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记》 贾生---- 一事无成的成功者 贾生 ----一事无成的成功者 贾生,或者说贾谊,是很奇特的一个现象,也是中国历史中特有的一类现象,在其它国家的历史文献或是历史传说当中,几乎没有这种事情。 他的声望很高,非常高,在史记当中有自己的列传,与屈原合称《屈原贾生列传第二十四》,在整个史记一百三十篇当中,这是第八十四篇,在乐毅廉颇蔺相如田单鲁仲连诸人之后,排在吕不韦李斯蒙恬张耳陈余诸人之前。 仔细想想,这是何等安排? 史记是什么?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太史公是谁?千古第一史家,文著其名,史传其察! 乐毅,燕之名将,燕王以千里马骨之术引来,拜将伐齐,下七十余城,几绝齐怍,连卧龙潜伏之时,都每以管乐自比,其在先秦两汉时的声望地位,可见一斑。(顺便说一下,管是指管仲,用于齐,极谙治政,与他前后相关的故事很多,如齐恒公兄弟夺位,如临终前指易牙诸人不可信用,如“管鲍之交”,而对他最有名的赞美,则是孔子所说的:“微仲,吾其左袒乎?”,如果没有管仲的话,我孔丘现在应该还是一个不知何为文化礼数的野人吧?能让几乎看当时所有诸侯大臣都不顺眼的孔素王这样赞美,此人理政之功,可以想见一斑。) 廉颇蔺相如自不必说,将相和的故事,上过小学的都知道,他们再加上赵奢和李牧,乃是赵后期在强秦虎视下多年不坠的主要保障。(所以,后来廉颇垂老时,秦犹畏其复用,还特意使间恚其王前,便是有名的“尚能饭否”那个故事的来历。) 田单亦是名将,乐毅伐齐,下七十余城,独莒、即墨不坠,守即墨的便是田单,后来用反间除乐毅,用流言诱燕激劝齐人士气,用火牛阵破燕军等等名计,皆由其而出,若不是他,怕早没了七国争雄,二帝并立的故事,乃存亡续绝之将,功不可比。 鲁仲连,这是我最迷恋的人物之一,一直有心单独写一篇他的故事,太白所谓“齐有倜傥生,鲁连特高妙。”说得就是他。太平记里面的初代蹈海,名字叫作仲连,其实就是比着他的事迹打造的一个人物。在当时,他是极有名望的说者,曾经凭一个人的努力阻止了数场战斗的单方面崩溃,还曾经凭那无人可比的魅力和气势几乎是强迫着齐王投入了几次与秦的正面对抗,他最后的结局也很悲壮,不肯臣秦,蹈海而亡,决绝之处,可比不食周薇的伯夷兄弟。 以上这些人物,没有一个普通人,每个人都强烈的影响了当时的历史,每个人都在那时代中深深打有自己的烙印,甚至可以这样说,如果将他们从历史当中抹去的话,很多历史事件都会重写,很多人甚至是国家的命运都会改变。 在他后面的人也不简单,吕不韦是中国第一个真正投资于“天下”的大商人,他的《吕氏春秋》至今犹有其值,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把持秦国军政大权,和在实际上为始皇混一四海作好了准备;李斯,秦始手下最受信任的相臣,一度曾是那种真正意义的“第二权力者”,在他手中产生了小篆,也是他将“书同文,车同规”等等理念细化为现实,推行天下;蒙恬,秦大将,北逐匈奴,建长城,后蒙谗而死,甚至很多人都认为,如他尚在,由他来指挥秦军的话,根本都不会有机会打到巨鹿之役;张耳陈余,他们曾是秦未众多反叛者中最为著名和耀眼的势力,一度还曾有过“可以亡秦”的虚像,后来也不是被秦击灭,而是败于两人的反目内斗。 和前面的人一样,这些都不是那种可有可无的人,他们的存在与否,他们在很多关头的取舍与决策,会影响到成千上万人的生死,会影响到甚至是整个国家的气运成败,他们,都是曾握有权力并根据自己的意志或是原则运用了权力的人,善恶另说,成败不论,但,他们的行动,毕竟都曾改变了身侧的世界,在他们走过的地方,都有着深刻到不可能忽视的脚印。 而,和这些人相比,屈原和贾生,就是两个非常刺眼的存在了。 他们也有强烈的意志,却从未能够贯彻到外部的世界,他们也有完整的观点乃至改变世界的方案,却从未有机会付诸实施。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是失败者,终其一生,他们终于不能将自己最重视的能力奉献于他们最渴望奉献的存在,终其一生,他们终于不能将自己的意志外化到那怕是一城甚至是一村人的身上。 (大家可以去看一看西洋人的史书,那里面从来不会给这样的人以认真对待,他们是一群务实到近乎残酷的家伙,只重视是谁第一个审请了专利,对设计却没有留下脚印的人毫无兴趣。) 但,他们却列名于史记,那百分之九十的帝王将相都只能在里面有一点点记述,或甚至只能在年表中留一个名字的史记,那数千年来曾被无数人认真研读和思考过的史记,在那里面,他们拥有只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 你甚至还可以说三闾大夫也是有着他的脚印的,他有离骚,有天问,他是中国两大文学传统之一的开创者,他是李白永恒的精神家园,只要一天还有人感兴趣于中国文学史,这位一生都在吟哦美人香草的孤愤者就不会被人忘记。 所以,我才要讲贾谊的故事,因为,他甚至连这也没有。 在史记里,一开始是这样说的:自屈原沉汨罗后百有余年,汉有贾生,为长沙王太傅,过湘水,投书以吊屈原。 再多一句嘴,贾生这两个字,就此而成,亦是中国文化中的特色符号之一,除非是在特定的语境里面,不然的话,只要看到这两个字,我们就知道一定是在讲贾谊了。 贾谊这个人,很年轻时就成名了,他是雒阳人(雒阳,就是今天的洛阳,是后来三国后期才改的名,改名的原因和五行兴替有关,这里不多说了。),就学张苍(荀况弟子之一)门下,十八岁就能读诗讲书,在当地非常有名,当时的地方官听说了他的名声,就把他召为门下,很欣赏他。(再打个括号,那时还没有后来的科举制,官员都是“征辟”的,就是由地方官和在地方有影响力的士绅们联合选拔推荐。)再后来,上来了一个新皇帝,汉孝文帝,就是“文景之治”的那个“文”,他听说那个地方官治政很有一套,而且年轻时曾经和李斯同学过(注意!就是上面那个李斯,就是他!),就把他提拔到了廷尉的位子上,这可不是小官,是当时朝中很重要的官位,放在今天,大致就等于最高法院的院长,有最终的量刑权和对法律典籍的最终解释权,虽然这权力当然还是在皇帝手里打转,但只要掰的有道理,皇帝一般也只是笑笑,不会硬要非刑。(和这相关的故事也有几条很有名的,例如张释之。) 顺便说一下,这个人姓吴,史记上只说他姓吴,没说他叫什么,而翻遍一部史记,也找不着关于他的第二处记载,换句话说,太史公根本没兴趣搞清楚他叫什么,虽然这个人的官路比贾谊顺的多,可在太史公的心里,他的价值仅只是将贾谊荐入朝廷这一点而已,而我们今天之所以还能知道有这个人并对他没什么坏印象,也只是因为他举荐过贾谊而已。 这个人既然欣赏贾谊,有机会当然还是会说他的好话,这一下汉文帝就也知道贾谊了,考察了一下后,就任用他做了博士。 这个博士可不是今天的学位,是一种官名,秩比六百石,通常是替皇帝解释经典,起草文件,在被提问时提供有针对性的意见。干这个工作的,都是很有实力的学者,象被张良请来,帮着刘邦那个傻儿子的四个家伙(东园公唐秉,夏黄公崔广,绮里季吴实,角里先生周术),就是“秦博士”,也就是秦朝时的博士。后来,汉独尊儒术,更分化出“五经博士”的职务,也就是专门讲解传授儒门诸经的人员。 因为当博士需要很强的专业素养,所以一般人是干不了的,那些贵人们也不会把自己的人向这里安插,技术饭可不是说一句“老子是X领导的人”就能吃的,又因为积累知识总是需要时间的,所以干这个的一般都是中年向上的人,还有很多白头发的老博士。 在这些人里面,当时才二十出头的贾谊是最年轻的一个,但他却一点儿客气或怯懦的意思也没有,并且,他的才华,也的确可以支持他的这种自信。 那时的皇帝其实基本上是没什么文化的,从那位斩蛇起义的汉高祖开始,一开口就是粗口村言,常会有些例如“废儒,竖子”之类的妙语向外乱蹦,可这种话当然不能落到诏书上面,所以所谓“书诏”这个工作基本上就是把皇帝的口语改造成很高雅的书面语的一个翻译过程。 但这一下问题就来了,翻译是什么?信达雅,那一条不到位都不行,妄表皇意?找死!妄匿皇意?找死!妄蔑皇意?更是找死! 当然,这种说话略有一点夸张,至少考史记汉书诸典,都没见过因未达君意而死的倒霉蛋,但不管怎么说,这毕竟不是一个轻松的工作,所以每有诏议下,诸生都要“群议”,大家一齐讨论,其实说白了就是大家一齐签个名负责,要得罪就一起倒霉,谁也别想溜。 贾谊他不管这么多,少年得志,胸负大才,他啥也不怕,一有诏议下来,他就哗哗哗哗的“为之对”,而诸生一看,居然各人的想法全都被很恰如其份的表达了出来。那个叫佩服啊,于是都承认他最厉害,我们都比不上。 (其实,对这一段我一直有点怀疑,学问这东西是个水磨工夫,贾谊虽然大才,但要说能把这么多老博士都踩得哇哇的说不上来话,我还是觉得不大可能,照我的理解,很多事情,这些家伙未必是真做不到,但他们都是经历了秦未汉初的乱世过来的(那时汉建才二十多年,照年龄算,这些家伙至少也该是张良韩信这些人的平辈或稍小一点)什么没见过啊?汉初大杀功臣的血雨腥风,吕后用权时暗整朝政的阴骛手段,灌绛辣手屠吕的狠毒无情,他们都是亲眼瞧着过来的,功名?再好的功名也要活着才能享受的,一没人脉二没出身,在这里口花花的乱讲出风头,谁知道那天会不会出到去和淮阴侯作伴啊?还是安安静静的过太平日子吧!清张廷玉有语曰:万语万当,不如一默,我以为或就是这些家伙的心理写照。) 这样子呢,贾谊就更有名了,皇帝也开始觉得自己很有面子:你瞧瞧,我提的人怎么样?多长脸啊?于是就“超迁”他,就是不按制度,破格提拔了他,一年内就把他提到了太中大夫。 说起太中大夫,这可不是个小官,依《百官志》中的定义,太中大夫“掌论议,无员,秩比千石。”看见没有,千石啊,汉时人表示自己有志气,就说“欲求二千石。”就是要当大官(说起来,我们老家就出过这样一个家伙,在刘邦手下当官当了一段时间,没爬起来,就很生气的说:“大丈夫当不到二千石的官,还有什么脸面再回故乡呢?”接着竟然卷了一笔公款逃掉了,不过他确实有点本事,后来还是回来了,刘邦也没有怪他(汉初时不重视干部的廉洁问题,只重视有没有反心,陈平分金,刘邦一点都不在乎,萧何自律,刘邦反而疑神疑鬼)并且他后来确实干到了两千石~_~) 从定义中可以看出,太中大夫没有具体的人钱权力,主职是“掌论议”,就是站那儿耍嘴皮子,出点子,放在今天,大致等于是智囊,参谋一类的人物,其权威性则视皇帝对他们到底有多大信任。但在秦汉时侯,这个职务已经是干参谋能干到的顶点,是最高一级的参谋了。 在汉朝,干过这个职务的名臣着实不少,譬如说服尉陀归汉的陆贾,使西域,通丝绸之路的张骞,改制汉法的刑法专家张汤,还有,那位大名鼎鼎的卫青卫大将军,在任车骑将军,出击匈奴之前,干得也是太中大夫。 无论怎么说,以贾谊的资历来说,这实在是非常了不起的重用了,上面说得那些人,除了卫青是外戚(就是皇后的亲戚,可以统称为“小舅子们”)身份,有卫子夫罩着外,其它人都是千辛万苦功成就之后,才被封到这个官位,那都是酬功的意思,而贾谊做为一个尚无寸功于天下的人竟可以干到这个位置,可以想见皇帝对他的信任,但,朝中官员在私下会有什么样的想法,也并不难想象。 那个时候的贾谊,还根本没有去操心这些事情,他只觉得热血沸腾,一门心思全是“人以国士待我,我当以国士报之”之类的传统中国价值观,决心要干出一番事业,以报答汉文帝对他的信重。 …而,他的悲剧,也是自此而始。 中国古代讲究“立功立德立言”,就是说你有功劳不行,还要做表率,光做表率还不够,最好还能有思想,给写出来,让见不着你的人也能学习或者是了解(在这一点上,我们比西欧中欧那些轮大斧头骑无鞍马的蛮子和南欧那些光裹块白布,一不小心就袒胸露乳的裸奔男强了不知几千几百倍出去,可惜几千年下来,写得多,烧得也多,后来又故步自封,屡失其机,结果现在居然被那些家伙反过来骑在头上腆着脸说什么文化传统…真是一想到就火大,说远了,不提不提。)贾谊既然有志于政,当然也有自己的一套政治理论和指导思想,所有这些,被很集中的体现在了他的《新书》里面。 看看,这个人是不是很嚣张,自己的政论集子居然叫《新书》,那别人的算什么?老思想?老冬烘?也因为这个名字实在有些嚣张,后人集其文字,名《贾长沙集》、《贾子》却弗用《新书》。 但,反正,正如前面所说,贾谊这家伙在做人上,是一向都不怎么管这些事情的。 目前流传下来的《新书》一共有十卷五十八篇,全部是广义上的政论,从小标题上就能看的很清楚:过秦、藩伤、大都、服疑、权重、制不定、威不信、匈奴、铸钱、劝学…反正是只要你皇帝要操心的事我就论,政治军事,经济人事,统统都论。 (顺便说一下,这一点我倒一向不欣赏,常窃以为乃中华文化陋俗之一,毕竟“术数有专攻”,那有真的百科全书啊?未下深功而议,又怎么可能切用合节?可惜几千年流风不减,至今还时时在电视上看见一些名人在乱讲社会教育,或是当红戏子想要教年轻人怎么作人,每见,必有忍不住想闯进去掴其三百的冲动。) 《新书》的完全结集,是在贾谊生命的最后阶段,且没有注明各篇幅分别成于何时,所以,我们只能透过一些侧面的史料结合汉时大事迁变来推断《新书》中各部分的成篇时间。 对这一时期贾谊的政见,太史公是这样告诉我们的:“贾生以为汉兴至孝文二十余年,天下和洽,而固当改正朔,易服色,法制度,定官名,兴礼乐,乃悉草具其事仪法,色尚黄,数用五,为官名,悉更秦之法。孝文帝初即位,谦让未遑也。诸律令所更定,及列侯悉就国,其说皆自贾生发之。” 这些,的确是很重要,也早就该有人做的事情。 前面说过,刘邦这家伙是没什么文化的,而且自汉建后他也没有消停过:砍英布,砍彭越,砍韩信,砍韩王信(这家伙在史记中也有自己的列传,叫《韩信卢绾列传》,煞有其事的,还紧跟在《淮阴侯列传》后面,别人怎么说不管,反正我觉得这是太史公故意的,算是他老人家幽默细胞的一点体现。)……中间还跑到白下被阙于氏围了一家伙,靠美人加反间计才跑掉,还杂着要对付后宫里醋海翻波,诸母护子的春秋大戏,更没有精力管这些。 他到底懒到什么地步呢?当初秦尚水德,色黑,按五行兴替学说,汉朝该是土德,色尚黄,可刘邦得志后怎么说?这家伙居然说,我看这黑色不错,咱也别改了,就它吧! 这是什么概念?就等于说当年中山先生逼得清帝退位后却没挂青天白日旗,还把那面大清龙旗抖出来忽悠! 当时他身边也没啥文化人,萧何陈平都是耍心眼收拾人的行家,在这上面不行,也懒得在这些虚的上和他叫劲,就随他的便,所以汉初时满朝上下一水的黑,跟《英雄》里那一群喊着“大王杀,大王杀。”的家伙没什么区别。 另外,刘邦这家伙在敬天帝时,为了强调自己确实是正牌子的黑帝,居然让加造了一座黑帝像,老皮老脸和几位传统天神摆在了一起,全不管自己还曾经以“赤帝子”的身份斩过一条大蛇,估计当初为他编这故事的几位兄弟这时都得哭死:刘总,您也尊重一下我们搞宣传的好不好哇? 连这最重要的国家象征都没改,其它的可想而知,官、地、法皆从秦制,礼乐除了搞了些皇帝专用的东东外,其它一概欠奉,要是一外国使节在秦始时离开,现在又回来了,估计一下都弄不清这国家已换主子了,弄不好到上朝时还以为上面坐得是嬴政老大的那位小皇子。 但这种事情,你老不改也不行啊,天底下懂规矩的人也不老少,他们看着有气啊。事实上,改制一事本来就并非贾谊一个人的主张,而是当时已经颇有势力的一派呼声,贾谊只不过是最早提出完整改制理论的人而已。 应该说,贾谊的这些理论还是对皇帝口味的,改革,创造新制度、新理论,谁不想?青史留名啊,可一群老臣不干了,你个二十出头的小王八羔子,懂得倒多啊?这也嗡嗡,那也嗡嗡,TNND,老子们提着脑袋帮高祖打下来的天下,难道还能由你小东西做主吗?于是就跳出来反对了。 史云:天子议以为贾生任公卿之位。绛﹑灌﹑东阳侯﹑冯敬之属尽害之。 后面两位仁兄说起来倒不算什么,那个东阳侯大名叫张相如(和司马相如一样都是“相如”哎),只是一个县侯,封地倒还不错,就是今天出十三香龙虾那地,当时在朝上的职位是大夫,不比贾谊高,冯敬当时是御史大夫,相当于今天的纪委人员和检察院的复合体,但朝廷上象他这一号人多了没有,反正一个班都挡不住,他们那办公室叫“御史台”,你说人都多的论“台”了,单拽出一个来算啥呢?何况御史骂人,天经地义,要光他二位汪汪,估计也没谁放在心上。 可是,还有绛,灌两位哎。 绛,就是周勃,因为受封绛侯,所以喊他绛,这位爷解放前倒没多大功劳,和韩信彭越英布那是影都没得比,就占一老乡路线,是沛县人,另外也算勇猛,打起仗不要命,在平掉项羽之后“赐爵列侯,剖符世世勿绝。食绛八千一百八十户,号绛侯。”,本来侯倒不算啥,汉初那异姓王一只手数不过来的,韩信被一贬再贬都还是个侯,可他后来有大功劳于刘家啊!要不是他在北军那里露半拉肩膀一声吼,估计贾谊这官都指不定是在姓吕的手底下做。 灌,叫灌婴,他干过什么事呢?一方面,周勃动手收拾吕家时,他立的功也不比周勃小,另一方面,和周勃一样,刘邦还是沛公时他就跟着了,后来则被调到韩信手下,算是个副军级干部,能指挥好几万人,当时项刘对峙,彭城一场恶战,刘邦逃得连儿子都推下车都不要才跑掉,之后四年间,整个徐州基本都在项羽手下,直到楚汉二次决战期间,他带了队人,打下邳,降彭城,等于说把刘邦的老家给解放了,而且,他还有最有名的一件大功,叫做:“项籍败垓下去也,婴以御史大夫受诏将车骑别追项籍至东城,破之。所将卒五人共斩项籍。” 看见没,韩信汲尽脑汁,十面埋伏,但真正让汉高祖大出掉这一口粗气的,还得多赖灌婴。具体来说,他就等于是“齐声唤,前头捉了张辉瓒”里面抓住张辉瓒那个指战员,虽然张辉瓒是败在了主席那“横扫千军如卷席”的算度下,可要没这几位红军战士抓这一下,这阙词到底不好收尾是不是? 绛﹑灌﹑东阳侯﹑冯敬,这几个人都看贾谊不顺眼,咋办呢?上书踩他呗! 乃短贾生曰:“雒阳之人,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 汉初那时候,长安乃第一大城,关中为天下沃土,人们是不怎么瞧得起关外之人,所以他们首先训场,指贾谊为“雒阳之人”,相当于今天的北京上海人斜眼看看咱们外地人:你小子不就一阿乡吗?你丫那地方尽出民工了,跟你啦啦啥国家大事呀?! 接着说他“年少初学”,那一半也是提醒皇帝:您还年轻,老臣们见的世面多,而且忠心耿耿,您该听谁的,心里要有数啊! 又说他“专欲擅权”这就点得很透了,贾谊他可是要“擅权”啊!您可看清楚啊! 最后说他“纷乱诸事”,那就没什么意思了,只是顺着“擅权”两字向下说,那也很清楚,他要把什么事都搞乱掉。他们不承认贾谊这是在改革,说他是要搞混乱,不维护安定团结的稳定局面,那是啥意思?自古君王憎乱世,沾上这乱字还有个好吗? 另外,虽然史记中没有记载,但透过其它方面的记录,我们至少还可以看出,贾谊的失势,还和两个人有关。 一个是张苍,他的老师。一个是邓通,汉朝有名的佞臣。 张苍时为御史大夫,也不算吓人,但他同时还“掌副丞相”,职权相当于后来的大司空,是“三公”级的高官。就张苍本人来说,是汉早期的重要学者之一,献古文《春秋左氏经》,影响很大,贾谊就曾受学《春秋左氏经》于他,在《求学》篇中,贾谊称许师长为“巨贤”,又有“今夫子之达,佚乎老聃”之句,说得就是他。(因为张苍早年刚好也曾吏柱下,从这个角度来看,以“夫子”比于李耳,就是一种非常得体又巧妙的恭维。)另外,在学术流派上,他也是部分的属于法家,可以算是荀子一脉。 这个人,按说是有真材实料的,但很奇怪,不知道是为了体现执行力,雷厉风行果敢硬朗的贯彻落实汉高重要指示,还是为了体现政治立场,对秦的不配继承周统表示蔑视,他坚决的认为,“汉乃水德之时,河决金隄其符也,年始冬十月,色外黑内赤,与德相应”,他对自己的这个观点非常执着,坚持压制一切反对观点,直到汉文帝执政的第十五年,才由与贾谊执相同观点的公孙臣把他击败,说服汉文帝“申明土德,草改历服色事。” ……那时,贾谊已经辞世三年了。 张苍与贾谊的冲突,还可以说是学术观点的不同,我们对于张苍的指责,最多是他为政治利益而选择学术立场,又引用政治手段来结束学术争论,但对邓通,我完全不愿挤出任何语言为他辩护。 邓通,是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几位佞臣之一,吮痈疡汁,凝于至亲,是那种想一想都让人恶心的马屁精,而透过那些较为隐晦的记载,更可以刺激出一些较为禁忌的想象……不过,这倒不是这篇文章的重点。 关于贾谊与他的矛盾,太史公并没有作出记录,但东汉应劭的《风俗通义》中,却有所记载。 “太中大夫邓通以佞幸吮痈疡汁见爱,凝于至亲,赐以蜀郡铜山,令得铸钱。通私家之富佯于王者。封君又为微行,数幸通家。文帝代服衣厕,袭毡帽,骑骏马,从侍中近臣常侍期门武骑,猎渐台下,驰射狐兔果雉刺截。是时待诏贾山谏,以为不宜数从郡国贤良吏出游猎。重令此人负名不称其与。及太中大夫贾谊亦数陈止游猎。是时谊与邓通俱侍中同位,谊又恶通为人。数廷讥之,由是疏远,迁为长沙太博。” 在这里,很明确的把贾谊的失意归罪于邓通,当然,这个我倒也不完全赞成,但至少,我们可以认定他有对贾谊使坏。 重臣、权臣、谏臣、佞臣,奇怪的联盟已经形成,呛贾的合唱正在上演,但,这毕竟是皇权时代,面对拥有至高权力的皇帝,他们只能建议,却不能替代着作出决策。 那么,皇帝呢?他不是器重和信任着贾谊的吗? 很遗憾,他的确是器重和信任着贾谊,但他始终更器重自己,何况……此刻的他,也未必有太多的决心来从绛灌的敌意下保护区区一个太中大夫。 要知道,汉文帝他本身不是皇位的第一继承人,只是个代王,全靠绛灌他们大翻脸做掉了吕家才当上皇帝,所谓拿人手软,吃人嘴软,现在人家来提意见了,这个面子不能说不给就不给啊,再说,他仔细想想,这些人说的有理哎,也的确不能只听贾谊一个乱讲,要是什么都从头整起,一乱了他倒拍拍屁股就走,反正谁来了都要聘参谋,可我这皇帝怎么办啊?!就开始看贾谊不大顺眼,下面,就是“后亦疏之,不用其议”,开始不听他的了。 前面说过,贾谊本身就一参谋,只能提提建议,要是皇帝不听,他等于白扯,虽然位子没变,可影响力就天上人间了,他是一门心思热血报国啊,却突然被整了这么一下子,就开始有点难受。 ……不过,难受的还在后面。 虽然失意,但别人看他还是不大放心:这不就皇帝一句话的工夫,今儿不信,明可保不齐啊?再说了,这就算是把贾谊得罪过了,不趁他病要他命的收拾干净,难道还等着他也学前人来玩什么“死灰复燃”吗? 很快的,新的处置下来了:以贾生为长沙王太傅。 这个……意义可是相当的不一样。 汉初酬功,封王封侯本来封到发疯,尤其是削平诸异姓王乱后,汉高立白马之盟,大行封建之事,如今去开国三十年,基本上大点地方都有人在那儿当王。 那时王的独立性很强,可以自己有军队,自己收税,自己定境内百官,制度一如长安,相当于一具体而微的小朝廷,但见人低一级,大致相当于省公司、市公司对口部室间的关系。同时,王与王之间的地位本身也不一样,有的地盘大,有盐有铜,肥到流油,有的百姓猛,有马有兵,厉害的很,但也有惨的,基本上就是守着几座连石头都长不胖的穷山,长沙王就是后者,而且堪称后者当中的极品,周围除了山就是水,除了能吃的,什么植物都长,除了不咬人的,什么动物都有,地方上还有瘴气,号称是水恶土毒,史记中以“卑湿”两形容,简直是看看都觉得不大舒服。 (顺便说一下,长沙王本身的这种特质,在长远来看,却反而才真正有利于王者,只是,在之前并没有人发现到这里,还是贾谊以他那种极其敏锐的天才首先捕捉并阐述了这一点,关于此,后面还会写到。) 太傅本身是大官,算是皇帝的老师,可那是指在朝廷里的太傅,象在地方王那里当太傅,本来就已经是见人小一级,而长沙王又是这种极品级的小王,堪称人见人欺、马见马骑,给这样的人打下手,地位当然可想而知。而且,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长沙王,是那时仅剩的一个异姓王。 ……异姓王,那曾是汉朝非常重要的一道风景线,也是令人闻之胆寒的一道血痕。 汉高、洪武,和另一个人,是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三位布衣天子。提三尺剑起于行伍,而终于奄有天下。白手起家的他们,比诸那些在起点处就有家臣有地盘有地位的世家子们,的确有着很大的劣势,没有“名份”或者说“大义”,就更需要付出加倍的努力,来换取“忠诚”。当然,这也使他们更加的谦恭和灵活,汉高的招降纳叛、御人之术,在整个历史上来说,都是非常的有名和精彩。 倚人之力在前,便要酬人之恩于后,汉废秦郡县法,复封建之制,那,对这些手握大军的重臣来说,最安心也最自在的,当然是要一块地盘,在自己的小朝廷里南面为王。 问题是,看着这一大群手里有兵的王爷,东一个西一个的卧着,换您……您放心吗? 秦汉之世,上承战国,战国是怎么来的?不就是周天子分封诸王,结果到后来强弱易势,以臣欺君,终于天下糜烂,五霸立而七雄继,硬是把堂堂姬周天子搞成了一碗鸡粥甜点……周鉴未远,汉高雄猜之主,自不会重蹈旧辙,建国之初形势不如人,捏着鼻子忍了,待到山河齐整金瓯光的时候,又岂有不待从头慢慢收拾的道理? 在汉高手里面,先后八立异姓王,下场都怎么样呢?梁王彭越,砍了,齐王韩信,先整成准阴侯,然后砍了,准南王英布,砍了,韩王信,跑了,燕王臧荼,砍了,续立的燕王卢绾,跑了,赵王张耳死得早,可手下强劲啊,先后出来贯高陈狶两任相国,硬是把他儿子调唆反了…统统的身亡国灭,到汉文年间,唯一还战战兢兢活着的,就是咱们这位始立衡山,复徙长沙的小王了。 到这个时候,异姓王简直已经是过街老鼠了,汉高白马之盟明昭天下,“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虽然倒也没人来共击长沙王,可毕竟大气候在这,您今儿还在长沙城里当王,明儿可保不齐就怎么样了。 所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从这个角度看,让贾谊去长沙,简直就是准备好了让他等着陪老吴家一齐挨刀。从前途无量的政治新星突然沦落至此,贾谊自然心里很不舒服,他身体又不好,便有些自怨自哀起来,觉得自己大概是不能活着回来了。 对此,太史公是这样描述的: 贾生既辞往行,闻长沙卑湿,自以寿不得长,又以适去,意不自得。 这个适,是当时的用法,其实该写成谪、谴等,就是被贬的意思,这里就是说贾谊听说那儿水土不好,觉得自己到那就活不长了,但因为是被贬去的,所以没什么办法,也只好不高兴。 而之后,便是一个灵魂升华的开始,是一个人从“聪明”变到“伟大”,从一名普通的“失败者”蜕变至千秋以下犹为人追怀的“不死者”的开始。 **************** 长沙。 长沙有罗县,县内有汨水。 汨水…只要是中国人,大概都知道这地方。 屈原沉江于斯,自那以后,他便永远活在了中国历史当中。 史记云:于是怀石遂自投汨罗以死。 当时,他曾在江边披发行吟,颜色憔悴,形容枯槁,对着风雨大江,他发出了中国历史上最强的叹息:“举世混浊而我独清,觽人皆醉而我独醒,是以见放!” 大家都脏,就我一个想要干净,大家都醉,就我一个希望清醒,所以,我被流放至此! ……他清楚的知道,知道自己为何会失败,和为何会落到这种境地。 好心人总是有的,聪明人也总是有的,策舟江畔的一名渔父也懂得劝他:夫圣人者,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举世混浊,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啜其醨?何故怀瑾握瑜而自令见放为? 看见“与世推移”这几个字了吗?日后,它会被改造,叫成“与时推迁”,并成为琅琊王家所信仰的千载家风,这使王家成为天下无双的簪缨世家,帝姓更替,富贵不减,但…这也使王家一直没能得到中国传统文化模式中最高的尊重。 渔父说的很明白:大家既然都脏,你就随波逐流吧!大家既然都醉,你就跟着喝吧!要是铁屋子里真得没空气了,最多一齐闷死呗,何必呢,明明是顶尖儿的人才,却非要让自己沦落成这样呢?! 屈原怎么说呢? 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谁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常流而葬乎江鱼腹中耳,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温蠖乎! 洗完头的人要打打帽子,洗完澡的人要抖抖衣服,谁能够心安理得的把脏东西抹到干净身子上呢?如果生存非要以出卖为代价的话,那我宁可赴流,宁可葬身鱼腹! 随后,便是这天才文学家的最后一篇文字,怀沙之赋。 回首四望,看着他人生中见着的最后景象,他长叹:陶陶孟夏兮,草木莽莽。伤怀永哀兮,汩徂南土。 带着遗憾,他回顾自己是怎样来到这里的:巧匠不斫兮,孰察其揆正?玄文幽处兮,蒙谓之不章。 黑白莫辩,是非不分,那后果,就可以想象:离娄微睇兮,瞽以为无明。变白而为黑兮,倒上以为下。凤皇在笯兮,鸡雉翔舞。同糅玉石兮,一燍而相量。 真正的凤鸟,鸿前而麟后,蛇颈而鱼尾,龙文而龟身,燕颣而鸡喙,首戴德,颈揭义,背负仁,心入信,翼俟顺,足履正,尾系武,小音金,大音鼓,延颈奋翼,五色备举。几乎是完美的形象,但,当凤鸟来到人间时,他遇上了什么呢?陷而不济,穷不得示! 于是,他终于愤怒了:重华不可牾兮,孰知余之从容!古固有不并兮,岂知其故也? 可,激动后,他很快又平静下来,事已至此,愤怒又有何用?一切,早已不可挽回。 悲伤的叹息着,他垂下了头:进路北次兮,日昧昧其将暮;忧虞哀兮,限之以大故。 虽然还差很多年,可是,他已看到楚国太阳的陨落,看到了大限将楚地覆盖。 在这生命的最后时分,他的弟子,他的族人,他的信众,他的爱人…全都不在身前,这个孤独的诗人,孤独的政治家,孤独的先知和智者,孤独的站在汨水边,孤独的面对着孟夏时的江风。 身边,是那圆睁着眼睛,还努力想要劝他回心转意的渔父。 终于,他决定了! 人生禀命,各有所错兮。定心广志,余何畏惧兮? 大笑着,让泪水在笑声中夺眶而出,自由的飞舞,然后坠落,就如同他的一生。 他抱起一块石头,迈向江中。 只留下一个冀望,留给后人,象是一个拷问。 知死不可让兮,愿勿爱兮。明以告君子兮,吾将以为类兮。 那一瞬间,有伟大的波动,超越了时空,超越了成败,超越了一切物质层面的限制,烙印入历史当中,直到千年以后,在南方的另一片大水边上,我们犹可听到响亮的回音: 古之贤人,不以物喜,不以已悲。 微斯人,吾谁与归? 微斯人,吾谁与归?! **************** 屈子沉江后,这水沉寂了很久,或许也有一些人来这里凭吊过,的确也有很多人在这里纪念着,可,要抚慰三闾大夫那孤独的心灵,止靠几个五色丝缚的棕子又怎能够? 至少,我是相信,直到那与他一样孤愤和担忧着的灵魂,同样带着巨大的失望来到湘水边上之前,他并没有得到什么真正的安慰或者说是认同。 当时,是在贾谊去往长沙上任的路上,前面说了,他“不自得”,就是心情很不好,于是,当他听说眼前这平凡的小江就是当年吞没了三闾大夫的汨水时,他的心被触动了。 及渡湘水,为赋以吊屈原。 这是中国历史上极有名气的愤懑之赋,面对逝于百多年前的巨人,贾谊将他那巨大的失望吐露无余: 共承嘉惠兮,俟罪长沙。侧闻屈原兮,自沉汨罗。造托湘流兮,敬吊先生。遭世罔极兮,乃陨厥身。呜呼哀哉,逢时不祥!鸾凤伏窜兮,鸱枭鬏翔。阘茸尊显兮,谗谀得志;贤圣逆曳兮,方正倒植。世谓伯夷贪兮,谓盗跖廉;莫邪为顿兮,铅刀为铦。于嗟嚜嚜兮,生之无故! 表示了与屈原相近的意思:世人都瞎了吗?竟说伯夷是贪婪小人,说盗跖是道德君子,说莫邪是无用钝刀,说铅铸的反是锋锐神器?但更激烈,他竟对一些神圣不可侵犯的东西也表示了他的失望:呜呼哀哉,逢时不祥! (这类似的意思,日后的孟浩然曾含蓄的表示过:“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结果那位“明主”大为不满:“非我弃君,君故弃我耳。”这类似的失望和牢骚,柳三变也有过:“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换来的是赵官家的白眼:“何用浮名?且去填词!”若与他们相比,贾谊后来的遭遇已是相当幸运,由此也可看出,汉时的政治气氛较后世还是远为宽松,君权威重,也远没有后来那样不可一触。) (顺便说一下,“谗谀得志”之句,的确可以只作一般的解读,但如果再考虑到之前邓通的事情,那认为这句是专对邓通而发,也不是不可以。) 他对身周的羁绊表示了不满,那些他本来甚至没有想象到的羁绊:使骐骥可得系羁兮,岂云异夫犬羊!也对将要前往的环境表示了失望:彼寻常之污渎兮,岂能容吞舟之鱼! 应该说,直到这时,他所表现出来的境界比诸屈原还有所区别,现在的他,还只是一名普通的受谗窜贬的败臣,他所经历的失望,他所发出来的牢骚,除了文采之外,并不比之前的微、箕、信陵乃至高喊“锥在囊中”和“剑兮剑兮,不如归去”的两位仁兄高明多少。 说具体一点,就是他此时赋中所体现的更多的是牢骚:恸身多于恸国,怒气大于忧心。没有体现“身在江湖而心怀魏阙”的自觉,也没有因心忧“肉食者鄙”而采的针对思考。 一定要注意:屈原之死,乃是赴国之忧,他不是为自己的权位富贵而恸,否则他随时都可回头,他为原则而战,因原则而败,最后则为原则殉身,直到最后一刻,他所关怀的,仍还是楚国的命运,这,也正是在传统文化概念中能够得到最高尊重的思考模式。与之相比,贾谊的愤怒,有着明显的高下之分。 可是,就象千载之后,那位原本也仅止是“大才子”的苏东坡公,在南堕黄州之后反而实现了精神上的腾飞一样,贾谊,也由此开始了他成为不死者,成为永远存活在历史与记忆当中之不死者的旅程。 (千多年后,那位清瘦有髯的大诗人一样因受攻讦离京南下,面对着滔滔的江水、呼啸的山风、阵阵的竹浪,这位失败者反而洗尽了一心的失望愁索,向着天、地、人,向着整个宇宙笑出了他的豪迈、他的豁达,在那之后,中国文学史上才有了“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才有了“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才有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才有了“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甚至,才有了今日仍时时为商贾窃用的“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做岭南人”。整个在日后搞至轰轰烈烈的豪放词派,至此才算是有了自己的源头。) (可是,我们也应该记得,当苏轼他牵黄擎苍,“千骑卷平岗”的时侯,他已经五十岁了,在那个“人活七十古来稀”的时代中,这几乎已是人生的余烬阶段,在这样的时候蒙受重创,又能在这样的时候舔好伤口,坦然的站起来,仍旧对着世界大张臂膀,去用力的吞吐天风,歌啸豪音,更能够将之前自己的所长再有突破,就此成为一代词宗…) (所以,苏轼他才能成为中国文天上璀璨群星当中不次李杜,不让五柳的夺目巨星。) (自古以来,中国也不知有多少大才子或是自以为的大才子蒙冤失意,仅宋“元佑党人”一案,南窜名臣何止百人?但,之中亦只出了一个苏东坡。) (又扯远了,再拉回来吧。) 关于贾谊在长沙任太傅期间的事情,太史公一点也没说,只有这样的一句:“贾生为长沙王太傅三年。” 没了。 关于贾谊在这期间有何建树,有何政治观点,一字未提,只是全文纪录了他另一篇非常有名的文章:鸮赋。 当然,对照检索其它方面的资料,我们还是可以知道他在此期有作一些事情,其中包括上书为他的政敌声援,就当时的一些经济政策提出意见……不过,在我看来,有此一文,已经足够了,足够告诉我们贾谊在这期间都干了些什么,都有了什么变化,为什么?请向下看: 鸮,当时长沙的俗称是“服”,具体是什么鸟,我也不清楚,照记述来看,是一种和喜鹊差不多大的黑鸟,有一天突然飞到了贾谊的屋子里,呆呆的看着他,也不飞走。 (再扯一下,看到这里时,我首先想到的是埃德加坡,这家伙曾写过一首长诗叫“乌鸦”,讲得也是有一天一只黑鸟飞进他家里,冷冷看着他也不飞走的事情,如果是当年咱家还在迷比较文学的时候,单就这个就能敷衍一篇论文出来……不过,全诗气氛技巧和贾谊就没得比了,至少文字就太啰嗦,只能说还算有趣。) 一开始,贾谊就把气氛处理的很压抑,他占了一下,说“野鸟入处兮,主人将去”,就是说野鸟自个飞进来啦,看来主人快要搬出去啦! 读到这里,我们要结合上贾谊当时所处的环境,从开始太史公就说了:闻长沙卑湿,自以寿不得长。就是说贾谊自个儿就担心自己可能会活不长,人要心里有想法,就容易瞎联想,他现在就也是这样。 接着,他就干脆搬把凳子坐下,和这服鸟正式聊开了。 请问于服兮:“予去何之?吉乎告我,凶言其菑。淹数之度兮,语予其期。” 看样子你也不一凡鸟,不然不会吓也吓不走,那你就说说吧:我下面会怎样?能调走就告诉我,得在这呆一辈子更要告诉我,怎么都成,但反正得给个准话。 要咱们在边上,准觉他至少傻了一半:没事你跟一鸟呕什么气啊?可,不,那鸟还真答理他了。 服乃叹息,举首奋翼,口不能言,请对以意。 叹一口气,那鸟一抬头,抖抖膀子,开始聊了,不过他到底是一鸟啊,说不出人话,所以要贾谊自个去悟,就是“对以意。” 沕穆无穷兮,胡可胜言! OMG,运数这东西,谁能说清啊!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忧喜聚门兮,吉凶同域。 你让我说人命好命坏,可怎么说啊,好事有时就是坏事,坏事有时变成好事,忧喜吉凶,他们是聚门同域的,在一块儿。 彼吴强大兮,夫差以败;越栖会稽兮,句践霸世。斯游遂成兮,卒被五刑;傅说胥靡兮,乃相武丁。 吴厉害吧?可夫差被挂掉了,越那地穷吧?人勾践后来还整到春秋五霸,李斯不是很能耐吗?最后什么刑都使他身上了,傅说干施工那会苦不苦?后来给武丁当了宰相。 于是,一人一鸟,一齐叹了一口气。 命不可说兮,孰知其极? 命这东西啊,真TMMD的是说不清啊! 然后,那鸟想想,不能尽整这消极的啊?给你讲讲道理吧: 天不可与虑兮,道不可与谋。迟数有命兮,恶识其时? 天意飘渺,你那知那块云就盖到你了?道这东西,你那有本事算清楚?什么东西都有你看不到的规律,你小子瞎着急啥呢?! 之后,便是秦汉古文中最有名的独白之一:(瞧见下面那段文字没反应的,别和我说你看过射雕) 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合散消息兮,安有常则;千变万化兮,未始有极。忽然为人兮,何足控抟;化为异物兮,又何足患! 告你吧小子,这天地就一火炉,那个“命”就是这看炉的工人,日月更替,如炭熊熊,而万物生灵就是炉里那被烧的嘟嘟冒泡的铜汁儿。 明白了?你就一滴铜汁罢了!聚散离合,那有什么道理啊,成败喜悲,那是没头的,你现在是人不假,可也没啥,就算是突然变成阿狗阿猫啊,都不奇怪! 在这里,以及上面福祸相连的影响,我们可以清晰的看出老庄思想对贾谊的影响,特别是那对于“人之为人的偶然性”的思考,简直和庄周梦蝶那事如出一辙,而且有着一种极深的豁达,一种无谓:为人如何?不足控抟,异物如何?不足为患! 看见没,这个阶段的贾谊,对于老庄的理解已经有了很深的段数,可以把梦蝶精神吃到这个地步,把道德经这样灵活的改造融合进自己的作品,绝对需要很长时间的阅读与思考,可不是象獭祭鱼一样抓几块竹子在手头边翻边抄就能写出来的。 但这一下问题就来了,我们都知道:贾谊虽然少解诗书,可他循得是李斯韩非那一路数,是法家筋骨哎!充其量再加上点儒学礼法,可没老庄什么事啊! 不用往远里走,就看三年前那文字,吊屈原赋,里面除了牢骚还是牢骚,指天骂地,壮怀激烈,可没半点老庄的影子在里面吧? 说到贾谊早期和老庄思想的交集,还有一个很有趣的例子。 《史记》中的日者列传、龟策列传诸篇,因为是诸少孙所作,地位、价值均相对较低,也就相当于高鹗整得那什么“兰桂齐芳”……不过,其中倒也有一些有意思的资料。 《日者列传》(话说,这个日者的意思可不是FuckingMan……是占卜者的意思。)中提到一个人,叫司马季主,卜於长安东市。放到今天来说,就是个在北京天桥下边算命的半仙。 不过这个半仙,他有名啊! 当时,贾谊刚入朝,还干着博士,有天,和一个同事叫宋忠的,“俱出洗沐。” 这个洗沐,并不是真去洗澡,而是当时官员的一种假日名称,五日一洗沐。说两人俱出洗沐,其实就是两人一道出去遛弯了。 他们去那儿呢……去看司马半仙去了。 贾谊去看半仙的理由很有趣:“吾闻古之圣人,不居朝廷,必在卜医之中。今吾已见三公九卿朝士大夫,皆可知矣。试之卜数中以观采。” 我听说啊,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时候,圣人们如果不当官,就会去装神弄鬼,现在朝中的官我都见过了,也看清了,那就再碰碰运气,去算命的当中看一看吧。 一如既往的大口气,才一个六百石的博士,入朝不到一年,就把“三公九卿朝士大夫”统统打包,拿签字笔标上大大的“皆可知”三个字……说实话,也真怨不得人搞他哇。 司马半仙讲得是什么呢?“天地之道,日月之运,阴阳吉凶之本。”从这来看,是广义的阴阳家与道家的结合体,按照诸少孙的说法,贾谊听得很有感觉,就向他提问:“吾望先生之状,听先生之辞,小子窃观于世,未尝见也。今何居之卑,何行之污?” 三公九卿我也见不少了,感觉他们能力还不如你呢,可你怎么就混这么惨呢? 让我们今天看吧,觉得贾谊这话说的有点俗:咋开口就提待遇问题呢?金钱不是衡量成功的标准啊,我们应该培养健康的生活态度与事业观,把工作放在第一位,干事干净,注意八小时以外的生活圈子,正确评估并不断提升自己的幸福指数,作到快乐工作、快乐生活……是吧? 不过这倒也不光贾谊,这本来就是他师门的传统。 查一下李斯的传记吧,他自觉求学有成,准备赴秦求用时,是这样向荀子辞行的。 “今秦王欲吞天下,称帝而治,此布衣驰骛之时而游说者之秋也。” 我看明白了,秦王他现在是铁了心啦,要抛开联合国单干哩!这个时候,可是发大财的好机会啊,我要去碰碰运气,看看那边院外游说集团的水深不深了。 李斯毫不讳言自己现在没地位,也毫不掩饰自己现在有野心,并对那些没地位又没野心的人表示了强烈的鄙视:“处卑贱之位而计不为者,此禽鹿视肉,人面而能强行者耳。故诟莫大于卑贱,而悲莫甚于穷困。久处卑贱之位,困苦之地,非世而恶利,自托于无为,此非士之情也!” 没本事也就罢了,有本事还不努力争取,甘于所谓的宁静,那何止不配称士,简直不配称人,那是会走路的肉块啊! 把这两段话放在一齐读读,心相印处,简直异身同魂! 应该说,这才是真正的儒,高度评价自我价值以及所持的原则和价值,全力抓住一切机会来推行实践之,视之为自我价值的体现。已完全浸淫于这商品社会并被之重塑价值观的我们,并没有资格因这强烈到赤裸裸的物欲来嘲笑李斯和贾生,因为,在他们,这只是目标的一个收获,并非目标本身,是实践自我理想、改造外在世界的必行之步,更高的地位将带来更大的声音,可以把自己的意志贯彻到更多的地方,至于那些丰厚软甘,只是随着地位提升而必将出现的一种副产品而已。 儒行刚健之道,道尚清净无为,入世与出世的争论,正是他们的根本区别,从这个角度上来讲,儒与法,其实又并无区别:儒是有情之法,法是决绝之儒,两者同样重视秩序,同样有强烈的入世欲望,遵奉着同样的圣人与先贤,在多数问题上都有着相同的价值观,所差的,只是方法论而已……借道家的话说,“此二者,同出而异名”。 回到半仙这儿,面对贾谊的疑问,司马半仙的回答倒是和咱们想的差不多:先把当官这门职业大骂一气,无非是说些什么见了领导就烧香,见了群众就放枪,能拐就拐,能筐就筐之类的东西,说现在这个选拔体系啊,好人是当不了官嘀……当然,他倒还没再进一步,明确宣布说当上了官的都不是好人,不过,面对两个刚刚提拔,而且还在公卿级后备名单上的年轻干部,他把话说到这份上,也已经够噎人的了。 然后,他又把自己的专业大吹了一气,强调说千门也没什么不好,有着光荣而悠久的历史,从有三皇五帝列圣先贤开始,他们就开始同门共域,跟着A钱了,而且这项工作成本小,对硬件要求低,起身就能关门,坐下就能开张,绿色环保,不产生环境污染,等等,中间,为了强调自己的正确性,还引了一段庄子的话,叫作“君子内无饥寒之患,外无劫夺之忧,居上而敬,居下不为害,君子之道也。” ……不过呢,咱们私下说说,拿庄子的话来,也实在证明不了什么,大家都知道,在庄子眼里,连强盗都是有道之人呢,骗子算什么? 最毒的,是司马半仙的最后几句话:“故骐骥不能与罢驴为驷,而凤皇不与燕雀为群,而贤者亦不与不肖者同列。故君子处卑隐以辟众,自匿以辟伦,微见德顺以除群害,以明天性,助上养下,多其功利,不求尊誉。公之等喁喁者也,何知长者之道乎!” 好马不和叫驴一齐跑,凤凰不跟麻雀一块飞,我当然也不会和那些三流人物呆一块儿当官……你两个小东西,那知道我老人家的道理呢?! 应该说,从头到尾,司马半仙的话都流露着强烈的庄子流风格,就算没有引庄子那几句话,咱们也可以毫不犹豫的把他划进道家里面去。 按照诸少孙的说法,他是成功的雷到了贾谊:忽而自失,芒乎无色,怅然噤口不能言。而且还让贾谊发出了感叹:“道高益安,势高益危。居赫赫之势,失身且有日矣。”并且反省了自身“为人主计而不审,身无所处。”认为自己和半仙的差距那个真是大,“我与若,何足预彼哉!” 那位说了,您慢着,这一段证明的是什么?这可不是贾谊受老庄思想影响的例子么? 我说,不。当然我倒不是要质疑这段文字的真实性,虽然它们是诸少孙的手笔,但没有史料支持,我也不能开口就说人家是编的对不? 我的意思是,也许贾谊真得拜访过那位半仙,也许贾谊真得发出过那样的叹息,但……这,都证明不了什么。 鲁迅先生尝说过,伟人当然也要吃饭和作爱,但若因之就画影图形,在青楼里供奉起来,把他当作作爱的榜样……那实在是不正确的。同样,当贾谊在同一时期所留下的文字当中,所表现的尽是刚健昂扬,狂飚进取的时候,我们当然也不能只根据某处很可疑记载中的某一句话,就把他其它的表现全部抹杀。 况且,即使到了长沙期间,在贾谊大失意的这一阶段里,我们仔细分析他的文字,仍然能够看出,他和道家清净无为之意的一个本质区别。 道家的无为、无念,所导向的行动,是不复追求胜利与成功,是逃避,是曳尾泥中,而贾谊借助于道家思想所得到的,却是不再被自己的失败而困扰,是冷静,是潜伏待机。 以易譬之,司马半仙面对失败的人生观,是索性“不永所事”,更告诉自己说成功者终究会“亢龙,有悔”,贾谊却是“潜龙勿用”,默默等待着“或跃在渊”的一天。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黯然忍受命运的暴虐的毒箭,或是挺身反抗人世的无涯的苦难,通过斗争把它们扫清,这两种行为,那一种更高贵? 关于贾谊思想的变化,我们还是到最后再讨论,先把这篇文章欣赏完。 接下来都是这鸟劝贾谊的话,意思相近,咱们只取最后几句: 不以生故自宝兮,养空而浮;德人无累兮,知命不忧。细故䎬粦兮,何足以疑! (看到“不以生故自宝兮”,熟悉道德经的人应该立刻就能想到“以不爱其身,故能全其身”的意思,确实,如果一句句掰开了啃的话,贾谊这服鸟赋简直就一李耳的摇滚版。) 最重要的,是最后两句,细故䎬粦兮,何足以疑! 䎬粦,这两字是啥意思呢? 就是小刺,小草介子,小细鱼刺。 想开了,你遇到那都小事啊,你至少比项羽强吧?比英布彭越韩信他哥几个强吧?比胡里胡涂死在那十几年里的老百姓们强吧?烦什么烦,天天愁眉苦脸的坐屋里运气,你TM烦不烦啊! 简直有如醍醐灌顶! 此即佛云所谓:分开六块顶阳骨,倾下一桶冰雪来。 初读此文时,我还是一个中学生,未解世事多忧,后来大学期间重读,着意于研究贾谊思想学术的演变过程,也未多留意,直到如今,为了写这篇文章又重新精读一遍,方恍然觉着如雷音贯脑,方知何为大音希声。 似又听到,在丙辰年的那个中秋,响起在长江边上那阵阵大笑: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 全载此赋后,太史公再不多落一字,直接就向后一步大跳,一步就是一年多。 后岁余,贾生征见。 贾谊,终于回朝。 关于这次回朝,有一首很美丽,也很忧伤的诗,为我们做了一个精彩的剪影。 贾生。 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李商隐的政治生命与贾谊有相类的地方,在被器重和看好的短暂灿烂之后,便非自愿和不自觉的卷入了政治斗争,并因此而在后半生完全丧失了发挥其政治才华,实现其政治抱负的机会,是以,在这一首诗中,我们能够很明显的感受到他代贾谊所抱的不满和失望。 确实,对一个一直以政治家自命并长期被压制冷落的人来说,在终于重新得到信任和器重之后,却首先是被希望能够将才华展现在一些虚无缥缈的事情上面,这的确近乎于一种嘲笑,而且,是非常冰冷和深刻的嘲笑。 但,公允的说,我们还是应该全面考察一下这次询问的大背~景以及思考一下汉唐文化的差异再来下结论的。 首先,看一下太史公的记载罢: 后岁余,贾生征见。孝文帝方受厘,坐宣室。上因感鬼神事,而问鬼神之本。贾生因具道所以然之状。至夜半,文帝前席。既罢,曰:“吾久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今不及也。” 厘,就是祭祀时用的肉啊水果啊什么的,这里是一种非常精炼的说法,说他刚吃过祭祀用的东西,意思就是说汉文帝刚祭过祖,宣室,是一间宫室的名称,位置在未央宫的正北,具体有什么特殊用途我还没弄明白,但位在未央正北,又是在祭过祖先后来这儿坐,那大约该是静室一类的东西。 具体故事和李商隐概括的差不多,可多了最后一句:“吾久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今不及也。” 哎呀呀,我很久没见贾谊拉,一直觉着他该已经废了,可没想到还这么能耐啊! 请注意,汉文帝在最早时候是很清楚贾谊的才华的,不然也不会超迁他,可为什么现在会有“自以为过之”的想法呢?因为他在心里面,实在是已经觉得贾谊已经废定了:在那种烂环境下面,大概早就是每天酒酒肉肉PLMM的自暴自弃了吧? 这样想的时候,他可能还会有点遗憾和心痛,不过也无所谓,天下那么大,人才这么多,经不起挫磨的,废了就废了吧。 没想到,结果却是“今不及也。” 好家伙,这一下汉文帝可是大吃一惊了。 我想,那时候,到后半夜的时候,汉文帝肯定是在不停的揉着眼睛,上下打量贾谊,最后为了要看清楚一点,就干脆再向前蹭几步。所以才会“前席”。 (前席,就是从跪坐的地方向前挪几步,那时候人见面都是跪坐着说话,把屁股压在后脚跟上,这姿势我也试过,不行,连十分钟都坚持不了,贼酸贼酸的,想想他二位能这样顶一晚上,真是不服都不行。) 小子,行啊你! 前面说过,从两篇赋文的差异中可以发现,贾谊在这三年中至少是重新研习了老庄思想并有了很好的掌握,另外,关于神鬼之事,他应该也是在长沙期间研究并提升水准的。 为什么? 前面有说过,贾谊的出身学派是法家,这家都是什么人?商鞅,除了老嬴家最大那主谁他也不认;韩非,一开口就咬着五蠹叫劲;李斯,都到了快被赵高整死那会还记着“故韩子曰:‘慈母有败子而严家无格虏’者”和“是故韩子曰‘布帛寻常,庸人不释,铄金百溢,盗跖不搏’”,到推出去杀头时也只掂记没法拉一黄狗去打猎了,半点“我作鬼也饶不了你赵高!”的心思都没有。 说白了,法家的人就只信法,不信皇帝不信臣,不信忠贞不信亲,天地鬼神,伯考先妣,皆不足信惧,他们就只信严格周密并被可靠执行的法律,连自个儿都信不过。你说,这样一群主会没事捧个小神主在心里运气念念叨叨?鬼也不敢信啊! 并且,研究一下新书,也会发现,贾谊在第一次入朝期间的言论,虽然出现了一些与邹衍(对,就是纪嫣然她师父,项少龙的便宜师丈人)五行兴替学说相关的东西,但几乎不涉天地鬼神之事,所以,他没道理在那时就已经精通鬼神之说了,要不然,就凭他第一次入朝那牛劲,那懂得蹈光养诲?