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攻略》 上架感言 首先,文文终于要上架了,接到通知前真的是惊喜,诧异又惶恐。万分感谢编辑安排的推荐机会,让这本书的成绩比原来好了许多。 一心想要写出一个好故事,力求精彩,也一直在努力,真的很感谢默默支持的读者和朋友。 写文的道路是漫长又寂寞的,有时候偶尔看到几个真心的留言,不管褒贬,也能够开心个好几天。感谢有你们的陪伴,糖还需要你们的继续支持! 这本书的架构比较大,牵扯到几个国家,两代恩怨,前期铺垫比较长了些,如今情节已经渐渐展开,人物也要陆续登场了。不知有多少人在看,不管如何我会好好写下去,期待亲们的支持! 不管如何,鞠躬感谢一路相随,请支持正版订阅! 永远爱你们的糖。 001 棺生 小沙弥做完功课,回头看见方丈正站在大雄宝殿外,若有所思地望着天,手中的念珠一圈一圈在指尖划过。 此时的天空已是乌云密布,一点点湛蓝被吞噬,直至变成深黑。那黑色的前爪翻过远处的阿祁山,刹那间整个天地都被晕染成深墨色,压抑得令人透不过气来。 华光刺破黑云,直逼那九万里之下的土地。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震天动地,如狼般咆哮着。 “师傅,看样子是要下雨了。”小沙弥缓缓道。 方丈慨然点头:“是啊,是要下一场大雨……” 顷刻,狂风大作,吹得寺里的树枝都弯了腰,风卷过山谷,呜咽声如泣如诉。 良久,方丈才再次打破沉寂,偏过头,望着身后的小沙弥淡淡道:“元清,随为师下山去迎一迎贵人。” 元清瞅了瞅早已黑沉的天空,皱了皱眉:“现在就去么?似乎马上就要下大雨了。” “无妨。”方丈淡淡道,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乌苏,定远侯府。 火红的灯笼在黑暗中摇曳着,厅堂回廊一片模糊的晕红,看上去甚是诡异。 里屋不时传来声嘶力竭的喊叫,屋内的烛火烧得“哔啵”作响,烛火的荧光映照着女子惨白的面庞,抓着床帏的手瞬间滑下,仿佛飘落在地的一片枯叶,无声无息。 “不好了,夫人昏迷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惊得屋外一片动荡。 “哎哟,老爷,您别急,太医跟稳婆都在里面守着呢!姐姐吉人自有天相,定会没事的。”顾秋月拉着男子再次坐回到椅子上,又含笑递上了一杯热茶。男子心烦意乱,随手一挥,茶杯掉到了地上应声而碎。 顾秋月的笑意僵在了唇边,芊芊玉手微微拳起,指甲刻得掌心生疼,她恨恨地瞥了眼紧闭的房门,再转过头时,已是笑靥如花。望着愁眉深锁的温泰兴,不由咧嘴细声宽慰道:“老爷,自古以来女子生产本就如此,妾身相信姐姐定能逢凶化吉,为老爷再添一个麟儿。” 温泰兴的面色舒缓了不少,却还是焦急得来回踱步。婢女端着热水频频进出,他不由得凑上前,站在屋外窥探里面的情形。借着光透过兰花屏风,隐约可以瞅见里面的纹纱床帐,再想深究,便已被侍婢合上了门。 顾秋月处在身后,一切都看在眼里,不觉生出醋意,想当初她生产时可没见他这般忧心,叫她怎能不怨毒!她巴不得桑云清立刻就死!当年,要不是桑云清横插一脚,她堂堂当朝皇后的亲妹妹,怎会沦落到要做平妻的地步! “轰隆——” 一声雷鸣,惊得顾秋月身形一颤,头上的珠玉撞在一起叮咚作响,在这个深黑又寂寥的夜显得异常突兀。锦衣华服映衬着她娇美的容颜,就连百花都不禁失色。二五芳华,正是女子最美的年纪,却分不去眼前男人半分目光。 深吸了一口气,抚上脸颊的手又缓缓收回袖中,狰狞地面目再次换上了温婉的笑容。 屋外的雷声依旧叫嚣着,里屋渐渐有了声响,原先的尖锐早已变得沙哑,却也只能借着那股力而拼命,直叫人跟着心揪。府里奴仆除了在里面忙碌的,其他人都不敢随意走动,怕惊了老爷,惊了里面那位主子。偶有几个相互觑着神色,心下都了然,夫人这次怕是凶多吉少。 骤然间,喊叫声再次戛然而止,却依旧没有听见婴孩啼哭的声音。众人都怔住了,也不知里面是个什么情形,不敢去瞧温泰兴的脸色,只堪堪低着头静待。 呼吸变得小心翼翼,竖着耳朵却窥探不出丝毫响动,只觉瞬息间变得愈发难熬,连素日里嚣张跋扈的顾秋月也乖乖伫立在一旁。虽说明面上瞧不出她有任何动作,可内心早已是水深火热,隐隐觉得自己离成功只差最后一步了,只待有人肯往那平静无纹的湖面扔一块石头。 门悄然开了,太医拎着药箱躬身走了出来,微微抬眼觑见几步之遥的温泰兴,又迅速垂了眸子,上前两步才叹息道:“下官尽力了……” “姐姐……”轻缓的概叹近乎泣泪,细长的娥眉微微翘起,假意拿帕子拭了拭眼角,却只为了掩饰嘴角眉梢藏不住的快意。 一声飘渺,温泰兴恍若未闻,直到看见依旧垂着头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才慢慢回过神,扒开了他挡住的路,不要命般冲进了屋子,紧接着浓重的哭音溢出,痛彻心扉。 屋里屋外奴仆跪了一地,众口悲呼:“夫人——” 雨终于还是落下来了,仿佛一场无尽的泪,给人一种再也不会停下的错觉。 小沙弥举着伞,勉力地为方丈遮挡风雨,他用袖子拭了拭脸上的珠水,好奇地望着师傅:“不是要迎接贵人么?您为何不进去?” 方丈朗声笑道:“不必了,浮尘已去,贵人将至。” 斑驳的雨点在师徒二人身后洒下,风雨交织,唯见一片雾茫茫。 定远侯温泰兴的夫人桑氏难产而死的消息,一夕间传遍了整个乌苏城,人人都觉得诡异,或许是因为那场突如其来的雷雨,或许是因为红颜薄命,亦或许是因为那句凤谣传说。 乌苏城内乌苏河,乌苏河畔出凤凰! 不知是谁人传出的,也不知是何时才有的。当年,英国公桑家就住在乌苏河畔,而桑家的千金也是后位最有利的竞争者,然而,瞬息间风云变幻,嫁给了当初还只是兵部侍郎的温泰兴,凤谣之说戛然而止。可人们依稀记得那个温婉女子笑靥如花,如今却骤然仙逝,实在可悲可叹。 丧礼办得异常隆重,即便如此,依旧无法唤回逝去女子的灵魂。 那夜又下起了瓢泼大雨,棺木无法入土,只得安放在灵堂。 白日里的喧嚣都已散去,剩下的只是一颗孤独无法慰藉的心。 温泰兴独自坐在回廊上,怀中的酒坛斜卧,酒水滴漏得只余零星。他看着屋檐间的雨柱不停下落,近乎失神。 风卷而过,带着丝丝凉意,负责守灵的婢女干脆缩在了柱子后面,不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 雨夜潇潇,谁也没有注意到漆黑棺内发出的轻微响动,恍如破土而出的嫩芽,猛然冲出了桎梏,她开启了那扇神秘的大门,却没有遇见意料之中的光明。棺内的空气有些稀薄,闭着眼眸,小手无意识地挥舞、攀爬,微微粗糙的内壁摩挲着那白嫩的手,人生以来第一次刺痛,不禁悲悯地咧开了嘴,“哇”地一声啼哭,响彻天地…… 002 丫头 春寒料峭,冰溜子早已化成水珠从檐间滴落,肃杀的寒意尚未消退,连着北风卷过平静的池面,荡起波波鳞纹。 老旧的外袍不知穿过多少回,浸过多少遍,就连那深色的花纹也被洗得失了光华。袖口堪堪到女子腕上一点,原本还显得宽大的袍子也如上衫般紧缩。这已经是两年前的衣服,如今她又长大了许多。 凌乱的发丝在额前肆虐,拿过木瓢在池里舀了一勺清水倒进盆里,下意识抬臂蹭了蹭脸颊,红肿的小手又沉到了水中继续揉搓着衣衫。 二月的天仍旧没有丝毫暖意,池水冰凉,手浸在水里更是彻骨的寒冷。瑟缩地倒吸了一口气,望着冻了又裂裂了又冻的双手,心中不禁悲凉,下意识咬紧了唇角,不想那股苦涩蔓延得更深。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她的出生伴随着母亲的陨殁,注定开始便是场悲剧。侯府二小姐的身份,并没有给她带来应有的锦衣玉食。将将学会行走的那年,她怯生生地仰起头,只记住了一张精致的脸,然后便沉浸在无休止的粗活中。 她是该庆幸当初没有跟母亲一起死去,还是该悲哀人情冷暖的凉薄。当年,若不是母亲的贴身侍婢丹儿拼死相求,她恐怕早就随母亲长埋地下。 不,或许连安葬的资格都没有。因为,她是个棺材子,是天降灾星,是个不祥人。 母亲的生产原本是件喜事,因着母族的关系,连宫里都备下了贺礼,可就在母亲生命戛然而止的那一刻,一切都悄无声息的消散了。 除了侯府中人,没有人知道她幸运地活了下来。父亲一度认为她是个妖孽,因为她,才夺去了母亲的生命。她是个不光彩的存在,只是个被丢弃在侯府角落无人搭理的弃儿。 红红的灯笼挂满了厅堂回廊,柱子上也都缠上了红彩布,前边的院里传来锣鼓的“嚓嚓”声,激烈、喜庆,是温泰兴一早请来的戏班。听说,里面都是乌苏城里一等一的名角儿,全是来庆贺定远侯掌上明珠的六岁生辰。 谁都知道这侯府只有一子一女,皆是皇后胞妹顾秋月所出,温泰兴也极是宝贝。她可以想象得出父亲此时的表情,定是眉开眼笑。记忆中,她还从没见他笑过,每次也只能远远瞧上一眼,偶尔碰上,他的目光也不曾放在她的身上。 两个侍婢经过天井一路笑谈,端着一堆五色糕点朝前边去了,银铃般的笑声渐行渐远,她吞了吞口水,也想观瞻一番,不过只是妄想罢了。 她永远记得,四岁那年她犯了错,被顾夫人鞭打,丹姑姑心疼得掉泪,一边上药一边说:“永远记住自己只是侯府花钱养的一个丫头,这样才能活得长久。” “啪——” 一块石头突然掉进了盆里,激荡起不大不小的水花,脏水飞溅了一身,有几滴滑进脖颈里,凉意袭来不禁瑟缩。 “哈哈!变成大花猫了!” 女孩儿拍着手,开心地跳着。她是温仪,顾夫人的女儿,也是今天的小寿星。 通身红色的袄子,袖口、领口皆有狐绒,缎面是用金线绣的福字,看起来异常华贵。双平髻上的发环也缠了一圈圈红色缎带,里里外外皆透着喜庆。她傲气地挺立着,宛如顾秋月第二,这就是侯府的心肝儿宝贝,温泰兴的掌上明珠。 温仪的眉眼跟顾夫人如出一辙,细长的丹凤眼,眼角处微微上挑,甚是妖媚。 笑了一会儿见对方没什么反应,不耐地撇了撇嘴,叉着腰,学着顾夫人的模样粗声粗气道:“臭丫头,别以为你装木头我就会放过你!” 女子忿恨地抬了眸子,唇齿紧闭,一顺不顺地盯着她,倒瞅得温仪有些怯生生。 深黑的眸子里闪过一抹狡黠,猛地将手伸进水里又朝前一泼,“哗——”,水花高飞,待到温仪反应过来时,已经躲闪不及,原本俏丽的小人儿瞬间就成了落汤鸡。心中憋闷之气顿时烟消云散,抑制不住的笑意从嘴角溢出,眼睛弯成了月牙,从没觉得这般畅快过。 温仪牵起自己湿漉漉的衣衫,好看的花纹全都被染污了,当初缠了母亲好久才绣成的鞋面也脏了,不觉垂了眉眼,嘴巴一张“哇”地哭出了声。 温仪的哭声引来了附近的婢女,不多久,顾夫人也来了。她拎着衣摆气哄哄奔来,站在回廊的奴仆都自动让道,走到跟前时一把就将温仪远远拉开,转身便“唰”地甩出一巴掌。 “死丫头!活腻了是不是!跟你娘一样,都是贱蹄子!” 顾秋月满目狰狞,原以为除去了桑云清就什么都解决了,可没想到那个女人如此阴魂不散,每每看见这个棺材子在自己面前晃荡,她就隐隐不快,这张肖似桑云清的脸是她心头的一根刺。 女子被那一掌打倒在地,一头栽进了洗衣盆里,这下子真真是透心凉。脸颊滑过的不知是泪还是水,左耳嗡嗡作响,侧脸也像是被烫了般火辣辣地疼。这样的羞辱已经不是第一回了,在顾秋月眼中,她比最下等的奴婢还要低贱。 半身浸在水里也不打算起来,就像她们口中叫的一般,她只是个臭丫头、死丫头,没人会在乎,没人会关心,她甚至连个姓名都没有,就连一向呵护她的丹姑姑也只得爱怜地唤声“丫丫”。 顾秋月一边整理着温仪的头发、衣衫,一边粗声责备道:“以后离这个野丫头远点,你可是侯府千金,怎能跟这种人厮混,罚你三天不准出屋子,好好闭门思过!” 温仪委屈地嘟着小嘴,又恨恨地瞪了眼丫丫,全然没了方才的怯懦,好似是在示威。 丫丫被人拖进了柴房,府里正在为温仪庆贺生辰,顾秋月没工夫搭理她,只恶毒地骂了几句就匆匆带着温仪下去换装了。 一下子都安静了,坐在后院的柴房里,隐约可以听见前院传来的鼓点,心头的伤悲终于如洪水般涌出。 她不要哭给别人看,因为没人会可怜。 其实,方才温仪被顾夫人训斥的那一幕,她好羡慕。不知梦里梦过多少次,受伤时有娘亲爱怜着,犯错时被娘亲责罚着,仿佛无论发生天大的事,只要赖在那个温暖的怀抱,就不用担心任何风雨。丹姑姑虽然待她甚好,但从不舍得打骂,犯了错也只是摸着她的脑袋暗自叹气。 嘴里虽恨着,殊不知,有多羡慕温仪,能有个娘亲,管着,爱着,疼着,骂着。 可她只是个弃儿,侯府里没人要的野丫头。 003 初识 丹姑姑果然还是最疼她的,一听说她出事,就赶忙摸到了后院。 透过柴房的窗栏可以看见那双担忧关切的眼眸,眼角下已经生出些许细纹,三十出头的年纪,两鬓间竟然多了几丝华发,显得有些憔悴。 她抿了抿唇,不知该说什么。她应该记住姑姑的叮嘱,她应该忍住,她不应该那么冲动的。 丹姑姑瞧着丫丫好好的坐在柴房里,没有受什么伤,才略微安心道:“二小姐不要怕,等宴会散了,奴婢就去向夫人求情,定把你救出来。” 如往常一样,没有半点责备。心口不觉闷闷的,不知是歉疚还是委屈,眼眶竟然有些湿润,她赶忙垂了眸子,不想被姑姑窥见,只默默点了点头。 其实,她一点也不害怕被顾夫人责罚,就算是打个几十板子她也不在乎。她更想看看,那个从未疼爱过自己一天的亲生父亲,在看见她遍体鳞伤时会不会有一丝动容。无论温泰兴如何冷漠,她的内心依旧存着一分希冀。 后院的柴房是间老旧的屋子,专门用来堆放府里不用的旧物,平常少有人走动,里面结了不少蛛网,空气中也浮着尘灰。 丫丫坐在地上,团紧了手臂,隔着厚厚的衣裤也能感觉到地面的冰凉。她往里挪了挪,扯了块破洞的绒垫子扑在地上,再坐上去时不觉暖和许多。她牵了牵嘴角,心满意足地靠在了墙上,合上了眼眸。 从前总听丹姑姑说起娘亲的故事,印象里,她应该是个温柔娴淑的女子,有着一双巧手,能绣出各种好看的花样。如果娘亲还在的话,自己也定能像温仪一般,穿上娘亲亲手绣的衣裳。想着想着,心中越发甜美。 画面一转,温泰兴突然冲进了屋子,一手抓起了娘亲手中的小衣,拿剪刀剪成了一段一段的,娘亲哭着去抢夺,小衣的碎布如雪花般飘落,温泰兴面目狰狞凶狠道:“她不是我女儿!她不是我女儿……” 丫丫拼命地挥舞着手,企图去阻止,却反而越离越远。她呼喊,她咒骂,却没有一个人听得见。娘亲看不见她,父亲不搭理她,而自己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禁锢住了。 丫丫猛地睁开了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指尖碰到地上的绒垫才忆起自己身在柴房,而方才只是场梦,幸好只是一场梦。可是,鼻间酸意尚存,一切恍若真实,摸了摸脸颊,触手冰凉,才知,是流泪了。 “吱呀”一声,门被缓缓推开,一个脑袋忽地探了进来,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了丫丫的身上。他惊奇地张大了眼睛,亮黑的眼眸煞是好看。似是想起了什么,朝身后瞅了瞅,于是迅速跳进了屋又转身将门关上。 从小到大,丫丫从没见过什么陌生男子,一直呆在侯府的四方天地中,印象里,她的异母哥哥温煦,便是自己见过生得最好看的人了。只是温煦常常作弄她,满脑子坏主意,自己对他没有半分好感,反倒觉得他是糟蹋了一副好皮囊。 丫丫歪着脑袋,好奇地端看着眼前的男孩儿。他的年纪看上去与温煦相仿,比自己虚长几岁,个子也比自己高出很多,但却没有父亲温泰兴威严。他穿着天青色的袄子,戴着顶小毡帽,皮肤白皙,深黑的眼眸在瞳孔里滴溜溜地转着,嘴角微微上翘,似是在对她笑。 男孩儿靠近丫丫,干脆盘膝而坐,身上隐隐传来杜若的香气,柔和、淡雅,令人不自觉想要亲近。如蝶翼般的睫毛轻闪,投下半弧的阴影,他望着丫丫熟络道:“你是谁?怎么以前没见过你?” 丫丫撇了撇嘴:“你又是谁?怎么会到这儿来?” 男孩儿将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姿势,竖起耳朵听了听,方才小声道:“我叫顾辰暄,正在跟温仪他们捉迷藏,恰巧就躲了进来。”他又瞧了瞧丫丫,清瘦的面庞,眼圈处有些微红,似是哭过,不由关心道,“你怎么会被关在这里?你是温仪的丫鬟吗?” 丫丫的小脸忽地变了色,丹姑姑的叮嘱在耳边一遍又一遍的回荡,永远记住自己只是侯府里花钱养的一个丫头。可她分明就不是,她跟温仪一样都是温泰兴的女儿,为什么就因为她出生不同常人,就被另眼相待?丫丫猛地将顾辰暄推开,气呼呼道:“我才不是她的丫鬟,我是侯府的二小姐!” 顾辰暄怔愣地望着站在面前的女生,看着她原本白皙的面庞因怒气而生出圈圈红晕,嘟着嘴,怒目圆睁,不知道自己的一句话为何能令她有这么大的反应。 丫丫见他一直不说话,只一味地瞅着自己,垂眸瞥见自己一身肮脏的衣衫,不由心虚地吼道:“怎么,你不相信?” 不到六岁的年纪,还有些奶气,可是叉腰挺胸的架势却俨然像个小小泼妇,顾辰暄赶忙摆了摆手:“不,我信,我相信。” 男孩儿诚挚的眸子亮亮的,好像夜晚的月亮,丫丫听罢这才放心。 肚子不合时宜的叫唤了两声,她下意识摸了摸肚皮,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吃过东西。早晨起来就被拉去洗衣裳,然后又被关进了柴房,想起生辰宴上的珍馐美味,不由吞了吞口水。她从来没有吃过什么好东西,下人吃什么她便吃什么,而她的口粮又是从丹姑姑那里分出来的。每每看见丹姑姑为了自己而饿肚子,心里便不是滋味儿,她真希望能够快快长大,然后再带着姑姑逃出侯府,逃出这个牢笼。 顾辰暄将手伸进怀里,摸了摸,掏出个纸包递给了丫丫:“快吃吧,这是今天来的时候经过天香楼买的栗子糕,可好吃了。” 丫丫咬着唇,小心地觑了他一眼,见他一脸和善,这才咧嘴接了过去。 顾辰暄见丫丫吃得欢快,连嘴角都沾上了零星酥沫,不觉也笑了:“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丫丫扬起头,用袖子囫囵地抹了抹嘴巴,原本光辉的眸子顿时失了光泽:“我没有名字,他们一直叫我丫头。” 顾辰暄皱了皱眉,撑着脑袋想了一会儿,突然眼眸一亮:“先生曾说过,翡翠齐火,络以美玉,所谓玉也,石之美者,以后就叫你阿玉吧!” “阿玉,温玉……”丫丫喃喃念道,喜不自胜,“辰暄,我有名字了!我叫阿玉,温玉。” 004 绝情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红灯笼在风中微微摆动,青砖楼阁都染上了一片晕红。 柴房的门被猛地推开,温玉下意识一阵颤栗,顾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珠儿一把揪住了她的衣襟,从地上拎了起来。她没有挣扎没有吵闹,仿佛一个冷眼旁观的闲人,在窥视着别人的命运。 宴会已散,府上宾客皆已离去,顾秋月端坐在侧厅的高椅上,两边的红烛映照着她一丝不苟的妆容,满身珠玉忽明忽暗,双唇红艳似血,原本细长的眉眼也被挑得愈发妖媚,眼眸微转,竟让人不禁发憷。 屋内只有两个侍婢,还有一人跪在地上,看着那略微拱起的背影,温玉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丹姑姑!” 温玉挣脱开珠儿的束缚,一下子扑到了她的怀里。丹姑姑扶起温玉的脑袋,勉强扯过一丝笑容,又仰首望着面前的顾秋月,唯唯诺诺地恳求道:“夫人,您要罚就罚奴婢吧,求您饶了二小姐,她实在是无心……” “什么二小姐!侯府里可从来没有什么温二小姐!”妖媚的眼眸怒目而睁,时刻喷发着致命的毒针。 丹姑姑慌得赶忙改口道:“是是是,是奴婢失言了,但求夫人放过丫头吧!她还小,真的不是有心的,奴婢愿意代替丫头受任何责罚!”说罢,不停地以首叩地,“砰砰砰”,一声比一声沉重。 温玉哭着拉扯着丹姑姑的臂膀,看着她为了自己向顾夫人摇尾乞怜,额头也已红了一片,心中更加难受了。她不懂,错得本就不是她,为什么要跪在这里乞求别人的原谅? 她抬起头,望着顾秋月的眼眸里充满了怨恨,下颌因方才的哭意而颤抖着,她紧咬牙关,倔强地睁大了双眼,不让自己在人前掉一滴泪。 顾秋月搁下手中的茶杯,扶了扶发髻,斜睨着跪在地上的温玉,冷哼了一声:“哟,看样子,有人还不服气啊!” 温玉刚想开口说话,就被丹姑姑拉着一起磕头。温玉赌气不肯低头,反倒扬起脖子对着顾秋月大声吼道:“要打就打死我好了!放过丹姑姑!” 顾秋月掩唇冷笑:“还真是主仆情深啊!”艳红的朱唇一开一合,仿佛一张血盆大口要将人吞噬,“那好,本夫人就成全你!珠儿,给我打!”最后一字近乎从齿缝中挤出。 珠儿是顾秋月的陪嫁丫鬟,自是对顾秋月唯命是从。不一会儿便令人抬了一方长凳上来,温玉被按倒在凳子上,猝不及防地击打疼地温玉下意识叫出了声。 丹姑姑见求饶不成,干脆从后背抱住了温玉,将她紧紧圈在了怀中。珠儿怔愣了片刻,便听到顾秋月的声音从头顶凉凉响起:“两人一块儿打!给我狠狠地打!” 板子一下一下尽数落在了丹姑姑的臀上、背上、腰上,温玉则被牢牢地护在她的身下,没有受到半分伤害。如同被护在宽大羽翼下的幼鹰,看着亲人被攻击、被伤害,她哭着、喊着想要挣脱这个温暖的“牢笼”,却无论如何拼命都只是徒劳。 不知背上挨了多少下,隔着厚厚的衣物,温玉都能听到那击打在骨头上的闷闷声。如鲠在喉,呜咽着竟喊不出分毫,呼出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丹姑姑的额角已经渗出密密细汗,她咬紧了牙关,可那抹殷红还是一点点从嘴角溢了出来。 温玉明显感到紧扣住自己的那双手已经慢慢脱力,可交叠在胸前的手指依旧死死缠在一起。温玉艰难地侧过头望了眼丹姑姑,她的眼已经合上,呼吸也变得越来越轻缓。 忽然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席上心头,仿佛一块千斤大石压在身上,越压越重,越压越令人窒息。她害怕黑暗,害怕孤独,更害怕……她不敢去想那两个字,她甚至不敢正视丹姑姑惨白的面庞。不知不觉,呼吸变得越发地小心翼翼,她颤抖地伸出手,指尖触到丹姑姑尖削的下颚,瞬间,恍如脱了线的珠子,丹姑姑彻底失了力,从她的肩上滑下。 两个下人骤然停了手,瞧了眼坐在椅子上一脸闲适的顾秋月,她垂着眸子轻啜了口温茶,漫声道:“死了吗?” 珠儿探了探鼻息:“还没死。” “那就继续打小的。” 随意的口吻似是在询问一间及其平常的小事,还没待反应过来,板子又如雨点般落下。看着奄奄一息的丹姑姑,比起心里的煎熬,身上竟然没有丝毫感觉。 温玉伏在凳子上,抬眸盯着坐在面前的女人,穿着暗红袄子的顾秋月在她眼中显得越发狰狞。她发狠地喘着粗气,如同受伤的小兽在努力维持着最后的尊严。沁出血丝的瞳孔近似要爆裂,如果眼睛能够杀死人的话,她真希望把眼前这个女人千刀万剐!如果恨能令一个人下地狱的话,她愿意用尽全身的骨血去恨,至死不悔! “怎么回事?吵吵闹闹的。” 低沉的男声惊断了一室的喧哗,珠儿瞟了眼顾秋月,也怯生生地收了手。温泰兴迈进门槛,看见一屋的惨状不由蹙了蹙眉,顾秋月妖娆起身赶忙迎了上去,咧开嘴笑道:“没什么,这丫头白天犯了错,教训教训她而已。” 温泰兴轻“唔”了声,也没再多问。温玉蜷着身子,凝望着近在咫尺的父亲,他的下颚长满了胡茬,又黑又密,颧骨高高凸起,似是比月前见到时清瘦不少。一双眼睛大而深邃,似乎永远也看不透他在想什么,眉间的细纹常年皱在一起,整个人不怒自威。温玉不知不觉停了哭嚷,这是年后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接触父亲,她舔着干涩的唇角,满分期待着。 顾秋月担心再生事端,生硬地扯出一丝笑意温言劝道:“夜深了,老爷不如先回房歇息吧。” 温泰兴点了点头:“你也忙了一天,要打骂就交给管家好了,喜庆日子,别打死了就是。” 别打死了就是…… 温玉讶然抬眸,所有的希冀都凝在了脸上。她死死地盯着温泰兴的面容,企图找出一丝波动,好告诉自己那不是真的。只可惜,波澜不惊的双眸,常年无甚悲喜的脸庞,仿佛冬天湖底的寒冰,冰冷得令她窒息。那轻轻松松的一句话,也恍如魔咒一般萦绕在心头。 生长在侯府六年,受着旁人的冷眼和讥讽,却还一直保留一份希冀,总相信父亲不会真的那么绝情,还妄想着在他见到自己现在这副模样时会有一丝动容。如若被顾秋月知道一定会笑掉大牙吧,她真的错了,她应该记住自己的身份,记住自己从来没有父亲,她只是个丫头而已,还能妄想什么? 下人将丹姑姑跟温玉一起拖进了柴房,自始至终温泰兴都没看她一眼。从小到大,她第一次真正尝到了被遗弃的滋味,她想,她大概永远都不会忘记今天…… 005 杂草 自那天以后,丹姑姑的身子就大不如前了,人也显得苍老了许多,但依旧对温玉百般疼爱,视如己出。 顾夫人倒是时常刁难,但温玉早已学会了隐忍,无论顾秋月如何对她,她都不争不辩,不叫顾秋月抓住一点把柄。时间长了,顾秋月便把心思转移到温仪跟温煦的身上。 顾夫人不来了,顾辰暄倒是常来找她。起初因为他是顾秋月的侄子,温玉对他总是爱理不理,后来他竟然每天都寻一样小玩意儿来逗她开心,渐渐地,便不那么在意了。毕竟,他是她的第一个朋友,也是唯一一个可以撒娇、耍赖、随意欺负的人。 有顾辰暄在身边的日子,温玉甚至忘了她的身份,忘了她的仇怨,仿佛只是侯府里一个无忧无虑的小丫头。 阳春三月,绿藤的枝蔓攀过高高的院墙,娉婷豆蔻的少女趴在小屋窗前,一声声唤着面前的温润少年—— 辰暄,我要看你画画;辰暄,我要听你讲故事;辰暄,我想听你吹曲子;辰暄,我要吃天香楼的栗子糕。辰暄,辰暄,辰暄…… 温润少年总是含笑一一应允,只要是她提出的要求,他从来都不会拒绝。 有时候她害怕这只是一场梦,对着他拳打脚踢,骂着他,叫他走,叫他不要可怜自己。顾辰暄总是无奈地摇着头,故作沉重地叹息:“原来我们家阿玉是一只母老虎,这以后可怎么办哟!” 每每如此,她都会羞得满脸绯红,躲进屋子,躲进丹姑姑的怀里。丹姑姑也总是抚摸着她的鬓发,若有所思地感叹着:“姑姑老了,丫丫也长大了,以后还会遇到一个良人,疼爱丫丫一生一世。” 也只有在这时,她才会窝在丹姑姑怀里娇羞、打诨,不依不挠,直说要陪着姑姑一辈子。可待到再抬起头时,却看见那一汪湖水般的眸子里盛满了悲伤。她明白姑姑在想什么,还有那未说完的话…… 只可惜,她是桑云清的女儿,这辈子注定是无根的野草…… 少女的蜕变几乎是一夜之间的,温玉出落得越发俏丽,眉眼之间隐隐有桑云清当年的风姿,整个人也仿佛淡墨画里走出的人儿。丹姑姑忧愁地抚摸着她的脸颊,从枕榻下摸出个小瓶,兀自为她修饰了一番,温玉再照镜子时,竟然满脸痘包和麻点,惊诧得她说不出半句话。 后来丹姑姑才解释说,既是卑微地活着,就不要太引人注目。于是,温玉便开始以丑颜示人。 顾辰暄第一次看到时也不由得怔住了,一度以为她是患了什么病,直拉她去找大夫。温玉掩唇低笑,附上他的耳朵告知了实情,他这才安心。 可温玉却瘪了嘴,气呼呼道:“是不是我若真成了无盐或宿瘤一般,你就不要我了?” 话一出口才发现不妥,可再也收不回来了,只感觉身边的顾辰暄微一错愕,然后嘴角便染上了无尽的笑意。温玉直从耳根红到了脖子后面,低着头再不敢看他,可他的声音却缓缓地飘了过来,温柔且坚定:“无论生老病死,顾辰暄永远都不会丢下阿玉一个人。” 岁月在指缝中悄悄溜走,抬头不过侯府小院的四方天空,低头是一盆盆总也洗不完的脏衣服。公侯府里的少爷小姐自小便要学习诗书礼仪,府上也早早请了教书先生,稚子顽童之心早已褪去,温仪跟温煦每天都被繁重的课业压得抬不起头,顾秋月更是要将温仪培养城一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才女。 书房里时常传出的朗朗书声,叫温玉不由得心驰神往。她经常偷偷趴在台阶上,透过门扉的缝隙窥探里面的情形,听着先生口中的之乎者也,不觉也似闻天籁。 这样的举动最终还是被顾夫人发现了,不免又是一顿毒打,可求知的心却没有分毫减退,连丹姑姑也只得摇头笑道:“丫丫这是要做女状元么!” 她也总是口服心不服,每次草草做完手中的活计,便蹲在了书房门外,听得津津有味儿。 府里的先生据说曾经教导过宫里的皇子,后来因为年纪大了才卸职归乡,顾秋月听闻他学识了得,便千方百计地将他请进了府。他看似和蔼可亲,但教训起人来绝不含糊。温煦时常顽劣,但每次遇上段先生,还是温驯得像只小羊。 每每如此,温仪就在一旁捂嘴偷笑,段先生也不恼,只是晃着脑袋口中念念有词:“宰予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杇也!于予与何诛?’” 温仪吐着舌头不以为耻,之后却拿这话嘲笑偷听墙角的温玉。温玉当时并不知何意,只知那一定不是什么好话,后来问了顾辰暄才知道,自那以后便再也不躲在书房门外偷听了。 温玉又恢复到当初的模样,勤勤恳恳地做着粗活。顾辰暄偶尔来探她,她却闷闷的不说话,后来竟跑到角落里哭了。那是顾辰暄认识她以来第一次见她哭,在他心里,她一直是个坚强的女孩,即便是委屈得想要掉泪,也只会昂起头将泪水逼回去。 温玉越哭越凶猛,谁也不知道,她只是想念母亲了。顾辰暄手足无措,只得用手帕默默为她拭泪。昂贵的冰丝沾上水气就会留下印渍,再也洗不去了。望着那淡淡的印痕,顾辰暄在心底暗暗发誓,从今以后他定不会让温玉再掉一滴泪。 嫉妒不会因为你拥有得多而减退分毫。看着顾辰暄对温玉呵护备至,温仪只得在角落里咬牙切齿。她什么都有,却唯独得不到顾辰暄的半分青睐。 她愤恨地冲到了温玉的面前,一把夺过她手中的丝帕,看着丝帕一角用金线绣的“暄”字,在阳光下显得异常刺眼。温玉试图去抢夺,温仪轻巧地闪过身子,攥着手帕一路跑进了厨房,转身恶毒地望着赶来的温玉。 温仪嘲弄地看着她,妖媚的眸子轻轻一眨,左手便将帕子扔进了灶台下面。 她扬着眉,尽是一副胜利者的姿态,高傲地斜睨着一脸沉痛的温玉:“都长成这样了还想勾搭人?你只是侯府里养的一条狗,休想染指辰暄哥哥!” 自那日以后温玉便很难再见到顾辰暄了,每当他到侯府来,温仪都会第一时间把他拉走,她仿佛又成了一只无人搭理的可怜虫。 很快,又到了温仪十五岁生辰,顾辰暄答应陪她去林隐寺上香,她破天荒地要求温玉跟着一起去。 没有人知道她意欲何为,可是温玉知道。 三年来,她一直以丑颜示人,最先的时候,温仪几乎每天都会来嘲笑她,更开心她再也没有办法勾引辰暄哥哥了。 同样的十五年时光,温仪也出落得越发标致,不过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尽情地羞辱她罢了。 一个娉婷少女,一个翩翩少年,在外人看来俨然是一对金童玉女,而她却是连陪衬都算不上的杂草。 杂草,杂草,她温玉绝不只会是株杂草! 006 奇遇 林隐寺就坐落在乌苏城外五里处,平日里香火鼎盛,香客往来频繁,与兖州的金龙寺,荆台的巫山寺并立为大宇国三大皇家寺庙。 据说,林隐寺更是荟萃了天下佛学之大成,往年拜佛求签者无一不灵验,其中佛学造诣最高的当属住持虚云禅师,不过近几年喜欢四方游历,行踪飘渺,已是轻易不见客了。 温仪今年十五,按照大宇国的风俗,女子十五岁及笄之后便可婚假。但论家世,放眼京华,还没有几个王孙公子可与之匹配。定远侯之女,皇后的亲侄女,舅舅又是当朝左相,如此皇天贵胄,日后嫁给东宫太子母仪天下怕也是当得的。 只是皇帝一直觊觎顾皇后一族的势力,并不想遂了她的愿,太子妃的人选势必要从自己的亲信臣子家族中挑选。一来可以平衡朝中势力,牵制顾家,二来也可在东宫安插一分力量。 右相安德忠乃是两朝元老,他的女儿嫁给了皇上的胞弟豫南王,孙子也是一表人才,曾在治理岭南的灾荒时立下大功,为此,破格提拔为户部侍郎。至于小孙女,也是冬月刚刚及笄,是个名满京城的才女,样貌气度也是一等一的好。去年不少王孙贵胄上门提亲,门槛都差点被踏平了。 再瞧瞧温家,家世确实比人略胜一筹,只是子孙却拿不上台面。温仪骄纵,俨然一副小姐脾气,全没有大家闺秀的气质和度量;温煦,十足的风流贵公子,才学不论,小小年纪,惹下的风流债倒是不少。 因着政见不同,安家与顾家向来势同水火,安氏一族崛起,又有皇帝在背后撑腰,温家想轻而易举地夺下太子妃之位,怕是不那么容易了。 明年就是三年一次的秀女大选,届时也会为成年皇子挑选正妃,顾秋月得知虚云禅师云游归来,便催着温仪上山,一心想让禅师算上一卦,看看自家女儿有没有那个福气,飞上枝头变凤凰。 能不能做成凤凰尚且不知,顾秋月的心里却是有着另一层目的。丹姑姑曾经说过,乌苏城有一个凤谣传说,自己的母亲桑云清也差点真的命中入主后/宫。可不知为何居然怀上了温泰兴的孩子,进而也只能放弃遴选,后来,又间接因为这个传说而难产送命。 顾秋月原本以为桑云清死了,自己就再没有威胁了,却没想到她作为母亲生命的延续,幸运的活了下来。忍辱负重也好,苟且偷生也罢,她是顾秋月的威胁。过了这么多年,或许没有人在意这个传说了,但是顾秋月记得,并且深信不疑。 思绪辗转之际,马车已经到了山脚下,顾辰暄率先跳下了马车,转身便想来牵温玉,温仪掀开车帘二话不说便搭上了顾辰暄的手,下了车拉着他扭头就走。温玉望着远去的两个身影无奈地撇了撇嘴。 上山的路并不遥远,站在山下透过枯枝便能隐约瞧见黄墙高寺。不过,这要是搁在草长莺飞的七月,茂密的枝叶遮挡住视线,恐怕也就只能看见眼前的台阶了。 登上百余级的石阶,入眼的便是一尊青铜香炉,炉内残香星星点点,白烟袅袅,空气中都夹杂着檀香淡淡的味道。绕过炉鼎则是个回形的石壁,刻着佛家梵语“阿弥陀佛”四个大字。偶有几个香客参拜完从寺里走出,手中拿着刚刚求的签文,一脸喜悦,有说有笑的往山下去了。 温仪回头望着那两个女子怅然若思,其实在她心里,并不想做什么太子妃,她唯一想嫁的只有顾辰暄一人,可是顾秋月不许,她的皇后姑姑更不许。 进到寺里才知什么叫做香火鼎盛,并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一眼望去竟全是人。 行了几步,终于到了林隐寺的正殿,正对面的便是三佛的金身,威严伫立睥睨着芸芸众生。殿内倒是比外面清静不少,多数人叩拜完了便急于去找大师解签,比起殿外的嘈杂,倒显得尤为庄严肃穆。 佛幡浮动,远处传来佛钟的闷闷声,已是未时了。 顾辰暄在殿外停了步子,望着两人温声道:“你们拜佛求签吧,我四下转转,就不进去了。” 温仪皱了皱眉,终是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大殿。温玉对佛家之事没有半点兴趣,本想跟在顾辰暄身后到处游览一番,却不想被拒绝了,借口说怕温仪吃醋闹事,坏了佛家清静。温玉知他这话只是借口,他何时怕过温仪吃醋闹事了,却也不知这般神神秘秘是为了什么。 虽然不信神佛,但是跪在蒲团上合上眼眸,闻着萦绕在鼻间的檀香,也顿然觉得宁神静气,似乎埋在心间那团隐隐的怨怼之气也消散了不少。瞬息间,仿佛一切都能放下一般。 耳边忽地想起“嗖嗖”声,再睁眼,温仪已经在求签了。摇晃了几下卦筒,一根竹签便掉在了地上。签字,壹拾柒。 拿至偏门,解签处刚好无人,温仪将竹签递予大师,那人一瞧,从身后抽了一张签文,方缓缓道:“此乃中平之卦,诗曰:有盒原无剑,劳心弄一场。家中多怪异,一犬吠三羊。不知施主想问什么?” “姻缘。” 和尚没再问话,反倒拿起笔在白纸上书写起来,两人都好奇不已,直到将书文拿到手中才真正看清。 “婚姻到日不须寻,何必区区枉用心。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 温仪咬着唇角闷闷地不说话,半晌才默默开口道:“那大师的意思是……” 和尚抬手打断了温仪的话:“既然女施主已然明了,就不需贫僧再多说什么了,有些事若太执着未必是好,不如放下。” 温玉没有念过什么书,自然不懂其间禅意,但也能隐隐猜到,所谓的“放下”,指的应该就是顾辰暄。 从大雄宝殿出来,温仪平增了几分火气,不让温玉跟着,温玉倒图个自在。沿着小路往后走,香客越发稀少,却唯独没有发现顾辰暄的身影,这会子功夫也不知去了哪里。 忽闻琴音袅袅,不绝如缕,寻声追去,竟在山间发现一雅居,兀自打量了下门头,没想到佛门禁地还有这等居所。 禁不住好奇牵裙悄悄入内,琴音悠扬愈发清晰。石间小路,欠在枯黄的草甸中,偶尔有几抹新绿冒出头,格外亮眼,犹能想象,芳菲四月时的迷人景象。 “谁?” 琴音戛然而止,陶醉在其中的温玉惊得身形一颤,清冽冷漠的嗓音令她一时手足无措。 “我……我路过。” 温玉支吾道,心口砰砰跳着,良久都没听到里面的回应,抿了抿唇,大胆地向里面张望着。 “你的琴声真好听。” 她尴尬地笑了笑,许是太过静谧,令她些许局促,原以为不会得到任何回应,却听里面的人回道:“是吗?” 