都是妃嫔们所用。涂上不但伤口愈合得快,还能避免留下疤痕。” 苏轶昭点了点头,算这小子有点良心!怎么说她也是为了世子受的伤吧? 就这么过了半个月,苏轶昭觉得自己都快躺得长蘑菇了,便宜老爹这才来接他。 “你家世子爷呢?我得向他辞行,这段时日多谢王府的照顾!” 毕竟是过饭的交情,救命之恩就算了,她看出那位世子爷可没将什么救命之恩放在心上。 “世子爷进宫陪皇上下棋去了,他临走前吩咐过,若是您府上来人,只管回去便是!” 翠莺正在给苏轶昭打包衣物,来的时候孑然一身,回去的时候,竟然塞满了三个大包裹。 苏文卿来接苏轶昭的时候,上下左右瞧了一眼,“看来王府的饭菜养人啊!” 呵呵!苏轶昭笑得尴尬,何止是我胖了?就连世子爷和鼠妹都胖了。 袖子里沉甸甸的,苏轶昭都怀疑那袖子是承载不住鼠妹的分量了。 “父亲!这王府里怎么就世子一个人住啊?” 马车摇摇晃晃,苏轶昭看了眼对面的苏文卿,好奇地问道。 “要说这世子,其实也是可怜人!”苏文卿叹了口气道。 苏轶昭一听这是要说故事的节奏,于是连忙洗耳恭听。 原来世子名叫宗泽铭,不过那皇家却是姓秦。 不用问,肯定是异姓王了。自古异姓王一般都是有功于建设,这才会封爵。 其实大云朝不过刚建两代,前朝名为武朝,历经七代皇帝。 苏轶昭留意到之前世子说过甘罗和子牙,那就说明前面的历史还是相像的,现在说的武朝倒是没听说过。 天下都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武朝第七代皇帝昏庸无能,只贪图享乐。不理朝政,便被奸臣所蒙蔽。 百姓税收逐年增加,官员大敛私财,导致民不聊生。 百姓的日子过不下去,乱世便开始了,大云朝的先祖皇帝秦世文就是乱世揭竿而起的江湖出身。 先祖皇帝封号德庆,本是江湖门派的弟子,浪迹江湖多年,后见百姓处于水火之中,于是随着揭竿起义的百姓一起,并迅速成为了领袖人物。 异姓王宗溥霖也是江湖草莽出身,初出茅庐就被拉来起义。 二人门中是友派,说来二人还得以师叔侄相称。 先祖皇帝在位二十年,当今继位时已经三十九岁了。 当今皇帝封号康隆,在位已经七年。 先祖皇帝在位时,感念宗溥霖为他打江山立下汗马功劳,于是论功行赏,赐了端王的爵位。 承袭三代,而后降爵,与亲王比也不差什么了。之后端王便一直为大云朝守护边关,从未回过京城。 端王武功了得,在军中更是一呼百应,是位猛将。 前几年边关小国不断侵扰,然而端王威名赫赫,还骁勇善战,还算震慑得住。 不过一朝天子一朝臣,等先帝驾崩,当今继位之后,这端王的日子就不那么好过了。 当然,这是苏轶昭从苏文卿的话语中揣测出来的。 妄议皇家是罪,传出去可没好果子吃。 按照苏轶昭的想法,趁先帝还在位时,交出兵权,回京城养老,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手握重兵,又远在边关,皇帝自然忌惮。 “这位世子是皇上亲封的,封号京安世子!听这名字,够响亮的吧?听说王妃生子那晚,皇上做了个梦,说是天降祥瑞,有贵子护京。” 苏轶昭闻言却是轻笑,问道:“那王爷和王妃都在边关,这世子是被皇上接来京中的吧?” 第四十三章 质子 “正是!”苏文卿点头,“皇上对京安世子十分宠爱,平日里赏赐不断,轻易不叫离开身边,是每隔几日必要见一次的。” 名为喜爱,实则以祥瑞为由,将其绑在京城。 世子,其实是质子吧?苏轶昭心中思忖道。 “我看他身子不大好!”苏轶昭岔开话题道。 “这还是打娘胎里就有的病症,究其原因,外人不可揣测。” 苏文卿摆了摆手,有些不在意地道。 “咦?按您所述,那端王的年纪应该不小了吧?我看世子才不过十五六岁啊!” 苏轶昭突然想到按照前朝皇帝的年纪来算,纵然是叔侄,那端王的年纪应该也不小了啊! “这世子上头还有两名庶兄!”苏文卿眼中的赞赏一闪而过,随后叹道。 “啊?”苏轶昭愕然,这大户人家不是讲究个嫡庶吗?怎么庶长子却生在了嫡子前头? “王妃与王爷是青梅竹马,相差不过三岁,二人其实还是师兄妹。成亲多年,只可惜,王妃当时因战乱导致滑胎之后,便一直无所出。” 苏轶昭闻言恍然大悟,这是因为无所出,所以纳妾了? “眼看着后继无人,王爷家中催促,无奈只能由得妾生了庶长子。两房妾室连生二子之后,这家中便催王爷立世子。” 苏轶昭明了,之后王妃肯定是怀了身孕的,否则也不会有这嫡子了。 事情就是这般凑巧,就在王爷要奏请皇上立世子之时,王妃便老蚌还珠,怀了身孕。 其实二十六七岁怀孕生子不算老蚌还珠,但古代二十六七岁便已经是高龄产妇了。 女子成婚以后,早的十五六岁就会生子。 “或许是年长产子,又或是其他原因,反正世子出身后,身子骨很弱。幼儿时便将药当饭吃,整天泡在药罐里。” 苏文卿只当闲谈,苏轶昭却是脑补了不少剧情。 “终于平安长到六岁,身子骨好些了之后,皇上一纸诏书,将其召回了京城。这京城名医众多,且药材取之容易,王爷和王妃欣然将其送往京城。” 苏轶昭摇了摇头,欣然送往?怕是不见得吧?难道这对夫妻不知皇上的用意?不过是无奈为之。 “如今他身子还未好全,病情反反复复,便一直都留在京城了。” 苏文卿想了想,又道:“这么些年,居然也没回去过。六岁来京,如今都已经十五了。” 苏轶昭突然有些同情这个世子了,才六岁,还不知事的年纪,就要离开亲娘的怀抱,孤身一人来到京城。 那至高无上之人虚情假意,他人又岂会有真情可言? 这么多年,都不叫人家团聚,皇帝的心也是狠的。 “自小离家,王妃又是难得贵子……”苏轶昭不自觉说出口,而后便惊觉自己失言。 苏文卿倒是没发觉什么,而是跟着叹了口气。 “谁说不是呢?不过还好他的两名庶兄体格健壮,如今被带在王爷身边,也算是两名猛将了。” 那能一样吗?宗泽铭身子骨差,以后怕是不能上战场了。 承爵之后,难道就在京中混吃等死? 而他的两名庶兄却是被带在父王身边,以后不愁没有出路。 要是倒霉点,世子说不定得一命呜呼,那王位指不定是谁的呢! 倒不是她要阴谋诡计,就算儿时身子骨弱,那也不至于将养这么多年还是个药罐子吧? 这里头有多少说道,这就只有那些人自己心里清楚了。 后院争斗向来是激烈的,再加上皇上这边的态度,这位世子爷身边是群狼环伺啊! 世人皆要谋害我,就看我能活几时!这就是现在这位世子爷的处境。 不过这与苏轶昭无关,她自己的烂摊子还不知如何收拾呢! 想起文钰临终前的交代,她不禁一个头两个大。 苏轶昭的回府没有引起府上多少关注,去老太太和太太处请安的时候,被不走心地问候了两句,此事也就作罢了! 不过之前苏轶昭为二姐买扇子,这位二姐在她回来之后来看过她,好歹算是结了份善缘。 “我说你从王府回来就一直闷闷不乐的,这是嫌弃自己的狗窝了?” 马车行驶在去书院的路上,苏轶昭看着无精打采的鼠妹,不禁揶揄道。 “什么狗窝?我什么时候住狗窝了?我住的是鼠窝啊!大牛的窝臭烘烘的,我才不愿意住呢!” 鼠妹翻了个白眼,小爪从苏轶昭为它买的小荷包里捻起一块云片糕塞到嘴里。 “这就是个形容,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苏轶昭哭笑不得,鼠妹还嫌弃大牛呢! 大牛的名字是鼠妹起的,对它来说,那只狗长得和牛一样壮实。 “王府好吃的太多了,又没有多少老鼠。回来之后,这伙食降得不是一点半点啊!” 鼠妹叹了口气,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苏轶昭忍不住拎起了鼠妹的尾巴,“你看看你都多重了?再吃下去比大牛还胖了,别一天到晚想着吃。” “你不想着吃?我看你在王府吃的最多,连那个世子都吃不过你,我吃的都是你从手指缝里漏下的那点。” 鼠妹一顿挣扎,说它胖,它极其不乐意。 “你给我放下,这么拎着脑瓜子嗡嗡的。”鼠妹用爪子勾住了苏轶昭的袖子,气呼呼地道。 苏轶昭放下鼠妹,尴尬地笑着,貌似是这么回事儿哈? “总不能老是叫你鼠妹,给你起个名字吧?”苏轶昭突然来了兴致,脑海中浮现了许多名字。 “你看你尾巴上有条金线,不如叫小金吧?”苏轶昭灵机一动,道。 鼠妹鄙视地看了一眼,“不要!叫相思吧!我听你二姐总是念一寸相思千万绪,就觉得相思好听。” 苏轶昭闻言挑眉,二姐苏慕华今年已经十五了,正是少女怀春的年岁。 不过一般闺阁女子不会读这个,除非是有了意中人,难不成二姐是和谁私相授受? 这府上的动静她都要知晓,毕竟现在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她还是知道的。 “你没事儿就去我二姐那儿转转,有特别的事儿就告诉我。” 别看鼠妹只是一只鼠,但它看得多了,也就懂了。 “你指什么事儿?她好像经常发呆,且还痴痴地笑。” 第四十四章 书舍 鼠妹苦思冥想,终于想到了什么。 “对了!上次你六哥坠马,好像和辅国公府的长房长孙朱晋安有关。那次听说朱晋安摔了,你二姐好着急的样子。” “朱晋安?是那个长房嫡孙?” 苏轶昭皱眉,因为六哥摔马的事儿,她和月秋打听过辅国公府上下。 辅国公府是老牌勋贵了,从武朝时期被封爵之后,到新王朝大云建立,当时的辅国公就立了不小的功劳。 如今辅国公承爵三代,老国公今年已经是知天命的年纪,规矩是长房承爵,那长房长孙的身份无疑是尊贵的。 不过要说这辅国公府怎么又和苏府扯上关系,那便要说到苏府的姻亲了。 二姐苏慕华是三房庶出之女,三太太鞠氏的父亲鞠纬书任礼部郎中,鞠玮书的二闺女就嫁与辅国公府的庶出二老爷。 所以这三者是姻亲,那也能解释为何那辅国公府的长孙经常与苏府上的少爷玩在一起了,都是拐着弯儿的亲戚。 不过那长房长孙可是辅国公府的命根子,这次坠马,那小子也受了伤,听说是肋骨断了,如今还在床上躺着呢! 苏慕华只是三老爷的庶女,想来以那辅国公府的做派,怕是不会想娶二姐做媳妇的。 “应该是吧!”鼠妹点了点头,它一个老鼠哪里会关心这么多? “那你给我盯着点!”苏轶昭想了想,二姐今年都十五了,府上应该会帮她相看了吧? “少爷!今儿个咱们可是要走前门?李夫子不在,您不是得去书舍读书吗?” 侍方坐在马车的车辕上,朝着里面喊了一声。 苏轶昭这才想起,昨儿有书童送信府上,说是李授之云游去了,他今天就跟着书院的学子们一起上课。 往常去书院经过大门之后,要去李授之的院子便直接从侧门而入,不经过书舍,那边是近路。 习惯了李授之的教学方式,突然让她入书舍,她反倒不习惯了。 这不靠谱的老师和父亲一样,就这么突然将她给抛下了。 “少爷!到了,咱们今日得早着些,去书舍可不能迟到了。” 侍方小心地放好苏轶昭的学生牌,殷勤地给苏轶昭搬了小凳子。 苏轶昭拍了拍身上的纱袍院服,踩着凳子下了马车。 今日是第一次穿院服,这飘逸潇洒的,让苏轶昭走路都带风。 “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一道醇厚的声音缓缓读来,苏轶昭透过半开的窗棱,看向那人,发现是一名容长脸,未及弱冠的年轻男子。 只见那男子拿着戒尺摇摇一指,“孙厚,此句释义为何?” 被点名的学生站了起来,先是行了一礼。 “回夫子!此句释义为世上的事物都有本末始终,明确它们的先后顺序,那就接近事物发展的规律了。” 那夫子点了点头,“不错!坐吧!” 夫子正要接着讲解,一转头便看见一名小儿透过窗棱看向他。 那黑色的瞳仁中满是好奇,小儿长得靡颜腻理,目如点漆,难得的好相貌。 夫子朝着苏轶昭笑了笑,接着又开始讲解了起来。 又是一位美人儿!苏轶昭想起了自家便宜老爹。 不得不说,来了这大云朝之后,她发现她便宜爹的相貌确实不错。 至今没被打死,想来那张脸也占了不少便宜。 “少爷!是这里吗?”侍方也向里面探去,嘴里问道。 苏轶昭摇头,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学生号牌,叹了口气。 “这里是地字二号,你家少爷我现在只能去黄字号的,走吧!” 黄字号不用说就是启蒙的班级,以天地玄黄分为四个阶层,苏轶昭手里的号牌上面就刻着黄字三号。 黄字号想来是小儿居多,这些孩童送进来读书,就和前世找名校读书一样,为的就是从小培养。当然,每个月的束脩肯定不少就是了。 否则那么大的书院,总得开销吧?书院也得赚银子不是? 天地字号的读书较早,之前每天要比苏轶昭早上两刻钟左右。 领着侍方再次穿过一道长廊,苏轶昭在黄字三号书舍前停下。 还未走近,苏轶昭便听到了喧闹声。 “你将东西拿去后罩房,我自己进去便是!” 轶昭拿着书袋,将带来的衣裳和常用物品都给了侍方。 书童或仆从是不允许跟着主子进去书舍的,后罩房便是给这些人休息的地方。 这已经很人性化了,毕竟黄字号启蒙的都是幼儿,有不少才五六岁,还需要人照顾。 侍方看了一眼书舍内还在打闹的小儿,砸吧了一下嘴,“那少爷小心些,小的这就过去了。” 苏轶昭摆了摆手,推开虚掩的门,大步往书舍内走去。 谁想刚跨出两步,迎面便飞来一支蘸满墨水的毛笔。 苏轶昭见状连忙往一旁躲去,看着毛笔掉落在地上,她松了口气。 还好她反应快,否则刚带来的衣裳就要派上用场。 “你是新来的?”此时一名长得壮实的小胖墩打量了苏轶昭一眼,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只见他突然跑上前来,在苏轶昭戒备的眼神下,捡起了地上的毛笔。 “是!师兄早!”伸手不打笑脸人,苏轶昭连忙行了个礼。 “切!又来个老学究,没意思!”谁料那小胖子竟然撇了撇嘴,转头就跑了。 苏轶昭一时语塞,算了!跟个小屁孩计较什么? 打量了一眼书舍内的环境,还挺清幽。三十二张桌子,上面都摆上了文房四宝,她居然是来得最晚的。 也不知道李授之有没有和这里的夫子交代,该不会不知道她要来吧? 苏轶昭不知该去哪个位子,便只能站在原地不动。 她的出现引起了书舍内所有人的好奇,大家都打量着她,有的学生还在边看边窃窃私语。 “你叫什么,多大了?之前可曾读过书?” 此刻一名瘦高的学生走到她近前来,脸上挂着友善的笑容。 虽其貌不扬,但笑起来却让他整张脸光彩夺目起来。 这问话怎么这么熟悉?让苏轶昭想起了前世那句:“可曾读过书?现吃什么药?” “今年九岁,名苏轶昭。轶云雨于太半的轶,昭然若揭的昭。目前只略读启蒙书籍,未能更进一步!” 第四十五章 可怜的娃 苏轶昭看着对方张着嘴,一脸呆滞的模样,便觉得对方或许还不认识自己的名字。 “还未请教师兄名讳!” “你都这么大了啊?怎么不去玄字班?” 这小少年自动忽略名字,抓住了这两句话中的精髓。 “之前未曾进学!”苏轶昭正要再问对方名讳时,却被刚才那小胖墩给打断了。 “赫云,你与他说这么多作甚?快过来,昨儿我回家逮了只松鼠,可有趣儿了。” 苏轶昭闻声看了过去,发现刚才那小胖墩居然从桌下拿出了一只小巧的笼子,里面被关的正是一只小松鼠。 唉!苏轶昭叹了口气,这黄字号的学生基本在五到八岁,她九岁来启蒙,确实是大龄了。 被唤作赫云的瘦高个此时哪里还能顾及苏轶昭?他连忙转身向着那小胖墩的地方跑去。 “快!夫子来了!” 此时书舍外匆匆跑进来一名小儿,他喊了一句之后,书舍内的学生们顿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开始了朗诵。 苏轶昭只觉得好笑,她想起前世她上小学时也是这般。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苏轶昭发现有不少孩子嘴上一边朗诵,眼角余光却还在偷瞄着她。 “李玉良!将你手里的松鼠交出来。来书舍不允许带这些,你来上课的第一日老夫就严重申明过,而你却屡次犯戒,屡教不改!” 一道威严且略显苍老的声音传来,苏轶昭连忙转头去看,发现是一名鬓角斑白的老者。 此刻他的注意力全然在刚才那小胖墩身上,原来那小子叫李玉良。 李玉良顿时将脸皱成了苦瓜,他依依不舍地将刚才匆忙藏起来的笼子拿了出来。 这时夫子在书舍内扫视了一遍,见学生们都正襟危坐,开始诵读,不禁满意地点了点头。 转头一看,突然发现前方站着一名小儿,这才想起今日有个新学子过来。 苏轶昭赶忙行礼,“学生苏轶昭拜见秦夫子!” 秦夫子打量了苏轶昭一眼,“嗯!听闻授之兄刚收了位弟子,他既已远游,那这几日你便安心在老夫这里学习。” “是!多谢秦夫子不吝赐教!” 苏轶昭躬身行了礼,态度极其恭敬。 秦夫子眼中闪过诧异之色,“授之兄为人洒脱,你这小儿脾性倒是恭顺严瑾。” “夫子德高望重,学生敬仰是应当的。” 苏轶昭前世在职场上练就了一张好嘴皮子,说些奉承话,自是难不倒她。 秦夫子十分满意,还好这小子不像李授之一样难缠,年纪不大,但十分灵秀。 原本他还十分不乐意,如今见苏轶昭这般听话,倒也没有为难她。 “李玉良,你且将这笼子暂放于此处。” 秦夫子让不情不愿的李玉良将笼子放在了前面办公桌前,随后立刻喊来书院内的书童替苏轶昭搬一套桌椅过来。 就这样,苏轶昭坐在了第三排。 这间书舍中,苏轶昭的年纪是最大的,但进学的时间却是最短的,逢人便要喊师兄。 “之前曾读过什么书?” 秦夫子在转了一圈,检查了大家的大字以后,这才来到苏轶昭的桌前询问道。 “只读了启蒙书籍,练了些大字!昨日知晓要来秦夫子这里,学生便练了三张,只等夫子检验!” 苏轶昭从书袋中拿出昨晚练的大字,铺在桌上。 秦夫子捡起其中一张,打眼这么一瞧,不禁点了点头。 “笔力险劲,不过中锋运笔却稍显薄弱。你执着于笔锋紧随笔腹,却是蚕头燕尾,难免虚浮。藏锋固然重要,但也不可偏重一方,否则不得中道。” 苏轶昭闻言有些感悟,道:“学生聆听教诲!日后定会多加练习!” 其实秦夫子说的与李授之一般,之前她记住了李授之说的中锋运笔,但一直刻意迎合,难免顾此失彼。 看来李授之说的不错,中锋运笔确实是一门很深的学问。 不过苏轶昭目前才九岁,能有这般实属不易,也算是有天赋了。 想起刚才那一篇篇缺胳膊少腿的大字,秦夫子更觉难得,于是便对苏轶昭高看了几分。 原以为李授之只管教导棋艺,没想到也是用了心的。 “这三本都通读过了?可知释义?”秦夫子指了指桌上的三本启蒙书道。 “老师之前已经教导过,学生愚笨,如遇不明之处,还请夫子解惑。” 秦夫子闻言随意拿起了桌上的《千字文》,随手翻到一处,问道:“信使可覆,器欲难量。这句,释义为何?” 苏轶昭不假思索地道:“回夫子,其释义为诚实的话要能经受时间的考验,器度要大,让人难以估量。” 秦夫子点了点头,随后又在书中找了几处,苏轶昭都对答如流。 最后又让苏轶昭背诵了其他两本,苏轶昭自然不怵。 原本就已经滚瓜烂熟了,哪里还难得倒她? 秦夫子眼神有些怪异,“老夫看你已经将这三本都背得滚瓜烂熟,可入玄字班了,为何要来这黄字班?这不是耽误工夫吗?” 这里都是小儿,连字儿都写不全,每天还在背诵《百家姓》呢! “许是老师觉得基本功还不扎实,秦夫子又学识渊博,或可对学生有其他的助益吧!” 苏轶昭自然不敢在秦夫子面前说自己老师的不是,那就是大逆不道了。 秦夫子深深看了她一眼,看这小儿悟性不差,人也圆滑,拜李授之为师是真的浪费啊! 凭李授之那脾性,要是误了这样的好苗子,难免可惜。 唉!误人子弟啊! 这么一想,秦夫子就起了爱才之心。纵然不是自己的学生,但他也愿意好好教导。 “明日将四书五经带来,这开始教导新的内容。” 秦夫子将手中的书放在桌上,对苏轶昭道。 苏轶昭看出,秦夫子有些老学究做派,但为人却很正直。 她连忙丛书袋中摸出一本《大学》,笑着道:“学生其实也想多学些知识,因此时常备着这些。” 秦夫子连忙脑补了小儿好学,只想出人投地,偏偏老师淡泊名利,只为钻研对弈,这不是耽误人前途吗? 这么一想,秦夫子觉得苏轶昭更可怜了。 秦夫子摸了摸苏轶昭的头,叹息了一声,“可怜的娃!” 第四十六章 死人了 接下来几日,秦夫子对苏轶昭尤为照顾。当然,她的学习进度也十分迅速,没有辜负秦夫子的开小灶。 秦夫子没提将她升去玄字班,苏轶昭自然也不会提。 就这么过了五日,苏轶昭按部就班的生活却被一道尖叫声打乱了。 干净整洁的斋舍内,一具裸尸就这么四仰八叉地躺在她面前,连重点部位都没遮。 耳边传来穿透耳膜的尖叫声,苏轶昭忍不住捂了捂耳朵。 “杀人了!”女子尖锐的声音再次响起,她瘫倒在地,惊恐地喊道:“死人了!” 苏轶昭叹了口气,对女子道:“别喊了!快去叫人吧!” 那女子这才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出去了。 苏轶昭只听得那女子一路尖叫,一路跑,随后将注意力拉回面前这具尸体身上。 尸体是呈仰卧状的,看头饰,应该是书院里的学子。 再看死者年纪,不过是刚及弱冠。 后脑勺处渗出不少血迹,首先让人联想到的便是后脑勺着地,磕碰到了头部。 因为后脑勺的旁边,还有一只沾染了血迹的砚台。 目光往一旁挪动,书桌不过是几步之遥,那砚台倒像是从书桌上掉才来的。 这间斋舍是死者在书院的住处,青天白日的,就被发现死在了房内,还一丝不挂。 斋舍被分为里外间,中间隔着画有花鸟鱼虫的六扇屏风。 苏轶昭是第一次来斋舍,不知所有斋舍的布局是否都如此。 苏轶昭看向地上那一排干涸的水印,木质的地板,格外清晰。 这是脚印,从死者身下一直延伸到屏风之后。快走几步,她来到屏风后观察了起来。 这里面是洗漱的内间,很干净。浴桶内装了大半桶水,苏轶昭用手指沾了一点,发现还是温热的。 打开一旁的木柜,发现木柜内摆放了不少衣物和两双鞋。 苏轶昭看了一眼屏风,上面挂着一件石青色的圆领长袍,领口和袖口都加了翠绿色的澜边。 “哪儿呢?哪儿死人了?”嘈杂声传来,苏轶昭连忙回到了外间。 不少人同时冲进了屋子,苏轶昭立刻看向当先进来那人。 咦?这不是来书舍那日,在地字班看到的那位美夫子吗? 那人进来便看向了地上的尸体,随后目光一转,意外发现苏轶昭竟然也在屋内。 “你是哪个书舍的?怎会在此处?”此人语气平静,但目光却十分犀利。 “回夫子!我是黄字三号的学生。” 苏轶昭朝着对方行了一礼,两人这一问一答的功夫,房间内便挤进来不少人,其中学子最多。 “祝田兄?祝田兄,你怎么了?”一名学生见着死者躺在地上,便要立刻上前去扶。 “且慢!”苏轶昭连忙阻止。 岂料还有人与他异口同声地阻止,这人就是眼前这位美夫子。 “切莫动他,他已经死了。这位师兄,你要是动了他,破坏了现场,说不定会被人当成凶手哦~” 苏轶昭用天真的语气威胁着那学子,破坏现场,还怎么找凶手? 那夫子瞥了一眼苏轶昭,随后点了点头道:“看这模样,想是去了。既如此,还是等衙门的人来了再说。” “王勋,你扯件衣裳替他遮盖些,好歹是读书人,如此难免不雅!” 夫子叹息了一声,此刻王勋已然是眼眶微红。 他闻言跑去屏风处,将上方挂着的外裳拿了过来,盖在了死者身上。 苏轶昭看着王勋动作麻利地替祝田盖了衣裳,脸上尽是悲痛。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祝田是死了吗?”有学子疑惑地问道。 “这不明摆着呢吗?前儿还好好的,说好今日下学一起去南市淘一些珍玩,怎么今儿一大早就死了?”有人叹息道。 苏轶昭看向说话之人,此人未及弱冠,面容白皙,五官周正。 嘴上叹息着,可这惋惜之情却并未达眼底。 “谁知道呢?不过我看他一丝不挂的,该不会是洗澡的时候摔了吧?也是他倒霉。”有人如是猜测道。 “我也觉得有可能!” 众说纷纭,但大家俱都猜测是祝田洗澡时出了意外。 未着寸缕,然大家如此猜测,大约是看到了地上的水渍。 苏轶昭仔细观察着围观之人的反应,当看到一人嘴角浮现一抹冷笑之时,她连忙记住了此人的容貌。 挤到人群外,苏轶昭刚要借机询问,却见那人只是看了一眼屋内,便转身离去了。 从袖子中拎起相思,苏轶昭催促道:“相思,你跟上那人,看看有无异常。最好再找此地的动物打探一番,反正多打听些有用的消息。” 鼠妹冷哼一声,到底没说什么,立刻钻进了草丛中。 “真是可惜了,祝田师兄明年就要下场了。他平日里如此刻苦上进,夫子时常夸赞,每次月考也是名列前茅。昨儿晚上我还见他挑灯夜读,谁想今日一早便发生了这样的意外。” 苏轶昭看了过去,此人应该是祝田的同窗,对祝田的事肯定知道不少。 身着院服,身高不过六尺,耳大嘴阔,相貌寻常。 苏轶昭趁机走了过去,也插嘴道:“这位师兄对祝田师兄很了解吧?祝田师兄这般优秀,真是太可惜了。” 这人闻言转过头来,见是一小儿,倒也没轻视。 “我与祝田师兄都在地字二号书舍,师弟是玄字号书舍的吗?有些眼生。” 苏轶昭尴尬地笑了笑,这才行了一礼道:“愚弟名为苏轶昭,今日才刚入黄字三号书舍,还未请教师兄名讳!” “好说!在下赵曦,这位也是我的同窗,名为孙厚。” 赵曦将一旁的好友拉了过来,这名为孙厚的,就是苏轶昭那日在窗外看到夫子点名的那位学生。 孙厚的面相倒是名副其实,看起来憨厚老实,不过一双眼睛却十分活泛,苏轶昭觉得此人远不如表面这般。 几人客套了一番之后,苏轶昭便问起了祝田的事。 两人只当苏轶昭好奇,便将祝田的事说与苏轶昭知晓。 原来刚才那名夫子姓张,名张维,字文定。 张维正是地字二号的夫子,那祝田便是他的学生。 第四十七章 李推官 祝田家境殷实,家有良田千亩,其父乃是京郊有名的乡绅,据说还是朝中礼部郎中祝大人家的旁支。 祝家虽比不得那些世家大户,但也是耕读传家。如今出了祝大人这样的官,正是光耀门楣。 “祝田师兄平日里如此刻苦,就是为了明年下场。他还说这次考试他十拿九稳,必定能过的。” 赵曦说着还叹了口气,朝着有人好做官。等祝田过五关斩六将,终于入了官场,那嫡支的祝大人想必已经高升。 到时有人照拂,岂不比他们这些寒门学子好过得多? 苏轶昭了然地点了点头,又问道:“那祝田师兄平日里应该忙于进学,无暇游玩吧?” 二人叫苏轶昭这么一问,却是一愣,孙厚率先道:“倒也不是!或许是天资非凡,祝田师兄有个爱好,那便是淘珍玩,于此道花了不少功夫。” “是啊!祝田兄还喜吟诗作对,时常与友人一起……嗯!一起探讨学问!” 赵曦说得支支吾吾的,倒是让苏轶昭觉得奇怪。 刚才说祝田学习刻苦,挑灯夜读的是他们,现在又说祝田时常出去游玩的也是他们,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还支支吾吾的,与友人一起探讨学问,有什么不可说的吗? “是啊!不过除了这些,祝田师兄还是将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读书上。” 孙厚这句话像是在找补,苏轶昭将此疑问压在心里,再问这些,两人多半也不会说了。 “对了!祝田师兄有早上沐浴的习惯吗?” 苏轶昭边说边察觉到有人在打量她,她连忙回头去看,发现竟然是夫子张维。 张维探究的眼神看了过来,苏轶昭连忙朝他笑了笑。 “有的!他一大早起床都要沐浴,咱们之前也曾问过他,他言是为了洗净昨日的尘嚣,全身心投入到今日的学习中。”孙厚毫不犹豫地道。 赵曦肯定地点了点头,“咱们书院有不少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有这习惯。” 看来祝田在书院内很有名?想起之前说的名列前茅,苏轶昭便觉得不奇怪了。 “那今日是他的沐休日吗?”苏轶昭再次问道。 此时赵曦和孙厚望着苏轶昭的目光开始怪异起来,就算是好奇,也鲜少有人问这么多的。 “自然不是!咱们地字书舍都是十日一沐休,昨日正好是沐休的日子。” 孙厚虽然奇怪苏轶昭为何问得这么详细,但还是答了。 苏轶昭刚要开口再问,却听得赵曦道:“昨日祝田师兄很早就回书院了,还说今日有不明之处要请教夫子,没想到……” 苏轶昭闻言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赵曦,这两人可真是人精啊! “咱们书院的斋舍都是一人一间吗?那环境还不错啊!” 苏轶昭环顾四周,装作不经意地谈起。 孙厚闻言摆了摆手,“祝师兄家境殷实,自然是独居。我和你孙师兄,还有另外两名同窗是一起住的。” 苏轶昭明白,原来书院的宿舍还分个三六九等。 这出银子多的自然就住一人间,没银子的就和其他同窗一起挤。 “闪开!闪开!衙门来人了!” 一道喧闹声传来,接着便有人推挤围观人群,苏轶昭不可避免地被人推至一旁。 她看了一眼孙厚和赵曦,发现二人此刻已经站在了最外围。 “大家都回去吧!不要耽误了进学,此事自有衙门处理。” 张夫子驱散着围观的学子,众人见衙门来人了,要赶他们走,于是便陆陆续续赶去书舍。 苏轶昭自然不可能离开,倒不是她要凑热闹,而是她被衙门叫去了问话。 “你既是黄字三号的学生,那为何会来找祝田?你与他是何关系?” 一名身穿青袍官服的男子眼神锐利,他问话的同时不停打量着苏轶昭。 苏轶昭不过是一名几岁孩童,此人却并没有掉以轻心。 “回大人,学生与祝田师兄并不相识,今日才是第一次见。” “哦?那你又为何会出现在他的斋舍内?” 一旁坐着的书院山长闻言眉宇紧皱,小儿如何会成为凶手?这李推官当真是小题大做。 在他看来,多半是洗澡之后不小心滑倒,头部撞到砚台,导致意外身故。 退一步说,就算有人行凶,那也不可能是眼前这个小儿。 苏轶昭倒是眼角余光打量了一眼山长,她有些好奇这位前太傅了。 毕竟之前祖父也说过,这前太傅朱越乃是德高望重之辈,在朝中又有人脉,只可惜很少收弟子。 “今日一早,学生往书舍的方向走去,谁想半路碰上了这妇人。她肩挑两桶,手上还拿着两个食盒。学生见状便上前相助,于是便问清地点,将食盒一同送往祝师兄的斋舍。” 苏轶昭回想着那妇人的一举一动,没察觉出什么疑点。 “我二人一同入了斋舍,学生本想即刻返回,哪知那妇人在斋舍外喊了两声,斋舍内无人应答。” 苏轶昭是边回答,边回忆着之前那妇人的种种表现。 “她说还要去别处忙,有些着急,便央求学生推门进去看看。门是虚掩着的,学生只是轻轻一推,就走了进去。” “也就是说,这门一开,你们就看见祝田倒在了血泊中,不省人事了,是也不是?” 这被唤作李推官的仔细询问,一旁的书吏连忙记下。 苏轶昭点了点头,“是!当即那妇人去请人过来,学生便守在了此处。” “那这斋舍内是否移动过何物?”李推官指了指身后的斋舍,语气十分冷酷。 “朱师兄身上的那件外裳原本是放在屏风上的,不过后来张夫子见其不雅,便命这位师兄拿来暂时遮盖遗体。其余并未移动,也无人进来走动过。” 苏轶昭说得事无巨细,有时候一个小小的细节被忽略,就对破案带来了难度。 那李推官随后去问了妇人,妇人说得与苏轶昭一般无二。 那妇人年约四十,因家中贫困,拖了关系进书院,平日里便做些打杂的活计。 今日一早,那妇人正是听说甲字三号斋舍有人要沐浴,她之前就已经送了一趟热水过来。 苏轶昭遇到她的时候,她正是算好了时辰,要来打扫,顺便将脏水倒出去。 那食盒便是给祝田带的,祝田都是早上先沐浴,后用朝食,每日皆是如此。 第四十八章 谋杀 李推官命人看了看食盒,两大食盒中都是朝食,有包子、米粥、花卷、水晶虾饺等。 苏轶昭探头过去看,呵!这祝田可够奢侈的,一大早吃这么多吗?这得有两三个人的量了吧? “你平日里就专门负责这间斋舍?”李推官问道。 “回大人,一般都是五日一轮,一人负责五间斋舍。这一次,民妇便是负责一号到五号。” 那妇人有些紧张,一双手使劲绞着衣角,连呼吸都有些急促。 “你可知他平日里的饮食习惯?朝食一人吃这么多吗?”李推官指着食盒问道。 那妇人点了点头,“之前也曾为其拿过朝食,他的胃口不大,每一样只食用一点,但花样必须繁多。” 李推官冷哼一声,比他这朝廷命官都要奢侈。 想起此人的身份,又想起朝中那位祝大人,他不禁有些头疼。 这时仵作上得前来,苏轶昭打量了一眼,发现与上次看见的并不是同一人。 “大人!死者是脑后受到撞击,失血过多死亡。看撞击的程度和角度,对比之下,与那枚砚台相吻合。再看地上的水渍痕迹,是滑倒所致,足迹大小能对得上。” 那仵作上前也不多话,直接说出了检查的结果来。 李推官点了点头,“时间可能对得上?” “初步判断是死于一个时辰前!”仵作不假思索地道。 苏轶昭刚才也检查过一番,这仵作说得没错。 此刻是巳时初的模样,上课已经快有一个时辰了。 咦?不对! 苏轶昭突然察觉到了不寻常之处,那祝田沐浴过后还要用朝食,少说也得花费一刻钟左右吧? 此刻书院的钟声响了应该快有一个时辰了,难道那妇人不应该早些将朝食送来吗? 苏轶昭回想了一下,她来之前已经算好了时辰的,提前一刻钟进书舍做一些准备。 帮那妇人送食盒过来,她就得立刻赶回去。 天地班的早读时间比他们黄字班早了两刻钟,照理那妇人应该在碰上她之前两刻钟的样子送去才对。 又看了一眼那妇人,那妇人此刻紧张地额角冒汗,但眼神却并不慌乱。 “那也就是说他洗澡之后,来了外间,却不想脚下湿滑,摔倒之后正好砸在了砚台之上。” 李推官说着,便走向书桌旁。 书桌上还有之前练的两张大字,墨迹已经干了。 笔架没有摆正,原本放在笔架上的毛笔移了位置,将一旁的白纸上都染上了墨。 “应当是他脚下一滑,便想用手撑住书案,谁想并未抓稳,却将书桌上的砚台给打翻了下来。他正好摔在了砚台上,一命呜呼了。” 李推官看着眼前的痕迹,边思索,边假设。 苏轶昭打量了一番那砚台,这是一方陶砚,然而这陶砚边上却雕刻着山峰。 她不禁想起前世看到过的十二峰陶砚,看这陈旧的模样,更像是古物。 之前赵曦二人说过,祝田有淘珍玩的爱好。 祝田摔倒的时候,正好摔在了那砚台凸起的山峰雕刻上,此刻上面满是血迹。 苏轶昭用手沾了一点砚台中的余墨,看着手上沾上了一点墨迹,她若有所思。 将沾上墨的手指放在鼻尖闻了闻,发现有一股异香传来。 很甜腻,闻着有微微的目眩。这绝对与之前她所闻过的各种墨香不同,有股说不出来的感觉。 她迅速看了一眼桌上,却没有发现墨锭,还在疑惑,却被人从背后一把揪起了衣领。 “你这小娃,别乱动!”一道粗粝的声音传来,瓮声瓮气的。 苏轶昭回头去看,发现是一名衙役。 那满脸的络腮胡子,眼睛瞪得像铜铃,凶神恶煞的模样能吓哭十个小孩儿。 他不由分说,将苏轶昭拎至角落处放下,随后便大步离开。 苏轶昭叹了口气,却听得一旁有人问道:“可是有了什么发现?” 嗯?这一扔倒是将她扔到了张夫子身边。 “夫子有何发现?”苏轶昭不答反问道。 张夫子还未回话,就听得李推官疑惑道:“可他洗澡之后,未着寸缕,为何来外间?” 苏轶昭撇了撇嘴,总算问到了重点。 这古人讲究个礼数,大早上的,不关门,不穿衣服,在房间里瞎晃,这情况应该是很少见的。 “是啊!他还不穿鞋呢!沐浴不拿衣裳不拿鞋,连换下的衣裳都没有,好生奇怪。” 苏轶昭指着那屏风处,原本那里只放了一件外裳。她这么一说,倒是叫在场之人恍然大悟。 可不是吗?谁洗澡不拿衣裳换?那即便是不换衣裳,可换下的衣裳去哪儿了? 难怪他们觉得这斋舍太整齐了,除了书桌处有些杂乱,其余之处都是整齐又干净的。 就连那洗漱间,洗完澡之后都十分整洁。 “那妇人说的时间对不上!朝食不应该在你来之前就已经用完吗?你来的时候,地字书舍都已读书一刻钟了吧?” 张夫子突然在苏轶昭身旁低语了两句,惹得苏轶昭连忙转头看向他。 “怎么?疑惑我刚才未挑明吗?”张夫子微微一笑,眼中尽是凉薄。 “其实疑点甚多,不过与我何干?”张夫子直起身子,居高临下看向苏轶昭。 苏轶昭有些错愕,此人不是书院的夫子吗?那祝田还是他的学生呢!竟然如此冷酷? 接着她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发现了疑点,她也并未第一时间提出,其实是在衡量。 经过上次的事,她觉得有时候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了。 然而,她终究还是过不了心里这关。没办法,她就是这么善良。 唉!苏轶昭叹了口气。 “传令下去!将周围几间书舍的学生,还有祝田的同窗,甚至是与祝田有过接触的,都要带来一一盘问。” 李推官双眼一凝,这根本就不是意外,而是谋杀! 得!她今儿这课是上不成了。 …… “你今早几时去的书舍?” 一名衙役在给隔壁斋舍的学生做着记录,苏轶昭仗着人小,便到处乱窜,听他们的问话。 “卯时一刻去的书舍。” “离开之前可有听到什么动静?” “早上时间紧迫,学生并未注意!” 苏轶昭游走在几个被盘问的学生之间,听了些有的没的,一时间也没什么线索。 “哼!他平日里得罪了这么多人,被人杀了也算不得稀奇。” 苏轶昭闻言立刻转头,发现这位被盘问的正是之前人群中冷笑的那位学子。 第四十九章 厚积薄发 “此话怎讲?将才我听他的同窗说他努力上进,明年下场很有希望。他一个读书人,能得罪什么人?” 那衙役也来了精神,立刻追问道。 “我也是他的同窗,对他的为人十分了解。他们不说,那是怕事,反正我问心无愧,无不可对人言。” 这书生冷哼,语气有些倨傲,让衙役沉了脸。 “那你就详细说说!不过你一人之言,是否属实还要被查证。” 那衙役的语气也变得轻慢起来,这书生的语气好生无礼,让他不悦。 苏轶昭连忙竖起了耳朵,看来这人知道不少。 “你若是不信,可去问我们一间斋舍的余竟。他与祝田乃是同村,对他的事儿知之甚祥。” 这书生见衙役怀疑他,脸色也黑了下来。 苏轶昭暗地里翻了个白眼,磨磨唧唧的,你倒是说呀! “这位师兄,愚弟将才听其他师兄说,祝田师兄平日里勤学好进,与人为善,难道这都是表象吗?” 苏轶昭忍不住上前,装作很是疑惑的模样问道。 衙役转头见是一名小儿,本想呵斥,但一想到这书生的态度,索性也等着下文。 这书生瞥了苏轶昭一眼,冷笑道:“那是他们不肯说罢了!还不是惧怕祝田身后的势力?” 苏轶昭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这书生还真是不畏强权呐! 这样的话也能大喇喇说出来?就不怕传到强权的耳朵里?也不知是个什么来头。 “祝田平日里勤学好进?呵呵!”书生再次冷笑,“我看他留连青楼楚馆的时间比读书的时间还多。” “美其名曰参加文会,可醉翁之意不在酒,谁人不知?那些人也就是看祝田家境殷实,又有靠山,这才对他多有巴结罢了!” 书生冷笑过后,又继续说道:“此人于女色上有些不知节制,在读书上花费的时间甚少。每次沐休下山,必去月居。” 苏轶昭刚想问月居是什么地方,但想起这书生前面那句,便明白了。 “可愚弟听说他每次月考都名列前茅呢!”苏轶昭连忙问道。 那书生闻言便是一愣,随后道:“去岁每次月考还是在二百名左右徘徊,谁想今年便是屡屡名列前茅,倒是奇哉怪哉!” “想是突然开了窍?或许人家有天资,只是之前并未求上进呢?刚才我还听他同窗说,明年要下场,十拿九稳呢!天资聪慧者,往往都是事半功倍。” 衙役看了一眼这书生,忍不住想讽刺两句。 谁料这书生听完之后更为不屑,“十拿九稳?在未下场之前谁敢保证自己十拿九稳?完全是不知天高地厚!” 苏轶昭没管两人的机锋,她转头看向了一边抹泪,一边说话的另一位书生,被张夫子唤作王勋的那位。 “没想到祝田会死于非命!原本学生还当他是不小心摔倒,意外身故。” 他拿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对记录的衙役道:“大人!你们可一定要抓到凶手,为他报仇啊!” “那今日早上卯时到辰时,你在何处?”衙役严肃地问道。 “学生每日有提前两刻钟到书舍读书的习惯,今日一早,同窗钱福生就来相邀,我二人一同去的书舍,当时书舍中还有几位同窗已经到了……” “师兄,这位是祝师兄的好友吗?” 苏轶昭指着王勋,对这位眼高于顶的师兄道。 “那是王勋!此人经常与祝田在一起,他家境贫寒,时常为祝田鞍前马后地办事,想是为了捞些好处。如今祝田死了,哭得最伤心的可不就是他了吗?” 这位书生看着王勋,语气中有些不屑。 苏轶昭转头看了一眼这位书生,不及弱冠,长相清秀,身量颇高,浑身透着一股书卷气。 只可惜此子说话时的语气和态度十分倨傲,与周身那书卷气极其不符。 也不知是对祝田有成见,还是本性如此。 “那祝师兄对王师兄一定很好吧?”苏轶昭再次看向王勋,那边已经问完话了。 “不甚清楚,不过祝田那人脾气有些倨傲,对王勋怕也是没多少真心。上次撞见二人起争执,那祝田还暗讽王勋与他相交是为了银钱。” 这位书生摇了摇头,随口回道。 “那师兄与祝师兄是否起过争执呢?”苏轶昭突然问道。 “当然没有,他那样品行不端之人,我自是懒得搭理。” 这书生语气一顿,随后立即反驳,言语中还有些许不屑。 “王师兄读书也很刻苦吧?” 苏轶昭看了一眼王勋的院服,袖子和衣领处都起了毛边,显得有些陈旧了。 “不过尔尔!月考垫底的存在。”这书生说完之后,便对衙役催促道:“可是问完了?我还要回去看书!” 苏轶昭见此人不耐烦了,便迈步跟上了王勋。 “王师兄!人死不能复生,师兄切莫太过伤怀,还是要保重身体。” 苏轶昭见对方要离开,便立刻上前安慰了两句。 王勋转头一看,发现苏轶昭很是眼生,但还是点了点头。 “多谢师弟宽慰,如今只盼能快速抓住凶手,也好让祝师兄瞑目。” 王勋叹了口气,语气有些哽咽。 “师兄可认得那位?将才他说了祝师兄好多坏话。人死为大,愚弟有些气愤。” 苏轶昭指了指刚才离去的书生,一脸愤慨地说道。 王勋随着苏轶昭指的方向看了过去,闻言便是一叹。 “洛师弟还是未放下那事,到如今还在耿耿于怀呢!可是祝师兄都已经故去,何必如此?” 苏轶昭见状连忙问起那两人之间的过节,王勋也没有隐瞒,将事情说了出来。 原来那名书生名叫洛卿,是地字一号班的学子。 洛卿家境如何,他们都不清楚,只知他每日下学后都要下山,不住斋舍。 这位是去年年底进的书院,第一次月考便是第九名,天资聪颖,读书也十分刻苦。 只是今年祝田突然每次月考都进了前十,有时正好将其压制,洛卿便有些不满。 “许是厚积薄发,祝师兄今年考得都很不错。有一次放榜,洛师弟掉在了第十一名,而他的前面正是祝师兄。” 第五十章 书院的优势 王勋说完又是一声叹息,“那次放榜祝师兄因家中有喜事,便在席上吃了些酒。他看了榜单,心里高兴,一时忘形,便说了句不得体之言。” 苏轶昭连忙追问道:“怎么个不得体法?” “他说还好在前十,如若掉在了第十一名,与那二百名有何不同?一步之遥,也是难于上青天!” 苏轶昭闻言很是无语,这也太得意忘形了,完全是指名道姓地说了。 “不过愚弟未解其意,还请师兄解惑!”苏轶昭倒是没听明白意思,这才问道。 王勋惊讶地看了苏轶昭一眼,“原来师弟竟是不知吗?” “哦!师弟刚进书院吧?想来还不知道书院的规则,愚兄这就来给师弟解惑。” 原来进书院读书还有说道?苏轶昭连忙洗耳恭听。 “咱们书院是北地最有名的书院,就连书院的牌匾都是皇上亲手所写。” 苏轶昭闻言点头,这天子所写,确实给足了面子,荣耀非凡。 “然而这却不是大家都想来书院读书那最重要的理由。” 王勋笑了笑,又道:“只要入了咱们书院读书,那每次月考和季考的成绩都会记录在案。” 苏轶昭没觉得意外,这操作很合理,就像前世的学校,每次期中和期末都要记录成绩。 “咱们书院比其他书院的优势大多了,只要月考和季考放榜在前十者,达到十次,来年若下场,便会得到山长的举荐信。” “举荐信?”苏轶昭很是疑惑,此事便宜老爹从未和她说过,就连老师也未曾提起。 “是!这举荐信交由原籍县衙,对童生试起很大的作用。这一点,想必师弟是明白的。” 苏轶昭闻言恍然大悟,县试是由知县大人主持,那成绩优异的便会有举荐信,知县大人总要考虑一二,这就是加分项。 奉天书院可是当今皇上读过的,且还颇为重视。 没想到奉天书院的权柄这么大,竟然还能有这样的影响,难怪那些家中殷实的人不请西席,而是要进书院读书了。 洛卿与祝田的成绩不相上下,被挤出前十,那就少了一次机会,也难怪洛卿听到这番话会对祝田心存怨愤了。 “说来也是祝师兄之过,我虽是他的好友,但他的性子我有时也是看不惯的。” 王勋叹了口气,言语中充满了伤感。 “看来愚弟刚才听到的传闻不假啊?祝师兄的性子很孤傲吗?” 苏轶昭边问边观察着王勋的脸色,看来此人对祝田也有诸多不满啊! “你祝师兄因家境殷实,再加上对举业上有些天赋,因此颇有些自视甚高。不过他其实没什么坏心思,只是常常口无遮拦,难免会得罪人。” “可愚弟刚才听其中两位师兄说,祝师兄很平易近人的呢!”苏轶昭突然打断道。 王勋无奈地笑了笑,“其实他什么脾性,大家都是清楚的。不过他有些背景,大家不好得罪罢了!” 苏轶昭挑眉,这王勋有点茶啊! “我知他是什么人品,自然不与他计较。然旁人不与他多接触,哪里知道他是刀子嘴豆腐心?” 苏轶昭的目光在王勋的衣摆上打了个转,“王师兄与祝师兄感情甚笃,王师兄心善,怕是平日里也偏让他几分吧?” “因是好友,我自不与他计较的。我虽去年才来书院读书,但其实已经与他认识两年之久。他这人,就是面冷心热罢了!我二人也是机缘巧合才结为好友,说来恍如昨日,今日他突然就去了!” 说到此处,王勋又红了眼眶。 苏轶昭刚要问二人怎么相识的,身后却传来一道惊恐的声音。 “你们凭什么要抓我?我今日一早是来找过他,不过是与他相邀下学后去淘珍玩罢了!” 苏轶昭转头看去,发现是那名书生急得满头大汗,脸色也略显苍白。 “哼!我刚才问过,有人说你与祝田的关系不睦,又怎会邀请他一起去淘珍玩呢?你出现的时辰与祝田的死亡时间前后相差不远,又无人证,我们自然要将你带去衙门问话。” 衙役冷着脸,说话的功夫就要让人上前将这书生给按住。 “可是我没杀他,我犯不着杀他啊!我与他不过是有过两句争执,也早就冰释前嫌了。我当时敲门无人应答,便没进去,哪里知道他死了?” 这书生的腿都在哆嗦,见有衙役上来要按住他,顿时吓得乍毛变色。 “师兄!他是何人?”苏轶昭转头问向王勋道。 “哦!他叫曲流云,也是祝师兄的同窗。” 王勋说着,就指着对面那一排的斋舍道:“喏?就住那一间斋舍。” 苏轶昭看了过去,发现是对面靠着长廊的第二间。 两排斋舍中间有一条弯曲的廊道,来去不足一盏茶的时间。 “其实他二人不过是少年意气,并没有什么大的矛盾,想来应该不至于!” 苏轶昭看着那书生要被带走,同时要被押走的居然还有与她一同来斋舍的妇人。 “官爷!民妇只是个做粗使活计的婆子,这位祝公子因何而亡,民妇真不知晓。当时民妇到的时候,那边的小公子也是在的,怎么可能杀人呢?” 那妇人自然不甘心被带走,于是指着苏轶昭的方向对衙役说道。 “不过是带回去盘问,你急什么?也没说是你杀的,那个小娃也一样要带回去盘查。” 刚才拎着苏轶昭的衙役对那妇人说了一句,只可惜嗓门太大,让那妇人更惊恐了。 自己也要跟着去衙门?苏轶昭皱眉,晚了回府可不好交代。 这时,已经有衙役朝着苏轶昭走来。她看了一眼要被带到衙门的人,算上自己,共有五人。 就连刚才已经离开的洛卿,不知何时都被带了回来。 而此刻他的脸上尽是不耐,其中还夹杂着几分若有所思。 “且慢!几位官爷要将人带走,老夫不同意!”此刻山长突然站了出来,制止道。 “他们是书院的学生,将来都是要下场科考的。若是因为此事受牵连入了衙门,与他们名声有碍。 再者兹事体大,未免有对书院不利的流言,老夫认为还是在书院内解决才妥当。” “这?”李推官有些犹豫,但一想到山长的身份,便只能妥协。 第五十一章 斋舍凶案1 李推官命人将牵扯进其中的的五人留了下来,其余之人便遣散回去读书。 山长与张夫子没有离开,书院发生了这样的大事,二人自然要在场的。 王勋也没有离去,他想知道到底谁是凶手,于是留下等消息。 苏轶昭被叫去问话之时,王勋还安慰了她几句,让她莫慌。 苏轶昭笑着应了,转头看向了王勋,见王勋愁眉紧锁,眼中尽是伤感。 他没有作案时间,早上还有人证。 苏轶昭看了一眼身旁惴惴不安的妇人,她一脸的愁苦之色。 洛卿一脸不悦地站在那妇人身后不远处,呼吸有些沉重,像是极力压制着内心的暴躁。 还有二人分别站在苏轶昭左右,左边的就是刚才要被带走的那名书生。 至于最后一位,有些出乎意料,竟是死者祝田的随从。 “本官且问你,早上何时入的这斋舍?又是怎么发现祝田死在了斋舍内?你将经过一一道来,不可有半点隐瞒!” 李推官指着苏轶昭,面色有些不虞地道。 “回禀大人,学生早上卯时过半前往书院,到书院之时,离早读还有一刻钟。中途偶遇这位婶子,见其手忙脚乱,这才上前,欲助其将物什送往斋舍。” 苏轶昭态度恭敬,说话条理分明,李推官不禁看了他一眼,赞赏地点了点头。 “我二人将食盒与木桶送至一号斋舍,这位婶子在门口喊了好几声,不曾有人应答。她见门虚掩,便央求学生进去一探。谁想刚进斋舍之内,便看见祝田师兄躺在了地上。” 苏轶昭这一番话说完,就连山长都忍不住看了过来。 寻常小儿看见尸体,莫不是吓得慌了神,这孩子居然还能如此从容不迫。 光是这份胆识,就足以让人刮目相看了。 李推官看了一眼两人的证词,发现苏轶昭说得并无疏漏。 “杨妇,他所说是否属实?”李推官例行公事地问了一句。 “属、属实!”杨妇忙不迭地点头,腿一软,便直接跪在了地上。 “可你之前已经去过一趟斋舍,是为其添送热水,那时并无人证!” “这大早上的,民妇去的时候很早,确实无人看见啊!祝公子要沐浴,是比旁人早起一些。” 妇人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说话都带着颤音。 李推官打量了妇人一眼,见杨妇已经吓得哆哆嗦嗦的,便转头看向了旁人。 “洛卿!本官盘问多人,皆言你与祝田平日里素有争执。你今日一早,身在何处?” 李推官看向洛卿,神情冷漠。 洛卿皱眉,“大人所言,学生不太认同。学生与他不过是辩论过两句,之后便不曾有过接触。” 李推官脸色一沉,这学子是谁,怎地说话这般狂妄? “听闻他与你成绩相当,你有两次被他压过一头,便心存怨愤。两个月前的月考放榜,你还与他争论过。本官知晓奉天书院的规矩,若是他一直压着你,与你明年下场不利。” 李推官说着,声音也扬高了几分。 “这是你的证词,你说你今日一早在斋舍内,但又无人可为你证明。焉知你不是为了举荐信,而加害与他呢?” 李推官扬起手中的证词,振振有词道。 苏轶昭明白,李推官对洛卿的态度不满,因此言语便犀利了些。 洛卿终于怒了,“大人这是欲加之罪,我虽看不惯他的作风,不齿与此人为伍,但也并非小肚鸡肠之人,我为何要自毁前程?” “这就不得而知了,谁是凶手,还得调查,你这么激动做甚?” 李推官见洛卿眉峰上挑,一副疾言厉色的模样,却漫不经心地吐出了一句话来。 洛卿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甩袖走至一边。 到底还是顾忌李推官的身份,并未再多言。 其实李推官也有压力,这位祝田是礼部郎中祝光煜的族侄。 要说只是族侄也没什么,但祝光煜却对祝田青睐有加,十分看好。 这祝家只是耕读传家,族中在朝为官者不过是祝光煜一人。 如今祝田有望高中,祝光煜对其上心自然也是能理解的。 祝光煜乃是五品官,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祝光煜背后的靠山可不是好相与的。 因此,他得尽快破案,否则祝光煜那边一得了消息,要是赶过来,他不好交代。 就连府尹大人那儿,他也讨不了好。 “曲流云!你今日卯时正就过去找祝田,敲门无人应答,因此你便折返了回去。据你刚才所述,可是没有人证。” 李推官将注意力放在了曲流云身上,目前来看,此人和那位叫洛卿的尤为可疑。 他二人与祝田有过节,都有动机。且祝田死亡之时,这两人都没有不在场的证明。 曲流云额角的汗水原本悬而未落,此刻听李推官这么说,顿时急得方寸大乱。 “大人!我与祝田有争执那都是去年的事了,因我二人都有淘珍玩的爱好,因此于三个月前就重归于好。今日一早,我便是想提醒他一声,下学之后要去南市。” “那之前是因何事起争执?”李推官抬眼看向曲流云,眼神十分犀利。 曲流云突然眼神闪烁,有些不敢直视对面的李推官。 “怎么?不可说?”李推官见状愈加怀疑了起来。 曲流云连忙摆手,“不!不是,其实算不得什么大事。” “我与祝田都喜参加文会,去年年末他与我正好参加了同一场文会。我二人因学问上有歧义,这才发生了口角。” 苏轶昭看着曲流云支支吾吾的,觉得这里头肯定不止这点事儿。 她看出来了,在场的众人也不是眼拙之辈。 李推官冷哼了一声,道:“本官看你有所隐瞒,你若是不将实情道来,便有重大的嫌疑。” 曲流云闻言顿时吓得额头上的汗止不住往下流,“大人明鉴!学生句句属实啊!” “哼!到了如今你还想瞒?那次你们二人争执,不正是为了月居的静书姑娘?” 突然一道略带嘲讽的声音传来,曲流云顿觉颜面无光,于是怒瞪了回去。 读书人逛青楼,美其名曰文会,与佳人才子一起吟诗作赋,但传出去总归是不好听的。 尤其是他这般要下场的准考生,不免被人诟病。 第五十二章 斋舍凶案2 原来又是争风吃醋的戏码,苏轶昭只想说着两人还真是臭味相投。 有着共同的爱好,也难怪会冰释前嫌了。 “那洛师弟呢?要说谁最有嫌疑,那一定非洛师弟莫属了。每日里寒窗苦读,却被祝师兄轻松压过,心中一定很愤恨吧?” 曲流云恼羞成怒,丢了面子自然也不肯放过洛卿了。 洛卿冷笑出声,“祝田性子孤傲,偏偏还自视甚高,我只是看不惯他的为人。月考和季考每年十六次,他不过是超我两次,我又有何惧?” 苏轶昭抚额,祝田什么性子她不清楚,但此人性子却是十分冷傲的。 “他性子孤傲?那也不及你!”曲流云指着洛卿喊道:“往日里师兄弟们都想与你亲近,偏你一副自视甚高的模样。” “好了!”李推官只觉得头疼,一拍圈椅的扶手,立刻喝止住了两人。 这两人各自冷哼了一声,都将头转向了别处。 李推官终于将视线投向了最后一人,祝田的随从阿寿! 苏轶昭心下暗吋,这名字起的,寓意还真不错。只可惜,他家主子没沾到这名字的福气。 “阿寿!这书院之中不可带随从,你一大早来找你家主子,所为何事?何时过来的?又为何没发现你家主子已经归西?” 李推官指着阿寿,这小子也很可疑啊! 阿寿早就吓得匍匐在地,他口中高呼:“大人明鉴呐!小人可不敢谋害自家主子啊!” 虽然之前已经交代过了,但又不得不再次交代一番。 “小人卯时正过来的,往常少爷一般这个时辰已经起了。谁想小人来敲门,少爷不应,小人在门口候了一盏茶的时间,还是无人应答,便以为少爷去了书舍。” “那你来寻你家少爷是为何事?”李推官此刻脸上颇具威严,眉宇却紧皱起来。 “蓉姑娘有喜,小人这是来禀少爷的。” “蓉姑娘又是何人?”李推官随口问道。 “是咱们少爷的屋里人!”阿寿此刻也不管体面不体面了,毫无隐瞒地说道。 这不就是通房吗?李推官恍然,却想起祝田有未婚妻,确实还未成婚。 这没成婚通房就有了身孕,大户人家谁会准许?这不是给将来的新妇难堪吗? 屋里人?苏轶昭略一思索,终于明白了。 可是这里有个疑问,苏轶昭原本不打算插嘴,可她实在忍不住,这才出声问了。 “大人!学生有一疑问,不知当讲不当讲!”苏轶昭犹豫过后,还是问了。 李推官这才看向一直站在旁边很安静的苏轶昭,颔首道:“讲!” “阿寿!你说你敲门,你家少爷不应,可此事非同小可,为何你就这般放弃了?” 苏轶昭看了一眼明显变得慌张的阿寿,又问道:“我们进来时,门是虚掩着的,你为何不推门进去?又或者你以为祝田师兄不在斋舍,那为何不去书舍找呢?” 李推官和山长等人闻言点头,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下人总得等着少爷做主啊! 阿寿突然呼吸急促了些,道:“因为当时门是从里面拴上的,小人推门不开,喊了少爷又不应,只好等了片刻之后就离开了。” “小人不敢去书舍,因为少爷读书的时候不喜欢被家中琐事烦扰,小人便想着等下学之后再去禀报。” 阿寿说得支支吾吾的,让在场之人起了疑心。 “这可不是小事,你也敢知情不报?这腹中胎儿是去是留,相信你们府上自有定论。可倘若不留,你还不赶快禀报你家主子,不怕耽误了事儿?” 张维突然插嘴,他端起茶碗,说起人家府上的私事来也是面不改色。 其余人皆有些尴尬,不过张维说的却是不错的。 这孩子不能留,此事自然要快速禀报给祝田才是。 阿寿突然脸色一白,接着便是涨红了脸。 “是奴才思虑不周,没想到这些!” 苏轶昭知道阿寿肯定没说实话,但阿寿会隐瞒什么呢?难道人是阿寿杀的? 可是主子死了,身为贴身随从的阿寿以后日子也不好过啊! 李推官猛派了一下眼前的桌案,指着阿寿怒喝道:“哼!你说房门紧闭,可我们来的时候明明是虚掩的。你说,是不是你杀了你家主子?” 阿寿连忙磕头求饶,“大人!小人万万不敢啊!小人为什么要杀我家少爷?这怎么可能啊?小人冤枉!” 随后便是一阵鬼哭狼嚎,阿寿喊着冤枉,苏轶昭却是看着他的身影沉思了起来。 “大人!您刚才不是说要先派人去祝府核实吗?还是先看看阿寿所言是否属实吧!”苏轶昭突然朝着李推官道。 本官何时候说过?李推官正在纳闷,可转念一想,是啊!他差点忘了!于是连忙吩咐了下去。 突然一名衙役走到李推官身边耳语了几句,接着李推官便将视线投向了洛卿。 苏轶昭觉得他眼神不善,应该是有了什么重要发现。 正在猜测的档口,袖子忽然一动,苏轶昭摸了摸,是相思回来了。 她连忙走到一旁,没让相思钻出来,只是隔着袖子捂着嘴轻轻对话。 “洛卿!你的同窗说你今日早上比往日晚了两刻钟入书舍?是也不是?” 李推官上下打量着洛卿,似乎在衡量着他的嫌疑。 洛卿闻言就是一楞,随后点了点头。 “是!因今日起晚了,便晚去了两刻钟,正好在钟声响起之时入的书舍。” “可有人证?”李推官语气有些不善,他端起茶碗,眼神却紧盯着洛卿。 洛卿摇头,“没有!学生就在斋舍中,没有人证!当时去书舍有些晚了,也没见到其他人。” “你无人证,却说在斋舍内,谁知道你那两刻钟做了什么?” 李推官的语气让洛卿脸色一沉,“我只是看他不惯,还不至于会杀了他。” 苏轶昭却在脑海中回想着书院斋舍处的结构,她刚才已经观察过地形。 一号斋舍在最北面,属于上等,房间不小,但比起其他斋舍,离他所在的书舍距离也是最远的。 然而这里离其他斋舍可不远,洛卿就住在五号。 第五十三章 斋舍凶案3 二号斋舍住的是天字一号书舍的蒋浩生,不过他的课业繁忙,明年也要下场,便是在卯时二刻就到了书舍。 刚才盘问的时候,蒋浩生就说过,并未听到隔壁斋舍有什么动静。 斋舍分为里外间,还带着一间很小的耳房,为的便是堆放行李。 这间小耳房将两间斋舍隔开,因此有动静也难听到。 且他还有人证,昨日书院内有名同乡便是借住在了他的斋舍中。 二人早上是一同去的书舍,途中还遇到其他人,人证很多。 三号斋舍住的学子前天家中有事,告假回去之后,至今未归。 洛卿是有作案时间的,完全来得及。 不过这动机若说成是平日里素有口角,未免太牵强了些,除非二人还有其他的过节。 “你没有人证,又有作案的时间,自然有嫌疑!” 李推官好似已经将洛卿列为了头号嫌疑犯,眼神很是犀利。 苏轶昭相信,若是洛卿再不拿出证据,等被带到了衙门,李推官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咳咳!”突然一声轻咳声响起,“其实他早上是去了老夫的院子,这才耽误了进学的时辰。” 众人闻言惊诧地看了过去,发现竟然是山长。 李推官脸色有些不虞,他刚要质问,话到嘴边,却又扯起了笑容,改口道:“太傅大人是愿意为他作保?下官自然是相信您的。” 皇上的老师,他惹不起。 纵然已经致仕,但皇上却依旧对其十分敬重。 山长摇头,“老夫早已致仕,李大人还是唤老夫为山长吧!” “这如何使得?您德高望重,便是皇上见了您也要尊称您一声老师!下官不敢!” 李推官连忙起身朝着山长行了一礼,态度还算恭敬。 眼看二人又要客套一番,苏轶昭不经意目光一撇,却是在某一处停住了。 曲流云今日并没有穿院服,而是穿着一件石青色细棉布圆领袍,袍子的领口和下摆加了天蓝色的寸边。 苏轶昭朝着曲流云走近了几步,仔细打量着那不寻常之处,发现袍角有不规则的墨迹。 因为是细棉布的衣裳,还有些晕染。不像是滴上去的,更像是不小心擦上的。 目光又往下看去,发现是一双新鞋,黑面白底的靴子,白底上十分干净。 苏轶昭立马蹲下,便凑到了曲流云的袍角近处。 若有似无的异香,已经淡去,几不可闻,不过苏轶昭却记得这种香味。 苏轶昭转头走向里间正在收拾东西的仵作,发现那砚台已经被当成凶器,放在了一块白布上。 “差爷!请问您知道这是什么墨吗?” 苏轶昭指着那砚台,看了一眼年过半旬的仵作问道。 仵作抬头瞥了一眼苏轶昭,本想呵斥一番,不让动凶器。 不过被苏轶昭这么一问,他也鬼使神差地拿了砚台,凑近了去闻。 “咦?这香味?”仵作很是疑惑,他仔细闻着,一脸的沉思。 “是不是觉得有些怪异?这香味不是一般的墨吧?我至今从未闻过。” 那仵作正要开口回答,却不想手中的砚台就被一只白玉般的手拿了过去。 苏轶昭看向玉手的主人,发现正是张维。 “这是文书阁自制的墨,名为锦墨。此墨添加了不少药材和花草,是文书阁最为昂贵的墨。一两墨要一两黄金,十分昂贵。” “嘶!”苏轶昭倒吸了一口气,这祝田还真是奢侈啊!竟然用这么贵的墨? “要说祝田家中殷实,但也不至于这般豪富。往常并未见他用过这种,用的都是文书阁的松烟墨,一两不过五十文。” 张维凑近了去闻,随后摇了摇头。 “不过这不单单是锦墨,这里头添了些别的东西。锦墨的香味悠远绵长,而这里的香味特别浓郁。” “夫子可知添了什么?”苏轶昭连忙问道。 “应该是催情香!”张夫子脸色一沉,将砚台放在了桌上。 “催情香?” 苏轶昭立马联想到鼠妹传回来的信息,不禁恍然大悟。 昨日祝田沐休,但他却很早就回了斋舍。因为带了糕点,便吸引了老鼠过来。 斋舍内的老鼠想吃他的糕点,可偏偏祝田一直在看书练字。 一直到晚上,老鼠才找着偷吃的机会。戌时末的样子,斋舍内突然进来一名女子。 苏轶昭问过相思,相思说是名年轻女子。 二人相见,便开始你侬我侬,还红袖添香起来。 因为老鼠得了机会偷吃,便没待多久就走了。之后发生了何事,相思没打听出来。 相思刚才是跟着洛卿出去的,洛卿从这里回去之后,便一直在书舍中读书,看不出什么异常来。 倒是曲流云,跟夫子说身体有恙,回去了斋舍休息。 “这书院中除了仆妇,女子不得入内,为何会加这催情香?” 张维脸色微凝,之后便转身向山长走去。 什么?还有女子不得入内的规定?苏轶昭顿觉心虚。 被张维这么一说,仵作也恍然大悟。 “不错!确实是催情香!难怪我觉得这香味这般熟悉,可不就是朱然吗?” 仵作说完也不等苏轶昭问,便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朱然的香味十分浓烈,经久不散,能维持两三个时辰之久。不过药效只是刚开始的一刻钟有,后来的香味即便吸入也没多大影响。” 苏轶昭连忙问道:“此物何处会有?” “月居!” 朱然是风月场所男欢女爱时用来助兴用的,书院怎会有此物?不言而喻! 苏轶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于是谢过之后转身就要离开。 不想这时目光划过死者的尸身,却又有了发现。 她掏出帕子,上前拨过尸体后脑勺处的头发,用手帕在上面重重擦了一下,便发现手帕上沾了一点绿色的东西。 “这是何物?”仵作凑上前来,好奇地问道。 原来如此!苏轶昭恍然大悟。 苏轶昭回到外间,发现李推官又在盘问曲流云。 “你撒谎!今日卯时一刻,有人发现你进了祝田的斋舍,待了一盏茶的时间才出来。可你刚才与本官说,你根本没进斋舍,房门是紧闭的。” 第五十四章 斋舍凶案4 曲流云顿时吓得面无人色,“大人冤枉啊!学生万万不敢犯下杀人的罪行啊!定是有人陷害我!” 他说完,便突然指向了洛卿。 “是他!是他说的对不对?他那是想陷害我!”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山长要保洛卿,只不过山长圣眷尤在,就连李推官都惹不起。 被指的洛卿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休要胡言乱语,我何时说过这话?你这是污蔑。” “不是你是谁?你明明没有不在场的证明,山长为了保你,这才替你作证,否则之前山长为何不说?” 曲流云这会儿有些口不择言,只见他指着洛卿,脸色有些狰狞。 山长冷哼一声,气得撂了茶碗。 “你这是指摘老夫撒谎?”山长强忍怒气,目光森然如利箭。 苏轶昭连忙去看洛卿的脸色,发现他的脸上有些不自然。 啧啧!看来这里头还有事儿啊! “混账!山长德高望重,岂是你能污蔑的?有人说你鬼鬼祟祟地出了祝田的屋子,不是你谁是谁?” 李推官一个小小的从六品官,哪儿敢得罪前太傅? 别看太傅致仕了,可之前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留下的人脉不容小觑! 朱氏可是世家大族,姻亲遍布朝堂。 远的不说,太傅这些年做山长,那可是门生遍布啊! 更别说如今他家的长子还是吏部右侍郎,正三品的官儿,以后他的升官调任还得通过吏部呢! 若是能攀附上朱家,那他以后还愁不能平步青云? “我没有!我真的没杀他!我就是拿了他的东西,我来之前他就已经死了,人不是我杀的。” 曲流云见李推官不肯信他,心中一慌,脸色都白了几分。 “哼!谁知你是不是想瞒天过海?你拿了他何物?你且将经过说来听听,若是敢有隐瞒,可就别怪本官不客气了。” 因之前曲流云撒谎隐瞒,李推官显然不信他了。 “是不是你杀的?真的是你杀了祝田师兄?” 此时一道人影突然冲了上来,揪着曲流云的衣领怒喝道。 “咳咳!不是,不是我杀的!”曲流云奋力挣扎着甩开扑过来的王勋,跟着咆哮道。 王勋身材有些瘦小,不及曲流云高大,被他这么一甩,便甩在了地上。 “人的确不是他杀的!”苏轶昭见场面混乱,于是便出声道。 众人不禁将视线投向了苏轶昭,发现是一名小儿之后,便都皱起了眉。 “诸位请看!”苏轶昭也不多说,直接撩起曲流云的下摆,对众人道。 “这上面沾上的墨乃是文书阁的锦墨,文书阁的锦墨中含有极其细腻的金粉,众人一看便知。” 苏轶昭刚才用手指蘸墨时,刚开始并未发现,只是后来擦干净手之后,发现了一点点金粉的残留。 很少,但还是留在了指缝里。 “这上面沾染的墨与那砚台中的墨是一样的,且他们都有一种特殊的香味。曲师兄家中并不富足吧?想必这锦墨是不会买来常用的。” 苏轶昭随后朝着山长与张维的方向行了一礼,“张夫子刚才已经证实过,此墨确实是锦墨!” 曲流云这才发现自己的衣摆上沾上了墨,顿时神色更为慌张。 “正是!且此墨中还加入了少量的催情药粉,名为朱然!” 张维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书院之中,怎会有此等下作之物?”山长极为不悦,语气中还夹杂着几分疑惑。 “我刚才就说过,此人喜欢逛青楼,那月居便是长顾之所。”洛卿冷哼一声,旋即说道。 “那这是祝田自己带来的?可为何要研磨入墨?这书院都是书生,只有仆妇来打扫,他此举是为何?” 山长听得有些疑惑,于是再次问道。 众人先是一愣,随后都齐刷刷地将视线投向了刚才那杨妇。 杨妇四十有余,皮肤粗糙且微黑,因为劳作辛苦,略显老态。 但仔细去看,却不难发现她长相略微清秀。算不得半老徐娘,但也不是不能入眼。 杨妇见众人看向她,顿时惊得连连摆手。 “荒唐!简直荒唐!”杨妇吓得一脸煞白,不知该如何言语。 “此事暂且不提,既然曲流云的衣摆上有墨,你却为何认定人不是他杀的呢?” 张夫子看着苏轶昭,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之前曲师兄所言,他与祝田师兄都喜欢淘珍玩。这枚砚台看起来是个古物,想来价值也不菲吧?再看这屋子,除此之外,其余零星摆件很是一般。” 众人跟着苏轶昭所指目光在斋舍内环视了一周,发现确实如此,不禁都点了点头。 “这里是斋舍,即便是他的住所,但因不是在府中,自然也不会放置太多物件儿吧?”李推官说道。 “那是自然,不过大户人家的公子,这斋舍也不能过于寒酸不是?诸位请看这里,是否有些不对呢?” 苏轶昭指着书架上中间空出来的地方,对众人道。 “少了一物!”这时出声的是王勋。 “难怪我之前觉得这里有些不对,原本这里放置的是一只玉碗。那玉碗不大,白玉做成的。” 王勋奔到书架前面,看了一眼之后,肯定地道:“之前祝师兄偶然与我提到过,别看那玉碗有些杂质,但却是古物,值不少银子。” “祝师兄应该也有挂香囊玉饰等物吧?”苏轶昭看向王勋,问道。 王勋点了点头,“祝师兄家中殷实,自然不缺这些。” “刚才我在书斋内转了一圈,发现衣柜中衣物叠地十分整齐,却并无饰物。若是祝师兄当时在洗澡,那也不可能一丝不挂地来外间。” 李推官的脑子有些发懵了,只得跟着道:“是啊!这于理不合!” “谁洗澡会不准备衣物呢?还有他身上的挂饰去了何处?” 苏轶昭没回答之前的问题,却又提出了几点,让众人的脑子彻底懵了圈。 “难道是谋财害命?可谋财害命怎么还将他身上的衣物给拿走了?” 众人又将视线投向了曲流云,吓得曲流云连忙道出了实情。 第五十五章 斋舍命案5 “我早上大概卯时一刻来找的祝师兄,原本是想让他下学后与我一起去南市淘珍宝。” 曲流云见躲不过,便不再隐瞒。 “你与祝师兄是同一个书舍读书,为何不去书舍说,偏要这么早去找他呢?”苏轶昭问道。 “有些事儿不方便在书舍里说,我们之前就与卖家说好了,下学后便去取物。” 曲流云说的有些心虚,让大家看出了端倪。 李推官更是直接问道:“这有何不能在书舍里说?可是你还有隐瞒?” “学生万万不敢的!”曲流云连忙摆手,否认道。 “多少银钱?是何物?”苏轶昭忍不住问道。 “是《汉宫春晓图》,咱们验了货的。那卖家不识货,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可咱们看出他不知道是从哪儿得来的,且不知这是真货,想糊弄咱们!” 苏轶昭听到这《汉宫春晓图》,便想起前几日她在书院借阅的历史书籍。 原来这大云朝之前的年代与前世的历史相似,只是到了唐代之时,历史就拐了弯儿。 因此,苏轶昭一直觉得这里就是平行时空。 “祝师兄见多识广,立马看出那是真的。可当时身上没带那么多银子,那人正好又有事,于是便约好了下学之后去拿。” “多少银钱?”说到这个,就连山长都精神百倍起来。 “五百两!”曲流云伸出一只手道。 “学生家中不富,否则学生就自己去买了。”曲流云说罢还叹了口气道。 “五百两?若是真迹,那确实是捡了便宜。那人是何人,本官要派人去核实。”李推官眼珠转了一圈,随后道。 苏轶昭心下暗笑,只怕名为核实,实则是想捡漏吧? “这?学生也不认得,就是说好了时辰,也不知他会不会来……” 曲流云突然有些支支吾吾的,额头上更是冒出了细密的汗。 “你在说谎,怕是子虚乌有吧?”李推官见其脸色不对,立马怀疑道。 “想是做了套要骗祝师兄的钱吧?哪里来的真迹?” 苏轶昭见状心下了然,这不就是仙人跳吗? 曲流云转头看了一眼苏轶昭,随后尴尬地笑了笑。 众人见状哪还有不明白的?这曲流云还真敢讹啊!五百两银子呢! “既然祝师兄在家中拿来五百两银子或银票,那应该还在他身上或这个屋里才对,如今搜寻不着,这银子是曲师兄拿了?” 苏轶昭立马想到了关键,这可是五百两,若是拿了,确实心虚。 可曲流云闻言却将头摇成了拨浪鼓,急忙否认。 “没有,银子不是我拿的。我进来的时候,祝田就是这般一丝不挂地躺在地上的。我吓了一跳,原本是要离开的,可转念一想,便想到了那五百两银票。” 曲流云回忆着当时的情景,终于娓娓道来。 “门虚掩着,我就推门进去了。一进去便发现祝师兄正躺在地上不省人事,我赶忙上前去查看,发现他已经身亡。” 曲流云说着便抹了一把脸,脸上也出现了懊悔之色。 “原本想禀报给夫子,可转念一想,他之前说过会带五百两银子过来。我一时起了贪念,便在屋内翻找了一圈。中途不小心踢到了砚台,发现鞋子上沾上了墨迹,还清理了一番。” “不过我找了一圈,并未发现银子或银票,怕被人发现,便只能拿了那一只玉碗和他珍藏的一柄玉骨扇,就匆忙离开了。那砚台沾了血,我嫌晦气,就没有拿。” “这么说来,曲师兄并未见到他随身的财物?”苏轶昭若有所思地问道。 曲流云点头,“是!东西就在我的斋舍中藏着,你们一搜便知。” 李推官即刻命人去曲流云的斋舍中搜查,随后又道:“如若你所言非虚,那在此之前的小厮阿寿与杨妇便有了重大嫌疑。” “一盏茶的时间未免太过匆忙,若是他出来之时,捧着祝田的衣物,那如何能避得开其他人的眼睛?”苏轶昭也分析道。 “阿寿,你说!人是不是你杀的?”李推官一拍桌案,将阿寿吓得抖如筛糠。 “大人冤枉啊!小人怎敢?”阿寿一个劲儿地喊冤,面上满是恐慌。 “你去马车行做甚?”苏轶昭突然问道。 阿寿顿时一惊,他回头看了一眼苏轶昭,心擂如鼓。 “你一个随身伺候的小厮,为何要去马车行?” 苏轶昭上次在南市时听了一嘴,代步租用的马车坊市中并不缺,但若是长途跋涉,一般的马车是不会去的。 为防中途上了黑车,远程出行之人多半都会选择镖局或去马车行租车。 大车行的车安全比较有保障,不用担心中途被车主打劫。 “你怎知他去了马车行租车?”张维好奇地问道。 在场之人都有些好奇,为何苏轶昭说得这般肯定,难道苏轶昭在马车行看见他了? 阿寿将手摸了一把胸口,而后连连道:“这位公子想是在马车行认错人了吧?小人只是一名小厮,主子未出远门,小人怎会独自出行?” 他只是个下人,没有路引怎么出行? “我之前并未见过你,但却知道你身上有马车行租契。”苏轶昭胸有成竹地道。 阿寿震惊地看向苏轶昭,右手下意识地抚上胸口。 李推官闻言连忙让衙役搜身,不管阿寿如何挣扎,可却无济于事。 “大人!他身上果真有一张马车行的租契!”衙役打开一看,立刻递给了李推官。 “许是这租契对他十分重要,从将才进来之后,我见他抚向胸口不下五次。” 苏轶昭微笑着看向阿寿,“可你恰恰是太过在意,因此才显得突兀。有时候,你越是想藏,它便越是会露出马脚。” 苏轶昭说着便扫视了一圈,只见众人脸上神色各异。 “那租契只露出一角,你发现之后便立刻塞了进去。之后便唯恐它再露出来,便总是低头去看。” 上次在南市有人手里拿着一张租契,苏轶昭见过大致的样子。 “原本只看一角也无从辨认,可你手上的残留印泥却暴露了你的行踪。京城南市最大的车行,他们的租契印泥是黑色的。” 衙役立刻捉住阿寿的手,只见他的拇指上还有黑色印泥的残留。 第五十六章 斋舍命案6 众人不禁佩服苏轶昭观察十分细致,就连山长都抚着胡须点了点头。 此子不但聪慧机敏,还观察入微。 苏轶昭神色突然一冷,道:“你应该是刚刚去车行不久。” “难道是你杀了祝田,然后想逃之夭夭?” 李推官觉得此刻小厮阿寿最为可疑,租契上面所注给了订银一两银子。 “你这订银都要一两,是打算前往何处?听你口音便是京城人士,可别告诉本官你在旁处还有亲眷。便是下人,就不该有自由身。” 小厮自知瞒不住了,便凄然一笑。 “不错!小人刚才去了车行,原本是想去江南投奔族叔的。” “你去投奔族叔?可你没有路引,也没获得主家同意,如何出行?” 李推官已经将嫌疑彻底锁定在了阿寿身上,这不就是畏罪潜逃吗? “是小人偷了卖身契,但没有立刻离开,因为小人要托人去衙门为小人消去贱籍。这些大人一查便知,那人叫张二,是个牙子。” “难道是你将你家主子杀了,而后偷了卖身契?”李推官怒喝道。 “偷卖身契小人不再狡辩,但要说杀人,小人绝对不认。” 阿寿说完不等李推官再问,便主动交代了事情经过。 “今日堪堪到卯时,小人便来到书院斋舍处找少爷。蓉姑娘很得少爷宠爱,她查出有喜,太太不容她,要给她灌下堕胎药。小人唯恐少爷知晓太晚,要罚小人,于是立刻来了书院禀报。” 阿寿此刻回想起当时的情景还心有余悸。 “小人刚到斋舍,发现门是虚掩着的,喊了一声无人应答,于是便推门而入。入内之后,发现少爷竟然躺在地上气绝身亡了。” “小人原本想立刻禀报给书院和府上,可转念一想,此刻正是偷卖身契的好时机。少爷死了,小人的下场无非是被发卖,或者被乱棍打死,不如偷了卖身契一走了之。” 阿寿突然用衣袖擦起了脸,他眼眶微红,又道:“平日里少爷对小人非打即骂,小人面对少爷一直都是惶恐的。” 苏轶昭闻言沉默了,这封建社会本就是权势至上,挣扎在底层的人就是如此悲哀。 “昨日下晌,少爷要拿五百两去买什么字画,去房中拿了装银票的匣子就匆忙离开了。而小人的卖身契,就在那匣子内。少爷将匣子带来了书院,小人知道那匣子中一定会有卖身契。” “那匣子呢?匣子中的银票呢?”苏轶昭连忙问道。 小厮阿寿闻言摇了摇头,“想是被凶手给拿了,小人当时找到了匣子,里面只有几张卖身契,都是伺候少爷的随身下人的。” “那卖身契小人只拿了自己的,其余的便藏在了府中自己的屋里。存了这么多年不过二十两银子,与那些卖身契放在了一起。” 阿寿幽幽叹了一声,自知已经在劫难逃了。 “原本是想偷些这屋里的物件儿去卖,可转念一想,又怕惹祸上身,只能作罢!都是小人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但小人未曾杀人,还请大人明鉴。” 阿寿说罢便朝着李推官磕了三个响头,神情中带着几分惶恐,还有几分黯然。 李推官深深看了他一眼,这次倒没说阿寿撒谎,因为阿寿的表情太真挚了。 “那杨妇呢?若说你是和苏轶昭一起进的斋舍,那之前那一趟,有无人证?” 李推官又将视线投向了杨妇,审到现在,他的脑子都成了浆糊。 他觉得每个人都有可疑,到底谁说谎,他是真的不知了。 “民妇早上卯时不到就来送了热水,因为祝公子有早上沐浴的习惯,当时还是他给民妇开的门。将热水送进去不过用了几息的时间。” 杨妇似是在回忆,随后倒是想到了个证人。 “哦!对了,隔壁斋舍的公子可以作证,因为民妇还给他带了朝食。” “来人!传蒋浩生进来问话!” 李推官立马传唤了二号斋舍的蒋浩生,此人若是证实杨妇所言非虚,那杨妇就能排除了。 苏轶昭打量了妇人一眼,随后就将视线投向了某一处。 却见那人正盯着前方出神,并没有发现苏轶昭的注视。 蒋浩生很快就来了,他证实了杨妇所言不假。 “可否请蒋师兄将早上的经过详述一番。”苏轶昭连忙问道。 蒋浩生点了点头,道:“早上杨婶子在敲隔壁的门,连敲带喊了两回,那边才开门。动静不小,我本就浅眠,惊醒之后,我听到了开门声。” “我知道祝师兄的习惯,早上要沐浴,而杨婶子一般都会将我的朝食一起带来。于是我起床打开门朝那边探了一眼,正巧见到杨婶子进了屋。” 蒋浩生说地很是连贯,继续道:“我知道她一会儿就会过来,因此进屋之后并未将门关上。果然她片刻之后,就送来了食盒。” “那你之前为何不说?此事可关系到杨妇是否清白。”李推官闻言皱眉问道。 蒋浩生有些羞赧地道:“刚才差爷问的是卯时到辰时初发生之事,学生便以为无关紧要。” 他说完之后还犹豫了一瞬,又道:“学生实在惭愧,因着怕牵扯其中,便没有多言。” “那杨妇就可以排除了。”李推官抚着胡须,点了点头道。 “可其他人依旧有嫌疑,你们三人都进过斋舍,都说自己没有杀人,却无人证。” 李推官直接忽略了洛卿,此子有山长作保,除非拿出确凿的证据,将人羁押在案才成。 至于苏轶昭,他嘴上说着有嫌疑,但苏轶昭身量瘦弱还矮小,他心里是直接忽略的。 苏轶昭突然上前一步,朝着李推官行了一礼。 “不知大人可还记得,刚才在锦墨中查出含有朱然粉末之事?” 李推官这才想起来,不禁连连点头。 “学生以为,嗯!既然在锦墨中添有朱然粉末,那势必身旁会有女子在吧?否则他一人,不大会有这癖好!” 张维看着苏轶昭一个小小的人儿说起这事一本正经的,顿时觉得好笑。 这小子知道朱然的用途?现在的小儿这般早熟了啊? 第五十七章 斋舍命案7 不过这话倒是提醒了众人,李推官连忙道:“你是说凶手另有其人?或许还有可能是个女子?” “可咱们书院的规定,是年轻女子不得入内!来的都是干些杂活的仆妇。” 山长立刻反驳,这是书院的规定。 “虽说是规定,但若是违反了规定,无人禀报,想必也不会细究。”张夫子突然道。 “若想知道有无年轻女子出入,去问门房和后山的看守便知。” 苏轶昭成竹在胸,人不可能凭空飞进来。 李推官看了一眼杨妇,这么大的年纪,想必那风流的祝田是看不上的。 他随意指了个衙役,道:“你且去查,一定要查清楚。” “可若是那女子,青天白日的,她敢从斋舍内走出去?卯时虽天色未大亮,但很多学子都已经起了。” 张维觉得这很冒险,这女子有这般胆大? “那祝师兄若是昨夜身亡呢?”苏轶昭回头看向张维,笑着道。 那双极其出挑的双眼,像是绽开了五彩神光一般,牢牢吸引了他的视线。 张维愣住了,他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一双眼睛,像璀璨的星辰。 “昨夜身亡?可仵作查验过后,说的是今日卯时左右。” 李推官闻言大吃一惊,疑惑地道。 苏轶昭将怀中的帕子拿了出来,“还请大人过目!” 李推官疑惑地接了过来,发现天青色的帕子上有一点绿色的痕迹。 像是剐蹭上的,很淡,看不出是何物。 他知道苏轶昭不会无缘无故拿出这帕子,于是便将其放在鼻尖闻了闻。 “嗯?这味儿有些熟悉!” 李推官很纳闷,这味道在哪里闻过,但他想了想,却又不想不起来这是什么。 他将手中的帕子递到了山长面前,山长接过也仔细看了看,片刻之后摇了摇头。 张维探头过去一看,面上若有所思。 “这是青苔?”片刻之后,张维不确定地问道。 苏轶昭点了点头,“正是!” “将才我摸向那砚台,发现砚台内少量的余墨已经有些干了,应该是昨晚磨的墨。那女子想必昨晚已经来过,因此我认为祝师兄的死多半与那女子有关。” 苏轶昭说着就走到张维旁边,从他手中接过刚才递上的帕子。 “敢问山长,这书院后山可有溪流?”苏轶昭含笑看向山长,随后眼神扫过一人。 那人见她看向自己,连忙松开了抓紧衣摆的手。 山长闻言不假思索地道:“山中清泉自是有的,离咱们书院的后山就有一条,离得并不远,那小溪还有个蓄水的小水塘。” “如今虽然天气并不寒凉,但山间夜晚温差较大,尤其是这山泉,想必水温一定极冷吧?若是将尸身泡于其中,是否会推迟死亡时间呢?” 苏轶昭转头看向仵作,又道:“差爷,学生所说可是有误?” 仵作没想到苏轶昭居然还懂这些,不过苏轶昭这么一说,他倒是浑身一震。 “不错!若是如此,那查验出来确实与真正的死亡时间不符。” “可是将才我已经查验过,他的尸身并没有冷硬的现象。” 仵作觉得苏轶昭的猜测是不对的,他是仵作,他对这些比苏轶昭更为了解。 “若将时间往前推一两个时辰,等咱们来之前,将尸身从泉水中捞出,再放入热水中软化一会儿,应该可以做到误导您的判断吧?” 仵作闻言一愣,“若是只相差一两个时辰,误导我也确实有可能。” “此物便是从祝师兄的头发上抹下来的,这是青苔,一般都生长在水边。想来凶手是将其放在泉水中浸泡,不小心沾上的。而后赶在卯时之前放入斋舍中,再用热水软化。” 众人大吃一惊,这作案手法,真是前所未闻。 苏轶昭环视四周,眼神中带着厉芒。 李推官沉思片刻,道:“那照你这么说来,他的死亡时间还要往前推一两个时辰?” “正是!凶手这般费尽周折,便是想制造不在场的证明。” 等苏轶昭说出猜测之后,众人恍然大悟。 “那你可知凶手是谁?”李推官看向苏轶昭,满眼希冀地问道。 “自然是计划好一切,拥有完美不在场证明之人,杨婶子!” 苏轶昭眼神一厉,随即指向了面色苍白的杨妇。 众人随着她指的方向看了过去,不禁大吃一惊。 杨妇顿时心头一跳,望向苏轶昭的眼神极其复杂。 就连山长都震惊地问道:“你怎知是她,有何证据?” “敢问蒋师兄,今日早上你打开门看向这边的时候,可有亲眼看到祝师兄?” 苏轶昭这么一说,众人便都明白了。 蒋浩生连忙摇头,“远远地看了一眼,并未看到祝师兄。只看到门从里面被打开了,那人也没有言语。” “这就是了!将动静闹大,凶手肯定十分熟悉蒋师兄的日常习惯,也知道蒋师兄浅眠。将你惊醒之后,你看时辰差不多了,必定会起床洗漱。” 蒋浩生闻言脸色一沉,他这是被人给算计了。 他了然地道:“即便我不看,听到动静,必定也理所当然地认为是祝师兄开的门。而一般听到了动静,那边又久不回应的话,多数都会打开门看看。” “可你说开门那人不是祝田,那又会是谁?只怕得有帮凶吧?否则如何行事?” 张维立刻想到了关键,这根本就解释不通,除非有帮凶。 苏轶昭颔首,“那自然非凶手一人能完成!可给斋舍送热水,并将尸首泡进去,那可得杨婶子帮忙呢!” “照你这么分析,杨妇可能也只是个帮凶。”山长立刻提出质疑道。 苏轶昭摇了摇头,“她就算是帮凶又如何?反正搬运尸体和实施计划都少不了她一份儿。而那主谋,却是与杨婶子有莫大的关系。” 杨妇顿时面色苍白如纸,可她唇瓣紧抿,竟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杨婶子,昨晚来斋舍的女子是谁?她与祝田师兄是何关系,你与她又是何关系?” 苏轶昭话刚问出口,却见杨婶子突然腿一软,便瘫倒在地。 第五十八章 斋舍命案8 “不必再问,人是我杀的,我认罪!”杨婶子浑身抖如筛糠,眼神却很坚决。 屋内哗然,众人没想到杨妇竟然就这般认罪了。 “动机为何?”李推官精神大振,连忙问道。 “他……他轻薄与我,我不堪受辱,情急之下,便拎起砚台砸了下去。谁想他就这么死了,我是失手!” 杨婶子说完便掩面而泣,可众人却是震惊不已。 “那祝田轻薄你?”李推官上下打量了一眼杨妇,这祝田可真是荤素不忌啊! “你说祝田轻薄你?那你天还未亮去祝田的斋舍作甚?你送上门去给他轻薄的?”张维突然嘲讽道。 苏轶昭看了一眼张维,不错!这夫子还挺有脑子的。 “是啊!祝田师兄家中虽无娇妻,但貌美通房可不少,怎会?” 曲流云也觉得荒唐,还能有这种事儿?这说不通啊! “我与他无冤无仇,为何要杀他?我知道说出来你们不信,可他对我存有非分之想,我不堪忍受,做下了错事!” 杨婶子用袖子遮了脸,不肯抬眼看向众人。 苏轶昭笑了,“你与他无冤无仇,可那女子却是与他纠葛颇深。” 她说完便指向一旁的食盒,道:“祝师兄一人可吃不了这么多朝食,你解释说他挑剔,可我看每一碟的分量也不少。只怕是你知道有二人进食,因此才多备吧?” 杨婶子立刻抬头,眼中满是慌张,“不是!是我想偷嘴,因此多备了些。” “只怕那女子与祝田师兄相识已久,更是常来这斋舍。轮到杨婶子当值时,朝食花样和量就会比平时多一些,这些只需找其余干杂活的婶子一问便知。” 苏轶昭不容杨婶子狡辩,鼠妹打探到的就是一名年轻女子。 李推官闻言又是一阵恍然大悟,他之前还真以为祝田如此奢侈呢! “人就是我杀的,你们将我捉去便是,何必再多问?我亦想保住名节,反正我孤苦伶仃一人,便是死也无憾了。” 杨婶子痛哭出声,她猛然抬眼看向苏轶昭,眼神中盛满了哀求。 苏轶昭突然被对方那双充满绝望又祈求的眼神刺痛了内心,她沉默了,不知该不该继续下去。 斋舍内只闻杨婶子的痛哭声,然而李推官也不是蠢笨之人,自然看出了端倪。 “祝田怎会轻薄你,你在为谁隐瞒?若是再不从实招来,这衙门的刑罚,想必你是受不住的。” 眼见杨妇还要狡辩,李推官即刻朝衙役道:“你去她家中查探,看是否还有其他人在。若有年轻女子,便带去衙门问话。” 这般帮着隐瞒,必定是与杨妇关系亲密。 杨妇果然慌了,她膝行几步,上前一把拽住李推官的袍角,吓得浑身都在颤抖。 “大人!人是民妇所杀,大人便是将民妇千刀万剐都是应当的。一命抵一命,民妇认罪,与旁人无关。” 李推官皱眉,朝着一旁的衙役大喊,这拉拉扯扯的,传出去有损他的威严。 “还不快将人拉开?成何体统!” “娘!”突然一道娇弱的女声传来,在场之人纷纷举目看向抬脚跨入斋舍中的女子。 苏轶昭也立刻看了过去,只见此女年方二八的模样。 虽着荆钗布裙,一味村妆,可眉目清丽,明眸皓齿,便是也有七分标志。 杨妇见着此女款款走来,不禁大惊失色。 她尖叫出声,“你来作甚?快回去!” 说罢便一个箭步冲上前推搡那女子,那女子没有反抗,反而一把抱住了杨妇。 她双目盈泪,面上充满了悲戚。 “娘!我逃不过的,何必再挣扎呢?” “大人!此人乃是杨妇之女李萍儿,她在外面说人是她杀的,卑职不敢做主,便将人带了进来。”一名衙役上前朝着李推官禀报道。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呀?娘已经认罪了,你来干什么?不是让你离开京城,你为何不听话?” 杨妇此刻再也忍不住,用力拍打着萍儿瘦弱的脊背,状若癫狂,哭得撕心裂肺。 在场众人无不为之动容,不说旁的,便是这拳拳爱女之心,让他们还是心有感触的。 此刻众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杨妇母女身上,然而苏轶昭却转头看向了身后一人。 只见他双目无神地望着母女二人,手却紧握成拳。 “来者何人?”李推官朝着李萍儿喝道。 萍儿松开母亲,镇定地走到李推官面前跪下。 “民女李萍儿拜见大人!” 苏轶昭看着跪在地上的李萍儿,心中五味成杂。 “你是杨妇之女?你为何说是你杀了祝田?”李推官眼神锐利,神情严肃地问道。 李萍儿闻言深吸了一口气,冷声道:“因为祝田该杀!” 苏轶昭看着李萍儿面上镇定自若,可那急促沉重的呼吸和颤抖的身子,足以昭示她内心其实并不平静。 看了山长一眼,苏轶昭此刻承认,其实书院不许年轻女子入内,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其实事情的真相已经呼之欲出了,祝田的被杀完全是他咎由自取。 杨妇自从五年前夫君病逝之后,便与李萍儿相依为命。 二人本是长天府人士,夫君病逝之后,族中欺负孤儿寡母,日子过得并不舒坦,于是便来了京城找份活计养活自己。 杨妇来了京城到处做杂活,直到两年前,寻着机会到处托关系才进了奉天书院做事。 “母亲因常年劳作,身子有损,干重活颇感吃力。两个月前,她隐疾发作,腰腹疼痛难忍。可她不想误了活计,便强撑着去书院。” 杨妇一把握住了闺女的手,使劲朝她摇头,“不要说了!” “我不忍母亲辛苦,便乔装成仆妇,使了银子给看守后山之人,混进斋舍帮着母亲一起干活。” 随着李萍儿的叙述,整个事件的脉络逐渐清晰。 李萍儿乔装成仆妇并未引起学子们的注意,学子鸡鸣而起,还要挑灯夜读,读书都十分刻苦,哪里注意这么多?一连两日都未曾有人发现。 可在第三日,杨妇轮换到祝田的斋舍干活,却叫祝田一眼就识破了李萍儿的乔装。 而祝田当日未曾揭穿,李萍儿自是不知祝田已然知晓。 第五十九章 斋舍凶案9 于是等第四日李萍儿再去之时,那祝田便找了个借口将李萍儿单独留下,说让她等着收拾碗筷。 杨妇母女不疑有他,杨妇还有其他活计,于是便真的将闺女留下了。 因为往日不曾有人识破,杨妇母女的胆子也就大了起来。 可谁曾想,正是这次的疏忽,便酿成了日后的悲剧。 “两个月前那次我单独留下为他收拾斋舍,却不想突然闻到一股异味,接着便不省人事了。” 说到此处,李萍儿的神色明显激动起来。 她的眼中充满了愤恨,身体也不可抑制地再次颤抖着。 杨妇见状立刻上前握住了她的手,心疼地直抹眼泪。 “等我醒来,发现自己衣衫不整,而他还好整以暇地看着我。我当时不知发生了何事,脑海中一片空白。” 李萍儿声音哽咽,顿住了话头,实在说不下去了。 “他祝田好歹是读书人,没想到居然如此龌龊。萍儿被他玷污了,伤心欲绝,说要禀报给书院的山长,断了他的前途。可他听了非但没有丝毫的慌张,居然还反过来威胁我们。” 杨妇说得咬牙切齿,祝田毁了萍儿。 李萍儿心中大恨,想起当时祝田说的话,简直痛不欲生。 “那祝田说他族叔是大官,即便我们去告诉山长,甚至是报官,都是无用的。他还说,若是我们说出去,便要将我娘赶出书院,并且让我们无法在京城立足。” “那之后你们为何还有联系?”李推官皱眉,对于之后发生之事有了疑问。 “自然是他威胁我们,我闺女失了清白,我们又怕他身后有靠山。思来想去,决定此事就此作罢!我准备离开书院,带着闺女去别处讨生活。” 杨妇握紧了拳头,眼神带着恨意。 李萍儿捂脸痛哭,哭声悲怆,令人叹息。 “可是那恶棍却不想放过我们,他想让萍儿做他的外室。萍儿不愿,他威胁说若是不愿,那便将此事宣扬出去,让人知道萍儿与他无媒苟合,更是个人尽可夫的女子。” 李萍儿脸色苍白,想起祝田丑恶的嘴脸,不禁一阵干呕。 脑海中回荡着祝田的话,让她头晕目眩。 “怎么样?在书院中做这档子事儿,是不是尤其刺激?” 那肆意张狂的笑意回荡在耳边,让她止不住地颤栗。 “你若是不乖乖听话,我就将你剥光了扔到外面,让大家看看你是怎么送上门来,在我身下卑微承欢的!” 回想到那些恶心的话语,李萍儿再也忍不住,她立刻捂住嘴,趴到一旁吐了起来。 苏轶昭脸色一沉,深深叹了口气。 杨妇立刻上前拍打着李萍儿的后背,苏轶昭见状立刻随手倒了一碗茶,递了过去。 杨妇来不及多想,接过茶碗递到李萍儿嘴边,谁想李萍儿一见那茶碗,立刻脸色大变,嫌恶地一把将茶碗推开。 山长也是叹了一声,“简直是禽兽不如,有辱读书人的身份。” “那你事后为何还要与他纠缠?照你们所说,远走高飞便是,反正你们也不是京城人士。” 片刻之后,李推官见李萍儿稍稍恢复一些之后,才问道。 这是在场所有人心中的疑问,遇上这样的事儿,既然觉得斗不过,那为何不远远避开呢? 李萍儿闻言脸色一怔,她的视线往一旁挪动,不过一息便又转过头来。 片刻之后,她才道:“我是想着,既然已经这般,也只好如此了。失了清白,除了绞了头发做姑子,便是只能悬梁自尽了。可是我母亲身子不好,我舍不得她......” 看着李萍儿又抹起了泪,然而此刻众人却神色各异。 刚才说的像个贞洁烈女,然而事后居然还是从了? “他一边威胁,一边还连哄带骗。世道艰难,我也只能从了!” 李萍儿说完这话,像是浑身都泄了气似的,瘫坐在地上。 “既然他要收你做外室,那你又为何总往书院来?” 李推官的脸色已经不如刚才那般和善,在他看来,这女子怕是后来也存了攀附的心思吧? “因为祝田有特殊的癖好,他喜欢......” 李萍儿察觉出李推官的态度有了转变,脸色更是苍白如纸,说话都在颤抖。 此时就连张维都轻咳了一声,不自在地端起了茶碗。 “将你昨晚杀害他的经过说说吧!既然你们已经谈和,那你为何又将他杀了呢?” “那是因为我昨日告诉他,我怀了身孕。这个孩子,我虽然恨,但毕竟是自己的骨肉,我想生下来。可他以还未娶妻,外室不得留子拒绝了。” 李萍儿心中恨急,也不再有所顾忌,索性全都说了。 “还说明日会派人盯着我将汤药喝了,这个孩子绝对不能留。我与他起了争执,他说了好些不中听的话。我心头大怒,气急之下,随手抄起桌上的砚台朝着他的后脑勺砸了下来。” “那他当时是坐在这书案前的?”李推官指着那书案道。 李萍儿连看都未看,只点了点头道:“是!我也没想到竟然将他给砸死了,等我回过神来,便找了我娘谋划,原本是想制造意外身故的。” 苏轶昭踱步走向一旁,呢喃道:“她命苦,若是抵命,那便是一尸两命?于心何忍呐?” 身旁之人闻言双目紧缩,脸色突变。 苏轶昭不等身旁之人多言,转身走向李推官。 “大人!学生觉得其中尚有疑点未能求证!”苏轶昭突然行了一礼道。 “哦?你且道来!”李推官看向苏轶昭,此子聪慧,想是又看出了可疑之处。 “你说他是坐在书案前被你砸死的?可我觉得并非如此!” 苏轶昭看了李萍儿一眼,踱步走到书架处,指着书案一旁小几子上的一盆盆景。 “诸位请看,这是一盆锦带花。火红的花瓣开得很是喜庆吧?可那火红花瓣隐藏下的罪恶,却是十分容易被人忽略的。” 苏轶昭随手朝张维生出手道:“借帕子一用!” 张维眼中闪过笑意,接着便毫不犹豫地从怀中取出帕子。 苏轶昭看见这方素白的帕子,不禁想起了某人。 某人似乎喜欢这样的素色,还喜欢这样花里胡哨的素色。 素白的帕子上不是金丝银线,便是各种暗纹。 第六十章 斋舍凶案10 苏轶昭将帕子往其中一朵锦带花的花瓣上抹去,一共揪了三处,将花都薅秃撸了皮,总算罢了手。 “若非仔细观察,这血迹也不容易被发觉!” 苏轶昭说着便将帕子率先递给了李推官,李推官连忙接过一看,顿时大吃一惊。 其实之前苏轶昭也没发现,还是因为要观察那书案上的物件儿,这才注意到的。 杨妇母女顿时脸色大变,二人依偎在一起,眼神极其复杂。 “盆栽下的痕迹是长年累月浇花留下的,说明这盆栽平日里便是放在此处。那也表明了祝师兄遇害的地方并非是书案前,而是在这书架旁。” 苏轶昭说着又看向一旁的书架,只见书架下方到靠近她的胸膛处有个小小的暗格。 若是换作祝田的话,那小暗格的高度应该不到祝田的腰腹处。 “祝师兄身量颇高,若是站着,想必难以击中他的后脑。大多数身量寻常的男子或是女子,就必须得趁着他弯下腰或坐下时,趁其不备,才能得逞。” 众人闻言觉得很有道理,张维略一沉思,便道:“那他为何要弯腰呢?” 苏轶昭粲然一笑,“或许,这就是凶手的动机所在了!” 众人被苏轶昭这般一说,脑子彻底成了浆糊。 “难道李萍儿杀害祝田,是因为旁的原因?” 山长也跟着凌乱了,这件凶案可真是曲折得很。 李萍儿顿时惊惶失色,“是我记错了,当时因为太过慌张,便没注意。现在你这么一说,确实是如此,我趁着他弯腰时敲了他的后脑。” “他弯腰便是要开这暗格,想必这暗格内的东西很重要吧?凶手正是不想让人知道暗格中的东西,这才扯了谎。” 苏轶昭并没有理会李萍儿的辩解,而是继续道。 她刚才发觉李萍儿对李推官指的书案看都没看一眼,随口应答,这不是一个凶手该有的反应。 众人的视线又投向暗格,这一块远看像是雕花的实木,可凑近了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其中微小的缝隙。 “阿寿,曲师兄,当时你们找银钱的时候,可有碰过这暗格?”苏轶昭对两人问道。 曲流云连忙摇头,“我并不知他在此处有暗格,书架我也找过,没注意那处!” 阿寿也跟着摇头,“没有!小人不常来少爷的斋舍,不甚清楚,当时那匣子就放在少爷的书架上。” 苏轶昭点头,“这就是了!” 只见她轻轻将暗格一推,发现暗格居然就这么被打开了。 众人惊讶地往前一探,发现暗格很小,不足一尺长,还只有半尺宽。 “匣子放不下,这个暗格大约只能放些书信或银票。而这个暗格其实是被打开的,否则我不可能轻易打开。” “哦!那刚才看到的细缝其实是没关上,若是关上了,那也许就是严丝合缝了!”李推官恍然大悟道。 “此刻暗格中空空如也,说明东西已经被人取走!按常理,放入暗格中的东西十分重要,祝师兄不可能忘了关上,这就只能是凶手所为。匆忙之下,没关上也是有可能的。” 苏轶昭说着又将一旁的书挪动出来,“这一处看出来有移动过,移开书之后,便是暗格内的一个小机关,连接处就在这里” 众人探头去看,发现那书被挪动之后,那边居然出现了一个小巧的凹槽。这小小的凹槽,倒像是插入钥匙的。 “刚才若非仔细看,还真注意不了这里的暗格,凶手以为暗格被关上了,却不想真是百密一疏,终有一漏啊!” 李推官感慨着,凶手的心思不可谓不缜密,然却遇上了这苏轶昭。 “当时祝师兄弯下腰来拿暗格中的东西,却不想被人从背后偷袭,这才一命呜呼。” 苏轶昭做了个简单的猜测,众人深以为然,事情这般便是很明了了。 “是!他当时对我并不设防,我知道他的暗格中有银票,于是趁他不备将他砸死了。我杀他除了有他讥讽我的原因之外,还贪图他的银子。” 此时李萍儿突然出声,她接着道:“我本想拿着银票远走高飞,我连包袱都收拾好了,就等着我娘一起离开呢!” “那为何你娘今日还要来上工?昨日连夜离开岂不是更好?”张维扬眉反问道。 李萍儿一愣,随后道:“就是怕你们怀疑......” 可她刚开口就被苏轶昭给打断了,“那五百两银票现在何处?” 李萍儿旋即抬头看向苏轶昭,眼中尽是恳求,“在......在我家。” 苏轶昭读懂了她的意思,却是半眯着眼摇头,“你知道的,待会儿去你家一查便知,你又何必撒谎?” 李萍儿掩面而泣,“人是我杀的,我抵命就是!” “不值得啊!”苏轶昭摇头,眼中满是怜悯。 李推官看向李萍儿,他觉得这里头还有好些内情。 “这暗格中是何物?你指五百两银票?可若是这般,那便无需隐瞒,还不从实招来!”李推官喝问道。 “怕不止是银票,还与月考季考有关对不对?” 苏轶昭看向李萍儿语出惊人,有一人却隐在旁处,睁着血红的双眼看向苏轶昭。 “入奉天书院的途径想必诸位比我更了解!” 苏轶昭察觉到有人在暗处盯着她,却并未看向那处。 “成绩平平,每次月考都垫底,家中贫困,却还是入了书院读书。” 