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起剑人》 第一章 骑牛少年 今年的清明节,雨水要晚来了一些。 小镇村南的山坡头上,一个叼着草茎的少年正悠哉悠哉躺在一只老黄牛上,双手枕后,看着声势浩大的一群人前来祭祖。 今年已十二岁的少年是村中的孤儿,没人知道他如何而来。只知道一个雪夜躺在地上的少年被县令发现,襁褓中只有一个“徐”字,后被老县令赐名“清沐”,当作同龄之子的书童。徐清沐在牛背上晃荡着双脚百无聊赖看着县令一家祭祀,左脚处露出一朵花一样的红色胎记。 少年觉得祭祀挺有意思。平日里互相咒骂的人们总是带上各种父母爷娘,更有甚者还会扒出祖宗十八代以表问候。可真到祭祀这天,各个神情恭敬,表情肃穆,磕头跪拜虔诚无比。活着的时候半年不见一点荤食,死了却能在祭桌前摆满鸡鱼肉蛋。祖宗能否吃到不得而知,倒是村外野狗胖了好大一圈。 生前饭桌无一角,死后灵碑落高堂!真是讽刺。 一群仆役排成两排站在坟墓前,平整的祭台上摆满光荣“牺牲”的六畜。老县令和县令之子林震北一左一右跪在祭台前,手中持香,颇有几番滋味。 和往年一样,上香,磕头,完事走人。 正当林震北准备磕头时,老县令从怀里掏出个面纱。 “戴上,就你那整天游手好闲的*样,也好意思见列祖列宗?” 少年一愣,怔怔拿过面纱。望着整日沉迷酒色,搜刮民脂的父亲。何来的自信? “那你呢?”林震北问道。 老县令不慌不忙拿出另外一个,更厚更遮脸。 “我也戴。” ...... 一群人离开的时候,林震北撇开人群,径直走向徐清沐。两个自幼一起成长起来的玩伴,并没有身份显得生疏。 唯一的一次矛盾,就是关于徐清沐身下的老黄牛。老牛是一只七八岁的水牛,二人一时兴起,争论起来这直接吸到嘴里的牛奶是甜的还是咸的。县令之子林震北一口认定就是甜的。徐清沐则表示不然,读书比较多的徐清沐认定“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的原则,要求两人进行猜拳,输者得“躬行”。 很不巧,震北稍逊一筹。 然后就被管家看到六七岁的县令之子,双腿跪在老牛身下,扒着老牛的屁股仰头吸奶。 最终的结果不可而知,但林震北被五六个仆役押着关进了屋里,县令花重金请了两个白衣飘飘的山上道士,又是做法又是烧香,还一边怪到自己身上,对着震北死去的亲娘嚎啕大哭,说孩儿命苦,断奶断的早。 自那以后,两个孩子一个礼拜都没说话。因为有人告诉少年那只牛不产奶,是公的。 “带面点祭拜的我见过,带面纱的我倒是头一次见。”徐清沐吐掉草茎,笑着调侃道。 林震北拍拍老牛,示意少年挪下屁股,随后也跳上牛背。老黄牛挪动一下,宽大的屁股处无人端坐,统统挤在背部。 “我那老爹最近不是准备迎娶新的小妾,没脸见娘,拉着我下水了。”林震北无奈道。 “听说衙门最近来了个剑修幕僚,我爹亲自请的,说是准备教我练剑,你学不学?”震北手里拿着根木棍,哼哈比划着。 “不练,我得读书。”徐清沐早些年时候作为林震北的伴读,是没资格进学堂的。但是林震北死活要拉着徐清沐一起,最终两人一前一后,与私塾对坐。 可论读书的天赋,真不是县令那个纨绔的儿子擅长的。只一天,林震北差点自杀在学堂。反倒是徐清沐,原本那个连进学堂资格都没有的少年,学的是三更灯火,有模有样。再到后来,勤去学堂的就由两人,变为一人了。 老县令对此也不在意。他林啸本就不是靠读书才坐上的这个县令,林震北再怎么不学无术,朝堂之上的舅舅也能让他皤然七十翁,亦足称寿考。 文不行,就练武。 当下在震北十二岁生日这天,请来了当地知名剑修--一个身穿白衣,自镇虎山下来的而立中年。 “那以后你读书,我练剑。等我成为一等一的高手,你就辅佐我,我们去那庙堂高处转转!”十二岁的少年志气昂扬,伸手拍了一下徐清沐肩膀,似乎在为两人的远大志向加油打气。 百学先立志。徐清沐倒是赞同。 可是徐清沐的书上告诉他,江湖也就那样,唯有酒还行。少年不懂江湖,只是好奇那苦辣的酒有什么好喝的。 二人各自闲聊一会,在小雨淅沥时,林震北就先行回了衙门。 少年独坐黄牛背,暮色潇潇孤独影。 看着满路或慌乱或虔诚的路人,少年多少有点忧愁。低头挠了下脚跟发痒的胎记,红的鲜艳。 ---------------------- 等到老牛吃完草,晃晃悠悠回家时,已是近下午三刻。 还未进城镇,就看到一条黄狗发疯似的拼命逃跑。后面追着一个衣衫褴褛,气急败坏的老乞丐。老黄狗看到一人一牛,顿时底气十足,伸着舌头蹲在少年前斜眼睥睨老乞丐。手提木棍的老乞丐不停骂街: “狗日的杂种,趁我不在在我窝里拉屎撒尿,看老子不扒了你的狗皮,骨头熬成汤!” 老乞丐的出现和少年极为巧合,那年雪天,衙门仆役发现躺在雪地的少年后,老乞丐就常驻这个北方偏远的伏牛镇了。 徐清沐和这老乞丐的关系极好,又属于师徒那种。不过学的不是文山武海,学的是偷鸡摸狗,填饱肚子的本事。伏牛镇小到平家百姓,大到酒楼妓院,都遭受过这一老一少的光顾。 虽说少年被县令收养,但那一毛不拔的铁公鸡,给少年住的是漏风停用的马厩,吃的是残羹剩饭。少年的童年往往过得食不果腹,亏得老乞丐一身所学倾囊相授,才让少年的身体不算那么孱弱。直到县令之子林震北年龄稍大,这种情况才得以改善。铁公鸡再怎么瞪眼不满,也不得不捏着鼻子让少年搬进府内,和林镇北左右为邻。 老乞丐自那时起,也将住所搬到离县衙不远的窑洞内。 “得,老乞丐,阿黄好歹是我一手养大的,给个面子。我卖你个消息,这事就此打住,如何?” 本已经准备同意的老乞丐偶然间看到黄狗竟然朝他吐了口唾沫,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不行,起码两个消息!我还得看看值不值。”老乞丐恶狠瞪了狗一眼,反口也吐了唾沫,一人一狗,互不相让。 徐清沐想了想,仿佛舍弃了个大机缘一般,踢了黄狗一脚,竖起第一根手指: “林老爷给林震北请了镇虎山上下来的剑修,听说所戴佩剑正是镇虎山排名第二的祁山剑,你要不要去看看?” 老乞丐依旧握着木棍,不为所动。朝夕相处,老乞丐早已摸清徐清浅,不到最后不出绝招的主儿。 少年叹口气,伸出第二根手指: “村头恶霸王麻子家今年的祭品里,有烧鸡一只,猪头肉一碟,桃花酿一壶,瓜果三......” 老乞丐扔下木棍,撒腿狂奔。 可恨那死狗,墙头草般掉转方向,屁颠屁颠跟着老乞丐,也狂奔而去。 徐清沐牵着老黄牛经过一家酒馆时,看到招牌上写着: “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少年决定把这句话写在自己家里。 可,留与谁听? 第二章 少年心事当拏云 第二天清晨,徐清沐难得想睡会懒觉。 房门却被林震北砸的哐哐响。“三雏儿,我爹说镇虎山的剑修马上就来了,快起来!” 三雏儿是老乞丐给他起的。那日老乞丐硬是拉着他们二人一起拉*,拉到兴起时觉得既然一起蹲过坑,那就是铁上板板的兄弟了。于是按照年龄从大到小,硬是给排出了个先后。老乞丐年龄最大,称大哥。起初林震北还有点不赞同,但看到三人堆得小山,老乞丐拉的比他们两人加起来都高后,顿时心悦诚服,连声大哥,差点扒开老乞丐裤子看看为何威力巨大。可老乞丐约莫自己这番年纪叫大哥着实有点“老牛吃嫩草”,于是重新让两人想想有什么更好听的别称。 抓耳挠腮的林震北突然想到,他大姐天天骂他是个什么都不懂的雏儿,后来实在拗不过的大姐在无数次厌烦后,告诉他雏儿就是鸟的意思。精神小伙眼睛一亮,说我们就用雏儿来分大小!老乞丐一听,觉得这个好。于是自称大雏儿,林震北二雏儿。徐清沐自然而然成了三雏儿。三人最终都比较满意,还在自己的三堆屎前磕了头,说了佛祖在上,兄弟同生共死的话。大概又觉得不太满意,还在屎前插了三根竹子枝,一长两短。 老乞丐不动声息拿了林震北三根头发,碾碎成一阵青烟飘香徐清沐鼻中。 拗不过林震北的执著,徐清沐只得起身,随他一同前去迎接镇虎山下来的剑修“师傅”,无半点埋怨。 太阳刚出,林啸县令就让人准备了锣鼓和炮仗,一排排穿的花枝招展、浓妆艳抹的中年妇女站在城门两侧,哈欠连天。给出这不多的报酬,真为难了出了名的铁公鸡。 不大一会,路口出现了一人一驴。人确实高大,一身素衣着装,头戴道馆,背后一把长剑,属实有点仙风道骨的感觉。 可驴子....徐清沐不好形容。如果和老黄牛在一起,这驴子不得被压没喽。徐清沐曾亲眼目睹老黄牛抬起前腿趴在另一头牛身上,那健壮的母牛都被压得嚎叫不止。 这么瘦的驴子,牵出来是为了寻路吗?骑又骑不得,还多了张嘴吃饭。徐清沐默然就觉得驴子和自己好像,在这世道间苟活。 不大一会,老县令让人锣鼓齐鸣,剑修一脸享受,驴子被吓得连连后退,哼叫不止。 趁着回府的空隙,徐清沐仔细观察了剑修背后的剑。林震北说这把剑在镇虎山排名第二,仅比第一的“照霜剑”低一名。剑柄成淡蓝色,剑身约莫长四尺左右,金属质感,仿佛能听得见铮铮剑鸣。 剑修见徐清沐一直盯着自己负剑,满脸得意,好不享受。 午宴徐清沐是进不去的,在这间隙,徐清沐决定去喊老乞丐,下午一起来观看剑修舞剑。 老乞丐的家住在荒废的砖窑。以前伏牛镇用来烧砖的,可自从林啸县令来了后觉得这种东西不利于自家衙门风水,就命人停了,时间一久,成了没人要的窑洞。 在门外就看到洞内烟火四起,定是老乞丐在烧火生饭。 推开门,一人一狗都趴在地上,老乞丐不停往地锅里吹气生火。冒出的浓烟熏得乞丐眼泪直流,却还不时强睁着眼睛,盯着锅里煮的一只鸡。毫无疑问,今晚的伏牛镇,又有一名跳脚大骂的悍妇了,见怪不怪而已。旁边案板上还放着王麻子家祭品,尽数在内,可谓一窝端,王老祖宗今年的清明,怕是味都闻不到了。墙头草老黄狗早已没了昨天的气势,伸着舌头给老乞丐加油打气。见徐清沐到来,老乞丐一脸坏笑,推着少年坐到了桌子主座,还说多亏少年,今儿个才能吃到如此丰盛的午餐。 王麻子家的大儿子也是和徐清沐同年同岁,自小天生神力,喜好习武。曾被路过的仙人夸下“百年一见,身负武运”的良言。父亲王麻子更是花钱请了武馆老师傅教儿子练拳健身,一点儿不含糊。今儿个王小麻子路过老祖坟前时,祭品一点不剩,祭桌上留下“徐清沐到此一游”的挑衅文字。这可不得了,王小麻子立马跑回家,将此事添油加醋告诉王麻子,说的唾沫横飞,声情并茂,好不热闹。差点死去好久的奶奶都被挖了出来玷污几遍。王麻子黑着脸拿起家伙,直奔砖窑而来。 待少年刚坐下,老乞丐双手一拍:“来了!” 少年正疑惑,大门被一脚踹开,揪着徐清沐就扔了出去:“儿子,揍他。”大概觉得自己一个大人欺负小孩被人笑话,命令自家儿子出手。 “好嘞!”王小麻子一招“雄鹰展翅”外加一招“黑虎掏心”直奔少年而去。待到王小麻子喊出“猴子摘桃”绝招时,徐清沐连忙求饶,大叫认输。看着死死捂档的少年,王麻子狠狠啐了口唾沫,骂了声有娘生没娘养的杂种,恨恨离去。 上来好心拉架的老乞丐碾碎了偷偷拽下来的三根发丝,同样化作一缕青烟。 待王麻子一家离开后,少年回身给老乞丐也来了招“猴子偷桃”。这是老乞丐交给少年的成名绝学。四五年前徐清沐靠这招在孩子中称王作帝,打的一众孩童龇牙咧嘴,无人不服。可后来被体力更好的王小麻子偷学之后,果断作为自己的专属招式,再也不许别人乱用。为此少年缠着老乞丐好久,非要学那更为上乘的“老汉推车”,老乞丐说这招得有个王寡妇那样的美人配合,方能发挥十成功力! 看着双手在裤裆乱摸的少年,老乞丐嘿嘿一笑,说本大爷的桃早已出神入化,寻常人肯定碰不着,胸无二两肉,哪敢上桃园。 果然如此,少年一番摸索,并无桃可摘。悻悻然回到屋内,丢了块骨头给老黄狗。 被欺负这事早已见怪不怪。 千里之外的天空一道闪电劈落。 老乞丐掸了掸被少年弄褶皱的衣服,负手站在门外,抬头骂了句:狗*养的,一群鼠辈而已! 说来也怪,自回去后,王小麻子对舞刀弄枪这类原先爱不释手的习惯,再也提不起兴趣。 待到午饭完毕,徐清沐拉着老乞丐赶到镇中校武场时,周围早已围满了人。 好在二雏儿有良心,给他大哥大雏儿和三弟三雏儿留了位置,观赏效果极佳。 校武场内,中年剑修一手持剑于胸前,一手负后。光这一行头,就赢得满堂喝彩:“好!”神韵丰满,惊为天人。 中年剑修一脸得意,纵使自己在镇虎山自己算不上二流。就在这时,只见中年剑修脸色一凝,气势陡然一变,随即手腕一抖,剑身如同被赋予了生命,环他周身自在游走。带起衣袂翩跹,好不自然!几招花里胡哨的舞剑后,中年人一声爆喝:“去!”雪白剑气狠狠劈在木桩上。等人高的木桩立刻前后摇晃,留下一指身的剑痕。 短暂安静后,爆发出满堂喝彩! 老县令也拍手称道:“好!该赏!”见老仆人转身准备回去取银两,连忙改口说“镇虎山剑修仙风鹤骨,不要用世俗凡物玷污道人!”老管家暗叹,姜还是老的辣。 徐清沐暗暗叹道,这要劈在身上,不得留下碗大的疤啊。 老乞丐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扣了扣有点肿胀的牙缝,把一块黑物重新塞回嘴里:“怎么,想弃笔投武?” 徐清沐摇摇头:“暂时不想。” 老乞丐似乎很满意。不停咀嚼。 可少年心里,忍不住想起来书上所写: “心随长风去,吹散万里云。不然拂剑起,沙漠收奇勋。” 终究是个藏不住心事的少年。 第三章 老驴 镇虎山的剑修表演刚结束,林震北就被老县令安排拜师。 校场上剑修端坐正北方位,随着管家一声高亢“一拜祖师爷”,林震北恭敬下跪磕头。双手重叠放于额头处,紧贴地面。 “二拜师父”。重复的动作,林震北这个天性跳脱的毛头小子却无比恭敬。 “敬茶”。最后一声高喊,林震北端上准备好的茶水:“老道……师父喝茶!”差点没改过口来的林震北小脸一红,好在道人并不追究。 “为师送你份见面礼。”道人伸手插进胸口,掏出一片树叶。 “这是镇虎山庭内的老榆树叶,几千年不倒。今日送你祖树灵叶,你当小心收好。”剑修双手捧出绿色树叶。 树叶不大,和衙门内那颗榆树叶一模一样。林震北心中诽谤:“该不会穷的连件像样的礼物都拿不出手了吧?”可表面还是恭恭敬敬:“谢师父恩赐”。 真是父慈徒孝。 很快人群散去,徐清沐也准备回了。可剑修带来的那匹瘦驴死活跟着徐清沐,撵不走呵不掉。少年无奈,只得向剑修说明。剑修倒是大方,爽快答应少年,只是叮嘱照顾好,一路上老伙计跟他受了不少罪。 看场拜师礼,跟个吃饭的口回来。徐清沐怔怔摸了摸脸。雪上加霜。 老乞丐说这驴子眼力见和老黄狗一样,睁眼瞎,似乎有股怨气,脸上阴晴不定。 回府的路上,一名袖口绣剑的年轻女子刚好与少年相遇,女子背后悬一口短剑,绝非本地人口。 “好可爱的小弟弟。姐姐摸摸。”言笑晏晏,可爱俏皮。附身挑弄下徐清沐,更把胸前二两拥挤一番,呼之欲出。少年竟一时语塞,脑中闪过书中描写的“眉将柳争绿,面共桃竟红”。 老乞丐一个响指,少年回过神来,头脑却一片空白。 “这驴子卖不卖?”极具诱惑的声音再次传来。 不待老乞丐有何动作,少年后退一步,抱拳道:“对不起姑娘,受人所托,此驴不卖。” 说罢牵驴就走。回头还不忘多看几眼。心中赞道好一个“融酥年纪好邵华,春盎双峰玉有芽”。 老乞丐确定,最后这两眼,绝非迷幻术了。 --------------------------- 傍晚将近,小镇来了个算命小道士。 在这不大的伏牛镇,这可算个大新闻了。多少男子嗤之以鼻,但妇人却喜闻乐见。谁不希望找个光明正大的理由一起去调侃调侃长得水灵的男人? 小道士唇红齿白,头戴双鱼道冠,一黑一白阴阳交错,甚是玄妙。算命摊子一开张,摊前就挤满了前来算命的女人,少妇居多。 小道士清了清嗓子,提高音量:“今日不算挂看病,只去邪魅。家里有刚死人的往前踏一步!” 咒骂声四起,不一会摊前门可罗雀。 道人闭目养神。口中念念有词:“日日新,月月新,新人新事新朝廷。年年望,岁岁望,望尽长安望故里......” 不大一会,一只红嘴小黄鸟飞回,口中衔来一只内裤。小道士破口大骂:“你个憨*杂毛鸟。头发,手套你随便衔,再不济你衔个袜子,你他*的衔个内裤.....嗯,你别说还挺香。不管了,就你了,走起!” 小道士摇头晃脑,疯狂摇晃竹签,半点无高人模样。 一只签落地,小道士慌忙踩住,做贼一般左右观望,见无人注视,快速捡起藏于袖口。嘴里骂骂咧咧喊道:“癞蛤蟆呀癞蛤蟆,坐进观天娶天鹅,天鹅美是美,后代得蹬腿,......” ---------------------------- 徐清沐将老驴拴在院前,喂了点水和老黄牛吃的干草。平日里睡在牛棚的老黄牛见到老驴后如见鬼一般,挣扎着跑去了老黄狗的窝,死活牵不出来。徐清沐见也安全,就不在强求。只剩下老驴独占兽棚。 随后林震北找过来聊天,说是老师傅准备三天后带自己回镇虎山。林震北有点不舍,徐清沐亦然。 林震北掏出午间老人送的榆树叶,将它赠与徐清沐,少年本想推辞一番,奈何两人十几年穿一条裤子长大,只得作罢,仔细收好放于胸前。徐清沐说道:“到了那边时常写信,受委屈了就回来。”林震北一阵感动,搂住好兄弟的肩膀。 “我也不会把你七岁时抱着老黄牛喝牛奶的事情说与镇虎山的”。徐清沐一脸认真。 “看老子不弄死你!猴子偷桃!” 直到很晚,林震北才回隔壁自己的屋里睡觉。 徐清沐也洗漱之后,上床休息。 夜里一点整,一道雪亮的闪电劈下,目标正是徐清沐的屋子。可老驴突然鸣叫一声,大部分闪电被牵引过来,狠狠劈在老驴身上,当场死亡,嘴里还含着少年喂得草料。部分余威仍是击中床上躺着的少年。却被胸口的榆树叶悄然吸收。 若没有老驴,没有榆树叶,这个刚满十二岁的少年,活不过今晚! 小道士满脸愁容,还蹲在原地。不是不困,是不敢睡。看到闪电后,双手抱头,口中碎碎念念:“别打脸,别打头,别打腚......” “那就打你那不讲信用的臭嘴!”一声轻喝,雪白的剑气瞬间飘至,道人被弹飞出去。 骨碌一下,小道士赶忙爬起来:“宋前辈,宋剑仙,宋爷爷行了吧,这事不怨我,是那个镇虎山的那个虎*剑修”。 看到老乞丐又准备抬手,小道士赶紧求饶。 “给我个理由,不然让你直接死回你家道祖座下。”老乞丐放下手中常年追打老黄狗的那根木棍。 几日前老乞丐和这个名叫“曹丹”的道士对弈了一局,老乞丐最终以一马险胜,于是小道士极其不情愿的交出头顶双鱼道冠。这顶道冠是道祖送他的成人礼,名青冥双鱼冠。 可老乞丐随手退还了那顶在道人看来无比珍贵的帽子:“一马换一马,用你们上阳宫的秘术,替徐清沐挡一次天劫。” “只需一次?你将林震北的文运,和王小麻子的武运强行塞给那少年,可需要挡两道天劫。” “无需你担心,我只需要一次。” 于是小道人找到要进城的镇虎山剑修,要求随身携带这匹马即可,进城之后自有人接手。 可健壮的白马,怎么变成了老驴? 小道士满脸愁容,继续对老乞丐解释道: “原本一切顺利,可谁知这剑修半道起了色心,为了在迎春楼渡一夜春宵,愣是将白马卖了换了头老驴。你说我向谁说理去。”小道人满脸委屈。 “曹丹啊曹丹,你还真是不白取名,真够‘操-蛋的’”,老乞丐嘲讽到。 曹丹满脸苦笑。 这场棋,赌注真不小啊。 他曹丹堵上了上阳宫未来命运,老乞丐堵上了止境剑修的性命。 “今天剑气阁的人也来到了小镇,是不是你们上阳宫暗中透露出的消息?”老乞丐又问道。 “爷爷嘞,我们现在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小道士愤然起身,欺人太甚! “有道理。不过你拿的那条内裤得送回去。那是我送的。” 小道士绝望的摔出今天测的那根竹签,上面只有一字: “善”。 第四章 皆是杀局 看着戴上痛苦面具的小道士,老乞丐恢复往日的玩世不恭,贱兮兮蹲下,扣了扣露出在外的黢黑脚趾:“要不再赌一局?” 曹丹连连后退,慌忙摆手。第一局就输到姥姥家了:“再输,连裤衩都不剩了。不来不来。”小道士想起临走前道祖送他的八个字:人不动则心不妄动。没来由嘴一撇,想哭。 “得得得,打住,我最烦你这种唇红齿白的小娘子雷声大雨点小,有本事哭出来。”老乞丐后仰,继续抠脚。 小道士顿时泪如雨下。 老乞丐立马用手接住一滴鲛珠,还顺手在脸上蹭了一蹭,随后扬长而去。 愣住的曹丹突然反应过来:“该死的直娘贼!伪君子!口口声声不需要挡二次天劫……” 又输了。 楞楞地托腮,突然闻到一股难闻的酸臭味。脑海中老乞丐抠脚画面挥之不去。 “天下剑修一般黑!” ---------------------------------- 晨起的徐清沐吓了一跳,床单周围一片焦黑,被雷劈了一样。 重新躺下,盖被,闭眼。再睁眼,褪被,坐起。 还是焦黑。 不是梦。 徐清沐摸了摸脸,开始回忆这段时间做过哪些缺德事。 直到起床看到倒地死亡的老驴,徐清沐才郑重喊来林震北。两少年穿着裤衩蹲在死去的老驴旁边,一阵伤感。 老驴浑身皲裂,本就不光滑的皮毛现在焦黑一片,眼珠充血,舌头外伸,异常凄惨。随即通告给还未睡醒的林震北。事出反常必有妖,兄弟二人束手无策,决定请老大大雏儿出山。 等到老乞丐睡眼惺忪被拉过来,驴尸周围已经站满了人。管家捏着鼻子让几名屠户正准备把尸体拉走,被林震北拦了下来。 “少爷,老爷说后天就是他迎娶三娘娘的好日子,家中不可出现死物,不吉利。” 人总是把力所不能及或者痴心妄想推到死物鬼怪上,殊不知天下鬼魅皆惶惶不敢以目视人心。 林震北瞪了管家一眼:“待我大哥看过,再动手不迟。”随即转身问到:“大哥,做何解?”在这位少年心中,拉屎比他粗壮许多的老乞丐,定有其过人之处! 老乞丐像模像样蹲下,左摸右摸,一会沉思,一会皱眉。又抬头看看天空,左右掐诀,右手屈指一算,活脱脱天师传人一个。然后左手手背狠狠砸在右手手心,一脸认真说到: “此雷定是三弟的劫难,需要一位心上人写一封信可解。” “信的内容呢?”一位手持屠刀,居然听得入神的屠夫追问道。 “随意发挥,亲笔即可。” 人群一阵唏嘘声,这乞丐要是会算命,岂能沦落到要饭地步?众人散去,鬼都不信这话。 唯独留下兄弟二人,面露沉思。望向二姐闺阁。 还有那名大字不识一个的屠夫,眼神充满敬佩。 林啸有二女,皆为原配所生。大女儿林雨今年二十余一,性格泼辣,为人大大咧咧不修边幅。是林震北最惧怕的人,没有之一。二女儿林雪今年十六岁,从小性格温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对弟弟林震北温柔体贴。林震北最是喜欢这个姐姐。 徐清沐十岁那年,被老乞丐神神秘秘喊到后山说是有要事相商,可少年左等右等不见老乞丐前来,却看到了独自归来的林雪。 一双漆黑清澈的大眼睛,娇俏玲珑的小瑶鼻秀秀气气地生在她那美丽清纯、文静典雅的绝色娇靥上,再加上她那线条优美细滑的香腮,一时间让少年觉得世人竟可美丽至此。 然后就看见林中冲出数名黑衣蒙面人,要强行带走少女。徐清沐热血冲头,十岁的小身板不顾一切冲过去,被打的头破血流却仍然死死拽住少女,最后被赶来的老乞丐喝退众人。抱着昏厥过去的少年回了衙门。 自那时起,少女的一颦一笑皆印在了徐清沐脑海。林震北多次警告少年,休得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把你当兄弟,你却想当我姐夫!没门。 可种下的红豆。终是忍不住发了芽。 少年不说,少女也欢喜。 眼下两人犯了难。如何与林雪开口?谁去与林雪开口?最终还是大雏儿脑子好,路子多。他让兄弟二人抛掷铜板,正面二雏儿去,反面三雏儿去。 二雏儿再次惜败。 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去,与卖姐无异。 徐清沐内心充满期待,犹如雨后春笋,亦如山间初阳。 最后傍晚时分,林震北面色阴沉带着二姐亲笔信来到老乞丐窑洞,强忍着撕掉的冲动,一把拍在桌上。 一封不大的信纸上,端正秀气的行楷让人赏心悦目。 私塾先生曾对徐清沐说过,楷为万字首,无论行书,小篆,还是最终大成草书,都离不开楷体作为基础。徐清沐自认为自己楷体拿的出手,但和林雪一比,确实有那么点自惭形秽。少年心中暗暗下誓,为了有朝一日鲜衣怒马,以后要更加刻苦练字。 信上寥寥数十字,开篇三字就让徐清沐心花怒放:致小清沐。 一个小字,让少年倍感亲切。要是直接骂人笨蛋,可能对方还会恼怒,要是加个“小”字,喊出小笨蛋,那可就有打情骂俏之嫌了。 徐清沐刚想裂嘴笑,就看到林震北那能滴水的脸。只能作罢,继续看下去。 中间不过是一些平平关心之词。可最后结尾,彻底让弟弟林震北破防了。 “管它天罚与人祸,我林雪必护之。” 如当年徐清沐不加思索跑下去赶走蒙面劫匪那般,不管你多强大,自己头破血流也好,丢掉性命也好。我依然会死死护在你身前。 到底没忍住,满心欢喜的徐清沐笑出了声。这眉眼如山的女孩子,就是好看。 老乞丐看着端庄秀丽的字,果然和自己猜测一样,娟秀的楷体里: 剑意涌动。 ------------------------------------ 北山山顶,一名面容稚嫩的少年独自蹲在地上,看着面前杂乱无章的棋盘皱眉沉思: “强行夺人文运武运,还设局为他寻得护道人,师兄,你一如既往不顾后果啊。这难道就是师父说我不如你的原因么?” 少年模样的白发人拈起一颗黑子,放在四路皆被白棋围成的杀局中,随后不满意,又重新拈起来。 反复四次,皆是杀局。 第五章 起而行之 名为曹丹的小道士,在今儿个早晨支起了摊子。 那只被骂的红嘴小黄鸟蔫了吧唧的站在枝头,望着摊前发呆的曹丹,眼神幽怨,如泣如诉。还不时鸣叫两声,似乎在表达不满。从未见过这样的主子,好不容易衔回来的卜物,居然还逼着自己再送回去。 “叫什么叫,没看到你家大爷心烦着呢!”小道士头也不抬。昨儿个被老乞丐剑气劈到的嘴此刻红肿,反而更多了几分阴柔美感。小道士伸手摸了摸嘴巴,顿时疼得龇牙咧嘴,纤纤玉手不似男儿。 曹丹越想越气,自己仅仅是遵循道祖旨意,和这个止境剑修下局棋而已,而且道祖答应无论胜负,一局即可。怎么就稀里糊涂把自己牵扯进来? 小道士捶胸顿之际,徐清沐和林震北刚好要去私塾,路过摊前。 曹丹两眼一亮,解不出那就再赌一次!大不了输他个裤衩都不剩! “天灵灵地灵灵,小镇算命我最行。知姻缘,问前程,送别朋友好命运。”小道士装模作样,摇头晃脑对着路过的二人吆喝到。 林震北满脸不屑,转身要走。徐清沐却被最后一句吸引。两天后自己的好朋友就要离别去镇虎山了,这一别还不知多久能够见面。不如为朋友祈一份福缘。 “怎么算价格。”徐清沐站定。“算朋友前程,我身边这位。” 小道士正襟危坐,抬头看了眼林震北。“十文钱。” 徐清沐掏出十文钱放在桌面上。 红嘴黄鸟立即飞下来,叼走唯一正面的那枚。小道士一惊,刚想开口,小黄鸟已经飞远。 小道士挠了挠头,自言自语道:“天道无情?”随即又开始了:“天灵灵地灵灵,我家道祖快显灵。”疯狂摇动竹签桶。 “抽一支。” 林震北随手抽出一支,还未待查看,小道士一把抽回竹签,笑嘻嘻到:“客官应该是要前往私塾,不妨回来时,小道再为客官解签如何?” 二人未多想,便先行离开。 小道士随即脸色凝重下来,嘀咕道:“当真做了那无情举动?道祖啊道祖,你告诉我天下苍生皆有福祸命数,却为何也要参与进来,夺走那一线生机?”随后又感叹到:“福祸无门,惟人自召?”看向桌上剩下的九枚全是反面朝上的铜钱。 手中签果然下下签。 -------------------------------- 二人赶到私塾时,老夫子已等候多时。 老夫子姓梁,名皓。年近八旬,一头雪白发髻高高盘起,却不显老态龙钟。是个课上极其严格的古板老人,尤其对徐清沐更是如此。无论寒冬酷暑,一旦徐清沐有所懈怠,或功课不达标准,都要被狠狠打板子。好在所教功课倒是丝毫不马虎,经常为徐清沐答疑解惑,甚至会耐心解释并非书本上的知识。 对于今天的迟到,老人破天荒没有发脾气。只是让二人坐下。 林震北已经好久不来私塾,这不后天就要出发前往镇虎山学艺,特此前来拜别梁老夫子。赤子虽然在读书上不显山露水,但为人的热心肠但是足足有余。 没等林震北开口,老人却提前告知:“我就要离开小镇,这是我为你们最后一次授课。”老夫子整理了下面前桌子上的书籍。 夫子向来整洁干净,所处环境一尘不染,东西摆放的也井然有序。夫子常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可自徐清沐学习以来,梁姓夫子好像从未踏出房门半步,更何况天下?徐清沐心中的老夫子,道理多规矩更多,仿佛天下一箩筐的规矩都搬到了自己身上,成了枷锁一般。 夫子看向林震北:“天下苍生,高堂父母,手足兄弟,还有你自己生命,如何排序?” 林震北有点发懵,这并非书本上的知识,也从未与夫子对坐时讨论过此事。见夫子表情严肃认真,便仔细思忖起来。半晌,恭敬回答:“正如夫子所言之序。” 老夫子点头。 又接着问:“若生命不在,何以保前者安然无恙?” 林震北这次回答倒是毫无停顿:“我林震北不愿苟活一世。”言下之意,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老夫子未表任何态度,只是示意林震北先行回避,想与徐清沐单独聊聊。林震北行礼告退,在院内等候。 徐清沐发现梁老夫子的眼里,蓦然出现些光亮,不易察觉。 老夫子正对徐清沐,缓缓说道:“你如何看待林震北的答案。”徐清沐如实回答:“尽其道而死者,正命也。” 老人叹气:“若所救之道不能行当如何?” “那就起而行之。” 一瞬间浩然之气弥漫,充塞天地,至大至刚。 老夫子起身,以学生之礼,双手长揖。正对徐清沐:“梁皓,替天下门生,谢过徐山长。” --------------------------------- 等从私塾回来,已是午饭后。 梁皓老夫子送了一本名为《繁露词句》的书给徐清沐,和徐清沐聊了很多关于自己的事情。随后老夫子说要去处理一些早就看不惯的人和事。老夫子还说,仁义、道德、礼数多了反而禁锢了人的本心,使得自己做事畏手畏脚。当然“不逾矩”确实让世道规矩了很多,但对于向来就不守规矩的人,如果再“不逾矩”,那就是对这个世道的不公平了。 老夫子这辈子都在恪守规矩。即便看着这个世道崩坏,三纲五常沦落,君臣倒逆,他也没有踏出房门半步。如今,徐清沐一句“起而行之”,让老夫子坚定了信念。 坐而论道不如起而行之! 老夫子告诉徐清沐。笔和剑都能让世人听一听道理,而剑,是那些不能安静的人能够安静下来听听道理的关键。徐清沐不懂,江湖上的事,没喝过酒的少年觉得好远。 林震北则觉得读书人的世界真麻烦,提笔怎可当做武器?古之有大圣贤者,也不见得有一位提笔杀人先例,远不如用剑来的快意恩仇。你不听?那我就一剑刺过去,打到你听为止。 所以林震北不喜欢读书。 可依稀记得自己原来是看书的,大抵是记错了。 路过算命摊子时,那白面道士被一群莺莺燕燕环绕个水泄不通。徐清沐心想,这十文钱,算是打水漂了。可那小道士突然从人群中探出个脑袋,说了啥不清楚,倒是扔出了个物件。 一个悬着红色绳子的头簪,晶莹剔透。模糊不清的声音再次传来:“戴在身上,可挡一灾。” 林姓少年随手扔给徐清沐:“读书人和簪子才是绝配。” 少年接过玉簪,玉质手感簪子上刻着篆体小字: “君子不救。” 第六章 要不你练剑吧 林府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对于老爹娶小妾,林震北没有一点排斥。自娘亲去世之后,那个铁公鸡般的父亲倒也没有拈花惹草,到处开花,一直秉承着“留情不留种”的原则,单身至今。而这次纳的小妾,听说是剑气阁阁主女儿的一个贴身侍女。至于为何能看上那个粗糙的爹,这个林震北无从得知了,只知道剑气阁非但一分彩礼没要,反而倒贴了许多嫁妆。倒是二姐从始至终就一直反对,奈何老爹执拗,也值得作罢。 就连订婚的日子,都要定在林震北出行去镇虎山的那天。用那个林铁公鸡的话说,可以省下不小的一笔开销。 林震北看着欢天喜地的四合院,扔掉手里没吃完的黄瓜屁股,拍拍手找到正在屋里描摹他二姐亲笔信的徐清沐。 那天三兄弟看过林雪写的信后,老乞丐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只小狼毫聿,笔尖如剑。告诉少年每日可用此笔临摹林雪二小姐的信,以便加深加深感情。徐清沐二话不说就接下了,并取名为“思雪”。看着木质笔身,淡黄色狼毫笔尖,身无长物的少年如获至宝,打心眼里喜欢。 屋内家居陈设异常简单,徐清沐站在简陋的桌子前,唯独信下铺了一层厚厚的绣布。桌上其他地方破旧不堪,四条桌腿长短不一。 少年单手悬笔,在距离信纸上方五寸处凌空描摹。笔尖并未沾染任何墨水,生怕滴落弄脏了鸾笺。看到林震北到来,徐清沐立马小心翼翼收起绣布,这厮可是曾多次想偷走他姐姐的信。 对于这个未来有可能变成姐夫的好兄弟,林震北打心眼里抵触。 怎么能不抵触?就怕每每打闹起来,这心术不正的登徒子来一句:“你姐姐真棒!” 越想越气。 进门第一句,林震北就让他赶紧死了这条心。他已经托老爹帮忙物色良婿了。徐清沐丝毫不在意,与其关心二姐林雪,不如真的动动心思,为大姐找个乘龙快婿才好。据说林雨十六七岁的时候曾心仪一位隔壁镇的读书人,二人迅速坠入爱河。可不曾想,那读书人的家族知道少女姓林时,果断阻止二人往来。还放出话说,只要二人再次往来,便打断读书人的三条腿。此后不久,就传出读书人婚嫁的消息了。 大姐林雨并没有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女子做作,只是性格更加泼辣了许多,也拒绝了很多登门示爱的本镇青年。林震北称此为恋爱综合症,还特意给徐清沐打了个样,以老黄狗举例,被寸头的母狗拒绝后,就只能一直单身着。只是被大姐抓到一阵毒打后,便只字不提了。 “马上就要离开小镇,当真去不王寡妇家看看她女儿王倩瑜?”徐清沐有意无意提到一句。 林震北叹口气。 王倩喻与林震北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两人感情一直很好,大林震北两岁的王倩喻也有意与他花好月圆。可这缺心眼的少年自从撞见他爹与王寡妇偷偷私会后,就在心理上过不去坎儿了。 --------------------------------- 林府的婚礼办的相当大气。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门口一路红花,两排唢呐声经久不停。镇里看热闹的妇人唧唧喳喳聚在一起,嘴里瓜子进黑壳出,嘴唇上下翻飞,你一言我一语,眼神飘忽聊个不停。闲言碎语毒人心,奈何林子大,止不住杂毛鸟的呱噪。汉子们则更多是眺望路的尽头,互相对望一眼,心有灵犀一点通,尽在你我不言中。翘首以盼美妾的到来,要是能恰巧看上一眼春堂雨露,想必也是这几天人群中抬头挺胸的谈资了。 不大一会,四个壮汉抬着一顶红花轿子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新娘子来咯”。一声不知是谁的高声,所有人都停下手中、嘴中活计,伸头眺望。 接着便是日常繁文缛节,跳火坑,跨马鞍,高堂磕拜。 高堂上坐着的,正是那日路口要买走徐清沐老驴的少女。并不成熟的脸下却有着足够成熟的资本。 徐清沐正在门口看的出神,老乞丐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身后:“坐在高堂之上的小丫头美不美,和林雪比起来如何?”老乞丐又习惯性的搓起手来。 徐清沐嘿嘿一笑,刚想开口,就看到林雪笑眯眯的走了过来。便下意识挪动下,离得老乞丐远一些,脸色正经:“哪有什么丫头,我只看到山间明月在看我。”装模作样。恨得林震北牙根痒痒,奈何文化不够,只能低低喊了声“卧槽,够六。” “小清沐,几日不见又帅了些。”林雪有着非常漂亮的酒窝,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有颗尖尖的小虎牙。果真是檀口微开皓齿香,眼波浮动脸生光。 还未待二人接近,林震北就插在二人中央:“二姐,马上要走的是你弟弟我啊,你亲亲弟我啊。”林震北一脸委屈。随即又转头对徐清沐说到:“我二姐说了,她的意中人应当是大剑仙,一剑递出,万物低头!” 徐清沐咧咧嘴,有点无奈。 二姐林雪笑着点一下林震北额头:“我可没说过。” 徐清沐再次咧咧嘴,笑出了声。 高堂内的礼节已尽了尾声,林啸跪地叩首那一刻,林家祖宅上空一抹雾气,尽数涌进高堂之上剑气阁少女体内。 老乞丐眨眨眼,望向二姐林雪的眼神有点可惜,原本属于她的祖荫龙气,尽数流落他家。福祸无门,惟人自召。 晚上的林府,依旧热闹非凡,灯火通明。 林震北回屋半晌,出来时手里拿着三封信,敲开了徐清沐的房门。 “我给大姐,二姐,还有王倩瑜各自写了封信,你帮我带给她们。”林震北把信放在破旧桌子上。后又觉得顺序不对,重新把“致王倩瑜”那封放在了最上面,并顺手掸了掸灰尘。 徐清沐点点头,把信收好,放在盒子中。顺手拿下头上的簪子,递给林震北。 “道士说,带在身上,可挡一灾。我觉得你还是戴着比较好”。徐清沐认真说到。 看着递过来刻有“君子不救”的簪子,林震北笑道:“你一个读书人说这话,不怕先师圣人显灵,给你个大嘴巴子?”林震北推了回去。又接着问:“你读书多,给我说说什么叫'君子不救',既然是君子,又为何不救?” 少年收回头簪,一丝不苟说到: “书上说君子不救是不做超出自己能力之外的事,若救他人而丢性命,那就应当终止,停止施救。” 林震北仔细思考后说到:“如果被困这个人是你的亲人呢?” 徐清沐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那你呢?” “宁死而往。” 那晚两名十二岁的少年高谈阔论,讲了很多小时候的糗事,更多的是对未来的展望。 末了,林震北看着徐清沐:“要不你练剑吧。” 徐清沐一惊。 “那样,你就可以保护我姐姐了。” 月光穿透薄纸窗户,落在两名少年脸上。 徐姓少年看着面前人,悠悠说了声: “等你回来,不醉不归。” 第七章 离别 天蒙蒙亮,林震北就和剑修师父起身,前往镇虎山。一同前往的还有林府管家。林老爷害怕林震北路上没人照顾,特意安排人跟随,照顾起居。 徐清沐一直陪着林震北走到城门口处,兄弟二人路上皆沉默不语。大黄狗和老黄牛也跟了过来,这两口畜生,平时没少受林震北恩惠,倒也是充满灵性,知道林震北要走,前来送行。 大雏儿早早立在路口,手里吃着王寡妇家偷来的黄瓜,含糊不清的对着林震北嚷嚷:“王寡妇家女儿让我跟你带个话,三年之后你再不过来提亲,她就嫁给北街巷口的公孙奴了。” 林震北充耳不闻。 林姓少年默默转身,像长辈一样为徐清沐整理了下衣服:“以后一个人照顾好自己。”停顿后又道:“我这几年积攒了一些零钱,放在庭院中央鱼缸下面,抽空拿了。”叹了口气,林震北像个出远门的夫人一般,一反常态的絮叨: “我爹那人刀子嘴豆腐心,以后有空多陪陪他聊聊天,是抠门了点,但这辈子也算是个好父亲。” “我大姐的脾气不好,骂你时候你多忍耐,我是他最疼爱的弟弟,我不在了,你就是她的弟弟了” 徐清沐笑着打断他,只是去镇虎山学习剑术而已,撑死两三年,就御着剑飞回来了,怎么搞的跟生离死别一样。 等太阳略微泛红,林震北深吸一口气,借着朝霞映射的红光,对着徐清沐说道:“无论何时,也别对这个世界失望。更别……责怪自己。”随后一笑,转身挥手快步走去:“这人间值得!” 阳光把林震北的背影拉的很长很长,徐清沐站在城门口,想着几年后再见的光景,通宵痛饮。 直到林震北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见,徐清沐才转身回城。老乞丐跳下树梢,默默陪在少年身后。路过那家客栈时,老乞丐突然问少年,是否想喝点酒。 徐清沐摇了摇头,说等林震北回来再喝,是兄弟二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老乞丐眼神一暗,破天荒没有调侃两句,只是莫名其妙说了句少年不太懂的话:其物如故,其人不存。在路口转弯处,又遇到了上次买驴,也是林啸新娶小妾的主人,剑气阁主的女儿。少女笑嘻嘻冲着少年招手,说上次的驴子可还卖。 徐清沐看着眼前婀娜少女,比上一次穿的更加清凉,不过这次少女没有背着那把短剑。 “卖不了了,驴子……被闪电劈死了。”少年说到。 “那真是可惜啦。”少女拍拍胸脯:“我叫司徒静,你呢” “徐清沐。”这次少年没有了上次的闲情逸致,正视着少女的眼睛说道:“我还有事,就此告辞。”随后抱拳离开,和老乞丐向算命的摊子走去。 名为司徒静的少女捏着下巴自言自语道:“只一次就可以抵挡住我的迷幻术,不愧是她的儿子呢。” 杀机隐现,只是很快就恢复如初,拉着婢女蹦蹦跳跳走向了糖人摊,摇着老板的胳膊非要一直糖雕凤。 老乞丐不知从哪又摸出来了一根黄瓜,边吃边说:“林震北还让我带了一封信给你,但是让你答应,三天后再开启。”说罢从口袋里掏出一封精致小巧的信封。少年接过来,放在胸口处的口袋。看着连着黄瓜屁股都吃掉的老乞丐,没来由一开心:林震北说黄瓜屁股不能吃,吃多了生孩子没屁-眼。 ----------------------------- 小道士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少年敲敲摊面,小道士迷迷糊糊抬起头,口水流了一大摊。 抬头看了一眼徐清沐头上的发簪,抹了抹嘴:“少年好福气。” 徐清沐想换回那枚被小黄鸟叼走的硬币,小道士摇了摇头:“那枚被道祖拿走的硬币,除非有大人物出手,否则谁都拿不回来的。”不忘用眼神瞟了一眼老乞丐。老乞丐眼观鼻鼻观心,有点后悔吃了黄瓜屁股。万一真如少年所说...... 不过小道士说可以免费帮少年再卜算一卦。徐清沐仔细想了想:“那就测测老黄狗和老黄牛的姻缘。” 小道士直接收拾摊子,跑路。 等回去时候,已经临近傍晚。徐清沐先去了趟王寡妇家,把信送给了王倩瑜。王倩瑜说林震北欠他一个承诺,还说了些徐清沐不太听懂的话。少年几乎没听进去,一直盯着后院的蔬菜园。 园子是王寡妇种的,不大,却品种齐全。以黄瓜最为丰富。园子北面有个缺口,是大雏儿破坏的。以前夏天的时候,兄弟三人最喜欢光顾。林震北喜欢偷黄瓜,徐清沐则更喜欢偷西红柿。可老乞丐说他们都是目光短浅,不懂这个园子最珍贵的水果。虽然只看不能吃,但可提神炼器,练某个部位尤佳。 所以每次来,老乞丐必然会撅着屁股趴在王寡妇窗户前,说着香瓜又大了些晦涩难懂的词。 可奇怪的是,那个被破坏的缺口,整整几年都没有修补。 送完信,徐清沐还是绕了一圈,回去园子里掰了两根黄瓜。做贼一般,揣在兜里往回走。 随后又在傍晚时分,将信送给了大姐林雨。林雨大姐屋内陈设非常奢华,各种书籍摆满书柜。少年将信放在桌子上,说了声告退。林雨破天荒喊住少年,问了句读书人是否都薄情寡义? 少年说自己只能算半个读书人,无从得知。大姐笑骂着让他滚蛋。也是,一个雏儿从何而知?可说到底,隔壁县的读书人,也是未经人事的雏儿呢。 等到送信给二姐时候,徐清沐却为难住了。可能情窦初开的羞涩,让徐清沐手心全是汗。思来想去,还是喊来了老大哥大雏儿。 老乞丐嘿嘿搓着手,说这事包在他身上。看到桌上的黄瓜时,问少年是不是去了“春园”,老乞丐有点感慨,说好久没去看看那对香瓜,不知最近是否又成熟了几分? 屋子终于安静下来。少年蹲在桌前,想着人和事。梁老夫子走了,林震北走了。一个教会了自己仁义礼信智,一个陪伴了整个童年。 徐清沐突然有点伤感起来。觉得空落落的。 少年到底没忍住,准备去酒肆打二两酒喝喝。当店小二将少年的酒壶装满时,少年更加伤感: 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 少年特意爬上行将就木的老屋头,在夕阳将尽时,眺望远方。 第八章 局 昨儿夜里,徐衍王的铁骑兵突然踏入这座边远的伏牛镇。 隶属于徐国的小镇县令,连忙起身前去恭迎。又吩咐身边管事的遣散镇上所有迎春楼的客人,腾出房间供军官暂做休息。有个仗着自己爹是豪绅的富家子弟,不知死活非要赖着不走,还大夸其词。结果被几个身穿重胄的兵一剑透个心凉,尸体直接从二楼扔了出去,死的不能再死。早些天这纨绔要是能听听家族老辈的话,也不至于横尸街头。长言道老牛肉有嚼头,老人言有听头。不过现在倒是不用听了,人死*朝上,一切已晚。 第二天那名纨绔子弟父亲屁都没敢放一个,红着眼睛处理了儿子的尸首。然后就携全家老小跪在衙门门口,向铁骑部队的首领磕头认错。 徐清沐牵着老黄牛出门时,那名乡绅还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经一事,长一智,对这个家族,也未必是坏事。 老乞丐告诉徐清沐,当下一手遮天的徐衍王,所从属部队战力冠绝,由此也造成他们一贯目中无人的蛮横作风。不过对本国疆土的百姓倒也算讲理,昨晚那名从小娇生惯养的主,死的也不算冤枉。 少年对此从未了解。 “镇虎山的剑修们和这铁骑相比,孰强孰弱?”少年突然想到林震北,昨晚若是林震北,会不会也横尸街头? 老乞丐挠了挠头:“剑修大成者,可一剑破万法。再来十个这样的铁骑部队,止境剑修也可一剑斩杀。” 徐清沐看着老乞丐抬起的手,满是老茧。 “但是剑修者一般很少参与普通士兵的战事,一方面是两国交战,双方都有剑修强者,无暇顾及普通军队。另一方面面对数千人数万人的部队方可应战,若是数十万、数百万的人,纵是止境强者,也要避其锋芒。”老乞丐又补充道:“这座天下还分有四座上宫学院,他们互相签订条约,凡是无故对凡人滥杀的剑修、道士、等,都会遭到联手追杀。林震北他爹的小老婆,就来自四宫之一的剑气阁。” 徐清沐默默记下。“你一个乞丐怎么这么了解?”头带簪子的徐清沐反问道。 老乞丐说这些江湖传闻特别多,村南的说书人说的比我精彩多了。徐清沐没有追问,只是默默看着脚边的黄牛吃草。 ------------------------------------------ 前往镇虎山的路上,林震北和背着祁山剑的师傅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客栈休息休息,一同前往的管家正在喂马。荒郊野外,好不凄凉。 几名袖口绣剑的挎剑剑修也一同落座,声音大如洪钟:“老板娘,一斤花烧,三斤牛肉,快点。” 不大一会,老板娘的女儿就端着酒菜上来。看着店家女儿年龄不过十五六七,却出落的好生水灵。一副小家碧玉的模样,脸上羞涩可见一二,落在几名剑修眼中却显得风情万种。 “呦,小妹妹长得如此水灵,来陪大爷喝两盅。”一名满脸猥琐的剑修伸手捏住少女屁股。 少女大惊,连忙向后躲避,不曾想那名剑修依旧不依不饶,顺势一拽,将少女整个娇躯拉入怀中,不顾少女大声呼喊救命,就一嘴亲了上去。店家夫妇二人连忙跪地求饶,却被一脚踹翻。 林震北不顾剑修师傅的阻扰,猛然站起身来,对着众人大声喝道:“住手!”随后毅然决然站在了几名剑修面前。 “哪来的黄毛小子,想死吗?”那名满脸胡茬的剑修放下少女,一把握住随身佩剑。 可未等少年说出第二句话,一直沉默不语的另外一名袖口绣剑的剑修,陡然出剑,一剑劈死拿剑的镇虎山道士,随后一剑贯穿少年胸膛。 蓄谋已久。 当老管家回来看到这一幕时,吓得六神无主,仓惶逃窜。杀人的剑修目送老管家逃离,毫无动作,嘴角讥笑。 ------------------------------------------- 等老管家逃回林府,刚好是林震北出发的三天后。随后,林府上下震动。 最先冲出来的是林雨大姐,她双目赤红,状若疯癫。死死拽住管家衣领,大声怒吼着什么。林啸一屁股坐在地上,那个铁公鸡一瞬间苍老了许多,痛苦的嚎啕大哭,泪眼婆娑。刚进门的小媳妇凄凄切切,不住抹眼泪,还抽空安慰倒地不起的林家老爷,好一个“过家娘亲”。 二姐林雪的房间也传来低低哭泣声,如泣如诉,声若蚊蝇。 还未起身离去的铁骑将军,坐在台阶上询问着细节。敢在我徐国土地上暴起杀人?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的本事!不大一会,就率领部队,按照老管家所指方向前去。 头戴簪子的少年蹲坐在那张破桌子前,表情看不出悲伤。 ——徐清沐,你千万别把我喝牛奶的事情说出去,我分三颗糖给你。 好。 你确定不说? 确定不说。我只告诉老乞丐一人。 那不相当于整个镇都知道了?看我猴子偷桃! ——徐清沐,为啥大雏儿总是盯着王寡妇的屁股瞧哩。 可能大人都爱看? 你爱看我姐姐的屁股吗? .......爱看? 你个坏痞,我要告诉我二姐! ——徐清沐,你说我能练成绝世剑修吗? 能。 你说真心话好不好?也太敷衍了! 真能,你在我心中比大黄狗还厉害。 你居然拿我跟狗比! ——徐清沐,你说娘亲是不是在天上默默看着我哩。 不知道啊,我也从小没娘。 没事,你不是还有我嘛。 ——徐清沐,你长大后想干嘛? 读书。 读书养活的我姐姐吗?读书人最负心,你看我大姐林雨,就被读书人伤透了心! 那我不读了? 不不不,暂时先读着,不然梁老夫子就盯着我打了。 ——徐清沐,要不你练剑吧 为啥? 这样,就可以保护我姐姐了 ——徐清沐,不要对这个世界失望啊,人间值得! 会的,等你回来喝酒 好,不醉不归 ...... 半晌,蹲坐在桌前的少年,默默掏出那封三天后才可以拆开的信: “致好兄弟徐清沐: 见信如面。之所以让你三天后再开启这封信,一是怕你追来,二是怕我反悔。三天后,要么我已经将近镇虎山,要么我就折在路上了。小道士临走那天找到我,告诉我了一些事情。你知道后,不要怪我,更不要怪自己。 道士说我命如草芥,可暗中有人不想我死,所以安排镇虎山给了我一片祖叶,就是我给你的那枚。好好带着它,应该有用。 还记得那天在算命摊你为我扔的十枚铜钱吗?九枚向下一枚向上。本就是九死一生的局,唯一那枚代表生的那枚也被拿走了。所以才会有那名道士送我刻有“君子不救”的头簪,他在提醒我,不可妄为则不为。所以我也再想,是不是就不要去这镇虎山,不去趟这浑水。可是道士又告诉我,有人以大代价将我们俩命运捆在一起,我不去,很可能下一个就是你了。 那晚你反问我君子不救,换做是亲人则如何,我林震北此刻依然不后悔,虽知死而必往之。 徐清沐,不要对这个人间失望,替我尝尝烈酒,看看这时间山河,告诉我这人间、值得! 照顾好我的家人。你的好兄弟,林震北。” 终是没忍住,一滴泪落在信上。 少年默默收好信纸,依旧一语不发。伸手拿过前几日酒肆打的、想等着少年一起回来喝的那壶酒。现在他只能自己默默喝了一口。 辣的呛人。 这世间,连酒也不行。 第九章 剑来 徐清沐在晚些时候,找到了正在用刀劈砍一根木头的老乞丐。老黄狗闭着眼趴在乞丐脚下,听到少年脚步声,飞快起身,用头亲昵蹭着少年的腿。少年在进门的左手边一把破烂椅子上坐下,静静盯着老乞丐忙活手里的活计。 老乞丐并未抬头:“我听说了林震北的事。” “嗯。”少年轻轻回应了声,继续看老乞丐不断的用到劈砍,老乞丐不时把手中木头抬起来,用一只眼睛咪一下,然后继续低头雕刻。 整个屋里就这么静下来,除了老乞丐手里刻刀削在木头上的声音,就只剩下老黄狗粗重的喘气声。 “教我练剑吧。” 老乞丐放下手中刻刀,仰头斜视少年。 “你手上的老茧很厚,一不耕地,二不做工,除了常年练刀练剑,我想不出第二种可能。”少年语气平淡。这些年寄人篱下的生活,让徐清沐早早养成了超越同龄人的敏锐。为了更好的活下去,很小的少年就可以记住哪家有狗,哪家主人不在家,哪家的厨房必定留着热饭等着归来人。 老乞丐又低头继续摆弄手中的刻刀,依旧不出声。 “我去了城南说书的那里,他并不知道天下四大上宫学院的事。能了解这么清楚的,只有江湖人。”少年把江湖两字咬的很重,似乎有股戾气一般。他的好朋友,十二年来唯一的好朋友,死在了那个江湖里。 老乞丐终于放下了手中刻刀。抬头看着眼前十二岁的清秀少年:“练剑练成了又如何?替林震北报仇?” 徐清沐摇了摇头:“我答应过他,要保护好他的家人。要好好替他活着,看看这江海河川。” 老乞丐笑了。 只一瞬间,整个屋内剑气横飞。那个任人欺负,整天唯唯诺诺的老乞丐气势陡然一变,一身破烂衣服无风自动,随着老乞丐缓缓起身,更强大的威压让少年如同身陷泥潭,寸步难行。老乞丐散发的气势犹如一道白虹,冲天而起,惹得四面八方皆抬头仰视。 一处山头上一头白发的少年扔下手中棋局,缓缓站起身,望着伏牛镇渐渐攀升的气势:“师兄啊师兄,终于敢露头了吗?” 西方陀魔山,一位赤脚行走,头顶阴阳双鱼的道人,停下脚步,望着北方的太阳,双手合十默念一声“无量天尊”,身边的小女孩抬起头,好奇的看着眼前这个师父为何突然停下脚步。 位于中土的剑气阁内,闭关许久的老阁主突然睁开双眼,一身剑气横飞:“宋老儿,当年的杀妻之仇,你可还记得!” 东方徐姓皇宫中,一名太监突然起身,面色剧变,随即修书一封,寄予太妃娘娘。 老乞丐用手中刻刀最后一下劈在手中木头上,顿时木屑横飞,一把木剑立在于左手中。随后沉声道:“老夫宋梓涵。”随后右脚重重踏在地面,带起一阵尘土。右手一横,一声气贯长虹: “剑来!” 南边水池底部,一摸霞红冲破水面,溅起水花。一柄长三尺有余,锈迹斑斑的铁剑顺至老乞丐手中,铮铮剑鸣。犹如许久未见到主人的宠物,欢呼雀跃。 老人望着右手中的铁剑,目光柔和下来:“老伙计,十二年未见,江湖,都忘记你我了。” 秋霜切玉剑,落日明珠袍! 少年震撼,却不禁鼻翼酸楚起来:他的好朋友,那个叫林震北的同龄少年,本应也如此。 可却因为他,止步于此。 老乞丐看着面前少年,伸出左手递出那把削好的木剑。待少年接过之后,老乞丐抱剑于胸前:“宋梓涵,止境剑修,佩剑-无双。” 徐姓少年同样抱剑于胸前:“徐清浅,还未算剑修,佩剑……念北!” 一老一少,相视而笑。 ----------------------------------- 徐家骑兵赶到林震北出事地时,早已满地狼藉。被一剑劈死的镇虎山剑修尸体半拖在桌子上,客栈夫妇二人倒在血泊中,女儿全身赤裸,跪死在桌前。 “他妈的畜生,老子非要找出你们,处决你们三代!”纵是见惯生死的骑兵首领,也忍不住低声咒骂。 惨绝人寰。 “分头寻找林府公子,死要见尸。好歹将尸体带回去安葬。”首领吩咐道。对于主动示好的林府,将军很有好感,这个忙,对于刀剑舔血的义气将领,定是要帮的。可奇怪的是,寻了整个客栈,并无林震北尸体。只是在桌面上留下了一个绣剑图案。其中一名眼尖的士兵汇报道,这个图案正式林府老爷小妾身上的图案。 首领摸索着下巴,幽幽道:“有点意思。撤!” 一众士兵骑上马,绝尘而去。 ----------------------------------- 宋梓涵和少年面对面坐在屋内,老黄狗趴在一边。 “剑修,以剑证道。踏上剑修的道路,可真谓长路漫漫,唯剑作伴。”宋梓涵解释道。 “剑修分为下、中、上三品,每品三境,世人更习惯于用一到十二境称呼剑修。越往后每境差距越大!一名十境剑修勉强能打两名九境,而一名十一境剑修轻松战胜五六名十境剑修。当然,同境不同人,主要看底子是否打的牢固。” “另外,修炼的剑诀尤为重要。境界始终是根本,而剑诀的练剑之术,既可以促进剑修修为,又可以发挥全部的实力。好的剑诀尤为重要!” 老乞丐宋梓涵毫无保留的说道。 “世人都习惯性去分佩剑的强弱,而本身的剑始终是死物,只能说硬度,材质等决定了剑身的强度。真正的剑修强者,可化万物唯己用,双指可斩落星辰,一掌可劈山撼海!” 老乞丐说罢,又仔细摩挲自己的佩剑无双。继续说道:“我的佩剑,是我师傅给我的,跟着我已有四十年之久。这一路走来,辛苦了老伙计。” 最后的话,已完全对着那把叫“无双”的佩剑说了。 少年低头看着横在自己腿上的木剑,心生欢喜。少年在思考已有的宝贝:一片祖叶,一只头簪,一把木剑。似乎有资格踏入了江湖。 还差什么呢? 少年低头思考。 突然摸到腰间别着的酒壶。 少年会心一笑:酒后竞风采,三杯弄宝刀! 江湖豪客,岂能无酒? 第十章 大道在脚下 徐家骑兵回来时,已将近夜晚。整个林府摘掉了挂上不久的喜庆用品,换上了白布。 林震北的死,让真个林府上下,彻底陷入悲伤之中。大姐披头散发蹲坐在门口,犹如失了魂一样。这个相貌一等一的美人,没在被抛弃时流过一滴泪,却在此刻心如死灰。目光空空的望着自己弟弟经常玩耍的庭院,人走心悲切。二姐林雪始终没踏出房门半步,可已有两天,房门口放置的精致食物,丝毫没动。丫鬟再次轻扣门扉:“二小姐,您两天滴水未进了,再这样下去,当心身子骨坏掉,小少爷九泉之灵,定也是不好受。”话还没说完,自己悲悲切切起来。从小被丫鬟看着长大的林震北,是林家所有人都喜欢的主儿。 房门依旧未开。 最惨不过白发人送黑发人。林啸老爷躺在床上,面色苍白。新进门的小妾不停在旁边出声安慰。 “报老爷,徐家骑兵回来了。”一声传报喊来。 这声仿佛注入了无尽灵气,林啸“腾”的一下坐起来,双脚慌乱在地摸索,最后索性赤脚跑了出去,一下扑倒在归来的将军脚下:“王将军,王将军可曾寻得我儿......尸身?” 看着仅仅两三日,曾经那个健谈的老者衰败至此,久经杀场的中年汉子也不免心中同情:“并没有,我部队寻完了整个地区,没有发现林小公子的尸身。” 俗话说叶落归根。人们往往对“归家”这个词报以深重执念,逢年过节,能回家则不远万里迢迢而至,不能回家则登高插茱萸以表思念。自古以来战事不断的边塞,也往往会选择战后停战一段时间,让活着的人带走死去的尸体,或就地安葬、或带封家书衣物归于故乡等。这种“活则人归乡故、死则魂回乡”的思想更让失子老者痛不欲生。一声“啊”之后,便直接晕死过去。坐在门槛上的大姐林雨也软绵绵向后倒去。亏得一直陪在身边的丫鬟手疾眼快,一把托住。 王姓将军叹息一声,吩咐下人将林啸带回屋内休息。 黄梅未落青梅落。 ----------------------------------- 老乞丐宋梓涵让少年拿出那只小狼毫聿,和林雪送她的那封信。少年有点懵,不是练剑吗?怎么要练起书法来了? “老夫一生求剑道极致,不曾想止境于此。虽说天下间十二境剑修屈指可数,但一日不破极境,一日不可为天上人!”老乞丐气势更加深沉,随后陡然一凝:“我所求剑道,唯一‘快’字。所修剑诀,名为‘轻衍决’。为师尊所著,后附有自己四十余年心法与总结。”老乞丐右手一挥,那支被少年命名为“思雪”的狼毫笔停于掌中。在信纸上笔走龙蛇,字中剑意蓬勃而出。 “剑诀分为上下篇。上篇炼体,下篇练剑。全篇一共一百一十二字,图六幅,今日传授于你!” 不大一会,一百一十二字便洋洋洒洒留于信纸背后。老乞丐归还“思雪”,神情略微萎靡。看得出来老乞丐将半生所悟都写进了字里,想必也是极其耗费精神。 少年双手接过笔纸,纸上洋洋洒洒的草书却不显凌乱。想不到粗糙的外表下文笔却如此清秀。 字如其人,放荡不羁。 “笔和剑形不同但意同,自古挥笔成剑的读书人不在少数,我希望你以后不要丢掉读书写字,毕竟......”老乞丐没有说完,表情略微有点伤感。 “我知道的,二雏儿的文运在我这。”少年抬头看着老乞丐:“能和我说说我的爹娘吗?” 老乞丐反手握住自己的剑,并没有回答少年的问题。而是缓缓开口:“这世道不尽人意太多,在你修为没起来之前,背负越多,则前行越慢。”老乞丐整理了下少年的衣领:“但公道永远不会缺乏!” 老乞丐望向天空:“欠我主子的,我宋梓涵会一一拿回来,欠我小主子的,我要你们双倍奉还!” 至强剑气凌掠,老乞丐用力一跺脚,破旧的砖窑轰然倒地,唯独少年周围不落分毫。老黄狗瑟瑟发抖,看着眼前气势不断攀升的“冤家”,想起以前还和他争夺垃圾桶里的食物,一阵后怕。 “徐清沐,大道就在脚下,起而行之,走!” 老乞丐对徐清沐说道,又像是对自己所说,然后拔地而起,激射而去。 在徐清沐抬头目送的一瞬,一颗晶莹的泪珠飘然融入少年眉心,消失不见。 久久无言。 短短三天,少年失去了玩伴林震北,今日又目送亦师亦友的老乞丐离去。环顾四周,怔怔出神。 老黄狗慢慢伸出落满灰尘的脑袋,轻轻摇了摇,随后站到少年脚边,轻轻用头蹭了蹭。 少年回过神来,拿出老乞丐留下的信纸,仔细看了下。一些功法徐清沐并不能懂,新的注释倒是能理解一二。在信的最后,并未出现致“徐清沐”字样,而是用篆体写的“致徐十三”。少年收好信纸,挠头笑了笑,感情老乞丐对自己的期盼,是那虚无缥缈的十三境啊。 是就是了! 少年呼唤声老黄狗,一人一狗往回走去。路上,少年在思考怎么去走老乞丐说的“走”。 轻衍决分为上下,上卷炼身。少年想到来此小镇的徐家铁骑兵,战场是锻炼人的最好地方! 少年没有直接奔林府而去。一是不忍心看到林家上下悲恸,而是不愿回忆曾经美好过往。这个养育了徐清沐十二年的地方,承载太多少年不愿意回首的往事。四合院内的造景缸里,还活着林震北豢养的三条五彩锦尾鲤。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 去往徐家军临时住所的途中,少年看到一片不曾注意过的小竹林。 少年折了一枝,蹲坐在地上,将竹子折成三段,遥遥相对镇虎山的方向,一长两短插在地上。 取出腰间酒,对饮成三人。一杯敬明天,一杯敬过往。 酒与往事,都在心头。 不下心头。 第十一章 从军 徐家军的临时住所,也比寻常人家的宅子要大,要亮堂。 一身素衣的徐清沐走向门口,就被两个站岗轮哨的兵拦住去路。简单盘问之后,听说少年是来参军的,两名脸上常年被风雪刮搓,留下深浅不一伤痕的老兵哈哈大笑:“小娃子,莫不是你老爹半夜和你娘打仗的声音误导了你?我们这打仗可是要死人的。”少年依旧站在门口:“我知道,所以我要参军。”另外一位相对和善点的老兵蹲下来,看着腰挎木剑,头别簪子的清秀少年,温声道:“瓜娃子莫要胡闹,参军报国是好事,但咱们徐国兵强马壮,冲锋陷阵交给我们这些个土埋半截的人就行了,夜晚风大天凉,早些回家休息去。”句句朴实无华,却透露着国家强大的自信,和老兵内心的关心。 “谢谢兵大哥,可我确实想参军。”少年后退一步,从书本上学来的蹩脚军礼,也不知是对是错,左手放于右手之上,抱拳于胸前,恭敬道:“伏牛镇原住居民,十二岁徐清沐,特此前来参军,望官爷批准。” 有模有样。 两位看门军爷彼此互望一眼,见劝不退少年,只得作罢。“那你稍等,我去通报王帅。” 趁此机会,少年打量起了院内情况。将军是通过与当地居民协商之后,租赁的四合院,院子正中原先鱼缸的位置被替换成了徐家军旗,旗子上是一只蛇形图腾。世人皆知徐衍王喜欢养蛇,据说是当时出生时,徐衍王被一条白蛇所救,后规定举国上下不得捕杀任何蛇类。 正院门口站了四名重胄持戟战士,每名脸上不禁流露出肃杀之气。常年马革裹尸的生活养成的满身杀气怎么都藏不住。屋内大门没关,姓王的将军正在挑灯夜读,不时与旁边书生模样,手持羽毛扇的师爷圈圈点点。 “报,门外有一名十二岁的少年前来参军。” “十二岁?有点意思,宣见。”已经脱下军甲,只着素衣的将军吩咐下去。 不大一会,那名士兵来到徐清沐前:“主帅宣你进去。”徐清沐报以军礼。 “小子,我军行军礼是右手在上。”那名好心的士兵提醒道。徐清沐重新抱拳,说了声谢谢。 进去之后,徐清沐才知道军队的纪律确实严明。即使现在属于休息时间,不大的四合院内也安排了两排士兵前后巡逻。少年抬头看了看屋顶,径直走向正屋。距离大门阶梯口处,保抱拳行礼。王姓主帅直接让少年进屋,徐清沐照办。 “林家那小子是你什么人?” “回将军,是本人手足兄弟。”徐清沐答道。王姓将军的声音低沉,长期在边塞的生活,让将军的脸庞黝黑,眼睛却炯炯有神。 “给我一个觉得你能够参军的理由。”王姓将军抬起双眼,正视眼前十二岁的少年。面色清秀,却不卑不亢。长期浸染圣贤书让少年少了一份浮躁,反而多了几份书生气,文质彬彬算不上,却也超脱于凡夫俗子。 “这儿。”少年用手指了指屋顶。 将军一愣神,随机爆射而出,速度奇快。三两下便跃上房顶。不大一会,将军两手像拎小鸡一般,把两名匈奴刺客扔在院内。 两排巡逻士兵瑟瑟发抖。 将军走进屋内,拍拍徐清沐肩膀,示意少年坐下。“说说你是怎么发现的。” “我镇有一种鸟,名琼灵,此鸟生性喜热闹。将军院内数十人巡逻,按理必有琼灵鸟坐于屋头。可我自进门起却不见屋头有任何一只鸟,那么只有一种情况,屋上有人。”少年如实回答。 “不错,心性过人,头脑聪明,是个当兵的料。”将军拍手称赞。“为什么要当兵。” 徐清沐抬起头,目光坚定: “为了证明林震北所说的‘人间值得’”。 ------------------------- 老乞丐宋梓涵,直接仗剑冲向了剑气阁。距离剑气山峰数千丈停下,悬空而立。 “司徒老儿,出来受死!”,随后一剑辟出。 锈迹斑斑的无双,迸发出无穷剑气,随后剑气在宋梓涵面前汇聚。白色的巨大弧形急速前行,撞在剑气阁的护山大阵上。剑气只停留一瞬,就越过大阵,继续向前掠去。 “宋老儿,我还未找你,就前来送死!好,我妻子的仇,一并报了。”随后一抹绿色自山里出来,白绿相撞,巨大余威振的山林树木疯狂摇摆。 “怪不得敢出山了,原来步入了十二境。”老乞丐面露不屑:“当年若是有这般勇气,你妻子岂会死不瞑目?” “住口!”一抹绿虹冲天而起,以剑直劈老乞丐。 剑气阁阁主司徒穹手持一抹绿芒,以无敌之姿冲向老乞丐。巨大剑气一并而来,裹挟剑气阁大阵加持之威,如洪水猛兽。 身着破烂衣服的老乞丐不退反进,无双仿佛随时断掉一样,可就这柄破剑,轻松挡住了冲势,随后一脚踹出,愤怒的司徒穹如流星般,坠下山崖。 “今日来并非取你性命,只要拿回一样东西而已。”。老乞丐突然收回无双,笑嘻嘻的说道:“司徒老儿,你那宝贝闺女司徒静不但色诱我徒儿,还偷走了属于我徒儿未来媳妇的林府龙气,这两笔账,总得算一算吧。” “滚你*的蛋,这是一个止境剑修说的话?”拔地而起的司徒穹再次升空,平行而立:“我女儿拿走的龙气,是用贴身丫鬟换来的,接受了林啸的跪拜,何来‘偷’字一说?再说了,自己光棍几十年,还没破*吧?不关心关心自己,倒是急着给你徒弟找媳妇?” 宋梓涵身形一窒。这该死的老头,哪壶不开提哪壶! 剑气阁阁主乘胜追击:“怪不得世人都道你送梓涵不行,怎么,需要老夫给你练个‘化外身’?” 老乞丐默立不语。 正当司徒穹得意时,老乞丐突然竖起两根手指,邪魅一笑:“这么说,得两块!” 说罢,罡风起,剑气出。 “换了好几个老婆,就生出个司徒静,实在不行,今晚换我来?” 针尖对麦芒,当仁不让! ------------------------- 徐清沐离开时,被告知三天后出发离开伏牛镇,前往边塞对抗匈奴的战场。王姓将军告知少年,抓紧处理身后事,一入边塞,不知何时才能还乡,或者说这辈子都不一定活着回来了。少年告辞后,回了趟林家。 夜晚的林府,比白天更加难熬。 二姐林雪的房门口,依旧放着未动的饭菜。林老爷的屋内,灯光微弱,如风中残烛。 孤魂独茕茕,安知灵与无。 第十二章 准备身后事 少年进门时轻轻带上木质门。一排房间中唯独这间屋子的门显得格格不入,但已经习惯的少年丝毫不在意。门上被少年自己用红布贴了副对联“掬水月在手,采花香满衣”。篆体写就,一笔一划中规中矩。之所以用红布而不是红纸,是因为对联还担任了阻风挡雨的重任。门上原有的漏洞刚好被对联遮挡起来。二小姐多次夸赞对联写的好,和林震北一同示意要修补木门都被徐清沐拒绝。 门啊,能关上就行。 少年点起一只油灯,放在破旧的桌子上。然后拿出绣布铺平,盖住了桌子上的坑坑洼洼,接着铺上一张白纸,伸手翻出名为“思雪”的小狼毫聿。脑中浮现曾经笑靥如花的面孔。以前林震北在的时候,总是想尽一切办法阻止少年与少女单独相处,甚至有一次为了让他在二姐心中留下坏印象,趁着徐清沐睡着时候在他的脸上用毛笔画了只青蛙。结果二姐看到时候笑的美如画,看的徐清沐愣愣的好几秒才回过神。回来后在纸上写下了“眉眼如山”四个字。少年还偷偷藏了一副林雪的画,每每夜深人静的时候就会拿出来瞧瞧。 这世上怎么有这么可爱的婵娟呢? 想到这少年的心就很疼。那个眉眼如山的人,少年的头上月,心中砂,因为林震北的死,不用见面也知道花落人憔悴。 少年提笔,算作告别。 笔还没下去,房门就被轻扣而响。苍老而衰弱的声音传来:“清沐,我能进来吗?” 少年连忙起身,将林啸林老爷接进屋内。老人左右观望,似乎在躲避什么。 老人进门后,坐在桌子一角。曾经脸上的笑容早已不见,落寞与绝望自眼底深处流露出来。少年这十二年虽然不算锦衣玉食,可没了眼前这位林老爷,徐清沐活不过那个雪夜。看着一身中衣,双手不断颤抖的老人,徐清沐轻轻唤了声:“林老爷。” 老人神情明显一窒。猛然抓住少年,低低重复着:“不应该的,不应该的。” 少年示意老人噤声,望着门外苗条身姿挪动: “老爷,天冷回房歇息了。” ---------------------------------- 剑气阁山峰。 又被踹飞的司徒穹突然停手:“老东西,我确实打不过你。”司徒穹狠狠吐口唾沫。“有本事你就进我大阵,再来个五百回合的颠龙倒凤!” “滚你的蛋,老子可没有龙阳之好。”看着站在大阵内不再出手的司徒穹,老乞丐继续伸出两根手指:“两块砺剑石,二十年之内我宋梓涵不踏入剑气阁半步。” 世人皆知剑气阁后山重宝“砺剑石山”。说是山其实有点夸张了。可江湖就是如此,鸡毛蒜皮一点事,口口相传天地变。往往夸大其词,三人成虎。不过如磨盘大小的砺剑石在江湖中也算是当之无愧的宝贝。若不是剑气阁坐镇止境剑修的阁主,还有十二层护山大阵,光是这宝贝的吸引力,也早就引得江湖人士搏命厮杀了,怀璧其罪的道理谁都懂。 砺剑石,顾名思义就是能够磨砺飞剑的石头。而之所以砺剑石如此珍贵的原因有二,其一砺剑石不光可以磨砺飞剑,更可以温养剑气,拳头大小的砺剑石能够让一品武器直接跃入神器级别。其二是因为稀少,整个江湖恐怕也只有剑气阁还存留磨盘大小的砺剑石了。也正因为此,原本不入流的剑气阁才能一跃成为四大上宫学院之一。所以这砺剑石对于老阁主来说,珍贵无比。 “我就知道你老小子没憋好屁。”司徒穹撇撇嘴:“有种你就打进来,否则你就等屁吃吧!” 凌空而立的老乞丐早就知道没那么容易,伸手挠了挠发痒的裤裆,满不在乎的说道:“那我就在这护山大阵外,只要有一名剑气阁的人出来,我就斩杀一名,有条剑气阁的狗出来,我就杀了吃狗肉。”随后丢掉裤裆里掏出的污秽之物:“对了司徒老儿,听说你那宝贝女儿刚满十八岁,老夫还没尝......” “够了!你个卑鄙无耻的小人!”司徒穹咬牙切齿。 老乞丐不由得想起了镇上的老黄狗。当初老黄狗在自己的屋内拉屎撒尿的时候,自己也是这般歇斯底里,是真的挺恶心人的。 “你就不怕老子投鼠忌器,直接杀了你的宝贝徒弟?”江湖人士肩比宋梓涵的高手不少,但毫无顾忌的真不多,否则剑气阁阁主也不敢放心女儿司徒静一个人前往伏牛镇。 老乞丐想到从小道士曹丹那里骗到的泪珠,没来由眼睛一咪,盯着眼前司徒穹:“我赌三年之内,你不敢出手。” 老乞丐的笑让剑气阁阁主心里没底,马看牙板,人看言行。这宋老儿果然有备而来。 老乞丐继续伸出手指:“两块,没得商量。” ---------------------------------- 屋内的林老爷神情慌乱,用手沾着煤油在桌面上写下:小心雨。还未写完,就被开门进来的小妾打断。少年连忙用身体挡住,和声道:“清沐给小妈妈请安了。” 年龄不大的少女点头还礼,接着对着林老爷说道:“老爷,夜凉,小心风寒。还是早些回屋歇息吧。”说罢,便带着林啸老爷回了自己屋。 待林啸走后,少年仔细观察桌面上的字,雨字偏上,应该是没写完。少年在心中思忖,毫无头绪,只得作罢。 再次提笔,开始准备身后事。 趁着煤油灯光,少年给大姐、二姐各写了封信。至于林啸老爷,少年并未打算以信告辞。这一刹而过的十二年,老人虽然苛刻,却也对其关照许多。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少年决定明早亲自拜见,以作告辞。 收拾完毕,少年便上床歇息。看着窗外皎洁的月光,翻手拿出老乞丐送的那把木剑。 剑名:念北。 抱剑入睡,妄图相见。 第十三章 开场 清晨的雾气浓了些。伏牛镇地属北方,谷雨的天气如人心情一样,有点捉摸不定。 晨阳未出,徐清沐早已起身,先是在大姐门前放下昨晚写好的信,随后又踱步到二姐门口。徐清沐抬了抬手,最终还是没能扣下去。少年脸上的阴郁更浓了些,害怕开门见到二姐脸上的伤心泪。少年也只是轻轻放下信件,说了句只有自己能够听见的呢喃:“有缘再见。” 林啸老爷的房间位于四合院正北方位。读书人讲究审土地之宜,正阡陌之界。哪怕林老爷本身算不得一位真正的读书人,也一直遵循坐北朝南的古训,寓意儿孙兴旺,家业永传。自古为人子出必告,反必面,徐清沐将自己的素衣撩起,左腿先跪,然后右腿。接着重叠放置双手,贴于眼前,一拜到底。徐清沐用着清晰且铿锵的声音缓缓道:“义子徐清沐,前来拜别林老爷。” 不大一会,妾女温柔的声音传出:“林老爷身体不适还在歇息,我会转告他。” 徐清沐起身,折回庭院正中的鱼缸处,那三条林震北豢养的小金鱼上下游动。少年从袖口摸出几嘬鱼食,均匀撒在水中,记忆力不大好的鱼儿欢呼雀跃,这冷血的小东西反而有了得天独厚的优势,既不用担心朝代更替,也不会因尘缘而心碎难过。 有的吃,就很好了。 徐清沐喂完鱼,从鱼缸下面的窟窿眼里掏出林震北所说的零花钱。市面上普普通通的袋子里装着四十三枚铜板,省吃俭用点一个月的吃食都够。奢侈点到酒肆打酒,也能将少年的酒壶装满个六七次。徐清沐用手捏起一枚有了铜绿的孔方兄,放到晨阳下眯着眼睛瞧了瞧,上面有刻刀刺刻的“徐”字。少年想起半年前对赌输给林震北的这枚铜板,本应换成糖葫芦吃掉的,可此刻却团在了布袋子里,又回到了少年手里。 可对赌的人呢? 收好钱袋,少年最后看向这个住了十二年的四合院,深深作揖,轻了声: “好兄弟,我们出发。” ---------------------------- 山头的白发少年刚准备溜之大吉,就被同样一头白发的老夫子堵住了去路。 看清眼前来人,白发少年立刻双手掩面,口中念念有词:“你看不见我你看不见我.....” 老夫子一脚踹出:“老夫今日前来,找你下局棋,不会这点面子都不给吧?路遥兄?”白发少年顺着被踹的劲儿,连着一个驴打滚,“哎呦”一声倒地不起,撅着屁股直接装死。 老人也不管,直接坐到棋盘一边,用手开始整理残破的棋局:“这上好的彩云棋子,要是不小心被我弄坏几个,世间还真难寻...”话还未说完,那被唤作路遥的白发少年一个鲤鱼打挺,坐到了棋盘另一边。装模作样道:“原来是梁皓老兄啊,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老夫子想起了镇里老乞丐,蛇鼠一窝,果然是师兄弟! 一边收拾残局,一边对着同样加入收棋的少年说道:“你师兄出关,再次握剑,现在王朝内外皆知宋梓涵重出江湖。我相信你这做师弟的同样感受得到,此次前来为求你一事,也算替你师兄的徒弟解一桩后顾之忧。” 白发少年充耳不闻,盯着棋子上一个芝麻大的小黑点可劲扣,还不是哈口气,用袖子来回擦拭。 “如果答应呢,我带了上好杏花酒。如果不答应呢......”姓梁名皓的老夫子语气一变,盯着面前少年一字一句,从牙齿里蹦出来一般:“我就打到你答应为止。” 白发少年向后一躺,任凭身体摔了个狗吃屎。气愤道:“你一个儒家门生,何时如此行事霸道,不讲理了?” 这回换作梁老夫子充耳不闻,慢悠悠道:“有个喜欢骑牛的少年,在我走之前教我的。” 名为路遥的白发少年盘腿而坐,挠了挠头上的草芥,十分无奈道:“好不容易修成的化外身,硬要拉我入局么。” 梁老夫子吹了吹棋盘,睥睨少年:“一把年纪活到狗身上了。” 白衣少年毫不在意这样的说辞,仿佛与狗同比,是种夸赞,随后开口道:“何事?” “护道一名先天剑坯,期限三年。” 傍晚时分,一抹雪白身影直接落在林府,做贼一般溜进林雪房间,还未开口,直接被踹飞出来。老黄狗一狗当先,龇牙咧嘴撒腿就追,惨叫声不绝于耳。 --------------------------- 剑气阁阁主终于看不下去,对着凌空撒尿的老乞丐恨恨说道:“算你宋老儿...有种。” 老乞丐抖了抖家伙,甩尽最后一滴液香,然后舒服的打了个冷颤,慢条斯理提上裤子,还不忘调整下宝贝位置,以求达到最舒服:“早这样多好。”随即对着护山大阵内的一众剑气阁女弟子喊道:“看什么看,没看过十二境剑修拉屎撒尿啊!” 老阁主脸色通红,转身一道剑气劈在众人面前:“滚回去!” 杀人诛心。 老乞丐笑嘻嘻道:“冤家宜解不宜结,要不让那司徒静当我徒儿二房拉倒,以后咱们也算半个亲家,你说如何?” 抛出两块砺剑石的司徒穹握紧拳头:“趁我没准备玉石俱焚之前,滚!” 笑眯眯接下接下飞过来的砺剑石,呵呵乐道:“我那宝贝徒儿可是在司徒静的二两肉上,差点道心失守啊,罪过罪过,女人果然猛于虎。”大概觉得刚才调整的位置有点刺挠,老乞丐又伸手摸了摸。可在老阁主眼力,猥琐至极! 愤怒至极的一剑劈出,老乞丐连剑都懒得出,直接远遁。被追上来的剑气直接劈在身上,怪叫一声:“啊~舒服~”,消失在尽头。 看着远去的身影,司徒穹陷入沉默:“这家伙恐怕已经是止境第一人了吧。” ---------------------------- 整理完所有身后事,徐清沐提前一天到达了将军府。 先前拦路的两位老哥看到少年后,热情打招呼,说是少年刚来的那天就让那群眼高手低的护卫队吃尽了苦头,好不畅快人心。少年这才明白,那天自己暴露出房顶刺客后,王姓将军便处罚了整个二十人的护卫队。门口老哥津津乐道,说军队从不养废物之人,鼓励少年多建战功,以便早日升官发财,光宗耀祖。 少年一一抱拳,这好心的老大哥,让接触人不多的少年,没来由心中一暖。 少年心中有底气,建立战功不难,难得是光宗耀祖。 连父母都没见过的少年,大步走向自己帐内。 ---------------------------- 徐姓皇宫内。 卧于金蚕丝绸被褥上的华丽妇人正在小憩,一名太监急冲冲的跪在门槛处,要求觐见娘娘。 刚有些困意的妃子皱起好看的眉毛,有点恼意。待宫女持信回来,慵懒的声音响起:“念。” 一排宫女站立的尽头,身穿绸缎,身材高挑的执事拆信开口: “贼子未死,剑皇护之。” 叶姓皇妃睡意全无。 第十四章 又见曹丹 军中无懒兵。 卯时刚至,军哨声就日常吹响。 和徐清沐同一军帐的是一个身材肥胖,个头不高的年轻士兵,也就在十五六岁左右。年轻士兵一睁眼,突然看到个人影在面前晃悠,吓了一跳,条件反射的双手护住胸前,眼神戒备看着面前已经穿戴好的徐清沐。可能觉得自己行为略微有点娘炮,随即换了姿势,用衣服遮住袒露在外的胸膛。 徐清沐感觉有点好笑,脑中没来由想起在路上遇到的司徒静。少年赶紧把目光从胖子士兵的雪白胸膛移走,正色道:“我叫徐清沐,是王将军新招的士兵。昨晚回来时看到你睡得正酣,就没打扰你。” 胖子明显感觉少年的目光又下滑下去,赶忙套好衣服,速度极快的整理完毕,一身肥肉乱晃:“我叫沈修齐,三年老兵。大家都叫我锵锵。”带好头盔的那一刻,徐清沐明显感觉到铁质盔甲被挤得有点变形了。少年心中琢磨,军中伙食这么好? “走吧,早晨操练开始了。”胖子招呼到:“我们这支队伍,共168人,哦现在169了。头儿王钟鑫--”胖子突然停下,贼眉鼠眼瞅了瞅,趴在少年耳边继续低声道:“是我大舅爷。锻体后期的武道高手!”还没待徐清沐表态,胖子继续咕哝道:“俺大舅爷从来不许俺乱说,说这是什么举贤避亲,举亲避嫌的道理。” 谈话间,两人已至队伍中。原本嘈杂的四合院,在王将军出门的那一刻,噤若寒蝉。徐清沐不由得仔细大量起来见过数次但没有细看的将军。 不过四十出头的王姓将军,黑亮垂直的发飞的英挺剑眉,细长蕴锐利的黑眸,削薄轻抿的唇,棱角分明的轮廓,修长高大却不粗犷的身材,宛若黑夜中的鹰,冷傲孤清却又盛气逼人,孑然独立间散发的是傲视天地的强势。胸脯横阔,有万夫难敌之威风。语话轩昂,吐千丈凌云之志气。心雄胆大,似撼天狮子下云端。少年心中不免有一丝神往。 “各位将士,我黑虎铁骑第十七支队的轮休时间已经结束,接下来我们将赶赴岭南边塞的战场!”王将军顿了顿,抬眼扫过众人,接着说道:“今日我军加入了两名新的力量”。王将军目光扫视过来,抬手指了指徐清沐。 众人目光扫视过来,表情各不相同,有惊疑,有欢迎,更多则是漠不关心。徐清沐一一抱拳,点头算是还礼。 但很快,士兵们立马恢复原样,整齐有序。 “还有曹丹。”将军又抬手道。 随后一名头戴双鱼道冠的小道士笑嘻嘻从将军身后出现:“大家好啊,我叫曹丹,是名……术士。嘻嘻。” 徐清沐满脸惊讶,这个坑蒙拐骗的道士,怎么也参军了? 胖子看出了徐清沐的惊疑,用胳膊肘捣了捣少年:“你认识?这可是个一顶一的大美人啊,比得上我娘。”胖子肯定道。又暗自点点头:“甚至还漂亮。” 徐清沐看鬼一样看着胖子沈修齐:“这是个男的。” 胖子眼睛睁的更大:“伪娘?” 还未待徐清沐回应,曹丹便蹦跳着向他们走来,笑嘻嘻的打着招呼:“好久不见啊。” 徐清沐翻了翻白眼,一共才三天。 胖子嫌弃的挪了挪位置,满脸鄙夷,还不忘用手使劲擦了擦被曹丹无意碰到的袖口。 小道士曹丹一剑懵,自己这是长得太丑?又提起袖子闻了闻,也刚洗过澡呀,怎么这么遭嫌? 徐清沐皱了皱眉头,他不太喜欢也不认同胖子所作所为,这种情况,单凭别人一句或无心一句恶意,就偏信一面之词,从而对他人进行更加恶意揣测,更有甚者还会加上言语、人身攻击。 徐清沐想起一年前的大黄狗。因为村中人一句“我看到你家大黄狗又跑到村头的茅坑里吃屎了”,从而回家的一路上都怒气冲冲,在心中想了很多惩戒和打罚的方法,甚至暗暗下决心,哪怕饿上它的三四天。那一路上徐清沐充分把“恶”展现的淋漓尽致。回到家以后,果然看到老黄狗嘴边有遗留的淡黄色糊状物。看到徐清沐回来的老黄狗高高兴兴摇着尾巴上前迎接,却被扫帚杆打的一脸懵逼,哀嚎着跑了出去。 后来林震北解释道老黄狗根本就没有出过院门,嘴边的黄色浆糊也只是给他吃的花生酱而已。 虽然徐清沐道了歉,老黄狗也原谅了他,可内心那“恶”,仅仅被让人一句“是的就这样”、“我亲眼看到的”、“大家都这么说”直接释放出来。 可回过头,即使你错了,原来劝你的,怂恿你的那些人,也只是:“哦,这样啊,谁让他怎么怎么样”。一个没错的无辜人,证明了原本不存在的第一个错误,接着又需要证明原本不存在的第二个错误。 想到这,徐清沐侧身对胖子说道:“接触时间不长,也有可能是女的。” 果然,胖子眼神又重新一亮。 在怀疑毁谤不需要付出代价的时候,人人都是站在道德制高点的圣人。 训话完毕,便解散吃了早餐。 徐清沐、胖子沈修齐、小道士曹丹做一桌。胖子热心的问曹丹:“军中人数不多,可职位全面。斥候、冲锋、盾甲、后勤、军医样样有,你要选择什么小组?” 曹丹看着仅仅一上午,态度极速变化的胖子,心中诽谤:这瓜娃子,脑袋正常吧? 可还是边塞包子边含糊咕哝道:“徐清沐去哪我去哪。” 少年一阵无语。不过也在心中思忖胖子刚才说的小组。斥候首先不考虑,自己是为了锻炼身体而来,斥候过于注重速度和敏捷。冲锋和盾甲太过笨重。后勤?养老中心而已。军医但是可以,老乞丐说武夫分为炼气,锻体,筑基,大成。其实就是不断打磨筋骨和温养穴位,才能使自己气血运行更加通畅。而军医时间多,还能学习人体各个穴位。 徐清沐抬起头,果然看见胖子那大脸盘伸了过来,满嘴油腻流油。“军医吧。”徐清沐回答道,递给胖子一块手帕。 看来胖子的胖与伙食质量无关,与数量有关。徐清沐暗暗思考。 等到下午,徐清沐和曹丹二人分别领了军医的衣服和队徽。军队在夜晚时分,一同向目的地出发。 少年头戴发簪,腰间悬木剑。 身边跟着神神叨叨的小道士。 少年看向月光,依旧皎洁。 第十五章 剑无邪 夜。 一众人行军至岐山山脚,背靠森林而居。徐清沐扫视周围,营地三面环山,背靠树林,绝对的易守难攻之地。随后王姓将军又派斥候巡视周围,确认无误后命令众将士原地休息,生灶起火,安营扎寨。 胖子所属伙夫营,与徐清沐所在的医疗队紧挨一起,便在众人忙碌之余,偷偷跑了过来找到徐清沐。偷偷摸摸从怀里掏出两个鸡腿,扔向徐清沐:“咋样,还是我们伙夫房的弟兄们懂得享受吧?是不是后悔加入医疗队?你们医疗队的队长严格变态在军中出了名的。后悔不?要不要我和大舅爷说一声,给你调换下?” 边说着,胖子翘起而两腿,用手扣着刚吃饱的牙齿。好个惬意。 还没待徐清沐表态,胖子猛然起身,鬼鬼祟祟偷摸了跑到门口。徐清沐顺着胖子望去,只见曹丹独自一人走向树林,应该是方便去了。 胖子回过头,肥腻的脸上挤出个猥琐的笑容,伸手在嘴边作了个噤声的手势。 对曹丹是男是女依旧好奇。贼心不死。 不大一会,一声“啊~”惨叫声传来。靠近树林的士兵立即起身,操戈相对。只看见左眼青肿的胖子面露尴尬:“对不起兄弟们,我撞树了。”士兵这才放下武器,继续巡视。 等胖子回了帐篷,徐清沐也很好奇,打趣道:“站着的还是蹲着的?” 胖子褶皱的脸更加兴奋起来:“看清了看清了,是蹲着的。我刚想进一步确认就被发现了,拳头大小的石头直接飞了过来。”揉了揉发青的眼睛:“特白!” 话音刚落,曹丹掀帐走了进来。看到胖子捂着眼睛神情愉悦跑了出去,对着徐清沐说道:“胖子没事吧?”徐清沐习惯性的搓了搓手,可随即脑海中浮现老乞丐措手时的猥琐样,心想以后还是要改掉这个习惯才好,笑着说道:“没事没事,被人打了一下,眼睛肿了而已。”边说着,眼光向下游走,妄图看出个所以然。闷骚气质压都压不住。 曹丹没注意徐清沐的变化,自顾自的说道:“我去树林找点蘑菇吃,突然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我还以为是猛兽,随手就丢了石头出去。哪里知道是胖子呦。” 曹丹顿了顿:“怎么感觉这个家伙似乎挺高兴?” 看着曹丹手里递过来的脸盆大小,雪白的蘑菇,徐清沐眼角跳动。随后曹丹一句话更是让徐清沐不知如何对胖子开口说实话了。 “走啊,一起撒尿去。” 正当两人谈话间,医疗队的集合命令传了进来。徐清沐抹了抹脸,暗暗发誓再也不眼光乱瞟:“下次一起,先集合。”随后二人一同走出军帐。 不大一会,医疗队十九人已集合完毕。 “各位,我们医疗队虽然人数最少,但每一名都是军中翘楚!我们的重要性直接关系前阵兄弟的生死,兄弟们一定认真学习医术,万不可懈怠!”开口的是一名男性队长,名沈海粟,是个身高八尺,肌肉虬起的中年壮汉。满脸落腮胡须,让人望而生畏。胖子沈修齐说别看这个肌肉壮实的肌肉男是医疗队队长,可实力仅次于王钟鑫将军,实打实的锻体境中期高手。 “新来的两位,你们就跟着副队长学习最简单的包扎。”沈队长顿了顿接着说:“不可惹恼王副队长,否则定饶不了你们。”王副队长名王雷芳,是个实打实的没人。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模样,柳叶眉桃花眼,温柔的小嘴常含笑意。这么个没人坯子却是个一等一的医术高手,好多濒死的士兵都是王雷芳从阎王爷那拉回来的。军中人送外号“妙手芳”。 徐清沐和曹丹二人同声应下。 曹丹边走边对徐清沐说道:“沈将军果然有男人气概,我一介小男子都对这种成熟稳重的男人没有抵抗力啊~!”徐清沐点头表示赞同。 可就在回眸一瞬,徐清沐彻底傻掉了: 沈将军像个女人一样依偎在王副队长身边,双手抱住王雷芳胳膊,头在身上不停磨蹭:“今晚人家就要跟你睡嘛~”男子气概,荡然无存。 ------------------------------------- 皇宫内,叶姓妃子在侧殿来回踱步,焦急不堪。旁边执事安慰道:“主子,剑痴闻人博前辈马上就到了,您稍安勿躁。” 叶姓女子眼神一冷:“要你教我做事?来人,拖下去杖责两百!”随后不顾跪倒在地不断求情的执事,直接站到门口观望。 可就在执事被拖走之后,屋内大梁上传来声音:“剑皇宋梓涵没死?” 叶姓王妃闻声,立即命人关门。随后抬头望向房梁上的男人:“密报传来,剑皇没死。”女人异常焦急,胸脯上下起伏。 从房梁角度看去,更是深沟有壑,一览无余。 “那就再杀一次!”说罢将自己佩剑插在房梁上。“在这之前,老夫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随后狞笑着飘落而下,直接压倒叶姓皇妃。 “让老夫看看,功力有没有进步!”随后一场大战,酣畅淋漓,好不快哉。 房梁上插着那把剑,刻字:无邪。 ------------------------------------- 饭毕,徐清沐和曹丹两人住进帐篷。 徐清沐问曹丹,到底会不会算命。已经躺好的道士开口道:“世上的算命,除了天道可算,人道万万不准的。”貌似睡着不舒服,小道士翻身调整下,接着说道:“世人之所以遇事就会拜佛求道,卜签问卦,其实都是心理装着答案去的。可装着答案去卜算,顺着高兴,逆者心里还会想着再来一次,更有甚者还会迁怒卜算者。” 徐清沐心理默默记下。 “比如你去求姻缘,那我就借坡下驴,说你姻缘线比谁都长;你去算前途,那我就拱手致意,说你前途光明头角峥嵘,必是大富大贵之相。可回过头,我连签都没动。” 徐清沐了然。 “而天道则不然,明天要下雨,那么一定会下;今儿早起风,那么一定会起。天道循环,有的是规律,有规律则可以摸索探究,可以因循制定。但人心啊……” 小道士伸了个懒:“人心可是隔着肚皮。” 徐清沐赞同,人心隔肚皮。 知人知面不知心,画龙画虎难画骨。 徐清沐还想问什么,小道士已起鼾声。 徐清沐有点想老乞丐了,那个笑起来喜欢搓手的老人,猥琐却让少年心安。 刚想入睡,帐篷外就传来数根箭哨声,伴随着巡逻士兵一声“敌袭”,灯火四起。 全军待阵。 第十六章 敌袭 徐清沐第一时间翻身下床,顺着箭哨的方向,压在了睡着的曹丹身上,堆起被子当做剑盾。果然,两根铁质箭头、白羽箭尾的二尺利箭射在了棉被上。 随后曹丹翻身而起,和徐清沐一同躲在被后,等待攻势暂缓。 曹丹躲在少年身后,没来由心血来潮,用手指戳了两下徐清沐腰间肌肉,不似男人般的眼睫毛修长挺拔,眉毛下的眼珠灵动好奇,盯着自己指间咯咯傻乐:“徐清沐,你的肌肉也很有安全感哦。” 徐清沐一边躲避箭矢,一边不断调整被褥方向。回过头来看见曹丹一个大老爷们竟在这个时候,如女子般矫揉造作,一时竟无语凝噎,半晌缓过来,骂了声:“滚出去,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曹丹还不忘又戳了下,漫不经心答了声:“哦。”随即跳下床,慢悠悠走了出去。奇怪的是箭矢犹如长了眼睛一般,躲着曹丹。 不大一会,箭矢攻势停止。徐清沐趁此机会,跳了出去。 营地内的士兵已经全部戒备,盾甲兵手持厚重盾甲将重要突破口重重围了起来。沈、王两名对长带着医疗兵迅速处理受伤的士兵,分工明确,效率极快。王姓将军跳上附近树木枝头,双手握拳负于背后,目光如电审视前方,宛如仙人。斥候已如鬼魅般四散开来,在黑夜中消失不见。徐清沐四下巡视了一番,看到几柄长戟立于营地边缘,随即跑过去捡起两支。自己留一只,另外一只想扔给曹丹,却又怕伤到别人,只好将戟头对着自己,伸手递了过去: “握住戟把,防身用。” 曹丹两眼一翻,啐了一声:“不正经的玩意。”还是伸手接住。徐清沐并没注意,两抹腮红氤氲而出。 不大一会,斥候军返回营中。王钟鑫也随之飘落下来,骂了声鼠辈。随后告知众人,放箭贼子已经全部撤离,不过我都已经被人盯上了,务必小心行事。 “第六第七巡查组扩大巡视范围五里,医疗队救治伤员,盾甲兵随时待命。”王将军吩咐道:“其余人抓紧休息。” 徐清沐放下战戟,迅速帮着医疗队包扎伤员,看到曹丹依旧杵在原地,以为被刚才的突袭吓住了,连忙跑过去安慰。却发现曹丹两颊通红,害怕她受了伤,于是上下其手,摸索着看看是否有伤口。见并无大碍,顺手拍了拍屁股已示安慰。看到曹丹依旧拿着战戟,好奇的问道:“你怎么还握着戟……” 话还没说完,直接被曹丹踹了一脚。刚想回头发怒,却见那个算命的已经跑进了帐篷。 徐清沐感觉这个男人怎么这么矫情,不过也没太放在心上,又继续投入包扎工作中。 受伤的一共十六人,一人重伤,其余皆是轻伤。王雷芳让徐清沐连同几人将重伤士兵抬到自己帐篷,要连夜进行救治。沈海粟正队长黑着脸站在树前,一掌拍在大树上,顿时树叶纷飞,沙沙作响:“该死的匈奴贼人,坏我好事,老子迟早捏死你们!”随后又是一掌,发泄本来可以愉快发泄的精力。 徐清沐一直跟着进入帐篷,帮忙将心口中箭的士兵平放在地上,刚想伸手拔出箭矢,被王雷芳喝止:“别动,不然会失血过多而死。”接着又吩咐道:“去帮忙打盆开水,烧几块铁块。”徐清沐收回手,迅速起身,前去准备。 待到打水回来,看见王雷芳左手泛起雾蒙蒙白汽,迅速在伤者胸口处点了几下,原本汩汩流血的箭口处也起了一层白色气状雾气,流血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甚是玄妙。而后王雷芳又将伤者衣服剪开,使箭伤处裸露在外,接着喊到:“水,烧红的铁块。”徐清沐照做。只见王雷芳将箭头拔出后,迅速用铁块覆盖伤口,顿时白汽蒸腾,滋滋作响。原本晕厥的伤者“啊”的一声醒了过来,双拳紧握,青筋暴露,面容狰狞。 手术在士兵再次昏厥中结束。王雷芳细心用针线穿过伤口,缝合完毕。随后走出帐篷,清洗自己双手。 桃花眼下,一抹哀伤。 王雷芳无意之中,瞥见徐清沐脚踝处的红色花朵,好看的秀眉一皱,问道:“家住何处?” “伏牛镇。” “父母可还健在?” “无父无母,幸得县令收养。” 美艳少妇甩甩洗完的手,用毛巾擦了擦,温柔的说道:“想学医术吗?” 少年站在身后,看着近在咫尺的鹅脂般面孔,挠了挠头:“想。” 美妇人用手指点了下少年额头:“看你背着把木剑,也想当剑修?” 少年抬起头,看着天上月:“我有一个朋友,说江湖很大,他想去看看。” 然后望着王雷芳说道:“所以,我也想去看看这江湖,值不值得。” 帐篷内的小道士,两颊依旧红艳。低低骂了声:“那也是个不要脸的剑修。” 是那一低头的温柔,胜似春风般娇羞。 等到徐清沐回了帐篷,神经大条的徐清沐突然想起刚才过于紧张,忘却了人生大事。于是招呼还没睡下气呼呼的曹丹: “走啊,一起拉屎。” …… 等到胖子沈修齐点亮火把和徐清沐一起走向树林后面时候,才发现徐清沐右眼也是淤青一片。两少年一左一右并排蹲坑,相视一笑。 刚好对称。 一夜无事。 第二天清晨,因为昨夜的偷袭和伤兵,王将军决定白天稍作休整,夜晚再行军。于是徐清沐带着曹丹,还有胖子沈修齐一同在附近树林寻找蘑菇和基本草药。带着王雷芳给的一本“医学杂病论”,徐清沐仔仔细细比对每一种能够见到的药草。胖子眼中只有吃物,逮着一尾山鸡不放,疯狂追逐。曹丹更是牛气,非要爬到树上吃那窝蜂蜜,等下开始,眼睛已成一天缝,还乐呵呵觉得赚大发了。 渐近中午,几人才返回军营。胖子到底没有捉到那尾五彩斑斓鸡,但也不算没有收获,挖了几根白萝卜抱在怀中。曹丹不知用了何种术法,回来时脸上肿块已经消失不见。 等到徐清沐回来,众将士看到少年手里拿着的一朵七彩花,顿时脸色一变。立即禀告王将军。 王雷芳也出了帐篷,看到少年手中之物,也是脸色一凝。 徐清沐不明所以,刚想开口询问,背后的森林阴风阵阵,树木沙沙作响。 一声狼嚎响彻整个森林,王姓将军抬眼一看,心中暗到不好。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十七章 再见乞丐 王将军直接一个闪身,将少年从树林口拉了回来:“盾甲兵,防御。弓箭手,准备作战。”被拉回来的徐清沐不知所措,低头看向手中的花朵。花朵共有七片叶子,杆子上只有一朵硕大的花朵,花朵有七瓣,按照赤橙黄绿蓝靛紫顺序依次排列。徐清沐心头一次见过这种妖艳的花朵,可在树林中捡到的时候异常容易,自己只是循着香味就轻松见到了这朵花。 “七色魔陀花!”王雷芳也瞬间抵达徐清沐身旁。好看的睫毛轻微皱了下:“森林里掌控整个树林秩序的狼王死后,在埋葬的地方会长出一朵,而且都是林中最深处生长,由下一代狼王照顾。” 王雷芳一变掏出一条白色长型绶带,一圈圈在自己手上缠绕,一边警戒看着森林传来兽吼处:“这花本身毒性极大,对人类没有丝毫用处,食之必亡,故没有人会花大代价前往狼族聚集地摘取。你在哪儿得到的?” “前面不足五里。”徐清沐回答道。 王雷芳继续缠好白色布条,神情凝重盯着前方。 徐清沐了然,是昨晚那群匈奴,好一个借刀杀人。只花费最小的代价,使得整个虎豹骑兵团与狼群为敌,输了结局不用说,赢了也元气大伤。 不久后,前方树林处的狼群露出头来。那一刻,徐清沐切从心里升起渐渐寒意,足足不下上千头狼。 徐清沐想起数年前发生的蝗灾,密密麻麻不下数千万只,只一瞬间就将田地里所有的农作物啃食个干净,丝毫不剩。老乞丐那时候对他说,不要小瞧世界上任何一个物种,在小的蚂蚁,数量到达一定程度时候,都可以引起巨变。徐清沐嘲笑那个乞丐,说你这温饱都有问题,居然想研究起了儒家道家的精髓来了。老乞丐当时满脸不屑,吹着牛皮说儒家、道家两个圣人小子,和自己下棋输的一塌糊涂,唯有头戴双鱼道冠的小老儿,勉勉强强马马虎虎,不过也是半个竹筒倒水的主。徐清沐当时搓着手让他继续吹,将来好在后山的坟边竖个能写点什么的墓志铭,名子都想好了,就叫“宋牛*之墓”。老乞丐一笑了之,摆手道不足为外人道也。 这会儿徐清沐确实有点想老乞丐了。想起最后那个仗“无双”而起的驼背老人,那个习惯性笑眯眯搓手的老乞丐,那个跟老黄狗趴在地上,死活不妥协的老小子,那个传授爬墙秘籍之后,就带自己天天蹲在王寡妇墙头的猥琐垂暮。徐清沐心里一阵暖意,今天不一定能活着出去,不一定还能亲口喊一声:“走啊大雏儿,偷香瓜去啊。”于是趁着当下,在千头狼群并未进攻之前,声音软软喏喏,不大不小的喊了一声: “老乞丐。” 一道巨大雪白的剑光直接辟地而起,在人群和狼群中之间劈砍出数十丈长的沟壑,接着数十道小剑气分别劈在几十只领头狼身上。剑气控制极其微妙,既劈退了头狼,又不伤其分毫。一个身穿破破烂烂服装,满脸胡子拉碴的老人从天而降,头顶悬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来人习惯性搓起手,笑呵呵回答声: “在”。 徐清沐一瞬间泪意涌上眼眶,刚想向前问候一下几天没见的老乞丐,这厮却色眯眯盯上了王雷芳。 “老色坯子!”徐清沐恨恨骂到。 老乞丐也不管身后蓄势待发的群狼,搓着手就走上前去:“姑娘长得好生漂亮,不知今晚是否有空?”还未待满脸错愕的王雷芳有任何动作,一旁的沈海粟直接一个飞踢踹了过来,我管你剑修大成者还是言出法随的圣人,哪怕就是陆地地仙之流,调戏我女人,就是不行。 被踹飞的老乞丐直接一个狗啃屎趴在地上,起身挠了挠头,自言自语道:“原来是有夫之妇,真是猪拱白菜人吃屎。”随后像是把怒气转移到群狼身上一样,双目一瞪:“还不滚?”声音依旧不大,却直接呵退千头群狼,点头就跑,毫不拖泥带水。 危险解除,胖子沈修齐鬼鬼祟祟挤到徐清沐旁边:“这老头是?” 徐清沐又习惯性搓起手来,突然想起发誓戒掉这个习惯,于是垂手进袖中,慢慢说道:“我大哥。” 胖子眼神立马不一样起来,看着依旧趴在帐门外盯着王雷芳瞅的老乞丐,不确定也不死心,满脸期待的问道:“他是高手吗?大概有多高?” 徐清沐抬眼望着又被沈海粟踹飞出去的老人,叹口气说道:“不知道,反正比我高。” 胖子翻白眼,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被踹的飞的老乞丐爬起来,也顾不得拍拍身上的泥土,大摇大摆向徐清沐走来。胖子立即眼观鼻鼻观心,这厮对于不了解的人或事,有着极其强大的好奇心。哪怕次次偷窥曹丹次次被揍,也丝毫没有放弃念头。如今来了个来历不明的老乞丐,一剑就能呵退千只狼群的剑修,说什么胖子也不能错过这个时刻。好在老乞丐并不介意胖子的存在,搓着手就问道:“那个男的真是漂亮姑娘的男人?” 胖子立马觉得时机成熟,献殷勤的机会来了,不待少年作答,自己腾的举起手来:“我知道我知道,他们晚上都睡一起。” 老头眼神暗淡下去。 “但是关系好像不太好,经常打架。” 老乞丐眼睛又一亮,搓手更加快速:“怎么个不好法?” “有时候晚上沈队长会打王副队长,王副队长被打的嗯啊乱叫。” 仿佛被抽了灵气,像那泄了气的皮球,脸上的颓废之色在褶皱中愈发明显。最后硬生生撑着一口气,想在绝望中抓住最后一丝丝希望,老乞丐开口道:“能打多久?” “有时候能打三刻钟。” 彻底绝望,如坠冰窖。 徐清沐实在忍不下去,直接一脚踹在老乞丐屁股上。这一脚,把胖子沈修齐眼睛踹的硕大,瞠目结舌。这么一个厉害的剑修,就这样被踹了?被沈队长踹,那是夺他人之妻,不共戴天,情有可原。可这做弟弟的随便一脚就这么踹出去,结果老乞丐反而乐呵乐呵的,莫非,这老乞丐有受虐倾向? 胖子抬眼看了看老乞丐,有点跃跃欲试。可看到身后悬着的生锈铁剑,想到一剑劈开的沟壑,胖子还是硬生生忍了下去。实在没这个胆子啊。 老乞丐看了胖子一眼,眼中光芒一闪而逝,似乎有点可惜。 修剑者,修剑更修心。自古剑修杀伐果断,战力卓群。江湖有言传:宁惹百丈圣人,不惹一剑之修。自古剑修强者遵心而行,看你不爽?一剑斩之。眼前这个名为沈修齐的胖子,根骨不错,心性似乎有点懦弱啊。不过不提也罢,为徐清沐培养亲卫,更重人心,似乎胖子跟徐清沐的关系,尤为不错,这,就够了。 至于帐门外的小娘们?还是要再拜访拜访的,医术对于轻衍诀上册炼体,有极大帮助。若能在两年内让徐清沐学会人体七十二穴位,掌握运气法门,倒是可以扔一本《圣济经》给她,至于能否保得住这天下医者皆打破头颅想得到的秘籍,那就不是他一个盯着女人屁股看的老乞丐所关心的了。于是老乞丐给了徐清沐一个“我很好,不用担心我”的欠揍表情,揉着被踹的屁股,继续向王雷芳的军帐所在处,舔着老脸,再接再厉,不嫌不弃。 胖子看到老乞丐走后,第一次郑重打量徐清沐起来。年纪轻轻不过十二三左右,头戴玉质发簪,腰佩三尺木剑。面色鹅白而不腻,眼神灵动而不阴。胖子在心里也不得不承认,确实有点“人中之龙”的感觉。不过可惜的是,军中这样的好男人不止一个,比他更为出色的人也不是没有,比如王钟鑫将军的儿子,王子乂。 徐氏王朝共有三大主力军队。王将军所属为徐家军“玄”字兵,共分为天干地支十二小队,细分下来属于“玄蛇营”而众人皆知,也发自内心佩服的便是王将军的儿子,那个年纪仅仅二十出头的一代翘楚,两年前就当上了“天”字兵的“天鼠营”首领,麾下十万重骑兵所向披靡,边境蛮荒最害怕的人之一。自身也在今年突破筑基前期瓶颈,正式达到中期。为人心狠手辣,做事不择手段,被一众拥簇者成为“百年第一人”,也被当今圣上亲笔宣旨,赐“义”字,中书阁内享有十二提名地位,国库内所有秘籍不限时段随时翻阅。也正是因为这,王将军虽然官职不高,却在队中无人敢忤逆。连“玄鼠营”营长纳兰培,都敬畏三分,谁也不愿意正面得罪未来极有可能破开武道极境,一步跨入地仙之流的王子乂。 想到这,胖子拍了拍徐清沐肩膀:“任重而道远啊。”不过随即回过头来,笑容灿烂,竖起个大拇指。 老乞丐终于等到了沈队长不在的那一刻,王钟鑫将军敕令沈队长巡逻,万般无奈之下,极不情愿的沈队长直接拔出佩剑,面色如水指着老乞丐,警告他别乱来,否则打不过你,也让你掉块肉!老乞丐仍旧笑嘻嘻搓着手,那口黄牙略微显得有点瘆人:“不敢不敢,在下有自知之明。”说着挠了挠裤裆,意有所指。 可沈队长一走,老乞丐就摸着进了王副对长的军帐。 徐清沐无奈,这老小子,是贼心不死了。 低头看着桌子上的七叶佛陀莲,手指一个不小心,被叶子划了一道血口,一滴血却被莲花悄无声息吸收了,不过少年并未察觉。 曹丹抱着一大推不知为何物的占卜用品,一堆脑丢在床上,气呼呼的谁也不理,活脱脱一个生闷气炸毛的小野猫。 少年看着坐着的曹丹,脑海中没来由想起一句: 少女情怀总是诗? 第十八章 江湖庙堂皆如此 徐氏“天”,“地”,“玄”三军的力量有多强,从近年来塞外匈奴退后的领地就可见一斑。江湖传言“剑榜”前十人,有八人均被徐衍王或招安,或胁迫,或引诱等各种手段,编入天地玄三军。而“武夫榜”前十人更是均在帝国军队。特别是近几年徐衍王大肆收集各种武学秘籍,建立中书阁、玉京楼两座藏书阁后,天下各有志之士更如潮水般踊跃参军。徐衍王更是设立两阁十二提名,被提名者便有资格随时进入两阁内查阅各种秘籍、野史等。传入江湖以后,便有了“剑修入玉京、武夫进中书”等同于半只脚踏入地仙之流的说法。这也造就了宫内各个势力之间尔虞我诈,无所不尽其用的局面。都为了能更让自己或者后代得到徐衍王亲笔提名的资格。慢慢朝中便按所求,分化成了三派:曹姓皇后、叶妃太子、太监司纳兰志金。 按理说妃子所生当是没有资格立太子的,可原本曹皇后生下一男孩后不久,便传出男孩夭折的消息,可怜那曹皇后一眼也没看见自己亲生骨肉,就被以“初产见尸不详”的理由,强行安置在后宫,心力憔悴,整整昏厥三日。同时生产的叶妃也诞下一男孩,取名徐培。这本是“皇子”的徐培,也就顺理成章的成为了“太子”。今年十二岁的徐培,已是三境剑修,师从剑痴闻人博,刚入止境。 所幸徐衍王是那鸳鸯命,虽说曹皇后失去了儿子,徐衍王却从未怪罪,反而日益爱护曹皇后。对太子徐培倒也用心,只是关心不够。终于在今年,十二岁的太子毅然决然选择了参军,拜“天鼠营”王子乂门下,于战场厮杀训练。 首重文儒的徐衍王对此却大嘉赞赏,并亲自赐“勇”字,为玉京楼十二提名之一。朝中大臣多趋炎附势,时间不长,保“皇后派”的人数愈发渐少,叶妃的势力反而越来越大,宫中府中,已成一象。曹姓皇后对此倒是毫不在乎,仿佛自十二年前儿子夭折后,便没了生气一般,整日拖着病怏身躯,禁足后宫。 整个徐氏三十六军营,也因此各投其主。虽不至于操戈冲突,却也马目斗不上驴眼,总归你看我不爽,我参你一本。王钟鑫所在的“玄”字营,便是保皇派居多。王钟鑫将军倒是开明大度,既不阻止野心勃勃的儿子王子乂投军“天”字营,也不受儿子蛊惑,弃主令择。从军三十多年,战功无数,却拒绝徐衍王册封,依旧奔赴战场,游走于边境各个番地,尽忠尽责。 老乞丐从王雷芳帐里出来,找到了故意支开沈海粟去巡逻的王将军。 “你这小子还是这么没出息,怎么依旧停留在炼体境?瞧瞧你那儿子,可比你强多了,年级轻轻就达到筑基境,前途不可限量。就是眼光不太好。”老乞丐进门后随手扔了一颗樱桃丢进嘴里,双手别在身后,慢悠悠晃到床前。 “弟子王钟鑫,拜见师父。”一向威严的王将军,整个玄字营首领,麾下数十万猛将,边塞蛮荒人送“屠夫”的中年男子,此刻恭恭敬敬跪在老乞丐面前。 老乞丐坐到床边,用脚踹了一下面前男人:“起来吧。二十年前就跟你说过,武夫之流不去拜陈二蛋那莽夫,非得盯着我。”老乞丐搓了搓手,继续道:“莫非你真就是冲着我举世无双的颜值?” 王钟鑫眼皮都不抬,他早已经习惯了自己这个不靠谱师父的不正经。天下除了曹皇后,没有人能够让老乞丐的嘴好好说句话。徐衍王曾笑着问他,当今天下我的才能排第几?当时已独占剑榜数年之首的宋梓涵,当着文武百官面,毫不客气伸了三根手指。 徐衍王哈哈大笑,随即命人送了一只鸡给他,并承诺一年后若这只鸡还活着,就同意将曹皇后肚子中即将出生的太子,磕头拜师,学习他的剑道。直到那晚传出太子夭折的消息后,宋梓涵直接出剑,灭杀了小心翼翼伺候的鸡。玉京楼上刻着的“剑皇宋梓涵”,也被他一剑一并抹去,从此人间再无剑皇宋梓涵的消息。 直到一个月前,身在前线的王钟鑫将军,收到一封秘信,仅仅三个字:变天了。随后就亲率一支小队,到了伏牛镇。 接着就有了徐清沐参军的事。从一开始,所有的“巧合”就这么被安排妥当。唯独一件事出了预料: 林震北的尸体。 “确定方圆内没找到任何关于林震北尸体的线索?”老乞丐嚼着樱桃,若有所思。 “回师父,并无。” 老乞丐习惯性右手手指蜷起,轻轻扣在床边木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叩击声。他在思考:十二年养龙,挑选了同时孕出文运、武运、先天剑坯的伏牛镇。随后以大手段剥夺了林震北的文运,王小麻子的武运,又以秘术绑定了先天剑坯林雪的姻缘。后安排镇虎山收徒林震北,路途中在假冒剑气阁的人出手,斩杀林震北,激起徐清沐学剑的念头,从而顺理成章找到军队参军。 这也就不难解释了为何徐清沐刚刚找到老乞丐的时候,老乞丐就已经在雕刻木剑的原因了。从头到尾,背后执子者,全是胡子拉碴,猥琐好色的老乞丐。 可最后林震北的尸体丢失了,莫非? 老乞丐又习惯性搓起手。眼睛眯的很细,很好掩藏住了杀机。如果真是他所猜想的那样,他宋梓涵,不介意再次掀起一场针对四大上宫学院的屠杀! 站在旁边的王将军浑身透着凉意,虽然老乞丐掩饰的很好,可随了剑皇学习二十多年的王将军,敏感的很。但是很快,那股凉意就消失不见,再抬头观看时,面前的师父已经睡着了,鼾声渐起。 王钟鑫慢慢退出军帐,叹息一声。十二年前太子夭折,曹皇后伤心欲绝之后,那个单纯只求剑道极致的师父,已经不在了。 徐清沐下意识喊出那句“少女情怀总是诗”后,被走进来的胖子无意听见。一头雾水又没学过几个大字的胖子听到后,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声音提高了几个度后问道:“什么少女情怀总是湿?为什么会湿?哪来的水?” 徐清沐转头看着一脸无辜,且满脸肥肉的胖子,心道不好。刚想抬脚就跑,就看到满脸通红,却怒不可遏的曹丹转过脸来:“色坯,受死吧!” ………… 一瘦一胖两个少年蹲在昨天蹲坑的地方,互相对望。 旧伤已经差不多消失了,新伤红发紫,紫的又发黑。望着彼此狼狈的模样,两个蹲坑拉屎的少年都没忍住,哈哈大笑。可怜的是屁股底下的“屎兄”,活生生被夹成了好几段。 不知何时起来的老乞丐也顶着被王雷芳捣肿的眼睛,加入了二人拉屎小组。互相问候,惺惺相惜。分享着个人所见所闻。当年王寡妇家春园菜地三人并排拉屎结拜的情景再现,只不过少年林震北,变成了胖子沈修齐。 王将军站在远处,看着笑容纯真的徐清沐,缓缓道:虎兕之子,虽未成型,却有食牛之气。 心机尽显。 为了探明曹丹究竟男女之身,先是设计让胖子前去查探,又在战斗中故意伸出“戟把”,观察曹丹反应,接着回来用“一起拉屎”继而趁热打铁,又引诱无知胖子喊出“少女情怀总是湿”,更加确定了自己猜想。 从头到尾,滴水不漏。 王钟鑫遥望北方,皇宫所在。 曹雨秋娘娘。 我王钟鑫的名字是你给的,这辈子都会对得起这个名字。辅佐太子,死不足惜。 钟鑫,忠心。 第十九章 往事不敢回首 一行人原地休整两天后,沿着树林边侧,前往战场。 老乞丐的两眼都肿了起来,紫红一片,已经完全看不见原来的眼窝,和徐清沐聊天打屁的时候,都是斜着眼睛,尽量睁开眼皮,获取点点光明。只用了两天,胖子、徐清沐、老乞丐三人几乎就厮混到了一起,沆瀣一气。 沈队长多次提剑前来,抱着必死的决心,剑指老乞丐。王钟鑫将军也当着将士的面,严厉指责老乞丐的作风不雅。王雷芳更是出言,再有偷看一次,便戳瞎他的双眼。如此各方面威逼利诱之下,老乞丐终于答应不再偷看王雷芳军帐了。直到晚上,军帐中再次传来王雷芳的怒吼声,众人才是一惊。 这厮确实没再偷看,确是用一整个下午,偷摸着挖了个地道。 毅力惊人! 胖子直呼祖师爷,磕头就要拜师。老乞丐一手负后,一手抚须,抬头作高人状。只是两眼实在难以睁开,让这“仙风道骨”的作态稍微有点瑕疵。不过也不影响胖子此时激动的心情。胖子说自己有祖师爷半柱香的能力,就此生无憾了。曹丹看到这三人天天腻在一起厮混,黑着脸找到了徐清沐。 “大约还有一个月我们便抵达战场,你就准备什么都不学,当个纨绔子弟,送命去?”曹丹嘟着小嘴,阳光下粉粉嫩嫩,是有三分俏皮。 “这是关心我嘛。”死猪不怕开水烫。 “你死了拉倒。”曹丹立马转身离开。自从那晚一胖一瘦两个浪荡子被揍后,曹丹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身份泄露了? 曹丹想起老乞丐临走时拿走自己的那滴泪水,一阵心烦意乱。恨的咬牙切齿,可故意扮成男子妆的脸上,一抹红晕退之不去。少女心思,细如牛毛。 一行军人如期在次日中午抵达另外一个徐衍王统治下的村落--鸣凤村。 鸣凤村共一千两百多户人家,耕田织布为生,近西塞战区不过千百里地。村中男人多数参军而去,留下老弱妇孺,村中较伏牛镇小而贫穷。但就是这么个小镇,却在百年前出了一位绝世女剑修。王将军吩咐众人自行散去,修整半日,夜晚在村中心处汇集集合。说完便转身找到此镇镇长,安排事宜。 徐清沐一行三人自然待在一起。胖子已经完全被老乞丐折服,心甘情愿掏出自己为数不多的军饷,全部上交给老乞丐,还不忘拍一声马屁:“全凭祖师爷安排。”曹丹见三人步伐一致走向河边浣洗衣服的溪边,那里莺莺燕燕,笑声不断,便知道几人绝对不安好心。于是趁着机会提前告知那群正在洗衣服的妇人,交待一番,满意离去。 果不其然,老乞丐刚到河边,准备露两手让胖子大开眼界的绝活。迅速脱完衣服,从溪水下头潜入,牛蛙一般逆流而上。胖子思忖一番,觉得既然拜入了师门,就不能有辱师风,于是在徐清沐瞪大的眼睛下,迅速脱完衣服,紧跟老乞丐。做徒弟的就要与师傅一起迎难而上! 徐清沐撇了撇嘴。这种事情也只有老乞丐能干的出来,现在好了,又多了个跟班的小胖子。 徐清沐想起以前,跟着老乞丐偷鸡摸狗、翻墙偷窥的林震北。下意识摸了摸头上发簪,那里写着“君子不救”。 于是趁这没事,便顺着河沿往下走。不多时,一座孤独的茅草屋出现在视野中。徐清沐看见一位老人正躺在椅子上午睡,意态阑珊。 等到走近,才发现老人独臂。一只手悬空而垂。 可能察觉到来人,老人睁开惺忪双眼,用仅剩的那只手遮住眼帘阳光,抬头看向眼前少年,头戴发簪,腰别木剑。 “光顾我这的人可不多,佩剑的更少了。”老人招呼徐清沐坐下,起身调整坐姿,由躺变为坐:“小兄弟见谅,这儿没有酒水,招待不周。” 徐清沐看着眼前老人。脸上都斥着剑痕刀伤,留下来的手臂上也尽是疤痕,触目惊心。 “老爷子是兵?”徐清沐随手拎过来一条板凳,随即坐下。 “当了五十年兵。”老人用单手摸出一根旱烟,在面前破旧的桌子上磕了磕,又用嘴含住火折,努力点烟。徐清沐想帮忙,被老人摇头拒绝。 “二十出头参军,随着前朝大将陈广晟将军四处征战。那时候的朝代还不姓徐。”老人吸了口烟杆,长舒一口气,带出浓浓烟雾,陷入回忆道“箭矢穿心,以手折断起来继续前行,轰然倒下也要努力向前爬两步再亡;头骨中刀,用尽全力头顶敌人,牙齿撕咬一块敌人肉吞下;头颅掉落也不忘用眼睛狠狠瞪住敌人,视死如归!”老人突然剧烈咳嗽两声,吐出一口浓痰。年轻时的豪云壮志,使得如今残破的身躯承载不住,好久才平息。 “在陈广晟将军的指挥领导下,打的敌人丢盔弃甲!我们如战神,如仙魔,如阎罗王!将军带领我们破匈奴,杀匪寇,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好不快哉!”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独臂老人唱起战歌,满脸神情激昂,起身而挥臂,仿佛同那逝去的几十万万生灵挥手,战歌唱与山鬼听,故事讲与英魂说! 可随之,老人神情落寞下来。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一介平民陈广晟好不容易替前任君王打下江山,本该安享晚年,享其功,食其果。可内战来了,放下的兵器,浸染无数塞外匈奴鲜血的戈矛,再次被拾了起来,对准了昔日一起死战的手足。陈广晟将军,我那唯一的将军,因为不愿主战,被斩首示众,被斩首示众啊!” 老人哆哆嗦嗦,再次身临其境一样,独臂握紧烟杆,手背抹泪。呜呜咽咽,如泣如诉。 半晌后,在慢慢平息,望向徐清沐,歉意十足:“老了老了,小兄弟多见谅,多见谅。” 徐清沐也被震撼到,看向老人断掉的臂膀,用手示意道:“这是当今皇上造成的?”徐清沐懂得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 老人摇摇头:“当今圣上算是个明君,并非徐衍王所为。我自己砍断的。”仿佛陷入深思,耄耋老人吸了口烟,久久才吐出口:“断掉的那只胳膊,染上了兄弟的血。本来想着继续杀匈奴,战死沙场,可圣上不允许,要我们这些老兵好好回到家乡,让我们安享晚年。说打了一辈子仗,是该歇歇了。现在当朝文主内,武主外,上下同心,兵强国富,确实没有我们这些老兵用武之地了。圣上是明君,一位好君王!” “可我每次睡觉,都能听见那些个老弟兄喊叫啊,说疼啊。被火烧的宋三狗,临死前还攥着我的衣服,一遍遍说着疼。被一剑穿心的黄老头,最喜欢抽旱烟,可最后抽着抽着,吐了一大口血,说了一些我没听懂的话,死在了我怀里。南边--”老人手指指着一座不高的坟:“那是我的哥哥,我亲手杀死的。” 顺着老人颤颤巍巍举起的独臂,徐清沐看到一座一点杂草都不长的坟墓,墓前还留着烧过的余烬。老人明显不愿意细说原因,但大概能猜得到。国内内战,站队不一致,便手足反目兵刃相见。 “于是我砍掉了自己的手,就在这些个兄弟坟前住了下来,替他们扫扫墓,烧烧纸钱。生前几个老弟兄最喜欢喝酒,每年就等着我坐在那共同喝两杯,死后也好见他们。”老人抽完最后一口旱烟,又在桌子上磕了磕。 被火烧灭的余烬,如他们老兵一样,光和热散尽,只剩下颓废,被风吹散。 并未经历战事的徐清沐,也对战争的残酷有所耳闻。死去的,被活着的亲人思念;活着的,背负一辈子的念想,等待死亡。 老人说完,便起身送客了。嘴上叨叨着说乡野野兽多,要早点回去才安全。 徐清沐往回走时,那独臂老人边抹泪边进屋。说出来的故事,终究还是像把利剑,狠狠插入心扉,哪怕时隔多年。 最后走的时候,徐清沐都没有问老兵姓甚名谁。或许对他们来说,名字早已不再重要。 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 可怜白发生。 --------------------------------- 老乞丐和胖子终究上了个大当。 还未接近浣洗目的地,就被早已在岸上等待的妇人发现了。于是乎一顿乱棍加石子,搞得两人措手不及,慌忙逃窜。可到了脱衣服的地方才发现,空空如也。刚好碰到徐清沐回来,两人一老一少,都是半蹲在水中,赤裸着上身拼命摇手。又不敢大声招呼,生怕引来那群悍妇,到时候把他们从水里揪出来,丢人可就丢大发了。 徐清沐看着河里的两人,也是一脸懵,于是试着喊了声:“你们衣服呢?” 可能声音太小,河里的人听不清,一老一少还是在拼命摆手。徐清沐了然,定是声音不够响,于是深吸一口气,双手成喇叭状按在嘴边:“你--们--衣--服--呢?”中气十足,徐清沐很是满意。 可不大一会,就看到上游数十名身材丰腴,气势胸胸的妇人手持各种武器,速度极快奔跑而来。前面冲锋的更是上下左右全方位摇摆,若是被轮锤一下,鼻子定得出血。 “坏了,自求多福吧。”徐清沐撒腿就跑。回头之余看到河里的两人也疯狂向下游游去,借着斜阳,徐清沐看的真切; 屁股忒白! 河岸上的曹丹笑的前俯后仰,差点背过气去。徐清沐经过身旁时,看到两人的衣服就在脚边。 徐清沐停下脚步,凑近正在捂肚狂笑的曹丹:“看清楚了没?” 曹丹一楞,疑惑看着徐清沐。 “他们那屁股,白不白?大不大?” ............ 等到傍晚时分,三个人才重新聚集。老乞丐和胖子从不知哪儿偷来的女性束胸围布,裹在了身前,偷偷摸摸趁黑溜回军帐。 徐清沐好不容易消失的黑红眼眶,又添新伤。 第二十章 少年送衣,少女拒刀 鸣凤村的夜晚相对于伏牛镇来说,寂寥冷清许多。徐清沐独自一人走在街上,只能看见几家布坊还在亮着灯,寥寥几人依旧在辛勤劳碌着。徐清沐便停下脚步,仔细端详着铺子中已经被妇人缝制好的霞帔,金丝边勾勒的五彩羽绫,两条细长垂直刺绣的长脚凤栩栩如生,看的少年一阵情迷。 林雪要是穿上,该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儿了。 随后少年摸摸脸,自言自语道:“不穿也一样。” 铺中老板娘瞧见这么个面白如玉却挎木剑少年停在门口,常年不见丈夫、荤话不断的中年婆娘早就没有了少女的羞涩,妇女们聚集在一起的时候,往往都是虎狼之词相互问候,这会儿便起了戏谑之心。于是放下手中没完成的刺绣活,挺着胸脯,摇着连旁边娘们都骂声骚货的步伐,轻佻走到少年面前:“呦,小兄弟好眼光。”调整了下胸口的位置,刻意耸耸肩膀,相对挤了挤原本就很大的孩的锅儿,俯身继续说道:“进来瞧瞧,说不定能瞧得上眼呢?看看不要钱的。” 依旧沉浸在自己世界的徐清沐并没在意,只觉得老板娘说的在理,不亏就成。于是随着老板娘走进裁缝铺内。 屋内靠外挂着的都是一些吸引妇人眼球的好看衣裳和披巾,而内屋墙上却挂满男人征战的随行衣物,还有几身破了但已经被补好的军服,徐氏王朝独有的红眼蛇形标志尤为显眼。屋内正中的长型大桌上铺满了各种各色的绣布、针线等。桌子旁坐着另外几名年龄稍小但身材各方面都不输老板娘的妇女雇工,此刻也都难掩眼中幸灾乐祸之情。跟着老板娘混了这么久,早已练就一口不输他人的不堪入耳之词。今儿个面白小少年算是要小刀剌屁股——开开眼儿了。 果然,老板娘顺着劲就欺身压到了徐清沐旁边,顺手拈起桌子上一块如同雪貂毛皮的柔软布料,放到被自己愣是挤出大片雪白的胸口处,翘起兰花指道:“看这块极品毛皮,可是每个女人最上乘手帕布料。小弟兄可有喜欢的姑娘?送她保证深的美人心!”老板娘又换了个姿势,将身子与布料同时前倾:“白不白?摸摸看,相当软和着呢?” 徐清沐看着眼前两片雪白,反应过来这是老板娘存心逗自己呢。从小便和老乞丐一起厮混的徐清沐耳濡目染,怎么着也算是见过各种大峰大浪的人,于是瞪着天真的眼睛问道:“两块雪白都可以摸摸吗?而且你说的,摸了可不许要钱哦。” 周围瞪着眼睛看笑话的妇人们都乐得所见,看着一向在“虎狼之词”这方面造诣极高的老板娘吃个憋,也算难得一见的大场面了。于是各个都放下手中活计,手肘撑着脸蛋趴在桌子上看着这场香词艳语之争,笑而不语。 反应过来的老板娘突然故作娇羞,眉眼满是哀怨,青葱小指就这么捏住了徐清沐的手,正欲往上游走。这少妇终究不是青涩少女能够比拟的,虽说少了一份天然的鲜嫩活泼,可由男人调教出来的韵味,十足!这会老板娘哀怨不减,便开了口:“若是小兄弟瞧得上这半老徐娘的身段,奴家定是毫无怨言的。家中死鬼半年不回来一次,想来奴家积攒这么久的床上功夫,定也不负少侠所望。如若少侠觉得奴家一人伺候不够....”老板娘又将少年目光引至那群看热闹的娘们身上,继续道:“他们也是久旱缺甘霖,就等着少侠你的滋润呢。” 少年火速抽回手,脸颊通红,拔腿就跑。终究是学艺不精,这会想起向老乞丐学的少了,一阵后悔。 一败涂地。 身后一屋子笑声盈盈,肆无忌惮。 徐清沐顺着河边行走,不一会就见到前方点起的篝火,待到确认是曹丹后,立马转移了行进路线,转了个弯向更深处的人家跑去。 曹丹也发现了掉头就跑的徐清沐,这会也暗自自责,是不是最近总是欺负他,都成心理阴影了。想到这几次动不动就出手揍得他鼻青眼肿,确实有点过分了。于是在心里暗暗下决心,以后要温柔点。 可正当曹丹心中胡思乱想时,远处的徐清沐手里提着一只肥硕的鸭子,翅膀还偶尔扑腾两下,显然刚死不久。 曹丹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刚刚路过河边,就看到这只鸭子淹死了。”徐清沐乐呵呵道:“助人为乐,早点替鸭兄超度超度。抓紧加柴火,对了你的袖刀借我一用。”说完自顾自的拔起鸭毛,动作相当娴熟,显然不是第一次。 曹丹更加无语,可还是抽出了藏在左腿边的袖刀。刚想递过去,就发现了不对。 “你怎么知道我有刀?”曹丹停住手中的刀,质问道。 “我摸到的。”徐清沐可能沉浸在自顾自的拔毛中,丝毫没有思考就脱口而出:“那天你睡着的时候我看到腿上有印痕,就摸了摸,像是刀的手感。”突然徐清沐感到一股寒意,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于是连忙补充道:“我只摸了刀,其他地方可都没摸!”随即抱着死鸭子挡在胸前,在地上挪动了几步。 曹丹还是压住了火气,扔出了那把袖刀。 看着乐呵乐呵解剖鸭子的徐清沐,冷静下来的曹丹轻声问道:“徐清沐,你就不怕将来死在战场上?” 低头摆弄鸭子的少年头都没抬:“怕啊,但是更怕自己在乎的人死去。所以我想变强。” 看着眼前拨弄鸭子的少年,认真严谨,一丝不苟。就是有点......不正经?可又想到那个老乞丐,顿时觉得徐清沐正经才不正常,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很快,少年就架好火,挂上鸭子。不大一会,香味就飘了出来。徐清沐搓了搓手,不停舔着嘴巴,等待鸭子熟了后,撕掉一大块鸭腿,伸给了曹丹。曹丹嘴上嚷嚷着宁死不吃嗟来之食,手却很诚实,嘴也是。不大一会功夫,一只鸭子剩下不到半只。一手摸着吃撑的肚子,一手扣着牙,打算等会打包带走,让胖子和老乞丐也尝尝味道。 随后从怀里拽出了从老板娘店里顺手牵来的那块雪白貂绒布料,递给曹丹:“送你的。”徐清沐这性格,像极了老乞丐。能拿就拿,拿不走也要狠狠瞅上两眼,精神偷盗。 “哪来的?”毕竟是自己常用之物,一模就知道是女人用来裹胸用的布料。可怜未经人事的小少年,只听老板娘说是手帕,一没见过而没摸过的,不明就里上了当。 “老板娘送的。说是上好的东西,我就想到你了。”徐清沐舒了个懒腰,歪头将小刀清理干净后递给曹丹:“不喜欢啊。不喜欢还给我我送别人。” 曹丹拿着貂毛的手往后一缩,并未出声。也没有接下徐清沐递过来的刀,只是问了声:“你知道当今徐衍王的儿子,当今的太子--徐培吗?” 徐清沐见曹丹一脸严肃,便整理好了坐姿,开口道:“十岁被皇帝赐“勇”字,京玉楼十二提名之一,并在同年参军,立下战功好几次。拜师剑痴闻人博,十二岁剑修三境。