男子的嗓音煞是清醇,不似顾辰暄般温厚,也不似温泰兴般冷冽,只觉淡漠中带着疏离,听在耳中却又不觉半分刻意和刺耳。 琴声再次响起,幽幽乎,如蝴蝶穿花;扬扬乎,若流水逐鱼。温玉不自觉迈着轻缓的步子,踏入内室。 一道纱帘,遮挡住了外间尘嚣,男子在帘后抚琴,面容朦胧看不真切,倒是满室的书籍让人瞠目。 温玉听着琴曲,就近拿了一本在手中,是本诗词集,旁边竟还配有注释,字迹飘逸,仿若行云流水。 温玉下意识看了男子一眼,扬了扬手中的书,问道:“我可以借来看么?” 男子专心弹琴,并未作答,直到一曲终了,温玉正在回味之际,忽听他低低地一声轻哼,算是允了。 温玉眨眨眼,有些意外他竟会答应,心中雀跃,按捺住心中欢喜,又问了句:“我可以常来借书看么?” 男子在帘后凝眸,直到温玉以为自己要被拒绝时才听他淡淡道:“我喜静,你若是来一人就好,书可以随你看。” 温玉讶然地张了张嘴,只觉万分幸运,再想说话,只隐约瞅见男子已转过身。她乖巧地闭了嘴,兀自捧着书捡了个地方坐下,直到寺里的钟声再次敲响,才惊觉时辰不早,匆匆道了声谢,便赶紧去寻人了。 跑出雅居,身在山林小路,再回首只看得到白色院墙,和那满墙略显萧索的爬山虎。 007 忍辱 这番奇遇温玉对谁也没提过,每当傍晚她便会偷溜出后门,去林隐寺的山间雅居看书,直到次日清晨城门大开时她才又悄悄跑回府里。索性顾秋月一心堆在温仪的选秀上,一来二去也没发现她的小动作。 雅居里的神秘男子偶尔兴之所至也会提点几句,只是从来不曾露面,她和他永远都是一帘之隔,只识音不识貌。有次,她实在好奇不过,伸手欲掀开帘子,却被勒令制止,男子言语间透出的不满与疏离让温玉觉得,倘若自己真不管不顾打破这层朦胧,恐怕就再无踏足这里的机会了。 从此便默契的达成了共识,她不再问,他也依旧只当她是个路过的读书人。虽则如此,温玉依旧在心底暗暗给他起了个称呼……林隐先生。 五月中旬,岭南一带再次爆发旱灾,甚至比往年更为严重。朝廷耗费了不少人力物力都不见成效,反倒流民剧增,周边不少城镇都出现了暴乱,就连乌苏城京畿重地,都免不了受到波及。一时米比金贵,粮价一涨再涨,奸商趁机牟取暴利,民不聊生,怨声载道。 皇帝情急之下一连颁布三道诏令,强力压制粮价,又命户部开仓赈灾,才缓了一时民怨。 灾荒过后紧接着就是疾病,安州横山村是最先出现疟疾的地方,先后死了数十人,死尸都就地火烧处理。官府为了防止疫病流出,更是将整个横山村都封锁了,俨然成了一座亡村。 温玉望着脚边的米汤跟咸菜,顿时有些食不知味,下意识摸了摸怀中的硬物,那是三日前顾辰暄送给他的簪子。他说,他要随户部去岭南赈灾;他说,怕赶不回来庆祝她十五岁生辰;他说,等回来,定要亲手用这根簪子为她挽发;他说,等在岭南立了功,便向父亲请求娶她为妻。 温玉暖暖一笑,可心情却没来由的沉重起来。 温仪摇着团扇漫步走来,她穿着轻纱苏衣,娇艳的蕊红衬得皮肤越发白皙。她移步到温玉的面前,瞅着咸菜清粥掩唇低笑:“哟,好妹妹怎么就吃这点东西。” 一声声妹妹叫得尤为刺耳,温仪每每如此总有下文等着她。温玉不说话,兀自垂头做着自己的事情,她能想象得出温仪此时的表情,这么多年都是如此,只要一逮到机会就会百般羞辱。温仪喜欢居高临下的望着她,似乎觉得这种高度能够凸显自己的高贵。 脚尖轻轻一踢,还未动筷的米汤便尽数洒了一地,瓷碗晃悠悠地转了个圈儿,“啪”地扣在地上,像极了一场笑话的鼓点。 温玉垂着眸子,谁也看不见此时她眼中的愤怒。若不是为了丹姑姑,为了不让顾秋月母女如愿,为了替母亲守住最后一方土地,不被人扫地出门,她一直忍着,学着人们常说的韬光养晦,可每当面对这永无宁日的恶毒时,她真的好想毫不顾忌地甩出一巴掌! 温玉深吸了一口气,面容又恢复成方才的模样,仿佛一池湖水,波澜不惊。她眼观口鼻,凉凉道:“小姐有何吩咐?” 捉不到温玉的痛处,她如何甘心?就像一个高傲的女王,从不容许一个仆人凌驾于她之上,温玉是低贱的,绝对是,也必须是。 吩咐侍婢从厨房提了一篮子山核桃,酥手从篮中拿起了一个,似笑非笑道:“本小姐今儿想吃核桃,你就把这些都剥了吧。” 温玉瞥了眼放在脚边的核桃,果壳紧实,全都是没有开裂的,看样子是经人专门挑过,倘若真的徒手把这些都剥了,一双手恐怕就要残了。 “怎么?你不愿意?”温仪咄咄逼人道,闲适地把玩着手里的帕子,好整以暇地预备要看一场好戏。 温玉福了福身,生硬地扯出一丝笑意:“小姐吩咐,奴婢怎敢不从。”说罢,便将手伸进了篮中。 “啪——” 坚硬的核桃碰撞在指骨上,表面的皮肉因摩擦翻起,泛出点点猩红。温玉下意识抽回了手,抬起头时正对上温仪戏谑的眸光。 她是故意的! 拳头不自觉攥起,胸间团着一口气,周围三三两两的奴仆都停了动作,眼睛有意无意地瞟向这边,窃窃私语。是啊,都在看她的笑话,就等着她出错,冲突、纷争,到头来还得她一个人来背,她又怎能如了别人的愿!况且,再也不能连累丹姑姑了,八年前的那一顿板子,已经让她留下了终身的病根。 没有工具,剥起核桃来异常吃力。不一会儿,双手就满是血口,温玉蹙了蹙眉,也只得咬牙忍着。 温仪命人搬来了桌椅、茶点,懒懒地靠在椅背上。回廊曲径通风,透着丝丝凉意,她轻啜着菊花香茶,好似是在欣赏一场戏曲。 温仪如此得意,全因为皇上暗中允了她的太子妃之位,现在谁也不敢轻易得罪她。 据说,近来边境屡遭突厥人侵犯,守边的都尉曾是左相的门生,再加上定远侯温泰兴管理京城治安,亦是手握兵权,皇上不得不仰仗温、顾两家。有皇后在后/宫坐镇,前朝又有左相把持朝政,如此,也只有妥协的份。 一炷香过后,已是血肉模糊,可核桃却只剥开了小半边。六月的天本就炎热,温玉的额角早已沁出密密细汗。温仪得了顾秋月真传,整人的法子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一双满是裂痕的手再浸到水里洗衣服,怕是十天半月也好不了了。 “哟哟哟,还真是我见犹怜,难怪辰轩哥哥那么喜欢你。”温仪啧啧嘴,食指轻抬起温玉的下颌,眯了眯眸子狠戾道,“我告诉你,只要有我温仪在,你就休想翻身!” 温玉暗垂着眼睑,投下半扇阴影,心底却是在咆哮,她害怕会控制不住自己,害怕自己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其实每个人的心底都住着一个魔鬼,它被层层包裹住,被埋藏在最深处。倘若有一天被现实的火烧得体无完肤时,它就会被释放,褪去原本伪善的外表,换上狰狞与邪恶,做出或许连自己都无法预料的的事情。 温仪是,她亦是。 008 韬晦 刚刚跑进枫雅居,外面就下起了漂泊大雨,一扫连日来的燥热,平添了几许沁凉。 这雨铺天盖地,恍如她出生时的那场。丹姑姑说,当日的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昏天黑地,似乎是在为母亲的死而哀悼。她听罢总在想,母亲定是个温婉贤淑的女子,不然怎会招致老天都为她哭泣。 人常说:如有怨,六月晴空飞白雪。因着自己离奇的身世,连带母亲的死都化作她心中的梗。都说母亲是难产而死,而她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倘若她当初真的胎死腹中,又会是怎样一番局面?怕是有人该从梦中笑醒了吧。往往巧合与刻意仅有一线之隔,而这些猜测,她只是埋藏在心底,从不与人说道。 一曲高山流水终了,袅袅回音拉回了温玉的思绪,蓦然抬眸,才发现自己竟抱着一本书呆了许久,而这本书至今还未开启。 “有心事?” 淡淡的一句,或好奇或关心,简短到她竟深究不出其中的意味,几日来,这是他为数不多的一次开口。 温玉默默摇头,一股郁结之气忽然涌上心头,怔然道:“我想做强者。” 男子似是在轻笑,温玉只觉脸颊飞红,半晌才听到他舒雅的声音在帘后响起:“想要做强者就要经得起漫长光阴的打磨和数十年的隐忍。” “我已经忍了十四年了!”她几乎是冲口而出,待到反应过来时,才觉察自己太过激动。 男子有意无意地拨弄着琴弦,几个音符从指尖溢出,铮铮然却又点点扣在心上。 “不过是府宅后院的小小争斗,你若连这个都扛不住,还谈什么强者。强者所要隐忍和磨砺的比这个何止百倍、千倍。” 温玉霎时怔住,这还是她第一次听他说出这么一长串话,而那句“不过是府宅后院的小小争斗”一直盘旋于耳。 “所谓强者不是武力、智力或财力上的强盛,而是身强心更强,无论何时何事都打不垮摧不倒,最后的赢家才是真正的强者。” “你能忍受至亲的背离吗?你能忍受十年的黑暗与孤苦吗?你能忍受当千夫所指时还依然坚守信念吗?” 淡淡的嗓音,毫无起伏的语调,不是那歇斯底里的质问与呐喊,却说得她心头一片茫然。原来,做强者竟那么难。 是啊,不过是温仪的冷言冷语,顾秋月的苛责薄待,每日的劳苦艰辛,就熬不住了吗? ——强者所要隐忍和磨砺的比这个何止百倍、千倍。 ——所谓强者是身强心更强,无论何时何事都打不垮摧不倒,最后的赢家才是真正的强者。 当初无数次想要逃避,想要远走高飞,不过是弱者的退缩罢了。她要做强者,忍受这屈辱,将来再十倍百倍千倍的讨回来! “先生,我要做强者,我要学更多的东西。” 男子在帘后莞尔。 雨后初霁,府里忽然有贵客到访,顾秋月喜出望外,来人竟是她日盼夜盼的虚云禅师。 虚云禅师虽只是一介住持,却有皇帝亲授的“国师”称号,地位亦不是旁人所能比拟的。温府上下以贵宾礼仪相待,顾秋月更是破天荒的含笑相陪,不可否认,对外,她的确是位端庄大方的侯爷夫人。 “不知大师来府上有何要事?”温泰兴一贯沉稳,面上虽未表明,心底却早已百转千回,只觉这虚云禅师来得突然。 虚云禅师笑了笑:“无甚要事,倒是听闻夫人日前寻觅贫僧,今日也算是过府一叙罢了。” 顾秋月颔首道:“前些日子小女确实去过林隐寺,不过是想让禅师您替她算上一算。” 虚云禅师摆摆手:“令千金乃是贵人之相,不虚再看。” 顾秋月听罢心中一喜,道:“如此说来,小女当真可以坐上太子妃之位?” 温泰兴朝她睇了一眼,不满地蹙了蹙眉。眼下时局变化多端,虽然温仪有机会坐上太子妃之位,但如此招摇之举总是不妥的,难免落人口实。顾秋月爱女心切,自觉失言,牵强一笑,便不再多言,只静静地听着两人论起佛理来。 彼时温玉恰从后门归府,无巧不巧正遇上那混世魔王温煦。温煦,温煦,一点也不像他名字那般温暖和煦,直逼得她左右逃窜唯恐被他追上。若是被发现她的隐秘,怕是往后连偷偷出府都难了。 “砰!” 她一阵头昏眼花,只觉撞上一堵肉墙,抬眸一瞧竟是位白胡子老僧。他含笑地望着她,还未缓过神,就听到顾秋月尖细又嫌恶的嗓音怒道:“丫头!怎么这么没规矩!” 温玉站直身体,再仔细一瞧,发现不仅顾秋月在场就连温泰兴也在。她兀自垂眸,做出乖顺的模样,正要默默退下去,且听那白胡子老僧笑呵呵道:“侯爷好福气,这位女施主倒还真是贵不可言呐!” 一句贵不可言惊得满室瞠目,温玉也讶异地抬了眸子,正对上温泰兴讳莫如深的眼神,仿佛蒙着一层薄雾,叫人看不透彻。 也不知是温泰兴转了性子,还是因为高僧的一句话,温玉在府中的日子竟然好了起来。粗活不用多做,偶尔也能随着温仪听老先生讲课。温仪倒是恨得牙痒痒,只是当面发作不得,毕竟是爹爹的命令,只有背地里搞鬼。要么是毁了温玉的书,要么就是偷换温玉的习作,害得她时常被段先生责罚,一天连着一天,温玉只暗暗放在心里,好在她还有个隐秘的“书屋”和“先生”。 每晚她仍旧偷偷溜出府,在枫雅居读书、练琴,这段日子对她而言最为自在。枫雅居里不少古书史例,尤其是林隐先生的真知灼见时常叫温玉咂舌,间歇也会暗自揣度他的身份,如此博学,经世之才,怎么甘愿隐居山林做个闲散仙人?以至于想起当初他对强者的一番论调,猜想,他的背后大概也有一段秘辛往事,或许,他也是在做强者的路上,隐忍着他所说的萧索与孤苦。 009 出气 京都有一茶楼“兰茗飘香”,近来声名鹊起,传闻倍出,不少人想要探个究竟,却被挡在门外,只因此处有一规矩,凡一掷千金者才可入内,久而久之便成了富家子弟的出入场所。 温仪不知是从哪儿听来的,直拉着温煦一起去。温煦近来被看管得紧,全因安家长孙太过出息,两相比较,他便成了疏于管教流连风月的逆子。逆子做了十几年,烟花柳巷常常去,被关了半月,乍然听到这等风月事顿时也来了兴致,倒是碍于温泰兴的疾言厉色一时不敢动作。温仪添油加醋又说了一通,直听得他心花怒放,咬咬牙便应了。 温仪欢欢喜喜,出门前竟也叫上了温玉。温玉只觉她神色诡秘,定然不是什么好事。 兰茗飘香位于玄武大街的街尾,门头并不大,独独两层,楼外装饰普通与一般茶楼无异,进去才知里间别有洞天,只道被埋没了多年。 兰茗飘香的传闻皆因一个伶人而起,传闻说她美若天仙,所奏琴音犹如天籁,却从未有人见过她的真实面目,一直带着白羽面具坐在纱帘后面,身边还有专人保护,甚为神秘。 也正是因为这份神秘才引得众人争相探访,只为见红颜一面。 不多时便到了茶楼楼下,门口由两个精壮的男子守着,这阵势乍一看倒还真不像一个茶馆,说是武馆更为贴切。 温仪挑了挑眉,高傲地扬起了头,便拉着温煦往里走。 “请先交一千两方可入内。” 站在左边的男子出手拦住了他们,温煦蹙了蹙眉,知道面前两人不是善茬,况且自己又是偷溜出来的不想惹事,只觉这规矩有点匪夷所思,天子脚下竟有人敢这般敛财,心中百转千回,却也按规矩交上了银钱。 两人刚刚踏进门,温仪忽然转头对门口的人说道:“后面这个女子不是我们一起的,记得要收钱哦!” 温玉抽了抽嘴角,眼睁睁地看着她跟温煦得意地消失在二楼的转角处…… 二楼的雅座被一个个镂花屏风隔开,正堂上有一道纱帘,帘后的长桌上摆放着楠木古琴,只是那传说中的美人儿尚未露面。 坐下笑谈声声入耳,皆是在议论兰茗飘香里的那位抚琴女子,竖耳倾听,才知此女并非每日都来,有些人似是已经苦等三五日了,霎时觉得大有一种千呼万唤之感。 一缕幽香袭来,抬眸望去,有一曼妙身姿从帘后门洞袅袅步出,面容被雪白的毛羽遮去了大半,唯见那一小截俏丽尖削的下颌,似扬非扬的朱唇,煞是迷人,就连见惯脂粉的温煦也不由瞠目,猜想那面具下的人儿该是多么惊艳。 辗转拨弦,未成曲调先有情,琴音仿若那水滴石潭般柔和清脆,正是伯牙名曲——高山流水。 这乍一听前音就有人禁不住抚掌叫好,饶是不学无术如温煦这般,也知这高山名曲的典故与精妙。 “高山流水”最先出自《列子·汤问》,传说伯牙善鼓琴,钟子期善听音。伯牙所念,钟子期必得之。伯牙鼓琴而志在高山,钟子期曰:“善哉乎鼓琴,巍巍乎若泰山。”少选之间,而志在流水,钟子期曰:“善哉乎鼓琴,洋洋乎若江河”有古文说:“伯牙鼓琴,钟子期听之,方古琴而志在高山,钟子期曰:‘善哉乎鼓琴!巍巍乎若泰山。’少选之间,而志在流水,钟子期曰:‘善哉乎鼓琴!洋洋乎若江河。’钟子期死,伯牙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琴,以为世无足复为鼓琴者。 高山流水自流传于民间普遍有三个版本,一个是东向筝派,一个是江南筝派,还有一个就是南向筝派。此曲尾处泛音脆而不杂,指法轻快,大约便是江南筝派。 “不过就是个妓女罢了!”温仪遥看在座诸位,无不是叫好连连,就连那一向眼高于顶的哥哥都听得如痴如醉,顿时心中吃味儿。 彼时,另桌有几个富家子想要叫那女子出来作陪,却被冷漠待之,置之不理,一副孤傲的架子令人咂舌。 温仪皱了皱眉,她还没见过哪个艺妓如此神气,一时好胜心上头,转眸对温煦说道:“哥哥,我们把人叫出来给你奉茶如何?”她朝温煦挑眉,温煦牵了牵唇角,露出个邪意的笑容。 温仪朝屋角小厮挥了挥手,朝他耳语了几句,又从怀中掏出了一锭金子,小厮眼睛一亮,立马点头朝那纱帘后面走去。 半晌,只见小厮面带难色的从里间出来,赔笑道:“客官不好意思,玉漪姑娘不愿见客。” 茶杯被重重地搁下,杯身撞击着碟底发出清脆的响声,温煦不屑道:“不就是个妓女,竟然敢拒绝我,她难道不知道我是谁吗!” 小厮怯怯道:“这……姑娘说她……” “公子莫要动气,玉漪这不是出来了么。”一声软语,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小厮身后的倩影。 她依旧是白羽遮面,但除了纱帘,却又比方才看得更加真切几分,袅袅身姿,娉婷大方,自有一股遗世独立的风姿。 温仪斜睨了一眼,正巧有小二端上新沏的热茶,她微微勾起唇角,漫声道:“劳烦姑娘替我们续一杯茶。” 说罢故意扯去茶壶的吊环,又朝她睇了一眼,嘴角含笑,似乎就等着一幕好戏。 女子面具下的目光冷冷,不卑不亢,伸手欲抱起那壶滚烫的茶水,触手的灼热引得指尖猛地颤栗,下一刻,整壶热水尽数洒在了温仪的脸上、身上,她那白皙的面庞立马见红,霎时泛起了水泡。 温仪瞠目,捂着脸尖叫,温煦也慌了,手足无措,嘴里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查看着温仪的伤势。 女子冷眼旁观,唇边终于绽放一抹浅笑,多日来的恶气终于出了。可笑的是,对方还不知道她是谁…… 玉漪,温玉。 世间就有这么巧合。 跟随林隐先生学琴数月,没想到她天赋异禀,琴技一日千里,于半月前他突然给了她一个地址,说是历练,似乎还有别的意思。先生在她心中一直是神秘又神通的,在兰茗飘香半月,没有一人敢滋扰,饶是那些达官显贵,即便她无心招惹上了,皆能安然无恙全身而退,温玉隐隐觉得,多半是因为先生。 他的背景大概很不一般吧,她如是猜想。 直到数日前她终究忍不住问了句:“为何对我这么好?” 他却给了个讳莫如深的答案:“终有一天你会知道的,但又希望你永远都不要知道。” 010 拒医 温仪半张脸被烫伤的事惊动了整个侯府,待选秀女若是毁了容那便是自动弃权,饶是侯门显贵都无法破例。 顾秋月原是要彻查罪魁祸首,却被温仪指认是温玉下的毒手。温玉乍闻一下不由惊诧,还以为她在兰茗飘香认出了自己,后来才知,她不过是想借此机会拖人下水。与其对付一个陌生人,不如铲除一个恨之入骨的身边人,对她来说,很是划算。 只是,顾秋月竟破天荒的未曾深究,只关了三天,不给吃喝,虽然饿得头昏眼花,但是终究还是挺过来了。 “夫人这回怎么就轻易放过了那丫头?”珠儿搀着顾秋月的手臂低声道。 顾秋月微微勾起唇角,眼里满是嘲弄与不屑。细长的眉眼被描绘得一丝不苟,钗环满头,身上披着罕见的流纱真丝外衫,极为华贵。她向来如此,即便只是在府里。 她怎么可能轻易放过那丫头,只是时候未到罢了。她稳稳地坐进了马车,薄唇轻启:“去相府。” 车子稳稳当当地行驶在玄武大街上,顾秋月端坐在车厢内,透过被风吹起的车帘偶尔能窥见外面的情景。路上的行人都自动让道,谁也不敢挡在这辆马车的前头。 生长在皇城根下的百姓多少都有些见识,即使不知车内坐着何人,但敢在街上肆无忌惮的驾着马车狂奔的,也只有为数不多几家高门显户,远远避开不去招惹总是不错的。 温、顾两家隔得本就不远,片刻之后便到了顾府门口。顾秋月自马车而下,还未站稳,管家徐生就已迎了上来。 男子已过天命之年,古铜色的皮肤,额上有着两道深深的皱纹,两鬓花白,低矮的身形略微有些驼背,可眼眸依旧深邃,看起来精神奕奕,见着顾秋月来了,许久不笑的眉眼都咧开了,牵动着周边的细纹,嗓音温润和蔼。 “二小姐回来啦!” 徐生是顾府的老管家了,一直忠心耿耿,对顾秋月尤为宠溺,膝下无子,也总把她当做自己的孩子。儿时无论顾老爷如何打骂,总是将她护在身后,为此,顾秋月对他倒是真心敬重。 跟着徐生进了府门,一向矜持的姿态变得舒缓许多,唯有在这个时候她才只是顾秋月,只是顾府里无忧无虑的二小姐。可一旦出了这个门,一切都得靠她自己,她必须用重重盔甲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用疾言厉色喝退所有威胁到她威胁到顾家的人。 说实在,她真心有些累了。可是她不能认输,因为,她是顾家的女儿。 轻叹了口气,侧头看向身边的徐生,缓缓道:“徐伯,大哥可在府上?” “在的,相爷就在书房,二小姐直接进去便是。” 徐生停了步子,望着顾秋月远去的背影兀自出神,脸上的笑意也淡去了些许,眼眸里染上了一层落寞。他早该知道,她已不再是当初不谙世事的二小姐,又怎会腻在他这个老头子的身边嬉笑听风呢。藏在袖中的物拾终是没有再拿出来。 书房的门上悬了竹帘儿,隔着外面的暑气,屋内倒是凉快得紧。兀自掀帘进屋,顾衍生正坐在书案前看着书文,直到顾秋月走到跟前才反应过来:“是二妹啊。” 顾秋月略微颔首,瞥了眼搁在桌上的信纸,好奇道:“大哥方才在看什么如此入神?” 顾衍生眉头深皱,语气中带着浓重的不满和担忧:“你也知道暄儿他奉旨去了岭南,自从十年前英国公请旨到南地,那边就成了他的管辖区,这么多年都相安无事,临行前也都交待过暄儿,可他还是去了国公府……” “怎么?难道那老家伙还想着要为桑云清报仇不成?” 顾秋月不禁蹙眉,十五年前的那个夜晚依旧历历在目,甚至无数个日日夜夜自己都在睡梦中惊醒。耳边回荡着桑云清的哭喊和咒怨,脑海里那张被鲜血禁锢的面孔清晰可见。原以为已经得逞,可却留下了个孽种,那个从棺材里爬出的血婴,每每想起都不寒而栗。 “就怕他没那个命!”顾衍生冷哼道,讳莫如深的眸子又暗了几许,嘴角不自觉多出一抹戏谑,“他染上了瘟疫。” 顾秋月挑眉,这倒着实令她惊讶,“那大哥还在担心什么?” 顾衍生叹了口气,随手将信件递给了顾秋月,心头越发烦躁,一掌击在书桌上,手边的茶杯因振动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茶盖歪向了一边,沿边的水珠一滴一滴滴在了桌案上,晕湿了周边的书文。 顾秋月一目十行,事情的经过了解了大概,合上信纸不急不缓道:“依我看,暄儿执意呆在国公府给英国公治病全是因为一个人……” “谁?” 顾秋月冷笑:“大哥还不明白么,暄儿是被那孽种迷了心!” 顾衍生似是恍然大悟,对于当年的事他亦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一时的心软却成就了如今的孽缘。他眯了眯眸子,望着顾秋月冷哼道:“不是大哥说你,这么多年连个丫头都没解决掉,你是怎么做当家主母的?” 顾秋月利眸斜扫,不由生出些许怨气:“大哥说得轻松,温泰兴虽不管不问,但我看得出,他还是在意的,我犯不着因为那个孽种毁了我苦心经营多年的局面。”况且,她也决计不能死在府里,若是让那个人知道了……眸光一黯,眼神不自觉飘向了别处。 顾衍生不以为然:“那如今又为何愿意出手了?不要告诉我你只是来闲话家常的。” 顾秋月浅笑未言,踱步到窗前的盆景,摆弄着青青玉翠的云竹,漫声道:“大哥猜得不错,我的确是想除了那个丫头,这么多年我没有一天不想除掉她。最近她是越发的得寸进尺了,温泰兴对她的态度似乎也有好转的迹象。”她顿了顿又道,“只是暂且不能在府里动手,给人留下把柄。现在看来老天还是帮我们的,既然如此,咱们就借着英国公的手除掉他唯一的外孙女!” “咔”地一声,青葱的枝蔓生生被折成了两段,望着跌入泥土的断枝,女子的嘴角勾起一道好看的弧度,细长的凤眼里闪着精光。一切尽在她的掌握之中,顺她者昌,逆她者——亡! 远在千里之外的桑国栋怎么也料不到,自己一意孤行拒绝顾辰暄的施救,竟是亲手将唯一的孙女儿推向死亡的一剂毒药。然而,他并不知道在这个世上,他还有一个嫡亲的外孙女。 如果他知道的话,当年绝不会抛下她远赴南地;如果他知道的话,定要拼尽性命护她周全;如果他知道的话,断然不会拒绝顾辰暄的示好。只要有一丝希望,他都要活着回到乌苏。 只不过,现在的顾辰暄在他眼中不过是顾家派来的刽子手,是一道黄泉路上的催命符。而“顾”之一字,在他心中是仇,是恨!他宁愿被病痛折磨致死,也不愿沾染顾家一分一毫。 顾辰暄守在门口寸步不离,一炷香之前,他刚刚被桑国栋轰了出来,直到现在还能听见屋里断断续续的咒骂声。 头一次遇见如此固执的老头,瘟疫猖獗,所有人都在求生,唯有他求死。 十多年前的恩怨他并不知晓,只知道,那是温玉的外祖,这还是临行前从父亲的话语中探知的。当时他大喜过望,想着如若阿玉知道的话,定会非常开心,曾经允诺的大婚之礼,再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了。 可惜一切似乎都想得过于简单,望着紧闭的房门,顾辰暄满心颓丧,不知该如何是好。 最初听说英国公也染上瘟疫之时,他百般忧心,一心想着阿玉,想着要让阿玉亲眼见见她的外祖。他衣不解带守在医官身边,陪着一起研制新药,终于初见成效。几个试过新药的病患,病情皆有好转,这才赶紧带着医官来到府上,却没想到这个年若六旬的老者居然讳疾忌医。 被撵出屋子的刹那他茫然了,甚至能想象得到温玉悲喜交加的面容,那双充斥泪水的眸子是他最不愿看见的。 “主子,这英国公也太不识相了吧,您好心好意给他治病,他倒好,把您给轰出来了!”小五撅着嘴,为顾辰暄鸣不平。 顾辰暄横了他一眼,心中忧虑更甚,抿了抿唇,终是无力再说什么。医官的劝告犹言在耳,倘若英国公一再拒医,怕是华佗在世也没有办法。 瘟疫尚未控制,顾辰暄遣退了随行的医官,只留了贴身的小五。他坐在门前的回廊上,望着远处渐垂的落日,恍惚间知了声盖过了莺啼。不知过了多久,咒骂声也停歇了,周围变得异常宁谧。 他曾经想过,等到事情都解决了,等到他与温玉成婚后,他就带着她离开侯府,离开乌苏,找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过着简单的生活。此时,这种迫切感似乎异常浓重…… 011 旧怨 顾辰暄挑了相邻的房间暂且歇下,小五捧着刚收到的信函进了屋,瞧着自家主子疲惫的模样不禁担忧地叹了口气。一想到隔壁那个老顽固就替主子鸣不平,明明掏心掏肺的对他,他居然像对待仇人一般喊打喊杀,可主子竟也忍着受着。小五自是明白少爷这么做都是为了谁,可乌苏城里那么多豪门千金,怎么就偏偏看上了那么个丑丫头? 少爷的这番心思任谁也猜不透,作为旁观者的自己总认为他应该匹配更好的闺秀。他的美名天下皆知,善辞令,懂音律,四岁读经,五岁能诗,六岁能赋,就算同样盛名的安家公子也未必能比。 恍惚忆起十年前蓬头垢面的自己,因为饥饿而偷食,好似过街老鼠般被人追着满街跑,直到因体力不支摔倒在路边。那是第一次遇见少爷,仰首间,从肮脏凌乱的发隙窥见的是一张温润的笑脸,略微轻皱的眉羽似是在感叹他不堪的境遇。也正因为少爷的出现,他才免于被人送官,才和过去风餐露宿、颠沛流离的生活告别。在他心底,少爷是白璧无瑕的,时常想着,该有怎样的女子才能与之相配。可无论是谁,都不会是那个无才无貌的丫头。 “愣在那里做什么?”顾辰暄揉了揉眉心,瞅着呆在门边的小五随口道。 小五一个激灵回过神,捏了捏手中的信函,兀自收敛了心思:“主子,老爷又来信了。” “还是那些话,不看也罢。” 他反身走向床榻,舒服得往后一躺,感觉全身都轻松了,这些天也着实累坏了。 小五移步到床前,苦着一张脸:“主子,老爷叫您闲事莫理,您总这样,奴才回去可就惨了。”声音越说越弱,可怜兮兮地嘟着嘴,仿佛已经受了那七八十板子。 顾辰暄不禁失笑:“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挨板子的。” 小五哀怨地叹了口气,瞅着自家主子满不在意的样儿,不禁撇嘴道:“真搞不懂那丫头有什么好,至于主子如此待她?” 顾辰暄没有说话,反倒陷入了无尽的神思中。 其实,他也说不出温玉到底有哪里好。她的话不多,安静的时候冰冷得让人不敢轻易靠近;她很倔,固执的时候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但是她也很温暖,笑起来的时候让人感觉整个世界都亮了;她也很执着,会记着念着自己的承诺,就算别人忘了,她都不会忘。 有时候,看到她隐忍的模样会心疼,可转过身,她却给你一抹云淡风轻的笑,直叫你心疼得想要掉泪。你根本猜不透她到底在想些什么,明明很痛却装作若无其事,仿佛忘了、隐了,伤口就消失了、复合了,他倒宁愿她哭、她闹、她歇斯底里,至少这样能证明她在意,她需要他。 他最怕的不是距离,而是自己不懂她。 丹姑姑拎着一个篮子进了屋,脸上神情古怪,走到温玉跟前儿才掀开盖子低声道:“今日是大夫人的忌日,奴婢都准备妥当了,待会儿晚膳的时候咱们从后门出去,想必不会有人发现的。” 温玉下意识团起手藏在袖中,望着篮中的香烛纸钱,感激地牵了牵唇角:“这么多年了,也只有丹姑姑还记得。” 丹姑姑手脚不停,一边走到桌边包起几个水果当做祭拜的供品,一边道:“二小姐言重了,奴婢人微言轻,让您受了这么多苦,唯一能做的也只有这些罢了。” “不,若是没有姑姑时常护着、怜着,玉儿哪有今日。”在她心底,丹姑姑早就犹如亲人一般,而那些所谓的亲人,不过是有着血缘关系的陌生人罢了。 二人收拾妥当,就悄悄溜出了后门。 温家的墓地在城西石头山的东南侧,那一片多是富贵人家圈起的地皮,桑氏当年就被安葬在里面。 桑云清的墓前有一颗树,是十五年前温泰兴亲手种下去的,如今光阴悠转,树苗已然变成一棵参天大树,为这片土地遮风挡雨,而所谓的情爱似乎早已消散。 乌苏城里谁不知道,定远侯温泰兴对英国公的女儿用情至深,两人更是被喻为金童玉女。然而短短一年光景,伊人消逝,誓言不再,随着一场隆重的葬礼之后,一切都归为平静,仿佛这个世上从不曾有过“温泰兴与桑云清”。 墓前的野草深深地遮住了颜色渐褪的墓字,可以看得出,这里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对于温玉来说,关于娘亲的印象是模糊的,因为顾秋月的关系,“桑云清”这三个字在侯府里是个禁忌,没人敢提起她,丹姑姑也只是私下里才说说,而她是既憧憬又想念。十五年来,仅仅靠想象来思念娘亲,无疑是痛苦的。 令温玉不解的是,父亲既是深爱母亲的,因她克死了娘亲而对她异常冷漠、置之不理,又为何多年来不曾见他悼念过一次?难道真如世人所言如此凉薄吗?不过生与死,不过一培黄土就什么都变了。 “他真的爱娘吗?”温玉无意识地问出了声,明明只是想将疑问埋藏在心底,是与否似乎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可当真正问出口时,又有点迫切的想要知道答案。 丹姑姑摆放供品的手顿住了,其实,这个问题她也很想知道答案。若是在十五年前,答案必然是肯定的,可现在……也许时间真的能改变一切吧。 当年的她作为桑云清的贴身侍婢,亲眼看着温泰兴对待自家小姐是如何的呵护备至,如何的宠溺,成婚后更是将后进门的桑云清扶上当家主母的位子,而早已为他育有一子一女的顾秋月也只能屈居第二,如此荣宠当真只是虚情假意吗? 丹姑姑哀怨地叹了声气,转头对上了墓碑上的“爱妻”二字,虽经风霜,但依旧看得出苍劲有力,还是他当年亲自刻上去的…… “爱,怎么能不爱呢。” 或许,就是因为太爱了,所以才无法面对;就是因为太爱了,所以才无法接受;就是因为太爱了所以才会怨,才会恨吧。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当年的桑云清从未爱过温泰兴,由始至终想的念的都是另一人。 012 纵火 祭拜完娘亲,温玉便和丹姑姑又悄悄返回侯府。 此时的天早就黑了,街上行人甚少,唯有几个小吃摊里还坐着三五男女正在大快朵颐。一个个摊前都亮起了红灯笼,照得整个长亭街亮堂堂的。按照来时的路线走到街道的岔路口,再向右拐便是侯府后门了。 后门的巷子只有三尺多宽,两个人刚好可以并排通过。转进小巷便不如大街明亮了,眼前一片黑黢黢,两人偷溜出来不敢点烛火引人注意,只得摸索着墙壁一步一步慢慢向前。 还没走出两步,就听见前面有响动,温玉不觉皱了皱眉,这时候谁还会来侯府后门? 隐在黑暗中的人似乎也觉察出身后有人,警惕道:“谁?谁在那里!” 温玉不愿生事,索性一声不吭拉着丹姑姑默默转身,那人不依不挠居然还撞了上来。男子带着浓重的酒气,支吾着不知在说些什么。紧接着另一人上前唤道:“少爷,您慢着点儿!” 温玉跟丹姑姑下意识对望了一眼,说话的正是温煦的贴身奴才阿星,至于旁边那位是谁就可想而知了。没想到一天都很顺利,临了还碰上这事儿。 温煦一把推开阿星的搀扶,踉跄地走到温玉的跟前,半眯着眸子,借着巷口的微光吃力地瞅着眼前人的面容。鼻息间的酒气喷洒在她的脸庞上,温玉不禁厌恶地侧了侧身。 “你想做什么?”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温玉索性迎上了他的目光。 温煦似乎终于认了出来,猝不及防地捏住了她的下巴,嘲弄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侯府的丑丫头。” 丹姑姑是个不想多事的人,急切地想要拉开温煦,却被温煦反手一推撞上了石墙。温煦作为男子本就力大,如今又酒精上脑,更是没个轻重。丹姑姑被这一推,脑门上结结实实地撞了个大包。 “丹姑姑!” 温玉担忧地唤了声,瞅着温煦的眸光隐隐带着怒气:“你到底想干什么!” “干什么?”温煦打了声嗝,戏谑地打量了她一眼:“放心,本少爷对你没有兴趣。” 温玉怒目而视,一巴掌拍开了他钳住下颚的手,冷哼道:“就你这样,本小姐还未必看得上!” “你说什么!你敢再说一遍!” 温玉的话显然激怒了他,脖颈被紧紧扼住,瞬息间呼吸变得有些困难,可脸上不屑的表情依旧没有褪去。在温玉心底,他一直就是个仗着家世耀武扬威的纨绔子弟,如果哪一天没了这层华丽的外表,他什么都不是。 丹姑姑慌得去掰温煦的手,阿星也急得跳脚。本打算带着醉醺醺的少爷从后门溜回府,免得被老爷发现而责罚,可没想到遇到这档子事,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温玉不卑不亢,哑着声艰难道:“我瞧不起你!” 温煦气急攻心,双手并用狠狠地掐住温玉的脖子不放。温玉难受得不停挣扎着,拳打脚踢着,可依然奈何不了早已失去理智的温煦。阿星眼见不妙,更是顾不得尊卑,冲上前扯着温煦的手,丹姑姑也是又哭又求,窄窄地小巷顿时乱作一团。 “死丫头,别以为有顾辰暄护着,你就能无法无天了!不过贱命一条,能嫁给傻子你就偷笑吧!” 彼时,二人已经被分开,阿星抱着温煦的腿阻止他再上前,他有火难发,倒是“酒后吐真言”,差点把什么都抖出来了。 温玉好不容易挣脱开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乍听这话不由顿住:“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温煦轻蔑一笑,挑眉道,“表面意思。” 阿星才反应过来,赶紧捂住了他的嘴巴,慌道:“少爷,时候不早了,咱们还是赶紧回去吧,要是让老爷知道可就麻烦了。” 温煦满不在乎地推开阿星,晃悠悠地走了两步大笑道:“知道了才好!我不就是想让他知道么!” 阿星拙劣地掩饰还是令温玉心生疑窦,方才温煦明显话中有话,可如今再想问出什么怕是不那么容易了。温玉冷眼瞧着他又哭又闹的模样,不禁厌恶地蹙了蹙眉,她可没兴趣在这儿陪他撒酒疯,若是引来府里的人,再被顾秋月知道了,又是一堆麻烦。 顾秋月用过晚膳,彼时才从相府出来。珠儿备好马车早早的等在了门口,见到主子出来立马迎了上去,一边搀着她上车一边道:“方才府里派人传话,说是少爷又跟老爷吵起来了,这会子怕是跑去醉红楼喝酒了。” 顾秋月捏了捏眉心,烦闷道:“这父子俩简直就是仇人,真不知道老爷是怎么想的。”说罢又抬眸看向珠儿,吩咐道,“待会儿回府你先去厨房准备碗银耳莲子羹,然后咱们再去见老爷。” 珠儿喏喏应下了,想了想又道:“眼下老爷正在气头上,夫人还要办那件事么?万一给老爷知道了……” 顾秋月利眸斜视,吓得珠儿立马噤声。半晌,她才冷冷道:“这件事若是走漏半点风声,我就为你试问!” 珠儿再不敢接话,只默默地点了点头。 夜晚的玄武大街不如白日里喧哗,褪去声色的街道倒显得格外清冷,马蹄踏在长长的青砖石路上,车轱辘一圈转过一圈,“哒哒”声显得异常的突兀,没一会儿便到了温府门口。 珠儿牵顾秋月下车,马厮拉过缰绳,驾着马车朝马厩方向去了,朱漆的大门缓缓打开,王福从里面奔了出来,见到顾秋月时仓皇的面上生出一丝喜色:“夫人您可回来了!老奴正要去找您呢!出事了,出大事了!” 顾秋月一路朝正堂奔去,远远就听见屋里传出的喧哗声,刚迈进门槛,温泰兴正高举着手臂,对着跪在脚下的温煦怒目而视。 “老爷!” 顾秋月惊叫道,顾不得形象就冲进屋子拦在了温泰兴的面前:“老爷这是要做什么?有话不能好好说吗?” 她转身拉起跪在地上灰头土脸的温煦,这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温玉,不禁厌恶地蹙了蹙眉,一肚子的火气终于找到个发泄的对象,冷声喝道:“怎么这丫头也在这儿,连主子都在罚跪,做奴婢的岂有站着的道理!” “是这个逆子做错了事,与旁人何干?”