苏轶昭用手摩挲着自己的袖子,突然道。 众人不明所以,不知苏轶昭这话是何意,然杨妇母女却是吓得面无人色。 张维先是一愣,随后便转头看向人群中。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人,那人突然一笑,声音嘶哑地道:“人是我杀的,不要再为难她们了。” 他举步往李推官所在之处走来,待走到近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真凶是我!”他眼中含泪,然而面上却一派轻松。 “苏师弟说得对,于心何忍呐?”他紧闭双眼,这次终于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众人大吃一惊,这怎么回事?他们有些看不懂了。 曲流云却是震惊之下问出了口,“怎会是你?” 第六十一章 斋舍凶案11 李推官震惊地问道:“你又是何人?” 一旁的衙役连忙将刚才询问的记录拿了上来,“大人!他叫王勋,是祝田的同窗!” “怎么会是他?”曲流云还在惊讶,他身旁的洛卿却是冷哼一声。 “是他我倒不觉得稀奇!”洛卿这话惹得曲流云看了他一眼。 张维叹息了一声,“可惜了!当真不值得!” 其实他早就看出王勋和祝田之间有猫腻了,但他没想到王勋居然会杀了祝田。 山长诧异地看了张维,是觉得王勋可惜吗?他不明所以。 “王勋!你说你杀了祝田?动机为何?” 李推官此刻都已经麻木了,一个两个都跑来说自己是凶手,可最后却又谁都不是。 他看了一眼苏轶昭,这小子断案过程一波三折,不过今日也算开了眼界了。 谁像此时杨妇突然扑到了王勋前面,她声嘶力竭地喊道:“大人!人是民妇杀的,与他无关。” 李推官见状眉头紧皱,“还不快将人拉开?” 王勋此刻神色倒是颇为平静,他哽咽地道:“是他欺人太甚!我忍无可忍。” 苏轶昭叹了口气,王勋这才说出了事情的始末。 原来王勋竟然是杨妇之子,与李萍儿正是亲兄妹。 当年杨妇的夫君乃是坊市中有名的地痞,此人好酒,还喜欢赌钱。 王勋十一岁那年,他父亲被赌坊的打手追债上门,当时也顾不得这么多,竟是连儿子都给卖了。 若非当年李萍儿跟着杨妇去集市不在家,那李父要卖的肯定是李萍儿。 不过杨妇有一表兄,关系不远不近。他得知此事之后,连忙赶来买下了王勋。 “过而立膝下无子,父亲便将我买下承继香火。父亲是镖师,常年在外走镖。因买下我时年岁不小了,怕养不亲,于是连夜举家搬往京城生活。” 杨妇见着一脸平静的王勋,顿时悲从中来。她呜咽出声,眼神中充满了绝望。 众人这才明白,原来是过继出去了,难怪是两姓人,他们也没想到这三人竟然是这种关系。 养父母对王勋不错,将他养到十五岁,期间读书学习不曾落下。 只可惜两年前养父走镖时被悍匪一刀毙命,养母也因悲伤成疾而殒命。 期间王勋读书三年,然养父母去世之后,无银度日,便只能离开私塾。 他读书颇有天赋,便是私塾中的夫子也是多有夸赞的。 只可惜养父走镖之时,因着私心想带点货物回来贩卖,不想中途被劫了镖,不但丢了性命,还丢了货物。 带去的银子都是借亲友的,他一死,亲友都朝着王勋要银子,将王勋逼得连书都卖了。就在快走投无路之时,他碰到了祝田。 “原来的私塾中有一名学子,与祝田是表亲。他从我那同窗中得知了我的事,便起了心思。” “可是让你也进奉天书院,每次月考都替他?”张维突然道。 其实他之前见着祝田和王勋每次月考的笔迹都有非常细微的不同,因此有些怀疑。 王勋点了点头,“是!我二人练习对方的笔迹,等月考和季考之时,我们便在自己的试卷上写上对方的名字。” 洛卿闻言恍然大悟,“难怪祝田前年每次月考和季考都是垫底,可从去年开始却一路高歌,进了月榜前十。名次一次比一次好,我之前就觉得匪夷所思。” “这两年我努力读书,可每次却都是为他在考。他替我还清了家里欠下的债务,每年替我交书院的束脩。” 王勋无奈地笑了笑,他如今后悔不已,没想到为此搭上了生母和妹妹。 祝田背靠在朝为官的族叔,那族叔本想在族中挑选一名天资聪颖者好好栽培,祝田就是为了得族叔看重,这才找了他作弊。 众人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可山长却是恼怒不已。 “你身为读书人,竟然连读书人的体面都不要了!” 王勋任由泪水模糊了双眼,他夜深人静之时,总感叹命运不公,然醒来还是得面对这一切。 “我有何办法?亲友追上门来让我还债,凭我一天七八文钱的润笔费,得还到何时?更何况父亲还借了钱庄的利钱,利滚利,我根本还不起。” 山长重重叹了口气,既气王勋堕了读书人的面子,又可怜王勋的遭遇。 “我与他在进书院前就已经商量好了,为此还签了契约。可就是这份契约,成了我的噩梦,也成了他的催命符。” 王勋捏紧了拳头,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仇恨的光芒。 “母亲临死前曾联系过我的生母,生母便撇下生父,带着妹妹来了京城。这两年一直是她们二人做活计供养我,一年前娘托关系进了书院。” 王勋抹了抹泪,却是哽咽地说不下去了。 杨妇便接着道:“我不愿让人知道我是王勋的生母,怕他叫人瞧不起,于是在书院中一直装作不认识。可那祝田不是人呐!他玷污了我闺女,却还这般张狂。” 李萍儿捂嘴痛哭,她泪眼婆娑,之前那两个多月一直是她的噩梦。 “我不知萍儿被他玷污,可他却知萍儿是我的妹妹。那次我与萍儿在外相见,正巧被他碰上,于是他又起了歪心思。”王勋愤愤地道。 李萍儿失声痛哭起来,却是将心中的仇恨都发泄了出来。 “他拿兄长威胁我,说若是我不从他,他便断了我兄长的前程。我不敢与兄长说此事,只能任他摆布。” 李萍儿说到此处,便睁着那微红的双眼,咬牙切齿地道:“他着实可恨,若只是玷污我的清白便罢了!我让他不要告知兄长,他也答应了,可最后他却失信与我!” “萍儿怀有身孕之事瞒不住我,我看出端倪,这才知晓萍儿竟然有了身孕。” 杨妇哭得捶胸顿足,“我只得为萍儿以后的日子打算,虎毒不食子,怎么说也是祝田的骨肉,便让萍儿去找那祝田说,看祝田如何处置!” 杨妇边哭边摇头,“可我没想到,昨日萍儿来找祝田,竟然就发生了这样大的事。” “那李萍儿与祝田无媒苟合这么久,你是知情的吧?”苏轶昭突然朝着杨妇问道。 杨妇本哭得撕心裂肺,被苏轶昭这么问,哭声便生生止住了。 第六十二章 斋舍凶案12 苏轶昭心下冷笑,为了儿子的前程,居然让闺女一直忍受着这样的屈辱吗? 说到底,还是儿子比闺女重要,哪怕儿子已经过继成了旁姓。 刚才李萍儿挺身而出为祝田顶罪,虽然杨妇哭得伤心,但依旧没说出真正的凶手是谁。 许是之前母女俩就商量好了吧?反正她们其中任意一人背锅,不能牵扯出王勋。 也难怪李萍儿哀莫大于心死,没有求生的欲望了。 “我与祝田的契约,写的是在书院中代替他考试,但明年的下场,我并没有答应他。” 王勋冷笑了一声,“可他在两天前突然提出此要求,我不同意,他便胸有成竹地说我会同意的,于是叫我今日寅时到斋舍找他。” 王勋想起今日寅时他到斋舍后所看到的,对他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我在斋舍外听到了萍儿和祝田的谈话,祝田让她舍去胎儿,并表示不会将她纳入府中,萍儿只能做个外室,我便气地头晕脑胀。” 王勋此刻浑身都在颤抖,“然而更过分的还在后头,我当即推门而入,欲找他理论。然而他被我撞破此事,非但没有半分愧疚,反而当着我的面欺辱萍儿。” 他只要一想到祝田当时说的那些污言秽语,便想再将祝田剐上千百刀。 “萍儿虽是小门小户出身,但亦是身家清白之女。他如此羞辱萍儿,羞辱我,难道不该杀吗?” 王勋紧握成拳,此刻他的眼中满是仇恨。 “我不愿萍儿被糟蹋,于是想与他交换条件。他娶了萍儿,我就替他作弊,可此人根本不为所动,甚至拿萍儿来要挟我。” 此刻众人闻言都面露愠色,山长更是大怒,“没想到那祝田竟是如此卑鄙之人。” “说我若是不答应,就嚷嚷出来,让众人看看萍儿衣衫不整的模样,让我二人颜面尽失。” 王勋深吸了一口气,接着便道:“我当时气得脑子抽疼,但为了萍儿和我的声誉,便只能答应了他。然而他却不肯相信我们,说要重立契约。” 接下来就与苏轶昭猜测地一般,祝田毫不避讳这对兄妹,去拿暗格中的契约。 也许是以为这两人只能任由他拿捏,祝田边拿契约,嘴里还边污言秽语,对二人极尽嘲讽。 二人听得火冒三丈,王勋更是被恨意冲昏了脑子。 他随手抄起书案上的砚台,狠狠往祝田后脑上砸了下去。 “我当时也是一时冲动,等回过神来,上前查看,却发现他已经死了。” 王勋说完便看向了李萍儿和杨妇,而后朝着杨妇磕了个头。 “娘!是我对不住你们,只能来世结草衔环以报。” 杨妇顿时哭着上前抱住了王勋,“我儿啊!是我们连累了你啊!若不是我们来了京城,你也不会落到如此境地。” 苏轶昭叹了口气,这世间因果还真说不清。 若非王勋与祝田做了交易,那李萍儿也不用受制于祝田。 李萍儿倘若不是为了王勋,祝田也要挟了不了她。 山长叹了一声,“你杀了他,却是断送了你自己的前程!” 王勋闻言看了一眼山长,眼神却很坚定。 “他欺辱我妹妹,我不能忍。我也不忍心看着妹妹抵命,她……命苦!” 王勋声音哽咽,做了这个决定他不后悔。与其带着愧疚活下去,不如他自己来承担这一切。 众人不由得唏嘘,祝田该死吗?确实该死。 然而律法岂能容情?王勋为此断送了自己的前程,李萍儿母女也是深受其害。 “那你为何要拿走祝田的衣裳?”李推官问道。 李萍儿闻言冷笑道:“自然是要羞辱他,即便他死了,也难消我们心头之恨。” “他不是要让我们颜面尽失吗?不是要将我衣衫不整地扔出去吗?那就还给他,让他死后也要丢尽脸面。” 李萍儿对祝田恨之入骨,说到他时,再娇弱的外表也不禁露出了些许锋芒。 李推官又问了细节之处,随后连忙让人去查证,不一会儿便从王勋的斋舍中搜出了五百两的银票。 此事终于完结,凶手也被绳之以法。 然而,众人心中却并不感到轻松,反而都沉重不已。 杨妇被衙役押着离开斋舍,在经过苏轶昭之时,她的眼中满是愤恨。 “这下你满意了?杀人偿命,只要有人偿命就成,你为何非要刨根究底?” 杨妇有些歇斯底里,她是真的疯了。 一想到自己不但断送了儿子的前程,连命都没了,她就痛不欲生。 苏轶昭看着她,原本的怜悯随着她的执迷不悟而消失殆尽。 苏轶昭冷笑道:“你只想到你的儿子,那你的闺女呢?她就该死吗?她已经够苦了,却还要为她的兄长顶罪,她又有何错呢?” 杨妇顿时哑口无言,直到被衙役押走,她都没回过神来。 “可是李萍儿当真想活下来吗?为了一个求死之人,舍弃她所守护的人,值得吗?” 张维此时走到苏轶昭身边,看着生无可恋的李萍儿被押走,他问道。 苏轶昭诧异地望向了他,“真相就是真相,为何要掩盖?若是都如此,那还要律法纲常作甚?岂非乱了套?” 她看向张维的眼神尤其认真,张维却是一楞,这小子说得居然还有几分道理。 “只要犯错,就要付出代价。李萍儿是死是活,也得由她自己来决定,不应该被旁人剥夺。” 张维突然笑了,没想到有一天他居然要被一个小儿给教训了。 “那你又如何知道凶手是王勋的呢?他与杨妇母女的关系,你是怎么猜到的?” 张维好奇苏轶昭为何知道这些,要知道苏轶昭刚才一直待在斋舍内,怎么可能知道这么多呢?难道苏轶昭认识王勋? “自然是猜的喽!”苏轶昭重新扬起笑脸,瑰丽的面庞上还带着几分稚气。 张维这才注意到,这小娃着实长得不错啊! “王勋平日里一定很节俭,院服破了都是缝补之后再穿。我看他的院服手肘处已经破损严重,不过那补丁打得十分巧妙,若不仔细查看,不容易察觉。” 第六十三章 看上了? 苏轶昭侃侃而谈,“我当时与他攀谈过,便注意到了这一点。缝补的针脚有些特别,正好与李萍儿身上的有些相似。” 张维恍然大悟,“那你又怎知他二人是兄妹关系呢?一般都会觉得是男女形输色授吧?” 苏轶昭摇头,“那杨妇如此激动,若这二人只是私相授受,杨妇这般激动作甚?人都是有私心的,旁人与她何干?” “你倒是聪慧,没想到一环扣一环,居然也能被你抽丝剥茧!” 突然一道略微苍老的声音传来,苏轶昭二人回头去看,发现竟然是山长。 “学生见过山长!”苏轶昭连忙行礼道。 山长的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态度观之可亲。 “你是何方人士?”山长看着眼前只到他前胸的小儿,就连往日严肃的语气都缓和了不少。 此子聪慧机敏,观察入微,更甚至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是个读书的好苗子,最难得的是性情也不错! “回山长!学生苏轶昭,京城人士!”苏轶昭连忙恭身回道。 “哦!听你方才说过是刚入学?可有拜师?”山长抚了抚胡须,笑容可掬地问道。 “山长,您是动了心,想收他为弟子了?”张维突然笑着道。 苏轶昭为自己捏了把汗,这山长要是没这意思,自己岂不是很尴尬? 啊不!就是有这意思也不成啊! 谁料山长哈哈大笑,抚着胡须道:“有何不可?” “老夫已有十余年不曾收徒,前头两位弟子也算是仕途坦荡,如今这小儿脾性合我心意,便想收个关门弟子,怎地不成?” 张维忍不住也笑了起来,“自是成的,只可惜山长晚了一步!” 山长立刻收敛起了笑容,“哦?是何人慧眼识珠?” “正是去江南铭文书院研讨的李授之,李师兄啊!”张维眼中盛满笑意,一脸看好戏的姿态。 山长立刻脸色一变,他指着苏轶昭恨恨地道:“你居然拜了李授之为师?” 苏轶昭见山长脸色不好,只得小心翼翼地答道:“正是!” 山长立刻气得拂袖怒骂:“他李授之惯会误人子弟!简直是荒唐!” 他说罢转头就要离开,不料片刻之后想起了什么,转头问道:“你可是那苏府三老爷苏文卿之子?” 苏轶昭闻言呐呐地点了点头,还未等她回话,那山长却是气得拂袖而去。 看他跺脚的步伐,好似气得不轻啊! 她将视线转向张维,满脑门子的问号。 张维仰天哈哈一笑,“山长虽平日里严肃端正,其实脾性再好不过。不过他这一生中,唯与二人不睦,一是你老师李授之,二是你父亲苏文卿!” 苏轶昭拍了拍脑门,好嘛!竟是两人都得罪了山长,那她以后在书院还要不要混了? 这老师与山长都在书院,起争执也是有可能的,可她便宜老爹与山长是何关系?为何会得罪了山长呢? “可我父亲与山长是如何不对付的?”苏轶昭眼巴巴地问着。 岂料张维看完热闹之后,竟然拂了拂衣袖,施施然离去。 “你回去问问你父亲便是!” 苏轶昭看着此人的背影若有所思,此人不足弱冠,竟然已经是书院的夫子了?难道是关系户? 一整日都被这件事耗费了时间,苏轶昭看了一眼日照的角度,算了,不一会儿就要下学了,还是与夫子告假,去集市上溜达一圈吧! 苏轶昭去请假时,秦夫子很是通情达理,以为他是受了惊吓,还叮嘱回府好生歇着。 不过苏轶昭并没有马上回府,而是转头去了南市。 “老伯!这个多少钱?”苏轶昭拿起摊上的一本所谓的古籍,随口问道。 那老伯左右望了一眼,朝着苏轶昭神秘兮兮地道:“嗐!这可是大郡朝的古籍,对科举大有助益。” 嗯?苏轶昭看了一眼书名,《大郡野史》? “您认真的吗?这书,破成这样?”苏轶昭不禁笑出声,这老伯看了自己的穿着,以为自己是个肥羊吧? 如今的大云朝前面是武朝,武朝的前朝才是大郡,这本书若真是大郡的,倒也算是古籍。 不过这书实在是鸡肋,苏轶昭刚才略微翻了翻,发现就是大郡的风土人情和一些历史人物的相关,她也是觉得好奇,这才想买的。 老伯顿时一脸你不懂的表情,“这古籍保存了这么久,肯定就破啊!” 苏轶昭无奈地笑了笑,“不过是几位历史人物的生平,说得还是些毫无根据的事,我想买了当本杂书看看。您看您出什么价儿?贵了我可不要。” 她说着将书重新放在了摊位上,摆明了是一听价高转身就走的模样。 老伯伸出了一只手,“起码得这个数儿!这个数都是便宜你了,若非看你是个小儿,这个数我肯定不卖你。” “五两银子?”苏轶昭皱眉,这是抢钱呢? 老伯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什么五两银子?这古籍是大白菜吗?五十两!” 他说完就双手抱胸地坐在了小杌子上,一副不打算理会的样子。 “那您自个儿留着吧!”苏轶昭摇了摇头,她可不做那肥羊。 苏轶昭抬腿就要离开,她算了算自己这段时间存下来的银子,发现才二十五两多,真是穷的可怜。 不行啊!还是得想办法赚钱。 不管前世还是今生,她都觉得钱是最重要的。 前世她除了上班还做兼职,就是为了还房贷。 没办法,穷怕了。她爸死得早,之前想下海经商,借了不少钱,却不料英年早逝,导致祖父卖了家底才勉强还上。 后来日子就过得苦巴巴的,亲娘还另嫁他人,有了新家庭。 新家庭不接纳她,刚开始还每个月给点生活费,后来她上大学之后,竟是一分钱都没了。 老妈说,新家有两个弟妹,日子过得艰难,没钱再养她了。 还好老家的堂叔平日里一直资助她,因此她上完大学出来工作之后,便一直在存钱。 除了自己买房子,还会每个月给老家的堂叔寄点。 没钱的日子实在难以忍受,她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 其实今天出来是想找商机的,总不能坐吃山空,否则她觉得自己就像是水中的浮萍,无依无托的。 第六十四章 愁银度日 首先是要找到赚钱的买卖,至于本钱,苏轶昭望了东方一眼,那边是起伏的山峦。 “哎?你这小公子,算了!算你三十两吧!” 老伯见苏轶昭竟然毫不犹豫地就走了,顿时在身后叫唤道。 苏轶昭没有理会,只是慢悠悠地在坊市中转悠着。 见着苏轶昭头都没回,那老者终于坐不住了,“算你十两银子,十两总成了吧?这是最低价了,是真古籍,这书你在哪儿都找不到,是绝版呐!” 苏轶昭转头看向那老者,伸出了五根手指。 “什么?五两银子?那不成,这书可是大郡朝文家旁支所著。那文家你知道吧?大郡名门望族……” 老伯顾自喋喋不休,苏轶昭却是摇了摇头。 “什么五两银子?我说的是五十文,您要是卖,我就买了。这天色渐晚,我也得早些回去。” 苏轶昭可不知道什么大郡朝的文家,这跟她无甚关系。 老伯顿时气得吹胡子瞪眼,“你这小娃,不知好歹!这样的书你居然只舍得给五十文?” 苏轶昭叹了口气,看着气得唾沫横飞的老伯,道:“那您倒是卖不卖?” 那老伯猛地将那本书往前一推,气呼呼地道:“给给给,拿去!” 苏轶昭这才折回,顺便从怀里掏出个一钱的银角子。 老伯拿出旁边的小称称了称,这才放下心,找了五十个铜板回去。 苏轶昭见过月容称银子,并不觉得好奇,但这样称银子的小称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她打量了一眼老伯,鬓角斑白,花白的胡须和微微散乱的发丝,显得人有些颓丧。 额头上横纹深刻,看起来十分沧桑,可眼神却很清明。 苏轶昭又看了一眼他摊子上其他的书本,有回收的旧书,还有崭新的四书五经。 突然发现角落里有一本很小的书,封面是蓝色的。 苏轶昭有些好奇,她随手拿了起来,打开翻阅。 映入眼帘的是寥寥几笔的人物画,下面配着一小段文字。 这古代画画最讲究个意境,有些画得还很抽象。这人物描画地不怎么样,不过却与前世的连环画很像。 就在苏轶昭想仔细查看一下细节,却不想一只粗糙的大手劈手就夺了过去。 “这书不是你这小娃看的,买好了就快回去!街上拍花子多,你这小娃长得细皮嫩肉的,遇上了铁定给你套麻袋。” 老伯看了一眼天色,便打算收摊了。 “唉!今日亏本卖了两本!” 苏轶昭有些意外,原以为这老伯是靠一张嘴忽悠人的,没想到却是个面冷心热之人。 “这是小人儿书吗?为何我不能看?”苏轶昭故作好奇地问道。 “这不是什么小人儿书,只是有人将才子佳人的故事画下来,放在我这里寄卖的。你还小,看不得这些。”老伯收拾着东西,头也不抬地回道。 苏轶昭刚才略微看了看,发现那人物画很抽象,更像是随手勾勒的。 那作者叙述故事的能力也不怎么样,虽然苏轶昭没见过其他的话本子,但这个故事开头就很老套。 “从前有个书生……”开头第一句就是这句话,苏轶昭可以想象很多话本子,开头第一句就是这。 “您这还收话本子啊?”苏轶昭索性也不走了,与这老伯攀谈起来。 “怎么?你有兴趣?那等以后来了话本子,你来选些适合你的。五日来淘一次,大概二十文一本!”老伯以为来了生意,于是略微热情地道。 “就这小本子,要二十文钱啊?”苏轶昭指着那话本子说道。 “你要是熟客,我就给你便宜两文钱。人家都是放这儿寄卖,我可不赚你多少铜板,都被人家得了。”老伯叹了口气,生活如此艰难呐! 苏轶昭见老伯看了过来,顿时凑近了些。 “老伯!其实我有个师兄……” 夕阳西下,橘红色的光似乎将酒肆上的幌子都染成了银红色。 “什么?那不成,总得给我赚点吧?”老伯的声音忽然提高,而后猛地摇了摇头。 “您不知道,我那师兄不仅面皮薄,有些读书人的清高,他性子也固执。往常我也愿意接济几分,可这不是长久之计啊!” 苏轶昭说着说着,就拉上了老伯的袖子,继续道:“原本他是不屑做这营生的,可无奈家贫,寡母又重病,否则必然不会同意这般。” “可是你要八成,未免太贪心了,我还能有赚头?”老伯摇头,一脸的愁苦,可眼中却精光闪烁。 “您放心,准保有的赚,还得赚不少。我师兄出的话本子,我可是看过了,凭这可不能比。您要是同意,那就这么定下。等他写好了,我先拿给你看看。” 苏轶昭说得一脸肯定,老伯便想着等看了话本子再说。 “到时候可不止卖二十文一本,您就等着吧!不过咱可说好,你不能自己随意加价,否则咱们就终止合作。” 老伯点头答应,“成!不过这事儿你不用回去跟他商量?” 苏轶昭摆手,叹了口气,道:“不用,我师兄说这都是有辱他读书人的脸面了,都交给我去办!帮他一把,总好过他被饿死吧?” 那老伯深深看了苏轶昭一眼,“你倒是好心!” 我信你才有鬼!老伯心里冷哼! 二人说定第一次交话本子的日期,苏轶昭便动身回府了。 不过刚去正房请安,便听见半月未曾谋面的便宜老爹正在屋内说话。 “你说咱们四房一直靠你的嫁妆出息过日子,如今你将那些个铺子给出去帮衬娘家,我是毫无怨言,你怎么反倒怨起我来了?” 男子带着怒意的声音隐约响起,在门外候着准备请安的苏轶昭闻言连忙竖起了耳朵。 “咱们四房原本就没什么进项,再将那两个铺子给出去,咱们四房的进项就少了一半。老爷不沾庶务,哪里知道妾身的难处?” 妇人的声音在颤抖,像是极力压制着心中的怒意。 “少了一半又如何?咱们四房有公中月银,一样能过日子,也免得你常拿这些说事。”苏文卿毫不在意地道。 苏轶昭听出这两人应该是为了银子在吵架,原来这官宦之家也有为了银钱发愁的时候。 第六十五章 文钰的遗物 “又如何?”唐氏看着眼前略带怒意的男人,眼中满是失望。 “这下四房不用你的嫁妆出息贴补,咱们用公中的银子,岂不是正好?可你却还是不满意,那我当如何?” 苏文卿觉得唐氏简直不可理喻,每次都拿嫁妆出息说事儿。如今将铺子给了大舅哥帮衬,他毫无异议,也不知唐氏在闹个什么。 “你对我这也不满意,那也不看不惯,不如回你的娘家去住,心里还舒坦些。” 苏文卿不耐的声音响起,将唐氏气得够呛。 “什么?你这是打算休了我?” 唐氏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苏文卿,这被休弃回娘家的下堂妇哪里有什么好日子过? 夫妻多年,纵然之前成亲不是你情我愿,但好歹她还为了老爷生了嫡子,她竟是没想到老爷居然这般心狠。 候在屋外的苏轶昭听到屋内的争执,顿觉有些尴尬。 抬头看向前方靛蓝色锦缎的门帘子,眼神不经意与守在外头的二等丫头芙蓉撞上。 二人相顾无言,苏轶昭觉得此刻还是不宜过去请安,于是道:“芙蓉姐姐,我待会儿再......” 却不想芙蓉也觉得苏轶昭在此不妥,于是也开口道:“七少爷不如待会儿......” 二人同时开口,可还未来得及说完,苏文卿就已经甩开门帘子大步冲了出来。 屋内随即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唐氏的啜泣呜咽声。 苏轶昭堪堪行了个礼,却见着苏文卿怒发冲冠,大步越过他,往院外走去。 唉!此刻进去实在不妥,进去就擎等着挨骂吧!苏轶昭决定待会儿再来。 谁想他刚一抬头,就发现刚刚离去的苏文卿去而复返。 “你爹我有的是银子,哼!”苏文卿塞给了苏轶昭一锭五两的小银锭子,说完就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苏轶昭丈二摸不着头脑,可随即一想,就明白了。 这爹好面子,怕是觉得自己在外面听到了里面的谈话,想证明他自己有钱呢! 不过这爹的脑回路确实与常人不同,她看了一眼手中的银子,不免哭笑不得,这又能证明什么呢? “七少爷!奴婢给您进去通禀一声!”芙蓉见着苏轶昭在门外候着,只得进去通禀。 苏轶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芙蓉进了屋,其实她想说,还是待会儿来得好。 幸好唐氏心情不佳,根本不想见她,于是她便回了院子。 “舅老爷来了,在正房待了一个时辰,刚离开不久!” 苏轶昭净手的动作一顿,立刻看向月秋问道:“可是舅老爷府上有什么事?” 月秋一边给苏轶昭拿擦手的帕子,一边叹道:“其实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今儿舅老爷一走,府上都传开了。” 月容看了一眼说话的二人,便将书箱放到了书房,只是脸上稍有不安。 “说是舅老爷前一段时间去边关采买,被人下了套子,损失了不少银钱。今儿是来求太太的,让太太帮衬帮衬。” 听到月秋的话,苏轶昭立马想起请安时,在正房外听到的谈话。 唐氏将手上两个最赚钱的嫁妆铺子都给了大哥唐明喜,想来这次唐家必定损失不少,毕竟连唐氏的嫁妆都拿去应急了。 “府上都是风言风语的,咱们四房以后的日子只怕要更艰难了!” 此刻月容也叹了口气,虽说太太对自家少爷也不见得多大方,可是四房本就日子不好过,那些下人最会见风使舵的。 苏轶昭闻言一怔,看来赚钱得提上日程了。 “可知是怎么被骗的?若真是被下了套,那不得将那些人捉拿归案?” 苏轶昭想起自家祖父好歹是从三品的大员,出了这样的事,也有损苏氏的脸面。 “已经报了官,可那些人想必都是老手,哪里就这么容易抓到?据说带回来的熏香有不少掺了假货,损失惨重呢!” 月秋倒是心大,反正四房的境地一直以来都是这般,也就是更惨了点而已。 “熏香还能有假?” 苏轶昭疑惑地问了一句,这唐家是做熏香起家的,其他的营生不说,在香熏香上也能栽跟头吗? 月秋闻言摇了摇头,“这奴婢就不清楚了!” 苏轶昭若有所思地进了书房,开始铺纸准备练会儿大字,反正晚饭还得一会儿。 月容和月秋知道少爷读书之时不喜有人伺候,于是都忙各自的去了。 相思从苏轶昭的袖中跳了出来,大摇大摆地躺在了砚台旁,还惬意地抖了抖小腿。 苏轶昭瞥了它一眼,而后边练字边说道:“两个时辰未见,你越发圆润了啊?” 相思闻言用它那绿豆大的双眼瞪向了苏轶昭,冷哼了一声,“你就说什么事儿吧?” 苏轶昭闻言不禁笑出了声,“你可真是成精了。” “你再不活动活动,就长成猪了,你是一只美貌的鼠啊!可不能任由自己这么放纵下去。出去溜达溜达,看看府上今日有什么新鲜事儿。” 苏轶昭搁下毛笔,好整以暇地道。 “你又要打探消息?我一回来不能给歇会儿?不去!”相思转了个身,用屁股对着苏轶昭,竟是不打算理了。 苏轶昭看着相思那长长的尾巴,坏笑着道:“正好毛笔坏了,你这尾巴借我用用。” 相思一听立刻窜起,它举着爪控诉道:“你就是要压榨我,再这样我不跟你混了!” 说完也不等苏轶昭接话,气呼呼一溜烟就走了。 苏轶昭摇头失笑,随后想到了一物,便收起了笑容。 将一旁的小柜子打开,里面摞着几本书。苏轶昭将书都拿了出来,终于露出了藏在下面的物件,只见里面正静静地躺着一只喜鹊登梅的黄花梨木匣子。 年长男子巴掌大的匣子,上面还挂着一把黄澄澄的锁头。 黄花梨是好料子,苏轶昭来苏府时,这是行李中最值钱的物件儿,没有之一。 睹物思人,这匣子是生母文钰临终前交给她的,这里面有着文钰守护了一生的东西。 从衣领中拽出一把小巧的钥匙,苏轶昭将盒子打开,最上面是一封书信与一张羊皮卷。 第六十六章 刀子嘴豆腐心 苏轶昭将书信拿了起来,放在手中端详。 书信已经被浆糊给封了起来,泛黄的信封上写着“和、亲启”,字迹娟秀中略带锋芒。 见字如见人,文钰的性子也应是如此的。没有拆开信封,因为这不是写给她的。 拿过羊皮卷,不过一本书那么大,苏轶昭摊开一看,这是一张地形图。 不过上面的地形根本就不认识,图的终点上标注的是一座山。 文钰临终前拉着苏轶昭的手殷殷嘱咐,这张地形图,如若苏轶昭找到了,那便是苏轶昭的宿命。 如若没找到,苏轶昭便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 苏轶昭如今还记忆犹新,文钰临终前似乎有些反悔,又说是不用刻意去找,顺应天意便是。 视线投向匣子里最下面那层最后一个物件儿,这是一支累丝凤形金簪,其中镶嵌的红宝石和蓝宝石不小,让苏轶昭都看直了眼。 这黄花梨的匣子名贵的可不止是它的木料,还有匣子里这支金簪。 然而,文钰临终前交代过,不到万不得已,这根簪子是不能拿去卖的。 因为这根簪子不是她的物件儿,它的主人就是那书信上所写的“和”。 此人是谁,文钰却并未说明,只说若是遇上了就将簪子和书信交与那人,至于怎么去找那人,文钰又说看缘分。 总之,这份遗物并不是给她的,且还给苏轶昭留下了难题。 苏轶昭觉得这个“和”应该不是苏文卿,苏文卿表字程远,中间没有和字。 不过文钰临终前竟是未对苏轶昭透露过生父的身份,只嘱咐好好生活,道那是负心人,不提也罢! 将簪子看了又看,苏轶昭叹了口气,怎么就不是她的东西呢?这簪子看起来可不便宜。 又拿起书信犹豫了一会儿,虽然好奇,但苏轶昭还是忍住了。 她总觉得文钰的身世似乎有些秘密,这封书信会不会与身世有关呢?毕竟这簪子可不是一般人能买得起的,少说也值个二百两吧? 思索了片刻,苏轶昭还是将东西锁回了匣子里。这匣子放在这儿还真不安全,月容她们经常打扫书房,只怕对这匣子也是早就发现了。 苏轶昭心中寻思着等有银子了,还是在外置办个宅子才好。 四房的事儿在苏府向来都不是什么秘密,更何况舅老爷求上门来,不但带走了唐氏两个铺子,还求了老太爷的帖子去。 四房因为这件事在府上的日子更艰难了,那些下人都是捧高踩低的。 唐氏手里拮据,没银子使,那些下人没了好处,自然又是一阵冷嘲热讽,将四房的下人气得都黑了脸。 就连月秋都和大厨房的人吵了两回,被大厨房的婆子去大太太处告了黑状,罚了一个月的月钱。 而唐氏这几日也是忧思过甚,终于病倒了。 “儿子看母亲这几日清减了不少,您身子还未痊愈,还是多注意身子为好!” 苏轶昭刚下学就来正房请安,见着唐氏蔫蔫儿的提不起劲,这才劝道。 其实唐氏也算不得多坏,就是有些刀子嘴豆腐心。 面上对她冷冰冰的,但要说真做过什么算计她的事儿,倒是没有的。当然,除了上次学规矩那会儿。 唐氏正用手抚着抹额,延伸至额角处,听到苏轶昭这么说,她微微一愣。 见苏轶昭神情真挚,她心中到底舒缓了些,这庶子其实也没那么讨厌。 苏轶昭刚进府时,唐氏的身材是颇为圆润的,不过这几日烦心太过,确实是瘦了些。 “不过是有些烦心事,这几日你在书院学得如何?既然拜了李师为师,便需尊师重道,聆听教诲,努力上进才是。” “儿省得的!母亲,六哥这几日可有消息传来?他的病情如何了?有了名医医治,应该有所好转了吧?” 苏轶昭想起去求医的苏轶梁,便随口关心了一句。 说起苏轶梁,唐氏的脸色攸地冷了下来。 “已有好转了!我身子不适,你先回你的院子吧!” 听到唐氏下逐客令,苏轶昭自然不会多留,于是立刻告辞出了屋子。 苏轶昭一离开,身旁的黎妈妈就忍不住试探地问道:“太太,奴婢看七少爷对您也是关心得很。” 唐氏冷哼了一声,“我是他的嫡母,他便是心底对我再有意见,也总得做个样子。孝道大于天,难道他还敢对我不敬?” “奴婢看他这段时间倒是挺安分的!不过从上次的事儿看得出来,他可不是省油的灯。” 黎妈妈见着太太的神色冷了下来,嘴角扯出的一抹笑容稍纵即逝。 上次的事儿,让她见识到了这个孩子的心计。 虽然苏轶昭这段时间安分守己,很是规矩,叫人挑不出一丝错处。然而越是这般,越是让她心生警惕。 刚才太太似乎对七少爷的防备少了些,可这孩子心里的小九九一点也不少,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太太被苏轶昭给哄骗了。 六少爷的病若真的好不了了,太太又对那孩子心软,那六少爷以后该如何自处呢? 唐氏拿起一旁的茶碗抿了一口,“不过是个庶子,若是敢使什么小心思,难道我还不能拿捏他了?” 想起儿子那边传来的消息,唐氏不禁心中更为郁结。 儿子到陇南府也有好几日了,昨儿个传书信回来,说是这几日天天都在吃药,可病情却没有半分好转。 若是儿子当真好不了了,那四房的家业难道就真的要拱手送给那半路来的野小子? “他明日书院沐休吧?”唐氏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问向黎妈妈。 黎妈妈点头,“是!” “长辈身子不适,晚辈自然要侍疾了。”唐氏冷笑出声,她的儿子还在受苦呢! 若是苏轶昭刚才知道唐氏的打算,必然要打自己的嘴,而此刻她正在房内收拾着明日要用的东西。 “少爷!您要这个作甚?”月秋听到苏轶昭竟然让她找出上次在院子边撒剩下的雄黄粉,好奇地问道。 苏轶昭正在练着大字,闻言头也不抬地回道:“明日与同窗约好了去爬山,山上蛇虫鼠蚁多,这不是有备无患吗?” 第六十七章 望山跑死马 “您明日要去爬山?那是不是得准备些吃食?”月容立刻问道。 苏轶昭连忙摇头,“明日在坊市中随意买些便成!” “可坊市中的吃食哪里干净?若是吃了闹肚子怎么好?” 月容本想说让大厨房早上帮着做些糕点,可转念一想,大厨房那些小人一定不肯,还不如直接找侍方的爹。 这边苏轶昭正期盼着明日快点到来,却不知一大早他去正房请安之时,梁妈妈的一番话让她心生警惕。 “咱们四房只有您和六少爷两位晚辈,太太这几日风寒未愈,再加上忧思忧虑过甚,竟是生生病倒了。咱们这些下人,有些事儿还真就拿不了主意。” 苏轶昭刚要进去,便听到梁妈妈在一旁感叹不已。 “若是六少爷还在府上,是必定舍不得太太如此辛劳,每日都要嘘寒问暖,鞍前马后地侍奉着。” 梁妈妈说着还深深叹了口气,道:“七少爷,您也多劝劝太太,莫要忧思过甚,否则等六少爷回来,必定又要心疼不已。” 嗯?这梁妈妈是吃错药了?大清早的说话就夹枪带棒的,这不就差指着自己的鼻子说自己不孝顺了? 苏轶昭深深看了梁妈妈一眼,这梁妈妈每日待在府中想必也挺闲的。 “梁妈妈说的极是!您是不知道,不要说六哥了,便是身为人子的我,这几日也是跟着忧心的。母亲的病总也好不起来,我心中已是焦急万分。” 苏轶昭叹了口气,面上尽是愁苦之色。 梁妈妈见着苏轶昭如此惺惺作态,脸庞抽搐了几下,还未来得及说话,却见苏轶昭已经撩开帘子进了屋子。 苏轶昭这会儿哪里还不知梁妈妈的意思?该不会是想让他侍疾吧? 可他一个庶子,颇有不便,难道这是唐氏的意思? 心中若有所思,苏轶昭已经看见了歪在美人榻上的唐氏。 她快走两步上前行礼,“儿子见过母亲,母亲今日身子好些了吗?” 唐氏用手抚了抚头,用沙哑的声音道:“竟是觉得比昨儿更难受了些!” 呵!看来唐氏真的打这主意呢?苏轶昭心下冷笑。 “母亲!这病情反反复复,不如咱们换个大夫诊脉?您还是得放宽心才是。今儿儿子打算上山为您祈福,听说今日法源寺高僧会选有缘香客会见,儿子打算给您求一道神符。保您九如之颂,福寿安康。” 看着下方恭敬的苏轶昭,唐氏有些愣神。 要论亲儿不过如此,梁儿何曾想到过这些? “嗐!还是七少爷孝顺,咱们太太有福了!”梁妈妈端着茶盏进了屋子,闻言笑着夸赞道。 唐氏立刻回过神来,不是自己肚子里出来的,怎么可能真心对自己?不过是装样罢了! “你倒是有孝心!”唐氏突然不知该怎么说出侍疾的话来,毕竟是庶子,不如庶女拿捏方便。 “这都是儿子应当做的,古有王祥卧冰求鲤,黄香扇枕温衾,儿子自认多有不如,日后定当向他们多多学习。” 看着下方苏轶昭引经据典,又对她尊敬有加的模样,唐氏突然生出了一种感慨。 若这孩子是自己亲生的,那该多好? 只是这一念头突然冒出来,却将她自己吓一跳。她自己有儿子,何必羡慕旁人的? 这苏轶昭不过来府上数月,对自己又会有多深的感情?不过因为自己是嫡母,不得已而为之罢了! 恰恰是这般口蜜腹剑之人,自己才更应该小心才是。 “你说的高僧可是注明大师?”唐氏突然想起法源寺的高僧,于是问道。 苏轶昭点头道:“正是!” “你有这份心就行了,早去早回吧!”唐氏冷着脸说着,此刻她已然没了之前要给打压苏轶昭的心思了。 苏轶昭心中有些疑惑,这么容易就放过自己了? “多谢母亲关心!” “太太!您这就放他走了?”梁妈妈等苏轶昭走后,连忙上前提醒道。 唐氏正阖目养神,闻言道:“你以为那法源寺高僧这么好见的?他的神符一符难求,既然他要去,那就随他吧!” 梁妈妈转念一想,也是!这能不能见到注明大师,还是个问题呢! “还是太太心思玲珑......” 不得不说,这好话谁都喜欢听!苏轶昭带着侍方出府之后,由衷地感叹道。 “少爷!您真要去法源寺求符啊?这得道高僧咱们还不知见不见得着呢!” 侍方苦着脸,这差事比之前求香扇还要难。 苏轶昭并未作答,而是撩开车帘看向外面的日头,对车夫道:“先去南市吧!” 南市一如既往地热闹,苏轶昭下马车之前吩咐侍方先到法源寺等他。 “哎?少爷,您何时去法源寺啊?”侍方就要下马车跟上,见着苏轶昭已经跑开,立刻追问道。 苏轶昭边跑边摆手道:“下晌过去,在寺里等我。” 苏轶昭没有丝毫犹豫,快速跑进了一家成衣铺子。不过半刻钟,换了一身粗布短褐的她就已经从成衣铺子出来了。 马不停蹄地进坊市买了一只箩筐和三斤猪肉,苏轶昭叫了一辆牛车,就赶往了十里亭外的大山。 如今已过五月,天气不冷不热,山间还有几分清凉。 牛车摇摇晃晃,那赶车的老汉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儿,一脸的惬意。 看着前方老黄牛不停地甩着尾巴,迈着悠闲的步伐,苏轶昭不禁叹了口气,而后别过了眼。 唉!早知这牛车如同蜗牛一般,她就雇一辆马车了,只可惜她当时顾虑太多。 “老伯!这牛这么慢,咱们几时才能到滁山啊?”苏轶昭忍不住问道。 望山跑死马,别看那滁山好似就在眼前,可出了城郊,苏轶昭与滁山的距离依旧没有拉近。 刚才还哼着小曲儿的老汉闻言回头看了苏轶昭一眼,“啊?你这小娃,你要快点不早说?我还以为你要去踏青呢!” 苏轶昭一噎,险些要翻白眼,她皮笑肉不笑地道:“我要赶路,自然得快着些了,您看我这像是去踏青的吗?我赶着上山采药呢!” 谁想那老伯头也不回地道:“细皮嫩肉,像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似的,没想到也要上山采药,你抓好喽!我这牛真要赶起路来,马车都追不上呢!” 第六十八章 毒蛇引路 苏轶昭哭笑不得,这牛车再快能快得过马车?牛皮都要吹破了吧? 不料苏轶昭刚要取笑几句,那牛车却真的快了起来。 郁郁葱葱的山林,抬头望去,连成片的树冠犹如绿色的巨伞,罩在连绵起伏的山峦上。 只有零星的阳光能顽强穿过绿茸的厚厚织毯,在枝叶和土地上形成点点光斑。 苏轶昭背紧了背篓,拿起一根中途捡的树枝,敲打着一旁的茂密草丛,艰难地前行。 “我说!有好好的路你不走,非要走这犄角旮旯!” 相思蹲在苏轶昭的肩头,一只爪子还牢牢抓住了苏轶昭的衣领,就怕被甩下去。 “咱们要去内围,已经没路了,当然只能靠自己走出一条路来。” 苏轶昭用袖子抹了抹头上的汗水,呼吸有些急促起来。 自上山之后,她已经走了有半个时辰了,想来这里应该算是内围了。 “你去前头打探一下,找找这山里的老鼠。”苏轶昭一把揪住了相思,将它从肩头拿了下来。 谁想相思紧紧抓着苏轶昭的衣领,就是不松爪。 “这深山老林的,你就不怕我迷路?这里的鼠我又不认识,我、我、我不去!” 听出相思语气中的彷徨,苏轶昭突然笑了,“没想到你也有怕的时候。” 说完她也不再勉强,这山里的动物多,老鼠的天敌也不少,相思会害怕也在情理之中。 “你到底要找什么?”相思这次没有反驳苏轶昭的话,而是好奇地问道。 苏轶昭深深喘了口气,拿起背篓里的水囊猛喝了一口。 “当然是找宝贝了,这些小动物,见着我都跑了,我还来不及问。” 苏轶昭有些气馁,走了这么久的山路,小动物一见着她都跑得飞快。 一人一鼠正说着,前方突然传来沙沙声。 苏轶昭的汗毛立刻竖起了起来,她警惕地望着四周,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黄纸包。 等她将纸包打开,正要撒下之时,前方突然出现了她最害怕的动物,蛇。 阴冷的双眼瞪着她,五尺长的身子舒展着,高昂着的头再加上蔑视的眼神,让苏轶昭犹如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相思也有些害怕,它总觉得这蛇不是在看苏轶昭,而是在盯着它,它是被盯上的猎物。 “咱们快跑,先避开它。”相思此刻非常慌张,它从苏轶昭的肩膀处一跃上头顶,忍不住催促道。 “不行!我腿软!”苏轶昭的声音中带着几分颤栗,没办法,她就是怕蛇。 就这般,一人一蛇一鼠对立了良久,谁都没动。 “嗐!你是不是想吃肉了?” 苏轶昭见蛇盯着她半天不动弹,她又看了一眼蛇那细长的身子,觉得这蛇约莫是吞不下她的。 “你背篓里不是有肉吗?分它点吧!我怎么觉着它是要吃我呢?”相思见蛇不动弹,也终于冷静了下来。 苏轶昭突然想起自己不是有和动物沟通的异能吗?倒不如试着沟通一下。 “那什么?蛇兄,你是饿了吗?我这里有肉!” 苏轶昭说着便慢慢地放下背篓,接着碰出一块用油纸包裹的肉来。 她来之前买了三斤,让屠夫分成了好几块,就是为了以防万一的。 苏轶昭紧紧盯着蛇,却发现它原本舒展的身躯此刻开始盘了起来,那架势倒像是等着她的孝敬一般。 将背篓挡住在胸前,苏轶昭迅速从靴子的一侧抽出匕首。 还不知道这蛇什么意思,还是得有备无患。 “您这?我给您切成小块儿的?”苏轶昭心中疑惑这蛇为何对她的问话没反应?难道是听不懂她说的? 可是按照苏轶昭之前寻找的规律,开了智的动物应该是可以沟通的,难道那蛇未开智吗? “算你识相!” 突然耳旁传来一道稚嫩的声音,苏轶昭明白这不是人在和她说话,而是眼前的这条蛇。 乖乖!这么大个身子,居然还是个孩子吗? 不过既然能沟通,那就代表她今儿的事有着落了。 当下苏轶昭也不再害怕,而是将肉放在了油纸上,开始用匕首切成小块。 就在苏轶昭切猪肉的功夫,那蛇已经慢悠悠地游了过来。 相思觉得对方放在它身上那势在必得的目光消失了,但它此刻也只敢老老实实地待在苏轶昭身上。 “这么多够你吃了吧?”苏轶昭背篓里还有肉,但她还得应付接下来的动物。 蛇没有应答,上前叼着一块就吞了下去。接下来就是狼吞虎咽,这块近一斤的肉被蛇没几下就吞完了。 它吃完舔了舔舌头,“这是什么肉?真好吃!” 苏轶昭看着对方三角形的脑袋,知道这蛇有毒,也不敢与它靠得太近。 “猪肉啊!”苏轶昭脑子一转,想到了个主意。 “真好吃,你还有吗?”这样处理干净的肉,让蛇意犹未尽。 相思看着蛇吞下的快一斤猪肉,顿时吓得禁声,这么多肉怎么感觉还不够塞牙缝的? “还有一小块,不过你得帮我的忙!”苏轶昭说着又摸出了一包小点的,放在蛇面前诱惑道。 推开眼前灌木丛中的藤蔓,苏轶昭已经将手中的匕首当成了镰刀。 将被勾乱的发丝重新用一根彩带绑在脑后,苏轶昭此刻也顾不上什么发髻了。 “蛇兄啊!咱们这么漫无目的地找也不是个办法啊!我说,你得给我找个眼神好些的,指不定就知道哪里有草药呢!” 苏轶昭无奈叹了口气,这位蛇兄的眼神不好,哪里知道何处有草药? 前方在草丛中畅快游动的蛇闻言思索了片刻,才道:“我知道谁最清楚这里的草药,反正你跟我走就是了。它每天都在山里到处跑,你给它看你的画,它准能知道。” 这蛇挺单纯的,苏轶昭倒是不觉得它会有什么恶意,但它爹娘可不一定好说话啊! 要是这爹娘找来了,看着她这么一个活动的肉块,哪里还会跟她客气? “你不是说它在山上乱跑?那咱们要到哪里去找它?” 苏轶昭将袖子上的绑带紧了紧,再从这树丛中过,她就快要衣不蔽体了。 “我能感应到它就在附近。”蛇说着突然停下蠕动的身躯,“到了!它就在那儿。” 苏轶昭连忙用匕首砍去眼前的灌木丛,从一棵大树后走出。 可当她看到眼前的动物之时,顿时瞪大了双眼,两股战战。 第六十九章 鹿茸 “你看!大黄的眼神肯定好,我就先走了!” 蛇说完也不等苏轶昭回话,一溜烟就跑得没影了,只剩下个苏轶昭欲哭无泪。 “乖乖!这眼睛跟个铜铃这么大,肯定好使啊!不过,你确定它会帮你找吗?我怎么觉着它肯定能吞下你呢?” 相思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对苏轶昭惊呼道。 棕黄色带着黑色条纹的皮毛油光水滑,顺着微风掀出了一层层,犹如风吹麦浪。 额头上的王字清晰可见,整个身躯在苏轶昭看来,犹如铁塔一般。 原本老虎是趴在地上打盹的,此刻因着苏轶昭的到来,已经是半梦半醒了。 只见它正眯缝着眼,迷茫地看苏轶昭。 “这打个盹正好饿了,食物居然主动送上了门?” 老虎觉得自己的运气好到不可思议,于是瞌睡瞬间消失地无影无踪,就地打了个滚,站了起来。 它这一站起来,就更显得威风凛凛了。 老虎朝前迈出了一步,不住地打量着苏轶昭,至于相思,它自然不会放在眼中。 “瘦是瘦了点,好歹啃了骨头还有点肉呢!” 亲耳听到对方要吃自己,还在嫌弃自己身上没肉,这真的是个特殊的体验。 这蛇兄,真是将她坑惨了,她现在一点也不敢动,反正她跑起来肯定没老虎快。 “等等!我是来给您送孝敬的,山大王!”苏轶昭连忙叫住了已经蓄势待发的老虎,觍着脸道。 她其实还发现一点,只要她和动物沟通上,那对方就会对她有好感,一般不会轻易伤害她。 老虎一听觉得很新奇,叫自己山大王?这称呼让它十分受用。 至于什么是孝敬,它不明白。 “您不是想吃肉吗?我给您带来了!”苏轶昭说着便将身上的背篓放下,开始从里面掏油纸包。 老虎闻言也不急着行动了,它倒要看看这人要干什么。 苏轶昭将油纸包打开,老虎发现里面居然是香喷喷的肉。 看着苏轶昭将肉扔了过来,老虎虽然垂涎三尺,但依旧警惕地没动。 “快吃吧!这里剩下的也是你的。” 苏轶昭知道这点肉还不够这位虎兄塞牙缝,但肉多了她也背不动啊! 老虎看着地上两块肉冷哼一声,“就这么点肉?还不如把你吃了,指定比这要多一点。” 苏轶昭闻言用袖子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陪着小心道:“我这身上没几两肉,还柴,哪里有猪肉好吃?您要是觉得不够,等我下次来再孝敬您?” 老虎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苏轶昭,“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苏轶昭立刻挺起了胸脯,骄傲地道:“那是!我是动物挚友啊!不然刚才那蛇兄为何替我带路?我来之前听闻这山中有一位大王威风凛凛,遂心生敬佩之意,今日是特地来拜访您的。” 苏轶昭说着还朝着老虎拱了拱手,老虎闻言胡子抖了抖,苏轶昭竟然发现这虎脸上露出了笑意。 “你这小娃也知道我的名号?也罢!难得有个能和我说得上话的,暂且不吃你了!” 老虎说着上前将地上的猪肉一口就吞下了肚,苏轶昭吞了吞口水,下次来估摸着得买上二三十斤肉,两斤确实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那你给我说说山外的事儿?”老虎吞完了肉,居然坐在了地上,摆明了是要和苏轶昭促膝长谈了。 苏轶昭虽心急去挖草药,但一上来就说这些,要是这位虎兄一怒之下将她给吃了怎么办?还是先套套交情吧! 无法,苏轶昭只得将外头的趣闻挑着说了两件,没想到那老虎竟然听得兴起,还站起身来邀请苏轶昭去洞中做客。 “啊?这,虎兄客气了,我这马上还得赶回去!” 苏轶昭哪里肯去?去了洞里,会不会就把自己关起来,天天给它说故事? “我这洞中有水果,还有一汪小水潭,请你去做客,正好我也渴了!” 老虎说罢率先前行,走了两步见苏轶昭还待在原地,不禁用它那扑灵扑灵的大眼睛扫了过来。 苏轶昭被对方的眼神扫地打了个激灵,这眼神分明是别不识好歹的意思。 “盛情难却,我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 相思紧紧抓住苏轶昭的头发,“你还真去啊?不怕它把你吃了?” 苏轶昭看着前方迈着优雅步伐的大黄,苦涩地道:“你敢不去?放心吧!要吃咱们,也不用等到进了洞。” 密林杂草丛生,到处都是灌木荆棘,此时一队人马正穿行在半山腰处。 “五殿下,听闻这深山中有豺狼虎豹出没,咱们还是别再往深入了。” 一道略微尖利的声音响起,不过他那一句话喘两三回,看来是累得很了。 “怕什么?咱们这么多人,还有不少护卫在,难道那老虎还能厉害得过咱们这么些人?” 少年满不在乎,还跑向了前头,揪住其中一人的袖子道:“四哥,你看!还是山里狩猎有意思吧?庄子上都是圈养的猎物,不怕人。” “确实比庄子上好玩儿,不过泽铭身子骨弱,爬这么久的山,想必他已经累坏了。” 被称为四哥的少年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大树下不动弹的人,眼中幽光一闪而逝。 “我来之前说了别喊他,您还喊他,真是扫兴。”少年嘟囔着,对树下靠着的那人很是不满。 他话音刚落,前方草丛中一道身影一闪而过,他立刻将弓箭拉满,一箭毫不犹豫地射了出去。 侍卫见状连忙上前去捡,众人发现是一只灰毛兔子。 虽然只打到了一只兔子,少年还是兴高采烈地上前接过,“四哥!咱们再往山里去,里边儿肯定有大野兽。” 这厢一行人正兴高采烈地打猎,那边的苏轶昭也是满载而归。 “虎兄!这可是鹿茸啊!”苏轶昭看着地上带血渍的鹿茸,两眼发光道。 这样的好东西,这头虎居然没吃了? 对于已经死去的鹿,苏轶昭并没有觉得多惋惜,弱肉强食,这是生存法则。 “这玩意儿嚼着有股怪味儿,我吃不惯!” 老虎将脚底下的骨头踢开,这山洞是它的巢穴,它有时候会将猎物拖回来享用。 第七十章 灵芝 “您若是不要的话,我给您清理了?”苏轶昭小心翼翼地问道。 “拿去拿去!占地方!”老虎十分大方,这东西放在洞里还有股怪味儿呢! 苏轶昭连从背篓中拿出一只布袋来,她可是准备齐全了。 原本是为了装草药的,没想到居然装了一对鹿茸。 这可真是天上掉馅饼,她不要也得砸她头上。 苏轶昭对小鹿挺不忍的,“虎兄啊!以后再有这样的东西,您就留着等我来给您收拾哈!好歹还给人家把骨头葬了不是?” 相思扫了苏轶昭一眼,看这娃满面红光,眼中满是元宝的模样,它都觉得没眼看。 苏轶昭将鹿茸装进布袋中后,突然发现一旁一块毛茸茸、脏兮兮的东西引起了她的注意。 突然想到了什么,苏轶昭立马将这东西捧起来端详。 “你还有这爱好呢?这不是鹿的屎吗?太恶心了!” 大黄看着苏轶昭捧着那坨东西,顿时觉得刚吃下去的肉都要吐出来了。 “这可是麝香!”苏轶昭顿时脸上笑开了花,没想到这一趟上山收获不小啊! 看着老虎走到小水潭边饮起了水,苏轶昭只觉得好笑。 这头虎的怪癖还挺多,说它爱干净吧!洞里又不收拾,不过对吃食倒是挺讲究。 “虎兄!我这就给你收拾了!”苏轶昭二话不说,拎起布袋就装了进去。 目光如红外线似的在山洞内扫射,苏轶昭觉得这洞就是个藏宝洞啊! 哎哟!刚才虎兄请她来做客她还不肯呢!真想打自己两个嘴巴子,险些错过这些宝贝了。 看到前面有大黄吃吐下的鹿皮,收了!虽然被大黄给破坏了,但拾掇拾掇,应该还能卖上几个钱。 兔子皮,收了!这什么?狗皮? 哦!大黄说这是狼皮,收了! 狐狸皮!收了! 苏轶昭简直笑出了声,这都是银子啊!感谢大黄有不吃皮的习惯。 相思看着忙得不亦乐乎的苏轶昭,发现她比自己更像一只鼠,到处乱窜。 大黄看着苏轶昭连骨头都塞进了布袋,顿时满意地点了点头,以后就让这个人类来给自己收拾山洞。 这可是狼骨啊!肯定坚韧,不给土葬了,好好利用起来。 苏轶昭也不嫌弃脏了,拿着就往布袋里放。 等将山洞内都收拾干净,苏轶昭的布袋也装了一半。 反正只要是动物身上的,她都不嫌弃。 “对了!大王啊!这个你看看你见过吗?”苏轶昭将一本草药图鉴翻开,放到了老虎面前,询问道。 “这是什么玩意儿?”大黄看着眼前的图,眼中尽是疑惑。 苏轶昭看了一眼书中的图,寥寥几笔,画得有些抽象。 “等等!我给你看这个!”苏轶昭说着就从怀中掏出几张纸,还好她做了两手准备。 “这不是蘑菇吗?到处都是!” 大黄将虎头凑上来看,苏轶昭察觉到对方的热气喷到自己手上,有一瞬间的颤栗。 这要是说出去,怕是能吹一年的牛啊! 和老虎谈天说地,还能从老虎手里捡宝,这说出去谁信呢? “不是蘑菇,你仔细看看,这是灵芝,不一样的!”苏轶昭着急地将纸往老虎面前凑,这货肯定见过的。 “哦!确实不一样,我是见过!”大黄总算看出了不同,这才点了点头。 “你知道哪里有吗?最好是很大的那种!” 苏轶昭心中一阵激动,看着大黄认真地思索起来,她紧张地搓着手。 “知道!离我这洞不远。” 苏轶昭高兴地就快要手舞足蹈了,她连忙翻开下一页对老虎道:“这个呢?见过这个吗?” “这不是萝卜吗?我上次还见山脚下有人种了一片呢!”老虎看了一眼,随口回道。 “不是!这是人参,你再好好看看,很多根须,上面还有红色的小豆子。” “这红色小豆子有些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不过我有些想不起来了!”大黄用爪子摸着虎头,沉思了起来。 “想起来了吗?”苏轶昭等了片刻,突然发现大黄的眼神有些迷瞪,这货该不会是又要睡着了吧? “没想起来!”虎头晃了晃,大黄打了个哈欠。 “你给我说说山下有什么新鲜事儿,我想听。”大黄虽然很想睡觉,但它还是想听山外的事。 “那我给你讲讲,不过你得帮我个忙!”苏轶昭灵机一动,笑着说道。 坐在敦实的身躯上,相思忍不住感叹,没想到有一天,它居然也能坐在老虎的虎背上。 回去之后跟那些小伙伴们说,他们肯定也不敢相信。 看着远远望着他们的小动物畏惧不敢上前,相思傲娇地挺起了胸膛。 苏轶昭看着相思狐假虎威的模样,不禁觉得好笑。 拨开挡在眼前的树枝,苏轶昭忍不住又摸了剩下的虎背一把,这皮毛!啧啧! “到了!你说的就是这个吧?”大黄停了下来,一只爪子指着前方道。 苏轶昭寻着它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当看到如铜盆大小的菌盖时,苏轶昭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乖乖!这灵芝也太大了,还不止一颗,苏轶昭两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灵芝。 从虎背上爬了下来,苏轶昭不由自主地冲上前,看向眼前的大灵芝。 最大的那一颗,直径大概在三十厘米左右,下方还有两颗小的,其中一棵上长了两片扇形的菌盖。 最下方的两棵小灵芝就被苏轶昭忽略了,她其实不贪心,有上面这三棵就可以了,不能涸泽而渔。 幸好苏轶昭之前买了一本医书,早就了解过采摘的相关知识。 她小心翼翼地采下,这个回去还得炮制。 这两颗小一些的,可以卖了。大的自己学着炮制,还能留着。 今天可谓是收获满满,苏轶昭从刚才到现在,脸上的笑意一直没停过。 苏轶昭拎着布袋,发现实在太重了。不得已,只能将之前收集的骨头都倒了出来,用带来的小铲子刨了个浅浅的坑,就地掩埋了。 “这几颗狼牙倒是能留着,以后还能派上用场。” 苏轶昭留下了两根狼骨和几颗狼牙,之后便将布包都放进了背篓中。 第七十一章 一口一个 “大黄兄啊!天色不早了,咱们就此别过吧!等下次沐休,我再上来,给你带点肉。” 苏轶昭看了一眼阳光的方向,刚才在洞内吃了干粮,这会儿估摸着又过了一个时辰了。 “你喜欢那个火折子,我给你放在山洞了。” 之前在洞内,光线太暗,大黄对苏轶昭拿出来的火折子好奇不已。 大黄看着眼前的小娃,突然有些舍不得了。 “那你要尽快来看我,还得给我讲山下的趣事。” 就在两人依依惜别之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了动静。 苏轶昭连忙看向了东边的方向,这动静可不小,这山里难道还有比老虎还要大的野兽? “该不会又有老虎来了吧?”相思吓得身上的毛都竖了起来,声音中带着紧张。 “不可能,这个山头只有我这一只老虎!”大黄肯定地回道。 苏轶昭屏息听着那边的动静,“应该是人!” 她的脸色有些凝重起来,如果是人,这么大的动静,来人可不少。这里是内围,这么多人过来,多半是为了狩猎。 “人也敢来这深山吗?” 大黄好奇地看着那个方向,它之前偷偷下山躲在一旁观察过人。敢到内围的,它也就见过苏轶昭一个。 看着野兽们都作鸟兽散,苏轶昭连忙对大黄说道:“你快走!就怕他们来者不善!” 苏轶昭这么说,顿时让大黄不满起来。 “我可是山中大王,还怕这些人不成?惹急了我,我就一口一个!”大黄龇着牙,一脸凶狠的模样。 其实它没吃过人肉,可要是这些人要杀它,那就被怪它不客气了啊! 为了显示自己的凶猛,大黄还嘶吼了一声,吓得苏轶昭立刻上前拍了拍它的脑瓜子。 “你傻啊?他们手里可都有兵器的,刀剑无眼,还有长弓。你再勇猛,双拳难敌四手啊!哪怕你有四只爪也不行。” 见着大黄一脸不服气的模样,苏轶昭推了它一把。 “快走!他们的速度快起来了,只怕就是冲着你来的,好汉不吃眼前亏。等我下次来的时候,我就在山腰吹笛子,你便来接我。” 眼看着大黄还要墨迹,苏轶昭急得一掌拍在了老虎屁股上,大黄冷哼了一声,到底还是往前方的密林奔去了。 苏轶昭连忙在一旁扯了几根掉落的枯枝盖在了背篓上,随后弯腰将背篓背了起来。 “哎哟!”身子往后一仰,苏轶昭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真沉!” “四殿下,五殿下!奴才刚才听那边的虎啸可不远,咱们还是别往前了,太危险啊!之前一头野猪还伤了咱们两个侍卫,这次可是老虎,您二位要是伤了,咱们可担待不起啊!” 刚才上山的途中,他们一伙人遇到一头野猪,就连平日里骁勇善战的侍卫都受了伤,更别说是老虎了。 面白无须的男子想想都觉得后怕,只可惜这些小祖宗非要上山。那声虎啸,他听着都腿软。 “黄白,你就是这么胆小,咱们找到老虎才好呢!正好将其猎来,那皮毛给父皇做对护膝!” 五皇子兴奋不已,哪里会听劝? “五弟,你小心着些,那老虎听说十分勇猛,咱们这些人可不一定能杀得了它。” 四皇子看了一眼正聚精会神盯着前方密林的五皇子,目光幽深。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咳嗽声,前方的五皇子立刻翻了个白眼。 这病秧子还要跟来,一步三喘,爬个山跟要了命似的,也不知跟来作甚。 四皇子转头看了一眼跟上来的少年,不禁和颜悦色道:“泽铭!你身子弱,不如在此处等咱们。” 那跟上来的少年闻言脸色不虞,而后轻启薄唇道:“五殿下学艺未精都能来,我怎就不能了?可是四殿下嫌弃我拖后腿?” 五皇子闻言面上即刻露出不忿,“我学艺未精好歹还有几分本事,你一个病秧子,会那几手三脚猫的功夫,到底是谁拖后腿啊?” 四皇子皱紧了眉头,“五弟!怎可如此妄言?泽铭虽身子骨弱,但箭术十分高超,百步穿杨不在话下。有他跟着,咱们也多了几分胜算!” 五皇子见四皇子帮着宗泽铭,顿时气得脸色铁青。 “说来说去,四哥就是瞧不上我,宁愿带这个病秧子!走路这么慢,那老虎指不定都跑了。” 五皇子气得背着长弓,一转身就往一旁的密林钻去。 四皇子无奈地叹了一声,接着便指着身旁几名侍卫道:“唉!还不快跟上去?若五弟出了什么差池,你们担待得起?” 眼见着侍卫们追上去,四皇子才转头对宗泽铭道:“真是对不住!五弟还是孩子脾性,父皇平日里对他宠爱有加,性子难免骄纵了些。” 宗泽铭用帕子捂嘴咳了两声,这才怏怏地道:“我何曾与他置过气?不过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就知道你是理解本宫的,咱们快追上去吧!这密林野兽多,以免出什么差池。” 四皇子说着便率先走在了前头,而他身后的宗泽铭却是用帕子掩藏了唇角的冷笑。 苏轶昭往来时的方向走了一段路,可她再往前时,居然没了刚才的痕迹。 背着沉重的背篓四下张望!这一看,顿时傻眼了。 唉!真是失算了,早知道就应该还是让大黄载她一程。 这深山密林,她分不清方向,基本肯定是迷路了。 “还是快点离开这里,别那些人追了上来,以为咱们是野兽,将咱们给误伤了!” 相思闻言无情地嘲笑了一番,“那是你!反正我这么小,他们肯定不会将我放在眼里。” “那可说不定,难道那箭长了眼睛?到时候一通乱放,你比我还先投胎呢!”苏轶昭冷哼道。 然而她话音刚落,密林中就突然传来一道破空声。察觉到身后有危险,苏轶昭此刻的反应极其敏锐。 她立刻弯腰就地一滚,那箭矢无情地穿过她的衣袖,将她的衣袖钉在了地上。 “哎呀!娘欸!是哪个不开眼的,不知道看准了再射啊?” 苏轶昭看着将衣袖牢牢钉在地上的箭矢,不禁后怕地一身冷汗,破口大骂道。 可她话音刚落,就看见两支箭矢同时袭来。 苏轶昭就地滚了几圈,活了两世,她从来没这么灵活过。 第七十二章 偶遇贵人 “快!就在这儿,这动静肯定是老虎!”那方传来兴奋的声音,一行人快速朝着这边靠近。 “等等!不要动手,那皮毛要是有太多窟窿可不成!”五皇子见着几名弓箭手要同时射击,连忙阻止道。 苏轶昭闻言气得大声怒吼道:“不长眼啊!虎你妹哟?” 还皮毛?苏轶昭连滚带爬爬了起来,希望这些人能透过茂盛的灌木丛看到自己的身影。 “怎么好像是人说话的声音?”四皇子立刻察觉出了不对,连忙喝止, “别射箭了,是人,不是老虎!” 跟在身后的宗泽铭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他回想了一下,神情突然变得怪异起来。 小东西,挺活跃啊!居然跑来这深山老林了。 “废话!当然是人啊!”苏轶昭看着被扯破了的衣袖, 发现手腕上居然已经被箭矢擦破了皮。 前世她就最怕疼, 打个针都要做好久的心理建设,没想到穿来这里之后,她居然接连受伤,真是倒霉催的。 五皇子让人撩开前方杂乱的树枝,发现对面站着的居然真的是人,且还是个八九岁模样的小儿。 一身破烂的靛青色粗布交领短褐,衣服被树枝刮破了好几道口子。 再看头上那一头乱发,脸上满是尘土,汗水混合着泥土让这孩子看起来像是个小叫花子。 苏轶昭并不知道此刻的她这般狼狈,她的视线从眼前几名侍卫身上划过,放在了为首的少年身上。 十四五岁的模样,头戴金冠,一身红色劲装,将少年衬托地英姿飒爽。 大红的色儿显得少年肌肤莹白如玉,唇红齿白的, 倒是个好相貌。 而他身后跟着的另一名少年与他差不多年纪, 此人剑眉入鬓,五官深刻,眼神有些淡漠。 玄色劲装使得他周身的气质更冷了几分, 这是个酷哥。 不得不说, 来了这大云朝之后,苏轶昭还是见过几个相貌堂堂的男子的。 就在苏轶昭打量两人的同时,这两人也在打量她。当看到她的穿着之后,便以为这是什么贫苦人家的孩子。 “小子!你藏在这深山老林里也不吱一声,是不想要小命了?” 红色劲装少年一见是个孩子,不是老虎,还失望了一会儿。 “我是来采草药的,这里往常也没人来,谁知道你们会来?你们来的时候怎么不吱一声儿?” 苏轶昭看着这红衣少年,不由得想到了那毒舌世子,瞬间没了好脸色。 四皇子闻言探究地看了苏轶昭一眼,这里是内围,他们带了侍卫都小心翼翼的,眼前这个孩子却只带了一把匕首,就敢进内围? “嘿!你这小豆丁,居然敢这么跟、跟我说话?” 五皇子不想暴露身份,于是改了自称,不过他觉得这孩子属实胆大, 居然赶来内围。 “这里是内围, 你一个孩子, 怎会来这里?你家大人呢?” 四皇子不住地打量苏轶昭,眼中满是戒备。 这一看,发现这孩子邋里邋遢的,可一双眼睛倒是生得好看。 “是啊!这里这么危险,你一个孩子怎么会来?”听到四皇子这么一问,五皇子也察觉出不对来了。 “上山采药我都是一个人啊!我娘病了,我要采药卖钱。反正我之前就来过这里,没觉得有什么危险啊!” 苏轶昭眨巴着眼睛,眼神无辜地看向这一行人。 难道是小儿不懂危险,运气好,一直没遇上过? 四皇子握紧了手中的长剑,心中猜测着。 可他依旧不放心,于是再次质问道:“你家住何处?” “咳咳!”咳嗽声传来,却让苏轶昭立刻警惕了起来。 当看到那熟悉的身影出现之时,苏轶昭暗骂冤家路窄,怎么哪儿都能碰到他? 那身着银红色劲装的少年款款走来,他一手撩起下摆,步伐不紧不慢,仿佛这不是深山老林,而是华盖宫阙一般。 少年纤瘦的身躯却如松竹般挺立,他眼神中的笑意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古井无波。 你娘病了,药材要卖钱?这谎话是张口就来啊! 看着眼前如小乞丐一般的苏轶昭,宗泽铭越发觉得好笑。 “哪里来的小乞丐?”宗泽铭温言询问道。 然而这语气虽温柔,但这话却是让苏轶昭气得挑了挑眉。 我忍!能跟这病秧子世子在一起的,想来身份不低。自家父亲不过是个白身,还是识时务些得好,以免得罪了贵人。 反正看倒霉世子的模样,应该是没认出自己的,自己还是先溜为上。 苏轶昭欲捡回自己的背篓,见着布袋已经从背篓中滚了出来,她立马上前塞进背篓里。 这里头可是宝贝,要是压坏了,她不得心疼死? 等苏轶昭背上背篓预备离开之时,却不想那红衣少年又嚷开了。 “喂!小子,你看见老虎了吗?” “看见老虎我还能活着呢?当然没看见啊!”苏轶昭忍不住回了一句。 “可是我们刚才听到老虎的吼声,方向分明是这里。” 五皇子不愿放弃,不过他想着这小子要真见了老虎,此刻只怕都进了老虎的肚子了,索性也就多了一句嘴。 “你这布袋子里是何物?”四皇子突然问道。 嗯?该不会是要抢自己的宝贝吧?苏轶昭心生警惕,面上却不懂分毫。 “不过是些草药!”苏轶昭说完便要离开,却不想那玄衣少年又叫住了她。 “刚才,本、我好似看见了灵芝,你这背篓里有灵芝?” 四皇子眼尖得很,刚才那布袋滚了出来,那露出的一角应该就是灵芝,他不会看错! 你是鹰眼呐?眼睛真贼! 苏轶昭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可她想了想,又有些担心。 这里地处偏僻,要是人家真的强取豪夺,她也躲不过啊! “嗐!灵芝是有的,怎么了?我要拿下山去卖,换银子给我娘治病。” 苏轶昭尽量压低声音,这倒霉世子精得很,可别被对方看穿自己的身份来。 “给我们看看,若是让我满意,我就买了。” 四皇子看了一眼苏轶昭的背篓,他刚才看出灵芝的一角,觉得那灵芝应该不小。 苏轶昭不情不愿地发给下了背篓,她背对着众人,从布袋中拿出那颗两片扇形的灵芝。 这个灵芝不是最大的,不过菌盖面积也不小。 第七十三章 狮子大开口 “喏?我这颗灵芝可是好不容易得到的,我上山采草药好几个月了,也就遇到过这么一颗,你们可不能因为我年纪小就骗我。” 苏轶昭将灵芝放在地上,黄白忍不住上前几步。 “哎哟!倒是个好东西!” 苏轶昭见对方说话时翘起个小拇指,声音有些尖细,心中揣测, 这该不会是个太监吧? “我们要了,多少银子?”四皇子也不多言,这的确是个好东西。 这倒是让苏轶昭犯难了,她没卖过灵芝,也不知道这玩意儿多少银子啊! “一看您几位这么气派,肯定是贵人。您给个数儿, 要是我满意,那就卖给你们。” 苏轶昭也是无法,决定等对方开口了解一下行情再说。 五皇子闻言倒是笑了,他脸上闪过一抹坏笑。 “上次我父、父亲买过一颗,比你小很多,花了一百两银子。这么着,你这么大的也确实少见,我给你三百两银子。你去山下药铺,可不会有这样的数儿,如何?” 五皇子十分慷慨地伸出三根手指,脸上更是露出一副你捡了便宜的眼神。 灵芝这么便宜?还是这么大的灵芝?你懵谁呢? 宗泽铭翻了个白眼,这五皇子是出了名的吝啬,就是个守财奴。 “嗐!您说这灵芝只值三百两?那我还是拿回去给我娘补补吧!” 苏轶昭说着就要将灵芝塞回背篓里,心中暗自庆幸还好没拿其他的宝贝出来,真是小气吧嗦的。 “五百两!”四皇子冷声道。 苏轶昭停下手里的动作,将两人上下打量了一番。 二人有些莫名,不知这小儿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您二位好歹也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儿, 这灵芝这么大, 一看就是寻常买不到的宝物, 疗效那是更不用说, 你们居然只给五百两?” 苏轶昭心下将两人骂得狗血喷头,这两人当她是傻子呢? “五百两可不少了!这位小哥儿,你可别狮子大开口啊!” 黄白的语气带着几分阴冷,眼中更是露出了威胁之意。 “你们就是欺负我年纪小,怎么?还想强买强卖不成?我不卖了!” 苏轶昭冷哼,这两人长得人模狗样的,没想到居然这般吝啬。 四皇子觉得这小娃倒是有趣,“你这小娃,好不贪心,五百两银子还嫌少?” 苏轶昭正待反驳,转眼却见后头的倒霉世子手拿帕子捂嘴,还翘起了一根手指。 嗯?这啥意思?难道是暗示她要卖一千两?苏轶昭内心有些挣扎,会不会太多了? 咦?不对,这世子为什么要暗示自己?难道他认出自己了? 苏轶昭仔细打量着对方,发现宗泽铭并未看向自己,而是在身旁侍卫的搀扶下,坐在了一块大石头上。 “这可是无价之宝啊!你想啊!灵芝对延年益寿有奇效哦!银子能买寿元?能买得到身体康健?” 苏轶昭越发觉得这两位真的抠,她冷哼一声,就不信了,这么好的宝贝, 难不成还卖不出去? 五皇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看你是掉进钱眼里了!这么着吧!七百两,不能再多了。” 苏轶昭看了一眼那四皇子腰间挂着的玉佩,心中一思量,而后伸出了三根手指,“一口价!二千两!” “咳咳!”宗则延震惊不已,他猛咳了两声,这丫头确实是狮子大开口了。 五皇子一听跳了起来,“你抢银子呢?二千两你怎么好意思开口的?” 谁料苏轶昭闻言却是又开始打量他们,“你们该不会是买不起,要打脸充胖子吧?” “你们身上有银子吗?”苏轶昭突然觉得这伙人上山打猎来的,会带这么多银子吗? “真是浪费时间!”说罢她又重新背起背篓,要将灵芝给塞回去。 四皇子诧异地看了苏轶昭一眼,没想到这小儿如此精明。 “一千两,你若是肯卖,我就买了!” 四皇子也不打算白费口舌了,虽说对方只是个小儿,但强取豪夺这样的戏码他还不屑去做。 “一千三!”苏轶昭转身紧紧盯着这人,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窃喜。 “成交!黄白!你家主子的银子先借我,我没带这么多!” 四皇子朝着刚才那太监吩咐了一声,而后又朝身后的蓝衣侍卫伸出了手。 “哎呀!我也没带这么多啊!四哥,这出门狩猎的......”五皇子立马皱紧了眉头,一脸的不情愿。 “上山之前我还听你吹嘘,说是今日一定要买到那幅春水图,想来带了不少银子吧?”宗则延突然幽幽地道。 以五皇子的脾性,哪里肯将银票放在庄子上?是必定要贴身携带的。 不过这丫头居然能卖出一千五百两,这四皇子还算大方。 五皇子瞪了宗则延一眼,只能皱着脸,不情愿地让黄白掏银子。 苏轶昭可不管两人如何拿银子,等银票到她手上的时候,她没出息地看了又看。 一张一张地数着,瞪大了眼睛看上面的数额。 “呵!你这小儿竟如此财迷!”五皇子此刻看苏轶昭有些不爽,于是冷笑道。 “比不过某人,晚上恨不得抱着银子睡觉!”宗则延的声音在几人身后响起,惹得五皇子怒目而视。 “宗则延!你今儿个是成心跟我过不去,是不是?” 五皇子刚拿出七百两银子,正心疼得紧,还要被宗则延挖苦,顿时勃然大怒。 “其实!我还有个宝贝......”苏轶昭眼看两人要吵起来,于是连忙道。 刚才她看到那个红衣少年的仆从拿着好大一摞银票,顿时又起了心思。 “哦?何物?拿来看看!”四皇子挑了挑眉,看着苏轶昭小心翼翼地将银票塞到了怀里。 苏轶昭立刻从背篓中掏出那对鹿茸,“你们看!这是鹿茸。” “什么?你怎会有鹿茸?这东西就算打了鹿,也不一定能碰上。” 五皇子震惊了,这么点的小儿,居然揣着这么多宝贝。 苏轶昭龇着牙道:“捡来的呗!否则你们以为我会杀鹿不成?” “你打算给多少?”苏轶昭看向四皇子,这位比红衣少年大方。 第七十四章 狼群 “八百两!这对鹿茸卖给我!”四皇子觉得这对鹿茸也很是难得,宫里的也不一定有这样的品相。 “成!”苏轶昭觉得这价钱应该八九不离十,鹿茸虽不易得,但遇上的几率也不是没有。 相反那大赤芝倒是难以遇上,这位玄衣少年给八百两算是合理。 四皇子转身朝着黄白伸出了手,黄白立刻看向自家主子,只见自家主子气得脸都绿了。 “四哥!这可是我买画的银子!”五皇子有些委屈, 银子都给了四哥,自己买画的银子就没了。 “回去就给你!我看你才是掉进钱眼里了!”四皇子很是无语,这个弟弟,当真吝啬得很。 四皇子接过侍卫递来的鹿茸,断口不规则像是被什么啃过一般,看来这小娃没说谎。 许是哪只大型野兽吃了这鹿, 留下了这对鹿茸, 不过这孩子的运气真是好得出奇。 “咳!你可还有什么宝贝?”宗泽铭突然问道。 苏轶昭想着自己还有一块麝香,谁想红衣少年突然朝自己瞪了过来,她顿时会意。 算了!刚才已经卖了两千多两银子,若是再拿出麝香来,未免太过惹眼。 最重要的一点,若是她再惦记红衣少年的钱袋子,只怕这少年要当场发飙了。 “什么宝贝?她一个小娃哪里有这么多宝贝?捡到这些都是天上掉馅饼了,难不成你以为她还能捡到其他的宝贝?” 五皇子很不服气,他怎么就没捡到宝贝呢? 苏轶昭将银票贴身放好,心中一阵激动,这还没出深山呢!就有人大把银子送上门了。 今天是个好日子啊!美好的事儿都能成! 苏轶昭忍不住,竟然哼唱了起来。没办法,她已经开始畅想未来了,这裂开的嘴是怎么都合不上。 宗泽铭看着小丫头高兴地快要手舞足蹈,不由得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这丫头还真是守财奴, 能和五皇子媲美啊! 然而不过一瞬, 他的神色便冷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有野兽来了!”一名侍卫突然沉声道。 随着他话音刚落,众人便听见一声狼嚎。 “嗷呜!”这声狼嚎十分嘹亮, 苏轶昭立马背起背篓,起身走至一旁,警惕地望向周围。 然而这一看,却让她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只见西面的密林处缓缓走来一头强壮的狼,它仰着脖子,又嚎了一声。 “是狼!它来了!”一名侍卫举着长剑做防备的姿势,脸上满是凝重。 “不好!它在召唤同伴!”四皇子突然想到了这一点,立刻做了安排。 他点了几名侍卫保护红衣少年,而后看了宗泽铭一眼,发现他身后的侍卫早已将他围地水泄不通了。 苏轶昭顿时头疼,有这些人在,她也不好当场和狼沟通啊! 然而一眨眼的功夫,众人就发现竟然又陆陆续续来了好几头狼,这几头狼顷刻间就将众人包围住了。 苏轶昭是看出来了,这些眼冒绿光的狼都来势汹汹,现在正是它们的狩猎时刻。 就算自己和它们沟通,它们也不一定有耐性听啊! 宗泽铭握紧了手中的长剑,他数了数,居然有七头狼。 他们一共带了十三名侍卫, 四皇子和五皇子是万万不能受伤的, 否则他回去也不好交代。 一转头,他发现苏轶昭竟然站在一旁发呆。 这蠢丫头,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发楞,刚才的机灵劲儿哪去了? “还不快过来?莫不是想死?”宗泽铭朝着苏轶昭喊道。 四皇子诧异地看了一眼宗泽铭,他刚才倒是忘了还有个小娃在此,不过京安世子何时这般好心了? 以这位冷心冷情的性子,居然也会同情一个小儿吗? 此刻情势危急,四皇子也来不及多想,他握紧了长剑,看着渐渐逼近的狼群,一声令下,众人立刻冲了上去。 苏轶昭连忙躲到一旁,免得误伤了她。 宗泽铭看了她一眼,对身旁一名侍卫道:“护好她!” 他说完便自身后拿出了一张长弓,苏轶昭看着他拉弓射箭一气呵成! 飞逝的箭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对面射了出去,苏轶昭连忙转头去看,发现那一箭居然正中一头狼的右眼。 箭矢从狼的右眼穿过,贯穿了它的脑瓜,狼顷刻间就毙了命。 别的不说,这箭法确实了得!且拉弓的力度还不小,居然贯穿了狼头。 宗泽铭要再次拉开长弓,只是他的举动已经被头狼看在了眼里。 为首那只雄壮的狼原本正在与玄衣少年纠缠,可它望了一眼宗泽铭之后,突然不顾被玄衣少年一剑划过胸腹的危险,迅速朝着宗泽铭冲了过来。 它奔跑如闪电,苏轶昭看出这头狼的腹部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染红了它胸腹处的皮毛。 然而它丝毫不顾及,狼眼中满是阴狠与坚定。 “那什么!别冲动啊!”苏轶昭忍不住出声道。 然而那头狼只是看了她一眼,而后毫不犹豫地朝着宗泽铭冲了过去。 宗泽铭凝神静气,迅速搭上了一支箭,拉开长弓。 四皇子双眼微眯,只稍稍犹豫了片刻,他便提剑追了上来。 宗泽铭毫不犹豫地连射了两箭,然而这头狼的速度实在太快了,且躲避箭矢的速度尤其迅猛。 他立刻握紧了长剑,暗中运气,预备将内力贯穿于长剑之上。 “快保护世子!”一名侍卫见状不妙,立刻闪身拦在了前头。 说时迟那时快!苏轶昭突然发现身侧有一支抽出嫩叶的柔韧树枝。 双手立刻握紧了树梢处,苏轶昭对着身侧那些拦在前头的侍卫道:“都立刻趴下!” 那几名侍卫也是身姿敏捷之辈,见状立刻闪至一旁。 就是现在!苏轶昭使尽吃奶的力气,迅速退后几步,而后放开了手中的树枝。 狼飞身至宗泽铭面前,宗泽铭正要迎上去,余光却见身旁有一物袭来,他立刻闪过身子,与身后两名侍卫跌在了一起。 “啪!”犹如鞭子抽打之声,只见刚才还猛扑过来的狼突然倒飞了出去。 看着狼砸在了地上,半晌没爬起来,苏轶昭这才松了口气。 可刚一松懈下来,她便感觉自己的手心火辣辣的。抬手一看,果然破了皮,还渗出了不少血。 第七十五章 围攻 “嘶!遇见你果然没好事儿。” 苏轶昭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倒霉世子,果真是她的克星,每次都要连累她。 宗泽铭见状立刻上前准备查看她的伤势,然而四皇子的速度也是极快。 “泽铭,你没事吧?”四皇子关切地看着宗泽铭,宗泽铭只得顿住脚步, 摇了摇头。 红衣少年正带着侍卫与狼交锋,不过这么一会儿,他的胳膊上就挂了彩。 宗泽铭见状,立刻拉弓射箭,射中了他身旁一头狼的前腿。 玄衣少年赶上前帮衬,苏轶昭暗中观察两人的路数,发现红衣少年的武功稍弱,那玄衣少年招招狠厉,直取要害。 这是个狠人!苏轶昭觉得这玄衣少年是个杀伐果断之人。 目光投向刚才被她伤到的那头狼,她发现狼的腹部流血不止,刚才那一击,确实让狼半天都没缓过来。 无法,刚才狼奔跑的速度太快了,照着腹部这么一抽上去,只怕肋骨都要断两根。 然而她惊讶地发现,这头狼居然挣扎着站起来了。 只听得它朝着苏轶昭怒嚎了两声,在众人看来,它是被激怒了,然而苏轶昭却明白了它的意思,这是在骂她多管闲事。 唉!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大活人死在她面前? 红衣少年因受了伤,便快速退到一旁休息。 此时他颇为狼狈,可一双眼睛却正在发光。 “咦?这不是上次咱们在庄子上狩猎,带着狼群攻击咱们的头狼吗?它眉心有一戳白毛,我应该没认错。它是狼王吧?居然能号令这么多狼。” 红衣少年见着那头狼目光凶狠地盯着他, 立刻握紧了手中的剑。 “上次让你逃了,这次定要让你好看!” 狼王悲呦地嚎了几声,苏轶昭脸上闪过不忍。 原来是这少年杀了人家的孩子,今天这狼王带领属下报仇来了。 红衣少年不顾身上的伤口,举着长剑就要冲上去。 苏轶昭见状连忙劝道:“你受伤了,它是狼王,还是别冲上去了。” 红衣少年闻言顿时不满,“怎么?小爷我是贪生怕死之人吗?它不也受了伤?” 苏轶昭顿时气结,这就是个好战分子。 然而就在红衣少年要冲上去之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虎啸。 苏轶昭心中一凛,怎么回事?难道是大黄遇到了危险? 众人也是一惊,这还有四头狼没解决,再来一只猛虎,他们今日可不一定会全身而退啊! “咱们快撤,将受伤的都抬走!”四皇子见状知晓不能恋战,已经伤了三名侍卫,还是小心为上。 苏轶昭紧紧抓着背篓,听见大黄又吼了两声,终于放下了心。 原来是听到动静,来给自己解围来了。 剩下几头狼听到虎啸,也不再恋战,而是闪身聚集在了狼王身边。 狼王知晓今日报不了仇了, 它深深看了苏轶昭一眼,只得不甘地选择撤退。 来时迅猛,走时决绝。 看着地上被杀的三头狼尸体,苏轶昭心中五味成杂。这就是弱肉强食的世界,而人类何尝不是如此呢? 生活在底层的平民百姓贫穷困苦,高高在上的达官贵人膏粱文绣。 然而这些挣扎在底层的平民百姓们还是被那些达官贵人统治着,被他们剥削着,这就是弱肉强食。 “快离开这里,咱们现在绝对没有和老虎的一战之力。要是打起来,那些狼群恐怕会再次折返。” 玄衣少年脸色凝重,吩咐侍卫将受伤的人抬下山去。 黄白正在给红衣少年包扎伤口,闻言脸色不虞道:“主子都受了伤,就怕下山不易!” “他伤的是手臂,又不是腿,难不成连路都走不得了?”玄衣少年脸色也不善,此话一出,黄白终究禁了声。 苏轶昭察觉两人倒不似一般的世家公子们这般养尊处优,家中教养地不错。 几名侍卫手脚麻利地砍下几根粗壮的树枝,做了个简易的担架,将伤了腿的侍卫抬上准备下山了。 一行人就要离开,宗泽铭一把拉过苏轶昭,让她跟在身后。 “你与我们一同离开吧!”宗泽铭见苏轶昭还在回头看向身后,立刻明白她在想什么,不禁冷哼一声。 这丫头果真是财迷,肯定是可惜地上那三张狼皮。 “哎?有点浪费啊!”苏轶昭也就是这么可惜一下,让她剥狼皮她肯定是不干的。 “今日你也看到了,这深山豺狼虎豹可不少,往常你没遇上是你运气好。从今以后,还是莫要进入深山,以免丢了性命。”宗泽铭压低声音劝道。 嗯?这货是认出自己了吧?一定是!苏轶昭愤恨地想着。 “没办法,我穷啊!” “就这么缺银子?”宗泽铭突然心情好了起来,语气中了略带笑意。 你不缺银子,那当初为何要昧下自己那一百两的银票?哼! 苏轶昭还在对此耿耿于怀,这货都这么有钱了,居然还看得上区区一百两呢! 一行人快速往山下走去,四皇子看了一眼走得颇近的苏轶昭二人,眼神微闪。 “咱们先回庄子上!还是庄子里安全些。”五皇子这会儿觉得手臂有些疼,还是得赶快回去上药才是。 “上次咱们杀的那头小狼应该是狼王的孩子,它们上次攻击我们不成,这次又没成事,只怕日后还会伺机报复。让庄子上加固围栏,不能掉以轻心。” 玄衣少年走在最前方,他的性子沉稳,提的意见红衣少年很是信服。 “若是不肯善罢甘休,咱们就多带些人上山将这些狼都剿灭了,谁叫他的幼崽跑来咱们庄子?它自己送上门来,可怪不得咱们。那狼王也是记仇,刚才那股拼命的劲儿,完全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红衣少年冷哼,这狼王不识好歹啊!上次他们没有乘胜追击,好歹算放过了它,没想到今日居然差点横遭此劫。 苏轶昭这才明白真相,难怪狼王见人多势众,依旧不肯放弃。 “狼本就阴狠,睚眦必报是它们的本性。”玄衣少年的语气有些冷硬,脚下步伐突然加快了不少。 第七十六章 五皇子 一行人快速下了山,苏轶昭在山下就打算与这行人分道扬镳。 看了一眼日光,已经开始西斜了,还是得早些赶回坊市。侍方在寺里肯定等急了,然而这背篓里的宝贝该怎么处理,苏轶昭顿时有些头疼。 宗泽铭见苏轶昭站在原地不动,不禁冷哼道:“怎么?你打算徒步回去?” 苏轶昭抬头一看, 发现宗泽铭已经爬上了马车,撩开帘子正看着自己。 不用说,宗泽铭一定是发现自己的身份了。唉!真是冤家路窄! 目光一转,发现一辆颇为华贵的马车就要掉头离开,苏轶昭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她立刻快跑几步,迅速爬上了马车。 黄白见着爬上来的苏轶昭就是一愣, 目光一转,发现那鹅黄的绒毯上居然有了两只黑脚印, 顿时气得暴跳如雷。 “欸?你这小乞丐, 谁准你上来的?这绒毯都被你踩脏了!” 苏轶昭撇了撇嘴,“说得你们脚上比我干净似的。” 她一转头,看着正打量自己的红衣少年笑了笑。 “嘿嘿!麻烦捎带我一程。” 五皇子上下打量着苏轶昭,随后撩开了车帘子,果然看到宗泽铭一脸不悦地放下车帘子,顿时心情大好。 “这马车是你能上的?还不快下去,可别以为在山上咱们照顾你,下山你还能赖着。” 黄白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厚颜无耻的,该不会看他家主子有银子,要赖上来吧? “算你有眼光!我这马车可比那小子的舒适百倍!”五皇子见能气着宗泽铭,便也没想着赶苏轶昭下马车。 “那是!您看着就有银子,其实我上来是为了和您做一笔交易!”苏轶昭拍了拍自己的背篓,对五皇子道。 五皇子瞟了她一眼,“交不交易的,我不甚感兴趣,倒是有个疑惑, 想问问你。” 说罢!他还将身子凑了过来, 他很想知道这孩子与宗泽铭到底有何关系。 苏轶昭看着近在眼前那张姣好的脸蛋, 不为所动地道:“想知道?等交易过后再告诉你。” 等马车到坊市的时候,苏轶昭满面笑容地下了马车。怀揣着一摞银票,苏轶昭激动地差点手脚同步。 “嘿!你还没跟我说你俩什么关系呢!”红衣少年猛地撩开帘子,朝着苏轶昭问道。 苏轶昭顿住脚步,“都说了啊!今儿第一次见,我俩投缘呗!” 见着苏轶昭快步离去的背影,五皇子看向一旁与他并排的马车。他微微一笑,旁边脸色更差的宗泽铭不禁让他的心情更好了几分。 黄白立刻凑上来,“主子,可要查查这小子的来历?” 五皇子立刻收了笑容,他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沉声道:“派人跟上去,本宫倒要看看是什么来头。” 苏轶昭刚下马车,就准备找个地方换衣裳。 她现在的模样肯定狼狈不堪,还是得略微捯饬捯饬。 四下望了一眼,苏轶昭见着前方一人走来,顿时眼睛一亮。 她快步上前, 一把抓住那少年问道:“你家住哪儿, 快带我去!” 少年见是位衣着狼狈的小乞丐,顿时感到莫名其妙。 “你是谁?” “朱三,是我!”苏轶昭撩开挡在前面的额发,朝着朱三露出了一口雪白的小米牙。 “施主!再过一个时辰咱们就要闭寺了,敢问施主今日可是要住寺?”一名和尚朝着侍方行了一礼,上前催促道。 侍方心中十分焦急,也不知少爷今儿个还来不来了。 他都在寺里待了一天了,开了间厢房一直等着。此刻已经是申时初,少爷再不来,就要闭寺了。 “不住寺,我家少爷待会儿才会过来!”侍方不好意思地道。 “贫僧便是想提醒一声,天色渐晚,若是太晚离开,途中恐有不便。” 和尚看了侍方一眼,再过一个多时辰就要天黑了,这位香客居然还不肯离开。 打发走了和尚,侍方叹了口气,少爷就是现在来,也求不到神符了。 也不知少爷去干什么了,他突然想到少爷年纪不大,该不会是出了什么岔子吧! “唉!早知道就不应该让少爷一个人离开!”侍方这会儿有些坐不住了,心中不住地懊恼。 不过以少爷的脾气,肯定是不准他跟着的,否则免不了一顿责备,还得被哄走。 “咚咚咚!”此刻敲门声突然想起,门外传来了苏轶昭的声音,“侍方!” 侍方心中大大石终于落了地,他猛然打开门,高兴地喊道:“少爷!您可算来了!小人还当您今儿个赶不过来了呢!” 苏轶昭整了整衣襟,跨进了斋舍。 摸了摸怀中的银票,苏轶昭此刻心情不错!背篓里还剩下几张皮毛,都是红衣少年挑剩下的,因为窟窿太多,那少年看不上。 加上最后卖给五皇子的那块麝香和几张皮子,这次一共卖了二千六百两银子左右,苏轶昭将剩下的东西都暂且藏在了朱三家里。 她原本还在愁该如何处理,幸好刚才在坊市中碰到了朱三。 剩下的皮毛和狼骨都交给朱三去处理,反正也不值多少银子了,顺便再叫他帮着租个小院子,以后苏轶昭行事还方便些。 也就晌午时吃了干粮,忙活到现在,苏轶昭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 拎过圆桌上的茶壶,苏轶昭连忙给自己倒了一碗,接着便一饮而尽。 “少爷!您这一天都去哪儿了?小人都快担心死了!” 侍方看着苏轶昭一进屋一句话都不说,反而喝起了茶,顿时心急地道。 “刚才寺里的和尚来说快要闭寺了,咱们今日可求不到神符了,回去还真不太好交代!” 侍方心里有些犯愁,少爷可是以求神符的名义出来的。 半晌没等来苏轶昭的回话,侍方忍不住打量起了自家少爷。 他怎么觉得少爷是去干过苦力活似的?虽然收拾过,但还是露出了些许狼狈。 苏轶昭闻言盯着侍方看了一眼,心中有些犹豫。 侍方以后肯定是要一直跟着自己的,那做事便有些束手束脚了。 时间长了,总会露出端倪,可侍方能信任吗? 侍方是苏文卿给他的,这个爹看着是不靠谱,但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有些事要处理,怎么找了这间斋舍,在最里面,叫我一顿好找!” 苏轶昭还在犹豫,片刻之后,便决定还是稍稍透露一些。可她刚要开口,却听得门被拍得梆梆作响。 “敢问施主可是在屋中?咱们戒嗔师兄有请!” 第七十七章 寺中案1 苏轶昭疑惑地看向了侍方,“你与那戒嗔大师熟悉?” 谁料侍方也是一脸莫名,他摇了摇头道:“并不认识啊!” “施主!您在吗?咱们戒嗔师兄有请!”门外又传来催促声,竟是又换了个和尚。 “去看看何事!”听这动静,门外可不是一两人,苏轶昭心头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门外敲门声密集起来, 侍方连忙上前开门。 等他一把打开门扉,坐在圆桌旁的苏轶昭立刻看了过去。却见门外竟然站了五名膀大腰圆的武僧。 “几位大师,不知有何事?”侍方也被对方的阵仗吓住了,于是踌躇地问道。 为首的武僧看了一眼坐在桌前的苏轶昭,随后才将目光落在侍方脸上。 他双手合十,脸上神情严肃,对侍方道:“施主!贫僧是奉戒嗔师兄之命来寻施主的,有些事想请教您, 请您与咱们一同去一趟戒律阁。” 苏轶昭闻言嚯地站了起来, 戒律阁这个名字不用说也知道是什么地方。 侍方不是寺里的和尚,对方还派了五个武僧过来,这是准备干什么? “这位大师,侍方是我的随从,不知请他去戒律阁所为何事?若是他之前有冒犯之处,还请贵寺多担待一二。” 苏轶昭走上前来,突然发现刚才被侍方挡住的和尚手里,居然还拿着一根绳子。 虽然这人将双手背在身后,可苏轶昭还是看到了绳子的一角。 “原来是苏公子,公子不必紧张,不过是戒嗔师兄想问话。” 那为首的武僧目光凌厉,手臂上肌肉虬扎,这样的天气,居然还光着半个膀子。 真是好大的口气,一个僧人居然想问话, 就要随随便便带人走, 这与权贵有何分别? 然而法源寺名声在外,且寺中主持和注明大师身份不低, 就连皇家都要敬三分。 苏轶昭心中不悦,但依旧神色未变。 “不知大师如何称呼?”苏轶昭打量了对方一眼,这几个和尚中,这个地位应该要高一些。 “贫僧法号净空!”武僧又双手合十行了一礼,目光却有些冷峻。 “净空大师,我与他一同过去吧!我这随从笨嘴拙腮,恐惹人不悦。”苏轶昭不假思索地道。 不管怎么说,侍方是她的随从,真要有事,她也脱不开关系。 侍方额角上沁出了汗珠,到了此刻,他再看不出这些人来者不善那就蠢到家了。 可是他今儿一天都待在厢房里,也不知怎么就惹到这些人了。他转头看向自家主子,欲言又止。 察觉到侍方的紧张,苏轶昭安抚地看了他一眼。 “那就劳烦二位走一趟了,请便!”为首的武僧让出路来了,比了个请的手势。 苏轶昭领着侍方率先走在前方, 她眼角余光瞥向身后的武僧,却见他们迅速围了上来, 将她和侍方包围了起来。 看来事情不妙啊!难道侍方背着她做了什么? 苏轶昭瞥了一眼侍方,见他额角冒汗,看起来十分紧张,正巧将视线投向自己,二人对视了一眼。 那眼神,应该是茫然和不知所措。 一行人走到戒律阁花了大概半刻钟的时间,然而等苏轶昭他们到门口之时,她的脸色不由得凝重起来。 只见戒律堂外居然还守着四名武僧,见着他们来,目光有些不善。 身后的净空与门前的武僧交换了一下眼神,而后一名武僧就迎了上来。 “两位施主,我们戒嗔师兄正在屋内候着。” 侍方脚下有些发软,这阵仗让他心中不安。转头看了一眼自家少爷,却发现自家少爷面上十分镇定。 不知为何,他的心里突然放松了下来。 只要有少爷在,他就觉得有了依靠,虽说自家少爷不过才九岁。 苏轶昭领着侍方进了屋子,竟发现屋内不止一名僧人。 这阵仗!苏轶昭数了数,共有四名。一名壮年僧人站在门边,让苏轶昭诧异的是,居然门内还有守门。 其中两名僧人对坐在蒲团上,面前放着一张棋盘,这二人正在对弈。 苏轶昭率先将目光放在一位胡须雪白,慈眉善目的老者身上。 身着袈裟,胸前挂着一串佛珠,念珠不离左手,就连下子之时,都在转动佛珠。 此人,身份不低!而他对面之人比他年轻些,但也已年近花甲了。 最后一名青年和尚站在老者身后,见着苏轶昭他们进来,立刻将视线投了过来。 “可是侍方施主?”那青年和尚上前两步,问道。 侍方紧张地道:“是!” “敢问可是戒嗔大师?” 既然方才那净空称呼戒嗔为师兄,那她觉得戒嗔的年纪应该与净空相仿。 这屋内只有此人与净空年纪相仿,至于坐着对弈的两人,应该是监院、执事一流。 戒嗔双手合十行礼,“贫僧乃戒律阁执事戒嗔!” “这二位是方丈注慧大师、师伯注明大师!” 戒嗔倒是与苏轶昭二人介绍起了刚才那两位,让苏轶昭心中一惊。 怎么方丈与注明大师也在?看来事情颇为严重啊! 刚才那慈眉善目的正是注明大师,而他对面的是注明大师的师弟,也就是法源寺的住持注慧大师。 “侍方是在下的随从,在下名苏轶昭,在家中行七。” 苏轶昭连忙领着侍方向三人行礼,她想起今天的目的,原本是为了求神符来的,看来原先的计划不需要了,心中不免感叹又横生枝节。 两位大师停下手中对弈,而后双手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 “原来是苏家四房的公子,刚才失礼之处,还请苏公子见谅。” 戒嗔大师一听便知是苏府四房的公子,他对京城世家之中的关系了如指掌。 “大师不必客气!不过我这随从胆子小,不知将他叫来所为何事?” 苏轶昭看了一眼行礼之后还在下棋的两位,这二人德高望重,还在此候着,想来事情不小。 “是这般!刚才可有一位小沙弥去过侍方施主的厢房?” 戒嗔的语气倒是随和,然而他目光如炬,身姿伟岸,给人无形中增添了几分压力。 侍方点了点头,“是!刚才那小师傅提醒我快到闭寺的时辰了。” “请问大概是什么时辰?”戒嗔继续问道。 “约莫申时初。”侍方记得时辰,那小沙弥正是这般提醒的,说还有一个时辰要闭寺。 “那之后,施主可有再见过他?”戒嗔神情严肃,让侍方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没有,他离开后大概一刻钟,我家少爷就来了。” 苏轶昭察觉出不对,连忙问道:“可是那小师傅出了什么事?” 戒嗔突然冷了脸,道:“方才寺里一位师侄发现净树师弟死在了扶殊院之外东侧的花丛内,扶殊院也就是侍方施主所在院落。” 第七十八章 寺中案2 苏轶昭闻言心中就是一惊,她连忙转头看向侍方,只见侍方先是一愣,而后便惊恐不已。 “我可没杀那位小师傅,他从我厢房处离开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侍方连连摆手,这会儿他终于明白叫他过来干什么了, 原来是以为他杀人了。 苏轶昭微微打量了一眼侍方,便思忖了起来。 “这位施主不用紧张,目前事情真相不明,咱们寺里不会妄下论断。方才已有师弟去请衙门的人过来了,二位不妨在此稍候。反正今日天色已晚,不如二位在寺中住宿一晚?” 戒嗔是看着苏轶昭说的,苏轶昭是主子,自然是她做主。 苏轶昭闻言微微皱眉,若是住在寺里,府里怎么交代?到时候府上会不会怀疑她今日出府的目的? 戒嗔见苏轶昭沉默不语,以为她是担心回不去府上会担心。 “施主暂可放心,咱们会派人去府上知会一声,就说寺中大师与施主有缘法,想留施主住上一宿。” 戒嗔这话却是让苏轶昭心中一凝,看来这戒嗔不止是怀疑侍方,还怀疑自己呢! 也是!侍方只是个下人,下人都是听命与主子,她自然也有嫌疑。 “那小师傅无辜枉死,在下也想早日寻得凶手,让小师傅得以瞑目,还能还侍方清白,那今日咱们就只好叨扰了。” 苏轶昭从头至尾都表现地很镇定,这让注慧和注明二人忍不住投去惊讶的目光。 这小儿八九岁的模样,居然如此老成。 听到要等衙门的人来,侍方畏惧不已。民见官本就惧怕, 更何况侍方还是贱籍。 他焦急地拉了拉苏轶昭的衣袖,“少爷!小人真没杀人, 不用留在这里吧?” 苏轶昭连忙转头安抚,“既然事情与你扯上关系,咱们配合调查就是了。反正你没做过,问心无愧。等衙门的人来了,自会还你清白。” 她边说边观察侍方的神情,发现他十分紧张,扯着她衣袖的手还有些微微颤抖。 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少年,哪里见过这等场面? “既然要等衙门的人过来,咱们不妨来缕缕事情的经过,说不定能找到些线索。” 苏轶昭在房内扫视了一圈,并未发现尸体,这才转身看向戒嗔。 戒嗔连忙请示方丈注慧,注慧点头,表示同意。 “侍方说他在申时初还看到过净树小师傅,不知您说的那位师侄是在什么时候发现他的尸身?” 苏轶昭连忙问起了经过,等衙门来人,事情有变得复杂起来, 还是早些查明这件事为好。 “去叫悟能师侄过来!”戒嗔朝着守在门边的净明道。 “敢问尸身在何处?可否容在下一看?”苏轶昭又问道。 戒嗔立刻看向方丈, 只见方丈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他这才道:“就停在戒律阁之后的暗堂内!” 苏轶昭刚说要去暗堂看看,那边就说悟能到了。 “净树师弟乃是注智师叔的弟子,注智师叔已经云游去了,回来还不知该如何交代。” 戒嗔突然感叹了一句,苏轶昭惊讶地看了过去,不知对方为何会突然对她透露这些。 “那咱们就齐心协力,将真凶找出来!”苏轶昭朝他笑了笑,算是给对方个安慰。 谁料那戒嗔突然给了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接着便将赶来的悟能叫了进来。 悟能小师傅十分年少,看起来十三四岁的模样。 “悟能,你别紧张,再将刚才之事对两位施主重新叙述一遍!”戒嗔对悟能道。 “将才寺中晚膳已至,席间未见净树师叔,小僧便出去寻找。找了一圈,也不见人影,后来向其他师兄弟打听,这才得知之前净树师叔说厢房还有香客尚未离去,他要过去问问是否留宿,于是便来了扶殊院。” “请悟能小师傅将发现净树师傅的经过详述一番,最好连他当时倒下所在的位置与肢体动作,还有死因为何,都一一道来。” 