江湖传言同龄之中无敌。并有人预言很可能突破剑修止境,踏入传说中的十三境。胖子跟我说过这些。怎么突然提到了他?” 曹丹没有回答,好看的眼睫毛微微下垂。略微带点忧伤,握着貂绒的双手又紧了些。 “好你个贼子,我说跟你扯会牛皮的功夫,放在桌子上的貂绒怎么就不见了,原来被你偷来了!”双手掐腰的老板娘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两人身后,一股泼辣无敌的架势。刚刚应该是跑着过来的,大口大口的喘气,胸脯一上一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曹丹一脸无语,早就不该相信这个登徒子的话!于是立马站起身来,对着徐清沐一板一眼说道:“你不是说老板娘送你的吗?早知道你是偷来的,我就......”月光下少女的脸庞细腻灵动,眨了眨差点让徐清沐失神的眼睛,喊道:“愣着干嘛,分头跑。”说罢一个闪身,一溜烟消失不见。 缓过神来的徐清沐刚想踏步,就被老板娘一把拽住,顺势按在了怀里:“你还想跑?今儿个不洗完碗筷,别想走,就当做偷东西的补偿!” 被按在怀里的徐清沐立马放弃挣扎,毫不拖泥带水,任由老板娘拿捏。 远处撒尿回来提着裤子的老乞丐看到这一幕,一脸羡慕,搓着手道:“荷花欲拆犹微绽,此叶此花真可羡啊” --------------------------- 徐家军。 天鼠营。 “师傅,曹皇后所生的儿子当真没死?你此次前来真是为了斩杀他?”军帐内一少年蹲在桌子前,给面前怀抱长剑的中年男子端了一杯茶水。浑身裹在黑袍下的男子说道:“你娘别的本事没有,密报当真天下一绝。此消息绝对可靠。”接过少年递过来的茶水,喝了一口,满眼溺爱。 见眼前眉宇间已有几分帝王之相的少年默不作声,呵呵笑道:“怎么,有点不忍心?” 那名换做徐培的少年,正是当下被寄予厚望的太子徐培。少年笑道:“师傅怎可这么说我?我只是怕情报有误,一是耽误了师傅,二是怕杀错人,滥杀无辜而已。”可随即又狞笑道:“杀错了便杀错了,贱命一条而已,不打紧。” 黑袍人看着满身戾气,已快入四境的太子,欣慰之色难掩,吩咐道:“不错,大丈夫当如此!不要急着破开四境,打好三境的底子。”黑袍又喝了口少年递上来的茶,继续说道:“为师得到消息,那贼子现在正在前往岐山战场的路上,今晚便会动身,斩杀与摇篮中。毕竟你俩二人的天道之争,不可出现任何意外。” 这是太子第二次听到所谓的“天道之争”,第一次是他的教习私塾和他提起过一次,只是这件事被叶妃知道后,随即下令,将那教习私塾满门抄斩。这便是第二次。于是问道:“究竟什么是天道之争?” 老人并没有刻意隐瞒,摸着少年的头说道:“自古皇族子嗣便享受“龙气”加身,这是一种玄而又玄的能量,具体是什么为师也只是在古典书籍中大致参考过一两次。而你和那贼子同时降生,对龙气的争夺更为激烈,二者只可存活其一。所以你娘才会耗空多年积蓄,买通了当时为曹皇后接生的产婆,想让那产婆直接将那贼子弄死。谁知产婆最后一刻临时变卦,只是带着那贼子销声匿迹了。” “不过不用担心,这次,为师将会亲自出手,以绝后患!” 太子了然,随后说道:“师傅保重,一路顺风!” 黑袍人放下茶碗,大笑着直接冲天而起。 ------------------------------ 待老板娘当真拉着徐清沐走后,老乞丐贼溜溜摸到仅剩的半只的烤鸭处,用着刚撒完尿的手,直接捏起一块鸭脖塞到嘴里,满脸满足。 随后看着月亮西斜,树影攒动,悠悠道: “起风喽”。 回到军帐的曹丹,盯着手上的貂绒布料。掏出手中的竹签,叹口气: “那滴眼泪我送你了”。 “给我好好活着”。 第二十一章 天雨不润无根草(上) 毕竟是靠近山区的四月天,还是有点清冷。 好不容易脱身出来的徐清沐往军帐处走时,已是半夜,把打更人吓得够呛。鸣凤村虽然地处偏远,并且人数稀少,可老村长硬是将打更的习惯沿用至今,不惜自己掏银两来养活一两名打更人。这世道如何变化,朝代如何更替,总有些人能够在乱世下,坚守着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 徐清沐见到打更的老者时,已是第四声“落更”,刚好听到一慢三快的铜锣声。伴着更夫特有的浑厚喊声:“天寒地冻-早睡早起-保重身体。”声音悠扬而安人心。直到徐清沐突然出现,把更夫最后一句“身体”都吓出了颤音。徐清沐对打更的事并不陌生,从小在伏牛镇长大的少年便知道打更分为五重更,一更天黄昏,二更天人定,三更天夜半,四更天鸡鸣,五更天平旦。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边说的是一重更。从更夫的锣声来看,已是四更天了。可能因为天气依旧稍稍有点冷,准时准点的鸡都没醒来。表达了歉意后,虽然好心的更夫提醒不要一个人走夜路,徐清沐还是没走街道中心,选择了一条小道,傍晚和曹丹做烤鸭的那条溪边。 待到徐清沐临近已经灭掉的火堆旁时,才发现老乞丐光顾过的痕迹。为何直接断定是老乞丐而非他人?从那连鸭屁股都被啃咬掉半个来看,定是无疑了。不过徐清沐并不是来此寻找鸭子的残缺身体,在自己坐下处理鸭子的地方寻了一会,便将一块黑长东西放入怀中。也就在这时,周围鸦声呱噪,河水激荡起来。 “匈奴?”徐清沐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定时有人来了。于是顺着地面翻滚一圈,接着抽出了自己的木剑。 果不其然,一道雪白的剑气直接劈在了原来站定的地方,连带着河水轰隆作响,水花四溅。 侥幸躲过一道剑气的徐清沐以蹲坐状举着木剑,样子相当滑稽可笑。别说剑修那种自带的超然风流潇洒,就连个做惯农活的村夫都不如。一把木剑两手握着,左腿盘在右腿下面,活脱脱一个女子回旋看月的姿态。顾不了这么多,徐清沐立马提剑拔腿就跑。从小偷鸡摸狗练出来的逃跑技能,让少年身如游鱼,速度极快。可背后随之而来的剑气如跗骨之蛆一般,让徐清沐迸发出无穷的求生欲望。在最后关头,徐清沐一个附身,背后剑气直接在前方炸裂,虽然躲过了致命一击,可炸裂开来的剑气仍然撞击在少年身上,一口血喷出,身体硬生生弹飞出去,撞在旁边树上后摔在地上。 徐清沐用手撑起身体,背靠着树木而躺,咳嗽着吐掉嘴里的血迹,望着对面一身黑衣,手提赤红色长剑的中年人一步步靠近,不断大口喘着粗气。 “呵呵呵,倒是个修剑的好苗子,能够两次躲过我的攻击,在我杀过的所有同龄人中,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了,下地之后也能好好吹上两句了。” 半躺半坐的徐清沐努力使自己身体稍微做高点,右手在身下不断调整位置,强撑着不让身体下滑下去。“中原官话?你不是匈奴人。”徐清沐又咳出一口浓血:“大哥,是不是有误会啊,好歹也得让我死个明白吧?”少年看着不断逼近的黑袍人,努力使自己镇静点,双手不至于发抖。 “拖延时间?哈哈,小儿倒是好心机。”黑袍人已经走到少年对面,蹲坐下来看着少年的惨状,随手将赤红色剑插在一旁,接着说道:“想等着宋老儿前来救你?呵呵,现在的他应该忙着追逐另外一个我了吧。” 徐清沐心中一凉,神情不变道:“都说天底下剑修皆是光明磊落之辈,我看也不尽如此。身穿黑衣,还面覆轻纱,怎么,太丑见不得人?” 黑袍人不以为然,自顾自说道:“倒是个牙尖嘴利的种,不愧是背负半国之运的人,行了,该上路了。”就在伸手拔剑的瞬间,眼前已经垂死重伤的少年突然暴起,一只藏在身后的右手握住一把锋利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插黑袍人脖颈。 “成了!”少年眼中一喜,眼看着刀尖插入,应该必死无疑了。可少年惊恐的发现,明明已经插入刀的黑袍人,慢慢淡化出一个虚影。刚才插入的,不过是速度太快后,还没来得及消失的影子而已!少年看着已经握刀的黑袍人,第一次充满了绝望。 哪怕四岁时,孤单寒冷的徐清沐一个人趴在漏风的马厩里眼巴巴盼望着林府的下人端着剩汤下饭,来填充一天没进食的空腹;哪怕每当过年关,挨家挨户挂起灯笼,聚集在温暖的屋里欢声笑语,少年衣衫褴褛躲在门口偷望,被冻得瑟瑟发抖也依然想汲取一丝丝温暖;哪怕终究在某天,吃了路边垃圾桶里的残羹剩饭,回来的夜里不断呕吐发烧,也只能一个人默默蜷缩在伸展也不够覆盖全身的破烂棉被里;哪怕那年不过六岁的自己,独自进山采药,失足落下深坑,硬生生靠着喝雨水撑了五天;哪怕整个伏牛镇所有的孩童联合起来,骂着被骑在身底的少年是个没人要的野种......都没有现在这样绝望过。少年想起了私塾梁浩老夫子说的一句话:天雨虽宽不润无根之草,佛缘虽广不渡无缘之人。终究要死在这儿了。可恨的是还没能带着林震北的夙愿出去看看这山河,还有一肚子话想讲给那个摸着自己头喊着小弟弟的林雪,还没来得及归还那把已经找到被遗弃在篝火旁刀鞘的压裙刀。还没开始对这个世界的不公平谈谈自己忍了十二年的牢骚话...... 少年看着眼前的赤红色刀刃越来越近,右手将曹丹的刀往身后尽可能远的地方扔了过去。也许在自己死后,曹丹这把刀不会被自己血弄脏了吧? 徐清沐很想哭,来世上这一遭,光受罪来了,下辈子要好好投个胎,当孤儿—— 太苦了。 第二十二章 天雨不润无根草(下) 左手握着的木剑,徐清沐并没有将它举起迎敌,知道是徒劳无功,不如在这个世界留下把完整的“念北”。 “剑修者,握剑而不出,是为大忌。”一声淳厚的嗓音响起。徐清沐睁开眼,看见面前的黑袍剑修劈下来的剑明显慢了许多。而刚刚说话的老者则以正常的速度,一手抚须,一手附后,弓着稍微有点驼背的腰,笑呵呵走到自己面前:“还不躲,等着剑劈下来?” 徐清沐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挪动已经重伤的身躯,一个翻滚,挪到了另一棵树上。被牵动的内伤疼的少年大汗直出,一阵龇牙咧嘴。果不其然,待少年挪身之后,黑袍人的剑又以正常的速度劈在了原来的树上,数人抱的大树直接成了齑粉。果然够狠,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十二岁少年,黑袍人也用尽了全力。 发现诡异的黑袍人不敢抽出第二道攻击,而是借力极速后退,一个蜻蜓点水,带着赤红色长剑退到数丈之外。剑尖斜指地面,警惕打量着突然出现的白衫老者。能够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自己身后,还能够短暂控制时间流速,黑袍人觉得面前人的实力绝不在自己之下。黑袍人在脑海中迅速回忆着江湖上数上名来的高手。上阳宫的老秃驴倒是有这通天本事,可眼前这驼背老者显然不是,头发虽稀少却离秃头远着呢!叶家剑冢的隐士高手?更不可能,哪有捅自己人屁股眼的事儿,况且自己好歹也算半个叶家女婿;剑气阁也不可能,世人皆知剑气阁阁主老婆给他戴了顶堪比草原的大绿帽子,而那人正是眼前少年的师傅老乞丐,不说出手救了,不杀他已算给足了面子;皇宫太监司也不可能,那群阴阳人可没几个能走出吊儿郎当的步伐。 不过很快黑衣人就不再纠结了,江湖之大,能够定在榜上的不过也是凤毛麟角,更多高手要么看破红尘,要么破开天道离去。比如那数十年前突然出现并轰动一州之地的剑神方云一,一根破竹枝揍得“剑榜”和“武夫榜”前十人落花流水,当年剑皇宋梓涵的无双,硬生生被他的竹枝打的破碎开来。可随后此人留下一句“真的菜”之后,就消失匿迹了,江湖传言多数飞升而去,毕竟人间已无“一棍之人”。 未待黑袍人有所动作,那老者却笑呵呵的转过身来:“化外身都修炼到了十境,想必真身已是止境了吧?不错不错,孺子可教也。” 黑袍一脸黑线。虽说这化外身刚跻身十境不久,可放眼天下,十境剑修能有多少人?况且自己年纪已将近不惑,开口就“孺子可教”? 手腕抖转,剑尖微抬。“可教你大爷!”。红色长剑瞬间裹挟彭拜剑气,在后撤一步之后的发力下,一剑刺出,用出十二分全力,直逼老者而去。 身穿长衫,腰佩吊玉的老者依旧笑呵呵,右手抬起,五指成掌,做了一个潇洒的回旋,将掌心对准面前黑袍人,不紧不慢道:“直如青丝绳,清如玉壶冰,去!”轻飘飘的一掌,徐清沐没看清有如何气势,只觉得像极了林啸林老爷早晨打的太极拳一般,软绵无力。可对面随之而来的汹涌剑气攻势,却被直接破去,连着一同进攻的黑袍人,仿佛被无形力量狠命撞击一般,飘飞而去,只留下赤红长剑笔直掉落,“铿锵”一声插在地上。 吐口鲜血的黑袍人不甘心,刚想掐诀收回赤红长剑,却被老者硬生生镇压下:“这把剑留下吧,此剑与你无缘,在你手中也算是暴殄天物。老夫一介读书人,讲求平等交换,这本老夫自传的《云上朗朗八十一录》就作为等价交换的物件,放心,都是老夫一些心得所写,仅仅描摹了两本,其一便送与你了。”说罢从怀中掏出两本一模一样,半寸厚,只不过有一本被翻得油腻不堪,想必也是每天都在翻阅。老者看着手中内容一样却新旧不一的智慧结晶,最终下了很大决心一般,扔出了那本崭新的一册。自言自语道:“这本旧的又记录了老夫后天所记载的笔记,当真舍不得啊舍不得。” 黑袍人接过,刚欲打开,脑中就响起本体传音:“宋老儿过去了,撤。” 约莫着这么强的老者送的应该是价值不菲的武功秘籍,看了眼插在地上的赤红长剑,黑袍人一咬牙,旋即逃离而去。 徐清沐挣扎起身,忍者疼痛抬手拜谢:“伏牛镇徐清沐,谢过老爷爷救命之恩。” 老者看了看头戴“君子不救”头簪的少年,点点头道:“"清沐"”,清心寡欲,迎阳而沐,起的好啊。”整理了下拱下的长衫,接着说道:“老夫姓李名诚儒,是你们伏牛镇教书先生梁皓的先生。” 徐清沐大惊:读书人?怪不得浑身散发着淳儒的气质!于是更加恭敬:“梁老夫子是我的私塾恩师,曾教诲弟子数年之久,今日偶幸遇见,拜见师祖。” 说罢两手抚于额头,重叠而放,双腿欲跪拜,向老者行礼。却被一股轻风托起,直直站定。 “老夫可受不得你这一拜,我还想多活几年,继续增添补充我这已至大成的《云上朗朗八十一录》呢。”说罢又把眼光放在自己的书上,显然无比得意。 也就在这时,老乞丐乘剑而来,速度极快,破啸声不绝于耳。 “逆臣贼子,受死!”不由分说,老乞丐把刚才对黑袍本体避而不战的怒气一股脑儿全部发泄出来,直直劈向眼前这个白衫老人,毫不拖泥带水。 老人也只是轻轻一挥手,先是抵挡了部分攻势,后又平移数仗,显然不想正面迎战。 飘落在徐清沐面前的老乞丐正欲发起第二次攻击,却被身后的少年拉住了胳膊:“老乞丐,是这位先生救了我。” 宋梓涵一窒,打量起面前手捧书籍的老人。瘦高的身躯,面色饱满润,眼含日月生辉,腰间玉佩洁白如霞,正中雕刻草书“静”字,反面应当还有一字,不过老乞丐看不清。一双黑布高底翘头鞋显然是读书人标配蔽履,头顶虽未扎读书人的抹额,却也用竹子做的簪子盘起,一身白衫在夜里尤为增色,活脱脱宛如人间仙人。老乞丐也觉得有点唐突,于是收起无双,抱拳准备赔谢,却无意中看到老人手中捧着的书。 “云上朗朗八十一录?”老乞丐瞬间激动起来,不顾形象的扑到老者跟前,双手死死攥住书本,激动的语无伦次:“还是全本!我花了十年时间也只得到前面六十四录,居然在你这得到了全部的八十一录!”老乞丐的眼睛直接红了,似乎有泪水滴落,这比蹲在墙头偷看王寡妇洗澡那种激动还要汹涌猛烈。“说吧,你想用什么交换,除了身后这小子的性命,其他随你提。” 少年一阵感动,这朝夕相处的老乞丐果然够意思,见到武功秘籍还能想到自己,让原本伤重吐血的徐清沐感到一阵暖流,可还没待少年温存几秒,老乞丐的话直接让少年恨的咬牙。 “算了,身后那少年也归你了,要杀要剐你看着办,这本书归我,如何?” 一脸认真,不似欺瞒。 自称为李诚儒的老者见有人如痴如狂追捧自己的书,也是心情大好,于是大方的将书籍丢给老乞丐,开口道:“人生难得一知己,况且这么有眼光的更少。你这兄弟我李诚儒交定了,这本我自传的《云上朗朗八十一录》送给你了。” 听到老者就是这本书的作者,老乞丐直接夺过书籍,一把拉着老夫子:“不许反悔!大哥,收弟弟一拜!”说着便硬生生磕了个头。 什么人送“剑皇”,什么江湖人称的“文圣”,徒有虚名而已,不如此刻的真情肆意,好不快哉! 回头捡起曹丹的压裙刀,又忍痛加速追上两人,趁着往回赶的空隙,凑过头看了眼边走边沉浸书中的老乞丐,实在好奇书中描述的是何等秘籍,居然让堂堂止境剑修都如痴如醉。于是伸着头悄悄望了两眼。 年仅十二岁的少年恨不得捅瞎自己的眼睛。 翻开的书页上,形象逼真的画着一男一女交-合的香艳图集,书页空白处还有大量草体注释,写的那叫一个精致入微,生动形象! 八十一录,八十一种姿势! 前者抚须而笑,好不快哉! 后者埋头苦看,一脸恍然! 不过少年很快心情好了起来,都说天雨不润无根草,可被润的有根草,又都能称心快哉? 比如那丢了名为“赤练”的赤红色长剑的黑袍人。 第二十三章 请君入瓮(上) 已经被徐清沐戳穿身份的小道士曹丹并没有入睡,此刻正蹲在帐篷内不知道想些什么。一会挠挠头表情严肃;一会面露忧愁,似乎做了重大决定;一会又小脸娇羞,偶尔还愣愣扇了自己一两巴掌。亏得帐篷内没人,不然这鬼上身的做派,属实有点诡异。原本徐清沐征求她的意见,是否需要调换军帐,可曹丹对着他一阵威逼利诱,警告他不许将此事说出去,在徐清沐一口答应下来之后,立了个名不符其实的口头霸王条约,也就不了了之了,依旧和徐清沐住在同一个军帐。 待到徐清沐咳嗽着走进军帐内时,那两个刚刚结拜的好兄弟俩,非常默契的钻到同一顶军帐中。好在鸣凤村人员较少,也没人注意到这俩的鬼鬼祟祟。掀开帐门,看到身上一片血迹的徐清沐差点摔倒在地,曹丹一个跃身直接从床上跳了下来,刚想开口喊住在不远处的胖子前来帮忙,被徐清沐一个手势阻止住:“没啥大问题,那胖子起来后必然咋咋呼呼,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随着曹丹将他慢慢扶至床上,徐清沐才慢慢吐出一直吊着的气,全身也随之放松下来,可疼痛也更加汹涌,光是抽出右手的一个动作,就疼的他龇牙咧嘴。 “怎么回事?”曹丹有点着急,开口询问道。 调整了下姿势,从怀中艰难掏出一把黑色刀鞘,又把少女的压裙刀在身上干净的地方反复擦了擦,插入刀鞘后递给少女,开口道:“想回去继续吃口剩下的鸭子,老板娘只给喝的了,喝奶不充饥,结果被人打了。” 少女依旧没有接下那把还是沾了点血迹的刀,看着强忍痛苦还故作轻松的少年,恼怒的开口道:“什么时候了还这么不正经!”随即转身忙碌起来。可团团转了好几圈,才想起一贯养尊处优的自己哪里会照顾人,更别说是个身受重伤的男人。有点懊恼的跺跺脚,小脸皱的很好看。 “烧个水,找条干净的毛巾。”徐清沐无奈。想起当初小道士在伏牛镇装神弄鬼算命的样子,潇洒自如。怎么当了个兵,傻掉了呢? “对对对。”少女连道三声,急忙跑去准备。少年沉下心来开始思考。能够准确得知自己今晚行踪,并且出手果决毫不留情,定不是偷鸡摸狗扒墙偷窥引来的仇家。徐清沐开始了复盘,自林震北死的那天起,在脑海中一遍遍思考,仍是没有头绪。中原人接触本来就少之又少,当兵之后方才接触到一点而已。于是徐清沐开始逐一想着每一个认是自己和自己认识的。王将军是最早的,其次是胖子,沈海粟,王雷芳,后来河边的老人,那对胸脯属实罕见老板娘等等。无一人有怀疑之嫌。 或者,从一开始就有人在暗中盯着自己,与外界某些想杀自己的势力里应外合? 徐清沐眯着眼,右手手指轻轻叩击床梆。刚好曹丹端着热水毛巾进来,到底娇生惯养少贤惠,自己亲自烧的水,导致脸上两边留着被手擦拭的灰痕。 徐清沐身上并没有明显伤痕,主要的伤势来源于剑气爆炸的冲击力,伤及了肺腑,造成的内伤。可还是要清理身上的血污,那就需要脱下衣服。一时间四目相对,都很默契的莫不出声。 “我去喊人。”终是曹丹打破了僵局,站在门外:“死乞丐,给我滚过来!” 不一会儿,帐篷内探出两个脑袋。老乞丐恋恋不舍放下书本,对着白衣老者说道:“李老哥,你写得果然太传神,小弟我甘拜下风!不过有几招小弟略表拙见,觉得不妥。就比如说那老树盘根,你的注释为‘老树盘根男累女欢’,我觉得要是腰部发好力,然后一鼓作气,接着.......”还没待老乞丐说完,等的着急的曹丹便直接冲了过来,看着这厮还沉浸在书的讨论中,忘记了自己的喊话,气不打一处来,撸起袖子就准备开干。李老头抬眼望着怒气冲冲的曹丹,眼睛一亮,阴阳家子弟?那老头什么时候开了窍,收了个女弟子? 最终老乞丐被拖着走进了徐清沐的军帐。 姓李的夫子用手摸索着腰间玉佩,满眼含笑望着灯光晃动:“老秃驴,下次见面定要你亲自刻下这个字喽。” 折腾了半晌,徐清沐终是在吃了老乞丐从裤裆里掏出的一颗药丸睡了过去。一直紧张的曹丹也放下悬着的心,立马卸磨杀驴,将老乞丐推了出去,拉好帐篷。出门的宋梓涵突然就面容惆怅起来,小太子啊小太子,曹皇后说让你一定不能三心二意妻妾成群,现在可咋整啊....得亏注意力全在徐清沐身上的曹丹没有听到这话,不然注定又是难眠夜。 曹丹望着已经熟睡的少年,血污被擦掉的右手依旧攥着她的压裙刀。 一夜无话。 第二天还在睡觉的徐清沐又是被王雷芳副队长的羞怒声夹杂着沈队长的暴怒声吵醒的。只不过原来的偷窥,由一个老乞丐变成了两个老流氓,腰佩吊玉、头戴发簪的“文圣”李诚儒,非常满足的拿出那本《云上朗朗八十一录》,用笔在第七十三页将原来的注释更改为:观音坐莲也可变床为桌,时间翻倍。似乎觉得不妥,又加了一句:“因人而异”。 徐清沐当然直接无视了这些不打紧的吵闹,在曹丹的陪同下,到街上买了一块可以夜晚发紫光的夜明珠。这种珠子很常见,一些农妇家中尝尝都会买上一两颗,用于晚上的照明。又买了一卷空白纸的书本、一个墨砚、一只普通毛笔。 随后又一同上了后山的树林,捉了许多被称作“荧光碟”的普通昆虫。等到回来后将虫子碾死晒干,得到了很多无色的粉末,都被徐清沐小心翼翼装进玻璃瓶中。曹丹好奇的看着徐清沐忙着忙那,终是发出了疑问,对此徐清沐神秘一笑,只是说有大用处。 徐清沐看着跟屁虫一样的曹丹,玩心骤起。在路过那家老板娘的裁缝铺时,特意夸赞了老板娘今儿个气色真好,特别是那两座高峰,尤为奇骏险峭,肯定大把英雄好汉都想着大显身手,想当一把攀岩高手呐。老板娘心花怒放,说着下次家里还有些碗筷要洗,到时候再找你这嘴甜的小壮士! 回军帐的路上,原本蹦蹦跳跳的少女慢慢落到少年身后,趁着不注意,第一次斜着眼睛低着头,有点赌气的跺跺脚。 等到夜深人静,徐清沐独自一人向深山走去,不断在身后悄悄撒着无色透明的粉末。 白天徐清沐没有告诉曹丹,这种粉末在夜晚遇见紫光,会发亮。 第二十四章 请君入瓮(下) 等徐清沐绕了一大圈之后,才回到军营。 王钟鑫将军亲自送来了许多温养伤体的草药,交代了一番用途和计量,还不忘耳提命面,定要掌握好火候。曹丹点头如捣蒜,面露沉思认认真真记下每一样药品和功效,沉浸在记忆中的曹丹连王将军走了都没发觉。徐清沐迎面碰上打了个噤声的王将军,指了指军帐内,两人悄悄离开,并肩而行。 “敌袭的事,你怎么看?”王将军开口询问道。 这个中年男子的身上始终有着一股令人信服的气质,或许是战场厮杀许久,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缘故,一旦这个男人展露出温情的一面,就会加倍给人心安与信任感。徐家军曾经的强大,是每一位将士用鲜血拼出来的,哪一个是丢盔弃甲的怂蛋?连晚年自断一臂的河边独居老人,提前当年战场杀敌的过往,眼神有光,振臂高呼!这种刻到骨子里的家国情怀,鲜血交融在一起的将军战士上下一心,成就了徐氏王朝不断扩展版图的宏图大业。虽然这几年朝中各个势力暗中凝聚,相互制衡,却也在徐衍王的把控之下。像是一家几个弟兄之间的拌嘴摩擦而已。一旦有了对外的冲突,哪一个不是赤着胳膊同心协力,团结一致? 所以王将军明知道答案,只是揣着不说。军中大大小小一百七十人,全是自己手把手挑出来的亲信,家族底细事无巨细,谁能做出这等通风报信的勾当,不说能够直接报出准确姓名,但是把人数缩小到一手之数那也是轻而易举。无非是想看看眼前这少年,在伏牛镇这十二年,是不是只吃了一肚子糟糠的草包而已。 徐清沐抬起头,笑容有些玩味,看着王将军道:“不如我直接带将军前去抓人好了?” 这战场杀敌如屠夫般的壮汉,满意的点点头,却又有些不好意思:“治军不严,看人不准,是本将军的疏忽了。” 徐清沐摆摆手,继续说道:“不打紧,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本来想着这一个月就呆在军中,一直到大荒战场,路上和王副队长学点医术,找个好点拳谱练身。也亏得暗中有人出手,让我不得不提前做好准备。” 徐清沐踢开脚边一颗拳头大小的石头,双手抱着后脑勺,哼了曲伏牛镇林啸老爷教习他和林震北的童谣: 四月里,麦脚黄。 家家田头闹洋洋;三岁孩童寻牛草, 八十岁公公送茶汤。 王将军没听出其中含义,徐清沐却冷不丁问道:“前往大荒边塞的路线,是不是制定好的?” “所选路线被称为‘官道’,由军中斥候先行探路,交由军中堪舆司制定,能够保证路途中安全一些。这也是我们每行军一处地,就需要休整的原因之一。” 徐清沐点点头,伸手指向一眼看不尽的荒山野岭:“有没有可能选择这些个偏僻之处行军?” 王将军抬眼顺着徐清沐所指方向看去,孤坟野塚居多,草木旺盛田径难寻。开口道:“独自开辟荒野道路也不是不可能,只不过行军速度相对较慢,并且走山路遇到流氓匪寇也多的多。”王将军低头看着少年:“边荒匈奴之地之所以不好攻破,不是我徐家军能力不足实力不够,而是匈奴之地多森林沼泽,易守难攻。徐家军多数以重骑、重胄居多,战力第一却持久作战能力不足,所以导致在这种地形处作战,很难发挥全部实力。” 少年点点头,听到王将军如此解释,心中也了然误会了自己。不过徐清沐也没多作解释,只是轻声提醒道:“王将军,晚间集训时间到了,该回了。” 还未到村口,沈修齐就冲了过了。早晨就准备跟着的胖子,直接被曹丹举起拳头警告,不许跟着她和徐清沐。说来也怪,以前桀骜不驯,仗着大舅爷的威名处处耀武扬威的胖子,自从知道曹丹女儿身之后,变得更加谨慎而自谦起来。连饭量都控制了许多,也算是军中一大怪事。胖子站定在两人面前,恭恭敬敬向王将军行了个军礼,在将军走后,拉住了徐清沐: “你身上伤如何了?” “不打紧。”徐清沐说着伸出臂膀,上下跳了两下。胖子算是继林震北之后第一个徐清沐交心的朋友。想起以前在伏牛镇,自幼无父无母的孤儿到处是村中同龄甚至大龄人的欺负对象,所以徐清沐很珍惜每一个对他好的人,胖子便是其一。 胖子绕着徐清沐转了两圈,忿忿道:“曹丹跟着你一天了,去了哪儿,干了什么?” 徐清沐笑道:“直接去问曹丹好了,一整天都是她在带着我转。” 刚才还精神抖擞的胖子瞬间蔫了,无精打采的说:“刚才去问了,她说别打扰她煎药,还让我滚蛋。” 徐清沐无奈,只得劝导胖子:“她就那样,刀子嘴豆腐心,别放在心上。走吧,晚间集训要开始了。” 随着一声哨响,军中大小一百七十人,全部在院中空地处集合。老乞丐和李老头也恋恋不舍放下手中宝,结束了一整天的探讨,双双坐到门口外,看着王钟鑫集体训话。 徐清沐不声不响将上午买的紫色夜光珠放入口袋,待军队整合完毕之时,恰巧不着痕迹的丢了出去。徐清沐打了声报告,在捡起夜光珠的瞬间快速扫描整个军队,过不其然,两名士兵的脚上,闪烁着盈盈光芒。 李诚儒抚着不长的胡须点头赞道:“孺子可教也。” 老乞丐双臂抱于胸前,傲然开口:“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儿子。”那个如同女神一般远在皇宫的仙子,便是以前远远看上一眼,早就在剑榜第一人的剑皇,也心满意足了。李诚儒当然还不知道这些个老乞丐的小九九,世人都道老乞丐嘴上功夫了得,却到如今还是没开荤的雏儿,其中原因也不值得细究了。 情情爱爱之事,本就不足为外人道也。 结束后,徐清沐直接步入了王将军的军帐。 “今儿个那两人,都是入队十年的老兵。准备怎么办,杀一儆百?”王将军将内侍遣退,让徐清沐坐下。 “十年老兵,能够行此明知死罪的事,无非是被迫而为。”顿了顿,接着说道:“王将军,在下有二事相求,望王将军恩准。” “说说看。” “能够被王将军亲率的十年的兵,我想并不是一介贪图荣华富贵之辈,那么极有可能家人受人胁迫。所以我想请王将军照顾一二,护他们周全。” “第二,我想从军队中脱离出来,组成一支人数较少的队伍,避开新的小道,选择荒山野岭处行军,路程可能会慢,但好在人数较少,应当也不会耽误多少脚力时间。” 王姓将军思忖后,开口道:“那两人的家属我会按排朝中亲信照顾一二,至于你说的脱离军队......也罢,那就让沈海粟队长领队,带你们几人绕山路而行。” “多谢将军。” 看着出门的少年,王将军深深出了一口气。从桌上提起毛笔,开始写信。 这主子,值得我王钟鑫誓死追随。 第二十五章 卧龙凤雏与倔驴 回到帐篷之前,集训后的曹丹依旧蹲在火堆前,往着药罐里加着药材,秀气的小脸上满是灰尘。胖子也加入其中,不顾曹丹的呵退,依旧屁颠屁颠忙里忙外,这番场景,倒是弄得当事人徐清沐有点置身事外的感觉了。 没有直接回帐篷,而是先去了老乞丐跟李老头的军帐内。 很意外的是两人居然在桌上手谈了起来,那本两人的心头好也不知被藏到了哪。徐清沐随手搬了个凳子,蹲在旁边看着双方对弈。 徐清沐不是很懂棋子,围棋和象棋都不擅长,一是没人教,二是不感兴趣。原先在伏牛镇学堂的时候,老夫子梁皓有教过《弈旨》,开篇“博义既弘,弈义不述”这几个字就让徐清沐脑袋发蒙,好在梁老夫子也没强迫少年,黑白谁能用入玄?千回生死体方圆。最后不了了之。不过不会下和看不懂完全是两回事,所以徐清沐直接搬凳子坐到桌子前,看着棋盘上黑白盘织,棋线纵横交错,少年却看的专注。执黑子的老乞丐仔细思考后,郑重落下一子。原本有点得意的李诚儒突然感受到了危机感,仔细端详着棋盘,手中握着的白子被不断揉捏,弈者踌躇,弈子遭殃。在老乞丐催命似的催促下,终是伸出手悬在棋盘上空。李诚儒慢慢往下落子的过程中看到对面老乞丐的眼神一喜,心知不妙,立即抬高手指,换个不同的地方继续试探,眼神依旧偷偷观察这老乞丐的表情反映。 好嘛,和徐清沐差不离的主儿。 徐清沐心想,今儿个算是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察言观色。这读书人的身上确实充斥着浩然之气,可言行举止活脱脱一个市侩小人作风。 实在是不忍看着梁皓老夫子的先生受着举棋不定的煎熬,少年不动声色用脚踢了下桌腿,桌面上的棋局立刻打乱。老乞丐直接跳了起来,老脸涨得通红,嚷嚷着对面李老头必输,还叫嚣着伪小人,旁门左道的下作行为,随后更似个老小孩一样,指着徐清沐:“你赔!”。脸色明显畅快好多的李老头脸不红心不跳,说着你算是沾了这小子的光了,不然我那颗绝世好棋一旦落下,直接逼宫,到时候你输的更没面子。 得,棋逢对手了。 看着差点挠打在一起的两人,徐清沐叹口气,提议道:“要不再来一局?” 就那么突兀的,不可开交的两人都默契的停下。一个靠取巧好不容易猜对一次黑子的位置,一个被少年踢了一脚避免自己输棋的尴尬。两个臭棋篓子心照不宣,点到为止。 徐清沐咳嗽一声,也没继续拆台,而是将自己今晚的决定说了出来,也算是征求意见。老乞丐表示无所谓,说他这把年纪身子骨异常硬朗,不像某些不要脸的老东西,一介书生身子骨跟女人一样孱弱,怕是受不了荒野的阳刚之气。李诚儒也当仁不让,拆台老乞丐就是一介武夫,只能偷摸着爬墙头偷看女人洗澡的主儿,真正遇事裤子都不敢脱,差点动手想要当面验明正身。 看着再次陷入争吵的两人,徐清沐悠悠道:“王雷芳副队长也跟着我们小队。” 瞬间正襟危坐,和颜悦色。宛如学堂听课的仕子,异口同声:“随时准备着。” 徐清沐有点后悔,小队带着这对卧龙凤雏,一路上是不得安宁了。 ----------------------------- 夜。 皇宫叶妃殿。 金碧辉煌的“荣宁宫”里两男一女,全身笼罩在黑袍中的化外身死死攥着李诚儒给的《云上朗朗八十一录》,浑身不停的颤抖。随着本体的一招手,化外身如烟雾般融进体内,合二为一,甚是玄妙。 “阿博,你这化外身毕竟是魔道的修炼方法,千万不可让别人识破了去,否则我背后的叶家剑冢,定是不可饶你。”身穿华丽锦服却衣裙褪去大半的妇人说道。 “哼,好你个文圣,等我化外身修炼至止境,合而为一必能一举突破止境,成为地仙,今日之辱,定要加倍奉还!”闻人博将手中“无邪”狠狠插在墙壁中。不但失去了赤练,还当做宝贝一样拿回来一本黄书,搁谁身上也算是个奇耻大辱,何况堂堂止境剑修。 “安排十名十四岁童男童女,今晚我要继续吸食。等我大成时,你就不再是那妃子,应当叫一声‘叶皇后’!普天之下,看谁还能拦住我闻人博!”搂住身边的美娇娘,双手在柔软臀上肆意揉捏。 “还要将那曹贱人,发配边疆,充当那军士慰-安妇!”被捏的柔软无力的艳妇眼露凶光。女人心之恶毒,堪比砒-霜。 ----------------------------- 徐清沐从两位卧龙凤雏的军帐走出来时,恰巧碰见已经熬药完毕、到处寻找他的曹丹,身后跟着脸上挂着讪讪笑容的胖子。 “快,喝了它,有神奇的力量。”曹丹直接将碗端了上来,一个劲的催促。 看着一碗墨绿色的汤水,再看看满脸黑灰,确似邀功的曹丹,实在没办法,捏着鼻子一口而尽。看着徐清沐喝完,曹丹无比满足,蹦蹦跳跳拿着碗去盛了第二碗。徐清沐好不容易咽下口中的汤药,看着远去的曹丹,暗叫不好,刚准备逃离,就被胖子拉住了。 “你喝了吧,没毒的,我已经被逼着替你尝了三大碗了。”说完还打了嗝,一股浓浓的药苦味随之而来。 徐清沐想笑,但又怕糟了胖子的自尊心,只能忍住道:“不愧是好兄弟!”看着再次不断逼近的曹丹,徐清沐连忙捂住肚子,嘴里发出“哎呦,哎呦”的声音,告诉曹丹药性太大,肚子不舒服。曹丹两只小手怔怔举着碗,心里嘀咕着不可能啊,胖子试了三碗都没事的。可又放心不下,不敢让徐清沐继续喝下去,于是一跺脚,转头喊道:“胖子,来!” 悄悄溜走的徐清沐心中暗道一声,对不住了兄弟。 看着胖子再次喝完的曹丹,又跑到了火堆旁,继续研究起各种草药,不断尝试。 挺像一头倔驴。 第二十六章 世间读书人 第二天出发之前,徐清沐偷偷打了一斤村头自制的樱桃酒,给河边的独臂老人送了过去。 听说徐清沐即将出发前往大荒,老人从屋里的砖头缝处掏出了一张破旧画像。不大,四掌见方,折痕很深,一看就知道翻来覆去打开很多次。画像下方用篆体歪歪扭扭写着“张宁”两字。 “这是我的儿子张宁,禁卫队四虎之一。我与他断绝关系数十年之久,可如果你遇到了军队中的麻烦,看在我是他父亲的份上,应该会帮助你。”老人递过画像,倔强转过脸去,眼角却忍不住抖动。接着说道:“我知道他名声不好,可好歹也算个军中官,你若不嫌弃,可以帮我转告他一声,当年,是爹错了。”老人还是没有转身,只是挥了挥手,声音颤抖,让少年离去。 禁卫队,徐衍王最厉害的一支不同于天、地、玄三军的护卫队。分为内、外两队,共计十八万人,几乎人人为徐衍王死士,而禁卫队四虎更是凶名显赫。当年徐衍王登基,前朝留下来的许多腌臜事,全部交于禁卫队处理。也正是从此,近卫队四虎的凶名便传进了江湖中。黑虎刘良景,擅长折磨审讯之法,尤其喜欢生剥美人人皮,制成面具,强迫其妾覆面以行苟且之事;赤虎左葉,擅长追踪秘术,年轻时误入一秘境,大难不死习得一旁门左道,能够通过啃食人脑获取部分记忆;白虎戈弋,四虎中唯一女性,却也是四虎中最狠毒的人物,擅长魅惑与巫蛊,最喜欢将活人制成傀儡,供其驱使。最后一位便是老人之子青虎张宁,手持一对重达一百零八斤铁锤,却不怎么滥杀无辜。只不过有一变态喜好,喜欢当着别人丈夫面凌辱人妻,也好吸食产妇母乳。 徐清沐还是收下了那封画像,倒不是为了遇到困难时寻求帮助,只是看出了老人心结未解,也算帮助老人了了一桩心事。 告别老人之后,恰巧遇到了整装待发的老板娘。拉住少年硬是要求一同跟着军队出发,非要进入大荒,寻找那已经一年多没有回家,也没寄过一封信的丈夫。徐清沐拗不过,只得同意先带领她面见王将军,至于同不同意,必须得王将军点头。妇人就这也很高兴,跟着少年回去了军营。 卯时刚过,军中就整装待发。按照徐清沐的意思单独分出一小队,由沈海粟任队长,带领一小撮人往山上荒野处出发。起初沈队长死活不同意王雷芳也跟着,直到王将军拉着他单独耳语了一会,沈队长才黑着脸勉强同意。 那两名告密的士兵,也主动跪在王将军面前,请求将功赎过,誓死跟着徐清沐那支队伍。果然如少年猜测那般,之所以偷偷飞鸽传书告密,也正是被人胁迫家人性命。 于是临时组建的小队由沈海粟担任队长,王雷芳担任副队长,小道士曹丹,胖子沈修齐,两位棋道高手卧龙凤雏,和那两位誓死报效的战士组成。或许是有点担心,又抽调了三名重胄护卫,小队一共十二人,悄悄自后山出发。不大一会,令徐清沐头疼的事来了,被王钟鑫将军拒绝的丰乳肥-臀妇人,偷摸着跟了上来,一副“不带我我就委屈死”的表情,着实让人无奈。 最后是王雷芳开口解了围:“让他跟着吧,闲暇之余还能帮忙采果子做点轻微活计。”于是这名叫做魏茹芝的美艳妇人,在保证自己绝不会耽误脚力之后,也加入了小队。 最开心的当属卧龙凤雏二位“正人君子”了。老乞丐笑眯眯盯着妇人胸前的波澜壮阔,用手肘捣了一下身旁的老哥:“这娘们能夹死个人呐。”李诚儒手摸玉佩,观察的更仔细,一脸认真:“是两个人。” 行路的间隙,徐清沐终是忍不住,挪到了李老头李诚儒身旁,用着梁皓老夫子教他的道理问道:“言念君子,温其如玉,都说读书人应当品行应当像玉一样,你被称作‘文圣’,却一点读书人的样子都没有?” 李诚儒哈哈大笑,开口道:“手捧圣贤书,口诵三经五德便是读书人?还是那守着虚名,宁死不吃嗟来之食的清高便是读书人?又或者空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却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雅士称作读书人?我看都不是。”面前的高大男子突然气色一沉,抬头望天道:“是人皆有七情六欲,因为世俗妄加一顶‘读书人’的帽子,并开始所谓的栓心猿、锁意马,做那表面文章之上的苟且之事,实则内心依旧肮脏龌龊!这天下读书之道,岂乎怪哉?” “我自幼开始习书,及冠便可自认为博览天下文章,也曾被师祖称之为‘百年一遇、根骨奇佳’。于是便顶着读书人的名号,守着读书人的清高。再饿,不食嗟来之食;再冷,不去白衣长衫;再累,不卧棉榻之侧。每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有一点做的不好辱没了‘读书人’这三字。可是然后呢?于家国情怀我不能舞刀弄枪;于妻儿子女我不能尽其意、满其足。到后来我才明白,真正的读书人读的是“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终其一生参悟三道,可为君子。” 徐清沐大为震惊,却又说不出个卯丁丑来,只能默默记在心里,闲暇时咀嚼一二。 老乞丐也深有感触,世间万法皆同流,文道武道都是道,方向不同,却殊途同归。李诚儒看的如此通透,是从心底佩服的。 李诚儒又盯着魏茹芝说道:“当然嘛,读书人要是能读个风流倜傥,读到床上颜如玉,读个胯下也风流,那才叫成功啊。” 老乞丐拼命点头,同样盯着魏茹芝。这道理,很大! 曹丹一路还在思考煨火闷药之事,前半段李诚儒的肺腑之言一句没听,等到回过神来只看到两个老不羞的登徒子盯着大胸美妇人呵呵傻笑。更为气人的是老乞丐明目张胆评论美妇人的胸大,旁边的徐清沐居然也跟着点头赞同! 气不打一处来! 恨恨扭头,再次盯着自己低头一眼望到脚面的胸脯,有点难过。 难道世间男子都喜欢那盈盈不可握? 第二十七章 向那山腰处去 鸣凤村后山的来头不小。 前朝遗留下来的荒乱战场已被杂草覆盖,登高望去也只能尽收一眼绿色。魏茹芝却指着前方一座不太高的山头,略微气喘道:“那座名为‘仙人跳’的山头,原来足足有千丈之高。只可惜‘落凤’一战之后,整座山峰都被打散,只留下山峰底座,如今也只有些剪径蟊贼盘踞在此,彻底落寞了。” 徐清沐对这故事很感兴趣,想着怎样的战斗能把这么大的高山劈断,那可真是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能力了。 老乞丐却努努嘴,说是打断一座没有护山大阵的山,也值得炫耀?满脸不屑的表情,仿佛自己随手一剑,也可为之。 徐清沐转过头,边走边说:“你的剑术和棋术,孰强?” 一边偷偷瞄着前方美艳妇人的窈窕背影,一边拿着毛笔在《云上朗朗八十一录》书上不停耕耘着的李诚儒接过话茬:“都比床上功夫要逊一筹的。” 那美艳妇人似乎察觉到身后李老头的猥琐目光,便将身体悄悄靠近军中唯一女性王雷芳。 李老头,眼睛更亮了。 正午时分,徐清沐爬上一颗树头,仔细辨别着山势。山中多雾气,即使阳光强烈,依旧有层白雾飘荡半空。徐清沐指着北方那座若隐若现的山腰说到:“沈将军,我们途中可经过此处?” “若不嫌道路难走,可以经过此处。” 从树上跳下来的徐清沐拍拍手:“那我们就按这个方向前进,去那匪寇处瞧瞧。”接着又说道:“麻烦沈将军安排下中午就餐,休息会我们便出发。” 一行十三人找了个宽敞的大树下,整理出一圈空地,将杂草割了个干净。曹丹和胖子架火生饭,沈海粟队长安排两个兵负责值班,还不忘攥紧王雷芳的手,真应了那句“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魏茹芝毕竟乡野生活多年,不一会就采了各种各样小果子,捧在胸前,大球小球对对碰,好不活泼。卧龙凤雏倒是难得安静下来,开始指点曹丹如何生火。生火的确是门技术活,会者可以不费力气很快就燃起来,而不会的往往烟熏火燎满头是灰,鼓大腮帮吹到缺氧也不得其法。曹丹弄了半晌,赌气一般将手中柴火扔在地上,两手抱在胸前,气呼呼的生着闷气。老乞丐笑嘻嘻捡起散落在地的木柴,吹着大话,撸起袖子开始了表演。终是在五分钟后,被李老头嘲笑的无地自容。最后四人两大两小围坐在毫无火星的木柴堆旁,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灰头土脸。 都是一群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活神仙呐。 最后还是在魏茹芝的教学下,才知道把堆实心的柴火抽出成空心状,方能点燃。果真是人要实心火要空心。望着魏茹芝低头摆弄火焰,老哥俩异常默契,蹲坐在一起用心撇着那领口风景。待到火焰燃起,哥俩同时鼓掌,满口夸赞: 这火真白。 两老头对望,心照不宣。活了大半辈子,当真不会点堆柴火? 徐清沐则在脑中回忆来时的路线。从小到大唯一值得骄傲的就是有颗好脑袋好记性,过目不忘谈不上,却也大差不差。林震北当时就极其羡慕,说这简直就是祖师爷赏饭吃,考取功名不是轻而易举?随后喊来已经不忙活的胖子,让他帮忙研墨,提笔开始在纸上画着线路。 从曹丹的角度望过去,徐清沐和早晨的李诚儒一样,肯定在纸上画着不堪入目的下贱作品。不过还是扭过头去,呆呆看着低头添柴火的魏茹芝,怔怔无言。 直到饭食烹饪好,徐清沐才停下手中的笔。在镇子里买的白纸书本上清晰标记着路线以及容易藏身匿踪之地。胖子好奇伸了伸头,看不出个所以然,悻悻然回到火堆旁,小心翼翼挨着曹丹坐下。 心中暗自窃喜,比昨儿个熬药,又近了几公分! 吃饭时,魏茹芝提到真的要走那称为“仙人跳”半山腰?提醒到那里有两股势力敌对的匪寇盘踞已久,仗着上山路口极少而且狭窄,易守难攻。一旦被俘虏上去,即使是王将军带着大队人马来救,也保准久攻不下啊。 沈将军目光望向吃着野果子的徐清沐。来时王将军对他耳语的内容有两个重要讯息,一是这趟之后,会给王雷芳一本各医者争破头抢的“圣济经”,二是路上全凭徐清沐安排。沈队长也在好奇,这仅十二岁的少年,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除了老乞丐和李诚儒,其余目光也都投了过来。 徐清沐咽下口中吃食,笑到:“是要去的,对了魏茹芝姐姐,能和我说说那两股敌对的匪寇吗?” 听到这少年喊的这一声姐姐,魏茹芝的心理别提有多开心。已经年近四十的成熟妇人因为无需耕地劳作做重活,保养的好生水灵,有没有生养过娃儿,看着也不过二十出头多点,这句姐姐可谓直接喊到了心坎上了。笑嘻嘻捏起兰花指,轻轻点了下徐清沐的脑袋:“小嘴可真甜呐。” 唯有曹丹不做声响捻碎了手中的红色浆果。 “两队匪寇一左一右盘踞仙人跳,长达数十年之久。较为强势的那队人马首领可能是个武者,不过他们很少下山烧杀抢劫,倒是常常做些劫富济贫的正义之举,首领自称五斗米。而另一队虽然势力较弱些,可仗着老巢地处险峻,并且首领好像是名剑修,两方之争久不出结果。但是这伙人坏事做尽,在附近极其有恶名,人送外号恶煞。朝廷多次出兵,都徒劳而归损失惨重。”魏茹芝停顿了会,看着低头思考不语的少年,没来由一阵担心:“你该不会是要去会会那恶煞吧?” 看着有点惊慌的美妇人,徐清沐咧嘴一笑:“对喽。”随后看向沈队长:“沈队长你的意见如何?” 想起王钟鑫将军的嘱咐,沈海粟开口道:“可以。不过此行路途稍远,起码需三五日脚程。” “正好,还需准备点见面礼。”徐清沐咬了一口浆果,看向那五人士兵的的眼神充满玩味。 第二十八章 守庙待鸡 一行十三人在山间小路行走至傍晚时分,才在一处庙头落了脚。 到底是乡野小道,行走起来异常困难,除了要防范毒虫蚊蛇,还得用刀劈开拦路的草茎树杆。好在那几名士兵都是常年用刀的主,才让后面几人免去了一些劳累,就这,到达破庙时候,曹丹和胖子已经哀嚎不止,要求抓紧就地休息。 落座在此的破庙显然是前朝留下来的,早已荒废。好在庙顶还在,遮风不大敢说,挡雨还是问题不大。沈队长吩咐那三名重胄兵清理周围杂草,原先那两名邀功赎罪的步兵也加入其中。今晚个曹丹说什么也不再起身烧火去了,重任自然而然落到了美妇魏茹芝身上。不过天色太黑,老乞丐跟李老头都失去蹲在火堆边的兴致,反而主动前去采些野果。期间徐清沐嚷嚷着想要吃烤山鸡,刚要行动的老乞丐却被李老头不东声色拉了回来,给了个“你懂个屁”的眼神之后,两位老者又低头继续忙活着采果子的活计去了。 不大一会,烟火升起。一群人围坐在火堆旁,揉捏着劳累的腿脚,吃个滚热的粥饭,好不满足。 人间烟火气,果然最抚凡人心。 可能碍于关系亲近的缘故,晚间的篝火被分为了相隔不远的三个。老乞丐、李老头、曹丹、胖子和徐清沐蹲在较为里面的篝火处,沈队长和王雷芳共用一个相对靠近门口处的那一堆。美妇人本来也是坐在徐清沐旁边,可实在受不了两位老头色眯眯的眼神,抱着烤个半熟的地瓜挪到了王雷芳处。另外五名士兵则分为两组,一组巡逻,一组吃食。 徐清沐从包里掏出先前准备的三只烤鸡,扔了一只递给沈队长,另外两只全部留在身边,供五人分食。 曹丹忍不住问道:“不分一只给那五名士兵吗?” 徐清沐毫不避讳对视着那五双望过来的眼睛,对着曹丹说道:“你信不信,一旦我主动递过去,那五人以后,对我的不满只会更加深重?” 一直生活在上阳宫的曹丹,更加疑惑:“哪有反过来的道理?” 徐清沐笑着摇摇头,接着说道:“那两个主动跟随的人,你认为他们有几分真心?那三名被王将军安排跟随的人,你认为有几分愿意?这趟路走的崎岖,远比那‘官道’艰难危险。今天只是第一天,战场出身的他们好歹能压得住性子,老老实实做那本份之内的事情。以后还有近一两个月的脚程,你觉得能够压下多久,又能有几人忍得住这怨气?” 曹丹有点懵:“可这跟给他们烤鸡有什么关系?” 徐清沐将手指上的油腻伸进嘴里,用个极其不雅的姿势吮吸干净后,接着说道:“与人小利,运用得当的确可以换大利。可那些刀尖舔血,常年裤腰别着头颅的将士岂是你这只烤鸡可以收买的?现在之所以能够安守本分尽职尽责,靠的是我这十二岁的脸面?还是你那平平无奇的胸脯?嗯?都不是。只是还惦记着或者敬畏着王将军而已。斗米恩升米仇,今儿个能够有只烧鸡,明儿个在分个鹿腿,慢慢就会让其忘记身份,甚至觉得可以平起平坐。一旦有天不能在均分,或者劳获不等,你觉得是你去值夜巡逻让他们休息,还是我去?” 曹丹心中震惊,这真的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能够想出来的? “现在你认为,出这趟艰难之路馊主意始作俑者的我,是送好还是不送妥当?” 门口的五名军士自然听不见这边对话的,可坐的稍近点的沈将军却听得真切。握着王雷芳的手更加紧实些,再也没有一开始的轻松惫懒。 徐清沐慢慢起身,特意舒了个懒腰,发出一阵舒服的惬意声。在成功吸引那五名士兵的注意力后,直接将没吃完的烤鸡扔进火堆。口中不断念叨着:“还是野外山上的野鸡烤着吃香美,要是能吃上两只,味道肯定不错。”这声音倒是没刻意压低,庙里庙外十三人,听得真切。 少年踢了还在抱着烤鸡啃的胖子,趴到耳边低低地说:“别吃了,留着肚子明儿早晨吃野山鸡。” 胖子咽下最后一口鸡肉后,怔怔来了句:“守庙待鸡?” 想挨着曹丹睡的胖子直接被踹出了庙门,一脸不情愿的抱着木头睡了一夜。 一夜无事。 直到早晨,胖子果真在庙内的空地上,发现两只已经死去的野山鸡,真是神了。 徐清沐揉了揉刚刚睡醒的眼睛,望着门外早早起身,巡逻站岗的五名士兵,一人腿脚明显有露水打湿的痕迹,眼神清澈的笑着。 吃完了早饭,徐清沐便用笔纸开始写信,内容则是连曹丹都避开。老乞丐伸头想偷窥一眼,却被李诚儒直接拉了回来,骂了声“草包,怎么做人师傅的。”被骂的老乞丐气愤至极,便嚷嚷着要就地手谈一局,谁输谁去偷那美艳妇人的贴身衣物!魏茹芝听到后,下意识裹了裹胸口,吐了口唾沫:老不死的。 等信写了完毕,便故作焦急的找到沈队长,说是一些不方便透露的消息,需要有人立即将信带给王将军。沈队长便准备喊来一人前往送信,随即被徐清沐拦住,指了指门外站的那人,是那曾经告密的二人之一。沈队长也没多问,直接喊道:“蒋邺,过来!” 那名士兵立即跑了过来,敬了个军礼后站定。 “带着这封信,速去找王钟鑫将军,不得有误!” 蒋邺接过信件后,有点疑惑的望了眼徐清沐,可还是军令如山,迅速沿着路线,飞速而去。 一群人整理完毕后,便沿着山路出发,继续向那山中行。 曹丹抱着半只野山鸡,屁颠屁颠跟在徐清沐后面,归还了昨晚铺在身下的少年外衣。边走边乐呵。 ---------------------- 北方带着小女孩云游的老道士,又一次停下脚步,抬头看天。被牵着的小女孩也抬头,不解的问道:“师父,你饿了吗,怎么对着棉花糖云朵发呆呀。”赤脚老道低头宠溺的摸着如瓷娃娃般嫩实的小女孩,温声笑道:“曹彤,以后有了喜欢的人,还会记得师傅吗?”手上牵着的小人不明所以,只是眨着一双水嫩的眼镜,傻傻的看着老人。 师傅已是全天下最好的人了,那个比师傅还要好的人,得是多么好的呢? 彤,去三撇为丹。 一撇为情,二撇献生,三撇地狱永轮回。 老道士望着南方,神情落寞。 ----------------------- 王将军拿到那封信时,已是过了两天后。 读完之后,半晌没言语。随后对着身边的人吩咐道:“通知京城,彻查吴祖胜。” 又停顿了一会,接着吩咐道:“如有疑问,诛九族!” 随即摩挲着下巴自言自语道:“这小主子,当真是连我都提防着呢!” 吴祖胜,正是那二人中裤腿湿漉漉的人。 第二十九章 初遇匪寇 这两天徐清沐就一直待在王雷芳身边,认认真真学习了医术和穴位。 卧龙凤雏两位大爷眼馋的不行,非要跟着王副队长一起学习,嘴上说着活到老学到老,眼睛却丝毫不看医书上一点知识。实在搪塞不过去,那不要脸的李诚儒直接挠头说书本上的字太难认,十之八九都不认识,只能靠王雷芳亲自动手示范。多次主动提出要躺在地上做那人体模特,供徐清沐学习。 老乞丐终是彻底心服口服了一次,瞧瞧,天下文圣说自己不认识字!就这股不要脸的劲儿,他一个半只脚踏入陆地剑仙的人,五体投地。 不过徐清沐却多学了不少知识,有了李老头的亲身实践,比只用书本学的快的多。加之徐清沐过人的记忆力,仅仅两天时间,就把人体720个穴位牢牢记在心里。特别是108要害穴,36死穴记得尤为清楚。只可惜第三天的时候,沈队长实在忍受不了那李老头,每当王雷芳伸出纤纤玉手按住他的穴位时,总会发出一阵要死不活、极其享受的呻吟声。于是直接一剑插在李老头旁边,这才换成了另外一名士兵。 李老头唉声叹气,又去和老乞丐钻研起那八十一录了。 随着徐清沐对人体穴位的了解更加透彻,在第四天,李诚儒送来一本拳法心经,没有名字,封面上只有四个大字:莫向外求。徐清沐接过来,笑道:“等了这么天,才舍得拿出来?”李老头呵呵一笑:“这本书太过霸道,对于经脉的承受能力要求非常强,切记在完全掌握体内十六个主穴位的功能之后,在开启练拳。不过好在这本书的前三章都是强身健体之法,大可放心练习。” 徐清沐并没有推辞,只是看着李诚儒,开口道:“需要什么说吧。”语气平淡,像是谈了一笔早就定好的生意。 李诚儒学着老乞丐那样,搓着手嘿嘿笑道:“我说心情好,送你的信不?” 徐清沐掏出秘籍,准备扔回去。 “好好,我说。”随着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尽落寞。徐清沐感受到了一股彻心扉的苍凉与孤独,如那独自苟活于战场的老兵,孑孓一人拄着破断的旗杆,满目疮痍,悲凉的望着遍地死尸,念天地悠然,独怆然涕下。李诚儒抬眼望着眼前山河,缓缓说道:“如有那么一天,请照顾下百万苍生。” 若是平时,徐清沐肯定一脚就踹了过去,这般没头没脑的话,比那些针对美艳妇人的流氓言语更加令人心烦。可此刻的老人,却不似玩笑。眼眸中流露出的悲天悯人,也不似作假。徐清沐看着鬓角已生几缕白丝的老人,点头说了个“好”。 老人转过头:“徐清沐,有些人生下来就被拴在了既定轨道上。苦也好,乐也罢,穷其一生都不一定能改变。修剑也好,修道也罢,不过是修那与天争与地斗的心性而已。有些算计一开始就是设定好的,无论你是否愿意,都要参与其中,这似乎.......”老乞丐的目光再次穿透远处,看那遥遥天边,轻声呢喃道: “对你很不公平呢。” 徐清沐自嘲的笑了笑,这世间的不公,还少吗? “记事起,我就没有埋怨过这世界,你信吗?”徐清沐理了理手中的秘籍,将褶皱重新铺平理顺。十几年清贫生活教会了他要努力珍惜每一样拥有的东西。前几天那只扔掉的半只烤鸡,虽说是做给那五名士兵看的有心举动,却也心疼好久。不待李诚儒回应,自顾自道:“五岁那年,饿的实在受不了,就冒雪赤着脚去偷管家的剩菜剩饭吃,被发现后,一脚把我踹的差点晕了过去,爬起来后却发现他将剩菜全部扔给了狗。所以我一直认为我连条狗都不如。七岁那年,林震北不顾林老爷阻拦,硬是让我住进了林府,从漏风的破旧马厩里住进了只有那扇门漏风的房子,第一次感受到七年来晚上不用被风冻醒的温暖,那晚我蜷缩在被窝里笑到流泪,过往的痛苦在那一刻烟消云散,我总是劝着自己,过去了就过去了,第二天睁眼过的是明天的日子,不必体验昨天的苦难,真好。” 似乎回想起来以前的种种,徐清沐有点羞恼,不过很快就释然了,接着自言自语道: “再后来呀,被林震北拉着去了私塾。开课第一天,因为迟到,被梁皓老夫子罚站一上午。至今还记得那天的阳光是真的大,晒的我和林震北头脑发昏,可我确是发自心底的开心,长那么大第一次遇到能够因为犯错而有人站出来指正。再到后来,当了兵,重新认识了老乞丐,拿了剑,又遇到你,我都无比满足。因为每一件事都比昨天要好,我就对自己说:‘徐清沐啊徐清沐,你真是幸运,又长大了一天,遇到了个好人’。即便那天被刺杀,我也只是觉得心有不甘,想向个这个世界谈谈我的委屈而已。” 大概觉得今晚说的有点多,牢骚了一点,于是歉意挠了挠头:“就像是所有温暖的故事,总有个凄凉的开头,可结局还是温暖的;就像现在的你,能听我说这么多,也是温暖的。” 老人用手摸了摸徐清沐的头,轻声道:“辛苦了。” 一老一少,俯瞰人间。 晚饭期间,有一士兵来报,一伙大约三十人的匪寇,正在朝这赶来,约摸着发现了篝火的火光。 徐清沐吃完最后一口饭,笑道:“原本准备明儿个主动登门,不成想要提前上山了。沈将军,麻烦等会安排士兵不要反抗。李前辈,借那把赤红色长剑一用,老乞丐,啪啪行事。” 靠着多年来偷窥王寡妇洗澡配合的默契,已无需言语。 不见李诚儒如何动作,翻手间便将长剑横于手中,递给徐清沐。 一伙人点头答应,唯有曹丹和美艳妇人略显紧张。徐清沐递了个“放心,有我呢”的眼神,老乞丐和李诚儒也相继模仿,朝着魏茹芝拼命眨眼,却让美妇人更加惶恐。 不大一会,风风火火三十余人或跨马,或步行接踵而至,在妇人的提醒下,徐清沐得知来者正是被称为“恶煞”的那伙山贼。 为首一人跨高大骏马,背负一柄铁剑,没有想象中的胡须拉茬,反倒是个清秀书生般模样,这倒是大大出了徐清沐所料。负剑首领双眼扫过一众十二人,在曹丹身上停留的时间明显稍长,随后却盯上了徐清沐手中的赤红长剑。看这群人的模样应当是哪个贵族或者官僚子弟出门游山玩水,恰巧在此过夜而已。不过也不打紧,这些年死在恶煞手中的富家子弟还少?背后疯狂报复的多了去了,也不见有谁能踏上山头半步。 还未待跨马的匪寇首领开口,那个年龄似乎最小的少年却先吱了声: “看这英姿飒爽的执剑者,我猜的不错应当就是大名鼎鼎恶煞殿首领史聿忠吧?原本想着明日一早主动登山门拜访,不曾想山主果然好洞察力,今晚就被山主发现了。”徐清沐抱剑上前,丝毫没有一丁点胆怯样子。 坐在马背上的人没有出声,只是眼神玩味的看着少年。 仿佛早已料到,徐清沐直接扔出手中赤红色长剑:“剑名赤练,具体品级不详,不过是从一位十境剑修手上夺下来的,为表诚意,请史山主收下薄礼。不知可否到寨上一叙?” 对面马背上的人单手接过长剑,入手那一刻就知道少年所说不假,绝对是一品级别的长剑。十境剑修?估计是唬人的说辞罢了,能够有从十境剑修手中夺剑的能力,还会对我这个刚刚八境剑修投桃报李?一品灵器确实罕见,不过大家族咬咬牙花大代价弄一柄,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儿。多数是怕被杀,装出来的气定神闲,做做样子而已。只是未待史聿忠表态,二当家却忍不住了暴脾气,从马背上跳下来,五大三粗的体型加之那厚重得嗓音,着实匪性十足: “哪儿来的混账玩意,懵你爹呢,还十境剑修,毛都没扎齐的玩意,口气恁大,是吃那后面美人的奶-子撑的?” 随后向前踏了一步,将板斧横于身前,接着嗡声道:“大当家的,后面那对奶-子跟球一样的美妇人归俺,俺知道你不好这口。老规矩,那个毛没长齐的丫头归你,也省的你动手操刀,还需费那刮毛的功夫。”说罢便踏步向前,准备动手砍了面前这嘴里没边的小子。 美妇人魏茹芝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再也没了当时嫌弃老乞丐的劲儿,死死抓住手臂,扎扎实实按在自己的沟壑里。看的李老头抓耳挠腮,恨自己太爱看热闹,把绝佳的位置留给了老乞丐。 徐清沐不动声色挡在曹丹面前,遮挡住少女视线,仿佛看着死人一般,伸出双手: “啪啪” 也不见老乞丐有何大动作,只是一脚稍微踏出,对面那二当家还在狞笑着的头颅瞬间炸裂,鲜血撒了一地。八尺身躯站立几秒后,轰然倒地。 一片寂静。 马背上的负剑男子已是惊了一身冷汗,望着面前咧嘴而笑,露出洁白牙齿的少年,腿肚子都在打颤。可一旦策马而逃,自己就会被众手下所不齿,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威信崩塌,那会比死还难受。于是忍着发颤的手,拱手道: “有请山上一叙。” 那名叫做吴祖胜的兵,已然魂不附体,战战兢兢,如临深渊。 徐清沐也没得寸进尺,抱拳道:“史山主请。” 其他人还好,都是见过腥风血雨的人,唯独美妇人,长这么大哪里见过这种血肉横飞的场面?一度吓得腿软无力,几乎昏死过去。老乞丐一路搀扶,好不惬意,大呼过瘾。无奈送出八十一录的李诚儒已经身无长物,再也没有东西能够换取搀扶的机会,这会儿倒是拿出了读书人的高风亮节,大声朗诵《君子行》。 担心曹丹受到惊吓,徐清沐便慢慢挪到少女身边,可这小妮子却好像并无不适,于是徐清沐鼓足了勇气,问了一个书本上从没讲过的问题: “哪里的毛没长齐?” 从史聿忠的视角来看,更是坐立不安。刚才拍拍手就弄死二当家的少年,却被那名本来想着虏进寨子好生调教一番的少女追着打,看来真正翻云覆雨的主儿,是她。史聿忠心里明白,恶煞的劫难,不好度过了。 胖子看着打闹的二人,心里难受的要哭了出来。可随即安慰自己道: “只要她开心就好” 第三十章 镇杀恶煞 一行十二人跟着速度极慢的史聿忠到了山上。 真正走过一遍的徐清沐龇牙咧嘴,这山头,是真他娘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啊。 不说两边陡峭的只剩下两人并行宽的山路,单单是那恰好卡在半山腰的城门,就够进攻半天的了,这也怪不得官府出兵围剿多少次都无果。 史聿忠吩咐手下打开城门,一行人并成两排,依次进入。守城的大个看到自己老大带着如此丰盛的战利品回来,高兴的手舞足蹈。特别看清了被老乞丐半拖半抱的美妇人魏茹芝后,更是激动的口水直流。他知道,以往老大玩过之后,就会把那些个娘们交给这弟兄们,只不过能不能优先排上就只能看运气了。上一次轮到他时,那小娘们只剩下半口气,不过还是趁热折腾了半个钟头。就这已经比排在后面只能玩冰冷尸体的倒霉蛋强多了。 这俗话说,人一高兴,就忍不住自己的嘴。 “老大好体力,看这娘们的软腿样,想来已经大战八百回合了吧,今儿个可要让弟兄们早点尝尝鲜。” 可还一句话,祸从口出。 还未待史聿忠出口阻止,下一秒便爆头而亡,尸体直接坠下山崖,落得个被野狗啃食的下场。 寨内一群人瞬间如临大敌,可见自己的老大却无动于衷,只得管住自己的嘴,避免落得同样凄惨下场。一时间嘈杂不堪的寨子却落针可辨,细细想来是有些诡异的。 “史山主,我这管家脾气不好,还请见谅。”徐清沐笑呵呵道:“行了这么久的路,有些乏了,也饿了,烦请史山主挑两间空房,再备些吃食,有劳了。” 人畜无害。 就在史聿忠准备前去安排时,徐清沐接着打扰道:“对了史山主,我这管家不太喜欢见生面孔,一来二去跟史山主也熟悉了些,等下饭食的安排,还有劳山主亲自动手了。” 杀人诛心。 待那群人住到房间内时,史聿忠反而有种如释负重的感觉,瞧瞧遣退众手下,独自一人前去准备食物。他这老大的做派,还是要装的。只希望好吃好喝后,能让让这些个瘟神满意,早日下山而去。 那四名士兵没有进屋,而是排在了门外,进行值岗。屋内的几人坐在桌前,已经昏了的美妇人躺在床上歇息,曹丹在一旁驱赶两位卧龙凤雏,沈海粟队长坐在桌前,询问下一步计划。徐清沐说可能会耽误几天,具体还需要等魏茹芝醒来之后才能进行,说罢便把目光望向躺在床上的美妇人。 好不容易驱赶走两位为老不尊的老色坯子,却又看见徐清沐投过来的目光,一时间想起路上少年问的那个让她面红耳赤的问题,白狐儿似的脸上又冒出红晕,把一旁的胖子看的如痴如醉,可很快就变成了欲哭无泪。 终究是站在情路两旁的小丑罢了,再怎么努力也只能是感动自己而已。 很快,敲门声响起。徐清沐没有让史聿忠进来,而是自己出去接下了食盘,待史聿忠走后,笑嘻嘻端着盘子走到吴祖胜前:“吴大哥辛苦了,你先吃两口?” 吴祖胜连忙摆手:“公子未吃,哪有小人先行的道理。” 徐清沐哈哈一笑,随即走去房间。 眼神渐冷。 待到一行人吃过了夜宵,休整完毕,再睁眼已是第二天天亮。 美妇人终于醒来,苍白脸上的惊恐不减半分,昨晚个那恐怖的场景着实让这伸手不拿四两的妇人吓得不轻。看着胸口依旧上下起伏不定的妇人,徐清沐出声安慰:“姐姐无需害怕,我们杀得都是恶贯满盈的恶人,也算是替天行道。”魏茹芝这才稍微平缓了些。简单吃过早饭,徐清沐拿过来纸笔,让妇人说了一些罪大恶极的匪寇名称,从中挑选了十人,之后让沈队长把守城门,自己带着老乞丐出门而去。 将名单张贴在了寨子中最显眼的地方,随后也不管那史聿忠,自顾自的和老乞丐在寨中闲逛起来。直到爆头而亡死了三个人后,寨中匪寇才知道写在纸上的便是必死之人了。在第四、第五个想要硬闯山门而被沈队长捏鸡似的捏死之后,剩下的五人才一同跪在他们老大的门口,那个昔日的主心骨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可令他们绝望的是,那扇门再也没开过。 于是害怕变为祈求,祈求变为愤怒,剩下的几人站在史聿忠的房门前,大声怒骂,各种胆小鬼枉为人,一些列徐清沐听了都龇牙的不齿之词不绝于耳,直到一个个相继爆头而亡,全寨八百余人的耳根才清净。可那些辱骂之词却深深记在了这八百余人的脑袋。昔日那个不可一世的史聿忠可能已经在这些人的心里阵亡了。 徐清沐敲了敲门,声音清亮:“史山主,我们就要走了,为主不送恐怕有些不妥当吧?要不,我数三下?” “一” “二” “吱呀”。终是在第三声落地之前,史聿忠负剑而出:“公子多有抱歉,适才身体不适,刚刚才睁眼。” 刹那间全寨的唏嘘声四起,更有甚者拿出鸡蛋准备投掷,却被身旁同样咬牙切齿但理智尚存的人拦住,这万一准头有误,砸中那个少年,因为那个为人不齿的畜生丢了性命,可就不值得了。 仅仅一天,以往高高在上的史聿忠,变成了人人唾骂的丧家之犬。 一直走到名单旁,徐清沐才停下脚步:“史山主,就送到这把,接下来,该我们送你了!”说罢便将名单翻转过来,背面写着三个字: “史聿忠” 看到不打算放过自己的眼前人,史聿忠一咬牙,直接抽剑准备拼命,却不曾想还未动手,就被老乞丐直接捏住了脖子,刚准备用力,却被徐清沐拦了下来: “不要爆头,他的狗头有用。” 宋梓涵稍微用点力,便像扔死狗一般丢下了史聿忠的尸体。 “吴大哥,帮个忙。”徐清沐招呼着吴祖胜: “麻烦吴大哥将这匪寇的头颅割下,多费趟脚力,前往山下的官府报官,就说恶煞的首领已死。估计以吴大哥的速度两天便可往返,我们在此等候你两日。” 吴祖胜做梦都没想到这种好事会轮到自己头上,连忙感恩戴德,高高兴兴去剁砍那地上的尸体,随后用黑布一包,神采飞扬下山而去。 中饭都没吃,一行十一人便离开了恶煞老巢,前往那五斗米的营寨而去。徐清沐简单通报了看守,看一行人豪无恶意,便开门放行。 五斗米是个年近五十的老道人,因特向往那行侠仗义的五斗米教,便也以五斗米自称,同样行那劫富济贫之事。徐清沐从老乞丐那学到的拍马屁功夫此刻用的得心应手,先是不着痕迹的恭维了五斗米一番,接着说碰巧遇到位高人,行侠仗义出手镇杀了那恶贯满盈的史聿忠,受那高人之托,前来禀告五斗米,希望五斗米接手恶煞老巢,好生教化那些活着的余孽。 等到五斗米出了山头一看,果然瞧见那已经被寨中匪寇扒光衣服斩去头颅挂起来示众的史聿忠,顿时心情大好,骂了声直娘贼的狗东西,死得好! 徐清沐一伙人在五斗米老巢蹭吃蹭喝一整晚,直到第二天才大包小裹的拿着丰盛的食物下了山。当然没忘记给整个山上画了大致的地图。 一直走到山下,曹丹才开口问道:“为什么不直接杀上恶煞老巢,费那么多心思和时间。” 未待徐清沐回答,旁边的李诚儒却抢过了话:“小妮子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徐小子若是选择强攻,那么史聿忠定会吩咐手下负隅顽抗,即使杀了那匪寇,也会枉死很多人,甚至有可能被那史聿忠带着一众土匪跑掉,留下后患。而徐小子这招杀人诛心,既杀掉了那些罪大恶极的匪寇,又让其余人心中的信仰崩塌,可谓一举双雕。” 曹丹怔怔出神,这真的是那个伏牛镇十二岁的少年?随即又问道:“那为啥不在那儿等吴祖胜回来?” 徐清沐头也不抬,用心在纸上画着什么: “一个死人,怎么等?” 曹丹彻底懵掉了。仿佛看穿了曹丹的心思,收好笔纸,接着说道: “官府每年花重金去讨伐恶煞,为了什么?果真为了替富家子弟出口恶气?痴人说梦呢,无非是为了那可以升官发财的功劳而已。突然有个人提着史聿忠的头颅出现,这么大的馅饼你会不会心动?可又怕真相泄露,你会怎么办?” 少年侧过头,被阳光映照的眼睛很好看: “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 曹丹彻底陷入震惊中,说不出话。 老乞丐大概是怕曹丹误会徐清沐冷血无情滥杀无辜,于是解释道:“徐清沐给了吴祖胜两次活命的机会,他都没要,自寻死路之人,不值得同情。” 曹丹更震惊了,半晌才呢喃道:“还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 徐清沐停下脚步,一脸认真: “有啊,你还没告诉我,到底是哪儿的毛没长齐呢。” “去死!” -------------------------- 仙人跳山脚的闹市场。 被拔了舌头的吴祖胜拼命的挣扎,想要说些他已经再也无法说出的真相。到死都没想明白,本来是一件邀功的事,怎么变成了砍头的罪名? 随着一声“时辰已到,斩!” 被官府扣上私通匪寇罪名的人,已尸身分离。 -------------------------- 行军路上的玄虎营。 一只信鸽落到王将军手上,信上写着: “吴家私通叶姓王妃,已诛杀九族。” 王钟鑫随手碾碎信件,这个从不苟言笑的中年男子放声大笑,好不快活。 此刻人间最得意,不足道也。 第三十一章 胖子的家 短暂的山上风波后,行路便加快了不少。 徐清沐在这短短一个月,便养成了几乎雷打不动的作息规律。每日初卯必起身,靠着不断从王雷芳那里学到的人体经络穴位知识,或捶打,或按摩一些能够固本培元的穴位。除了那36个极其危险的死穴,徐清沐暂时不敢在自己身体上实验外,其余穴位倒是尝试了个遍。也确实让身体素质在无形中不断强大起来。 随后便是长达三两个时辰的练拳,那本李诚儒送的“莫向外求”,被李老头吹捧成“拳术第一”的秘籍,开篇前三章却只记录了三张图示:推掌,握拳,格挡。不过徐清沐依旧每日不断重复这三个最基本的招式,甚至连第四章“开篇”都没有提前偷看一眼,正式因为第三章底部用篆体记录了秘籍作者的一句话:“出拳未到百万,不可习我拳法。”李诚儒含笑不语。 练拳会持续到中午,接着便是午饭时间。因为不断健身锻炼的缘故,身体常常会出现乏累,胃口食量也随之而大。以前两顿饭吃不过胖子一顿,现在偶尔却不相上下。曹丹经常会调侃,在这么吃下去,小心变成猪。往往言者无心听着有意,胖子沈修齐便会神情没落,黯然神伤。 一行十一人的行程变会在饭后启程,向那边荒现场出发。而徐清沐也是经常脱离队伍,回来时弄得身上狼狈不堪,有时甚至遭到山间猛兽追杀。不过回来以后就会在纸上不断写写画画,曹丹看了几次,像是地图,却比地图更加烦琐细致,标注了许多藏身之处,光光是能够容纳数十人的小洞穴大大小小不下上百个。这些小心思曹丹当然看不懂,开口问了几次,徐清沐只是告诉他这些都是将来保命用的。 对此曹丹不以为意,前阵子少年的草灰蛇线,曹丹也只认为这个十二岁的少年不会行草莽之事,也就不管不顾,没放在心上。 美妇人也已经忘却了一个月前的惊心动魄,回复了当初的泼辣性格,对老乞丐也没了当时的小鸟依人。在一次晚上老乞丐主动接近美妇人被踹之后,这个老人一脸颓废,口口声声说了世间女子多寡情,还警戒徐清沐,定要离那人间春色远一点,否则引火烧身。 在一个月色如水的晚上,徐清沐独自一人站在树梢上,想着那个眉眼如山的女子。 曾经差点死于剑修之手,跋山涉水走过了山路的徐清沐,便不自觉有些开心了。 再见面时,定要告诉那个如雪般洁白的女孩,自己当下每打出的一拳,都在想他。 可能出于情窦初开的年龄,即便是在心里想象,都有些不好意思的。这不掺杂人间任何龌龊的纯洁感情,好生令人羡慕。 变化最大的便是身为队长的沈海粟。原本以为只是答应王将军将这个不起眼的少年保护好送至战场即可,可经历了这么一个月,沈队长愈发觉得眼前这个少年,透着不属于当下年龄的成熟与睿智,像那平静水面下随时可能爆发的暗流,总让人感到惴惴不安。以往对少年的轻视与傲慢,也在这一个月的相处中,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摸不透的神秘感。 在山中前行了这么多天,王雷芳、魏茹芝、曹丹三位女性终于忍受不住,一向爱干净的他们也已经一个多月未曾洗澡沐浴了。虽说四五月的天气不胜炎热,可女孩子毕竟爱美,身上有一丁点异味都不大令人欢喜,于是便和徐清沐商量,能否就近下山,先行整顿一时。 老乞丐和李诚儒两位卧龙凤雏也点头如捣蒜,并不是说这两个土埋半截的老色坯子也爱干净,只是最近这十几天,约摸着王雷芳嫌弃整天不洗澡的沈海粟,晚上再也偷停不到那人世间最美妙的琴瑟和鸣声了。 徐清沐听完便觉得深表歉意,于是当即决定,先行下山,稍作调整。 于是当天晚上,一行十一人,在接近一更之时,来到了名为夜篁的城镇。 “哇,徐清沐,这个城镇可真是豪华啊,你看那点亮的牛油灯,纵使在我们上阳宫,也不敢这么奢侈的同时点亮那么多!”曹丹像个首次进城的农妇一般,到处备感新奇,抱着徐清沐的胳膊兴奋的摇着。 徐清沐也感到这座城镇的奢华,不由得在心中暗叹一番。 身边的沈修齐却不为所动,像是见过大风大浪的老船手,看着身边的小河流一般,毫不新奇。 一行人缴纳了进城费用,拿出早已经准备好的通关文牒,步入灯火辉煌的夜篁城。门口守城士兵想要言语一二,却突然悻悻然闭嘴,只是做了个请,放开了城门。 可随即犯了难,在山中那一个月,过得都是与世隔绝的野人日子,哪里能拿出钱来?又没有王将军的官牒在身,能够住进那衙门,现在的处境真是左右为难,说声落魄都不为过。 “咳咳,有没有人能够喊我声帅哥,那我就替你们解决今晚住宿的问题。”胖子沈修齐拍拍胸口道,眼神却偷偷撇着曹丹。 “别闹了胖子,来,把我上次输给你的两文钱也拿出来,凑凑住个马厩也好。”徐清沐低头不停翻着挎包,在记忆中好似有那几文家产,只是好久不曾用到,已是彻底遗忘了。 胖子却不为所动,挠了挠不来就不太长的头发,整理了下胸前的衣领,开口道: “本来想以平凡人的身份与你们相处,没想到换来的确实疏远。不装了,摊牌了,我是城主之子。” 都默契停下手中翻钱的动作,齐刷刷望着胖子,可短暂沉默之后,又继续翻包,准备凑出那驿站门口挂牌上写着的“住宿,328文一晚”。 胖子见无人理会自己,甚至那心目中的女神曹丹还摆了一个关爱弱智的眼神,一时便有些着急,于是双手放在嘴中,铆足劲吹了声哨响。 众人再次默契停下动作,抬头看着一脸傲娇的胖子。 军中向来不可相互透露信息,所以除了军中高级长官,相互之间其实并不知情。莫非这胖子,难道真是这辉煌之城的未来接班人? 可随之时间流逝,除了来来往往路人偶尔翻个白眼,再无异样。众人终于放弃了心中那本就不该存在的幻想,低头继续凑钱。 可也就在这时,一声鹰啼划破夜空,胖子伸出一直臂膀,那白脖黑头硕大苍鹰,骤然俯冲,在接近胖子时减速而下,稳稳落在那臂膀之上。 “好久不见,洛。” 随后还未待众人从震惊中平息,城中响起铮铮铁马踏啼声,一行护卫队停在胖子身后,相继下马叩拜: “城中军第六巡查队,迎接小王爷来迟,请小王爷恕罪!” 逗弄着白头鹰的胖子展颜一笑:“现在相信了吧?” 第三十二章 夜篁城 夜篁城。 一群人上马,在守城队长的带领下,向那更为辉煌的主城出发。 安坐马背上的徐清沐彻底傻了眼,听着旁边沈队长的介绍,才知道一向低调的胖子,来头如此之大。 徐氏王朝坐实这座天下后,旧朝四大家族却并未遭受清算,一是徐衍王安抚人心,打着“坐朝问道、垂拱平章”的管理旗号,继续施行“三姓四宫”封王制度。徐清沐目前所在的夜篁城城主便是徐衍王亲自下旨封邑的“夜篁亲王”,城门口上挂着的“君亲第二”便是徐衍王亲手所写;二是三姓家族历朝世代多经营,掌握国库半数以上的赋税,一旦将要连根拔起,被破坏的百年经营,于王朝也只有害无利。加之三姓家族多以经商、耕种为主,从不干涉朝政,即使被徐衍王亲封为“王”,夜篁城城主也只以沈姓自谦,城中少军多商贩。在徐衍王多次提点,学而优则仕,这才极不情愿将唯一的儿子沈修齐送至军中。 徐清沐看着马背上毫无大家族子弟纨绔的胖子,心中暗暗称奇:这家伙,抢我地瓜时候的样子,可真没有一点仕族子弟的大将风范啊。 很快一行人便被接近主城,光是看守内阁城门的婢女衙役,就多达数十号人。那两扇厚重的铁门上青眼金牙叩门狮子头,居然真的是用金子做到鼻环!徐清沐从来不是爱财的主,却也忍不住用手扣了扣,恨不得没人时候爬上去就咬两口。一旁曹丹露出个“农村人没见过世面”的鄙夷表情,可趁着没人注意,愣是用手使劲扣了扣那用西域独有的绿宝石雕刻而成的狮子眼睛。倒是美妇人魏茹芝显得从容淡定,可后来事实证明,妇人当时也只是被惊呆了而已。 主城大门分为四扇,正中两扇高二十五尺,宽十六尺,门上挂有一匾,刻“敕造夜篁府”。两扇小门倒是像着寻常人家的庭院门,常规大小,却也被下人擦得一尘不染,极具奢华。 还未开门,先闻其声。 几名听着声音便觉得年龄不大的妇人嚎啕大哭,争着从已经被下人缓缓打开的大门中相继跑来,为首的穿着那叫一个锦衣华服,雍容华贵:“我的儿啊,可想死娘亲了,快来让娘亲好生抱抱。”说着便将确实瘦了的胖子一把楼入怀中,不顾周围一群人的龇牙咧嘴,继续哭诉道:“瘦了,当真瘦了!我今儿个就求你那爹,死活不让你再出去了。来,让娘好生看看。” 周围一同出来的两个年龄差不多的妇人此刻也殷殷切切,翘起兰花指不停擦拭眼角的泪滴,压抑着声音低低哭诉着。听完那两名是胖子的乳娘后,徐清沐咂咂嘴:这着实是令人羡慕的。 一旁的曹丹观察仔细,看到徐清沐的反映,没来由心疼一下。这个已经十二岁的少年,至今没尝过一口人间生命之水。 可低头之后随即小脸通红,呸呸呸连吐好几口,还用手直接捂住平平无奇的胸脯,看着徐清沐的眼神充满羞恨!弄的少年丈二和尚一头脑。 一群人都沉浸在或惊讶或震撼之中,唯有那对从不按常理出牌的卧龙凤雏。待到一群人走进大门后,那两人偷摸着跑到石狮子背后,鬼鬼祟祟趁着无人注意,褪下裤子。 只是因为一句:我猜你尿不到那狮子头顶。 若是有人瞧见,定会惊的说不出话。一个半步陆地剑仙,一个天下文圣,此刻更像两个市侩无赖,与那泼皮竞风采! 安顿好一行人住处,胖子就被拉进了妇人卧室。也亏得今夜城主不在,不然宝贝儿子定要被拉去书房,耽误自己与儿子的秘言私语时光的。 徐清沐却有些睡不着,便独自一人在洗漱之后,换了件崭新的衣服,偷偷溜出了夜篁府。亏得城中无夜禁,各种走夫商贩络绎不绝,来来往往热闹非凡。 趁着散步空隙,徐清沐找到了一家书店,想买一本当地县志与堪舆图。鸣凤村遭袭,加之吴祖胜不死不休的紧跟,让徐清沐心里逐渐明白了一件事,有人想要他这颗头。如今自己说好听点算个挎剑剑修,说难听点连个村夫都打不过。所以在心中细细做好打算,要做好未雨绸缪的准备,以应对那不知什么时候还会到来的危险。 店家老板殷勤的将少年引入店内,听完少年要求后态度却陡然转变,本以为是个富家子弟有钱的主儿,却不曾想只要那三文不值二文的“堪舆图”。徐清沐倒是不在意,交了钱拿了图,转身出了店门。 徐清沐挑了一条稍微僻静的道路,这繁华的街道实在太吵闹,在山中过了一个月的少年还是更喜欢静谧的幽巷,在心中思考着未来的计划。 就在这时,一柄匕首一样的硬物抵在了背后: “拿钱,不伤人。” 徐清沐听着背后那稚嫩的声音,心中感到好笑,这算是被打劫了? 出于基本尊重,徐清沐还是举起双手,并没转过身,开口道:“我出门没带银两,不过我有个朋友挺有钱,不介意我可以先带你吃顿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打劫嘛。” 感受着背后的力度明显变弱,徐清沐接着说道:“你应该还有个需要照顾的人吧,带着他一起,我站在原地不动。又或者——”徐清沐顿了顿,叹了口气: “相信我的话在这儿别走,我去买回来吃的。” 过了一会,背后的尖锐物体的抵触感消失,传来一个女孩低低哭泣声: “大哥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徐清沐转过身来,看着面前弱小清瘦的小人,单薄的衣服下身躯不停抖动,一双已经破到起不了任何作用的布鞋,明显大了一个号。指甲里全是泥土,一身除了眼神,看不出一点皮肤原色。 “可是我弟弟,要饿死了啊……” 接着是无助的抽泣声。一瞬间徐清沐回想起自己5岁那年同样哭着站在管家面前,祈求得到那将要喂狗的剩菜剩饭。 徐清沐就这么站着,并没有出声安慰。 这个世界真正的委屈不会因为外人一句宽心的话或者一个善举而减弱,委屈就是委屈,多嘴的劝解不如让当事人自己消磨,再多的宽慰,都是局外人。一旦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还不一定做的能更好。 直到小女孩慢慢停止抽动,徐清沐才伸手摸着她的头,柔声说道:“带我去见你弟弟,我们一起想办法。” 跟在一瘸一拐的小女孩身后,徐清沐回头忘了眼繁华的刺眼的夜篁城。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普天之下皆是王臣? 第三十三章 剑侍叶倾仙 整整穿过四条主街道,徐清沐才到蜷缩在狗窝里孩童面前。 黑炭似的小女孩立即跑上前去,抱着弟弟,低声哭泣:“弟弟,醒醒弟弟,有个大哥哥说带我们去吃东西了。”那穿在不合适鞋里的脚指露在外出,曾经被冻伤的痕迹依旧。 蜷缩着的男孩慢慢睁开眼,从狗窝里把头伸了出来,借着月光,徐清沐看清楚那男孩虽然清瘦不堪,眼中精气神却不减,正中眉心处一把红色剑型标志尤为耀眼。那不过六七岁的孩童看到来人,死死护住身后一柄青黑色长剑,一脸戒备。 徐清沐叹口气: “叶家的人?” 抱住小男孩的女孩立刻警戒抬起头,眼神中透露出彻底的绝望,如果面前这个人也是叶家仇人,那么她怀中被称作弟弟的男孩,必死无疑。 叶家,剑冢。 要说这座天下剑修数量之最,佩剑数量之高,叶家剑冢当之无愧第一。每隔百年,叶家剑冢必然会出一位十二境剑修,所以即使大徐王朝,也对叶家剑冢敬畏三分。身为上宫学院之一的叶家,行事嚣张跋扈,也造成了如今的局面,仇人满天下。 相传所有嫡系叶家子弟,三岁时便会得到家族中亲自为其挑选的剑侍,以秘法抽取剑侍一缕魂魄刻入剑主灵魂中,不断馈养剑主。而作为剑侍,也会从中得到主人的反馈,修为大大提升,这便是叶家能够如此速度崛起的原因之一。 另外一个原因便是叶家最大的仰仗,葬剑场。 之所以称之为剑冢,就是每位姓叶剑修死后,都要将佩剑带回,埋在叶家葬剑场。特别是那些已经拥有灵性的佩剑,结合葬剑场的法阵,便可使其灵性不减,反而与日剧增。待到下一批叶家弟子年满五岁之后,家族长老变会带着弟子前往剑冢,由葬剑场内的剑灵主动挑选,从此,佩剑便会辅佐今世主人,直至死亡。 传说当年有人花大手笔,强行破开禁制,闯入葬剑场内想得到剑灵认可,结果因为资质太低,且并无叶家剑冢独有的秘术,导致整个葬剑场万把剑灵同时暴怒,偷摸进入的那人被乱剑穿心而死。 从那时起,江湖人士对于剑冢更加忌惮。 徐清沐看着眼前眼神如幼虎的小男孩,后退一步后,伸出手道:“我叫徐清沐,也算是一名剑修。” 接着拿出仅剩了五文钱,缓缓附身放于地面:“我身上没有带多余的钱,这钱不多,但应该够你们买一顿包子。” 看着眼前的少年慢慢附身放下铜板,少女才慢慢撤下警戒,就这也没有松开怀中的少年。 徐清沐在心里寻思到,这少女应当是那个男孩的剑侍了。 看着不过十了岁的少女,徐清沐缓缓退出幽巷,离开了那对主仆。叶家剑冢向来霸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份香火情,不要也罢。 老乞丐和李诚儒的比拼终于在文圣的唉声叹气中结束。李老头低头看着裤裆,恨恨骂了句:“没骨头的东西,难怪骨气不硬。” 老乞丐笑眯眯的提着裤子,难得没乘胜追击,开口调侃两句:“愿赌服输,兑现吧。” 李诚儒伸手摩挲了下玉佩,似乎在思考什么,半晌后开口道:“真的要行这逆天之事?你知道的,后果会有多严重!” 撒尿比拼赢了的老乞丐慢悠悠系好裤带,可能刚才太过用力,有那么两滴落在手上,便用力在已经满是灰尘的裤子上来回搓荡边开口道: “二十岁起,我就摸到了十境门槛,三十岁不到,世间当之无愧剑道第一人。四十岁便踏入十二境,雨秋娘娘说我可能百年一遇的七十岁有望踏入十三境的人!” 提到了令人精神振奋的人,总会那么激动。 “嘿,老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剑道第一人,有望踏破人道,破开天幕飞升啊!” 老乞丐似乎回想齐了辉煌往事,不停的搓手。 “可后来,雨秋娘娘找到我,和我说了一些这座天下都不敢信也不能信的秘密,她请求我,照顾好即将出生的小太子。” 李诚儒插嘴道:“一开始曹皇后就安排了夭折的谎言?。” 老乞丐吐了口浓痰,看了李诚儒一眼: “是的,主动透露生产时间,并且提前安排好接受的产婆,都是为了让叶姓那妃子知道,皇后娘娘早就知道了他们那些不齿的下作伎俩。” “那晚小皇子出生后,曹皇后让我直接带着小皇子逃离了皇宫,在伏牛镇隐忍十二年。这期间更是偷偷命人暗中告诉林啸,不可过多观照,让他能够活着即可。” 李诚儒震惊的说不出话,拿自己亲生儿子博弈,好大的手笔!这曹皇后究竟与谁对弈? 似乎看出了李诚儒的疑惑,老乞丐自嘲道:“现在觉得我这条命,还是那么值钱吗?灰飞烟灭又如何,永不超生又如何,和这座浩然天下百万生灵比起来,不值一提啊。” 老乞丐的神情一瞬间萎靡下去,呢喃道:“只是可怜了小太子。” 李诚儒点头:“我看不清徐清沐的未来,朦胧混沌一片,唯一能窥探的便是这世界的崩塌,百万生灵哀嚎。” 不过随即李老头有问了个问题:“就不能等等,等你踏入仙人境?” 老乞丐挠了下裤裆,转头对着李诚儒说道: “雨秋娘娘说,不行。” 随即又道: “我相信她。” ------------------- 徐清沐出了巷口,那名小女孩却偷偷追了上来,怯生生跟在后面。 “是不是钱太少了,不够买包子吃?”在山中呆了一个月,还真不知道当地物价有多高,只是在伏牛镇的时候,一个包子才一文钱,心里想着在这儿也大差不差吧。 小女孩摇摇头,像是犹豫了很久。看着眼前的少年,小女孩终于鼓足勇气道:“大哥哥,我相信你是个好人。相信你也知道了,我是一名剑侍。” 少女抬起头,眼中有泪水:“我主人知道自己活不久了,但是他想让我活着,所以,我主人让我求你,帮帮他。” 徐清沐一愣,自古叶家剑冢身死,剑侍必然跟着殉亡,叶家剑冢便会根据剑侍的灵魂碎片找到身亡地,取回佩剑,葬于剑冢内。还从未听说过有这种情况。 徐清沐看着少女的眼睛,还是说出了自己内心的疑惑:“不是我不帮你,是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 少女的眼神里出现了痛苦之色,倒不是因为自己也会死去,更像是心疼他那剑主。少女用手使劲攥着衣角,低声道:“我主人说他有办法,只需要有一人主持法阵,能力越强大越好。” 徐清沐还未出声,李诚儒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这个事我愿出手帮助。” 当一行三人站在小男孩面前时,虚弱的男孩已无力站起身。从始至终男孩一句话没说,只是缓缓将佩剑从身后递了出来,双手送到徐清沐面前。剑身颤抖,似乎不舍。 “好好替我照顾它,剑名-愁离。”男孩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随后又道:“答应我,也照顾好她。” 随后不待少女哭泣阻止,已经递出佩剑的男孩一咬牙,毅然决然咬破手指,按在脑门中央,又用另一手握住徐清沐,对着李诚儒喊到:“法阵,启!” 随着少年不断用力握着手掌,徐清沐眼前一黑,随即整个世界消失不见,一片白蒙蒙如同湖面的意识中,身穿白衣,面容清秀的少女开口道: “你好主人,我是你的剑侍。” “叶倾仙。” 三十四章 还是比你高 待到睁开双眼,面前的男孩已了无生息,眉心的红色剑型标志已经消失。重新认主的叶倾仙默默站在男孩尸体旁边,久久不语。 徐清沐有些愤怒,朝着黑暗中重重跺下脚:“老乞丐,出来!” 叶倾仙抬起头,端详着眼前新认的主人,看不出他的任何修为,却让她有股莫名的心悸,仿佛一切事物尽在掌握中。 就好比现在,已经剑修三境的她,丝毫没感觉到黑暗中老乞丐的存在,她的主人却一口喊了出来。 老乞丐从黑暗中讪讪露出面孔,边搓着手边笑到:“徒儿好眼力。” 徐清沐低头看着不过五六岁孩童的尸体,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对老乞丐,缓缓道:“不管何种原因,至少他是没错的。” 老乞丐心中疙瘩一下,从小一起生活的经验告诉他,面前这个只有十二岁的少年,洞察力绝对不可小觑。难道自己做的事败露了? 不过老乞丐没有接过话茬,旁边的李诚儒却说道: “世道若是崩坏,你我皆是祭品,大道之下,谁能言无辜?” 徐清沐沉默了。 他知道一个残酷的事实,泥菩萨之所以冷眼看众生,是因为自身难保,所以可悲滋生,所以苦难降临。 他不是个拎不清轻重的滥好人,只是无力感很重。 --世上所有的不幸都是当事者能力不足造成的。 “帮我把他安葬好,算是对他的补偿。”徐清沐对着老乞丐说道。接着亲自附身,将男孩抱在怀中。叶倾仙抱住愁离,一步步跟着走出巷陌的主人。 老乞丐望着离去少年的背影,既有担忧又有欣喜。忧的事不久后未来的路,这个名义上的徒弟,没了自己之后的路可好走?路上的毒蘑菇,没了自己试吃,应该会拉肚子吧?夜里睡觉乱踢被子,那个粗心的曹丹也不知道能不能起个夜,替他盖上?他拍拍手而自己出现不了时,少年清澈的眼眸里会出现失望吧?…… 不过好在,少年长大了。这便是他欣喜之处。 一直走出城门,找了个靠山的地方,才把男孩安葬在此。徐清沐掏出小狼毫聿,在一块当作墓碑的树板上写下“剑冢叶离之墓”,鞠了个躬后,拉着叶倾仙离去。 “和我说说你们的遭遇,应该是受到攻击了吧?”徐清沐对着叶倾仙说道。 差不多十岁左右的剑侍脸上还充斥惶恐,有点抽泣的开了口: “一个月前,我们一行十九人准备前往北边的山脉中为我原来的主人锻体修炼,队伍中有剑修十境高手两名,九境剑侍两名,而且还有我家主人父亲亲手送的剑符镇一枚。这等配置原本当是高枕无忧的,可谁知……”叶倾仙似乎回到了那个恐怖的夜晚,满是尘土的小脸上眼露惊恐。 “一袭黑袍的神秘人突然出现,只用一剑就斩杀了四名剑修高手。随后重伤了我家主人后,却不下死手,只是告诉我带着主人前往夜篁城,受人恩惠,留我们一条性命。还说胆敢出了夜篁城,杀无赦。” 徐清沐又问道:“在城中你之所以跟踪我,是有人提前告诉你我身上有钱?” 叶倾仙点点头:“一个孩子跑过来说,打劫你能有东西吃。”随即有点歉意:“主人,我们真的饿的受不了了。” 徐清沐摸了摸叶倾仙的小脑袋,温柔的说了声:“你做的很好了。” 果然是老乞丐! 抱着愁离剑的小女孩抬起头,睁着眼睛问道:“主人你是怎么知道我当时还有人要照顾的?” 徐清沐顺手替小女孩摘掉头上的半截草: “我进入巷子就感受到你了,只不过没有点破。即使偷偷跟踪我,你也一步三回头,想来就是有放心不下的人在等你了。” 身形不高,清清瘦瘦的小女孩怯怯喏喏道:“第一次打劫,有点不熟悉。下次不会了。” 行走在回去路上的徐清沐没有说话,只是拉着叶倾仙的手,稍稍用了力。 等到回到夜篁府,已是三更铜锣响。曹丹独自坐在门槛上,双手托腮神情木讷在那发呆,徐清沐出门时并未带她,所以在这儿生闷气呢,当真是少女心思奇奇怪怪不可捉摸。 看到徐清沐回来,手里还牵着一个小女孩,曹丹似乎更生气了。自己好心好意等着他回来吃夜宵,他倒好,跑出去不知道从哪儿带回来个小女孩! 果然男的一个样,都不是好东西。 刚想转身回屋休息,背后却传来徐清沐的声音:“帮我带着这个孩子洗个澡,换身你的衣服,明天再从胖子那借点钱,给她重新买一身。” 曹丹差点暴走,瞧瞧,这话说的,我还得亲自帮她洗澡,洗完澡还要给她穿我自己的衣服!以往小道士那股泼皮劲儿又回来了,于是转身强压着怒意,笑嘻嘻道: “呦,多年不见的老相好啊,来来来,让姐姐看看,长得真俊呐。” 徐清沐直接傻了眼。 不待徐清沐辩解,已经走到面前的曹丹直接一脚踩在他脚面上,疼的徐清沐龇牙咧嘴,看着面前眼神阴仄仄的曹丹,少年选择了隐忍,以她的脾气,再来一下自己也只能干受着。 看着面前拉着自己的姐姐,叶倾仙发自内心觉得好看。白狐似的脸上鼻梁高挺,笑起来的眼睛透着神气,就连眉毛都因此闪着光泽,那嘴唇像是鬼斧神刀的一抹玫瑰瓣儿,秀而不失艳,妖而不失洁。叶倾仙偷偷瞄了好几眼。 就是好看。 随着被曹丹拉走,叶倾仙的声音在徐清沐脑海中响起:“主人,这位姐姐真好看,是主人的媳妇么?” 徐清沐更加龇牙咧嘴,警告小女孩千万别瞎说,不然他们主仆两人,都有可能被扔到大街上。叶倾仙嘴上说着知道啦,眸子闪烁着光。 女人最是了解女人,不说破而已。 徐清沐甩了甩头,又习惯性的搓起手来,对着伏牛镇的方向,不知从哪学的一句:“阿弥陀佛。”随后转身走进老乞丐和李诚儒的房间。 到底是卧龙凤雏,总是干着徐清沐意想之外的事情。 岁数加起来都已经三位数的两人,笔直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见到徐清沐进来也只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依旧未起身。从比赛下棋、跑的快、蹦的高、石头剪刀、再到比撒尿,越来越突破徐清沐底线,这会又出什么花样? 徐清沐蹲在地上研究半天,毫无头绪。就在这时,老乞丐一个鲤鱼打挺,哈哈大笑: “我就说我躺下也比你高吧?” 第三十五章 心事与湖说 塞北荒漠。 天鼠营。 一身黑袍的闻人博站在一处徐家军休息的山头,对面便是无尽的荒野,和那以凶残著称的蛮夷。 “师傅,果真让那徐清沐跑掉了?”身后站立的少年怀抱佩剑,正是那当今太子徐培。 黑袍之下的闻人博阴森森道:“文圣那个老怪物出手了,呸,狗屁的文圣,一个打着读书人幌子的流氓头子而已!”想到那本《云上朗朗八十一录》,黑袍人的脸色就一阵死青。倒是身后少年的生母,那晚手捧书籍,好不快活。 “不过那贼子身边的宋梓涵,也离死不远了,等到少年真正握剑之时,就是那宋老贼身死道消之日!到那时候,为师一定替你出手捏死贼子,让你完整继承龙运。”黑袍人接着说道:“是时候让你母亲带你再去趟叶家剑冢重新择剑了,那把赤练,为师给丢了。” 少年脸上丝毫不在意:“一把剑而已,丢了便丢了,师傅莫放在心上。据说那被叶家公认的剑仙种子叶离得到了剑冢之首愁离剑的认可,可真想杀人越货啊。”少年舔了舔嘴唇,眉心那颗剑型标记愈发红艳。 黑袍人看着已是四境的弟子,好不得意。 管你真正的太子又如何?夺了别人文运武运又如何?不过是一介土里刨食的垫脚石而已。 站在山底的人臣王子乂,双手负后,凝视边塞。 未曾一语。 ----------------- 早上起来的曹丹又是心性大变。昨儿个还怒气冲冲阴阳怪气,今儿个搂着昨晚一同睡觉的叶倾仙秘密私语,俨然一副好姐妹的模样。徐清沐算是见识到书上说的翻脸比翻书快的原型了。趁着曹丹与叶倾仙一同上街购物的空隙,难得清静的徐清沐打算去胖子那借点钱,总不能让着曹丹自个儿出钱吧? 可就在这时,老乞丐喊住了他,提出要出去走走。 李诚儒破天荒都没有跟着,这两个卧龙凤雏向来形影不离,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过还是没有多想,徐清沐陪着那个已经陪了自己十二年的老乞丐,向那镇外南边一口湖泊走去。 据夜篁城住民介绍,那口常年不见人踪的湖泊名“长恨湖”,自古以来多少痴情男女或因爱生恨、或生不逢时、或门不当户不对而投身此湖,久而久之原本就冷寂的湖泊,就更加寂寥无人了。 一路上老乞丐都没有说话,直至到了湖边,寻了处已经弃置不用的小型泊船码头,对着徐清沐说了声:“坐。” 徐清沐看着眼前如此正经的老乞丐,笑道:“不会寻了半辈子的意中人,寻到我头上来了吧?” “这话倒对了那李老头的胃口,断袖之癖可谓他的心头好。”老乞丐也笑呵呵回应道。 接下来便是沉默,唯有风声掠水波涛惊。 半晌,老乞丐开口道:“从李老头那儿学了个词,给我翻译翻译,什么叫做‘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一向谨慎的徐清沐并没有回答。今儿个的老乞丐让他心慌。 老乞丐看着湖面,自言自语道:“一辈子没读过几本书,年轻时的道理都喂了剑,到老来想从江湖中明白点圣贤说的道理时,却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随即看向少年,自嘲道:“我这算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吧?” 徐清沐看着眼前的熟悉面孔,缓缓而道:“防祸于先而不致于后伤情。知而慎行,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焉可等闲视之”没有故意拽文的意思,接着又道:“大概想告诉我们,有些事明知不可为就不要而为之吧。” 老乞丐的背似乎有点更弯了,看着远处一只的飞鸟掠过水面,一条身形不大的鱼儿屡次跃出水面,跳向那只戏弄它的飞鸟。 “我倒是有些嚼不烂的故事和不太想烂在心里的道理,想与你说说,想不想听我唠叨唠叨?” 徐清沐盘腿而坐:“这倒是新鲜事,只可惜少了酒。” 老乞丐也坐了下来,笑呵呵道:“江湖中人的酒壶可从不曾空着,从条条少年到垂垂暮年,从淳淳杏花酒到悠悠心头事,向来都是杯中酒空了,便以故事续杯的。” 徐清沐有点惊讶,向来狗嘴不吐象牙的老乞丐,今晚的言语有点那么个嚼头了。 没有理会少年心里那点小九九,自顾自说道: “年轻时候,眼见父母被杀,于是拼了命去练习武功,只为了能亲手报仇。或许上天垂怜,待我如你这般大时已是四境剑修,于是提剑下山,横马血刃仇人。之后便一度没了自我。人呐,一旦没了动力,与那街头饭吃剩菜的死狗也就不远了。” 徐清沐静静听着,等着老乞丐的下文。 “到了二十出头,欲望高涨了。喜欢听人喊那些虚名,追求那些风流之事,博一众之宠。于是爱虚慕荣,遭人利用,仗剑错杀好人却引以为豪,恃强凌弱只将责任推脱于弱者能力不足死不足惜。”难得的一次,少年在老乞丐脸上的悔恨如此真切,像是那晚雨夜中,打翻了小时候徐清沐的碗,碗里装着分给他的剩菜饭。 “再到后来,觉得自己应当要去搏一搏那天命的,却发现好多东西、好多人、好多以前忽略的事情,都变得弥足珍贵,却再也捧不起一点,只能流于指尖。”老乞丐端坐着看向天边,如此矮小的身材在望不见边际的天空下,愈发显得矮小了。 老乞丐又将目光对着徐清沐:“我知道这些你体会不到,只是老头子这辈子如流光般的生命感悟罢了,不过,还想再叨扰一次。” “少之时,戒之在稚;及其壮也,戒之在欲;及其老也,戒之在得。” “稚嫩时期,很多人在只是在求而不得中,浑浑噩噩熬过了生命中的时间,熬出了生不逢时,熬出了天生我材必有用。却唯独没熬出个踏踏实实、勤勤恳恳。” “及壮年,各种欲望加身。一部分沉迷于酒色,掏空身体却埋怨红颜祸水。其实这是不对的,于祸水本身并没有主动权,说到底怪的只是自己意志不坚而已;另一部分沉迷权术,整日勾心斗角蝇营狗苟,到头来落得个刀剑碾碎肉身、史书注销灵魂的下场。” “到了我现在,却放不下所得。一生经营到头来都成了枷锁。” 徐清沐盯着老乞丐,欲言又止。 老乞丐似乎猜到了少年心中所想,伸手拍拍少年肩膀,对于暗中那个从来不让林啸过多照顾徐清沐的决定,老乞丐一向鼎力支持。 “古话说年少得志其实为大不幸。身边客观条件总会约束你的各种欲望,让你想纵欲而不得。若你年少得志却不懂克制,失控的欲望就会像洪水,吞噬一切。克制的人渴了不会做那开闸放水竭泽而渔的事,他明白若水三千只可取一瓢,一旦开闸放水,一切就会超出可控范围,不可挽回走向败亡。” 徐清沐笑笑没说话,道理都懂,可天将降大任于自己身上,那种苦难,无人诉说。 老乞丐慢慢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尘土,和李诚儒一样,凭空拿出一块吊玉。对着徐清沐说道:“这枚吊玉是世间少见的方寸物,可放十个见方的物体,将来行走江湖,大包大揽有辱形象嘛。” 徐清沐直接伸手接下,与老乞丐之间从不会做那欲拒还迎的做作。 客气与陌生,都是留给外人的。 末了,老乞丐突兀的说道:“握剑吧。” 攥着衣角的少年掌心,沁出鲜血。 老乞丐轻轻拍拍少年肩膀,比李诚儒略微高那么一点的背稍稍挺了挺,如那夏蝉向秋歌,似那归鸟对月鸣。 像是提了一口心气,少年依旧没放松皱起的肩膀,只是轻了声: “好。”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是因为那堵墙下,无牵挂之人而已。 第三十六章 不知杏花酒如何? 等老乞丐和徐清沐回到夜篁府时,曹丹和叶倾仙刚好进门。看着一身崭新衣服,面容已被清洗干净的剑侍,徐清沐一时竟愣了神,眼神直勾勾看着彻底变了样的小女孩,像极了那天在街道上遇到司徒静时候的表情。即使才年仅十岁,那脸上的精致,与眼中的清澈,也让人心中为之一亮。 看到徐清沐发呆的样儿,叶倾仙俊俏的脸上一红,悄悄往曹丹身后偏移了点距离。曹丹不怀好意的向着徐清沐走来:“听说你成了小叶子的主人?我可听说一旦剑侍认主,除非你学那前面那叶家小子,以命换命,否则这辈子可都跟你脱不了干系,是真正意义上的同生共死哦。这么个美人坯子跟着你,咋样,心动不?”说着拍了拍徐清沐肩膀,眼神挑衅。 徐清沐收回视线,眼神却飘向曹丹胸前,又下意识看了下叶倾仙。似乎有点不确信,来来回回瞟了两三次。 奇了怪哉? 感受到徐清沐视线的曹丹立刻炸了毛,后跳一步伸出青嫩葱指,指着少年道:“徐清沐,你欺人太甚!” 旁边的李诚儒也从房间走了出来,笑道:“徐小子,可不能嫌‘贫’爱‘富’啊。” 李老头永远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儿。 这一句话彻底惹恼了曹丹,一双丹凤眼中竟氤氲出雾气,在眼眶打转,似乎随时凝聚,喷涌而出。 “再也不理你了!”说着丢出一个红色的剑穗,扭头就跑,声音哽咽。 伸手接过剑穗的徐清沐叹了口气,自己真的没有这个意思啊。只是看到她和叶倾仙新买的衣服上,在相同的位置都有个青黑色剑型刺绣,像极了愁离剑。 怕自己看错,徐清沐又将目光看向叶倾仙的胸前。这让原来就已经红扑扑的小脸上更加通红。 “主人,我...我还小!”说着双手护在确实比曹丹要大的胸前,一溜烟追着曹丹飞奔而去。 得,这下彻底坐实了。 低头看着手中的剑穗,红色细长流苏,中部环扣铜钱大小檀木,一阵清香扑鼻,和那依旧让叶倾仙抱着的“愁离剑”相当般配。 老乞丐搓着手用肩膀碰了下徐清沐:“越来越像剑修了哦。” 没有理会老乞丐的调侃,徐清沐已是第三遍重复问着老乞丐那个问题了:“你让我握剑,是不是你要离开了?” 老乞丐搓着的手明显顿了下,随即说道:“哪儿跟哪儿啊,老头子一辈子无拘无束,了无牵挂,哪儿去不成?”说罢,看着依旧不放心的徐清沐,随口道:“至少得娶个媳妇嘛。”那颗松动很久的牙齿似乎要脱落了,老乞丐笑起来的时候,徐清沐好像看到它在晃荡一样。 徐清沐知道老乞丐不会说真相,只是默默把剑穗收好。趁着空隙,一行四人前往主殿,去拜访徐胖子的父亲、今早晨才归的夜篁城城主,三姓之一的徐杛。 徐氏王朝的三姓四宫,虽不是朝廷编制,却在整个王朝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这么多年的辛苦经营,俨然分化成了三姓管经济、四宫守秩序的局面。三姓掌握着天下半数经商营生,而四宫,则签订了浩然天下“强者”条约。剑修也好,武夫也罢,甚至是那各种邪魔外道不入流的修炼之人,一旦有所成就,镇杀平民百姓就会轻而易举,动辄生灵涂炭。正是为了制定这些能力强大者的底线,四宫签订了一个共同遵守的约定,一旦世上出现了违背天道、滥杀无辜之人,四宫必将共同出手,直接镇杀。 当然这些徐清沐也只是道听途说而已,那晚胖子绘声绘色在讲述这些事情的时候,只有老乞丐流露出不屑的表情:“不说那与世无争的上阳宫,除了那头戴双鱼道冠的老道,余下还有谁能站出来?剑气阁天天死守着那点砺剑石,生怕别人多看一眼,和缩头乌龟有什么区别?再说那叶家剑冢,每年的主要精力都放在磨砺弟子身上,弄得跟养蛊一样,弟子十不存一;梨兰宫一群女人,整天.....” 老乞丐突然就闭了嘴,一群听得正起劲的众人围着火堆,都看着老乞丐,等着继续。像是想起了什么人,老乞丐的神色就那么萎靡下去,不再言语。 夜篁城主果然是个胖子。去的时候徐清沐就在心里猜想,看着徐修齐的身材,虎父无犬子,料到徐父应当如此。不过身为三姓之一的徐杛倒是和和气气,没有一点盛气凌人的架子。 几句寒暄之后,徐杛拿出了一些物品,让下人分别送至几人面前。 “听小儿说各位一路上多有照顾犬子,在下身无长物,除了有点铜臭俗物,其他的实在拿不出手。这是本人特意命人前往往拍卖行拍下的宝贝,也不知各位能否合心意,不到之处,请多海涵。” 徐清沐看着桌面上的一本厚厚的书籍,封面已经破旧,看得出年代久远。上面用红色像是鲜血的颜料写着的《观潮诀》,翻开第一页后著作者写到:“吾观潮六十九载,心有所得。遂写下《观潮诀》以赠有缘之人,望发扬吾之剑道,加以完善,九天之灵,不曾遗憾!”。徐清沐默默收下,在心中思量道:“我已经有了老乞丐的《轻衍诀》,这本《观潮诀》能够被徐父当做礼物,想必也不是凡物。那就给叶倾仙练习《观潮诀》好了。”打定好主意,徐清沐看向其他人,皆面露喜色,看样都收获不小。 本来一行人打定主意,中午时刻便动身行程。但被徐父强行留下,胖子也劝阻好歹吃顿像样的饭,不然到了边塞,想吃都没得吃。众人见状,便应下。 午饭期间,徐清沐详细询问了前去边塞的路上是否还有高山森林,吓得妇人魏茹芝直接出声劝阻,走那崎岖山路作甚?徐清沐笑笑不语,也没过多解释。 好在徐杛城主告诉一众人,接下来离边塞不过几十余里,并无山路可走,徐清沐只得作罢。 妇人魏茹芝松了口气,连拍胸脯,惹得文圣李诚儒一口饭喷出,曹丹脸色铁青。 一行人吃完饭后,终是同意坐上了徐杛城主安排的马车。曹丹还在生着闷气,赌气一样跑到了美妇人的马车上。徐母看到儿子徐修齐又一次爬上前往边塞的马车后,一阵撕心裂肺啼哭,几番晕厥过去。徐父只好派人将妇人拉走,拱手致意,一路好行。 待到一众人离开后,徐杛找到了寻死觅活的胖子娘,面对妇人哭天抢地无理取闹,徐杛低声说道:“够了!今日王朝执政者徐陌上,有着不同以往各个君主的野心!连我也猜不透所图何为,总感觉这天下要变,如若今日让修齐安顿在家,恐怕于整个家族都要提心吊胆过日子,你真当那门口匾上写的‘君亲第二’是好事?那是架在老夫脖子上的刀啊!”看到妇人有所收敛,依旧坐在地上低低抽泣,徐杛心中不免一阵心疼,什手将妇人搀扶起来说道:“前些天陈氏族主密信与我,让我结交那位不过十二岁的少年,三姓中唯一出过有‘神算子’称呼的陈家,这话决不可不信。我儿若与之交好,结下一份不小的香火情,也不枉老夫花的大量积蓄,购买的那本《观潮诀》送与那少年了。”妇人也不是那无理取闹之人,只是眼角依旧含泪,呆呆看着已经消失不见的车队。 徐杛同样看着天边,呢喃道:“这天,要变啊。” 一行众人驾车驶离城门口前,剑侍叶倾仙柔弱的拉了下徐清沐的衣角,柔声说道:“主人,能在前方路口停一下吗?” 对于这个叫着自己主人的小女孩,性格极度腼腆,想起那天打劫时浑身颤抖的模样,不由得一阵心疼。低头刚想伸手默默她的脑袋,却看见少女双手直接抱住胸脯,有点畏惧道:“主人,实在不行就算了,我...我...我真的还小。” 知道面前少女误会了自己,不由得用手在她的头上轻扣了下:“别瞎想,我可是有喜欢的心上人的。”随后又对驾车的沈海粟队长喊道:“沈队长,麻烦前面路口停一下。” 少女报以甜甜的微笑:“主人喜欢的,应当是曹丹姐姐吧?这么好看的人儿,主人没有理由不喜欢的。” 徐清沐摸了摸凑过来的小脑袋,并未说话,目视前方,眉眼含笑。他喜欢的人啊,可是曾书信与他“一肩挑之”的仙女姐姐。可随即脑中却闪现曹丹那掐腰气鼓鼓的样儿,赶紧摇摇头,弄得叶倾仙一阵疑惑。 在路口的时候,小女孩手捧街上买的食物,还有几件衣服,快速跑过街道,走进那条幽巷,不大一会后,蹦蹦跳跳跑了回来,身上背着的愁离左右摇晃,少女脸上甚是满足。 淋过雨的人,才会帮别人撑伞。 路过城门外的小山坡,徐清沐和剑侍叶倾仙双双下车,在那块用木板当做墓碑的小土包前,一个鞠躬,一个下跪叩拜。插在一旁的愁离剑终于不在颤抖,徐清沐也不在意,依旧没握,仍然让小女孩背着。 坐上马车的叶倾仙,低着头对徐清沐说了声:“谢谢你,主人。”不光是因为给了她第二次重生机会,也看到了他对前任主人的尊敬。那把主动选择叶离的愁离剑,似乎也不再挣扎。 徐清沐摸着少女的头,很认真的说道:“我们换个称呼吧,叫主人挺别扭的。” “好的主人。” ...... ----------------------- 马车的速度,仅仅用了六天,就到达了与王将军约定好的边塞驿站。 这些天内,徐清沐早就掌握了王雷芳传授的医学入门和人体穴位,在这一个多月的不断练习下,徐清沐的身体强度大大提高,轻衍诀上册也已经完全背记于心,按照老乞丐的说法,身体强度跟得上练气后期的武夫了。一行人各自在驿站住下,一直到下午,老乞丐找到徐清沐,想着好久没喝酒了,想让徐清沐请他喝两碗。 徐清沐当然不拒绝,在老乞丐要求下,抱剑少女叶倾仙也一共前往。 一行三人在驿站酒馆坐下,点了壶杏花酒,一碟盐水花生。老乞丐笑嘻嘻夸着老板娘果然生的一副好皮囊,今儿见过,自己晚上睡觉可就不香了。老板娘也是那在往来汉子中历练出来的,看着老乞丐的裤裆说了句,没骨头的玩意能怎样? 老乞丐正襟危坐,一脸认真:“我兄弟虽然没骨头,但是有骨气!上山钻洞无所不能,不信今晚让你俩见见?” 那老板娘也不是善茬,在这边塞之处开驿站,什么人没见过?直接睥睨老乞丐道:“得了吧,怕你那兄弟不出三秒,就累得吐了,那可真就浪费一晚春色好时光了。难不成还要拼那嘴上功夫?”一番唇枪舌战,看的叶倾仙目瞪口呆。 谈到细节的老乞丐瞬间败下阵来,搓着手讪讪道:“上酒上酒,老板娘。” 腰扭着诱人的步伐,还是给这个口下败将多上了一盘花生:“补一补,养好精神,哪天再带着你那弟弟来找我。” 老乞丐喝了一口当地杏花酒,斯哈一番,念叨好痛快。 徐清沐从方寸物中取出一双崭新布鞋,伸手递给老乞丐:“前些天看到你的鞋子破了,就留心给你买了一双。” 老乞丐没有立刻接过白底黑梆,大小正好合适的布鞋,伸出双手不停搓了搓,又在身上擦了擦,这才接过来。嘿嘿的笑着,那颗要掉落的牙齿不停摇摆,看的徐清沐一阵揪心。 没有立刻穿上,说着自己这双鞋还能撑段时间,等以后有机会再换上。徐清沐不以为意,只是笑了笑,想要端起一碗酒,尝尝那暂时不需要用故事续杯的碗中酒。却被老乞丐拦了下来:“少年心事老来成,莫从年少作深沉。这酒,不当喝。” 徐清沐笑道:“你这些日子,跟李诚儒学了不少,这境界,有点高的。” 又喝了一碗,往嘴中扔了两颗花生,那嘴啪嗒啪嗒不停咀嚼,有点回味,很是享受。一时间三人皆沉默,只剩下老乞丐的咀嚼声。待到第四碗下肚,想端起第五碗的老乞丐终是放下了手:“第五碗,不喝也罢,不喝也罢。” 舒了个懒腰,老乞丐对着抱剑的叶倾仙说道:“这愁离剑,现在如何反应?” 小女孩怔怔看着刚才与那老板娘斗嘴而败下阵来的老乞丐,回了声:“不曾振动了。” 老乞丐哈哈大笑,接着面对徐清沐,面色很快沉静下来,用着不高却有点威严的声音说道: “徐清沐,握剑!” 面对突然严肃的老乞丐,一时间少年心中大惊,不过还是从叶倾仙那儿接过了已经扣上剑穗的愁离。 接触愁离剑柄那一刻,四大上宫学院皆有感应,数位强者临风而起,遥遥相望,面露怒色。 围绕徐清沐周围,一股清风吹散,撩起衣袂翩跹。徐清沐不知,待他握住剑柄那一刻,武运归体。只感觉到一股极其熟悉气息油然而生,握着愁离剑的徐清沐气势节节攀升,剑气围绕,宛若仙人。 老乞丐深吸一口气,骤然吐出,哈哈大笑,好不畅快! 看了眼依旧沉浸在契合武道之运中的徐清沐,又看了一眼桌面上的第五碗酒,伸手拿过那双崭新的布鞋,爆发一身凌厉剑气:“无双,替我那徒儿,好好会会四大上宫学院的惩罚,老夫一人足矣!”随后踏风而去。 老板娘一脸震惊,乖乖,与自己刚才侃侃而谈的,真乃神仙也?下次再见面,定要邀请至家中,再谈风月的。 直到下午,握着愁离剑的少年才睁开双眼。面前老乞丐和布鞋都已消失,少年也没问,只是付了酒钱,带着叶倾仙默默离开。 一直到三天后,李诚儒才带了四封信件。徐清沐一脸平静,自那长恨湖边老乞丐与自己说了那么多,加上三天前突兀的那桌酒,少年心中大致猜到了一些。只是握着信件的手,不停抖动。直至房中,才缓慢拆开。 “信一,剑皇宋梓涵独自一人前往飞升台,凌空踏步,升至高空,破碎无双随之。” “信二,剑气阁何凡仗剑而出,剑皇以掌接之,出掌一十六次,剑气阁败,何凡身死。” “信三,叶家剑冢新一代剑主叶圣联合上阳宫无名道士出手,剑皇手持无双,战一百七十二回合。叶圣重伤、道士降,剑皇身中数剑,无双,碎。” “信四,梨兰宫出一蒙面女修,二人凌空对视片刻,谈话不知。后剑皇借满城剑,万剑穿心,自杀而亡。” 附:剑皇尸身尽毁,唯留草鞋一双。 剑侍叶倾仙出声询问:“主人,怎么了?” 徐清沐收好信件,伸出双手,轻轻拍了两声:啪啪。 半晌,少年深吸一口气:“倾仙,还记得那家客栈吗?” “不知杏花酒如何?” 第三十七章 再见,师父。 边塞的战事说紧不紧,两军打了这些年,像是打出了一股默契。徐家军久攻不下,那占着地利的匈奴,虽然觊觎中原富饶地广物美,却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 边荒匈奴中除了有媲美中原武夫之称的体修者,也有擅长用刀用剑之人。而最为让徐家军忌惮的还是那些被称为“狰骑”的部队,各个都是相当于中原筑基期武夫的实力,而且胯下坐骑是蛮荒之地独有的野兽狰。狰生来灵性十足,成年体长十五尺有余,头顶双角,细长尾巴上覆鳞,锋利无比。四肢粗壮有力,最为恐怖还属那口铜牙铁齿,曾传言有成年狰一口咬碎重胄铁甲,凶猛无比。 也好在这些战力十足的狰繁殖极难,据说母狰从妊娠到产子需长达三年之久,而且一胎只能孕育一只,自出生到投入战场使用更是需要十年之久。其中还需要喂食大量生肉,虎肉尤佳。天鼠营王子乂曾经花费巨大代价抓捕一只,可不久后那只认主的狰就绝食而亡,后来军中就不再有人想着抓捕驯服,做那无用功了。 那晚看信之后,徐清沐带着剑侍叶倾仙就去了那个老乞丐生前喝酒的小客栈。老板娘印象深刻,连忙起身迎接,热心问着那日一起而来的老仙人怎么没来?还说这这次是要多送点花生的。 徐清沐没有吱声,只是笑了笑说有事,暂时来不了了。问老板娘要了同样的一壶杏花酒,一碟盐水花生。只不过本来由叶倾仙抱着的愁离,被徐清沐别在了腰间。 叶倾仙似乎看出了徐清沐的心事,依旧用那小手,怯怯的拉了下少年衣角:“主人,我陪你喝两碗吧?” 徐清沐目光柔和看着眼前这个小女孩,笑着摇摇头:“哪有女孩子喝酒的道理。”说罢自己端起一碗,一口而尽。 那种辣到想让人咳嗽的苦酒入喉,如鲠在咽。一瞬间徐清沐泪水就落了下来。 ——“操恁娘的大黄狗,给老子站住,是不是徐清沐让你来偷我的地瓜?!” ——“徐清沐,你说王寡妇那奶-子走路累不累?” ——“曹丹那个小道士,做你媳妇要不得,太凶,还平。林雪就不孬,徐清沐,我今晚回去一趟,把她捆来?” ——“徐清沐,想我的时候就拍拍手。” ...... 一碗酒下肚,半天才缓过来,少年擦掉眼角的泪: “狗-日的老乞丐,这酒一点都不好喝!” 说着又给自己到了一碗,一饮而尽。有了第一碗的过场,第二碗显得不那么呛人了。徐清沐自言自语道:“不说还要娶媳妇么,说话不算数吗?” 接着第三碗。 只是还未端起,就被一只伸出的手拦了下来:“小伙子,光喝酒不吃菜,可会醉的。”接着那人便自顾自给自己倒了一碗,捏起两粒花生,扔进嘴里。 徐清沐抬头看着此人,陌生面孔,不过二十多岁,一身白衣在这边塞蛮荒略显格格不入,举手投足却有大将风范。 “我叫王子乂,天鼠营将军。今日受人之托,想带你去个地方。” 徐清沐又将手伸向被那人拦下来的碗,低声说道:“不去。” 那人也不强求,只是看了眼叶倾仙,随后又给自己倒了一碗:“喝了你的酒,也算欠个人情。不过此次来不是征求你意见,而是通知你。”白衣男子又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吃了两口盐水花生,继续说道:“实在不行就先跟你那王将军通知一声,再做决定?” 徐清沐又是一口喝完碗中酒,还是那两个字:“不去。”只是这次,已经将手覆在桌上的愁离剑上。 王子乂察觉少年的动作,心里有丝惊讶。仅仅是契合了武道之运,就能有如此剑心?不过随后直接起身,笑道:“那就别怪我无礼了。”说罢一只手直接探出,按向眼前少年。 放下酒碗的徐清沐直接握剑,出鞘的愁离铮铮作响,似乎兴奋的很。一剑劈出,并没有任何花里胡哨招式,只是那种农夫劈柴般,照着来人就那么一剑。轻松挡下的王子乂开口道:“不如出去打?在这儿打坏了东西可是要赔偿的。” 徐清沐手提愁离,点点头,伸手在方寸物中取出酒钱,放在桌上。“待在这儿等我,不用出手。”看着已经站起身来准备动手的叶倾仙,徐清沐出声道:“我没感受到这人的敌意,不用担心。” 已经站到客栈外的王子乂对着徐清沐说道:“用尽全力,让你出手。” 徐清沐也不啰嗦,提剑就砍。只是攻击了几次,都不能撼动王子乂一点,被护体罡风震了回来。差距太大,毫无胜算可言。不过少年并未放弃,依旧提着愁离,不停挥砍着。如那山间砍树老汉,只用蛮力。 直到筋疲力尽,徐清沐才蹲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站定不动的王子乂这才走向前去,出声道:“怎样,发泄出来好多了吧?”原来此人,一直在充当少年宣泄的对象。 气喘吁吁的徐清沐歇了好一会,才从地上站起身,对着眼前人说了声:“多谢。” 随后吩咐叶倾仙:“告诉王将军,就说我有事外出。顺道告诉曹丹和李诚儒,今晚不用等我吃饭。”转身面对王子乂:“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向那未知目的地走去。 妇人魏茹芝到了边塞后就主动告辞众人,说大致知道了丈夫的方位,前去寻夫了。想来这段时间多有麻烦众人,也不好偿还,只说有缘再聚,一定尽力做桌拿手好菜,款待众人。 李诚儒差点哭了出来,声音哽咽着说这段时间相处,感情不可一日而语,就这么走了,自己心痛的很,实在舍不得。王将军拿这个自己师傅的好友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得出声打着圆场,说边塞战场又不大,以后有的是机会见面的。可李老头依旧死死抓着妇人的衣角,就是不松手,哭天抢地,弄得一众人尴尬不已。看不下去的曹丹一脚揣在老人屁股上,狠狠骂道:“再胡搅蛮缠,我就去趟你那崇阳书院,拆了那雕像!”李诚儒这才作罢,悻悻然收回手,手中已是握着一物,只是无人知晓。 可回过头来又惹得曹丹暴走:“看你那么凶,凶的没人要了。”曹丹直接拿出身边的铁棍,追砍着李诚儒,那个随手就击退十境剑修的文圣抱头鼠窜,口中喊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沈队长和王雷芳夫妇二人也告辞,去了那还要行上数百里路的玄虎营驻扎点,临行时王钟鑫将军将那本《圣济经》递给了王雷芳,后者喜笑颜开,那不输魏茹芝美艳的脸又是看的李诚儒一楞。趁着不注意就想上前拉住衣角再哭闹一番,只是碍于旁边虎视眈眈的沈海粟,只得作罢,在一旁抓耳挠腮,心中似那蚂蚁爬锅台。 一众人散去之后,原来的队伍只剩下胖子、曹丹、李诚儒、老乞丐和徐清沐了。如今,老乞丐独自一人赴飞升台,身陨道消。胖子看着空荡荡的驿站,一阵凄凉感自心底升起。 “你们接下来准备怎么办?”王钟鑫将军站在驿站处喂马。之所以选择在天鼠营的军备处碰头,一是确实已有很久没见那儿子王子乂,心里想念;二来也是接到秘旨,要求将此行目的地定在靠近邙山处天鼠营驻扎的军备处。一众人面面相觑,最终决定等着徐清沐回来在做决定。 也就在这时,剑侍叶倾仙跑了回来,将客栈内大致发生的情况气喘吁吁讲述了一遍。听完后曹丹二话不说就往外走,却被王钟鑫将军伸手拦住:“那人正是我的儿子王子乂,放心吧,徐清沐不会有事。”眼见曹丹听完后还要强行出去,李诚儒叹口气:“回来吧女娃子,确实如王将军所说,那小子不会有事。在这天鼠营地盘,就是那幕后黑手,也不敢再轻易出手了。”一身黑衣的曹丹这才作罢,只是担忧不下眉头。 徐清沐跟在白衣王子乂身后不声不响,先前胡乱劈砍的那几剑让他心有所感,这一路一直在思考,为何从不同角度劈下的愁离剑,被都是正对着自己的角度反弹回来。前方白衣男子放慢脚步,慢慢与徐清沐保持平行,似乎猜到了少年心中的疑惑,于是开口道:“你是不是在想,无论你从那个方位劈下来的剑,反弹出去的力道都只是针对你的方位?” 徐清沐抬起头:“你是个剑修?” 王子乂摆摆手道:“我不是剑修,是个纯粹武夫。但是万流同源,只是表达方式不一样。”王子乂边走边伸出右手,握住地上随便捡起的枯枝,用力向前挥出,顿时一道剑气劈在了山石上,齑粉四溅。“这世上所有的修炼方法大致相同,只是术业有专攻而已。你修剑,只有到了后期才能显现出比同境武夫在剑道上的高低,而我虽然是个武夫,但就目前来说我对剑道的理解、思考、甚至领悟的剑意都比你这个挎剑的剑修强的多。这就好比一个大人,虽不再行那幼稚玩乐之事,但你能说这个大人,懂得就比那儿童少?” 徐清沐低头思考,心里豁然。 不大一会,二人便行至一处山头处的竹林旁。一座简陋凉亭顺流水而上落座,一条百丈长的路径随蜿蜒溪水而生。徐清沐踏着小路,缓缓向那凉亭而去。王子乂却没有跟随,只是给了个放心去的表情,退出了这座人为布置的竹林。 步入凉亭的徐清沐才发现,这内部远比外观看着的大得多。亭内雕梁画栋,虽算不上金碧辉煌,却也看得出亭子主人的手笔不凡。踏入的少年便在亭中的桌面上看到了一双带血的布鞋,正是那日少年送给老乞丐的那双。 徐清沐强忍内心的痛苦,握着愁离剑的手指都被捏的发白,神情却依旧平静的看着站在桌旁的那个蒙面女修。这个人,应该就是信中所说,和老乞丐交谈后,导致老乞丐自杀身亡的罪魁祸首。 蒙面女修抬起头,只露出的那双眼睛也显得极其美丽:“徐清沐,初次见面,你好。” 握剑少年并没有接话,依旧冷冷的看着眼前人。 那女修也不恼怒,自顾自将面前壶中茶沏至杯中,那青花釉瓷三脚杯顿时雾起缭绕:“你想的没错,我便是你信中最后与剑皇宋梓涵对峙之人。” 徐清沐终是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为何?” 听着对面那少年真切的声音,手持茶壶的蒙面女修为之一顿,茶水漏出,滴在茶盘上四溅开来。没有回答少年的问题,只是轻轻说了声:“喝杯茶吧。” 徐清沐见女修依旧没有说话,向前一步,却看也不看那杯已经沏好的茶水,伸手将那双布鞋收入方寸之物中,开了口:“迟早有一天,我会查出真相。”说罢便转身就走。 看着转身离去的少年,蒙面女修似乎有点焦急,慌乱中一步向前,却撞翻面前茶盏,杯中茶水顷刻间流失殆尽。女修伸出的手无力垂在空中,直至少年即将迈离凉亭才开口:“剑皇有一物让我转交与你。” 徐清沐转身站定,却不曾向前踏出一步。女修只得用颤抖的手将一个锦囊袋子扔向少年,还没开口,接过袋子的少年已是离去,只给女修留下背影。直到少年身影消失不见,伸在空中的娇嫩臂膀才慢慢垂落,看着眼前倾倒的茶杯,美眸中尽是失落。一旁辗转挪出的婢女心疼道:“娘娘,少爷他...”看着桌面上自家娘娘一夜没睡,熬制的茶水流淌一桌,即便身为婢女,心中也同样升起一阵失落。 那女修垂垂低头,缓缓呢喃道:“真是...长大了呢。” 女修阻止了婢女动手收拾茶盏,自己用手帕,慢慢擦拭流出来的茶水,眼波流转,哀伤无限。 徐清沐一路下山,握着老乞丐的遗物一语不发。沿着来时的路步履坚定的返回。路上的王子乂也没有出手阻拦,只是说了声明天我依旧在这等你。便目送少年离开。 到了驿站口,曹丹和剑侍叶倾仙都在门口,两个女孩子在晚风中被冻的来回搓手,却依旧没有返回屋内。看到徐清沐身影出现的那一刻,曹丹和叶倾仙双双跑了过来。看着眼前这两人,徐清沐心中一阵温暖。 一把抱住徐清沐臂膀的曹丹心急的问道:“那人没有欺负你吧?”说着摇着徐清沐的手臂来来回回看了好几次,直到旁边的叶倾仙小声的咳嗽了下,这才发现自己有点唐突了,于是讪讪松了手,可眼光还是在少年身上来回巡视,似乎还是不放心。 徐清沐搓着手笑着说要不晚上脱光了给你检查下?说罢曹丹便给了徐清沐一拳:“你怎么跟老乞丐一个德行?” 可随即就闭了嘴。看着徐清沐慢慢消失的笑容,曹丹内心一阵后悔,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这该死的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徐清沐倒是没有其他动作,只是搓着的手停顿了下,随后又像那老乞丐一样,继续搓着。