一定早就显摆开了。 请注意:在汉朝,儒只是一种把持了祭祀权的学术集团,与后世的宋明理学差老鼻子了,理论底子也不行,论语不怎么熟,倒是一开口乱冒阴阳家那套东西,那时的朝廷上下,简直可以说除了迷信就是迷信,除了看过秦始皇的笑话,不再乱整不死药外,其它的是一样不拉,特别是谶纬之学,在汉朝时简直是光大至无以复加,也不知害死了多少人。 可,皇帝信啊! 上若好之,下必从之,楚王好细腰,宫娥多饿死的道理就在这里,考汉一代,指着扯这些个祥瑞啊,谶纬啊,冲忌啊之类的东西升官的一百两百都挡不住,中间连宰相都出过,在当时,要懂这个,就象今天会两门外语还有在美国拿的MBA证书似的,一出门倍有面子,那是光荣啊! 你说,贾谊当时要就懂这个,他能在自个的奏折里一点不提? 自古穷病思鬼神,祈天总源不信已。象法家的人一向刚毅刻薄,没听说有谁信这一出,在我的估计中,贾谊该是失意长沙之后,一时间没法接受现实,开始思考人生的道理,就象当初中国二十年代人人喊自己有办法救国,千种理论百家主义大串场一样,他那时脑子里该也有过一出大串场,而那篇鸮赋,则应该是他对自己的一个阶段性总结。 从后来他的文章及政论来看,他仍然不象很好这一口,大概是当初曾有所研习,最后喳摩出它不大可信,但不信归不信,学问底子在那里,到底是研究过的人,一说出话来还是不一样,所以汉文帝还是要听他的,而且觉得他讲的好,“今不及也。” 之后,则是对贾谊的再次任用:居顷之,拜贾生为梁怀王太傅。 很快,就又让他当太傅了,不过,这次是给梁怀王当太傅。 梁怀王,这和长沙王可是大不一样了! 那是谁?汉文帝的小儿子!而且是很得他欢心的小儿子! 这是什么意思?这就是说,贾谊回来了,真正的回来了。 汉时无立长之制,皇帝中意谁就是谁,为此没少闹心,当初老刘家一开国时刘邦就差点把那傻儿子换成了和戚夫人生的小如意便是一例,后来汉灵年间刘协和刘辩的两家亲戚大打出手打到何进袁绍董卓纷纷往皇宫里跑也是一例,而且汉文帝本身也不怎么硬气,数长论贤都排不着,是周勃他们一拍脑袋选上的,更不大在乎这个。总得来说,梁怀王在当时看来,至少是有希望的继承人之一,贾谊给他当太傅,比诸当初呆在长沙当太傅,那落差,也就和他当初从太中大夫一头栽到长沙去的落差基本相当,只不过,这一次是回过头向上走了。 那么,他为什么能够实现这种迹近不可能的重生呢?原因很多: 大环境方面,是汉文帝已经实现了自己心目中的第一轮改造,比诸四年前,他已经牢牢的掌握住了权力并拥有了帝王所应有的威信,现在,他的思路终于可以较少擎肘的被贯彻到长安城中了。 当初与贾谊做对的重臣,绛侯周勃此时已经免相就国,而且是时时生活在恐惧当中,史载其:“每河东守尉行县至绛,绛侯勃自畏恐诛,常被甲,令家人持兵以见之。”就是说一有省公安厅的同志下来到绛地,他就怕是来杀他的,就把甲胄穿上,还让手下也拿着兵器才敢出去见人家。就算这样,他也未能幸免,被人上书告反,“下廷尉”,受尽折辱后方始释出,灌婴在周勃免相后接任相位,但太尉的官被免了,就是没权直接指挥武装部队,改文职人员了,而且,他的权威性,和在皇帝面前独立表达意见的能力也差了很多,到贾谊还朝时,他更已经过世了。 要知道,周勃从免相时就不是自己要走,而是皇帝对他说:“前日吾诏列侯就国,或未能行,丞相吾所重,其率先之。”这什么意思?就是说老同志啊,你帮朕想一想,朕前些日子让大家都别在京城里呆着了,都回自己封地上去吧,过富贵日子多好啊?可大家都不肯走,绛侯你是丞相,大家一直都知道我重视你,不如你辛苦一下,带个头吧,啊,你看成不? 那东西…谁敢说个不? 也就是说,周勃,他是硬被撵走的。 这个里面,也有一个大背~景,不单是针对周勃一个,实际是面对全体的高祖旧臣,是什么意思呢?前面说了,汉文帝他本来是代王,封在今山西到河北那一片,当时眼瞅着吕太后磨刀霍霍的四下乱瞧,心里就和唐初李益李贤那几位瞧着武曌拨拉算盘时的感觉差不多,一门心思只想怎么装孙子活过这一劫,发梦也没想着自己有能当皇帝那一天,事实上,直到周勃他们搞掉三吕,议立代王,派人来接他时,他还有点儿怯场,和手下商量到底该不该去。 当时,他的一个手下是这样说的:“汉大臣皆故高帝时大将,习兵,多谋诈,此其属意非止此也,特畏高帝、吕太后威耳。今已诛诸吕,新啑血京师,此以迎大王为名,实不可信。愿大王称疾毋往,以观其变。” 就是说:周勃他们都是高祖那时的大将啊,那全都是玩兵法亮刀子吃饭的人,没一个实在心眼的,谁当时都有自己当皇帝的意思,只是怕着高祖和吕太后厉害罢了,现在刚刚把姓吕的除掉,算是解除了一个心理阴影,又喊大王您进京,可保不齐就是想把另一个心理阴影也一齐克服掉啊,大王您还是忍一下,先装几天病,看看苗头再说吧。 应该说,这话确实不是无的放矢:汉建之后,真是基本上没消停过,刨掉长沙老吴家不算,建国那群异姓王就没一个落好死的,取而代之的,是“非刘不得为王”,是多得跟苍蝇似的一群大刘王小刘王,这也难怪人家老刘家看这些功臣大将不放心:你们这群人里个高点的都被我们家砍光了,现在是不是你们这群当侯坐后排的家伙也要开始有什么心思啦? 当时,汉文帝确实是动了装病的心,还好另一个臣子跳出来讲了一堆大道理,列了一二三四好几条,讲的那是头头是道,可就这汉文帝也不放心,又占了一卦,是吉卦,才下决心进京,可到了京城外面还不敢进,又派了一位仁兄先进京城探路,谁呢?宋昌,就是上面掰一二三四劝汉文帝进京那位,意思就是:你不是口水多过茶吗?你不很有把握吗?那对不住了,你就硬着脖子先进去试试吧! 还好,宋昌脖子挺硬,汉文帝也真有“天子之份”,周勃他们老老实实交出了天子印绶,奉汉文帝当了皇帝,而且也算忠心自律,除了偶尔嘟哝一下“年少无知”外,倒也没擅过什么权。 可汉文帝还是不爽。 这里面,要注意一点事情:就是汉文帝这皇帝不是通过正常的皇权交接手续即由前代皇帝确认其合法性后上任,而是由几名大臣合计出来的。 这还得了?! 以臣子之身议立皇帝乃至佐政拥朝,中国历史上,这样干过的家伙也算不少,可掰手指数数,都怎么样? 汉大将军霍光,立了汉昭帝,结果昭帝天天对他“芒刺在背”,一直忍到他过了世,终于忍不下去,把他一家子都诛了;汉相梁冀,为了立新帝连原来的皇帝都毒死了,可到最后新主子还是不领情,杀的整个梁家差点就此玩完;南朝宋帝荒淫,傅亮谢晦几个家伙一气就干了,结果刘义隆上了台就反脸,杀的杀,贬的贬,是一个也没留下,…基本可以这么说,除了常常被这些家伙挂在嘴边的“行太甲之事”的伊尹之外,没那家子能带着个好下场走人。 或者就是另一种类型:董卓废汉少帝,立陈留,之后差点没把汉室给灭了;司马懿把曹髦当小孩子一样换换,换到最后到底换了他儿子上来当皇帝;萧鸾废齐帝,废了三个月后嫌不过瘾,干脆自己当上皇帝…总得来说,皇帝者,私器也,那能让臣子作主?那是什么? 岂不闻太白有语乎:“君失臣兮龙为鱼。权归臣兮鼠变虎!” 所以,汉文帝对这批老臣的不信任是由来已久和深入骨髓的,这批老臣对皇帝的担忧和畏惧也是出之有因和日夜浇积的,这些东西,是中国几千年诸侯纷争和帝制文化累积流变的必然,是任何一个新朝代建立后都一定会上演一遍的剧目,决非几次示忠和几次示恩就能消弭的。 所以,汉文帝的清退这批老臣乃是一种必然,培养重用自己的班底也是一种必然,而贾谊的出现,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迎合了这种必然,这,是大环境,是贾谊复用的外因。 (再顺便说一下,注意一下前头对贾谊早期政见的概括,当中有这么一句:“及列侯悉就国,其说皆自贾生发之.”就是说,贾谊之前早就出过这个点子了,只是那时没执行下去。) 但,更重要的还是内因,是贾谊自身的原因。 贾谊,他正如自己早年作品《劝学》中提出的一样,始终笃记“时难得而易失也”的道理,虽经起落,但研学之心、忧国之情,却终不有损。 又有人问了,您慢着,您刚才不是还说的吗,贾生过汩水时那态度可不大健康啊,对组织的安排极不满意,都搞到破口大骂了,整一个“牢骚太盛防肠断”的典型啊! 这个,发牢骚不等于不读书不作事吧? 刚才已经有作过分析,长沙三年,对贾谊整体的思想体系其实是一次再塑造,帮助他更广泛的吸收了一些他过去因高视阔步而看不清楚或看不入眼的东西,帮助他从微观入手,具体的考察研究了一级政府的运作细节和规律,所有这些,都是非常宝贵的,但同时,也是不容易的,对一个风光人士都不容易,对一个败北者,一个随便怎样堕落和放纵都会得到同情认可的败北者就更不容易。 ……但,贾谊他作到了。 贾谊在长沙前后四年,在此期间的文字,太史公仅仅提到了鸮赋,但综合其他方面的资料,我们还是可以确定下来,新书当中《阶级》、《铸钱》、《铜布》诸篇一定是成于这一时期,而《藩伤》、《藩强》诸篇,虽然被认定为二次入朝期间所作,但也必定是在这一时期内基本成稿。 《阶级》一篇,日期最好确定,汉书中虽然将之与其它多篇合入《陈政事疏》,但配合同一时期的史事,它显然是作于汉文四年前后。 前面有说到,绛灌诸臣虽然发挥影响力,成功挤走贾谊,但纵观汉史,这也已是他们最后的舞蹈,之后,随着汉文的威严不断提升,越来越多的察颜观色者开始犹豫,并最终决定尝试着将这些高大威严的群像推倒。而其中最为特出的绛侯周勃,当然也就理所当然的成了众矢之的,就国之后,很快又被系回,投狱,苦遭侵辱,以至于他竟然说出了“吾尝将百万军,然安知狱吏之贵乎!”这样的话。 从文字上来看,这似乎只是误会,在搞清楚之后,汉文便很快“使使持节赦绛侯,复爵邑”,将周勃释出,就国。不过,当然,这样说话,就和说秦桧杀岳飞与赵构没有任何关系一样的可笑。 既然是皇帝的决定,当然没人会不知趣到出来开解,毕竟,虽在秦汉,太史公的风骨也是极为少见的。 最后帮助周勃脱狱的,是薄太后,但在此之外,却还有一个名字,一个可以让所有人摔碎眼镜的名字,上书为他纾困。 贾谊。 臣闻之曰:“履虽鲜,弗以加枕;冠虽弊,弗以苴履。”夫尝以在贵宠之位,天子改容而尝体貌之矣,吏民尝俯伏以敬畏之矣,今而有过,令废之可也,退之可也,赐之死可也。若夫束缚之,系绁之,输之司空,编之徒官。司寇牢正徒长小吏骂詈而榜笞之,殆非所以令众庶见也。夫卑贱者习知尊贵者之事,一旦吾亦乃可以加也,非所以习天下也,非尊尊贵贵之化也。夫天子之所尝敬,众庶之所尝宠,死而死尔,贱人安宜得此而顿辱之哉。 我听说啊,帽子再差,也不会踩在脚下,大人物有了过错,可以免了他,可以赶走他,甚至可以杀了他,但不能羞辱他啊! 当然,你如果用最恶的恶意来揣摩的话,这个上书,倒也可以作出多种解释。比如,他是想唆使皇帝,直接给周勃一个痛快……不过,我相信,会这样想的,千里无一。 应该说,这更多的是一种贵族意识,一种发自内心的傲慢,打个比方的话,就是贾谊认为周勃要杀也该用虎头铡,不能上狗头铡这么欺负人……在我而言,实在并不赞成贾谊这样的理由,但,他可以上书为自己的政敌开解纾困,却是一种真正高尚的举动,至少,我很难相信,一个对自己放松要求,不再严谨奉礼的男人,会作出这样高贵的事情。 (顺便说一下,贾谊诸疏当中,这倒是的少有几次立刻得到执行的之一,文、景年间,列侯虽罪,不系狱,直到汉武中期,才又重新开始请这些贵人去坐牢,当然,那些罪侯倒不见到因为这就感激贾谊,因为……基本上都是直接“赐自尽”了。) 《铸钱》、《铜布》诸篇,是针对铸钱的事。 汉初国家专铸铜钱,但到文帝五年,“除盗铸钱令,使民得自铸”,就是让地方势力可以自行铸钱了,只要符合国家统一的标准就可以了。贾谊听说了这事之后,大为吃惊,连续上书,疾言不可。 应该说,贾谊看得很准,私铸之风一开,首先就是肥了境内有铜山的诸王,国力日强,不臣之心也就随之勃然(顺便说一下,还有一个著名的得利者,就是我们的邓通同学,他仗着皇帝喜欢,自己在川中圈了几座铜山,开炉铸钱,那叫一个富的流油,不过他最后还是没得好死,家财尽没,冻饿馁亡,倒是便宜了卓文君他爹等一批人,成长为自清寡妇之后的又一批川中巨富),同时也对正常的货币流通秩序形成了重大的干扰,不过汉文应该说也有汉文的道理:事实上在那个时代,没有足够多的鉴别和监视手段,想严禁私铸也是不可能的,那还不如开禁让他们公开化,也算是藏富于民。但,正如后世王船山的分析一样:“夫能铸者之非贫民,贫民之不能铸,明矣。好富者益以富,朴贫者益以贫。”,汉文的这一政策造成了极为恶劣的影响,伴随着整个两汉兴亡,始终未有完全消散。 在这件事情上,可以看出这样几点:一是贾谊对社会,特别是底层民众的状态与可能的反应,显然比汉文以及朝中那一批参谋、智囊等等看的更加清楚,从这个角度来看,他“皆可知”这几个字用得也并不算过分。二是贾谊虽然僻处江湖,却仍然心怀魏阙,一动一静之间,合乎节、切于机,换句话说,尽管有着当初那激烈无比的牢骚,他在行动上却没有放纵,更没有放弃。第三,贾谊早年及第一次入朝期间,所言多为礼法学术,对经济方面的议论,仅限于积粮劝农,以益国力,那本来就是法家抱了多少年的老原则,不算新鲜。涉及到活生生的经济议题,这可以算是第一次……而且一说就说在了点子上,那如果这还不能证明他在这几年间继续有刻苦用功的话,我就想不出该找什么证据了。 同一时期,贾谊还推导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结论,为什么长沙王可以成为硕果仅存的异姓王。 窃迹前事,大抵强者先反。淮阴王楚最强,则最先反;韩王信倚胡,则又反;贯高因赵资,则又反;陈豨兵精强,则又反;彭越用梁,则又反;黥布用淮南,则又反;卢绾国比最弱,则最后反。长沙乃纔二万五千户耳,力不足以行逆,则功少而最完,埶疏而最忠,全骨肉。时长沙无故者,非独性异人也,其形势然矣。 ……说白了,以其弱小,而得其生! 这是充满着辩证智慧光芒的论断,也隐隐渗透着老子祸福同门的味道,说出来之后,似乎很简单,每个人都会说这很好理解,没什么希奇,但在贾谊之前,却并没有其它人作出过这样的分析,甚至,我认为,就算是在汉初可称“天下一儒”、才华无双的贾谊,如果没有亲身体验过长沙的卑湿,大概也不会恍然大悟着看透历史旋涡背后的真理。 可以说,正是因为贾谊的坚强与固执,因为他的不放弃,因为他对自我价值的尊重,他才能够在那卑湿之地等待到回朝的机会,和迅速的再一次证明自己有足够能力承担公卿之位。 当然,贾谊最终的结局,依旧不幸,梁王早丧,贾生病亡,但,在我看来,二次回朝的贾谊,已经等到了机遇,也迎来了飞翔的天空,梁王的堕马以及贾谊的健康,那更多是一种意外,而非历史的必然,况且,那个意外,也只是斩断掉贾生在“当时”的道路,却阻止不了他通向“永世”的天阶。不要说他名垂千古的绝美文字是怎样被一代代的中国人记忆和诵读,不要说他那冷峻通达的政论是怎样被无数有心有志有身份的大人物拿起来研究、解读和阐发……只要看一看贾谊生前诸多疏文是怎样在他身后被一一贯彻执行,和那些未被接纳的进言最终又带来怎样的后果,我们便可知道他已成功。 汉以土德 削藩 明制度 列侯就国 去收孥污秽之罪 除诽谤妖言之罪 籍田躬耕,以劝百姓 分封诸王子弟 戒淮南 ………… 对贾谊生前身后的评价与总结,我愿直接引用另一个人的诗,一个曾经无限欢欣着吟出“春风又绿江南岸”,也曾经无比自信的写下“总把新桃换旧符”的巨人。 贾生 一时谋议路施行,谁言君王薄贾生?爵位自高言尽废,古来何啻万公卿! ……贾谊,以三十三岁的人生来衡量,他一事无成,但以两汉四百年的时空来衡量,以至今两千年的时空来衡量,贾谊……他已成功。 孔璋字于西元二零零五年八月 订正于西元二零零八年八月 吕公刀.青箱学.琅琊王家 这是我零三年时写的一个东西,主要是为了解释《秋水长空》当中使用到的一些名词而作的,不过现在看一看,基本上也能给琅琊王家的兴起画个大概出来,树懒你可以先看一下,如果想多弄清楚一点的话,我推荐你去找《簪缨世家--两晋南朝琅琊王氏传奇》这本书来看,三联书店97年版,《中华文库》系列当中的一本,写得很全很细,可读性也不错。 吕公刀.青箱学.琅琊王家 在第七章贴出之后,有几个朋友问我,吕公刀是什么,青箱学又是什么. 这两个名字,都与琅琊王家有关. 可能不是每个朋友都知道‘琅琊王家‘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但我想,大家总该知道灭了楚国的秦大将军王翦,知道那个喜欢鹅的书圣王羲之,知道‘二十四孝‘,知道‘旧时王谢堂前燕‘. ‘王谢‘里面的王,指得就是‘琅琊王家‘.同时,这也是王翦的王,和王羲之的王. 这里面的‘琅琊‘,指的不是安徽滁州的那座琅琊山,而是山东临沂的古称.古代人很喜欢把自己的郡望挂在姓的前面,特别是那些历史悠久,门楣高贵的大家族.所以,直到后来,整个王家南迁,远离山东的时候,他们仍然自称为‘琅琊王家‘,就连那些从生到死,就没有北越过准河,没有见识过山东的煎饼和大葱的王家子弟们仍然会自豪的称自己为‘琅琊王家‘. 琅琊王家的开创者,叫王祥,是王翦的第六世孙. 有些朋友大概不知道他是谁,可如果说到‘二十四孝‘中那位‘卧冰求鲤‘的大孝子的话,相信多数朋友都会‘哦‘的一声,发出‘原来是他‘的感叹. 即使在‘二十四孝‘当中,他也一向是一个很受尊重的人,因为,和舜帝一样,他所孝顺的,并非生母,而是继母.一个极为讨厌这儿子,总是设法让他去做一些正常人似乎根本没法完成的任务的继母. (古代记载中的继母似乎都很难伺候,西洋文学中的白雪公主等人也是如此境遇甚或更惨.中西同心,或者,此也是所谓‘抽象的人性‘的一份证明?一笑.) 王祥生于东汉光和七年,比他那位大名鼎鼎的同乡诸葛亮要小三岁,当卧龙高飞冲天的时候,他还只是一个闲居乡里的孝子,但同时,他也完全可以称得上是那个时代中最为著名的孝子. ‘卧冰求鲤‘的事情,相信大家都很熟悉,而除此之外,‘风雨守李‘也是中国历史上极为有名的孝行. 王家的后园有几颗李树,在一个大雨之夜,那位很难被感动的继母勒令王祥去后园守李,不要让果子被风雨打掉,而当然的,人力,至少是在那个年代,就没可能去将风雨征服. 王祥当然没有法子,可是,又不能不去,父母之命,是不能不从的.所以,王祥就只有眼睁睁的呆在园子中,眼睁睁的看着交加的风雨. (从今天的角度来看,这似乎很难理解,可是,在那个年代,对父母的绝对服从,盲目服从,仍是一件被高度赞美和鼓吹的事情.) 没办法阻止风雨,他就只能抱着李树大哭,希望可以将他的继母感动.而在传说中,这种诚心虽然没法感动继母,却就感动了老天,所以,到天亮的时候,王家后园的这些李树,竟然都好端端的没有事情. 传说是荒诞的,但从中却至少能看出,王祥,绝对是一个非常孝顺的人,否则的话,这样的传言就不会出现在他身上. 虽则说,在中国历史上,孝始终也是一种极受看重的品德,但是,在那个特殊的时期,在北方的中国,对于‘孝‘的重视就绝对超过了此前的任何一个年代. 这里面当然是有原因的,由相而帝,由臣而君,曹家就没法大力的鼓吹‘忠‘字,所以,在宣传的导向上,他们亦只有将‘孝‘字努力的强化. 在这种背景下,王祥,这样一个著名的孝子,也当然不可能长久的居于草野了. 魏黄初年间,王祥被征召出山,担任徐州别驾,当时的徐州刺史叫吕虔,就是‘吕公刀‘中的‘吕公‘. (顺便说一下,黄初是曹丕的年号,那时候,王祥已四十岁上下,江东的那位‘吴下阿蒙‘,已经白衣渡江,夺了荆州了.) 别驾是刺史的佐吏,很重要,总理一切杂务,如果别驾得力的话,刺吏就会轻松的多.而从历史上的记载来看,王祥的能力和责任感应该都很不错,在那时,民间有一首歌,是这样唱的: 海沂之康,实赖王祥,邦国不空,别驾之功. 海沂,就是徐州,从这首歌中可以看出,王祥,至少在徐州一地,是有着非常高的威望的. 又有声望,又会理政,用现在的话来说,王祥可以说得上是‘有德有才,德才兼备‘,绝对是个好干部料子,而吕虔也看到了这一点. 吕虔有一把很心爱的宝刀,但一直不敢配,为什么呢,因为,据说,只有三公之位方可佩戴此刀,福薄的人,是当不起的. 三公,曾是中国古代最高地位臣子的称呼,而在魏晋年间,三公要位列三师(太师,太傅,太保)之后,但仍然是非常了不起的大官,吕虔的野心和能力,都没有这个高度,所以,他就一直不敢用. (在各个朝代中,三公有着不同的定义,在魏晋时,三公指得是太尉,司空和司马,汉朝时则是大司徒,大司马和大司空,那位权势滔天的曹丞相,其实也可以叫做曹大司徒,另外,汉朝没有三师,三公就是最大的官了.那位志大才疏的袁本初公,便一直很自豪于他家的‘世代三公‘.) 后来,他把这刀送给了王祥,这当然是一份很了不起的礼物,但也是一份很沉重的礼物,所以,在收下这份礼物时,王祥的反应,并非欢欣鼓舞. 而在随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中,王祥的表现,似乎也在表明着吕虔的错看与错爱,稳健而谨慎的他,就从未放射出过灿烂的光芒,而当考虑到这是一个拥有着诸葛亮,马良,郭嘉,荀攸,周瑜和鲁肃的年代时,就更让人没法去将他‘重视‘. 转眼间,离他得刀的日子,已过了三十多年了. 三十年时间,老了刘备,逝了诸葛,司马懿与陆逊也已离去,上方谷的大战,已渐渐成为一个传说中的事件了. 可是,对王祥来说,这三十年时间,却就在一种单调和不急不忙,安宁平静的节奏中,慢慢的,和悄悄的过去了. 魏甘露三年,七十五岁的王祥被任命为‘三老‘,这是一个专掌教化的官,很受人尊重,可以给皇帝上课,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可以算是帝师,以七十五岁高龄受用如此,王祥很满足,此时的他,早已将‘三公‘之说抛到了脑后了. 他没想到,转机,很快就要来了. 任用的他的皇帝,叫曹髦,但在史书上,他却没有帝位,只以‘高贵乡公‘之名为人所知. 那一年,曹髦十八岁,四年前,他还是一个十四岁孩子的时候,司马师废了齐王曹芳(这也是一个没有帝号的皇帝),把他扶上了台,而对于一个皇帝来说,这当然是一种耻辱,一种很难忍耐的耻辱,虽则说,不过几十年前,这样的苦酒,那个雄才大略,惊才绝艳的曹操曹丞相也曾慷慨的分斟给刘家的诸位王孙们痛饮过,但很明显,这样的回忆,并不能让曹髦觉得好过一点. 两年后,正值‘二十弱冠‘的曹髦无法再忍,毅然的对司马家发动了逆袭,而结果,当然很惨. 身死,还落了个‘悖逆不道,自陷大祸‘的罪名,更惨的是,甚至都没几个臣子敢为他公然一掬同情之泪. 王祥却是个例外,听到这个消息,他在朝廷上大哭,自责说‘老臣无状‘. 这一哭,竟为他哭来了那把宝刀在三十多年以前许给他的‘三公‘之位,很快,他就被提任为司空,后来,还干过太尉,都是‘三公‘里的官. 关于为何会有这种事,历来都有很多说法,其中最为幽深的一种说法,直指王祥的用心,认为所谓‘老臣无状‘,其实已在自责中悄然的将责任推卸给了曹髦:所谓‘无状‘,该指为帝师者未导正途,也就等于说,曹髦的做法并非正途,但君诛逆臣,便是理所当然之事,又何来‘无状‘之说?王祥的一哭,为司马家做了开脱,而心领神会的司马家,也便在不久后以三公之位做了回报.至于五年后司马立晋时,王祥未有反抗的入晋为官,还被高拜为‘太保‘,位列三公之上,更是给了这种观点一个极好的佐证. 说实话,这种说法,是我看过的最为精彩的推测之一,但是,我却没法接受. 就王祥的整个生命历程来看,我宁可认为,他的哭,是出自内心的.这个孝诚的老人,的确对那位无论年龄还是心智都只相当于他的孙儿的年轻人有着一定的感情,而以他的威望和七十七岁的高龄,更也完全没有必要再去这样的向司马家示好和依附. 至于‘老臣无状‘的说法,该的确是一种自责,一种没有阻止曹髦去送死的自责,而这种说法被司马家的利用,那只能说是司马家的智士们太善于把握每一个可以把握的时机. 对司马家来说,这位持中平和,德高望重的老臣,也确实还有着利用的价值,就如同现代的政治家在想发表激进见解时总会穿上一身稳健的深色西服一样,王祥这位谁都知道绝非依俯于司马家的老臣,正是一件最妙不过的‘西服‘. 至于对王祥入晋的指责,我只能说,说到底,在那个时代中,所谓的‘忠‘,本就是一个很难把握的概念,要求那些生于汉长于汉的臣子们在这个‘篡夺者‘被人‘篡夺‘时以死尽忠,无论怎么看,也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不管怎样,王祥并没有享受到什么荣华富贵,他身故的时候,晋朝仅仅建立了三年,而琅琊王家的簪缨之路,却才刚刚开始. 身故之前,王祥将那把吕公刀转赠给了他的弟弟王览,而非常奇妙的,王祥的这一转赠,似乎是将他的三公之运,也一并赠给了王览和王览的后人.虽然王览只干到了光禄大夫,可在他的身后,却出现了王敦和王导这两名将琅琊王家推向极盛时代的人物. (王导和王敦都是很强的人,也都是很复杂的人,关于他们的故事实在太多,不是这篇小文所能记述的,在未来,我会用另外一篇文章来专门讲述他们的事情.) 而吕公刀,很自然的,也就做为王家的族宝,被一直的珍视和收藏着,在正史的记载上,它是在‘五胡乱华‘,晋室南迁时丢失的,但在小说中,王家子弟便能将它寻回,更可保留千年,奉为家宝,而似笔录这等于史无存之事,一扫胸中之憾,便正是写小说者的权力与乐事. 至于‘青箱学‘,说得是王彪之. 这个名字,相信大家也不是很熟悉,但他有一个堂兄弟,叫做王羲之,这个名字,应该没有人不知道. 王羲之那一代王家子弟几乎都很逍遥,很落拓,而唯一的例外,就是王彪之. 他也是一个很有趣的人,二十多岁便已须发全白,所以有个外号,叫做‘王白须‘.他倒不是一个长于钻营又或善于应酬的人,他的步步高升,靠得完全是他的学问和以梗直著称的人品. 他的强项,是礼学. 要我们今天的人来理解礼学在那时的重要性可能有些辛苦,但可以做个比喻:不妨想象一下,若是将一个连回民不吃猪肉都不懂的厨子弄到中东去开饭店,他会是怎样一个收场?而在那时,所谓‘礼‘的范围中,就有着多到没法想象,而触犯后的后果也同样没法想象的‘猪肉‘在. 礼学虽重,却很少有人可以精通,因为,这就是最为晦涩难记,也最是难有所成的一门学问,大多数的聪明人都不愿也不屑去学它. 关于王彪之在那时的地位,我们可以想象一个大律师,一个精通所有法律中的漏洞和陷阱的大律师,身处一群对法律一知半解却又三五天就要用到一次法律的人当中,同时却又严守着自己的原则,从来也只做法律认为是‘正确‘和‘该做‘的事情,而不去利用任何法律中的漏洞,在这种情况下,不难想象,他可以得到怎样的尊重和地位. 在那个时代,正是谢安的全盛时期,王家子弟的光芒几乎全被淹没,唯一一位能够参与最高决策的人,就是这位王彪之. 因为自己的一切都是来自于礼学,所以王彪之也特别重视对礼学的研究和学习,写过不少专著,晚年时,他把自己拥有的全部和礼学相关的书籍,文件,资料,著述和他做人做官的原则都放在一只箱子里,传之后人,而继承了他的风格的这一派子弟,便被称为‘王氏青箱学‘. 由上面的记述我们可以看出,所谓‘青箱学‘其实只是王家的一个分支,而且还只是一派很小的分支,但因为我喜欢青箱这个名字,也尊重王彪之的为人,所以决定,用‘青箱学‘来作为王家武功的总述. 再重复一遍,写小说的乐趣,实在于此. 孔璋 字于西元二零零三年八月十一日子时.夜深沉,空调大妙 楚庄--一头来自南方的熊 楚庄 ---一头来自南方的熊 一个人坐着等送电是最枯燥不过的事情。 起初的二十或三十分钟里面,或者还会有几句说话,但最多也就能持续这么长的时间,便会各各的都感到无聊,于是纷纷委顿下来。 感谢现代科技,一方小小的屏幕就可以提供出能够消磨许久的游戏,但时间一长,仍是不免要头痛眼花。 窗外的风声渐大,似是什么大事件的先兆,忽然想起前几天湖北那边被烧塌掉的铁塔,颇觉得是一种晦气的联想,连忙自己呸呸上几口,方才觉得好受一点。 风却一发大了,居然还有了雨雪的意思。 以旧历算,此刻已是二月中旬,是“沙塞三河道,金闺二月春”的二月,也是“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的二月,可惜,凭窗而望,却不见“碧烟杨柳色”,也绝无“红粉绮罗人”,虽真是“九重幽深君不见”,可那只是因为“夜太黑”,绝不能与崔颢眼前那“二月三月花如霰”的美景并提。 千多年前的某个二月,长吉公子高呼一声“东方风来满眼春,花城柳暗愁几人”,至今令人神往,可现在,空中明明是北风呼啸,满眼寒意,虽然也真是一座皆愁,却只缘网调的令迟迟不下,关甚的花城柳暗? 蛰已惊,春何在? 于是想要找些文字消遣,可懒懒的,一时间并不能想起什么是特别有兴味来阅读的,便自己做些无聊的连线:因为今天是十一日,便翻出“古风五十九首”的第十一首来看,却委实不喜欢“春容舍我去,秋发已衰改。”的味道,更颇遗憾于今天为甚不是“齐有倜傥生”的十号,也不是“难为桃李颜”的十二号。 又因为是阳历三月,便将《苏东坡全集》的第三卷打开,单拣第三首读,却发现竟是“发洪泽中途遇大风复还”,在这样的夜里,呆在离家几十公里外的地方听着外边的风吼读这样的事情…实在很难避免一些不好的联想。 又努力向下去翻,用着玩塔罗一样的心情去找出第十一首诗来,却劈头第一句便撞上个叫做“穷巷凄凉苦未和”的硬钉子,方缓过气,又见“破恨径须烦曲蘖”七个大字直撞入眼,于是兴致败尽,也不理后面那“白发青衫我亦歌”的豁达,顺手便将文件关上。 恨恨了一时,到底玩心难去,也为着长夜漫漫,总归无心入眠,瞧瞧已是十点,就又换个数字,将“诗经”打开,自上而下,数得第十乃是唐风,带些踊跃的心情打开了,却一抬眼看见的便是《蟋蟀》: 今我不乐,日月其除。今我不乐,日月其迈。今我不乐,日月其慆… 真TMMD…… 这个打击着实太大,只觉得一口气哽在喉头上不去下不得的,又挂念起家里的老婆儿子,更加不乐,便打开图集,第一百次的重看儿子的百日照片,看到七十多张以外的时候,果然就觉着神清气爽了许多。 最喜小儿无赖,床头卧咬枕头… 如是一回,渐渐得精力回复,到底不肯死心,于是又把藏书打开,思来想去,终于想到今天实是周六,便定了个吉祥之极的数字,打开史记,直奔第六十六卷,定睛一看,几乎一口血倒喷上来,叫一声苦,不知高低。 居然是,史记卷六十六伍子胥列传第六。 三六相连,简直吉利到不能再吉利,可是,瞪着列传前的那个名字,我却实在没法制止自己的怒火一阵阵的烧个不停。 上有兵圣孙子,下有仲尼高弟,为甚偏偏是这个简直就和“吉祥”两个字沾不上边的家伙厚颜抢占到这个大吉大利的位子? 嘿… 终于死心塌地的向天命屈服,明白到今夜的所有数字大概都不会跳转到“白日放歌须纵酒”或是“仰天大笑出门去”这样的文字上了,一边安慰自己说这至少暗示今天的送电会很顺利,一边乖乖的向数学屈服,老老实实的打开了伍员先生的传记。 却只看了第一行。 伍子胥者,楚人也,名员。员父曰伍奢。员兄曰伍尚。其先曰伍举,以直谏事楚庄王,有显,故其后世有名于楚。 大笑一声,老子偏不向数学低头,伍子胥的故事虽然英雄,却到底扼腕,伍举,以及他因之而留名的那个男子的故事便要好得多,也YY的多。 所以,我最后打开的文件,是“史记\040.htm”,说具体一点,是“史记卷四十楚世家第十”。 在这样一个夜里,我开始读,并且重述楚庄王的故事。 如果落在现代的户口本上,楚庄王的名字会写得相当尴尬,叫做芈熊侣,或者说是芈熊氏侣(感觉上象是某个叫熊侣的MM嫁进了某个姓芈的大家族…),这,主要是源于古代“姓”和“氏”这两个字的区别。 在今人而言,姓氏两字早已通用,没甚区别,其实,不光今天,自春秋未年”礼崩乐坏“那时代起,姓氏两字的区别便渐渐模糊了(因为是太啰嗦,而且也因为原有的贵族体系大崩盘,确实没什么用了。)要说清这两字的来龙去脉,没个两三千字怕是整不透彻,这里只简单解释一下:姓,是跟血统来的,生你的人姓什么,你就姓什么;氏,则是在这个大姓之下又分出的小集团,更多代表了这个小集团的一些地位或共性。 举个例子,要是有人站在楼下面大吼一声:“检修工区的都出来!”那当然是全楼上下一起向外跑,但要是喊一声:“检修工区继电保护的都出来!”那就只有二楼的一窝蜂,三楼往上统统装听不见了。这里面,“检修工区”就等于是姓,“继电保护”则是“氏”。 为什么会有“姓”与“氏”的区别呢,因为从三代往下的时侯总共就没多少人,从神话时代过来也还没几天,个个都自称是炎黄血裔、华夏后人,还都能攀出家谱,几代以上是谁的第几重孙子云云,别管是真是假,反正至少姓上总要正确吧?这三皇五帝都算上,总共才几位啊?所以天下虽大,姓倒真没多少,这在连尧舜两位老人家都还下河抓鱼,捏土烧陶那会倒也没什么,反正基本上是众生平等,可到后来,当大头目的都用上象牙筷子,拿酒啊肉啊的来作园林了,再想一想和脚下面这群家伙居然几乎都是一家的,显不着什么高贵,于是乎便不爽起来,就又整出个“氏”,就是个人的身份。 比如屈原,他与楚王就是同姓,封于“屈”地,故称屈氏,名平,字原,所以屈原先生的全名也应该叫做芈屈氏平、字原或者芈屈平、字原。(不过多嘴一句,纪念先生的文字见过不少,还真没几处写全的,甚至还有地方堂而皇之的写着“屈原,姓屈名原,我国著名爱国诗人…”,真是残念…) 就这样,姓和氏的区别就出来了。 (再多一句嘴,后来赵秀才受不了阿Q姓赵,心情正可说是“与先王有戚戚焉”,只可惜赵老的学术底子差点,不然重振古风,将阿Q定为赵姓Q氏,可不比原来的强梁手段光彩多了?) 现在再回头看,就清楚了,楚庄王,全名芈熊侣,芈为其姓,楚贵族皆可冠,熊为其氏,只有王族才可称之,侣是他的名字,单字。(单字,要在今天连户口都上不了…) 西元前613年,楚庄王继位。 横向的比一下,这也算是一个蛮热闹的时代:法老王的埃及已灭亡了半个多世纪,印度的古王国正在成形,巴比伦城里都排到了第十王朝(第十了,真是懒哦,再想到后来那些某某十几、某某几世的国王皇帝…替这些没想到年号这东东的朋友叹一口气。)年轻的雅典共和国仍然充满活力…哦,还有,最像笑话的,某些邻居一直高喊的“万世一系”的什么应该列入人类遗产的X基因,按照他们自己的说法,也是始于这个时代,这个,真是让人无言… (顺便说一下,这一年中还有一位仁兄继位,谁呢?陈灵公,说起来这位老兄治国没听说有什么成绩,野史里倒是大大有名,身为《株林》众多男角当中最为亮丽夺目的一位,他也算得上是名垂千古了-_-) 越扯越远了,回来,回来。 楚庄王刚刚即位的时候,显得很消极(不过用今天的广告语言说那就应该叫“真正懂得生活的成功人士”,笑),每天也不下王令,就是呆在宫里喝啊、吃啊、玩啊,那日子过的叫一个美气,他还特烦人家来劝他,发了个文叫作“有敢谏者死无赦!”,就这样,一气就过了三年。 要知道,这可不是楚国的传统啊! 春秋诸国中,楚国的资历相对是比较是卑微的,正统的北方贵族如晋鲁宋齐还有周天子都不怎么放他们在眼里,说他们是“蛮夷”,不是华夏正种,好比管仲当初用阴招收拾一下楚国,就有人夸他是“抑夷”。就象今天的俄罗斯,虽然大面子上也算是G8的一员了,可不行,人家老牌的那几位诸侯和你说话的时候总还要捏着鼻子,戴上手套之类的作点小动作,就算是你在家里请客吃饭,然后人家也来了,可不行,吃你也不嘴软,还是要先唠叨两句:“你丫的还是落后,丫的人权大大的少,民主大大的不够…”也不管主人待见不待见。 那时候,楚国就这么一地位。 可,这样楚国也就少了很多顾忌,左右你也拿我当一流氓了是吧?那我还就流氓给你看了!这就叫做“与其虚受其名,不如名实皆备”。(再多一句嘴,我一直觉得伊朗、朝鲜甚至广义点还可以包括上俄罗斯哥几个也就是这么回事:咱倒是想先绥靖几年呢,可反正你美国鬼子看我也不可能是好人了是吧?那,TMD谁还认识谁啊!离心机,大浦洞,天然气都抡圆了上吧!使慢一慢,慢一慢可保不齐就和老萨蹲一起后悔没早整几件大杀器出来了。) 因为后来楚怀王那代人太不争气的缘故,楚国给大家的印象一直是一腐败大国,文恬武嬉,就跟什么南唐南宋南明那几位南字辈的兄弟一样,其实满不是那么一回事,楚国,特别是早中期的楚国,根本就一狼,还是特凶特饿又特壮的狼! 楚国刚立国时没多大,就今天湖北枝江附近一带,一小点地方,当时叫“封于楚蛮”,第一代也根本不是王,只得了个“子男之国”,叫熊绎,后来过了几代,到了周夷王,史书上说“王室微,诸候或不朝”,这一家子就不安分了,想想,反正北边那些家伙也觉咱们是强盗,干脆就动手抢吧!于是左右出击,西边打到上庸,东边打到鄂州,把原有的地盘扩大了好多,基本上控制了今天湖北省的南部和湖南省的小部分地区,算是个有模有样的军阀了。 这个时代呢,楚国的当家叫熊渠,看到自己地盘越打越大,他一高兴,说实话了:“我蛮夷也,不与中国之号谥。”我就一流氓国家了,我就一邪恶轴心了,怎么着吧各位,这六国会谈我还不玩了!一甩手,也不在乎自己只是个子爵,自个给自个升格到了王,这,就是楚国领导人称王的开始。 当然,这个王没王几年,后来周厉王一上台(嗯嗯,就是引发了“国人暴动”那位),熊渠就泛嘀咕了,为啥?周厉王可不是省油的灯,看见他的谥号了吗?什么是厉,“致戮无辜曰厉”,这家伙最不怕的就是动手!熊渠越瞧越是不对,敢情这厮是一正品老恐怖分子,他是真敢动手亡别人国的!于是挥挥白旗,主动放弃王号,又跑回到六国圆桌边上开始啃月饼。 就这样,又过了一百多年,一直过到烽火戏诸侯,过到西周变成了东周,过到秦国也悄悄的露出了头成了一诸侯,楚国终于又出了一胆大的,叫熊通(这家伙不光胆大,命也大的很,整整当了五十一年的楚王),自立为王,还带了个字号,叫楚武王,就是楚国被史书承认的第一代王。 这个时侯,是西元前740年,离熊侣继位还有一百多年。 这一百多年如果照这样说下去,估计等说到熊侣时这文章就该改个名,不叫《楚庄》叫《楚世家》算了~_~ …不过还是忍不住要把这位熊通武王的事迹再讲一件。 他去打随国,这是今天河南南部的一个地区,请记住,周室分封的时候,越亲的离的越近,随国能封在河南,当然不是外人,他们也姓姬,是周朝宗室。 随国人说:“我没招你啊!”咱们熊通王就说了:“我蛮夷也。今诸侯皆为叛相侵,或相杀。我有敝甲,欲以观中国之政,请王室尊吾号。” 就是说,我是南边来的蛮子,现在我看你们姬家快管不住这些诸候,互相打来打去的,我手里也有点部队,愿意出力,只要委员长封我个省主席就行了。 从这段话中,我们可以看出两层意思:一是那时楚国确实和中央基本上没有联络渠道,想帮忙想要东西都得人传话;二,是那时楚国虽然口气很冲(“我有敝甲,欲以观中国之政”),但骨子里呢,还是透着一种自卑,渴望被承认,渴望被接纳成为这个国际秩序中有地位、受尊重的一员。 其实,这种情绪基本上一直伴随着整个楚国的出现与消亡,翻翻史书就能看出来,春秋战国时期上得了台盘的大势力中,只有楚国会动不动就高喊“楚之先祖出自帝颛顼高阳!”,其它没谁这样,为什么?其实这就和咱们东边那几位邻居属于同一种心理:中国埃及印度希腊…谁没事也不会高喊“我们祖先确实是老牌文明!我们祖先确实有好几千年了!”只有东海那几家会在那里向全世界拼命叫唤:“神武天皇确实在西元前七百年就存在了!《古事记》绝对不是后人捏造的!天照大御神真得存在,他比中国的黄帝正好大三岁!”或者是“世宗大王才是天下第一神圣英明文治武功超级无敌大皇帝王,思密达文明史前一万年”云云。 这一次申请递上去呢,周天子还是没批,这下把熊通王气坏了:“吾先鬻熊,文王之师也,蚤终。成王举我先公,乃以子男田令居楚,蛮夷皆率服,而王不加位,我自尊耳。” 我们也是老资格,祖上在文王那时候光荣的,成王把我们家封在楚地的,现在周围的弟兄们都服了,让你许可是给你面子,你丫的还敢不批?老子自己签! 乃自立为武王。 这个时候,是熊通王统治的第三十七年,严格来说,现在才算是楚武王元年,不过史书很宽容,追认了之前的三十七年,都算成了武王的治世。 之后,楚武王又统治了楚国十四年,他可以说是一个典型的军人国王,最后倒下的时候,也是卒于军中。 另外,请注意,前面有说到熊渠把楚国扩展到了整个湖北的南部,而现在,我们可以清楚的看出来,湖北北部,包括河南的部分地区也已成为楚地了,这还没有算上南方战线向渝湘之地的开拓,事实上,这一百年中,固然各大诸候一直都在进行着扩充和吞并,但没有任何一家能够象楚国这样,扩充的这么快,又这么肆无忌惮。 这,正如我在前面说过的,才是楚国真正的传统。 (忍不住又要多一句嘴:这几年什么狼文化狼性格狼图书的甚嚣尘上,说什么汉人自古没有血性,还说什么需要游牧民族的先进性补充,几百年一次之类的…扯淡!自古就光有阴柔温和,当初殷商易姓革命时是拿口水把杵漂起来的?炎黄子孙是靠吃饭从河南吃到全国各地的?知不知道什么是“吴人剽悍、越人轻死”,知不知道什么是“吞炭纹身之辈”…讨论一下文化传统中的优劣得失我一向都赞同,但最好找准自己的位置,研究了多少,就说多少,不要轻易一开口就整些总结性的、概括性的观点出来,说句难听话,诸子百家没看完一半,二十四史没通读一遍,就站出来分析什么“中国传统文化中的结构性缺点…”,分析个大头萝卜分析,真以为自已有五四那代人的底子啊!) 下面一百年,跳过不提。 楚庄王熊侣,终于在西元前613年继位并且又一直吃喝玩乐到610年了。(呼,终于写到他了,再写不到我也要烦死了。) 玩乐三年,伍举(对,对,就是他,伍子胥的先人)入谏,入谏时,那场景可以说是相当颓废:熊侣王左边抱着郑国来的美女,右边搂着越国来的姑娘(用书面语叫“左拥郑姬,右抱越女”,左拥右抱这成语就这么来的),坐在一堆娱乐器械中间,酒也不撤,地也不扫,瞪着眼看他,伍举也不客气,也瞪着眼看熊侣王,问他问题:“有鸟在于阜,三年不蜚不鸣,是何鸟也?” 有个鸟蹲在山上,三年不飞,三年不叫,这是什么鸟? 熊侣王想想,答的也不错:“三年不蜚,蜚将冲天;三年不鸣,鸣将惊人。举退矣,吾知之矣。” 三年不飞,飞就冲天,三年不叫,叫就吓死人,你走吧,我明白。 伍举蛮高兴,回去,可等了几个月,越看越不对劲,不光没动静,好象还变本加厉了啊! 于是又跑出来一个人,大夫苏从,气冲冲的跑去宫里,熊侣王这次就不大客气了,眼睛瞪的更大,剑也亮出来了,“若不闻令乎?” 你忘啦?我说过敢进谏就杀的! 苏从还是气哼哼的,说话也不象伍举那样委婉,“杀身以明君,臣之愿也。” 要是我死了你能明白,那也值了! 下面的行动,就让阅读者相当的痛快而愉悦了。 于是乃罢淫乐,听政,所诛者数百人,所进者数百人,任伍举﹑苏从以政,国人大说。 …下面,和《贾生》一样,讨论时间又到。 习惯,每当看到这样特别戏剧化,戏剧化到令人印象深刻到不能磨灭的剧情时,我常常会停止看下去,试着分析一下。 为什么? 作为一名共产党员,一名唯物主义者,我从来都相信质变能够发生,但,我也一直坚信,质变的发生,一定要先有足够的量变累积下来。一席话而易人心意不是不可能,但在执行过程中,却必然会出现反动。 当然,还有一种质变,是可以闪电一样的发生而无需先进行累积的,我认为,楚庄王就是这一种类型。 ……他是伪质变。 或者说,他的质从来没有变过,改变得,只是他的外壳。 在楚庄王即位的时候,楚国已是千里之国,虽然仍令中原诸侯们不悦,却更多的不再是因为他的“出身”而是“力量”,在楚庄王即位之前,他父亲所令史家有兴趣记录的事迹不过四条,其中的三条是攻伐拓土:灭江;灭六、蓼;伐陈,然后就卒了。 江,是今天河南上蔡一带,六和蓼在一块,是现在安徽霍山一带,陈,是今天的准阳一带,大家可以看看地图,就知道这时候的楚国已经蚕食了河南不少地方,并且在安徽站住了脚。 这几个地名看着都不怎么样,但千万别看不起他们的含义,总之一句,能封在河南的绝对没有外人,就算是六国和蓼国好了,那来头也不小,是皋陶之后,当年在黄帝跟前定律令,掌赏罚的那位大老,论到出身,比当时只是黄帝六兽中熊军的什么“楚蛮”牛海去了,至于没灭掉的那个陈国更不得了,事实上,在春秋时期,陈是中原极为重要的诸侯国之一,倒不是说势力,是出身正,底子厚,是老牌贵族,连老百姓都牛,就象今天的北京上海人,那怕是在街头站着卖报纸呢,看到有外地的西装革履停下轿车来买报还是要哼哼鼻子:“上江来的小赤佬,好白相的?”。所以后来孔文王东奔西跑,宁可在陈蔡当中饿的翻白眼听学生发牢骚,也不向楚地那边去混饭吃。 这个时候的楚,已经拥有了很强的势力,但在文化技术乃至经济百业上,却又还远远的落后于中原诸国。比如说,长期以来风骚并立,号称中国文学特别是诗歌序列中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的双源,但把这些后人加上去的赞美和光环撇开,仔细的看一看,我们会看到什么? 诗经当中,根本没有收录楚地的文字。 一直到孔丘的时代,楚地的文化成就仍然只有这样可怜的地位,仍然不能入正统文化人士的法眼,更不要说距离那段百家争鸣的伟大时光还有三百来年的熊侣时代。 如果要打一个类比,也许我们可以想象另外一个大国:他从黑暗当中闯出,突然来到了华族们的长桌边上,愣愣的张大着眼睛,他有着强壮的肌肉,但仅此而已,他可以令人们害怕,却没有让人尊重或是喜欢的本钱,他的文化并不能令那些自命高贵的人们欣赏和认同,他的经济不够发达,没有足够的粮食与金属,他仅有的本钱,就是他能够让别人害怕的力量,但这力量却又给人以口实,使别人可以时时的高唱“XX威胁论”。 事实上,他的力量也不足以完全保护自己,那些老贵族如何如果真得狠下心和不计代价,绝对可以给他以毁灭性的打击。 (春秋年间称霸者,几乎都是奉着周天子的旗帜威慑、抵御或打击了一些异民族,而在楚庄之前,楚国,或者说楚蛮,便常常有幸列名在这些被威慑、抵御或打击的对象里。) (楚庄崛起前中原几位霸主中,齐恒公九合诸侯,一直是拿楚当假想敌;晋文公最著名的“退避三舍”,失败者就是楚军;宋襄公霸业之结束,正是因为被楚军在孟地击溃,换句话说,一直以来,楚,就始终在站立在中原盟主的对立面。) 在这种情况下接掌国政,该怎么做? 有四个字,大家应该都很熟悉。 韬光养晦。 我认为,这正是熊侣王前三年吃吃喝喝的真相,甚至,我一直有个无礼的猜想:就连伍举和苏从的忠勇举动,应该也只是楚庄计划的一部分,非出激愤,实是受命而行。 为什么? 回头看看上面,在苏从再谏之后,事情是怎样发展的? 于是乃罢淫乐,听政,所诛者数百人,所进者数百人,任伍举﹑苏从以政,国人大说。 罢淫乐,听政,这都很正常,顺理成章,但接下来的两个短句却让人没法忽视:所诛者数百人,所进者数百人。 诛得是谁?进的又是谁? 简单的说法,诛得当然是腐朽份子,进得当然是改革派,但…谁是腐朽份子,谁又是改革派? 再说明白一点,谁来判断? 一个人,如果他真得在深宫中燕乐三年,不知今夕何夕,他凭什么来判断?凭什么来决定进谁或是诛谁? 在朝廷层面出现数百人的诛戮,数百人的仕进,这在任何时代都不是小事,处置失当的话,会出现巨大的政治动荡,但,看看史书,我们就会知道,这并没有出现,楚民迅速的接受了这个事实并得到了内政上的回报,“国人大说”,这一变革也没有影响到楚国的力量,他们甚至当年就开始向外讨伐,把势力延伸到了湖北的西北部,并进入了四川,也使陕西的大门敞开。 诛灭数百官员并全面贬退原有的高级官僚,却没有形成会干扰到国政的反弹,新进数百人还包括拜用新的相国,并可以很快的形成合力并展现能力:在内政上使民大悦,在军事上也很快取得胜利,这种事情,就让人没法相信那是一种偶然。 当然也可以这样理解:楚庄对伍员苏从两人寄以完全的信任,将所有的人事权力都托付两人手中,一应新进皆是伍系人马,当然合作愉快,无往不利,但…遍查史书,这样子的授权,就只曾由那些昏惰庸主给出,便连演义版的诸葛伏龙也不曾得到,楚庄王身为春秋有数的霸者之一,若说会这个样子用权,委实难以相信。 所以,我认为,他,从来没有改变。 燕乐三年,只是韬晦的三年,三年中,他借酒藏身,冷眼察看着一切,分析着一切,判断着一切。 谁可进,谁当退,谁能杀而夺财,谁能安靖地方,谁能借头安民,谁能征讨外邦,一切的一切,都隐藏在三年荒唐的下面,悄悄积淀,早已成形。 是为“初九,潜龙勿用”,看上去虽是一潭死水,绝无声息,更看不出希望,但,在那下边,却有正潜伏爪牙忍受的巨龙。 芈熊侣,楚庄王。 开了一个好头,下面的故事便相当好看,基本上,是一个成功接着下一个成功,再用流水帐的方式叙述下去也没什么趣味,不过,有几件事情,还是值得摘撷出来,简述一下。 改革后的第五年,楚军讨伐居住在陆浑地区的异族,这是那里呢?今天河南嵩县一带,在洛阳西南,离洛阳已经不远了,楚军大胜之后,楚庄王就有点不老实了,想一想,这地方离周天子也没多远啊,反正都大老远的跑来了,不如干脆去看一眼吧! 遂至洛,观兵于周郊。 楚庄王在做出这个决策时到底有什么想法,我们已经不可能知道了,不过,我想,如果那位被封在楚蛮的熊绎子男,还有那位被周厉王吓得又把王号纳回去的熊渠王,还有那位到底没能要下封号来的熊通武王…他们如果有知的话,一定都会把嘴咧得大大的。 好孙子,有出息,强爷胜祖啊! 不是吗,曾经的边疆蛮夷,曾经的低阶远臣,曾经的野夫鲁汉,现在,却可以堂堂正正的挥师向京,观兵周郊了! 而且,这一次,旗号打的还是如此堂堂正正,再没人敢站出来斥其非礼,再没人敢站出来骂他们是蛮夷,反而要派人出来劳军,把脸笑的象一朵花样,来说一些“大王远来辛苦,克尽国忧,忠心可嘉”之类的客套话了! 也就是在这一次,和“一鸣惊人”同样,另外一个词汇开始出现在中国的历史当中,历数千年而不灭,直到今天,仍时时被一些戏子或是莽夫的组织擅用。 问鼎。 当时的周天子是周定王,叫姬瑜(鲫鱼,我恨鲫鱼多刺…),才刚刚上台,年轻的很,听说蛮子熊带人马奔城下来了,就有点筛糠,打眼左右看看,瞅见一个高的兄弟(真是兄弟,一个爷爷的),就象见了救星:“我说王孙满,这事就交你了,想法摆平这蛮子去吧…钦此,散朝。”一挥手,把王孙满弄城门口去了。 说起王孙满,倒真是个人物,还在他十一二岁的时候就露过一次大脸:当时是秦穆公正在崛起的时代,秦军有一次劳师远征去偷袭郑国,从周王城的门口过去,王孙满站在城头看了一会,就对他爷爷周襄王说:“秦军必败。”还井井有条的分析了几个理由,后来秦军果然偷袭没有得手,回来时又被晋国打了黑枪,输得哗啦哗啦的,只剩下三个灰溜溜的将军回家。(这个故事其实也蛮有名的,后来郭大侠守襄阳,黄帮主就袭用过当时郑人的故智。) 那次崤山之战发生在西元前628年,从那时起到现在,已经又过了二十二年,王孙满已经是三十出头的人,分析问题仍旧是那么井井有条,说话则更加老练了。 他奉上王令,带了几头牛,带了些酒,到郊外迎上楚庄王的大军,这叫“劳军”,楚庄也不客气,吃过牛肉喝过酒,抹抹嘴,开口就奔老姬家腰眼捅,问人家那鼎有多大多重。 鼎这玩艺吧,咱今天看来也就一大锅,设计的还很不合理,可那时不一样啊,是王权的象征,传说中,九鼎象九州之形,拥有九鼎,就象征着天子对九州、也就等于是对整个天下的权利,楚庄王一开口就问这鼎有多轻多重,那个意义,已经不是“不懂规矩”四个字能形容的,叫做“非礼”,而且是绝对的非礼,如果周室实力尚在,冲这句话就可以废了他。 可惜,这时的周室,早已经就不行了。 所以说王孙满聪明,他明知道楚庄王的意思,却愣装不明白,煞有其事的给他忽悠:“在德不在鼎。” 这鼎有多重?不在这鼎上啊。 楚庄那是多聪明一人,一听就明白了,在这儿糊弄我呢?好,这脸就拉下来了:“子无阻九鼎!楚国折钩之喙,足以为九鼎。” 别给我绕弯子!告诉你,我们楚国现在国力强着呢,废兵器熔了都够再铸一套九鼎出来! 王孙满一看,这家伙急了,那也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顶了:“呜呼!君王其忘之乎?昔虞夏之盛,远方皆至,贡金九牧,铸鼎象物,百物而为之备,使民知神奸。桀有乱德,鼎迁于殷,载祀六百。殷纣暴虐,鼎迁于周。德之休明,虽小必重;其奸回昏乱,虽大必轻。昔成王定鼎于郏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周德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未可问也。” 我说老熊家的,你忘了吧?这鼎是什么时候造的?是大禹爷那时候,用四方进贡的金属铸出来的,上面的花纹都不是乱刻的,全都是四方万物,那都是天子所统的。后来夏人出个桀王不争气,这九鼎就奔殷去了,一气六百年,后来殷又出了个纣王不争气,这鼎又归了周,这鼎神,他的质量都是不按物理定律来的,要是天子正确代表了时代的发展方向,它就老鼻子重,搬都搬不动,要是天子背离了时代的发展方向,他就轻啦,一阵风都吹的走,当初我们老姬家把鼎搬来时可算过命,在老姬家能放三十代,七百年,现在还差着快三百年,虽然我们家现在论动手是不行了,可天命还没跑,你家废铜再多,那铸出来都是假的,这一套,你还就是不能动! 