悟能小师傅思量了片刻,这才回忆道:“小僧当时看见的时候,只见净树师叔面上狰狞,呈紫青色,脖颈处有些痕迹,应该是被勒死的,不过看不出什么东西勒的。” 悟能小师傅顿了顿,又道:“当时看见他倒下的位置就在扶殊院的东侧花丛内,仰面躺着,双臂放在胸口处。” 众人等着悟能继续说下去,悟能却是再也想不起什么了。 听悟能的描述,应该是窒息死亡,且还是被人从背后偷袭的。 至于用什么勒死的,这得看到尸体才能推断。 苏轶昭转头看向戒嗔,“可否去看一下尸身?” 戒嗔这次并且有犹豫,反而点了点头,“阿弥陀佛!之前听闻苏施主破了斋舍命案,可见施主聪慧异常。此次净树师弟惨死,这寺中人心惶惶,大家也为此感到悲痛不已。” 他眼神中含有深意,而后道:“此次还得请苏施主多多费心!” 苏轶昭有些意外,没想到自己已经声名在外了? “师父、师伯!小僧领苏施主去暗堂走一遭。” “你且去吧!”注明大师看向苏轶昭,他悲悯的目光中夹杂着温和。 “劳烦小施主了!” 注慧大师意外地看了一眼自家师兄,师兄好似对这小儿很上心啊! 戒律阁的暗堂,一听就知道不是什么好地儿。而苏轶昭也从戒嗔的口中印证了自己的想法,这暗堂就是专门惩罚犯戒弟子的。 暗堂在戒律阁的后院处,看起来这戒律阁便是二进的小院子。 等戒嗔打开暗堂的门,里面却与苏轶昭想象得截然不同。 从堂屋穿过,戒嗔便一直往里面走,苏轶昭快步跟上,这才发现里面房间居然不少。 此处十分幽暗,等苏轶昭适应了这里的光线之后,戒嗔已经在一间房门处停下了。 苏轶昭左右打量,发现两旁的门都没有上锁,不过每一扇都紧闭着。 侍方有些紧张地拉着苏轶昭的衣袖,他左右打量着,不禁脑补自己若是被冤枉,那会不会被关在这里? 这心思苏轶昭是不知道的,若她知晓,则一定要笑侍方想得美,这里比蹲牢房还是要好一些的。 “就是这里了!此处有些昏暗,施主当心些。”戒嗔说着便掏出了一个火折子,随后就推开了门。 第七十九章 又一具女尸 苏轶昭进门之后,一股阴冷之气迎面扑来。房间里连一扇窗都没有,若非戒嗔点上烛台,苏轶昭都看不清房间内的摆设。 从院外看,无法想象这寺中还有这等地方。 “戒律堂后院是关禁闭之处,犯错的僧人在此面壁思过。以防受外物侵扰,因此每一间禁闭房都没有窗户。” 猜出苏轶昭的心思, 戒嗔随口解释道。 等烛台点亮之后,苏轶昭只看见地上有一只蒲团,一旁的四方小桌上摆放着烛台和一套茶具。除此之外,便只有中间那一具用木板停放的尸体。 若是其他房间也这般布置,被关禁闭的僧人待久了,只怕得疯吧?这种阴冷的气息,仿佛周遭的空气都凝滞了。 这得犯多大错的僧人, 才会被关在这里? 侍方咽了咽唾沫, 这地方, 他是一刻都不想待。 “因为净树师弟死因蹊跷,咱们还得等官府来查验,因此暂不存放至义庄。” 戒嗔掀开白布,朝着苏轶昭示意道。 苏轶昭快走两步,上前一看,也忍不住呼吸一窒。跟在她身后探头过来的侍方见状,不由自主地惊呼了一声。 “这面部稍显狰狞了些,二位多担待!”戒嗔念了声阿弥陀佛之后,又将白布掀至腿下方。 苏轶昭刚才毫无防备,确实受了点惊吓,此刻却是缓过来了。 “无妨!”她仔细观察这具尸体,希望可以在尸体上查到有用的线索。 只见尸体面部十分狰狞,呈紫青色,双目圆瞪凸起,还往上翻着,胆小者见状只怕吓得还不敢看。 “怕妨碍仵作验尸,知道他死不瞑目, 但也不敢乱动。” 戒嗔此言便是解释为何不将净树的双目阖上,毕竟这模样也确实骇人。 “那你们就更不应该动他的尸首,将其放在原处,更有利于早日破案!” 苏轶昭抬头看了一眼戒嗔,暗中观察他的神色。将其神情一愣,而后她便掏出怀中的帕子,凑上了前。 “可任他抛尸原地,咱们却是做不到的,都是朝夕相处的师兄弟,免不了有些不忍。” 戒嗔叹了口气,道了声阿弥陀佛! 苏轶昭并未接话,而是仔细查看起了尸体,眼部是点状出血的状态,再看脖颈处,一条宽边不规则的痕迹。 用帕子包住手,对死者的脖颈处反复观察,苏轶昭思索了片刻之后,心中有了揣测。 戒嗔好奇地看着这小儿, 寻常大人瞧见这尸首都不免胆寒,可苏轶昭居然还仔细观察, 甚至上了手。 就在他纳罕之时, 突然发现苏轶昭竟然开始掀开净树师弟的衣领。 “你这是?”戒嗔连忙问道。 “想看看他身上有没有其他伤口,顺便看一下衣物上可有何线索。”苏轶昭嘴上解释着,手中的动作却没停。 戒嗔看着苏轶昭麻利地脱着净树的衣裳,到嘴边的话只好咽了下去。 侍方的脸色有些苍白,他只要一对上那双眼,就不自觉地心里发慌。 “快来帮忙!我一个人脱不了!”苏轶昭朝着身后喊道。 侍方连忙摇头,“小人不行,不行,害怕!” 戒嗔见苏轶昭一个人脱得吃力,便只好上前帮忙。 忍住心中的不适,苏轶昭将面前光luo的尸体前后左右都仔细检查了一遍,倒是有了一点发现。 举起死者的手指甲仔细看了看,苏轶昭道:“有镊子吗?针线也可以。” 戒嗔摇了摇头,“这镊子咱们这儿用不着,你若是要针线,那我去拿!” 他说着就要出门去,然而刚走了两步就停住了脚步。 他转而朝着门外嚷了一声,声音震耳欲聋,苏轶昭连忙看了过去。 呵!这人还是有点子内力在身上的。 不一会儿就跑进来一人,戒嗔吩咐了两句,那人二话没说,转身就出去了。 苏轶昭冷哼,看来这戒嗔还是不相信他们,并不敢让他们与尸身独处。 苏轶昭将尸身又仔细观察了一圈,手指成弯曲状,死前应该扒拉过什么东西。 一般被人勒住脖子,手不由自主就要去推搡。快要窒息时,只要抓住某种东西,就会拼命挣扎,且手指呈勾状。 没等太久,戒嗔就拿来了一把镊子,苏轶昭诧异地看了过去。 “净树师弟屋中就有!”戒嗔脸色不虞地道。 苏轶昭深深看了他一眼,并未多言。 镊子顶端非常尖锐,一般这样的镊子是用来夹猪毛的。 摊开帕子,苏轶昭将指甲内的东西夹起放在了帕子上。 就在她要仔细观察之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道慌张的声音。 “师叔,水井、水井......”进来的是一个小沙弥,此刻他神情慌乱,脸上还带着惊恐。 “做什么这般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戒嗔对师侄的行径十分不满,难道还有比净树师弟突然身亡的消息更值得惊讶的吗? “师叔,井里,井里又发现了一具尸体。” 那小沙弥总算说了句完整的话,可这话却是让在场之人震惊不已。 我去!法源寺算是没上牌的皇家寺院了,一连死了两人,这可真是了不得的大事了。 戒嗔心情十分沉重,他震惊之后连忙问道:“是谁?” 小沙弥摇了摇头,“不认识,正在打捞,不过看衣服料子应该是一名女香客。” “快带我们前去查看!”苏轶昭立刻道。 这小沙弥也知事态严重,于是赶忙转身走前带路。 侍方亦步亦趋地跟在苏轶昭身后,苏轶昭侧首看了他一眼,随后便加快了脚步。 这口水井离戒律阁有些远,在后院厢房处,然而一看到周遭的环境,苏轶昭便立刻心中一突。 这里,竟然就在侍方所在厢房外,离净树死亡的地点不过一丈。 侍方见状立刻脸色更为苍白,他即便再不谙世事,也知这事儿又得牵扯上他。 他们赶到的时候,衙门的人已经到了。 戒嗔领着苏轶昭他们上前,苏轶昭看了一眼围在水井边的几名衙役,有些眼生,上次在书院见到的不是这一批。 若是眼熟的,还勉强能打声招呼,为侍方多争取些时间。 苏轶昭正在沉思,那边几名和尚已经合力将水中的尸体打捞了上来。 第八十章 寺中案3 一见着尸体打捞了上来,苏轶昭便连忙凑上去察看。 水红色的细棉布对襟褙子,下着鹅黄散花裙,裙角还绣着数支迎春。衣襟散乱,打捞上来时,已经露出了一片胸前的红肚兜。 她的发丝凌乱,头上只插了根木簪子, 并未有其他饰物。头发盖住了脸,苏轶昭没看到她的容貌。 这女子家境不差,家中应该颇有盈余。不过大多数人来寺院,为显诚意,一般都会着素净一些的衣裳。 水红色颇为艳丽,这女子倒是十分爱俏。 再联想到衣衫不整,又被谋害于此地,于是率先给了外人一些无端的揣测。 这不?已经有衙役开始窃窃私语了。言语间无非是道这女子来寺院还穿着这般艳丽, 语气中还不乏指责。 而苏轶昭却是盯上了女子的双手,细长白嫩,手背处还有些擦痕。 和尚们将女子捞上来之后,都道了声阿弥陀佛,才将女子放在了地上。 苏轶昭赶忙上前,然而就在她要凑上前去之时,却发现身体突然腾空。 “你这小娃,这是你该待的地方吗?快回去找你娘去。” 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苏轶昭连忙转头去看,发现果然是一名年轻的衙役。 “戒嗔师傅?”苏轶昭无奈地喊道。 戒嗔见状便走上了前,“这位差爷,这小公子是方丈请来帮忙破案的。” 苏轶昭立马朝着戒嗔投过去一个感激的眼神,谁料这衙役却并不买账。 “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听说要个小娃帮忙破案的,你以为我们衙门是吃干饭的?” 听着这衙役明显不满的言语,戒嗔的脸色也随之沉了下来。 方丈的面子,一般很少有人不给。就连皇上都十分敬重方丈师父, 何时这般不给面子过? “去去去!一边儿玩去!”这衙役说着,竟当真将苏轶昭拎离了原地。 苏轶昭被揪着后衣领, 险些卡着脖子,顿时涨红了脸。 等落地之后,她才呼吸顺畅起来。一看之下,前面的人已经到将尸体围了个严严实实,连个衣角都见不着了。 “贫僧去请方丈师父过来,小公子稍等。” 戒嗔看了一眼刚才那个衙役,也是无法,只得去请自家师父出马。 原来方丈竟然是戒嗔的师父,难怪戒嗔在寺里的地位不低。 “咦?小苏公子?你竟然也在此?”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传来,语气中带着惊讶。 嘿!碰到了熟人,苏轶昭心中一松。 “原来是李大人,数日未见,李大人风采依旧啊!”苏轶昭眼中一亮,连忙起身行礼。 这李推官上次在书院内对她还算和蔼,苏轶昭连忙打招呼。 李推官被苏轶昭这么一说,心情顿时愉悦了起来。 “哪里,哪里?小公子怎么在此啊?”李推官环视四周, 心中不免觉得巧合。 “唉!是这般......”苏轶昭上前, 立刻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李推官听后抚了抚胡须,犹豫道:“这却是有些难办啊!你这随从正好住在那间厢房, 死者与他接触之后,又被谋害,着实太巧了些。” 他对苏轶昭印象不错,上次能这么快就破案,得多亏了苏轶昭,为此府尹大人对他十分赞赏,并言明十分看好他。 “更何况,这刚刚打捞上来的女尸,又在他厢房不远处。就算真凶并非是你家随从,可在查明真相之前,他还是免不了嫌疑的。” 李推官眼珠一转,上次破案就是靠了这小子,这次又与之扯上关系,倒不如让这小子使把力。 “大人!卑职刚才听寺里的僧人说,这小子是最后一个见到净树小师傅的人,那他便是嫌犯。咱们可不能因为熟识,便掉以轻心哪!” 此时刚才那名衙役又跑了过来,指着侍方对李推官道。 李推官脸色一僵,这江捕头可真的是个不通人情世故的,如此下他脸面。 然而一想到江捕头的爹,他只得压下心中不悦。 “江捕头,上次你去了洞庭府公干,没有参与书院谋杀案,不过那卷宗你是看过的。喏?这就是协助破案的苏轶昭,苏府七公子。” 听到李推官说她是协助办案,苏轶昭心中呵呵。 明明那次是她破的案,不过她不是衙门的人,功劳自然不可能给她,于是转瞬就抛在了脑后。 江捕头这才正眼看向苏轶昭,他确实在卷宗里看到过苏轶昭的名字。 然而卷宗内却并未对苏轶昭有过多描述,尤其是苏轶昭当时还是嫌犯之一。 不过片刻之后他就明白了,这功劳大家都要分,苏轶昭不过是个外人,自然不可能将功劳归于他。 虽然他对此很是鄙视,这些尸位素餐之人都什么秉性,他再了解不过。 然而人在官场,谁都不能免俗。看不惯索性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免得老爹担心。 其实他还还有些质疑,这么大的小儿真能破案。 “原来是尚书大人家的公子,失敬!失敬!” 听出江捕头话中的讥讽,苏轶昭也不以为意。 国字脸,浓眉大眼,看着就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对上李推官都不给面子,自己还是不要多狡辩了。 “走!苏公子与本官一同去看看。”李推官对着苏轶昭道。 苏轶昭立马跟上,二人快步走到了尸体旁。 蹲下查看尸体,不知是谁已经将尸体的面部头发拨了开来。 苏轶昭想掏帕子,却突然想起自己的帕子刚才已经用过了,于是转头看向了李推官。 李推官不说办案如何,可这察言观色的本事却是不差的。 他想起上次发现苏轶昭会用帕子触碰尸体,虽然觉得膈应,但还是将自己的帕子奉上。 这女子尸身泡的有些发白,口唇紫绀,略微有些浮肿。 不过这张瓜子脸,不难看出生前眉清目秀的模样。再观其年纪,约莫双十年华。 这古代女子儿时就会打耳洞,这女子自然也有,然而此刻耳朵上却并无耳饰。寻常女子即便买不起耳饰,那也会插根竹枝进去。 目光移至女子脖颈处,没有任何痕迹。 再看她的双手,手背处的擦痕尤其明显,这么一看,连手掌处都满是擦伤。苏轶昭注意到了女子的指甲,又发现了一点线索。 第八十一章 寺中案4 只见女子的指甲有的已经翻起和破裂,指甲缝里还有些青苔。 看来女子在倒入井中之时,还是活着的。既然活着,便会挣扎,指甲便是入井之后抓挠受的伤。 “快让开!仵作来了!”刚才那江捕头突然喊道。 苏轶昭有模有样地检查尸身,让江捕头觉得好笑,这仵作之事, 一个小儿也懂?不过这胆子却是不小的,见了尸体也不害怕。 站起身来,苏轶昭立刻让开了位置。一是对于检查尸身她只是个半吊子,二是自己目前的身份是男孩,不方便动这女子尸首。 这次来的仵作与上次是同一人,想来第一次见到的那位如今也不知身在何处了。 仵作来了之后二话不说, 便让人用白布围了起来, 还让人拿来木板,准备当场验尸。 “居明义身为仵作极有经验, 是从其他府城提调上来的。他有个习惯,那边是当场验尸,以防尸体搬运,会发生什么意外状况。” 苏轶昭闻言立刻转头去看,发现说话的竟然是江捕头。 她立刻笑了笑,刚才那番话倒是没听出什么冷嘲热讽来。不过不管江捕头为何要与她解释,苏轶昭都没兴趣去了解。 居明义转头一看,发现上次在书院碰到的孩子也在,顿时双眼一亮。 “孩子,你过来!”居明义朝着苏轶昭招了招手,喊道。 苏轶昭见状哪里还有迟疑,连忙小跑到了对方面前。 “差爷!”她的双眼亮晶晶的,让居明义不由自主地笑了。 “不必多礼!我上次见你对此道很上心,了解得也不少。此番验尸,你便在一旁观摩,与我打下手,不知你可愿意?” 居明义的话刚说粗口, 就被一旁的李推官给否了。 “这怕是不妥吧?苏公子还是个小儿, 这般血腥恶心的模样,还是别让他观摩了。更何况苏尚书大人对府上子弟教养极为用心,将来可是要科举入仕的?岂能做这等活计?” 尚书大人家的公子,即便是庶房的,也不可能来做这下等的活计。 仵作虽是衙门的人,但也是不入流的小吏。娼优皂吏可是贱籍啊!怎能让居明义拐带世家公子? 要是让尚书大人知道了,可不得吃了他? 居明义有些失望,这活计一般人确实看不上。整日与死人打交道,但凡不是家中揭不开锅了,谁愿意做这个? 苏轶昭是世家公子,更不可能做这个了。可一想到此子颇有天赋,他就觉得惋惜。 苏轶昭明白如今的仵作可没前世的法医地位高,于是道:“那我只在一旁观摩,是否可行?” 能发现线索,还能学习一下,两全其美。 然而李推官却是坚决不同意,“这不成, 苏公子还是等仵作验过之后, 给你详述吧!” “不过是在一旁观摩, 只要他不害怕, 李大人何必管这么多?” 居明义摇头,随后也不管二人,径直走向了临时搭建好的木板房。 李推官气得翻了个白眼,这一个两个的,都不给他面子。不就是仗着有些技术,否则敢如此猖狂? 苏轶昭朝着李推官歉意地一笑,随后便跟着居明义过去了。 居明义很专业,准备动手前还专门换上了白色的围裙,而后又用布条蒙住口鼻,类似于简易的口罩。 “你站远些,人死后的尸身可是有毒的。我这布条是用蒜、姜捣碎,混着醋揉在布上的。你没有这布条,长此以往,很容易中尸毒。” 苏轶昭恍然大悟,原来这布条还有说法呢! “受教了!”苏轶昭拱了拱手道。 随后居明义从随身携带的一个箱子内拿出了自己的工具,苏轶昭凑上前去看了看,发现有小锄头、小铲子、镊子、尖刀、剪子、锉刀和小斧头等。 苏轶昭抽了抽嘴角,该不会开颅时,是用斧子劈的吧? 接着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了那样的景象,仵作一脸狰狞,举起手中的斧子对着死者的头颅一斧头砍了下去...... “站远些,站的近影响我发挥。” 突然一道声音传来,苏轶昭立刻退开几大步,接着便看见居明义居然真的拿起了一把斧子。 就在苏轶昭的神情变得惊恐之时,居明义却将斧子放置一旁,道:“看样子像是溺水而亡,还是先观察一下体表吧!” 苏轶昭连忙松了口气,毕竟之时在书上看过开颅的过程,现实生活中哪有接触过? 只见居明义从箱子中掏出一根皮质的软尺,接下来便是一系列的体表检查。 苏轶昭看着对方脱衣服的熟练程度,默默地拿起了身旁的纸笔。 居明义见苏轶昭如此有眼色,顿时点了点头,这么好的苗子,可惜了。 “子午卯酉掐中指,辰戌丑末手掌舒,寅申巳亥拳着手,亡人死去不差时。记住这几句口诀,除去你上次看到的推迟死亡时辰这个之外,基本不会出差错。” 苏轶昭立刻记下,虽然她这一世依旧不能成为仵作,但若是以后碰到案子,还是能派上用场的。这些都是知识,她自然要牢记。 “女子,双十年华,身量四尺六寸,毛重约九十市斤左右。” 这形容,让苏轶昭想到了带毛的猪!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除了已经开始逐渐形成的尸斑和指甲上的伤口之外,体表目前看不出任何的伤口。 看着居明义用镊子从指甲内夹出些许青苔,而后放在了白布中。 “咦?这是何物?”居明义看向从指甲内夹出的青苔,疑惑地问道。 苏轶昭连忙凑上了前,发现青苔中还夹杂着一点粘连的稠状物质。很少,混在了青苔中,若不仔细看,十分容易忽略。 “可是像井中的泥土?”居明义这才想起什么,“那口水井是寺里用石砖铺就的,这女子死前奋力挣扎,许是就将石缝中的泥土抠到了指甲内。” 苏轶昭也忍不住沉思起来,那口水井的直径并不是很大,若是人掉进去,挣扎之后,双手举着,保持抠石缝的动作也是可能的。 刚才死者被捞上来的时候,绳子就绑在女子的手腕上。 第八十二章 寺中案5 联想到露在外面的石壁颜色,苏轶昭便提笔记录了下来。 苏轶昭记录地很认真,这一份相当于前世的尸检报告,等之后居明义抄录一份下来,可是要送去交差的。 等记录完了之后,苏轶昭一抬头,便看见居明义已经开始检查死者的下体。 她有些羞赧, 不太好意思看。 纵然前世被同事称为职场老油条,可她到死都没有过男女之事。 不过显然苏轶昭是多虑了,只见居明义从一旁拿了个木架子,放在了尸体胯骨的两侧,而后用一块白布盖在了架子上。 “纵然已经死去,但对其验尸本就是不敬, 遮上一些, 算是保全她的尊严。” 死者为大, 在这古代,验尸对死者已经是不敬了。 苏轶昭深以为然地点头,这大喇喇地被人围观,有时候还不止一两个,她觉得还是遮盖一下得好。 “死亡时辰,在未时到申时初之间。下体有撕裂的痕迹,死前行过房事。不过尸身被水浸泡过,只能大概推断一下,在两三个时辰之内。”居明义一脸严肃地道。 苏轶昭有些窘迫,但还是一丝不苟地记录了下来。 没想到这居明义很有两把刷子,上次在书院中,是自己小看了他。 等等?两三个时辰?若是午时在寺院里用的斋饭,这等庄重肃穆之地,怎会如此? 一般来寺里上香,都会选择上午来。今日又有注明大师诵经讲法,来听课的,中午基本都会在寺里用斋饭。 苏轶昭将此事记下, 准备待会儿问问寺里的僧人。 不过这女子与净树有没有关系?两人的死亡时间相仿,又是距离不远处。 接着便是开膛破肚, “内腑有水肿的迹象,溺水而亡无需置疑。” 应该是肺部有水肿,不过古人或许不会记得这么详细,苏轶昭便按照居明义所述的记载下来。 “大人!寺外有个汉子在闹腾,说是要找他娘子。”突然一名衙役朝着正在木板房外探头张望的李推官禀报道。 苏轶昭立刻竖起了耳朵,这女子的夫君来了? “将人带进来!”李推官连忙道。 正好居明义这里接近了尾声,苏轶昭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袖子,料想相思又去凑热闹了,便打算等它回来。 等仵作做好收尾工作,洗手净面之后,苏轶昭才将记录的册子给他过目。 仵作仔细查看了一遍,发现苏轶昭并不是按照他所述顺序记录的,反而是分类记录,并且最后还将他之前列出的疑点做了详细的记录。 这份记录很详细,并且一目了然,比之前一大段文字挤在一起的观感好多了,也更方便与查询。 “到底是读书人,脑瓜子灵活!写的不错!”居明义赞赏地点了点头。 “您过誉了!还有一具尸身乃是寺里的和尚净树师傅, 正放在戒律阁的后院。” 苏轶昭还想学点知识, 但又挂心与那女子的夫婿, 想多了解一些女子的线索。 正在纠结之时,那女子的夫婿已经闹到了跟前,索性也无需苏轶昭做选择了。 “你们放开我,我要去找我娘子。这么拦着我,是想作甚?” 男子怒吼的声音传来,苏轶昭连忙抬头去看。 来人正被两名衙役拦着,一身靛青色的粗布衣裳,一头狂发束地十分潦草,再配上胡子拉碴,第一印象,人如其声,是个魁梧粗犷的汉子。 苏轶昭连走几步,更近些观察着男子。 目光在他的衣袖和胸前扫视了几眼,又看了一眼他脚上的鞋,思索了片刻。 “你别乱嚷,该让你看的时候,自然会让你看!”一名押着男子的衙役见其奋力挣扎,顿时怒喝道。 这男子的力道惊人,他们两个人险些都没按住。 衙役还是头一次见到面对他们毫不畏惧的百姓,平日里那些个平头百姓,谁见到他们不是点头哈腰,唯唯诺诺的? “他们说寺里死人了,我娘子到现在还未归家,我能不急吗?” 男子拧着眉,此刻身子已经站定,目光在周围搜寻着。 “这位壮士,你切勿冲动,你且将你娘子的姓名与体貌特征报上来。” 李推官这时已经走了过来,这里头躺着一名女尸,这男子又在找娘子,也是八九不离十了。 “我娘子冯氏,名翠翠。今年二十有一,来的时候穿的是水红色衣裳。啊!头上还插着根鎏金的蝴蝶簪子,早上我给她戴的。” 苏轶昭闻言挑眉,说体貌特征,一般人只会说穿什么样的衣裳和裙子,会说到簪子?不过他所述的应该就是那女死者了。 男子顿了顿,又道:“昨儿她听说今儿个寺里有高僧讲课,还说这大师会选有缘人赠送神符,我家娘子想碰碰运气,便上山了。来之前还说,今日要在山上用斋饭,等下晌才能回。” 李推官突然不知该怎么说了,说他娘子此刻正在里边儿躺着,已经开膛破肚了,不知会不会发疯? “我久等她不归,便只能来寺里找了。来了之后还听说寺里死人了,哪里还能冷静下来?” 苏轶昭仔细观察男子的神色,焦急之态不似作假,额角上汗珠密布,胸口剧烈起伏着。 不过早上就出门了?那死前行过房事又如何解释? “嗐!你家娘子......刘毅,将人领过去认认。”李推官觉得还是别多说了,让人过去认尸便是。 苏轶昭看了一眼已经被僧人领去验尸的居明义,想了想,还是留了下来。 女子夫君这边的线索明显要多一些,反正净树的尸身她已经查看过了。 正好此刻相思跑了回来,苏轶昭来不及多问,立马让它跟上了居明义。 “把他说的都记下来,待会儿告诉我!” 苏轶昭刚刚转身,便听到木板隔内传来了悲怆的声音。 “娘子!娘子啊!不过才一日未见,你怎么就和我天人永隔了?” 苏轶昭走进去,发现汉子正抱着尸身嚎啕大哭。 之前居明义验完尸之后,将女子做了缝合,并为其穿戴妥当。 男子并未发现其他,只是觉得女子浑身湿漉漉的。 “她的衣裳怎么湿了?她是怎么死的?谁杀了她?到底是谁?”男子红着眼看向众人,眼中凶光乍现。 第八十三章 寺中案6 “你家娘子是在井中溺毙的,至于是跳进自尽还是被人谋害,这还得等查过之后,才能有答案。”李推官解释道。 “我家娘子怎么可能自尽呢?她昨日还说要来寺里上香求子。我们夫妻二人成亲三年,她一直都未怀上,这已经是我们的心病了。”汉子摇头,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若是今日要来求子, 应该不会自尽。自尽何处不能?为何要选寺里?苏轶昭更倾向于谋杀。 “江捕头,将人带至戒律阁问话!”李推官朝着江捕头吩咐了一声,随后便朝着戒律阁的方向走去。 “小苏公子,若无旁事,不如一起来参谋参谋?”李推官走前还不忘将苏轶昭喊上,这小子脑袋瓜灵敏, 或许能发现什么线索。 本想将人都带进衙门审问, 然而事情还没摸清楚, 或许中途还有其他人牵扯进来,因此李推官打算等摸个大概再说。 苏轶昭自然明白李推官的心思,不过她也是巴不得呢! 男子痛哭流涕,抱着娘子的尸体不肯离去。 两名衙役见状上前扯住他的胳膊,喝到:“大人要带你去问话,跟咱们去戒律阁!” 三人一番推搡,最后江捕头厉声一喝,这颇具威严的模样让男子终于有了些许的畏惧。 “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早上你娘子要来寺里,你为何不与她同行?你在家中作甚?”李推官一上来便质问道。 妻子被谋害,第一个怀疑的对象自然是她的夫君。 “草民是杨家庄的一名屠夫,名叫杨山。平日里便是做着杀猪的活计,有时候还收些猪肉、下水和大骨去集市或坊市售卖。” 杨山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继续道:“原本今日是要陪同娘子一起的,可今日一大早,同村的杨丁家要杀猪,就喊了草民过去。草民是看着娘子坐上三叔家牛车去的寺里,这才放心了的。” 说到此处, 这个身高六尺的汉子不由得掩面而泣。 “今日太过忙碌,又被主家留下用饭。席间喝得有些熏了,杨丁家热忱,便留草民歇个晌。这一觉一直睡到了酉时,猛然醒来,才发觉天色已晚。回了家中,眼见娘子还未归,这才找了过来。” 苏轶昭算了一下时辰,倒是正好。 “你此言,何人能与你作证?”李推官问道。 “杨丁家可作证,杀猪时,附近很多人家来围观。杨丁家的族里人还来吃了杀猪菜,很多人都见过草民。” 杨山狐疑地看了一眼这位大人,他怎么看这位大人是在怀疑他? 李推官看着手中那份详细的记录,撇过头来看了苏轶昭一眼,眼中带着几分赞赏。 “冯氏被害的时辰是在未时到申时,你说你这时候在睡觉,可有人证?” 李推官是老办案人了,上午的人证和死亡时辰可没关系。 杨山脸色一变,“这?草民已经醉了,睡得跟猪似的。” 突然,他不知想到了什么, 立刻道:“哦!当时草民依稀记得,杨丁也喝得走不动道儿了,他爹娘应该是把我二人都搀扶到一个房里睡下的。” “你不是说你喝醉了?当时的情形你还记得?那你醒来可有看到杨丁?”李推官冷脸问道。 苏轶昭看着杨山额角的汗珠越聚越多,不禁眼神微凝。 “没有见到,或许是草民睡晚了。不过要回家之前,还碰到了杨丁的爹娘,说了几句。” “大人!方丈师父让贫僧来传个话。”戒嗔突然出现进了戒律阁,而后对李推官道。 李推官脸色微凝,跟着戒嗔走到了后院。 苏轶昭举目看去,她自然不能跟过去听,这摆明了是不想给外人听的。 不过她也能猜出一点,法源寺可相当于皇家寺庙。这一日之内出了两个命案,还是一男一女,传出去很不好听。 就在此时,相思突然回来了。苏轶昭心中一喜,连忙让它小心跟去了后院。 “大人!方丈大师的意思,这事儿还是早些完结为好。就怕真凶还在寺中,伺机为非作歹。早日找到凶手,也免得传出去,有损寺里的名声。” 又来,李推官面色有些发沉。今日之内破案,这不是强人所难吗?这会儿天都要黑了。 “出家人以慈悲为怀,等此间事了,注明大师决定给那两位超度一番。” 就在李推官要表达不满之时,一名衙役匆匆跑进来。 “大人!知府大人下令,此事就在寺里解决,不可传出去。今日定要解决,否则明日京中必然流言蜚语,届时传到那位耳朵里,就连大人都要吃挂落。” 李推官顿时脸色发黑,“可之前寺内未封锁消息,此事已经被外人知晓了。” 戒嗔皱眉,“命案是发生在要闭寺之前,寺里的香客都走得差不多了。贫僧告诫过僧人,不许传出去,否则要面壁思过,僧人是不敢的。” 李推官文言没好气地道:“难道当时寺里一个香客都没有?只要有一个,这事儿用不着片刻功夫,就会传得沸沸扬扬,否则那杨山又是如何知道寺里死了人?” 他说完之后就是一愣,随后若有所思起来。 “这?就算有几名香客,但当时他们并未看到净树师弟的尸身,根本不知此事啊!”戒嗔很是莫名,难道是谁走漏了风声? 李推官越琢磨越觉得不对,于是便急忙返还了戒律阁大堂。 那厢苏轶昭见相思回来了,于是立刻借口尿遁。 “那个仵作,简直太吓鼠了,动不动就开膛破肚,我都快吐了。” 相思做了个yue的动作,苏轶昭一看它那尖嘴猴腮的嘴脸作怪,顿时觉得好笑。 “前儿个你还说大厨房的猪肝好吃呢!” 苏轶昭说到此处,不免叹息一声。这大云朝可不兴吃动物内脏,府上能吃到猪肝,还是因为四房如今的地位更低了。 原本这是下人的吃食,好歹是个荤腥,用来改善伙食的。 又或者被用于大夫煮熟磨粉作为汤药辅药食用,反正富贵人家一般不会上饭桌。 如今没了唐氏的嫁妆银子贴补,这道菜竟然端上了四房的饭桌。 第八十四章 寺中案7 不错!府上每个房头和老爷子夫妻他们的伙食是不一样的。这道菜上了四房的饭桌,可其他房头那是没有的。 为此,月秋诅咒了大厨房半个时辰。就连好脾气的月容,也是难得的黑了脸。 用月秋的话说,这东西连府上那些有头有脸的大丫头都不吃。 其实苏轶昭倒是没觉得什么,猪肝可是好东西,补铁还美味, 不过前提是别炒地这么老就好了。 苏轶昭知道四房的处境,明白除非是便宜爹支棱起来,否则四房会一直这么难。 那大厨房的管事也是豹子胆,居然隔日还将这道菜端到了四房正院桌上。 正巧那日苏文卿在正房用饭,一看之下暴怒,去大房掌家太太处闹了一场。 苏文卿就是个个混不吝,老太太平日里对他也不十分严苛, 大太太只得赔了些好话。 这事儿便是以大厨房端错为由完结, 只有当日的管事罚了两个月的月银。 而苏文卿自那日起, 便再也没有在府上用过饭,也不知去哪里鬼混,只有晚上才回来府上睡觉。 这是下人们听到了风声,对四房的一次试探,又或许是长房对四房的试探。 “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相思见苏轶昭正在愣神,于是不满地嚷道。 苏轶昭连忙回过神来,“听着呢!你方才说的净树被验尸,与我查看到的差不多。你还听到什么事儿吗?不拘什么,寺里僧人们的闲聊也可。” 相思正斜躺在苏轶昭怀里,闻言晃着腿道:“和尚聊得最多的不就是这件事吗?有人说见过那女子在寺中吃饭,因相貌清秀,穿着又艳丽,在人群中尤其惹眼。” 苏轶昭点头,这女子鹤立鸡群的打扮,被注意到也很正常。 “他们还说那女子来了寺里上完香,吃过斋饭之后, 不离开还想开个厢房歇歇。不过厢房也不便宜,又只剩下小院子了, 因此没开成。” 开厢房?苏轶昭突然想到了什么,立刻问道:“法会几时结束?那些人可有提及?” “说了啊!下晌未时三刻结束。”相思想学苏轶昭用手撑着头,可无奈爪子太短,根本够不到。 “不去法会,也不回家,这是作甚?难道是为了等神符?可不听法会,不是更没机会得到神符了吗?”苏轶昭喃喃地道。 “除非是此前就与人有约,想去厢房候着。”苏轶昭联想到冯氏死前有过房事,那人到底是谁呢? 既然有了房事,那就代表对方来赴约了。没开厢房,那去了何处? “还听到什么?事无巨细讲来!”苏轶昭发现了一些额外的线索,精神振奋地道。 “没什么了啊!哦!我听到两名僧人对这女子好像很关注,正巧听到他们说,那女子不出寺,也不去听课,只在寺中闲逛,他们为此还拦过她两次, 因为她老是走到寺中禁地。” “都是些什么地方?”苏轶昭皱眉问道。 “只听他们提到过藏经阁。”相思思索了片刻道。 一直去禁地之地,是故意,还是闲逛之时无意为之? 没有厢房,那与人厮混便是要寻一隐秘之地。 “是啊!说是去了两次呢!藏经阁品平日里有个僧人看守的,那女子后来是被轰出来的。” 相思说完突然想到了什么,“那女子长得也不好看啊!有个小和尚说她长得好,年纪轻轻就死了。” 苏轶昭闻言笑了,看来那小和尚六根尚未清净呢! “那女子长得是还不错,清秀有余,身着艳丽衣裳,确实惹人注意。” “长得这么丑,比你还丑呢!”谁料相思一句话,让苏轶昭险些喷出老血来。 苏轶昭不可置信地看向相思,震惊地道:“你说我丑?” 相思抬起它的鼠眼仔细打量着苏轶昭的脸,片刻之后才道:“是啊!你们全家都挺丑的。” 一只素手抓过鼠尾,苏轶昭咬牙切齿地道:“我全家都丑?你眼瘸了啊?想我闭月羞花、沉鱼落雁的美貌,怎么可能丑?你有没有点审美啊?” 苏轶昭气结,这鼠妹有没有一点眼光? 鼠妹被苏轶昭拎着左右摇晃,连忙喊道:“每次都这样,敢不敢把我放下?丑就丑了,我又不嫌弃你。” 苏轶昭被鼠妹说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难不成胎记又回来了?可自己的胎记早就没了。 “那你说谁好看?”苏轶昭冷笑道。 “照看马房的那个苏麻子,长得还成!”鼠妹想了想,才道。 苏轶昭:...... 那苏麻子可是全府最丑的小厮了,身材瘦小,一脸的麻子,最主要长得尖嘴猴腮的,一双眼睛也就比绿豆大点。 上次大太太房里的丫头犯了错,大太太一气之下,说是要将她指给苏麻子,那丫头立刻吓得连连求饶。 突然想到了什么,苏轶昭将相思的脸凑到自己面前。 这一细看,呵!难怪她觉得苏麻子眼熟了,这眼睛、这轮廓、这嘴巴,像了个十成十啊! “呵呵!你喜欢就好!”苏轶昭相当无语,原来这就是老鼠的审美,她还是尊重它,不和它争辩了。 “方才那衙役和李大人说了什么?”苏轶昭正色道。 “反正说到了什么知府大人,要今天破案。还有方丈,也是这么说,就在寺里破案,不能回去衙门。”鼠妹说完之后就抓了抓苏轶昭的袖子。 苏轶昭立刻会意,从袖中掏出一只荷包来。这里面装的是相思的吃食,有时候放上糕点,有时候放上小块的肉。 黄色的油纸包包了小块的云片糕,相思吃得狼吞虎咽。 苏轶昭一看它那吃相,顿时笑着道:“你每天的伙食可不错,这么还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 接着她又看了一眼相思的肚子,圆滚滚的。 “你可得少吃点,再吃就跑不动了。到时候被人逮住,那就是一通乱打,连鞋底都能拍死你。” 这可不是苏轶昭危言耸听,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这是老话。 其实说来相思与一般的老鼠还真不一样,起码这饭量,铁定比一般老鼠要大多了。 “小苏公子,你可是在里面?我家大人请你过去一趟。” 突然外面传来一道声音,苏轶昭无语,躲在茅厕内,都能找过来。 第八十五章 寺中案8 苏轶昭到的时候,戒律阁的外间已经升起了堂。 李推官高坐上首,戒嗔坐在左边下首之位,旁边还站着几名和尚。这肌肉遒扎的模样,一看就知道是武僧。 这堂下跪着的,不仅有杨山,还有自己的小厮侍方。 苏轶昭心下一沉, 此事说来是与侍方有关,但目前侍方严格说来并不算有重大嫌疑。 归根究底,还是因为侍方的身份,一个贴身小厮,且他家主子的身份也很是寻常。 侍方见着苏轶昭来了,顿时急地喊了声,“少爷!” 苏轶昭朝着他点了点头, 以示安抚。 “将才给寺里的僧人做过询问,据他们所知,净树最后一个见的,就是你侍方。” “可是他只是和小人说寺里要闭寺的事,他前后待了不过半刻钟的时间就离开了......” 侍方急得连忙解释,他当真是出门没看黄历,这事儿真与他无关呐! 李推官说着将手中的供纸翻开,仔细看着侍方刚才的供词。 “你从辰时正就已经到了寺里,开了一间厢房,早上去上香之后,便一直待在厢房内,直到傍晚净树小师傅去提醒,都未离开过房门一步,就连午膳都是在房内所用。本官问你,你来法源寺作甚?” 李推官眼神犀利,将侍方吓得心肝儿胆都在颤。 “还有,那片厢房的客人早就都离开了,便是只剩下了你, 这确实可疑。”李推官皱眉道。 “大人!请容学生为侍方解释一二。”苏轶昭连忙出声道。 李推官见是苏轶昭插手,也愿意给几分薄面。 “你说!”李推官神色立刻缓和了下来, 温和地道。 “侍方是学生叫来寺里的,家母身体微恙,身为人子便是担心不已。听闻今日法源寺有高僧要讲经诵法,还会挑选有缘人赠送神符,学生便想来试上一试。” 苏轶昭说完便站在了侍方身侧,态度坚定。 “你倒是有孝心,不过为何一日都未曾见你身影?”李推官疑惑地道。 “前几日听闻山上有种穆子草,能解头风之疾。然而这草长在深山中,很是稀少,坊市中一时也没卖的,学生便想去碰碰运气。便是因此事,耽误了些时辰,只可惜最后还是未能找到。” 此时倒不是苏轶昭随口编谎话,唐氏确有头风之疾,这穆子草也是确有其事。 苏轶昭去了深山之后也曾留意过穆子草,只可惜并未找到。 “没有找到?”李推官狐疑地看了苏轶昭一眼,“可有人证?” “有!学生喊了辆牛车去的, 那老伯每天都蹲在皇城外的墙根处。您只需去问, 早上谁去过滁山便是。” 苏轶昭顿了顿,又道:“我在山中还遇到了南阳王世子一行人, 他们上山打猎,还遇到了狼群。” 李推官立刻瞪大了双眼,南阳王世子不是个病秧子吗?怎么还上山打猎?他思索了片刻,打算等之后再好好询问。 “那侍方在厢房中可有听到什么动静?有二人在你院外被人杀了,你应该能听到什么响动吧?”李推官继续问道。 侍方一连茫然地摇了摇头,“真的没听到任何动静,其实小人久等少爷不来,中途还睡着了。等净树师傅来催时,小人才醒来不久。” “这你为何不早说?不过即便如此,你目前也脱不了嫌疑。” 李推官冷哼一声,这么重要的事,竟然到现在才说。 苏轶昭闻言也是哭笑不得,这侍方,可真会耽误事儿。 “若是这般,没听到动静,也是情有可原。” 苏轶昭叹了一声,不过她突然想到侍方所在的厢房外右侧还有个小院子,水井在侍方这边没错,但中间有一道小院墙上可是有门的。 之前因为净树倒下的位置靠左,所有人便是将注意力都放在了侍方所在的院子外。 “戒嗔师傅,水井那边右侧不是还有个小院子吗?从那边去往井边应该很方便吧?”苏轶昭问向戒嗔。 戒嗔摇头,“那院子已经荒废了,平日里并无人居住,院门上的大锁也从未曾打开过,都已经锈迹斑斑了。” “寺里还有这种地方?若是这般,院子里要是有什么人掩藏,那就说不清了。” 苏轶昭的意思,在座的都明白,然而戒嗔却是肯定地道:“贫僧去看过那锁,没有动过。这院子咱们寺内有严规,任何人不许进入!” 看来这法源寺也有秘密啊!苏轶昭心中腹诽。 “门锁未动,却不代表无人从里面出来!派人去院子里一查便知。”苏轶昭还是觉得,净树和冯翠翠与那个院子有关系。 水井其实和侍方所在的院子并不远,侍方不可能一点动静都听不到。 戒嗔的脸色顿时不善,“那院子任何人不得入内,这是寺里的规矩。院外有人把守,旁人怎么可能进入?” 苏轶昭讶异戒嗔的态度,人命关天,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啊!除非那里边儿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嗐!此事容后再谈,还是先找出凶手为好。反正无人能进入那院子,水井虽然在院外,但周围已经被栅栏隔开,凶手作案一定是从厢房处进入的。” 李推官见二人要争辩起来,于是连忙岔开话题道。 那水井说是在院外,其实是在厢房院子右侧的角落。 那一侧角落开了个缺口,四周用栅栏围着。戒嗔解释,这么做也是为了香客的安全。 有的香客带了孩子过来,水井本是几个院子公用的,可后来总有孩子好奇,要去那边玩耍,于是寺里就在周围围了栅栏。 只有厢房处那一方向的栅栏没有围上,这是方便寺里取水。 “厢房内当时只有侍方一人在,那侍方确实很有嫌疑。”李推官思索了片刻,道。 侍方顿时脸色惨白,他和净树不过是一面之缘,说了几句话而已,怎么就成凶手了? 杨山听了半天,这些人就只说那个死去的和尚,那自己的娘子呢? “草民的娘子呢?她是怎么死的?难道也是他杀的?当时只有他在,定是见我娘子貌美,这才动了不该有的心思。我娘子不从,他便将我娘子杀害。” 杨山越发觉得侍方可疑,这寺里的和尚没必要杀人,娘子还死在侍方的院子外,不是侍方是谁? 说着他便转身一把掐住了侍方的脖子,“说!是不是你杀了我娘子?是你对不对?” 在场之后被吓了一跳,杨山那双眼猩红的模样让他们愣住了。 侍方奋力挣扎着,脸色爆红。他虽然力气大,但年岁太小,哪里抵得过身强力壮的屠夫? “一定是你!瞧你年纪轻轻的,没想到一肚子坏水,居然敢肖想我娘子!” 第八十六章 寺中案9 “快拉开!”苏轶昭连忙上去扒住了杨山的手臂,可对方跟铜墙铁壁似的,苏轶昭连吃奶的力气都花上了,对方还是纹丝不动。 此刻戒嗔也回过神来了,连忙上前一掌拍在了杨山的胳膊上,杨山的右臂顿时松懈开来。 其实这也不过是几息的时间,侍方咳嗽了两声, 立马站起躲在了戒嗔的身后。 “这个人是疯子,他要杀我!”侍方劫后余生,还在后怕。 “来人!将杨山给按住,反了他了,居然敢在本官眼皮子底下动手!” 李推官十分愤怒,这杨山如此蛮横无理, 真是个大老粗。 江捕头连忙带着两人将杨山按住, 杨山还在怒吼:“大人, 指定是他杀了我的娘子,您一定不能放过他啊!” “人是不是他杀的,还有待定论。若是办案都像你这般草率,那岂非多了不少冤案错案?哼!来人,将他的胳膊给本官绑了,让他老实些。” 李推官虽然同情杨山死了娘子,但此人很会胡搅蛮缠,让他十分不悦。 杨山虽然不忿,但也不敢反抗,只用仇恨的眼神盯着侍方。 侍方很委屈,从小到大他都没遇到过这样的事儿,现在还心惊胆战呢! “你说人是侍方杀的,可侍方今年不过才十二岁,他还是个孩子啊!” 苏轶昭没想到终有一天,这话会从她的嘴里说出来。 可古代人再早熟,十二岁就真能行房事了? 侍方此刻也忍不住哭出了声,他边哭边委屈地道:“小人还是个孩子,平日里连只鸡都不敢杀, 哪里敢杀人?为什么要冤枉小人?” 侍方飞奔到苏轶昭身旁, 小鸟依人状靠在苏轶昭的身上,苏轶昭察觉到他的身子都在颤抖。 也是!遇到了这么大的事儿,心里指定害怕啊!想到这里,苏轶昭便拍了拍侍方的背脊,好歹安抚一下。 苏轶昭没察觉,在场众人见侍方这魁梧的身板靠在苏轶昭钠瘦小的肩膀上,不禁双眼抽搐,纷纷觉得辣眼睛。 “哦!对了,我发现我娘子头上戴着的鎏金簪子没了,那是我成亲时,花了五两银子买来送她的。还有那丁香耳坠,银的,我当时花了一两银子呢!” 杨山突然想起了什么,这般说着,他又指着侍方道:“他这身强力壮的,即便不是有非分之想,那也是见财起意。他不是个下人吗?肯定缺银子, 难道这还不值得怀疑?” “谁是凶手还需调查, 你为何如此断定?难不成你在现场?再说你身为死者夫君,也不是没有嫌疑。” 苏轶昭被杨山吵得脑仁疼, 顿时没好气地道。 然而苏轶昭这句话就像是点燃了炮仗,“什么?你袒护你家下人不说,还要加害我?你说你是不是要将杀人推到我的头上?” 苏轶昭忍不住打量了杨山一眼,别看此人外表五大三粗,像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模样,实则心思却不简单。 “好了!杨山,你待在一旁安分些,若是再干扰本官办案,否则就将你关进牢房清醒清醒。” 李推官对杨山也看不顺眼,因此语气十分冷硬。 “大人!这小娃是那人的主子,他们俩肯定是一伙的。”杨山心有不甘,还是嘟囔了一句。 苏轶昭仔细观察着杨山的神色,此人为何如此急切?倒是咬着侍方不松口了。 “大人!您看验尸记录上还有一点,学生觉得与冯氏的死有莫大关系。目前,还是先找出此人,再谈其他。” 苏轶昭总觉得杨山身上有诸多疑点,还是等杨丁一家来了询问之后,看是否有什么破绽。 “哦!你可是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 李大人知晓苏轶昭指的是房事,既然苏轶昭这么说,那就肯定想到了什么。 苏轶昭迟疑着,按说这事儿她一个小娃是不应该懂的,还是应该注意一下措辞。 “按照仵作居大人所述,冯氏来法源寺其实应该是想私会的,至于是谁,目前还未得知。” 杨山闻言却是挣扎了起来,“你胡说,我娘子怎么可能不守妇道?你这是污蔑!” 得亏了用绳子绑住了杨山的胳膊,否则两名衙役还真按不住他。 “来人!将他的嘴堵住,若是再扰乱本官办案,便带回衙门杖责二十。”李推官朝着江捕头使了个眼色道。 苏轶昭只是看了杨山一眼,随后便接着道:“方才学生找了寺里的僧人询问,他们皆言冯氏在寺里逗留许久。上过香之后,不听法会,也不归家,私会的可能性大一些。” 李推官看了一眼尸检记录,点了点头,“死前确实行过房事,若是杨山一整日都在家,那此人是谁?是强迫还是自愿,这咱们都不得而知了。” “将他口中的布拿下,本官要询问。”李推官指了指杨山,紧皱眉头道。 “杨山,我且问你,你娘子平日里一直都待在家里,还是时常出门?你可有听到什么风声?” 李推官的直截了当让杨山气得浑身都哆嗦,“怎么可能?我娘子再本分不过,不可能做这样的事。” 苏轶昭突然觉得,这杨山怎么看都有个二十七八了吧?冯氏不过才双十年华。 “你平日里出门做活,许是不知此事。仵作刚才查过,你娘子在临死一个时辰左右,还行过房事。可你说你那时在家里,并未见过她。” 李推官用同情的目光看向杨山,这是戴了绿帽子还不知啊!摆明了是准备和人私会,才来的寺里。 “我娘子一定是受到了侵害,她抵死不从,这才惨遭毒手。大人!您一定要赶快找出凶手,还我娘子清白啊!” 杨山突然跪倒在地,哭得伤心欲绝。 “你岳丈家在何处?你们二人年岁几何?”李推官问道。 “我娘子家住南城季柳巷,我二十七,她与我相差七岁......”杨山说起这些时有些吞吞吐吐的,一副极不情愿的表情。 接着李推官便问起了岳丈的名讳等,杨山支支吾吾地说了。 “大人!咱们的人去杨家村的途中,被一块大石拦住了去路,马车过不去了。” 突然一名衙役冲了进来,一脸焦急地道。 第八十七章 寺中案10 “什么?”李推官也没料到会如此,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心中虽然不悦,但也只得作罢! “去的人呢?回来了吗?” “回大人!已经回来了,就在门外侯着。” “大人!既然天色已晚,就算是传唤也不太方便,不若你们在寺里住上一晚, 等明日天亮再说!”戒嗔见状连忙上前提议道。 “什么时辰了?”李推官这才惊觉厅堂内已经掌灯了。 “已经是戌时正了!”戒嗔又道。 李推官思索了片刻,这才点了点头,“也只能如此了!江捕头,你带人与寺里的师傅一起看住这两人,等明日再审!其余人都听从戒嗔师傅的安排,咱们在寺里暂住一宿!” 侍方顿时又害怕起来, 望着苏轶昭的眼神中充满了祈求。 “无事!不过是在寺里住一晚,我还在寺中, 不必害怕!” 苏轶昭拍了拍侍方的肩膀, 她此时也不好求情,否则让李大人难做。 李推官见苏轶昭如此通情达理,心中十分满意。 “大人!这两人还是分开看守为好!”苏轶昭提醒道。 就这样,苏轶昭等人就在寺里安顿了下来。苏轶昭住的就是之前开的那件厢房,不过侍方却是被另外关押起来。 想起担惊受怕的侍方,苏轶昭自然也睡不着。今日还得了些线索,苏轶昭决定捋一捋再睡。 就在苏轶昭准备脱了外裳躺下之时,房门却被敲醒了。 “苏公子!您睡下了吗?我家大人有请!”门外传来一道声音,苏轶昭认出这是刘毅。 “劳驾刘大哥稍等,我这就过来。”苏轶昭慌忙起身披上外袍,开了门。 不等刘毅多说,苏轶昭便叫对方带路,她就知道李大人晚上肯定要找她。 跟着刘毅来到戒律阁的厅堂后,苏轶昭竟意外地发现注明大师和方丈都在此。 “见过大人!” “两位大师!” 苏轶昭一一行礼,虽然意外,但也在情理之中。寺里发生了这样的大事,这两位不出现, 确实说不过去。 “小施主!” 二人对苏轶昭的态度很是和善,不过苏轶昭也不会觉得两人对他特殊,那就是自作多情了,毕竟出家人慈悲为怀。 “苏公子!这么晚还打扰你,真是过意不去!不过此事非同小可,还要劳累你一二。” 几人见过礼之后,李推官便直接说道。 “此事与侍方有关,学生于情于理都要配合大人,您太客气了。” “咱们其实也是老熟人了,也不必讲究那些个虚礼,你随意一些便可。不如咱们就此来探讨一下案情,也好争取早日破案。” 李推官往常这个时辰都睡了,然而这两个案子是发生在法院寺的,若是不尽快破案,他这样的从六品芝麻官儿,可兜不住上面的怒火。 “学生正有此意!大人,今日这两件案子,您觉得有关联吗?”苏轶昭也顾不上客套,直接切入了正题。 李推官闻言对苏轶昭大为赞赏,他指着苏轶昭深深点了点头,道:“这正是本官要问你的, 你有何见解?不必隐瞒,畅所欲言便是!” 这是又把问题丢给我了?苏轶昭顿觉无语。 “嗐!其实学会觉得这两件凶案,应该是有关系的。即便凶手不是同一人,那也与两名死者都有直接或间接的关系。” “那不是废话吗?我也这么觉得!这两人死亡时辰如此接近,地方也相隔不远,哪有这么巧?” 此处可正好江捕头进来,一听这话,立马不屑地道。 苏轶昭闻言却是摇头,“这世上的巧事儿可不少,在将两案并为一案之前,首先得寻找两者之间的关系,也就是证据,否则不能妄加揣测。” 原本李推官也觉得江捕头这么说有理,但苏轶昭这么一分析,他又觉得还是苏轶昭谨慎些。 “刚才你不也说这两个案子能并案吗?那你又有何依据?” 江捕头被苏轶昭说教,倒也没生气,而是走到苏轶昭身边问道。 苏轶昭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掏出一方豆绿色的绢帕,摊开对众人道:“诸位请看!这是从冯氏的指甲内找出的东西!” 将帕子率先递给李推官过目,李推官不明所以地问道:“这是何物?” “其实是常见之物,不过咱们常人一时想不起来,便只有在座的大师,一眼就能识出。” 苏轶昭朝着僧人们比了比,此话却是让主持和注明大师来了兴致。 “哦?可否容老衲一阅?”注明大师表现出了好奇,这才问道。 “自然!还请两位大师看看,这是何物?”李推官连忙将帕子递了过去,道。 “咦?这应该是香灰!”注明大师一看就知道是何物,每日都与此物打交道,太熟悉了。 “确实是香灰!”方丈也肯定地点了点头。 “哦~原来是香灰!”李推官经两位这么一说,这才恍然大悟! “不知诸位是否注意到,这香灰的与众不同之处?”苏轶昭忽然问道。 众人经苏轶昭这么一问,都是一愣,戒嗔旋即上前仔细查看,他用手抹了抹,思索了片刻之后,恍然大悟。 “这是沉水香的香灰!”戒嗔沉声道。 苏轶昭眼中含笑,“正是!” 她上前几步,指着那帕子道:“沉水香的烟灰色泽较普通的线香深一些,上好的甚至会达到黑色。” 前世她租父就有一块沉水香,就那一小块,很舍不得用。每次只有她去跟他下棋时,才会点上一点点。 方才仵作以为香灰是石缝粉末之时,苏轶昭原本还未放在心上。可当她走近一看,突然脑海中灵光闪现,这才想起沉水香来。 “咱们寺里只有两位大师的禅室会燃沉水香。”戒嗔看了两位大师一眼,随后又道:“而寺里的香,包括两位大师禅室的香,一直都是由净树师弟保管。” “阿弥陀佛!”注明大师叹了一声,不再言语。 “也就是说她接触过净树师侄?” 方丈的神情有些凝重,对于僧人来说,与女子过于亲近不是好事,这是犯戒了。 第八十八章 露水姻缘 “两位大师禅室内的香一直是净树师弟负责的,沉水香是圣上赏赐,净树师弟绝不会假手于他人!每日净树师弟都会带着香来禅室,那香炉也一直都是净树师弟收拾的。” 戒嗔脸色顿时一沉,他心中升起一个念头,可转念一想,不免觉得荒唐。 “那也就是说, 净树收拾香炉时,沾染上香灰再寻常不过。冯氏指甲里有沉水香的香灰,那她必然与净树师傅亲密接触过。” 李推官灵机一动,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突然想起了苏轶昭的严谨,他还补了句,“不管是被动, 还是主动, 接触是必然之事。” 说着他还翻开了仵作对净树验尸的记录,发现衣裳袖口和手腕、手指处果然有粉末残留。 “难道这冯氏是净树所杀?”李推官不由得大胆地猜测道。 “不可能,净树师弟为何要杀她?是何动机呢?” 一个和尚刚踏进门槛,忽然有些激动,他与净树关系不错,了解净树的品性,他不可能做这种事。 “这是?”李推官脸色不虞地打量此人一眼,这人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大人!此人是住在净树隔壁禅房的净法,他与净树十分熟悉,卑职是带他来问话的。” 江捕头这时走上前,禀告道。 “是何动机?还能为什么?还不是因为男女之间那点事?或许那女子不从,净树便强迫她行事,最后为防事情败露,便将其杀害,这不就能解释得通了?” 李推官觉得这两人肯定有过露水姻缘,这香灰便是最好的证明。 “大人,仵作刚才查验过,冯氏身上体表除了被井壁擦碰的痕迹, 便无其他了。”苏轶昭忍不住提醒道。 “哦!那就是自愿了,说不定这二人早就有了首尾。”李推官闻言就更坚定了心中的想法。 “既然二人是两情相悦,那净树又为何要杀冯氏呢?倘若真是净树杀了冯氏,那最后是谁杀了净树?” 江捕头很是疑惑,不禁认真思索了起来。 “那必然是有第三人了!自古杀人,不是有仇,便是为财,又或是见色起意等,无非就是这几点。” 苏轶昭嘴上这么说着,然而她却觉得,事情远不像表面那样简单。 “目前的证据只能看出冯氏与净树二人有私情,但并不代表净树就是杀死冯氏的凶手。” 苏轶昭沉吟了片刻,却听见净法深深叹息了一声。 只见他上前一步,跪在了佛祖面前,神情带着忏悔。 “其实,净树师弟与那女子早有私情,小僧在两个月前就发现了,但却一直替他隐瞒着。” 净法说完,便朝着佛祖磕了个头。 “什么?这等大事你为何要替他隐瞒?这是犯了戒。出家人怎可近女色?糊涂啊!” 戒嗔大吃一惊, 随后指着净法质问道。 “师兄,我与净树师弟乃是同乡。自小就感情甚笃,我岂能眼睁睁看着他被罚,我于心不忍。” 净法摇了摇头,面上带着懊悔。 “可你这么做就是害了他,若是你早些将事情告知我们,也许净树师弟就不会枉死了!” 戒嗔叹了一声,简直是恨铁不成钢。 净法听完呜咽出声,“确实是我的错,若是我早日告知,也许净树师弟还活着。” “从小故乡糟涝灾,家里没了生计,我二人一直在外流浪,最终辗转来到法源寺。蒙师父收留,这才能食得饱饭。途中遇到的艰难险阻,不足为外人道。” 净法不等众人提问,便是主动说起了过往。 “我犹记得当初流浪途中,他讨得一个馒头,自己没舍得吃,却是将馒头给了生病的我,当初他不过才五岁。” 净法说到此处,已是泪水滂沱。 “我二人途中遇险多次,险些被人卖去腌臜之地,最终到达山门前,得知师父肯收留我们之后,那喜极而泣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你既知感恩,却放纵净树犯下此等错事。即便你二人感情深厚,你也不该替他隐瞒。这样纵容他,后果便是这般!” 戒嗔痛心疾首,他管着寺里僧人的戒律,没想到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了这样的事,他却不知。 “两个月前我发现他二人的行径,便警告他,若是再犯,便告诉师父,将他逐出寺里。他答应了,还说那女子与他不过是露水姻缘,是那女子诱惑他,他这才犯了戒。” 苏轶昭闻言却是嗤笑一声,这男欢女爱却只说是一方的错。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冯氏怎么不诱惑他人?还不是净树自己动了凡心? “阿弥陀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切莫找诸多借口,心性不定,留恋红尘,是他自己犯了戒,怎可将过错都推到他人身上?” 注明大师道了声佛号,动了凡心,那是人之常情。 六根未净,那是修行不够,当继续自勉,而不是放纵心魔吞噬自己。 苏轶昭觉得这注明大师还算明事理,反正净树不是什么佛心坚定之人。 “那是他匡你,否则为何还与那女子暗通款曲?” 戒嗔摇头,突然想起之前看到的一幕,便忍不住怪自己平日里对净树太过放心了。 “若是这般,小僧倒是想起一件事。数日前,净树师弟去过后山,我闻出他身上有股血腥味,他该不会还犯了杀生的戒吧?” “净树会犯戒,也有你这个师兄管教不严之故。你既已有察觉,之前为何不对其多上心?” 方丈皱眉问了一句,之后便又转起了佛珠。 “可他当时说是救了一头被猎伤的狐狸,我便也没放在心上。” 戒嗔随即也跪在了佛像前忏悔,净树师弟的死,他也难辞其咎。 “他二人是如何相识的?净树师傅知道那女子有夫君吗?”苏轶昭忍不住问道。 “五日前,我再次撞破他与那女子幽会,十分气愤,转身便要告知戒嗔师兄。可师弟苦苦央求,还说了事情的原委。” 苏轶昭听着净法将净树与冯氏相识的经过慢慢道来,“那女子有一日上山砍柴,不想崴了脚。而净树师弟有在后山禅坐的习惯,听得女子呼救,净树师弟便将其背下山,还为其抹了药酒。” 第八十九章 寺中案11 “男女授受不亲,但与出家人而言,眼中不分男女。可那女子却是颇有手段,待伤好之后,每每上山都能遇上师弟。言语和肢体极尽撩拨,又拉着师弟诉苦,一来二去, 二人便有了私情。” 净法脸上满是气愤和不屑,大抵是瞧不起那女子。 不过苏轶昭也能理解,这净树也不过是双十年华,血气方刚,女子这般撩拨,孤男寡女的, 确实容易出事。 然而她关注的重点却不在此处, 而是这其中有不合理的地方。 “她总是上山砍柴吗?可若是每次都能遇见,不得不让人怀疑是故意为之了。” 苏轶昭说完见众人都目光诧异地看着她, 不禁有些发愣。 李推官倒是想起苏轶昭不过是个小儿,想来对男女之事还不太明白。 “这不摆明了是故意勾引吗?还用问!”江捕头觉得好笑,乳臭未干的小儿不懂这些倒也正常。 苏轶昭干笑了两声,其实她的重点在前半句。她观察过冯氏的手,葱白细嫩,并不像是常做苦力的。 “那女子自幼家贫,父亲原本是读书人,下场多年未中,他又不侍桑田,家中便是一贫如洗。待其十七岁,便将其说与杨家村杨山为妻,还收了二十两银子的聘礼。” “那是卖闺女吧?二十两银子?”江捕头咋舌,二十两银子对于农家来说,可是一笔巨财了。 一般的农户,存下十年都不一定能存这么多。 “那杨山的家境倒也殷实,居然能出二十两银子。” 苏轶昭点头,不过随即想到杨山说成亲时送冯氏一支鎏金的簪子, 那倒也不稀奇了。 “那女子长相出众, 杨山便是因为这才娶的她,不过这就成了她向净树诉苦的原因。因为杨山娶了她之后,刚开始两年待她不错,可之后她一直未能生养,便后悔使了这么多银子。” “这倒是与之前说得上山求子应上了,看来杨山不曾说谎。”李推官点头道。 “可杨山说他们夫妻二人感情深厚,那可不见得。不能生养,之前聘礼还花了这么多银子,想来杨山不会心无芥蒂。” 苏轶昭却是想起杨山之前说的两人伉俪情深,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江捕头深以为然,“这杨山对冯氏如何,净树可有与你提及?” 净法点头,“自然提及了的,说是杨山经常骂她,不给她吃饭。杨山是屠夫,比起一般的农户日子还是好过的。可为了不能生养这件事,杨山对其口出恶言, 不给食物,那都是家常便饭。” 可苏轶昭闻言却是注意到, 杨山是个粗人,只是口出恶言和不给饭,对于杨山的性格来说,还算留了情面的。 “冯氏经常找净树师弟诉苦,还道杨山罪孽深重,常犯杀戒,她于心难安。净树师弟不知人心险恶,信以为真,还时常劝导。” 净法顿了顿,继续道:“师弟言语中还为她鸣不平,那女子又说家中有点余财,然而杨山却不许她花用。净树师弟言语中提到的这些,让我觉得那女子其实是个骄奢淫逸之人。” “哦?何以见得?”李推官连忙问道。 “吃好穿好,还与人攀比,总之不是实在人。”净法摇头,叹道:“师弟也是上了她的贼船,被她哄住了。” “其实师父出门云游前,已经与小僧谈过。他看出师弟六根尚未净,红尘缘未了,嘱咐说,若是师弟要还俗,不必等他回来,自去还俗去,只当他们缘分尽了!” “原来注智师叔早已看出端倪,是吾等眼拙心盲!”戒嗔摇头叹息道。 “我当时不解其意,一心认为师弟会与我一同修行。后来得知此事之后,又因为私心,没有提及。我总以为他会迷途知返,却不想害了他性命。” 净法懊悔不已,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 “时也,命也!万般皆苦,唯有自渡!此事你也勿太过自责,终究是他自尝苦果!” 注明大师一双慧眼看过世间太多苦难,于生死早已看淡。此因是净树自己种下,那便只能由他尝此果。 众人听罢只有唏嘘,李推官正要发问,却见苏轶昭沉默不语,好似陷入了沉思。 “戒嗔师傅不如查查库房的账簿?寺里的佛香一直都是净树师傅负责的,还有那沉水香,或可看出一些端倪!”苏轶昭突然道。 戒嗔被苏轶昭这么一提醒,这才恍然大悟,匆匆出了大殿。 “你是怀疑净树中饱私囊,偷得银钱去养冯氏?”李推官抚须问道。 “这也并非不可能,刚才净法说那女子骄奢淫逸,又道杨山不给她银钱,或许净树还真会为了这女子铤而走险。” 这一点,江捕头十分赞同。 苏轶昭莫名想起了前世那句,“我偷电瓶来养你啊!” 她立刻摇了摇头,将脑海中的想法甩去。 “不管如何,还是查过之后才能知晓。目前来看,二人私情已得证实。那杀害冯氏的凶手,又多了一名嫌犯,那就是净树。” 李推官觉得这说不通,“净树已着了那女子的道,为何要杀她?” “二人私情很容易败露,净树受到威胁,难保不会产生除去冯氏的想法。”苏轶昭揣测道。 “净法师傅,净树可还向你透露过其他?例如他今后的打算?”李推官问道。 净法摇头,“并未!小僧问他可有想过还俗,他没有回答。” “没有回答,也许是默认,也许是还未想好。若是真有还俗的心思,那杀冯氏,就不存在动机了。”江捕头接了话茬道。 可苏轶昭却是摇了摇头,“你们都忘了,冯氏是有夫之妇,要想与冯氏共结连理,并非易事。” 李推官这才明白,“所以你要戒嗔查账,也是想知晓净树与冯氏是否有双宿双飞之意?那杨山的嫌疑也不小啊!他若是发现了这二人的私情,将他们杀害,是皆有可能的。” “可是杨山有不在场的证明,好多人见到他了,他根本没时间杀人啊!”江捕头提醒道。 苏轶昭思忖良久,突然想到之前派去去杨家村的人。 “也许,等明日就能有答案了!”苏轶昭突然道。 第九十章 寺中案12 “哦?你是有何想法,说来听听!”李推官精神一振,难道苏轶昭已经知道了真相? “师父!师伯!这账目不对!”随着突兀的声音响起,是匆忙赶来的戒嗔。 他带了两名僧人将寺里的账簿箱子抬了过来,脸上满是凝重。 “还有,咱们库房中的沉水香没了。” 他说着就从那大箱子中拿出一只一尺见方的黄花梨匣子,“沉水香原本是放在匣子里的, 钥匙只有净树师弟和悟能师侄有。” 苏轶昭凑了上前,发现那匣子外还刻有“御赐”二字。 看来这匣子无法处理,便只拿了里面的香。 “师祖!悟能万万不敢动这香的,平日里一直都是净树师叔查看,悟能哪里敢动?” 悟能见状吓得脸色煞白,这可不是寻常之物,而是御赐,他就是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今日傍晚,净树师叔就拿着沉水香出了库房, 说是两位师祖那边要换香了。我是看着他打开匣子的,不过之后正好有些忙碌,就没看他取了多少。” “会不会是正好用完了?”苏轶昭问道。 悟能立刻否认,“不可能,上次小僧还看见匣子里有不少呢!” “阿弥陀佛!这些都是身外之物,与人命相比,算不得什么。只是追溯这香的去处,多半与净树有关。” 方丈喊了声佛号之后,分析道。 “这是御赐之物,价值不菲。若真是净树师弟所偷,那他就是存了与冯氏远走高飞之意。” 戒嗔脸色极其难看,还是注智师叔慧眼啊! “账目有何不对?”苏轶昭沉声问道。 “这账簿一直都是他们二人核对的,不过每个月都会上交至咱们戒律阁。自上个月交账之后,已过半个多月了。所出的香料与银钱对不上,再加上采买的材料,其中一共有三百六十四两的出入。” 戒嗔深深叹了口气, “没想到净树师弟这般糊涂, 为了那女子, 当真不值啊!” “可有搜过净树师傅的禅室?”苏轶昭所料不错,最终还是因为银钱。 “已经派人去搜了。”戒嗔说完之后就沉默了,殿内一时静默无言。 苏轶昭明白这是丑事,这些僧人一时也难以接受。 她瞥过两位高僧,发现他们已经老僧入定,开始念起了经文。 并没有等上多久,就有僧人来禀报了。 “戒嗔师叔!禅室内搜遍了,并未发现银钱,只找到了这个。” 众人转头一看,发现竟然是一只小包裹。 戒嗔上前将包裹打开,发现里面是一套寻常百姓穿的湖蓝色粗布短褐。 将短褐拿开,众人又看到了一只精致的木匣子,旁边还放着一张纸。 “是路引,他居然已经去官府报备过。”戒嗔看到下面的章印,顿时肯定心中的猜测。 苏轶昭掏出帕子,将一旁的木匣子打开。 “居然是女子所用的饰物?”江捕头惊呼道。 只见匣子内躺着一只白玉镂空雕刻蝴蝶纹式的禁步,下方坠着豆绿色的流苏, 很是清心淡雅,但一个和尚的屋内出现这个,实在说不过去。 “银钱居然都被拿去讨好冯氏了吗?”戒嗔念起了清心咒, 不愿再看那小匣子一眼。 “这枚禁步,怕是不值三百多两吧?”苏轶昭看了一眼玉的成色,觉得不可能这么贵。 “自然不可能有,这样的成色,最多值个二十两。”江捕头凑上去一看,估算道。 “这里面没有沉水香,不在他屋内,那当时一定就在他身上。可之后咱们验过尸,并未有发现。” 苏轶昭终于找到了关键点,多半是谋财害命了。 “也就是说凶手为了沉水香或他手中的银钱,害了他性命?那冯氏呢?” 李推官眉心稍稍舒展了些,目前找到不少证据,他觉得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咱们之前就分析过,杀害冯氏的凶手,与杀害净树的凶手,也许并不是同一个!” 苏轶昭觉得这两件案子有关联,且关联很大,但却是实实在在的两件案子。 “杨山并非没有作案的时间,他说他下晌喝醉了,而后就歇在了杨丁家。除非他睡着的时候,时时刻刻有人盯着他,否则都不能保证他一直在杨家村。” 苏轶昭说出了自己的怀疑,她觉得杨山有点反常,还是有些疑点的。 “咱们常人一见到亲人的尸身,大多数只会沉浸在伤心中无法自拔,谁又会立刻去关注穿着和饰物呢?” 众人闻言陷入了沉思,苏轶昭又道:“他一上来便提了那支鎏金的簪子,后来又提过一次,说是那簪子没了,未免太过关注。” “那你知这是为何吗?难道说是杨山杀了净树师弟,抢了他的银钱和沉水香?”李推官疑惑地问道。 “那冯氏呢?难道也是杨山所杀?要说另有其人,可目前也没有其他嫌疑之人了。净树摆明了是想和冯氏私奔,他真的会杀冯氏?”江捕头也跟着问道。 “目前尚且不知,等明日见到杨丁一家人,或许还会有更多的线索。” 苏轶昭说着又想起了之前派去杨家村的人中途折返,不禁心中有了一丝担心。 几人将现有的线索又捋了一遍,苏轶昭这才回厢房歇着。 或许是认床,就像是当初刚到苏府的第一个晚上,苏轶昭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等刚刚睡沉,苏轶昭就被一阵敲门声给吵醒了。 “苏公子,您快醒醒,别睡了,情况有变!” 门外的声音很急切,苏轶昭二话没说,随手拿起床边的外裳穿上。 将头发勉强扎了个发髻,半披在身后的头发随意抓了抓,一把捞起还在做梦的相思放在袖子里,苏轶昭就开了门。 “出什么事了?”苏轶昭一开门,见是个衙役,便立刻问道。 “咱们快去戒律阁,边走边说!” “今日一大早,大人派咱们去衙门多叫了几名衙役,准备去杨家村的半道上搬石头。咱们天还未亮就出发,还喊了前面村好几个村民,这才将拦路石给搬开。” 苏轶昭闻言忍不住提醒道:“说重点!” 第九十一章 寺中案13 “哎呀!那个杨丁,他爹娘说,他昨儿下晌去了山里狩猎,竟是一夜未归。他爹娘也不当回事,咱们还得帮着在山上找人。” 苏轶昭有些疑惑,“不是说醉了?怎么还上山?他爹娘带来了吗?” “带来了!此刻就在戒律阁呢!”这衙役也是个话唠,接着便将他们如何辛苦搬石头和找人的事儿说了一路。 苏轶昭没理会对方, 而是边走边思忖着。 脚甫一踏进殿内,就被李推官热情地招呼了过去。 苏轶昭见李推官衣着不似平日里那般严谨,想来也是匆忙被唤起来的。 她转头又看向跪在殿内的三人,其中有两人大概知天命的年纪,还有一个不过而立。 “你说昨日下晌你家二子杨丁去山上狩猎了?什么时辰?” 李推官此刻提问的正是杨丁的父亲杨竹蒿,只见他思索了片刻后,道:“回大人, 大概是午时末,还是未时初?约莫是这个时辰,记不太清了。” “本官听说昨日你家在杀猪,这又不逢年过节,为何要杀猪?” 李推官知道百姓根本舍不得杀猪,除非是过年,一般都是卖了换钱。 “那猪瞧着有些不对,老二说不如杀了,咱们也舍不得啊!可他说要是死了,就卖不了钱了,咱们就只能杀了,叫杨山给咱们家将肉卖出去。” 杨竹蒿说起这事儿,脸上还带着心疼之色。 苏轶昭立马留意了这个细节,她提出疑问:“你们昨日留了杨山在家用午饭?” 杨竹蒿见问话的是个小儿,不知该如何回话,李推官便立刻出声道:“你只管回苏公子的话!” “是!杀完猪之后留杨山吃饭,那是习俗。这折腾了一上午,到开饭的时辰了, 总不好赶人家走啊!就拿了些肉做菜,做顿丰盛的饭食招待。” 杨竹蒿忐忑不安地回答着, 眉间的竖纹越皱越紧。 “大人!可是老二犯了什么事儿?”他摸着衣角问道。 “是有些事儿牵扯到了他,要请他做个证。”苏轶昭露出了微笑,想缓解一下杨竹蒿一家子的紧张心情绪。 “昨儿下晌,杨山说他喝醉了,就在您家歇了个晌,直到酉时初才醒来,可有此事?”苏轶昭继续问道。 杨竹蒿还未回话,他旁边跪着的男子插话道:“有!那会儿草民和老二,还有杨山一起吃的酒,三个人都醉了,索性就睡在了一个屋儿。” “你是杨丁的长兄?” 苏轶昭将视线投向了杨老大,此人面方耳阔,长得结实高大,皮肤黝黑,外表看上去就是农家的朴实汉子。 “是!草民杨大河!”杨大河看了一眼苏轶昭,随后又低下了头。 “你们三人都喝醉了?那为何午时末到未时初,你二弟又要出去狩猎?在不清醒的状况下,你们放心他上山?”李推官有些疑惑,这里确实有疑点。 “当时老二已经清醒了,他说家里的猪杀了, 虽然卖肉之后家里有进项,可抓猪仔也要不少钱,便想着上山碰碰运气。咱们拗不过他,只能随他去了。往常也不是没有吃酒后上山的情况,有时候他还会在山里住上一晚。” 杨竹蒿不假思索地道。 他撑了撑跪麻的身子,突然心中有了一丝焦虑。 “难怪他上山彻夜未归你们也不心急,原来已经习惯了!可今早叫了你们家堂亲带我们上山找人,他之前住的山洞我们也找放过了,并未发现人。” 江捕头想起那山这么大,找人可不容易。 尤其山上还有猛兽,若是出了什么意外,被猛兽吃了,他们上哪儿去找人。 “山连山的,哪有这么容易找到人啊?”杨大河摇头叹道。 杨竹蒿皱眉,“老二可不是本事多高的猎户,一般只敢在外围往里一点的地方走动,再往深他就不敢去了。那山洞还是我们之前一起找到的地儿,根本不可能有野兽出没。” 这么说着,他就更加担心了起来。 “老头子,老二该不会是入深山了吧?” 老太太原本还对李推官等人有些畏惧,可一说到杨丁,她也忍不住跟着担心起来。 “那除了杨丁去山上狩猎之外,你和杨山一直都在睡觉吗?杨山中途有没有离开过,你可清楚?” 苏轶昭问的是杨大河,杨大河闻言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 “是!我中途憋了泡尿,起床上茅厕,发现他还躺在床上呢!他是睡在里头的,要想起来,就得经过我。” 杨大河仔细回忆着昨日的经过,“我看他卷着被子睡得正香,我上完茅厕之后,觉得口渴,还问他要不要喝水。可他睡得太死了,根本没理我,后来我又爬上炕睡着了。” “那你看见他的脸了吗?”苏轶昭扬眉问道。 杨大河被苏轶昭这么一问,也愣住了。 “那倒是没有,他靠着墙那边侧身睡的,我没有注意这么多。” “杨竹蒿,你们可有见杨山中途离开过?”李推官问道。 “草民和老婆子就在屋里编箩筐,没听到院门响啊!咱们的院门开关门,声儿不小。” 杨竹蒿努力想着当时的情景,“后来天都快要黑了,老婆子准备做饭,我们还商量着杨山睡得这么沉,指不定还要留他吃夜饭。草民准备去屋里看看,刚走到门口,他就正好开门出来了。” “也就是说,你们在屋里编箩筐,对那间屋子的事其实并不清楚。至于院门是否会响,若是有人翻了院墙,你们也不可能知道!” 苏轶昭这么一说,在场知情人都突然觉得杨山有了重大嫌疑。 “这?小老儿也确实不太清楚,不过杨山为什么要中途离开?难道是他犯了什么事儿?” 杨竹蒿觉察出,这么多问题都是围绕着杨山来问的,指定是杨山惹事儿了。 苏轶昭并未回答,但李推官却脱口而出。 “他的娘子冯氏昨日被人谋害,死在了寺院中。” 杨竹蒿一家子顿时睁大了双眼,杨竹蒿的妻子梁婆子更是惊呼道:“什么?杨山家的娘子死了?” 第九十二章 寺中案14 苏轶昭瞥了眼李推官,之前你还说要封锁消息,这会儿却是主动透露。 得!既然说了,那索性问问还有没有线索吧! “大娘!那冯氏,你们可了解?即便是传言,也可说说!”苏轶昭立刻问道。 这话却是问对了人,梁婆子往日在村里就喜欢与东家长西家短, 她自然知道些消息。 “哎哟!这冯氏啊!那可不是一般人!” 这可算是打开了梁坡子的话匣子,这些八卦让她忘了自己现在身在何处。 原来冯氏娘家就在南市的季柳巷,她爹还是个读书人。刚开始对于杨山能说到这门亲,村里人都是惊讶且羡慕的。 尤其是那冯家姑娘长得颇为貌美,还知书达理,与一般的乡野人家闺女不同。 “当初媒婆来杨山家说亲, 咱们可都惊呆了。杨山家只有一个老娘, 前些年家中穷困潦倒,险些将杨山给饿死, 都是靠族里接济的。后来杨山学了门手艺,成了屠夫,虽然叫人瞧不起,但家里的日子却是好过起来了。” 接着梁婆子便说起杨山家目前的家境来,言语中虽然夹杂着不屑,但那酸言酸语的,还是暴露出她内心的嫉妒。 眼红自然是有的,毕竟什么都不如银钱来得实在。 “杨山能说到这门亲儿,还不是因为做屠夫得了些钱财?光是聘礼,明面上说二十两,其实背地里他还贴补了老丈人一家五十两呢!” 梁婆子比了比手势,脸上的嫉妒怎么也藏不住。 “他岳丈,读书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考了这么多年的功名,也没能考上, 就指着这闺女卖好价钱呢!杨山也是贪图冯氏长得好,否则肯花这么多钱?” “那冯氏呢?同意吗?”苏轶昭问道。 梁婆子一脸你不懂的神情道:“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冯氏的心思谁管呐?她爹要银子维持家计,家里还有个弟弟要说亲,哪能由得她?” “不过,我听说成亲当日,新娘子不肯上花轿,是叫她爹给绑来的。约莫是嫌弃杨山是个大老粗,不是那知冷知热的人。” 梁婆子叹息了一声,接着又道:“杨山也是为了冯氏,将家里的银子都舍了给岳丈家,还为此借了不少外债呢!” “看来杨山对这个娘子很满意!”李推官琢磨着,这么喜欢的娘子,会舍得杀了她? “可不是?刚成亲头两年,那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喽!只可惜啊!后来冯氏竟是不能生养,从去年开始,冯氏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哦?是何故不能生养?”李推官问道。 “看过大夫,说是没成亲之前,家里操劳所致。大夫说要养养, 养到什么时候, 也说不清楚。” 梁婆子对杨山家的事知之甚祥,苏轶昭可以想象这古代没什么娱乐活动,又都是一个宗族的,住的也近,可不就是东家有事儿西家传,毫无秘密。 “那后来杨山对他媳妇是不好了吗?”苏轶昭连忙打断梁婆子的喋喋不休,问道。 “肯定没之前好了呗!之前那是真说句重话都舍不得,现在反正住得近的人家都能听到他的吼骂声,有时候还不给饭吃。有一次他们隔壁的三婶儿家还听到他家里有冯氏的尖叫声,估摸是还挨了打。” 梁婆子啧啧出声,“那次打了之后,得有好几日不曾出门。据说后来还打过几次,越来越频繁。不过一个月前,好像没听到什么动静了,据说是看过大夫,怎么说的,咱们问冯氏,她也不肯说。” “还有啊!这冯氏虽说不能生养,但长得一副狐媚子像,可会勾引男人呢!” 梁婆子那挤眉弄眼的模样叫杨竹蒿看了觉得有些丢脸,“这人家的事儿,你说三道四的,又没证据,别乱传。” “怎么?她那狐媚子的样是入了你的眼了?”梁婆子闻言立刻不高兴了。 “都是官老爷问话,叫有啥说啥......” 苏轶昭抚额,看来从古至今,老公都逃不过老婆这样的灵魂提问。 “你这是说的啥话?她比咱儿子还小,你就喜欢胡搅蛮缠。”杨竹蒿觉得无语,顿感脸上无光。 “咳咳!这是在办案,你们以为是在你家的炕头呢?问什么,答什么!” 李推官皱眉,这案子才刚有了点眉目,他急得昨晚一宿没睡,这两人还在这吵。 苏轶昭刚要再问,就见着一名衙役匆忙跑了进来。 “大人!在山上没找到杨丁,不过咱们找到了他的衣裳!” “衣裳?”李推官有些纳闷,随后想到了什么,脸色就变得难看起来。 杨竹蒿夫妻二人这会儿也住了口,一听这话,二人心中大惊。 “这?这啥意思?”梁婆子的声音中带着颤抖,她惊恐地问道。 “唉!只怕是凶多吉少了!”那衙役叹了一声,这找了一上午,白做工不说,还又得多一条人命。 “二弟!二弟啊!”一声嚎哭传来,杨大河痛哭流涕。 “你怎么这么傻啊?都叫你别上山,你非要上山呐!”杨大河神情悲呦,眼眶微红。 “啥?老二啊!”梁婆子惊呼一声,随后便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老婆子!” “娘!” 瞬间,殿内一团乱,李推官忙叫人找大夫过来。 有的衙役对这种事情很有应对的经验,上去就掐人中。 苏轶昭看着眼前这悲痛的三人,随后转头问那衙役道:“衣裳带来了吗?” 那衙役先是一愣,再看向李推官,只见李推官点了点头,而后努嘴示意。 “带来了!我这就去拿过来!”他说完便一溜烟地跑了。 戒律阁后院的厢房内,众人围绕着一张桌子干瞪眼。 “小苏公子啊!你这都看了一刻钟了,可是看出什么来了啊?” 李推官算了算时辰,这都快吃晌午饭了,于是忍不住问道。 这一声打断了苏轶昭的沉思,袖口内还没动静,苏轶昭只得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破衣裳上面。 相思被她使唤出去打探消息了,要去后山,一时半刻也回不来。 突然,她的目光被衣服上一处异常所吸引。 第九十三章 寺中案15 “诸位请看!这衣裳虽然很烂,但这一处破洞,是否与众不同呢?” 苏轶昭指着这外裳的一角,破烂不堪的衣裳,依旧能找出领口处,因为那一处的颜色与其他地方不同。 将衣裳摆正,苏轶昭指的是衣服的腹部。 腹部以下的衣裳已经没有了, 剩下的只到肚脐以上。 仵作立刻凑近了去瞧,他仔细观察,心中思量了半晌,终于看出了异常之处。 “这边缘,约莫半截小指长的地方,断口确实有些不同!” 李推官立刻也凑了上来,他观察了半天,“这?哪里不同?” 在他看来,这都是一样的,这衣裳破成这样,约莫是被野兽给撕烂的。 上面都碎成一块一块的了,下方直接没了,到处都是破洞和毛边,这两人到底怎么看出区别的? “大人!您没发现,这里的破边边缘较为齐整,还呈尖角状吗?”居明义看了一眼李推官,解释道。 李推官连忙寻着居明义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咦?你要说,这一看,确实有些不同啊!是要齐整一些。” “野兽的牙齿撕咬,断不会有这般整齐的切口,这应该是被利刃所刺穿的。” 居明义赞赏地看了一眼苏轶昭,还是这孩子心细。 这么小的利刃切断口,就半截小指这么大,很容易让人忽略。 “那你说,这应该是什么利刃所致?尖角的形状, 是什么利刃呢?或许是野兽的牙齿?不过是这么一点平整之处, 牙齿较为锋利的野兽,也会导致这样的断口啊!” 李推官一看这衣裳就是被野兽给咬的,若是牙齿锋利,也是有可能的。 “牙齿再锋利,也必定会有毛边,不会这般齐整。”居明义立马反驳道。 “那你的意思是,杨丁不是被野兽吃了,而是被人害死了?”李推官立刻皱眉问道。 “目前还不能确定他死了,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是得找到他才成。不过,还有一个奇怪的现象,您二位不觉得奇怪吗?这衣裳,未免太干净了些?” 苏轶昭将衣裳抖了抖,上面满是尘土,这一抖就簌簌往下掉。 “这都脏成这样了?哪里干净了?”李推官不明所以,脸上尽是疑惑。 居明义叫苏轶昭这么一问,终于恍然大悟,“你是说上面的血迹很少?” “是!你们看,若是被野兽撕咬, 或许连一块完整的布都没了,上面也应该血迹斑驳才对。这件外裳,血迹不多,这尘土倒是不少。” 经苏轶昭这么一提醒,众人都豁然开朗。 “利刃的痕迹就在腰间,下面的衣裳没了,说不定血迹都在那上面。可是凶手这么做,目的是什么呢?血迹多不是正好?并不影响啊!” 李推官觉得莫名,但他也知道凶手肯定有自己的目的。 “或许这件凶器很特殊,很容易暴露身份,因此他才这么做。” 苏轶昭说完,李推官等人都茅塞顿开。 她突然转头对李推官道:“大人,咱们或许要去杨家村一趟,这里只怕找不到什么线索了。” 李推官沉吟片刻,也觉得不能只待在寺里。 “杨丁目前下落不明,或许已经糟了毒手,咱们也确实该去杨家村探一探。” 苏轶昭眼中讥讽一闪而过,“不过在去之前,咱们还得再提审一下那几人,尤其是杨山。还有我之前所提到的大夫,您派人去了这么长时间,应该已经请来了吧?” 苏轶昭对凶手是谁有了些猜测,但目前她还有些证据链没串联起来。 “啪!”李推官一拍桌子,冷声道:“杨山,你莫要扰乱本官办案,本官问什么,你便答什么。寻找真凶,那是官府的事。” “可是大人,若非是净树杀了我娘子,那我娘子是死于谁手呢?” 杨山经过一夜之后,仿佛成了蔫儿了的白菜,形容有些狼狈。 “杨山!我且问你,你说你娘子为人本分,绝不会做出有违妇道之事,可本官已有所耳闻,你娘子红杏出墙,与旁人有染。” 李推官厉声质问,颇具威严。 “胡说,怎么可能?不可能,定是有人嫉妒我娘子貌美,想毁我娘子名声。” 杨山闻言十分激动,连呼不可能。 苏轶昭紧紧盯着杨山的面部神情,看着对方这么激动,她只能摇头叹气。 “杨山,村里已经有了风言风语,你说是传言,本官也不辩驳你。不过有一人,你见了他,应该不会再狡辩了吧?” 李推官说着,便让衙役将人传上来。 “草民卢济世拜见大人!” 一名身穿灰色直裰的男子被衙役带了过来,一进来便朝着李推官叩首。 “卢大夫不必多礼!你可认得此人?”李推官指着杨山问道。 杨山一见此人进来,便卸了精气神,瘫软成了烂泥。 “认得!他是杨家村的杨山。草民在南市开了家小医馆,此人常带着他的娘子去草民处看诊。” 卢济世只是瞥了一眼杨山,便十分肯定地道。 “是他娘子有病,还是他有病?你将经过详细说来!”李推官看了一眼已经呆滞的杨山,对卢济世说道。 “是!杨山身体健壮,但他们夫妻二人成亲两年,却没有子嗣!两个月前,他带着他娘子来草民的医馆看诊,草民诊断出,是他娘子闺阁之中操劳所致,且还有些妇疾,不易有孕。” 李推官听到此处有些不明所以,这不能生养,或许也能侧面印证杨山待冯氏大不如前。但要说红杏出墙,怎能表明与之有关呢? “那是很难治愈?”李推官看向杨山,“杨山,从那之后,你待冯氏是非打即骂,是也不是?” 杨山沉默不语,他口唇微张,竟是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卢济世闻言叹了一声,接着道:“他夫妻二人一心想要个孩子,草民禁不住他们软磨硬泡,只得答应给他娘子冯氏好好调养。不过草民已经有言在先,若是不成,便让他们另请高明。” “不过,要想治好这病,必然是要听草民的。后来草民开了一副药方,然而不过大半个月,这药方却是不得不停了。” “哦?这是为何?”李推官疑惑地问道。 第九十四章 不孕 “服用那副药方期间三个月,万万不可行房事,否则不但功亏一篑,还会加重病情!” 卢济世说到此处,脸上还带着几分愤然。 “就在服用汤药大半个月后,他们夫妻来了医馆复诊,草民发现冯氏不过才半个月就行了房, 且还十分频繁,导致病情加重,便非常生气,还将他们赶了出去。” 身为大夫,病患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不遵医嘱,是最让他气愤的。 众人闻言又是一阵恍然大悟,其中内情,其实大家都已经心照不宣了。 “杨山知晓冯氏不可行房事,且他们求子心切,便不可能不遵医嘱。可见,与冯氏行房事之人,不太可能是杨山。” 李推官边揣测边点头,这便证明冯氏已经红杏出墙了。 卢济世看了一眼杨山,欲言又止。 “这关乎到人命,你知道什么,都一一说来!”李推官见其神色,便知还有未尽之言。 “是!当时草民与杨山说了此事,杨山却是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还说草民诊断错了,他并未与冯氏行房。恰巧医馆来了一些病患,草民因气他们不遵医嘱,狡辩不说,还耽误其他病患,便将他们赶了出去。” “会不会是你诊断错了?”李推官质疑道。 “不可能!草民擅妇疾, 只要不是非常罕见的疑难杂症,草民敢说至今从未出过差错。” 卢济世脸色不虞, 有人质疑他的医术,他十分不悦。 “杨山,卢大夫所言是否属实?”李推官一拍桌子,厉声问道。 杨山深深吸了口气,微微点头道:“属实!” “那之前问你,为何撒谎?”李推官沉了脸色,本是命案,因为杨山的隐瞒,事情变得更复杂了起来。 “娘子红杏出墙,身为男儿,大庭广众之下道出,实在有损颜面。” 杨山狠狠抹了把脸,声音有些哽咽。 此刻,这个高大的汉子终于抵不住了,他掩面而泣。 “两年前,我曾在集市上卖肉,偶然间撞见在河边洗衣裳的冯氏。当时天寒地冻,她穿着单薄, 身上还打着补丁。我心生怜悯, 又一见倾心,便打听了她的家世, 还送了她一块肉。” 杨山顿了顿,接着回忆道:“托多方打听,知晓她爹是个读书人,家中贫困,便使了媒婆上门说亲。谁料她爹狮子大开口,但我中意她,也咬着牙同意了。” “冯氏当时是否同意?”苏轶昭忍不住问道。 杨山迟疑了片刻,摇了摇头,“应该是不同意的,后来听说当日她是被她爹绑着上花轿的。可她爹同意了,还收了这么多聘礼,自然由不得她。” “成亲之后,我才知晓她瞧不上我。她爹是读书人,她不喜欢我这样的大老粗。为了让她高兴,好好和我过日子,我一个屠夫,做了读书人做的事,拿起了书本和笔墨。” 众人闻言就是一阵唏嘘,要说杨山对冯氏,做到这份儿上,也确实不容易了。 片刻之后,杨山闭了闭双眼,叹道:“然而人心实在难以满足,我其貌不扬,她实在不喜,终究捂不热她的心。” “两个月前,我走村之时,听到了一点风言风语。刚开始我还不信,可后来我仔细观察她,也确实发现了不对。” “你可知她与何人有染?”李推官连忙问道。 “我问过她,她都不肯承认与人厮混,怎会说出是谁?”杨山茫然地摇头道。 “既然传了出去,就没听说是何人?再者,你既然对她起疑,又为何不暗中调查呢?你娘子死于非命,即便你恼她负了你,但好歹一夜夫妻百日恩,难道你忍心让她枉死?” 李推官可不会相信他的话,若是杨山不肯言明奸夫是谁,那嫌疑可就大了。 “你不肯说,是怕咱们将你看作真凶吧?那奸夫是净树。”李推官冷哼道。 “杨山!已经有了人证,净树与冯氏有染,你还要隐瞒到何时?”李推官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 苏轶昭被这声吓了一跳,撇过头去看时,发现李推官一拍之后,便将手偷偷藏在了桌下,她不禁心中暗笑。 这里可不是公堂,以为您这手是惊堂木呢? 就在这时,苏轶昭的袖子微微一动,接着一个沉甸甸的东西爬了进去。 她心中一喜,是相思回来了。 踱步走到外面,苏轶昭找了个空旷之地,四下观望了一眼。 “哎哟!可累死我了!”相思探出头来嘀咕道。 “我的老腿哦!”它用爪子捶了捶小细腿儿,让苏轶昭忍俊不禁。 “怎么样?找到大黄了吗?”苏轶昭急切地问道。 “你真是个没良心的,就不知道关心一下我?当然找到大黄了,刚才我差点就被蛇给吃了!”相思冷哼,它容易吗? “哎哟哟!那可真是辛苦你了,还好你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苏轶昭哪儿能真没良心啊?她连忙将相思翻来覆去瞧了瞧,看见没受伤,这才放心下来。 “还好碰到昨天那蛇了,否则我就到其他蛇肚子里了。这深山可真是太危险了,下次打死我也不去了!” 相思拍着小胸脯,依旧心有余悸。 “下次有我在,肯定没事儿。快说,大黄那边怎么说的?”苏轶昭催促道。 “哼!就你这身板还不够那些狼塞牙缝的呢!大黄给你打听了,没有谁吃人,就连狼群昨天都受了伤,还在休整。” “也就是说杨丁不是被野兽给吃了?那它们知不知道他在哪儿?” 若是绕着山路走,杨家村到法源寺得坐马车小半个时辰。可杨家村那边的山头,与法源寺所在的山头很近。 从杨家村那边上山,翻过一个山头,就能到法源寺。 不过,山上的路毕竟不好走,再加上法源寺后山都有封禁,一般人自然不会走后山这条路。 这个,还是苏轶昭昨日找戒嗔打听的,他对这一片很熟悉。 “你还别说,大黄真就知道呢!它昨天看到有人在挖坑,将人填进去,它还知道那人被埋在什么地方呢!” 苏轶昭闻言有些惊讶,“这大黄真有些与众不同啊!它居然不吃人!” 第九十五章 寺中案16 “它又没尝过人肉,山里的动物都够它吃了,犯不着吃人啊!”相思随口反驳道。 苏轶昭觉得很有道理,她笑着道:“这大黄还怂的很,又怂又好奇。它看到人,还躲在一旁观察呢!倒是挺单纯。” “这么说来,杨丁确实被害了!它应该看到凶手了吧?” 苏轶昭心中一阵激动, 这下找到凶手不就轻而易举了吗? “这?大黄不记得那人长的模样了,我问了,它什么也不知道,就是个傻大个!” 相思一阵叹息,这大黄傻乎乎的。 “啊?它不会形容,也很正常,毕竟是只虎。那个人要是站在它面前, 让它指证,它能指出来吗?” 苏轶昭想到的是,让大黄躲在暗处,应该能认出人来。 “它是一点也不记得了,就连穿什么都不记得了。至于看不看得出来,谁知道呢!” 相思居然人性化地摊了摊手,满不在意地道。 苏轶昭:emmmm大黄该不会是个脸盲吧? “等会儿一定要找机会跟着上山,尸体应该还在的,可是咱们怎么指引那些人去挖尸体呢?” 苏轶昭有些头疼,却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公子,大人说咱们马上启程去杨家村!” 山如碧浪,翠色盈盈。这样的天气,正适合踏青。 苏轶昭感叹着,转头一看,江捕头等人已经踏入了密林,她连忙跟了上去。 相思扯了扯袖子,苏轶昭知道相思这是要指路, 只可惜她一个人去的话未免让人起疑,该怎么不动声色将人引过去呢? 一行人边走边看,不知不觉前面就是内围了。 “大人!再往里走就是深山了, 咱们这些人好多都不会拳脚,就连经历老的猎户都不敢进去,这?” 一名村人停下了带路的步伐,他看着前方的密林,心里有些发憷。 江捕头皱眉,“这外面可都搜过了,若是不进去,谁知道人在不在里面呢?” 苏轶昭见他握紧了剑柄,不禁对他有些改观。 此人虽然有些自傲,但却是个尽忠职守之人。 在古代,很多失踪人口报上去,只是象征性地寻找一番,一般最后都是不了了之,这种情况并不少见。 更甚至,这寺里两桩命案,都能栽赃到杨丁身上。 甭说三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就是没关系, 都能歪上去。 不过,命案发生在法源寺, 又是在天子脚下, 府尹大人肯定不敢乱来。 “咱们的人进去搜,你待在此处!”江捕头指着村民吩咐了一声,转眼就瞧见了苏轶昭。 苏轶昭心中焦急,她年纪小,没有战力,指定不让进去了。 果然,江捕头指了指苏轶昭,“苏公子,你就待在此处等消息。” 本不想让苏轶昭跟上山来,他们哪有功夫照顾一个小娃?可大人的默认,只能让他同意苏轶昭前往。 还好苏轶昭一路行来没叫苦叫累,虽然行进的速度慢了点,但好歹算是跟上了。 “江大人,我跟着好歹也能出个主意......” “不成!”苏轶昭话还未说完,江捕头就立刻打断了。 “你进去了,咱们还得照顾你。我们也只敢深入一小段路,若是还未找到,便打算折回了。这里可是深山,山中豺狼虎豹不少,就连咱们都不敢深入!” 江捕头说完就带着人走了,留下一脸无奈的苏轶昭和村民,还有一名留着防守的衙役刘毅。 她看了一眼周围,突然心中微动。 “哎哟!我要如厕!”苏轶昭突然捂着肚子,对那衙役道。 刘毅看了一眼苏轶昭,“那苏公子可别走远了,就在附近吧!” 苏轶昭点头,连忙要往右方密林里蹿。 “等等!”刘毅突然道。 苏轶昭顿住脚步,难道是发现自己的意图了? 只见刘毅弯腰捡起了什么,上前来对苏轶昭道:“山野之处,不比苏府。苏公子精贵,但目前也只能忍一忍了。” 苏轶昭注意到对方手里拿着一个小石块,顿时心中暗骂。 神特么忍一忍,我才不忍呢! “多谢!”她僵笑着道谢,握住石块头也不回地跑了。 随着相思指引的方向,苏轶昭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咱们只能先过去,找到尸体再说。怎么引他们过去,还真是个问题!” 一想到这个,苏轶昭便有些头疼。 不知走了多久,苏轶昭看着茫茫的杂草,抹了抹头上的汗珠。 一旁的灌木丛中传来一些响动,苏轶昭连忙警觉地看了过去。 黄色的斑纹显露,苏轶昭心中一喜。 “大黄?” 大黄听到声音一激灵,探头看了过来,“是你?” 凉爽的微风迎面吹来,额头上的汗珠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骑在大黄的背上,苏轶昭平静的面容掩饰不了心中的激动。 没想到有一天,她还能坐在老虎背上,这说出去,谁信呐? “对了,大黄,这里还不到内围深处呢!你怎么出来了?” 苏轶昭抱紧了大黄的脖子,弯腰躲过眼前的树枝,好奇地问道。 “我听说有人上山了,还要进深山,就出来瞧瞧热闹!” 苏轶昭哭笑不得,没想到大黄还真是个八卦的虎。 “最近山上还真是热闹!” 大黄的语气中带着兴奋,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实在太无聊了,有人上山真是太好了。 “那你可得小心点,他们都带着兵器呢!要是被他们看见你,准保把你杀了剥皮!” 苏轶昭为了大黄的安全着想,还是提醒道。 这话惹来大黄一阵不满,言语中表明自己是山中大王,苏轶昭还瞧不起它。 大黄的速度很快,途中两人斗斗嘴,不过片刻就到了藏尸地。 “喏?就是前面,那人居然也敢进这里,这里可是狼的地盘。昨天狼群不在,他一个人进来埋了人。今天早上要不是我阻止,那些狼早就把人挖出来吃了。” 苏轶昭连忙拍了拍虎头,“真是多谢你了,你可帮了大忙了。等我下次上山,给你带吃的。” “这几日狼群受了伤,它们害怕我,否则平时我可不会管它们地盘上的事儿。狼太多,打起来我也不容易占到上风。” 苏轶昭闻言连连道谢,刚准备走过去,就发现四周围了几头狼过来。 第九十六章 找到了 “她就是过来拿个人!”大黄连忙挡在了苏轶昭前面,对那几头狼说道。 “小子,又是你!” 苏轶昭立刻寻着声看过去,这才发现了躺在地上的头狼。 想起昨日她伤了头狼,她不禁有些不好意思。 “你好些了吗?” “你看我像好些的样子吗?” 头狼腹部急促地起伏着,腰腹处的皮毛染着血,就连左边的狼耳和半边面庞都受了伤。 苏轶昭的目光又在它染血的爪子上扫过, 只得悠悠地叹了口气。 “我的手下都受了不轻的伤,有一头还伤重死了!”说到这里,头狼的眼神中充满了忧伤。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要说苏轶昭冷情,没有同情心,她不是圣母,他们毕竟是不同的种族。 “你闯入人的地盘,十分危险。以后那庄子你们可不能去了,他们不会手下留情的。” 苏轶昭也不想看到狼群受到伤害,起码现在狼群对她没什么敌意。 其实还得归功于这项异能,狼群对她的善意都是因为异能。若是常人闯入狼群的地盘,只怕这会儿已经被生吞活剥,吃的骨头渣都不剩了。 “我的孩子是误入庄子,它现在被他们杀死了!这个仇,我一直都记得。” 头狼眼中满是仇恨,让它忘记仇恨,它办不到。 苏轶昭摇了摇头,她倒是忘了狼是很记仇的野兽。杀了它的幼崽,它岂是那么容易放过的? 狼群与那些人之间的恩怨,苏轶昭劝不住,也管不了。 “我想带走埋在这下面的人,看你受伤挺严重的,我可以给你包扎伤口作为交换。” 头狼对此没什么意见,甚至觉得这项交易很划算。 上次被那些人追杀,它就受了不轻的伤,这次更是重上加重, 它已经察觉自己的身体在慢慢衰竭。 若是再不处理伤口,只怕自己熬不过去。 至于之前苏轶昭伤它之事,不知为何,它对苏轶昭并没有抵触,甚至觉得她有些亲切,其实它也看得出苏轶昭并不想伤害它。 苏轶昭之前为了上山采草药,买了一本草药图鉴,大致翻阅过一次,这次居然派上了用场。 搜寻脑海中的记忆,在四周转悠了一圈,发现了白芨和仙鹤草。 苏轶昭也顾不得那么多,薅了一把,打算用石块捣碎,敷在头狼的伤口上。 一转身,又发现了三七,这头狼的运气还不错。 “哎呀!不管了,反正都捣碎了,和在一起, 肯定药效甚好。” 头狼只觉得一双小手在满身乱摸,疼得它龇牙咧嘴。 “我跟你说,这药效肯定好,不用两天就能活蹦乱跳了。这里的草药给你留下,到时候你用牙咬碎了,敷在伤口上就好!” 苏轶昭看了一眼被自己撕碎的下摆,不禁一阵心疼,这里衣可是绸缎的呢! 袖子在微微地颤抖,相思笑得在袖子里打滚。 它从袖子中探出头来,发现被包了半个狼头的头狼,只能露出一只眼睛,顿时无情地嘲笑起来。 “只露出一只眼睛,影响我猎食。”头狼用一只眼睛瞄准了不远处的树,觉得有些对不上眼。 “你这几天还想猎食呢?让你的手下抓给你吃吧!” 苏轶昭一拍狼头,“请你的手下给我帮帮忙,把那尸体给刨出来。等下次我来山上,给你们带好吃的。” 狼群顿时不满地呜咽出声,凭什么让它们当苦力? 头狼狼爪一挥,“挖吧!她下次上山给你们带肉来,这死人不好吃,一股子臭味。” 江捕头看了一眼前方黑黝黝的密林,接着又四处张望了一眼,便顿住了脚步。 突然一阵凉风吹来,将他吹得背脊发凉。 “武哥,再往前可就是深山了。听说这山里可有老虎和狼,咱们不能再进去了。”一名衙役上前劝道。 “是啊!武哥,咱们就这五个人,犯不着为了找个死人把命丢了吧?” 衙役小豆想起自己好还没说媳妇儿呢!哪里还肯往前走? “虽说这死人对办案很重要,可咱们活人总比死人重要吧?” 众人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无外乎都不肯再深入了。 江捕头知道这些兄弟平时都安逸惯了,这冒险的事儿肯定不干。要是真遇上狼或虎,这几个就是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那咱们就回吧!” 江捕头话音刚落,前方的草丛突然动了动。 江捕头等人立刻戒备,这么大的动作,该不会是什么野兽吧? “武哥,该不会真有狼或老虎盯上咱们了吧?刚才我就觉得阴风阵阵的。” 小豆立马上前躲在了江捕头的身后,两股战战地问道。 “戒备!”