这个以前发誓要改掉的习惯,以后再也不改了,这点习惯成了对老乞丐唯一的念想了 一行三人进了驿站,曹丹殷勤又有点不好意思的拉着徐清沐坐在准备好的桌子前,桌上的饭菜都被扣上了另外一个碗碟以用来保温。旁边的叶倾仙也不忘添油加醋:“主人,这些可都是曹丹姐姐辛辛苦苦亲手做的,姐姐说等你回来,就能吃上一顿热饭了。”徐清沐看着眼前突然间就害羞的曹丹,笑着说想不到一直蹭吃蹭喝,居然还真会下厨沾染那阳春水。 原本已经羞红的脸,像是能滴出水来。 徘徊在情路上的胆小鬼,果真都是患得患失的模样。 徐清沐笑着伸出筷子,夹了一口已经看不出鸡蛋的番茄鸡蛋,入嘴那刻起,就看到一脸期待的曹丹盯着自己,想必是迫切知道这菜的味道如何了。小心翼翼咀嚼至第二下,只听咯嘣一声,徐清沐本来舒展的面容迅速褶皱起来,已经做好这种突发情况的徐清沐,怎么也没想到居然连盐都没化开,直接咬到了盐块! 看着一脸期待的曹丹,和那已经捂嘴偷笑的叶倾仙,徐清沐强撑着煎熬,故作享受的吃完第一口,刚想准备喝口水缓解下,就听到叶倾仙献了殷情:“主人你在尝尝这青椒白头兔子肉,我吃了可是唇齿留香呢。” 还没来得及瞅出那一眼,曹丹就直接迫不及待夹起一块:“小叶子吃了都说好吃,快,张嘴,啊----” 第一次徐清沐心里觉得,这叶倾仙,讨打! ...... 直到喝过了那比盐水还咸的五子衍宗汤,徐清沐才在精神极度折磨中结束了那些恐怖如斯的饭食,拍着几乎要吐出来的肚子,遇上了满脸寻死觅活的胖子。原来自徐清沐吃饭起,胖子就在门外偷听着,好不失落。 “呀,胖子,快来,徐清沐没有完全吃完,扔给狗也是可惜的,抓紧抓紧,赶快进来尝尝本姑娘的手艺!” 徐清沐瞪大眼睛看着立即喜笑颜开跑过去的胖子,甚至用舌头将盘子舔了个干净,一阵无语。 市侩有犬,得其女主赏食而摇尾,须臾食毕,继而舔盘。世人称之为--舔狗。 喝完整整三大碗开水,才到了自己屋内。徐清沐才示意叶倾仙关门,随后递给少女一本秘籍。叶倾仙接过来一看,差点惊的掉落在地。原本就很大的双眼瞪得更大:“主...主人,你可知你给的是何物?《观潮诀》啊,这可是原版!”徐清沐一脸惊讶:“很贵重吗?”想来沈父出手应当不凡,可珍贵到让叶家剑侍都惊讶的程度,还是超出了徐清沐想象。 “百年前飞升之人李凡之,靠的便是这《观潮诀》,最为可贵的是这本书被设置了禁制,任何临摹,复刻等手段都不能得其精髓,也就意味着这世间仅此一本!江湖有传言‘得观潮者必飞升’的说法!”看着依旧激动的叶倾仙,徐清沐龇牙咧嘴,乖乖,这人情,可有的还了。 随后少年对着叶倾仙说道:“那你可要努力,不要辱没了这本秘籍啊。” 叶倾仙涨的小脸通红,半天才憋出话来:“主人。你...你是要将这本秘籍...给我?”似乎有点不确定,便踱着可爱的小碎步凑上来,睁着扑闪扑闪的大眼睛盯着徐清沐,少年甚至都能感受到那炽热的鼻息,香甜的很。看着眼前剑侍这可爱模样,徐清沐立刻板起脸,瓮声瓮气道:“那可不行,除非...”说着便将目光向下移。叶倾仙感受到徐清沐的目光,连忙后退:“这不行这不行,主人我还小,要不等我几年?”徐清沐看着一脸认真不似开玩笑的少女,立刻败下阵来,挥手道:“抓紧滚蛋,都给那老乞丐带坏了!”看着眼中闪着狡黠的叶倾仙,立即抱着秘籍,一蹦一跳跑了出去。 独剩一人的徐清沐摸了摸脸,伸手拿出老乞丐留下来的锦囊,怔怔不说话。 拳头大小的锦囊内,只有一颗牙齿。 那颗一直要掉未掉牙齿,终是脱落了。像是老乞丐飘摇一生,终是停下了。 徐清沐握住那颗牙齿,一瞬间脑海中彭拜不定,老乞丐的身影慢慢凝聚,依旧是那搓手的模样。 “嘿嘿,老夫食言了,娶不到媳妇了,啧啧,真是舍不得王寡妇那奶-子,魏茹芝那诱人的腚啊...” “老夫一生无牵挂之人,幸得有你,让我感受到了家的温暖,还记得你小时候啊,光着屁股跟在我这老乞丐身后,那两条小腿可真是胖乎乎的可爱。也想着多陪你走下去,可这世间有太多无奈,我不得不去完成。老夫这辈子也做了很多见不得人的事情,不算个好人,所以不要想着为老夫报仇,出门也不要告知世人你是我宋梓涵的弟子。” “伏牛镇的老黄狗去世了,我没告诉你,怕你伤心。那头老牛寿命也将尽,我们哥三也算有个伴儿,所以不用担心我一个人寂寞,有人陪着呢。” “作为自己唯一的弟子,老夫也没有什么给你,那本《轻衍诀》不比沈杛给你的那本《观潮诀》差,好好修炼,必能大放光彩,成了剑仙之后,再给老夫烧几个奶大腚圆的美妇人给我,姐妹花更好...” “我生前用自身为为你修炼了炉鼎,按照你的经脉练了一套适合你的功法,我称之为‘北冥三十六周天’,是我向那剑仙王云一求的,可惜时间不够,只修炼到了第二十四周天,剩下的十二周天口诀,一并放在这颗牙齿中,捏碎它即可。” “不要想着为我报仇,那个蒙面女修和王子乂,都可信任。我用前几次和李诚儒的打赌为你赢得了三年时光,这三年务必兢兢业业,不可懈怠。否则,会有性命之忧...” “徐清沐,对不起啊,老夫先走一步...” “徐清沐...” 最后的老人身影慢慢消散,那一如既往的笑容,彻底消散。 随着手中那颗牙齿成为齑粉,一股庞大的能量随之涌入徐清沐身体,身体经脉,一丝不差。 随着三十六周天自动运行,旁边愁离剑剑身不住颤抖,最后直接离地而起,环绕少年周身,不住旋转。 少年缓缓下跪,对着升仙台方向,稽桑再拜。 “师父,一路走好。” 第三十八章 酒肆五碗酒 最终几人商议,还是决定留在这王子乂管辖之内的天鼠营。李诚儒对此也无异议,只是叮嘱徐清沐,不可少了客栈那酒肆的二两心头好。 王将军交代了一番军中规矩,与玄虎营并无太大差距,唯独一点不同便是不可战后带回或侮辱蛮夷士兵尸体。也正是因为这条军规,王子乂在乱世战场中的声望极其高,哪怕并未开化的蛮夷,也对之敬佩三分。 众人送别王将军后,徐清沐便独自配剑,前往昨日王子乂所在的竹林亭阁。自古与竹为伴多刚直不阿,传说那一根竹枝劈碎剑皇宋梓涵无双的剑仙方云一尤其喜欢竹子,甚至将原来自身佩剑直接葬与海底,永远尘封,只取用一根竹枝,却也在江湖上刺出赫赫威名。老乞丐这辈子没服过谁,唯独那剑仙方云一,每次提到,眼神中都流露崇拜。只是李诚儒面露不屑,说那薄情郎,并不是因为喜竹而弃剑。还吐了口浓痰,骂了声他自知不配而已。 至于具体原因,李诚儒从来半道中止,决不细谈。为此老乞丐多次叫嚣着要与李诚儒打一架,只为心中那高不可攀的剑仙方云一。李诚儒倒是毫不在乎,只是说着那缩头乌龟连面都不敢露,练了一辈子剑,全都练到狗身上了。老乞丐多次询问为何你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读书人居然了解连他都不知道的江湖事,李诚儒只是笑笑,并未多说。 徐清沐刚踏入竹林,就看到依旧一身白衣早已等在此处的王子乂。徐清沐跨剑沿着溪径而上,站在距离亭子外数十丈处停下。对于那个蒙面女修,虽然老乞丐临终遗言里交代了可以信任,徐清沐心底依旧接受不了。似乎看出了少年的心事,王子乂笑到:“女修已走,不用担心。”徐清沐这才拾级而上,来到王子乂身边。 对于这个王子乂,徐清沐所有了解仅限于路上的一些闲聊。被王朝冠以“虎痴”的人臣,风头最高时盖过了朝中徐衍王的死士“四虎”,也有传言当年二十出头的王子乂,一人挑战四虎竟不落下风。虽然王钟鑫为人一直低调行事,但他那儿子虎痴却一直高调的不能在高调,直到当时还在朝中任职护卫首领的他被曹皇后下旨召见后,才主动申请,去那兵刃相见的边塞地区。而后更是屡屡建立奇功,被徐衍王亲笔提名,成为那上书阁十二题名之一。可也是自那时起,人臣王子乂就再也没有回过朝中。陛下几次下旨觐见,也都被以边塞战事紧张推脱拒绝。这倒是合了朝中许多伸手不拿四两那些文人的心意,以太监司为首的那群上不了台面的阉人尤甚,对虎痴的奏折少了许多。 看着眼前人,徐清沐并未开口,手指在愁离上缓慢而有节奏的敲打,等着那白衣人臣。 “只经过了一晚,境界似乎不同了,看来剑皇又赠送了份机缘与你。”王子乂摸着身上的玉佩缓缓道来。自古书生尤爱三物,玉佩、发簪、手中扇。想来这个武道上得天独厚的天才也并非那草莽屠夫辈。“可以试着再向我出剑试试。” 徐清沐并没有客气,这么绝好的喂剑机会很难得,加之自己从来不是那矫揉造作的性格。二话不说,直接愁离出鞘,运行体内北冥三十六周天,将体内气息经各个经脉游走后汇聚于丹田,深吸一口气,对着前方白衣男子一剑劈出。王子乂依旧如昨天那般,并不见如何动作,眼中却流露出赞赏之意。只见人臣左脚微微向前一跨,双手握拳,直接捶捣在那愁离剑上,锋利无比的愁离却不能行进半分,连剑带人直接逼退数十步,徐清沐虎口处更是隐隐作痛。 “你体内修炼的功法,很强。”王子乂如实说道:“应该修炼不完全吧?否则即使你没有任何剑招,也没领悟任何剑意,光凭刚才那一下,我不可能轻松接住。” “何为剑招剑意?”徐清沐收剑调整,对于挎剑的自己,更像是个门外汉。 人臣摆了个“你问我我问谁”的表情,就差翻了个白眼。徐清沐也自觉这个问题挺蠢的,询问一介武夫关于剑修问题,真是骑马找驴,不聋也瞎。“找你来是有几件事跟你商量。”王子乂用手碾了碾昨日那桌子上残留的茶水,放到鼻子处闻了闻,轻轻摇了摇头,开口道: “朝上朝下,宫里宫外,远没有世人看到的那样平和。不说边塞匈奴蠢蠢欲动,就是王宫内也明里暗里相互勾心斗角,更为让人不安的是徐衍王的...”似乎想到了什么,王子乂停顿后直接跳过这个话题:“所以我想让你加入天鼠营,一来护你周全,二来也需要你面对军中一人。” “徐培?” 这下倒是轮到王子乂惊讶了,若非曹皇后秘旨告诉他徐清沐的真实身份,就连他都不知道所谓的天道之争。天下能够知道太子身份的不过一手之数,剑皇宋梓涵倒是一直心知肚明,可也绝不可能在“同境”之前告诉少年。莫非是那宋梓涵?很快王子乂就否定了这个想法,不说那文圣是否知道,就算知道也不可能掺和此事,毕竟作为崇阳书院的山主,是不可轻易掺手人间事。 徐清沐倒也没解释,只是问道:“剑皇生前和女修谈话内容,你应当知道的。”王子乂看向那飞升台,双手负后:“过了同境之争,我方可告诉你。” “转告徐培,三个月之后,我追至四境。”说罢便转身下了亭。” 被称为虎痴的人臣,后退一步,对着帷帐后恭敬一拜:“子乂告退。” 徐清沐并没有直接返回驿站,而是寻了一圈周围,花了半天时间将地形熟悉了个遍,特别是那些能够躲避攻击的山石土坡,一一记在心里,这才拍拍手,返回住处。 邙山脚下的战场自古都是与蛮夷必争之地,也是蛮荒八大战场的主阵地之一。周围山势凸起,易于攻击也易于躲避。王子乂深知地形的重要性,每逢双方休战之时,便会组织一众将士进行地形勘测与演练,这也是天、地、玄三大军中,王子乂所带军队伤亡较小的原因之一。对于人臣带兵,连纵横战场三十几年的王钟鑫都面露喜色,这个能武能领兵的儿子,王将军是打心眼里的高兴,不大饮酒的他与人言时,总会喝到微醺为止。战争多,伤亡重,也导致了一个让江湖人士红眼的诱因,那就是遗落的宝物。双方大战之后虽说有短暂的休战期,用来带回战死的士兵尸体和武器,但总归休整的时间是短暂的,依旧会遗落大量武器、宝物甚至丹药。富贵险中求,江湖中便衍生出了一种刀尖舔血的职业--寻宝人。他们穿梭在各个大战之后的战场,靠着灵敏的身手在破败处寻找战争遗物,以换取自己所需。 刚走到半路,徐清沐就遇到了一个所谓的寻宝人。 一个个子瘦小,面黄肌瘦的男子看到佩剑的徐清沐直接拔腿就跑,可约摸着面前少年年龄不大,虽然配剑但察觉不到丝毫气息,竟然跑着跑着又折返回来,距离徐清沐二十丈距离细细打量。徐清沐一阵好笑,看样子是准备打劫自己了?果不其然,那男子见徐清沐并没有驱赶拔刀,立刻跑到徐清沐前面处停下,拿出一把破损战刀双手举着对准少年:“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约摸着周围并无任何树木,面前瘦弱男子也觉得不妥,随后向前一步:“不管有没有树,留下买路财!” 徐清沐也不废话,直接抽出愁离,学着那老乞丐追黄狗的气势,冲着那人飞奔而去。 这下倒是吓到了抢劫的人,看着越来越近的少年,瘦小男子扔掉双刀,跪在了地上:“大侠饶命,我上有老下有小,万不得已才出来打劫,求大侠放过我,下次绝对不敢了。”说罢痛哭流涕,硬生生磕了好几个头,再次抬起脸时鼻涕都挂到了嘴上。 徐清沐踢开抱住自己双腿的寻宝人,收好愁离剑继续往回走。 可那人像是摸透了少年的好脾气,竟然死皮赖脸跟了上去,在身边小心意义试探几次后胆子逐渐大了起来,声称自己在这一带自己算是个门儿清,方圆百十公里自己了如指掌,甚至连那军官都不知道的蛮荒秘-洞自己都能数出十个来。那些个秘-洞可是大有来头,奇珍异宝数不胜数。徐清沐蓦然停下脚步,对着眼前人说如果真的为何不自己去独占?那瘦小汉子倒是脑子转得快,嘴上说着好东西肯定是要分享的,这不就等着大侠一起嘛。 徐清沐翻了个白眼,继续往回走。 那人却像是个狗皮膏药,硬生生跟了上来。徐清沐倒也没阻止,边荒生活都不容易,看着家伙的气色也知道定是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主。况且想到曹丹的晚饭,徐清沐觉得这人跟着也算是有点用处了。 还没近驿站门口,曹丹就已经早早在这等着。叶倾仙没来,当是修炼了那本《观潮诀》入了迷。看到徐清沐身后还跟着一人,曹丹不免有点好奇,不待开口询问,那瘦小男子已经开始了自我介绍:“我是徐大哥刚认的小弟,韦不谅。”拍拍胸脯道:“看样子你应当是徐大哥的小妾吧,赶紧准备吃食,我大哥饿了。”说罢径直往里走。 徐清沐侧过身,心中默数。 “一” “二” 第三声没出来,那名瘦弱的男子已经倒飞着出来,一屁股摔在地上,一脸惊恐。 乖乖,看着弱小的女孩,竟然只用了一脚,就把自己踹飞了?谁他娘的说女子温柔如水? 看着徐清沐似笑非笑,韦不谅连忙起身,乖乖跟在身后,老老实实走了进去。 中饭吃的又是一顿煎熬,徐清沐打定主意,说什么也不要曹丹下厨了。看着旁边狼吞虎咽的韦不谅,还有那喊着“再来一碗”的舔狗,徐清沐打了个寒颤,独自一人起身来到了驿站后面的空地。按着老乞丐留下来的口诀开始修炼北冥三十六周天。 李诚儒不知什么时候慢悠悠晃了过来,剔了剔刚刚吃过的牙齿,脸上露出赞许:“那老乞丐倒是不错,能够用自己身体为炉鼎,将那方狗教授的北冥诀修炼至二十四层,倒是出乎我意料。”徐清沐睁开双眼,看了看一直从心底瞧不起剑仙方云一的李诚儒,开口道:“二十四层很难?” 李诚儒打了个饱嗝,找了个空地在徐清沐旁边坐下:“不难,知不知道你屁股上有几个痣?”徐清沐没有接话。李老头又道:“那你知不知道曹丹屁股蛋上有个痣?”徐清沐重新闭眼,不再理会这不着边际的文圣。可随即明白似的又睁开双眼,看着文圣:“所以,老乞丐是怎么修炼的?” 文圣拍拍双手,将牙齿缝中剔出的肉重新丢回口中:“摸索着呗,错了再改,不过折损十几年寿命而已。”李老头说的轻巧,可徐清沐听着却沉重。人体经脉如掌纹,各有千秋。想要找到一样的脉络几乎是痴人说梦,这二十四周天...徐清沐忍住心头疼,继续打定,缓慢修炼。 那些年老乞丐,总会不时将少年抱在怀中,一遍一遍用手摸索着,整整十二年,从不间断。 不知情的少年年幼还好,稍微大些便知道害羞,常常指着老乞丐骂道为老不尊,甚至拳脚相向。 文圣接着道:“别当作心里负担,北冥最大的特点是不可终止,一旦修炼必要完成,否则经脉逆行,除非仙人出手,不然必死无疑。我想那老乞丐九天之灵,也不愿看到你的前功尽弃。” 徐清沐没有说话,老乞丐说等自己成为了剑仙,要烧一烧胸大屁股翘的姐妹花去的。 李诚儒一直在少年旁边蹲坐到天色渐暗,少年起身看了眼几乎要睡着的李老头,徐清沐开口询问了他天下剑修排行的事。 没有老乞丐在,这对卧龙凤雏也不似以前那般无休止吵闹,擦掉口水的李诚儒开口道:“如今能在剑榜上有名的剑修,除了你的师傅,和那个方云一外,最强的当是现在公认的‘枯剑第一人’叶?,离十三境仅差半步之遥。叶家剑冢每百年必出飞升之人不是随口一说的事,用秘术传承下来的剑修只要能过了家族那十六鬼门关,哪一个出来都是惊艳之辈。排在第二当是那喜欢云游各地,戴一朵玫瑰的娘炮许三宁,死胖子一身剑意极其强烈,传言只靠着自身剑意,就摧毁惹恼他的莲花峰,连山带人全部绞杀,从头到尾却手都没出。排在第三的我连了解的兴趣都没有,不值一提。”徐清沐咂咂舌,这李老头什么都好,就是吹牛不着边际的习惯,实在让人打心底尊敬不起来。 似乎看出徐清沐心中所想,李诚儒也不恼怒,对着徐清沐说道:“抽出离愁剑,对着面前这枚树叶刺出去。” 徐清沐也不废话,直接站起身来,拿着愁离向李老头抛出的叶子刺去。可飘在空中的树叶太轻,一旦剑身靠近,便顺着剑尖向后飘,反复几次皆是如此。 似乎就等着徐清沐出丑,李诚儒伸出一手:“拿来。”徐清沐将愁离递过去,却被推掉:“拿出那把木剑。”徐清沐乖乖照做。只见李诚儒单手握剑,气势浑然一变,猛然出手。飘在空中那枚树叶仿佛静止一般,直接被穿透。似乎猜到了少年会认为这是巧合,随后又扔起第二枚,这次甚至都看不清木剑有所移动,那枚叶子像是受了召唤一般,自己撞向木剑,同样被穿透,挂在木剑上。 “剑修者,重形而轻意,则花哨而无力;重意而轻形,则有力却不精,唯有形意结合,相互平衡,才是正道。” 徐清沐看着眼前被世人称作文圣的老头,心中大震。不提这晦涩难懂的精髓,就是刚才露的那一手,在市侩中定能赢得满堂喝彩,确实是技术活。 随手将木剑扔给少年,李诚儒道:“那个韦不谅说的秘-洞,倒是值得前去看看。”徐清沐收好木剑:“一个江湖骗子的话也可信?”文圣似乎陷入深深回忆中,半晌才开口:“秘-洞确实存在,而且知道这些消息的,不多。”徐清沐没有继续追问,默默记下。 傍晚晚饭前,徐清沐又独自出去了趟,绕着周围山势转了个遍,才心满意足返回住处。又在经过酒肆的时候,跟那老板娘打了三两杏花酒。回到驿站时,将酒扔给坐在后山山坡上独自看月的李诚儒,后者接下,喝了一口,骂了声:真他娘的舒服。 徐清沐挨着李诚儒坐下,接过递过来的酒壶,也仰头喝了一口,却不急着盖好壶盖,而是倒了一点在面前的土地,之后才将酒壶盖好,递给身边老人。李诚儒看在眼里,问了句:“后悔握剑了?” 徐清沐用脚将面前被酒湿润的土地踏平,这是老乞丐告诉他的,说上坟敬酒的时候一定要踏平,这样在地底的人才能喝到,不然都被阴间差役收了去,死掉的鬼魂哪里抢的过官差?踏完之后,没有回答李诚儒的问题,自言自语道:“不握剑,老乞丐会心寒吧。”自那长恨湖问心时起,徐清沐就大致猜到了老乞丐有所动作,只是自己怎么也没有想到,这握剑的后果竟是阴阳两隔。 李诚儒也难得认真一次:“还记得我跟你说的,如果有机会要照看这天下百万苍生吗?人呐,活着这一世,或如死狗般浑浑噩噩吃屎一生,或如老乞丐那般为了心中执念不择手段,都是命运。不知道自己如何行事的人不可悲,可悲的是知道后依旧毫无作为,被这世道压在身下,连一点反抗的心思都没有。仿佛认定自己生来就该这样,就该如此。可真的就该这样?”李诚儒挪了下僵硬的屁股,同样倒了点酒在地,只不过并没有用脚踏平。“王侯将相,酒池肉林者有,心系百姓者有,孰对孰错无人分清;平民百姓,混吃等死者有,悬梁刺股者有,成功失败后人点评。人人都想朝堂之上指点江山,却最后大多青丝成雪,枯骨独冢。站着活一天,躺着也活一天,这世道啊...…”李诚儒喝了一口酒,对着那月亮舒服的吐了一口气:“这世道啊,真他娘的贼。” 徐清沐想伸手拿过那就壶,却被李诚儒拒绝。“少年郎应当肩挑草长莺飞,头顶柳岸青青。这世间污浊之水,可不能多喝。”随即自己又猛喝一大口,再次骂了声真他娘的过瘾。 徐清沐想起老乞丐最后没有端起的第五碗酒,嘴角禁不住上扬。学着李诚儒骂了声:真他娘的贼啊。 直到曹丹那尖细的嗓门想起,徐清沐这才和李诚儒双双下了山头。李老头又恢复了以往那狗都嫌的状态,连忙将酒壶塞给徐清沐,大声喊着徐清沐非要硬塞给他酒壶,逼着他喝酒的鬼话。好像对曹丹,那开口煌煌如天曰,抬手叱咤镇生灵的文圣,有股发自内心的...敬畏? 一直到吃完晚饭,徐清沐带上沉迷在《观潮诀》中的叶倾仙,去了趟那客栈。李诚儒死活要跟着,被曹丹一个眼神直接制止,拉着堂堂文圣的耳朵警告道再教唆徐清沐喝酒,定是饶不了他。一向有点害怕曹丹的李诚儒高高举起双手,大喊不敢。 坐在老乞丐生前坐的桌子前,学着那晚的老乞丐,问老板娘要了一壶酒,一碟盐水花生。 徐清沐想起那年老乞丐教给他的一句歌谣: 一敬天,二敬地,三敬生前身,四敬死后魂。 若留第五碗,拜别眼前人。 祝君前行远。 第三十九章 山风明月伊人 天鼠营校武场内。 一十六名持刀侍卫同时进攻站在中心区域的徐姓少年,少年手持三尺竹刀,刚准备动手,就被一旁黑袍人叫停:“战场厮杀也好,江湖恩仇也罢,从来都是生死较量。用一把竹刀作甚?换成你的佩剑。” 开口正是闻人博。 徐培稍作犹豫,便释然扔掉竹刀:“拿我佩剑。” 周围十六名侍卫在一声令下后直接发起攻击,可对面毕竟是太子,哪里敢下死手?劈砍的力道总是雷声大雨点小罢了。那少年似乎因为这样忍让打出了真气,一个“挑月”,荡开一记劈斩,随即顺势突刺,锋利的无邪剑没入那名侍卫胸膛,当场殒命。其他十五名再也不敢掉以轻心,纷纷举剑,不再藏拙。徐培虽然刚入四境,可毕竟熬过了最强一、二、三境的巅峰,面对十五名战场厮杀的老兵攻击也能游刃有余,只是车轮战术毕竟耗费体力,徐培终是在击退若干名侍卫后被一人找准破绽。见到了昔日队友的死亡,这名侍卫也下了死手,对着徐培的背就狠狠刺了下去。转身的徐培即使发现,却也无力阻止。也就在这时,一旁观战的闻人博闪身进场,一把捏住那人脖颈,扔死狗般丢了出去。 剩下十四人皆战战兢兢,纷纷下跪。徐培擦拭下无邪剑上的鲜血,吩咐一众人等清理战场,和闻人博一前一后走出校武场。 期间徐培回头看了眼倒在地上的两人,张张嘴并未说话。 “那贼子一直待在天鼠营边界,为师真不好下手。加之那这几年突然间就出现的文圣李诚儒在旁,更为棘手啊。”闻人博对着徐培说道。 “听说那徐清沐应了同境之争?”徐培边用白布擦拭这闻人博借给自己的无邪,边疑惑道:“据我了解,徐清沐现在连一境剑修都不是吧?” 闻人博狞笑道:“是有如何?为师已经安排妥当,只要他出了那驿站,绝不会让他活着见到你。” 徐培向来不会反驳这个从小就教自己练剑的师傅。从一开始提剑连个青蛙都不敢杀的儿童,到现在看淡别人生死,不会动一下怜悯之心的少年,闻人博在徐培成长中担任非常重要的角色。是这个师傅一步一步教着自己杀生大道、王权帝术,哪怕有时候自己内心还是会内疚、不安,可很快就会被闻人博三言两语清算掉。加之自己母亲也一向推崇这个总是一身黑衣的师傅,徐培也就不再担心,全心全意跟着那闻人博学剑修心了。只是这会,徐培疑惑道:“那徐清沐真会离开王子乂辖区的驿站?” 闻人博望向驿站方向,狞笑不语。 ----------------------- 徐清沐自早晨起,就一人独自在后山练习刺树叶。 曹丹研究做饭的空隙,在旁边观察良久,也不见其意。最终摊摊手,无奈离开。对于练剑,这小女娃向来不感兴趣,不过倒是常常督促胖子也去勤加练习。胖子一阵感动,见人就说曹丹关心自己着呢,要自己练剑,定是遇到危险时能够有一战之力,保护自己。直到后来无意间听到曹丹与那剑侍叶倾仙的谈话,说得让胖子也刻苦练剑,不然将来徐清沐遇到危险时,在旁边连保护徐清沐的能力都没有。那晚的胖子一个人跑到客栈老板娘那要了一大壶酒,却想到曹丹说的喝酒不好,还是咬咬牙,将酒带了回去,一口没喝。 不过从那时起,家父沈杛的胖子,也提起了剑。 李诚儒晃晃悠悠来后一直练习刺剑的少年身后,并未出声,只是看着少年又坚持不懈刺了数百下依旧失败后,啧啧叹气:“像你这样练习,再来个五千下也没有丝毫进步。”李诚儒捏起掉落在地上的树叶,交到徐清沐手中。 “能够一剑刺穿树叶的,别说是你,就是那上次攻击你的十境黑衣人,都不一定能做到。” 徐清沐一阵无语,感情在这逗我呢?伸手在我面前漏了两手,却一句指点也不给,开口居然十境剑修都完不成的剑招?没有理会李诚儒的打击,徐清沐依旧将树叶抛掷空中,脑海中想着李老头刺剑时的场景,接着一剑刺处。 毫无进展。 李诚儒倒是有点欣慰,知难而不退,就这份心性,难能可贵。 李诚儒没说,十境剑修都刺不出这一剑的原因,是为剑刺不到百万下。 一直持续到中午午饭,徐清沐才停下刺剑。这段时间的作息规律又重新调整了下,由原来的每日清晨的研究人体穴位,变成了持剑练习刺那树叶,下午的时候便偶尔去找那王子乂喂拳、喂剑。晚上入睡前便按照老乞丐留下来的口诀去修炼那北冥三十六周天。日复一日,不曾懈怠。不过徐清沐始终没有翻开老乞丐留下的《轻衍诀》下篇,记载着如何练剑的那篇。哪怕约定的四月之后同境之战在即。 李诚儒也给了同样的建议,说那剑皇留下来的剑诀固然优秀,可太过注重剑招,反而剑意相对较少,不如先仔细揣摩剑意,在去练那剑招,即使行进缓慢,可一旦哪日豁然开朗,剑招剑意结合,直接破五境都没问题,厚积薄发的道理便是如此。 午饭期间,那个死皮赖脸就是不走的韦不谅又一次开始了蛊惑那徐清沐前去寻找秘-洞,徐清沐也好奇,这秘-洞里到底有什么样秘密。 韦不谅露出一副高人模样,拍着自己胸脯道:“不说那些个只有品质不高仙草灵药的小秘-洞,就是边莽著名的四大秘-洞我都知道具体位置。而且这些年我在边荒数十年之久,早已摸清了那些个秘-洞开启的时间,如果我们现在起身,定能在秘-洞开启之时到达。” 徐清沐更加好奇,秘-洞开启? 见到徐清沐的表情,韦不谅更加得意:“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吧,秘-洞的存在极为神秘,到现在为止都无人明白为何只存在于中原与边荒交界处。而且那白镜、水离、炎阳、孔荒西大秘境更是每隔五年开启后,就会变换位置,极其难寻。我祖上曾留下一张白镜秘-洞的地图,详细推测了最为神秘在白镜秘-洞变化位置。而其他水离、炎阳、孔荒三大秘-洞也早已被四大上宫学院所守着,唯独这白镜,并无人知晓。” 李诚儒往嘴里塞了块肉,那味道已经好了不知多少倍:“你就不怕我们杀人夺图?怀璧其罪的道理都不懂?” 韦不谅也不示弱,抢着夹了最后一块兔子肉,含糊说道:“就是给你了,开启白镜的方法你知道?”咀嚼几下后囫囵下,继续道:“而且秘-洞极为危险,各种神秘野兽不说,还存在各种不知的危险,即使进去也是九死一生。不过,机遇与危险并存,曾有人在秘-洞中得到过仙人遗蜕,那可是相当于第二条命啊。”韦不谅一脸憧憬。 胖子沈修齐惊得长大了嘴巴,半晌才道:“不止,我父亲说过,古代曾有一人偶性得到了仙人遗蜕,不光得到了一身妙不可言的造化,而且最后直接飞升,成为了仙人。” 曹丹倒是不屑撇撇嘴:“当是那仙人遗蜕是那寻常便饭吗,张口就来。而且也是传说,真实性早已不可考证。” 唯一默不作声的剑侍叶倾仙突然“啊”了一声,像是顿悟一样连忙跑回屋内,看的一众人惊奇不已。 好嘛,这小姑娘是入了那《观潮诀》的迷了。 饭后,徐清沐找到后山独自剔牙的李诚儒:“那秘-洞的事,你怎么看?” 李诚儒也不瞒着,直接开口道:“秘-洞确实存在的,而且看那韦不谅的自信谈吐,应该不似作假。”随后笑着对徐清沐说道:“富贵险中求,就看你敢不敢。” 徐清沐略作思索,观察下四周无人后对着李诚儒说道:“老乞丐临走前,在我身体内放了三道......”话音未落,李诚儒直接打断:“小心隔墙有耳,这也算是你最后的保命手段,决不可轻易示人。”徐清沐点点头,依旧沉思状。半晌,抬起头对李诚儒道:“我想试试。” 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李诚儒怅然道:“数十年前,关于这些秘-洞我也进去过,不为寻宝,只是和她......”李诚儒并未说完,只是拍拍徐清沐肩膀:“如果确定想去,那最好准备一下,也不在乎这短暂时日。”徐清沐应了声好。 关于出这驿站,徐清沐觉得还是有必要提前跟王子乂将军通告一声,于是在下午喂剑之后,便将自己打算告知王子乂。 那人臣思索片刻,随即说道:“驿站之内,我可护你周全,一旦除了这金刚圈,便凡是都需靠你自己了,尤其是......”王子乂压低声音,却并未明说。这几日的相处,徐清沐也感受到了王子乂的关心,加之老乞丐临终遗言强调,这虎痴绝对可以信任,徐清沐对王子乂的好感与日俱增。这会儿徐清沐开口道:“王大哥好意我心领了,剩下的话你不说我也明白,只是李诚儒也会随我去,应当问题不大。”王子乂也不好劝阻,从身上取下自己经常佩戴的那枚吊玉,随手交给徐清沐。“原本打算等你破四境之后再给你,想来你要出去,也需要点保命的东西在手,这枚‘乾坤阴阳玉’你且佩戴在身,遇生死关头捏碎它,可保你十息安全。” 这一次徐清沐却没有伸手接下。“王大哥,此次前去凶多吉少,恐怕......”王子乂笑着扔出那枚吊玉:“所以你更要拿着了。” 伸手接过刻有阴阳两字的吊玉,入手温润。 曾经林震北给的那支“君子不救”的发簪,也如这般。 “我再给你调配三十护卫,一路上也好照顾你们。你此次前行之地还需过那鬼门关般的‘二重峰’,这些护卫精通水性,擅驭船,到时候也好有人出来掌舵。准备几时出发?” “一周后便可启程。” 王子乂笑道:“也好,我也需要一点时间去准备准备。”说罢便踏步离开,背影如风,清风拂面。 一众几人当晚在晚饭期间商议好,一周后便起身前往那白镜秘-洞。 修炼北冥三十六周天的徐清沐缓慢调息,一吐一吸之间有白雾弥散于口鼻。徐清沐沉心内视,意识游走于各处脉络,配合默念三十六周天口诀:“丹田气沉回,经脉气息生,阴阳离反复,左右协调去,普渡需回转,北冥可升天......”随着老乞丐留下的口诀念出,徐清沐周身都沐浴在白雾中,一旁的愁离剑再次离地而起,如那欢乐的孩童,绕着白雾起舞。 凡夫俗子初读那秘诀,往往明其意而不得其神,朗朗上口只觉神秒,却不知无高人指点,只能做那饭后闲谈资本,骗一骗村头浣衣娘们还行,即使在熟读于心,也无半点作用。好在老乞丐留下口诀时,还在徐清沐脑中留下了演化过程,这样徐清沐修炼起来果真达到那事半功倍的效果。 徐清沐若是此时出剑,当是能一剑刺穿落叶了。 李诚儒看着剑意慢慢滋生的少年,满意点了点头,口中呢喃道:“老乞丐啊老乞丐,你这弟子有成龙之相啊。” 在与王子乂说过的第五天,三十重胄策马而来,扬起一阵尘雾。为首更是身着红缨,头戴羽冠,下马时双脚踏地,遒劲有力。随着一声令下,三十人军队整齐划一,开口道:“天鼠营亲卫队,恭候徐队长指示!” 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韦不谅稍稍向后退了一步,只是无人察觉。 临行前徐清沐依旧去了趟酒肆,打了足足三斤杏花酒。 一行人定在明日早晨出发。晚上徐清沐刚准备睡下,曹丹便敲响了房门。那个原来在镇子上装模作样算命的小道士已经完全换上了女人妆,本来被双鱼道冠束起的头发也重新散落下来。加之那俏脸容颜,徐清沐自心底觉得,这样的曹丹确实有女人味。怔怔出神的徐清沐被曹丹一个推搡,这才反应过来。曹丹表明自己有点睡不着,想让徐清沐陪着去后山坐坐。 “林震北的死,其实我是知道的。”已经坐到山坡上的曹丹开口道:“那天你扔的十枚硬币,九面向下,一枚向上,还记得吗?”曹丹似乎有点后悔,声音低沉。 徐清沐顺势坐到她的旁边。“记得,被一只黄鸟叼走那枚正面向上的。” “那是道祖的手笔,说好不参与这桩事情的,我也不知道为何道祖临时变卦,拿走了那枚‘生’,徐清沐,这个事情我是真不知道。”曹丹眼神低迷,有点难过,又似乎怕徐清沐责怪他。一瞬间各种情绪交杂,好不难受。 徐清沐没有出声安慰,而是问了个一直想问却没开口的问题:“留在我身边,是谁的安排?” 曹丹揉了揉脸,很真诚道:“徐清沐你信吗,我刚下上阳宫就被无形中一股力量指引,告诉我要去那伏牛镇。即便道祖三番五次强调,远离北方,可我还是忍受不了内心纠结,偷摸跑了过来。我故意女扮男装,以为这样就没事了,可后来遇到了剑皇宋梓涵,上了一当,接着便遇到了你。”曹丹将左手换成右手,脸颊看向徐清沐,继续说道:“不知道为何,虽然第一次见你,但是就有种很熟悉的感觉,说来不怕你笑话,甚至很多时候,我总有种想保护你的欲望。再后来,剑皇又从我这骗去了一点眼泪。” 少女流露出一抹深深腮红,好在暗月未能照俏脸,月下娇羞人不知。 “上阳宫的女修是不可被人夺取相思泪的......”曹丹声音渐小,既怕徐清沐听到,又怕眼前人听不到。 徐清沐不是那种天性不开窍的木头,弱弱问了句:“我房间里丢掉的内裤,是不是你偷的?” 本来就已经面红耳赤的少女更加羞红了脸,那只鸟叼来的内裤原本是要还回去的,可不知为何,黄鸟死活不愿意再次叼回,导致现在那条内裤依旧还在曹丹这儿。 徐清沐笑了笑,也没继续调侃曹丹,而是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我没有怪过你,也没资格责怪你。”将随身携带的酒壶打开,倒了一点在地面上,继续用脚踏平,刚想喝一口就被曹丹拦了下来。于是讪讪笑道:“从那头被雷劈死的驴开始,我就渐渐意识到了一些事情,那些我自己完全不能操控的命运。再到后来,林震北身死,那个平日里任谁都能欺负的老乞丐转眼间就成了十二境的止境剑修,这一切都不像是在我这一个孤儿身上能发生的事情。” 曹丹有点好奇,眼前这个不过十二岁的少年,为何从来不开口询问? 似乎看出了曹丹的疑惑,徐清沐将酒壶拧好,别回腰间。“你是不是在想,既然怀疑为何不去询问?我也曾想着逼迫那老乞丐把一切实情都告诉我,好歹让自己明白,不要稀里糊涂当个傻瓜一样。可后来我就放弃了这个想法,知道了有如何?路还得一步步走,饭还要一口口吃,知道了反而在心理上加重了负担。人呐,总是喜欢耐不住心中好奇,口口声声说着脚踏实地,却不停在脑中胡思乱想未来的结果,患得患失,整日惶惶不安。严重者甚至茶水不思,其实很多时候都只是自己吓自己而已。” “老乞丐的一些事情,我也大致知道,甚至林震北的死,他应该都有参与。可是我不能也不敢去问,十二年都待在我身边的剑皇,想必也有他自己的苦衷。所以......”徐清沐又拧开了那壶酒,继续倒在地上:“所以在我没那足够实力之前,我只好忍下心中疑惑,不是不想问,只是暂时不能罢了。” 曹丹看着眼前低头踏土的少年,低垂的侧脸尽是哀伤。 怎样的经历,让一个年仅十二岁的少年,心智如此? 已是七月份的边塞,飞鸟高飞,却无夏蝉鸣。 第二天清晨一早,三十重胄已备好战马,一行人吃完早饭,便告别驿站众多人员,整装待发。 王子乂将军并没有现身,只是托人递了一封信,信中嘱咐一定要避开名为“乱葬岗”的一片山石林,说那里野生狰兽出没,异常凶险。信的末尾用不同于上半部分的草体写了一行篆体字:防止危险,量力而行。徐清沐收好信件,对着为首红胄将士说道:“有劳了。” 一阵烟尘起,勒马踏地去。 酒肆老边娘呆呆看着在这儿住了一月不到的少年,脑海中浮现老乞丐踏风而去的场景,心中默念道:“都乃仙人也。” --------------------- 已行至沧澜山间的光脚老道,头顶双鱼,遥望塞北。手中紧紧握着那名曹彤的女孩,神情落寞。 前世已经丢掉一撇,而今又要丢掉第二撇? 如是那般,自己不惜一切代价从轮回中带出来的第三撇,是否又能保住? 老道人面露苦涩,宋梓涵啊宋梓涵,为何你非要掺手这人间事?生灵涂炭又如何?百万苍生又如何? 无非是为了那个“情”字罢了。 说到底,都是自私自利的伪君子罢了。 ---------------------- 一处深山处。 面如孩童的白发少年正在教导一名身材极佳,面容清俊的少女出剑,突然间就怔了神,开口吩咐道:“林雪,照着我教你的口诀,继续劈剑。” 已被汗水打湿的曼妙身材尤为诱人,满脸是汗的少女面不改色,手中挥剑不停:“是,师傅。” 已经行至山巅断崖处的少年双手负后。 “师兄,值得吗?” 山风瑟瑟,并无回响。 第四十章 二重峰遇袭 第一次骑上真正战马的徐清沐不出五十里便有些如坐针毡了。 也骑过马,不过是民间西风瘦马而已。能够征入军中当做真正冲锋杀敌的,无一不是那体格健壮四蹄踏破山河之流。所谓汗马功劳,还真不是一两句文人柔弱无力的笔下能够说清的。 徐清沐座下的战马更为高大,虽然马鞍已被覆盖边塞独有的熊罴柔软毛发,而且经过多年训练,早已做到了平稳如流。可未经事事的屁股蛋儿却依旧火辣辣的疼痛,不想拖累众人的徐清沐只好以腿发力,尽量让屁股略微抬高,减轻马背那有节奏的撞击。 可奇怪的是同样第一次骑战马的曹丹却从容应对,只是脸颊微红,鼻尖汗水晶莹。 徐清沐心中一阵感叹。 好在为首红甲领在行进六十里地处命一众人等下马休息,服侍王子乂多年,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上者忧则去其虑以忠,官场不比寻常百姓家的烟火气,靠的是那过人观察力。名为符三铁的守将命令二十九人依次下马,生火做饭值班巡逻井然有序。 期间胖子不知从哪儿挖出了一只土龟,说来也怪,原本生活在江河湖泊中的乌龟,竟也能在这石头嶙峋处长至脸盆大小。李诚儒也一脸兴奋,搓着手说这可是大补之物,看这背部年轮,断定起码百年以上,卖到集市也是那夜夜不能尽兴郎的心头宝。 唯有曹丹别过脸,骑马造成的娇红更加肆意。 不大一会,一众围着不断冒出香气的铁锅举箸欲动。徐清沐招呼着符三铁一同享用,后者只是抱拳致意,并未凑近,吃着自带干粮。 曹丹也停筷,直到胖子沈修齐抢着夹走那土龟两指粗的脖颈,连带那黢黑的头,红着脸的少女才小心翼翼夹起一块熟肉。 到底是年岁稍大些的应春之流,说不出口的羞涩渐渐多了起来。 或许碰巧夹了一块辣椒,曹丹精致的脸上汗水更甚,张着小口不停用手煽风,斯哈声不止。坐在旁边的徐清沐恰巧看到这一幕,心中暗叹古人诚我不欺。 杯中雀舌安神养气,口中雀舌乱我心志。 忍不住又偷望两眼,阳光下耳朵上的绒毛根根剔透,因辣而红一直下到脖颈处,略有热气蒸腾。只是胸前开阔地少了二两主心骨,是那小荷才露尖尖角的一丝可惜罢了。 对面已经痴了的胖子,口含半根乌龟-头。 饭毕休息期间,符三铁询问是否需要继续休息下,徐清沐转而看向其余几人,在明确并无大碍后,一群人再次策马,在骑术并不差于红甲将的韦不谅带领下,一骑绝尘而去。 据韦不谅介绍,除了白镜秘境以外,其他三大秘境皆被上宫学院占领,待到开启之时,便由各个家族中派出最优秀的年轻弟子,前往试炼。只是这最为神秘的白镜秘-洞着实难以捉摸,而且据说里面远比其他秘-洞来的危险,久而久之,江湖人对于白镜秘-洞的探索就逐渐消失了。 胖子在马背上问了一句:“只要派出上四境高手,任那秘-洞再危险,也有一份足够的安全保障吧?” 韦不谅一脸嫌弃,对于中午抢了他乌龟-头的胖子,韦不谅没有好气的说道:“秘-洞之所以危险,在于它的‘压制境界’,而且境界越高,压制的越厉害。如果是那十二境止境剑修进入,恐怕只能发挥不足一成的实力。” 其他人皆是一震。 韦不谅继续说道:“不过也不用太担心,只要我们不进入秘-洞最深处的核心地带,仅仅是在边缘寻找机缘,会安全的多。”像是怕这些人临阵脱逃一般,出声安慰道。 众人一路上马不停蹄昼夜赶路,终是在前行十天后,到了王子乂将军所说的鬼门关——二重峰。 说是山峰,其实叫做壑沟更为准确。两座高达数千丈的山峰相对而立,中间便形成了一条深不见底的深渊,想要通过此处,就必须穿过这二重峰中间的壑沟。好在此处为前往蛮荒经商的水路之一,岸边光脚船夫比比皆是。 一行人也在此处下了马,徐清沐吩咐众人稍作休息,一日后再启程也不迟,于是众人在码头客栈住下。除了韦不谅之外,其余人等全部散入渡口。作为二重峰最为盛大的码头,客栈酒肆应有尽有,过了二重峰,便是那荒凉且危险的蛮荒区域了。 红甲符三铁独自一人前去渡口处,租借了一艘能够容纳五十余人的大船,并就地招募了五六名身体健壮船夫水手。徐清沐却让着红甲重胄退了那租船,重新让租赁了一条能够容纳一百五十人的大船。符三铁只当是京城纨绔子弟要的大排面,并未多说,依旧照做。 晚上,徐清沐将携带的三斤杏花酒交给李诚儒,说是自己身上带着酒,总是心头惦记。李诚儒伸手接过,哈哈一笑,说你这小子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重,错过了这世间好多美妙之事。只是自己说完,那已经双鬓发白的脸上,却流露出徐清沐看不出的复杂情绪。 徐清沐不置可否,对着李诚儒道:“那座二重峰上的仙人刻字,你可了解?” 李诚儒翻了翻眼,嗅了嗅接过来的酒壶,一脸满足。 “传说那剑仙方云一,偶尔路过这座山峰,一时兴起,以剑做笔,将那双峰削平,并亲自刻下‘缩尽相思地,补完离恨天’,引得无数江湖道侣,前来观摩。甚至更有甚者,抛却高堂父母,在这双峰的见证下结为道侣,让剑仙见证这江湖爱情,更有人将二重峰私下称为鸳鸯峰。”徐清沐说着从江湖中听来的传言,兴致颇高。 李诚儒却打击到:“说的好听,真有那能力,也不至于后面两句连刻出来的勇气都没有,说到底不过是个自欺欺人的胆小鬼罢了。” 徐清沐一直很好奇,这李诚儒与那方云一究竟是何关系?不说连那剑皇都不曾见过几面,了解甚少,光是这份针锋相对的厌恶之意,究竟从何而来?只是李诚儒向来闭口不谈言,徐清沐也只得作罢。 晚上死活不敢独自呆在房间里曹丹,终是悄悄出了门,溜进了徐清沐的房间。 徐清沐看着呆着不走的曹丹一阵好笑,心想这叶倾仙也得管一管了,自从得到了那本《观潮诀》后边沉迷其中,到了这二重峰更加魔怔,下马就枯坐在渡口边,除了偶尔必须起身之外,就如那老僧般入定了。徐清沐倒也不担心她的安危,且不说本身就有四境剑修的本事,光是身边一众王子乂将军的亲信,就足以在这以经商为主的渡口安然无恙了。只是这可苦了曹丹,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加之晚上起风,风掠河涧的呜呜声像极了鬼魂呜呜咽咽。 曹丹也觉得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有些许不妥,于是开口道:“徐清沐你出去吧,免得让人说闲话。” 徐清沐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太平公主,是谁说的胸大无脑? 果然,待徐清沐走出之后,又响起了曹丹的呼喊声: “回来,我怕。” 那晚的徐清沐,打坐练习北冥三十六周天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众人便登船入水。船夫是当地撑船数十年之久的老船夫,对此行信誓旦旦,说着看似需要三百多里的水路,不出六日,便可安全抵达。一同随掌舵而来的还有他的小女儿,七八岁年华,性格极其活泼。这倒是给自从叶倾仙沉迷修炼后便独自一人的曹丹带来了宽慰,连晚上睡觉都牵着小女孩的手。 行了半日,大船便抵达二重峰的正下方。站在船板上的徐清沐抬眼果然看到了那‘缩尽相思地,补完离恨天’的刻字。所谓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即使挎了剑,徐清沐依旧是个门外汉,只是啧啧称奇,这方云一的字,真耐看。从船舱出来的李诚儒依旧满脸不屑,撇撇嘴说了声狗屁。徐清沐也懒得跟他争论,只是认真盯着那十个字,企图从中悟出点什么。 李诚儒双手负后,似乎看出了少年企图,阴阳怪气道:“怎么,还想从中看出个子丑寅卯来?真是笑死个人。当年那方狗因情所困,道心受损,绝望之下刻下这十字。甚至都没有任何心力去写剩下两句,甭说那缥缈的剑意,就这几个用脚写都比他强的字,狗都不看。” 旁边一直沉静在《观潮诀》中的叶倾仙也附声道:“主人,李老先生说的对,这字里行间充满戾气。” 徐清沐撇撇嘴,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叶倾仙及年才十岁,天生剑道亲和力极佳,几乎吃吃饭喝喝水就能稳定提升。反观自己,即使融合了老乞丐用生命换来的武运,也差了十万八千里。 看到徐清沐吃瘪,李诚儒拍拍少年肩膀:“老夫年轻时候学剑天赋比你差点多,不要妄自菲薄,有的是机会。” 一旁曹丹看不下去,插嘴道:“你也就是个打着读书人幌子的老流氓,逞逞嘴上功夫而已,若那剑仙方云一出现在你面前,保准你屁股尿流,任你拿剑砍上一圈,估计连衣服都破不了。” 说完还不忘显摆一下,这个一直喜欢胸大的流氓,曹丹愈发看的很不顺眼。 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徐清沐也是好奇道:“从你那一剑刺穿树叶,并且说十境剑修都达不到的水平来看,你应当会用剑的,弃剑从文是因为败给了剑仙方云一?” 李诚儒撇撇嘴,并未搭理。 就在这时,红甲重胄前来汇报,说是有一伙水上蟊贼,像是从远处前来,看样子想趁火打劫。 一旁听到的船夫慌了神,赶忙说道:“客观,若是有些银子宝物的,赶紧上交出来,这伙水上蟊贼一般只劫财不伤人性命,还有......”船夫望向那已经的初长成的曹丹,继续好心的说道:“姑娘最好往脸上抹些炭灰,那群人无恶不作,还是小心谨慎写为妙。” 徐清沐示意符三铁做好戒备,自己向船夫询问了水面蟊贼的大致情况。 毕竟常年撑船,老船夫将女儿拉到身边,将掉落的红色绸巾重新松了绑,系在了小女孩的左手腕上,抬头对徐清沐说道:“这伙蟊贼大致有七十人,多数是退伍老兵,常年征战最后却老无所依,最终被逼迫走上抢劫这条道路。还有部分为江湖武夫,听说队伍里面还有下三境剑修,整体战斗力定是要比客官你带来的三十士兵要强的多。” 船夫继续说道:“不如客官破财消灾,只要将随身携带的宝物尽数上缴,那些蟊贼绝不会伤人性命的。” 徐清沐听完,笑着看向已经蹲在地上玩起石子的小女孩,开口道:“多谢好意,我们听你的便是。”说完便和李诚儒一众人回了船舱。 不出一刻钟,那伙蟊贼果然逼停了大船,一瞬间抛出数十条绳索,牢牢锁住船体,一群持刀大汉吆喝着攀爬而上,不一会儿,便将甲板围个水泄不通。徐清沐一众在外面嘈杂声中,出了船舱。三十护卫队将徐清沐等人持戟护住,形成双方对峙阵型。 已经被挟持的船夫焦急无比,大声喊道:“客官,放下武器交出钱财他们便可离开!”看着刀已经架在脖子上的一众船夫水手,徐清沐开口道: “不知是否为船夫所说,缴械交出钱财,便可放我们离去?” 为首一青年大汉,手持一尺宽鼻环重刀,瓮声瓮气道:“只劫财,不伤人。” “如若不交呢?” “那就先杀船夫水手,再杀你们众人,抛尸二重峰!” 徐清沐将身后的愁离剑从左手换至右手,看了眼红甲重胄:“符将军,胜算几何?”那手持重戟的中年汉子开口道:“一成,是对面的。” 随后那个看似年龄较小的少年,咧嘴露出雪白牙齿,对着前面一众匪徒开口道:“自己人都下得去手?如若是此......”将愁离缓缓拔出剑鞘。 “那便杀吧。” ---------------------------- 陪着太子徐培勘探地形的王子乂,面无表情。 “王将军,我从几岁开始拜您部下从军的?”徐培笑呵呵道。 “回太子,已有五年之久。”王子乂依旧一身白衣,只是吊玉已经不见,君子玉不去身。 徐培依旧笑呵呵道:“王将军应当有所耳闻,我这个太子,名不符其实啊。”王子乂心中一惊,表情却毫无变化。“恕属下愚钝,并无所知。” 对于这个人臣,徐培打心眼里是佩服的。想着五六岁时便一直听着虎痴的传奇事迹,心中便以此人为目标。特别在那日一人身战四虎之后,主动投军天鼠营,拜自己生母名下为将,更是坚定自己追求虎痴脚步的决心。所以这些年来,虽说自己贵为王子,却从来不摆任何架子,把王子乂当做老师般对待,毕恭毕敬。 眼下徐培拍拍手呵呵笑道:“王将军,你的吊玉呢?” 身旁的闻人博也开口道:“王子乂,娘娘如此对你,掏心置腹,待你不薄,为何做这卖主求荣的事?” 王子乂依旧如那古井,波澜不惊。望向一身黑袍的闻人博说道:“卖主求荣?学了剑皇宋梓涵一身武艺,却痴迷魔道对自己师傅下死手,这便不是卖主求荣?我王子乂向来行的端走的正,拜在叶妃门下依旧为国效忠。太子陛下,请问何来卖主求荣?仅仅凭借属下吊玉不在身边?” 不卑不亢。 数年前王子乂接到曹皇后亲自接见,知道了那不可言说的秘密。便自那时起,韬光养晦,投军边塞,以等时机。并且听从了曹皇后的建议,主动去拜在当时风头正盛的叶妃娘娘阵营。这些年来也尽心尽力辅佐太子徐培,授军法,立君威,兢兢业业,犹为人臣。直至接到父亲王钟鑫密信,才将那徐清沐亲自安排在自己管辖之内的驿站,并且置换自己身边所有亲信,保证消息不泄露。可还是百密一疏,军中出了眼线。 王子乂将军猜错了,并不是身边的亲信出了叛徒,而是那闻人博的魔道,已到了阴神出游的境界。 徐培看着面前亦师亦友的王子乂,终是叹了口气:“王将军,不管你的动机为何,始终是我心中佩服的人。只不过自古一将功成万骨枯,这也是你教我的道理。” 那一袭白衣飘飘,身形八尺之人,依旧双手负后。 那一晚边塞数十万将士操戈而呼,头戴孝带,白旗飘摇。 那一天边塞蛮荒主动退十里,插军旗一半入土,人兽皆注目。 那一日坟前击鼓长鸣,众将跪地齐呼: “恭送王大将军!” ------------------------- 被识破的船夫等人面露疑色,看向徐清沐:“你是如何发现的?” 已经手持愁离的少年指了指趴在地上依旧开心玩着石子的小女孩,开口道:“从上船起,这孩子就带着红色丝带,而且按常理来说不应与你这个父亲不亲,反而粘着曹丹,一日不曾与你一语,想必,也并非你亲生女儿吧?系上红色丝带也只是防止乱斗,误伤了而已吧?” “来之前我大致打听了一圈,此地独自前往边塞商船十之八九有去无回,所以渡口边上张贴的镖榜价格高得离谱,能够在行船前问都不问我们有无实力就敢前来撑船的你们,这应该叫有恃无恐?还有,你身后那人应是边荒蛮夷吧,杀人越货,栽赃陷害,倒是玩的一手好戏。” 旁边听着的红甲重胄则是心神大震,怪不得眼前少年要将五十人船换成一百五十人船,想来踏入渡口那一刻起,这平淡的眼前少年已是做好了准备。刚开始那种轻而视之的心态,也随之变成了佩服。 李诚儒笑呵呵道:“我就说你小子主动给我杏花酒没安好心,好嘛,拿人手短吃人手短,说吧,要我出手?” 徐清沐摇摇头:“练了这么两个月,倒是没有机会实战一番,今日倒是个好机会。” 说着转头对红甲说道:“投降不杀,反抗者,死。” “遵命。” 少年说完便主动向前掠去,依旧无任何剑意剑招,只是这些天来一直练习李诚儒教的“刺叶”,用起来得心印手。只一个照面,面前重刀男子已被一剑挑起,接着少年一个后退,摆出一套老乞丐经常打黄狗的海底捞月,顺势一脚踏在男子身上,重重将其踹了出去。正当徐清沐觉得自己小有成就的时候,一个疏忽大意,被一旁踏步而来的蛮夷直接一个野蛮冲撞,砰的一声撞在桅杆上,体内鲜血一阵翻涌,刚刚换的一口新鲜气也随之消散。 曹丹见徐清沐受伤,一个踏步直接冲了过来,那顺势而为的蛮夷并未把这瘦小女娃放在心上,却被一拳捶翻,撞破围栏跌入水中,几个挣扎消失不见。 战斗很快呈一面倒状况,兵败如山的蟊贼们这才意识到碰上了铁板,开始荒不择路逃离,却惊骇的发现登船的那些绳索,已被一个看起来更小的小女孩尽数挑断。 只用不到百息,船板上已经结束了战斗。 红甲符三铁抱拳在已经收好愁离剑的少年身边,汇报道:“我军受伤五人,重伤一人。对面死十九,坠河逃亡十一,生者五十七。请问公子当如何处置?” 徐清沐吩咐一众将士调整休息,那些战俘也一并修养,未受伤者修补破损船体,整理战利品。 随后徐清沐在曹丹的搀扶下走进船舱,回头是见那左手绑着红色绸带的小女孩,笑容灿烂。 李诚儒打趣道:“与人厮杀讲究的是快、准、狠,你居然还有心思在那洋洋得意,真乃奇人。” 徐清沐并没有反驳,自己确实没有下死手,动手杀人,于这个十二岁的少年,是有难度的。 一边清理伤口的徐清沐不由得想起老乞丐的那句: “死狗,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第四十一章 于河中遇太监司 一众水上蟊贼只是个小插曲,一行人整顿之后,便继续行船,向那秘境之地前去。 徐清沐身伤已无大碍,只是曹丹依旧小心检查,生怕留下隐患。 自从这小妮子那晚与徐清沐敞开心扉之后,更加不掩饰对少年的关怀,大到战斗时挺身而出挡在面前,小到吃饭时剔鱼刺、尝热汤,无微不至。胖子自此便郁郁寡欢,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支鱼竿,整天坐在船头垂钓。直到一连三日并无任何鱼获,被曹丹发现鱼钩上并无任何饵料后,胖子喊出了自认为很有才的诗句:“宁教空钩不上鱼,再也不舔那倔驴”。被曹丹听出后一顿捶,老老实实挂上了鱼饵。 还是一无所获。 那个船夫带来的小女孩确非亲生,根据船夫所说,大概两个礼拜前这名叫曹彤的小女孩一个人出现在了码头,始锦衣华服,只当是大家闺秀来此地游玩,迷路了而已。好心的船夫便将小女孩带在身边,每日前往码头等候她的家族长辈。可小女孩只说自己名叫曹彤,并告知自己无父无母,加之船夫膝下无子,便认了曹彤为女儿,这两周一直带在身边。 奇怪的是,这七八岁的小女孩尤其亲近曹丹,哪怕年岁差不多的叶倾仙,都很少与之交流。更为让徐清沐咂舌的是这个十岁不到的女孩,第一眼看到他便对他有很强的敌意。用曹丹的话说就是徐清沐被老乞丐和李诚儒带坏了,有股痞性,所以才不合小女孩心意。 徐清沐对此倒是毫不在意,只是在这些天不断练习刺叶,还有那北冥三十六周天愈发勤奋了。 李诚儒倒是十分喜欢那曹彤,天天跟在屁股后面当牛做马,几次被曹丹撵着打也不放弃,依旧笑呵呵盯着小女孩,口口声声要教她练剑,还说一旦曹彤拿剑,以她的天赋,不到二十岁保证可以踏入十境。徐清沐更加咂舌,只是还未出言反驳,曹丹便抛了个冷眼:“这么说你比那剑仙方云一还要强?” 李诚儒一脸不屑,却没有出言反驳。 可能被众人天天拿着方云一跟自己比,李诚儒叫嚣着迟早有机会,要露两手,让那些小辈们好好开开眼。自己那两手袖里乾坤,名副其实的一剑鬼神泣,两剑仙人跪。连旁边钓鱼的胖子都有些无奈,对着李诚儒说实在不行,就当面道个歉,承认自己吹牛就行了。 本是好心,却被李诚儒一脚踹翻,胖子当下就加入口诛笔伐李诚儒的队伍了。 行进第七天的时候,迎面遇上一艘“楼船”。这才是名副其实的楼船,船板之上用楠木盖了七层阁楼,顶端的脊顶更是红瓦绿栏,雕梁画栋。船上每层皆有人流,只是越高处,人群着装更是鲜明靓丽,顶层有一雍容华贵男子,二十出头左右,手持一檀木吊白玉画扇,头顶书院标志性及冠绶带,身穿华丽金丝绣龙睡衣,却胸口敞开,面带刚刚午睡之后的慵懒。身边四五尤物衣着薄衫,正跪地为其捏腿捶腰。 沟壑本就狭窄,这一楼船便占据河边宽之七八,两船方向不同,难免出现前后对峙。 那男子居高临下,面带睥睨之色,低声对身边佳人吩咐几句,那周身几乎透明的女侍便起身下楼。不大一会,一个管家模样的老人便站在船口,对着徐清沐一众人等喊道:“我家公子有令,尔等靠边,速速执行。” 徐清沐抬眼看了下楼顶之人,下令船夫将船靠边。本来此行目的只为边塞那秘-洞,节外生枝反而不好。 可徐清沐这么想,那楼船却得寸进尺,在两船将要错开之际,冷不丁撞了过来,一时间徐清沐脚下摇晃,胖子更是措手不及,差点落入水中。红甲符三铁等一众军士,立刻持戟备战,就连那曹彤,都面带怒色。 可徐清沐不发话,任何人都不曾轻举妄动。经过这几日相处,仿佛众人心中主心骨自然而然成了那年仅十二岁的少年。一船人看向徐清沐,等待他的指示。 待两船完全错开之际,徐清沐仔细盯着那男子看了一眼,后转身对着众人吩咐道,继续赶路。 并无任何异议。身后那一楼船传来嬉笑声,夹杂着几句不堪入耳的辱骂。徐清沐面色如水,看不出情绪波动。 那楼船顶上的人却由笑脸转深思,自己北上游玩,听义父说正是太子徐培所在的边荒战场。身为太监司守阁的义子,向来对那仅仅十二岁的徐培心有怨念,加之七八岁时徐培便加入边塞,屡屡建立战功,且获徐衍王亲笔提名“勇”字,心中更是不忿。 今日看见红甲在船,便误把徐清沐当成太子,所以有了故意为难的边侧撞船,想着如若真的起了冲突,自己六层楼阁花重金请的三位上四境剑修和自身已至筑基的武夫,出手教训便显得轻而易举。只要不伤其性命,事后在由义父呈一份“万字文”与那陛下,当是问题不大。 可谁承想受了这么大的侮辱,那船人竟不为所动,硬生生忍了下来,这让雍容男子却心中忧虑起来。如若这太子徐培真能以十二岁的心性便可隐忍如此,将来成长起来定是不折不扣的枭雄,对自己和义父的谋划,甚至于整个太监司,都是不小的隐患。 男子拉起身边想要解开自己睡服的女侍,伸手自胸口处伸入,狠狠一捏,惹得手中人一阵痛苦娇哼。男人随即愁眉舒展,让人拿了支笔,命令女子成犬趴势,提笔在雪白的臀上写下:太子当如此。看后心情大好,哈哈大笑,一旁女侍惊恐万分。 已经错开船继续前进的徐清沐面向红甲问道:“太监司的人?” 红甲不动声色,心中惊叹眼前少年好眼力,随后回答道:“回公子,正是太监司守阁义子,纳兰钰。” 徐清沐默默记下此名,眼波流转,红甲将却看不出所思。 朝中势力分布,王子乂将军有所告知,这太监司便是徐衍王身边炽手可热的一方。为首纳兰志金更是当朝中人称“齐当国”的人物,关于他的江湖传说极其稀少,倒是他的义子,那个为人狠毒霸道的纳兰钰,传言倒是很多。 徐清沐看着身后众人,心中暗暗下决心,得尽快提升实力了。 第四十二章 酆都樊阳城 太监司,十几年前年名声如雷贯耳,一战屠城十万人而令天下人胆寒。 甚至盖过皇帝手足的两位藩王,长陵王与灵邑王。 十五年前,前朝旧臣赵顺王死守泗阳城长达一年之久,借地势而为,修高墙,挖地沟,大骂徐衍王被离天道。负责主战攻城的便是如今太监司首阁纳兰志金。城中兵甲一万六千人,而纳兰志金率兵仅仅八千轻骑。赵顺王本想出城死战,却考虑城中数十万百姓性命。纳兰志金也不强攻,只是命人河内投毒,断粮草,做那围城狙杀之势。城中终是有人忍受不了,率一众家眷偷摸出城以降,结果男性被活埋、女性被剥光衣服吊死于城门口。此等行径让城内人神共愤,赵顺王下令全军出城迎敌,结果受了埋伏。哪里是六千轻骑兵?而是整整六万重甲兵,结果可想而知,赵顺王大败。 可纳兰志金并没有进城接管,而是继续围城,做那困兽之斗之事。很快城内弹尽粮绝,百姓饥不择食。粮尽则食马,马尽食宠,继而罗雀捕鼠,乃至树皮树叶,土里翻找虫蚁。 再后来,便食人。慢慢城内道德尽失,三纲五常沦陷,人伦背道而驰。为求一命杀妻烹子,为食一顿手足相残。很快,城内饿死者一二,被杀而食者七八,存活者不足一成。 待到纳兰志金带兵入城之时,饿殍遍地,残尸满城,宛如人间炼狱。 无人知纳兰志金为何如此行残道之事,从那时起,本是完整之身的他变主动自宫,建立太监司。 这一切,已经端坐龙椅的徐衍王,熟视无睹。 徐清沐听着红甲讲述的王朝秘录,心中一阵咂舌,还有人主动寻求净身之事?下意识想起老乞丐的习惯性掏裆,越发觉得那儿发痒难耐,只是碍于身旁的曹丹,便硬生生忍了下来。 曹丹开口询问红甲:“那座泗阳城便是现在的酆都鬼城,至今无人居住,后改为樊阳的边塞之城?” 红甲点头。 旁边的韦不谅听到樊阳城后,便好奇的走了过来,也开口询问道:“不会是我们此行要去的那座樊阳城吧?” 红甲再次点头。 旁边一直听着入神的小女孩曹彤眼睛睁的贼大,一直专注红甲讲述这些轶事的小姑娘,心里本就充满害怕,尤其讲到杀人分食时候,更是下意识紧紧抱住曹丹的手臂,大白天愣是惊了一身冷汗。已经出落美人坯的脸上满是惊恐。 徐清沐也不住咂舌,这也太巧了? 李诚儒慢慢踱步而来,仿佛还不过瘾,接着说道:“世人只知道泗阳城一夜入酆都,却无人知晓其中更为恐怖的秘密。当年纳兰志金不知从哪找来一众术士,绕城设阵,更是在主城区上空设立三百六十五支地煞镇魂幡,死后之魂无法入往生,年年岁岁困于城中。偌大樊阳城变成了养蛊之地,厉鬼相互啃食,不断壮大,老夫几年前路过时,依然有了化形之相,又经过这几年,恐怕更为恐怖喽。” 小女孩曹彤面如死灰,精致的脸上满是惊恐,连同曹丹一起,二女瑟瑟发抖。 徐清沐倒是起了疑心:“这浩然天下君威浩荡,君王就不派人出面管理?” 李诚儒不知从哪摸来一把瓜子,边嗑边说:“管理?世人皆怕恶鬼横行,可最怕的更是人心。樊阳城近边塞而远中原,且不说本就路途遥远行军驻扎极难,就是超度一众鬼魔,想让中原住民再次举家迁入此城?难上加难。所以皇帝陛下宁愿多出兵攻打蛮夷,也不愿再出手管理樊阳城。” 吐出一口的瓜子壳,继续道:“当然,这些只是你们知道的小秘密而已,就连老夫,都觉得此事大有蹊跷。” 胖子倒是没有被这鬼怪什么的吸引,而是惊叹于李诚儒那一口相当不错的舌功。一大把瓜子扔进嘴里,不出一会便尽数吐出瓜子壳。这等灵活的舌头,可不是一般人可以拥有的。胖子一脸贱笑,也同样搓着手,厚着脸皮向李诚儒寻求技巧秘籍。李老头双手负后,直言道这种世间女子皆力求的口舌功夫,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唯舌熟尔罢了。 徐清沐感受到衣服被人轻轻拉起,低头一看,那已经梨花带雨的小女孩曹彤,哭着请求徐清沐返航,不要在去这般恐怖之地。可徐清沐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本就有些怨恨徐清沐的曹彤,更是粉拳紧握。 待到一众人散去,徐清沐找到了韦不谅。 “那秘-洞果真在那酆都鬼城?” 韦不谅也是一脸惊恐,显然红甲将不说,他也不知还有这等诡异之事,悻悻然说道:“我也不知目的地居然是如此凶险之地,本以为樊阳城只是个人口稀少的边塞小镇,可谁知如此诡异。”随后又言语道:“你不会害怕反悔了吧?我们可是行程这么远,此行已经过了大半,现在反悔,可真就是功亏一篑了。” 徐清沐摇了摇头,直言道:“并不是想退缩,而是有几件事情想不通。算了,我们小心进城便是。” 那船夫倒是脑子活络,知道此行一众人群中,那个仅仅十几岁的少年才是主心骨,稍晚些的时候,独自敲响了徐清沐的房门。 船夫对徐清沐说道:“酆都固然恐怖,可我在这二重峰撑船数十年,遇人形色皆有。”说罢从怀中掏出一块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小型木块,接着说道:“公子若不嫌弃,这块我重金购买的阴月碑还请公子收下,是一位高僧坐化前用精血精炼而成,可保公子樊阳城内,鬼怪不近。” 徐清沐伸手接过那块形像墓碑的木头,浑身血红,正面刻有“离阴返阳”四个字。抬头看向船夫:“交换条件是?” 船夫一脸难为情,开口道:“若公子愿意,请将曹彤归还在下,我与家中那婆娘膝下无子,这辈子算是就这样了,可若是有了曹彤,想来也是死而无憾了。” 徐清沐看着面前人一脸真诚,不似作假,收好阴月碑后,开口道:“若是那曹彤自己愿意,我不阻拦。” 老船夫褶皱的脸,舒缓了些。 这曹彤本就不与你亲近,甚至有些莫名的敌意,加之你执意要去那酆都,哪有可能还跟着你?用一块烂木头换来个女儿,这事儿,值,忒他娘的值。 老船夫走后,徐清沐缓缓掏出这块阴月碑,入手温润,看不出什么材质,莫非真是那得到高僧坐化而成? 徐清沐很快便释然了,是与不是,终究是外物罢了。 己强莫求外物,徐清沐想起李诚儒送给自己的那本拳谱,是时候翻开第四章了。 那本拳谱封面写着: 莫向外求。 第四十三章 白镜秘境 韦不谅告知,还有三日便可抵达酆都樊阳城。 期间发生了一件让众人啼笑皆非的事情。一踏拂尘而来的男子,飘然而落。众人以为行凶遇刺客,皆执器备战。那人却举手投降,开诚布公说自己来自东厢莲溪尼姑庵,受师太所托,为徐清沐而来。 天下两大禅寺,东西两厢,西厢普度和尚庙,东厢莲溪尼姑庵。说来有趣,这两大禅寺一不普度众生做法超度,二不吃斋戒荤清心寡欲。反而结婚生子样样不耽误。借用西厢主持的话:普天之下,戒斋吃素却行凶者比比皆是,那我们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更是理所应当,所以江湖人送这群入世僧人外号花和尚。 更为天下人称奇的是,和尚庙尼姑居多,尼姑庵和尚为甚!彼此葱蒜合栽,倒也和和睦睦,世人怪哉。 那和尚指着徐清沐直言道:“数年前宋梓涵曾为师太写下“遥寄红豆寓相思,只盼佳人倚窗前”的情诗。谁知约定好私定终身那晚,宋梓涵却没有如期而至,师太等了他整整三年,郁郁不得欢。直到后来传言他私下幽会剑气阁阁主老婆,并且为她拔剑而战,一气之下下嫁他人。师太扬言,除非宋梓涵身死,否则……”那和尚停顿了下,清了清嗓子。众人以为他要开口怒骂时,他缓缓开口: “有水没,渴死老道我了。” 听得出神的曹丹一翻白眼,扔过去一壶水。那和尚一口气喝完,接着道: “师太说,除非宋梓涵身死,否则这辈子不允许他的儿孙弟子面世。前些天师太得知宋梓涵自杀身亡,心中还是放不下执念,思来想去,得知你徐清沐身为宋梓涵唯一徒弟,便命令老道前来,押你回去,与小师太成婚。也算是……”那和尚又停顿下,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徐清沐听完一脸黑线,李诚儒却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说这老乞丐果然不同凡人,居然被传出与剑气阁阁主老婆私通,笑死我了。说罢朝着船板上一躺,来回打滚,倒是吓了那名称自己为纯阳道人一跳。 直到曹丹喊了声“起来”,撒泼打滚的李诚儒乖乖站好。看的纯阳道人又是一愣。 本以为山上老虎凶,下了山之后,小的更凶。 徐清沐明确表示,宋梓涵确实是自己师傅,但是自己不可能前去赴约,一是自己有事在身。二是又不认识那小师太,怎么可能就这么随意结婚生子?再说那小师太也不一定愿意吧? 纯阳道人一脸笃定:“愿意的。” 徐清沐脸更加黑了。 一个尼姑?不说那心目中女神林雪,就是身边这与林雪不差几分的曹丹,也比一个尼姑强的太多了吧?曹丹当然不知道徐清沐心中的思量,打趣道:“徐清沐,这等好事还不赶紧答应?”眉眼轻佻,看热闹不嫌事大。 徐清沐直接无视,转身对纯阳道人说到:“恕在下不能答应,确是有事在身。” 那道人倒是也没有继续开口相逼,而是告诉徐清沐,等到一十五岁时,你若不来,那小师太便会前去找你。 徐清沐心中也想通了,还有两年多,到时候自己跑到哪儿都不知道,谁能找得到自己?为了摆脱道人纠缠,糊弄着答应了。 曹丹却嘟起了嘴。 纯阳老道人吃了顿晚饭,不敢做停留,踏拂尘而去。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是有点仙人做派的。 李诚儒看着有点发呆的曹彤,开口道:“想不想也踏剑而行?只要跟我学了剑,保准你是陆地剑仙!到时候世间不平事一剑抹之,快不快哉?” 小女孩撇撇嘴,显然这几日相处,也当李诚儒吹牛而已。 渡船终于在三天后到达了樊阳城渡口。 说巧不巧,正好起了大雾。 本来就破败不堪无人修缮的渡口更加阴森,加之偶尔渡鸦啼鸣,更加让人心生寒颤。一众人在船上左顾右盼,害怕看出点什么,又害怕什么也看不出。随着吱呀一声,渡船撞在了樊阳码头,船上的人心都跳出嗓子眼。 徐清沐对着船夫说道:“留下那只匪寇的船,你们就不用在此处等我们返回了,先行回去吧。” 又看了眼已经牙齿打颤的曹彤,徐清沐轻声道:“小姑娘你跟着老船夫就回去。” 红甲符三铁吩咐一众将士右手执戟、左手执火把先行下船,两边排开,前面探路。徐清沐率先走下,李诚儒紧随其后,衣袖罡风飘荡,有那几分剑仙之姿。曹丹躲在徐清沐身后,和胖子并排,小心翼翼左右观望。倒是那韦不谅,走在了最后。 樊阳城占地见方十里,鼎盛时驻扎人口近八万,流动商贾、贩夫近四万,算当上是旧朝四里之城、六里之郭的大城镇。当下近十五年的荒废,过去繁荣已成尘土,勉强辨认出的街道上在草丛生,每隔百米,便可看见当年纳兰志金派人设下的符咒,昏暗中更显沧桑诡异。 一行人根据韦不谅的指引,很快穿过外城,到达了当年纳兰志金围城的大门口处。破败城门上依旧挂着数百具枯骨,风吹则动,骨与骨之间碰撞摩擦,沙沙作响。 一行人本本就胆战心惊,就在这时身后方传来“啊——”的一声,精神极度紧张的曹丹直接蹦了起来。众人也是一惊,回头望去原来是那脚踩拂尘的纯阳道人,身边跟着从渡船上偷摸跑出来的小女孩曹丹。小女孩一脚踩碎了地上的人骨,受不住惊吓,脸色惨白,瑟瑟发抖。曹丹见状立即跑了过去,伸手牵着小女孩,两个年龄都不大的女孩抱在一起,迅速移至徐清沐身边。 纯阳道人倒是不害怕,盯着前方城楼看了半天,随后从怀中捻起一张符箓,在手中搓了搓,那本是泛黄的道符直接在空中爆燃起来,尤为神奇。 “这地方很奇怪,戾气、怨气纠结,是为大凶之地。你们到此处作甚?”毕竟是佛门弟子,虽说东厢莲溪尼姑庵从不设坛做法,替人超度往生,但毕竟懂得三六经书、往生符箓,比这些门外汉,强的多。 徐清沐私下里也问过纯阳道人,为何一个佛家弟子,非称自己为道人?纯阳道人理了理手中的拂尘,开口道:“佛家也好,道教也罢,无非是世人扣在自己头上的帽子而已。只要心中有信仰,就是我摘了这身行头,我也是降妖除魔之人。”说罢,又开口道:“原来,我是握剑的。” 此刻纯阳道人仔细向前看了看纳兰志金设置的道符,心中更是大惊,这些符箓居然是用活人精血炼制而成,用以招魂呼鬼,而且,刚写不就。也就是说,有人刻意再次更换符箓。这座鬼城背后,阴谋四起。 徐清沐也曾怀疑过,普天之下有如此鬼城,不说徐衍王,就是东西两厢的佛门,也不允许酆都樊阳城的存在吧? 纯阳道人对此的解释为曾经东西两厢主持曾亲自面见徐衍王,想要进酆都诵《太上洞玄灵宝灭度五炼生尸妙经》,可徐衍王直言,一座边塞荒城而已,不必兴师动众,加之那些年天下刚刚平定不久,所以一来二去,这事就再也无人问津了。 当下,这个只因忘记递给徐清沐一个定情信物便立刻返回的纯阳道人,将此刻发现告诉一众人等,原本就惊恐不已的一群人,更加凉气心中起,惧从胆边生。 若是有人故意更换这符咒,用来豢养这群不得往生的亡灵鬼魂,那手笔,可不是一般的大。 只是眼下,徐清沐也顾不得考虑这么多,寻找秘-洞要紧。于是一众咬咬牙,吩咐红甲,合力推开了那扇尘封十五年的城门。 随着大门开启,无数呜咽声四起,一阵阵阴风拂面。城内早已破败不堪,路边白骨随处可见。主城头上那三百六十五镇魂幡随风飘荡,好不惧人。纯阳道人从怀中掏出一叠符箓,分发众人,告诫务必将此破瘴符带在身上。鬼怪不化形就不会对人产生实质伤害,但樊城死尸无数,产生的瘴气极其容易影响人的心智,使人陷入幻境,精神崩溃也不是不可能。 随着深入,当年围城惨案更加可见一斑。甚至还有破旧的铁锅内,半个儿童尸骨浸在其中,渗人又让人心寒: 究竟怎样的极度绝望,才会做出这等灭绝人性的惨案? 哪怕侥幸活了下来,可泯灭的人性如何追得回来? 徐清沐不愿也不敢去设想当时吃着自己孩子骨肉之人的心情,人性的弱点在当时已经被无限放大,又或许,本来那些被法律道德压制的恶,终究在一切约束崩塌后肆意妄为? 一众人小心翼翼穿过主街道,最终在宫城内,到了那秘-洞开启的地方。诺大主城内,唯有这片城主宫殿异常干净,除了一些落尘之外,并无任何尸体,甚至连那诡异气氛都淡了许多。宫殿中央有一处闪烁着红光的圆形珠子,上下浮动。韦不谅大喜,掏出那副一直不愿意让众人观看的地图,口中喊道:“找到了,找到了!传言果然是真的,那已经百年未曾现身的白镜秘-洞,果然在此!” 红光摇曳,慑人心魄。 第四十四章 洞内试炼(上) 韦不谅告诉众人,秘-洞不宜人多进入。最后经过协商,红甲符三铁让受伤未痊愈的兵将在秘-洞外守护。 乱世寻宝人韦不谅,东厢纯阳道人,不知来历小女孩曹彤,家父沈杛胖子,剑侍叶倾仙,吹牛皮李诚儒,红甲符三铁,徐清沐和曹丹,决定这一行七人进入秘-洞。韦不谅装模作样鬼念叨一番,从口袋拿出了一颗同样泛着红光的珠子,将珠子扔向大殿中的那团红色光晕后,原本只有巴掌大小的红色光晕瞬间放大,形成了一道色彩斑斓的门道。随着韦不谅率先进入,剩下六人也依次鱼贯而入。 只是一个恍惚,一众人再睁眼时,已身处硕大的一片森林中。天空没有太阳,却闪烁着白色光晕,陆地上奇花异草丛生,各种昆虫蝴蝶起舞,宛如人间仙境。 韦不谅好心的给每人拿出一颗丹药,说是夜晚的秘-洞内充斥着有毒气体,这种专门炼制的丹药,对付这些瘴气相当有用。一众人谢过,皆吞服入肚。 白镜秘-洞内空间极大,像是仙人大手笔捏造而成,里面山川水流动植物应有尽有。徐清沐一眼就看到脚边一朵当初在森林处获得的“七叶魔陀莲”,还被它的叶子割伤过手指。显然这儿的花要更大、更艳,想必也拥有更强的毒性。 一众人刚进秘-洞,有点摸不着北。好在韦不谅随身携带的地图帮了大作用,众人跟着地图,找到了一处水塘。周围水草丰茂芦芽短,河中浅处清澈,深处幽蓝,五彩斑斓的各种水中生物游曳。曹丹不由惊呼感叹,真乃世外桃源也。徐清沐也深感赞同,若是能在此处安居乐业,也不失为躲避外界压力的好去处。 似乎看出来少男少女的想法,韦不谅打击到:“是不是被这森林中种种祥和美妙的场景吸引,想着在此处安居乐业好不快活?那你可真就大错特错了,别看着白天风和日丽,可据说到了晚上,整个森林就会呈现出凶恶一面,各种危险接踵而至,凶猛野兽也会停止蛰伏,出来觅食,能够活下来便是万幸不易了。” 徐清沐和曹丹相互对望,彼此默默不语。 一众人在水边休息整顿,吃了些食物。徐清沐从河里掉上了几尾手臂长的鲤鱼,靠着小时候偷鸡摸狗自学而成的烧烤方法,亲自架火烧烤。小姑娘曹彤吃的满嘴黑灰,一直敌视徐清沐的眼神有了些许松动迹象。徐清沐招呼红甲一起食用,那汉子点点头,拿走一块鱼肉。 纯阳道人吃的不比小姑娘少,拍着肚子打着饱嗝好不惬意。道人看着依旧再忙碌烤鱼的徐清沐,剔了剔牙,漫不经心问道:“随便就让我这个外人跟着你一起进来,就不怕我杀人夺宝,或者分走了你所得的财物?” 徐清沐眼都没抬:“你说曾经的手是握剑的,那剑术,应当学的剑皇宋梓涵吧?” 这下那纯阳道人倒是起了疑,自己从来没在这少年面前执过剑,为何徐清沐会如此断定? 似乎看出了道人心中疑惑,徐清沐开口道:“知道我是宋梓涵弟子的本就不多,而且剑皇留遗言让我不要对面宣称,因此你能找到我应当是剑皇主动授意。师父生前曾说自己剑术只教授了三人,一人身死,一人隐退,还一人便是我。”徐清沐将火堆上的烤鱼翻了个身,继续说道:“不妨让我再大胆猜测下,那所谓的小师太与我婚姻是假,助我突破北冥三十六周天是真吧?李诚儒说那三十六周天必须修炼完,否则会有性命之忧,我想还有半句话没说,那便是应该是十五岁之前,就必须修炼完吧?” 那个一手抚肚的纯阳道人细细在心中考量一番,这小师弟,似乎是不错的。 徐清沐又伸手将一块烤好的鱼去掉焦黑鱼皮,露出里面鲜嫩白肉,递给一旁托腮盯着的曹丹,后者听得入神,嘟嘴不忿。 随后看向道人:“此次又折回跟上我们,并不是遗忘了什么定情物件,而是看看自己这个小师弟,是否有那几分资格入得了眼,毕竟选女婿这件事上,可不容的半点马虎,对吗,未来的岳父大人?” 纯阳道人彻底没了底气,此次前来一是应师傅要求,助徐清沐突破北冥,二是那个差点成了自己师娘,却为了恶心师傅下嫁剑皇徒弟的师太,得知剑皇身死,抱着女儿哭了大半夜。所以道人便下了山,也算替家中婆娘解一番心事。纯阳道人挠了挠裤裆,动作与老乞丐如出一辙。 当年师太伤心欲绝,找到已是剑修十一境的自己,拿剑放置于脖颈,逼着自己娶她。本就不比宋梓涵小几岁的他也心中喜欢着师太,于是当晚震断佩剑,随了师太上东厢,发誓此生不再碰剑。 李诚儒倒是来了兴趣,凑着满嘴是鱼油的脸伸了过来:“这以后咋叫?各叫各的?‘女婿学剑吗,师兄教你啊?’哈哈哈哈......”李诚儒捂着肚子狂笑不止,旁边吃着鱼的曹丹直接一脚踹在身上,那李老头顺势翻滚,依旧死鸭子嘴硬:“差了辈的,差看辈的,老宋啊老宋,真是难为你了。” 一众人吃完后,韦不谅建议休息会,毕竟临近夜晚到来,先行度过今晚,好生观察下,第二日在做行动。其他人也觉得此番主意甚好,便寻了处山洞,布置好周围防范,轮流值班。 当秘-洞中天空白色光晕慢慢消失,一片森林也慢慢没入黑暗。 远处的天边,响起一声低沉兽吼,这方天地,彻底被黑夜笼罩,各种声音消失,只剩寂静。 韦不谅有点兴奋,指着兽吼的方向说道:“那儿就是秘-洞的核心所在地,听着刚才的吼声,离这儿也不过半日脚程,我们明天一早便出发,估计来来回回。三天足矣。” 徐清沐看向远方,黑夜下的森林,偶尔闪烁动物眼中的红光。 今晚徐清沐主动要求值夜,一是自从练习北冥三十六周天后,自己可以用打坐来度过夜晚。神奇的是虽未睡觉,却也精力充沛,甚至更好。 二是徐清沐想仔细观察下夜晚的秘境中究竟有何危险,提前了解做好准备。 也就在众人入睡的半夜,徐清沐看到眼前的天空处,一个半透明女子模样,手持一朵七叶魔陀莲,向徐清沐招了招手。徐清沐刚想喊李诚儒起身,却看见那女子伸手在嘴边作了个噤声的姿势。徐清沐一咬牙,顺着女子的指引,悄然踏步而去。 一路上所有生物皆避女子而去,有些开了智的灵兽皆低头以表尊敬。大致行了一个钟头,前面那女子在一处人为建造的宫殿处停下。自从踏入结界开始,那透明的身影开始渐渐凝实,不消半分钟,徐清沐眼前便出现一个面覆轻纱的三十岁左右妇人,即使蒙着脸,徐清沐也能感受到这女子的容颜,绝美。 女子依旧手持七叶魔陀莲,芳唇轻启:“吾在此等候千年之久,终于让吾等到了你。”不待徐清沐询问心中疑惑,那女子接着说道:“主人坐化前留有三重考验,通过一重则秘-洞内所有宝物任取一件,通过两重则可以带走十件,通过三重便可......”那女子并未说完,眉目盼兮,指了指身后的宫殿。 徐清沐开口询问:“为何选择了我。” 那女子飘然飞起,凌于半空:“七叶魔陀莲的认可,便是白镜秘-洞试炼人选......” 随着女子渐渐融入大殿前的石像中,眼前一切开始模糊,等到徐清沐再次睁眼,却发现自己依旧盘腿坐在山洞内。若不是脑海中出现的三条任务要求,徐清沐便真的以为是这秘-洞瘴气影响,做了个梦而已。 任务一:通过幽冥路径,到达兽王狰的巢穴。 随着众人起身,才发现徐清沐的眉中脑门上出现了三条红色的杠,徐清沐对此只表示自己并不知情。曹丹有点关心,亲自用手摸了摸,绕着徐清沐转了几圈详细观察一番。旁边的小女孩曹彤一脸不悦,双手掐腰,小嘴巴撅起。 直到旁边的剑侍叶倾仙悄悄拉过曹丹,私私密密耳语一番,这才让曹丹转忧为笑。 一行人简单吃完早饭,便由韦不谅带领下,朝那昨晚兽吼方向出发。 一路上并无任何阻碍,甚至连危险的野兽都不曾见过一次,不出一个时辰,那兽吼处已近在咫尺,中间只隔着宽约十尺的小河沟。韦不谅相当兴奋,众人接二连三越过小河,却骇然发现,本来近在眼前的目的地,却重新变回了山洞的模样——绕了个圈。 韦不谅不信邪,带着一群人又重新跑了一次,可一旦跨过小河沟,还是如此。 纯阳道人看出了点门道,摸着下巴对众人说道:“我们应该是进入了迷阵,一种可以让我们陷入无限循环的特殊阵法。” 李诚儒也道:“你那老丈人说的不错,此阵法并无任何攻击可言,但胜在防不胜防,一旦踏入其中,除非找到阵眼,否则将无限循环下去,是个麻烦的空间阵法。” 几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徐清沐想起脑海中的任务说明:通过幽冥路径。看着眼前白昼下的道路,心中恍然大悟。于是开口道:“不用再试了,无论多少次,都会循环。如果相信我,可等到晚上再行一遍。” 韦不谅两眼满是震惊:“你疯啦,你知道晚上的白镜有多危险吗?” 徐清沐没有说话,可其他几人却纷纷表示,当下也只有如此。 韦不谅虽是一脸不情愿,可耐不住其他人支持,也只得作罢。 一众人皆分散开来,寻找中午食材。红甲一直守护徐清沐身边,形影不离。 徐清沐伸手摸了摸眉心处的三道红杠,下意识捏了捏曾被七叶魔陀莲刺伤的伤口。 目视前方,沉思不语。 第四十五章 洞内试炼(中) 一众人直到傍晚,才重新踏出山洞。 白日那片祥和的森林,变得幽暗恐怖起来,那些柔和且芳香的花朵自白光消失后,逐渐失去光泽,花朵内部竟长出数排尖牙,甚是恐怖。 小心翼翼行了不出几丈,一条长达数十丈的赤眼森蚺自树木顶端盘旋而下,吐着鲜红的蛇信冷冷盯着众人,还未待一群人出手,就听见身后传来“轰隆”一声,一只更为硕大的豹纹虎兕一跃而出,直接咬住森蚺颈部,一番缠斗后,森蚺渐渐失去生机,那头如磨盘般的虎兕调转青眼,盯着众人作匍匐攻击状。 徐清沐取出背后愁离剑,幽暗中剑光凛凛,倒是给众人壮了几分胆。 身旁曹丹与李诚儒同时做好攻击准备,红甲更是一个侧身,将大戟横在身前,准备殊死一搏。如果说刚开始护送这少年,只是为了王子乂将军的命令,可这般行程下来,一路上见识了少年的心思缜密,背后对受伤将士多有照顾,包括对那群水上蟊贼的处置,都让红甲心中对此十分肯定。等到护送完成,若能活着回去,定要跟王子乂大将军好好喝上两杯,讲述下这个徐清沐的不平凡。 只是徐清沐坚定的摇了摇头,这凭空而来的任务虽然没有强调不可靠他人力量,可徐清沐心里认定,这路,还是要自己尽力去走。以前和老乞丐在村中逮到鸡鸭,偷摸烧烤的时候,从来都是自己生火架锅、拔毛解剖。哪怕熏得涕泪横流,烟熏火燎的灰头灰脑,老乞丐也不会伸手帮助自己。这么多年来徐清沐仍然记得老乞丐那不正经的比喻:“我们为之奋斗的每一个过程,每一滴汗水,都是在为最终结果做好铺垫,添油加醋,让最后能够食之有味。好比那女人滋味,只有亲身经历,才可明白其中的乐趣。如果只是听了别人吹嘘,白白让自家兄弟遭受了罪一场。” 徐清沐当然听不懂为啥会让自己兄弟遭罪。 就像现在,曹丹理解不了为何连剑修都不是的徐清沐,依旧敢一人提剑而上。 那青眼虎兕低吼一声,柱子般粗的后腿一蹬,向前方扑食而来。张开血盆大口,照着徐清沐脑袋咬去。徐清沐顺势一躲,一个侧身翻滚蹲在树旁,找准机会用愁离剑上挑,只是那虎兕皮毛太厚,别说伤到那虎兕,就是破开皮毛都是奢望。 一个回合没中,徐清沐重新换了口新鲜气,握剑的手松了松,接着五指有序慢慢再次握紧,体内北冥三十六周天自动运行,一股精纯能量自丹田向四肢发散而去。徐清沐左手握紧成拳负后,右手执剑斜指地面,双眼死死盯着面前凶兽,吐出先前胸中浊气,脚尖轻点,向前激射而去。 那老虎显然也是开了智的灵兽,见到眼前来人气势陡增,心中也是起疑,没有立刻攻击,而是低首伏地,做防御状。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徐清沐剑尖前指,一鼓作气,如风般向前直刺。那灵兽抬起前爪,直接和愁离剑碰在一起,竟然擦出零星火花。借着力道,徐清沐欺身压近,左手握拳直接砸在虎头上,拼尽全力的一拳让那虎兕脑袋一晕,随即甩头将眼前少年挑飞,后退几步稳住身形。 已经飘然落地的徐清沐看似取了上风,实则心中暗惊。自己修习这两个月的拳法,不说能够一拳退敌数十,起码练气期武夫,能够挡自己这拳的人,不多。而眼前这只靠身体强度的灵兽,竟只是晃了晃头? 来不及太多考虑,徐清沐脚尖后跳,躲开一记攻击。随后脚蹬树木,反向举剑,空中作仙人散花状,举剑刺向那虎兕一只眼睛。速度之快,让旁边的纯阳道人眼睛一亮。这小师弟,有几分姿彩。 只是那看似笨重的虎兕身行却异常灵活,稍微摆头,刺偏了的愁离剑便不能在深入半分。虎兕一个甩头,将眼前少年挑飞出去。接着迅速用尾巴横扫,钢鞭一样的尾巴硬生生抽中少年,好在徐清沐提前用双手护在胸前,可即使这样,体内依旧一阵翻滚,仍是被击退数十步。 以剑拄地保持平衡的徐清沐再次换了口气,强行压下体内气血翻腾。不容那虎兕做休息,接着又是一剑,脑中回想起李诚儒刺穿树叶的那一幕,手腕轻抖,在近虎兕眼睛时猛然加速,本是那厚重不可摧的皮毛鲜血直涌,那灵兽疼的大叫,前爪拼命前挠,可那眼前少年又一次后退避开,重新换口气后接着再一剑刺出,同样在接近目标处猛然加速,手腕轻抖。这一次直接插入眼睛,庞然大物挣扎几下,轰然倒地。 整个战斗不到二十息。 李诚儒不住咂舌,这夺得的武运,这么霸道? 观看自己几次出手,就领悟剑意——刺。想当初自己可是整整用了半年时间,就这已经被掌门誉为“百年前无先例,百年后更无后者”,这才短暂数十年,眼前这个少年就破了?李诚儒心中诽谤,到底是上了当的,看来弃剑是对的选择。 二女直接跑向前,曹丹又开始了医生般的检查,叶倾仙也有些担心,只是被曹丹挤在身后,有点焦急的伸着头。唯独那曹彤,一脸冷漠,甚至眼中戾气不断。 徐清沐表示自己并无大碍后,就地盘腿休息,愁离剑再次拔地而起,绕身边旋转。 李诚儒更加惊讶,这小子,打着打着就这么突破了? 北冥三十六周天,除却老乞丐已经练成的二十四周天,再上一周天! 看着徐清沐周围不断溢出的白气,身上皮肤溢出杂质,身体愈发明亮光鲜。曹丹这才放下心来,长长舒了口气。看的曹彤咬牙跺脚。李诚儒看到眼前小女孩,有些无奈摇摇头。 一直持续三刻钟,徐清沐才缓缓睁开双眼。身体已经被汗水打湿,有些黏糊糊的,并且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徐清沐有些不好意思,想下意识挠挠裤裆,可见曹丹一脸好奇的打量着自己,无奈只得作罢,寻了处水源,稍作清洗,换上了咫尺物中携带的一套崭新衣服换上,没有忘记重新插好那支“君子不救”的发簪。 一行人准备重新出发。那李诚儒却说道:“这灵兽豹纹虎兕浑身是宝,特别是那根虎筋,虽不比千年蛟龙龙筋坚韧强悍,却也是上好的炼器材料......”李诚儒话还没说完,那剑侍叶倾仙已经出剑,三两下劈开了已是尸体的虎兕。 果真柔柔弱弱叶倾仙,打家劫舍不眨眼。 一众人看着浑身是血的剑侍,更惊得没说话。 小姑娘把那根虎筋擦拭干净后,递给徐清沐,咧嘴笑道:“主人,我刚才咬了下,确实坚韧。”徐清沐收下虎筋,摸了摸少女的头,温声说道:“下次这种活我来就行,女孩子家要干干净净的才好看。”还不忘用手捏捏那已经长了些许肥膘的脸。 入手柔软。 曹彤阴郁的脸,更加滴出水来。 徐清沐对这个跟曹丹同姓的女孩子,一直有点摸不清头脑。对着自己似乎有种莫名其妙的厌恶感,可自己明明是第一次见到她啊? 终于收拾完毕,一行人再度出发,路上些许危险,都被众人一同出手解决,只是为了节省点时间,尽快到达兽巢。 果然再次跨过那小水沟时,面前的场景没有变化,那硕大的巢穴屹立眼前,旁边尸骸遍地,巢中卧一身形堪比虎兕的野兽,此刻腹部鼓涨,痛苦万分。待到那双兽眼转头时,众人才惊呼:“野兽狰,而且是狰中王者,狰兽王!” 一群人面面相觑,彼此都不敢作声。就是那大大咧咧的纯阳道人,都小心翼翼屏住呼吸。 狰的恐怖,边塞战场早已传入江湖,而且那些用于作战的狰,还是经过不断培育,杂交后的产物,真正的野兽狰体型要更为巨大,并且灵性更强。如果说边塞匈奴的坐骑算得上是一狰战三虎,那纯野生狰可以一狰战三十虎。战力悬殊可见一斑。 眼下这体型,更是狰中兽王,一狰战三百虎都不是问题! 好在眼前兽王似乎妊娠难产,极其痛苦。看着一众人口中不断发出咆哮,眼神充满绝望。 一众人退出巢穴,商量着等待这只兽王难产而死,之后在进入洞穴中寻宝。韦不谅更是激动的手足舞蹈,口口声声天赐良缘。徐清沐想起狰眼神的绝望,在其他人皆坐下歇息时,内心纠结过后,还是一人踏入了巢穴内。除了叶倾仙跟上,其它人因为一夜战斗,皆劳累的睡去,连值班的纯阳道人也没想到这徐清沐竟然再度返回,前去狰巢。 那还在挣扎的狰看着眼前少年,龇牙警告,可随着腹痛难忍,低下头不停呻吟。 徐清沐扔掉愁离剑,阻止叶倾仙跟随,独自一人慢慢伸手,表示自己并无恶意,只想尽力帮忙而已。这动物一旦难产,很容易母子双亡。野兽狰看着眼前少年,眼中敌意在手掌触摸头顶时渐渐消失,取而代之是一种母性特有的柔和。兽王伸出舌头在自己腹部舔了舔,充满灵性的眼睛中竟出现些许祈求,随后望向被扔掉的愁离剑,眼神坚决。 徐清沐感受着兽王的变化,知道这狰兽想让自己用剑剖开腹部,杀她取子。徐清沐犹豫不前,用手不停抚摸兽王。可那兽王眼神中的决绝更甚,不停用头盯着徐清沐,似乎在催促。看着兽王腹部的动静越来越小,徐清沐一狠心,伸手一招,愁离剑飞至手中。在狰王留着血泪的注视下,一剑破开狰王肚皮,两团黄狗般大小的新生命挣扎落地。兽王拼尽全力,伸出长舌舔了舔两个幼崽,依依不舍闭上了眼。随后身体逐渐消散,化作一束光晕,飞至徐清沐眉心处。 那两个小家伙睁开眼,眼前是那提着剑的少年。可身上拥有兽王气息的徐清沐让两个小家伙丝毫不觉可怕,迈着左右摇晃的步伐走向徐清沐,伸出舌头轻轻舔舐被当成妈妈的眼前人。徐清沐动手帮着两个小家伙清理了浑身脏兮兮的血水,看着两个刚出生就没了母亲的家伙,心中一阵伤感。这小好家伙和自己,好像。 随后,被叫做七上和八下的两个小兽,跟着徐清沐走出了巢穴。对那韦不谅提到的的巢内宝物,徐清沐丝毫不上心。 一众人醒来时已是正午时分,韦不谅一马当先,直接冲进巢穴,却不见狰王尸体。寻宝人也顾不得心中疑惑,迅速翻找起来,企图得到传说中的遗宝。可整整一个钟头,毫无所获。 直到看见带着两个小兽的徐清沐,才恍然大悟。是这个少年捷足先登了!于是立改往常谦良,凶相毕露,逼着徐清沐交出宝物。 一众人都围了上来,那曹丹更是挡在徐清沐身前,掐腰破口大骂:“你个瞎眼的什么时候看见徐清沐拿了宝物?再说,就算拿到又怎样?凭本事拿的,为什么给你?” 徐清沐也出声解释,自己并没有所得。 这韦不谅红了眼,哪里肯信?于是掏出一瓶葫芦状药瓶,举起对着众人喊道:“还记得刚进洞穴时我给你们服用的丹药吗?呵呵呵呵,真当我是好心?那些都是剧毒,只要我打开这葫芦里的药引,你们都会立刻毒发身亡!我再重申一遍,交出宝物,出了洞穴你我各不相欠!” 徐清沐依旧双手负后,身边的七上八下来也停止打闹,龇着牙齿盯着韦不谅。这充满灵性的小家伙,感知到面前人的威胁,不过刚出生数个时辰的他们,已经学会了护主。 徐清沐伸手摸了摸七上八下,示意安慰。抬起头对着韦不谅继续说道:“再重申一次,我并没有获得任何宝物。昨晚进入洞穴是因为不忍看着母兽难产痛苦而已。再者......” 徐清沐将面前曹丹轻轻拉到身后,向前走了一步,盯着已经疯狂的红眼韦不谅:“我就是得到宝物交了出去,你也不会让我们活着离开吧?” 身后搓着手的李诚儒笑呵呵道:“徐小子,又欠了你个人情啊。” 韦不谅看着面色轻松的一众人,陷入了疯狂:“是不是觉得我在骗你们?你们服下的九转烂肠丹,只要我摔碎手中药瓶,会立马毒发身亡,到时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们当真不怕?!” 徐清沐将稍微小一点妹妹的八下抱起,体型稍大些的哥哥七上似乎不满,咬着徐清沐衣角龇牙咧嘴,被剑侍叶倾仙伸手弹了个脑瓜崩,委屈扒拉的耷垄着脑袋,可爱至极。“怕啊,可一想到寻了整个秘-洞之后,你依旧不会放我们离开,还不如现在就撕破脸,拼个玉石俱焚?” 这倒是让韦不谅慢慢冷静了下来,阴沉着脸说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看着依旧委屈的哥哥七上,徐清沐弯腰一并抱起,两小兽在怀中互相打闹。只是这身躯不比大黄狗小多少,徐清沐显然有些吃力,无奈又一并放在地下。两只小兽偎在脚边,冲着伸手过来的曹丹龇牙咧嘴,显然除了徐清沐,其他人都不能近身。徐清沐起身说道:“从你在边荒遇到我开始,就有了怀疑。” “寻宝人向来与边塞战士不和,备战期间能够自由出入的你,应当是得了高层的默许,这是其一。” “出发前王子乂将军给了我一封信。”说罢拿出折叠整齐的信纸,展开后说道:“最后一行用不同的篆体写了‘防止危险,量力而行’,先前我百思不得其解,直到船上发生抢劫事件我才恍然大悟,一开始王将军就在告诉我‘防谅’,这是其二。” “寻宝人,面对满船财宝,你却丝毫不动心,这正常吗?” 徐清沐将信封收好,放入咫尺物。“所以不妨你摔碎瓶子试试看,我们是否会毒发身亡?” 韦不谅面如死灰。 “不过也需要谢谢你,至少我确定了是谁在暗中设计杀我。”徐清沐拔出愁离,剑尖指向韦不谅:“王子乂将军虽是天鼠营将军,可能够让他也不敢直接指出你的,怕是只有那太子徐培,才有此权力吧?” 韦不谅再度眼神无光。身为太子死士,泄主则死。眼下,韦不谅心中自知,难逃一死了。可恨那眼前少年,心思缜密如此过人!本来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完成太子任务,而且还可以得到秘-洞的一切财宝,可谓名利双收!想到此处,韦不谅再度狰狞起来。 “不错,我确实佩服年仅十二岁的你便有如此过人之处,不过还是可惜,只要我捏碎进入秘-洞的珠子,你们就休想离开,这辈子都会被困此处,永世不得超生!哈哈哈” 说完便伸入怀中,伸手拿出那个红色琉璃珠。 胖子沈修齐或许最近压抑的很,迈着娘娘腔般的步伐,一手捏住脸颊,娇声娇气道:“我好怕呀,人家真是怕怕死了。”说完趁机向曹丹怀中躺去,被恶心到的曹丹直接一个飞踹,胖子离地而起,倒飞出去。这娘们儿,连踹人都充满魅力。 韦不谅面露狰狞:“是你们逼我的!” 说罢捏碎红珠,做了那玉石俱焚的举动。可随即就傻了眼,被捏碎的哪里是开秘-洞的琉璃珠?只是一颗徐清沐从船员手中要来的糖而已。这少年,从上船那刻起,就开始了算计自己?韦不谅浑身冰凉,这心性,岂是十二岁的少年当有的? 不待众人有何动作,那两只蓄势待发的七上八下,已经一个闪身冲了过去,在徐清沐的怒喝阻止中,还是一口咬死了韦不谅。 两只小兽摇着尾巴向那徐清沐邀功,却被主子冷着脸直接踹飞,特别是戾气比较大的哥哥七上,狠狠撞在巢穴壁上后,摔落在地,低哼不止,委屈的很。 纯阳道人摸了摸拂尘,心中赞道:“赏分明、罚有度。孺子可教也。” 一群人又在巢穴内仔仔细细寻找了一番,果然还是一无所获。 这时候徐清沐脑中出现了第二个任务:寻找圣殿。 短短四个字,并无任何其提示。 徐清沐将依旧没有将自己遇到的离奇任务向众人公布。前面不说是因为有韦不谅存在,现在不说是怕一众人可能为了自己而不得不延长时间在此处寻找,在这地方时间越长,就意味着危险越大。 可那剑侍叶倾仙毕竟心性小,忍不住秘密:“主人,为何这第二个任务仅仅只有四个字,毫无提醒?” 一众人面面相觑,胖子更是一把搂住徐清沐脖颈:“不厚道啊,有秘密独享,是不是兄弟!” 徐清沐这才将那晚上的神奇经历告诉众人,听完后胖子更是两眼一翻,说徐清沐大概是想独吞宝藏了。 李诚儒笑呵呵踢了胖子一脚,说道:“这是徐小子在为你们着想呢,大概是怕你们一同陪他做任务,陷入危险而已。” 谁知那胖子又笑嘻嘻搂住徐清沐,捶了一拳:“逗你呢,当真我看不出来原因?只是徐清沐你记好了,兄弟之间,就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下次要是再一味的为我们考虑,那我可真就生气了!” 徐清沐看着眼前人,心中一阵温暖。要是王子乂王大哥在,就更好了。 徐清沐想起了那白衣飘飘的男子,双手负后言语不多,却总是给人非常可靠的温暖。 像是小时候抱住的老乞丐,像是临行前帮自己修整衣服的林震北。 这天底下,真的会有这么好的人呢。 这些人,又怎么会恰好被自己遇见? 还是幸运的。 那两只小兽已经重新爬回徐清沐的脚边,哀哀的叫唤着,似乎在请求徐清沐原谅。看着后腿有些打瘸的七上,徐清沐也心疼一番,可还是板起脸,教训道:“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应该主动伤人。特别是在你长大之后,更要自律。强者,应当以弱者的自由为边界,这是.......” 徐清沐想起那个搓手的老乞丐,呢喃道:“这是我师父交给我的。” 随后又释然一笑,你们两个小兽再灵性,怎么能听懂呢?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道理存在天地间,不以外物而改变。 这世间,挺好。 第四十六章 洞内试炼(下) 进入秘-洞的第五天。 一群人巡了两三天,毫无头绪。对于徐清沐说的圣殿,更是没有见过一禺。洞中药草倒是寻了不少,包括那胖子沈修齐,洞中各种物种吃了个遍。清蒸、烧烤、刺身等等,换着花样不停的吃。 那两只小兽也在这两天内整整长大了一圈,生长速度极为恐怖,饭量也大的惊人。特别是哥哥七上,只用一个时辰,就能吃掉跟自身差不多大的食物。徐清沐挠头,这玩意将来可咋养? 李诚儒看着趴在徐清沐脚边睡着的七上八下,伸出脚踢了一下,七上立刻跳了起来,龇牙咧嘴,面露凶光。旁边的妹妹八下也睁开双眼,看到是李诚儒后,继续悠然自得的睡去。李诚儒仔细端详着小兽七上,开了口:“看来七上继承了母亲兽王血脉,以后这七上,完全成年后,止境剑修,都可一战。” 徐清沐看着身边依旧呲牙不满的七上,伸手在头上轻轻拍了拍:“只是这饭量真是惊人啊,怕是养不起啊。” 这几天,众人都沾了七上八下的光,在这洞内,遇见的每一种野兽都畏惧七上般躲开,倒是给众人省去了很多危险与麻烦。 白镜秘-洞中又一种非常奇特的生物,叫作“黑虓”,体型大如鹰隼,头顶四角,面如人脸,有翅可飞。却好奇心异常重,特别喜欢盯着这群人,在空中盘旋。纯阳道人说这种生物食之可以说真心话,问之必答,且过后当事人并不记得自己所述。那晚休息时,胖子偷偷猎杀了一只,放在篝火上充当其他肉让众人分食,终究是不死心。 一群人不明所以,除了胖子,其他人等皆吃了黑虓肉。 待到众人皆目光游离起来,胖子见时机成熟,开口问了曹丹第一个问题: “你是不是喜欢徐清沐?” “不知道是不是喜欢,就是看不得他受伤,不愿他受苦,哪怕付出生命,我也愿意。” 胖子的脸平静到了极致,这大概就是爱而不得的祝福吧? 随即胖子又问了徐清沐同样的问题,可奇怪的是,徐清沐只是表示自己喜欢的人远在天边,那眉眼如山。 胖子心里还是有些不服气的,于是开口问了同样是女生的曹彤。可曹彤的回答却让胖子惊出一身冷汗: “我为杀徐清沐而来。” 第二天一早,胖子并没有跟徐清沐坦白吃了黑虓肉这事,一是自己做的不光彩,二是关于曹彤要杀徐清沐的话,毕竟年龄不过七八岁,就当是孩子童言无忌罢了。 几人吃完早饭,都在思考这所谓的圣殿。按照徐清沐的回忆,那晚上只走了不出半个时辰便到了那宫殿,可这些日几人一直在森林中寻找,整个白镜秘-洞被逛了个遍,依旧寻不到半点圣殿身影。徐清沐说自己之所以被圣殿选中,是因为七叶佛陀莲的选择,说着便把当年在祁山脚下被当时那株七叶佛陀莲划伤的事情告诉了大家。 旁边的红甲说道:“公子,若说你的血液浸到了花上,才成了试炼人选,那么你再试试用血滴到花上,看看是否会有线索呢?” 众人一听,皆是一阵恍然。 徐清沐更是眼前一亮,便寻了一朵七叶佛陀莲,指尖掐破,一滴鲜血凝聚,缓缓滴落至花叶上。 刹那间,梦境中的那名女子自花上慢慢凝聚而出,渐渐凝实,依旧手捧一株七叶佛陀莲。那女子笑着对徐清沐说道:“恭喜,第二任务完成。”说罢伸手一挥,背后一座巨大宫殿拔地而起,瞬间便展现在众人面前。 李诚儒看到突然出现这么个美人,眼神像是那见了肉了狼狗一般。可当那女子转过脸来,那和老乞丐一样,喜欢盯着美女看的李诚儒,却如洪钟撞击般呆立动,双沧桑的眼睛瞬间湿-濡,呆呆喏喏,一语不出。 只是一众人皆被身后那宫殿吸引,无人注意罢了。 那女子瞥了眼李诚儒,随后便对着徐清沐说道:“是否要继续进行第三任务?成了这秘境所有宝物皆归你所有。现在放弃,吾将送你十件白镜宝物,自此送你们离去,并收回你得到的琉璃珠。” 徐清沐刚想说想要继续,那女子便接着开口:“考虑清楚,如果接下第三任务,那么就必须完成,否则......” 那白衣女子又是伸手一挥,身后众人皆被七叶佛陀莲束缚住,一支支尖刺自藤蔓上伸出,直指众人眼珠。 “他们将全部葬身此处。” 徐清沐回头看了众人一眼,准备放弃。身后的胖子却开口道:“接下吧,徐清沐,你将来需要这些宝物对抗徐培,多一外物,多一份胜算。” 曹丹也出声劝道:“徐清沐,接下吧,难道你不相信自己能力吗?我们会一只陪着你,赢下那第三任务!” 红甲符三铁只说了句:原为公子,赴汤蹈火。 身后众人皆劝个不停,都让徐清沐接下任务。徐清沐看着眼前众人,也是目光坚定,对着身前女子点头道:“请赐教。” 面前女子微笑着后退,徐清沐身前出现一把雪白匕首,长不过一尺,寒光闪闪,尤为锋利。接着脑海中便出现了第三任务要求: 杀死曹丹。 徐清沐脑袋像是被雷击中般,痴痴傻傻呆在原地。这是第三任务? 也就在这时,本来只会独自出现在徐清沐脑海中的任务,也随着那白衣女子的出现,大声公布了出来。曹丹身上的藤蔓也随之消失,就这么站在徐清沐面前,四目相对,仿佛回到了军营初见的那一刻。 “嗨,你好,我叫曹丹。” 曹丹此时也留下了泪水,看着徐清沐:“动手吧,徐清沐。” 说罢缓缓闭上眼睛。仿佛认命般,由徐清沐采撷生命。 徐清沐握着匕首的手不住颤抖,脑海中想起关于曹丹的过往种种。 身后一群被藤蔓束缚的众人皆沉默不语,面对生死抉择,没有人站出来谈公道。要么杀死曹丹,自身可以活命,要么任务失败,众人皆亡。以一个曹丹,换取几人活命,和那白镜秘境中所有的宝物,这笔账,怎么算都是杀了曹丹利益最大。只是这些天一起生活这么久,谁也没有说出那徐清沐应该出手的话。 徐清沐低着头,曹丹看不清表情。 “你知道吗?从一开始,我就恨透了你。”徐清沐突然狰狞着抬起头,看着眼前的曹丹说道:“说不恨你是假的,因为你,我失去了最好的兄弟林震北。那天,你明明可以直白的告诉我,不要接下那发簪就好了,林震北就不会死了。” 徐清沐向前跨出一步,一手捏住曹丹那身飘逸白衫。恶狠狠道: “不管后来你是出于内疚也好,同情我也罢,对于你做的那些看似关心我的事情,我一点都不在乎!” 看着面前疯癫般的徐清沐,曹丹震惊的说不出话来,眼泪不自觉的流下来,张张嘴开口道:“你就这么恨我?” “你说的没错,我就是那么恨你!所以,去死吧——” 匕首重重落下,曹丹缓缓闭上双眼,静静等待死亡,一行清泪,携着绝望而下。 没有想象中的刺痛,曹丹缓缓睁开双眼,却看到徐清沐的匕首,插在了自己胸口,慢慢趴到了曹丹身上。虚弱的开口道:“对不起啊,我实在骗不了我自己的。” 抱着徐清沐的曹丹失声痛哭:“为什么,那么恨我就杀了我啊,为什么要这样。” “真的骗不了自己啊,从小到大,你让我感觉,很温暖。每次出现困难你主动站在我身前的样子,我没办法忘掉;你烧得那些菜,闭上眼都能闻出焦糊的味;你熬得草药,其实不管用的,但是我还是想喝下去......只是以后,没机会了......” 随着意识渐渐模糊,周围声色渐失,五感消失后,徐清沐发觉身体异常的冷,周围逐渐陷入黑暗,连带着曹丹的哭声都消失不见了。 这是,死亡吗?真的好冷。 可也就在这时,一束光亮自远方亮起,一个骑牛的老道缓缓而来,随着老道的出现,周围一切也缓缓鲜活了起来。徐清沐伸手挡住刺眼的阳光,待眼睛慢慢适应后,才看清那人模样。白色的眉毛连成了线,胡子也是发白,长长拖下来,脸颊红润,是那鹤发童颜的仙人样。 “呵呵,不错小子,有资格继承我这白镜秘-洞,希望你以后好生照顾,这方生灵皆有命数,以后,交给你了。” 说罢,一颗更为红的琉璃珠自老道人身上飞出,融进徐清沐体内。顿时,徐清沐觉得周围的一切无比清晰,甚至能听见远处虫鸣鸟叫,溪水潺潺,山风凌凌。仿佛这方天地,都在自己主宰下。 “我这是,没死?” 那道人哈哈大笑:“如果你那匕首插进了面前的曹丹体内,你就真死了。坐化前我留了这三条任务,一考勇气,二练智慧,三试仁义。虽然做的不甚完美,但也符合我及格标准,所以便将这秘境交给你。” “白镜秘-洞本身就是一件上古神器,相当于你身上带的那枚咫尺物,只不过经过这么多年演化,已自成一界,孕育出里面千万生灵。” “那圣殿,更是神奇。里面的时间流速是外界的一半,也就是你在里面修炼十年,外界才过了五年而已,对于修炼之人,算是非常宝贵之地。” “你得到那两个狰兽,请务必保护好他们,算是我白眉道人对你的请求了。” 说完,自称白眉道人的老道举起双手,向徐清沐行了个读书人的礼数。徐清沐连忙回礼,开口道:“您说自己叫白眉道人,敢问是否是李运东前辈?” 那道人倒是有些许惊讶,这世间,还有人记得我李运东?不过还是抚须点头,算是应下。 徐清沐跪拜再地,行最高礼。俯首道:“晚辈徐清沐,拜见李前辈!” 道人将徐清沐扶起,似乎有些真开心,那已经被白眉覆盖的眼睛炯炯有神,开怀大笑道:“好了,小娃子,老道该走了,这世间,无我!”最后一缕精神随风飘散,李运东坚守百年的人间,再无白眉道人。 徐清沐对着消散的方向,行三拜之礼。 半生繁华半生空,世间再无李运东。 随着老道离去,徐清沐又陷入无限白光中,等到再次睁开双眼,面前已是熟悉的白镜秘-洞内,哭成泪人的曹丹见徐清沐醒来,不顾形象的扑到身上,哭声更加放肆。胖子也投来肯定的目光,连那纯阳道人,都笑呵呵道:“小子,不管你在外面怎样拈花惹草,我那女儿必须做大房!”随即不顾众人翻着白眼,自顾自挠了挠裤裆:“这风流劲,和师傅真的好像啊。”似乎想到了家里的母老虎,又是一阵忧愁:这小师弟,怎么过的了那关? 只有曹彤一人,咬牙切齿,双拳紧握。 好不容易安慰好哭哭啼啼的曹丹,几人才重新围上来,询问发生的事。徐清沐挠了挠头,眼神看向那白衣女子:“前辈,这算是秘密吗?我可以说出来吗?” 那本是冷眼看着李诚儒的女子,转向徐清沐时,脸上重新挂上温柔的笑容:“可以的,不过我很好奇,你怎么知道面前的曹丹是假象?知道后又怎么下不去手?” 徐清沐有点脸红,又挠了挠头:“真实的曹丹,胸没那么大的。幻境里,那个曹丹的胸脯太大了,都硌着我了。” 本来还有点没缓过神来的曹丹直接冲到徐清沐面前,伸出拳头,就要捶过去。可徐清沐神情很快冷静下来:“即使知道是假的,我也不忍心伤害她,一想到她会受伤,我的内心就极其疼痛,那种仿佛抽空了内心的窒息感,很不好受。” 看着徐清沐真诚的眼神,曹丹抽了抽鼻子:“算你还有良心。”可看到徐清沐的目光依旧凝聚在自己胸前,一抹俏红上了脸。 佳人红妆为谁开?休得倚窗,窗前人来娇羞在,一抹红晕脸上来。 那白衣妇人脸上笑容渐增,可看向李诚儒后,一抹绝望挥之不去。一向跳脱脑线的李诚儒,也如犯错般站立,眼神痴傻。 红甲符三铁问道:“公子,具体发生了什么?” 徐清沐伸出手掌,在众人目光中,一颗红色琉璃珠自掌心而出,在空中悬浮。“我遇见了白眉道人李运东。” 一语祭出,众人皆惊。 李运东,百年前坐化,一人之力救百万生灵,一柄拂尘退妖百里,一语镇杀魔道十万,更是最后舍身取义,与那作恶的大妖同归于尽,坐化于当代王朝梨兰宫现址。后人立碑纪念,树功德碑,建立大小寺庙四百八十,诵白眉道人。每年皇帝也会在七月七这天,忌荤腥,食素斋,用以纪念李运东。 “李前辈将这白镜秘-洞交于了我,让我好生照顾。” 众人又是一惊。 白镜秘-洞掌握者?乖乖,这可是一笔不小的财富啊,相当于多了个后退的宝地。一旦遇到不可敌之人,只要开启秘-洞躲进来,那可是无敌的存在啊。似乎看出了众人眼中的炽热,徐清沐开口道:“没你们想的那样神,白镜秘-洞固然强大,可是遇到修为极高之人,依旧能够靠外力破开,届时整个秘境将不复存在,里面一切也会随之消散的。” 徐清沐转身对着白衣女子说道:“上官大人,李前辈托我转告与你,二十年约定时间虽未完成,可我被选作继承人之后,你便无须再遵守二十年之约,现在,你是自由身,可以离开了。” 那女子仿佛没有听到徐清沐的话一样,盯着李诚儒开口道:“又能去哪?与那葬海的十八一样,我心早已死了。” 十八,剑仙方云一佩剑。 李诚儒右手明显抬了下,却还是缩回了袖中,一语不发。 那女子转头对着徐清沐,请求到:“我还想继续待在这秘白镜-洞中,不知洞主可否收留?”声音温柔如水,让人心境祥和。 徐清沐连忙拱手道:“那就多谢上官大人照拂一二。” 上官婉。这是李运东消失前告诉徐清沐的名字。 十几年前,上官婉于绝情崖自杀,鲜血落七叶佛陀莲,被白镜秘-洞感应,于是被白眉道人收入秘-洞,作为执事人,定下二十年之约,用来管理和挑选秘-洞继承人。不过江湖关于上官婉的传言极少,徐清沐对此也不甚了解。 上官婉转头看向李诚儒,并未说话。感受到气氛明显不同的一群人纷纷进入白镜秘-洞中最为神奇的圣殿,让那故事不知所起的两人,单独待在门口。 七上和八下似乎看懂了点苗头,呆坐在旁等着看热闹,死活不愿意进殿。李诚儒直接一脚,两只哼哼唧唧的小兽被一脚踢飞,幸好徐清沐眼疾手快,立马拉住七上八下的尾巴,强行带入圣殿中。看着李诚儒的眼神,徐清沐知道,此刻的文圣,是真的有点不一样的。两只小兽也看出了点什么,不再挣扎,乖乖跟在徐清沐身后,躲了起来。 门外发生的什么众人听不见,只是看见上官婉说了几句话后,就拼命用拳头捶打李诚儒,李诚儒如木头般,一动不动。众人想再次观看时,那李诚儒伸手一挥,一道白暮飘荡,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徐清沐告诉了一众人等此处宫殿能够让时间流速变慢,一群人惊讶不已,心中也思忖着,这倒是修炼的绝佳地点。 一直到下午,李诚儒才和那上官婉一起出来,气氛似乎有所缓和,但是上官婉依旧面色如霜。 徐清沐询问了众人,是否需要出去。 一群人合计一番,决定在傍晚出洞,毕竟这么些天,也耽误了将近大半个月了。徐清沐点头道:“那我将宝库打开,你们各自选取一件。李前辈留下话,说这些都是上古遗物,有的威力太大,望你们选取的时候,按照自己心意来,切勿贪心。” 说罢,伸手一挥,面前显现出数十件或武器、或丹药的宝物。 红甲符三铁选了一件重戟模样的武器,本身就是用戟的,一眼就看中了。胖子选了一口锅,锈迹斑斑,看不出什么特殊之处。可胖子就要这件,其他的看都不看。叶倾仙选了一把碎剑,剑身密密麻麻的裂痕,可当叶倾仙伸手握住剑柄时,那剑竟然直接重新聚在一起。叶倾仙用力挥了两下,锋利无比。曹彤选了个玩偶,兔子模样,跟普通的世面玩具一模一样。纯阳道人和李诚儒都没有选择,只是说这些只是外物而已,到了这个无欲无求的年龄,拿着反而是羁绊。曹丹同样没有选择,只是看着徐清沐的眼神玩味。 好嘛,这哪里是不选,这是都要啊。 徐清沐在一众宝物中,选了一颗白色的夜明珠。心中想着那陌上人如玉的王子乂,到时候回去,王大哥一定非常喜欢这明亮的珠子。想到这,徐清沐的嘴角不禁上扬:白衣飘飘的大哥,等着我回去。 一众人在森林里吃了最后一顿晚饭,这个时候才显现出胖子那锅的神奇之处,但凡入锅的食物,皆美味无比,即使不放任何佐料,都让人口齿生津,回味无穷。更为神奇的是,吃完那锅里的食物,身体内如热流翻滚,无比舒畅。李诚儒评价道:“此锅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吃”。胖子极其开心,待众人吃完,一向不刷锅的胖子,连忙跑去了河边,勤快无比。 傍晚时分,徐清沐伸手一挥,在面前直接形成一道光门,众人依次跨门而去,出现在宫殿之内。徐清沐最后一人跨出白镜秘-洞,伸手收好那颗红色琉璃珠,放入咫尺物内。 寻了大半个月,终于回来了。 周围不见当初那二十九名军士,只有一地鲜血。 众人心中一惊,出事了。 诺大宫殿寂静无声,唯有风呜咽。 殿外,无数双红点亮起。 是人眼。 第四十七章 酆都遇鬼 脚边一同出来的七上和八下,低身匍匐,背部硬毛发红,头上角闪白光。 这是怕了。 殿外红点愈多,众人皆脸色苍白。纯阳道人已将拂尘抽出,身边悬浮数样驱鬼之物,脸上的轻浮早已消失,被如临大敌般的谨慎取代。李诚儒留在了秘-洞内没有出来,与那上官婉一起。现在身边的状况不容乐观。 曹丹和曹彤两个女孩早已花容失色,女孩子对于鬼怪之事,向来恐惧深入骨髓。尤其在这残月当空、冤魂滋生的酆都樊阳城。叶倾仙还好,毕竟出自叶家剑冢,从小便接受历练,胆子相对大一些,可此时也唇齿打颤,看得出的担忧与害怕。 徐清沐拔出愁离剑,向三女身前靠了靠。 红甲俯身用手搓了搓地面的血迹,放到鼻尖闻了闻:“公子,血迹未全凝,不超过十个时辰。” 徐清沐点点头,环顾四周,又抬头看了看梁顶。只是漆黑一片,毫无收获。 胖子颤颤巍巍想打开火折,想点亮火把,被徐清沐制止。“先别点,这些非人不知道会不会趋光,如是,那我们将立即受到攻击。” 说罢,将胖子手中火折搓亮,迅速扔出殿外。果然,一群红眼涌动,瞬间将火折淹没。借着火折光亮的瞬间,徐清沐心底凉气起:那一群非人,骨肉破败、浑身黑雾包裹,相当吓人。 胖子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抱着锅瑟瑟发抖。低声道:“要不我们回秘-洞吧,等天亮再出来?” 纯阳道人面露沉重,看向城中心那巨大的三百六十五镇魂幡,开口道:“没用的,有人逆转了此城的阴阳,无论什么时候,我们都将面对黑暗。” 徐清沐也道:“我刚才试了开启秘-洞,不知何种原因,并没有成功。”一群人陷入沉默,就在这时,身在众人身后的胖子觉得有人在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啊——” 胖子直接吓破了胆,一声尖叫划破夜空,殿外红点皆转向殿中。红甲直接闪身捂住胖子的嘴,胖子用手颤抖指了指身后。接着月色,众人发现了受重伤濒临死亡的随从战士。那战士浑身是血,脖颈处更是有着被野兽撕咬般的伤口,只是伤口处已被不明粉末处理过,止住了流血。 “队—队——长,不要—不要出—出殿门——” 那将士低沉着说道,随即又晕了过去。徐清沐抬眼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殿内,仿佛明白了什么。 “符大哥,麻烦你将火把点着,迅速插在距离门口十丈左右位置。”说完,红甲率先行动起来,一时间火光摇曳,照亮了整个大殿。 “曹丹,你和叶倾仙照顾伤员。胖子,带着火把寻找是否有剩下伤员。”可能有着光亮,几人的恐惧也减淡了几分,迅速行动起来。徐清沐又转过头来,看着纯阳道人说道: “师兄,帮忙看一下头顶,那儿应该有着什么法阵符箓,才让门外那些非人有所忌惮,这可能是我们活着出樊阳的关键。” 纯阳道人应了一声,拿了一支火把纵身一跃,跨横梁上去。 不大一会,大殿亮堂了起来。除那濒死的士兵,还有两名受伤较轻,只是晕了过去的士兵,随着被唤醒,年龄较小的那名状若疯癫,显然受了极大的刺激。待到众人好生一番安慰,这才呜呜咽咽起来,哭喊道:“死了,都死了!都被鬼怪活活咬死了!呜——” 红甲插完火把,也欺身来到将士身边,眼中有些许心疼。那将士见了红甲,仿佛有了主心骨,心底也有些底气了,挣扎着站起身,向面前红甲行了个军礼。眼泪漱漱,神情凄凄。 待情绪稳定后,那士兵缓缓道:“就在前两日,天空突然整个暗了下来,我们二十九人,分十四人在此守着红珠,另外十五人出城寻找柴火。可突然间就传来喊叫声,不大一会就什么也听不见了。我们剩余十四人在此等了一天后,终是决定出城寻找,于是——”那士兵又哭泣起来: “遇到了无数的红眼鬼怪,疯了一样向我们扑来撕咬,来不及撤进来的兄弟们全部都——被咬死了。”抽泣了好一会,才接着说道:“我们三人离殿门比较近,所以抽身较快,那些鬼怪似乎很怕殿内,只在门外徘徊,并不进门。” 徐清沐略有所思,接着纯阳道人从上方横梁处飘落而下,拍拍手道:“果然如你所说,大殿上方被人为设置了禁制,导致那些非人进不来。” 徐清沐听后,面露沉思。不大一会,对着主殿当朝座位处喊了一声: “朋友,现在可否现身了?” 众人皆是一惊,看着徐清沐,不明所以。徐清沐依旧盯着王座方向,那里漆黑一片。过了片刻后,几声拍巴掌声传来: “啪——啪——啪——” “不错,不错,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随着那人走进,步入火把光内众人才看清此人。头戴书院三品读书人绶带,齐眉束一条白色绣水仙抹额,身穿读书人标志性白色长衫,腰间吊四方孔白玉,手持山河赋十六骨干纸扇,仙人之姿,与这凄凉大殿格格不入。 徐清沐没有回答此人问话,目视这白衣人缓步走至身前。开口反问道:“阁下是纵那非人的元凶?” 那人哈哈大笑:“非也非也,我只是路过此处的一介读书人而已。” 徐清沐看着如临大敌般的众人,开口道:“此人非敌,放下武器吧。”接着对面前白衣人拱手道:“在下徐清沐。” 那白衣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还是同样抱拳回礼道:“一介无名书生,齐春风是也。”两人互相谢了礼,便一同坐下,商量对策。 曹丹悄悄凑近徐清沐:“你怎知他并非我们敌人?”徐清沐指了指身后那已经昏死过去的老兵,开口道:“方才那将士脖颈处伤口周围的药粉,并非边塞所有,想来应该是有人暗中帮助。我让纯阳道人上房梁之上,一是为了查看是否有人藏匿,二是这大殿中既然能阻止门口非人强行进入这宫殿,想来定是有人设置了禁制。” 曹丹点点头,下意识将身体想着徐清沐挪了挪。 “齐大哥,你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又逗留不走?”徐清沐已将火堆点起,众人围绕着火堆而坐。 那自称齐春风的男人,将扇子折起,一脸白痴相看着徐清沐,那意思在明显不过:你出去试试? 徐清沐也自觉这问题蠢了点,讪讪笑道:“齐大哥,你还没有回答我第一个问题。” 书生伸手烤了烤火。“前些天我自边塞而来,路过这酆都城。本想绕道而行,可所养的一只犬宠调皮,被老鼠吸引,跑入城内,情急之下,我也就随之而来。可犬没寻到,反而遇到这等怪事,岂一个惨字了得?”长吁短叹好一番,有开口反问道:“你们呢?怎会凭空出现?” 徐清沐没有阐明白镜秘-洞一说,只是笑道被传送法阵带离到这罢了。一众人又陷入沉默,眼下的情势不容乐观。 徐清沐向火堆中添了一些咫尺物中带的柴火,幸好出发前王子乂提醒过,行程漫长且艰辛,多做些准备,生火做饭的工具和材料,徐清沐准备了很多。徐清沐思考着,来的时候并无这些鬼怪,现如今这些非人突现,绝非偶然。酆都樊阳城已尘封十五年,李诚儒说几年前还无化形之相,现如今看来显然是提前进化了。除非......有人故意而为之,用了某种自己不知的秘法,强行让这些鬼怪化形。 而且又是在自己出洞之前,必然是一开始就对自己行踪有所了解,除了韦不谅,再就是身后那小姑娘曹彤。那小女孩虽说来历不明,可也是船夫极力想留在身边作女儿的,想来关系不大。想到这,徐清沐转头对纯阳道人说道:“师兄,世间有没有什么秘术,能够在一人身死时让别人感应到?” 纯阳道人思索一会。“有的,上古中有种秘术,以人之精血养蛊,人死则蛊灭,只要观其血蛊,便可知生死。” 徐清沐恍然,这就对了。应当是韦不谅身死后,太子徐培感应到了, 所以才有了这番截杀围堵。 可徐清沐万万没想到的是,这韦不谅,也只是一只潜入太子身边的棋子而已。 ------------------- 皇宫内。 秋和殿。 一席华贵鎏金四方床上,雍容女子手持信件,眼神流转,看不出所思。 身边侍女持三丈蒲扇旁边站,开口道:“太监司守阁纳兰志金今儿早晨又请求拜见娘娘,在秋和殿外跪了整整一晨。” 那女子便是当朝雨秋皇后。 女子慵懒开口道:“晾着吧。” 收好手中信件,又拆开手里押着的另一封,葱指轻启信口,捻信纸而出,目光游离,两弯烟笼眉似蹙非蹙。半晌,女子抬头看向远方,沉思不语。 信一:义甲已死。 信二:青甲已至。 世人皆知叶妃情报通天下,却无人知皇后死侍甚多。那些隐在暗中的势力,成了身在皇宫之人的安慰剂,化外眼线。只是这些年来,自己亲身培养的十四甲,身死其四。看着皇宫上空渐渐被黑雾取代的龙气,皇后娘娘的心里担忧的紧。 太监司的追咬,也愈发紧了。这些年太监司的势力逐渐庞大,只是在外人眼中,依旧是叶妃气焰滔天,反而是小小的太监司,逐渐没落下去。 可真是这样? 真不是这样!皇后心里比谁都清楚,太监司名义上归守阁纳兰志金所有,实则掌控者是那夜夜枕边人。只是出了这秋和殿,谁人敢背后议三论四?伴君如伴虎,能保朝夕绝不议身后事。 太保殿的一群身埋半腰的老臣倒是清风两袖,多次谏言废除日益嚣张跋扈的太监司,更是有忠义求死之士,扬言要一头撞死在皇宫门口那九龙五爪龙壁上,还请求圣上将双眼挖出,要亲眼看着那心肠狠毒的纳兰志金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当今天子也只是笑言道:“太傅高风亮洁,朕深感佩服,不如下庙堂,远他乡,做那教化蛮夷的丰功伟绩之事?”于是一旨圣令,封太傅为文远异姓王,堪比藩王略低一级。但是明眼人心中了然,看似升官,实则大贬。 自那之后,那群高风亮洁耄耋之辈,由谏言改为附议。朝会之上,原本站在天子脚下的一群提笔控江山的文官,也稍稍挪了位置,站在稍远些的武将身边去了。 居庙堂越高,人心越经不住惊吓啊。 皇后对此看的进眼里,却绝不谈吐而出。好在徐衍王妃多却不雨露均沾,每晚必回秋和殿,不谈国事,之谈风月,倒是轻了太监司的蝇营狗苟的监视。 那太监司的守阁纳兰志金为何封泗阳城做那灭绝人性之事? 之后为何突然净身入宫,建立太监司? 无人追究,无人敢追究罢了。 皇后将信件烧毁,伸手搭着侍女起身:“兰儿,听说宫殿外的桃花开了,与我去瞧瞧?”那唤作兰儿的宫女连忙‘哎’一声,牵着动时似弱柳扶风般的娘娘出了秋和殿。 桃花盛开出,树下必然粉毯红绸般秀美。皇后寻了一堆铮铮石头处,亲自用手帕亲自擦拭干净。一旁的兰儿想要上前帮忙,却被皇后制止。随后又亲手折了几支桃枝,用的是开得最盛的那几根。轻轻插在石头缝处,略微颔首。 有人喜欢竹枝,如那剑仙方云一。 有人喜欢桃枝,如那人臣王子乂。 本就聪慧的宫女兰儿神色蓦地黯然,眼泪差点崩出。 竹林那几日,终是忍了芳口。 芳心却怎么也忍不了了...... ------------------------------ 酆都樊阳城。 之所以后人将此城命名樊阳城,本就托带着点美好寓意“还阳”,浩然天下的民众还是自心底不喜欢这阴物。 一众人在心惊胆战中吃完了也不知是早饭还是晚饭的餐食,困在这大殿内,时间概念已然消失,门外永远都是黯淡无光那般光景。夹杂着时不时低沉的非人吼声和风刮破城的呜呜声,诡异至极。小女孩曹彤可能受了惊吓,神情疲倦,昏昏欲睡。徐清沐从咫尺物中取出一席毛毯,披盖在女孩身上,不巧碰醒了曹彤。那知恩不报的女孩直接厌恶的扔掉毛毯,将自己身体蜷缩了下,抱着兔子而睡。徐清沐悻悻然,只好将毛毯交给曹丹,这才欣然接受。 对于这个女孩的反常举动,旁边的齐春风倒是来了兴趣。咦了一声后仔细盯着曹彤,似乎不确定般又向前凑了凑,然后啧啧叹道:“好大的手笔,于时间长河中捞起这千万生灵浪花中的一朵,是来还债的?”随后又看见低头给曹彤盖上毛毯的曹丹,更加诧异。 传说有大能者,不计代价从时光长河中,捞起某人三生三世,妄图逆天改命,如今算是大开眼界了。 齐春风转头对徐清沐说道:“小子,好好珍惜这眼前人,一切可皆因你而起。” 徐清沐看了眼已经睡下的曹彤,苦笑道:“这孩子第一眼见到我时,就似笑非笑般刻意针对我,加之这段时间处下来,越发对我不和善了。”旁边的胖子到底没忍住,只是换了个说法:“我听见小女孩说梦话,说是为了杀你而来。” 齐春风笑道:“可不是吗,欠了人家两生两世,追-债来了。” 徐清沐还想追问,却被齐春风摇头制止。说了些天机不可泄露之类的云里雾里,徐清沐也只得作罢,看了眼殿外,心中忧愁凝于眉间,久散不去。 齐春风说自己在房梁上设置了“清风袪霾三番符箓”,所以这些邪魅之物才不得近身。可这些符箓的功效大抵也只能坚持个三五天,到时候一旦耗尽,面对的就是殿外无数非人的进攻了。胖子心思活络:“那你在花几张不就行了?给我们每人脑门上贴一张,大摇大摆走出去!” 白衣人看着胖子:“你当这符箓是什么?一张就要了我十几年积蓄。” 胖子咂咂舌,心道你可真穷。下意识搂了搂怀中的锅:还好,我不穷。 徐清沐思忖良久后,站起身来,向着殿外走去。他想试试,那船夫给的阴月碑,是否有些许功效。于是伸手将音乐碑拿在手,缓缓向着门外非人靠近。曹丹想起身阻止,却被一旁的纯阳道人拦住:“放心吧,徐小子不会做那鲁莽之事。”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门外那些红眼似乎闻到了生人气息,逐渐暴动起来。身上黑雾翻滚,依稀能够看见内部白骨铮铮。可随着徐清沐拿出阴月碑后,一众鬼物似乎有了巨大恐惧般连连后退。 有用! 徐清沐心中大喜,一脚踏出殿门,周围鬼物如惊石入水般四散而去,围绕徐清沐周身三尺内不得近身。借着火把,徐清沐看清了那些被啃食殆尽的将士尸体,还有些血迹的骨头散发着腥气,有些尸体依旧伸手指着大殿方向,像是死前无谓的挣扎。徐清沐默默走近,将一众将士的胸前铭牌摘下,放入口袋中。这些人都是为护送他而来,也皆是为他而死。一直寻了半刻钟,才将零零散散的二十六名士兵铭牌收拾完毕。正当准备往回走时,一股莫名的危机感自脚底而生。一头人形模样的巨大黑雾自头顶而降,徐清沐顺势翻滚,躲开一击,拔腿就跑,连头都来不及转。 只感觉背后脚步声如跗骨之蛆般不离不弃,而且似乎越来越近。情急之下,徐清沐运转三十六周天,将速度提到极致,接近大殿时直接一个纵身,翻滚着跌入殿内。这才缓了口气,向殿外看了看。 这头明显要比其他的非人更加强大,黑雾更为浓烈。七上和八下也感受到了危机,龇牙咧嘴,呆在徐清沐脚边作保护状。 纯阳道人出了声:“不好,这酆都城出了王级鬼物!” 几人皆惶恐转头,包括那已经睡着的曹彤此刻也醒了过来,一双明眸尽是害怕之色。 齐春风也道:“确实麻烦了,王级鬼物的出现,就意味着这座养蛊之地,离大成不远了。” 众人骇然看着殿外,皆沉默不语。 纯阳道人接连拿出各种驱邪避魅物件,做好战斗准备。