温泰兴不满顾秋月的偏颇,他心知这么多年来她的心结从未放下,有些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她不能忘了,真正当家做主的是他! “娘说的不错,那个死丫头也犯错了凭什么不用受罚!”温煦此时酒醒大半,他躲在顾秋月的身后,指着一直默不作声的温玉大声抗议着。 这样的动作显然激怒了温泰兴,他拉开挡在面前的顾秋月,“唰”地就甩出了一巴掌。温煦捂着半边红肿的脸颊,就像炸毛的小兽,突地跳起来大吼道:“我知道你就是看我不顺眼,我做什么都是错!你还不是一样,上梁不正下梁歪,我这都是学你的!” “你这个逆子!我今天就废了你!”温泰兴气得额上青筋凸起,随手抄起个家伙就向温煦砸去。 “老爷!” 顾秋月吓得手足无措直接便朝温泰兴扑去,温仪也赶忙去夺他手里的花瓶,阿星跟几个侍婢也都围了上来,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把人拦了下来。温泰兴这回是动了真火,气得拍案怒道:“都反了!反了!” 顾秋月一边护着温煦一边满不在乎道:“煦儿不过是出去喝点酒,也算不上什么大事,您何至于如此大动肝火!” 温泰兴深吸了几口气,总算是平复了下来,听了顾秋月的话不禁冷哼道:“要是真这么简单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他这些年可干过一件正经事,如今在外面惹下了风流债,都找上我的兵部衙门了!咱们温家今天就是个笑话!” 顾秋月讶然失色,看着温煦疑惑道:“煦儿,真有此事?” 温煦别扭地撇了撇嘴,不服气地小声嘟囔道:“爹当年不也一样,要不然怎么会有这个孽种。”说完还不忘把眼光瞟向温玉,鄙夷中带着不屑。 “不许你侮辱我娘!”娘亲一直是温玉的死穴,侮辱她可以,侮辱娘亲是决计不允许的! “啪——” 猝不及防的一巴掌令温玉有些眩晕,许久不说话的温仪团着手臂站在她面前,恶狠狠道:“这里还没你说话的份!” 温玉横了她一眼,下意识攥起了拳头,她真想狠狠地扇回去,可下一刻她就看清了形势。她被孤立在中间,温仪骄傲地昂着头,顾秋月暗自冷笑,温煦正得意地挑眉,而站在一旁的温泰兴,他只是漠视着一切,好似方才什么也没发生。 虽说早已习惯了这种漠视,早已习惯了被人抛弃的感觉,但每一次经历时,心里还是会闷闷的难受。她默默收起了心思,垂着眸子再不发一言。 顾秋月自是认同温煦的说法,当初温泰兴的所作所为跟现在有什么不同,至少温煦尚且没有家室,而他当年,却让她成了全城的笑柄。怀着六个月的身孕,还要强颜欢笑迎接另外一个女人,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抢走自己的一切。想到这儿,不禁又深深地剜了温玉一眼,她本来就是个不存于世的孽种! 顾秋月扶着温泰兴在堂椅上坐下,略微缓和下语气才道:“煦儿自有不对之处,但也算不上什么大事,交给我来处理好了。” 温泰兴皱了皱眉没有说话,算是答应了,随手端起手边的茶盅,轻啜了口方道:“既然都在这儿,有件事我想说下,前些日子,我已经订了跟王家的亲事。” “王家?哪个王家?”顾秋月不解道。 “乌苏首富,城南王友全家。” 顾秋月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蹙眉道:“我记得王家好像只有儿子没有闺女吧,难不成你想把仪儿……” “我不嫁!我不嫁!打死也不嫁!”顾秋月话还未说完,温仪就开始哭嚷起来。 温煦拍了拍温仪的肩,阴阳怪气道:“我的好妹妹,这亲事可不是给你定的,爹现在心里可没有我们咯!” “煦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顾秋月说完下意识地看向杵在角落的温玉,又猛地转头拉着温泰兴质疑道:“你竟然要给那个丫头定亲?你别忘了,整个乌苏城都知道,她跟她娘早就死了!” 温泰兴黑着脸,冷声道:“这个我自有打算。”他指了指角落里的温玉,“过来。” 温玉没有动,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他也不恼,兀自说道:“我给你订了亲事,以后就别再乱跑了,乖乖待在屋子里待嫁。” 乱跑?他居然说祭拜娘亲是乱跑?温玉不禁暗嘲。十五年来,这是他跟她说的第二句话,真是可笑又可悲。 “我不嫁。”平静的,不带一丝情感。她终于明白温煦在小巷里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想来他应该早就知道了,要将她嫁给傻子吗?做梦! 十五年前的人生她无从选择,十五年后,凭什么还要受他操控? “这事儿由不得你!”温泰兴提高了语气,似乎想以此来威慑她。可是他错了,这些对她根本不管用,她早已不是八年前那个苦苦哀求他的小姑娘了。 “我不嫁。”依旧是那三个字,甚至没有一丝起伏。 温仪斜眼看她,不屑道:“能嫁给京城首富之子你就偷笑吧,没事摆什么谱!” 温煦也耐不住,不禁冷嘲热讽道:“就你这样,扔到天香楼都没人要,难道还想做凤凰不成?” 温泰兴横了温煦一眼,又朝温玉走了两步,口气也变得愈发生硬:“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怎么爹的话都不听了!” “爹?”温玉好像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抬头盯着他的双眸冷冷道,“我早就没有爹了,他在十五年前就已经死了!” “你!” “难道不是吗?我跟娘都只是你的工具,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你需要了就给颗糖,不需要了便弃之如敝屣,我又哪里有什么爹?” 顶撞温泰兴的后果是再一次被关进了柴房,与上次不同的是,这一次有丹姑姑陪着。 寂静又深黑的夜令人莫名惶恐,她依偎在身后暖暖的怀抱里,彷徨的心才稍稍安定。 “老爷既然肯认你,二小姐又何必如此呢?”丹姑姑叹息地抚摸着她的秀发,乌黑如缎,岁月给了她过多苦难,却没有剥夺掉她所拥有的光华。 望着窗外的眸子默默悠转,喉头动了动,才默然道:“他根本不是真心想认我。” 丹姑姑望着怀中的少女,忧愁的眸光中闪过一丝复杂,这样的温玉太像当年的桑云清了,同样的固执,同样的执着,同样的不肯低头。 顾秋月陪着温泰兴一起回了房,服侍他梳洗完毕再遣退了所有下人,方才开口道:“老爷今天是怎么了?为何好端端的要给那个丫头定亲?您这么一来,咱们瞒了十五年的心思岂不是付之东流?” “这么做自然是有我的考量。”他朝窗前踱了两步,想起前段日子在朝堂上的情形,阴鸷的眸子不禁暗了暗,良久才道,“皇上有意削我的权,禁卫军统领都换成了安家的人,看来他是想防我们温、顾两家,就连太子日后是否能即位都难说。” 顾秋月不禁讶然:“真有此事?怎么今日我去哥哥府上没听他提起过?” 温泰兴在心底暗哼,微眯着眸子看向窗外的回廊。顾衍生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他再清楚不过了,他们看似是一条船上的人,可真到大难临头的时候,难保不会为了权力而一脚踹开自己。 他幽幽转身,烛光照着他黑亮的眸子,面上闪过一丝阴寒:“不管左相是如何想的,我们都须留一条退路,也好防患于未然。王家虽说不是官家,但是财力不容小觑,富可敌国这四个字可不是旁人吹出来的,倘若以后真有个变数,咱们也好有个后盾。” 他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指环,心中暗暗盘算着。这一次他绝不会坐以待毙,他要拿回他所失去的! 顾秋月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背过身嗔道:“大哥是怎么样的人我心里自然清楚,可老爷的心思,妾身就猜不透了。谁都知道那丫头的娘跟皇上是什么关系,还是说,是老爷自己忘不掉某人,只想找个借口给她唯一的女儿一个好归宿?”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温泰兴斜眼看她,许是被她点破了什么,话语间隐隐带着怒气。 顾秋月被这一吼,心中怨气更甚,不由也大声道:“老爷自己心里明白!你敢说那丫头若真有个好歹,你会不在乎?” “你!”温泰兴被呛得一句话也说不出,良久,只听到一句:“我去书房。”然后便是夺门而出的声音。 顾秋月亦是气极,随手便掀翻了个白瓷花瓶,瓷器碎了一地。珠儿听到声音立马推门进屋,一看屋里的情形,便猜出了个大概,忙跑到顾秋月的身边扶她坐下,这才吩咐了人进来收拾,待到一切妥当才温言劝道:“夫人又何苦这时候把关系弄僵,再要那丫头趁机钻了空子可就不妙了。” “哼,就那个小贱人,她娘都不是我对手,何况是她!”顾秋月细长的眉眼眯成了条缝,抬手下意识地扶了扶鬓边的青丝,又恢复了当初的冷艳。 珠儿倒了杯茶递上跟前,犹疑了片刻才低声问道:“老爷既然给那丫头定了亲,计划还要继续吗?” 顾秋月接过茶杯,嘴角荡过一丝戏谑,亮丽的眸光中竟是寒意:“继续,当然要继续!我要她死!”她紧紧地捏住了杯壁,好似手中的茶杯就是温玉,就是她恨之入骨的人。 珠儿讪讪地点了点头,想起方才从管家王福那里打听来的消息,便又絮絮说起来了。 “那赵氏女子因被少爷抛弃而怀恨在心,所以故意去老爷办职的地方闹事,老爷一气之下找了少爷来对峙,哪知少爷牛脾气上来,竟把什么事儿都揽在自个儿身上,跟老爷还没说两句就吵起来了,之后便跑去酒楼喝酒。” “阿星怕老爷看到醉醺醺的少爷又要责罚,于是便带着少爷走后门,哪知遇上了那个丫头,两人不知为何就吵起来了,这才引来了后院巡逻的护院,事情才这么闹大了。” “我就知道,这里面肯定有她的事!小贱人,跟她娘一样,都是扫把星!”顾秋月恨得咬牙切齿,搁下手中的杯子怪道,“那死丫头鬼鬼祟祟跑后门去做什么?” 珠儿觑了眼顾秋月的神色,才小心翼翼道:“桑氏的忌日好像就是今日,怕是因为这个才……” “真晦气!”顾秋月碎了口,转言道,“你去看看仪儿睡了没有,要是没有就把她叫来,我有话要说。” 珠儿喏喏应了,片刻之后,她才急慌慌地跑回来,颤声道:“夫人,大小姐没在屋里,周围我都找遍了,都没看见大小姐的身影。” “没在屋里?”顾秋月担忧地皱了皱眉,指着门口的两个侍婢吩咐道,“你们都下去找,万不要惊动了老爷。” 此时,温仪正带着贴身侍婢摸出黑漆漆的厨房,蹑手蹑脚地朝后院走去…… “小姐,真要放火吗?”阿碧怯怯道。 温仪大力地拍了下阿碧的脑门儿,低吼道:“笨蛋,谁说要放火了,你想把人都引来吗!我这是放烟,叫她吃点苦头,为大哥出口气,谁叫她今天这么嚣张。” “小姐高明。”阿碧狗腿地拍着马屁。 温仪得意地昂起了头,躬着身子,没一会儿便摸到了后院的柴房。她凑着脑袋朝里面瞄了眼,黑乎乎地,只依稀辨得出是两个人。她朝身后的阿碧点了点头,阿碧便拿出了火折,在搭好的柴堆上点燃了。 她们故意挑了浇了水的湿柴,烟大得能呛死人。火堆就围在柴房的窗户前,离着屋子还有一尺的距离,烟顺着风刚好就飘进了窗户里,温仪在一边瞧着自己的杰作,都忍不住偷笑。 “好了,咱们走吧。”温仪朝阿碧招了招手,满兴而归。 沉睡中的温玉被烟呛醒,她推了推身边的丹姑姑,慌道:“好像着火了。” 此时,屋外的一只黑手捡起了一根柴火,往柴房的屋顶一抛,然后就隐退在夜色中了…… 013 出逃 后院的柴房是一间独屋,砖木结构,一点即燃。屋顶瞬间就被烧着了,愈烧愈旺,抬头便可看见扑闪的火光。 两人吓得直往外冲,刚走到门边,一个横梁就掉在了身后。惊魂未定之际,下意识就去撞门,木门并未落锁,轻轻一撞便开了。温玉没收住力,一下子跌倒在门槛边。火舌子顺着风,熊熊之势把整个屋顶都围住了。 火光引来了附近的家丁,有几个不经事的,惊慌得大叫,一时乱作一团。 眼看着房子就要塌了,丹姑姑煞白了脸,拖起地上的温玉就往旁边的空地扑去。赶来的家丁端盆拎桶者不在少数,皆往那火舌子上泼去,谁也没有注意到一旁狼狈不堪的温玉二人。 “二小姐可还好?可伤着了?”丹姑姑翻着温玉的身子,仔仔细细地检查起来。 温玉呛了几口浓烟,干咳了几声才摆手道:“我还好,没伤着。” 两人搀扶着起身,才回过头望向身后的柴房,此时早已被大火团团围住,饶是数个家丁来回浇水都无法压住。 “到底是谁要害我们?”虽是疑问,但心里多少也有些答案,浓重的恨意挥之不去。 丹姑姑仍是后怕,抱着温玉的手也是微微颤抖,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思绪:“二小姐不觉得奇怪么,那人既要害我们,又为何不把柴房的门锁紧,反倒给我们留下逃生的机会?” 温玉皱了皱眉,这件事的确诡异。难道是有人暗中帮忙?到底是谁呢?可再往深里想,不禁心中悲凉,这个家里还会有谁愿意帮她们。 丹姑姑警惕地朝周围看了看,见没人注意才把温玉拉到假山后头,又从身上摸出几个碎银子,一把塞到她手里,沉声道:“二小姐不如就趁乱逃走吧,丹姑姑身上就这些银子了,您小心收好。” 温玉诧异地望着她,不由惶然道:“丹姑姑这是为何?我不走,我不会丢下你一人的,要走一起走!” 丹姑姑有些急了,眼光不时瞟着外面的情形,不时盯着面前的温玉,低声劝道:“今天这场火怕是跟顾夫人脱不了干系,她是不会轻易放过你的。你且去南地找你的外祖,这样才有生机,留下来你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难道真要嫁给那不知名的王家少爷么,听说他还是个傻子!” 温玉被说的哑口无言,的确,她根本没有能力反抗。顾秋月更不会放过她,温仪跟温煦也都不是省油的灯,而温泰兴,哼,她总算看清了,如若自己没有利用价值了,恐怕也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温玉犹疑了片刻,有些不放心道:“丹姑姑还是跟玉儿一起走吧。” 话音刚落,就听见外面响起了温泰兴的声音。两人透过假山的缝隙往外瞧,不仅温泰兴来了,连顾秋月也来了。一时间,后院里挤满了人。 丹姑姑低下头,双手搭在温玉的肩膀上郑重道:“怕是来不及了。二小姐且听我说,您的外祖尚在人世,他就在南地,可他并不知道你的存在,外面的人都以为二小姐早已经随夫人去了。你去南地找他,记得要给夫人报仇,她不是难产,她是被顾秋月活活害死的!” “丹姑姑,你说什么!”温玉不敢相信地怔望着她,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着。多少年来她都活在害死母亲的自责中,时常想着,当初若跟母亲一起去了,或许会更好。 丹姑姑又从怀里摸出一块翠色的玉佩,背面刻着一个“云”字,触手生温,看起来极为名贵。她小心地递到温玉的面前,温声道:“这块玉佩是夫人当年的贴身之物,我一直随身收着,就想着有一天交给二小姐,告诉二小姐真相能为夫人报仇。”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接着道,“二小姐拿着这块玉佩,英国公他定能认出来,万不要丢了它。” 温玉将玉佩紧紧地攥在手中,看着另一只手里的几两碎银,她知道,这是丹姑姑几乎全部的家当,以往的积蓄全都花在这十几年的艰难度日中了。她眨了眨早已湿润的眼眸,有种难以言明的哽咽。 两人悄悄地从假山的另一边溜了出来,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起火的柴房上,没有谁会注意到身后不远处有两个诡秘的身影。本打算走后门出府,现在看来只得翻墙了。 侯府的院墙并不矮,凭温玉一人之力自是翻不出去的。丹姑姑蹲着身子,让她骑在自己的肩膀上,站起来的时候,温玉总算够到了房檐。她用手臂勾住院墙,双腿用力一瞪,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是跨坐在了墙头。 乌云遮月,到处都是黑漆漆的,回廊的灯笼发出微弱的红光,却是照不到这块暗角。坐在上头,想再细细打量一次丹姑姑的面容,却只能依稀看见她那双晶亮的眸子,温玉润了润喉头,低声承诺道:“玉儿一定会回来的。” 这一点,丹姑姑无比相信。她点了点头,想要应一声却发现自己的声音竟已成呜咽。霎时忆起,这还是第一次分离。 回廊尽头,脚步声愈来愈近,显然已经有人发现她们不见了。丹姑姑慌地催促她赶快离开,温玉咬了咬唇角,默然点头便翻身而下。 大宇国的都城是有门禁的,每日卯时开锁,戌时落锁,想要出城怕是得等到明日了。好在不是寒冬腊月,外宿一宿也不是什么打紧的事。她就近窝在一个茶棚下面,想就这样挨到明天早晨,等到大门一开,便可直接出城。 闭上眼,将将有些倦意,便听到一阵马蹄声,还有略微嘈杂的脚步声。温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丹姑姑,难道是温泰兴派人追出来了? 她蜷缩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竖起耳朵窥探着外面的情形,那声音愈来愈近。 突然,一个陌生的影子蹿到自己跟前,温玉下意识张大了嘴巴,那人抬手立刻捂住了。 陌生的气息令温玉紧张又惶恐,心口突突跳着,耳朵已经听不到别的声音了。两人就这么僵持着,男子森黑的眸子死死盯着她,似是警告、似是威慑。温玉没有过多反抗,隐隐觉得,他大概不会对自己怎样,这样想着,全身也就慢慢放松下来。 男子的手湿湿黏黏的,带着瑟瑟的血腥气味,想必定是哪里受了伤。她安静地打量着面前的男子,由于背光,看得并不真切,只觉他眉眼英挺,不同于温泰兴的威严、顾辰暄的高贵,他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莫名的冷意,让人望而生畏。 “哒哒”的马蹄似乎在不远处停住了,街灯拉出长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数尺开外,外边的人看似不在少数。浑厚的男声威严的施发号令,只见地上人影浮动,脚步声变得杂乱起来,听着声音好像正在沿街搜查。茶棚距离他们并不远,照这样下去,终会被发现的。 脚步愈来愈近,男子紧了紧眉头,倏地凑到温玉的耳边沉声道:“跟紧我。” 他的声音清冽低沉,命令的口吻带着汩汩诱惑。大概是未经人事的关系,唇齿间喷出的热气洒在她娇小的耳垂,双颊霎时红了。羞涩也不过是一瞬之间的,大脑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男子猛地拉起,在众目睽睽下蹿进另一条街道。 官兵发现他们的踪迹,立马便追了上来。他的手紧握着她的臂肘,她在光影中辨着他的侧脸,冷硬尖锐,如温泰兴一般。丹姑姑曾说过,这种脸型的人往往都很刻薄,高傲孤寂,他们最在乎的永远都是自己,即便是最亲的人也可随手利用。以至于在往后的十数年里,这种潜意识的嫌恶一直埋藏于心间。 014 戒严 华灯初上,光影如梭,从东街到西市,平生没有跑过那么多路,这还是第一次。直到穿过玉门窄巷,绕过河岸的回廊,温玉才惊觉,自己竟跟一个陌生的男人跑遍了大半个乌苏城。她喘着粗气,手扶着濡湿的墙壁,半身几乎瘫软。 “你到底是谁?怎会有官兵抓你?”这句话她早就该问了。 男子斜眼看她,半眯的瞳孔里满是冷漠,晦暗的光照着他半边侧脸,直觉告诉她,这是个危险的男人。 “你爹娘没告诉过你,不该问的别问么?”他说。 淡漠的口气,却如尖刀般堵得她说不出半句话。骄傲如她,从不畏惧任何威胁与恐吓,他不屑她亦不在乎。 转身扒开面前的草堆,探身上前时却被他一把拉住:“你做什么?” “我该走了。”不耐的口气似是在赌气。 男子牵唇冷笑:“你认为你还走得掉么?” “你什么意思?”温玉倏然转身,娥眉轻蹙,话音刚落,头顶的石桥上就响起了“啪啪”的脚步声。 很显然,追兵又来了…… 男子递了她一眼,好似嘲弄,温玉气闷,亦咬牙瞪了回去。只不过,她忘记自己乃是背光而立,他根本看不见她的示威。 方才慌乱之际逃生在桥墩下面,周边又有草丛遮掩,算是绝佳的藏身地。果不其然,不肖半刻,马蹄声就朝另一方向去了。二人皆松了一口气,看此情形,大概今夜也只能在这里过夜了。 微风拨开高高的围草,送来一剂凉爽,温玉抬眸远眺,犹然记起前面正是有名的乌苏河,听说,母亲的娘家就在乌苏河畔。冥冥之中似乎有着某种牵引,关于母亲的一切,或许见到祖父就什么都明白了。念及此,心中一阵欢愉。兴致突起,眼角不经意掠过一旁的男子,方才细细打量开来。 他一身黑色锦衣,缎面是用金线绣的麟纹,做工尤为精细,身处在侯府多年耳濡目染,自是明白单单这身衣裳就价值不菲,怎么看都是非富即贵。眸光上移,借着月色窥探起他的容颜,光线正好投射在他的鼻梁上,平分着左右侧脸,剑眉星目,棱角分明,鼻梁英挺,一半诡秘一半冷俊。举手投足间皆透着一股唯我独尊的霸气,如此卓绝的男子,温玉还是头一次见到。 对于温玉肆无忌惮的目光,男子浑然不觉,兀自撕扯着左肩的衣衫,那里被划开了一个刀口,汩汩鲜血正从里面冒出。一只手并不方便,额头已满是密密的细汗,许是牵动了伤口,他眉眼微皱,薄唇轻抿,比先前更加小心翼翼了。 温玉撇了撇嘴,实在看不过眼,轻叹道:“我帮你吧。”虽说口气比先前软上许多,但内心对男子的孤傲依旧不满。 她慢慢撕开周围被血染湿的布料,再细心的擦拭着伤口,又从衣摆处扯了块干净的布条将之紧紧包住。她的动作甚为娴熟,类似的伤她经历过无数次,起先都是丹姑姑帮她处理,后来,她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只有这样她才能变得强大,才能保护自己在乎的人。 男子这次出奇的安静,没有阻止也没有反对。他低眸凝视着温玉的一举一动,眼底闪过一丝波澜,不过是一瞬,再一眨眼依旧是万年不动的冷漠。 “你为何不走了?”他瞅了眼已经包好的伤口,凉凉道,这是他主动说的第三句话,不是感谢也没有客套。 温玉挪开了一点,望着他舒展的眉宇,那股凛冽之气也渐渐消散,俊逸的容颜在月光下衬得越发无邪,这样看去似乎也是位温润男子,只不过那都是表象罢了。 温玉浅笑:“正如你所言,早就已经走不掉了,那么多官兵看见我同你一起,现在出去岂不送死?” “你倒心中清明。” 淡淡的一句,这算是夸奖么?温玉竟然觉得,从他口中说出这话,是多么难得。 夜越深,月色愈亮,清风送爽,抬头望去时他已然合上了眼眸,倚着桥墩沉沉睡去。温玉起身拾了些干草铺在地上,左右辗转直到下半夜才渐渐入眠。 再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集市里的叫卖声不绝如缕。温玉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下意识朝对面看去,那里只剩一块平整的草垫,是昨晚他坐过的地方,现在已经没有人了。 走了也罢!她利落地拍去身上的尘土,扒开草堆便出了桥墩。 集市里人群熙攘,却总觉得不如往日热闹,时而还能瞥见两个小贩凑在一块嘀咕,温玉虽是好奇,但也懒怠去打听,只是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顺着人流一路前行,直到来到城下,看见长长一队等待出城的百姓,才终于明白过来。 城门已经被数个木栅拦住,每个出城的百姓都须经过盘查,就连大门两侧的守卫也比平日里多出一倍。偶有几个身份不明说不清去向的青年,立马被当做疑犯拉走了,一时间人心惶惶,队伍也开始骚乱起来。 怎么突然戒严了? 温玉紧张地向前张望着,前面乌泱泱的一片,什么也探不明,只听排在前列的大汉同另一位小生闲聊道:“听说是要缉拿什么朝廷重犯,看来还有得等,今天怕是出不了城了。” 白面小生忧愁道:“这可怎么好,我还急着出城办事儿呢!到底是什么重犯如此兴师动众?” 大汉瞧了瞧前头,神情诡秘道:“听说那罪犯来头不小,昨夜玄武大街上好大阵仗,朝廷连禁卫军都出动了,愣是没把他擒住,四门戒严,现在恐怕还在城里。” 白面小生一阵唏嘘,另一好事青年也凑上跟前议论道:“不是什么罪犯,我听说这事儿跟定远侯府有关,昨晚又是大火又是抓人的……” 再往下就是几人无聊的猜测,添油加醋,越说越离谱,连皇上遇刺、宫妃出逃、大臣谋反之说都搬出来了,听得温玉直揉脑门儿。 这时,不知谁喊了一声“她在那儿!”,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地看了过来,温玉不明所以,对着周围百姓连连摆手,循声望去时却瞥见鹤立在人群中的温泰兴,顿时僵住了动作,脸上的表情也不自觉全都散了,瞳孔微张,犹如晴天霹雳。 015 妙计 他骑着马,远远地凝视着她,深黑的瞳孔里看不出喜怒,可就是那一副平淡无常的表情,仿佛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了她的喉头,压抑得喘不过气来。 十数年里,她曾不断的告诉自己,他一定有他的苦衷,他毕竟是她的父亲,她不断的在爱与恨的边缘徘徊。每当丹姑姑为护她而病痛缠身,每当被庶母惩罚得体无完肤,每当伤痕累累的她匍匐在原地祈求一个关切的眼神,得来的永远都是他的背影与冷漠,仿佛她只是个无关痛痒的外人,是一只寄养在温家屋檐下的流浪猫。 可这一次,她决心走得远远地,为什么他还是不愿意放过她? 温泰兴,我也是你的女儿啊! 温玉在心里歇斯底里着,风在她的耳边呼啸而过,身后是紧追不舍的温家家奴。她知道这一路也许会诸多不顺,可没想到有一天会被自己的父亲逼到穷途末路,而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扒开行人,绕过摊位,穿过回廊,一路跌跌撞撞,摔倒再爬起,爬起又摔倒。她不停地往前跑,可又不知跑去哪里,似乎怎么走都走不出他的束缚,她觉得此时的自己像极了一个风筝,线的另一头永远在他手中。 慌不择路逃进巷道,两边皆是高高的壁垒,身后的路也被白墙堵住,从没觉得如此绝望过,从没如此憎恨过自己悲哀的命运,她杵在原地,望着那张万年不动的面容,眼底满是空洞。她不想放弃,可是现实却逼着她不得不低头。 家丁堵住了出口,温泰兴依旧坐在马背上,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淡漠地看着她。温玉无声地喘着粗气,紧咬着牙关怔望着他,十五年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正视她。 多少个日夜她曾盼望过这样的目光,多少次她在身后追逐着这道目光,却没想到竟是在这样一种境况下。她甚至能清晰的看见他瞳孔里的自己,却没有一丝波澜,古铜色的肌肤亦没有一丝牵动,只见那两瓣薄唇轻起,带着略微责备的语气威严道:“闹够了没有?” 温玉不禁冷笑,在他眼中,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玩闹。他是那么的胸有成竹,知道她定然翻不出他的五指山,他不过在高处冷冷观望,看着她如跳梁小丑般的举动,只是在适当的时候出现,结束这场所谓的闹剧。而他眼中的闹剧却是她拼了命换来的生机。 她不清楚别人家的父女都是怎样的关系,对于他们二人,大概是上辈子的仇人今生的克星。 家丁在温泰兴的吩咐下缓缓靠近,虽是退无可退,温玉还是依旧下意识地往后走,直到背靠在冰凉的墙壁,直到那束森黑的眸光冷冷地逼视着她,才深刻体会到跌入深渊的绝望。 偶然念起幼时曾抓着丹姑姑的衣摆戚戚然道:“我也是爹爹的女儿,为什么温仪有的我都没有,为什么她可以被爹爹抱着,而我却不能?” 得到的回答永远都只是那句:这大概就是命吧。 命…… 温玉不自觉低低念道,望着数尺之遥的温泰兴,看着渐渐逼上前来的家丁,自己却只能手触着同心一样冰凉的墙壁,等待这场“闹剧”的终结,然后无休止的在黑暗中徘徊,过着被人随意践踏、羞辱的生活,这难道就是她的命吗? 一只手突然抓住了她的臂肘,她惊恐地抬眸,却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同记忆中月光下一样幽深的双眸,深深地倒影在她的瞳孔里。他从高墙跃下,那一刻,好像所有的希望又都点燃了,她第一次觉得,和他相遇是一场幸事。 男子“唰唰”踢出几脚,面前的家丁皆向后仰去,他拉着她,纵身跳上墙头,在众人的目光中逃脱,而温玉也只听到身后响起的一声“追!”,便被他带离了小巷。 依旧是回到了昨夜藏身的地方,温玉终于从恍惚中回神,男子背对着她透过草丛的缝隙窥探外面的情形,良久才转过身来。 “谢谢。”温玉抿了抿唇,虽然心中仍有芥蒂,但还是由衷的感谢。 男子满不在乎地瞥了她一眼,淡淡道:“我向来不喜欢欠人人情,就当是你昨夜为我疗伤的回报。” 温玉不觉抽了抽嘴角,刚刚萌生的一丝好感瞬间被打散了,她上前两步斜睨着他,故意揶揄道:“某人似乎也是自身难保。”说完还不忘朝他挑了挑眉,忽而又露出一副探究的眼神道:“你究竟是何人,竟要封锁四门,出动禁卫军来抓你,如今满城皆是你的画像。” 温玉不禁想起方才大汉跟白面小生的对话,但是最重要的是,她也出不了城了。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若是不能出城,终究还是会再被抓回去的。 男子没有回答,反倒愁眉深锁,双眸凝视着一处不知在想些什么。就在温玉以为自己又白问一场时,他突然看着她一板正经道:“你可知,可还有别的出城的方法?” 温玉讶然地张了张嘴,兀自陷入了深思。虽然在乌苏生活十五年出门甚少,但是多少也知道其各有东南西北四门,但实则只有北边一门长通。东边是皇城,自是有侍卫把守,不是可以随便出入的;西边是绵延的山脉,无路可走,只有少数猎户会从那进出,通常也是沿山攀爬;至于南面则是从城外阿祁山上流下的泉水汇成的河流,愈往上游水愈湍急,平日也只做简单巡查。 温玉忽地眸光一亮,喜道:“我有主意了!” “哦?什么主意?”男子似乎也很兴奋,语气显得比先前轻快自然许多。 沉浸在喜悦中的温玉并没有意识到男子细微的转变,她指了指前方的河流,得意到:“陆路不成,咱们走水路!” 男子上前两步朝河面眺望着,似乎在考量主意的稳妥,他悠然转身蹙眉道:“这倒是条出路,只是这距离城门太远,且不论河流深浅,重要的是……”他似乎有意顿了下,仿佛在考虑措辞,尴尬地撇了撇嘴道,“我不会游水。” 温玉起先还面带严肃地听他分析,直到最后不禁面目抽动,下意识垂眸抿唇偷笑。从认识到现在,总算是找到他的弱点了。不过,温玉差点忘了,自己似乎也不会游水。她不觉干咳了两声,当然不会不打自招。 一个难题横在中间,一时都陷入了沉默。正在温玉沉思之际,男子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两根草状物,又扯下两边的叶子,只留中间的茎秆,温玉煞是好奇:“这是做什么?” “这是空心莲子草,在水底可以借由它来呼吸。”男子好心解释道,说罢还递给了她一根。 温玉满是心奇,这空心莲子草中空杆长,一半留于湖面用来呼吸倒是绝妙的好计。 “喂,你倒挺聪明的嘛!” 男子挑眉看她,似是不屑这种夸奖,忽地又沉声道:“我叫萧九。”大概被称作“喂”觉得别扭,头一次主动介绍起自己来。 温玉讪讪点头,亦道:“我叫丫头。” 萧九抬眸看她,眸中满是疑问。温玉自然明白这种疑问的含义,她本来就不打算用真名结交,况且也没人承认过她是温玉,温家的女儿,所以叫什么都一样。“萧九”亦不见得便是真名,偶然的一场相遇,他既然是萧九,那她便是丫头。 016 出城 萧九虽仍是少言寡语,但两人总算熟识起来,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他的目光偶尔透过她不知在看着什么,那是除了冷漠以外从未有过的眼神,仿佛一轮烟纱半拢的清月,迷蒙且幽深。温玉没有问,也没有打破这份沉寂,隐约觉得这是他不愿触及到的过去。 每个人都有故事,就像她不愿言明方才追捕她的人是自己的爹爹,就如她不愿面对自己是个命中带煞的棺材子。 安谧又彷徨的一天,夕阳渐渐落下,天边的一抹晕红悄悄消散,换上黑色的面纱。十里长街灯笼高起,嬉闹声渐息,清风拂面已是月上梢头。 乌苏河的两岸早已有重兵把守,一股森严之气在周遭弥漫。摸清换班的时辰,两人便猫着腰朝湖边前进。沉浸在六月的湖水里,一解白日里的燥热倒是格外沁凉。“哒哒”的脚步声传来,换班的侍卫慢慢靠近,二人手拉着手迅速沉到了水底。 平静的湖面,两根茎秆悄悄竖起,随着拨开的鳞纹慢慢前行。好在水不是很深,茎秆又足够的长,双脚时而能触到怪石嶙峋的湖底,仿佛也能同陆上行走一般。 深黑的湖水看不清前路,只隐约感觉到那副宽厚的脊背就在自己的半臂之遥,不安的心才稍稍安定。方才认识一日,却生出这莫名的信任,令温玉分外诧异。不同于对顾辰暄的信赖,那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而面前的萧九,她却是一无所知。 “谁!谁在水里面!” 模糊地一声吼,惊得温玉心头一紧,下意识攥紧了前面萧九的衣衫,二人皆停了步子,竖起耳朵窥探岸边的情形。浮在水下,外面的动静听得并不清晰,只感觉声音愈来愈近…… 忽地,“噗通”一声,不知是谁放了一箭,就在温玉的身边激起一层不大不小的水花。显然,已经有巡查的官兵觉察出端倪,萧九下意识拉着她一起沉到水底。没了茎秆借着呼吸,胸口闷得几欲爆裂,瞳孔睁大,手脚也不自觉扑腾起来。这动作在湖面形成漩涡,眼尖的官兵立马便发现了。 弓箭手其其朝水底放箭,尽数射在了萧九跟温玉的周围,虽没射中实处,但已是凶险万分。 萧九把心一沉,单手扣住温玉的脑袋,唇瓣就这么贴了上去…… 温湿的触感令温玉瞬间僵住了,瞪大眼睛看着萧九,心口处一阵痉挛,脑中亦是一片空白。直到唇齿间渡来的气息才唤醒了她的思绪,双眉一皱便要挣脱束缚,哪知他早有防备,另一只手钳住她不安的柔荑倒扣在身后,眸光逼视,叫人心生怯意。 争斗过一番,温玉终是败下阵来,极力需要呼吸的她也只好妥协,贪婪的依附着萧九。 岸上终归平静,约莫又过了一刻钟,河水悠长,也不知行进到何处。温玉拉了拉萧九的衣角,示意他浮上去探探。他这才松开了唇瓣,手撑着石壁慢慢上浮。漆黑的夜到处都是黑黢黢的一片,没有街道没有房屋,只依稀辨出远处的树木,大抵是游出城了。 温玉迫不及待地冲出了水面,手捋着濡湿的秀发,晶亮的眸子兴奋地环视着周围。没有士兵,没有城墙,没有街道,她终于逃出来了! 城外是一大片的森林,远远望去像一个幽深的黑洞。二人依靠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的零星月光,艰难地辨别着前路。萧九依然走在前面,温玉依旧跟在后头,虽是暑天,但终究更深露重,又披着湿漉漉的衣衫,林间清风袭来,尚且有些凉意。 指尖轻触着红唇,那股凛冽的气息仿佛还残存在上面。想起方才在水底的一幕,脸颊不禁发烫,少女芳华,心中也曾有过悸动,但如此亲密之事还是第一次。 “还要走多久?”望着他沉默的背影,温玉终是耐不住问出了口。 萧九偏了偏头,却没有回答她,复又行了几步,在一颗粗壮的大树下停了步子,才转身道:“差不多离城门有段距离了。” 温玉讶然地张了张口,原来他想得如此周到。不论禁军有没有发现他们已经出城,离城门远些总是不错的,或许到明日就不仅仅是搜城那么简单了。这般想来,不禁投去一抹赞许,可他却转身朝另一方向走了。 “你去哪儿?”温玉不安道,下意识追了两步,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莫名惶恐,潜意识里开始信任他、依赖他。 萧九停了步子,侧首道:“我去捡些干柴。”许是觉察到她的不安,竟也放缓了语气,透着一股淡淡的温柔。 就这般幕天席地,围着篝火歇下了。望着温暖又明亮的火光,温玉的心从未有过的平静,不知不觉,在温府里的时日又浮现在脑海里。短短的一日,总觉得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似乎已经跟过去隔了很久很久的光阴,那些熟悉的人和事也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 实难想象,十五年惶恐度日的艰辛,睁眼闭眼皆是顾夫人阴狠的嘴脸,鞭子如同家常便饭般,吃了这顿还有下顿。