江捕头此刻也不想反驳阴风阵阵跟野兽有什么关系,因为他现在心里也紧张着呢! 草丛忽然被划拉开,众人立刻抓紧了手中的刀,等定睛一看,顿时愣在了当场。 “嗨!”苏轶昭看着前方几人摇了摇手,不好意思地打着招呼道。 “苏公子?你怎会在此?”江捕头震惊地看着突然出现的苏轶昭,眼中满是怀疑。 一个九岁的孩子,突然出现在前方的密林中,且刚才他明明让苏轶昭在外围等候的。 “无意中发现一点线索,久等你们不来,这不?只能自己来了!” 苏轶昭跳出了草丛,脚后跟将跟在她身后的蛇给弹飞了出去。 “好像有什么东西飞过去了?”小豆茫然地道。 赤红的身子在空中翻转一圈,接着便落入了草丛中。 它不过是想凑热闹,看看为什么来了这么多人,就受了无妄之灾。 想起昨日吃到的肉,它打算等过会儿再敲敲这孩子的竹杠。 “真是胡闹,不是让你在原地等吗?你居然一个人进来了?刘毅干什么吃的?连个孩子都看不住!” 江捕头气得在心中将刘毅骂了上百遍,这苏轶昭虽然身份并不显贵,但好歹也是三品大员家的子辈,要是出了什么差池,他们可赔不起啊! “我一个人偷跑进来的,这不是重点啦!重点是我找到了尸首!” 苏轶昭见状连忙岔开话题,心中对刘毅说了一万个对不起,过后刘毅肯定要受罚了。 “什么?你找到尸首了?在哪儿?”江捕头果然被尸首吸引了注意力。 第九十七章 凶器 石块累积的院墙里,青砖房两间坐落在正中央。 此刻屋顶上炊烟袅袅,院中母鸡啄食,一只狗趴在屋檐下正在打盹,好一派农家悠闲的景象。 “大人!这会儿了,人还未下山,咱们不如去寺里等吧?” 王主簿对着李推官点头哈腰, 他看了一眼四周简陋的环境,眼中闪过一抹鄙夷之色。 里正心中不悦,村里就属他家最有钱,两间青瓦房一直是他的骄傲。 这王主簿一进院子,就开始嫌这嫌那的,满眼满嘴都是嫌憎。 “屋舍简陋, 还请各位大人海涵,诸位请用茶!” 里正心中虽然不悦, 但面上还是得笑脸相迎,喊着战战兢兢的婆娘将茶水上了桌。 王主簿一看这暗沉浑浊的茶汤,还有漂浮在上面的茶沫子,顿时撇了撇嘴,并没有端起来。 李推官正心烦意乱,闻言丝毫不给王主簿面子。 “这尸首还没挖着,回去作甚?等他们回来再说!” “大人!尸首挖着了!”这时一名衙役匆忙跑了进来,嚷着道。 “哦?总算找着了!”李推官立刻激动地站了起来,还真被苏轶昭说对了,尸体就在山上。 居明义围着尸首转了一圈,接着便开始对其进行尸检。 “看这伤口,很明显是被利刃所伤,您可看出这是何兵器吗?” 苏轶昭拿着纸笔站在居明义的身后,迫不及待地问道。 “兵器呈三角状,两边刃边,很长,且十分锋利。” 居明义率先检查了杨丁腹部的伤口,快速得出了结论。 “刺穿了腹部, 伤到脏器,失血过多,当场毙命。” 居明义的描述简明扼要,他此刻拿着剪刀,准备开膛破肚。 苏轶昭凑上前,边仔细观察,边记录着。 “手背处有擦伤的痕迹,这并不稀奇。不管是自己上山,还是被拖上山,总会有痕迹。”居明义沉着地道。 “挖到尸体的时候,只着里衣。看这里衣没有多少破损,可见是在埋尸前才脱下的。” 苏轶昭顿时想到了关键之处,接着便分析了起来。 居明义赞赏地点了点头,“生前用过饭食,还喝了酒,这些都没来得及消化,死者就被杀了。” 苏轶昭赶忙记下这些线索,并将这些都串联起来。 “喝酒之后上山,时间与杨竹蒿夫妇说的能对上。” 接下来就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了,苏轶昭便将注意力放在了凶器上。 “这凶器很特别啊!若是能分析出是何凶器, 那就应该离真相不远了。” 苏轶昭苦思冥想, 只可惜她本就不是古代土著,前世也没什么研究,自然对那些冷兵器的了解并不多。 居明义此刻已经缝合净手完毕,听着苏轶昭这么说,他也跟着沉思了起来。 “尸首呢?可有检验完毕?有什么重大发现吗?”李推官此时进了棚子,对两人问道。 苏轶昭看了一眼居明义,见他正收拾着东西,并不言语。 得!您清高,搞得我好像你们编内人员一样,她只得将线索大致概括一下! “您看,这就是我刚才和您说的伤口,这个凶器咱们目前还没想出来!” 苏轶昭指了指死者的伤口,而后又将自己记录在纸上的推断和检验记录递给了李推官。 三人苦思冥想了许久,都未能想出个所以然来。 此刻已经到了晌午,众人都饥肠辘辘,正好里正热情相邀,于是便转移至里正家用饭。 李推官对苏轶昭很是照顾,让他坐在了同一桌。 桌上的菜很是丰盛,鸡和肉都有。农家的饭菜不如大户人家的精致,但有限的调料和简单的烹饪,也能探索出菜肴的美味。 除了王主簿脸色不虞,众人都没有挑剔,就连李推官都未多言。 苏轶昭观察了李推官这么久,除了有些士大夫的通病之外,李推官也算得上尽职尽责,是个为民着想的好官了。 草草用完饭,众人便想着回去。 趁着众人收拾的时候,苏轶昭踱步走向了灶房。 灶房内里正家的婆娘有条不紊地忙碌着,收拾了众人的碗筷准备洗涮。 她的儿媳在一旁打下手,嘴里还在嘀咕着什么。 “养了两年的鸡就这么杀了,还杀了三只,村口买了这么多肉,咱们一口都没吃上。那些官老爷倒是吃得少,就是那些差爷,太能吃了,这么多肉都不够塞牙缝的。” 里正媳妇有些不满,生蛋的鸡就这么吃了。 “哎哟!你小点儿声,那些官爷还没走呢!都是大爷,咱们得罪不起,你爹是里正,村里也就咱们家有砖瓦房,咱们家不招待,谁招待?” 里正家的婆娘说完便叹了口气,其实她心里也正心疼着呢! 苏轶昭闻言有些愧疚,她倒是忘了,这里不是前世的农家乐,那些人多半是没给银子的。 在身上掏出一个二两的银角子,苏轶昭看了看,便打算放在门边的灶台上。 “哎呀!之前的鸡放血,忘了那个盆接着。都是你爹,一刀抹了脖子,也不知道拿个竹管子接下来。” 村长婆娘有些不满,这鸡血还是个荤菜呢! 苏轶昭突然脑海中灵光一闪,她将银子放下,匆忙跑了出去。 “李大人,我大约猜到那件凶器是何物了!”苏轶昭叫住正要爬上马车的李推官,一脸振奋地道。 李推官连忙惊喜地喊道:“是何物?” “里正爷爷,您知道杨山杀猪用的是什么刀子吗?”苏轶昭没有回话,而是转身对里正问道。 正在送行的里正被问得一愣,思索了片刻后道:“那家伙什儿可多了,我也分不清。” 苏轶昭皱眉沉思了一会儿,“您见过他的家伙什儿吗?这其中有没有一种工具,是比较尖锐的,还能同时放血的。” 里正不假思索所地道:“见过啊!他杀猪的时候我就在一旁看着呢!你说的是杀猪用的尖槽吗?我见他用过,人家杀猪用的尖刀,可他不同,用的就是那个尖槽。” “尖槽?是何物?可在他的家中?”李推官觉得那可能就是凶器。 第九十八章 凶器2 “这我就不知了,不如您派人去他家看看?他老娘这会儿就在家,我带您去他家问问。” 李推官颔首,指了七八人跟上,他脸色冷峻地道:“走!你们先去杨山家搜检!” 苏轶昭跟着李推官他们往杨山家走去,一路上左邻右舍都朝着这边张望,围观者众多。 原本这件案子是打算隐秘调查的, 可杨丁的死打乱了众人的计划。 既然瞒不过去了,那就只能尽快破案。李推官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因此他从早上到现在,都是愁眉不展的。 杨山家比较偏僻,在村的最西头。 苏轶昭他们到的时候,竟意外发现一位老妇人正站在院门口张望着。 见着官差们过来, 顿时吓得面无人色。 “这是府衙的李大人,快给大人见礼!”里正连忙上前对杨山的母亲说道。 李推官刚要说一声不必多礼, 那老妇人就噗通一声跪下了。 “大人!我儿,我儿和我儿媳昨日一夜未归,他、他们......” 老太太说的语无伦次,苏轶昭觉得她已经鼓足了勇气,只是害怕地连唇瓣都在颤抖。 唉!遇到这样的事儿,苏轶昭觉得说再多都是枉然,安慰老太太的事儿还是交给李大人吧! 李推官转身给身后之人使了个眼色,衙役们顿时鱼贯而入。 里正也无奈地叹了一声,“嫂子,这些官爷要来找一样东西,你家大山的吃饭家伙什儿放哪儿了?” 苏轶昭站在院中打量,因为是屠夫,杨山家的日子算是好过的了。 正屋是一间砖瓦房,旁边三间房是石头搭建的,再加上这石块堆积的大围墙,很是宽敞,看起来也很整洁。 “大人!那些家伙什儿就放在堂屋, 卑职找了一圈, 就这些了。” 江捕头把一个木盒子拎了出来, 放在了院中。 老太太见状有些手足无措,她紧张地看着里正,里正此刻却是没功夫照应她,其实他心里也紧张着呢! 若是杨家村出现了杀人犯,那他这个里正,也不知当不当得下去了。 江捕头不等李推官吩咐,就将木盒子打开,顿时盒子里银光闪闪。 苏轶昭凑过去看,尖刀都有两把,大小不同,旁边一柄像斧头形状的刀具,应该是用来剁骨头的。 等江捕头翻过这些,从最下面掏出一把长细的工具时,苏轶昭只是看了一眼,确定这就是凶器。 “应该就是此物!”居明义十分激动,他一看到此物,就知道定会与伤口吻合。 这是一根三角状的刀具, 两面都是刃边,相接处也磨得十分尖锐, 看起来锋利得很。 一头是木柄,还有一头像是前世看见过的刺刀一般。 苏轶昭可以想象,这样的工具比尖刀可要锋利多了,就算是皮糙肉厚的猪,被这玩意儿捅一下,不会当场致死,但也撑不了几息。 “这头插入猪的脖颈或者腹部,猪不会马上死去,但会血流如注。这个槽口就是接猪血用的,这样制作的血豆腐比较鲜嫩,猪血也不会浸染在猪肉中。”居明义接过尖槽分析道。 “也就是说,这样猪不会马上死,最后就是失血过多才死的?” 苏轶昭心中有些不适,这对猪来说多少有些痛苦了。若是一刀毙命没啥说的,这血崩而亡,确实有些残忍。 “是!但是它不会有反抗的能力,不过是多痛苦上几息,毕竟这尖槽戳上一下,就是人都受不住。刺入内脏的话,当场就得归西。” 居明义又仔细观察力一会儿,“这尖槽的顶端与死者伤口、还有衣裳的那处破损相吻合,基本可以确定此物就是凶器了。” “这么说来,杨山有重大嫌疑。”李推官冷哼道。 “先回法源寺,将这位老人家也带走,去寺里审问!” 一想到杨山是凶手,李推官对杨山的母亲都没了好脸色。 杨山的母亲顿时瘫软在地,她无措地盯着里正,可里正此刻也是六神无主,只剩下焦急了。 接下来苏轶昭他们还未到村口,此事就在村里传开了。 村里人见官差去搜了杨山家,便认定杨山就是凶手,一时间传得沸沸扬扬。 众人匆忙回到寺里,李推官立马提审了杨山。 “啪!”李推官一拍桌子,怒喝道:“杨山,你可知罪?” 杨山被吓得浑身一哆嗦,他心中一沉,随后战战兢兢地问道:“这?罪从何来?小人不知啊!” “你还要狡辩?说!是不是你杀了冯氏、净树和杨丁三人?” 杨山一听,怎肯认罪? “大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我根本没杀人啊!我那天就在杨丁家,这么多人作证,根本没时间杀他。” “你说你喝地酩酊大醉,倒头就睡,可谁能证明呢?”李推官厉声道。 “杨大河可以替我作证,当时我就睡在他的里侧,他知道的。”杨山立刻道。 “杨大河当时也醉得不省人事了,哪里知道你中途有没有离开?杨竹蒿夫妇也在隔壁屋子做活计,自然更不可能看着你。” 苏轶昭听着李推官和杨山的辩论,却将目光投向了外面等着的杨竹蒿夫妇身上。 她的目光先是打量了他们一圈,随后又越过他们,看向了他们身后之人。 那人正探头向这边望着,脸上带着愤恨之色。 “大人不信我,我狡辩再多也是无用。但我没杀人,你们不能冤枉我。还有我娘子和净树,您说他们有染,我杀他们还有理由,可杨丁与我无冤无仇,我杀他作甚?” 杨山一脸的无可奈何,神情中还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或许杨丁发现了你的罪行,你想杀人灭口!”李推官信誓旦旦地说着,他觉得已经毋庸置疑了。 “你还说杨丁一家可给你作证,本官昨日派人去杨家村传人过来作证,谁料半路被一块巨石给挡了去路。” 李推官轻呷了口茶水,而后又道:“那巨石,原先在山坡上稳稳的,怎么会突然滚下来?本官派人去查看过,分明有被人推动过的痕迹。这是想拖延时间,不想让人找到杨丁,是否?” 第九十九章 真凶 “昨日草民就已经被关在了寺里,哪里有功夫去推巨石啊?再说那巨石,草民可推不动。” 杨山连连摇头,是一件都不认。 “并没有说是晚上推的,今日我问过里正,说昨儿傍晚就听到了一点声响,只是没过几息便没了动静, 他们也就懒得去查看了。” 苏轶昭打量着杨山的神色,发现他皱着眉头,眼中闪现出茫然。 “反正不是我做的。”杨山头一撇,他懒得说话了,这些人根本不信他。 “我看你是死鸭子嘴硬,非要见了棺材才落泪!” 李推官冷哼, “来人!将凶器拿上来!” 江捕头大踏步进来,将手中的托盘呈上。 “你且看看, 这是何物?”李推官冷笑道。 杨山见状脸色一变,“大人这是何意?” “这是你杀猪用的尖槽,你昨日趁着杨大河熟睡悄悄跟着杨丁上山,趁其不备杀了他。恰巧你昨日在杨丁家杀猪,拿起此物更是顺手。” 李推官兜了一大圈,总算找到了凶手,顿时指着杨山怒喝道。 杨山闻言连连摇头,他心中大急,“大人明鉴!我昨日已经醉倒,万万不可能跟他上山。我不可能杀他,还是那句话......” 李推官不等他说完便打断了他的话,“上了公堂喊冤的真凶比比皆是,本官对比过死者的伤口,凶器就是这把尖槽,你还想狡辩?” “杨山!冯氏与净树有染,你得知此事十分气愤,转而杀了二人。正巧此事又被杨丁撞见, 你怕他说出去, 于是杀人灭口, 是也不是?” 李推官怒目而视,一个乡野汉子,居然有这等计谋。 “大人!冤枉啊!我不可能杀杨丁,这不可能!大人不能将杀人的罪行都推在我身上,我娘子身上的财物没了,还少了什么沉水香。人要真是我杀的,那些东西呢?您不能冤枉我啊!” 突然江捕头快速走进殿内,“大人!杨山家刚才已经搜过了,家里并无脏物。不过咱们只从老太太那边搜到一两多银子,其余家中并无存银。” “你可是将银子都藏了起来?那些脏物,也一并藏了吧?”李推官立刻质疑道。 苏轶昭闻言沉思了良久,脑海中一个想法突然一闪而过。她无视李推官如此急切,却是看向了江捕头。 “江大人,之前拜托您问的,可有结果?” 江捕头点了点头,“冯氏坐了牛车之后,并没有马上去法源寺, 而是去了一趟南市。刚才找杨山的三叔问了问, 说是看着她到济世医馆去了。” “那她回来之后,可有什么异常?”苏轶昭连忙问道。 “这杨山的三叔倒是没说, 他当时想快些送冯氏到山脚下,好去集市卖箩筐,因此也没多注意。”江捕头回忆之后道。 苏轶昭点头,随后迅速回忆着南市的布局,她突然想到了什么,于是转头对李推官道:“大人!南市中,济世医馆那一片,是否有一家当铺?” 苏轶昭此话一出,杨山的脸色微变。 李推官正在思索之际,江捕头却是很肯定地答道:“是!有一家好再来当铺!” 苏轶昭一听到这名字,顿时抚额。 这遇到了难处才去当铺的,好再来?这寓意可不好啊! “大人!冯氏头上的簪子不知去处,不如派人去当铺核实,看看冯氏昨儿早上有没有去当铺当簪子。只要有当票,掌柜的都会有记录。”苏轶昭提议道。 李推官立刻叫了人去当铺核实,这小子聪慧异常,指定是又发现了什么。 可就在此时,突然一声沙哑的声音传来:“不必去了!” 众人转头一看,说话的可不就是杨山吗? 只见他抬头看向苏轶昭,眼中还带着几分不甘。 “我想知道,你是如何想到她会去当铺的呢?” 杨山实在不明白,这么隐秘的事,苏轶昭又是怎么知道的。 苏轶昭叹了口气,“因为之前推测过,昨日本是净树与冯氏私奔的日子,你家中没有银钱,想来是冯氏拿了准备与净树双宿双栖的吧? 既然都要离开了,那她还会戴着你送的簪子走吗?只怕也是换了银钱,穷家富路。” 苏轶昭是可怜他的,其实杨山对冯氏是真心的,只可惜冯氏从来没喜欢过杨山。 杨山惨然一笑,“连你们外人都看出来的事,我却一直想不明白。她怎会戴着我送的簪子玉与别的男人私奔?自然是要卖了的。” “那可是你杀了他们?”李推官目前只关心这些,于是急忙问道。 杨山深呼吸了几次,才承认道:“我是杀了人,但我没有杀冯氏和杨丁。” 李推官文言眉宇紧皱,“你没杀冯氏与杨丁,那你是杀了净树?” 杨山点头,随后咬着牙道:“是!我杀了净树!” 事到如今,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于是便主动交代起来。 原来那日杨山被叫去杨丁家杀猪,可冯氏昨日说要去法源寺,杨山之前串村子听了一些传闻,自然不放心冯氏单独去。 叫三叔送去,也是为了确定冯氏有没有去法源寺。 “昨日我听回来的三叔说冯氏去了法源寺,也就没想这么多。可后来三叔说冯氏还去了南市,说要去医馆,我心中纳闷。要是有哪里不适,为何不叫我一起,于是我杀猪的中途借口少了工具,便回家了一趟。” 杨山顿了顿才接着道:“我想到冯氏去医馆,必定会带药方,于是去了屋里查看。可我一拉开藏药方的箱笼,就知道事情不妙。” 苏轶昭边听边点头,这杨山倒也不蠢笨。 因为药方十分重要,于是杨山一直都将药方和存银放在一起。 谁料杨山昨日去找,却只找到了药方,没找到银子。 在家里翻了一遍,见家里没少其他的,就只少了之前存下的三十多两银子,他顿时心中咯噔一下。 “我问过老娘,娘说她整日都在家,没有谁来过。我想起冯氏昨日穿了平日里舍不得穿的衣裳,还戴了那支我送的簪子,顿时起了怀疑。” 第一百章 口脂 杨山苦笑一声,“她因为不喜欢我,那簪子平日里很少戴。我问起的时候,她就说太贵重,怕掉了。如今想来,其实根本不愿意戴吧?昨日她戴上,我心中欣喜, 却也没发现她的异常。” “因此,你听你三叔说她去了南市,这才察觉到了不对?” 李推官的脸色缓和了几分,这男子也是个痴心人。 杨山点头,“是!家中的银钱没了,虽然衣物一件也不少,但我发现还少了一件重要的东西, 那就是路引。” “她去办了路引, 你也知道?”苏轶昭顿觉奇怪,这心得多大呀? “前几日我得知在福州县城的姑母病重,我们才一起办的路引,就是为了去福州看望姑母的。” 杨山的身子此刻有些瘫软,已经是心如死灰。 “原本十多年未曾走动了,还是她劝我说一定要去见见,到底是亲姑母。我想着带她出去散散心也好,当时并未多想。” 他自嘲地笑着:“原来都是哄我的,我还当她终于被我感动,要好好与我过日子了。” “这是设下了套,哄你一起办路引,原来是为了与人私奔。” 江捕头闻言不由得唏嘘,这女人啊!往常对你一副不理不睬的模样,突然变得小意温存起来,那就得提防了。 看着杨山的脸色发沉,苏轶昭继续问道:“你既已知道她私奔了, 又为何不去追, 而是又返回去杀猪呢?” “因为恰巧有一同去法源寺的同村人回来说,冯氏还在法源寺,要用了斋饭才回。” 苏轶昭看着详述实情的杨山,不过才一夜,似乎就老了许多。 “本就是我的猜测,我又怕自己多想了,也许她真的拿了银子去抓药了,于是便没有追去,只是心神不宁地干着活。” “原本想早些干完活去接冯氏,谁料杨丁家十分热情,席间劝了好多酒。无奈我就只好想了个法子,装醉之后被扶进了屋。” 杨山说到此处,只觉得口中犯苦。 “我又怕别人看见了说道,于是趁着杨丁兄弟俩睡着,悄摸地上了山,打算从山上绕去法源寺。” 李推官张口欲言,想了想,还是别在人家伤口上撒盐了。 杨山哪里晓得,其实冯氏的姘头就在法源寺呢? “我去了法源寺, 原本就是从后山去的,于是便躲着些人去了前殿。找了一圈, 没见人影,却在那厢房外,一处较为隐秘的角落,碰到了正在野合的冯氏和净树!” 杨山此刻神情有些激动起来,亲眼看着心爱的女人在其他男人身下承欢,他当时的心情可想而知。 “我当时已经震怒,本想现身杀了二人,然而不远处传来动静,打断了两人。他们迅速收拾好,我见着有不少人来了,也没贸然行动。” 江捕头眼神怪异地看向杨山,这都能忍下? “因为我当时心里其了个念头,那就是杀了净树。” 杨山脸上带着恨意,一腔真情全都喂了狗,他还不如个和尚。 “那你是怎么杀的他?他身上的沉水香去了何处?”李推官问道。 “就是等他们二人分散开之后,我一路尾随他。看他从厢房处出来,外面正好无人,我忍不住心中的恨意,便下了黑手。” 杨山深吸一口气,接着道:“我趁其不备,从背后偷袭了他。当时没有趁手的工具,我就解下我的裤腰带勒住了他的脖子。他力气大,我险些没勒住。等确定他死了之后,我就按照原路返回了。” “我没有拿他身上的东西,我也不认识沉水香。杀人之后,我冷静下来,心中十分慌乱,拔起腿来就跑,根本没注意别的。” 见杨山没再往下说,江捕头却是疑惑地问道:“那冯氏呢?你当时竟然没有对她动手?” 按理来说,看到了捉奸现场,是个男人都忍不住冲上去的。 不管是男女,都会被打,而杨山却只想杀了净树,并未对冯氏动手,哪怕是打一巴掌呢? 在场所有人都有这样的疑惑,觉得这十分反常。 “我想着我杀了净树,她就能回心转意了。”杨山捂着脸,壮硕的汉子此刻呜咽出声。 众人唏嘘,这倒真是个痴情种,居然这都忍得下。 “那这尖槽你作何解释?杨丁就死于尖槽之下,这物件儿只有你才用。”李推官又问道。 “我昨日喝醉了就歇在杨丁家,之后便去了山上,当时工具都放在了杨丁家,是后来回去的时候才带走的。” 杨山这模样不像是撒谎,既然承认杀了净树,那也不必再隐瞒。 “那杨大河等人就有了重大嫌疑。”李推官连忙传唤杨大河一家子。 杨大河一家子又被带进了殿内,杨竹蒿夫妇白发人送黑发人,已经是伤心欲绝。 一见着李推官,杨竹蒿夫妇原本了无生气的模样,顿时变得癫狂。 “大人!老二肯定是他杀的,您可得替咱们主持公道啊!”杨竹蒿声泪俱下,哭的老泪纵横。 他指的正是杨山,惹得杨山嘲讽地看了过去。 “哦?你为何怀疑是杨山所杀?可有何证据?” 李推官疑惑,之前杨竹蒿夫妇不是还热情款待了杨山吗? 杨竹蒿的神情一顿,杨竹蒿和梁婆子对视了一眼,各自眼中闪过一抹慌乱。 “肯定就是他杀的,不是他还有谁?”杨竹蒿愤恨地道。 苏轶昭看在眼中,目光越过他们,落在了身后兀自悲伤的杨大河身上。 “杨丁兄弟二人都未娶妻?”苏轶昭突然问道。 杨竹蒿楞了一下,而后才道:“老大原先有个媳妇,生了闺女之后三年,就得病死了。家里穷,没有续弦。老二今年二十有三了,还是个光棍。” “老二死得冤呐!他还没娶媳妇儿就死了......” 梁婆子开始嚎啕大哭,拿拳头捶着自己的胸口。 “放肆!本官办案,岂容你喧哗?”李推官对于一哭二闹三上吊十分厌恶,于是立刻呵斥道。 “可是咱们却在他的里衣上发现有口脂的残留。” 苏轶昭想起里衣上残留的痕迹虽然并不清晰,但验尸经验丰富的居明义还是看了出来。 第一百零一章 水性杨花 杨竹蒿夫妇脸色大变,接着便沉默不语起来。 “其实......二弟,他与冯氏,关系也很亲密!” 夫妇二人传来一道断断续续的声音,却让杨竹蒿夫妇瞬间回头。 “老大,你别乱说!”梁婆子气得打了杨大河的手臂一掌,语气十分急切。 “娘!都这时候了, 有什么不能说的?二弟死地不明不白,说不定就与此事有关。” 他边说边看向正愤恨到极致的杨大山,意思很明显了。 “呵呵!因为是同宗,刚出五服,我待你们家可不薄啊!可怜你家日子过得紧巴,我有时候卖不了的肉还拿去接济你家, 没想到你弟弟竟对我媳妇儿有非分之想。” 杨山其实早就知道这件事了,不止附近的村子, 就连杨家村都传出了风言风语。 “都喂了狗!”他闭眼讥讽地笑了笑。 “这么说来, 冯氏与杨丁也有染?”李推官十分震惊地问道。 他也是没见过如此水性杨花的女人,居然勾搭不止一个男人。 “其实那天我就是跟着杨丁上山的!”杨山也不再隐瞒,索性自己道出了实情。 “我对冯氏去上香的事起疑之后,就一直心不在焉。但我早前听到风声,也有了怀疑的对象,就是杨丁。于是杨丁前天说要杀猪,我就怀疑他要杀猪是假,想偷偷与冯氏私会是真。” “你胡说!我家里老二怎么会看上冯氏那样的女人?” 梁婆子怒急,爬起来一个箭步就扑到了杨山身上,对他胡乱抓挠。 杨山本就力气大,虽然众人一时没反应过来,但杨山吃痛,却是立刻将梁婆子甩了出去。 “你儿子吃着我送去的肉,还睡着我的婆娘,你竟然敢对我动手?你们一家子白眼狼, 真该天打雷劈!” 杨山双目血红,恶狠狠地瞪着梁婆子。 梁婆子一时骇然,被吓得呆愣在了原地。 杨大河连忙上前扶住自己的老娘,正预备上前找杨山理论,却被李推官一把喝止住。 “放肆!梁婆子,你再敢在本官面前撒野,就先将你关入大牢!”李推官一拍桌子,怒指道。 “来人!将他们夫妻二人摁住!”李推官对杨竹蒿夫妻没了好感,于是吩咐道。 杨山冷哼一声,这才继续说道:“我本以为冯氏相好的就只有杨丁,于是想着只要杨丁还在,冯氏就不可能走,于是便打算看住了杨丁。” “席上杨丁一个劲儿地劝酒,我就知道他要去找冯氏。于是便装作不胜酒力,早就醉了去。果然,没过一会儿,杨丁就偷偷摸摸下了炕,往院子外走去。” 杨山捏紧了拳头,神情却是很麻木。 “我一路跟随他从前面的山头翻过,大概走了一个时辰,这才从一条颇为险峻的羊肠小道, 踏过乱石顶,偷偷摸摸进了法源寺。因为不敢靠得太近, 我一直是很远地跟着,直到入了法源寺。” 苏轶昭观察着杨山的神情,除了回忆和思考,倒是没什么说谎的痕迹。 “可当我进了法源寺之后,晃了一圈却是未见杨丁。我找了许久,倒是意外找碰到了正与净树私会的冯氏。” “你可有见他进法源寺?”苏轶昭立刻问道。 杨山一愣,思索了片刻之后,道:“我一直跟着他到乱石顶那边,离得远,之前是看得见他的,只是山上杂草又高又密,到乱石顶那边,我就没看到人了。乱石顶离法源寺已经很近了,要去法源寺,就必须翻过乱石顶。” 一旁旁听的戒嗔皱了皱眉头,乱石顶那边如此险峻,旁边还有悬崖峭壁,那样的羊肠小道,稍有不慎就会滑入悬崖,居然也有人敢翻过来进到寺里? 看来日后必须得加强警戒了,后山一定要派人守住。 “所以你理所当然地觉得杨丁已经翻过乱石顶,进了法源寺?”苏轶昭脑海中灵光一闪,问道。 “是!”杨山点头。 “你一直否认杨丁和冯氏是你所杀,若是这般,那杀害杨丁的凶手,最有嫌疑之人就是你。” 李推官不解,要问谁最恨这二人,那就只有杨山了。 杨山苦笑一声,神情十分颓丧。 “如今我是长了十张嘴也说不清了,反正杀一人也是杀,杀三人也是杀,那就当是我杀的吧!” “你是要认罪?那就将你杀害冯氏和杨丁的过程说来!” 李推官见过太多狡猾的凶手了,心中并不为所动。 苏轶昭叹了口气,一脸若有所思地出了殿外。 山中空气清新,若非出了这样的事,此刻寺中应该是香火鼎盛了吧? 上午一直都是寺中最忙碌的时候,香客们陆续登门拜佛,哪里会是现在这副冷清的景象。 苏轶昭一转头,突然发现一块大石头上坐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 这姑娘头发稀疏发黄,瘦得衫子在身上晃,小巧尖瘦的瓜子脸上,一双大眼睛有些凹陷。 苏轶昭左右打量了一圈,发现周围没有大人。 “小妹妹,你爹娘呢?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那小姑娘一转头,眼神中有着不符合年龄的老成。 “我爹在里头。”小姑娘指着殿内说道。 她边说边打量着苏轶昭,而后身子往旁边挪了挪。 苏轶昭立马想到杨大河,之前杨竹蒿夫妇说杨大河有个闺女。 “你爹是杨大河吗?怎么跟着你爹来了?” 苏轶昭有些无语,这衙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把孩子都给带来了。 “我自己跟着来的,他们抓了我爹!”小姑娘嘴上这么说着,眼神中却只有木然。 苏轶昭想了想,在身上摸到了一个荷包。 捏了捏荷包,这荷包还是相思的,里面放着松子,是相思最喜欢吃的零食之一。 只有几粒,拿不出手。苏轶昭又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里面只有散碎的银角子和银票。 掏出一枚一两的银角子,苏轶昭笑着道:“出门没带糖,这个你拿去买糖吃。” 那姑娘嘴角绽开一抹笑容,十分欣喜地接过。 “谢谢少爷!奶真没说错,大户人家的少爷随手就会给不少赏银。” 小姑娘美滋滋地将银角子放入了怀中,小心翼翼地塞了又塞。 “叫我哥哥就成,想和你打听点事儿。” 第一百零二章 杨大丫 苏轶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她看出小姑娘对她有些防备,于是慢慢将话题往冯氏身上引。 “你大山叔家的婶子漂亮吧?你喜欢她吗?”苏轶昭为了哄小姑娘,还是将相思的松子贡献了出来。 小姑娘原本正剥着松子的手停了下来,她转头看向苏轶昭。 点了点头,郑重地道:“漂亮!我也想和她一样漂亮,可奶奶说她就是个会花钱的狐狸精。你怎么问和我爹一样的话?你也喜欢大山叔家的婶子吗?” 嗯?苏轶昭挑眉, 心中一动。 “你爹也喜欢那冯婶子?不过我听说你二叔也喜欢冯婶子呢!”苏轶昭继续套话道。 “那我不知道,有一回爹喝醉了,和我说,以后让冯婶子给我做娘,给我梳头。还会有好多银子,给我买好看的衣裳和首饰。我是不信他的, 那明明是大山叔家的婶子, 怎么可能给我做娘?” 小姑娘一边剥松子,一边含糊不清地道。 苏轶昭突然深深看了她一眼,接着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你爹还跟你说过冯婶子什么?”苏轶昭继续问道。 小姑娘想了想,摇头道:“没有了!” 苏轶昭随着小姑娘剥松子的动作,这才发现她的手腕处有些破皮和红肿。 “这是怎么回事?受伤了吗?”苏轶昭指了指她的手腕问道。 她看了一眼之后满不在意地道:“奶奶用棍子抽的,她说我是赔钱货。我爹也经常打我,这都是小伤。” 看着小姑娘漠然的目光,苏轶昭突然心中有些难受。这样的环境之下,想不早熟都难吧? “你叫什么名字?”苏轶昭问道。 “叫大丫,杨大丫!” 苏轶昭站起身,又从荷包里摸出两个五两的银子递了过去。 “藏起来,再上点药吧!女孩子身上留疤可不好,我相信以你的心思,日后必定能过得好。” 转身朝着殿内走去,苏轶昭没想到一个才六七岁的小姑娘,心思也这么多。 看来这古代的小孩子大多都早熟,往后可不能小看了。 看着苏轶昭离去的背影,杨大丫紧紧攥着那十两银子, 久久回不了神。 奶说, 要是被大户人家看上, 给少爷做丫头,以后就能吃香的喝辣的。 怎么就走了?她还没开口求他买了她呢!看着苏轶昭消失的背影,到底还是没叫住他。 这时,有衙役进殿对着李推官耳语了几句,李推官的神色就变得十分凝重起来。 刚进殿内的苏轶昭看李推官的神色,就知道是上面催促了,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影响可不小。 法源寺在京城极具盛名,一对男女死在寺里,还是野鸳鸯,以后达官贵人家的诰命夫人只怕都不屑来了。 李推官有些头疼,知府大人刚才命人来下最后通牒,今日之内,此案必破,因为将才皇后娘娘竟然过问了此事。 这法源寺的案子,都传到宫里了。 皇后娘娘知道了,大人必然要被申饬,且这事儿多半皇上已然知晓了。 “来人,带上杨山和一干人等回衙门, 咱们去衙门审问。”李推官突然道。 苏轶昭皱眉,这是何意?想起古代有许多屈打成招的冤案,她不禁眉头皱地更紧了。 “大人!”苏轶昭刚上前行礼,就见李推官摆了摆手。 “苏公子!目前这案子与你的随从还有些关联,待本官仔细审问,若是与你的随从无关,咱们必然派人将人送至府上。此案刚才知府大人发话,要亲自审理,本官这就要将人押回府衙去。” 李推官对上苏轶昭,语气还是和缓的。不管怎么说,苏轶昭都助他良多。 苏轶昭心中有些焦急,侍方是她的随从,她不可能一走了之。 “大人!既然侍方是我的随从,那我也难辞其咎,不如学生与您一道回衙门,或可有使得上力的地方,您尽管吩咐。” 苏轶昭无奈,只得主动提出一同前往。真相似乎与之前的猜测有些出入,她得花时间重新捋一捋。 “也好!”李推官点了点头,他站起身,便打算离开。 苏轶昭刚要跟上,突然目光所及一处,却是灵光乍现。 “杨山!你昨日上山,穿的可是身上这一套衣裳?”苏轶昭突然问道。 正被衙役抓住胳膊的杨山闻言回头看向苏轶昭,他的眼神有些发愣,随后点了点头。 “那杨丁穿的是我们给你看的那件破损的吗?”苏轶昭又问道。 “是!”杨山不明所以,但依旧点了点头。 “那杨大河呢?穿的可是身上这件儿?” 虽然觉得苏轶昭问的问题有些奇怪,杨山看了一眼前面已经走出殿外的杨大河一眼,道:“是!” 苏轶昭忽然嘴角绽开一抹笑容,她转身朝着李推官道:“大人!我知道杀害冯氏与杨丁的真凶是谁了!” 李推官顿时惊喜地道:“哦?是谁?” 苏轶昭对着前方已经跨出大殿的人群遥遥一指,朗声道:“就是他,杨大河!” 殿内燃起了檀香,烟气一缕一缕地从香炉中冉冉升起,终于让原本还十分焦躁的众人沉下心来。 “杨大河,我且问你,你昨日可有上山?” 苏轶昭神色十分严厉,这么小的人儿,竟然有了几分威严。 杨大河心中一凛,他立刻摇头道:“没有,没上山!” “你说谎,你昨日明明上山了。”苏轶昭胸有成竹地道。 杨大河脸色突变,“昨儿我喝醉了,真没上山!” 苏轶昭突然上前几步,一把抓住杨大河的衣肘,沉声质问:“那这是什么?” 杨大河低头一看,心中一惊,顿时慌乱地蒋衣袖撸了上去,一时也想不到可以狡辩的说辞。 李推官看得一头雾水,实在不明所以。 “苏公子,你为何这般肯定他昨日上山了呢?” 苏轶昭回头朝着李推官道:“大人有所不知,我昨日跟着上山,倒是在山间发现了一种野果,名为乌梨,是一种很偏门的草药,用途并不广泛,生长的条件倒是有些苛刻,我目前也就只在杨家村那边的山上见过。” 第一百零三章 竟然是他1 苏轶昭看向脸色铁青的杨大河,继续道:“这种野果形状如拇指珍珠般大小,不管是外表还是内里,都黑如墨,且十分易破。若是不小心碰上,表皮破了,就会沾上黑色的汁水。” 其实昨日苏轶昭之前上山就碰到过乌梨, 衣服上手肘处和下摆上沾上不少汁水。后来她回寺里时换了自己的衣裳,今天上山还格外的小心。 李推官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杨大河今日并未上山。” “那、那是之前碰上的,不是昨日!”杨大河灵机一动,解释道。 然而苏轶昭却是微微一笑,接下来的话就戳穿了他的拙劣谎言。 “首先, 你这衣裳看起来料子是细棉布的, 看起来很新,且上面还有未消下去的折痕,应该是平时压箱底,昨日刚上身的吧?料想平日里也不会穿这样的衣裳上山,不便不说,还很容易被山上的荆棘勾破。” 此时杨山却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激动地道:“你昨儿不是说村里的席大娘要给你相看邻村的寡妇,所以你娘拿出之前给你新做的衣裳,你还舍不得穿呢!” “就是你身上这件,我没记错!” 杨山此时回过味儿来了,现在回想起来,杨大河昨儿可是有些反常的。 “昨儿个杀猪的时间没见你,你还说你去相看去了。咱们打趣你,说那寡妇长得肥壮,肯定能再给你生几个儿子。你可能是恼了,转身回了屋里,到吃晌午饭才出来,这身衣服就一直没换。” “这么说来, 这身衣裳昨日才上身,这乌梨的汁水是如何沾上去的?你昨日一定上山了, 你不是说你昨日喝醉了吗?” 李推官一拍桌子,大喝道:“杨大河,你昨日上山干什么去了?” 杨竹蒿夫妇一见着苗头有些不对,顿时紧张起来。 杨竹蒿这会儿还没转过弯来,而此刻梁婆子的脑子确实前所未有的清醒。 “大河?我昨儿傍晚叫你上山搂些柴火来,你不记得了?”梁婆子突然插话道。 杨大河有些懊恼自己慌了神,闻言立刻点头道:“是!昨日傍晚,我娘说白日杀了猪,家里柴火都用完了,要去山上搂点柴,我刚才一时紧张,给忘了!” “搂柴火要去内围?我今日可是上过山的,乌梨喜阴,长在了内围附近,离山脚下远着呢!” 苏轶昭见杨大河慌了神,便知道自己所料不差。 “因为大家都去山脚下搂柴,那边的柴不多了,可能我不知不觉就走到内围了吧?” 杨大河这会儿已经冷静下来了,虽然这借口拙劣,但若是没有其他的证据, 还真就不能因为这个给他定罪。 李推官冷笑出声,“看来你是要狡辩到底了!” 他摩挲着手指,要是按照以前,那牢里的刑具早就招呼上一轮了。 可如今是在寺里,无法动刑。 “大人!您千万不能因为这个小公子的话给我定罪啊!杨丁是我的亲弟弟,我有什么理由杀他呢?我怎么可能杀我弟弟呢?” 杨大河立刻喊起了冤,杨竹蒿夫妇也跟着一唱一和起来。 “自然是为了钱财,那沉水香和银两,如今都在你手上吧?”苏轶昭冷哼道。 杨大河脸色骤变,“小公子莫要乱说,我都不知道沉水香是什么东西。” “你原先可能不知道,但却是冯氏告诉你的。” 苏轶昭这话,让在场之人都大吃一惊。 “冯氏?”李推官有些愕然,他问出了大家心里的疑惑。 “难道冯氏与杨大河也有染?” “正是!冯氏与杨大河有染,且之前冯氏在山上碰到净树,还是冯氏与杨大河做的套。” 苏轶昭话音刚落,杨大河就惊叫出声,“你胡说,你莫要诬陷我!” “你休要含血喷人!哦~我知道了,你们是抓不到凶手,想要我顶罪。” 杨大河眼中满是怨愤,他指着苏轶昭大喝。 此时一名衙役又进了殿内,“大人!照您的吩咐,已经将冯氏的爹娘叫来了。” 李推官看了一眼苏轶昭,见着苏轶昭点了点头,这才道:“带他们进来!” 其实他也很好奇苏轶昭是怎么知道冯氏与杨大河有染的,这小子当真是聪明的可怕,抽丝剥茧,每一处都能衔接上,这能耐,不去大理寺真是可惜了。 “学生冯周见过大人!” 看着鬓角斑白的冯周还要自称学生,苏轶昭不由得感叹。 有些书生读了一辈子书,没考上秀才,还不肯侍桑田,非要维持着那可怜的体面。 “冯周,今日一早已经见过你闺女的尸首了吧?” 李推官对冯周并未苛责,供养读书人不易,很多百姓人家都是如此。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没有寒窗苦读,哪里来的功成名就? 冯周闻言忽然痛哭起来,“是!是我家闺女。” 他一旁的内子黄氏早已哭得不能自已,闻言立刻磕头,口中哀求李推官一定要早日捉拿凶手。 “你们夫妻对冯氏成亲后的生活了解得多吗?都说说吧!” 李推官这两日尽听得哭诉,有些头大了。 冯周是标准的两耳不闻窗外事,对嫁出门的闺女生活了解不多。 黄氏身为母亲,自然对闺女的心思多少知道一些。 “当初我说闺女对杨山不乐意,还是另寻人家,找个读书人过日子,哪怕家穷也不怕。可当家的说杨山心诚,是真心待闺女的。这不?你看成亲才两年多,闺女就被人害死了。” “难道我说错了吗?杨山待她确实不错,是她自己不懂得珍惜!每次回娘家就抱怨杨山是个粗人,她受不了。你不劝着她好生过日子,还火上浇油,让她拿捏着杨山过日子。” 冯周说着就叹了口气,道:“她身子不好,不能生养,杨山在我面前从不数落她,还说一定将她养好,这样的夫君,就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啊!”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杨山能包容闺女,这在冯周看来,已经是极为难得了。 “我看你是觉得他的银子好,每次来他都给你带银子,要吃给吃,要穿给穿的。要不是你非要将她嫁给杨山,她也不会死,你就是惦记杨山的银钱。” 黄氏泣不成声,心中对冯周无比的怨恨。 第一百零四章 竟然是他2 冯周顿时脸色一沉,“难道当初我没仔细考虑过吗?我也是打听过杨山人品的,再实在不过的一个人。我若只图银钱,当初早就将闺女卖给那些大户人家了。” “那是因为你要面子,怕毁了自己的名声,影响你考功名。”黄氏恨恨地道。 “好了!不是让你们来吵架的。” 李推官敲敲桌子,清官难断家务事, 这些他不予置评,只想知道冯氏与杨大河是否有关系。 “黄氏,你闺女是否与你说过她与其他人有染一事?” 此言一出,冯周顿时觉得他的脸面挂不住了,他是个读书人,却教出个不知廉耻的闺女, 日后哪里还有脸面见人? “大人!我闺女断不会与人私通的, 定是有人污蔑!” 黄氏却是沉默了,她不知该如何启齿。 “黄婶子,此刻无需隐瞒,我相信冯娘子也有自己的苦衷吧?”苏轶昭叹了口气道。 黄氏看了一眼苏轶昭,顿时掩面而泣。 “我闺女命苦......”黄氏这才娓娓道来。 “闺女从小就喜欢缠着她爹读书,识得不少字,是知道礼义廉耻的。她虽不喜大山,但成亲之后,也渐渐死了心,想和大山好好过日子了。” 原来冯周虽然不能撑起一个家,家中全靠黄氏会操持,也有些好读书人的脸面,可这看人的眼光倒是不错。 那日杨山上门求娶,冯周觉得杨山人品不错,于是不问冯氏便同意了这门亲事。 成亲之后,冯氏每日郁郁寡欢,但时日一长,冯氏也渐渐被杨山的体贴所感动,决定好好过日子了。 谁料冯氏貌美, 杨山平日里又时常出门杀猪, 却是被有心人给盯上了。 “一年前,闺女有一天突然下晌回了家,回家后什么也不说,一个劲儿地哭。我好说歹说,她都不肯松口说是出了什么事。杨山来家接人,闺女也不肯回去,于是就在娘家住了三日。我多番开解之后,她才跟我道了实情。” 黄氏边说边抹泪,苏轶昭看了也是同情不已。 “说是有人趁杨山不在家,强迫了她。” 杨山听到这里,激动地站了起来。 “是谁?是不是杨丁?” “跪下!作甚?”衙役见状立刻上前按住杨山,重新跪了下来。 黄氏闻言却是摇了摇头,“她说是叫杨大河的,是个鳏夫。” “胡说,你们是不是要诬陷我?”杨大河一听提到自己,哪里还按捺地住? 再加上闻言跳脚起来的杨山和闹腾起来的杨竹蒿夫妇,殿内顿时喧闹不已。 李推官无法, 只得先让人将这几人先押下去,分开关押, 稍后再审。 从黄氏的叙述中,众人才知原来冯氏是被杨大河强迫在前,与杨丁的苟合在后。 却说冯氏被杨大河强迫之后,便一直惶惶不安,心中满是对杨山的愧疚。 黄氏劝说冯氏不要将此事与杨山坦白,世上没有哪个男子会受得了被妻子戴绿帽子。 若是被杨山知晓,即便杨山再喜欢冯氏,只怕也接受不了,说不定还要误会冯氏水性杨花,先勾引杨大河呢! 于是冯氏听从了母亲的建议,将此事烂在肚子里。 回去之后,却依旧提心吊胆,杨山不在家时,冯氏一般都锁着院门,轻易不会出来。 可杨大河却是尝到了甜头,即便冯氏锁着门,但总有疏忽的时候。 再一次得逞,冯氏又回娘家哭诉。 “她就跟我说过这两回,之后便没再提起过。后来我问她,她只说自己小心些,不会再被欺负了。我以为此事就这么过了,还劝她好好和杨山过日子,就没再往心里去了。” 黄氏抽抽噎噎,“没想到,她居然为此丢了性命。都是我的错,就算被休回家,也总比丢了性命强。” 苏轶昭却是摇了摇头,这当娘的也是心大。 既然有两次得逞,那就表明不会罢手,只会变本加厉。 “闺女生前知道自己不能生养,愧疚地想让大山休了她。可大山待她好,说要给她治病,不肯休。她还一直跟我说,一定要治好身子,给大山生了儿子传宗接代。” 就连江捕头那样的硬汉子都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女子是个苦命人。 “那杨丁呢?她说过她与杨丁的关系吗?”李推官问道。 黄氏茫然的摇了摇头,“没说过,只说过杨大河!” “那杨大河忒不是个东西,我为了让他不纠缠闺女,我还暗中找了个媒婆给他相看。正好邻村有个寡妇,前年年底死了夫君,媒婆和他家说过多少次。” 黄氏擦了擦眼泪,继续道:“他老娘同意,那杨大河却是不松口。这事儿就一直拖着,直到最近,杨大河才同意相看。” “是不是昨日?方才杨山说杨大河昨日去相看了!”苏轶昭道。 “约莫是吧?我与他们村里的习大娘是熟识,听她提了一嘴,说是昨儿。”黄氏思索了片刻才回道。 “大人!咱们去杨家村走访询问,那些村民说杨山与杨大河家一直来往较为频繁,杨山时常接济他们。而那些冯氏与人私通的传闻,确实与杨丁有关。” 有衙役进来禀报,李推官却是想到了沉水香。 “江捕头,你派人将杨大河家搜检一番,屋前屋后都不要放过。若杨大河当真是凶手,那沉水香应该还在他手上,没那么快出手。” 李推官吩咐过之后,就对苏轶昭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你到底是怎么得知杨大河与冯氏有染呢?” “大人!您忘了杨大河家还有一人,那就是杨大河的闺女杨大丫!虽说童言无忌,但从中却可获得不少线索。” 苏轶昭开始逐步分析,“杨大河怕是早有预谋,有一次醉酒,便是对闺女透露出觊觎冯氏。而冯氏在家中并非常做苦力之人,就是搂柴火,杨山都舍不得冯氏去做,因此不可能上山。” “她每日去山上,无非是想接近净树。要说为何接近净树,那就得从沉水香开始说起了。据学生推断,或许是无意中听到净树能接触到沉水香,在寺里还能接触到银钱,于是杨大河就起了歹心。” 第一百零五章 天生的恶人 “那杀害杨丁呢?难道他真能杀了自己的亲弟弟吗?”李推官还是觉得可疑,毕竟是亲兄弟啊! “当时凶器就在杨大河家,杨山与杨丁都上了山,杨竹蒿夫妇年老体弱,也无需弑子。只有杨大河,他的嫌疑最大。” 李推官抚须皱眉沉思,“这些推断确实能衔接得上, 然而杨大河真的能杀害自己的弟弟吗?若是没有搜出沉水香等财物,那不好定罪啊!” “按你这么说,那也可以解释为杨大河对冯氏起了亵渎之心,但无法证明他二人有了首尾。” 李推官苦思冥想,觉得证据不足。 “大人莫急!您不是已经派人去杨大河家搜检了吗?即便没有搜到财物,但只要他当真迫害过冯氏,那必定能搜出一些证物来, 咱们还是翘首以待吧!” 这年月也没有指纹和监控啥的,办案全靠推断、人证与物证,因此便形成了不少冤假错案。 苏轶昭敢这么断定,那是因为刚才询问杨大丫时,杨大丫说出的一个细节让她心里有了底。 这一等,就等了足足一个时辰。 又是在寺里用斋饭的一天,苏轶昭叹了口气。希望下晌事情顺利,那她就能回府了。 倒不是她有多想念苏府,而是这寺里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法源寺的斋饭做地很好吃,但是总吃这些,已经让她开始想念苏府的粉蒸排骨了。 而且餐餐对着李推官,还要看他那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让她实在食不下咽。 “大人!咱们在杨大河家中搜出了不少东西,您快来看看!” 就在几人放下筷子,正要呷茶之际,门外终于传来众人期待已久的声音。 苏轶昭连忙跳下凳子,和急吼吼的李推官出了院子。 “咱们连杨大山家附近都挖了, 最后在他家的地窖中和后院中分别找到了用布包着的沉水香和银子。” 江捕头很是激动,对着众人道。 而后又指着一旁的东西,“您看这是什么?” “这?这是肚兜?”李推官有些无语,命人将肚兜摊开,仔细查看。 “是冯氏的肚兜,上面还绣着她的小名,娟儿!在杨大河的枕头下找到的,已经叫冯氏的母亲和杨山确认过了,不会有错!” “这杨大河,只怕是借这些来要挟冯氏的。”苏轶昭脸色一沉,这杨大河当真不是个东西。 “哼!如今人证物证俱在,看他还如何狡辩!” 李推官说完就立马让人将杨大河带上来,准备盘问。 杨大河被押上来,刚开始自然不肯承认,可当那些证据就摆在他面前时,便只能道出了实情。 事情如苏轶昭猜测的那般,杨大河成了鳏夫之后,原本因家里穷,也没银子续弦。 谁料同村的杨山娶了个美人做娘子,他心生嫉妒, 又因杨山时常不在家中,于是便起了歹心。 在一次得逞之后, 杨大河更没了续弦的心思, 有貌美的冯氏在眼前,他怎么可能去娶邻村那肥硕的寡妇? 对于杨大河的要挟,冯氏苦不堪言。然而冯氏怕此时败露,便一直受制于他。 “冯氏在山上与净树偶遇,是你的计划吧?”苏轶昭问道。 杨大河点头,“是!我两个月前来寺里上香,偶然发现净树管着寺里的佛香。正巧当时他手上拿了沉水香,在给其他僧人讲解,说沉水香是十分昂贵的东西,我便记在了心里。” “冯氏与杨丁有染之事,你知情吗?”李推官问道。 “刚开始不知情,但后来她与二弟来往频繁,就被我发现了。我知道她起了心思,想让二弟来对付我。” 说到这里,杨大河冷哼:“可我们终究是亲兄弟,我当晚就找了二弟筹谋,说等有了银子,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一个残花败柳,哪里比得过黄花大闺女?我将自己的计划说了,二弟也欣然答应。” “杨丁也知道你们的计划?让冯氏故意接近净树,从他手中骗取财物,可你们不知,冯氏却真存了与净树私奔的心思。” 苏轶昭对这样的人很鄙视,因此语气也变得十分冷漠。 “是!我没想到冯氏当真要与净树私奔!那日杨山跟着老二上了山,其实我就跟在他们二人身后。原本说好我与老二会合,一起去寺里,抓住与冯氏幽会的净树,榨取钱财。” 杨大河的神情渐渐变得扭曲起来,“可老二他居然骗我,打算甩了我,自己去威胁净树。当时看到杨山自己摸着去了法源寺,我二人又起了争执。我怕杨山先我们一步,情急之下,就捅了老二。” “一时失手?你上山带着尖槽,是一时失手吗?我看是早有预谋吧?”李推官冷哼道。 “你将杨丁的尸首掩埋之后,又是如何杀害冯氏的呢?”李推官接着质问道。 “我赶到之时,杨山已经没了踪影。我在寺内找了找,净树和杨山没找到,却看到了冯氏。我气恼冯氏没有按照约定将净树骗出来,于是又和她争执了起来。我威胁了她几句,她立刻求饶。” “那你为何还要杀她?”苏轶昭扫了一眼这恶人,问道。 “最毒妇人心!谁料冯氏当时只是假意屈服,当我二人要经过那口水井时,她突然推向我,我一个趔趄,险些栽进井里。我一时恼怒,抓过她一把就按了下去。” 杨大河想起昨日的经过,还心有余悸。 “她连惊叫都没有,下去之前还死死抓住我的衣领,想把我也拉下去,力气大的我险些没抓住井沿。” “你杀完两个人之后,还像没事儿人一般回去了?那你真是天生的恶人,你兄弟二人都不是个东西。” 就连江捕头都听不下去了,这样的人,连亲兄弟都能下得去手。 “冯氏当时就是为了和你同归于尽的,没杀了你,我觉得她连死都不能瞑目。” 苏轶昭一阵可惜,怎么就没将这人一起拉进井里呢?连狗都不如的东西。 事情的真相终于大白,苏轶昭带着侍方终于踏上了下山的阶梯。 “少爷!那杨山真是可怜,他对冯娘子是真好啊!是冯娘子对不起他。”侍方听完苏轶昭的叙述之后,由衷的感叹道。 苏轶昭沉默了,片刻之后才道:“都是包办婚姻引来的祸端,冯娘子其实也并非水性杨花的女子,不过是被人胁迫罢了!也是个可怜人。” 第一百零六章 这点出息 苏轶昭在苏府一直都是透明人,一晚没回去,身为嫡母的唐氏象征性过问两句,算是全了情面。 因为苏轶昭帮寺里破了命案,寺中感谢,这才求了一道灵符。 走在回院子的路上,她想起当她将灵符拿给唐氏之时, 唐氏那惊愕的神情,都忍不住想笑。 “少爷!您昨儿一宿没回,可把奴婢们都担心坏了。这两日府上在传,说是寺里发生了命案,奴婢和月秋担心地夜不能寐。” 苏轶昭一回院子,月容就迎了上来。看着苏轶昭全须全尾地出现在她面前, 月容终于松了口气。 月秋也过来嘘寒问暖,二人围着苏轶昭一顿咋呼。 “连府上都听说了?”看来这次知府大人承受的压力不小啊!苏轶昭寻思道。 “可不是?要不是寺里的僧人来报平安,奴婢和月容哪里还能这般镇定?” 月秋递过巾帕给苏轶昭洗漱,口中不免埋怨苏轶昭也不使个人单独回来说一声,她们可是担心了一晚上。 苏轶昭连说带哄了两句,接着便想起了怀中那叠银票。 这段时间她观察过月秋和月容,月容是从小就被买进府调教的,因为办事妥帖,这才被安排进这个院子。 至于月秋,老子娘在府中都有差事,尤其是她娘做这采买,虽说不如在主子们身边当差的,但靠着采买得些实惠也是轻而易举之事。 一个能干没背景,一个身后有靠山,但也只是个采买的,连个管事都不是,打听消息正是一把好手。 这两人等原因苏轶昭来说,正是需要的人手,且目前没看出投靠了哪一房。 不过她与这两人朝夕相处,有时候想瞒着对方也不是一件易事。 思忖了片刻, 她心中有了主意。 从怀中掏出另外放置的六百两银票,苏轶昭一把拍在了桌上。 刚拎着食盒进来的月秋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银票,顿时震惊地张大了嘴。 “少爷!您这是哪儿来的?这是银票吧?是银票吧?”月秋说着就要伸手去拿,口中惊呼道。 苏轶昭连忙上前捂住了她的嘴,“小点儿声,财不露白不知道吗?” 这丫头到底靠不靠谱啊?她现在庆幸自己没将银票全部拿出来了,还是再观察观察再说吧! 月秋连连点头,等苏轶昭放开她的嘴,她立刻压低声音问道:“少爷,您哪来的银子啊?难道是老爷给你的?” 啥?便宜老爹给的?苏轶昭翻了个白眼,不是她要鄙视苏文卿,那老爹自己还靠着媳妇儿嫁妆过日子呢! 苏轶昭叹道:“你也就这点出息了!” 此刻月容也围了过来,她皱紧了眉头道:“少爷!您到底哪来这么多银子啊?” “采草药卖的,反正这银子你们知道就好,可别出去宣扬。咱们四房本就事儿多,还是要低调些。这些让月容管着,以后这银钱上的事儿,还是月容管,月秋负责打听消息。” 苏轶昭决定好日后的分工, 便问起了这两日四房舅老爷府上的处境。 “您还别说, 这次舅老爷府上确实遇到难事儿了。与他做买卖的是个西域商人, 做完买卖就走了,舅老爷上当也没地儿找人。太太这两日心烦意乱的,屋里伺候的下人都不敢大声说话呢!” 月秋叹了口气,四房本就艰难了,再没银子使,少爷的日子得更难过。 “既是陌生人,怎会轻易上当?一般采买不都有相熟的卖家吗?” 苏轶昭十分疑惑,落到这副境地,想必这笔买卖不小,这都能相信? 也难怪唐氏没心思管她,只怕现在愁娘家的事儿都来不及。 “正巧老太爷今儿不当值,早上舅老爷又来了,此刻还在老太爷的书房呢!” 听着月秋打听来的消息,苏轶昭明白这是来求老太爷了。 她如今虽然需要这个身份,但唐氏娘家的事儿她自然不便插手。 “今儿个咱们舅老爷来府上了,老太爷留下坐席,还得请七少爷去拜见。” 这声音是唐氏身边的黎妈妈,正跟着院儿里的婆子说话。忽略掉黎妈妈语气中略微的傲慢,苏轶昭明白这是来叫自己去见礼的。 说来自从她被接到四房之后,还未见过这位舅老爷呢!名义上是自己的舅舅,晚辈自然要去拜见的。 月容立刻迎了出去,黎妈妈对她吩咐了几句,就推脱说太太屋里还有事,竟是连屋都没进,直接出了院子。 月容进屋之后脸色有些发沉,不过一见着苏轶昭,还是立刻扬起了笑脸。 苏轶昭到的时候,凡是在府里的男主子都陆陆续续赶来了。 其实今日只是老太爷不当值,其他老爷们都在衙门,就连她爹都不见人影。 还好嫡长孙在,因此这亲家老爷来,也不算太过失礼。 “昭哥儿,你父亲忙得脚不沾地,竟是没时间带你去外祖家!” 老太爷说着便招了招手,“快过来见礼,这是你舅舅!” 这话说得苏轶昭汗颜,这便宜爹能忙什么忙到脚不沾地?这话不过是讽刺罢了! 唐明喜身量不高,中等身材,面色白皙,面相与唐氏十分相像。 再观此人眼清目明,看着她的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 这么一看,也不像是糊涂虫,也不知怎么会被骗的。 苏轶昭打量唐明喜的同时,唐明喜自然也对这位便宜外甥上下打量了一番。 虽出身乡野,但并没有粗鄙之气,反而一举一动都带着世家公子的风范。 一身嫩绿色的立领右衽长袍显得少年如青葱般挺拔,不得不说,皮相好,确实让人赏心悦目。 其实他对妹夫这个庶子并没有多介意,男子三妻四妾实属寻常。即便是他,也有几个庶子女。 且他想的是光耀门庭,倘若自己的外甥当真难愈,那妹妹这房总得有个撑起家业之人。 按照他的心思,反正这小子亲娘已经死了,还不如早些将这小子笼络在身边,日后难道还敢不孝敬嫡母? 至于亲外甥,能治愈是最好,但凡事总得有个打算不是?目前这小子还是用得着的。 心中算计着小九九,这位舅老爷面上倒是和善。 第一百零七章 肥美的鸡屁股 苏轶昭见着对方朝他微微一笑,而后从腰间解下一枚白玉蝉递了过来。 “你母亲诸事烦忧,竟是没多少时间带你到府上玩儿。这是舅舅给你的见面礼,你拿着,日后跟你母亲常去府上走动。” 苏轶昭连忙摆出一副激动的模样,双手接过,惶恐地道:“多谢舅舅!” 老太爷对这副景象很是满意, 唐明喜一向比儿媳唐氏明事理,终究是在外奔走的商贾,还是有些见识和眼力的。 舅甥二人心中都盘算着小九九,但面上却是一派融洽。 苏轶昭不管对方是不是做面子,白得了一枚玉饰,她有啥不满足的?看成色,这还是好东西呢! 接下来就没苏轶昭什么事儿了, 只需她吃吃喝喝,做个陪衬就行。 本以为老太爷和舅老爷席后会谈起这次做买卖的事, 谁料席上大家都避而不谈,吃完饭之后又去了书房。 看来谈事儿一般都在书房了,有些事儿是不会在小辈面前提起的。 探听不到消息,苏轶昭也就不再关注了。她还是抓紧时间搞好自己的营生,毕竟谁有都不如自己有啊! “少爷!咱们今儿下晌不回书院吗?我今儿早上去替您告假,秦夫子可是嘱咐您要早日去书院呢!” 侍方看着走在他前面的苏轶昭,顿时有些头疼。 用过晌午饭之后,少爷就要出门,他还以为少爷要去书院呢!谁想又来了南市。 “今儿还不准我歇歇?为了你的事儿,我脑子差点都转成了浆糊,不得补补?” 苏轶昭双眼滴溜溜地看向四周的小摊子,嘴里随意地道。 一说这话,侍方就摸了摸后脑勺。 “这次还是多亏了少爷,否则小人就是十张嘴也说不清啊!”侍方感慨道。 “得了!既然知道,以后就好好伺候你家少爷我,少爷我说的话要洗耳恭听, 让做的事要一丝不苟地完成。喊东不敢到西......” 苏轶昭说着说着,后面突然没事儿了。她转过身去看, 却将侍方正站在一家小摊子前流口水。 “唉!怎么这随从比我这主子过得还要惬意呢?” 苏轶昭看着侍方接过烧鸡,顿时觉得没眼看。 这爹!什么时候才能靠谱点,这随从她是不想要了。 “少爷!王大娘家的烧鸡最好吃,我特地给您买的,您尝尝!” 侍方摊开黄纸包,递到苏轶昭面前。苏轶昭看着对方渴望又真挚的眼神,只得伸手捞了一块鸡翅。 看着侍方将剩下的烧鸡重新包好,放在了身后的小背篓里,苏轶昭突然又释怀了。 憨是憨了点,但慢慢调教一下,说不定还有救呢? 想起之前上街,她舍不得银子的时候,都是这个憨货付的钱,苏轶昭笑了。 “吃吧!你家少爷我现在有银子。”苏轶昭说着就从袖子中拿出一两左右的碎银子递了过去。 侍方瞪大了双眼,十分惊讶,连忙凑到苏轶昭身旁压低声音问道:“少爷!您那儿来的银子?可是老爷给的?” 怎么一个两个都猜是便宜爹给的?不过便宜爹好像是给过她五两银子,这不说她都忘了。 “你甭管, 以后不差银子,快吃你的吧!” 苏轶昭将烧鸡从背篓里拿出来, 又放到了侍方手上。 看着侍方大口大口地吃着, 十分满足的模样,苏轶昭低头看向手中还未吃完的翅膀,陷入了沉思。 苏轶昭觉得这味儿还成,古代的鸡可不是吃饲料的,只需简单的调料,就能做出十足的美味来。 “好吃吗?”苏轶昭见侍方不一会儿已经半只鸡下了肚,于是问道。 也难怪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了,这小子忒能吃。 侍方嘴上满是油渍,嘴里还塞着鸡肉,哪里有空闲回话?闻言只是深深点了点头。 苏轶昭似乎想到了个来钱的路子,不过这路子得仔细琢磨琢磨,怎么才能做得长久。 “走!”苏轶昭拉着连鸡屁股都不放过的侍方,往南市走去。 约莫走了一刻钟的时间,苏轶昭额角都沁出了汗珠,这才走到一家杂粮铺门口。 “张记杂粮铺!” 天气转热,就快初夏了。 头顶的大太阳晒得人头发都有些发焦,苏轶昭连走几步,站至树荫下,躲起了骄阳。 转头看向上方被块招牌,随后她便门边上的一名少年所吸引。 顶着大太阳,少年站在杂粮铺旁边,低着头不知在想着什么。 “我说,你不买东西怎么一直站在我们铺子门前?掌柜的都骂了我几回了,赶你也不走,这不影响咱们做买卖吗?” 一名伙计走出来,握紧了手里的扫把,脸色不悦地道。 少年连忙拱手,一脸歉意地道:“对不住,我在这儿等人,请您和掌柜的通融通融。等他来了,我马上就走!” “你今儿一大早就搁这等人,这都下晌了,连饭也不吃,真是个怪人!” 那伙计想了想,也确实下不了手,只得叹了口气。 “朱敏!”苏轶昭连忙走出树荫喊道。 朱三一看见苏轶昭来了,顿时喜出望外,双目一亮。 “小哥,我等的人来了!”朱三说完就快速向着苏轶昭跑来,眼中满是欣喜。 苏轶昭看着迫不及待的朱三,心中有些歉意。 “对不住!有些事被绊住了,劳你等了那么久!” 苏轶昭昨日和朱三约的是清早,她准备去书院的路上,谁料发生了这样的事,她这才有空过来。 朱三连忙摆手,“不妨事儿,您忙您的。” 朱三险些以为苏轶昭不来了,等了大半日,心中一直惴惴不安。 “您的东西我给您卖了,银子是现在给您,还是?”朱三想起怀中的银票,心中一阵擂鼓。 这么多银子放在身上,他晚上连觉都没睡好。 苏轶昭想起自己还有颗大灵芝没炮制,还得买些制药的工具回去。 刚要开口,却听到朱三的肚子里传来很响亮的咕噜声。 三人顿时静默了,朱三面红耳赤,就连侍方都觉得手里的鸡屁股不香了。 看了一眼油纸包里剩下的鸡骨头,侍方默默将手里的鸡屁股递了过去。 “那啥?没了,你将就来一口?” 苏轶昭翻了个白眼,侍方这小子其实挺抠的,不过心地还是善良的。 第一百零八章 种蛋 “先不急!你是肚子饿了吧?咱们买点吃食,你先垫垫肚子。” 苏轶昭说着,便使唤侍方去买些糕点和肉食。 看着朱三纤细的脖颈和蜡黄的脸,苏轶昭叹了口气。 连肚子都填不饱那是大多数百姓的常态,杂粮黑面管饱肚子已经算是富户了。 大云朝百姓赋税严苛,就连皇城根下的百姓日子都不好过。毕竟之前连年征战,国库还未恢复元气呢! 朱三连忙摆手, 不好意思地道:“不!不用了,我回家吃。” “别客气,既然说好了以后替我做事,那我的人其他的不说,管吃穿是肯定的。” 苏轶昭手底下无人可用,她看朱三还算老实, 因此打算将朱三收为己用。 不过一开始她不会承诺对方什么, 她知道人永远不会有满足的时候,切不可将胃口养大了,否则以后就不好使唤了。 苏轶昭自然不会觉得自己是无良地主,压榨劳动力,反正这世道就是如此,弱肉强食。 朱三心中一阵感动,他的要求不高,只要老娘不愁吃穿,有余钱给娘买药就成。 他知道这位小公子不是个吝啬的,断不会叫他吃亏的。 出来之前娘就已经嘱咐过了,不要偷奸耍滑,好好给恩人干。 侍方别的特长没有,跑腿的速度倒是挺快。哪里卖糕点,哪里卖······ 书友们个个都是人才!快来「起%点 读 书」一起讨论吧 “先不急!你是肚子饿了吧?咱们买点吃食,你先垫垫肚子。” 苏轶昭说着,便使唤侍方去买些糕点和肉食。 看着朱三纤细的脖颈和蜡黄的脸,苏轶昭叹了口气。 连肚子都填不饱那是大多数百姓的常态,杂粮黑面管饱肚子已经算是富户了。 大云朝百姓赋税严苛, 就连皇城根下的百姓日子都不好过。毕竟之前连年征战, 国库还未恢复元气呢! 朱三连忙摆手, 不好意思地道:“不!不用了,我回家吃。” “别客气,既然说好了以后替我做事,那我的人其他的不说,管吃穿是肯定的。” 苏轶昭手底下无人可用,她看朱三还算老实,因此打算将朱三收为己用。 不过一开始她不会承诺对方什么,她知道人永远不会有满足的时候,切不可将胃口养大了,否则以后就不好使唤了。 苏轶昭自然不会觉得自己是无良地主,压榨劳动力,反正这世道就是如此,弱肉强食。 朱三心中一阵感动,他的要求不高,只要老娘不愁吃穿,有余钱给娘买药就成。 他知道这位小公子不是个吝啬的,断不会叫他吃亏的。 出来之前娘就已经嘱咐过了,不要偷奸耍滑, 好好给恩人干。 侍方别的特长没有,跑腿的速度倒是挺快。哪里卖糕点, 哪里卖“先不急!你是肚子饿了吧?咱们买点吃食,你先垫垫肚子。” 苏轶昭说着,便使唤侍方去买些糕点和肉食。 看着朱三纤细的脖颈和蜡黄的脸,苏轶昭叹了口气。 连肚子都填不饱那是大多数百姓的常态,杂粮黑面管饱肚子已经算是富户了。 大云朝百姓赋税严苛,就连皇城根下的百姓日子都不好过。毕竟之前连年征战,国库还未恢复元气呢! 朱三连忙摆手,不好意思地道:“不!不用了,我回家吃。” “别客气,既然说好了以后替我做事,那我的人其他的不说,管吃穿是肯定的。” 苏轶昭手底下无人可用,她看朱三还算老实,因此打算将朱三收为己用。 不过一开始她不会承诺对方什么,她知道人永远不会有满足的时候,切不可将胃口养大了,否则以后就不好使唤了。 苏轶昭自然不会觉得自己是无良地主,压榨劳动力,反正这世道就是如此,弱肉强食。 朱三心中一阵感动,他的要求不高,只要老娘不愁吃穿,有余钱给娘买药就成。 他知道这位小公子不是个吝啬的,断不会叫他吃亏的。 出来之前娘就已经嘱咐过了,不要偷奸耍滑,好好给恩人干。 侍方别的特长没有,跑腿的速度倒是挺快。哪里卖糕点,哪里卖“先不急!你是肚子饿了吧?咱们买点吃食,你先垫垫肚子。” 苏轶昭说着,便使唤侍方去买些糕点和肉食。 看着朱三纤细的脖颈和蜡黄的脸,苏轶昭叹了口气。 连肚子都填不饱那是大多数百姓的常态,杂粮黑面管饱肚子已经算是富户了。 大云朝百姓赋税严苛,就连皇城根下的百姓日子都不好过。毕竟之前连年征战,国库还未恢复元气呢! 朱三连忙摆手,不好意思地道:“不!不用了,我回家吃。” “别客气,既然说好了以后替我做事,那我的人其他的不说,管吃穿是肯定的。” 苏轶昭手底下无人可用,她看朱三还算老实,因此打算将朱三收为己用。 不过一开始她不会承诺对方什么,她知道人永远不会有满足的时候,切不可将胃口养大了,否则以后就不好使唤了。 苏轶昭自然不会觉得自己是无良地主,压榨劳动力,反正这世道就是如此,弱肉强食。 朱三心中一阵感动,他的要求不高,只要老娘不愁吃穿,有余钱给娘买药就成。 他知道这位小公子不是个吝啬的,断不会叫他吃亏的。 出来之前娘就已经嘱咐过了,不要偷奸耍滑,好好给恩人干。 侍方别的特长没有,跑腿的速度倒是挺快。哪里卖糕点,哪里卖“先不急!你是肚子饿了吧?咱们买点吃食,你先垫垫肚子。” 苏轶昭说着,便使唤侍方去买些糕点和肉食。 看着朱三纤细的脖颈和蜡黄的脸,苏轶昭叹了口气。 连肚子都填不饱那是大多数百姓的常态,杂粮黑面管饱肚子已经算是富户了。 大云朝百姓赋税严苛,就连皇城根下的百姓日子都不好过。毕竟之前连年征战,国库还未恢复元气呢! 朱三连忙摆手,不好意思地道:“不!不用了,我回家吃。” “别客气,既然说好了以后替我做事,那我的人其他的不说,管吃穿是肯定的。” 苏轶昭手底下无人可用,她看朱三还算老实,因此打算将朱三收为己用。 不过一开始她不会承诺对方什么,她知道人永远不会有满足的时候,切不可将胃口养大了,否则以后就不好使唤了。 苏轶昭自然不会觉得自己是无良地主,压榨劳动力,反正这世道就是如此,弱肉强食。 朱三心中一阵感动,他的要求不高,只要老娘不愁吃穿,有余钱给娘买药就成。 他知道这位小公子不是个吝啬的,断不会叫他吃亏的。 出来之前娘就已经嘱咐过了,不要偷奸耍滑,好好给恩人干。 侍方别的特长没有,跑腿的速度倒是挺快。哪里卖糕点,哪里卖“先不急!你是肚子饿了吧?咱们买点吃食,你先垫垫肚子。” 苏轶昭说着,便使唤侍方去买些糕点和肉食。 看着朱三纤细的脖颈和蜡黄的脸,苏轶昭叹了口气。 连肚子都填不饱那是大多数百姓的常态,杂粮黑面管饱肚子已经算是富户了。 大云朝百姓赋税严苛,就连皇城根下的百姓日子都不好过。毕竟之前连年征战,国库还未恢复元气呢! 朱三连忙摆手,不好意思地道:“不!不用了,我回家吃。” “别客气,既然说好了以后替我做事,那我的人其他的不说,管吃穿是肯定的。” 苏轶昭手底下无人可用,她看朱三还算老实,因此打算将朱三收为己用。 不过一开始她不会承诺对方什么,她知道人永远不会有满足的时候,切不可将胃口养大了,否则以后就不好使唤了。 苏轶昭自然不会觉得自己是无良地主,压榨劳动力,反正这世道就是如此,弱肉强食。 朱三心中一阵感动,他的要求不高,只要老娘不愁吃穿,有余钱给娘买药就成。 他知道这位小公子不是个吝啬的,断不会叫他吃亏的。 出来之前娘就已经嘱咐过了,不要偷奸耍滑,好好给恩人干。 侍方别的特长没有,跑腿的速度倒是挺快。哪里卖糕点,哪里卖“先不急!你是肚子饿了吧?咱们买点吃食,你先垫垫肚子。” 苏轶昭说着,便使唤侍方去买些糕点和肉食。 看着朱三纤细的脖颈和蜡黄的脸,苏轶昭叹了口气。 连肚子都填不饱那是大多数百姓的常态,杂粮黑面管饱肚子已经算是富户了。 大云朝百姓赋税严苛,就连皇城根下的百姓日子都不好过。毕竟之前连年征战,国库还未恢复元气呢! 朱三连忙摆手,不好意思地道:“不!不用了,我回家吃。” “别客气,既然说好了以后替我做事,那我的人其他的不说,管吃穿是肯定的。” 苏轶昭手底下无人可用,她看朱三还算老实,因此打算将朱三收为己用。 不过一开始她不会承诺对方什么,她知道人永远不会有满足的时候,切不可将胃口养大了,否则以后就不好使唤了。 苏轶昭自然不会觉得自己是无良地主,压榨劳动力,反正这世道就是如此,弱肉强食。 朱三心中一阵感动,他的要求不高,只要老娘不愁吃穿,有余钱给娘买药就成。 他知道这位小公子不是个吝啬的,断不会叫他吃亏的。 出来之前娘就已经嘱咐过了,不要偷奸耍滑,好好给恩人干。 侍方别的特长没有,跑腿的速度倒是挺快。哪里卖糕点,哪里卖“先不急!你是肚子饿了吧?咱们买点吃食,你先垫垫肚子。” 苏轶昭说着,便使唤侍方去买些糕点和肉食。 看着朱三纤细的脖颈和蜡黄的脸,苏轶昭叹了口气。 连肚子都填不饱那是大多数百姓的常态,杂粮黑面管饱肚子已经算是富户了。 大云朝百姓赋税严苛,就连皇城根下的百姓日子都不好过。毕竟之前连年征战,国库还未恢复元气呢! 朱三连忙摆手,不好意思地道:“不!不用了,我回家吃。” “别客气,既然说好了以后替我做事,那我的人其他的不说,管吃穿是肯定的。” 苏轶昭手底下无人可用,她看朱三还算老实,因此打算将朱三收为己用。 不过一开始她不会承诺对方什么,她知道人永远不会有满足的时候,切不可将胃口养大了,否则以后就不好使唤了。 苏轶昭自然不会觉得自己是无良地主,压榨劳动力,反正这世道就是如此,弱肉强食。 朱三心中一阵感动,他的要求不高,只要老娘不愁吃穿,有余钱给娘买药就成。 他知道这位小公子不是个吝啬的,断不会叫他吃亏的。 出来之前娘就已经嘱咐过了,不要偷奸耍滑,好好给恩人干。 侍方别的特长没有,跑腿的速度倒是挺快。哪里卖糕点,哪里卖“先不急!你是肚子饿了吧?咱们买点吃食,你先垫垫肚子。” 苏轶昭说着,便使唤侍方去买些糕点和肉食。 看着朱三纤细的脖颈和蜡黄的脸,苏轶昭叹了口气。 连肚子都填不饱那是大多数百姓的常态,杂粮黑面管饱肚子已经算是富户了。 大云朝百姓赋税严苛,就连皇城根下的百姓日子都不好过。毕竟之前连年征战,国库还未恢复元气呢! 朱三连忙摆手,不好意思地道:“不!不用了,我回家吃。” “别客气,既然说好了以后替我做事,那我的人其他的不说,管吃穿是肯定的。” 苏轶昭手底下无人可用,她看朱三还算老实,因此打算将朱三收为己用。 不过一开始她不会承诺对方什么,她知道人永远不会有满足的时候,切不可将胃口养大了,否则以后就不好使唤了。 苏轶昭自然不会觉得自己是无良地主,压榨劳动力,反正这世道就是如此,弱肉强食。 朱三心中一阵感动,他的要求不高,只要老娘不愁吃穿,有余钱给娘买药就成。 他知道这位小公子不是个吝啬的,断不会叫他吃亏的。 出来之前娘就已经嘱咐过了,不要偷奸耍滑,好好给恩人干。 侍方别的特长没有,跑腿的速度倒是挺快。哪里卖糕点,哪里卖 第一百零九章 朱家 “越多越好,将附近村子的种蛋都收了。你们村是不是离这里不远?在村里能不能买个带院子的大房子?地方偏僻些的。” 朱三闻言更是诧异了,“收这么多种蛋,就算去借母鸡也来不及孵蛋呐!这天气越来越热了,放着很容易坏的。” 苏轶昭也知道朱三是好意,但这是她目前计划中最不可缺少的一环。 “只管去办!我有办法,你会认种蛋吧?认不准就请人帮忙, 反正得尽快办妥。”苏轶昭摆摆手道。 “种蛋不难认,我和我娘都会!”朱三看苏轶昭目标坚定,劝过之后也不敢多言。 “您还要在我们村儿里买院子?可有哪些要求?” “院子得稍微大一点的,必须在村边上,最好那边有一块空地。若就近是良田,也可买下一亩,将来要作为院子圈起来。” 朱三闻言就明白了苏轶昭的用意,“您是要养鸡吗?那不用买院子,我家就符合您的条件。屋后一块地也是我们刚搬来的时候买下的,不要花银子。” 若是能用自家的院子,就能替恩公省一笔钱,朱三很高兴。 “那就先去你家看看,若是不行,还得另找。择日不如撞日,咱们雇辆马车,这就过去。” 苏轶昭做事向来雷厉风行,让侍方去找马车,顺便准备一个四色礼盒。 “不如······ 书友们个个都是人才!快来「起%点 读 书」一起讨论吧 “越多越好,将附近村子的种蛋都收了。你们村是不是离这里不远?在村里能不能买个带院子的大房子?地方偏僻些的。” 朱三闻言更是诧异了,“收这么多种蛋,就算去借母鸡也来不及孵蛋呐!这天气越来越热了,放着很容易坏的。” 苏轶昭也知道朱三是好意,但这是她目前计划中最不可缺少的一环。 “只管去办!我有办法,你会认种蛋吧?认不准就请人帮忙,反正得尽快办妥。”苏轶昭摆摆手道。 “种蛋不难认, 我和我娘都会!”朱三看苏轶昭目标坚定, 劝过之后也不敢多言。 “您还要在我们村儿里买院子?可有哪些要求?” “院子得稍微大一点的, 必须在村边上,最好那边有一块空地。若就近是良田,也可买下一亩,将来要作为院子圈起来。” 朱三闻言就明白了苏轶昭的用意,“您是要养鸡吗?那不用买院子,我家就符合您的条件。屋后一块地也是我们刚搬来的时候买下的,不要花银子。” 若是能用自家的院子,就能替恩公省一笔钱,朱三很高兴。 “那就先去你家看看,若是不行,还得另找。择日不如撞日,咱们雇辆马车,这就过去。” 苏轶昭做事向来雷厉风行,让侍方去找马车,顺便准备一个四色礼盒。 “不如“越多越好,将附近村子的种蛋都收了。你们村是不是离这里不远?在村里能不能买个带院子的大房子?地方偏僻些的。” 朱三闻言更是诧异了,“收这么多种蛋,就算去借母鸡也来不及孵蛋呐!这天气越来越热了,放着很容易坏的。” 苏轶昭也知道朱三是好意,但这是她目前计划中最不可缺少的一环。 “只管去办!我有办法, 你会认种蛋吧?认不准就请人帮忙,反正得尽快办妥。”苏轶昭摆摆手道。 “种蛋不难认,我和我娘都会!”朱三看苏轶昭目标坚定,劝过之后也不敢多言。 “您还要在我们村儿里买院子?可有哪些要求?” “院子得稍微大一点的,必须在村边上,最好那边有一块空地。若就近是良田,也可买下一亩,将来要作为院子圈起来。” 朱三闻言就明白了苏轶昭的用意,“您是要养鸡吗?那不用买院子,我家就符合您的条件。屋后一块地也是我们刚搬来的时候买下的,不要花银子。” 若是能用自家的院子,就能替恩公省一笔钱,朱三很高兴。 “那就先去你家看看,若是不行,还得另找。择日不如撞日,咱们雇辆马车,这就过去。” 苏轶昭做事向来雷厉风行,让侍方去找马车,顺便准备一个四色礼盒。 “不如“越多越好,将附近村子的种蛋都收了。你们村是不是离这里不远?在村里能不能买个带院子的大房子?地方偏僻些的。” 朱三闻言更是诧异了,“收这么多种蛋,就算去借母鸡也来不及孵蛋呐!这天气越来越热了,放着很容易坏的。” 苏轶昭也知道朱三是好意,但这是她目前计划中最不可缺少的一环。 “只管去办!我有办法,你会认种蛋吧?认不准就请人帮忙,反正得尽快办妥。”苏轶昭摆摆手道。 “种蛋不难认,我和我娘都会!”朱三看苏轶昭目标坚定,劝过之后也不敢多言。 “您还要在我们村儿里买院子?可有哪些要求?” “院子得稍微大一点的,必须在村边上,最好那边有一块空地。若就近是良田,也可买下一亩,将来要作为院子圈起来。” 朱三闻言就明白了苏轶昭的用意,“您是要养鸡吗?那不用买院子,我家就符合您的条件。屋后一块地也是我们刚搬来的时候买下的,不要花银子。” 若是能用自家的院子,就能替恩公省一笔钱,朱三很高兴。 “那就先去你家看看,若是不行,还得另找。择日不如撞日,咱们雇辆马车,这就过去。” 苏轶昭做事向来雷厉风行,让侍方去找马车,顺便准备一个四色礼盒。 “不如“越多越好,将附近村子的种蛋都收了。你们村是不是离这里不远?在村里能不能买个带院子的大房子?地方偏僻些的。” 朱三闻言更是诧异了,“收这么多种蛋,就算去借母鸡也来不及孵蛋呐!这天气越来越热了,放着很容易坏的。” 苏轶昭也知道朱三是好意,但这是她目前计划中最不可缺少的一环。 “只管去办!我有办法,你会认种蛋吧?认不准就请人帮忙,反正得尽快办妥。”苏轶昭摆摆手道。 “种蛋不难认,我和我娘都会!”朱三看苏轶昭目标坚定,劝过之后也不敢多言。 “您还要在我们村儿里买院子?可有哪些要求?” “院子得稍微大一点的,必须在村边上,最好那边有一块空地。若就近是良田,也可买下一亩,将来要作为院子圈起来。” 朱三闻言就明白了苏轶昭的用意,“您是要养鸡吗?那不用买院子,我家就符合您的条件。屋后一块地也是我们刚搬来的时候买下的,不要花银子。” 若是能用自家的院子,就能替恩公省一笔钱,朱三很高兴。 “那就先去你家看看,若是不行,还得另找。择日不如撞日,咱们雇辆马车,这就过去。” 苏轶昭做事向来雷厉风行,让侍方去找马车,顺便准备一个四色礼盒。 “不如“越多越好,将附近村子的种蛋都收了。你们村是不是离这里不远?在村里能不能买个带院子的大房子?地方偏僻些的。” 朱三闻言更是诧异了,“收这么多种蛋,就算去借母鸡也来不及孵蛋呐!这天气越来越热了,放着很容易坏的。” 苏轶昭也知道朱三是好意,但这是她目前计划中最不可缺少的一环。 “只管去办!我有办法,你会认种蛋吧?认不准就请人帮忙,反正得尽快办妥。”苏轶昭摆摆手道。 “种蛋不难认,我和我娘都会!”朱三看苏轶昭目标坚定,劝过之后也不敢多言。 “您还要在我们村儿里买院子?可有哪些要求?” “院子得稍微大一点的,必须在村边上,最好那边有一块空地。若就近是良田,也可买下一亩,将来要作为院子圈起来。” 朱三闻言就明白了苏轶昭的用意,“您是要养鸡吗?那不用买院子,我家就符合您的条件。屋后一块地也是我们刚搬来的时候买下的,不要花银子。” 若是能用自家的院子,就能替恩公省一笔钱,朱三很高兴。 “那就先去你家看看,若是不行,还得另找。择日不如撞日,咱们雇辆马车,这就过去。” 苏轶昭做事向来雷厉风行,让侍方去找马车,顺便准备一个四色礼盒。 “不如“越多越好,将附近村子的种蛋都收了。你们村是不是离这里不远?在村里能不能买个带院子的大房子?地方偏僻些的。” 朱三闻言更是诧异了,“收这么多种蛋,就算去借母鸡也来不及孵蛋呐!这天气越来越热了,放着很容易坏的。” 苏轶昭也知道朱三是好意,但这是她目前计划中最不可缺少的一环。 “只管去办!我有办法,你会认种蛋吧?认不准就请人帮忙,反正得尽快办妥。”苏轶昭摆摆手道。 “种蛋不难认,我和我娘都会!”朱三看苏轶昭目标坚定,劝过之后也不敢多言。 “您还要在我们村儿里买院子?可有哪些要求?” “院子得稍微大一点的,必须在村边上,最好那边有一块空地。若就近是良田,也可买下一亩,将来要作为院子圈起来。” 朱三闻言就明白了苏轶昭的用意,“您是要养鸡吗?那不用买院子,我家就符合您的条件。屋后一块地也是我们刚搬来的时候买下的,不要花银子。” 若是能用自家的院子,就能替恩公省一笔钱,朱三很高兴。 “那就先去你家看看,若是不行,还得另找。择日不如撞日,咱们雇辆马车,这就过去。” 苏轶昭做事向来雷厉风行,让侍方去找马车,顺便准备一个四色礼盒。 “不如“越多越好,将附近村子的种蛋都收了。你们村是不是离这里不远?在村里能不能买个带院子的大房子?地方偏僻些的。” 朱三闻言更是诧异了,“收这么多种蛋,就算去借母鸡也来不及孵蛋呐!这天气越来越热了,放着很容易坏的。” 苏轶昭也知道朱三是好意,但这是她目前计划中最不可缺少的一环。 “只管去办!我有办法,你会认种蛋吧?认不准就请人帮忙,反正得尽快办妥。”苏轶昭摆摆手道。 “种蛋不难认,我和我娘都会!”朱三看苏轶昭目标坚定,劝过之后也不敢多言。 “您还要在我们村儿里买院子?可有哪些要求?” “院子得稍微大一点的,必须在村边上,最好那边有一块空地。若就近是良田,也可买下一亩,将来要作为院子圈起来。” 朱三闻言就明白了苏轶昭的用意,“您是要养鸡吗?那不用买院子,我家就符合您的条件。屋后一块地也是我们刚搬来的时候买下的,不要花银子。” 若是能用自家的院子,就能替恩公省一笔钱,朱三很高兴。 “那就先去你家看看,若是不行,还得另找。择日不如撞日,咱们雇辆马车,这就过去。” 苏轶昭做事向来雷厉风行,让侍方去找马车,顺便准备一个四色礼盒。 “不如“越多越好,将附近村子的种蛋都收了。你们村是不是离这里不远?在村里能不能买个带院子的大房子?地方偏僻些的。” 朱三闻言更是诧异了,“收这么多种蛋,就算去借母鸡也来不及孵蛋呐!这天气越来越热了,放着很容易坏的。” 苏轶昭也知道朱三是好意,但这是她目前计划中最不可缺少的一环。 “只管去办!我有办法,你会认种蛋吧?认不准就请人帮忙,反正得尽快办妥。”苏轶昭摆摆手道。 “种蛋不难认,我和我娘都会!”朱三看苏轶昭目标坚定,劝过之后也不敢多言。 “您还要在我们村儿里买院子?可有哪些要求?” “院子得稍微大一点的,必须在村边上,最好那边有一块空地。若就近是良田,也可买下一亩,将来要作为院子圈起来。” 朱三闻言就明白了苏轶昭的用意,“您是要养鸡吗?那不用买院子,我家就符合您的条件。屋后一块地也是我们刚搬来的时候买下的,不要花银子。” 若是能用自家的院子,就能替恩公省一笔钱,朱三很高兴。 “那就先去你家看看,若是不行,还得另找。择日不如撞日,咱们雇辆马车,这就过去。” 苏轶昭做事向来雷厉风行,让侍方去找马车,顺便准备一个四色礼盒。 “不如 第一百十章 感恩 朱三家的屋子很是破旧,不过才两间,还是用土砖垒起来的,屋顶是茅草屋,盖得倒是很厚实。 一旁用竹子和木头搭建起来的茅草屋,应该是用来做灶房的和放柴火的。 穷!苏轶昭想起之前她和文钰住的屋子,好歹还是两间青砖瓦房, 带着个不大的小院子。 难道下雨天,这屋子不会漏雨吗?还真是穷闹的。 朱母一看见身着嫩绿色长袍的少年站在院中,那俊俏模样和贵气的装扮与他们家这破院子格格不入。 “恩公?”朱母惊喜地喊了一声。 “婶子!”苏轶昭朝她笑着,接着上前便是一阵嘘寒问暖。 朱母再次见到恩公,不免要热情款待。院外此时已经开始聚集村民,苏轶昭不想太过招摇,于是跟着朱母去了屋内,将院门拴了起来。 奉上礼盒,朱母难免又觉得苏轶昭太客气了,太破费了。 “这是礼数,您快收下!” 接下来苏轶昭也不客套,便将自己的打算说了。 “朱三,你家屋前屋后我已经看过了,很满意。地方大,圈起来方便,又在村最东头,十分宽敞和幽禁。” 朱三家周围连邻居都没有,最近的人家都要隔开十丈远,行事较为方便。 这也是当初秦大为什么要设计让朱三入牢房的原因,地处偏僻,更方便他行事。 朱母有些纳闷地看向朱三,有些不明所以。 “不过这院子得重新修建,还有这屋子,可不成!” 苏轶昭想着盖上几间青砖瓦房,再垒上大大的石头院墙,也不知要花费多少。 “您只管拿去用, 这屋子, 我们自己住确实破了些,您要养鸡的话,就盖上两间,也是必要的。” 朱三说着,就将苏轶昭的打算告诉了朱母,朱母自然十分赞同。 二人又商议了一会儿接下来的计划,朱母精力不济,便回了里间休息。 “你今天找了黄牙子之后,就开始着手盖屋子的事儿。都要尽快办,期间没地方住,南城买下的院子暂时交由你们住并保管。” 朱三连忙应下,脸上尽是对未来生活的期望。 “你娘的病不能再拖了,你明日带她去济世医馆找大夫,那大夫的医术不错。” 苏轶昭临走前,觉得要想朱三专心替她做事,就得将朱母的病治愈。 “你只管去看病抓药,银钱的事不必担心, 我与大夫相熟, 侍方会去处理好的。” 朱三感动万分,眼含热泪,立刻跪下磕头。 “多谢公子!只要能治好我娘的病,我朱敏这辈子当牛做马,来报答公子的恩情!” 苏轶昭见状也不免为朱三的孝心所感动,她连忙叫侍方扶起朱三。 “不过是举手之劳,只要你以后用心替我办事,我不会亏待你。” “与您来说是举手之劳,但对我们来说却是大恩大德!我一个农妇,大字不识一个,虽然做不了什么,但也不愿成为儿子的负累。” 却是朱母闻声下了炕,此刻她脸上满是感激之情。 “我和儿子感念公子的恩情,以后一定好好为恩公做事。”朱母嘴拙,不会阿谀奉承,但刚才说的话都是肺腑之言。 她说着就要跪下,可苏轶昭哪里能受这样的大礼? 她连忙上前扶住朱母,“您怎么行如此大礼?这不是让晚辈折寿吗?” 苏轶昭心中感慨万千,带上朱三,坐着租来的马车回了南市。 马车上,苏轶昭想起了文钰,又想起了嫡母唐氏。 说来唐氏其实并非恶毒之人,换做一般主母,夫君突然带回了外室子,确实难以接受。 然而唐氏也只是一开始为难过她,后来也没有做出什么过分之举,最多是不闻不问。 大户人家容不下庶子女的主母有很多,那些不明不白夭折的庶出有多少?可她还活得好好的。 苏轶昭叹了口气,决定若是以后唐氏对她不过分,她都忍耐几分。 赚钱的事儿,也是急不得。前期的准备很多,花费也不会少。 马车驶过长街,穿过热闹的坊市,苏轶昭掀开帘子,看向依旧热闹的集市。 已经是下晌了,坊市中的摊贩依旧没有离开。 其实京城最热闹的要属南市,这里晚上还有夜市,一直到宵禁。 目光扫过人头攒动的街道,看向一旁的铺子。要想做买卖,还是得有一间铺子。 突然,一名湖蓝色团花长袍的男子映入了苏轶昭的眼帘。 “咦?你看那像不像我爹?”苏轶昭指着那男子,朝身旁的侍方问道。 侍方连忙趴过车窗去看,“咦?好像真的是老爷!” 苏轶昭已经有好几日不曾见过苏文卿了,听月秋说,苏文卿这几日都是早出晚归,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唐氏正为了娘家的事儿焦头烂额,自然也不会管苏文卿在干什么。 听说之前唐氏找了大太太借银子周转,却被大太太一口回绝了。外院的钱连大太太都不能沾手,那是老太爷身边的管事把着呢! 内院虽然是大太太管着,但要动用大笔的银子,还得请示老太太。 至于大房的私产,大太太当然不可能借给唐氏了。 唐氏没借到银子,还被大房传了出来,背地里就有下人在府上嚼舌根。 见着苏文卿进了一家胭脂铺子,苏轶昭思索起来。 一个男子,怎么会进胭脂铺子?要说买胭脂送唐氏,苏轶昭觉得不太可能。 唐氏娘家就是商贾,家里还做着脂粉生意,府上为了照顾自家人,采买胭脂都是让唐氏送到府上的。 看着苏文卿进了胭脂铺子之后,苏轶昭抬头看了一眼招牌,这才放下帘子。 不过之前府上传言,苏文卿和西城磨坊家的闺女看对了眼,难道是为了讨美人欢心? 苏轶昭留了个心眼之后,便暂且将这事儿给放下了。 一连少了两日的课程,苏轶昭一去书院,就被秦夫子数落了一顿。 “进学切不可一曝十寒,你虽有些天赋,可戒骄戒躁,勤奋刻苦方才走得更远。天道酬勤,勿忘!” 秦夫子怕苏轶昭对学习有些懈怠之心,于是苦口婆心地劝道。 本想说苏轶昭乃庶房所出,得为日后牟前程,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第一百十一章 抱大腿 其实苏轶昭很有天赋,秦夫子也是难得遇到这样一名天资聪颖,又有悟性的学生,这才起了爱才之心罢了! 一想到马上就要回书院的李授之,秦夫子顿时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你的老师近期就要归来,不过他诸事繁忙,你若是有不懂的, 也可来问我。” 嗯?这是舍不得她? 苏轶昭连忙装无辜地道:“这?会不会太麻烦您?毕竟您还有这么多学生要教导!” “不妨事儿,只管过来!”秦夫子唯恐苏轶昭不好意思来请教,迫不及待地说道。 苏轶昭闻言笑得十分灿烂,“那学生就拜谢夫子了!” 她说着,就深深鞠了个躬。 秦夫子见这娃的笑容太灿烂了点,他怎么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之前三本都学得差不多了,今日还是教《中庸》。” 秦夫子先是让苏轶昭通读,接着便去教导其他孩子, 过后再单独给苏轶昭开小灶。 解读释义,举例加深记忆,还会拓展一下书本外的知识。 对于这些,苏轶昭都会记得很牢。 她也很是纳闷,自从穿越过来之后,她发现自己的记忆力实在惊人。 难道是与异能有关?或许这也是附带的一项异能? 不管怎么说,苏轶昭的学习能力惊人,简直达到一日千里的程度。 不得不说,天赋好的学生教起来毫不费力。 就在其他学生还在为练字缺胳膊少腿,写得横七竖八犯愁之时,苏轶昭已经快学完四书了。 秦夫子看着天资不凡,却依旧心无旁骛、认真努力的苏轶昭,不禁欣慰地点了点头。 苏轶昭在书院的时间过得很快,一旦进入到学习中,她的脑子就会飞速地转动起来。 前世她的记忆力虽然也不错,但穿越得到异能之后,虽达不到过目不忘,但认真看过一两遍之后, 基本都能记住。 下学之后, 苏轶昭想到了已经在南市等她的朱三,于是让车夫在南市前面停了。 “阿生,今儿先不回府,少爷还得去南市买些书,你把我们放在南市就成!” 苏轶昭一下马车,就看到了等在南市口的朱三。 “公子!您要求的事儿都办妥了!”朱三特地等苏轶昭的马车离开之后,才走上前去。 他看出来了,苏轶昭行事有些隐晦。 娘说过,有些大户人家没分家,苏公子这是在置私产,因此办事得隐蔽些。 苏轶昭点头,朱三办事还是挺有效率的。 “那院子我问过了,有两位走商有意向,不过都嫌贵,还在犹豫。” “多少?”苏轶昭问道。 “六百二十两!” 看着苏轶昭没有说话,朱三连忙道:“不过我与他有些交情,他给我交了底,最低五百三十两。” 苏轶昭这才满意地点头,“我之前许诺过的算数, 他若是还能再低, 我不会亏待他。” 这价钱算是可以了,但若是能再低点,那也是省了不是? “那主家也是他相熟的,他说不拿好处,就是想和您结交一下,希望您日后有生意再照拂他。” 朱三想起刚才黄牙子一脸羡慕地说他找到了个好差事,能替大户人家跑腿,还不用卖身,这不是天上掉馅饼吗? “对了!他还说若是您不方便,他还可以给弄个假户,等您以后方便,再换回来就是。” 苏轶昭闻言立刻看向朱三,“你和他透露过我的事了?” 其实苏轶昭原先也有过这打算,她目前毕竟还是个孩子,虽说没有上苏家的族谱,可年纪实在太小。 置办私产,若等日后上了苏家族谱之后,去衙门办理必定会被挖出来。 朱三连忙摇头,“没有!他们这样的牙子,对这种事儿门清。好多大户人家来办私产的,都会这么做。” 朱三之前都是做些杂工,赚些辛苦钱,突然有了这样的差事,不用说也是抱上了大腿啊! 苏轶昭点头,“他无非就是想见我,你若是觉得他信得过,那我就去见见他,顺便将此事办妥。” “我们是同村,他读过两年书,识得些字儿。后来家里实在太穷,他就拜师做了牙子。性子不错,对我也算照拂。 且他们这样做事的,牙行有规矩,不得对任何一个外人透露买卖双方的信息。” 苏轶昭点头,这黄牙子倒是有些机灵,“他人在哪儿,咱们这就过去。” “就在那院子里等着。” 三人又叫了辆马车往那院子走去,一路上苏轶昭又问了种蛋的事。 “我娘正在收,我来之前已经收到了一百多个,就连相邻的村子都送过来了。不过种蛋要比鸡蛋稍微贵了一些,我娘定的三文钱一枚。” “收的越多越好,定价婶子肯定比我们有数,万不会叫我吃亏,只要记好账目就可。” 苏轶昭自然相信朱母,疑人不用嘛! 朱三心里很高兴,公子相信他们比奖励银子都让他欢喜。 “不过我和我娘都不识字,记的账有点乱,就怕您看不懂。” 朱三一想到那纸上都是涂涂画画的,不禁有些惭愧。 “那你还不赶快多读书?以后替我办事,不识字可不成。找个私塾去读书吧!不说别的,识字儿和会记账,那是根本。” 朱三担心苏轶昭嫌弃他无用,于是立马应下。 苏轶昭身边无人可用也是犯愁,“那个黄牙子手里有人买吗?” 朱三连连点头,“有的!其实他平日里生意也不好,那些高门大户轮不着他去伺候,也就做些小买卖糊口。我找上他之前,他都好几日不曾做过一笔买卖了。” “之前不是还说有两个走商要看他手里的院子吗?”苏轶昭挑眉问道。 “他们同行竞争也十分激烈的,人家只是去看,最后被人抢了买卖也实属寻常。那主家与他是相识,他要的牙钱也少,否则那院子也轮不到他来出手。” 苏轶昭闻言这才恍然大悟,难怪非要见自己了,是看朱三抱了大腿,也连忙跟过来抱了。 有点小心思苏轶昭并不介意,若是人本性不坏,这只能算得上机灵。 “先说好,我若是不满意,也不会做他的生意。” 苏轶昭觉得话还是说在前头,不能因为朱三的交情就耽误了自己的计划。 第一百十二章 黄牙子 “这是自然,您肯找他,已经是给我脸面了。” 朱三说着脸微微泛红,他替苏公子做事,还要夹带私心,这本就让他惭愧了。 “你买辆马车,没马车出行不便不说, 还浪费时间。以后做营生也需要运输,马车暂时就交给你保管。” 苏轶昭日后不可能再用府上的马车送货,马车是必要买的。 “那不如买辆牛车?牛还能耕地,比较实惠!” 朱三率先想到的便是牛,牛能耕地,日后养鸡那块地还能利用起来,种菜蔬卖钱, 还能喂鸡, 给公子回点本钱。 “马车速度快,是必不可少的。若是需要买牛,你看着办,记账即可。” 苏轶昭对牛车的速度不敢恭维,不过也有例外,上次她去滁山,那老伯的牛车速度确实快。 朱三一想到又要买马,又要买牛的,这买卖还没做起来呢!不禁替苏轶昭心疼。 “那还是买马车吧!反正那么点地,我和我娘都能耕了。您以后若是要买地,再买牛不迟。” 苏轶昭却是笑了,她拍了拍朱三的肩膀,道:“你倒是挺会替我打算,是个会过日子的小伙。” “对了,我娘让我把这个还给您!您给的礼已经够重了,怎么还好意思拿您的钱?” 朱三自怀中掏出那五两银子,双手递了过来。 苏轶昭看了一眼, 摇头道:“这是礼数,只管收下。送出去的礼, 哪有收回的道理?” “可是,这太贵重了!”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拥有这么多银子。 “可是嫌少?”苏轶昭立马佯装不悦地道。 朱三立刻惊恐地道:“怎么会?这是太多了。” 苏轶昭不想没完没了,于是岔开话题道:“好了,说说你家买的种蛋......” 火红的石榴花依旧开得喜庆,苏轶昭入了院子,首先便看见一棵粗壮的石榴树。 “这树有些年头了啊!”她不禁感慨道。 “据说有七十年了,若非主家要搬去别处生活,这院子是舍不得卖的。主家父亲亲手种下的,如今他要远行,却不能带走。” 一道声音自苏轶昭身后传来,语气中略到遗憾。 苏轶昭回头看过去,快速走来的是一位年近弱冠的瘦小男子。 靛青色的细棉布短褐,下着藏青色的裤子,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的布鞋。 “失礼了!这位是苏公子吧?”来人立即行了一礼,端正的面容看起来十分和善。 长着一张十分适合做买卖的脸,这和善的面相让人心生好感,起码第一印象是如此! 苏轶昭朝他拱了拱手,“黄牙郎!” “没想到苏公子如此年幼, 让我很是惊讶。不过您放心,您要办的差事我定给您办妥,也绝不敢糊弄您!” 黄牙子对苏轶昭比了个请的手势,却听苏轶昭道:“你是朱三介绍的,我信他,自然也信你。” 黄牙子一听,连忙朝朱三递了个感激的眼神。 “我的情况您应该已经听朱三介绍过了,您只管使唤我。就算 我手头没好的,可我师父有。他混迹多年,总有些门路的。” 苏轶昭闻言不置可否,糊弄不糊弄的,也得事儿办了才知道。 “您看,这里面虽然屋子不多,但每间厢房都很宽敞,东西厢算上里间的话,得有三间。正房还有两间耳房,其实很宽敞了。” 黄牙子一看苏轶昭开始打量起了屋子,于是立刻介绍道。 他随后指着另外一边,道:“还有那边的灶房,是另外开辟出来的。柴火就堆在灶房旁边的草棚下,不占多少地方。” 苏轶昭进了左边的耳房,空荡荡的。放张床和一套桌椅,也就没了多余的空间。 又去了厢房查看,勉强还算宽敞。 “耳房如此逼仄,只能勉强住人。东西厢里外间只能算一间,不过是隔开的。” 这是苏轶昭不满之处,不过她也明白,才一进的院子,要求不能太高。 那东西厢以后能做原料对方处,正好还能隔开一间住人。 “一般耳房都是放置日常所需之物,肯定比不得您府上宽敞。但住一人,还是能够的。” 黄牙子听到苏轶昭满口的挑剔,顿时来了劲儿。 挑剔好啊!只有真正的买家才会挑剔。 院子差不多都搬空了,只剩下些实木的桌椅。 苏轶昭发现那些桌椅都重新刷漆修缮过,看着崭新,其实原先都有过破损了。 “这桌椅,您要是看不上,就另买。主家说不要了,我想着凑活还能用,就给修缮了一番,送给后来的买主。” 黄牙子一看苏轶昭的眼神自桌椅上划过,便知这位是个心细如发的人。 “你倒是会做买卖,很用心了。” 这个黄牙子做事活泛,心思很玲珑。 “我家里都舍不得用这么好的,就是看着空荡荡的,怕后来的主家嫌弃。” 黄牙子羞赧地笑了笑,倒是露出了几分腼腆。 “说说价钱吧!你若是能让我满意,之前的奖励不变,我还考虑做你其他的生意。” 黄牙子闻言顿时心中一喜,他思索了片刻,道:“我与公子您一见如故,您也是爽快人,咱们不讲那些虚的。这地段,这院子,其实不愁卖。” 黄牙子顿了顿,而后道:“不过咱们交个底,原先的主家想卖了凑银子赶路,我日后也想蒙您关照。您给五百十两银子,咱们还得去衙门办契,再加上其他的零散支出,一共十两,您看?” 苏轶昭想了想,这里的院子严格算来也有一进了。 “别的不说,就南城和西城郊的小院子,只有三间小屋子,那也得三百多两呢!也是无法,京城就这价儿。” 黄牙子说着,就仔细观察苏轶昭的神色。看了半晌,苏轶昭默不作声,让他有些捉摸不透。 “四百八十两,你也别说我趁火打劫,这个数儿,已经差不多了。这屋里一应家伙什儿全无,就剩下你送的这些桌椅。我看了刚才的炕,很久没人住了吧?还得请人疏通。” 苏轶昭也是看着对方要走人,急等着用钱,这才压价。 能省一点是一点,至于趁火打劫这个,她可算不上。 第一百十三章 自卖自身 黄牙子顿时为难了,本来五百十两,他也能和主家交代了。 现在一下子少了三十两,他拿不准了。 “你去说说,要是主家同意,我立马就能给银子。这么多银子,就算是走商, 都要犹豫吧?” 苏轶昭说着,就迈步往院外走。 黄牙子一看苏轶昭竟是打算离开,立刻急了。 “苏公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主家给我的最低价钱就是五百两,我能做主的就是这么多。若是您不满意,那只能等我去问过主家再说。” 黄牙子也没想到这么小的孩子,居然这么精明。 这些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儿, 竟然也能还价。 苏轶昭闻言叹了口气, “也罢!穷家富路,那主家要出远门,我让些利,算是做了回好事。” 这是成了?黄牙子一听苏轶昭同意了,顿时松开了口气。 可一想到这价钱,他顿时苦笑了一声。 主家没找别的牙子,那都是给了人情了。 五百两,主家之前说过只愿意出五两银子的契税。等自己拿了牙钱之后,少不得还得自掏腰包去补契税。 看着黄牙子为难的脸色,苏轶昭心中微微一软。 唉!貌似也不容易。 “您还有其他需要吗?”黄牙子连声问道。 “你手头有人吗?读过书,会算账的优先。先买两个婆子、一个账房,若是有大户人家出来的管事也可,不拘男女。” 苏轶昭本想多买几个,可一想到自己的事业刚刚起步,又没对方住,还是算了。 黄牙子惊喜地点头道:“有的,有的, 您稍等,我这就将人带过来。” 买人的利润虽然不大,但总能赚上些。 他说着也不等苏轶昭回话,转身就跑了出去。 苏轶昭本想说今日不急,但人都已经跑了,她就只能等在此处。 看了看西斜的日头,今日回去必定要晚了,少不得要被唐氏说几句。 “公子!咱们买了人,得暂且住在这里吧?”朱三抹了抹凳子上的灰,请苏轶昭坐下。 说起这些,苏轶昭索性就将自己的计划说说。 “你赶快买辆马车,等人买了之后,暂且安置在此处,但每日都需跟你回村干活。” 苏轶昭边思索,便说道:“首先,找人将房子盖了,多盖几间,以后有大用处。尤其是院子,将咱们今日看的地都给围进去, 鸡舍也盖几间,宽敞些, 就盖青砖房。” “鸡舍也盖青砖房吗?”朱三觉得鸡舍用土块垒起来就成,盖青砖的,岂不是太浪费? “就盖青砖的,院子必须结实,多花点银子也使得。