那齐春风也从袖中取出一只小聿,符纸数张,咬破指尖将鲜血洒向空中。接着用笔连点,将那鲜血尽数染在笔尖上,凌空作画,空白泛黄符箓瞬间成型,闪着金光。徐清沐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称奇。读书人口含天宪,果然不假。 对面那殿外的巨型鬼怪已一只脚踏入殿内,黑雾翻滚,呲呲作响。那鬼物似乎也不轻松,行进步伐极其缓慢,两只生出利爪的黑手交叉放在胸前,口中已不是人声。如那野兽嘶吼般哼哼作响。随着更加一声尖锐的啸声响起,似乎冲破了阻碍,快速前来。纯阳道人甩出拂尘,一柄桃木棍随后刺出。只见那鬼物伸手挡掉拂尘,硬生生用自己胸膛接下了随后而来的桃木棍,那浑身赤红的棍身如春雪遇热水般,随之消融。 齐春风一拍面前符箓,数张闪着金光如箭般激射而去,撞在鬼物身上,爆炸开来。也只是缓了缓鬼物行进的速度而已,尘雾散去,那鬼物伸爪而来,冲着徐清沐头脑抓去。徐清沐向来不是坐以待毙之人,举起愁离剑迎了上去。只是差距过大,在一众人来不及救援时,那鬼物的锋利长爪已经捏到了徐清沐的喉咙。冰冷和死亡触感袭来,徐清沐眼神中满是绝望。旁边的曹丹已经浑身光芒大胜,在这危急时刻,竟然选择强行爆开身体,去迎救那徐清沐。 可也就在徐清沐赴死时,一声悠扬哨响划破夜空。那鬼物如受召唤般,松手退下。 赴死的曹丹掐着手诀的手顿了顿,看到鬼物离去,浑身的红光也慢慢消失,冲了过去抱住徐清沐,泪眼婆娑。 徐清沐大口喘着气,死里逃生,背后已经被汗水打湿。 殿外黑雾散去,阳光重新照耀,已是白天了。 徐清沐用力捏紧手中死去将士的铭牌,红甲半跪在旁边低头不语,铮铮男子汉眼角抖动。 第四十八章 司月湖 待到殿外重新复了光明,一众人悬着的心才得以放下。 徐清沐默默将白镜入口的珠子收起,放在咫尺物中。起身后向那白衣齐春风拱手致意,白衣人同样回礼。 随后将手中收集的二十六块铭牌交与红甲。每位士兵入边塞时都会得到刻着属于自己名字的铭牌,随身携带身上。战争残酷,动辄身陨魂销,落得个死无全尸都不是不可能。所以这时候,军中就会将铭牌收回来,计算军功,也作那衣冠冢,是活着的亲人唯一的念想了。中原人心中有叶落归根的执念,铭牌带回老家安葬,就算是回来了,每逢清明,好歹有个烧纸跪拜的地方。 人呐,吃土一辈子,土吃人一回。 红甲符三铁接过铭牌,对着眼前少年行跪拜礼。 徐清沐同样后退一步,半跪回礼。 小女孩曹彤罕见的没有吱声,众人也皆低头注目。 一行人在午间时候,决定出城。那白衣齐春风也不去寻那犬兽了,死皮赖脸说现在没有去处,就跟着队伍好了。徐清沐倒是没意见,说只要齐大哥愿意,等到了军中,在向王子乂将军说明即可。听到王子乂,那姓齐的眼中,流露一抹看不出的晦暗之色。 一行人依旧小心翼翼走过城中,七上和八下两只小兽走在最前方,不时用鼻子闻着这个新鲜又陌生的世界。徐清沐也不担心两只小家伙会乱跑,这几日下来,两只小兽的身形又长大了不少。想着离约定的同境之战还剩不到三月,心中依旧有些烦恼。手中即使拿了愁离剑,可离那剑修,好像依旧很远,更别说四境了。 徐清沐倒没有考虑是否能打得过这个问题,十二年的清苦生活,让徐清沐明白,活好当下才是最重要的。吃了这顿没下顿,再去思考明天是否能吃上满汉全席?与那痴人说梦又何异? 很快一群人就出了城,好在船夫留下的船还在,众人也不拖沓,直接上船启程,往回赶路。 途中齐春风找到依旧在练习刺剑的徐清沐,将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你被那王级鬼物掐过脖颈,算是留下了必须令,鬼物行动神出鬼没,来无影去无踪,除非去东西两厢得到高人出手,否则这印记谁都去除不了。” 徐清沐倒是不太担心,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谢谢齐大哥,不过我觉得至少这段时间还是安全的,如若那背后执子者真想杀我,在殿内我就已经死了。所以我猜想,之所以那派出那鬼物前来行凶,应该不是取我性命,而是为了确认一件事情。” 齐春风将折扇和齐,盯着少年问道:“什么事情?” 徐清沐摸了摸脚边刚刚吃完鱼回来的七上八下,叹口气:“一件我也在确认的事情。” 从鸣凤村遇袭,那黑衣人无意中透露的天道之争开始,再到贵为天子的徐培屡次想杀自己,甚至那河中偶遇的太监司守阁义子纳兰钰无故挑衅,事事都透着蹊跷。一向谨慎的徐清沐也向老乞丐有意无意提及过,只是宋梓涵说这世上人和事,皆有定数,知道了反而会成为负担,不如一步一步踏实走下去。 返回途中,经过来时徐清沐就想前去游玩一番的司月湖。 冠以四湖六山美誉的司月湖,面积不大,却以历代文人骚客笔墨而出名。连徐衍王也曾美誉,司月湖之美,美在笔尖、纸上、民间流传。甚至那叶妃娘娘游玩后,也在湖口处亲自埋下“司月湖碑”,刻下“微风吹皱一春水,闲引鸳鸯戏白头”的诗句。随行官员无不伸手鼓掌称赞,纷纷点头竖起大拇指,这娘娘不但腹有诗书,且时刻思念君主,当真要比那自儿子夭折后边整日呆在秋和殿的皇后,强的太多了。叶妃也只是嗔道:“休得无礼,背后议论我姐姐,该当何罪?”,那一众文武官员皆俯首:“请娘娘恕罪。”只是抬起头来,眼前的娘娘又多了个心胸宽广的赞誉罢了。 于是徐清沐和众人商量,途经司月湖的时候,烦请耽搁几天,想亲自去那笔尖上的美湖,游览一番。 众人皆不反对,这段时间的提心吊胆导致身心疲惫,也正好借此机会放松一下。 两只小兽更是兴奋的来回奔跳,有湖的地方,定是有大鱼!徐清沐本来还在担心如何喂养这两只饕餮,可自从见识到七上八下的捕鱼技巧后,彻底打消顾虑了。两只小兽不但水性极佳,捕鱼技术更是一流,完全能够自给自足,根本无须徐清沐劳心。当然,自从两只小兽吃过了徐清沐的烤鱼之后,便更喜欢将捕获到的鱼儿扔到船上,两只大眼可怜巴巴的盯着徐清沐,就等着吃那烤好的鱼。 徐清沐也曾笑言:“你们两个不知满足的家伙,搞得我都不敢让你们吃一吃烤老虎肉的滋味了,到时候吃惯了老虎肉,我哪里去给你捉这么多的老虎?” 谁知说罢当天,两只消失一上午的七上八下,真的拖回来一只野兽,只不过不是老虎罢了。想来才来到这个世界的小兽,也不知老虎为何物。 于是在一天天气晴朗的下午,一众人在中途码头处,下了船,进了那有名的司月湖。 红甲符三铁的军服并未脱去,结果被当地太守一眼认出,立即安排一众衙役前来迎接,将徐清沐等人声势浩大的接回府里,听明白来意后,不顾徐清沐反对,直接下令封湖,驱散一众闲杂人等,只为让徐清沐等人能够独赏一湖美景。胖子咂嘴道:“天鼠营的面子当真这么大?”那红甲并未出声,一旁已经痊愈的年轻士兵笑道:“边塞六十四城七十二村,谁人不知虎痴王子乂将军?这几年王将军不但没有仗着军威欺诈百姓,鱼肉乡里,反而两袖清风,休战之时主动带领士兵开拓商道,驱倭寇,镇匪贼,护一方太平!”满眼之中尽是骄傲之色。 旁边太守也点头道:“王将军的为人,大家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嘞。只是这个月,王将军没有带兵前来看望安置在此的老兵,以往都是很准时的,可能边塞战事忙罢。” 随后又像安慰自己一样:“定是边塞忙的,是嘞,是这样嘞。” 徐清沐也想起了那个温文尔雅的王大哥,一股暖意上心头。陌上人如玉,人臣王子乂。 徐清沐没有应了太守准备的丰盛饭局,以两头小兽生性顽劣需要看管为由,去了那湖边散心去了。 正值六七月,已是三秋桂子,十里荷花。趁着天色未暗,一人撑船独自入了那接天莲叶中,想找寻一朵尖尖角。 一人躺在船上,脑中在回忆这这两天的事情,心中一阵懊恼。在那王级鬼物袭击而来的时候,自己有多重保命的底气,可全部因为紧张害怕,哪一样都没使用出来。心性这东西,真是要命的很。不说王子乂将军给的刻有阴阳两字的吊玉,光是老乞丐生前留在体内的三道剑气,也足以抵挡鬼物的攻击了。徐清沐心中暗暗思忖道,光练剑不行,真正的战场厮杀,与人对战的心性都要同时提升上来,否则真成了手握宝物而不自知的蠢物了。 船上的徐清沐正想着,完全没注意船下的水里,咕噜直冒气泡。 蓦地,一只惨白的手扒住了船帮,接着,一个圆滚的光头露了出来。徐清沐下意识握拳,不待那和尚有任何喘息机会,直接提拳而至,轰隆一声,光头带着痛苦声再次坠入湖里。七上八下兴奋的以为有了大鱼,飞快游了过来,那还未沉底的和尚再次被两只小兽拖拽上来,原本伸手捂着头的双手连忙又去驱赶七上八下,尴尬的是,七上咬的位置,正是人间风流罪魁祸首。 等到徐清沐看清来人并且反应过来时,那小和尚已经疼的差不多晕了过去。徐清沐赶忙喝止七上八下,连忙跳入水中,将和尚连拖带拽,弄上船只,接着快速划到岸边。那落了水遭到一拳,又被两只不明野兽撕咬吓到的和尚半天缓过来,睁眼看着眼前少年,连连后退。 徐清沐看了看和尚的裤裆有些破损,挠了挠裤裆,不好意思道:“对不起啊,你出现的太突然,吓到我了。” 和尚又连连挪了几下屁股,可能被咬的地方还痛着,挪动几下屁股后痛的龇牙咧嘴。看着眼前面容清秀的少年,心中一阵诽谤:吓到你了?居然还是我吓到你了?我还要给你赔罪不是? 徐清沐也不管和尚的心思,动手在岸边燃起一堆篝火,示意和尚可以将衣服脱下来,放到火堆上烤一烤。 看着双手抱在胸前的和尚,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一样,于是徐清沐开口道:“如果你介意,我可以背过身去。” 那和尚见面前少年确实不像伪装,于是胆子渐渐大了些:“我叫守元,来自东厢。”观察了面前少年好一会,才慢慢脱下那身和尚标志性法衣,放在火上慢慢烤着。至于裤子,那叫守元的家伙,死活不肯脱了。眼睛时不时瞟着趴在一旁的七上八下,眼神有着畏惧,更多的是怨恨。 徐清沐忍着笑意,也没劝,看着年岁与自己差不多的小和尚不停的吞咽口水,想来是可能饿了,于是一吹口哨,旁边的七上一头扎进水中,不大一会,口衔一只硕大的草鱼跃上岸边,扔在徐清沐脚边。徐清沐摸了摸手,示意它带着妹妹八下去湖边玩去。直到两只小兽走后,那和尚才彻底放松下来。 不大一会,就传来了烤鱼的香气。 守元合掌的手再也合不住了,本来目不斜视的眼睛也盯上了散发香味的烤鱼,终是在徐清沐撒下一些调味剂后,那和尚彻底没了出家人的矜持,一把夺过,大口大口的吃起来。几口肉下肚,也有了精气神,对着徐清沐含糊道:“这鱼真不多,先前你纵狗咬我的事一笔勾销了。” 旁边玩耍的七上耳朵尖,立马龇牙跳了过来,对着吃鱼的和尚龇牙咧嘴。小和尚立即改口:“是神兽,神兽大爷!” 七上才满意抬起头,看也不看小和尚,挺胸走过,继续陪妹妹玩耍去。 又受了惊吓的小和尚彻底绷不住了,眼泪哗哗的流。嘴里的鱼肉还没有完全嚼烂,大概觉得再哭就浪费了,于是强行先忍着泪,咕嘟一口咽下鱼肉后,又张着口嚎啕大哭。徐清沐咧咧嘴,这出家人不应该戒嗔戒痴吗?怎的如此疯狂。 过了半晌,小和尚才渐渐止住了委屈,低头又啃了一口鱼肉,心情才平复了点。 徐清沐开口问道:“不说东厢和尚,不到十八岁不允许下山吗?你这小小年纪,为何独自流落到此?” 不说还好,一说,小和尚又抽泣起来,不过还是没有忘记吞下口中鱼肉。“我为杀徐清沐而来!”狠狠又咬了一块,光头之下的单纯面孔上蹦出这话,着实惊了徐清沐。和尚嚼了几口,继续说道:“前些天我偷听师父师娘对话,想要将他们唯一的女儿余元嫁给那徐清沐!可恨那徐清沐是谁我都不知道,只是一想到小师妹要嫁给别人,我就很难受,所以,我偷偷跟着师父,溜出东厢,下山前来杀了那贼人。” 徐清沐笑着问道:“你师父是不是那纯阳道人?” 小和尚睁着明亮的双眼,好奇的打量着眼前人:“你咋认识我师父的?” 徐清沐打了个哈哈,说恰巧向他问过路,有过一面之缘。看着依旧在狼吞虎咽的小和尚,徐清沐出声劝道:“说不定你那小师妹不愿意,到时候这门亲事不就自然而然不作数了吗?” 小和尚似乎更伤心了,连吞咽的动作都忘记了。“我师妹说了,等到15岁那徐清沐还不上山,自己就主动下山去找他。我看呐,师妹定是被师娘洗脑了。”说完,似乎手里的鱼都不香了,扔在地上目光呆滞,嘴里喃喃道:“我也好奇,这徐清沐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怎有如此的魅力。” 徐清沐再次出声安慰道:“那或许徐清沐不愿意呢?” 小和尚似乎想到了那张师妹的面孔:“哪有人会拒绝天底下最好看的小师妹呢?”两人一直聊到天黑,期间七上又抓了不少的鱼,都被徐清沐烤了吃。小和尚似乎也忘记了不愉快,吃的肚子圆滚,打着饱嗝说出来这半个月,好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 上嘴忙完,就轮到下嘴了。 徐清沐望着小和尚,面色凝重的点了点头。 小和尚神情一窒,坚定摇摇头。 徐清沐面色不变,继续点头。 小和尚拗不过,终是点点头。 不大一会,躲在荷叶后面的两人,趁着黑夜,一阵噼里啪啦,毫无形象。 小和尚捂着鼻子,看着前面的荷叶气氛愤道:“本来想着偷点莲子充充饥,结果县令直接派人前来撵人,说那徐清沐今日光临司月湖,下令周围不得出现任何闲杂人等,我只好跳进湖里,躲避着衙门的人。” 徐清沐憋着劲,直到一声舒服的叹息后,才缓缓道:“躲在这是为了杀他?” 小和尚听着徐清沐屁股下的叮铃咕咚,显然有些羡慕,自己憋了一会,毫无收获,只得放弃:“哪能啊,说说气话呗。就想着看看徐清沐是什么神仙样。凭啥一面都没见,就能娶走我那师妹呢。” 临近完毕,徐清沐伸手揉了一片荷叶,伸到屁股底下,满意擦拭一番后,才提裤子站起来。结果刚好发现,拉-屎的地方,是那叶妃题字的碑石,借着月光,徐清沐看到了另外两句: “人倚窗阁独赏月,几时君来几时归。” 徐清沐系好腰带,对着石碑道了声罪过罪过。世人都道叶妃出身四大上宫学院之一的叶家剑冢,又为皇帝生了个唯一的太子,必是春风雨露均得意。可孤独,只有自己知道罢了。 徐清沐思来想去,还是没有将自己是徐清沐的事情告诉小和尚守元,而是给了些银两,告知和尚徐清沐已乘船去了边塞,你早些回去,那徐清沐,没什么好看的。小和尚倒也倔强,双手合十说着出家人无功不受禄,行也修禅卧也修禅,这一路,困苦皆是禅。徐清沐被逗乐了,说还有什么是你的禅? 小和尚面露笑容,眼睛里都是光:“我那小师妹,便是我最大的禅。” 临行时,小和尚问道:“施主,还没问名字呢,你是个好人。” 徐清沐摆摆手:“名字什么的不重要,回去告诉你那小师妹,就说徐清沐,无须等到十五岁,她也不是他的禅。” 小和尚愣在原地,月光下一双破了的鞋格外显眼。 得,这屎,白拉了。 等到徐清沐回了衙役,已是到了晚饭时辰。按照往常惯例,太守需要亲自去环视司月湖之后,才会打道回府,吃那晚饭。 众人边吃晚饭,边聊些家常。徐清沐偷偷从怀中掏出几粒莲子,是在那船上摘的。本来还想着摘更多点,只是被那和尚守元打断,只拿到了一捧。徐清沐依稀记得,在驿站时曹丹对着锅里的五子衍宗汤啧啧摇头,说少了一味莲子,是有些可惜了。 将莲子递给曹丹,后者脸红如荷尖。 一旁沉着脸的曹彤狠狠将一根油条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嚼着。正在这是,太守回来了。 拿起筷子的太守气呼呼的说道:“不知道那个天杀的玩意,在叶妃娘娘的题字碑前拉-屎!” 胖子瞬间抬起头,盯着徐清沐。 众人皆不说话,面色难看。 更惨是那曹彤,半根油条露在口外。 又黄又粗。 那晚过后,曹彤对徐清沐的杀意,再也忍不住了。连着七上八下一同,受了几分委屈罪。 一众人在司月湖休息了三天,期间徐清沐还打着王子乂的名头,去了趟退伍军人修养院。那些个老兵或独眼,或断腿,无一不是身受重伤。一院只有七十五名老兵,提到王子乂时,皆目露慈祥。私下里徐清沐了解到,这些老人多数是家中子女不在了,或者干脆家人不认了的孤寡之人,王子乂将军像是他们的儿子一般,处处尽心尽力照顾着。不少老人私下里都叫王将军的小名,那一朝之上跺跺脚都能震三震的人臣,笑容和煦,丝毫不在意。 一名老兵已是临终之暮,拉着徐清沐的手,双眼浑浊看不清任何物,错把少年当成了王将军,虽然身体不能动,依旧挣扎着想要下跪:“将-将军,我的王-王将军,下辈子,老奴--老奴还想做您的-您的-兵--”只是话还未说完,人息已断。 徐清沐握着老兵的手,久久无言。 将军至此,兵死而无憾矣。 等到将老兵葬了,一众人才重新登船返航。向那边塞而去。 路上,徐清沐问了身为书生的齐春风一个问题:“齐大哥,你如何看待那临死都想为王将军效力的老兵?” 面向夕阳的齐春风开口道:“兵者,将军手臂也。边荒战乱,士兵知死而不退,不惧?非也,是每次有那王将军身先士卒,陷阵杀敌。日久则情深,尤以性命相托的战场为甚,这是其一。” “战后,失去价值的老兵已被家人抛弃,万念俱灰之下王将军成了他们最后的依靠,并且非亲非故,却能如人子般尽孝尽忠,得其心而爱戴,这是其二。” “有了先前不顾性命般冲锋陷阵,再加上现在能够颐养天年,换做是我,我也会这般,死心塌地吧。” “这王子乂,人如其名啊。” 徐清沐心中大震,想起王将军曾与他的对话:“人活一世,顾自己周全已是不易;顾江山周全则为帝;顾万物周全可称圣。可我这辈子,于子于臣,皆不济。” 晚风吹面,世间依旧。 晚上徐清沐问了纯阳道人是否姓余,纯阳道人面露惊疑:“你怎知我娘子姓?” 徐清沐咂咂舌,不愧是你亲传弟子,这般相似。 一个姑娘叫余元。 一个傻瓜叫守元。 第四十九章 彤生三撇 近六日便可抵达二重峰渡口。 船上的徐清沐除了每日练习李诚儒示范的“刺”字诀,从进入秘-洞开始就练习的拳谱也丝毫没落下。只不过每日刺叶千百次变成了万次。自从洞中最后两剑刺中虎兕后,徐清沐心中有感,对练习剑刺更加频繁。曹彤观看几次刺剑后,撇撇嘴。终是看不下去之后,伸手夺过来那把愁离,在徐清沐的注视下,轻松一剑刺穿树叶。 随后对着徐清沐比了个小拇指,扔回了愁离。说了句:“现在杀你都觉得丢人。” 接过剑来的徐清沐没说话,依旧扔起一枚树叶,接着一剑刺出。 还是失败。 不过徐清沐倒是不在意,这些年见过了太多天才,早已见怪不怪了。 一直持续到午饭,练习不下万次的徐清沐才会停下休息,去逗弄逗弄两只小兽,这段时间七上八下的体型已经接近老黄牛了。徐清沐想起老乞丐给自己的遗言说老黄狗已经去世,老黄牛也快离开了,心中有些伤感。不过很快就释然,也好,陪着那老乞丐,应该更开心些吧? 七上背后的那根刺更加深红,体型也要比八下大了一圈。齐春风看见这两只小兽时也惊讶不已,当得知七上八下是兽王的后代时,直咂嘴,说道这两只小兽一旦成长至成年,必然是不得了的存在,起码止境之下无敌手,和李诚儒说的不差。 徐清沐倒是看的很开,只是想着两只小兽能安稳长大即可,这世道,能少参与就少参与。 在接近回城的第五天时,徐清沐再次试了下开启秘-洞,红光摇曳,传送门竟然直接打开。这开启秘-洞时灵时不灵,徐清沐也摸不着头脑,找不到规律可循。少年向齐春风坦白了白镜秘-洞,后者倒是没有太出奇,表示自己也曾进入一次炎阳秘-洞。随后众人又一次前往秘-洞内,主要是为了接那李诚儒回来。 找到李诚儒时,那堂堂文圣正在用刀刻画一根木头,刀口上下翻飞,速度极快,大致模样像是一把剑。 看见徐清沐等人,李诚儒勉强一笑,眼中却尽是苦涩。 “上官婉呢?”曹丹心中还念着那个姿容绝美,气质出众的白镜执事。 李诚儒没有说话,手中刻刀依旧,纤细的木屑翻飞,不大一会,一把直剑模样成型,剑身上刻有“十八”二字。 李诚儒手捧十八,神情悲戚,慢慢将剑斜插再地。众人才发现面前有个小土包,被鲜花覆盖。 “十八年前她就死了,死了。留下的不过是一份执念罢了。” 李诚儒更加悲伤,双手不住颤抖:“徐小子,能否让我在秘-洞中再停留七日,这期间不要进来打扰我。” 不经意间看见曹彤,硬生生挤出个笑容:“曹彤,我教你练剑吧。” 众人这才注意到,年岁不大的曹彤,脸上依然有几分与上官婉的相似。 一向跳脱的曹彤倒是没有表态,只是下意识向曹丹身后躲了躲。 李诚儒又发现了齐春风,眼神一窒,青甲现,难道?随后对徐清沐说道:“你们皆出去吧,留我在这静一静。” 一群人沉默,并未出声,缓缓退出秘-洞,这里面的秘密,李诚儒不想说,众人也不去问。 接下来的几日,都是在练剑和练拳中度过。曹丹又开发了新的菜谱,吃的几人龇牙咧嘴。期间徐清沐偷偷丢了块鱼肉给七上八下,两头小兽直接挣扎着跳入河中,打死不在上来了。曹丹用勺子抵住徐清沐脖颈,有点委屈道:“在秘-洞中你不是说想念我弄的饭菜吗,如今怎么就嫌弃了?” 徐清沐勉强咽下一口已经焦黑的鱼肉,挤了个大大的笑容:“现在也喜欢的。” 最苦可是齐春风。 每次饭间都想用刑一般,受刑还可喊出声,这种只能赔着笑,身体精神双煎熬。 一行人终于登上了码头,有点晕船的纯阳道人双脚踏地后瞬间来了精神,口中说道还是这土地是人的根啊。结结实实蹦了蹦几下,惹来好几道白眼。这身穿道袍的纯阳道人也不羞恼,嘿嘿笑了声,丝毫无高人风范。最后,这道人认认真真向徐清沐说道:“小师弟,好好活着。至于娶我女儿的事,我本意不赞成,不为别的......” 老道人理了理身上的道袍,看向东厢的方向:“只是有个小傻瓜,眼里皆是光。” 徐清沐笑言道:“大师兄,你知道师父生前怎么评价你吗?” 纯阳道人来了兴趣,转头看着少年:“师父还评价过我?” 徐清沐点点头,学着那老乞丐掏了掏裆:“你那大师兄,一辈子都活到女人身上了,三尺剑不练,天天琢磨那几寸的事......” 未待徐清沐说完,纯阳道人一手捂住他的嘴,讪讪笑道:“好了好了,出家人不打诳语......” 随后,那一向惧内的纯阳道人,向一众人拱手道别,踏拂尘而去。 --------------------- 东厢山头。 一个小姑娘身穿红粉大裙,手持一朵向日葵,风风火火跑向刚刚上山的小和尚处。 “傻守元,看着那徐清沐了没?长得如何,可配得上我?” 那小和尚摸了摸自己的光头,两只脚几乎从破了的鞋子中全部挤了出来,蓬头垢面土灰的脸上像是刚刚与野狗抢过食物,只是那双眼睛,在见着眼前姑娘后,愈发明亮了。和尚开口道:“见着了见着了,当真如师娘说的那般,玉树临风,好不潇洒......” 头扎一只马尾,毫无佛性的小姑娘立即笑开了颜,挥舞着手中的向日葵开心道:“那最好了,天底下就该这样的人才配的上我的。” 气喘吁吁的小和尚守元也开心,只是眼角酸涩:“他还说,你不是他的......” 小姑娘耳朵尖,立刻转过脸来看着小和尚:“不是他的什么?” 守元看着面前从小长大的小师妹,挤出一个笑脸:“他还说,你是他的禅呢。” 名叫余元的小姑娘马尾辫一甩,抬起胸脯道:“这小子,有眼光,我喜欢!” 和尚也跟着笑了起来,他的小师妹,就如这河山万里春风,如这柴火气息的蒸米饭,如这三头六臂金刚佛脚下的佛垫...... 总之,就是美好。 小姑娘看着眼前脚蹬破鞋的和尚傻傻的笑,气不打一处来:“傻守元,你鞋子都破成这样了,赶紧换掉了。” 小和尚“哎”了声,依旧没舍得扔。他记得三年前,这双布鞋是这个师妹亲手送的。心下想着,该是时候补补了。 补一补肯定还能穿的。 --------------------- 算一算日子,四境之争不剩两月了。 骑马回边塞的时间,徐清沐独自一人进了秘-洞,将李诚儒放了出来。李诚儒眼角哀伤不减,气势颓废到极点,现身的那一刻,浑然像一个老态龙钟的农村老者一般,毫无生气。 众人也没问原因,心照不宣般就此不提。倒是那小女孩曹彤,晚间的时候递了串葡萄过去。这一举动,让李诚儒更加泪眼婆娑,众人不知道的是,那秘-洞中的上官婉,生前最是喜葡萄。 骑马回去的路上,徐清沐特地将多余的马匹换成了一辆马车,好让小女孩曹彤和曹丹坐的轻松点。晚些时间徐清沐让李诚儒也坐进马车,一来李诚儒状态的确差,二来好像只有曹彤,能让李诚儒心情有所好转。两个小女孩对此也无异议,一行人分别上马,继续往边塞驿站赶路。 等到几人进了驿站已经是晚上,时间刚好是七月七。 七月七,鬼还阳,瞧生人,勿惦念。 驿站老板娘还是一如既往的热情,看到众人归来,主动烧了两壶杏花酒,招呼着众人来吃些。徐清沐看着眼前人,心中惦念起那温其如玉的王子乂。于是拜谢之后,便独一人向那竹林走去。曹丹终是有些不放心,也放下行礼,辞了热情的招呼,跟上徐清沐。 前往竹林的路上,曹丹有些惆怅,这一路走来,虽说短短过了三个月,却好像过了三年一般,老乞丐不在了,自己也完全放弃了上阳宫弟子的身份,再就是眼前那个孤儿徐清沐,也成长为了一个手拿愁离的小剑修。曹丹想起秘-洞内徐清沐在幻境中的举动,俏脸微红。绑在发间的那一条红色丝带,是徐清沐在司月湖送的。 “徐清沐,等打过那太子徐培,赢了四境之争后,你想干什么?”曹丹双手负后,俨然小家碧玉。 关于曹丹,徐清沐也承认这段时间下来,好感不停上升,一是曹丹生性善良,二是对自己确实非常关心照顾,让自己非常感动。已经十二岁的少年当然不是榆木脑袋,可一想到远在伏牛镇的林雪,徐清沐总会心中充满愧意。 “我想继续习剑,我答应过他,想去看看这山河。”徐清沐顿了顿,看着眼前被晚风吹起鬓角青丝的少女,伸手摸了摸那刻有‘君子不救’的玉簪,接着说道:“虽然有了愁离剑,但我更想用那把‘念北’,那把我师父亲手为我刻的木剑。” 七月七,也是人念鬼之日。 徐清沐想那个伸手掏裆的老乞丐了,那个教会自己猴子偷桃,却怎么也不教老汉推车的师父,长叹口气:“老乞丐这辈子都没有给我制定目标,虽然在留下的《轻衍诀》上刻了个徐十三,可我知道,即使我达不到,老乞丐也不会有丝毫怪念。” 说罢,伸出手又在耳边拍了两下。 清风依旧,徐清沐自嘲笑了笑。 曹丹没有说话,伸手将鬓角的发丝拢回耳边,跟在徐清沐身边,结伴而行。 可就在这时,徐清沐蓦然停住脚步,将曹丹拉到自己身后,目光直视前方:“谁?” 不一会,一身黑衣,笼罩在黑雾下的人桀桀而笑:“好小子,观察力有增进了,可惜,还是晚了一些,踏入了幻阵中。”那黑衣人身边,又出现了一名少年,年岁与徐清沐相似。 徐清沐心中一紧,对面是太子徐培无疑了。 随即开口道:“堂堂一国太子,约好的同境之战,怎么,这么点耐心都没有?”望着对面抱剑少年,徐清沐在脑海中呼唤着剑侍叶倾仙。 “桀桀桀,怎么,想联系李诚儒?哈哈,踏入我这坠魔阵中,别做那妄想之事了。” 果然,徐清沐尝试了好几次,皆以失败告终。对面那少年太子的眼角有些许不忍,可看向黑衣人,眼神也逐渐冰冷起来。 师父说的对,只要能杀你徐清沐,夺得那完整龙运,管他什么方法,管他光不光明。 一将功成万骨枯! 徐清沐拔出愁离剑,面色平静看向对面二人:“放过我身后女孩,这是我唯一请求。” 对面那黑衣人哈哈大笑:“怎么和王子乂一个德行,临死说的话都一样?痴人说梦吗?” 徐清沐脑中瞬间炸裂,王子乂临死前?王子乂将军他...... 见此情形,那黑衣人更加得意。“那王子乂,临死前说了什么知道吗?我该夸他聪明忠义呢,还是蠢笨无脑呢?真是好笑,白白浪费了武道天才这个称号。” 徐清沐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自己选了一个夜明珠还没送出去呢,身边那个刻有阴阳两字的吊玉还没归还呢,司月湖那边的老兵,还等着王将军去看呢。怎么会...... 脑中瞬间涌进大量回忆,皆是那一袭白衣,双手负后,温文尔雅,陌上人如玉。 随即化为无穷愤怒,不顾曹丹阻拦,直接握愁离剑,红着眼冲了上去。 那黑衣人大手一挥,一团黑雾裹挟而来,撞上少年,连同愁离剑一同倒飞而去,跌落在地后吐了口鲜血。对面的太子倒是咦了一声:“愁离剑?”黑衣人这才看清,这徐清沐手里握着的,正是叶家剑冢的愁离剑。 虽然有着疑虑,谨慎的徐培也没有直接冲过去。而是开口道:“那把愁离剑怎么会认你为主?难道你是叶家的人?” 随即不待倒地少年回答,自顾自说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叶家子弟出生便刻名在册,即使是野种,不去过宗祠,也得不到剑冢认可。再说愁离已经认主叶离,怎么会.......” 徐培百思不得其解,却见那徐清沐在曹丹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将王将军送的玉塞到了曹丹手中,低声道:“捏碎它,我送你出去。” 看着犹豫不决的曹丹,徐清沐直接红了眼:“没听到吗?快!” 随后看也不看摇头流泪的曹丹,握着她的手,轻微用力,那吊玉被捏碎,一股乳白色的光晕随即荡漾开来。徐清沐咬破指尖,让自己略微集中精神,体内瞬间涌出一道凌厉剑气,狠狠劈在曹丹身上。 王子乂将军说,捏碎阴阳玉,可保十息安全。 果然,曹丹在剑气巨大的推力下,急速倒飞,破开法阵,飞了出去。 “对不起了曹丹,下辈子,不要遇到我。” 接着吐出一口鲜血,半跪在地大口喘息。老乞丐一共留了三道剑气在体内,刚才用了一道,还剩两道。剑皇曾强调,不到万不得已,切不可做那玉石俱焚的事,身体太弱,承受不了剑气的波及。 徐清沐抬起手,擦掉嘴边的血迹,看着眼前黑袍人,喃喃道:“师父,现在是那万不得已吧?” 突如其来的剑气,也吓得黑袍人一窒,这熟悉的剑气明显是宋梓涵的,难道,这剑皇没死? 随即黑袍人看到徐清沐嘴角的鲜血,立刻明白了:“强行调用体内的剑气,受伤了吧?哈哈,这该死的剑皇倒是好手笔!来来,让我看看,你还能再来几次?” 徐清沐盯着对面同龄人,脑中充满了愤怒:“王将军,他可是你的老师啊!怎可下得去手?!” 太子徐培神情一萎,动手前也曾劝过闻人博,不要杀他,毕竟也算半个恩师,只要王子乂归顺,那么此事就此揭过。可谁知王子乂最后的话语,彻底激怒的太子徐培: “臣甘愿赴死,只求放过徐清沐。” 徐培怒了。 这个自己佩服的男人,这个皇帝陛下亲自赐字的虎痴,这个被誉为百年一遇的武道天才!与自己朝夕相处四五年,结果呢?为了一个冒出来,本该夭折的人,竟然置自己生命而不顾! 徐培嫉妒了! 于是,下令闻人博杀了他,临死,那个白衣人都没有一句求饶的话。 对面的徐清沐再次咬破舌尖,握拳释放了第二道剑气。 一时间剑气横飞,原本想着突如其来的第一道剑气劈向对面黑袍人,可担心被识破后,来不及送出曹丹,左右思量后,哪怕自己死在这,也要将曹丹安全送出。于是,这二道剑气,对面的黑袍人明显有了准备。只见他伸手接过徐培手中的佩剑,横在身前,表情凝重。这老乞丐留下的剑气,明显也对他产生了威胁。 第二道剑气更为汹涌澎湃。 周围尘土翻飞,被剑气缭起,随着剑气,一同裹挟呼啸着向前飞去。黑袍人将太子挡在身后,手中剑横在身前,神情肃穆。等到剑气靠近,那黑袍人一跺脚,周围飞土砂石皆起,黑袍人一声爆喝“去!”,随着手中剑向前横劈,同样裹挟着无数沙尘,撞向那道泛白剑气。一时间罡风凌冽,漫天尘沙飞舞。身后的徐培呆呆的看向那少年,不敢置信。 黑袍人向后踉跄几步,手中剑铮铮作响。 这该死的宋梓涵,死了还有这么多后手?黑袍人看向道心差点失守的太子,喝道:“那只是剑皇留下的剑气,这就让你害怕了?!” 接着又转过脸来看向徐清沐,脸色狰狞:“今日,你必死!” 连续放出两道剑气的徐清沐直接鲜血喷出,跪倒在地。体内的北冥三十六周天疯狂运转,可那两道剑气几乎抽空身体,现在的徐清沐知道,强行释放第三道剑气,自己必死无疑。 对面的黑袍人似乎也发现了这点,狞笑着向前踏出一步,周围气息疯狂涌动,无数黑气汇聚,在黑袍手中的剑上肆意环绕。黑袍人继续向前一步逼近,气势更加浑厚,接着,就是一剑挥出。那轻飘飘的一剑似乎裹挟排山倒海之势,向着徐清沐呼啸而来。 徐清沐重新换了一口气,开始调动宋梓涵留在体内的第三道剑气。睁开眼平静的看着对面的攻势,心中默念: “师父,大黄狗,等等我。” 随即咬牙,做那赴死之心。 可就在这时,一道修长的身影冲了过来,如火般横在两方中间。那一袭白衣,此刻却如着火一样,泛着红光。三千青丝上的红色丝带脱落,一头乌发飘散,望向徐清沐,脸上却满是笑意。 “不——” 徐清沐挣扎着向前扑去,却只抓到了那落下的丝带。 曹丹看着眼前冲过来的少年,身体红光愈盛,眼角落泪,却嘴角上扬。 最后的口型:“好好活着。” 身后那剑气越来越近,红光也越来越盛。刹那间徐清沐直接被推离,倒飞而去。释放这一剑的黑袍人也被红光包裹,面目狰狞咆哮着: “你——不可能,不——不可能是——是——啊——” 随着红光散去,重归黑夜。 徐清沐面向上而躺,手里攥着本事系在青丝上的红色丝绸,面如死灰。 “徐清沐,你敢吐出我的汤!给我喝掉!” “你知道吗,我给自己算了一卦,我能活到九十九呢!” “谁说女子不如男?下次有危险站我身后,听到没?” “徐清沐,你赢了同境之争后,想干嘛呢?” ........ 对面那黑袍人挣扎着站起身,身后太子徐培已经昏死过去,现在的他也油尽灯枯,不过还是以剑拄地,看着对面的躺在地上的少年,大口喘着气。 “呵呵,是那人转世有如何,还不是死在这,死在我闻人博的剑下!” 可突然,在那黑袍人的惊恐中,那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少年,仿佛复活一般,手持一把匕首,飞速前来,一下插在了自己胸口。 本应该死了的少年,眼角含泪,目光冷彻。 看着眼前黑袍慢慢萎靡下去,少年依旧没有松手。将匕首拔出后,再次插了进去。如此反复,直至李诚儒踏风而来。 小女孩曹彤一瞬间红了眼,看着徐清沐手中的红色丝绸,嘶吼着冲上前去。却被李诚儒一掌击晕,抱在怀中。 还在不断捅刺这早已死透黑袍人的徐清沐,终是晕了过去。 ........ ------------------------------ 那个行走天地间的光头老道,身边已无小女孩。 这世人看着疯疯癫癫的道人,今日突然流下了泪。自言自语道: “真的逃不出循环?” 又想起了光阴长河前对岸那身穿白衣婀娜袅袅女子的规劝: “彤生三撇” “一撇为情” “二撇生死” “三撇永轮回” ………… 第五十章 棋子落四方 皇宫、荣宁宫。 诺大殿内无一侍女,锦绣不输皇后的圆形床上伏一女子午间小憩,几乎透明的纱织内衣裙半挂胸前,多亏那凸起,让原本就香艳的酮躯多了几分绚丽旖旎之色。 房梁上的动静惊扰了睡梦中的美人,那好看的蹙眉,撩人心弦。 正是叶妃。 房梁上那身黑袍重重踏在地板上,愤怒的眼睛发红。 “博,何事如此生气?”娇从两颊起,魅在眉间生。 那黑袍人愤怒冷哼一声:“我那刚入十一境的化外身,被毁那小杂种毁了。” 一语出,美人惊:“怎么可能?他不过是个连剑修都不是的野种!” “该死的剑皇,在他体内留了几道本命剑气,不过这也不是问题,可他的身边还蛰伏着一位转世者,为了救他,选择了焚身。”黑袍人似乎极为气愤。 那妇人突然紧张抓住黑袍人的手:“那我儿......” 黑袍人道:“培儿只是晕了过去,我想,那几人再怎么胆大,也不敢在边界,动太子!” 叶妃胸口上下起伏,显然有些不确信。 “还有件事,那野种怎么会得到叶家剑冢愁离剑认可?” 叶姓皇妃神情同样疑虑起来:“愁离剑?不是被这一代新生骄子叶离拿去了吗?难道......”叶妃的眼中出现了思索:“叶家有种秘术,可以将剑侍与佩剑一同转嫁他人,只不过代价极为严重,自身将万劫不复,魂飞魄散。” 愁离剑,叶家剑冢极为重要的一把,历代弟子皆往之。 不过那叶妃脸上很快出现狞笑:“如果真是这样,那野种可就面对的整个叶家了。” 叶家祖训:佩剑只可葬于族内。 -------------------------- 等到徐清沐清醒时,已身处驿站中。 手里依旧握着那把匕首,还有前些天刚送给曹丹不久的头绳丝绸带。 她说:这绸带好看的紧。 她说:要送个扇子还礼。 只是她食言了。 漫天红光后,留给徐清沐的只有手里这两样东西,和挥之不去的悲伤。 坐起身的徐清沐背靠着被褥,就这么静静的坐着。驿站边塞的窗户很小,小到可以将阳光拒之门外,可再小,却没关注屋内人的悲伤,泵薄而出,怎么也守不住。 这是自入军以来,徐清沐第一次什么也没做,功法没练,刺剑未出,北冥三十六周天虽说已不用刻意运行,但此时,也停了下来。 如那抽草棉絮的稻草人,如那失了棉絮的玩偶娃娃。 门外叶倾仙几次敲门,门内都无动于衷。 同样困在房里不出的,还有胖子沈修齐。 齐春风自那晚后,半步不离。李诚儒也面露愧色,那少年送自己的三斤杏花酒,还剩一斤半。 曹彤几次踹门,杀气腾腾,都被李诚儒劝解住。直到那声“还我曹丹”喊出后,屋内少年终于握着匕首,走出房门。看着眼睛红肿的小女孩,徐清沐将手中留下来的压裙刀递给小女孩曹彤:“这是曹丹给我的压裙刀,至今都还不知道它的名字,送给你了。如果想杀我,我只有一个请求,用它。” 说罢便再度沉默,依旧端坐在床上,两眼无神。 林震北死了,老乞丐死了,老黄狗、老水牛都死了。 给自己喂拳,送自己玉佩的王大哥死了。 那个身边朝夕相伴的女孩曹丹,也在自己眼前死了。 徐清沐很痛苦,自己明明只想过个简单的小日子,可为何,为何命运这般捉弄人?我不要什么四境之争,我不想参与那天道之争,我只想你们,好好活着。 这个年仅十二岁的少年,眼角挂泪。 ---------------------------- 如说樊阳是座死城,那相距犄角之势的金陵城,便是当今盛世下最大的“活城”。 两大藩王之一,长陵王,便是这番封地的所有者。 徐衍王两位亲兄弟,长陵王徐永;灵邑王徐亮。一人坐镇东南封地城池数百,一人主动请辞,于山林中逍遥快活。 如今这天下文人骚客皆往、被称作小天朝的金陵城,宣布对四海开放,不再设城禁。 所以城里人来人往林林总总,形色各异人皆有之。金陵城内有一条街,名“弈街”,顾名思义,此街皆是执三两文小钱,爱好博弈从而前来对赌的博弈之士。弈街分南北,素有“南楚河,北纵横”之分。意为南面多以象棋为主,而北则以围棋为主。 混迹弈街多年的人都了解,北街口有个喜欢口衔草茎的中年人,是纵横里无敌手的存在。 今日午后,那人果然准时出现在北街口,身穿一件不知多少年未洗的道家灰布褂,脚穿白底黑梆平底合缝鞋,常年嘴中叼一根三存长芦根,永远一副似睡非睡的无精打采之势。无人知道他的来历与跟脚,甚至连姓名也无从得知,有好事者称他为:芦三寸,以口中短茎为名,久而久之,芦三寸这名便在金陵城中宣传开来。 最为奇特的是,每次与人对弈,总是只赢一筹。 可就这一筹,压垮了整个金陵里拍胸脯扼腕叹息的文人骚客。 今儿这雷打不动摆下残局的芦三寸,却出奇的拒绝了前来打擂之人,摆摆手道今日棋局已定。 果然,在下午三刻不出,一位身穿黄色的贵公子模样的人,携一家眷立于棋局前。那淡黄的外套下,脚边用着不起眼的黑纹线镌刻九龙五爪图。 “先生这残局几文打一擂?” “一子一两,十子封顶。”那口衔芦苇的中年人,双手抱头,意态阑珊。 手持河山画扇,面露富贵之人还未开口,随行之人已是看不下去了:“一子一两,你怎么不去抢?” 那中年人抬起头,面露嗤笑:“一两就叫做抢?那整个江山,用的什么字为好?” 身穿浅色九龙五爪淡黄长衫的中年人开口笑骂道:“滚蛋滚蛋,我与先生说话何时轮到你插嘴的份?”刚才开口的显然也是身份不低,可胸前一阵凸起,还是暴露了隐藏的女儿身。 看着气鼓鼓离开之人,芦三寸瓮声瓮气道:“被别人插嘴插惯了吧?再说,你也确实不能插别人嘴,没那根底呀。” 已经离开的那位身形一窒,回过头咬牙切齿。 持扇富贵男子笑道:“先生就不必与我磨着嘴皮功夫了,今日前来,想买下第四子。” 芦三寸咧咧嘴:“王爷好大的心。当真不怕最后收不了官,落得个十五纵横上无立身之地的下场?” 来人正是金陵城之主——长陵王。 长陵王笑道:“先生摆的残局,白子已挂角东西两宫,这黑子前后皆进退步不得,不全力拼一拼那险着,怕最后的下场,十九纵横都无立身之力啊。” 芦三寸摸摸下巴,抬起清秀的脸庞,龇牙笑道:“也是。” 这个看似破衣如乞丐的芦三寸,已卖了三子给这面前王爷。 一子挂角断崖、一子定在樊阳、还有一子,刚刚离去。 这第四子......芦三寸看向边塞蛮荒,笑容玩味。许久后自言自语道:“这第四子,代价可不小啊。” 那一城之主,堂堂藩王徐永,在外人看来已经消失不见的两人处,缓缓下跪: “徐永,愿出犬马之力,报先生之恩。” ------------------------ 角断崖。 十六岁的林雪,剑道登堂入室,已入五境。 “徒儿,想不想那徐清沐?”一旁毫无形象啃着西瓜的少年模样,心中也有些嫉妒的。 哪有这么逆天的天赋?仅仅用了四个月,便一剑入五境。师兄告诉自己这林雪是那先天剑坯,可自己见过的天才没有双手,一手之数定是有的,可像这样逆天的存在,算是万中无一了。可嫉妒归嫉妒,师兄亲自挑选的剑坯,自己肯定是要不遗余力培养的。 那少女将脸上汗水擦掉,将佩剑插在身边泥土,神色自然:“想的。” 那稚童一样的脸上,笑容荡漾开来。 这就很对。 等自己那师侄到了十境,再与这小妮子双修,啧啧啧,师兄啊师兄,你这辈子还是没破身的雏吧?心思倒是活络,总干些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事儿,难怪师父偏心眼。 本就缺心眼,再不偏向你,不更缺心眼? 可自己服气了。 争了一辈子,打过架,骂过娘,可事后,一旦遇敌,那嘴硬的师兄总是一声不响提剑就砍。还记得当初两人都是四境剑修,报过仇的师兄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自己就骂他娘们,活该死爹娘。可下午这师兄就提着剑追砍那把帮骂自己没爹娘的混账地头蛇。 “这辈子,就不能为自己活过一次?” “总是这样,真让人心疼。” “等林雪这妮子出山,让师弟也为你做些什么吧,好长时间不动了,呵呵,世人可能都忘记我了。” 的确,世道太平,无人记得“人屠”傅仙升。 ------------------------ 太监司。 纳兰志金负手站在地牢前,里面传来活人的喊叫声,夹杂着野兽般的吼声。 “义父,儿臣前些时候在二重峰偶遇红甲伴身的年轻人,误以为是那许久不曾见面的太子,结果当儿臣调查后,并非如此。”游玩回归的纳兰钰恭敬说道。 对于这个义父,纳兰钰从心底觉得恐惧。 十五年前将自己从酆都樊阳城接回来,并让自己认他做父的这个男人,远不像外界所传那样,靠着当今天子才坐稳太监司守阁的阉人。纳兰钰只记得当年在泗阳城,亲生父母自相残杀而亡,自己便吃着他们的血肉活到了敌人进城。当时还是完正之身的纳兰志金看到自己后,只问了句:想不想活命?随后就将自己带回皇宫。 这些年这个义父从没有命令自己做任何事,只是要求每日清晨必须喝一碗新鲜的处女血。本来还有所抗拒,直到服用了连续几个月后,便渐渐迷上了这种感觉,所以现在,每天由一碗变成了两碗。 自己在皇宫这些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不会受到责备,就是闯下大祸,自己的义父也会呈上万字文,请圣上赦免自己。 好不洒脱。 所以便有了这几年中混世魔王纳兰钰的流言。 那个深沉而多谋的纳兰志金嗯了一声,指着地牢中传出的兽吼声问道:“可知地牢中为何物?” 纳兰钰疑惑道:“狮子老虎之流?” 纳兰志金哈哈大笑,拍了拍义子:“这里面关押的,是当今世上唯一一只王级恶灵,只是还未大成,否则,地仙之流,也不过尔尔。” 纳兰钰疑惑道:“那义父为何不培养之用以大成?” 年岁有些大,白发已上鬓角的纳兰志金笑而不语,缓缓之后,开口道:“钰儿,想不想随父王下去看看这恶灵?” 点头如捣蒜。 父子二人肩并肩向地牢中走去,再出来时,那义子纳兰钰眼珠全黑,神情呆滞。 十五年,刚好。 ------------------------- 九龙殿。 皇宫。 诺大文武早朝的九五之尊龙椅上,独坐中年男子。 身穿金黄九龙五爪帝王服,英俊的脸上不怒自威,身边放着刚到的密信,上书:太子未死。 真名为徐阳脯的徐衍王,神情有些悲伤。 这十二年,骗的自己好苦。想着那日日夜夜的枕边人,究竟为何骗自己这么久?这些年自己有妃而不临,夜夜回秋和殿,有什么不知足?自己雄心壮志所图为何?我可以负了这天下,可我从未负你!曹雨秋,你究竟要怎样? 徐阳脯不确定,皇后是否有所察觉? 不会的,绝对不会。 可她为何又做出这般举动?龙椅上的人手指轻捻,一团黑色火焰升起,将信封燃烧殆尽。 起身拍了拍巴掌,不大一会,一位身穿太监服的监管走进来。 “准备一下,朕要微服一趟。” “陛下,是否通知太监司?” “就我和你。” “嗻。” ------------------------- 金陵城、弈街。 身穿淡黄九龙五爪长衫的长陵王起身拜谢,随后没入人潮,消失不见。 口含草茎的芦三寸将打乱的棋局重新整理好,等待下一个愿者上钩。刚才卖出的第四子,便是已经归隐山林的灵邑王徐亮。生于帝王之家,本就是纵横上不可缺少的官子之一,哪里来的归隐? 那长陵王还担心,能否劝得动。 芦三寸在手心写了个“太子”二字,一切疑虑便消失了。 收拾棋局的芦三寸,可能觉得裤裆有些奇痒难耐,便伸手掏了掏,蓦的笑了起来。 依稀记得四五十年前,一个鼻涕挂在嘴边的小男孩哭着求自己,说爹娘被杀,想要报仇。那孩子别的没学传神,倒是这掏裆,入木三分呐。 只有青年模样的芦三寸,将第五子,放在左手心。眼中有一丝伤感。 纵看人间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不在灯火阑珊处? ------------------------ 等到徐清沐走出房门后,已是七月七后的后三天。 那行如死尸一般的少年,在众人注视下,独自一人询问了王子乂将军的坟茔,去客栈老板娘那赊了三斤杏花酒,要了碟盐水花生,装在身上去了将军墓。 看守陵墓的两名士兵,见着徐清沐,知是王将军生前尝尝领着的那位,于是主动放行。徐清沐点头致谢。 王将军的墓并不难找,一杆军旗指天,只是边塞风沙大,幻境恶劣,那印有蛇形的徐家军旗帜上,已有损坏。 徐清沐用袖拂了拂墓碑,找了个空档口,坐了下来。 给王将军倒了一碗就,自己同样倒了一碗。徐清沐一饮而尽,长时间没有进茶食的胃子受了刺激,差点吐出来,过了好一会才缓了缓。 “王大哥,清沐来看你了。” 接着又给自己倒了第二碗。同样一口喝下。 徐清沐丢进嘴里几颗花生,倒不是因为饿,而是想起王子乂说的那句:光喝酒不吃菜,可是容易醉的。徐清沐不想醉,他有好多话跟王将军谈谈。 “王大哥,我们穿过了二重峰,遇到了匪贼,被我轻松识破了,嘿嘿。” “到了秘-洞我们找到了很多宝物,我特意给你留了个夜明珠,很亮的。”说罢,将咫尺物中的夜明珠拿了出来,放在王将军墓口。 “我看懂了你留的那封信,那韦不谅果然是奸细,谢谢王大哥提醒啊。” “对不起啊王大哥,你那块吊玉,被我捏碎了,为了保护曹丹。” “可最后,曹丹也死了......” 徐清沐很悲伤,这天地间,充斥着孤独。于是,喝下了第三碗酒。 这一次,再没人过来劝了,在没人拦下那第四碗酒。 一个白衣少年,独自蹲在坟茔处,整整一夜。 坟上的夜明珠闪着光泽,如这人世间王子乂留下的一丝温暖。 第二天徐清沐回到驿站的时候,众人都松了口气,齐春风更是一夜没睡,站在不远处盯着徐清沐一夜。上次遇刺,让这个青甲一阵后怕,所以现在,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徐清沐看着众人,笑道:“怎么,都学那曹彤,巴不得我自尽去啊?” 一群人皆松了口气。 那曹彤盯着徐清沐,开口道:“曹丹姐姐那把匕首,我起了个名字,叫‘十五’,现在你那两只小兽七上八下加起来,正好打得过我‘十五’。还有,等你学会了用剑,我要光明正大的杀你。”徐清沐一听就知道,肯定是李诚儒从中劝解的。望向那文圣,报以微笑。 两只小兽见到主人回来,欢呼雀跃。只是那身形,已经比老黄牛还大,走起路来也是一阵冲撞。特别是那七上,伸出舌头舔了舔徐清沐,觉得不过瘾,边将嘴巴张大,含住了整个头。 徐清沐以手作剑,脑中李诚儒那一“刺”字,直接对准七上厚重的肚子上,狠狠一刺。 不知是不是那七上故意装出来的,倒退几步后轰然倒地。伸出舌头,翻着白眼,活脱脱一幅惨样。 众人皆面露笑容,这小兽,真是可爱至极。 也只有那李诚儒,眼神一动。 一剑破四境? 不过想想也释然了。剑皇留下了十二年的北冥三十六周天,又以自身剑气为引,封在体内如此之久,这也算是厚积薄发了。 只是徐清沐自己不知道而已。 一众人吃了晚饭,徐清沐在碗里放了个莲子。一行人看在眼里,并未出声。七上八下两只小兽,也默默在桌底,没了昔日的吵闹。 饭毕,红甲符三铁率一众部队而来,在驿站外等候着,前来通报的店小二有点慌张,第一次看到这么多数量的戍边骑兵,诚惶诚恐。通告徐清沐的时候好心劝到:“客观,那些官爷点名道姓找你,要你,你跑路吧。” 看着店小二一脸真诚,徐清沐连胜道谢,说了声无妨。便走出驿站。 驿站外,整整齐齐十六纵四十二横,立于马旁整整齐齐。看到徐清沐出来时,为首红甲符三铁行军礼半跪:“我等王将军死士,愿追随徐公子!” 后面整整齐齐战戟三声重击地面,声若奔雷: “我等誓死追随徐公子!” 扬起的尘土慢慢漂浮于半空,夕阳下,熠熠生辉。 徐清沐连忙将红甲扶起,看着军容整齐的近七百人部队,徐清沐沉声道:“多谢各位,从今日起,我徐清沐,愿与各位兄弟共生死!” “共生死!” “共生死!” “共生死!” …… 徐清沐将红甲领入屋内,询问了那太子徐培如何,红甲便是并无大碍,那晚受了余波攻击,只是被震晕了过去。 徐清沐心中了然,所幸没有出事,如若太子真的丧命于边塞,而且是这种争斗引起的死亡,不说那叶妃娘娘,就是端坐龙椅的徐衍王,也绝不会轻饶这些边塞老兵。 徐清沐又问道:“符大哥,你带这么多兵私自出来,不会受军法约束吗?” 红甲开了口,眼中明显有些坚决:“外面一众皆为王子乂将军忠实追随者,宁死不愿待在天鼠营,尤其知道王子乂将军身死原因之后,更加坚定了。” 徐清沐相起船上齐春风的话,心中了然。 一群人商议之后,连夜出发,前去玄虎营。 那晚出发前,李诚儒并未跟上,私下里找到徐清沐,有些为难,但还是开了口:“我答应了剑皇要护你三年,只是我想离开两个月,前去南海取回一样东西。” 徐清沐张了张嘴,心中有些不可置信。 不过还是笑着说道:“回来记得教我练剑。” 李诚儒哈哈大笑:“在这之前,我得去趟叶家剑冢,你那愁离剑现世,麻烦不小啊。” “不过,一言为定!” 第五十一章 这江山如何? 一行人在红甲符三铁带领下,连夜出发去了王钟鑫将军的玄虎营。 玄虎营据天鼠营十五里,路程不远,几人脚力紧了些,便在次日卯时到了目的地。出来迎接的王钟鑫将军显然面容憔悴了许多,自己唯一儿子的离世,让这个白发送黑发的中年男子,着实受了不少打击。徐清沐简明说明来意,王钟鑫便派人妥善打点,安排一众士兵住下。 经过一夜劳顿,徐清沐也不觉劳累。那几道剑气,硬是将自己北冥三十六周天又精进一层,现在已是二十六层。北冥的层数越高,对于修行大有裨益,徐清沐能够明显感觉到无论是身体强度,还是精神力,都有了不小的进步。 一众人休息到第二天中午,才起身吃了午饭。 饭毕,徐清沐亲自拜见了王钟鑫将军,眼中尽是歉意。王子乂王大哥要不是因为自己,也不会遭此横祸了。 王钟鑫的军帐内挂着王子乂将军的画像,是一张当年被徐衍王赐字时候,宫廷画师亲笔画。王钟鑫将军盯着那画中人,背影微颤。 “都是命数,不怪任何人。”那中年汉子叹口气,缓缓说道。 “几年前我就做好了今日的准备,为何突然放弃宫中爵位不去,而是要到这边塞;为何放着玄虎营不来,而是执意要去那天鼠营。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只是......”王钟鑫转过脸,看着徐清沐,缓缓说道:“千万别让我们失望啊,小师弟。” 徐清沐愣住了。 宋梓涵一共有三个徒弟,大徒弟纯阳道人,二徒弟老乞丐几乎很少提起,想来也是个用剑的高手,可谁知居然就是眼前人? 怪不得当初在军营,王钟鑫将军对老乞丐毕恭毕敬。 似乎看出少年心中所想,王钟鑫继续开口道:“有些事情,我现在依旧没办法告诉你,但是你应当猜的不错,之所以我会出现在伏牛镇,也确实是接到了师父的密函。” 顿了顿,似乎内心纠结很久,还是开了口:“关于林震北......” “谢谢二师兄,关于林震北的事,就让他过去吧。”徐清沐打断了眼前人的谈话,之后拱拱手,退出军帐。 徐清沐看着边塞的风景,选了一处高位,将咫尺物中的木剑取出,插在身边,对着远边的斜阳开口道:“好兄弟,我知道,你也不会怪老乞丐的,对吧?” 已经出了帐门的王钟鑫看到这一幕,心中宽慰: 那个少年,终究藏住了心事。 下午的时候,胖子也爬到了徐清沐的身边,一同坐在山头,看着天边远霞。 “我一直都明白,曹丹很喜欢你,说实话,作兄弟的,是有些嫉妒的。”胖子从脚边薅起一根草茎,放到嘴中嚼了起来。 徐清沐伸手拍了拍胖子肩头,无声以示安慰。 “可是徐清沐,我心里是很服气的,至少你能够知道自己要什么,为之而奋斗,知道自己喜欢什么,能够大胆说出来。不像我,到现在都不敢说出那句‘我喜欢你’。” “所以我去练了剑,哪怕曹丹说我练剑能够保护你,我也愿意。” 说着,可能边塞风沙大,胖子的揉了揉眼。“徐清沐,答应我,四境之争赢了那太子,狠狠教训下他。也算是,为曹丹报仇了。” 看着夕阳渐渐下山,那两个一胖一瘦的少年,肩并肩,默默不语。 晚些时候,徐清沐开启了秘-洞,置身其中开始利用宫殿内部的时间流速,不断练习。 整理自己身边已经有的功法秘籍:老乞丐留下的剑诀《轻衍诀》、李诚儒给的那本《莫向外求》拳法、心法北冥三十六周天。这三样分别对应剑法、修身、炼神。 距离约定好的四境之争,还差一个半月左右,如果利用宫殿内的时间流速,就相当于多出一倍时间。 够了。 晚些时候,徐清沐将两只小兽也带入秘-洞内,当做陪练对象。七上的皮甲愈发坚硬,用剑敲打时候,铿锵有声。 接下来便是极其枯燥的苦修。除了一日三餐,其余时间全部在殿内练习。每日晨起练拳,午间练习剑“刺”,下午修习老乞丐的《轻衍诀》,晚间睡觉时便练习那北冥三十六周天。每隔三天便与那小兽七上进行切磋。 刚开始的一段时间,徐清沐总是被七上一个回合就打趴在地,看着面露关心的七上,徐清沐笑着说道没关系,尽全力就好。 那一天,徐清沐倒飞三十七次,趴下一百二十次。 慢慢的,徐清沐能够与小兽七上战斗那么几个回合,从原来一两百次的失败,缩减到了七八十次。 而今天,面对七上的攻击,徐清沐已经能够打个有来有回,偶尔还能压七上几招。 赤裸着上身的徐清沐身体明显比原来要健壮许多,握着愁离剑的手也愈发有力。唯一遗憾的是,修习这么多天,北冥依旧是二十六层,不曾精进一点。不过徐清沐很快就释然,自己本来就不是天赋异禀,脚踏实地就好。 算算日子,也该出去了。 于是在秘-洞中洗了个澡,换了身清爽的衣服,从洞内抓了只叫不上名字的野兽,开启秘-洞,现身边塞。 曹彤见着徐清沐出来,围绕身边转了好几圈,原本有点不一样的眼神随即鄙视起来。 果真、天不赋异不禀。 曹彤不知道的是,修习北冥三十六周天有个好处,可以随时隐藏自己的实力,外人看来,只觉得体内混沌一片,如那普通人无异。 徐清沐也来了脾气,眼睛弋斜道:“你懂什么,是北冥心法隐藏了实力而已。” 曹彤有了些许好奇,难道真是这样?于是开口问道:“那你几境?” “三境。” 再次鄙视。 其实徐清沐已经到了四境,只是没有突破而已,隐约觉得这前几境底子打的都不扎实,不到最后,自己还想在三境多练一练。 几人围坐在火堆边,这半个月以来,徐清沐第一次与大家坐在一起,烧烤那秘-洞中带出来的野兽。 傍晚时分,徐清沐独自在山坡头喝酒,想着人和事。后日便是与那太子徐培的约战,徐清沐不害怕,只是心中难免有些失落。那个问自己赢了四境之争之后怎么办的小女孩,不在了。 “独自一人饮酒,怎么,心中想着烦心事?” 徐清沐转过头,心中有些惊讶,这个陌生男人不但悄无声息出现在自己身边,连着诺大军营都无人阻拦? 男人身穿普通灰色官家外罩,脚蹬金色翘头靴,手持江山画扇。似乎看出少年心中疑虑,开口道:“我本就是军中人,自然进得来这边塞。” 来人身上并无敌意,徐清沐扔过去酒壶:“以前有个说书人,总是吹嘘着江湖也就那样,只是酒还行,可我喝了这么多次,还是觉得不行。” 灰衣男子喝了口:“情深酿的酒、战场杀伐酿的酒、生离病死思念酿的酒,可都比这杏花酒,要值得品一品。”说罢将酒壶扔给少年,继续说道:“我年轻的时候,做过很多错事,最大的遗憾是没有好好陪伴我那刚出生就不在身边的儿子。” 徐清沐心生惊异:“为何?” 男子苦涩一笑,没有回话,盯着徐清沐细看良久。 蓦地,那男子问道徐清沐:“听王钟鑫将军说你从小就是孤儿,有没有恨过你的父母?” 徐清沐仰头喝了口酒:“不恨。从没拥有过,便不知从何处对比,或许,这也是我的幸运吧。”语气极其平淡,像是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接下来便是长久的沉默,一个喝着杏花酒看日落,一个看少年。 眼中皆有愧色。 临近夕阳下了山,那男子问道徐清沐:“同境之争,有信心吗?” 徐清沐如实回答:“没有。” “还要去战?” “要去的,答应了人,食言总有些愧意。” “不怕丢了性命?” “怕,所以这几日,才会喝喝酒看看日出日落。” 男人慢慢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身上的泥垢:“这江山,好看吗?” 徐清沐有些迟疑,不知这句话何意,沉默不出声。 那男子再次说道:“以前,我总觉得,男儿志在四方,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定要做那名垂千古,流芳百世之举。这江山,便是功成名就最好的佐证。直到后来,才方知日出而耕日落而息,挣三两小钱,打二两小酒,于田园风景处采菊南下,云起风涌时拥妻儿入怀,便是天伦。” “这很难?”徐清沐生于伏牛镇,看惯了此行此景。 “于寻常百姓,不难;于我,难于登天。”男人双手负后,再次问道:“这江山,好看吗?” 徐清沐也站起身来:“还行,就是有些......孤独。” 那个身穿灰色官衣,手持画扇的男人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少年肩膀: “道同为谋啊。” 回去的路上,身边的宦臣问道:“皇上,为何不相认?难道他并不是太子殿下?” 那灰衣人,正是一朝之尊的当今天子--徐阳脯,称徐衍王。 “确定无疑,是朕唯一的孩子。不认,也只是迫不得已。以后,再说吧。” 倒是让宦臣惊了心,唯一的孩子?那太子徐培......?不过毕竟服侍身边人近四十年,伴君如伴虎,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走吧,回秋和殿。” “嗻。” --------------------- 天鼠营。 太子徐培看着眼前师父的真身,眼神有些敬畏。 “真的让那日徐清沐吓破了胆?哼,这么点胆色怎么去争天道?”依旧是黑袍的闻人博动了怒,连声呵斥道。 徐培倒是没有辩解,开口道:“师父,赢了这天道之争有如何?” 徐培没有说,自己根本就不是害怕,而是迷茫。这同境之争也罢,天道之争也好,赢了又如何?想起那日徐清沐舍命将白衣少女送出幻阵,那少女又以命相救,这一切都让从小在皇宫尔虞我诈中建立起来的观念逐渐崩塌。纵观自己,从小身边便是执掌杀伐的教习,身边除了对自己唯命是从的奴仆之外,连一个敢跟自己说些家常的人都没有。 这一刻,徐培不只是悲哀,还是该庆幸? 闻人博听了少年如此问题,心中怒气再也忍不住: “赢了怎么办?你贵为天子,这江山就是为你打下的!怎么,看了徐清沐那贼子的儿女情长?”闻人博冷哼一声:“儿女情长能为你稳坐江山?儿女情长能对抗长陵王的虎视眈眈?帝王之胄,唯有手中军权,心中权术,才是王道!” 徐培抽了抽鼻涕,看着眼前的师父,并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无邪剑的手,松了松。 “大丈夫生于天地,当视万物为刍狗!当以自我为中心!我即是天,天道也要为我而改!这便是帝王!”闻人博越说越气,他恨呐,恨伏线千里的苦心积虑没能让眼前太子成长为心中所盼。 徐培不以为然,依旧低头垂目。 闻人博见此情形,心中更加愤恨。于是手一抬,一股黑气喷薄而出:“徒儿,别怪为师,这都是为你好!” 半晌之后,当太子徐培再次抬起头时,眼神已变,一抹阴狠随之而来: “谨遵师父之命!” 第五十二章 同境之战(上) 徐清沐在临战的头天晚上,才突破四境。 一群人围在火堆旁,边吃边聊:“徐清沐,你是不是已经突破四境了?” 关于修为问题,曹彤总是第一个询问,并不是所谓的关心,而是打击徐清沐,仿佛成了一种乐趣。“我可听说那太子徐培,素有最强一二三境之称,而且入四境已有半年之久,这仗,你怎么打?” 吃了口徐清沐亲自烤的羊腿,小姑娘满脸满足,可打击徐清沐,丝毫也不落下。 “突破了,刚入四境。”徐清沐并没有回答后面那个问题,对于曹彤,心里还是有些气的。 气的是人家的天赋! 李诚儒曾和自己提过,这曹彤简直就是练剑的天生坯子,甭说其他,就那手直接一剑刺穿树叶的一幕,就让徐清沐龇牙咧嘴一个晚上。 人比人,直接死,连气都不用生。 怎么比?自己练习不下几十万次,仍不入门。洞内虽说神来两剑,也是好不容易踩着狗屎尖耍出来的偶尔得之。 看到徐清沐并没有回答,拿小女孩并不打算就此罢休。 “也对,你体内还剩下一道剑皇师父给的剑气呢,大不了到时候直接放出来,也能打个一二。” 没成想徐清沐直接回了嘴: “那剑气,不会用的。” 这下倒是一群人有些惊讶,不用?那还怎么打? 不说那徐培是否达到了最强四境,就算不是,也不是这个刚刚入了四境门槛的新手可以比的,这不明摆着茅坑旁边打地铺——找死吗。一群人面面相觑,还是王钟鑫将军开了口: “公子,是不是怕规则限制,不给用外界力量?这倒是不用担心,同境之争一切力量皆可用。” 徐清沐摇摇头。 胖子接着道:“是怕胜之不武?哎呀都什么时候了,哪有性命重要?” 徐清沐再次摇摇头。 没有人知道,那第三条剑气,徐清沐已经打定心里不用的原因,是因为老乞丐。 这是师父,留下的最后念想了。 上两道剑气,初用时还不觉有什么,过后心中才是慢慢的悔恨。 原本还有些底气的众人,更加慌了。就连那嘴上说着要杀了那少年的曹彤,也心中有些担忧:“徐清沐,你可要好好活着,你的命,只有我能取!” 徐清沐看着火焰升腾,又转头看了看众人,开口笑道:“咋啦,怎么着不用剑气,就必死无疑了一样?放心吧,我有分寸。” 众人还是有些忧心。 说话间,那消失近一个半月的文圣李诚儒,如仙人之姿般飘然落地,照旧的打扮,只是身后负了把长约三尺的断剑。 胖子开口:“呦呵,这不是李大仙人吗,怎么,从哪儿捡了一把破剑?” 二话不说,将吃的最多的胖子一脚踹开,自己搓着手蹲了过去,拿起一块烤羊腿,开啃。被踹的胖子一脸怒意,可又无可奈何。 “老流氓!”骂了声解解恨,在旁边挤了挤。 “喏,老乞丐留给你的。”李诚儒随手一扔,两块拳头大小的石头被徐清沐接住。也就在入手那刻,徐清沐明显感到身后的愁离剑铿锵作响,像是极其兴奋。 “剑气阁的独有之物,砺剑石。对你那愁离剑,大有裨益。” 盯着手中两块普普通通的石头,徐清沐犯了难。 这咋用? 似乎看出了少年心中一疑惑,李诚儒满嘴羊肉,含糊不清:“将那愁离剑取出,灌入一道意念,去攻击那石头即可。” 果然,随着徐清沐心意一动,那愁离像是满心欢喜的孩童,冲着砺剑石反复撞击,一时间火花四溅。 “两块,大概能让这本就是半仙的剑,再上一层。”李诚儒咽下羊肉,似乎有点噎,伸手捶打胸口,顺了顺气道:“剑再强,使用者能力跟不上也不行,所以,要继续努力。” 徐清沐放任那愁离去砺剑,默默记下。 “对了,东西取回来了?” “取回来了,可惜,仍然断了一点,也不算完整。不过就这,足够了。”李诚儒再次啃下一口羊肉,毫无斯文。 一群看着这一老一少没头没脑的对话,心中好奇不已。 不过两人都没有解释,一个低头添火弄柴,一个大快朵颐。 一夜无话。 第二日,徐清沐在一众人的陪同下,于正午时分,到达天鼠营校武场。 太子徐培早早负剑而立,闭着眼睛不知所思。旁边一众看台上并没有几人,不过徐清沐一眼认出了那天陪他一起看日落的男子,依旧一身官家灰袍长衫,手持江山画扇。不过身边倒是多了一个女子。 看着那女子的徐清沐心中一紧,好熟悉的气息。 似乎在哪见过,但是又想不起来。那男子笑着向徐清沐打了个招呼,道了声“好久不见。” 徐清沐抱拳还礼。 与那徐培,并没有些许言语。徐清沐翻身走进擂台,同样负剑而立,静静等待。 半晌,天鼠营中一位新任将军来到台中,这位接替了王子乂将军官职的人,正是王子乂当年的部下,在王子乂死后,就被安排任职,可对徐清沐的眼神,充满不屑与冰冷,就像,看一个死人一般。 “徐培,四境剑修,佩剑无邪。” “徐清沐......咦?” 那功力不输王子乂几分的新任武夫竟没有看出徐清沐的修为,徐清沐默默停了体内运行的北冥三十六周天,这才得以让那将军瞥见一二。 “徐清沐,四境剑修,佩剑愁离。” “台上刀剑无眼,主动放弃则为败,身死为败。”那将军简单概述下情况,接着对台上的两人开口:“开始。” 曹彤在台下手成喇叭状:“徐清沐,打他个龟儿子!” 王钟鑫将军赶忙用手捂住小女孩的嘴,就差起身向端坐上方的男人磕头。 曹彤哪里肯忍?挣扎着脱身,继续喊道:“那龟儿害死了曹丹姐姐,今日不打的他爹都不认识,我也瞧不起你,你也是龟儿子!” 王将军直接瘫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得,全了。两个一个都不少。 上方那脚蹬金色翘头靴的男子神情一凝,看向身边女人,表情复杂。 好久,没人敢当着自己的面,骂上两句了。 那妇人也面含微笑。看着活泼的小女孩心生欢喜,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该骂。 徐衍王回了秋和殿之后,虽说怒气心中起,可看到皇后的眼神,却也忍下了心头怒。搂住已经泪水不止的曹皇后叹息道:“下次,不许这么任性了。” 这边说笑着,那边校场内已经剑拔弩张,两人对面而立,随时出招。 那徐培猛然睁开双眼,眼中有些许黑气缭绕,神情冰冷毫无感情,盯着徐清沐如猎物般,拔剑而出,下手极狠,作下挑劈山势,一开一合气势惊人。 徐清沐同样拔剑,以剑横胸前,退三步以挡,四两拨千斤之巧劲,挑开无邪剑,随后脚尖轻拧,旋身后一招回首望月,将愁离直刺而去。 毕竟是最强前三境,徐培的底子相当踏实,在一击不中后,立刻回跳,躲开刺挑,却不再攻击。 无邪剑斜指地面,那太子开了口:“剑皇在你体内还留有最后一道剑气,我给你机会,释放出来吧。” 徐清沐看着眼前人,并没有开口。只是轻转手腕,将愁离反向握于手中,向前进攻而去。 “哼,不知死活。” 徐培同样倒提无邪,只是猛然向前一步后站定,锋利的无邪周围无数细小剑气汇聚,须臾便成长至十尺来长。 “破!” 只一个字,那闻人博的成名剑招便被挥了出去。 一剑起,鹤上青霄! 青色剑气如闪电般冲着徐清沐铺面而去,这一招,光看其意境,已是学了闻人博七八分。可论实力,不足一成。但是在同境中,也算无敌手存在。 徐清沐不退反进,依旧是那简单但是却练习了不下数十万次的“刺”,迎着剑气,蜻蜓点水般脚尖点地,原本后指的剑尖,猛然调转,在接近剑气时突然加速,一个突刺便破了那剑气。一股作气继续向前突进,仍是最简单的招式,对着眼前人,一剑一刺。 徐培一击不成,立马接着后跳,躲过一击,可那嘴角邪魅却愈浓,一个止境的剑修的成名绝招岂是容易躲避? 果然,那徐培剑招不收,剑尖回笼: “踏日归!” 原本分散的剑气在徐清沐背后重新凝聚,猛然调转方向,自徐清沐背后袭来,阴狠至极。 果然,徐清沐来不及躲闪,只得强行转身以剑硬抗,却将后背留给了徐培。在一众人惊呼中,徐培一掌拍出,徐清沐踉跄跪地,口吐鲜血。 这完整的一招,名为:鹤上青霄踏日归! 闻人博当年靠此剑招,破敌无数,皆向徐清沐这般,始料未及。 看台上的曹彤咬牙切实,握起拳头狠狠骂道:“孬-种,耍阴招!”李诚儒倒是看的仔细,虽说受了伤,可那徐清沐的处理,却尤为不错。 能够在毫无防备下,猛然调转方向挡住了那归来的剑气,并能第一时间顺势前行,减缓徐培背后的出掌,把伤势降到了最低,竖子可教。 除了李诚儒,其他人皆担忧。 这初入四境,对上最强四境, 有的打?! 第五十三章 同境之战(下) 毕竟七月,天气炎热。 擂台中的二人皆鼻尖出汗,徐清沐更是被一掌击中,豆大汗珠顺着脸庞混合着血,不停滴落。 即使身受内伤,徐清沐依旧不敢耽搁,迅速借力往前翻滚,以防太子徐培第二次紧随而来的攻击。可那太子只是持剑站立,笑着看向伸手擦掉嘴边血的少年,开口道: “认输,留你一命。” 调理下气息,顺着间隙换了口气,握着愁离的手紧了紧。 台上一直观看的胖子沈修齐疑惑道:“这太子良心发现了么,竟然不乘胜追击,还给徐清沐喘息的机会?” 李诚儒再次踹了脚胖子:“这么一招用出,不换气,等死啊。” 众人恍然。 哪里是好心?只是那一招鹤上青霄踏日归,自己也要耗费不少精气神,找个空挡换口新鲜气罢了。果然,那徐培笑容下,胸口起伏,不大仔细观察,丝毫不觉。 二人重新换了口气,依旧是刚才的位置,徐清沐缓缓站起身,提剑而立,目视对方。 虽说刚才受了一掌,但正如李诚儒观察的那样,自己在前行时避开了后续力气,将伤害降到最低。看似吐出了一口鲜血,伤势却不大要紧,略微使胸口气闷而已。徐清沐运转北冥,很快,胸口燥热消失不见,面对徐培,果真压力不小。一开始只是怀疑达到了最强四境的底子,经过这一手,确信无疑了。 刚入四境对上最强四境! 徐清沐深吸一口气,调整姿势,在徐培没进攻之前主动出击,愁离剑依旧呈刺出状态。徐培心中轻蔑:果真就只会这一招? 可就在徐培准备见招拆招时,那剑尖突然下沉,徐清沐以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整个人下沉,自下而上,一招青龙出水极其自然。徐培见状,心中波澜不惊: 就这? 不过是在普通的招式罢了。心中所想,便是手中剑所应对招式。徐培一个下压:让你这青龙有来无回! 可徐清沐神情不变,面容极为平静: 剑一:沧海一粟君莫笑。 那看似普通招式的青龙出水,却变得极为刁钻,剑尖摇摆不定,贴着徐培下压的无邪剑口擦剑而过,直取喉咙处而去。徐培一个闪身,放弃下压剑招攻击,凌空转动身体,躲过那险之又险的一剑,随后急速撤退,拉开安全距离。 剑二:翼上双飞辨雌雄。 一击不中,徐清沐左右双摆愁离剑身,原本一剑居然多出了重影,二剑交相呼应,如跗骨之蛆般紧随徐培而去。徐培边后退边用无邪剑接招,一时间火花四溅,剑鸣声不绝于耳。在徐培最后一剑挑开后,徐清沐不退反进,继续变换剑招。 剑三:剑过三寻破千甲。 愁离剑再次加速,速度再增,直接脱手而出。如一炼白蛇,凶猛无比。徐培退之不及,将无邪剑横于胸口,那愁离硬生生撞上无邪剑身,强大的力量使得徐培倒飞而出,重重摔在地面。 剑皇成名十二剑,剑剑无敌。 作为剑皇宋梓涵的亲传弟子,怎么可能一招不授半招不学?不说那大徒弟纯阳道人一手拂尘惊天动地,就是那身为武夫的王钟鑫,硬是放着当代武道宗师陈官不去拜师,反而投了修剑的老乞丐门下,就这样也学得了几招由剑意改来的拳法精髓。 那呆在身边十二年不曾离步的最后三弟子,更是学的了剑皇的成名绝学——轻衍十二剑。 那可是曾经一剑鬼神泣的剑道之天才! 当下徐培体内气息暴动,被第三招破千甲硬生生捶飞的身躯不自觉吐出口鲜血,原本就仇视如血的眼睛更加赤红。剧烈咳嗽几声后,将无邪立于身前,双手交叉蜷曲,呈十字型,开口说道: “想不到刚入四境就有如此威力,师父说的不错,你徐清沐,不得不杀!” 说罢,将手指放于口中,咬破指尖,淋血于无邪剑上,徐培表情狰狞:“那就让你死在这校场之上!” 台上持扇男子身边的女子眉头一蹙,显然有些紧张。可旁边握着她手的男人轻轻摇了摇头,握着纤纤玉手紧了紧。 “不急,相信沐儿。” 李诚儒开口道:“那太子徐培竭泽而渔,用了叶家剑冢的‘祭剑’。” 胖子转过脸,有些担忧:“什么叫祭剑?” 还不待李诚儒解释,身边的剑侍叶倾仙开口道:“叶家剑冢除了‘葬剑’广为人传,还有一招‘祭剑’,即是用持剑者的精血,利用特殊的功法融入剑身中,使得剑魂与自己更为契合,这段时间剑身强度、速度、锋利程度都会大大加强,一炷香内,整个实力起码提升二成。” 众人皆咂舌,乖乖,二成,果真越强大越无敌。 “不过对使用者的副作用也极其强,短时间内这样提升,会使身体经脉受损,轻则四五日行动不便,重则一两个月下不了床,甚至落下终生隐疾,再无登顶可能。” 一群人了然,这么逆天的‘祭剑’,如果再无后顾之忧,叶家更会一家独大。 不过随即担忧起来,徐清沐怎么办? 那剑侍叶倾仙有点羞赧:“我也教了主人这祭剑的口诀。” 听到这话,坐于更高处的女子,神情舒展。 果然,站在徐培对面的徐清沐同样将愁离插于面前,双手交叉,随即也和那徐培动作如出一辙,咬破指尖淋于愁离剑上,那两名少年同时暴声而起: “吾以吾血唤剑灵——祭剑!” 随着鲜血滴入,插在地上的两把剑铮鸣作响,离地而起,各自悬浮在剑主身边,剑指对方。随后,两名少年各自以手握拳,直接冲向对方,两把佩剑也悬空而立,在空中交相接招,火花四溅。 场上两名少年以拳硬碰,拳拳到肉。 徐培面目狰狞,满脸愤怒:“不可能,为何你会我叶家独学,会用那‘祭剑’法门?” 徐清沐一拳砸在对面脸上,自身肚子也被太子徐培结结实实一拳捶开,双方后退一步暂作缓冲,徐清沐答非所问道:“这一拳,替的是曹丹!” 说着疯狂运转北冥三十六周天,不顾腹部钻心疼痛,冲着对面那眸中有黑雾的太子挥拳而去,气势十足。 徐培毕竟练剑时间长,底子足够坚实,也同样挥手握拳,迎着来人冲了上去。空中两把剑很快调转剑尖,同样冲着底下两人飞速而去,势必做那破釜沉舟之举。两人已全然不顾,红着眼睛在校场不顾生死厮杀,满地鲜血滴溅,夹着剑鸣,让人心中震撼。 这哪里是四境之战? 这已成死战! 台下正中两人殊死搏杀,台上男女手心皆是汗。 躲在暗处的闻人博浑身黑雾缭绕,却也是心中紧张的很。 两人缠斗不止,随即各自招收,将空中两柄飞剑重新握于手中,此时,两人皆是浑身是血,大口喘气,只有眼睛盯着对方,充满戾气。 两人握剑而起,皆不用剑招,只是单纯刺向对方。 这一击两人心中皆明白,缠斗这么久,早已没了体力,只是意念驱使,只攻不守,若是被这剑刺中,两名少年,十有八九当场殒命。 就在两人即将撞在一起时,一抹灰色凌空而降,横在两人中间,伸出双手将两剑弹开,一手一个按在少年肩头。 “到此为止吧。” 徐清沐和那太子徐培,本就是强弩之末,剑被弹开,前行之势被阻,一下身形不稳,气息调转不及,纷纷晕死过去。 一手一个抱着少年,那男子气度雍容。 台上台下,帐里帐外。 皆俯首。 “皇上威武!” ------------------- 那金陵城中口含三寸芦草的穷酸秀才,棋盘中的黑色第五子突然碎裂,白色第五子同样出现裂纹。那人掏了掏裤裆,随后又毫不在意般扣了扣牙齿。自言自语道: “本想在这金陵城足不出户,总有些自作聪明的蠢材费那三脚猫的心思。” 随后站起身,那常年不换的白色长衫破洞百出,鞋子也是发黄不堪。 芦三寸抬脚左右看了看,又用手理了理身上破败长衫,望着金陵那最繁华的勾栏瓦舍,开心道:“也不知我那心上人今儿个穿的啥颜色打底?我猜是红色!” 可又想到什么般,气恼恼给了自己一巴掌:“瞧我这记性,自打上次被我出手教训后,就已经妥协,说好了......” 芦三寸邪魅一笑。 “不穿的。” 说罢,这穷酸书生一脚踏出,气势十足:“我这一脚,估计天地也要震三震吧?” 旁边路过的弈士左右观看,见并无异样,白了眼前人两眼。 “有病!” 芦三寸挠挠头,讪讪而笑。 可远处四大上宫学院,人尽面露惧色—— 翻书人,终是, 出世了。 -------------------- 等到徐清沐醒来,已是三天后。 剑侍寸步不离蹲在床边,用手肘撑着脸颊打着瞌睡,一不小心,头点到了床上,竖起来的手肘直接捣在了床上的徐清沐身上,疼的刚醒过来的徐清沐龇牙咧嘴,这小妮子,可真会挑地方。 叶倾仙看到徐清沐清醒过来,哪里顾得上刚才手肘处的温软?大喊着醒了醒了,主人醒了。 不大一会,拥挤的帐篷内,挤满了人。 胖子更是一个结结实实拥抱,眼里有泪。 “整整睡了三天,我都还以为你再也起不来了!”看着搂住自己的胖子,心中一阵感动。可这胖子太过用力,一只脚刚好压在了刚才就被叶倾仙手肘捣到的地方。 “嘶——” “胖子......要不你先起来......” 徐清沐龇牙咧嘴撵走胖子,缓缓下了床。三天内滴水未经,加之先前战斗受的伤,使得身体极为虚弱。一一谢过了众人,徐清沐单独找到了李诚儒,目前关于北冥三十六周天,他算是除了自己之外,唯一一个了解的了。 徐清沐体内已经修行到二十六层的北冥...... 消失了。 第五十四章 少年十六岁 金陵城中,要说最得男人心的地方,便是规模最大、人气最广的勾栏——夜香楼。 今儿个更是夜香楼最为热闹的日子,那被称为金陵双冠的陈姓女子,一年一次的露面,在今晚辰时如约进行。金陵城中最为神秘,也是夜香楼中无数男人心中最想要得到的女人,便是这名为陈赟的陈双冠。 一冠是色。 一冠为音。 城中有文人骚客赋予“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的美誉,有好事者联合一众穷酸书生,连夜奔走于各个勾栏青楼间,做了一份“金陵十二钗”帖,经过多方资深勾栏客点评筛选,做那投票之举后,便将这陈赟封为榜首,是那十二钗首冠。 后又有看过陈赟美貌,却更加折服于其音的城中纨绔,花重金博得美人点头,于夜香楼抚琵琶三首,唱《于孝十四曲》,那天,金陵城农不下地,商不开铺,全部于楼下,听着人间仙乐。 自此后,音色双冠的名号,便妥妥定上了“陈赟”二字。 而今晚,便是陈双冠再次谱曲、秀舞之夜。 不出一会,整个楼下便人山人海,楼上灯火辉煌,夜香城老鸨更是尽可能安排楼内知名女妓趁着空挡间隙上台扭转腰肢,在这今晚主角出来之前,尽可能博得些眼球,增加些知名度。 随着烟花四起,一声锣鼓喧天,整个场面瞬间安静下来。在众人目光期待中,那一袭简短薄纱外套罩着的娇躯,如隐似现,扭转如弱柳扶风,抱着琵琶缓缓而来。 楼下男子皆欢呼,尤其以文人书生为重。 文人骚客,说的便是这个精髓的“骚”字! 可开曲未半,便有一穿着破旧长衫,口含一根芦苇的男子缓缓登上台来,在一众人目瞪口呆中,一把抱住那平时连碰下手都要让男人吹上三天三夜的娇躯,对着众人一笑:“不好意思,我家小猫今日有事,恕不接客,各位该回家回家,抱一抱自家娘们也好,乖,听话。” 说罢,便转身悠闲离开。 楼下短暂震惊后,彻底沸腾了。怒骂声、诅咒声、惊呼声不绝于耳,这还有天理?这毫无天理!老鸨也是惊呆了,这哪来的登徒子?明着抢?随即招呼一众伙计:“把他给我扔出去!” 那几个打手早就迫不及待了,怒目而视,盯着那泼皮就准备动手。可当进一步走近这人时,却浑身是汗,内心犹如见了巨大恐惧般,脸上狰狞,青筋暴露。更有心志不坚者随即倒地不起,口吐白沫,动弹不得。老鸨见状,心中奇怪,也猛然向前,下一刻同样如坠冰窖。 她,看见了死去已久的丈夫,那个被她与奸夫迫害致死的那人。 向她索命而来。 原本气势冲冲的老鸨,屎尿尽出。 ---------------------- “消失了?这般奇怪?。”李诚儒盯着徐清沐上下打量,却发现真如那少年所说一般,体内毫无北冥三十六周天痕迹。 接着又伸手握住徐清沐手腕,仔仔细细检查了遍。 果真,毫无痕迹。 所谓北冥三十六周天,其实对应的是人体三十六个大穴。以人体穴位为福地洞天,将修炼的气息尽数藏于洞内,不断温养人体筋脉,便可达到强身健体之功效。随着三十六周天的不断修习,所开窍穴越多,便是那人人向往的大成之体。金刚不坏说不上,相比于其他人,说声妙用无穷,这北冥当之无愧。 自古修习北冥者,还从未出现过这消失的情况。 李诚儒皱着眉,不停思索。 见李诚儒皱眉,徐清沐倒是开朗:“消失就消失吧,全当还给老乞丐了,也不知那家伙,在天上酒够不够喝。” 李诚儒确实不知这种情况,略微有些歉意,开口道:“这北冥,是我从一本古秘籍上所得,我因为体质问题,无法修习,所以想要找出原因,还需要靠你自己。” “已是很感谢了。”徐清沐吐了口浊气。 “对了,后来的四境之争怎么样了?” “那皇……黄姓男子出了手,阻止了你们最后的全力一剑,算是平局吧。”李诚儒开口道,又转过脸来,看向少年,竖了个大拇指:“真不错。” 徐清沐一阵哆嗦,记得上一次听到这话,还是老乞丐在世时,那两个老哥俩偷看那美妇人魏茹芝洗澡,叽叽歪歪半天,身为文圣的李诚儒转头看向老乞丐,竖起大拇指说了句: “真不错。” 两人闲谈一会,徐清沐突然盯着李诚儒问道:“或许,我该叫你声剑仙?” 那双手负手的李诚儒,神情平静,开口道,我在成剑仙之前,就已经儒道成圣,所以,还是叫我李诚儒吧,方云一,那个徒有虚名的剑仙,早已经死了。 半晌,李诚儒看着徐清沐,问道:“听说过世间写书人与翻书人吗?” 徐清沐摇摇头,率直表示并没有听过。 李诚儒叹口气:“徐清沐,你对这个世界失望吗?” 徐清沐没回答,而是问了个问题:“你亲手扔掉十八的时候,对这个世界失望吗?” 十八,剑仙方云一佩剑。 李诚儒笑骂道:“你这小子,嘴和你那师傅一样,忒他娘的毒。”不过随后心情却是大好,尤其想起那与太子徐培那一站,刚入四境却打出了最强四境该有的样子,果然是那剑皇弟子。 “你师父给你留下的徐十三,记得吧?” “记得的,大概想让我成为那十三境?”徐清沐想起那张写下《轻衍诀》剑谱的纸,上面留有老乞丐写下的致:徐十三。 李诚儒点点头:“你师父这辈子,都没有破开十三境,世人只知道他在十二止境多年,困于情,蒙于心,才导致迟迟破不开那十三境。其实不然,当年与我在汜水涯边一战后,就已经摸到了十三境门槛。”李诚儒顿了顿,接着说道:“是你那师父,故意不破境的,他把这天底下剑道气运,留给了你。” “另外,他也想让你补全十二剑,做到那第十三剑。” 徐清沐沉默,这些,他都不知。半晌后,徐清沐抬起头问道:“师父可说那十三剑名称?” “剑十三:人间最得意!”徐清沐与李诚儒看向边塞斜阳,一老一少,皆无言。 ………… 徐清沐回到军帐内时,已是半夜鸡鸣声。辞别李诚儒后,徐清沐独行十几里,去了趟天鼠营的驿站,打了三斤杏花酒,要了三碟咸水花生,在店里吃了一碟,又去了一趟王子乂的墓,最后回来时,给还在翻找古书的李诚儒带了一斤。 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书堆,徐清沐心中有感,为了查询自己北冥三十六天消失的原因,这文圣不惜熬夜寻找答案。 李诚儒接过酒,甩了甩写字写酸了的手,扭扭劳累的脖颈,看的徐清沐心中大为感动。 可就在离开的时候,徐清沐看到了桌子书堆上最下角的那一本熟悉且厚重的书——《朗朗云上八十一录》! 本想递出的那一叠花生,瞬间收回。李诚儒悻悻然搓着手:“稍后就研究,放心,保证找出消失的原因。” 这几日都无大事。 期间那穿着灰衣,手持江山扇的男子来过一次,留了些上好的药材,看望了徐清沐。徐清沐留了那中年男子吃了一顿饭,喝了些杏花酒,两人像故人般,聊了好些家长里短,甚至聊了边塞战事,天下格局。徐清沐对这些多听不说,只是在谈到鬼城酆都时,徐清沐讲了句自己的看法: “当年围城做那灭城之事,世人皆骂太监司残忍无道,可在我看来,最该骂的是这背后的徐衍王。” 周围人脸色都变了,那胖子想提醒,可想到这青年人走时曾命令所有人不得向着徐清沐泄露皇帝身份,硬生生忍下了念头,头上汗珠滴落,诚惶诚恐。 谁知那男子面色不变,笑看着徐清沐:“你继续说说看。” 徐清沐扔了一粒花生米进嘴,接着说道:“没有徐衍王撑腰,我不认为一个小小的太监司敢如此行事。一城灭十万人,设三百六十五镇魂幡,数以万计符箓,所为何?天下人不知,那庙堂之上的天子岂非不知?可这么久,泗阳变樊阳,活城便酆都,那徐衍王只知却从不下令,其心可知。” 顿了顿,徐清沐又开口道: “人臣不议主,这话你可千万别说出去。也就看你为人不错,才掏几句真心话罢了。” 那男子哈哈大笑:“我保证,这事只有这桌子上的人知道,我绝不会泄露。我觉得你说的,在理。” 徐清沐咧嘴一笑,说了声“谢谢”。 低头却有泪意涌动:今天,刚好是十三岁生日。这男子,来的真及时呢。 边塞战争连年,徐清沐主动投身战场。两只小兽七上和八下与徐清沐同进同退,取得战功无数。再被授予官爵时,徐清沐向上神情,可否用王子乂将军的“乂”作为旗号,共同追随的一众近七百人的队伍,皆振臂高呼:“誓死追随徐公子!” 那一年,徐衍王下令,整个樊阳城东西两厢入驻,自此阡陌交通。 那一年,少年举旗立战场,背后是万里河山,面前是无尽蛮荒。 那一年,十六岁的少年斩出了剑皇宋梓涵留下的第五剑: “剑五:剑指五马尸首分!” 第五十五章 世间无真情 雪花飞下,浑似江南画。 一人两兽蹲坐在墓前,已是舞象之年的徐清沐给墓前倒了一杯酒,随后用脚将土踏平,自己仰头喝了口后,将杏花酒扔给一旁体型已如大象般的七上。 已不能称为“小家伙”的七上,后腿盘坐,两只前爪抱住酒壶,如人般仰头喝了一口,伸出舌头咿呀有声。 “王将军,这两年,蛮荒又后退十里,当初那批七百弟兄,死伤近二百。”徐清沐接过七上扔回的酒,仰头又喝了口:“司月湖那批老兵,又有十二人去世,想来,也是追随你而去了吧。” ...... 一直到中午,已经十六岁的徐陌上才掸了掸身上的落雪,返回玄虎营。如今的玄虎营,有一面独立竖立起来的旗帜,上写“乂”字,所到之处,蛮荒皆退避。 徐清沐呵口热气,搓着手进了军帐。曹彤已是十四芳华,出落得愈发出众。模样七分似曹丹。 “胖子呢?怎么不在?” 徐清沐询问道。虽说嘴上喊着胖子二字,其实已不能称之为“胖子”,四年的边塞生活,让那浑身有些赘肉的沈修齐显得更加健硕,铮铮铁汉。 “......” 依旧得了个白眼。 曹彤还是如四年前那般,对徐清沐不冷不热,说不上来的疏远。 徐清沐不以为意,也不去惹恼那军帐中独自练字的曹彤,而是转身去了另一所相对较大的军帐——藩王之女徐洛的住所。 大概两年前,长陵王之女徐洛突然来到边塞,已是二八芳龄的徐洛当时就吸引了同龄人胖子的注意力,胖子自那时起,练剑更加勤快,也更殷勤。如今两年下来,两人关系也更进一步,战事松懈之时,几乎天天腻在一起。对此,长陵王也毫不阻止,想来三姓家族的影响力,也算得上门当户对。 除了徐洛公主,还有一位紧随而来的世子——徐澄狄。 对于这位如今而冠的世子殿下,徐清沐打心眼儿里喜欢不起来。如果说徐洛公主是可爱的平易近人,那世子徐澄狄就是可怕的难以接近。修习武道的世子如今已入筑基前期,虽说天赋比不上那虎痴,却也属于人中佼佼者。 最让徐清沐不舒服的地方,是那徐澄狄的心狠手辣。 虽说与蛮荒作战,本就是冲着杀敌而去,可徐清沐顺承了王子乂将军的心怀,一是休战期间,给予蛮荒匈奴足够的尊重,二是绝不虐杀俘虏。可那位世子殿下,尤其以虐杀俘虏为乐。 玄虎营王钟鑫将军也曾劝谏过,结果被骂了声:“你算个什么老东西?”,徐清沐等一众士兵差点动手,被王钟鑫将军拦了下来,这却更加让其在军中肆无忌惮。 没办法啊。 藩王徐永本就是当今皇上亲哥哥,加之这徐永向来知书达理,远政务而亲笔墨,九五庙堂之上本来还有老臣上谏以表忠心,说那徐永如何如何,请徐衍王务必提防小心。可这十几年下来,朝廷非议少之又少,到最后,竟无人再次提及。 而徐永膝下,唯有一子一女。这徐澄狄,便是徐永的心头宝。世子的蛮横,徐清沐可以忍,毕竟还有一个多月,这不可一世的世子便需要回京,继承那世袭罔替。 听说徐永半年前入山,回来便大病一场。心怀愧疚的另一位灵邑王徐亮,便出了山。徐亮是徐氏家族中年龄最小的一位,却也是前朝皇帝最害怕之人。一手惊动天下的棋艺最是了得,懂兵法,擅谋略,尤其在收拢人心方面,连坐稳了江山的徐衍王都自叹不如。 好在,徐亮心中对这江山并无兴趣。 可大哥生病,卧床不起,这做弟弟的再次出山,便有点顺理成章,无可厚非了。 于是,长陵王密函,通知世子徐澄狄入京,世袭罔替。 这四年中,天下除了边荒战争,似乎更加和平。官民同乐,万物安宁。皆是颂徐衍王之功德,念大好世道。更有文官数百,齐齐磕头以求徐衍王修千丈金身,立于九五广场,以供后世颂千秋功德。 对此,徐衍王只是一笑。 除此之外,皇帝禁卫队中的四虎,也于灵邑王徐亮出山后解散。其中白虎戈弋与青虎张宁二人追随灵邑王徐亮而去。这两人本就是前朝征战时徐亮的死士,战后徐亮归隐山林,才让这二人任徐衍王禁卫队。如今再次出山,难免念旧,便辞职回了身边。 这次世子徐澄狄回京,便是这二虎前来接应。 对于回京,徐洛便耍起了性子,死活不跟着那杀气太重的哥哥一道。要不是碍于藩王世袭之礼必须要求徐洛在场,这性子极其跳脱的女娃估计连回去的念头都没有。 于是,在一众人好说歹说,并且沈修齐允诺亲自护送下,才捏着鼻子答应。于徐澄狄世子启程后三天,由沈修齐带领的队伍,也浩浩荡荡护送藩王公主而去。 王钟鑫将军本想留下徐清沐,可耐不住徐洛公主抱着膀子撒娇,便只得同意,让徐清沐等人一同前往,护送她而去。于是边塞“乂”字军,选五八打杂扈从,一行人由边塞出发,向王朝而去。 ---------------- 冬天的司月湖,更经得起读书人的推敲。 一名依旧身穿破烂衣服的青年男子,口含三寸芦草根,双手负后悠哉悠哉,在岸边闲逛。 身后跟着的绒毛狐领大衣,身下却光腿清凉女子,缓缓跟在身后。若有自金陵城而来的骚客,必然可一眼认出,这便是四年前冠绝整个金陵城的陈双冠——陈赟。 那男子笑容可掬,一副人畜无害模样,转头笑嘻嘻看着容颜绝美的女子:“小猫咪,冷不冷?” 这陈赟确是从心底发寒,没有人比她更了解眼前人的恐怖。虽说这四年中,男子从未欺凌过她,最过分的要求便是不允许她穿亵裤。可发自骨子里的惧意确是从见到他时,便深深刻在了骨子里。 泗阳城被之前,她还不叫陈赟,叫赵赟。前朝旧臣赵顺王之女。眼前男子如般自天而降,带走了她。从那时起边,名叫芦三寸的男人便开始教自己音律,直到十四岁那年,以五两银子将她卖给了夜香楼。刚懵懂的她有史以来第一次开始了反抗,可被他一个眼神,吓得差点昏死过去。 也是从那个时候,定下了不允许穿亵裤的规矩,还有从赵,改为了陈。 “不冷。”看着眼前容貌十几年来几乎从未改变的男子,惧意横生。 “那就好那就好,嘻嘻。”男子转过头,看向已经结冰的司月湖,湖中有两只水鸟,不停用嘴啄着冰面。 “陈赟,恨我吗?”芦三寸开口道。 “奴婢不敢。” “哈哈,我就喜欢你这聪明劲。”芦三寸笑嘻嘻道:“以前我同样问过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女子,你知道她怎么说?” 芦三寸歪过头,脚步却不停。 “奴婢不知。” “她说啊,恨不得我去死。”芦三寸一脸惬意,接着吐掉了口中已经被嚼的发白的芦草,漫不经心道:“所以啊,我就让她死了。” 陈赟浑身发颤。 “五马分尸吧,还是六马?记不清喽,肠子内脏一地都是。那时候她的眼睛还睁着,那嘴巴还想说什么,估计还是骂我的,我便将地上一块血肉,塞进她的嘴里。” 陈赟面色惨白,站立不动。 “所以说,我最讨厌别人不听话了,你说呢?小赟赟?” 那被无数男人奉为天仙的女子,颤抖着跪下,将今儿偷偷穿戴的亵衣取下:“奴婢再也不敢了。” 看着那抹红,芦三寸重新丢了一根新的芦草,拍拍手道: “真厉害,我又猜对了。” 不待那女子有何动作,芦三寸看向那块被叶妃娘娘题字的石碑,漫不经心道:“收着把,有人会用到。” 又自言自语般:“很快的。” ………… 陈赟瑟瑟发抖,站起身来加快速度跟上前面男人。 芦三寸在一处湖边渔民家蹲下,一名小女孩七八岁的小女孩正在门口独自切着冰块,脸蛋冻得红扑扑,煞是可爱。 芦三寸三步并做两步,也蹲在女孩身边,开口道:“小妹妹,家中就你一人吗?” “嗯,爸妈都去更远处的湖里捕鱼哩,还需要三两天才能回来哩。” 芦三寸笑到:“大哥哥好饿,能不能请大哥哥吃顿饭?” 小女孩看着嘴里嚼着草根的面前人,衣衫褴褛,特别是那双鞋子,更是破败不堪。心中便有些同情,可脸上又有些羞愧:“大哥哥,我们家没有吃的了……我也好久没有没吃上一顿饱饭了。” “没事没事,半块饼就好。” 一番挣扎后,女孩还是进屋,取了桌子上唯一剩下的半块饼。 看着几口吞下吊饼的男子,小女孩吞咽几口口水,眼中却含着笑意。 几口吞完,芦三寸却恩将仇报,一手刀将女孩击晕,招呼陈赟过来。 “安排随从将她送至夜香楼。嘿嘿,起码能卖……” 男子看着两颊通红的少女。 “六两?怎么着也比你卖的多吧?” 心情大好。 抱着小女孩的陈赟,心中更加惊惧。 这世间,岂无真情? 第五十六章 司月湖杀局(上) 若论心狠手辣,当属世子徐澄狄。 可若论玩心,非这徐洛所属。 本因绕开司月湖走那二重峰之后的水路,可这公主硬是拉着胖子,要去叶妃都提笔夸赞的司月湖瞧瞧。对于自家哥哥的封王典礼,一丁点儿都不上心。 早就考虑到这一点的徐澄狄,特意命青虎张宁留下,做那催促之举。 在抵达司月湖的前一晚,徐清沐找到张宁,从咫尺物中取出鸣凤村村尾守墓老兵给的画像,递到张宁手中,传达了老兵的话。 那个传说中杀伐气极重的四虎之一,面露愧色,低头对徐清沐说了声:“谢谢。” 徐清沐抱拳还礼。 张宁仔仔细细打量了眼前人,边塞战斗墨迹出来的眼神中有些许英气,沉思时眉毛微皱,头顶发簪却添了几分读书人的书生气息。 张宁打心里觉得徐清沐更应该从文,而不是学武,去那边塞蛮荒与人厮杀。或者做那江湖剑客,一剑逍遥快活。怎么着都要比混迹人心不古、伴君如伴虎的庙堂要好。 于是开口问道:“徐清沐,就想当一辈子兵?” 想着人与事的徐清沐抬起头:“没想。” 徐清沐想起了那东厢小师太。 一年前自己十五岁时,那小师太风风火火下了东厢,一个人单枪匹马杀到军营,问清谁是徐清沐后,不顾众人阻拦一把揪住徐清沐衣领,大声质问为何不上山娶她。 一众人摸不着头脑,却也乐得看笑话,曹彤更是搬来了椅子和瓜子,边嗑边看,时不时还起哄两句。在小师太余元确定徐清沐体内北冥三十六周天真的消失后,同样问了徐清沐这个问题: “你就甘心当一辈子兵?” 徐清沐拒绝了跟小师太余元上东厢入赘的想法,一是自己确实不喜欢当个和尚撞钟打坐,二是因为那个小和尚守元。 他说她是他最大的禅。 张宁将重斧放于一边,拿出那张徐清沐递过来的画像,眼睛有点湿-濡: “我爹,他没错。” 徐清沐撇了眼画像,先前未得正主允许,徐清沐并没有私自拆开过。画像正底部写着:望吾儿张宁平凡一生。 “我爹当了一辈子兵,耳濡目染,我从小就非常渴望投身军戎,建功立业。大丈夫当执掌手中兵器,向上则挑起国家脊梁,向下则护周围平安,徐清沐,这有错吗?” 徐清沐低头,这没错的。 “所以我和我爹吵了一架,赌气一般投了军,并且正直两朝交替,烽火不断。” “从那时起,我就发誓一定做出点业绩,回去给我爹看。可越到后来,心越乱。哪怕身居高位,哪怕手握万人兵,都不能抵内心杀伐带来痛苦,便愈发觉得我爹是正确的,也就愈发不敢回去了。” 张宁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世人只知道青虎张宁喜欢虐待人妻,吸食人乳,殊不知,庙堂之上的蝇营狗苟,谁懂?” 转头对徐清沐一笑:“你信吗?” 徐清沐正了正手中愁离,这把剑愈发锋利,四年间两块砺剑石已完全消失,徐清沐能够感觉到这剑的品质愈发的高,用起来更加灵性。 “信,也不信。信是因为这句话我听了很多人提起过,总归有点道理,否则哪能引起共鸣?” “不信是因为我自己没有亲身经历。小时候,很多长辈居高自视,想着用亲身经历来告诫后辈哪条路是正确的,哪条路是错误的,我从没觉得他们说的是错的,只是自己也想着要去走一走,看一看,至少做到心中清楚些。” “我当兵既有为国报效的大义凛然,也有一些不屑说的个人心思,若庙堂乱我就辞隐山林,做那南山下采菊东篱;若心比天高我就与虎为伴,小心翼翼去撑那水覆之舟。” “都没错,不是吗?” 世人眼中极为变态的青虎,风沙迷了眼。 “是的,都没错。” ………… 等到一群人进了司月湖,已是一个上了大雾的早晨。 冬天起雾很常见,尤其是在湖边。徐清沐耐不住徐洛公主的一等一磨人功夫,只得叫了三五随从,与那胖子一同下了船,行走在浓雾之中岸边。 本来说好只用护徐清沐三个月的李诚儒,也在寻得那海底之物后,所幸不走了。没事时候就和徐清沐两人双双进入白镜秘-洞内,一个练剑,一个独坐枯冢。 徐洛性子跳脱,与李诚儒关系极好,曾偶尔见李诚儒用一根树枝劈开一块巨石后,死活磨着李诚儒要学剑。可李诚儒只说这是障眼法,不值得学习。 说来也怪,李诚儒三番五次舔着脸去教那看也不看学也不学的曹彤,却对同样可爱有趣的公主徐洛,半点不教。 一群人行走岸边,路过那叶妃题字碑时,胖子压低声音,俯到徐洛耳边窃窃私语,看着那不时望过来的徐洛,徐清沐心中叹息: 与那小和尚的苟且,记到现在了。 也不知,那个小和尚穿上了新鞋没有。 更不知,那修禅的守元,守住了禅没有。 也就在徐清沐心思转动时,一道极为刁钻的剑气顺着人群缝隙,直劈徐清沐而来。在边塞厮杀这么些年,对危险的敏感度极高,徐清沐瞬间抽出愁离,单手握剑,自上而下一个圆润的上挑,火花四溅。 周围一众“乂”字兵持矛而立,将几人团团为主,一声“敌袭”划破晨起的寂静。 齐春风动作更快,在那道剑气飞过来之后便已经站到了徐清沐面前,手持画扇而立,腰间吊玉来回摆荡。 随着司月湖周围火把渐起,趁着火光徐清沐才看清来人:一个年龄不过二十的年轻人。 湖面已经结冰,那人将一根竹竿竖直插在冰上,就那么蹲在竹竿头,笑嘻嘻看着自己。身边站着一位年岁同样大小的报剑男孩。 “叶家剑冢?” 徐清沐心中了然。和太子徐培一战之后,李诚儒曾仗剑去了趟叶家剑冢,给徐清沐要来了一份“十年之内,长辈不干涉”的合约。 那人跳下竹竿,对着李诚儒开口道:“文圣大人,定下的合约不知还记得不?我叶凡尘还未到二十,并未取得长老殿认可,可还算年轻一辈呦。” 徐清沐咧咧嘴。 叶凡尘,一剑潮水翻的七境天才。叶离之后,叶家剑冢年轻一辈翘楚。 李诚儒不动声色挡在徐清沐身前,看着脸色倨傲的后辈,学那老乞丐一般掏了掏裤裆: “在我这,毛扎齐了便算成年人。想打可以,得脱裤子给老夫检查检查。” 对面原本还笑嘻嘻的叶凡尘脸色瞬间阴沉如水:“李诚儒,亏你还算个读书人!” 李诚儒丝毫不在意:“读书人怎么了?读书人就不吃饭拉屎了?读书人撒个尿还需要学那娘们般蹲下?我就喜欢站着尿,顺风尿三丈,你行吗?” 徐清沐咂咂嘴,论嘴皮子功夫,除了老乞丐,无人能及左右。 果然,那面容清秀的叶家后辈,满脸狰狞。 不过很快那人便平静下来,依旧笑嘻嘻道:“今儿个还真有人,想看看昔日文圣,究竟能尿多远呢。” 说罢拍了拍手,一人从雾中走出。 徐清沐看清了那人脸,正是当年二重峰楼船上的纳兰钰。不过今儿个看起来,无比安静,像是待捕之虎,伺机而动,相当冷静。 李诚儒只撇了一眼,嘴上露出不屑,却用身体将徐清沐挡住更多。 叶凡尘看着李诚儒的动作,哈哈大笑:“怎么了文圣?似乎,有点害怕啊?” 李诚儒没理睬那人,二是伸手,凭空握住一把断剑,转头看向曹彤:“丫头,不是一直觉得我吹牛皮么,看好了,老夫今日向你证明,我李诚儒,从来不吹牛!” 接着转头看向叶凡尘:“口气比奶大,活该没人要。” 看也不看那叶家小辈,对着纳兰钰身后的浓雾中说道:“驱邪御鬼的暗中鼠辈,今日让你看看什么叫人间浩然气!” 说罢,将手中断剑剑尖向上,双手缓缓握住剑柄,身上衣服无风自动,衣袂飘飘,活脱脱仙人之姿。尤其是那长发飘动,看的一众人眼神迷离。 对面那叶家小辈伸手握住自己的剑,严阵以待。那双眼无神的纳兰钰,也做出防御姿势,等着李诚儒的攻击。 可也就在这时,李诚儒蹦出了个屁。 一群人无语,听着声音,还带点水汽。 一众人皆后退,刚才心中那点佩服荡然无存,这哪里是仙人之姿?这显然市侩流氓! 李诚儒不好意思笑了笑,骂了声:“他奶奶的,冬天真的不能半夜翻书,这翻书人,活该倒霉。”说罢,看向更远方,笑了笑:“也罢,先让你们开开眼。” 接着一剑挥出。 巨大剑气涌动,向着空中飞去,更为奇特的是每道剑气身后还有较小的剑气跟随,一层接一层,如潮水浪花。 徐清沐用心数了数,共十八道剑气。 “吾剑十八,一剑可摘星!” 一剑翻涌,周围大雾如雪入沸水般,逐渐消融。随着阳光落下,周围一切清晰可见,包括那浑身裹在黑雾中的人影。 那人影桀桀而笑,看着李诚儒与那叶凡尘对峙,开口说了一句:“你的对手是我。” 坐在那渔民家中,动手捏死刚回来的那对夫妇,芦三寸嘴里嘟囔着: “你怎么又插嘴?金陵城骂了你还不够?” 第五十七章 司月湖杀局(中) 当听得李诚儒喊出那句“吾剑十八”,众人皆惊讶。 剑十八,方云一佩剑! 胖子更是惊讶的长大了嘴巴,李老头是剑仙方云一?打死他都不相信! 哪有整天想方设法偷看女人洗澡的剑仙? 哪有一天到晚和自己争食物的剑仙? 更哪有打架之前先蹦个屁的剑仙? 扯淡!? 不过惊讶归惊讶,胖子还是仔仔细细盯着那李诚儒背影,想着等下如果再能一剑劈出了些许名堂,那以后,死皮赖脸也要求的那么几剑。想着徐清沐都有了那剑皇的十二剑,自己要是能学的剑仙的十八剑,啧啧。 看向身边徐洛,心中有些许高兴。 众人心思活络间,李诚儒手中的断剑已然飘出,只是这次,变为了软绵绵一刀,像极了农妇持砍刀劈柴火,说句有气无力都不为过。 胖子心中惊讶随之变为鄙视,就说嘛,咋可能是剑仙?论气势,还不如徐清沐的轻衍十二剑。 正当胖子心中腹诽时,那柔弱一剑递出后,整个云雾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波动,缓缓以剑气中心为主,慢慢转动开来,不大一会,成龙卷之势,搅的司月湖上方雾气,怦然炸裂开来。 晨阳倾泻,雾散天明。 胖子差点趴到李诚儒脚边喊声爷爷。本来心想着李诚儒第一剑还有可能是那投机取巧,或是法宝之类,可见识了这第二剑,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不得了。 突然又高高抬起头,一脸骄傲之色:“看到没,我可是剑仙方云一用脚踹过的人!” 徐清沐也相当震撼,四年前他就大概猜到一二,这李诚儒说要取回海底之物时,就估摸着他是那消失不见的剑仙方云一。可没想到今日亲眼一见,却有如此威力,不愧是师父都心甘情愿佩服的人。 震撼归震撼,这心思活络的少年目不转睛,盯着空中的巨大漩涡云雾,在脑海中一遍一遍想着李诚儒刚才那威力巨大的一剑。 心有所感,便手有所动。 当下将愁离取出,也学着李诚儒那般,对着前方一剑劈出,静静等待一会后,果真如他想的那般。 想多了。 不过徐清沐并不气馁,自己的天赋可谓差到极致。这四年里几乎一日不曾懈怠,而且靠着白镜秘-洞的双倍时间去修炼,结果还是现在的六境。 而听说那太子徐培,一战之后触动更大,已是七境。 别小看这一境差距,六境到七境,被称为剑修小分岭,大部分剑修终生止步于此。难度之大,不比十一境跨十二止境差。 等到天空雾气散去,湖面冰上站着的四人渐渐显现出来。前面两人徐清沐已了解,后面那位同样书生模样,头发被高高束起,身材高挑,五指修长。 难道他们的底气就是这男子? 徐清沐将注意力集中在叶家后辈叶凡尘身上,这个才是需要他针对的主战场。齐春风刚想有所动作,却被徐清沐阻止。 “齐大哥,估计对面就等着你动手,一旦掺入,那么叶家就有足够的理由派族中高手前来杀我,所以,这人,我自己对付,就不劳烦齐大哥了。” 说罢,握着愁离剑,等待对面那人的攻击。 一众“乂”字兵早已将胖子他们带离战场,叶倾仙想要留下帮忙,也被徐清沐阻止,人多手杂,反而受了牵制。 整个司月湖,岸边仅留徐清沐、李诚儒、齐春风三人。对面除了那抱剑的剑侍,战力最高的就该是那长相阴柔的男子。 可也就在这时,让徐清沐意想不到的是,那纳兰钰突然伸出手,露出两手黑爪,一直半闭着的眼睛突然睁开,眼珠却漆黑一片。对着李诚儒,直接冲了过去。 李诚儒剑身回收,斜指向下,漫不经心道:“怪不得有了些底气,原来已甄入圆满了。” 随后不见李诚儒有何动作,就见他轻飘飘一步十丈,跨地而去。 纳兰钰伸出黑爪时,徐清沐一股彻底寒意从心底升起,无比确定对身边齐春风道:“那个人身上的气息,与樊阳城那王极鬼物一模一样,我敢确定,除非有第二只,否则这纳兰钰,必是那鬼物无疑了。” 齐春风手中缓缓拍动的扇子停住,有些惊疑:“确定吗?” “无比确定。” 齐春风看着那已经与李诚儒缠斗打在一起的纳兰钰,半晌之后,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 “好大的手笔!” 徐清沐来不及思考这句话,因为对面那叶家剑冢后辈已出剑,看向徐清沐笑容玩味。 未见有何动作,剑气已至。 徐清沐当然没有自大到上去硬拼的程度,但还是一步踏出,愁离剑划出优美弧度。 “剑三:剑过三寻破千甲。” 一剑挥出,装上那叶凡尘竖着斩开的剑气,两道均是白色的剑气碰撞在一起,砰然炸裂。 那叶凡尘倒是不急着进攻,似乎对于徐清沐能斩出这威力的剑道有些惊讶,后跳着跃上那根竹竿后再次站定:“能够在十六岁时候有次成就,很不错了。” 徐清沐依旧持剑不说话,现在已经完全感受不到北冥三十六周天的存在了,但是对于从头开始修习,一天也没落下。 徐清沐手腕轻转,准备主动进攻。 可那叶凡尘却摆摆手:“不打了不打了,不如我们先看看热闹先?” 徐清沐也转向湖中那战况,握着十八的李诚儒居然被稳稳压了一头,这鬼物如此强悍?湖中央那纳兰钰身边黑雾愈发强烈,手指如钢,竟能与那十八硬抗。十来个回合后,李诚儒被逼退,那鬼物也后退数十步,湖中心的冰面已经完全炸裂开来。不过李诚儒这类的高手,有无冰面皆可立足,二人同时在冰面上站立。 “你猜,谁会赢?”那叶凡尘笑嘻嘻道:“打个赌?” 徐清沐没有理会叶凡尘,而是仔仔细细看着李诚儒的身法扭转,剑气如虹。 叶凡尘撇撇嘴:“妄图通过这场观战悟出点什么?”叶凡尘继续打击到:“别说是你,就连我都看不出一二,我可是叶家百年内,仅次于叶离的存在。” 徐清沐努努嘴:“千年老二?” 学那李诚儒,掏了掏裆。 意有所指。 本来已经收起佩剑的叶凡尘,阴沉着脸,看向徐清沐,从嘴里挤出两个字: “找死!” ............ 坐在湖边观战的芦三寸和那陈赟,表情各不相同。 芦三寸边磕着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瓜子,便对场战斗指指点点,一会说那一招釜底抽薪抽的漂亮,一会说那黑爪龙爪手入木三分。可陈赟一句话不说,因为场中那黑化的鬼王,正是她的亲哥哥。 半晌,看着司月湖中战斗趋于平缓,芦三寸吐掉嘴中瓜子,对着身边那容貌几乎可以倾国倾城的女子笑到: “哦,差点忘了,那是你哥哥呢。” 又将一根芦草扔进嘴里,两眼盯着女子胸脯说道:“现在细细想来,还是呆在我身边好一点吧?不然,你这胸前的风景,就变得如石头一样硬了。” 那陈双冠,低头不语。 末了,芦三寸像失去兴趣一般,缓缓站起身,舒了个懒腰,口中嗯啊有声: “舒服~这般无趣的打斗,可要到什么时候?” 转了个身: “罢了罢了,不看也罢。这场围杀,结束结束。就不该听那人瞎说,我可真是……” “愈老愈糊涂?” 伸手将那两具渔夫夫妇的尸体一手一个,就这么提着,走向徐清沐身边,在接近时随手扔了过去。 “呐,大家可都看着呢啊,人不是我杀的。” 随后漏出个人畜无害的笑脸:“对吧,徐清沐?” 随后又捏了捏下巴: “或者该叫你—太子殿下?” 身边的齐春风在芦三寸接近时就已踏步过去,双拳紧握,横在两人中间。看到破衣男子口无遮拦,齐春风大喊一声: “够了!” 随后提着拳头就上。拳拳带罡风,极为霸道。 “呦,还不让说。” 那芦三寸也不恼怒,怦然笑嘻嘻后退,只躲避不攻击。这让一身怒火的齐春风更为恼怒:“只会躲的老鼠么?” 那芦三寸却笑了笑:“怎么,喜欢硬上?” 随后转过头,看着身边的陈赟:“小赟赟,这人很适合你哦,要不要考虑下?” 陈双冠只是低头,偶尔侧目看着湖中战场,眼神楚楚可怜。她想不明白,想不明白父亲为什么坚决不投降?想不明白为什么不在城破之时杀了自己?所以她恨,恨父亲,恨当年破城之人,恨眼前这个不拿自己当人的男人,恨这方天地! 可很快,脸上就传来热辣辣的痛感。 芦三寸站在她身边,恶狠狠说道:“你主子被追着打,怎么,还有心思管别人?” 冠绝金陵城的美人眼泪就这么流下,她永远也想不通眼前这个男人的心思,只觉喜怒无常,却又有掌控一切的可怕能力。 齐春风不敢离徐清沐太远,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有着极其危险的气息,绝非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普普通通。 徐清沐却是看了看地上那已经气绝身亡的夫妇二人,抬起眼看了那个依旧笑嘻嘻的男人,问了句:“为何?” 那芦三寸用手拍了拍陈双冠那丰满的屁股,后者无动于衷。接着双手负后,像是农家晚饭后悠闲的庄稼汉子一般,慢慢踱步,向徐清沐的方向而去,边走边说: “有人生在帝王贵胄中,一举一动有人服侍,一喜一怒有人生死,出门八抬大轿脚夫无数,繁华绸缎哪一件都可让寻常百姓家食忧一年不愁,一命可比百命贵。” “有人却如这江边蝼蚁,半块吊兵舍不得吃,日夜劳作不得安生,却依旧食不果腹。出门时时提心吊胆,在家侧卧苟且偷生,百命依旧如草贱。” “徐清沐,你说说看,这世道可否公平?” 那芦三寸就这么走进徐清沐身边,护在一旁的齐春风惊恐的发现,自己周围如陷了泥泞般,动弹不得,连喊叫声都不能,只得眼睁睁看着口含草根的男子一步一步,走向徐清沐。 徐清沐俯下身,将那妇人未闭的眼睛合上,继续问了声: “为何?” 一瞬间那原本平静如水的面孔突然狰狞起来: “你还不明白?!” 第五十八章 司月湖杀局(下) 芦三寸的恼羞成怒,天底下有这样不开窍的人物? 最后一点耐心,芦三寸压住心中火问道:“徐清沐,难道你不想成为那人上人?” 草灰蛇线这么久,他可输不起。 长陵王徐永拿走的第四枚白子,便正是这徐清沐。 这第四颗棋子的心性尤为重要,若是这徐清沐变得野心勃勃,便可彻底成为长陵王手中最大的依仗,如若不然,反而起到反作用。所以便有了这般司月湖杀局。 芦三寸先是进了叶家剑冢,找到了那叶凡尘,告诉他关于叶离如何被设计而亡,这徐清沐又是如何拿到愁离剑的经过,叶凡尘二话不说,便随着芦三寸仗剑而出。虽说这叶离是那宗门最闪亮的新星,并且被老祖宗冠以这一百年的叶家剑冠,可毕竟遭人算计身死道消,若自己能够回族中重宝愁离剑,想必下一届大选之上,必会有自己姓名。 于是叶凡尘便来到了司月湖。 再接着就是长陵王身边的那个婢女,一副喜欢装扮男人装的奇女子。 这婢女自幼喜欢生喝人血,起初差点被父母遗弃害死,芦三寸从奴隶贩子手中救下了她,并将她寄养在长陵王徐永身边。这女子到了十八岁之后,便觉醒了身体的特有异能——控魂。 那年纳兰志金之所以围城是为何?就是为了养魂罢了。 先是长陵王以退位为让,主动放弃对皇位的争抢,放弃一切,只求当时的徐衍王让自己报仇,说是那泗阳城城主赵顺王与自己有深仇大恨,便顺理成章的有了那围城困杀之举。除了带走赵顺王身边的一儿一女之外,整个城池数十万人命皆成养料,来喂养那被秘术养成的赵顺王魂魄。十五年苦心孤诣,待到大成后便以赵顺王儿子的身躯为引,将那鬼魂甄至大成,后派到那名女子身边。这等手笔、这等隐忍和心机,被芦三寸演绎的淋漓极致。 这也是为何身为陈双冠的女子看见湖中犹如死物般纳兰钰时,表情痛苦狰狞。 这也是为何当年纳兰志金自围城之后,主动净身,还创立太监司的主要原因。 当然这些,不足为外人道也。 眼下司月湖,以王级鬼物拖住李诚儒,再以叶凡尘对上徐清沐,原本想着那叶家第二甲起码能够重伤徐清沐,先搓其锐气,再接着以渔民生命的轻如草芥来坏其道心,同时将徐清沐是当今天下真正太子的身份告诉他,按照这翻书人心中所想,几乎没有任何意外。 可翻书人毕竟不是写书人。 万万没想到,这听到自己是当朝太子的徐清沐,丝毫没有惊讶与欣喜,反而对那渔民夫妇的死,耿耿于怀。 所以这场看似凶险无比的司月湖杀局,也只是针对徐清沐心性的一场厮杀而已。 徐清沐当然不明白芦三寸心中所想,只是看着渔民夫妇二人,再次开了口: “如果身居高处可随意践踏别人,这高处我不要,视别人生命为蝼蚁,随意践踏弱者尊严,这并非我所求之道,因为……” 徐清沐缓缓拔出愁离,看向芦三寸: “我师傅说,真正的强者,应当以弱者的自由为边界!” 一剑劈出,剑气缭绕。 也不见那芦三寸有何动作,只是挥了挥衣袖,那本来激射的剑气就那么硬生生掉头,狠狠撞在徐清沐身上。 “果然师徒俩都是一个德行!” 芦三寸看也不看重伤倒地的徐清沐,吹了声口哨,望向叶凡尘开口道: “走吧,今日不宜杀生,下次再说。” 那叶凡尘当然不肯,有这么好的机会,如何能不趁机夺回愁离剑?听也不听芦三寸,直接仗剑暴起,准备杀人夺剑。 原来神色就有些不太高兴的芦三寸看着眼前人如此拂逆,心中更是怒意横生,怎么现在的小辈,都这样肆意妄为桀骜不驯? 抬手伸向已经跳入半空的叶凡尘,一手向下一压,那持剑的叶家剑冢,年轻一辈中的前三甲,如背负千斤般,垂直落入水中。 “再有拂逆一次,我不介意把你卖进夜香楼。” 撂下一句话,捏了捏陈赟的翘臀,心中才有些解气,与那陈双冠一同离开。站在湖中的神秘女子,吹了声口哨,纳兰钰也双手收于袖中,跟着女子一同离开。 司月湖,寂静如初。 徐清沐重重咳嗽两声,吐了口淤血。身边那齐春风直到芦三寸彻底离开后,才发觉身体周围禁锢消失,连忙附身查看徐清沐身体状况,见并无大碍后,方才松了口气。 背后已被汗水打湿。 收回十八,李诚儒也踏水而来,只是面色沉如水,对着齐春风说道:“即刻起提前去皇宫,告诉皇后娘娘,翻书人,盯上了徐清沐。” 齐春风点头领命,踏水而去。 看着正在打坐调息的徐清沐,李诚儒叹口气,方才那一刻非常凶险,一旦徐清沐点头答应,或者上了芦三寸的攻心计,这养龙十六年,就算彻底失败了。 李诚儒看向手中的十八,上面依稀有些黑雾缭绕,王级大成鬼物,果真恐怖如斯。 李诚儒翻手拿出一张画满符文的符箓,伸手一拧,随后在空中剧烈燃烧起来,一阵火光之后,并未有任何残留。李诚儒喃喃自语:“自古写书人与翻书人相伴想生,可这写书人,究竟在哪?又究竟是谁?” 这天下,风雨欲来。 直到下午,徐清沐才从打坐中醒过来。没有顾及自身伤势,照顾着已经重新回到湖边的胖子,两人一起,将逝去的渔民夫妇葬在湖边,处理完这些事情之后,徐清沐走向李诚儒,问了想要问的问题。 “那个口含草根的人,是谁?” 李诚儒很惊讶,他本以为少年会直接开口询问他关于太子的相关问题,这份心性,翻书人吃了瘪,不亏。 “这一世的翻书人,算是你的师祖,你师父的师父。”李诚儒并未隐瞒,继续开口道: “说简单点,就是这个世界秩序平衡的人,一般是修为极高,或者是大义者死后,会同时诞生一对写书与翻书人。” 徐清沐并未追问,低头沉思。似乎看出少年心中疑惑,继续开口道: “你是不是在想,这翻书人为何会找到自己,又为何主动告诉自己是那太子?徐清沐,还记得我跟你说的,这天下远不止你看到的这样平静祥和吗?翻书人现世,就意味着世界将乱,这场是写书与翻书人的对弈,你我众生皆是棋子罢了。” “既然这么强,那么为何不靠自己能力去得到想要的?”徐清沐想起齐春风,只是站在身边,就无法动弹,这等强者,世间还有什么不可得? 李诚儒回答道:“这等强者,早已对帝王权术、天下宝物失去兴趣,而是对人心,天地平衡极为看重,所以,才被世人称作翻书人,意为这方天地最后的清醒者。” “关于说你是太子的事,以后会有人告诉你,这些事,老夫也不便掺和。” 徐清沐心中了然,便不再开口。 胖子倒是来了兴趣,盯着李诚儒问道:“你真是那剑仙方云一?” 李诚儒抚须而立,又是一副仙人之姿。 并未理睬胖子,而是转头对曹彤笑嘻嘻道:“怎么样女娃子,老夫的剑,配得上天下第一这 四个字吧?要不要和老夫学两招?” 哪知曹彤根本不在意,对着李诚儒说道:“你不也被那冒黑气的打入水底好几次么?” 李诚儒讪讪而笑,说好久没用剑有些生疏。 曹彤继续打击道:“用的剑还是断的。” 李诚儒有些叹气。“唉,想当初听闻十八便可让敌人闻风丧胆,没想到啊,老伙计,你我皆是这般,风烛残年喽。” 那曹彤听闻,眼珠滴流转动,又笑嘻嘻道:“跟你学了剑,我能打过徐清沐不?” 李诚儒一拍大腿,伸出三根手指。 “三年?”曹彤问道。 “不,是能打三个!” 曹彤心思流转,给了李诚儒一个睥睨的眼神:“此话当真?” “当真,百分之百当真!” 可那曹彤随后一句话彻底让李诚儒破了防:“可惜,我只想和女人学剑,要不你……?” 一向与人对骂方面从没输过的李诚儒,唉声叹气。 这小妮子,与那墓中人,如此相像? 胖子不明所以,凑着头舔着脸道:“老李头,我不挑,男女都行,不需要你自宫,我今天就可以和你学剑的。” 随着“扑通”一声,胖子被一脚踹入水中,那徐洛满脸焦急,心疼无比。 众人打打闹闹,气氛似乎活跃回来,一时间忘记了司月湖的杀局。 徐清沐等人在傍晚时分上了船,徐洛也失去了游玩的兴趣,看着有些受伤的徐清沐,心中有愧,要不是自己一意孤行,要下来这司月湖游玩,便不会遭此横祸了。 可在晚些时候,徐清沐主动开了口,说是想起司月有些旧相识,不如今晚就在此歇歇脚,询问一众人意见如何。 其他人都点头赞同,唯有徐洛心中清楚,这比自己还小两岁的负剑少年,只是让自己心中痛快些,少一点自责罢了。 徐清沐看向因战而裂开的湖面又重新结了冰,想起东厢山上的小和尚来,那个与自己仅仅有一个下午相互交流的人。 冬天了,肯定是穿上了好鞋的。 第五十九章 葬书山(上) 东厢,山头。 一名头顶六个戒疤的和尚于山顶清泉边打坐,一身素衣袈裟,手捻一串佛珠,表情恬淡。 青山流水下,坐似九天人。 不大一会,一名同样身穿道姑服的妙龄女子手捧玫瑰花瓣,如山猫野魅般偷偷摸到和尚身后,将手中花尽数扔至半空。 “天女散花!” 那神态有几分佛面的脸蛋上笑靥如花,像是恶作剧得逞了的孩子,笑的开心。 那打坐的和尚有些无奈。 “余元,师娘让你修炼的《河山图》要抓紧啊,就快到考核时间了,再不过师娘又要罚你禁闭了。” 那小道姑双手负后,显然一副无所谓模样,慢慢凑近那和尚脸颊,嘟了嘟嘴: “不还是有你嘛,守元,你最好了。” 那和尚有些吃不消,脸上羞红一片,伸手摸了摸光亮的头顶,有一丝忧愁:“余元,师父让我下山一趟,让我找徐清沐去。” 原本还有些开心的余元瞬间嘟囔起小嘴,双手抱胸,显然有些不开心。 “找他干嘛,那榆木脑袋有什么好找的。” 和尚小心翼翼将身上的花瓣重新捡起来,放入水中,看着玫瑰花瓣随水流走,落花有意。 “师父说有个劫难,想让我帮一下。” 这下小师太更加生气了,狠狠跺了跺脚,气鼓鼓道:“你个死守元,看着我当年被他欺负,你如今还要去帮他!?哼!” 和尚的脑门愈发晶莹,有汗水渗出。 “可师父说......” 和尚突然闭了嘴,低头看了看那双崭新的布鞋,那是他的小师妹亲手缝制的第二双,穿着柔和无比,非常适脚。 “去他的师父说,余元,我不去了,带你下山捉蝴蝶好不好?” “你骂我爹。” “我没骂,我是说我不去了。” “捉蝴蝶?” “捉大个的。” “走着。” ...... 山坡顶上一个老道气呼呼骂道:“没出息的东西,这辈子都活在女人身下!看师父晚上怎么收拾你!” 正是纯阳道人。 这纯阳道人独自生着闷气,为那自己唯一的弟子不争气而咬牙切齿,心中却有些担心远在朝歌路上的小师弟,自己下山肯定是不行的,回来不得难受死?弟子守元再不去,这条路,难啊。 想到这,纯阳道人更加恼火,怎么就收了这么个惧内的徒弟?真是没出息! 稍微活动下跪麻了的双腿,榴莲很硬。 可他手捧着娘子的妆匣,不敢移动。 ---------------------- 一众人在船上休息了一夜,徐清沐依旧打坐修炼至天明,妄图找回消失的北冥三十六周天。 依旧徒劳。 早晨司月湖的阳光依旧透着冰冷,一群人在早餐饭后便下了船,前往司月湖驻扎的衙门。那县令昨日想带人前来拜访徐清沐,但是被青虎张宁阻止,一来徐清沐受伤,需要静养;二来一群官府衙役闲杂人等,张宁是打心里瞧不上。 徐清沐将七上八下从白镜秘-洞中放了出来,顺便打了点奇珍异物作为礼物,送予县令与王子乂将军的一众老兵伤兵。 这秘-洞着实用处极大,一方面既可以利用时间流速修炼,另一方面洞中奇珍异兽无数,不光解决了口粮问题,也能够随时与其中较为强大的灵兽搏斗,提升自己实战经验。 县令早在就带人等在湖边入口处,一排人站立极为工整,对于这个并没有任何架子的边塞年轻将军,县令打心眼里高兴。加之徐洛公主的身份,更使得县令殷勤无比,带领一众人入了衙门内,去往那早早就派人准备好饭食的食堂。 昨天一战,亏得李诚儒一剑拨云开天,使得一众百姓亲眼目睹了仙人之姿。 饭桌上皆尽阿谀奉承之词,徐清沐对此并不反感,却也从不当真。 从小清贫,在伏牛镇生如狗牛,这些流入市侩的小心机,难登大雅之堂,却也是底层百姓活命的基本手段。 桌上县令得知徐清沐等人要去那九五朝歌,心下更是殷勤的献上地方堪舆图,讲了一些路途中比较出名的景点,和一些奇人异事之地,绘声绘色,手舞足蹈。 一直盯着一盘银色小鱼吃的公主徐洛,在听得葬书山的一则山中闹鬼传闻时,来了十足的兴趣。于是开口询问了这一事。 那县令立马抓住机会般,侃侃而谈。 “回禀公主殿下,这葬书山原名升迁山,是王朝四湖六山其中一座,离本湖一百二十四里,那儿的县令是我的好朋友,是去往朝廷的必经之路。” 县令试了个眼色,命令下人继续端上一盘银鱼,放于徐洛公主面前。继续说道: “原本这座山相当灵气,好多求官发财的书生进京科考之前,都会不远万里前来跪拜,而且山中秀丽富饶,也是众多有钱人举家出游的首选之地。那些年的山上风光,可谓名盛一时,最多时候,真的是人山人海。” “可后来啊,有一对眷侣,不知何原因死在了山头破庙中,男的是名读书人,女的是山下富翁之女,两人可谓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可真是可惜......” 县令顿了顿,亲自夹起一块当地特产,放于徐清沐碗中。 “那男子死状极惨,身体被刀剑砍伤、戳伤不下百次,全身骨肉剥离,尤其是脸上,已经完全毁容,根本辨认不出,满地血污......” 说到此处,那县令搂了搂衣服,显得更为寒冷一般。 “女的全身穿着红色长裙,裸露的手臂上刻下一‘生’字,上吊而亡。自此这山上怪事频出,先是一对落魄兄弟失踪,尸体被人发现之时全身已经血肉尽失,只剩下干瘪的躯干;后又是一对父子上山砍柴,接连几日都不曾下山来,直到三天后,同样被人发现尸体血肉尽失,只剩下干瘪的身体。” 县令目光扫视众人,仿佛使故事更具有渲染力般,阴森森道: “后来那座山就改了名,叫做葬书山。意思是用来平息那死去书生的冤魂。久而久之,这座山便渐渐无人问津了。” 胖子看着徐洛陷入沉思,冷不丁拍了下后被,惹得小巧的娇躯一震,胖子顺势搂过徐洛,出声安慰。 县令看着效果达到,好不满意,拍拍肚子道:“好在虽然这山是毕竟之路,但只要走山脚,便无需去那最为危险的山顶,山脚是非常安全的。” 那被酆都非人恐吓过的曹彤拍拍渐显的胸脯,长舒一口气:“吓死本姑娘了。” 同样有些心有余悸的剑侍叶倾仙,也吐了吐粉嫩的小舌头。 徐清沐却开口问道:“可有人仔细辨认过那死去男子的身份?” 县令明显没想着少年会如此行问,有些结巴道:“应该......应该......没......没有吧,当时一群发现的人早已吓得肝胆俱裂,听说后来报了官,可一群人上山后,那尸体竟然消失了,所以才显得如此奇怪。公子为何问这些?” 徐清沐笑笑,说只是随意问两句。 下午一群人又打着王将军的名号去看望了一众老兵。对于王子乂的死,一众人皆对着老兵隐瞒,只说是边塞战事吃紧,王子乂将军实在抽不开身,暂且由他们代为前来。 老兵们当然相信。哪怕有些怀疑,都压在了心底。 对于王子乂,所有人连那个最坏的念头都不会有,也不能有。 徐清沐等人在傍晚时分才登上船,向着朝廷的方向而去。张宁告诉徐清沐,此行大约需要半年之久,路途非常遥远,并好心教授了一些宫中礼仪,包括朝廷中一些势力划分等等。对此,徐清沐当然乐意听取,慢慢的徐清沐发现,这青虎张宁,并没有传言中的那样变态。 徐清沐也不会去问,这等事情,不管有没有,说出来就变了味,总不能厚着脸皮开了口:“那人乳好喝吗?”想到这,徐清沐咧咧嘴,偷偷给了自己一巴掌。 一路无事,可在接近葬书山时,那一向不按套路出牌的公主徐洛,再一次不按套路出牌。 她要上山。 此话一出,皆惶恐。就连徐清沐也觉得上山没必要,虽然他心中也有些好奇。 尤其是那曹彤,当天晚上就要跳河自杀,嚷嚷着与其死在鬼物之口,还不如喂河里的鱼,好歹死的痛快。毕竟是女孩子,之间本就有些微妙的关系,不足为男生道也。当下那徐洛也来了脾气,说要是不上山,自己就不去朝廷。 一群人决定投票。 当最后一票落到徐清沐头上时,曹彤和徐洛一人一只胳膊,皆面露楚楚可怜之色,让徐清沐甚是纠结。 实在无奈之时,还是李诚儒解了围。 李老头取出一袋白色粉末,均匀涂在板凳上,接着念了番咒语,安排两名女生坐在椅子上,又是一番鬼唱符,待两名女生起身后,仔仔细细盯着白色的粉末研究起来。 用手捻了捻,又凑近用鼻子闻了闻,随后无比肯定的对徐清沐说: “听徐洛的,上山!” 众人皆惊,但见识了李诚儒司月湖上仙人般的几剑,皆从心底对这个老者心生敬畏。 一众人散去,各怀心思。 