每至午夜,总是会从噩梦中惊醒,恍如有一条毒蛇紧紧纠缠住身体,辗转反侧便再也无法入睡了。 时常想着,若娘亲还在的话,会不会比如今幸福?或许爹爹会将她同温仪一样捧在手心,能够读书识字,闲时呆在闺阁绣花作画;雅致时,也能学青年才子吟诗奏曲。守着窗儿,望梧桐细雨,慨叹黄花堆积…… 一梦醒,望着漆黑的房梁,有的只是冰凉的床榻和身上未愈的伤痕隐隐传来的疼痛,嘴角的苦涩就这般无止尽地漫延开了。 暖风徐徐,环抱着半干的衣衫下意识瑟缩了下,也不知是心寒还是身凉。垂眸间,瞥到脚边放的几个野果,抬眸望去时,他也正看着她。 “在想什么?” 许是为掩饰尴尬而状似不经意的问了一句,冷冰的脸上难得闪过一丝窘迫,倒叫温玉煞是惊讶,掩唇浅笑后方才缓缓道:“没什么,突然忆起,今日是我的生辰。” 她顺手拿起地上的果子,咬了口,酸酸甜甜的,像极了酥菊糕点的味道。以往的这个时候,丹姑姑总会待大家都睡下,再偷偷摸去厨房煮长寿面,做她最爱的酥菊糕点。而她则站在炉火旁边静静地看着,丹姑姑温柔地笑着,唯有那个时刻,她才觉得自己是幸福的。 耳边忽然响起了舒缓的曲调,低吟浅唱,让这黑夜显得异常安谧。温玉抱膝侧眸看他,他背靠着大树,指尖捏着绿叶在唇间摩擦,旋律声声从唇瓣溢出,悠远绵长。一双幽深的眸子仿佛一汪湖水,看不清也看不透。她唯一肯定的是,他有太多的故事,甚至比她的还要复杂。 曲子不知不觉停了,她却在这轻缓的曲调中睡熟了…… 萧九收起了绿叶,眉宇微皱,头一次对一个外人放松警惕,这太不像他的处事风格了。他望着那张脸,不是羞花闭月之貌,甚至比寻常人家的姑娘还要丑上一分,但她身上散发出的气质,却不是寻常女子所能相比的。可即便如此,也不能构成他屡破原则的因由。 萧九舒展了下拳头,眸光一黯,静静合上了双眸。 017 嗜血 火堆“哔哔啵啵”地烧着,火星子偶尔调皮地上窜,红光笼罩着两个熟睡的人儿,再往外便是寂寥又深黑的夜。 顺着来时的路一直向南,城楼上岗哨林立,红艳的灯笼照得整个乌苏城如黑幕上的繁星般璀璨。森森铁甲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就连脚步声也显得清晰沉闷。 男子下马手提佩刀一路登上数十级台阶,脸上怒容分毫不减,早已愈合的刀疤横亘在左脸,愈加让人不敢直视。直到看见负手而立的翩翩身影,才略微顿了下脚步,紧了紧手中的紫铜刀,也不顾礼仪尊卑,大踏两步便厉声质问道:“左相怎可把人给放了!” 幽深的双眸望着远处黑洞洞的树林没有丝毫波澜,听见身后的响动只微微侧眸,凉凉道:“本相自有主张。” 两日来的辛苦全因为一句话而枉费了,男子怒不可遏,若不是身上沉重的铁甲束缚着,若不是念及家中妻儿,管他面前是何人,必定先斩后奏! 胸前急剧起伏,牵动了左肩的伤口,盔甲下层层纱布再次被鲜血染湿,丝丝疼痛令他无法忘怀堂弟因此而累及残废,原本渐渐平复的心情再次被撩拨起来。 左相的为人早已耳濡目染,乍看之下的温和外表实难想象朝堂上的剑拔弩张,世人皆叹“顾半朝”,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此事,若说他没有私心谁会相信! “开城!” 男子冲城下守卫大喊道,粗犷的声音里夹杂着浓重的怒气,这已算是极力克制了。 这一声吼终是惊动了一直默然的顾衍生,面对面目狰狞的男子,他丝毫不惧,微眯着眸子,冷冷喝道:“萧让!” 萧让迎上他慑人的目光,不卑不亢道:“左相怕是忘了,这是皇令!” “皇令又如何?明日上朝本相自会言明!”顾衍生轻哼道,“你若像你的名字般,知进退,想必也不会屈居人下这么些年,倘若不懂得分寸,恐怕连举荐你的安家都要因此而蒙难!” 顾衍生的话戳到他的痛处,心头一紧,不禁把肚子里的怨气又生生地咽了回去,转而生硬道:“皇上下令封锁四门,定不能让他逃出乌苏,若然此次放虎归山,岂不边境又将不宁?” 顾衍生挑眉看他,青衫拂过城墙的石砖,漫声道:“萧统领,都知你勇猛有余,可智谋却连三岁孩童都不如。” 一句话堵得萧让哑口无言,顾衍生复又迈了两步,不急不缓道:“今日让他轻易逃了,可若是在途中出了什么事可就与我们大宇国无关了,倘若侥幸回了东陵,他日兵戎相见,恐怕也是不占理的。再者说,萧统领不是能征善战么?” 最后一句说得轻佻,但也不虚,当年连下五座城池,直逼得东陵退让求和的萧让,那真是威风八面。只可惜不会做人,短短半年就叫人踩在脚下。若不是安氏与顾氏之争总是输上一截,兵权大多落于顾氏,安家那老小子又怎会把禁军统领这么个美差给一个莽撞匹夫。 所谓成也萧何败萧何,顾衍生不禁戏谑地勾起了唇角,仿佛早已预见安氏惨败的那一幕。 暖风拂面,他深吸了一口气,望着漆黑的城外,神思飘渺,即便真打起来又如何?岂不更好! 柴火燃尽,天刚微微亮,温玉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顿了顿方才忆起自己身在何处,下意识去寻找萧九的身影,旁边早就没有人了,他果然还是走了。 平生没有出过远门,虽则一天的功夫,但已体会到这条路比想象中还要艰难。偌大的林子,竟分不清东西南北,肚子也早就饥肠辘辘了。下意识摸摸怀里的几两碎银,这是她仅有的财产,可如今离南地还有千里之遥,不觉心忧。 兜兜转转也没找到什么能吃的东西,停下来喘口气,忽听见不远处有人说话,好奇心地驱使,下意识竖起了耳朵,轻手轻脚地朝声音的方向摸索过去…… 声音越来越近,温玉默不作声地躲在树丛后面,透过叶子的缝隙隐约瞅见两个人影,仔细一瞧,那背对着的执剑而立的男子不正是萧九么!他在这里做什么?还有一男子被萧九挡住了身影,只听见他不停地在哭求:“好汉饶命!别杀我,求你别杀我,我不想死,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男子边说边不停地后退,温玉这才注意到他身下还有一人早已毙命,口中鲜血顺着下颌一直流淌到地面,眼睛尚未合拢,带着惊恐、畏惧与愤恨。 男子望了眼已经死去的同伴,绝望得腿脚无力差点摔倒,他背靠着粗壮的大树,已经退无可退了。萧九步步紧逼,银白的剑刃上还残留着方才一人的鲜血,一滴一滴滴入泥土。 男子瞅了眼剑锋,寒光逼人,渴望活命的心再次被激起。他不停地踢动着双腿,顺着树根又往后挪,反身欲从地上爬起,只见萧九提剑横披,那青衣男子的动作便僵住了,下一刻恍如无声无息的枯叶翩然跌落。 温玉吓得捂住了嘴巴,但残余的惊叫声还是从指缝中溢出,只见萧九猛地回头,那双熟悉的眸子,此时却染上了让人无限恐惧的色彩,逼迫得令人窒息。 “出来!” 语气冷得如冬月里的寒冰,温玉仿佛受了魔障般竟听话地站了出来。两眼对视便被那慑人的目光震住了,她从他的眼中看不见半分柔和,全是杀戮。似乎因嗜血而变得猩红的眸子,再也找不出昨夜吹箫时的宁静与温和。 此时的萧九犹如地狱里的使者,而下一刻,他的剑也直直地指向了她…… --------------------------------------------------- 本书已设定每日八点左右更新,非圣母玛丽苏文,欢迎跳坑!新书求暖,求关爱。 满地儿打滚儿求票子,求收藏,求点击,各种求! 018 交易 剑尖离她仅有一尺之遥,温玉哽咽着喉头,周围安静得似乎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没有看他,也没有求饶,只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利剑,从认识他的那一天起,她就知道他绝非善类。 “怕么?” 低沉的嗓音从唇瓣溢出,萧九冷冷地盯着温玉,戏谑的语气,不带一丝情感。 温玉微微抬眸,对上他眼眸的那一刻,心还是没来由地一颤:“怕。” 她淡定地吐出这一字,却没有因恐惧而怯懦。她的确是怕的,她还不想死,她还没有见到外祖,还没有弄清娘亲的死因,她,还没有报仇。她不能死。 “那为何不求我?” 说这话时,温玉仿佛看见他微微勾起的唇角,仿佛是在故意捉弄她。思及此,语气不由变得略微生硬:“你若要杀我早就杀了,想必以你的性格,大概不会和一个将死之人废话太多吧。” 萧九轻笑,投出一抹赞许的目光:“不错,是个聪明的女人,只可惜……” “可惜什么?” 温玉直觉那绝对不是什么好话,果然,萧九利落地收回长剑,邪魅的黑眸微微上挑冷笑道:“可惜有才无貌。” 温玉见他半开起玩笑,方才那股逼人的气势也渐渐消散,暗自松了口气。其实,她也不过是赌一把罢了,她并有他说的那样聪明,她根本不确定他会不会动手,他这个人太难以琢磨了,这不由得让她想起了另一个人,另一个十多年来她都没有看懂的人。 温玉摇了摇脑袋,不愿再多想下去,她索性从树丛里走了出来,略带鄙夷道:“没想到公子也是个以貌取人的人。” “你倒是真不怕我。” 听不出他话里的意味,只瞅着他从怀中拿出白绢,细细地擦起剑上的血污,瞬息间又恢复成方才冷然的模样,叫人不敢轻易接近。 温玉暗自打量了眼地上的两个死者,皆衣着华贵,年纪约莫已过而立之年,再看他所配饰物,腰间翠玉,也属上乘,一边的马车堆着些货物,大概是进京贸易的商贾。 如此毫无威胁之人,怎至于招来杀戮?温玉不禁再次朝萧九投向疑惑的目光,此时的他已经卸了一匹马,跨坐在马背上,眼神看过来的时候正好与她相对:“还不走?” “嗯?”温玉歪着脑袋,眨了眨眼,不明何意,心中暗自腹诽,这家伙说话就不能再多几个字么?当真是惜字如金,明摆着考验她的智商。 萧九眉宇微皱,语气颇为不耐:“不是要南下么,难道你要守着这两具死尸?” 温玉忍不住嘴角抽搐,仰首朝他翻了个白眼:“不劳公子费心!” 萧九诧异地挑了挑眉,大概是没有料到她也有孤傲的一面,轻蔑一笑道:“随你。” 语罢,便欲扬鞭。 温玉忽地张开双臂挡在马前,一反常态用着略显谦卑的口吻道:“可否带我一程?” 瘦弱的她在高高扬起的马蹄下显得愈发渺小,却没有因为有求于人而卑微,一双眸子晶亮清澈,仿佛不染凡尘的清流。或许是在尔虞我诈的环境中生活得太久,乍看之下竟有些动容。 明显,温玉的心中并不知萧九的想法,此时的她清楚知道自己的能力,就算是与魔鬼为伍,也好过一人上路。她站于马前,没有丝毫怯懦,即便刚刚目睹了他凶残的一面,面色上依旧是不卑不亢。 “我为何要答应你?”沉默了一会儿,萧九终于开口道,淡漠的语气辨不出喜怒。许是自幼便独处惯了,没有人愿意接近他,更没有人敢接近他,即便是欣赏,性子上的孤绝也不能叫他轻易答应了。 萧九的态度温玉还是有些料到的,他没有一口回绝已是奇迹。她放下手臂,遗世独立,翩然之姿,周身的气场一点也不亚于马背上的萧九,即便那用于掩人耳目的丑容,此时看去也不是那么刺眼。 “我们做笔交易如何?” 温玉心知,如萧九这般卓绝的男子,不是那么好相与的,从他的穿戴跟气质就能看出,一般的银钱饰物怕是入不了眼。况且她身无长物,唯一值钱的玉佩也是娘亲的信物,那是万万不能给的。 不出所料,萧九果然松了缰绳,瞧着温玉玩味道:“什么交易?” 温玉自信地勾起了唇角,比先前更大胆了些,仰起头直视着他的双眸,正声道:“只要你能护我到南岭,我可以答应你任何条件。”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不过在温玉看来,自己这回是赌大了。如若萧九真的答应,她根本猜不到他会让她去做什么,瞧着他一刀毙命的身手,身后还有禁卫军追捕,大概是个不寻常的人。可如今,话已出口,再无转圜余地。 萧九深邃的眼眸一直望到温玉的眼底,一双清澈的眼睛把心事全都表露无遗,有多久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谈条件了。许是沉默得过久,温玉略微焦灼地蹙了蹙眉,可气势上却是丝毫不减。萧九在心底浅笑,浑厚的嗓音从唇瓣溢出:“成交。” 诧异又惊喜地睁大了双眼,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对于藏拙根本没有概念。不过,用不了多久一切都会改变了吧,萧九兀自敛神,单手将她拉上了马背。 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温玉差点跌下马背,幸好萧九伸出手臂及时拦住,惶然间对上他深黑的眼眸,心底没来由一颤,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慌忙低下头,脖间耳根却已红了一片。 比之徒步,骑马自然快了许多。出了林子,便上了驿道,偶有几个商队经过,问了路才知,要绕过青眉山进广澹,再取道房州,渡巫池江才能到达岭南,此间翻身涉水不在少数。 日落西山,终是在天黑前到达一小镇,名曰:八雍镇。镇虽不大,看起来却甚为繁华,大抵是临近都城的缘故。二人就近找了家客栈,还未进门,小二便热情地迎了上来。 019 遇袭 男子穿着粗布灰衫,脸上笑意盈盈,几颗光洁的白牙露在外面,看起来甚为亲和。几步上前已将刚刚进门的温玉二人粗粗打量了遍,眼光掠过温玉时,只闪过一丝讶然,毕竟是见过些世面的,脸色上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鄙夷,随即转眸对萧九一阵点头哈腰:“看二位风尘仆仆,不知是要去往何处啊?” 萧九朝店内扫视了一圈,目光并没有放在他的身上,只道:“去岭南。” 小二惊讶地张了张嘴,一边领着二人进内堂,一边道:“这岭南可去不得啊!” “哦?”小二这话倒是成功引起了萧九的注意,眉眼微挑,似是在等待着下文。 大宇国商业繁荣,乌苏既是国都亦是商都,八雍镇因着地理优势,常年商客往来频繁,耳濡目染多了,就连店家小二也能跟人天南海北地胡侃一通。他翻过茶杯,替两人倒上茶水,方才徐徐道:“那里正在闹瘟疫,听说死了不少人。” 这点温玉倒是知道一二,早前顾辰暄去南地就是为了此事。只是瞧店小二说话的模样,好像事情比想象中还要严重,端在口边的茶水复又放了回去,不由关切道:“然后呢?” 小二似是正在兴头上,见温玉问起,也来了精神,润了润喉头继续道:“起先说是控制住了,大伙都以为新药总算是研制出来了,哪知没过几天还是有人死了,这新药根本就不顶用。”说罢,不禁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又道,“听说好几个村子都被封了,里面的人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每天焚烧的尸体都要堆成山了!” 他做了个夸张的手势,温玉暗暗蹙眉,后背一片冰凉。 萧九倒不以为然,端起茶水一饮而尽。小二讪讪地摸了摸鼻头有些索然无味,转而问道:“不知两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天色已晚,自是要住店的。八雍镇虽是小镇,但却是往来商都的必经之路,此时差不多已经客满了。小二面有难色,揉搓着手掌赔笑道:“真是不巧,小店仅剩一间空房了,这个时辰怕是别家客栈也一样,您二位要不将就一晚?”说完,许是担心萧九拒绝,又补充道,“那间玄字一号还算宽敞,两人一间也不算挤。” “好。” 淡淡的一声,逼得温玉把刚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地咽了回去。她惊诧地瞪着他,企图想要反对,但见他一脸漠然,仿佛根本没放在心上,自己这般在意似乎显得过于矫情,咬了咬牙,终是什么也没说。 用了几道简单的小菜,两人便上楼了。小二说的房间在二楼走廊的尽头,是个带小堂间的套房,床仍旧只有一张。 温玉四下打量,正想着晚上如何就寝,迎面便飞来一个枕头,“啪”地一声直击脑门儿,紧接着又飞来一条薄被。温玉气得囫囵地团起被褥,冲到床边时萧九已经安然躺下。 “你就不懂得怜香惜玉么?” 与之相处久了,温玉才发现,同萧九是要据理力争的,即便有时他阴冷得令人发颤,也要勇敢的迎上目光,或许如此还能分得一丝赞赏。 萧九翻过身去,冷然道:“别忘了,你还有求于我。” 温玉丧气地垂了脑袋,果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睡地上就睡地上吧,这也算不上什么苦头,比之侯府中的岁月已是好上太多了。 兀自铺了被子,躺上去时竟没有丝毫睡意,耳边却已传来清浅的呼吸,萧九似是已经睡沉了。 今晚的月色极好,月光透过明窗倒映在屋内的地砖上,染上一方模糊的奶白,宁静祥和。侧头翻了个身,浓重的心事席卷而来。心里记挂着丹姑姑,也不知她此时怎样?顾秋月如此狠戾之人,想必不会轻易饶过她吧。 念及儿时,每个失眠的夜晚,每每想起娘亲时,都是丹姑姑抱着自己,一声一声,唱着轻缓的歌谣。那时候常常躺在她的怀里,仰视着她的面容,抬眸便可看见她慈祥的笑脸,圆和的下巴,然后拼凑着娘亲的模样,内心虽是孤寂但也是甜蜜的。 下意识将手伸进怀里,一块翠玉跟一支玉簪。一个是娘亲的信物,一个是顾辰暄的心意。 翡翠齐火,络以美玉。当初就是因为他的一句话,她就从此爱上了玉石,从来都希望自己如他想象的那般美好。 只是,丹姑姑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么? 温玉幽幽地叹了口气,不愿再多想下去。楼下打更人经过,已是子时了。 窗外树影浮动,眸光随意落在上面,只看见一个漆黑的幡影,再仔细一瞧,忽地睁大了眼睛,嘴巴刚张开就被捂住了,温玉回头一看,萧九已经蹲在她的身旁。 也不知他是何时醒的,竟动作轻缓得令她几未察觉。他用眼神示意她不要出声,方才慢慢松开手。温玉下意识朝他挪了两步,再垂眸时,他的手中已多了柄长剑。 心“噗通噗通”地跳着,也不知那黑影潜伏了多久…… 萧九握紧了剑柄,预备随时应战,温玉屏着呼吸,只觉瞬息间变得愈发难熬。 “砰——” 不知是谁先动的手,只看见那黑衣人破窗而入,再一眨眼竟已多了三人!不大的房间顿时变得拥挤、杂乱。 三人皆是黑衣蒙面,看着身手都是武功高强之辈,所出剑招招招致命。萧九肩伤还未痊愈,挥动起长剑来略显艰难,他紧抿着薄唇,转身斜劈,丝毫不留余地。 黑衣人都非善辈,轻松地闪开身子便避过了他的攻击,另外两个同伴趁机补了一剑,萧九轻皱眉头,慌忙收手回击。剩下一蒙面人瞅着机会忽地一个翻身就越过了萧九,长剑一出便朝温玉攻去…… 温玉惊得后退了几步,跌倒在地,那长剑逼来只离鼻尖几公分。一道白光闪过,她猛然抬眸,是萧九的剑将之挑开了。 温玉急促呼吸,呆愣在原地。恍然醒悟,今晚黑衣人的目标竟是自己! *** 另推荐下好友的文, [bookid=2983573,bookname=《修仙之极品女妖》] 020 悸动 “走!” 萧九拽起地上的温玉,几个胡旋避开三个蒙面人的攻击蹿到窗前,纵身一跃便从二楼跳了下去。 衣衫连同皮肉都被攥住,温玉一阵吃痛,蹙眉正欲推开时却看见萧九的左手沾满了猩红,如今还有汩汩鲜血从衣袖渗出。 “你流血了!” 下意识握住了他的手臂,心情没来由沉重起来,这辈子,她最见不得的就是鲜血了。还记得六岁那年,丹姑姑替她挡下的几十板子,臀上一片鲜红,那时候还以为丹姑姑再也活不成了…… 此时,黑衣人也已从客栈二楼跳下,长剑在地上拖出星星火花,萧九斜眼一扫,阴鸷的眸子暗了暗,不容多说便揽住温玉的身子朝镇外逃去。 小镇的街道门户紧闭,偶有几家铺子外挂着灯笼,并不宽阔的石路也只能借着月光来辨别。八雍镇靠近青眉山,镇外皆是山路,不如林中易藏人,为今之计也只能上山了。 两人闷头向前跑着,没过一会儿身后传来“哒哒”地马蹄声,侧眸向后面瞄了一眼,是三个蒙面人骑着马追赶而来,看样子是早有准备。 浓重的鼻息从萧九鼻尖呼出,仰首望去时,那张冷俊的脸已如往常一样平静,仿佛方才的焦虑只是一场意外,眸光悠转,竟停下了脚步,连带着温玉差点踉跄地摔倒。 他松开了她的手,毫不犹豫地挥剑冲向三个黑衣人,那三人亦齐刷刷从马背上跃下,凌厉的杀气令人不寒而栗。马儿没有收住脚,皆直直地奔向了黑暗深处…… 要说萧九的武功也是极好的,虽则身上带着伤,但是出手利落,丝毫看不出他有哪里不适。他低身横扫,紧接着跳起朝三人一阵连环踢,三人翻身后退,他又提剑步步紧逼,看得出,他这次是要动真格了。 许是被萧九的阵仗吓到了,三个黑衣人一改先前的单打独斗,开始齐刷刷地向其攻击,立马将他团团围住。寂静的山岭间只听到刀剑碰撞的清脆声,这声音没有莺啼悦耳,回荡在心间只觉像是那枝头鸦声,让人不安、让人惶恐。 温玉清楚的知道他先前的伤有多严重,记得当初包扎的时候,那血肉被挑得都能看见森森白骨,连她都不忍直视,也不知他是如何熬过来的。思及此,不禁一阵瑟缩。 数十个回合下来,萧九的步伐变得越发沉重。一个旋身,却被三人的长剑交叉压在了身上。他是右手舞剑,此时因着力道的关系,受伤的左手也不由得用上了。 虽则在深夜里,但是借着月光依旧能看见他隐忍的面容,牙关处鼓鼓凸起,那只受伤的左手亦是在三支银剑下微微颤抖,身上的伤该有多痛。如果此时,她的手中有一把剑,或者是其他任何一样武器,她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可如今她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倘若预知今日种种,倒回到昨日,她拦于马下,他还会轻易地答应这场交易么? 蒙面人杀不了他,他亦无法挣脱,如此已经僵持了半刻。温玉的手心满是冷汗,如果再想不出办法,他们两个都得死! 温玉蹲下身子,从地上拾起一块大石头,猛地朝其中一个黑衣人扔去,那人吃痛一叫,回头看她时手上不由松了几分力。温玉见状趁机往更深处跑去,企图吸引几个黑衣人的注意,如果他们的目标真是她的话…… 三个杀手果真乱了阵脚,萧九眸中闪过一丝寒光,甩腿朝其中一人侧踢一脚,那人失了重心向后仰去,终于寻出个缺口,萧九犹如翻身游龙,不待另两人反应过来便挥剑横扫开去…… 温玉站在崖边一脸的绝望,脚下的沙石滑入幽深的崖谷,心仿佛沉沦在汪洋的湖水里,漫无边际。黑衣人的脚步声愈来愈近,连夏日里的虫鸣鸟叫,此时也都变得异常诡秘。 默默地转过身子,背对着千丈深渊,温玉努力地平复着自己的心境,捏了捏拳头终于找回一丝气力,此时,黑衣人已经离她仅数尺之遥。 “是谁派你来的?”原本以为自己的声音会是颤抖的,没想到却是如此的平静,早已预料的结果,也就没有什么好畏惧的了。 黑衣人提着剑慢慢接近她,蒙面的黑巾后传来他粗犷的声音:“这个等你死后问阎王吧!” 温玉牵唇冷笑,这样的答案已经足够了,试问,这个世界上除了那个人,还有谁会对她恨之入骨置她于死地? 她缓缓后退,后跟已经临近断崖,松软的沙子踩在脚下发出“簌簌”的声音,她笑看着面前的银剑,即便是要死,她也要选择自己的方式! 黑衣人前进了几步忽而侧首,剑身的银光晃住了温玉的眼睛,微眯着眸子却见萧九已经跟方才站在面前的黑衣人厮打开了,心头方闪过一丝欣喜,胸口就迎来重重的一脚…… 温玉诧异地回望过去,是另一个赶来的黑衣人,他得意地笑着,而她双脚已经离地,身后则是黑不见底的悬崖,双手在空中乱舞,终是什么也没抓住。 温玉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急速地下坠,凉风在耳边呼啸,她听不见任何声音,也看不清任何事物,肩头忽地被紧紧揪住,她惊诧抬眸,萧九带血的左手正紧紧地抓着她的衣衫,而他的另一只手搭在一根崖缝间伸出的树枝上。 “为什么?” 温玉的双眸蒙上一层晶莹,就如她不懂他为何会答应她的交易一般,其实那本就是一场不合算的买卖。不论是他还是她,最终都赔上了自己,亏得血本无归。 许是身上的伤势过于沉重,萧九的额角渗出密密细汗,可是面上依旧冷俊、从容,仿佛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可以牵动他一分一毫。他望着她的眸子,淡淡道:“别忘了你还欠我的,没有我的允许,你怎么能死?” 温玉心头一窒,她说不清那是怎样的感觉,仿佛一股温流缓缓而过,虽是霸道而又冷漠的口吻,却不似往日那般刻薄,恍如寒冰下的暖阳,只是藏在冷硬外壳下的柔软。她讶然地张了张嘴,终是什么也说不出。 *** 另推荐好友的书 [bookid=3038171,bookname=《田悦》][bookid=3023102,bookname=《萌媳》] 021 患难 树枝的一端发出“吱呀”的响声,身子明显往下沉了些,这样吊着已经一刻钟了。 鼻尖传来浓重的血腥气息,稍稍侧眸,萧九的手臂依旧在流血,鲜血顺着指缝印染在她灰白色的衣衫上,触目的猩红令人不敢直视。他仿佛全不在意,微微垂眸望着她,冷然道:“怕么?” 这是他第二次问她这个问题,除了不能见到外祖,不能为母亲报仇以外,她似乎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只是她不懂,他为何如此舍命相救,即便是为了那个不算交易的交易。 她没有问出口,隐隐觉得,就算是问了,得到的或许也不是真正的答案。此时的心情异常平静,他们都在等待那个时刻的到来,她淡淡一笑:“不怕。” 搭在树枝上的右手渐渐湿滑,指骨努力地扣住枝藤,他也不确定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只对着下面的温玉絮絮说起话来,这大概是他这辈子说话最多的一次。 “你听过东陵的歌谣吗?” 温玉默默摇头,十五年来,这是她第一次离开乌苏。东陵,听说那是东边的小国,有着碧蓝的天空,洁白的云彩,春夏时节,十里飘香,在很多年前还依附着大宇。这些也只是偶然听侯府的下人聊起过,再多就不清楚了。萧九并不在意,目光幽幽,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薄唇轻启,不自觉吟诵起来…… “香莲碧水动风凉,水动风凉夏日长。长日夏凉风动水,凉风动水碧莲香。” 温玉似懂非懂,只觉那是个很美的场景,笑意盈盈道:“那是你的家乡么?你是东陵人?” 萧九不置可否,眉宇间的细纹终年消散不开,如果可以,他宁愿自己不是。 温玉见他不说话,悄悄仰首看他,只见那常日毫无波澜的双眸,竟然蒙着一曾化不开的雾气,长长的睫毛投下的半扇阴影,心头不由生出一丝苦涩。兀自撇开目光,故意揶揄道:“瞧你一身华贵,定是出身显赫,就这样因我而死,会不会觉得太过可惜。” 半晌,头顶方才响起萧九低沉的嗓音,平静的语调依旧如初的清冽与冷漠:“我是家中庶子,兄长有的我都没有,在外人看来光鲜亮丽,其实我什么都不是。我是听着娘亲的歌谣长大的,那时候也吃糠喝稀,她时常抱着我坐在堂屋的石阶上,轻轻哼唱着歌谣,‘胡儿穷,一日三餐苦菜根,芭蕉叶子当被盖,龙头叶子做斗篷’……” “咯吱——”树枝终究还是断了…… 刺眼的强光灼烧着眼皮,眼珠蠕动了几下,才微眯地睁开眼,下意识想抬手挡挡阳光,肩骨传来刺痛,心口猛地收缩,不自觉咧开了嘴,痛呼出声。 默默平复了下心境,只感觉周身皆是凉意。微微抬眼,一方淡蓝的天空,水洗一般的澄澈。 她稍稍挪动了下身子,似乎没有料想中艰难,只是左臂被压在身下,硌着石头,隐隐有些难受。她慢慢撑起身子,许是刚醒来,脑袋仍旧有些眩晕,只是坐在溪流里,沁凉的水流冲击着皮肤,倒让人清醒不少。 澄澈的溪水掺杂着一丝暗红,周遭一片诡异的宁静,略略扫视了眼,目光所及之处无不是猩猩血红。 “萧九!” 温玉低呼出声,他正趴在河滩浅浅的岸边,身上华贵的衣衫满是鲜血跟污泥,左臂的伤口尚且浸在水中,血水便是从那里流出来的。温玉讶然失色踉跄上前,将他的身子翻了过来,惨白的面容,双唇也几乎没有一丝血色。她颤颤地伸出手移到他的鼻下,微弱的气息喷洒在指尖,不觉松了口气。 “萧九,萧九!” 温玉拍打着他的脸颊,一声一声地唤着,他的身体冰凉冰凉的,若不是那尚存的一丝微弱气息,她当真以为他已经死了。凝视着他苍白的面容,如此平和还是头一遭。 从初见到如今,他总是用冷冷的目光看着她,仿佛总是离得很远很远。他杀人、他嗜血、他周身戾气,就连偶尔夹半杂着的丝温情,也带着冷漠和疏离。她将他半抱在怀中,瞥了眼左肩的伤处,早已是暗红,衣衫跟溃烂的伤口粘在一起,发出阵阵腥臭,让人不忍直视。 温玉咬了咬牙,拖着他的身体往岸上移动,可努力了半天都没办法动弹,一心怕弄疼他,自己又着实没有多少余力了。她环视着周遭,一面悬崖,一面丛林,哪里能寻得到半户人家。她颓丧地坐倒在萧九的身侧,手搭在他的身上,无力又执着地摇着…… “咳咳——” 虚弱的咳嗽声惊得温玉浑身一震,看见萧九微睁的黑眸,不由喜道:“你醒啦!” 萧九幽幽转眸,头顶的强光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下意识蹙了蹙眉,鼻腔轻轻“哼”了声算是回应。看见他现在这张黑脸又想起方才那般温顺模样,温玉不禁破涕而笑。 “笑什么?” 将将苏醒的不适让他有些不耐,口气显得略微生硬,虽是短短三个字,但是温玉听得出他现在仍旧很虚弱,胸口低低起伏,刚想挪动下手臂,不由“嘶”地一声低吟。 温玉赶忙按住了他的肩膀,柔声道:“你左肩的伤很严重,暂时不要乱动,你咬着牙,我先帮你把伤口处理下。” 萧九略微颔首,算是允了。 小心翼翼地将伤口周围的衣衫撕开,模糊的血肉赫然暴露在空气中,周边的细肉跟衣衫连在一起,中间的一块也已经成了暗黑色。温玉不忍地撇开了目光,觑了眼萧九,他只是紧咬着苍白的薄唇,面上还是一贯的从容与淡定。有时候她总在想,他是不是从来都不知道痛的。 粗粗处理了下,就着还算干净的衣摆将伤口紧紧绑住,如此将就一阵,其他只能待到出了崖谷再说了。 将将扶起萧九,远处就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还未寻到声音的源头,便听见一阵高呼:“把他们抓起来!” 温玉的心猛然一沉。 022 好戏(一) 转眼间,周边竟围上来七八个男人,各个皆手持长枪,露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他们皮肤黝黑,衣着打扮也很怪异,深色长衫上搭着件图文繁复的马夹,腰间围着彩色条纹,像是女子的衣衫裙摆,额上还绑着一圈罗纹巾布,看起来不似是大宇本土的子民。 “你们是谁?”温玉警惕道,瞧着面色来者不善。 “我倒要问问你们是何人?”一个领头模样的男子突然大喝道,不由分说地将二人押解起来。 温玉本想抗争,可萧九却眼光示意她按兵不动。的确,如今敌众我寡,尚且不知来路,身上还带着伤,即便是要逃也未必逃得了。 被推搡着一直到崖壁底下,贴着崖壁一直往前走,绕过东南一角,眼前赫然出现一个黑洞。温玉微一愣神,那领头的男人便在她后背大力一推,踉跄了几步差点跌倒。温玉暗自横了他一眼,撇撇嘴又继续向前。黑洞深邃狭长,约莫过了半刻钟才走出洞口,再一睁眼竟是别有洞天。 以前常听辰暄说起江南山水,桃花坞里,落英缤纷,如诗如画,一脸的向往和陶醉仿佛亲眼见过,那时候她还常常笑他,是那些劳什子的书看多了,世间哪有那么美的地方,不过如今看来所言非虚。 这里似乎是个隐居的村落,村子的周围种着金灿灿的银杏树,落叶堆积在地,踩在上面发出“沙沙”的声音。村前还有岗哨巡逻,里间袅袅炊烟,耳边回荡着瀑布流水的“哗哗”声,只是这儿的男女皆是黑肤异服,给人一种神秘疏离的感觉。 “族长,刚刚抓住了两个外来人。” 领头男子的声音变得略微恭敬,一行人站在村口,迎面走来位中年男子,约莫已过不惑之年。他的衣着与其他几人无异,只是头顶的巾布是明艳的红色,额角处还插着根细长的兽骨。同样的黑色皮肤,眉眼间长着些褶子,看上去比较温和,这大概就是男子口中的族长。 他的目光在温玉二人身上逡巡了片刻,眼眸中闪过一丝厉色,带着略微黯哑的嗓音正色道:“你们在我们村寨附近做什么?我们黑山族不欢迎外来人。” 黑山族? 温玉偷偷递了眼萧九,他亦缓缓摇着头,深邃的黑眸微微收缩,冷冷道:“我们做什么与你何干?” 族长显得有些不悦,忽地沉了语气:“你们当真不是金沙寨的人?” “我们没听说过什么金沙寨,来到此处也实属意外。”温玉抢言道,对于黑山族的根源并不在意,只是暗自盘算着若是能说服面前的男子,留下来养伤倒是个不错的选择。不过,瞧着现在拒之门外的态度,似乎有些艰难。 “我看他们就是金沙寨的人!乔装成这样混进咱们村肯定不怀好意!” “塔一!” 族长厉声喝道,原来方才那个领头的男子名叫塔一。他撇了撇嘴,心有不甘,可在老族长面前也只得乖乖闭嘴。 温玉见时机刚好,不由上前戚戚然道:“我跟长兄路遇马贼,周身财物皆被夺去,如今长兄护我身受重伤,不知可否在此借宿几日,待身上的伤养好,立马出谷。” 族长蹙了蹙眉,又瞧了眼萧九受伤的左臂,眉眼之间似有动容之色。塔一一见有些急了,指着温玉就恨声道:“巧舌如簧!族长,别信她的话!” 族长回身一瞪,双眉微皱,凌厉之气吓得塔一立马闭了嘴。 “好吧……” 将将吐出两个字,就远远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金沙寨的人又来了……” 塔一听罢顿时神情凛然,横了眼温玉笃定道:“族长,我说得果然没错,他们果真是金沙寨的人!” 话音刚落,七八个黑山村的男丁们便围了上来,看这架势似乎要将他们就地正法。萧九早早握紧了拳头,蓄势待发。形势瞬间变得严峻起来,温玉暗地瞥了眼,深吸了口气,没有退却反倒上前两步,盯着族长诚恳道:“我们的确不是什么金沙寨的人,但是如果我能够帮助你们打败他们,族长可否答应我们留下?” “族长,别听她的鬼话,她一个姑娘家能做什么!”塔一似乎及其不待见温玉,言语刻薄,满脸的嫌恶。温玉微微一顿,方才想起自己的“丑容”,不觉轻蔑地勾了勾唇。 她转眸凝视着他,眸光一直望到他的眼底,似乎要将他看透,轻哼一声,故意揶揄道:“我的确只是个姑娘,你莫不是因为我容貌丑陋才会如此鄙夷吧,想来世人皆是粗俗鄙陋,没想到连隐居世外的黑山族人也如此浅见。” 塔一不觉气闷,刚想开口反驳便被族长阻止了。他的眸中含了些微赞许,不觉点头道:“姑娘,我就同你赌上一把,不过还需再加一条!” “再加条什么?”温玉反问道。 族长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老谋深算的意味:“倘若你没有做到,你跟你的兄长都得死!” 温玉讶然地张了张嘴,随即自信地点了点头:“好,如果我没能做到我所说的,我跟长兄任你处置!” 说话间眼光撇到一旁的萧九,他挑眉回望,似是在质疑她的能力。 从前在枫雅居倒是读过几本兵书,先生见解独到,也曾点拨一二,不过,实战倒是第一回,说不忐忑那是假的。 将将达成协议,村外就响起了一阵吆喝声,听声音,似乎人马不在少数。 数十名成年男丁已经抄起家伙冲了出去,族长幽幽转眸看向温玉,似乎在说:“姑娘,看你的了。” 温玉自信满满,轻声浅笑道:“接下来就请您看场好戏吧!”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黑山村。 023 好戏(二) 温玉曾经与顾辰暄玩笑,听多了兵书谋略,自己也能以一当百了,若真有一日他上阵杀敌,她便去给他当军师。他总是故意揶揄,说那些身经百战的将领都不如阿玉一人机敏,他日若真有机会,他定要亲眼瞧瞧他的小阿玉是如何指点江山的。 如今,这机会来了,只可惜他看不到。 美丽的黑山村外已经乌泱泱站满了人,十来个村民操着木制的兵器对抗二三十人的土匪,兵力悬殊显而易见。站在高处的金沙寨挥舞着手中的刀剑不停叫嚣着,一个个笑得淫意,睥睨着下面的黑山族人,仿佛是那高坛上的霸王。 “把好东西都献上来,兴许本大爷就绕过你们了!” 男子笑得张狂,穿着半边衣袖,右肩的胳膊裸/露在外面满是横肉。他站在队伍的前头,威武神气,看起来应该是他们的首领。 土匪强盗这类人,以前只在丹姑姑的故事里听到过,他们凶悍野蛮,不惧官兵,专欺良民,对付他们唯有智取。不过现在青天白日,敌众我寡,若要赢,一切只能拖到夜里。思及此,温玉不由缓步上前,高声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鼎鼎大名的金沙寨。” 清亮的声音顿时引起了众人的注意,温玉复又行了几步,一直走到土匪头目的面前,自信地扬起了头与他对视。男子先是好奇地瞟了一眼,直到看清温玉的面容不由嫌弃地皱了皱眉,鄙夷道:“丑丫头,识相的快滚开,别坏了本大爷的好事!” 温玉故作神秘地向两边瞅了瞅,方才压低声音道:“我们做笔交易如何?” 男子再次打量了她一眼,言语中似是不屑,轻哼道:“你当我马彪是三岁小孩那么好糊弄,你一个黄毛丫头能跟我谈什么交易?” 