咱们以后要做买卖,得为了安全考虑,你可别舍不得花银子,可明白?” 苏轶昭神情严肃,她就怕朱三节省惯了,到时候坏了自己的赚钱计划。 朱三见苏轶昭如此三令五申,也明白不能因为自己的疏忽和节省,坏了公子的大事。 他深深地点了点头,“您放心,定给您办妥。” “多找些人,将屋子以最短的速度盖起来,不过多花点银子的事儿。这几日你家的屋子也不能闲着,得开始孵种蛋。” 朱三有些发蒙,“多找些人这个不成问题,农闲歇在家里的人多的是。不过这孵种蛋,一时也找不到这么母鸡啊!这么多蛋,就怕还没孵完就坏了。” “我等会儿先将步骤写给你,你拿回去试验。不过我也只是知道个大概,成功与否还得看试验的结果。这样吧!目前先暂停收蛋,先试验第一批再说。” 苏轶昭这才想起,自己前世看过唐婶子用炕头孵蛋,因为好奇问过步骤,但毕竟没有真正试验过。 “母鸡孵蛋,不就是需要温度吗?用炕头孵,注意温度,可以成功。等你开始的时候,我会去助你。一旦上手,会控制温度之后,就只需要时间了。” 朱三闻言满头黑线,“这?您确定真的能孵出来吗?” 他只觉得公子小小年纪,居然还会孵蛋?他怎么有点不信呢? 其实苏轶昭今天就想去试试,但他今天实在没时间。 还有好几日才沐休,她只有下学后有时间过去。 突然有些想念李授之了,他每次教学都不到下学的时辰。若是说有事儿,只需请个假。 时间管理上,倒是很松泛,不过在学习上很严厉。若是提前下学,下学之后的居学作业要比往常多三倍,且明日必考校。 “那是自然!明日下学之后,你带上几个种蛋来,咱们就在这里教。你提前找人将炕疏通一下,烧热之后,仔细观察炕头哪里最热。” 苏轶昭努力回忆着,“还要提前准备好工具,沙土、软草、苇席。炕头最热的地方就铺厚实一点,先铺沙土、之后是软草、最后是苇席。” “屋内一定要干燥通风,我看正房的耳房就不错。炕头可不能烧得太热啊!温热的就好,免得把蛋煮熟了。另外还要备好木板、棉被......” 苏轶昭将需要备下的东西都一一写下来,突然想起朱三不识字,于是又口述了两遍,等他记下才算完。 之后苏轶昭又给了朱三一百两银子,盖房子买材料等得先支出,并叮嘱好朱三记账。 黄牙子的速度很快,苏轶昭刚做好安排之后,他就领了好几个人上门。 “苏公子!您看,按照您的要求首先筛选出几个人,您看看可有合心意的?” 苏轶昭一眼看过去,有男有女,年纪都在三四十左右。 “这两个人,最左边的,叫付大有,长得壮实,干活是一把好手。据说还会些拳脚功夫,不过学艺不精,只能勉强做个打手。” 黄牙子率先指着左边的一名男子,已过弱冠之年,身材高大,看起来孔武有力。 “之前可有主家?” 苏轶昭有些心动,壮年男子可护院,苦力活还能帮着干。 但若是只买这一个壮年男子,未免有些不便。她年纪小,朱三还是个少年,朱母又是个寡妇。 有利有弊,她还得考虑考虑。 黄牙子摇头,“没有,他是自卖自身!” 苏轶昭闻言差异地看向这胡子拉碴,眼神却异常迥异的男子。 男子定定的看着她,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 第一百十四章 买人 算了!苏轶昭掠过男子,她怕麻烦。 他右边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妇人,黄牙子介绍说之前在原阳府一个五品官儿的府上内院当个小管事,后来犯了事儿,她就被发卖了。 “犯了什么事儿?” 苏轶昭看这妇人懂些规矩,举止也老实,但知人知面不知心, 鸡鸣狗盗或吃里扒外之人,她不想要。 黄牙子闻言叹了口气,“这事儿,说来也是话长!” “她夫君死得早,当时正好生养了个闺女,才六个月大,她就被狠心夫家卖入大户人家做了奶娘。这不?小主子长大了,主家觉得小主子对她太过依赖,便随意找了个错处,将人给发卖了。 “一般大户人家的奶娘都会留在身边,好歹是个情分,你却被发卖了?还有你那闺女呢?” 苏轶昭挑眉,她可不信这说辞,奶娘对小主子那都是当自己孩子看待的,以后也会是个很强的助力。 这妇人抬眼看了苏轶昭一眼,略微犹豫之后,便回道:“回公子,当初闺女留在了夫家,并未带过去府上。” “到底所犯何事?”苏轶昭眼中带着几分讥诮,这是要糊弄她? 刚才这妇人略一抬头,她才发现这妇人模样清秀,皮肤雪白,略有几分姿色。 不是她阴谋论,古代后院的事儿,男女之事牵扯最多。 妇人沉默不语, 就连黄牙子都皱紧了眉头。 “鲁氏,你快回公子的话。” 黄牙子见妇人还是沉默,不免心中不悦,又怕苏轶昭对他不满,连忙帮着鲁氏找补。 他朝苏轶昭拱了拱手,歉意地道:“公子有所不知,这妇人到我手上时,都不知转了几手了。您瞧这事儿办的,我也是看她老实。真是对不住,等明日我再给您找两个。” “是因为原主家府上一位老爷对奴婢起了不该有的心思,管家的太太这才将奴婢逐出府的。 可奴婢向来本分,既是小主子的奶娘,又怎会做出勾引老爷的事?原也是想奶大小主子,日后跟着主子做陪嫁,做个管事婆子的。” 这妇人说着,竟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奴婢能吃苦,做事还算利索。公子若是信奴婢,不妨将奴婢买下,准保不让您失望!” 黄牙子见状叹了一声, “这妇人, 我也是看她可怜。辗转到了我的手中,我也不是那心狠之人。她不愿意的, 我也不强迫。逼急了她,她还会自尽。索性只要大户人家买人,就将她带过来。” “这是第一次,她朝着您磕头,想被您买下。” 黄牙子说着脸上满是怜悯,这世道,可怜人太多了。 苏轶昭十分讶异,她看向了黄牙子。 黄牙子被苏轶昭这带着戏谑的目光看得脸色微红,这么小的人儿,怎么就这么精明? 的确!固然这妇人动不动就寻死,他怕不好和牙行交代,但也有看这妇人长相不错,他也是不由自主地怜香惜玉。 “那就买下吧!若是日后办事不利,那再发卖了也不迟!” 妇人连忙欣喜地磕头,其实她之前就听黄牙子说过,只需替这小主子干活,便不用管那些后院的腌臜事儿。 她不愿意再被卖入大户人家藏污纳垢的后院,只愿求个家世简单,主子少的去处。 且她心中还有一个念想,那就是找回自己的闺女。 苏轶昭心里合计着,这妇人可以帮着朱母干活,还能做个管事儿的。 “你可识字?”苏轶昭突然对鲁氏问道。 “奴婢不识字!”鲁氏紧张地道。 “若是公子需要识字之人,老奴毛遂自荐!” 一位年过不惑之年的男子突然出列,对苏轶昭行礼道。 苏轶昭还未问话,他就主动说出了自己的来历。 “老奴本是在一户商贾府上做管事兼账房,后来老爷做买卖被人骗了,得了个倾家荡产,本想发还卖身契,让老奴自寻去处。可老奴已经年迈,孑然一身,不如重新找个主家。” 他鬓角斑白,慈眉善目,看了苏轶昭一眼,又道:“公子看着年幼,却少年老成。如若您不嫌弃,老奴想听公子使唤。” “好!”苏轶昭想也没想就答应了,有经验的账房难找。 这位就是想找个养老的地儿,以后让他带些徒弟,也是自己赚了。 “这位孙伯,算账是一把好手,您可真有眼光。其实他对主家十分衷心的,做账房存了那么点银子,那原先主家遇到了难处,他都拿出来给了原主家。” 黄牙子叹息了一声,对苏轶昭解释道。 “唉!也是主家待老奴好,老奴只能略尽绵力!” 孙伯深深叹息了一声,接着便自顾自去一旁惆怅了。 苏轶昭看向剩下的人,除了当先那名男子,剩下的还有一男两女。 其中一个女孩子年纪看着不大,才十三四岁。皮肤微黑,长相很是寻常,动作有些瑟缩,不敢直视苏轶昭。 大户人家买丫头,首要条件是长相周正,乖巧伶俐,这姑娘只怕是被挑剩下的。 剩下一名妇人四十岁左右,像是一般的粗使婆子。 双手指关节很大,手掌上有不少老茧,很是粗糙。 “她叫哑娘,是个哑巴,不知道犯了什么事儿,被原主家毒哑了。不识字,但干活很勤快。您别嫌弃她,她耳朵听得见,干活很卖力,做饭也很拿手。” 黄牙子立刻朝着这妇人指了指苏轶昭,“哑娘,还不快见过公子?” 妇人原本看人的目光有些呆滞,一听到黄牙子这么说,连忙行礼。 口中“啊、啊”了两声,行礼动作倒是很标准,看着也是被教过规矩的。 苏轶昭挑眉看向黄牙子,冷笑道:“这就是你手里的人?” 黄牙子顿时额角冒汗,脸上带着苦笑,“您也知道,我认识的大户人家少,人家也不找我做生意,牙行哪里会给好的我?” “而且我这人心软,这一求,我又不忍心。那些不好的去处,我哪里会让他们去?做不来那黑心的事儿。” 黄牙子边摇头,边叹气。 孙伯想为黄牙子说两句,但一想到自己只是个下人,只得闭了嘴。 第一百十五章 大黄天天被人惦记 最后一名少年,不过才十五六岁。 苏轶昭问了问情况,就是家中贫困,被后娘卖了的。 “阿从也没别的本事,就是有把子力气。您不是缺使唤人儿吗?虽然不太机灵,但胜在听话。” 黄牙子其实也没抱希望了,苏轶昭定下了两个, 已经是意外的惊喜了。 就他手里这三瓜两枣的,人家买两个都是给面子了。 苏轶昭觉得这黄牙子倒是实诚,也难怪生意差。自己的货,不卖力推敲,居然还主动交代缺点。 “除了他和她,其他都买了,多少钱?” 苏轶昭指着第一个男人和那个女孩子,对黄牙子道。 黄牙子一听就愣住了,“这四人, 您都要了?” “少爷问你多少银子!”侍方看了一眼天色,这都快天黑了,忍不住催促道。 黄牙子脸上带着笑容算了算,“一共算您四十六两银子,您看,账房虽然年纪不小了,但也值个十七两......” 黄牙子将四人的价钱说了,苏轶昭算了算,最贵的就是账房,而哑娘是最便宜的,只要八两。 “哑娘干活不错,也懂规矩。若非被毒哑了,否则绝不会是这个价钱。” “太贵了!”苏轶昭摇头道。 “这买卖人的让利不多,我给您的就是最低价,您可去别处问问,保证不止这些。就是阿从这么大的, 养两年就能使大力,不得十五六两?我这儿只收您十一两。” 苏轶昭其实不过是随口问一句,能便宜最好。 其实她也明白这是最低价了,好歹是人呢!那些只要几两银子的,都是六七岁的孩童。 不得不说,京城的物价是真的贵,别的府城肯定要比这便宜点。 “这丫头,您不看看吗?我还是给您仔细挑过了的,老实本分,只要七两银子。那汉子,看家护院也使得,有把子力气。” 黄牙子说着说着声音都低了下来,话中带着几分心虚。 苏轶昭率先看了壮汉一眼,发现壮汉真用黑黝黝的双眼盯着她。 “壮年男子实在不便,有寡居之人。我找的是干活的,那丫头年纪也太小,使唤不来。” 看着苏轶昭摇头拒绝,壮汉突然跨出一步,对她行了一礼。 “小人武艺不差, 公子买了不会吃亏,也不会有什么后顾之忧。” 苏轶昭定定看他一眼, “什么来头?” “我父亲原来是镖师,两个月前走镖途中,被山匪砍伤了腿,如今还瘫痪在床。兄长好赌钱,家里的钱都被他输了。前儿,兄长要将家里的小妹卖了,我不忍心,这才自卖自身。” 男子双手抱拳,看着苏轶昭的眼神十分坚定。 为了这点银子自卖自身?苏轶昭不理解。 “卖身之后,世世代代都是奴仆了,为了这么点银子,你就失去了自由身,你觉得划算吗?” 壮年男子点了点头,“因为实在缺银子,六十两。我爹的病不能拖了,再拖他的腿就得锯了。” “什么?你抢钱呢?六十两?”率先惊叫出声的是朱三,他实在没想到这人会狮子大开口。 他转头看向黄牙子,只见黄牙子一脸无奈地笑了笑。 “苏公子,这付大有这几日找了好几个人牙子,人家一去见买家,他就跟上。那些买家也是看上他有把子力气,长得壮实,可他要六十两,确实太多了。” 黄牙子也是拗不过付大有,这才同意他见主家的。 “买个壮实点的男子,根本无需这么多银子。您要是想买壮年男子,不如我改日给您把人带来挑挑?” 黄牙子见苏轶昭沉着脸不出声,也怕将这小公子给得罪了,于是立刻道。 “我母亲身染沉疴,父亲也需要钱治病。至于兄长,他输了银子被人切手指,我只觉得咎由自取。可卖小妹我不忍心,况卖她也凑不够这么多银子。” 黄牙子闻言又是一阵叹息,可怜人是可怜人,但这么多银子,谁会乐意呢? 那汉子说着朝苏轶昭的方向快走了几步,“我力气不小,还会些拳脚。” 他说着就在屋内打量了一圈,当看到一旁放着的方桌,立刻上前。 苏轶昭和黄牙子等人当先还有些纳闷,可等对方将那方桌一根成年男子手臂粗壮的桌腿轻松掰下,又硬生生给掰断的时候,顿时都张大了嘴。 “乖乖!这力气着实不小啊!” 黄牙子震惊地上前一步,看着那不整齐的断口,这么粗的桌腿,居然就这么断了,而且看起来还很轻松的模样。 “你、你有这把子力气,早说啊!” 黄牙子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付大有,这小子,早露出这一手,肯定有主家心动。 “一般的主家我看不上!” 付大有摇头,有的主家一看就不是良善之辈,他有一身力气,但不愿意助纣为虐。 这小公子虽然眼神犀利,外表看着不近人情,实则却是良善仁慈之人,他不会看错。 黄牙子翻了个白眼,这都沦落到自卖自身了,居然还挑主家。 苏轶昭闻言轻笑出声,她看向黄牙子,道:“你手里的人还真是有点意思。” 可不是吗?乍一看,都没什么特别的,可偏偏都很有个性。 “你有这把子力气,到哪里都不愁没饭吃。你若是不觉得吃亏,我买下你也无妨。” 苏轶昭觉得,有这点力气,好好培养一下,以后也能有大用处。 “急需银子,小人觉得公子是好人,愿意跟着你。” 付大有眼神十分认真且坚定,还十分坦然。 苏轶昭被发了好人卡,不置可否,“你日后不后悔就行,不过就算你后悔也来不及了。” 付大有摇头,“公子出身大户人家,不知一文钱能难倒一个英雄汉。我之前听说滁山有虎和豹,便想着上山猎虎豹,能凑到银子,却不想上山之后,虎没碰到,倒是碰到了受伤的狼群。” 他说着眼神有些黯然,“狼多势众,我一人,空有一身力气,敏捷度和拳脚招式根不上,不过中伤了其中一头狼的腹部,全身而退已是难得。” 苏轶昭哭笑不得,大黄是天天都被人惦记! 不过这付大有力气有,但敏捷度怎么能和虎豹相比? 第一百十六章 前期准备 日后且操练一番,不能浪费这一身的力气。 一想到要花六十两,苏轶昭心疼地直抽抽。 这几日花钱似流水,还是得赶快赚银子啊! 既然这付大有要六十两,苏轶昭决定以后好好操练他,总得对得起这银子不是? “公子当真是好心肠!” 黄牙子朝着苏轶昭竖起了大拇指,六十两都舍得, 不过也说明这公子不差钱。 “下次领点正常的来!”苏轶昭气得瞪了黄牙子一眼,送来的时候,她明明都看不上的,可最后却又觉得都有用处,真是见鬼了。 黄牙子抹了把额头上的虚汗,笑着道:“是!是!是!” 若是今天苏公子手里这些买卖做成了, 他在牙行的地位肯定提高不少,手里的货自然不可能与之前一般了。 一想到自己的前途一片光明,他险些笑歪了嘴。 不过他心中也下定决心,苏公子手里的生意一定要好好做,抱上苏公子的大腿,小日子就美起来了。 “付大有,你卖身的钱是拿去救命的,我也不抽你的牙钱。你就付上五百文,这是去衙门改籍的税,我之前已经垫上了,可以赶快给苏公子办好。” 苏轶昭有些讶异,还没改贱籍?这黄牙子确实是个好人,一般早就给办贱籍了,也是怕付大有后悔吧? “公子!您把奴婢也买了吧?” 就在苏轶昭准备付银子离开之时,刚才那小丫头却突然跪在了她面前。 “小梅,你快起来,公子宽容,但他有他的为难之处。你不要担心, 我会替你另寻可靠的主家。” 苏轶昭已经做了他两大笔买卖,黄牙子知道不能得寸进尺,之前三个都是毛遂自荐。 苏公子仁善,将人买了,小梅万不可再这般了。 苏轶昭皱眉,有些不悦。 “你的人得好好叫规矩,其他牙子的人可不会这般。强买强卖要不得,这样以后谁还敢找你做买卖?” 苏轶昭其实没有多少不悦,但她觉得黄牙子的人规矩不严谨,若是日后还这般,其他主家可不像她这样好说话。 黄牙子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这次的确是吓出了汗。 “您说的是,我以后一定好好管教。” “公子!奴婢要是再卖不出去,就要被送去青楼了。奴婢从小就给家里干活,养鸡养鸭,砍柴,什么都会做的。” 小梅跪下对苏轶昭苦苦哀求,她眼中噙着泪,这位小公子是她最后的希望了。 黄牙子有些生气了,“小梅!我说过, 还会替你找买家, 尽力保你。你这般, 让公子和我都很难做。” 他看了一眼冷着脸的苏轶昭, 这位可是小祖宗,不能得罪。 等他这两笔买卖成了,在牙行也能有点地位,保小梅几日还是成的。 听到养鸡养鸭,苏轶昭思忖了片刻,十三四岁也是大姑娘了,养鸡鸭不成问题。 人和院子都买了,村里的鸡舍也在加紧修建中,苏轶昭这边已经孵起了种蛋。 “这几日让你把蛋翻一翻,要受热均匀些。这边炕头和炕沿边上的温度不同,你要经常变换位置。” 苏轶昭边说边上手示范,小梅在一旁仔细观看,认真记下。 “公子,奴婢按照您的吩咐,每日都撒上石灰,蛋也每天都翻呢!” 小梅边说边摸了摸蛋,感觉温度。 苏轶昭见状点了点头,“这几日保持这样的温度就成,过两天温度稍微低一点。大概还需要六日,就能看到种蛋有明显的变化。” 换句话说,就是现在这蛋还没活。 看着炕上那十几个蛋,苏轶昭的眼神中带着慈爱。 “宝啊!你们可要快点钻出来。”苏轶昭看着这些蛋,犹如金元宝一般在眼前晃动。 小梅看着自己公子,有些想笑。 等马车回府的路上,苏轶昭沉思良久,觉得这买卖前期准备太多,还是先做其他的。 哪怕赚点小钱也好啊!最重要的是,这几日一共花了七百多两银子,却是一点都没进账。 撩开车帘子,看向四周倒退的景致。 南市只这里的一条街,从南到北,已经有两家糕点铺子了。且里头的糕点十分景致,做的小巧又美味。 吃食是最容易赚钱的,起码不会亏本。 然而要做出有特色的,且不太繁复的,这就得好好思量了。 目光在小摊贩身上扫过,她突然有了主意。 “侍方,今日一早让你找朱三问的事儿,有眉目了吗?”苏轶昭问道。 “少爷,朱三说那主家上午走了亲戚,傍晚才会回来。他跟人打听了一下,那个铺子的位置不错,他说租钱不会便宜。” 侍方说的那个铺子就在南市的路口,位置不错,但租钱也不便宜。 苏轶昭算了算,那铺子不大,里外间加起来不过才前世二十来平米的样子,后面还没有院子,是主家隔开的一间。 “尽量租下来,先租上一年。” 苏轶昭想了想,又道:“你明日去找人砍些竹子,找手艺人,给我做成筷子长,但很细的竹签子。” 侍方问道:“要多细啊?” 苏轶昭在想怎么形容,想了想,决定还是画下来。 “哦!还得画炉子!” 没错!苏轶昭是想做烤串!南市晚上宵禁前可是有夜市的,晚上做烤串,肯定有生意。 白天也可以做,但白天最主要做麻辣烫。在鸡养起来之前,她还是先做点小买卖,有点进项再说。 侍方接过纸一看,顿时惊呆了。 “这比竹篾都细多了,真能做出来吗?” “你甭管,只管去找人做,可以稍微多付一点工钱。另外这个炉子,得做成半人高,长条形的,上面那个铁架子,必须得做地正好。” “这您还要做成铁的?这么大,那不得百十两银子?”侍方都替苏轶昭肉疼。 苏轶昭扶额,得!又是一项大支出,“先去办吧!” 买卖前期的准备紧锣密鼓地安排着,苏轶昭每日都忙忙碌碌,回府的时间也越来越晚。 这一日,就在第二次照蛋之时,种蛋终于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小梅和朱三挨在苏轶昭身边,三双眼睛紧紧盯着烛光下的种蛋。 第一百十七章 家有浪荡子 “这粗红的东西,就是您说的血管吗?” 朱三感觉蛋心这么看着有点恶心,但苏轶昭却很是兴奋。 苏轶昭的嘴角微微一翘,“是!终于活了。要不了几日,你们就能看到小鸡了。” “看到了没有,像是幼儿一般,还在胎动!”苏轶昭将蛋往两人面前一挪, 让两人仔细看看。 小梅也很高兴,这种蛋她照料地最多,没日没夜地看护着。即便来了这里,伙食好了不少,但她还是生生熬瘦了一圈。 “公子!还要多久才会出来?”小梅兴奋地问道。 “最起码还得九天左右,这几日注意炕上的温度。十六个种蛋,就活了十一个,存活率不高。” 一听到苏轶昭这话,小梅的脸顿时僵住了。 “是不是我没看好?”她紧张地道。 她是求公子买下她的, 要是办不好差事,公子是不是就不要她了? “不是!第一次,咱们没经验,等第二次就好了。我已经将要注意的事项记录下来了,朱三家的院子和屋子就快盖好了,等那边第二批试验开始,让孙伯给你们解说。” 苏轶昭已经迫不及待了,第一批养鸡确实慢了点,等鸡养起来,就不用这么麻烦来孵蛋了。 苏轶昭见小梅的情绪还是不高,有些于心不忍。 “你这差事办地很不错了,第一次只死了五个。不过之后还需多注意,等孵出来才能松口气。这段时日辛苦你了,让哑娘给你多准备些吃的。哑娘做事也很细心,你可与她轮流照顾。” 小梅不肯让哑娘与她轮换,一晚上也要起来还几次。正是长身体的年纪, 苏轶昭又不是黄世仁, 哪里忍心? 小梅的脸色这才阴转晴,高兴地去吃了晚饭。 苏轶昭看了一眼天色,见天色已经灰蒙蒙的了,顿时心中一惊。 “糟糕!忘了时辰了。” 这几日唐氏对她晚归颇有微词,今日更晚,回去只怕要挨骂。 苏轶昭本以为回去会被唐氏责骂,谁料这次回去唐氏根本没时间管她,因为她便宜老爹回来了。 看着守在正房外的丫头凌荷,听见里头的咆哮声依旧面不改色,苏轶昭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老爷三十多岁就中了秀才,想必文采斐然,世间少有男儿能比。妾身不明老爷为何不再下场,举人难道不比秀才地位崇高吗?” 唐氏有些歇斯底里,这么多年了,她实在不明白,老爷为何不去考举人呢? “就算老爷不愿入仕途,那得了举人功名,就是出去宴席,脸上也增光啊!” “你晓得什么?那些下场之人谁不是为了功名仕途?我此生只愿闲云野鹤, 岂可被世俗羁绊?人生不过匆匆数十载, 当是活的恣意, 才不枉愧对此生。” 苏文卿面上已是带着几分不悦,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皱眉道。 唐氏眼中满是失望,她哼笑道:“您的闲云野鹤,却是妾身辛苦筹谋来的。您常年在外花天酒地,却不知咱们四房在府中过的是什么日子。旁的不说,还连累一双麟儿叫人看不起。” “别人家中,妾身并不知晓。就说咱们府中,其他房头小辈们莫不以自家长辈为荣。可府中偏偏出了您这么个长辈,直叫他们小辈蒙羞。” 这话不可谓不重了,苏轶昭听得都额角流汗。 这大云朝女子讲究的是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如此数落自己的夫君,若是被人知道,即便苏文卿会被人嘲笑,唐氏也免不了要被人诟病的。 苏文卿气得将眼前的碗筷一推,“难得回来与你共食,你却每每如此扫兴。” 就在苏文卿起身要离开之际,唐氏又道:“怎么?戳到老爷的心窝子了?老爷难道不知,这满京城,谁人提及你苏四爷,莫不是摇头摆手,嘲弄一番?” 苏轶昭连忙要对丫头说自己先离开,谁料一声暴呵突然传来。 “你若是嫌弃我无用,当初为何要嫁与我?绝食自缢,割腕服毒,哪一样不能选?” 苏文卿气得口不择言,苏轶昭却是听得心惊胆战。 这话说到这份儿上,那可是没意思了啊! 唐氏气得浑身都在颤抖,她眼中含泪,震惊地看向苏文卿。 “老太太来了,还不快通报一声?” 苏轶昭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冷呵,她连忙回头去看,却发现老太太在冯妈妈的搀扶下,竟然已经入了院子。 凌荷一见着老太太,立刻吓得脸色发白,上前一步慌忙行礼。 “奴婢见过老太太!” “孙儿见过祖母!”苏轶昭自然也不敢托大,跟在后头恭敬地行了礼。 老太太没出声,却沉着脸,看她胸口急速起伏的模样,约莫是山雨欲来了。 夫妻二人吵了一架,竟然引来了老太太。 “凌荷,见到老太太过来,还不进去禀报主子?你的规矩呢?”冯妈妈朝着丫头呵斥道。 “你在院外待着,待会儿有事要与你说。” 凌荷就要进去通报,老太太一个眼色,却叫一旁一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给架了胳膊。 说完竟是不等通报,径直去了正屋。 苏轶昭知道刚才那句话是对自己说的,也不知道要和自己说什么事儿,早上去请安的时候都未提及。 一回来还未去自己屋里,今日府上发生了什么事儿,自己也不知。 苏轶昭脑海中快速思索着,难道是自己在外置办私产的事儿,传到了老太太耳中? “老爷竟然如此狠心,若是老爷看我不喜,不如和离。”唐氏对苏文卿是失望到了极点,这样的人,怎么能托付终生? 当年父亲为了摆脱商贾的贱籍,让子孙后代有读书的机会,竟是白白牺牲了自己。 说到底,自己不是男儿,就只是家族获取利益的工具罢了! “和离就和离!”苏文卿被唐氏一阵数落,里子面子全无,也是气得不管不顾了。 “在吵嚷什么?院儿里院外都只听到你们的声音。尤其是还当着小辈的面,如此口不择言,还要不要体面了?” 老太太朝着二人怒喝,家有浪荡子,简直是败家的根源。 第一百十八章 佛口蛇心 “母亲!”唐氏一见老太太来了,终于还是委屈地抽泣起来。 老太太只是嫡母,若是往常受了委屈,她也不愿意在老太太面前服软。可今日,老爷着实伤了她的心。 她上前一步,噗通一声跪在了老太太面前。 “母亲!没想到惊动了您,还劳您大驾。不过您既然来了, 那儿媳有些话也是不吐不快。今日也非是儿媳要惹是生非,实是老爷做事太过。” 唐氏拿帕子擦了擦眼泪,一阵心灰意冷。 “儿媳自小熟读《女戒》,出嫁前得父亲遵遵教导,道出嫁从夫,需恪守妇道, 婚后相夫教子,孝敬家老, 勤俭持家。儿媳自认婚后无一疏漏,可老爷偏偏对儿媳不喜,甚至说出中伤之言。” 唐氏一度哽咽,说得站在屋外的苏轶昭都有所动容了。 “老爷既与妾身不合,那妾身也不强求,只能痛心我二人有缘无分。今日还请婆母做主,让我夫妻二人和离,日后嫁娶各不相干。” 唐氏说完便匍匐在地,哭得肩膀都在颤抖,然而语气却十分坚定。 苏轶昭闻言心中一惊,这就闹到这地步了? 大云朝对于女子可没那么宽容,一般多是休弃,合离的女子很少。 即便是合离,那之后女子再嫁也不易。 原本还十分气愤的老太太听罢之后也是十分气愤,她呐呐地道:“这?何至于此?老四一直都是这样的秉性,年岁渐长之后,也改了不少,你不必放在心上。” “老四, 你还不给你媳妇儿认个错?本就是你的不对, 若你肯上进些,儿媳妇也不至于和你这般闹。” 老太太看着一旁梗着脖子的苏文卿,不禁皱眉,呵斥了两声。 “儿子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她非要找我闹腾。母亲当年不也说下不下场随我?怎么?现在您反倒要来劝我了?母亲要出尔反尔?” 苏文卿气得一屁股坐在了圆凳上,将头撇开了去。 老太太脸色一沉,片刻之后,才缓了过来。 老四一直都是这么不着调,她又不是不知,无需与他置气。 “你不愿下场,那自然随你。只你已过不惑之年,还如此任性妄为怎能行?正巧府上庶务一堆,你父亲每日都忙得脚不沾地,精力已是大不如前,你不如替你父亲分担些。” 此话一出,趴在地上的唐氏顿时气得咬紧了银牙。 不劝老爷去科考,却是让一个秀才在外奔走,做那管事的活计。 老太太可真是佛口蛇心, 如此放纵老爷, 将老爷养得不着四六。 “母亲!怕是老爷对这些也不愿意沾手,他一心要与我......” “老太太,老太爷那边来人了!”一名婆子进了屋内禀报道。 苏轶昭看着站在屋外的一位管事,这可是老太爷随身伺候的大管事苏淮。 没想到居然连老太爷都惊动了,难道苏文卿夫妻俩吵了许久? 苏轶昭看着苏文卿被婆子领了出来,往外书房走去。 “小七,你进来!”苏轶昭正看着苏文卿离去的背影,却听得老太太叫她进去。 进了屋内,她朝着老太太和唐氏行了礼。 唐氏心情不悦,也没心思理她,应了一声之后就推说头疼,去了里间。 老太太不以为意,坐在了上首,开始打量起了苏轶昭。 这几日对这个外室子一直未曾好好留意过,今日一看,发现小儿长得不错,举止也十分文雅,倒是有些世家公子的风范。 苏文卿长得一副好相貌,料想那外室也不可能长得差。不过是从乡野来的,才过了数月,就没了乡野的鄙气? 老太太盯着苏轶昭出神,让苏轶昭心中思量起来。 “你这段时日回府越来越晚,可是举业上有不明之处,需留书院研读?”老太太突然出声道。 果然,苏轶昭心下一沉。 “回祖母!因恩师远游,不得已只能打扰了秦夫子。孙儿识字较晚,自然只能付出比旁人多的精力。” 也不知道老太太晓得多少,苏轶昭当然不会不打自招。 老太太闻言轻笑了一声,“那你的意思是,每日都读书读到这么晚了?可我听府上的车夫说,你每日一到下学的时辰就离开了书院,还不要他跟着,一直到天色灰暗才会回府。” 车夫自然不会帮她隐瞒,苏轶昭当然清楚。 “这些都瞒不过您,孙儿其实也无需瞒您。孙儿是去了书肆看书,与那掌柜的相熟之后,就想着抄书以供读书之用。” 苏轶昭吞吞吐吐地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朝着老太太笑了笑。 “抄书?”老太太有些茫然,狐疑地问道。 “是!孙儿常听母亲言父亲没有营生,四房日子不宽裕,可读书上却花费不少,因此心中有愧。孙儿想买的书也多,只能出此下策。也是孙儿不想母亲烦心,这才做了有堕苏府的名声,愿受祖母责罚。” 苏轶昭说完便一撩下摆,跪了下来。 对不住苏文卿夫妻了,苏轶昭只能找这个理由。 其实是他这几日在写小人书,每次一下学去的就是当初遇到的那个老伯那儿。 那老伯有个很小的书肆,因地处偏僻,书肆中的书也不多,所以生意十分惨淡,一度惨淡到要去街上摆摊子。 就是偶有人来买,也会将价钱还到老伯亏本的。 这几日苏轶昭就是去的他家书肆,离开的时候,走的是书肆的后门。 还好她防了一手,看来老太太没有发现她最近在干什么。不过以后她得小心些了,以免被老太太看出端倪。 “孙儿这几日抄的有些熟练了,速度快了不少。一本书是二十文钱,一共攒了七百文了。” 苏轶昭从怀中掏出一枚陈旧的青色荷包,将其放在了地上。 老太太一看这荷包沉甸甸的,放下还有铜钱的声响,于是便也信了几分。 她脸色稍缓,语气却依旧严厉,“咱们苏家好歹也是世家,你祖父更是官拜光禄寺卿,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世家子弟靠抄书赚银子?说出去,让人家怎么看咱们?” “更何况你目前还是以举业为重,如此不但耽误了进学,被人知晓,还得徒增坏名声。” 第一百十九章 劝科举 “是!是孙儿思虑不周,还好祖母及时制止。” 苏轶昭心中冷哼,老太太看着万事不管,实则府上谁每日的动向都别想瞒着她。 “咱们府中少爷们的月银是二两银子,其他少爷是够用的。虽说苏氏家大业大,但子弟若是太过奢侈,难免移了性子。若是当真有其他用途, 当与你母亲说。” 这是暗指自己是个纨绔?苏轶昭只想笑。 其他房头的少爷二两银子够不够她不清楚,但他们父母难道不私下贴补?再者二两银子只是零花钱,其他的花用都是自家房头出。 凭唐氏对他万事不管的态度,能给他买齐需要的东西?怕是想都想不到吧? “祖母所言极是!日后孙儿定当戒奢宁俭,少添置书籍。” 苏轶昭并未争辩,顿了顿,却是又道:“反正府上兄长们屋里有不少书籍, 孙儿去借阅也使得。祖父一直提倡节俭, 孙儿也可去问祖父借阅藏书。” 老太太闻言脸皮抽了抽, 之前倒是没注意,没想到这外室子却是个绵里藏针的性子。 她略过这个话题,叹了一声,“日后万不可如此!唉!也是你那父亲......” 老太太说到此处顿住了,应是想着在小辈面前数落长辈不妥,于是便又转开了话头。 “既然你那恩师出门远游,那不如回到咱们族学来读书。反正李授之最擅长的是对弈,与举业上并不费心,我也是不想耽误你。咱们苏氏子弟,除了你父亲志不在此,考取功名乃是正理儿。” 老太太语毕,端起茶碗,轻呷了一口。 这是不让自己去书院了?那自己不就没借口出府了吗? 苏轶昭心中思忖着老太太的用意,她总觉得府中对四房的态度有些微妙。 要说老太太是当真关心她进学的话,她是不相信的。是怕自己出府做什么,还是不想自己读书有出息? “据说恩师这几日就要归来,就怕归来之后, 去不了族学了!” 苏轶昭有些为难,她出不了府,怎么赚银子? 老太太脸色一沉,就在她要开口之时,就听到门外有下人禀报。 “老太太!老太爷那边传话来,说是让七少爷去外书房一趟,要考校他学问。” 嗯?这可真是及时雨啊!不过这天要下红雨了吗?怎么突然要考校她学问了? 不管怎么说,苏轶昭是暂时逃过一劫。 跟着外院的小厮往外书房走去,苏轶昭心中还在思量着,为何苏文卿不肯考学问?当真有人会如此淡泊名利吗? “父亲!儿子只想每日闲云野鹤,难道您还真要我下场?”苏文卿坐在圈椅上,神情一脸的无可奈何。 “自你当初考中秀才之后,便一直未曾下场。咱们苏氏一族这些年来入仕者渐少,就算不为了自己的前途,可为了苏氏一族,你也得试试。” 这是想让父亲下场?正候在书房外的苏轶昭有些疑惑老太爷的态度。 “你那大舅哥,已与为父商谈了好几次,对你颇有微词。说是考个举人, 不做官, 出去也能替他这个大舅哥撑撑腰。既然今日唐氏以合离威胁,你预备如何?” 老太爷看着眼前这个令他头疼的老儿子,不禁觉得这些年对他太过纵容了。 苏氏总有分家的时候,老四是庶出,日后不会分得多少家产。 若是仅凭一个秀才的出身,日后如何过活?再者振兴苏氏,苏氏所有子弟责无旁贷。 “您理他作甚?就算唐氏没了皇商的名头,可近些年仗着是咱们苏氏的姻亲,得了多少便宜?人心不足蛇吞象。” 苏文卿摇了摇头,冷哼道。 苏轶昭只想抚额,纵然唐家当初与苏家结亲,为的是日后子孙的科举名额,可人家好好的皇商名头没了,看起来苏氏对唐家也没怎么照顾,否则怎会沦落至此? 如今的唐家,早就已经落魄了。给唐家些便利,也是应当的吧?都是互惠互利的事儿。 月秋说起这些时,还一脸的感慨,说唐家鼎盛时期,家里的祠堂还用金砖铺过地呢! “本是你们夫妻之间的事,为父也不便多问。可唐氏这次心意已决,为父听闻刚才唐氏竟然已经草拟了和离书。” 苏轶昭很是惊讶,没想到这次唐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 苏文卿闻言却是脸色一变,半晌过后,才恨恨地道:“她若是要合离,那就成全她。” “你这是说的什么混账话?咱们苏氏从来没有过合离一说,除非是休弃。可唐氏这些年来并无大错,咱们若是这么做,岂非理亏?更何况,只凭你的喜好,就休弃儿媳,哪有这样的道理?” 老太爷气得猛拍桌子,这老儿子居然还真要合离,真是气煞他也! “那她一直闹,我也无法!” 听着苏文卿不耐烦的语气,苏轶昭再一次被刷新了三观。 这爹可真是渣啊!当初虽然不是自愿娶的唐氏,可人家也和你相依相伴了十来年啊! 操持四房的庶务,育有一子,还用嫁妆铺子供养着夫君,没想到苏文卿竟然这么不留情面。 “若是唐氏不依不饶,传出去也是让苏氏蒙羞。不若你就下场试试,中与不中,日后唐氏也再不能为此事闹开了。” 老太爷苦口婆心地劝着,心中却在嘀咕,这儿子每日吟诗作对,怕是对那些书都忘得差不多了吧? “这?”苏文卿脸色微变,而后梗着脖子道:“我不去!” “那些个策问、经义等,都许久不曾碰了。”苏文卿低声嘟囔道。 “八月秋闱,如今才不到六月,你且去试试?就算不中,也能堵住唐氏的嘴。” 老太爷十分头疼,下个场就这么难? “要是没中,不是惹人笑话?”苏文卿皱着眉,极其不情愿。 苏轶昭无奈地笑了笑,您还怕惹人笑话吗?原来不下场是因为多年没学过了? 就你这脸皮似城墙,居然还怕人笑话?老太爷忍了忍,终是没将这话说出口。 “这世家之中,一次就中的举人也没多少吧?没考中又如何?” “反正我不去,我去找母亲,当初她答应我的,您去找她说去!” 苏文卿说完,就气得甩袖离开了书房。 第一百二十章 考校学问 “你!你个混账,今日就算你母亲来,也说不过去!你竟然还敢违逆你父亲?夫为妻纲,她还能大得过我去?” 老太爷气得指着苏文卿的背影,口不择言地嚷嚷道。 “我就不信了,这次下场,你是去也得去, 不去也得去。”老太爷也一甩袍袖,气得坐在了书案前。 苏轶昭看着苏文卿气呼呼,边走边跺脚的背影,一时无语。 被管事的领进了外书房,苏轶昭一进门,就见老太爷正坐在书桌前生闷气。 待会儿可别把气都撒在自己身上, 苏轶昭可不想受这无妄之灾。 “祖父!”苏轶昭规规矩矩行了礼, 接着便是眼观鼻鼻观心, 默不作声。 老爷子上下打量着苏轶昭,容貌气度自不必说,自家老儿子本就是风度翩翩,生的儿子哪里会丑? “近日在书院学的如何?”老太爷起身走到书架旁,拿起最角落里的一本书,走回了书案前。 “孙儿近日正在苦读,夫子学识渊博,当是受益匪浅。”苏轶昭恭敬地回道。 “哦?那我来考校你一番,看你学得如何。” 苏锦荀对苏轶昭的态度很满意,这孙儿好歹不像老儿子这么荒唐。 “启蒙书学到哪一本了?”苏锦荀看着乖巧的孙子,脸色缓和了不少。 “已经全部学完了,正在研读四书五经。” “这么快?”苏锦荀狐疑地看着苏轶昭,接着又起身走到了书架旁,又换了一本书。 苏轶昭看见刚才那本书上写的是《千字文》, 不禁觉得好笑。 “寒来暑往, 秋收冬藏,是为何意?”苏锦荀挑了个略微简单的, 问道。 “回祖父!是指寒暑循环变换, 来了又去,去了又来;秋天收割庄稼,冬天储藏粮食。”苏轶昭不假思索地答道。 苏锦荀点了点头,接着又道:“交友投分,切磨箴规!” “应是结交朋友要志气相投,在学习上切磋琢磨,品行上互相告勉之意。” 苏锦荀满意地捋了捋胡须,“不错!十分熟练,可见花了不少功夫。” “不过光是会背,知其意还不够,还得会思考。这句,便是对你的劝勉。你还年幼,jiao友当寻觅志同道合之人,相互扶持,方可规正人生方向。” 苏轶昭闻言不免多虑,难道老爷子知道自己平日里和谁来往,以此来告诫她? 对苏轶昭来了个爱的教育之后,苏锦荀接着道:“且将《三字经》背诵来!” 苏轶昭对于背书是最不惧的, 没办法,这一世的记性特别好。 没有磕磕绊绊,很快就将书背完了,让苏锦荀很是欣慰。 “四书五经学到了何处?《论语》和《孟子》都学过了吗?” 苏锦荀对于苏轶昭的学习进度很满意,不过才两个月,已经学完了启蒙书籍。 他不禁想到了老四,犹记得老四儿时也是记性特别好,他每日教导几句,不必反复嘱咐,明日再问,都会牢牢地记住。 只可惜如今老四已经志不在此,也不知他当初的决定是对还是错。 老四,当真是移了性子了,这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吗? 苏锦荀走神了,苏轶昭见状也不由得想到了苏文卿。 苏文卿只是庶子,然而老太爷和老太太都对他十分纵容。 也许这两份纵容的目的和出发点不同,但苏文卿变成如今这般性子,这两人难辞其咎。或许这是某人希望看到的,也或许这是大家所期盼看到的。 “回祖父!这两本已经学完了。” “什么?”苏锦荀回过神来十分惊讶,他是不信苏轶昭能学得这么快。 “光是会背可不行,得知其释义,且融会贯通。” 苏锦荀看了一眼胸有成竹的苏轶昭,也不寻书了,直接道:“耻之于人大矣,为机变之巧者,无所用耻焉。不耻不若人,何若人有?” “是为何意啊?” “回祖父!孟子有言,羞耻心对人至关重要,善变而投机取巧者,表现不出羞耻心来。不因比不上别人而羞耻,又怎么能赶上他人呢?” 苏锦荀愣了片刻,随后又出了几题,苏轶昭都是对答如流,丝毫不必考虑。 “不错!”苏锦荀忍不住抚须赞叹,这么短的时间内,居然能学到这么多,当真令他惊讶。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太过夸赞,会让孩子骄矜自得,还是得勉励告诫几句。 “你这段时间确实花了不少功夫,进益很快,不过学无止境,你这还只是刚开始。咱们这样的世家,从小就得名师教导,已是得了巧。” 苏锦荀刚刚语毕,却又想到苏轶昭根本没有得过名师教导,不禁面庞微醺。 那李授之不是个教书育人的好夫子,且教了不过才月余,就去了南边,苏轶昭只能跟着书院中黄字班的夫子进学,能学成这般,不得不说天资聪慧。 “日后还需戒骄戒躁,砥砺前行!” 苏轶昭连忙颔首低头应是,心中却在思量着,难道真的只是考校她的学问? 苏锦荀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苏轶昭,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半晌无言。 “你且下去吧!听闻你老师这几日就要回来了,多准备些功课,回来考校你一番自不可少。” 苏锦荀片刻之后,才对苏轶昭道。 苏轶昭感觉有些莫名,人家下了逐客令,她自然不会死皮赖脸待着,于是告退出去。 不得不说,这大云朝的规矩可真严苛,每日循规蹈矩,着实累得慌。 不过,最可怕的是,才不过三个多月,她居然已经习惯了。 苏轶昭一脸莫名地离开之后,苏淮进了书房。 “老爷!四爷昨日去烟雨阁赴宴,席间多饮了几盏,撞坏了一对儿彩绘玉壶春瓶。方才烟雨阁的掌柜来了,说是那对瓷瓶乃是他们东家最喜欢的一对,前些日子才从南市掏来的古物,价值不菲。” 苏锦荀闻言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他猛地一拍桌案,怒喝道:“胡作非为的东西!” 心中怒火中烧,苏锦荀又觉得不对。 “既然这么宝贝,为何不放好?难道摆在厅堂里不成?” 他有些头疼,那烟雨阁可不是一般的酒楼,后头的东家大有来历。 第一百二十一章 月银没了 苏淮不免叹了口气,“确实摆在了他们东家房里的,可四爷昨儿不是喝多了吗?不知怎么的,竟然闯了进去,当时看守的人也不知去了何处。” “这么宝贝的东西,他摆出来作甚?不藏着自己欣赏,摆在外头招摇撞市。” 老爷子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未免有些迁怒,对于这老儿子也是彻底没了耐性。 “多少银子?咱们这样的人家也不是赔不起,透个风就成,还找上门来,当真是小家子气!” 老太爷数落着,然而在苏淮生出一只手指头时,还有些发懵。 “说是一千两, 他掏来就是这数儿,零头给咱们抹了!” 苏淮话音刚落, 老爷子的咆哮声如期而至。 “什么?一千两?他怎么不去抢?不知从哪里来的破烂玩意儿,给我要一千两?是哪个朝代的,出自哪位名家” “据说是大郡梁太祖摆在寝宫里的,御用之物!”苏淮越说声音越小,因为老爷子已经面沉如水。 “已经找人辨别过了,不假!” 老太爷抿紧了唇瓣,随后冷笑一声,“即便是梁太祖之物,那也不必这么多银钱,未免有讹诈之嫌。” 老太爷刚要叫苏淮去还价,但一想到如此未免有失大家气度。 他咬牙道:“给他!” 他们苏氏良田庄子出息不少,且还有二十来间铺子,可苏氏如今人丁兴旺, 有出息的子辈却少, 这么多族人养着,家大业大的, 也经不起如此挥霍啊! “是!”苏淮转身要出去, 却被老太爷给叫住了。 “且慢!老四人呢?” 见老太爷脸色不善,苏淮也知道四爷这次肯定要受罚了。 “方才正听得四爷吩咐备马车,想是要出府。” “这天都黑了,还要出府?唐氏那边安抚好了?真是四六不懂的东西。从今日起,将他关在温阳阁读书,不许他出温阳阁半步,给我待到秋闱之时。” 老太爷气得深吸了口气,想起苏文卿儿时的聪明好学,乖巧伶俐,再对比如今的模样,不禁气得跌坐在了圈椅上。 “老爷!”苏淮心中一惊,连忙上前安抚。 “四爷不过是这些年自在惯了,如今您将他约束起来,他本就天资聪慧,必定是能中举的。” 苏淮是老太爷身边最得用的管事,服侍了近三十年,对老太爷的事儿知之甚祥。 老太爷怒容渐渐散去,却是突然伤感起来。 “或许, 当初就不应该有这么多顾虑。老四读书颇有天赋, 可我却畏首畏尾, 白白让他荒废了这么多年。如今他移了性子, 怕是再难改了。” “老爷您当初也是为了苏氏一族,如今再花些心思,四爷能浪子回头,还为时未晚呢!” 苏淮不忍看老太爷如此自责,于是安慰道。 “你也不必劝慰我,虽说自责懊悔,但此刻想想,当初的决定才是正确的。” 老太爷叹了口气,又觉得自己这么做是为了苏氏一族,不曾有错。 苏淮看着近在眼前这张熟悉的脸,他老了,老爷也老了! 发间银丝难掩,眉间竖纹难平,已是一脚踏进了棺材,也不知还能为苏氏筹谋多少年。 一直为苏氏筹谋的老爷,怕是到弥留之际,也放心不下。 “您真的要让四爷科举入仕吗?”苏淮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老太爷闻言一愣,半晌之后,才道:“或许可行呢?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连帝王都已换代,谁还知当年之事?” “那老太太那儿?”苏淮试探地问道。 老太爷冷笑了一声,“这么多年都依着她,还不够吗?老二为何远走?她比谁都清楚。这里姓苏,不是她边氏,边氏也早不如当初了,还能拿咱们苏氏如何?” 苏淮一听就沉默了,老太太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老四有天分,孙辈中天资不错的也开始崭露头角,咱们苏氏若是再畏首畏尾,误了子弟前途不说,就连苏氏也难有振兴的希望了。” 老太爷想起了方才对苏轶昭的考校,心中十分满意。 老四的孩子果然聪明,只要不学了老四的不着调,日后应该不愁前程。 苏轶昭一回院子,月秋就迎了上来。 “少爷!老太爷怎么突然传您问话?可是有什么要事?” 月秋有些担心,老爷被老太爷申饬,难道连带少爷也要吃挂落? 苏轶昭笑着摇头,“进学已近三月,不过是考校学问,无大事。” 洗手净面,苏轶昭就问起了苏文卿的事。 “唉!这次老爷可得吃苦头了。” “怎么说?”苏轶昭有些好奇,难道这次便宜爹是躲不过科举了? “听说方才烟雨阁的掌柜来要银子,说是昨夜老爷在烟雨阁吃酒,将他们东家最宝贝的一对儿瓷瓶给摔碎了,那是花了不少银子掏来的。” 此时月容拎着食盒进来,接着道:“人家找上门来要银子,老太爷拿前院的出息给赔了人家。” “多少银子?”苏轶昭觉得一定不会少,方才还说人家最宝贝的东西。 “一千两银子!”月秋伸出一根手指,咋舌道。 苏轶昭:...... 一千两,她可以想象老太爷得有多震怒。 “这瓷瓶可真贵!”月容啧啧出声,她都没见过一千两银子。 “说是大郡朝梁太祖摆在寝宫的,是真是假,咱们不知。老太爷十分生气,老爷可不就得被罚吗?”月秋摇头叹道。 “罚了什么?该不会是要四房赔这银子吧?” 若是让唐氏拿嫁妆贴补,赔了银子,苏轶昭觉得这四房的天都要塌了,谁料月秋接下来的话让她更为无语。 “老太爷说是从咱们四房的月银里扣,一直扣到还清为止。” 苏轶昭正夹了一块清蒸八宝猪放入口中,闻言差点被噎死。 “什么?那是他一个人的月银,还是四房的?”苏轶昭连忙问道。 “当然是四房主子们的月银啊!老爷一个人得还到几时去?”月秋语毕,便捂嘴偷笑。 “就算四房的主子月银都扣了,那也得还到猴年马月啊!” 苏轶昭气得险些吐血,她来了府里,总共才领了两个月的月银,眼看就要发第三个月的了,难道就这么没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关禁闭 二两银子也是银子啊!蚊子再小也是肉,苏轶昭心疼地无以复加。 算上四房的两个姨娘,也不过才六个主子,这么算下来得还六七年。 忍不住在心里对便宜爹问候了一声,接着便郁闷地埋头扒饭。 “还好咱们少爷有银子,否则咱们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月容叹了口气,心中也不免埋怨老爷, 就不能少喝些? “还好咱们下人的不用扣!” 月秋轻松的语气让苏轶昭觉得,她怎么在幸灾乐祸? “少爷要用银子时,奴婢还能贴不一二。” 好吧!苏轶昭觉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人家明明是善良的小仙女。 “更惨的还在后头呢!老太爷说让老爷参加秋闱,要将他关在温阳阁里读书。不到秋闱之时,不准出来。” 接着月容便感叹,老爷只怕待不住,要受苦了。 苏轶昭很是无语, 这关在屋里读书,虽说无聊了些,但离秋闱也就两个月了。 返回祖籍乡试,路上最起码得花费半个月的时间,也关不了多久啊! 对于被关禁闭的苏文卿,苏轶昭丝毫不同情。 她就奇了怪了,这府里对便宜爹都十分纵容的样子,被关个禁闭,都要心疼他。 “祖父不是让父亲下场吗?正好借此机会收收心,苦读诗书,才能高中不是?” 苏轶对于苏文卿被处置,举双手双脚赞成。可她没料到的是,这让她往后的生活也处在了水深火热之中。 那厢老太太果然如苏淮所料,找了老太爷过问苏文卿读书之事。 “老爷和妾身之前答应过老四,他不入仕途,也由得他。这么多年他都闲云野鹤惯了,如今再拾起四书五经,又能看得进去多少?” 老太太轻呷了口茶, 目光却是盯着对面老太爷的脸, 仔细观察着他的神情。 老太爷深深叹了口气,“若是之前他不愿下场,咱们家也不是养不起一个闲人。可你看看他闯的祸,都过而立之年的人了,还如此荒唐。” “这次唐氏约莫不会善罢甘休,咱们苏氏向来没有无故休妻的先例,更别说合离了。老四不着调,这些年也苦了人家,不如就随了她的意罢!” 老太爷拍了拍老太太的手背,“这些年来老四混账,你教导他也是辛苦了。这次下场他若是不中,相信唐氏以后也不会再提及科考一事。” 老太太的脸色缓和下来,“妾身倒是无妨,只是没教好他,老爷不怪罪,已是念了夫妻之情。不过这次老四闯的祸也太大了些,烟雨阁那边又是狮子大开口。” “唐氏性子有些执拗,科举之事日后还会不会再提, 咱们目前不知,不说也罢!只你罚了四房主子的月钱,就怕唐氏又要不满。 再者,老四毕竟闲散惯了,即便他再不着调,你也不能把他关进温阳阁啊!” 老太太面露难色,但依旧为苏文卿开脱。 “哼!别和我提那混账,关起来正好收收心。即便不指望他考中,可若是排名太差,丢脸的也是咱们苏家。至于月钱,老四下场已是依了唐氏,她还有何不满?” 老太太阖目思忖,看来老爷是铁了心要老四下场了。 老太爷沉默了片刻,又道:“你让老大儿媳看着办吧!给点银子他们使使,说到底,哪里还指望他们那点月钱?” 老太太心中了然,到底还是舍不得四房受委屈,若是其他房头如此荒唐,只怕老爷不会这般轻描淡写吧? “内院如今是大儿媳管着,妾身也不好插手太过。不过老大媳妇儿精明,届时妾身提点两句,也就心中有数了。” “只老四下场一事,老爷考虑好了?妾身也只是担忧之前那事儿,怕对苏氏有妨碍。” 老太爷摆了摆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谁还会深究?如今咱们苏氏族中子弟崭露头角者,也是寥寥可数......” 冯妈妈看着外院都掌了灯,红灯笼随着微风微微摇晃,一如这苏氏如今的处境一般。 “你多劝劝老爷,让他早些休息,莫要忙得太晚!” 老太太走了出来,笑意盈盈地嘱咐苏淮。 苏淮应下目送她们离开,老太太转身之后,面庞在摇曳的灯笼下,忽明忽暗。 冯妈妈仔细去看,此刻老太太脸上哪里还有刚才笑盈盈的模样?已是面沉如水了。 接下来几日,苏轶昭的计划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朱三家的院子和屋舍盖起来很快,苏轶昭舍得花银钱,又让好吃好喝地招待着。 去做工的人都不好意思干活不卖力,再加上人多,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就给修建出了高高的围墙和三间瓦房。 这几日正在抓紧时间盖鸡舍,而孵蛋的进度也让苏轶昭很满意,第一批的十几个鸡蛋,一共孵出了十只小鸡,成功率不算低了。 第二批有五十只,约莫还有七八天,第二批就能出来了。 孵蛋这事儿急不得,小梅和哑娘已经完全上手了,用不着她操心。 这几日,她基本将精力放在了写话本子上。一直都没有进项,话本子好歹还能赚上一些。 因为她的话本子内容新颖,这段时间慢慢收获了不少好评,连带着秦尚的书肆生意也好了起来。 酒香也怕巷子深,只要将口碑做起来,收入才会多起来。 不过对于苏轶昭来说,赚钱的速度太慢,她还是得想点办法,让她的话本子流传开来。 然而让她头疼的是,古代没有专利一说。她的话本子渐渐有了点名气,坊市中就已经有了盗版。 有人看到了商机,发现她的话本子销量不错,就买了过去,自己抄了卖钱,自然比书肆的便宜,毕竟不用思考不是? 还好苏轶昭早就想到了这一点,正好掌柜秦尚家中以前有过印刷坊。 如今再次被利用起来,不但方便安全,还节约了成本。 量产之后,她的话本子价格就低了下来。她原先本是要走高端路线的,可如今只能薄利多销了。 “快十天了,还没去结银子。也不知道除去印刷,还能赚多少银子!” 对于话本子这项营生,苏轶昭操心地比较少,一直都是秦尚忙活。 毕竟她日后肯定不靠这么赚银子,也就是前期赚点小钱罢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小人书 之前说李授之要回书院了,然而古代交通不便,于路途上花费不少时间。 这么算起来,已经过了小半个月,约莫这几日就要到了。 “少爷!洪林书肆到了!” 坐在车辕上的侍方朝着里面喊了一声,接着便跳下了马车。 车夫冷眼旁观,老太太嘱咐说要盯紧了七少爷, 不准他在书肆里抄书。 可最近七少爷只是在书肆里看书,他一个下人哪里管得住? “七少爷!小人几时来接您?”车夫苏全问道。 “今日不必来接,我待会儿自己找辆马车回府!你放心,必定在酉时正之前回去。” 接着苏轶昭朝侍方使了个眼色,侍方立刻会意,上前塞了一把铜钱。 车夫掂了掂, 这沉甸甸的手感让他眼睛一亮,顿时喜笑颜开。 “这来接您是小人的本分,不过您若是不便, 小人在府外等也使得。” “那就有劳了!”苏轶昭点头应道。 有钱能使鬼推磨,车夫平日里油水不多,苏轶昭时不时地赏赐,让他尝到了甜头,自然也乐得帮她隐瞒。 等车夫走后,侍方不满地道:“这苏全的胃口是越来越大了,之前您给二十文,他都高兴得合不拢嘴。前儿给二十文,居然还敢嫌少。今日三十,明儿也不知要涨多少,就怕胃口越养越大。” 苏轶昭倒是无所谓地笑了笑,“这才几日,他的胆子还没这么大。等他膨胀了之后,我自有办法收拾他。” 入了书肆,柜台后的老伯见着苏轶昭过来,顿时脸上堆满了笑意。 “这有两日不来了,还以为你府上有事。这次带新出的话本子了吗?已经有好几位书生来催了, 还是你有办法,连载的话本子确实让他们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啊!” 秦尚出了柜台,一把拉住苏轶昭,激动地问道。 “急什么?我今日是来结账的,十来天了,账簿呢?” 苏轶昭之前不过分了五天的银子,那时话本子还未传开,生意有些惨淡,不过才分了五百文。 还是后来她暗地里让朱三找几个书生替她大肆宣传,生意这才好了起来。 说到账簿,秦尚搓了搓手。 他的神情兴奋,“你要是知道赚了多少银子,一定很惊讶。” 苏轶昭接过账簿,翻到没结账的那页,当先是几天的盈利,第一天是她找人宣传的日子,比之前生意好了不少, 共三两。 第二天就是六两, 第三天增长到了十八两。 “哦豁!盈利不错啊!”苏轶昭太挑眉, 自己的方法很是奏效啊! “你再往下看!”秦尚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道。 接下来就是出现了盗版, 第四日,生意惨淡了下来,不过才五两银子。 第五日她拿了新书过去,生意又回温了不少,二十三两。 目光扫过第六日,正是秦尚晚上加班印刷之后的日子。 话本子由原来的五百文一本,降到了二百文一本,这还是苏轶昭在话本子上添加了人物素描,否则全凭文字描述,价格还得低些。 因为有了印刷术,话本子量产之后,利润被削薄了一半还多。 后面几日,话本子出售的数量猛然增多,比之前每日卖出去的数量增加了几十倍。 第七日卖了四十多本,苏轶昭继续往下看,却发现接下来几日,每日的数量都是几百本。 “需求量这么多?”苏轶昭不敢置信地问道。 秦尚得意地点了点头,“不过你别以为这全是京城的书生买的,你看!昨儿卖了九百多本,咱们京城才多少书生?” 苏轶昭脑海中灵光一现,“难道是有外地走商来进货?” 秦尚闻言赞许地点了点头,“不错!的确有外地走商,不过他们只是顺带,数量不会多。这话本子虽然小,好携带,但毕竟是书,多了也重。” 苏轶昭为了节约成本,将话本子裁成了手掌大小。 原本秦尚还觉得苏轶昭抠门,但苏轶昭说这叫小人书,只要装订精致些,一定好卖。 果然,在看到如此精致的书籍之后,不止书生喜欢买,就连大户人家的闺阁小姐,也会偷偷使丫头来买。 “看来咱们的话本子已经闻名京城了,连外地的走商都摸过来了!” 苏轶昭心目中一阵激动,不过这也就是刚开始,后头那走商肯定找人抄书,就算素描描摹地不像,但不影响阅读就成。 再看向下方的总利润,除去之前她拿过的五日利润,还有十三日没结账。 “刚开始几日,没有印刷,咱们还是按照之前的分成算,一共五十五两。算下来,我是四十四两。” 苏轶昭本以为不会有多少收入,可没想到才几日,就有这样的利润,这不可谓不惊喜。 当然,日后没这么好的事儿了。等这股热潮过去之后,怕是连两百文一本都卖不到。 秦尚有些惊讶,“哟!苏公子的心算不错啊!连算盘都不用。” 苏轶昭这才想到如今虽然有了九九口诀,但他们不会小数点相乘啊! “接下来八日,我方才看了看,卖出去的数量大约在四千八百五十二本,因为有的是进货价,所以你让了不少利。” 秦尚闻言又竖起了大拇指,“苏公子心算果然厉害!” “这并没有多复杂!”苏轶昭摇头,此刻她已经在心中计算是多少银钱了。 “折合银钱,一共卖了九百二十一两又八百八十三文。” 秦尚点了点头,“公子不觉得账簿有误就好!” “我自然是信你的。” “我这印刷也颇为耗费材料和精力,首先,这印刷的模板,因为雕刻的花样繁多,毕竟有你所说的插图。即便找了相熟的木工帮忙,还是花了三十两银子。” 见苏轶昭点头,秦尚继续道:“其次,这墨水、纸张和工钱,咱们也得算算。我另外拟定了一本账簿,给苏公子过目!” 等苏轶昭接过另外一本账簿之后,她顿时皱紧了眉头。 不禁感叹这大云朝的印刷成本真高,难怪书本都这般昂贵了。 秦尚是真心与她合作的,原本印刷坊中现成的物事都没收钱。 就这般,苏轶昭算了算,还是用了二百八十三两银子。 第一百二十四章 赚钱了 “也幸亏听苏公子的,纸张的花费少,字儿小一些,也没有书本厚。虽然木板雕刻不易,但好歹节约了纸张和墨水。” “这印刷的成本也太高了些!”苏轶昭叹了口气,无奈地道。 秦尚闻言脸色不虞,“公子可是信不过我?” 苏轶昭连忙摆手, “秦掌柜莫要误会,不是信不过您,印刷书籍的成本昂贵,我是知道的,不过是感慨一下罢了!本以为这么点大的书,能节约很多成本, 没想到还是要花费这么多。” 秦尚闻言脸色才缓和了下来,他也跟着叹了口气。 “唉!因此才道读书不易,书籍如此昂贵, 贫苦人家哪里能读得起书?” “最后所得利润是六百三十八两又七百三十一文。” 秦尚指着自己算下来的利润,心中一阵激动,不过才半个多月的功夫,就赚了这么多。 这要是放在以前,他是想都不敢想。 看着苏轶昭再次点头,秦尚道:“这就该给您五百一十两又九百八十五文。” “您再算算,我可有算错?”秦尚问道。 “不错!分毫不差,秦掌柜的算术也是了得!” 二人客气了几句,秦掌柜便让自己婆娘看着书肆,引着苏轶昭去了后院。 “怕公子拿着不便,我已经给公子都换成了银票,这剩下的九百八十五文,就给您一两银子。” 其实秦掌柜心中十分肉疼,但这都是苏轶昭带来的利润,倘若哪天苏轶昭离开了, 那他也就没了赚钱的营生。 虽然他赚得少了,但细水长流嘛! “哪里还能占您的便宜?” 苏轶昭接过银票数了数,确认数量正确之后, 便从中抽出一张百两的银票递了过去。 “按照之前说好的,我八成,可今时不同往日了。这打开销路和印刷之事,秦掌柜花费了不少心思,我拿这么多岂能心安?这一百两银子,希望掌柜的收下。” 秦掌柜很是惊讶,连忙推脱,“这?怎好拿你一百两银子?” “拿着吧!这营生以后还得劳您费心,相信掌柜的也猜到了,咱们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话本子是苏轶昭所制,这瞒不过秦掌柜,相信秦掌柜也早就看出来了。 秦掌柜收下银子,很是高兴,而后拱了拱手道:“公子才干了得!” “只这营生,怕是做不长久。往后说不定一个月才赚这么多,也可能是两个月。不过咱们还是尽力多赚些,赚在前头, 让他们吃咱们的残羹冷炙。” 苏轶昭的话让秦掌柜刚开始有些不明所以, 但他转念一想,也的确如此! “唉!能赚一时是一时嘛!” “等此项营生落衰之时,秦掌柜还是得想个来钱的买卖。那时候咱们已经攒了不少银子了,掌柜的还愁没有好营生?” 苏轶昭这是对秦掌柜的劝告,秦掌柜别看有些市侩,可等合作起来,才发现对方还是很有原则的人。 他怕秦掌柜会被眼前的利润给迷了眼,因此才想着劝告一声。 “这是最近制作的几本,掌柜的多找点印刷工人,连夜赶至出来,咱们得赶在前头。” 苏轶昭从书袋种拿出几本小人书来,接下来应该会引来利润的高峰期,但不用多久就会衰落下去。 快钱来的容易,去的也容易! 等日后,多半就只能赚些零花钱了。不管是将来,还是现在,苏轶昭都不可能看上那点小钱了。 浪费这么多精力,不如去干点别的。 “之后的分成,我只拿五成,依旧不插手其他,只作书,您看可成?” 秦掌柜脸上顿时浮现出了惊喜之色,“公子大义!足矣!” 就怕人心不足蛇吞象,这几日应该有不少书生来找秦掌柜推销自己的话本子。 苏轶昭这么做,也只是让秦掌柜将重心放在她身上,且更卖力地销售小人书。 揣着四百多两银子,苏轶昭跨出了书肆,只留下了红光满面,对未来憧憬万分的秦掌柜。 “公子!您赚银子可真容易,小人还从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呢!还是读书人脑子灵活,能赚大把的银子。” 之前苏轶昭卖的银子没有和侍方透露,只说卖了药材,得了几百两。 就这般,还把侍方羡慕不已。 原本她连这几百两都不想透露,可侍方每日都跟着她,想瞒他哪有这么容易? 这几日她已经找月秋去调查侍方家的事儿了,若是侍方不可靠,那也不能怪她心狠。 “你是见我拿银子容易,可你没看到我挑灯夜战的时候。就这几本书,我是废寝忘食,绞尽脑汁啊!” 苏轶昭叹了口气,叙说着自己的不易。 其实苏轶昭每日不过花半个时辰来写,写完就呼呼大睡了。 侍方一听,觉得少爷说得也对。 近日少爷让自己多读书,哪怕识得些字儿也好。可他一看书就想打瞌睡,根本静不下心来。 “您说的是,这么多书生,也没见哪个赚这么多银子的。听娘说,有好多书生家中贫困,要靠族中接济呢!” 侍方说着,就想到了他爹。 上次他爹说少爷是个精明人,跟着少爷以后绝不会吃亏。 还嘱咐他少爷的事儿,任何人都不能透露,就连他爹也一样。 或许,爹早就看出少爷不是一般人了? “咱们四房在府中有多艰难,相信你也知道。我不早早谋算,日子只会更艰难。兄长身体有恙,四房的振兴,我责无旁贷。” 苏轶昭几句话说得高亮,却未免有冠冕堂皇之意。 然而侍方心思单纯,闻言心中感慨自家少爷小小年纪就操心四房的生计,也着实可怜。 他比少爷大了三岁,九岁的时候,他不过是跟着老爹在外院混着。 后来爹调去大厨房做了个小管事,他的日子就更不必说了。 除了每日那点活计,做完之后便是每日找小伙伴耍。轻松自在,还有吃有喝。 他爹那时还说,他是老鼠掉进白米缸,赶上好时候了。 苏轶昭此刻的心思却是放到了别处,她想到了文钰临终前的遗言。 从文钰的教养和一举一动来看,苏轶昭猜测她的身世肯定不简单。 第一百二十五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自己手上那份东西,说不定是名单什么的,前世那些影视剧不都这么演吗? 苏轶昭觉得,若是牵扯到朝堂,那她肯定得先入朝堂再说。而能入朝堂的途径,那就是科举入仕。 等哪天问问秦夫子这下场的流程,自己男扮女装, 也不知能不能蒙混过关。 也不是不能问李授之,可她总觉得李授之外表看起来放荡不羁,实则是十分精明,她还是尽量少说学习以外的事。 另外那张羊皮卷,自己得好好研究,得快点找到地方,将东西拿回来。 唉!她怎么觉得她穿越过来就是还债的呢? 也没和文钰相处多少时日, 可到底占了人家闺女的身子,她心中还带着些愧疚。 还有另外一件更令她烦恼之事, 她到现在还没上苏家族谱。 族中添了男丁是大事,开祠堂,取名上族谱,告知先祖,那都是不可缺少的流程。 可偏偏现在府上根本不提这事儿,就连便宜爹都没提起过。要说忘了,她是不信的。 也就是说,如今她的户籍还在苍临县。 看来哪天得探探便宜爹的口风,将此事早些办妥。 苏轶昭怀揣着热乎的银票回了府,这银票她不打算给月容管。 近日用银子的地方太多了,还是自己拿着方便。 给了月容,她又要问来历,等多拿了银子,还要嘀嘀咕咕。 等银子够了,她就再买个小宅子,将银票给藏进去。 今日去请安, 唐氏一改之前萎靡的模样, 有些容光焕发起来。 得了唐氏几句温言劝勉, 苏轶昭被很快放了行。她心中纳罕,出来之后,忍不住问道。 “穗香姐姐,今儿个有喜事儿?” 苏轶昭看着守门的穗香,面上带着笑意。 穗香摸了摸头上银嵌珍珠的钗子,后又抿了抿头发。 苏轶昭发现不过是根很细的银钗子,花样十分简单,但那镶嵌的珍珠却是不小。 一般的丫头就算有带珍珠的首饰,也都是小米珠,直径像小指甲盖这么大的,很少在丫头发髻上看到。 当然,老太太身边的不论。 “哪有什么喜事儿?七少爷怎么这么问?” 嘴上这么说着,可微微翘起的嘴角确实暴露了她的真实想法。 “不过是看姐姐光彩照人,想是心情愉悦,才有此一问罢了!” 穗香被苏轶昭这么一夸,顿时捏着帕子掩嘴笑了起来。 “七少爷可真是生了张巧嘴,奴婢被您说地心花怒放。” 穗香咯咯地笑着, 这是第一次对苏轶昭展露明显的善意。 她笑着朝苏轶昭快走了两步, 凑到苏轶昭耳边说道:“说是六少爷那边传消息来, 病情已有好转了。” “哦?当真?那可真是太好了!” 苏轶昭立刻脸上挂满了笑容, 眼中也都是惊喜。 穗香仔细打量着苏轶昭的神色,接着便点了点头,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回到了原处。 辞了穗香,苏轶昭便往自己的院子赶。 才十二三岁的年纪,就知道试探人了。以为她会因此不悦?其实她还巴不得苏轶梁痊愈呢! 一是这四房的重担她不想担,二是日后传宗接代的事儿,她不可能如这些人的愿。 不过要说这么惊喜,那还真的只是装样。毕竟她不这么做,马上就会被传到正房,说她不想苏轶梁痊愈回来继承家产呢! 穗香看着苏轶昭远走的背影,又转头看了一眼垂挂的银红色绣芍药花的锦缎门帘,思索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有跨进去。 回到院子,月容早就将饭菜热在了小泥炉上。 “少爷回来的是越来越晚,大厨房的饭菜端回来早就凉了,也亏得现在天热。”月容忍不住唠叨起来。 “不是有小泥炉吗?不过你就得辛苦些了!” 苏轶昭举箸准备夹菜,此刻月秋正好端着茶盘进了屋。 “月秋,太太屋里,你和哪个小姐妹比较熟?”苏轶昭突然问道。 月秋闻言思索了片刻,“那些姐姐平日里清高着呢!不常走动,都没什么交情。也就凌荷姐姐和奴婢走得近些,不过也就是常托奴婢的娘帮着捎些东西。” “您是有什么事儿要请她们帮忙?”月秋好奇地问道。 “凌荷性子怎么样?” 苏轶昭回忆着凌荷的模样,讨喜的圆脸,眼睛大大的,微翘的嘴唇让她看起来很有亲和力。 “看着亲近,其实心思多着呢!”月秋边给苏轶昭的袍服熏香,边回道。 据苏轶昭仅限几次的观察,确实如月秋说地一般。 “你日后多找穗香走动走动,我看穗香挺热忱的。”苏轶昭漫不经心地道。 热忱?月秋刚要说穗香一张冷脸,哪里热忱了? 可刚转过身来,她就明白了苏轶昭的用意。 “你最近不是和月容说起,那什么胭脂铺子,出了个玉容膏?这段时间你们也辛苦了,少爷我出银子,当犒劳你们了。” 月秋一听立刻喜笑颜开,惊喜地道:“少爷此言当真?” “自然!不过是些小钱。”苏轶昭毫不犹豫地摆了摆手,“当好差事,自然有奖励。” 月容确实皱了皱眉,“那玉容膏可是二两银子呢!这也太贵了,咱们哪里能用这么贵的?那都是府上姑娘们才能用的。” “你家少爷我有的是银子!” “那也不能铺张浪费!”月容十分不赞同,少爷没来银子的门路,这六百两可是坐吃山空呢! “那还是算了,奴婢也觉得太贵了!” 月秋一阵心虚,这么贵的东西,她还能拿着,也太不识大体了。少爷又不知道要二两银子,她不能欺负少爷年少不知情啊! “让你们拿着就拿着,我已经找到来银子的门路了,你们别管。”苏轶昭摇头,不准备多说。 不过这什么玉容膏要二两银子,确实贵。 月容刚要问什么来路,月秋却拉着她的袖子,摇了摇头。 少爷虽然年幼,看起来脾气也温和,其实性子最为固执,且说一不二,不喜欢旁人多打听他的私事。 “那奴婢多谢少爷!” 月容的脸上也终于挂满了笑意,其实女孩子哪有不喜欢胭脂水粉的?不过是舍不得银子。 第一百二十六章 渣爹要考校 “嗯!女孩子都喜欢这些吧?也不必心疼那银子,看着也能送人,算拿得出手吧?”苏轶昭继续道。 月秋终于回过味儿来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恐怕少爷送咱们是假,要送穗香姐姐才是真吧?” 苏轶昭顿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送她不过是顺便,毕竟你们才是自己人。” “得嘞!准保给您办妥!”月秋拍着胸脯保证道。 月容看着他们笑闹, 不禁失笑地摇了摇头,心中却怜惜苏轶昭小小年纪,却要操心这么多。 这厢其乐融融,那厢却有人举杯对月,形单影只。 站在他身后不远,隐在暗处的老者看了眼自家孤寂的老爷,顿时叹了口气。 就在他以为老爷要吟诗一首,来表达此刻的孤寂心情时,却是听得一句,“唉!好无聊啊!” 忠伯:......好吧!是他想多了。 “对了,我那老儿子在作甚?进学这么多时日,我还未考校过他功课。你去将他叫来,我要考校考校!” 苏文卿转过身来对忠伯吩咐道。 忠伯看了一言乌漆嘛黑的窗外,犹豫了片刻道:“老爷!您是要见七少爷?可此刻天色已晚,七少爷只怕都睡下了吧?” “这么早就睡下了?读书人,谁不是挑灯夜读,悬梁刺股?若是这般早睡,还读的什么书?况这才刚刚掌灯没多久!”苏文卿不悦地皱眉。 明明已经掌灯有一个时辰了!忠伯本想再劝,可苏文卿不耐的目光投了过来,他也只能照办。 得!您是大爷! 苏轶昭将练习的大字放置在一旁晾着,李授之就要回来了,她总得交些作业。 刚才已经写完了两本小人书,苏轶昭打算趁热打铁,尽可能多写几本,赚些快钱。 “咚咚咚!”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响起, 接着苏轶昭便听到了月春的声音。 “少爷!温阳阁那边使了人过来,说是老爷要见您!” 苏轶昭闻言很是诧异,都很久没和这爹说上话了,怎么今天突然找上门来了?难道也知道了自己在外做买卖的说事儿? “进来回话,可有说是何事?”苏轶昭将毛笔放入笔洗中,估摸着今日是写不完了。 月容得了准许,才走了进来,回道:“说是,要考校您功课?” 小书房连着苏轶昭的寝室,苏轶昭又不喜欢近身伺候,且在读书的时候,一般都是禁止打扰的,因此月容不得了准许,是不敢进的。 “此刻?”苏轶昭狐疑地问道。 月容重重地点了点头,心中也埋怨老爷是想一出是一出。 “什么时辰了?”苏轶昭没听到府外的梆子响,于是问道。 “已经戌时初了。”月容回道。 “走吧!”苏轶昭将东西收拾妥当,便站起身,往温阳阁走去。 温阳阁就在外院,因为大云朝讲究男女七岁不同席, 苏轶昭已是九岁之龄,因此就在四房大院子内, 靠外院开辟出来个小院子里住着。 比起其他房头的兄弟, 苏轶昭的待遇是最差的。 没办法,谁叫她是庶出的庶出呢?还是半路捡回来的。 心中思索着苏文卿的用意,脚下毫不停歇,不过一刻钟,苏轶昭就走到了温阳阁门外。 “少爷!老爷命小人在此候着。” 看着这么晚,还要被老爷任性折腾来的七少爷,忠伯心中也很是无奈。 或许是因为当初七少爷是他亲自接回府的,因此他待七少爷总有几分怜惜和爱护。 “有劳忠伯!”苏轶昭笑着点了点头,接着便想到了什么,又在袖中翻找了起来。 “一直未曾见到你,今日过来,便放在了身上。早就买了,没找着机会给你。” 苏轶昭说着便从袖中摸出一只长形的锦盒来,塞入了忠伯手中。 忠伯很是疑惑,看着手中不算大的锦盒,问道:“这是何物?” “你打开看就知道了!”苏轶昭说着,已经率先进入了阁中。 忠伯好奇地打开一看,发现里面竟然是一支流云青玉簪子。 他立刻想到自己头上的白玉簪子,还是多年前老爷赏他的。 一次不小心撞碎了尾部,他却不舍的丢弃,只拿去银楼镶嵌修葺了一番,之后还是一直戴在头上。 许是之前他们回府时,他和七少爷朝夕相处,七少爷注意到了吧? 忠伯他摸着眼前的青玉簪子,不禁眼眶微红。没想到七少爷这般观察入微,心里还能有他这个糟老头子。 这簪子花样简单,玉的成色却不错。 即便玉中有些杂质,却被精湛的雕刻掩盖住,做了巧妙的处理,不盯着细看,却是看不出来的。 摸在手中带着几分温润感,看起来也不打眼,很符合他的身份。 七少爷挑这根簪子用了不少心思吧?这簪子少说得值十两银子。 咦?不对,七少爷哪里来的银子?忠伯立刻狐疑地想着。 不过抛开这些,忠伯认为不止是自己对七少爷有怜惜之情,七少爷对自己也有雏鸟之情吧? 忠伯感动地一塌糊涂,立刻小心地收进了袖中。 “阿忠!怎么还不进来奉茶?”里边苏文卿久等周忠不进来,于是立刻不满的嚷嚷道。 此刻苏轶昭已经行完礼,乖巧地坐在了苏文卿的对面。 二人席地相对而坐,中间摆放着一张案几。 忠伯进来的时候,父子二人正大眼瞪小眼,室内静谧无声。 “老爷、少爷喝茶!” 苏文卿听见忠伯的声音,终于松了口气。 不知为何,让他单独面对孩子,总感觉有些不自在。 “听闻你最近读书很是刻苦,为父这些日子一直忙忙碌碌,竟是无暇顾及你。今日正好有空闲,便唤你来考校一番。” 是啊!您很空闲,也看得出您很闲了,可我不闲呐! 苏轶昭的目光瞥向一旁的纸张,还未来得及收回目光,就被苏文卿立刻抓了一本书盖上。 “啪!”的一声,书本阻隔了苏轶昭的目光,而后听到了苏文卿的轻咳声。 “父亲为准备秋闱,每日在阁中苦读,儿子自然也不敢懈怠。” 苏轶昭收回目光,心中却在暗笑,这爹在温阳阁,每日都有心思读书吗?瞧那写的是什么? 她竟然看到了淫词艳曲,不是说苏文卿好附庸风雅,喜欢吟诗作对吗?难道这也在吟诗作对的范畴? 第一百二十七章 不愧是父子 “嗯!《百家姓》可读完了?”苏文卿面皮微酡,鼻尖呼吸还散发出酒意。 合着这爹喝醉了,觉得无聊,就要拿自己寻开心?苏轶昭算是明白了。 听到《百家姓》,苏轶昭觉得无语。 “三本启蒙书皆会读背,也知其意。” “哦?当真?”苏文卿很是讶异,这小子的进步如此迅速? “那我来考校考校你!” 苏文卿说着也没找书籍, 而是在三本书中随意找了些内容考校,苏轶昭自然回答地分毫不差。 苏文卿深深看了苏轶昭一眼,而后点了点头,“不错,有为父之风!” “四书五经习到了何处?”苏文卿又问道。 苏轶昭能说自己已经背完了四书,连五经中都背完了《诗经》和《尚书》吗? 还是算了,这样太惹眼了。 这一世读书上还算有点天赋, 记性出奇地好,但也只是背完了, 并没有好好研读。 忠伯看着父子二人讨论学问,不禁欣慰地点了点头。 老爷对七少爷倒是挺有耐心,不过也是七少爷聪慧,一点就通,这才是父子啊! 转念又想到了六少爷,若是六少爷的脾气也这般温和,或许老爷不会见到六少爷就不耐。 考校过后,苏文卿很是惊奇。 没想到这老儿子对读书这般有天赋,当年父亲还夸赞过自己,说苏家最有天赋的,其实是自己。 可眼前这个孩子,似乎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察觉到苏文卿的走神,苏轶昭不禁想到这爱走神的毛病果然是一脉相传。 老太爷不就是这么说着说着就走神吗?不愧是父子! “好好读书!若是将来父亲保不了你,你便只能自求多福了!”苏文卿叹了口气,眉宇间带着几分忧愁。 嗯?难道苏文卿身上还有不为人知的大秘密? “原本母亲答应我不用下场,可你祖父和唐氏苦苦相逼,连我都顶不住, 更何况是你!你日后多半也要下场, 过不了闲云野鹤的生活了!” 苏文卿说着便拍了拍苏轶昭弱小的肩膀,随后还拿起了桌上的酒盅,仰头一口灌下。 苏轶昭:...... 她还当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原来不能保自己是指不用科举入仕的? 那我可谢谢您嘞!您老歇歇吧! “父亲中秀才的时候多大啊?”苏轶昭岔开话题,好奇地问道。 这么一问,苏文卿就一改刚才的颓靡,神色飞扬起来。 “想当年,为父刚过弱冠之年就中了秀才。那时你祖父都很是惊讶,他说没想到你父亲我这般有读书的天赋。那还是他不许我早早下场,否则我十七岁那年去考,准能中。” 对于苏文卿的洋洋得意,苏轶昭选择无视。 “那之后您为何又不考了呢?”苏轶昭不理解苏文卿为何不考了,当真是奇怪。 苏文卿的神色立刻暗淡了下来,而后摇头道:“入仕途有什么意思?若非你祖父拦着,我还想去云游。看看这大好河山,活得是恣意快哉!” 您是快活了,可要扔下这妻儿自己快活,那就不地道了,苏轶昭在心中鄙视道。 “儿子也想出去云游, 不过若是得了功名, 到哪儿都能受尊敬,还能省不少过路银子呢!” 苏轶昭借机劝苏文卿好好考个功名,这爹渣的,她身为子女也看不过去了。 唐氏这么些年在府中受的苦不少啊!四房如此被人排挤,过得真是苦哈哈。 苏文卿闻言立刻斜眼看向苏轶昭,“怎么?你也想考功名?” 苏轶昭摇了摇头,“还没考虑好!” 忠伯一听父子这对话觉得不妙,四房有个老爷这样的就成了,可别又带坏一个孩子。 六少爷那边还不知如何呢!七少爷如今还小,正是能掰正的时候。 “考功名好啊!您看,咱们老太爷多威风,三品的大员,谁敢不敬?当官儿日子舒服啊!拿着俸禄,受人尊敬......” 忠伯话还未说完,苏文卿就皱眉道:“阿忠啊!你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怎么还一点觉悟都没有呢?当官不过才那点俸禄,能有什么出息?再说咱们这样的人家,哪里就愁银子花?” 苏轶昭连忙道:“可儿子看祖父当官很威风,还能拿俸禄,挺好的。大伯他们不就是每个月有俸禄,吃穿不愁吗?咱们四房还一直拿着母亲的嫁妆出息过日子呢!” 苏文卿闻言脸色不虞,“别听你母亲胡诌,咱们府上有月银,怎会用她的嫁妆?再说你以为你大伯他们那是吃的俸禄吗?那是......” 正说着,他就见苏轶昭正睁大眼睛等他的下文,立刻住了嘴。 “有些事儿你们小娃不必知道!”苏文卿继续道:“官场上尔虞我诈,每日都是勾心斗角,日子过的一点也不舒坦。” 就在苏文卿要赶苏轶昭回去之时,苏轶昭却上前一步扯住苏文卿的袖子。 “爹给我说说您下场的事儿吧?考秀才要考什么啊?我听人说要考好几场呢!好多人都没考上,爹您当年这么厉害吗?” 苏轶昭想借机打探科举之事,见苏文卿好似有些抵触,于是打算使出撒手锏——撒娇。 苏文卿原本听到儿子的崇拜,很是受用。 可一看苏轶昭这般姿态,顿时皱眉。 “坐好!身为男儿,岂可这般撒娇撒痴?成何体统?” 苏轶昭听到苏文卿的呵斥,立刻正襟危坐。 她倒是忘了如今是男孩子,可不兴这一套,即便是小儿也不成。 “以后万不可如此!”苏文卿见状面色稍缓,立刻语气温和起来。 “那就给你说说!” 忠伯看着不自在的老爷顿时笑了,老爷就该这般和孩子亲近些才是。 七少爷聪明伶俐,还会审时度势,很快就哄得老爷知无不言。 忠伯看在眼里,乐在心里。 其实老爷也很孤单寂寞,太太不理解他,六少爷和老爷见了,也是针尖对麦芒。 只有七少爷,和老爷在一起时,老爷才是最放松的。 “阿忠,快替小七磨墨!” 苏文卿吩咐过后,又转头对苏轶昭道:“这策问啊!说难也不难,说易也不易,可要想出彩,就得靠自己的悟性。饱读诗书,引经据典,这是必备。” 苏轶昭点头,朝着磨墨的忠伯微微一笑。 烛光微闪,窗外繁星点缀,草丛间虫鸣螽跃。 而这温阳阁内,却是一派宁和,被关上的窗纸上浮现出二人重叠的倒影。 第一百二十八章 与渣爹的相处日常1 次日,一向早起的苏轶昭破天荒地起晚了。 “哎呀!少爷动作快点,马车已经在等着了。”侍方看着已经用完饭食的苏轶昭,忙不迭地催促道。 “那不得等口中的饼下了肚?用食可不经催啊!” 月容看着嘴里还在嚼着的苏轶昭,心疼得连忙递了一碗茶过去。 “再不走可就要迟到了!”侍方说完就背起苏轶昭的书包,快速往外走去,苏轶昭也紧随其后。 “这早上, 跟行军打仗似的,少爷也太赶了!”月秋上前收拾碗筷,忍不住抱怨道。 “老爷昨儿留少爷到亥时正,平日里这个时辰,少爷早就睡了。” 月容也有些不满,明儿不是一样能学? “怕不是老爷觉得无聊,让咱们少爷去陪着解闷吧?”月秋冷哼道。 月容闻言顿时呵斥了一句, “不可妄言, 咱们怎好背后非议主子?” “昨儿留到了亥时?”老太爷穿戴完毕之后,漫不经心地问道。 “是!”苏淮答道。 “哼!怕是一个人忍不住了,这几日他都在作甚?当真在读书?” 苏淮犹豫了片刻,掏出一张纸来,递了过去。 老太爷疑惑地接了过来,定睛一看,顿时怒火中烧。 “他每日就在阁中写这些?这么多年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老太爷将纸狠狠地扔在桌上,破口大骂道。 气到口不择言,苏淮也是理解的,毕竟这首诗他都没眼看。 老太爷指着那张纸,气得浑身都在哆嗦,“融酥年纪入邵华,侧看成峰玉露牙?这都是些什么?他下场难道就写这些?” 苏淮轻咳一声,不知该如何回答。 更过分的诗句,老太爷都念不出口,他怎会生出这样的混账东西来? “小七呢?考校学问到这么晚?好好的儿子要被他教坏了,若是以后也成了他这样的二世祖,咱们苏氏还不得被他们给败光了?” 老太爷想个想, 指着苏淮道:“从今日起, 不许他叫小七再去温阳阁。你给我派人好好看着,若是他不仔细读书,便不用好吃好喝供着,顿顿白面馒头就咸菜。” 苏淮无语,您舍得吗?还顿顿白面馒头和咸菜呢!默默从怀中又掏出一张纸来,递了过去。 老太爷没好气地从苏淮手中抽了过来,打眼一看,发现竟然是正儿八经的策问。 笔力稍显稚嫩,还未形成风骨。再看答辩,苏锦荀立刻浑身一震,惊讶不已。 “这可不是老四的字迹。”老太爷狐疑地道。 “这是在炭盆旁找到的,昨晚温阳阁内只有四爷和七少爷动笔。” 苏淮的意思显而易见了,可苏锦荀却是不敢置信。 苏锦荀挑眉问道:“你说这是小七写的策问?” 苏淮点头,“约莫是的!” “可我之前考校过他,他才刚刚开始研读四书五经,这策问怎么可能会?” “昨晚七少爷不是在温阳阁待到亥时才离开吗?或许是四爷亲自教导的?”苏淮只能如此解释。 苏锦荀半晌无言,若是以他的才学来看, 这篇策问的答辩无疑是稚嫩的。 并没有洋洋洒洒一大篇,不过才两百多字, 然而其中却也有出彩之处。 不过是个九岁小儿, 第一次就能写出这样的文章来,让老太爷都忍不住点头。 “咦?不对,不是说只读过《大学》和《中庸》吗?引用的这句:国将兴,听于民。明明是《春秋·左传》中的句子。” 苏锦荀疑惑过后,却忍不住笑了。 “这小子,一早就知道他心思多,竟然还藏着掖着。” 苏锦荀不禁又想到了苏轶梁,同一个爹生的,一个是七窍玲珑心,一个却是暴脾气。 “也难怪一照面,小六就吃了亏。” 苏轶昭的心眼多得跟筛子似的,又聪慧机敏,日后必定有出息。 “咳!既然老四要寻个伴儿读书,那就让他儿子陪着吧!我看他教导小七倒是很有耐心。不过你得给我派人盯紧了,不能让他教坏了苏氏子弟。” 苏锦荀寻思着,若是老四当真是烂泥糊不上墙了,那老四的儿子或许还能期盼一下。 对于老太爷的反复无常,苏淮并未觉得奇怪。 接下来几日,苏轶昭就成了温阳阁的常客。 一到酉时末,苏文卿就准时让人过来叫苏轶昭过去。 反正理由无外乎是考校学问,不过苏轶昭觉得便宜爹教的进度比秦夫子还要快,于是也欣然前往。 看来这爹还真有些才学,苏轶昭心中为之前小看他而道歉。 看着前方雀跃的小小背影,忠伯乐得老脸都开了花。 自从七少爷去了温阳阁之后,老爷是眼也不花了,头也不疼了,还有兴趣捧起书籍了。 这样下去,老爷考上举人是指日可待啊! 摸了摸头上的簪子,七少爷死活不肯收回去,只怕将之前带回府的银子和月银都用了。 如今四房被罚,少爷不是更没银子使了吗?看来得想办法叫老爷贴补点。 反正老爷的银子也是拿去花天酒地,不如给七少爷使,这叫物尽其用嘛! “嗯!这字儿进益了不少,之前你练字不得其法,也是无人教导的缘故。秦夫子虽然尽力教导你,但他如今也不过是个秀才,学识有限。” 这话说得,好似您已经得了举人了,苏轶昭只想呵呵。 “秦夫子挺有才学的,教导儿子可认真了!”苏轶昭嘟囔着。 “不过父亲的字儿确实写得好!” 苏轶昭看向苏文卿的字,不得不说,这爹性格不怎么样,字儿却是写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极有风骨。 其实她的字进益也很快,秦夫子是夸赞有加,不过比起苏文卿的来,自然差得远矣! 苏文卿闻言有些自得,“那是!儿时你祖父对我十分严厉,动辄就要受罚。哪像我对你这般温言教导,循循善诱?” “依小人看啊!七少爷这字儿进益得慢,肯定是笔墨欠缺。您看,他这毛笔都快分叉啦!” 二人顿时将视线移向手中的毛笔,苏轶昭是怕别人看出她有银子,目前还不敢换。更何况用顺手了,就一直用着了。 苏文卿立刻皱眉,“我见过咱们府上其他孙辈的笔墨都是上乘,你的为何这般寻常?”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与渣爹的相处日常2 “唉!那些少爷的笔墨不都是长辈赐的吗?您这么忙,想是有所疏忽。正巧您最近不是得了一副文房四宝吗?那副您说尚可,不如给七少爷用吧?” 忠伯朝着苏轶昭眨了眨眼睛,苏轶昭立刻会意。 “无事的,儿子用这副也很好!”苏轶昭立刻低头抿嘴,扮起了可怜。 苏文卿想到那副自己买来的珍宝,自己都舍不得用。 想了想, 还是觉得肉疼,可两双眼睛都眼巴巴地看着他,让他心中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 “小娃其实也用不着这么好的,我书房还有一套......” 苏文卿的话还未说完,就听到忠伯抚掌恍然大悟。 “老爷指的可是书房东边博古架上那套?小人明白了,这就去取!” 忠伯说完就快步离开了,苏文卿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那是他花重金买来, 准备送给月居依然姑娘的啊! “别......”苏文卿刚要喊住周忠, 却见苏轶昭已经站起身来, 郑重地行了礼。 “长辈赐,不敢辞!多谢父亲,儿子以后一定将勤补拙,手不释卷,不堕父亲的名声。” 苏文卿强拉嘴角,“也不必如此!好好进学便是!” “老爷,我看七少爷用的还是毛边纸,正巧看到您那边还有一点没用过的,索性一起带来了。” 周忠将手中的东西放下,苏文卿连忙趴过去看。这一看,险些没让他吐血三升。 这可是文书阁自制的上等宣纸啊!很是难得,得一两银子一张,最重要的是有价无市,就连他都不敢铺张浪费。 “父亲!可以吗?”苏轶昭眼巴巴地看着苏文卿,一脸期盼地道。 感觉心口被扯住似的疼痛,苏文卿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来。 “无事!咱们这样的人家, 难道还差这几张纸?不过这纸在文书阁也不常能买到,是文书阁秘制的, 你好好写,不能浪费!” 后面几句话,苏文卿是咬着后槽牙说的。 他看了一眼周忠,这小子什么时候这般得周忠喜欢了? “父亲对我真好,儿子一定好好进学,不辜负父亲对我的期望。” 苏轶昭感动得眼泪汪汪,好听话不要钱似的往外蹦。 于是温阳阁内一到夜晚就变得热闹起来,苏文卿的授课声,苏轶昭的询问声,其中还时不时地夹杂着周忠的疑惑声。 “咦?少爷怎么还用着桃木的镇尺啊?要是毛边纸肯定能镇得住,这宣纸这么薄,就怕压不住啊!” 忠伯叹了口气,苏文卿只觉得额角直抽抽。 “唉!本想等这个月发了月钱就换的,可是祖父说咱们四房从这个月开始就要受罚,一个月只给一百文。” 苏轶昭愁眉苦脸,随后睁大双眼看向苏文卿。 “父亲!一百文能买镇纸吗?” 苏文卿抽了抽嘴角,深深叹了口气道:“拿吧!我看你们是不把我的书房搬空不罢休啊!” 周忠捂嘴偷笑, 老爷最好面子,哪里肯在小辈面前丢脸。 不过才几日的功夫, 苏轶昭读书的一应物件儿都鸟枪换炮了。 就连秦夫子都满意地点了点头,还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虽说读书人不可为外物所影响,但好的笔墨和物事,学习起来,也是事半功倍。” 苏轶昭咧嘴一笑,“是父亲赏赐的。” 那位苏四爷吗?秦夫子很是讶异,看来这位苏四爷也不如外边传言那般荒唐,还是看重子弟进学的。 “你最近功课进益很快,可谓是一日千里,老夫很是欣慰。” 对于苏轶昭最近的学习进度,秦夫子很满意,心中也不禁赞叹。 当年苏四爷不过弱冠之年就成了秀才,如今想来,那年也是一段佳话。 只可惜,苏四爷志不在此。而苏轶昭的天赋,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要苏轶昭好好进学,日后下场,必定能高中。 不过一想到苏文卿的性子,秦夫子不免担忧起来。 “父亲每日教导,学生受益匪浅。父亲还道夫子尽心尽力,他日一定好好感谢夫子的栽培。” 这番话让秦夫子更为诧异,没想到苏文卿与外头传闻不尽相同啊! “何为师?何以为师?”秦夫子正色道:“师者,传其道解其惑者也!这只是老夫的职责与本分,不必如此挂怀!” “不论你何时来找老夫解惑,老夫都倾囊相授。虽说读书不只为功名利禄,但功名利禄却是读书人天赋和刻苦的体现。” 秦夫子思索了片刻,觉得还是得好好引导,可别让苏轶昭学他父亲,养歪了性子。 “老夫已过不惑之年,却依旧在为秋闱而努力。他日若有幸得中,不论是否做官,那也是对自己多年寒窗苦读的交代。” 苏轶昭深以为然,郑重地点了点头。 “更何况咱们大云朝建立不过两朝,正是用人之际,百废待兴,有能力者怎能袖手旁观?当是以百姓之心为心,以百姓之事为事。万不可独善其身,又以光耀门楣,千古流芳为瞻。” 苏轶昭:...... 看着秦夫子说得慷慨激昂,苏轶昭觉得这位夫子的形象和品格真伟大,可你家学生我就是个俗人呐! 还是自己吃好喝好吧!这拯救天下的任务就交给有能力的人。 下学之后,苏轶昭突然开始思索起来便宜老爹的用意。 这几日仿佛就是为了教导她,其他的事一概不问。 从这几日的相处中,她发现苏文卿学业功底扎实,思路清晰,和平时的纨绔模样完全不同。 其实苏文卿对举业还是很有兴趣的,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事,导致苏文卿不想下场吗? “少爷!您让小人去送话本子的时候,秦掌柜对小人说这几日的生意好地出奇,他忙得脚不沾地,于是招了两个伙计来帮忙。可小人看到还有个书生在他铺子里忙前忙后,他该不会找了其他写书人吧?” 侍方有些担心,秦掌柜要是起了别的心思,那少爷还能赚到银子吗? “每日铺子里有不少抄书的学子,这没什么好稀奇的。就算他真的找了其他人写小人书,那也没什么。毕竟我的创作力有限,需求量增大的时候,他找其他人也无可厚非。” 第一百三十章 回乡祭祖 毕竟话本子不可能只能由她一个人写,只是苏轶昭心中难免有些失落。 倒不是她霸道,不许秦掌柜与别人合作。而是她怕秦掌柜与别人合作了,就不会将精力全放在她这边了。 若是她的话本子在售罄的情况下,秦掌柜再推销别的,其实对她来说也会有一点冲击。 一来奇货可居的目的会大打折扣,二来她也没自负到别人就写不出精彩的故事来。 还是再观察观察吧!若是秦尚当真有别的打算, 那或许就得提前结束合作了。 她之后的买卖,也就不打算让秦尚插手了。 “少爷!你可坐稳了,咱们要去下林村,为了在天黑之前赶回来,可得加快速度!” 侍方等苏轶昭应了之后,将马车赶得飞快。 下林村鸡舍和院子的修建速度非常快, 马车才刚驶入村东头,苏轶昭撩开车帘,远远就看见了高大宽阔的围墙。 因为这段时日朱三家盖屋子来往的牛车太多,偶尔也会有马车进来,因此这次苏轶昭的马车进村,并没有引起什么轰动,毕竟大家已经司空见惯了。 马车径直驶进了院子,早早候着的朱三立刻就关了院门,隔断了众人的视线。 正好朱三家的屋舍和鸡舍之间其实还隔了一堵院墙,中间开了个门,那边盖鸡舍也不会打扰到这边的院子。 苏轶昭进了院子之后,朱三就迎了上来。 “公子!您看,宽敞吧?鸡舍这两日就能成了,等那边好了之后,咱们就能将孵出来的鸡娃放到那边去养。” 朱三将苏轶昭带到了屋舍之后的一片空地,才刚靠近, 苏轶昭就听到了一阵叽叽喳喳声。 鹅黄色的毛在微风吹拂下轻柔地摇曳着, 幼嫩的鸡仔此刻正奔向东边的鸡食槽。 “第二批这几日陆陆续续开始孵化出来了,您看!比上次已经多了五只。” 朱三正在介绍着, 朱母放完鸡食之后, 立刻赶了过来。 “公子来了!您看,这些鸡娃长得可真好,只要好好喂养,肯定能长得肥硕。” 苏轶昭注意到,鸡仔的食物是米糠。 “这鸡仔还太小,只能吃米糠,等大一些,我就将菜叶子剁碎了喂它们。再大些,鸡舍那边宽敞,正好旁边又是田地,还能自己觅食。” 朱母说起这些的时候,脸上满是笑容。 许是最近抓了药,身体将养好了,又或许是觉得生活有了奔头,面色都红润了不少。 “有劳婶子了,不过您也得注意身子,万不可太操劳。有事就吩咐哑娘他们做,哑娘和小梅手脚麻利, 干活是一把好手。” 苏轶昭怕暴露身份,毕竟她明面上不能置私产。 目前只让哑娘和小梅过来, 就说是朱母娘家亲戚, 来帮衬干活的。 现在村里都在传,说朱三家遇上了贵人,借了银子给朱三家做营生,还盖了青砖瓦房。 朱三曾和她透露过,村里人已经有不少眼红他们家的了。 “这么点活,哪里累?小梅和哑娘确实能干......” 接着朱母将两人夸赞一番之后,又絮絮叨叨诉说着感激之情。 对于朱母每次见到她都要感激万分的行为,苏轶昭是理解的。毕竟朱三家若非遇上她,哪里有如今的好日子? 只是总说,她都有些不好意思。 “等鸡仔移到鸡舍之后,就将它们关在鸡舍里,每日喂饱食物,多数不用管。” 苏轶昭其实就是按照前世速成鸡养的,然而朱三他们却不明所以。 “一直关在笼子里吗?可是将他们赶出来跑跑觅食,这肉才好吃呢!若是每天都只投喂的话,就吃食都得给好多。” 朱三实在不理解,这般的花费大不说,鸡肉也不好吃。 他猜测苏轶昭养这么多,肯定是为了做吃食,那不就得肉质鲜美吗? 苏轶昭摇头,“不必!这叫速成鸡,最起码前面几批要尽快喂养长大,我是为了做吃食,等不了一年半载这么久,所以不能让它跑动。能以最快的速度喂大了,做了吃食才能尽快回本。” “公子是要把这鸡快速喂大?可最快也得等三四个月吧?就算咱们天天喂米糠和菜叶子,三四个月也就能长到三四斤。” 朱母觉得,一只鸡拎起来三四斤,这还是小的了。 她看村里人家的母鸡,养了两年的,也只有六七斤的。 “尽量喂大,如果能在两个月内喂到三四斤,也可!” 苏轶昭思索了片刻后道:“鸡舍得用木栏隔开,隔成一间一间的,每间必须空间狭小,待三四只就好。只让吃,不让动。两个月,长到三四斤没问题吧?” 这年月没有激素,不过那玩意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苏轶昭还做不到那样奸商。 朱母有些为难,但还是点了点头。 “只能说尽力!” 苏轶昭笑着道:“尽力就好!这段时日多孵些种蛋,越多越好。那边的鸡舍很大,最起码能养七八百只。朱三,尽快将木栏做好。” ...... 七月骄阳似火,瓦蓝的天空不见一片云彩。 月容看着外头被晒蔫了的树叶,不禁叹了口气。 “这样热的天气,少爷还要跟着老爷回乡,也不知身子受不受得住!” “还有大半个月就是秋闱了,老爷他们的时间也太赶了。这路上就得花费半个月吧?路上少爷肯定得受苦。” 月秋也是愁眉苦脸,正值盛夏,少爷正巧又在苦夏。此去北元府有万里之遥,少爷身板弱,哪里受得住? “那也是无法,咱们少爷才刚上了族谱,那不得回乡祭祖?老爷虽然粗枝大叶,但少爷自己就很精细,应是没事的。” 月容也只能这般安慰自己和月秋,自从少爷走了之后,她和月秋做事都没了心思。 这厢的苏轶昭也如她们所料那般,日子并不好过。 原本因为天气炎热,她就有些吃不下东西。自从前儿上路颠簸了两日之后,她就开始变得昏昏沉沉了。 坐在车辕上的侍方四处瞭望,发现河床都被太阳晒浅了。 热气炙烤着大地,就连官道都被晒开了裂缝。 “老爷,前方有座茶寮,不如在那处歇歇脚?” 忠伯有些心疼苏轶昭,看见一座茶寮,立马就提议道。 苏文卿看向有些蔫蔫儿的苏轶昭,便同意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苏氏发家史 苏轶昭只觉得此刻胃里翻腾不已,此刻可是下晌了,直到现在,她也就吃了个白面馒头。 马车一停下来,她顿时松了口气。 忠伯名车夫将马车赶至树荫下,苏轶昭撩开帘子,一股清凉的微风袭来, 让她顿时精神一震。 长舒一口气,没有比脚踏实地更踏实的了。 那掌柜的见一大群人来了,且穿着富贵,赶着六辆马车,料想是大户人家,顿时来了劲儿,也不用伙计招呼,连忙热情地迎了上来。 “哎哟!几位客官, 吃点什么?小店有酱猪蹄儿、烧鸡、卤鹅、卤猪头肉,还有卤猪耳朵。” 因为父子这次出行要在苏氏老宅住上一段时日,于是带的行礼不少,整整装了四辆马车。 当然,大多都是苏文卿的东西。 苏轶昭的东西不过都是些生活用品和衣物,不过银子她肯定是都带着的。 另外除了府上的侍卫,苏府还雇佣了五名镖师。这路途遥远,就怕中途会遇上悍匪。 古人在赶考途中出意外的可不少,苏文卿好歹是官家子,他又惜命,可是早早就拜托老太爷找了镖局。 就这般,一行人浩浩荡荡,排了老长的队伍。 “捡好吃的都上些,你们看着安排!”忠伯朝着掌柜的吩咐了一声, 接着就安排起了镖师。 镖师本是自费吃喝, 但苏家是大户人家, 怎会做这般吝啬之事? 因此只要下馆子,苏家自然会备镖师的饭菜,双方都少不了一番客套和推让。 “少爷!听说明日咱们就到河郸府了, 到时候换了船肯定要比现在舒服些。” 侍方看苏轶昭没精打采地坐着,连脸色都这么苍白,于是安慰道。 “这身板子是没养好啊!等到了祖宅,找个大夫给你调养一番。” 苏文卿难得地说了关心的话,这时候他看起来终于像个正常的父亲了。 “其实老爷早就应该找大夫给少爷调养了,您瞧瞧,不过才两日,这脸都没巴掌大了。” 忠伯很是心疼,就连对苏文卿都数落了起来。 “这苦夏有甚法子?他吃不下,可不就瘦了吗?” 苏文卿被忠伯一阵埋怨,只觉得自己也委屈啊! 掌柜的见状连忙笑着道:“小公子可是胃口欠佳?” “可不就是吗?这两日不过喝点稀粥,吃点馒头,这哪里能行啊?”忠伯算是找到了知音,唉声叹气道。 “我这里倒是有个良方,您家不妨试试?我家孙儿也会苦夏,我家老婆子就去道观求了方子来,吃了两副, 就好些了。” 忠伯闻言十分欣喜:“当真?那倒要请教掌柜的了。” “您太客气了, 谈不上请教!” “不白要您的!” 苏轶昭听着他们客套, 坐在草棚之下,被凉风这么一吹,身子倒是舒坦了些。 “忠伯!不如在前面府城停一停,先将药抓了给少爷服下吧?”侍方等忠伯走了过来,连忙道。 忠伯看向自家老爷,只见自家老爷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他这才露出了笑脸。 