要咱们当时在边上吧,肯定举着牛顿先生的头像上去就是两耳光子,跟着直接进城搬鼎,可楚庄不成啊,没学过牛顿三大定律,没见过伽利略丢铁球,想来想去,楞让王孙满这一套胡扯给镇住了,摸摸脑袋,一转身撤了。 由上可见,拥有正确的科学知识是多么重要,我们大家要以熊侣同志的遗憾为戒,一定要自觉做到以崇尚科学为荣,以愚昧无知为耻… 另外还有几件事也蛮有名,不过说不好是真是假。 传说楚庄有一次想出兵去砍晋人,手下的相国叔孙敖就劝他别去,对他说:“臣闻园中有榆,其上有蝉。蝉方奋翼悲鸣,欲饮清露,不知螳螂之在后,曲其颈,欲攫而食之也。螳螂方欲食蝉,而不知黄雀在后,举其颈,欲啄而食之也。黄雀方欲食螳螂,不知童子挟弹丸在榆下,迎而欲弹之。童子方欲弹黄雀,不知前有深坑,后有木屈株也。此皆贪前之利,而不顾后者也。非独昆虫,众庶若此也。” 我看,这段不用翻译了吧,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成语就这么来的。 另外一个故事,是说楚庄用人的心术,有一次他办酒,大家一齐喝,那个叫高兴,把自己的宠妃也喊出来给大家上酒,结果有人手脚不老实,乱占便宜,被那宠妃把帽子上的皮毛扯下来了,叫“绝缨”,然后告诉他,结果他眼睛一转,就趁没点灯时让所有人都把帽缨扯掉,他一说谁当然都扯啊,结果那人就没暴露,后来这人很感激,在对晋作战时立了功,楚庄调查清楚后索性就把妃子给他了。 这个故事虽然没变成成语,但也留下了“绝缨”这个专用术语,另外,这个故事中流露出来的御人心术几千年来一直广得称道,大大有名,后来董奉先在凤仪厅那儿调戏王氏被仲颖公抓到现行,李仲荣就引这个典故安抚过局势(不过可惜,千里草到底是草,没有熊心,终于还是犯下大错…)。 还有一件事,和马肉有关。 说楚庄有一匹好马,那个叫喜欢,穿好衣服,住大房子,成天喂果子,结果有一天死了(按史书上看,好象是胖死的…),楚庄很伤心,要以大夫之礼埋它,那朝廷上一群大夫级别的官员就受得了吗?这要是将来自己入土时落一句“嗯,按大王那马入土时的标准办吧”,闭了眼也没处搁脸去啊!玩了命的谏,可不行,楚庄的心眼挺死,谁劝也不听,有个伶官(就是说笑话逗开心的)叫优孟的就跑来了,开口就说,不行,这可不行!这咱们楚国脸就丢大了,咱们多有钱啊,大王心爱的马可不得发大个丧,得按大王级的待遇葬!让全天下人都知道咱们大王有多喜欢这马! 这一说,楚庄明白过来了,于是嘉纳了他的意见,把这马加了点花椒大回什么的给煮出来和那群大夫们一起给分吃了。(不过我从初中时落的后遗症,只要一看见提到吃马肉就想起来铁萍姑他爹的名言:“人肉的味道也不过如此而已,虽然比马肉嫩些,但却比马肉还要酸,非多加葱姜作料不可。”好恶…) 以上几个故事,都没有放进楚庄的传记,出处乱七八糟,有从庄子里查出来的,有从韩诗里查出来的,还有传得乱七八糟,传得地球人都知道却愣是说不上最早是记在那里的,但不管怎样,目前的文史观点基本上还是把他们和楚庄放在一起。 其实,楚庄的故事远不止这些:比如他和叔孙敖的互动还有很多,比如他和优孟的互动还有很多,比如传说李白长干行中的“长干”就是楚庄的佩剑,传说他的琴是四大名琴之一,传说…… 不过,我已经累了,而且网调好象终于下令了。 这个时候,天黑的简直象是鬼屋,风嚎的比鬼哭正不惶多让,但,一夜的守候却到底有了结果,等待在此的工作,终于是圆满完成了。 立刻回家,这个故事…也就至此结束了。 …最后多一句嘴,楚庄的治世,三十一年。 孔璋字于西元二零零六年三月十一日夜至十二日晨 修订于西元二零零六年七月二十至二十三日 文 祸(一)-玄都观的桃花 文祸(一) ---玄都观的桃花 本来想写个长篇,但在写过一万字后憣然醒悟:好吧,我承认,要在一篇文章内塞完我想塞的全部内容,实在是个太过自大的狂想。 所以,拟想中的长文,变成了一系列中短文,当然,这样也带来一大好处,就是我可以抛开原来对主题和篇幅的顾忌,肆无忌惮的东拉西扯,或者说跑题……至于这个系列什么时候能够结束,嗯,相信我,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太平记会写完的,这个系列也一定会写完的…… ----------------- 并不是为了要把标题都凑成两个字才起名叫“文祸”,在我的概念里,“文祸”和“文字狱”本来就是两回事,其区别,大致可以用“无中生有”和“防微杜渐”这两个词来形容。 所以,虽然一直被很多朋友骂,我还是始终坚持说:对“文字狱”,对那些“防微杜渐”的重案,如唐之桃柳,清之吕曾,我固然反感,却并非不能理解,而对那些为死狱者而发的呼号,我也常常以为无谓,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求仁得仁,又有何辜?只是在对“文祸”,对那些“无中生有”的事情,如汉之种豆、宋之车盖,我才一向都抱着最高的憎恶与敌意。 至于“文祸”与“文字狱”的区别……嗯,向下看吧。 ----------------- 《访梅》 “梦得因桃数左迁,长源为柳忤当权。幸然不识桃并柳,却被梅花累十年。” ----------------- 南宋年间,国辱土丧,文坛乃兴慷慨激越之风,个中魁首,当然是“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的辛稼轩,其余代表人物,前期,有“此生谁料,心在天外,身老沧州”的陆放翁,有“使行人到此,忠愤气填膺。有泪如倾。”的张于湖,有“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于中应有,一个半个耻臣戎”的陈龙川,后期,则有“总不涉闺情春怨”的刘后村,有“东南妩媚,雌了男儿”的陈龟峰,有“咸阳送客屡回顾,斜日未能度。”的刘须溪……等等,皆一时豪杰,虽终天倾难挽,但比诸南陈南唐南明时把靡靡之音亡国之调唱成主旋律的末日狂欢,也足证南宋最后一个大诗人的名句。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千载成败万古争,苟世异时移,作街谈巷议,不过留得此名。 上面那首诗的作者,就是刘后村,他初名灼,后名克庄,字潜夫,号后村,有《后村先生长短句》传世,在后期的辛派文人中,以其成就第一。 说起来,在他的作品中,《访梅》的知名度实在很小,“使李将军,遇高皇帝,万户侯何足道哉。”的自况,“男儿西北有神州,莫滴水西桥畔泪。”的豪放,以及“总不涉闺情春怨”的创作态度,都更为人熟悉。之所以特意把它选出来,是因为,这首诗短短二十八字,却包含了三段因文生祸的故事。第一句,是中唐刘梦得之“玄都桃花”,其时代背景为永贞革新,第二句,是盛唐李长源之“东门柳”,其时代背景为杨国忠的得势,第三第四句,则是在说作者自己,其背景,是南宋史弥远的专权。 今天,我们只讨论第一句。 ---“梦得因桃数左迁”。 梦得,就是刘禹锡(字梦得),他是中唐时期大活跃的诗人,与白乐天韩退之柳子厚处于同一时代,是“永贞革新”中的重要人物,时人论及革新人物,有所谓“二王刘柳”,“刘”就是刘禹锡,名在王伾王叔文之后,柳宗元之前。 (当然,这个缩写本身的来历倒是不大光彩,后面再细说。) 要说“永贞革新”,得从“安史之乱”说起。 李唐开国,历经高祖、太宗、高宗、中宗、睿宗,历经武周成功建立我国历史上仅有的女性政权和挫败掉韦后再次建立女性政权的努力,终于迎来了唯一能够凌驾于“文景之治”、“贞观之治”……等等“之治”之上,能够被各代史学家们共许为“盛世”的金色时代:由唐玄宗李隆基及众多极为优秀的人才们戮力同心创建的“开元盛世”。 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 可惜,正如历史中不止一次上演过的,惊天巨人,建功不世,举目无敌,于是稍以自娱,于是躯倦厌政……但,在这过程中,巨人,或者说曾经的巨人,却仍有着最强的信心,有着无敌的自负,那使他的眼蒙蔽,使他看不到万里长堤上,已开始出现了隐隐绰绰的沙眼。 于是。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安史之乱的影响,大致可以比成小铁在孤峰之战中被下的毒药:不能“毒死你”,却能“毒到你死”。它没有终结唐王朝,却为唐王朝种下两大死疾:藩镇自专,宦官干政。从此以后,历代唐皇帝及政治精英们,无不殚精竭虑,想要控制甚至是治愈这两项顽症,却均告失败。最终,大家只有无奈的拥抱在一起,沿着那不仅越来越滑,更兼越来越陡的斜坡,翻滚着,跌撞着,摔向中国历史上两大黑暗时期之一的“残唐五代”。 (残唐五代的内容和本篇主题相去已远,这里不再展开,有关内容,在《文祸--人生识字忧患始》中,会有更详尽的介绍。) 永贞革新,正是唐王朝的精英集团们打击藩镇、宦官,力图复权于上的第一次重要尝试。 肃宗之后,是代宗,代宗之后,是德宗。德宗身故后,当了二十年太子的顺宗起用王伾诸人,力行新政。从理论上来说,这应该是得到全体皇族和士人支持的好事,但很遗憾,由于先天存在的诸多重大缺陷(在决策层,顺宗继位时就已中风,口不能言,在执行层,二王均非正人,尤其王叔文,常被指摘为有唐一代朋党之乱的始作俑者),永贞革新并未能团结起所有应该团结的力量,反而先激起了皇族间的内斗和朝臣间的恶斗,仅半年便告失败,顺宗被他儿子按照大唐开国以来的传统,升级作了太上皇,“二王刘柳”中,王伾忧愤而死,王叔文被赐死,刘禹锡外放连州刺史,未两月,再迁朗州司马(同期,柳宗元被贬永州司马,初中课本有选的《小石潭记》,就成文于这一时期。)并且,斥诏中还大书昭然“虽后更赦令不得原!”,可以说,从理论上来讲,除非宪宗早亡,他们的政治生命已到此结束。 在大唐放逐的疆界中,朗州(今湖南常德)已算是最外围区域之一,与其接壤的地方甚至还未行王化,即所谓“不毛”(说起来,那个“不毛之地”倒真是大大有名……“州接夜郎诸夷,风俗陋甚。”) 值得在这里指出的是,刘禹锡,乃至永贞群臣的流放,倒也算是种瓜得瓜,他们在当时得令的时候,表现的并不好,时人议论,以为王怌跋扈,叔文阴结,就算刘禹锡,也有过因为别人稍不亲附就斥流远藩的记录,新唐书记为“凡所进退,视爱怒重轻,人不敢指其名,号‘二王、刘、柳’。”也就是说,他们当时已嚣张到了让人在背后都不敢提名字的地步……所谓“行得春风有夏雨”,从这个角度来看,他们失势后的遭遇,应该不算是一种意外。 不过,从另外一个方面来看,这批人员又的确有其能力在,所以,在很久很久以后,帝京当中,终于还是飞出了返京的恩诏。 ……斯时,为元和十年,距离刘禹锡的外放,已经十年了。 十年啊……对镜抚膺不忍叹,人生几得再十年?特别是对于一个曾经登上云端,曾经雄心勃勃的政治家来说,这远涉山水间的十年,一定有很多刻骨铭心的东西,一定有很多孤夜残漏的领悟。 (不过,从后来发生的事情来看,他或者有所领,却并未有所悟,当然,这是后话了。) 回到刘禹锡身上来,公平的说,他被召还时的前景并不错,“欲任南省郎”。 南省,就是尚书省,唐有中书、门下、尚书三省,尚书省的地理位置在三省最南端,故时人名之“南省”,后来宋袭唐制,也是这样称呼。南省郎是简称,即南省侍郎,从级别来说,是四品(刘禹锡当年在永贞革新时位监察御史,只是正八品),从含权量来说,可以算宰相助理,是有里子有面子的一个好位置。 不过,他没能上任,因为……桃花。当时,京中有一座道观,叫玄都观,因为道士很会种桃花,成了著名的社交场所,整天里冠盖云集,热闹的紧。 话说唐宋时期,社会上的文化气氛不要太浓,但凡有头有脸的人物,参加这种社交活动时,没好衣服可以穿布的,没马可以骑驴甚至自个儿安步以当车去,大家都不在乎。可要去了玩了却不写首诗填个词什么的,那,连家里人隔天出门都不好意思跟邻居打招呼。 在这种背景下,我们就明白,刘禹锡跑去看花,肯定是要写诗的。 《元和十年自朗州召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 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要说,这诗也没什么,大实话,他都走十年了,这些树指定是他走以后才栽的啊,可凡事架不住琢磨,让有心人一听一想,这事就麻烦了。 “尽是刘郎去后栽”……您这儿话中有话吧? “紫陌红尘”这个词的指向意味,是非常浓的,即今日之“大红大紫”的源头,唐人所谓“朱紫富贵”,正是官绶颜色,有此四字,有心人硬说他是冲官场中人来的,那是一点都没法分辨。 说到对这段文案的评价,套路之一,是“在这首诗中,淋漓尽致的表现了刘禹锡作为改革派重要人员的坚定立场,展现了对保守派豪不保留的蔑视以及锐意改革的大无畏战斗精神,因此,他受到了保守派(也有书作“顽固派”)的敌视和更进一步的打击……”等等,虽然这大致是在“河殇流”甚嚣尘上的年代里写出来的,可到了今天,好象也还是这样没变。 这样说对不对呢?不能说完全不对,刘禹锡显然是个改革的死硬派,这首诗也显然写的很有情绪,这些,都是没有问题的,如果再和他十三年后再次看花时写的另一首诗连起来读,就更能看出他的态度真是始终如一。 (十三年后,刘禹锡再被召还,用为主客郎中,可他也真是性子倔,偏又跑去玄都观,一看,哦?现在没花了啊?没花我也写诗!“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这也就罢了,还自已写个序,叫“唯兔葵燕麦,动摇于春风”!你说,这几句话向外一放,那些当朝的“兔葵燕麦”能待见他么?虽然这次倒没被再赶出京,不过……也的确彻底断绝了自己的仕途。) 但是,如果只分析到这一层,只把过错归结到所谓“保守派”身上,我认为,也是不对的,或者至少是不全对的。 至少,我们可以提出一个问题,写诗的是刘禹锡,但翻翻历史书,我们却会看到,被逐贬出京的是一批人,一批,均在十年前被流为远郡司马,刚刚蒙召入京的旧臣,其中有柳宗元、有韩泰,有韩晔……都是永贞革新的干将,“二王八司马”(顺便说一下,这里也算是一个旁证,说明在唐朝时,“王八”还不是骂人的话……)的成员。就算他那首诗实在是惹着人烦,可另几位又算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科学中,有个基本原则,若理论不能解释事实,那这理论就一定是错的,放在这里,所谓“保守派”疯狂迫害“改革派”的理论既然不能解释这些事实,那我们就可以很有把握的说,这个理论肯定是错的。 事实上,“改革派”与“保守派”的称呼根本就不合理,若以当年“永贞革新”时的目标来衡量,宪宗年间整顿外藩的成绩堪称斐然,史称“元和中兴”,可以说是王叔文们那时都未必敢有所想象的漂亮。若国家已的确较当年更加强大,若永贞革命者们的理想已在被逐渐践行,那,仍然站在远方,愤怒并继续孤立自我的行为,又该如何评价? 请记住,刘禹锡的被召回,并非一个单独的行为,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十年前一齐摔倒的众多同志……这说明了什么? 天子。是天子有意起用新党。只有这样解释,才能说圆各种事实。 当然,从史书上来看,似乎不是这样:各种记载中,皆说是“宰相欲用”,“相爱其才”等等……不过,我仍然坚持我的观点。 至于这一决策的原因,两个字可以解释……朋党。 永贞革新最大的负面影响,就是拉开了朋党之争的大幕,先是王、武死斗,水火不容,后是牛、李揪打,不相尔汝,如是这般,直至唐亡。 在我而言,很少对一样东西给以完全的负面评价:甚至包括文字狱本身,我也一向主张全面来看,要考虑统治者的立场,但对于“朋党”这东西,我真得是说不出什么好话。 需要说明的是,“政党”和“朋党”是两个东西,虽然,现在世界上多数国家的政党的确都有朋党化的趋势,但终究还是要搞清楚分别的。 儒门的说法: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又说:君子以义合,小人以利合。这个,我觉得把“政党”与“朋党”的区别说得很清楚了。为支持而支持、为反对而反对的,就是朋党,为原则而支持、为原则而反对的,就是政党。 在我心目中,“朋党”这东西是政治中最可恶的存在之一,尤其是两党相撷,不分上下的情况,若说极端一点,我宁可用一个专制的帝王来换取两个相抵的朋党,因为,专制者,至少有“可能”作成一两件事,而朋党的合力,则可以确保“绝对”不会作成任何正确的事。 (顺便的顺便,题外话的题外话,今世之所谓“民主国家”,承平数十载之下,政党多有朋党化的趋势出现……甚至,连一些所谓的“新生民主国家”,统共十年八年的民主史,却在真正体现出民主的强大之前,已先急不可奈的滑向朋党化,观之,真不知该说是幸或不幸?) …… 当然,宪宗所面对的朝政,倒还没有出现这种两党相角的情况,事实上,他倒还是有点希望出现这种情况,因为,那时的朝堂之上,只有一党……在十年前因与永贞一党对抗而集结起来,并最终推动宪宗上位的官僚集团。 我们一定要搞清楚,宪宗反对永贞革新,不是因为他反对改革,而是为了自个上位,一旦上位之后,永贞革新“权归于上,抑宦削藩”的思路,可就立刻对了眼,再加上旧臣如武元衡等人自恃拥立有功,越来越觉得自个真是什么白玉柱紫金梁之类的重臣了,在这种情况下,换谁在上面当一把手,也会考虑搞搞平衡的。 要搞平衡,刘禹锡当然是个好人选,当年并肩搞革新的“二王刘柳”中,王伾病亡,王叔文赐死,向下数就是他了,何况他和武元衡还有私怨,更不用担心会被武系收编。从这种角度来看,刘禹锡的引起旧党反弹,简直正合宪宗心意,又岂会一怒贬窜?或者说,如果只是因为顶不住旧党的压力,那,他从一开始又凭什么可以把这些人全部召回来? 要知道,从有唐一代的历史上来看,宪宗并非无能之辈,自安史之乱后就告沦丧地方的藩镇之权,正是在他手中有了实质性的回收,中学课本都有选的《雪夜平蔡州》,乃是天宝之后唐皇帝少有的得意之作,新唐书赞曰“自吴元济诛,强藩悍将皆欲悔过而效顺。当此之时,唐之威令,几于复振。”许其以“刚明果断”四字,比诸前面德宗的“以强明自任”,比诸后面穆宗敬宗的“昏童失德”,那评价真不是高出一点两点。 所以,刘禹锡的这一次被贬,有着更深的背景,要从更大的地方去看去分析。 上面说了,唐顺宗革新失败,被人假诏逊位,换了宪宗上来,虽然说,请老爹去当太上皇是唐朝的明规则,但终究不是什么好名声,何况是唐宪宗这种“刚明果断”,恨不得功追贞观,勋比天宝的人物?而同时,要让这样的人放弃既有思路,把经已召入京中的永贞群臣再度赐罪,远放八荒,那又得有什么样的动力? ……翻开随便一本基础哲学,我们都会看到说“内因是事物发展的决定性因素”。 在皇帝的立场,你们之前的错误不是搞改革,而是站错队,那现在我给你们一个机会,回来重新站队,继续支持我搞改革,大家还是好同志,但……这儿有个前提,你们如果还认识不到错误的本质是站队而非改革的话,那对不起,您那儿来回那儿去吧,腊月二八打个兔子,缺您还搞不了改革不成? 所以,严格说来,刘禹锡的这一次流放,和他的桃花诗并没有什么关系,真正的问题,在于他、以及他们并没有完成自己心理定位的转变,没有回答好最上位者始终不曾问出口的那个问题:你们,到底是忠于改革事业本身,还是忠于搞改革的那个人? ……这个问题,我们也许可以用另外两段资料来回答。 “宪宗初,征柳宗元、刘禹锡,至京。俄而以柳为柳州刺史,刘为播州刺史。柳以刘须侍亲,播州最为恶处,请以柳州换。上不许,宰相曰‘禹锡有老亲’,上曰:‘但要与恶郡!岂系母在!’” 而在稍后,刘禹锡游蜀中,吊昭烈旧迹,居然留下了这样诡异的句子:“得相能开国,生子不象贤。” ……上面的文字中,“征”、“俄而”皆用的极可玩味,至于“得相、生子”之句,更让难以相信这只是在纯粹的讲古。 事实上,我们可以很有把握的说,刘禹锡的被流放,责任甚至并不在他个人(当然,作为这个集团时存的头号人物,影响力最大者,他无疑该负最大的一份责任),历史的真实,应该是这样的: 为了制衡武元衡一党,也为了希望借用永贞一党的能力与执著,宪宗推动系列人事案,将二王八司马中残余的精英召还,更明白无误的放出“意图重用”的信号,想要换取他们的忠诚。 然而,也许是刘柳等人对顺宗的忠诚太过强大,也许是十年前的伤痛太过深刻,甚至,也许只是畏惧新党复用的旧党适时制造了流言与假象,总之,他们最终未能通过宪宗的考验,被认定为“不可靠”,而再度贬斥出京。 同进,共退,十年前,他们仓皇南去,十年后,他们以为看见春天,却发现那实在只是一次料峭刺骨的倒春寒! 但我们又不能不尊重他们的执着,他们不惜放弃掉重享荣华富贵的机会,再一次的回归到那些苦水恶地中去,无论他们少年得意时曾如何轻狂,这一刻,他们已将所有的债务还清。 当然,他们也得到了其回报:失掉“现在”,却换来“永恒”。 我们这个古老的、历经沧桑的民族,始终,会给那些愿意为坚持原则而放弃物质利益的人给以甚高,甚至是最高的尊重,譬如不食周粟的伯夷、譬如不食糟醨的屈子……乃至,不食美粮的自清先生。 清人尝作刻薄语,以苏小小李师师洪承畴钱谦益论名宦名妓之别,道名宦是身前享名身后刻苦,名妓是身前刻苦身后享名,虽失庄重,却……又何尝不是无理? 对这种模式,我名之“有骨气的失败者”,中国人并非爱为失败者唱挽歌的民族,甚至,可以说是在抛弃失败者时动作极快的民族,但同时,若失败者能保有骨气,却又能够赢得极高的尊重,甚至可以在文化结构中取得凌驾于胜利者之上的地位。 这种似乎矛盾的心理,正可以铨释老子的断言:“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为了现实目标而迅速转身的人群,心底却未必不在指摘着自己的“灵活”,而在出现了敢于“执著”的忠臣孽子时,新时代的顺民们,更会一边发着隐隐的痛楚,一边情不自禁的发出赞美。 因为,他们知道,那的确不能“支持”,但绝对值得“尊重”。 那都是我们民族的魂,灵活是,执著也是,不懂得“圣之时者也”的民族不会有“未来”,但举国都是贝当元帅的民族,却连“现在”也没法保存。 我们这个民族,这个并非最古老也并非最辉煌,却是最为气脉绵长的神奇民族,一次又一次的走到族灭的边缘,却总能一次又一次的浴火重生,这种灵活与执著的奇妙结合,也是,原因之一吧? 说到这里,我们会明白,刘禹锡的桃花诗,本身或者不应该被称为“文祸”,严格的讲,这倒是历史给他的一份厚礼,作为永贞诸臣中最后的大人物和最执着的人物,历史,和历代的文士们,选择了他,来作为这个充满悲剧色彩和理想色彩的小集团的代表,让他们走入历史,走入不灭的道路。 桃花诗,那实在只是一则浪漫的故事,一个被典型化的符号,充满了浓郁的传奇色彩,让我们叹息,让我们扼腕,让我们把历史简化为“坏人欺负了好人”这样一望即知的模式化故事。 但实在,历史,何曾简单? 玄都观中桃千树……你可以说刘禹锡遭到了太重的打击,但不必说他被迫害,不必说他蒙受了文祸甚至是文字狱……当他本来就不打算伸出手去合作时,我们又何必为了对方的把手抽回而叹息? ……是之谓,求仁得仁。 有何辜? ----------------- 十三年后,刘禹锡再度回京,是时,宪宗经已过世,他也已是壮年早逝的白发人,当年永贞一会中的同志们,都已身死异乡。在那批曾经狂欢着,叫嚣着,自以为“将拔下龙的牙齿,将把狮子踩在脚下”的年轻人中,他是最后活着的一个。 恍若隔世……是吗? 我并不喜欢,不过,我必须承认,以我的阅历与学识,也仅仅可以描摹到这个地步。 《再游玄都观》 “余贞元二十一年为屯田员外郎时,此观未有花。是岁出牧连州(今广东省连县),寻贬朗州司马。居十年,召至京师。人人皆言,有道士手植仙桃满观,如红霞,遂有前篇,以志一时之事。旋又出牧。今十有四年,复为主客郎中,重游玄都观,荡然无复一树,惟兔葵、燕麦动摇于春风耳。因再题二十八字,以俟后游。时大和二年三月。” 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 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这一首诗,我一直都以为,实在并非简单的发泄愤怒,甚至,连那为他召祸的“兔葵、燕麦”,到底指向为何,也都值得深思。 刘禹锡第二次归来的时候,唐皇帝为文宗,文宗之前是敬宗,敬宗之前是穆宗,穆宗之前才是宪宗,十四年间,换了四个皇帝。 这并不正常,为什么? ……因为,他们都没有善终。 宪宗的结局,非常可悲,这个曾令天下藩镇颤抖,开始重新考虑如何对帝京输诚的男人,最后却因意图将收权的对象扩大至宦官,被刺杀深宫。而不仅是他,仅三年,继任者穆宗,再为宦官所杀,而到了敬宗年间,杀顺了手也杀红了眼的宦官们,更是索性制造出了“甘露之乱”这样骇人听闻的血案,杀朝士两千余人,赤裸裸的把敬宗当成了傀儡。 在此背景下,藩镇们的离心倾向自然会大幅增强,对帝京的尊重乃至臣服则是疯狂下跌,永贞革命者们曾经梦想过的一切,现在,全部被以镜像的形式,投射在整个中国上。 ……天下板荡,甚至,已没法看到自愈的希望。 在这样的背景下,这曾经把握住历史走向,曾经意气风发的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一个老人,来到这他曾经游历的地方…… 岂不闻,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那时候,刘禹锡到底想了些什么,诗下到底要表达些什么,我们已没法知道,也永远不可能知道了,我们知道的只是,当他发出“桃花净尽”之叹的时候,离大唐王朝的覆灭,离五代十国的开始,还有不到八十年。离刘克庄“落梅”之叹,还有四百四十年。 ……风吹过,卷千树桃花,越万里天,越万古天,由长安、之汴梁,向半壁江湖,经五代、历十国,终化一树落梅,入后村笔底,涂墨江湖。 ----------------- 最后的最后,几句闲话:以文学角度来看,唐宪宗的治世是极为重要的阶段,韩退之柳子厚白乐天刘梦得李长吉诸人皆大活跃于其时代,但,除了政治上完全不得意的长吉外,前四人皆蒙贬斥,远流僻壤。 ……并且,这四人在政治上立场完全不同,韩柳相攻,一度不能两立,乐天为言官,不归属任何一党,但,在宪宗的治世下,他们却最终得到相同的结局,并分别为我们留下了诸如“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和“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这样的句子。 古来文章憎命达……也许,真得是这样吧? 《文祸(一)》完,续作近期推出,敬请期待 孔璋字于西元二零零八年十二月十七日夜 文 祸(二)--不读诗,无以言 文祸(二) ---不读《诗》,无以言! 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惜春长怕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春且住。见说道,天涯芳草无归路。怨春不语。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 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闲愁最苦。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 幼安词以豪迈称,然偶尔笔涉军国以外,也颇有风味,比如“最喜小儿无赖”,比如“提壶脱裤催归去”,而,以字面而言,上面这阙《摸鱼儿*晚春》也可算是“风情之作”,悲春光、惋落红、惜佳期、苦闲愁,很得婉约之昧。 ……然而,在时人眼中,却不是这么回事。 “词意殊怨。‘斜阳’、‘烟柳’之句,其与‘未须愁日暮,天际乍轻阴’者异矣。使在汉唐时,宁不贾种豆种桃之祸哉!愚闻寿皇见此词,颇不悦。然终不加罪,可谓至德也已。” 上文引自《鹤林玉露》,作者罗大经,南宋文士,在他眼中,这阙词有着严重的问题,可“贾种豆种桃之祸”,并且将皇帝(赵构)的“不加罪”颂为“至德”,那么,问题在那里呢? ……在回答之前,我们不妨先来看一看,“种豆种桃之祸”是什么意思。 “种桃”,便是刘禹锡玄都诗祸,在《文祸—玄都观的桃花》中已作了很详细的介绍,这里不再赘述。 “种豆”,说得是杨恽。 杨恽这个人,于史名声不显,正常的规律,要介绍他,按说得这样开头:“司马迁知道吧,对、对,就是那个阉党啊,没写完‘theBiographyofFuckingMan’就坑了的那个……杨恽就是他的外孙啊。” ……不过,如果是讨论文祸史的话,杨恽的地位,可就不一样了。 汉五凤四年(公元前54年,话说,五凤四年54年,这两个数字配合的真好……),杨恽以事下狱(当时有一次日食,有人上告说,这日食准是杨恽他们不干正事招来的啊……然后,就真得把他们拎来过堂了……),搜得《报孙会宗书》,汉宣览而大怒,竟治以“大逆无道”,斩之,妻子徙酒泉。 好,我们来看看这篇文章。 “恽材朽行秽,文质无所底,幸赖先人馀业得备宿卫,遭遇时变以获爵位,终非其任,卒与祸会。足下哀其愚,蒙赐书教督以所不及,殷勤甚厚。然窃恨足下不深惟其终始,而猥随俗之毁誉也。言鄙陋之愚心,若逆指而文过,默而息乎,恐违孔氏‘各言尔志’之义,故敢略陈其愚,唯君子察焉! “恽家方隆盛时,乘朱轮者十人,位在列卿,爵为通侯,总领从官,与闻政事,曾不能以此时有所建明,以宣德化,又不能与群僚同心并力,陪辅朝廷之遗忘,已负窃位素餐之责久矣。怀禄贪势,不能自退,遭遇变故,横被口语,身幽北阙,妻子满狱。当此之时,自以灭夷不足以塞责,岂意得全首领,复奉先人之丘墓乎?伏惟圣主之恩,不可胜量。君子游道,乐以忘忧;小人全躯,说以忘罪。窃自思念,过已大矣,行已亏矣,长为农夫以没世矣。是故身率妻子,戮力耕桑,灌园治产,以给公上,不意当复用此为讥议也。 “夫人情所不能止者,圣人弗禁,故君父至尊亲,送其终也,有时而既。臣之得罪,已三年矣。田家作苦,岁时伏腊,亨羊炮羔,斗酒自劳。家本秦也,能为秦声。妇,赵女也,雅善鼓瑟。奴婢歌者数人,酒后耳热,仰天拊缶而呼乌乌,其诗曰: ‘田彼南山,芜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萁。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 “是日也,拂衣而喜,奋袖低昂,顿足起舞,诚淫荒无度,不知其不可也。恽幸有馀禄,方籴贱贩贵,逐什一之利,此贾竖之事,污辱之处,恽亲行之。下流之人,众毁所归,不寒而栗。虽雅知恽者,犹随风而靡,尚何称誉之有!董生不云乎?‘明明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者,卿大夫之意也;明明求财利,常恐困乏者,庶人之事也。’故‘道不同,不相为谋。’今子尚安得以卿大夫之制而责仆哉!” 在文学史上,这篇文章有其地位,陶渊明曾取意为诗“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宋人甚至以为:“古人学问,必有师友渊源。汉杨恽一书,迥出当时流辈,则司马迁外甥故也。”将之与《报任安书》并列。 ……但,这篇文章的地位首先是在文祸史上。 就是这篇在我们看来很好很流畅,很潇洒很飘逸的文章,却能令汉宣帝“恶之”而必杀,更将打击面扩大到“诸在位与恽厚善者,皆免官”牵连到了张敞、韦玄成、孙会宗等多名官员,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顺便说一下,这张敞本身也是个狠人,“五日京兆”的典故且不去说,便“陛下持刑太深,宜用儒生。”的劝谏和“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也是因之而起,不过,那都是另外的故事了。) 这个事情,还得从头说起。 杨恽这个人,风评其实并不好。史评以为“廉洁无私;然伐其行能,又性刻害,好发人阴伏,由是多怨于朝廷。”就是说他是个清官不假,但性子刻薄,爱举报人,人际关系处得很不好。 (其实,这倒是他的起家之道,他早年显达封侯,正是因为首告霍光谋反有功。) 话说那是公元前五十六年的事了,朝廷中有个叫戴长乐的,和杨恽不对付,这一天,他收到消息,说有人举报您啦,老戴一想,这个,没别人啊,准是杨恽个丫挺的!你喵的,先撩者贱,就怪不得我手黑啦!于是上书举告杨恽妖言若干,基本上,就是说他在背后拿皇帝开心编笑话,乱传不该传的段子不说,而且还是用群发的模式……这个状告上去,廷尉和后来那次一样,也定了一个“大逆不道”,不过因为是头次,于是恩出于上,汉宣“不忍”,仅“免为庶人”。 (话说,这一次其实戴长乐完全打歪了,告他的不是杨恽,而且也不是杨恽指使的……另外,他也没落好,上头的处置,是两个人一起夺官为庶……) 这次的事后,杨恽就回了家。 杨恽他家,不穷,当年他出仕为官前,就有过散财千万的豪举,回到家里后,他“治产业,以财自娱。”,算是提前过上了后来老高老石老曹还有老啥老啥老啥啥啥们那一大帮子的生活。每天宅在家里喝喝酒,听听曲,要不然就出门去跑跑生意,收收租子,总之小日子过得很HIGH……当然,也少不了发发牢骚,说说怪话的程序就是了。 结果,有人看不去下了。安定太守西河孙会宗与恽书,谏戒曰:“大臣废退,当阖门惶惧,为可怜之意;不当治产业,通宾客,有称誉”。 这个孙会宗呢,和杨恽是好朋友,这个信写的,也纯然是出于好意,他说你现在是下来了,可未必就没希望上去了啊,你现在应该作惶恐状,作悔悟状,作痛不欲生状……总之是要让组织上感受到你对自己错误的深刻认识和诚恳反省,让组织上感受到你这个人还是可以挽救的……你怎么不跑不泡不说,还真就安心打点家业作生意办实业去了?你喵的有点出息成不?! 这个话,应该说是很贴心了,不是真当自己人,实在不必说这么透的,毕竟,那是两汉,还不是后来道学大行,遍地都是道德规范的年代。 但杨恽,他不领情啊! 收到孙会宗的来信,他一眼扫过,冷笑一声,捏捏胡子,然后抓起刀来,啪啦啪啦,文不加点,一刻而就,正是我们上面全文引用的《报孙会宗书》 (好,刚才没有认真看的同学,或者现在想不起来内容的同学,请翻回上面,再看一遍这封信。) 那位说了,再看一遍……也看不出问题啊,这文章写的,一看么,是颓废,二看么,还有牢骚,三看四看……我靠,这个“大逆不道”到底在什么地方啊! ……看不出来,您就对了,因为,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 那个“不读诗,无以言”的时代,已经离我们远去,并且再也不会回来啦…… 不读诗,无以言,是孔子教育自己小孩的话,这个“诗”,指得是《诗经》,也可以叫《诗三百》,因为分成“风”、“雅”、“颂”三个部分,很多时候,也可以用“风”来指代它。 在最早的时候,《诗三百》其实只是一本民歌集,但既然它是圣人删述,又既然汉人独尊儒术,《诗》就自然成了基本教材之一,而对于每篇诗作进行分段分节,研究其中心思想,挖掘其内在含义……自然,也就成了普天下官员文吏们的必修课。 而且,汉人不光重“风”,也奉“骚”为宗。 汉尚楚声,自汉高开国以来,以《离骚》为代表的楚辞一直有着极高地位,得到广泛学习。美人香草就是指孤臣孽子,恶禽臭物准是针对谗佞不臣……这个手法,基本上是个文人都懂。 ……于是,杯具了。 诗惧穿凿文惧深读,以有心算无心,还怕找不出事么?更何况,杨恽自己留的把柄,也忒大了些。 田彼南山,芜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萁。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 再读一遍这首诗,记住里面的关键字“田彼南山”。 ……好,我们开始翻《诗经》。 《齐风*南山》:“南山崔崔,雄狐绥绥。鲁道有荡,齐子由归。既曰归止,曷又怀止?” 解曰:南山,刺襄公也,以其与妹有私…… 复有注:南山,齐南山也,国君尊严如南山。 《小雅*节南山》:“节彼南山,维石岩岩。赫赫师尹,民具尔瞻。忧心如惔,不敢戏谈。国既卒斩,何用不监!” 解曰:刺幽王也,不知节国用…… 《小雅*信南山》:“信彼南山,维禹甸之。畇畇原隰,曾孙田之。我疆我理,南东其亩。” 解曰:刺幽王也…… …… 好啦,不必再向下引啦,总之,你说他是牵强也行,说他是胡闹也管,反正在那个时代中,“南山”被认为有着特殊的含义,可以用来指代“至高者”。 (顺便说一下,也正是这个原因,有人解陶诗“悠然见南山”句实非隐逸,而是“身在江湖、心怀帝阙”的忠贞表现……) 好,现在我们再回过头看看那首诗,就实在太过刺眼了。 南山、芜秽、不治! 如果我们能够建立起以“南山”指皇帝,以“芜秽”代佞臣的平台,那么,这首诗,简直就是在指着帝京骂街啊!你个皇帝当的是个毛啊,在朝为官的都是什么东西啊! 以此两句,治一个“大逆不道”,就走遍天下,也决然是个铁狱! (至此,我们也大致能够领会前人何以说辛诗有取罪之道,以《骚》解之,则怨刺之情,溢于言表,“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句之怫赵构,实非无因。) ……这件事,一向被认为是我国“诗祸”的起源。两千年文祸纠结,自兹而始。同时,它本身又确立了文祸事件中的一个大类,凿《诗》取典,以比定罪!在此后的两千年中,从谢灵运“池塘生春水”,到苏轼的“纷纷不足愠”,不知多少诗家文士,栽倒于斯。 *************** 谢灵运,李白最欣赏的诗人之一,白诗中多次出现的“谢公”、“谢客”、“康乐”都是他。他是陈郡谢家后人,由晋入宋,数为外郡太守,复以事流广州,而竟以反罪见杀。 在永嘉太守的任上,他作有《登池上楼》一诗。 “潜虬媚幽姿,飞鸿响远音。薄霄愧云浮,栖川怍渊沈。进德智所拙,退耕力不任。徇禄反穷海,卧痾对空林。衾枕昧节候,褰开暂窥临。倾耳聆波澜,举目眺岖嵚。初景革绪风,新阳改故阴。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祁祁伤豳歌,萋萋感楚吟。索居易永久,离群难处心,持操岂独占,无闷征在今” 这是谢灵运的代表作之一,其中“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更为人称颂,宋吴可甚至赞之为“春草池塘一句子,惊天动地至今传”,“名句”二字,当之无愧。 ……但是,这两句诗却也成了他的死因之一。唐人尝以为“‘池塘’、‘园柳’二语托讽深重,为广州之祸张本”。 为什么呢? 解读是这样的:“‘池塘’者,泉川潴溉之地;今曰‘生春草’,是王泽竭也。《豳风》所纪,一虫鸣则一侯变;今曰‘变鸣禽’者,侯将变也。” (顺便说一下,如果去百度上面那段话,很多地方都会把这个解读解释为王安石所作,包括一些研究谢灵运的书籍甚至也这样记载,但实在说,那是读书不细的缘故。最早的一处记载其实是说,某人向王安石请教,为什么说谢灵运因诗取祸呢?于是王安石就告诉他说,前人已经有很细致的分析了,然后复述了上面那段话,于是“人服其能”,就是非常佩服王安石的博闻强记。之后辗转抄录,因为原作者实在没什么地位没什么名气,最后居然传成了荆公穿凿如此,也实在让人无语的很。) 《豳风》,指得就是《国风*豳风》,一虫鸣则一侯变,出自对其中《七月》诗的注解。宋主以臣子而代君上,以寒族而主帝位,对什么“王泽竭”、“鸣侯变”之类的东西不要太敏感,再加上谢灵运自己又是个好高骛远的大嘴巴,又焉得不死? (康乐虽亡,诗名却已播于天下,更开谢门诗路,自兹才人代出。后人论及王谢世家,每言“王书谢诗”,则谢家之能与王家相持齐名,非赖谢安之于王导,亦赖谢客之于右军多矣!) 严格说起来,谢灵运其实或者冤枉,他是个纵情姿肆的人,毁誉皆当人前,而且自视极高,就和李白似的……你说他在喝酒时抛白眼说风凉话我都信,你说他专门费心写首藏典诗来骂人……他听到怕是要嗤之以鼻的,写诗骂谁?老刘家?他们也配?! (当然,这种脾气让人知道后,倒是更要杀他的啊……) (顺便,在历史上,谢灵运之所以自临川徙穗,也和诗祸有关。他有一首诗写“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本自江海人,忠义感君子”,被仇人访知,上告朝廷,指其“胸怀异志”,以是发案) (顺便的顺便,为这首诗倒霉的人还远不止一个谢灵运……) (东魏静)帝不堪忧辱,咏谢灵运诗曰:“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本自江海人,忠义动君子。”常侍、侍讲颍川荀济知帝意,乃与祠部郎中元瑾、长秋卿刘思逸、华山王大器、淮南王宣洪、济北王徽等谋诛澄。大器,鸷之子也。帝谬为敕问济曰:“欲以何日开讲?”乃诈于宫中作土山,开地道向北城。至千秋门,门者觉地下响,以告澄。澄勒兵入宫,见帝,不拜而坐,曰:“陛下何意反?臣父子功存社稷,何负陛下邪!此必左右妃嫔辈所为。”欲杀胡夫人及李嫔。帝正色曰:“自古唯闻臣反君,不闻君反臣。王自欲反,何乃责我!我杀王则社稷安,不杀则灭亡无日,我身且不暇惜,况于妃嫔!必欲弑逆,缓速在王!”澄乃下床叩头,大啼谢罪。于是酣饮,夜久乃出。居三日,幽帝于含章堂。壬辰,烹济等于市。 谢公早亡,若知北朝有知音如此,又当,何感? *************** 谢康乐可能是冤枉,但苏胡子,他倒真是不折不扣的活该。 元丰二年,九月廿三,大宋御史台“乌台专案组”的官员们正在紧张的工作着,细读一篇又一篇正在被不断发现、收缴来的文稿,室内摆满了书架和典籍,每名官员手边还都有很高一堆,每翻一页文稿,他们就会停下来,蹙眉苦思,或者迅速的打开一本书检阅,若有所发现,就会在一边高兴的低声呼叫着,一边很快的作出摘录。虽然已经入秋了,但高强度的工作,高度集中的注意力仍然使他们的额头都为细密汗珠覆盖,时不时,还会出现这样的低声对话: “这大胡子,用个平易些的典故会死么!” “你能遇到僻典就该偷笑了……上次那首诗,我们是连佛典道藏都查过了一遍也没找到出处,只好拉下脸去问他,结果你猜胡子怎么说的?” “他怎么说?” “是他自己编的!” “%^*#$%!” 就在这样的环境中,突然,有人惊喜的高叫起来:“哈哈,我找到啦,找到啦,大胡子用的是诗经的典故,这家伙,他把当朝相爷们全都骂进去啦!” …… 很快,面对审讯者的逼问,苏轼悻悻的承认,他们,又找到了一把小飞刀。 次韵黄鲁直见赠古风二首 “佳谷卧风雨,莫秀登我常。陈前漫方丈,玉食惨无光。大哉天宇间,美恶更臭香。君看五六月,飞蚊殷回廊。兹时不少假,俯仰霜叶黄。期君蟠桃枝,千岁终一尝。顾我如苦李,全生依路傍。纷纷不足愠,悄悄徒自伤。” 这首诗的问题出在那里呢?最后两句:“纷纷不足愠,悄悄徒自伤”。 《邶风*柏舟》:忧心悄悄,愠于群小。觏闵既多,受侮不少! 苏轼化用《诗经》,藏“群小”于文内,骂众臣于无形,算得犀利,只可惜,宋朝是一个文化空前发达的社会,就算在“奸佞”阵中,也不乏一流的大文人大学士,这把飞刀虽然隐蔽,却到底还是被找了出来。 *************** 以《诗》获罪者中,案主名气较大的,除谢苏外,还有薛道衡之“鱼藻”案,张商英之“嘉禾”案,吴元美之“鸣条”案等,但三人事情分别记于《文祸—若个才人真绝代》、《文祸--党争:王与马》和《文祸--临安十八年》中,此处且不展开。 ……不过,张缙彦之“将明”案,倒是一定要说说的,盖斯事非止可怜可笑,更足见两代文治之别。 说起来,能以《诗经》治罪,其实也非易事,能拈出个中机巧的,也必是饱读诗书,更能融会贯通的学人,唯至入清,却变了样子。 清顺治十七年,“甄三品员”,时任浙江左布政使的张缙彦被都察院左都御史魏裔介所劾,罪为“缙彦序正宗诗曰‘将明之才’,其诡谲尤不可解。”就是说:主子哪,姓张的给刘正宗诗集写序,夸他是“将明之才”哩!这个心意,太阴险太狠毒了哇!奴才实在看不下去了啊啊啊啊!啥,主子您说汉官可自称“臣”?别介啊主子,我虽然不幸长了一张汉皮,但里面裹的,可实实在在是颗满心啊!您看这膝盖里面,他连骨头都没长啊! 这个事情的前后背景要详细展开,那要从顺治年间汉官的南北党争讲起,此处不赘,只解说这四个字。 “将明之才”里,“将”和“明”是两个独立的动词,一指执行,就是执行力。一指辩明,就是判断力。两字连用是个专有典故,专指“辅佐皇帝的英才”,如汉诏中,就有“有司无将明之才“的责备。它的出处呢,在《大雅*丞民》,张缙彦此语,无非是小拍一下刘正宗的马屁,用典古雅,可说水平不低。 ……但,可惜,典虽不错,时代却错了! 清帝及诸议政王大臣虽然无学,却偏生认得一个“明”字,却偏生最忌这个“明”字! “将明”两字虽不解,却能自作主张,“将明”者,“扶明”也! 饶是张缙彦为自己百般辩解,议政王大臣会议还是定谳曰:“诡谲言词,作为诗序,煽惑人心,情罪重大!”以为当死,顺治“宽之”,抄没家产,流宁古塔。 按张缙彦原非正人,他于明任兵部尚书,明灭则归顺,顺败而从清,仕三朝而不知耻,虽横死而不足怜,所堪叹者,前人蒙《诗》祸,是以文藏典,以典获罪,清人蒙《诗》祸,却是以典作文,以文见杀! ……此何世也! 孔璋破题于西元二零零九年二月十一日 草成于西元二零一零年六月九日 (补充说明,关于杨恽之死,其实还有其它说法,如宋洪迈即认为:“予熟味其词,独有‘君父至尊亲,送其终也,有时而既。’盖宣帝恶其‘君丧送终’之喻耳。”,认为他乱说“君丧送终”之类的话,触了宣帝霉头。不过,这只是影响较小的一家之言,且为后出,故不取信,且录于此。) 文 祸(三)--临安十八年 文祸(三) ---临安十八年 “金人不可信,和议不可恃,相臣谋国不臧,恐贻后人讥。” 当岳飞写下这四句话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绍兴八年,同时,这也是秦桧自绍兴元年拜相以来的第八个年头,当时,大概很少有人想到,他将要打破蔡京的纪录,成为赵宋开国以来在职时间最长的相臣。 前一年,是以秦桧为代表的主和派们取得重要成功的一年:河南旧地,似乎可以通过谈判要回来了,徽宗的灵枢,据说金人也愿意还回来了,开封城中的血火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就好象高粱河畔的血火已经是一百五十年前的事情一样,也许,只要给那些不爱惜身体发肤的蛮子们一些岁赐,一切,又能恢复成过去那样? 但就是这一年,奉旨前去谈判的王伦,带着金人使节回到了临安,傲慢的来使高高的站着,他要求赵构跪下,他说,他来,是为了“诏谕江南”。 已经没有什么宋国啦,只有还没归服王化的“江南”,现在,诏书来啦,跪下吧,听着吧! 岳飞愤怒了,他鲜明的表达了自己的观点,“金人不可信,和议不可恃”! 他记得历史,却忘了现在。他清楚的记得海上之盟和太原城,却忘了先去打听皇帝的态度,忘了在上书前,先去分析、掂量、盘算和计较。 ……所以,他只是一个将军,一个当时最优秀的将军,一个即将在四年后,被送进风波亭的将军。 ~~~~~~~~~~~~~ 在这一年里,岳飞的上书当然是最醒目不过的。与之相比,这年还有一位叫胡铨的编修官,也曾经上书赵构,力陈议和之害,就较少的为今天的人们所注意。但是,如果我们要着眼于南宋文祸的话,这却是不容错过的一件事情。 因为,把“莫须有”三个字演化到了极点的“临安十八年”,正是以这件事为发端。从绍兴八年,秦桧以“狂妄凶悖”之名治胡铨以罪开始,高呼“男儿当为天下奇”的王庭珪,黯叹“天意从来高难问”的张元幹,“非笑朝政”的胡舜陟,“鼓唱浮言”的张九成,“讥讪”的李光,“朋附”的胡寅,声讨“夏二子”的吴元美,阐发“子不欲阴中人”的程瑀,誓言“九死以不移”的赵鼎,指望赵构“谨察情伪”的张浚……因着种种最奇诡不过的逻辑和论证,一一倒下。直到绍兴二十五年,秦桧去世的前夜,他还在审订赵汾“大逆”案的名单,要把“使行人到此,忠愤气填膺,有泪如倾。”的张孝祥勾兑入案,杀之而后快。 对此,清赵翼描述为:“秦桧赞成和议,自以为功,惟恐人议己,遂起文字之狱,以傾陷善类。因而附势干进之徒承望风旨,但有一言一字稍涉忌讳者,无不爭先告讦,于是流毒遍天下。” 到最后,就连这个生逢“盛世”,亲眼见证了乾隆文狱的赵翼赵云崧,也不由得为之感叹:“其威焰之酷,真可畏哉!” ……是为,临安十八年。 ~~~~~~~~~~~~ 据说,在宋朝的时候,把重要的姓名,写在书房的屏风上,是上层社会中很流行的一种习惯,比如说,某位曾经吓得周邦彦钻床底的大人物,就曾经把宋某、田某、王某和方某这四个名字写在屏风上,生怕忘掉。 这天,在一德格天阁里,秦桧静静的坐着,一边翻阅最近送来的报告,一边梳理着自己的思路,过了一会,他站起来,用他那极有名,极漂亮的字体,在屏风上慢慢写下了三个名字: 赵鼎、李光、胡铨。 ~~~~~~~~~~~~~ 赵鼎,曾与秦桧同为相臣,李光,曾任参知政事,相当于副总理,都是与秦桧长期纠缠,足以对抗的敌体,能和他们的名字这样列在一起,对胡铨其实是一种荣耀。 绍兴八年,时任枢密院编修官的胡铨,针对“诏谕江南”的金人,上抗疏《戊午上高宗封事》。 当时,王伦宣传说:“我一屈膝,则梓宫可还、太后可复、渊圣可归,中原可得。”对此,胡铨尖锐的指出:“自变故以来,主和议者,谁不以此说陛下,然卒无一验!”警示赵构说,如果合作,最大的可能就是“如刘豫也哉”,成为与伪齐帝刘豫一样,生死进退皆操人手的傀儡,在最后,他更大声疾呼,“臣有赴东海而死耳,宁能处小朝廷求活耶?” 胡铨的高呼,使他一夜间声振天攘,却也使他一夜间简在相心。秦桧的打击既快又狠,立刻就以“狂妄凶悖,鼓众劫持”之名,将他南贬福建为签判。为胡铨送别的陈刚中,刊印抗疏的吴师古,也被先后贬流。而或者是一德格天阁内那扇屏风的提醒,胡虽已南,秦未相忘。绍兴十二年与绍兴十八年,秦桧又先后两次下手,先把胡铨贬到广东,然后逐去了海南。 胡铨南贬,站出来说话的人并不多,但也始终都有,王庭珪写诗送行,说“痴儿不了公家事!”,张元幹为他叹息,说“天意从来高难问。”一个明斥秦桧,一个暗讽赵构,皆被处置。 王、张虽然蒙祸,但他们的观点原是如此,正如“种桃”之案,也算求仁得仁。倒是胡铨由新州而之海南的过程,才是和“种豆”,和“清风不识字”一样,是我们比较熟悉的,那一类“无中生有”的文祸。 ~~~~~~~~~~~~~~ “万古嗟无尽,千生笑有穷。” 这是胡铨到新州后写的两句诗,结果落在了新州守臣张棣的手里,如获致宝,精心铨释,居然从中解读出了胡铨的“怨望恶语”。 怎么回事呢?原来,北宋曾经有过一位相臣,叫张商英,他的号是“无尽居士”,而上古那位射日的后羿,所属的氏族则是“有穷氏”,于是,张棣由此发挥,说张商英为相,秦桧也为相,这话是明张暗秦,而有穷也是暗指秦桧,他冲着相爷又嗟又笑,当真该死的很。 秦桧虽然奸恶,却不是满清诸王大臣那种草包,这种比“将明”还要混蛋加八级的胡说九道,他实在是看不下去,更没脸用这样的解释去收拾胡铨,张棣马屁拍到马腿上,只好咬着牙再等机会。 总算,张棣等到胡铨又写了一首诗,里面说“欲驾巾车归去,有豺狼当辙。”,这下终于坐实了他“怨望朝廷”的罪名,到底把胡铨撵去了海南。 从上面的事情中,我们可以初步梳理出“秦系文祸”的一些特点:一方面,秦桧所治文祸,与前人、后人,皆大有不同,他尽管也自有一肚皮好才华,却懒得去摘章捉句,最常用的罪名,无非是“谤讪”、“狂妄”之流,根本不屑于逐字分析。倒是那些迎其鼻息的鹰犬们,还要费几分心思,织攀成罪。另一方面,秦桧治文祸善外联,善滚雪球,或者说,是善立鹿于朝。胡铨被打在聚光灯下后,他的目标便不再只是胡铨,那些敢于声援的,敢于与他保持同一阵线的,敢于和他联系、唱和的,都将被一一择出,无情打击。 ……另外,这同时也是他对自己队伍的一次筛选和审视,哪些人会犹豫,哪些人会手软,哪些人能够用最快的速度跟进和打击,通过这样一波波的攻击,秦桧也就能够心里有数。 所以……张棣的无能与无耻,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又或者并非要“求上进”,而只是为了“远灾祸”,在秦桧的游戏规则当中,那些有幸监视流臣们的官员,其实,也是在走一盘机会与风险并存的棋局。 ……比如说,右朝奉郎,王趯。 ~~~~~~~~~~~~~~ 绍兴二十二年,一个令官场中人,尤其是令秦桧一党人员目瞠口呆的消息传出,右朝奉郎任全州知府王趯因为“为逐臣传递书信”,被撵去湖南,成了一个小小的编管。 大为惊讶的官员奔走相询,希望摸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说,长脚相公的想法变了吗?这是要发出什么样的信号?还是新一轮洗牌的开始? ……然后,当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以后,无数人,包括王趯在内,泪流满面。 当时,有一位在海南呆了快十年的姓李的官员,很希望回到内地来,于是,他给秦桧写了一封信,请王趯代为转达。不久,信送到了秦桧的手里,他一边拆开信看,一边用一种很随意的神情问送信的人,“李参政今何在?” 李参政现在在那里啊? 使者回答说:“李参政今在全州,与王知府邻居。” 李参政住在全州(广西)呢,和王知府是邻居。 这还了得! 秦桧勃然大怒,立刻下令,严查这位“李参政”何以胆敢擅离贬所,而那位胆肥到敢于先斩后奏的王右侍郎,则直接被下了狱。 没几天,事情查清了,“李参政”还好好的呆在海南呢。和王知府做邻居的人中,倒是有一位“李将军”。 那个脑子短路的信使下场如何,已不可考,反正王趯是没能翻案。面子上下不来的秦桧怎么也不肯承认自己弄错了,索性用“代逐臣递书信”的罪名,把他贬到了湖南。 在那十八年中,这样的事情并非一起,没有旗帜鲜明表明立场的贬所官员们,倒霉的不是一位两位,拒绝追究王庭珪的曾慥、王珉和王大声,想要保护吴元美的孙汝翼,都先后遭到处罚,从这样的角度来考虑,张棣之千方百计想要给胡铨再加个罪名弄走,或者,也是在自保吧? ~~~~~~~~~~~~~~ 上面说到的“李参政”,曾任参政知事,叫李光。 ……和赵鼎、胡铨一起,把名字落在一德格天阁上的李光。 他曾经是秦桧的副手和助手,是主和派的人物,但后来,他转变立场,提出“金不可信、和不可恃、兵不可撤”的“三不可”,激怒秦桧,从此,就走上了漫漫南行路。 李光的初次被贬,是在绍兴十一年,贬所在广西,绍兴十四年,他再被贬移,赶去了海南,他是个心蛮宽的人,才学也好,索性在当地写起了书。他写的是史书,自己起了一个名字,叫作《小史》。 绍兴二十年,他写《小史》的事情,被秦桧知道了。 ……风波恶! 李光贬昌化军(仍在海南,但是在更南,更荒凉的地方),永不检举。 弟李宽,除名,勒停。 长子李孟传、三子李孟醇,侍行,死贬所。 二子李孟坚,对狱,掠治百馀日,除名,编管。 四子李孟津,抵罪。 …… 《续通鉴》记曰:“田园居第悉籍没,一家残破矣!” 此案牵连极众,除李光一家外,尚涉及到胡寅、颖直、张焘等十余名官员,之后,更派生出吴元美、程瑀诸案,范围之大,力度之重,远远超过胡铨一案。 李光《小史》案,在秦桧所治文狱中颇有特色,其它的案子,基本都是在文字中或者攻击了秦桧,或者声援了秦敌,或者被认定攻击了秦桧,或者被认定声援了秦敌……只有《小史》案,所录、所述的内容,秦桧根本就没有看到,仅仅是听说“他在做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把秦桧激怒。 要解释这件事情,就要从秦桧对“历史”的重视说起。 ~~~~~~~~~~~~~~ “一切都消失在迷雾之中了。过去给抹掉了,而抹掉本身又被遗忘了,谎言便变成了真话。” “凡是与当前需要不符的任何新闻或任何意见,都不许保留在纪录上。全部历史都象一张不断刮干净重写的羊皮纸。这一工作完成以后,无论如何都无法证明曾经发生过伪造历史的事。” ------《1984》 虽然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奥威尔只是一个如同没有勇气走上海岸的1900般的被他所不敢面对的现实世界吓断了腰的绝望者,但,不可否认,他的确有很多华丽的总结。 比如说,上面的两节文字。 秦桧与奥威尔不同,他是做事的人,他虽然没有这样总结,但他却这样做了,当然,用的理由光明正大。 绍兴十四年,秦桧上书赵构,求禁私史,理由是:“是非不明久矣。靖康之末,围城中失节者,相与作私史,反害正道。” 应该说,这几句话如果孤立的抽出来,其实是很漂亮也很正确的,甚至,连我,在看到白斯文将军们又或者是白将军们的子孙们的那些精美、神奇的回忆录时,也会常常有一种冲动,为他们没有遇上秦丞相而感到可惜。 不过,正如同民主本来也不是坏词,关键看是不是带路党们在喊一样……秦桧提出这个事情,目的,当然不是为了“正青史,明是非“,而是为了完全相反的目的。 ……比如说,“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 “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在近现代以来的近体诗中,这首诗的知名度,排入前十大约是没有问题的。作者人生的前后反差之大,甚至使刻薄如李敖者,写出了“恨不引刀成一快”这样的诛心之句。 其实,秦桧的早年,又何尝没有过壮怀激烈? “大金必欲灭宋而立邦昌者,则京师之民可服,而天下之民不可服;京师之宗子可灭,而天下之宗子不可灭。桧不顾斧铖之诛,戮族之患,为元帅言两朝之利害,伏望元帅稽考古今,深鉴斯言。” “天下之人,必不服从,四方英雄,必致云扰,生灵涂炭,卒未得生!” 金人初下汴京,心气正高,视天下如掌中物。有人就提出建议,说赵宋气数已尽,当屠尽赵氏宗族,立张邦昌为帝,傀儡用之。 当时的秦桧,为御使台之长,听到这个消息,就结连同志,先后两次上书金人,力陈赵宋有德于民,非他姓可替,甚至建议金人践行旧盟,北渡白沟。 这两封上书,为秦桧赢得了难以想象的荣誉,时人赞之为“词意忠厚,文亦甚奇”。他日后之所以能一路飞升,宣麻拜相,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开始。 然而,绍兴二十四年,左朝奉郎任辰州通判何珫上书朝廷,说那两篇文章的真正作者是马伸,要求朝廷还此公道。 马伸,字先觉,是秦桧在御史台时的同事。按照何珫的说法,当金人想废赵立张时,马伸是第一个站出来说我们必须要上书的人,而秦桧的态度则很暧昧,是在马伸他们的坚持要求下,才签了自己的名字,至于把他的名字签在最前面,那只是因为他当时是御史们的领导。 ……想一想韩寒现在跳得有多高,就能理解秦桧当时有多愤怒。 何珫被迅速下狱,然后贬往岭外,不过,他并没有呆太久。第二年,秦桧病死,何珫便被赦归,而他的观点,也俨然成为共识,记曰“先觉忠烈,遂别白于时。” 这件事情,足以让我们很好的理解秦桧,理解他为什么要反复的、强烈的禁绝民间私史了吧? 在当时,秦桧的刀锋所及,天下文士无不战战,就连北宋重臣,史学巨擎的司马光,竟也不能保护声名于身后。他以私人身份记录的《涑水记闻》,在绍兴六年,由相臣赵鼎“受上谕”,安排范冲整理刊印。而在“禁私史”事后,最荒唐的事情发生了:司马光的曾孙司马伋,一而再,再而三的站出来,言之凿凿的强调说这本书和司马光绝无关系,实属伪作,请求朝廷禁毁此书。至于收留司马光后人,抚养司马伋长大的范冲,更被他尖锐指摘,说他败坏了先人名声,不管流放还是杀头都罪有应得。后人读史至此,真不知当哭、当笑? ~~~~~~~~~~~~~~ 说几句或者不该说的话,在这件事情上,我的观点,倒是和秦桧走得更近一些。 何珫这件事做的……至少,在我看来,很可疑。 何珫,是马伸的学生,也是他的外甥。据说,他手里一直都收藏着马伸写的原稿,一直很想为马伸争个清白,但顾虑到“秦会之凶焰方炽,岂可犯邪”,才咬牙隐忍。 这一忍,他就忍到了绍兴二十四年,这一年,他梦见马伸,据说,马伸在梦中告诉他,你要给我求一个清白。于是,他第二天就带着那份原稿进宫,之后的事……大家已经知道了。 我当然没有任何证据,我也无意假装说我对自己的判断极有信心……我只是把我的想法写在这里。 在第一次阅读这段材料时,我就感到了一种轻微的不适,何珫给我的感觉,更象是一个“投机者”而非一个“勇士”。 绍兴二十四年,是个了解一点宋史的官员都会明白,秦桧的权势和辉煌已经远远超过了蔡京,成为了有宋开国以来最强大的权相,但同样,是个了解一点宋史的官员也应该还记得,有宋开国以来,那些二度、三度甚至曾经“金殿五度宣麻”的大臣们,都经历过怎样的起伏。 同时,秦桧……他已经老了。 历史上,秦桧死于隔年的绍兴二十五年,在当时,他已经是风烛残年的老人。 ……而最妙的是,我们都知道,在宋朝,文官基本上是不会死的,即使是威重如秦桧者,也只能把那些让他切齿不已的对手们投向越来越远的边角,却不能直接送进风波亭。历史上,我们也看到了,何珫次年便已收获。 他只等了一年。 所以,我不喜欢何珫,也并不认可他说的“真相”,我甚至不觉得他的名字应该和胡铨、王庭珪们这些人放在一起。 那个时代自有真正的勇士,不需要努力堆砌更多的名字。他们站出来,激于义愤,或是对特定人物的忠诚,或者只是对某种精神、信仰的忠诚,虽然无能为力,却尽最大可能去鼓与呼,去向着火头冲刺。 比如说,那两位连名字都没留下来的优伶。 ~~~~~~~~~~~~~~ 绍兴十五年,赵构把望仙桥的一座府第赐给了秦桧,于是百官都去道贺,场面非常热闹。 那天,有一位伶人表现的特别出色,把大家都逗得非常开心,在气氛快要达到最高潮的时候,当秦桧正要坐进摆在场地中央的座位,把活动摆进到下一项议程时,他突然把自己的包头扯掉,露出来一个很奇怪的发型,而且用方巾折成“双叠胜”,顶在上面。 他的搭档问他:“此何镮?”这是什么发型啊? 镮,通鬟,在当时,是女人扎的发型,所以才会这样问。 他说,这是“二胜鬟”!(二圣还) 一句话说出,满场已是鸦雀无声,他们却还嫌不够,那个搭挡重重的打了他一下,说:你把太师交椅坐稳,收钱收东西就行了,这个(迎取被金人抓走的宋徽宗、宋钦宗还朝的)事情,丢到脑后去! 于是,“一坐失色,桧怒,明日下伶于狱,有死者。” 如是人物,青史竟无名。 诚如先生所言: “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拚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虽是等于为帝王将相作家谱的所谓“正史”,也往往掩不住他们的光耀,这就是中国的脊梁。 这一类的人们,就是现在也何尝少呢?他们有确信,不自欺;他们在前仆后继的战斗,不过一面总在被摧残,被抹杀,消灭于黑暗中,不能为大家所知道罢了。说中国人失掉了自信力,用以指一部分人则可,倘若加于全体,那简直是诬蔑。” ~~~~~~~~~~~~~~ 秦桧所作的,远不仅是禁私史。 “自高宗建炎航海之后,如日历、起居注、时政记之类,初甚圆备。秦会之再相,继登维垣,始任意自专。取其绍兴壬子岁,初罢右相,凡一时施行,如训诰诏旨与夫斥逐其门人臣僚章疏奏对之语,稍及於己者,悉皆更易焚弃。繇是亡失极多,不复可以稽考。逮其擅政以来十五年间,凡所纪录,莫非其党奸谀嬖佞之词,不足以传信天下后世。度比在朝中,当取观之,太息而已” 秦桧的目的,自然不问可知,但秦桧的努力,也终于失败。虽然他对于那些历史研究者们造成了极大的困扰,使得学者们在使用这一时期的原始史料汇编时,总得多作几方面的比对,甚至到了要把金人方面的资料置于更权威考量的地步,但……细节终究只是细节。 再把青树枰的细节重写一百遍,也改变不了整个桂军都被吃光抹净的事实,再把长津湖的损失写大一万倍,也改变不了跑路的是联合国军的事实……今天的普通人,只要没进文史圈子,九成九根本就不会去看南宋初年的“日历、起居注、时政记”,但是,西湖边上,那个是坐着的,那个是跪着的,谁不知道? ……足矣。 ~~~~~~~~~~~~~~ 上面讲到了“秦桧死于隔年的绍兴二十五年”,当时,秦桧仍在相位。 ……死在相位上,有宋前例来看,乃是极大的异数。 无论以因果报应天公有眼的传统角度来看,还是以紧张刺激分秒必争的好莱坞角度来看,秦桧之死,都是极具戏剧性,张力极强的一个事件。不要说差一周、一天,甚至只是差上一个时辰,很多事情,可能就会发生完全不同的,血淋淋的变化。 绍兴二十五年的秦桧,正如光绪三十四年的那拉氏,也如民国三十七年的蒋中正,在一种纠缠了几十年的刻骨仇恨驱使下,要在自己离开前,把没有了断,又还能够了断的事情,做个了断。 当渣滓洞的枪声响起,当珍妃井口水花飞溅……这一切,本来也可能发生在临安,用今天的话来说,当时已经发展到了只差“临门一脚”的地步。 “秦桧擅权久,大诛杀以胁善类。末年,因赵忠简之子以起狱,谋尽覆张忠献、胡文定诸族,棘寺奏牍上矣。桧时已病,坐格天阁下,吏以牍进,欲落笔,手颤而污,亟命易之,至再,竟不能字。其妻王在屏后摇手曰:“勿劳太师。”桧犹自力,竟仆于几,遂伏枕数日而卒。狱事大解,诸公仅得全。” 绍兴二十五年,本来应该是血色弥漫的一年,这一年中,秦桧苦心积虑,制造了“大逆”案,除了要把老对手赵鼎灭门外,还要把其它对手如张浚、胡铨、李光等一网打尽。因为这是他高度重视的一件事情,所以事必不假手,亲力亲为,结果,就在一切准备就绪,将要走完最后一道程序的那一刻,他的病情突然发作,“竟不能字”,再三努力,也没能画上那个代表着圆满的句号。 ……天有眼么? 但,若真有眼,风波亭外,天在那里? 只能叹息。 ~~~~~~~~~~~~~~ 赵鼎。 一德格天阁上,排名第一。 他的地位身份本来远远高过秦桧,乃是南渡后的第一任相臣,号称“中兴贤相”,但与秦桧斗法不敌,在绍兴八年败走,一贬再贬,始终未能翻身。在秦桧制造“大逆”案时,他已去世八年,“大逆”案的中心,是他的儿子,赵汾。 关于“大逆”案,并没有什么可说的,赵汾是个没有多少政治敏感性的人,他与和他一样缺乏敏感性的赵宋宗室赵令矜交游密切,被人罗织成罪,至于罪名,那都是自己提供的。 对秦桧来说,这个案子的中心目标是赵汾,外延目标是其它所有和秦桧有着仇恨的敌人们,但从案子本身的角度来说,这个缺乏政治敏感性,总是摆不正自己位置的赵令矜,才是重点人物。 赵令矜是个大嘴巴,大到了什么地步呢?他曾经和其它很多人一起看秦桧的《家庙记》,其它人要么不说话,要么夸夸这文字不错,他一开口,就是引经据典。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冲人家家庙说这个话,就等于说,到同事家里串门,看见人家的婚纱照,咱们么,要么夸完人家漂亮然后说吉祥话,要么说完吉祥话然后夸人家漂亮,可偏有一位,直目竖眼看着照片在那里掐日子,说,哟,你们结婚有年头了啊,眼看就是七年之痒啦! 得罪秦桧也就罢了,另外一次,赵令矜和国家教委的领导一起喝酒,边喝,边感叹说,现在这世道真是不好,皇帝糊涂奸臣做乱,唉……这样下去怎么办啊。 虽然说宋人骂骂皇帝不是多大的事,但也要看谁来骂,赵令矜的悲剧,就在于他和文人们混得太久太投入,结果忘了自己也是有着广义上的合法继承权的赵氏子孙,是曾经手持金锏,能够上打昏君下打奸臣的八贤王赵德昭之后,而不是一个姓赵的普通文官。 赵令矜定“大逆”,之后,便是对赵汾无休止的迅问,逼着他把一个又一个的名字吐出来,画上手印。这个过程持续了很长时间,因为,秦桧曾经亲自拟过一张五十三人的名单,当中包括了胡铨、李光、张浚……和其它许多人,他必须确保,这些人要由赵汾供出来,然后定成死罪,办成铁案。 ……所幸,天未假其年。 ~~~~~~~~~~~~~~ 在上面,出现了张浚这个名字。 他是南宋大将,更出将入相,在赵鼎、李光先后败走后,他一度曾成为秦桧的重要对手,并一样享受到了名留一德格天阁的待遇,是当时第一等的大人物。 ……不过,我这里专门又提出来说他,倒不是因为他是大人物,而是因为,他身上一样有一桩文祸。 而且,是南宋第一桩文祸。 ~~~~~~~~~~~~~~ “不向关中图事业,却来江上泛扁舟。” 这两句诗,是曲端的作品,也是曲端的死因。 曲端,是南宋初年川陕战区的重要将领,有能力有威望,但问题是,他同时也有一个坏脾气和一张大嘴巴。顶撞上级,轻视同级,都是家常便饭。 某一次宋金会战前,曲端对上级的方略提出了尖锐的批评,但没有被采纳。会战失败后,他到处去说自己的意见有多么正确,这一下终于激怒了张浚,于是,就有有心人把曲端的诗抄了一首拿来。 “不向关中图事业,却来江上泛扁舟。” 结合南宋初年的局势,这个罪名一下就套上了,“指斥乘舆”,你把意思说清楚,你在说谁不去光复关中,你在说谁划着小船往南边跑? 曲端被治罪,贬斥,很快就在贬所死于私刑,时年未届四十。 后来,张浚在多个不同场所表示了自己的后悔,也的确采取了一些补偿的措施,然而,斯人已逝。 周密比之为:“则秦桧之杀岳飞,亦不为过!” 曲端的这件事情,虽然从主角到配角到所有相关人员都是武将,但却是一起比较典型的文祸,无中生有,却又解之合节,把那种若有若无的味道把握的很好,属于那种“一语点破,无从分说”的类型。在整个临安十八年中,能够与之相比的,大概也只有吴元美鸣条案了。 ~~~~~~~~~~~~~~ 吴元美,是李光《小史》案中的人物,他在李光治私史案发后,写了一篇《夏二子文》,声讨“夏二子”,也就是夏天出来活动的苍蝇和蚊子,里面有一句非常妙的双关语。 “夏告终于鸣条,二子之族,殆无遗类。” 这个“鸣条”,可以理解为风把树枝吹响,指秋风起,夏日终,但同时,鸣条又是一个地名,是夏商易姓革命的主战场,这儿的妙处,就在于“夏”与“鸣条”都可以作双重解释,又都能顺畅成文。但日后被定罪,也就定在这儿,假借四季更换,鼓吹易姓革命,想做什么呢你? 这篇文章出来后,就有人想上纲上线,初次尝试未成功,被上级官员驳回,最后,反而是在吴元美家里找到了突破口,才打动秦桧,对吴元美施以处置。 吴元美家中,有“潜光亭”和“商隐堂”,他的同乡郑炜抓住这两个名字上报,说“潜光”就是讲他潜心于李光,要结党,“商隐”那是自比不仕秦的商山四隐,表明他无意事秦,这样的分析诚然诛心,但也的确古雅,算得还有些些北宋文案相战时的余绪。 ~~~~~~~~~~~~~~ 写到这里,已经快到一万字,突破了《无以言》的七千字,也超过了《桃花》的八千字。但虽然已经提到了很多人名,可要与那十八年中被打击者的长长名单相比,这仍然只是很小的一部分,限于篇幅,我不能一一介绍这些名字,不能一一记录这些事迹,但史自有书,名自长垂。 ……再讲最后一个故事,讲完,《临安》也便完结。 在故事的结尾,让我们回到开头,回到胡铨的身上。在他被从广东驱赶到海南的路上,张棣刻意选择了一名刻薄的使臣押解,但,这名使臣却没能完成自己的任务。 胡铨路过雷州,当地的太守叫王彦,被评价为“虽不学而有识”,虽然文字上不行,但做事情有办法。他同情并且尊重胡铨,就找了一个借口,说这个押送的人涉嫌走私,直接抓了起来,自己派了人护送,并提供了丰厚的盘缠。 当时,已经是绍兴十八年了,岳飞已经死了六年,赵鼎也在前一年自尽了,但仍然有这样的人,愿意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作力所能及的庇护,提供力所能及的支持。 ……此谓,公道自在人心。 ~~~~~~~~~~~~~~ 最后的几句闲话:南宋史,并非可以让人激昂或兴奋的一部史书,赵构与秦桧,都不是在身后留有美名的人物,但是,若读到南明史时,却会忍不住让人叹息,时无王谢、桓刘,也便罢了,何以欲求一赵构也不可得?而以欲求一秦桧也不可得? 何以,致此?! 孔璋字于西元二零一二年二月八日 文 祸(四)----- 无言的轻蔑 GX老狗!HX老狗!再接再励,取得更大的成功! 文祸(四) ---无言的轻蔑 “学士张钧何罪被诛,尔何功受赏?” 西元1150年1月,北风劲吹,天寒地冻。但,在刚刚登基的法天膺运睿武宣文大明圣孝皇帝的办公场所里,却暖和到让人可以只穿单衣,甚至,还有几枝错季鲜花自在盛开,虽是北国苦寒之地,却居然妆点出几分春意。 萧肆的汗与室内温暖无关。 时任参知政事,加银青光禄大夫的萧肄,乃是当今朝堂上地位最高的官员之一,面对新皇帝的诘问,他汗流浃背,无言以对,只能不断的磕头,却连自己也不知道是在乞死,还是乞活? (家中妻女,能全节否……) 与大多数在君前忐忑等待的罪臣们不同,在快要昏迷过去之前,萧肆所想到的最大担忧,不是自己的家族会否被一并抄灭,而是,自己,会否,和面前这位喜怒无常,充满艺术家气质的皇帝成为表兄弟……又或者,捞到一个便宜国舅的名份? ……因为,在他面前的这位皇帝,在这方面的名声,委实,太过,显赫。 时称法天膺运睿武宣文大明圣孝皇帝,但在历代年表中,这个称号却无法找到,他非祖,非宗,后世史书在写到他的12年治世时,总是会使用另外一个称号。 ……海陵王。 和大宋开国天子,千里送京娘的赵匡胤一样,能够在《三言两拍》当中单独立传,还能够被人民出版社注上一行“本文全篇删除”,以“纵欲亡身”四字名传后世的金海陵,完颜亮。 ~~~~~~~~~~~~~~~~ 在历代皇帝当中,如果要论到艺术家气质的话,北宋二圣,南唐违命,都必定名列前茅,而能够和他们共坐谈论的,完颜亮也可以算是一位。他的诗词流传不多,但斑斑见豹,虎变龙潜之态,依稀可辨。 他吟中秋月,不赞圆美,不思远人,却恨“不知何处片云来,做许大、通天障碍”,于是要“一挥截断紫云腰,仔细看、嫦娥体态。” 他书扇坠,乃是“大柄若在手,清风满天下。” 他赋桂花,道:“绿叶枝头金缕装,秋深自有别般香。一朝扬汝名天下,也学君王着赭黄。” 他作雪词,道:“锦帐美人贪睡,不觉天花剪水。惊问是杨花,是芦花?” 他送部下南伐,道:“金印如斗,独在功名取!” …… 而最著名的,自然是那首“万里车书盍混同,江南岂有别疆封?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气魄所在,似可吞天,对当时的南宋君臣来说,看到这四行字的感受,大约也正和南唐君臣听到“岂容他人酣睡”时的感觉相若。 虽然金人尊儒、重文,甚至被讥为“金因儒亡”,但,在历代金皇帝中,如完颜亮这样爱慕汉家文学,且身体力行,尊之、重之、钻之、研之、鼓之、扬之的,也实在找不出第二个。甚至可以说,就算是在历代汉家皇帝当中,若以文事相责,也未必就有几个敢拍着胸口说自己对上完颜亮也能期必胜的。 ……只可惜,好皇帝好官员固然也不妨有好文字,但好文字却从来都保证不了能当个好皇帝好官员。 ~~~~~~~~~~~~~~~~ 写到这里,也许有朋友会认为,本文的重点,将是介绍完颜亮任内,如何凭籍他的艺术才华,他的敏感与易怒,去兴起各种极富想象力与跳跃性的文祸,又或者,是和那些曾经自称“后金”的统治者们一样,精心罗织起各种缜密、狠毒、匪夷所思的文祸……是吧? ……是么? 口胡!乃们便不能将我估得到啊! ~~~~~~~~~~~~~~~~ 完颜亮的任内,据说也是有文祸的,据说,他因部下做佳句而已不能及,恨而杀人。 不过呢,这个事情,怎么看都象是套上了杨广的模板,就只差一句“更能做‘空梁落燕泥’否?”,也正是因此,我对这条纪录一直抱以谨慎怀疑的态度。同谥一个“炀”字,于是就同出一个段子……这哥俩的同步率,也太高了吧? 而除掉这起事情之外,再找不出其它和完颜亮相关的文祸纪录……不仅如此,在整个金国117年的历史上,能够算是“文祸”的事情,也只有一件。 ……间接导致了完颜亮登上皇位的那一件。 学士张钧,罪已诏案。 ~~~~~~~~~~~~~~~~ 西元1149年夏,有大风雨,坏官、民居无数,连皇帝寝殿也被雷电击破,当时还是皇帝的金熙宗完颜亶觉得这是个不详之兆,决定下罪已诏,承担这个责任的,是翰林学士张钧。 张钧,是当时金国第一等的文士,后人评论,曾说“自韩昉、张钧后,则有翟永固,近日则张景仁、郑子聃,今则伯仁而已,其次未见能文者。”他接到这个任务后,精心构思,写了一篇很华丽、很得意的文章,恭恭敬敬的呈了上去。 ……结果。 正如同在北京扇动翅膀的蝴蝶想不到那会在亚马逊引发风雨一样,张钧也万万没有想到,他的这篇文章呈上,竟会最终成就了虞允文的威名,如果早知的话……宁可报告说“小人无用写不出来”,他也不会把文章交上去吧? 张钧的原文,现在已经找不到了,我们只知道,其中,有“惟德弗类,上干天威”和“顾兹寡昧眇予小子”的这样两句话。 这其实也是罪已诏的传统套路,告天,罪已,岂可不“深自贬损”?张钧却没有想到,完颜亶,可不是完颜亮,后者一看就懂的典故,对前者却如读天书。 ……于是,翻译者来啦。 “肄译奏曰:‘弗类是大无道,寡者孤独无亲,昧则于人事弗晓,眇则目无所见,小子婴孩之称,此汉人托文字以詈主上也。’” 时任参知政事的萧肆,翻译了这篇诏书,并注写了一篇笔记,叫《一萧之见—汉人们是怎样侮辱大王的》,呈给了完颜亶。他说:寡,就是亲人死光啦,昧,就是说不懂人事,眇,那是说眼瞎,小子,那是婴儿。“顾兹寡昧眇予小子”八个字连起来读,就是说:“请您可怜一下我这个又瞎又傻,全家死绝的小东西吧!”皇上啊,这是什么诏书啊,这分明是用文言文骂人啊! 《金史》记曰:“帝大怒,命卫士拽钧下殿,榜之数百,不死。以手剑剺其口而醢之。” 活生生打了几百下还没有打死,于是完颜亶跑下去,亲手把张钧的嘴剖开,怒气还是没消,于是吩咐,把张钧作成了肉酱。 如果就到这里,那么,这也只是一个简单的“嫉妒与陷害”的故事,然而,高潮还没到呢。 面对着暴怒的皇帝,萧肆的盟友,左相完颜宗贤一脸忠诚,出班叩禀。 皇上啊,张钧他……他是太保大人推荐的啊! 于是,时为太保,领三省事的完颜亮,被自朝中逐出。 ……这,是他在登上皇位前的最后一次被放逐。 就在当年,完颜亮返回帝京,并组织了一次干净利落的政变,杀兄继位。之后不久,他按照惯例大赦,给官员们进爵增职,再之后不久,就是本文开头处的那句问话。 面对完颜亮的诘问,萧肆只余下了颤抖,无言以对,看着这样的对手,完颜亮也失去了送他去和完颜亶与完颜宗贤作伴的兴趣,他说,我杀你很容易,但倒怕别人说我是在报私仇啊!于是除名,放归,囚家不得出门。 ……被《金史》列为“佞臣之尤”的萧肆,就这样离开了政治舞台 ~~~~~~~~~~~~~~~~ 既然说到了完颜亮,那接着来上几段艳词,也是很自然的,对吧? 《乳香》 “红稍一幅强,轻拦白玉光;试开胸探敢,尤比颤酥香。” 《吐气香》 “和美好滋味,送语出宫商;定知郎口内,含有口甘香。” 《裙内香》 “解带色已颤,触手心愈忙;那识罗裙内,消魂别有香” …… 上文引自集诗《十种香》,不必全征,咱们也能看出这是堪与一等公韦爵爷之《十八种摸》并驾齐驱的妙诗,但闺房艳香当中,却自有血腥气味。 ……那是一个皇后,一个太子,和无数“其它人”流出的血,影影绰绰,千年不散。 ~~~~~~~~~~~~~~~~ 那是西元1075年的事情了,西夏驸马和大理皇子的义兄的义兄,已经当了21年皇帝的耶律洪基面无表情的坐着,脚下,宫婢单登、教坊朱顶鹤匍匐于地,颤声禀告:陛下啊,萧峰这厮的确是自带绿帽光环啊!马长老请他到家里吃酒,老婆就出墙了,慕容复和他齐名,未婚妻就被人抢了,而您不幸和他结拜了兄弟……现在,您后院也……也那啥啦! 这是一个严重的指控,对象是当今辽国的皇后,是当今皇太子的生母,是早在1044年就嫁给耶律洪基,已经和他做了30年夫妻的萧观音。 根据史书的记载,萧观音是个很出色的人,“姿容冠绝,工诗,善谈论。”而且还很有妇德,经常告诫耶律洪基要节欲养身。耶律洪基还是梁王的时候,两人就结合了,30年来琴瑟和谐,虽然近来两人的关系中出现了一些问题,但对耶律洪基来,还是很难立刻相信这个指控。的确他知道萧观音精擅音乐也喜爱音乐,的确他知道萧观音非常欣赏那个叫赵唯一的伶官,的确他知道他们的夫妻关系近年来出现了越来越多的问题……但是,这样的指控,太严重了。 于是单登提出了证据,由皇后手书的《十种香》,这样的艳词,皇后是写给谁看的呢? 但这仍然不足以打动耶律洪基,他叫来皇后,让她证明自己的清白。 面对这样的质问,萧观音因愤怒而泪流满面,她解释说,这些词是单登拿给她读的,并告诉她说这是宋朝皇后写的,因为知道她的书法好,所以想请她抄一遍。按照单登的意思,宋国皇后的诗,辽国皇后的字,两大强国赏着咱一个人,这点福气还小么? 萧观音一直以诗名,她从文学的角度证明说,这不可能是她的作品,作为证据,她强硬的指出,那天她在抄写的时候,就认为这不是适合贵人们读的文字,并且即兴赋诗一首,写在了这抄本的后面,她说,那才是我的诗,你读下吧! 于是,耶律洪基翻到了最后,于是,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怀古》 “宫中只数赵家妆,败雨残云误汉王; 惟有知情一片月,曾窥飞燕入昭阳。“ 的确,这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妻子的文字,但这不等于他就会开心,相反,他现在倒是真正的生起了气。 “我不过就是最近来你这边少了些而已,但你不仍然是皇后吗!你儿子不是立了太子吗!你这样乱写,算什么意思?!” 抓住字纸,在空中用力的挥动着,耶律洪基咆哮如雷,“你说她是赵飞燕,那我是谁?你不是很会写东西吗?下面是不是要去史官那里写了?‘湛于酒色’这样的话,你准备什么时候放我身上?” 而萧观音也没有害怕,她再度重复了她已经重复过好多次的观点:“你是皇帝,收几个人没什么,但那也得是良家女,耶律乙辛他兄弟媳妇那样的,你也收进来,你也专宠,不怕被天下人笑话吗!” ……他们所争论的焦点,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在文祸史中了,早在三百年前,天子呼来不上船的青莲诗仙,就因为这同样一个典故,被从长安赶了出去。 ……西汉,成帝,专宠能做掌上舞的赵飞燕姐妹的汉成帝,被班固严厉指斥为“然湛于酒色,赵氏乱内,外家擅朝,言之可为於邑。建始以来,王氏始执国命,哀、平短祚,莽遂篡位,盖其威福所由来者渐矣!”的汉成帝,历来都是劝诫君王远色的好标本,也历来都能够有效的把君王激怒。 如果争论只是进行到这里,那么,这件事情也无非就是夫妻间的再一次吵闹,但是很快,北院大王耶律乙辛,带着枢密直学士张孝杰,气喘吁吁的跑进了宫,一见面,他就大声说:“皇上,赵唯一一个汉人,竟然敢睡我们辽国的皇后,生可啃,熟也不能啃!” 耶律洪基愕然了,他说,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不能因为皇后看你过去的弟媳妇我现在的小老婆不顺眼,就这样胡嘞啊。 耶律乙辛满面愤懑,说,皇上啊,汉人的弯弯绕很多哩,皇后读汉人的书读多了,弯弯绕也很多哩,这些事情我也说不大清楚,还是让汉人自己来讲吧! 于是,枢密直学士张孝杰一脸严肃的跪下,说,陛下啊,请你把那首怀古再拿出来读一下。请您把第一句的第五个字,第三句的第一和第五个字抽出来读。 ……赵、唯、一! 如果《辽诗话》的说法属实,那这就是打垮了萧观音的最后一击,当发现自己的妻子竟然把赵唯一的名字镶进诗里,还写在那样一组艳词后面,耶律洪基的怒火终于喷了出来,他把事情托付给了耶律乙辛,而后者也很快就撬开了赵唯一的嘴巴,他承认自己和皇后通奸,还举报出了另一名叫高长命的伶官,说,他也有份! 于是,赵唯一族诛,高长命斩,萧观音自尽。 对这件事,很多人是不相信和强烈反对着的,那其中包括枢密使这一级的官员,也包括洪基的儿子,辽国的太子,《续通鉴》记载说,“太子投地大呼曰:‘杀吾母者,耶律伊逊(乙辛)也!’”但他的愤怒救不回自己的母亲,反而为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两年后,耶律乙辛上奏,萧速撒等八人谋立皇太子,有谋逆事,耶律洪基很快做出决断,尽诛相关人等,废皇太子为庶人,囚上京。当年十一月,“耶律乙辛遣私人盗杀庶人浚于上京。” ~~~~~~~~~~~~~~~~ 关于萧观音事件,历来正史记载,皆以“冤”字相许,事实上,仅仅三年之后,耶律洪基就为萧观音平了反,耶律乙辛先被囚禁,随后因“谋亡入宋”的罪名而死。而各种各样的细节和理由也被挖掘和记录下来,《辽诗话》说,单登是嫉妒,是因为她曾经和赵唯一比赛琴技不敌,《续通鉴》认为,单登是因为萧观音不允许她接近耶律洪基而怨恨,而《辽史》则从耶律乙辛把自己兄弟媳妇献给耶律洪基这件事入手,分析了他为什么一定要弄死萧观音。 ……是吗? 我倒不这样认为,不过,这个答案,其实也根本不重要就是了。 ~~~~~~~~~~~~~~~~ “六宫佳丽谁曾见,层台尚临芳渚。一镜空潆,鸳鸯拂破白萍去;看胭脂亭西,几堆尘土,只有花铃,绾风深夜语。” 当纳兰性德用这阙词来凭吊萧观音的时候,她的血已经流出六百年了。辽已亡,金已亡,宋已亡,元已亡,明已亡,至于鸦片战争,那还是一百多年以后的事。 除了纳兰这样的,又有几人还记得辽国曾经出过这样一件事,曾经有过一个能写好诗词,精音乐的皇后?而就算加上纳兰,又有几个人在乎萧观音事件到底是真是伪? ……那个答案,根本不重要。 ~~~~~~~~~~~~~~~~ 清,纳兰性德。 到目前为止,这个系列仅仅提到了一次清朝的文祸,应该说,这是很违和的。 说到“文祸”两个字,绝大多数人首先想到的,就是清朝。 以异族而主神州,清人从开始就抱着极大的警惕,文网之密、文案之多、手段之狠、力度之大,皆为前所无有,毫不夸张的说,“文网”这东西,正如同“封建帝制”一样,在清人手中,达到了我国数千年来的最高峰。故章太炎作《讨满族檄》,数清廷十罪,特列“反唇腹诽,皆肆市朝”与“焚毁旧籍,靡不烧灭”二罪于内。 关于清人为何如此偏爱文字狱,为何频繁大兴文字狱,正规的口径一向是:这是因为满汉民族*矛盾,是为了奴化汉人思想……然而,我也一向不能接受这样的解释。 因为,这种说法解释不了为什么汉人政权的朱明是我国文祸史上在清朝以前最为奇峻险拔的一座高峰,解释不了为什么还在打仗的康熙年间反而文祸甚少,天下大定的乾隆年间才开创了文祸史的新纪元…… 为什么只发生在清朝?这种说法,没法解释。 须知,上面的理由,完全可以用在任何一个少数民族政权身上……但事实却是,清朝才是例外,是异类,是“THEONE” 自永嘉以降,北方少数民族政权控制中原,甚至消灭掉南方汉人政权混一宇内的次数,一掌难数,但如清朝那样的深挖细找、缜密无遗,在历代的少数民族统治者中,却是绝无仅有,多数情况下,来自北方的统治者们皆如章太炎的评价:“胡元虽虐,未有文字之狱!” 从北魏开始,一直到辽、金、元诸代,文祸难寻,虽然也有一些这样那样的传说,但认真梳理之后,真正靠得住的,只有这么三项。 ……北魏崔浩史案、辽萧观音私伶官案、金张钧罪已诏案。 萧观音案与张钧案上文已述,那很明显只是皇族的内斗,借题发挥,至于崔浩案,也更多的是鲜卑军事贵族们对北魏汉化政策的反弹,是新老贵人间的战争。(崔浩事详见《文祸—流遍了,郊原血》篇,此处不再赘述。)除了这样的事情之后,我们很难再找到其它的事件,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少数民族政权的统治者并不在乎治下的文人们在说什么,在写什么。 ~~~~~~~~~~~~~~~~ “快然有熙雍之治,字句皆无忌惮,又曰‘不讳体’” 这句话,是朱权说的。 他是朱元璋十六子,长音律,自号丹丘先生,尝著《太和正音谱》,定新乐府体一十五家,其中的第五家即“盛元体”。许以“字句皆无忌惮”,可说一语中的。 元人治世,让文人看不懂的地方很多,比如他们重祭孔,重四书,却废了科举,不以文字取士。比如他们极为防范民变,却独松文网。在元人文字当中,“夷、狄、胡、蕃”这样的写法比比皆是,如果放到明清,可以说满街都是“讪谤、讳碍”之文。宋朝的遗老们可以公开表示对宋朝的怀念,并且这还不妨碍他们继续安居官位,类似嘲笑皇帝的《高祖还乡》,抨击政治黑暗的《窦娥冤》这样的杂剧,都可以大摇大摆的上演,刊行,与清人那种缜密无遗,有杀错没放过的文网相比,简直是天上地下。 ……但这却不能令我感到欢欣。 鲁迅先生曾说:“……最高的轻蔑是无言,而且连眼珠也不转过去。”而每当我阅读元朝的历史资料时,我总会想到这句话,总会在幻觉中看到一个人,他一边漫不经心的抠着鼻子,一边随意的挥着手,对下面跪着的人吩咐: “……只要他们手里没刀,想说什么,都随他娘便!” 孔璋字于西元二零一二年三月二十二日 一孔之见:云龙门之问,你是想当阉党,还是 好险好险,怎么都写不出来,还以为这次铁定断了,幸好孔见还有存稿^^ 一孔之见:云龙门之问,你是想当阉党,还是想当坑党? 臣固言:永平十七年,臣与贾逵傅毅杜矩展隆郗萌等,召诣云龙门。小黄门赵宣持《秦始皇帝本纪》问臣等曰:太史迁下赞语中,宁有非耶?臣对:此赞贾谊《过秦篇》云。向使子婴有庸主之才,仅得中佐,秦之社稷,未宜绝也。此言非是,即召臣入,问:本闻此论非耶?将见问意开寤耶?臣具对素闻知状。诏因曰:司马迁著书,成一家之言,扬名後世,至以身陷刑之故,反微文刺讥,贬损当世,非谊士也。司马相如洿行无节,但有浮华之辞,不周於用,至於疾病而遗忠,主上求取其书,竟得颂述功德,言封禅事,忠臣效也。至是贤迁远矣。臣固常伏刻诵圣论,昭明好恶,不遗微细,缘事断谊,动有规矩,虽仲尼之因史见意,亦无以加。臣固被学最旧,受恩浸深,诚思毕力竭情,昊天罔极!臣固顿首顿首!伏惟相如《封禅》,靡而不典;杨雄《美新》,典而亡实。然皆游扬後世,垂为旧式。臣固才朽,不及前人,盖咏《云门》者难为音,观隋和者难为珍。不胜区区,窃作《典引》一篇,虽不足雍容明盛万分之一,犹启发愤满,觉悟童蒙,光扬大汉,轶声前代,然後退入沟壑,死而不朽。臣固愚戆,顿首顿首,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永平十七年,我(班固)和贾逵、傅毅、杜矩、展隆、郗萌等人,被召到了云龙门。 小黄门赵宣拿着《秦始皇帝本纪》,问我们说,司马迁的赞语里面,有没有不对的地方呢?我回答说,这段赞文就是贾谊的《过秦篇》,里面竟然说什么“那怕子婴只有平庸君主的能力,仅仅有普通水准的臣子来辅佐,秦朝都不会灭亡。”这句话,说得真是再错也没有了。听到了这个回答,皇上您就把我召进去,问我说,你的确一直都是这样想的吗?还是为了迎合我的想法而说的呢?我说,这的确是我一直以来的想法,然后就从史学的角度认真的分析了这为什么是不对的。 听完我的汇报后,皇上您说,当年有两个司马,很有名,都是才子啊!但两司马的道路不同,一个是阉党,一个是坑党。司马迁这个人,下面没有了,是阉党的大头目。 司马相如这个人,明明接了任务,却一直拖着文债不写完,是坑党的代表人物。 司马迁,他写出了史记,创立一家之言,名扬后世,但是他只因为自己受了刑的原因,就在书里面讽刺朝政,批评朝廷,不是忠诚之士。 司马相如,他吃喝嫖赌,对老婆不忠,虽然能写出很华丽的文字,但是没什么用。可是啊,他临死前总算填上了封禅的坑,忠诚可嘉。 两个人比较起来,司马相如还是要强过司马迁很多啊! 评论完两司马后,皇上就让我们退下了。回到家里,我思来想后,终于认识到了我的错误。其实,我长期以来,一直是在认真阅读学习皇上您的各种指示,您爱憎分明,见解深刻,就算是孔仲尼对历史的把握与理解,也不过就是这个水准了! 自从高祖建国以来,特别是在今上您登基以来,我大汉各方面建设都取得了高速发展,实现了前无古人的成就,在过去,司马相如曾经总结过,杨雄也曾经回顾过,但他们的文章都有那样这样的不足,而且他们也没能看到正在科学发展和谐发展向着星空发展并将永世发展下去的今天,臣受学的时间最长,蒙施的恩情最重,诚皇诚恐,不自量力,决定写一篇《典引》,虽然这篇文章不足以把皇上您登基以来的各项成就描摹万一,但也算是尽了一已之力啊! -------我是考虑怎么才能正确回答的分割线---------- 上文引自《文选》,是班固《典论》的序文,全文主旨大致如上所述,不再引出。 文中提到了班固的第一次奏对,史记《正义》、《素隐》中皆有分析,此处不附全文,只简单介绍一下他的主题。 正如上面的介绍,在《史记》中,司马迁转述了贾谊的意见,认为秦亡于秦,认为到三代都还有机会,只要子婴有平均值的能力和平均值的臣下,就不会亡。 班固的附文中批驳了这种意见,他认为说,秦之亡,始于始皇,到子婴的时候,做什么都晚了,(“始皇起罪恶,胡亥极……复责小子,云秦地可全,所谓不通时变者也。”)做为例子,他举出了若干子婴的施政,认为他的表现已经超过平均素质了,但大厦将倾,一木何支?(“吾读秦纪,至於子婴车裂赵高,未尝不健其决,怜其志。婴死生之义备矣。”) 他的思路,显然并不能令汉明帝满意,所以才有那个莫明其妙的复诏,那个对司马阉党和司马坑党的比较,而也是到了这时,班固才一身大汗,明白了自己的错误所在。然后,才有了那篇《典论》,直到那时,他的思想才真正和汉明帝的思想实现了统一,达到了上级的要求。 -------我是复述整个流程的分割线---------- 司马迁与贾谊的观点,认为秦好比坑党,直到最后还有机会填上,那怕是在二代那样瞎搞胡搞之后,子婴仍然还有继续秦政的机会,这显然是不能令汉明帝满意的。 于是,他拿着这个观点去询问诸史官,而班固的第一次回答,让他很高兴,所以,他才把班固召入,让他详细阐述。 但他没有想到,班固的回答,虽然比司马和贾谊强一点,但仍然不符合他的心意。 班固比他们强的地方,是他认为秦其实是阉党,绝对不可能再长出来。但班固仍然不能让汉明帝满意的地方,是他竟然认为子婴其实是个很不错的皇帝,只是大势已去,无可奈何。 ……这当然令汉明帝不满。 但汉明帝是聪明而优秀的皇帝,是能够娴熟杂用法、儒、王、霸之术的帝王,他没有治罪,也没有批评,只是讲了一段历史,问了一个问题。 你是要做阉党,还是要做坑党? ……班固读懂了这个问题,并做出了正确的回答。 那一年,是永平十七年,西元74年。距离唐太宗跑去边看国史边微笑着说“你们放手写,我决不干涉!”的时候,还有500多年。 -------我是继续讲下去的分割线---------- 唐皇观史,是极有名的段子,与之相比,云龙门之对就冷门太多太多,但我实在以为,这两件事情,当是放在一起来说的。 另外,这也是一记极好的警钟,尤其是在龙空这种坑党结队走,阉党遍地行的地方,更是应该把这记警钟重重的敲,敲了再敲。 ……坑党尚可恕,阉党罪难逃! 早慢熊公公,内裤门公公,马牙苏公公,以及其它许许多多今天仍然出没在龙空的公公……你们,听见这历史的钟声了吗!!! 用数字说话--关于简体字的若干事(至第三节上 用数字说话 --关于简体字的若干事 一、写在前头的话—百度与阅读 本文的起源,是因为在“高考取缔甲骨文”<a href="/thread-593814-1-1.html" target="_blank">/thread-593814-1-1.html</a>”的那个楼里面的一些讨论,我和几位朋友交流了一些东西,但感觉没有说清楚,既不系统,也不具体,而且有个回贴还比较情绪化,已经不能算是讨论的态度了。所以,我决定单独开一个新坑,来梳理一下有关的东西。 需要说明的是,我不是什么文字专家,本文所述的东西,也没有我的“独到之见”或是“独家研究成果”,我只是一个票友,一个整理者,我把它们从不同的书籍、资料当中摘取出来,整理成文。在本文的最后,也列出了所有被引用了的书目,有兴趣的朋友,可以自己找来看一看。 这是我第一次尝试着在所写的东西后面附上所有资料的出处,这既是为了对那些辛苦写书的老师与先生们的尊重,也是因为我在那个楼里曾经表明过的观点。 百度很好用,但不能只用百度,只依靠它的话,很难避免被他人恶意或非恶意的洗脑。信息时代是无比美妙的时代,但如果不思考和甑别的话,又或者只是为了寻找能够支持自己观点的资料而百度的话,这个时代也会把我们变成比任何时代都更傻的傻瓜。 为了获取知识,百度是个好东西,但不管怎样,实体书是更好的东西,而几本放在一起,相互比较与对照的实体书,则是更加更加好的东西。 ……以上,故且算是前言。 二、繁体字是中国文化的根吗?--关于字体的变化 关于繁体字和简体字孰优孰劣的争论,无论在网络上还是网络下,都是随处可见的,其中,有一个相当突出的观点,就是“繁体字是中国文化的根”。以此,来指责废繁用简的政策错到交关。 是这样吗? 1899年,一堆骨片被从中药铺子里带走,随后,我们才重新发现了甲骨文,这是目前已知的,或者说是被学界承认为成熟体的最早的汉字,据今超过三千年,目前,被发现的甲骨文单字有四千多个,已经辨认出来的不到一半。如果我们不再把目光上投到陶器上的刻画的话,那么,这就是现在中国文字最老的根系。 刻在骨片上的叫“甲骨文”,而刻在金属器上的叫“金文”,在介绍汉字发展史时,金文一般被放在甲骨文后面介绍,但严格来说,金文其实是包含了多个发展阶段的文字。 早期的金文,与甲骨文的写法基本相同,或者可以说,其实就是刻在青铜器上的甲骨文,但后期的金文则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对熟悉各代字体的人来说,可以很容易的看出与小篆相似的地方。目前已经收集到的金文比甲骨文要多将近一半,而已经解读出来的单字也更多。 金文是商、周时代开始使用的文字,然后到了春秋、然后到了战国,虽然“尚有周天子”,但文化人们还是忙着“纷纷说梁齐”,这是汉字爆炸性发展的一个阶段,一方面,这是汉字的“繁化”倾向发展最为明显也最为迅速的时期,另一方面,这也是各个地区纷纷发展出自己的“汉字”,是汉字最有可能和“拉丁语系”一样,最终变成“汉语系”的时期。 但是秦始皇来了,并且带来了小篆。 小篆,有时也被叫成“秦篆”,它的前身是“大篆”,也叫“籀文”。在七国相争的时候,大篆是秦国的通用文字,而在削平六国之后,小篆就成了天下的通用文字。 那是我们已知的汉字的第一次规范化(也许商人与周人也做过类似的事情,但我们已经不知道了),关于这次规范化的意义,我没必要在这里多说,我只是想突出的强调一件事情。 正如前面已经说过的,后期的金文中,很多单字可以明显的看出与小篆的相似。换一个角度来说,小篆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它是在金文发展的基础上,逐渐演变形成的。 小篆不是金文,正如金文不是甲骨文,但甲骨文变成了金文,以及金文变成了小篆,并不意味着有什么根状物被砍断了,它们是同一颗大树的不同部分,小篆送金文二线去了,金文为甲骨文开了退休的茶话会,但……它们始终是一家人。 ……另外,不算很重要的一件事,相比之前和同期的文字,小篆有两个要点“整理”与“简化”。 整理,是指小篆整合了六国各自的文字,简化……这个词我想不角再解释了吧。 关于从金文与小篆的字形比较,我手里有很多对照图,无论是简化的力度还是简化的思路都一望可知,但由于技术手段的问题,我现在还没法弄上来……不过,反正这个坑也要贴很长时间,等到全文完的时候,或者已经解决了吧。^_^ “小篆”之后,是“隶书”,这是汉朝的官方文字,一直到三国时期,仍然是各家的公务体。早期的隶书还可以看出小篆的痕迹,而后期的隶书,则明显出现了楷书的胚胎。 “楷书”……写到这里,我很欣慰,因为本文的小标题用得就是楷体,因为我总算写到了一种我们今天还在使用的字体。 楷书一般认为是出现在汉朝未年,也叫“正书”,因为这是一种形体端正,特别平直的字体,所以才得了这个名字。 但汉朝诞生,又一直用到今天的字体,可不光有楷书,“草书”也出现在汉朝,甚至比楷书还早。 早期的草书又被称为“草隶”或“章草”,是书写隶书时的变体,大致等同于今天硬笔书法中的连笔字,缺点是看不清,优点是写得快。发展到汉未,草隶终于摆脱了隶书的影子,发展成为一种独立的字体,被称为“今草”,在唐朝,它还将再向前一步,成为更加狂放、更加难认的“狂草”,然而,就象1977年的那一版简化字一样,走得太急的改革终究难以自持,狂草很快就告终结,我们今天所见到的草书,基本还是禀承了“今草”的手法。 在草书发展成长的同时,也有人在做着另外的尝试,他们觉得楷书写得太慢,草书太难认清,于是试着来一个调和:使用一种比楷书快一些,比草书好认一些的字体,这就是行书,和草书与楷书一样,它一直流转到了今天。 通过上面的介绍,可以很清楚的看出,草书与行书的诞生,都是为了弥补楷书书写麻烦的缺点,也正是因为,草书与行书当中,产生了第一批今天意义上的简化字,目前所使用的简化字当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可以上追到这两门字体里面。 ……那其中包括“爱”,没有“心”的“爱”。被无数从来不读古书,或者读古书不够多,或者根本不想读古书而只想满足自我优越感的人们疯狂嘲笑着的“爱”,但实在的,这个“爱”字的产生,已经有少说也是一千好几百年的历史了。 在楷、行、草的组合形成以后,官方的字体就再没有发生大的变化……唔,如果只说到这里的话,我就是在自己打自己的脸了。 在“高考”那个楼里,我说“秦字与唐字不同,唐字与清字不同……”而SICTT同学也表示了他的疑问,从目前能看到的碑刻和字贴里,似乎唐字和今天的“繁体字”也没有什么区别。 是吗? 之所以我特别拿出秦字、唐字与清字这三个节点来,是因为,这三个节点,都对应着汉字演变史上的一个重要起点。 秦字,上文已述,是第一次统合,第一次规范,第一次由官方来认可并固化非官方自行进行的字体简化,第一次以政治的伟力作用于斯,无论按什么标准来区分,都不可能绕得过这位千古一帝。 清字,是繁体字的最后时光,是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从那以后,是戴着民国这顶帽子的北洋,是干翻了北洋民国然后自称民国的南京政权,是本朝……无论那一朝,皇帝已经不再,旧时代已经不再。 而唐朝呢? 唐朝是起点,两个起点。 唐是今天所谓之“繁体字”或曰“正体字”的起点。永嘉以降,天下板荡,直到隋唐第二帝国的诞生,结束了国家的分裂,也重新开始了字体,以及其它许多事情的统一与规范。 早在隋朝,就出现了《文字解归》一书,之后,唐人的《字样》、《匡缪正俗》、《干禄字书》、《新加九经字样》……等一系列著作,都是在延续这一努力,他们中,有的是学人自发的工作,但更多的,是在统一的中央政府的意志与支持下进行的工作,在此期间比较典型的成就,是武则天治世期间出版的《字海》,到此阶段,基本上完成了这一波整理规范的工作。 今天我们习用的“繁体字”,多数可以上溯到隋唐时期,从读书人的角度来看,唐朝的字与清朝的字,的确没有本质的区别……但是,这只是从读书人的角度来看。 唐朝,同时也是百姓们自行简化汉字并且强迫庙堂之人接受的起点。 当然,这句话其实有些绝对,王右军的字贴中,已经有了很多今天仍然在使用的简体字。 但是。 我们知道,那是王右军写出来的。 而宋、元、明、清时所产生的那些简化字,我们已很难知道那是谁写出来的。 所以我喜欢。 我喜欢这样的事情,非常喜欢。 不知道是谁,但仍然不得不接受,虽然,开创了这些字型,字体的人,不是书圣,不是相爷,不是大诗人和风流名士。 那是人民的结晶,那是人民的选择。 磨豆腐的人,印书版的人,抄经书的人,写招牌的人……他们没能留名史书,但他们共同的努力,共同的选择,成为今天的标准。 从目前可以掌握的史料来看,我们可以确认说,从宋开始,到元,到明,到清,民间对“字”的简化从来没有停止,一直在努力,一直在推进,虽然其中很大一部分成果将成为异体字或是根本没人记住的什么东西,但同样,其中也有很大一部分成果一直流传了下来,到了今天,成为了我们在使用的“简体字”。 一棵树,从古到今,枝不停长,叶不停发,但根,从来未变。 如果说把繁体字换成简体字是砍断了中国文化的根,那从隶书到楷书,从金文到篆文,又分别是谁砍断了谁的根? 三、爱无心?--汉字的繁化与简化 我们来看看这张图。 (暂缺) 这张图上都是“爱”,第一个是金文,之后依次是篆、隶、楷、草、行书中的“爱”字。目前已知的甲骨文中,还没找到或者说没有释读出“爱”这个字,最早的“爱”,见于金文。那个如同牛头形状的部分,就是金文中“心”的写法。 另外再附一张图(暂缺),这是甲骨文里的“心”,话说,这个真是咱家见过的最一目了然的“心”字了。 我们可以看出,金文的爱共有七笔,但其中构成心形的两笔更类于图画,走笔不顺,如果把横竖都取直的话,说是九笔也可以。 