见他不信,温玉也不急,反倒低眉敛眸恭维道:“您马大寨主的名号小女早就有所耳闻,不瞒您说,我爹爹也曾建过山寨,只是短短几年就败了,常常在家中长吁短叹。近来也不知从哪儿听得的,对您的丰功伟绩赞不绝口,说是当年要是能结识到您这样的兄弟,哪至于像现在这般窝囊,即便是跟在您的手下做个小弟也是风光了得。” 马彪听了很是受用,脸上渐渐浮出笑意,温玉见他听得陶醉,不由在心底暗自偷笑,略微顿了顿继续说道:“原本我身为女儿家,应当好好呆在闺阁中绣花,可惜天生生得丑陋,在家中毫无地位,连累阿娘也凄惨度日,这才打定主意出来干一笔,好让爹爹刮目相看。小女听说,这个黑山族的手中有个世世代代相传的宝物……” 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低,好似故意只让他一人听见,身后的村民面面相觑,都不知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子到底在故弄什么玄虚。塔一向来冲动,又对温玉存有偏见,见她这般亲近土匪不由怒火丛生,提起长矛就对她大吼道:“还说自己不是金沙寨的人!你骗得了族长骗不了我塔一!” 其他村民听了,纷纷将矛头对向温玉,瞬间乾坤一变,温玉仿佛真成了金沙寨的人。她咬了咬牙,气得转身喝道:“塔一你给我闭嘴!这一切都是跟你们族长说好了的!” 这话说得不清不楚,不禁让人想入非非。马彪是个粗犷的汉子,心中没有什么弯弯肠子,在他听来,好似黑山族的族长真的给了温玉什么好处。他摩挲着下巴坚硬的胡茬,故作淡定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显然他已经动摇了,温玉悄悄勾起了唇角,瞥了眼旁边的塔一,又朝马彪挑了挑眉:“寨主不是都瞧见了么,塔一可拿我当敌人,要不是黑山族的族长……” 她故意不将话说满,如此半真半假听来,马彪也默默觉出味儿来。见他已经上钩,温玉索性又添了把柴,凑到跟前掩唇低声道:“我这身打扮本是想混进村子偷出宝物,方才是为了换取族长的信任才出来跟您周旋,如果您愿意里应外合的话那事情就好办得多了。” 马彪沉默不语,盯着温玉的眸子好似在探究又像是在沉吟,半晌才道:“你若是过河拆桥怎么办?” 温玉扬唇笑道:“我区区一个弱女子,哪里逃得出寨主您的手掌心。此刻您若不信我,大可以进村强取豪夺一番,左右与我无关。但是,黑山族的人也不会任人鱼肉,且不说泥人也有三分土性,狗逼急了还跳墙呢!到时候若是两败俱伤,您得不偿失啊!” 马彪听了连连点头,不由对她的提议颇感兴趣:“那依姑娘所见该怎么办?” 鱼已上钩,温玉黑亮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精光。 兵法有云:“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这二十字箴言顾辰暄常常不绝于口,温玉早就烂熟于心,对付这种没有头脑的山野土匪,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投其所好,只要他上钩了,那后面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她略略润了润喉头,凑近了些,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絮絮说起来…… 一炷香后,马彪便带着他的一众兄弟撤退了,站在温玉身后的黑山族村民都看傻了眼,这还是头一遭土匪没有拿到任何好处就走的经历,若不是自己亲眼所见,还真以为金沙寨的土匪们都转性从良了! “金沙寨的人就这么走了?”族长显得有些惊讶,他本以为眼前的女子不过是说说而已,没想到倒真有几分能耐。 温玉摇了摇头:“不,他们晚上还会来。” “还会来?”族长诧异地蹙了蹙眉,旋即沉了语气提醒道,“姑娘莫要忘了你答应的。” 温玉轻松地笑了笑,颔首道:“我说过的话一定做到,方才那般局面也只能暂时拖着,今夜子时才是好戏真正开场的时候……” ----------- 新书求暖,求支持!有票砸票,没票求个点击,喜欢的就请收藏一下,么么哒~! 024 斗匪(一) “吱呀——” 木格窗子被高高支起,清风拂过,屋内的空气变得好上许多。温玉满意地拍去了身上的尘土,回头看向坐在榻上的萧九,他已经默默地盯了她许久。 “看我做什么?”温玉好奇道,左右上下检查了一遍,没觉得自己有哪里不对,方才抬起头,笑着说:“萧公子莫不是看上我了吧。” 萧九微转着眸子,换了个姿势倚靠在榻上,漫声道:“不错,还有兴致说笑。” “不然呢?”温玉明知他指的是什么,却突然来了兴致,故意跟他打起太极。 萧九也不恼,只把那黑亮的眸子再次转向了她。他的目光深邃悠长,幽深邪魅,温玉的心一阵痉挛,她从没见到过这样一双让人无法抗拒的眼睛,仿佛只要看一眼,就会永远刻在心底,再也抹不掉了。 温玉慌忙地收起了目光,心口突突跳着,略微红烫的脸颊显得有些尴尬。她默默走到另一边石凳上坐下,故意岔开话题道:“依你看,对付金沙寨的寨主需要几个男丁?” “怎么?你想对他下手?”萧九挑眉,不答反问。 温玉略略点头:“不是都说擒贼先擒王么,那个金沙寨多是乌合之众,若是这个头目没了,其他人也成不了气候。” 萧九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欣赏的意味,轻笑道:“想不到你知道的还挺多,心中有计划了?” 温玉得意地扬起了头,正要开口说与他听,塔一就掀帘进屋了。 “姑娘,我们族长有请。”塔一见她向来都是剑拔弩张,这回倒是恭敬了。只是这恭敬多半是装出来的,大概又是被族长训斥了。 刚迈出一步,身后就响起了一声清冽的嗓音,一声“当心”从萧九的唇瓣溢出,简单的两个字听不出任何情感,却像是一块石头击中了她心头的柔软。温玉没有回眸看他,只侧头略微颔首,便径直走出了屋子。 黑山族的族长住在村子的正中心,那是个被竹子撑起离地两尺高的竹屋,正好适合江南湿热的天气。族长端坐在正位上,不说话,只拿眼睛注视着温玉,周身皆散发出一股威严之气。 “虽然,我已经答应了你……”良久,他才徐徐开口道,“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不得不采取一些比较霸道的手段,来保证我们彼此间的约定。” 温玉微微蹙眉,疑惑道:“不知族长想要如何?” 族长从身边的长桌上拿起个小方盒,手指在上面摩挲了两下便将它递给了温玉:“你来历不明这点不可否认,我把全村人的性命都交到你的手上,无可厚非是一种风险,但是,只要你愿意把这里面的毒药吃下去,我们之间的猜忌就会消失,而且,我也会派人为你的兄长疗伤。” 温玉死死地盯住了那只盒子,眼角瞥见了站在两边的男丁,皆手持长矛,仿佛若是她不答应,可能就不能活着从这里走出去了。沉默良久,温玉忽然咧嘴笑道:“族长真会说话,说得让人不得不心甘情愿笑着吃下这颗穿肠毒药。” 说罢,便利落地接过方盒,拿出毒药吞了下去。 族长满意地点了点头,再次坐回到位子上,正色道:“那就说说姑娘的良策吧,这天就快黑了。” 温玉暗舒了一口气,略一沉吟方道:“首先,我需要两个人,等金沙寨的人进村后就把他们的寨子烧了;第二,准备一百个稻草人;第三,在村口挖一个大坑;第四,挑一些身手不错的男丁。” “就这些?” “就这些。” 族长深看了她两眼,凌厉的目光似是已经将她看透。 “嘀嗒,嘀嗒——” 漏壶里的水缓缓滴着,整个黑山村从未有过的宁静,鸡鸣犬吠,虫鸣鸟叫仿佛全都消失了。暖风轻拂着村外的银杏树,枝叶在风中摇曳着,远处的山林间闪烁着若隐若现的火光,圆筒的浮标缓缓上升,此时已是子时。 “我怎么瞧着今晚的黑山村这么诡异啊,莫不是那个臭丫头拿我寻开心吧!” 马彪如约来到了黑山村村口,他望着整个村子黑漆漆的一片,鬼一般的宁静,这不禁令他发憷。 身后的小弟缩着脑袋,颤悠悠道:“应该不会吧,一个小丫头哪有那个胆子,除非她不要命了!” “我看她还真不要命了!”马彪碎了一口,扛着弯刀大摇大摆地就朝村里走去。 忽然,村子的周围亮起了一圈火把,火光摇曳,隐约瞅见上百个黑山族人围在村口,黑色的皮肤与夜色交融,除了那一圈眼白,还有咧嘴笑时露出的白牙,倒真的什么也分不清,远远看去心中不禁萌生一股森然。 马彪大概也感觉到了这一点,在这暑气冲天的夏夜里也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他眯了眯眸子,眼光正对上站在村口的温玉,看见她脸上得意的笑容,顿时明白自己上当了! 村民威武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山谷间,马彪脸上的横肉一下一下地抽动着,眸光里满是森寒的杀意,他恶狠狠地瞪着温玉,咬牙切齿道:“你个死丫头,竟敢欺骗本大爷!” “那是你自己太笨!我根本就没有一个当土匪的爹,我来这里也不是为了什么宝物的!”温玉团起手臂斜眼看他,似乎一点也不担心激怒他。 马彪气得跳脚,忍不住破口大骂道:“王八羔子,滚犊子!老子今天就灭了你!”说罢朝身后弟兄大吼道,“全都给我上,今天就把这个黑山村给灭了!” 瞬间,他身后数十名土匪纷纷提起大刀就朝村里冲去…… ------------------------------- 第二十四和二十五章重新修改了下,只是在情节上略微改动,对于前后文并不影响,筒子们请放心往后看! PS:新书冲榜求暖,求支持!有票砸票,没票就点点,喜欢的就请收藏一下~!么么哒~! 025 斗匪(二) “哗——” 地面突然一陷,跑在前面的八九个兄弟瞬间全都掉进了坑里,原先结实的地面竟然是沙土虚掩的。马彪猛然停住了步子,险些自己也掉了进去,他抬头望着对面的温玉,站在原地笑得诡秘,而方才看见的上百个黑山村村民竟然是稻草人假扮的! 掉到坑里的八九个土匪挣扎着想要出来,可却被人用大网盖住,长矛抵在头顶再不敢动弹。 “寨主,寨子那边起火了!” 不知是谁在身后喊了一声,马彪一回头就看见那冲天的火光,顿时乱了心神:“我们上当了!快撤,快撤!” 如今哪有撤的余地,村外山岭上亮起一排排火把,数十个精壮的男丁都集结在上面,就等着落荒而逃的土匪。他们如今成了笼中困兽,跑在前面的自然被坡上的村民推下来的巨石压死,剩下的无处可逃成了惊弓之鸟。 一条大网从天而降,剩下的在垂死挣扎的土匪全都被结网困住,另几个男丁拿着长矛守在四个角上,网下的土匪见大势已去,便再不敢反抗。 “糟了!少了一个人,马彪呢?马彪去哪儿了?” 温玉心下一沉,忽然,身子被人狠狠地向后一扣,还来不及尖叫,脖颈上瞬间就横了把弯刀。 温玉眸光一黯,果然还有一个漏网之鱼…… “把人都放了!否则我就杀了她!”马彪恶狠狠道,锋利的刀口抵着皮肤,带着一丝冰凉。 族长闻讯而来,看着马彪冷笑道:“你尽管动手吧,她不是我们黑山族的人,我们根本不在乎。” 可恶!居然过河拆桥! 温玉暗自腹诽,身体被拖得直往后退,看得出,他此时有些慌了。 “你们再不放人我就真的动手了!”马彪嚷道,声音略微发颤,握着刀柄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族长依旧用着平静的语调说道:“她不过是个外来人,她的生死与我们无关。” 马彪的左手紧紧地抓着她的肩膀,右手握着刀柄,此时已经抖得更加厉害了。温玉似乎都能感觉到颈间传来的疼痛,似乎能闻到那股熟悉的血腥气息,脖颈变得越发湿粘起来,不知是汗还是渐渐渗出的鲜血。 马彪似乎下了狠心,他微微转动着手中的刀柄,那反射的银光直刺到温玉的眼底…… 鲜血一滴一滴滴进泥土里,温玉的身子僵住了,心跳和呼吸似乎都停止了。 “哐当——” 明晃晃的弯刀掉在地上,身后的男子顺着石壁一点一点的滑下。温玉猛地回神,立马转过身子退开了几步。马彪惊诧地盯着插在腹部的银刀,手轻轻地搭在上面,湿热的血就顺势流到了他的指尖,他翻着眼珠,看着温玉,染着血的手缓缓抬起,刚想张口便咽气了。 温玉的心猛烈跳动着,许久才找回思绪,她默然地盯着自己的双手,又冷又麻,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金沙寨被歼灭,整个黑山村高兴得大肆庆祝,温玉站在屋前望着欢歌鼓舞的景象心中一片空洞。 “还在想那件事?” 一道清冽的嗓音传来,温玉微微侧眸,萧九正站在她的身后。他披着外衫,左肩被白布捆绑着,看脸色已经好上许多。 温玉复又看向不远处的黑山族人,眼中一片清明,她深吸了口气,淡淡道:“没有,我只是觉得自己也变得跟那些人一样了。” “哼”萧九冷笑,踱了几步走到她的身侧,嘲讽道:“愚蠢,你不杀他,死的人就是你。” 温玉不置可否,的确,活着是每个人的本能,她笑着望着他:“不管怎样,谢谢你的匕首。” 他紧了紧衣衫,眸光变得深远悠长:“对待敌人和仇人,永远都不能心慈手软,因为,当他们的刀子插进你的胸膛时,是不会为你哀悼和叹息的。” 温玉心神一荡,这话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只觉得字里行间含着浓浓的恨意。 “姑娘,怎么不跟大伙一起热闹热闹?”说话的是族长,他一脸温和地看着温玉,比之刚进村的时候和蔼许多。这大概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除了至亲的家人,唯有利益才能改变一切,她似乎隐隐明白了一些。 “不了,长兄的伤还未大好,我还是留下来照顾他。”温玉笑着婉拒,说罢就假意搀起萧九准备回屋。 族长紧走了几步,递出一个小瓶,笑着说:“姑娘拿着这个,里面的药丸可内服也可外敷,是我们黑山族的祖传秘方。” 温玉一脸感激的接了过去,感激道:“多谢族长,您费心了。” 族长摆摆手:“姑娘客气了,你拯救了我们整个黑山村,医治你的兄长也是应当的。这紫玉丸能治百病,寻常的小毒也可化解,里面多的就权当是谢礼了。” 温玉讶异地瞧了瞧手中的药瓶:“世间竟有如此奇药!”忽地眸光一亮,问道,“不知可否治疗疟疾?” 族长略一沉吟:“应该是可以的,”他抬眸望着温玉,疑惑道,“姑娘问这做什么?” 温玉听罢喜上眉梢,这么一来南地的百姓都有救了!她看着族长解释道:“南方发生了瘟疫,许多百姓因病而死,族长可否再多给一些药丸,好拿出去救治那些得病的百姓。” “不行。” 族长断然拒绝,温玉微有诧异,不解道:“为什么?” “因为这会威胁到我们黑山村的安全,一旦被外人知晓,将会有更多的人为它而来,不论好的坏的,我们的族人将再无宁日。”族长的面色变得有些难看,似乎再说下去,他就要下令轰人了。 温玉歉然点头:“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不会再提了。” 族长缓了下神色,忽然想起了什么,挑眉道:“姑娘不问及自己的解药,反倒念着别人的生死,真是怪哉!” “因为我早就知道,族长给我吃的那颗根本就不是毒药。”温玉微微勾起了唇角,她知道,他不过是吓吓她罢了。 -------------- 第二十四跟二十五章略有改动,但不影响前后文,筒子们请放心往后看。 026 天葬 夏天的夜晚总是特别漫长,清风轻拂着枝叶发出“沙沙”的声音,明月在乌云间穿梭着,忽隐忽现,知了在树丛里声声低吟。 男子蹙眉凝视着面前的棋盘,右手执着黑子,久久未落。 “啪——” 他的眉宇略略舒展开来,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浑厚的嗓音带着几分喜悦,笑道:“朕赢了。” “阿弥陀佛。”老僧恭敬地打了声佛号,颔首道:“皇上的棋艺又精进了。” 延载帝端起侍女递来的茶水轻啜了口,搁下杯子时面上多了分惆怅:“只可惜,下棋人太多,我也只能赢得了眼前。”说完不自觉叹了口气,抬起头时,眼光对上老僧沉静的眸子,“虚云禅师,好在还有你能为朕解惑。” 烛光映照着虚云禅师的面庞,面色还是一贯的温和,他微微垂眸,望着延载帝方才落下的那颗黑子,淡淡道:“皇上莫要过多忧虑,善恶来时终有报,一切皆有定数。” 延载帝默然地点了点头,良久才慨然说道:“或许当初我就不该那么做,罢了,我也该准备准备了……” 在黑山村的两日,倒是跟族长的孙女乌雅混熟了,小丫头今年才六岁,看着她,温玉总会想起自己,想起自己六岁时的模样,那时候总是喜欢赖在丹姑姑的身边,“姑姑,姑姑的唤着”,如今想来似乎已经离开侯府很久了。 “姐姐,你对大哥哥真好,你喜欢他对吗?” 乌雅趴在高高的石桌上,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温玉,温玉被她瞧得有些不好意思,执起药勺的那只手也尴尬地僵在了半空,索性偏过头,故作不悦道:“小丫头胡说什么呢,他是我的兄长。”说这话时,下意识拿眼角瞅了瞅靠在榻上的萧九,他不过时端起那碗被搁下的汤药,自己喝了起来。 “兄长怎么了?塔仁姐姐去年也嫁给了她的哥哥。”乌雅在说这话时满不在意,似乎觉得这没有什么不正常的。 温玉一时语塞,萧九也迟迟不开口,乌雅的眼光便一直盯着她,倒羞得她满脸绯红。 “咚咚——” 外面传来震天的鼓声,温玉好奇地探了探脑袋:“村里在干什么?” “哦,那是在举行天葬仪式。”乌雅解释道。 “天葬?”温玉微有诧异,她从来只知道土葬。 “那是一种古老的葬礼,通常对待有罪行的族人。”萧九的嗓音在身后响起,温玉转过头来,他已经和衣走下了榻子。 乌雅跳到萧九的身边,兴冲冲地仰首看他,她的个子只到他的大腿,看上去娇小玲珑。她牵着他的衣摆,带着稚嫩的童音问道:“大哥哥的族人也是这样么?我听爷爷说这是我们的族规,我还以为外面的人跟我们不同。” 萧九低眸看她,浅声道:“不,我只是听说过。” “天葬到底是怎样的?”温玉好奇道,不知为何,这两个字总让她有种森然的感觉。 “就是将尸身放在云峰之上,以供神鸟,书上是这么解释的。”温玉讶然地看向萧九,他的眸光讳莫如深,淡淡的语调解释着如此恐怖之事,脸上竟没有一丝波澜。 乌雅似乎也被这样的萧九吓到了,走开了几步,将她手中的花圈递给温玉,笑着说:“姐姐,等你跟大哥哥成婚的时候,一定要告诉小雅哦,小雅要做一个世界上最美的花圈送给你。”说罢,便跳着跑开了,湮没在举行仪式的村民中。 “你觉得,黑山族人会轻易放我们离开么?” 温玉疑惑地抬眸看他,不知他所言何意,但是,却有种不安悄悄爬上心头。 山间谷地,总是格外沁凉,尤其是在夜晚的时候,白天的那股燥热瞬间就被风吹散了。 “吱呀——” 寂静的夜晚,一点声音都会被莫名放大,回荡在山谷间,像是午夜哀怨的低鸣,叩击着人的心弦。 “二哥,你把大家召集在一起所谓何事?”男子轻声询问道。 “兄弟们,那两个外来人必须除掉!”不大的屋子里挤了七八个男丁,说话的是塔一,他故意压低声音,黯哑的音质听上去带着些许森寒。 “可那个姑娘刚刚救了我们黑山村啊!” “是啊,况且过两天他们也要走了。” “族长也没有说过要杀他们呀!” 塔一皱了皱眉,低吼道:“你们懂什么!要是放走了他们,被外人知道我们的族人隐居在此,就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金沙寨,到时候我们黑山族将再无宁日!” 塔一的话动摇了其他几人的心,微风潜进屋子,烛台上的火苗扑闪扑闪的,忽地一下,就灭了。 “砰砰砰——” 门被敲得震天响,温玉翻了个身从梦中醒来,挣扎着披上了单衣,将一开门,乌雅正站在门口。 “姐姐,你们快走!塔一哥哥他们要来杀你!” 温玉神情一震,脑中猛然闪过萧九白天说过的话,他竟早就料到了! 一片杂乱的脚步声远远传来,从屋前眺望,隐隐瞅见十数个黑山村的村民正朝这边小步跑来。乌雅急道:“你快跟大哥哥从后面逃走,翻过村后的山岭就能出谷了!” 安静的黑山村瞬间苏醒了,火把在村里各个角落乱窜,鸡鸣狗吠,到处都是乱糟糟的。 “不好了,他们跑了!” “不好了,金沙寨的土匪们逃了!” 一声声高呼在温玉的耳畔回荡,她分不清真假,只顾得上按照乌雅说的路线闷头向前跑着。后面似乎有很多人再追他们,脚步声愈来愈近,萧九已将长剑提到了胸口,随时准备出手,温玉急了,喘着气求道:“可不可以不要动手!” “我绝不会对我的敌人和仇人心慈手软!”萧九眉宇间的凛然让她再次意识到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姐姐快跑!” 恍惚间回眸,只看见乌雅跳着朝她挥手,手中还拿着一个美丽的花圈,就像白天送给她的那只。再一眨眼,花圈无声地从乌雅的手中跌落,逃命的土匪就这样从那瘦小的身体上踏了过去…… 乌雅…… 姐姐,等你们成婚的时候,乌雅一定做个世界上最美的花圈送给你。 027 乔装 辗转数日,终于到了青城脚下。 青城,岭南的郡县,自古有云:青青翡路,草色葱茏;苍山之巅,琼浆玉露。青城最有名的当属苍山温泉,往来文人骚客无不赞颂,东汉《温泉赋》中就曾提到:“有病厉兮,温泉泊焉。”若是没有这场天灾,当真是个美则美矣的地方。 距青城三里外的凉亭边上有一茶寮,用的就是那苍山之巅的温泉水,再加上那手泡茶技艺,比之那京都第一茶楼的大师傅也毫不逊色,南来北往的人只要路过都得歇上片刻,可如今却是寂寥了许多。 “店家,上一壶茶。” 缩在茶炉后昏昏欲睡的店家,一听声音浑身一颤,脑袋险些栽进滚烫的炉子里。他抬头瞧见刚刚坐定的温玉二人,喜色中多了几份诧异。 “没想到眼下还有人愿意上我这里喝茶。”他一边蓄满一壶茶水,一边客客气气地将水壶送了过去,间歇还不忘打量几眼。 “怎么,最近生意不好?” 烈日当头,坐在茶棚下面阴凉之地倒是舒爽不少,呷了口茶水,萧九不咸不淡的问了句,环顾周遭,确实萧条得紧。 店家无奈地叹声气:“如今瘟疫肆虐,逃命都顾不上,谁还有功夫来我这儿喝茶?”末了,又摇头补充道,“若不是我家祖坟在这儿,而我又孤苦一人了无牵挂,我也早就走咯!” “竟有这么严重?”温玉蹙眉望去,虽是草长莺飞,绿意盎然,却看不到丝毫生机,比那不毛之地好不了多少,静得令人发憷。不知是不是这里的气氛太过凝重,茶水入到嘴里,品不出丝毫甘甜,只觉一阵苦涩。 “可不是,每日焚烧掩埋的人不计其数。”许是看多了这等场面,说起来倒也轻快,他复又拿眼瞅着温玉跟萧九,问道,“不知二位这是要……” 萧九搁下茶杯,满不在意道:“我们要进城。” “进城?”店家的声调抬高了几度,似是有些讶异,不由劝道,“如今都巴巴的想要出城,哪有好好的人想要进去的?我劝二位还是远离此地才好。” 萧九没有接话,默然地搁下了几枚铜钱,便起身离座。温玉朝店家略略点了点头,也赶忙跟了上去。 “其实我很好奇,这比亏本的买卖你为何还坚持到现在?”温玉走在他身侧,看着他的侧脸,千百个疑问在心头盘旋。这一路走来,又听了方才店家的一席话,萧九都丝毫没有犹疑,甚至没有向她加重筹码,这着实令她惊讶。 “我也很好奇,你一个小丫头,为何会有人置你于死地?”他凉凉地回望着她,不答反问。显然,他丝毫没有解释的意思,倒是逼得她一时语塞。原以为经过黑山村一役之后,他们的关系会比之前好些,可是她错了,她还是看不透他,他们依旧隔着千山万水,只不过是个一起并肩行走的陌生人罢了。 沉默间已经到了青城郡的城门下,远远望去,多是孤苦百姓在里面徘徊想要出城,却是被守城士兵拦着,这要进城的微乎其微,倒是有山头的百姓被官兵赶下来,一路押进了城,也不知是出了何事。 将将抬脚走了几步,身后就传来一阵马蹄声,愈来愈近,再回眸,已经从身侧擦肩而过,直奔城门。 “圣上口谕,凡边关要塞之地,百姓只准进不准出,如遇此画像上之人,立马拿下!”男子坐在马上,声音朗朗,尽数传进温玉的耳朵里,她眼尖一瞅,那画像上的人竟跟萧九有八九分相似,与乌苏城里所贴画像一模一样! “他们要抓的人是你!”温玉下意识说道,不是疑问是肯定。 萧九略微颔首,拉起温玉躲到了大树后面,此时那男子已经调转马头,马蹄“哒哒”,转眼就消失在路的尽头。 “怎么办?”温玉收回目光,抬头看着萧九,此时进城唯有被抓的份,只恨没有早他一步。 萧九没有说话,面色阴郁,只定定地望着对面山头上下来的百姓,温玉顺着他的眼神看去,心中大概猜出几分,狐疑道:“莫不是要装成贫民?” “或者你还有更好的办法?”萧九挑眉,勾起唇角揶揄道。 温玉抽了抽嘴角,其实她想说,若真没办法,他就不必进去了,送到这里已经够了。不过,如此过河拆桥的话,临到嘴边倒真有些说不出口。 上了山,遇上几户被驱赶的贫民才知道,这是要将他们集中到城里的疫病区,因为这个山头上有户人家得了病,官府下令无非是想将这些城外散户集中到一处。只不过,这一进去,再想出来可就难了,即便是死,也是就地焚烧掩埋。 萧九默默不语,皱着眉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每当此时,温玉都觉得他冷得像块冰,即便是火也会被他浇熄。 踌躇了半晌,她还是开口说道:“要不,我一人进去吧,左右我们不是同路人。” 萧九转眸看她,深黑的眸子紧锁着她的眉眼,良久才淡淡道:“谁说我们不同路?” 温玉诧异地张了张嘴,萧九这话倒是她着实没有料到的,只是不知是真话还是搪塞。她抿了抿唇,再次提醒道:“若我一人可从正门直接进去,若是我们二人一起,唯有进疫病区一条路,到时候生死都难料。” “你不是还有族长给你的灵药么?” 说这话时,他的眉眼已经舒展开了,轻快的语调似乎什么都没放在眼里,含笑相望时,倒显得她过于畏缩。只是,此路乃有性命之忧,就如那些贫民说的,即便是死都要死在里面。温玉琢磨不透他的心思,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收敛心神,在山上找到间无人的空屋,换上破旧的衣衫,弄乱头发,再在脸颊上抹些灰土,看上去真有几分凄苦的模样。 再次来到城下,心里却多了几分忐忑,只盼能顺利过关,不要被认出来才好。温玉的眸子滴溜溜一转,又一个鬼主意在心中悄然生出…… 028 相逢 “你蹲下。” 他果然蹙眉,怪道:“做什么?” “我自有我的道理,照我说的做。”难得颐指气使一回,温玉高傲地扬起头,看着他一点点妥协,不由在心底偷笑。 待到他蹲下身子,她二话不说立马跨坐到肩头,他刚想抖肩,她便道:“待会儿我装病,你把头低下,自然没人敢深究你。” 沉默了片刻,萧九方才缓缓起身,温玉的嘴角仿佛绽放出一朵美丽的莲花,直到走到城墙根儿下才垂了脑袋,凌乱的头发散落在两鬓,外人只能从发隙间窥探出那张她刻意伪造出来的苍白。 “站住!” 意料之中,守卫叫出了他们,展开画像眼光在他们身上逡巡着。 “抬起头来。” 粗犷的声音夹杂着一丝不耐,温玉伏在萧九肩头轻咳着,萧九润了润喉头,故意哑着嗓子为难地说:“内子染了疾病,大人还是不要靠近才好。” “染病!”守卫一听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恨不得跳离五丈远,连忙挥手对着押送的士兵急道:“怎么早不报,快带走!快带走!”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纷纷捂住了口鼻,处在后面押送的士兵再不敢推搡,只是隔着几尺远虚嚷着:“快点进疫病区!别杵在这儿!” 萧九连连点头,卑躬屈膝的模样像极了一个贫头百姓,温玉抿唇低笑,这样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倒还真有些做戏的天分。萧九脚下不停,悄悄斜眼瞪她,她只装作什么也没看见,笃定眼下他拿自己没有办法,便越发的猖狂起来。 疫病区位于城西,按照大宇国的风水习惯,西边多半是坟场墓地,阴寒之气极重,将集中营设在那里,其中的含义显而易见。进去的人都是没有希望的,朝廷大概根本就没打算救活他们,任其自生自灭罢了。 还未走进,一股阴寒之气便扑面而来,入眼之景比想象中还要恐怖、凄惨百分。里面的人衣衫褴褛自是不必说的,有的瑟缩在角落,有的竟趴在地上舔脏水喝,那水都是些浑浊不堪的黑水,光是气味儿都能让人作呕。 “快进去!” 小兵朝萧九的背部踢了一脚,两人踉跄地摔进了营地,“砰”地一声,铁门立刻就锁上了,他们也同那身后的许多人一样,即将面临最惨的境地。 “怎么办?该怎么出去?” 温玉有些发慌,原本想着先进来再想法子出去,可如今……她蹙眉凝视着面前惨败的景象,心头蒙上了一层阴云。 “进来了就别想再出去了!” 温玉循声望去,说话的是坐在墙根下的老大爷,他一身灰土,尖瘦的下巴,身上可见之处皆有脓包,气若游丝,看来也是命不久矣了。 “真的再没有可能出去了?”温玉有些不甘心,她死死地盯着他,企盼他能给他一丝希望。 老人摇了摇头:“除非这里的人病都好了,再没有疟疾,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温玉眼眸一亮,下意识掏出怀里的小药瓶,萧九猛地钳住了她的手腕,沉声道:“你要做什么?” “救人啊!”温玉白了他一眼,觉得他这是明知故问。 萧九钳住她的手腕不放,森黑的眸子逼视着她,冷冷地说:“你只有几粒药丸,能救几个人?你救的几个人对他们来说根本就没有意义,除非,你能让大家都活下来。” 温玉失望地垂了眸子,颓丧道:“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要是能见到辰暄就好了……” 她说得很轻,但是萧九还是听到了,挑眉问道:“他是谁?” “谁?”温玉眨了眨眼,立马明白过来他指的是谁,忽然猛地拍了下脑门儿,喜道,“对呀,见到辰暄就好了,他奉命到这里办差的,一定可以把我们放出去!” “开饭啦——” 突然的一声吼,引得疫区的百姓一窝蜂朝铁门方向奔去,凑近了才知,是士兵派人送饭来了,两桶白米饭,除了这个再没有别的了。不过算来已经是优待了,至少没有让他们活活饿死,也没有把不要馊饭充当食物。 温玉回头朝萧九急道:“快把银子给我。” 萧九二话没说,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她赶忙拿了就贴着铁门对外面的士兵说道:“我要见顾少卿,我有银子,你要多少都可以。” 放饭的士兵避之不及,嫌弃地说:“谁要你的银子,别害我也染上病,顾少卿哪是你这等贱民能见的人,快走开!” 温玉诧异地看着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太天真了,回眸时正对上萧九的目光,原来他早就猜到了。 “你为什么不阻止我?”温玉有些生气,她真的很讨厌他对一切都很默然的样子,也讨厌自己被他看得太透。 “阻止你有用么?”萧九轻哼,但却是事实,阻止她的确没用,她反倒觉得不甘心,总想要试一试才好。许是瞧见她颓败的模样有些不忍,沉默了片刻才凉凉道:“别忘了我会武功,就这道铁门能耐我何?” 原来他心中早就有底,只有她一人像热锅上的蚂蚁,还好他不是自己的敌人,比起他的深不见底,她只有输的份。她也不恼,兀自坐在一边等着夜晚的来临。 青城的夜晚比任何地方都来的森寒,昏黑的夜让那些处在死亡边缘的人更加没有希望,而她也只能静静等待,等待着从这扇铁门出去,等待见到那个多日不见的男子,还有那十五年未曾谋面的亲人。温玉隐隐觉得,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物正在渐渐逼近,而这种感觉像是一个形容枯槁的手紧紧扼住她的喉头,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趁着现在换班,我们赶紧出去。” 萧九低声说道,下一刻就揽住了温玉的身子纵身一跃飞出了大门…… “快来人!有人逃啦!” 约莫已经跑出去几丈远,官兵的声音才在身后响起,紧接着无数嘈杂的脚步声回荡在青城空荡的街道上。无数举着火把的人从四面八方逼来,放眼望去竟全是官兵,不熟悉路只得往那黑黢黢的小道里逃窜,在狭窄的巷子拼命的奔跑,再从另一头出来,明晃的红光迷了眼…… “什么人?” 029 利用 温玉的心猛地一沉,萧九刚要挥剑,她才看清对方的面容,丰神如玉,朗朗星目,喜道:“辰暄!” 顾辰暄瞪大了眼睛,抬高灯笼一瞧,惊道:“阿玉!你怎会在这儿?” “我……”还没来得及解释,青城的官兵就追了上来,隔着数丈远,红艳的火把照亮了整条街道,温玉蹙了蹙眉,拉着顾辰暄的手道:“没时间解释了,他们要抓我们。” 顾辰暄抿了抿唇,略一沉吟,便将温玉拉到身后,嘱咐道:“你们不要说话,我来应付他们。” 说罢,官兵们就已经走进了。 “哦,原来是顾大人。”为首的卫尉恭敬道,眼睛瞟向他身后的两人,眸光一沉,“大人是朝廷派来的特使,责任是解救青城百姓于水火,而我的责任是负责整个青城上下的安危,这二人刚刚从疫区逃出来,若是传染上其他人可就不妙了。” 顾辰暄微有讶异,回眸瞥了眼温玉,只见她连连摆手,这才松了口气,温声道:“他二人皆是我的朋友,来青城与我有要事相商,不巧误入疫区,这出逃也是无可奈何之举,还望副卫尉见谅。” 这副卫尉早年是边塞一名守将,与突厥人交涉惯了,养的一身牛气,只要心里认定的,任谁劝都不成。现下顾辰暄说的这许多,在他看来无非是包庇,几番言语下来,就没有多少耐心了,不由加重了鼻音沉声道:“顾大人就不要再包庇了,进了疫区的人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难道要搭上全城百姓的性命吗?” 这话说得重了,顾辰暄为人一向温和,要真的交起手来,怕也架不住这个彪悍的副卫尉。温玉咬了咬牙,上前两步道:“我正是为了全城百姓的性命才出来找顾大人的。”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她的身上,顾辰暄不停地使眼色让她不要多言,温玉却不看他,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瓷瓶,缓缓道:“这个药可以治疗城中百姓的疫症,但是数量不多,我们被困在疫区无计可施,只好连夜来找顾大人。” 副卫尉一听此话,知道牵扯大了,倘若要是真的,倒是解了整个南岭的疾患。他沉默不语,眉头深锁,片刻才妥协道:“既然如此,我先给二位安排地方住下,此间除了医官再不能接触别人,毕竟你们刚才疫区出来,即使没病也要小心为上。” 顾辰暄颔首道:“那就麻烦副卫尉了。” 官兵们自动让出一条道,他挽起温玉从中间走过,两边士兵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那目光让人不禁发颤,温玉觉得自己仿佛一个赤条条的人暴露在空气中。 “等一下。” 一个青涩的声音突然喊道,温玉诧异的回眸,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兵,只瞧见那人带着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身旁的萧九,忽然眸光一亮,对着副卫尉便道:“他不就是画像上的那个人么!” 一句话激起千层浪,他们再次成为所有目光的焦点。副卫尉同样谨慎地打量起萧九,这一瞧,不由大惊道:“快来人,把他拿下!” 说时迟那时快,萧九一个横扫,把逼上前来的几个士兵全部踢趴在地,下一刻就抬手扼住了温玉的喉头,冷然道:“谁要是在过来,我就杀死她!” 副卫尉冷哼道:“不过是个女人!” “副卫尉,别忘了她手里还有药!”顾辰暄下意识提醒道,以利害关系,也只能靠这个才能稳住他,果然副卫尉犹豫起来,握在腰间的刀也迟迟没有拔出来。 温玉被拖着一点点后退,就在方才那一刻她终于明白过来,这一切是萧九早就打算好的,或许从认识的那天他就已经在盘算了,她怎么忘记了,他是东陵人…… “你好像一点也不讶异。”萧九在她耳边轻声道,眼睛却时刻警惕着四面八方。 其实萧九下手并不重,她没有丝毫不适,只是被臂肘压着身子无法动弹。她略略侧眸,浅笑道:“我也是才明白,只不过,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有时候知道太多未必是件好事。” 直到此刻,他依旧没有打算言明,不过在温玉心底,早就暗暗猜想了几种可能。战俘?细作?东陵贵族?只是不知到底是哪一种。 她被迫跟着他一直退到南门城下,西南角有一缺口,刚好方便逃跑,他眼角一瞟,毫不犹豫的向后倒退,温玉暗自惊叹,他竟对地形这般了如指掌。之前的那场所谓的交易,亏本的人从来不是他,她还可笑的一直在为他的得失而苦思。 她早该知道,从他毫不犹豫的杀死那两个商贩的时候就该知道,他不是一个愿意做亏本买卖的人。