等找了大夫看过药方,觉得可行,那便抓药。 这小儿夭折可是常有之事,若是当真将身子骨熬坏了,就怕日后落下病根。 忠伯操了一片老父亲的心,反而苏文卿看起来没太在意。 舒坦了些,胃口自然就来了,苏轶昭这一顿烧鸡和卤鹅配稀粥,倒是吃了两块,自然又将侍方和忠叔高兴了一番。 “父亲!咱们苏家祖上是什么样的?您给说说吧!” 身子好些了,苏轶昭一上马车就开始询问苏家的来历。 苏文卿思索了片刻道:“咱们苏家祖上是耕读传家,也出过两名官员,不过后来族中子弟不争气,就有些落魄了。” “咱们这一支是嫡支,后来你曾祖考上了进士,去了京城做官,算是光耀门楣,苏氏才重振旗鼓。” 苏文卿说到此处,面上满是自豪。 “你曾祖曾官拜二品尚书兼大学士,当时先帝在位,咱们苏家也是风光无限。毕竟你曾祖有从龙之功,若非如此,你祖父如今也到不了这个高度。” ......苏轶昭觉得相当无语,这话是你一个为人子能说的吗? “祖父高瞻远瞩,又独出手眼,能官拜光禄寺卿,也是情理之中。” 苏轶昭连忙找补一下,这爹的嘴没把门。 苏文卿瞥了苏轶昭一眼,摇头道:“你以为三品大员是这般好当的?无前人恩泽,想升至三品,难!” “啊!是从三品!”苏文卿末了还不忘提醒一声。 苏轶昭扯了扯嘴角,这从三品要比三品低一级,虽说是事实,但这爹若是在祖父面前时时刻刻提醒,免不了又要一顿臭骂。 “未必没有关照的原因在,可是咱们后代却没这般幸运了。族中虽然也有不少勤学刻苦的学子,但若想出人头地,那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 苏文卿拿着折扇扇了扇风,苏轶昭朝着他靠近了些,能蹭一点是一点。 “等你祖父致仕之后,大哥约莫能高升一级,但三年后要想再升,没有显著的政绩,怕是没那么容易。” 大伯?苏轶昭思忖开来。 大伯如今是户部郎中,正五品的官职。若是官升一级,那就是从四品。 从四品其实也不算低了,但品级越高,升官就越难。 “大伯胸有沟壑,沉着冷静,也不是泛泛之辈啊!” 苏轶昭套着话,想让苏文卿多说点苏家在朝堂上的事儿。 “哼!守成有余,进取不足啊!”苏文卿冷哼一声,接着便跟着马车摇头晃脑起来。 哟?这爹别看平日里万事不管,没想到对苏家的人和局势都了解地很清楚嘛! “那二伯呢?儿子回来之后,还没见过二伯呢!” “你二伯?”苏文卿低头沉思了片刻,才道:“他倒是有些本事,只可惜去了苦寒之地。今年年底就能回京述职了,届时你就能看到他。” “那二伯为何要去苍南府啊?苍南府十分苦寒吗?”苏轶昭好奇地问道。 “这为父如何清楚?或许是想要政绩吧?苍南府临近边关,势力割据,他去了岂能讨到便宜?你祖父说,不犯错,全须全尾地回来,就算是了不得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故交 苏文卿说的时候,苏轶昭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只见他神色淡漠,好似事不关己似的,料想这对庶兄弟之间的关系也不见得多融洽。 “父亲,说说当年曾祖的事儿吧?”苏轶昭觉得无聊,索性多打听打听。 “你曾祖仙逝时, 为父才刚刚出生,你祖父提起他也不过寥寥数语,并不太清楚!” 苏文卿吃饱喝足之后,便有些精神不济,眯着眼似要打瞌睡。 苏轶昭叹了口气,看着忠伯接过折扇给两人扇着风, 顿时觉得她和便宜爹成了杨白劳。 “少爷!马车宽敞,还铺了软席子,您和老爷都睡会儿, 小人给你们打扇!” 苏轶昭瞥见忠伯头上也大汗淋漓,怎么好意思压榨老人,连忙抢过了扇子。 “我来吧!正巧也让我尽尽孝心,你也歇会儿!” 苏轶昭说着,就朝着已经阖眼的苏文卿身边凑了凑,这样正好能扇两人。 忠伯看出苏轶昭是舍不得他多劳累,又觉得少爷对老爷也是耐心极好,顿感欣慰。 也不怪他心里偏疼七少爷,只是七少爷太过懂事,难免让人心疼。 然而小儿的身子本就容易乏累,苏轶昭扇着扇着就眼前迷糊起来。 等她一觉醒来,发现竟然已经到了河郸府城。 这一觉醒来是神清气爽,一点也没觉得闷热,苏轶昭也没多想,拉着侍方就下了马车。 “少爷!这河郸府可真热闹!”侍方看着眼前热闹的坊市,顿时笑开了颜。 这一路行来, 全是绿林和沙土, 难得见到一个小县城,老爷还没让停。 苏轶昭也被眼前这繁忙的景象给吸引住了,转头一看,率先看到了街口一家包子铺。 “鲜香的大肉包嘞!松软的白面大馒头,客官,来几个?” 小二站在热气腾腾的蒸笼前吆喝着,遇上只买黑面馒头的,脸上也依旧扬着灿烂的笑容。 苏轶昭不禁被这香味勾起了馋虫,正想叫上侍方去买几个,就被赶来的忠伯给叫住了。 “哎哟!我的少爷,可不敢下马车!这里不比京城,拍花子的可多了。您要买什么,吩咐一声就成,不能自己去啊!” 苏轶昭转头一看,发现正是拎着药包的忠伯。 “忠伯,我父亲呢?”苏轶昭连忙走了过去问道。 “老爷说在此地还有好友,他说既然来了,总得拜访一下,于是去递帖子去了。反正咱们今儿要留宿一晚,明日再坐船回乡。” 苏轶昭点点头,却见苏文卿的另外一名随从顾远正快步走过来。 “七少爷, 老爷吩咐小人带人将马车赶至北城,那边已经有人来接了。老爷先行一步被接入了杨家,咱们这就得过去。” 苏轶昭奇怪为何不等同行,但还是听话地爬上了马车。 “四爷舟车劳顿,招待不周啊!”一名面方耳阔的男子频频对苏文卿举盅,满脸都是歉意。 “哪里?是在下贸然来访,扰了你家清净。你我二人也有十年未见了,今日一见,你的性子朗阔了许多。” 苏文卿意有所指地打量了一眼男子,此刻倒是笑得比平时要开怀一些。 男子立刻会意,隔着衣裳拍了拍他那硕大的肚皮,“哈哈!四爷可是指我心宽体胖?” “自是比不得四爷,四爷一贯风流潇洒,当年在京城可是有名的俊俏儿郎,如今更是风采依旧啊!” 男子感慨万千,说着脸上浮现出了怀念之色。 “过去之事不提也罢!如今陆兄的营生是越做越好了,这河郸府城中,陆府算得上是一方豪富了吧?” 苏文卿打量了一眼屋内的摆设,目光定在一只荷花琉璃盏上,这琉璃盏华美异常,还是前朝古物,他也只看过书上的记载。 随意摆在花厅内?陆展巽已是豪富至此了吗? “哪里?哪里?不过是做些小买卖,四爷觉得这琉璃盏如何?前儿淘来的宝贝,花了二千两黄金。” 陆展巽说着便举起了酒盅,眼中却闪现出了精光。 苏轶昭原本正在埋头苦吃,这陆府的饭菜可真是一绝。 食材讲究,厨艺也很精湛。可一听到二千两黄金,她立刻抬起头来,紧紧盯着那琉璃盏,眼都不眨一下。 大云朝的二千两黄金可是两万两白银啊! 这琉璃盏外观呈普蓝色,小而精致。 盏为荷花花瓣形,底下的托外围也是同等形状,里面呈八边形平底凹陷,正好托着琉璃盏。 苏轶昭不得不为大云朝也有这样的工艺而感到惊叹,本想走近一些看看,但一想到这么精贵的东西,若是不小心碰了,发生什么意外,把她卖了都赔不起啊! “今日带来,便是想请四爷看看。您也知道我是个粗人,不懂这些,可别被人糊弄了去。” “这?愚弟我也只是略懂皮毛。不过在咱们大云朝,制作琉璃盏的工艺如今已经失传,目前也只有西域才会有。即便是假的,陆兄也亏不了多少,毕竟实在是美轮美奂。” 苏文卿也不是傻的,他又没喝醉,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可能上手? 说罢,他就站到了离琉璃盏一臂之遥的距离仔细观看。 围着琉璃盏转了一圈,苏文卿才道:“初看确实是真品,不过我也不能保证。” 他说着便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举杯道:“陆兄得此珍品,当共饮一杯。” 苏轶昭见那陆展巽已是略过不提,与苏文卿推杯换盏起来,便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那琉璃盏。 不禁汗颜自己之前为拥有两千多两而感到满足,瞧瞧人家,随手就是两千两黄金。 不过这么随便就判断是真品吗?这两人的态度看起来很随意的样子。 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实现这样的财富自由,苏轶昭举箸夹起碗中的金乳苏,狠狠咬了一口。 嗯~好吃到爆! 吃饱喝足了,因为明日还要赶路,苏文卿便将苏轶昭早早赶回房休息,他自己则留下陪陆展巽再畅饮几盅。 “唉!可惜了,听说晚上有夜市,可热闹了呢!” 侍方有些遗憾,还想着去凑热闹呢! “咱们这儿的夜市确实热闹,杂耍、变戏法,还有好多好吃的、好玩儿的。” 在前头领路的小厮一听侍方的话,立刻回道。 第一百三十三章 奇怪的渣爹 “不过苏公子年幼,这夜市上是拍花子最容易得手的地方,还是避开为妙!” 那小厮看了一眼苏轶昭,这小公子眉目如画,貌似仙童,还是在府上待着好。 苏轶昭有心想去逛逛,毕竟好不容易松泛些, 但一听到拍花子的,还是打消了念头。 她不是真正的小儿,只知贪玩。 若是真被拍花子的拍走,那她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好好的少爷日子不过,被人卖了做苦力不说,说不定还会被卖入腌臜之地。 “对了, 之前舅老爷那事儿, 还没找到那走商?” 苏轶昭回了客房,突然想起那便宜舅舅家的事儿解决了吗?侍方的爹在大厨房做了个小管事,消息应该挺灵通的。 “听我爹说没有,估计是找不着了,哪有这么容易?身份都是假的,摆明了是骗子。” 苏轶昭听完若有所思,那唐明喜看起来不像是这般冲动之人啊! “这次唐家是伤筋动骨了,据说损失了好几十万了两银子呢!” 苏轶昭之前听月秋的打听,说是二十万两银子,可后来月秋说实际远远不止这么多。 “不过是一次买卖,怎么可能亏这么多呢?”苏轶昭觉得有些奇怪,喃喃地道。 “采买肯定没买这么多,但好像还出了点别的事儿,说是原先的货物出了问题,这个小人就不清楚了,府上也没传过。” 这么多银子?唐氏没了皇商的名头之后,又在官场上打点过不少, 确实大不如前了。 再加上这次的亏损, 也难怪连嫡母的嫁妆都拿去填补了。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唐氏也是糟了劫。 这么多日的舟车劳顿,苏轶昭确实累了。洗漱过后,她躺下就睡。 这一觉睡到了三更,刚打过梆子,苏轶昭却突然醒了。 房内摆了冰盆,睡到后半夜,冰盆化了,有点热,苏轶昭是被热醒的。 没有叫醒睡在外间的侍方,这货现在还打着呼噜,睡得正香。 听着窗外的虫鸣声,苏轶昭轻轻打开门,夜凉如水,让她清醒了不少。 披了一件外裳,苏轶昭站在庭院内,凉风习习,吹得她很惬意。 许是白天睡多了,苏轶昭此刻已经是毫无睡意。 在前方的凉亭处坐了一会儿, 苏轶昭本想回房,却冷不丁见着一道白影悄无声息地进入了院内。 她连忙屏住呼吸,哎妈呀!这该不会是进贼了吧? 三更半夜的, 这时候就连下人都睡了,怎么会有人? 将身子尽量往一旁的花丛缩,苏轶昭打算先藏在暗处观察。 那人影快速往院内走来,待走得近了,苏轶昭才发现那不是苏文卿吗? 苏文卿今日穿的就是一件月白色的圆领长袍,在月光的照射下泛着柔和的光芒,她顿时松了口气。 真是人吓人,吓死人啊! 夜深了,苏轶昭也没叫他,心中却在奇怪苏文卿竟然与那陆展巽吃酒吃到这么晚? 苏文卿走到房门前顿住脚步,原本正要推门的手也收了回来。 苏轶昭看着他走到自己的房门前站定,顿时觉得奇怪。 这么晚了,还要找自己吗? 可苏文卿接下来的动作却有些莫名,只见他身子往前倾,像是仔细倾听屋内的动静。 片刻之后,才转身走回自己的正房门前。 因为是父子,这院子还算宽敞,于是苏轶昭被安排在苏文卿的房间隔壁,也就是正房的耳房。 陆府很大,五进的宅子,每一进还分了两个小院子。与苏府比,也是不相伯仲了。 苏轶昭总觉得这爹有时候真奇怪,经常让她捉摸不透。 看着苏文卿回到了房内,苏轶昭又坐了片刻,本想回去休息,却见苏文卿房内的烛火并未熄灭。 苏文卿并不像是会挑灯夜读之人啊! 看着倒影在窗户上的剪影,苏轶昭原本还在好奇苏文卿在做什么,可下一刻苏文卿的举动就更让她惊奇了。 只见苏文卿拿起一把长剑,正在仔细地擦拭,那认真的程度,仿佛是什么宝贝似的。 没听说这爹会使剑啊!苏轶昭随即又想到了君子六艺,可君子六艺也不包括使剑,倒是有骑射。 苏轶昭顿时觉得这便宜爹神秘起来,再回想过去种种,这爹总有些奇奇怪怪的。 就在苏轶昭思索之际,那边正房内的灯熄灭了,苏轶昭索性也起身回了房间。 可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进屋的那一刹那,正房内突然进入了一道黑影。 再次醒来时,已经日照三竿了。刚一睁眼,就看见眼前那张放大的脸,顿时吓了一跳。 “父亲?”刚醒来的苏轶昭睡眼朦胧的,一见着苏文卿,还有些发懵。 “少爷!您睡得太沉了,我和老爷叫了您好几声了。” “可是身子不适?”苏文卿扫了苏轶昭一眼,挑眉问道。 苏轶昭摇了摇头,昨儿喝了忠伯抓的药,身子已经恢复了不少。 “那还睡得这么晚?昨晚做贼去了?快起来吧!还是小儿好啊!吃了睡,睡了吃!”苏文卿感叹了一声,道。 “七少爷!行李都已经收拾好了,等您这儿剩下的收拾完毕之后,咱们就得出发了。” 此时忠伯也跨入了门内,对苏轶昭道。 苏轶昭连忙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对不住!是我拖累了大家的行程!” “少爷不必担心,还有一个时辰才开船呢!” 忠伯说着就要上前给苏轶昭更衣,被苏轶昭委婉拒绝了。 “少爷一般都是自己穿戴,不习惯让人近身。”侍方怕忠伯误会,于是连忙解释道。 苏轶昭看着苏文卿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难道昨晚她不在屋内之事被苏文卿察觉了? 虽说苏文卿还是说着往常那般不着调的话,但她总觉得话里有话。 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苏轶昭看着满桌的朝食,不禁感叹,这陆家可真够奢侈的。 “陆兄!既然要去京城做买卖,那可要来府上做客!” 那厢苏文卿正在和陆展巽辞别,二人颇有些难舍难分。 “那是自然!四爷性情中人,当初我也是相见恨晚。只可惜咱们聚少离多,等到了京城,必定找四爷把酒言欢。” 二人又客套了一番,苏文卿便叫了苏轶昭过来辞别。 第一百三十四章 船舱命案1 昨儿才得了一个镶红宝石的小金锁,苏轶昭自然对这位财大气粗的陆伯伯好感蹭蹭的。 “陆伯伯!侄儿在此辞别!等去了京城,可要叫文哥去找我玩儿!” 苏轶昭说着便宜话,文哥是陆展巽的嫡子,其实昨儿个饭桌上也没说上几句话。 “哈哈!你家小子教养地真好,讨人喜欢!” 他说着就从腰间解下一枚宝蓝色绣宝相花的荷包,塞到了苏轶昭手中。 “拿着买些小玩意儿!” “多谢陆伯伯!祝陆伯伯财源广进, 寿与天齐!” 苏轶昭说着讨巧卖乖的话,得了实惠,心中甚喜。 “你这也太惯着他了!”苏文卿难得地不好意思道。 陆府派人将他们送至码头之时,苏轶昭这才打开看里面的东西。 方才摸着圆滚滚的,不像是银子、铜板和银票。 等一打开,里头金光闪闪,差点闪瞎她的双眼。 倒出一些放在手心, 发现竟然是金豆子。苏轶昭连忙全倒出来数了数,一共是三十颗。 “父亲!这金豆子一颗值多少银子啊?”苏轶昭看向一旁的苏文卿, 兴奋地问道。 “这三十颗,折合银子,最起码得值三十两吧!只能买点小玩意儿!”苏文卿将手撑着头,算了算道。 “三十两可是儿子一年多的月钱了!” 苏轶昭很想翻白眼,看看人家,一出手给个孩子买小玩意儿都三十两银子。 “嗯!不对,儿子现在只有两百文的月银了,这三十两还是得省着点花。” 苏轶昭说着就将金豆子贴身藏着,苏文卿顿时觉得苏轶昭有些小家子气。 “对了,父亲!您这次出来,祖父给银子了吗?咱们去了老宅,总得吃喝花用吧?” 苏轶昭目前最关心这个问题,没银子,难道要自己跟着苏文卿喝西北风。 “自然给了,你怕什么?肯定够你吃喝的。更何况为父我这么多友人, 难道还能饿死不成?” 合着您的友人就是你的提款机吗?苏轶昭心中暗道。 “咱们走的时候,你陆伯伯还给了二千两银子做盘缠呢!你可别这般小家子气,没得丢我们苏家的脸。拿出点世家公子的风范来,为父有的是银子。” 纳尼?这爹,银子收的是理直气壮啊! 难怪这爹不愁没银子花,还怪唐氏大惊小怪,这是根本体会不到四房的难处啊! “父亲!我也想要有这样的友人!”苏轶昭羡慕地道。 “等下次陆伯伯去了京城,您可一定告诉我啊!儿子与他们是一见如故,这才刚出陆府,儿子就有点想念陆伯伯和文哥了。” “我看你是想你陆伯伯的银子!”苏文卿闻言嘲笑道。 忠伯笑得咧开了嘴,少爷生性活泼,有趣得紧。 从河郸府到北元府坐船需要六七日的行程,这还是天气良好,船只行进顺利。 若是中途遇上狂风暴雨,船只就得在其他码头停靠。 一连坐了四日的船,新鲜感没了,苏轶昭就开始觉得无聊了。 “父亲!下个月初八就要秋闱了,您有没有把握?” 苏轶昭没好意思说,这一路行来,除了在船上这四日教她读书之外, 苏文卿根本没翻开过书本。 “功利心太重可不是好事, 要以平常心面对。中了如何?不中又如何?与我来说, 无甚分别!”苏文卿头也不抬地回道。 苏轶昭无言以对,反正这爹原本就不想下场。 她索性凑过去看他作的画,没想到苏文卿的丹青造诣还挺高。 画的是江景图,正是今儿早上太阳初升之时江上的景象,也难怪苏文卿要拉着她早起看日出了。 “身为读书人,岂可不会作画?从今日起,为父来教你!” 苏轶昭连忙答应,她要在古代生存,就会将这些都看作是生存技能,技多不压身嘛! 就在苏轶昭要虔心讨教时,船舱外传来惊恐的尖叫声,“啊!杀人啦!” 接着便是一阵嘈杂,船舱似乎乱了起来。 苏文卿闻言眉宇紧皱,“顾远!去看看发生了何事?” 顾远是苏文卿的贴身侍从,一般都是跟着苏文卿在外行走的。至于忠伯,平日里基本在府内伺候。 顾远应了一声,接着便往外走去。 苏轶昭听着外面的动静,有心想出去看看,可偏偏苏文卿不许她出去。 “父亲!也不知谁死了,声音离得这么近,或许就发生在咱们相邻的厢房内。” 苏轶昭朝着那边侧耳倾听,苏文卿瞥了她一眼,苏轶昭顿时老实地坐好。 “你初学,得先学临摹。为父这里有些大家之作,虽说不是什么名画,但也拿得出手。” 苏文卿不疾不徐地说着,似乎对外面的事情一点也不感兴趣。 “父亲!这出了命案,官府会不会让停船啊!就怕耽误您下场的日子。” 苏轶昭忽然想到这个,顿时皱眉。 苏文卿闻言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不下场也没什么,只是你祖父不免要唠叨,说不定还要抓着为父去管府上的庶务。” 苏轶昭算了算时间,他们在路上已经花费了五日,原本计划半个月内到北元府。 可如今船上出了命案,若是官府查案势必得耽搁几日。苏文卿回了北元府之后,第一时间得去衙门报名,递交履历。 虽说府上早已派人先行去办这事儿了,但也得等苏文卿本人到,画了肖像,才算完成报名的流程。 “老爷!打听到了消息,说是船上死了一名船客!” 顾远很快就回来了,他话音刚落,苏轶昭就开了口。 “是男是女?怎么死的?” 苏文卿看了一眼苏轶昭,随后颔首示意顾远不必忌讳。 “是一名妇人,被人用匕首刺穿腹部,失血过多而亡。船老大已经让船只停靠岸边,打算报官。” 苏轶昭听到外头传来一个男人的怒骂声,便道:“若是报官,势必得耽误功夫。那吵嚷之人是谁?她的夫君?” “是!她的夫君嚷着凶手肯定就在船上,不许船老大靠岸,怕凶手跑了。船只此刻在江的中心,若是停靠岸边,怎么也得花上半日功夫。” 第一百三十五章 船舱命案2 “这位老爷,真是对不住!船上发生了命案,为防凶手再次下手,还请老爷带人去船舱的正厅。”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接着有人带着歉意地说道。 苏轶昭看了一眼苏文卿,苏文卿皱眉吩咐道:“顾远去看看,咱们就在这舱房中, 带来的护卫和镖师不少,不必去正厅。” 顾远应下后去开了门,只见门外站着一名管事模样的男子。 “鄙人是船上的周管事,方才您隔壁的舱房内发生了命案。为防有人趁此机会谋财害命,便想请您家老爷带着小公子去正厅。 另船上正好有位秀才,他赶着回祖籍乡试,所以打算集思广益, 早日抓到凶手, 以免耽搁大家的行程。” 顾远看了一眼管事的,随即从怀中掏出帖子来。 那管事脸色一肃,一般这样的帖子,都是家中有人做官的。 他连忙打开一看,双目顿时一凝。 “原来是苏大人家的老爷和少爷,小人眼拙,有怠慢之处还请见谅!” 掌柜的诚惶诚恐,态度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三品大员家的老爷,他怎么惹得起? “我家老爷也是回祖籍赶考的,若是停靠岸边,势必得耽搁行程。况咱们也不可贸然离开舱房,否则丢了贵重之物,船家焉能承担?” 顾远身形高大,板起脸来面相就带着几分凶戾,将掌柜的腰板都吓得直不起来了。 “我们此行带了不少侍卫,还请了镖师护送,安全无虞!掌柜的无需担心, 若需相助, 掌柜的直言无妨!” 苏文卿踱步至门口, 对掌柜的和颜悦色道。 掌柜的知道眼前这人不好得罪,自然不会为了那秀才得罪官家,于是欣然答应。 “那老爷带着小少爷小心些,若是有事,您只管吩咐小人。”掌柜的满脸堆笑,接着便要离开。 苏轶昭连忙拉过苏文卿的衣摆,低声道:“父亲!咱们也去看看吧!若是都去了,咱们不去,未免落人口舌。” “我看你是想去凑热闹!”苏文卿轻哼了一声,接着便点头应允了。 忠伯知道苏轶昭怕热,立刻从冰盆中挖出一些碎冰块装入一旁的铜壶中,打算一会儿跟在苏轶昭身边,也好让她解解暑气。 苏文卿见状立刻皱眉,“无需如此!好好一个男儿,怎能养得如此娇贵?江上有风,哪里闷热?” “可放在舱房里也是浪费,倒不如带着,少爷也不必受罪,岂不是两全其美?” 忠伯早已想好说辞,苏文卿只得叹了口气, 他发现,阿忠现在的歪理尤其多。 “忠伯对我真好!”苏轶昭立马回了个甜甜的笑,嘴上也跟抹了蜜似的。 忠伯顿时喜笑颜开,心中更怜惜少爷从小受了这么多的罪,如今跟着老爷可得好好享享福,等日后回了府中,哪里有这般舒坦? 又是这句话,苏文卿险些要翻白眼。 不过是不走心地夸一句,阿忠都这般受用。 苏文卿他们走到正厅时,里面吵吵嚷嚷,如同田鸡篓子翻了身。 此刻苏轶昭只想感叹,好多人啊!将大厅挤得满满当当。 看来船舱的人都在此了,也是!发生这样的事,不管是恐慌,还是看热闹,都会来这里的。 扫了一眼众人的穿着,除了门口守着的打手,没有看到一个船夫。 此刻只能抓紧时间开船到岸边,船夫自然不会过来。 “诸位!如今还未抓到凶手,咱们还是聚集在一起,以免凶手再次作案!” 苏轶昭立刻将视线投向那说话的人,此人已过而立,高瘦纤长,身着细棉布交领道袍,正对众人频频拱手。 看起来颇为谦逊?苏轶昭仔细打量他,长容脸,肌肤白皙,这长相和气度一看就是读书人。 猜测此人的身份,估计就是周掌柜口中的秀才老爷。 苏轶昭的视线在四周巡视了一圈,发现一名身着褐色交领织锦长袍的男子神情有些激动。 “这凶手一定在船上,我房中银两尽失,定是谋财害命!” 他边说边用袖子擦了擦发红的眼角,“我就是去甲板那点儿功夫,她就丢了性命。早知如此,当初我就不应该带她回乡探亲。” 众人见状,便七嘴八舌地安慰着。 “你也不知会发生这等惨事,还是莫要太过自责。如今最要紧的便是找到凶手,就怕他还要伺机作案。” 一名高壮的男子上前拍了拍此人的肩膀,安慰道。 苏轶昭料想这男子就是死者的夫君了,尸体肯定不在这里,看来得找机会去看看尸体。 不过身为死者夫君,这么快就被排除了嫌疑? 苏轶昭扫了一眼四周,此刻不打算上前询问,而是站在一旁观察。 “倘若是谋财,那不但要担心咱们的财物,还得担心自身的安危啊!此人如此穷凶极恶,再次动手也并非不可能啊!” 有人十分担心,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苏轶昭不用猜都知道,此人肯定将银子藏在怀里了。 “是啊!这船只还有两三个时辰才能靠岸,谁知道这期间会发生什么意外?” 一名妇人也是惴惴不安,脸色变得苍白起来。 “那咱们就带好一些重要的财物,都聚集在这正厅里。就算凶手再胆大,也不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杀人吧?” 这名说话的男子衣着华丽,一说话,伸出的手指险些闪瞎苏轶昭的眼。 五根手指,大拇指上是一枚玉扳指,其余四个手指都戴着宝石金戒子,和前世的暴发户很像。 都说是谋财害命了,居然还这般露富,是怕下个目标定不了他吗?苏轶昭忍不住嘀咕道。 跟在他身后的苏文卿忍不住勾起了唇角,这个儿子天性活泼,倒是给他带来了不少乐趣。 “若只有一个凶手,那咱们都聚集在一起,也不惧,可就怕......” 一名老者皱着眉头,那未尽之言却是让苏轶昭和苏文卿同时皱起了眉头。 “就怕什么?”众人很疑惑,有人便忍不住问道。 “近年来江匪横行,过往船只遭遇抢劫的不在少数。若是被江匪偷偷爬上了船,混在人群中,与他的同伙里应外合,咱们就算聚集在一起,也是抵挡不住啊!” 第一百三十六章 船舱命案3 苏轶昭闻言不免仔细打量老者,说是老者,其实不过是知天命的年纪,不过古人五十岁已经算是老者了,比不得前世,只要保养好,五十看起来都不老。 一身靛青色圆领暗纹锦缎长袍, 腰间系着一枚双鱼佩。 他眉目疏朗,一身的凛然正气,眉间竖纹和清打量的目光显示他的性格十分严谨。 这一身装扮在前面那位豪富面前并不起眼,但苏轶昭的目光却在他簪发的簪子上仔细打量了一眼,这是根酸枝木云纹簪子。 因为唐氏也有一根,经常见她戴在头上。 此人很低调,但不可小觑, 身份也不同寻常。 苏文卿转头看向老者, 思索了片刻, 顿时眼中闪过错愕。 众人一听老者的吩咐,心中更加慌乱。 “这?这如何是好?若是当真有江匪上了船,那咱们可就死定了!” 说话的男子声音中带着颤抖,脸上满是恐慌。 “诸位莫要着急,不可能是江匪,诸位放心!”周掌柜见状,立刻对众人解释道。 “你凭什么说不是江匪?”有人质疑道。 周掌柜一时语塞,他要怎么说?说东家每年都给江匪孝敬,不会对自家的船只动手? 可这事儿都是见不得光的,怎么可能拿出来在大庭广众之下说? “咱们船上的打手经验丰富,若是有江匪混上了船,肯定会发觉的。”周掌柜只能如此解释道。 “混入船客中,难道你们也能知道?一条船上那么多船客,怎么可能看得出?” 众人的质问不无道理,然而周掌柜却是有苦说不出。 老者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其实方才老朽也只是猜测, 听说这松枝江靠近宏观府一带都是义匪,只谋财不害命!” “谋财也不行啊!这次回乡我可是带了全部家当的, 要是谋财,那我将一无所有!”一名男子忍不住朝着老者怒喝道。 苏轶昭撇了撇嘴,居然蠢得揭了自己的老底。 老兄啊!说不定凶手此刻就混在其中,已经盯上你了呦! 男子嚷完也意识到自己露富了,恰巧大厅内此刻突然鸦雀无声。 男子环视了一周,总觉得众人看着他的眼神都十分怪异。再一看,又觉得哪个都有嫌疑。 “其实,全部家当也不过几两银子,比不得这些老爷!” 男子朝着刚才那位暴发户指了指,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对方垂下的手臂。 “你这是何意?”方才那暴发户见状很是不满,怒喝出声,还往男子的方向走去。 “刘老爷,咱们先冷静一下。如今凶手还未抓到,咱们还是别再节外生枝了。” 周掌柜立刻上去阻拦,心中暗道自己倒霉,轮到自己走船,居然出了这样的意外。 那刘老爷冷哼一声, 到底还是顿住了脚步。 苏轶昭仔细观察着众人的神情,有人眼中露出对刘老爷的羡慕和嫉妒, 也有人立刻离刚才那男子和刘老爷远了些,仿佛凶手会锁定他们为目标,就怕连累了自己。 其余之人脸上皆是无奈与惧怕,有的还愁容满面。 “让船夫加快速度,咱们还是早日到达岸边,请官府的人来查吧!” 之前有反对船只靠岸的船客也不再反对了,众人纷纷附和,也无人再提会耽误自己的行程。 苏轶昭看着众人毫无对策,不禁有些着急。 怎么这秀才就只让人聚集在正厅,却不想想对策? “父亲!如今当务之急,不是应该先排查船上的人,看到底是否有外人混进其中吗?”苏轶昭转身对苏文卿道。 苏轶昭的声音不大,却引得离他们不远的老者立刻转头看了过来。 他有些诧异苏轶昭的年幼,但还是快步走了过来。 “这位小公子倒是聪慧,不错!不过刚才发生命案时,周掌柜已经派人去核查和搜检过了。小公子有何见解,不如说出来,大家探讨一下。” 老者打量了一眼苏轶昭身后的苏文卿,随后拱了拱手道:“毕竟大家现在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咱们也不想耽误行程,还要被误认为是凶手。” 老者的声音不小,众人被他的话吸引了注意力,于是也纷纷附和。 “是啊!这位老爷一看就是见多识广,不如说说对策!” 众人以为是苏文卿献策,一看苏文卿就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又是个读书人装扮,于是也虚心求教。 嗯?苏文卿表示他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懂。 推了一把苏轶昭,将她推到众人面前,道:“我这小儿有些拙见,诸位不妨听听。” 众人一看苏轶昭还是个孩童,顿时有些不满。 “这不是胡闹吗?一个小儿,恐怕连字儿都认不全呢!” 苏轶昭心下暗道:这爹推人的姿势如此熟练,待会儿若真有江匪来了,不会也这么做吧? “嗐!诸位请听晚辈一言,如今便是集思广益,若晚辈所言有差,诸位略过便是!” 众人闻言这才停下了对苏文卿父子的讨伐,想着听听也无妨。 “诸位对自家人想必是十分熟悉的,首先,便是搜索自己的房间,尤其边边角角和柜子,能藏匿之处,都要仔细搜捡。清点自家的人数,看是否有异。不论是多是少,都要禀明周掌柜。” 众人闻言立刻点头,刚才那秀才道:“的确!若是江匪藏匿,说不定会藏在舱房内。” “周掌柜,你需得立刻清点船夫和打手的人数。这些人你是否都是熟识?若是有陌生的面孔混入,你必须仔细盘问。” 周掌柜郑重地应了,此事非同小可。 “另外船上能藏匿的地方,也要尽快再次搜捡一番。包括船只周围,拿竹蒿沿着船舷扫荡一圈。江匪熟识水性,或许会躲在船只不远处的水中。” 周掌柜记下之后,立刻吩咐人去办。 “这两点诸位请立刻去办!为了保证诸位的安全,也为了防止有人里应外合,可找相邻之人作伴,相互搜捡。” 苏轶昭又让周掌柜点上香,“诸位,只有一柱香的时间,必须到正厅集合。若是有谁没来,落单之后便会有危险。” 第一百三十七章 船舱命案4 苏轶昭说着就环视众人,见大家都认真听着她的建议,于是又道:“期间不但要搜捡,还得带上自己的财物,例如银子和首饰。其他大件的东西,请诸位先放一放。这正厅放不下,毕竟也不如人命重要。” 周掌柜见苏轶昭语毕, 于是对众人拱手道:“诸位!这小公子年幼,但言之有理。我看诸位不如就听了他的建议,咱们这就分头行动?” 众人对此毫无意义,于是都作鸟兽散,毕竟都心中担心着自己的财物。 而苏轶昭却是走到了死者夫君面前,“这位老爷, 因您家夫人不幸身故,如今凶手还未抓到, 未免破坏现场,给官府查案带来难度,便只能请老爷配合,让周掌柜带人与您一起过去。” 男子闻言却是一怔,而后脸上露出了不满之色。 “你这是何意?” “或许那凶手杀了人,又躲回了您的房中呢?为了您的安全,您还是多带些人过去为好。” 周掌柜叹了口气,“杜老爷,还请您体谅一下,否则等官府来了,鄙人也不好交代啊!” 杜老爷脸色虽不善,但还是同意了。 “周掌柜,您的人手还够吗?若是不够,咱们带来的护卫或可相助一二。” 周掌柜一听顿时面露感激之色,“苏老爷和公子大义,那就多谢了!” 一旁的老者闻言眉峰一挑,立刻开始打量起了苏文卿。 其实苏轶昭就是借着这个名义去那杜老爷的房里看看, 没有去过现场,又看不到死者,这要怎么破案?不能真等着官府的人来吧? 这位杜老爷住的是上房,有里外间,里面的摆设也十分雅致。 当然不能和苏轶昭他们的雅间相比,苏轶昭他们住的是个套间,里面有两间寝室,外面还有书房和会客间,不过价钱肯定也是不能比的。 一进房门,苏轶昭首先打量起了屋子。 外间是待客之地,墙上的字画和盆栽是完好的,看起来一切如常。 跟着周掌柜他们去了里间,苏轶昭才发现里间一片狼藉。 博古架被推翻在地,不远处滚落着一对儿石青色的瓷瓶和一只香炉。 两盆盆栽已经打翻,泥土混合着花枝散落在地。还好这船的地面是木板,这些都没有碎,就是凌乱了些。 苏轶昭看了一眼房内最中央的桌椅,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桌椅的不远处有这一滩血迹,还未凝固。 “我进来的时候,箱笼被翻得乱七八糟, 衣裳都散落在地,里面的银子也没了。这次回乡探亲,一共带了七百多两银子,都不翼而飞了!” 杜老爷说着便叹了口气,苏轶昭立刻看向摆在床边的箱笼,其实就是一个大大的藤箱。想来已经收拾过了,她可没资格要求对方打开藤箱查看。 杜老爷随即目光投向了床上,顿时眼含泪光。 苏轶昭随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发现床上躺着一个被衣裳盖了头脸的人,只露出了石青色的对襟半袖长裙,应该是他刚刚死去的夫人。 离得太远,苏轶昭想凑近了去看。 “小公子稍后些,等杜老爷收拾了东西,咱们还是回正厅。” 周掌柜不知苏轶昭要检查尸身,想着小儿容易受到惊吓,冲撞了可不好。 苏轶昭有些着急,不禁扯了扯苏文卿的衣摆。 苏文卿无奈,只能道:“在下略懂岐黄之术,若是杜老爷不介意,可否容在下一观?” 苏轶昭有些发愣,不禁觉得奇怪。自己何时对这便宜爹这般依赖了?更惊奇的是,这便宜爹竟然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杜老爷闻言大为光火,“人都已经去了,便是看了又有何用?难道这位老爷还能医死人?” 周掌柜也觉得苏文卿的要求有些奇怪,但杜老爷的态度让他也很是无语。 “不给看就不给看吧!反正等报了官,船上之人都要被盘问。” 苏文卿扯苏轶昭的手臂将她拉远些,他还嫌晦气呢! 苏轶昭上次书院破案的事儿他也有所耳闻,若非想见识一下,他才不会跟来。 “虽说是被匕首刺穿腹部,但若是细看,说不定能找出其他线索来,难道这位杜老爷不想早些找出凶手吗?” 此刻他们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苏轶昭回头看去,果然是刚才那名老者。 “我夫人已经逝去,她生前最爱体面,我怎能任由她曝尸众人面前?” 杜老爷很是不悦,语气也变得十分不耐。 老者上前,突然从怀中掏出一物来。 “本官乃是北元府刚刚上任的通判,船上发生命案,本官自然不能袖手旁观。目前船只还未停靠岸边,只能由本官来调查此事。” 原来是当官的,苏轶昭早就怀疑对方身份不简单。 周掌柜诚惶诚恐接过对方的官符,确认身份之后,连忙跪下磕头。 “草民周易生参见杨大人!” 苏轶昭和苏文卿对视一眼,也跟着行礼。 “学生参见杨大人!” “诸位不必多礼!” 杨大人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杜老爷,道:“船只即便是靠了岸,离最近的宏观府还有一段路程。便是快马加鞭,那也得一日功夫。为防中途有变,若是能早日找到凶手,那便是再好不过。” “杨大人所言极是!”周掌柜立刻附和道。 “方才苏小公子临危不乱,事情的轻重缓急也处理得当,不妨说说你接下来的计划。” 杨大人转头看向苏轶昭,对眼前这个小娃,他可不会小觑。 “学生领会过一些仵作验尸的常识,若是大人和杜老爷信得过学生,不如等学生粗略看过之后再行商榷。” 苏轶昭想了想,还是得看过尸身再说。 “哦?小公子还懂得验尸?那便有劳小公子了!”杨大人很是惊讶,没想到这仵作的事,一个小儿也能懂? 若非苏轶昭表现地十分聪慧,他也不敢这般轻易相信。 得了杨大人的准许,杜老爷自然也不敢反对,于是上前轻轻揭开了妇人头脸上的衣裳。 苏轶昭刚一探头过去,就听得“嚯”的一声,顿时让她惊得往后退了两步。 第一百三十八章 船舱命案5 苏轶昭深呼吸了一下,很是无语地转头道:“父亲!您要是害怕就靠后一些,可别一惊一乍的。人吓人,吓死人的。” 苏文卿闻言正拍着胸脯的手顿时拿了下来,“谁、谁说我害怕了?我可没有!” 看着后退几步的苏文卿,苏轶昭无情地耻笑道:“是啊?您一点也不害怕!” 转头看向面前的尸身,因为瞳孔放大, 睁大着眼,几人没有心里防备,猛然一对上,确实吓了一跳。 “如今已然是初夏,即便上了岸,官府来人也得有一个日左右。为防腐烂, 杜老爷还是在房内多摆些冰块为好!” 苏轶昭想起这里是船舱,要是放久了, 肯定会有味道。 “可我带来的银子都不翼而飞了, 如今囊中羞涩......” 杜老爷满脸的为难,船上冰块很贵,可不是一般人用得起的。 周掌柜见状立刻表态,“杜老爷无需担心,过会儿鄙人就让厨房准备,多挪些冰块出来。” 真要说起来,也是在他们船上出的事儿,他们难辞其咎啊! 苏轶昭看向死者的面部,发髻上空无一物,手腕处也是空荡荡的,只有耳朵上戴着一对镂空雕刻梅花形镶珍珠的耳坠。 咦?不对!苏轶昭刚刚凑近,就闻到了一股异味。 苏轶昭顿时双目一凝,却是仔细观察起死者的面部来。 “这匕首插入了她的腹部,桌椅旁有一大滩的血迹,看来此处便是凶案发生之地。” 杨大人说着,便转头问向杜老爷! “此次回乡只有你们夫妻二人一起?还有其他家眷跟随吗?方才尸体可是在这地上?是你将尸体抱上床的?” “并非我夫妻二人,还有一名年迈的奶娘!那奶娘是我夫人的陪嫁, 从小照顾到大的。只是她身子不好,耳力和手脚都不便。上船之后,她又晕船,很不舒服,于是我就让她在屋里休息。” 杨大人环视了四周,道:“在哪间屋子?此刻还在休息?” “咱们屋里住不下了,于是安排在了稍房,拐角过去便是。” 这厢杨大人正在询问着,那边苏轶昭在仔细观察面部之后,才将注意力放在了妇人的腹部。 匕首穿过右边肋骨下方,离腹部正中心也不算远,但苏轶昭猜测,是刺穿的肝脏。 “可有什么发现?”杨大人见着苏轶昭已经查看完毕,连忙问道。 “死亡时辰的确是午时到未时之间,不过这其中另有蹊跷!”苏轶昭摇头道。 “哦?”杨大人扬眉,眼中精光一闪。 苏文卿上下扫视了苏轶昭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 “咱们初见地上一摊血迹,再看死者腹部被插入的匕首, 便首先以为死者是被刺身亡!” 苏轶昭指着妇人的腹部,对在场之人道。 “的确如此!”杨大人点头道。 “可学生刚才仔细观察了死者的面容,发现她颜面发绀, 略微肿胀,双眼有点状出血,口唇和指甲紫绀。且方才学生一靠近她,还闻到了一股异味,是失禁之后的气味。” “这说明了什么?难道这匕首插入她的腹部并未让她毙命?那她是怎么死的呢?”杨大人疑惑地问道。 “应该是被捂住口鼻,窒息而亡!”苏轶昭肯定地道。 “你是说她被捂死的?难道是凶手先捂死她,而后再用匕首刺穿她的腹部,让人以为她是被刺身亡?”杨大人随即分析道。 苏轶昭闻言却是走到那滩血迹旁,指着桌腿对众人道:“诸位请看!若是人还活着时身体被尖锐之物所刺中,不拔出来,是不会造成这么大量的喷溅血迹。桌腿和凳子腿上都是喷溅的血迹,有不少。” “因此,这么多喷溅的血迹只能说明当时死者还活着,并未死亡。人死后身上的血流动很缓慢,直至冷却不再流动,按照尸体所处的位置,呈现不同程度和位置的尸斑。” “所以你判定,死者被匕首刺中的时候,还活着?”杨大人问道。 苏轶昭点了点头,看着认真倾听的几人,又道:“再看死者的腹部伤口位置,乍看之下只有一个伤口,可细看的话,伤口边缘有略微的不规则,说明第二次虽然还是插在了同一个地方,但肯定做不到伤口完全吻合。” “这世上不会有两片一模一样的树叶,同理,要想造成一模一样的伤口,几率微乎其微。” 苏轶昭的话让杨通判浑身一震,“言之有理!” 他没想到会这么深刻的道理居然是出自一名孩童之口,此子当真是妖孽。 “那按你的意思,死者被匕首刺入之时还活着?可为什么你刚才又说她是被捂死的呢?既然用了匕首,为何要捂死她?直接多插几刀不就成了?” 此刻苏文卿也明显来了兴致,提出了疑问。 “这就有两点可能,第一,或许是想制造妇人被匕首刺穿身亡的假象,不过这也暴露出此人对尸身因不同原因死后会呈现不同的状态,一点也不了解。换而言之,凶手是个生手。” 苏轶昭解释道。 杨大人闻言轻咳一声,这说法很官方,但难免令人不适。 “那第二呢?”苏文卿饶有兴致地问道。 “第二,可能不止一个凶手。” “哦?此话怎讲?”杨大人惊讶地问道。 “咱们来个假设推断,第一个凶手进入房内,用匕首杀了死者,虽说刺穿了内腑,但死者并未当场毙命,凶手惊慌之下立刻遁逃。” “接着第二个凶手进入了房内,发现倒地未亡的死者,便再次伤害死者。或许是对她补了一刀,但死者还未身亡,于是又捂死了她?” 苏轶昭沉思了片刻,暂时得出两个结论。 苏文卿恍然大悟,接着问道:“你这么一分析,为父倒是觉得第二种可能性大一些。不过这么一来,或许不止两个凶手,倘若有三个呢?” 苏文卿已经被挑起了兴致,他边踱步,边用手摸了摸下巴。 “我也来假设一下,第一名凶手如小七所说的进了房内,对死者捅了一刀,而后仓皇逃逸。 接着第二名凶手进来,发现死者并未身亡,于是补刀,心慌之下,再次逃逸。最后进来第三名凶手,便是捂死死者之人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船舱命案6 “这么说来,这妇人的命还挺硬!”苏文卿感慨道。 苏轶昭顿时觉得不妙,这老爹可真是语出惊人,她真想上前捂住便宜爹的嘴。 果然,苏文卿的话惹来杜老爷的怒目而视,就连杨大人都对苏文卿侧目。 “我夫人竟然临死前受了这么多的罪?她太惨了。”杜老爷呜咽出声,用袖子抹起了眼泪。 “嗐!真是太不幸了, 杜老爷要节哀!咱们还是早日查出凶手,这样夫人九泉之下也能安息了。” 苏轶昭说着连忙将苏文卿往后拽了拽,示意他别再多言。 “本官也倾向于不止一名凶手,至于是否有三人,这个有待调查。” 杨大人转头看向苏轶昭,“是否还查到其他线索呢?” “具体的细节得解剖来看,这些学生并不擅长。从外表看刀口的位置应该是从下往上, 只能估算凶手比死者高三寸左右。” “当然!学生指的是第一次刺入的凶手身量。” 苏轶昭打量了一眼死者, 这妇人的身量颇高,大约四尺九寸五左右,也就是前世一米六五。 在大云朝这女子的身高算鹤立鸡群了,毕竟古代不管是男子还是女子,都早婚早育,成年较早。 杨大人沉思良久,“那这么说来,并未排除是江匪的可能。第一人可能是江匪,他杀人之后,没管这么多,拿了银票就遁走的可能很大。如此一来,咱们还是得尽快做好防备!” “杜老爷,晚辈有一事相问!”苏轶昭突然转头对杜老爷问道。 “小公子但说无妨!” “当时您的夫人穿着是否有异?例如头上是否戴有饰物?夫人回乡应该带了首饰吧?您看是否有少呢?” 杜老爷点了点头,“当时我夫人头上戴的是一支金雀镶红宝石的钗子,那是我送她的生辰礼,我印象深刻,另外还有一对金镶玉的扁方。” 他说着便思忖了片刻,后又想起了什么, 道:“对了!她手上还戴了一只玉镯, 我看她经常戴在手上,这是她的陪嫁,很得她喜欢。” “您记得很清楚!”苏轶昭挑眉,一般男子会这般注意妇人的穿戴? 杜老爷闻言一愣,随即道:“是!我早上去甲板之前,她正巧梳妆完毕!我扫过一眼,依稀记得是这么多!” “那其他的首饰呢?”苏轶昭想起这夫人出门不可能只带这么点首饰,应该还有首饰匣子。 “哦!你这么一提醒,我倒是记起来了。我夫人还带来一只喜鹊登梅的酸枝木匣子,也不见了踪影,约莫是被凶手拿走了。” “您是收拾箱笼的时候没看到匣子吗?”苏轶昭确认道。 “是啊!你不说我还想不起来了!”杜老爷重重地点了点头,“这里边还有些首饰,这次回乡,我们要住上一段时日,夫人只怕都带来了。” 他说完看了苏轶昭一眼,此子面无表情,可他总觉得此子的眼神有些莫名。 “掌柜的,在船上发现了一名可疑之人,咱们已经将人抓住了。”一名小厮匆忙跑进来道。 “人在哪儿?”周掌柜立刻紧张地问道。 “已经被带去正厅了!” “大人,咱们不如先去正厅看看?”周掌柜提议道。 “也好!此刻船客们必然已经聚齐, 咱们还是回正厅再说!”杨大人点头应云道。 苏轶昭见众人要离开,她看了一眼正要跟众人离开的杜老爷,突然出声提醒。 “杨大人!咱们要离开此处,那这里便无人看守,学生觉得还是派一人守着此处为好。” 杨大人闻言顿住脚步,“倒是给忘了,还好有你提醒。” 他说着就朝外面喊了一声:“李泉!” “此人是本官的随身护卫,有他看着,应该可以放心了!”杨大人对众人解释道。 “若是船上真的有江匪,那大人的安危堪舆!正好咱们带了不少护卫,可寻其中一人看守,大人觉得如何?” 这位可是要去任上的官员,若是江匪真的来了,这大人出了什么事儿,她和苏文卿也要受牵连。 不过现在不是年末,这位大人为何会突然受到调动呢?难道是北元府原先的通判出了什么事儿?这位才补了缺儿? “是啊!大人是这船上的主心骨,还是劳烦苏老爷派一人吧?”周掌柜也立刻附和道。 “咱们人手充足,调一人无妨!”苏文卿很豪气地喊了顾远过来,让他派人看着这间舱房。 看着身后有人送来冰块,苏轶昭这才放心地跟着杨大人他们去了正厅。 正厅的一柱香早就燃尽了,众人正在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到底谁是凶手。 “要我说,说不定还真有江匪上了船。咱们还是让船家尽快靠岸,趁着天还没黑,去了岸上才安全。” 有人忧心忡忡,对江匪是发自内心地畏惧。 “就算上了岸,这边也是荒郊野外,又无村镇,江匪凶悍,吾等也是任人宰割啊!”有人叹气道。 “唉!我家中还有瞎眼的老娘,这该如何是好啊!” 对于众人的恐慌,苏轶昭很是理解。 “大家静一静!”周掌柜快步上前,对众人喊道。 “周掌柜,你来得正好。你还是快点派水性好的船夫游上岸,报官府去吧!也好为大家争取一点时间。”有人一见周掌柜,顿时来了主意。 “是啊!目前最重要的便是这件事,还是让官府的人来接应咱们才好。” “诸位静一静!请听鄙人一言!”周掌柜无奈地喊道。 “大家不用为此惊慌,咱们船上有位要去任上的大人,咱们还是请这位大人定夺。” 周掌柜立刻将问题和矛盾抛给了杨大人,一来他不好做主,二来他也不敢做主。 “什么?大人?”众人一听到船上有官员,顿时心中稍定。 “诸位!本官乃是朝廷派遣去北元府的新任通判杨福新,诸位不必惊慌。暂且并未排除江匪上船的可能,但也只是揣测。 目前最重要的便是做好万全准备,即便是江匪来了,咱们船上这么多护卫和打手,也不必惧怕他们。” 第一百四十章 奶娘王氏 众人一看是刚才提出意见的老者,本是定了心神。可杨大人的一番话,又让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大人!草民上有老下有小,可不能有个万一啊!船上那点打手怎么可能敌得过凶悍的江匪?” 有人哭丧着脸,已是吓得面无人色。 杨大人神情严肃,“目前什么情况还犹未可知,本官这么说, 也只是做最坏的打算。咱们船上有不少大户人家的护卫,还有镖师,拿好趁手的兵器,倘若有敌来犯,本官与众人共同御敌。” “对啊!船上有官员,那些江匪难道还敢对朝廷命官下手?”有人想到这一点,顿时稍稍松了口气。 “好了!还是快速查出凶手, 排除是否江匪所为才重要。” 杨大人不欲多言, 于是让周掌柜立刻将抓到的那人给带上来。 一名身着灰色交领短褐的男子立刻被带了上来,杜老爷一见着此人,却是大吃一惊。 “阿威,你怎会自此?”杜老爷震惊不已,脱口而出道。 被唤作阿威的男子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惊慌。 “老爷!” “咦?此人杜老爷认识?”杨大人指着男子问道。 杜老爷点了点头,“他是奶娘王氏的侄子,不过草民不知他为何在船上,之前明明说好留他在京城看家的。” “阿威啊!老爷,他们抓了阿威!” 一名老妇人的声音顿时响起,苏轶昭探头去看,只见人群中突然冲出一位跌跌撞撞的人影来。 “这妇人又是何人?”杨大人皱眉,这里不是府衙,乱糟糟的让他颇为头疼。 杜老爷连忙道:“这就是草民夫人的奶娘王氏!” 苏轶昭打量起了这个奶娘,外罩葡萄紫细棉布对襟半臂长衫,里头是月白色的中衣。 银白的发丝上只戴了根银簪子,耳朵上一对儿银耳坠,除此之外便再没首饰了。 “大胆, 见了大人,还敢如此喧哗?”李泉上前一步,对着两人怒喝道。 李泉身材高大,一改之前的低调,已是明目张胆将短剑挂在了腰间。 此刻他一站出来,众人便立刻禁了声。 “本官问你!你是何人?”杨大人指着阿威问道。 阿威被反绑着双臂,船上的打手见状立刻将阿威推到杨大人面前跪下。 “草民王威!” “王氏!王威是你的侄儿?”杨大人看了一眼还哭哭啼啼的王氏,大声问道。 无奈王氏只是不停地啜泣,还急切地上前抱住了阿威。 “快将人拉开!”杨大人拧紧了眉,不悦地道。 “大人!奶娘王氏耳力不便,您想知道什么,不如问草民和王威。”此时杜老爷上前一步,答道。 “那本官问你,你们是哪里人士,去往何处?都详细说来!” 杨大人坐在了上首,开始询问起了杜老爷。 “草民杜悦同,夫人姚氏。家住京城,祖籍宏观府路阳县。此次回乡是为探亲,家中父母早逝, 祖籍还有叔伯。近日堂弟传信过来,说是大伯身体有恙,于是我们便打算回乡探望。” “你们夫妻二人同行,带了多少下人?”杨大人再次问道。 “原本只带了奶娘,这王威却是不知何时上的船。”杜悦同如实答道。 “本官看你奶娘王氏已经年迈,你们为何又带她舟车劳顿,却不带其他下人随身伺候呢?” 杨大人终于问出了苏轶昭心中的疑问,苏轶昭也很是奇怪。 带个年迈的下人不但不能照顾自己起居,甚至反过来生病还要主子照顾。 “因为奶娘也是路阳县人,她被卖之前家中还有两名弟兄。如今她已年迈,咱们夫妻早就商量好,发还卖身契,还她自由身。这次她得知咱们要回乡探亲,于是央求夫人带她一起同行。” “她还道落叶归根,不愿在京城老去,想回家乡!” 这解释倒也行得通,可不带其他下人,这怎么解释呢? “那您为何不带其他下人照顾起居呢?”苏轶昭忍不住问道。 这古代的主子习惯了下人伺候,出门至少也会带上一两个照顾吧? 说到此处,杜悦同的脸色有些黯然。 “其实我们杜家是商户,近些年搬到京城做买卖,不但没赚银子,还亏损了不少。这次回乡之前,便遣散了家中下人,探亲是其一,想回乡做买卖是其二。” “哦!这么说来,你们应该是将家当都带来了吧?”杨大人疑惑地问道。 “是!因怕大伯突然撒手人寰,于是便留了掌柜的在京城处理商铺和宅子,我们夫妻拿了细软就先行上了船。” 杜老爷说着说着就悲从中来,“可惜没想到,这次回乡,反而害了夫人性命。” “杜老爷和夫人伉俪情深,令人感动。只是您在京城,家中主子只有你们夫妻二人吗?” 苏轶昭觉得奇怪,这大云朝只要有点银子的,纳妾是很常见的。 更何况他们夫妻的孩子呢?杜老爷根本没有提起。 “育有一子,今年已至弱冠,让他先行回乡,近日怕是已经到了。原先还有一名通房,只是如今要回去了,便给了银子将她打发了。” 苏轶昭颔首,“那她现在身在何处?” 杜老爷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了,打发她离开之后,我就没了她的消息。” 该说这男子是多情还是绝情呢?看起来对夫人的感情很深,可是还有通房。 不过古代男子只将通房看作是个供消遣的玩意儿,想留就留,想去就去。 哼!男人! 苏轶昭神情淡漠地端起茶碗,心中却对这样的男人鄙夷万分。 这世道,一个弱女子,拿着点银子能去哪儿?真是害了人家的一生。 “这王威,是怎么回事?” 杨大人看向已经冷静下来的王氏,她的神情看起来很是茫然,约莫还不知发生了何事。 “王威是王氏的娘家小侄,前年来京城投奔她的。听奶娘说,当年她生下的孩子被羊水给呛死了,夫君便将她给卖了。 这么些年,她娘家还与她书信往来。她不识字,每每都是让夫人替她读信件。” “也就是说王威并非你家下人?” 杨大人看着王威的带有怀疑之色,此人无故出现在船上,很是可疑。 第一百四十一章 船舱命案7 杜老爷摇头道:“不是!他没有卖身,只是替草民家中做事。夫人也是念着奶娘的情分,这才让他帮家里干些杂活!” “王威!你家老爷让你留在京城看宅子,你为何偷偷上船?” 杨大人了解了大概情况之后,愈发觉得王威很可疑。 “老爷要将我留在京城,可我也想回乡见父母!反正宅子有管事的看着,我便跟着来了!” 王威被绑着身子, 脸色微红,有些气喘。 “我走之前不是跟你说过,等宅子卖了,你和刘管事带着银子再回乡吗?刘管事年事已高,他一人回来我怕不安全,让你和他互相照应的。” 杜老爷有些生气,语气也变得十分不耐。 “你既然已经上了船, 为何又要暗地里行事?听周掌柜说你混在了船夫之中,这里头三个生面孔, 只有你一个人说不出来历,也无人介绍。” 杨大人刚才已经听周掌柜汇报过,这王威的举动实在不寻常。 “我怕老爷看到了骂我!正好这船上招船夫,我认识原先的船夫阿章,这次他生病,就是我顶替他的。他没上船,盘查的时候无人认识我,这才被绑了来。大人!我就是想回乡,顺便赚点银子。” 王威额角沁出了汗珠,脸上也带着惧怕之色。 “大人!鄙人刚才找了船工询问,确有此事。咱们船上的船夫都是熟人介绍,一般生人不会选取。此人正是顶替阿章的,船工刚才上了茅厕,这才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周掌柜连忙上前解释着,还抹了抹头上的汗珠。 杨大人脸色不善,但到底没说什么。 “奶娘王氏,是一点都听不见吗?”杨大人大声问道。 王氏看着坐在上首的杨大人, 脸上都是茫然。 杜老爷连忙上前,扯了王氏一把,接着朝着杨大人拱了拱手,行了个大礼,而后跪下。 “这位是杨大人!”他凑近了王氏身边道。 王氏这才恍然大悟,连忙叩首,“老奴王氏拜见杨大人!” 苏轶昭很是讶异,耳聋成这样?这对日常生活很是不便啊! 完全丧失了服侍主子的能力,能生活自理都算不错了!可见杜老爷家也挺心善的。 “你问王氏,今日午时到未时,她在何处?”杨大人看了一眼有些瑟缩的王氏,急切地问道。 苏轶昭看着杜老爷连说带比划的,将杨大人问话告诉了王氏。 “老奴就在稍房内休息,这几日身体不适,又年事已高,下不来床。老爷和夫人此次带老奴回乡,老奴不能服侍,还给老爷和夫人添了麻烦。” 王氏说着, 这才想起了什么,她转头环顾四周, 眼中闪现出疑惑。 苏轶昭仔细打量着她的神情,十分憔悴,脸色也很苍白,看来确实晕船了。 “老爷!怎么没看到夫人?” 这正厅中男女都有,此刻也顾不得那些男女大防。王氏见众人都聚集在正厅,却唯独少了姚氏,不禁有些不安。 杜老爷闻言又擦了擦泛红的眼角,“夫人她去了!” 王氏闻言大惊,“什么?夫人怎么会去了?” 苏轶昭看着惊愕万分的王氏,顿时觉得有些违和。可是哪里违和,她又说不上来。 “夫人她被人谋害,如今凶手还未抓到,杨大人正在查案,于是就叫了咱们来问话。你要是知道什么,或想到什么异常,一定要告诉杨大人,咱们一定要早日抓到凶手。” 王氏定定地站在了原地,杜老爷叹了口气,却不想王氏竟然直挺挺地倒了下来。 “奶娘?”杜老爷连忙接住了奶娘的身子,惊慌地喊道。 “姑母!”王威也很是着急,挣扎着要上前去看。 厅内顿时乱成了一团,杨大人见状呵斥众人安静,并命杜老爷去掐奶娘的人中。 “大人!草民略懂些岐黄之术。”有人站了出来道。 “快去看看!”杨大人立刻点头应云道。 此人查看了一番,还号了脉,与众人的猜测并无出入,就是急火攻心,晕了过去。 让人将奶娘抬直一旁休息,杨大人微皱眉头。 如今最有嫌疑的就是王威,看来还是得从王威身上突破。就算王威是清白的,那也得先排除王威的嫌疑。 “王威!午时到未时,你在何处?” “回大人,用过饭食,正在划橹。当时有很多船夫在,他们可以替草民作证!” 王威急忙解释,就怕自己被当场了凶手。 “周掌柜,劳烦你去将当时在划橹的人带来,本官要确认是否属实。” 周掌柜见状立刻点头,匆忙去也。 苏轶昭望着一旁昏睡的奶娘陷入了沉思,就连杨大人频频投过来探寻的目光,她都毫无察觉。 “依我看啊!这王威长得五大三粗,如此魁梧,要杀姚氏,轻而易举啊!”苏文卿在苏轶昭身旁嘀咕道。 苏轶昭闻言回过神来,心中很是无语。 “也不能因为他有把子力气,就说他是凶手啊!若是他有不在场的证明,那就说明凶手另有其人了。”苏轶昭解释道。 “那你觉得凶手是谁呢?杜老爷?”苏文卿继续猜测道。 “我怎么觉得此案不像是生人作案呢?与姚氏相熟之人就那么几个,不过左邻右舍也不可忽视,说不定他们与人发生了什么口角,导致人家痛下杀手呢?” 苏文卿猜得很起劲,苏轶昭这次没有反驳,反而眼神莫名地看了他一眼。 这爹,没想到英雄所见略同啊! 从这段时间的相处来看,她发现这爹其实很聪明,只可惜不用在正途,都是被家里给惯坏了。 “父亲为何觉得是熟人作案?”苏轶昭想听听苏文卿的意见,或许他能发现自己没察觉到的异常之处。 “我还觉得凶手就是杜老爷呢!这是一种直觉。” ......好吧!没想到苏文卿还对自己的直觉有种迷之自信! “杜老爷作为是这最亲近的人,确实会被列为第一个怀疑对象!”苏轶昭点头道。 这配偶非自然死亡,首先被怀疑的,就是另一半。 船夫很快就被带来了,来了四个。 “大人!这四名船夫当时就在王威不远处,您可询问他们。”周掌柜将人带来过来,恭敬地回道。 第一百四十二章 船舱命案8 杨大人将四人都询问了一番,这四人都说王威当时就在他们身边不远处。 因为船工催促,他们连吃饭都是匆忙的。吃过之后没来得及休息,就开始划橹了。 “那他中途有没有离开过呢?”苏轶昭见杨大人还要将剩余的船夫带来询问,忍不住出声问道。 四人都摇了摇头,不过几息,其中一人便想到了一件事。 “王威好像中途是离开过一会儿, 不过他很快就回来了。” “知道他去干什么了吗?去了多久?”杨大人立刻问道。 “不知!就一会儿,大约半柱香的功夫?”这船夫仔细回想后,这才回道。 划橹的船舱可是在最下层,从最下面一层走到上面舱房处,要多少时间呢?苏轶昭仔细回忆着船上的结构。 第一日上船,她很有新鲜感, 在船上四处晃了晃, 如今心中只有个大概的结构图。 从最底下那层到上面的船舱有两条道她是知道的,但有多远她就不清楚了。 船上有规矩, 船客不许到下方的船舱去,底舱内的船夫不经允许,也不许来上层。 “王威,那半柱香的功夫,你去了何处?”杨大人喝道。 “大人,草民去如厕啊!刚用过饭食,这一划橹不到一个时辰不换人,得先去如厕。” 王威的解释在苏轶昭的意料之中,她看了一眼周掌柜,又看向杨大人。 杨大人见苏轶昭有话要说,于是连忙缓了神色,问道:“小公子可是有疑问?但说无妨!” “谢大人!” 苏轶昭谢过之后,便问道:“周掌柜!从底舱到上面的船舱,以成年男子最快的速度,需要多久?” 周掌柜闻言思索了片刻,“大概需要半柱香的功夫,不过这中间隔了一道门, 平日里都有人看守, 船夫不允许上来,除非遇到意外情况。” “可是要将看守的船工叫来问话?”周掌柜很有眼色,立刻问道。 杨大人率先答道:“你去将人带来吧!” “若是船工证实底舱无人上来,那便能排除王威和船夫的嫌疑了。再说半柱香的功夫,干不了什么。” 杨大人皱着眉头分析,只觉得这案子着实棘手。 他对破案没什么经验,平日里只掌管粮运、家田、水利和诉讼,虽然也涉及到命案的诉讼,但破案却是前所未有过的。 “大人,咱们还是从姚氏熟悉之人查起,再往外扩展,这样比较容易些!”苏轶昭看好半晌没有进展,心里也有些发急。 “也好!你有何高见,不妨说出来,若是可行,那再好不过!” 杨大人对苏轶昭的聪慧很惊讶,正好他目前还没什么头绪, 不如听听这小儿的。 “称不上高见,不过是有些疑惑。” “大人刚才已经在排查王威的嫌疑, 那接下来便是杜老爷和奶娘王氏, 不如请周掌柜带人核实方才杜老爷和王氏所言是否属实。杜老爷说他去了甲板处,而王氏又说在房中歇息,不知可有人证?” 苏轶昭见杨大人点头,于是又道:“大人请派人将这些船客寻觅一处舱房,单独询问,并做好记录。” “不错!不过如今人手不够,苏老爷带来的护卫是否能借来一用?”杨大人想到自己只带了两名随从,于是便厚着脸皮问道。 “大人要用人只管吩咐,学生怎能推辞?”苏文卿此刻也很是上道,欣然应允。 那船工不出苏轶昭所料,未见有人出底舱,于是杨大人便让船工回去了。 接下来苏轶昭就将精力放在了船客身上,这一询问,倒是问出了一些端倪。 “要说这对夫妻,我倒是没觉得感情有多好!”一名年约三十的妇人捏着帕子,思索了片刻回道。 “哦?何以见得?可是您知道些什么?”苏轶昭正踱步至此,一听到这话连忙问道。 这妇人苏轶昭是记得的,就住在杜老爷夫妇的隔壁屋子。 “上船不过才四日功夫,我就听得他们夫妻吵过两回了。那姚氏更是哭哭啼啼,边数落,边哭闹。” 妇人一听苏轶昭询问,立刻来了劲儿。 也不管苏轶昭还是个孩子,说得是眉飞色舞。 杜老爷住的屋子只是上房,不是雅间,自然隔音要差些。 “您知道他们在吵些什么吗?”苏轶昭从善如流地坐在了妇人身边问道。 “刚开始我也没细听,后来这不是船上无聊吗?索性贴着舱板,听他们在吵什么。” 那妇人顿了顿,扭扭身子,拿帕子擦了擦额角上的汗珠,像是不耐船舱内的燥热。 苏轶昭见状立刻送上了忠伯刚拿来的冰壶,那妇人一模,顿时眉开眼笑。 没想到这妇人还有听墙根的习惯,看来是无聊到极点了。 苏轶昭的识相让妇人更加热情起来了,于是也不再卖关子,说了起来。 “我也没听清楚,只依稀听得她哭诉杜老爷做生意亏损了银子,连累一家老小要回祖籍过活。还说在京城待了十多年,没想到就这般灰溜溜回来了。” 这个之前杜老爷提过,苏轶昭点了点头,示意对方继续。 “听她提到娘家,好似她娘家原先就是富户,她爹娘贴补了她不少银子,就是为了让他们在京城站稳脚跟。如今生意落败,他们回去也无颜面对家中父母。” 妇人思索了片刻,“第二次吵是在昨儿夜里,我被他们吵醒,睡不着了,就凑过去听。” 她说着就朝苏轶昭凑了过来,“姚氏说什么杜老爷骗他,还说京城的铺子和宅子都抵出去了,竟然还瞒着她。” “应该是没想到会到这种地步,唉!这做买卖也是朝不保夕啊!处理不当,就倾家荡产喽!” 妇人感慨不已,想着自家不过有个小铺子,还好家有良田。 “可有听到是如何发现的吗?”苏轶昭觉得这是个关键的线索,于是急切地问道。 妇人思索了良久,终于想起了什么。 “应该是看到了抵押的契书?当时只听得她质问杜老爷,言语中提到过这个,还有拍桌子的声音。” 苏轶昭想查看杜老爷的箱笼,可她若是提出来就很不妥。 只有当杜老爷的嫌疑变大之时,才有机会去查看。 第一百四十三章 船舱命案9 “他们昨晚吵了有多久?”苏轶昭摩挲着手指问道。 “我听了有小半个时辰,姚氏对这件事一直翻来覆去地说,期间还数落了一些小事,都是鸡毛蒜皮。我听到后面实在困了,就睡着了。” “也就是说不止小半个时辰?吵了这么久?” 苏轶昭觉得既然这般动静应该不小啊!另外一边舱房和对面的或许也能听到动静。 “我贴着舱板听也很累的,也就听到这么多了。” 妇人摸着冰壶不肯放,苏轶昭身后的忠伯便虎视眈眈, 心中嘀咕这妇人好生没眼色。 苏轶昭分析,杜老爷夫妇的声音不大,又是睡意正浓之时,其他人或许没听到什么。 片刻之后,妇人又想到了一件事,一抚掌道:“哦!对了, 我还听到她提起自己的嫁妆铺子,说是娘家在京城给她置办了个嫁妆铺子并几十亩良田。” “杜老爷曾劝说她拿出来应急,她不肯, 最后导致银钱周转不开,生意落败。为此杜老爷还埋怨她好几句,说生意落败都是她害的。二人因为这个,又吵了起来。” “您家老爷可有听到什么?”苏轶昭又问起了妇人的夫君,说不定她的夫君能有什么线索。 “我家老爷晚上睡得可沉了,哪里听得到什么?前儿白天吵了一次,老爷正巧与其他船客去了甲板看江景,还是我听到了争吵,回来告诉老爷的。” 妇人说着捏了捏帕子,“老爷还劝我别家的事儿莫管,呐!要不是看你灵秀可爱,我可不会告诉你。这事儿你别告诉杜老爷,免得说我背后道人是非。” 苏轶昭含糊地应了一句,又问妇人还听到了什么,妇人摇了摇头,再也没想起其他的。 “小公子,我看你们父子是京城的大户人家出身吧?你家是做什么营生的?家里是不是有人做官?长辈可有给你定亲啊?” 问完话, 妇人没急着离开,反而拉着苏轶昭询问起了她的家庭背景。 苏轶昭苦笑不得,她才九岁啊!这女人就要惦记她了? “从小就有青梅竹马......”苏轶昭为了摆脱她的纠缠,只得编了个谎话。 妇人闻言立即会意,脸上满是惋惜之色。 “我家有个小闺女,与你年岁相当,长得也是玉雪可爱,你们二人正相配呢!唉!真是可惜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晚辈岂有越过长辈,与人私谈婚嫁之理?婶子还是莫要寻我开心了!” 苏轶昭将还要多言的妇人打发了出去,接着进来的正是妇人的夫君。 苏轶昭询问了他情况,的确如妇人所述一般,男子根本不知这对夫妻的事儿,有限的一点了解也是经由妇人之口。 又将杜老爷夫妇另一边舱房的男子询问了一番,并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对面那间舱房住的是一对刚刚成婚的小夫妻,新婚燕尔,蜜里调油,对别人的事儿根本不上心。 问完所有船客之后,苏轶昭将记录都整理了一番, 发现最有线索的就是那妇人所提供的了。 她将杜老爷的供词单独拎出来仔细看了几遍, 思索了良久, 突然脑海中灵光一闪。 起身刚要去找杨大人,却发现袖子一沉,她顿时惊喜万分。 “相思,你终于睡醒了?”苏轶昭看着袖子中探出一颗小小的头颅,终于放下了心。 “睡得太久了,都懒得动弹,咱们怎么上船了?”相思左顾右盼,好奇地问道。 “这个待会儿再和你解释,现在有件重要的事,请你帮忙。” “我一醒来就开始压榨我,你还是不是人啊?”相思气得吹胡子瞪眼道。 “原来大人也是同道中人,学生此前得过一副欧阳的真迹,春睡图。” 房内,苏文卿正兴致勃勃地拉着杨大人道。 “哦?原是苏四爷得去了?本官听说那日春睡图拍卖,一人豪掷千金,原来就是苏四爷!”杨大人很是惊讶地道。 豪掷千金?嚯!四房节衣缩食,遭人白眼,这爹却在豪掷千金? 苏轶昭心中冷哼,等她找到那春睡图,定要将它卖了换钱。 听说祖父经常私下里贴补苏文卿,原来都是真的。可这渣爹只顾自己贪图享乐,竟是一点都没顾四房其他人啊! 方才杨大人将询问的差事交给了苏轶昭,没想到这二人倒是在这儿悠闲地喝起了茶。 苦的只有苏轶昭和周掌柜,周掌柜不但要催促船夫快点行船,还得召集船上的打手做好准备,以防真有江匪来袭。 苏轶昭不得不感叹,这两人是真淡定啊! “大人!询问已经结束了,学生将其略微整理了一番,请您过目!” 苏轶昭将手中的纸奉上,看了一眼苏文卿,发现他也将头凑过去瞄着。 “可有发现什么线索?”杨大人发觉手中有一叠纸,顿时觉得头大,索性问道。 “晚辈粗略看过一遍,其中有一点十分可疑,由您定夺。” “哦?请小公子详述。” 杨大人刚才与苏文卿交谈之后,知道了二人身份,却并未因这二人只是庶出而改变,态度,反而比之前更为客气。 其实苏轶昭心里明白,三品大员在地方上很有威慑力。她和渣爹虽然是庶出,但家族出身却是不差的。 “已经问过其他船客,只有杜老爷隔壁的全夫人对他们有所了解。” 杨大人闻言点头,示意苏轶昭坐下说。 苏轶昭前段时间被嫡母抓着恶补了礼仪,自然不敢坐下,接着就将全夫人口述之事对杨大人详述了一番。 “这么说来,他夫妻二人发生过口角,为的便是营生落败之事?”杨大人若有所思地道。 “的确如此!杜老爷还因之前全夫人不肯拿出嫁妆来补救,为此与全夫人争执起来。”苏轶昭点头道。 “如此一来,这个杜老爷很有动机啊!或许他记恨全夫人不肯拿嫁妆出来,心存怨恨,而后又被全夫人发现他抵押宅子和铺子,又怕回去被岳丈家看不起,这才痛下杀手?” 苏文卿也跟着猜测起来,他自始至终都觉得杜老爷十分可疑。 第一百四十四章 可疑的杜老爷 “如此说来,倒也是个杀人动机。只是,本官见杜老爷伤心不似作假,他当真如此狠心?” 杨大人还是不可置信,他觉得就凭这个理由杀死朝夕相处的枕边人,会不会有些牵强? “小公子,你怎么看?” 苏轶昭很容易就联想到了前世一句很有名的台词, 不禁觉得好笑。 “大人唤学生轶昭便是!” 苏轶昭沉思片刻,这才道:“其实除去二人争执这一件事,杜老爷还有其他可疑之处。” “哦?快快道来!”杨大人正色道。 “今日学生与大人一同去了杜老爷的舱房,按他所说,姚氏恰巧梳妆完毕,他扫过一眼,便去了甲板处。” 苏轶昭话音刚落,苏文卿就道:“你可是对杜老爷记得他夫人的穿戴,觉得奇怪?” 他笑了笑, 而后胸有成竹地道:“不是说杜老爷的营生亏损了银钱,或许姚氏将首饰都变卖了,只剩下那几件也不一定,更别说其中一件还是他送姚氏的生辰礼。” 杨大人深以为然,于是点头应和。 谁料苏轶昭却是摇了摇头,“儿子觉得奇怪的并非这件事,不过姚氏连嫁妆铺子和田地都没卖,也不一定会卖了首饰。” 被苏轶昭这么一说,杨大人又觉得姚氏这般作为,也有可能。 “若是夫君当真遇到了难处,她不体谅,也不愿意出手相助,倒真是冷心冷情之人了。” “他们夫妻之间的事,咱们外人不知,因此学生不予置评。” 或许是姚氏对杜老爷失望了呢?毕竟还有个儿子在,她的嫁妆便不能动, 否则日后怕是连东山再起的机会都没了。 “当时学生在梳妆台的一角看到了一把牛角梳,却并未看到姚氏的妆奁。 学生看过杜老爷的供词,当时杜老爷见姚氏梳妆完毕,他就去了甲板处看江景,待他回来之时,中间不过隔了半柱香的时间,因为正是要用朝食的时候。” 杨大人点点头,“杜老爷不是说妆奁被偷了吗?他说里面还有些首饰。若凶手是为图财害命,那拿走妆奁和银票,再合理不过。” “这里是船舱,并非自家,一般人都会觉得不便,自然会将首饰都放入妆奁中。无人看守的话,会将妆奁收起来吧?” 苏文卿赞同,“值钱的物事当然要收好,这船舱人来人往,鱼龙混杂,岂可大意?” “那便是了!梳子对女子何等重要?即便是再穷的人家,女子都少不了梳子。牛角梳并不贵重,但也值不少银钱,若是丢了,损失钱财不说, 还十分不便吧?”苏轶昭道。 杨大人和苏文卿恍然大悟,苏文卿更是直接道:“你是指当时牛角梳还未来得及放入妆奁,王氏就遇害了,凶手拿走财物,包括妆奁?” 苏轶昭摇头道:“儿子想到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到底是何事?”苏文卿此刻很是急切,他被苏轶昭彻底吊起了胃口。 就连杨大人也眼巴巴地看着苏文卿,希望她尽快解惑。 “大人和父亲还记得当时的对话吗?我问杜老爷,妆奁去了何处,杜老爷才惊觉妆奁不见了。若是刚开始只顾着翻找银票,确实说得过去。” 看着二人同时点头,苏轶昭继续道:“可我听杜老爷的叙述,姚氏身上的首饰也不便宜,对于如今的杜老爷来说,应该算是一笔不小的余财。” “的确!他说回乡只带了六百两!”苏文卿回道。 “儿子问他,是翻找了箱笼,才发现妆奁不见的吗?他回答是的。” 看着二人正在沉思,苏轶昭不等他们提问,继续道:“可他当时离开之时,姚氏才刚刚穿戴完毕,正在抿发,妆奁还未放入箱笼中,那牛角梳便是很好的证明。” “因此,你问他可是在箱笼中翻找过,他不假思索地回答是,却并未看向梳妆台。倘若他当真忘了妆奁,难道不应该回头看看梳妆台,再确认一下吗?” 苏文卿抚掌,终于想到了其中的违和之处。 杨大人被二人这么一分析,也察觉出了不对来。 “杜老爷说他带来了六百两银子,是否属实,咱们暂且不知,毕竟谁也没有打开他的箱笼看过。”苏轶昭提醒道。 杨大人思忖片刻道:“你这是怀疑杜老爷?的确!丢失了多少银钱,一直都是他自己所言,其他人如何知晓?” “他若是将妆奁和银票藏了起来,对发妻痛下杀手,而后伪装成贼人谋财害命,也是极有可能的。”苏文卿点头道。 “可是杜老爷的身量不高,与姚氏相当,与你说的第一名凶手不符。”杨大人突然想起苏轶昭之前的话,于是反驳道。 “他有可能是凶手,也可能并非第一个凶手。” 苏轶昭踱步深思,“学生还发现,要验尸之时,杜老爷掀开盖住姚氏头脸的衣裳时,神色有些不对,眼神似在躲避!” “或许是害怕?毕竟那双目圆瞪的模样,确实令人不适!” 苏文卿此刻回想起来,还心有余悸,但面上却装得云淡风轻。 “难道他将姚氏抱上床的时候不是如此吗?神色有异,眼神闪躲,似是不敢与姚氏的双眼对上。” 杨大人沉吟片刻,道:“因此你觉得杜老爷是凶手?”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哦!应该是其中之一?” “大人莫急,咱们再来分析一下王奶娘和王威!”苏轶昭并未发表自己的判断,而是又说出了其他嫌疑人。 “这二人也有嫌疑?可船工之前证明,姚氏遇害之时,王威不可能上来舱房。”杨大人疑惑地道。 “不知大人是否有观察过底舱和舱房周围的环境?一共有两条路,中间确实都有人把守,但去舱房却并非只能走这两条路。” 这句话却是让苏文卿受到了启发,“你是指下水?” “是!严格来说,是船外。王威中途离开过底舱,说是去如厕,那茅房就在看守的下方,我前几日闲逛之时,无意间扫过一眼,上面有一扇窗,壮年男子完全可以通过。” 杨大人抚着胡须道:“可中间只有半柱香的时间,他怎么可能来得及?” 第一百四十五章 我不会水啊 “大人或许没留意到,这世上就有很巧的事。茅厕上方,就是杜老爷夫妇所住舱房的位置。只要爬上去,再用绳索吊着下来,速度很快,根本无需多少时间。” “且姚氏被害的时间,验尸只能算出大概时辰, 咱们还是考据了杜老爷的话,若是其中不止半柱香的时间呢?” 杨大人顿时沉默了,他在思考苏轶昭所言的可能性。 “你是说,这二人勾结?”苏文卿立刻想到了一个可能,连串起来,只有这般才能解释得通。 “咱们暂且不论他们的动机为何,先来假设一下。”苏文卿站起身来,踱步沉思,而后道。 “首先,假设王威借用如厕的功夫,从茅厕的窗户直接爬向上面的舱房,只要速度快一些,半柱香的时间完全是够的。 他用匕首杀了姚氏,而后因为心里慌张,或是怕来不及,于是不等查看,就回到了茅厕。” “确实解释得通,不过这仅仅是猜测,咱们并没有证据!” 杨大人此刻眉心终于舒展了几分,若凶手是船客,总比江匪好一些的。 “之后杜老爷进了舱房,发现了躺在地上的姚氏,或许是记恨姚氏,见姚氏并未身亡,于是闷死了她, 又或者他中间补了那一刀。” 苏轶昭点头表示赞同,“儿子也与父亲所见略同,这二人与姚氏的死一定有关,就算最后导致姚氏死亡的不是他们,他们也脱不了干系。” 她说着就从袖中掏出一方豆绿色的锦帕,将其摊开,放置二人面前。 “大人请看,这是何物?” 苏文卿和杨大人立刻凑了过来查看,杨大人还将帕中之物拿在手上观摩。 “这是破碎的麻绳丝?”杨大人查看之后,疑惑地道。 “是!这是刚才学生在杜老爷屋子窗边发现的。”苏轶昭点头应道。 其实这破裂的麻绳丝是相思发现的,她刚才想起茅厕的位置后,便让相思去那屋子的窗边转悠了一圈,有了重大发现。 “那王氏呢?你为何又说她可疑?我看她已经年老体衰,还有耳聋,再说姚氏与她感情深厚......” 杨大人觉得王氏是最没有嫌疑的,甚至她是最后一个知道姚氏遇害的。 “正是因为她耳聋,学生才觉得奇怪。当时杜老爷对她说姚氏去了,说地比较隐晦。 若是换作常人,或许不会立刻反应过来,毕竟好端端的人,甚至前一刻还见过,下一刻就没了, 难道不会震惊之后,再次确认吗?” 苏文卿闻言恍然大悟,“的确如此!换成是我,确实会再次确认。” 杨大人也点头表示认同,“不过仅凭这一点吗?” “您也知道王氏耳聋,旁人说话还得连说带比划,说好几次,就连熟悉她的杜老爷也是如此。可当时杜老爷回答之时,声音很低,甚至带着哽咽,她却只听了一遍,倒像是事先就知情。” 苏轶昭若有所思地说着,“就算她不是凶手,她一定也是知情人!” 苏文卿和杨大人仔细回忆着当时二人的对话,惊觉的确如苏轶昭所说那般。 杨大人深深看了苏轶昭一眼,他发现这孩子实在是观察入微,心思也很玲珑。 没想到这位爹不着调,儿子却是聪慧异常,也很沉着淡定。 “你这么一分析,为父也觉得王氏有问题。” 苏文卿说着转头又对杨大人道:“大人,咱们不如再去杜老爷的舱房看看,说不定还有遗漏的线索。” 苏文卿此刻是完全被挑起了兴致,不仅参与其中,还斗志昂扬起来。 “大人!学生觉得当务之急是派人监视王威和杜老爷的一举一动,若当真是他二人下的手,或许他们还会找机会相聚在一起,讨论接下来的应对之法。” 刚才排除了王威的嫌疑,这会儿已经将人放了。毕竟多个船夫,还能早些将船划到岸边。 苏轶昭现在觉得王威可疑,还是先监视起来再说。 “不错!不过少不得又要麻烦苏四爷!”杨大人对苏文卿拱了拱手,无法,他这次出来只带了两名随从。 一名是随身伺候的,还有一名会些武艺,护他安全,也是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儿。 朝廷紧急调派他去北元府,他为了加快速度,是轻装上路,先于家眷动身的。 “好说,大人有令,学生义不容辞,更何况这关乎到大家的性命。” 苏文卿这次看起来十分靠谱,毕竟也和他性命攸关不是? 叫来顾远将事情吩咐下去,三人又叫上周掌柜,准备去杜老爷的舱房。 “方才在正厅并未看到杜老爷,他此刻在自己的房里?”苏轶昭问向同行的周掌柜。 “哦!杜老爷说他要留在房里多陪陪他夫人,他们夫妻伉俪情深,如今夫人去了,他痛苦万分,因此不愿离开。鄙人劝了几句,他一直坚持,也只能随他了。” 周掌柜感叹二人情比金坚,然而世事无常啊! 苏轶昭闻言却是轻锁眉头,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几人行至门前,发现苏家被派来看守的护卫正站在门口守着,而房门却是紧闭的。 杨大人心有所感,朝着护卫问道:“杜老爷呢?” 护卫发现几人来得急切,连忙道:“就在屋里!” 苏轶昭已经来不及听他的回答,反而上前对着门猛然一踹。 门并未应声而开,而是纹丝不动。 苏轶昭:...... “父亲!”苏轶昭立刻回头喊了一声。 苏文卿见状二话不说,拉过苏轶昭,也是上前猛然一脚。 门板剧烈震动,被大力踹开之后,苏轶昭来不及多想,立刻奔向了屋内。 却不想刚跨进屋内,苏轶昭就只看见一道身影纵身一跃,同时伴随的是落水之声。 苏轶昭探头向窗外望去,只看见了巨大的水花。她心中一急,就要纵身跳下去。 突然后衣领被大力拉扯住,苏文卿不满的声音响起,“你给我老实待着,可不能下去!” “那父亲你下去!”苏轶昭情急之下,回头对苏文卿道。 苏文卿顿时愣住,“哎哟!我、我不会水啊!” 苏轶昭很是无语,“您不会水您拉着我作甚?我会水啊!” 第一百四十六章 跳船了 这不是耽误工夫吗?苏轶昭气结,人都放跑了。 “顾远!”苏文卿被苏轶昭这么一吼,顿时觉得丢了面子,于是对顾远咆哮道。 顾远动作极快,就在苏文卿喊他之时,他已经从二人身边一跃而起,只听砰的一声, 他跳入了江内。 “周掌柜,劳烦准备绳索,让会水性的船工去船边准备救援!” 苏轶昭见状连忙朝着还在一脸发懵的周掌柜吩咐,周掌柜这才连声应下,跑出了舱房。 这顾远都比便宜老爹靠谱一点,苏轶昭趴在窗户边想着。 苏文卿也探头向下望去,当看到不过才几息,顾远就驮着一人准备怕上船时,就差欢呼起来。 “还是顾远厉害!”苏文卿赞许地点了点头。 是啊!肯定要比你厉害, 比你靠谱些的。 察觉到苏轶昭的视线,苏文卿立刻板正了脸色,“看什么看?要不是为父刚才阻止你,难道凭你还能将人这么快给带上来?小娃就要有小娃的觉悟,别总想充大人!” 苏轶昭一时语塞,突然觉得这便宜爹的话有几分道理,她似乎总忘记自己目前的身份和年纪。 杨大人也十分赞同,“你一个小娃,下去之后必然会被落水者纠缠,不一定能将人带上来,你父亲也是担忧你的安危!” 他边说边打量二人,心中却暗道,看来得重新审视二人的关系了。 原先只以为是庶子,没想到苏四爷对这庶子竟然这般上心。 也是!他要是有这般聪慧机敏的儿子,不免也会偏爱几分的。 苏文卿是在关心自己?苏轶昭有些愕然,她抬头看向苏文卿。 “他要是掉下去, 指不定得生病呢!我一个男子哪里会照顾孩子?还得延误我下场的时间。” 苏文卿说着, 就往房外走去。 苏文卿的话十分生硬, 可苏文卿的心中却涌现出了一丝暖流。仔细回忆起来,这爹对自己其实还行? 杨大人却是有些怔楞,随即回过神来,便摇头失笑。 没想到这苏四爷还跟个孩子似的,有时候他会想这对父子的性格是不是应该换换? 儿子少年老成,虽说也是活泼的性子,但内里却十分沉着稳重,做事很靠得住! 这父亲外表看起来随性洒脱,还有些不着调,但内里却十分傲娇,还带着些单纯。 这对父子还真有意思! 苏轶昭快速往甲板的方向走去,那厢顾远在船边众人的帮助下,将人给拉上了岸。 “咦?杜老爷怎么晕过去了?快救救他,给他将水压出来!” 周掌柜见杜老爷上岸之后,被拍了脸也毫无反应,于是连忙叫众人帮忙把人抬起来放在腿上。 顾远觉得有些不对,他擦了擦脸上的水珠, 双眼却盯着杜老爷出神。 苏轶昭很快就赶到了, 见有一名船工已经将杜老爷放在了膝盖上, 顿时松了口气。 可等她上前一看杜老爷的神色,顿时心中一惊。 “且慢!”苏轶昭双目一凝,神色变得十分冷峻。 众人不明所以,有人道:“小公子,救人可等不及啊!还是快快将水挤出来得好!” “唉!这杜老爷也是想不开啊!夫人死了,他竟是要随她而去吗?” 有的妇人感慨万分,这是要生同衾,死同椁啊! 有不少人被杜老爷跳江的举动给震撼了,这对夫人是有多情深? 然而苏轶昭看到的却和别人不同,她喊道:“人已经死了,将人放下来吧!” “这救都不救,却让放下来?”有人不满了,若非这小子有杨大人保,他们都想破口大骂。 “将人放下来吧!”杨大人知道苏轶昭不可能无的放矢,于是道。 顾远回忆起刚才的状况,这才发现是何处不对。 “难怪小人刚才跳下去救他时,他一动不动,任由身体往下沉,这根本不是一个落水之人该有的反应,除非他落水之前已经死了!” “可是咱们刚才进屋时,他正巧跳下去,不可能在短短几息之内就被溺死。即便他不识水性,挣扎也能撑片刻功夫吧?” 苏文卿也百色不得其解,可杜老爷慢慢被放下之后,他发现杜老爷的身子实则已经软了。 “方才小人救他时,他的身体很软,还很沉,总之与活人不同!” 顾远想到自己背着一具尸身上岸,不禁觉得有些晦气。 苏轶昭并不接众人的话,反而对着身后道:“周掌柜!劳烦你快去将王奶娘和王威带来!若是爱底舱找到不到他,那就仔细搜查每个角落,包括那个茅厕,将他们的行李也一并带过来!” 周掌柜知道这小公子很得大人看重,于是快速应下转身离去。 其实他此刻已经愁容满面,这才几日功夫,船上接连死了两名船客,这船以后还有谁敢上啊?说不定他都要被赶出船行呢! 苏轶昭这才走到杜老爷跟前,看着眼前这张面部发青的脸,叹息了一声。 众人这才看见杜老爷的面容,顿时都吓了一跳,不禁都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真的死了?这脸色看着不对啊!” “应该是的,这死气沉沉的模样,看来是真不行了。” “大人!还是让船客们都回去正厅,杜老爷的尸身得好好检查一番。”苏轶昭掏出帕子,准备上前查看。 杨大人随即命李泉将人赶去正厅,接着便在一旁观摩苏轶昭验尸。 从外表来推断,是窒息死亡的可能性很大。 苏轶昭首先用帕子包住了手,查看杜老爷的五官,而后又掀开衣领,看了脖颈。 苏文卿看着苏轶昭摆弄起了尸体,还将尸体的脖子扭来扭去,顿时觉得一股酸意冲向喉咙。 他连忙后退了几步,死人他不是没见过,但一直摆弄死人,还摸头脸,掰嘴摸喉咙的,他是第一次见,险些让他吐了。 不成啊!这老儿子以后不会要做仵作吧?苏文卿这般想着,看向苏轶昭的眼神变得不善。 果然!苏轶昭双目一凝,终于发现了窒息的原因。 “父亲!快来帮忙脱衣裳。”苏轶昭对离得很远的苏文卿道。 “什么?”苏文卿险些跳脚,闻言立刻朝着顾远指了过去。 “顾远,这事儿交给你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暴发户身亡 闻讯赶来的忠伯顿时藏了藏身子,就怕自家老爷看到自己,他可不想去碰死人呐! 顾远心中也膈应,但老爷吩咐,不得不从啊! 等初步检查完毕最后,苏轶昭便确定了死因。 “符合窒息而亡的特征,是被勒死的。他脖颈处被勒的痕迹, 可以看出凶器正是麻绳。” 苏轶昭丢了帕子,这才对身后众人道。 “又是一桩命案!”杨大人的神色十分凝重,他们刚才猜杜老爷是凶手,可现在杜老爷却死了。 “大人请看,这杜老爷穿的是皂靴,然而刚才我冲进去之时,正好看到那跳窗的身影, 那人脚上穿的是布鞋。” “你是说你刚才看到了凶手?”杨大人立即会意。 “目前尚未可知, 不过第一次重物落水时间其实是比那人跳窗时间快一步的, 这就说明杜老爷是被他扔下去的。” “那你觉得凶手会是谁?王威吗?”杨大人想起刚才苏轶昭让周掌柜去将王威和王奶娘带来,于是问道。 “王威的嫌疑很大!”苏轶昭只能这般分析,不过杜老爷死了,不代表他自己就没嫌疑了。 “或许是反目成仇,二人为了利益或被威胁,这才导致杜老爷被害。不过目前还是找到王威才行,若真是他,我想他的速度还没这么快。” 谁料苏轶昭刚刚说完,就看见周掌柜惊慌失措地跑来,“大人!不好了,船上又死了一名船客!” “谁死了?”苏轶昭连忙问道。 “是刘老爷!”周掌柜哭丧着脸道。 那个暴发户?苏轶昭很是意外。 “王威和王奶娘呢?”她想起这两人,立刻问道。 “王威不见踪影,王奶娘已经被带到正厅了。” 周掌柜此刻有些腿软,接连死了三个,他这个掌柜是做到头了。 “来人将尸身抬回杜老爷的房内,咱们去刘老爷那看看, 周掌柜带路!” 杨大人眉宇紧皱, 此刻也顾不得和苏文卿客套,对在场的人吩咐了一声,接着便大步朝着舱房的方向走去。 苏文卿很自觉地喊了护卫来抬尸身,他则一脸凝重地跟在了杨大人身后。 苏轶昭自不用说,早就跟上了杨大人的步伐。 胸前被一把匕首插入,一击毙命,刘老爷死在了他的舱房内。 苏轶昭上前查看了一眼刘老爷,只身着里衣,躺在了床边的地板上,看来是在睡觉之时被人偷袭,不过竟然没躺在床上,这是一个疑点。 苏轶昭还发现他之前手上戴的金戒子和玉扳指已经不见了踪影,十根手指光秃秃的。 “难道真的有江匪潜上了船?这明明就是谋财害命!” 围观的众人不由得惊慌,尤其是刚开始与刘老爷冲突的男子此刻更是瑟瑟发抖。 “糟了!下一个会不会就是我们了?”大家恐慌不已,顿时乱成了一片。 杨大人也质疑起了苏轶昭的推断,“或许真有江匪?否则这刘老爷怎么解释?” “是否真有江匪,这个还需要排查,但杜老爷的死绝对与江匪无关。”苏轶昭肯定地道。 “你怎么知道无关?也许就是江匪杀的呢?这刘老爷一看就有银子,肯定是见财起意。”刚才说话的男子忍不住道。 苏轶昭闻言诧异地看向这名男子, “我说杜老爷不是江匪所杀,并未断定刘老爷也不是。是与不是, 不得经过调查吗?” 这人被苏轶昭这么一回,突然禁了声。 “既然杜老爷的银子已经被凶手所偷,倘若他真是为谋财害命,那就不会再来杀害杜老爷,何必再背一条人命?完全是多此一举。” 苏文卿很是赞同,“不错!杜老爷的死肯定与江匪无关。当时杜老爷的舱房外可是有人把守的,难不成对方大费周章潜进他的舱房内,就是为了杀害杜老爷?这就有些牵强了。” “周掌柜,船上任何角落都找了吗?船只还在江的中心,就算是识水性之人,也不会有这么多体力游上岸。”苏轶昭突然问向邹掌柜。 周掌柜点头,“底舱和茅厕都找过了,此刻正打开舱房一间一间搜查。” 他说着就朝众人拱了拱手,“诸位,事急从权,只能请诸位多担待了。” 此事关乎到大家的性命,众人也不希望自己的船舱内藏着有嫌疑之人,于是都表示理解,不会怪罪。 “王奶娘的稍房呢?可有查过?” 稍房也是单人间,只是布置不如上等房,一般大户人家有脸面的下人住不下雅间,也会住在里面。 周掌柜一愣,“这?咱们闯进去的时候,王奶娘只身一人,并未有其他人。” “立刻派人过去搜查!”苏轶昭的语气急切,周掌柜闻言也不敢耽搁,立刻去办了。 苏轶昭认为王威无处可逃,只有王奶娘处。王奶娘是他的姑母,看这二人的感情还不错,为侄儿隐瞒也不是稀奇的事儿。 蹲下身子,苏轶昭仔细查看刘老爷胸前的匕首。 “凶手与杀害姚氏的并非同一人!”苏轶昭得出了结论。 “何以见得?”杨大人疑惑地道。 “你是说匕首样式不同?”苏文卿也很疑惑地问道。 “匕首样式不同并不能说明什么。”苏轶昭摇了摇头,而后道:“儿子指的是他伤口所处的位置。” “方才我看过姚氏的伤口,判断凶手比她高三寸。咱们再看刘老爷身上的伤口,刘老爷与姚氏身量相当。 然而他的伤口是在胸口,且是从上至下,看来凶手要比他矮。” 苏轶昭说着杜老爷的伤口,目光却放在了刘老爷旁边的床榻上。 “这只能算是推断吧?每个人拿刀的习惯不同,又或者凶手只是变换了姿势呢?” 杨大人觉得就凭这样判断,会不会太草率了一些? “其实大人可以找两个人来演示一遍,凶手在面对被害者时,自身的身量决定了他拿刀的姿势。” 接着苏轶昭便在人群中找了两名自告奋勇来配合的船客,这两人分别与姚氏和刘老爷身量相仿。 之后又找了比他们高、矮,相差无几的三人分别试验,之后杨大人这才认同的点了点头。 第一百四十八章 聪明反被聪明误 “的确如此啊!被害者若是太高了,就只能举着刺进去,而对方矮了,一般都是用捅的,这样方便,更有利于刺中对方。” 于是杨大人也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而是命人立刻将刘老爷的家眷带来, 顺便又向苏文卿借人搜索了刘老爷的舱房。 “老爷说哪里有什么江匪,就算江匪上船了,大伙儿待在正厅里也根本无济于事,还会被一锅端,于是他便想回舱房休息。” 一名及笄之年的女子泣不成声,拿帕子抹了抹眼泪后,还忍不住呜咽。 苏轶昭看着眼前这我见犹怜的女子, 顿时心中对刘老爷鄙视万分。 刘老爷应该已过不惑之年了吧?这女子看起来不过才及笄, 比他闺女都小,怎么想下得去手? 此女是刘老爷刚刚纳的第十二房小妾,才不过月余,这次刘老爷要去北元府谈一笔买卖,便带上小妾梁氏随身伺候。 “你家老爷为何肯定没有江匪?”杨大人冷哼道。 “老爷说他走南闯北,阅历非凡,一看就知不是劫匪所为。劫匪一般都是深夜劫船,为的是出其不意。为了不打草惊蛇,就算有内应,白日里并不敢轻举妄动,怎么可能会突然动手杀人呢?” 众人一听,纷纷觉得有道理。 “对啊!反正咱们跑不了,晚一点动手不是更好?”有人恍然大悟地道。 苏轶昭点头,她之所以没有关注周掌柜应对江匪之事,就是因为她觉得是江匪动手的可能不大。 因此,她一直将凶手锁定为船上之人,包括船工和船客。 “原来刘老爷竟有如此高见,只是刚才为何不说?”有人质疑道。 “奴婢也这么问他, 老爷说他不想惹麻烦,这事儿一看就是早有预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是买卖人,惹了麻烦,甩都甩不脱。” 苏轶昭心中讶异这刘老爷外表看起来像个暴发户,没想到如此精明,真是人不可貌相。 也对!若不精明,怎么可能这么有钱呢? 杨大人也很是意外,不过随之又叹息了一声。 “他不想惹麻烦,却偏偏葬送了自己的性命,这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做法还是要不得啊!这叫聪明反被聪明误,若不回舱房,那他现在还能活着。” “他要回去舱房,你可有同行了?”杨大人接着问道。 “是!老爷说昨晚没睡好,奴婢便陪着老爷小憩片刻。”女子说到此刻神情变得有些不自然起来。 “睡醒之后,老爷觉得腹中饥饿,想吃奴婢做的香酥鸡,奴婢便直奔厨房, 打算做了给老爷尝尝。” 众人的神情不禁变得暧昧起来, 不过这会儿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女子的话得到了厨房大师傅的验证,她确实做了香酥鸡。 杨大人接下来便询问众人刘老爷离开的时间,算过之后,这才道:“也就是说他是在这半个时辰之内遇害的,你是回到房内,才发现他遇害的吗?” “奴婢端着香酥鸡回来之后,一打开房门,就发现老爷躺在了地上。” 女子继续啜泣着,也不知有几分真心,又或许是忧心自己日后没了依靠。 “这么一来梁氏的嫌疑是最大的,毕竟她在进厨房之前,咱们可不知发生了何事。”苏文卿却是突然道。 “的确!舱房内只有你们二人,五人替你作证,因此并不能摆脱你的嫌疑。” 杨大人打量着女子的身量,发现和刘老爷差不多高,顿时对她的嫌疑又加深了几分。 女子一听顿时慌了神,“可是奴婢到厨房已经一刻钟有余,怎么可能杀他呢?” 众人文艳立刻在心中算了算,原来刘老爷只有不到一刻钟的时间。 “趁其不备杀了他,只需几息的时间,完全足够,还能有收拾的空隙。”杨大人冷着脸道。 “可是奴婢没有杀人,奴婢为何要杀老爷?老爷死了,奴婢日后都不知怎么过活。” 梁氏摇着头,此刻已是惊惶无措。 “大人,刘老爷舱房内没有寻到其他财物。”周掌柜此刻进来禀报。 “刘老爷这次来带了多少银钱?”杨大人问向梁氏。 梁氏不假思索地道:“老爷说要来谈一笔交易,他没和奴婢细说,但奴婢听他透露过,不会少于一万两。” 众人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这么多? “也就是说这么多银子不翼而飞了?就算是翻找也需要一定时间,本官刚才看刘老爷的房内并未有翻找过的痕迹,也就是说凶手一定知道他藏财物之处。” 这么一分析,杨大人觉得梁氏更可疑了。 一下子接触了三件命案,杨大人渐渐熟悉了办案的流程,思维也变得敏捷起来。 苏轶昭垂眸沉思,她看向已经吓得脸色惨白的梁氏,心中却有了另外的怀疑。 梁氏拼命摇头,此刻已经吓得面无人色。 “大人明鉴,奴婢怎么可能杀得了老爷呢?也没有理由啊!” “正巧因为船上出了命案,你便计划了此事,想将此案推到上一个凶手身上。到时候拿着银票远走高飞,谁也找不到你,你也不用再做伺候人的活儿,是也不是?”杨大人冷喝道。 “不可能,奴婢的卖身契还在主母手上,拿着银子又能去何处?”梁氏断然道。 “哦!奴婢想起来了,老爷的银票是装在匣子里的,一只黄花梨雕刻寿桃的匣子。当时老爷打开给奴婢看了一眼,奴婢只看见厚厚的一沓。” 梁氏突然想起这事儿,很是激动。 “他还说银票要放在自己身边最安全,后来奴婢与老爷休息,老爷捧着匣子就睡在了里侧。肯定是凶手看到了床上的匣子,这才杀了老爷,谋财害命。” “休要狡辩,只要手上有银子,难道还愁找不到办法?你看见刘老爷手里的匣子,起了贪念,于是便杀害了他。” 杨大人并未听信梁氏的话,问向周掌柜。 “可有看到一只黄花梨的匣子?” 周掌柜摇头,“并未!” 黄花梨的匣子也是贵重之物,他们必然会留意。 杨大人皱眉,找了两个船上的女船客去给梁氏搜身,还命人将刘老爷的舱房再次搜寻一遍。 第一百四十九章 船舱命案10 “大人!”苏轶昭拱了拱手道:“刚才人多,学生不便多言,以免打草惊蛇。” “学生疑虑的是,梁氏有很多机会偷袭刘老爷,若是我的话,会选择他睡着之时,那刘老爷就应该是躺在床上被刺, 而非躺在床边的地板上。” 苏轶昭摸着下巴沉思,接着道:“且刘老爷是一个身强体壮之人,梁氏弱不禁风,手无缚鸡之力。即便是偷袭,可一刀毙命,伤口如此之深,匕首刃边尽数没入, 刘老爷又如此肥硕,怕是有些难度。” “当然, 这只是学生的猜测!不过学生觉得,可以将范围扩大一些。大人刚才已经将梁氏列为最有嫌疑之人,若是凶手另有其人,咱们正好暗中调查,让他放松警惕,麻痹对方。” 杨大人沉思良久,才道:“那就得派人暗中调查当时都有谁离开过正厅,这个或许守着正厅的打手能清楚些。” “那就将打手叫来问问?”苏文卿积极地道。 得了准许,苏文卿立刻转身去办此事。 苏轶昭看着苏文卿的背影,心中思量,这爹的好奇心很重,其实本性没多坏,不过是养得有些骄纵和不知人间疾苦,或许她可以慢慢引导,让他走向正途? “还有守在杜老爷舱房之外的护卫,或许能听到什么动静。”苏轶昭想到此人, 于是补充道。 “大人!咱们抓到王威了!”此刻周掌柜立刻跑进来,气喘吁吁道。 “哦?人呢?即刻带来!”杨大人精神一震, 心中一喜。 王威被带到舱房之时,浑身都湿漉漉的,被人反剪双臂,脸色灰败。 见着杨大人,他被周掌柜一脚踢在腿弯,立刻跪倒在地。 “大人!咱们发现他的时候,他正躲在江里。” 杨大人和苏轶昭都很意外,这躲在江里还能找到? 周掌柜此刻脸上带着些自得,“当时咱们去王奶娘的稍房中搜索了一番,并未找到王威的身影。鄙人正要带人离开之时,突然发现王奶娘的窗子上有一根细绳吊在窗外,不禁觉得疑惑,于是拉着绳子查看。” “这一看,竟然有了意外的惊喜。” 周掌柜说着,即刻命人将一包油纸包的东西拎了过来。 苏轶昭一看这形状,还有沉甸甸的重量,心中顿时了然。 “你们找到了丢失的财物?”苏轶昭笑着道。 “小公子聪慧,的确是杜老爷夫妇丢失的财物。” 周掌柜说着,就亲自解开了油纸包。 杨大人等人发现里面正是杜老爷口中所说的那只首饰匣子, 杨大人连声道:“快打开!看看财物还在不在。” 里面是半匣子首饰和一个翠色的荷包, 打开荷包,几张百两的银票,数了数,一共六张,并几两碎银子和零散的铜钱。 “大人!这里面的东西如杜老爷所述不差,看来这就是杜老爷夫妇的财物。” 周掌柜也很是激动,终于要找到凶手了。 “那王威又是如何发现的呢?” 苏轶昭很是惊讶,既然王威的水性这么好,完全可以先躲在江里,时不时出来透气啊! “哈哈!算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周掌柜指着懊悔不已的王威,“他当时就守在这油纸包处,不知从何处拿了一根竹管,露出水面透气。鄙人跟船十多年,这竹管呼吸的方法,可是再熟悉不过。” “因此,鄙人一看这竹管,就断定水下有人,于是令人立刻下水去捉。这不?他自己舍不得财物,非要看着这包东西。” 众人闻言不禁摇头,这就是贪婪造成的后果。 杨大人一拍圆桌,“去将王奶娘带来!” 王威张口欲言,却不知该说些什么,神色有些颓然。 “王威,还不老实交代?可是你与王奶娘串通谋害了他们?为的是谋取他们的钱财?” 杨大人觉得此事已经明了了,根本无需多审。 王威闻言点了点头,“的确是草民杀了杜老爷夫妇,不过此事与姑母无关,且杜老爷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也是杀害夫人的凶手。” 王奶娘很快被带了过来,她一看见跪在了地上王威,顿时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王奶娘,你可知罪?”知晓王奶娘耳聋,杨大人便指着王奶娘怒喝。 王奶娘面色苍白,跪倒在地,哆嗦着身子,口中喊道:“奴婢有罪!” 杨大人顿时面色一缓,看来这船上的命案终于能了结了。 事情如之前众人猜测地那般,杜老爷原本家境殷实,算是富户。 姚氏与杜老爷成亲是族人做的媒,夫妻成亲之后,姚氏的娘家对杜老爷多有照顾,甚至陪嫁了好几间铺子和一千多亩田地。 杜老爷便用姚氏的嫁妆做起了营生,刚开始收获颇丰,大家相安无事。 