需要说明的是,本图中的“爱“取自周后期的金文,从这之后,到小篆之前,在春秋战国期间,金文有一个爆炸性的发展阶段,各国,各地区纷纷创制了大量有自己地方特色的文字,而整体方向,则是向着繁化、复杂化的方案去走的。 发展到小篆,爱的笔画变成了八笔,而其中最醒目的部分,自然就是那一个一弯一弯再一弯的“心”字。 从小篆到隶书,爱又变成了十一画,而那个似乎是对着心脏的形状描出来的心字也终于被放弃,改成用两点和一个交叉来表述。 值得专门说明的是,这里也反映出了隶书极重要的一个特点,或者说是中国文字发展的一个极重要的特点,汉字如图画般再现物体形象的特性终于消失,汉字完全的符号化了。从金文到小篆的那些圆滑随和的线条从此消失,“横平竖直”从此成为汉字的主旋律。 ……在当时,大概也有人咆哮吧:没有曲线了,那还是心吗?!那还是心吗?!那还叫爱吗?! 隶书之后是楷书,爱终于变成了十三画,但每一笔每一折,都是我们所熟悉的运笔手法,这已经完全是一个适合书写的“字”,刻画时代的痕迹,已经基本上消失了。 ……根断了吗? 以上,我们看到了一个汉字是怎样逐渐被改造,被繁化的过程。这其实也是一个文明发展的必然趋势,因为,发展中的文明,总是会不停的遇上新事物和创造新事物,会需要更多的字与词,来描述身边的世界。 细节的雕琢,既是为了更准确更规范的界定下一个字的写法,也是为了适应大量新事物的发现,新名词的使用。很多过去合用的字被分解开来,各自成为独立的新字,(比如说爱,在最早的时候,它还曾经和“图暂缺”这个字同体,但随着发展,这个创造失败了,被大家放弃了,于是沉入了字墓,除了如我辈这样闲到蛋痛且有考证癖的病夫外,再便很难有人还记得它们的存在。)之后,一代代的使用者们又给它们加上种种新的细节,有的失败了,有的消亡了,也有的,得到了公认,最终成为官方认可的字体。 繁化。 繁化的本质,其实是总字数的增加、总信息量的增大。 但汉字走得不仅仅是这条路。繁化之外,还有简化。 上边我们已经欣赏到了楷书的爱,而就在它旁边,那个草书的“爱”,堪称是对由金文到楷书的“爱”的变化的极大的反动,仅仅用了六笔,而从笔锋的连接上,我们更可以明显的看出,动手写时,绝对要不了六笔。 不过,这是一个太过激烈的反动,如果我们不特别说明的话,无论平时是习用繁体字还是简体字的朋友,相信都没有几个能够认出这是爱字。 不过没关系,我相信,无论平时是习用繁体字还是简体字的朋友,也都基本上会同样认不出从金文到隶书的那几个爱,但这并不影响我们仍然是中国人,并不意味着我们的根从汉朝未年就开始被切断了。 还是回到草书的话题上来,字终究是工具,无论简化的效率有多高,但如果简化到了几乎等于别一种文字,逼着人要从头学起,那步子就迈得太大了。 所以,正如我们在第二节里已经介绍过的一样,在出现草书的时候,也出现了行书,一种比草书更好认,比楷书更好写的字体。 上图中的最后一个字,就是行书中的爱,同时,相信大家也能够毫不费力的就认出来,这就是爱啊,今天我们在使用的爱。 ……没错,这也就是本朝简化字时的一个基本原则,述而不作。 不过这是后面几节才会重点展开的内容,下面,让我们来继续回顾汉字的繁与简吧。 ***** 最早的汉字,是纯粹的象形字。 不过这当然是废话,所有真正古老的文字,在一开始都是象形字。 象形字是人类文明的发端,但人类不能永远停留在发端,随着文明的发展,更多的字符被创造出来,更多的创字方法也被总结出来。 东汉年间,有一位叫许慎的人,他写了一本书,叫《说文解字》,直到今天,这仍然是任何研究古文字的人都不能绕过去的书,而或者我可以把话说的更刻薄一点,没读过这本书的学人,我很难认为他的观点在中国古文字研究的领域里能有什么价值。 许慎总结了前人的观点,按照《周礼》的说法,明确了“六书”的概念,即“象形、指事、会意、形声、转注、假借”,这个说法基本被沿用到了今天,目前“象形字、指事字、会意字、形声字”的分类法,与之几乎完全一致。 这其中,象形字是最古老的字,比如日与月,比如山与水,所有的象形字都是独体字,而多数独体字也都是象形字,这是先民们最早认识和总结的世界。 指事字,是一个相对有争议和相对模糊的概念,是历代学人们争论最激烈的领域。这里只做一个简单的介绍,如“上”、“下”、“本”、“刃”等,望而生义,而又不对应于具体形状的字,就是指事字。指事字也同样都是独体字,他们和象形字一样,是汉字中的先祖,是最古老的那一批单字。而显然不是巧合的一点,这批字也是平均笔画最少,最为好写,历朝历代中字形变化最小的单字。 会意字,是合体字的开始,也是汉字繁化的开始,用一个以上的独体字,或由独体字变化而成的形符,来组合产生新的单字。一个大家经常在武侠小说中见到的短句,“止戈为武”,就是最早的会意字之一。 形声字,同样是合体字,但是由形符与音符组成,比如江河湖海,全是形声字。工、可、胡、每都是音符,而三点水则是形符。形声字是现在汉字最主要的组成部分,同时也是新造汉字的最大来源与最大组成部分,大量的字从一个同音字出发,被各各加上不同的偏旁或标记,而形成了新的汉字,关于这部分,等一下,我们将在汉字的繁化中详细介绍。 需要强调指出的是,随着时代的变迁,汉字的读音一直在改变,很多过去的形声字,今天已经不能算是严格意义上的形声字了,比如特,它的“寺”旁,现在已经完全失去了表音的能力。 ……当然,这也不能说明我们的根已经断了。 然后是转注字,这同样是一个极为含糊的概念,而且它比指事字走得更远,已经含糊到了甚至无法开展论战的地步,以至于后人干脆放弃了这个说法,在今天的汉字分类法中,已经没有这个词了。在《说文解字》,许慎也仅仅明确认为“考”与“老”就是转注字。但同时,考又被认为是形声字,而老从最早的字源来看,很显然是会意字。目前来说,通常认可这样一种解释:“使用同样一个部首或组成部分,且意义间有相近、相类的,可以认为是互为转注字。”而我的理解则这样:“凡是不能明确的划进其它五种的字,那就统统归并成转注字吧!” 最后是假借字,就是本来没有这个字,也画不出它的形状,也没法让人会意,于是干脆就找一个其它的字,然后说这就是它。比如说“令”、比如说“长”。 最早的令是指发令,最早的长是指长久,而后来,它们被借用到了“令尹”和“长官”这样的词,并且为大家所接受,流转至今。 又比如说“西”,它最早是表“栖”义,如图(暂缺),意指一只鸟趴在窝上,后来,西被假借来指代西方,因为先民们发现了太阳在西边的时候,也是鸟儿归窝的时候,而它的本义,则由加上了木字旁的“栖”字来承担了。 ***** 讲完了六书,我们回头再梳理一下思路,可以很清楚的看出,这其实正是文字发展的轨迹。 文字,就是记录语言的符号,语言越丰富,认识的事物越多,赵具体,就越会对文字的数量和区别性提出更高的要求。 首先是象形字和指事字,也就是独体字,这个时期的汉字是相互独立的,每个字都要承担或者是一大类事物,或者干脆是一个抽象的,哲学层面的概念和领域,比如上与下,比如水与火。 但随着文明的推进与发展,先祖们开始需要更多的符号,而显然,不是每件事都能够方便的独立构图。于是开始出现了假借字,或者说是多意字,一个字,被用来表示多种含义。 但假借字多了,便容易混淆,于是,伟大的一步走出了,既然一个字能够同时表示多个含义,那么,为什么不直接把它改写成多个字呢? 会意字从此走上舞台,形声字则并肩走来。同时也出现了大量的转注字,以此来弥补其它造字方法的不足。 这是伟大的突破,汉字的数量开始了爆炸性的增长,先民们不厌其烦的为每个事物起一个独立的名字,那是开拓的时代,那是有趣的时代,先民们绞尽脑汁创造出“骝”与“骅”这样的字眼,于是就不必再麻烦的描述说“黑尾巴的红马”和“红马”。 (未完,待续中) 顺便,在这里介绍一个极有趣的事实,诚然秦与六国相比,一直是被认为粗暴无文的,而把始皇帝的各种暴-政与本朝太祖相比,也一直是极为时髦的一项活动,然而…… 然而。 然而,很少有人知道,秦的小篆,才是最正统的周体,是真正符合“前春秋时期”字体特点的字体,与“周金文”相比,秦人的大篆,只是在书写风格上较为规整而已,内里风骨,一脉相承。 目前学界一般将秦以外的六国文字统称为“六国古书”或者是“六国古文”,从已经出土的文物来看,没有一家能够和秦人对金文的继承相比,最极端的,根本就是面目全非,甚至让人没法接受这是从金文发展而出的文字。 秦一天下,果有天意乎?果有天命乎? 端 午--- 最美丽的错误 端午 ---最美丽的错误 提到端午节的来历,首先想到的,当然是屈原,“於是怀石遂自汨罗以死”,而铭此千古精魂。 但,这也不过是最为人熟知的一种说法而已,如果认真缉考的话,至少还有两种影响力比较大的地方性传说。 一是伍子胥说,当年,他濒死苦谏,却只是进一步将那刚愎自用的夫差大王激怒,竟连“入土为安”的机会也不与他,弃尸于江,那一天正是五月五日,而之后,吴地百姓感其遗德,常于此日祭祀怀念,而有斯节。 一是曹娥说,这位生存于东汉年间的绍兴地方,名列“后二十四孝”的女子,父亲落到江里淹死了,不见尸体,当时的曹娥仅十四岁,沿江号哭十余天,终于在五月五日也投江,五日后与父尸俱出,就此传为神话,还惊动了当时尚未成名的大文人邯郸淳(就是写《笑林》的那位),作了一篇诔辞颂扬,之后事迹相传,也成为地方上的名人,而当地上也就开始在每年的五月五日进行祭祀,渐渐成礼。 另外,也还有起于介子推或者越勾践的说法,但实在已衰微到了连传说都翻拣不出来的地步,也就不在这里赘述了。 三种说法目前都还有在流传,时而还会有些无聊文人跳出来交战一番,多数也只是想为自己的家乡争取“端午起源”这一光荣以及相关的经济利益而已,当然,这种事情,本就是信者桓信,谁也不可能说服谁的。 但是…说实话,这三种说法,实在都不大站得住脚的,特别是第三种说法,根本就是在肆无忌惮的篡改原始史料…当然,这一条后面再说。 三起传说中,唯一的共同点,也是最有意思的一个地方,就是时间,传说中,三人皆是在五月五日赴江而亡,之后,地方上的人便在这个日子设礼祭祀…但,也未免太巧了罢? 认真翻一下最早的记录好了,太史公都告诉我们了些什么呢? 三闾大夫,没有日期,可供参考的只有一句“陶陶孟夏兮,草木莽莽。”,但这顶多能够证明他的死期是在四月或再后面,说明不了更多。 至于伍子胥,就更加简单,“乃取子胥尸盛以鸱夷革,浮之江中。”,而从两汉时期的各种史记集解里,我们更是只能看到地点和祭祀方式的考证,完全没有关于日期的记录。 至于曹娥,倒是说的比较清楚:据后汉书列女传“孝女曹娥者,会稽上虞人也。父盱,能弦歌,为巫祝。汉安二年五月五日,于县江溯涛婆娑迎神,溺死,不得尸骸。娥年十四,乃沿江号哭,昼夜不绝声,旬有七日,遂投江而死。至元嘉元年,县长度尚改葬娥于江南道傍,为立碑焉。” 这就是说,五月五日是曹娥父亲的忌日,曹娥跳江应该是在五月二十二日,所以,至少在当时,绝不可能在五月五纪念她。(顺便说一句,我零四年路过绍兴,还专门查过当地关于曹娥的纪念文字,果然是“曹娥,中国历史上著名的孝女,于五月五日投江,端午节的习俗就是因此而起…”说实话,当时的感觉真是无力。) 那么,是谁考定了这个日子呢?在现在还能找到的古籍里面继续翻拣好了,西汉、东汉,魏晋…没有,都没有,直到了南朝,我们才会发现一本叫做《荆楚岁时记》的书,在五月条下,有着这样的记述。 “五月五日竞渡,俗为屈原投汨罗日,伤其死,故并命舟楫戈以拯之。舸舟取其轻利谓之飞凫,一自以为水军,一自以为水马。州将及士人悉临水而观之。邯郸淳《曹娥碑》云:‘五月五日,时迎伍君逆涛而上,为水所淹。’斯又东吴之俗,事在子胥,不关屈平也。《越地传》云起于越王勾践,不可详矣。” (顺便说一下,所谓曹娥碑,就是当年蔡邕写“黄绢幼妇,外孙齑臼”,最后间接害死杨修的那块碑,不过,这块碑早在东汉年间就找不到了,虽然后来有很多据说什么书圣亲写本、蔡卞大字本之类的版本,但其后面,却居然还堂而皇之的带着什么“三百年后,碑冢当堕江中;当堕不堕,逢王匡之”的“蔡邕预言”,这个,再考虑到咱们中国文人乱造古籍以为已用的悠久历史…这一条,我一直都是“仅供参考,不予采信”。) 看到岁时记的记录,还是让人很高兴的,一段文字里就把三大传说都坐实了,真是高效,可再仔细看一看,却又有点不对。 “俗为屈原投泊罗日”,一个“俗”字,用得皮里阳秋,也证明了作者自己也没什么底气落实这一点,仅仅是将这件“每个人都这么说”的事情记录下来而已。 至于“迎伍君逆涛而上”…嗯,再对照一下范晔的文字“汉安二年五月五日,于县江溯涛婆娑迎神”,很明显只是一次宗教活动,要硬说这个神就是伍子胥吧,第一找不到过硬的证据,第二伍子胥对越地似乎也根本谈不上有什么“遗爱”,感情上大概他自己也不至于愿意跑去保佑勾践的后人。所以,伍君云云,只能算是文学家的罗曼蒂克情绪发作而已,其在考证上的价值,最多只能算作东汉年间有这种传说的一个旁证。 那么,为什么,从史书来看更可能发生在“四月”的屈原身死事件,以及似乎根本没法确定日期的伍子胥身死事件,会在数百年后,被民间舆论高度一致的锁定在了五月五日上呢? …这里,请允许我扯开话头,讲讲另外两个故事。一个关于岳飞,另一个关于史可法。 今天的安徽省池州市境内,有一个“齐山风景区”,上面,有一座翠微亭,那是晚唐杜牧为官此地时,依李白“开帘当翠微”诗意而建,但今天,大家知道这儿,却更多是因为岳飞。 绍兴元年,岳飞北上抗金,途经齐山,为当地名流所邀,共游翠微,岳武穆当时登山远眺,眼见长江如练,田园若画,追念王导临江解众之意,深觉胡虏据北,时不我待,手援一首七绝,便是:“征年尘土满征衣,特特寻芳上翠微。好山好水看不足,马蹄催赶月明归。” 据史所载,岳飞赋诗之后,仰尽三杯、便当即打马下山,连夜北赴、而这首&gt;,当时便有人刻碑流传,虽为着后来“莫须有”之事,畏罪毁去,但古来公道自在人心,岳飞精忠报国,却惨受荼毒如此,天下豪杰无不切齿。而池州一带百姓,更会在每年岳飞忌日前后,组织所谓“齐山庙会”,面子上说是敬天地神灵,实在却是追念岳飞,从宋人笔记来看,当时颇有些明白就里的地方官,却没一个敢冒这天下之大不韪,来犯众怒。甚至,就连在任官员中也常常有人会微服于会,做些祭告文章。 另一个。 史可法苦守扬州,终于力竭身死,恨极了他的满清人,当然不会设庙祭他,虽然还算是留下了“史阁部墓”,但也不会允许百姓祭他,而…自那以后,扬州民间便兴起了祭祀“九纹龙史进”之风,便连娼乞乐户也都有设,当每逢初一十五,全城上下都在认真叨念“史公”的时候,相信,没有一个汉人会真得以为这些香火是为了北宋年间的那个强盗头子而设。 故事讲完了,但是,仍然不想立刻回到正题,再扯一下,扯一扯关于什么是五月五。 …事实上,五月初五祭河神,作舟船之戏,辟邪求福,根本就是中国上古时期百姓的固有习俗,其资格之老,远远超过了屈子投江的年份,更不要说什么伍子胥或曹娥了。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汉明还没有梦佛的时候,在五胡还没有乱华的时候,在阿骨打、铁木真以及努尔哈赤都还只是遥远未来的时侯,中国有五个最重要的节日。 正月初一,三月初三,五月初五,七月初七,九月初九。 正月初一,是三元之日,也就是一年的第一天,四季的第一天,十二个月的第一天,直到现在,也还是很重要的日子。 三月初三,是上巳之日,这一天,百姓都要到江河之滨,由巫觋举行消灾祛病,洗涤垢秽的仪式。而后来,特别是晋室南渡后,与那些世家子弟们相结合,渐渐演变为踏青的日子,每年此时,有条件的人都会出城,临风吟诵,濒水饮宴,叫作“士民并出江渚池沼间,为流杯曲水之饮。”不过,今天,这个节日已基本上消逝了。 七月初七,是乞巧之日,传说中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算是少数专为女子而设的节日之一,本来也濒临绝灭,但近年来,被商家们包装成“中国情人节”而大力鼓吹,它似乎又有复活的兆头。 九月初九,今天叫重阳,是敬老的日子,但在那时,它却与孝道绝无干系,也是一个类似三月三的日子,起源是要离家避祸,而后来的形式,通常都是举家籍野,去饮宴游乐。 需要特别指出的一点,上古之世,生产力极为低下,那时的百姓决没有足够好的兴致来定节游乐,在那时,每个节日都是比生产更为重要的事情,也是因此,才会让那些刀耕火种的先民们放下手中的工作,怀着敬惧期待之心,来认真的过这些节日。 五个古节,实际便是五个为我们祖先所深信的“凶日”,相信这一天需要对鬼怪神灵等不可知的存在致以供奉,相信这样便能换来之后几个月的平安…严格来说,这每一个所谓“节日”,在当时,都是会让我们的祖先从日出就担心和辛苦到日落的折磨。 而认真说起来,五月五,便是这五个日子中最为凶厉的一天。 在传统的习俗中,五月直接就被称作恶月,多禁。不能晒被子,不能盖屋,特别是最后一条,甚至还有着专门的禁令,是在秦始统一天下后所制,历汉魏而不改,可说是有着顽强的生命力。 五月是凶月,五月五则是凶月里的凶日,这一天,百姓一般都应该离家赴郊,要喝雄黄酒,并在小孩的脸上用酒画出特定符号,要用艾草挂在门上,阻攘毒气,要用五色的丝绦系在手上,以辟刀兵。而在这一天,更要祭祀江河龙神,求取那不可知的佑护。传说中,这一天出生的小孩,女的会害到母亲,男的会反噬父亲。 (顺便说一下,当年的宋高宗赵构就是五月五出生,所以从一生出来就被抱到宫外抚养,不许回宫…嗯,从最后的历史来看,真是丢的再对也不过,而且简直就不该再接回来。) 总之,在这一天,任何大规模的纪念、祭祀、祈福等等的活动,都是理直气壮,是任何人也无话可说的。也正是这一点,导致了屈原忌日被最终锁定在这个日子上。而同时,这又极大的提升了这个日子的存在感和意义,并使其最终能够脱颖而出,经住了数千年的时光冲刷和无数次的文化浩劫,蜿蜒至今。 回视过去,让我们静下心来,好好的想一想,想一想当年… 屈原,他是洁然独立在那溷浊未世中的寂寞兰蕙:忠直有能,报国无门,终于含恨辞世,更留下了在有心人看来就等同诅咒的预言。(《怀沙》里面说:“进路北次兮,日昧昧其将暮;含忧虞哀兮,限之以大故。”实在是很不吉祥。),在这种情况下,指望顷襄王或是子兰这些人去组织对他的纪念,那实在是一件绝不可能的事情。就连“容忍”,他们也绝不会做。 但,朝廷无情,百姓却不能无义,怀着恻愐之心,他们开始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用着那固执而迷信的心情,希望能够为这位在他们已相信是必定成神的巨人,供奉一点点的祭物。 但这就很危险,直面朝廷的愤怒,在那时代中就可能会使人失去一切,所以,感情与理智的长期搏奕之后,终于开始有聪明人想到了更好的办法。 …也就是,在后世,被同样怀着追念之心的百姓们用在了岳鄂王和史阁部身上的办法。 借用了所有人都无话可说的日子,祭祀之礼开始能够公开举行,就象“齐山庙会”和“九纹龙史进”一样,盛大而理直气壮的动作下面,是无奈却又真诚的怀念之心。 到后来,时过境迁,已不再需要这样的伪饰,但时光浇积,却已将这日子深深烙入人心,基本上可算是“没有文化”的百姓们,更很难真正搞清楚在最开始,那个真正的“忌日”到底是什么时候,口口相传,他们认定那就是“正日子”,这样子年复一年下来,到最后,在乡野间悄悄流传的涓滴细流,更汇成了强力的江河,倒卷回庙堂之上,开始涤洗着文士们的记忆。 “五月五日竞渡,俗为屈原投汨罗日”,在我心中,这地方便有如国风,有如那些最早必定是粗野而又直爽的文字,在默默流传了不知多久之后,终于来到史馆之前,迫使着文士们将其记下、认可、和传承,尽管出于学术上的执着,他们仍用一个“俗”字来标记出这一点的可疑,但这已没用。事实是,五月五日,三闾忌日,这已成为几千年来全体中国人的共同记忆,成为我们一起承继并传承着的文化血脉,它已深深烙印在全体炎黄子孙的心中,与之相比,一个“俗为”,根本就是没有任何人会在乎的记录。 同样的理由,也可以用来解释关于伍子胥的传说,类似的背景,类似的功绩,类似的遭遇…所以,也就得到了类似的待遇:尽管被深深的怀念着,但也只有在每年的重五,这位曾见证吴国达到巅峰的不幸巨人才能在传统习俗的掩护下享受一点点公开的祭品及怀念。 至于曹娥…那只是一个偶然,但在她父亲的职业,却又是一种必然:五月五日,溯涛婆娑迎神,那本来就是身为神巫之人的职责,当每年的这一天都会有无数的神巫在江河上完成各种仪式时,其中的一者落水,根本就是年年都会发生的必然事件。 所以说,五月五日,那并非屈子的忌日,若要严格缉考着那些最古老的规则,选在这一天将他供奉,便只是一个错误。 错误…但,又有何关系?那是美丽的错误,是值得我们深念的错误。那更是一个幸运,是五月五日这节日的幸运,那也是一个光荣,是我们中华文化不断传承着的光荣。 杭州岳庙有联:“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铁无辜铸佞臣。”青山有幸,得托武穆,从此无人敢于伤伐。白铁何辜,铸形秦万,自兹累世受尽涕唾。 类似的事情,我们还可以看到很多,怀周而护棠,爱屋而及乌…严格来说,这也算是一种“鸡犬升天”,但,那却能让人无比感动。 回看那些最古老的节日罢:三三上巳,如今已几乎没人记得,七七乞巧,连阳历二月十四五十分之一的影响也比不上,九九重阳…它也只是因为改造了自己,因为成功的和孝道挂上了钩,才能够仍然做为被国家承认的古老节日而延承下来。 …到最后,反而是五月五,这恶月里的恶日,这一年中最为凶煞的几天之一,反而成了人们最为熟悉和亲切的日子,成为了有种种节日活动相伴随的美丽日子,更将许多原本与其无关的习俗也都吸纳进来。 (事实上,稍为考证一下便能发现,上古时食粽有两个时间,一是寒食,一是夏至,与五月五根本没有关系。而且,从美食的角度来说,那也绝不合拍,用雄黄酒送粽子下肚…我可以保证,那种难吃的程度,你绝不会想再尝一次。) 五月初五,端午节。 有时候,因为一个人,一个名字的存在,可以为整个地方或整个空间添加上巨大的价值,端午节,实在便是这样。本来是避祸礼神的原始迷信,却因为有幸与屈原相结合,得以千载流传,更将影响力都扩展至海外。 最初的日子里,是端午为屈原提供了保护,使他可以较为安静的享受着人们的怀念与祭祀,但,在绝大多数的日子里,却是屈原保护了端午,是他那超越了时空的高尚人格与巨大影响力,使这个日子得以同他一起不朽,一代又一代的向下承传。而如果不是这样,也许,今天,早已没人还记得上古时有过这样一个节日。 五月初五,食粽竞舟…而那同时,我们更不能忘记历史,不能忘记那在两千多年前发生过的事情,不能忘记那一份对国家的忠诚与执着,不能忘记那一份拳拳念念的执着心意…光阴百劫千转,斯人逝去已久,但,我们却应该永远记住那一切,记住一个人应该和可以怎样去忠诚,记住一个人应该和可以怎样去奉献,记住一个人应该和可以怎样去执着。 请记住:屈原之死,乃是赴国之忧,他不是为自己的权位富贵而恸,否则他随时都可回头,他为原则而战,因原则而败,最后则为原则殉身,直到最后一刻,他所关怀的,仍还是楚国的命运。 请记住,连太史公也曾经疑惑过:“屈原以彼其材,游诸侯,何国不容,而自令若是?”请记住,他终于为自己找到答案:一个真正热爱自己国家的人,他只能够“同死生,轻去就。”,再没有其它可以选择。 记住…我们才能正确的面对,才能继续的走下去,走向未来。 …请记住,当又一个端午即将来到的时候,请记住。 孔璋字于西元二零零七年六月十六日 天 王----外来意识形态的中国化 天王 ----外来意识形态的中国化 …… [话说当日林冲正闲走间,忽然背后人叫,回头看时,却认得是酒生儿李小二。当初在东京时,多得林冲看顾;后来不合偷了店主人家钱财,被捉住了,要送官司问罪,又得林冲主张陪话,救了他免送官司,又与他陪了些钱财,方得脱免;京中安不得身,又亏林冲赍发他盘缠,於路投奔人,不想今日却在这里撞见。 林冲道:“小二哥,你如何也在这里?” 李小二便拜,道:“自从得恩人救济,发赍小人,一地里投奔人不着,迤逦不想来到沧州,投托一个酒店主人,姓王,留小人在店中做过卖。因见小人勤谨,安排的好菜蔬,调和的好汁水,来吃的人都喝采,以此卖买顺当,主人家有个女,就招了小人做女婿。如今丈人丈母都死了,只剩得小人夫妻两个,权在营前开了个茶酒店,因讨钱过来遇见恩人。不知为何事在这里?” 林冲指着脸上,道:“我因恶了高太尉生事陷害,受了一场官司,刺配到这里。如今叫我在天王堂,未知久后如何。不想今日在此见你。” 李小二就请林冲到家里坐定,叫妻子出来拜了恩人。 两口儿欢喜道:“我夫妇二人正没个亲眷,今日得恩人到来,便是从天降下。” 林冲道:“我是罪囚,恐怕玷辱你夫妻两个。” 李小二道:“谁不知恩人大名!休恁地说。但有衣服,便拿来家里浆洗缝补。”当时管待林冲酒食,至夜送回天王堂,次日又来相请;因此,林冲得店小二家来往,不时间送汤送水来营里与林冲吃。] …… 上面这段文字,大家按说应该都有印象。虽不知今天怎样,但在我上初中的时候,“林教头风雪山神庙”还是语文课本中的一篇。在那个绝大多数人都没搞清“飞雪连天射白鹿”到底是什么意思的年纪里,林教头、鲁提辖,还有那一马当先的冯婉贞,才是可以让男生们“血为之沸”的形象。 这里面,提到了一个地方,叫天王堂,从原文看,这是个好差使,每天只要打扫一下卫生,虽然比有钱财可用的草料场要差一些,但至少清闲。 但是,这里却没有说清楚,这个天王堂……到底是作什么用的呢? 手头有一本宋人所撰的《嘉定赤城志》,列举当地香火、丛林,累累千种。其中,把天王堂编入“祠庙”,与之并列的计十七种,分别是城隍庙、灵佑信助侯祠、三台星祠、二官堂、元应善利真人祠、武烈帝庙、佑正庙、大固山庙、小固山庙、郑户曹祠、义灵庙、东岳行宫、灵康行祠、祠山广惠行祠、王愿灵观王行祠、平园土地庙和悟真桥土地庙,从名字来看,都是道祠。 严格说起来,这里面绝大多数都是“淫祀”,也算不上正宗的道家,最多是个广义的道祠,但至少,绝对攀不上佛家。 至于考察明清小说,叙及“天王堂”时,出现的多是道人,如祝允明所作的《前闻纪》中提到苏州天王堂时,是这样说的。 [天王堂土地:姑苏阖闾子城之濠股,有东西二天王堂,其西堂东庑有土地祠,神貌甚类太祖皇帝。相传张氏僭据日,有道者潜塑此像,意谓此土地当属太祖云耳。道者失其名,盖异人也。或曰偶肖圣容,初无道者事。] 另外……某本反映明人世情的……嗯,算是广义的谴责小说吧,也很巧的提供了一个旁证,表明这个天王堂是道家的地头。 “天启末年,忽然有个道人打扮的人,来到阊门。初然借寓虎丘,後来在城内雍熙寺,东天王堂,各处游荡。自称为憨道人。” 综合以上记录,似乎可以说,天王堂应该被划入在“道家香火”的范围里。 但,同样是宋书,我们也能查到这样的记载: “黎州通望县,有销樟院,在县西一百步。内有天王堂。前古柏树。下有大池。池南有娑罗绵树,三四人连手合抱方匝。先生花而后生叶。其花盛夏方开。谢时不背而堕,宛转至地。其花蕊有绵,谓之娑罗棉。善政郁茂,违时枯凋。古老相传云:是肉齿和尚住持之灵迹也。” 从这个记载来看,天王堂又似乎是佛家的产业,当然,这个倒也可以解释过来,毕竟,天王殿是佛寺的标准配置,一个笔误,把殿错记为堂,也是很合理的事情。但不管怎样,至少总说明在著作者或是传抄者的心中,是以天王堂属佛门的。 并且,关于天王堂的记载,唐中已见,如画马韩干,在他的行状中,就有记到他在天宝年间入京供奉,曾在“宝应寺、天王堂、资圣寺”诸地画“高僧、鞍马、菩萨、鬼神等”。 同一个天王堂,难道竟然能通吃佛道两家的信徒吗? 面对互相矛盾的材料,我们只好再多作一些功课,比如说,查一查“天王”到底是谁? 考吾国经典,“天王”二字,汉前不存,是和佛教一齐输入中国的外来词,道家一部《神仙谱》庞杂无算,上追三皇,下及鸡犬,里面有不知多少人物,但翻来翻去,却还真没有以“天王”为号的。 那位说了,《神仙谱》没有,可不等于就没有,陷空山无底洞地涌夫人的干爹,曾任降魔大元帅,点二十八宿、九曜星官、十二元辰、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东西星斗、南北二神、五岳四渎、普天星相,共十万天兵,布一十八架天罗地网,下界擒拿妖神的那位托塔李天王,可不就是个“天王”么? 这个……倒也是。 托塔李天王,讳上李下靖,说起来,正是吾国宗教抬举名人入伙,张大声势的典型之一。 在中国人的眼中,“神”与“人”的界线,大抵是模糊不清的。一方面,人只要修持有道,就有机会飞升成仙,甚至只要是跟对了修持有道的老爷,都可能跟着升天,另一方面,笃信“聪明正直谓之神”,那些聪明、优秀、强大,特别是真正在民间有着良好口碑的强者智士们,总是会很容易被神格化,送入神域,比如被加上了六个小弟和一只狗的李二郎,比如名列十殿阎王的黑脸包公……李靖,也是这些人中的一个。 历史上的李靖,南平萧、辅,北破狼骑,西定吐谷浑,军功累累,号称有唐第一,封卫国公,当时便有种种关于他的传闻,如他曾代龙王行雨、曾在西岳祈神、曾识虬髯、曾遇红拂……等等,在唐传奇中颇有出镜率,而至迟到两宋时候,各地就已有了奉其为神的庙祀,如山西风雨神庙,即明言“其神唐卫公李靖”。 再看佛家……喔,这边的天王倒真是不要太多。 ……暂时岔开一下话头,回去聊聊天王这个词先。 不算三代祭文中“天王圣明”之类的泛指,目前意义上的“天王”,是和佛教一齐输入中国的外来词,在南亚地区的古信仰中,对“天”有着极为复杂的想象与设定,后来,这些奇想被佛教吸收、改造,形成了“六道轮回”的概念,划世界为“六道”,奉天道为尊,并继承了前人对天的详细区划,分解出“三界二十八天”,其中,居于最底部的,正是“欲界四天王天”,亦就是“四大天王”的居所。 四大天王,音译作“提头赖吒、毗楼博叉、毗楼勒叉、毗沙门”,意译则是“东方持国天王、西方广目天王、南方增长天王、北方多闻天王”,其任务是“各护一天下”,即掌握“东胜身、南瞻部、西牛货、北俱卢”等四块大洲的山河林地,故又称“护世四天王”,但地位在佛家的权力体系中很低,不要说佛,就连和什么菩萨、阿罗汉之类的也没得比。往大里说,是不进省常委的军分区司令,向小里说,也就是个省公安厅厅长,当然,手上小弟还是很多的,是一级暴力机关的头子。 四天王的原型都是南亚古传说中的神祗,后来被佛教收编改造,其中,以多闻天王,或者说毗沙门天王的原型最招人待见。 他是什么呢? ……财神。 多闻天王对应于印度教的天神俱毗罗,这位神可不得了,意译过来叫“施财天”,在印度古神话中出镜率颇高,著名的吉祥天就是他妻子(也有一说是妹妹,总之是一家子。)所以,在隋唐时期的佛画中,毗沙门像的下方常常会画上很多金钱宝贝,阔绰的很。 这要一想,可就不得了了! 身为暴力机关的一把手,一出去开片动不动就是“八百万”小弟一起上,这已经够唬人的了,而同时居然还管着财政部,能给你无息贷款甚至是直接拨款、能透露内幕消息指导你该建仓还是该出货……这样的人,简直想不红也难! 所以,他的确很红……至少,在他的神格分裂之前,他一直都很红。 隋唐时期,毗沙门在佛寺中香火极盛,地位极高,远远胜过其它三大天王,甚至还有这样的佛寺布局:释伽牟尼居中,吉祥天待左,毗沙门在右,可以说是一门显贵,独占佛戚。 毗沙门在独立造像时,典型形象是这样的: 金身(其它三王则分别是白身、青身和红身),着七宝金刚庄严甲,戴金翅鸟冠,佩长刀,左手托宝塔,右手执三叉戟,脚下踏欢喜天、尼蓝婆、毗蓝婆等三夜叉鬼,五太子及诸部下伺右侧,五天女及天王夫人伺左侧。(亦有一种造型是宝塔由三太子代托) 那位就说了,您等会,我怎么看这宝塔有点眼熟哪?还有,四大天王的像见多了,和您说得这差也忒远了吧? ……咱不是说了么,这是隋唐那会的事,那时候,毗沙门他老人家还是北方军分区司令兼中央财政部部长,红得很,还没想到自己日后会妻离子散、丧权失兵,被什么猴子啊、人偶啊、蝙蝠人啊、三只眼啊之类的怪物当小反派打呢。 有老婆有儿子,还一生就是五个,四大天王中,家庭这么得瑟的就毗沙门一位,要说这五个儿子,也是子子不同,有出息到能自己挣香火的,也有不争气到只能跟老爹后面混饭吃,五子当中,最能耐是二太子和三太子。 二太子“独健”,三太子“那吒”。 咣铛! 稀里哗啦,也不管什么茶杯瓜子都混成了一片,那位可真急了,扯着嗓就乱起了场子。 打住,您打住,那宝塔您混就混过去了,这三太子那吒,又是怎么回事?! 这倒也是哈。 ……其实,天王堂里供得,就是毗沙门天王,当然,同时也是托塔李天王,还是李靖李卫公。至于这个话头,说来就比较长了,可以从太原起兵讲起,也可以从开元盛世讲起。 隋炀失德,天下蜂起,四十六处烟尘,一十八路反王,个个都以为自己就是下一个汉高祖,在当时,从太原起兵的李家作为北周入隋的旧贵族之一,并不招人待见,在南方正统士族眼中,这些自称“陇西李家之后”的家伙实在很可疑,和飞将军到底有多少血缘关系,那真是天晓得。 自古以来,帝王起兵,总要先打口水仗,强调自己是受命于天,有多少多少祥瑞,得多少多少天助,李家那时势头不是最大,声望不是最高,连身份到底是胡是汉都还有很多人怀疑,更要打足旗号来吸引眼球了。 我们今天最熟悉的神话之一,当然就是风尘三侠、棋观天下,不过,在当时,这并非李家神话系列的主战场,只是秦王府搞出的一个小把戏:一来,在早期的时候,李家全力包装的只能是高祖李渊,不会也不可能容忍李世民成为神化的中心。二来,这个故事更类似于史记、战国策中的风流豪杰,对知识分子可能很有吸引力,但对苦于自晋以来数百年刀兵交作的黎民百姓,却没有什么意义。 在当时,李家所主打的,是佛迹系列。 佛本非中国之教,自汉明梦佛以来,大举入夏,数百年间,信徒遍于草野,尤其是在少数民族交替立国的北方,整个上层阶级但知刀马,宗教信仰还处于原始形态,没有南朝士大夫阶层以儒道为支撑,满怀历史骄傲感的意识形态,在相对先进的佛教面前完全无从抵御,可以说是全面沦陷,崇佛、佞佛的皇帝、重臣层出不穷,虽然中间有名列“三武灭佛”之一的北周武宗大杀了一气,但开皇强欺孤儿寡母,以隋代周之后,引导了一次报复性反弹,佛教卷土重来,再作冯妇,复为一时之尚。在这种背景下,把李家包装成受佛力佑护的世家,当然是最为有效的着法。 (顺便说一下,中国百代朝廷当中,以“周”为号的共有四姓五朝,除了姬姓两周之外,还有宇文之北周、柴之后周和代唐而立的武周,北、后两家的收场完全一样,都是英主早逝,留下孤儿寡母,然后被自己人窝里反,捏着鼻子禅位,至于一代女帝,也是以寡妇的身份,被自己人窝里反,捏着鼻子禅位……不得不说,起国号真是大事,一定要牢记“世易时移“的道理,不能看人用着好就偷懒照抄哇!) (由此可见,吴三桂不唯无德无义,而且无智无识,起个兵反清就反清么,国号还叫什么“大周”,须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他就算真能一时得意,最后怕也要过身之后,留下孤儿寡母,然后被自己人窝里反,捏着鼻子禅位嘀……) 在李家早期的诸多神话当中,有一项就和毗沙门天王有关。太原起兵之初,河洛地区的李密正如日中天,李家号召力远远不如,募兵能力有限,同时还要面对北方突厥的不断消耗,一段时间内,搞到连女人小孩也要披挂上阵,今天看来,郡主领军似乎是很有趣的美谈,但当时,实在是李家的椎心之痛。 在这种情况下,“神人投军”的传说自然应运而生:某天,某个身材高大,一脸金光的男人带着很多人招摇过街,来投军入伍,在被问到身份时,这人自称为“毗沙门天王”,因为李家“上应于天”,故前来投军相助,而之后,这队人也正如所有的传说一样,悄然消失,不给好事者以验证神力的机会。 不过,从当时来看,这个传说并没有被炒热,而从效果上来说,也没有收得太大作用,真正令李家站住脚跟的,是他们和突厥的成功媾和而蒲山公又在战略上犯下重要错误,可能,正是这个原因,才使毗沙门天王在唐初尚不能立刻取得朝廷欢心,得到超群拔类的地位。 (嗯,还有一个可能,是我猜的,话说,李建成的小名就是毗沙门,换您当了李世民,怕也不怎么待见这北天王……是不?) 令“天王堂”被全面建立的传说,发生于天宝年间,当时的大形势,和隋唐交替时,已有很多不同: 一来,作为自然规律,佛教已自南北朝间的高峰开始回落,道教则终于找准感觉,牢牢把握住本土牌这个重要抓手,并放下架子,既吸收佛门祈雨、攘让等能够吸金的专业技能和十八层地狱等能用来吓唬信徒的概念,又大肆收编佛门神灵,改造成为道家代表,两只手都硬,坚持以“你能,我也能”的泥沼原则,和佛教形成同质化竞争,且大打价格战,导致佛教几项重要业务的利润率都大幅下挫。(文、炀之世,烈火烹油,地方富商作一次焰口都可以耗数百金,但睿宗年间,韦后亲自出面参与的法事,据说华丽到无以复加,更集中了当时最著名的一批大德,总预算也只是千金)在这种情况下,佛教自然要想法开源节流,一边寻找新的市场空间,一边努力把原有业务作大作强; 二来,李唐在站稳脚跟之后,也意识到佛教终是西来胡教,过度消费的话,反而更会被作实掉“胡人汉衣”的伪华族身份,于是借一个“李”字,把自己生拉硬扯到李耳身上,相应的也就加强了对道教的认同和资源分配; 三来,武后佞佛,无为之甚,则自神龙以降,李家宗室们自然也会把贬佛扬道作为对武后施政的反弹之一。 种种因素结合起来,使佛门弟子意识到,眼前已是一个关口,是向上提升还是向下沉沦?不容再有迟疑了。 (在这里,不得不说一句,纵观吾国宗教史,佛教虽属西来,却总能在每次佛道之争中,比道家更加迅速和精准的把握住中国特色,和以更大力度淡化掉自己的原教旨色彩,积极因应于信徒的喜好需求,真正作到了“你想要什么,我就是什么”,对自身的原始形态一点都不在乎,甚至可以为了扩大影响而把三世佛的概念放弃,转而塑造并力捧在民间有需求有声望的女观音、胖弥勒、帅韦陀和降龙伏虎等等迹近“伪基督”或至少是“伪圣徒”的中国化偶像,身段之灵活,态度之谦卑,真真让人叹服。) 天宝元年,西域有变,大石、康居等五国围攻安西城,斯地,去国有万里之遥,在那个冷兵器时代,指望国内来军队报仇就有可能,指望援军及时赶来解围,那是完全靠不住的,要活过来,就得顶住。 虽然部队派不过去,可总要努力啊,这时候,国内佛门尚以“密宗”为大,诸如禅宗这样完全本土的思想流派尚未出现,但,怎样投帝王所好,怎样拣便宜捞积分,这些家伙已实在是很熟练了。 斯时的密宗之长,名为“不空”。 一听说西域有变,不空就跑来到明皇这里,告诉说吾皇啊,您甭急,那疙瘩是好地方,是毗沙门天王的老家哇,只要您信我,让我作个法事请天王出手,绝对没问题! 话说,不空的话也不完全是胡扯,在当时的西域,的确有传说,指于阗国(今天的和田,出好玉的地方)是毗沙门天王的故乡,历代于阗王也一直自称为毗沙门天王的后代,还有过天王现身帮着抵御匈奴的传说,他这个点子,大概就是这样琢磨出来的。 这李隆基他也不是好骗的笨人,可摸摸脑袋想想,这事也没什么损失啊?最多向我要点钱搞搞宗教活动,钱……我都小邑犹藏万家室了,公私仓廪都那么丰实,还怕没钱么? 结果,不空就奉皇命作了一场法事,请天王二子“独健”率神兵相助。 为什么是二子呢,倒也有讲究,前面说过,在佛教原始形态中,毗沙门天王五子中以二、三子最有出息,但细说起来,两人分工又有不同,二太子常领天兵护其国界,三太子捧塔常随天王。倒有点象是当初李世民和李元吉的分工。 按当时的说法,法事一作,立见“毗沙门天王第二子独健率神人二三百人于道场前立”,神兵辞别长安,当天下午即到安西解围,于是龙颜大悦,勅令天下,教诸道城楼皆置天王像供奉。 那位说了,您这书说得倒热闹,真得假得啊? ……这个,我还真不敢说。 首先,上面所说的故事确非近人所造,唐兵书《神机制敌太白阴经》中已经有了很完整的叙述, “经曰:古者,天子望于山川,遍于群神;诸侯祭其封内兴云出雨之山川神祗,出师皆祭,并所过名山大川,福及生人。神祗,《尔雅》云:「是类是禡,师祭也;既伯既祷,马祭也。」师初出,则禡军之牙门,祷马群厩。蚩尤氏造五兵,制旗鼓,师出亦祭之。其名山大川,风伯雨师并所过则祭,不过则否。” “毘沙门神本西胡法佛,说四天王则北方天王也。于阗城有庙身被金甲,右手持戟,左手擎塔,祗从群神殊形异状,胡人事之。往年吐蕃围于阗,夜见金人被发持戟行于城上,吐蕃众数十万悉患疮疾,莫能胜,兵又化黑鼠,咬弓弦,无不断绝;吐蕃扶病而遁,国家知其神,乃诏於边方立庙,元帅亦图其形于旗上,号曰:神旗。出居旗节之前。故军出而祭之,至今府州县多立天王庙焉!一本云:昔吐蕃围安西,北庭表奏求救,唐元宗曰:安西去京师一万二千里,须八月方到,到则无及矣。」左右请召不空三藏,令请毘沙门天王,师至,请帝执香炉,师诵真言,帝忽见甲士立前,帝问不空,不空曰:「天王遣二子独揵将兵救安西,来辞陛下。」後安西奏云:「城东北三十里云雾中,见兵人各长一丈约五六里,至酉时鸣鼓,角震三百里,停二日。康居等五国抽兵彼营中,有金鼠咬弓弩弦,器械并损,须臾,北楼天王现身。」” 太白阴经大致成书于肃、代年间,其作者一般认为是李筌,他曾在永泰二年献上此书,其内容“记行师用兵之事,人谋筹策,攻城器械,屯田战马,营垒阵图,括囊无遗,秋毫必录”,书分十卷,其中第六卷全是祭文:计有禡牙、马文,祭蚩尤、名山大川、风伯雨师、毗沙门天王等文,其中自蚩尤以下,全是中国古信仰,只有毗沙门一个外来户。应该说,这部分内容,可以看作时唐时军中信仰的权威版本,由此可以看出,毗沙门信仰在当时的确是很有地位的。 不过,从上面的记载来说,毗沙门的地位,又好象还是有点问题。 上面所引的文字,是“祭文总序”,目的是说明为什么要在打仗前祭祀以上各位,但全文的四分之三都是在解说毗沙门天王的事迹,对其它人都是一带而过。 ……这,说明,那时侯,毗沙门的地位,还是不够硬气。 咱们看今天搞活动的,但凡没出来前主持人就可着劲的吹什么“忒有名、巨有名,可有名咧……”之类的,不用猜,八成咱们都不认识,再看电视广告,什么冰冰水水汤汤菜菜的,只要在境外跑过个小龙套,马上就会在广告上添上什么“国际巨星”的字样……倒是李XX巩X他们的广告,人从来不希罕打这几个字。 不光是腹有诗书气自华……知名度这东西,它也一样啊,从这个角度来看,那时毗沙门在军中,大概也就等于什么冰冰水水在演艺圈的地位……名声是有一点了,但主要还是上头有人硬捧,要说是大家发自内心认可,怕还得过个十年再说。 当然,这样说法或者有点刻薄,而且,不管知名度怎样,毗沙门天王毕竟还是被正式认可为军神之一了。 但,这段记载却回答不了上面的疑问,太白阴经必竟是兵书,不是史书,而且只记述这个故事,没说故事的出处。 那……再向后找呗。 中唐、晚唐、五代……有这段故事记载的古书还真不少,可惜,多数都只是记录,没有出处,让我找得非常恨恨,“XX原创(扫描),转载请保留此行”……这是起码的发贴礼仪吧!? 一直找到大宋年间,才终于找到两个懂得在贴文后面加ZT字样的好同志,一位是赞宁,作品是《大宋僧史略》,一位是庞元英,作品是《谈薮》。两人都很有道德值的附了说明:这是转贴,不是原创,欲看原文,请跳转到《毗沙门仪轨》,查阅附件…… 总算找到源头了,那就简单了,翻出原文看看不就成了么? 不过,翻楼之前,咱们倒还可以先来查查年表: 据《贞元释教录》,不空三藏法师为狮子国人,生于唐神龙元年。幼年出家,十四岁在婆国(今印度尼西亚爪哇)遇见金刚智三藏,随来中国,西元七二零年(开元八年)到洛阳,这时候,离天宝元年还有二十二年。 再向下看,问题出来了:开元二十九年,唐玄宗诏许金刚智和弟子回国。同年金刚智病逝。不空又奉命赍送国书往狮子国。他于当年十二月(阴历)从广州出发,一年之后到达狮子国。在当地入佛牙寺拜普贤阿阇黎为师继续深造密法,回唐的时间是……天宝五年。 天宝五年?! 那……那个天宝元年向唐玄宗要钱作法事的家伙是谁? 好吧,咱们去找这个什么什么仪轨来看看。 原文是这样的:“唐天宝元戴壬午岁。大石康五国围安西城其年二月十一日有表请兵救援。圣人告一行禅师曰。和尚安西被大石康□□□□□□国围城。有表请兵。安西去京一万二千里。兵程八个月然到其安西。即无朕之。所有。一行曰陛下何不请北方毗沙门天王神兵应援。圣人云朕如何请得。一行曰唤取胡僧大广智即请得。“ 咦?怎么变成一行大师了?而且,这个胡僧大广智又是谁? 中国唐代(或者说整个中国佛学史上),著名的大广智和尚只有一位,某人在永泰元年(765)被代宗加号大广智三藏,制授特进试鸿胪卿。某人就是…… 不空!! 这下总算说圆了,请毗沙门天王的还是不空,只不过是他在万里之外作法……这样说,可以吗? 很遗憾,还有一个问题,一行大师在开元十五年圆寂……就算他佛法修为再精深,一个过世十几年的人,想在天宝元年为皇帝请神,怕也不可能。 而且,最重要的,是《毗沙门仪轨》的作者。 ……大兴善寺三藏沙门大广智不空奉诏译 转了一大圈,居然还是他!! 合着,他是自己给自己作考证立传来着,其性质,和今天一些人自己开楼,然后换马甲进来顶楼的行为,正是不相上下,要说还有差别,最多也就是他顶楼时没换马甲罢了。 其实,应该说,这个故事,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的。 自从开元十二年渴水日之战大食战败,康石诸国复归于唐之后,直到天宝九年的怛罗斯之役,西域都牢牢控制在唐帝国的手中,怎么可能爆发什么围攻安西、情况紧急的战争?这种对于西域局势的认识倒是符合安史之乱后安西兵力被抽调几空,跟中原往来都被遮断的情况下代宗年间一般人对西域的印象。 综上,再考虑到佛门长期以来传教中的一个重要特征,就是善于捏造各种果报感应故事……我们可以认为,以上故事纯属不空捏造。天宝年间当并无此类敕令,自然也不可能有由此敕令引发的天王崇拜的推广传播。《毗沙门仪轨》附文成于代宗年间,此时经过安史之乱,经肃宗而代宗,对天宝初年的故事能说得清楚的人大概已经不多,因此甚得代宗崇信的不空就大胆伪造了这么一则神话。 神话归神话,有人信就有用,就好象CNN和VOA虽然扯淡,但总归还有人愿意听他……中唐以后,在密宗诸僧的努力之下,举国上下终于掀起了一轮学习毗沙门精神、供奉毗沙门天王,进一步推动大唐王朝又好又快发展的热潮。这股热潮更被继承下来,经晚唐,历五代,直到北宋年间,天王堂或者说毗沙门天王的香火都极其旺盛,远远胜过其它三王。 由此,我们也可以解决上面水浒传中反映出的一个小问题:天王堂作为宗教场所,为什么会由地方驻军管理、维护?因为它本来就是设置来保佑驻军的一个专用场所,一定意义上,相当于希腊人奉的胜利女神或是欧洲人带的金十字架、随军圣物之类的东东。 上马掌军,下马管财,毗沙门天王的声望,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这是他在老家也从来没有享受过的地位,不仅仅在四大天王当中特立拔群,甚至,在一些本土化的文字中,他的地位经已超过了从罗汉到菩萨的层层壁垒,开始被人当作佛爷一级的尊神来对待了。 比如说,西游记的前身渊源之一,作于北宋年间的《大唐三藏取经诗话》,在全书开首处,猴行者初遇唐三藏后,便给了北天王一个极为高调的出场。 “法师问曰:‘天上今日有甚事?’行者曰:‘今日北方毗沙门大梵天王水晶宫设斋。’法师曰:‘借汝威光,同往赴斋否?’” 故且不说“设斋”这事根本不该由自己人来作,单看毗沙门天王那儿的阵势,就华丽的吓死人。 “且见香花千座,斋果万种,鼓乐嘹喨,木鱼高挂;五百罗汉,眉垂口伴,都会宫中诸佛演法。” 罗汉只为伺奉,诸佛率同演法,这个性质,按大唐来说,就等于是国公勋臣上坐摆酒,诸李宗室呆在下面陪笑,要在天竺这么干的话……当然,在天竺,谅毗沙门他也没这个胆。 之后,这位北天王还考问了三藏的佛法,赐他锡杖、钵盂、隐形帽三件法宝,并许下承诺,有难之处,遥指天宫大叫‘天王’一声,当有救用。”……总之是把西游记里面那位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的戏份抢了个精精光不说,连本来应该是佛祖原创的法宝也变了他的人情。 话说,这个地方的文字,仔细考究起来,其实有很多问题,最明显的一处,作者显然没搞清楚“天王”的意思,竟然自己发明出了“北方毗沙门大梵天王”这个名词。 天王这个名字,本身确实很拉风,天上的王啊,多么NB……但印度的天,和中国的天,那可完全不是一回事。 前面有说到,佛教吸收南亚原始神话后,创立“诸天”概念,共分为三界二十八天之多,各天皆有其主,以中国秦汉神话体系来比,印度的一天,最多也就等于咱们的一星野,只是整体“天界”的一小部分而已。 (再顺便说一下,道教系统的三十三天,正是受佛教二十八天的影响而成,至于为了显示道教水平更高而强行加上五层天,那个……就没必要评论了。) 四天王天,是三界中的最底层,是为“欲界天”的六天之一,和属于“色界天”系统的大梵天相比,级别差老鼻子了,你说毗沙门是大梵天的王,那个性质,和放着市委书记不理,尽跟公安局长去谈开发区建设的协调问题,基本上是同一层次的错误。 更何况,就算真是大梵天王在此……他,也没资格整这么多佛菩萨来给他抬桥。 不要说色界十八天之上还有最高层次的“无色界”四天,就色界自身里面来看,十八天划分为四,依次是一禅诸天、二禅诸天、三禅诸天和四禅诸天,其中,四禅诸天里更又细分出五净空天,大梵天只是一禅三天之三,在整个色界天里是倒数第三。和居于五净空天的诸佛比,连人家脚后跟的灰都看不到…… 当然,就大梵天王本身来说,他倒也是很有来头的,不过,那是在他失势之前。 佛教兴起的过程中,吸收改编了大批印度教神灵,其中也包括了印度教的至高神大梵天,在传说中,他是万物的创造者,也是万魔的统领者,无所不能,NB到顶天立地……不过,被佛教收编之后,他的地位就只好大幅下降,成了一个护法神,连菩萨都没混上,也就和那些个什么顺命侯、山阳公的地位差不多,想一想那位爵封海澄公的郑克塽郑爷,他在北京,就算摆酒,难道有胆子让什么诸王贝勒或者那怕是通吃子来坐下手给他捧场? 在这个地方呢,我的感觉是,一方面,中国与南亚间的信息交流在当时并不稀奇,在被佛教阉割过的版本传入时,原始印度教的信息也有流入,另一方面,佛教那套子原始形态,对一般百姓来说,有几个能记得住?最多也就知道那边叫“梵”,可巧,这“大梵天王”四个字,就从字面上看起来,等于说,这位爷是“梵地里最大的王”……靠,那他不指定得是释伽牟尼那个级别的啊! 至于把毗沙门附会到大梵天王上,一方面,可能是传抄或是传唱过程中乱入,另一方面,也可以视为佛教传说的进一步中国化。 二十八天的结构对佛教理论来说很重要,可毕竟,对中国老百姓来说,头顶只有一个天,天有二日就要乱了,要有二十几个出来……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三维结构的天被压缩到两维上,一方面是实现了扁平化管理,淡化了低层四天王天和最高层间无限的中间环节,另一方面,可该着北天王他运气,在中国本土的天界权力结构中,北方正是至高权力者的所在……两下一合计,这话就说圆了:看看看看,果然天下鸽子一样白,老佛爷那里,也是北极星最大吧! 种种因素复合起来,毗沙门就这样莫名其妙上了位,成了佛家几大“话事人”之一。 不过……月圆乃亏,盛极则衰,既越绝岭,必有下行,在毗沙门天王走向巅峰的时候,黑暗之中,本土众神已在潜动了。 前面有说到,佛教在本土化的过程中,为了吸收信徒,基本上可以说是全无原则,你想要什么,我就是什么,提供了无微不至的服务,比如天王堂,同时还兼着财神和战神的业务,比如观音庙,简直就是现在那些包治不孕不育的专科医院……凡此种种,都非常有效的扩张了业务面,对于它深植中国民间起到了巨大的作用。 但,这里面也有一个问题,这些个神祇的注册没有专利,不会因为你先进入这个市场,就取得天然垄断权,想要把业已取得的利润点保持住,还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 观世音菩萨,就是佛教比较典型的一个专案,非常成功:直至今日,“求子”这项高利润低风险的业务仍然被其牢牢把持,没有其它任何神祗可以染指,所有人都在作的业务如祈福等,她也始终有着一块稳定的市场份额。至于毗沙门天王,很不幸,他也是一个典型专案……失败的那种典型。 就不算汉化后得到的那些光环,毗沙门天王的身份在佛门中也很不低,四大天王中只他一个有家有口,而且还都很得力:二儿子三儿子都已经独立主持工作,有了自己的堂口,夫人(或者妹妹)也至少是个副部级待遇……不过,这些对于中国的老百姓来说,都没什么意义,真正令他身份高过余侪的,在民间,是因为他兼着财神,在政府,是因为他是保佑打胜仗的军神。 ……可惜,中国人或者会相信外来和尚经念的好,也可能会相信外国大夫会治病,却绝对不会觉得洋鬼子的银行可靠过央行。没得选择时也就罢了,但一旦出现了本土财神……毗沙门,便只好面对现实,把其独享了几百年的荣光让度给那些更中国、更本土的名字。 而且,必须承认,道教在争夺这块业务时更打出了非常漂亮的组合拳,派出了多名身份、来历、资格都有所不同的人物共同分割财神市场,高中低端全部吃掉,根本没给毗沙门留下任何混水摸鱼的空间。到了南宋的时候,民间所谓财神,已完全是那位黑脸赵公明,便连能够联想到毗沙门大人的,也很少有了。 (关于财神的来历和分工,这里不再赘述,有兴趣的,请参见《财神》一文。) 最重要的业务失去,很让毗沙门吃了一记闷棍,不过如果只是这样,他倒还可以维持住门面,毕竟,天下州道,皆有由官府维护的天王堂,百姓不待见了,还有官家定期送上的香火,少是少了点,虔诚也是不大虔诚,可总还够一家老小过日子呐。 ……可惜,就是这点日子,也快要过不下去了。 如果说百姓们在有的选择时始终更相信央行的话,那对于主要以“大义”名分进行御边战争的军人来说,信拜依靠一个外人,就是更荒诞的事情。这里有两篇文字,我们来比较一下好了。 第一段 “维某年岁次,某甲某月朔某日某将军,某谨以牲牢之奠祭尔。炎帝之後蚩尤之神曰:太古之初,风尚敦素,拓石为弩,弦木为弧。今乃烁金为兵,割革为甲,树旗帜,建鼓鼙,为戈矛,为戟盾。圣人御宇,奄有寰海,四征不庭,服强畏威,伐叛诛暴,制五兵之利,为万国之资。皇帝子育群生,义征不德。戎狄凶狡,蚁聚要荒。今六师戒严,恭行天罚,神之不昧,景福来臻,使鼍鼓增气,熊旌佐威,邑无坚城,野无横阵,如飞霜而卷木,如拔山而压卵,火烈风扫,戎夏大同,允我一人之德,由尔五兵之功。” 第二段 “维某年岁次,某甲某月朔某日某将军,某谨稽首,以明香净水、杨枝油灯、乳粥酥蜜粽奥供养北方大圣毘沙天王之神曰:伏惟作镇北方,护念万物,众生悖逆,肆以诛夷,如来涅盘,委之佛法。是以宝塔在手,金甲被身,威凛商秋,德融湛露。五部神鬼,八方妖精,殊形异状,襟带羽毛;或三面而六手,或一面而四目,瞋颜如蓝,磔发似火,牙崒嵂而出口,爪钩兜而露骨,视雷电,喘云雨,吸风飙,喷霜雹。其叱吒也,豁大海,拔须弥,摧风轮,粉铁围,并随指呼,咸赖驱策。国家钦若,释教护法降魔,万国归心,十方向化。惟彼胡虏,尚敢昏迷,肉食边氓,渔猎亭障,天子出师,问罪要荒,天王宜发大悲之心,轸护念之力,歼彼凶恶,助我甲兵,使刁斗不惊、太白无芒,虽事集於边将,而功归於天王。” 以上两篇文字,都引自《太白阴经》,第一篇是祭蚩尤文,第二篇是祭毗沙门天王文。仔细看一下,我们会发现,至少有这样几个区别。 一是供奉方式,前文是以牲牢为奠,这是典型的本土神礼,虽然有点血腥,却切合于沙场的氛围。后者则是什么净水、油、乳蜜等等,话说,那怕是今天呢,要是打仗前上头的司令作动员讲话时拿出盒润肤霜可着劲向脸上抹……对底下弟兄的士气总不是什么好事对不对? (顺便说一下,那个什么净水杨枝,正是观音比较典型的特征之一,事实上,隋唐年间,观音信仰尚没有完全成型,后来成熟于明清时期的诸多观音传说,是吸收了多种元素而成,其中,毗沙门的相关传说也是比较重要的一部分,比如前面三藏诗话中天王的表现,到明朝时就完全变了观音的事情。) (顺便的顺便,前头有说过,毗沙门他一家子还有个吉祥天……作为原始佛教中屈指可数的女神之一,本土佛教把观音女性化的过程中,很自然就吸纳了吉祥天的大量传说与特征,大概因为反正是一家子,所以顺手把毗沙门的事迹也一并纳入观音传说了。) 二是供奉的理由,在前文,是因为蚩尤创制五兵,故奉为兵祖,求其辟佑,在后文,是因为毗沙门被“委之佛法”,所以,还专门指出“国家钦若,释教护法降魔,万国归心,十方向化。惟彼胡虏,尚敢昏迷……”换句话说,有点打“圣战”的意思,你不信我,我就砍你……姑且不说中国自儒家作“天人合一”之论后已无宗教战争的人民基础,最起码,这里面有个大大的隐患,合着,毗沙门这老小子是要“国家钦若”才肯出力的?那要是“国家”不信佛了,或者外边的“胡虏”比咱们更加归心向化,那……他在战场上可到底是保佑谁啊?! 由上边引申下来,咱们也可以发现第三个区别,在蚩尤,是“火烈风扫,戎夏大同”,要以夏变夷,立场非常明确,而在毗沙门,却只是“刁斗不惊、太白无芒”,虽然也算是打胜仗了,可总有点刻意淡化“政治属性”,为战争而战争的意思。 ……这样分析下去,咱们还可以分析出很多区别,不过,我在这里只想再强调一个。 对蚩尤表示尊重时,说得是“允我一人之德,由尔五兵之功”,对毗沙门表示尊重时,说得却是“虽事集於边将,而功归於天王”。 虽事集於边将,而功归於天王! 换咱们是边将,提头沥血打完仗下来,就落这么一句,会怎么想,怎么说? 直娘贼的腌囋泼材……这算什么龟孙操的鸟事啊! 可以说,作为由帝皇一时兴起而强行供奉的外国军神,毗沙门从一开始起就缺乏足够的基础,有唐一代也还罢了,到宋朝时,道君皇帝一个接一个出,北方诸族倒是都把佛爷捧得老鼻子高,在这种情况下,毗沙门作为军神的合法性,显然要受到质疑,和必然会被消弱。 特别是从南宋开始,一方面理学大兴,众多外放为官的道学先生们皆以辟佛卫道、扫荡淫祀为已任。一方面对北方异族连连吃亏,导致对外来因素的恐惧和排斥不断放大,天王堂的香火遂渐渐势微。而到了明清时期,随着政权的多次更替,和毗沙门神格的分裂,民间对天王堂的信仰大幅削弱且完全去佛化,地方政权也不复以官帑维护天王堂了。 (至此,我又不由得想要对施、罗两位先生发出赞叹,二先生身处明季,中隔蒙元,去唐、宋已远,但信手写来,一个如此不起眼的细节,却能够妥当熨贴,合乎北宋风物,其细腻、其缜密、其风骨、其自珍自重,足为百代楷模,而再若与今日一干嘴上跑马的所谓“历史大家”相比起来,更令人不得不有“微斯人”之叹了。) 不过,说是荒诞也可以,说是滑稽也可以,累累数百年对毗沙门天王的崇拜,毕竟还是培育出了一批对天王堂执有信仰的民众,尽管他们可能并不知道这个天王名叫“毗沙门”,并不知道他的身份是“北天王”,却依然对其有着信仰,这些人可能不识字,没文化,但,他们的信仰,却也最难动摇。庙堂上的朝秦暮楚、昨是今非,对他们,几乎没有任何的影响。并且,这些沉默而又固执的信念,更会在积累当中产生力量,反作用于庙堂。 (当然,在这样的过程中,也必须有一些有可以为最广大民众所接受和信仰的理念与价值观,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坚持下去。) 之前,我在《端午》里曾经写过一段文字,将之移用在这里,我觉得,也完全合适“年复一年下来,到最后,在乡野间悄悄流传的涓滴细流,更汇成了强力的江河,倒卷回庙堂之上,开始涤洗着文士们的记忆。”这是天王堂的复生,却不是毗沙门的复生,由盛而衰,自死转生,天王堂经已脱胎换骨,终焉被完全的中国化。 一些特征性的东西仍然保留,比如手中的宝塔,仍然在握,并丰富出了七层玲珑等等特征,但又有所中国化,比如宝塔上供奉的释伽牟尼像已不见,比如手中的三叉戟被悄悄改造成了中国猎户习用的虎叉,再到后来,更又变成了武将所用的方天画戟。 外形的中国化,自然也伴随着身份的中国化,既然传说中没有对应的这样一位军神,正不妨将那些聪明正直的逝者抬举上位,李靖作为有唐一代的第一战神,功高而能终考福,更本来就有着众多神迹传说,至此牵强附会,终于变成了托塔李天王。 (李靖的天王化,应该说只是偶然,但天王的中国化,却是一个必然,如果不是他的话,那么也必定会有其它的秦天王罗天王甚至是赵天王张天王出现) 李靖本为唐臣,纵列仙班,也断不会西奉胡佛,很自然的,随着天王的李靖化,各地天王堂也就悄悄落入道门手中。 同时被收编的,还有毗沙门比较有出息的两个儿子。 三子那宅,是走得最快的,严格来说,对他的改造收编,还在乃父之前,据《五灯会元》所载,早在两宋年间,已有多条与其相关的记载,这里略举数条: “那吒析骨还父,析肉还母,如何是那吒本来身?” “三头六臂擎天地,忿怒那吒扑帝钟” “八臂那吒冷眼窥” “一句绝言诠,那吒擎铁柱” “那吒太子析肉还母,析骨还父,然后于莲华上为父母说法。未审如何是太子身” 虽然这里所著都是佛家语,但……这些,却都不是原始那宅传说的部分,而是由中国僧人丰富出来的内容。从中,我们可以看到由“三首八臂”的印度神形象向“三头六臂”的中国神形象过渡,可以看到“析骨肉”的原创剧情,可以看到“忿怒”这一新的特色……等等。 要知道,《五灯会元》是禅宗早期的重要行状,禅宗是什么?是被中国知识分子充分改造后的佛教,是佛门全盘接受“三教同源”的产物,都不能说是“有中国特色的佛教体系”,根本就是完完全全的“中国特色佛教体系”,在这样一本书中记录下那宅传说逐步变形的过程,实在有着很丰富的象征意义。 那宅与父亲一并被收编,名号上加了两张嘴,叫哪吒,封三坛海会之神,待奉灵宵殿前,并随着“吒”字辈又添了两个兄长,曰金吒、曰木吒,名字是完全的中国化,行动上倒还不忘本,分投菩萨修行,不过天宫仍然有权直接调度……大致上,可以算是道教系统在佛教系统里的交流干部(或者是委培的后备干部?)吧。 那位又问了,等等,什么叫添了,人家本来就是行三,有两个哥哥好不好? 这个……您看那位独健独二爷,和木吒有什么地方象的? 金、木之名,显然是为了因应于“三太子”的名号而强行加上,这也是一个证明,证明将三太子中国化的只能是民间信仰,是一些基本没有佛教原始知识,不知道他二哥自有堂口的百姓。 不过呢,在汉化的过程中,独健的待遇比那宅确实要差一点,那宅只是加了两张嘴,可到独健这里,除了养宠之外,什么都没留下。 话说,行二、养宠……这两点提示加在一起,您能想起什么么? 想不起哇,那,再来……三只眼…… 啪! 您猜对了,就是他,天界诸神中最常被当反面人物提出来说事的三只眼,二郎显圣真君又名昭惠灵显二郎是也! 当然,二郎神的传说形成,是多种因素的综合作用,应该说主要还是中国本土化所造的民间神,但一般认为,哮天犬的形象是由独健的金鼠逐渐演变而来,三尖两刃刀也和三叉戟有关,至于他额头上的三只眼,更是典型的南亚次大陆古神话的形象。 有关业务都被收编,塔、叉、儿子都没了,毗沙门也就只是毗沙门了,回头想想,怎么办?一看,哟,那三个兄弟还在那等着呐。 话说,四天王的情谊确实不错,那三个天王眼看他风光数百年,看着他起高楼,看着他作歌舞,看着他楼塌了,虽然中间什么香火都没分到,可完了照样一挥手,啥也别说了,回来就中! 话说,那时候,曾经的毗沙门,现在的多闻天王,眼泪准流得岗岗的……兄弟就是兄弟啊! 猛一退下来,还是有点不习惯,本来多闻天王多么阔绰?前呼后拥不说,还专门有人打幡幢,现在跟班是没了,可这幡幢还有点舍不得,怎么办,自己打着呗? 不过,认识幡幢的毕竟是少数,时间一长,顺着这个形状,慢慢就给改成了雨伞,跟着,更索性安上了一个完全道化的名字,叫混元珍珠伞。之后,民间更重新作出铨释,以“伞”取“雨”,合东方宝剑之“锋”,南方琵琶之“调”,北方蛇貂之“顺”,名之为“风调雨顺”。至此,对四大天王的本土化终于完成,毗沙门也终于忘尽前尘,安安心心当起了“泯然众神矣”的多闻天王。 不过呢,有时还难免有点疙瘩,比如到什么《封神演义》之类的大型演出任务里面露脸时,看看对面恶狠狠打过来的什么莲花人偶、什么三只眼,再想想当年……这个,这口气真是不太好顺啊! 孔璋破题于西元二零零七年七月 补完于西元二零零八年九月 (本文写作过程中得到万色返空猫大力协助,特此鸣谢!) 一孔之见:什么叫王气所滋,这就叫王气所滋 一孔之见:什么叫王气所滋,这就叫王气所滋阿…… 唐庄宗为晋王时,与梁军拒于河上垂十年。时李嗣源(明宗)为大将,庄宗与之谋取郓州,嗣源请独当之,乃以骑五千袭取郓。梁军破德胜南栅,庄宗悉军救之,嗣源为先锋,击破梁军。(明宗纪)是明宗在军中也。 嗣源子从珂(废帝)尝从战于河上,屡立战功,庄宗呼其小字曰「阿三不独与我同年,其敢战亦类我。」德胜之战,从珂以十数骑杂梁军,奔入梁垒,斧其眺楼,嗣源以铁骑三千乘之,梁军大败。胡柳之战,又从庄宗夺土山,军势复振。(废帝纪)是废帝亦在军中也。 是时嗣源婿石敬瑭(晋高祖)常在嗣源帐下,号左射军。梁将刘鄩急攻清平,庄宗驰救,为鄩所围,敬瑭以十数骑横槊驰取之,庄宗拊其背而壮之。又从庄宗击败梁将戴思远于德胜渡。又从战胡卢套,肩护嗣源而退。从战杨村寨,解嗣源之危。从取郓,以五十骑突入东门。(晋纪)是晋祖亦在军中也。 而刘知远(汉高祖)时方为敬瑭裨校,德胜对栅时,敬瑭为梁人所袭,马甲断,知远辍骑以授之,自跨断甲者,殿而归。(汉纪)是汉祖亦在军中也。 计是时,唐庄宗、明宗、废帝、晋高祖、汉高祖皆在行间,一军共有五帝,此古来未有之奇也。 ----------我是爱读书的分割线---------- 话说,我过去一直认为,穿越的最佳节点是北朝*武川,三代帝家龙兴于斯,绝对的高浓度王气所在,但现在,我改变了看法,如果穿过去投唐军,不,那怕梁军也好……刀起,刀落,一个王朝没了,刀起,刀落,又一个王朝没了……真是太有成就感了…… 一孔之见:从“雀儿庵”到“佛母孔雀明王” 一孔之见:从“雀儿庵”到“佛母孔雀明王” 雀儿庵,在谭拓后山五里。在千峰万峰中,在四时树色、四时虫鸟声中。庵,方丈耳。一灯满光,一香满烟。然容佛龛、容供几,僧容席、容榻、容厨,客来容坐,庵矣。山田给粥饭,叶给汤饮,蔬果给糗饵,庵矣。庵名雀儿者:金章宗幸此,弹雀,弹往雀下,发百不虚。盖山无人,雀无机,树有响,弦无声也。章宗喜,即行幄庵之,曰雀儿。后方僧来住,未悉本所名义,以臆造佛母孔雀明王佛像。又后僧曰:明王佛修行处。或又曰:显化处也。今者,僧确然对客曰:孔雀庵也。雀儿名为当更,而人呼雀儿庵如初。 ----------我是爱读书的分割线---------- 佛门善造故事旧迹,由此可见一斑呢……顺手查了一下章宗事迹,发现他善射还真不是偶然,“壬辰,谕有司,女直人及百姓不得用网捕野物,及不得放群雕枉害物命,亦恐女直人废射也。”是个很重视抓基层建设的皇帝哪 一孔之见:话说,当面骂人怕老婆原来也能发 一孔之见:话说,当面骂人怕老婆原来也能发财阿…… 中宗朝,御史大夫裴谈崇奉释氏。妻悍妬,谈畏之如严君。尝谓人:“妻有可畏者三:少妙之时,视之如生菩萨。及男女满前,视之如九子魔母,安有人不畏九子母耶?及五十六十,薄施妆粉或黑,祝之如鸠盘荼,安有人不畏鸠盘荼?” 时韦庶人颇袭武氏之风轨,中宗渐畏之。内宴唱《回波词》,有优人词曰:“回波尔时栲栳,怕妇也是大好。外边只有裴谈,内里无过李老。”韦后意色自得,以束帛赐之。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中宗那时候,有个叫裴谈的官儿,信佛。他老婆是又爱吃醋又爱家暴,老裴见了她,简直比见了官家还怕,曾经对人说:老婆可怕哇,有三可怕,年轻时,看着粉琢玉砌,跟活菩萨似的,到生了一群娃娃出来后,又跟九子鬼母似的,等五六十后,再不知分寸的化点妆,那揍是个活夜叉哪……你说,这那个不可怕?啥,那谁谁说啥?活菩萨不可怕?我靠,乃阿知道什么是“二八佳人体似酥”“阿知道什么是“腰间仗剑斩愚夫”?家暴最多是皮肉受损,这个可是伤伐本性哇! 当时呢,阿武是已经OUT了,但又出了一个阿韦,大有武风,中宗对这老婆,是越来越怕,这个名声传出去后呢,就开始有人搞创作了。某一次,宫里面大家FB,吃喝甚爽时,就有演员上来唱歌曰,“怕老婆好,怕老婆好,怕老婆来就是好,那是大好,不是小好……外面要算裴谈,里面数着李老”,这歌一唱,果然引得阿韦“凤颜大悦”,花差花差鸟。 ----------我是爱读书的分割线---------- 话说,历来说到怕老婆的名人么,前有杨坚李治,后有河东狮吼,但就算是这几位爷,也没混到被人当面夸说怕老婆后,还要捏鼻子赏钱的地步哪……看完这个记载,我突然很想知道,有没有写穿越文穿到老李身上,然后大振夫纲,广建后宫的呢? 一孔之见:大唐女王有牙娘 一孔之见:大唐女王有牙娘 牙娘居曲中,亦流辈翘举者。性轻率,惟以伤人肌肤为事。故硖州夏侯表中相国少子,及第中甲科,皆流品知闻者,宴集尤盛。而表中性疏猛,不拘言语,或因醉戏之,为牙娘批颊,伤其面颇甚。翼日,期集于师门,同年多窃视之。表中因厉声曰:&quot;昨日子女牙娘抓破泽颙。&quot;同年皆骇然。裴公俯首而哂,不能举者久之。 今小天赵为山,每因宴席,偏眷牙娘,谓之郡君。为山内子,予从母妹也,甚明悟,为山颇惮之。或亲姻中闻为山属意牙娘,遂以告其内子。他日,为山自外归,内子谓为山曰:&quot;今日颜色甚悦暢,定应是见郡君也。&quot;为山愕然久之,无言以答,亦终不敢诘其言之所来。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要注这个“曲中”,先得引另一段原文“平康里入北门,东回三曲,即诸妓所居之聚也。妓中有铮铮者,多在南曲、中曲。其循墙一曲,卑屑妓所居,颇为二曲轻斥之。”“二曲中居者,皆堂宇宽静,各有三数厅事。前后植花卉,或有怪石盆池,左右对设,小堂垂帘,茵榻帷幌之类称是。” 这个“平康里入北门”……大家是不是觉得很熟悉呢?是不是觉得有两个关键字应该可以组合起来呢……没错,您猜对了!他就是……传说中的……“北里”!!! 北里这地方有三曲,其中南、中曲是高档会所,循墙一曲是大排档,有了这个背景知识,我们就知道为什么要强调牙娘居“曲中”了 嗯,下面,书归正传。 话说那大唐年间,圣天子修德于上,专好儒术,特重科第,进士于是尤盛,啥叫进士?年少也未必都少,但终归少的多,多金也未必都多,但终归多的多,至于家眷,那基本上百分百是不会有或至少没带来帝京的,那么……于是……嗯哼……厚街,不不,天上人间,不不,北里……作为“有需要必有服务”的证据,就横空出世鸟。 北里这地方,有个叫牙娘的TX,嗜好独特,最喜欢让人受伤见血什么的……嗯嗯,我没有暗示她是女王,也没有暗示那些进士是M向,我什么都没有说……和牙娘有关的事情很多哪,这里只说那么两件。 话说,有一个叫夏侯表中的TX,嘴上不太把门,某天趁醉调戏,结果,被牙娘在脸上开了花,伤得还不轻。然后呢,这伤他瞒不住啊,同年们都偷偷地看,边看边窃笑,边看边议论,然后这位TX心说,你们这是不知道阿,要知道了,嫉妒还忙不过来呢!于是大吼一声,爷这就是让牙娘弄破的,怎么着吧各位?!于是乎,大家都被雷翻,连坐在上面的老师也笑到咬牙低头,许久抬不起来。(对“不能举”三个字有错误联想的TX,拉出去TJJTDS) 关于牙娘的段子,还有一个比较有名。 话说,吏部待郎(周制,以六部分按天、地、春、夏、秋、冬,吏部又称天部,待郎是为小天)赵为山d,也特中意牙娘,每次都点她的钟,两人间还腻出了昵称,管她叫郡君,那喊起来是一个甜,他自己家里呢,是已经有老婆了,那是个贼聪明贼聪明的银阿,为山见了她,就和李老见到阿韦似的,但这个上呢,那好有一比,就譬如克林~顿之于希拉里,又譬如伍兹之于母老虎……怕归怕,他就还是管不住自己阿! 俗话说得好,上得山多终遇虎,频摸版主必黑屋,单表那一天,为山春风满面,入得门来,还未开口,希拉里……不不,是为山那口子早迎将上来,福得一福,娇滴滴道:“官人今天气色大好……想来,又从郡君处回来了?” ……下面?下面没有了。 ----------我是爱读书的分割线---------- 唔,鉴于本篇内容有限制级倾向,同时也鉴于本人对这类知识认知太少……所以,本篇没有评论。 一孔之见:辱莫大焉!! 一孔之见:辱莫大焉!! 太宗尝与侍臣泛舟春苑,池中有异鸟随波容与,太宗击赏数四,诏坐者为咏,召阎立本写之。 阁外传呼云:“画师阎立本。”立本时为主爵郎中,奔走流汗,俯伏池侧,手挥丹青,不堪愧赧。 既而,戒其子曰:“吾少好读书,幸免面墙,缘情染翰,颇及侪流。唯以丹青见知,躬厮养之预务,辱莫大焉!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唐太宗曾经和近侍一起在湖上游玩,看到有沙鸥在翔集,锦鳞在游泳,看到浮光在那里跃金,静影好象那沉璧,感到非常美丽,于是对着湖上大喊说,真美阿,请你停一会吧……呃,不对,那好象不是李世民,是符世德…… 既然不能停下来,就只好画下来,太宗传诏,让阎立本来把这景色画下来。 说到阎立本呢,大家应该都很熟悉了,凌烟阁的主笔哇,那个画功,那个地位,在当时,人家是独一份! 九天降旨,声声传唱,只听“画师阎立本”五字,由远而近,自天而地,翻翻滚滚,端得是远近无所不闻。 阎立本当时已经已经是主爵郎中了,这个官呢,放今天,相当于正厅级的干部,归口在中组部下面,专管给干部评定级别待遇,比如界定你算不算离休人员,比如查规定算你能分一百六的房还是一百四十四的房,比如出意见你这个副省长该不该进常委,比如建议你到点后是转上一级政协多干几年还是就地养老……等等。要是到了地方上,那指定得是省市主要领导出来陪,而且还得是老阎喝红酒,人家喝白酒,老阎抿一抿,人家一口焖的那种陪法。 插一句话,宋人有咏画诗作“天马不生韩干死,崔白翎毛落蒿里。虎头妙笔夜通灵,主爵郎中羞画史。杨君画眼空四海,剩把金奁貯奇诡……”,这个主爵郎中,便是咱们阎立本阎局了。 你说,老阎这天天车出桥进,前呼后拥,有滋有味的小日子正过着呢,突然听到远远有人喊说:“喂,那个当年在街头卖画的阎立本在那里呢?那个当年在街头卖画的阎立本在那里呢?”……声音雄浑,在帝京上方回荡不已,绕梁来去,只是不绝……他,心里得是什么个滋味? ……奔走流汗,俯伏池侧,手挥丹青,不堪愧赧! 事后,阎立本告诫他的儿子说:“我年轻时其实是很喜欢读书的,画画只是我的业余爱好,但竟然因此而被帝家欣赏,虽然赐以官位,其实视同厮养……对读书人来说,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耻辱呢?!” ----------我是爱读书的分割线---------- 在中国历史上,阎立本只是一个小人物,若要统计中国文人史,他甚至不会被归类其中……但,看了这则故事,我们却可以更好的理解为什么“羞逐长安社中儿,赤鸡白雉赌梨粟”会激起一代又一代的共鸣,为什么“使吾儿学琵琶鲜卑语”会引来一代又一代的嘲弄,我们可以感觉到儒门代代称说的“浩气、道统”的的确存在,感觉到那个时代中被人重视和严肃对待的主旋律与三观,一些也许已不能再说是正确,却仍然能让人肃然起敬的东西……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这两句话用在这里,或者,也是可以的吧? 一孔之见:能作此语,又安得不乞食! 一孔之见:能作此语,又安得不乞食! 竹吟与朱青雷游长椿寺,于鬻画处,见一擘窠书曰:“梅子流酸溅齿牙,芭蕉分绿上窗纱。日长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款题“山谷道人”。方拟议真伪,一丐者在旁睨视,微笑曰:“黄鲁直乃书杨诚斋诗大是异闻。”掉臂竟去。 青雷讶曰:“能作此语,安得乞食?”竹吟太息曰:“能作此语,又安得不乞食!” 余谓此竹吟愤激之谈,所谓名士习气也。聪明颖隽之士,或恃才兀傲,久而悖谬乖张,使人不敢向迩者,其势可以乞食。或有文无徳,久而秽迹恶声,使人屑齿录者,其势亦可以乞食。是岂可赋感士不遇哉!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陈竹吟与朱青雷到长椿寺去游玩,在卖画的地方,看到一幅字,写得是“梅子流酸溅齿牙,芭蕉分绿上窗纱。日长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落款是山谷道人,也即是“苏门四学士”当中的黄庭坚。 两个人动了心,于是议论真伪,这时候,一个在旁边的乞丐斜视一会,淡然一晒:“黄鲁直会写杨诚斋的诗,真是神奇阿。”于是不顾而去。 杨诚斋,即杨万里,南宋“江西诗派”的代表人物之一,生于黄庭坚卒后,上面所说的那首七绝,正是他的名作之一,时人誉为“廷秀胸襟透脱矣。” 以北宋人,书南宋诗,此诚异闻,一处关节点破,此书更无需再议。 按陈竹吟朱青雷俱为当时名士,书画自精,却要被一乞丐点破个中关节,方得明悟,自然有所感慨。朱青雷的叹息,也是正常情况下会有的叹息:“能作此语,安得乞食?” 陈竹吟的叹息,却是真正的出人意料:“能作此语,又安得不乞食!” 我(纪晓岚)认为,竹吟这真是愤激之谈呢!实在是要饱历世事之后,才能感悟到这个道理吧! 所谓名士习气这东西,往往表现为恃才踞傲,再进一步就是悖谬乖张,使人没法与之交流,则最后往往要乞食为生、或者是有才而无德,时间长了,行事不为人所容,名声败坏,使人不齿,也不得不乞食为生,象这样的人,又怎么能感叹说自己怀才不遇呢! ----------我是爱读书的分割线------------ 说实话,我并没有想到会这么早就把这一篇贴出来。 把这篇文字抄录进笔记的日子,是在很久以前,那时候……那时候的一切,在我,似乎都过去很久了。 但,时至今日,我仍然难以梳理清我的感受,找不到一个能让我满意的平衡点,所以,这一篇文字注定不会有一个清楚的结论,我能作的,只是抄录与记录,仅此而已。 会现在就把这篇笔记整理出来,和“辱莫大焉”贴出后的回应,有一些关系。 ……怎么说呢,我的感觉,在那篇文字里,我有着严重的问题,被情绪所感染的我,并没有完全表述清自己的意思。 儒门,或者说中国传统文化的“轻术”,那当然是一个问题,但在阎立本的身上,问题并不在这里。 他的羞愤,不是因为自己的“画术”被人轻视了,而是因为自己的“学术”被人轻视了。 换句话说,他自己……根本就不重视自己的画术,他自己,始终在为自己以画术而得官深深羞愤,因此,他才在被别人这样提醒时,而无地自容。 正是因为有着这样的社会风气,太白才会高吟说“羞逐长安社中儿”,尽管,那些人一样能取富贵。 正是因为对此深深不齿,颜公才会在家训中郑重其事,讥笑那使子女学鲜卑语及琵琶的贵人,因为,他同样不认为取富贵是唯一的价值准绳。 这也是我之所以提到浩然之气的原因,因为……孟之道的核心之一,是四个“非人也”。 ……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 ……无羞恶之心,非人也!!! 以“悻进”得官的人,在被其它人轻视,在被自己轻视,在告诫自己的子女,当循正途求进。这虽然无改于悻进可以得官的事实,却仍然能让我感到一丝温暖。 因此,我们也可以更好的理解,那日日都能亲近九五的诗仙,为何仍有难解的愤懑与未舒。 因为,儒门虽然从一开始就不讳言对富贵与地位的追求,却又从来都没有仅把富贵与地位作为追求的目标!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回到正文。 陈竹吟的叹息,可以有多种理解,可以理解成同情,可以理解成批评,可以理解成轻蔑,但总归起来,却始终只是一个结论:这样的人,不能取得成功!或者说,至少是,不能取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 ……幸哉。 一孔之见:此是敏慧过人也 一孔之见:此是敏慧过人也 韩十八愈直是太轻簿。谓李二十六程曰:“某与丞相崔大群同年往还,直是聪明过人。”李曰:“何处是过人者?”韩曰:“共愈往还二十余年,不曾过愈论著文章,此是敏慧过人也。” 韩十八初贬之制,席十八舍人为之词,曰:“早登科第,亦有声名。”席既物故,友人曰:“席无令子弟,岂有病阴毒伤寒而与不洁吃耶?”韩曰:“席十八吃不洁太迟。”人问曰:“何也?”曰:“出语不是当。”盖忿其责词云“亦有声名”耳。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韩愈这个人哪,有时真是让人没话说。他曾经对李程说,崔大群真是个聪明人。李程问,聪明在什么地方?韩愈笑着说,他认识我二十多年了,从来没有批评过我的文字,这难道不说明他聪明过人吗? 韩愈刚刚贬官的时候,席舍人曾经写辞说他是“很年轻时就在科举中得意,也稍微有了一些名声。”,后来,席过世之后,朋友们议论说,席身边没有小辈子弟照顾,是不是下人们不认真,在他受寒后还给了不干净的东西吃呢?韩愈听说了,就说,他就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才这样的。其它人问韩愈说,你为什么这样说?韩愈说,他说话不着调,胡说八道,就等于一肚子都是不干净的东西。究其原因,正是因为席说他只是“稍微有些名声”啊。 ----------我是爱读书的分割线------------ 这里要注一下,对这些记录,一直就有不同意见,后人尝以为:“又《嘉话录》所载,大抵诋退之处甚多,如云“韩十八直是太轻薄”及“忿席舍人草贬词”之类,皆不足信”,所以,虽然我觉得这两段故事很有意思,也没有采入《文祸》使用,现在贴出来,大家姑妄观之,姑妄存之吧。 一孔之见:攀比的故事 一孔之见:攀比的故事 严安之、崔谭俱为赤尉,力行猛政,谭恐安之名出己右,每事欲先之。 安之使五百执大杖引前,谭则益粗其杖。安之越粗谭亦转粗之。如此,大如椽,力不能举。 安之遂令执小杖,谭亦益细其杖。安之越细,谭亦转细之。如此至杖大如箸,不能用。 安之患其压己,遂都去其杖,使五百空手而行,谭果不能学。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严安之、崔谭两个人都曾经在东京治下当县尉,两个人施政的风格都是走深挖细找,从严从重从快的路线,崔谭怕严安之的名声高过了自己,作事情总想抢先半步。 严让自己的吏卒拿着大棍子在前面开路,崔就让自己的吏卒拿更粗的棍子,严越粗,崔就越粗……到最后,棍子粗大如椽,连拿都拿不起来了。 严于是就让自己的吏卒改拿小棍子开路,崔也让自己的吏卒拿更细的棍子,严越细,崔就越细……到最后,棍子细的和筷子一样,根本就没法用了。 严很恼火,干脆让自己的吏卒空手,这一下,崔终于没办法了。 -----------我是爱读书的分割线--------------- 首先是几处名词说明: 赤尉,即赤县尉,唐制,县治在京师内称“赤”,西京以长安万年为赤县,东京以河南洛阳为赤县,参考其它资料来看,两人应该是在东京为尉。 五百,亦作五佰,指在前面开路的吏卒,“五人为伍,伍长称百,故称五百”。 话说,我看到这个故事的时候,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按我的想法,还应该再有个结尾:某天,刺客忽至,严因吏卒皆空手,卒不能敌,命悬人手,然后,刺客附耳道:“汝这夯货,如今方知我家崔老爷妙算无遗否?!”那样的话,这才是个真正有爱的故事阿…… 一孔之见:祸从口出孙鬼脑 一孔之见:祸从口出孙鬼脑 眉山人孙斯文、文懿公抃曾孙也。生而美风姿。尝谒成都灵显王庙。视夫人塑象端丽。心慕之。私自言曰、得妻如是。乐哉。 是夕还舍。梦人持锯截其头。别以一头缀项上。觉而摸索其貌大骇。取烛自照。呼妻视之。妻惊怖即死。 绍兴二十八年。斯文至临安。予屡见之于景灵行香处。丑状骇人。面绝大。深目倨鼻。厚唇广舌。鬓发鬅鬙如虿。每啖物时。伸舌卷取。咀嚼如风雨声。赫然一土偶判官也。画工图其形。鬻于市廛以为笑。 斯文深讳前事。人问者辄曰、道与之貌也。杨公全识其未换首时。曰、与今不类。蜀人目之为孙鬼脑云。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眉山人孙斯文,是孙抃的曾孙,生来就很帅,曾经到成都灵显王庙去,看到灵显王夫人的像非常漂亮,心下羡慕,于是看着灵灵显王,一会儿想“大丈夫当如是哉”,一会儿想“彼可取而代之乎”?一会儿还想在灵显王夫人像上赋诗一首“凤鸾宝帐景非常,尽是泥金巧样妆,…”云云,如是良久,方悻悻归家。 结果,当天晚上就梦见有人拿锯子来截自己的头,给换了一个,他迷迷糊糊中摸自己的脸,觉得似乎果然换了,非常害怕,点上蜡烛,喊老婆看看,结果,老婆竟然被吓死了。 绍兴二十八年,斯文到了临安,我(洪迈)多次在景灵宫上香的地方见过他,真是丑的吓人!脸非常大,眼深鼻子弯,嘴厚舌头大,乱发自然卷,吃东西时用舌头去~舔吃,咀嚼的声音很响,简直就是穿越过来的侠胆雄狮文森特阿!甚至还有人画了他的像,在市集上卖给别人看。 他对前事非常忌讳,别人问起他为什么长这样,就总是用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叹息着说“道于之貌,天与之形”,你们焉知道自己不是我孙斯文的梦中世界呢? 但虽然他能背诵庄子,我却有一个姓杨朋友,从过去就认识他,所以告诉了我这全部的经过。这些事情,他家乡的人也都知道,平时管他叫作孙鬼脑。 ----------我是爱读书的分割线---------------- 首先,还是翻译说明。 孙抃,北宋人,谥文懿。景灵,是当时杭州的一处道观,在西湖边上。道与之貌,引自《庄子*德充符》,原文是“道与之貌,天与之形”。 关于这篇文字,我的感受有过一次转变,一次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第一次看到时,我所作的考证就如上面所列,而感受么…“这TMD显然是反映了封建恶势力对民间士人的疯狂迫害么!”甚至,我还构想过灵显王夫人在看到这样一个美少年时会有什么样的感受,能不能由此出发,铺陈出一篇三言体的古艳来…嗯,当年的我,还是正跃跃欲试着想往一千零一夜投搞的时候阿… 但是,后来,仅仅一个名字的考证,一个结果,就让我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我在想,这个灵显王,他还作过其它什么坏事呢?我应该查一查,这样,故事的设定会更丰富更有趣吧? 结果…我查出来了… 然后,我呆呆看着眼前的书本,说了两个字… 我靠… 如果,那时,孙斯文兄就在我的面前,我想,我一定会纠住这个被“疯狂迫害”的“民间士人”痛骂兼痛打一顿,你Y是瞎了狗眼吧?你Y读过书没有阿?你Y活该阿! 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转变呢…很简单,因为,灵显王的事迹,我很熟悉,我们大家都很熟悉… 他姓李,叫李靖…他夫人有个习惯,就是拿上一把红颜色的拂尘… 好吧,通过我自己的经历,我明白了,粉丝果然是很盲目很冲动的… 最后的最后,说一句,孙斯文TX,到今天,我仍然认为,你Y就是活该… 一孔之见:不同文赋易,为着者之乎! 一孔之见:不同文赋易,为着者之乎! 唐卢延让业诗,二十五举,方登一第。卷中有句云:“狐冲官道过,狗触店门开。”租庸张浚亲见此事,每称赏之。又有“饿猫临鼠穴,馋犬舐鱼砧”之句,为成中令汭见赏。又有“栗爆烧毡破,猫跳触鼎翻”句,为王先主建所赏,尝谓人曰:“平生投谒公卿,不意得力于猫儿狗子也。”人闻而笑之。 卢尝有诗云:“不同文赋易,为着者之乎。”后入翰林,阁笔而已。同列戏之曰:“不同文赋易,为着者之乎。”竟以不称职,数日而罢也。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唐朝卢延让工于诗,先后二十五次入举,终于(在光化元年)考中了进士。他的考卷中有这样的句子“狐冲官道过,狗触店门开。”租庸使张浚很喜欢这两句,经常称赏。又有“饿猫临鼠穴,馋犬舐鱼砧”的句子,节度使成汭非常欣赏。此外,他还曾经有“栗爆烧毡破,猫跳触鼎翻”的诗,得了蜀主王建的赏识。他曾经对人说过,“我一直努力把自己向达官贵人们推荐,没想到竟然最后是在猫狗身上得力阿!”别人听说后,都在背后笑话他。 他曾写过两句诗,说“写诗可不像作文赋那样容易哟!”,后来,他被选入翰林,工作上不顺利,同事就用他的诗来取笑他说“写诗可不像作文赋那样容易哟!”,没几天,他就因为不称职而被免了。 --------------我是爱读书的分割线----------------- 卢延让是晚唐人,中举于昭宗年间,后得用于蜀,官至刑部侍郎。平心而论,上面那三联诗实在不怎么样……也怪不得人取笑,而他不能文且轻文,更怪不得同事攻难。 但实在说,这对老卢也不很公平的。 自李唐开国,诗坛迎来盛极之世,气象铺陈,楼台交叠,仙、圣、鬼、妖接踵而出,各领风骚,各开天地,以艺术角度而言,晚唐诗人……实在是极可怜的一群。天地早被先行者开辟殆尽,长短句尚在胎动当中,举目八极,除了寂寞还是寂寞,努力实践,除了茶几还是茶几……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本就不该作太高的要求。 后人议论卢诗,许之以“著寻常容易话”,如“山寺取凉当夏夜,共僧蹲坐石阶前。两三条电欲为雨,七八个星犹在天。”,“地平铺作月,天迥撒成花。客满烧烟舍,牛牵卖炭车。”之句,若不以盛唐相责,也未尝不是佳句,唯造化弄人,却偏以猫狗之句得遇、得官,又复何言? 有道是,“不求文章达天下,但求文章动考官”!老卢能诗而不能文,诗作也算不得上乘,但对他的创作态度,我仍抱以相当的敬意,当时与他交游者,也多看重此点,吴融称许他的“苦贫皆共雪,吾子岂同悲。永日应无食,经宵必有诗。”,贯休叹息他的“冥搜忍饥冻,嗟尔不能休。几叹不得力,到头还白头。”,在自己的诗作中,他更是表示说“莫话诗中事,诗中难更无。吟安一个字,撚断数茎须。险觅天应闷,狂搜海亦枯。不同文赋易,为着者之乎。” 将我打动,让我觉得孙光宪有些失之厚道的,也正是这首诗, 吟安一个字,撚断数茎须哪…… 最后的说明,按原计划,这段材料(以及之前的辱莫大焉)其实应该出现在一篇名叫《错遇》的文字当中,那里面,应该包含了一系列这样的故事,它们应该是或荒诞、或辛酸、或让人无言,或使人击案……但,正如我的无数其它构想一样,它,最终,还是停留在了我的硬盘上。 ……唔,没有发展到进宫的地步,或者也是一种幸运?相比起被腰斩的宋金逸史,相比起被无限搁置的文祸和星光……在胎中被安乐死掉,应该也是一种幸运吧…… 最后的最后,我要振臂高呼……世人皆笑坑党阉,谁人能知坑党悲?须知道,填满一个坑,撚断万茎发! 一孔之见:一语却病李世民 一孔之见:一语却病李世民 太宗征辽,李卫公病不能从。帝使执政等召之,不果起,帝曰:“吾知之矣。” 明日,驾临其第,执手与别。卫公曰:“老臣宜从,但犬马之疾增甚。”帝抚其背曰:“勉之!昔司马仲达非不老病,竟能自强,立勋魏室。”公叩头曰:“老臣请舆病行。” 至相州,疾笃而不能进。上至驻跸山,高丽与靺鞨合军四十里。太宗有惧色,江夏王进曰:“高丽倾国以拒王师,平壤之守必弱,请假臣精卒五千,覆其本根,则数十万之众,可不战而降。”帝不应。 既合战,为敌所乘,殆将不振。还谓卫公曰:“吾以天子之众,困于蕞尔之夷,何也?”靖曰:“此道宗所解。”时江夏王在侧,帝顾之,道宗具陈前言。帝怅然曰:“当时遽不忆也。”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李世民征高丽,李靖已经病了,没法从行。派当朝相臣们来看他,连床都起不来。李世民说,“我知道了”。 第二天,李世民亲自来探病,握手话别,李靖说,我应该跟陛下您去阿,但这身体真是不行了。李世民拍着他说,我知道,你放心,咱君臣谁跟谁阿。在探问了病情后,李世民又热情洋溢的鼓励李靖一定要战胜病魔。他说,相信自己,你行的。以前司马仲达不也是又老又病么,但后来他自强不息,还是又给魏国立下了很多功劳阿。 李靖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叩头说,请皇上恩准我一起去半岛立功吧! …… ----------我是爱读书的分割线------------ 我只翻译到这儿,后面的,我不想翻了……至于评论……唔,我也不想作任何评论了…… 一孔之见:有唐一代,此人堪称嘲讽之神…… 一孔之见:有唐一代,此人堪称嘲讽之神…… 郗昂与韦陟交善。因话国朝宰相,谁最无德。昂误对曰:“韦安石也。”已而惊走而去,逢吉温于街中。温问何故苍惶如此,答曰:“适与韦尚书话国朝宰相最无德者,本欲言吉顼,误言韦安石。”既言,又鞭马而走,抵房相之第。琯执手慰问之,复以房融为对。 昂有时称,忽一日犯三人。举朝嗟叹,唯韦陟遂与之绝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郗昂与韦陟关系很好,有一天,两人谈论本朝人物,说到相臣中谁最没品的时候,昂说“当然是韦安石阿”说完便发现自己说错话,连忙逃走,在路上遇到了吉温,吉温问他为什么这么慌张,得到的回答是“刚才和韦尚书谈论本朝宰相谁最没品,本来想说您的,却错说了韦相的名字。”然后,郗明白过来自己又错话了,打马疾遁,来到了房琯的府第,房琯问他是怎么回事,他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最后说,其实,我一直都口误了,真正没有品的,还是您父亲啊! 郗昂在当时的名声不错,结果一天得罪了三个相臣,朝士们都为他惋惜,后来,韦陟和他绝交了。 ----------我是爱读书的分割线------------ 话说,这厮真该去组团打怪,有他在,法师输出再大伤害都不用怕了,Y简直就是仇恨锁定器阿。 一孔之见:以制夫为妇德,以能妒为女工! 一孔之见:以制夫为妇德,以能妒为女工! 孝友明于政理,尝奏表曰: 古诸侯娶九女,士一妻一妾。《晋令》:诸王置妾八人;郡君、侯,妾六人。《官品令》:第一第二品有四妾,第三第四有三妾,第五第六有二妾,第七第八有一妾。所以阴教聿修,继嗣有广。广继嗣孝也,修阴教礼也。而圣朝忽弃此数,由来渐久,将相多尚公主,王侯娶后族,故无妾媵,习以为常。妇人不幸,生逢今世,举朝既是无妾,天下殆皆一妻。设令人强志广娶,则家道离索,身事迍邅,内外亲知,共相嗤怪。凡今之人,通无准节。父母嫁女,则教以妒,姑姊逢迎,必相劝以忌。以制夫为妇德,以能妒为女工。自云不受人欺,畏他笑我。王公犹自一心,已下何敢二意。夫妒忌之心生,则妻妾之礼废,妻妾之礼废,则女淫之兆兴,斯臣之所以毒恨者也。请以王公第一品娶八,通妻以备九女,称事。二品备七,三品四品备五,五品六品则一妻二妾。限以一周,悉令充数。若不充数,及待妾非礼,使妻妒加捶挞,免所居官。其妻无子而不娶妾,斯则自绝,无以血食祖父,请科不孝之罪,离遣其妻。 父母嫁女,则教以妒,姑姊逢迎,必相劝以忌。以制夫为妇德,以能妒为女工! ----------我是爱读书的分割线------------ 唔,在“男尊女卑”的大趋势下,也一样会有着历史的逆流阿,徒劳的反击,并终于灭亡……当然,对此,我相当乐见。 一孔之见:湖南亦有司马氏乎? 一孔之见:湖南亦有司马氏乎? 绍圣、元符间,有马从一者,监南京排岸司。适漕使至,随众迎谒。漕一见怒甚,即叱曰:“闻汝不职,正欲按汝,何以不亟去?尚敢来见我耶?”从一皇恐,乃自陈湖湘人,迎亲窃禄。求哀不已。漕察其语,南音也,乃稍霁威,云:“湖南亦有司马氏乎?”从一答曰:“某姓马,监排岸司耳。”漕乃微笑曰:“然则勉力职司可也。”初盖误认为温公族人,故欲害也。自是从一刺谒,但称“监南京排岸”而已。传者皆以为笑。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名词解释 绍圣、元符:宋哲宗的年号 排岸司:初设于元佑年间,属司农寺,掌水运、纲船输纳雇直之事。 绍圣、元符年间,有个叫马从一的人,职务是南京排岸司。某天。管漕运的长官来了,他和大家一齐去迎接,结果,长官一看见他就大怒,曰:“听说你丫的很不称职,我正要处理你呢,你现在立刻自己到纪委说清楚都嫌晚了,还敢跑来见我?!” 从一吓到要死,连连哀求,说,领导啊,俺是湖南人,本来不想出仕的,是为了让家里老爷子高兴才出来当官的……领导听他的口音似乎是南方的,稍稍温和了一点,问他说:“哦,湖南原来也有司马家的人啊”。 从一:*&amp;^%$*&amp;^%!!领导,我姓马,姓马啊!! 长官大奇,拿起他的名刺来又看了一遍,恍然大悟,于是微笑道:“小伙子,以后可要好好干喔!” 从一:%%*—¥¥%&amp;*!!!! 原来,这个长官把“监南京排岸司马从一”断句成了“监南京排岸司马从一”,还以为他是司马光的亲戚,所以才想加害。 从此以后,马从一就把自己的名刺改成了“监南京排岸某人”,再也不敢提那个“司”字了,听说这件事的人,都觉得好笑。 ----------我是笑不出来的分割线------------ 话说,读到这种事情,我是一点都笑不出来啊……不过可以安慰的是,这件事纯系文人所造,并非史实,有宋一代,向无“监南京排岸司”一职呢。 一孔之见:吾讳之熟矣! 一孔之见:吾讳之熟矣! 吴王如白沙观楼船,更命白沙曰迎銮镇。徐温自金陵来朝,先是,温以亲吏翟虔为阁门、宫城、武备等使,使察王起居,虔防制王甚急。至是,王对温名雨为水,温请其故。王曰:“翟虔父名,吾讳之熟矣。”因谓温曰:“公之忠诚,我所知也,然翟虔无礼,宫中及宗室所须多不获。”温顿首谢罪,请斩之,王曰:“斩则太过,远徙可也。”乃徙抚州。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杨吴时期的权臣)徐温任命自己的亲信翟虔兼阁门、宫城、武备诸任,其实就是在监察吴王的起居言行,翟虔很敬业,工作力度很大。 某一天,吴王到白沙观看楼船秀,(为此还专门把白沙镇改了个名字,叫迎銮镇)徐温从金陵来朝见他,两人见面后,正值天上在下雨,杨溥就指着天对徐温说:“打雷下水了,赶快收衣服啊!”徐温很奇怪,就向他请教,把雨称为水是什么典故。 吴王说:“翟虔他爹的名字里有这个字,我平时小心避讳,这就习惯成自然啦!” 徐温:*&amp;%$#%^!!(按剑回顾,小心异常,心说又要出朱瑾了?!) 还好,吴王只是发发牢骚,跟着就一摊手,说:“温爷,乃的忠诚,我知道,我们兄弟仨都知道,非常知道……但小翟他喵的也太没规矩了,我们老杨家连吃的用的都给不够啊!” 徐温连连谢罪,说,是我糊涂用错了人,您放心,我这就砍了丫的! 吴王叹了口气,说砍头也没必要,把他贬出去吧!于是,翟虔就被贬到了抚州。 背景解释:这里的“吴”,是残唐杨行密所创之杨吴,杨行密业未就而身先死,子杨渥为徐温、张颢所挟、杀,传弟杨隆演,隆演死,传弟杨溥,这里的“吴王”,就是杨溥。 ----------我是爱读书的分割线------------ 关于翟虔到抚州上任之后的事情,我不清楚,但之前的事迹,倒还有一件:在杨溥的前任杨隆演的身边,放得是翟虔的前任徐知训(徐温的儿子!!),因为小徐的工作作风太粗暴,某一天,有个叫朱瑾的人义愤填庸,就把他杀了,提着头来见杨隆演,结果杨立刻被吓缩了,捂着眼说:你快出去,这没我什么事,没我什么事啊!朱瑾出去后,被人围追,就自杀了。 那个前来围追他的人,就是翟虔,算是给自己的前任报了仇。至于是否因此而同青木堂韦香主例让他袭此职务,又或者是因为徐温心痛儿子才开始派外人干这个职务……俺,就不知道咧。 再多说一句,这徐知训还有一个义兄弟,唤作徐知诰……日后传下一个子孙,大大有名,又吃姐妹花,又被夺妻,身边也长年有一票人在监视……便上面什么群杨诸徐的名声加在一起,怕也难及他的万一哪! 一孔之见:谨闻命矣! 一孔之见:谨闻命矣! 元万顷,洛阳人,后魏景穆皇帝之裔,起家通事舍人。乾封中,从英国公李勣征高丽,令作檄文。万顷讥其不知守鸭绿之险。莫离支报曰,谨闻命矣。遂移兵守鸭绿,兵不得入。坐流岭外,遇赦还,为北门学士。则天时,迁凤阁侍郎,坐与徐敬~业兄弟友善,贬死。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元万顷,洛阳人,他是元魏的后人,乾封年间,他跟着李勣去征高丽,领导让他写一篇檄文,他很用心的整了一篇出来,直接就发了出去,中间有这样的句子“你们真是不懂用兵啊,连鸭绿这样的天险都没有派人防守,还打什么打呢?”对方看到了,写了一份回信说“您的指示收到啦,我一定认真学习研究,迅速贯彻落实!”于是在鸭绿置兵严守,把唐军挡在了外面。 因为这,元万顷被流放到了岭南,后来在高宗时又被召回,得到了重用,但最后还是因为和徐敬~业兄弟关系不错,被弄死掉了。 ------------我是爱读书的分割线------------- 说起来,老元在高宗年间还是很得用的……他是武则天向李治推荐的,“朝廷疑议及百司表疏,皆密令万顷等参决,以分宰相之权,时人谓之‘北门学士’”……可惜,谁让他是李勣一系出来的呢…… 一孔之见:不讳体 一孔之见:不讳体 “快然有熙雍之治,字句皆无忌惮,又曰‘不讳体’”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上面那句话,是朱权说的。 他是朱元璋十六子,长音律,自号丹丘先生,尝著《太和正音谱》,定新乐府体一十五家,其中的第五家即“盛元体”。许以“字句皆无忌惮”,可说一语中的。 ------------我是爱读书的分割线------------- 按有元一代,治处矛盾颇多,如极重祭孔而偏废科举,致令儒人无出头之日,终驱李朱刘高之众于渊,如极重防范而偏驰文网,致令“夷、狄、胡、蕃”之语交作,“讪谤、讳碍”之文横行,如梁栋之念前朝竟无事,贾居贞烧檄文而不究,讥若《高祖》,衔若《窦娥》,而皆可张于文社,演于市井,比诸清人文网之缜密无遗,岂可想象! 唯如此,却令我想到周公树人的隽语:“……最高的轻蔑是无言,而且连眼珠也不转过去。” ……元以轻以蔑,清以重以防,若令我辈穿越于间,当择孰世? 一孔之见:狐狸精,狐狸精! 一孔之见:狐狸精,狐狸精! 唐监济令李回,妻张氏。其父为庐州长史,告老归。以回之薄其女也,故往临济辱之,误至全节县。而问门人曰:“明府在乎?”门者曰“在。”张遂入至厅前,大骂辱。全节令赵子余不知其故,私自门窥之,见一老父诟骂不已。而县下常有狐为魅,以张为狐焉。乃密召吏人执而鞭之,张亦未寤,骂仍恣肆。击之困极,方问何人,辄此诟骂。乃自言吾李回妻父也,回贱吾女,来怒回耳。全节令方知其误,置之馆,给医药焉。张之僮夜亡至临济,告回。回大怒,遣人吏数百,将袭全节而击令。令惧,闭门守之。回遂至郡诉之,太守召令责之,恕其误也。使出钱二十万遗张长史以和之。回乃迎至县,张喜回之报复。卒不言其薄女,遂归。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唐朝有个县令叫李回,对老婆不好,被他丈人听说了。 他老丈人曾经在庐州干过长史,后来告老还乡了,听说这事非常气愤,于是专程前去给他女儿找场子。 李回是监济县令,他老丈人走错路,到了全节县,找到县府,直奔厅前,破口大骂,全节那县令他郁闷啊,心说这是啥来头?没事跑我这骂山门来了?当时,县内关于狐狸精的传说很多,他一想,这准是狐狸精来闹事啦!于是一声吩咐,衙役们挥鞭执棍,把老长史暴打了一顿,打着打着,衙役们也累了,也回过味了,问他,你到底作啥的啊?来找打么?、 老长史大骂道:你班不知高低的畜生,我是你们李县令的老丈人,他这样搞家暴,我凭什么不能骂他! 众衙役:……但是,我们县令姓赵啊! 老长史“&amp;*%$^&amp;!!! 后来,这事情被李回听说了,勃然大怒,亲率数百差人杀往全节,誓要为老丈人找回场子,赵县令(子余)木有办法,于是关紧府门,假装没人上门。李回叫不开门,就跑到上级那里去告状,上级听说后,把赵子余喊来骂了一顿,让他掏二十万钱给李回,事情就算清了。 ……最后,作为本件事情的由头,老长史因为发现女婿长足了自己的面子,心下大喜,便改口说,嫁出的女儿泼出的水,你爱怎么打就怎么打吧!然后,高高兴兴回家去了。 ----------我是爱读书的分割线------------ 按全节、监济两县均在今山东济南附近,这地方似乎自古就多狐狸精的故事,直到明清也不改其风,这个故事如果晚出数百年,大可以收进留仙说狐集啊…… 一孔之见:俺是地方上的文史专家哦…… 一孔之见:俺是地方上的文史专家哦…… 兖州曲阜县文宣庙门内并殿西南,各有伯叶松身之树,各高五六丈,枯槁已久。相传夫子手植。永嘉三年,其树枯死。至仁寿元年,门内之树忽生枝叶,乾封二年复枯。俗称千年木,疗心痛。人多窃割削之,树身渐细。去地丈余,皆以泥累泥封,犹不免焉。亦有取为笏者也,色紫而甚光泽。肃宗时,二树犹在。