徐清沐在晚些时候找到李诚儒,扔了壶杏花酒,到底没忍住,一向性子沉稳的徐清沐问了句: “看出什么来了?” 李诚儒喝了口酒,说了句让徐清沐直接动脚踹的话: “看出来了,徐洛那妮子,腚更大。” 第六十章 葬书山(下) 金陵城、夜香楼。 老鸨今儿个很开心,昨晚新来的一众女奴中有个只花了她六两银子便成交的女孩,不过十了岁,可已经有些能够看得出的水灵来。 自从陈双冠被那口含草根的男人带走后,夜香楼一度清冷了许多。可今儿个看见小女孩,心中便再度有了重振往日风景的信心,当下,便安排身边做事最为熟稔的丫鬟,将女孩带回房中,清洗一番。 那名送女孩来的人只留下了“肖三甲”这个名字,其余一句话也没说。老鸨听完更加喜上眉梢,肖三甲,比那陈双冠还要好! 色甲、声甲、舞甲! 当天晚上便安排哭哭啼啼的少女住进了夜香楼中最大最豪华的单间,派侍女两名,护卫四名,轮番值守。 可即便这样森严,在夜半时候还是有一人口含三寸草根,如入无人之境般踏房门而来。 少女伏床而啜,她想不明白,为何好心将饼给了那人,却还是将自己卖给了妓院? “怎么,还在怪我?” 来人笑嘻嘻坐在床边,伸手轻拍少女背。 那少女看清眼前人,惊恐的后退,裹着被角蹲在床沿边,瑟瑟发抖。 “为什么?” 少女泪如雨下,看着面前这个恩将仇报的恶人,心中万分不解。 “不为什么,报答你给的那半块吊饼的恩罢了。” 男人笑嘻嘻道:“半块饼换半条命,前十年这命完全属于你,十年后那半条可就归我了。不过不用感谢我,谁让我向来就是好人呐。” 少女更加惶恐。 芦三寸伸出修长的让女人都有些妒忌的手,捏指成诀,隔空连三点,说道: “此后肖潇即为你名,忘却尘缘烦恼事,从此踏身纵横中!” 一股气息流转,周围环绕起几缕青烟,若是徐清沐在场定会熟悉无比,这和当年老乞丐送给他的文武两运极为相似,可这眼前衣着破烂之人,只是随手一招,便降下三运。 一运主容貌、一运主声韵、一运主绣舞。 青烟断,三甲成。 看着渐渐昏迷的肖三甲,芦三寸有些高兴。司月湖边围剿你徐清沐心性失败又如何? 这天地之间,皆为棋子,纵横十九路,皆是伏杀。 ...... 司月湖的一个早晨,数万名重胄持刀戟围住整个湖泊,随着一道命令传下,围杀开始。 只一个时辰,司月湖水浸血。 横尸遍地,无一人幸免。 ------------------------ 在下午时分,徐清沐等人终是到了那传说中极为恐怖的葬书山脚下。 县令太守已然接到了司月湖县令的密函,早早就带人于山口处迎接。徐清沐等人于上一站码头处将船换车,一群人驾马而来,颇有几分风尘仆仆的感觉。 县令名朝玖,前朝旧臣,官至一品文员,后徐衍王铁骑踏破王朝后,鉴于朝玖两袖清风,为官清廉,加之朝中文官缺乏,便加封朝玖为首辅大臣。可这朝玖却随即上书一封,称自己家中高堂白发,以需要人照顾为由,主动引身辞官,只是在当时还名为升迁山的脚下,做了个小小的县令。 徐清沐打量着眼前人,不过四十有余的年龄,身穿衣物也皆是下品布料,看不出丝毫为官的奢华。 一群人在走向衙门时,徐清沐发现朝玖总是习惯性侧身而走,弓腰垂背,似乎有些拘谨。不过少年也没放在心上,只当是个人习惯性问题。 一众人在衙门吃了顿饭,谈不上海味,却也算得上有些“山珍”,毕竟靠着葬书山,山上的野味还是有不少的。 徐清沐有些好奇,便开了口:“朝县令,不是说山上闹鬼,怎么还有村夫敢于上山,打猎那山上野兽?” 朝玖身体一顿,似乎有些为难,开口道: “回禀公子,我们这山村物资匮乏,有些伙计迫于生计,只得硬着头皮上山而去,只为捕捉些山上峭魅,用来售卖糊口,唉,都是些可怜人呐。” “那既然有山中吃人鬼物,为何不请些个道士,前来做法驱赶?”徐清沐接着问道。 朝玖给徐清沐倒了杯酒,慢慢说道: “公子有所不知,前些年我们的确请了除魔去祟的高人前来做法,可那一次连同高人在内十九余人皆死在了山上,且死状极惨,自打那以后,便无人在接下这个活计了。” 徐清沐心中了然。 对于鬼魅之事,徐清沐算不上害怕,却也不大喜欢打交道。那酆都城一战之后,对这些害人的鬼物便有了些异样态度。听说前些年徐衍王亲自下令,东西两厢高人接二连三进酆都,连着做法三九二十七天,整整超度十万亡灵往生,连那西厢庙中重宝“破魂幡”都有了些破损。 不过徐清沐倒是非常赞同自己大师兄纯阳道人的一句话: “鬼物,只是失去了人性的躯壳罢了。一个死物,何来惧哉?最毒不过人心啊。” 一众人吃完饭食,便在朝玖家中稍作休息。看着衙门即家的朝玖忙前忙后照顾两位已是白发斑斑的父母,心中一阵感叹,果真是庙堂传言那样的孝子。 趁着休息的空闲,徐清沐开口询问家中贵公子何去,那朝玖叹息一声: “前些年得了场怪病,如同疯魔般到处撕咬他人,后来便死了。” 徐清沐看着院中还留下的一些驱魔道具,还有一些高出张贴的符箓道符,有些疑问。 “是沾染了邪祟?” “不知。”朝玖挪动了下僵硬的腿,徐清沐这才发现之所以侧身走路是因为这条腿明显要比另一条要小的多。 “也许是吧,找了好些个道人来看,都没有结果。” 徐清沐出声安慰,两人坐在炕上相互喝着茶。 “对了公子,听说你们一众人要上山?容在下多嘴一句,这山上确实危险,江湖传言虽有夸张,但大多属实啊。” 徐清沐笑了笑,摇头表示无妨。 这朝玖县令,便不再出声劝阻了。 一行人直到第二天清晨,才在朝玖的再次好心提醒下,浩浩荡荡向那山顶出发。朝玖有些不放心,还特意安排了两名身材强壮的家奴带路,挑些好走的山间小道,也可以省些脚力功夫。 一路上曹彤都嘟着嘴,显然满脸不高兴。可又不愿意一个人待在山脚,只得硬着头皮跟上,对那性子傲娇的公主徐洛不满更甚。 被称为玩心第一的徐洛不时眨着眼挑衅,让那曹彤更为恼火。 “也就仗着自己有个好爹罢了。” 这小声的嘟哝还是被徐洛听到,这下可不得了,抱着胖子沈修齐的膀子开始了哭闹,非要让胖子替自己出口气。徐清沐不动声色站在两人中间,有拉架之势。 胖子当然不好意思前去,一是彼此互相认识,熟悉已久,二来那李诚儒向来对曹彤青眼有加,自己要是真上前埋汰曹彤两句,说不定一道飞剑过来,自己就得脱层皮。 见胖子迟迟不肯动,徐洛更加声含哭腔:“你是不是也喜欢那个小妖女?” 胖子龇牙咧嘴,挠头不止。 曹彤趁机道:“你让胖子来又如何?还能动手不成?”随即又笑嘻嘻道: “除了能弄我一脸唾沫,他还能干嘛?” 李诚儒伸手竖起个大拇指,这妮子,一句话不但恶心到了徐洛,连着胖子也羞辱了一番,果真有范儿! 一众人也心中暗品,果然是娘们间的斗嘴,就比大佬爷们一张嘴来的热闹。句句不带脏话,却字字诛心。 一群人在两个女生之间你一句我一语中,很快到了山头。那两名家丁就此站住,说什么也不肯前行,告诫众人再往前便是那鬼物经常出没的破庙中了。说罢,头也不回下了山。 青虎张宁向来不信鬼神,手持板斧一脚踏出,率先向那更高处的破庙走去。 “乂”字兵也陆续跟上,将徐洛等人围在中间。徐清沐看向李诚儒,开口道: “有何发现?” 李诚儒双手负后,老神仙般用鼻子在空中嗅了嗅:“有法阵。” 随着众人越来越接近破庙,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那一向与徐清沐不和的曹彤,也下意识往徐清沐身边靠了靠。看着有些发抖的曹彤,徐清沐心中不忍,低声安慰道:“要不先进白镜秘-洞,等我们下了山,在放你出来?” 有些犹豫的曹彤刚想答应,那徐洛开了口:“去吧胆小鬼。” 那曹彤两眼一翻,硬着头皮大步向前走去。 等到了破庙前,才看清里面的光景。虽然有些破败,却无任何蛛网灰尘,看来是有人在此故意打点一二。庙中有半个石像,头颅已丢,泥塑的观音身体满是裂痕,下方的莲花台倒是完好无损,台上放着三个贡品器皿,有盆口大小,里面空无一物。 李诚儒伸手在地上捡起一块类似于红布的碎屑,用手捻了捻,对着徐清沐说道: “某种法阵符箓,用贴身衣物写成,上面还有些许血迹,想来是招魂之类的法阵。” “招魂?” “是的,虽然我对法阵研究不多,但这类独特的法阵我无比自信,因为当年我也尝试过。”李诚儒眼中有些回忆的忧伤,不过很快被压下。 “而且应当是活人祭那种法阵。” 徐清沐面露沉思,翻手拿出一张泛黄的符箓。这是纯阳道人临走时送的,名“寻阴挑阳符”。 这符箓在阴气极重之地颇为有效,若遇上阴魂之类的鬼物,则会燃烧出强烈的火光。带在身上这么久,还没有机会用过,对于那个怕老婆的大师兄,徐清沐心底也是没底。 将符箓悬于半空,半晌后无一点变化。 “没用?” 徐清沐暗自思忖,周围却在此时阴风大起。 一众人团团围在一起,虽是大白天,可温度却能感觉般不断变冷。奇怪的是挂在空中的“寻阴挑阳符”丝毫没有变化。 “难道这符箓失效了?” 被围在中间的徐清沐皱着眉头,蓦然间他想什么似的,提醒众人: “不对!各自小心,准备战斗!” 第六十一章 头上月 随着徐清沐的提醒,一众人心中皆惊,两只小兽七上八下也被徐清沐从洞中放了出来,体型巨大,已然大如马车,成攻击状警戒看向四周。 一道鬼爪袭来,直接奔着徐清沐而来。 还未待众人看清敌人模样,随着那鬼爪的攻击被格挡,人影已经消失不见,周围的阴风也慢慢消散。 “这就消失了?”徐洛不但没有丝毫害怕,反而有些兴奋。从小在王城生长的徐洛,从没见过这些奇奇怪怪之事,如今亲眼见到,内心激动无比,想着回去之后,定要跟父王好好说说这山间奇异之事。 徐清沐开了口:“张将军,劳烦你与一众将士保护徐洛公主,曹彤,胖子,和徐洛公主待在一起,不要出了这破庙。” 眼下情势紧急,曹彤也没有再耍小脾气,老老实实和胖子等人坐在了那断头菩萨脚下,被一众持武器将士团团围住。 “能设置些阵法吗?” 徐清沐转头看向李诚儒,后者犹豫一番,点点头道: “可护住这些人十二四个时辰。” “够了。”徐清沐将手中那支狼毫小聿交给李诚儒:“这是我师父曾送我的小篆笔,用它。” 李诚儒也不客气,伸手接过小聿,在准备好的符箓纸上快速绘画一番,咬破指尖,喊了声:“敕!” 随后符箓光芒大胜,将整个破庙团团围住。 接过“思雪”,收好后又从咫尺物中拿出那船夫送的“阴月碑”,交给胖子,吩咐道:“管好众人,切记不要出了破庙。” 胖子接过来,问道:“我们直接下山不就行了吗?非要去招惹这鬼物干嘛?” 徐清沐看向外面已经渐渐模糊的天色,有些无奈道:“进了别人家,不打声招呼,怕是出不去了。”随即转过头笑道:“没事,师父说过,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胖子苦着脸:“偷吃了果子算不算?” 徐清沐一楞,随即看向徐洛,恍然大悟般:“石榴裙下死,做鬼也风流?” 徐洛两腮绯红,低头拧着胖子腰间肉。 “好了,张将军,护住他们,等我们回来。”说罢,年仅十六岁的少年抽出愁离剑,对着李诚儒说道:“怎么说?” 七上和八下也留在庙门口,一是他们提醒过大,动如山摇,二来在门口也好照应一二。 李诚儒看向那张“寻阴挑阳符”,问了句:“非阴物?” 徐清沐点头,开口道:“若是阴气极重的阴物,想必那张符箓早就燃烧了。再者,刚才攻击过来的那道爪痕,没有阴物气息。”毕竟在酆都被王级鬼物扼住过喉咙,两种气息显然不一样。 李诚儒道:“追。” 一老一少两人各自持剑,一脚踏出庙门。剑侍叶倾仙不顾身后人阻拦,也一同一脚踏出,跟上了徐清沐步伐。 看着身后跟来的剑侍,徐清沐笑道:“咋啦,怕你主子吃亏啊,这不还有李诚儒在吗,要不回去吧。” 可再回头时,徐清沐神情大变。 本来就在身后的破庙消失不见,变换成了空荡荡的一片森林。 “看来有心人不但想让我们出不去,还想着让我们看一场好戏呢。”徐清沐倒是没有了刚才的紧张,将愁离重新插回剑鞘。对着李诚儒道:“走吧,主人想请我们喝杯茶,这要是再不去,显得我们没有礼数了。” 李诚儒看着眼前出现的亭台楼阁,也笑道:“可惜,少了几个姿色颇佳的丫鬟。” 三人眼前,一座四角楼台拔地而起,榭子中央有一圆形茶桌,桌上一壶五杯,冒着热气。旁边有一老态龙钟的精瘦老翁,手拿一摇扇,恭敬道:“三位客人稍等,我家娘娘随后就至,请贵客来此落座,喝杯茶稍等片刻。” 徐清沐三人并没有推辞,抱拳道了声:“有劳了。” 随后与李诚儒和叶倾仙前去落座。亭子内气息极为祥和,并无半点诡异。榭子通道一并连接凉亭,围栏上方悬挂若干花盆,盆中花朵妖艳。有鹦鹉三对,皆毛色极佳,想来它们主人没少花时间打理一二。 徐清沐端起桌子上的茶杯,在叶倾仙的阻止下细细品了口,说了声好茶。叶倾仙一副“你不要命了”的表情,这鬼物提供的茶,怎可说喝就喝? 心中想着到底这主人年轻了些,不如李诚儒老成。 一转头,那李诚儒已经仰头喝完一杯,笑嘻嘻看向亭中老者:“能续杯不?” 样貌极其老态的老者呵呵笑道:“但饮无妨。” 李诚儒又给自己酌了一杯,砸砸嘴道:“景美茶香,就是人老珠黄,有些煞风景呢。” 话音飘落,一身红衣自轩榭尽头缓缓而来: “妾身至年底方才三十五年芳华,算不得人老珠黄。” 声音如百灵。 等到那红衣女子款步而至,一阵清香袭来,是那股沁人心脾的桂花香。天下女子皆爱美,有些香味的胭脂再正常不过,只是这红衣女子身上的香味太过浓郁,有些......太刻意? 叶倾仙皱了皱好看的小鼻子,低低对徐清沐说道:“主人,这香味下似乎有股不太正常的味道。” 徐清沐也用鼻子嗅了嗅,对叶倾仙说道:“只听不说,静观其变。” 叶倾仙领会,在桌下伸手覆剑柄。 持扇老者看见来人,亲自倒了杯茶给女子,李诚儒开口道:“夫人准备的茶杯有五盏,看来这空缺的一杯,正是今日主角吧,怎么,是老夫等人空手而来,正主有些责怪?” 李诚儒这话说的很圆润,一是表明自己不请自来是有些原因,还请莫怪;二是挑明已经掌握了事情大概,就别故弄玄虚,做那吊人胃口之事。 果然,红衣女子轻掩容颜,低低笑道:“燮郎,出来吧,客人有些责备了呢。” 轩榭尽头处,一高大男子缓步而来。待到男子走进时,叶倾仙差点拔剑而起。 那人眼神空洞,面无血色,如行尸走肉般,全身感受不到一点温度。徐清沐伸手拦下叶倾仙,摇头示意不要轻举妄动,小姑娘这才重新蹲下坐好,看着那眼前人,神情戒备。 李诚儒再次给自己倒了杯茶,缓缓开口:“看来这茶,价格不菲啊。” 红衣女子开口道:“此次前来,小女子有一请求,还望仙公答应。这茶,免费喝。” 李诚儒放下茶盏,轻声道:“如若不然呢?” 那女子也没有何动作,只是看着身边呆坐如僵尸般的燮郎,神情极度怜惜。伸手握着男子的手,缓缓开了口:“不如仙公听奴家讲段故事?” 李诚儒笑道:“那就洗耳恭听了。” “十五年前,有一对眷侣,算不上郎才女貌,却也琴瑟和鸣。女方家庭也算富有,男方家里当着小官,这一对情侣,很快便约定成亲日期,聘请了媒婆。 原本一切事情都向着最美好的结局而去,可直到有一天,那男子哭着跟女子说,要断绝往来,从此再不相干。 女子当然不愿意,询问男子为何,为何做那恩断义绝的负心汉? 她恨呐,恨的要死。 于是在一个寒冷的夜晚,找到了那个装疯卖傻的负心汉。可那男子依然疯癫,连说话都不清楚,更不记得这女子是谁,又与他有着怎样的瓜葛。终于,在一个大雨滂沱的早晨,男子似突然清醒过来,拉着女子上了这山,可身后的追兵不断,两人一起逃到这破庙中。 男子将所有的事情全盘脱出,告诉了女子,要逃,一定要逃出去。眼见追兵将至,男子用尽最后力气,挡在了女子面前,可还是被乱刀砍杀。那女子也在被一群人轮流玷污后,被伪造成自杀模样,挂在了枝头。 可天上月有眼,女子被一人救下,并告知了一种以人血为祭的招魂法阵,那女子便在手臂上刻下一‘生’字,以肉身为祭,企图复活男子。 后来啊,这男子并没有完全复活,他的三魂六魄,有一魂魄被亲生父亲所禁锢,死也不是,活也不成,只做了山上传闻的替罪羊。可笑也可悲,每年山上死人,与他们并无关系,却到最后,都是他们背了锅。 所以仙公,你觉得,这女子不惜以命相救之人,到底该不该醒来?那亲手断绝儿子生机的父亲,该不该受罚?” 小女孩叶倾仙已经惊得长大了嘴巴,开口询问:“天底下还有这样的父亲?” 徐清沐却一直在沉思,看不出所想。 那女子一手托腮,一手拉着身边男子,盯着李诚儒问道:“仙公,你觉得,这样的父亲该落得怎样的下场?” 李诚儒依旧笑呵呵,装傻充楞道:“莫非,姑娘便是那故事的女主?” 站在身边一只手拿摇扇的老仆却有些怒意,刚要发作,便被红衣女子阻拦下来: “奴婢只想知道,行侠仗义也好,仗剑走江湖也好,遇到不平事,那一剑,可否平之?” 望着对面依旧面容古井不波的李诚儒,女子眼神处有些绝望。 “再过几个月,女子体内的精血,便不足以支撑那少了一魄之人的存活,便真的要做了山间孤魂野鬼去了。” 李诚儒看向徐清沐,没来由如老奴般,神情极其恭敬: “少主,此事您拿定主意。” 好嘛,到底是老奸巨猾之辈,将所有抉择,一句话推给了自己。 徐清沐看着眼前人,问了心中疑虑: “那天上月,可是口含一根芦草?” “正是。” 第六十二章 当平人间不平事 红衣女子并没有撒谎,告诉徐清沐救下并教授自己献祭法阵的,正是那口含芦草的男子。 徐清沐看向李诚儒,心中倒抽口凉气,十五年前,就开始了么? 天上月,挺好听的名字。 徐清沐当然知道这并不是男子本名,只是个称呼罢了。不过既然算计到了自己,想脱身,恐怕是不可能了。 红衣女子并没有急着催促,而是等着眼前的少年给出答案。她已经决定好,如果眼前人确实不愿帮衬自己,那就让他们夫妻二人就此埋葬在这荒山上,在世不能做夫妻,死后也愿葬同地。 只是可怜了这老管家。 女子心下思考间,那看着顶多十六七岁的少年抬起头:“喝了你的茶,也没有不帮的道理,另外,如果我没猜错,你们要寻仇之人,正是山下县令朝玖吧?” 徐清沐接着看向那面容呆滞的男子:“这位,也应当是那县令之子,朝燮,对吧?” 这下轮到了红衣女子惊奇,只是没来得及言语,那少年又问了一个问题。 “你说山上死人与你们无关,此话可当真?” 红衣女子将手臂缓缓伸出,里面尽是被挂树枝包裹起来的身体,无数细小枝末缠绕,极为恐怖。怪不得女子身上的桂花香味极重,原来全是身上的桂树所致。 “燮郎的生命,全是由我精血供给,我以生命起誓,那些传言均与我们无关。” 徐清沐皱了皱眉,难道这山上,还有其他鬼怪行凶? 似乎看出了少年眼中疑惑,那女子开口道:“公子是在想那些被吸食血肉的尸体从何而来?我曾出了法阵亲自检查过一二,尸体在上山之前,就已经死亡了,所以我敢肯定,这些年或失踪,或遇害的人,皆与山上无关。” 李诚儒也轻轻疑惑了声,有点奇怪。 叶倾仙无意一句:“会不会有人故意陷害这位姐姐,好转移众人的注意力?” 一语惊醒当局人。 徐清沐站起身,对着女子做了个拱手致谢的手势,开了口:“我剑愁离,此剑当平天下不平事。” 女子眼角深处有些泪痕闪烁,握着身边男子的手,神情凄然,却有些解脱的欣慰。 -------------------------------- 东厢山头,大和尚正在训斥小和尚。 “你说你一个出家人,不该六根清净么?” “学师父。” “放屁!你师父是那种人?你师父从来不向女人妥协!从来不!” “师父昨晚还跪着。” “那叫谦让!” “我也谦让小师妹。” “确定不下山?说起来那徐清沐也算是你的师叔,这师叔有难,你不帮?” “师妹不让下山,师妹要抓蝴蝶。” “唉,守元,你和师父说心里话,你觉得余元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孩么。” “是吧。师父你拿板砖干嘛?” “你回答‘不是’的时候,就知道了。” ...... 一老一少聊着人间事,看风起云涌,看蝶起蝶落。 末了,纯阳道人拍拍小和尚肩膀:“徒弟啊,师父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但是答应了我自己师父,要照顾好那徐清沐,可惜啊,师父这身体日益年迈,怕是一去不回了。” 守元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师父真的要下山?” 看着确实有些年迈的师父,到底有点于心不忍,纠结了半天,开口道: “师父要送何物,实在不行我去......” “一言为定,不许反悔!” 纯阳道人一个鲤鱼打挺,由躺变为蹲,伸着小拇指对着眼前有些懵的小和尚守元大声说道: “拉钩!” -------------------------------- 等到徐清沐等三人回了破庙,曹彤那妮子已经睡着了。 青虎见来人是徐清沐,放松了警惕,可见到身后跟着的红衣女子和死尸一般的朝燮时,一众将士神情极为紧张,就连蹲在门口的七上和八下,也呲牙咧嘴,对着徐清沐身后人做攻击状。 徐清沐示意不要紧张,随后向众人说明情况。 曹彤那妮子流着口水醒来,看见红衣与木讷男子,吓得秀眉一皱,几乎是哭腔般喊道:“我是已经死了进地狱了么?” 一众人捂嘴而笑,连那度日如年的红衣女子,也露出些许笑意。 人间事,也有温暖。 几人在庙里吃下了晚饭,期间徐清沐询问红衣女子,身上的伤如何才能逆转。 红衣已经不需要人间烟火气来维持生命,可还是接过了徐清沐烧烤的洞中生物,轻轻咬了一口,这十五年来第一次尝到饭食,红衣心中颇有感触,开口道: “虽然那天上月救下了我,可我本质上已不是人类,靠着一颗前年桂树而活。不过随着身体内精血的减少,这些年桂树对我身体的掌控愈发的强了,等到整个身体都被桂树覆盖时,便是完全身死道消之日。” 随即又开朗道:“早就活够啦,只是眼瞧着燮郎这般模样,看着他父亲狠心守着那一魂魄不放,心中不甘,才日日煎熬,盼着有朝一日能够再看看燮郎,当初那般风采。” 说罢,看向身边男子的眼神,充满爱怜。 徐清沐转头看向李诚儒,示意能否有方法让红衣姑娘摆脱桎梏。后者轻轻摇摇头,注定是个悲剧。 那女子身体轻轻靠着朝燮,哼着一曲歌谣: ——七月山花开,是君思念如春来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采花等君至,天色渐晚,云霞西斜下 ——欢乐聚,离别苦,最恨那相思,时间流逝未曾歇,却不见来时云翻雨覆 ——千秋万古,多情伤离别,良辰美景,等君归时歌舞 ...... 一群人或蹲或站,悉听歌声悠扬,心中情思良久。 一曲罢,红衣女子有些羞赧,侧身施了个万福:“各位仙公见笑了。” 众人皆鼓掌。 徐清沐打心眼里觉得好听,便对着红衣说道:“姑娘,可否告知此曲何名?何人所写?” 红衣女子有些开心,被人认可的歌曲正式旁边朝燮亲手所写,于是开口道: “此曲名《春华夜露谣》,是我家相公赠与我的定情物之一,也是支撑我活下去的信念……” 可能开了口,便觉得心中有些畅快,这十五年来除了那老管家,便再无一人能与之言,今儿个见了这么多可以言谈甚欢的朋友,红衣心下宽慰无比,接着说道: “奴婢名方雪,是山下富贾方氏方园之女,相公正如公子所言,是县令唯一的儿子。我们二人相识于这娘娘庙中,说来也巧,最后也死于庙中。” 说罢轻轻拉起朝燮的手,后者两眼空洞,毫无反应。 徐清沐心有所想,方雪,只和自己一直挂念的人差一个姓,不知林雪是否还在伏牛镇?自己寄回去的几封信,也没收到过回复。不过这首歌谣,是真的好听。当下,徐清沐决定请求红衣方雪再次唱一遍,自己好生记住,将来也唱与那林雪听。 想必是极好的。 徐清沐开了口,那红衣也挺高兴,能够被认可,是一种莫大的幸福感。当下便开了口: “七月山花开,是君……” …… 徐清沐闭眼倾听,声音如莺鸣绕耳,脆如刀切青物,清如泉下山涧。 众人侧耳倾听时,一声不合时宜的呕吼传来: “洒家蹲了这么久,终是等到尔等妖族现了身。身后的村夫莫怕,看洒家一刀一个,砍了那这个妖魔鬼怪!” 未等众人出声阻拦,只见一上身赤裸的精壮和尚,手持一把五尺厚重六环钝背刀,怒目瞪眼,拖刀而来,冲着红衣方雪和朝燮而去。 徐清沐急忙起身,赶在朝燮动手之前以愁离格挡,横在和尚身前。和尚收刀不及,一记重砍劈下重重砍在愁离上,徐清沐自认为身体素质较为强悍,可还是被硬生生震退数十步。 好强的力气! “你这白面小生,找死么,幸亏洒家收了五分力气,不然你要他奶奶的见了阎王爷!” 声音如洪钟,极为厚重。 “被鬼迷了心窍不是?!怎做那为虎作伥的勾当?” 和尚将手中刀横在身前,欲势再度劈砍,徐清沐连忙上前拱手道: “这位好汉,暂且听我一言。” 那和尚但是来了脾气:“听你奶奶的腿!让开,不然连你一块儿砍杀了去。” 徐清沐咧咧嘴,好嘛,莽夫一个。不过心中还是有些佩服,这些以除妖降魔为己任的,已然不多了。可当下来不及细想,眼见那和尚提刀再度劈来,只得将倒提愁离,硬着头皮挡在中间。 “好,好,好!” 和尚连道三声好,气急败坏道:“剑不指邪魔外道,竟然指向人类,你这厮,不配用剑。爷爷我今儿个就给你个教训!” 说罢,放弃那边已经站起身来的朝燮,朝着徐清沐劈砍而来。 徐清沐撇头看了李诚儒一眼,后者眼观鼻鼻观心,还拉住了想要前去帮忙的叶倾仙,一副铁定了看热闹的心态。 最可气的是这李老头生怕火候不够,竟然朝着那和尚喊到:“大侠,救命啊。” 和尚听完,更加恼怒,指着徐清沐破口大骂:“想不到你这厮竟然是同谋,今儿个不把你交代在这,我叫你声爷爷!” 一刀劈出,徐清沐抽剑横挡,依旧被震退。 “剑二:翼上双飞辨雌雄!” 徐清沐放弃格挡,主动进攻,一把愁离快速抖动,刹那间形成两道亦真亦假的剑身,如蛇滑行般向着和尚刺去。和尚依旧以刀竖劈,大力破万法。 “还真有点东西,我宋七刀最是痛恨你们有些能力却不走正道的家伙,看我第三刀!” 变竖为横,还是那一刀,只不过方向变换,自左向右劈来。依旧没有花里胡哨的招式,只以力气取胜。 直到用了第六刀,上下左右皆被劈完,那和尚见还没有拿下徐清沐,似乎有些焦灼。看着眼前少年,有些气喘道:“我宋八刀,还未出全力,你小子趁早投降,别挡着爷爷出刀降魔!” 徐清沐看着眼前和尚,心中有些好笑。 得,宋七刀改宋八刀了。 第六十三章 宋几刀? 那和尚似乎有些羞恼,对着眼前少年跺跺脚:“爷爷说几刀就是几刀!恁多事?” 说罢,就要提刀再砍。 徐清沐有些无奈,正要再次抽剑而上,却被那一直呆立不动的朝燮抢先了一步。徐清沐还未看清那还魂之人有何动作,只见自称宋好几刀的和尚已被一脚踢翻,重重撞在树干上,昏死过去。 徐清沐怕出了人命,连忙上前查看,伸手摸着和尚的脉搏,半晌后,对着红衣女子说道: “雪儿姑娘,这和尚已死,让朝燮大哥吃了他吧。” 话音未落,那和尚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后搓着手道:“没死没死,只是有些胸闷,嘿嘿” “话说这位小公子,好俊的身手!那位红衣姑娘人美,想必心也善,怎可能是山上鬼怪之流?定是俺看错了,对,肯定是看错了。” 连忙对着众人作揖,那六环钝背刀也不要了,转身就要离开,可刚一站起来,就迎面撞上了那朝燮,盯着那双空洞的眼睛,和尚有苦着脸回了头: “这……” 徐清沐拍了拍和尚的肩膀:“现在能听我好好说一说了吧?” “听听,你说你说,一直听着呢” ………… “还有这事?!这父亲简直畜生行为!小公子且等候洒家一会,现在爷爷就下山,将那朝燮公子的魂魄给要回来!” 可能想起刚才朝燮的凶猛,加之众人皆侧目而看,这和尚心底有些底气不足,摸了摸头讪讪而笑:“还是要听小公子从长计议才好。” 徐清沐掰了块还没吃完的兽腿,扔给和尚:“所以,你到底叫宋几刀?” 那刚开始称自己宋七刀的和尚有些不好意思:“师傅说我这刀法练至几层,就叫几刀。可能是我天资愚钝了些,总共八刀,我才练至第六刀,后面那两刀,都是唬人的。” 这话徐清沐根本不信。 这和尚前面劈出的六刀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方向有所不同罢了,说到底撑死也只能算是一刀。 但是那李诚儒开了口:“这小子说的没错,他应该师承段八刀段贾,从一而终,八刀对应八个方位,大成则无敌。” 那和尚似乎有些惊讶,开口道: “你认识我师父?” 李诚儒老神道:“你师父左边的屁股上是不是有一条竹竿打的疤痕?” 那和尚连忙爬起身,盯着李诚儒:“你咋知道?莫非你也是俺师父的追崇者之一?你给俺说说,俺到时候在师父身边替你美言几句。” 李诚儒用棍拨了下碳火,之后将小木棍扔给和尚:“这叫什么?” 和尚有些懵:“棍啊。” “对喽。” 旁边还没反应过来的曹彤在呆呆的重复:“棍?滚?” 那和尚也才反应过来,骂了声“他奶奶的”,但也没真生气,只是大口咬着兽腿。 徐清沐大致理清楚了,应该是这个宋六刀的师父当年找李诚儒比武,被狠狠教训了顿,碍于面子又不好承认,便找了个理由骗了自己一众徒弟。 果不其然,那和尚开了口: “俺师父说,这是当年有个叫方云一的家伙,和他比武输了之后,趁他不注意偷袭耍赖,才导致受了点轻伤。” “俺若见着这方云一,必然劈的他晕头转向!” 说着将手中兽腿当做重刀,狠狠劈了几下,似乎有十足的底气。 李诚儒低头,不为所动。 一行人决定下山,关于红衣方雪与朝燮的事,有必要查一查。如果真如方雪所说,这山上遇害之人并非出自他们之手,那背后必然有人、或者说有东西在作祟。徐清沐想起方雪在轩榭中问的那句话: “此剑可否平人间不平事?” 愁离当平! 一行人休息过夜,那宋六刀也是性情中人,并没有因为受挫而愤然离开,倒是热心肠般主动承担起了守夜的职责。看着一丝不苟站在庙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宋六刀,徐清沐等人皆佩服。 要不是起夜的徐清沐看到口水流了整个刀身,睡得比七上八下还死的和尚,这直来直去、斩妖除魔的高人形象可能一直持续很久。 第二天一早,一众人在吃完早饭后,商量着对策。 胖子提议直接杀下山,当面质问清楚。一行人皆附和,毕竟时间有限,眼看着方雪的时间依然不多。 只有徐清沐陷入沉思。 他有些想不明白地方,不过当下,还需要验证一番。 “宋大哥,可否请你下山一趟,去那山下县令朝玖那,就说是前来上山除魔降妖的道士。” 那和尚当然不会反对,只是有些不解的问道:“这般为甚?” 其他人也有些不解,徐清沐没有解释,对李诚儒说道:“有没有传送之类的符箓,或者可以紧急逃命的那种?” 李诚儒看着徐清沐,有些无奈的掏出一张三寸见方的符箓:“你小子是盯上我了啊?” 徐清沐笑笑将符箓递给宋六刀:“这枚防身的符箓待在身上,如果我猜的没错,你当用得上。另外,无论发现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切记不要出手,只管往山上跑就成。” 和尚也不是墨迹的性格,说了声:“一个山下县令,还能将俺如何?”可还是接过符箓,下山而去。 徐清沐对着红衣说道:“方雪姑娘,你们是否受了某种禁制,无法下了这葬书山?” 红衣方雪指了指庙后那颗几抱粗的挂花树,开了口:“那人将我救活之后,用桂树精元植在我体内,所以我不可离开这树百丈之外。” “朝燮公子呢?” “相公理论上也只是一具死尸,这些年吸收我精血,勉强能够听我吩咐罢了。只是一旦失去了我掌控,便会理智全失,容易失控,做那害人之举。所以一直待在我身边,不曾离开半步。” 徐清沐了然。 那就对了。若说这山上夫妻二人皆无法离开破庙,那葬书山伤人事件必有人为。而且能够避开山上方雪夫妇二人的查识,只有一种可能。 在山下。 所有在山上发现的尸体也好,失踪人口也好,多半是已经在山下就遇害了。只是有人将尸体运上山,伪造了山上鬼怪行凶的现场。 可山下谁最有此可能? 先不说这等手笔需要不菲的财力人力,光是瞒天过海的手段,这葬书山周围能够做到的,也只有那县令朝玖。 只是未有证据,徐清沐也只是猜测,这才有了让宋六刀前去试探一说。 当下,徐清沐做了两手准备。若猜想正确,那县令朝玖绝对会出手,宋六刀有了李诚儒的符箓,想必逃脱应当不难,一旦暴露,那县令绝对不会让宋六刀活着,必然会倾尽可能前来山上围剿,这样一来以当下众人实力,想来也有一战之力。 如果不是那朝玖,宋六刀能够安然返回山上,自己等人再下山,向那县令说明,要回朝燮那一魂魄也不迟。 仔细思忖清楚,徐清沐并没有将心中所想告诉一众疑惑的人,只是提议道: “方雪姑娘,如若下午山上发生争斗,请保护好他们。” 徐清沐指了指身后那群女生和持刀戟的普通士兵,有这般能够吸人血肉的邪恶本领,对于这些普通人来说,必是不能抗衡。 红衣方雪点点头,算是答应下来。 一直到下午时分,事情果然不出徐清沐所料,那宋六刀跌跌撞撞跑向山顶,大口揣着粗气,慌慌张张伸手指了指身后: “有......有鬼,身后有......鬼,追......追来了。” 来了。 徐清沐转身对红衣说道:“方雪姑娘,麻烦你了。” 那红衣略微点头,随后双手掐诀,无数桂花树枝席卷而来,将那后方徐洛等人尽数包裹在内。到底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徐洛公主大声喊道:“留个洞让我们看看,让我看看呐。” 看着山下速度极快的三道黑影,徐清沐将愁离剑拔了出来,稍微站在了宋六刀的身前,挡住了似乎有些受伤的和尚。 那三道黑影转瞬即至,等到看清来人,徐清沐心中一惊。 除了那县令朝玖,身边站着的两位,居然是那高堂白发,朝玖的父母! 可眼前跟来的老者完全不像是行将就木的耄耋,反而身体黑雾缭绕,甚是诡异。那两位老人的眼睛空洞,阴森诡谲。看向徐清沐等人,眼中流露出看向猎物般的饥渴。 徐清沐再次向前踏出一步,开口笑道:“朝县令,不知此番前来,所谓何事?” 那朝玖没想到眼前少年还待在山上,或者说并没有被杀身亡,似乎有些意外,一时间竟然待在原地,有些踟蹰。 徐清沐接着道: “前些天在山下看朝县令的腿脚颇有些不便,似乎现在看来,并无异样,不知朝县令有何仙丹妙药,可否医治下我身后这人?” 徐清沐侧身,露出一只呆呆站在旁边的朝燮。 那眼神有些波动的朝玖,面露痛苦之色,可随之就消失不见,恢复了往日的和和气气,看向徐清沐等人,拱手道: “没成想徐公子依旧在山上,我等前来是寻找你身后之人,那偷了我家重宝的和尚。” 朝玖看也不看那依然呆滞的朝燮,眼神温和,和山脚下那热情好客的县令一模一样。 徐清沐缓缓抽出愁离剑,横在身前。 “重宝?或许是......” 剑尖直指那两位朝玖的父母,神情有些冷漠。 “不为人知的秘密吧?” 第六十四章 左右皆为难 徐清沐的执剑,让朝玖神色一变,看向那少年,朝玖开了口: “可否当此事就此结束?在下不想与徐公子为敌。” 徐清沐心中有些好笑,事已至此,这算是讲和吗?徐清沐将愁离缓缓抬起,看着眼前那还是有些瘸的腿脚。 “朝县令还没有回答我上一个问题呢,我身后那位,不知县令可否认识?” 朝玖终是有了些怒意,收起了随意:“我看在徐洛公主的面上,最后一次耐着性子请求你,这件事就当没有发生,将身后那和尚交出来,你我二人就此别过,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徐清沐看着朝玖掩藏在眼底深处的杀意,再次向前踏出一步,身体周围剑气翻涌,掠的衣服飒飒而动:“抱歉,先前答应了身后那位红衣姑娘,此剑,当平人间不平事。” 一剑挥出。 “剑四:横纵四海剑气涌!” 四横四竖八道剑气交织,形成一张剑气网,飞快向对面三人掠去。 目前身为六境的徐清沐却只学会了老乞丐轻衍十二剑中的前五剑,自从北冥三十六周天消失后,剑道学习极为缓慢,对剑的领悟也停滞不前,更别提那第七境。目前已经掌握的五剑中,最让徐清沐满意的便是第二剑辨雌雄和这第四剑剑气涌。二剑虚实结合,一剑可便二剑,用于迷惑对手,四剑攻击最全面,形成的剑气网随着境界的提升,范围也不断变大,是个非常有用的群体攻击技能。 对面的朝玖叹息一声,今日这山上,包括那徐洛公主再内,皆因为这一剑。 全部要死。 未待朝玖动手,那两位老人探出黝黑的利爪,向前一挥,看似威力巨大的剑气网,直接破裂开来,然后消散。 好强。 徐清沐心中一沉,这两位鬼物般的老者,哪一个实力都在自己之上! 那个还没有出手的朝玖,更是最为忌惮之人。 一击未中,徐清沐刚想斩出第二剑,却心中有感,一股强烈的危机自脚底传来。徐清沐立马放弃攻击,转而收剑,迅速后跳。 原先站立的地方,一只幽黑鬼爪自地底探出。如若那少年反应稍慢一步,可能当场便被捏爆。 身后李诚儒同样挎十八而来,一剑劈在那鬼爪之上,随着鬼鬼爪的爆裂,一股此笔的腥臭气喷涌而出。徐清沐边后退,边用剑全力舞动,形成一道剑气屏障,隔绝了众人。 果然如少年所想,接触到黑雾的花草皆即刻凋零,枯萎死亡。 好阴毒的招式。 那站立的朝玖乘胜再出招,伸出有点瘸拐的右脚,向着地面轻轻一踏,整个山间森林簌簌而响,本是晴朗的山上阴云密布,浓密的黑雾从四周渐渐升起。周围响起无数类似于野兽的低吼声,伴随着泥土破裂的声响,呜呜咽咽的喉咙声,徐清沐看见了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场景。 无数死尸从地里不断爬出来,有些身上还挂着蛆虫。 徐洛立即就后悔了,不该让那红衣女子保留一个观望孔,这一幕,实在让她恶心的想吐。 “可惜了这大阵,本来在等个几年,便可大成。”朝玖看向李诚儒,继续说道:“想来这位便是弃剑从儒的李诚儒前辈吧,或者该叫你剑仙方云一?” 李诚儒将十八握在左手,看着眼前朝玖:“所以说你目光短浅,我成剑仙之前,就已是天下文圣,怎么,腿瘸还会影响脑子?” 朝玖也不恼怒,看着李诚儒开口道:“用你们儒家的话,这叫不叫天堂走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 眼前数百具死尸已经汇聚在周围,将一行人团团围住。 李诚儒看着周围蠢蠢欲动的尸群,心中有些担忧。能够认出自己并有恃无恐,想来也是有备而来。 那朝玖又看向徐清沐。 “对了,徐公子,差点忘记有个老熟人想要见你,不知你见还是不见?” 徐清沐默不作声。 朝玖拍拍手,一具面覆青甲的人自群尸中走出,笔直站在徐清沐面前。看那身材,中瘦体格,个头不高。 一群人皆做防御状,七上和八下两只灵兽也有些惊恐,低低伏在徐清沐身后,七上背后的那根刺更加深红,象征着兽王狰的特征愈来愈明显,可即便体型巨大,面对这些行尸走肉,七上的前肢也不停的颤抖。 那朝玖胜券在握,到不急于进攻,看着身后已然成为行尸一般的朝燮,眼中有些异样光芒。 “徐公子,你不是一直心中所惑,为何我儿会成为这般,又为何这座升迁山变为葬书山吗?那我就告诉你,也让你们死的明白。” 朝玖慢慢走向儿子朝燮。 徐清沐侧身让开一条道路,现在这般我为鱼肉人为刀俎的局面,对于身后人的担心也是多余。 不过此时徐清沐的目光更多放在面前那具朝玖说的死尸上,自己老熟人?徐清沐心中打鼓。 “我引身辞官,世人皆认为我虚伪,是伪小人,打着孝顺的名义,只是不想涉及朝政纠纷罢了。好,说就说,流言蜚语什么的,我也从来不在乎,可我回来确实是因为爹娘,生了场怪病。 十五年前,爹娘突然卧床不起,我从朝中赶回来时,已经吐三纳一。就在我一筹莫展时,一位自称‘头上月’的仙人从天而降,告知了我救活爹娘的法子。不过代价就是,我那唯一的儿子--朝燮。” 朝玖看向朝燮,眼中有愧疚。 “徐清沐,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又是口含草根的芦三寸! “头上月告诉我,需要以朝燮的魂魄为引,夺出一魄,一分为二引入爹娘体内,再以人之精血调养,不出三年,便可痊愈。届时再将吾儿的魂魄归还,这样一来只需要牺牲几个人而已。” 可朝玖突然面目憎恶,看向那红衣方雪,咬牙切齿。 “都是这个娘们,蛊惑我儿,那个雨夜,我儿突然清醒过来,带着她逃离了县衙。头上月说过,万不可让朝燮离开二老身边,否则形神俱灭。迫不得已,我只好派出杀手,追上了山。” 朝玖看向那形容枯槁的两位老人,露出些温存。 随后转身,看向徐清沐。 “所以徐清沐,你告诉我,是你的话,一面是爹娘,一面是儿孙,你,如何选?” 徐清沐彻底听明白了。 一面是自己高堂白发,一面是自己垂髫亲子。眼前人虽然做了恶事,但徐清沐自心底,还是对这个忠于孝道的中年男子有些敬意。 徐清沐承认,如果真是放到自己身上,未必能够做的更好,但有一点,徐清沐可以肯定,那就是不会伤害无辜人性命。 似乎看出了徐清沐心中所想,朝玖轻蔑一笑:“徐公子是在想我草菅人命?呵呵,不过不用担心,因为现在,正是你做出选择的时刻。” 朝玖再次用右脚踏地,一群尸体皆抬头,喉咙中呜呜咽咽,如泣如诉,想着众人袭来。李诚儒刚想抽剑而上,却被脚下升起的巨大法阵拖住,动弹不得。 “李前辈,晚辈自知杀不得你,但这‘伏仙阵’,才是头上月亲自刻画,告知我将来会有一天用来困住一位剑仙三个时辰,所以,就有劳李前辈再次观看即可。” 接着伸手一挥,本来被红衣方雪护住的胖子沈修齐便被吸了出来,与那面覆青甲的行尸并排站立。 “呵呵,徐公子,请吧。” 当那具青甲掉落,徐清沐整个人如坠冰窖。 林震北! 这尸身居然是林震北! 徐清沐的愁离“哐当”一声掉落西面,少年下意识向前两步,伸出手后颤颤巍巍抚摸着那本应该被杀身亡的林震北,浑身颤抖,有泪意涌动。 林震北,我拿了剑,当了剑修。 林震北,老黄狗和老黄牛都死了,老乞丐也死了。 林震北,你—— 说话啊—— 徐清沐再也控制不住,泪水顷刻间覆满面孔,声音呜咽。 “林震北,你说话啊,我是徐清沐啊。” 那如尸体般的人面无表情,眼神空洞。 半晌后,朝玖踏着步伐来到三人面前,节奏缓慢的拍了拍手:“果然是情同手足的兄弟,令人感动。不过——” 朝玖弯腰捡起掉落的愁离,重新交到徐清沐手中,笑道:“别急,好戏刚刚开始。” 伸手成剑型,朝玖在沈修齐身上接连点两下,那胖子原本还在不断挣扎的身躯骤然停止,眼神渐渐空洞起来,如那林震北一样,呆呆站立,行如死尸。 “两人魂魄皆被我抽离一股,徐公子,不知,面临这种情况,你会选谁?” 看着呆呆站立不动的徐清沐,朝玖继续说道:“我知道,在你们心中我是那个草菅人命,滥杀无辜的混蛋,所以,我给你第三条选择。” 说着再度挥一挥手,众人皆脱离红衣女子庇护。 “随便杀一人,我便放了这两人。” 这才是朝玖的目的! 你徐清沐不是自认为清高,不是看不起我为了救活自家父母而杀害无辜人性命吗?那我看你如何抉择! 看着两位眼前人,徐清沐握着愁离的手,紧了又紧,松了又松。 皆是汗。 看着身后那群跟着自己驰骋杀场三四年的乂字兵,一众人中只有徐洛是最为疏远一人,也只有她,好像更为好杀。 徐洛也认识到了这一点,娇小的身躯忍不住颤抖。但是依旧没有后退一步。因为对面站着的,正是他的心上人,也是未来孩子的父亲! 徐清沐转身看向朝玖,从牙缝里蹦出话来:“你说的,在场之人我随便杀一人,当真放了林震北与胖子?” 朝玖点头应下:“我朝玖说一不二。” 徐清沐再度转身,看向徐洛,一句话不说。 原本娇纵蛮横的长陵王之女,养尊处优的未来公主,一步踏出,满眼是泪: “告诉胖子,好好活着。” 随后双拳紧握,声音颤抖: “杀我!” 第六十五章 新布鞋 没有人想到会是那个公主主动站出来,以命换命。 李诚儒依旧持剑,不断劈砍着面前单独针对他的法阵,可正如朝玖说的那样,这阵法十分牢固,即使十八不再完整,他的实力也早就跌落十三境,可毕竟剑意剑气皆在,还是可以发挥个十二境巅峰的实力,可这阵法,依旧稳如囚牢。 芦三寸,果真手法通天。 看着满脸是泪的徐洛公主,未待徐清沐动手,身后一众乂字兵皆出,行军礼长呼: “末将乂字兵,愿为公子,死而后已!” 为首领将更是重戟击地,引颈赴死: “请公子取命!” 一众将士皆以武器击地,齐齐合鸣: “请公子取命!” 乂字兵心如明镜,杀了徐洛公主,徐清沐当真就可以脱身?现在以徐洛换二人,无意于饮鸩止渴,过后此消息一旦放出,哪里还会有徐清沐的活路? 旁边有些坡脚的朝玖笑意更浓,你徐清沐不是清高吗?你徐清沐看不起我杀生救爹娘? 笑话! 站在道德的制高点看待与自己无关的人和事,谁都是一脸慈祥,满腔正义的虚徒伪士罢了。 毕竟,事不关己嘛。 可现在你变成了主角,你徐清沐左右抉择,我倒要看看,你如何抉择! 站定持剑的徐清沐环顾四周,看着昔日一起征战沙场的乂字兵,里面年龄最小的才十四岁,最大者已有四十五六,心中一阵感动。 转头看向徐洛时,那个小公主已然没有了刚才的惧意,眼中只剩下赴死的慷慨,只是身子一直打颤着,年仅十八芳龄,正值青春年华。 可便宜了胖子呦。 再度转脸,看向曹彤和叶倾仙。二女站在一起,满脸紧张与诚恐。曹彤也不是怕死之辈,看向徐清沐眼神中丝毫没有慌张。叶倾仙只看了一眼徐清沐,却反常的想向前踏出,只是被禁锢的力量牢牢锁在原地,动弹不得。 “主人,不要,不要啊!” 叶倾仙蓦地焦急起来,拼命呼喊。 所有人目光汇聚下的徐清沐,右手双指并拢,放于口中咬破指间,一声低沉声音喊出: “祭剑!” 鲜血淋于愁离之上,剑身颤抖,迅速飞于半空,在众人头上盘绕。 掐指成诀的徐清沐冷冷看向朝玖:“希望你言而有信!” 接着看了眼曹彤,眼神坚定。 终究选择我了么? 曹彤心下有些凄凉,虽然一直在内心有个声音呼喊“远离徐清沐”,可不知为何,第一眼看见这人,心中便有了些许陌生的熟悉感。 自己便再也不愿离开他了。 曹彤眼神悲凉,不是因为要死,是因为这么多人中,自己是被徐清沐抛弃之人。 在他心中,那个娇纵、任性、最无理取闹的自己,肯定很惹他嫌吧? 可自己……是故意的啊。 那个与自己生活四年之久的人,从来都不会多看自己几眼,或忙于战事,或盲于修炼,与自己说话都客客气气。曹彤心里很不喜欢这种疏远的客气,她想要那不正紧,想要与叶倾仙一样,可以开玩笑,可以多一点烟火气。 闭眼,眼泪流出。 叶倾仙也发现了徐清沐的目光所向,声音嘶哑,几近疯狂: “不要,主人,我不要!” 已经被抛弃了一次,还要被抛弃第二次? 叶倾仙彻底红了眼,即使被禁锢着身体,那强烈意志下娇弱的身躯也发了疯似的向前涌动,不大一会,鲜血不断从耳鼻口中流出。 可叶倾仙依旧再挣扎。 徐清沐大声呵斥:“回去!” 转而盯着曹彤:“拜托了,照顾好叶倾仙。” 伸手一指,愁离颤抖轰鸣。 剑尖却不是飞向曹彤,而是自半空急转而下,向着自己飞速而来。 徐清沐眼神没来由一窒,却来不及阻止。 叶倾仙已经挣脱出禁锢,浑身是血,飞速而来。只一眨眼,便抱住了徐清沐。愁离自上方,一剑斩下。 一剑二人穿心。 众人彻底愣住了,之后是众将跪地呼喊声。 李诚儒也近乎疯狂,一柄十八狂斩如舞,汹涌的剑气缭绕,山顶本就冰天雪地,一时间温度更低。 早该想到的! 李诚儒内疚自责,看着时时刻刻陪伴的少年,想着那还有三斤没喝的杏花酒,他早该想到的! 徐清沐根本就不会舍弃他人生命。能杀的,除了自己,别无他人! 曹彤呆呆站在原地,泪如雨下。 徐清沐看她,哪里是要杀他?而是想将剑侍转嫁给她。从始至终,徐清沐都没有一点想要取她性命的念头,从始至终,也只是想牺牲他自己一人而已。 这个呆子! 连那朝玖都有些诧异,与心中所预判并不一样,没想到最后他所说的杀一人,变成了杀自己。不过心里,还是对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有所改观。 徐清沐口吐鲜血,抱着同样被剑贯穿后胸的叶倾仙,神情有些焦急:“冲上来干什么!” 叶倾仙满脸是血,混合着眼泪,弄得原本很好看的小脸上满是血污。 “已经失去过一次,不想在失去了,主人,倾仙永远陪......陪着......你......” 一口鲜血喷出,叶倾仙不停咳嗽。 愁离不住颤抖,它已经被徐清沐一指弹回,立在空中,鲜血不停滴落。 抱着叶倾仙,伸手在她的胸口连点,止住了汩汩而出的鲜血。徐清沐心中了然,这样做也只是减轻了些许痛苦,仍然挡不住生命力的流失,最终,主仆二人,都将死在这葬书山上。 徐清沐缓缓转过脸,看着眼前失去魂一样的林震北,心中有些欣慰。 林震北,终究是我还了你一命。 可心有不甘,他有好多话想跟林震北谈谈,想告诉的那个少年,藏在鱼缸下的那枚铜钱,他并没有用,被戴在了身上; 他想告诉林震北,老乞丐是个十二境的剑皇,一剑可斩十万里; 他还想告诉林震北,他拿了剑,可以保护林雪姐姐了...... 遇到了很多人,很多事,听了很多道理,也讲了很多道理。 他最想告诉林震北的,是那句—— 这人间值得! 可是现在,再也没有机会了。 拼劲最后一丝力气,转头看向县令朝玖,鲜血还挂在嘴边。徐清沐伸出一只手,指向那呆立不动的二人,蓦地吐了口鲜血,继而开口道: “朝县令,希望你言而有信。” 那县令朝玖伸出手一挥,胖子沈修齐立马动了起来,抱住徐清沐眼泪直下。刚才并没有被夺魄,只是被秘术封印了起来,只能看不能动,一切都在眼里,也印在了心里。 “你他娘的,为什么这么傻!”胖子声泪俱下,痛哭流涕。慌忙伸手按住伤口,可鲜血还是汩汩而出。 徐清沐看向那林震北,依旧呆呆站在原地,看向徐清沐眼神充满疑惑,像是观察个陌生人。 本想挣扎站起身来的徐清沐终是失败了,颓废的躺在地上。胖子将他抬起,用身体当做靠背,叶倾仙紧挨身边,身体不停起伏。 最多能撑一刻钟。 徐清沐多么想这一刻钟,能跟那林震北说上两句话! “这林震北,是那人五年前送至我这,当时已身受重伤,被那人封住了魂魄,在这葬书山养魂五年。原则上算是个已死之人,只是若能唤醒他的意志,便可想起所有事情。” 朝玖似乎有些歉意,说好放了这两人,但林震北终究少了一魄。 徐清沐又吐了口血,喘息更加缓慢,几乎到了吐三纳一的地步。 伸手握了握叶倾仙,后者同样呼吸微弱,气若游丝:“倾仙,谢谢你。” 毕竟是小了几岁,加之又是女生体质,叶倾仙紧了紧手指,长舒一口气,便松了手。 她叶倾仙,遇到这么个主人—— 死而无憾了。 曹彤已经成了泪人,跪在地上不停哽咽。一群众将士皆伏地而哭,堂堂七尺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葬书山上,风雪皆零落。 终是再无数次攻击之后,困住那李诚儒的大阵彻底被剑气崩坏,支离破碎开来。李诚儒挎剑而至,气息翻涌,一身凌厉剑气震得众人皆退,那群行尸似乎也有所忌惮,呜咽着不敢上前。 那平常向来吊儿郎当的李诚儒,没说一句话,一瞬而至,伸手在徐清沐身上连点几下,随后握住徐清沐脉搏。 终究是晚了一步。 徐清沐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将老乞丐送的咫尺物递给李诚儒:“里......里面......,还有.....有......三斤......杏花酒......” 最后一口气,游离天地。 李诚儒背后的十八轻鸣,同样凌空而立的,还有那愁离剑。 李诚儒红了眼,缓缓站起身,十八转瞬而至,当李诚儒望向朝玖时,十八与愁离皆动,剑尖直指对面三人,随着李诚儒缓缓握紧拳头,两把剑铮铮而鸣。 “杀。” 李诚儒语气极为平缓,像是说了句平常人之间的对话。 剑意翻涌。 这时候众人才真正感受到,这曾经站在剑道巅峰的男人,看似那样平淡,却有着令人恐惧的力量爆发。 一人二剑,皆无敌。 李诚儒向前踏出一步,周围风雪翻涌,恐怖的剑气使得整个山顶起了狂风般,树林都跟着簌簌而响。 正当一触即发时,一声“且慢”随之而来。 一行人抬头,看着一个身披袈裟的和尚自山下而来,速度极快,转瞬便到了徐清沐身旁。 探手在徐清沐鼻子前试了试,又接着同样看了看叶倾仙,自言自语道:“还好还好,来的及时。” 随后将两颗樱桃大小状白色石子,分别放入二人口中,就地打坐,开始敲木鱼吟诵。 随着白光慢慢浸入两人身体,和尚光滑的头上更加鲜亮,汗水在冰冷的山头慢慢溢出。第十三声木鱼敲下后,本已经重伤垂死的徐清沐缓缓睁开眼,直到看清眼前人,才有了些生气。忍着痛向下瞟了一眼: “呦,穿新布鞋了啊。” 第六十六章 且行美好如初 来人正是守元。 被师父强行骗了以后,守元连家都没回,一是怕余元小师太大闹一场,到时候硬是拉着自己去捉蝴蝶,便肯定是下不了山了。 最主要的是,师父不让。 纯阳道人已经完全摸清了守元的品性,和尚所修的禅是什么?是世间真理,是大道,是佛性。可自己这榆木脑袋般的弟子,所修之禅只有两字——余元。 还有什么比这两个字更为重要? 所以当天,纯阳道人就让弟子带着舍利子下了山,告诉了方位,这小和尚守元便马不停蹄的出发了。 索性还好,差点没赶上。 看着已经有了些许生气的徐清沐,和尚守元又探出手指,去查看叶倾仙状况。 万幸的是,两人生机皆开始回转。 命是保住了。 和尚没有理会徐清沐的调侃,而是大大咧咧往后一蹲,伸手在有些泥泞的鞋上轻轻掸了掸,开口道:“师妹亲自缝的,好看不。” 剧烈咳嗽两声,徐清沐缓缓坐直了身体。身后的胖子小心帮他调整好状态,靠树而休。 “嗯,挺好看的。” 徐清沐又道:“怎么知晓我在这的?” 和尚收好木鱼:“说了能吃到新鲜烤鱼吗?” 徐清沐笑着给了和尚一拳,牵动到伤口又疼的龇牙咧嘴。指了指周围站立的百具行尸:“怎么着也得先解决这些玩意再说吧?” 守元这才站起身来,环顾了下四周,最后将目光对准朝玖: “弄出这么些鬼物,嗯?还有百年以上的?” 和尚从怀中掏出一杆三角旗帜,随手咬破指尖,涂抹在旗杆上,向着远处一颗大树伸手一挥,那旗帜如箭般狠狠定在树干上:“敕!” 随着旗帜的远离,一群鬼物如受到召唤般向那方位移动,任凭朝玖摇铃施法,皆不为所动。 “班门弄斧,远远差着火候呢。”守元毫不客气,对着县令说道:“唬唬小孩子还可以,对于我,这些本事丝毫没用。” 接着看向身边那两位耄耋,似乎有些惊疑,轻轻皱了下不太浓密的眉毛:“养魂术?这代价不小。” 李诚儒见徐清沐已无大碍,心下一松,踏出的气势更为强烈,只见那李诚儒伸手虚握,向前猛劈,轻飘飘的招式,却携万斤剑气。 身后十八与愁离二剑,顺势向前斩出。 “我有一剑,可斩星河!” 周围风雪似乎暂停,这世间唯有这一光亮,照耀这方天地。整个葬书山头运势也随之被调动,裹携着无尽剑气,破空而去。 一剑出,鬼神泣! 对面的朝玖与那两位还未完全还魂的耄耋,皆面露惊恐,作防御状。这一件威力之大,完全超乎县令朝玖的预想。 煌煌天日十三境!? 伴随着轰鸣,两道白光摇曳后山头运势才得以回归,风雪得以继续飘摇而下。 徐清沐目瞪口呆,看着这完全不同于司月湖湖面上的剑招,心中思绪万千。 太强了,这一剑,斩出了徐清沐对未来剑道的憧憬。 那个剑修不向往这样的剑? 一剑可开天,一剑可破地。 撑着虚弱的身体,尽管眼睛被余留的剑气刺的生疼,徐清沐还是努力盯着,妄图观察一二。 对面那三人竭尽全力,勉强撑过了一道剑气,可随之而来的第二道,即便县令朝玖和那两位还魂耄耋再次以命相博,却也被正面劈中,如断线纸鸢般倒飞而去,重重摔在大树上,跌落而下。 两位鬼物般的耄耋还好,那吃五谷杂粮的县令朝玖一口鲜血喷出,一手捂住胸口剧烈咳嗽,脸色苍白而衰老。 李诚儒趁机再次伸手虚握长剑,重新换口气,继续一步踏出,就当要斩出时背后徐清沐出了声: “等等,先要回朝燮那一还魂魄。” 说罢便挣扎着起了身。先是查看了叶倾仙的身体状况,见并无大碍后转身对曹彤喊到:“来帮忙,扶着去休息。” 曹彤眼泪还挂在鼻翼两侧,听到后抽动了下秀气的鼻子,连忙跑过来,与徐洛一起,扶着还在昏迷中的剑侍叶倾仙到红衣跟前休息。徐清沐在胖子的搀扶下,依旧有些摇晃。看了看身上被愁离戳穿的伤口,已经不在继续流血。徐清沐看向守元,给了后者一个感激的微笑,然后径直走向朝玖,那被一剑劈中的县令有些狼狈,气喘吁吁的靠着树,大口吐气纳气道: “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牺牲儿子,去救活父母是错的?” 徐清沐看着颓废的县令,伸手将他轻轻扶起。 “从始至终,我都没以对错论你。” 出乎所有人意料,这个被朝玖逼迫的自杀的少年,却说出了这番话。连那当事人朝玖,都有些怀疑自己耳朵。 “你......你认可我?” 县令显然有些错愕,连忙问道。 “对于父母来说,我很认可你。但......”徐清沐转脸指了指身后那行将就木的朝燮,意图很明显:“但对于他,我并不认同。” 徐清沐继续开口道: “已己之私,不顾父母心中所想,完全按照自己意愿去行事,看似行了孝道,这也只是感动了你自己而已。”徐清沐看向那两位已如尸体般县令父母,再次问道: “你真觉得,这样做他们会更开心?” 那朝玖浑浑噩噩,一语不发。半晌从口中挤出一句: “可不这样,爹娘就真死了啊。” 徐清沐想起了站立面对闻人博攻击不避而死的王子乂将军,想起了那升仙台上借剑自杀身亡的老乞丐,想起了明知会死,还是将簪子给了自己的林震北,想起了明明可以逃脱,却又转身回来的曹丹,甚至先前那一群引颈赴死的一众将士们,他们一群人,难道不想活着? 一定是想的。 可总有些东西,会比生命更为重要。 “死亡是生命中的一件事,也是我们完整一生的一部分。那种被阴暗覆盖的生命,暗无天日的等待,甚至需要祭祀别人生命来维持的苟且,真的就是你父母愿意看到的?” 朝玖没有说话,看向两位受了攻击依旧如木头般站立不动的白发父母,眼泪潸然而下。 “可我真的想让他们活过来,跟我说说话也好,哪怕看看我也好......” 这个年近六旬的男子,终是忍不住了泪水,哭诉道:“那人说,再过几年,便可真正还魂了,父母就真的复活了......” 先前那个志得意满的人,现在如风中残叶,便是受过威胁的众人,也觉得有些同情。 是啊,自古百善孝为先。忠、义、孝三道上,县令朝玖在后者,做的极好了。 守元道了声:“阿弥陀佛”,随后缓步而来。 “再过十年,也是徒劳。” 说罢伸手成掌,凭空握住一丈长的香火,对着朝玖说道:“点燃它。” 朝玖见识过这个年轻和尚的手段,当下呆呆从衣袖中取出火折,将香点燃。香头的袅袅烟气,很快飘香两位耄耋。 “即便再过几十年,这种低级养魂术也只能还魂一炷香的时间,施主既然如此执念,我便成全你好了。” 说罢,守元随手将那柱香钉在地上,接着念动佛经,香烟飘摇,随风而动,渐渐飘至县令父母鼻中。只过了须臾,那两张僵硬的面孔渐渐恢复了血色。 朝玖泪眼更重,看着渐渐活过来的高堂,朝玖直接跪拜在地: “爹、娘,孩儿等的好苦......” 已经短暂回了魂的耄耋,看着跪在地上哭泣不已的朝玖,连忙上前将其扶起: “儿啊......” 仅仅两个字,在场的人都能感受到,那种刻在骨子深处的思念。 也仅仅是这两个字,朝玖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过了好一会,抱在一起哭泣的三人才渐渐止了住。眼下燃烧的香已过了一半。 “痴儿阿奴,那位小公子说的没错,爹娘年事已高,早该去了那净土,有你这么个儿子,我和你爹便再无牵挂了......” 随后老人轻轻擦拭朝玖脸上的泪痕,有些心疼: “瘦了,瘦了好多。” 朝玖闻声泪更大:“爹、娘,孩儿错了......” 那老人颤颤巍巍走向徐清沐,以残年之躯拱了拱手:“小公子,多谢了。” 随即看向那呆呆站立的孙子朝燮,喉咙鼓动,却一句话没说。 两位老人再次转眼看了看泣不成声的儿子朝玖,露出些欣慰的笑意: 此生有子如此,死而无憾矣。 随着香火燃尽,两位老人化作白骨,执手而卧。 朝玖向着两具白骨伏地而跪,磕首八次。一群人皆目视,无人轻言语。 额头渗血,地面白雪浸染,鲜红一片。 直到末了,那蹒跚站起来的朝玖,看着红衣女子身边的儿子朝燮,咬破指尖按住眉心,一道白烟缥缈,追入朝燮额骨。那双浑浊空洞的眼窝慢慢恢复了生气,须臾之后,便彻底清醒过来。 第一时间,朝燮看向红衣,泪眼涌动。 这些年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红衣女子的付出历历在目,这个曾经的大家闺秀,曾经升迁山下无数青年才俊口羡笔慕的才女,为自己落得个半人半妖的下场。 世间爱情之最,不过如此。 方雪与朝燮皆有泪而下,情意缠绵无须言语,便可在眼波流转间倾诉。 随后,红衣与朝燮拜谢过众人,来到朝玖面前。 “父亲......” 同样是两字,千言万语汇聚,声音如静湖之面般,出乎意料之外的平静。 朝玖再次泪如雨下,唇口蠕动: “对不起......” 对上,朝玖仁至义尽;对下,朝玖愧作人父。 “没关系,父亲,即便再来一次,我也是还是自愿。”朝燮依旧面容平静,握着红衣的手,神情肃然。 看向地面白骨,缓缓下跪,与那红衣一起,磕头跪拜。 站起来后,开口道: “只是苦了雪儿和周伯了。” 身后那老者跪伏在地,长哭不已。这些年跟着自家小姐,任劳任怨,一个人在山上苦苦追随了十几年,今天朝燮这句话,彻底让老者心中倍感温暖。 朝玖无言,颤抖着伸手抚摸下那久违的面孔,这一瞬,原来年迈不堪的面孔更加憔悴。 “父亲,我想请您主持我与雪儿的婚礼......” 朝燮转过脸,抚摸着已有部分桂花枝延伸上来的脸,轻声温柔: “那晚了十五年的婚礼。” 娇美的脸上,泪水潸然而下。 “好。” ...... 那一天,冰冷的葬书山上张灯结彩,一众人皆帮忙置办,就连那清醒过来的叶倾仙,也撑着虚弱的身子骨前去山下采了些冬天开放的花。 那一日,葬书山上以破庙做府,朝玖整理衣冠端坐庙内,面前跪拜着红衣方雪,和刚清醒过来的朝燮。 随着李诚儒开口,婚礼在一群将士的鼓掌中进行。 红衣,整整穿了十五年。 再后来,众人下山时,见庙后的挂花树在这冬天,绽放了。 曹彤问道李诚儒:“他们会一直幸福下去吗?” 已是十三四芳龄的少女,对爱情的定义,便就此刻在心里,有了清晰的模样。 李诚儒开了口: “会吧。” ............ 葬书山终是再次变成升迁山,原来山头的破庙被人重新修缮,用篱笆在周围圈了一大块地,地的正中央,有一棵四季常开的挂花树。 有一男子剃度出家,日夜守在庙中。 有人传言他是得到高僧,正是因为他葬书山才得以重返太平。 有人传言他是妖精现人身,化作和尚洗涤冤孽。 传言持续不久便无人再琢磨,重新繁华的山头,除了有些人再拜官运之外,更多男女将心中情人的名字,以红布帛写就,悄悄挂在那颗挂花树上。之后便红了脸。 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那从不曾下山的剃度男子一人在庙内打坐,却听到有人敲了门。 男子还未起身,那人便推门而入: “官人,听歌谣吗?” 不待男子出声,进来的女子便开了口: ——七月山花开,是君思念如春来 ………… 第六十七章 登仙桥 徐洛公主经此一事,后面途中老实了许多。众人行路时速度大大加快。 徐清沐将缺一魄的林震北带在身边,请求守元帮忙查看,可否有康复可能。和尚守元查看一番后,轻轻摇了摇头:“丢魂失魄已久,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找到那取走这一魂魄之人。” 徐清沐心中了然。最终,还是绕不开这芦三寸。 不过这林震北似乎对徐清沐有些下意识的亲近,总是跟在徐清沐身边,会出乎本能的保护徐清沐。 连那东厢下来的和尚守元都有些称奇,为了这事单独研究了半天。最后告诉徐清沐,这种情况极为罕见,算是临死时的一种强大惦念导致。和尚解释,缺少一魄,则无惧痛苦,没有杂念,好生待在身边,将来会是得力助手。 徐清沐没有接话,从心底,他绝不会将林震北当做一个奴隶去对待。 离开葬书山后,接下来便是一片大道行程。除了路道好走,风景也渐渐优美起来。 路上,徐清沐再次问了和尚,究竟是怎么知道他会在葬书山遇险的。 和尚坦诚布公,告诉他是师父让他下山,并指了葬书山的位置,至于为什么师父知道,就不得而知了。 李诚儒凑过脸:“那狗屁道人有点本事的。” 小和尚守元眼神有些睥睨: “你说话怎么这么糙?真是个粗人。” 谁知道李诚儒笑嘻嘻道: “你怎么知道我是个粗人?奇了怪了,我以为这些个秘密只有江湖貌美女修才知道,看来器大不由人呐,阿弥陀佛。” 守元直接翻了个白眼,他也很难想象这样的人是如何劈的出惊天动地的那一剑。 李诚儒依旧不饶: “纯阳那头老驴子还有什么话让你带到的?现在不说,等着回去挨揍吗?” 守元这才惊醒,对着徐清沐说道: “我师父让我告诉你,一切顺势而为,切不可执意走偏锋。” 徐清沐有些挠头,这些话听起来没头没脑,咋个理解? 那和尚也不理会徐清沐的疑惑,接着道: “救治你的那个白色舍利子,是前代主持死后焚身而出,名‘协阳’,算是东厢几个镇庙至宝之一,除了能够救活濒临死亡的重伤之躯,还有一些其他的妙用,你多体会。” 徐清沐报以致谢。 “另外,你体内消失的北冥三十六周天,其原因是与徐培那场同境之争,伤了根本。也就是你的登仙桥,断了。” 李诚儒蓦地停下脚步,表情难得有些凝重:“纯阳那老驴的原话?” 和尚也不理会这个嘴上有毛说话也不牢的文圣,点了点头。 徐清沐倒是有些疑惑:“登仙桥?” 李诚儒首先解释道: “人体间共同链接三十六个大窍穴的通道,被世人俗称‘登仙桥’,桥的数量越多,桥面越广,则修为根底越好。但即便是再不好的天赋,也是有些桥面的,而这些登仙桥一旦有一根断掉,那就意味着‘此生无缘下三境’。” 李诚儒看向徐清沐,继续道: “这也说的通了,为何你这两年都止步第六境,除了剑意、剑招有些进步,修为丝毫停滞不前。” 徐清沐心中清楚了个大概。 如果说老乞丐强行将文运武运灌在自己体内,再将北冥三十六周天按照自身经脉修炼至二十四层,那都是给自己搭建足够优秀的‘登仙桥’,所以那些年自己才能够一年入四境,对于剑道的领悟能力也越发出色。 而那场同境之战,自己太过于透支身体,又在之前强行释放了体内的两道剑气,算是伤了根本。 和尚看着徐清沐,表情似乎有些同情:“不过也不用担心,断掉的‘登仙桥’是有方法重新搭建起来的。” 算是鼓励。徐清沐心中明白,哪有说着的这么简单? 果然,李诚儒并没有撒谎隐瞒,而是开口: “搭建一条登仙桥,难度不下十二境入十三境,而且……” 李诚儒停顿一下,似乎在权衡是否要说出这个可能会让徐清沐有些丧气的话。 徐清沐看着李诚儒:“第一天认识我?还怕我会受打击?” 李诚儒却没了以往嬉笑,难得的认真: “还需要重塑肉身。” “重塑肉身?” “嗯,在特殊药浴下,将全身肌肉溶解,重新构造筋脉,搭建登仙桥。” 徐清沐心中了然。开口询问道:“药浴难找吗?” 李诚儒撇撇嘴,这个吝啬鬼。 “不难,可一般人承受不了那溶解的极致痛苦。一旦受不住,守不住清台,则会形神俱灭,再无救治可能。” 徐清沐问道:“重新搭建的登仙桥是否与原来一样?” 老乞丐摇了摇头: “会更强。古代曾有一登仙之人,靠的就是这破后而立的法子,主动溶解肉身,重塑登仙桥,随后三十年,破境如剪刀破布,一日千里。” 守元也附和道:“是的,一旦撑过了那极致痛苦与危险,迎来的便是大好光明。” 徐清沐咂咂舌,好像自己,也只有这条路可选了。 李诚儒却说道: “现在还不急着考虑这些事,现在的你登仙桥断了也不一定是坏事,稳扎稳打,慢慢向前游,等到了九境,在考虑也不迟。” 徐清沐点点头,是的,现在主要考虑的,是将自身的现阶段境界巩固好,再去考虑那重建‘登仙桥’之事。 一众人在驿站短暂休息后,在一个天气温暖些的下午,进了“白芒城”。 与夜篁城相对,这座白芒城正是三姓之一“陈家”的百年经济根本所在。 胖子沈修齐一脸得意,三姓家族向来在生意上有所往来,彼此皆熟悉。特别是“陈”、“沈”两家,更是百年世交的好友。私下里沈胖子称呼陈家家主陈起之为干爹,关系之好,可见一斑。 “等会进了城,咱们就去那干爹的府上歇几日,你们是不知道,我干爹最擅长收集人间古怪精魅,什么香火小人、什么能够幻化金银财宝的虫子等等,还有那夜夜能够助人做好梦的‘安梦仙子’,最是神奇!等到了府上,我让干爹给你们看个够!” 徐洛公主又来了兴趣,虽然贵为藩王公主,可论家世,确实抵不上千年经商的三姓之家。 看着自己心上人如此侃侃而谈,可爱的脸上一抹娇红: “就知道吹牛。” 胖子转过脸,笑嘻嘻道:“干爹还豢养了一种精魅,叫‘合欢魅’,一尺之高的小人,可散发独特气息,能够让我......” 胖子没说完,徐洛的脸上似乎滴出水来。 李诚儒不屑撇撇嘴:“让你也变成那粗人?” 徐洛的脸更红了。 徐清沐挠挠头,前几日李老头与和尚之间说的粗人,未经人事的徐清沐一直觉得就是粗人。 可今日一听,大有内涵啊! 不愧是当初卧龙凤雏一员,这等话术,不得不撑起个大拇指。 可当下徐清沐有些忧伤: 今日凤雏尤在,卧龙魂归何处? 第六十八章 笼雀不知春 当一行人真正踏入白芒城时,才深刻体会到什么叫风舞槐花落御沟,终南山色入城秋。 天气刚去了二月,眼下看去却已是柳青叶绿。街上人来人往,十里长安。若说胖子家所在的夜篁城是人间值得,那白芒城堪比九天之清宵。 进城不出一刻,便有一蓝衣白色抹额行军队伍前来,勒马而停。为首标准军人之姿的中年人下马而跪:“沈小王爷驾到,属下接驾来迟,还请恕罪。” 胖子立马将来人扶起,有些开心到:“卫叔叔别客气,是奴儿该向你行礼才对。” “卫叔叔,这些皆是奴儿的朋友,有劳卫叔叔行个方便,许一些马匹。” 那被称作卫叔叔的中年人剑眉一展,有些笑意,用手拍了拍有些显瘦的胖子,开心道:“又瘦了些,不过壮实多了。放心吧,我已经安排妥当了。” 随后看向众人,拱手道:“各位大人请上马,接下来我们还需行半日才可到的王府,请随我来。” 徐清沐有些咂舌:真是大啊,光城内行马就得半个日子,对比家乡伏牛镇,徐清沐感叹道: 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 一行人上马,奔那王府而去。 路遇百姓皆主动退避,偶尔有失蹄马踩翻街边百姓地摊,便会有人专门停下,统计损失,十倍补偿。当然也有心思活络者故意将腐坏之物伸于蹄下,故意耍那明面之下的心思,往往被发现核查后,以“欺诈罪”论处,罚金不说,还容易被打板子。 一街长十里,白芒镇十二主街道。 一行人在晚上晚宴开始时到达了陈府,还未进门,就看到府上门口处趴着一庞然大物,巨型章鱼状,九爪皆有虎首,呲牙咧嘴,对着徐清沐一众人欲作攻击状。徐清沐下意识想要抽剑,却被胖子拦下来。只见胖子伸手成拳,对着那怪物拱手道: “蛟伯,您高抬贵手?” 那怪物瞬间收回爪子,急剧缩小,变成一犬大小般虎头蛇身怪物,直接从三十尺高的大门上一跃而下,盘踞胖子身上: “你小子还知道来看看我?吃了我那么多先天灵痰,也不知道感恩!没良心的家伙!” 似乎有些抱怨,虎头睥睨胖子,蛇身却不停摇尾,发自本能的开心。 “嘿嘿,这不从军了吗,时间紧时间紧。” 胖子打着哈哈,俯那怪兽耳道低语,不大一会,那虎头看向徐洛,眼神有光。 “好啊小子,这倒是有些本事!蓉儿知道,可要你好看了!”说罢,看向徐洛的眼神有些异样,喉咙鼓动半天,像是卡了口老痰,随后一声酝酿,痰到了嗓子眼。 胖子刚准备出声阻止,那口陈年老痰便吐在了徐洛脸上,异常浓厚,还带点血丝。 徐洛一声尖叫,那浓痰却神奇般被吸收体内。徐洛立即干呕起来,胸脯起伏,胖子在身边不停拍打。 “不识货的小娘们,你可知道多少人求着爷这灵痰,都求而不得?” 那怪物人性化睥睨着眼睛,看也不看那徐洛。 半晌后,徐洛才略微好转,看着那怪物,眼神冒火,就要上前动手。胖子赶紧拉住,好言相劝:“这是蛟伯,比徐清沐那兽王狰还要珍贵的神兽,那浓痰数十年才可集聚如此,当是珍贵异常。” 胖子的一番话,才让徐洛心情略微好转。当听得“有丰乳之功效”时,一旁的曹彤攥了攥手,低头侧目瞥了眼徐清沐。 后者却盯着门上两颗绿色拳头大小的宝石研究。 曹彤跺跺脚,气呼呼别过头。 呆子! 一行人在胖子的带领下进了大门,一条数十丈宽的榭子对着正门口,直通后院。榭子上绿藤环绕,即便是冬雪未消融,也看得见青绿不下枝头。绿藤之下便是间隔数十丈摆放的莺雀樊笼,各种品种不同,颜色极为鲜艳好看的鸟兽立于其中,笼下不见一丝腐粪。 百丈长的榭子两旁皆是藕塘,虽未见藕叶开放,却有数尾七彩龙鲤游曳其中,长尾达数丈,额生两角,嘴生两须,人间罕见。 和尚守元合十双手,道了声:“阿弥陀佛。” 徐清沐有些诧异,难道观看这鱼,就看出了禅? 李诚儒瞥了眼守元,笑骂道:“这小秃驴嘴馋,想吃呢。” 果然,在没人注意时,守元擦了擦嘴角,低声对着徐清沐说道:“我觉得红烧要比清蒸好,还需配上些孜然,乃绝佳。” 出乎李诚儒意料,这一向为人比较正直的徐清沐,竟然点了点头。 “对哩。” 二人交首低耳,指指点点。 一直走了不下数千步,才过了那长榭,榭子顶头有一处水上凉亭,面积之大,令人咂舌。亭子正中有一张可坐数十人餐桌,桌上奇珍异兽,佳肴颇丰。还未进了那凉亭,一声柔入心骨的娇声先行入耳: “我的小心肝儿,来让姨母瞧瞧,又瘦了些不是?” 一位体态略微有些丰腴的华贵妇人,一把拉过沈修齐,按入怀中,胖子那张被揉入饱满胸部的脸涨的通红,连声喊道:“姨母,我长大啦,可不能这般对我!” 无奈那贵妇丝毫不听,伸手不停摸捏着胖子,声音重复:“瘦了瘦了,心疼坏姨母啦。” 直到身边那清瘦却有高贵之色的中年男子咳嗽一声,妇人才有所收敛,手下的关怀却一点不减。 胖子恭敬道:“修齐见过伯父。” 那男子眉间有些笑意,一向威严的脸上露出些满意,点点头道:“入了剑修五境?” 胖子有些羞赧,挠挠头:“天资愚钝,伯父见笑了。” 男子双手负后,笑的淳儒:“比你那老爹,能干!” 可能这些天与李诚儒在一起,耳濡目染之下,思想不自觉有些跑偏,徐洛的脸上,红晕更甚一些。不过好在旁边水榭浮花盛开,掩盖了那一丝娇羞。 “蓉儿,还不过来见过你修齐哥哥?” 华服男子向着旁边喊道:“越大越害羞了?没见着你修齐哥哥的时候,可是日思夜想着呢。” 随后,花簇旁转转腾挪出一位面容姣好女子,眼含桃花,面若照水白鹅,半张开的樱桃小-唇似粉霞点缀,轻启却不露齿: “齐......齐哥哥好。” 胖子见来人,异常高兴,也顾不得大家族的体面与修养,连忙跑过去,牵起那双纤纤玉手,用手比划了下已经身高至脖颈的少女头顶: “蓉儿妹妹又长高了许多,来,让哥哥抱抱!” 随后拥少女入怀。 那胸脯一直被李诚儒盯着的贵妇轻掩笑唇,咯咯而笑,引得李诚儒目光上下腾挪,不亦乐乎。 可这无心一抱,却让徐洛如坠冰窖。 牙齿轻咬芳唇,强忍泪意。终是在那名为陈蓉的少女挺着不太翘起的胸脯,眯眼笑着回应后,再也忍不住,眼睛变得湿润起来。 沈修齐这才发觉自己失了态,连忙放开怀中少女,拉过身后的洛介绍道: “伯父,姨母,蓉儿,向你们介绍下,这是我的未婚妻,徐洛。”随后可能觉得这话说的太早,于是改了口:“还没见过徐洛父母,算不得未婚妻。” 徐洛心情有些好转。 身前女孩却泪上眼窝。 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连那李诚儒都稍微屏了呼吸,作看戏状。 唯独那徐清沐与守元,依旧缺根弦般盯着水榭里的锦鲤,不时擦着口水,作吞咽动作。 毕竟官场生意场混迹多年,华服男子开口道:“都饿了吧,快快入座,我们边吃边聊。蓉儿,去喊下你蛟伯,也一同前来吃些,为修齐这些小友接接风。” 贵妇心领神会,拉着陈蓉的手打了个哈哈,在眼泪夺眶之前,避了避人群。 李诚儒一脸坏笑,搓着手开心道: “最是难消美人念呐!” 一群人皆围桌而坐,在中年华服男子邀约下,举杯同饮,举箸共食。 胖子向众人做了介绍:“这位是我的伯父,我爹的生死之交,旁边是我姨母,比我亲娘还亲的姨母。” 胖子一句话,又惹得那贵妇人想要伸手捏一捏脸蛋,无奈中间隔着徐洛,贵妇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很快便笑着夹起一块有些酸臭的柠檬:“今儿个柠檬谁做的?真是放错了位置,也配得上盘里的龙雀肉?” 李诚儒更加开心:三个女人一台戏,有看头! 胖子讪讪笑了笑,继续介绍道:“旁边是蛟伯,大家也在门口见过。”胖子介绍到下一位不善言语,一身白衣之人时,明显有些害怕,还是开口道:“这位是二伯,家族中最厉害的术士。” 胖子一一介绍完,又向陈家众人介绍了随行的一群人。 当介绍道徐清沐时,一直未曾主动抬眼的白衣二伯抬起头,两双眼睛似乎摄人心魄,看着徐清沐,二伯第一次开口: “登仙桥,断了?” 徐清沐点点头。 那白衣难得脸上有些表情,说了句令徐清沐摸不着头脑话:“背阴之木,向阳而开。” 随后再度低头,整场宴席便再也没抬过头。 一直持续到日落西山,月升东窗,水榭周围烛火通明,众人才结束晚宴,前往安排好的府邸休息。期间沈修齐硬是被贵妇人半拖半抱,带往自己闺阁。徐洛神情萎靡,却也无法发作,只得咬着牙与叶倾仙她们一同前往住房。 和尚守元却在晚些时候,主动告辞众人,先行回了东厢。陈家家主挽留三番,见守元执意要走,便派人前往那水榭中捞取了一条更为成熟的龙鲤,赠与守元。 守元也不是那扭捏的性子,道谢之后,接取龙鲤,告辞众人离开。 离开之时,交于徐清沐一对符箓,至于其功效与用法,皆是没说。只告诉了徐清沐,不到万不得已,切勿动用。 告别守元后,徐清沐一人登高,上了陈家后院的后山。陈家之大,后院起百丈高山。 “什么时候断的登仙桥?” 一声冷不丁的人声传来,徐清沐下意识抚剑转头,却看见来人正是晚宴上一言不发的白衣男子,沈修齐称之为二伯。 徐清沐略微低头,拱手道:“二伯,徐清沐有礼了。” 那男子双手负手,嗯了一声,再等徐清沐下文。 “四五年前,与太子徐培边塞一战,之后便断了登仙桥。” 徐清沐并未撒谎,对于这个一眼看出连李诚儒都不知道的隐疾,想来隐瞒,也是自取其辱罢了。 白衣男子依旧双手负后: “我名陈夜寒,与你师父宋梓涵,亦敌亦友。” 白衣男子主动交底,也算是给了徐清沐一个定心丸。徐清沐有些疑惑,这大晚上找上自己,所谓何事? 见状,白衣陈夜寒望向升仙台方向,有些自问一般问道: “他真的自杀于升仙台?” 升仙台,顾名思义,历史上有仙人羽化登仙,蜕凡人肉身,化仙而去。 “是的。” 陈夜寒叹口气,翻手间取出一个红色檀木小盒,盒上四颗钉裸露于外,形似棺材,无比诡异。 “此物名为‘镇仙棺’,本是你师父物品,曾借于我镇煞一些危险,现在遇见了你,是时候归还了。”说罢,将那红色小型棺材伸手递了过来,接着说道:“登仙桥一断,可知未来修炼会极其困难?” 徐清沐点点头:“李诚儒与守元,有所告知。” 白衣人依旧嗯了一声,半晌开口:“以后作何打算?” 徐清沐将护送徐洛前往王朝参加他哥哥的世袭罔替典礼的事情交待出来,又说了些以后一些不太长久的打算。 陈夜寒看着徐清沐:“说我想听的。” 少年这才开口:“不知道。” 徐清沐确实不知道,登仙桥一断,修行受阻,对于未来,他真的算是迷茫了。 白衣人却似乎对于这个回答很满意,看着徐清沐:“若我告诉你,你师父不是自杀,这仇,不报了?” 徐清沐呆在原地,明明传回来的信上说的,是那剑皇万剑穿心,自杀身亡! “你身边那具甲傀,也就是林震北,也是受人所害,并且,魂魄困于九天火海之下,为你牺牲之人,这恩,不报了?” 徐清沐如钟撞耳。 “登仙桥断了,就失去了方向?” 白衣男子伸手一挥,原本漆黑的天空瞬间亮起一条时间长河,河中一人负伤前行,一把断剑鲜血淋漓,每走一步,咳血不止,却死死护住怀中襁褓。随后画面一转,无数巨狼野兽追赶一名背着一捆柴火的樵夫,一把破旧砍刀刀刃翻卷,死死护住身后五六岁孩童。 接着画面再变,一身白衣,却腰间不别吊坠之人面对黑袍人,双手负后,只说了声“还请放过那少年”,任由黑雾侵入身体,七窍流血而亡,却站立不倒。 再变。 登仙台上,一人口含草根,笑嘻嘻对着浮在半空,佩剑碎裂成无数碎片的老人一脚踏出,那人如死狗般在空中砰然炸裂开来,鲜血四溅,可那方天地却被人隔绝开来,无人看见。 画面依旧再变...... 直到最后一幕,是无数人泣血而歌,万里江山中,一个个身影不断倒下,死状凄惨。 从过去,到未来,长河变换,人影虚实,一幕一幕,皆是悲凉...... 光幕落去,白衣站定,再次看向徐清沐。 “作何观想?” 徐清沐站定,久久没从中缓过心神,声音有些低沉:“那些,是未来?” 陈夜寒开口道:“天地演化,规则无形,没有人可以准确预测未来。”白衣站定:“徐清沐,纵横天下棋局,为何那翻书人,盯上了你?” 徐清沐神情悚然,一股寒意自心底而起。 半晌后,在那白衣人下山之前,留下了一句话: “徐清沐,别让这群人,失望啊。” 之后便是彻底寂静,山顶风呜咽,虫鸣声响起,衬托这月夜,有些孤寂。陈家后院的百丈山上,有一石碑,题字: 笼雀不知春。 那一晚,月下人静坐,不曾起身。直到初阳东升,入定的徐清沐持剑,于碑前乱舞,刻下: 雨中见英雄。 ...... 第二日胖子才得以逃回徐洛等人处,可怜那堂堂藩王独女,守空窗而垂泪,本来好看如山的眉眼哭的红肿,让前来的胖子一阵心疼。 “你回来作甚?去陪你那蓉儿妹妹好了!” 如犯错般的胖子上前想要牵着徐洛的手,却被后者用力甩开,抽噎好几声。 “她只是我的妹妹......” 胖子有些无奈,他也明白姨母的心思,从小便扬言这娃娃亲必是定下了,等到陈蓉二八年华,便让沈父亲自下重聘,过来提亲。年岁大了陈蓉四岁之多的沈胖子当然只当这句话为玩笑,不过心中确实是将陈蓉当成了亲妹妹般呵护有佳。 吵吵闹闹,自然惊扰了李诚儒。 打着哈欠,伸手挠这裤裆的文圣慢悠悠晃至二人前,看向胖子开口道: “我替你回忆下,昨天抱着你那妹妹时候,笑的可开心了。” 看热闹不嫌事大。 果然,本来有些赌气撒娇的徐洛,红肿的眼睛里泪水流了下来。胖子龇牙咧嘴,上前也不是,退后也不是,左右为难,看的李诚儒好不畅快。 就是嘛,仗剑走天地的男儿,要着劳什子情爱,有个屁用? 再次挠了挠裤裆,看着眼前人,当下很忧伤。 裆下也很忧伤啊。 第六十九章 符箓 等到徐清沐从百丈山上下来时,才看见徐洛有些笑意。 已经牵手在一起的二人看着徐清沐,发现了些不同,却又难以说出来什么,只觉得少年的眼睛,似乎更有光些。 徐清沐向二人打完招呼后,独自进了住房,再吩咐叶倾仙谢绝一切打扰后,伸手翻出了那白衣陈夜寒给的红棺。棺上四根钉子并未完全砸下去,有半寸留于棺外。砖头大小的红棺异常坚硬,徐清沐用力掰了好几下,纹丝不动。 又抬起在耳边晃了晃,却惊讶的发现,棺中似乎有大江奔腾,水击岸边的滔天巨浪。 甚是诡异。 一番研究无果,徐清沐将红棺收于咫尺物内,凝神静气,再次修炼起失去的北冥三十六周天。 白衣二伯说的对,登仙桥断了有如何?修炼缓慢有如何? 终究是自欺欺人的借口罢了。 自从知道了登仙桥断裂之后,徐清沐不得不承认,修炼的强度也好,时间也罢,都要远远比不得以前。那种因为有了借口,从而心理上的放松,一度被徐清沐用来麻痹自己。 反正修炼慢是因为断了登仙桥,稍微偷下懒有如何? 所以,便有了百丈山上那有愧的问答。 白衣陈夜寒一番手观长河,让徐清沐发自内心心寒,如果真是如长河中所见那般,自己如何为老乞丐报仇?如何去那九天火海处寻回林震北那一魄? 需要实力,而不是运气。 所以便有了早晨在那石碑上刻下“风雨见英雄”的后半句。 一直到下午,沉浸在修炼中的徐清沐才被胖子的敲门声打断:“徐清沐,今晚白芒城有灯火会,不一起去看看吗?” 随后又传来叶倾仙的声音:“主人,我也想去购买些衣物。” 本想拒绝的徐清沐突然想起,这些天一直赶路,倒是忽略了身边一众人,于是当下开门,从咫尺物中取了些铜钱,与胖子等人出了陈府。 该巧不巧,那陈蓉,也在贵妇人的陪同下,赶凑巧似的,与徐清沐一众人一起,前往灯会。 路上一众人眼观鼻鼻观心,皆默不作声,只有那陈蓉,渐渐活泼了起来,开心浓处时,无比自然牵起胖子的手,拉着胖子前后奔跑,左右观看。倒是弄得徐洛像是个随从丫鬟。 实在有些忍受不了这等令人咂舌的压抑感,徐清沐将钱交于叶倾仙,独自一人在灯火昏暗些的转角处,偷偷溜走。 徐清沐也有些东西需要购买,比如李诚儒在葬书山上掏出的符箓纸。 自从看了李诚儒随手画就的符箓,轻松就护住了整个破庙,和那和尚守元随手掷出三角令棋,就吸引数百具行尸而去后,徐清沐就起了学习符箓的念头。 当下,寻了几条街,问了几人后,终是在名为鹿巷街尾,寻了一家看起来相当破旧的小店。 当徐清沐走进去时,店内的老板正在打着瞌睡,见到来人,无比殷勤起身,可看见徐清沐穿着打扮后,便有兴趣贫贫坐下,拖着眼皮喊道: “店内东西只看不许摸,不买别乱转。” 徐清沐有些好笑,自己看起来真就那么贫穷?连几张纸也买不起? 可当看见柜台上标出的价格后,徐清沐彻底傻了眼: 最便宜的黄纸,也要一百两一张! 第七十章 左秋凉 符箓,分不同等级。 同样的符箓所用的笔、纸、材质不同,效果也差距极大。而区分威力大小最主要的因素,还是使用者的能力强弱,即便是最低级的黄纸,一支普通的小聿,李诚儒来写,也可发挥极大的威力。 眼下徐清沐进了这符箓店铺,只抬了抬眼,心中震撼便是极大。 一张普普通通的黄纸,却整整要了一百两!而当看到放在柜台后方那些青黄不同的布帛空白符箓时,徐清沐更是张大了嘴巴。 一千两一张! 怪不得这掌柜的连正眼也不抬,一般人哪里买的起呦。 眼看着徐清沐依旧没走,掌柜的伸手抹了抹脸,从柜台后方站了起来,双手负后踱着小步,慢悠悠晃到徐清沐面前: “符师?” 徐清沐摇头。 “道士?” 徐清沐依旧摇头, 围着徐清沐身边转了一圈,看到身后背着的愁离剑,再次开口: “你不会是名剑修吧?” 徐清沐点点头。 那掌柜彻底没了耐心。 “滚滚滚,别脏了老子的地面,刚拖过。”掌柜不耐烦的开始撵人,伸手将抹布拿过来,开始擦拭徐清沐双手按过的桌面。 你一个剑修,看什么符箓?瞎凑热闹! 徐清沐有些疑惑,剑修难道不能修习符箓类能力?害怕掌柜有些误会,于是翻手拿出那支小狼豪聿,向掌柜解释道:“画符,很难吗?” 那老板脸色古怪。 画符,很难吗? 瞧瞧这话问的!老板脸色逐渐变得铁青,这间小店平时无人问津,眼见着马上又要交租金了,好不容易盼来了个客人,居然是拿剑的!拿剑的就算了,还是个砍脑壳的! 就在老板准备捋袖子撵人时,突然心上一计,转过脸来说道:“这黄纸我卖你一百两,你当着我面画一张最低级的符箓,如果能成功,所有符箓打一折!” 徐清沐怔怔看着眼前人,表情呆滞。 似乎对于这个想法很满意,看徐清沐不动,心想难道是折扣低了?于是不待徐清沐表态,又一次伸出手指:“不但一折出售于你,还买一送一!” 徐清沐睁大眼睛。从咫尺物中翻出一百两: “不带反悔。” 店家笑嘻嘻接过银两,从柜台拿出一张一尺见方的黄纸,递给徐清沐: “绝不反悔!” 于是少年开始执笔凝神,沾着老板提供的朱砂开始临摹那张低级的“敕剑符”,此符市面上不过一百五十两纹银,使用者祭出,可镇敕飞剑一刻钟。 提笔则不能断,需要全神贯注一笔而就,什么时候该顿笔、什么时候该转锋讲究的十分苛刻,稍有不慎便会失去作用。 渐渐少年脸上出了汗,虽是第一次,却也手腕腾挪间完成了近大半。老板原本脸上的得意与轻蔑渐渐消失,盯着徐清沐的笔尖目不转睛,大气不喘。 难道这小子天生的绘符高手? 老板心思流转,万一真是这样,可就亏大了。可还从未听闻有剑修者可以修丹符的,莫非那剑本来就是掩饰,其实他本来就是丹符高手?老板有些后悔,悔恨自己太过轻浮,不摸清底细就前来打赌! 也就在这时,一直屏气的徐清沐突然换了口气,手下笔锋用力过大,这张符箓,彻底失败了。 老板哈哈大笑,就说嘛,哪有这样的世间奇才? 想来自己浸淫丹符药三道多年,不说稳稳排在前三甲,但要是世人听到“左秋凉”这三个字,那起码也要拱手道一声:“左大师。” 一看这少年的手法,虽然笔力够用,心性也相当沉稳,可那用剑的手就是绘不来这般细致活计。 老板笑眯眯将一百两装入口袋,对着眼前人啧啧叹道: “可惜啊可惜,绘制了大半,若是再来几次,想必还真能成!” 徐清沐甩了甩有些酸痛的手:“还能再来一次?” 老板面露犹豫,实则内心笑开了花,别说再来一次,只要你有钱,百次千次又何妨?还想着房租前不够呢,当下就由怨种送钱来,真是...... 极好的! 不过还是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像是下拉莫大决心,做出个堪比鬻儿卖女的表情: “好吧!那就再给你一次机会!” 手下速度却极快,一张黄纸便铺在了桌面上。 徐清沐重新握笔:“刚才的赌注还算吧?” 老板满不在乎:“算,当然算,我左秋凉说一不二。”顺手拎了条板凳,又拿过了根牙签,边剔牙,边看戏。 这等送钱的好事,多多益善啊。 徐清沐重新吸纳一口气,凝神注视手中纸,却不再沾取那朱砂墨,而是伸手咬破指尖,将一滴精血弹在笔尖上。 “以血为引?” 老板有些惊讶,从哪里学来的? 徐清沐转头,看向老板:“不犯规吧?” 左姓掌柜重新调整姿势,摆摆手:“不碍事不碍事,你就是用龙血,都行。” 描绘符箓的用料不同,只会导致功效不一样,但是对于绘符师,难度却一点不减,某些特殊的符箓,反而会更加困难。 徐清沐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闭目养神一会后,重新睁开眼睛。有了刚才一次的适应,第二次速度明显快了很多,动作也更加娴熟一点。 掌柜边喝着茶,边在心中打量。 “嗯,力道确实不错。” “笔锋处理的也很好,不错不错。” “呦呵,刚刚接触就能连接符中中梁部分,极好极好的。” “嗯?略过后梁,直接走大庭部分?” “坏了!” 最后一声嘀咕中,那徐清沐已经收笔,一气呵成。 成了? 左秋凉直接跳了起来,不可思议一般盯着写成的符箓,仔仔细细打量一番,不可置信般拿起来迎着光亮,仔细看了几遍。 真成了! 无论是铭文,还是内蕴符胆,都很是完美。左秋凉将符箓放置于桌子上,身体前倾,死死盯住徐清沐: “说,你到底是不是剑修?” 很是奇怪!从没听说过有剑修可以修丹道! 徐清沐有些疑惑,这已经是他问第二遍了:“剑修与丹符箓,不可同修?”徐清沐想起了李诚儒,随手画就,轻松无比。 左秋凉绕着徐清沐一圈,伸手弹了下剑: “你不知道?” 看着不似作假的少年,左秋凉解释道:“剑修也好,武夫也罢,各有各的道。剑修注重三十六主要穴位之间的桥梁链接,而武夫更注重单个穴位的壮大,但无论剑修还是武夫,都有一点。” 那老板顿了顿,继续道: “与丹、符、药三道背道而驰。剑修武夫更注重身体窍穴的大与坚韧,而丹符药三道则注重窍穴的小巧,便于抛却杂质,变得更容易存储精神力。” 徐清沐两眼眨了眨。 完全不懂。 那掌柜老板一副对牛弹琴的表情,指了指刚才写成的敕剑符:“换句话说,你剑修境界越高,修习丹符药三道,也会事倍功半,极其缓慢!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武夫突破筑基,到了大成,剑修突破十二境,到达十三境,那么窍穴气府皆不可一语而括,到那时候,修习丹符药三道,如吃酒喝水般简单随意了。” 徐清沐了然。 怪不得那李诚儒随手就可以画出护住整个破庙的符箓,也能随身掏出可以缩地成尺的传送符。 那老板又不太相信问了句:“你当真是剑修?” 徐清沐无奈,只得掐指成诀,身后的愁离剑瞬间升空,绕着店铺内极速游走,带起阵阵剑气,却丝毫不碰店内物品。 御剑术!起码五境以上! 待愁离剑重新飞回,落入身后,徐清沐抱拳道:“徐清沐,六境剑修。” 输了的老板苦着脸道:“左秋凉,南苑……散修一名。” 接下来便是徐清沐开心,左秋凉痛心时刻。原本一千两一张的极品布帛,现在只要一百两,而且是两张! 终于在徐清沐一口气要下五十张布帛,三百张普通黄纸后,那左秋凉几乎要哭出来: “爷,你是我的爷!求您高抬贵手,看在我制作这些符箓纸张极其不易的份上,您饶了我吧,别再买了。” 徐清沐心中一惊,制作符箓纸张?以前听李诚儒无意间提起过,能够制作符箓纸张的,起码符道三品以上。 符道九品,从九至一。三品以上的符道师,整个王朝,不超过一手之数! 徐清沐心中有些好笑,其实第一次画那张敕剑符,就有种一蹴而就的感觉,只不过自己故意偏了重心,毁坏了那张而已,为的就是让这老板上当,加大赌注而已。 其实徐清沐自己也纳闷,为何对画符有种得心应手的感觉,思来想去,也只能归位那消失的登仙桥。 当下,徐清沐心中起了心思,若是这左秋凉真是那三品以上……心思活络间,便做了决定。 徐清沐将已经购买的所有符纸全部拿了出来,堆在桌面上,同时又掏出一千两纹银,一起堆在符纸上。 左秋凉有些好奇的看着眼前少年,这是要作甚? “所有符纸我都不要,外加一千两纹银,你教授我符箓一道,如何?” 姓左的掌柜,眼波流转。 好嘛,这是挂羊头卖狗肉来了。 第七十一章 人间恶、不过如此 思考再三,左秋凉还是收下了那一千两,还有数百张符箓纸张。 “不过先说好,我只教你三个月,三个月后,我是走是留,不得阻拦。”左秋凉开口道:“还有,吃喝住都是你的,我不会出一分钱。” 徐清沐想都没想,一口答应下来。 左秋凉眼波流转,他还是很好奇,这剑修,是如何能够同时修习丹符药三道的? 徐清沐见左秋凉点头答应,也不在藏着掖着,说出了心中猜想:“我的登仙桥,断了,所以这可能是我领悟快的原因。” 左秋凉有些惊讶,伸手握住徐清沐左手腕,一股极为精纯的精神力游走徐清沐全身,一刻钟后,左秋凉收回手,神情古怪: “怪不得,怎么做到的,断的这么彻底?” 徐清沐将当年的事说了一遍,那左秋凉一手捏着下巴,面露沉思。 “以后如何打算,准备弃剑从道,修习丹符药三道?” 徐清沐摇摇头,将那支思雪小狼毫聿收起,看向桌子后面一些稀奇古怪之物,开口道:“我准备重塑登桥,修习符箓,只是辅助而已。” 左秋凉一脸惊讶:“你可知重塑登仙桥的困难?” 徐清沐再次点头。 “好吧,算你厉害。” 随即不再探讨这个问题,而是询问了徐清沐现阶段住的地址。当得知住所在陈府时,脸上露出一丝不快,不过还是允诺三天后,收拾妥当完毕便会去找他。 徐清沐随后走出店铺,闲逛而去。 那左秋凉对着少年背影喊到:“你就不怕我跑了啊。” 徐清沐头也没回,摆摆手: “墙上挂着的葫芦告诉我,你可不会这么做。” 后面的左秋凉低声骂:“小小年纪心眼和狗加起来,有三百斤!” -------------------- 再繁华的城市,也有阴暗角落滋生。 一名少女瘸着腿低低咒骂着什么,衣衫褴褛,脚上的破旧布鞋早已经千疮百孔,唯一一件能够抵御些风寒的破旧大衣上,还在冒着烟。 “迟早……要弄死你们。” 少女满脸黝黑,头发前端有些许被烧焦痕迹,她有些心疼的用手扣着长时间不洗有些打结的发辫,叹口气,却抬头看见了徐清沐。 也许刚受了些许伤,受到惊吓的少女突然跳起来做防御状,牵动了腿部的伤口,立刻疼的龇牙咧嘴。却还是将手中的一把破旧镰刀伸出来,对着徐清沐。 她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一共住在这名为桃符巷地方的有十二名年龄差不多大的孤儿,这一群曾经被陈家家主收养一段时间,却最终劣性难改的稚嫩儿童,共同逃到了桃符巷,遇到了从小就生活在这片阴暗角落里的少女。 刘柳。刘是姓,柳也是姓。 于是,年龄稍微小上一两岁的女孩,自然而然成了众人欺负的队长。可一直以来在死亡边缘摸爬滚打的刘柳哪里是任人揉捏的鱼肉?虽然弱小,却一直不断反抗着。 就在刚刚,她一人对上那群孤儿,虽然负了伤,可对面那十一人中,也有几人受了更重的伤。 眼下看着眼前的徐清沐,小女孩眼中警惕更甚,像是面对威胁的小母猫,精神紧张,张牙舞爪。 徐清沐稍微后退两步,伸手摊在身前,对着小女孩说:“我叫徐清沐,并无恶意。” 那女孩依旧神情戒备,一声不吭。 徐清沐稍微向前踏出一步时,女孩虽然受了伤,却依旧向前猛的挥舞两下镰刀,算是警告。 徐清沐无奈,只得后退,留下了几两纹银在地,退出了幽暗的巷子。 名为刘柳的女孩看着地上纹银,并没有伸手去捡,更没有一丝丝感激之情,反而怨恨在心中不断加深:她最痛恨这些有钱人! 不过仅仅一瞬间,少女那肮脏脸上就露出了笑容,瘸着腿上前将那地上的纹银捡了起来,放到嘴边吹了吹,又放到嘴里咬了咬,一丝笑容浮上脸庞。 躲在暗处的徐清沐笑了笑,到底是孩子心性。 只不过徐清沐不知道的是,那女孩当晚就离开了桃符巷,找到了那欺负他们的那群人。 当少女瘸着腿走入那群孤儿的地盘时,为首的一名瘦弱男孩立马喊来了一众人中年龄最大的大哥,这个瘦弱的小女孩,一群人中若是论单挑,没有一个人敢上。 因为她是真的不怕死。 即便被打的口吐鲜血,这个名叫刘柳的女孩也会死死咬住其中一人,活生生带下一块肉来。而且这个女孩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前来挑衅。 所以这群为首当家的很快便神情紧张起来,拿起武器准备战斗,可今天的刘柳却笑着开口:“别紧张别紧张,今天不打架。” 那群男孩更紧张了。 记得有一次,这个女孩也是这般笑容满面的走过来,也说着今天不打架,提了几罐果酒,说是重阳节到了,好歹要喝点庆祝下。 结果那晚一个个神情痛苦哀嚎,这少女在喝的果酒里下了毒药。 所幸的是药量不大,一个个口吐白沫,就要痛的昏死过去时,刘柳又亲自一个个喂了解药。估计也是怕闹出人命,那可是杀头的罪。 今天少女前来,莫不是还要在果酒里下药? 少女仿佛看穿了一众人心思,笑着晃了晃手中的纹银:“今儿个来,可没有酒喝。怎么样,有笔大生意,合作一下?” 一众男孩面面相觑,皆没有出声。 仿佛料想到了一般,少女开口解释:“这纹银是一个穿着华丽的富家子弟的报酬,说是他的父母不见了,让我帮着找他的父母。” 刘柳笑嘻嘻看着年龄较大,被一众孤儿推为“老大”的男孩:“怎么样,要不要合作一把?高睿?” “一起找他的父母?” 当高睿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刘柳笑的差点眼泪的都出来,好不容易停下,指着高睿骂道:“高睿啊高睿,你怎么活到这么大的?” 旁边一位年龄最小的孩子似乎不愿意看到老大受辱,站出来说话:“不许你这么和我老大说话!” 少女看着脸上还挂着鼻涕的小男孩,冷着脸:“怎么,不服气?” 那鼻涕男孩立马怂了,往老大身后靠了靠。 “你想如何?”高睿问道。 “当然是打劫了!”少女将纹银扔给高睿,拍拍手道:“他只是一个人,十六七岁所有,你我二人练手,绑架了他,把他身上所有的钱财抢过来!” 高睿有些犹豫,心下紧张:“会不会遭到报复?” 刘柳瞥了眼男孩,露出不屑的表情,这些年相处下来,对高睿的胆小谨慎一向嗤之以鼻,哪有自己这般,雷厉风行? 高睿又问道:“如果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少女刘柳用力按压了下中指,这个习惯已有八年,尽管她现在才十二岁。 “杀了呗,还能咋样?” 神情冷漠,仿佛杀的是蝼蚁。 -------------------- 徐清沐准备回陈府时,已经更打一声。 除了买些自己想要的一些常用换洗衣物,就是给其他一众人等买了些各自心头好。 比如李诚儒心心念念的杏花酿。 比如叶倾仙想要用来练习《观潮诀》的水符。 比如曹彤的无意间提到的玩偶。 徐清沐将一些物品放置于咫尺物中,沿着街道往返时,主街道上灯火渐灭,已有一半城镇隐于黑暗。 只是很快,徐清沐就感觉到了身后的异样,已经是六境剑修的他对于这些隐藏在黑暗中的蠢蠢欲动有着显著的观察力,不过,当下也没有过早暴露,而是不动声色,拐进了一条更为阴暗些的小巷弄。 这个陈家掌管的白芒城,徐清沐自认为不会有些太过危险的行刺。 果不其然,还未走出数百步,身后便传来有些稚嫩的声音: “别动,交出钱财,不害命。” 徐清沐蓦然觉得有些好笑,可还是伸出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打劫?” 后面脚步声临近,徐清沐大概判断出约摸着有十来人,仔细辨别着身后那群人的呼吸声,心中了然。 最大不过也就十三四岁模样。 徐清沐慢慢转过身,看到一群头上戴着些布条遮面的少年,更有甚者仅仅是在鼻子处夹着两片树叶。 是真的穷啊。 可随即目光定在一名少女身上,那破旧的外套,已经漏出脚趾的鞋子,还有那双敌视且明亮的眼睛,无一不告诉着徐清沐,这少女正是在桃符巷里,拿了自己银两的女孩。 可这是为什么?自己好心送出了银两,却出卖了自己,并且召集一群人前来打劫自己? 徐清沐看向少女,神情有些失望:“为什么?” 那刘柳看向徐清沐,咧嘴而笑,露出两颗好看的小虎牙: “因为,你比我有钱啊。” 这是什么道理?就因为我有钱,我比你有钱,我就该被打劫? 徐清沐叹口气,说道: “我身上剩的银子,都给了你了,现在身上并没有钱。” 为首的高睿掏出一把匕首,指着徐清沐说道:“我知道你和你父母走丢了,并且正在寻找你父母,乖乖和我们走,我们去找你的父母,让他们交钱赎人!” 徐清沐愕然。 再次看向少女,那少女笑的很甜。 人间恶,不过如此。 第七十二章 再看人间花开时 徐清沐盯着名为刘柳的女孩,心中有些发凉,仅仅十三四岁,为何有这等心机与冷漠? 不过当下,还是将身上的银子拿了出来,足足够五十两。徐清沐看着眼前这群因为长期饥饿而消瘦的面孔,想到自己少年时代的困窘,心下有些不忍。 为首的男孩看到这些钱明显有些眼神炽热,当下握着的匕首有些犹豫。 他在权衡。 如果拿下这些银两,足够这一帮小弟兄们至少半个月不再忍饥挨饿。转过脸看向一起跟着自己的好朋友,皆是点头默许。 够了啊,起码能吃上一些平日里只可远远看着的热气腾腾。 就当高睿准备上前接住银两时,身后那刘柳大声喝止。 “打发叫花子呢?我可是偷偷跟了你五里地,亲眼看着你多有钱,现在仅仅用五十两就打发我们?” 接着慢慢走近,右手藏在身后。 “还有你,高睿,枉为男人!区区这么点钱,就满足了?” 那名为高睿的男孩有些愤怒,转过头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我们就是叫花子。” 刘柳打了个哈欠,看向徐清沐笑容甜美,借着月光徐清沐才发现这女孩的面孔。清清秀秀,只是眼睛里的戾气,太重。 高睿等人还是接过了那五十两,徐清沐对着男孩等人笑笑,并未开口。接着便看向已经走入身边的刘柳: “你想要多少钱?” 刘柳依旧右手藏后,看向徐清沐,伸出了左手,竖起一根食指。 “一百两?” 少女摇摇头,盯着徐清沐,还是一脸笑容。 “一千两?” 那女孩依旧摇头,死死盯着徐清沐的眼睛,就在这时,身后那名接过钱的高睿突然大声喊道: “公子小心......” 只是未待话语说完,那刘柳突然阴沉着脸,一直藏在身后的右手猛然向前挥出,顿时一阵红色粉末状雾气飘散开来,伴随着刘柳的声音: “一条命!” 那红粉状雾气似乎有灵性般,迅速将徐清沐包裹在内,却不向四周飘散。很快,许清沐整个人便被红雾包裹,外面人不可见里面情况, 身处红雾中的徐清沐,感受更为震撼。 看似像雾气,却是无数个细小的虫子,徐清沐明显能够感觉到这些虫子吸附在身体上吸血时的刺痛感,下一刻,身体像是中了无数麻痹毒药一样,浑身卸了力气。 就在徐清沐渐渐不支体力,差点摔倒在地时,陈夜寒送的血棺突然飘出,徐清沐怎么也打不开的血棺突然打开了盖顶,像是鲸吸一般,无数红色雾气皆被吸入其内。徐清沐身体的无力感也渐渐退去,徐清沐想看清血棺里到底是何种景象时,那吞了无数红雾虫子的血棺,已经闭合。 正当徐清沐惊讶于血棺的神奇时,对面那刘柳已经歇斯底里喊了起来:“还我虫蛊!” 说罢,挥着破旧镰刀向前,欲要做那飞蛾扑火之举。 徐清沐只得避身闪开,一记手刀,切在少女脖颈,原本气势汹汹的少女刘柳瞬间昏厥,如软泥般就要瘫倒在地。徐清沐连忙用手扶住,看着趴在身上的刘柳,徐清沐能够闻到一股极为强烈的香味,很是熟悉。 那群男生看到眼前人只是轻松一击就打败了与他们缠斗多少的少女,心下有些恐惧。高睿将银两轻轻放在地面,对着徐清沐说道: “我们只是受了刘柳的蛊惑,才得罪了高人,这钱……” 高睿犹豫再三,转脸看着一众跟自己逃出来的兄弟,咬咬牙:“这钱我们还给你,还请放过我们。” 徐清沐一手抱住昏死的女孩,一手收好血棺。自言自语道: “刘柳,很好听的名字。” 接着看向那群少年,抬起头笑着说道:“无妨,给你们就是你们的,你们好好吃顿饭。” 犹豫再三,那高睿没有捡起来那纹银,身后一众男生皆吞咽口水,可无一人出声。 终究是受了苦难的孩子,总有些本该大人承受的苦难,被他们提前体验了。 徐清沐有些无奈,只得开口说:“刚才刘柳偷袭我的时候,多谢你出声提醒,这钱,就当做是报酬了,如何?” 高睿思索片刻,终是捡起来那五十两,又从中拿出五两碎银,其余四十五两交给徐清沐:“报酬只值五两,其余的,我们给你。” 递过来钱的时候,眼神中有些敬畏,刚才那记手刀,让这群孩子心底有些害怕。 看着有些轻松高兴离去的十几位少年,徐清沐心中有些暖意,想起了符箓店老板的口头禅: “这是极好的。” 那些少年除了巷子后明显没了拘束,一个个前呼后应,没一人责备他们的老大舍弃那四十五银两,反而皆是高兴的手舞足蹈。他们很知足,毕竟这五两,已是能够让他们今晚,吃到那热气腾腾的包子—— 吃到饱! 徐清沐看着那群满足的孩童,笑意涌上脸庞。 阴暗之木,再向阳,必盛之。 可随即眼下的麻烦却让徐清沐有些头疼,看着瘫软在怀中的少女刘柳,顿时有些挠头。送她回桃符巷?可万一出了安全问题咋办? 带回去? 徐清沐想到了已故的曹丹,第一次带回叶倾仙时,曹丹的表情历历在目。徐清沐叹息一声,再也看不到那种吃醋的表情了。 可眼下也只好这么做了,总不能让她昏迷着呆在这巷子中。于是徐清沐由抱变为背,驮着不到百斤的少女,健步向着陈府走去。 过了正门,看守门的两个衙役见状,一个稍微胖点的主动向前,想要帮着徐清沐背一下少女,却被另外一个精瘦的小厮拦了下来,低低骂道:“脑壳鼓包吗?这些个公子哥,都喜欢出去猎艳,你上前找抽呢?” 胖一点的小厮立马反应过来,敬了个标准军礼: “公子好身体!” 徐清沐当下客套了声,速度极快的向住房走去,隐隐约约听见身后低估声:“真是不挑啊。” 直到进了住房的大门,徐清沐才喊出声:“叶倾仙,来帮忙。” 已经洗漱完毕的剑侍,身穿一件较为透明的睡袍,从门内打着哈欠出来,一睁眼就看见自己主人背着一个妙龄少女,当下来了兴趣,故意向着曹彤住房的方向,大声喊道:“主人,你又在哪带回来个小美人?呦呵,咋还昏厥了?啧啧啧,这小美人坯子,脸蛋真是俊俏啊......” 徐清沐连忙示意噤声,可还是晚了一步。 曹彤住房那边,很快探出两个小脑袋,一上一下,脸上表情各异。 上面的徐洛,一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嫌弃表情。 下面的曹彤,一副“这么小都不放过真是个人渣”的表情。 当事人叶倾仙,也不是省油的灯,开口道:“主人,还记得我说过吗,我成年了,我也可以......” 本就不想让众人知道的徐清沐,当下更是脸红的要命,将背上刘柳交于叶倾仙后,慌忙逃离这是非地,小和尚守元临走时跟徐清沐说了句真心话:“山下女人如老虎”,起初徐清沐并不在意,直到现在,他似乎有些理解了。 徐清沐眼不见心不烦,直接住在了李诚儒的房间里,顺便将那血棺拿了出来,请教了些问题。 “九龙镇魂棺?小子,从哪得到这个邪门的玩意?” 当下,徐清沐将在陈家后院百丈山上遇到二叔陈夜寒的事情说了出来,还有那手观长河的奇景,包括这血棺,也是那陈二伯说的,本就是师父宋梓涵的东西,不过是归还罢了。 李诚儒听完,沉默了片刻,说道: “九龙镇魂棺,你可知镇的是谁的魂?这个棺材,你可曾打开?” 徐清沐摇头,说自己用了很大的气力,但是上面的四颗钉子,丝毫不动。又将在巷子里遇到女孩刘柳放出的蛊虫时,那神奇的棺竟然自己飞了出来,并且主动打开,吸收了红色蛊虫的事情,也一并说了出来。 李诚儒叹口气:“将你手指咬破,第一滴血在棺上。不过事先说好,接下来你看到的,可能让你有些受不了,是否要看,取决你自己。” 徐清沐思考片刻,还是伸手咬破指尖。 随着一滴鲜血滴入血棺,原本砖头大小的血棺猛然见放大,变成一具真正的棺材横在屋内,阴森诡异的气息不断涌出。徐清沐深吸一口气,伸手缓缓将那棺材盖推掉,可接下来的所见,彻底让他傻了眼。 棺中躺着的,正是他的师父,那个信上说引万剑穿身自尽的—— 宋梓涵。 徐清沐直接后退几步,口中喃喃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我的师父?” 棺中躺着的人,衣衫完好,像是睡着了一样,完全没有死去之人的僵硬与冰冷感。 “这......” 徐清沐惊得说不出话来,看向李诚儒,满脸不可思议。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诚儒双手合十,猛然用力一拍,一掌按在棺材上,棺盖缓缓合上,又重新化作砖头大小的血红色小棺材,只是这一次血棺并没有落在徐清沐手上,而是滴溜溜在空中旋转几圈后,直接飞入了徐清沐的眉间,消失不见。 徐清沐用力在脑门上揉了揉,并无异样。看向李诚儒,后者开口道: “镇魂,顾名思义,就是将自己的魂魄镇在其中。你这师父啊......” 李诚儒叹口气,看着徐清沐说道: “连死,都不放心你一个人活着。他将自己的部分魂魄,封在了这个血棺中,死后,便可让尸体不朽,将来你遇到不可解决的困难时,这宋梓涵,便会破棺而出,护你周全。” 李诚儒又补充一句:“只是这种方法,可用八个字形容——”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徐清沐呆呆站在房间内,流着眼泪骂了句: “狗日的老乞丐。” 第七十三章 巫毒之体 整个夜晚,徐清沐和李诚儒对酒当歌,聊了好些东西。 李诚儒告诉徐清沐,宋梓涵这个“剑皇”称号当之无愧,当年挑战他时,虽然刚入十二境不久,却能够大开大合间挡下自己的一剑封神。徐清沐笑道,都说当年的方云一只用根竹枝,就打的老乞丐剑断人伤,你这么说,不是变相夸赞自己嘛。 李诚儒哈哈大笑,骂了声:“孺子可教。” 李诚儒也说了好些自己的事情,一个从小读书的读书人,没读成个心怀天下的甲士、更没读成个辅国助家的谋士,嘿,倒是读出了个一剑挑天下不平事的剑仙!世人皆不知方云一的修炼过程,那是因为根本就没有修炼,果真是读书读出的一剑开太平。 聊到了情深处,便聊了让方云一选择“葬剑”的上官婉,向来世间事不上心头的李诚儒红了眼,伸手问徐清沐借了酒。 南海深处十万里,一把十八葬绝情。 李诚儒向徐清沐袒露心声,告诉他这世间最难走便是情路,最难还的债便是情债。年轻时肆意妄为,仗剑走天下,红颜知己伴身边,总觉得这样的生活好不潇逸洒脱。直到真正被心上人困在心中,再也出不去了。行也思念、坐也思念。 李诚儒明显有些醉意上心头,拍了拍徐清沐的肩膀,一口气憋了良久,说了句心理话: “一定要选丰满的。” “屁股宽过肩,快活似神仙。” 说完便一头了磕在了桌子上,呼呼睡去。 徐清沐默默收拾桌子上残局,将李诚儒扶去了床上,这个说好陪伴自己三年的老人,已默默守护了近五年。徐清沐从来没当面说过一声谢谢。 行起时看云雾,情深时无多言。 直到半夜,徐清沐才打坐修炼,后院百丈山上陈家二伯的话,让徐清沐如梦初醒。若老乞丐真是如那长河中所见,若林震北那一魄真在九天火海之下,那自己无论如何,也要仗剑而去,不管多么困难,总归要试试。 一直到清晨,打坐的徐清沐才被叶倾仙叫醒,脑海中剑侍焦急的喊道: “主人,快来!” 徐清沐没有犹豫,立即起身,迅速来到叶倾仙住所,所见让众人极为震惊:刘柳半浮于空中,呈平躺之姿,周围无数血红色雾气环绕,随着少女吐纳,若隐若现,甚是神奇。 不大一会,周围一众人皆围了过来,沈修齐昨晚到底住在了徐洛房间里,弄得曹彤半夜跑到了叶倾仙住所。当下胖子神情有些惫态,可还是盯着浮起来的少女刘柳:“徐清沐,你从哪儿带来的妹子?真水灵。” 徐洛狠狠掐在胖子腰间,胖子痛呼一声。 徐清沐没有理会胖子的调侃,对着身边的一位亲侍说道:“去喊李诚儒。” 那亲侍转身后,徐清沐轻声提醒:“记得敲门后等三秒。” 不大一会,李诚儒打着哈欠前来,看到漂浮在空中的刘柳,顿时来了兴趣: “徐小子,从哪拐来的一个巫毒之体?” 李诚儒看着漂浮空中之人,仔细打量:“呦呵,还是个快乐似神仙的女娃子,小子好福气啊。” 说完给了徐清沐一个你懂我懂大家不懂的眼神,后者直接无视。 只不过徐清沐有些好奇:“巫毒之体?” 李诚儒没有理会,而是习惯性掏了掏裤裆,随后握着徐清沐手腕,用指甲挑破青筋,一大滴鲜血飞出,被李诚儒控制悬浮在眼前。不见李诚儒有何动作,掐诀后,那滴血分裂出数百滴小血珠。 “去!” 随着李诚儒一声爆喝,小血珠以极快的速度绕着刘柳周围旋转,随后以不可见的速度融入刘柳体内,原本还较为安详平和的少女瞬间如烈火焚身般,痛苦的扭动着身躯,脸上表情极为扭曲,已经被叶倾仙清洗后的少女越发水灵出众,可现在却因为痛苦,整张脸上涨的通红,看起来极为恐怖。 随着最后一滴鲜血融入,那周围一圈红雾也随之消散,尽数融入少女体内。那漂浮的少女随之落下,被叶倾仙接住,放到了床上休息。 李诚儒这才转过脸来,解释道: “丹、符、药三道,你们可知道是哪三道?” 胖子眼睛周围有些黑晕,显然昨夜没睡好,不过还是积极道:“丹即为丹药,符是符箓,药则是毒药。” 李诚儒有些嫌弃看了胖子一眼:“你也就三分钟的事,怎么弄得自己很累的样子?” 看也不看胖子有些涨红的脸,继续说道: “也不全对。丹书、种植药草、以及药方等等,皆可以归为丹道;而符箓则设计更广,包括算卦、占卜、赊刀人等等,都是符道衍生的旁支。” 李诚儒顿了顿,接着说道: “而最为神奇的便是最后一个‘药’道,不光包括用毒师制作的毒药,还包括巫毒师、蛊师等等。这女孩是天生的巫毒之体。用你们能够理解的话说,那就是——” 李诚儒环视一群人:“百毒不侵。” 众人皆哗然,这天赋,太变态了。 似乎想到了众人的心中所想,李诚儒又开口道:“虽说这能力相当变态,可换作你们,估计谁也不愿意去做那巫毒之体。从出生开始,在自己控制不住体内巫毒之力的时候,身边亲人往往中毒而不自知,等到女孩到了十岁,身边接触的亲人将全部死去,所以自古以来,每当巫毒之体现世,皆是孤儿。” 再次哗然。 徐清沐问道:“你将我的血融于她的体内干嘛?” 李诚儒一脸坏笑,这还不明显?于是这文圣低低的说道:“现在她可是体内有着你的骨血啊。” 徐清沐直接一脚出踹出:“正经点。” 被踹的李诚儒习以为常,拍拍被踹的屁股,一本正经道: “巫毒之体只可为女性,而在巫毒之体完全觉醒之前,若这个女性一直保持处子之身,那么她的能力将会是没有完全觉醒状态,状态极为不稳定,很可能造成屠城或者屠村的情况。可一旦有了外界精纯男性之血的浸入,就会起到中和作用,那么对于未来的掌控力,则会变得更强,也更为稳定安全。” 徐清沐了然。可突然转念一想,这李诚儒为何非要用自己的鲜血? 只是还没来得及问,那床上的刘柳睁开了双眼,刹那间整个屋里人都感觉到了冰冷的杀气。 李诚儒率先逃跑,速度之快,无人察觉。 “放心,她杀不了你,徐小子,要快活似神仙呐......” 整个房间里听得李诚儒的声音传来,皆反应过来,撒腿就跑,只过了须臾,屋内就剩下徐清沐和刘柳四目相对。 “咳......刘柳姑娘,我......我见你晕倒之后,才将你带了回来,衣服都是叶倾仙换的......” 话还未说完,刘柳体内的红色雾气再次飘出,奔着徐清沐而来。距离太过近了,而且徐清沐完全想不到这女孩会再次出手,一时间措手不及,被女孩的红色雾气包裹起来,只不过那些细小如发尖的虫子不再吸食徐清沐的鲜血,反而一股脑全部都融进了徐清沐体内,甚是神奇。 “你——对我做了什么!” 发现异样的刘柳歇斯底里,这一刻她发现,自己的蛊虫像是非常熟悉徐清沐一般,根本就不会伤害他,心中诧异无比。 徐清沐挠挠头,将昨晚到现在发生的一切事情全盘托出,少女这才意识到,昨天晚上,又失去控制,差点成了杀人凶手。 已经完全清醒过来的少女刘柳神情如冰,看了徐清沐一眼,就要出门而去。 可刚下了床,一阵头晕目眩差点摔倒在地,徐清沐连忙上前将其扶起:“我去叫叶倾仙前来。” 就在徐清沐转身离开之时,身后的少女刘柳一把抓住他的臂膀,等徐清沐再回头,脸已如红彤,似晚霞烟煴。 徐清沐心道不好,这李诚儒…… 当下身前的刘柳已经瘫软如泥,身体内的红雾不断迸发出来,让本就通红的脸蛋更加绯红缠绵。徐清沐有些无奈,看着那刘柳渐渐开始褪去自己衣衫,徐清沐内心也泛起一阵躁动。特别是当那些红雾进入自己身体后,更加强烈。 再次骂了声:“狗日的李诚儒。” 随后一掌拍在自己明台,使自己努力清醒些,看着年龄不过十二三岁的刘柳,一狠心,再次手刀,切在脖颈处,随着女孩瘫软下去,徐清沐内心松口气。 自己心上人,那个名为林雪的女孩,知道后应该不会责怪自己吧? 将刘柳放好于床上,盖好被褥,就当徐清沐想要离开时,身体莫名发烫,以前林震北送的那片镇虎山上的祖荫树叶,直接飘飞出来,融入了少女刘柳的眉心,只一刹那,一抹不易察觉的绿色显现后,再度消失不见。 徐清沐咂咂嘴,心下还是有点痒痒,以后等见着林雪…… 可什么时候能见到? 徐清沐不在考虑,而是轻轻关上了门,走了出去。他不知道的是,床上那少女突然睁开双眼,嘴角含笑。 到了门外,李诚儒正在和胖子争论着什么。起因是李诚儒用笔写了“口齿生精”四个字,说要好好教胖子练习书法。 可胖子毕竟是个富家子弟,也上过私塾,对于这四个字的写法和笔劲,很是赞同,也发现了其中蕴含的剑意。可就是最后那个“精”字…… 难道不是“津”? 李诚儒用笔狠狠敲了敲胖子的头,转而看向徐洛,恬着老脸问道:“公主你说说,到底是哪个字?” 徐洛两颊通红,狠狠瞅了眼李诚儒,“呸”了一声跑开了。李诚儒自言自语,大姑娘的害什么臊嘛。 转脸又看到了徐清沐,不可置信的伸手掏了掏裤裆: “这么快?” 徐清沐二话不说,又是一脚踹出。李诚儒嚎叫着回了屋,撂下一句:“胖子,这四个字临摹五百遍”后,大笑而去。 胖子还在呆呆看着地上的四个字,喃喃道: “本来就不是这个精嘛。” 口齿生精,好生奇怪! 第七十四章 再见林雪 断角崖。 少年模样的白发人看着手里的信件,有些不解。信上说让林雪出角断崖,去往白芒城,找徐清沐。署名:经纬。 经是纵,纬是横。天底下能用这两字的,只有他的师父——叼着三寸芦苇之人。 芦三寸。 傅仙升蹲在角断崖,抚摸着下巴。师兄告知自己,势必要让林雪入十境,方可前去寻那徐清沐。可眼下,林雪不过刚刚入第九境,师父为何如此行事? 再者,师父是如何知道林雪的事? 心中有疑惑。 师兄宋梓涵于升仙台自杀身亡,此消息一出,天下皆震动,唯有一向对师兄疼爱有加的师父却一次也没露面,更没有和小时候一样,但凡被人欺负了,必要仗剑上山门,打的一家老小鬼哭狼嚎,还要让师兄弟俩站着撒泡尿才解恨。所以山上山下,江湖里外,谁都知道宋梓涵与傅仙升有个极为护犊子的师父。 可这一次,师父对于师兄的死,无动于衷。 疑惑归疑惑,还是伸手招来了林雪,看着越发出落水灵的面孔,傅仙升啧啧有声:“真是便宜了那臭小子。” 林雪听完,俏脸一红。 “雪儿,来了山头几年了?” “回师父,四年九个月十五天。” 傅仙升点点头:“如今你已经九境,本想着到了十境才可放你下山,如今接到密函,要你现在就前往白芒城,寻那徐清沐,你可愿意?” 身材极度凹凸有致的林雪,略微将两角鬓发撩起,带起阵阵处子之香气,芳唇轻启,声音若空谷泉响,极为空灵: “谨遵师父旨意。” 傅仙升极为满意,这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剑修,哪点比大家族那些被誉为百年一遇的天才差?十八岁的九境,就是当年的师兄宋梓涵,也整整差了一个境界!而这些,都是他傅仙升一人功劳! 有些得意,便忘乎所以,喝了口珍藏不多的杏花酒,眼神里的杀意也渐渐涌现,自言自语道: “剑气阁,上阳宫,叶家剑冢,梨兰宫,我傅仙升,要来了!” 仰头喝下一口,随即又倒了一大杯在地上,伸出右脚将其踏平,与徐清沐如出一辙。接着看向林雪,轻声道:“去吧。” 林雪跪地叩首,三拜之后,下了山。 待林雪走后,这个看起来面相一点没变化的白发少年郎,气势不断攀升,不消一刻,一脚踏出,角断崖山林风簌簌,万物皆俯首。 -------------------- 临近傍晚的时候,刘柳才起了床出了门,胖子依旧在用笔临摹那“口齿生精”四个字,不过在临摹第四百遍的时候,胖子已经完全明白了那个精髓的“精”字。怪不得徐洛会脸红着跑开,胖子在心里又一次对这个李诚儒,大写的服。 越写越开心,甚至没注意身后已经站定的刘柳。 “这个精字,错了,是三点水的津。”刘柳出声提醒道。 胖子头也没回,依旧小歌哼着,用心描摹那些字间的剑意流转,听了这话,直接回道:“你懂个球,李诚儒这个字的精髓就在于:望字则如身临。那种意境之美......啧啧啧。” 陶醉之余,再次出声:“妙,妙,妙啊!” 描完最后一笔,胖子这才意犹未尽回了头,当即吓了一跳:“你......我......你等着,我......我去叫徐清沐。” 胖子可记着李诚儒说的这巫毒之体,接触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呢,当即跑开,大声喊着徐清沐,你媳妇醒来了。 身后刘柳拿起笔的手,稍微顿了顿。 要好好问问徐清沐,为啥这个字,胖子写了这么多遍,依旧觉得很对? 只是没等到徐清沐,最先来的竟然是手抱着玩偶兔子的小姑娘。 年龄相仿的两人互相打量,曹彤眉间有些敌意,看着刚刚醒过来的刘柳,眼睛滴溜溜的转:“你叫啥?”。想了半天,小姑娘曹彤冒出这么句话,无关痛痒。 刘柳正眼都不抬:“管你什么事?” 手下的笔不停,继续学着胖子,描摹那“口齿生精”四个字,只是觉得好看,却并没有察觉任何剑意。 曹彤有些受挫,可内心没来由的妒忌让她不愿意服输,挺了挺不太成熟的胸脯,像是急着与那刘柳证明一般,开口道:“徐清沐可不会喜欢你这样的!” 少女“哦?”了一声,看向曹彤:“那喜欢什么样的?” “喜欢......喜欢......”少女有些不知如何回答,只得自顾自说:“反正不喜欢你这样的。”又将徐清沐送的那个玩偶兔子向前举了举。 刘柳觉得有些好笑,看着年岁相仿的少女,故意扭动李诚儒都夸赞的屁股,慢慢向曹彤走去。独自一人生活在白芒城这么些年,各种场所都有涉及,当下,便学起了青楼勾栏里那些女子的矫揉造作:“小妹妹,这男人呀,都是口是心非的主,都喜欢主动点的,你是不知道,早晨在房里呀,那徐清浅,可厉害着呢。” 说罢,用手拍拍胸脯,咯咯而笑。 论毒舌,刘柳能和李诚儒打个平手。七八岁便流浪至白芒城的少女,混迹于各个不同阶层之间。要过饭,乞过讨,垃圾旁边打过狗,寡妇门前放过哨,各种形色的人使得少女耳濡目染,市侩气息不下于市井流氓。这些经历都使得刘柳远超常人的成熟。 曹彤吃了瘪,眼泪便氤氲而出,雾气在眼眶里打转,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下想着早晨那徐清沐真的在房间里翻云覆雨? 越想越难过,再也控制不住,哭着跑回了房间。途中迎面撞上正向这儿来的徐清沐,曹彤骂了声“臭流氓”之后,哭的更伤心,奔回房间关门而泣。 同行来的李诚儒哈哈大笑,用胳膊肘捣了下徐清沐:“我怎么说来着?要这劳什子情爱有个屁用?!” 徐清沐直接无视李诚儒的调侃,在这方面,李诚儒永远都是那样不着调,仿佛调侃尽天下有情人,才痛快。 刘柳见徐清沐前来,甩了甩袖子,收起了矫揉造作,对着徐清沐轻轻说了声:“谢谢。” 徐清沐略微点头回礼,旁边的李诚儒却乐得合不拢嘴,拍着巴掌道:“我就说嘛,在这方面,你远远比不得胖子。” 李诚儒看着胖子临摹的五百遍,越到最后越笔锋有力,愈发精湛,不由得满意的点了点头。沈修齐虽说剑道入门比较晚,而且天资不出众,一开始李诚儒连教他的兴趣都没有。 可慢慢,随着几人之间的感情与日俱增,加之胖子与徐清沐情同手足,便萌生了指点一二的心思,偶尔在胖子遇到瓶颈时,便会提点一番,所以这些年下来,一向愚钝的胖子,也跻身第七境。 特别是胖子与公主徐洛走到一起后,更是勤奋异常,对于李诚儒有意的指点,向来不会错过,当然,这些恩惠,李诚儒不说,胖子也记在心里。 眼下的局面有些尴尬,刘柳一身轻装,面露柔态,俨然一副小媳妇模样。看着徐清沐的眼神更是媚态横生,有无穷柔美。 胖子用肩膀抵了抵徐清沐:“真成夫妻啦?” 徐清沐回了个白眼。 不过当下,徐清沐还是很有礼貌的说了声不用客气。 见识过剑气阁司徒静的双峰玉有芽,魏茹芝的远看成岭侧成峰,如今看着面前刘柳,却有种别样横生的活泼气息。徐清沐心中叹口气,不得不承认,这巫毒之体的少女,天生一种媚态,摄人心魄。 “这字写的真好。” 刘柳一边临摹,一边继续说道:“老先生一眼就认出了我的巫毒之体,不知老先生可否有破除之法?” 李诚儒挑了个板凳,翘起大腿随意而坐,对着身边的胖子喊道:“去,通知你那伯父,准备着晚宴,饿死了。” 胖子应声而去,徐洛害怕那陈蓉生母再次“关押”了胖子,也跟着一同前去。 李诚儒又转过头看向徐清沐:“你家那曹彤,哭成了小泪人,还不去瞧瞧去?” 徐清沐心领神会,带着叶倾仙一同离开,只过了片刻,房门外的亭内,便只剩下刘柳,和不断抠脚的李诚儒。 李诚儒才开口道: “小娃儿,老夫奉劝一句,这巫毒之体,切勿对他人提起。一旦别有用心之人算计你,可酿成大祸。” 刘柳点头。 “你也别怪老夫自作主张,跟着徐清沐那小子,远比你独自一人游荡在外安全的多。这么些年下来,独自一人强忍着体内的巫毒之力很辛苦吧?” 刘柳低眉,这老头,说的句句属实。 李诚儒换了个更加舒服的姿势:“继续强压,如执炬逆风而行,久则有引火焚身之患。而徐清沐,则是一味良药,是中和你体内巫毒的关键。” 刘柳了然,也明白了为何在房间里,这李诚儒要对自己使用些下流手段,可那徐清沐的定力,倒是出乎了李诚儒的意料。 脸红如火烫,刘柳上齿轻咬下唇,有些娇羞:“可那徐清沐,好像并不愿意……” 李诚儒直接打断,指了指地下的四个字,用意明显。 毕竟是没经过人事的少女,一脸迷茫。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脸颊更加绯红。 