直到后来夫妻去京城做买卖,杜老爷营生落败之后,这夫妻二人之间便有了嫌隙。 “夫人性子强势,仗着娘家帮衬,就是当着咱们下人的面也不给老爷面子。久而久之,老爷便先生怨怼,不过一直都积压在心里。” 王威虽然只待在杜家两年多,但对杜家的事儿都知之甚祥。 “这次老爷营生落败,夫人不但没拿出嫁妆帮衬度过难关,还挖苦老爷,说没了他们姚家的帮衬,老爷什么事儿都做不成。” 这嫁妆本就是女子的所属物,大云朝夫君用夫人的嫁妆可是要被诟病的。 不过遇到了难处,若只是周转一把,拿出来帮助度过难关,也是情理之中。 苏轶昭想到了唐氏,唐氏是嫁出门的女儿,但家里有难,还是会帮衬一把,连最赚钱的嫁妆铺子都舍了。 “老爷气急,出去喝了闷酒,草民随侍在侧,他酒后吐真言,发泄了这么多年对夫人的不满。” “你说你家老爷也不是什么好人,难道杀害姚氏的计划是你家老爷提出来的?”苏轶昭问道。 “是!”王威点头。 “老爷说明明只要当时帮衬一把,就能挺过去,可就是因为夫人不肯帮忙,他才会落到如此境地。仗着娘家富庶,就将他呼之则来,挥之则去!” “不!其实不是这样的!”王奶娘突然摇头道。 原来王奶娘一直都仔细倾听众人的谈话,一听到王威说夫人不肯相助,忍不住出声反驳。 第一百五十章 靠岳家帮衬 “来京城做营生,是老爷的意思,夫人一直不肯同意。这次老爷生意落败,夫人便想着老爷如今死了心,也能回来了。之后靠着娘家的帮衬,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不愁吃穿。” “这是为何?姚氏为何不同意?”苏轶昭凑近了王奶娘, 问道。 “因为夫人怕老爷有了银子,就会对她始乱终弃。远在京城,失了娘家的依仗,老爷肯定会纳妾。事实也的确如此,老爷去了京城之后,对夫人再也不言听计从了, 还冷落了夫人,纳了妾室。” 众人叹息了一声, 姚氏有私心, 只想将夫君绑在身边,日子安稳富足即可。 可杜老爷却是有野心之人,想脱离岳丈家的桎梏,逃出这个牢笼。 “你们是如何计划的?”杨大人看着王威道。 “那日老爷喝得有些多了,也不知是装醉还是真醉了,说若是没有夫人,那他或许就不会落到这般田地。可他偏偏又舍不得夫人的嫁妆和钱财,以后还想靠岳丈家帮衬,东山再起。” 众人闻言不禁鄙夷,不想要夫人,却想要夫人带来的财物,当真是无耻。 “他为何要与你说?你的姑母是姚氏的奶娘,难道就不怕你告诉姚氏吗?”苏轶昭很是疑惑地道。 王威摇了摇头,“我是跟着老爷伺候的,平日里老爷对我关照有加,给了不少好处。” 苏轶昭冷笑, 怕都是封口费, 这王威自然也是心里门清儿。 “那日他说完之后, 就抓着我让我帮他。我听了他的计划之后,心惊肉跳,不肯答应,可他一直央求我。还说事成之后,给我一千两银子,让我去其他地方过活。” “所以你禁不住他的诱惑,答应他了?”杨大人沉声问道。 王威点了点头,“是!” “我们计划好,等上船之后,他会给我找机会,我将人杀了,再推至江中,肯定不会有人发现。可惜夫人临行前,不知为何,非要让我留在宅子里看守。” 王威说着,此刻脸上终于有了悔意。 “不过她不知道,那时老爷已经将宅子抵押了,哪里需要看顾?于是我只能悄悄跟上了船,可那时船上已经没了舱房。我无奈, 便托关系, 做了一名船夫。” 王威叹息了一声,“正好老爷上船之前看过舱房,知道那间舱房下就是茅厕,于是便选了那间。” “你为何会白日里动手?若是夜晚动手,或许被人发现的可能会小一些。”苏文卿很是好奇地问道。 “我哪里知道船夫根本不能在船上走动,上船之后,吃喝住都在底舱,根本上不去。 晚上看守很牢,我今日趁着那看守轮换的功夫,好不容易与老爷联系上。原本打算再找机会动手,可老爷却等不及了。” “于是你家老爷便故意去了甲板看江景,而你借着机会,上了他们的舱房,杀了姚氏?”杨大人问道。 “是!老爷走前对着窗外比了个手势,我探头去看,发现之后,便知应该动手了。” “绳索是之前早就准备好的,老爷临走前,悄悄系在了窗棱上,我便顺着绳索爬上去。刚进屋内,发现夫人刚刚穿戴完毕,正在收拾首饰匣子。” 王威仔细回忆着当时的情形,“她察觉到身后有人,还以为是老爷,喊了一声。我知道她已经发现我了,于是她刚转过身来,我怕她大喊,就捂着她的嘴将匕首刺入她的肚子。” 此刻回忆起自己的杀人经过,以及当时夫人那不可置信的眼神,他顿时陷入了悔恨和自责中。 “你刺了几次?”苏轶昭问道。 “一次!当时太慌张了,我一松开她,她就倒在了地上,身下都是血。我突然听到后面传来脚步声,于是惊慌之下,立刻攀着绳子就下去了,没来得及将人扔进江里。” “她当时有没有身亡?”苏轶昭随即问道。 “我不知道!”王威摇了摇头。 “回去之后,我满脑子都是她当时看着我的眼神,心中很是慌乱。怕她没死,被人救了,将我供出来。又怕她死了,会查到我的头上。 冷静一会儿之后,为了不让人起疑,我立刻就返回去划橹了。” “那你为何躲在王奶娘那里,这包东西,你当时没有带走?” 苏轶昭指着地上那匣子,她估摸着这匣子不是王威拿的。 “当时时间紧迫,我只顾杀人,哪里会想到这匣子?这匣子是老爷收拾的,后来他还交给了我,说让我藏起来,以免被人发现,就漏了馅。” “我想着既然老爷收拾了匣子,那夫人肯定死了,于是便心中稍安。后来我找着机会去见了老爷,老爷居然还怪我办事不利,说人没死,要不是他动了手,咱们肯定逃不了,我心中也是后怕。” “可有说如何杀死的?”杨大人立刻问道。 王威脱口而出道:“说是捂死的,当时夫人还没断气,喊着老爷救他。老爷吓得惊慌失措,立刻捂住了夫人的嘴,将她闷死了,为此他一直在埋怨我。” “他没说中间他还补了一刀?”苏文卿很是讶异地道。 王威闻言思索了片刻,而后摇了摇头,“没有,他说那刀子他也不敢拔,还说我做得太狼狈,到处都是血。” “那屋子里如此凌乱,也是你家老爷故意所为?为的是制造谋财害命的假象?”苏轶昭问道。 王威思忖了片刻,道:“这个老爷没说,或许是吧?” 苏文卿和苏轶昭杨大人三人面面相觑,顿时发现这中间还有一人,而后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了那人。 “那你又为何要杀杜老爷呢?”苏轶昭将心中的怀疑暂且放置一边,接着问道。 王威闻言咬牙切齿地道:“我看船上竟然有朝廷命官,便想早点逃离,于是叫他将一千两先给我,我逃了之后,他不是也少些嫌疑?” “谁料他竟然威胁我,还说我是凶手,官府只会抓我。我知道,他是不想给那一千两银子了。说好的立马就给,他却想反悔。我气他不守信,说不定待会儿还会出卖我,又和他争吵了几句。” 第一百五十一章 宗族 “就是因为这,你杀了他?” 苏文卿有些不理解,那时候正在排查,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杀杜老爷,何必呢?再说当时杜老爷可是他们觉得最有嫌疑之人了。 “是他欺人太甚,与我争吵之后,他便说漏了嘴。其实他根本就没银子了, 身上不过才几百两。他就是想让我上了他的贼船,原本就没打算给我银子。” 王威脸上满是怨恨和不甘,“可事情到了这一步,我已经无法回头了,怎么能甘心?于是我便想起了那只首饰匣子,那些首饰加上银票, 应该值个一千多两, 就起了杀心。” 王威冷哼,“他不仁,那就休怪我不义!只要拿了银子逃到岸上,日后隐姓埋名,即便是东躲西藏,也照样过日子。” “你将人杀了之后,便躲在了王奶娘的稍房内。你知道她是你姑母,不会告发你,是也不是?”杨大人冷喝道。 王威看了一眼身旁泪眼婆娑的姑母,想起平日里姑母对自己的照顾,顿时心中有了愧疚。 “是我连累了姑母,她耳聋,什么都不晓得,此事与她无关!” 呵!还有一点良心!苏轶昭心中感慨之后,却是突然叹了口气。 “恐怕她不见得什么都不晓得吧?也许知道的比你还多!” 苏轶昭冷厉的目光投向奶娘,王氏顿时心虚地低下了头。 王威很是诧异地看了苏轶昭一眼,“姑母年迈,还体弱多病, 若非这次跟着回乡, 夫人是不会带她的,她如何知情?” 此刻突然一声暴喝,“奶娘王氏,你为何要杀你夫人?” 王威闻言就是一惊,“大人误会了,姑母她......” 王氏哆嗦着唇瓣,最终还是开了口,“为了奴婢的侄儿王威!” 王威震惊不已,“姑母!” 苏轶昭摇了摇头,“你杀人后听到的脚步声,其实应该是你姑母的吧?杜老爷知道你需要时间,不可能这么快就回来!” 王威还是不可置信地看着王氏,“这不可能!” 王奶娘听不清苏轶昭说的什么,但她也知道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已经瞒不下去了。 她掩面而泣,“是老奴对不起夫人和老爷,夫人对我恩重如山,还发还了老奴卖身契,可老奴却做下如此忘恩负义的事,就算是去了九泉之下, 老奴也无颜面对夫人。” 杨大人冷哼, “你也知道你夫人对你恩重如山,可你不只是忘恩负义,而是恩将仇报啊!” “姑母!你怎么这么傻?”王威震惊之后,后悔不已。 表弟早夭,姑母一直当他是亲生儿子,曾经还说过这么多年存了点银子,以后都给他,只求日后多照料她。 此刻的王威已经哭得像个孩子,他泪流满面,心中是前所未有的悔恨。 王氏看向王威,眼中含泪道:“你自幼失怙,本以为我二人日后能相依为命,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安康平顺,不愁吃穿,只可惜......” 王氏摇头叹息,“你糊涂啊!” “你糊涂,可我不能看着你犯错,更不能看着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 王氏说罢不再看王威,而是说出了当时的经过。 事情如苏轶昭他们猜测地那般,王奶娘其实早就知道姚氏被害,且她还参与了其中。 今日一早,王奶娘觉得身体恢复了不少,想起夫人身边无人伺候,于是便前往夫人所在的舱房。 她刚要敲门,却发现门并未关上,只是虚掩着。 目光往里一探,她顿时看到了令她终生难忘的画面。 王氏看见夫人腹部被插入一把匕首,本能地要惊叫,然而目光一瞥,突然发现那背对着她的人身影是那般熟悉。 那背影实在太熟悉了,都是朝夕相处之人,她怎么可能不知道那是她的侄儿? 王氏连忙捂住嘴,心中震惊和痛苦万分,惊慌之下选择了逃离此地。 “老奴将轻轻门带上,匆忙走开,可刚走几步又停住了脚步。当时心乱如麻,可又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夫人去死?也不知怎么的,老奴又回到了夫人舱房外。” 王氏此刻还是一副纠结的神情,苏轶昭看出王氏当时确实不知该如何选择。 “这么说来你是要去救她的?”杨大人沉声问道。 “老奴也不知道去了能做什么,当时心中一团乱麻,没多想,就推门进去了。可老奴刚推门进去,就看见王威已经从窗户上爬了下去。” “当时姚氏还活着吧?”苏文卿问道。 王氏点了点头,“老奴没喊王威,他离开了,其实心里还松了口气,于是赶忙前去查看夫人的伤势。” 这一刻王氏陷入了痛苦的回忆中,所有人都能看出她当时内心的煎熬和愧疚。 “本以为夫人活不成了,谁料老奴过去时,却发现夫人还活着。她一看到老奴来了,双眼紧紧盯着老奴,眼中满是求生的欲望。” 王氏怎么也忘不了夫人看到她时,眼中满是惊喜。 “她喊我救她!”王氏泣不成声,已经瘫软在地。 “可你非但没救她,反而要杀她。”杨大人怒喝道。 “不!不是,老奴当时是想救她的,真的想救她。” 王氏摇头,可片刻之后她又顿住了,“可是,她喊了王威的名字,喊道要抓王威。” “老奴一听她喊王威,顿时慌了神,上前捂住了她的嘴。她开始挣扎,老奴更加惊慌失措,于是恶从胆边生,拔出她腹中的匕首,再次插入她腹中。” 王氏力气小,于是顺着原先的刀口又再次插入,当时她只是想让姚氏闭嘴。 “老奴只是想让她痛到说不出话来,没有想这么多。” 王氏痛哭流涕,她也知道,这不过是借口罢了!其实当时她就是起了杀心。 “你不过是不愿承认,你就是要杀了你夫人,来保全你的侄儿,还给自己找诸多借口作甚?恐怕姚氏到死都想不明白,伺候了她数十年的奶娘,居然比不上一个才相处几年的侄儿。” 苏轶昭冷哼一句,此刻她的心情很沉重,在这大云朝,宗族观念已经植入了骨髓中。 第一百五十二章 浑水摸鱼 王氏失声痛哭,她跪倒在地上,喃喃道:“是老奴对不起夫人,老奴罪该万死。” 所有人都在叹息,为姚氏的不幸,也为王氏的愚蠢和悲哀。 “你没有确认她死亡,就离开了!”苏轶昭道。 王氏点了点头, 她垂眸叹息,“老奴忘不了夫人的眼神,那是绝望、不可置信和自嘲。老奴被夫人的眼神刺痛了,于是仓皇逃离了。” “其实当时姚氏并未身亡,最后杀死她的,是她的夫君, 他捂死了姚氏!” 苏轶昭可怜姚氏死前受的苦,当真是遇人不淑。 王氏愣住了,随后点了点头, 心情居然平静了下来。 “老爷其实也苦,他并非多坏的人。其实这么多年他积压在心中的怨愤,老奴也清楚。可夫人性子执拗,从小就骄纵惯了,又患得患失,听不进劝,难免忽略老爷的感受。” 王奶娘想起过往的点滴,不禁觉得世事无常。 “他们夫妻貌合神离多年,夫人一直想挽回老爷的心,只可惜老爷对她积怨已久,心中只有怨恨了。” 苏轶昭叹息,只能说二人性格不合,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夫人其实心地善良,只是刀子嘴豆腐心。老爷更不是穷凶极恶之人,平日里对待下人也是多有体恤。只可惜营生落败,再次受到夫人奚落之后,性情大变, 最终走上了不归路。” 所以说夫妻之间沟通是何等重要,苏轶昭想起了苏文卿和唐氏。她转头看向苏文卿,却发现他正在愣神。 如果渣爹能从中受到一些启发,理解一些唐氏,或许算这一趟祖籍之行最大的收获了吧? “那刘老爷呢?你得了这么多银钱还不够,居然还要害刘老爷。” 杨大人看向了王威,刘老爷很是无辜,与他无冤无仇的。 王威从呆滞中回神,“刘老爷是何人?” “你既已认罪,又何必再狡辩?刘老爷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了嫁祸给江匪,还贪图他的财物,于是残忍将他杀害。”杨大人怒喝道。 王威一脸的莫名,“草民根本不知刘老爷是何人,又怎么会杀他?” “杀了杜老爷之后,你一直都待在你姑母的稍房中吗?”苏轶昭若有所思地问着。 “是!你们派人来搜查之时,我听到动静,就躲到了柜子里。后来姑母不放心, 就让我潜入江中, 想等事情平息之后再出来。”王威点头道。 苏轶昭又询问了王奶娘, 王奶娘说得和王威一般无二。 杨大人并未再问, 而是和苏轶昭对视了一眼。 既然找到了凶手,那自然要看守起来,等官府来人之后,再移交官府。 杨大人又向苏文卿借了三人,挪出一间无窗的下等房,准备将人关进去。 谁料王奶娘刚被人带起身,就挣脱了护卫,冲向了一旁的桌子。 “快拦住她!”苏轶昭大惊,连忙喊道。 苏文卿脚下一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过去。然而匆忙之下,双腿一软,却被自己的左腿绊倒了。 王奶娘抓起桌上的烛台,抽出火烛之后,用烛针对准了自己的脖颈。 她回头看向众人,悲伤地道:“是老奴对不起夫人,老奴这就一命赔一命。” 她说完深深看了一眼王威,随后往脖颈处刺去。 王威呆愣在当场,看着鲜血从姑母的脖颈中喷溅而出,顿时回过神来,挣扎着扑了过去。 “姑母!” 看着王氏慢慢阖上双眼,脸上带着解脱,他哭着喊道:“姑母,是我对不起你!是侄儿对不起你!” 王威想起父母早逝,第一次去杜家找姑母时,姑母给了他一碗梅菜扣肉。当时姑母那慈爱的眼神,让他感到了久违的温暖。 这么多年一直都是姑母接济他,两年前老爷和夫人要去京城谋生,姑母还向夫人说情,让他不卖身,跟在老爷身边做事。 “原本就要安享晚年了,却落到如此境地。” 苏轶昭到了一眼正爬起来的苏文卿,又看向痛哭流涕的王威,叹息着上前扶住了苏文卿。 王威声泪俱下,将头重重磕在了地上,一遍又一遍,以此来发泄他心中的悔恨。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真是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啊!”杨大人感慨万分,却不由得对此动容。 周掌柜欲哭无泪,又是一条人命!他这次可能真要告老还乡了! 杨大人命人将王氏的尸身抬至杜老爷夫妇的房中,又将哭着不肯离开王氏的王威带离此地。 “这次可要看住了,不能让王威也死了,否则不好对官府交代!”杨大人还不放心,对周掌柜吩咐道。 “大人放心,一定让人寸步不离地守着!”周掌柜也是心有余悸,连忙保证道。 一场阴谋随之落幕,然而不论是受害者还是策划之人,都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那刘老爷,或许真不是王威所杀!”杨大人分析道。 “学生也觉得如此,王威已经没必要隐瞒了。” 苏文卿一改刚才的狼狈模样,此刻已经风度翩翩地坐在了圈椅上。 苏轶昭探究地看了他一眼,随后才道:“许是有人在浑水摸鱼,刘老爷豪富,这是被人盯上了。他也是胆大,出门这般张扬,竟然也没带些护卫。” “这温氏的船行原本安全无虞,乃是有口皆碑之事。然而大家也没料到会出这样的状况,只能说凡事无绝对。”苏文卿叹了一声道。 “等周掌柜来了,咱们再问他调查的进度!”杨大人叹息道。 周掌柜来地很快,还带来了几名船客。 “大人!刘老爷遇害之时,当时这几名船客都离开过正厅。”周掌柜指着几人道。 苏轶昭仔细观察着他们的神情,几人脸上都带着些紧张之色,然而她的目光却是落在了其中一人身上。 “草民吴中,当时正在如厕,与我一同去的还有张三,我二人可相互作证!” 吴中指着身旁的张三,回道。 “学生李岚,因为之前说要带重要财物进正厅,原本已经收拾好了,可等回到正厅之后,想起还遗漏了一物,于是又返回去取,不过草民很快就回了正厅。” “是何物?”杨大人扬眉问道。 第一百五十三章 觊觎 李岚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一支镂空雕刻蝴蝶的银钗,是送给未婚妻的及笄之礼。” 他说着,就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包裹的物事。等他摊开之后,里面的确如他所说,是一支银簪。 苏轶昭扫了一眼李岚的穿着,布巾长衫,听他的自称, 就知道是个读书人了。 细棉布的外裳半旧不新,看起来家境寻常。 心中有数之后,苏轶昭的目光便放在了他身旁之人的脸上。 “草民罗胜,之前周掌柜说缺人手,草民也想尽一份绵薄之力,于是便跟着那些打手一起巡视。刘老爷被害之前,一直在巡视,一起巡视的打手可作证。” 罗胜就是之前在正厅与刘老爷起了争执的那名男子, 苏轶昭打量着此人的身量,正好与她之前猜测的凶手身量差不多。 罗胜比刘老爷矮了两寸,但身材却很敦实,比胖乎乎的刘老爷身板稍微窄一些。 “那你在巡视之时,一直和同伴在一起吗?” 杨大人说着便打量着罗胜,突然想到了什么,随即看了苏轶昭一眼。 “是!不过中途去了一趟茅厕,只一会儿就回去与同伴会合了!”罗胜想了想,道。 杨大人便命周掌柜将当时与他一同巡视的同伴叫来,是一名打手,名叫阿发。 阿发证实了罗胜的话,二人巡视途中还碰到了另外两名同伴,四人打了招呼之后,这才各自离去了。 最后一人是苏家派去守在门前的护卫,这护卫并未听到什么动静。 苏轶昭想起刘老爷所在舱房的地形,那间舱房与杜老爷的确实相隔不远,但它正好在拐角处。 靠着船尾那一面有很大的窗, 若是有人从那边的窗户进去,护卫自然看不见。 且那舱房的布置是为了两面都能看到江景, 那扇窗正对的位子就是床铺。 打量了一眼几人的身高,除去护卫身量颇高之外,其余之人都与罗胜相差不大,阿发更是与刘老爷身量差不多。 “李岚,你说你回去拿钗子,可你是只身前往,中途没有人替你作证。” 杨大人又犯了难,“张三和吴中,你二人相互作证,不成立!凶手并未断定只有一人,也可伙同作案,你二人不能洗脱自己的嫌疑。” 张三和吴中顿时慌了,吴中很是不解,“可我二人确实去了茅厕。” “可是你们去了茅厕许久!” 这话一出,让苏轶昭很是讶异,她看了过去,发现竟然是刚才那名书生, 也就是李岚。 “大人!学生回来之后,就见他们二人匆匆离去。若是他们去茅厕,那也未免太久了,大约有一刻钟的模样。” 吴中闻言顿时不满,“你这是何意?我二人都要如厕,且张三还拉肚子,因此耽搁了一点时间。” “可中间足足一刻钟啊!谁知道你们去干了什么?又是不是真的拉肚子呢?” 李岚说着就朝杨大人拱了拱手,“大人!学生也只是实话实说,以免放过真正的凶手。至于学生,目前的确没有人证,但学生不过去了半盏茶的时间。” “你这是要污蔑我们了?照我说,半盏茶的时间也足够作案了。” 吴中是个暴脾气,忍不住就和李岚吵了起来。 张三连忙拉住他,而后从怀中掏出一只瓷瓶。 “草民上船之前就找过大夫,因为草民坐船有晕船之症,头晕腹泻那是常有之事,因此这药丸是常备之药。只要有不适的症状,就会服下药丸。” “当时草民腹中不适,去了茅厕之后,回到正厅,立马就服用了药丸。” “这也说不准啊!这药丸是否对症,又是否早有计划,咱们也不晓得啊!”此时罗胜突然道。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杀刘老爷作甚?若是不信便去我们的行李中搜,看看搜不搜得到赃物。” 张三被罗胜挤兑,顿时也不悦地道。 “也不一定会藏在行李中,船上地方这么大,藏起来,等事后去拿,也是有可能的。”李岚思忖片刻道。 “你们这是认定我们是凶手了?我怎么觉得你们是心虚呢?看来凶手就在我们几人当中啊!” 张三扫了几人一眼,意有所指地道。 罗胜冷哼一声,“谁心虚,谁知道!” “哦!我倒是忘了,刚才你还和刘老爷起了争执,你该不会是嫉妒刘老爷豪富,又看上了他的银钱和小妾,这才痛下杀手吧?”吴中突然道。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之前在正厅看到刘老爷的小妾,眼珠子都快黏在人家身上了。我看你是见色起意,还谋财!”吴中接着爆出更让人惊讶的话来。 “刘老爷的小妾长得貌美,你没看吗?当时我见你也直勾勾地盯着看,怎么?是不敢说?”罗胜回击道。 他顿了顿,又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看看美人儿怎么了?有些读书人,比咱们这些粗人还要不知廉耻呢!” 众人的目光立刻投向了几人中唯一的读书人,李岚。 李岚顿时涨红了脸,“你休要含血喷人,吾乃读书人,知非礼勿视,怎可能窥视人妾?” 罗胜顿时惊讶地道:“哎哟!李公子,我也没说你啊!快别激动,这不打自招的毛病可不好。” “好了!知道些什么,都说出来,不要浪费时间。”杨大人一拍桌案,冷喝道。 罗胜立刻谄媚地道:“大人!李岚表面看起来如正人君子,其实就是小人一个。那小妾长相貌美,李岚当时还献殷勤来着,非要帮人家抬箱笼呢!” 李岚急忙解释道:“大人!您别听他胡诌,当时那女子搬着箱笼颇为吃力,学生怎么可能视而不见,于是上前帮忙,可学生绝无龌龊的心思。” 苏文卿顿时翻了个白眼,这些人是没见过貌美如花的女子吧? 那小妾确实有几分姿色,也有些我见犹怜的气质,但和月居的依然姑娘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啊! “不说依然姑娘了,就连豆腐坊的柳娘,那小妾也比不过啊!”苏文卿嘀咕道。 就这个略有姿色的,都能让他们争执起来,苏文卿很是不屑。 第一百五十四章 金粉 站在他身侧的苏轶昭闻言有些无语,其实那柳娘她也慕名前去见过。 正巧那日经过豆腐坊,她好奇打量了一眼这个府中经久流传的人物。 怎么说呢?长得很有特色,不过与时下欣赏的容貌不同,颇为...... 嗯!颇为大气,大云朝欣赏的是端庄秀气,雪肤花貌, 而那女子说是艳丽,也算不上,反正就是有些与众不同! 不过,多看个几眼,那女子其实还是有些耐看的。 接下来就是几人互相攀咬,在他们口中,每个人都很可疑, 但又都拿不出什么证据来,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苏轶昭不耐烦听他们的推托之词, 于是出了舱房,踱步往刘老爷的舱房走去。 与其听他们扯皮,不如去刘老爷舱房看看,说不定还能发现什么线索。 苏轶昭走至刘老爷的门前,此刻刘老爷的尸身已经抬至杜老爷的舱房,不过其他事物并无搬动,一切如命案发生时那般。 “七少爷!”守在门口的依旧是苏家护卫,一见是自家少爷,连忙行礼。 “怎么是卓二哥亲自守着?这些待会儿给几位兄弟买些酒菜,舟车劳顿,大家都辛苦了!” 苏轶昭笑着从袖中掏出二两银子来,递给了卓二哥。 卓二哥很是惊讶,接过来之后,拱了拱手。 “少爷言重了,不过都是分内之事,多谢少爷赏赐!” 卓二哥早就觉得这位庶出的少爷是个伶俐人儿, 没想到还很懂驭下。 “少爷可是要进去看看?” 卓二哥刚才就知晓七少爷和四老爷参与了断案,对七少爷的聪明才智也很是佩服。 “父亲此次回乡是为乡试, 若是耽误了日子,可怎么好?还是大家集思广益,尽快抓到凶手,以免耽误行程。” 苏轶昭叹了口气,道。 “少爷孝心可嘉,四老爷想必也是心急如焚。不过少爷聪慧,必定能协助杨大人早日抓到凶手。” “杨大人足智多谋,又饱经世故,对此措置裕如,抓到凶手是迟早的事,我不过是帮着跑跑腿。” 苏轶昭和卓二哥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往屋内走去。 刘老爷的房间是雅间,布置与苏轶昭他们的套间相同,没什么特别的。 苏轶昭在房内转悠了一圈,在刘老爷躺下的位置站定,而后看向四周。 回忆当时刘老爷倒地的姿势,这才发现自己忽略了一点, 刘老爷当时的姿势并非双脚朝外,而是略微朝着床铺。 看了看床沿,苏轶昭一屁股坐了上去。思忖片刻之后,又站起身,在床边站定。 从这个角度来看,刘老爷当时身着里衣,肯定是有什么突发状况,让他跌下了床。而跌下床的原因,肯定是遭遇了袭击。 再看向床上的被褥,十分凌乱。 苏轶昭前世虽然没谈过恋爱,但也明白男女之间的那点事儿。当时刘老爷和小妾在干什么,不言而喻。 颠鸾倒凤之后,刘老爷不可能立马睡着。可凶手这时候进入屋内,就不怕刘老爷发现吗? 案发之时,刘老爷没有呼喊和求救,可人一定是清醒的。除非凶手一招制服刘老爷,可这得用多大的力气? 苏轶昭目光仔细搜索着床铺,突然发现床边的雕花床架,发现了一丝异常。 这套间的床是六柱榉木架子床,红铜的色儿,雕刻着万字纹。 苏轶昭凑近床柱去看,发现一处镂空雕刻中有颜色与其他地方不同,呈金黄色,有指甲盖大小。 她连忙掏出一方帕子,向那一处抹了抹。 苏轶昭用帕子擦了几下,那金黄色就染在了帕子上。 “这是什么东西?”苏轶昭纳闷地看着帕子上的金色,是粉末状。 可是在大云朝,金黄色是皇帝专用,寻常百姓甚至是官员,是不能用的。 苏轶昭第一时间便联想到了金粉,会是金粉吗?苏轶昭凑近了去闻,并无异味。 先将帕子仔细收好,苏轶昭继续在屋子里查看。 将其余布置一一看过之后,并未有其他发现,凶手连脚印都没留下。 苏轶昭无意中瞥过窗棱的一角,顿时心中疑惑,立刻走了过去。 苏轶昭走近窗棱前看了一眼,随后匆匆出了舱房。 在窗户前站定,苏轶昭看了一眼身后,这里是靠近船尾的位置。从屋内打开这扇窗户,能看见蓝天和远处的江景。 将窗户打开,从外面往里看,正对面就是床铺。 重新将窗户关上,苏轶昭看了上方一眼,随即叫来了卓二哥。 “这里不知是谁在窗纸上弄破了一个洞,卓二哥看看,能看到里面什么位置?”苏轶昭指着窗纸上方一处道。 卓二哥不禁挑眉道:“嚯!这可是刷了桐油的麻纸,居然也能戳出个洞来。” 这古代船只也会遇到风浪,因此窗纸必须牢固。苏轶昭问过卓二哥之后,涨了知识。 卓二哥弓着身子,从那小小的破洞往内查看。 “正对着床铺,看得一清二楚!”卓二哥仔细看了一眼,发现也看不到别处,毕竟洞眼太小了。 苏轶昭看了一眼卓二哥的身高,苏府的护卫都是自家从小培养的,长大之后,不合格的就会成为小厮。 而首要条件,就是身高。 卓二哥和苏文卿身量相当,已经属于高个了。 苏轶昭估算了一下偷窥之人的身高,发现与凶手不相上下。而这破洞还是新的,明显是刚破不久。 谢过之后苏轶昭就转身去了杨大人的舱房,刚进屋子,就听到了苏文卿的声音。 “按学生的意思,还是搜行李最为快速。那人既然是谋财害命,那银钱肯定还在身上,咱们找到了脏物,不就确定了凶手?” 苏文卿觉得此法简单粗暴,但有用。 “可是船客们都不同意,若是闹将起来,咱们人手不足,也不足以震慑啊!” 周掌柜犯了难,脸上满是愁苦之色。 苏轶昭看了一眼,发现刚才那些嫌疑人已经不在舱房内了。 杨大人并不表态,当看到苏轶昭进来之后,便道:“轶昭,你可是去了刘老爷的舱房?有没有发现什么线索?” “大人明察秋毫,确实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第一百五十五章 偷窥 “哦?快快道来!”杨大人欣喜地道。 苏轶昭将帕子掏出来,递到了杨大人面前。 “大人请看这是何物?” 杨大人一看这金光细闪的,很是熟悉,立刻断定,“这是金粉!” 苏文卿也凑了过去看,“确实是金粉!” “这是在刘老爷的床边发现的,像是不小心蹭了一块, 不过也有可能是撒了一点。学生仔细查看过刘老爷的行李,并未发现文房四宝,说明他平日里不常写字,那这金粉还能用作什么呢?” “女子的胭脂水粉少有添加,金粉最多用于笔墨,用途并不广泛。”说到这个, 苏文卿了解颇多。 “梁氏只是一名妾室,金粉添加的胭脂水粉很是名贵,不太可能用到这么多!”杨大人推断道。 “这也不能断定啊!或许刘老爷财大气粗, 那小妾又是新纳的,偏爱几分,便给了些赏赐,是有可能的。” 苏文卿持反对意见,有时候讨女子欢心,用万金的,他也不是没见过。 苏轶昭瞥了一眼苏文卿,这便宜爹看起来很有经验啊!竟然过得如此奢侈吗? “这简单,问过梁氏便知!” 杨大人又命周掌柜将梁氏叫来,苏轶昭问过刚才那几名嫌疑人,得知已经看押起来了。 “老爷不曾用过金粉啊!他平日里也不练字,更不曾送过奴婢什么胭脂水粉,只给过几件首饰。” 梁氏很肯定地摇了摇头,并表示她自己也从没用过这么好的东西。 “也就是说,这是凶手不小心蹭上的?那这凶手或许是读书人啊!” 苏文卿率先想到了刚才的书生李岚,李岚是读书人,或许会在磨墨时掺入金粉。 “父亲是指李岚吗?可儿子看李岚并不像是这般奢侈之人, 他家境很一般吧?”苏轶昭否认道。 “照我说, 就将李岚的行李搜寻一番。”苏文卿也不耐烦猜测了,于是道。 苏轶昭想当然地反对,可她还未开口,杨大人却是同意了。 “那就将这几人的行李都搜查一番吧!其余的船客,待会儿再说!”杨大人道。 苏轶昭目瞪口呆,而后突然想到这里是大云朝,阶级统治的王朝。 前世没证据不能搜,可在大云朝,只要你有嫌疑,官府就能搜。 识趣地闭了嘴,苏轶昭索性也就等消息了。 外出的行李都很简单,这几人并非大户人家,不过是个简单的包袱或藤箱。 “大人,并未搜到!”周掌柜来禀报。 “他们的舱房内都仔细搜索了吗?还有船上其他地方。” 杨大人皱着眉头,真是坐回船都不消停。 “舱房都搜过了,船上还在搜寻。”周掌柜此刻也十分疲惫,但还是打起精神办好此事。 “大人!不如将刚才那几人再叫来审问一番, 学生刚才还发现了另外一个线索。” 苏轶昭接着就将刚才发现窗户上破洞之事说了, 而后建议将人带去那处比对身高。 一群人又浩浩荡荡地去了刘老爷的舱房外,苏轶昭让这些人一个一个上去比对。 几人脸色大变,尤其是李岚,脸色黑如锅底。 “我身为读书人,怎么可能做这种龌龊之事?若当真有此行为,那便是有辱斯文,枉读圣贤书!” “我看你是不想去吧?该不会就是你偷窥!”吴中还记恨刚才李岚说的话,闻言立刻讽刺道。 “只是觉得我一个读书人被人如此侮辱,感到羞愤,你休要血口喷人!” 李岚眼中闪过怨恨,狠狠瞪了一眼吴中,而后竟是看向了苏轶昭。 嗯......该不会是将自己恨上了吧? 苏轶昭想起这李岚是读书人,日后说不定还要进入官场,那自己不是多了一个潜在的敌人? 可不要小看读书人,有些读书人气量狭小,很是记仇。 “李公子!这正是洗脱嫌疑的好机会,事急从权,还请李公子担待些。等此事了结之后,在下必然登门道歉!” 苏轶昭也很是无奈,只能这般解释道。 “李公子!如今也是无奈之举,配合官府调查,早日找到凶手,也好还了自家清白!” 苏文卿不满李岚的眼神,立刻挺身而出。 笑话!他苏家乃是官宦之家,他李岚不过是个穷书生,有何资格不满? 好言相劝那是看在读书人的面子上,否则他断不会这般客气。 此刻杨大人也出来圆场,“此事是本官应准,相信李公子深明大义,能顾全大局。” 连杨大人都来相劝了,李岚也不敢再推脱,否则就是不识好歹了。 还未下场,就得罪官员,他日后还如何在官场上混下去? 纵然万般不情愿,李岚还是走上了前,然而这一上前,居然......对上了! 李岚一看见里头的床铺,顿时吓得后退好几步。 “不是我!这可不是我做的啊!”李岚摇了摇头,连忙解释道。 然而众人却都沉默了,就连刚才讥讽他的吴中都默默离他远了好几步。 李岚见众人沉默,连忙跑到杨大人面前,惊慌失措地道:“大人明鉴,这完全是巧合!” “我看就是你,难怪刚才不肯上去!”吴中低声道。 “怎么可能?我还觉得是你呢!你去,你肯定也能对上!”李岚气得唾沫横飞地道。 吴中翻了个白眼,二话不说,上去对了对。 他的双目在那破洞的位置偏下,说明偷窥之人比他还要高些。 吴中冷哼一声,得意地看了李岚一眼,随后便退了回去。 接着是张三和罗胜,这二人与破洞的位置稍有偏差,且罗胜只需稍稍低头就能对上。 苏轶昭立刻注意到罗胜刚才的脚步稍有迟疑,于是记在了心里。 “好了!现在最有嫌疑之人就是这位李公子!”吴中顿时像扬眉吐气似的,还特地瞥了一眼李岚。 “大人!草民和张三对不上,我们可以回去了吧?”吴中朝着杨大人问道。 以为没了嫌疑,吴中说话都敞亮了。 “只是找寻偷窥之人,可不一定是凶手呢!”苏轶昭突然道。 李岚脸色略缓,可几息之后,又变得难看起来。 偷窥人家房中事也不是什么好名头,若是被栽赃在头上,日后怎么还抬得起头来? “大人可是忘了还有一人?阿发!”苏轶昭道。 杨大人顿时点了点头,命人将阿发带来。 第一百五十六章 瓷瓶 “那窗纸上的破洞还很新,有人窥伺刘老爷的房中,这是不争的事实。现在,位置能对上的只有李岚,另外罗胜也免不了嫌疑。” 杨大人扫了一眼脸色铁青的李岚和罗胜,这才道。 苏轶昭看向罗胜,发现罗胜咬了咬后槽牙, 双脚微微挪动了一下。 她双目一凝,接着便细细打量了起来。 李岚顿时不满起来,“就凭这一处破洞,就说学生窥伺刘老爷和他的小妾,这完全是无稽之谈。或许是上一任船客留下的呢?又或许是有人要栽赃陷害!” 李岚觉得自己真实有口难言,气得脸都涨红了。 “不可能!每次开船之前,上房雅间都会仔细检查一番, 并且不许其他船客随意到那边走动。”周掌柜斩钉截铁地道。 “大人!那破洞勉强与我对上, 可这会不会太牵强了?”罗胜也跟着辩驳道。 这时苏轶昭踱步走到罗胜面前, 道:“窥伺之人,其实就是你吧?” 罗胜立刻脸色大变,“小公子为何断定是我?未免太过武断。” “我从刚才就一直观察你,发现你平日里都有驼背的习惯,身子会不自觉地前倾,或许与你平日里做的营生有关。而刚才对比位置时,你却故意挺直了身体,还微微仰了仰头。” 苏轶昭看着罗胜脸上浮现出惊慌之色,而后继续道:“一个人佝偻着身子习惯了,习惯是很难改的,且自己也很难意识到。” “你刚才特意挺直身体,就是明白那破洞的位置肯定能与你对上,于是才会刻意去改变自己站立的姿势。” 苏轶昭说得胸有成竹,而众人一看,的确如此!因为此刻罗胜有些心虚,竟然开始挺直了身体,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这是我的习惯, 我早就发现了,自然想改正,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你不能凭这一点就断定我偷窥。” 罗胜怎么可能承认?他冷哼道。 “方才的洞口有些倾斜,那偷窥之人微弓身体,还带着斜视。你没发现,你看人和东西有时会斜眼吗?” 苏轶昭说着就想笑,这罗胜看人的时候,眼睛竟然是斜着的。 其实她之前也没想到这一点,后来才想起那洞眼有些奇怪。罗胜按照他自己的习惯,戳洞眼时,手指肯定是斜着的。 罗胜脸色突变,竟然一时哑口无言。 杨大人见状,哪里还能不明白? “说吧!你为何窥视刘老爷?还是你觊觎刘老爷的财物,为了监视他,所以才杀了他?”杨大人一拍桌案,怒喝道。 罗胜连忙道:“没有!我只是偷看,没有杀他。” 原来这罗胜觊觎刘老爷小妾梁氏的美貌,那次在正厅见过之后,就一直念念不忘。 见着刘老爷带着小妾回房间歇着, 于是他便自告奋勇去巡视。 借此机会, 他和阿发都巡视到了刘老爷的房外。 二人刚刚走近,就听到了刘老爷和梁氏的调笑声。 罗胜心听得热血沸腾,于是不顾阿发的阻拦,戳破窗纸,窥探房内。 “我不是一个人看的,阿发也看了!” 他身后的阿发顿时毁得肠子都青了,连忙辩解道:“我看他看得起劲,实在没忍住好奇,就跟着看了。是他拉我看的,我本来是要离开的。” “你们何时离开的?除了看见他二人同房,还看见了什么?”杨大人脸色不虞,但还是耐着性子问道。 “他们结束了,我们就离开了。怕有人起疑,我还将那破洞抚了抚。没看到其他的,只听见那小妾说要起身去大厨房给刘老爷做什么香酥鸡,她穿戴整齐之后,刘老爷就躺在床上休息。” 罗胜仔细回忆,而后道。 “是啊!当时罗胜还说那刘老爷长得脑满肥肠,却有这么好的福气。小妾年轻貌美,床上功夫也不错,伺候得刘老爷......” 阿发为了摆脱自己的嫌疑,也不再隐瞒,将有的没的都说了。 “咳咳!”苏文卿却是轻咳几声,接着重重将茶碗搁在了茶几上。 杨大人看了一眼茫然的苏轶昭,也打断了阿发的话,“好了!无关紧要的话不必多言。” “如此一来,你二人最有嫌疑!”杨大人指着两人道。 二人自然不肯认罪,都高呼冤枉。 “大人,草民还想起一事。当时那刘老爷调情之时,曾和小妾透露,他这次来北元府谈的是一笔大买卖,还说有了这个东西,日后财源广进,梁氏跟着他吃香的喝辣的。” “是什么东西?”苏轶昭忍不住问道。 “我也不知,就是一个瓷瓶。当时他拿在手上炫耀,那小妾问他是何物,还要上手去拿,却被他躲过了。之后二人就行了房事,不曾提过此事了。” “什么样的瓷瓶?你看到了吗?”杨大人立刻问道。 罗胜摇了摇头,“他当时握在手中,很宝贝的模样,我没看清。” 其实他当时的注意力哪在什么瓶子身上,而是在那小妾白花花的皮肉身上。 “周掌柜,劳烦将梁氏带上来!”杨大人即刻吩咐道。 “大人!为防他们串供,不如分开审问!” 苏轶昭想起梁氏毕竟只是个妙龄女子,被这么多男人觊觎,还被偷窥了身子,房事还得拿到大庭广众之下说,肯定会不知所措。 人少一些,梁氏的心里也会好受些。 苏文卿看了一眼苏轶昭,接着又端起了茶碗。 杨大人采纳了苏轶昭的提议,毕竟破案还真的要靠苏轶昭。 梁氏被问及房事,果然羞愤难当。 她遇到刘老爷之前,也是个黄花大闺女,若非父母将她卖了,她也不会沦落到以色侍人的地步。 她边涨红着脸,边哭着将当时发生的事儿说了。 “那你当时看到他手上的瓷瓶了吗?可有告诉你里面是何物?”苏轶昭见她哭得伤心,于是岔开话题道。 梁氏仔细回忆,“好像是一只细白瓷的瓷瓶,很常见!至于是何物,老爷没有提及,也不肯让奴婢碰触。” 对梁氏问完话之后,杨大人便迫不及待问苏轶昭怎么看。 苏轶昭若有所思地道:“大人不好奇那金粉是从何而来吗?若说是衣衫上蹭的,学生觉得不像,更像是不小心撒上去的。” 第一百五十七章 牵连甚广 苏文卿突然脑海中灵光一闪,“金粉会不会就装在了瓷瓶中?因此那刘老爷说要凭此物去做买卖。” 此言一出,杨大人的脸色格外凝重。 “若是如此,那此事便不是本官能插手的了!” 苏轶昭一愣,随即想到大云朝的金银都是由官府掌控的,那些矿山都由朝廷把控在手中。 磨金粉是制作金器的必要步骤,可私铸金银肯定不被允许。若是被抓住, 必定会被抄家灭族。 “或许他只是想用金粉制作墨或其他东西呢?”苏轶昭觉得还不能妄下论断。 “他刚才说是一笔大买卖,咱们大云朝,就算是银楼,也要在官府存档。即便是私银,那也是经过官府允许的。” 杨大人的脸色尤其凝重,这事儿可小不了。 苏轶昭闻言才明白, 原来大云朝的金银,即便是百姓们用的私银, 那也得在官府备案。 因此, 大云朝那些铸金银的作坊,都是有朝廷授权的,甚至都是官府制作。 一笔大买卖,朝廷怎么可能只派一人出去交易?且还是用金粉? 苏轶昭思量了许久,突然想到了一人。 “大人!快命人将张三带来!”苏轶昭猛然转头对杨大人道。 杨大人心中一凛,连忙叫周掌柜去带人过来。 他此刻已然明白过来,哪里还坐得住?于是率先走在前头,准备亲自去找张三。 苏轶昭自然紧随其后,苏文卿看着两人的背影,迟疑片刻之后,还是跟了上去。 “不好了,周掌柜!张三、张三他死了!”此时一名打手匆匆忙忙地跑来,一见周掌柜,立刻喊道。 “什么?”杨大人惊呼道。 “快!带我们去看!”周掌柜也知此事非同小可,三步并作两步,直奔关押张三的舱房。 苏轶昭他们到的时候,张三已经口吐白沫, 两眼泛白,脸呈黑紫。 她立刻上前去查看,将手放在张三的脖颈处探了探。片刻之后,只能叹了口气。 “咱们来晚了一步!”杨大人深吸一口气,叹息地道。 若是此事当真,他未尝没有高升的机会。 富贵险中求,即便会被卷入暗潮汹涌的暗流之中,他也是甘之若饴。 苏轶昭看了一眼杨大人懊悔的神色,只能暗道,权势令人着迷啊! 目光瞥向张三的脖颈处,果然发现了一处异常。 “是中毒身亡!”苏轶昭并未说出是毒针,虽说她已经看见了毒针的尾部。 这不是一起寻常的杀人案了,牵涉甚广,她不适合再插手。 杨大人也没有多言,只是点了点头,命随从李泉将张三的尸身搜索了一番。 毫无意外,什么都没有。 没找到银票和金银,更没有找到瓷瓶。之前张三带在身上的瓷瓶,已经不翼而飞了。 看来张三深谙灯下黑的道理, 之前故意将瓷瓶说成是装的药丸, 此刻大约察觉到行迹败露, 于是同伙便杀人灭口了。 周掌柜站在门外充当鹌鹑,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他一个小小的掌柜,哪里敢卷入这样的纷争之中? “只可惜人死了,咱们也不知他如何杀害了刘老爷!” 杨大人叹息的语气,让苏轶昭明白他此刻是真的懊悔。也是,这是多好的立功机会啊! “吴中此人,还是得看管起来!”杨大人又道。 苏文卿立刻明白过来,“那学生就派两人将吴中看管起来,再请大人定夺!” 杨大人点头,面上若有所思。 其实苏轶昭觉得,吴中或许什么都不知道,他与张三也并不熟悉,不过是之前害怕有江匪,就结伴如厕。 “刘老爷只带了妾室上船,行李也不过一个箱笼,多半是有所不便。他下船之后,家里应该会派人来接吧?等家里人知道他突然遇害了,不知有多伤心呢!”苏轶昭装作不经意地道。 杨大人眼中一亮,心中有了主意。 “杀害刘大人的凶手就是张三,他已经畏罪自杀了,此事就等官府来解决。好了,诸位也累了,让大家都回自己的舱房休息吧!”杨大人对着门外的周掌柜吩咐道。 周掌柜顿时闻弦音知雅意,“是!此次还要多谢大人和苏老爷、苏公子,这才将凶手绳之以法。” “是啊!苏四爷、轶昭,这次可真是多亏有你们了!”杨大人朝着苏文卿他们拱了拱手道。 苏文卿立刻道:“不敢当!不敢当!我父子二人不过是跑跑腿,全都倚仗大人明察秋毫,精明神断!” 苏轶昭自然也不敢邀功,跟着客套了几句,就打算略过此事了。 周掌柜立刻识趣地问道:“大人!既然没有江匪,那咱们的船只就无需停靠岸边了吧?明日应该就能到宏观府码头,正巧船上需要补给,您看?” 杨大人颔首,“那就依周掌柜的意思!” 咦?这周掌柜可真是个妙人啊! 杀害张三的人就在这搜船上,若是此刻停靠岸边,那凶手必定会上岸逃离。 若是等停在宏观府码头,那杨大人就有了安排的时间,正好也不必担心凶手逃窜,将张三死亡的消息透露出去。 “这船上不安全呐!虽说张三畏罪自杀了,可杨大人身边还是多些人保护为好!学生再给两人大人使唤。” 杨大人立刻感激地道:“那就多谢苏四爷了!” 苏轶昭跟着苏文卿往舱房的方向走去,这时候船客们都陆陆续续回房了,船上顿时热闹了起来。 她边走边沉思,既然刘老爷是去交易的,张三却杀了刘老爷,说明不是一路人。 私铸金银乃是暴利,最重要的肯定是有人私自采矿了。 也许这事儿牵扯到朝廷,且多半涉及到高官。若是大胆点猜,甚至有可能是某位皇子。 “哎哟!”额头不知被什么硬物所碰,苏轶昭顿时捂着额头叫了起来。 “你走路不看路?” 苏文卿居高临下地看着苏轶昭,他站在苏轶昭身前,高大的身影将苏轶昭衬托地十分矮小。 “儿子还在想......” 苏轶昭的话刚说出口,苏文卿就打断了。 “想什么想?这凶手都畏罪自杀了,还有什么可想的?小娃不能想太多,会长不高!” 第一百五十八章 一起洗澡? “你爹我都饿死了!”苏文卿转身有气无力地躺在了罗汉榻上,冷哼道。 “阿忠啊!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没弄些吃的来?”苏文卿朝着门外喊着。 “老爷!再稍等片刻,饭食马上就得!”接着门外传来忠伯远去的脚步声。 “对了!之前不是说要学画?呐?那几幅画,你拿去临摹!”苏文卿指着桌角的画道。 苏轶昭只得抱起桌角的几幅画回到隔间的小书房,可刚坐下,她就思量起来。 这周掌柜挺有能耐的,也不知道能不能拐来! 去探探周掌柜的底, 看看能不能挖墙脚。这般想着,她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去何处?”苏文卿的声音从里间传来。 “啊!去找忠伯!”苏轶昭随口答了一句。 “站住,回来!” 苏文卿出了里间,看向苏轶昭,皱眉道:“船上有多危险,你也不是不知,还敢到处乱跑?这几日就待在小书房中,练习作画的基础。” 苏轶昭看着苏文卿认真的模样,只得乖乖坐了回去。 或许是知晓了苏文卿的身份, 又或许是杨大人的关照,反正今儿晚上的饭食比之前的丰盛了不少。 不一会儿周掌柜就来了,“此次还得多谢苏四爷和苏公子相助!这桌佳肴是鄙人的一点心意,请二位笑纳!” “这怎么好?那就多谢周掌柜了!”苏文卿客套了一句,很坦然地笑纳了。 这周掌柜很会来事儿啊!苏轶昭对他是越来越满意了,也不知这样的人才,他原东家肯不肯放人了。 “父亲!这周掌柜人真好!”苏轶昭等周掌柜走后,试探地道。 “嗯!有些能耐,只可惜没跟到个好东家!”苏文卿漫不经心地道。 咦?是不是有戏?苏轶昭眼中一亮。 “他东家怎么了?他这么能干,东家还嫌弃他啊?”苏轶昭好奇地问道。 “这周掌柜祖上就是京城人士,往上数三代,都是为温氏做事的。 温氏船行的老东家对周家十分器重,这位周掌柜是个能耐人,之前也是船上的管事,后来得了重用,便留在了京城替温氏打理生意,权柄不小。” 苏文卿净手之后, 便坐下准备动筷。 “只可惜,前年老东家得了急症,一病不起,不过才几日就撒手人寰了。他一死,少东家上任,这周家的日子就没这么好过了。” 苏文卿随即明白过来,一朝天子一朝臣,人家少东家也有自己重用的人。 “今年周掌柜又重新跟了船,做了个随船的管事。不过,这次回去,他肯定没好果子吃,毕竟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苏文卿说完就开始动筷,苏轶昭见他不肯说了,却还是追问起来。 “这事儿与他无关啊!四庄命案不是早有预谋,就是有牵扯,也不是他能避开的。” “那也是在他随船的船上出的事儿,只能算他倒霉。” 苏文卿说着见苏轶昭还要再问,便皱着眉头道:“你一个小儿打听这些作甚?背后议人是非, 非君子所为!” “好了!食不言寝不语,休得多言!” 苏轶昭吃完晚饭之后就乖乖坐在书案前临摹画作,苏文卿见她认真,便欣慰地点了点头。 一个时辰之后,苏轶昭揉了揉酸疼的胳膊。 她回头看了一眼打盹的苏文卿,不禁叹了口气,这爹对秋闱是一点也不上心啊!就不知道着急吗? “给为父看看!” 苏轶昭撑着头,想起了心事。不料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她想抢回都来不及,因为苏文卿已经将画从她手上抽了过去。 小书房内静默一片,良久之后,苏文卿才道:“不太传神!” 废话,这是她第一次临摹,之前都没碰过画笔呢!怎么可能传神? 不过这爹看了半天,总算想到了个折中的词,以此来鼓励自己吗? “不过这小鸭子倒是画得有几分童趣!”苏文卿点了点头,“很是肥硕!” “这不是鸳鸯吗?”苏轶昭喃喃地道。 苏文卿:...... 他默默拿起书案上被临摹的那幅画,卷了起来。 “这幅不适合你画,为父看你画的小桥流水就很不错!” 苏轶昭在自己的画作上找了半天,也没看到苏文卿口中的小桥流水在哪儿。 “您是指这湖畔吗?” 苏文卿无言以对,恰巧此时传来忠伯的声音。 “老爷、少爷,天色已晚,不如沐浴更衣,早些歇了吧?” 二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苏轶昭更是直接起身道:“那儿子去净室!” 苏轶昭进了净室之后,却不想苏文卿也随后跟了进来。 “父亲可是要先洗?那儿子就出去候着!” 苏轶昭这才想起这样不合规矩,自然要等苏文卿先洗。 “我们同为男子,一起洗漱也无妨,你正好替为父搓背!” 苏文卿说着,就将自己的衣裳放在了条凳上。 苏轶昭心中很是惊悚,这爹怎么突然要一起洗澡? “这?还是算了吧?儿子今日出汗多,未免脏了水。”苏轶昭为难地道。 “你是我儿,我怎会嫌弃你?”苏文卿闻言却是摇了摇头,还率先脱掉了外裳。 苏轶昭立刻拔腿就跑,她哪儿能跟苏文卿一起洗啊?她又不是男娃,就算才九岁,也不应该和爹一起洗啊! “等等!我父子二人可借此增进情谊,你羞什么?快过来!” 苏文卿一把扯住了苏轶昭的后襟,语带笑意。 “那不成!我不习惯和父亲一起洗!我要自己洗。” 苏轶昭心中大急,要是让这爹发现自己是女儿身,肯定要将她赶出去,她答应文钰的事儿还没完成呢! 因为苏轶昭的奋力挣扎,衣襟被苏文卿大力扯开了一些。苏文卿目光投向苏轶昭的后脖颈处,随后就松了手。 “既然你不想与为父一起洗,那就算了!” 苏文卿的突然松手,差点让苏轶昭一个踉跄栽倒在地。 等苏轶昭逃也似的出去之后,苏文卿却是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出了神。 从净室出来,苏轶昭终于冷静了下来。 她觉得苏文卿刚才的举动有些反常,苏文卿乃是真正的大家公子,甭管是庶出还是嫡出,都不可能提出一同沐浴的建议。 第一百五十九章 古代会员卡 难道苏文卿已经发现自己她是女儿身?那刚才就是为了试探吗? 苏轶昭洗澡一向无需人伺候,旁人不知她的情况,因此苏文卿才亲自试探? 这几日一直和苏文卿住套间,很是不便。 趁着苏文卿洗澡的功夫,忠伯又不在,于是她将袖子里又在沉睡的相思拎了出来。 “到底怎么了?一直在睡觉。” 苏轶昭担心不已,自从她上船之后, 相思就一直在睡觉。 要不是没耽误进食,苏轶昭都要以为相思得了什么绝症了。 这大云朝也没有兽医,难不成老鼠也会晕船?苏轶昭将相思拎在眼前仔细查看,突然发现了一点不寻常之处。 “这脑袋瓜怎么好像比之前圆润了点?哎哟!怎么眼睛好像还大了一点呢?” 苏轶昭觉得惊奇,脑袋瓜圆可解释为胖了,可胖了之后,眼睛也会变大吗? 明明眼裂比之前长了,苏轶昭觉得自己没看错。 将相思翻来覆去地查看, 苏轶昭又发现相思尾部的金线颜色似乎比之前深了一些。 “你该不会是个神兽,在进化吧?”苏轶昭想起前世看过的修仙文,顿时异想天开地道。 这么翻来覆去相思都没醒,除了这些之外,苏轶昭也没发现相思有其他异常,于是只能将它又塞回袖子里。 反正能吃能睡,应该不会有大问题? 次日船到宏观府码头的时候,苏轶昭还在作画。 听忠伯说到了码头,苏轶昭很是兴奋,这几日一直待在船上,她都快长蘑菇了。 “少爷!老爷说船会停靠两个时辰,正好带您上岸看看此地的风土人情,咱们也好采买些补给。” 忠伯是一脸的笑意,老爷对少爷是越来越上心了。 这么好?苏轶昭忍不住怀疑起来,这爹该不会是要将自己扔了吧? “与为父一起去采买些文房四宝,此次出门较为仓促,未带齐全!” 苏文卿早就等在了船头,等苏轶昭出来之后,他立刻拔腿走在了前头。 刚要跟上, 苏轶昭便看见官府的人从船舱抬出了尸首。 “父亲!咱们不去官府做录供吗?”苏轶昭边问,边数了数抬出的尸首。 怎么数,她都觉得少了一具。 回忆了一下四具尸首的穿着,又看了眼那些尸首露出来的鞋子,发现正巧少了张三。 “不必!杨大人会替咱们作保!” 好吧!反正这事儿也邀不了功,甚至还会惹上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 苏文卿如今还不是官身,连个举人都不是,她就更别说了,这功劳他们也不敢得。 “父亲!顾远呢?”苏轶昭跟上苏文卿,突然发现一直跟在苏文卿身边的顾远没了踪影。 “让他去采买了!”苏文卿头也不回地道。 采买?苏轶昭看了一眼身后的忠伯,一般这样的琐事,苏文卿都是吩咐忠伯去干的,毕竟一路行来都是如此! 宏观府与其他府城并无不同,不过因为正值早市,因此坊市中人头攒动,很是热闹。 苏文卿好似对这里的地形十分熟悉, 带着苏轶昭在坊市中穿梭着。 苏轶昭有意落后几步, 不经意地问道:“忠伯!父亲不像是一般文弱书生呢!他会使剑吗?” 忠伯笑了, “老爷是世家公子, 君子六艺自然精通,要知考科举没有康健的体魄可不行。老爷的骑射还算不错,与世家公子中也是不差的。” 忠伯说完扫了苏轶昭一眼,“少爷就是身子太弱,日后可得好好调养!” “不过这使剑,那都是习武之人的技艺,老爷一个书生,自然是不会的,小人也从未见过老爷使剑。” 苏轶昭思忖了片刻,还是未将那晚见苏文卿擦剑的事儿说出来。 宏观府也有文书阁,苏文卿带着苏轶昭直接上了楼上雅间。 “需要买些文房四宝,你挑些过来!” 苏文卿对掌柜的吩咐了一声之后,就端起茶碗品起了茶。 苏轶昭打量了一眼雅间的摆设,只能在心中感叹有钱有势是真好! 买东西不用自己挑,掌柜的亲自伺候,点头哈腰,还言听计从。 不过这爹透露自己身份了吗?苏轶昭脑海中浮现出这爹逢人便说自己是苏府四爷的景象,顿时觉得有些好笑。 “有了文书阁的黑木牌,无论到何处,只要是文书阁的铺子,都就会被奉为上宾!” 许是看出苏轶昭的好奇,苏文卿这才解释道。 苏轶昭惊奇地问道:“什么黑木牌啊?” 苏文卿二话不说,就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小的木牌,和苏轶昭的手掌差不多大,形状是椭圆形的。 苏轶昭好奇地接了过来,仔细打量上面的字。 很像是令牌,说是黑木,但拿在手上居然还有几分沉重,也不知是什么料子做的。 上面应该是刷了黑色的漆料,但与一般的漆料又有所不同。 苏轶昭扫了一眼上面的字,就是文书阁的字样,可这字体却是没见过,龙飞凤舞,有些像前世的艺术字体。 木牌很简单,除了一些雕刻的云纹、字体之外,其余是一簇喇叭花,还带着藤蔓。 苏轶昭以为这应该是文书阁东家的族徽,又或者只是文书阁的徽记。 正反一样,上面并没有什么证明身份的东西。 这不就是类似于前世的会员卡吗?就是不知道记不记名了! 就凭手上这一块木牌,不管谁得了都能用吧? “父亲,这个谁拿了都能用吗?”苏轶昭忍不住问了出来。 “不记名,都能用,所以要保管好。黑市上,这一枚,卖出了千两银子,不过是有价无市,极其难得。”苏文卿漫不经心地道。 苏轶昭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突然发觉这枚牌子拿在手上沉甸甸的。 “难道不会有人仿作?”苏轶昭觉得这不保险啊!有心人做个十个八个来不成问题吧? “你可别小看这枚黑木牌,你对他们的手段一无所知。据说他们的掌柜,一眼就能看出是否为仿照。因此,这市面上的牌子,就算你花重金,只要辨别不出,一样会被骗!” “啊?这么神奇?从哪里看得出来啊?父亲知道吗?” 原来这大云朝也有防伪识别?苏轶昭将牌子翻来覆去地查看,也没看出什么端倪。 第一百六十章 财大气粗的爹 “你要是能看出来,那些人还怎么行骗?据说这些雕刻有说法,里面暗藏玄机。不过常人最容易分辨的,就是这木牌水火不侵。” 苏轶昭表示长见识了,“那这木牌是什么料子做的啊?” “应该是一种西域木料,据说很是名贵,它本身就水火不侵。不过制作之时, 外层还会刷上特质的防水、防火涂料。”苏文卿指着这黑木牌道。 苏轶昭再次打量起手中的木牌,没想到这东西看着不起眼,居然做工这般考究。 “不过如今假的有些也能做到这一点,只看外表,外行可不会分辨!”苏文卿摆了摆手道。 “这牌子容易得吗?”苏轶昭觉得这样的牌子,肯定是身份的象征。 “一共只有十六枚!”苏文卿说完脸上还带着几分自得。 这文书阁看起来背后势力不小啊!这样一枚牌子, 都让人趋之若鹜。 “咱们苏家也能得一枚?” 苏轶昭觉得苏氏虽然是官宦人家, 可京城的权贵不少啊!只有十六枚,苏氏能排得上号? “你以为这枚靠的是我们苏氏?”苏文卿嗤笑一声。 他接着道:“即便苏氏真的有,那也不会在你爹我的手上。” 苏轶昭点了点头,确实是这个道理! “这是为父与人打赌,那人输了,输给我的。”苏文卿脸上扬起了笑容,可见这得是多大的便宜。 能问问是什么赌吗?我能不能去捡漏一个? 没别的,苏轶昭就想看看到底是谁这么蠢?又或者是财大气粗,满不在乎。 “拿着黑木牌就只是身份的象征吗?还有其他好处吗?” 苏轶昭将木牌还了回去,这么宝贝,可别弄丢了,她赔不起啊! “好处自然不少!只要亮出这牌子,你需要什么,他们都会拿出最好的任你挑选,且会给你优惠许多,据说是能少两成。即便他们没有,只要你需要,他们都会尽可能给你弄到手。” 哦!原来就是贵宾的待遇,且还打折! “那他们就只有黑木牌吗?还有其他牌子不?”苏轶昭想起前世会员卡还分等级呢!于是又问道。 “当然有, 有铜色和白银色,不过这些就较为普通了。” 苏文卿说着就轻呷了口茶,而后并没有多言,许是说累了的缘故,不过苏轶昭也因此得了不少信息。 此时掌柜的已经进了雅间,他躬着身子对苏文卿道:“老爷,您看这些您可还满意?您只管挑,若是不满意,小人再端些过来!” 苏轶昭看着身后端着托盘鱼贯而入的伙计,不禁咋舌。 这黑木牌的威力确实大啊!瞧瞧,光是毛笔,都有二十来种。 苏文卿等伙计将推盘放在桌上之时,只是略微扫了一眼,道:“这两支狼毫笔,还有这三支紫毫笔,另外再加上这一支!” 那掌柜的见状顿时扬起了笑脸,“老爷真是独具慧眼,这几支是这里面最好的了。您看, 那紫毫笔三支是成套的, 笔杆用的还是紫竹!” 苏轶昭立刻看了过去, 发现这三支大小不一, 是另外单独陈放的,估计不便宜。 “哼!紫竹也不多稀罕。”苏文卿轻笑一声,面上更多的是漫不经心。 掌柜的心中腹诽,这主儿也不知是什么身份,怕是不低,连这都看不上,看起来也是见多识广的。 苏文卿好歹是世家公子,常出门宴席,这点眼界还是有的。 “是是!您见识广,自然不觉得稀奇。”那掌柜面对苏轶昭更小心起来,这位肯定是个挑剔的主儿。 “这两支狼毫笔可是真正的狼尾所作,并非黄鼠狼,不易断。您再看这笔杆,都是狼骨打磨而成。” 听到掌柜的介绍,苏轶昭突然想起自己之前在大黄的洞内捡了不少狼骨,最后都合在皮毛里头卖了。 也不知这狼毫笔多少银子,苏轶昭有预感,自己肯定卖亏了。 掌柜说着又将苏文卿指的那一支单独的毛笔放在了面前,“这一支,可是咱们店铺的镇店之宝啊!极其珍贵!” 苏轶昭闻言立马凑了过去,只见笔杆上雕刻的是云蝠,黑乎乎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 再看笔尖,苏轶昭端详了半天,嗯!好吧!她对这些并不精通,因此没看出什么毛制作的。 “这笔杆应该是犀牛角吧?”苏文卿猜测道。 掌柜的闻言很是震惊,“老爷可真是博学多闻,的确!正是犀牛角所制。它的笔尖是兼毫所制,三狼七紫,软硬适中!” 苏轶昭听着掌柜的将这些笔的功效和材质介绍一番之后,又涨了不少知识。 这书画的笔还不同,书写的字体还要区分笔,这要是家贫些的,只怕就不能这么考究了。 “小公子可是读书了?老爷不妨给小公子选选,小人特地选了些小公子需要的。” 掌柜的很有眼色,看了一眼苏轶昭,猜测这两人应该是父子。 苏文卿点了点头,接着苏文卿又挑选了几支笔,苏轶昭听着他边介绍,边挑选。 “你书画都是初学,刚才选的那些不适合你,你都用不着。给你选上一些,等熟练之后,这些笔就都不能用了!” “多谢父亲!” 苏轶昭很讶异苏文卿也舍得给自己花钱,毕竟之前她蹭他东西的时候,苏文卿很是舍不得。 如今苏轶昭觉得苏文卿就是世家公子,对银钱好似并不在意。 看着他选了几方砚台和好几块上等的墨之后,苏轶昭有些坐不住了。 可别将银子给用完了,那回乡之后要怎么生活? 又挑了些颜料,苏文卿这才罢手! “拿些上好的纸来,这些只能作平时用!” 苏文卿嫌弃地看了一眼桌上的纸,上次被这老儿子骗去了十张之后,他一直心疼到现在。 掌柜的立刻道:“有咱们阁内秘制的宣纸......” “就是那种,先拿一刀来!” 苏文卿一听这里有秘制的宣纸,顿时高兴不已,立刻让掌柜的安排上。 苏轶昭想起上次苏文卿说这纸一两银子一张,顿时心疼不已。 她欲言又止,可一看掌柜的兴高采烈的模样,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们好歹是黑木牌用户,这爹可是最好面子,若是在掌柜的面前丢了他的脸,等回去之后,肯定不会轻饶她。 第一百六十一章 挥霍 “小人店中还有一支笔,这一支没些书写功底不可用,不过却很不易得,不知老爷可是要看看?” 苏文卿点头,“拿来看看吧!只要能让我满意!” 掌柜的立刻喜笑颜开,转身就离去了。 他心中乐呵,带着黑木牌来的, 确实没让他失望。 苏轶昭转头一看,还有不少伙计在,还是忍着没多言。 掌柜的速度很快,这次是他亲自端着托盘来的。 托盘内是一只长方体锦盒,苏轶昭觉得这东西肯定很贵,因为锦盒居然是用鸡翅木做的。 掌柜的打开锦盒之后, 苏轶昭立刻探头去看,发现里面躺着一支小巧纤细的笔。 玉石的笔杆, 笔尖什么材质, 她就看不出来了。 “您先看这笔杆,是从一块原石中心取出来的,天然去雕饰,并未去雕刻,它自然形成的图案却是栩栩如生。” 掌柜的一脸赞叹,接着小心翼翼地捧起毛笔,递到了苏文卿面前。 苏文卿也一改之前漫不经心的态度,仔细查看起来。 他轻轻转动笔杆,接着惊讶地道:“这是嫦娥奔月?” “不错!”掌柜一脸的自得,惊叹道。 苏轶昭也连忙凑过去看,发现的确如此!不得不感叹大自然真是鬼斧神工。 “当真是巧夺天工,惟妙惟肖啊!”苏文卿也是一脸的赞叹。 苏轶昭仔细端详,确实没有人工雕刻的痕迹,居然连嫦娥的披帛都一清二楚。 “您再看这笔尖,是否与众不同?” 掌柜的卖起了关子,然而苏轶昭却在心中估算着,这毛笔到底要多少银子。 这笔杆还是块通透的好玉, 就是小了些,这么点,只怕也只能做成笔杆了。 可只要搭上天然去雕饰这句话,料想一定不会便宜。 掌柜的见苏文卿还沉浸在这嫦娥奔月中,于是主动解答道:“这可是万里挑一了!选用的是小儿出生之后的胎发,上千名小儿的胎发中,精挑细选出来的。” 苏轶昭很想呵呵,这真的说是吃饱了撑的,文书阁还真会搞噱头。 “这笔我也要了,多少银子,你说吧!” 苏文卿已经完全放不下这笔了,若是拿出去宴席展示,势必得引来那些人赞叹和羡慕的眼神。 “二百六十两!”掌柜的斩钉截铁地道。 苏轶昭闻言额角直抽抽,纵然那笔杆子确实值不少银子,但也不至于会这么贵吧? 刚才那一堆笔,最贵的也就十七两银子一支。 “装起来吧!”苏文卿不可能讲价,立刻喊掌柜的结账。 一共是五百六十两,因为有黑木牌, 再少两成,苏轶昭算了算, 是四百四十八两。 虽然不是自己的银子, 但苏轶昭还是很心疼。这爹,花钱如流水啊! 这一路上的花费肯定不会少,到处都要用银子,看来得找机会打探一下,祖父给了便宜爹多少银子做盘缠。 掌柜的给抹了零头,笑得老脸像盛开的菊花。 “老爷可要给夫人闺女带点首饰?咱们阁内新出的首饰,很漂亮。” 苏轶昭想起了唐氏,若是这爹给唐氏买上一副,估计唐氏都要以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如看看?”苏轶昭试探地问道。 其实她对唐氏是有些怜悯的,也不打算计较唐氏之前借着教规矩的名义体罚她。 “我又没闺女,买什么?你母亲她自己的嫁妆首饰都戴不完,哪里需要这些?”苏文卿不耐烦地道。 “母亲虽有,但父亲买的,不论贵贱,都是心意不是?” 苏轶昭想起之前家宴上,依稀听得女眷那边桌上聊到衣服首饰之类的。 妇人们在一起,攀比是少不了的。 三伯母还曾奚落唐氏多年未打过新首饰,也太节俭了,好歹是世家妇。 唐氏之前有娘家贴补一些,再加上嫁妆铺子的出息,除去府上开支,每年还是有点结余的,只是都用来置办家产了。 世家平日里的开支可不少,出门交际,府上的一应摆设,哪里都要花银子。 如今唐家自顾不暇,她的嫁妆铺子也舍了,四房都快捉襟见肘了。 “哎哟!小公子孝顺,想着自家母亲呢!” 掌柜的捡了句好听话说了,反正今日这位花费了不少,不枉他亲自陪着。 忠伯老怀欣慰,七少爷心善,还惦记着家中主母,是个孝顺的娃儿。 “那就端上来看看!你给挑吧!谁耐烦看这些?”苏文卿摆了摆手道。 掌柜以为苏文卿不差银子,还端上来好几副整套头面。 一下子,这屋里的摆设仿佛都被镀了一层金光,看得苏轶昭眼都直了。 她就是个俗人呐!谁不喜欢这些呢? 头面太贵,苏文卿还不知舍不舍得。 反正从以往他的表现来看,一般都是自己花用较多,老婆孩子过得如何,他都是不管的。 看了一眼旁边的簪子,镶嵌着红宝石的蜻蜓簪子,红宝石也不小,有小指甲盖这么大。 旁边还有一只金满池娇的分心,苏轶昭觉得红宝石的簪子肯定也不便宜,这两样应该足够了。 “父亲!不如这两样吧?正好适合母亲!” “那就依你吧!”苏文卿让掌柜的算了算,打了八折,一共是九十六两。 苏轶昭看了苏文卿一眼,红宝石的确实贵,不过她发现苏文卿并未不悦,顿时放下了心。 再一次决定好好引导苏文卿,每日都发现这爹还能再挽救一点点。 “这两块玉佩,一起买了,很有些童趣!”苏文卿突然指着桌上两块玉佩道。 掌柜的立刻喜笑颜开,他就知道这位老爷其实很疼少爷的,特地端了两块玉佩混在一起。 果然,他还未开口,这老爷就选中了。 苏轶昭凑过去看,一块是玉蝉,不过雕刻不似以往那般死板。蝉的根须往上卷翘,连翅膀都是翘着的,确实可爱。 还有一块成色比玉蝉还要好些,且更为繁复和华丽。 满月的圆环中镶嵌着一朵梅花。这朵梅花雕刻地十分逼真,就连花瓣的弧度和中心凹陷的形状都一清二楚。 中心穿了鹅黄色的花蕊,苏轶昭打眼一看,发现是金线。 下方还坠着一小块的云纹佩,最下方是如意结和红色的流苏。 第一百六十二章 良禽择木而栖 不得不说,这一枚梅花佩很惹眼,苏轶昭一眼就喜欢上了。 刚才那玉蝉是童趣,那这枚就是富贵。 不过这爹买来不会是要送自己吧?苏轶昭忍不住心中期待了一下。 然而她转念一想,肯定很贵重,这爹说不定是要送人的,还是别期待了, 给自己买了笔已经很不错了。 “这枚梅花佩要贵一些,一百三十两,这枚玉蝉只需三十两!” 掌柜的当真是乐不思蜀了,真是贵客呀! 苏轶昭感叹是真的贵啊!给抹了零头,最后一共付了六百七十两。 “老爷!上次店内还得了一块提花绢,颜色很是素雅......” 苏轶昭连忙站起身,打断了掌柜的话, “哎呀!父亲, 咱们可别误了时辰!” 可不能再买了, 再买就没银子了。 苏文卿也跟着站起了身,对掌柜的道:“赶路,日后再来!” 一路上苏文卿并未对苏轶昭提及玉佩的事儿,苏轶昭料想应该是送给哪位小辈的见面礼。 只是想了想,她就将这事儿抛在了脑后。 毕竟她自己偷偷做买卖,以后也会有银子,这些都会有的。还是靠自己现实些,苏轶昭在心中给自己打气。 等苏轶昭他们回到船上的时候,杨大人他们已经回了船舱,苏轶昭一眼就看见甲板上正在与官府打交道的周掌柜。 见着周掌柜目送官府的人离开之后,她心中有了主意。 “父亲!船舱闷得慌,我想在甲板上透透气!”苏轶昭满脸的期待。 苏文卿点了点头,又道:“这会儿船未开,就怕有拍花子的,可别为了找你又耽误行程。” “阿忠!你和侍方守着少爷!我乏了,要回去休息!” 苏文卿说完也不等苏轶昭回话, 就抬腿往舱房的方向走去。 苏轶昭习惯了这爹的态度,自然也不会觉得伤心,反而兴高采烈地跑向了周掌柜。 “忠伯!你和侍方在这儿歇会,我去找周掌柜了解一下跟船的趣事。” 阿忠闻言顿住了脚步,这小少爷,居然还有自己的小秘密。 不过,主子的吩咐,他不敢不从,便只能拉着侍方待在苏轶昭不远处仔细看护着。 “周掌柜,这几日看你愁眉苦脸的,可是有心事啊?”苏轶昭一见着正在愣神的周掌柜,立刻问道。 周掌柜闻言叹了口气,“还不是因为命案?东家正好在宏观府,为了此事,亲自去了官府打点。这次行船,非但没赚银子,还损失了不少。” 他知道苏轶昭并非一般的孩子,其实他心中郁结,无处抒发, 于是也没有隐瞒。 苏轶昭微弯的嘴角险些暴露了她此刻美好的心情, 强压住嘴角, 心中念道惭愧惭愧, 真不是幸灾乐祸。 “这也不是你的过错,周掌柜无需介怀啊!” 苏轶昭说着,就将刚才从补给中顺来的山楂马蹄糕递了过去。 “吃了甜食,心情就会好啦!这个给周掌柜尝尝!” 周掌柜终于扬起了笑脸,接了过来,“多谢苏公子!” “那你的东家骂你了吗?”苏轶昭怎么可能放过眼前这个机会?于是将话题又引了过来。 提到这个,周掌柜脸上的笑意又隐了去。 “此事本就是我失职,东家发怒也是常理。” 他苦笑地摇了摇头,而后自嘲道:“终究是年迈了,脑子真不如年轻人灵活了。” 他茫然地看了看江面,“也许真的到颐养天年的时候了!” “是你的东家不要你了吗?”苏轶昭直接问道。 周掌柜一愣,而后笑着道:“倒也不至于,就是觉得我年长了,确实不适合再跟船了。” “周掌柜离颐养天年远着呢!你东家不要你,我要你啊!”苏轶昭连忙表态道。 谁料周掌柜哈哈大笑起来,“那日后我要是没地儿去,可就去您家府上找您了啊!到时候您可别赖账。” 周掌柜觉得这小娃有趣,多半是看他郁郁寡欢,来安慰他的。 “我赖什么账?我可是认真的呢!来替我做事吧?” 苏轶昭知道周掌柜以为她在开玩笑,于是正色道。 周掌柜这才收起笑容,他心中一动,难道是苏四爷让苏公子来试探自己? “周掌柜难道甘心一直待在温家过这种浑浑噩噩的日子吗?怀才不遇,无法发挥才能,才是你心中最郁结之处吧?良禽择木而栖,何必墨守成规?是时候打破僵局了,过去的终究过去了。” 苏轶昭说着,就从荷包中拿出一张字条递给了周掌柜,“考虑好了,就到京城东麻巷,院子长了石榴树的那家找我。” 周掌柜愣愣地接过字条,心中震撼不已。 直至苏轶昭已经离开,他还久久回不过神来。 苏轶昭说到了他的心坎里,然而周家与温家的关系却不是雇佣那么简单。 祖父还在世时,一直耳提面命,要为东家做事,报答东家的恩情,他怎么敢忘呢? 可一想到老东家逝世之后,少东家对他们周家的百般挑剔和不信任,周掌柜就觉得憋屈。 此刻他只觉得手中的字条有千金重,突然听到脚步声,他随后就将字条揣在了怀中。 接下来的行程很是顺利,苏轶昭他们终于在原定的日子回到了北元府。 码头上人来人往,扛着货物的劳工穿梭在人群中,遇到身着富贵之人,背脊不自觉弯了几分。 雇了劳工搬行李,苏文卿和苏轶昭带人往一旁的茶寮走去。 “四老爷!四老爷!”远处传来一道呼喊声,声音由远及近。 苏文卿回头望去,可不就是老宅里看宅子的管事柳叔吗? 柳叔快步奔向苏文卿,身后还跟着几名身强力壮的下人。 “可算是接着您了,小人已经带人在此恭候了两日!” 柳叔一来就行了大礼,主家这些年少有人回来。这一下子,老宅就要热闹起来了。 “四叔!”一旁一名青年书生也快步走来,朝着苏文卿笑着喊道。 “是初儿!”苏文卿点了点头,脸上也挂满了笑意。 苏轶昭立刻明白这是留在祖籍下场科考的二少爷苏轶初,苏轶昭连忙上前嘴甜地喊了一声,“二哥!” 第一百六十三章 到老宅 “是小七?”苏轶初愣了片刻之后,才想起来,而后点了点头。 然而苏轶昭在他眼中只看见打量与不屑,这位之前与她并未见过,肯定对她好奇。 不过她目前是庶房的庶子,这位约莫是看不起她的身份。 读书人的装扮,已过弱冠, 容长脸,眉眼清秀。 苏家的相貌都是不差的,反正苏轶昭目前没见过丑的,不说十分颜色,但也是相貌堂堂。 只可惜了这位清正的容貌,却是长了一颗市侩的心。 不过也不怪苏轶初, 毕竟时下对庶子确实看不起。然而苏轶初却是忘了, 他的父亲也是个庶出。 苏轶昭明白对方的想法之后,自然也不会没眼色到他跟前凑。 一行人相互见过礼之后,便乘坐马车往老宅的方向而去。 苏家的老宅并不在闹市中,反而在北城城郊,不过距离北城也不远就是了。 从北城出城,坐马车大约一刻钟的时间就到了。 “咱们苏家在城里有院子,不过这方林村是苏氏的根基,老宅也是祖辈流传下来的。” 苏文卿一下马车,看着眼前的祖宅感慨地道。 乖乖!苏轶昭用眼神丈量了一下,这估摸着有大五进吧? 一片白墙绿瓦,长长的围墙延伸至前方河边,犹如一条长龙。 不管是围墙,还是露出来的屋脊,苏轶昭都能看出,这老宅有很多年头了。 “四老爷!这宅子的院墙今年年初刚刚修葺过,就连院子,都是重新规制过的。”柳叔上前殷勤地道。 柳叔说着就让人卸下门板,“老爷, 咱们进去吧!” 他们又坐上了马车, 这次是直接进外院。 池中的莲花开得正盛, 绿油油的荷叶很是喜人。三面都是抄手游廊,看起来比京城的还要宽敞。 也是!京城可是寸土寸金,这里地方大,可不就随便建吗? 环顾四周,草木华滋,好鸟时鸣。花开正艳,姹紫嫣红,不用靠近都能闻到浓郁的花香味。 苏轶昭首先联想到对花粉过敏的人要是来了,估计得要休克。 池塘上方还有一座小巧的拱桥,拱桥的尽头是凉亭。 这是个小园子,亭子的那一头看不清晰,苏轶昭猜测应该是通往第二进的。 连第一进都能有个不小的园子,可见这宅子有多广阔。 苏文卿满意地点了点头,“打理地不错!” 他的目光在花圃中扫了一眼,泥土还很新,应该是不久前才翻过。 目光微微一闪,却并不多言。 “这老宅中如今只有咱们住着, 并无女眷, 那就都住二进吧?里面的院子宽敞!”苏文卿吩咐道。 柳叔欲言又止,他看了一眼脸色有些不自然的苏轶初, 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既然四叔看中了第二进,那侄儿就住第三进吧!反正院子多,随便住。”苏轶初突然道。 苏轶昭很是讶异,怎么他们一来,这位就要腾地方?第二进这么大,难道住三个人都会挤? 苏文卿深深看了一眼苏轶初,却并未询问为何,反而点了点头。 “你自便!阿忠,让人将行李拿进去!” “四老爷!待会儿用饭食之前,小人让宅子里的下人都来拜见您和两位少爷。您有什么指示,只管吩咐。” 苏文卿摆了摆手,喊道累了,赶快安排。 苏轶昭却是心中纳闷,怎么顾远到现在还没回来? 之前苏文卿说让顾远去采买了,可顾远之后一直都没出现。 她忍不住问了一次,苏文卿又道让顾远先来了老宅,然而他们已经进了宅子有一会儿了,还是没看到顾远的身影。 侍方倒是比苏轶昭兴奋,许是从未出过京城,老宅的规矩比起京城来,自然不算严苛,他就觉得轻松了许多。 “少爷!这院子可真大,比京城的大了不少!咱们这小院子正房后还有后罩房呢!外头两间耳房,还带有东西厢。” 侍方打量了一眼屋内的摆设,而后又道:“就是摆设少了些,不如咱们在京城的精致。” “屋子宽敞,住的才舒服。没有摆设算什么,简单点也无所谓。” 苏轶昭将行李都放下,准备带着侍方一起规制。 想起京城那只有鸽子蛋大的地方,住着还真是憋屈。 京城那边两间小耳房一间叫月容她们住了,还有一间放置东西,东西厢房那都是没影的事儿。 “七少爷!奴婢紫苏奉柳管事之命,来替少爷规制行李!” 突然一道温柔的声音响起,苏轶昭转头去看,发现门外站着两个十二三岁的丫头。 “奴婢桔梗,见过七少爷!”另一名丫头也连忙行礼,显得有些紧张。 这二人穿得是葱绿色对襟比甲,与京城那边三等丫头的穿着是一样的。 “那就有劳了!”苏轶昭点了点头,这两位看着有些拘谨,或许是认生的缘故。 二人有条不紊地收拾着东西,只是举手投足之间,不如月容她们优雅,不过手脚是麻利的。 难怪听人说就算是大户人家的丫头,规矩也比一般的小门小户严苛,一举一动都透露着世家的底蕴。 紫苏看了一眼自顾自放置书籍的苏轶昭,心中惴惴不安,也不知这位京城来的少爷,平日里都有些什么忌讳。 她和桔梗都是家生子,从小调教的,上次杨妈妈还说,表现好,日后会送去京城。 如今有了现成的机会,只要她们伺候好,肯定能跟着去京城。 “少爷舟车劳顿,不如歇歇?奴婢来做就好!”紫苏鼓起勇气道。 苏轶昭朝她笑了笑,“行李多,反正无所事事。再者有些书籍摆放的习惯你们还不甚了解,我自己来也方便寻找。” 紫苏一看苏轶昭的笑颜,顿时一愣。 这京城来的少爷,长得可真好看! 晚饭之前,苏轶昭跟着苏文卿见了一下老宅的下人,总共加在一起,不过才二十来人,才到京城的十分之一,京城最起码得有二百来个下人。 苏家还算节俭的,据说那些勋贵府上,豪奢一点的,有千把来人呢! 苏轶昭算了算,一个月光是月银支出都得近千两银子。换作是她,不得心疼死。 第一百六十四章 童生制度 苏家老宅这么大,主子少,下人也少,就显得空荡荡的。 苏轶昭打算接下来一段日子,将这大宅子好好逛一遍,好看看苏家的底蕴。 晚饭颇为丰盛,不过野味居多。想来也是, 这里是乡野,肯定野味不少。 苏文卿这餐饭吃的也是心满意足,还点头称赞了几句。 等三人都落筷之后,苏文卿便问起了苏轶初的学习。 “你如今已经是童生了,八月就要开始院试。若是顺利,再过一年科试之后就能下场,倒是个好时机。” 苏文卿抿了一口茶水,心道这老宅的茶叶虽比不得京城的名贵,但茶汤入喉,居然有股甘冽之感,只觉唇齿留香。 “这次侄儿一定努力,不辜负家中长辈的期望。四叔这次秋闱可有把握?还有七日就要下场了,此次侄儿预祝四叔旗开得胜。” 苏轶初说着就行了一礼,脸上也洋溢着笑容。 苏文卿的神色立刻变得不自然起来,“哪里?我叔侄二人共勉,希望此次都能得偿所愿。” 接下来的谈话让苏轶昭了解了一下大云朝的科举制度,反正很是复杂,真是过五关斩六将。 如苏轶初,他已经下场两次,此次正巧赶上了。 县试和府城每年都有,分别在二月和四月举行,可这院试却是三年两次。 辰、戌、丑、未年的称之为岁试,今年是辰年,正好明年是巳年,有科试。 在大云朝,不是考中秀才就能有乡试下场的资格, 还要考一回科试。 明年正好有科试,苏轶初若是考过科试之后,再等来年就能下场乡试了。 这样时间刚刚好,因为今年的乡试其实在去年就应该举行,结果推迟了一年。 要问为何会推迟一年,是因为南边去年发了水灾,灾情十分严重。恰巧北边有些干旱,收成并不好,皇上忧国忧民,连乡试都被挪到了今年。 不过,苏文卿今年没有参加科试,怎么也能下场? “四叔当年在京城可是有名的才子,若非不肯下场,否则早就入仕了。正好之前有过科试的成绩,否则这次这般匆忙,都怕赶不上。” 苏轶初看了一眼苏文卿,而后端起茶碗掩盖住嘴边的不屑。 四叔这么多年都过得浑浑噩噩,如今突然要下场, 真以为举人是手到擒来? 多少人寒窗苦读, 学了数十载的年长者数不胜数, 一个多年未碰过四书五经之人, 想过乡试,无疑是痴人说梦。 苏文卿轻咳一声,“其实也是多年未下场,有些不适应了。此次便是下场累积经验,重在体会,过与不过,无只道随缘。” 原来苏文卿之前已经考过科试了?苏文卿想起前世曾经看过这方面的书籍,有的朝代秀才每一年都要参加科试。 看来大云朝相对还是比较松的,只需一次即可。 只要通过了,随时都可参加下一次的乡试。 “如今本朝重视人才,皇恩浩荡,圣人宽宥,比起前朝来,本朝读书人已是大幸。”苏轶初感慨道。 苏文卿却是叹息了一声,“只可惜本朝一直在休养生息,百姓食不果腹,如何有能力去读书?” 苏轶初眼神怪异地看了苏文卿一眼,“四叔久不关注科考了吧?其实今年参加县试的学子很多,足有五百人。” 苏文卿闻言就是一惊,“这么多?” “寒门若想出人头地,只能靠读书。”苏轶初摇了摇头,笑道。 瞧着苏轶初脸上带着几分得色,苏轶昭觉得这二哥其实性子颇为清高。 苏轶昭听到接下来的话,大为吃惊。 因为北元府是翼北省的省会,管辖着五个县,非常大。 原来一个县的县试录取人数不过才三四成左右,若是一般的大县,人数基本在两三百人,更小一些和偏僻的,百来人。甚至是数十人也是有的。 可府城的读书人多,相对家境富足者多,因此光县试就有五百多人,竞争十分激烈。 苏轶初是第一百四十三名,此次一共录取了二百一十二名,名次算作中等。 不过能从这么多人中脱颖而出,不得不说,确实有资格骄傲。 “没想到此次县试居然有这么多人下场,你能崭露头角,实属难得!” 苏文卿拍了拍苏轶初的肩膀,一脸欣慰地道。 苏轶昭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这古代读书真不容易。 “府试人不少吧?”苏文卿一脸的感慨,随即问道。 “一共八百多人,确实不少。都是过了县试的人,才学不差。侄儿侥幸过了,实属不易。” 苏轶初虽然嘴上说得谦虚,但眼中的自得就快要冲出眼眶了,然而苏轶昭也认为他有得意的资本。 因为府试会筛选出很多人,能过的竟然只有数十人。 北元府人数众多,朝廷放宽了人数限制,今年一共过了九十人。 这九十人,可谓是佼佼者了。 苏轶昭也总算摸清楚了情况,北元府是翼北省的省会。县试都是在所在县考,那到了府试,就得去府城考了。 八百多人,居然只录取九十人,百分之十多一点的几率。 “前几日考试下场的名单张贴出来,发现有三百五十五人,也不知能取多少人!” 说到院试,苏轶初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愁容。 “此次府试的名次还不错!连府试都过了,还愁不能过院试?这几日需得多花些心思,只要院试一过,科试对你来说,问题应该不大了。” 苏文卿也为苏轶初高兴,苏轶昭第一次看见他对小辈露出这么明显的善意。 北元府是翼北省的省会,因此苏文卿乡试根本无需挪地方,只需在北元府即可。 一夜无梦,苏轶昭早上起来的时候,苏文卿已经出府了。 都这时候了,便宜爹居然还不温习功课吗?这是打算摆烂了啊? 看着桌上的饭食,苏轶昭不由得感慨,这主子少有主子少的好处啊!老宅的伙食比京城要好多了。 京城大厨房或许还是看人下菜碟,但老宅只有三个主子,自然不敢怠慢。 “二少爷用过饭食了吗?”苏轶昭看向紫苏问道。 第一百六十五章 苏家的底蕴 突然换了紫苏和桔梗伺候,苏轶昭还有些不习惯了。一抬头发现脸不同,顿时有些语塞。 “二少爷早就用过了,有同年相邀,他便出府了。周管事命奴婢不必叫醒您,好让您多睡一会儿。”紫苏笑着道。 “府上或附近有什么趣事?说来听听吧!”苏一早突然面对两位陌生的少女,只得找了个拉近关系的话题。 一旁一直偷瞄的桔梗顿时眼睛一亮, 她将手上的抹布放下,凑到了苏轶昭跟前。 “少爷想听什么事儿?” 紫苏顿时扯了桔梗一把,连忙偷瞧苏轶昭的脸色。 见着苏轶昭笑意盈盈的,这才松了口气。 苏轶昭在吃完水晶冬瓜饺之后,终于放下了碗筷。 “不拘什么,都讲来听听。人文风情、坊间趣事, 或是哪里有好玩儿的,也可以说说。” “少爷没来过,其实咱们府上的景致就不错!前院和二进有园子,第三进还有一座桃园,只可惜这会儿花早就败了。第四进花园子里种的都是应景的花儿,一年四季都有开的。” “那还真得找时间逛逛!”苏轶昭点了点头,道。 “第五进才好玩儿呢!有座登月楼,登高望远,摆上些吃食,和友人一起登高赏月才是惬意。那边有单独的回廊,不必从其他屋头过,算是单独的一进。” 苏轶昭闻言很是好奇地问道:“第五进不是内眷所住的院子吗?” “反正第五进一般都不住人,就是宴客用的。咱们苏府前面是村头,空间不大,只有后面地方大。都是后来改的,因为后面有条河,景致很不错!” 苏轶昭突然想到刚开始见苏宅的时候,确实被它的占地面积所震慑了。 “少爷初来北元府,还不太晓得。府城可热闹了,西城外有个常驻的戏班子, 每逢开场,那听戏的人都挤不下。还有南城外,那边有座浮图寺,听说很是灵验,香火最盛。” 此时紫苏也插上了话,苏轶昭看得出这两个丫头平日里也是放松惯了,这两日被拘着,其实很不习惯。 “对!还有杂耍、蹴鞠、茶馆听书,好玩的可太多了。” 桔梗是一脸的向往,她这么如数家珍,想必平日里经常偷溜出去玩儿。 见着苏轶昭只是微笑听着,并不多言,紫苏突然觉得自己和桔梗太过放肆了。 能说出这么多好玩儿的,岂不是经常溜出去? “还有好多好吃的,有皂儿糕、粉羹、馓子......” 看着桔梗掰着手指头数,苏轶昭不由得笑了。 “少爷!您要是想出门逛逛,不如叫府上的小厮阿全带您去。他常去帮着赶车采买,府城他可熟悉了。” 桔梗正说到兴头上,却被紫苏暗地里掐了一把。 “少爷年幼, 坊市中拍花子的不少, 怎能出门?就算要出门,也得禀明四老爷,带上些护卫。”紫苏连忙道。 桔梗心中一凛,却突然对苏轶昭同情了起来。 这玩也不能玩,吃也不能吃,要出门还得禀明老爷,少爷可真可怜。 “等父亲回来,我再去和他请示一声。” 苏轶昭被桔梗她们说的都有些向往了,离开京城,无人管束,当真是自由。 “你们平日里都做些什么?”苏轶昭很是好奇,除了打扫卫生,那就是无所事事? “咱们平日里都在二房伺候,不过都是做些简单的活计。听说京城长房要来人了,咱们就回来了!”紫苏恭敬地回道。 “是啊!咱们原本就是长房的下人,不过长房平日里无需人伺候,除了定期来打扫,就都被安排去了其他房头。这次老宅来了主子,咱们就都回来了!” 桔梗脸上洋溢着笑容,苏轶昭猜测她还是喜欢待在老宅。 因为早上苏文卿已经出门了,苏轶昭找不到人,索性也不看书了,让两个丫头带着,在府里逛了逛。 苏宅大地离谱,因为下人不够,有些空置的屋子打扫自然就没那么仔细,落了不少灰尘。 这么大的院子,每年修缮和维护,得花不少银子吧? 有些偏远的小院子都已经开始露出了败象,苏轶昭不禁想到自己在京城住的屋子。 那边不够住,这边却是空置堆放杂物。 也不知过几年她大一些,会不会给她换个大点的院子。 如桔梗她们所说,景致很不错,就是少了人气儿,难免有些萧瑟。 “咦?外面还有院子?” 苏轶昭看着第五进院子西边挂着的门锁,这才想起在府外看见的围墙,好似比府里看到的还要长。 “那边是二房待的地方了,再过去是三房,族人都是住在一起的。苏氏族人众多,都住在一起,这宅院可不就得连成一片吗?从这里到村西头那边,都是苏家的。” 桔梗语气中带着自豪,苏家家大业大,她虽然是下人,但出门也是倍儿有面子。 苏轶昭恍然大悟,看来这就是苏家的底蕴了。 这么多族人都住在一起,也难怪这院墙一眼望不到头了。 花了半日将府上都逛完,苏轶昭便打算回自己的院子了。 然而就在她路过第三进的时候,却听到有女子的唱戏声。 咿咿呀呀声,断断续续传来,就算是白天,也不禁让人毛骨悚然。 打量了四周一眼,是东边的一个院子,很大。 四周花草繁茂,树大根深,显得十分幽静,而声音就是从那院子里传来的。 “这院儿里有人住?”苏轶昭屏息听了片刻,对身后两人问道。 她突然又想到了苏轶初,于是问道:“对了,二哥住在何处?” “这就是二少爷的院子!”紫苏踌躇了片刻,答道。 这有什么好犹豫的?苏轶昭觉得紫苏的反应有些奇怪。 “这里头是有人唱戏?是什么人?”苏轶昭再次屏息去听,却是没了动静。 “哪有人唱戏?少爷可别是听岔了。咱们府上宽广,有时候风声鹤唳,难免会发出一些异响。” 紫苏面上很是镇定,但她绞着帕子的手却是出卖了她。 若是真没什么动静,就不应该是这个反应。 第一百六十六章 苏氏族人 苏轶昭看了一眼纹丝不动的树叶,本想再追问,但她心中一个念头升起,却是笑着道:“那许是我听岔了!” 看着苏轶昭慢慢踱步往第二进走去,紫苏和桔梗对视一眼,这才松了口气。 等回到院子之后,苏轶昭支开紫苏和桔梗, 叫来了侍方。 侍方来了老宅之后,简直是鱼入大海。 因为是京城来的,又跟在少爷身边贴身伺候,伙食自然不可能差。 再来些巴结的下人,将侍方喂得红光满面的。 “我看你是乐不思蜀了,北元府是不是比京城好?”苏轶昭笑着问道。 侍方嘿嘿一笑,“还是这里舒坦, 吃好喝好, 也没那么多规矩。” 他说完之后, 又怕苏轶昭数落他,连忙解释着:“不过您放心,小人还是有分寸的。在那些下人面前,小人可都端着呢!” 苏轶昭冷哼一声,“我看你就留在北元府吧!这老宅的日子舒坦呐!” “哎呀!那还是京城好些呢!小人老子娘都在京城,您要走的时候可得带上小人啊!” 侍方一听就急了,那还是京城最好的。 苏轶昭笑着调侃了几句,而后正色道:“叫你多打探消息,你都打听到了什么?” “其实老宅也没什么大事,都是下人们之间的鸡毛蒜皮。还有人想和咱们去京城,都来套近乎。不过您让查您屋里那两个丫头,小人倒是查到了来历!” 苏轶昭点头,示意侍方说来。 “她们二人都是府上的家生子,紫苏的老子娘都是庄子管事,桔梗的爹娘是大厨房管采买的。” 侍方一两句就概括了两人的来历,而苏轶昭却是从中挑出了一些信息。 祖籍的庄子,其实有一小半是供应族里的。族人多, 是非就多。当然,意味着油水就足。 老宅的大厨房不比京城的,主子少,平日里都是下人吃饭,因此油水相对就要少些。 看来紫苏的背景比桔梗的硬,且紫苏看着就很精明,桔梗倒是有些单纯。 苏轶昭还发现紫苏是个很有野心的姑娘,或许是家里的教导所致。 “二少爷来了老宅之后,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苏轶昭心中有数之后,便问起了苏轶初的事儿。 侍方想了想,“除了每日备考,就是出门会友。” 他想个想,这才道:“哦!据说来这里之后,收了个通房!” “什么来历?” 苏轶昭想起苏轶初是成年男子,与她不同,若是有野心的,有爬床的想法也不足为奇。 “不知!说是从外面带回来的,不过小人听说那通房很是神秘, 二少爷从不叫她出院子。” 侍方说到此事,眼中满是好奇。 “每日都有个婆子给她送饭菜,其他人都没瞧过她的真面目,就是有时候靠近二少爷住的院子,会听到里面传来唱戏的声音。” “那当时怎么进府的?难道没人瞧见她的脸吗?”苏轶昭也被挑起了兴趣,于是问道。 “说是戴了帷帽,反正没瞧见。二少爷安置她进院子之后,每次下人打扫的时候,都会让她单独进一间屋子不出来。” 这么神秘?苏轶昭愈发好奇起来! 这个二哥,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没想到也会来囚禁那一套? 这女子摆明是失去自由了,既然是囚禁,那说不定就不是自愿呢? 那不是自愿,难不成还是强抢民女? 可苏轶初好歹是世家公子,苏家家风严谨,除了苏文卿这个异类,其他人都是循规蹈矩。 难道是想着天高皇帝远,出了京城,就开始为所欲为了? “那女子会唱戏,难道是戏班子出身?” 苏轶昭突然想起刚才桔梗说,西城城外有个戏班子,该不会就是那戏班子的人吧? 不成!此事还是得打探清楚,若是苏轶初当真上演了强取豪夺的戏码,那连累的就是整个苏氏,自然也包括她。 古人可是讲究连座的,身为世家子,还是求取功名之人,怎能任意妄为? 若是被那些言官知道,上朝之时参上苏氏一本,苏老爷子也得吃挂落。 苏轶初就算考上了功名,品行不端,祸及百姓,也会被革去功名。 “你多去打听,看看那通房到底什么来历,为何要被关起来。那个送饭的婆子,使点银子,去打听消息。” 见苏轶昭脸色凝重,侍方也郑重地点了点头。 “哎!不对,那婆子是个哑巴,只怕也不识字,怎么办?”侍方连忙道。 “那自然该由你想办法,难道他的院子是铁桶一个吗?不会找人偷偷溜进去?有钱能使鬼推磨。” 苏轶昭说完就摆了摆手,让侍方快点去办此事。 “少爷!四老爷回来了,他吩咐您现在去前院,说是族中来了,今日要为您和四老爷接风洗尘。” 侍方走后不过几息,紫苏就来传话。 苏轶昭这才想起,苏家的族人都住在方林村,如今他们回来了,自然要去拜会族中长辈。 昨儿风尘仆仆,今日收拾妥当,精神饱满,确实需要见客了。 换上一身湖蓝色交领长袍,软烟罗的料子和素雅的眼色衬得苏轶昭飘逸出尘,气质清贵。 苏轶昭照了照镜子,不得不说,腹有诗书气自华! 不过,最主要是相貌优越!不要脸地自恋了一下,苏轶昭这才带着两个丫头出了院子。 走至前院时,苏文卿正在招待族人。 “此次程远能想通,下场乡试,实属难得。虽说不指望一考就中,但还是得全力以赴,为日后做好准备!” 苏轶昭刚入偏厅,就看见一位白须老者坐在左上首,对苏文卿语重心长地道。 再打量了一眼厅内,大多都是年迈之人,有两位和苏文卿年纪相仿,共六人。 “二叔所言甚是,此次定全力以赴!” 苏文卿明显没有反驳的欲望,或许是因为长辈,不好多言,只是依言道。 “是啊!程远呐!你以后可不能再糊涂了啊!”接下来几人你一言无一语地,让苏文卿如坐针毡。 “父亲!”苏轶昭这一声倒是解救了他,苏文卿顿时松了口气。 “快来见过几位叔祖,哦!还有两位伯父!” 苏轶昭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收获了几枚红封。 第一百六十七章 族田 “今日是为你们接风洗尘的,就去你伯父家宴席吧!”其中一位族叔对苏文卿建议道。 “真是折煞晚辈了!原本昨日回来就应该去拜访,只是一路风尘仆仆,未免太过失礼。今日府上已经准备好了宴席,正要去请诸位,正巧诸位就来了。”苏文卿连忙道。 “就请诸位赏光,在府上用饭, 也好让晚辈尽一份心意。” 这些族人是什么德行,苏文卿哪里不知?说是给他们接风洗尘,其实不过是客套话。 “也好!老宅宽敞,就依程远的吧!” 嗯?不是说要给他们接风洗尘?怎么变成他们请客了? 苏轶昭看了一眼苏文卿,这便宜爹下午才回来,也不知道有没有吩咐大厨房准备饭菜。 “老爷!可是能摆宴席了?已经准备妥当了!”此时忠伯走了过来,轻声问道。 苏文卿点了点头,转头又对几名族人道:“已经派人去请家眷了, 咱们稍待片刻, 等人到齐了,就摆宴席。” 还要请家眷?那不得一二十桌? 苏轶昭算了算,听说一共三个房头,这算是亲近的,还有许多旁支未出五服的。古代又没有计划生育,一户就得数十人吧? 也不知苏文卿何时吩咐的,也是忠伯能干,一共摆了十四桌。 偏厅没摆得下,连正厅都摆上了。 人生地不熟,再加上苏轶昭的身份不过是庶子,有些不受待见,于是她安静地用饭,也没人来打扰她。 “此次祭祖老夫选了个黄道吉日,就在二十天后。正好那时你乡试也考完了,若是得中,也得开祠堂,不如一起, 这样方便行事。” 苏轶昭立马竖起了耳朵,她这次回祖籍,就是回乡祭祖,顺便将她的名字记在族谱上。 苏氏老宅的祠堂,可是祖先祠堂,里面摆放着数代祖先牌位,可不是京城那边的小祠堂。 “一切都听您的安排!”苏文卿很是温顺,比在苏锦荀面前多了几分拘谨。 苏轶昭从他们的对话中听出,苏锦荀父亲这一支原本是嫡支长房,只是后来苏锦荀这一支和另外一个旁支要留在京城发展,于是族长里便请了二叔祖这一脉,作为代理族长,管理族中事务。 也就是说这位二叔祖无族长之名,但有族长之权。 不过苏轶昭他们现在所住的就是原先的祖宅,只有嫡支长房才能住在祖宅中,就算是代理族长,都没有这个权利。 苏轶昭一边竖着耳朵听那桌的动静,一边品尝着眼前的佳肴。 这老宅府上的厨子手艺不错啊!十四桌的宴席,菜肴居然都能做得如此精致。 突然一道灼热的视线投向了她, 苏轶昭抬眼看去, 发现是一名梳着总角的小儿, 和她差不多年纪。 对方正好奇地打量她,见她看过去,立马移开了视线。 哟?还挺害羞? 这一桌坐了四个小儿,还有几名少年,这是将自己与小辈放在一起了。 少年们对比自己小的不感兴趣,都谈论着族学中的趣事。 另外两个小的吃地满嘴流油,也就刚开始对自己好奇,之后便被美食给吸引了全部视线。 只有这个孩子,时不时地偷看她。 苏轶昭看了一眼那孩子的穿着,不同与世家公子的打扮,反而是半旧不新的藏青色细棉布对襟长袍。 注意到这一点,苏轶昭便扫视了一眼厅内,发现有几桌差不多的穿着。 可见,族人也并非都过得好,也有生活拮据的。 不过,这孩子与自己坐同一桌,想来应该是关系不远的旁支才是。 “轶昭!听说京城很大,坊市中都是好吃的、好玩儿的!你给我们说说吧?” 其中一名少年突然戳了戳苏轶昭的手肘,好奇地问道。 苏轶昭连忙放下碗筷,用帕子擦了嘴,道:“其实咱们北元府城也很繁华,比起京城也不差什么了,不过京城有几处景致却是不错的。” 苏轶昭挑着几处景致还不错的说了,引得其他少年和孩童也聚集过来。 “那京城有什么好吃的吗?”有个小胖墩好奇地问道。 “好吃的有不少,烤鸭便是首当其冲......” 苏轶昭介绍着京城的美食,满足众人的好奇。 就这一会儿功夫,和这些少年就混熟了。 “听说皇宫很大啊!到底有多大啊?有咱们苏氏大吗?” 此话一出,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起来,就连一旁大人桌上都朝着这边看了过来。 “皇宫不能用大来形容,只能用巍峨二字。我也只是远远地看过,寻常人不能靠近的。” 这是古代,皇宫可不是前世那种收门票的存在,不是官员怎能靠近? 还没走到宫门前,就得被侍卫驱赶了。 “你这庶子倒是教导地不错,不过,重庶不重嫡可不是咱们苏氏的家风。祸家的根源往往都是嫡庶不分,你要有分寸!” 二老太爷看了一眼苏轶昭那桌,见苏轶昭谈吐不俗,落落大方,便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小七天资聪慧,一点就通,倒是不必忧心。嫡子如今在外求学,便没能带在身边。” 苏轶梁坠马的事儿还瞒着族里,苏文卿并未透露,但也解释了没将嫡子带在身边教导的原因。 苏轶昭只想呵呵,看来时下对庶子还真是苛刻啊! 刚才收到的红封,苏轶昭打开看过,不过才二十个铜子儿一封。 原本她以为族人守着祖地,日子不好过,便也不觉得什么。可此刻再一琢磨,原来是因为她庶子的身份。 毕竟在大户人家,随便打赏一个下人,也就是这个数儿。 二老太爷这才松开紧皱的眉头,开始论起了族中事务。 “去年咱们北元府也受了旱灾的影响,田地减产,族中收支难以平衡。早前与你父亲书信提过,你父亲有何打算,你此次回乡,可又让你带话?” 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要钱?苏轶昭心中很是诧异。 苏文卿脸色微沉,他沉吟片刻道:“侄儿回来之前,父亲确实有提到过。他算了算,族田整整两千亩,就算减产,那也不至于供不了族中啊!” 第一百六十八章 要银子 两千亩?苏轶昭开始在心中掐指算亩产量。 北地没有南边产量多,不过北地多产麦子,亩产是两三百斤。二老太爷嚯地一声,猛然站了起来。 他冷笑一声,“老夫看你这次回来是来查账来了吧?要查账随时都可以,老夫清者自清,不惧查账。” 苏文卿也跟着站起了身, “侄儿哪里有这个意思?就是您想跟侄儿要银子,侄儿也没有啊!” 他无辜地摊了摊手,没办法,他来之前老爹根本没给其他的银子。 二老太爷顿时脸色不虞,放下了碗筷。 “你可知咱们族中有多少人?去年收成不过往年的一半,族中这么多开支, 如何维持?