原来,自己一直被人利用着,不过,对方的手段太过高明,高明到她没有一丝一毫的察觉。 被压在胸前,她只能看见他冷硬的下颌,看不见他此时的神情。她想,大概也如往常一样吧,幽深冰冷。她只是想知道,是否连崖底的那次也是算计好的?如此拼尽性命,竟只为了逃出大宇! 东陵,东陵,大宇国的东面。 谁说我们不同路? 是啊,他们同路。避开耳目,从岭南取道进入东陵,这就是他的目的。而她却心甘情愿的成为了他的棋子,还说,我们交易吧…… “别忘了你还欠我的,我会回来找你的……” 温玉的瞳孔猛地睁大,那句当初的约定又撞进了她的脑海里,身子被人大力一推,转身回眸,只来得及看见他跃下城墙的背影。她的心像被人揪成了几瓣儿,原来,被利用的感受就是这样的…… 只是,萧九,你到底是谁? --------------------------------------------------- PS:新书求暖,求支持!有票的砸票,没票求个点击,喜欢的就请收藏一下呗~,么么哒~! 030 亲缘 据说,萧九走后,东陵跟大宇国的边境就开战了,不过,那已经不是她该关心的了。 自那晚以后她便被安排在驿站,与顾辰暄住在一处,她的院落有一个很雅致的名字,叫做枫叶居,同样,这个院子里种着两棵枫树,秋天的时候,火红的枫叶会堆满院落,映着朝阳落日,美极了。这不由得令她想起了千里之外的山谷,那个被遗忘的黑山村,村外尽是大片的银杏树,金黄的叶子,染遍了山谷,乌雅总是喜欢在她的花圈上穿插几片,笑着说:“这是金色的花冠。” “在想什么呢?” 一道温和的嗓音拉回了她的思绪,顾辰暄踩着地上的枫叶信步走来,温玉抬头冲他笑笑,望着他柔和的眉眼,微微勾起的唇角,白色衣袂夹带着翩翩风尘,午时的光透过树叶在他的脸上洒下些许斑驳,仿佛第一次见他时的那般,这么多年他从未改变过,“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说的就是他这般吧。 “没想什么。”她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些空位,他顺势坐下,她才缓缓道,“那药有效吗?” 三日前,温玉将药瓶交予他,她并没有方子,只能让医官依着药味参配,即便是没有学过医术,她心里也明白,这样的成功几率很渺茫,毕竟这药是否真的有用还另说,就算有用,那是如何配比,药材是否都能找全都是问题,如此也不过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真是神药!”谁知他竟感叹道,温玉一听也面露喜色,瞪大眼睛只等着下文。 “我令医官依着药丸尽量去配出药材,倒是缺了几味,当时想着干脆试上一试,让人着手做了个方子,找几个病患服了,你猜如何?”他说这话时的表情像极了一个邀功请赏的孩子,那白净的脸颊荡出的笑意让人不敢亵渎。 她捏起一片枫叶,饶有兴致道:“如何?” 他果然眉眼都咧开了,嗓音中夹杂着按耐不住的喜悦:“阿玉你果然是我的大救星,苦恼了数日,这次终于不用担心了,南岭有救了,青城也有救了!” 温玉被感染得也不觉笑出了声,他就是有这样的魔力,能让她瞬间就扫除阴霾,只要呆在他的身边就会安心和舒心。他忽然牵起她的手,兴冲冲道:“走,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温玉诧异地看着他,见他眸光闪烁,总觉得他有什么事瞒着自己。 他故作神秘的挑眉道:“到了我再告诉你。” 温玉苦笑,从小到大他都是这般,只要寻到好东西都会神神秘秘的藏起来,一路上即便是猜个千百遍他都不说,直到她走到藏物的地点,直到他拿出来,才由得她又惊又喜,哦,原来是这个……一本诗经。 他知道她喜欢念书,但是顾夫人不准,他便偷偷摸摸给她弄来,只是他不知道,他每次做这些事的时候,她都知道,只是不知他会在何时交给自己。每每等到他拿出的那一刻,她都会故作惊讶,又跳又笑,其实她早已知晓,脸上的喜悦是做给他看的,只因为那是他想看到的。 一路被拉着穿过几条街道,直到在一座府门前停下,温玉抬头看了看牌子“英国公府”。眸中闪过一丝讶色,侧头看了看身边的顾辰暄,他的脸上藏着抑制不住的喜色和隐隐的期待,并没有发现她方才的些微转变。 二小姐拿着这块玉佩,英国公他定能认出来,万不要丢了它…… 丹姑姑的话恍然撞进了脑海里,她由着他的牵引,木讷地向前走着。 难道他早就知道?他是如何知道的?还有谁知道?这一个个疑问萦绕在心头,噙在嘴角的一抹笑意早已渐渐褪去。 “哐当——” 屋里传来桌椅倒地的声音,温玉身子猛地一颤,再一抬眸已经站在院落的松柏树下。 “少爷,你可来了!” 小五像见到救星般迎了上来,眼光落到温玉身上时,愣了愣,没有多说什么,旋即又转眸道:“那个老家伙又在闹脾气,死活不肯吃药!” 顾辰暄回头看了眼温玉,轻皱着眉头,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多说什么,拉着她一起朝那间屋子奔去。 温玉的心思早就飞了,她的手心有些发凉,甚至连后背都是丝丝凉意。丹姑姑口中的外祖就是他么? 门豁然打开,他侧卧在薄软的榻上,身上的衾被有一半耷拉在地上,凌乱的白发散落在枕巾上,花白的胡须上还残留着深色的液体,他目光涣散,伏在榻上喘着粗气,右手有气无力的挥舞着,伴随着口中那一声声:“滚……” 小婢的脸上围着帕子,手中还端着半碗汤药,哆哆嗦嗦的站在一旁,看见进来的顾辰暄也没多说什么,看来,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 “国公,吃药吧,你快看我带谁来了!” 顾辰暄温声劝道,他只微微抬眼,鼻间重重一哼,又把眸子垂下,只是这小小动作,对他来说都是吃力的,又猛地“咳”了几声,方才缓过来。 “我是不会吃你们给的药,即便是死,也不会要顾家的施舍!” 他费力的说完这一长串,又深深地咳了起来,那状态近乎要将胆肺一起咳出来才罢休。温玉眉眼收缩,丹姑姑的话不停地在脑海里回荡着,顾家,顾家,顾家…… 他把头偏向内侧,屋子里安静得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温玉望着他花白的发丝,慢慢地向榻边靠近。衾被下是他那已经灰白的寝衣,多久没有换新了呢?他的身子因喘气微微浮动,不难看得出他如今的虚弱与单薄。 温玉的眼眸蒙上了一层雾气,鼻间微酸,手不自觉缓缓搭在他裸露在外的脊背上,触手是凹凸的身骨,竟比想象中还要单薄许多,比想象中的还要苍老。 “滚!”他粗声道,那声怨怒已经没有多少气力了。 一滴泪无声地落在了地上。 “外祖……” 031 真相 他的身子瞬间僵住了,就连那粗重的喘息也变得若有若无。温玉的手有些颤抖,依稀能感觉到指尖传来的温热,她又低唤了一声,良久,他才默默转过头来。 他费力地睁大了双眼,眼圈周围泛着丝丝血红,眸光中夹杂着怀疑、审视、惊讶,还有一分欣喜。忽地,眼中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雾气,下颌微微抽动着,缓缓上扬的唇角牵动着花白胡子也颤动起来,他伸手按住了她将将拿出的玉佩,喑哑的嗓子藏不住那浓重的激动与喜悦:“是了,跟清儿一样的眼眸。” 泪水从深陷下去的瞳孔里滑落,顺着他皱起的褶子一直滴到她的手背,温热温热的。她不禁眼中一酸,早已模糊的双眸竟也像决堤的河水般,泪水夺眶而出,从那一片片晶莹的泪珠中看着面前这个苍白的老人,这一声哀恸,他等了十五年。 他吃力地抬手抚上她的眼眸,不知是想拭泪,还是想看清这双跟母亲一样的眼睛。丹姑姑说,即便再怎么掩饰,二小姐的眼睛都是藏不住的,跟夫人一样的清眸,笑起来的时候仿佛会发光,就像明珠那般璀璨。所以,千万不要对谁笑,尤其是你不爱的男人。 许是因为激动,他又低咳了好几声,温玉想伸手扶他,他却慌忙摆手:“无妨,你离我远些,免得把病气过给你。” 说着自己艰难地撑起身子,温玉蹙了蹙眉,嗔道:“外祖说这话做什么,岂不拿我当外人。”不顾他的反对,硬是将他扶起,又给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 他咧开嘴无声地笑着,笑中泛着泪花,目光从开始就再没移开过,仿佛永远都看不够。温玉喉头一阵苦涩,眼光不自觉打量起这间屋子,只是几件简单粗陋的物拾,他堂堂英国公竟是这般凄苦么?这许多年的孤苦又是如何熬过来的…… “你……叫什么?”话语中透着浓浓的慈爱,温玉回望着他,抿唇道,“温玉。” 如果没有看错的话,他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之色,只是转瞬即逝,快得让她觉得那是她的错觉。 “不,你不叫温玉……” “那我应该叫什么?” 她反问,紧接着,他又深深地咳起来了,这次比先前更凶猛,就连苍白的脸颊都泛红了。温玉有些慌了,夺过侍婢手中的药碗就递到英国公的嘴边,连连劝道:“外祖,如今玉儿来了,您吃药好不好,求您吃药好不好……” 英国公喘着粗气,却是痛苦地摇着头,温玉不明白,为什么他要一心寻死,望着挣扎的外公悲戚道:“您难道不要玉儿了吗?” “这药……” 将将只说了两个字,就颓然地栽倒在衾被中,温玉手一抖,药碗便掉到了地上,乌黑的药汁洒满了地面。 “外祖——” 一缕暗红从衾被的沟壑中渗出,颤抖地将手探到他的鼻下,已经没有气息了,温玉怔住了…… “阿玉,阿玉——” 只觉眼前一片漆黑,所有的声音也都瞬间消失了。 再醒来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挂起一弯冷月,温玉半靠在床上,透过窗外清风传来的丝丝沁凉,终于找回一丝思绪。 外祖,血,药。 ——我是不会吃你们给的药。 ——这药…… 温玉不自觉攥紧了胸前的薄被,外祖竟知道药有毒?所以他不吃,一直都不吃,他不是寻死而是不能吃,而她竟还逼他吃……缕缕森寒袭上心头,温玉不自觉打了个寒颤,是自己间接害死外祖的么?那毒药又是谁下的?顾家? 她本能的摇着头,这会让她连同顾辰暄一起猜忌,药都是他准备的,他怎会不知,况且,这大概已经不是一两日了。难怪进门的时候那个丫头会颤抖,不是被外祖吓的,而是她做贼心虚…… 外祖……他连好好唤她一声都没来得及,是谁这么心狠!鼻头一酸,泪水终于抑制不住奔涌而出。 “咚咚——” 清脆的叩门声在耳边响起,温玉知道,定是顾辰暄来了。可是,她现在不想见他,更不想与他说话。 也许是屋子太静了,她清楚地听见屋外传来的叹息声,然后是脚步移动的声音。他终于走了,温玉如临大赦般松了口气。 “吱呀——” 门缓缓开了,就如白天一般,可是入眼的景色已非昨昔。她淡淡地凝视着地上残存的药迹,手倏然拳起,修长的指甲深深地扎进肉里,钻心的疼痛刺激着她的神经,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松开。 眼神略过屋内的摆设,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打量起这间朴素的小屋。这就是外祖住了十多年的地方么? 是玉儿来晚了,唯一的亲人也走了。 她的手轻拂着书案上的书籍,有几页就摊在那里,想必已经搁下许久了。她将它们一一合上,一样一样的归置,笔墨纸砚也都按原先的习惯放好,总想着做点什么,就如他还在一般。 她发现这里有很多古书,虽说她不是很懂,但是看书页看材质,约莫已经有些年份了。有的竟有些破损,却也被小心翼翼的履平,看得出,外祖很珍爱它们,亦能想象得出他坐在这张黑木椅上,手执经书的模样。温玉兀自笑了笑,又将它放回原处。 眼角的余光扫到一截信封,它夹在两本厚书的中间,若不是她有心整理这些书籍,恐怕一辈子都发现不了。 她小心将信封抽了出来,这个信封上一个字都没写,却用浆糊糊得严实,从拿在手里的重量和厚度来看,里面分明就有信纸。 温玉捏了捏手中的信封,这会是外祖留给她的吗?不对,他怎知她一定会来?若不是写给她的,又是给谁的呢?思来想去也得不出个所以然,实在好奇,便将信给拆了。 里面是两张泛黄的信纸,上面的笔迹与桌案上的文书一样,想必应该是出自外祖的手笔。因为信的抬头没有称呼,看起来不像是一封写给谁的信,更像是他的回忆…… 温玉仅仅看了两句,呼吸就窒了…… 冥冥中自有天意,谁说不是呢?她没有从外祖的口中找到答案,却在他无意留下的信中找到了真相,或许他只是将事情记下来,或许从未想过要给谁看,只是想着有一天会被发现…… 032 归来 门“吱呀”地开了,白光瞬间倾泻进来,流光白芷,幽兰沁香,扫除了一室的晦暗。温玉倚坐在榻边,幽幽转首,正对上他温润的眼眸。 “到处寻你,原来你在这儿。” 温和的嗓音中夹杂着一丝担忧,脸上柔和的线条恍如初见时那般,那时候她六岁,他八岁。 ——你是谁?怎么以前没见过你? ——快吃吧,这是今天来的时候经过天香楼买的栗子糕,可好吃了。 ——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先生曾说过,翡翠齐火,络以美玉,所谓玉也,石之美者,以后就叫你阿玉吧! 他是第一个除了丹姑姑以外无条件对她好的人,也是第一个在她最无助的时候伸出手的人,可为何偏偏是顾家的儿子?那封信上的内容,字字句句无不令她震惊。她终于明白外祖为何那么抗拒顾家;终于明白丹姑姑口中的难言之隐;终于明白为何身为侯府嫡女,却如同寄人篱下的流浪猫…… “顾辰暄,不要对我那么好。” 你会后悔的…… 最后五个字她没有说出来,或许是不忍,或许是想给自己留点余地,或许是别的更深层次的东西。 顾辰暄的眸中闪过一丝惊异,大概因为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的称呼他,但却只是一瞬之间的,旋即默默释然。他缓缓踱了几步,在她的面前坐下,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安慰道:“阿玉,我知道你伤心,想哭就哭出来吧。” 温玉紧抿着唇,她不能哭也不想哭,忘记是谁说过的,眼泪是留给弱者的。 她兀自垂眸,盯着他腰间的玉石出神,他却又在耳边低低劝道:“阿玉,你还有我,我答应你,无论何时我都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当真?” 她只是无意的接了一句,眼睛却不看他,他却像舒了一口气,急急保证道:“当真,等回到乌苏,我就去跟爹爹禀明,娶你为妻。” 温玉木然抬眸看他,他眼中闪烁的光芒刺激着她的心房,内心竟有一丝颤动。她从未怀疑过他的真心,可是他是顾家的人,而顾家是她的仇人。 “好,我答应你。”垂下的眼睑遮挡住了她所有的心事,一个计划在她心中悄悄衍生。 顾辰暄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激动地将她抱在了怀里,手轻拍着她的后背,嘴里徐徐说着宽慰的话语。温玉默然环上他的腰身,唇边浮现一缕浅笑,低声说道:“那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从今往后只能娶我温玉一人。”她一字一句缓缓道,像是诉说着两人的誓言,却是这样一个时机,这样一个档口,而心底是另一番景象。 他在她的耳边低声浅笑,像是在笑她的傻气,又似乎在为她的在意而欣喜,嘴上却是郑重其事地说道:“我答应你,从今往后,我顾辰暄的妻子只有温玉一人。” 如同得到爱人最好的承诺,如同这世上千千万万个幸福男女中的一人,她也低低地笑开了…… “啪——” 狠戾地掌风甩过,男子的左脸立时多了五道鲜红的指印,他乖顺地垂着头,不敢多说一句。 “你们几个废物!不是说那个臭丫头已经摔下悬崖死了么!怎么竟然还大摇大摆地坐着马车回来了!” 顾秋月怒吼着,精致的妆容因愤怒而变得扭曲,房间里的温度低到了极点,连空气都变得越发稀薄,只听离得稍远点的男子颤声道:“我们的确亲眼看着她跟另一个人摔下悬崖的,那底下万丈深渊,一般人是活不了的……” “怎么?那臭丫头看来还不是一般人了?你们一群废物!都给我滚!” 顾秋月气得拍桌,桌上的青瓷茶具也跟着颤动,撞击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珠儿觑着神色,轻轻挪步到桌前,倒了杯茶水低声劝道:“夫人莫要生气,既然回来了,咱们就用回来的法子对付她……” 顾秋月朝她挑眉,两人的唇边皆荡起诡秘的笑意。 翌日,马蹄萧萧,回京的马车已经来到了乌苏城外三十里处。行走在山路间,缕缕山风顺着飘起的车帘吹进车厢里,温玉撑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已有半日没有说过话了。 顾辰暄看着她沉默的身影,微微蹙着眉头,他知道她心里不痛快,但他隐隐觉得并不只是因为亲人的离世。他有时也总想着,或许是自己多心了,但是每次看见她浅浅的笑容,那笑总是未达眼底,眼眸深处的那抹复杂让他些微不安,不知何时,觉得自己离她仿佛越来越远了。 他兀自敛了神色,将手中的水壶递予她,淡淡道:“喝点水吧,天气闷热,不要中了暑气。” 她没有转身,他的手便一直僵在半空,等了许久,似乎都没有回应的意思,正当他收手的时候,她忽然接过了水壶,脸上依稀残存着一丝愁色。她没有喝,只是攥在手里痴痴地发着呆,那凝神的模样带着半分疏离。 “该到乌苏了吧?”她的声音轻得冲碎在“哒哒”的马蹄声中,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低声询问,若不是他仔细听,当真以为是她若有若无的一声叹息。 “就要进城了,我先将你送回府,晚点时候再来看你。” 温玉默然点头,没有在意他说了些什么,眼睛掠过他,望向他身后窗外的风景,依稀想起月前她逃离侯府的情景,第一次遇见萧九的情景,黑夜山崖下的情景,神秘黑山族的情景…… 不过短短一月,似乎经历了许多。乌苏,丹姑姑,玉儿答应你的,玉儿就要回来了。这次,她定要讨回她所失去的,还有娘亲的仇,外祖的仇,整个桑家的仇,也一定要他们血债血偿! ------------------ 咳咳,热血的要来了!新书求暖,求支持!有票的土豪撒点票,没票的请点点,喜欢的就请收藏一下~! 033 斗嘴 在落日最后一抹余辉退离大地的时候,马嘶长鸣,车轱辘转了半圈,终于在侯府门前停下。 “少爷,到了。” 小五在帘外提醒道,顾辰暄微微鼓动着喉头轻应了声,转首欲牵温玉下车,她只装做没看见刻意避了避,许是幅度有些过大,两人的神色皆有些尴尬。两只手在袖中矫揉着,她垂眸屏息,此时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顾辰暄微叹了口气,和缓道:“你回府吧,我改日再来看你。” 温玉兀自点了点头,便掀帘跳下了马车。顾辰暄紧捏着窗帘瞅着她的背影,眼里弥漫着一层哀伤,薄唇轻抿直到她迈上台阶,终于将帘子放了下来。车轱辘轻轻转动着,“哒哒”的马蹄在身后渐行渐远。 温玉的神经一直紧绷着,直到听见马蹄离去的声音,才稍稍舒了一口气。她害怕顾辰暄会在身后叫住她,她害怕自己会忍不住回头,她害怕自己会继续沦陷,会心软,会忘记对顾家的仇恨,会忘记自己的计划,会忘记从外祖死的那一天开始,他便不再是她的顾辰暄,只是她仇人的儿子,是她的……复仇工具。 有时候她也在问自己,这样做会不会太狠心,毕竟他曾经是她的青梅竹马,那九年的感情不是假的。可是,她无从选择,只有接近他才能接近顾家,才能报仇。 “哟,我当是谁回来了呢,原来是你!”温仪娥眉一挑眸光逼视,整个人刚巧挡在了她的面前,若不是她收脚及时,恐怕就该撞个满怀了。 温玉鼻间轻哼,懒怠与她多言,想从左边绕行,她却突然伸长了手臂,拦着去路故意挑衅。温玉咬了咬牙,侧眸瞥了她一眼,冷声道:“莫要没事找事!” 温仪双目圆睁,她没想到原先在府里忍气吞声任人欺侮的丫头,出了趟远门再回来竟气焰大涨,全然不把她放在眼里,一时气结,恨声道:“臭丫头,你还有脸回来,既然你不要命,那我也不会手软了。” 温玉满脸不屑,斜睨着她,鄙夷道:“回不回来是我的事,想要拿我的命那就看你的手段够不够厉害!” “你!”她气极扬手欲挥,温玉眼疾手快狠狠地捉住了她的手腕,忽地勾了勾唇角,轻笑道:“堂堂侯府千金站在大门口撒泼也不怕失了身份!” 温玉不等她反驳,打掉了她拦在中间的右手,硬闯了进去。温仪气得跺脚,正巧见阿碧寻了过来,二话不说就甩了一巴掌,阿碧委屈地捂着左脸,喏喏道:“阿碧做错什么了?小姐为何要打奴婢?” “怎么,我现在连打人的权力都没有了么?你也要跟那个死丫头一样爬到我的头上么!”温仪瞬间就发狂了,原先还能保持淑女外表的她,在被温玉刺激之后早已忘记顾秋月的叮嘱,身为太子妃的候选闺秀,切记要端庄,可才将将一炷香的功夫,便已失了分寸。 阿碧揉了揉脸颊,觑着温仪的神色小心翼翼道:“阿碧绝不敢造次,小姐息怒,别忘了夫人的叮嘱,那个丫头有的是办法对付她!” 温仪一听立马来了精神,眼眸一亮,急道:“说说,什么法子?” 阿碧四下瞅了瞅,便附上了温仪的耳朵…… 从前厅到后院,温玉两脚不停,直到看见井边那个微微拱起的身影,鼻头一酸,双眼瞬间模糊了。 温玉缓缓向前,脚步很轻,许是怕惊着面前的女子,这一路来心心念念的人,生怕她会因为顾秋月的狠辣而丧命,幸好她还活着。 温玉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低低唤道:“丹姑姑……” “砰——” 丹姑姑的身子忽然僵住了,双手蓦然一松,将将拎起来的一桶水又掉进了深井里,井底泛起的水花反射着她晶莹的眼眸,再转过身来时,泪水早已充满了眼眶。 “二小姐,真的是二小姐!” 她略微有些激动,手颤抖地抚摸着温玉的脸颊,来确认这并非幻觉。温玉反握着她粗糙的手背,柔声道:“是我,我回来了,丹姑姑可好?” “好,好,好。”许是因为太激动了,竟连应了三声,这才开心的将她拉进了屋子。 偏房侧屋,还和之前一样,并没有多少变化,温玉坐在桌前的旧木凳上,喝着丹姑姑递来的茶水,这才仔细地又将她打量了遍。她的皮肤比先前粗糙了许多,眼角处仿佛多了几条褶子,就连手上也新添了几道血口,原先高耸的颧骨,如今越发的明显了。 “丹姑姑,你瘦了许多。” 丹姑姑摆了摆手,笑着说:“我年纪大了,显得憔悴罢了。” 温玉嗔道:“您才三十几岁,还年轻着呢!” 丹姑姑摇头笑笑,拍着她的手,左瞧右瞧似是怎么也看不够,片刻才缓缓道:“二小姐走了这么些日子,我一直担心着,就怕你遇个万一。如今好了,总算是平安回来了。”蓦地,在她身边坐下,又道,“可见到英国公了?这次可是他送小姐回来的?” 温玉的脸忽地变了色,原先喜悦的神色悄然消散,抿了抿唇才徐徐道:“外祖他过世了,我在青城遇见了辰暄,是他送我回来的。” 丹姑姑惊异地瞪大了眸子:“怎么会这样?那小姐怎么还回来?应该走的远远的才好,如今没有人护你,顾夫人还不知道怎么对付你啊!”说罢,就将她从坐凳上拉起,直往外推,“趁他们还没发现,二小姐赶快走!” “丹姑姑这是做什么?玉儿既然赶回来,就没打算轻易走掉,我要为我娘报仇!” “二小姐都知道了?”丹姑姑默然停了动作,眉头深蹙,忧心道:“如今我们势单力薄,这仇要如何报啊……” “丹姑姑放心,玉儿自有打算。”她深吸了一口气,紧紧攥住丹姑姑的手,眸光里满是坚定,望着桌上那烧得“哔啵”作响的火苗,红艳的火光在她的瞳孔里闪动,身体里涌现出无限的力量。 “咚咚——” 门响了两声后便被人从外推开,温玉回头一看竟是顾秋月身边的大丫鬟——珠儿。 “有事吗?”温玉冷冷道。 身为顾秋月的大丫鬟,一向在府宅后院横行霸道,她见温玉如此,不由神气地哼了哼:“夫人知道丫头回来了,叫你们现在过去。” 034 舌战 顾秋月传唤准没好事,早在回府前她便做好了心理准备,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从她住的下人房到顾秋月住的秋兰苑,一路引得不少奴仆侧目,皆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温玉的唇边浮现一抹冷笑,眸光悠转,正对上丹姑姑担忧的眼神,不由给了她一个宽慰的笑容,彼时,也已迈入了秋兰苑的正堂。 不得不说端坐在正位上的顾秋月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雍容华贵的美艳,但她就如那绯红的罂粟花,华美的外表下却藏着致命的毒药,稍不留神或许就是万丈深渊。 眉眼一瞟,温仪正站在顾秋月的身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堂屋门口伫立着两个家仆,手中握着长板,一脸肃然,看样子这是要“三堂会审”了,就等着她来上刑。 面对温仪若有若无的挑衅,温玉不屑地睨了她一眼,这就是她所说的“不会手软”?呵,永远只会靠着顾秋月作威作福,一点脑子都没有,还真有点期待她嫁入后/宫被人鱼肉的惨象。 “丫头,跪下!” 突然的一道冷喝,带着些许凌厉,若是在以前,她也许还会忍气吞声,可是现在,就算是拿把刀架在她的脖子上,她也绝不会向仇人下跪。望着顾秋月犀利的眼眸,她不卑不亢道:“顾夫人要责罚总得有个理由吧!” “贱婢!居然敢这么跟我娘说话!”温仪忍不住喝道,果然有靠山在,她底气更加足了。” 温玉全不把她放在眼里,利眸横扫,沉声道:“人贵自重,温大小姐嘴巴一直不干不净,到底谁更贱!” “啪——” 顾秋月猛地拍桌,怒道:“放肆!出了趟门倒是涨气焰了,你不是要理由吗?好,我就给你理由!”她眯了眯眼,冷声道,“你纵火烧府在先,私自逃跑在后,如今竟敢以下犯上,哪一条都该执行家法!” 丹姑姑看见形势越发的不妙,温玉丝毫没有服软的意思,顾秋月到底是当家主母,轻易得罪不得,不由双膝跪地,哭求道:“夫人您大人有大量,丫头不是有意顶撞你的,奴婢愿意待她受罚,求您饶了丫头这一回。” 说罢,又连连以首叩地,温玉伸手拽住了她的臂膀,又怨又气道:“姑姑这是要做什么,不要求她,今天就算是被她打死,也绝对不要求她!” 她猛然抬眸对着端坐在堂上的顾秋月哼道:“第一,火不是我放的;第二,我也不是私逃出府;第三,我更不是以下犯上!” “巧舌如簧!” 温玉横了眼温仪,忽而戏谑地说道:“顾夫人不是说犯了家法就该罚么?” 顾秋月听她突然转变了口气,不知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眼眸微眯,冷冷地说:“是有如何?” 温玉的嘴角旋即勾起一抹浅笑,玩味道:“那温大小姐犯了家法是不是也该罚呢?” 温仪娥眉深蹙,恨声道:“我犯了什么家法,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她转眸看向身边的顾秋月,眼睛的余光却瞟向温玉,咬牙说道,“娘,别再跟她废话了,立马打上几十板子,看她嘴还如何硬!” “打呀,即便是打死我也掩盖不了你纵火烧府的事实!” 温玉大声说道,果然,温仪脸色大变,眼眸里闪过一丝慌乱,嘴上却还不服软,指着温玉便反驳道:“你哪知眼睛看见我纵火了,有本事拿出证据来!” 温玉早知她会如此说,轻哼了声,气定神闲道:“没做过你为何恼羞成怒?没做过又为何让我拿出证据?说道证据我还真有,你怕是不知道你身上的饰物刚好遗失在纵火现场,无巧不巧,刚好被我拾到了,怎么,还要我拿出来你才死心么?” 温仪咬了咬唇,气势明显没有之前足了,但仍旧不服气道:“我那天只是放烟熏熏你,那柴堆离屋子还有一尺距离呢,怎么可能烧……” 她猛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立马扼住了下面的话,只听温玉一声冷笑,道:“哦,原来是放烟啊,那烟又是从何而来呢?没有火哪来的烟?你怎么就知道那一尺的距离烧不到屋子呢?你纵火行凶还不承认?你方才不是不打自招是什么?” 一席话驳得温仪哑口无言,蓦地,顾秋月忽然含笑鼓起了掌:“精彩啊精彩,想不到我侯府昔日的小丫头嘴巴竟变得这么伶俐,倒是我小瞧了你。”她眼波微动,精致的娥眉微微上挑,似笑非笑道,“可那有如何,侯府内宅之事向来由我全权掌管,你不过是个奴婢,主子要你生你便生,主子要你死你也万不能活过今天的子时!”说罢瞥了眼早就等在一边的奴仆,喝道:“给我打!” 温玉被一人按住了肩头,却死死地站在原地不愿屈膝,顾秋月给那家仆示意,家仆在她小腿肚上猛地一踢,她吃痛腿脚一弯,可仍旧没有跪下,像是牢牢地钉在了原地,无论身体有多疼,也被她强忍在口中不发一声。 丹姑姑仍是又跪又求,顾秋月全然不把她放在眼里,温玉的眼底闪过一抹痛色,可她不能屈服,绝不能! “远远地就听到这里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 一道熟悉又深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不用说,她也知道是谁来了,不过,如今她已经不对他抱有任何期望了。 顾秋月收敛了神色,枕了枕鬓角的发丝,妖娆起身,含笑迎了上去:“老爷,我教训下丫头而已。这臭丫头太过骄纵,先前纵火烧府又畏罪潜逃,可不得要好好教训教训,不然我这当家主母如何服众。” 温泰兴点了点头,星眸扫了过来,看向一脸傲气的温玉,森黑的眸子是她永远也看不透的幽暗。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冲她身后的家仆挥手道:“放了她,你们先退下。” “老爷?” 顾秋月诧异道,刚想出声便被温泰兴出声阻止了:“不早了,我有话跟你说,其他人都下去吧。” “老爷?” 顾秋月又唤了一声,声调抬高了几度,满脸地不可置信。直到看着所有人都离开,他才转身对顾秋月说道:“这件事就此作罢,我准备认她做我的义女。” 035 刻骨 “义女?” 顾秋月不可思议道,今天温泰兴的行为举止实在令她费解,若说是承认那个丫头侯府嫡女的身份她也就不奇怪了,可现在又认什么义女?着实让人摸不透。 温泰兴瞧出顾秋月神色上的诧异,缓缓移步到桌边坐下才开口道:“南岭的疫病得到根治,那丫头在这件事上功劳不小,事情已经传到了朝廷,她又是我府上出去的人,到时候难免会查出她的真实身份,我不得不早做打算。” 顾秋月面色阴郁,深黑的眸子里满是不甘,没想到这丫头比她娘还要难缠,看来自己也要好好打算打算了。沉默了良久,她才浅声问道:“那老爷预备怎么办?” 温泰兴执起茶杯的手顿了顿,眸色一黯,沉声说道:“这件事你就不用管了,往后不要刻意为难,我已经命人给她重新准备了房间。对外她是我刚认的义女,往后跟仪儿一样,是侯府的小姐。” 她不配! 顾秋月在心里咬牙道,帕子在袖中矫揉成一团,可是面上却没有丝毫不满,亭亭而立,浅笑盈盈地望着他。 将出秋兰苑,就有一个婢女迎了上来,朝温玉施了一礼,恭敬地说:“小姐,老爷给你准备了新房间,请随奴婢来。” 嗯? 温玉不由蹙眉,与丹姑姑面面相觑,这又唱的是哪出戏?她何时从奴婢一跃成了主子? 怀揣着满腹疑问,跟着婢女穿过亭廊,一直迈入暗香浮动的玉兰苑。玉兰苑,在温仪居住的院子的后方,这里幽静雅致,大概是太过僻静,已经闲置许久了。 侯府的院落都有别称,但是每个称谓里面必有一个“兰”字,这“兰”指的自然就是兰花,人人都以为那是温泰兴喜欢的,可却不知那是母亲的最爱。丹姑姑曾经说,母亲尤爱兰花,在娘家的时候满园芬芳皆为兰,“为草当作兰,为木当作松”也是她最喜爱的两句诗。 十五年了,温玉总能在侯府里找到娘亲的痕迹,温泰兴看似在乎却又好像异常绝情,到底哪般才是真的他? 思绪辗转,侍婢已经在一间屋子的门前停了步子,看似应该是玉兰苑的正房。她微微侧首向温玉点了点头,便让到了一边。温玉上前两步,手触到门扉缓缓一推,一股幽香扑面而来。正对面的是一个坐榻,上面挂着风格婉约的字画,左右两边摆放着花草盆景,再左边是一个屏风,画着仕女图,整个布置清新雅致,匠心独运。 只是……温玉忽而看向身侧的侍婢,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婢女垂着脑袋,毕恭毕敬道:“是老爷吩咐的,说是认了您为义女,往后就不用住在下人房了。” 义女? 温玉在心底冷哼,瞥了眼小侍女,淡淡道:“好了,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目送着小侍女走出院子,丹姑姑才拉着温玉进屋,合上门道:“二小姐,老爷怎么突然认你做义女了?要认,也应该是嫡女才对。” 丹姑姑瞥着嘴,心里有些替温玉抱不平,温玉牵了牵唇角,满不在意道:“嫡女又如何?义女也很好,至少以后不用那么辛苦了。”而且这也是事实,她在心底补充道,笑意在嘴角慢慢淡去…… “二小姐,你怎么知道那火是大小姐放的?” 从刚才温玉跟温仪对峙开始,这个问题她就一直憋到现在,她记得当时逃命还来不及,哪里还会捡到什么钗环饰物。她满脸疑惑,却见温玉轻松笑道:“我不过是炸炸她罢了,谁知道她就那么承认了。” 丹姑姑不禁瞠目:“二小姐你可吓坏奴婢了,没有证据怎么好乱说?” 温玉敛了笑容,凝眸道:“当时那个情形,不找点由头出来怎么过去。况且,纵火那件事也不难猜。府里与我过不去的只有顾秋月、温仪还有温煦。温煦是个男子,整天就知道花天酒地,打架他会,纵火不太可能。至于顾秋月,她处处以当家主母自居,就算是她吩咐珠儿放的火,我拿珠儿说事怎么也没有拿温仪开刀来得心疼,若真有什么,她不会不顾温仪的。所以,不管是与不是,咬住温仪就对了。” 丹姑姑眸光一亮,欣喜道:“二小姐果然聪慧!”蓦地,唇边勾起一抹苦笑,“只可惜在这深宅后院埋没了,若是身为男儿身,怎么也能有一番大作为。” “女儿身怎么了?”温玉努了努嘴,握着丹姑姑的手温声说道,“姑姑,以后玉儿再也不会让你吃苦了。” 丹姑姑眼里闪着泪光,晶亮晶亮的,眼睛却喜得弯成了月牙:“好好好,二小姐有出息了,奴婢跟夫人也有交待了。” 她拉着丹姑姑的手在榻上坐下,凑近耳边低声道:“现在的形势对我们不错,如今该好好想想如何报仇了……” 她阴鸷的眸子闪了闪,丹姑姑按住了她的手,担忧道:“二小姐千万小心,顾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我知道,所以我才答应了与顾辰暄的婚事,这样才能更好的接近顾家。” 说这话时,她的声音明显弱了些,眼光中闪过一丝犹疑之色,丹姑姑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兀自叹了声气,劝道:“其实,顾少爷人不错,若是因为这样毁了一段好姻缘不值得,二小姐,更重要的是,这也会伤到你自己啊!” “我知道。”她深吸了口气,嘴唇被咬得近乎发白,“可是,要我如何忘了母亲的惨死!如何忘了我这十五年来被人鱼肉的苦楚!如何忘了我唯一的亲人在我面前被毒死的痛彻心扉!我竟然还愚蠢的对着一个空坟祭拜了十五年!十五年对着我最大的仇人卑躬屈膝,忍气吞声!而我的母亲早就被顾秋月那个毒妇挖出来挫骨扬灰了!” ------------------- 新书求暖,求支持!有票砸票,没票请点点,喜欢的就请收藏一下呗~! 036 家宴 温玉的情绪有些失控,丹姑姑吓得赶紧捂住了她的嘴巴,安抚道:“二小姐小声点,奴婢知道你心里苦,但若是被顾夫人知道你已经清楚了事情的真相,可就不妙了!” 咆哮过后,是心神涣散的疲惫。温玉扣上丹姑姑的手缓缓挪开,紧抿着嘴唇,无声地点了点头。 “二小姐,老爷让您去园子里一起用晚膳。” 门外传来一个侍女清脆的嗓音,温玉侧眸扬声道:“我知道了。” 侯府里主子一起用膳的情况并不常见,通常都是各自在屋里解决,只有在节庆或者每逢初一十五才会将餐桌设在园中,今天并不是什么特殊日子,也不是初一十五,显然,晚上大概会有好戏看了。 温玉勾唇冷笑,兀自换了身小姐规格的衣着首饰,才带着丹姑姑往清园走去。 桌椅早已设好,温仪跟温煦已经入座,两人正在说笑,瞧见温玉的身影都停了声,带着鄙夷的眼光注视着缓缓走进的她。温玉昂着头,漠视掉所有的关注,走到左边的空位正欲坐下,就听见温仪忽然大声喝道:“臭丫头,谁准你坐在那里的?” 明显找茬,温玉挑眉,漫声道:“首先,我有名有姓,我叫温玉;第二,是爹让我来参加晚膳的,至于座位,没有贴上谁的标签我为何不能做?” “哟,臭丫头何时还有姓名啦!”一直不说话的温煦突然道,斜睨着她,满脸嫌弃地说,“你也配姓温?” 温玉眯了眯眼,瞧着这兄妹二人的架势是要联手对付她了。