李诚儒有些无奈,想歪了? “呆在徐清沐身边,他体内的九龙镇魂棺,同样可以压制你体内的巫毒之力。另外,我会教授你一套药道修炼之法,至于能走多远,就看你个人造化了。” 少女刘柳,当即下跪,一拜叩首,喊了声:“师父。” ………… 等到晚饭期间,已经重新换装的刘柳和李诚儒一同出现在饭桌上,那刘柳看着徐清沐身边还有些赌气的曹彤,心下起了戏耍心思,整理了下衣衫,慢慢踱步至徐清沐身边,动作亲昵。 “沐哥哥,来,我给你夹一块莲子,补一补晚上好继续努力呀。” 曹彤也不落后,一把拽过徐清沐胳膊,嘟着嘴叨起一块相同的莲子,开口道:“吃我这个!” 徐清沐龇牙咧嘴,看的叶倾仙捂嘴笑。一众人也幸灾乐祸,等着看戏。 可就在这时,一道白光劈落,直接砸在陈府百亩池塘上,却不见水花四溅,只有细波荡漾,引的水中七彩龙鲤逐波而来,上下游曳,好一番奇景。 一身白色连衣裙,身后负一把四尺细长鎏金青柄钢剑,头发束青色丝绸带,眉含笑意,唇若火荼。 一群人看着身材极为出众的白衣女子款款而来,徐清沐更是直接起身,浑身颤抖,双唇喏濡,久久不能言语。 “呦,小清沐,看来我这正主位置,有些不保啊……” 声音若白灵鸣于空谷,那女子轻抬一脚,缓步向众人走来,水面之上,波纹淼淼;水面之下,龙鲤跟随。 那白衣看向徐清沐身旁的两位少女,言语有些清冷:“要不两位妹妹,往后排排?” 徐清沐再也忍不住,直接一脚踏地,跃入水面,紧紧握着白衣的手,声音颤抖: “林雪姐姐,你……终于来了……” 第七十五章 再提心事,皆静好 金陵城。 曾被冠以金陵十三钗头衔的陈赟陈双冠,默默跟在一口含草根的穷酸男子身后,行走在无人知晓的巷弄。前面那个清秀却不曾变化的面容,穿了整整数十年不曾换洗的衣衫,还有一直含在口里的草根,皆是陈赟目之所及的亘古不变。 她想不通,为何要这么对待她? 包括从小就一直被寄养在寻常百姓家的赵钰,被太监司的人发现并带走后,改名为纳兰钰的弟弟,养成了鬼傀。 只因为父亲赵顺王临死抵抗?就落得了这个下场? 已经被改名唤作陈赟的女子心下凄凉,无限哀伤。父亲魂魄被炼制成厉鬼,寄养在一直被当做傀儡的弟弟身体里,如今自己又时时刻刻被囚禁在芦三寸身边,如那女仆般逆来顺受。 呜呼悲哉! 似乎心有所感,前面那人突然转过头来,狠狠看了眼自己饱满的胸脯,似乎不过瘾,那布鞋男子蓦然停下,伸手在自己丰满的臀上用力一掐,痛的陈双冠娇躯一颤。 “想什么呢?不感恩戴德我的不杀之恩,为人奴子还心有不甘,你与那长陵王有何区别?想着造反呐?” 看着陈赟眼泪氤氲,似乎有点心疼,伸手在刚才被掐的屁股蛋上揉了揉,泛起一阵肉波。再度开口时,声音轻柔了些: “是不是在想,我这么个心狠手辣,喜怒无常的人为何不去死?哈哈,倒是真想一死了之,可这天下有不安分的地头蛇,总想着化龙升天,做那神仙。” 芦三寸吐掉口中草根,重新换了一个崭新的塞入口中,有些头疼的说道:“小赟赟,我且问你,写书人的笔,翻书人的意,孰强孰弱?” 被打了一巴掌,又强行塞了颗蜜枣的陈赟早已习惯眼前人的喜怒无常,不过这个问题,确实有些难开口。思索片刻,毫无结果,开口说道: “写书人的笔下一是一二是二,毫无变数;翻书人则心思活络,各有千秋?” 芦三寸却破天荒的极为满意,拍手大笑,不断称赞说的好,解的妙,陈双冠在心中长舒一口气。 半晌,芦三寸看着金陵城夜香楼的方向,自言自语般:“三甲已成,时隔多年的挂角东南,要重新落子了。” 又有些非常不舍的看向陈双冠,口中啧啧有声:“真舍不得你啊,这柔软的屁股蛋儿,这胖乎乎的胸脯,怕是短时间内再也摸不到喽。”似乎有些痛心疾首,芦三寸如那泼皮一般,直接就地打滚,口中大骂:“好好当个帝王多好,修个屁的仙?” 随后发泄怒气一般爬了起来,全然不顾身上的尘土:“父债子偿嘛。有来有往,谁也不亏。” 又喃喃道:“只可惜了这江山如画。” 陈赟内心复杂,一是听到的是短时间内摸不着,这意味着至少命还在。二是真要离开,却一反常态有些不舍。金陵城无数男子心中看上一面就此生无憾的陈双冠,此时此刻,尽显惫态,心中有异样情绪。 看向眼前男子,并没有穿亵衣的翘臀有些发痒。 ...... ------------------- 李诚儒有些开心,看着湖面上一男一女执手相望,吃了口咸水花生:“热闹喽。” 随后将一碗酒倒在地上,学些徐清沐用脚踏平,喃喃道:“老兄弟,你该看看的,你亲手布置的情景,如你所愿的。” 眼神晦暗,有些湿气在眼眶。 桌上人心各异,胖子握了握徐洛的手,低头交耳着什么,徐洛看向徐清沐,眼神有些敬佩之意,想不到这徐清沐,竟然如此痴情。 剑侍叶倾仙则是充满好奇,这主人心心念念的心上人,果然眉眼如山,秀丽无比。 曹彤再也没了生气,耷拉着脸,连面前的食物,都兴趣乏乏,像是打了一场败仗,不再看那湖中人。似乎觉得连那白衣女子飘飞的衣角,都完胜自己衣袂飘飘。 刘柳也好奇的观望,少女自认为姿色不俗,可究竟何许人能够让徐清沐抵抗了自己的魅惑?直到看清白衣女子面容后,心下有点服气,来人的面容,确实美得不可方物。 湖中有了动静,自然引来陈家关注,不大一会,府内数百位强者降临,湖上周围皆是或执剑、或握拳的剑修武夫。 “小清沐,在不松手解释一番,我可就要被围攻了哦。”林雪轻轻笑道。 徐清沐这才醒悟,拉着林雪的手向一众高手解释道:“对不住各位,这位是我……” 徐清沐看向身边人,满脸笑意: “意中人。” 周围人看着少年少女执手而握,纷纷退了场。徐清沐牵着林雪的手,慢慢踏湖而来。一男一女,仙人之姿。 “徐清沐,不给我们介绍介绍啊?” 胖子嘴里塞个鸡腿,看着二人落座,咋咋呼呼道。旁边的徐洛伸着胳膊肘捣了胖子一下,眼神瞥向低头的曹彤。 胖子后知后觉,“啊?”一声,盯着林雪笑道:“姐姐你真好看。” 此话一出,曹彤头更加低下。 “各位,这位是我跟你们提起过的林雪,林震北的姐姐。”提起林震北,徐清沐眼神有些暗淡,他决定向林雪隐瞒林震北成为甲傀的事情,直到自己拿回那一魄。 随后,徐清沐又向林雪介绍桌子上的一众朋友,包括随军而来的青虎张宁。这张宁一向不喜欢热闹,可奈何架不住徐清沐诚心邀请,便一同加入了一众人的饭局。 介绍到曹彤时,年龄比徐清沐还要小上几岁的少女终是没能挤出个笑脸,强撑着眼泪不落下,已是最后的倔强。林雪看向小女孩,说了句“谢谢”。 这一句谢谢,彻底让曹彤破了防,哭着跑回了住房。 胖子这才反应过来,明白了徐洛用意,当下叹息一声:“闹心哦。” 徐清沐不是木头脑袋,这四年相处下来,明眼人都能明白曹彤对徐清沐的用心。一众人看在眼里,也都藏着在心中,只不过没人挑破说明而已,不过私下里徐洛问过徐清沐,对曹彤作何想法? 徐清沐只说了:“和妹妹一样。” 那时候的徐洛,还不知道林雪的存在,只当两人感情没到那种恋人之上的程度而已。 当下的饭局有些尴尬,随着曹彤一走,众人皆寒暄几句,潦草这对付几口,都借口离开,不大一会,只剩下徐清沐,林雪,还有脸皮极厚的李诚儒。 林雪也不介意,笑着说道:“好像我不太受欢迎啊,我这一来,好好的饭局都散了。要不……我走?”徐清沐眼中有光,盯着林雪笑而不语。 从没看过徐清沐如此失态的李诚儒,骂骂咧咧,说着一些不融情景的话。徐清沐充耳不闻,眼中只剩伊人,远处是风景独好。 李诚儒终是看不下去了,扔掉手中吃食,仰天长叹:“千秋无绝色,悦目是佳人呐!”说着踏步离去,最终嘟囔着:“要这劳什子情爱有个屁用!”随着李诚儒的离开,偌大饭桌上,仅剩徐清沐和林雪二人。 林雪看着眼前少年,有些心疼,伸手理了理徐清沐鬓角碎发,眼中温柔流泻:“瘦了些,不过,健壮多了。” 又用手捏了捏徐清沐的脸庞,有些开心道:“有没有想我啊。” 徐清沐立马伸出右手,指着天:“一直在想,如果撒谎,天打……” 话音未落,林雪便用纤纤玉手扣上了徐清沐的唇: “我信的。” 感受着手指的温软,多年积压心底的感情彻底爆发出来,心中思念化作无数星星点点的欲望,握住那双嫩手,一时间入手温度成了催化剂,徐清沐再也压制不住,拉过略微有些诧异的柔美,顺势拥入怀中。 接着四目相对,连着呼吸都急促起来,双方吐纳交织,连理枝头蹲比翼,情到深处人无心。 徐清沐再也控制不住,盯着酒红色的柔软,一吻而下。 这一吻,吻尽了四年九个月十七天的思念;吻满了徐清沐这些年来空缺的温情;吻出了未来路在脚下的方向;更吻明白了,怀中人对于自己的意义所在...... 良久,唇分。 一丝白晶粘连,二人面色潮红,呼吸急促。过了好一会,彼此才渐渐恢复了些理智,回味下雀舌搅动带来的无穷酥软,稍微整理下衣衫,徐清沐良久后才咂咂嘴,说了声“对不起。” 林雪面红如滴水,开了清口:“和我说说这几年发生的事情吧。” 少年平复了心情,依旧没放开林雪的手,神情略微有些伤感,这几年,攒了无数的话相对林雪说,可真见了面,却言语忘却脑后,胜一肚情话,无从说起。 半晌后,徐清沐才开了口: “李诚儒,就是我和林震北的大哥,那个老乞丐,死了。” “他是一位大剑皇,收了我为徒,教了我好多东西。现在,我也是六境剑修啦。” 徐清沐声音低沉,继续说道: “还遇到了一位姓王的大哥,一身白衣,喜欢负手而立,可最后,也因为我而死……” “走过了山水,行了远路,本以为这些都会过去,可最后发现,过不去的始终过不去,即使再怎么骗自己,想起来的时候,还是会心疼……” “我还收养了两只小兽,不过现在也不能叫小兽啦,都长成小山般大小了,可能吃了……” ………… 徐清沐慢慢打开了话匣,说了很久。说了好些他人的事情,对于自己登仙桥断裂之事,闭口不提。 林雪就这么静静听着,笑如春风,和煦而温暖。 心事再与故人提,曾经的波澜壮阔、跌宕起伏、曲折离奇、柳暗花明,都成了当下静如无风的湖面,一切皆静好。 就像现在,皆静好。 第七十六章 万敌却的第六剑 左秋凉进入陈府时,正好是如约的第三天。 换了身浅蓝长衫,身后背着的行囊足足高出人头数十丈,好在里面都是些符箓之类的纸张布帛,重量倒是不太大,只是看起来有点唬人。 站在陈府门口,扯开嗓子喊了半天,看守门的兄弟才极其不耐烦的打开侧门,对着前来之人喊了声“等着”,又不情不愿的前去府内通报。左秋凉也不恼怒,乐呵呵的就地蹲下,还不忘观察地上蚂蚁打架。虽说这天气不太热,毕竟二三月份的中午,也是晒得头皮冒热气。 可在路人看来,那个背着硕大行礼的人似乎脑子有些不太好使,那么大的人了,蹲在陈府门口看蚂蚁,还摇旗呐喊,就差亲自加入两方阵营中,亲力亲为大打一场。直到陈府二伯听说前来之人名“三知”后,亲自下门前来迎接,一路众人才知道,这荒唐之人的地位有多高。 陈夜寒直接将正门打开,一步三叩首,跪伏在帮着蚂蚁打架的左秋凉身前,一拜到底: “弟子夜寒,拜见师父。” 左秋凉头都没抬,伸手指了指刚才那个看不起他的门卫:“夜寒啊,你们陈府的下人,都要成上人喽。” 那名门卫脸如死灰,连忙磕头就拜,以首叩地,“砰砰砰”只喊饶命。陈夜寒二话不说,命人将门卫押下去,却被左秋凉阻止:“自古犬伤他人主自罚,儿孙惹事爷娘搭,这么点道理,还要为师亲自教你?怪不得我死活不愿意进你们这酒肉臭的陈家。” 陈夜寒汗如雨下。 “对了,那个徐姓小子,你点透了一二?” 左秋凉自地上缓慢站起身,背后的行囊颤颤巍巍,仿佛随时要倒下。 陈夜寒恭敬开口:“让他看了些手中山河,怕他失去方向,自暴自弃。” 地上的两个颜色不同蚁群已然结束战斗,黑色方损失惨重,红色蚂蚁挥舞触角,显然有些得意。左秋凉看着战况,眉头紧蹙,怨恨自己不该过多干涉,只看就好了嘛。 有些恼怒,便随手挥出。却不是针对地上的蚁群,而是后方的陈家二伯。那百丈山上挥手可画就时光长河的人,此刻却向断线风筝般,重重撞在大门上,口吐鲜血。 “上次你通知沈家,要过多亲近徐清沐的时候,我就点醒过你。此刻你还是这般执迷不悟,看来这身修为,不要也罢了。” 那重重摔落在地的陈夜凉,挣扎着起身:“学生也是为了这江山社......” 此话还没说完,那名为左秋凉的福禄店掌柜一脚踏出,无形中仿佛踩住了陈夜凉的命格一般,随即轻描淡写道: “这是第三次,事不过三。” 又是一脚,对面那连陈家府主都敬畏三分的陈二伯,如死泥一般,瘫软在地,除了还存在的微弱呼吸,与死人无异。 弄出这么大动静,街上人来人往,却毫无察觉。就连门卫,也是在那背着行囊之人进入陈府之后,才发现已经命悬一线的陈夜寒。惊呼声四起,无数家丁从左秋凉身边奔跑而过,前去救助地位仅在陈府主之下的陈夜寒。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都学到狗身上了?!”左秋凉晃了晃脑袋,继续行走在陈家百里的长榭中。 只是无人看见,被东西两厢称作“左三知”的卖符纸掌柜,每走一步,陈家的气运便衰弱一分。 整整九十九步。 -------------------- 宋六刀今儿格外兴奋。 自从经历过葬书山上恐怖一幕,这性子洒脱的花和尚便死缠烂打,天天磨着李诚儒。终于受不了了一个八尺大汉像个娘们似的磨磨唧唧在身边,李老头随手指点了宋六刀一二。谁知这看上去粗糙异常的汉子,学起来却有模有样,只用了两个多月,便学会了这第七刀。 宋六刀终于成了宋七刀! 学艺有成,则心下兴奋。当即找了正在与林雪散步的徐清沐,说着要比划比划。徐清沐置之不理,直接认输。哪知林雪掩嘴而笑,说正好想看看徐清沐的剑到底有多厉害,催着徐清沐主动迎战。 陈家立即准备了校武场,安排两人前去争斗。 李诚儒看着眼圈日益黑重的胖子,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骂了句:“天天窝在女人身上,剑也不练了?走,跟我一同前去观战。” 胖子满心委屈,这都是蛟伯浓痰作怪! 那头老龙蛟的浓痰,可当真算得上夺天地造化之功效了,看出徐洛怀了孕之后,主动将这福缘给了她,除了慢慢改善身体素质之外,还赋予了腹中胎儿无尽灵气。可副作用便是这几日徐洛精力大好,晚上自然有些睡不着。没办法,胖子变成了消磨时间的工具了。 胖子拉着脸,哈欠声不断。有那么一刻,真想学学那太监司的纳兰志金。 到了教武场,一向喜欢热闹的陈蓉也来了,看着胖子的黑眼圈,心下心疼无比,只当是他的沈哥哥被徐洛欺负了,于是主动跑过去,无比温柔的替胖子擦起眼圈。该巧不巧,这一幕正好被徐洛看在眼里。刚要发火,就见一个背着巨大行囊的男子踱步而来,挡在了她面前: “呀,好俊俏的女娃子。” 浅蓝青色长衫的左秋凉依旧舍不得放下背上包裹,盯着徐洛的不停的看,弄得徐洛更加生气。于是转身就给了男子一个白眼,毕竟在金陵长大的公主,自幼得宠惯了,看着青衫男子依旧笑的色眯眯,气不打一处来,于是上前动手,一巴掌拍出。 左秋凉龇牙咧嘴,心下想着这妮子也太凶猛了。见徐洛还想来第二下,赶忙后退:“得得得,您大人不计小人过,高抬贵手,饶了我?” 徐洛气呼呼离去,这打斗她已无心观看。 左秋凉揉了揉脸颊,看向胖子的时候,屈指一弹,脸上依旧笑呵呵。 李诚儒有些心感,看了男子数眼,却并无任何异样,方才作罢。 就连曾经站在剑道巅峰的剑仙李诚儒,也没发现,一些无形运势悄然发生改变。这等手段,也只是仅仅一个屈指一弹而已。 宋七刀和徐清沐分别站在校武场中央两侧,花和尚手持六环钝背刀,挥动间铁环相互碰撞,铿锵作响。徐清沐却收起了愁离剑,再次取出了老乞丐亲手刻就的木剑“念北”,单手负剑而立。花和尚依旧声若奔雷:“小心了,俺要上了。” 说话间便提刀而上,重刀在地上拖出火花四溅。 徐清沐右脚轻微后跨,左手负后如闲逛之姿,右手剑尖斜指,单论气质和姿势,已经完胜。花和尚心下妒忌,见此情景大吼一声:“怪不得俺不得女人喜欢,下次俺也穿长衫!”说话间手中大刀却不停顿,照头就是一刀。徐清沐双腿微微下屈,随后猛然发力,轻松弹跳开来。长时间练习那本《莫向外求》的无名拳谱,使得他的身体素质堪比炼体武夫,对于这种近身搏杀,尤为得心应手。 随后将木剑自斜上方下斩,一条剑气横劈而去,宋七刀以刀格挡,轻松化解。 “娘希皮的,再不认真,俺可要动真格的了!” 似乎感受到徐清沐的敷衍,花和尚有些来气,一脚踏地,追着后退的徐清沐而来,依旧是招式几乎固定不变、连剑招名字都没有的一刀,就那么直愣愣劈砍,力求一力降十会。 徐清沐单脚落地,随即接着后跳,跃在半空的时候,突然将木剑猛然抛向空中,声音极为空透: “剑六:六道回流万敌却!” 木剑陡然调转方向,围绕徐清沐身边高速旋转,随着徐清沐掐指,一柄木剑却分裂出无数把剑影,随后扩散至整个校武场,将宋七刀团团围住。那宋七刀大笑道:“看着剑影多,实则都是虚影吧?”于是自信的放弃防御,任由剑影劈在身上。 可是很快,那花和尚脸色就变了,每一道虚影,看似没有攻击力,却劈在身上实打实的有了痛感!这还是木剑的原因,若是换成愁离,岂不是威力翻倍? 当下看着形如囚笼的幻影剑阵,无数剑影翻飞,速度极快。花和尚心下震动,如此范围巨大的剑阵,确实配得上万敌却。 剑六出,万敌却! 背着巨大行囊的左秋凉龇牙咧嘴,这哪里像一个登仙桥断裂的人? 李诚儒看着这剑阵,心中很是满意。虽说徐清沐的登仙桥断裂,困在第六境整整近两年不曾破境,可这两年磨出来的第六剑,确实有些当年剑皇宋梓涵的味道了。眼下所见少年之优秀,心下就有多看不上黑眼圈的胖子!于是又是一脚踹出,惹得陈蓉面露怒意,随即好一阵心疼,揉了揉胖子的屁股。 幸亏徐洛不在,不然又是一阵闹腾。 李诚儒叹口气,有些不知言语。看着胖子与陈蓉的打闹,心下想起自己曾经也是这般,与她仗剑走天下。越这样想,便越觉得胖子欠踹。 连李诚儒自己都不清楚,不知什么时候,就把胖子当成了徒弟一般。虽说有时候对他又打又踹,那也是怒其不争,将来的绝境之战,如若自己战死后,这胖乎乎的傻小子,如何护的自己周全? 胖子也不是那种脑袋死板的主儿,对于李诚儒的有心教导,学的也是一心一意。 林雪看着这一剑,眉间所思,无人知晓。只不过瞥眼看见身后躲起来的曹彤偷偷打量着自己,心下有些得意,端了端身形,晃一晃峰尖雨露的提拔,好不快意。 女人心之阴暗,犹如绵里藏针,却戳的都是最痛处! 场上的宋七刀再也没了闲情逸致,举刀抗击。这么大的剑阵,肯定需要不少灵力去支持,只要抗过这一段时间,那就有胜算!对面凌空而立的徐清沐,指尖剑诀变换,原来笼罩了整个校武场的剑阵急剧缩小,不一会便只围绕着宋七刀身边。可那剑影数量更加密集,攻击越发频繁。 持续将近一刻钟,那剑阵幻影才完全消失,可宋七刀也完全失去了力气,半跪在地,扔掉六环钝背刀,叹口气: “不打了不打了,俺认输。” 随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唉声叹气,想起那个屁股上被剑仙方云一揍出印痕的师父段八刀,没来由说了一句: “天下剑修一般黑!” 第七十七章 用桃枝的桃枝 从校武场上下来,左秋凉第一个带头鼓掌,屁颠屁颠奔向徐清沐,竖起一个大拇指: “精彩精彩,徐公子如此厉害,还学什么符道?剑道修为,指日可登顶!” 李诚儒眼睛睁的忒大,原本以为自己拍马屁功夫已经天下无敌,这人是从哪冒出来的天选之子?当即丢下另外四个刚写的字给胖子,笑呵呵搓着手迎了上去: “这位小兄弟,我看你骨骼惊奇,我这儿有一本秘籍,不知你有没有兴趣?” 说罢掏出更加厚实的《云上朗朗八十一录》,故意在左秋凉面前显摆几下。果不其然,那背着厚重行囊的男子,顿时来了兴趣,连忙将背后大包裹扶正,凑了过来。只一会,一老一中年两人,相谈甚欢,相见恨晚。 徐清沐摇摇头,并不理会这几乎要耳鬓厮磨的二人,心中腹诽,只不过是沆瀣一气的酒色之友罢了。 牵着林雪的手,两人悠闲往回走。路过转角的阁楼时,林雪故意紧了紧抱着的徐清沐胳膊,徐清沐倒是没在意,只是躲在后面的曹彤面色阴沉。 胖子拿着李诚儒给的四个字,也心满意足往回走。不过当下陈蓉像是贴在了胖子身上一般,举止亲昵不输徐洛。胖子心中暗暗叫苦,可也毫无办法。 林雪和徐清沐拐进了陈家水上长榭,看几尾彩色龙鲤在水中徜徉,看夕阳西落。徐清沐突兀的笑出了声,又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脸。 “怎么,觉得在做梦?”林雪问道。 “嗯。”徐清沐如实回答。 “以前,总想着练拳练了十万遍,挥剑挥了十万遍,就认为学了拳,练了剑,就可以回去找你了。可后来啊,才知道这世间的路好难走。就想着,你别来了,万一再遇危险,该如何是好?” 徐清沐抹了把脸,继续说道: “可你突然出现在我身边,就让我像做梦一样,不敢相信。” 林雪言笑嫣然,指了指自己的粉唇:“要不,你再亲一下,确认这不是梦境?” 徐清沐站定,表情一脸认真,就要凑脸上去,却被林雪笑着推开:“好啦,还有人看着呢。”说罢偷偷瞄了一眼不远处的亭子,果然看见曹彤偷偷跟随,泪眼婆娑看向这边。 “这小妮子,好像很喜欢你哦?” 林雪笑意深邃。 徐清沐挠了挠头,趁机岔开话题:“林雪姐姐,这四年你一直在伏牛镇吗?我看你拿了剑,也学了剑吗?” 林雪笑嘻嘻用葱指点了点徐清沐的脑袋:“以后你就知道啦。” 夕阳又斜,闲照人间静好。 .......... ---------------------- 身在皇宫的太子徐培,一大早就接到了父亲徐衍王的圣旨,梨兰宫的女修将要进京面圣,这段时间的起居由他负责。 太子懒洋洋躺在由青藤捆绑而成的吊椅上,身边放着师父闻人博的佩剑——无邪。 “师父,梨兰宫到底是群什么样的组织?”因为好奇,所以开了口,想着闻人博好歹见多识广,应该有所知。 依旧浑身裹在黑雾中的闻人博从打坐中睁开眼,吐出一口浓重黑雾,随后又缓缓将雾气吸回体内,这才站起身,笑着解释道:“一群修女罢了,不值一提,不过姿色倒是不凡。” 徐培也同样翻身而坐:“父皇说此次梨兰宫出了百年内第一个天道女修,只用一根桃花枝便挑翻了一众同辈高手,甚至叶家剑冢被誉为叶离之下的叶凡尘,也败在其手下。” 闻人博有些诧异,天道?这倒是不一般。 梨兰宫同样主修剑,却与世人有所不同。叶家剑冢以剑证道,而那梨兰宫,只与成年后后辈觉醒的资质有关。资质越高,便可承载的先辈传承越高,未来成就便越高。 资质分为人道、地道、天道。 上一次江湖传言的天道传承人,已是两百年前,最终那一袖藏百剑的天道女修,坐化于世世代代由梨兰宫看守的升仙台上,一身修为尽数散去,被梨兰宫秘法收集,等待下一个天道传人。 “莫不是你这次需要接待之人?”闻人博问道。 徐培懒洋洋输了个懒腰:“圣旨上说,这女子年芳十八,姓蒋,因为喜欢用桃花枝,便自己给自己取了个名字——桃枝。” 随后又补充道:“十八岁,有点老啊。” 闻人博笑道:“怎么,有想法?”随即站起身:“女大一,不成妻,女大二,抱金块嘛,要不为师帮你掳来?” 徐培连忙摆手:“得了吧师父,我这一辈子的贞洁,可是要留给心上人的,强买强卖,算哪门子事?” 一师一徒闲聊些时光,半晌,徐培自言自语道:“师父,你说那徐清沐如何了?” 闻人博叹息一声,同境之战没能杀掉那贼子,反而让皇上知晓了他太子的身份,虽然没有过多干涉,可以后再想刺杀,比登天还难。 可也不算一无所获,听闻那同境一战之后,徐清沐的登仙桥彻底断裂,以后绝无登顶可能,心下便有些安慰。 “登仙桥断裂,这辈子也就无缘下三境,放心,成不了你阻碍。天道之争,你势在必得。” 徐培丝毫没有开心迹象,反而有些忧愁,眉宇间有些愁眉不展: “我那从小就离开的剑侍,想来现在也有十八了吧?” 徐培伸手摸向无邪剑,眼神有些缥缈:“不知道现在如何,说好了等我的。” 已是七境巅峰的太子徐培,眉间不曾舒展。 ………… 一直到第二天,徐培才极不情愿前往皇宫正门口,接待梨兰宫天道女修。闻人博并未现身,而是由叶妃陪伴着太子,前来等候。 看着自己儿子一脸的不开心,叶妃轻启芳唇:“说不得是位大美女呦,开心点嘛。” 太子眉头微皱:“娘,我都十六岁啦,不要在搂着我啦。”徐培挣脱叶妃的怀抱,向稍远些地方站立。叶妃捂嘴而笑,打趣道:“呦,我儿子长大啦,知道避嫌啦。” 谈话间,正门口远处一行身影渐渐走近,徐培整理好衣衫,皇家贵胄应有的礼仪,这将来有可能是一国之君继承人的太子,当然一点不能少。 目光所及的一里之地,徐培便迎着众人而去,直到走近,才看清了对方一行六人,两男四女,女生皆白纱覆面,头发高高束起,一身白衣裙干净利索,给人一种爽快之感。男生则背负长剑,面容雍雅,身上所穿之衣皆绣红色梨花标志。 徐培上前行礼:“父王身体抱恙,特命我前来迎接梨兰宫各位远客。” 一板一眼,兴趣乏乏。 “多谢殿下,桃枝有礼了。”不见来人面容,却有清脆之声传来,听得众人是心旷神怡。 徐培做了个“请”的表情,随后一行人徒步入宫。 徐衍王寿宴,四大上宫学院皆派人前来祝贺,只是徐衍王只安排了徐培亲自迎接梨兰宫前来行贺之人,所图用心,可见一斑。当下,一行远方而来的客人,便住进了叶妃的“荣宁宫”。 晚宴过后,徐培按捺不住,终是开了口:“听闻桃枝姑娘得天道传承,想来修为定是登峰造极,在下驽钝,刚好也是七境剑修,不知姑娘可否赏脸,指点一二?” 这话说的并无毛病。庙堂也好,江湖也罢,寻常切磋,点到为止嘛。 姓蒋名桃枝的梨兰宫首魁,出乎意料之外的点头同意:“殿下,请。” 三名女性随从并未跟随,两名男性倒是执剑前往校武场。对此徐培并未多说,护主如此,反而倒是好事情。不消片刻,一行四人便到了校武场上。两人分开站定,晚间有微风拂过,徐培下意识嗅了嗅鼻翼。 沁人心脾的体香。 “桃枝姑娘,小心了!” “殿下也是。” 话音刚落,徐培率先出剑,无邪在太子手中犹如活鱼,一剑刺出,速度极快。蒋桃枝却不见有何动作,凭空拿出一根三尺来长的桃花枝,枝头有一朵桃花盛开。只是随意向下劈动,却刚好撞上欺身压近的无邪剑。脆弱不堪的桃花枝和无邪硬拼,这桃枝姑娘,当真如此自信? 可令人诧异的是,坚韧的无邪竟然被硬生生弹飞出去,而那桃花枝,连破损都没有。 奇了怪哉! 徐培后退,不相信般再次出剑,只是换作一道巨大的剑气,青黑色剑气涌动,直劈面前娇人而去。这一剑徐培用了全力,可随即有些后怕,若这蒋桃枝无法抵抗,反而负了伤,该如何向父王交待?心思活络间,对面的女子却依旧平静,直至剑气将至,才轻抬手腕,又是一记简单无比的上挑,气势汹汹的剑气,便被打散掉。 接着,蒋桃枝主动出击,只见一身白衣、面覆白纱的梨兰宫女子轻轻踏出一步,还未待徐培反应过来,便被一棍挑飞愁离,再一踏脚,纤纤玉手成掌,轻拍徐培胸口。 徐培只觉得有山压于胸膛,接着无比强大的冲击力随之而来,尽管用尽全力,可还是整整退了十一步! 要知道徐培和闻人博切磋时,拼尽全力之下,最多退十三步。 好强! 太子徐培只觉得那蒋桃枝不动时如娇花照水般娴静,可一旦动起来,却有着泰山压顶般的气势! 随即举手认输,原本对此人不屑一顾的太子起了好奇心,这白纱之下,究竟是何等容颜? 于是在蒋桃枝收起桃枝往回走时,徐培猛然加速,趁其不备,用手挑飞了那覆面白纱。蒋桃枝避之不及,从没想过这太子如此大胆行事,当下面露惊惧,呆呆站在原地,竟忘记了遮蔽娇容。 本是一时兴起,此时的徐培却直接看呆在原地。 晚风拂起的长发下,有白鹅照水之秀脸,一双月牙般的眼睛上,睫毛扇动,眉下是水灵的明眸。流动的眼睛,软润的颔颊,玉葱似的鼻,桃绽似的唇,恰便是檀口点樱桃,粉鼻儿倚琼瑶,连带着尖尖下巴,也点出了无穷意境之美。 这一刻的徐培,只呼气却忘记了吸。 好美! 呆住的还有同行两名男性,其中一人愣愣的捣了捣身旁之人:“许三字,咋整?” 被称为许三字的男子同样瞠目结舌:“咋整?要么杀,要么嫁,这挑白纱之人可是太子,杀得了?但死罪可免,这太子,活罪要受了啊......” 随即想起什么似的,满脸怒意:“别他-妈叫我许三字,不许拆开读我名字!” “好的许昆。” 第七十八章 低头,便胜了人间春色 一众人在陈府呆了整整一个礼拜,看了无数陈家府主收藏的古怪精魅,看的一行人那叫一个大开眼界。 这段时间,林雪晚间便和剑侍叶倾仙一同住进陈家提供的住房,徐清沐多次想要偷摸着跑进去,却被剑侍叶倾仙发现并阻止,挡在了门外。林雪也声明,没有成亲,决不可住在一起。无奈之下,徐清沐便和左秋凉与李诚儒,住在了同一间房。 有时候看着胖子半夜的灯常亮,没来由的一阵羡慕。可随即便有些释然,这样的林雪,自己是更喜欢的。 直到在陈府的第八天,徐洛接到了长陵王的密信,告知三个月后徐衍王寿辰,特意将加封典礼提前一些,故要求徐洛等人加速脚力,早些入京。徐清沐等人便告辞了陈家府主,继续向京城而去。 陈蓉哭的死去活来,闹着要跟沈修齐一起动身。小姑娘知道此次一去,多半自己的胖子哥哥就不在回来了,便愈发伤心,小脸上梨花带雨。陈家主母也心有不忍,万般无奈下,只得哭哭啼啼征求胖子意见。胖子左右为难,看着徐洛铁青色的脸,又不敢擅自决定,只好向陈蓉保证,等返回后,一定带着她前往边塞,看一看风景。 得到了保证,陈蓉的脸上才有些活气,挥着眼泪向一众人告别。 徐清沐巡视三番,并未见陈家二伯、那个掌观山河的陈夜寒出现。只当是有事繁忙,耽搁了而已。 左秋凉背着众人劝了半天也不曾放下的硕大行囊,凑了过来:“怎么,在找陈夜寒?” 徐清沐有些惊讶:“你认识?” 左秋凉笑嘻嘻道:“有过一面之缘,你觉得那人如何?” 坐上马车的李诚儒掏掏耳朵,显然不太愿意听这些闲聊拉呱。徐清沐看向陈家方向,叹了口气:“我还是很感谢他的,让我看了些东西,也确实认识到了这几年的放松与懈怠。要不是因为二伯,我也不会想着去桃符巷买些符箓纸,也就不会遇到了你。” 左秋凉若有所思点点头。 徐清沐反问道:“这世上真有掌管山河的神通?” 左秋凉笑道:“所谓掌观山河,只是一个笼统的说法罢了。”说罢,伸手一挥,凭空变出一个白碗,不见有何动作,碗内便生出些清水。左秋凉咬破指尖,滴入了一滴鲜血,在碗内迅速形成旋涡,不一会儿清水变红,继而再变白。 随着左秋凉一声“起”,碗里的水边激射而开,在马车内形成了一块水幕。 水幕正中便隐约浮现陈家场景,里面便是陈夜寒屋内景象。徐清沐这才了然,分开时为何陈二伯不现身,原来是受了重伤,此刻正躺在床上休养生息。 随后左秋寒一挥手,水幕褪去,重新落回碗里,左秋凉连着白碗,一同扔出马车,将碗与水,都留在了白芒城。 “运用一些秘法,便可撷取一些‘运’,来观看或占卜,能力越大,所捕捉的‘运’越多,观看的则越多,这边是所谓的‘掌观山河’,小伎俩罢了。” 徐清沐瞠目结舌,这还叫小伎俩? 左秋凉哈哈大笑:“不足为外人道也。” 一只闭目养神的李诚儒突然拿出那本《云上朗朗八十一录》,自顾自的研究起来。原本还跟徐清沐侃侃而谈的左秋凉立刻有些不淡定,伸着头向前想要一同观看。无奈身上的包裹太大,正好卡在了马车上方,那左秋凉便直接扯下包裹,扔给徐清沐:“你不是有咫尺物吗,帮我存一下。” 接过包裹的徐清沐打趣道:“少了可别怪我?” 那左秋凉直接摆手:“无妨。”直到一行人马车离开白芒城,重伤在床的陈夜寒才挣扎起身,对着马车离开的方向伏地叩首:“谢师父高抬贵手,徒儿谨记教训!” 可随后又想通了什么似的,再次叩首:“谢徐公子救命之恩。” 无人发现,整个陈府的水位不断下降,几条七彩龙鲤上下翻腾,想要跳出池塘般拼命挣扎,直到那碗水落地,下降的水位才得以停止。后院百丈山山顶龟裂,碎石滚滚,山体下降数十丈。 唯有写着“风雨见英雄”的那块石碑,完好如初,熠熠闪光 。 ............ ------------------------ 许昆刚说完,场上的太子便由震惊,变成了害怕。 那反应过来的蒋桃枝浑身颤栗,修长的手指紧握,仿佛可以看见若隐若现的青筋。白衣下的胸脯上下抖动,徐培能够明显感觉到此刻眼前女子的愤怒,于是脚尖轻点,迅速后退,刚好避开了砸过来的桃花枝。 “轰——” 坚硬无比的校场,如蛛网般蔓延开来,中间地带更是硬生生砸出了大坑。 “疯了!?” 徐培连滚带爬,头也不敢回,铆足力气向远处逃去,大声喊到:“不就是扯下了面纱吗,怎么跟杀父仇人似的。” 可这梨兰宫的女修是真好看! 边逃边回味,一不注意,背后又是中了一掌,徐培体内气血翻涌,一口血喷出,前进的身形一个踉跄,差点跌翻在地。 “真疯了!” 来不及多想,一咬牙再度提升速度,向前方激射。蒋桃枝丝毫没有放过他的意思,手中桃花枝再度出手,如破空之剑般擦过徐培耳边。徐培心中彻底害怕了,回头大喊:“疯了吧你?真就动了杀心?” 从梨兰宫出来的女修面如沉水,一句话也不解释,再度出手,飞速前来,又是一掌击出。 太子徐培见躲不过去,硬着头皮对上这一掌。 “轰——” 又是一声巨响,徐培整个右膀彻底断裂,鲜血横飞,痛的徐培满脸大汗,跪伏在地大口喘气。看着面前一步步走来毫无表情的蒋桃枝,反而索性往地上一蹲,也不再反抗。 “呸”,吐出一口鲜血:“不逃了,要杀便杀。”随后往地上一躺,直接闭眼等死。 蒋桃枝站定,绝美的脸上杀机尽显,抬手就要镇杀。 “住手吧,桃枝。” 一声清喝传来,徐培这才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手掌,心中惊惧:这娘们是真想弄死自己啊。 可随即看清前来之人,才拖着断裂的胳膊,起身行礼,道了声:“见过皇后娘娘。” 来人正是皇后,曹雨秋。 “培儿免礼。”然后转头看向蒋桃枝,叹口气道:“桃枝,这事算了吧,也是命中注定罢了。” 蒋桃枝秀美脸上竟然氤氲出泪水,人比娇花美,清泪折奴心。当下,徐培竟然有些不知所措,想要说些什么,那蒋桃枝直接一跺脚,一袭白衣顿时飞离而去。 徐培挠挠头,有些尴尬:“为何如此大的反应?” 曹皇后伸出玉手,轻戳太子额头,笑道:“你呀你。”随后,皇后向徐培说了这梨兰宫“掀面纱”的由来,梨兰宫有训,女子面纱若被男子掀起,要么杀,要么嫁。徐培这才心中了然,怪不得这蒋桃枝,对自己是定了杀心。 悻悻然搓搓手,徐培嘿嘿直笑,这......多了个媳妇?还是这么个貌美如花的媳妇? 皇后似乎看出了徐培的心思,提醒道:“虽说桃枝并没有杀你,可要想真正得到美人心,获得真正的认可,你还要很长的路要走啊。” 徐培点点头,深以为然。 之后曹皇后有些担心的看向徐培断裂的胳膊,语气关心:“没事吧?” 对于这个曹皇后,虽说不是自己的生母,可打心眼里对自己很不错。不但没有各种方面的打压,而且经常对自己照顾有加。宫中传言,这是将自己当成了那个夭折的亲生儿子呢。徐培心中看得明白,所以无论自己生母叶妃如何诋毁谩骂这曹皇后,徐培从来没有听而信之,对于曹皇后的尊敬实打实的发自内心。 “没事,休养几天就好。” 等曹皇后走后,徐培摸了摸被拍的心口,笑容浮现嘴角。 父王下的圣旨上,写着“取面纱,娶桃枝”。从提出切磋开始,便是有心而为,只不过连那一直陪在身边的师父闻人博,徐培都没有言语一二。 拖着受伤的身躯,往回走时,徐培哼着从边塞学来的歌谣: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 ------------------------ 一路上,徐清沐实在受不了李诚儒与左秋凉之间的蝇营狗苟、狼狈为奸,索性换了辆马车,想要上林雪的车而去。 叶倾仙直接拒绝,她可不想看见两人腻腻歪歪,眼不见心不烦。况且她还有一肚子话想和林雪谈,这小丫头总觉得林雪异常亲切,好像在哪里见过,不过在徐清沐听来,只是小姑娘之间的客套话罢了。 实属无奈,便只有上了胖子的马车。 胖子,徐洛,还有那个已经一个礼拜没和徐清沐说过一句话的曹彤。 自打林雪来了,这曹彤便失去了小女孩特有的活力,整日病恹恹的样子,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般,垂垂暮已。 徐清沐上了车,气氛有些尴尬,徐洛咳嗽一声:“对了胖子,你不说想要找李诚儒问一下那四个字的意思吗,不如现在去吧?” 胖子挠挠头:“哦?……哦!对,我们现在走。” 马车内,徐清沐与曹彤面对而视。 “那个……” 徐清沐开口,却无从说起。 曹彤泪水便上了眼。这四年来,无数次告诉自己,要离开徐清沐,可就是做不到。内心深处仿佛有个声音一直告诉着自己,离开他,离开他……可每次一旦动了离开的念头,便心如刀绞。 就像看到徐清沐和林雪在一起,同样的心如刀绞。 曹彤哭红眼睛,这些天来眼睛一直就处于红肿状态,如此一哭,便更加鲜红。曹彤想起了那个光头光脚、头顶双鱼图案的师父: “徒儿啊,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喜欢的人,会离开师父吗?” 曹彤更加难过,内心犹如被一手紧紧握住心脏,揪心的疼。这天底下还有比师父更好的人? 可她遇见了。 徐清沐看着眼前少女的泪,一时间也有些不知所措。半天才开了口: “对不起。” 从内心来说,徐清沐觉得曹彤很好,真的很好。性格活泼,为人善良,对自己也很好。可他徐清沐,不能保证这一辈子一定只喜欢林雪一人,可同时,他徐清沐只会喜欢一人。 曹彤没有接话,低头摆弄自己的手指,她想起了徐清沐和胖子闲聊时说的那句话: “女子低头不见脚,便胜却这人间春色无数。” 第七十九章 阴府 一行人驱马车向南,一直前往皇城而去。 毕竟带了徐洛公主,受不了颠簸,速度自然慢了些,马车上的徐清沐便趁着闲暇时光,跑到了左秋凉身边,开始学习符道。 对于徐清沐能够第一次便画出低级“敕剑符”,李诚儒也有些惊讶,虽说自己第一次摸符也是一笔而成,可那时候自己已经站在剑道巅峰上了。李诚儒摸摸下巴,似乎有些不太相信。 左秋凉也不推脱,当即在行驶缓慢的马车上翻手拿出几样物品:丹砂、符纸、笔。 “画符的精髓,你已经知道了,一蹴而就,不可中断。可符分几类,品质高低,我所讲解的却与市面上的通用分类有所不同……” 左秋凉停顿了下,看了眼车在前方乌云密布,眉头微皱,可随即又转向徐清沐。 继续说道: “市面上的符箓多按符纸品质、画法难度而定,品质越高,画法越难,则认为符箓的功力越大。好比同样敕剑符,用黄纸所绘,与布帛所绘,世人便觉得威力差异极大。可真如此?” 左秋凉随手在一张空白黄纸符箓上随意几笔,勾勒出几乎看不出线条的敕剑符。对着李诚儒说道:“扔一把飞剑。” 李诚儒也不墨迹,随手一挥,那把火红色赤练剑便飞了出来。随着左秋凉一声“敕”,红色飞剑稳稳困在空中,动弹不得。 徐清沐心下极为震惊,要知道普通的敕剑符,顶多困住下品飞剑就已是不错,赤练剑品质虽不算太高,可也是实打实的上品灵器,而且徐清沐几乎没看清那左秋凉如何动作,仅仅一息,便随手而就一张市面上绝无仅有的敕剑符。 李诚儒也心神一晃,这人,很强。 左秋凉继续说道: “我所认为的符箓分类,则是按照投入气息多少而定,简单来说,就是精神力。当然,符纸的好坏也有一定作用,但不是最主要的,只能算是锦上添花而已。” “对笔顺的熟悉程度,符箓的掌握程度,以及精神力的强弱,都是决定这些符箓品质的关键,而不是仅仅由那些外物所定。” 徐清沐了然,不以外物为枷锁,只以自身做提升。 万物皆如此。 左秋凉随手一招,那敕剑符便回收回来,铮铮而响的赤练犹如受了委屈的孩童,低迷着飞回李诚儒身边。 在徐清沐惊讶的目光中,左秋凉轻轻掸了掸符箓,随后小心翼翼收回袖口。动作十分小心,像是对待一件重宝。 看到徐清沐的目光,左秋凉倒是很坦然: “觉得我太过吝啬?一张小小的敕剑符都舍不得扔?” 那一刻的徐清沐突然明白了,为何眼前人能够如此专精符道,是因为发自内心的尊重与爱护!好比叶家剑冢的剑修,对待佩剑比自己生命还重要! 徐清沐拱了拱手: “五体投地。” 左秋凉哈哈大笑:“若是入了这符道,还请你认真对待,毕竟......符箓也有生命啊。” 就在一车人谈话间,马车已经行驶进那滚滚乌云中,伴随着雷声,雨点开始倾下。周围的光线也开始暗淡下来,妖风呜咽,有些恐怖。 徐清沐探出头,看了看头顶的天气,倒是没觉得有什么蹊跷之处,三月多阵雨,对于从小在男耕女织的伏牛镇长大的少年来说,很是平常。只是身边的左秋凉无意间说了一句徐清沐不太懂的话:“二月山,三月雨,还真是阴魂不散呐。” 转头看向左秋凉,那被称为“三知”的中年男子打着哈哈:“随口一说,不要见怪。” 徐清沐还是下了马车,先是来到曹彤的马车,将那块阴月碑交到少女手中,有备无患,总归是好事。 接着又来到林雪的马车前,里面传来几人欢声笑语,徐清沐便默默离开,想来有叶倾仙在身边,总归能照拂一二。 越往前面走,风声雨声渐大,雷声也愈加密集。青虎张宁吩咐一众士兵前后照应,原本成一列的队伍也在张宁指挥下变成了两列,士兵左右照看,缓慢向前前进。 再往后,徐清沐便察觉到了诡异。 原本淅淅沥沥的雨开始透着刺骨的寒冷,而且周围慢慢起了浓雾。白色的浓雾自众人脚底升起,不出一刻,便笼罩了整个队伍,使得能见度更加低下。不知何时,李诚儒与左秋凉也并排走下马车,来到徐清沐身边。李诚儒看向周围,眉头微骤: “法阵?” 左秋凉弯腰捻起一块碎土,放到鼻尖嗅了嗅,开口道:“一不小心,踏入人家后花园了。” 直到这个时候,徐清沐才看清原本是道路的前方,蓦地升起一座府邸,从打开的门后,两排身穿前朝兵服的士兵手持长戟,自门后而来。步伐整齐一致,铿锵有力。 “前朝士兵?不是传言说尽数被灭吗?”徐清沐有些疑惑。 左秋凉双手负后,并未言语,只是盯着那座府邸的上空,若有所思。 随着前朝士兵的接近,张宁也瞬间紧张起来,当年新旧朝交替,他亲手毁杀的前朝遗臣不下数百人,如今真要起了冲突,胜了还好,若是失败,恐怕在劫难逃了。于是当下,立马组织一众士兵,前后包围,将徐洛等人的马车团团围住,共同持武器,准备开战。 林雪等人也听到异响,皆下车后快步站到徐清沐身边,等着那群士兵的接近。 直到等前方旧朝士兵完全走进,众人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前来的哪里是活人?一群鬼物!有的身上已然腐败不堪,血肉蛆虫混合,令人作呕;有的已经成了白骨,阴森空荡的眼窝里闪烁着蓝色的火焰。经过葬书山一事,徐洛再也没了当初的好奇心,此刻躲在胖子身后,浑身颤抖。 徐清沐也是心下一惊,什么时候踏入的阵法?自己竟然完全不知。 那群鬼物站定,为首一位将军模样的领队开了口:“我家娘娘有请。”目光看着徐清沐,深邃的眼窝里绿色火焰升腾。 有备而来。 当下青虎张宁便持重锤向前一步,却被那领队直接拔刀制止:“我家娘娘吩咐道,有朋自远方来,不应动武,如若张将军一意孤行,末将不介意再次搏杀一次!” 张宁心神俱震,他竟然是前朝一品带刀侍卫,柳志! 那个与他在皇宫内大战数百回合,依旧不分胜负,最后被暗箭射中心脏而亡的柳志! 压住内心的震惊,张宁开始了思考,柳志拥护之人为前朝皇上,可现在他却口口声声说道娘娘,难道是前朝哪位王妃?不可能!很快张宁便否定了这些想法,前朝被迫,数百位王妃皆受了流放边塞之行,皆成了慰安-妇,绝对不可能有漏网之鱼。那此刻柳志口中的人是? 想到此,张宁索性收起武器,开口询问道:“不知你家娘娘是......” “不该问的别问。” 话还未说完,便被那鬼将打断,随后再次看向徐清沐:“我家娘娘有请。”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徐清沐看向李诚儒一眼,后者点点头,于是徐清沐便抬脚向前:“有劳将军带路。” 除了徐清沐身边几人,一众士兵皆被阴兵阻挡,滞留在原地。 路程不远,很快便到达了府邸门口,府邸不大,四方四正,约莫占地数百丈见方。门口两边并非寻常人家的石狮子、貔貅等石雕,而是种植了两块不大的菜园,因为大雾,徐清沐倒是没看清园子中所种何物,只是隐约看着半人高,随风在左右摇摆。 随着领队的将军几声叩门,很快便有一白头老翁开门而来:“娘娘说了,只可请面前这位公子一人进入,其他人皆在外等候即可。”老翁的声音极为苍老,透着无尽的沧桑气息,眼神看着徐清沐,似笑非笑,满脸褶皱。 曹彤立刻有些着急,却又碍于林雪在,只得伸手牵了牵徐清沐的衣角。徐清沐回头看了曹彤一眼,给了个“没事”的眼神,继而在一众人的阻拦中,一步踏入大门。 唯有左秋凉,依旧盯着府邸上空观察,眼神有些冰冷。 徐清沐一进入,大门便紧紧闭合,周围的雾气也变得淡薄了些,众人这才惊恐的发现,种植在菜园中的根本就不是植物,而是人! 一些个被拦腰斩断的男人齐齐排在菜园中,有些还在痛苦的呻吟,更多则是彻底失去了生命。 见此情形,曹彤直接哭出了声,她悔恨至极,应当极力阻止的,眼下看着徐清沐消失的方向,曹彤毫无犹豫,一脚踏出,也被吸入府邸内。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想要阻止,已然来不及了。 踏入府邸的徐清沐才发现,府内桃花盛开,与府外截然不同,这里丝毫没有阴森恐怖的气息,倒是充满了祥和平静。院内一条青石板路直通正屋,两旁蝶飞莺绕,鸟语花香。若不是经历刚才府邸外的阴森恐怖,徐清沐都觉得,自己来的哪里是鬼物之地,简直是那世外桃源之地。 也就在这时,一声极为悠扬的女声传来: “读书人果然皆如此?!” 第八十章 红衣女鬼 徐清沐左右观望,只听得声音清脆动听,却不见其人。 愈发不像阴府,有浩然之气流动。 可当徐清沐一脚踏入青石板砖时,两旁桃花树开始凋零,鲜红的桃花迅速衰败,由红转黑,零落成泥。桃花树下的芳草茵茵也开始腐败,黑红色的血水由地底蔓延,腐败的气息扑面而来。一具具枯骨野塚自每一颗桃花树下升起,徐清沐这才惊惧的发现,每一颗桃花树,就是一个鲜活的生命! 两行百丈桃花路,枯坟野塚数百具。 当徐清沐走到榭子尽头,才看见一身红衣的女主人,正背对着他梳妆。身边一老翁年逾古稀,手持骨梳,正在为那红衣女鬼轻抚秀发。可能年迈的很,动作无比僵硬。 伴随着徐清沐踏进房门,那女鬼未转头却声音清脆: “你是第一个主动跨过桃花路的读书人,怎么,不害怕?” 说着便扭转过头来,徐清沐这才看清,本应姣好的面容上却是有一半白骨森森。老妪轻轻挽起红衣女鬼的头发,动作轻柔,眼神尽是宠溺。徐清沐仔细大量一番,心中确信,这老妪并非鬼物。 是人。 可是这人,为何如此尽心尽力照顾眼前女鬼?莫非受了蛊惑? 徐清沐疑惑期间,那红衣女鬼慢慢起身,对老妪轻声道:“婆婆,帮客人倒杯茶。”接着看向徐清沐:“公子,请落座。” 徐清沐抬脚便迈,做了个揖:“多谢姑娘。”,随后在圆形桌台前,撩衣落座。 趁机观察了下房间,像极了少女婚房,已经发霉的“囍”字贴满窗户,屋内正中有一块巨大屏风,后面隐约端坐着人形模样,看不真切。 被称为“婆婆”的老妪端茶而来,声音极为苍老:“公子,请用茶。” 徐清沐点头谢过,端起茶杯轻轻品尝一口。虽说徐清沐向来没有帝王贵胄家的品茶习惯,可入口却依旧能够感受回味无穷,舌尖清香缠绕,久凝不散。放下茶杯,轻轻道了声:“好茶。” 红衣女鬼有些意外:“似乎公子对我这般长相,并无任何惧意?” 放下茶杯,似乎还沉浸在茶味中,缓缓之后,才抬头看向红衣,答非所问:“姑娘可否告知此茶名称?” “无名。” 红衣更加意惊讶,当下细细打量起眼前人。 一身白色布衣,看起来很是清爽,头发被发簪挽起,面白却有着边塞常年征战的风吹沙打痕迹,背后负一把长剑,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却有着异于常人的老道淡定。最为显眼的便是脚上那双黑色布鞋,有些旧的发黄,像是舍不得扔掉一般,穿了好久。 徐清沐喃喃道:“无名,本就是很好的名字。” 红衣再次开口:“你当真一点不怕?” 徐清沐看着眼前女子,未化成枯骨的半张脸秀气端庄,依稀可辨当年风韵,只是当下这般模样,不免有些让人心惊。徐清沐开口道: “怕。可再怕,也需要面对,而不是一味躲避,不是吗?” 徐清沐接着又问了一个问题:“你是否见过一个口含三寸草根的男人?” 红衣听到后,半张人脸出现短暂惊惧,随后便很好的掩饰而去:“并没有所见你说的人,只是公子一脚踏入了我的领地,借此机会,想与公子聊聊天而已,毕竟孤坟野地,奴家有些寂寞。” 徐清沐也不再追问,再次端起茶杯,品尝一口。 这翻书人,铁心的要致自己于死地?三番五次,草灰蛇线,不惜数十年前就设局针对自己。不过徐清沐心下已经不再多想,如果真如陈家二伯陈夜寒所说,老乞丐正是被他所杀,将来一定要亲自问一问,为何。 红衣女子在这时开了口,问了一个徐清沐一直在心底不愿多想的问题: “男人,多是负心汉吗?” 红衣女鬼神情有些落寞,像是询问徐清沐,又像是自言自语,声音低沉,喉咙蠕动,接着说道: “他说会来接我的,可这一等,便是二十一年了......” 前朝覆灭,刚好二十一年。 红衣继续自言自语:“你说为官之后,便是你我二人相见之时,可为何迟迟不回?等的我心死,等的我身灭,等的我......好苦......” 随着女子双手掩面哭泣,周围戾气迅速上升,榭子里的桃花树疯狂摇曳枯枝,阴风大起,有阴物于黑雾中呜咽。 老妪神情有些惊恐,眼神示意徐清沐速速离开,伸手不断在红衣女鬼身上拍打安抚,苍老的面容上声音更加苍老:“小姐,或许姑爷就快回来了,我们再等等,再等等......” 可那具红衣掩面的身躯不住颤抖,声音却急速有清婉变得尖锐,一声“桀桀桀”笑声四起。 “还会回来吗?不是已经回来了吗?” 红衣再度抬头,原本的半张人脸上,血泪尽出。红色的眼睛死死盯住徐清沐:“公子啊,为何读书人,皆这般忘恩负义,却又甜言蜜语?” 周围阴气大盛,房间中唯一一盏油灯火苗微弱,在风中左右摇摆,细看之下,火焰竟如人形晃荡。 红衣的气势还在不断上升,老妪的安抚并无任何作用,一时间红衣女鬼声音迅速沙哑,恐怖异常: “回来了又怎样,心不在我这了,负心汉,就该死!” “读书人,皆该死!” 身上红衣飘渺,随阴风鼓荡,有无穷戾气飞出。屋外的桃花树下,也随着女鬼的愤怒黑化,无数尸体破土而出,呜呜咽咽,向着屋子包围而来。空中黑雾更甚,无数冤死不得往生的亡魂飞舞,左右声音凄凄切切。 徐清沐随即后退,愁离剑护主般迅速升空,在空中盘旋。 红衣女子站起身来,捂着的眼睛血泪不断涌出,依旧自言自语道:“我抓了你的部下,杀了你的亲生父母,生吃了你的妻女,川郎,都死了,只剩你我了......” 声音又急速低沉下来,恢复了刚开始的清婉: “现在,川郎,我们可以成亲了吗......” 徐清沐如站薄冰,头顶愁离飞舞,神情戒备。 身临如地狱。 ---------------------- 李诚儒有些焦急,尤其看到门外那些被载种在园子里的活人时,心中更有些惶恐。 左秋凉伸手阻拦:“再等等。”李诚儒不解,等什么?眼见阴府上空的阴气愈加浓烈,显然里面发生了不为人知的异常。再等下去,徐清沐遇着危险怎么办?当下就有些按捺不住,寄出赤练,准备强行破开,前去营救徐清沐。 左秋凉依旧负手观望阴府上空,声音低沉道:“别动,否则这座阴物法阵将会彻底消失不见,到时候连同里面之人,形神俱灭。” 李诚儒握了握手中剑,神情有些焦急。不过当下,还是相信了这个来历不明的中年人。 直到阴府上空的那朵黑云透了一丝光亮,左秋凉才神色一松,翻手拿出一张布帛制的符箓,并拢右手食指与中指,对着前方阴府一声爆喝,手指前指“去!”,那金色的符箓瞬间贴在阴府门上,随后金光大盛。 “山神河伯,听我敕令!起!” 手诀变换,左秋凉左手指天,右手按于眉心,低低吟诵数秒后,猛然用手拍于地面:“速来!” 一阵白烟涌动,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左秋凉两眼泛白,如被附身般呆立不动,良久之后,才渐渐醒悟过来。随后绕着阴府正门,左移二八一十六步,对着李诚儒喊道:“劈开它。” 李诚儒单手成剑诀,一挥手赤练便迅速飞了过去,在左秋凉手指方向劈开一道缺口。左秋凉率先进入,一步便消失不见。 紧接着李诚儒同样一脚踏入。 林雪和叶倾仙紧随其后,宋七刀也毫不犹豫,抬脚便迈。正当胖子想要前去时,被后方的徐洛拉住衣角。胖子回头,看着被吓坏的小人满脸泪痕,轻轻摇摇头。 人终究是有私心的,谁也不愿亲人涉险。 胖子眼神坚定,给了徐洛一个微笑,随后毫不犹豫踏入其中。纵然是刀山火海,胖子也不会犹豫一下,毕竟里面的是,生死与共四五年的兄弟。 最终进去七人。左秋凉、李诚儒、林雪、叶倾仙、刘柳、胖子、宋七刀。 剩余人等皆原地待命,在青虎张宁的指挥下,团团将徐洛公主保护起来,等着里面那群人出来。 自从徐清沐进入阴府后,叶倾仙与徐清沐的联系便中断了,似乎被某种力量隔断一般,任凭叶倾仙在脑中如何呼唤,就是得不到徐清沐回应。当下几人踏入阴府后,情况变得更加诡异起来,接连进入的众人都被阴府分割开来,独自一人,在府中徘徊。 所见之景,截然不同。 李诚儒见了已经死去的上官婉,在桃花树盛开的地方笑靥如花:“云一,二重峰的花开了,陪我去划船吧” 林雪看见了一位身高七尺,背负红色长剑的剑眉男子,笑吟吟看向自己:“好久不见啊,雪姐姐。” 叶倾仙看到了死去的叶离,在远处轻声呼唤。 刘柳的父母也复活在了少女的面前,已经死去的弟弟刘杨,手拿棉花糖:“姐姐,吃。” 胖子和宋七刀皆所见心中执念。 唯有那左秋凉,满脸不屑:“弄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小伎俩,真是有些......” 左三知一脚踏出,顿时整个阴府剧烈震动。隐藏在阴府下的山脉运势如井喷一样,汹涌喷出: “恶心人呢。” 第八十一章 人间一场烟火 一脚,便是天翻地覆。 整个阴府上下翻腾,被镇压数十年的气运彻底迸发,一时间无数阴魂得以解脱,阴府根基不稳,在风雨中如霓虹般忽隐忽明。 这时候左秋凉才明白,这阴府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镇魂法阵,这些年不断杀生以增加怨灵数量,从而积聚、镇压了整段山河运势。使得整个地段,皆为红衣法阵之地,说那红衣女鬼为这方天地的主人,也不为过。法阵加持,便使得红衣战力剧增,也是近年来多数道士铩羽而归,甚至殒命于此的原因所在。 阴府被踏,红衣新生感应。原本针对徐清沐的攻势瞬间调转,脸色极度阴沉:“好大的胆子!” 已经祭出愁离,准备以命相搏的徐清沐压力瞬间减少,看着如临大敌的红衣,徐清沐后退一步,借势拉开与红衣距离,伺机而动。 红衣女鬼原本还有些肉色的半张脸直接化作枯骨,眼窝中的幽蓝色火焰炽盛,随着女鬼掐诀,这方天地下的阴府陡然下沉,伴随着院内雷声滚滚,一股极为腐朽的气息蓬勃而出。 “让你看看这阴府养育了二十年的阴气!” 女鬼手诀变换,却不忘留了一道气息,护住了帷帐后方,与那耄耋老妪。 “乾坤逆转,万魂破!” 随着冰冷的声音传出,踏入府内的左三知直接倒退一步,心中一口闷血被强行压下。 “以万人魂魄滋养的大成法阵?”左秋凉心下思考,随后便神色坦然:“困在这养尸地二十年,倒是琢磨些门道出来,可惜啊......”被逼的退回来的一脚,继而一步再踏出。 “你遇到了我。” 阴府内惊炸的雷声瞬间消失,原本淅淅沥沥的大雨也渐渐停止。这一脚,彻底踩断了不断涌出的魂魄,无数冤魂在空中飞舞,声声呜咽。左秋凉身边红色符箓接连飞出,不断环绕在身边。若是李诚儒此刻看见,定要拍手称道:“好活!” 轻轻的一脚,却耗费左秋凉不少力气。强行破开这方天地法阵不难,可难的是如何破开之后,还能护住进入府内的一众人。好比打破个鸡蛋不难,难得是如何打破蛋壳后,还能保持蛋膜完好无损。 所以第二脚,左秋凉迟迟不敢踏出。身边符箓不断环绕,一点点蚕食这阴府大盛阴气。 红衣也看出了前来之人的顾忌,当下哈哈大笑:“想破开我的禁制,还想完好无损带回府内之人?你可真小瞧了我钰婷娘娘的本事了。” 说罢,浑身红衣飘荡,抬起尽是白骨的脸,声音极为通透:“柳志,设杀阵!” 那已成鬼物的前朝亡将柳志,携刀而来,应了声“遵旨”,随后将配刀插入地面,手指掐诀,只见那柳志浑身开始燃火,不大一会,只剩下白骨森森。像是浴火重生般,在一声“百杀阵,起”中,柳志白骨尽数化成齑粉,散入这方阴气与左秋凉浩然气对峙的阴府中。 接着被分割在各处独立空间的众人,便齐齐出现在百丈桃花路上。 徐清沐看着躺在地上的曹彤,手中阴月碑彻底碎裂,却依旧被死死攥在手中。其他一众人等皆目光空洞,呆呆站在原地。 中了幻术! 徐清沐一步踏出,一个跃步便到达曹彤身边,伸出手在鼻尖探了探,确定只是昏迷了后,松了口气。接着快速摇晃众人,却依旧不得解。 红衣女子似乎胜券在握,稳住了局势,便悠哉踏入桃花路上,款步移至徐清沐身边,嗤笑道: “入了幻界,除非自己想出来,或者彻底破了这阴府,否则,定要被困在其中不得解救了。” 又看了眼地上躺着的女孩曹彤,已经恢复了半张人脸的红衣有些玩味道: “心上人?” 随即蹲下,枯骨手指划过曹彤秀脸,徐清沐直接拔剑,一剑劈出。 “剑六:六道回流万敌却!” 徐清沐最强的一剑,却被红衣轻挥衣袖,很轻松便化解掉。随即后退,却已将曹彤抱在怀中。 “看来真是心上人,这么好看的脸蛋,想必剥夺下来,做那换皮之举,也是极好的藏品。” 红衣抬头看向徐清沐:“六境剑修?呵呵,这些年死在我手上的十境甚至十一境剑修都有,一个小小的六境剑修,有这般独自走过桃花路的心性,也是难得了。” 随即再度伸手抚摸曹彤:“当初也是这般美人模样,夺走了川郎的心呢。” 徐清沐声音低沉:“放开她。”心下却已经将老乞丐留下的第三道剑气在心中酝酿,随时准备出手。红衣女鬼的实力,和自己完全不是一个级别,当下想要救出曹彤,唯有以命相搏。 红衣充耳不闻,自言自语道: “江南花已凋落,怎堪再斟酌?” 一股忧伤上心头,红衣却轻轻放开曹彤,徐清沐趁机上前接住,心中依旧戒备。 “读书人,为何这般?” 红衣女子又低声凄凄惨惨,像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良家少女,柔弱、无助。当下月色出头,女鬼声音悠扬: “他说我撑纸伞回头望,站定千年乌衣巷。” “我曾问君青丝有几丈,如何能把风月量?” “皆道世间杯酒醉他乡,可叹红尘皆可忘!” 声音哀转,有无限哀伤流转,这强势如此的红衣女鬼,想必也是可怜人。 接着女鬼声音陡然增高,有些尖锐:“所以啊,我杀了这世间负心读书人!杀了那些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哦对了,公子,你知道吗,被腰斩的那些人是不会立即死亡的......” 像是想起了开心的事,红衣女鬼枯骨的手覆面,笑的极为渗人: “他们啊,会哭喊着忏悔,求我饶了他们,并且都是极力推脱责任,说是那些个女人主动勾引,才做的这般糊涂事。” 随即女鬼声音再度愤怒: “真是可笑!自诩两袖清风,一身侠肝义胆的读书人,明明骨子里贪财好色,无耻下流,却打着‘清高’之名,对糟糠之妻许以甜言蜜语,转头却将他人拥入怀抱。一旦东窗事发,立即露出丑恶嘴脸,将所有罪责的推的一干二净,仿佛自己才是天底下最大的受害!” 女鬼越说越气,挥手间,桃花树下已经成枯骨的孤冢,砰然炸裂。似乎还不解气,便将目光转向徐清沐,正欲动手时,似乎想到什么般,开口问道: “公子你说,这世间读书人,是否有例外?” 徐清沐将曹彤放于地面,抬头正视红衣女鬼,一步一步向前走去,翻手将愁离剑握于手中:“我见过舍己为人,选择赴死的真情实意;也见过读书人抛妻弃子,只为求取功名利益;还见过一辈子厮守,却整日争吵不断的农家夫妻。”脚步未停,步步走的坚实。 “可唯有一点,真情也好,假意也罢,自古以来,皆是他们之间自己的事情,你一个外人,当是......” 趁着红衣放松的一瞬间,一剑直劈女鬼身后屋内的帷帐处。 “无权干涉!” 剑气零落,果然和徐清沐猜想的一样,帷帐后端坐的,是一具已成枯骨的男尸。 红衣女鬼见状,半张人脸上惊惧难隐,随后发疯一般飞掠进屋,扑到在已经被剑气劈断的尸骨前,声音凄戾无比: “川郎,川郎!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像是失去了魂,红衣女鬼跪伏在地,不停用手收拢碎裂在地上的枯骨,血泪不断涌出,像极了陷入无限悲伤的弃妇。 徐清沐再度换气,右手持愁离,再度一剑劈出: “剑三:剑过三寻破千甲!” 数百道凌冽剑气直奔屋内那盏摇曳的烛火而去,自打进入正屋,徐清沐就注意到了那火焰燃烧,像是人形的烛火。徐清沐曾在一本古籍上看过,以灯点燃,人血为引,可做招魂灯。灯亮续命招魂,灯灭魂消。 果不其然,那跪伏在地红衣,察觉到徐清沐的意图后,迅速挡在中间,任凭剑气劈在身上,却死死护住那盏招魂灯。 徐清沐再度变招: “剑一,沧海一粟君莫笑!” 一招巨大的剑气迅速成型,在抽离剑尖凝聚,随着徐清沐用力斩下,成半弧月牙形行前飞掠而去。 论单体攻击,当属这剑一最强。 那女鬼依旧背对徐清沐,任凭剑气劈砍在自己身上。红色嫁衣瞬间破裂,露出藏在衣袍下的枯骨身体。 徐清沐极为震惊,自己全力一剑,仅仅破开了对面红衣女鬼的衣服而已! 再想出剑时,那女鬼已经转过身来,半张人脸露出极为愤怒的表情:“坏我川郎尸身,还想灭杀我川郎魂魄,你——” 女鬼双手结印,调集周围无穷尽戾气,对这徐清沐厉声喊道: “该死——” 接着本来无形的戾气,直接被红衣女鬼压缩成球,对着徐清沐迅速飞来,裹挟破空声,威力巨大。 徐清沐调动身体内老乞丐留下的第三道剑气,准备死拼。可却在这当头,看到了屋内大柱上书写的一行字: 人间一场烟火,你曾盛开过。 第八十二章 阴府落幕 红衣女鬼面目狰狞,徐清沐的两剑,劈在了她的心中最为脆弱处。 当下女鬼的反扑攻击,最为强烈。被压缩成球的黑色阴气,球面上无数人面呈现,嘶吼着,狰狞着,咆哮着。 “毁我川郎骨身,你,该死!” 女鬼声音凄厉,手指猛然前指,浓黑阴气圆球极速飞来。徐清沐回头看了眼身后众人,和那已经昏迷,躺在地上的曹彤,身体向中间靠了靠。心中了然,自己根本不足以挡住红衣女鬼的攻击,只是希望,哪怕用上自己肉身,也尽可能挡下大部分冲击波。 那身后之众人,活着的希望,会大些。 面前黑球将至,徐清沐伸手放开愁离,掐指成诀,最后一道老乞丐留下的第三剑,在心中酝酿。 就当最后祭出一刻,徐清沐脑海中蓦地响起人声: “三雏儿,别急。” 徐清沐心头大震!已是消失了四五年的声音突然想起,徐清沐眼眶发热。 老乞丐! 那个搓手猥琐的老头、那个破碎无双斩天的剑皇、那个盯着魏茹芝胸部评论着“此奶大凶兆、唯我执掌压”的卧龙、那个......舍命救自己的大雏儿...... 徐清沐有些哽咽:老乞丐,你知道吗,我徐清沐...... 想你了啊—— 眉间血棺飘出,迎风爆涨,瞬间增大至正常棺材大小。鲜红色的血棺上红色雾气蓬勃而出,在徐清沐面前形成一道血色屏障,那看似凶猛无比的黑色阴气转瞬而至。 “砰——” 二者相撞,气势无敌。随后,血盾消失,那些阴气也尽数被血棺吸收,棺材上四根半入铁钉缓缓拔出,棺中之人双眼猛然睁开,一步踏出。 对面的红衣神情戒备,这全力一击,就这么被轻松化解,想来自棺中走出之人,来头不小。 漂浮在空中的宋梓涵像是踩着无形阶梯,慢慢拾级而下,稍微活动下僵硬的身体,看向徐清沐,眼神深处有流光闪烁。 好小子,长大了不少。也帅气了不少。 徐清沐再也忍不住,浑身颤抖,直接扑到了老乞丐怀中,泪水肆意。 五年了。 这么些日子以来,徐清沐是多么想在见一见老乞丐,在听一听他谈谈风花雪月,和他一起喝几碗杏花酒。宋梓涵轻拍怀中少年,眼神亦有些湿-濡,若说这世上还有谁是一代剑皇的心头惦念,远在皇宫的翩跹影是其一。 怀中便是其二。 “好了好了,都是六境剑修了,怎么还如此矫情起来了?嗯......肌肉结实了不少......” “屁股蛋上肉也多了。” 徐清沐不理会老乞丐的调侃,将宋梓涵搂的更紧了些。 突然,宋梓涵将少年推开一段距离,有些惊讶的看着徐清沐:“你的登仙桥怎么断了?还有......” 老乞丐急切的在少年手腕上摸索,眼神之中尽是关怀之色:“北冥三十六周天......尽数毁去了?” 看着老乞丐眼中的关心,徐清沐倍感温暖。当下指了指身后的红衣女鬼:“不如先解决他,再详细聊一聊。”老乞丐看也不看身后那红衣女鬼,依旧盯着徐清沐仔细打量,只是随后一会,一道剑气如虹,向那房中女鬼斩去。红衣心下大惊,连忙祭出自己温养多年的鬼器,一根血红色发簪。红衣将簪子握在手中,直直插向另一只枯骨手掌,嘴中念叨:“柳志,来!” 只见原本已经化作齑粉的鬼将柳志,再度重新聚集,凝成人形,只是须臾,便持刀站在红衣面前。女鬼将插着簪子的手猛然排在鬼将柳志背后,无数黑色雾气疯狂涌入柳志体内,持刀的柳志眼睛渐渐发红,一声爆喝之后,便想着飞来的剑气一刀劈出。 如春雪入熔铁。 柳志像消融般,被剑气直接毁去,剩余的剑气一剑长虹,直逼红衣。 也就在这一刻,已经被徐清沐劈成几段的枯骨,突然聚形,硬生生挡在了女鬼面前,只一瞬,再度碎裂开来。 烛火中的人影左右摇曳,似乎随时熄灭。 不过这次格挡,也是的老乞丐的攻击被泄去大部分威力,只剩下极为虚脱的力道,掀起红衣飘飘。看着碎裂在地上的枯骨,红衣声音凄惨—— “川郎!” 身后一直被红衣女鬼保护起来的老妪,也想泄了最后的力气般,跌坐在地,口中呢喃道:“川公子......” 也就在这时,左秋凉终于等着机会,趁着阴府气息不稳,再度踏出一脚。 徐清沐所在的上空,一只若隐若现的大脚想着女鬼踏去,跪伏在地的红衣更是动弹不得,抱着地上的枯骨,血泪横流,滴在地上,像极了绽放的鲜花。 左秋凉如仙人临时,破空而来,身边符箓飞绕,掐诀而至。看到屋内桌子上的那盏油灯,火焰中人影似乎极为焦虑,火焰不停摇摆。 “不知死活的东西,竟然私自用人命喂养养魂灯。咦......徐清沐,你身边这人怎么也是个死物?” 左秋凉有些好奇,落地后便围绕着老乞丐左右打量:“魂魄残缺不全,倒是多亏了这方小天地,才使得神志清醒。” 徐清沐听到此话,心中大惊。连忙问道: “什么意思,我师父他不是已经复活了吗?” 握着有些温度的老乞丐手掌,徐清沐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这有着温度、有着记忆的老乞丐,依旧是那死物? 左秋凉收回身边飞舞的符箓,看了眼漂浮在空中的血棺,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 “剑皇宋梓涵,对吧?” 老乞丐点头。 “唔,倒是一手好算计,连我那无知的徒弟陈夜寒都被你利用了,难得难得。”随后对着徐清沐说道: “你师父离完全复活,远着呢。九龙镇魂棺保全了你师父的肉身,也封印了他的灵魂,恰巧在这方天地,那女鬼用千万人魂魄滋养的极阴之地,倒是像无形扩大之后的九龙镇魂棺,所以才让你师父暂时还了魂。” 徐清沐再度转脸看着老乞丐,有无数言语堵在心口。 宋梓涵拍了拍徐清沐肩膀,脸上有些笑意:“知足啦,看了眼,也算是无牵无挂了。只是你这登仙桥......” 思及此处,眉上阴郁渐浓。 徐清沐哽咽道:“还会再回来吗?” 老乞丐站定,伸手摸了摸少年的脑袋:“等你破了那十三境,给师父准备个大胸美女,那时候,我必然回来,给你娶个师娘!” 徐清沐有些不相信,转头看向左秋凉。后者轻轻点了头。 宋梓涵偷撇了一眼左秋凉,给了个眼神,表示感谢。 “徐清沐,这段路,辛苦你了。”宋梓涵语气终于有了些悲伤,像是不舍,像是难过,更像是不放心。 宋梓涵转身,双手搭在徐清沐双肩上:“再辛苦点,拜托了。” 徐清沐泪如雨下,他好像留住老乞丐,好像和他谈谈这些年发生的事情,好像再一次回到小时候,与林震北一起,和老乞丐蹲在王寡妇的墙头,看一看那所谓的香瓜盛开,骑一骑老黄牛,骂一骂老黄狗。 好想和老乞丐谈谈,那司月湖美景,自己收养的两只七上和八下,葬书山上的奇遇。 还有,林雪回来了...... ...... 可无数的言语像是堵在了心口,徐清沐只是呆呆的看着老乞丐,呆呆的目送着剑皇眼中的光彩渐渐失去,呆呆的看着师父慢慢升空,重新飞回了九龙镇魂棺...... 最终,徐清沐像是当初遇到困难那般、像是山下遇到狼群时、像是那天边塞驿站酒肆里,轻轻拍了拍手,喊了声: “老乞丐?” 已经逐渐缩小的血棺中,声音如当初那般醇厚,暖人心脾: “在。” 这一刻,徐清沐跪伏在地,向着血棺方向,重重以首叩地:“师父,等我十三境!” -------------------- 红衣女鬼终是撑不住了左秋凉的威压,彻底瘫软在地,此刻的阴府,终于分崩瓦解,在空中慢慢化为齑粉,久违的阳光,也重新照进了这二十年不曾有一丝光亮的阴霾之地。无数冤魂得以解放开来,被阴府压在地底的山水运势,也重新回归,这一刻,万物复苏。 女鬼彻底瘫软在地,只剩下本能的呢喃:“川郎......” 一群众人皆复苏,看着眼前景象如梦初醒,就连那李诚儒,脸上也有泪水滴落。女鬼的幻界,给了这群内心深处充满执念的人,算是一次救赎的机会。 清醒过来的李诚儒有些失落,不过很快便蒸发了眼角的泪痕,看着左秋凉指尖符箓,就要将那女鬼彻底灰飞烟灭之时,开了口:“且慢。” 随后走向女鬼,连同那盏还魂灯一起,被李诚儒一同画地为圈,顿时金光大盛,包裹住一灯一鬼: “算是还了你幻界的情,也让我弥补了亏欠。” 说罢双手掐诀,咬破指尖按在了那金光上:“破!” 灯灭骨散,融为一体。 光罩内,时光飞速倒流,不大一会,江南烟雨下,一对情侣共撑雨伞于湖畔,情浓深处便是耳鬓厮磨的逍遥快活。 女子一身红衣,这是她准备的嫁衣。 男子一身书生气,如这人间烟火,炙热而绚丽。 人间一场烟火,为我盛开过。 刻一人在心窝,此生为你活。 ...... 第八十三章 最是人间不能留 直到最后一幕,那光罩中男人这次并未背离家乡,像当年一样只留下个进京背影。而是紧握少女手,伞下红衣女子低眉,似乎想起些前尘往事,有些开心,皱了皱好看的秀鼻,抬眼凝望西湖—— 那是他们初次相见的地方。 与君初相识,恰似故人归。 最后一幕光景彻底消散,地上只留下一袭红衣,与已经熄灭的还魂灯。 李诚儒伸手一挥,那灯被收回袖中。一旁左三知眼神有些异样,皱了皱眉,却并未多说。 一众人等皆围了过来,刘柳紧紧盯着徐清沐,想上前确认是否有恙,可看到林雪已经主动拉起少年的手,最终还是停下了向前的脚步,低头不语。 没人知道,在那个恍如隔世的幻界内,让她久久不愿醒来的,是这少年的脸庞。 随着最后一丝阴气散尽,盘踞此地二十年之久的阴府,彻底消散于青天下,感受久违的阳光,那年逾古稀的老妪颓然坐在地上,口中呢喃:“钰婷、吴川,都是苦命的人呐......” 青虎张宁等人也围了过来,看着满地狼藉,心中大惊。徐洛眼圈通红,急忙跑向胖子处,看向徐清沐的眼神有些愧疚。胖子心中了然,伸手摸了摸少女的头,笑的很开心。在那个幻境中,徐洛为他生了一个很漂亮的大胖小子。 得一人心,携手一生,再添新人,人间乐,不过如此。 原本被女鬼占据的屋内也渐渐显露出来,这时候众人才得以见了真面目,原来是一座破败不堪的寺庙。案桌上满满当当摆放了灵位,正首,便是前朝将军柳志之墓。张宁满脸震惊,明明在京城战死的柳志,为何会被囚禁再此?只是当下红衣已死,再也无从查证了。 可谁知,那耄耋老妪挣扎着站起身来,步履蹒跚走向柳志灵位,缓缓抱在怀中,垂泪哭泣: “志儿,走,娘带你回家......” 可还未行走两步,便踉跄摔倒在地。叶倾仙眼疾手快,迅速向前,扶起老妪,将她安置于坐垫上。 一行人心中更加疑惑,这老太太居然是柳志的娘? 可柳志的娘为何会受红衣驱使?又怎会禁锢于此地数十年之久? 老妪似乎看出众人心中疑惑,伸手擦掉眼泪,重重叹口气,再次重复道:“钰婷姑娘,是个苦命人呐。”老妪重重咳嗽一声,颤颤巍巍从怀中掏出一份名册,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人名。 “这些,便是钰婷姑娘这些人杀害之人,每一个,或是抛弃弃子、或是流匪山寇、或是背负人命凶恶狂徒。这些年,钰婷姑娘从未害过任何一个无辜的人,倒是救治了许许多多善良之辈、穷困之人。” 徐清沐反问:“那柳志是怎么回事?” 徐清沐想起红衣将柳志当工具一般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甚至最后不惜牺牲柳志,用来抵挡李诚儒的一剑。可为何这老妪,还要如此替他说话? 老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已看不出多少黑瞳: “那是钰婷姑娘在救他的灵魂。” 老人看着京城方向,眼神无限悲伤。下意识搂了搂怀中灵位,目光有些愤恨。 “二十年前,一位口含草根的穷酸书生,将我儿等一众将士的灵魂封印,日日夜夜受火炼之苦,妄图豢养出最强的灵魂。那一众五千人的亡灵中,恰巧包括了前去寻夫,惨死于战争的钰婷姑娘,最终,生前拥有强大执念的钰婷姑娘在那一方养魂蛊中,成为了王级鬼物。可钰婷姑娘并没有强行吞噬其他弱小灵魂,而是趁着疏忽之时,率一众将士鬼魂,逃跑之至此处。” 老妪西湖不太愿意回想,下了决心一般,才继续说道: “那人在每一位将士亡魂上下了禁制,除非有外力强行毁坏魂魄,否则将永远留在这方天地,不得超生。钰婷姑娘正是因此,才想着借公子你的剑,解放我儿灵魂。毕竟,被困在这阴府内,永世不得超生,实在是......太痛苦了......” 想起柳志这些年受的苦难,老妪泪流不止。 怪不得,每次徐清沐攻击时,红衣总要将那柳志挡在最前面。 李诚儒心中也清楚了许多。最开始,根本就没有围困泗阳城,困杀赵顺王之举,正是因为这群五千人的养魂失败,才有了那十万人城池,一夜间入酆都樊阳的残忍举动!毕竟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想要炼出王级鬼物,只能靠人数和怨气! 所以才有了让城内民众自相残杀,生吃人肉之举,让一城人在绝望中滋生戾气,整整用了十五年,方才养成王级鬼物。后来又将那魂魄放置于赵顺王生前的亲儿子,那个从小便被放养在普通家庭的赵钰体内,最终大成,可比十三境的后手! 李诚儒心底升起凉气,好大的手笔。 当下李诚儒心思流转,难道这件事真是徐衍王所为?可随后李诚儒便否定了这个猜想,如果徐衍王真是背后执子者,那司月湖的围杀之局,就不可能存在! 难道......李诚儒突然看向徐洛,心中大为震惊。 长陵王! 这样一来,一切便说的通了。也只有长陵王会做这等损人不利己的草灰蛇线。加之李诚儒了解到,那个含着草根的中年男子,一直在长陵王管辖的金陵城常驻。当下更是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藩王有所图,便只有这江山了。 想来也是,自古藩王多枭雄,有几人愿意去凡间红楼斗酒? 不过李成儒很快便掩藏好自己情绪,并未多言语。 徐清沐心思却不在那芦三寸身上,看向原来是桃花开遍的桃花路,如今只剩下孤坟数百,隆起的小土包,向世人留下最后一点存在的证明。 人间最难逃,不过“情”字。 坎中最难越,依旧是这一字。 徐清沐将愁离重新别回腰间,对着红衣消散之地,拱手一拜,神情虔诚,一揖到底。 左秋凉剔着牙,看向这年仅十六岁,不惜让一代剑皇宋梓涵堵上性命,甚至连死后魂魄尸身都不得安宁的少年,阳光下是有那么几分谪仙人之姿。 玉袍长剑堪风流。 随后拍拍少年肩膀,有些话还是噎在了喉咙,最终说了句: “最是人间不能留啊......” 一行人重新收拾好,整理后继续上路,老妪也一同上了马车,说是刚好顺路,去往下一个站口,在那边下了马车,要将柳志的排位,落在祖籍之地。 叶落要归根。 一众人走后,庙后的破山头,早就矗立起来的一座大墓上,裂开一条细缝。两株细小植物藤蔓冒出,彼此交缠。一只本不该出现在这个时节的蓝色蝴蝶,飘然落在嫩芽上。 只盼来世,此生不为难。 ------------------------- 第二天一早,有些伤好的徐培便贼眉鼠眼溜进荣宁宫,拖着依旧断裂的胳膊,像是做贼般沿着窗沿下弓腰前行。 “太子?娘娘正在到处找......” “嘘——” 小宫女满脸疑惑,这一向在宫女太监面前不苟言笑的太子,今儿个为何如此行事?这荣宁宫,本就是你太子自个家啊,何事需要偷偷摸摸? 虽是有疑惑,小宫女也只得压在心头,偷偷看着徐培悄悄探出头,伸手在嘴里沾了沾,点破纸窗。 随后徐培有些激动的想搓搓手,直到右胳膊传来疼痛感,才记起这胳膊已经断了,一阵龇牙咧嘴,又不敢发出声,好一会才平息,这才重新抬起头,顺着破洞向窗内看去。 也就在这时,小宫女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像是邀功一般,极为响亮: “叶妃娘娘,桃枝姑娘,太子在这儿呢!” 声音之大,引得院内所有下人,皆侧目。 于是数十号人,眼睛齐刷刷转过来,看着目瞪口呆的太子,随后众人同样目瞪口呆。 只见太子撅着屁股,抱着已然断掉的手臂,满脸期待的看着窗内。此刻回过头来,嘴角似乎有口水。 这还是那个佩无邪剑的七境巅峰? 这还是那个被陛下赐“勇”字,中书阁提名的太子徐培? 此刻更像是市井无赖,活脱脱的偷窥狂! 更令徐培抓狂的是,身后前来之人,正是自己想偷窥的梨兰宫女修,百年内天道第一人,也是昨儿个自己亲手挑掉面纱的蒋桃枝。 “这......” 叶妃脸上也有些尴尬之色,看向身边蒋桃枝:“桃枝姑娘,你别见怪,培儿......培儿可能......” 想了半天,叶妃也没有想起个合适的借口,有些愁眉苦脸,这可咋整?对于这个梨兰宫前来的女修,叶妃打心眼里是想将她变成自己儿媳妇的。可今儿个这一出,当真是打了脸,啪啪响的那种。 也就在这时,徐培索性站了起来,一点不害臊: “别说了娘,我就是想偷窥她洗澡,只可惜情报不准。”狠狠咬咬牙,那该死的小太监果然不可靠。 一语出,众人皆惊,连那叶妃也面露惊恐。 只有太子徐培满不在乎,怕什么?大不了再断一臂。 看着蒋桃枝慢慢扬起的嘴角,徐培死猪不怕开水烫。 只是第二日,太子早起给叶妃请安时,两袖长袍空荡荡,满脸倔强的看了眼坐在侧位的蒋桃枝。因为双臂皆断,只得以头叩地,大声喊道: “儿臣,给母后请安了!” 坐一旁的女修白纱下,有清风拂面。 第八十四章 人间有别离 剑气阁。 护山大阵被劈的如水波般疯狂荡漾,一众剑气阁弟子拼死全力支撑法阵根基,免得已是护了剑气阁百年的大阵被对面那个面白唇红、看起来不过十几岁的白头少年一剑劈碎。 阁主司徒穹已经踏步升空,与白发少年平齐相望,眼中怒火炙盛,看着眼前人那般轻松随意,恨得咬牙切齿: “傅仙升!” 白发少年又是随意一剑劈出,脸上笑嘻嘻:“喊你爷爷作甚?” 司徒穹彻底被激怒,全身迸发剑气,好歹也是王朝中四大上宫学院之一,哪怕排在末流,也不是随随便便一人就可以踏脚侮辱的! 只是还未待司徒穹出手,那白发少年突然伸出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等等,我先暂停下,打架之前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说罢,看也不看那司徒穹,于高空中直接当着一众剑气阁众弟子的面,脱下了裤子。 “啊——” 一声舒服的呻吟,伴随着男子独有的抖一抖,一股黄浊的水线自高空而下,惹得剑气阁一众女弟子掩面轻啐:不要脸。到底是师出同门,连那回怼的气势都如出一辙: “让你们看了?得了便宜还卖乖,怕是没见过十一境的大家伙?” 被怒火占据理智的司徒穹心下一惊,回过神来:十一境? 本想趁机偷袭的剑气阁阁主停了手,傅仙升说的十一境,远比当年剑皇宋梓涵说的十二境都要来的恐怖!因为这身体,本就不是寻常方法修炼的化外身,而是上古流传下来的仙人蜕! 自古传言,仙人蜕占有者,很难突破十境。 十一境可抵十三境! 在司徒穹心中震惊时,那白发少年已经再次抖了抖,提好裤子,摆出个“我好了,你随意”的架势,看向司徒穹:“想打还是不想打?” 傅仙升知道司徒穹不怕,退一万步,真打不过,只要龟缩在剑气阁护山大阵内,傅仙升也是毫无办法,顶多待在镇外,恶心下剑气阁而已。所以当下,他也没有急着出手,毕竟此次前来,的确也不是为了破阵灭阁而来。 司徒穹也是个聪明人,率先挑明:“如果是为了砺剑石而来,没得谈!” 听闻此话,白发傅仙升笑嘻嘻收好武器,就这么凌空踏步,径直走向阁主,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不是,我哪有师兄宋梓涵那点出息,此次前来绝非砺剑石,只需......” 傅仙升看向大阵内,愈发长的出众妖娆的司徒静,被徐清沐夸赞“双峰玉有芽”的胸前,更加沉甸成熟。 “借你女儿用上两三日即可。” 司徒穹再也忍不住,手中剑疯狂劈出:“老夫今日就是死,也要与你同归于尽!” 傅仙升不紧不慢挡下攻击,嘟着嘴说了句: “真小气。” ---------------- 徐清沐等人路过下一个驿站口,抱着柳志碑位的老妪下了车,连道几声谢,步履蹒跚消失在人群中。这几日一路上徐清沐都未曾下了马车,李诚儒与他单独坐在同一辆车上,去了那白镜秘-洞。 李诚儒并没有隐瞒,说了实话。 “我想用还魂灯,将上官婉的魂魄养回来。” 此话一出,徐清沐眼神诧异,同时又有些希冀在其中,看着李诚儒,并未说话。李诚儒知道少年心中所想,便开了口: “说这些话不是为了骗你,而是你师父生前亲自嘱咐我,切不可利用一切手段妄图复活他。” 少年眼神黯然。 “况且,这盏还魂灯已经被那左秋凉毁坏了一部分,我也不确定是否可行,但总归......” 李诚儒眼神深处的愧疚之色,难掩。 “想试试,方云一亏钱上官婉的,太多。” 面前这个不修边幅的老人,也是读书读出来的那个剑仙方云一,之所以葬十八于南海,改名李诚儒,皆因上官婉。 最终徐清沐还是开启秘境,和李诚儒踏步而入。 放养在洞中的狰兽七上和八下已经长成二十丈高,完全取代了他母亲的洞中之王地位。好久没见,也不知这两个小家伙如何,体型有没有更大一份? 只是徐清沐刚刚踏入,脑中便有一道陌生的少年声音传来: “擅闯洞府者,死!” 徐清沐心神一紧,握着愁离剑开始审视秘-洞,现在的秘境已经完全被他掌握,方圆百里,皆可被查识。很快,徐清沐便所定了声音来源,一个少年模样的陌生人类飞速向着他袭来,速度之快,让徐清沐心生戒备。 于是愁离出手,不管此人是如何进入秘境,这等汹涌而来的气势,决不可掉以轻心。 不出三息,那少年便提拳而至,硬生生撞在了徐清沐的愁离剑上。 “剑二,翼上双飞辨雌雄!” 徐清沐倒退的同时,剑招变化,脱手而出的愁离剑像两条交缠的青蛇般,迅速想那少年飞去,撞在少年胸口,砰然炸响。已经是六境的徐清沐全力一击,却仅仅让少年后退数十步,且仅凭肉身,就便硬生生扛下了惊若奔雷的攻击? 一招不成,再变一招。 徐清沐翻转落地,以半跪之姿御敌,伸手招回愁离剑,后腿猛然发力,迅速前冲。 “剑六:六道回流万敌却!” 无数细小剑气迅速成型,再次脱手而出的愁离剑带起无数剑影,向对面那少年包裹而去,只一息,便笼罩了少年全身。穿了兽皮的少年握拳捶打剑影,却被反弹回来。肉身确实强的离谱,可这少年的攻击却有些微弱。 一旁的李诚儒也翻手间拿出赤练,刚想劈出一剑,却听得剑阵中的兽皮少年大声呼喊: “老大,是我,我是七上!” 李诚儒和徐清沐同时停止攻击,剑影消散,愁离重新飞回手中。看着有些狼狈不堪的兽皮少年,徐清沐与李诚儒满脸不可思议。 七上?那个兽王狰? 似乎察觉到了对面二人的怀疑,兽皮少年小心翼翼脱下那本就不太合身的兽皮,似乎来之不易,相当珍贵。随后双手合掌,砰的一声,现出二十丈真身。 这一变化着实惊呆了二人,看着呆立在原地的二人,七上瓮声瓮气道: “还不相信?八下!” 一声呼唤,自远处大树后探出一张娇羞的秀脸,同样穿着兽皮的女孩慢慢走到二人面前。 “八下,你也变个身,让老大瞧瞧。” 少女“嗯”了一声,便开始动手脱去兽皮衣服。徐清沐赶忙阻止,连忙摆手道:“信了信了,别脱衣服。” 少女眼中有疑惑,却还是停下手中解衣服的动作,娇声娇气的喊了声:“老大。” 看着衣不蔽体的少女八下,有些短促的兽皮显然不能完全遮住已有十二三岁少女的曼妙身材,徐清沐当即从咫尺物中拿出一套少女衣服,让八下进了宫殿,换上那本来该属于曹丹的连衣裙。 徐清沐问道:“怎么突然就变成了人形?” 七上重新恢复了少年身,徐清沐同样准备了一套衣服,可那七上死活不肯,非要穿那身兽皮,宝贵的不得了。“我和八下在洞中游荡,有些无聊,边吃了几株七叶佛魔莲,哪知睡了一觉后,便成了这样。”七上握了握拳头,看得出少年很喜欢这副身躯。 徐清沐又好奇问道:“我用灵识审查这洞内,为何并未察觉到八下的存在?” 提到这,七上仿佛泄了气般,蹲在地上双肘撑脸,嘟囔着嘴:“那妮子觉醒了‘隐秘’技能,比我这‘健壮’好多了。狰兽在成长进阶时候,会觉醒血脉中的天赋,不过好在,我还有一次觉醒机会。” 徐清沐心中了然,怪不得七上的身体如此强大,仅凭肉身,便可挡住自己全力一击。 谈话间,换好衣服的八下从殿中走出,小脸通红,和身下那身曹丹的衣服相互交辉,加之身材也相差不大,徐清沐一时间愣了神。 太像了,宛如曾经的小女孩在世。 看着自己老大失态,七上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老大,喜欢吗,喜欢让八下给你暖被窝,来一手观音坐莲。” 徐清沐当即龇牙咧嘴,连忙按住七下,眼神却看向李诚儒。后者眼观鼻鼻观心,装作无辜。 自己只是偶尔提点一下,虽然经常带着还是兽身的七上一同学习《八十一录》,可哪里知晓,这小兽的记忆如此只好? 被徐清沐阻拦,七上也不罢休,挣扎起身,指着八下说道:“老大,你是不知道,这妮子一天能念叨你几百遍,烦死人了。她自己也说,等长到低头看不见脚尖,就去给你暖被窝。我看现在就差不多了,李老头不是总说嘛,瓜要趁嫩破,汁水才多......” 徐清沐再也忍不住,一脚揣在李诚儒屁股上:“都是你教的?” 李诚儒挠了挠裤裆,作高人状: “也有你师父的一小部分功劳。” 徐清沐有些无奈,都说孩童出生如白纸,得,现在这张白纸,彻底黄了。 说说笑笑之后,李诚儒便去了那埋葬上官婉的坟墓,掏出还魂灯站定良久,可最终还是直接扔掉了那盏灯。这个吊儿郎当、凡事不上心头的李老头,背影有些孤寂。 年少得意马蹄疾,不信人间有别离。 到头来,真成了思念是座矮矮的坟墓,我在外头,心上人在里头。 只是这一别离,便是永久。 ---------------- 一行人休息的驿站,晚些时候便热闹了起来,街上一众男人奔走相告,听说金陵城那边,来了个夜香楼首魁,那曾经冠绝金陵十三钗之首的陈双冠--陈赟。 今晚在此过夜,有歌舞表演,奏琵琶一十二曲。 一众随从士兵皆蠢蠢欲动,连那青虎张宁,似乎也有些意向。于是在征得徐洛公主同意后,便决定就此在这驿站稍作停留,也好让一众士兵趁机放松放松。经历这么多事情,弄得大家心神俱疲。 只是徐洛脸上有些不快,看着同样跑出去的胖子,嘟着嘴唇骂了句:“臭男人。” 林雪笑而不语,她的心上人,定是不会如此的。 直到傍晚,徐清沐才带着李诚儒,和七上八下从秘-洞中出来。一行人看着变成人形的七上和八下,也纷纷惊讶不已。 左秋凉看向神情有些轻松的李诚儒,笑着点了点头。打了声招呼:“听说金陵城来了个贼漂亮的女娃儿,怎么说?” 李诚儒一拍即合:“八十一录又可以补全些了!” 两人勾肩搭背,向城中走去。 无人看见,左三知负后的右手中,一张血红色符箓被他捏爆销毁。 放下了,便是极好的。 第八十五章 琴曲十二支 对于琵琶弹奏乐,多数人往往只听律而不懂意,当然,更多的人也只关注弹奏这是谁,长相如何罢了。 所以当人流来往、络绎不绝的驿站城中,首次架起舞台、锣鼓喧天时,一众为观皆被吊起了胃口。看向台中央,之间伊人面覆轻纱,身段腾挪,款步移至台中央。先是附身行礼,面朝三个方向轻下腰身,双手重叠放于腰间右侧,作万福。 光是这一手,就赢得了满座男子喝彩。却引来更多女人冷眼旁观,更有甚至口吐浓痰,作下贱鄙夷状。 李诚儒咂咂嘴:“分量够足。” 左三知亦然点头。 接着台上娇人撩裙摆后坐,凹凸曲线尽显,尤其在轻纱薄透中,更显几分妩媚。台下男子皆侧目注视,一时间喧闹声戛然而止,只听得早蝉三两只,鸣声也显得不那么放肆。 玉指撩琴弦,更拨动人心: “昨夜剑起人间,夜微寒,霜月冷眼观满城慌乱。” “十丈城楼坚硬,挡不住,人心恶毒作世间腌臜。” “满城衣冠皆老朽,黄泉故事无止休。” “叹生离死别,恨苟延残喘。” “弃不去,这人间好韶华,终不得,那心上人如玉。” ...... 一曲开口,众人听得耳中声如天籁,看的台上貌若天仙,一曲罢,便鼓掌如雷鸣,殷勤似乎找到了宣泄口,一时间驿站口琴声、蝉声、喝彩声,彼此和鸣,好不热闹。 李诚儒看向身边同样有些异样神情的左秋凉,笑道:“这小妮子在唱自身悲惨的命运呢,要惨喽。” 左秋凉不明所以:“啥?” 果不其然,李诚儒话音未落,台上抱琵琶女子如被人打了耳光般,猛然跌倒在地,一众男子无比揪心,就要向前。女人则大多数笑容满面,口中瓜子嗑的更勤快。 左秋凉看向李诚儒,露出了个“高”的表情,竖起大拇指:“你咋知道?” 李诚儒并未说话,准身却看到同样前来集镇的徐清沐。身边穿着兽皮的少年七上眼神充满好奇,不停东奔西撞,伸手摸索。相对于七上的活泼,八下就要娴静的多,换了一身曹丹生前白色长裙,看的李诚儒眼神恍惚,那拼死救了徐清沐一命的曹丹,李诚儒打心眼里喜欢。 徐清沐也发现了稍微靠近前排的李诚儒与左秋凉,本来不愿挤进拥挤的人群,奈何李诚儒大声吆喝,惹得一群观众怒目相视,无奈之下,只好带着七上八下去往二人身边。 “那女子,认识吗?” 李诚儒指了指台上陈赟,已经重新爬起来,抱琵琶坐于藤条椅上,重新抚琴,欲要作第二首曲目。 徐清沐仔细打量一番,这才猛然惊醒:“司月湖边,与芦三寸同行之人!?” 李诚儒笑道:“对喽,来者不善呐。” 徐清沐心下一惊,为何她会出现在此地?为自己而来?少年思考间,便转眼看向四周,妄图找出芦三寸。可很快就自嘲的摇摇头,这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翻书人,怎么可能这么轻易被自己这个不入流的小剑修发现? 心思活络间,台上人樱口再启,台下重新归于平静,连风声再度平息些: “七月山花开,是君思念如春来。”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采花等君至,天色渐晚,云霞西斜下。” “欢乐聚,离别苦,最恨那相思,时间流逝未曾歇,却不见来时云翻雨覆。” “千秋万古,多情伤离别,良辰美景,等君归时歌舞。” ...... 徐清沐心中更为惊讶,这不是葬书山上朝燮公子写与方雪姑娘的《春华夜露谣》?自己还准备唱给林雪听,特意学了几遍。为何名为陈赟的陈双冠,也会习得这曲目? 转头看向李诚儒,后者却一点不惊讶: “葬书山事件后执子者是谁?芦三寸。这女子主子是谁?芦三寸。从十几年前的布局开始,你徐清沐就已经被算计再内了,你以为台上陈赟这首曲目唱与谁听?” 徐清沐心中了然,当下再看向台上人时,果然那女子抬眼而来,薄透轻纱下,有笑意涌动。 旁边的左三知再也受不了这一老一少云里雾里的谈话,凑过头来询问:“你们认识台上人?” 徐清沐没有可以回避女子目光,报以点头:“算不得认识,见过一面。” 左秋凉立马来了兴趣:“帮我要个牌牒,若能得到个单独对饮的一夜,此生无憾矣。” 徐清沐直接拒绝:“不去。” 那左三知也不恼怒,仿佛已经被台上女子深深吸引,彻底臣服般:“你要学的所有符道,我全教,如何?” 徐清沐目不转睛,依旧站定。 那左秋凉一咬牙:“顺便帮你重新搭建登仙桥!” “成交。” 徐清沐和李诚儒相视一笑,也不枉两人如此辛苦密谋。 从看出左秋凉出手之后,就知道此人绝非简单之辈。且不说那一手出神入化的符箓,单单是能够对老乞丐说出那句“连我徒弟陈夜寒都算计再内”的话,就已经透露出他的不一般。于是徐清沐与李诚儒开始合计,如何能让这左秋凉帮忙修复断掉的登仙桥,重新找回那北冥三十六周天。 只是没想到如此简单,便上了当。 左秋凉立马明白过来,怒目而视:“上了个大当,人心不古啊......” 可随即眼神深处,有笑意闪过。 谈话间,台上妩媚女子已唱第三曲: “君不见,妾心含悲切解君忧。” “君不见,妾此生无憾为君舞。” “君不见,妾泣涕涟涟念君恩。” “君不见,妾一缕青丝一声叹。” ...... 左秋凉涕泪横流,好一个“一缕青丝一声叹”!一个七尺男儿呜呜咽咽,掩面哭泣,再看台上人时,死活求着徐清沐帮忙,说是定要上前与这等多情女子共赴良宵,谈一谈人生理想,此生共识的。 于是,在十二首曲目完毕之后,徐清沐花重金拍下了今晚的头筹,获得与台上女子共处良宵的机会。惹得台下一众未得机会的男人一阵骂娘,恨不得将徐清沐生吞活剥。 徐清沐视而不见,径直走上台去,将陈赟领进身后客栈。 远远看见这一幕的曹彤心如死灰,黯然神伤。 林雪倒是有些意外,只是脸上依旧古井不波,连公主徐洛都暗自佩服林雪的忍耐心性。如果是自己的胖子,自己非气炸了不可。 与陈赟进入房间后,徐清沐便表明了来意,那身段极好的女子也不介意,只道了声:“奴家只是青楼歌伎罢了,眼中只有钱,至于是公子你来,还是猪狗,都无妨。” 徐清沐挠挠头,讪讪笑了笑,说了声告辞,便退出房门。将房间留给了左秋凉。 众人散去的客栈有些冷清,徐清沐与七上八下一同进去了白镜秘-洞,如今七上修成人形,除了身体素质大幅度提高以外,其他方面也加强不少。 于是主仆两人,便在洞内切磋了起来。 可两人交手时,徐清沐直接舍弃佩剑不用,而是握手成拳,与七上近身拼杀。 “老大,你这也太瞧不起我了吧?剑修不用剑,跟我这个纯粹武夫近身搏杀?”七上眼睛眨了眨,看着握拳的徐清沐,有点不敢置信。 “我登仙桥断了,剑道进步极为缓慢,正好趁此机会,磨炼下李诚儒那本拳谱、《莫向外求》。” “那老大,你小心喽。” 说罢,七上提拳而来,速度极快。不亏是神兽幻化成的人型体魄,仅仅化形后,便可抵人类武夫筑基的强度。 徐清沐摆好拳架,右腿微微后撤,右手握拳,迎着七上的拳头便打了上去。 可只一秒,徐清沐就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狠狠撞在书上,一口鲜血喷出,胸口剧烈起伏。 七上和八下皆是一惊,迅速移步徐清沐处,面露关心:“老大,没事吧,是不是我用力太大了。”八下更是小脸急的通红,眼泪都要留了出来。 徐清沐摆摆手,道了声无妨。可心下却震惊的很,这七上,也太变态了吧? 仅仅一拳,就将自己练了不下数十万次的挥拳击得粉碎,手臂差点折断,拳面上已然皮肉绽开,鲜血淋淋。估计就是当年王子乂大哥,七上也能仅仅凭借肉身,战下个百八十合吧? 重新甩了甩胳膊,对着七上笑道:“再来。” 七上有些犹豫:“老大,要不我们先歇歇?” 徐清沐表示无妨,继续便可。 七上便将力气减少了几分,不至于只用一拳,便将老大捶飞。二人拳拳到肉,打的酣畅淋漓。八下在一旁看的心惊肉跳,为徐清沐担心。 慢慢的,徐清沐发现,七上也仅仅是肉身强的变态而已,关于拳技,力量掌控,和武夫最为重要的速度,都有着不小的缺陷。于是心下思考,是时候给七上准备一本比较不错的拳谱了,就是不知道,自己修炼的这本《莫向外求》,李诚儒是否同意转交给七上,等出去后,要询问一番。 ........ 一人一兽打斗很晚,才从洞内出来,徐清沐浑身是血,不过气色依旧很好,和七上这番酣畅淋漓的打斗,收益颇丰,想来以后是要经常练习的。 晚间问了李诚儒,得知是七上要练习,便爽快答应。七上心中无比高兴,嚷嚷着要继续学习李诚儒说的那武功最高境界——老汉推车。 李诚儒神色一泠:“那你得拜师!” 七上磕头便拜,头磕如小鸡进食,殷勤无比。李诚儒倒也没拒绝,坦然受之。 更晚些,众人前去休息时,徐清沐便准备再度进入秘-洞,抓紧时间修炼。 李诚儒打趣道:“这么勤快了啊?” 徐清沐点点头:“一寸光阴一寸金嘛。” 李诚儒点点头,指了指远处已经准备进屋歇息的林雪,老气横秋的说了句像对又像是不对的后半句: “寸金可买她光阴嘛。” 徐清沐一头雾水,默然想起在鸣凤村后山遇到土匪时,那为首二当家说的:毛都没长齐的丫头。 瞬间红了脸,骂了声:“为老不尊!” 第八十六章 昨夜星辰恰似你 第二天一早,那符道左秋凉不知用何种手段,竟然将金陵夜香楼名伶带了回来。两人手牵着手,关系颇为亲近。 李诚儒打着哈欠挠挠裤裆,看着眼前二人你侬我侬,似乎有些愤懑,轻挠的手有些重,低头看着裤裆恨恨道: “真是连个鸟用都没有!” 可能下手没分寸,随即龇牙咧嘴:“疼起来倒是要人老命了,咱们呐,这辈子也没那舒爽的命了。” 陈双冠看着眼前不修边幅、毫无形象的老人,有些害怕的往左秋凉身后躲了躲。那道人立马会意,轻拍女人小手:“莫怕,有我在。” 已经是七上师父的李老头叹口气,自己安慰自己:“一身清贫怎敢误佳人?不提也罢、不提也罢了。” 直到早饭时,徐清沐才从秘-洞中出来。昨晚大部分时间都在重新推演与七上战斗的得失,思到有感时,便独自起拳,于洞中舞。渐渐的徐清沐发现,登仙桥虽断裂,自己拳法却有了些收益,一拳挥出时,有拳风涌动。看着一旁的愁离,徐清沐突发奇想。 若将剑意融汇与拳,会怎样? 于是徐清沐以拳作剑,在心中想象此时执握的便是手中三尺锋,蓦然睁眼,看向前方大树,一拳挥出。 看似平凡一拳,笔直捶打在树干上,正面接触的地方丝毫未动。可随着徐清沐继续向前递出一股力道,几人环抱的大树后方砰然炸裂。 寸劲! 徐清沐收回手掌,仔细看了看拳面,并未有任何破损。当下心中欣喜,若以此与人对敌,想来完全可以弥补自身强度不够的短板。 徐清沐用了半夜,仔细揣摩拳中意,静静领悟出一种将剑意压缩,蕴含在拳内,在最后一刻爆发而出的拳法。 徐清沐将这自创的拳招起了个名字: 拳一:极! 徐清沐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创造一套完成的拳法,留与七上。 出来后,便看见众人分坐饭桌周围。李诚儒唉声叹气,手中美食似乎失去了些滋味。直到看清对面与左秋凉坐一起的陈赟,心下了然:这卧龙是吃醋呢。 林雪主动让了位置,给徐清沐夹了块菜。曹彤闷头不言不语,自从这林雪来了后,原本有些活泼气息的小妮子,似乎沉默了许多。徐清沐对此心中有所察觉,却也无计可施。林雪倒是大度异常,常常与徐洛、叶倾仙,还有那巫毒之体的刘柳,带曹彤前去逛街散心。 可越是这样,小女孩曹彤越加沉闷。 饭毕,左秋凉便单独找到徐清沐,提出了要带上陈赟一同共赴京城。徐清沐已经有所猜测,即使知道陈赟来者不善,可还是没有拒绝,只是嘱咐一句左秋凉,务必小心。 左秋凉又提到修复登仙桥: “登仙桥之所以称之为登仙,其重要性可想而知。自古以来断掉登仙桥之后还能重新接上的,不出一手之数,而且所承担的痛苦,用‘抽筋剥皮’来形容,也不为过。所以,当真要兵行险着,做这搏命之举?” 不待徐清沐回答,继续开口道: “如果不修复登仙桥,我也可以让你今生跻身十二境,做那王朝下数一数二的剑道高手,护你几世子孙无忧。” 徐清沐望着左秋凉,并未言语。 “怎么,不相信我?” 眼前身着长衫的少年轻轻摇摇头:“信的,只是——” “十二境似乎远远不够做一些事情。” 头上林震北送的发簪,上面刻着的“君子不救”,老乞丐在长恨湖边问心,询问自己的“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似乎都在告诉他,量力而行就好了。在这不过短暂百年的人世间,大可不必凡事皆以命搏。 可最后呢? 君子不救的林震北,毅然赴死。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老乞丐,身死道消。 都是为了自己。 徐清沐想起陈家百丈山上,眼前这道人弟子陈夜寒所展现的时光长河中,有自己要登顶十三境的理由。于是当下开了口: “我师父,真是他人所杀?” 徐清沐盯着眼前人,等着答案。可很快,徐清沐便释然的笑了笑:“算啦,有些答案,还是我自己找比较好。” 随后便转身离去,伸手摆了摆:“你可别想着耍赖啊。” 左秋凉眉角有些下弯:“像极了我年轻时候嘛。” 就在这时,一只红嘴黄雀鸣叫着落在肩头。那道人伸手于黄雀嘴边:“吐出来。” 不过一掌之大的娇小雀身,硬生生将嘴巴撑大,吐出了一枚刻有“生”字的铜钱。随后左秋凉用手指轻弹鸟喙,骂了声: “没用的东西,连个主子都护不住!” 黄雀似乎很委屈,叽叽喳喳,翅膀扑棱。 左秋凉看也不看,对着黄雀吩咐道:“护住曹彤,再有差池,碎你金身,让你万劫不复。” 那黄雀似乎很是害怕,扑棱着翅膀飞起来,消失于高空。可随后被一道符箓追上,贴于脚裸处,在黄雀惊恐之下,砰然炸裂。顿时纤细双脚鲜血淋漓,疼的黄雀鸣叫不已,左秋凉声音在高空响起:“再敢踩我肩头,下次直接碎你道身。” 扑棱着翅膀的红嘴黄雀双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长了出来,只是眼中恐惧更甚。接着瘦小身躯迎风暴涨,很快化作浑身浴火的硕大凤凰,一声啼叫,声震四方。 地上道人将铜钱高高抛弃,随后用手背接住,另一只手手掌向下,扣住铜钱。可随即给了自己一巴掌: “正反面都是‘生’,我还测个屁呀。” 叹口气: “那老家伙也不知死没死......” 随后将铜板揣入怀中,方才想起昨晚那娇弱无骨的陈赟,只可惜本该春风雨露一夜覆的良辰美景,却着实让这左三知提不起心劲。 可当下还是整理了笑容,对着远处坐于屋内休息的美人,大声喊道: “小赟赟,我来啦!” ............ 盘坐于钱塘江岸边礁石上的光头道人,闭眼打坐。头顶双鱼转动,甚至玄妙。身边早已经没了那个唇红齿白的小女孩陪伴,此刻岸边浪拍礁石,声若奔雷。 蓦然,那打坐入定的老道人突然睁开双眼,不似常人圆形黑色眼珠,老道人一双目光如炬的眼内,有“卍”字转动。老人哈哈大笑,突然起身,一双光脚站在礁石上,双手合十: “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江面上浪花拍岸,江面下暗流涌动。 ----------------------- 剑气阁阁内所有人皆口吐芬芳,对着上空站定的白发少年表以问候。 太欺负人了!听听这话,借你女儿用上几日,不借还骂人小气! 阁内一众爱慕司徒静的年轻翘楚,再也忍不住。不顾家族中长辈规劝,提剑便上。可连那十二境阁主司徒穹都无可奈何的白衣少年,又怎是这些毛头小辈可敌的?不大一会,形形色色数十人,便如仙女散花般自高空而落。更让人气愤的是,傅仙升还不忘竖起个中指,不停来回摆动。虽然连他也不知道这姿势代表着啥,只是师父说这一招,可令梨兰宫一众女修,须臾间便战力全失,全身痉挛不止。 未经人事的傅仙升,只知道这一招名为:指探仙人洞。 芦三寸的两徒弟,江湖人皆称奇,年过半百,却无一不是雏儿。对于这傅仙升,数十年前在江湖上更是让人胆战心惊,曾以一己之力,破上万人宗门,从山脚杀到山顶,无一人生还。至于原因无人可考,毕竟宗门内尽数被灭,江湖人大多猜测是与女人有关。 所以从那时起,得一人送外号:人屠。 后有江湖侠义之士,自发组织,以众人成围困之势,灭杀傅仙升于荒野。再到后来,人屠师父出手,以通天秘书手段招齐魂魄,放置于仙人遗蜕中,复活了他。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虽然自那后傅仙升功力大跌,可得了这仙人蜕之后,前途将会更加大好。 只是从那时起,人屠便消失在了江湖。有人传言虽然复活,可功力全失,那人受不了打击,归隐山林;有人传言说他在重新修炼,就等着找围杀他的人复仇。一时间江湖流言蜚语盖过风尘女子榜,闹得沸沸扬扬。再到后来,再也不见傅仙升重出江湖,便慢慢淡去了。 如今,已是十一境的傅仙升重新站在了剑气阁大阵外,叫嚣着要用人家女儿几日。 有好事者于远处围观,估计很快,傅仙升强抢人女的消息,又会传出江湖之中。 那白发少年也不在意,看着已经被一剑劈落回大阵内的司徒穹,挖了挖鼻孔,漫不经心道: “想好了没,就借三日,实在不行,两日也行。” 杀人诛心,将“夜”字换成了“日”字。 又用手指弹掉指尖肮脏,那鼻屎似乎粘在了手指上,挥之不去,白发少年便低头,用另外一只手指去扣指缝,好久之后,才重新抬起头,眼中多了些不耐烦与戾气: “不同意?那我便抢好了。” 接着便气势一变,头上白丝飞舞,在少年身后,缓缓出现一尊巨大法相,双手捏诀,俯瞰人间。 “十方神王——伏羲印!” 背后法相一掌拍出,剑气阁大阵裂纹四起。 ………… ---------------------- 自从蒋桃枝入了荣宁宫,太子徐培便有些不太正常。 蒋桃枝修炼,徐培便蹲在一旁乐呵呵观看;钓鱼便潜入水底挂鱼;看书则远处大声诵读圣贤,总之,有蒋桃枝的地方,太子徐培皆随之。 叶妃有些好气又好笑,怎么见了这桃枝,儿子变得更像儿子了? 可令蒋桃枝有些气愤的是,徐衍王好像对此并不干涉,任由两位年轻后辈彼此打闹。忍无可忍的蒋桃枝终于在一个月夜,堵住了双臂还未长好,却在艰难布置一些星星的徐培。 看着忙碌不停、不让太监宫女出手帮忙的太子,蒋桃枝心生疑惑: “这是干嘛?” 徐培头上有汗,却抬不起手擦拭,只得摇头在衣服上蹭了蹭,咧开一口白牙: “昨夜做梦,漫天繁星很是漂亮,便想着做于你看。” 说罢,用缠满纱布的手臂艰难贴了一颗星,偏头看蒋桃枝,咧嘴一笑:“你可知——” “昨夜星辰恰似你。” 第八十七章 界空域 金陵城。 依旧是身穿破旧白衫的中年人站在一家包子铺,口含草根,眼巴巴看着即将出笼的包子,两眼放光。 店铺老板终于在百忙中注意到了这个一直在旁边,却只看不买的落魄人,心底有些善良的朴实汉子心中不忍,对着旁边自家婆娘说道:“那人似乎有些窘迫,不如......” 话没说完,头上带木制发簪的黝黑婆娘破口大骂,手上面粉掉落:“你还有这等好心?你看看人家媳妇,手上抹得是什么?你再看看你家媳妇,除了面粉,就是面粉!挣点辛苦钱还要好用来喂猪?” 朴实汉子挠挠头,对着芦三寸报以歉意。 有心无力。 由站入蹲,芦三寸索性在包子铺旁边蹲下,死死盯着热气腾腾的面食。 “买不起就滚一边去,碍眼的东西。” 老板娘咄咄逼人,丝毫不顾及任何体面,女人嘛,被生活风尘磨平棱角后,哪来的那些矫揉造作?生活琐碎已然全面击溃了这个曾经也是桂花树下掩面娇羞、抬头望月的精致碧玉。 总是这样,由年轻入衰老,由精致变粗糙,女人一生中最好的东西,都献祭给了生活。 芦三寸也不恼怒,开口回怼:“路是你家的?” 包子铺,也就那一阵热闹,当买客离开后,原本繁忙无比的包子铺有些冷清下来。老板娘解下围裙,扔给自家男人:“洗洗,顺便把这些剩下的包子扔给猪狗,对了,别忘记在给猪狗一杯热汤。” 敦厚男子不敢违抗婆娘,只得再次给了个歉意的表情,连忙照做。 女人腾出了空,便有些悠哉,拉过一条已经破旧不堪,修补无数次的藤条椅子,臃肿的屁股直接压在凳面上,板凳不堪重负,一声吱呀,妇人与芦三寸对峙: “这路确实不是我家的,可这包子,是我的,你看了,就要给钱。” “你怎么这么无理?” 妇人直接抄起桌面上的擀面杖,作势要打。芦三寸连忙抱头,委屈巴巴说道:“几文钱?” 举起的擀面杖并未放下,脸面上有些得意,似乎对于这个和自家男人一样怕自己的穷酸乞丐的表现,有些满意:“二十文。” 芦三寸脸上都要苦出水来,怎么比吃包子还贵?可看着妇人手中那黝黑粗壮的擀面杖,有苦不敢说,只得作势在身上掏了掏。一番努力挣扎后,摸出了唯一一个铜板,还缺了一角,更为悲惨的是,这铜板长满了铜绿,显得极为破旧,年代久远。 芦三寸伸手递出。 妇人作势要接。 也就在这时,那已经做好妇人吩咐的敦厚汉子直接一把拉过自家婆娘,面上有些焦急。可能过于激动,导致拉着婆娘的手有些重,妇人风霜拍打无数岁月的脸上,眉头微皱,汉子立马心疼的松了手,声音也柔和了些: “娘子,这钱太脏,拿了脏你的手。” 芦三寸有了些玩味的笑容。 敦厚汉子看了看面前乞丐般的芦三寸,还不太热的天气下,有些汗水渗出。由于一番,还是先哄自家婆娘,将欲要发飙的妇人半推半劝哄进屋内,扯开嗓子喊了声:“楠楠,来带你娘歇息会,爹出去一趟。” 说罢便关上门,不听屋里传来的嘀咕声。 随后,身高异于常人的汉子笑呵呵蹲下身,从怀里掏出并没有扔掉的热包子,满脸殷勤的递了过去: “师父,吃包子。” 芦三寸索性往地上一蹲,歪着头:“我这钱,脏,不配吃你包子。” 满头大汗。 汉子苦着脸,憋了半天,原本还等着这弟子能憋出个屁来,等了半天,不停挠头的汉子只说了句:“先赊着。” 芦三寸彻底无语,怎么收了这么个木头当徒弟! 越想越气,一把夺过包子,狠狠咬了一口。 “师父,烫。” 已经几乎要吞下整个包子的芦三寸立马不断呵气,包子在嘴中上下翻腾,以降低些许温度。斯哈着好一会,才在不断扭曲的面孔中,囫囵吞下,被烫却依旧没有吐出。 缓了缓,芦三寸才伸手狠狠给了那汉子后脑勺一巴掌。 汉子躲都没躲,挠着头讪讪笑着。 芦三寸恨铁不成钢。 “勾巨啊,实在不行,为师给你换个老婆?夜香楼新来了一个年纪轻轻,声、色、舞俱甲,为师给你偷来?” 那被称作勾巨的汉子,终于有了些异样的表情,话也多了些:“可拉倒吧师父,我好歹生了一儿一女,你呢,连女人屁股都没碰过吧。” 芦三寸龇牙咧嘴。 着实不想与这个榆木弟子费口舌,站起身来扔下那枚已经发绿的铜板:“去趟剑气阁,你二师兄现世了,还用了十方神王印。” 敦厚汉子脸上露出焦急:“傅仙升出事了?” 芦三寸似乎想到什么头疼的事,揉着脑袋又蹲了下来:“跟你大师兄一个德行,非得一根筋拧到底。他去了剑气阁,叫嚣着要掳走剑气阁阁主女儿——司徒静。” 汉子更加迷糊:“二师兄想成家啦?” 芦三寸抬头看向白痴一样的勾巨,满眼嫌弃:“司徒静体内,有你大师兄弟子的几道龙气,你二师兄认死理,非要拿回来不可。” 听到大师兄,勾巨的眼中明显有些伤感,一直被自己当做榜样的宋梓涵,怎么就身死道消了呢?可奇怪的是一向疼爱大师兄的师父,听说后无动于衷。二师兄被人围杀,师父二话不说抬腿就迈,还拿出了仙人遗蜕,可大师兄,师父从头到尾只说了句: “他命由他不由天。” 勾巨当然听不懂,不过这汉子性子率直,对于师父,从来不会过多询问。当下,汉子拍拍身上尘土与面粉,气势浑然一变,再也没有一点市侩气息,周围武道之运浓厚,几乎到了化实地步。勾巨一脚踏地,衣服无风自动,抱着拳对芦三寸说道:“徒弟告辞。” 接着便如白日飞虹,激射而去。 直到勾巨走后,热闹的街上才重新动起来,从勾巨递出包子那一刻,时间如禁止般,暂停不动。 芦三寸又扔了个包子入嘴,依旧很烫。嘴角便有些上扬:这三徒弟呀,脑子确实有些木讷,却是弟子中,最有心的一个。 随即苦了脸。 “就是媳妇不咋样。” ------------------------- 徐清沐等人在驿站便休息了两晚,今儿个早晨,便决定出发。 这两日徐清沐一直和人形七上、还有李诚儒待在洞内,不间断修习着拳法。徐清沐将自己融合剑意的拳演示给了李诚儒,后者频频点头,又将拳法略微改进一二,气势果然不同,威力也更大了些。 最开心的便属于七上,小家伙拿到那本《莫向外求》拳法时,高兴的蹦跳,随后便彻底迷上了,几乎这两天都没出过秘-洞,一直在修炼。 徐清沐和七上的比拼,从一开始的一拳打飞,到后来七上使出全力之下,也能战个十几回合,进步不可谓不大。 这几日曹彤的心情好转了不少,在一天清晨起床时,一只红嘴小雀便停在了她的窗前,待到曹彤开窗,小雀便飞上曹彤肩头,撵也不走。左秋凉打趣道:“都说红嘴雀是爱情的象征,小姑娘,你的真爱马上就要来喽。” 曹彤俏脸微红,却不经意目光寻着徐清沐。他当然不信这些所谓的姻缘牵线,之所以高兴,是因为这只红嘴小雀,又飞到了徐清沐的肩头。徐清沐也有些好奇,小时候在伏牛镇,好像就见过这样的小雀的。 吃完早饭后,徐清沐让青虎张宁多买了些马匹车辆,这样,前往京城的路上便可脚力加快些。张宁照做,长陵王吩咐他尽快将徐洛公主附送到京,只是徐洛性子顽皮,他一个下属也不好规劝。 如今徐清沐主动提出加快脚程,他当然乐意,随即加马十匹,车四辆。 午饭过后,一行人便浩荡出发。 路上,左秋凉找到徐清沐与李诚儒,商量了登仙桥修补一事。徐清沐将自己想法说了出来,说是可以等到自己慢慢修炼,直至十境时,再去修补。 左秋凉看着少年,点了点头,开口道:“这样也是可以的,正好趁着登仙桥断裂这段时间,好好修习符箓一道,也算因祸得福,你符道应该修炼的很快。” 随后左秋凉拿出了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些药材的名称,只是有三样物品被红色朱砂圈了起来:“修复登仙桥,除了一些常见的药材等,最重要也是最难找的便是这三样东西。” 徐清沐接过药方,与李诚儒并头而看。 断空石、深海秘金、炎火种、长生藤、戾水。 徐清沐与李诚儒面面相觑,这些名字极其陌生,从没听说过。左秋凉开口道:“王朝之大,无奇不有。除了你们了解的秘-洞之外,还存在一处界空区域,而这些东西,全是界空区域内的独有之物。分别对应金木水火土。” “界空区域不是只有拥有天下完整龙气之人才可寻得?”李诚儒似乎也曾有些了解,询问道:“可以往同样有过修补登仙桥的前辈,从未进入这界空区域,也没用这些珍宝。” 左秋凉看向徐清沐:“那是因为,以往之人从未修习北冥三十六周天。” 李诚儒了然。自古修习北冥者少之又少,并且徐清沐已经完全修炼至二十七层,登仙桥自然坚固些。一旦断裂重新连接后,强度跟不上,很容易再次发生断裂情况,那时候,可真就无力回天了。 左秋凉继续道:“所以,想要修复登仙桥,你必须战胜太子徐培,夺得天道之争,补全龙气。” 自古得龙气全者,可见界空域。 徐清沐默默记下,覆剑之手紧了紧,这些,都要自己一步一步走。 任重而道远? 那就执剑起行之! 第八十八章 巍巍高楼处、不胜寒 吞了口包子的芦三寸并未就此起身离开,而是在等。 果然不一会,那妇人便出现门外。眼神四处打量,不见自家汉子后,转头看向芦三寸: “人呢?” 芦三寸蹲在地上,用手画着一个又一个大小不一的圆圈,头也不抬:“去夜香楼了。” 妇人当然不信,抄起桌上的擀面杖作势要打。芦三寸赶紧护住头,往后挪了一步:“你别欺人太甚,当真以为我怕你?” 门外吵吵闹闹,自然惊了屋内人。门帘掀开,探出一张十五六的秀脸,鼻子有微汗沁出:“娘,爹和我说过啦,有些事情要出去处理一下。” 芦三寸伸出个大拇指。 妇人撇撇嘴:“就你爹那三脚踹不出个屁来的怂样,能办什么事?”突然神色一惊,莫非真去夜香楼了? 原本自信的神色有些难看,家中那个其貌不扬、沉默寡言的汉子,别的不行,折腾自己到是一把好手,每次都能闷声耕地两三个时辰不带休息,次次自己神魂颠倒冲上云霄后,他还能折腾一会。难道自家男人吃不饱,果真的去了那夜香楼? 芦三寸看着妇人神情,画完最后一个圆,哈哈大笑:“咋了,担心啦?你男人走的时候还说,要战斗个八百回合再回来,野花就比家花香!” 妇人脸色铁青,握着擀面杖的手紧了紧。 芦三寸知道不妙,扔掉木棍站起来拔腿就跑。嘴里还贱兮兮的唱着:“前世清风今世雨,画个圈圈诅咒你。” 妇人扔出擀面杖,可惜落空。 芦三寸更起劲,停在不远处的地方做着鬼脸:“就这?!” 妇人拔腿就追。 芦三寸掉头就跑。 只是边跑边喊道:“蔡楠楠,地上圆圈从小到大,依次跳一遍。切记,不可踩住边缘线条。” 声音越传越远,不一会,便消失在了街道尽头。 和母亲同姓的女孩看着地上大小不一的圆圈,还是踩了上去。从头到尾依次走了一遍,当踏入最后一个大圈时,无数陌生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痛的蔡楠楠抱头蹲于地下。半晌后,当昔日那个包子铺家的小女孩再次睁开眼时,瞳中有风云变幻。轻踏一脚,整个金陵城便陷地三分。 一脚,重若万千山。 好不容易甩了那体格一点也不孱弱的妇人,芦三寸大口喘着气,心下佩服道:“徒弟好体力!此地凡牛耕不得!” 看着金陵城上空,一缕碗口粗的金线直插云霄,芦三寸高兴如稚童,不断拍手道: “好极,好极!” ------------------------- 青虎张宁来报,距离京城还有两千六百里,即使快马加鞭,每日行八十里,也需要一个月脚程。眼下离徐衍王寿辰也仅仅四十五天,路上可真不容得一点耽搁了。 徐清沐自然知晓张宁言下之意,以往由着徐洛的性子,走的全是些小道,才招来这些是是非非,他一个下人也不好干涉,最主要的决定权还是徐清沐。所以,张宁用意便一清二楚了。徐清沐点头,对着张宁开口道: “若是接下来徐洛公主还有心血来潮之举,在下定会规劝。” 青虎抱拳:“有劳了。” 随后的一个月脚程,便显得有些无趣。徐清沐和李诚儒、七上几乎大部分时间都在秘-洞中度过,连同叶倾仙与林雪,也偶尔进入洞内。 林雪第一次进入洞时,便被硕大的空间与千奇百怪的动植物惊叹的无以复加。徐清沐心思敏锐,牵起林雪的手,在一个无人的树上一同看向远边红色的天空。 许久之后,林雪只说出了两个字: “真好。” 徐清沐掏出杏花酒,仰头喝了一口。林雪见状,也要过,轻尝一口后,有无穷惬意。 徐清沐并未言语,有风拂起怀中人长发,撩于脸上,便有些心痒。低头细嗅清香,看着林雪面如月射寒江,少年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满足。 当下,少年开口: “君为朝,日起耀妾舞。” “妾为暮,月落伴君归。” “君心似妾心,日月不负相思意。” “只怕俱薄命,朝暮剩月零风里。” “念悲君,亦自悲。” “山花烂漫时,化蝶共双飞。” ...... 徐清沐轻声哼唱,早在葬书山上,便想着唱与林雪听。对红衣方雪与朝燮的爱情,少年记忆深刻。 问世间情为何物? 莫不过朝夕相伴,执手两相看。 林雪听得入神:“日为朝,月为暮,卿为朝朝暮暮。此生得一人,不入九霄宫。” 佳人又开芳口:“此曲何名?” 听得林雪开口,便慢慢从神往中回过神来:“此曲名为《春华夜露谣》,是我认识的一个……朋友所作,当时听得好听,便想着记下来唱与你听。” 徐清沐有些担忧:不知葬书山上二人现今如何?是否已经像歌谣那样,化蝶共双飞? 红月下伊人低眉,酒醉十分,脸上红晕便占了三分。 剩余七分,在红唇间。 “徐清沐,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了我并不是你想的这样,甚至……”少女理了理鬓角碎发,有风微动。 徐清沐看着轻启红唇,低头便想再度亲吻。 林雪稍微用力,便挣脱出来,葱指轻点额头:“又想耍流氓?等你胜了我,便由着你,如何?” 说罢身轻如燕,脚尖轻点,便落于枝头。不见林雪有何动作,一支薄如蝉翼的钢剑便握在手中,笑着看向徐清沐: “比划两下?” 徐清沐欣然同意,拔剑而上,一开一合间,有情意在眉间流转,剑起剑落处,如彩凤双飞翼。 许久之后,徐清沐倒握愁离,主动认输。林雪给他的感觉,如水般棉柔,每次感觉能够胜之,却又只差一丝。 控制胜负,恐怖如斯。 两人重新坐回枝头,徐清沐看着林雪,认真说道:“林雪,我入了十三境,便嫁于我吧。”声音平淡,像是家常话。 半晌之后,伊人轻抖睫毛,呢喃一声: “哦。” 徐清沐没来由想起李诚儒,面对妇人魏茹芝回答的“哦”时,神情极为正人君子,回答的那个字。 便学这那李诚儒,正襟危坐,看着林雪: “否。” 一时间二人皆脸红如酒醉,林雪吐了吐舌头,轻声笑骂: “小屁孩。” --------------------- 这样如此循复三十又一天,一行众人于正午十分,抵达了京城客栈处。交了通关文牒,认清了所来之人为四虎之一的张宁,衙兵马不停蹄,前往宫中禀报。 距离王朝盛宴还差半月不足。 京城中大小商铺如栽葱,鳞次栉比,人多如牛毛,好不热闹。刚下了马车,为首张宁便来通报: “徐公子,谢谢一路帮助,不胜感激。” 徐清沐笑着摆摆手:“张将军言重了,分内之事。” 那青虎依旧恭敬行礼。这一路上,徐洛玩心又起,好几次吵着要离开主干道,非要前往一些名山秀水处,仿佛忘却了那这个恐怖离奇的危险经历。 徐清沐只好规劝,胖子也在一旁好言附和,只是看着徐洛日益增大的肚子,胖子更加小心翼翼,连说话的气息都变得轻了些。 好在徐清沐的言语起了些作用,虽然徐洛心中有所不甘,还是给了徐清沐几分薄面,只是苦了胖子,那几日如坐针毡,成了撒气桶。 胖子反而更高兴了些。 张宁又开口:“徐公子,这儿有些银两,你拿好,在这京城之地开销不小,权且先用,不够,再通知与我,我派人遣来。” 徐清沐也不客气,道了声谢,收下黄白之物。 “徐公子,就比别过,后会有期!” 少年抱拳。 之后,张宁便派人接走徐洛公主,前往已经住在京城的长陵王府。徐洛与胖子难舍难分,要不是目前王府规矩不可订婚之前进入娘家,胖子定是要跟上的。 最终,一行队伍只剩下寥寥十几人。 在客栈安排住下后,徐清沐便于林雪二人在京城逛了起来。剑侍叶倾仙带着曹彤、刘柳也一同去了胭脂斋,女孩子天然对此没什么抵抗力,只觉得喜欢。 胖子有些情意难平,待在客栈悲悲切切。李诚儒踹了一脚:“练剑去!脑子装满三寸长的玩意!” 胖子努努嘴:“起码五寸。” “滚你大爷的。” 又是一脚踹出,李诚儒丢了个类似于木桩一般的东西:“我回来之前,打碎他,不然不许吃饭。” 说着扯开胖子:“徒儿七上,与为师去京城中,探探京城洞之深浅去!” 身后小兽欢呼雀跃:“师父我要学老树盘根!” “要得,要得。” 看着李诚儒与小兽七上并肩离开房门,胖子揉着被踹了两次的屁股裂开了嘴:“是时候拜个师了。” ...... 徐清沐与林雪在街道上行走时,路上已经有些拥挤。京城繁华,远比伏牛镇。最终两人在一处糖葫芦处停下脚步。以前在伏牛镇,这些不起眼的小零食,却是徐清沐心中执念。 “林雪姐,请你吃糖葫芦。”说罢,徐清沐便要了一根,递到林雪手中,也就在这时,远处行人纷纷避让,更有不及者伤于马蹄下,自认倒霉,哀声痛哭。 林雪刚要伸手接住,便被疾驰而来的悍马差点撞上,手中糖葫芦也不稳,被打落在地。 徐清沐刚要出手,已被林雪拉住:“算了。” 可就在这时,前方头戴紫色金边、坠两朵红绒球的青年突然拉住马: “吁……” 掉头而来。 “好俊的娘们。” 之后随手扔出一袋铜钱,对着徐清沐呵道:“小子,算你走运,本大爷看上你娘们了,这袋钱你收好,爷爷我玩个两三日,便归还于你。” 徐清沐轻轻拉过林雪,挡在身前。 前来之人满脸错愕,这京城里,还有如此不长眼的家伙?顿时有些怒意,伸手指了指身后的百丈楼台: “你可知我是谁?” 徐清沐有些笑意,说着那人手指方向望去,咧嘴一笑: “巍巍高楼处、胜不胜寒?” 第八十九章 你自京城最得意? 再次回转目光,眼前绣红大球挂在胸前的骏马背上之人,脸上怒意更加明显。 “什么胜不胜寒,等我将你老婆带上去,不穿衣服,确实有点寒。” 徐清沐轻微眯着双眼,手指抚愁离。 那人勒马抬蹄,作势要踩。就在这时,不远处走出一位书生模样的男子,有淳儒之感:“住手。” 徐清沐捏紧愁离的手松了松。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如此夺人之所好,罔顾人伦。黄莽,还有王法吗?” 马背上人神色一凛,但是看清来人后,突然哈哈大笑:“祁兄,你说的对。” 说话间,那白衣书生已至几人身前,眼睛却忍不住打量林雪。手上礼数却很是周到:“这位公子,小生有礼了。我名王祁,马背上之人向来行事言语多无脑,还请公子莫怪。” 眼睛却斜挑伊人。 徐清沐眉头微皱,并未还礼,拉着林雪便想要离开。 京城王家,三姓之一。 王朝千百年三姓家族,胖子沈家与交好的陈家,几乎远朝政、离是非,家族经营多布帛商贩。而与之相反的王家,倒是选择了另一条路,将家族搬迁至京城,与虎谋皮。恰恰也因此,三姓中王家势力、财力最大,说是富可敌国,闻者也需三思点头,诚然一点不假。 多钱帛,则生骄逸。 王家如今抗旗者王寅,三儿中有两个儿子皆为人垢,所行霸道之事多如牛毛。路上胖子偶尔对徐清沐提过,大儿子王祁、二儿子王虎,骄奢淫逸无恶不作。尤其以大儿子王祁为首,学的是四书五经圣贤书,做的却是丧尽天良恶人事。 或许是上天看不下去,唯独有些家风优良的小儿子王帅,却几年前失踪,是死是活无人可知。王家派遣无数人力散入天下犄角处搜寻,皆无功而返。有京城人看热闹者,背后偷说这王家人做事惹了天道,活该断子绝孙。 当然这种说法并不成立,王祁、王虎二人喜爱夺他人之妻,尤以妙龄刚入连理夫妇为甚。京城硕大,并非每位女子皆贞烈,总有三两贪慕虚荣之辈,得其钱财而献娇躯。加之男人畏惧强权,敢怒而不敢言,只得抹泪忍下。 而那些被玩弄的人妻,多数会怀上一孩,京城禁堕胎,违者处重罚,这种情况之下,倒霉的男人还得多养一个野种。 果然,看着徐清沐就要离开,王祁凶性毕露。 “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这二人当众行凶,被我和黄莽逮个正着!男的乱棍打死,女的带走。” 周围十几号狗腿皆持仗候命,欲要向前。京城周围人群围观,叹息多于打抱不平。 徐清沐握了握林雪的手,有些大男子道:“等我一会,别怕,有我。” 林雪言笑晏晏,用手轻点了徐清沐额头,笑了声:“小屁孩,别打输了哦。”林雪用手指点头这个动作,亲昵无比,徐清沐很是享受。笑着对林雪说道:“余生,只败于你。” 二人说说笑笑,全然不把对面一众刍狗放在眼里,更引得王家大公子杀心骤起。 还没人能够在这京城内,如此不拿他当回事! 徐清沐已经伸手握剑,看向王祁:“早些时候听闻胖子说,天下三姓中唯有王家子嗣是那草包无用货,今日一见,果不其然。”甩了甩愁离,另外空闲的左手抬起,蜷二指而余三:“我给你三息时间,掉头离开则此事消,否则......”徐清沐将愁离松开,灵剑随空而起,绕着众人上空旋转,带起阵阵罡风。 “三......” 对面王祁等人后退一步,心中细作思量。剑修?而且能够起剑而飞?纵使他们一介不习武之人,也了解眼前少年绝非泛泛之辈。王祁心中飞快思考,周围民众有好事者起了嘘声。 “二......” 再蜷一指。 王祁心下推敲,如果只是一介散修,他王家自然不怕。能够在京城盘根百年之久,两朝交替都未能对自家产生影响,自然不是一个剑修就可以退自己阵仗的。只是当下这少年年纪轻轻,就能够有如此修为,万一是玉京楼中,哪位榜上有名老剑修的嫡传,这事就麻烦了。 心思活络间,对面少年眼中杀气渐显,一步踏出,气势如虹。 “一......” 王祁、黄莽与他们一众狗腿,再度下意识后退一步,抱头成防御。黄莽更是差点从马背上跌落而下,双手抱头狼狈至极。周围看客大快人心,哈哈大笑。 只是对面众人再度睁开眼时,徐清沐已然收回佩剑,准备离开,眼睛都不曾再次抬起,尽是轻蔑。 虚晃一枪,引得他们沦为笑柄。 看着被戏耍,王祁脸色渐渐阴沉起来,在周围观众一阵笑声中,脸庞逐渐扭曲。长这么大,还未如此行丢脸之事!不顾身边随从的劝阻,王祁伸手摘下腰间吊玉,握在手中,脸色暴走,咬牙切齿看着徐清沐: “我要你死!” 说罢,“咔嚓”一声捏碎玉佩,一时间有风环绕,两缕青烟迅速升空。 徐清沐瞬间将林雪拉至身后,掏出一张青黄相间符箓,用手猛拍地面。霎时间,轻风涌动,将身边方圆十丈看客百姓推离,形成一块空地。 接着滴血入愁离,如临大敌一般喝到: “祭剑!” 愁离剑剑身红光大盛,已是入了极品之流的愁离在徐清沐身前快速舞动,形成一道剑气防御盾。 林雪满头雾水。 徐清沐手心皆是汗,心神不敢一丝懈怠。 果然,自远处高楼处,一道极为霸道的剑气汹涌而至,硬生生劈砍在剑盾上。徐清沐撑手硬抗,后退数步,嘴角有血渗出。 接着第二道。 徐清沐赶紧换了口气,再度向前踏出数步,盯着第二道前来的剑气,眼神坚定。 “砰——”一声炸响。 站在林雪前的徐清沐直接被撞飞,愁离剑身轻鸣,笔直插在地上,不断颤抖。徐清沐跌落在地,口中大吐鲜血。林雪这才反应过来,赶忙上前查看,后者轻轻摇头,示意无碍。 再次站起身来,王祁身边已经多了一位白衣老者。仙风道骨,身边有天然剑气环绕。 十二境! “祁儿,谁人伤你性命?” 那王家大公子王祁,也是个狠人,在族中供奉未到之时,硬生生用随从佩剑,砍伤了自己右腿,一声不吭。 “骨爷爷,对面那剑修,想杀我!” 十二境剑修转眼,看向已经站定的徐清沐,眼神有些许赞赏:“小小年纪,已有六境修为,着实不易。”一步踏出,浓郁剑气直接压得徐清沐浑身颤抖。林雪想要帮忙,却发现有无形禁锢力量,同样压得她动弹不得。 “另外,你如何识得我这‘双烟穿云佩’?”已经被剑气压得半跪在地的徐清沐,拼尽全力抬头看向前来之人,浑身颤抖着捏碎了手中符箓,口中清喝:“爆!” 徐清沐周围炸裂,老者轻挥衣袖,这点小伎俩根本不足以伤他,只是对面那少年,趁机后跃一步,拉开距离,跳出了剑气压迫区域。大口喘了口气,努力调整体内被打乱的气息。 老者点头,再度流露赞许。 徐清沐缓慢站起身,与老人平行而视,语气极度平淡: “不过如此。” 被王祁称为骨爷爷的剑修,脸色有些阴沉。就连身边那纨绔子弟,也发自内心有些佩服对面少年。光是这份临危不惧的心性,还有那明知有危险,却还是先救了周围身边一众平民百姓的侠义之心,就足以令他们心底肃然起敬。 可很快,王祁眼神再度冰冷,王侯将相,安能妇人之仁?这少年,必须死! 当下王祁对身边剑修说道:“骨爷爷,这人不但想要杀我,还辱没我们王家,说是一介犬猪之流,族内高手更是穷途之末,贪生怕死之辈!” 周围远远躲着的观众恨得咬牙切齿,如此颠倒是非,岂为人乎! 那十二境剑修充耳不闻,只是依旧重复:“说,你是如何识得这玉佩?” 双烟穿云佩,是他骨复周亲手制作,为知者不足一手之数。看着少年临场反应,显然是对这吊佩相当了解。骨复周此生制作两种吊玉,另一种名为“护身琅邪玉”,共两块,其一,便给了自己师兄唯一的弟子——武夫王子乂。 而徐清沐之所以得知这玉佩,也正是王子乂告知。捏碎出烟气,则制作者心生感应,百里之内可瞬移,内含传送法阵。 徐清沐当然不知道眼前老者就是王子乂的师伯,眼下只觉得对面老者气息浓厚异常,危险异常。徐清沐心思流转,思考着如何将林雪安全护送离开。之后,徐清沐开口: “让我身边之人离开,我自会奉告。” 十二境剑修一挥衣袖,林雪飘然远散,眼中满是焦急,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如实体般的剑气,硬生生压得她动弹不得。 见林雪已经离了危险,徐清沐一咬牙,体内气息如虹,猛然一跺脚,手成剑诀,目光如炬: “剑六:六道回流万敌却!” 愁离起舞,带起无数细小剑气,在空中旋舞,如囚笼般笼罩老者。徐清沐咬牙,艰难伸手,虚空一握,囚笼猛然缩小,绕老者飞舞。 “轻衍十二剑!” 骨复周心下大惊,是剑皇宋梓涵成名的轻衍十二剑!不过当下,还是一挥衣袖,再度踏脚,对面那身上诸多神秘的少年一口鲜血吐出,彻底躺倒在地,像是断了生机,脸色惨白,咳嗽不止。 王祁狞笑着上前,一脚踩在徐清沐胸口:“让你猖狂!我说过,我自京城最得意!” 可就在这时,王家供奉之一的十二境剑修骨复周,脸色一变,急忙将王祁扯回,护在身后。翻手间拿出一把通体黝黑的古朴长剑,往身前一挥。 “砰——”一声炸裂。 待到尘烟散去,远处一老一少缓慢走来。 老人不断挠着裤裆,似乎有些刺挠,唯有如此方可解痒。当下开了口: “你自京城最得意?” 再度一挥手,剑气如青日白炼,自这方天地扶摇直上,猛然劈在骨复周身上。 “且先问我手中剑!” 第九十章 参天树下、方可庇荫。 徐徐走来的老人,却让已经是十二境的骨复周,如临大敌。 刚才那一剑,王家供奉已是竭尽全力,方才勉强抵挡住,要知道,对面那掏裆的老人,可是连剑都不曾握,随手画就,便有如此威势!? 江湖中何许人也? 骨复周在脑中快速想着剑榜之人,却发现无一人形似面前老者。自剑皇宋梓涵死后,再也没见过如此强悍之人!难道是江湖中隐世不出的散修? 骨复周心思活络间,那为首的老人已经走至地上的少年处。 七上立马上前查看,见徐清沐气息稳定,并无生命危险后,长舒一口气。将他的老大缓缓扶起来,随后怒目而视躲在那名非常老的剑修身后的王祁:“有种过来单挑!” 不过十二三岁模样,却气势十足。 王祁躲在骨复周身后,咬牙切齿。如果说面对眼前这少年剑修,心中还有些害怕,可见这个子矮小的垂髫,也如此嚣张,便不免有些生气。刚想出头,却被骨复周拦了下来。 王家供奉拱手:“在下骨复周,不知阁下是?” 李诚儒看也不看,摆摆手道:“无名之辈,不足一提。”随后看向七上:“为师教你的,学会了没?” 七上搓着手点头,舔了舔嘴唇,似乎有些兴奋。 骨复周看着前来之人,似乎不像找茬之辈,心下有些一松,再度上前拱手:“在下并不知道这剑修是前辈门下,如有冒犯,请多包涵。” 李诚儒再度摆手:“无妨,无妨。” 背后王祁更是长舒一口气。可就在这时,李诚儒同样蜷二指留其三,另外一手挠着裤裆说道: “三......” 骨复周再度紧张起来,这是......? 疑虑期间,面前来者再度蜷一指: “二......” ...... “一!” 李诚儒拍了拍手:“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这把年纪,活到狗身上了啊,真是......” 李诚儒空手虚握,对着远处百丈高楼直接作挥剑状:“还想让我再数三声?” 眼下骨复周惊疑无比,说着眼前老者的目光看去,百丈高楼处巍巍有清风。 莫不是? 骨复周大骇,急忙出声阻拦:“不可!” 晚了。 手中虚握,一剑劈出。 无形中有大剑气,掠人间三千丈,可诛仙。 硕大无比的剑气仿佛撕裂天空,气息流转间狠狠撞在了百丈高楼上。 我有一剑,可开天幕! 王祁彻底傻了眼,再次当了人间惊鸿客,只不过惊的是那气贯如虹。 半晌,依旧无动静。 李诚儒咂咂嘴,真乃王八也。当下对着七上喊到:“徒儿,开唱!” 七上一骨碌站在风口处,应了声“好嘞”,调整了下嗓中腔,深提一口气: “王家生了三个瓜,” “出生之后没了妈。” “一祁二虎三小帅,” “通通砍成大白菜!” 七上声若惊雷,气息十足。周围听众皆哈哈大笑,有妇人更为放肆,笑的前仰后合,胸前乱颤。李诚儒满脸笑意,似乎对于自己呕心沥血之作尤为满意,用着刚刚掏过裆的手挖了挖鼻孔,对着骨复周说道: “王家那老王八,十三境了吧?” 骨复周忧心更重,权衡一番后,似乎下了决心一般,对着李诚儒再次拱手: “王家有得罪前辈的地方,我易之,一人承担!还请前辈高抬贵手,切勿打扰老祖宗闭关。” 李诚儒睥睨道:“倒是忠心耿耿一条好狗!” 随后百无聊赖,看着已经站起身的徐清沐,将手中扣出的鼻屎弹出,随意道:“算啦,本就是小事,既然老的都躲着不敢露面,那这事就算了。” 随后看向徐清沐:“如何?” 后者点点头,在七上和林雪搀扶下,回了客栈。 一众人走后,百丈高楼最顶层,一扇窗缓缓打开,一张极其苍老的面容上有愁眉不展: “大厦将倾,泯然众矣!” ...... 回了客栈,徐清沐对着李诚儒说了声谢谢。这倒是将刚才在外面威风凌凌、一剑入神霄的李诚儒弄得有些脸红。打着哈哈说了声“我去看看胖子偷没偷懒”后,立马撤出了房门,留下七上一头雾水。 “老大,我师父怎么害羞了一样?” 徐清沐蹲坐在床沿,努力调整体内紊乱的气息:“这一路,你师父为我们,做了太多事。” 从鸣凤村遇刺,到司月湖杀局,葬书山风波等等,那个一向没有书生气息的文圣,总是伴在左右。搓着手,掏着裆,整天笑嘻嘻的模样,早已经被徐清沐刻在心底。 言浅,不代表情浅。 七上挠挠头,深以为然。当下开了口:“师父确实是个好人,路过京城那座‘红香楼’时,总是叨叨着要上去喂那些女人吃肠子,菩萨心肠啊......” 小家伙目光佩服,言语里外,皆是敬意。 徐清沐龇牙咧嘴,这李诚儒啥都好,就是有点......不太正经? 晚饭时,一众人皆听说了徐清沐街道遇王祁的事,心下皆愤懑。胖子沈修齐面色有些凝重,对于那个王祁,还是幼年时候有过一次交集,只是那一次,胖子就不愿意再接触了,也是从那时候起,胖子的父亲沈杛,就与王家断了生意上的往来。 “王家,有一位可入十三境的剑修,已活了一百四十多年。”胖子忧心忡忡,继续说道:“这位王家老祖宗,对三儿子王帅尤其疼爱,有江湖传言,王帅根本就没有失踪,只是王家放出来的幌子而已,实则是被禁锢在高楼上,被那位老祖宗秘密培养着。” 徐清沐点点头,这事不无可能。 李诚儒吐出一块鸡骨头:“胖子说的没错,今天我出手攻击高楼,那老王八之所以没有出楼,倒并不是因为惧怕我。” 再度扔进嘴里一根鸡腿,含糊道:“我让七上喊得那首打油诗,就是想看看老王八会不会出楼,没想到这人心性如此沉稳,想来那高楼内,当是困着那王家第三子,王帅了。” 王家有三子,前二草流之辈,第三子,可登仙。 胖子补充道:“我父亲说,那王帅出生时,有霞光飞耀,白日里青光入云霄,江湖传言是九天之上某位神仙的转世之身。当然这些谣传不可信,可若真如此,想来那王家老祖宗之所以闭关不出,应当是在准备家族传承秘法--献祭。” 一众人皆惊,献祭? 李诚儒抹了抹嘴边油水,点点头:“不错,那老王八所行之事,当是如此了。” 献祭,不同于梨兰宫的传承,更像是重生。 将高修为者的部分记忆,强行融入新的躯体内,对于被献祭者实战能力并不会短时间提升,但是因为带着记忆,对于武道剑道的理解也好、经验也罢,都相当于一个十三境剑修重生之后再修行一次。这样一来,既可以避免修行时走岔路,又可以挑重点、踩精确之处,必然事半功倍。 徐清沐心下震惊无比,如果真是这样,岂乎无敌哉? 李诚儒咂咂嘴:“祭祀优点极多,但致命之处也不少。一是对于献祭者,自然是越强越好。可献祭时必须要承受精神力从原来肉身中剥夺的痛不欲生之感,承受不住则形神俱灭,功亏一篑。二是对于被献祭者,除了拥有极为强大的体魄之外,年龄也不得超过十八岁,并且此前不可修习任何功法。” 左秋凉补充道:“远不止这些,献祭者两方,还需要从一开始,每日互相饮血,不可间断。” 一语出、众人惊。世间怎会有如此邪恶之功法? 一命换一命。 那王家老王八若真将传承记忆融入王帅体内,对于王家必然是功不可没,可这样一来,自己也就身陨道消了。 叶倾仙发问:“如果真的完成祭祀,消失的也应该是王帅吧,毕竟思想被占据,所见所感都是那王家祖宗呀?” “不会,只有部分记忆......” 左秋凉抢了一块李诚儒的鸡腿,全部塞入嘴中,翻着白眼,好不容易才顺了气:“主导者还是王家小辈,只是将部分对于功法的理解融入记忆深处,你可以理解为——剑之本能。” 众人了然。 谈话间,也逐渐确定了一个事实,那百丈高楼内,囚困的,当是王帅了。 徐清沐在晚饭后,又默默一个人进了白镜秘-洞。先是去殿内看了已成甲儡的林震北,和那位曾经的好兄弟聊了天。至今,徐清沐都没有告诉林雪关于林震北的事情。一是怕林雪担心,二是徐清沐坚定,一定要拿回被芦三寸夺走的那一魄,到时候,再让林震北完整的站在林雪面前,喊一声“姐姐”。 然后在殿中,徐清沐默默修习起了已经消失的北冥三十六周天。虽然已经完全消失,可功法口诀还在,只是每当徐清沐运行时,总会被断掉的登仙桥中断,如此反复,徒劳无功。 可徐清沐就是这么坚持着。 最后又练习了拳法、符道。今日城中遇骨复周,更加坚定了徐清沐变强的决心—— 参天树下、可为人庇荫。 ---------------------- 剑气阁。 护山大阵已经被击溃的满是裂纹。傅仙升背后的法相也渐渐散去,白发少年脸上惫态明显。 司徒穹瞅准时机,利用大阵威势,果断出手,一剑裹挟百年积压的底蕴,破空而出。傅仙升躲闪不及,硬生生被剑气从正面劈中,即便是仙人遗蜕,也喷了一口鲜血。 见白发有了颓废之势,剑气阁内一众子弟皆面露喜意,你傅仙升不是很牛气吗?不是对司徒静口出不敬吗?不是敢以一人之力撼剑气阁百年底蕴吗? 如今还不是吐血而退? 阁主司徒穹仗剑升空,与之平行:“我说过,你一人之力,不行。”言语轻佻,神情轻薄。接着,司徒穹刚想抬手,乘胜追击斩出第二剑,蓦然脸色巨变,急速后退,躲回大阵内。 只见远处如流星般砸过来一人,轰然挥拳砸在护山大阵上。 “轰——” 大阵彻底碎裂,在一众阁内弟子惊惧的目光中,身上沾染着些许面粉的粗糙汉子开了口: “一人不够,再加一人,如何?” 第九十一章 阳光之下自有阴暗 那看似庄稼汉一般的男子,只用了一拳,剑气阁百年大阵便轰然碎裂。 武夫! 司徒穹满眼震惊,其貌不扬的武夫,外加一个仙人遗蜕化外身的十一境剑修,怎么打? 破了阵的中年人对着傅仙升喊道:“二师兄,师父让我前来助你。” 傅仙升咳嗽一声,撇撇嘴:“勾巨,那老不死的还活着呢,也罢,等抓了林雪那小娘们,顺道去往金陵城看望一下,省的说我没良心。” 话毕,便要再度执剑,向阁内砍杀而去。 被称作勾巨的汉子连忙阻止,一动之下竟有面粉掉落,着实煞了风景:“二师兄且慢,容我前去交谈一番。” 说罢,便负手如下台阶,一步便跨至司徒穹处。 “我师父让我前来,和你做个公平交易,用这枚铜钱,换你女儿体内的那几道龙气,你仔细想想,也不亏。” 说罢,便扔出那枚极其破旧古朴的缺一角铜钱。可司徒穹却并没有伸手接住,任凭那枚铜币悬浮于空中。脸上有惊惧。 勾巨点点头:“算你还有眼力见。” 傅仙升也收剑而下,与勾巨站在一起。 “老不死的倒是有些良心,连这枚铜钱都拿了出来?”傅仙升撇撇嘴,看向司徒穹:“给句痛快话,换不换,不换再打。” 勾巨挠挠头,他自认为师父最疼二师兄,且不说先前用仙人遗蜕救活他,就说当下这枚铜钱,也是堪称天大的手笔。只不过一般薄命之人,只可眼馋,却无命拿罢了。这也是之前在包子铺,汉子连忙阻止自家娘们伸手的原因所在。凡人一命薄如纸,气运过大,必然早亡。 可自从那次大师兄出事,他们的师父芦三寸却表现得极为平淡,说什么也不愿出手,只道人各有命,说这便是大师兄宋梓涵所求的道。 傅仙升当然不管,他只知道那个掏裆的人是他的师兄,活着,便是最好的道。 可最后,芦三寸真的没有再出手,任由宋梓涵,身死道消。 也是从那时候起,傅仙升对芦三寸的称呼由“师父”,变成了“老不死的”。芦三寸倒是无所谓,每次与勾巨闲聊时,都一笑了之。这四年来,往年过年必回金陵城一次的二师兄,再也没有踏足金陵城。 眼下,司徒穹盯着在空中不断旋转的古朴铜钱,似乎在权衡。 他当然认得这枚天下人见了都眼红的至宝,可毕竟不是江湖莽夫,会做那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蠢事,不过眼下情形,似乎并没有多余的选择权利。勾巨说此次前来只为司徒静体内那几道龙气而已,如若是这样,倒真是他司徒穹占了莫大的便宜了。 可这样的至宝,当真是司徒穹乃至整个剑气阁所能拿住的? 似乎看出了眼前人的疑惑,那汉子开了口: “师父来之前,特意强调我要将你那护山大阵破坏掉,这样一来,便可以将整个剑气阁的气运,用来镇压这枚铜钱上,对你剑气阁,只有益而无害。” 司徒穹犹豫再三,最终一挥手,拿过那枚铜钱:“事先说好,不许伤害我女儿。” 傅仙升笑嘻嘻道:“放心吧,怜香惜玉这一块,我比大师兄还强。” 司徒穹差点再次暴走。 最终,剑气阁年轻一辈中数十人共同出发,在傅仙升的带领下,向着京城而去。正好徐衍王寿辰将近,顺道一起,前去恭祝。 司徒静生娘哭的稀里哗啦,埋怨自家男人做事情欠考虑,若路上静儿真受了什么委屈,她也不活了。 司徒穹看着远去的一行人背影,呢喃道: “放心吧,以后我们剑气阁,所择之主,恐怕要是另有他人了。” 目光所及处,风云皆涌动。 --------------------------- 在京城修养这段时间,青虎张宁来了一次,听说徐清沐与王祁之间的摩擦,心下也愤恨。 “王家,盘踞京城这么久,无论是财力还是人脉,皆首屈一指。再加上族中那还未坐化的剑修,连王朝都需敬三分。”张宁毕竟行伍出身,对于文不能提笔控庙堂、武不能投身镇边塞的经商之人,有发自内心的轻视。 不过如今而来,还有另外两件要事。 经过长陵王徐永主动上谏,以徐衍王寿辰为重,要求将世子徐澄狄的世袭罔替,主动延期。这样一来,恐怕在京城中待住的时间,就要稍微长些了。 徐清沐表示无妨,正好趁着这段时间好好带着一众身边人游玩放松下。 而另外一件事,稍微让徐清沐皱起了眉头。 徐衍王得知此次陪同徐洛公主进京的,是徐清沐等人,便主动下了圣旨,邀请徐清沐一同进殿祝寿。徐清沐之所以有些皱眉,倒不是说对这徐衍王有意见,只是难免会碰上那太子,徐培。 同境一战,看似平手,实则是太子胜。 那一战之后,徐清沐体内登仙桥彻底断裂,此生若不修复,顶多止步于十境。而且老乞丐用命帮他修炼的北冥三十六周天,也尽数溃散。而那太子徐培,却接连破境,如今已是剑道七境巅峰。 七境,与七境巅峰,不可一语盖之。 能够被称为巅峰,无疑是最强的存在。老乞丐活着的时候,被称为止境巅峰,曾一人一剑,破数名十二境剑修围杀,重创三人,死一人。差距之大,仅仅因为这二字。 巅峰。 张宁也面露为难,知道这样做势必会引起徐清沐反感,于是当下开口道:“如果公子实在不想去,我可以回长陵王处,请我主子出面,替公子免了糟心事。” 徐清沐却轻轻摇摇头,若是太子和长陵王二者必须选其一,徐清沐宁愿直面太子。 欠人情最难消,况且一人之下的藩王。 与李诚儒零散聊天中,徐清沐也能察觉道这年纪轻轻就主动让儿子来世袭罔替的徐永,并非看到的这么简单。何为世袭罔替?不过是将自己拥有的一切,给了自己的儿子罢了,说到了底,还是在一家人手中。并且李诚儒告知,那芦三寸一直待在金陵城中,从未离开,光是这个人,就足以让徐清沐打心眼里,想远离长陵王。 当下,徐清沐开口: “谢谢张将军好意,在下愿意携礼物,恭祝徐衍王寿辰安康。” 青虎有些叹气,不过很快释然,徐清沐的表现完全在他的预想之中。几个月的接触,让张宁对这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有种看不透摸不着的感觉。甚至遇到险困,总能第一时间想到奇怪的念头: 少年身居处,便是心安地。 青虎张宁在徐清沐住下的客栈吃了顿晚饭,询问了少年钱帛是否够用,在得到宽心的答复后,连夜告辞起身,回去复了命。 李诚儒说道:“真要前去九龙殿,恭贺徐衍王寿辰?” 徐清沐点点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嘛。” 左秋凉倒是看得很通透:“是要去的,王朝尚武,必有切磋。届时天下三姓四宫皆会前来庆喝,趁此机会,你正好可以参加那比武之赛,于天下各派精英之人切磋,这机会,很难得。”徐清沐思忖后,亦然点头。 虽说每日可与七上在洞内切磋,可毕竟是手足兄弟般情谊,难免有生死厮杀之感,所炼之道也过于单调,久而久之,则显得进步缓慢。 如今登仙桥断,剑之一道寸步难进,不如正好借此演武机会,寻求一丝突破之感。 一行人商量当下,皆附议。唯有林雪脸上,有一丝异样之感浮现,可随即便被笑脸取代。 寿辰不足十天。 徐清沐身上被十二境剑修骨复周所震之伤已完全痊愈,趁着一日较为凉爽的午后,便和胖子等人,一共前往集镇,寻一寻贺礼。 毕竟是三姓出身的胖子,对于这等市侩人情之事,相当熟稔。当下,便在街头找到了常年厮混的市井流氓,一番小恩小惠,加之不足斤两的客套话,便在其带领下,去往光鲜亮丽京城背后的地下交易场。 一番九曲十折,缴纳了数次通行钱财,查验了几次身份之后,终于到了一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城。 边走边感叹这地方的隐秘,徐清沐心中却有些疑问,王朝真的查不出这等场所所在? 看出了徐清沐的疑惑,胖子说道: “是不是在想,这等阴暗之地,为何会在皇帝的眼皮底下存在,还经营的风生水起?” 徐清沐点头。 “那你可就想错了,我敢说,这座地下城背后的最大经营者,正是那端坐九五的天子,徐衍王。” 除了左三知,其他人皆面露不信。 胖子继续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光明内行光明事,阴暗内行阴暗事,能够稳坐江山的,手中难道皆是光明磊落?总要有些人在有些地方,处理一些不太愿意公之于众的腌臜。” 众人心中了然。 左秋凉补充道:“除了这些,还有更有重要的原因——情报。” 左秋凉伸手指着那些相互链接的站点,略带赞许说道:“天下人皆认为叶妃娘娘背后有叶家剑冢支撑,情报通天,殊不知,这些隐藏在黑暗中的死士之流,组成的一张张大网,才是徐衍王压箱底手段之一。” 情报,知情而报。 再次看向这地下城时,徐清沐心中不免有些佩服。地下城应有尽有,妓院、赌坊、悬赏房等等,规模之大,数量之多,令人咂舌。 徐清沐等人走进拍卖行,准备去那里,弄些稀奇玩物,当做徐衍王寿辰礼物。刚踏入拍卖行的一瞬间,有无形气息笼罩。 冰冷而阴暗。 拍卖行正中,芳人清脆声:“各位,欢迎来到‘联盟地下城’,在这里,你可以买到任何市面上不敢售卖的禁物,只要你有钱,或者,情报……” 声音再转,空灵而具有磁性:“拍卖,开始!” 空中有锤抨击,声响若擂鼓,伴随着大门的紧闭,数千人围拢成圆的上空,出现一个巨大的拍卖台。刚才那发音的美人猛然撤掉外套,露出玲珑曲线。台下看客一阵焦躁,口哨声、欢呼声此起彼伏。 徐清沐却注意到了一直默默站在美人身边的一男子,面覆铁甲,立如空谷之松。 “各位,今日第一件物品,来自镇虎山,剑一柄,名:照霜。出价十万两,或关于四大秘境准确情报一条。” 李诚儒咂咂嘴:“照霜?镇虎山怕是没了。” 徐清沐怀中那枚林震北送的祖荫槐叶,蓦然发烫起来,当徐清沐取出时,树叶脉络尽数变黄。 徐清沐没察觉,白镜秘-洞内,一直紧闭双眼的林震北,突然睁开了漆黑的瞳孔。 第九十二章 王家有子已长成 镇虎山,不过江湖中一个不起眼的小门派。 像是东西两厢,虽说也是不足为外人道的山野小庙,可好歹还有佛、道两大精神支柱所在,故而东西两厢的名声,也要远扬庙堂之内外。而镇虎山,便显得有些无人问津了。 可镇虎山的那把“照霜”,却有点来头。 传言照霜最为神奇的地方,再于择主。往往不是剑修选剑,而是剑选剑修。有点类似于叶家剑冢的择主,只不过这种择主,完全是照霜剑的本意。一旦完成择主,那么这把剑会追随主人直至死亡。 所有台下一众人看向中央看台上那把照霜剑时,多数人咂嘴摇头。十万两,确实有点不值得。 可就在徐清沐抬眼望去的一瞬间,那把并没有被符文禁锢的淡黄色长剑突然升空,在一众人惊讶的目光中笔直向徐清沐飞来,徐清沐刚要出手,脑海中想起了一个极为熟悉、且长达五年之久没有听过的声音: “三雏儿,别反抗!” 徐清沐汗毛皆起,浑身不住颤抖。 就在犹豫的瞬间,那把照霜剑已然飞至身前,笔直插入徐清沐身体,消失不见。 可徐清沐心思全然不在这,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徐清沐继续等待脑海中的声音再次出现。果然,不一会,林震北的声音再起: “先拍卖完,那把照霜剑在我这,结束后再说!” 确实是林震北! 徐清沐无比诧异,眼中有雾气氤氲。可当下还是强忍心中喜悦,对着一众关心自己的周围人报以平安,摇头表示无事。 台上那颜容体态皆姣好的女子心思活络,猛然敲下手中交易锤。随着清脆的一声“咣——”,清音响起: “恭喜这位公子,不知交易是十万两还是秘境情报?” 徐清沐龇了牙,看向身边一众人,咋整? 十万两,肯定是拿不出的。若是请求胖子出手,回家问沈父开了这口,想来也是问题不大。可眼下胖子眼观鼻鼻观心,显然已经在憋着笑,存心看自己笑话。 秘境情报?倒是有,只是不知这情报交易,有何说辞? 可眼下一群人皆目视之,徐清沐有些手足无措,只得竖起一根手指:“我提供水离秘-洞情报一个。” 场上女子笑盈盈开了口:“有请公子散场后移步内殿!接下来拍卖第二件......” 接下来的拍卖会,徐清沐并无兴趣,而是在焦急的等待拍卖会的结束。期间徐清沐随便挑了一样并不太贵重的一副山水画,留作徐衍王寿辰贺礼,其余的,便再无半点兴趣出手购买。 倒是林雪,在听得场上报出一块拳头大小的砺剑石时,举手报了价,最终以不菲的价格拍下。 徐清沐笑而不语。 整整持续四个时辰,这场拍卖会才得以结束。直到人群散尽,才有两位身穿地下城执事的服装,前来徐清沐身前处,做了个“请”的手势。 徐清沐纳闷,难道就不怕有人故意以情报骗取拍卖物,随后在逃离这地下城? 可没来的发问,一旁的刘柳就开了口: “徐清沐,你刚才带着那照霜剑顺着人群跑掉,应该没人发现吧?” 到底是在白芒城摸爬滚打好些年,对于这些事有些熟稔。 “跑?哼,你能跑到哪?”身边那身穿黑色礼袍的执事开了口:“先不说我们地下城的星罗棋布的悬赏房,就是城主大人一手搭建起来的赊刀队,也能随时找出并斩杀你。” 另一名执事也开了口: “前些年有一位十一境剑修,仗着自身有点实力,以一个假情报骗走了当时一件不算太贵重的物品,结果不出十日,那名剑修的尸身便挂在了悬赏房中。” 谈及此处,二人面露傲色。 徐清沐心中也了然,能够一手组建地下城这样的黑暗之城,想来手段,不是一般人可以挑衅的。 刘柳吐了吐粉嫩的舌头,神情显然还是有些不太相信。 谈话间,徐清沐等人便被带到了一处密室,室内正中有一摆放茶食的小桌,正主座蹲着那面覆铁甲之人,主持的女人却只站在了那人身后。 徐清沐一众人刚到,便有温润-之声从铁甲后传出: “坐。” 徐清沐率先坐在铁甲对面,那人手持茶壶,倒七分茶水。 少年便有些放松了。 同时默默打量起眼前人,身体纤细,尤其是那双手指,显然不是修习之辈。既无握剑老茧,也无武夫的拳面。身穿的白色长衫上倒是悬挂着一枚吊玉,听着声音不过十六七八。 读书人? 徐清沐在心中猜测时,那人再度开了口:“我早已听过公子威名,面对王家骨复周却能威武不屈,毫无畏惧之心,在下属实佩服。” 徐清沐心中有疑,却并未表露:“这就是先生七分茶水的原因?” 酒满茶半分,酒满敬人,茶满欺人。 那铁甲后有笑声传出:“非也。” 那人继续倒茶,一次倒齐所有杯子。 “只是我的茶水不够了,分摊了喝。” 徐清沐再度眯眼。 旁边的叶倾仙倒是笑出了声,小声嘀咕道:“真抠。” 身后一众人皆落座,同样是七分茶水的茶杯被铁甲身后女人依次端在个人面前。透过飘出的雾气,徐清沐依次瞥了每一盏,心中略微思量。 “关于那情报......” “不急,先喝杯茶吧。”铁甲打断徐清沐,接着说道:“都说徐公子文武皆甲,不如在这之前,徐公子猜一猜我是谁,如果对了,那照霜剑,便赠与公子。” 徐清沐开了口:“如果错了呢?” 铁甲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想抬起来喝一口,却在茶杯撞到铁甲的那一刻停了手,有些左右为难。 叶倾仙再次笑出了声,这一次并未刻意压低声音:“真蠢。” 铁甲也不恼怒,放下茶杯:“如果错了,倒也无妨,徐公子只需要喝了面前这七分茶即可。” 徐清沐略作思索,喝了这茶,江湖规矩,便是欠下一人情了。 不过随即还是直接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说了声“好茶”,之后看向铁甲,开了口: “不管正确与否,这杯茶我都先干为敬,能与公子交朋友,我徐清沐很荣幸。对吧,王家第三子,有可登仙之称的百年奇才,王帅兄?” 铁甲明显一窒。 随即缓缓点头:“皆传徐公子思维敏捷,世事洞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随即吩咐道:“红鲤,取我钥匙来!” 身后站着的那女子有些为难,思量再三后,附身于铁甲耳朵处窃窃私语。 “声音大点,隔着铁甲,听不清。”王帅有些郁闷。 被称为红鲤的女子面露尴尬,随即还是提高了音量: “你不是说要亲自掌管钥匙的吗?钥匙被你拿去了!” 红甲再一窒。 “坏了,钥匙被我扔马桶里了,为了让徐公子猜一猜我的身份,我怕自己忍不住打开,故意把钥匙丢了。” 看着对面主仆两人一唱一和,叶倾仙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笑死我了,这哪里是‘可登仙’?这是‘可登台’吧,不去唱戏,可惜了可惜了。” 叶倾仙手捂肚子,笑个不停。 连一向安静的林雪,也有笑意上涌。 徐清沐摇头,这样的王帅,倒是与心中所想,完全不一样。可还是抽出愁离,当空一剑,震碎了那上了将近十八锁的铁甲。这才在红鲤的帮助下,艰难去下铁甲,露出一张确实清秀无比的脸。 “见笑了。” 王帅脸不红心不跳,仿佛与自己无关。自个儿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叶倾仙笑疯了。 要不是在徐清沐的提点下,这妮子几乎失控。 好不容易平息住,对面那王家第三子开了口:“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那照霜,归徐公子了。不过我很好奇,江湖人都知道我消失许久,徐公子是如何猜出我身份的?” 徐清沐举杯示意,身后那红鲤立即将茶杯续上。又再次喝了口茶后,才开口: “不难,不过倒是想问,那献祭,是否已经完成?” 对于王家那种比较邪乎的献祭之法,徐清沐记得很清楚。如果这王帅献祭完成,对面坐着的,可是有可能成长为十三境甚至地仙之流的恐怖人物。 王帅有些失落,神情萎靡:“成了,可我宁愿不成。” 一语出,在座皆惊。 徐清沐放下茶盏:“我了解过王家欲要进行的祭祀之法,所以观看你手指青嫩,并未有过任何修行的痕迹,加之你身边的吊玉,我猜的不错,应当是骨复周所炼的‘护身琅邪玉’吧?虽然改了形态,可气息改变不了。加之公子倒茶,所见茶杯中,茶水皆相同,分毫不差,一般人,可没这等手段。” 徐清沐看向王帅:“身为王家人,又能毫无修习之痕迹,想来,也只有王家三公子,王帅了。” “啪啪啪——” 王帅双手举起,连连击掌三下:“徐公子果然观察力过人,在下佩服。如果徐公子不嫌弃,我尊声徐大哥,如何?” 徐清沐拱手,虽不知王帅意欲何为,还是抱拳道:“那我也沾沾王兄光,舔脸道声‘王兄’了。” 一时间其乐融融。 ...... ------------------------ 芦三寸有些难过。 金陵城,不好呆了。 看着眼前一番惨烈的景象,这熟悉的“狗窝”,他蹲了十六年。可如今,不堪入目。里面屎尿皆全,还有一条破烂的女人亵衣。 “狗-日的,睚眦必报啊!”看着旁边留下的八个大字,芦三寸恨得牙根发痒。 “你蔡奶奶到此一游!” 气急败坏,便有了发泄口。当下,芦三寸一跺脚,一条五寸之长的小蛇灰溜溜从草垛后探出脑袋,人性化般委屈至极。 “你个蠢货,身为仙界五帝之一的坐骑,连个凡夫俗子都治不了?要你何用?” 说罢,飞起一脚,五寸小蛇便腾空而起,遇风则暴涨,一瞬间身形便过了百丈,头角峥嵘,身体熠熠生辉。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变化龙! 芦三寸伸手一招,空中巨龙便再度化作一条小蛇,盘在衣衫更为破旧的青年人身上。那人远视京城方向,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对手臂上的小蛇,开口道: “走吧,走吧,起风了。” 一脚迈出,天地便晃动了三分。 第九十三章 我自恨处起舞 从地下城中出来时,天色已渐晚。谢绝了王帅的晚饭邀请,徐清沐等人回了客栈。 一进门,徐清沐就告知要闭关,晚饭不用等他。 随后,便迫迫不及待的进入了白镜秘-洞内,找到了大殿中的林震北。 果不其然,一直沉眠中的林震北,此刻正手持照霜,盘坐于殿内。看见徐清沐,嘴角便有了些笑意: “好久不见,三雏儿。” 徐清沐觉得好陌生,站在门槛处,再也迈不动那一脚。看着眼前人,徐清沐泪如雨下,终是到了伤心处,有泪重弹又何如? 徐清沐嘴唇喏濡,害怕这一脚,踏碎了眼前景。 “怎么,不愿意见到我啊,那我走?”林震北站起身,看着徐清沐打趣道:“本想着你会扑过来,抱着我大哭一场呢,唉,看来是我自作多情咯......” 抬脚,急速至林震北处。 一把搂住眼前少年,眼泪似乎断了线,怎么也止不住。 “好啦好啦,别太煽情了。” 过了好一会,兄弟二人才对坐,谈着些事情。徐清沐很好奇,为何少了一魄的林震北,会突然间醒过来? 林震北指了指徐清沐胸口:“我没猜错,那片镇虎山的槐叶,已经彻底变黄了吧?” 徐清沐取出,果然如林震北所言。 “镇虎山,几百年积累的气运,都在这柄剑上了。”林震北拿过照霜,淡黄色的剑身上有气息流动,氤氲而显得大气。皱了皱鼻,林震北又开了口: “千算万算,终究是没有想到,镇虎山上的这柄照霜,才是真正的镇虎山精魄所在啊......” 林震北说了一通徐清沐摸不着头脑的话,可少年并未开口询问,林震北也并未解释。 “老乞丐,死了......”徐清沐有些低迷,从小看着二人长大的大雏儿,终是先走了一步。 林震北同样有些伤感,可还是开了口: “徐清沐,当初镇杀我的,正是老乞丐。你信么?” 出乎了林震北的意料,眼前这个已然佩了剑、学了拳的发小,竟然似乎知道一般,表情并没有多少波动。 “我知道。” 半晌,徐清沐再度开口:“对不起。” 林震北拍了拍徐清沐的肩膀,有些回忆道:“真想再赌一次,那牛奶,到底是甜的,还是咸的?” “你恨老乞丐吗?” 林震北手下的力道似乎重了些:“恨啊,包括你再内,我都恨。” 徐清沐抬头,看着眼中恨意不减的林震北,少年能够感受到眼前人发自心底的愤怒与怨恨,只是没等徐清沐再开口,肩膀的拍击变了很轻柔。 “老乞丐拿走我的文运之后,我就知道了许多不愿意相信的事情。徐清沐,还记得村头的王寡妇吗?那个不同意我接近她女儿的人,远比我们想象中的要厉害的。那日我去偷瓜的时候,王寡妇就对我说过,我的文运,被拿走了。” 徐清沐心下一惊,脑中浮现胸怀若谷的寡妇,一直以为,她只是个普通人罢了。 似乎猜到了少年心中所想,林震北开口道: “远不如此,伏牛镇,没你想的这般简单。十二年养龙地,小镇上气息横生,皆是因为你。” 徐清沐再度惊讶。 “村头的王寡妇、林府的林雪、被你捡到的大黄狗、身下的大黄牛、老乞丐的破砖窑......哪一样都不是平凡物。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似乎想起了很多事,林震北轻揉脑袋,稍微晃了晃。 “而这些,都是为了你,你说,我该不该恨你?” 徐清沐震惊的无以复加,这些事情,他从来不知道。对于林震北的死有老乞丐参与的事,他倒是猜出了一二,从遇见小道士曹丹第一面的时候,徐清沐就觉得此事有蹊跷,只是并未深思。 林震北再度看向徐清沐: “而我的死,只是为了激起你的拿剑的心,你说,可悲不?” 当初那个县令之子,突然自嘲的笑了起来,声音有些可悲:“可我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竟然是你是否拿了剑。嘿,徐清沐,看来你没让我白死嘛。” 徐清沐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看着林震北,眼神中有雾气升腾。 林震北再开口:“所以恨呐,恨大雏儿处心积虑把我当弃子,恨三雏儿你夺我文运,恨那个背后执子者,为何要选我们林家所在的伏牛镇,做那养龙地!” 感受着林震北的彻骨寒意,徐清沐浑身无力。 是他欠林震北的,是他欠整个伏牛镇的。 蓦地,林震北抬起头:“有酒吗?” 徐清沐翻手间,取出那存了好久的杏花酒。林震北离开伏牛镇前往镇虎山的那一天,两人就约定好,再见面时,一定要喝个不醉不归。所以这酒,存了好些年了。 林震北伸手接过酒壶,却并没喝,而是缓缓倒了一些在地上,随后用脚踏平。语气也变缓了了许多: “可再往后,心底就恨不起来了,仿佛一切都能说得通,仿佛一切合情合理。” 随后喝了一口,似乎有些呛,咳嗽两声:“好酒啊......” 扔给徐清沐,后者依旧倒了些在地上,然后喝了一口。 “直到后来,我便再也不恨了。老乞丐十二年处心积虑,小心翼翼的培养你,林家上下皆陪葬,伏牛镇气运倒退三千年,这些,我现在觉得都值。”伸手要过酒壶,再灌一口,这次,便不再咳嗽。林震北舒服的吐口气,眼圈有些红,再度重复道: “真的,都值!” 五年之多没有见面的两兄弟,就这么互相静坐,不再言语。 这一幕,徐清沐盼了五年。 直到最后,两人喝完了三斤杏花酿,都有些意态阑珊,林震北又一次拍了拍徐清沐的肩膀。加之最后一次,期间一共拍了三次。 “好兄弟,好好活着,不要让我们,白白牺牲啊......” 随即说了老乞丐同样的话: “只是辛苦你了。” 徐清沐再也忍不住心中疑惑:“你不是活过来了吗?” 林震北看向徐清沐,说了句令他更加摸不着头脑的话:“本来是的,可我没要......” 接着便不在这方面探讨,只是让徐清沐陪着他好好说说话,聊一聊这人间美如画。 徐清沐说了一路走过来的风景,这白镜秘-洞的来历、酆都鬼城的恐怖、边塞战争的激烈、以及他的二姐——林雪。 谈及林雪时,林震北的脸上有些许异样,不过很快便消失不见。这一段时间,一个听,一个说,像极了几年前的伏牛镇,两兄弟蹲在那头还健在的老黄牛背上,谈天说地。 直到最后,那眼神再度变暗的林震北,彻底停止不动。 徐清沐眼角,渐渐有泪溢出,可少年还是再说,说着这一路,见到的风景,说着那根名为“念北”的木剑,说着人间值得,说着...... 到最后,声音已经哽咽的发不出声,徐清沐依旧再低声呢喃: “你说以后我读书,你练剑的,记得吗?” “你说我辅佐你,去那庙堂高出看看,记得吗?” “都是你说的......” 身边倾听的人再也无法回应,重新变回甲傀,呆坐殿内,身边有照霜相伴。 少年独坐空殿内,暮色潇潇孤独影。 ...... 等到从殿内出来,已是半夜。这一夜,徐清沐并没有回秘-洞内继续修炼,而是一人独自登了客栈外的高树上,沉默喝着酒,望着月。 李诚儒一步踏出,便与徐清沐对坐,伸手要了酒壶,这个一向有些跳脱的老人,今晚出奇的安静,只是陪着少年,喝酒观月,莫不出生。 只是老人发现,徐清沐身上,有三股极为浓厚的气运,在体内流转。 似乎被酒的醇香感染到,老人的嘴角起了些笑意,依稀记得徐清沐曾提过,曾经有个名为“林震北”的少年,与徐清沐是那发小。 李诚儒从没见过活着时候的林震北,只是在葬书山上见到了那个已成为甲傀、少一魄的少年。 当下开了口:“去洞-内,见的当是林震北吧?” 少年点头。 李诚儒继续开口:“镇虎山百年气运,皆被照霜存储,几经流转间,那把灵剑找到了已拜入镇虎山名下的林震北。所以今日地下城中照霜剑择主,择的并非是你,而是呆在秘-洞中的林震北,对吧?” 少年再次点头,突然想想到什么似的,对李诚儒开口道: “镇虎山百年气运,可否让林震北活过来?” 李诚儒遥望远月,似乎怕少年有些伤心,可还是点了点头:“足够了。” 徐清沐颓然坐在树枝上,眼泪再次流下。 他想起了林震北说道话,“本来是的,可我没要......”,又想起了林震北拍了自己三次的肩膀。 明白了! 徐清沐放声痛哭,面对十二境剑修骨复周、面对酆都城王级鬼物扼住脖颈、面对鸣凤村闻人博分身截杀,这个少年从来没有一滴眼泪,可眼下,哭的撕心裂肺。 “你不是说恨我么,为什么......” 李诚儒也默不作声,他明白了徐清沐体内流转的三道气息从何而来。 那未见过面的少年林震北,将气运,给了徐清沐。 李诚儒并未出声安慰,只是看着远处的明月,变亮了几分。 都是自私的人罢了。 这个文圣,曾经一剑开天幕的剑仙,想起了有个名为上官婉的姑娘,写给方云一的绝笔信: 我自恨处起歌舞,笑看君生脱凡尘。 第九十四章 这江山有些寂寞 第二天,早起的左秋凉起来撒尿,便看见了像两尊雕像一样,蹲在枝头的二人。 “干啥呢,大早晨蹲在枝头,等着变凤凰呢?” 迎着晨阳,左秋凉看着那少年体内有气运流转,在一点点修补断掉的登仙桥,眼中惊讶无比,自言自语道:“乖乖,真要变凤凰了啊?!” 自行修补登仙桥?闻所未闻。 抖了抖裆下二寸,伸手在衣服上蹭了蹭,便也起身,登上了树枝头。 “咋弄的,你体内的气运哪来的?而且还在自行修补登仙桥?” 李诚儒显然睡了过去,听到左秋凉出声,才猛然睁开眼。当下便握着徐清沐的手腕处,有惊讶浮于眉眼:“果真如此。” 左秋凉更加好奇:“走了什么运了这是?” 同样睁眼醒来的徐清沐,自然而然发现了身体内的细微变化。那些被林震北灌输进体内的镇虎山气运,像是一只裁缝鸟,一点一点不断修补这断掉的登仙桥。虽然进度极为缓慢,可实打实的在有条不紊进行着。徐清沐并未隐瞒,而是将这气运的来历说了一遍。 左秋凉龇牙咧嘴,这世间还有这等人? 自己性命不要,硬是将这等得天独厚的气运,拱手让给他人! “虽然这三道镇虎山百年气运加身,会让你登仙桥缓慢的修补,可如果真要完全依赖这些个气运,那是痴心妄想。不说修补的速度极为缓慢,单单是这份一边修补,一边被消耗掉的气运,根本不足以支撑到你登仙桥,完全修补完。” 徐清沐点头,他本就没有想着能够通过这种方式去修补登仙桥。 左秋凉又开了口:“不过好处还是极多的,这等气运,会给你带来许多意想不到的好处,你自己多体会。” 徐清沐言谢,几人聊罢,便一同下了树,前往食堂去吃早饭。 其他人尽数在此等候,那宋七刀尤为兴奋,说是经过这些日子不眠不休的练习,终于摸到了八刀的瓶颈,如今离他师父段八刀,只差一个境界了。 听完这话,七上显然有些不高兴: “你彻夜不眠?一更锣一响,你就睡得比猪还沉,期间鼾声如雷,吵得我根本睡不着觉!真不知脸羞!” 宋七刀讪讪挠挠头,谎言被戳穿,让这个花和尚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丝毫不影响这和尚心情,当下开口道:“徐清沐,饭后切磋切磋,何如?” 徐清沐并未回答,倒是七上来了精神: “宰鸡焉用杀牛刀,我来便可!” 宋七刀往嘴里扔一块鸡腿,神情不屑,言语之间尽是轻佻:“输了不许哭鼻子。” 吃完后,几人真的在洞内给七上和宋七刀准备了空地,让两人过了过招。不得不说,这段时间七上的进步真的很大,在李诚儒的指导下,刚学会拳法的七上大开大合间,竟然能压着宋七刀打。只三个回合不到,那刚开始气焰有些嚣张的宋七刀便有些自闭了。 这他娘的真是变态,肉身强悍不说,拳法也这么霸道! 怎么打? 扔掉那厚重的钝背六环重刀,宋七刀第一次怀疑起自己的师父,教的刀法是不是有问题。 七上笑嘻嘻蹲在地上,看着有些颓废的花和尚,学着那李诚儒一般,伸手拍拍宋七刀肩膀:“小伙子,不要妄自菲薄,再接再厉,终能有所成就。” 宋七刀几乎要哭出声。 徐清沐很是认真的观看这两人之间的比试,也惊叹于七上的进步神速。那本《莫向外求》,徐清沐也钻研了不下三四年,可成就嘛......还不如小兽七上这几十天的练习。特别是那拳法的受放自如,速度的把控,皆精妙。 宋七刀输的不冤。 徒弟得意,师父更得意。李诚儒笑嘻嘻的看着徐清沐:“咋样,我这徒弟不错吧。” 徐清沐翻了翻白眼,好嘛,感情是炫耀来了。当下,便屈手指,对着七上喊道:“出拳!” 七上也不墨迹,提拳便至。徐清沐同样右手紧握,成拳状,自腰间猛然挥出。两拳相撞时,气息流转,周围罡风四起,吹得众人衣袂飘飘。 只一拳,七上便退三步,而徐清沐却一步未退。 七上惊讶的瞪大了双眼,这还是那个剑修老大?怎么用拳也如此霸道? “再来!”七上不忿。 徐清沐对着七上说道:“用尽全力,试试我的第二拳法。” 七上甩了甩胳膊,向后撤两步,随后猛然加速,一拳便至,速度之快,犹如脱兔。拳边有罡风涌动,看的众人皆侧目。 徐清沐同样后撤,眼神瞬间凌厉起来,右手握拳,依旧别于腰间,双腿一前一后,成马步状。 接着轻飘飘出拳,像是女子醉了酒,连着速度都缓了些。 旁边的左秋凉倒是神情一亮,眼神中赞许不断。 那轻飘飘的一拳,对上七上那至刚的一拳,二者接触时,七上却如触电般神情大变,再想抽拳已晚。接着就看到徐清沐左脚猛然向前一迈,已经接触到七上拳面的右手猛然再度发力。 “拳二:爆!” 随着徐清沐一声轻喝,七上犹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砰然撞在大树上。 徐清沐抬头,看向李诚儒,眼神有些别样用意。 七上一骨碌爬了起来,看似收到了重创,实则作为当事人,他清楚的感受到最后一刻,徐清沐收了力,看似闹出很大动静,实则一点伤也没受。不过七上还是有些不明白,为何那轻飘飘的一拳,不但让自己如打中棉花一般软绵无力,而突然爆发的力道却重若千钧。 见跑过来的七上,叶倾仙直接拔剑而上:“别盯着我主人了,跟我打!” 七上还未出口解释,便迎来了叶倾仙的如影般的剑势攻击。七上无奈只得边战边退,以肉身硬抗,想着这小女子也就那几分力气,等到用完了,在上去收拾她一番,保准服服帖帖。 “观潮剑诀之浪涌!” 叶倾仙后退一步,双手持剑,对着七上猛然劈出。刹那间,七上仿佛看到了海。 延绵不绝的海浪,无休止般迎头扑面而来,让七上措手不及,海浪般的剑气直接一个冲撞,再次狠狠撞击在那个树上。 狼狈不堪。 李诚儒有些嗟牙,本想着炫耀一番,结果实打实打了脸。当下,看着志得意满、收起剑来的小剑侍叶倾仙,李诚儒若有所思:是时候教徒儿那招老汉推车了。 七上当然不知道师父心思,当下只觉得这女子好生耀眼,那一剑,劈的自己是真舒服啊。 还想再来一剑。 可毕竟初开情窦,便是狰兽变化而成的七上,也有些羞赧,搓着弄脏的兽皮衣服,舔着脸站在自己老大身边,羞羞开口到:“老大,给我买身衣服啊......” 徐清沐看着眼前七上,有笑容浮上心头,也下眉头。 真好。 就像当初的伏牛镇,林震北同样对徐清沐说道: “三雏儿,给我找个老婆啊......” 白镜秘-洞内红月当空,却似人间最温暖的初阳,静照这方天地,岁月不老,他们不散。 唯有宋七刀,狠狠踢了脚地上的钝背刀,嘟着嘴不说话。 ....... 京城热闹了。 各方有头有脸的势力,皆往之,徐衍王寿辰,成了一道无形圣旨,降在了人间各处。 距离寿辰第三天时候,王家第三子王帅携老大王祁、老儿王虎一共前来徐清沐落脚的客栈,一同向徐清沐赔罪道歉。尤其是那老大王祁,本就有些读书人气质的脸上挂着真诚歉意,好不诚恳。 徐清沐表示无碍,毕竟也没有太大冲突。期间王帅做了件令徐清沐都没有想到的事情,将那日调戏林雪的黄莽,直接砍断一只胳膊,派人送来。 这第三子王帅,看似人傻心机浅,实则完全能够当起王家抗旗者。 徐清沐还在感叹王帅的行事机敏,那边王朝中,徐衍王接着来了一波令江湖人都拍岸叫绝的操作。 寿辰之前,先行给王家那位仙翁办丧礼。 于是在整个九五之殿紧锣密鼓布置喜宴时,徐衍王直接动身前往王家,亲自吊唁。并放出话来,人死为大,切不可因为寿宴,而轻了仙翁的葬礼。 一时间王家上下皆俯首,稽桑再拜,高呼徐衍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所以一时间赶来为徐衍王庆寿辰的各路人马,皆头戴二尺白带,身披孝衣,为那一百四十多岁的十三境剑修,献上一炷香,或者一束鲜花,道一声:仙翁走好。 更令庙堂上下想不到的是,王家当前抗旗者王寅,正值知天命壮年,却突然宣布,此后王家家主之位,由刚刚在江湖露头的王帅来座。顺便提了下,这王帅,便是仙翁仙逝前献祭之人。 满城皆轰动。 原来一些不太情愿攀上关系的人,借此机会,哭爹喊娘,死去的仿佛就是他们自己的亲爹。 甚至更亲。 徐清沐看着街上十里白带飘荡,长安街痛哭声从早到晚,真比皇帝驾崩还有过之无不及。心下感叹: 庙堂之上的捭阖,远比江湖快意恩仇来的隐晦而深远。 胖子深以为然。 只是刚成人形的七上有些蒙圈,暗自叹道,这徐衍王也不咋地嘛。 兽终究是兽,人类心间上的细小搏杀,哪里是他能够了解的?不过当下七上还是有了点心事,那个叫叶倾仙的漂亮女孩,让他滚远一点。 于是他就真的滚了几圈,倒是博得了美人一笑。 傻人有傻福。 长安街上的白布很快就被撤了下来,眼泪还没来得及擦掉的一众人等,又换上了笑容,站在风口等着九五殿内礼袍轰鸣。 徐衍王也是非常耐得住性子,直到最后一刻,才脱下那身白色葬袍,换上九龙五爪黄金蟒,戴上金紫炎阳冠,树白蛇旗。随着当朝宦官一声轻喝,悠扬声传遍整个长安街。 “奉天之顺应,承地之作合,而今天下太平,归吾皇之恩浩荡。” 随后是礼袍轰鸣声响遍长安。 “徐衍王万岁万岁万万岁!”接着是轰动全城的欢呼声。 那一天: 楼高百尺空无人,平地伏跪万人魂。 那一天: 想见聚星庙堂客,寿觞齐举溢春香。 那一天: 徐清沐登客栈楼,遥远看去,足蹬黄色翘头鞋的中年男子,与那面纱覆面的女子,原来早已见过。 边塞土坡边,抬头即是斜阳落幕,放眼便是江山如画。 那一天,男子曾问: “这江山如何?” 第九十五章 一脚,便是天地之别。 长安大宴三日。 第一天为“礼”,此日为徐衍王寿辰前一天,各路朝拜人马皆远观九五殿而拜;第二天为“乐”,此日为徐衍王真正寿辰,太和殿连着九五广场上皆设酒席,有头有脸的宗门或者官职代表,则会在这些地方亲自与徐衍王共同进餐。能来此处者,皆不凡。 而真正意义上的寿,则是第三天,曰“福”。 徐清沐在第二天“乐”时,被一众身穿制服的宦官俯首叩拜,邀请至皇宫,进内殿,坐于太和殿右侧。 寿宴席位,分三处。 君亲第一为太和殿内,称为内殿;大臣、三姓四宫则摆宴席于九五广场之上,此等为君亲第二;其余人等便设宴于长安街道,此为君亲末。至于更远处的庙堂之外,则是有心者遥拜烧香、无心者就是骂上两句也无妨,无关痛痒。 召徐清沐入内殿? 周围人群皆疑惑,就连徐清沐本人也有些摸不着头脑,难不成打了太子,皇帝心中有愤气? 不至于。 不过当下徐清沐还是接下圣旨,等宦臣走后,徐清沐看向李诚儒。 这老头满脸意味深长,拍拍徐清沐肩膀,说了句“达官显贵只此一脚”后,拉着七上、胖子等人先行去了君亲第二、九五广场上的宴席。 只剩下徐清沐、叶倾仙、林雪三人。 去还是不去?徐清沐思考了会,便释然一般,与其余二人,随了李诚儒身后。 管他的太和殿,管他的达官显贵,我自有我一众亲朋好友,这一脚,不迈也罢! 看着身后跟上来的徐清沐,李诚儒笑而不语,回过头看着两眼放光的胖子,便有些气不打一处来,也不顾在场皆显贵,直接一踹在胖子屁股上:“丢人现眼的玩意。” 胖子灰溜溜爬起来,心情丝毫不受影响,急忙跑开,找了处人少的空席,大声招呼:“师父,快来,这儿坐。” 听到师父这个称呼,李老头也没反驳,拖着眼皮向前走去。 一桌十八空位,满汉全席。 徐清沐紧跟而来,也不顾李诚儒调侃,坐在了左秋凉和宋七刀身边。抬眼望去,周围皆是身穿黄紫之人。徐清沐看到了一个久违的身影—— 王钟鑫将军。 王将军又苍老了许多,曾经挺拔的背似乎有些弯曲,一个人坐在桌前双眼无神的看着桌面,不知所想。徐清沐刚想抬脚过去打招呼,太和殿门口传来礼袍轰鸣声—— “寿宴,开始——” 宦官的声音极为拉长,随着音调渐低,那个身披龙袍的男人出现在了太和殿门口,正对广场上数以万计子民,身边是覆面纱的皇后与体态极为婀娜的叶妃,还有身后佩红色无邪的太子徐培。 “天下之太平,百姓之安康,皆为诸君之效力。朕所坐拥之江山,实则为诸君之江山!朕之寿礼,实则为诸君之寿礼!” 徐衍王目光扫视广场,举起手中杯: “今日,痛饮!” 万民齐举觥筹,齐齐呼矣:“陛下之恩,永生难忘!” 再齐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无数宫女侍卫端盘游走,一时间觥筹交错,痛饮达旦。直至酒过三巡,那些个粉饰下的心思才彻底暴露出来。纷纷举杯下座,所找之人,皆是官高一级。 俯之,皆为利益而往。 徐清沐刚想前去敬王钟鑫将军酒,就被王帅挡住了去路,这个已成为王家当前抗旗者的年轻翘楚,脸色有些微红。 “徐大哥,来,喝一个。” 徐清沐举杯。 这王帅显然喝的有点多,双脚站立有些不稳。身后所陪同之人刚想上前搀扶,就被王帅甩开膀子:“去去去,我和我徐大哥喝酒,难道还能害我不成?!天天瞎操个心!” 随后又转过脸来,满脸笑容:“对吧,徐大哥?” 徐清沐有些头疼,当即再度举杯:“来,王兄,我敬你一个。” 王帅也不含糊,一饮而尽,双眼有些微红:“子乂大哥,再也喝不到这酒了。” 那一刻,徐清沐才悚然发现,这王家第三子眼中,阴狠之色一闪而过。可随即换上了往常那样的笑容,看着徐清沐说道:“徐大哥,有机会带我去边塞,前面这十几年,老祖宗死活不愿意放我出去,而今我已成为家主,我想......” 王帅再次一饮而尽杯中酒。 “我想去边塞,看看王子乂大哥。他说过的,再回来的时候,要给我一个礼物。” 王帅的眼睛越发发红。 徐清沐同样眼角有些酸楚,那个人臣王子乂,陌上花开人如玉。 徐清沐端着酒杯去了王钟鑫将军那,恭恭敬敬敬了一杯酒。王将军看着已成长为六境剑修的徐清沐,有些开心,当下拍着徐清沐的肩膀,连道三声:“好,好,好!” 徐清沐说了些路上的奇遇见闻,王将军端着酒杯就这么看着,那一瞬间,王钟鑫仿佛觉得面前人,变成了王子乂。 那个曾经喊着他父亲的王子乂。 ...... 等徐清沐回到饭桌时,李诚儒在桌下用脚踢了徐清沐一下,顺着视线望去,少年看到了徐培,正端着酒杯,自太和殿,向他而来。 怕啥来啥。 徐清沐将自己的三角杯倒满,刚放下酒壶,太子便坐在了对面: “好久不见,徐清沐。” 太子脸上有笑容,自己率先举杯,喝了一口:“听说你,登仙桥断了?” 徐清沐同样举杯喝了一口:“你要赔我?” 太子哈哈大笑:“我这七境巅峰的登仙桥,可不是那么容易断掉的,赔给你,怕是你也接不住啊。” 徐清沐并未接话。 “不过今日太和殿,你应当去的,或许,还能保你条性命。” 毕竟是徐衍王寿辰,太子徐培也并未过多刁难,留下一句“明天别让我失望”之后,便起身离开了,端着酒杯去往了梨兰宫所在的饭桌,他的臂膀已经完全长好,心下依旧惦念着那个用桃枝的桃枝。 可也正是因为这一出,企图巴结太子的阵营中,便走出了几个党羽,说是伶牙俐齿,也算是夸他们一通: “呦,这皇帝陛下的寿辰,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进来了?” 另一位:“毕竟皇恩浩荡,贱民也是子民。太子陛下,将来又是一位心怀若谷的仁君呐。” 尤其是那随行的女人,伸手扇着无形风:“快走吧,多站在这一秒,都想吐呢。” 七上刚要发作,却被李诚儒拦了下来: “姑娘,想吐莫不是已有身孕?老夫当兽医多年,精通各种猫狗繁育之道,要不,让老夫给你把把脉?” “你——” 女子气急,一时间脸色有些憋红,竟一语发不出来。跺了跺脚后,喘着粗气离开。 七上刚想夸赞师父两句,却看见李诚儒面色凝重,所视对面,正有一位口含草根的穷酸男子,缓缓而来。面带笑容,人畜无害。 “又见面啦,徐清沐。” 芦三寸刚想伸手拍一拍徐清沐肩膀,就被李诚儒率先阻止,一把拉过少年,挡于身后。 “见个屁的面,刚才那女人是今天老夫最后问诊的一个,兽医店今儿打烊了,你自己死远点。”李诚儒头也不抬。这人给他的感觉极其危险,不接触,便是最好。 那人也不恼,自顾自的蹲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看也不看李诚儒,倒是将目光投在了与陈赟打情骂俏的左秋凉身上。 “有意思,连这方纵横十九道的天地,都压不住你的气喽。” 随后喝完杯中酒,挠了挠裤裆,对着李诚儒开口道: “都半截埋入土里的人了,还整天争这点不可能赢的胜算,毕竟为仙界五帝的看门狗,这点眼力见没有?”再喝一杯酒,继续说道: “走啦走啦,没意思。” 说罢,扬长而去。破旧的长衫似乎更加漏风。 李诚儒面色难看,刚才回怼几名纨绔子弟的气势全无,倒是像打了败仗的丧家犬一般,闷头喝酒。 七上倒是啥都没看出,只觉得师父有些不高兴,便拍了拍自己师父的后背: “那人说的什么五帝,脑子被驴踢了吧?” 李诚儒猛然抬头,哈哈大笑:“徒儿,说的好!” 七上更加蒙圈。 ...... 宴会一直持续到太阳西斜,太和殿中走出一位宦臣,对着广场上的人宣布了一条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天寿宴将尽,明日在九五广场摆设擂台,望各位让家族年轻子弟踊跃报名,比武切磋。前三甲,均可获中书阁、京玉楼永久进入权。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接着,便是有数名宦官提笔墨游走,记录报名之人信息。 李诚儒手举过头顶,将徐清沐和七上,还有沈修齐尽数抱了上去。徐清沐和七上倒是没啥,毕竟早已经做好了上台的准备,胖子一脸惊讶,为何将自己也上报而去? 不过惊讶归惊讶,胖子很快便调整心态,准备明日的比武切磋,对于李诚儒,胖子打心眼里服。 一众人将散尽时,有宦官伏跪于徐清沐身前,通报皇帝召见。 徐清沐叹口气,终是躲不过去了。于是拱手致意,随着宦官,走入太和殿。 内殿中雕梁画栋,红色锦绣多挂于殿内横梁处,殿内中央有佳人翩跹起舞,名伶十二人,作“长寿词”。宾客以围坐状,拱徐衍王而面于南,南为尊。 徐清沐踏入内殿便发现此间屋内皆为亲者,桌上布帛写就的名牌,用来表明桌子主人身份。正对于大门而端坐者正是徐衍王,左侧坐符覆面皇后,右侧坐叶妃。 太子徐培重新坐回了叶妃右侧,身穿红色绣袍,头戴金紫炎阳冠,与徐衍王无异。 再往后,便是藩王。 可徐清沐的目光停在了那蒙面皇后的左侧,有一张空位,布帛上书写“太子”,那一刻,徐清沐敏锐的察觉到,这皇帝,为何屡次召见自己了。 正中九五之尊慢慢起身,看向徐清沐,声音有些颤抖: “好久不见——” “吾儿......” 第九十六章 桌上四只碗,身处四个局 整个长安城,再度震惊。 曹皇后的儿子,曾经的太子,回来了? 一时间长安关于太子的传言数不胜数,大部分人皆认为当年太子失踪是叶妃娘娘背后的娘家,叶家剑冢搞得鬼,目的在于夺权。 三人成虎,很快,关于太子回归,叶家剑冢阴谋破灭的消息便渐渐三告投杼了。长安城内所有客栈、春楼的说书先生加入了绘声绘色的描述,只用了一晚,人尽皆知。 人心各有千秋。 回归到客栈的众人有些懵,除了李诚儒外,其他人皆震惊的不可相信,与他们日夜相处的眼前人,竟然是太子? 随之而来的,便是开心。一直以来,众人皆认为徐清沐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如今不但找到了父母,而且父母还是当朝挚擘,这从小受尽委屈的孤儿,终于有了些温暖了。 有人欢喜有人愁。 如今客栈外跪着二男一女,皆华服锦绣衣。三人面朝客栈方向而跪,眼中再无半点傲气。 正是白日里调侃徐清沐之人。 七上从客栈上方打开窗户,霸气十足:“我师父让你们两个公的混蛋,母的留下,要亲自检验检验身体。” 两个平日里骄横惯了的纨绔如获大赦,磕头如捣蒜,丝毫不顾及身边女伴眼中哀求之色,撒腿就跑,生怕晚了被这女人连累,毫无半点绅士。 女人颓然跪在地上,脸上惨白无血色。倒是一旁的家主,非但没有丝毫愤怒与羞愧,倒是有了些许窃喜。 女儿的名誉换来与这太子的一丝瓜葛,不亏。 毕竟女儿可以再生! 从早晨到晚上,短暂的是十几个时辰,人性似乎被扭曲到了极致,一切只因为,踏入太和殿的那只脚。 一脚,便是天地之别! 七上看着一群俯首在地的达官显贵,似乎有些不理解,开口问道:“师父,太子是什么东西?” 一群人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这是谁?怎敢如此口出狂言? 可那被称为师父的老人,伸手摸了摸七上的头,似乎也有些不屑: “太子啊……不过还是你老大罢了。” 七上懵懂,可跪着的那群人,再添笑脸。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不值一提。 不过如此。 ...... 徐清沐看着一众目光,各不相同。除了徐衍王与旁边蒙面皇后眼中有难掩的激动外,其余人等皆带着目光深处的冰冷。这些,自然逃不过从小在伏牛镇受尽冷眼的徐清沐的察觉。当下,已经一只脚跨入太和殿的徐清沐,内心极为复杂。 太子?那朝堂之上坐着的,就是自己的亲爹娘? 徐清沐想起这些年伏牛镇的生活,想起每个年夜的晚上,自己与老黄狗和黄牛相依为命,想起站在窗台下偷看人间温暖的自己......一时间有愤怒涌上心头。 为什么? 他很想大声质问,究竟为什么要将自己独自一人丢在伏牛镇十二年? 可现在他不能。 徐衍王之所以在寿宴上与自己相认,并且当着这么多君亲第一的人前,必然有他的目的。当下,这个从未喊过一声父亲的少年,将第二只脚,也踏入了太和殿。 一瞬间,有无名气运自脚底升起,形状若龙,绕心间飞舞。 龙气! 强压内心震撼,徐清沐双膝跪地,行大礼: “儿臣拜见父王!” 已经站起身来的徐衍王,面若霞映澄塘,有光而神韵不凡,连连称道:“好!好啊!” 覆面女子亦然。 坐于右侧的叶妃,笑容中难掩震惊,倒是那太子徐培,率先开了口: “父王今日寿辰,此乃第一喜;哥哥回归皇宫,此乃第二喜,如今喜上加喜,父王,让我们共同对饮一杯,也好为哥哥接风洗尘。” 说罢,便举杯而尽。反应过来的众人皆附声,一时间其乐融融,气氛极为融洽。 觥筹交错莫不过情理情外,推杯换盏亦然是笑里藏刀! 酒罢言尽。 很快,太和殿内只剩下徐衍王、皇后、和刚刚当了太子的徐清沐。 徐清沐看着面前二人,内心再也压抑不住: “为什么?!” 徐衍王叹息,这个问题他也想了好久,究竟是为什么,身边相濡以沫的曹雨秋,要狠心将刚出生的太子送走?可是当下,叹了口气的徐衍王想要伸手抚摸下那张面孔,万般言语只开口半句: “你娘她......” 徐清沐后撤,趁机躲过。 徐衍王叹息更甚。 曹皇后还未开口,徐清沐再问: “与剑皇宋梓涵于升仙台上对峙、边塞那座凉亭内的女人,皆是你?” 女子叹息点头。 徐清沐再度后撤:“最后一个问题,我师父他,是不是自杀身亡?” 女子轻轻解下面纱,露出一张极为俏美的面孔,只是眉间有愁丝不去,略显惫态。看着眼前后退的少年,女子轻轻摇了摇头。 果然! 果然如此! 那陈家后院百丈山上陈夜寒的掌管山河中,老乞丐被那人一脚踏碎生机场景果然是真的!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徐清沐转身就走,毫无留念。 自己一个人扛过了十六年,如今继续一人活下去,又何妨? 背后有女声低诉,有男声叹息不绝。 直到目送少年背影完全消失于视线,徐衍王轻轻拍了拍怀中的曹皇后: “秋儿,给他点时间吧......” “也给我们点时间......” ...... 徐清沐到达客栈时,众人还未睡下。七上看着归来的徐清沐,显得格外兴奋,围着徐清沐,说道:“老大,你当了太子啦?你不知道,那些个平日里瞧不起我们的人,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好生痛快!” 笑着摸了摸七上的脑袋,少年开口道:“从明儿起,我教你识字。” 七上更加兴奋,李诚儒说学会写字,才会受女生喜欢。想到那个用剑劈的自己浑身酥-爽的女孩,心性单纯的七上便有些眉梢上扬。 “回屋。” 徐清沐对着李诚儒说道,顺便喊了声正在调戏陈赟的左秋凉。 等人到齐,徐清沐转脸对左秋凉说道:“弄个结界。” 左秋凉心领神会,随手翻出一张泛黄符箓,拍在桌面上。顿时流光升腾,整个房间便被至于置于结界中,断绝一切可查探之法。 徐清沐开了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太子?” 李诚儒点头。 徐清沐没有在追问,既然李诚儒不想说,想来也有原因。只是当下徐清沐有一点没想明白。 为什么要在今天、这么多人面前相认? 当下,徐清沐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以征求李诚儒等人意见。 胖子似乎想的很快:“这还不简单?给足你面子,打压下叶家剑冢。” 李诚儒摇头:“这是其一。” 接着李诚儒又道:“于公共场合相认,确实有镇压叶家剑冢的原因,这也是你父亲为何亲自吊唁王家仙翁的原因。这几年四大上宫学院中叶家剑冢的崛起之势非常迅猛,前有叶?剑榜第一人,后有太子徐培夺得龙气,这样一来,叶家剑冢的气焰便在无形中达到极为惊人的地步,尾大不掉,这也是你父亲忧心所在。而你的出现,刚好是叶家剑冢投鼠忌器的关键所在。” 徐清沐点头,想得通。 王家作为三姓大家,虽不涉及江湖纷争,可那活了一百四十多岁的仙翁祭祀成功,这意味着未来十几年内,王帅的崛起成为必然。如今徐衍王放下面子,并且在寿辰之前亲自挂白布,下到王府吊唁,便是告知江湖上下,已和王家捆绑在了一起。 李诚儒接着说道:“其次,是为了保护你。” 徐清沐倒是有了些雾水,保护?难不成怕自己明日争斗,会有人下死手? 李诚儒摇头:“你想的太简单了。明天的切磋是小事,而真正背后执子者的到来,才是对你最大的威胁。” 李诚儒伸手将桌面上的三知白碗依次放好。 “左边这只,叶家剑冢的暗中势力;中间这只,皇宫内太监司的虎视眈眈;右边这只,才是最危险的存在——芦三寸。” 接着李诚儒将碗碟倒扣在左边和中间的碗上,看向徐清沐: “现在徐衍王当众认亲,无疑是告诉背后那两股蠢蠢欲动的势力,你徐清沐,是我徐衍王的儿子,谁动,便是与我徐衍王为敌!” 徐清沐恍然大悟。 “还有一只碗。” 左秋凉突然翻过来一只更为大的白碗,倒扣于桌面: “藩王。” 徐清沐更为惊讶:“何出此言?” 李诚儒伸手一拍,下午那跪伏在地上的少女便被一股莫名力量拉扯过来,左秋凉开口道:“是谁让你今日前来辱骂徐清沐的?” 那女子显然被吓得不轻,唇齿间不断发抖:“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长陵王之子徐澄狄命令我们三人前来,我真的不知道他是太子,求求你放过我......” 七上突然眼睛一亮:“师父你不是说留她下来检查检查身体的么......” 叶倾仙翻了个白眼,骂了声:“闭嘴!” 七上果然很听话的闭了嘴,不再言语。 徐清沐心中暗叹,这李诚儒,果然做事拿捏的很准。想来他早已经把这些问题理了一遍,才有留下这名少女的举动。 李诚儒再伸手一挥,那名女子便晕了过去,李诚儒开口道: “胖子,找个女婢将她衣衫毁去一些,半夜后仍在马路上即可。” 胖子领命而去。 七上刚想说话,却看到叶倾仙眼睛睁的又大又圆,便压下了心中的疑惑。李诚儒有些宠溺的摸了摸七上的头: “毁去衣衫,扔到马路上,都是在救这少女一命,放心吧。” 七上紧紧逼着嘴唇,连那声“哦”都没有发出,只是拼命点了点头。 叶女侠说的嘛,不许发声,那咱就不发声!叶倾仙冰冷的脸上有些许柔和。 这呆子! 徐清沐看着桌面上的四只白碗,前两个已经被碟子倒扣盖上,左秋凉倒扣的第四只碗意味着现在还不能正面翻过来,倒是问题不大。只剩下第三只碗。 徐清沐思忖了一会,将第三只碗倒满水,看着李诚儒和左秋凉说道: “如果是这样呢?” 看着已经被水覆满的第三只碗,两人对视一眼,齐声说道: “好!” 你芦三寸有目的而来?那我就舍孩子套狼,先查探你目的究竟为何! 一时间桌面上四只白碗,皆晃动。 皆成杀局。 第九十七章 杀身不为成仁! 第三日,曰“福”。 辰时刚过,一众早已准备好的各族年轻一辈,便早早等候在九五广场之上,在家族长辈的带领下,跃跃欲试。如果真能夺得前三甲,获得那中书阁、京玉楼的提名,当真对得起“光宗耀祖”这四个字。 “听说了吗,昨天那个徐衍王,当众认了失散多年的太子,好像叫什么徐......来着?” “徐清沐。” “对对对,好家伙,凭空出来一个皇帝爹,真是......啧啧啧,令人羡慕呢。” ...... 徐清沐还未走入广场,身边有人立马认出他来,随着一声“太子来了”,人群如油滴入水般,迅速散开,刻意与徐清沐等人保持距离。 七上有些疑惑,这些人咋像是非常害怕他们一样,都远远躲着? 左秋凉双手负手,低声嘲笑道:“土鸡瓦狗。” 七上看着叶倾仙,到底没有问出心中的疑惑。只是今日的叶倾仙,眉头有些紧锁,看着竖起“叶”字的旗帜,眼神飘忽不定。 广场上,四宫占据大半席位。 为首正北方,则是长陵王与灵邑王所在之地,阁楼高处不胜寒,却可以俯瞰整个九五广场。 一国之君徐衍王位于两位藩王更高处的一层阁楼,身边陪伴着徐清沐生母,曹皇后。 不出一个时辰,整个江山中年轻一辈的翘楚便集结完毕。徐清沐转头大致观察了下,三姓家族中唯有王家,派出了王帅这个当代家主、也是最年轻的一代参战,其余陈、沈两家皆作壁上观,并无弟子在册。四大上宫学院中叶家剑冢参加人数最多,除了号称第一天才叶离之后第二人的叶凡尘参战,还多了几名家族中徐清沐并未见过的年轻一辈。 其次是梨兰宫。为首的女修覆面,却并无佩剑,只有一根桃花枝。另外报名参赛的还有随从许昆,那个被称为许三字的男性之一。 剑气阁出战了阁主之女司徒静。 最令徐清沐没想到的是,上阳宫,出战零人。 其余各个江湖小门派也尽数派出了三三两两之人,整个能列出来进行比赛的,不过四十余人,剑修占六七。 徐清沐刚准备找块空地,就看到不远处一个光头和尚殷勤的打着招呼:“徐清沐,这儿,来我们这儿!” 抬眼望去,正是东厢守元那家伙。 和李诚儒、左秋凉眼神交流一番,众人便一同过去,顿时使得原本人数不多的东厢,看起来无比热闹。 “你咋成了太子?” 守元上下打量,似乎有些不太相信听到的流言蜚语。可今儿个一看众人纷纷让路的情形,倒是有点相信了。面对小和尚的打量,徐清沐也有些不适应,索性踢了和尚一脚,转移话题: “上次那条龙鲤味道咋样,我没吃到。” 提到这儿,小和尚有些懊恼,眼神飘忽向后看去,有出尘女子头戴道姑冠。守元低低的说道:“我也没吃到,余元把它养了起来,不给我吃。” 眼神中尽是惋惜。 正好那小道姑余元转过脸来,与徐清沐四目相对。小道姑哼了一声,双手环胸,傲娇转过头去,挤出胸前三分幅度。 徐清沐龇牙咧嘴,问道:“东厢是你参加还是余元参加比赛?” 守元努努嘴,眼神看向身后,示意徐清沐小心点。 徐清沐有些头疼,祈祷不要在赛中相遇。 一行人谈话间,站于城头的宦臣再次开口:“诸位,今是我皇寿辰第三日,且让江山辈出人才的年轻一辈,崭露头角,为我皇寿辰增添喜庆!” 喧闹的广场,瞬间安静下来。 宦臣声音再起:“上对阵表!” 有数名宫女手持巨大摇扇,立于校场周围,每面扇子上,有两人姓名,极为对战双方。 徐清沐抬眼望去,看着自己名字的摇扇上写着: 徐清沐对战肖潇,第四场。 徐清沐扫视整个广场时,看到芦三寸身边有一妙龄女子,正抬眼看向自己,言笑嫣然,出落得异常美丽的容颜上,有笑意涌动。 七上也盯紧摇扇,看到了自己对阵的名单,叶家叶凡尘,第二场。 而正是比赛的第一场,却是太子徐培,对阵一名散修。 随着宦官一声开始,站在校场上的两人,皆拱手致意。 “朱旭东,五境剑修。” “徐培,七境剑修。” 此话一出,整个广场上皆起了赞叹之声,当今太子不亏是叶家的传人,小小年纪,便有如此高的成就。叶妃娘娘眼中,也是忍不住的欣慰之色,这么优秀的人,自然是她的儿子! 战况根本没有悬念,太子徐培只用了一剑,便将那名散修逼退。 一剑定胜负! 场下欢呼声更甚,已经有好事者开始下注,今年的前三甲排名顺序了。大部分看了太子徐培这一剑,已经看到了今年的冠军。 第二场开始。 七上对阵的叶家剑道天才第二人,叶凡尘。 在司月湖边,徐清沐倒是证明与这名叶家小辈对上几剑,不得不说确实有出彩之处。当下,徐清沐吩咐道:“如果不敌,举手即可,切不可鲁莽。” 七上咧咧嘴,露出两颗极为尖长的虎牙:“看好吧老大,平时我可没舍得用全力呢!” 随着宦臣一声:“比赛开始!” 七上率先致意,按着徐清沐教的礼仪,微微弯腰,双手抱拳道:“七上,练气期武夫。” 台下哄堂大笑。 炼气期?这还打什么?台下有心人已经开始带起了头:“下去吧小子,回家吃奶奶去!”随后是更为激烈的大笑声。 台上的叶凡尘也有些懵,怎么,是来搞笑的么? 可还是微微抱拳:“叶家叶凡尘,八境剑修。” 台下瞬间安静,如同被镇住了一般:八境?这叶凡尘才多大?也就比太子徐培大上两岁而已吧? 七上挠挠头,对着叶凡尘说道:“俺老大让俺问问你,你低头,能不能看见自己脚尖?” 叶凡尘一楞,随即看向台下徐清沐,脸色阴沉至极。然后转头看向七上,面露杀机:“找死!” 剑光游走,如蛇影一般,向着七上绞杀而来。不愧为叶家剑道天才,这等威压之势,让台下众人也有了些许压迫感。台上的叶妃眼中有凶光露出,她当然希望叶家剑冢出手就斩杀徐清沐身边的一众人等,如此才解心头气! 七上甩了甩胳膊,满脸不在乎:“看来真是女人了,俺老大说的果然不假,就是......太平了。” 言罢,直接提拳,向那飞过来的剑尖迎面碰上去。 台下人皆惊,不要命了吗?一个刚入门炼气期的武夫,用肉身直接硬抗八境剑修的一剑? 看着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年,有人扼腕叹息,有人拍手称快。 当真不知死活?! 可接下来,让众人惊掉下巴的事情发生了。 换了一套白色衣衫的七上,一拳便将那叶凡尘的剑,硬生生砸飞出去,而他自己,不过后退两步。活动了下手腕,抬头对着已经重新调整站姿的叶凡尘说道: “你比我老大,差的有点远呐。” 再次提拳,主动出击。 七上右腿后撤,右手握成拳状,别于腰间,对着叶凡尘喊道:“俺老大还说,往你那胸前捶上两拳,能让你有容乃大!” 不光是台上的叶家后辈叶凡尘,就是一众观众,也齐齐看向徐清沐。 林雪不怀好意,在徐清沐腰间拧了一下:“很喜欢胸大的?” 徐清沐龇牙咧嘴,这哪里是他教的?再转头时,李诚儒早已不见踪影。 台上的叶凡尘终于动了真怒,将手中佩剑猛然插在地面,一跺脚,周围剑气四起,被束起的长发也随之飘散开来。原本穿着像男人装的衣服也陡然一变,成了长裙飘飘。少了一些束缚的胸前便提高了些许。 “祭剑!” 叶凡尘猛然咬破指尖,一滴鲜血顺着指尖滴入剑内,霎时间剑身清鸣,腾空而起。 七上笑道:“俺师父果然算的准,这才对嘛。” 说罢便再度提拳而上,丝毫不惧。 徐清沐脑海中突然传入李诚儒的声音: “好好看,这才是真正的叶家祭剑,只有当叶凡尘显现出女身时候,才是叶家剑冢的精髓。” 果然,李诚儒从来都不会无的放矢。 台上被激怒的叶凡尘,浑身剑气炽盛,似乎体内有巨大力量要破体而出一般,艰难的向前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飞在空中的佩剑。 徐清沐惊讶无比,仿佛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事情! 叶家祭剑,将自身精神气灌入飞剑中,从而让飞剑如开了灵智一般,如臂使指。可从未见过祭剑之后,还可以重新将剑握在手中! 震惊之余,李诚儒已经出现自徐清沐身后,有些可惜的说道: “这妮子已经不是处子之身,否则......” 李诚儒叹息。 徐清沐有些疑惑,难道还有影响? 少年还没来得及问,那李老头接着说道: “否则抓回来,倒是能给胖子当个小妾。” 徐清沐出脚,直接踹在老头屁股上: “滚。” 台上两人已经厮杀在一起,七上的攻击看似野蛮随意,实则大有玄机。那本《莫向外求》的拳法,已经被这个人形小兽修炼了大半,并且,七上还学会了徐清沐自创的那两招拳法。 当下,趁着震开叶凡尘的空隙,拳法再变。 由刚才的极致阳刚,突然变得极为阴柔,如水一般,软绵无力。 叶凡尘的一剑,便刺在这拳上。 七上咧嘴一笑,已经接触到剑尖的全面猛然发力,口中一声轻喝: “拳二:爆!” 如收到巨大的撞击力,叶凡尘周围砰然一声,炸出一团血雾,连同那柄飞剑,一同撞向地面,倒地不起。 场下所有人皆目瞪口呆。 输了?八境剑修输了? 而且输给了一个炼气期的武夫? 七上拍拍手,看着已经倒地上昏迷的叶凡尘,挠了挠裤裆,似乎对自己下手太重,有些歉意,只说了声抱歉,便头和不会的跳下校场。人们很难相信,这淡薄的身影下,居然蕴含着这么强大的力量。 徐清沐竖起个大拇指,七上笑的更甜了。 叶倾仙看着到底不起的叶凡尘,眼中有一丝别样情愫。徐清沐看在眼里,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放心吧,她没事,只是昏了过去。” 小女孩点点头,看着七上的眼睛里,有些许温柔。 短暂的沉默后,周围又爆发出热烈的讨论声,再看向徐清沐等人时,眼中有了些敬畏,无关乎“太子身份”的敬畏。 徐清沐眯起眼,看向优哉游哉嚼着草根的芦三寸。 倒满的第三碗水,让少年决定反其道而行。你翻书人手段通天? 那我偏就杀身不成仁! 第九十八章 抚琴、曲歌、未舞 第三场,梨兰宫蒋桃枝对阵剑气阁阁主之女,司徒静。 用桃枝的覆面纱女修,连话都没说,只是稍微点点头,接着一棍子砸出,那已经七境的司徒静,便吐血倒飞。 一棍结束,毫不拖泥带水。 徐清沐看的目瞪口呆,这什么女子,这么强? 七上也若有所思,对着徐清沐说道:“老大,这母的很强,我打不过她。” 徐清沐弹了下七上的小脑瓜:“开始认字了,就不能说公母,要说男女。” 七上撇撇嘴:“知道了。” 台上的战况已经结束,当宦臣再次开口时,徐清沐慢慢走上校场。名为肖潇的女子抱琴,宛若仙女般一跃而上,体态轻盈,若娇蝶起舞,引得台下人一片喝彩。 对比徐清沐的两脚走上去,观众心中胜负已分了大半。 徐清沐抱拳:“徐清沐,多指教。” 那女子颜笑嫣然,有无穷魅力。只见她手掩娇容,美目盼兮,声若天籁,如清泉自山涧坠于崖底,清脆而富有灵性: “在下肖潇,能与公子一战,不胜荣幸。” 台下男人如痴如醉。 徐清沐也暗自叹息,这等姿容、声线,是个男人,都要敬个礼。 拔剑,欲作攻击。 对面的肖潇突然又开口:“不如公子听我奏一曲、歌一支,舞一回,如果公子还能站在台上,小女子即认输,如何?” 徐清沐停剑:“请。” 肖潇也不再废话,随即虚空而坐,抚琴于腿上。葱指划过琴弦,琴声随之而出,悠扬而响亮。台下看客如痴如醉,这等天籁,只可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然而台上的徐清沐却丝毫没有轻松之感,台下闻着只听其音律优美,台上人却仿佛面对千万兵马。一时间徐清沐挥剑如风,在身前形成一道剑气屏障。可还是有细小攻击露出,不大一会,徐清沐身上便出现了细小伤痕,有血珠渗出。 台上人如履薄冰,台下人不见杀机。 徐清沐看着眼前女子,猛然一咬牙,将愁离直直插入地面,仅仅凭借自己创造的拳法,向前挥出直拳。 “拳一:极!” 一瞬间数十下拳影仿佛静止一般,停在少年面前。随后徐清沐再度后撤,右手捏紧成拳,猛然向前挥去: “拳三:破!” 刚才那数十下积攒的内劲,被最后一拳猛然击中,数十道残影急速向前飞去,撞在肖潇拨动的琴弦上。接触的一瞬间,暗藏在拳中的内劲尽数爆炸开来,形成一道剧烈的冲击波,震得少女飘然后退,手中琴弦皆断。 台下观众再次被震撼到,他不是个剑修吗?为何拳法也如此霸道? 看台上的太子眯起眼睛,不知所想。 七上看得起劲:“老大,师父说让你把这个娘们娶回家,留着晚上暖被窝用!” 一瞬间所有人目光皆注视而来,和尚守元眼睛紧闭,默念静心咒,小师太余元的脸上尽是怒意,冷哼一声不在观看比赛。可再一转眼时,李诚儒身影早已不见,连着那左秋凉,也逃之夭夭。 童言无忌? 这话是对的,可这童言谁教的?观众可没看到他那个所谓的师父在身边。一时间矛头所指,便只有台上的徐清沐了。 有好事者小声嘀咕,这太子,有眼光。 台上女子脚尖后跳轻点地面,随后缓缓立于石板上,看向徐清沐,眼神中有些许憎恶,不过很快便消散: “你想让我暖被窝?” 徐清沐挠挠头,有些神色紧张,不断看向台下,伸手在嘴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嘘,小声点,我可没说。” 台上玉人眉眼含笑,款步向前,步伐间有清风流动。待到站定离徐清沐不足三丈处,佳人芳口再开: “那就先请徐公子听一听我这歌曲罢。” 肖潇站的离徐清沐非常近,隐约间有女子身上胭脂香掠过,比之林雪较浓,有市侩间风尘味道。徐清沐嗅了嗅鼻翼,咽了下喉咙。 台下曹彤撅了噘嘴,林雪却毫无察觉。 言罢,肖潇开口: “一曲相思为君谱,一根琴弦为君抚。君不见,妾之思念如流水,只见娇躯多妩媚。” “三丈高楼锁铜雀,三尺妆台映憔悴。君不见,三两黄白似污证,只觉佳人净如初。” ...... 曲调婉转似低诉,一曲道尽妓院高楼处背后的辛酸。徐清沐怔怔出神,似乎看见眼前女子受尽屈辱,却又寻不得真爱,日日夜夜被逼的出卖肉身,却又无可作为。 心多憔悴,爱付与东流水。 我爱着谁?心徒留几道伤。 那一刻,徐清沐仿佛看到了风尘女子心中无限哀伤,欲有举剑自杀之举。有莫同情之感,徐清沐心底升起。 少年放下愁离,伸手向前探去。 台下的林雪依旧沉默不语,眼神毫无波动,看着台上的徐清沐一步步中了迷幻术。可那曹彤,却再也忍不住,眼中含泪对着台上大喊: “徐清沐,你说过只爱林雪一人的!” 可台上少年依旧如丢了魂一般,缓缓向前走去。对面那美若天仙的肖潇,袖中三寸鱼肠剑已探出剑尖,寒光闪闪。 曹彤大急,就要破坏规矩登台而去,却被一道剑气劈中,瞬间跌落在地。 “台上比斗,旁人不可干涉!”有威严声音传来。 跌落在地的曹彤一口鲜血喷出,嗓中沉闷哼了一声,却依旧向着台上抬手爬去。 “徐......徐清沐......” 颓然倒地,昏死过去。身边的七上和叶倾仙立即向前,将少女扶起,带回椅上坐好,眼神却紧张的盯着校场上。 徐清沐依旧缓慢向前挪去,他的眼中,那个青楼的女子如泣如诉,伸出纤纤秀手,哀怨的喊道:“公子,来生再见......” 徐清沐抬手,脖颈慢慢到了肖潇的攻击范围。 可就在这时,曹彤的声音突然传来:“徐清沐......” 少年刹那间清醒,看着已经挥出的袖中剑,就在要划破脖颈时,急速后退,同时地上跌落的愁离迅速升空,硬生生接住了肖潇的攻势。 随后后跳,拉开安全距离。 好险! 徐清沐头上渗出汗珠 ,好厉害的魅惑术,之听了一曲,便沉迷其中。要不是曹彤最后一声呼唤,拉回了少年,今日徐清沐怕是要凶多吉少了。 对面肖潇一击落空,也不再追斩第二剑,缓缓站定后,对着徐清沐说道: “还有最后一支舞。” 徐清沐平复下情绪,对着肖潇做了个手势:“请。” 娇人刚想扭动身躯,却突然站定,掩嘴而笑:“好啦,不跳了。突然想起来这舞蹈,是要跳给夫君看的呢,有机会再给你跳。” 动作轻盈似舞蝶,肖潇举手道:“投降啦。” 台上徐清沐一脸蒙圈。 台下红楼客一脸惋惜。 这就结束了?已经做好准备的徐清沐有些摸不着头脑,已经起立的观众有些扼腕。不过人家不打,他们也只能干着急。 徐清沐跳下校场,快速走到曹彤身边:“怎么样了?” “没有大碍,震晕了过去,并无大碍。”叶倾仙开口道。 随即又问道:“主人,为何你在台上动也不动,只是慢慢向那女人毫无防备的走过去?多亏了曹彤姐姐呼喊。” 徐清沐看向晕过去的曹彤,眼神中有些愧疚:“中了迷幻术,那女人,不简单。仅仅凭借音色,便可乱人心志,扰我清明。” 再次看向回到芦三寸身边的少女时,徐清沐依旧心有余悸。 林雪走了过来,轻轻握着少年的手:“没事吧?” 徐清沐摇头,给了林雪一个安慰的眼神:“没事。” 李诚儒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了身边:“咋样,中了幻术的感觉爽不爽?是不是觉得那女人魅力难挡,心中、眼中皆是她?” 徐清沐理也不理:“最后那女子,为何突然收手了?” 李诚儒像看白痴一样,看着徐清沐:“咋了,真想把那娘们娶回家?你以为那女子也是和你一样,前来争着前三甲的?大错特错啦,这女子上台,本就是芦三寸为了试探一下你罢了。你所见到的幻术,那女子所唱的‘含悲、辞君、饮剑、血落’,都是故意让你看出来罢了,实则,这女子到现在,估计一回客都没接过。” 徐清沐这才反应过来,这芦三寸,好手段! 不过心中还是有些疑惑:“你咋知道?” 李诚儒挠着裤裆,眼神有些飘忽:“去了趟夜香楼,老鸨直接给我轰了出来,还扬言要打断我的腿,就是不知道,第几根?” ...... 徐清沐依旧一脚:“再滚!” ...... 接下来的比赛,几乎都是一面倒的结束,毫无看点。叶家剑冢参与争斗六人,晋级五人。唯一有一位六境剑修败北,则是输给了那个叫许昆的男人。 梨兰宫来的男子。 长相阳光洒脱,笑容和煦的男子,只用了一剑,那叶家剑冢后辈便毫无反抗之力了。 台下另一位同伴,欢呼声极为大,直到喊出“许三字,加油!许三字,加油!”时,那许昆脸上才显现出了怒意,几乎要暴走,对着那同伴直接出手。 叶倾仙有些疑惑,开口道: “为啥有人为他欢呼,他还如此生气?” 胖子俯耳解释,未经人事的剑侍,面色潮红如酒烫。 七上眼中,便胜过夕阳无限好了。 第九十九章 天地有邪祟,请君亮剑光! 第二轮比试,于午饭后进行。 徐清沐等人一同吃饭时,有个头发发白、少年模样男子前来,说是要找徐清沐。论辈分连这当今刚坐的太子,还要称呼自己一声师伯。 七上看着眼前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年,眼神中显然有些玩味与不耐烦:“滚滚滚,少年白头就了不起?还师伯,我是你爷爷!” 说罢,伸手推搡眼前白发少年。 傅仙升显然没想到,同样看起来十二三岁的七上有多大力气,当下也不与他计较,抬腿便往屋内走。 可下一刻,当七上的手搭到傅仙升身上时候,白发人屠脸色一变。 接着,便是倒飞而出。轰隆一声,撞在客栈院内的树上,带起烟尘一片。 七上有些后怕,会不会下手重了,伤了人?那样的话...... 老大一定会怪罪自己的。 想到此,便急忙向前,准备将那白发人揪起来。可还未靠近,那人已经自己慢腾腾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对着七上竖起个大拇指。 七上突然觉得,这人也挺好。 可下一秒,七上便直接准备再次出拳,甚至想直接斩杀他! 那白发人慢悠悠将大拇指倒转,向下比了个手势,接着伸出中指,正对七上。 就在七上提拳准备攻击时,身后林雪喊出了声: “师父?!你怎么来了?” 七上转脸,有些不可思议看着林雪,这白发少年,是她的......师父? 还未出声询问,林雪就已经跪倒在白发少年面前,再次行礼:“师父,弟子给你请安了。” 傅仙升笑呵呵扶起林雪,看着七上,眼神里好不痛快。随后对林雪说道:“我来找徐清沐,把他丢了的东西拿回来。这个小家伙是谁,倒是个好苗子......” 七上态度有所缓和。 “就是脑子不好使。” 七上直接向前冲去,龇牙咧嘴,面露凶光。 听闻动静的徐清沐推门而来,拉住七上,边安慰边道:“你认识我?” 那一头白发的傅仙升盯着徐清沐上下打量了一番,口中啧啧道:“师兄的眼光,确实不错。”随后又看向徐清沐:“登仙桥断了?” 听闻白发少年提到的师兄,徐清沐有些疑惑,难道是宋梓涵?可当下还是点点头道: “是的,断了。你是何人?” 白发少年双手负后,看着欲要爆发的七上:“我名傅仙升,是你师伯。” 徐清沐眼中有疑,并未行礼。 那白发直接扔出一张信纸,看也不看徐清沐,倒是盯着七上琢磨起来,自言自语道:“神兽化形?怪不得,怪不得。只是这血脉并未觉醒,有些可惜......” 徐清沐接过信纸,打开后上面的字体异常熟悉,他整整看了三四年的板书,出自教会他写字读书人之手。 梁皓老夫子。 那个据说是李诚儒学生的梁皓。 “见字如面。老夫此生能够教授于你,不胜荣幸!叹自己枉活六十余载,行天地之规矩,坐道法之方圆。吾以为凡是皆为‘道’,传承之道、孝义之道、君臣之道等等,到最后才发现,一切也皆因‘道’而自闭,反而行也错、坐也错。幸得徐山长一句‘起而行之’,醍醐灌顶,心中大道便清晰明了了。” “今尽其道而身死,无憾矣!此白发少年为你师父师弟,且信之。” “身死道不消,吾已往,徐清沐,拜托了。” “天地有邪祟,请君亮剑光!” ...... 信纸的最后,连个署名都没有,只有“致徐清沐”四字。想来梁皓老夫子,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希望,便是眼前这少年了。看完信,徐清沐心情沉重,那个一直以来,对徐清沐非常苛刻之人,教诲他书写之道,教会他文字间情深义重,教会他书中万斤功的读书人...... 已死。 向北而拜,心中念声:“夫子,请走好。” 随后转向白发傅仙升:“请师伯受清沐一拜。” 傅仙升收起脸上玩味笑容,神情公整严肃,看着伏地而拜的徐清沐,坦然受之。随后猛然一跺脚,周围无形气运升腾。 白发少年再一跺脚,有丝丝缕缕龙气飘出,绕徐清沐三圈而入其体,消失不见。 随后看着地上的徐清沐,傅仙升转脸看着身边的徒弟,有些得意道:“此子,可嫁否?” 林雪红了脸,侧身将傅仙升迎进屋内。 踏入太和殿的那一刻,徐清沐已能感受到升腾的龙运,加之左秋凉也提过,要想完全修复这登仙桥,必须拥有完整龙运,才能进入那界空域。只是一直有疑惑不曾出口,这缥缈的龙运,究竟是何物? 更加好奇的是,傅仙升这龙运,从何而来? 进屋而坐,徐清沐便将心中疑惑说出,傅仙升捡起桌面上苹果,咔嚓一声,咬了一口。 “龙运,只是个好听点的称呼而已,实则为天地之气运,也就是凡夫俗子口中说的‘受上天眷顾’。这世界上运气何其多?你体内那林震北的文运、王小麻子的武运、甚至于红衣女鬼处被镇压的山水之运,都称之为‘气运’二字。” 咀嚼几下,吞咽苹果入肚,转身指着身后: “比如这以读书入剑道的李诚儒,出生就是大气运加身,不过不用羡慕,他呀,有运而无命,有气而无形,为女人散尽一身读书浩然气,和那得天独厚的剑道气运,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李诚儒踏入房间的一只脚突然定住,瞅着眼前啃苹果的白发少年良久,有些不确定的喊了声: “傅仙升?” 已经被徐清沐拜过的师伯白发少年,转过脸来,脸上满脸不屑: “喊你爷爷作甚?” 李诚儒确认之后,双手大拍:“还真是你!你个龟儿子命真大,呦呵,一身仙人遗蜕,啧啧啧,大手笔,大手笔!” 李诚儒最后一音拖得极长,傅仙升两眼翻: “命不该绝,嘿,怎么着,站着没我师兄高,躺着没我师兄长的败将,还要跟我比?” 李诚儒挠了挠裤裆,一脸认真:“仙人的*,长吗?” ...... 看着眼前二人一来二去,徐清沐问道:“你们认识?” 已经将苹果吃完的白发两腿蹲坐在椅子上,屈指而弹,苹果核精准落入桶内,开口道:“不然你以为鸣凤村挡下闻人博的截杀,是谁让他去的?” 傅仙升于北山山头落黑子四次,皆是杀局。 只是再次站起身时,头上白发更甚,气运更加衰减。傅仙升全然不顾,也不屑提之。 徐清沐了然,这世间本就没有那么巧合的事情。 看也不看李诚儒,傅仙升继续说道: “天下所有气运中,唯有这‘龙运’尤为奇特。一是唯有人皇身边亲近之人可拥有,二是可夺取而不用行天罚。” 徐清沐想起曾经伏牛镇那头被闪电劈中的老驴,想起于升仙台上为他而战的老乞丐,皆是因为夺了他人文运武运而受到的天罚。心下明白了为何傅仙升可以放心的将龙运传给自己。 也明白了为何太子徐培屡次提到的“天道之争”,想来争斗的,便是这龙运归属。 那为何傅仙升有这几道龙运?他又是夺取了谁? 傅仙升蹲坐久了,可能有些不舒服,从板凳上站起身来,身高与李诚儒平齐。不过十二三岁模样的傅仙升指了指身下裤裆处,又指了指李诚儒: “走,迎风尿一下?” 李诚儒脸色立即垮了下来,他想起曾经自己也是迎风顶三丈,可如今...... 顺风不湿鞋,皆是风助之。 随即转移话题:“告诉徐清沐你那龙气从哪来,不然这小子受之不安。” 傅仙升也不再为难李诚儒,重新蹲下,开口道: “这本就是老乞丐为林震北向你娘求来的龙运,拿了人家的文运,当然要还的。只是林震北的爹,迫于剑气阁阁主司徒穹的威压,不得已才答应娶剑气阁丫鬟为妻,这样,本来该属于林震北的龙运,就被司徒静拿走了。只是后来师兄为何对林震北起了杀心,我就不得而知了。” 陈年往事心间起,再回首已是故人离。 徐清沐再问:“什么叫完整龙运,是将天下龙运尽数归自己所有?”毕竟将来要靠着完整龙运进入那界空域,找寻五物来修补登仙桥,徐清沐自然上心。 傅仙升哈哈大笑:“小子,你这是要登仙?” 随即解释道:“所谓完整龙运,指的是以你自身为炉鼎,能够容纳龙运条数,至满,则全。只是这世间龙运的争夺向来惨烈,但凡你输了与徐培的天道之争,龙运必然会主动离开,另择明主。” 看来,要想获得这完整的龙运还是绕不开徐培。 当下,徐清沐问了傅仙升最后一个问题: “我师父,是不是被芦三寸所杀?” 傅仙升眼神有些飘忽,看向客栈外的九五广场,有些呢喃道:“你师父说,这世间总有些别人不愿为之的事,要有人去承担的。” 半晌,那白发似乎像是对自己叹息一般: “所以,我也有些恨师父的。” 第一百章 寿辰落幕 门外站着刚刚从金陵城包子铺回来的武夫,脸上有着清晰的抓痕。 勾巨嘟着嘴,也不进门,就这么杵在芦三寸下榻的客栈门口,一脸委屈样。要不是芦三寸早起撒尿,这汉子还不知道要站上好久。 “进来说?” “我婆娘让我理你远一点。” 芦三寸有些挠头,这徒弟一根筋,认死理的主儿。当下,脸色有些难看: “我是你师父!师父的话都不听?” “你骗我婆娘说我去嫖-娼,天底下没有师父像你这样。” “那怎么办你说。” “你给我婆娘道歉。” “我送了你女儿一份天大的机缘!” “一码归一码。” “......” 这次师徒俩没有隔绝这方天地,于是路过的行人看到了两个大男人,一个面朝南双手合十,嘴中不停嘟囔“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一个趴在地上对着眼前人“砰砰砰”不停磕头。 认死理这方面,勾巨从来没输过。 除了那个大师兄宋梓涵。 半晌后,一师一徒对坐在桌子前,看着弟子脸上纵一道,横一道的伤痕,芦三寸气不打一处来: “你一个不惑境的武夫,被一个娘们抓成这样,说出去,不说这座浩然天下,就是那未开化的青冥北幽蛮子们,恐怕也要嘲笑你一番。” 勾巨并没有理会,盯着桌子上的瓜果吞咽口水: “师父,我能吃一个吗?” 芦三寸嗟牙,好嘛,刚才的话是一点没听进去!随手从一盘瓜果中抓起一串葡萄,丢给眼前粗糙汉子,看着他一口一个,吃的不亦乐乎。 “蔡楠楠的融合如何了?” 汉子吃完最后一个葡萄,心下有些开心,这么多年,师父还记得自己喜欢吃葡萄。 “第九重天,要完全重合,恐怕需要些时日。 ” 芦三寸点了点头:“五帝中唯一一个女帝的传承记忆,不是那么好融合的,不急,离这方天地的大乱,还有些时日。” 又开口:“你二师兄,还是不肯来见我吗?” 一向万事不关心的芦三寸,眉间有些许忧愁,这傅仙升,想来已经有四五个年头没有看望自己一眼。 或许说,已经有四五个年头,没见到他一面了。 敦实的汉子挠挠头:“二师兄说等你死了,给你上香的时候,他自会来看你。” 芦三寸揉了揉有些疼痛的太阳穴,想到傅仙升与宋梓涵两人小时候,好像也说过同样的话: “师父,你什么时候死啊,我看人家死了之后,桌子上摆了好多好吃的,你要是死了,我们是不是也能吃到桌子上的零食?” 突然笑出了声,自言自语道: “为师......也想啊......” ------------------ 左秋凉一脚踏进这大门时,傅仙升犹如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将气息提起,手掐十方神王印,死死盯着满脸笑容的左三知。 “干嘛,跟见了杀你爹的仇人一样,这谁家的孩子?” 左秋凉若有其事的抬头看了一圈,像是真的在寻找傅仙升的爹一样。再次看向傅仙升时,嘴里念叨着: “少白头啊,这明显缺营养,要不今晚跟我睡,我给你补充点奶?” 李诚儒彻底舒服了起来。 优哉游哉躺在椅子上,就差没有拍手称道,也有你傅仙升的今天?真是......好极的! 直到左秋凉两脚都踏入客栈,傅仙升才彻底放下心来。那股阴冷的气息彻底消失不见。左秋凉撇了撇嘴,却并未多说。 几人一同坐在桌子上,吃着午饭。 徐清沐一直没有开口问,傅仙升所说的师父,是不是芦三寸?恰好听到白发少年自己对着左秋凉开口道: “你认识我师父?为何身上有着相同的古老气息?” 之所以傅仙升先前会如此紧张,正是因为感受到了左秋凉体内散发的那种熟悉而远古的阴冷气息。自从用了这仙人遗蜕,对这种不属于浩然天下的气息感应变得更为强烈。 左秋凉漫不经心开口道:“不该问的别问,这是你这个年龄该想的?” 傅仙升也不恼怒,笑呵呵吃了口菜,看着左秋凉身边的陈赟,眼波上下流转,口中啧啧有声,赞叹道: “怪不得说要给我奶喝,要不,我认你当干爹吧。” 陈赟的脸上,便红晕四起了。 左秋凉也有些嗟牙,低声骂道:“真他娘的......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徐清沐心头震惊,这芦三寸,真的是傅仙升和李诚儒的师父。 只是他想不通,既然是自己的徒弟,为何要镇杀宋梓涵?为何要处处与自己作对? 似乎看出了少年心中疑惑,傅仙升擦了擦嘴上的油腻,开了口: “小子,这事情你别问我,我也不太清楚。只是,这世界远不止你看的这样,天限将至,邪祟四起,你要面对的更多,而不是盯着宋梓涵的死不放。唯有你自身强大起来,好好活着到有资格插手的那天,诸多秘密,你自然会知晓。” 左秋凉点点头:“这屁放到有水准。” 徐清沐低头不语。看不出所思。 吃完了午饭,徐清沐便准备下午的比试。与肖潇那一战,自己故意只用了拳而不用剑,就是为了让太子徐培知晓,即使登仙桥断,我徐清沐也不会放弃。 天道之争,心性也是一争。 很快,九五广场上又是人挨着人,比肩接踵。 宦臣一通宣告后,便有婢女重新举了对战排名的扇子,从人群中走过。留下来的队伍一共有五支,十人。第一轮徐清沐对战的,是一名叶家剑冢的后辈,叶任嘉。 随着宦臣的一声令下,两人便迅速登台,叶家小辈出剑极为迅速,可无奈徐清沐的强大,只坚持了十五个回合,便败下阵来。 第二场是七上,对阵梨兰宫前来蒙面女修,手持桃枝的蒋桃枝。 七上自知不敌,好在这个小家伙本就不是为了前三甲而去,被结结实实擂了一棍后,老老实实举手投降,不过随即放出狠话: “不要在接下来的争斗中遇到我老大,不然把你屁股都揍开花!” 台上的蒋桃枝不为所动,七上眼珠一番,再次开口: “我老大的剑法神秘莫测,不但精通神功老树盘根,就连难度最大的倒挂金钩,用的也是如鱼得水。想要赢我老大,除非你会观音坐莲!” 蒋桃枝再次握棍,七上立马逃之夭夭。 徐清沐满脸怒容看着李诚儒,可这老头也表示很委屈,今天这话,确实不是他教的。 徐清沐心中叹息,学好百日难,学坏一日易,是得好好教教七上读书写字了。 接下来的争斗毫无看点,只用了不消三刻,比试全部结束。 令人奇怪的是,此次比赛叶家剑冢除了太子徐培以外,居然没有一人晋级,全部被淘汰。这让在坐的观众皆有些以外,议论声不止。 最终场上剩下五人,太子徐培,用桃枝的蒋桃枝,徐清沐,许昆,还有王家家主王帅。 最让人意外的,便是这刚刚得了传承献祭的王家家主王帅了。与人战斗时,仅仅是一身蓬勃的剑意,便压得对手毫无反抗之力,也正是因为这几场争斗,奠定了王家家主在江湖人眼中的地位。可以预见,此后百年内,王家几乎做到了这座浩然天下的一方挚擘,这些,皆为王帅一人之力而已。 自古以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者,不胜数之。 众人在等着接下来的比试,夺取那前三甲。可徐衍王却起身公布了这五人皆可获得提名,不用再进行比试。徐清沐从徐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意犹未尽。 随后便是第三日的晚宴,徐衍王亲自与万民同饮,一时间九五广场上歌舞升平,万民皆拜。 徐清沐看到太和殿内龙运升腾,只是上空似乎有黑云压顶。 只当是一时眼花罢了。 晚宴一直持续到一更铜锣响,宦臣的那一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为引子,接着便是万民朝拜的齐音。徐衍王登高楼,帝王的霸气尽显。 随后,众人散去。 期间太子徐培亲自找了过来,对着徐清沐说道: “哥哥,如果不介意,一年后,便是我们天道之争之日,你意下如何?” 徐清沐看着眼前身穿帝袍的徐培:“好,那便依弟弟所言。” 一年,在秘-洞中便是两年之久,这两年,徐清沐有信心迎战!这天道之争,他徐清沐必须胜利!不仅仅是因为自身登仙桥的原因,而是身后,有亲人要守护。 一行人回了客栈,却在门口,遇见了便衣出行的徐衍王和皇后曹雨秋。 徐清沐并未多说,将二人请进屋。其余众人也非常识趣的行了礼,退出了房间。 徐清沐言语中有些冰冷与距离,对于着突然出现的亲生爹娘,并没有任何兴奋与激动,好像只是知道了一件普普通通的事情,与自己关系不大。 “清沐......”曹皇后欲言又止,只剩下含悲戚戚然。 徐衍王拍了怕曹皇后的手,看向徐清沐:“接下来有何打算?” 徐清沐恭敬:“明日便回边塞。” 除此之外,一句多余的字都不曾说。皇后脸上悲伤更甚。 徐衍王并未多说,看着眼前自己的亲生儿子,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这当今人皇轻声说道:“能喝酒不?” “可以。” 徐衍王拍了拍少年肩膀:“推行一日再启程吧,今晚陪我喝喝酒。” 那一晚,徐阳脯不再是九五之尊的皇上,曹雨秋不再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徐清沐,也不再是那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一家人借着微弱的烛光,温馨而和睦。 徐清沐尘封已久的心,似乎慢慢打开了。 很温暖。 ------------------ (新手人扑gai有话说:第一百章了,很是感谢主编六尘,推荐几乎没断。这段写书的日子,每日不曾中断,即便没人看,也坚持完成。 书中有不完善地方、逻辑、错字之处,都会在下个月进行着整改,准备上架了。谢谢少量读者的支持,可尽管发评论讨论。 最后,尤其感谢 “书友57500156”,“书友59843910”的打赏与月票,会努力,也会保持初心不忘。 垂手而谢。) 第一百零一章 止境之上,更有风景 一家三口,将近晨阳升起时,才尽兴。 徐阳脯拍了拍这些年一直受尽委屈的徐清沐,轻声道: “对不起。” 徐清沐显然也有些朦胧醉意,倒不是因为酒,而是这家一般的温存,着实让他有些不愿清醒。 如若人间皆如此,谁人去往九霄宫? 父子二人对饮,徐清沐将酒杯略低,对着徐衍王说道:“以前在伏牛镇,总是蹲在别人窗口看着他们过年饮酒,那时候不懂,作为儿子的,为什么要将酒杯略低......” 徐清沐仰头喝掉杯中酒,吐出一口热气,继续说道: “现在明白了,酒杯低则心存敬意,这是晚辈对长辈的规矩。” 徐衍王同样喝掉杯中酒,脸上有欣喜之色,端着酒杯的手有些许颤抖。 “不尽然。自古以来,酒之礼仪很大,各个地方的差异也很多。为上者抬高酒杯,并非自恃身高,而是有其他用意。” “与他人把酒,酒杯高者莫不是家族长辈或功居一二,这些人本就对下者有庇护之意;再者,一些家族中长辈,与族中佼佼者饮酒时,会故意抬高杯口,使其家族中的气运流入族士体内。” 徐清沐了然,水自高出流于下,气运亦然。 父子俩对坐,再次斟满酒杯。 看着已经越发棱角分明的徐清沐,这些年来从未有过的别样温情,涌上心间。 真好。 坐在旁边的曹皇后,眉角也渐渐舒展,听着儿子徐清沐讲的一些往事,或眉头紧蹙,或眼中担忧,或有时愤怒,或有时叹息。这个从小就被抛弃的儿子,真的受苦了。 可她不得已啊,这些年来,自己的担忧,越发的重了。 身为梨兰宫宫主,升仙台世代看守人之一,有些东西,远比她自己的身家性命要重。看着身边的徐衍王,眼中有无尽担心和忧愁。 徐清沐再次敬了徐衍王一杯,开口道:“爹,孩儿敬你。” 徐衍王端着酒杯的手再次抖了抖,差点将酒水洒出,声音有些许颤抖:“诶,好孩子......” ...... 晨阳终于照射了进来,纸作的窗户丝毫挡不住新生的热情,客栈内一家三口也终于起身。 “清沐,一年后的天道之争,有希望吗?” 徐清沐整理了下衣衫,重新别回林震北送的那根刻有“君子不救”的发簪,对着徐衍王说道:“放心吧爹,我有信心。” 徐衍王眼中尽是欣慰,连同那曹皇后的眼神,也温柔无限。 可当告别了徐清沐,徐衍王再次踏出客栈时,眼中却被担忧充斥,握着曹皇后的手说道:“还剩多久?” 曹雨秋却将目光放在了徐衍王的左手腕处,直到看到了那颗鲜红的花朵,才略微放下心来: “明,只有一年多的时间了......” 被称为明的徐衍王,眼中有些自嘲:“雨秋,当初你送走徐清沐,是最对的抉择,只是剩下的这一年多,不知道清沐,能否真正成长起来啊......” 曹雨秋刚想开口,却看到徐衍王左手腕处,如同徐清沐脚左脚上一样的红色花朵印记,转移到了右手上。随即语气清冷了些:“陛下,该回宫了。” 面上却看不出任何变化的徐衍王,轻轻点了点头,便踏步而走。 头也不回。 --------------- 极北之地,有石碑,书:青冥北幽。 字体为篆体,剑气所刻,字型洒脱而飘逸,有张狂不羁之感。 一位书生模样的老者凌空而立,对着已有裂痕的石碑处言语道:“畜生,忘了当年镇压你的圣人教诲了?如今不过千年,尔等便按捺不住,果真冥顽不化!” 有桀桀桀的笑声从石碑处飘出: “圣人教诲?将我族镇压在此千年之久,尔等徒有其表的伪君子却在浩然天下悠然自得,这便是你们人族所谓的道义?” 那年老书生冷哼一声: “咎由自取,怨得了谁?” 裂缝中的声音变得尖锐而凶狠:“我族王者已降临人间,不足一年半载,便可完全执掌天地!到时候,我看尔等,如何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老书生眼中有担忧,眼下却翻手间拿出一支通体雪白的毛笔,咬破指尖将鲜血洒至空中,以笔沾血。 “我梁皓,以身为媒,以血画就,献祭此阵!这人间,容不得尔等放肆!” 随着周围血色符文不断完成,阵眼中的老夫子浑身如泄了精气一般,迅速干瘪下去。裂缝中有不屑声音传出: “血灵阵?!那又能撑多久?蚍蜉撼树罢了。” 梁皓想起那个少年的眉眼,想起那句“起而行之”,想起林震北的“不愿苟活一世”,突然大笑起来,这座天下的后辈,很好,很好! 一声爆炸,梁皓瞬间化作一团血雾,尽数被那只悬浮、通体雪白的小聿吸收,随后笔直插在那石碑上。 石碑上裂痕不断减小,尽管微乎其微。 一滴鲜血从笔上冒出,滴落在地,绽开出一朵鲜花。 世间杀伐多刀剑,谁言笔下无丈夫? ----------------- 南海,有渔船行驶于海面,突遇风浪。 浪高千尺而不坠,渔民甚异,撑船而逃。 巨浪背后,有通天大妖睁眼,目视这方天地。大妖头顶战立一人,浑身青色长衫,双手负后。却不似人眼,竖瞳而金光。青衫男子微微一跺脚,大妖立即腾空而起,百丈身躯蠕动,浪花飞溅。 撑船渔民躲闪不及,被巨浪掀翻,转脸却看见半个身躯探出水面的巨蟒,鳞片大如脸盆,头生六角,吐猩红蛇信,嘶嘶声贯耳,伴随巨大浪花,恐怖异常。 渔夫惊魂未定,突然背后一张大手撑起,带他悬于空中,转而视之,头顶光秃无发,却有阴阳双鱼盘旋,甚是玄妙。 渔民刚想说话,却被光头道人一记手刀砍在脖颈处,当即晕了过去。 “忘却这事,无知亦是福。” 随后脚下莲花飞腾,带着渔民离去。光头道人看向百丈巨蟒:“好久不见,虬螭。” 站立于巨蟒头顶的青衫人一脚踏出,南海海面瞬间平静下来,接着,那被称为虬螭的青衫人就这么凭空踏步,向着光头道人缓缓而来: “想不到三千时光长河中,黎月送你的三世轮回,你一世也没抓住,真是可悲。” 青衫人冷哼,继续说道: “天幕将开,人间将乱,你不去护住曹彤最后一世,跑来南海作甚?莫不是想让为交出螭珠,为那小人求一线生机?” 道人双手合十,眼中‘卍’形旋转,看着面前人: “虬螭,以我命换你一个承诺,可否?” 百丈巨蟒眼中凶光大盛,连那青衫人眼中也有贪婪之色流露,吐了吐猩红的舌头,青衫虬螭看向老道: “无悔?” “无悔!” “妥!” -------------- 与勾巨对坐的芦三寸突然站起身来,盯着南海方向,脸色阴沉。 “师父,怎么了?” 芦三寸眉头微皱,自言自语道:“怎么捣鼓都是我人间自己的事,你们两个一个妖族,一个落魄天神,当着我的面如此行苟且之事,似乎有些喧宾夺主了啊。” 勾巨起身:“师父,要不要我去一趟?” 芦三寸收回目光,摇了摇头:“你还未达到知命境,去了也没用。” 勾巨心中了然,想起家中大女儿蔡楠楠境界一路飙升,虽然只融合了九重天,却已是知命境剑修,嘴上便有了些笑意。可很快,似乎想到了什么似的,对着芦三寸开口道: “师父,我那小儿子......” 勾巨共有两个孩子,大女儿跟她娘姓,小儿子跟自己姓。小儿子出生时天降异象,有山洪爆发,河水倒灌之灾象。勾巨便寻得芦三寸,以求破灾之法。 可芦三寸当天晚上就要走了婴儿,说等到十五年之后,边将儿子还回来。对师父一向唯命是从的勾巨当然没有意见,只是觉得亏欠自家婆娘,从那时起,对自家婆娘便更加唯命是从了。 眼下十五年期限将至,不知道小儿子如今如何。内心有些焦急的勾巨便问出了声。 芦三寸掐了一下手臂上的五寸小蛇,小蛇吃痛,却又不敢张口咬芦三寸,只得翻了个白眼,往上挪了挪身躯,继续呼呼大睡。 “放心吧,勾柱苟的住。” 小儿名勾柱。 不过五寸来长的小蛇体内,却有着巨大火红的空间,有一赤发少年,发飘如炬火,红眉剑竖,闭着眼缝处,有霞光溢出。 天生即为耳顺境。 ----------------- 下午,徐清沐于客栈院内起剑,正好遇到前来观看的傅仙升,看着眼前的少年,恍惚中想起了自己的大师兄。 也曾这般,痴剑迷剑。 可最终,最有希望破飞升境得师父传承的宋梓涵,却为了一人自断十三境,从此无缘踏入而立境。 更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傅仙升叹息,有悲伤流露。 徐清沐看到来人,便停下手中剑,恭敬喊了声:“师伯。” 傅仙升点头:“你师父有没有和你说,人间十三境之上还有风景?” 徐清沐摇头,人间十三境? 白发少年跳下栅栏,抬头看着天,伸手高指: “那儿,更有风景。” 第一百零二章 愿将此剑,守人间 寿宴结束之后的第二天,徐清沐赶往皇宫,与徐衍王告别。 徐衍王有些挽留,想让徐清沐等世子徐澄狄的世袭罔替仪式结束后,再动身前往边塞。可一旁的曹皇后却出声道: “陛下,边塞多战事,让清沐前往锻炼也未尝不是好事。” 徐衍王只好于中午设宴,替众人送行。 一行人浩浩荡荡于皇后的秋和殿中,享用了丰盛的午宴。太子徐培、叶妃娘娘、与两位藩王皆来此赴宴,沈修齐也终于在进京之后,第一次见到了盛装出席的公主徐洛。 藩王府规矩极为严格,哪怕是徐永的掌上明珠,徐洛也不得违背规矩,未嫁之前,不得参与宫中任何公事。 这送别徐清沐的家宴,倒是没了太多约束。 胖子看着面容有些清瘦、坐在徐澄狄旁边神色萎靡的徐洛,下了很大决心一般,当着徐衍王与藩王徐永的面,站起身来磕头道: “陛下,长陵王,今日晚辈有一事请求!” 徐衍王面带微笑,看着沈修齐:“忍了这么久,终于忍不住了啊?” 那晚一家三口对酒畅谈的时候,徐清沐将胖子和徐洛的事情说了出来,听得曹皇后掩面而笑,眼中皆是幸福,仿佛说的是徐清沐自己一般。 长陵王徐永倒是一头雾水,看向沈修齐:“说吧。” 胖子头上有汗水渗出:“回长陵王,我想娶徐洛公主为妻!” 长陵王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却没有当场发作,毕竟身边坐着徐衍王。徐永鼻子中冷哼一声: “沈家的小娃?” 当初边塞的情报传来,说是徐洛公主身边有一个沈家公子,常常与徐洛走的较为亲近,徐永倒是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毕竟一个世代经商的沈家,倒也真不敢对藩王公主有所非分之想。可现在看来,这沈家小子非但没有自知之明,反而有些蹬鼻子上脸了! 徐永再次开口:“凭什么?凭你一个经商世家?如何护得了我女儿后半生幸福?” 沈修齐双膝跪地,紧张却反而不再害怕。胖子抬起头来,看着长陵王:“我从没想过通过家族才能给徐洛公主带来幸福,我之所以如今跪在这提出这要求,是因为我自己拿了剑,这是其一。” 胖子转脸看向脸上阴晴不定的徐洛,少女眼中忧愁更甚。 “我没有那些剑修天才的根基、没有灵丹妙药筑体,最早拿剑是因为一个承诺,而如今拿剑,是因为爱。我爱徐洛公主,此生不变,这是其二!” 徐洛眼中有泪水渗出,她的白马王子确实算不上天才,如今也才刚刚破了六境而已,可每当遇到困难时,这个身材不高大,甚至有些肥胖的眼前人,总是挡在她的身前,对她说着“别怕,有我!”,少女的心中便有了十足的温暖。 就像一个寒冷的冬天,靠近了炙热而温暖的火炉。 火炉上,还烫着自己喜欢的普洱茶。 长陵王面色依旧有些阴沉:“光凭这些,恐怕还不够吧!” 徐永对徐洛的宠爱,金陵城无人不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甚至曾传言徐洛小时候仅仅一句“我要父王变成马”,已经做到一人之下的徐永,便真的匍匐在地,背着徐洛在地上爬了整整一个早晨。 眼下,胖子跪伏在地,双手紧握,牙关紧咬。除了这,他真的没有什么可值得提出来的了。也就在这时,一直喝酒的李诚儒慢慢站起身,对着长陵王徐永做了个揖: “不知再加上个我,够不够资格?” 说罢轻轻一跺脚,无形剑气直接弥漫而来,波动之大,吹得秋和殿为数不多的竹林簌簌作响,叶落纷飞,落在竹林下几块石头垒砌起来的土包上。 “十三境?” 长陵王眉头紧皱,看向李诚儒,回礼道:“不知阁下是?” 一向邋遢的李诚儒看向胖子沈修齐,眼中有些宠溺。这些年自己好像一直对胖子有些苛刻,甚至都没有什么好脸色。可这个任打任骂的小胖子,对自己却是打心眼里好。当下开了口: “李诚儒。他的师父,这小子是我亲传弟子之一。” 胖子眼圈通红,这声师父,自己还从来没有叫出口。 十三境的剑修师父!放眼整个王朝,也算得上屈指可数。 王家为何能够独断三姓之首?为何能在京城长安街落户?为何能够让一国之君徐衍王亲自挂白布吊唁? 还不是因为王家有位十三境的老剑修! 一声师,一生父。 若眼前这十三境老者,真是沈修齐的师父,那所带来的影响力,远比一个沈家,要大得多。长陵王心思流转,虽然表情没有多少缓和,可还是由站变坐,盯着胖子不语,似乎在思考什么。半晌,对着胖子说道: “备好彩礼,让你父母,择吉日前往金陵城府。” 说罢,便不再看向磕头以表谢意的胖子,目光游离,若有所思。 徐洛眼中阴霾,彻底消散了。前些日子徐洛被长陵王禁足府内,说是等徐澄狄加封结束,就替她找个好人家,到了适婚年龄,该是考虑考虑终身大事了。 那时候的徐洛,整日以泪洗面。可现在,似乎一切都在变好,就连腹中已有三四个月的孩子,似乎也有些高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徐洛觉得这孩子踢了她一脚。 再次看向胖子时,眉眼含笑。胖子亦然。 徐澄狄看向父亲,脸色由阴沉而缓和,后再度阴沉,只是眼角有微微弧度下沉,呈现笑意。当即举起酒杯: “未来的姑爷,我敬你一杯!” 此话一出,桌上氛围立刻缓解,众人皆举杯同庆,纷纷道上喜话。 尤以世子为重。 一场宴会喝到下午二三刻,徐清沐才起身,向徐衍王告辞,并表达了自己不能参加世子世袭罔替典礼的歉意。这个刚刚当上太子不久的徐清沐,便辞了众人,起身去往边塞。 一年之后,那场天道之争,自己绝对不能输! 客套后,于长安街口,少年面北背南,遥向傅仙升指着的那天边轻了声: “走了,师父!” 风动人衣似谪仙,一柄愁离指人间! 天大地大,我徐清沐,愿将腰下剑,镇守天地间! 清风常伴身。 ............ 车子刚出长安街,后面便传来急切的呼唤声。 “徐大哥,等等我......” 徐清沐回头,看见王家家主王帅,满头是汗,气喘吁吁。等到追上了徐清沐等人的马车,王帅脸色涨红,上气不接下气: “累......累死我了......” 徐清沐有些意外,这王家最为年轻的一代家主,更是得家中百年传承的骄子,不该被全家保护起来,安安稳稳坐于王府,挥斥方遒吗?怎么如今慌慌张张,逃难一样? 随即开了口:“王帅兄?你这是干嘛......” 王帅好不容易平复了会,长舒一口气:“去边塞。” 王子乂。 徐清沐心中了然,那日地下城中王帅所说并非口头之快,而是动了真心思。只是王家会这么容易就放任王帅离开?或者说就这么放心? 心中有疑问,可徐清沐并未开口询问,只是邀请王帅上了马车。 到了车上,王帅才神秘兮兮的从背包里拿出卷苍黄的古老卷轴,摊开之后,王帅嘿嘿直笑: “礼尚往来,你送我一程去边塞,我送你一桩大机缘!” 徐清沐有些好奇,所见图纸上空白一片,纸面泛黄,有古老气息扑面,却并无任何图案文字。王帅更加得意:“别看现在上面什么都没有,只要涂上秘制的涂料,就可显现一张张地图,通往这个世界秘密的地图!” 说到此处,王帅脸上神采若飞! “亏得我是地上城的执事之一,才花了大量的金钱搞来这张‘怪异志’,当年为了这张图,差点被老祖宗打死!” 说罢,伸手拍了拍:“红鲤,拿药水来!” 无人理会。 “红鲤......?卧槽!” 王帅突然跳起来,看着马车后方:“跑太快,给红鲤扔了!” 徐清沐一脸黑线,不过早已见怪不怪,地下城中那锁了十八道锁的铁甲,已经让徐清沐对眼前这个不靠谱的王家家主,习以为常。 王帅连忙跳下马车,向后方急速跑去,边跑边喊:“长安街后城门口见!” 徐清沐看着王帅一股脑放在车上的私人物品,还包括那来历极为不容易的“怪异志”,心下会心一笑,这王帅,还真是对自己放心呢。 ....... 等到王帅再次坐上马车后,红鲤脸色铁青,咬着嘴唇一语不发。看的王帅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对不起嘛红鲤姐姐,回头去我去地下城,给你弄根最上好的镯子,消消气好不好?” 王帅舔着脸,不停的道歉。 红鲤冷哼一声,转身去了曹彤那帮女生的马车,车上独留王帅、徐清沐等人。 傅仙升看见红鲤下了马车,便优哉游哉晃了上来,直到看见摊在马车中央的怪异志,眼神一亮:“小子,哪来的这个好东西?这可不容易见着,实打实的宝贝啊。” 王帅神情有些倨傲,看见此人不过十二三岁,心下害怕傅仙升手脚马虎,弄坏了这宝贝,当下开口道: “小孩一边玩去,大人的事少掺和。” “......” 徐清沐心中默数: “一” “二” “啊——” 第三声还没有数出来,被江湖誉为百年难得的传承天才、王家历史上最为年轻的家主王帅,便从马车内倒飞而去,落在百丈远的马车后怔怔发呆,自言自语道: “好像,被那个孩子踢了脚?” 车厢内的傅仙升还不解气,低头骂了声: “你-妈-的。” 第一百零三章 五帝遗境 长安街,长陵王临时住所。 “父亲,三寸大人来了。” 与灵邑王徐亮对坐的长陵王起身:“带你拜见一下这世间棋局的顶尖高手,走。” 两位藩王很快来到客栈正门,之间一位身穿穷酸长衫,口中叼着一根芦草的中年人,优哉游哉的对着身边相貌极为不错的肖三甲说着什么,逗得肖三甲掩面而笑。身边站着的敦厚汉子嘴角也有些的笑意,只不过看起来有些那么的不起眼,与庄稼汉无异。 长陵王站直身躯,双手作揖,一揖到底:“徐永参见先生。” 芦三寸的目光却不在长陵王身上,看向身边世子,言语轻佻道:“今日宴会上的表现,确实不错,对得起你这个徐澄狄的名字。” 徐澄狄,徐称帝。 可站在旁边的灵邑王徐亮却心底打了紧,这人究竟是谁?为何对今日午宴如此清楚?而且,在这青天白日下,直接说出这等大逆不道、诛连九族的话,当真是聪明人? 长陵王喜不自禁,饭桌上徐澄狄的表现,当真让他发自内心的高兴。 为何? 因为心计也,够狠,也够沉得住气。 听闻沈修齐背后有十三境的剑修师父,任谁都要咧开了嘴笑,可他一介藩王,又是徐洛的亲爹,当然不可能抹下脸面对沈修齐投之以桃,所以才有了脸色由阴沉到轻松,再到阴沉的变化。 可难能可贵的是,世子徐澄狄很快便抓住了父亲脸上的变化,于是有了他主动敬酒的举动。 一方面给了长陵王足够的面子,另一方面保全了沈修齐背后的十三境剑修的关系,此等一箭双雕之事,岂不痛快乎? 徐澄狄一揖到底:“谢三寸先生赏识!” 可下一秒,徐澄狄便痛苦的跪在了地上,头上汗水不停滴落,藩王长陵王不知其然,连忙急道:“先生......?” 芦三寸笑嘻嘻的脸上变得阴沉下来: “聪明过了头,便有些短命了!那日九五广场上的两男一女,可是你安排过去排挤徐清沐的?” 徐澄狄汗如雨下,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芦三寸再踏一脚: “蠢货,你那临时一脚,成了被人翻盘的引子。那左秋凉,可是当年戮神之战的主力之一!在他面前行如此小动作,与找死何异?” 一众人大惊,戮神之战?左秋凉? 尤其是跪在地上,被芦三寸气势压的动弹不得的徐澄狄,这一刻,仿佛临死一般,心中满是惊恐绝望。 太强大了,仅仅一个眼神,便可瞬间斩杀自己! 旁边的长陵王出声哀求:“先生,我儿无知,还请先生高抬贵手……” 芦三寸踏下去的一脚收回,脸上再度换了笑容:“嘻嘻,也罢,也罢。既然你这么说,那就算啦。不过小子,你欠我一条命,这恩,得报。” 随后有自言自语道: “嗯……确实得报。” 随着收回的那一脚,徐澄狄如释重负,大口喘气,汗水不停滴落。 芦三寸又转脸看向灵邑王徐亮:“听闻先生棋术无双?不置可否赏脸弈上两局?” 徐永同样汗如雨下,这个人给他的直觉,只有两个字: 恐怖。 发自内心深处的恐怖,那笑容背后,隐藏着的,是看不见的深渊。仿佛随时有巨兽冒出,吞食一切。 当下,灵邑王作揖: “徐永,不胜荣幸!” ...... ---------------- 王帅再次追上马车时,对那傅仙升有了些惧意,稍微往马车车厢尾部地方坐了坐,开口道:“你大人不记小人过,这事,算了啊。” 傅仙升脸色有些好转。 当下,徐清沐开口问道:“怪异志究竟是什么?” 提到这,王帅的脸上再度充斥着骄傲,翻手间拿出一瓶红色的神秘液体,小心翼翼的滴出一滴,落在那张泛黄的羊皮卷上。霎时间流光异彩,有彩色龙凤飞出,于羊皮卷上空飞舞,伴随着龙吟凤啸,两只栩栩如生的神兽一头扎进羊皮卷上,显现出一张彩色的地图。 “戮神之战后,五帝陨落,而这陨落之地,变成了一个个非常神秘的遗境。这张怪异志,则是寻得这些遗境的关键。” 徐清沐震惊异常,倒不是因为这些遗境的传说,而是那戮神之战。 “何为戮神之战?” 王帅听闻,眉头微皱,看向徐清沐,如同看傻子一般:“大哥,你现在该兴奋的是这些遗境吧?管他什么戮神之战了。” 满头白发的傅仙升倒是开了口: “传言仙界五帝,为了斩杀人间为恶的大妖与冥族,不惜冒着生命危险,花费大代价,破开天幕而下,和人间强者一同,与那人间邪祟,死战。” “最后这方天地彻底被打散,灵气完全溃散。大妖被镇于南海深处,北冥一族则被重新封印于极北之地,后改名为青冥北幽,被圣人以大法阵加封,永世不出。而五帝,则全部身陨,散落于人间各处,形成了遗境。” 徐清沐心中惊诧无比,这等事情,完全超乎了他的认知。 左三知倒是看向了傅仙升:“你知道挺多。” 少年身高的人屠眉间有些落寞,到最后,终是没有前去九五广场的另一侧,喊一声“师父”,这么算来,已有五年之久,再没见过面。 “我有个师父,他告诉我的这些事情。” 左秋凉点点头,对着李诚儒说道:“有没有发现,你当初十三境巅峰时,有无名力量召唤你?” 