你父亲的意思,是指摘老夫撒谎?” “这?若说不够的话, 那也确实有夸大其词的嫌疑啊!”苏文卿呐呐地道。 二老太爷顿时气得杵了杵拐杖, “你若是不信,那就听老夫给你算算。” 苏轶昭有些想笑,这爹,虽然是实话,但也不应该说得这么直白啊!难道不会也哭穷,说自家在京城的难处吗? 不过大旱确实对收成有很大影响,只有往年收成的一半,那就是一百多斤一亩。 以最少的算,两千亩最少产粮二十万斤。 大云朝一石粮食是一百二十五斤左右,也就是一千六百石的粮食。 不过这都是麦子,还未去壳。 上次在坊市无意间听说今年的粮食贵,往年一石面粉只需二两银子,然而今年一石面粉需四两,足足涨了一倍。 那苏轶昭觉得按照今年粮食涨价来算,一石麦子能卖一两八钱左右。 当然, 这也得看有人收的时候什么价格,或许会比苏轶昭预计地更低。 一般来收的都是米行, 那些人都会往死里压价。照他们心里的帐来算,人工费和加工费都十分昂贵。 再加上古代工业不发达,不易磨出精细的粮食,出粮率估计不到六成。 “今年咱们收到一千九百五十六石的粮食,族中八人有功名在身,免除了近千亩的税收,但还有千亩左右要交三成的税。” “收成不好,为了预防,族人的粮食也得预留。族中除去出了五服的,再加上下人,一共五百多人呐!” 二老太爷说着,还深深叹了口气。 “为了不至于让族人饿肚子,老夫做主留下了三百石的粮食,也是为了以防万一,其余的就叫城中刘家来收了。咱们家是老主顾,他们自然也给几分面子,算咱们一石一两五钱,这已经算是最高价了。” 这么算的话,田地上的产出最后只有一千三百多石能卖银子。 苏轶昭算了算,最后得银两千两多一点。 两千多两可不少了啊!苏轶昭想着自己以后要多买些地, 就算地里出息不多, 但利润也不少呢! 转念一想,这是除去一部分免税田了,要是都有税收的话,所得银钱还得减一部分。 这么一算的话,苏轶昭又觉得收获不多了。 “去年如此灾情,朝廷给那些重灾区减免了税,咱们北元府却是照往年来算的。” 三老太爷也跟着叹了一声,语气中颇有几分不满。 “欸~其实朝廷也有朝廷的难处,本就国库不丰,再加上天灾,也是雪上加霜。还好今年的粮食涨了,否则哪里够?” 四老太爷看了一眼周围,见众人都洗耳恭听,于是连忙补救道。 三老太爷自知失言,赶忙闭了嘴。 “你可知咱们族中一年有多少支出吗?除去丁赋,去年因为灾情,朝廷提前一年服徭役,为了保全族人,避免他们长途跋涉去江南受苦,你知道花了多少银子免去他们的徭役吗?” 二老太爷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壮年男丁,一人八两银子,年满十六岁者,一人四两。” 苏轶昭大吃一惊,放眼花厅内,苏家人丁兴旺,确实有不少壮丁啊! 粗略算算,少说也得六七百两吧? 没想到大云朝的赋税这么重?苏轶昭的心情沉重起来。 那些大户人家可用银子免徭役,可穷苦人家呢? 原本北元府就受灾情影响,收成不如往年,穷苦人家只有一两亩地的很多,有的甚至还租着富户的田地,交着天价的租粮。 二老太爷说着,就站起了身。 他看了一眼厅内的众人,众人不禁纷纷低下了头,厅内一时静谧无声。 “若非有家族依靠,尔等扪心自问,可有如今的好日子?” 这一句,让苏轶昭对这个二叔祖有了改观。 这义正言辞的语气,配上刚正不阿的面容,让苏轶昭见识到了古代大家长的气魄。 一如苏锦荀那般,为家族,为族人呕心沥血啊! “今日人多,老夫就借此说两句。老夫知道有人在背地里嚼舌根,以为老夫中饱私囊,可这些进账和支出都是看得见的。族长也会每年派人来查账,只要老夫还在,那就证明了老夫的清白。” 苏轶昭恍然大悟,她还奇怪这位二老太爷为何会将族里的收支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原来是要澄清自己。 二老太爷神情中透着威严,接着道:“一碗水难端平,老夫也知道有人说老夫处事不公,不肯提拔族人。可你们是否清楚,在外做官的族人,过的都是提心吊胆的日子。” “在朝为官,稍有不慎,行差踏错,丢官弃甲是小,失了性命是大,甚至还会牵连全族,因此每日都是如履薄冰。” 三老太爷闻言也是感慨不已,“是啊!诸位也别埋怨二哥不为族里后辈谋算。但凡有机会,谁还不会提携族人呢?” 嗯?怎么突然提及这些? 这话乍听之下是要体谅族中在朝为官者的难处,怎么她却觉得是故意提及的呢? 难道是怪族中当官的不提携?苏轶昭首先想到了苏锦荀,因为苏锦荀是族中官职最高的。 看了一眼依旧面色凝重的二老太爷,苏轶昭觉得自己会不会想多了? 二老太爷说完就在下人的搀扶下坐了下来,“咱们继续说族中的支出,除去刚才说的那些,还有族学、屋子维护、修葺……” 苏轶昭正等着下文,却不想苏文卿打断了二老太爷的话。 第一百六十九章 玩物丧志 “那族里的铺子呢?族中一共五间铺子,有布庄、茶楼等,这些每年的盈利应该都有很多结余吧?” 苏文卿抿了一口茶,见着二老太爷脸色铁青,又道:“每年地里和铺子的出息,都能有不少结余。不过是去年遭了灾,难道一年的缺都不能补上?” 二老太爷嚯地一声, 猛然站了起来。 他冷笑一声,“老夫看你这次回来是来查账来了吧?要查账随时都可以,老夫清者自清,不惧查账。” 苏文卿也跟着站起了身,“侄儿哪里有这个意思?可是您想跟侄儿要银子,侄儿也没有啊!” 他无辜地摊了摊手, 没办法,他来之前老爹根本没给其他的银子。 “族里的铺子从去年开始就入不敷出, 年年亏损,还得拿族田的出息去补,你以为有多少银子赚呢?” 二老太爷气得身体都在打摆子,这侄儿一点面子都不留给他。 他知道这侄儿有些随心所欲,向来不顾他人想法,可还是被气得眼前一黑。 “什么?每个铺子都亏啊?”苏文卿惊讶地问道。 他沉吟片刻道:“那不如不开了吧?租出去还有银钱,又不用贴钱,不比自己开铺子香吗?” 苏轶昭突然觉得苏文卿的话有道理啊!亏本为啥还要开?又不是傻? “等明日老夫会让人将账簿送来,老夫年事已高,对族里的事务有心无力了,你们请别人代劳吧!” 二老太爷说着,竟是一甩袍袖,让长孙搀扶着,往厅外走去。 苏文卿傻眼了,“这?侄儿也不是这意思,您怎么还生气了呢?侄儿也是在献策啊!” “哎呀!二哥, 您何必与他计较?族中如何,也不是他说了算。” 三老太爷看着二哥已经出了花厅,连忙喊道。 “你说你, 怎么将你二叔气成这样?快去赔礼去!” 四老太爷拉着苏文卿,就要让他追上二老太爷。 “二叔说他年事已高,这管理族中庶务,有心无力了。四叔,不如就由您代劳了?您的身体肯定禁得起折腾。” 苏文卿反手一把抓住了四老太爷的手,急切地道。 四老太爷顿时瞪大了双眼,一时语塞。 苏轶昭看了一眼四老太爷的神情,居然跃跃欲试,但又很纠结,是怎么个意思?就这样心动了? “这是说的什么混账话?快去赔礼去!”三老太爷冷哼一声道。 苏文卿被拉着离了场,剩下众人面面相觑。 苏轶初向众人告罪,跟着离开了。 苏轶昭也不好再待下去,于是也打算离开。却不想一转头,发现众人居然又吃上了,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被同桌的伙伴热情地扯住要离开的步伐,苏轶昭只能又浅尝了两口,与众人约定明日一同去坊市游玩, 这才离开花厅。 北元府的坊市热闹程度比起京城来, 也是不遑多让。 今日苏轶昭是陪着几位族兄来的,左顾右盼,看着周围的摊子,倒也起了几分兴致。 “小十七!快过来!”小胖子朝着苏轶昭招了招手,一脸的兴奋。 苏轶昭在京城行七,但来了老宅,族中后辈太多,就给她排到十七去了。 小胖子在族中行十三,只比苏轶昭大了三岁。 快步走至小胖子面前,额角上便沁出了一点汗水。 就快盛夏了,天气炎热,即便有侍方打伞,可还是缓解不了多少炎热。 “快要!这蛐蛐儿长得好壮。”小胖子苏轶围指着摊子上竹编的小笼子,高兴地问道。 苏轶昭对蛐蛐儿不感兴趣,但也不好扫对方的兴。 “十三哥会玩儿?” “那可不?本来我有个常胜将军,前儿就输给了刘家那大傻个,常胜将军被他的打死了。最近也没找到合适的,我看这个就不错。” 小胖子说着就问摊主这蛐蛐儿多少钱。 那摊主一看这两位的穿着,就知是大户人家的公子,于是眼珠一转,卖力地夸起了自己的蛐蛐儿。 “哎哟!少爷可真有眼光,我这蛐蛐儿可是我守了好几日才逮着的,一点伤都没的。您听听这声儿,叫得可欢了。” 小胖子是个急性子,哪里听得他这般啰嗦? “你快说多少银子,别废话!” 摊主沉思良久,一脸肉疼地道:“这蛐蛐儿原本卖二十二两,可少爷们与我投缘。这么吧!您给二十两。” 此言一出,小胖子就咋咋呼呼起来。 “你个没眼色的东西,知道我是谁吗?居然敢讹我的银子?” 苏轶昭有些惊讶,这小胖子说话还真有些猖狂。 “十三!怎么了?”此时正在逛坊市的两名少年结伴走来,其中一人皱眉问道。 “九哥!这人要讹我的银子!”苏轶围见着自家亲兄长来了,立刻告状。 “怎么回事?”这次询问的是另一名少年,在族中行十一,叫苏轶重。 二人不约而同看了一眼苏轶昭,眼神带着询问。 苏轶昭无奈,她看了一眼已经被吓着的摊主,又见周围不少人在围观,心道这么高调可不好,别到时候传出有损苏氏名声的话来,说他们仗势欺人。 “九哥、十一哥,咱们在讲价。漫天要价,坐地还钱是常事。” 苏轶昭说着转头看向摊主,冷着脸道:“你这蛐蛐儿最低价是多少?咱们也是诚心要买,你可别看咱们是小儿,就欺负咱们不谙世事。” 摊主也是没料到小胖子会有这么多的帮手,“那咱就不说那虚的,给十三两银子吧!我这蛐蛐儿值不值这价儿,这小少爷肯定能看得出来!” “这么贵?” 苏轶围一脸的为难,他这个月的月银早就用了,今儿出来,还是他娘给的五两银子。 “能不能再便宜些?”苏轶昭不懂蛐蛐儿的市场价,一听要十三两,也是觉得太贵。 谁料那摊主却是将一块破布覆在了笼子上,“就是这价儿,不能再便宜了。” 苏轶昭看出这摊主是不想卖了,或许是怕麻烦。 “十三,上次你央求母亲给你银子,不是买了一只叫常胜将军的?这次怎么又要买?十三两未免太贵,咱们读书人还是以举业为重,切不可玩物丧志!” 苏轶荣看着这一母同胞的弟弟,有些恨铁不成钢。 第一百七十章 被拐了 “九哥,你借我点银子,我用月银还你!”苏轶围还是不死心,于是央求道。 苏轶荣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他们苏氏可是北元府第一大户,这小子大庭广众之下还借银子使,不是揭自家的短吗? “你为何如此执迷不悟?回去定要禀明父亲, 罚你关禁闭才好!” 苏轶荣说着,竟是拂袖而去。 小胖子不甘心地站在摊前,就是不肯离开,这让跟他在一起的苏轶昭和摊主都十分尴尬。 “十三,你身上有多少银子?”一旁刚才大气不敢喘的三房庶子苏轶如凑了过来,小心问道。 “凑凑应该有六两银子。”苏轶围算了算,还差七两呢! 突然,他目光炯炯地看向身旁两人。 “你们有没有银子?能不就借我?我回去就找母亲要,再还给你们。” 苏轶围拉着二人不肯松手,苏轶昭是从京城来的,母亲说京城的长房可有银子了,这小子肯定也有。 竟然这么执着?苏轶昭也一想到要借银子出去,不禁有些心疼。 她只是在北元府住一段时日,若是这小胖子来不及还,她岂不是要吃亏? “啊?可是我身上也没有啊!出来也就带了几十个铜板!”苏轶如为难地道。 小胖子翻了个白眼,拉过苏轶如到一边咬起了耳朵。 苏轶昭打定主意,若是真的推脱不去,那就借上一点,实在是难以脱身了。 百无聊赖地转头一看,居然在一条坊市的转角处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怎么会在这儿?这不可能啊!难道是自己眼花? 可是那身板和走路的姿势却与那人十分相像,苏轶昭沉思良久,又觉得那人不可能出现在这儿,多半是自己眼花了。 “十七,十二哥答应借我五两银子了,你那儿能不能给凑凑?” 苏轶围扯了一把还在沉思的苏轶昭, 眼巴巴地问道。 竟然答应借了?还是借五两银子, 苏轶昭讶异地看来了一眼苏轶如。 也不知这小子有什么把柄落在苏轶围手上,既然人家都借了,她也没理由推脱了。 “还差多少?”苏轶昭问道。 “不多!就差二两了!”苏轶围顿时兴奋地道。 “这两日收了些红封,我先借你吧!” 苏轶昭很爽快地掏了银子,苏轶围嘴角都快咧到了后脑勺,连声道谢。 看着小胖子火急火燎地买蛐蛐儿,苏轶昭又转头看向刚才那方向。 咦?不对,难道真的是他? 看着那身影再次出现,苏轶昭有心要去看看,但随即一想,就算人家出现在这里,自己也不应该追上去。 此人身份特殊,会出现在这里本就不寻常,若是被自己识破了什么,那可就是引火上身了。 “走吧!前面有家油茶铺子的吃食特别好吃,咱们去尝尝。” 小胖子买了蛐蛐儿心满意足了,转身就拉着苏轶昭要往前奔去。 苏轶昭只能跟着他们往前面走,此刻坊市中人流如潮。 她被拉着在人群中穿梭, 将打着伞的侍方远远甩在了后面。 侍方大急, 跳过人群看着越来越远的背影, 喊道:“少爷!等等小人, 可别走散了!” 他一个劲儿地往前挤,却不想一眨眼就没了苏轶昭的身影。 “等等!我的随从没跟上来!”苏轶昭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人群中早已不见了侍方。 小胖子却扯着苏轶昭往前奔,他大喊道:“等等他自己就会追上来了,咱们快过去!待会儿就没位子了!” 苏轶知听见熟悉的声音,便抬头去看,只见小胖子在人群中穿梭。 他顿时想到,昨儿宴席上,那京城来的长房少爷和几位族兄约好,要来逛坊市。 “小公子,我刚才说的,你记下了吗?”一名年迈的婆婆见着苏轶知未动笔,于是连忙催促道。 苏轶知笑了笑,“婆婆!记下了!” “哦!就说不必挂念家里,妻儿一切安好,他婆娘又给她添了个儿子......” 婆婆絮絮叨叨的,苏轶知笑了笑,每个来求写书信的人都会这么说,大多都是报喜不报忧。 不错!他正在此摆摊,赚取微薄的润笔费。 要说他是苏氏子弟,为何要出来摆摊替人写书信,那也是说来话长。 眼神在人群中一扫而过,他在找从京城来的嫡长房少爷。 人群中那一抹最亮眼的存在,小儿一身天蓝色立领右衽长袍,也不知是什么料子的,跑动的时候下摆随风摇曳,很是飘逸出尘。 宝蓝色的发带随着他的跳动似上下翻飞的蝴蝶,简直像是仙童下凡,好看极了! 苏轶知心中有些羡慕,族人果然没说错,京城的长房日子肯定富贵。 听说长房的伯祖是三品官儿,家中良田千顷,粮食堆放满仓,有花不完的银子。 若是苏轶昭知道这位这么想,必定要啐一口。 或许其他房头的日子过得不差,但他们四房一直很拮据,哪里有什么花不完的银子? 苏轶昭被人挤来挤去,一晃眼,那小胖子居然松了自己的手,自顾自跑开了去。 “快点!我先去占位子!” 看着小胖子一溜烟跑走了,苏轶昭心中暗骂,这小胖子做事真是风风火火的。 有心要找侍方,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侍方和苏轶如都没了身影。 苏轶昭怕有人会浑水摸鱼,便打算找个地方站定,等等这两人。 因为坊市中鱼龙混杂,要是碰到扒手可不妙了。最重要的是,拍花子最喜欢趁着人多杂乱的时候下手。 脚下不停,苏轶昭打算往右前方去,那边有个茶寮。 苏轶知转头看着苏轶昭腰间系着的金镶玉双鱼佩在阳光泛着刺眼的光芒,不禁抿了抿唇。 可就在他要收回视线之时,却不想见到了让他震惊的一幕。 苏轶昭快走到茶寮的时候,突然一股异香传来,接着她眼前一黑,身子便发软倒了下来。 恍惚中有人抱住她的身体,还有人在她耳边说话。 “儿子!你身子不好,不是叫你别乱跑吗?哎哟!这又怎么了?” 苏轶知吃惊地看着有人将苏轶昭抱着就走,一晃眼,就蹿进了旁边的巷子。 他连忙甩下笔,边往那个方向跑去,边大喊道:“拍花子的,把我弟弟拍走了。快来人帮帮我,往那边去了。” 第一百七十一章 卖到关外 “啥?往哪边跑了?”有人立刻问道。 众人回过神来之后,都七嘴八舌地问了起来,坊市中顿时乱作一团,然而正在昏迷中的苏轶昭自然不知道这一切了。 背脊靠在坚硬的东西上,苏轶昭只觉得身上黏糊糊的,脖颈和背脊处不断有汗珠滴落。 鼻尖充斥着一股异味,类似于粪便的臭味, 令人恶心和窒息。 她有些想动,但双手和双脚似乎被绑住了,她也不敢使劲儿挣扎,更没有立刻睁开眼睛。 或许是被绑了许久,手脚都有些发麻了。 仔细倾听,像是车轮滚动的声音, 很是颠簸, 苏轶昭首先便想到了马车。 若是马车, 那就糟了,意味着她已经被带出了城。 一旦出城,被找到的机会就十分渺茫了。 这古代也没有天网,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她失踪应该有一会儿了,侍方肯定已经发现了吧?苏轶昭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但时间肯定不短了。 也是没料到在大庭广众之下会被劫走,人贩子可真猖狂。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屏息倾听身旁的声音。车轮滚动之外,她所在的空间应该是密闭空间。 没有风,连呼吸都不太顺畅。 连外界的任何响动她都听不真切,旁边也没有呼吸声,苏轶昭这才确定身旁没有别人,起码赶车的人和她不在同一个小空间里。 试着睁开双眼,苏轶昭睁开之后,眼前还是黑乎乎的一片。 怎么回事?她连睁两次,还是如此!看来不是她不适应强光,而是她被人塞在一个黑暗的箱子内。 等眼睛适应了眼前的环境之后, 苏轶昭这才发现她被反剪双臂, 绑在一个大桶内。 圆形的大桶, 抬头往上看去,发现上面有封顶,难怪里面的空气如此稀薄。 苏轶昭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发现那也不是封顶,应该是一个大的盖子,因为边缘缝隙会有微光照进来。 她心中有个猜测,不禁心中暗骂人贩子不干人事儿。 这应该是个收夜香的桶吧?空间不是很大,她脚腕处绑着绳子,双腿还蜷缩在里面。 不成啊!一旦被送走,她回来的机会就渺茫了。 不说替文钰完成她的心愿,恐怕自身都难保。 要是被发现了女儿身,随便卖到什么腌臜地,这辈子就被毁了,连跑都跑不了。 可是她被绑着现在跑不了,只能等车停了再找机会。 就在苏轶昭想着对策之时,头顶上的盖子突然被掀开,强烈的阳光照进桶内。 “还没醒!”一道女子的声音传来, 苏轶昭心中判断,大概在三四十左右。 “小心点!这个就放在这儿,等那边的送过来,再一起运走!” 男人粗犷的声音响起,苏轶昭心情十分沉重。 原来有两个人,给逃跑增加了难度。 还有,刚才那男人说等那边的送过来,应该是有其他孩子被拐,他们还要转移地方。 马车很快就停下了,苏轶昭察觉到有人将手放在了她的臂弯。 尽量放松自己的身体,苏轶昭不想让人发现自己已经醒了。 “咱们这次可是赚大了,看这孩子长得多好?大户人家的少爷就是不一样,细皮嫩肉的,瞧这小脸儿俊的。” 女子惊喜地说着,接着还用手指刮着苏轶昭的脸颊。 “小心把他碰醒了!这次咱们确实走了运,也不枉守了他一个多时辰。” 男人语气中满是得意,心情也很是不错。 苏轶昭察觉到有人抱着她正在快速移动,接着一阵开门声响起,她被迅速放了下来。 脖颈处有些扎人,苏轶昭猜测下面应该是干草之类的。 “大户人家的少爷真是划算,光是银子就二十多两,身上的玉佩,少说也值个二十来两吧?” 苏轶昭只觉得腰间被拽了一下,应该是玉佩被抢走了。 一听到女人说二十来两银子,苏轶昭就气不打一处来。 那玉佩还是苏文卿的友人陆展巽送的,当时和金锁一起给了。 虽说没有多名贵,但也算是她现阶段能拿得出手的好东西了,顿时心疼不已。 早上出门的时候,紫苏非要让她带着,她想着既然已经带了,也不好再摘下来。 谁料她都这么小心了,居然还是着了道。 早知道刚才就把银子借给小胖子了,总比给了这些人强。 又想起自己这次回乡带来的银票足足有二千八百两呢!来之前还和洪林书肆的秦掌柜结了前段时间卖小人儿书的分红。 除了月容那边的六百两,给朱三那边留了二百两之外,苏轶昭是连家底儿都带过来了。 还好放在了祖宅的屋里,否则定要被这伙贼人给搜了去。 可一转念她又觉得放在祖宅的屋里也不放心,一会儿又担心自己能不能脱身。 苏轶昭此刻心中有些焦急了,也不知府上到底有没有派人来找她。 “这个孩子,和另外那两个,咱们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女人的声音很是兴奋,苏轶昭顿时竖起耳朵听着,也不知道还抓了多少孩子。 “待会儿把那两个也抓来放在一起,这三个我打算禀明上头,送到边关去。” 男人坐在桌前,拎着茶壶给自己到了一海碗的茶水。 女人有些惊讶,她皱眉道:“那不成!这三个家境不俗,容易中途出变故。若是被家里人找到了,咱们肯定要吃不了兜着走!” “怕什么?出了这北元府,咱们还用怕?这三个孩子长得好,尤其是两个男娃,你知道藩郡有多少贵族手捧金银,要买这样的孩童吗?咱们只要能弄过去,比咱们三年赚得都多。” 男人冷哼,他就看不上女人这胆小如鼠的模样。 藩郡?那不是大云朝关外的一个小国吗?听说藩郡是游牧民族,很是凶残,茹毛饮血,嗜杀成性。 卖到藩郡国?男童?苏轶昭心中一阵恶寒,顿时又将这些人贩子骂了个狗血淋头。 “可是中途变数太多了......”女人依旧觉得这太冒险,然而男人却是不耐烦了。 “好了!到了地方自有人接应,咱们也就是得些辛苦钱,比平日里多一些,难道你还以为咱们能亲自押送?” 第一百七十二章 挑拨 女人点了点头,“咱们禀明上头,有大的好处也轮不着咱们,可一路这么凶险,给些赏银总不为过吧?” “那是当然,不是说了吗?这次的货好,能给咱们的钱, 肯定抵得过咱们做三年的。” 男人心潮澎湃之后,又忍不住得意起来。 “也不枉费我为了抓他们,还花费这么多钱去买身行头,我的主意好吧?穿上那身行头,还有谁会怀疑?” 男人的自得让女人心中惴惴不安,她连忙道:“你快别说这么多, 要是这小娃醒了, 听见了可怎么好?” 说着,女人就走到苏轶昭身边,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苏轶昭察觉到有灼热的呼吸拂面,心中紧张到了极点,但她明白不可暴露,只能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让呼吸尽量绵长缓慢起来。 “有我看着,他还能跑了?好了,你先去接应那边,等好了之后,咱们给他们换上衣裳,就准备动身,这里不能待了。” 装睡的人容易被看出来,但男人的话打断了女人的观察,等听到女人转身离开的声音,苏轶昭顿时松了口气。 “那我先过去了,会尽快赶来。衣裳等我回来换,你可别乱动, 这是要卖钱的。” 女人警告地看了男人一眼, 接着脚步声渐行渐远。 等等!别乱动是什么意思?苏轶昭心中一凛, 因为她察觉到男人已经朝她过来了。 苏轶昭只觉得男人的手放在她的脸上摸了一把,粗糙的掌心和手指摩挲着她的脸,有些刺痛,但更多的是恶心。 这男人,居然有怪癖,难怪女人临走前警告他。苏轶昭强忍着心里的恶心,还是控制住自己的呼吸。 “哼!小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已经醒了,以为装睡就能骗过我?” 男人嘲笑的话语在苏轶昭耳旁响起,苏轶昭顿时心惊肉跳,但依旧忍着没有动弹。 “我下的药我有数!”男子一把揪起苏轶昭的衣襟,将她提了起来,苏轶昭吓得立刻睁开了双眼。 看着苏轶昭睁开双眼,男人哈哈大笑,接着又将苏轶昭扔在了地上。 “哈哈哈!看把你吓得,不过你的心思也不少啊!居然还装睡?” 男人饶有兴致地打量苏轶昭,眼中满是算计。 苏轶昭这才看清楚男子的容貌, 络腮胡子满脸, 已经看不清面部,只露出一对三角眼, 眼神充满了狠戾。 “啧啧!还真是细皮嫩肉的。”看着苏轶昭白嫩的脖子已经泛红,男人摩挲着手掌,眼中满是兴奋。 苏轶昭心中警铃大作,这变态该不会不听女人的警告吧? “这双眼睛连瞪人都这么好看!”男人见着苏轶昭对他怒目而视,不禁更兴奋了。 苏轶昭冷哼,心中暗骂,你个死变态。 “那女人走前可是说了,要将我卖银子的,你要是动了我,你就没银子了。”苏轶昭尽量以平缓的语气说着,免得将男人给激怒。 男人一愣,随即道:“你倒是聪明,不过少你一个也无妨。那边还有两个,我比较喜欢你,把他俩卖了,你就是留在我身边也使得。” 苏轶昭心中一万头草泥马奔过,可真是谢谢您嘞!又骂了几十遍变态。 男人倒也没立刻对苏轶昭动手,反而回到桌旁,将桌上发硬的馒头抓起啃了一口,接着便呸呸了两声,将馒头吐在了桌上。 他口中骂骂咧咧,“老子出生入死,结果好处全让别人得了!” 苏轶昭心中一动,顿时有了个主意。目前最要紧的便是拖延时间,否则自己肯定要吃亏。 看来男人对如何处置自己,还有些犹豫。既舍不得银子,还对自己有歪心思。 苏轶昭再次在心中骂了完之后,却是开了口。 “你想发财也不是不能!”苏轶昭道。 男人诧异地看着苏轶昭,接着便笑了起来。 “你个小儿知道什么?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拍花子的!你难道不害怕?” 苏轶昭正要开口,男人却突然变脸。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起了什么歪心思,怕是还存着逃跑的念头?告诉你,不可能!既然我不忌讳在你面前说,那就表明我有本事将你抓在手掌心。” “对你我都有好处的事儿,你何不听听?”苏轶昭挣扎着坐起来,靠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你若是要说让我放消息给你家人,拿银子来赎你,那就不必说了。我可没这么蠢,你家非富即贵,此举无异于自投罗网!” 男人从腿间拔出匕首,一把插在了桌上,那凶狠的神情让苏轶昭心惊胆战。 看来这男人背后的势力不小,抓了大户人家的孩子,居然不怕惹上麻烦。 苏轶昭忍着心中的惧怕,道:“你怕是多想了,我就是家中的庶子,还是外室所生。如今生母已经早逝,回家不过数月,对家里可有可无,丢了也无妨。” 男人冷哼道:“你哄谁呢?看你的穿着也不像,倒像是很受宠的。” “你是没见过大户人家的穿着吧?我这是待客的衣裳,但也算不上什么好料子。你若是不信我说的,可去打听打听,便知我所言非虚。” 男人闻言觉得反正听听也无妨,于是道:“那你说说!” “我才刚醒来不久,就听说刚才那女人是你的同伙?反正她此刻不在,你不如避过她,单独带我走,不是说要去边关?不用管其他人,将卖我的银钱自己独吞,岂不美哉?” 谁料苏轶昭刚刚说完,男人就仰头大笑,还笑得不可自已。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出主意卖自己的事儿,你这小子,还真有意思。” “我只是不想你随便将我卖了,要卖也卖个好人家。” 苏轶昭敷衍了一句,心中却是焦急万分。 时间上得拿捏好,否则等那女人回来了,说不定还会带其他同伙来,到时候更跑不了了。 男人闻言不可抑制地笑了起来,但心中却开始思量苏轶昭的话。 他自然明白苏轶昭是想逃跑,不过他一个壮汉,难道还看不了一个孩子?对他来说,根本无需担心。 这小娃刚才的建议也不是不能考虑,将他单独卖了,或许得的银钱更多。 第一百七十三章 逃生1 可一想到佟掌柜,男人就犹豫了。 佟掌柜的手段他是知道的,若是被抓到了,恐怕得活剐了他。 看着男人若有所思的模样,苏轶昭知道机会来了。 手腕突然一松,苏轶昭顿时心中一喜。 “吱吱吱”的声音传来,苏轶昭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大老鼠, 顿时吓得惊叫起来。 “哎哟!有老鼠!”苏轶昭吓得连忙缩着脚往后躲。 男人一看这肥大的老鼠也是吃了一惊,可一看到苏轶昭惧怕的模样,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你们这些少爷从小金尊玉贵地养着,只怕还没见过老鼠吧?哈哈!等着吧!接下来你都要和老鼠为伴了。” 男人猖狂地笑着,苏轶昭却是在心里冷哼。 她可是天天都陪着老鼠呢!有时还和老鼠同一个榻上谈天说地,这变态肯定没见识过。 男人也不管那老鼠,本打算上前扯住苏轶昭先离开此地,谁料脚背上突然一沉,他低头一看,发现一只比刚才更大的老鼠竟然蹲在他的脚背上。 他心中一惊,没多想只是抬脚一甩,然而那老鼠的速度确实比他快了不少,早就窜走了。 苏轶昭紧张地看着,突然听到房梁上传来“呲呲”声。 她抬头去看,发现是一条三指粗的青蛇盘在破屋的房梁上。 它的身体很长,高昂着三角头颅,黑色的眼珠冰冷地盯着男人。 苏轶昭立刻尖叫出声,男人随着苏轶昭的声音看去,顿时吓得面无人色。 这蛇此刻正昂着身子,微张着嘴,嘴边似乎在流涎。 此刻屋内的老鼠也渐渐多了起来,男人顿时心中大乱。 “娘的,哪里来这么多蛇鼠?老子是捅了窝了?” 男人抓着匕首,紧张地戒备着。 正巧苏轶昭就在蛇的下方,男子看了一眼小娃,怕蛇会对苏轶昭下口。 要是被毒死了, 他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你就只会叫, 不会挪一挪?”男人大叫道。 苏轶昭哭丧着脸,“可,可是我的手脚都被绑着,怎么挪啊?” 她心中一动,道:“不然你过来,把我的手脚放开!” 看着苏轶昭小脸吓得煞白,又怕失了这大笔的银子,男人便小心翼翼地往苏轶昭那边移动着。 居然还真过来了?苏轶昭看了一眼蛇,蛇兄啊!你还等啥啊?赶快行动啊? 蛇像是看懂了苏轶昭的眼神,立刻朝着男人扑了过去。 男人吓得用匕首乱挥,好半晌,他转头去看,哪里还有蛇的身影? 可刚才蛇扑过来的时候,那大张的嘴和尖锐的牙齿,仿佛能吞下他一条手臂。 尤其是蛇嘴角的涎液,肯定剧毒无比。 苏轶昭心中一跳,当看到蛇又盘在了房梁的另一处时, 顿时松了口气。 可别因为救她, 就丢了人家的性命,那还真是罪过罪过了。 男人顺着苏轶昭的视线看了过去, 当看到蛇还在时,顿时大骂晦气。 只见蛇一会儿往前伸着,一会儿又缩回去,男人吓得站到了门边。 “这蛇不吃老鼠,非要攻击人,真是奇了怪了!”男人纳闷地道。 正在大家僵持之际,男人又听到了一股熟悉的声音。 他转头一看,发现另一头有一条更大的青蛇在向他靠近,速度之快,让他来不及多想,顺手打开大门,跑向了门外。 “你别走啊!不能扔下我,快救我!”苏轶昭立刻急切地喊道。 男人充不耳不闻,等逃开片刻之后,在在屋外站定。 即便指着那小娃卖钱,但他也不能丢了性命。 钱和命比,自然是钱重要。那小娃要是被蛇咬了,那只能怪小娃自己命不好! 看着屋内的老鼠慌不择路地往外跑,男人松了口气。 这破屋子常年无人居住,已经破败不堪了。他们应该是闯入了大蛇的巢穴,大蛇自然不肯放过他们了。 只是男人奇怪的是,之前他们已经在屋子里住了两日,怎么没见大蛇? 远远地还听到苏轶昭微弱的呼救声,男人却是心有余悸,不敢靠近了。 苏轶昭边口中呼救,边解着脚上的绳子。 她手腕上的绳子已经被相思咬断了,面对两位盯着她的青蛇母子,苏轶昭由衷地表示感谢。 “两位,今日真是太感谢了。还好进来时看到了你们,等我脱险了,定会买些肉食感谢你们的。” 苏轶昭知道自己现在的危机并未解除,男人肯定没走远,还在不远处观望着。 两条蛇扭动着身子,蛇兄好奇地问道:“他们绑你干什么?” “要把我卖了还银子,坏得很!” 苏轶昭边说边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发现这屋子很是破败,身后倒是有个小窗,但小窗却是用木板钉好了的,根本出不去。 “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现在必须立刻逃走。这窗子也打不开,走前门更不行。” 苏轶昭此刻脑子尤其清醒,她四处查看着,这里是堂屋,空间倒是不小。 突然发现墙角有些微弱的光线传来,苏轶昭连忙跑上前,将堆积在角落里的桌椅残肢推开。 当看到面前出现了一个不大的洞口时,她心中一喜。 “哦!这个是狗洞!”蛇兄好奇地跟着游了过来,见了那洞,便道。 它的母亲对苏轶昭很是好奇,便也跟在了苏轶昭的身后。 苏轶昭脸色一僵,算了!现在什么时候?狗洞就狗洞吧! 或许这屋子有些年头了,又是黄泥土块盖起来的。这处长年累月被风雨侵蚀,无人维护,泥土早就有些松动了。 苏轶昭将洞口的泥扒了扒,“相思,快去门口守着,有人来了,就提醒我一声。” 相思迅速蹿去了门口,躲在了门后观察。 ...... “老爷!这可怎么好?都一整天了,也不知少爷被带到哪里去了,有没有受苦!” 忠伯急得团团转,用袖子抹着眼泪。 一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那个聪慧机敏的娃儿了,忠伯就伤心不已,心中更是焦急万分。 “男娃受些苦算不得什么,可目前最要紧的便是要赶快找到他。十七若是被卖入风月之地,日后被人挖出身份来,咱们苏氏也丢不起这脸!” 二老太爷也是一脸的凝重,然而他的话却是让忠伯心生不满。 第一百七十四章 逃生2 忠伯心中不忿,这二老太爷只关心苏氏的清誉,却不管七少爷死活。 苏文卿皱眉,“知府大人已经派人找了,咱们就是着急也无济于事!” “程远呐!我看是希望渺茫了,都一整日了,怕是早就出城了。”三老太爷叹了口气道。 “是啊!那些拍花子的, 只要一得手,肯定会立刻出城,免得城门封锁。这城里都搜了一日了,也没搜到,只能出城寻一寻了。”四老太爷很是赞同。 “可是城外这般辽阔,怎么找?出了城,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呐!”三老太爷摇头道。 苏文卿并不多言, 他转头看向刚回来的顾远,“杨大人怎么说?” “老爷!杨大人亲自过来了!他在衙门书房内候着, 让您过去一趟。”顾远道。 “只叫了程远过去?”二老太爷面色不虞地问道。 “是!”顾远点头道。 “那我这就过去!”苏文卿此刻也不耐烦应付这几位堂叔,转头就离开了正厅。 杨福新在屋内踱步,他眉宇紧皱,心烦意乱。 “大人!苏四爷来了!” 杨福新立刻道:“快让他进来!” 苏文卿进了屋内,杨福新也无心与他客套,见着苏文卿张口欲言,他却摆了摆手,开门见山道:“旁的话不消多说,此事你不能只靠官府,必须得自己派人查。” 苏文卿重重地点了点头,“想听听大人高见!” “本官看了供词,你家族中的小辈发现你儿不见了,便立刻喊人施救。苏轶昭的随从立刻赶去官府报案,期间为了排查是真是假,再到封锁城门, 足足用了小半个时辰。” 苏文卿此刻终于愁容满面,“这么长的时间,怕是早就出城了。” “这小半个时辰,有不少百姓都带着孩子来往。官差问过城门守卫,并未发现可疑之人。”杨大人分析道。 “倘若是这半个时辰内出城,应该来不及做太多准备。我儿今年已经九岁,这么大的孩童根本无需父母抱着了。若是不借助车马,掩藏孩子,如此异常,城门守卫绝不可能毫无印象。” 苏文卿此刻的冷静让杨大人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不过他却是立刻摇头。 “出城的车马须得搜查,一个孩子被人绑了,如此异常,不可能视而不见。” 苏文卿却是冷笑道:“出城搜查不过是随意地一看,大多都是敷衍了事。若是将人藏在暗处,如何能晓得?” 杨大人脸色微变,片刻之后却是点了点头。 “学生刚才已经派人拿着家父的帖子去找城门守卫,半个时辰内出城的马车应该不会有多少,守卫处都有记录。” “老爷!小人已经将守卫处的记录抄录了一份下来。”顾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苏文卿立刻打开门,接了过来。 “这半个时辰正是坊市中热闹的时候,进城的多,出城的少。” 苏文卿说着就将两张纸放在了桌上, 仔细查看起来。 “请大人叫一名熟悉本地的人来,这里面的人员名单,得初步筛选出来!” 苏文卿边说,边紧紧盯着手中的几张纸,并且还走至书案旁,执起了笔墨。 “那就找罗经历,他平日里掌握文档勘合,卷宗都在他手上,收办兵丁税收,对此非常熟悉。”杨大人说着便喊人将罗经历即刻叫来。 走至书案前一看,发现苏文卿在不少名字上画圈。 金家四房女眷出府?金家也算是府城内的大户,书香门第,族中有几位在朝为官,不过官阶都不高。 他在来北元府上任之时,早就将那些大户人家摸清楚了。 这些世家大户是地头蛇,他初来乍到,自然要小心行事。 再看苏文卿圈出来的那几户,无一不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杨大人深深地看了一眼苏文卿,看来是对北元府势力了如指掌啊! 之前在船上,苏文卿看似很不着调,但他总觉得苏文卿那是不想理会。 此刻见苏文卿沉着镇定的模样,他不禁对外头的传言起了疑心。 看来此人并非如表面那般玩世不恭,就不知是藏拙,还是另有目的了。 只能感叹虎父无犬子,苏轶昭聪慧,当是肖父吧! 杨大人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若是将此事告知苏文卿,或许比自己出手要好。 “其实,本官来上任时,与家中亲眷先行一步,不过前日夫人带着家人已经到了北元府。然而,没想到这初到北元府城,就出了岔子。” 苏文卿抬头看向犹豫不决的杨大人,思索了片刻,回忆起刚才杨大人的反常,心中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可是大人有何不便之处?若需学生效劳,不妨直说!” 苏文卿此刻哪有心思与杨大人扯那些弯弯绕绕?目前最重要的便是找到小七。 “其实是本官那小孙女,昨日浮图寺有庙会,她被带着去上香。不过才七岁,性子又很顽皮,平日里教导不严,竟是被庙会给吸引,带了丫头偷偷跑了出去。” 杨大人深深叹了口气,“佛门圣地,没想到这些拍花子的居然胆大包天,趁乱带走了本官的孙女。” “如今老妻和长子儿媳在家心急如焚,若是被带出城,又过了一夜,此事后果可想而知。偏偏又不能声张,报官更是不可。” 苏文卿闻言恍然大悟,原来杨大人的孙女竟然也被拐走了。 这拍花子的真是胆大包天,杨大人家的女眷都敢动。 偏偏女孩子清誉十分重要,若是被人知道孙女被拐走过,即便是救了回来,纵然只有七岁,在世人眼中也是失了清白了。 “本官刚刚上任,又不可声张,只能派几名亲信去打听。” 刚才杨大人正在犯愁之际,顾远恰巧拿着帖子去府上拜会,他顿时有了主意。 再一听苏轶昭也给拐了,就立刻赶回了衙门。 “大人放心,此事学生必不会声张!不过目前最重要的还是得寻到孩子。” 苏文卿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发现天色渐暗,顿时皱起了眉头。 若是苏轶昭知晓这便宜爹对她居然这么上心,必定会惊讶地合不拢嘴。 然而此刻,她是又累又渴,还心有余悸。 第一百七十五章 逃生3 看着下方不死心的男子在四处转了又转,苏轶昭将自己的身子往树后隐藏了些。 “娘的,真让他跑了!” 男人气得将手中的棍子甩了甩,四周半人高的杂草被他抽地呼呼作响。 纵然双腿已经发麻,但苏轶昭丝毫不敢动弹。 手掌心火辣辣地疼,苏轶昭额角的汗一直流着,背后尽湿。 她在这树上都躲了快半个时辰了, 这个男人居然还不死心,一次又一次地返回查看。 环顾四周,透过树叶的缝隙,苏轶昭确定这里是一座山脚下。 这山不算高耸,爬上这棵笔直的树,坐在树梢处,就能看到半山腰,就是不知山外是否有山。 刚才那破屋子就在山脚下,其实离苏轶昭并不远。 “怎么回事?真的跑了?” 女人熟悉的声音传来,苏轶昭确定这女人就是之前拐她的妇人。 “不应该啊!那孩子不过才几岁,怎么可能跑得出去?再往山里走些,说不定就能逮到他。”男人懊恼地道。 “找不到就算了!不过是一个,咱们还有这么多,若是不尽快转移,那孩子出去找人回来就完了!” 女人十分不满,让看个孩子都看不好,还一直不肯离开,耽误了她的事儿。 “你从另一边来没看到孩子,当时我也在前面看着,他只能往山里逃。这一片是连绵的山脉,他肯定在里面,也不敢跑远,就在哪一处躲着呢!” “不就是一个孩子吗?比得上其他的重要?咱们还是快走吧!不能再等了!” 女人打断男人的话,她已经不想再等下去了。 “曲娘, 今天不能走了。外头出了变故,官府正到处盘查,咱们等等再走,他们肯定找不到这里。” 这时,又从屋前转出来一个男人,他朝着那妇人喊道。 苏轶昭将曲娘这个称呼记在心里,应该是这妇人的名字。 这伙人不肯离开,对她十分不利。 不过,一想到这些人手上还有其他的孩子,苏轶昭又有些犹豫了。 “什么?走不了了?会不会出事?咱们肯定抓了身份贵重之人,否则官府这次不会这般迅速。” 曲娘大吃一惊,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那也不能再待在此处,咱们待会儿换个地方。”曲娘十分小心谨慎,一旁的男子虽然不满,但也没再出声。 他刚弄丢了一个,到底理亏。 看着三人又回到了之前的屋子,苏轶昭冷哼,小青和它娘青娘子不在,这些人居然还敢住在那屋子里。 三人的背影消失在眼前,苏轶昭才敢动一动已经麻木的身子。 “你怎么样了?咱们什么时候离开?”相思站在树梢上, 问道。 “现在肯定不能离开,等那些人走了, 咱们再走也不迟。不过, 就这么走我有些不甘心。” 苏轶昭边说,边思索着接下来的计划。 她对这里不熟悉,只知出了城。既然这些人害怕官府盘查,那就说明他们要去的地方一定得经过驿站或其他县城、府城。 “小青,这山里都有什么动物?”看着盘在树梢上准备浅眠一会儿的小青,苏轶昭问道。 小青仔细想了想,“动物可不少,有野鸡、貂、豹子......” 苏轶昭立刻打断了它的话,“豹子在哪儿,你知道吗?” 其实苏轶昭是想利用自己的异能去与豹子沟通,让豹子驮着她从另一边先出去,而后再去搬救兵。 毕竟她只有一个人,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怎么对抗得了这些人? 只是她怕她回来之前,那些人就已经离开了。 苏轶昭看了一眼相思,若是让相思跟上去,自己再去搬救兵,不知来不来得及。 “当然知道啊!你要干嘛?”小青好奇地问道。 苏轶昭抖了抖身旁的铁具,深吸了一口气,“当然是想请它帮忙了!” 这铁具形状很是奇怪,像个骑马的脚蹬子,不过脚蹬子的下方有两根尖锐的铁刺。 苏轶昭刚才爬上这棵大树,就是得益于这两个脚蹬子。 那破屋子可能是之前的猎户留下的,铁具的用途苏轶昭不是很清楚,但此刻却是起了大作用。 否则这么高的树,苏轶昭要爬上去也很吃力。 就在苏轶昭要下树之时,那破屋内却传出了一声女童的尖叫声。 那声音之凄厉,让苏轶昭下树的腿随之抖了抖,心中更是一惊。 从树上滑下,苏轶昭犹豫了片刻,还是带着小青他们悄无声息地往屋后摸去。 有小青在,她的胆子就大了不少。悄悄摸上窗棱,苏轶昭往里面打量着。 屋内亮着烛火,这屋子是正屋带着一间卧房的格局,正屋较大,卧房要小一些。 曲娘怒不可遏地拉开男人,“不是跟你说了吗?不要动她,咱们这次才得手了七个,本来就少了。” “不就是碰了碰她,是她自己不抗打。哼!以后等到了地儿,她就会知道这都算是轻的呢!” 男人啐了一口,走到白天苏轶昭看到过的桌前坐下。 苏轶昭朝着旁边看了过去,当看到一个八九岁的女童趴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时候,心中充满了愤怒。 女童的侧脸对着她,面上一副青肿的模样,嘴角溢出了鲜血,脸上应该是被男人捶了一拳。 然而让苏轶昭最为气愤的是,女童的裤子被退到了腿弯,露出了臀肉。 这个畜生,连孩子都不放过。看来这畜生是男女通吃,苏轶昭顿时后怕不已。 “你没动她吧?”曲娘给女童套上裤子,将她随意拉到干草堆上扔下,而后没好气地问道。 “你看我像动过她的样子吗?还没办事儿呢!”男人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这模样简直就是没脸没皮。 “你若是这般不守信用,那下次我就不与你一同做事了。白日里那孩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歪心思。现在人跑了,要是喊了人来,咱们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曲娘打定主意下次不会再跟李达一起出来,此人不守信用,龌龊心思倒是不小。 李达不耐烦地道:“我不是没动另外两个吗?有他们在,这次就亏不了。好了,别多废话。” 第一百七十六章 营救1 曲娘忍住怒意,道:“收拾东西,咱们换个地方,这里不安全。刚才吴良已经找到合适的地方了,咱们往山里走些,今晚就在山里将就一晚。” “你以为那孩子能逃出去?天就快黑了,此处又荒无人烟, 他能逃得出去?你担心什么?” 李达不悦,但转念一想,又起了个心思。 “也好!这样还能再找找那孩子,他必定不敢跑远。” 看三人收拾着东西,给屋内的孩童解去脚上的束缚,苏轶昭心中顿时有了个主意。 “告诉你们, 别想着偷跑!”曲娘警告着几名孩童,声色俱厉,让孩童们都吓得瑟瑟发抖。 此刻孩童们果真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一根很粗的麻绳串了四个葫芦娃。 嗯?怎么只有四个? 苏轶昭很是疑惑,除去那个昏迷的,应该还有两个才对。 “将那两个带来!”男人吩咐了一声,曲娘翻着白眼就进入了另外一件卧房。 不一会儿,一对童男童女就被带了出来。 苏轶昭仔细打量了一眼,发现二人虽都身着破布衣裳,但皮肤白嫩,面容俊俏,一副养尊处优的模样。 “这两个我亲自看管!”曲娘不放心地看了李达一眼,不假思索地道。 男人冷哼一声,并未多言,反而是一牵手中的绳子,大步往门外走去。 身后四个孩子踉跄着跟上,脸上满是惊恐之色,却不敢多言。 苏轶昭蹑手蹑脚地隐去身形, 让相思跟了上去,而她则是带着小青往反方向走去。 “小青,快带我去找豹子!”苏轶昭立刻道。 ...... “大人!城中江家派人来了,此刻他们大老爷正在衙门内闹腾。” 李泉进了屋内,对正在讨论的二人禀报道。 “咱们正在想办法,让他们回去等消息!” 杨大人皱眉,江家的长孙也不见了,一直派人来对官府施加压力。 这伙贼人着实可恨,居然几日之内拐了八名孩童。 “可是他们说一日不等到长孙的消息,便不会离开府衙!”李泉如实禀报道。 杨大人脸色不虞,这江家旁支仗着嫡支在京城的威望,竟然敢如此嚣张。 江家?苏文卿有些惊讶,没想到那些贼人居然还绑了江家的孩子。 府城江家乃是京城江氏的旁支,江氏族中有不少人在朝为官。 嫡支长房江云守乃是吏部左侍郎,正三品的官职,比苏锦荀的品级都高。 最重要的是,江云守的长孙女是当今的太子妃,可谓是身份显赫了。 这旁支的江家大老爷这般紧张,难道是长房子弟? “大人!”李泉看了一眼苏文卿之后,便凑到了杨大人身边耳语了几句。 “什么?”杨大人震惊不已, 脸色突变。 苏文卿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二人, 随后便开始校对起眼前这份名单。 “等等!此人是谁?”苏文卿指着其中一处, 疑惑地问道。 “哦!这是倒夜香的, 有个倒夜香的王老头,每天早上都会来收夜香。”罗经历看了一眼,回道。 “这个时辰来收夜香?收夜香不是在寅时到卯时吗?怎么可能在辰时末?” 苏文卿回忆了一下,因为夜香滂臭,一般收夜香就会趁着天还未亮进城。 “大人!不如将记录的侍卫带来问话。”苏文卿立刻道。 此刻天色已经逐渐暗了下来,看向远处朦朦胧胧的密林,苏轶昭深吸了口气。 还真是连绵起伏的山脉,刚才那山头小,然而豹子所在的山头可不小。 此刻天色已晚,根本看不清前方了,还是得抓紧时间。 豹子敏捷的身躯在林中穿梭着,这就苦了跨坐在它背上的苏轶昭了。 脱下外裳将头脸兜住,苏轶昭此刻也是无法,只能抱着豹子的脖子,免得被甩下去。 “阿花!待会儿那几个大人,你不嫌臭的话,随便下嘴。就是那几个孩子骨瘦如柴的,你就放过他们哈!等我回去之后,改日买猪肉给你们换换口味。” 揪着苏轶昭衣领的相思闻言翻了个白眼,想起刚才自己在找苏轶昭的途中差点被一只鹰给吞下肚,还心有余悸。 跟着这不靠谱的家伙,它的生活都充满了刺激。 “好了,就在前面了!”相思打断了苏轶昭的话道。 阿花立刻停下,口中喷出了一股热气。 苏轶昭动了动发麻的腿和腰背,连忙从豹子背上爬了下来。 别看说出去威风,能骑在豹子身上飞驰,但其实一点也不舒服,她差点被颠散了架。 “阿花!待会儿看我手势,别急着动手。先吓唬吓唬他们,我去救下那几个孩子。” 苏轶昭朝着阿花一抱拳,心中庆幸自己有这样的异能。 “你说的,要买肉给我吃,可别忘了。” 阿花看着眼前的小人,心中还在惊奇自己居然没有吃了他的欲望,而且还对他的话言听计从,真是怪了。 “那是,怎么可能忘?阿花,你等等,我去打探一下!” 苏轶昭说完就转身朝篝火处走去,悄悄地转到了一块大石后,离篝火处尚有一段距离。 拴着孩子们的绳子一头绑在一颗粗壮的大树上,树下还坐着两名男子。 其中一人苏轶昭之前就见过,还险些遭毒手。另外一人是他们的同伙,他们之前应该是分头行动的。 而妇人曲娘则坐在他们的对面,正好呈三角之势。 苏轶昭发现,那四个孩子是两个男子看着的,不但手被绳子拴着,就连脚都已经绑上了。 昏迷的小女孩就随意地丢在旁边的大石头上,同样是捆绑着手脚。 另外两个孩子,是曲娘亲自看守,除了绑着手脚以外,嘴里还塞着布条。 苏轶昭看了一眼地形,两名男子坐的位置身后是小溪,曲娘身后相对空旷,动手较为方便一些。 “李达,我们守上半夜,福全守下半夜!” 曲娘看着昏昏欲睡的几个孩子,心中对李达还是不放心,于是道。 李达冷笑出声,“这是不信我?那不如上半夜你自己看着,何必两个人?难道这些孩子还能跑了不成?” 另外一个叫福全的皱眉喝道:“好了!内讧要不得,咱们守好今晚,明日就会派人来接应。既然曲娘这么安排了,咱们就这么办吧!” 第一百七十七章 营救2 “给他们喂些东西,一天了,不吃不喝容易生病。还有这么远的路途,病了十分麻烦!” 福全说着,就从旁边的包袱中取出水囊和几个发硬的黑面馒头。 此人似乎在另外两人中有些威信,他一出口,二人就消停了。 曲娘拔下两个孩子口中的破布条, 准备喂些水。 苏轶昭正打算原路返回,实施计划,谁料那女孩子被拿出塞在口中的布条之后,竟然破口大骂起来。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你们等着,等我父亲找到你们,定将你们碎尸万段!” 女童七八岁的模样, 相貌清秀, 一双杏眼很是水灵,就是有些不识时务,苏轶昭如是觉得。 现在是非常时期,惹怒了这伙人,只会自己吃苦头。 只听得“啪”一声,苏轶昭看了过去,发现曲娘正举着右手,柳眉倒竖。 “你个死丫头,我忍你一天了。这会儿深山老林的,我也不怕你叫唤。你若是再多说一句,我就再打你一巴掌,直到你说不出话为止!” 曲娘脸上凶戾的神情将女童吓住了,不知是不是被打蒙了,女童久久回不过神来。 对面两名男子充耳不闻,只是冷笑了两声。 李达冷哼了一句,“你可不能这么打,要是把脸打坏了, 可卖不出好价钱了。” “怎么?你心疼啊?”曲娘收回了手,冷哼道。 女童此刻终于回过神来,接着便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起来。 一旁的男童气愤不已,“你们可知道我们是谁家的?难道真不怕惹麻烦?” “我管你们是谁家的?你们以为家里人还会找到你们吗?等将你们卖了到关外,他们去何处找你们?就算到时候真找到了,他们也不会要你们了。” 曲娘冷笑着,将手中的半个黑面馒头塞入了男童口中。 “哼!真是没眼色,从今日起,你们可再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公子姑娘了。关外那些老爷们,你们是不知道他们的手段,可比咱们残酷多了。不听话就关进笼子里,被恶犬撕碎身上的皮肉。” 李达用力咬了口手上的馒头,嘴上也没闲着,发泄着心中的不满。 要不是那小子跑了,自己准能发财,以后还用吃着噎嗓子的黑面馒头? 也是没料到有毒蛇在,那小子还能跑。 不过那小子要是被毒蛇咬了,只怕要死在山里。这么一想,心里就平衡了许多。 几名孩童一听这话, 顿时吓得面无人色。 “要是听话, 伺候好了那些老爷, 日后吃香的喝辣的, 还得感谢咱们呢!” 李达嘲讽地看着几人,接着便拿起水囊灌了一口。 曲娘身边的男童对李达怒目而视,只可惜他的眼神并没有任何杀伤力,还引得三人嘲笑不已。 苏轶昭一看那水囊,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回头朝小青招了招手,苏轶昭指着一旁未盖上的水囊,以眼神示意了一番。 小青十分聪慧,点了点蛇头,迅速往那边游去。 苏轶昭看着小青朝水囊肿吐了口口水,而后迅速地游了回来,顿时朝它竖起了大拇指。 按原路返回,苏轶昭开始让阿花做好准备。 叮嘱了阿花几句,苏轶昭就躲在暗处蓄势待发。 盯着男人抓起了水囊,苏轶昭心中暗暗祈祷,快喝!快喝! 毒死这丫的,这就是猪狗不如的东西。 谁料男人却是将手中的黑面馒头往包袱上一扔,又将水壶盖上了。 “这馒头也不知道得啃到什么时候,咱们也做了好几笔买卖了,竟然还得过吃糠咽菜的日子。” 李达恨恨地靠在树上,脸上满是不忿。 “大头都叫上面得了,咱们也就是喝点汤。”福全也跟着叹了口气。 “那是因为有些人整天喜欢花天酒地,将银子都挥霍一空了。”曲娘冷哼道。 “这么说来你是存了不少了?”李达阴戾的眼神紧盯曲娘,随即冷笑道。 曲娘知道此人狼子野心,不是个善茬,于是道:“也没存多少,还得指着多做几回,存了给儿子说亲呢!” “说什么亲?上次咱们拐的那个黄花大闺女你怎么没留下?长得也挺俊的。” 苏轶昭看着李达对曲娘冷嘲热讽,心中却有些着急了。 竟然没喝毒水,那计划还会如之前那般顺利吗? 有阿花的保护,她的安全应该不用担心。可若是打草惊蛇,以后再想找到这伙人,就不容易了。 这个李达有把子力气,但并没有拳脚功夫。 至于那个福全,苏轶昭观察了许久,应该会几手,不过碰上豹子,连逃命都来不及。 也是这边山头只有一只豹子,若是再加上阿花口中的熊,苏轶昭觉得胜算能大一些。 只可惜那熊最近换了窝,离他们有些远了。 苏轶昭可惜地看了一眼水囊,真是浪费了。 可就在苏轶昭准备行动时,事情却又有了转机。 李达许是说累了,抓起一旁的水囊,就猛灌了两口。 苏轶昭见状大喜,虽说不知小青的毒性如何,但李达喝了不可能还如之前那般敏捷。 北元府城外的官道上,趴着一条长长的火龙。 火龙快速移动着,往浮烟山的方向而去。 凌乱的脚步声和橘红色的火光划破了孤寂的黑幕,最前面两匹高头大马被甩了一鞭子之后,吃痛地往前方奔去。 “老爷!就在前面的浮烟山,有村民说看到那装夜香的牛车就是往这个方向而去。” 顾远指着远处黑压压的山脉,对苏文卿道。 此刻一匹骏马迅速跟了上来,来人接话道:“浮烟山占地辽阔,连绵起伏,若是他们上了山,要找人可不易。” “如今到处戒严,前头诸郑县已经同知严守了。他们手中有孩童们的画像,就算拍花子的要离开,也不会选在此刻。城中遍寻不着,浮烟山临近其他府城的官道,是绝佳的躲藏之地。” 苏文卿说着,转头看了一眼跟上来的江家大老爷,心道这位大老爷对嫡长子还是上心的。 “可是山这么大,如何寻找?”江渝中紧皱眉头,面上全是愁苦之色。 第一百七十八章 不怕死的 “先去了再说!”苏文卿随口道。 苏文卿的面上不见一丝焦急和忧愁,江渝中一时也看不出对方的心思。 “曲娘,快把孩子带离此处!”福全看着渐渐逼近的豹子,顿时心中大乱。 他朝着曲娘喊了一声,也没管一旁惊慌失措的孩童,而是抬起了胳膊。 苏轶昭见状也不再躲藏,而是狂奔过去, 一把撞开了福全。 一支袖箭从阿花身旁擦身而过,阿花顿时觉得耳边隐隐作痛,不禁怒了。 阿花怒急,紧紧盯着福全,身子拱起,一看就是要对福全进行攻击。 福全心中大恨, 这孩子也不知是从何处冒出来的。刚才那一击没得手,以豹子那迅猛的速度,又已经有了防备,之后就更不可能得手了。 躺在地上的李达面色青黑,一看就是中了剧毒。 他大口喘着气,一看到苏轶昭的出现,顿时气得双眼圆睁。 “你竟然还敢再回来!”李达咬牙切齿地看着眼前的小娃,他实在没想到这孩子还敢回来。 苏轶昭冷哼道:“我不回来,怎么能看着你死呢?人渣!” 看着李达挣扎着要起来,苏轶昭心中盘算着,这小青的毒性不强啊!怎么到现在李达还能蹦跶? 眼角瞥过一旁的匕首,苏轶昭赶忙上前踹了李达胸口一脚,将匕首抢了过来。 李达嘴角抽搐着,整张脸的青黑色却比之前稍稍缓和了些。 怎么回事?苏轶昭双目一凝,瞥见一旁滚落在地的瓷瓶,顿时心中了悟。 没想到这些人居然还随身带着解毒的药丸? 趁乱上前将瓷瓶塞到了怀里,这可是好东西,就凭李达到现在还没死, 这药丸就十分珍贵了。 眼见李达力气稍稍恢复了些,苏轶昭毫不犹豫上前对准李达的胸口刺了下去。 此人要是恢复过来,那就是个祸患, 还不如趁你病,要你命呢! 李达万万没料到苏轶昭会突然对他痛下杀手,胸口吃痛,顿时哀嚎了一声。 苏轶昭第一次杀人,心中还有些慌乱。她看着李达吃痛地扭曲着脸,一转头,发现已经没了曲娘的身影。 此刻曲娘正拖着那两个孩子往树林里狂奔,一手拎着一个,苏轶昭看见他们往密林深处去的背影,顿时吃了一惊。 这曲娘真是人不可貌相,看着瘦弱的身板,没想到力气如此之大。 苏轶昭转身看了一眼福全,发现他此刻已经疲于应付阿花了。 阿花动作迅猛,十分灵活,下嘴也是毫不留情。 只听得一声惨叫,阿花一口咬在了福全的大腿上。福全疼得栽倒在地,被阿花一爪子给按了上去。 苏轶昭将匕首拔出, 鲜血喷溅在了她的头脸和身上, 又对着李达刺了一刀。 眼看着李达出去多,进气少, 苏轶昭这才起身。 顾不上等李达咽气,反正她刚才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李达就算不死也去了半条命,哪里还能再作恶? 喊上青娘子和相思接应,苏轶昭拔腿朝着曲娘的方向追了过去。 其他的孩子早就被这响动给吓得瑟瑟发抖,看着眼前的变故,又见福全的腿被豹子咬下一大块肉来,眼中的惊恐之色更甚。 曲娘拎着两个孩子在前方的密林中穿梭,苏轶昭在后面穷追不舍。 只可惜,她人小腿短,力气又小。眼看着前方的动静变得不再清晰,苏轶昭连忙让青娘子追了上去。 逃跑都要带上两个孩子,这曲娘还不死心,比她还爱财。 青娘子速度很快,不消片刻就追上了曲娘,在她的脚踝处张开大嘴咬了一口。 曲娘只觉得脚踝一阵刺痛,她连忙低头去看,可周围黑乎乎一片,看得并不清晰,只依稀见得一抹青色钻入了旁边的草丛中。 她脸色大变,立刻意识到自己是被蛇咬了。 扔下两个孩子,她忙不迭地掏瓷瓶。常年躲在深山,他们身上都备着解毒的药丸,为的就是这一刻。 苏轶昭喘息了片刻,又拔腿追上。 只是这密林中黑漆漆一片,曲娘停了下来,她就再也听不到动静了。 刚才只顾着追人,没怎么注意脚下。这会儿一慢下来,脚下磕磕绊绊,就只能摸索着前进。 苏轶昭口中轻呼:“青娘子,人在哪儿?” 看着曲娘服用了药丸,男童心中一动,故意发出了呜呜声。 他知道刚才有人在救他们,曲娘才抓着他们逃跑的,自然不愿意放过这次逃生的机会。 女童见状也开始挣扎起来,她也明白是有人来救了。 曲娘冷眼看着二人,逐渐浮现青黑的脸上带着冷笑。 她缓慢蹲下身,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便解开自己脚上缠着的布条。 摸着脚踝上的两个洞,她心中恨极。 迅速用布条绑住小腿上方,她掏出火折子,又用匕首在火折子上烫了烫,随后便刺向了脚踝。 苏轶昭赶到的时候,曲娘已经满头大汗,嘴角上还沾染着黑血。 曲娘看到她的出现,并未感到意外和慌乱。 苏轶昭透过她手中的火折子,看向她脚踝处的伤口,发现青娘子咬的牙洞已经被她用匕首划开了十字。 刚才曲娘应该是在吸血,或许还服用了解毒的药丸,因此她的脸色看着比李达好很多。 这个曲娘是个狠角色,苏轶昭心下一沉。 察觉到苏轶昭在观察她,曲娘也不理会,她一把拔下女童口中的破布,又将她的头按向脚踝。 “快!给我吸血!” 女童自然不乐意,边挣扎着,还边叫唤。 “你个恶老太婆,你快放开我!” 苏轶昭见状握紧了手中的匕首就要向前,谁料曲娘却是突然抬头瞪向她。 “小子!你敢过来,我就立刻让她命丧黄泉。反正还有一个,我也不怕没有人质在手!” 曲娘心中将李达骂了数百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两个孩子都看不好,居然还让这孩子反杀回来了。 这小子不但胆大,还是个不怕死的。 曲娘的目光在苏轶昭手中染血的利刃上一扫而过,这是李达的匕首,估摸着李达是凶多吉少了。 也是李达活该,不过却连累了他们。 第一百七十九章 追杀 苏轶昭顿住脚步,青娘子的毒性可不弱。 若是女童在吸血时,不慎吞下一些,又无解药的话,怕是有生命危险。 女童这会儿还在尖叫并挣扎,曲娘终于被她惹怒了。 她揪着女童的头发甩开,将一巴掌狠狠地甩了上去。 “不知好歹的东西, 你以为这小娃能救得了你?等我毒解了,有你们好看!快吸!” 这次曲娘没有留情,一巴掌将女童打得眼冒金星,眼前发暗。 曲娘将匕首放在了女童脖颈处,怒喝道:“给老娘吸出来!不吸完毒,老娘就在你脸上划几个口子。” 女童吓得眼泪在框里打转,此刻脑袋也是昏昏沉沉,只能动作缓慢地趴了过去。 苏轶昭叹了口气,她的目光在曲娘的匕首上转了一圈,而后道:“她哪里有力气给你吸?我来吧!我力气比她大!” 曲娘闻言抬头看了过去,心中一动,“也好!那你先将匕首扔过来,你再过来!” “不用,我来吸!” 此刻一道声音突然传来,三人立刻转头看去,发现居然是被抓的男童。 原来男童不知何时,将嘴里的破布给吐了出来,此刻他深深喘着气。 见着苏轶昭看向他,他立刻朝着苏轶昭使了个眼色。 其实说是男童,但身量却比苏轶昭要高了不少,是个小少年了。 苏轶昭估量着,此人最起码比她大两三岁。 见他使眼色,苏轶昭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担心自己也落入虎口,到时候大家都被曲娘给控制住, 那就跑不了了。 女童感激地看了小少年一眼,连忙往后缩了回去。 小少年再次朝着苏轶昭使了个眼色,接着便匍匐着凑了过去。 谁料曲娘心中也有小九九,她指着苏轶昭,怒喝道:“不成!还是你过来!” “那你就等死吧!”苏轶昭冷哼道。 小儿白皙的脸庞即使在黑暗中也难掩俊秀,曲娘不得不承认,这孩子长得标志,难怪李达会动心。 想起那该死的李达,曲娘忍不住又诅咒了几遍。 她自然也会审时度势,苏轶昭不肯,她也不可能等着,这两个孩子贼精贼精的,没那么好骗。 等她毒解地差不多了,还愁还对付不了这三个小娃? 小少年已经用嘴凑了上去,苏轶昭握紧了手中的匕首,心中十分紧张,也不知她有没有猜透这少年的意思。 “啊!”突然一声惊叫传来,曲娘疼得面庞扭曲。 说时迟那时快,苏轶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奔上前对准曲娘的双眼狠狠划了一刀。 同时曲娘的匕首往身前狠狠刺下,然而苏轶昭此刻的速度却超乎常人,她同时一把拉过了少年,二人摔在了一边。 “啊!贱人!” 曲娘猛然刺入了身前的土地,明白没刺中, 这才用手去摸自己模糊的双眼,却只摸到了一片粘稠。 她不放过机会,立刻挥动匕首乱砍,苏轶昭眼疾手快,将少年拉离了曲娘。 深深喘着气,刚才那一系列的动作已经用尽了全力。 苏轶昭又去将女童拉了过来,用匕首快速割断了他们身上的绳子。 就在这一会儿的功夫,曲娘已经站起起来,拿着匕首的手到处乱挥。 少年立刻吐出口中的鲜血,捂着刚才被曲娘划伤的臂膀,踉跄地站起身。 刚才他就是狠狠咬了曲娘的伤口,让曲娘吃痛,这才给三人逃离制造了机会。 “贱人!我要杀了你们。”曲娘疯狂地到处乱挥,苏轶昭三人只得往前方拼命逃窜。 曲娘听到动静,便跟在后面穷追不舍。 本就是孩童,又一日都没怎么进食,三人此刻已经是精疲力尽。 苏轶昭回头看了一眼双目失明,动作却异常迅速的曲娘,知道她是听见他们动静才追上来的。 女童已经体力不支,毕竟平日里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此刻哪里还跑得动? 喘气如牛,被二人搀扶着依旧腿发软。 因为本就是黑夜,即便借着月光,苏轶昭他们也是视线受阻,其实也就比曲娘好一些。 有心要分开行动,可看了一眼那女童,没办法,只能她冒险了。 苏轶昭拉着少年的衣袖,比了个手势。 少年看明白之后,一把扯住苏轶昭的衣袖,猛摇头。 他咬牙道:“要死也是一起!” 三人分开行动,二人一组,势必得有一人单独行动。 曲娘很是精明,听到动静也会选择一人逃跑的动静追去,二人生还的希望很大。 心中讶异这少年还挺讲义气,苏轶昭脚下突然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在地,连带着女童和少年也差点摔倒。 低头一看,是一根粗壮的树根长在了地面。苏轶昭转头去看,旁边是一棵大树,顿时心中有了主意。 连忙拉过少年的衣袖,指了指大树和脚下。 前方的动静离得近了,曲娘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了这三个小儿,就算自己死也要拉他们三个垫背。 此刻她没了火折子,因为她不再需要了。那三个小娃在这黑夜中,也不会比她多占什么便宜。 心跳如擂鼓,曲娘明白这是余毒未清,然而她此刻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 “公子!如果现在过去,会和官府的人撞上!”一名男子对眼前的少年恭敬地道。 少年轻咳了一声,“已经一日了,也顾不得那么多!那边有火光,人必定在那边。” 他说完便率先走在了前面,身后的侍卫见状心中大急。 “公子!咱们来北元府是秘密,不能暴露!若是被他们撞见,咱们之前做的事就功亏一篑了。不但如此,那位面前,您如何交代?” “躲在暗处就是,我不会轻易露面。”少年扔下一句话,人已经大步往火光的方向去了。 侍卫叹了口气,刚才官府的人还未到,公子要去救人,他能理解。 可现在明明已经有人来救,公子却依旧要亲自上山。 他不明白,公子为何对苏公子这么看重,撇下这么重要的事儿,亲自去寻找苏公子。 甚至,还动用了皓即令,揪出了隐藏在暗处的大鱼。 此刻知府大人想必已经收到了一份神秘的大礼,然而此事牵连甚广,凭知府的能耐,想必是不敢顺藤摸瓜了。 第一百八十章 危机解除 侍卫看着前方的背影,心中焦急。 就是不知公子还会不会继续糊涂下去,若是再深挖,他们就真的要暴露了。 少年带着侍卫快速往火光的地方奔着,当看到躺在地上惨不忍睹的二人之后,他的目光在那几个被绑在树上的孩童身上扫视了一圈。 仔细打量着那一张张惊恐的面庞,却发现并无自己要找的人。 “你不是说人在这些人手上吗?人呢?”少年心中一急, 转头对侍卫质问道。 侍卫扫视了一圈,发现那五个孩童无一是苏公子,顿时大惊。 “就在他们手上,绝不会错!” 侍卫额角冷汗涔涔,接着想起了什么,又道:“不对!少了三个孩子, 数目对不上。” 苏文卿大步走在前面,居然将其他官差甩在了身后数丈远。 眼看火光就在前方,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众人,顿住了脚步。 “就在前面,不要打草惊蛇!”他待众人靠近,轻声道。 没点火把,身后的几名衙役苦不堪言。黑夜赶路,不点火把,还是山路,真是要了他们命了。 “咱们可是官差,难道还怕他们不成?待会儿咱们冲进去,将他们一举擒获,救下孩子。”一名衙役喘着粗气道。 苏文卿沉着脸道:“你知他们有多少人?有无兵器在身?那么多孩子,要是被劫持了几个,难道咱们眼睁睁地看着孩子去死?” 他在心中暗骂,一些酒囊饭袋。 他虽然不靠谱,但关键时刻也能顶上一些,他都能想到的事儿,这些人居然想不到。 此刻的苏轶昭却是在拼了命地反击, 她趴在曲娘的背上,狠狠咬着她的肩膀。 刚才曲娘被树根扳倒, 小少年便拿着匕首顺势刺了过去,然而曲娘没了视觉之后,耳力却异常灵敏。 反观苏轶昭等人还依赖着视觉,在朦朦胧胧中确定曲娘的位置和动作。 少年一刺未中,只刮破了曲娘的手臂。 苏轶昭自然不能袖手旁边,她立刻顺势趴在了曲娘的背上,死死咬着曲娘的肩膀。 曲娘吃痛,怒嚎着要甩开苏轶昭,力气之大,险些将苏轶昭甩出去。 一旁的女童吓得躲在大树后,半点不敢上前。 少年看着扭动的二人,一时不知该如何下手。 此刻苏轶昭将身子往上一顶,发挥出最大的潜力,够到曲娘的双眼,用手指狠狠地插入。 曲娘哀嚎惨叫起来,少年一看曲娘疼得直叫唤,已经乱了方寸,立刻抓住了机会,对准曲娘的胸口咽喉狠狠划了下去。 曲娘的咽喉处顿时鲜血入注,哀嚎声戛然而止, 接着便直挺挺地往前面倒了下去。 女童被苏轶昭和少年的凶狠给吓得惊恐万分,她口中喃喃道:“杀、杀人了!” 苏轶昭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连忙用尽全力从曲娘的背上爬了起来。 少年上前来扶,苏轶昭才发现少年的手正在颤抖,一如她此刻这般。 她是因为力竭,想必少年更多的是因为害怕。 本就是十来岁的少年,遇到这样的事,自然是惊惧交加。 更何况这妇人是死于他之手,第一次杀人,怎么会不害怕呢? 二人相扶着坐在了树下,力竭地喘息着。 “咱们赶快回去,也不知其他孩子怎么样了!”少年呢喃着。 苏轶昭自然不可能将豹子不会伤害其他孩子的事儿告诉他,只得默不作声。 耳边传来女童的啜泣声,苏轶昭也没心思搭理她。 “你也是被他们抓来的吗?之前是逃了?为何返回来救我们?” 少年犹记得第一眼看到这小娃时,正是豹子突袭李达他们的时候。 “是!原本我要走了,可是一想到如果离开,或许你们就真的被卖了!” 苏轶昭看了一眼四周,不禁想到,自己或许是迷路体质,在山上就找不着路了。 少年闻言紧抿着唇瓣,对苏轶昭心生佩服。 他扪心自问,若是他有机会逃走,或许,就不会自己返回来救人,而是去搬救兵了。 其实他哪里知道苏轶昭是仗着有豹子和小青他们帮忙,不会有生命危险。 青娘子想凑过去,一看有外人在,只能原路返回,打算先去找自己的傻儿子。 “咱们还是原路返回吧!”苏轶昭站起身,这才看见女童站在了他们不远处,已经停止了哭泣。 “你叫什么?”少年突然问道。 “苏轶昭!轶云雨于太半的轶,昭然若揭的昭。”苏轶昭回道。 “苏家人?”少年讶异地问道。 苏轶昭点了点头,随口问道:“你呢?” “江永年!永世安康的永,荣华照当年的年。”少年也道。 “府城江家?” 苏轶昭想起昨日小胖子和她提到过府城江家,不过她也不算了解,只听到只言片语,不过她知道江家也是北元府的大户。 “是!”少年点头,就要上前搀扶苏轶昭。 “我、我叫杨文淑!文静的文,贤淑的淑。”女童此刻突然插话,却有些想哭。 都怪自己平日里不爱看书习字,听着他们引经据典,实在羞愧难当。 “姑娘没事吧?”苏轶昭连忙问道。 女孩子胆小,年纪又不大。而她自己是成人灵魂,自然不会跟杨文淑计较刚才的袖手旁观,只怕吓都吓傻了。 杨文淑摇了摇头,鼓足勇气道:“多谢你们救了我!等我找到祖母!一定让她好好道谢你们。” “不必放在心上,咱们是同伴!”江永年看了一眼四周,突然也有些傻眼了。 “你们认识路吗?咱们往哪边走?”江永年问道。 杨文淑摇了摇头,“刚才只顾着跑,没注意。” 苏轶昭叹了口气,“我也是慌不择路,想必咱们应该也没跑太远,不如寻着刚才的痕迹回去。” “咱们还要回去吗?也不知道另外两人是不是还活着,再回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杨文淑有些抵触,一想到那个李达看她的眼神,她是又惊又怒。 苏轶昭是知道那两人不可能还有战斗力,自然要回去救下那些孩子。 豹子不会吃了那些孩子,可保不准有其他猛兽闻到血腥味会找过去。 她又没和其他猛**流过,到时候孩子们被吃了,她岂不是罪过? 第一百八十一章 脱险 正在苏轶昭一筹莫展之际,草丛中一抹淡绿色映入了眼帘,苏轶昭心中一喜,应该是青娘子。 青娘子的绿色十分鲜艳,比小青的还要显眼。 只要跟着青娘子走,找到小青就可以了。 “怎么回事?人呢?”苏文卿将几个孩子拨开发丝看了看,发现并没有自家的老儿子, 顿时皱眉道。 “会不会不是这伙人?”江渝中也是心中大急,连忙问道。 “不可能啊!那倒夜香的桶还在下面。”苏文卿摇头道。 “会不会已经逃走了?问问这些孩子。”顾远看向自家老爷,心中暗道,真是关心则乱。 黑压压的树梢上,两道黑影紧紧盯着下方移动的三人。随着三人的移动,黑影也跟着在树梢上跳跃着。 “你留下守着,我得先走了!” 少年压低了声音吩咐了一声, 深深看了一眼地上移动的三人, 说罢便转身离开了此处。 留下的黑影叹了口气, 找到了人,公子还不放心,非要留下他看守,怕这三个孩子碰到山上的豺狼虎豹。 不过这三个孩子倒是有些能耐,居然能虎口脱生,不得不佩服他们的胆色。 苏轶昭抹了抹头上的汗水,身上的衣裳散发出了老咸菜般的异味,还黏糊糊的。 “我、我实在走不动了,歇歇吧!” 女童摸了摸脚踝,她脚上被曲娘换了一双黑色布鞋。薄薄的底早就被磨破了,每走一步,脚上都钻心地疼。 少年闻言有些为难,“咱们刚才跑进来的时候,也没注意跑了这么远,这里应该是深山了。若是不早些离开,碰到野兽, 咱们都不够野兽塞牙缝的。” 苏轶昭倒是不怕,反正野兽来了, 她的异能应该可以沟通,就是担心剩下孩子的安全。 “再往前走走!应该马上就要到山脚下了,咱们再努力一把!” 苏轶昭只能劝着,没办法,三人年岁差不多,又都一日不进水米了,就算要背着女孩走,那也背不动啊! “可是我又饿又渴,真的走不动了!”杨文淑啜泣着,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她何曾受过这样的苦?平日里就是走远路都有软轿和马车,连山都没爬过。 好想爹娘!想祖父祖母!她越想越悲从中来,哭声便大了些。 苏轶昭叹了口气,“其实我也累了,咱们歇歇吧!” 少年叹了口气,听到不远处传来水声,料想这山中肯定有小溪。 “咱们到水边歇歇脚,顺便喝点水。” 少年说着, 便捡了两根还算粗壮的树枝, 递给了苏轶昭和杨文淑。 “拿着当拐杖, 方便走路!” 苏轶昭看着前方瘦弱单薄的身影, 顿时觉得这少年还不错,不但细心胆大,还很有担当。 三人中他最大,一路上非常照顾她和杨文淑。 苏轶昭搀扶着杨文淑坐在了小溪旁的一块大石头上,此刻也顾不得男女大防了,三人挤在一起坐了下来。 “这会儿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咱们救了其他人后,还是得早点回去!尤其是杨姑娘,晚回若是被人知晓,免不了会坏名声。” 江永年采了一片树叶之后洗了洗,而后卷起来兜住水,给杨文淑送了过来。 “喝些水吧!” 杨文淑道谢之后,不好意思地接了过来。 此刻四周草丛中虫鸣蛙叫,或许是有风,树梢被吹过,发出了沙沙的轻微响声。 苏轶昭接过江永年递过来的水之后,连忙道谢。察觉到小姑娘朝着自己身边靠了靠,便猜测小姑娘或许是有些害怕。 这样的密林,大晚上,瞧着黑黢黢的,的确有些恐怖。 “杨姑娘不必害怕,咱们可是三个人呢!”苏轶昭连忙安慰道。 杨文淑点点头,等江永年坐过来之后,却往江永年那边靠了靠。 或许是因为之前一直和江永年关在一起,对江永年已经产生了依赖,杨文淑明显对江永年更愿意亲近些。 苏轶昭也没在意,其实她哪里知道,刚才两度刺杀曲娘,小姑娘已经被她的狠劲儿给吓坏了。 在杨文淑心中,认定苏轶昭面上看着人畜无害,实则是个心狠手辣之人。 原本一鼓作气地赶路,杨文淑还觉得勉强坚持得了。可等休息了片刻,脚底板就传来钻心地疼。 “嘶~”将鞋子脱下,杨文淑想看看自己的脚,可谁料一扯到袜子,脚疼得就受不了。 苏轶昭和江永年看在眼里,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这下山的路很难走,他们年岁也不大,本就走的艰难,若是再背着个人,走不动不说,还非常危险。 再者,终究男女有别。 三人休息了片刻,便商量着再次动身。 杨文淑磨磨蹭蹭地穿好鞋,一站起身来,脚下一软,险些栽倒在地,幸好苏轶昭见状扶了一把。 江永年叹了口气,“我来背你吧!快到山脚下时,就放你下来。此事就咱们三个人知,如何?” 杨文淑顿时两眼泪汪汪,看着江永年的眼神中带着几分祈求。 苏轶昭倒是无所谓,杨文淑这样确实拖了进度。 “你吃得消吗?”苏轶昭问道。 江永年无奈地道:“也只能试试看!背不动再下来走便是。” 苏轶昭点了点头,“那你先背,若是不成,我再试试!” 其实苏轶昭也就比杨文淑高了小半个头,背起来确实不便。 “老爷!咱们再往里面去一些。”顾远举着火把,对闷头赶路的苏文卿道。 苏文卿脚下不停,头也不回地道:“还有一名妇人,此人力气非常大,只怕他们三个孩子奈何对方不得!” 跟上来的江渝中喘着粗气道:“就怕他们会出山,这样咱们找到的机会就渺茫了。” “山头这么大,这座山翻过去还是山,带着三个孩子,不可能离开。只是那妇人也是心狠手辣之辈,就怕会对三个孩子不利。” 顾远叹了口气,这天杀的拍花子,老爷这次定是怒了。 留在衙门等消息的忠伯也急得在屋里团团转,老爷肯定能找到少爷的。 希望少爷一切安好,快点回来吧!忠伯对着东方拜了又拜。 “吉人自有天相!”忠伯呢喃着。 第一百八十二章 亲自救人 “阿忠啊!您不能别转悠了,头都被你转晕了!”二老太爷见状嘀咕道。 忠伯敢怒不敢言,好歹是老爷的长辈,便压住怒气道:“这不是着急吗?若是找不到十七少爷,回去之后怎么与老太爷交代?” “这北元府的拍花子真多,闹市中人来人往的,居然也敢下手, 猖狂到这种地步。十七少爷刚来两日,就被绑了,真是让人震惊。” 阿忠心中对其他少爷很是不满,怎么这些少爷都没事,偏偏七少爷被绑了? “想必是小十七长得好,拍花子的就盯上了。那些贼人,就喜欢长得好的孩童。”三老太爷冷哼道。 其实一个庶子不见了, 找是肯定要找的,不过也没必要如此兴师动众。 听说刚上任的通判杨大人对此事尤其关注, 小十七何其有幸呐! 忠伯忍了忍,这些本家的老爷们是指望不上了,还是得看自家老爷。 别看老爷平日里极其荒唐,万事不管,可一旦老爷对某件事上心,那惹了老爷的,必定不会有好果子吃。 不过话说回来,老爷对七少爷还真是看重。 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六少爷,六少爷发生了这样的意外,老爷看起来都没这般焦急过。 因为还背着一人,苏轶昭他们的行程又慢了许多。 “前面的路到底对不对?咱们该不会走错了吧?”看着前方黑漆漆的密林,杨文淑忍不住问道。 苏轶昭有青娘子引路,自然不怕迷路,只是这事儿却不好说。 “我刚才看了咱们一路过来的痕迹, 应该是没错的。只是咱们刚才一路跑进来,跑地远了。这会儿回去,不免觉得有万里之遥。” 苏轶昭正说着,却突然发现山下有火光。 江永年也发现了火光,立刻担忧地道:“下方有火光,是不是李达那些人又找来了?” 苏轶昭自然清楚不可能是李达他们,待火光稍微近了一些,她发现来人绝对不止一两个。 “好像有很多人!”苏轶昭沉声道。 “难道是府上找来了,来救我们了吗?或许是官府,府中一定报官了。”杨文淑高兴地道。 苏轶昭思索了片刻,“或许有可能,但也不排除是李达他们的同伙。咱们先躲起来,再暗中观察。” 江永年也附和,他觉得有道理。 将杨文淑放下,苏轶昭带着两人往一旁走去,躲藏在了暗处,顺便快速将一路走来的痕迹遮掩了一番。 江永年再一次被苏轶昭的冷静睿智给震惊了,不禁心中起了崇敬之意,一个比他还小的孩子,心思却如此缜密。 三人屏息等着火光靠近,当听到多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之时, 不禁都紧张了起来。 苏轶昭甚至能听到一旁杨文淑沉重又急促的呼吸声, 可见是紧张到了极点。 “老爷!山这么大,咱们要去何处找?”顾远四处张望了一下,觉得不如喊几声,可老爷却有顾虑。 树上的黑影隐藏在茂盛的枝丫之后,看着下方举着火把的一行人,便意识到自己的任务总算结束了。 苏文卿突然抬头看了向了前方右侧的树梢处,片刻之后才移开视线,朝着四周张望。 树上的黑影凝神望向下方的男子,是巧合吗?可他总觉得刚才苏文卿明明就是盯着他的方向。 咦?这不是顾远的声音吗? 苏轶昭探出头朝着那方望去,当看到那熟悉的身影时,顿时张大了嘴。 便宜爹?苏轶昭不敢置信地盯着看了片刻,这才肯定自己没看错,确实是苏文卿啊! 真是稀奇啊!这爹会亲自出来找自己? 江永年扯了扯苏轶昭的衣袖,而后疑惑地看了苏轶昭一眼。 苏轶昭顿时咧开了嘴,快速冲出草丛,向着那一行人奔去。 苏文卿只觉得一个白色的东西朝他冲了过来,想也没想,抬脚就是一踹。 “什么东西?”苏文卿吓得连退两步,惊疑未定地看了过去。 “爹啊!是我!” 苏轶昭被那一脚踹翻在地,顿时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还没来得及翰,这爹一脚踹下来,苏轶昭只觉得屁股都要开花了。 苏文卿听到熟悉的声音,这才松了口气。 “我的儿啊!你咋不出声?人吓人,吓死人呐!”苏文卿拍了拍胸脯,朝着苏轶昭的方向走去。 这句话怎么这么耳熟?曾几何时,她记得自己说过。 扶着苏文卿的手,苏轶昭放声嚎了起来。 “爹啊!你怎么到现在才来?你儿子我差点就被卖到边关了。” 这爹虽然不靠谱吧!但也比那些人贩子强啊!好歹最近跟着这爹是吃香的喝辣的,也没有饿着的时候,比在京城过得还滋润呢! 被苏轶昭一把抱住大腿,苏文卿就是一愣,片刻之后才用手拍了拍苏轶昭的后背。 喉间有些哽咽,片刻之后,苏文卿才道:“还好找到了你,否则差点就断后了。” 苏轶昭闻言就是一噎,算了!不能指望这爹说出什么感性的话来。 杨文淑和江永年见此情景,哪里不知这是府上找来了,顿时喜极而泣。 长这么大,他们还是第一次受这样的苦难,恐怕以后要终身难忘了。 “三叔!”江永年走近了,才发现正要开口询问他下落的江渝中正在人群中,顿时欣喜不已。 江渝中闻声看了过去,当看到江永年朝他走来,差点喜极而泣。 苍天保佑!这小子还在,否则他如何对本家交代? 三叔?苏文卿看了一眼正走来的江永年和杨文淑,而后才转过头去。 “那妇人呢?就是抓你们的那个。”苏文卿问道。 “就在前边的密林里,受了伤,大概晕过去了。”苏轶昭并未说曲娘已经死了,只是含糊说道。 “连捕头,不如派几人将人抬回去,好严加审问。”苏文卿道。 连捕头点头,随即点了三人,打算问清楚位置,去将曲娘抓来。 这对大人来说,可是现成的政绩啊! “父亲!其他的孩子还好吗?还有两名犯人,他们抓起来了吗?”苏轶昭迫不及待地问道。 “其他孩子已经得救了,那两名贼子奄奄一息,先被带回去医治和审问了。” 苏文卿拍了拍苏轶昭的肩膀,回道。 第一百八十三章 面冷心热的世子爷 苏轶昭心中很是不忿,这李达还真是命大啊!这样都没死。 身后的连捕头有心想问问这些孩子如何脱险的,但一看眼前这三个发丝凌乱,狼狈不堪的孩子,顿时也开不了口了,还是等回去衙门再问吧! 杨文淑扫视了一圈,并未发现自家人, 不禁失望不已。 这两人的家人都来寻了,只有自己家没有人来吗?难道正如曲娘所说,她被拐了,就是给家族蒙羞,成了家族的弃子? 这么一想,她顿时泪盈眼眶。 “这个孩子我也认得,我会将她送回去,其余的孩子就拜托江捕头了!”苏文卿指着杨文淑,对连捕头道。 连捕头来之前就得了消息, 说是其中一个小姑娘不必管。不管是因为什么,他都不会多管闲事。 “那就劳烦苏老爷了!”他拱了拱手,便带人兵分两路,准备收尾。 杨文淑抹着眼泪,“我不要跟你走......” 就在她要脱口而出之时,苏文卿连忙压低了声音道:“不要多言,你祖父就在山脚下等你,他不便上山。” 苏轶昭立刻明白过来,这是要顾及杨文淑的名誉,想必这女孩子出身府城大户,其家人不便现身。 等等!苏轶昭突然想到杨文淑似乎不是这北元府的口音,倒是有些江南的吴侬软语之声,她不禁想到了一人。 “苏轶昭!此次多谢你相救,等此间事了,府上定会好好答谢你!” 江永年要被三叔带走, 却有些舍不得苏轶昭了。 虽说才相处了短短两个多时辰, 可他却觉得他们已经是出生入死的莫逆之交了。 “不必放在心上, 此次是共患难, 我也是出于自保。” 苏轶昭客套了一句,江永年便被家人催促着离开了。 杨文淑脚上负伤,苏文卿便命人砍了树枝做了个简易的担架,抬了人准备下山。 “爹啊!你儿子我今日是九死一生,到现在还饿着肚子,脚上更是起了好几个水泡,当真是走不动了,您没给我带吃的啊?” 苏轶昭见状哪里还肯自己走?自然也想歇歇,于是抗议道。 本以为可以坐担架享受一番,谁料苏文卿却是突然蹲下了身。 “我看你精神好得很,喊起来中气十足,一点也不饿!刚才怎么不说?人都到前头去了,还有几个孩子要带回去,谁来抬你?” 苏轶昭有些怔楞,这爹是要背自己? “啊?这?我这么重,您背得动吗?”苏轶昭怀疑地道。 其实她也不是心疼苏文卿,而是这爹要是一个不稳, 从山上摔下去, 自己不得跟滚球似的? 这脸、这手,这身板儿,还能要? “就你这皮包骨,我单手就能拎起来。别废话,还上不上来?不上来你就走回去吧!为了找你,一宿未眠,还耽误了我看书。” 苏文卿嫌弃的声音传来,苏轶昭顿时气得狠狠趴了上去。 你看书?母猪都要上树了。 今夜的星辰格外明亮,那朦胧的光晕如同珍珠一般,散落在无边的黑幕上。 这宽阔的背脊,并不结实的臂膀,此刻却让苏轶昭感受到了如山般的厚重感。 她鼻尖有些酸涩,突然想起了前世,儿时爸爸总喜欢背着她上街买菜。 苏文卿的步伐很稳健,呼吸带着几分急促。 “我要收回刚才的话,你太重了,比府上的小黑还重。”苏文卿喘着粗气道。 小黑?苏轶昭这才想起小黑不是府上那条狗吗?长得膘肥体壮,一顿就能吃下她的那只狗。 “我还说父亲一点也不强壮,背我这么一会儿,喘得更老黄牛似的,和母亲说的一样,中看不中用!” 对不住了,嫡母啊!您背锅吧! “什么?你母亲说我中看不中用?”苏文卿气得声音都变得尖细了,呼吸跟拉风箱似的喘了起来。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斗着嘴,苏轶昭只觉得肌肤感受到了凉风习习,吹走了身上粘腻的汗渍,然而心中却时不时有暖流涌过。 她微阖双目,之前一直紧绷的神情放松了下来,眼皮渐渐有些沉重起来。 “此次回去之后,不许再外出,否则耽误为父考试,你祖父可饶不了你!” 苏文卿恶狠狠地说完,背后却无声音传来,突然觉得肩膀一沉,一旁的小手耷拉在他的背上。 他的嘴角微微弯起,脚下的步伐却更缓慢稳健起来。 苏轶昭回了祖宅并未掀起太多波澜,除了那几位叔祖说了些场面话,此事就算了了。 毕竟只是个庶子,他们最为关注的还是苏轶初和苏文卿的考试。 苏轶昭又累又饿,也不耐烦应付这些人,正好乐得清闲。 接下来几日,不出意外的,她被禁足了,而苏轶初也迎来了他的院试。 “少爷!京城来信了!”忠伯小跑着进来,手中端着一只托盘,口中禀报道。 苏轶昭一看那托盘,顿时皱起了眉头。 “忠伯!能不能别再喝这红枣山药汤了,每天喝上三碗,我此刻看到这汤,都想吐了。” 看到苏轶昭如此嫌弃这汤,忠伯可不乐意了。 “少爷啊!这汤加了好多药材,可是补气血的好东西啊!你还记得之前大夫说过你身子太虚吗?以后您为咱们四房开枝散叶,还是幼时补好身子才是!” 就是因为加了不少药材,这味儿实在难以下咽啊! 还开枝散叶?可算了吧?我开的枝儿,你们苏氏也不想要。 苏轶昭皱紧了眉头,一张俊秀的脸庞已然成了苦瓜脸,连嘴和眉毛都在抗拒。 “大夫还说虚不受补呢!我每天也喝得太多了吧?”苏轶昭道。 “不多,不多,这王府拿回来的药材还未喝完呢!那世子爷可真是面冷心热啊!不但给你请大夫调养,还开了这么多药给你,可真是好人呐!” 苏轶昭闻言撇了撇嘴,而后却是若有所思。 那世子爷,该不会知道她是个女孩子了吧? “不过那世子爷可真大方,每次都送好多珍贵的药材,王府也是真富贵。” 忠伯边说边摇头赞叹,而后端着碗递到了苏轶昭嘴边。 苏轶昭叹了口气,极端抗拒地接过碗,皱眉喝下。 第一百八十四章 家书 “也是咱们老爷性子好,文采也好!那世子爷与老爷一见如故,对咱们老爷也是真看重呐!” 忠伯面上带笑,心中却在纳罕。 那世子爷有点子不同寻常,和自家老爷一般,不能用常理判断,约莫这就是二人的......嗯!或许因为都是性情中人吧? 忠伯实在没想到什么好词儿来形容, 便只能以此来概括。 苏轶昭翻了个白眼,这世子可是贼精,指不定藏着什么花花心思呢! “父亲呢?”苏轶昭想到这两日除了当日一起玩儿的小伙伴来看她之后,就没再见苏文卿的身影。 “哦!老爷说......”忠伯思忖了片刻,才道:“说是和同年相邀一起温书了。” 苏轶昭心中自动翻译,这都要考试了,还出去鬼混呢? 她叹了一声,就不能争点气? “对了!这是京城的来信。”忠伯将一封信递给了苏轶昭,让苏轶昭很是讶异。 “给我的?” 府上谁会单独给自己来信?难不成是二姐?除了二姐, 苏轶昭实在也想不到其他人了。 一看信封,那铁画银钩的“苏轶昭亲启”让她有些眼熟。 拆开往下头的署名一看,哎哟!竟然是祖父苏锦荀? 这可真是日出西山水倒流,稀奇得很呐! “吾孙近来是否安好?” 苏轶昭再次被震惊了一把,她仔细回忆着,苏锦荀的字迹是否与这书信的吻合。 “此番前去北元府,一来是汝父秋闱之事,二来是为汝上族谱,与族中长辈一起祭祖。” 苏轶昭点了点头,这就是一封家书,应该不会有人冒充吧? 下方是上族谱的安排注意事项,以及一些忌讳。 苏轶昭觉得奇怪,这便宜祖父怎么这么奇怪?这不应该叮嘱她爹吗?怎么会亲自写信给她? 再往下看,嚯!这才是重点吧? “汝父性情直爽,与人相处最重真诚, 却难免有言语失当之处。汝在一旁当尽人子本分,提醒一二。另,秋闱在即, 汝二兄备试已久,不可分心......” 接下来便是对苏文卿平日里不看书的笔伐,对比起对院试做好万全准备的苏轶初,苏文卿简直是随意到了毫不在乎的地步。 苏锦荀对此十分痛心疾首,并深刻表述了苏锦荀对苏文卿的恨铁不成钢,还有对四房日后处境的担忧。 “吾见汝二人相处融洽,时常相互探讨学问,与举业上都大有裨益。日后二人相扶相持,若是都有建树,不免传为一段佳话......” 苏轶昭哭笑不得,这祖父,竟然是想曲线救国,让她每日缠着苏文卿读书,让苏文卿无暇出门。 “这也太看得我了,父亲是我的长辈,行事哪里是我能置喙的?” 苏轶昭摇头叹息,这祖父也是神奇。 她不禁联想到,原来苏文卿的性子, 其实还有些遗传自祖父的, 否则这父子二人行事, 有时会如此相似呢? 不过,这爱子心切,却是她没想到的。 听到苏轶昭说起,忠伯才问道:“老太爷是担心老爷在府城不好好温书吗?” 苏轶昭并未多言,只说老太爷是担心此次苏文卿的秋闱成绩,毕竟不好在外人面前落了祖父的脸面。 忠伯顿时神色怪异起来,他深深叹了口气。 “一大清早,老爷也接了京城来的书信。只是看了一眼,就气冲冲地出了门。” 苏轶昭很是好奇,难道苏锦荀也如此长篇大论,数落了苏文卿? “只有八个字!”忠伯又觉得好笑,连连摇头。 这么一说,苏轶昭倒是更好奇起来。 忠伯也不卖关子,直说道:“乡试未毕,不可回京!” 苏轶昭险些笑出了声,这祖父对便宜爹也太不放心了吧?居然还怕苏文卿不考乡试,直接回了京? “不得不说,老太爷也太了解老爷了!老爷前儿还一直嘀咕着府城没京城有意思,念叨着何时回京城呢!这不?大清早的,就说出门交友去了。” 一大早上得了个乐子,苏轶昭今日心情不错。用过早饭之后,就将侍方叫了过来。 “可有打探到那姑娘的身世?”苏轶昭问道。 侍方点头,脸色有些凝重。 “打探到了,那姑娘就是西城戏班子一名唱戏的角儿,还小有些名气。她失踪多日,戏班子也找了不少日子了,一直未找到人。 那戏子也不是自愿跟二少爷来的,她有个青梅竹马,也在戏班子,是个武生。那姑娘失踪之后,那武生也差点疯了,到处找人。” “倒是没想到这苏轶初还有几分本事,竟然能将人偷出来?可一旦东窗事发,毁的可是苏氏。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族中怎么允许此事发生?” 苏轶昭脸色也跟着凝重起来,“此事可有外人知晓?那戏班子寻人,没有到处宣扬吧?” 侍方摇头,“没有!好多人都喜欢听那戏子的戏,戏班子以为苏伶与人私奔了,只敢暗地里到处找,对外便称得了病,正在休养。” 苏轶昭思忖良久,觉得此事苏文卿不大好管。 一来是叔父,且这小子还不服苏文卿,管了说不定还不识好歹。 她是个小辈,那就更不适合插手了。 不禁想到了一人,苏氏一族同气连枝,族中子弟的教养与任何长辈都分不开。 “你去查查二老太爷最近的行程!” 苏轶初此举,当真无人知道吗?若是有心人此刻不暴,等二人考完之后再暴,给苏氏来个重创,也并非不可能。 侍方领命出去,不过半个时辰,苏轶昭就迎来了她今日的第一位客人。 苏轶昭局促地坐在苏轶昭的小书房中,看着书房中并不奢华的摆设,不禁想到了自家以前似乎也有过这般好的日子,只可惜最后都化作了乌有。 “十四哥,此次多谢十四哥相助,及时告知了父亲,否则我定要遭人毒手。” 来人正是苏轶知,当时他看到苏轶昭被人带走,于是赶忙回去告知了苏文卿,否则苏文卿哪里有这么快? 这事儿还是从苏轶如他们口中得知的,前儿苏轶昭还听忠伯说,父亲备了厚礼送去,于是她便打听了苏轶知的身世。 苏轶知在族中行十四,只比小胖子苏轶围小了两个月。 不过他家已经是苏氏未出五服的旁支了,其祖父与苏轶昭的祖父乃是堂兄弟。 第一百八十五章 回礼 苏氏族人旁支较远的,除去族中为官者,很多族人的日子只是过得尚可,甚至还有贫苦人家的,这并不稀奇。 毕竟皇帝还有穷亲戚呢!更别说官宦人家了。 苏轶知原先家中倒也没这般拮据,其父之前为族中庶务奔波,日子过得富足。 只可惜后来其父身染沉疴, 病了数年,家中没了进项,又要常年抓药治病,将家中盈余损耗一空不说,还借了一些外债。 苏轶知还有位长姐,今年刚刚及笄, 还未说亲。 媒人上门过几次,但都没能成。倒也不是这姑娘有何不妥之处,而是因为苏氏的名头。 之前说过,苏氏是北元府大族,族中嫁娶自然不可能比照普通百姓人家来。 可苏轶知家是什么家境,附近谁人不知? 那家贫目不识丁者不可,商户贱籍者不嫁,为了顾全苏氏脸面,一直都未寻到合适的人家,便因此蹉跎着。 这几年蒙族中照顾,这三人才解决了温饱,不过其他的也指望不上族里了。 苏轶昭得知这情况之后,心思便活动开了。 她算了算,怎么也得在北元府待上两个月吧?这两个月不能浪费,不如做些小营生,添点进项,就能免去坐吃山空的局面。 不过让她惊奇的是,昨儿苏文卿刚给过她这个月的月钱, 居然有五两银子。 摸了摸自己的荷包,想起之前被李达等人摸去的二十多两,简直心疼地无以复加。 那玉佩倒是还了回来,只可惜二十多两银子是没了踪影。 荷包里的那五两银子,她打算用作本钱。 苏文卿给月银肯定是心血来潮,最多拿两个月,等回了京城是不可能给了。 面对京城来的族弟,苏轶知有些羞赧,他平日里就不和本家那些少爷们一起来往。 而后又觉得自己带来的回礼,实在有些拿不出手。 “都是兄弟,说那些就见外了。昨儿六伯送来不少谢礼,母亲十分感谢。可无奈家贫,也拿不出什么回礼,便单独准备一份小礼物给你。你若是不介意,就留下解闷。” 母亲说京城来的族伯出手十分大方,送来了不少好料子和一些首饰,都是值钱的物事。 最重要的是,还送来了纹银二百两。 或许是知道他家贫,因此才送了银子。 他想还回来的,毕竟太贵重了。都是自家兄弟, 他也不过是报个信儿,还要收银子,心里很过意不去。 可是母亲的话却让他沉默了,且心中极为不适。 母亲说这不是一份谢礼,而是买断恩情的交易。 有了这份贵重的谢礼,自家日后便不能再以恩情要挟。已经收了礼,日后再想请京城的族人照拂,多半是不能了。 可他要救族弟的初衷并不是为了银子,更不是为了自己的前程。 如此算计,让他明白,这就是世家大族内的勾心斗角。 其实若苏轶昭听到苏轶知的心声,必定会认为他们想多了。 苏文卿本就出手大方,怎么说人家也救了自己的儿子,于情于理都会备谢礼,苏文卿哪是想那么多的人? 而此刻的苏轶昭却是在思量着怎么开口,才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看着苏轶知从盒中拿出来的草编蟋蟀、篮子、蜻蜓和蝴蝶等小动物,苏轶昭顿时惊叹不已。 “这手艺,当真是惟妙惟肖啊!”苏轶昭举起其中一只蜻蜓,连翅膀都编地很薄。 “咦?还有鲁班锁?”苏轶昭很是欣喜,这古代有时候真的挺无聊的,鲁班锁还能解闷。 好几个鲁班锁,有大有小,形状各不相同。 “我母亲说带来给你解闷儿!”苏轶知见苏轶昭很喜欢,于是也咧开了嘴,笑道。 “居然还有弓弩?”苏轶昭从盒子中拿出一把小巧的弓弩,上面刷着黑漆,做工十分精致。 比起作为利器的大弓弩来说,这只能算是玩具,但做地实在精巧,短程射箭应该没问题,苏轶昭一眼就喜欢上了。 “还有这个呢!此次你险些受伤,这个留着防身是最好不过。” 苏轶知拿起最后一件物事,递给了苏轶昭。 苏轶昭一阵惊喜,这竟然是一只小型的袖箭。 笛子粗细的箭筒,里面的箭矢正泛着寒光。比一般成人用的袖箭短了不少,很是小巧。 拿在手上有点沉,应该是铁质的,上面刷着黑漆,泛着幽冷的光芒。 “你自己配个腕带,平日里不能玩,就算要练习,也得避开人畜。别看他小巧,其实杀伤力十分强大。” 苏轶知说着就从苏轶昭手上接过袖箭,对苏轶昭说起了隐藏的机关。 “你看,按住这里,往右边一勾,就能射出箭矢。” 他并未下手,这里是屋内,这东西的射程没有弓箭远,但洞穿力却极强。 一旁的忠伯欲言又止,送那些小玩意儿给少爷解闷是好的,甚至那把木质的弓弩,配上削好的木质箭矢也可以练着玩儿,但这把袖箭可不同。 “咳!少爷,这袖箭可十分危险,若是伤了人可不好。” 忠伯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苏轶知,不免劝道。 “若非按住这里往右扣,这箭矢是出不来的,误伤的可能极小。忠伯,你放心,我还是有分寸的,这个留着防身正好!” 苏轶昭笑着回头对苏轶昭道:“十四哥,你们送的礼物太合我心意了,你替我谢谢婶娘!” 苏轶昭也笑弯了唇,“你喜欢就好!” 见着忠伯还要多言,苏轶昭便道:“忠伯!我想和十四哥单独待一会儿。” 忠伯无奈点了点头,“那少爷可小心着些,这袖箭不如......” “无事,我这就收起来,保证不拿出来乱使。” 苏轶昭说着,就将袖箭重新放在了匣子里。 忠伯见状也不好说出让他来保管的话,不过他关门前却是深深看了一眼苏轶知。 族人无人教导,便不知礼数。 如此危险的兵器,不应该直接送给少爷,当送给老爷,随老爷处置。 他冷哼一声,自然明白苏轶知母亲的用意。 不过是想为十四少爷谋个前程,那袖箭,少说也得二十多两银子。 倒也是舍得,刚送去的二百两纹银,就用在了自家少爷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