广德初,御史大夫李季卿河南宣慰,过曲阜,谒文宣王庙,因遍寻鲁中旧迹。县使一老人导引,每至一所,老人辄指云,此是颜子陋巷,此是鲁灵光殿阶,此是泮宫。季卿闻之皆沈吟嗟赏,曰:“此翁真鲁人也。”次至池水,复指之:“此是钓鱼池。”季卿问曰:“何人钓鱼?”老人对曰:“鲁人灵光此钓鱼。”季卿曰:“鲁人败矣。”又于路侧见古碑,季卿问是谁碑,诸君并不能对。有一尉遽走至碑下,仰读其题云“李君德政碑”,走还白云:“李君德政碑。”季卿笑曰:“此与鲁人灵光何异?”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在文宣庙里,有据说是夫子手植的树,永嘉三年,这树枯死了,仁寿元年,这树自生枝叶,到乾封二年,树又枯了。民间管它叫千年木,都说它能治心痛,经常有人来割挖树身,时间长了,树就越来越细。(不得已)用泥把树身给糊起来,一直到一丈多高的地方,还是有人会割。也有人取木作笏,颜色发紫,有光。肃宗年间,这两颗树还在。 代宗年间,李季卿路过曲阜,动了访古之心,县里面派出一个老人给他作向导,走到这里,老人说,这是颜回住的地方哟,走到那里,老人说,这是当年鲁灵光殿的旧址哟,李一一吊玩,并高兴的说:“到底是本地人啊。” 后来,到了一口池子边,老人说,这是钓鱼池。李问,那是谁在这里钓鱼啊? 老人:“……是俺们山东银,揍刚才那个叫灵光的,揍他在这里钓得!” 李:“……#%^##!”于是苦笑着说“本地人也就这样啦!” 后来他们又看见路边有古碑,李又问,这是谁的碑啊?有个小官快走过去,看得上面写得是“李君德政碑”,就回来说:“是个姓李的碑,叫李德政!” 李:……,这也是“鲁人灵光”啊! ----------我是爱读书的分割线------------ 永嘉,这名词应该没人不知道了……仁寿,是杨坚的年号,乾封,是李治的年号。 灵光,不是指某个叫灵光的人,是指灵光殿……修殿人是汉景帝的儿子刘余,封鲁恭王,他在位期间修了这座殿,号称“千门相似、万户如一”,应该是个很大的东东。 放个地图炮,今天很多地方上的所谓文史专家,也不过是此流人物啊……喵的一点能耐除了用在“考证搭台,旅游唱戏”上,半点学问风骨也都欠奉啊…… 一孔之见:他叫伯玉,伯玉啊! 一孔之见:他叫伯玉,伯玉啊! 文宗对翰林诸学士因论前代文章,裴舍人素数道陈拾遗名,柳舍人璟目之,裴不觉,上顾柳曰:‘他字伯玉,亦应呼陈伯玉。’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这一天,唐文宗和一群翰林们谈论前代人的文章,裴素多次提到了陈子昂的名字,柳璟不停的用眼挖他,但他讲的很HIGH,完全没有注意,于是,文宗笑咪咪的对柳璟说,小柳啊,我给你说点文史常识吧,这个陈拾遗呢,他的字是伯玉,所以叫他陈伯玉也没关系啊! ------------我是爱读书的分割线--------------- 陈拾遗,即陈子昂,他曾官右拾遗,字伯玉(可不是伯玉尊师的那个伯玉哦……) 唐文宗,名昂。 话说,这里其实是个触讳的问题,唐文名昂,臣子们在他面前就要自觉回避,不能说不能写这个昂,但老裴他大概是讲到兴发了,把这碴给忘了,连同事的提醒也没起到作用。(说起来,老柳义气啊,没趁这机会给他下石,还努力想提醒他……这样的同事,让人放心)。倒是皇帝都看出来柳璟的提醒了,但也不好当前指正,于是就装糊涂和柳璟谈陈的掌故,含蓄提醒了老裴:你改口吧,说句伯玉会死啊!非要等别人一脚踢来治你个君前无礼么? 不得不说,一君一臣,两个都是厚道人啊…… 一孔之见:你如果没错,难道是马克思错了么 一孔之见:你如果没错,难道是马克思错了么? 尝诏入内,于麟德殿论义。有法师问:“如何是四谛?”师(大义)曰:“圣上一帝,三帝何在!”……法师无对。 ----我是不得不吐嘈的分割线--------------------- 话说,这位大和尚的佛法且不说,马术精奇,倒是已见一斑,虽尚不知刀法高低,想来也非凡品,便是弃禅从宦,也未必不能作得一番事业哪。 顺便说一下,这倒是让我想起来当年玩辩论时的一件往事:某次比赛中,自由辩论阶段,对方某人很强有力的阐述后,总结了一句颇为精辟的话,于是我拍案而起,怒曰,同学你错了,对方大怒曰:我错在何处!我复拍案曰:早在18XX年,马克思某文中即已指出XX必然不是XX的XX,而汝竟说没有XX的XX将不成为XX,你如果没错,难道是马克思错了么?于是鸦雀无声,冷场十余秒钟之多,我方虽然当时获胜,事后却被(一干当时统统判我们胜的)评委们强力指摘为胜之不武,仗势欺人云云…… 顺便的顺便,其实我也不知道马克思说没说过那话,大约应该是没有说过的…… ----我是很好很渊博的分割线------------------------- 这是发生在元和年间的事情,坐在殿上听辩论的是唐宪宗。 大义,即鹅湖大义,他祖道一,属江西禅系,其时江西禅分三系,是为京禅、理禅、农禅,大义便是京禅的重要人物之一,他前后结纳三代皇帝,于顺宗、宪宗年间皆得厚遇,“郡守藩岳无不请益,以为有助于政术”,以本事观之,这评价确乎未错哩…… 一孔之见:成功,有时就是那么简单 一孔之见:燕子楼上忆平生--从“嗟来食”到“鞭妹抖”,成功,有时就是那么简单 裴宽尚书罢郡西归。汴流中,日晚维舟,见一人坐树下,衣服极弊。因命屈之,与语,大奇之。遂为知心。曰:“以君才识,必自当富贵,何贫也?”举一船钱帛奴婢贶之。客亦不让所惠,语讫上船,奴婢偃蹇者鞭挞之,裴公愈奇之,其人乃张徐州。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唐朝有个叫裴宽的人,到年纪了,于是退下来回家。 他走的是水路,天黑了,就把船停到岸边过夜。这一天过夜时,他看见一个人坐在树下休息,衣服破的紧,于是心血来潮,喊道:“嗟,来……来说说话吧年轻人!” 两人聊了一会,裴宽发现这人肚里很有些货,非常惊奇,于是夸奖说,你这样的人才啊,应该富贵,怎么穷成这样?就划了一只船出来,连上面的钱物、奴仆、妹抖一齐送给了他。这个人也不和他客气,说完话就上了船,见到下人作事不随心的就打,裴公更加欣赏他了。 这个人,就是张徐州。 ---------------我是爱读书的分割线-------------------- 裴宽:闻喜裴家的成员,活跃于开元、天宝年间,曾拜礼部尚书,卒于天宝十四年。时评刚、廉,得到过包括李隆基在内的许多人的高度评价。 张徐州:也就是张建封,因他曾镇徐州,故称张徐州,在历史上,他的名气主要来自“燕子楼”和关昐昐……不过,这倒不是本文的重点所在。 我其实是想说,这里面的价值观很有意思……以言谈见识为人所赏,这在历代记载中并不稀奇,但后一个细节,却是极为少见的,他在转换角色时完全没有迟滞,立刻就能变身为一个管理者,一个有产者,并迅速动用了暴力来维护自己的权威和利益……且因此而使他人对自己的评价更上一个台阶。这个细节,很有意思,很有意思。 如果有天我开穿越文的话,这个桥段,会努力用进去的,嗯。 顺便,从历史上来看,如果本段记载是真实的话,那么应该发生在玄宗年间,那时的张建封只是一个最大不会超过19岁的年轻人,而裴宽则已年过花甲,张建封到底是用什么样的说辞在几句话间令有他三个大且在宦海里打了一辈子滚的裴宽折服,我真得很想很想很想很想很想知道…… 一孔之见:我命由谁? 一孔之见:我命由谁? 仁宗尝御便殿,有二近侍争辩。仁宗问之,甲言贵贱在命,乙言由至尊。帝默然,即以二小金合,各书数字藏于内,曰:“先到者保 奏给事,有劳推恩。”封闭甚严。先命乙携一往内东门司,约及半道,命甲携一继往。无何,内东门司保奏甲推恩,问之,乃是乙半 道伤足,甲遂先到。帝叹曰:“信有命哉!”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宋)仁宗有一次到某座小宫殿去,听到两名近侍争辩,他就问,你们在争什么呢? 甲说:我认为富贵在于命啊。乙说,我认为富贵在皇上您啊! 仁宗不说话,但是拿了两个小盒子,悄悄在里面写了字“谁先到的,给他升官发财哇”,于是让乙先出发,觉得他应该到了半路上了,再让甲出发。 结果,传回来的消息,说,按皇上您的意思,我们提拔了甲哩…… 仁宗大惊,一问,说乙在半路上崴了脚,于是让甲先到了,仁宗长叹一声说:果然还是命啊! -----------我是爱读书的分割线-------------- 话说,这个故事其实傻的一毛,从头到脚都散发着浓浓的宿命论的臭味,之所以会把它摘录在笔记上,是因为我在看到这里时,觉得似乎想起了什么。 (金史*宣宗本纪)戊午,宰臣方对次,有司奏前奉御温敦太平卒。上大骇曰:“朕屡欲授太平一职,每以事阻,今仅授之未数日而亡,岂非天耶!”因谓宰臣曰:“海陵时有护卫二人私语,一曰富贵在天,一曰由君所赐。海陵窃闻之,诏授言由君所得以五品职, 意谓诚由己也,而其人以疾竟不及授。章宗秋猎,闻平章张万公薨,叹曰:‘朕乃将拜万公丞相,而遂不起,命也。’” 这个故事,和前面的是不是很象? 话说,志大心高的金海陵,大约不会觉得和宋仁分享同一个故事是一种光荣,而我,也实在很难相信这会是一个巧合。 这个巧合,使我记住了这个故事,更使我在不久前目瞠口呆的看着某本唐笔记说不出话来…… 魏征为仆射,有二典事之。长参时,征方寝。二人窗下平章,一人曰:“我等官职,总由此老翁。”一人曰,总由天上。” 征闻之,遂作一书,遣由此老翁者,送至侍郎处。云:“与此人一员好官。”其人不知,出门心痛。凭由天人者送书。明日引注,由老人者被放,由天者得留。征怪之,问焉,具以实对,乃叹曰:“官职禄料由天者,盖不虚也。” 怎么说呢,在看到这第三个故事后,我完全相信,他们全都是编出来的……并且,魏征的故事也绝对不是开始。 因为,把三个故事放在一起看的话,就更让我感觉这里面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异国风味:那里面,有太多的佛教风情,那是炎黄子孙们第一次见识到,原来,还有一种宗教可以肆无忌惮的编造故事与历史来进行传播。 我相信,但我无法证明。 虽然我相信,在南北朝时期的种种果报怪谈故事中一定可以找到这个段子的原貌,甚至,再向上追溯的话,在南亚次大陆的神话故事中一定能够找出这个原型……但,我确实无法证明。 到目前为止,我仍然没法找到这个模式更早的故事。 ……不过,我倒是想到了那个辛巴达故事,那个因恐惧而逃避,并终于还是如预言而死的少年,甚至,我还想到了杀父娶母的那位好汉,那位用一生的努力来证明未来不可改变的兄台……我没有,恐怕也无法找到这当中的联系,不过,如果那位TX能够提供出更多的资料或线索的话……嗯,咱家的确是无以为报,只能奉上LKB了…… 一孔之见:老子级别比他高啊! 一孔之见:老子级别比他高啊! 国初,陕人魏某官某省巡道,迷信神鬼,无所不至。然其所以迷信者,斤斤与神较量品秩,分析权限,与寻常仅事谄媚者异。初抵省,具职名手版晋谒省城隍,行庭参礼毕,有所禀白,唯唯诺诺,如面谒上官,肃然而退。洎莅任,书吏援故事请谒城隍,魏曰:「府城隍,吾属僚也,乌可先施。」乃使司祝持城隍手版,诣辕称贺。踰日,始往答拜。礼毕,置座于神左,口喃喃有勖于神,岸然出,曰:「幽明虽殊,名分不容紊也。」所属某县有土匪揭竿,檄县城隍使平之。及城破,怒神失职,撤城隍任,檄令听候详请省城隍参办,而以他县城隍代之,限以收复之期。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本朝(清)初年,有个魏某某,陕西人,当到了省里的道台,他有个习惯,特别重视级别待遇的问题,这上面肯叫真。 刚上任时,他前往拜见省里的城隍,态度恭谨,完全是走汇报工作的套路,严肃庄重的一毛。上任后,办公室的同志提醒他说,省城隍是拜了,省城的城隍也得去看看啊。他不悦说,老子是正省级好不好,全面主持本省财政税收和农林渔牧工作的……城隍系统的干部高配,省城隍一把手那是进国隍委享受副国级待遇的,我拜拜也就罢了,一个省城的城隍,往最大里说也就是个副省级,他排名应该在我之后哇……于是,省城城隍庙的庙祝只好先拿着城隍的名片来拜会了他,然后他才去回拜,并且说:虽然说你是国隍委直管的干部,咱们不相统辖,但级别就是级别,组织部最大啊! 他治下某县有土匪,他于是给当地城隍庙发了一封函,责成其尽快剿匪,结果后来土匪把县城给开了,他大怒,代撤了县城隍的职,并移文给省城隍,建议由其它县隍先兼上日常工作,这个家伙就专心尽快光复城池,如果光复不了,那还是要严办的哩! -----我是爱读书的分割线-------- 话说,陕人,魏,巡抚,省内县城为匪所破……这些线索加一起,其实差不多够人肉出这家伙到底是谁了(如果这件事是真的话),我很懒,不做了,如果那位同学能查出来的话,三千龙币为谢^^ 哦,还有一个线索,这个道台应该是从二品的喔……为啥呢,请向后看? 这个故事当中反映出来的城隍的级别,是个很有趣的东东,不过呢,如果深究进来的话,这位魏抚其实是有一点点危险的,深文周纳的话,扣他个“心怀前朝,沟通余孽”的帽子,是跑不了的。 为啥呢?因为,给城隍定级别的,正是“我大明洪武朱皇帝”也。 “明洪武二年正月封京都及天下城隍。帝谓中书及礼官曰:‘城隍神历代所祀,宜新封爵。’遂封京都城隍为承天鉴国司民升福明灵王,开封为显圣王,临濠为贞祐王,太平为英烈王,和州为灵护王,滁州为灵祐王,秩一品。其余府为鉴察司民城隍威灵公,秩正二品。州为灵祐侯,秩三品。县为显祐伯,秩四品。二十年京师改建庙,诏曰:‘朕设京师城隍,俾统各府州县之神,以鉴察民之善恶而祸福之,俾幽明举不得幸免。” 也就是说,省城隍是正二品,市城隍是正三品,这位道台呢是从二品,比省隍小,比市隍大,故后倨而前恭,这个分寸,那真是半点疏漏也没有哇。 于是,又回到了开头,看着这魏某人逃过一劫,我真是深感遗憾……须知觉罗氏入关定鼎,初未封诸神灵,则四方神鬼尽为前朝旧部,不受新朝血食,魏某身为一省高官,竟敢擅自沟通前朝贵重,岂不当罪?岂不当死?!皆称说清人长于文字狱,怎地偏就少此一项鬼神之狱,惜哉! 一孔之见:二将军,你这是要去那里哈? 一孔之见:二将军,你这是要去那里哈? 杭人崇尚鬼神,每庙之神,必撰其姓名,尊以官爵。在庙从事之人,皆里中好事者,号曰“庙鬼”。道光己丑,余在外家读书,居十五奎巷。巷中有施将军庙,即宋殿前小校,刺秦桧者也。是庙香火颇盛,遂有积资。将欲赛会,而苦神之官爵不高,庙鬼乃遣人赍三百金,至江西张真人府,为神捐一伯爵。得请之后,乃大行出会,极仪从台阁之盛,计所费千金有余。他庙之鬼皆啧啧称羡不置。白马明王亦曾出会,本有王封,故仪卫烜赫,神无姓名,撰为赵骏二字,所过之庙,皆以愚弟帖拜之。乃拜至一社庙,其神为宋康王,于是康王庙鬼噪而出曰:“尔神乃我王所乘骑者,安得称弟?无礼若此,应行议罚!”旁人为讲解,始免。又出神会时,遇他庙之神爵高于本庙者,则多人拥神舆疾驱过之,谓之“抢驾”,云以示敬。五月中,关侯出会,会中人以侯已封协天大帝,其尊无对,虽过宗阳宫亦不抢驾。宗阳宫所祀为玉帝,向来各神过,无不抢驾者,此届独否,庙鬼耻之,乃连夜塑一诸葛武侯像坐于庙门口,比会前导至,止,则遣人迎诘曰:“君侯未奉将令,何往?”于是随从之庙鬼相顾色骇曰:“军师在此,不能不抢驾矣。”大抵庙鬼所本,皆小说家言,慢神不经,荒诞无理,真令人捧腹。至关侯手中之扇款落“云长二兄大人属,愚弟诸葛亮书”,以及“玉极紫微顿首”,愚妹“观音大士裣衽”,等帖,姑无论矣。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杭州人很哈鬼哈神的,而且坚持“细节决定成败”的态度,无论什么庙里的什么神,都要搞清楚身份来历,然后定岗定级,厘清他的职级序列,确定他应该享受的各种待遇。每年,地方上还都要搞赛会,就是把各庙的神请出来,大家见见面,碰碰头,交流一下一年来的心得体会和管理经验,搞搞联谊活动什么的,在这个会上,更是要严格按照大家行政级别来排座位的。如果遇到了级别高过自己的神,要快步走过去,这叫“抢驾”,是为了显示尊重。 在庙里面服务的人,都是比较闲,比较好事的那种,当地人管他们叫“庙鬼”。 道光年间,我(陈其元)寄住在外婆家里读书,住在十五奎巷,巷里有个施将军庙,就是南宋时刺杀秦桧的那个小校。这个庙香火很好,庙里底子很厚,但是庙神的级别很低,在赛会时就要受气,于是,庙鬼花了三百两银子,到江西张真人府上,为庙神捐了一个伯爵回来,于是就按照伯爵的级别来给置办赛会行头,花了上千金,气派极了,其它的庙鬼都羡慕的不得了。 参加这个赛会的,还有白马明王,姓名写作赵骏,因为它是王爵,所以气派更足,无论到那个庙,拜贴上写的都是“愚弟赵骏”,结果到了康王庙,庙鬼们不干了,一群人冲出来怒曰:“你们神只是我家九爷胯下的一匹泥马,怎么敢说个‘弟’?该罚!”被围观群众劝开了。 五月份,是关帝出会的日子,因为他封到协天大帝,所以无论见到什么神,都不抢驾,就算是过宗阳宫也一样。宗阳宫里奉的是玉皇大帝,那是什么神来都要客气的,见到这样,非常生气,于是连夜塑了一座武侯像放在门口,等到关帝像过来时,就派人上去呵止道:“二将军,你这是要去那里哈?”关帝庙鬼们大惊道:“军师在这里,那不能不抢驾鸟”。 像这样荒唐好笑的事情,还有很多,基本都是按照YY小说的设定来的,完全没有道理。其它如关帝手里的扇子上写着“云长二哥大人你好,愚弟诸葛亮手书”等等,我就不一一列举了。 -----我是爱读书的分割线-------- 那个,白马明王解释一下,这个用的是赵构(承位前封康王)泥马渡江的传说,所以康王庙可以让白马明王认错。 一孔之见:笨蛋,要想办法增加流通速度啊! 一孔之见:笨蛋,要想办法增加流通速度啊! 秦桧在相位,颐指所欲为,上下奔走。无敢议者。曹泳尹天府,民间以乏见镪告,货壅莫售,日嚣而争,因白之桧。桧笑日:‘易耳!,即席命召文思院官,未至,趣者络绎,奔而来,亟谕之日:‘适得旨,欲变钱法,烦公依旧夹锡样铸一缗,将以进入,尽废见镪不用。’约以翌午毕事。院官不敢违,唯而退,夜呼工鞴液,将以及期。富家闻之大窘,尽辇宿藏,争取金粟,物贾大昂,泉溢于市。既而样上省,寂无闻矣。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秦桧为相,那叫一个为所欲为,说啥是啥,想不生产盘尼西林就不生产盘尼西林,想搞货币改革就搞货币改革。 曹泳这家伙当时主持临安日常工作,还兼着财政部常务副部长,主抓金融工作。正值民间出现了严重的通缩,货币供应量不足,拿着东西换不到钱,他想来想去,只好来给秦桧汇报,秦桧听了后,虎躯一震,长笑道:“这是小事啊!”就在酒桌上传话,让文思院的班子立刻赶来,过了一会没到,于是又连续派人去喊。 文思院的班子来后,秦桧简要分析了当前财政工作所面临的具体形势,充分肯定高度评价了在官家坚强领导下所取得的不俗成绩,同时也具体剖析了所存在的问题与不足,并就下一阶段财政口的重点工作作出了部署。 他指出,首先是要正确认识当前形势,统一思想。当前所面临的主要矛盾,是M2严重不足,已经到了影响经济社会正常发展的地步,对此,必须立刻采取必要的措施。 他指出,要紧扣实际,深入调研,查找解决问题的办法。M2供应不足的主要原因,是国库贵金属的存量与市场需求间的矛盾,以目前的铜储量,大幅增加市场货币供应量存在难以克服的困难。 他指出,要解放思想创新观念,用新思路新办法来解决新困难新问题。当前,需要在不增加贵金属投放量的前提下,大幅提升M2的总量。 会议的最后,他作出重要结论,当前的第一要务,就是要改革钱法,废止法币,发行金圆券。 曹泳主持会议并作了总结讲话,他指出,秦相的讲话精神非常重要,是下一阶段抓好财政工作的纲领性文件,他要求文思院班子认真学习,深刻领会,抓好贯彻落实。并在次日中午前,围绕秦相的指示制订出重点突出、职责明确、可操作性强的工作办法。 文思院班子由主要负责人作了表态发言,他表示,一定会把秦相和曹部的讲话精神贯彻好落实好。并在会后立刻成立了钱法变革专题会议精神贯彻落实工作领导小组,连夜开工,制作新的钱模。 这个消息传出去后,满城惊慌。那些大户连忙把家里的钱都拿出来买东西,整窖整窖的钱一下子投入市场,钱不够用的问题立刻解决了,甚至还引发了物价的飞涨呢! 第二天中午,文思院把新的钱模献上去,却没了音讯,他们拼命打听,才隐隐约约的听说,秦相当天晚上和曹部长说过一句话。 笨蛋,货币总量既然不能增加,就要想办法增加流通速度啊! --------------我是爱读书的分割线---------------------- 文思院:归口在少府监下面,什么铸印啊,造纸啊,制钱模啊……都是他们在管。 秦桧确有鬼才,可惜,这样完全不尊重诚信,恶意透支政府信用……就算能够一时解决总量,也只是扬汤止沸吧! 一孔之见:哈克,快出来负责! 一孔之见:哈克,快出来负责! 英、美二国议员会议花旗船款于瑞士国。美人曰:“当南北分争时,尔国不以输舟转售,何至焚我商船,减我税额?且兵连祸结,何至四年之久哉!夫船款之应偿,无论矣。他如税额之所亏、饷需之所费,苟不敢诸大国,则数百兆金钱之债,将从何处索偿哉!”英人不能对,权拟约稿请命于朝。英王报可。署券而归,君相次第慰劳曰:“先生休矣。”仍入议院视事如前。浃旬,忽召该院而责之曰:“所议者船款,并无饷需、税额之是求也。”该员曰:“请命报可,而后约成,非敢专也。”于是从皆哗然曰:“谁主是议者?”君相默然而罢。盖约稿达于上院,上院呈诸英相,英相未经启视,遽进英王,王复置之内寝。翌日漫报之曰:“可。”迨览及,已隔数旬矣。因循误事,以致莫可挽回。识者于以卜英政之衰。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英国和美国的议员们在瑞士讨论船款的事情,美国人说,当年我们南北战争的时候,你们支持南边,烧我船来扣我钱,导致我内战打了四年,这个船款的事情先不说,当年我们打仗时少收的钱,多花的钱,该由谁来出呢!?英国人没话说,于是把这事情写了个汇报回伦敦,英王说,行,签了字发回来,英相慰劳谈判代表说“辛苦啦,歇歇吧”于是回到议院里正常工作。 过了一段时间,首相慌慌张张来到议院,责问那议员说,让你去是谈船的事啊!这个军饷税费的事情是怎么回事?!议员大惊:这是请示后批准的啊,不是我自作主张的哪!于是满院哗然,都在喊:那个干的?快出来负责!首相(看着签字)没话好说,只好先行按下。 事后的调查,原来啊,这个意见到了上院,上院没看,直接画了个圈,送给首相,首相也没看,直接画个了圈,送给了女王,女王带回宫里,也没看,第二天直接画了个圈,又发了回来,等到想起来再看具体内容时,已经是几十天后的事情!就这样层层敷衍,各不履责,最后导致了这样的结果。 在有识者看来,这足以证明英国正在衰弱下去啊! ---------我是爱读书的分割线--------------------- 本文引自《庸闻斋笔记》,作者陈其元。晚清文士,曾先后入李、左幕中,亦曾为丁日昌所重。他数为县令,皆在上海左近,如青、南诸地,后来卒于光绪年间,墓志铭为左宗棠亲撰。 《庸》成书在同、光年间,合西元1871到1875年,因陈久仕沪上,且多治外务,故书中多记“泰西”之事,本文所述,即出自“西国近事”一节,为其摘取西报所得。 ---------我是来求助的分割线--------------------- 话说咱家自幼好古,在西洋史上却是不成的,文中所述诚然有趣,却难以详考,不知究竟是有所本呢,还是以讹传讹,那位兄弟若能证得其事,拜谢拜谢。 ---------我是不知该说啥好的分割线--------------------- 这条新闻的下限不会超过1875年,离一战还有整整一代人的时间,在这个时间点上预言牛牛的衰落……好吧,我其实更想问一句,陈公,在“同治中兴”的光环里,您可看到老大帝国将如何衰落了么? 宣传战线这个东西,你不占领,就会有其它人 一孔之见:宣传战线这个东西,你不占领,就一定会有其它人来占领哟…… 隋大业中。有客僧。行至太山庙。求寄宿。庙令曰。此无别舍。唯神庙庑下。可宿。然而比来。寄宿者辄死僧曰。无苦也。令不得已从之为设床于庑下。僧至夜端坐。诵经可一更。闻屋中环佩声。须臾神出。为僧礼拜。僧曰。闻比来宿者多死岂檀越害之耶。愿见护。神曰。遇其死时将至。闻弟子声。因自惧死。非杀之也。愿师无虑。僧因延坐。谈说如人。良久。僧问曰。闻世人传说。太山治鬼。宁有之也。神曰。弟子薄福有之。岂欲见先亡已乎。僧曰。有两同学僧。先死。愿见之。神问名曰。一人已生人间。一在人狱。罪重不可见。与师就见可也。僧甚悦。因共起出门。不遂而至一所。多见庙狱。火光甚盛。神将僧入一院。遥见一人在火中号呼不能言。形变不可复识。而血肉焦臭。令人伤心。此是也。师不复欲历观也。僧愁愍求出。俄而至庙。又与神同坐。因问欲救同学。有得理耶。神曰。可得耳。能为写法华经者。便免。既而将曙。神辞僧入堂。旦而庙令视僧不死。怪异之。僧因为说。仍即为写法华经一部。经既成。庄严毕。又将经就庙宿。其夜神出如初。欢喜礼拜。慰问来意。僧以事告。神曰。弟子知之。师为写经。始尽题目。彼已脱免。今久出生不在也。然此处不净洁。不可安经。愿师还送经向寺。言说久之将晓。辞而去。入僧送经于寺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隋朝大业年间,有个和尚来到太山庙,要求入住。 那庙祝冷冷的看着他说:兀那和尚,好不晓事,我这里须是会员制的私人会所,不容胡教,和尚怒曰,你妹的,看我没带猴子猪头还有鱼精就好欺负了是吧,佛爷这手也是血洗过的……两人争执一时,庙令最后没有办法,告诉他说,我们这个场子呢,是太山府君罩的,大殿边上那条走廊就是专给他留的包间,什么时候都是空着的,过去也不是没别人闯过,但很多都再也没有醒来…… 但是,和尚镇定的看着他说,来你妹。我就是要住这里,你咬我啊。 天黑了,和尚没有睡觉,而是盘腿坐下念经,念了有两个小时,突然听到乒乓声响,一会儿,太山府君从大殿里出来,向着和尚恭恭敬敬的行礼。和尚问他说,过去来的人,听说很多都被你水泥了? 府君大惊说,那儿能啊,是他们死期正好到了!您可不敢多心啊! 和尚于是微笑着和府君谈话,说了一会,他突然问,听说,不光这座庙,连大牢那里都是你罩的? 太山府君笑着说到,没错啊,难道您有朋友在这里吗? 和尚说了两个名字,府君一拍手说,没错啊,是在我这呆过,不过其中一个已经转去老杨的场子了。另一个还在。 和尚笑着说,我听说,你这里条件很艰苦啊,给我个面子,把我那朋友保外就医怎么样? 太山府君很犹豫的说,这个,不合适吧…… 和尚看他这样,就笑着说,这样吧,我这里有一块平安牌子,很好用的,可以镇宅保平安,一年只要五千两银子……哦不不,我是说我这里有一部法华经,很好用的,可以镇宅保平安……我送你一部,如何? 太山府君面色一沉,道:当真? 和尚笑道:当真!比十足真金还真! 太山府君一挥袖子,转身便走了。 僧人也不生气,等到天亮了,离开庙,过几天,他果然带了一部《法华经》回到庙里。 当天晚上,太山府君又出来了,满面春风的笑着说,你的朋友已经安排过了。这个经呢,实在太贵重,就麻烦大师给个面子,带回自己的寺里去吧! ----------我是爱读书的分割线------------ 本文引自《冥报记》,就故事自身而言,殊无趣味,无非是宣传说还是那秃子背后的势力硬,可以硬吃泰山府君还让他不敢反手,实在是很无爱的一篇软文,如果放到纸媒上用,准会被老读者们骂说,这样装B,迟早装成SB……倒是和其它几则故事放在一起看,颇有嚼头。 比如说,较为早期的一篇故事中提到说,某人神游遇到了泰山府君,然后府君告诉他说,作人要多积德啊,不然来世会有报应。这个,也是各种记载中本土司命们第一次开始谈论因果。 又比如说,稍为早期的一篇故事中提到说,某人被拘到一个地方,发现一个官员一个秃子还有一个牛鼻子,然后三个各拿出一本记录说,你这个人啊,按司命薄(官)该死,按太山薄(牛)不该死,按阁内薄(秃)该死,所以,你就去死吧!与这个故事同一时期的,也有其它记载阎罗王和泰山府君同时出场,讨论鬼魂的归宿。 在上面这些故事当中,我们无奈的看到,在道门躺在香火上睡大觉的时候,对手并没有闲着,而是充分利用了包括微播和土豆等途径在内的各种手段,耐心、细致的开展着一轮又一轮的文宣战,娱教于乐,无孔不入。与之相比,道家的宣传部门简直就是一群该去集体上吊的FC。 当然,在佛门逐渐占据上风的时候,也有少数道门信徒发起过反击,比如说,稍晚时期的一篇故事中提到说,某人找和尚求了几粒药丸,临死掉前吃掉,果然被冥官放回来了,但刚刚还阳,又很惊讶的说,糟了,是泰山府君来拘我了!然后就死了。 ……唔,算是比较犀利的反击吧,但可惜,这篇故事简直是异类中的异类,我为了写《阎王》,前前后后梳理了无数的材料,总共也只找出来这么一份,而其它和太山府君相关的,要么是讲他和华山金天王的纽结,要么说他怎么关起门当大爷,要么……就是说他怎么在佛门面前毕恭毕敬,如仆如厮。 佛门以西来之身,终于大张而为显教,岂为,无因? 宣传战线这个东西,你不占领,就一定会有其它人来占领哟…… 一孔之见:会议主持人你伤不起啊伤不起 一孔之见:念错一个字,结了一宗仇,丢掉一个官……会议主持人你伤不起啊伤不起,有木有,有木有! 元丰五年,黄冕仲榜唱名。有暨陶者,主司初以“洎”音呼之,三呼不应,苏子容时为试官,神宗顾苏,苏曰:“当以入声呼之”,果出应。上曰:“卿何以知为入音?”苏言曰:“三国志吴有暨艳,陶恐其后。”遂问陶乡贯,曰:“崇安人。”上喜曰:“果吴人也”时暨自阙下一画,苏复言字下当从旦。此唐避睿宗讳,流俗遂误,弗改耳。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元丰五年,黄冕仲(当状元)那一榜,有个叫暨陶的人,主持人开始读作“洎”的音,喊了三次,都没人答案。当时苏子容是试官之一,神宗看他一眼,苏就说:“(用他家乡话喊),发成入声!”暨陶果然就答应了。神宗问:“你怎么知道该这样发音的?”苏说:“三国志里面记载,吴地有一个叫暨艳的人,我怀疑暨陶就是他的后人。(所以建议按吴地的方言来发音)。神宗于是询问暨陶的籍贯,果然是吴地之人。 当时,暨陶写自己的姓下面少一横,苏子容说,这一横要加上,这是唐朝时为了避睿宗(李旦)之讳而兴起的写法,但到后来成为习惯,反而失掉了正确的写法啊! ----------我是爱读书的分割线------------ 话说,类似的事情,宋朝出过不止一次,老苏这个事情可以算是喜剧,老林(彦振)出的就绝对是悲剧了。 这话要从大观三年说起,贾安宅当状元那一天,轮到林彦初来宣读名单,其中有位叫甄好古,林一看,这个字该念“真”啊,结果旁边站着郑达夫,嘲笑曰“这个字明明念‘坚’哩!”林本来心意也不坚,于是就连念三次“坚好古”,没人出来,然后改口念“真”,甄好古立刻就站出来了。 唔,如果故事只发展到这里,也还罢了,但林彦初事后被人嘲笑不认得字,觉得很那啥,明明是老郑没文化,任啥锅子要我来背?于是颇说了些不中听的话,结果……郑达夫剪辑上报,说这些话其实不是对我个人来的,他是对组织不满啊!老林竟然因为这个,被严肃查处,降级使用了。 一孔之见:到处胡说是犯罪,该说不说你也不 一孔之见:到处胡说是犯罪,该说不说你也不对…… 靖康中,有解习者,东州人,为郎于朝,未尝与人接谈。虏骑南寇,择西北帅守,时相以其谨厚不泄,谓沉鹜有谋,遂除直龙图,知河中府。习别时相云:“某实以讷于言,故寻常不敢妄措辞于朝列。今一旦付委也如此,习之一死固不足异,切恐朝廷以此择人,庙谋误矣。”解竟没于难。世人以饶舌掇祸者多,而习乃以钳口丧躯,昔所未闻也。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靖康年间,有个叫解习的,东州人,在朝中为郎官。(性格孤僻深沉)从来不和其它人聊天。 金人入寇的时候,朝廷选择西北方向的帅守,当时的相臣因为他谨慎小心,从来不乱说话,认为这应该是一个深沉多智的人,于是加授直龙图阁的头衔,让他出知河中府。上任的时候,他苦笑着说,我这个人,其实是不会说话,所以平时才不敢乱讲,没想到竟然会这样被托付重任。我(不能胜任)死了也没什么,但如果朝廷这样选拔任用干部的话,就大错了啊!”后来,他在金人北下时死掉了。 自古以来,因为多口多舌惹祸的人很多,但解习他竟然因为不开口而送命,这真是前所未闻呢! ----------我是很好很渊博的分割线------------ 直龙图:即“直(龙图)阁”的缩写,宋制,设龙图阁以储书、籍、图、宝,并置待制、学士、直阁等官。解习就是最后一种,这不是实任,但是代表级别,算是一种荣耀,也和待遇挂钩。相当于今天的“括号,享受XX级待遇”那种意思。比如当初的包黑子,就是龙图阁直学士,开封府,虽然不用真的跑到龙图阁去整理故纸,但加上这个衔,他就能吃三品的俸禄,政府口开会时,他也可以理直气壮的和上级部门的同志们一齐坐主席台,不用和其它市长坐一块了。 一孔之见:士大夫报复,而卒使国家受其咎, 一孔之见:士大夫报复,而卒使国家受其咎,悲夫。 章圣朝,种明逸抗疏归终南旧隐。上命设宴禁中,令廷臣赋诗以宠其行。独翰林学士杜镐辞以素不习诗,诵北山移文一遍。明逸不怿,云:“野人焉知大丈夫之出处哉?”熙宁中,王荆公进用时,有王介中甫者,以诗诋之云:“草庐三顾动幽蜇,惠帐一空生晓寒”。荆公不以为忤,但赋绝句云:“莫向空山觅旧题,野人休诵北山移。丈夫出处非无意,猿鹤从来不自知。”盖取于此。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真宗年间,(已经在朝廷上干了一段时间的)种放辞官不住,要回到终南山里他以前隐居的别墅去。真宗专门为他设宴,并让大家作诗为他送行。 (于是大家都写了送行的诗)只有翰林学士杜镐推辞说,我不会写诗啊,还是念篇文章吧!于是把《北山移文》念了一遍。种放很不高兴,说:“乡野小人,那里能理解大丈夫的境界呢?” 到了神宗年间,王安石入朝,有个叫王介,字中甫的人[话说,叫这名字的人来写诗喷拗相公,真是绝了……]写了一首诗攻击他,里面有这样的句子,“草庐三顾动幽蜇,惠帐一空生晓寒。”王安石知道后,并不在乎,只是也写了一首诗说:“莫向空山觅旧题,野人休诵北山移。丈夫出处非无意,猿鹤从来不自知。”其中用的,就是种放的典故啊! ---------------我是认真注疏的分割线-------------- 章圣朝:即宋真宗(赵桓)年间,因他的全称是真宋应符稽古神功让德文明武定章圣元孝皇帝,故以此称。 种放:字明逸,北宋年间的画家、隐士,名气很大,出入宫禁,一直在升官,包括本文所述事时,他虽然回了终南山,却又新加了一个大夫衔,待遇又加了一等。放今天,就等于是提前二线的待遇了,津贴照发小车照开,只是不干事了。 ------------------我是爱读书的分割线------------------- 话说,这篇故事的要点,须落在《北山移文》身上。 北山移文是啥呢?是一篇喷文,作者孔德璋(看清楚了,不是孔璋……),喷得是周颙周老兄。(是不是觉得这个“颙”字好古仆好陌生?友情提示,太平记某高级配角的名字就用了这个字哈……咱家是不是很有文化?) 话说,周老兄呢,他本来是山间的一名隐士,隐的地方叫“北山”,后来他隐出了名,被征为县令,就高高兴兴上任去了,结果这事情被老孔听说了,就写了一篇文章,说老周啊老周,你Y有种,说来就来你说走就走,本来以为你是巢父许由,原来你也就是个没双规前的许宗衡……当北山是啥,公共厕所呵?!总之是把老周喷的和狗一样。 ……不过,说真的,这文章写的虽然不坏,但归总起来,无非“翩然一只云中鹤,飞来飞去宰相衙”十四字而已,即所谓“不过写得马踏杀狗”意耳,古来灌水无名篇,诚不我欺啊。 《北山移文》立意如此,杜镐那意思也就很清楚了,那个讽刺之情,讥嘲之意,简直是溢于言表,倒也怪不得老种发飚。 ……不过呢,和老王一比,这个高下就立刻出来了,说这是老王胸怀大志,心存高远不在乎眼前小虫子也好,说他是肚量奇大,宰相肚里能撑船也好,终归,一个是当场撕脸回骂,一个是风清云淡挥手了之,政治家与艺术家的区别,实在是太明显啦! -----------我是还要啰嗦几句的分割线------------- 老种那句话说的,看着确实很嚣张很霸气,很没有隐士的风范,似乎更作实了杜镐“假隐士”的指摘,但若细向下算时,却……也不是当不起。 老种家兄弟三人,兄长早死,留一子,依老种为生,老种对这个侄子极好,包括后来子弟蒙荫受官的机会也给了他。 而这个侄子也争气,后来累官至太子中舍,世镇边防,子弟功勋无数……没错,说到这儿,您一定猜出来了,这个侄子,就是种世衡! 大名鼎鼎的西军种家,上溯源头,便是生发自这只飞来飞去的终南鹤……以此而言,“丈夫”之说,又岂是大言? ----------我是不甘完本还要再啰嗦几句的分割线----------- ……这故事里面老王的态度,实在让我有点感慨。 那怕他是不屑,那怕他是故作姿势,但实实在在,他“不以为忤,但赋绝句”,这令我又不禁想到本书开头,王明清的叹息: “元祐党人,天下后世莫不推尊之。绍圣所定止七十三人,至蔡元长当了,凡所背己者皆著其间,殆至三百九人,皆石刻姓名頒行天下。其中愚智混淆,不可分别,至于前日诋訾元祐之政者,亦获厕名矣,唯有识讲论之熟者,始能辨之。 然而,祸根实基于元祐嫉恶太甚焉! 吕汲公、梁况之、刘器之定王介甫新党吕吉甫、章子厚而下三十人,蔡持正新党安厚卿、曾子宣而下六十人,榜之朝堂。范淳父上疏,以为歼厥渠魁,挟丛罔治。范忠宣太息语同列曰:“吾辈将不免矣!”后来时事既变,章子厚建元祐党,果如忠宣之言。 大抵皆出于士大夫报复,而卒使国家受其咎,悲夫!” ……大抵皆出于士大夫报复,而卒使国家受其咎,悲夫。 一孔之见:首兴告讦有老吴 一孔之见:首兴告讦有老吴 蔡持正孤居陈州,郑毅夫冠多士,通判州事,从毅夫作赋。吴处厚与毅夫同年,得汀州司理,来谒毅夫,间与持正游。 明年,持正登科,寝显于朝矣。处厚辞王荆公荐,去从滕元发。薛师正辟于中山,大忤荆公,抑不得进。元丰初,师正荐于王禹玉,其蒙知遇。已而持正登庸,处厚乞怜颇甚,贺启云:“播告大廷,延登右弼。释天下霖雨之望,尉海内岩石之瞻。帝渥俯临,舆情共庆。共惟集贤相公,道包康济,业茂赞襄,秉一德以亮庶工,遏群邪以持百度。始进陪于国论,俄列俾于政经。论道于黄阁之中,致身于青霄之上。窃以闽川出相,今始五人;蔡氏登庸,古惟二士。泽干秦而驰辩,汲汲霸图;义辅汉以明经,区区暮齿。孰若遇休明之运,当强仕之年,尊主庇民,已陟槐廷之贵;代天理物,遂跻鼎石之崇。处厚早辱埏陶,窃深欣跃。豨苓马勃,敢希乎良医之求;木屑竹头,愿充乎大匠之用。”然持正终无汲引之意。 是时,王、蔡并相。禹玉荐处厚作大理寺丞。会尚书左丞王和甫与御史中丞舒亶有隙。元丰初改官制,天子励精政事,初严六察,亶弹击大吏,无复畏避,最后纠和甫尚书省不用例事,以侵和甫;和甫复言亶以中丞兼知学士院,在官制既行之后,祗合一处请给,今亶仍旧用学士院厨钱蜡烛为赃罪。亶奏事殿中,神宗面喻亶,亶力请付有司推治,诏送大理寺。亶恃主婘盛隆,自以无疵,欲因推治益明白。且上初无怒亶意,姑从其请而已。处厚在大理,适当推治亶击和甫,而和甫与禹玉合谋倾亶。亶事得明,必参大政;亶若罪去,则禹玉必引和甫并位,将代持正矣。处厚观望,佑禹玉,锻炼傅致,固称亶作自盗赃。是时大理正王吉甫等二十余人咸言亶乃夹误,非赃罪明白。禹玉、和甫从中助,下亶于狱,坐除名之罪。当处厚执议也,持正密遣达意救亶,处厚不从。故亶虽得罪,而御史张汝贤、杨畏先后论和甫讽有司陷中司等罪,出和甫知江宁府,致大臣交恶。而持正大怒处厚小官,规动朝听,离间大臣。欲黜之,未果。 会皇嗣屡夭,处厚论程婴、公孙杵臼存赵孤事,乞访其坟墓。神宗喜,禹玉请擢处厚馆职。持正言反覆小人,不可近。禹玉每挽之,惮持正辄止。终神宗之世,不用。 哲宗即位,禹玉为山陵使,辟处厚掌笺表。禹玉薨,持正代为山陵使,首罢处厚。山陵事毕,处厚言尝到局,乞用众例迁官,不许,出知通利军。 后以贾种民知汉阳军,种民言母老不习南方水土,诏与处厚两易其任。处厚诣政事堂言:“通利军人使路已借紫矣,改汉阳则夺之一等作郡。请仍旧。”持正笑曰:“君能作真知州,安用假紫邪!”处厚积怒而去。 其后,持正罢相守陈,又移安州。有静江指挥卒当出戍汉阳,持正以无兵,留不遣,处厚移文督之。持正寓书荆南帅唐义问固留之,义问令无出戍。处厚大怒曰:“汝昔居庙堂,固能害我,今贬斥同作郡耳,尚敢尔耶!”会汉阳僚吏至安州者,持正问处厚近耗,吏诵处厚《秋兴亭近诗》云:“云共去时天杳杳,雁连来处水茫茫。”持正笑曰:“犹乱道如此!”吏归以告处厚,处厚曰:“我文章蔡确乃敢讥笑耶!” 未几,安州举子吴扩自汉江贩米至汉阳,而郡遣县令陈当至汉口和籴,吴袖刺谒当,规欲免籴,且言近离乡里时,蔡丞相作《车盖亭》十诗,舟中有本,续以写呈,既归舟,以诗送之。当方盘粮,不暇读,姑置怀袖。处厚晚置酒秋兴亭,遣介亟召当,当自汉口驰往,既解带,处厚问怀中何书?当曰:“适一安州举人遗蔡丞相近诗也。”处厚亟请取读,篇篇称善而已,盖已贮于心矣。明日,于公宇冬青堂笺注上之。 后两日,其子柔嘉登第,授太原司户,至侍下,处厚迎谓曰:“我二十年深仇,今报之矣。”柔嘉问知其详,泣曰:“此非人所为。大人平生学业如此,今何为此?将何以立于世?柔嘉为大人子,亦无容迹于天地之间矣。”处厚悔悟,遣数健步,剩给缗钱追之,驰至进邸,云邸吏方往阁门投文书,适校俄顷时尔。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蔡确(字持正)曾经一个人住在陈州,当时,郑獬(字毅夫)在那里当通判,他才名昭著,蔡确向他学习写文章的技巧。吴处厚(字伯固)是郑獬的同年,当时是汀州的司理,他来看望郑獬,间接的认识了蔡确。 第二年,蔡确登科,名噪于朝廷之上。而吴处厚当时也得到了王安石的推荐,但他谢绝掉,去追随了滕甫(字元发)。薛向(字师正)把他从中山这地方征辟出来,(但因为)得罪王安石很厉害,被控制使用,没法进步。后来,薛向又把吴处厚推荐给了王珪,很被器重。 又过了几年,蔡确主持工作了。 (话说,老蔡怎么上去的呢,这里面还是有点说头的,他其实是王安石阵营里的人,前几步都是王安石提拔的,后来,王安石不被神宗待见,有点疏远,蔡确那叫一个眼力毒反应快啊,立刻上书大骂说那老拗头最不是个东西,爷早就看出来他不地道了,BLABLABLABLA连着列了若干条罪状,尤其是大义凛然的表明了态度说:俺是他提起来的不假,但俺不领他的情,那都是皇上的厚恩啊,他只是一个执行人员而已,俺从一开始,就只领皇上的情!) (这话一说,招人喜欢啊!老蔡下面的官运那叫一个蹭蹭的,挡都挡不住,没几年就进了常,开始全面的抓工作。) 这时候呢,吴处厚来信了。 “播告大廷,延登右弼。释天下霖雨之望,尉海内岩石之瞻。帝渥俯临,舆情共庆。共惟集贤相公,道包康济,业茂赞襄,秉一德以亮庶工,遏群邪以持百度。始进陪于国论,俄列俾于政经。论道于黄阁之中,致身于青霄之上。窃以闽川出相,今始五人;蔡氏登庸,古惟二士。泽干秦而驰辩,汲汲霸图;义辅汉以明经,区区暮齿。孰若遇休明之运,当强仕之年,尊主庇民,已陟槐廷之贵;代天理物,遂跻鼎石之崇。处厚早辱埏陶,窃深欣跃。豨苓马勃,敢希乎良医之求;木屑竹头,愿充乎大匠之用。” 蔡相啊,您就是灯塔,您就是光明,您就是大家的希望所系,您就是大宋的金梁玉柱。我吴处厚能力不行,与您相比,那就是达文西之于零零发,龙套众之于云冲波,但我听说,就算是一张手纸,一条内裤也都有他的价值,国家都会把他们放到最合适的地方去的。 可是,蔡确并没有要提他的意思。当时蔡确和王珪一齐为相,最后,还是王珪推荐吴处厚去当了大理寺丞。 吴处厚上任之后,正好遇上尚书左丞王安礼(字和甫)与御史中丞舒亶(字信道)两个人有矛盾,互相喷。当时,正是圣天子百灵呵护……不不,是圣天子励精图治的时候,对干部的督察考核抓得很严。舒亶放开手脚行事,无所畏忌。最后终于纠到了王安礼的身上。他指责说,在王安礼的主持下,尚书省不循规矩,目无前圣先贤,做事无组织无纪律,可恶的很。 王安礼那是谁?那是王安石他弟啊!那有这么好欺负的?反手就是一刀,说,你喵的个死贪污犯,先把你虚支特别费的事情说清楚吧! 原来啊,舒禀当时的正式职务是御史中丞兼知学士院,按照新的规定,这样的官员只能享受一个地方的福利,但王安礼说,舒禀他现在还是在享受学士院的餐补和电补。这事情被捅上去后,皇帝就在朝会上问了,说,小舒啊,你怎么回事? 舒禀很愤怒,说,皇上,我自己说清白大家也不信啊,您还是让公检法介入吧,让他们来查,我相信,一定会查出一个清正廉洁的好干部的! 于是,皇上发话说:大理寺的那个谁,这事交你们了,要查清楚喔,我们不能放过一个好人,也不能冤枉一个坏人。 就这样,舒禀就被移送大理寺了。 话说,舒禀倒不是脑子进水……他只是很相信皇帝对他的器重,而且也觉得自己确实没问题,所以想把事情闹腾大,求个明白。 (另外,也不排除他是想“做例”,给王安礼下套呢:今个这点小钱都这样查我,那等我的事查清楚了,您怎么也得来走一遭吧……) 当时,吴处厚正好在大理寺:王珪把他喊去,说,厚啊,咱们今天说道说道,最近这事很复杂啊,王主任是后备干部,年富力强,经验丰富,组织上一直在研究他进班子的事,但小舒这个同志呢,很不成熟,而且听风就是雨,乱叫乱咬,这种事情,我看,往轻里说,是一种极不负责任的行为,那重里说,那就是个人野心作崇,在瞎搞胡搞嘛! 吴处厚呆呆点头,说哦。 王珪摇摇头,叹了一口气,说,但偏偏董事长喜欢他啊,蔡总也喜欢他啊。一直护着他,说年轻同志有锐气有冲劲是好事,厚啊,这事给你交个底吧,小舒这个人最近组织也在研究他,这次的事情要查不出个一二三来,我看,我们很快就可以看到他的公示了。 吴处厚呆呆点头,说哦。 王珪咋咋嘴,又说,但是呢,世事无绝对,如果真能查出点啥的话,那不光是他,连一直保着他的蔡总,我看也不好意思再主持工作了吧? 吴处厚一头磕在地上,说王书记您放心,我要整不死这姓舒的,您只管把我往死里整! 回到大理寺,吴处厚把十八种刑罚统统搬了出来,一口咬死说,姓舒的就是个死贪污犯。当时,包括大理寺的寺正在内,有二十几人都出来证明说,舒禀没有错,是清白的,但吴处厚一口咬死不回头,再加上二王在高层的操作,终于如愿给舒禀定了罪。 在这事情过程中,蔡确曾经给吴处厚带过话,让他要识大局顾大体,做一个勤廉双优,能够正确认识和运用权力的好干部,但吴处厚装没有听到,这使蔡确很生气,想要处理他,但一时没找到机会。 当时,皇帝有个事情非常烦心,就是儿子总是养不住,生一个,死一个。吴处厚看到是个机会,就上书说,皇上啊,我建议您把程婴和公孙杵臼的墓找出来上点供,这两个人保赵家的小孩子,那是大师级的啊! 皇帝一听,咦,是个路啊,王珪趁机说,老吴同志很优秀的,可以扛很重的担子,他腰好,腰好啊! 蔡确站出来,说,放屁!这就是个狗屁小人,谁TM用他,我TM和谁急! 就这样,终神宗一代,王珪几次想起用吴处厚,都被蔡确顶住,没有办法。到后来,哲宗即位了,王珪当山陵使,就是先帝治丧委员会主席,他用吴处厚当了治丧委员会办公室主任,结果中间他过世了,蔡确接手山陵使工作后,第一个就把吴处厚免了。 后来,临时工作告一段落,委员会撤销,按规矩,参加这项工作的人员是可以升一升的,但蔡确说,这又不是明文规定!于是把吴处厚平级外放,当上了通利军的知州。 后来,贾种民被外放汉阳军,他说,我母亲老了,受不了南方的水土,希望能和吴知对调一下。 吴处厚也没啥办法,只能答应,但还是想保护一下自己的利益,上书说:我现在知通利,实际上是享受副厅级待遇的,用车、住房、收入,都比汉阳那里要高,现在您调我过去也就算了,但待遇能不能保留? 蔡确批回去,说,待遇不是福利!我们要坚持依法规范经营,真正做到定岗定编,压缩企业经营成本,最大程度提升企业效益。干部要有感恩意识,要把眼光放在工作上,不要光盯着车子和帽子! 吴处厚指天骂地,却也无可奈何,愤愤的去了。 后来,蔡确罢相了,先去陈州,后来又去安州。当时,安州有一部分部队要调到汉阳去,蔡确因为地方上现在没有治安力量,就留下来了。吴处厚派人来要,蔡确协调了地方的分管领导,硬是留住了。吴处厚气得在家里大骂:你以前是领导也就罢了,现在和我平级了,还敢这样欺负我?! 当时,正好有汉阳的工作人员路过安州,蔡确就问,老吴同志最近怎样?工作人员说,挺好,还写诗呢“云共去时天杳杳,雁连来处水茫茫。”,蔡确笑着说,这他喵的什么破诗啊!吴处厚听说后,更愤怒了。 后来,蔡确写了十首诗,叫《夏日登车盖亭》,被某人传抄给了某人,某人又带着抄本路过了汉阳。 吴之荣……不不,我是说吴处厚,吴处厚听说这是蔡确的诗,就借来读了一遍,笑着说,真是好诗啊!其实呢,他都背在肚里了。第二天,他给细细的写了无数注释,上书给正在朝廷里专权的鳌少保……啊不,是仁宣太后。 把折子寄出去不久,他儿子新中了举,过来向他报告,他很欣慰的说,儿子啊,你爹我这口二十年的闷气,吐出来啦!他儿子问清楚后,大吃一惊,说,爹您糊涂啦,这根本不是人做的事啊!您这样做,以后还怎么见人?儿子我又怎么见人?! 吴处厚这才醒悟过来,连忙派人去追,但,已经晚了,据说,追赶的人看到送信人背影时,材料刚刚被递进交换处呢。 ~~~~~我是再多几句嘴的分割线~~~~~ 按本文所述,为宋蔡确《车盖》诗案的前事。 《车盖》一案名声不若黄州诗案,但冤枉之处,实有过之。全事详见于拙作《文祸--王与马》,此处不再赘述,仅截一角。 夏日登车盖亭其八 矫矫名臣郝甑山,忠言直节上元间。古人不见清风在,叹息恩公俯碧湾。 郝甑山为唐臣,安州老乡,蔡确这首诗,无非按照传统套路,来追悯一下地方上的名人而已,但被吴处厚一发挥,变成什么了呢? 他说,大家想想,老郝这人最有名的是啥? 高宗年间,想把帝位传给武则天,老郝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 善良的太后,您要警惕啊,老蔡这Y的,他嘴里说的是唐朝有老郝,心里想得是本朝又要出天册金轮神圣大皇帝啊! 吴处厚的这几刀,刺得既准且狠,成功的激怒了宣仁太后,使她发出了“山可移,此州不可移也!”的号叫,那一瞬,历史在颤抖中从深处转来回声:那是唐李纯怒极的咆哮:“但要与恶郡!岂系母在!” 太后的愤怒压制了一切反对意见:尽管包括宰相范纯仁在内的一批名臣纷纷出面缓颊,却没有取得任何效果,只是徒然搭了一大批人进去。 在宋代政治-斗争史上,这件事是极为恶劣的一个开始,当时的秘书监晁端彦很担忧的对朋友说:“计较平生事,杀却理亦宜。但不以言语罪人,况昔为大臣乎?今日长此风者,他日虽悔无及也!”而后人更总结为“谓处厚首兴告讦之风,为搢绅复仇祸首”! 恶例开,文网张,流风所及,两宋。 ……奈何? ~~~~~我是又多了几句嘴的分割线~~~~ 作为事情的一点点小插曲,在这件事里,前一起文祸的受害人,伤痕累累的大胡子,居然也站了出来,密奏宣仁,建议取“仁孝两得”之策,记载中,他是最接近打动太后的人,但是,结果终究是“善轼言而不能用”。 也许,我们可以说,苏轼它日复为旧党贬斥,成为少数几名无论新旧两党谁在台上都没落好的名臣之一的命运,此刻,已可见一斑了吧? ……奈何! 一孔之见:打车在临安和大宋公文打印管理办 一孔之见:荆XX,阿飞,宝剑,我是谁?!兼述打车在临安和大宋公文打印管理办法 荆佽飞庙 四明城北盐仓之西,有荆佽飞庙,无碑载神姓氏。启淮南子,荆有佽非,得宝剑于干队。还渡江,中流暴风扬波,两蛟夹舟。佽非谓使船者曰:「有如此而得活者乎?」曰:「未尝见也。」于是佽非瞋目攘臂拔剑曰:「武士可以仁义说,不可劫而夺。此江中之腐肉朽骨,弃剑而已,余又奚愛焉!」赴江刺蛟,遂断其头,舟人尽活,荆爵为执圭。孔子闻之曰:「夫善载腐肉朽骨弃剑者,佽非之谓乎。」今庙称荆佽飞侯,图经亦谓州北有蛟池。故老云,尝有蛟自江来窟于此,人患之,故即其旁立佽飞庙以镇之。是则真以为荆之佽非矣。然予观吕氏春秋,荆有勇士次非,盖是姓次名非。豈应以神姓名为庙号,而况加为侯封哉!且次与佽、非与飞字皆不同,而好事者附会斩蛟之说,以镇蛟池,强名之,传流至今,载在祀典,竟未有辨之者。汉百官公卿表,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左弋为佽飞,掌弋射。則佽飞之名,实始于此。