她眼角的余光将这桌边的情形暗自扫视了一圈,不由在心底暗哼,既然温泰兴敢认她,府里的下人大概都已知晓,竟然在初次的晚膳上只安排了四张椅子,若不是有人背后指使,诚心挑衅,想必没有哪个奴仆吃了雄心豹子胆敢逆了温泰兴的意思。只是不知温煦的最后一句,若是被温泰兴听去该会如何回答,算不算儿子打了老子的脸?呵,真是有趣! 温玉漫不经心地回视着他,浅笑道:“我为何不能姓温?爹爹刚刚认了我,既然是她的女儿,我就应该姓温。否则,你说我该姓什么?” 温煦一阵气闷,咬牙瞪着温玉,冷哼道:“不过是个义女罢了!” “义女难道就不是女儿?” “义女当然是女儿。” 一道温厚的嗓音传来,三人齐齐循声望去,顾秋月正挽着温泰兴迈进了清园。一改往日的冷漠,今晚的温泰兴给人一种儒厚的感觉,似乎有那么一丝丝平易。温泰兴的肯定令温煦的脸色难看了许多,温玉收回了目光,却瞧见顾秋月放开了温泰兴的手臂,径直朝她走来,那犀利的眼神好似要将她粉身碎骨。 温玉毫不畏惧地迎上了她的双眸,却见她猛然抬手,温玉眯了眯眼,下一刻已经捉住了她的手腕,冷冷道:“我说过,我不会再给你机会打我第二次。” “放肆!” 周围的奴仆都表现出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就连方才还伶牙俐齿的温仪和温煦也默然闭了嘴。顾秋月怒火中烧,声音抬高了几度,不知为何,见她如此抓狂的模样,温玉不由心情大好。已然在正位上坐下的温泰兴润了润喉,沉声说道:“秋月,别忘了我方才跟你说的。”这声音虽不高亢却透着几许威严。 他沉着目光看了眼顾秋月,才悠悠吩咐道,“再端一张椅子上来。”又转眸看向温玉,温声说,“往后,你就坐在下手的位置吧。” 几句话便已控制了局面,不得不说,温泰兴的确是官场老手,是只深不可测的老狐狸。 饭菜刚刚上齐,福伯就神色匆匆地走进了园子,在温泰兴身边耳语了几句。半晌,温泰兴挥了挥手让他退下,眼光扫视了一圈,又别有深意地望了眼温玉,才徐徐道:“后天王家办寿宴,仪儿、煦儿还有玉儿,你们三个去一趟。” “呵,这莫不是傻相公要见丑媳妇儿吧!”温煦嘲讽道,看向温玉时嘴角浮现一抹讥笑。 温泰兴蹙了蹙眉,略微不悦道:“玉儿到底是你妹妹,说话注意分寸。” “我可没当她是我妹妹。” 温煦小声嘟囔着,声音虽不大,但温玉还是听见了,她满不在意地牵了牵唇角,但旋即一个隐患浮上心头。倘若要接近顾家,跟顾辰暄成婚,首当其冲就要推掉王家的婚事,可是,温泰兴那边是说不通的,看来只有借着这次寿宴下功夫了…… 思绪辗转之际,却瞥见温仪竟朝自己举杯,青青眉黛,巧笑倩兮,不怀好意道:“妹妹多年辛苦,以至于误了学问,姐姐那日自当照拂,万不能叫未来夫家看轻了妹妹,小瞧了咱们侯府。” 一句话竟也说得滴水不漏,字里行间倒是都向着她,但是话里藏针每一句却又都在贬她,只是句句在情在理,叫人挑不出错处来。温玉第一次由衷的想拍掌称赞,温仪,你还真是好样儿的! 一顿饭吃得意兴阑珊,不久就散了。温玉率先走出了园子,可没走多久,却听见有人在她身后唤她,转身一瞧,竟是温仪。 她步履姗姗,仰着头,嘴角还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在一般人眼里,这样的温仪也算是个高贵的美人儿,恐怕不少男子都要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只是,在温玉看来,她的笑,她的一举一动,都像那带刺的花茎,随时随地都不留余地的彰显她的恶毒。 “温玉妹妹。”她微挑着娥眉,戏谑道,“期待妹妹后天的绝代风华,艳压群芳。” 说完,便从温玉的身侧擦肩而过。 温玉轻轻一笑:“好啊,绝对不会令姐姐失望的。”她的声音极轻极浅,只是沉浮在唇边,像是在喃喃自语,眸光异常坚定,晶亮的眸子映衬着满园早已升起的彩灯,晕染出一片耀眼的华美。 ---------------------- 更新有点晚了,祝大家元旦快乐!爱你们的糖。 037 恫吓 幽兰深处,清风浮动,一束烛火投射在明纸扇窗上显得尤为明亮,两道人影映照在屋外昏黑的地面,淡雅的嗓音回荡在静谧的的院落里,温和舒缓。 “若不是老爷忽然提起,奴婢都给忘了。”丹姑姑的眉宇间多了几条细纹,手中的木梳穿梭在温玉乌黑秀丽的长发中,眼睛却望着铜镜里模糊的人影,抿了抿唇不禁担忧道,“之前跟王家的婚事,小姐可有什么打算?” 一撮头发调皮地越过肩头,她垂眸凝视,手指在发间轻轻环绕,半晌才缓缓道:“后天的寿宴是个好机会,温泰兴那边是没有指望的,若想要退婚,只有从王家下手,解铃还须系铃人。”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可是眸光却不如方才温和了。 丹姑姑兀自点头,想了想又低声说道:“小姐可有想过,借助王家的力量来报仇,这样也不用难为自己去伤害在乎的人。” 王家? 她不是没有想过,只是,她对王家并不了解,难保不会踏入另一个豪门恩怨。据她所知,当初温泰兴说的那桩婚事,最初还是王家主动要求的,而且点名就要她,这不得不令人诧异。这么多年她虽深在深宅后院,甚少出过门,但也知道,自己的存在对外界来说似乎是个“秘密”,他王家又是如何知道她的呢?又为何要娶她这么个无权又无背景的丫头?图得又是什么?还有,王家的长子,她要嫁的那个男人,真如坊间传闻般是个痴傻呆儿? 或许,是自己想得太多,或许,当中真的有什么内幕……她眯了眯眸子,可无论是哪一种,她都不希望跟自己有任何牵扯。水已经够浑了,但愿不要更浑…… 丹姑姑见温玉默默不语,便兀自搁下了手中的紫檀木梳,转身正欲进里间铺床,惊觉那屋角暗处竟闪着两道幽光。她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不自觉踉跄后退,差点坐在温玉的身上,温玉诧异抬眸,瞅见丹姑姑惊恐的目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不由瞠目。 “怎么会有蛇?”丹姑姑颤抖地说,那声音犹如蚊蝇,生怕惊动了几尺之外的不速之客。 温玉手心有些发凉,凭直觉来说,眼前这条应该是毒蛇,它静静地杵在暗处,幽深的绿光窥视着她们,也不知多久了。现在唯一担心的是,它不知何时会窜上来,她们二人僵在了原地,丝毫不敢动弹,就怕这一动,下一刻就会变成毒蛇的晚餐。 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变得越发稀薄,两人屏着呼吸已经支持许久了。温玉娥眉颦蹙,再不想想办法,恐怕神经也会崩溃的。她的手正搭在梳妆台上,指尖微微移动,想要去够几寸远的首饰盒,企图用那个当做防御的武器。她甚至都想好了千百种脱身可能,而这千百种可能所带来的风险都抵不上这悠长的时间让人难熬。 “咝咝——” 它忽然把头昂起,吐着鲜红的信子,蛇身缓缓盘蓄,温玉似乎感觉到危险即将来临,她的手已经紧紧握住了冷硬的首饰盒,蓄势待发。 “砰——” 伴随着丹姑姑一声尖叫,她只感觉有个物体向自己飞来,那速度快得简直是眨眼的功夫,她只下意识的将手中的物拾砸了出去,只听见首饰盒击打在屏风上应声掉地的声音,却没有感觉到身上有任何不适。 打中了? 温玉微眯着眼,那蛇正躺在地上,没有丝毫动静。 “丹姑姑,我打中了?”她仍是不确定,倒是稍稍舒了口气。 丹姑姑摇着头,仍是心有余悸,颤声道:“我也没看清。”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指着地上的某物突然道,“那是什么?” 温玉向前挪了两步,仔细一瞧,竟是她随身的紫玉丸的药瓶,有一粒药掉出了瓶口,那毒蛇正围绕着它,服帖地盘在地上一动不动。 “这药真神奇……” 温玉自言自语道,丹姑姑耳尖,听了去,不由问道:“什么药?哪里来的?” 温玉笑了笑:“说来话长,咱们还是赶紧把这条蛇处理了吧。” 丹姑姑点了点头,转身出屋,再回来手中已经多了把刀。这条蛇暂时还没死,只是变温驯了,正好借机一刀砍死。丹姑姑也不含糊,手起刀落,砍在它七寸的位置上,蛇血一飚,染污了身上的霓裳。 “真奇怪,好端端怎会来了条毒蛇?”丹姑姑一边收拾一边疑惑道。 温玉牵唇,冷冷一笑:“它可不是自己来的,绝对是有人放进来的。” “谁这么缺德!” “府里讨厌我的人很多,但是爱耍这种小手段的就只有一个人了。” 温玉挑了挑眉,正对上丹姑姑仰起的目光:“你是说大小姐?” “除了她还会有谁?”温玉冷哼,蓦地,唇边忽然浮现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丹姑姑,这条蛇先别扔了,既然是姐姐送来的贺礼,咱们自当要礼尚往来才对,不然岂不显得太没礼教。” 缕缕晨曦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在地上生出点点斑驳,兰花叶上的露珠穿过阳光,仿佛七彩琉璃熠熠生辉。翠翠鸟语在枝头吟唱,一个瘦小的身影踩着光影穿过石子路,绕过回廊,再跨进了另一院落。 “咚咚——” 侍女轻扣着房门,低声道:“大小姐,二小姐熬了汤,让奴婢端来给您。” “汤?” 屋里传来一个尖细的嗓音,下一刻房门便开了。温仪穿着蓝色的衣裙站在门口,稍显艳丽的妆容上眉宇轻皱,颇为不满道:“以后别在我面前叫她二小姐,我可从来没有什么妹妹!” 婢女喏喏应了,这才把碗盅稍稍抬高,再次说道:“这汤是玉兰苑那边一早做好便送来的,说是给您早膳的时候一起用。不知小姐是否……” 久久等不到回应,她小心翼翼地抬了抬眸子,只见温仪满脸嫌恶,凉凉道:“闻着倒是挺香的。”心中却是奇怪,自己跟温玉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如今怎么送起汤水来了?难道是想拉拢?思及此,不由嗤之以鼻,又侧眸瞟了一眼,两根手指捏起了盖子,稍稍拿起…… 038 赴宴 “啊!” 随着一声尖叫,青瓷碗盖也飞了出去,撞在廊下的棱柱上,“啪”地一声响立马便四分五裂了。碎瓷跌落在地,尖锐的棱角反射着阳光,明晃艳丽,与温仪脸上的惊吓和愤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这……” 站在一旁的阿碧吓得支支吾吾说不出半句话来,尤其看见锅里那颗蛇头,胃里一阵翻滚,直到瞥见温仪含怒的目光才慌忙跪倒在地:“先前您说要整治她,我就让人弄了条蛇,没成想……” 后面的声音越发的弱了,垂着头不敢瞧温仪慑人的眼神,片刻,耳边却传来锅碗碎裂的声音:“贱人!我温仪与你势不两立!” 一大早,两次脆响,一声怒号回荡在院落深处,而另一边厢却传来银铃般的笑声,犹如斜射在花影间的光,听起来美极了。 “二小姐,您刚才没看见,大小姐气得整张脸都拧巴了!” 冰儿笑着说着方才窥见的“战果”,脸上的神情像极了一个容易满足的孩子。 冰儿是府上拨来伺候她的丫头,原想有丹姑姑一人就够了,但是念起丹姑姑耳鬓的白发,在见到冰儿单纯无邪的笑容时,便欣然接受了。 温玉牵了牵唇角,淡淡道:“今日之事算是彻底激怒了她,往后你们在府里做事都小心谨慎些,别让人轻易捉到错处,免得她借机开刀。”说完,忽然又撇撇嘴,继续道,“不过防不胜防,往后接招拆招吧。” 冰儿重重地点了点头,温玉挥挥手便让她退下了,这才转眸看向丹姑姑,问道:“我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么?” 丹姑姑抱着一团东西搁在梳妆台上,略微担忧道:“二小姐确定要如此么?这方法奴婢怎么想也觉得不太妥当。” 温玉背对着她,开始在脸上涂抹起来,间隙才漫不经心道:“这也是下下策,只有在寿宴当场让王家厌弃,就算他们有什么目的,也挨不过流言蜚语。” 丹姑姑仍有顾及,蹙眉道:“可这样一来,二小姐的声誉岂不受损?” 温玉嫣然一笑:“都这么多年了,我还怕什么声誉受损,左右知道我丑的人也不是一个两个,不在乎再多几人。况且,我也确实没有更好的法子。” 丹姑姑无声地叹了口气,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次日一早用完早膳,便有丫鬟前来通知,要准备着去城南王家祝寿。 温玉坐在铜镜前,一身雪白纱衣,亮丽的秀发垂在两肩,头上也用翠色的珠玉装点一二,仙仙之姿着实令人赞叹。她幽幽转过身,脸上用白色的丝巾半遮半掩,只露出她那一双清澈的水眸,如此望去倒真是翩若游龙,宛若惊鸿。 她在丝巾下勾起一抹浅笑,迎着初晨的阳光便径直走出了屋子。 温玉让丹姑姑留在府里,冰儿随侍左右,这丫头倒也灵巧,一路上眼观口鼻,可是眸子里却闪着灵动的光,藏不住内心的激动,温玉猜想,这大概是她第一次参加这种宴会。温玉稍稍侧眸,看着她稚嫩的面容,这才忆起,她比自己还小一岁,如今还是个未及笄的孩子。 将将迈出府门,门前冷落,哪里有马车的身影。 “铁定是大小姐故意的!”冰儿忍不住抱怨道。 温玉倒不觉得稀奇,这也是预料之中的事,只是没有马车,又不认识路,该要如何去王家? “阿玉!” 正在犯难之际,耳边传来顾辰暄的呼喊声,抬眸望去,他刚刚从一辆马车上跳下来,温玉心中一喜,紧走了几步来到他面前道:“这么巧,我正犯愁呢!” 顾辰暄含笑望着她,看着她欢快地走到自己面前,看着她洋溢在阳光下的笑脸,一扫昨日的阴霾。他稳住了她的身子,宠溺地看着她道:“这么急慌慌有事么?” 温玉点头道:“嗯,是要去参加王家的寿宴。” “你也要去?”顾辰暄有些讶异,先前听说定远侯认了温玉做义女,起初还不信,但见她现在这副模样,看来倒是真的。 温玉坐进马车,这才知晓顾辰暄也是去王家赴宴的,不由诧异道:“没想到王孙贵胄都在邀请之列,这王家倒挺有来头。” 顾辰暄噙着温和的笑意,耐心解释道:“王家是乌苏首富,即便是整个大宇国也没有几人能相与,官场、商场皆有人脉,不容小觑。” 温玉兀自点头,突然又想起她那个神秘的“未婚夫”,借此机会,她倒要瞧瞧是真傻还是假傻! 马车行驶在青石板路上,宽敞大道畅通无阻,没多久便到了城南王家。此时的王府门庭若市,单只是瞧门口迎宾的架势,还有小厮口中报的名录,就知来人不少,还非富即贵,将将跳下马车,“礼部尚书”一职便飘进了耳里,这不禁令温玉对王家又多了层好奇。 “请问二位是?”迎上来的小厮甚为恭敬,笑呵呵问道。 顾辰暄将手中的红贴递给了他,淡笑道:“大理寺少卿,顾辰暄。”他又看向身边的温玉,“这位是侯府二小姐。” 那小厮瞧了眼红贴便躬身做了个“请”的姿势,嘴里还大声喊道:“大理寺顾少卿到,定远侯府温二小姐到!” 温玉一袭白裙,半遮玉面,跟在顾辰暄的身侧走进了王家大院。院里早就布置好了桌椅,一些宾客也已落座,但见温玉白衣胜雪之姿迈进府门时,不由暗暗惊叹,都在议论这是哪家的千金,纷纷猜度面纱后面的面容肯定是绝色。 “哟,还真是人靠衣装!” 不用猜就知是谁在说话,温玉不屑地瞥了她一眼,温仪满脸戏谑,三两步走上前来,鄙夷道:“只可惜,再怎么打扮都是个无盐丑女,还用这纱巾掩饰什么?” 说罢,便想伸手去揭,却被顾辰暄喝住:“温仪,适可而止!” “辰暄哥哥!”温玉眼眸含怒,却也悻悻地收了手,只狠狠剜了眼温玉。 彼时,正听一奴仆大声喊道:“王老爷子到!” 039 惊艳 所有宾客皆循声望去,一笑容可掬的老者被人簇拥着漫步走来,不停地向旁边的客人点头示意,脸上的笑容和着咧开的皱纹,像极了一朵秋菊,温润和蔼。 如众星捧月般被扶上主位,这时站在他左侧的中年男子含笑说道:“首先感谢各位莅临王家庆祝父亲的六十大寿,寿宴即刻开始,如有薄待之处还望海涵。” 说罢,音乐声起,戏台子上已唱起了《麻姑献寿》。开嗓的一句“瑶池领了圣母训,回身取过酒一樽,”立马博得了满堂彩。若是温玉没记错,这便是温仪生辰那日请的戏班——凤来仪,当时,她也只是远远窥上一眼,不过一瞥只觉惊艳,难怪在京都享有盛名。 不过此时,温玉的心思全然不在这戏曲上,目光穿过人群,远远落在老寿星右手边的男子身上。看他所坐的位置,大概是王家的近亲,眉眼之间倒还俊美,离王老爷子如此之近,难道他就是王家的长子? 不是说王家的长子是个痴傻么?但见他举手投足的模样,哪里有一点痴傻的迹象? “阿玉,你在看什么呢?”顾辰暄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温玉的碗里,见她东张西望的模样,微微嘟起的小嘴,略显懊恼的神态,像极了一个孩子,言语间不禁流露出一抹宠溺。 温玉心不在焉地摇摇头,想了想忽然凑近顾辰暄耳语道:“我听说王家长子不是痴傻么?怎么瞧着挺正常的?” 顾辰暄没想到她一直在想这个,兀自抬眸望去,牵起唇角笑道:“那不是王家长子,那是王家次子,王允之。” 温玉恍然大悟,笑自己没有转过弯来,坐在寿星身边的不一定就是长子啊,倘若长子真如传闻中所说是个痴傻,这种宴会想必是不会参加的。正当自嘲时,额头忽然迎来一个爆力,一声脆响疼得她“嗷嗷”直叫,脱口道:“你干嘛打我?” 顾辰暄板着脸,佯怒道:“竟然想着别的男人,你说该不该打?” 温玉哪里听不出他的生气是装出来的,可就因为如此,在对上他深沉的目光时,不由尴尬地移开了眼,脸颊绯红而灼热,下意识抓起手边的碗筷,不住地往嘴里塞着东西,却也不知吃的是何物,半晌竟被呛住,两颊更加灼烫了。 顾辰暄舒朗的笑声很低很低,却传进了她的耳里,她甚至能想象得出他此时脸上的表情。他轻拍着温玉的后背,一边嗔怪道:“怎么这么不小心,慢点吃,可没人同你抢。” 温玉又气又羞,恨不得把脑袋埋进桌子里,做只鸵鸟。可每当此时,总有些人闲不住要来插一脚,就比如说温仪。她半笑半嗔道:“辰暄哥哥,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玉妹妹她可不是想着别的男人,而是她的未婚夫。” 温仪的声音并不难听,但却尤为刺耳,温玉咬牙回瞪了她一眼,不敢去瞧顾辰暄的神色,垂着眸子认真地吃起面前的菜肴。 酒过半巡,正想寻个由头出去透透气,忽听有人唤起她的名字。温玉眨了眨眼,竖起耳朵又仔细听了听,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没曾想,竟真的有人在叫她。 是个浑厚的男音,见温玉迟迟没有回应,又唤了第三声,这下温玉真正确定了是在叫她,而且叫她的人竟然是王家的掌门人,她那个所谓的未婚夫的老爹! “妹妹,亲家唤你你怎么不应呢?”温玉回过神,便看见温煦戏谑的笑脸放大在她面前,而此时,她已经被他拉了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来,竟有一瞬的手足无措。 王家的寿宴分男宾桌与女宾桌,几个未及笄的少男少女和世家子弟又是一桌,温玉则属后者。王友全镂空屏风三两步便走到温玉的面前,略微打量了一番,似乎甚是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领着她向在座的宾客介绍道:“这就是我的未来儿媳,定远侯的义女,温玉。” 眼光掠过之处,无不是惊叹连连,温玉暗自冷笑,世人论女子皆以德行和美丑来评判,而这美丑在绝大多数人眼中又是首位。此时的温玉白衣胜雪,衣袂飘飘,脸上尚且蒙着一曾纱巾,只露出一双纯净的水眸,初初看去倒是个绝色美女。 有一好事者大概是有些微醉,忽然站起来大声喊道:“怎么还蒙着脸,不能见人么?” 温仪昂起头朝温玉挑眉,甚是得意,似乎就等着这一幕,摆出一副看好戏的模样。顾辰暄却是面色阴郁,不满地横了眼那说话的男子。温玉将这一切都收在眼底,在面巾下勾起一抹浅笑,故作不便道:“小女偶感风寒,多有不便。” 说罢,稍稍垂眸,不经意露出个惶恐的表情,霎时被温仪窥见。她忽然站起身,走近温玉的身侧,又向宾客施了一礼,落落大方道:“妹妹日前确实偶感风寒,缱绻数月,原以为已经好了,今日这番打扮大抵还未痊愈,虽说蒙面示人略显不敬,但小女待妹妹向各位叔伯见个礼以表歉意。” 温玉在心底冷哼,真是个知书达理,爱护弟妹的好姐姐!她这番话,但凡心中有些计较的人一听,就知根本是将她推到风口浪尖,哪里有帮扶的意思。 果然,方才那好事男子借着酒劲,便开始撒泼道:“一定是个丑女,一个风寒几个月都美好谁信呐!正好王家那厮是个傻子,侯爷的千金怎会嫁给个傻子!” “住口!” 顾辰暄拍案而起,眼眸逼视着仍在风言风语的男子,看他微微拳起的双手,温玉暗暗瞠目,这还是她第一次见他发火。原来,温文尔雅的顾辰暄也会生气,为了她当众怒吼,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心中不免涌起一阵暖意。 将将收回目光,面上忽地一凉,白色的丝巾翩然落地,她仿佛听到耳边传来阵阵倒吸的声音…… 040 伪装 温仪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唇边忽而浮现出得逞后的戏谑。 半晌,耳边传来细碎的议论声,更有人私下指指点点,温玉目光所及之处无一不是鄙夷跟嘲讽。而站在面前的“未来公公”,脸色瞬间黑了,深沉的眼眸,牙关处鼓鼓凸起,良久都没有说半句话。 这效果真不错!温玉在心底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顾辰暄片刻之后才缓过神来,立马捡起地上的纱巾,蒙在温玉的脸上,遮住她脸颊上刻意伪造出来的疤痕。原先的伪装已经够丑了,可她又增了一分色,在那貌若无盐的面庞上加了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结果当真“惊艳”! 她顺势垂下眼眸,假作伤心与尴尬,只听耳边想起那好事男子的叫嚣:“我说的没错吧,傻子配丑女,天生一对!绝配,绝配啊!哈哈……” 温玉捂着脸甩开顾辰暄的手跑开了,所有人都以为她是被男子的话刺激到无地自容,可却没看见她低眉时那微微弯起的眼角。 “阿玉,阿玉!” 顾辰暄追了出来,穿过荷塘花柳,直到一颗桃树前才停了步子。温玉拍着胸脯,喘着粗气,却在刹那回眸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掀开面巾,问道:“效果如何?” 顾辰暄满眼宠溺,无奈地摇摇头,忽然眉心揪起,担忧道:“你如今这一闹,可叫王家下不了台,虽说是商贾之家,但是背后盘根错节甚是庞大,怕是你以后得有麻烦了。” 温玉撇撇嘴,哼道:“我若是怕,今日就不会这么做了。”她瞅了瞅他深锁的眉宇,抬手慢慢抚平,才嗔道,“你怎么不问我为何要如此?” 顾辰暄拉下她的手,语气变得和缓:“你跟王家的婚事我早已知晓,你方才那样的举动我自然猜得出来。”他拉着温玉的手握得更紧了,“你放心,等宴会结束我就向爹爹请求娶你为妻。” “你觉得左相会答应么?”温玉迎着他的目光问道,这个问题不需问,两人心中便已有了答案。可就因为如此,才痴痴地问上一句,心中不禁一片晦涩。 顾辰暄紧抿着薄唇,阴郁之色浮于表面,的确,他没有任何把握。可是,面前之人早已认定,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他也不会放弃。他的嘴角绽放一缕温和的浅笑,目光灼灼:“即便他不答应,我也要娶你,天涯海角,永不相负。” 天涯海角,永不相负…… 温玉心头一动,暖暖的话语,直击心扉。他全心全意相待,而自己又有几分真心? “丢尽了我们侯府的颜面,竟还在这里勾搭男子!” 双手被猛地分开,温玉蹙了蹙眉,正对上温仪翘起的嘴角,愠怒的双眸,她咬了咬牙,悲戚地望着身边的顾辰暄,委屈的模样叫人心疼。她不用言语,顾辰暄便心中一痛,对着咄咄逼人的温仪更加没有好脸色,冷声道:“你好歹也是名门闺秀,说话怎么如此不分轻重!快跟阿玉道歉!” 温仪柳眉竖起,不由怒道:“这贱人有什么资格让我跟她道歉!” “啪——” 三人都呆住了,温仪下意识捂住左脸,惊得双目圆睁,顾辰暄也有些手足无措,木讷地看着温仪,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喉头动了动,一个“我”字之后再没憋出半句话。 “你居然为了这个贱人打我!” 温仪深深剜了眼温玉,双眸含怨,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在掉下第一滴眼泪之前,她猛然转身头也不回地抛开了。 温玉抬眸远眺,看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她拉了拉顾辰暄的衣角,面露忧色,低声道:“要不,你过去看看她吧。” 顾辰暄有些犹豫:“那你……” “我没事。”温玉给了他一个略带凄色的笑容,看在他眼底确实一种隐忍和哀伤。 他终究还是追了出去,温玉呆呆地望着远处,心有一阵的空落。 “啪啪啪!” “真是好戏。” 戏谑的嗓音如一道惊雷,温玉的身子不由一震。 “谁!” 她环视周遭,只见不远处的花林后面微有响动,片刻,一男子从其间缓缓走出。他穿着一件月白长袍,衣摆处勾勒着金色丝线,身形颀长,眼眸深邃,麦色的皮肤,甚是俊美。 “你是谁?”温玉警惕地看着他,又问了一遍。 “在下王睿之。”他浅浅一笑,仿佛芙蓉花开,那深黑的眸子也随之闪动,霎时惊艳。 温玉与他保持着两尺的距离,刻意疏离,只觉他的名字分外熟悉,仿佛哪里听过…… 对!王家次子王允之! 那王睿之…… “你跟王允之是……”温玉试探道。 他忽然走进两步,带着半分诡秘的意味道:“唔,原是来见我那未过门的妻子,方才在花影里窥见,乍然不敢出声。” “你……你是王家长子?”温玉惊愕道,再一打量,完全跟传说中判若两人。 他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却道:“刚才为夫可是看见了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哦。” 温玉微有诧异,他是指顾辰暄么?旋即全不在意道:“看见了又如何?” 王睿之怅然失笑:“有意思。”他手中的骨扇挑起温玉的下颌,眉眼中带着丝邪魅:“你可别忘了,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很快就不是了。” 温玉拍开了她的扇柄,斜睨着他。他也不怒,围着她的身侧踱了几步,俯身凑近她的耳朵低低道:“你以为就方才那些小伎俩就能够取消婚约?你以为这份婚书如此简单?” 鼻间的气息喷洒在温玉的耳垂,慑人的诱惑却被心头的疑惑所取代:“你什么意思?” 他直起了身子,眸中闪过一道精光,开门见山道:“你若想退婚我可以帮你,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的笑容带着蛊惑,分外耀眼,薄唇轻启,缓缓道:“只要你将侯爷的手印偷出来给我,我就答应帮你退婚。” “你要手印做什么?”温玉凝眉,越发觉得面前之人不简单,甚至在这背后似乎还藏着她所不知道的秘密。 他修长的手指抚上花枝,显然不愿作答,只漫不经心道:“这你就不要管了,只管拿来,我便答应你的退婚。” 温玉的内心在挣扎,这或许是个好机会,可是,这印章…… 见温玉面有难色,他也不逼迫,碾碎了手中的花瓣轻轻置于脚下,翩然转身道:“你不用急着答复我,若你愿意就派你的亲信到杏花小馆后门,轻叩三声,自然有人出来接洽。”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答应你!” 温玉望着他渐入花丛的背影,悠然停住了脚步,浅笑回眸道:“因为我们都是一类人,我是用痴傻掩饰外表,你又何尝不是呢?” 他那一双黑眸直望到眼底,令她顿时有一种原形毕露的感觉,没想到隐藏多年,竟被他一眼看穿。 王睿之,你到底是何人? --------- 推荐下朋友的文:[bookid=2983573,bookname=《修仙之极品女妖》] 041 端倪 “小姐,原来你在这儿啊,可要奴婢好找!” 冰儿一路从花林间寻来,气喘吁吁,脸蛋也因燥热而变得红扑扑的,水灵的皮肤上增添一抹绯红煞是好看。温玉掩唇笑她的毛躁模样,却叫冰儿看得痴了,眼里闪着亮光,不由感叹道:“小姐笑起来真好看,可是为何要扮丑呢?原本就已经……” 自知言语有失,立马住了嘴,只拿眼睛悄悄瞟了眼温玉,看她并无怪责之意才稍稍舒了口气,又道:“怎么没看见顾少爷,刚刚明明看见他追出来的啊。” 冰儿左右张望,只听温玉浅声道:“他刚走。” 冰儿“哦”了声,脸上露出诡秘的笑,促狭道:“顾少爷对小姐可真好啊!” 温玉抬手一个暴力,嗔怪道:“小丫头想什么呢!我们先回府吧!” 冰儿揉了揉脑门,原先嘟着的嘴在听到温玉后一句时便成了“O”形,愣了半晌才问道:“不用等大小姐他们了?” “不用。” 温玉的态度霎时变得些微冷硬,冰儿也不知自己哪句话说错了,讪讪地闭了嘴。一路垂首无言,直到踏上石桥,步出园子时才又默默转头,望着桃林深处,花影林间,只余风拂绿叶,落红飘飘。 王睿之的话一直在她脑海里回荡,他开出的报酬的确很诱人,只是他要的东西并不寻常。侯爷的手印不是旁的,据她所知,定远侯的门生多半手握兵权,身居要职,而定远侯又拥有京城一半的治安权,有了这手印,无疑是间接控制了大宇的京都。可他一介商贾,要这个做何用? “小姐!” 冰儿拿手在温玉的面前挥舞了半天,瞪大眼睛瞧着她,温玉刹那回神,眨了眨眼,才知已经到了温府。 “小姐想什么如此入神?” 冰儿好奇道,却也不在意答案,小心翼翼将她扶下马车,自己立马跟了上来。 温玉侧首看着她一举一动,直到走进府门,才缓缓开口道:“倘若你很想得到一样东西,那东西难能可贵,但是得拿另一样东西去换,若是你,你是否愿意?” 冰儿歪头想了想,沉吟道:“那得看用来交换的这样东西贵不贵重,若是同样难能可贵,那岂不是很不划算?” 温玉有一片刻怅然,贵重吗? “似乎对我来说并不贵重呢。” 她喃喃道,不像是说给谁听,冰儿离得近,却是听得清晰,立马接话道:“那为何不换?” 温玉紧抿着朱唇,面色有些凝重,而心底已经默默做出决定,只是她不知道,这个决定看似微小,却改变了她今后的路。倘若她知道的话,在千帆过尽后,在灯火阑珊处回首往昔,或许,她会选择放弃,亦或许,她依然会坚持,只是因为不愿错过往后的种种,不愿错过她深爱又刻骨的他。 玉兰苑在庭院深处,因为偏僻才被遗忘多年,可就是这份遗忘成全了夏秋时节独特的幽僻静美。她漫步在石子路上,享受着午后阳光带来的安谧,风沙沙地吹,仿佛都能听见花间鸟语,如天籁般低声吟唱。 “……你赶紧走吧,被人看见就不好了。” 不知从哪儿飘来的碎碎低语传进耳里,话只听见一半,可这声音却是异常熟悉。 丹姑姑…… 温玉微微蹙眉,看了眼身边的冰儿,只见她也在张望着,转眸间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兴奋地指了指右前方的假山后面。温玉顺眼瞧去,只瞅见一个碎花衣摆,那颜色跟花样正是丹姑姑今晨才换上的。 她在跟谁说话? 温玉觉得自己的心仿佛一下子被人掉了起来,一阵阵地发慌,只下意识拉着冰儿找地方藏身,下意识不想被发现,下意识想知道丹姑姑的秘密。 刚刚藏定身子,就看见丹姑姑从里面走了出来,谨慎小心,东张西望,怀中似乎还抱着个药包。 “丹……” 冰儿差点叫出了声,温玉吓得赶紧捂住了她的嘴巴,立马转头去看,幸好她没有发现,只是匆匆回了玉兰苑。 温玉还来不及深思,当看见另一人从假山后面走出来的时候,不由瞠目,甚至怀疑是自己的幻觉,脑中百转千回,怎么也想不到竟是她!顾秋月的大丫鬟珠儿! 温玉的脑子嗡嗡作响,胸口就像被塞进了几块大石头,又闷又堵,这感觉比之温泰兴的冷眼与抛弃还要酸楚,一张口无处去呐喊,一双眸无处去落泪。丹姑姑怎么会背叛?丹姑姑怎么会跟珠儿搅和在一起?丹姑姑是顾秋月的人?那这十五年的相依相守又是什么?当初的拼死相救又如何解释?她不是娘亲的陪嫁么?这一连串的疑问令温玉几欲崩溃。 “小姐,快松手!” 温玉木讷地望着冰儿,双手被人狠狠掰开,垂眸一看才发现手心几个深陷下去的指印,丝丝泛红,扣得那么深那么深,自己竟一无所知。 “小姐你怎么了?不要吓奴婢。” 冰儿皱着眉,满脸的担忧,一遍遍的呼唤在她的耳际徘徊,可心里却一直回想着方才的一幕幕。良久,才木然叮嘱道:“今天看见的不要说出去。” 冰儿重重点头,虽不知利害关系,但丹姑姑跟珠儿私下会面,即便只来府三个月不到,也知此事非同小可。 回到玉兰苑并未瞧见丹姑姑,温玉一只被搀着走进屋子,冰儿乖巧地倒了杯热茶,规矩的模样倒挺招人喜欢。温玉将茶杯搁在唇边,眼睛却一直注意着冰儿的一举一动,心思百转千回,只觉连跟随十五年的忠仆都可被判,那这个尚且才接触两日的丫头又有几分可信? 当初管家领来几个丫鬟让她挑选,冰儿是她亲自选的,只因她过府不足三月,身家清白,侯府是非沾染得并不多,为人乖巧。虽则如此,她近身的一切仍旧是丹姑姑代劳,因她信不过旁人,因她知母亲的惨死就是被奸人所害,顾秋月的爪牙潜伏身侧日日喂食毒物,而所谓的难产都是假象!可直到今日她才看清,她所信任的人才是她最该防的人!但是,她怎么也无法相信,娘亲的贴身丫鬟,她敬爱十五年,相依十五年的丹姑姑,竟也是顾秋月的人! “冰儿,我要你替我办件事。” 温玉目光灼灼,心绪渐渐平复,唇边忽然浮现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042 试探 温泰兴不在府里时,他的书房都是锁住的,没有钥匙任谁也无法入内。钥匙通常由管家保管,温泰兴从衙门回府后换过常服,便会来到书房办公,而这中间就会差人打开书房,进行打扫。温玉原也没有注意,温泰兴竟对自己的书房管理得如此严实,想要混进去拿出点什么,怕是要颇费一番功夫。 申时一过,小厮便会进屋打扫,打扫的时间并不长,要想进去得等人走掉之后,可剩下的时间只有不到一刻钟。若是想顺利进去再顺利出来不被发现,得想法子拖住温泰兴的脚步,这才是最难之处。不过好在有现成的帮手,倒是可以借此机会试探一下冰儿,她若真是顾秋月那边的人,怕是不会坐视不理。当然,温玉这也是拿自己在赌,赌赢了皆大欢喜,输了虽是不可想象的后果,但至少清楚了自身的处境。 这段日子以来,她仿佛一直在赌,倒越来越像一个赌徒了。她自嘲一笑,埋伏在大树后边,就等着家仆从书房出来。 片刻,只听“吱呀”一声,门被缓缓合上,而那家仆拎着扫帚渐行渐远。 温玉四下瞧了瞧,周围再没有旁人,便立马从大树后面走了出来,一路奔向书房。这是她第一次进入温泰兴的书房,屋里的布置跟他人一样稳重,皆是以黑白色调为主,往里走左手边就是他日常办公的书桌。 书桌上的文书很整齐,温玉小心翼翼在桌上搜索着,唯恐弄乱一丝一毫。温泰兴是个精明的人,温玉总觉得这次无意是在老虎的眼前拔毛,似乎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窥视着。 她按住了胸前砰砰直跳的心脏,吐了几口气,又开始小心查找起来。时间在一点点流逝,眼看就要到一刻钟了,翻遍整个屋子,没有找到任何疑似印章的物件。难道他竟随身携带? 温玉拍了拍脑袋,顿觉自己愚笨,正想退出屋子,手肘不小心碰到桌边的文书,霎时掉落在地。她惊得心口一窒,一边竖耳听着外边的情形,一边蹲下身子整理书文。 眼角的余光瞥见桌下有一小方盒,搁在桌子底下的踏板上,隐在暗处,若不是此等巧合,怕是怎么也发现不了。眸中闪过一道精光,直觉那便是自己要找的东西,赶紧拿出来打开盒盖,顿时喜出望外。 她从怀中掏出白色巾帕,将印章重重按在上面,手上动作利落,再次把东西放回原处,直到她从书房出来,温泰兴还未归来。她依旧潜伏在大树后面,约莫又等了一刻钟,才见他匆匆而来,脸上似乎还带着怒气。 温玉暗自浅笑,看来自己赌赢了。 悄悄潜回玉兰苑,冰儿此时也已从外面回来,借着送茶水为名,召她进了屋子,直到关上房门这才开口道:“辛苦你了。” 冰儿羞赧道:“这是奴婢应该做的。” 温玉点了点头,轻啜了口茶水,问道:“那边是什么情况?” 冰儿忽地噗嗤一笑,兴奋道:“奴婢按照您说的将纸条偷偷丢在大小姐闺房门口,故意给她发现,引她去老爷那里,结果她真以为有人告密,说您在老爷房里偷东西,想来个人赃并获。结果在老爷那里大闹了一场,人没搜到反倒被老爷骂个狗血淋头,可气坏了!听说回去就开始砸东西,若是知道这是小姐你戏弄她的,恐怕又是一阵风雨了。” 说到后来,冰儿不禁露出一丝关切之意,温玉柔柔笑道:“无妨,她没有证据,就算有证据,也不过是我戏弄她一回,礼尚往来,扯平了。”只要不知道我偷盖印章的事便好,温玉暗暗想着。 