李诚儒点头,面露深思:“你如何知道,莫不是你也十三境?” 左秋凉自嘲道:“非也。” 随后指向皇宫之上那方天空:“戮神之战后,这方天地再也没出过飞升境之后的境界了,即便有,也被无形规则拉走,前往神界而去。更别提飞升境之后的而立境、不惑境等等” 徐清沐更为诧异,飞升境?而立境? “人间剑修十三境之前,都称之为志学境,也叫飞升境,接着便是而立境、不惑境、知命境、耳顺境、从心境等。戮神之战的上位五帝,便是从心境修士。” 徐清沐看过葬书山李诚儒的十三境一剑,可谓劈天撼地,比之如此威力还要强的从心境,该有多么强横? “徐小子,这天地远比你想象的复杂,这亿万河山生灵,不过一众刍狗罢了。” 徐清沐突然想起曾经李诚儒站于边塞荒漠,对着徐清沐说的那句话: “如果有那么一天,请照顾这亿万生灵一二。” 此刻左秋凉的神情,像极了那晚的李诚儒。 不过很快,左秋凉便再次开口道:“这些都还太过遥远,眼下的路对于你来说,提升实力、修复登仙桥才是最为重要。” 万丈高楼平地起,是这个道理。 一众人的目光再次被拉回怪异志上,按着当前的路线推算离自己最近的一处遗境,只需要行上半个月脚程,便可抵达。一众人便重新调整方向,沿着路线图,向着遗境而去。 此次行程,多了傅仙升、王帅等人,倒是少了胖子和徐洛。因为要准备婚礼等事宜,胖子先行回了夜篁城,与沈杛商量提亲之事。 原来的一众护卫队也留在了长安城,毕竟此行并无娇弱贵族要伺候,倒是也可以省些护卫队的麻烦。 一行十三人,分四辆马车,向目标行径而去。林雪、曹彤、刘柳、叶倾仙还有那红鲤,五名女生同坐一辆较为宽广的马车。徐清沐、王帅、李诚儒、傅仙升、左秋凉五人同样挤在一辆马车上,研究着地图。剩余的七上和宋七刀,还有小女孩八下三人,倒是躺在了最后一辆马车,优哉游哉,睡着大觉。 唯一让左秋凉有些难过的是,身材极好的陈双冠陈赟,说是要回家看望年迈的父母,先行离开了众人。 左秋凉呼天抢地,嘴上念叨着一万个舍不得,要不是陈赟极力阻止,那左三知恐怕就要离开众人,跟随陈赟一同回去省亲而去。 马车路过转角口处,被一位腰间别着吊玉的中年人拦住,待到徐清沐出了马车,看清此人后,立马有些开心: “齐大哥,好久不见!” 正是齐春风。 当初司月湖边遇芦三寸,李诚儒便让齐春风先行前往皇宫,向皇后娘娘说明情况,这一别,便是大半年。如今看见眼前人,徐清沐倍感亲切。 不知道为何,总能从齐春风身上,感受到王子乂大哥一样的温暖。 那陌上人如玉的王子乂,总会让人有种莫名的心安。 齐春风看见徐清沐,脸上也有些笑意:“是啊,好久不见。皇后娘娘让我此次前来,与你们一同前行,不知可否欢迎?” 徐清沐笑道:“不欢迎会不会挨打?” “那倒不会,只会禀告皇后娘娘,说那徐清沐,连大哥都不认了!” 一时间有笑声涌动,附和着清风。 此世间一景。 --------------------- “许大爷,还生气呐,我这不是给你道歉了嘛,我保证,再也不叫你许三字了!” “你踏马还提!” 许昆直接一记飞腿,踢在身旁同伴的身上。那一同而来的梨兰宫男子,笑着后退一步,脚尖却不沾地。 “真小气。你说桃枝,真要嫁给那太子徐培?” 提到这,许昆更加心烦意乱: “不然咋办?杀了徐培?梨兰宫定的狗屁规矩,我就说迟早误事!” 或许正在气头上,许昆继续说道: “还有那这十几年来再也没露过面的梨兰宫宫主,明知道蒋桃枝是'天道'天赋,也不回梨兰宫主持加冕,好让桃枝早点破境飞升!” 两人坐于皇宫湖畔边,一个抱怨,一个听。全然没注意到身后有款步而来。 “或许,梨兰宫宫主另有苦衷呢?” 有一声娇音传来,可那在气头上的许昆完全沉浸在郁闷中:“有啥子苦衷?我看呐,宫主就是太丑,嫉妒着桃枝呢!” 顺手拿起一片瓦砾,在水面上打起了一长串水花。 “皇后娘娘吉祥!” 与许昆同行的男子忍着笑意,给曹皇后请了安。 许昆这才惊醒,连忙转过身,看着与皇后一同而来的蒋桃枝,一时间脸红至耳根。语无伦次的行了礼,微微抬头看向蒋桃枝,后者脸色不变,连一丝起伏都没有。 唉...... 许昆心下叹息,这些年,终究是没能化得了这块冰。不过随即释然,看不上自己是因为桃枝心气高,自然也看不上那太子徐培。 “起来吧,准备准备,下个月,徐培与蒋桃枝的婚礼,还得请你当伴郎。” 如晴天霹雳! 许昆怔怔待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看着不似开玩笑的曹皇后:“您不是认真的吧,皇后娘娘?” 曹雨秋笑容更多了些:“我本想往后拖一拖的,可桃枝但是觉得,一个月刚好。” 那一刻许昆彻底坠入了冰窖。 “还有,在这儿可以不叫我皇后娘娘,叫声'宫主'更为合适哦。” 说罢,曹雨秋轻轻一跺脚,头顶便悬浮出梨兰宫宫主才有的宫主令。 ...... 欲哭无泪的许昆,想到了给他起名字的叔叔。那个同样喜欢拎着根桃枝,戴朵桃花、却稳居剑榜前三甲的胖子——许三宁。 许昆想要问问他,为何要起这个名字?或许从他叫许昆这一刻,好事就都绕着走了,正常人谁会用这名字? 真他娘的背。 第一百零四章 女帝,水柔 一众人跟着怪异志的指引,穿过了一片人迹罕至的沼泽森林。 令曹彤有些欣喜的是,那只红嘴小雀一直不曾离开,像是认了主人般,不时就在曹彤头顶上盘旋,偶尔飞下,落在曹彤肩膀上稍作休息,粉嫩红嘴在曹彤脸上蹭来蹭去,相处很是和谐。 可当其他人伸手靠近时,小雀便会扑棱着翅膀,作攻击状。尤其是林雪,稍微看上两眼,红嘴小雀便喳喳怒叫。 曹彤更加喜欢它了。 趁着众人休息的时候,小女孩给它起了个名字——火雨。 有火,则雪消融。雪消,则成雨。 皆大欢喜。 左秋凉看着眉心已隐约显现三条青色波浪一般的图灵,眼中的担忧更加明显。看着小女孩对着小雀眉眼含笑,偶尔看向徐清沐,左秋凉便更加忧愁了。 三生三世,还是忘不掉吗?! 一行人在沼泽地吃了午饭,再次查看怪异志时,上面显示的遗境已经就在方圆五里内。可要想寻得具体方位,便是整个过程中最为困难的了。而且,每个遗境的位置都是在不停变化着,很有可能感受到众人的威胁,遗境便会自行遁走,到时候查找起来,会变得更加困难。 当下,王帅从背包里取出那瓶红色药水,滴出了一大滴,仿佛心疼一般,咧嘴不已。 药水在羊皮卷上上下翻腾,不大一会,便融入卷内,那一龙一凤随即腾空而起,在空中鸣叫翻飞,稍作停顿后,便想着一处方位飞舞而去。 “快,跟上!隐藏起自身气息,别让遗境发现!” 王帅吩咐道,一众人立马整顿,追随那一龙一凤而去。 不消一刻钟,起舞的龙凤便在一个巨大的古树前停了下来,不再舞动,而是双双看着古树下的一汪池塘。 王帅伸手出手指,在嘴边作了个噤声的手势,轻声说道: “如果猜的不错,遗境的入口就在这汪池塘中了。经过千年演变,遗境早已生出了灵智,可化作万物。可能是池塘中的一尾小鱼,也可能是伸出水面的一根芦草,总之,我们必须找准,也只有一次出手机会!” 看着池塘中林林总总的动植物,徐清沐略微有些担心,这么多,怎么去猜测? 王帅却不紧不慢的从怀中再次掏出一瓶蓝色的药水: “不过不用担心,我带了专门辨别的药水。只要滴上两滴,那遗境幻作的生物便会追逐而来,到时候,就很容易辨认清楚了。” 徐清沐很想踹他一脚。 只见那王帅轻轻拔开瓶口木塞,用手指轻点两下,随着蓝色神秘液体的流入水中,果然有一尾金色的小鱼欢快的向前游来,上下翻腾,欣喜的很。 “快,困住他!” 王帅伸手一指,左秋凉随声而动,一枚暗红色的符箓随之而出,瞬间化作流光,将那方池塘禁锢住。金色小鱼发现被困,上下腾挪,不断冲撞已经幻成结界的囚笼。 可接下来却是犯了难,看着在结界中不断扑腾的金色小鱼,如何捕捉? 众人看向王帅,那家伙却不紧不慢的翻开一本极为厚实古朴书籍,从第一页开始,一点点看起。 “......” 众人皆无语,临阵磨枪? 徐清沐开了口:“你不会是在找方法吧?” 一身素衣的王家家主,头也不抬,郑重的点了点头。 傅仙升深吸一口气,压下最后一点耐心,开口询问到:“为什么不早作准备,非要现在再查?” 王帅依旧么有抬头,不过当下已经看完一页,翻到了第二页: “谁知道真能找到遗境?万一找不到,那不是白看了吗。” 一群人气的跺脚的,刚想一脚踹过去,却听得王帅惊呼一声:“啊——” 找到了?众人以为恰巧翻到了方法,连忙围过来。就连一只分心控制符箓的左秋凉,也将头伸回了这边。 “拿错书了。” 说罢,又从身上拿出了另一本更为厚实的书,从第一页开始翻起。 傅仙升和七上两人再也忍不住,一个直接动脚踹了王帅,一个直接捏指成诀,一道黑色剑光直接劈在了结界中金色小鱼身上。 等到左秋凉和李诚儒再想阻止时,已然来不及了。只见剑光摇曳处,金色小鱼疯狂扭动身躯,随着结界的炸裂,那尾小鱼也轰然爆炸开来,沼泽方圆五里内皆被金光覆盖,霎时间无数水青色莲花飘荡,在空中纷纷扬扬,美丽至极。 王帅停下翻书的动作,出神的看着周围这一奇景。几名女生更加欣然,伸出指尖就要接住下落的青色莲花。 可就在这时,左秋凉突然想起什么一般,焦急的大喊道: “不要碰!” 已经晚了,小女孩刘柳的指尖刚好接住一朵落下的青莲,八下的头顶,也落了一颗。其他人皆反应过来,迅速躲避着下落的青莲。 刘柳和八下,两人在惊愕中,被青莲爆炸的绿光直接吸入,消失不见。 一群人面面相觑,眼神中惊恐不已。 消失了? 左秋凉迅速反应过来,翻手间拿出数十张金黄色的布帛符箓,直接扬手飞上天空,在众人头顶形成一道透明的光幕,挡住了下落的青莲。 短暂安全后,徐清沐眉头紧锁,七上也有些担心: “老大,八下她......” 徐清沐伸手摸了摸七上的头顶: “放心吧,没事的。” 嘴上这么说,可徐清沐心下依旧没底,毕竟这种事情,他也是第一次遇见,毫无经验可谈。 空中青色莲花依旧纷纷扬扬,无穷无尽。 “是女帝,水柔!”左秋凉眼神有些回忆,开口道:“这是女帝的杀招——青莲空间。” 徐清沐连忙询问:“那刘柳和八下......” 左秋凉摇摇头,看着漫天下落的青莲说道:“看着莲花的大小,应当是遗境自行的保护机制,并非女帝水柔全胜时期的攻击型莲花,如果我猜的不错,应当是被拉入遗境内了。” 又补充道:“我也仅仅是猜测,也有可能,直接被那光晕,斩杀了。” 话及此处,徐清沐眼神中略过一丝担忧,七上更是紧张的来回走动。八下,可是他的亲妹妹! 左秋凉看着徐清沐,转而又扫过众人,眼神有些恍惚:“各位,此青莲有可能通往女帝的遗境,当然也有可能就是女帝遗境的自我保护机制,极有可能触碰时身死道消。现在各位自行决定,是否要伸手接住下落的青莲。” 又开口补充道:“我再次设下的结界,足够支撑到青莲落完,如若选择原地待命,估计再有个三四刻钟,即可结束。” 一群人面面相觑,皆作沉思。 傅仙升和七上率先走过来,一句话也没说,那两名身材差不多高的少年,一脚踏入结界外的空间,被青莲接触后,随即消失不见。 看着再次不见的两人,剩下的人更加谨慎,是死是活,可没人保证。 王帅慢悠悠收起手上的书籍,交给红鲤:“如果我回来,给我读读这本书,如果我回不来......” 王帅摆摆手,边走边说:“去我坟上读读这本书!” 说罢,头也不回走向结界之外。 红鲤嘴角微动,眼中柔情无限:“回不来,我就嫁给你爹。” 王帅踏处的脚显然有些一顿,可没来及抽回,就被青莲落在了肩膀上,消失前只有一句没说完的话传来: “那老不死的......” 随即消失不见,彻底没了声音。 剩下的人你看我我看你,皆在思考。徐清沐看向齐春风:“齐大哥,照顾好这些人,等我们回来!” 说罢,不顾林雪挽留和曹彤劝阻,转身踏入结界外。 李诚儒掏了掏裤裆:“活了一把年纪,老头子没什么留念了,左兄,照顾好他们。”言罢,也一头扎进青莲雨中,消失不见。 剩下的人再无动作,怔怔的看着结界外,沉默不语。左秋凉再度掐诀,就要封闭整个结界入口,那原本站定的曹彤突然纵身一跃,左秋凉完全来不及阻止,伸出手无言的看着消失的曹彤,半晌不语。 “唉......真是拿你没办法......” 说罢,伸手抓住刚要飞起来的红嘴小雀:“走你......” 一个大力,小雀扑腾着被扔进青莲中,消失不见。 做完这些,左秋凉看着结界外不断落地生根的青莲,有些期待的说道:“各位,准备好了么?” 远处的沼泽伸出,无数双猩红的眼睛突然亮起,慢慢想着这边聚拢。 左秋凉却将目光放在了不远处的树林上,并未黑下来的天空下,一个庄稼汉模样的敦实汉子,正向此处看来。 沼泽微风起。 ------------------ 徐培这几日如做梦一般,那个心心念念的蒋桃枝,当真要下嫁自己? 至于徐培为什么觉得一个梨兰宫的女修,为何能让他一个太子,用“下嫁”这个词,徐培自己也有些想不通,想来真正的爱情,果真是与身份无关? 于是在藩王之子徐澄狄的世袭罔替后,徐氏王朝又迎来了第二个重大事情。 太子成婚。 一时间长安城风起云涌,街道商铺皆换新挂红,闹得满城忙碌不停,如似过年一般,极为热闹。 徐培一人站在皇宫高楼上,凭栏而望。 长安城一片繁荣,正如自己未来的前途,一片光明。 徐培几乎可以预见自己登基是必然的事,对于那个突然出现的弟弟,他丝毫不担心会夺得自己的江山。一个登仙桥都断掉的废人,如何与自己争夺这天道?如果天道之争他都赢不了,那么未来的整个王朝,还不是归自己所有? 还未登高,却已登高! 如今又娶得了梨兰宫最美的女修,天道传承之人、未来极为有可能当上宫主的蒋桃枝,珠联璧合,更让徐培志得意满。 只是有一点,让徐培隐约担心的事情,便是那消失了大半个月的师父,闻人博。 自从梨兰宫等人进入这皇宫以后,师父便再也没有露过面,仿佛消失了一般。徐培曾亲自去问叶妃娘娘,可那叶妃眼中也有些担心,显然也是好久没见到闻人博了。 绝对不应该,这个皇城中能够秘密除掉闻人博的,还真找不出几个。而那几个有能力的,却又没有任何理由。 可闻人博,确实如人间蒸发一般。 太子有些惆怅,便抬头望月。 这天空,似乎比以往,更加黑暗了些。 第一百零五章 二十年前的往事 皇宫,徐衍王独自居住的永寿殿。 右手臂上那朵红色花朵形状的印记越发显眼,徐衍王独自一人,负手而下。面前是一条通往地底的旋转楼梯,阴暗而不见底。 直到踏入最后一级台阶,周围才骤然亮起烛光,摇曳的火光中,隐约可见是一方极为幽长的囚牢。 位于浩然之气充盈的太和殿底处的囚牢。 徐衍王径直走向最后一间,那里有黑气不断涌出。 听闻有脚步声,囚牢里突然伸出一双人手,死死抓住囚牢的铁质栅栏,口中沙哑着: “徐阳脯!不......陛下,求求你,放了我......” 声音几乎嘶哑到听不出人声,显然遭受到极大的折磨。徐衍王慢慢靠近,右手手腕处的红色花朵更为鲜艳,黑暗中极为妖异。 “十六年前,你偶尔得到的奇异功法,难道就没有怀疑过,究竟是谁放在你身边的?” 囚牢中的人眼神已经无光,可从清瘦的脸上,依稀能够辨认出,正是消失大半个月之久的闻人博。曾经十二境大剑修,如今却成了待宰的鱼肉。此时的闻人博眼中,尽是恐惧。 徐衍王再开口:“难道你就没怀疑过,为何我从来不查你与叶荣的腌臜事?” 叶荣,叶妃娘娘,徐培生母。 几乎接不上气的闻人博,依旧开口恳求道:“陛下,我......我再也......不敢了......求你......求你放过......我......” 人皇徐衍王哈哈大笑,伸出右手按在闻人博已经干瘦的脑门: “你不会以为,我抓你真的是因为叶荣吧?” 接着右臂膀的红色印记猛然暴涨,在空中旋转,有黑气从闻人博体内涌出,不断汇聚到那朵鲜红而妖异的花上。 “十六年前,那本阴暗至毒的秘籍正是我亲手放于被宋梓涵打败了的你的身边,那是我青冥一族的顶级功法,不然你以为,这些年,凭借你的天资,如何能够踏入十二境?” 黑气不断被抽离,闻人博的神色也更加萎靡,身体干瘪下去。 彻底绝望了。 当听眼前这个人皇说出“青冥族”时,闻人博的绝望自心底产生。同时也极度的震惊: “青......青冥族?不是......不是被......镇压了吗......” 身体被抽离的巨大痛苦,让闻人博不断的颤抖。 “哦?真是这样?” 已经双眸完全变黑的徐衍王倒是停下了手,盯着闻人博说道: “你说的是千年前的戮神之战?那倒是没错,确实被镇压了。可你们这人间呐,总有些人不甘心平庸,非要做那自作聪明之举。” “比如,这位。”伸手指了指自己。 闻人博眼中惊讶更甚,突然提起了最后一口心气: “酆都城!” “聪明。” 徐衍王悠闲拉过一条椅子,就这么在曾经已是山巅之上的闻人博开口道: “围城杀戮,炼化鬼物,这等手段即便是被你们人类认为邪恶的青冥一族,都不会干出如此龌龊之事。可笑啊,自诩光明正大,谦谦君子的人类,做的却是如此得心应手。” 酆都城十万人怨气,被青冥帝吸收,彻底培养出手腕上的青冥花。 似乎想到了不屑处,徐衍王随口吐了口唾沫,继续说道: “原本我还不能压制与我签订契约的徐阳脯,可酆都城一事,彻底为我灵魂提供了足够的养料,这才得意让我灵魂渐渐苏醒,逐渐压倒徐阳脯的本源灵魂。” 想到此处,似乎有些烦心事,徐衍王的眉毛微微皱起。 闻人博突然想到了什么:“怪不得......自从那一晚之后,太监司......太监司就成立了起来,司徒志金也净身出宫,都是......都是你暗中操作?” “非也,非也。”徐衍王看着闻人博:“太监司的出现,完全是那芦三寸所行之事,有人想要谋反,自然请得了背后高人嘛。” 闻人博如坠冰窖,这徐衍王,或者说已经不是徐衍王的当今圣上,了如指掌! 似乎讲到兴奋处,徐衍王继续开口,表情有了些愤怒道: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那曹雨秋了。十六年前将那我唯一的儿子徐清沐送出宫,让我少了一个最大的炉鼎,才得以让我错过了最完美的十二年!不然,我何须还要偶尔受那徐衍王的灵魂反扑?早就带领青冥十二帝君,降临人间,踏平草莽了!” 左手腕红色印记,则为徐阳脯,那个被曹雨秋称为“明”的男人。 右手腕红色印记,则为青冥帝,那个被天下人称为“暗”的妖族。 闻人博彻底明白了,哪里有什么天道之争,哪里有什么同境之战!这些,不过是青冥鬼帝,用来饲养的炉鼎罢了。 而无知的自己,却时时刻刻自作聪明,一心想帮着自己那亲生儿子徐培,夺得天下,处处处心积虑,想要杀掉徐清沐,为太子徐培扫清障碍! 糊涂啊! 可是晚了。 那个身为梨兰宫宫主、世代守护升仙台的女人,应该是早就识破了枕边人的阴谋,这才有徐清沐出生时,忍痛将其送走,让徐清沐独自十二年在养龙地伏牛镇生活之举。 这才是当时风头正盛,一剑破十三境宋梓涵退隐江湖的原因! 他恨啊,几乎是他闻人博,鬼迷心窍,自作聪明,帮了青冥帝的忙。也正是他闻人博,为了求的强大力量,而修炼了那邪灵之法,如今被徐衍王当做养料,吸收壮大。 可转念,闻人博突然笑了起来: “那你......那你为何......不杀......杀了皇后......娘娘......” 悠闲的徐衍王,突然有些怔住,脑中不断闪现出这些年来那个翩跹身影,那个一颦一笑、却抬手间流香四溢的女子,于桃花盛开出,对着他言笑晏晏: “陛下,桃花开了......” 见此,闻人博哈哈大笑: “人间......人间未必......未必输!” 随后不再挣扎,眼神猛然凌厉起来,“啊——”的一声,砰然炸裂。黑色雾气尽数涌入那个喃喃自语的男人体内: “是啊,为什么不杀她呢......” ...... ------------------ 当曹雨秋找到独自发呆的蒋桃枝时,少女正在眺望远处,有柔情似水。 “对不起。” 身为天朝母仪天下的皇后,又是梨兰宫宫主的曹雨秋,对着少女说道:“虽不是我亲生,却也是我看着长大,实在不忍心,让徐培受了这无妄之灾,只得委屈你了。” 少女并未转身,只是轻轻开了口: “那日陛下让太子前去迎接我,是不是宫主的主意?” 曹雨秋并未出声,算是默认。 “那天太子之所以猛然间掀开我的面纱,也是宫主提前在书信上做了手脚,所以那徐培,从一开始就知道梨兰宫的规矩,对不对?” “桃枝......” 曹雨秋轻声道,却将言语停了在喉咙中。她知道,现在无论说什么,都难以弥补眼前这百年难遇的“天道”种子。 同样也无法弥补,眼神黯淡下去的许昆。 半晌,蒋桃枝叹口气:“宫主,我不怪你。从小到大,我一直以你为榜样。总想着将来有一天,能够站在你身边,分担着压力。” 曹雨秋眉眼微动,她知道眼前少女说的是真心话,只是这河山啊...... 有暗流涌动,有大灾降临。 蒋桃枝伸手,轻轻将覆面的白纱揭下,让那个陪着自己十八年的面纱,随风飘荡,在空中不断旋转、飞舞,最后消失于黑夜。 梨兰宫女修亲手揭下面纱,即为入俗,亦是为人妻。 “宫主,我们能赢吗?” 曹雨秋抬头看向皇宫上空,愈发浓郁的黑云,眼神中也满是担忧。草灰蛇线这么久,她也不确定,最后的胜利,究竟会是谁。只是当下,她别无选择。 亲生儿子在伏牛镇孤苦伶仃十二载,一直追随自己的剑皇宋梓涵,身死道消,自己亲手培养起来的甲傀,死伤殆尽,甚至连着梨兰宫未来的命运,都被她揉碎了当做赌注。 真的赢得了吗? 可又能如何? 曹皇后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还是打了败仗的徐阳脯单膝跪在极北之地,面对那块石碑献祭了自己灵魂。 那个陪伴自己二十几载、相濡以沫的男子,曾对她说,无论如何,都会控制住青冥帝的灵魂。 可如今呢? 如今呢...... 晚风吹动曹雨秋依旧黝黑的秀发,那曹皇后却从身上拿出了那块二十年前便被她自己亲手揭下的面纱,重新戴在了脸上: “会赢的。” 第一百零六章 蛇胆 当那悬浮的青莲接触到身体的那一刻,徐清沐感觉有极强的拉扯力,疯狂撕扯着自己身躯,随后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等到再次被光亮点明眼睛,周围已是嘈杂一片,努力的睁开眼,发现身处在一个繁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小伙子,你没事吧?” 眼前是一个白发老妪,一手搭在自己肩膀上,脸上满是关心。 徐清沐挪动身躯,慢慢站起身来。强烈的眩晕感让他晃了晃神,差点摔倒。努力保持平衡后,对着白发老妪拱手致谢,表示并无大碍。 周围一众看客皆散去,再次融入喧闹的集镇。 徐清沐揉了揉太阳穴,对着刚想离开的老妪连忙问道: “老婆婆,这是哪里?” 老妪转过身来,满脸褶皱宣示着时间打赢的胜仗,已经佝偻的身躯似乎随时支撑不住已经撑了六七十年的精气神,尤其是那双小脚,颤颤巍巍。老妪有些担心的看着徐清沐: “公子,这里是水柔镇,你当真没事?” 水柔镇?依稀记得左秋凉提过女帝水柔这个名字,想来,这里便是女帝的青莲空间了。 心中有所明白,便当下抱拳道谢:“谢谢老婆婆,不知老婆婆可否看见和我一样,前来此处的外乡人?” 老妪轻轻摇摇头:“这水柔镇相当大,公子若是想要寻人,可去北镇妖司,想来那儿应当有你朋友的消息。” 徐清沐道谢,问清了北镇妖司的位置,便再拜谢而去。 一路上所见风土人情皆无异,有日夜交替,有饥渴之感。想来,这青莲空间并非普通的幻阵,而是一方独立存在的空间,与太平人间一般。 徐清沐从咫尺物中取出愁离,却惊讶的发现与愁离的感应彻底断掉了,徐清沐又将指尖挑破,滴了滴血在愁离剑上,依旧无法感应剑灵的存在。 奇了怪哉?! 好在徐清沐六境剑修的功力还在,找了无人处,随手劈了一剑,威力不减。 又试了试拳法、符箓,皆可用。 少年心中有了些底气,若是这空间内,真的万法失灵,那才是寸步难行。 老妪说的不错,这水柔镇极为大,而且中间贯穿了一条极为长的山脉,当地人称之为帝结山脉。并告知徐清沐切不可一人进山,山中有妖兽横行,多蛇妖,性情凶残,见人就杀。因此,当地人为了防止蛇妖进攻村落,于山脚处花费大代价修长城,以抵御妖族进攻。 名曰:御妖长城。 又选取水柔镇中能人修士,组建南北镇妖司,坐镇水柔镇两端。可后来南镇妖司却被蛇妖王率一众妖将突破,偌大府中尽皆被灭,惨绝人寰。自此后,水柔镇便只剩下实力较为强大点的北府。 徐清沐行进了整整一个下午,才走到御妖长城的脚下,寻了处客栈,见桌上菜单中写着杏花酒,便起兴要了一壶。 可当喝完结账时,却有些尴尬,拿出来的银两被当地人当做一文不值的石头,本是满脸笑容的老板娘渐渐阴沉了脸: “小子,看你穿的人模狗样,怎么,吃霸王餐?” 徐清沐有理说不清,他尝试着和老板娘解释,这看起来石头一样的纹银,其实很贵重。可老板娘哪里听得进去,当下扯开嗓子: “胡三,有人吃白食!” 徐清沐刚想再次解释,就觉得地面微震,从后厨方向走来一位身形巨大、满脸横肉屠夫,瓮声若炸雷: “二娘,谁吃白食?敢在我胡三客栈里吃白食,不要命了紧?” 老板娘双手环胸,挤出大片雪白,撇嘴示意了已经站起身来的徐清沐,有汗滴的脸上充满不屑:“这小子拿几块破石头糊弄我,还说是值钱的宝贝!” 徐清沐刚想向壮汉解释,却被前来的壮汉一把举起,直接扔出了客栈外。 徐清沐满脸震惊,仅是刚才那一下,他就感受到了极为强大的内力,任凭他这个六境的剑修如何反抗,却依旧撼不动眼前这名屠夫!随着扑通一声,徐清沐在地上连滚好几圈,撞了棵树后才停下,体内气血翻腾。 好强大的力量! 徐清沐努力调息,方才渐渐压下去体内的躁动。再次看向屠夫时,有了些警觉。 好汉不吃眼前亏,徐清沐瞟了几眼周围的地形,准备开溜。毕竟来到这青莲空间内,并非打架而来。 “前几天有个和你一样的吃白食的,也拿出这样的石头,被胡三痛扁了一顿,还不是老老实实去洗了碗?” 老板娘向前欺身,将双肘撑在桌上,因为桌面有些矮的缘故,上段曼妙的身躯微微下沉,引一条深沟无限,几乎可见底。看着眼前人继续说道: “你说你们这些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读书人,为何做的却是如此下作之事呢?何来苦哉!” 徐清沐却连忙向前说道:“那个洗碗的人现在在哪?” 老板娘被眼前少年的突然举动下了一跳,猛然直起身来,引得胸前剧烈起伏。不过还是开口道:“还在后厨洗碗着呢!” 徐清沐心中有些欣慰,想来,是一同而来的伙伴之一了。于是不在墨迹:“那我也洗碗抵饭钱,现在就去。” 老板娘一边转身,有些忧愁的对着胡三说道:“怎么还有比你还傻的人?” 跟着老板娘一直进了后堂厨房,徐清沐才看清那个一边在地上愤懑的搓着盘子,一遍咬牙切齿的骂着脏话的少年。突然看见进来的老板娘,那人立马变得无比恭敬温顺,手下的活计也快了许多,脸上堆着笑容: “老板娘,您又来啦,真是比昨儿个还要漂亮些。” 老板娘扭动腰肢,对这个夸赞似乎极为满意:“好好干,争取再作一个月,便放你出去。” 洗碗之人的脸上笑意不减:“有这么漂亮的老板娘,我可不想出去,这儿就是我的天堂!” 老板娘咯咯而笑:“就你小嘴甜,来,给你介绍下,这位也和你一样,吃白食,今后,你们就一起在这洗碗拖地,直到抵清工钱为止。” 四目相对,尽是尴尬,同时也带着欣喜。 不过两人都默契的装作不认识,互相点了点头。直到老板娘走出厨房,徐清沐才开口道: “王兄,你怎么也在这......” “唉,一言难尽呐......” 当下,王帅向徐清沐讲述了自己的经过。当初进入这青莲空间后,发现自身的剑气与剑意俱在,便心下有了底气,准备前去寻找众人。可在这方青莲空间内,依然会感受到饥饿,于是便有了和徐清沐一样的遭遇。 尽管他全力攻击,却被那叫做胡三的汉子一巴掌拍个半死,于是便学乖了,老老实实洗起了碗。 王帅开口:“徐清沐,这儿的人似乎都不会什么功法,但是身体强悍的很,我曾对着那个老板娘的丈夫出剑,最强一剑几乎可达到十境剑修的水准,可落在那汉子身上,连个白点都没留下!” 徐清沐点头:“确实有些奇怪,不但防御极强,连力气也极大。” 两人面面相觑,当下最要紧的是找到剩余的人,以免发生意外。 徐清沐当即翻出狼毫小聿,趁着王帅放风,就地画了一张小型传送符,趁着夜色,两人逃离了胡三客栈。 可接下来,却又犯了难。 如果想要前去被镇妖司寻找其他人的下落,那么就要穿越过那条帝结山脉,里面妖兽多且凶狠,凭借他们两人,几乎很难活着出去。 靠传送符箓不停传送?显然不可能,先不说每次传送只可百丈距离,就说这么符箓纸,徐清沐也拿不出来。 眼下还有最大的一个问题,那就是时间。时间拖得越久,对于分散开的伙伴越不利。傅仙升与七上还好,他们应当有足够的的自保能力。可刘柳和八下那两个小女孩,则显得更加危险了。 正当两人一筹莫展之际,远处走来一众三十几人的队伍,皆手持火把,排成两队依次前进。 王帅心思活络,连忙上前掏出从客栈偷带的几壶杏花酒,趁机打起了客套: “壮士此行是否要穿越帝结山脉,向那水柔村北部而去?” 为首的大汉也是性情中人,伸手接过酒壶,也不瞒着掖着:“正是,我们是中镖局的,此行正是为了护送后方的富家公子前去北部水柔村。” 王帅更加殷勤,表示自己和朋友也要一同前去。 那汉子看了两眼徐清沐和王帅,只觉体格弱小,构不成威胁,便爽快答应下来。 多两人不多。 于是连夜,一行人便沿着相对安全的经验之路,向前帝结山脉出发而去。 一路上,领队的大汉告诉徐清沐二人,这山脉中最危险的便是那头千年老蛟蟒,当是已经九阶大成。不过一般这头蛟蟒并不会离开山脉深处,所以他们此行的道路,都是相对安全一些的小道,只要不发生大动静,一般来说都可以相安无事。 因此为首领队千叮万嘱,切不可发出声响,否则到时候引来那头蛟蟒,必然身死。 徐清沐开口道:“李大哥,为何水柔镇的居民,不会什么功法,却身体如此强壮?” 那满脸络腮胡须的姓李首领,转过头来:“你们不是水柔镇的居民?”随后自言自语道:“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外乡人,那就怪不得你们不了解了。” 李首领伸出右胳膊,展现了下健壮的肌肉,开口道:“我们水柔镇的居民,从小便开始食用蛇胆,所以说虽然那帝结山脉危险重重,可对于我们水柔镇来说,确实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又四处张望了番,像是没忍住秘密,继而开口道:“我偷偷跟你们说,千万不可告诉别人......” 王帅拍胸脯保证:“放心吧李大哥,我这嘴可是上过十八道铁锁的!” “北镇妖司之所以修筑御妖长城,明面上是为了民众安全,实际上还有收割帝结森林中蛇妖的性命,来获取大量的蛇胆!” 李首领声音略低,害怕别人听见,又有种不说不快的感觉。 王帅假装听不懂:“蛇胆是北镇妖司专门贩卖的吗?” 李首领满脸愤懑:“那可不!买进去贼便宜,稍微加个包装,再卖出来,那就相当贵了!” 再补充道:“一般家庭买不起的,只能冒险组成狩猎队,进入山脉中自行猎杀,而且所猎杀的蛇妖皆是低级蛇妖,蛇胆对身体的温养,大不如中级乃至高级蛇胆!” 李首领叹口气:“都是穷苦人呐。” 徐清沐渐渐明白了,这水柔镇居民之所以能够如此身强体壮,想来与那蛇胆密不可分。说罢便从咫尺物中翻手拿出几张符箓,简单向李首领讲解了作用,并亲自示范了一番。 李首领果然两眼放光,看着在身前形成屏障的符箓,吞咽了下口水: “这可是好东西,不知公子想用什么交换?” “蛇胆。” 姓李的首领有些犯难,蛇胆倒是有,只不过是最低级的普通蛇胆罢了。朴实的汉子显然不愿意占了徐清沐的便宜,便有些羞恼的挠挠头: “不是在下不想与公子交换,只是我有的蛇胆都是低级蛇胆,恐怖公子会吃亏......” 徐清沐轻轻摆手,示意无妨。 那汉子见状,欣喜万分,连忙从背后的包袱里取出十几颗颜色各异的蛇胆,大如牛眼,小如黄豆,每一颗都极为滚圆。 “公子,这里面一共有十三颗,最好的也就二阶左右,要是不嫌弃,这些东西我都送你,只要换取你手上的两张符箓即可。” 徐清沐手上一共有三张,看来这李首领,确实是个老实人。 徐清沐将那十三颗蛇胆尽数收下,将那三张符箓尽数交给李首领: “多余的一张,就当是李大哥带我们过山脉的费用了。” 姓李的首领高兴不已,吆喝着后面跟随的小弟,取了几瓶上好的杏花酒,递给王帅和徐清沐一人一瓶:“公子,用酒兑着喝下去,试试看。” 徐清沐也不墨迹,当即选了一颗最小的蛇胆,混合着杏花酒一饮而尽。 只消片刻,体内便如火烫一般,有热流经过经脉,舒爽无比。内视气府后,徐清沐惊讶的发现,原本从林震北那得到的镇虎山百年气运,竟然更加充盈,连因为修补登仙桥而消耗的气运,也再度滋生出来! 徐清沐万分高兴,这么说来,是不是可以...... 喂服那已成甲傀的林震北? 少年不知道为何,对比自己断裂的登仙桥,反而更在意林震北。倒不是因为徐清沐心中含大义,而是觉得亏欠的太多。 整个林府也好,林震北也好,李诚儒也好,都是无法言说的恩人。 看着徐清沐吞服蛇胆,王帅也不再迟疑,接过徐清沐伸手递过来的较为大颗的蛇胆,一口吞下。 砸了砸嘴,有些好奇的看向徐清沐:“没什么感觉啊?” 可话还没说完,便捂着肚子在地上打起滚来,疼得龇牙咧嘴。依稀记得李首领说过切不可大声喧哗,只得咬着牙关,不停呻吟。 徐清沐见状,却有些担心,连忙看向李首领:“这是?” 那为首的汉子却不着急,开口对着徐清沐说道: “公子不用担心,有些蛇胆出自剧毒蛇妖体内,胆中往往也蕴含着极为浓烈的毒素。只不过这种毒素并不会对人体造成伤害,反而更加有效果,只是服用吸收时,会让人剧痛不已。” 果然,不足一会,疼痛便褪去,在当王帅站起身来时,身上多了一层黏糊糊的污垢。 洗精伐髓! 王帅活动了下身体,赞叹道:“果然是好东西!” 见两位公子满意,李首领的脸上笑意便更加浓厚了。 半夜行路,是因为大部分蛇妖都是冷血动物,少了阳光的照射,一到晚上便有些慵懒。只要不去故意招惹,一般都不会有蛇妖主动攻击。姓李的汉子又开口: “蛇妖分九阶,等阶越高,蛇妖的体魄、速度、毒性等就越强,体内的蛇胆功效也就越好。听说那个被镇妖司的首领,便是吃了一个八阶蛇胆高人,身体强壮到可以硬抗五阶以下蛇妖的攻击!” 汉子眼中满是羡慕,八阶蛇胆,做梦都不敢想! 徐清沐询问了这个青莲空间内的一些事情,尤其震惊的是他们通用的货币,则是充满了灵气的灵石。更为惊讶的是,这灵石居然如剑气阁的砺剑石一般,可以砺剑! 一行人马不停蹄,终于在晨阳刚起时,穿过了帝结山脉,有惊无险到达了北镇妖司处。 还没等徐清沐和王帅走进,就看见一个满头白发的少年被十几个人追着打,口中塞了满满的包子,跑起来速度极快。直到看见了前来的王帅和徐清沐,满头白发的少年艰难的咽下包子,显然又被噎的不轻,边跑边喊:“水......水......” 直到徐清沐拿出了两颗蛇胆作为赔偿,追着傅仙升的那群人才罢手,低声的骂了两句,转头离开。 大口喝着水的傅仙升这才缓了过来,深吸一口气,看着那群人离开的方向,有些忧愁的说: “我的实力,被压制的极为厉害,全力一剑,只让那群凡夫俗子退后了几步,你们呢?” 徐清沐和王帅相视一笑,当下和傅仙升解释了这群村民身体强悍的原因,并拿出了一颗蛇胆,让傅仙升吃下。 白发少年将信将疑的吞下,不消片刻,眼睛就亮了起来: “好东西!” 第一百零七章 青虬 傅仙升看向二人,眼神有些询问,这蛇胆,哪来的? 徐清沐简短的向傅仙升说明了情况,听的白发少年诧异连连。如果真如少年所说,那在这方空间中,不停吞吃蛇胆,本就是一桩极大的机缘。 只是现在有些头疼,徐清沐并不是最后一个进入的人,那么究竟有多少人,在这方空间中? 几人利用蛇胆卖了些灵石,去往一方客栈,好生吃了一顿。 饭毕,开始商量对策。 徐清沐说出了遇到老妪的事情,告诉其他两人可以去往北镇妖司,打探有无进入此地的外乡人。三人一拍即合,收拾妥当后,问了客栈老板御妖司的位置,便一同前去。 镇妖司,水柔镇最大的巡抚。 也是御妖长城背后执子者。 几人还未进门,便被两个衙役模样的人拦住,看着身上衣服有所不同,其中一个衙役低声吩咐了几句,便扭头转进府内,剩下的一人看着前来的三人: “在这儿等着!” 不消一会,那名前去禀告的衙役再度跑回来:“你们可否是外乡人?” 徐清沐点头。 随即两人有嘀咕了一会,纷纷站在两边:“请!” 这么客气? 王帅有些疑惑,可还是没多问,三人一同向内府走去。 直到到了大堂,才看见为首的一名县令模样的官员,端坐在案台后,头戴千年前制式的乌纱帽,猛然一拍案板: “来人,押住他们!” 三人皆懵住,什么情况? 周围顿时上来七八名手持重戟的士兵,将他们统统按在了地上,力气之大,哪怕有仙人遗蜕的傅仙升,也动弹不得。 “一个月前,有个和你们一样的异乡女子,屠杀了整个村落!说,你们是不是他的同党?!” 一个月前?不可能! 徐清沐心下震惊,最先被青莲覆盖的便是刘柳和八下,离他们进入这青莲空间不过差了一刻钟左右,哪里来的一个月? 三人对望一眼,心中顿时了然。 时间错位! 也就是说,在这青莲空间内,哪怕蹲上个十年,可能外界空间,也就过去几个时辰而已! 徐清沐的白镜秘-洞中那所宫殿也同样有此效果,只不过那所宫殿的时间错位,也不过是让流速变慢了一倍而已。而这所青莲空间,起码数百倍。眼下县令所说的外乡人,恐怕就是刘柳了,也只有她,能够利用巫毒,杀死这些身体极为强悍的当地居民。 徐清沐心思活络,率先抬起头来: “禀告大人,你说的没错,我们正是和那名妖女一共进入水柔镇的外乡人!” 王帅刚想开口骂他,徐清沐接着说道: “那名妖女非常危险,身体内还有巫毒,若是让她释放出来,必然会给水柔镇带来极其大的危害,而我们三人,正是追杀她而来,请大人明鉴。” 王帅瞬间明白过来,也挣扎着抬起头来,伸手指了指身边的傅仙升: “大人你看,这人就是被那名少女毒害所至,小小年纪便全然白了头发......” 说道此处,王帅似乎很是伤心,声音也有些呜咽: “可怜我这好弟弟,年纪轻轻,就成了白发人!我家那老不死的,总是嚷嚷着,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啊......” 情到深处,伏地而哭,好不真实! 台上的县令也有些茫然,不确定的问道:“果真如此?” 徐清沐憋着笑,只得一脸严肃:“千真万确!” 县令挥了挥手,一众押着三人的士兵便纷纷散去,三人重新活动了下身躯。傅仙升表情有些诡异,看的王帅心中有些发怵,连忙赔了笑脸,低声解释为了氛围,为了氛围。 县令继续说道:“那妖女被关押在御妖长城,她的身体散发出的猩红气体有剧毒,无人敢靠近,就是接近的蛇妖,也要退避三丈。” 徐清沐忙开口:“有劳县令将我等带入御妖长城,就此女捉拿她归案!” 台上的县令连忙起身:“那就有劳几位仙公了。” 连忙派遣几名手下,将徐清沐等人带往御妖长城,前去收服那身体带毒的妖女。徐清沐等人谢过,便在一位士兵的带领下,迅速前去。 待到徐清沐三人走后,府内后方的屏障内缓缓走出一人,端坐着的县令连忙起身: “大人,已按照你的吩咐,带这三人去往御妖长城......” 走出来的那人年龄不过三十有余,生的相貌不凡,尤其是那双眼睛,极为妖异。如果左秋凉在此,一定认得这双眼睛。 竖瞳,且金黄! 相貌俊美的男子声音有些沙哑,开口道:“下去吧。” 等到整个府内皆没了人影,那俊美的男子望向远处的天空,神情有无限追思: “主人,这真的是你等待的人吗?” 又低头,伸出一双满是鳞甲的手臂: “青儿等了这一刻,整整等了千年,那女孩,真的是你选中的人么......” ...... -------------- 帝结山脉深处。 一只体型巨大的火凤凰正昂头与一条身体百丈长的青色蟒蛇对峙着,凤凰翅膀下,躺着一位体态娇小的少女身躯。 “金乌,这真的是黎月大人,从时光长河里捞起的那位大人的三世轮回?” 青色巨蟒开口,声若奔雷,稍微晃动便有山林震簌,威力巨大。 “管你屁事。” 由红嘴小雀幻化而来的巨大火红凤凰,头也不抬,只是低头看着已经昏厥的小女孩曹彤,眼中有一丝不值得,真就为了那个男人,命都不要了? 随后又抬起头,看着那条巨蟒,一字一句: “我不叫金乌了,现在有个更好听的名字——火雨。” “她起的。” 那条巨蟒扭动身躯,迅速缩小,只须臾片刻,便凝聚成人形,与衙门内那位无异。 火雨也迅速缩小,身躯娇转,变成一位身穿红色长裙、头戴火红赤羽的小姑娘,俯下身去小心翼翼将少女抱起,看着已成人形的巨蟒开口道: “眼瞎了吗,带路!” 有着金色瞳孔的中年人摇头叹口气,随手一捏诀,便带着火雨来到一处山洞,青草芳香,红花盎然,别有生机的一处桃花源。 红衣火雨将曹彤小心翼翼放于柔软的床上,轻轻盖好蚕丝被,对着身后那中年人没好气道: “死开点,一脸猥琐样!” 可能有些饥饿,也不顾背后那人脸色,继续开口道: “没看见姑奶奶我饿了啊,拿点吃的来!记住,不要蛇肉!” 中年人依旧只是叹息声,不大一会,桌面上便摆满了各色各样的食物,还有两颗金红、像是樱桃一般的水果。 红衣少女有些满意:“圣灵果?这千年来就生长这么两颗吧,怎么,舍得给我?” “金......火雨,就不能好好和我说说话么......” 红衣少女并没有直接吞下那两颗圣灵果,对于他们这等神兽来说,这点灵气顶多算是个塞牙缝,看着床上睡着的女孩,火雨选了几个看起来非常不错的烤肉扔进嘴里: “这么些年,你就没有出去过?” 那中年人见红衣女孩语气有所缓和,便对坐在了女孩的对面,开口道: “水柔娘娘让我在此演化一方结界,说是千年后必然会有这个天地劫难的化解者前来,到时候将这方天地当作磨炼之地,交由那人。” 金色瞳孔的中年人继续开口道: “也只有那个时候,才是我离开这青莲空间的时候......” 小女孩听闻此话,态度略微有些好转:“青虬,你不寂寞吗?” 被称为青虬的中年人显然没想到火雨能够喊出他的名字,眼下有些开心: “不寂寞的,我将灵魂一分为二,作为人类与兽类两方,这些年不断征战,不断杀伐,倒是养出了不少接近飞升境的存在,更是将这方天地的灵气转化,形成了无数蛇妖,那灵气,便凝聚成了蛇胆,为人类一方增加机缘。” 火雨撇撇嘴,真是无聊。 不过想来也就随之释然了,困在这方天地长达千年之久,换做是谁,都难以忍受吧。 “火雨,那男子,真的是......” 话还未说完,红衣小姑娘便打断青虬的话: “嘘......” 小姑娘左右看了看,突然想起自己已经在了这方青莲空间内,这才有些放心。不过还是小声说道: “戮神之战中,那位一张符箓封印天地的男人,你还记得吗?” 青虬眼中有无限追忆,千年前,他与主人女帝水柔,和青冥北幽的鬼物战于极北之境时,层亲眼看见那个男人的恐怖,身边无数符箓飞舞,随便一张便可炸裂天地,尤其是最后那张覆盖了半个天空的巨大符箓,彻底为最后的胜利,翻了盘。 青虬点头:“记得的。” 红衣小姑娘神情有些委屈,不过依旧有点兴奋道: “他......没死!” 第一百零八章 人间有仙人 青虬眼神剧震! 戮神之战,除了他们几位神兽、坐骑活了下来,隐藏在那被打散的人间,苟延残踹之外,不是说大能者,全部陨落了吗? 红衣小姑娘再次往嘴里扔了一根烤鸡腿,可能觉得这鸡腿吃起来有些像蚕食同类,当下鼓起腮帮,有些怒意。可嚼着嚼着,感觉越发好吃,便由怒转笑,往嘴里扔了扔了个更大的鸡腿。 舒服——。 看着小女孩可爱的神情,青虬眼中也有些许笑意。 “可现在的人间,哪里来的这么多灵气,支撑从心境的强者?” 火雨继续往嘴里塞了个烤肉,含糊道:“不清楚,虽然我没有见过他出手,可是我感觉到他甚至比原来还要强大!只是能依稀觉察,他的神魂好像裂开了一点。” 似乎边吃边说,被食物噎住了般,小姑娘仰起脖子,拼命捶打胸口。直到青虬递过去一杯琼浆玉露,小姑娘才顺了气,不停的打嗝。 “你慢点......” 并不理会青虬的好意,小姑娘继续开口道: “这人间虽然被打碎,可我还是感觉到好几处有强者的气息传来。南海那边的虬螭,你那兄弟,也依然活着;北方青冥的腐朽气息,甚至已经蔓延到了长安;还有当初那人的后辈,现在改名为芦三寸,也在数十年前出世了......” 青虬心中再次震动,这千年来,果然发生了这么多事。当初女帝为了救他,故而将他封印,把他困于这方青莲空间时,就曾对他说过,要是将来天地劫难起,务必要用心历练那个后辈。 因为他,便是这次劫难人间最后的守护者。 看来千年前,女帝就预感了这些。只是这次人类阵营方,那些强者的出现,是敌是友? 青虬转脸看向躺在床上的女孩,眉眼间像极了她。 红衣小姑娘继续开口: “青虬,等这次历练结束,你会出了这结界吗?” 青虬没有急着回答,其实早在千年前,红衣小姑娘就曾问过他,也是这边模样,也是这般活泼:“青虬,你会娶我吗?” 伸手将火雨嘴边的食物残渣轻轻擦拭掉: “会的,不再逃避了。” 对面那红衣小女神浑身颤抖,强撑了一天的倔强彻底崩溃,全然不顾满嘴的食物,“哇”的一声,痛哭而出。 哪里是满不在意,故意诋毁?只是佯装的倔强罢了。 ...... -------------------- 御妖长城。 以青石板砖铺就而成的巨大城墙上,有一间屋子,周围不存一人看守。 远远望去,有墨绿色雾气围绕,诡异异常。 “大人,前方便是那妖女所在的房间,我等万万不敢上前,还请大人见谅。”一名领队的士兵稍微致意,便拱手而退,连忙下了长城头,仿佛前面是鬼门关一般。 这正好给了徐清沐等人一些便利,也不用担心暴露身份。 徐清沐对着前方小屋喊道:“刘柳?” 见无人答应,徐清沐掐指成诀,从脑门中映射出那方红色镇魂棺,向前走去。直至走进小屋,才发现少女刘柳已经躺倒在地,昏迷了过去。 一边利用九龙镇魂棺吸收着猩红色雾气,一边快速靠近少女,先是探查了经脉,见平稳后便稍微放下心来。看着少女身边那些几乎未动的食物,方才心中了然。 刘柳小妮子,这大半个月硬是靠着喝水,把自己饿晕了。 快速扶起少女,自咫尺物中拿了些干粮,轻轻喂到少女口中。闻着肉香,少女刘柳睁开眼睛,看清眼前人时,眼泪扑簌而下。 一把搂过徐清沐,趴在怀中痛哭不已。 身后紧随而来的王帅默默伸出一个大拇指,强! 徐清沐有些尴尬,只得等着少女刘柳发泄完,看着刘柳委屈的打着颤,徐清沐伸手在背上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慰。 良久,刘柳才有些平复起来,接过徐清沐手中的食物,一口气吃了个干净。又喝了些水,脸色也变得红润了起来。 “见着七上和八下了吗?” 徐清沐想起来一共跟刘柳被一同拉入这空间的少女八下,心中有些担心。若说刘柳还有巫毒可以护身,那手无缚鸡之力的八下,真就没有一点自保手段了。心下也有些后悔,应该交给八下一些护身符箓的。 刘柳轻轻摇摇头: “我进来之后就落在了一处村落里......” 似乎有些害怕,少女哽咽了会,才继续说道: “那村落里的人想图谋不轨,占我便宜,一害怕之下,我才没有控制巫毒......公子,我真不是有意的,我也不想,可他们......” 少女再度哽咽,瘦薄的身躯不停颤抖。 徐清沐轻轻拍了拍少女的肩膀:“不怪你,没事了,没事了。” 良久,刘柳才缓了缓,继续说道:“我听那帮村里的人说,还有一名穿着怪异的少女在靠近帝结山脉的河边被人发现,被另一个叫‘洛’的村落救起来了,我本想前去寻找,可还没来得及行动,便被衙门的人抓住,并送到了这儿来。” 徐清沐听完,让刘柳好好休息,等天黑,他们在出发。 傅仙升有些诧异,为何不现在就去? 徐清沐出声解释道:“山脉中多蛇妖,晚些时候,那些冷血的蛇妖便会变得异常慵懒,攻击性会变差,晚上出发相对来说较为安全些。” 王帅眼中有些担忧,毕竟八下一个小女生...... 徐清沐看着那片帝结山脉,出声安慰道: “放心吧,八下生气起来,怕是连那些蛇妖,都要绕着走。” 虽然安慰着别人,可眼中的忧愁,还是不去。 第一百零九章 五大遗境 已经汇合的四个人蹲在御妖长城上,等着天色渐黑。 徐清沐拿出一颗较为大的蛇胆,递给刘柳:“尝尝,效果不错的。” 刘柳没有迟疑,接过来便吞下,一时间只觉得腹部燥热,不大一会便娇汗淋漓,脸上被蒸的通红。 王帅凑过身,有些不怀好意的笑道:“感觉咋样?这丰胸的效果不错的,徐清沐特意为你而留,说是让你好好补补,争取超过那陈赟。” 刘柳听闻后一怔,脸色更加红润,两鬓之间的青丝惹得众人心神皆是一晃。 王帅与那李诚儒沆瀣一气,曾亲自为一行女子排了名。 公认第一的,便是跟随左秋凉的女子,陈赟。毕竟是冠绝金陵十二钗的首魁,自然声色俱甲。 其二便是这刘柳。虽说小小年纪,却早已经历社会风霜,眉宇间有着超乎同龄人的成熟。尤其是那种眉眼含笑的低魅,让人总想与之亲。 当然,王帅与李诚儒当天就遭到了几名女子的猛烈打击,甚至红鲤也加入其中,那一战,于葬书山头斩出破天一剑的李诚儒得了个新称号: 贱气长存! 当下,徐清沐直接一脚踹了过去:“别瞎说。” 随后又看向刘柳:“这种蛇胆对身体极为有利,有洗精伐髓之功效,对你的身体极有帮助。” 刘柳当然相信,看着徐清沐报之微笑。 只是眼下低头,看着脚尖露出,心中有所思,甚至多了点点期盼。 到底是入了春的姑娘,脑中总是有着些不切实际、却又忍不住的念想。 半晌后,刘柳突然对着徐清沐说道: “对了公子,那些村民被我毒杀后,并没有留下尸体,而是化作了轻烟,消失不见了。” “确实眼见如此,你没有看错?”徐清沐问道。 “确实如此!我还亲自上前查看,地上什么都没有留下。” 徐清沐眉毛微皱,作思考状。良久,抬头看向傅仙升:“师伯,你怎么看这事?” 躺在地上翘起二郎腿的傅仙升也沉思了会:“有没有可能,他们都不是人?只是一种能量的载体呢?” “载体?” 王帅像是想起了什么,翻手间拿出一本极为古老的书籍,开始迅速查阅起来。 “你小子有咫尺物?想来也是了,身为京城第一姓的王家,搞点咫尺物想来易如反掌。”傅仙升点点头,只是想不通,为何在那外界时,从没见他用过? 不大一会,王帅将书本定在一页,翻手间手指成诀,随着一声轻喝,那张书页自己飘然飞起,在空中幻化成光影。 几人看着悬浮在空中的文字影像,心中大为震惊。 书中详细记载了所谓灵气载体幻化成人、兽等过程,当天地间灵气充裕到一定程度时,大能者便可将灵气化作载体,幻化成各种物体。 让他们更为震惊的是,这些幻化的载体,拥有独立的思想! 而在最后,三个字让徐清沐心中有所异动: “傀儡术!” 傅仙升眼神有些凝重,翘起的二郎腿也放了下来,由趟入坐:“小子,你从哪弄来的这本书?” 王帅神情有些拘谨,犹豫再三后,开了口:“五帝遗境。” 众人皆震惊! 刘柳疑惑道:“可是你在外界,想着怎么进入这水柔遗境时,明明还翻书来着,而且还把书拿错了啊?” 看着少女一脸清纯,倒是让王帅有些不好意思,挠着头不知道如何解释。 徐清沐顿时了然,看向刘柳:“这小子藏拙呢!”接着再开口:“如果我猜的不错,从上马车那一刻开始,你就开始了‘表演’对吧?故意装作丢下红鲤,随后返回家族则是为了查证关于左秋凉的情报;之后追查五帝遗境时,不用咫尺物而从背包里拿出东西,而且搞出那些个乌龙,全是做给左秋凉看的戏罢了。” 王帅眼中有些赞许。 “只是我不知道,为何?” 王家家主挠了挠头,似乎有些发痒,继而用力蒯了蒯头发:“总归......要留点心的。” 然后踢了踢傅仙升:“这书上的傀儡术,能拓下来吗?” 傅仙升并没有因为王帅的冒犯而生气,盯着空中的文字看了半天,随后沉声道:“我试试。” 接着施法,一手按在那亮起的光幕上。空中的文字如同活了一般,快速躲避着追逐的大手,显得灵活无比。傅仙升如同有了火气,另外一只手也按在光幕上,空中那透明的大手迅速壮大,速度也快了起来。 不大一会,傅仙升头上已经渗出汗水,显然这般操作,极其耗费体力。可空中飞舞的文字也尽数被捕捉,在那张透明的大手中乱撞,挣扎着想要逃离出去。 “徐清沐,放开防备,守住元神!” 徐清沐立马盘腿而坐,捏诀成型。傅仙升虚动手臂,将那些文字缓缓按住徐清沐体内。随着文字的涌入,少年的脸上立刻出现极为痛苦的神情,犹如烈火炙烤神魂。 傅仙升出声:“在座的只有你登仙桥断裂,精神力相对较为强烈,现在我将这傀儡术刻在你的神魂中,切记,守住灵台!” 徐清沐脸上汗水如雨下,拼命与进入体内的那股极为古老的力量周旋。 刘柳有些担心,紧张的看着少年在痛苦中挣扎,随后眼神祈求的看着傅仙升:“公子没事吧?” 白发少年倒是比较从容:“如果这点煎熬都过不去,更别提将来的修复登仙桥了。” 盘坐中的徐清沐,指尖因为疼痛,已经深深陷入手掌,鲜血之流。 徐清沐在咬牙坚持,傅仙升说的没错,如果连这点煎熬都熬不过去,何况将来的等前桥修补之事?修补不了登仙桥,怎么救回老乞丐、怎么救回林震北? 念由心生,徐清沐猛然一咬牙,主动出击,疯狂打压那些桀骜不驯的远古文字,少年精神世界中的拉锯战立马呈现转机。 过了一刻钟,在徐清沐的一声怒吼中,那些文字终于成功的被刻画在了神魂上,清晰的印在徐清沐的脑中。 成了! 少女刘柳立马上前,关心的拉起徐清沐的手,查看是否受了伤。只是因为刚才用力过猛,徐清沐身上的衣服皆成了灰烬。可刘柳注意力全在徐清沐的安危上,倒是忽略这旖旎的情景。 直到王帅故意咳嗽了两声,刘柳才发觉失了态,连忙转过身去,俏脸已似滴水。 徐清沐从咫尺物中翻出一件新衣,套在身上。看着王帅,开口道: “这傀儡术......我也说不清楚,只是完全不能够用笔写出来。你伸出手。” 王帅照做。 徐清沐左手拉住王帅的胳膊,右手成指,按在王帅脑门处,一声低喝“去!”,有流光自徐清沐指尖涌出,缓缓进入王帅眉宇间。不大一会,王帅的表情由凝重变成了欣喜。 “好奇特的功法!”王帅赞叹道。 做完这些,徐清沐又转头看向傅仙升:“师伯,你需要么?” 傅仙升摆摆手:“你们年轻人学这些就好。” 王帅笑嘻嘻道:“别介啊,弟弟。学会了到时候咱们哥俩互相切磋切磋,如何?” 傅仙升刚想发作,徐清沐却拉住王帅:“你先前提到这本书是遗境内得到的,你之前去了哪个遗境?” 王帅收起嬉闹:“炎帝、火岩帝君。” 王帅的眉间有些伤感,似乎想起了什么伤心事,神情有些沮丧: “老祖宗还在时,曾靠着家族这百年经营,耗费大量钱财,才寻得那炎帝的遗境。后来我与老祖携带家族数十名十境剑修以上的供奉,一同前往,只是刚入了遗境口,就几乎全军覆没了。那里面除了有极其炙热的环境,更是有恐怖的噬极兽,每一个都在十三境左右的实力。” “最后在家族供奉拼死保护下,老祖宗带着我勉强向深处行进十里,在一处破庙里得到了那张‘怪异志’,与这本已经被我撕掉封面的‘通天录’。” 王帅双手撑腮,目光深远而伤感:“老祖宗也是在那个时候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势,出来之后不久,就做了献祭的打算。” 徐清沐心中也了然,先前王帅在马车上说的花费大量钱财得到的怪异志,想来这个说法也是故意而为之。 徐清沐继续问道:“这张怪异志,是否指明了其他四个遗境的具体方位?” “并没有,只有女帝水柔、炎帝火岩和金帝金彧三大遗境。按照怪异志上的记载,其他两个遗境的秘密,也都藏在这三个遗境内,想要得到,必须先行探索完这三个。” 王帅又换了个姿势:“而根据怪异志的排名,那炎帝遗境,危险程度才在第三位,第二位的黑帝土垨与第一位的白帝木柘遗境,更是十三境也寸步难行。” 徐清沐有些瞠目结舌,十三境都寸步难行? 不过随即释然,就连着危险程度最小的女帝水柔遗境,里面随便一人也不是他们可以抗衡的。 就在几人各自心有所忖时,一道极为熟悉的声音传来: “这就害怕了?岂为丈夫邪?” 李诚儒! 徐清沐连忙起身,果然看见那个挠裆老者慢悠悠的从远处走来,身后跟着一位中年男子。 徐清沐有些戒备,看向那男子时,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他的眼睛...... 金黄的竖瞳! 第一百一十章 圣灵果 直至李诚儒与那竖瞳男子走近,徐清沐的戒备依旧没有消除。 这人,很危险。 倒是那竖瞳的中年人,眼中有些许赞赏:“不错,很不错。” 徐清沐一头雾水,看着那人伸手间便挥出一道水幕,上面很快显现出一行行文字。 “徐清沐,你们猜的不错,这青莲空间内所有的人与蛇妖,皆是我用傀儡术,所形成的灵气载体。这也是那些蛇胆有如此功效的原因。” 中年人停顿一下,接着开口道: “我给你十年时间,从御妖长城处,走到帝结山脉中心,斩杀那头青蟒,即为完成考验。” 徐清沐更加疑惑,考验? 身旁的李诚儒看向中年人:“老虬,真正的考验不是只需要走到帝结山脉中心即可吗,怎么还多了个斩杀青蟒?不带这么耍赖的!” 听着李诚儒与那中年人的言语,徐清沐也放下心来,想来眼前人是友非敌了。 那竖瞳也有些为难,只是山脉中心那位穿着红色长裙的小姑奶奶,看着躺在床上的曹彤,心有愤懑,非要自己强行加上这个条件,他也没办法啊。不过还是开了口:“这儿有一颗圣灵果,是火......一位姑娘让我带给你的,吃了它,可助你完成考验时,相对轻松点。” 说罢,丢出一颗樱桃一般的金红水果。 徐清沐伸手接住,眼睛却看向李诚儒。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谁是他徐清沐最信任的人,除了身死的老乞丐,成了甲傀的林震北,再有,便是眼前这个掏裆老人,李诚儒了。 李诚儒一脸“你不吃就给我”的表情,徐清沐便不再犹豫,一口吞下。 可下一秒,少年的脸色便急速痛苦起来,庞大的灵气如同潮水一般,疯狂撞击拍打这少年的三十六个气府。因为登仙桥的断裂,气府之间并不能很有效的链接沟通,导致最先受冲击的元宫穴如遭重撞,顿时让徐清沐头痛欲裂,汗水不停滴落。 从圣灵果中散发的灵气依旧源源不断,徐清沐立马盘腿而坐,努力调整气息,引导多余的灵气冲向第二个华盖穴。 随着徐清沐一点点引导,直至灵气不断引渡,流入最后一个海底穴中,周身被灵气肿胀的感觉才略微消失。感受到体内三十六个穴位像是喝足了水一般充盈,徐清沐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在身体内游走,即便断了登仙桥,依旧可握剑问天! 可随着那颗圣灵果继续发散,身体再次被灵力灌溉,甚至经脉内也被灵力充满。 “徐小子,别贪心,把多余的灵气散尽!” 徐清沐耳鸣如鼓,勉强能够听清李诚儒的言语,可当下,这个穷怕了的少年却要紧牙关,一丝灵气也不愿意放过。 就这么死撑,哪怕身体像是鼓涨的气球般,欲要炸裂开来。 看着少年这般,那竖瞳中年人也有些咂舌:“小子,切不可贪心!这不是一个凡人之躯能够承受的住的!赶快散尽!” 可徐清沐已经完全听不见了,大量血液从他的耳鼻眼口中渗出,触目惊心! 刘柳也在旁边紧张万分,心中不断祈祷:“千万别有事啊!” 王帅咂咂舌,看似大方的徐清沐,为何现在这般吝啬? 为何? 因为穷! 旁人自然不知,自打四年前与太子徐培一战,便彻底断了登仙桥,同时又失去了老乞丐辛苦为他修炼的北冥三十六周天。从那个时候起,无论徐清沐怎么努力,好不容易修炼来的灵气都流失而去,任凭他千方百计,却再也抓不住一丝。 所以这么久,依旧停留在六境,已是三年过去,毫无进展。 如今涌入体内的大量灵气,更是让徐清沐珍惜无比,所以哪怕身体已经完全被灵气充盈,这个倔强的少年依旧不愿意放弃一丝! 圣灵果依旧在不停的散发灵气。 徐清沐三十六个气府穴位,不断的膨胀壮大。那些身体内的经脉,也在灵气的冲刷下,不断变得坚韧。 可凡事有度,气府穴位亦然。 徐清沐的身上每一处皮肤都开始慢慢渗血,不出一会,便完全像个血人一般,恐怖异常。 “极限了!” 李诚儒看出了端倪,掐指成诀,就要强行破开徐清沐的气府,引导多余的灵气流出体外。旁边的中年人却一把拉住李诚儒: “不可!如果现在出手,那这个少年的努力全废了,而且将来再无登顶可能!” 李诚儒稍微一窒,便就要再动手: “那也比死了要强!” 可恍惚间,李诚儒眼前便突然呈现千万时光长河,那一袭青衣长裙、头戴轻纱褶皱而成的头花,于河畔边浣脚的少女,芳唇轻启:“莫离,当真要毁去这千年来,众人的努力?” 黎月! 李诚儒呆呆看着长河边的女子,眼神有些湿-濡:“黎月......” 时间如静止般,那女子赤足,轻轻跃入时光长河,踩出阵阵涟漪:“莫离,不可......” ...... 李诚儒猛然抽回意识,看着眼前少年浑身鲜血,想起黎月的劝阻。是啊,此次出手,确实可以拯救少年,可无形中,便毁了千年来众人的牺牲。 犹豫良久,心中闪过这几年与少年相处的时光片段,这个曾经一剑斩天的老者,终究一咬牙,就要出手按下去。 去他的千年草灰蛇线,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身边的青虬再想阻拦,却已经来不及。可就在这时,少年体内猛然掠出一道剑气。 剑气不大,却像无底洞一般,疯狂吸收着多余的灵气。 “老兄弟!”李诚儒眼神湿润,看着那曾经留在徐清沐体内的最后一道剑气,惊喜不已! 旁边的青虬眼中也是震惊:“用生命之力灌注的剑气?!” 剑气,本就是一个剑修者对剑之精神的领悟。而这种灌注生命之力的剑气,更是灵性万分,威力远比普通刀剑斩出的剑气要强。可每当斩出这样的剑气,自身生命便会萎缩几分。 那道悬于少年头顶的剑气不断吸收灵气,直到那颗圣灵果内所有的灵气皆被吸收,这才缓缓下沉,重新归于徐清沐体内。 少年仿佛被抽离了所有力气一般,一头栽倒在地。 旁边的刘柳已经泣不成声,眼泪完全覆面。当下,也顾不得自己的狼狈,迅速抱起浑身是血的徐清沐:“你怎么这么傻。” 少女再也不愿去隐藏心中的情感。 自白芒城桃符巷一遇,少女就彻底喜欢上了那个宁愿敲晕自己,也不去行苟且之事的少年。可当看着林雪的到来,曹彤的不离不弃,这让从小独自生活在孤独中的刘柳,更加胆怯自卑。 现如今,少女看着少年如此凄惨模样,心中的感情彻底爆发,不顾一切抱住少年,心疼的擦拭脸上血污。 连那一向不正经的王帅,也在心中默默惊叹,这少年,怕是自己这辈子,也追不上了。 傅仙升背后的十方神王印已经显现,他这个师伯与李诚儒想法一样,宁愿放弃这千年的草灰蛇线,也不愿徐清沐就此消亡。 千年经营又何妨?不抵此子活过一场! 青虬叹口气,伸手一挥,原本于御妖长城的众人便到了衙门府内,一众女婢早已在此等候,将昏迷的徐清沐置于药缸内。既可以洗去身体的污血,又可以阻止灵气外漏。 看着已经气息平稳的徐清沐,众人悬着的心才稍微放下。那一直处于紧张状态的刘柳,加之长时间没有吃食,突然眼前一黑,彻底瘫软下去。 旁边的傅仙升眼疾手快,连忙接住,放于府内床上。 看着刘柳,李诚儒叹息一声,并未多说,而是和众人一起离开了房间,留下两人安静的休息。 一行四人随着青虬的再次踏脚,便来到了一处凉亭。 王帅心思活络,知道这个竖瞳的中年人绝非泛泛之辈,于是将那本封面被他撕掉的“通天录”,交给中年人,当下开口到:“前辈,我想请你帮我解除这本书的封印。” 青虬接过厚重的书籍,眼中有些许惊讶: “炎帝的通天录,你从哪儿得到的?” 当下,王帅一五一十的将如何进入炎帝遗境,又是如何获得这本通天录的过程全部讲了出来。一旁的青虬眼中有些诧异: “能够活着从炎帝遗境中出来,而且只是十三境......” 中年人沉思了会:“看来,这本通天录和那本怪异志,应当是炎帝送于你的机缘了。也罢,这份机缘,我便成全于你。” 说完,青虬直接掐诀,一声轻喝,那本通天录便浮于空中。无数红色火焰从书中喷薄而出,不大一会,那些红色的火焰形成了一个个神秘的符文,在王帅头顶盘旋,甚是玄妙。 “盘腿调息,将那些符文引入体内,能接受多少,边看你个人造化了。” 王帅谢过一声,也不客气,就地而坐。 李诚儒看着青虬:“你这头老虬,这么好的东西也不给徐清沐留点?” 中年人一阵无语:“活了这么大把年纪,重生了几世,还是这般贪心?当年要不是你,我主人也不至于......” 李诚儒连忙打断青虬: “得了,陈年烂谷子的事情,还提。” 说罢摆摆手,似乎想到了些不痛快:“只是这一世,真不知道还能不能完成她的心愿......不过也罢了,人间乱将起,身不由己喽。” 青虬看了眼身边的傅仙升,不动声色的一跺脚,便将二人隔离开来: “听火雨说,那左秋凉没死?” 李诚儒撇撇嘴,答非所问:“你一条蟒蛇,真当得愿意与那小杂毛鸟在一起了?这尺寸也不对吧?” 一如既往,贱气长存。 青虬没好气道:“说正事!” 李诚儒挠了挠裤裆:“没死。当初在白芒城时,我就感应到他了,千年来这人依旧强大,只是神魂碎了道裂缝,想来也活不了太久。不过对徐清沐倒是挺用心,一身出神入化的符道,尽数授予了徐清沐。” 青虬看着这青莲空间,有些叹息道: “你说这次,这位写书人,会站在人类一方吗?” 李诚儒拍了拍手,扣掉牙上的残垢:“那就看徐清沐,能在他的笔下,走多远了......” 两人一同看向夕阳,像是千年前的模样。 少年曾许凌云志,一剑当斩不平事! 李诚儒掏了掏裤裆,对着青虬说道:“真准备将这方青莲空间打碎,把灵气重新归还人间?要知道,一旦这样做,便会加快天幕的撕裂了,这一次的诞生的新五帝,可觊觎人间已久......” 由青蟒幻化成的人形青虬开口道: “不这样做,人类中强者永远都会受禁锢,再无突破飞升境的可能。到时候,真指望那少年,一人一剑,独断万古?” 李诚儒便有些开心,老兄弟的徒弟,有何不可? 正如当年那把剑。 两人谈话间,青虬突然神情戒备起来,缓缓开口到:“人间有话,有朋自远方来,什么来着?” 李诚儒轻蔑的跺跺脚: “不亦乐乎!” 第一百一十一章 此去天宫可问仙! 整整持续三天,徐清沐才从昏迷中清醒过来。 一阵轻微的划水声,便惊醒了身边趴在木桶上睡着的刘柳。少女睁开眼睛的一瞬间,便立马精神了起来: “你......你醒啦?我去给你拿衣服!” 说完边走边喊:“公子醒啦,快去准备些吃食,不要太硬!” 徐清沐从水中起身,除了身体有些酸痛,并无其他不适感。并且身体内充斥着极为强大的力量,连带着自己的拳法,也有些精进。 当少年内视气府时,发现体内三十六-大穴变得比以往强大的多,连着经脉也粗壮了些。 徐清沐随手一握,更加惊喜的发现: 七境了! 完全沉静在强大力量下的徐清沐,丝毫没有注意站起来的他,一丝不挂。 当刘柳拿着衣服冲进房间时,正对着徐清沐站起来的身体。霎时间,四目相对,有无形气氛氤氲,两人皆愣住。刘柳立马低下头,脸红如火烤,声音有些颤抖: “给......给你......衣服。” 徐清沐连忙坐下,溅起水花四溅,有一些便飞溅至刘柳身上。 少女将干净的新衣护在身下,可接触到那些桶内的药水时,脸色更加鲜红。这可是徐清沐赤身裸体沐浴过的水...... “谢......谢谢你......” 徐清沐也是脸红了起来,这番场景,可如何与林雪说? 少年心中打定,这事随风散! 刘柳闭眼向前,伸手递出衣服,随后头也不回,连忙逃出这间屋子,站在门口胸口上下起伏。平息了一会后,再次悄悄站直身体,眼睛向下瞟。 又见脚尖少一分,一抹笑意上心间。 真好。 徐清沐趁机跳出水桶,连忙穿好衣服,从咫尺物中拿出愁离剑。 当少年握住愁离的那一刻,无尽的灵气从身体内涌出,之前与愁离剑灵失去的联系也再次回来。感受到主人的变强,愁离剑剑身轻鸣,有无尽喜意。握剑的徐清沐随即扔出一片树叶,凝神出刺,下落的树叶随即被贯穿。 “啪、啪、啪。”李诚儒拍着巴掌进来,开口道“不错,境界有所提升,举剑若轻了。” 徐清沐看着一行进来的三人,略微向那竖瞳中年人致意: “徐清沐谢过前辈。” “谢他干什么,要谢,就谢谢曹彤吧。”李诚儒随意道:“来,出剑攻击我。” “八下和七上他们.......” “放心吧,老虬已经将他们救了回来,安排他们去往自己的试炼场试炼去了。” 徐清沐松了口气。 可眼中有所担忧,在这方屋内出剑,必然会毁坏房屋吧? 似乎看出少年心中疑虑,那中年人伸手一挥,场景随之变化,一片巨大的荒漠之地显现。徐清沐眼中满是诧异,这等神通,堪若神明了。 李诚儒嘻嘻笑道:“别觉得有多了不起,这方天地皆是他的掌控之内,一念万物生,一念众生落。不过徐小子,别想着老虬能放水。” 接着说道:“出剑!全力一击!” 徐清沐不再墨迹,随手扔出愁离,任由那把已经入了极品质地的愁离悬于空中,挑破指尖,将鲜血洒在愁离剑上。左手屈握成拳,气势陡然一变: “剑来!” 右手往上一伸,直接将愁离重新握回手中。李诚儒面露欣慰,这叶家剑冢冠绝第二的叶凡尘的拿手祭剑,只被徐清沐看了一遍,如今就使用出了,果然悟性不俗。 “来了,接好了。” 徐清沐一脚踏出,这一剑,他演化了无数遍,只是碍于一直没有突破七境,光可得其神而无法悟其意。如今境界上升,终于可以全力施展而来。 “剑七:此去天宫可问仙!” 一剑劈落,青莲空间内灵气翻涌,被这巨大的剑气裹挟,成旋转状猛然向前飞去。在接近李诚儒时,剑气像是水一般,四分而开,浓稠的剑意夹杂无尽剑风,从四面八方将李诚儒团团包裹。 “好强!”王帅睁大眼睛,纵然得了家族老祖宗的祭祀传承,王家家主也自认为挡不住这一剑! 李诚儒眯起双眼:“好!比你师父当年,强!” 说罢,一脚踏地,无数剑气涌动,带起李诚儒衣袂翩跹,苍老的脸上有笑意涌动。 只见徐清沐愁离剑劈出的巨大青色剑气,与李诚儒脚底升起的黑色剑气相撞,引发如雷般的轰隆声,接着便是青、黑剑气交织,绚烂无比。 一时间风声、爆炸声混合,从远处看去,如天罚降世。 剑气风暴整整持续了一刻钟,才渐渐散去。身处攻击范围内的李诚儒,身上衣服飘动,有破损。 “好、好、好!” 李诚儒满眼含笑,连连道了三声好。 徐清沐站定,那一剑劈出了这几年来心中的积郁,劈碎了登仙桥断裂的禁锢,劈开了希望...... 我独我,世间第一等,人间最得意! 当青莲空间中,有晚霞照映执剑少年,有微风抚过衣角。 浩然气,长存! ...... --------------- 界外,不过须臾刚过。 左秋凉等人看着外面的青莲雨渐渐消失沼泽地,无数红眼冒出头颅。 暗夜狼群。 左秋凉看着再最后青莲消失的最后一刻,扔出世子徐澄狄的朴实汉子:“你师父有没有告诉你,死在这青莲空间,可是连尸体都没有了啊......” 那敦实的汉子拍拍手: “这人本就欠了我师父一条命,死了不可惜。” 左秋凉点点头:“倒是符合他的行事风格。” 又开口:“为何你不进去?” 敦厚的汉子从树上跳下,看也不看身后无数双红眼的暗夜狼,不紧不慢走向左秋凉等人。有鲁莽暗夜狼向前扑咬,却在接近汉子身体时,彻底化为齑粉。 汉子一步一步,气势不断提升,不一会儿,周围的空间便扭曲开来。 “我师父说,想揍你一顿。” 汉子转过头,咧开一口洁白的牙齿:“所以,我来了。” 当踏完最后一步时,周围的光线已经彻底扭曲,再也不见一丝光亮。在那个汉子踏步的时候,已然将左秋凉拉入了一个独立的空间,那个由汉子开辟的空间! “嗯......不到知命境......倒是有些底气的。” 左秋凉抬起头:“新的五帝这么早就按捺不住了吗?强行投映到人间,你那女儿蔡楠楠,还真不知道是可悲,还是幸运呢......” 汉子似乎有些愠怒,猛然向前踏出一脚: “你,废话真多。” 空间再次扩张开来,漆黑的空间内波浪一般攻击不断向左秋凉涌来。道人只是随手扔出一张符箓,便彻底镇住了蔓延而来的空间裂痕,汉子伸出的手臂上,以后两道铁索一样的图案,在漆黑的空间内熠熠发光。 “怪不得......”左秋凉后跳一步,拉开一些距离。 “我说这末法的人间如何承载你一个接近知命境的武夫,看来,这缚灵之法,倒是有些作用......” 再次后跳,随手扔出一张金色的符箓,直接镇住了汉子:“我说勾巨,我话真的很多吗?” 汉子不断挣扎,却是不语。 “唉......良药苦口,忠言逆耳啊,有些话,不得不说啊......” 左秋凉咬破手指,虚空而写,神奇的是那些血迹凝儿不散,飘于空中,金光熠熠:“我曾与你师父,为了这人间,差点身死道消......” 似乎回忆起往事,左秋凉有一丝叹息,接着伸出手掌,按在空中那张巨大的符箓上。 “逆转:无极!” 血阵转动,周围漆黑的空间瞬间被血色填满,连着左秋凉的黑发,也被血色浸染一般,迅速变红。 左秋凉伸出手掌,轻轻按在那汉子身上,一瞬间有无数红光涌入,敦实的汉子神魂俱震动,痛苦声从这个不惑境的汉子口中发出,撕心裂肺。 “缚灵:破!” 等到汉子彻底停止了挣扎,左秋凉才慢慢松开了手,对着已经晕厥的汉子自言自语道:“这份见面礼,诚意够不够?” 随即看向远处,故作神秘道:“我这个写书人,似乎有些胆怯了呢......” 再踏一脚,连着空间, 皆已破碎。 ...... ------------------- 长安街长陵王下榻的客栈。 “先生,不知我儿......” 芦三寸看着面前砰然炸裂的棋子,眉头微微皱起:“破境了?不愧是写书人。” 又自言自语道:“原本只是想着,帮忙解开缚灵之法即可,没想到啊没想到,还依旧是那个令人喜欢的家伙。” 对面的灵邑王汗如雨下。 自认为纵横之上亦有三寸熟稔的他,却连数十回合也撑不住!从第一步的落子,便已然奠定了棋局。 复盘三次,皆如此。 徐亮恭敬起身,作揖道:“在下输的心服口服!谢先生与我手谈,受益良多!” 芦三寸却直接扔掉手中棋子,任由那些人间黑白随意洒落在棋盘之上,看也不看,闭上眼睛说道:“你儿子命里有此劫,是福是祸,就看那徐清沐如何取舍了,你担心也无用。” 接着对徐亮说道:“灵邑王,知道这个名字什么意思吗?” 徐亮摇头。 “邑。上为口,下为跪着的人形,当真是个聪明人啊。” 徐亮更加冷汗迭出,对眼前人佩服的五体投地。当初起了封号,以权谋为主的徐亮便给了自己这个“邑”字,意义为“从此跪着说话”,目的在于向那徐衍王挑明,我徐亮,永远不反。 可真如此? 当然不如此! 那芦三寸却有些不耐烦,不断摆手道:“去吧去吧,事可为,放手搏之。” 长陵王与灵邑王皆喜,跪拜而出。 芦三寸却想起千年前的一个少年,唯一剑、只身往万人前。 星辰作陪、风为伴。 第一百一十二章 十年历练 徐清沐收剑,看向李诚儒: “我感觉到自身气府比之以前更加大了些,所存纳的灵气也多了......” 李诚儒笑容怪异:“怎么,这等好事你还不乐意?” 徐清沐摇了摇头:“不是,我是在担心未来登仙桥的搭建,会不会更加困难。” 旁边的竖瞳道人倒是露出惊讶:“什么搭建登仙桥?” 徐清沐开口道:“和人打了一架,打断了。” “......” 徐清沐挠挠头,略显尴尬。不过心中有疑问,这青虬前辈看着异常厉害,怎么连自己登仙桥断裂的事,都看不出来? 李诚儒拍了拍青虬的肩膀:“你一个肉身成圣的老怪物,自然不懂剑修的事儿,对了,上一次界空域的开启,过了多少年了?” 青虬略作思考:“八百三十年?” “差不多,也不知里面演化的如何了。不过想来,定是比你这个青莲空间要好的多。” 中年人撇撇嘴,不再理会李诚儒,而是转脸看向徐清沐: “如果准备完毕,我就要开启试炼了,李诚儒说的没错,一旦进入试炼,生死与否,我都不会有任何徇私舞弊,更不会出手相救。” 徐清沐点头,他本身也没指望面前中年人能够出手拯救自己。 青虬又看向王帅:“你的通天录领略了多少层?” 王帅毕恭毕敬:“二十一层。” 那青虬眼中略微有一些惊讶:“二十一?嗯......想来也是了,得了一位十三境剑修的传承记忆,有这样的进步,也不稀奇。” 通天录,一共九十九层,另外有修炼秘籍数十种,那傀儡术,便是其一。 更为神奇的是通天录只可通过传承记忆相传,一旦写于纸上,便会自动封印。除非有大能者,否则与破纸无异。 而王帅修炼的二十一层,天赋之高,只有青虬一人知道。 要知道,那炎帝巅峰时期,也不过止步于九十层! “在你面前有两条路,一是单独进去试炼,而是辅助徐清沐,一同完成他的试炼。等任务结束,都会得到相同的奖励。”中年人开口说道。 王帅想都没想:“我和好兄弟一起!” 随即又问:“可以带着我弟弟一起吗?”顺便伸手指了指身后无所事事的傅仙升,一头白发下,眼睛微微眯起,有杀意流露。 王帅死猪不怕开水烫:“你看他这点个子,能打过谁啊,万一被人欺负了,我这个做哥哥的,心里会很痛,很痛......” 得,记着车厢里那一脚了。 “不,他是你们路上的考官之一。”中年人又随意说道:“生杀予夺,皆在他。” 白发人屠笑了。 王帅立马哭了脸:“爷,你就是我亲爷,爷爷......” “乖,尽量撑到我那儿。” “......” 徐清沐对这两人的斗嘴熟视无睹,他在思考着这次的任务,包括最后新增加的那条,斩杀帝结山脉中的那条老蟒。 “青虬前辈,我能问一下,那头老蟒的实力吗?”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我会将他的境界压制在飞升境巅峰,相当于你们人类十三境。” 王帅更加欲哭无泪,他有些后悔,不该选择好兄弟一起的。可随后便再度开朗起来,骂了句老祖宗的口头禅: “人死 * 朝上!” ...... 一行人吃完晚饭,徐清沐与王帅便一同现在了御妖长城上,这十年之久的历练,正式开始。 刘柳因为体质的特殊,被青虬前辈带在了身边,以秘法温养那巫毒之体,以便能够压制和控制巫毒。徐清沐还问了心中最后一个问题,那便是青莲空间中的十年,相当于外界多久? 青虬伸出五根手指,口中说道:“不过五个时辰罢了。” 徐清沐心下一松,还好还好。 不过那青虬也警告到,自打这青莲空间开启后,便进入了倒计时,最多,也就能撑个十年之久,便会自行毁去。 想来也是,若是一直存在,随随便便在空间中修炼个百年千年时间,那还得了? 于是二人在晚饭过后,便一脚踏入了青虬准备的法阵,随着光景无限变换,二人自天而降,落入了正在与蛇妖颤抖的御妖长城。 李诚儒透过光幕,看着已经加入战争的二人,有些没来由的担心: “老虬,这一仗,人间有的打?” 已经活了不知多少岁的青虬,面露沉思,像是安慰自己,也像是安慰李诚儒: “娘娘说过,那个家伙,会握着那把剑,一剑长九万里。” 又停顿了会: “娘娘不骗人的。” ...... 徐清沐和王帅的从天而降,倒是让一众抵御蛇妖的士兵吓了一跳。不过看着二人负剑而来,想来也是人类一方,于是为首一位满脸胡须、像是个首领模样的人喊到:“愣着干嘛,等死啊!” 徐清沐也反应过来,抽出愁离便向着周围攻击上来的蛇妖斩去。可当徐清沐竭尽全力时,也不过只是在蛇妖的身上留下了点白,无关痛痒。 那受了攻击的蛇妖吃通,猛然扫过尾巴,直接抽在徐清沐身上,顿时一股极为强大的力量透体而来,徐清沐直接倒飞出去,一口鲜血喷出,五脏六腑皆阵痛。 好强! 王帅见此情形,吓得一哆嗦,这是什么情况?连剑也不出,拔腿就跑,躲在那个络腮胡须的身后,大呼救命。 御妖长城上灵气四溢,但凡死亡的人或兽都变成一股灵气飘散,满地大大小小的蛇胆要么被踩爆,要么被人或妖尽数吞食,化作补充的养料。御妖长城上呼喊声响彻天地,蛇妖的嘶吼声不断从城墙下传来,已经幻化成半人型的高阶蛇妖手舞兵器,气大无穷。 那为首的将领有些惊讶的看着徐清沐,当即开了口:“没本事就往后去,别上来送死!” 他还有一个疑问,这个人,为何会吐血? 他们一众将士,即便是断了胳膊、丢了臂膀,伤口处也只会飘散出灵气,从没见过有血流出! 奇了怪哉! 不过现在还不是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眼下离天黑还有两三个时辰,还需要努力挡下那些蛇妖的攻击。心想之下,便吩咐道: “你们两个太弱了,抓紧躲起来!” 说罢,便再度提刀剑上前,与一众蛇妖砍杀在一起。 王帅立马躲了起来,看着那些断臂残躯飞舞,胸口剧烈起伏:“乖乖,太恐怖了,太恐怖了。” 当然不忘从地上捡起两颗较为大的蛇胆,连忙塞进嘴里。从地上爬起来的徐清沐再度挥剑上前,与那些个蛇妖缠斗在一起,虽然数次被震飞,但依旧抹了抹嘴上的血污,挥剑便上。 一直持续到太阳落了西山,那些攻击不断的蛇妖才渐渐退下御妖长城,在一个几乎成了人形的妖将指挥下,源源不断退下长城,一地的蛇胆也几乎被带走,只剩下零散不多的一些,在地上发着各种颜色的光芒。 人类一方也终于松了口气,开始轻点人数。胡子队长安排一些人前去清点地上遗留的蛇胆,另外一些则开始对伤者包扎,一时间井然有序,分工明确。 徐清沐满身是血,坐在地上不停的喘着粗气。 王帅从后方伸出头,眯着眼睛四处打量,确定无人后一溜烟跑了出来,先是查看了徐清沐的伤势,确定无碍后,极为热情的加入了收集蛇胆的行列。 然后在一众士兵无比震惊与鄙视的目光中,塞满了整个嘴。 络腮胡子将军将佩剑插好,坐在了徐清沐身边: “外乡人?” 徐清沐点头,伸手接过胡子将军递过来的杏花酒,痛快了喝了一口。可能被烈酒呛到了喉咙,顿时咳嗽了两声,又牵动到伤口,一阵龇牙咧嘴。 “怎么出现在了御妖长城上?” 徐清沐没有解释,只是说前来战斗,磨练下自己。并向胡子将军说道:“我叫徐清沐。” 胡子将军喝了口酒:“可以叫我卓哲,我乃四阶武夫。” 又开口问道:“看你配了剑,你是几阶剑修?从你刚才被那二阶蛇妖一尾巴扫开,想来刚入门?” 徐情迷龇牙龇的更厉害,感情与自己缠斗的,是那比较弱的二阶蛇妖? 可随即心下更加忧愁起来,这走向帝结山脉深处。并且斩杀那头老蟒的任务,怎么完成? 愁啊。 在看向那拿起一颗较为大的蛇胆,笑的合不拢嘴的王帅,心下思忖起王家未来的命运。 不过好在,十年时间,还很久。 徐清沐又开口问道:“卓将军,你知道帝结山脉中,那个老蟒,是几阶?” “蛇王?九皆吧,以前攻城时见过一次,只一尾巴,便破了大半个城墙。”卓哲眼中有些恐怖,回忆起当时的情景,那百丈身躯扭动,破坏力无可匹敌。 徐清沐又问:“我们人类中最高几阶?” 那将军摇了摇头,眼神中满是愤懑:“六阶。” 抓起一颗士兵递过来的蛇胆,放入最终咀嚼起来:“一旦人类实力达到了六阶,便不再开始增加了。无论怎么修炼,都是徒劳。” 徐清沐看得出来,这将军眼中有些失落与愤恨。 “不然,以我们人类的勤奋与智慧,早就打过去了,帝结山脉,不值一提!” 又咬了一口蛇胆,眼中不满更甚。随后伸手递了一颗给徐清沐:“吃点,补充灵力。” 徐清沐伸手接下,道了声谢谢。 卓哲将军又和徐清沐说了些这个青莲空间内的种种,并亲自将徐清沐和王帅带回了家中,见了卓夫人,与已经六七岁的儿子。 晚饭期间,卓哲为徐清沐办了简单的接风宴,虽然吃食稀少简单,却也其乐融融。 晚上睡觉时,徐清沐与王帅一并睡在了准备的简陋房间里,两人看着有些漏风的屋顶,久久不语。 十年,很快的。 第一百一十三章 以千人,破万甲 第二天天刚亮,卓哲将军便前来敲响了房门,喊两人前去吃早饭。 看到早饭的那一刻,徐清沐终于知道为什么这青莲空间居民的身体为何如此强悍了。除了昨天吃剩下的一些蔬菜和野兽肉以外,其余全是蛇胆!大大小小的蛇胆或熬羹汤,或素拼,要么直接就生吃。 “对不起啊小兄弟,昨天的蔬菜和肉类全都没了,这些东西毕竟不常见......” 卓哲夫人有些难为情,昨晚那一顿,当真是吃完了几个月的存货了。现在除了这些蛇胆外,再也拿不出点像样的伙食。 徐清沐和王帅两人面面相觑,彼此都感到有些无语。 “额......卓夫人,这些就很好,我们很喜欢吃!”王帅首先表达了谢意,接着就开始了大快朵颐,也不管是否烫嘴,抓起来就往嘴里塞,看的卓哲儿子两眼睁大,一脸的匪夷所思。 这大哥哥,真怪。 徐清沐也表示了谢意,之后也动了筷子,吃的相对文雅一点。 “简简单单”的早饭之后,便是一天中唯一的安宁时期。蛇妖的攻击极为有规律,总是在正午两个时辰后开始进攻御妖长城,一直持续到太阳落西山。 而上午的五六个时辰,便成了一天内最为轻松的时刻。或修磨武器,或逍遥自在,或饮酒作乐,总之,好不快活。 徐清沐有些奇怪:“卓将军,你们为何没有人修炼功法呢?” 卓哲舒了个懒腰:“别喊将军,多别扭。你要不嫌弃,喊我声卓大哥就行。”接着卓哲扭了扭腰肢,低头开始修理昨天损坏了点的战甲: “功法?我们水柔镇从来没有人知道这个,往往凭借的就是肉身的强悍和力气。” 徐清沐懂了,想来这些由灵气凝聚而成的载体,虽然有灵智,可缺少功法,也只能靠着不断提升力量,来抗衡蛇妖。 徐清沐突然有了个想法,如果教他们练拳,如何? 心下所想,便喊来了还在骗卓哲儿子蛇胆吃的王帅:“有没有普通一点,武夫练习的功法?” 王帅嘴巴塞的满满当当,含糊不清的说道:“要那干嘛,你要练习?” 当下,徐清沐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如果这些原著居民学会了功法,那么对于镇杀蛇妖来说,必然事半功倍,到时候,完成这十年历练,想来也是一大助力。 王帅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那不如先教会卓大哥,让其他人眼红,这样一来,再用所得的蛇胆来换取功法,这样的话......” 王帅毕竟是商人出身,所想都是利益至上。 “这样的话,我们可以垄断整个水柔镇的蛇胆市场,到时候组建一支自己的亲卫队,做一回王爷!” 王帅有些兴奋,说罢,便从咫尺物中拿出了十几本关于武夫的秘籍。其中拳法为多,也有一些棍法、枪法。徐清沐喊了声正在那儿低头修补战甲的卓哲,让他过来挑选一部自己喜欢的功法。 卓哲一脸疑惑,这些都是啥? 王帅直接从中抽出了一本最为简单的外家拳法,翻开书让卓哲开始学习。突然间俩人就遇到了头疼的事情,这小镇的人从来没有读过书,更别提那佶屈聱牙的文字功法了。 怎么办? 两人面面相觑。最终决定,一向不喜欢以身战斗的王帅,先行学习,再让卓哲照葫芦画瓢,一步一步模仿。 而徐清沐,则是选择了前往御妖长城,与那些蛇妖,亲身战斗,增强体质。 说干就干,当下,两人将心中所想告诉了卓哲,卓哲也是一脸兴奋,虽然从没见过什么功法,但光听着名字,就很霸气! 王帅选的,名《忌霸拳》。 徐清沐看着封面被撕掉后又重新加上去的新封面,恨不得踹死这个特别喜欢撕书封面的登徒子。 从那天起,徐清沐和王帅两人便各司其职,一个在后方练拳教拳,一个登上城楼,以肉身搏杀蛇妖,在困境中求突破。 事情一直不急不缓进行着,直到两个月后,与蛇妖搏杀的卓哲突然喊出一声“忌霸天下”,并拳下如生风,一拳捶杀了同阶的蛇妖后,整个御妖长城的士兵都震惊了!看着洋洋得意的卓哲,周围人立马围了上来,对那忌霸拳法极为好奇。 那晚战斗结束后,一向冷清的卓哲家中挤满了人,都是前来学习拳法的。 王帅咧开了嘴。 当晚连夜定了三条规矩,其一,学习的拳法不可外传,否则直接诛杀;其二,学习拳法必须以誓入门,不可再加入其他势力;其三,每人必须缴纳五十颗三阶、或者三十颗四阶、或者十颗五阶蛇胆,作为入会费。 然后从卓夫人那扯了一块白布,用朱砂写了个“帅”字,作为会旗,用“漕帮”命名自己的帮派,同时任命卓哲为护法,权力仅仅次于他和徐清沐。 徐清沐看着王帅忙的不亦乐乎,一个人默默离开了卓哲家。这些商场上、官场上的尔虞我诈,本就不是这个少年所喜欢的。不过徐清沐乐得王帅有此行径,如果将来真到了与那徐培兵刃相见的时候,有王帅这个“军师”在,事半功倍。 独自登上了已经无人巡逻的御妖长城,徐清沐盘腿而坐,有一件事他连李诚儒都没有说,那就是北冥三十六周天,回来了。 随着气府的扩大,徐清沐现在能够容纳灵气的量已是原来的两倍之多。自从那天清醒过来之后,徐清沐就感觉到了体内气府与气府之间的弱微联系,于是试着运行了北冥三十六周天的口诀,这一试不要紧,居然感受到了以往北冥的一丝气息。 虽然很微弱,可聊胜于无! 于是从那晚开始,徐清沐便在晚上无人的时候,默默运行三十六周天。 当下,独自一人盘坐在御妖长城上的徐清沐,闭眼缓缓念动口诀,体内灵气如同水雾般自皮肤渗透出来,在周围缓缓旋转。伴随着有节奏的呼吸,进进出出,洗精伐髓。 更令徐清沐惊喜的是,那白天战斗结束后残留在空中的灵气,也缓缓被北冥三十六周天吸引过来,一同加入旋转的队伍,然后被一起被吸收。 就这样,徐清沐每晚在晚饭后,便会独自登城,默默运转这北冥,不曾间断。 王帅的工作着实有效,仅仅过了三个月,漕帮便迅速发展壮大,从原来的二十人变成了如今的几百号人。每天清晨,便会在御妖长城脚下进行功法的练习,有模有样。 最让徐清沐咧嘴的是王帅在短短时间便控制了整个御妖长城的蛇胆和灵石,这小子极具御人手段,先是在收集来的蛇胆中,挑选了十来颗品质最高的,主动送给了当地另一伙比较有名的势力,投之以桃。成功与那势力的总领结盟。 随后又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怂恿那势力去围剿周围小的团伙,不出两个月,御妖长城便只剩下了“漕帮”,和那个“铁帮”。 然而在整个不断吞并的过程中,王帅不断将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亲信,安插进“铁帮”,还主动献上功法与那铁帮帮主,告诉他若想培养出一群能力出众的死侍,一定要严厉而残酷! 铁帮帮主非常兴奋,连夜选了身边最为亲密的三百号五阶战士,用来学习王帅送过来的功法。 此时漕帮一千人不到,而那铁帮,将近一万人。 王帅看着徐清沐:“打个赌,再过不出四个月,这御妖长城,便是我们的天下了。” 徐清沐确实有些好奇,四个月,一千人灭掉一万人?显然是有些不可能的。不过还是下了注,拿出这些天收集的唯一一颗七阶蛇胆。 可能最近吃了太多蛇胆,王帅显得兴趣缺缺,直接推回了那个七阶蛇胆。 “赌一个情报,如何?” 徐清沐有些后悔了,跟这个王帅打赌,先不说输赢,就是这些个赌注,想来也是极其无聊的。 果不其然,那个面若书生的王家家主神色极为认真,伸出了手:“就赌那刘柳的亵衣,是不是红色的......” 徐清沐转身就走。 “别啊,我换一个还不行吗!” 徐清沐站定。 “换成曹彤的!” “......” 徐清沐倒是站定不动了,接着有些神秘的向着王帅招手:“来,我先告诉你。” 王帅当然不信,大笑着跑开,随后喊道: “徐清沐,且看我兔子搏狮,以千人破万甲!” 徐清沐看着消失在城头的王帅,有笑容掠过嘴角,谁人笑他太疯癫? 皆是刍狗! ...... ----------------- 帝结山脉。 满地的蛇妖尽皆化为灵气,消散在空中,留下颜色不一,大小不等的蛇胆。 那人蓬头垢面,状若疯癫,不停扑食地上的蛇胆,随后抬起猩红的眼睛,盯着下一处蛇妖经常出没的森林。 从衣服上可以看出,这疯癫的男人,正是徐洛的哥哥,沈修齐未来的大舅爷——徐澄狄。 可为何如此模样? 芦三寸所为! 那日碰面之后,喜怒无常的芦三寸便一脚将这徐澄狄踹了出去,并且吩咐三弟子勾巨,将他送往青莲空间,以求机缘。只是在进来之前,芦三寸以通天手段直接封印了徐澄狄的七情六欲,也就是说,现在的徐澄狄,无非就是个靠本能杀戮的机器。 勾巨心中有疑惑,这师父为何这么做? 这憨厚的汉子,向来不会过问师父的抉择,只是这次,几乎不会多解释的芦三寸却在勾巨的脑中解释道: “那青莲空间中机遇极多,危险也极大,不如封印神识,让他以本能行事,反而增加了活下来的机会。” 勾巨了然,独行时,七情六欲皆为羁绊。 随后芦三寸又吩咐道: “去找那左秋凉,就说我想踢他几下屁股,你尽管放手去做。” 勾巨领命。 之后便有了沼泽地一战,只不过屁股倒是没踢到,却把自己打成了知命境。 已经醒来的勾巨,看着身边盯着自己研究的师父,顿时有些尴尬: “师父,我还有些银两,你去夜香楼,别打我主意。” 芦三寸一惊,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了开玩笑?可还是笑着说道:“不错不错,不但境界提升了,还解了封印,将来灵气倒灌人间、天幕破碎之时,还是有希望突破从心境的。” 毕竟底子在那,魂魄中的远古残识,极为霸道。 当下,芦三寸开口道: “徒儿,想不想见你那儿子?” 勾巨跪地而拜。芦三寸看着左秋凉的方向,意味深长: “快了,就快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局之开端 又是一个击退蛇妖进攻的夜晚,徐清沐盘腿而坐,不断运行北冥三十六周天来吸收飘散空中的灵气。 如今的北冥,并没有恢复到当初的二十七层,只有仅仅到了第五层,但是对于灵气对吸收,却比之以前还要强。徐清沐心中也有疑惑,可现在也只得暂时压在心底,等到出了这十年试炼,再与李诚儒细说。 随着王帅组建的漕帮实力不断提升,每次战斗的损伤也越来越小,到了现在,几乎不会再有任何人死亡。可徐清沐也随之发现,那些原本都是低阶的蛇妖,也随之变得更加强大,甚至由此直接出现了八阶蛇妖!慢慢的少年也意识到,这些蛇妖的能力,是随着防守士兵的能力而提高的。 可问题也随之而来,虽然这近一年的时间,徐清沐都在不停的战斗、修炼中度过,可现在的徐清沐,依旧只能与四阶蛇妖打个平手,更别提那九阶老蟒了。 盘腿修炼的吐纳完最后一口气,缓缓睁开双眼,现在,他离八境,只差丝毫。 感受体内充盈的灵气,徐清沐并没有急于突破,而是一压再压,前六境,因为断了登仙桥的缘故,被破成了每境最强。如今在这方灵气充沛的青莲空间,徐清沐依旧压缩境界,争那最强七境。 当然,界外的徐培,是否比之徐清沐夺得“最强”七境,便说不清了。 徐清沐收拾起身,正抬脚下城楼时,刚好遇上冒头而来的王帅。 这将近的一年中,这个“动脑不动手”的王家家主,已被漕帮奉若神明,所到之处,皆俯首。尤其是创立了神拳十二式后,一时间风头正盛,堪比天高。 “今儿个铁帮帮主过寿,与我一同前去?” 徐清沐轻抬双眼:“要开始了?” 王帅咧嘴一笑:“你当我跟你开玩笑呢,我说过,以千人破万甲,此战必胜!” 停顿了一会,王帅有些不怀好意的笑道: “只是......” 徐清沐明白了,之所以叫上自己,是因为那铁帮主,一个肉身六阶巅峰的存在。 好嘛,这是把自己当打手了。 不过徐清沐并未拒绝,这一年相处下来,看似做事极为不靠谱的王帅,却是个十足的阴谋家,有些人心方面的算计,饶是徐清沐,也需要思忖良久。等到回味过来时,冷汗涔涔。 可徐清沐打心眼里知道,这王家家主于他,却从未有过绵里藏针的背地里勾当。 徐清沐开了口:“我可不能保证,一定打得过。” 王帅咧嘴一笑,已经有了些胡须的少年,脸上顿时出现两个酒窝: “打不打得过,总归要打了才知道嘛。” 说罢,王帅轻拍双手,自城墙头后方探出两位二八恰娇人,皆绸缎锦绣,体态诱人且善舞。 “这是......美人计?” 徐清沐有些惊讶,看着面露微笑的王帅:“那铁帮的帮主,未必吃这一通吧?” 王帅轻轻摇头,故作神秘,以王朝戏子尖嗓腔,捏兰花指:“官人,你且看好~罢~” 那两位妙龄女子登时口吐轻音,粉扇微张,霎时间娇人眉眼含魅,言笑间诱态横生,连带着体香,也有了无穷勾引之意。 这是......魅惑术! 徐清沐头脑瞬间有些晕眩,接着眼前人居然出现了重影。轻轻甩了甩头,刚一睁眼,常年厮杀的警觉性让徐清沐立刻后跳躲避,果然,娇人手中扇,已成杀人器。 徐清沐稍微运行北冥,便立刻清醒过来,看着体似酥的俏佳人,少年心中暗暗赞叹,越发觉得王帅的手段,不可谓不强。 “如何?” 王帅笑嘻嘻凑了过来,再次轻拍双手,两位女子便款款退去,独留二人于城头。 “亲自登门,不怕入了那虎穴?”徐清沐倒是思考了起来,如果以后设鸿门宴,那针对于铁帮帮主的截杀就要容易的多。 “鸿门宴多没意思,要玩,就玩大的。” 眼神看着远方,目光深邃而坚定。王帅说了句徐清沐没听懂的话: “不止现在。” 看着有些一本正经的王帅,徐清沐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也没多问,能够在十六七岁便坐上家主之位,又岂是常人? 两人于城头交谈一番,完善了些细节,便一同登下城头,为晚宴而去。 当年那个卓哲的家已经被王帅带领众人改造成大本营,原来不大的地方也被逐渐扩大,现在的卓哲家,宛如宫城。 刚踏入门口,便有数名巡逻守卫前来,直到看清是徐清沐王帅二人,才放下武器,继续巡逻而去。 徐清沐心中暗叹,果然不凡。 步入城中,卓哲那唯一的儿子,正在慵懒的偷闲,原先那个朴实而刻苦的少年早已不见,已经十一岁的卓祀,不学无术。 徐清沐有些叹息,人呐,熬过了最难熬的清贫,却没熬过突然的暴富,终究是心变了。 可谁计较得与失?福祸无门,惟人自召。 走过正堂,一群人正在继续操练着新学的拳法,有模有样,一丝不苟。为首的卓哲仔仔细细纠正每一位动作不规范的弟子,这卓哲,并没有因为偶得的权力,而迷失自我。 见着王帅,卓哲立马跑了过来:“王帮主,今晚行动吗?” 王帅看向天空,今晚月明星稀:“行动。” 于是整个村寨中,哨声响起,人头攒动,数百位精英立于庭院内,皆披甲挂枪,严阵以待。 “诸位,且随我,踏破这铁帮!” 王帅一声令下,一众将领振臂高呼: “为王帮主,死战!” 接着重戟击地: “死战!” ...... 王帅的一声令下,一群人立马行动起来,一瞬间便散开而去。王帅只带领着那两名妙龄女子,与徐清沐一同,四人往铁帮而去。 还未接近铁帮,就有一众士兵持武器前来接应,为首更是毕恭毕敬:“王帮主,我家铁笃帮主已经在宴堂等候。” “烦请带路。” 王帅伸手,客气无比。同时轻轻跺了跺脚:“见了铁帮主,总不能带点尘土,晦气。” 前来迎接的将士同样跺了跺脚:“王帮主好讲究。” 言罢,两人一前一后,向那铁帮而去。 临近门口时,王帅拿出一个类似于灯笼的纸制物,随手点燃,那灯笼便随空而起,向着空中飞去,随后在漆黑的夜空爆炸开来,极为炫目。 “这是在下为铁帮主庆寿用的烟火灯,祝铁帮主万寿无疆!” “快快快,快进来坐,我说王老弟啊,你总是弄这些稀奇古怪玩意。可你说怎么着,我还就爱你这一口!哈哈,快,给王老弟搬座位,坐我身旁!” 铁笃帮主哈哈大笑,声音爽朗而气势极足。 王帅也不客气,笑着坐在了铁帮主身边,随后拍拍手: “来,左、右,你二人且为我铁大哥舞上一曲,助助兴。” 铁笃看见从王帅身后走出来的二女,眼睛有所亮。王帅早已知道,这铁笃,本就是个好色的主。所以所寻这二女,为孪生姐妹,貌色极为上乘。 曲响,人动。 轻盈的舞蹈,伴随着诱人的体香,一时间宴堂人皆停箸,侧目而视。有定力不坚者,口水如瀑。 堂内人影挪动,旋转若蹁跹蝴蝶,忽前忽后,辗转腾挪,好不灵动。随着舞曲渐渐达到高潮,那两名女子以扇掩面,灵动的飘入铁笃怀中,有无限温柔意。 铁笃左拥右抱,好不惬意。 可就在这时,坐于宴堂的一名不声不响的刺客突然暴起,以剑作矛,猛然投掷出去。 可目标却不是朝堂上的铁笃,而是毫无防备的王帅! 等徐清沐发现,已为时已晚,那锋利的剑身,直接插入王帅的右肩膀处,透体而出。 一堂人皆惊,徐清沐愁离剑翻手握在手中,猛然斜劈出去。可那刺客早已经辗转腾挪,消失于黑夜。徐清沐刚想起身追杀,却被王帅一手拉住,轻轻摇摇头: “没事,我无大碍。” 坐于位子上的铁笃已经站起身来,迅速向王帅而来,脸上有怒意: “谁人伤的我王老弟?!给我查,去追!!” 一群人注意力皆在王帅身上,无人注意身后那对姐妹,手中扇已然变成手中剑。随后一同出手,向着铁笃刺杀而来。 铁笃面对王帅,自然就将背部暴露给了姐妹杀手,眼见着那匕首就要行刺成功,已经受伤的王帅猛然暴起,口中喊到: “铁大哥小心!” 随后将铁笃猛然拉于身下,自己用背部,替铁笃当下了攻击。 “噗......” 一口鲜血喷出,王帅背后再中两刀。 一众宾客皆惊讶,这是......?? 先是做东的铁帮主,宴堂内藏刺客,对着王帅猛然出手。接着王帅带来的侍女行凶,而那王帅却挺身而出,当下了即将要成功的两刀。 别说是那些宾客,就连徐清沐,也有些懵,这王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也就在这时,王帅声音虚弱:“拿下她们!” 徐清沐瞬间起剑,在铁笃转身动手前,制服了名为左右的孪生姐妹。 那两女人眼中有无穷怒意,恶狠狠看着铁笃: “恶贼,还记得被你残害的吕队长吗,我们就是为他报仇而来!好不容易蒙骗了王公子,让他答应带我们前来此处,却没想,你这种狗贼,竟然也可以被王公子这样的人所救!王公子,我们对不起你,你是个好人......” 说罢,二姐妹双双就要自刎。 徐清沐一剑劈落匕首,保全他们二女性命。 宾客算是听明白了,这二女先是骗了王帅,利用王帅的身份潜入宴堂,做了行刺铁笃之举。而被蒙在鼓里的王帅却突然挺身而出,不惜以身犯险,冒着生命危险,替铁笃挡下了攻击。 这王帅,真兄弟! 可思忖至此,就唯一有一件事情说不通了,那先前攻击王帅的刺客,何人? 也就在这时,门口铁笃的亲信伏地而跪:“启禀铁帮主,我们已经团团围住宴堂,这次漕帮的王帅,定是插翅难飞!” 宾客哗然。 “放屁,我什么时候要求你困住宴堂?” 在铁笃怀中的王帅提起最后一丝力气:“铁......铁大哥.......你......你为何......” 话还没说完,彻底昏死过去。 “王兄弟,你听我解释......” 宾客已经悄然起身,纷纷退后,保持安全距离。 徐清沐直接拔剑: “还我兄弟命来!” 接着一剑出,气势如虹。 那铁笃还想要辩解,徐清沐却不给他机会,二人大打出手,从屋内打到了屋外,先前那名行刺王帅的刺客也加入了战斗: “铁帮主,我来助你!” “助你娘的蛋,你到底是谁?” 可剑气砰然爆炸声,彻底掩盖了铁笃的喊声,一时间缠斗不止,那名刺客也在受了徐清沐一剑之后,彻底远遁而去。院内又只剩下徐清沐与铁笃二人,面对面的较量。 六境巅峰,这是迄今为止,徐清沐在青莲空间,第一次遇到的强力对手。 徐清沐甩了甩愁离,这王帅,真是...... 处处为自己着想呢。 第一百一十五章 局之落幕 以七境之修为,对上青莲空间六阶巅峰? 有得打! 看着起剑而立的徐清沐,铁笃开口道:“徐副寨主,那刺客当真不是我安排的,我根本就不认识他!” 徐清沐斜眼挑眉:“那先问过我的愁离!” 说罢,徐清沐轻拧手腕,将愁离剑尖上挑,眼中也有一丝凝重。 水柔镇中,一旦人形修士到了六阶,便会发生质的飞跃。先不说身体强度大幅度提升,速度和爆发力也极为恐怖,而这次,也是徐清沐单独面对人类中最强者,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剑一:沧海一粟君莫笑!” 剑招如水龙,向前扑飞而去,徐清沐紧随其后,如同一抹白虹,转瞬即至,剑尖找上铁笃的喉咙处。任你身强体壮,这喉咙处,怕是也要脆上几分! 见说不通这眼前人,那铁笃也有了几分脾气,提拳便上。 “既然徐兄弟你执意这般,就休怪哥哥我了!” 一拳,直直轰在那柄愁离剑上。 霎时间极为刺耳的剑鸣声响起,已入了极品的愁离,几乎要被震碎,鸣颤不止。 徐清沐倒退而飞,握剑的右手已经被崩裂,鲜血淋漓。 好强! 徐清沐猛然一跺脚,身上白衣飘飘,将鲜血淋于剑身上: “吾以吾血唤剑灵——祭剑!” 愁离离地而起,绕头顶旋转。接着少年猛然跃起,在空中伸手,握住愁离剑柄。周围有清风拂动,掠起少年已经分明的鬓角。少年眼中杀意渐浓,盯着地上的六阶巅峰铁笃,口中一字一顿: “剑七:此去天宫可问仙!” 一剑斩落。 有巨大而血红色剑气自上而下,猛然劈掠,向着地上的铁笃飞舞而去。 铁笃也狞笑道:“我说过,你,不是我的对手。” 地上那人猛然一跺脚,气势骤然提升,竟然有实质化灵气涌动,如水一般覆在体上,让原本就极为强横的身躯再上一层楼,有坚不可摧之感。那道血红色的剑气已至身前,猛然一分为二。正面攻击一分,还有一分剑气,悄然绕后,自铁笃背后发起进攻。 徐清沐飘然落下,让愁离自行飞于空中,也追至剑气而去,攻向已经被剑气围住的铁笃。 脚尖刚落地,徐清沐猛然加速,右手成拳,以肉身攻击而去: “拳四:崩!” 一拳轰在双手交叉于身前的铁笃身上,气流四散,吹起两人衣角,虽有徐清沐拳法再变,蕴含着剑意的寸拳一拳递出: “拳一:破!” 轰然一声,那铁笃如同受了八阶蛇妖结实一记尾扫,倒飞而去,轰隆一声撞在院内城墙上,带起一大片尘土。 周围看客皆震惊,这还是一年前那个被二阶蛇妖追着打的徐清沐? 徐清沐后跳,拉开一点安全距离,空中愁离再度劈下,丝毫不给已经嵌入墙内的铁笃丝毫出喘息机会。 又是接连三道剑气。 徐清沐看着久久没有动静的铁笃,心下一松。 成了?! 可也就在这时,徐清沐突然脸色一变,握着已经飞下来的愁离剑,死死盯着墙壁。那满脸是灰尘的铁笃慢慢挣脱出来,轻轻掸了掸身上的尘土。 “不错,单凭这接连而来的攻击,在所有遇到的人中,徐老弟你算第一个。” 随后,那铁笃活动了下手腕,不紧不慢向前走去,每走一步,气势就增强一分: “可是徐老弟你不知道的是,我们水柔镇的人类,一旦跨入六阶,便会领悟一项特殊的技能——领域。而我这领域,便是五大领域中,最为上乘的一个:重力领域。” 最后一脚踏出,周围十丈内,出现淡黄色土状雾气。当雾气蔓延过徐清沐脚底时,有一股极为强大牵扯力气传来,几乎要让少年跪伏在地。徐清沐连忙运转北冥三十六天,当体内灵气运转开来时,那种牵扯之力才略微减弱。 铁帮帮主再开口: “十丈之内,我无敌!” 说罢,一拳轰出。 徐清沐连忙握住愁离,横挡于身前。拳至,徐清沐感觉有山一般的厚重感传来,透过愁离剑,源源不断向体内涌入。接着,便彻底倒飞,一口鲜血喷出,胸腔如同被震断了一般,彻底打散了那口气。 轰隆一声,徐清沐连碎几堵墙。倒在地上,不知死活。 周围宾客皆哗然。 看着有些畅快的铁笃,一群人心彻底明了,看来这场别有用心的鸿门宴,确实是为了铲除漕帮而办的。不然,这铁笃为何在确保能够拿下姓徐的少年前提下,依旧下了死手? 看客中有愤懑之士,果断站出来: “铁笃,你也太过分了,亏得那漕帮帮主王帅,还舍命替你挡了飞剑,你就这般恩将仇报,将他兄弟斩杀?” 立马有人也站出来,声讨这忘恩负义之人。 这还怎么追随?舍命救他的,他都能翻脸斩杀,更何况他们这些人乎? 一怒百人怨,一时间声讨四起。 那铁笃也心有疑虑,自己出拳的力度心中有数,绝对不至于造成这么大动静,更何况这徐清沐本身能力就不错,底子就强横,加之这一年来,不断与蛇妖缠斗厮杀,早就练就了不凡的体魄。刚才那一拳,顶多也就能让他受个伤,何至于吐血身亡? 当下,铁笃开口道:“我并没有用力......” 人群中有位个子不高,却最为活跃的青年喊道:“难道还能是那小兄弟装死不成?我看,你就是贪图王帮主那些秘籍,想独吞罢了!亏得那王帮主还主动献上功法,这么做,你让我们如何服你?” “就是,人呐,可不能这么贪心!” “亏得我还把你当榜样!” “现在是漕帮,将来就是我们这些归降的小帮派!” “唉,人心不古啊......” ...... 一时间人群嘈杂,吵吵闹闹,可就在这时,有人大声喊了出来: “快看,那少年站起身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皆投了过去,果然,见着那口角流血的少年晃晃悠悠站起身来,擦掉嘴边血迹,依旧不紧不慢向铁笃走来。人群迅速安静下来,无一人出声。 “再来!” 离着铁笃不过二十丈,徐清沐一伸手,那把斜插地面的愁离迅速飞回手中,也不过身上伤势,对着铁笃开口道: “伤我兄弟,死战到底!” 铁笃很是郁闷,他真的不知道今天的事如何发展成这般,那名刺客,他从来没有见过,更别说安排手下围住宴阁,困杀漕帮帮主之事。 不过当下,他也来了脾气,这么多人冤枉、声讨他不仁不义?好,那我铁笃,就真的不仁不义一次! 说罢,眼中杀气不再掩饰,疯狂流露,一瞬间周围空气温度,都降低了几分。 “既然你一心求死,就别怪我了!” 这一次领域再次扩张,土黄色的气息瞬间涌到了徐清沐脚下,徐清沐当即运转北冥,来抵消那股强大的牵扯力,随后翻手间调出几张黄色符箓,掐指成诀:“去!” 符箓飞于空中,瞬间炸出无数粉末气体,顿时让整个铁帮庭院被缭绕的烟雾覆盖,遮蔽了一众人的眼睛。 “嗯?只是为遮蔽众人眼睛?” 铁笃自己嗅了嗅粉末,并无任何气味,也无不适感。 提剑的少年却笑了: “说到底,确实要好好谢谢你,原本还想着继续积累的第七境,被你那一拳,彻底打的圆满了。” 徐清沐活动了下手腕,将愁离插在地上,有血的衣衫瞬间鼓动起来—— 少年——破境了! 一瞬间大量灵气涌动,全部被少年吸入体内,接着,站定的少年一步踏出,闭着的眼睛猛然张开,有笑意涌上脸颊。看向铁笃,歪头一笑: “剑八:仙神皆拜鬼神泣!” 徐清沐却不再握住愁离,而是虚手空握,仿佛握住了世间最为锋利的武器。对着不远处的铁笃,斜斩一剑。 这一道剑气却是没有任何颜色,只是透明的波浪而已,毫无花里胡哨的气势,如孩童于岸边,轻轻挥斩,砍向菜田里的蝴蝶。 可对面的铁笃却神色大变,一股极为致命的气息袭来,那六阶的汉子也不再掉以轻心,将全部力量集中在防御上,肉身强度瞬间飙升至极致。六阶极致的防御,甚至可挡八皆蛇妖的全力一击。 可那道透明的剑气,却如掠过空气一般,从铁笃的头上掠过。随后,站定的铁笃轰然倒地,化作灵气,慢慢消散。 铁帮帮主,身死! 等到雾气散去,众人皆惊讶,那个被他们视为忘恩负义、统治了铁帮数十年之久的帮主,彻底身死道消,不存世间了。晚风吹动,灵气随风散。 “徐公子万岁!” 人群中那个瘦小个子再次率先开口,接着,所有在场宾客皆欢呼: “徐公子万岁!” 就在这时,数千名漕帮的武士冲进铁帮寨内,齐齐跪在徐清沐身前,高声呼喊道:“徐帮主,铁帮一千七百多号余党拼死反抗,已尽数被我等绞杀!” 又在此时,原本被王帅安插进铁笃身边的死侍也齐齐率兵进来,皆俯首: “我等受尽铁笃的折磨,谢徐帮主除掉魔头,我等愿投兵以降!” “我等愿投兵以降!” 场上俯首士兵皆齐呼,那些摇摆不定的士兵也在犹豫再三后,放下兵器,跪地齐呼。 一时间,大局已定。 徐清沐咂嘴,这王帅,果然做到了。 以千人破万甲! 就在这时,宴阁里传来那对姐妹花的呼喊声:“徐公子,快来,王公子还活着!” 一时间那些本就是小头目的宾客皆冲进屋内,伏地而泣: “王公子福大命大!” ...... 只用了一个晚上,铁帮便彻底不复存在。铁帮的一群家眷,也尽数被妥善安排,那些存下来的蛇胆与灵石,都被王帅当晚发放给了一众士兵,包括前来参加寿宴的宾客。原本还有些心存怀疑的人也聪明的闭了嘴,从那晚起,水柔镇的御妖长城下,无人不颂王帅之恩。 已经“略微好转”的王帅与徐清沐看着铁帮的更新换代,心下时分满意,长舒一口气道: “那铁笃的内丹呢?” 徐清沐伸手递出一颗晶莹剔透的圆珠,王帅双手接过。 “你要炼化?” 面上有酒窝的王帅轻轻摇了摇头,缓缓说道: “心里......总是有些不安。” 二人便不再言语,一同向着御妖长城而去。二人一前一后,走在后面的徐清沐看着王帅略微长高了几寸的背影,已是八境的少年低声说了句: “有你真好。” 第一百一十六章 细腻之下有张弛 徐清沐猜的果然不错,这王帅要去铁笃的内丹,是为了衣冠冢。 两人在长城脚下一处空地处,亲自动手修建了个简易的坟墓,恭恭敬敬将那颗六阶武夫的内丹埋进土里,继而三拜。 良久,两人才起身离开,翻手间拿出了些杏花酒,于御妖长城上对坐。 王帅并没有夺取铁帮的骄傲,亦如徐清沐,并无破境后的喜悦。 “我说,你是从哪看出了端倪?” 王帅看着徐清沐,继续说道:“来之前我并没有告诉你这一变故,你怎么就知道,那刺杀我的刺客,是我安排的?” 徐清沐喝了口杏花酒: “铁帮的刺客,可不会用出高级刺杀的功法。” 王帅摇摇头:“失算了失算了,还想着骗你几滴眼泪,让你为我心疼一番呢。” “为什么不直接刺杀,而要费这般事?” 徐清沐一眼就识破了王帅的企图,可有一点他想不通,那姐妹花已经突袭成功,为何还要做出那般舍命救人的举动? 王帅笑了笑:“要只是为了杀掉那铁笃,我早就可以为之了,你真当我那几个月,又是送功法,又是送武夫的,是大发善心呢?非也,杀人容易,拢那手下一万甲的心,才是最难的。” 王帅脸上有些自嘲: “可惜呀,这般蝇营狗苟,也只能在这方天地,耀武扬威罢了。” 自古商贾,便是下九流,难登大雅之堂。 徐清沐轻轻踢了王帅一脚: “挡下那姐妹花的攻击,恐怕意图不至于此吧?为了将巅峰时期的铁笃,送给我,你还真是下了血本。” 徐清沐哪里看不出来?如若那铁笃受了伤,或者实力发挥不全,自己就失去了一个很好的练手机会。可这样,却真正的让王帅受了伤。 如果说那名刺客的攻击,是早已预谋的有意而为,那么挡下姐妹花的攻击,就真的是临时起意了,所以就连那对姐妹花,也活生生吓了一跳。 那两口血,可是实打实的受了伤。 “下次,不许这样了。” 徐清沐将酒递过去,虽然王帅隐藏的很好,可是来时的路上,故意走在王帅身后的少年,还是查出了端倪。 接过酒的王帅笑了笑: “所以,刘柳的亵衣,是不是红色的?” “滚蛋。” 一时间气氛又恢复往常。王帅总是这样,能让人相处的很轻松。 良久,王帅反问道:“真的就一剑劈死了六阶的铁笃?” 徐清沐解释道: “之所以答应你前去铁帮,一是顾忌到你安危,二是我的确有把握,因为破境在即,而我师父留下来的第八剑,却是针对灵魂攻击的第八剑。” 剑八:仙神皆拜鬼神泣! 任你肉身再强横,又何妨?我自有十二剑,斩之。 “剑皇宋梓涵留下来的十二剑?”王帅又说道:“以前在家族中,老祖宗就经常说道,这个江湖中真正用剑的,他就服两位,一是喜欢用竹枝的方云一,另外一位,就是一剑鬼神泣的剑皇宋梓涵。只可惜,我一位也没有见到。” 徐清沐挠挠头:“其实,也没什么好的。” 王帅睁大眼睛看着眼前人:“那可是方云一!人中龙凤诶,听说方云一玉树临风,当年身临长安城,家家闺女夜开窗。可惜,我被老祖宗囚禁,终不得看上一眼。” 徐清沐只有沉默。 半晌,徐清沐突兀问道:“你觉得李诚儒怎么样?” 王帅一楞,接着嫌弃道:“提他干嘛,学他掏裆吗?不过听说他的剑道也挺厉害,就是不知道,打不打得过剑仙方云一呦。” 徐清沐轻轻摇头:“想来是打不过了。” 王帅又问道:“那六阶铁笃的一拳,当真将你打的半死?甚至打到破境?你身体没事吧?” 想起院中被一拳轰飞的徐清沐,王帅眼中还是有些担忧。 “我装的。”徐清沐摇摇头:“你戏演的这么好,我岂能驳了你的雅兴?只有那般做,才能让一众看客深信不疑,最忘恩负义,不可相信的,便是那铁笃了。” 王帅撇了撇嘴:“你跟谁学的这些?” 徐清沐反问:“那你呢?” 一时间两位皆不到十七岁的少年,相视而笑,好不快活。 良久,徐清沐问道:“你一直都是这么心思细腻吗?” 王帅有些许忧愁上眉头: “从小老祖宗就经常夸赞我,说我心思细腻,说我想法多。直到后来,被家族器重,乃至后来被老祖宗选择成为献祭对象,其实他们都没有问问我的意见,都没有和我好好说说,问上那么一句,哪怕半句——” “王帅,你愿意吗?” 少年闷头喝了口酒,对着天空吐了口气: “往往世间微小的伤痛,到我们这些心思细腻者心中,便会无限放大。那些被世人一笔带过的过往,在我这里,却成了挥之不去。” “不是吗?” 王帅转过头,看着徐清沐,眼睛里有一些并非这个年龄的成熟。 “所以,你更要好好活着,得跟这个世界说说,我的委屈,从来都是有的。” 徐清沐站起身来,看着远处的帝结山脉,握了握拳头: “就好比老乞丐说的,你总得,理解下这个世界嘛,它本身,也有很多委屈的。” 两人看月,月看人间。 心照不宣。 ...... 接下来的一个月,便是漕帮最为忙碌的时刻。那原本只管数百人的卓哲,整天忙的不亦乐乎。手下突然多了近万兵甲,要想好好管理,本身就是个难度不小的活计。 可好在,那些兵甲本身就训练有素,一个月不到的时间里,便编制有序,井然不乱。 王帅在漕帮地盘的四个方位,用人架起了四个祭坛一般模样的台子,看起来甚是神秘。徐清沐问了这祭台的作用,王帅神秘一笑: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当然,这些倒不是徐清沐找到王帅的原因,真正让徐清沐有些受不了的,是王帅创立的那十二拳法。 每当与蛇妖战斗时,御妖长城上像极了一群流氓对着姑娘的污言秽语。什么“老汉推车拳”、“狗喝水掌”、“仙人探洞指”等等。 这些徐清沐还能接受,最让少年接受不了的,便是被无数人追捧的“忌霸拳”每当与蛇妖战斗时,总会有那么两三个登徒子,高声呼喊:“忌霸天下!” 可王帅,觉得很帅。 手下一众追求此拳法的人,也不愿改名。 最后实在无奈,被徐清沐威逼利诱之下,王帅极不情愿的将此拳法中的“忌”改为了“碎”,这才缓解了御妖长城上像是骂街般的拳法名称。 徐清沐打心里承认,这王帅,确实有将相风范。 仅仅又过了一个月,真正做到了王帅当时说的那般,一呼百众应,坐镇帷帐中,指点千里江山。 尤其是抵挡御妖长城上的蛇妖,以前只是散兵游勇,毫无阵型与章法,如今在王帅的训练和布阵下,军队的威力大幅度提升。 这也直接导致,再次进攻的蛇妖,皆变成了六阶以上的蛇妖。 因为升了八境,且会了那第八剑,徐清沐在对阵七阶以上的蛇妖时,都游刃有余。可这样一来,倒是失去了磨炼的作用。 接下来的时间,徐清沐索性放弃了剑修,转而练习符箓和拳法,近身与那些蛇妖搏杀。往往一场战斗下来,浑身是伤,却依旧乐此不疲。 夜晚,也独自一人盘坐于御妖长城,修炼北冥三十六周天。 这青莲空间内,灵气极为浓郁,使得徐清沐的气府再度扩大,比之刚来这空间时,整整扩大了三倍之余。徐清沐内视气府,竟然发现三十六个气府内,竟然有灵气液化的趋势。 等出了这试炼之地,一定要好好问问李诚儒,这些神奇的变化,以前从没有了解过。 ...... 青莲空间的一月,雪飞下,浑似人间画。 徐清沐与王帅战于御妖长城,冬天,极少有蛇妖进攻,所以冬天的御妖长城便成了最为清闲的季节。 “已经两年多了,摸到九境门槛了吗?” 徐清沐摇摇头:“后来的城头战斗,对于我提升已经不大了,是时候下了城头,往帝结山脉中心历练去了。” 王帅亦然点头:“我的四座祭台也完成了,可以出发了。” 徐清沐还是很好奇,这王帅所建的祭台,到底有何用? 不过问了几次,王帅都没有说明,只是让徐清沐放心,将来一定有用。徐清沐便不再询问,久而久之,这事便忘却了脑后。 “走吧,下了城头,去森林深处看看?” 徐清沐看了眼这座生活了两年的御妖长城,深吸一口气: “走!” 交待完事情,看着自己经营起来的数万人城寨,王帅狠狠挥了挥手:“好好修炼,等我们回来!” 一众将士跪地齐呼: “恭侯公子回家!” 再拜: “漕帮,为公子死战!” 再挥手,便一步踏出。 雪中而去。 第一百一十七章 善恶之相存 两人下了御妖长城,沿着长城脚下的一处森林口,向着山脉深处而去。 路上雪三尺,空气极为寒冷,但是应了那句老话: 霜前冷,雪后寒。 “徐清沐,打个雪仗?以前在长安那百丈高楼中,只看见雪落,但是从来没亲手捏一捏那人间白头雪。” “幼稚了点?” 徐清沐歪头,毕竟已是十六七的年岁,若是按照青莲空间的时间算法,如今已是十八岁了。再玩这雪仗,着实有些幼稚。 王帅点点头:“是啊,小时候好多事没法去做,等到年纪大了,反而做不得了。所谓遗憾,便是如此了吧?” 是啊,所见之人不可见,所做之事不可做,便是遗憾。而这些,都成了不可弥补的封坛酒。 王帅眼神失落,似乎想起来什么不愉快:“徐清沐,你有什么遗憾吗?” 在地上用力捏了捏雪,入掌冰冷,却被挤压的更为晶莹剔透:“以前总想着以后还有很多时间,去慢慢了解老乞丐,去谈谈风花与雪月,直到最后,连那碗酒都没喝。” 少年将手中雪扔掉,重新拿起一捧:“再到后来,每逢想起时,心中都隐隐作痛。喝再多酒,也换不回那一碗了......” 王帅也有些黯然点头:“我也是......” 叹了口气:“以前不懂,总觉得那两座山峰有什么好看的,无非就是高了点......” 徐清沐转过头,眼神中有些疑惑。 王家最为年轻的家主,继续说道:“直到后来,红鲤再也不带我去洗澡,我才......” “啪——” 一颗雪球直接砸在了王帅头上。 徐清沐有些后悔,怎么痴心妄想与这厮较真?说着便再度捏雪球,欲要攻击过去。王帅边躲边反击,口中抱怨道: “年少不知峰高好,如今二两当成宝。” 徐清沐彻底无语,悄悄在雪球中,藏了颗石头..... “啪——” 又是一击击中。 “......” 王帅捂着额头,眼神中不可思议:怎么他的雪球,打我如此的疼? 两人打打闹闹时,远处有一竖瞳人形,却有白色蛇尾的高阶蛇妖,吐了吐猩红的蛇信,嘴角漏出邪魅微笑,自言自语道: “你们应该就是狄主人说的外乡人了吧?桀桀桀,我还真是走运呢!” 说完,身形一闪,消失不见。 徐清沐与王帅毫无察觉。 雪又大了些。 ------------------- 李诚儒看着眼前的雪球中,两名打雪仗的少年玩的正欢,嘴角也有些笑意。 要是一直这么时光静好,该多好? 想起这方即将破碎的天幕,极北之地青冥的蠢蠢欲动,南海虬螭的恨意,这垂垂老矣的文圣,便有那么一丝忧心忡忡了。 终是人间韶华难得,有些了无生趣。 一旁站着的青虬倒是开了口: “以前娘娘总说,人类虽然没有强大的身躯与体魄,可却有一颗善恶分明的心,行善事,得善终,可为圣。” 李诚儒撇撇嘴:“你一条小蛇懂个啥?” 青虬并未反驳:“娘娘在的时候,会有我经常细说这人间的趣事,哪家公子心仪了姑娘,好事多磨成亲后,却争吵不断。最终曲断人殇,两相忘。再见已是仇人眼。” “还会说哪家父母掏心掏肺,却养出了个白眼狼,考取功名就把爹娘忘。” “当然最多的,依旧是人间细碎的善良,和一朵花开时,有蝴蝶过来的小美好......” 提及此处,已经活了不知多少年的青虬,脸上依旧有些温情。 水柔,五帝中能力最弱,但心地最好的一位,也是为了这人间,付出做多。 李诚儒叹口气:“其实人间,恶更多。” 可究竟什么为善,什么为恶? 李诚儒根本分不清,就好比这一世,他该叫方云一,还是李诚儒?又或者,应该喊自己一声: 莫离? 都分不清。 有无之相生,难易之相成,长短之相刑,高下之相盈...... 恒也。 亦如善恶之相存。 御妖长城,王帅设计杀害铁笃,岂乎恶矣?于徐清沐的历练,功法的进步,岂乎善矣?目的不同,阵营不同,所谓善恶,差别之大,莫不如天与地。 可毕竟,人之初,性本恶。天地之平衡,阴阳之协调,岂非一句而论括? 难的。 李诚儒倒是没在这方面与青虬争执,而是看着光幕中,不断走进森林中的二人,有些忧心道:“那外来的徐澄狄,不会对他们构成危险吧?” 青虬摇摇头: “那人被大神通封闭了七情六欲,现在如同野兽一般,脑中只有杀戮。而且他的脑中好似被印下了某种符咒,此行目的,正式为了狙杀徐清沐而来。” 思忖至此,青虬开口道:“是不是那人?” 李诚儒也面露凝重,轻轻颔首。除了那人,还能有谁?难道这一次,真的站在了人类的对立面? “要不要我出手镇杀这徐澄狄?” 李诚儒看着光幕中,已经至九境的世子,仔细思考了会,还是轻轻摇摇头: “或许我们出手,正是那位翻书人所想的。而且,我相信徐清沐。” 这不靠谱的老头,虽然惴惴不安,却也深信不疑。徐清沐,还从没让他失望过。 青虬似乎又想起了一事: “王家小子那四座祭坛......” “无妨,王家十三境的老怪物,已被我告知部分秘密,整个王家,皆可信任。只是可怜了王帅这个小家伙......” 又抬头,李诚儒目光深邃,看着两个少年已一脚踏入帝皆山脉处。 “人间若无异心者,何需少年入此山?” “当是......最妙。” ...... ------------------- “徐清沐,好像踏入帝结山脉处了,寒冷更甚了。” 王帅瑟瑟发抖,不停的裹紧衣服。 徐清沐看着面前已经出现黑土地的森林,雪落而不侵,风扰叶不动,仿佛与外界成了截然不同的天地。两人踏入时,有刺骨的寒意,耳边也传来幽幽呜咽声。 “应当是了,看着土地的颜色,和那些蛇妖爬行的痕迹,我们小心点。” 王帅“嗯”的一声,身子下意识往徐清沐身边凑了凑,显然有些害怕。 “徐清沐,我看你平时偶尔掏出两张不大的纸,随便画点什么,就能有不少的效果,还有没有那种纸,给我来点?” 徐清沐有些错愕的看着王帅: “你不会这么大,连符箓都没见过吧?” 王帅有些气恼:“我把你整天关在高楼中,足不出户个几年试试?每天除了喝血、就是背书、打坐,哪来时间了解这些?” 徐清沐也了然,毕竟王帅真的是闺阁里养出来的汉子。 随即,从咫尺物中掏出一张“炎阳符”,此符可以持续燃烧,提供不少的热量。还可以用咒语起爆,品质相当不俗。也是徐清沐练习了好久,浪费了好多符箓,才刻画于心的一种符箓。 王帅有些开心,感受了符箓上传来的热量和光,整个心神也渐渐放心了下来。 两人一直靠着炎阳符,行进了二三里路,看着天气渐渐暗淡下来,徐清沐提议在此修整。 可问题来了,周围蛇妖随时可能进攻,如何寻得一处安全的庇护所? 徐清沐不是没有想过白镜秘-洞,可随即就否定了这个想法。一来在这青莲空间中,本就不确定再次进入白镜会不会造成空间重叠,二来一旦两人都进入白镜,开启的入口很容易受到攻击,到时候入口被破,可能更加危险。 于是寻找庇护所就成了两人头疼的事情,最终,两位少年决定,上树。 说干就干,两人寻了一课较为粗壮的树木,双双登上树梢,在一处较为粗大的树杈处,铺好咫尺物中带来的被褥,用绳子固定好后,王帅便进入其中,呼呼大睡。 徐清沐则是继续盘腿修炼,抓紧每一点时间,努力修炼已经快要道九层的北冥三十六周天。 徐清沐能够清楚的感到,虽然层数远远没有曾经的二十七周天高,但是现在北冥对自己的精神力提升,倒是极为强烈。尤其是自己到了八境,学会了那一招针对于精神方面的攻击剑招,对精神力的提升,更加有体会。 徐清沐盘腿而坐,很快便进入了修炼中,王帅的呼噜声已经轻微响起,这家伙,倒真是随遇而安,完全不挑床。 一直到深夜,徐清沐敏锐的察觉到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少年不动声色,慢慢翻起身,接着便看到了头皮发麻的一幕: 无数条蛇妖在属下汇聚,能见之地,戒备盘踞。 有一白色尾巴的人形蛇妖站在树下,竖着的瞳孔金黄而妖异,看着树上二人,咧嘴而笑。 徐清沐当即推醒了正在熟睡的王帅,王家家主揉着惺忪的睡眼,看清树下情形时,也是猛然一窒: “徐清沐,我们是死了么,这是地狱啊?” 徐清沐一阵担忧: “没,但是再睡下去,就快了。” 万蛇集结完毕,皆昂起头颅,对着树上二人,吐着蛇信。 竖瞳蛇妖男子见徐清沐与王帅皆醒了过来,张了张有些裂痕的嘴角,声音嘶哑而诡异: “准备好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