又宣帝纪,神爵元年,发应募佽飞射士。服虔亦谓以材力名官。若据建隆中鄞令金翊纂异记,谓唐武德時,郡为鄞州。至开元中,改鄞为明,郡名奉化,城号甬东,地名句章,军号佽飞。则此庙必因军将之有功于人,故人为之祠尔。官于此者,合讨论而正其名,庶几神亦歆其祀也。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四明城北,盐仓的西面,有一座荆佽飞庙,(庙里)没有记载这个神姓氏来历的碑文。 《淮南子》当中记载,荆家有一个叫佽非的人,在外地得到了一把宝剑,返程的时候渡江,狂风大作,波涛拍天,还有两头鳄鱼游曳在船的两侧。他就问船夫说,以前有过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活着上岸的人吗?(船夫)泪流满面的说,没听说过!于是,佽非睁大眼睛,卷起袖子,拔出剑说:“武者可以用仁义来说服,但不能用暴力来抢夺,我并不是心痛这把宝剑,但这些不过是江里的腐肉朽骨,又怎么配(得到它)呢?”,于是跳到江里,砍杀了两头鳄鱼,船上的人都存活了下来,后来,荆被封爵为执圭。孔子听到这件事,也给他以很高的评价。 现在,这个庙叫荆佽非庙,而传说中四明城北边的水系中(曾经)有鳄鱼活动,所以,当地的民间故事中,说以前有鳄鱼在这里作窝,后来修了飞剑客的庙,就把他们镇压了。 但是啊,我又查了吕氏春秋,里面说是荆地有勇士次非,姓次,名非。而不是荆家的次非。这样的话,再说“荆被封爵为执圭”的话,就显着太荒唐啦!(如果他叫次非的话,庙名又怎么能够叫荆次非庙呢?这不就等于管关帝庙叫解关羽庙吗?)而且,次和佽不一样,飞和非不一样,这其实只是好事者附会了鳄鱼传说,所作的命名啊!但是长年流传下来,竟然记载进了祀典到现在,没有人能分辩了。 其实呢,认真查一下书就会知道,汉武帝年间,把“左弋”这个官位改名为“佽飞”,“佽飞”之名,应该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到汉宣帝年间,则组建了佽飞射士这支部队。(这个命名后来被一直流传了下来),根据唐朝时的记载,本地就曾经驻扎过佽飞军,所以,我认为,这个庙应该是那支部队里的军将立了功劳,于是得已享祠。在本地当官的人啊,应该严肃的讨论这件事情,弄清楚他,为这座庙正名,这样一来,神明在享受祭祀时,也会更高兴的。 ~~~~~~~我是被惊到了的分割线~~~ 上文引自庐浦笔记,作者刘昌诗,是个深得俺心的好老头,他这本书不算厚,其中一大半都是类似的打脸文或者洗地文,认认真真的,用作学问的态度,去研究一些扯淡的话题……唔,比如说某本书上记录的某个段子和原出处不一致啦,比如说某人的某篇文章虽然看着很别扭,但其实没错,你们要这样这样去理解啦……还有就是各种看着就蛋疼的统计,比如说晋书当中一共出现了几个“茴”字……总之是深得俺心,看得其乐无穷。 但是,也有一个地方,是真得惊到俺了。 他有一节,录当时俗语,并鄙夷的认为这种用法在文理上讲不通,不是体面人的说话,然后叹息说现在真是世风日下,不管市井小人还是体面的文化人,都开始这样讲话了……嗯,本质来说,我觉得这种行为和那些“正体字”粉其实没啥不同,但是,他举的例子实在把我惊到了……原来,早在宋朝的时候,大家就管搭车叫“打车”了??!! 好吧……这个我也忍了,我可以理解成打搭同音,打车不过是搭车的错书,然后错为正着而已,但是……看到下面这里,诸位,乃们谁还忍得住? “印文书谓之打印”……你妹的,打印啊!!!! 话说,我在想,如果我开一本宋穿的书,里面的配角们笑呵呵的说,“官家又有新令传下来了,快打印出来,”我是会被喷死呢还是会被喷死呢还是会被喷死呢? 读书这东西,果然是无心之间,处处皆惊喜啊…… 一孔之见:关公战蚩尤 一孔之见:关公战蚩尤 问:“大王何在?”曰:“从关圣征蚩尤未归。” --------我是有考证癖的分割线------------ 上文引自《聊斋志异*西湖主》,简单的讲,就是一个穷书生不小心做了一件善事,于是后来得了好报,直接娶到富家女,省下了二十年奋斗的故事……咱家当年看这段故事的时候,重点是落在这个强大的书生身上:洞房当天就急不可待的问老婆说,我啥时能把你身边那个丫头收房啊?然后呢,老婆还甜甜笑着说:放心,早晚是你的……这样的强人,真真令我辈卢瑟无地自容,愧不欲生啊! 唔,不过呢,人总是会老的,年纪老了,心也老了,同一本书再回头读,重点便开始不一样……比如这一次,咱家总算注意到了这个以前被漏过去的句子。 ……从关圣征蚩尤未归。 这是虾米东东?! 合着说,二爷不仅战过秦琼,还砍过蚩尤? 如果这是一本今人所著的奇幻文学,我猜我最大可能会是嘟哝一句说:胡编乱造,认真读些书会死么……但是,这是东海三仙啊,这是留仙老爷子的书啊! 于是,我开始认真的查资料,于是……我还真查着了! 宋大中祥符七年,解州上奏说,最近我们的盐池不出盐了,朝廷派吕夷简去调研,结果梦见一个凶汉说“爷是蚩尤,多少年来一直躺在这儿,你那姓赵的官家好不晓事,竟然在解州起了轩辕祠……你既然打脸在先,便别怪我把盐池封掉!” 吕夷简回报后,皇帝把这件工作发给了江西龙虎山,龙虎山开了三天三夜的会议后,报告说:轩辕祠是拆不得的,干脆,请二爷,砍了他! 于是: 忽一日,黑云起于池上,大风暴至,雷电晦明,居人震恐。但闻空中金戈铁马之声。久之,云雾收敛,天日晴朗,池水如故。 于是, 我只能长叹一声,说大牛就是大牛,闲闲一笔,也能做到其来有自…… ------我是或许年更或许十年更但绝不太监的分割线-------- 话说,这个故事……其实很让人浮想联翩。 蚩尤,上古武神,一脉香火不绝,凶威抵天,至今还常常成为古典玄幻故事当中的大反派或者大角色。 二爷,那不用说了……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震天尊关圣帝君,威盖天下,于今不衰,尤其难得在全能:从军神到财神,没有他老人家管不过来的专业。 这两位,正是华夏史上地位最高的两位军神,一前、一后,大抵于唐宋之际完成交割,我过往常常遗憾,如此威猛的两位大人物,交接之间,怎能没有半点火花?甚至曾经构思过,要写一个二爷是如何以二十四路春秋刀法,一一斩破蚩尤那铜头铁额的八十一兄弟,最后用一手无双……呃,我是说拖刀,诛神上位,成为新一代战神的片断……唔,如果太平记能够按计划写完的话,这个片断也许会在变形后,出现在“绝地天通”的外篇当中。 但今天,我感到很欣慰……果然吾道不孤,这个故事,早就有人替二爷写好咧! 《关帝实录*古记》,两代战神的正面对战,刀剑并,胜负分,蚩尤血流,赤兔马嘶……若果咱家的《吾国诸神》系列终于能够按计划写到《军神》的话,介个如此之燃的故事,便必定要用在开头处哇! ------我是最后多一句嘴的分割线-------- 按书中所言,两人决战之地于解:在神话当中,解州本就是蚩尤蒙难之地,故当地有“蚩尤血”之称,但,巧合的是……解州也是二爷的老家……不折不扣的老家。 ……一神陨而一神生,后世策马战前生,如果是小说里,我会说一句“大哥,这设定太直太明了吧?”,但现在……我只能说: 冥冥当中,果有天意乎? 一孔之见:小子,知道弥衡是谁吗? 一孔之见:小子,知道弥衡是谁吗? 日休尝游江湖间。时刘允章镇江夏,幕中有穆判官者,允章亲也,或谮日休薄焉。允章素使酒,一旦方宴,忽怒曰:“君何以薄穆判官乎?君知身之所来否?鹦鹉洲在此,即黄祖沉祢衡之所也。”举席为之惧,日休雨涕而已。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皮日休曾经在江湖间游历,有段时间呆在江夏。当时啊,刘允章镇守江夏,他幕中有一位姓穆的判官,是他亲戚。皮日休这人大家知道,那张嘴是有名的臭啊,最擅长编段子讲故事,顶风都能得罪出八百里地去,这姓穆的被他调戏过,无言以对,于是跑到自个亲戚前面告状,老刘说,我知道了,你等着吧。 老刘爱开PARTY啊,这一天,他又整了一桌大的,把皮日休也喊来了,喝到一半,他微笑着向皮日休请教学术问题说,老P……不不,我是说老皮啊,这三点水加上秃宝盖再加一个茶几的几,该念什么字呢? 皮日休醉熏熏的一挥手,说,将军你可记得了啊,这字念沉,沉舟侧畔千帆过的沉! 老刘笑着说,哦哦,先生真渊博。 过了一会,他又向皮日休请教,说,老P啊,再请教一个字,这三点水加上一个杜工部的工,该念什么字呢? 皮日休有点不耐烦了,说,你怎么当到这个官的,这个字念江,江上数峰青的江! 老刘笑着说,哦哦,受教了,那再问一个问题,最后一个了哈。 麻烦先生告诉我,沉、江这两个字连起来读,是什么意思呢? 老P:……??!!!! 碰! 重重一拍桌子,老刘笑容尽敛,盯着老皮,阴森森的道:先生读书很多,我是比不上的,我这个笨亲戚也是比不上的,但我读书虽然少,也知道这里是鹦鹉洲!是那谁谁把那谁谁沉江的地方! 当时,满桌人都被吓得说不出话来,皮日休涕下如雨,事情才算过去啊。 ~~~~~~我是喝高了想出酒的分割线~~~~~~~~~ 话说,这个段子咱家抄录到笔记里倒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过去仅仅是很想吐槽说老刘发力太过,如果只讲到鹦鹉洲,把“即黄祖沉祢衡之所也”这句去掉,味道才刚刚好,所以一直也没有动手翻译……直到,最近。 背景不去细论,总之,是某次有纪委领导参加的饭局,某人和咱家打酒官司,想让咱家喝个大杯但被咱家无视,然后……某位笑的人畜无害的领导,笑咪咪的夸咱家年轻有为,说孔总到底是文人,看着气质就是不一样啊,让俺们想起来了那个某总啊 那个某总是谁呢?本单位几年前的一位老总……现在么……呆在邻市的某监狱里呢。 那一刻,咱家突然间就找到了老皮的感觉…… 最后报告一下结果,那天晚上,咱家无比痛快的把大杯酒送下了肚。 ……于是,而已。 一孔之见:所谓舍利!遗失的黑历史…… 一孔之见:所谓舍利!遗失的黑历史…… 李抱真之镇潞州也,军资蒉阙,让无所为。有老僧大为郡人信服,抱真因谙之,谓曰:假和尚之道以济军中,可乎?僧曰:无不可。抱真曰:但请于鞠场焚身,某当于使宅凿一地道,侯火作,即潜以相出。僧喜从之,遂陈状声言。抱真命于鞠场积薪贮油,因为七日道场,昼夜香灯,梵呗杂作,抱真亦引僧入地道,使之不疑。僧仍升座执炉,对众说法,抱真率监军僚属及将吏膜拜其下,以俸入檀施,堆于其旁。由是士女骈填,舍财亿计。满七日,遂送柴积,灌油发焰,击钟念佛。抱真密已遣人镇守地道,俄顷之际,僧薪并灰。数日籍所得货财,辇入军资库。别求所谓舍利者数十粒,造塔贮焉。 【孔史氏曰:“别求所谓”者,不知所谓也,或有所隐。数考之,一夕忽悟:此非言“舍利”,必言“所谓舍利”,盖其名也,复索,见之洛中:】 洛中顷年有僧得数粒所谓舍利者,贮于琉璃器中,昼夜香灯,檀施之利,昌无毫焉。有士子近于寒馁,因请僧愿得舍利,掌而观瞻。僧遂出瓶授于,遽即吞之。僧惶骇如狂,复虑闻之于外,士子曰:与吾几钱,当服药出之。僧闻喜,遂赠二百缗,仍取万病丸与吃、俄顷泄痢,以盆盛贮,濯而收之。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李抱真镇守潞州的时候,军费不足,没有办法。他郡内有一个老和尚,非常有人望,李去拜访他,说:想通过大师您的力量,来帮助我的军队,可以吗?和尚说:行啊。李说:我想(安排这样一出法事),请您在球场那里自焚(来祈福),我事先在下面挖一条地道,等火烧起来了,您就退到地道里去。(这样,我可以通过法事收到钱,您也可以有更高的声望。)僧人听了非常高兴,就开始按照这个安排,对外宣传。 李安排人在球场上准备了大量的柴火和油,连做了七天七夜的道场,场面壮观极了,他还带和尚进地道里看,让他放心。这七天里,和尚给大家说法,李带着士兵在下面拜他,供奉了大量的财物。(在他们的带动下),当地的信众们纷纷解囊,总数超过了十万贯。 七天后,李把和尚送进柴堆,灌油点火,敲钟念佛,和尚想要进入地道,却发现已经被在里面堵死了! 不一会了,就烧得只剩下了一片灰,(李抱真)把财物统统充作了军资,从不知什么地方找来了几十颗“所谓舍利”,造了一座塔存起来。 【孔史氏考证这个故事的时候,感到说的不清楚,“别求所谓”这样的说法,真是太不知所谓了,必定有隐瞒了什么事情。经过辛苦的考证后,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我断错了句,这里的“所谓舍利”其实是一个专有名词,就好象我们说“邪恶熊猫”,并不是在说熊猫邪恶,而是说一个独立的,名叫“邪恶熊猫”的物种啊!按照这个思路,我终于在洛中地区找到了线索。】 在洛中地区,曾经有个和尚,得到了几粒“所谓舍利”,(非常珍爱),用琉璃器来贮藏,点着长明灯来供奉,(由于这),檀越们的施舍从来没有中断过。有一个士人日子过得很差,冻饿困苦,去拜访和尚,说我想供奉一下舍利,想捧在手中观赏。和尚就拿出来给他看,(这个士人)立刻就一口吞了下去。和尚又惊又恐,尤其是在想到这事情传出去的后果,就更加担心。士人说:给我点钱,我豁出去了,喝点药给你拉出来。和尚高兴的给了他二十万,士人吃了点泄药,一会就拉出来了,(和尚)把舍利捞出来,洗干净,小心翼翼的又收藏了起来。 看来,李抱真的“所谓舍利”,至少有一部分是洛中士子拉出来的,至于其它的“所谓舍利”来自何处,还需要做大量艰苦细致的考证工作啊。 【读书至此,孔史氏不禁击案,赞叹说:这件事情啊,隐藏的只能这么深了吧?但也还是被我挖掘出来了。可见,只要有良心,真相,就是不会断绝的!】 -----我是感到恶心想吐的分割线--------------- ……呕。 阅读原文(第二篇)的时候,我的胃部就有一种抽搐的冲动,动手翻译的时候,这种冲动就更加强烈了,所以,请大家允许我先中断文字,再去吐一气先。 …… 好,回来,继续。 呃……不过,似乎本文已经结束,没什么需要继续的了呢…… 一孔之见:仆街鸟与长命蝉 一孔之见:仆街鸟与长命蝉 宋方圭好以诗讥人。一日,宋庠宴客于平山堂,圭谈诗不已,偶见野牛就木挨痒,宋因曰:“野牛恃力狂挨痒”,有客对曰:“妖鸟啼春不避人”,圭几与殴。不久,圭有连坐之祸,又诗客陆某出言无忌。一日,与客同宴,偶尔闻蝉,使客咏之,客曰:“绿阴深处汝行藏,风露从来是稻梁;莫倚高枝纵繁响,也应回首顾螳螂。”自是其人少戢,后乃善终。予思近多此辈,不以陆为法,方为戒,鲜不仆也。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宋朝有个人,名叫方圭。这个人很喜欢写诗讽刺人。某天,宋庠在平山堂请人腐败,方圭高谈阔论,讲诗叙文。正说着,刚好看见一头野牛在树上蹭痒,于是宋就即兴赋诗,说“野牛恃力狂挨痒”,有其它客人续了一句下文,说“妖鸟啼春不避人!”方圭大怒,几乎和他打了起来。不久以后,方圭因为连坐,被抓了。 又有一个姓陆的人,也是生性无忌,说话很狂,很随便。某天,他和别人一起喝酒,听到蝉叫,(陆某就)请那个人作一首诗。那人说:“绿阴深处汝行藏,风露从来是稻梁;莫倚高枝纵繁响,也应回首顾螳螂。”(陆某听到后很受触动)从此后开始收敛,后来得了善终。 我(郎瑛)于是在思考,近来这样的人也是很多的,(他们有的改变了自己,得了善终,也有一些)不师法陆某,不以方某为戒,(这样的),最后几乎没有一个是没有仆街的呢! ~~~~我是真心求助的分割线~~~~~~~~~~~~~ 话说,方圭连坐案的细节,咱家没弄清楚,真心求助,求各种科普,各种线索…… 一孔之见:从水里捞上来的碑 一孔之见:从水里捞上来的碑 成化间,吾杭棘卿夏某,阴谋深险。邻有园池颇胜,心窃欲之,乃自撰文为断碑,密沉于池。久之,争诉于官,夏谓某年余家有碑,以纪庭馆之胜,中世荒芜,此碑已落于池中,亦可验也。竭池得碑,读之。俨然夏氏之物,卒归之,邻竟坐诬罔。夫身富贵而设法犹是,贫贱得不为盗也耶?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成化年间,我们杭州政法委有一位姓夏的书记,他城府深险,心机很重。夏书记的邻居有一处很美丽的园林,他非常想要,于是自己写了半篇碑文,刻在一块断碑上,悄悄的沉在了邻居的池子里。 过了很久,他到官府去起诉,争夺这块园林的主权。 他说,某年某月,我们家曾经刻了一块碑,来描写这个园林的美丽之处,后来我们家败落了,碑应该是掉进了池子里,(如果找到了),就可以验证我的话。于是,官府把池水抽干,找到了这块断碑,细细的阅读碑文,果然在说这是夏家的东西,于是,园林被判给了夏家,而邻居则被定了罪。 唉,已经这么有钱有地位的人了,居然还做这样的事情,那那些贫贱的人,又怎么能不去做强盗呢?! ~~~~~~~我是讲述另一块碑的分割线~~~~~~~ 话说,本周,听到了一个消息。 据说,本地某河,挖出了一块石碑,专家已经鉴定过了,绝对是清朝的石碑,已经有四百年历史了。 好吧……我在想,有机会,我一定要去看看这块四百年前刻出来的清碑……稀世奇珍啊…… 一孔之见:牛头人之怒--选婿不慎沈万三 一孔之见:牛头人之怒--选婿不慎沈万三 “一名顾以成,即学文,系苏州府吴江县北周庄正粮长。状招:因见凉国公总兵多有权势,不合要得投托门下。洪武二十五年十一月内,央浼本官门馆先生王行引领,前到凉国公宅内,拜见蓝大舍之后,时常馈送礼物及异样犀带,前去往来本府交结,多得意爱,洪武二十六年正月内,有凉国公征进回还,是学文前去探望。本官正同王先生在耳房内说话,言问:“这个是谁?”有先生禀说:“是小人乡人沈万三秀女婿。”本官见喜,赐与酒饭吃饮,分付常来这里说话。本月失记的日,又行前到凉国公宅内,有本官对说:“顾粮长,我如今有件大勾当对你商量。”是学文言问。“大人有甚分付?小人不敢不从。”本官又说:“我亲家靖宁侯为胡党事发,怕他招内有我名字,累了我。如今埋伏下人马要下手,你那里有甚么人?教来我家有用。”是学文不合依听,回对一般纳粮副粮长金景并纳户朱胜安等说知前因,俱各喜允,前到本官宅内随从谋逆。不期败露到官,取问罪犯。” “至洪武二十六年正月十三日,有表兄沈德全与家人倪原吉,沈子良回家言说:“你兄顾以成在京,因见我家门馆王先生在蓝玉府内教书,我与你兄央他引见,就送乌犀带一条与本官接受,赐与酒食。吃罢,言道:“你四分沈家是上等大户,我如今要行些寿,正要和你商议。你可准备些粮米、银子、段正前来,我要赏人。”又说:“见有钞一万五千贯,你可就船顺便前去苏杭收买段子。”各人依允,收讫在已。”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我叫顾以成,就是顾学文,是苏州吴江周庄的粮长。 我因为凉国公权大势大,就混了心思,居然想要投靠在他门下。洪武25年11月,我请求他府上的家庭教师王行为我搭路子,见到了蓝府的大管家。从此以后,我经常送他礼物,在府里进出,很得他的欣赏。 洪武26年正月,凉国公回到南京,我去拜望,当时,他正在和王先生说话,就问,这是谁啊?王先生说,这是我老乡沈万三的女婿啊!他就留我吃了饭,告诉我,以后可以经常去看他。 本月某一天,我忘了是那天了,我又到了凉国公宅里,他对我说,顾粮长啊,有件大事我要和你商量。我就说,大人有什么吩咐?小人一定办到。他说,我亲家某人,被卷进胡党的案子里了,我怕他胡说八道连累了我,所以想先下手为强,你手里有合用的人,一起派来给我。我不应该听了他的话啊! 回到家里,把这事情告诉了和我一起纳粮的副粮长金景、粮户朱胜安等人,他们都高兴的答应了,一起到蓝府去参加这次谋逆的事情,结果败露了,现在被抓来等侯判决。” “(我叫顾学礼),洪武26年正月13日,我表哥沈德全和家人倪原吉、沈子良回家,告诉我说,你哥顾以成在首都活动,通过在蓝玉府上教书的王先生,攀上了蓝玉的路子。求见的当天,送了蓝玉一条黑犀牛的腰带,他就留了饭,并且说,你们四分沈家是上等的大户,我最近想做寿,很需要钱,你们准备一些粮食、银子和绸缎送来,我要赏人。又给了我们一万五千贯宝钞,让我们用这钱去苏杭一带收购绸缎。他们都照着做了。” ~~~~~~我是大吃一惊的分割线~~~~~~~~~~ 上文引自《逆臣录》,这是由朱元璋亲自审订出版的读物,里面收集了蓝党所涉人员的供词,在当时,是刊行天下的合法读物,目的,当然是要统一思想明确思路,让大明全体渔樵耕读工商士绅们看清楚蓝玉一党的丑恶嘴脸,看清楚他们的罪无可赦,让大家都发自内心的感受到这是一起不容置疑永不翻案的铁案。 ……但,从上面引的两段供词来看,实在让人无语的很。 唔,不过,反正我引这段材料的目的也不是为了吐嘈蓝玉如果真要谋反居然还会找一群商人来借打手……我感兴趣的,是“小人乡人沈万三秀女婿”这十个字。 ……你妹啊,沈宝盆原来是卷在蓝玉案子里一起收拾掉的?!咱家以前居然完全没注意过?!这关马皇后毛事啊?关石头城毛事啊?周庄的解说员完全是在坑爹有木有?! 按上文所述罪名,一看就是扯淡加八级,顾学礼所述,或有几分可能,顾学文的供状,咱家都已经不忍心去吐嘈了,总之……既然卷进这案子了,加啥罪名那纯看它人心情,五木之下,揍出什么口供都不奇怪的。 按咱家的想法来说,这事情中,沈顾诸家当是怨冤之气最重,何以见得?有《西江月》一首为证: 看你蓝权倾半天,俺两家攀附求全,谁想你他妹坑爹,国公一夜玩完。 朱元璋则是吃饱喝足,何以见得?也有《西江月》一首为证: 管你娘冤是不冤,谁教你他娘有钱,见老蓝万金开路,为啥不知给俺? 总之,这就是一起搂草打兔子的示范之作,收拾权臣顺便花差花差,至于事情原由么,女子无才便是德,男人有财便是祸,其它理由,还需要么? 可慢着,再翻了几本书,我发现,那个“其它理由”,居然还真有…… ~~~~~~~我是专心认真讲八卦的分割线~~~~~~~ 吴江有陈某者,同里镇人,洪武中为序班。一子,呆呆无取,妻梁氏,国色也,且知书善吟。时沈万三家赘婿顾学文,同邑周庄人,知而慕之。因充粮长,舟行往来,常泊其家河下,时或声妓豪饮,或乘凉浩歌,或假道登厕,梁每窥视焉,顾乃厚赂恶少数人,诱其夫昼夜饮博,计嘱卖婆持异样首饰往货于梁,梁虽酷爱而以无力偿价辞,卖婆曰:“不必言价,顾官人只要娘子一首诗便了。”梁问故,则示以顾意,谓少年俊美,德性温良,娘子若肯相容,更有美于此者。梁笑而无言,竟以手柬答之。顾即酬以诗章,遂成私约。 时序班有兄号陈缩头者知之,乃谕意稚子,日造其室嬉焉。顾适以诗至,以松月图书署尾,梁览毕,捻成纸燃置灯檠下,随被稚子窃去。缩头补辏成幅。封寄序班。序班沉思,以为辱及门户,且不足以致其死,因循久之。 乃洪武二十六年春,适梁国公蓝坐事在拿,序班从旁面奏:“臣本县二十九都正粮长顾学文出备钱粮,通蓝谋逆。咋听置谕,不出城,见在勾栏某娼家宿歇。”诏捕之,果于娼家获焉。连及其父常,弟学礼、学敬,妻族沈旺、沈德全、沈昌年、沈父规、沈文矩、沈文衡、沈文学、沈文载、沈海凡八人,皆万三子孙。顾小指其仇殷子玉等七十二家,其七十二家之中各互相扳指莫阿定、莫宴、张某、侍郎莫礼、员外郎张瑾、主事李鼎、崔龄、徐衍等,不下干家。由此党祸大起,蔓延天下,俱受极刑,至三十一年方息,梁亦被父逼令缢死焉。 ~~~~~我是依旧信达雅的分割线~~~~~~~~~~~~ 序班:官名,级别不高,但是是首长跟前的服务人员,递个小话什么的还是能找到机会的。 吴江有个陈某,同里人,洪武年间,当到了序班。他有一个儿子,没用的很,娶个老婆却是国色,而且是文青,又会写又会唱。 沈万三家的女婿顾学文,听说了这个事情,于是动了心思。他当时是粮长,来来往往,总是故意在陈家的码头上休息,或者组织大家喝酒,或者组织大家K歌,或者干脆就当陈家儿子的智商为零,说“我来你家上个厕所”……时间长了以后,他发现那个女的经常偷偷的看他。知道这事有戏啦,就双手齐下:一边约了几个恶少,没天天夜的拉着陈家儿子唱酒赌钱。一边安排人带着极罕见的首饰去向他老婆推销。他老婆非常喜欢,但是买不起。这时候,卖东西的婆子就说了,讲什么价呢?顾大官人只想要小娘子一首诗啊。就把顾的心意传达给了她,并且极力推荐顾大官人的高帅富之处,而且还说,小娘子你要是放得下,还有更美的事情哩!他老婆笑笑不说话,却写了一封信作答。就这样,两人诗章往来,终于有了私情。 陈序班有个兄弟,外号陈缩头,他听说了这个事情,就安排了几个机灵的小孩子,经常到他侄媳妇的房间里去玩,找到机会,偷到了顾的来信,寄给了陈序班。陈序班想了很久,认为这个事情辱及自家门户,而且不是死罪,就默默的放在了心里。 就这样一直到了洪武26年,那是一个春天,有一个麻子,在南京城里画了一个圈……蓝玉也被画进去了。 陈序班想,机会终于来了! 他向朱元璋报告说,我家乡有个叫顾学文的粮长,和蓝玉勾通哩!他给蓝玉送钱送粮,可不是个好东西啊!他现在还没出城,在相好的家里呆着呢。于是就抓到了顾学文,然后又审出了他父亲顾常,弟弟顾学礼顾学敬等3人,老婆家的亲戚沈旺沈德全等8人,都是沈万三的子孙。然后顾学文又把他家的仇人殷子玉等人也攀咬进来,这样一共是七十二家,这七十二家人又相互攀咬,牵连到了许多官员,涉及到了上千人家。这件事情一直到洪武31年才平息下来,相关的人都被杀了,那个女的也被她父亲逼着自杀了。 ~~~~我是劝诫世人远淫向善力戒NTR的分割线~~~~~ 所以,这才是沈万三案的真相……牛头人之怒。 孔史氏赞曰:天子一怒,流血千里,伏尸百万。匹夫一怒,伏尸两人,天下缟素。牛头一怒,千家破门,万贯入宫。是牛头之怒,足与天子匹夫之怒而三乎? 一孔之见:拔都桑,你怎么黑了? 一孔之见:拔都桑,你怎么黑了? 中书丞相史忠武王天泽,髭髯已白,一朝忽尽黑。世皇见之,惊问曰:“史拔都,汝之髯何乃更黑邪?”对曰:“臣用药染之故也。”上曰:“染之欲何如?”曰:“臣览镜见髭髯白,窃伤年且暮,尽忠于陛下之日短矣,因染之使玄,而报效之心不异畴昔耳。”上大喜。人昔以王捷于奏对,推此一事,则余可知矣。汉人赐名拔都者,惟王与太师张献武王经度范及真定新军张万户兴祖耳。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史天泽年纪大了,头发胡子都白了,可是有一天,突然都变成黑的了。忽必烈看到了,吃惊的问道:“包村桑……不不,我是说拔都桑,你怎么黑了?” 拔都庄重恭敬的回答说,我用药染的啊。 忽必烈奇怪的问,你染了想做什么? 拔都回答说,我照镜子看见自己头发胡子都白了,知道自己年纪大了,能够效忠陛下的时间越来越少了,于是把它们染黑,以此来证明我为陛下尽忠的决心和过去没什么两样啊! 听到这样的回答,忽必烈大为欢喜。都说忠武王在应对的时候敏锐有急智,这一件事就足以看出来了啊!汉人当中,只有史天泽,张宏范和张兴祖三人得到了“拔都”的称号,不是没有原因的呢! --------我是渊博多识的分割线----------------- 史天泽,元朝初朝最重要的汉人将领之一,既有战功,又知进退,出将入相五十年,荣宠不衰,时人比以郭子仪、曹彬。他参于了元人灭金、伐宋的一系列重要战役,包括钓鱼城和襄阳,最后攻破樊城的就是他。之后,在南下灭宋的路上,他病倒不起,据说,他留下的最后遗言,是,“臣大限有终,死不足惜,但愿天兵渡江,慎勿杀掠。”……好吧,反正大家也应该明白,我的兴趣并不是在介绍他。 拔都,龙空三耻之一,字包村,号包城先生,一名夜光拔……啊不,我的意思是说,拔都,是元朝最高档的赐名之一,有记载中第一个被赐以此名的,是木华黎。其它较有名的人士包括在窝阔台手里干到元帅的按竺迩等……当然,最有名的,始终还是崖山海战的大功臣张献武王弘范又名张拔都大人是也。 顺便说一下,上头提到了三个得“拔都”名的汉人,第三位张兴祖的名气相对不大。倒是另有一个很小说的外号,叫杀虎张,据说他亲手杀过几十只老虎,最有名的一次,是在野外遇到一只老虎,被他一箭射倒。然后他说,我听说活老虎的胡子用来剔牙,可以却病呢,于是就过去亲手拔老虎胡子,愤怒的老虎用尽垂死之力抓了他一下,却只能撕裂他的靴子,(杀虎张)一点伤都没受啊! ----我是“你知道什么是木乃伊吗?”的分割线--------- 上文出自《南村缀耕录》,这本书里有趣的材料很多,比如说:咱家今天才知道,“木乃伊”这三个字,原来是古已有之,当然指得也是干尸没错……话说,如果咱家有一天写穿越文,一定要安排一个主角听到别人说木乃伊时,在惊喜中以为遇上了其它穿越众的桥段啊…… 一孔之见:少年夫妻老来伴 一孔之见:少年夫妻老来伴 御史大夫也先贴木儿,与夫人不睦,已数年矣。翰林学士承旨阿目茄八刺死,大夫遣司马明里往唁之。及归,问其所以。明里云:“承旨带罟罟娘子十有五人,皆务争夺家财,全无哀戚之情,唯正室坐守灵帏,哭泣不已。”大夫默然。是夜,遂与夫人同寝,欢爱如初,若司马者,可谓善于寓谏者矣。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罟罟:是一种帽子,元朝时习惯以之做为对命妇的代称。 御史大夫也先贴木儿,与老婆的关系不好,这样已经好几年了。 某一天,翰林学士承旨阿目茄八刺死了,也先就派手下的司马官明里去吊唁。回来后,他询问相关的情况,明里说:“承旨家里有名份的女人有十五个,都忙着争夺家产,没有哀伤的意思,只有正妻在哭着守灵啊。”也先听了以后,沉默不语,当天晚上,他和老婆同床,恩爱又如同年轻时候一样了。 象明里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善于劝谏的了啊! --------我是忠贞不二从一而终的分割线----------------- 话说,现在和过去有所不同,包二奶也好,逢场作戏也好,要抬举进门给个名分是不成了,不过呢,各种偷吃明吃各种博学多识各种成功人士仍然是一样的……但是啊,话说 位子到点要退,子女大了要飞,只有老婆是一辈子的伴啊。。。。。。 一孔之见--俏媚眼做给瞎子看哟。。 一孔之见--俏媚眼做给瞎子看哟。。 张氏据有平江日,其部将左丞吕珍守绍兴,参军陈庶子。饶介之在张左右。一日,陈赋诗,饶染翰,题一纨扇以寄吕云:“后来江左英贤传,又是淮西保相家,闻说锦袍酣战罢,不惊越女采荷花。”饶素负书,且诗语俊丽,为作者所称。吕俾人读罢,忽大怒曰:“吾为主人守边疆,万死锋镝间,岂务爱女子而不惊之耶?见则必杀之!”又元帅李其姓者,杭州庚子之围解,颇著功劳,一士人投之以诗,将有求焉。其诗有“黄金合铸李将军”之句,李大怒曰:“吾劳苦数年,止是将军,今年才得元帅,乃复令我为将军耶?”令帐下策出之。右二事虽相传以为笑,亦可因以为戒云。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张士诚占据平江的时候,他手下有个叫吕珍的,任绍兴守将。当时,陈庶子是张的参军,饶介之是张的幕僚。 某一天,陈庶子写诗,饶介之作画,制了一把扇子寄给吕珍,上面说:“后来江左英贤传,又是淮西保相家。闻说锦袍酣战罢,不惊越女采荷花。”(这是一种非常友好的表示,因为)饶的书法好,文字也好,当时很有名气。 吕珍读过后,勃然大怒,咆哮道:“我为主公守护边地,在白刀子里杀出杀进多少次,竟然说我见了女人就下不了手?你他娘的才下不了手!你全家都下不了手!”于是在外面放话说,那个姓饶的不要让我见到啊,见到了就说话算数,一定要杀他全家。 另外还有一件事情,某姓李的元帅,在杭州庚子之围的战斗中功劳很大。一位士子有求与他,于是投诗求见。诗中有“黄金铸就李将军”之句,李看了后,勃然大怒道:“我辛苦这么久,只是一个将军,今年才刚刚爬到元帅,你又想让我回去当将军么?!”于是命令手下把那个书生打出去了。 这两件事很可笑,但也可以引以为戒啊! --------我是阴暗又多心的分割线----------------- 话说,这个事情是很好笑,不过……爱好阴谋论如我者,总是忍不住想做些别的解释。 比如说,这个吕某心里很有数,只是以此为借口来给饶某难看,好以此表表忠心,并向上级表示说自己绝对没有私下里文武勾结的打算。又比如说,那个李某立功而自惧,于是装出一幅糊涂无文的模样来自保,那个书生只是适逢其会,被当了靶子……这样的故事,该多有爱啊! 一孔之见---颠倒黑白苏学霸 一孔之见---颠倒黑白苏学霸 苏子容过省,赋“历者,天地之大-纪”,为本场魁。既登第,遂留意历学。元丰中,使虏适会冬至,虏历先一日,趋使者入贺。虏人不禁天文术数之学,往往皆精。其实契丹历为正也,然势不可从。子容乃为泛论历学,授据详博,虏人莫能测,无不耸听。即徐曰:“此亦无足深较,但积刻差一刻尔。以半夜子论之,多一刻即为今日,少一刻即为明日,此盖失之多尔。”虏不能遽折。遂从归奏,神宗大喜,即问:“二历竟孰是?”因以实言,太史皆坐罚。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苏颂(字子容)参加省试的时候,写的赋文是围绕“历者,天地之大-纪”的主题阐述的,拿了省状元。正式进入干部序列之后,他仍然对历法很感兴趣,长期自学、积累。 元丰年间,苏颂出使契丹,正好是冬至,要求使者们去道贺。 按照契丹的历法,冬至在本朝历法中冬至的前一天,其实,这是正确的,因为契丹不禁止民间自学天文术数方面的知识,所以精通的人很多,可(虽然是这样),却绝对不能承认啊! 于是,苏颂就开始给他们讲“自古以来”,广征博引,使用了很多很多的古籍和典故,列举了大量的专业公式和星月图表,契丹人听得昏头涨脑,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这时,苏颂就微笑着说,这其实没必要深究了,你们的历法其实也是很对很对的了,只是有点小错,长期积累下来,于是稍稍有点不同,也只是一刻的差别而已。这一刻如果放在零点那时,多一刻就是今天了,少一刻就是明天了,现在(这样冬至差一天的事情),也就是你们的误差多了一刻的原因啊!契丹人当时被他说昏了,竟然没能立刻反驳他。 回来之后,神宗听到这个事情,非常开心,又问:“那到底是谁的历法对啊?”苏颂如实汇报之后,(神宗)就处罚了本朝分管历法工作的干部。 -------我是不得不说一声服的分割线------------- 苏颂呢,官运还是不错的,先后主持过吏部和刑部的工作,还入过阁。但他更著名的成就,是在天文方面,他曾经组织研究制造了浑天仪等一大批天文仪器,一直用到靖康耻那时候,汴京陷落,这些设备也落到了金人的手中。 苏颂这件事,说起来其实是典型的为了政治立场而放弃学术原则,闭眼说瞎话,BLABLABLA,利用自己学霸的身份压制了正确的学术流派,我记得我一直很讨厌这种人……不过,为什么,这次,我就是觉得很爽呢? 一孔之见----敢笑城管不丈夫 一孔之见----敢笑城管不丈夫 中原红寇未起时,花山贼毕四等仅三十六人,内一妇女尤勇捷,聚集茅山一道宫,纵横出没,略无忌惮,始终三月余。三省拨兵,不能收捕,杀伤官军无数,朝廷召募鹾徒朱陈,率其党与,一鼓而擒之。从此天下之人,视官军为无用,不三五年,自河以南,盗贼充斥,其数也夫!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想当年,中原地区的红军还没有大规模起事的时候,号称“花山贼”的毕四等人,一共才三十六个,其中最勇猛剽悍的还是一个女的。 他们在茅山上占了一座道宫,纵横四下,出没无常,行事无所顾忌,这样子持续前后三个月的时间,周围三省的官兵都不能抓住他们,反而被杀伤无数。 后来啊,朝廷就召募了私盐贩子朱陈,(这个人)带领他的党羽,一次冲锋,就把花山贼们全奸了! 从此以后,天下之人皆把官军当成了无用之物,几年时间里,黄河以南就满地都是强盗了,这就是命啊! --------我是在历史面前叹服的分割线------------ 私盐贩子……真不愧是一支先后涌现出了程咬金、尤俊达、黄巢、张士诚、李孟……等优秀代表的战力爆棚的威武之师,呜呼,手绾盐贩三千人,敢笑城管不丈夫,信哉!壮哉!班哉! 一孔之见--从“小壁虎”看我徐文化脉络之源 一孔之见--从“小壁虎”看我徐文化脉络之源远流长 祷雨用蜥蜴,以其能致雨也。宋熙宁间旱,令捕蜥蜴,一时无获,多以壁虎代送官府,民谣有“壁虎壁虎,你好吃苦”之说。国初,大江之岸常崩,人言下有猪婆龙也,一时恐犯国姓之音,对上只言下有鼋也。太祖恶与元同音,令捕殆尽,时亦有“癞鼋癞鼋,何不称冤!”呜呼!世受诬而被害者,不知其几鼋与壁虎哉,孰得与雷霆抗哉?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求雨的时候会用蜥蜴,因为传说它能够引来雨水。宋熙宁年间,出现了大旱,于是要求抓蜥蜴上交,一时间抓不到怎么办呢?很多人就用壁虎来替代上交,于是出现了这样的民谣,说“壁虎壁虎,你好吃苦”。 本朝(明)开国的时候,江边出现土岸崩塌的现象,有人说,这是因为下面有猪婆龙(鳄鱼)啊!当时呢,(下级官员)因为觉得这个名字冲犯了国姓,对上就说下面有鼋(在打洞,挖坏了江堤),太祖听到后很反感,说,和元字沾边的,果然没有好东西啊!就命令说把这东西灭掉!当时,也有民谣说“癞鼋癞鼋,何不称冤!” 呜呼!世上因为被污蔑而受害的人啊,其中不知有多少鼋和壁虎,(就凭他们)又怎么能和雷霆之力相对抗呢? ----我是为本地源远流长的历史而感到深深骄傲的分割线---- 话说,本地俗语,讲一个人特别冤屈,倒霉,走背字,就会说“你个壁虎”,“你个小壁虎”等等,呜呼,溯其源流,其在我大宋年间乎? ----我是突然感到很激动的分割线--------- 一孔之见连载到现在,本篇算是唯一一篇能完全切合这个大题目的孔见吧,真是让人激动的意外之喜啊~~ 一孔之见:两次抄袭引发的参案 一孔之见:两次抄袭引发的参案 --又有副标题曰:司马迁抄得,我抄不得? --又有副副标题曰:老板好骗,秘书难当! 湖北罗田周锡恩,字伯晋,名翰林也,之洞督鄂学所赏拔,为得意门生。 之洞督鄂时,锡恩由翰林告假回籍,之洞游宴,必延锡恩为上客,推重其学问文章也。锡恩纳族女为妾,周氏宗族,多人控告,府县不敢究案,上诉至按察使。时臬司为义宁陈宝箴(散原尊翁)亦深相延重,推为学人,故周族控告,屡控屡驳,案不得直。又授意罗田县知县,与周氏出名控诉者和解其事,伯晋之才人魔力可知矣。 光绪十七年,之洞五十五岁,两湖书院行落成礼,八月初三日,为之洞寿辰,鄂中人士,属伯晋撰文寿之洞,通体用骈文,典丽矞皇,渊渊乎汉魏寓骈于散之至文也。之洞大为激赏,祝文繁多,推伯晋第一。名辈来,之洞必引观此屏。时机要文案常州赵凤昌在侧曰:“此作似与龚定庵集中文相类。”之洞闻言,于暇时翻阅《定庵文集》,得《阮元年谱序》,与伯晋所撰寿文,两两比对,则全抄龚文者三分之二,改易龚文者三分之一,而格调句法,与龚文无以异也。盖阮芸台生平官阶、事业、学术、政治,设陆海军,皆与之洞相似,莅任设书院,刻书,门生满天下,又为之洞最得意事。 之洞阅竟,默然长吁曰:“周伯晋欺我不读书,我广为延誉,使天下学人,同观此文者,皆讥我不读书,伯晋负我矣,文人无行奈何,非赵竹君,尚在五里雾中。竹君博雅人也,厚我多矣。” 自是日与周远,几至不见;竹君遂宠任有加。伯晋假满入京,之洞无甚馈赠。值大考翰詹,文廷试第一。实则周锡恩写作冠场,阅卷大臣不敢列于一等,抑置二等中。盖鉴于套抄龚文之故,均有戒心,恐惹处分,伯晋可谓又被梅花误十年也。因此之故,伯晋积怨之洞,恨赵竹君更为刺骨。 伯晋刻《木芙蓉馆骈文》,刊此寿文。予友王青垞葆心,周门生也,劝其删去。伯晋曰:“《史》、《汉》有全篇抄人文字之例,何害?”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周锡恩,字伯晋,湖北罗田人,著名的翰林之一,他是张之洞在湖北时取中的,(曾经)是张的得意门生。 张之洞还在地方上当省委书记的时侯,周锡恩曾经请假回家,那时侯啊,张之洞只要一搞活动,就必定要把周锡恩喊来陪酒,并极力推荐他的学问文章。周锡恩曾经把自己的近亲纳成了小妾,同族里很多人想搞他,官司一级级、一年年的打,但因为有张之洞在上面罩着,最后还是平安过关。 光绪17年,张之洞55岁,那一年啊,两湖大学峻工,又正好赶上张之洞做寿,当地的文人们就共推周锡恩来写寿文。那篇文章写得真是好极了,极有汉魏之风。张之洞非常喜欢,认为这是所有祝寿文中的第一名。刻成了屏风,只要有朋友来,一定带着去看。 张之洞的秘书赵凤昌字竹君却觉得不对,他提醒张之洞说,这篇文章,我怎么觉得象是我劝天公重抖擞写的啊,张之洞一查,果然!原来那是进士龚写给进士阮的,整篇文章,周锡恩照抄了三分之二,余下三分之一也只是改了些关键字。 张之洞长叹道,周锡恩这是欺负我不读书啊,现在天下文人都知道我不读书了吧?文人无行,真是没有办法,幸好我还有竹君你啊! 从此以后,张之洞就开始疏远周锡恩了。后来,周锡恩参加翰林院的内考,那一年啊,考第一的是忠勇无双气节动天外拒徐凶内斗谭贼后来被我天国仇王韩老掌柜的手下虐杀在颐和园前的文廷式文状元,但其实呢,周锡恩的文章才是第一,可考官们都还记得Y抄袭的名声,所以把他硬生生压到了二等。如此境遇,简直可以和刘后村喝个交杯酒,痛哭一场啊! 从此以后,周锡恩就开始对张之洞怀恨,对赵竹君,就更加是恨透了。 后来,周锡恩编印自己的文集,把那篇寿文也收进来了,我(刘成禺)有个朋友是他的弟子,劝他说不要收这篇了吧,但周锡恩恨恨的说,为什么不能收?史记、汉书里都有直接用人家原全文的呢,司马迁抄得,我抄不得?! ------我是严肃表态说我绝对不会同情这厮的分割线------- 话说,这篇材料我本来是收录在《错遇》系列当中,以我的观点而言,这件事情显然是周锡恩的不对,你喵的抄袭还抄有理了是吧?! ---我是解释说为什么本篇孔见的标题并没有跑题的分割线---- 本篇孔见先后考虑过三个标题,包括“司马迁抄得,我抄不得?”和“老板好骗,秘书难当!”,那为什么最后会选择现在的这个呢?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们得先认识另外一个人。 这个人叫徐致祥,他的生平我就不废话了,有兴趣的可以自己去戳度娘,这个人啊,他在参加会试的时候,曾经写过一篇叫“大学之道”的文章,中了会元。当时的规矩,状元们的文章,要印出来给大家看的,结果一看两看,有人发现问题了,我考,这篇眼熟啊! 再一戳度娘,找到了……这是张之洞的文章啊! 原来,徐致祥徐大人抄的,是张之洞十六元那年考乡试时写的文章,徐大人只抄了其中的三分之二,就中了个会元。 现在,我们知道了,有徐XX和周XX这样两个人,他们都和张之洞有关系,都和“抄袭”这个关键字有关系,而很快,他们间又将建立起第三个关系。 参劾! 赵凤昌,那是张之洞最信任的心腹之一了,什么事都和他商量,当时甚至有人说“两湖总督张之洞,一品夫人赵凤昌”!然后,某一天,抄袭了张之洞文章的徐致详大人参劾张之洞,他愤怒的咆哮说“宠任宵小赵凤昌,秘参政事,致使道路风传不堪之言!”整篇文章写的非常好,上头派人下来查处,最后的结果,是张之洞过关,赵秘书背起了全部的责任,含泪回家。 而这篇“非常好”的文章,虽然是抄袭了张之洞文章的徐致详徐大人交上去的,但作者,却正是抄袭了文章来骗张之洞的周锡恩周大人啊! ------我是有所悟的分割线------- 通过这件事情,我们可以悟出这样一个道理,那就是,抄袭是有理的,抄袭是正确的,对抄袭了你的人,你千万不能嘲笑更不能争执,对被你发现抄袭的人,你也千万不能批评更不能打压,不然的话……百倍凶恶的舆论风暴,就正在等着你啊! 一孔之见:古今同心之大明专家三先生 一孔之见:古今同心之大明专家三先生 南都徭役繁重,所以困吾百姓多矣。近年当事者加意铲除,始稍有苏息之望。向有议裁寄庄户之兼并,禁质铺之罔利,与搜富户之非法者,其说固亦有见,第余闻姚太守叙卿之言曰:“均赋者不宜苛摘寄庄户,寄庄户乃无田者之父母也。令寄庄户冒役太重,势必不肯多置田,彼小民之无立锥者安所倚命乎?寄庄户以田一亩予佃户种,必以牛与车予之,又以房居之。计一岁所入,亩之中上者可收谷二石,以其半输之田主,而佃户已得一亩之入矣。是寄庄户不惟无害于民,且有利于民,即田连阡陌,其仰给者不啻众也,何以尤其兼并也?”方司徒采山之言曰:“质铺未可议逐也。小民旦夕有缓急,上既不能赉之,其邻里乡党能助一臂力者几何人哉!当僒迫之中,随其家之所有抱而趣质焉,可以立办,可以亡求人,则质铺者,穷民之管库也,可无议逐矣!”王太守元简之言曰:“往日海中丞在吴中,贫民有告富家者,必严处之,一时刁讦四起,富户之破亡者甚众。此大非是,邑有富民,小户依以衣食者必夥,时值水旱,劝借赈贷须此辈以济缓急,虽一村有一富者,近村田房不免多为所有,然必是贫者方卖,卖于他人与卖于富家一也。且富家自非豪恶闵不畏法者,岂必尽谋占而计取之?假令摧剥富民,富者必贫,阖百千万室而皆赤贫,岂能长保?”三先生之言皆深思远虑,与浮见者不同,因表而出之,以谂于当事者。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南都及其周边地区的徭役非常繁重,多年来,百姓们一直因此而困苦不堪。近年来,政府(想要改变这个现象),于是减赋减税,才稍稍有了一些恢复的迹象。(但是,这又造成了地方财力的不足)。一直以来啊,总有人在议论说,有这样三种办法,可以从根本上改变这一现状。 一是严格查处那些寄投大地主的兼并现象。(现在朝廷对有功名的人免税,只是免他们自己田土的税,可他们却借此接收他人投献,偷逃税款。查处打击这些行为,可以增加财税收入。) 二是严格查处那些高利贷从业者。 三是严格查处那些用不正当手段积蓄和获得财产的富人。 这三种说法呢,看上去似乎是有道理的,但是啊,我曾经听到姚叙卿姚太守说过:不能苛待大地主啊,他们都是盛世脊梁,是那些没有产业的人的父母哟!(要知道,与其国富民穷,宁可国穷民富,与其把税收上来,还不如藏富于地主们。)试想,如果收地主税收得太重,他们就会不肯多置田了,(他们没有多余的田拿出来租种)那那些没有产业的人,又怎么活命呢?地主把一亩地给佃户种,那是要先给他们畜力与工器具的,还要给他们房子种,一年下来,中等以上的地一亩能打二石粮食,把一半给地主,佃户就得到了一亩地的收入。所以啊,地主对百姓没有损害,反而有大利于百姓,如果地主规模大到了田连阡陌的地步,那就意味着仰仗他们活命的百姓也有不知道多少,为什么非要怨恨追究他们兼并地产呢?! 我又听到方采山方司徒说过:那些勇于搞金融改革试点,摸着别人金银过河的同志,不能轻易取缔处理啊!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朝廷并不能每家都及时救助到,邻居亲戚什么的,也没有几个人能帮得上忙。在家庭陷入危机的时候,你只要联系到那些有活力的社会机构和金融改革的先行者们,事情可以立刻就办,也不用去求人。这那里是放高利贷的?这分明就是红十字、新月(以上排名不分先后,以笔画多少排序)慈善总会啊!朝廷表彰鼓励支持都还来不及,怎么竟然还有人想要查处呢?! 我又听到王元简王太守说过,当年那个以举人之身破例当到省级干部的海某人在南都周边工作的时候,只要有卢瑟来告成功人士,就会严厉处理。结果啊,导致了刁民们群起而咬之,不知有多少成功人士们因此而破家亡命。这样作,真是太不对了!!!一个地区的成功人士,那不知道有多少人是要依托在他们身上来吃饭的,而如果有什么水旱黄汤啦,更是只能依靠他们来捐钱出力救急。如果一个村里出了一个成功人士,他当然会多买房子和田地,但是啊,会卖房卖田的,肯定是穷人,他们卖给谁不是卖呢?成功人士又不是帮派人士,他们难道会一定要用办法去强占而不是掏钱买吗?想想吧,如果我们把成功人士打压下去了,那村里就全是卢瑟了,千家万户都是卢瑟,这是何等世界?我们不能这么局限,要有先让一部分人成功起来的眼光与觉悟! 这三位先生如此深思熟虑,真不愧是国家的栋梁,大明的良心!他们与只会在网上面乱喷的那些无脑愤们的差距真是太大了!所以我一定要把这些观点记录宣传出来,以此来保证朝廷在做出决策时能够听到一些不同的声音啊! --------我是坚决拥护党中央的分割线!!!!-------------- 我应该说历史总是不断重复的,还是应该说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又或者应该说这个世界终归是螺旋前进的呢? 一孔之见:一个好秘书是怎样炼成的 一孔之见:一个好秘书是怎样炼成的 唐吴融侍郎第名后,曾依相国太尉韦公昭度以文笔求知。每起草先呈,皆不称旨。吴乃祈掌武亲密俾达其诚,且曰:“某幸得齿在宾次,惟以文字受眷。虽愧荒拙,敢不著力?未闻惬当,反甚忧惧。”掌武笑曰:“吴校书诚是艺士,每有见请,自是吴家文字,非干老夫。”由是改之,果惬上公之意也。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唐代的时候,有位叫吴融的副部长。他仕途的起步阶段时,曾经投在相国太尉韦某人门下,给他写材料。 吴融,是晚唐时期相当出色的文学之士,曾有名句“一枝红艳出墙头,墙外行人正独愁。”,在当时,他堪称一等一的人物,但是呢,他的秘书生涯却很不成功,每次写出材料来,都是反复改反复改反复改,永远不能让老板满意。 这样过了一段时间,吴融就找个机会向韦太尉请示,说,我有幸在您的身边服务,学到了很多东西。我虽然能力很差,但态度一直认真。我总是不能让您满意,感到无比的难过。 韦太尉笑着说,你的文字很好啊!委婉细腻,凄冷清疏,不愧为玉溪生和温八叉的传人,但是呢,这是吴家文字,老头子我,可从来没这样讲过话啊! 吴融恍然大悟,痛改前非,从此以后,材料就写的让韦太尉很满意了。 ---------我是抚今追昔思绪万千的分割线---------------- 实事求是的说,为秘书者,文字功底总是要有一些的,虽然不见得有吴融这样的高度,但肯定是高于社会平均线的。所以呢,咱家也认识一些尝在私下里吐槽领导的秘书:标题太丑啦,语句不通啦……等等等等,总之就是觉得:干工作,我不行,写文章,你不行。 ……但是阿,诸君,秘书首先是服务人员,不是文学之士啊! 谨以此文,怀念咱家曾经的秘书岁月。 一孔之见:痛饮陈醋帖木儿 一孔之见:痛饮陈醋帖木儿 唐李景略尝宴僚佐,行酒者误以醯进。判官京兆任迪简知景略性严,恐行酒都获罪,强饮之。阿怜帖木儿北渡访西镇国吉刺失的长老,长老迎之甚喜,留坐,嘱侍者(此字阙)后好酒一尊为礼。长老执杯,王尽饮之。长老曰:“尊客远临,当进两杯。”王复饮之。回盏及唇,长老大惊,乃酽醋也,即欲捶侍者。王曰:“酒醋皆米为者,我不厌之,何怒耶?”怒不能释,王曰:“欲留我坐,须勿怒,我有佳酝,取来共饮。”尽欢而散。较之任迪简尤可重矣。 -----------我是信达雅的分割线--------- 唐朝时,李景略曾经请班子成员和中层干部吃饭,上酒的人犯了错误,竟然把醋混了进来,喝到醋的人叫任迪简,他知道李景略这个人作风严厉,担心服务人员会因此犯罪,就咬着牙把醋喝掉了。 阿怜帖木儿曾经去拜访西镇国寺的长老吉刺失的,长老热情款待,吩咐服务人员说,把我那坛子好酒抱上来!(倒酒后,)长老为阿怜端酒,阿怜一口就喝干了,长老说,草原雄鹰展翅飞,一边翅膀挂一杯!阿怜很痛快的又喝掉了。 端完两个酒后,长老自己开始陪酒,结果,他刚尝了一口,就大惊失色:这尼马是醋,是醋啊! 愤怒的长老就要对服务人员实施体罚。阿怜说,酒醋都是米作的,我觉得很好,你何必生气呢?看到长老还是没有消气,又说,想让我继续喝,就消消气,我也带了好酒,拿来一起喝好了!于是两个人都喝大了,尽兴而散。 这件事情做的,比任迪简更不容易啊! -----------我是解释什么叫端酒的分割线--------- 过去啊,大家都穷,酒是好东西,来了客人呢,就要让客人先喝,多喝,于是形成了各种各样的酒文化,端酒就是其中的一种。客人坐下,要先倒一杯,端过去请他喝掉,然后才是大家对饮,要不然的话,和尚第一杯就能发现问题了,阿莲也不会硬着头皮连灌了两碗醋。 -----------我是感叹厚道人并回忆起年少时光的分割线----- 这位阿怜帖木儿,的确是个厚道人……另外,诸君啊,有没有和我一样,在看到这里时,突然想到了金发皇帝麾下的某一位沉默提督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