夜来总是睡不安稳,有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惊醒。将将坐起身,便看见窗户大开,萧瑟的秋风飘进屋子,引得温玉不禁瑟缩,可下一刻才猛然觉出危险,睡前明明关着窗户的,床前的半身影子又是怎么一回事? “谁!” 温玉将棉被提到胸前,深锁的眉头,眸光幽深,仿佛一只母豹在警惕着敌人的攻击。 “是我。” 一声不羁,脑中瞬间搜寻出那张熟悉的面孔,舒了口气,略微不满道:“怎么是你,你难道不知半夜来女子闺房很不礼貌么?” 男子抿唇一笑,从暗处走了出来,窗外射进的月光洒在他的侧脸上,甚是邪魅,比之白天更加俊美几分。有一种人就是属于黑暗的,譬如他。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不是旁人,来见一见我的未婚妻有何不可?”他顺势坐上床榻,单手勾起温玉的下颌,咂舌道,“这么美的眼睛,想必这丑陋面具下也一定有一张美艳的脸,为何要掩饰呢?” 温玉拍开了他的手,冷冷道:“这好像不关你的事,况且,你不也一样在装傻,同样都在伪装,你若问我何不问问你自己?” 王睿之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有意思。”他忽地双手撑在温玉的身侧,声音变得从未有过的温柔,“如今我不想放手了,怎么办?” 他的气息离温玉仅有一指的距离,原本清冽的眼眸变得柔和如水,好似真的对她动了情般。温玉一声冷笑,嘲讽道:“王公子若想当戏子大可去凤来仪报道,不过怕也要再修炼个三五年才能登台,演技真差。” 王睿之仔细端详着她,眼光紧紧地锁住她的眼眸,似是要将她看透,可温玉不屈不挠,不卑不亢,两人相视良久,才听他怅然失笑道:“或许我们真能成为朋友,从现在开始,我还真有点欣赏你了。” 温玉鼻间轻哼,不屑道:“谢谢王公子的欣赏,不过你答应的事不要忘记,东西我已经拿到了,请记得退婚。” 清冷的月光在温玉的眸中闪动,反射着耀眼的银光,高傲又孤寂。王睿之没有丝毫惊讶,只是看她看得痴了。温玉只觉身边的目光太过灼烈,回眸时却对上他毫无焦距的眼睛,似是在透过她看着别人。 “王公子。” 她蹙眉唤道,只见他眼眸微眨,唇边似乎荡出一声轻缓慨叹,太过朦胧,也不知是幻觉还是真实。 “你放心,我会退婚的。” 他忽然起身,冷漠异常,前后判若两人。温玉娥眉微蹙,只觉此人甚是怪异,忽冷忽热,让人措手不及,不过与己无关,她也懒怠搭理,只问道:“你不需要看看?” “不用,我信你。” 温玉闻言稍稍错愕,还未反应过来,只听他又补充道:“明日即刻退婚,东西事后我会派人来取。” 温玉木讷点头,再一眨眼,他已消失在窗外清冷的月色中。 043 坦白 谁也没有料到事情会来得如此措手不及,王家退婚,辰暄绝食,两件看似完全不搭噶的事情却在同一时间爆发了。 温仪怒气冲冲跑进玉兰苑时,她正在修剪亭廊下的花枝,只觉满心舒爽,可就在听闻消息的下一刻不觉一股森寒袭上心头。顾不上温仪的恶言相向,立马坐上马车便去了顾府。 这是她第一次进顾府,但她的姓名早就传遍相府上下,府里人亦对她有着深深的敌意,只因她害得原本温文尔雅的少爷如今竟以绝食与相爷相抗,为得就是要娶她这样一个,在外人看来无才无貌的女子。 顾辰暄的房门紧闭,任谁都不让进,相爷劝了半天,刚刚才被皇上宣进宫里,此时也只有几个奴仆守在门外。小五迎上前来时面含怒容,那眼神跟温仪无二,皆是怨她恨她怪她。 “少爷就是因为你才这样的,你就是个灾星!” 从小就被人说是棺材子,天降灾星,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当面这样说她,喉头哽咽,却有说不出的委屈。这样的局面也不是她想看到的,可是,世人早已习惯把恶劣后果的源头归诸在她的身上。 “我想进去见他,让我劝劝他吧。” 温玉叹了口气,事情终究因她而起,其实早就想到会有这一天,左相不会轻易答应婚事的,何况她还是他们厌恶的人,可她却偏偏要走上这条路,因着一己之私逼迫他,逼他在家人跟她之间做个选择,到底是利用了他。 推门入内,满室安谧,顾辰暄伏在桌上不言不语,直到看见温玉的身影才眼前一亮,喜道:“你怎么来了?” “事情闹这样大,我能不来吗?光是你姑姑的脸色可就黑得跟块碳一样,早晚要把我吃了似的。”温玉打趣道,脸上荡漾着暖暖的笑意。 顾辰暄微有歉疚:“都怪我,只是你不用担心,父亲会答应的。” 温玉点点头:“知道吗,王家今晨退婚了。”但见他诧异地怔望着她,复又继续道,“千方百计叫王家退婚,如今却又后悔了呢!” 她说得低柔婉转,顾辰暄想要开口却被她出声阻止:“原也是希望嫁给你更好,可是我不想看见你如今这副模样,我还是喜欢原先温润如玉意气风发的顾辰暄,他不该被儿女私情牵绊,或许,我也该好好走我自己的路……” 她神情悠远,叫他看不透彻,只觉莫名惶恐,他紧抓着她的手不放,执拗道:“你的路我陪你一起走,我答应你的我也一定会做到,我顾辰暄的妻子只有你温玉一人。” 温玉哑然张口,心头一震,呆呆地回望着他,右手抚上他略微凌乱的鬓发,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会后悔的。” “我后悔的是,在青城就该带你远走高飞。”他目光柔和,像那久旱的甘露,冰雪初融时的暖阳,看得她脸颊绯红。 回到侯府后,便听闻顾辰暄已经愿意进食了,温、顾两府总算拨开云雾,只是顾秋月越发没有好脸色,不过碍于温泰兴的面子,迟迟没有出手罢了。 “小姐,我熬了参汤,趁热喝点吧。”丹姑姑端着汤碗走进屋子,脸上依旧挂着慈祥的笑意,温玉深看了几眼,分不清那笑是真是假,只觉越看越模糊,越看越牵强,似乎是时候该谈谈了。 温玉牵唇笑了笑,拉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下,眼睛望着热腾腾的参汤,右手拿着汤匙随意地搅弄着:“以前虽然也喝过姑姑做的汤水,但是参汤还是第一回,味道应该很不错吧。” 丹姑姑缓缓点头,只觉她语气古怪,像是话中有话。 “姑姑,你我相伴十五年,我敬你,爱你,拿你当亲人,这样的感情不是常人能比拟的。”她兀自说着,并不去看面前之人的表情,仿佛仅仅是想倾诉心扉。 “姑姑,亲人是不会背叛彼此的对么?” “姑姑,无论你做错了什么,玉儿都不会怪你,怨你,因为你是我的丹姑姑。” 尚未说完,就听到耳边呜呜的哽咽声,乍一抬眸,一滴泪落下,才发现自己也流泪了。 丹姑姑猛然跪倒在地,泪水充满眼眶,苦涩的脸皱巴在一起,唇瓣颤抖,良久才喘上一口气道:“二小姐,对不起……” 一声“对不起”应验了她的背叛,多么想听到她毅然的反驳,多么想听到她愤然的指责,可惜,全没有。原来有时候,知道真相是这么痛苦的事情。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声音黯哑,仿若不是她的,她极力克制住内心的澎湃,却无法制止犹如决堤的泪水。 丹姑姑一直摇着头,不知是在否定自己还是在拒绝坦诚,挣扎了许久才颤声道:“我……也是不得已的。” “我情愿你像他们一样对我恶言相向,也不要你嘘寒问暖十五年却是我最恨之人的走狗!”温玉歇斯底里着,可是声音依旧在闺房里打转,没有穿出那道门,她还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不仅是保护自己,也是想保护面前这个深深忏悔的人。 丹姑姑不住地摇头:“不是这样的,我并非顾夫人的人……” “那你是谁的人?” 温玉逼问道,却在最后关头,她闭了嘴,竟是抵死不说。温玉深深地望着她,竟然不知,跟随在身边十五年的人,心中竟然埋藏着这样多的秘密。多得让自己觉得,仿佛不曾认识过她。 “你跟珠儿又是怎么一回事?”温玉平和了下心绪继续问道。 这回丹姑姑却是认真回道:“顾夫人让我给您下药,我有把柄在她手里不得不从。这么多年为了护得小姐周全,我一直周旋在夫人与小姐之间,她说,若是能帮她做事,她就答应不害你性命,当年你还那么小,我只得答应,后来就再也脱不开身了。夫人的死我早已知道端倪,我知道是顾夫人下的毒手,可是我不能说,对谁也不能说,因为这样不仅会害了二小姐,也更加报不了仇,更重要的是,没人会相信我,虽然是夫人的陪嫁丫头,但我在温府到底只是个奴婢而已,人微言轻啊!” 她一口气说了这许多,激动的心情不下温玉,却句句令温玉瞠目。原来,她竟在侯府中忐忑周旋了十五年之久…… “那当初是不是顾秋月授意你劝我离开侯府的?” 联想起过往种种,竟是瞬间通透了。难怪半路会有人追杀,若是顾秋月所为这就不难解释了,早在她离开侯府时,大概就被人盯上了,目的,不过是半路把她除掉永绝后患。可惜,令顾秋月失望了,她不仅活了下来,还大摇大摆地回了侯府,又得到了侯府二小姐的身份,冠上了温氏的姓氏。 丹姑姑颔首,算是承认了,旋即,又立马解释道:“当时觉得让你走未必是件坏事,留在府中反而不妙,我也不想再被胁迫做那些危害小姐的事,若你能够脱身找到老爷,有他老人家护你,我也就安心了。” 温玉勾了勾唇,可笑她当时还以为府中有谁在暗中帮助自己,一切不过是他们演的一出戏罢了,都是明眼人,只有自己是瞎子。 “你到底有什么把柄在她手中?” 丹姑姑支吾了两声,竟也不愿意说。 温玉叹口气,瞥了眼桌上的参汤,蹙眉道:“你答应下药了?” “不!”她立马否定道,“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害小姐的啊!夫人当年待我极好,您是她唯一的希望,我怎会这样做呢?珠儿说这是慢性药,查不出病因只会慢慢油尽灯枯而亡,我偷偷将它换成了迷药,即便是死我也断然不能再危害您的性命啊!” “原先他们预备让你怎么做?” 丹姑姑诧异抬眸:“小姐是否有对策了?” 温玉轻笑了声:“将计就计。” 044 条件 近日来,乌苏城里风波不断,先有王家退婚侯门千金惨被弃,后有相爷公子为得红颜以命相挟,几家豪门显户闹得激烈,倒给市井百姓添了不少谈资,茶余饭后皆在议论这几桩事。 午后小厨房里飘出几句碎语,仔细一听竟是在议论与这两件事皆有关联的千金红颜,语声起伏,说得津津有味。那一身肥膘的大婶是府里的厨娘,名唤六娘,一张猪肠大嘴最爱说道是非,除了炒几个地道小菜,其余时间总拉着后厨中其他几个伙夫唠嗑儿。她将手中抹布往灶台上一扔,朱唇一张徐徐说道:“都说红颜多薄命,我看这温二小姐也逃不过命啊!先前被众星捧月,如今一头要退婚,另一头还没着落,自己也倒下了。” 平头小伙咂咂嘴:“我听说那温二小姐只是侯爷的义女,而且还貌若无盐,怎么都争着抢着要?” 六娘摆摆手:“谁知道啊,怕还不是为了权位!大小姐是没指望的,那是要进宫的主儿,至于这个义女到底跟侯府沾边儿,如今温、顾两家与安家分庭抗礼,谁能跟这几家沾点亲带点故,那还不赶趟儿往上凑啊!” 小伙子似懂非懂,点点头又道:“那你说老爷会答应这门亲事吗?” 六娘抿了抿唇,眼睛盯着前面的蔬菜出身,似是也在思考,半晌才皱眉道:“我看悬,少爷好歹是相爷独子,温、顾两家本就有亲属关系,没必要再加一层,况且,这温二小姐现在还躺床上,八成……” “相爷不是吩咐过,这件事不准私下议论吗!” 小五站在厨房门口,脸色沉郁,突然出声打断了六娘的下文,让一贯话痨的她很不自在,刚想张嘴骂回去,才看清竟是少爷的贴身仆人,话头噎在了喉咙,一张脸挣得通红,努了努嘴倒是什么也没说。旁边听得起兴的小伙一看是少爷身边的红人,自是不敢得罪,立马灰溜溜地转过身,继续做着未完的活计。 少爷因着温姑娘的事吃得甚少,刚巧路过厨房,本想着弄点什么给他尝尝,倒是撞见了这一幕。温二小姐病倒的事情早被相爷勒令封锁消息,为的就是不让少爷知道,好在他最近一直关在房里不曾出去,倒是能蛮上一阵,要是被他知道了,估计又是一阵天翻地覆。 小五皱了皱眉,也不知那温二小姐给少爷下了什么蛊,竟让他这般痴迷。 六娘见小五一直沉默不语,心里担心他会不会把她乱说话的事情告诉老爷,战战兢兢也不知如何开口,踌躇之际却听他又开口道:“六娘,以后少爷的事最好少议论,这件事更是绝对不能让他知道!” “到底什么事不能让我知道?” 本想着给六娘一个警醒,却没想到说漏嘴的却是自己。从没觉得少爷的温润嗓音像今日听来这般惊悚与惶恐,浑身一颤,竟不敢回头直视他质疑的眼神。 顾辰暄瞟了眼同在惊慌中的六娘,只见她垂首不语,又见小五始终不肯转身,顿觉怪异,索性走近了几步,绕到小五的面前,又问了句:“你们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小五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扎进地底下,情愿做一只被鞭打的鸵鸟,唯独不敢回答少爷的问题,只怯怯道:“少爷,你就别再问了,这都是为了你好。” “什么叫为了我好?”顾辰暄蹙了蹙眉,思绪一转,心中顿时通透,“是不是跟阿玉有关?” “少爷你就别再问了!”小五甚是窘迫,瞒人与撒谎是他最不擅长的活计。 顾辰暄看小五这副模样,知道定是爹爹下了封口令,就是说破天想必也问不出个所以然。他二话不说转身就走,小五如惊弓之鸟,立马拉住他的手臂问道:“少爷要去哪儿?” “你们不说,我只好自己去找答案!”他狠狠地拂开了小五的手,径直朝大门走去。 “少爷!” 小五一时惊慌,竟忘了该如何阻拦,只得在后面穷追。六娘紧接着探出脑袋,睁大眼睛望着那扬长而去的背影,不由拍了拍胸口,只觉又有一场腥风血雨了。 将将走到前厅,恰逢相爷回府,顾衍生阴鸷的眸子扫了眼面前行色匆匆的主仆二人,沉声道:“暄儿这是要去哪儿?” 顾辰暄见到父亲不由皱了皱眉,站在正厅前的石子路上,面起难色:“我要去温府。” 顾衍生气得吹胡子瞪眼,又碍于一众奴仆在场不好发作,压着脾气道:“你给我回去!” “爹,就让我见见她吧。”顾辰暄恳求道。 顾衍生挥了挥手,让家仆都退下,复又看向顾辰暄,哼道:“红颜祸水,她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蛊!我实话跟你说,她就要死了,赶紧把她给忘了,我顾衍生的儿子怎么可以娶个如此卑微低贱的女子!” 他唯独只听到前句,便不由瞠目道:“爹,你刚说什么?她就要死了?她怎么会要死了?” “她就是要死了!你给我死了这条心吧!”顾衍生亦是气极,语调不由高扬了几分。 顾辰暄怎么也不相信,这才几日的功夫,怎么就要死了?喉间不由泛起丝丝苦涩:“爹,她既然都要死了,您就成全我们吧,我可以什么都不要,我只要她!” 顾衍生怒极,微曲的食指指着他的鼻尖,竟有些颤抖,望着他悲戚的面容,深深叹了口气道:“你要娶她也可以,只是,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他讶然抬眸,眸光熠熠,似是看见曙光。 顾衍生面色舒缓不少,只是那幽深的眼眸深望不到底,不知又在盘算着什么,只听他不冷不热的嗓音在耳边响起:“迎娶沈大人的千金。” 045 提亲 沈府坐落在护城河畔,原先是英国公桑家的府邸,自从十多年前桑氏满门落魄,英国公远赴南地,这屋子就成了无主的空宅,后来被皇帝收回又亲赐给了如今的言官沈自庄。 本就是由旧宅翻新改造而成,不少原貌尚且保存完好,亭台楼阁应有尽有,园中还有一大片荷花池,夏日里荷叶田田,粉红的莲花迎风绽放,翘首之姿点缀着片片新绿,晶莹的水珠闪耀着夏日的阳光,煞是夺目,并不差于任何一家王公府邸。 自石子小路通往荷花池,有林荫夹道格外沁凉,远处还盘旋着袅袅琴音,依声寻去,缓缓步出绿荫,唯见一温婉佳人正在对面的凉亭里焚香弄琴,清风扶起亭前轻纱,耳鬓细发微微扬起,恰有一番“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古韵。 “小姐,你猜奴婢刚刚听到了什么!”穿着绿色衣裳的小丫鬟一路跑来,双颊晕染着一层红晕,大眼睛亮晶晶的,不知是什么喜得她嘴角都咧成了月牙弧度。 沈清悠双手按住琴弦,扬首看去,那丫头已经跑到了跟前,看她气喘吁吁的模样,不由嗔怪道:“瞧你这样,什么事这么开心?幸好爹爹不在,不然他又该说你没规没矩了!” 丫头不在意沈清悠的数落,她跟小姐自幼便在一起,论起情分不比那些所谓的亲姐妹少分毫,不过她终究是个下人,只是沈清悠是个善良的主子,也极是护犊,偶尔言行上犯了错也从不追究。但是,有一桩事却甚为忌讳。 “小姐,”她踌躇了下,许是太过激动,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浮上心头,最后终究冲口说道,“顾家的人来提亲了!” “顾家?”沈清悠怔了怔,似是还没反应过来这顾家是哪一家。乌苏姓顾的人家不算少,但是有资格上门提亲的便只有……她猛地睁眸,不确定道:“是……左相府上?” 丫头重重点头,脸上化不开浓浓的喜悦。她知道,小姐已经恋慕顾少爷多年了。沈家虽也是官宦人家,但是天子脚下,如沈自庄这般的三品官多如牛毛,哪里可以与权倾朝野的左相相提并论。小姐的一番心思只能是闺阁儿女不能倾诉的情怀,及笄后便依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入夫家,把心底的一分念想埋藏在最深处。只是没想到,竟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前日还听娘亲念叨,说爹爹要给我安排婚事,没曾想却是这一桩。”她低低道,语声喃喃,双颊早已绯红。 还记得,两年前在一次宴会上遇见他,他目光清润,嘴角含笑,伫立在风荷曲苑的竹亭旁,一身月白长袍,衣袂飘飘,犹如谪仙。细长的柳叶在他唇边摩擦,天籁笛曲在唇瓣缓缓溢出,清远悠扬,袅袅回音绕梁于耳,细细品味,竟生出如月色般朦胧的忧愁,那是她听过的最美的曲子。 朗朗笑声从前厅传来,顾衍生端杯至唇边呷了口茶,复又继续道:“沈大人在朝廷上言行一向刚直,想来教养出的千金定然不差。犬子倒是在我面前提过几次,甚为欣赏令爱的端庄贤淑,原本已早过及笄之年,为人父母无非就是操心儿女的将来,若是能跟沈家结为姻亲之好,自是再好不过了。” 沈自庄点点头,提及女儿,凝重的脸上荡起一丝笑意。他虽说只是个三品官,但是言官这职位引导着朝廷的口舌风向,左相此番拉拢之意再清晰不过,安顾两家僵持多年,到底是顾氏稍占上峰,顾相嫡妹又是当今皇后,太子也已及笄,这天下早晚是他们的,争来争去,到头来不过图个天下归一百姓太平罢了。 “相爷看重了,令郎也甚有才干,能得这么一位好女婿,我沈某求之不得呢!”沈自庄慨然说道,毫无保留的表露对于顾辰暄的欣赏,他的确是为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清悠日后若真得他青睐与照顾,也算是后半生的福气。 “哈哈哈!”顾衍生仰首笑道,“沈大人谬赞了,犬子能得令千金这位佳妻,那才是三生修来的福气!” 日落西山,天边的彩霞撒开裙摆跳完最后一支舞,便悄然而退,黑色的面纱蒙上少女的脸颊,神秘又魅惑。 顾辰暄缓缓走进,满室的药味刺激着他的鼻腔,身后的门被冰儿缓缓合上,稍稍抬眸,便觑见一张惨白的脸,那日思夜想熟悉又陌生的容颜。 她的唇瓣毫无血色,只余闭合处一丝浅红,连白得惊人,掺杂着她掩饰了三年的脓包,竟有一瞬触目惊心。他轻轻抚上她的额头,凉凉的,似是毫无生机,看她紧闭的眉眼,仿佛再也不会醒来。 “阿玉,你会醒过来的对不对;阿玉,我会遵守我对你的诺言;阿玉,等你醒来的时候你便是我的妻子了;阿玉,等你醒来我们去青城好不好;阿玉……”他轻握着她的柔荑,在她的耳边低喃道,眼睛一顺不顺地盯着她的眉眼,生怕错过她睁眼的刹那。 “对不起,你会原谅我的,对吗?”甫一开口他就后悔了,怎么好端端说起这话,她若是知道了,会不会一气之下干脆长睡不起了。他又看了眼黑长睫毛下不愿开启的双眸,这双眸子是他见过最美的事物,若真的有一天再也无法从她的眼中看见自己的身影,他想他大概会惶恐会发疯的吧。 “就当我刚才什么也没说好吗?”他柔柔道,祈求她的原谅,目光因怜爱变得越发朦胧,“阿玉,你是我心中唯一的妻子。” 她似乎感觉到有人起身,有人开门,又再次合上。 不知不觉竟泪湿枕巾。 ——对不起,你会原谅我的,对吗? 她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计中谋,谁才是真正被算计的那一个? 046 虚实 当晚,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她置身于一条很深很深的长廊,两旁皆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昏黑,唯有前方白光熠熠,掠过走在前面的男子的发顶,拖出长长的阴影,那阴影将她的身体笼罩,连面容都被蒙上这层灰白的面纱。 那身影像极了一个人,是记忆中的谁?她说不准,总觉得有他在她彷徨的心才会稍稍安定。 她紧跟着身前的男子,亦步亦趋,多希望他能回头看她一眼,可无论快与慢,无论她如何呼喊如何歇斯底里,空荡的世界仿佛只有她一人,回荡着她那或狰狞或惶恐的嗓音,而前面的那道背影,始终保持着他的速度,不言不语,她却连他的衣角都无法捕捉到。 冷漠与孤寂带来的惶恐,令她汗湿衣衫,心砰砰跳着,从未有过的迅速,只觉得快要从口中蹦出,只觉得无论怎么压抑都无法阻止它的狂跳。窒息与黑暗袭上心头,她唯一的念头就是奔跑与逃离,拼命的奔跑,朝着那朦胧又悠远的白光奔跑…… 夹带着丝丝幽香的凉风从半掩的轩窗溜进屋子,冲散了满室熏鼻的药味,温玉支起身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豆大的汗珠晶莹泛光,几缕碎发也因濡湿贴在额首、鬓边,脑中依旧回荡着方才那揪心又惶恐的梦境。 缓了缓神,忽觉口干舌燥,此时丹姑姑跟冰儿都不在身边,索性自己下床倒水。茶壶见底,便想开门寻人,哪知将将开启一道细缝,便瞅见院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她的丫鬟冰儿,另一个竟是温煦的贴身侍从阿星。 阿星不知对冰儿说了什么,冰儿娇羞的点点头,便告辞往院里走了。温玉赶紧合上门,敛下神色,端坐在桌边,等待着冰儿归来。 “吱呀——” 门从外向里而开,冰儿甫一抬头,就撞见悠哉哉的温玉,惊道:“二小姐何时醒的?幸好大夫来过了,要是被撞见恐怕就露馅儿了!” 温玉牵了牵唇,淡淡道:“无妨,一直躺着浑身都要散架了,总得要起来活动活动筋骨。”说罢,顺势揉了揉肩臂,也确实酸痛得紧,看来装病也不是那么好装的。顾秋月何等精明的人,若不是施苦肉计将计就计,哪里瞒得过她的眼睛。 冰儿端起茶壶似是要倒茶,拿在手中晃了晃,又打开茶盖才知已空:“二小姐,奴婢去厨房给您添些茶水来。” “不急。”温玉拉住了她的手腕,方才的浅笑凝在唇边,目光清冷,朱唇缓缓启合,“你跟阿星认识?” 冰儿怔了怔,旋即抱着茶壶就跪倒在地,辩驳道:“二小姐,奴婢绝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情!” 温玉只看着她不说话,眸光深沉,盯得她直发慌。虽然入府不久,但对府里的过往也曾有耳闻。二小姐与顾夫人那房的子女素来不睦,暗地里常常针锋相对,彼时被撞见她与大少爷的人在一起,难免不会心生疑窦。 虽则如此。心里仍是委屈,她自问清白,小姐待她甚好,她待小姐也甚是尽心尽力,说句没规矩的话,她私心里是将小姐当做自己的亲姐姐一样敬爱。心中百转千回眼眶瞬间睁红,泪水在眶中打转,咬咬唇悲戚道:“奴婢与阿星大哥是旧时,家中困难,还是托了阿星大哥的福,才有机会来温府做事,方才只是碰上了私下里聊聊,绝没有别的!” 冰儿怯怯地仰望着温玉,将她的神色觑在眼底,虽不见她有半分喜怒,心里仍旧七上八下。良久,才听见一声淡雅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我信你。” 倘若冰儿真的出卖了她,她这出戏早就结束了,顾秋月断然容不下她,更不会安排大夫每日诊断,这样的举止只会说明顾秋月不放心丹姑姑是否真的下药,还有一点就是确认她是否真的中毒,迈入一早部署的陷阱。无论哪一点都能证明,冰儿没有骗她。 “真的!”冰儿猛地抬眸,喜极而泣,小脸再次扬起了笑容,大大咧咧地直视着温玉,差点忘记了尊卑,将将反应过来时,尴尬地嘟了嘟嘴,才垂了眸子。 温玉被她的模样逗乐了,拉她起来,状似无意地问了句:“你喜欢阿星?” 冰儿羞得满脸绯红,慌忙摆手:“小姐不要拿奴婢说笑了,奴婢只当阿星是兄长。”她暗暗低了眉眼,眸中熠熠闪光,心中忽然浮现出一个谪仙身影。 温玉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那方才你们都聊些什么?”她一步步引导着话头,如今不能出去,只能借着冰儿知道些外面的情形。 冰儿放下手中的空茶壶,兴致昂昂道:“阿星说最近外面可热闹了,说是沈家的千金即将大婚,只是新郎官众说纷纭,也不知是哪个府上的公子,到时候有机会带奴婢溜出府瞧瞧热闹……”说道后来,声音不觉小了许多,似是因为当着主子的面说着溜出府之类的话而心虚。 温玉全然没在意这些,只是被“沈家千金即将大婚”吸引了,脑海里一直回味着日前顾辰暄在她耳边说的那些话,总觉得有哪里不对的地方。 事情接二连三的来,她依旧装病卧在床上,迷迷糊糊间有很多人来过又走了。直到两日后,冰儿冲进屋子给她带来个令人咂舌的消息,瞬间天旋地转,竟不知是喜悦还是惶恐。 府上皆说,左相府上来提亲,聘礼排了满满一厅,一直蔓延到左侧的长廊,温泰兴毫无意义的允了婚事,顾秋月竟也破天荒的没有任何反对。可是,自他偷偷跑进温府瞧她之后,她就再没见过他一面,难道是他终究说通了相爷? “可知婚期定在何日?”她木讷道。 “九月初九,意为长长久久。” 047 婚礼 长长久久,多么淳朴的誓言。 可对于这桩婚事,她始终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府里都说聘礼是相爷府上送来的,而接下来的事情竟平静、顺利到一种诡异的地步。顾秋月再没派人查探过她,玉兰苑又恢复了当初的安宁,温泰兴只道:二小姐即将出嫁,不许任何人打扰。但在温玉看来,这何尝不是变相的软禁? 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冰儿跟丹姑姑始终没有捎回新的口信,她每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呆在四方闺阁里,由着侍婢们进进出出的服侍,外人只当她是个即将要死的病秧子,私下里却也嫉妒她的好命,都是要命归西天的人,还能得到丰神如玉的如意郎君。 温玉的唇边浮现一抹讥诮,又有谁知这潜藏在背后的阴谋与黑暗? “小姐,您就别再胡思乱想了,顾府那边奴婢也去打听了,都说是初九迎少夫人进门,想必不会有差错的。” 冰儿脆脆的嗓音在身侧响起,新沏的安溪铁观音茶香袅袅,萦绕在鼻端,柔和淡雅。温玉兀自收回思绪,从怀中取出一支玉兰簪子,这是当初顾辰暄送她的那支。她轻抚着上面的玉兰花瓣,低低道:“这个你先收好,初九那日若有变故,务必送到顾少爷手中。” 冰儿迟疑地接在手中,疑惑道:“初九那日会有什么变故呢?” 温玉蹙了蹙眉,目光投向窗外,正瞧见远处飞来一只杜鹃,落进枝桠上的鸟巢里,它朝四周张望着,片刻又扑打着翅膀飞走了。想必,此时定有一只小杜鹃即将在鸟巢里破壳而出。 它生错了地方呢!还是,本就应该属于那里? 倘若母亲当初没有做那个决定,或许就没有现在凡事都要步步为营的她。 “无论发生什么,记住我的话就好。” 时间在朝阳与落日间交替,不知不觉便到了那个期待又彷徨的日子。 天还未亮,梆子声将将敲过五更,整个温府便热腾起来了,红灯笼在风中摇曳,棱柱上也都缠上了红绸子。丫鬟、婆子忙里忙出,原本馨雅的小阁也被服侍的婢女占满。温玉从睡梦中苏醒,直至坐在铜镜前望着镜中朦胧的面容,依旧觉得一切显得太过虚幻。 丹姑姑噙着泪一边念叨,一边拿首饰在她鬓边比对,说不出的欢愉。在侯府后宅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竟连她也看不出此事的蹊跷之处么? 紫檀木梳穿过浓密的秀发,丹姑姑爱怜又颤抖地抚摸着,口中喃喃念着明间的俗语:“一梳梳到底,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 泪水在眼眶打转,此刻若是真实的该多好,她甚至有种甘愿放弃仇恨的念头,唯愿穿着火红的嫁衣,嫁给心爱的男子。可惜,一切不过是一晌贪欢罢了。直到顾秋月带着人再次踏入玉兰苑时,她便深深确定了这一点。 “把温玉带走。”平淡的语调却泛着彻骨的寒意,顾秋月环视周遭,不容许任何人忤逆她的意思。 两个家仆一左一右把温玉架起,才刚刚装扮好,红艳的口脂上尚且存留着她唇瓣的温度,红色盖头亦还未撒下,一屋的战战兢兢与慌乱,但看在温玉的眼里却是一场极具讽刺的戏曲。 “夫人,您要把小姐带去哪里啊?这误了吉时可……” 丹姑姑想出声阻拦,却被顾秋月毅然打断:“我做事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把人带走!” 温玉狠狠地甩开了两边钳住她臂膀的手,冷冷道:“我自己会走。” 顾秋月睨了她一眼,甩袖出屋。 她随着家奴绕过回廊,一直走到府中的最高处,望月阁。此处是府中唯一清冷又高远的地方,站在这里可以看见府外的一切,刚迈上最后一级阶梯时,便看见顾秋月背对着她凭栏远眺。 顾秋月没有回头,只随意抬了抬手,身后的家仆尽数退下,高高的阁楼只余她们二人。 “你不过来瞧瞧么?”她轻笑道。 明知是陷阱,温玉的腿脚却还是不听使唤的向前,直至走到窗前,看见府外长长的迎亲队伍,还有那个模糊又熟悉的男子,她才真正明白过来,顾秋月连日来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让她痛。 “看见自己心爱的人娶别人为妻,痛么?”她这一声问得轻缓,却不难窥出她内心压抑的酸楚,还有来不及掩饰的狰狞。 温玉淡淡地遥望着经过府前的男子,这个人是陪伴了自己九年的知己;这个人是承诺一生一世只爱她一人的恋人;这个人一个月前还信誓旦旦许诺,此生此世他的妻子唯有她一人…… 他给了她很多美好的希冀,又亲手将它摧毁。若说不难过,那是假的。 其实,当初在床榻边耳闻的那句“对不起”,她便已经猜到了今日。 她原本动摇过,原本也想放纵过,只因为有这样一个心心念念只为她的男子。可是,他终究不懂她。他用妥协换来的厮守不是她想要的,而她想要的他永远也给不起。 他甚至不知道,九年前的初识,她接近他,她疏远他,她又接近他,一切只是为了气一气嚣张傲慢的温仪,她的手中没有别的筹码,唯有他。 悠悠岁月,他还是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她的心里。如若她依旧不知过往,不知仇恨,不知自己是谁,她想,她大概会愿意忍受屈辱,等他来娶她,即便只是登不上台面的妾,只要他在,她便安心。 可惜,没有假如。 她抬眸侧望着顾秋月,岁月竟没有在这个女人的脸上留下半点痕迹,唯有那幽深的目光遮不住被岁月掩埋的伤痛。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女人真悲哀。 “如果早就料到,还会痛么?” 她含笑与之对视,似是回答又像是反问。 顾秋月蛾眉轻蹙,仿佛没料到她会这种反应,微眯着眸子,一只手倏地钳住了温玉的脖颈,狠戾道:“说,你是何时发现的?丹儿竟然背叛我!” 温玉迎着她的目光,不卑不亢道:“丹姑姑她从来不是你的人,又何谈背叛?” 此话似是激怒了她,五指猛地收紧,温玉瞬间有种窒息的感觉,眸子蓦地睁大,艰难道:“那么多人看着我同你一起离开,你如今杀了我,就不怕被那个人知道?” 顾秋月的脸色倏地一变,手霎时松了力气。她还是怕的,怕赌上整个家族。 温玉低喘了几口气,忽听耳边响起她飘渺的嗓音:“想不想听听从前的故事……” ------- 推荐下朋友的文: [bookid=2983573,bookname=《修仙之极品女妖》] [bookid=2846391,bookname=《寡妾》] 048 破裂 十里红妆,绕着护城河走了整整一圈,百姓围在道路两旁,伸长脖子瞧着热闹,放眼望去满眼尽是明艳的红色。身后的锣鼓声震天动地,从街头传到结尾,却唯独入不了他的耳里和心里。 迎亲队伍经过温府时,他坐于马上甚至不敢侧眸,殊不知,她正远远地望着他…… 不知不觉,喜轿落地,他自马而下,新娘由陪嫁丫头的牵着走出了轿门。红盖头遮住了她的面容,看身量倒是与温玉一般大小,听闻亦是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才女,只是,不该卷进这是非中,原该匹配更好的男子。 恍惚中,已经将喜绸握在手里,女子局促的脚步显得她有些许不安与惶恐,这样的感觉如同初见温玉时一般,不由朝她走进了几步。 冰儿千辛万苦挤进人堆,看见的便是他低头凝视新婚妻子的这一幕,霎时想起小姐被带走时的凄凉,喉头一阵酸涩,竟不知哪里生出的胆子,扒开挡在前面的人,一把拽住顾辰暄的胳膊便道:“我们小姐苦苦等你,你尽然娶了别人为妻!” 顾辰暄看见突然冲出来的冰儿一时瞠目,他是认得她的,可却想不到她会出现在这里。面对她的质问,他无从辨白,不可否认,婚事的确是他亲口答应的,可那也是为了能全了彼此厮守的心愿,为了换回她的生命啊!他知道,他都知道,是姑姑下的药,否则温玉不会突然病倒,他们这是在逼他,而他也只有妥协的份。 “阿玉她现在怎样?”没想到开口问出这话,竟是如此艰难,他想知道,可又害怕知道。他只求她能谅解,他愿意用今后的日子来弥补今天的错失。 冰儿面带讥诮,瞟了眼站在他身后的女子,看着他温润的脸庞上纠结又痛苦的表情,一时又气又怨:“顾公子若做不到,当初又何苦承诺!” 她这一句质问竟不知是为了谁,似乎隐隐还夹杂了其他的情感,来自心底深处那不能言明的爱慕。她这一声质问,直说得他满心酸楚,紧抿着薄唇,心头百转千回,却不知从何处开口。 鼓乐奏了一遍又一遍,宾客都等得焦急,顾衍生派人来前头瞧瞧情况,一对新人被簇拥着向里走,冰儿却被家丁往外轰,中间瞬间隔了数个人。想要说的话还未说完,答应做的事也未做到,冰儿情急之下便将手中的玉兰簪子抛向顾辰暄,喊道:“这是小姐让我交给你的!” 顾辰暄一阵措手不及,眼睁睁的看着玉簪掉到地上裂成两瓣,如同他的心一般也跌个粉碎。 不顾阻拦,回头捡起那簪子,只见中缝赫然卷着张纸条,展开一看,小小的纸条上竟写着四个果决又刚毅的黑字:恩断义绝。 温玉的脸上荡起一抹凉薄的笑意,置之死地而后生,他们越想看到她痛,她潦倒,她偏不叫他们如愿,他们毁了一桩婚事,她就毁了另一桩婚事,只可惜终究还是伤害了她最不想伤害的人。 温玉淡淡地凝望着面前的顾秋月,她大概还不知自己精心布置的局已经被悄无声息地破了吧。嘴角轻轻扬起,看着她突然转身,面带怒容:“知道我最恨桑云清什么吗?” 温玉睨着她,不言不语。她只微微眯了眯眸子,深黑的瞳孔里又暗了几许,幽幽道:“乌苏城的传言,她成了诸多豪门闺秀的眼中钉,可是她却不知,皇城里还隐藏着另一个预言。温泰兴将她娶回府里,给她当家主母之尊,可她肚子里怀的却是别人的种!试问她何德何能得到百般宠爱,千般呵护?她不过是那个人不要的弃妇!” “你胡说!”温玉断然打断了她的话,娘亲她不是弃妇,她不是! 月前,第一次接触到外祖的信件,字字句句无不令她惊诧。自己竟不是温泰兴的亲生女儿,那一刻,恍然明白,多年的冷眼旁观,并非是对母亲的薄情寡义,而只是他不能接受一个外姓人罢了。 “若不是抛弃,他又怎会这么多年都不来见你一面?”顾秋月咄咄逼人道。 温玉下颌微颤,心头像是被磁钉狠狠扎了一般生疼,对于亲生父亲,她的确满心怨恨,可即便再恨再怨,也决不允许外人又一丝半点的诋毁。 “他若真的抛弃了我们,你又怎会因忌惮他而不敢对我下手?” 顾秋月挑了挑眉,冷哼道:“看来你还真的什么都知道,想必你也一定见到英国公了。” “是啊,我见到了。要不是见到他,我怎知娘亲是被你一点点喂食毒药害死的;我怎知舅舅被顾相设计,万箭穿心而死,尸首还被吊在异国他乡的城门上曝晒七日;我怎知整个桑家被赶尽杀绝的罪魁祸首;可恨我还对你卑躬屈膝忍辱偷生了十五年!”而连唯一的外祖竟也惨死在她的面前,岂能不痛?岂能不恨! 顾秋月利眸逼人:“既然你都知道了,别怪我不客气了,别以为我杀不了你,他恐怕早就不知道你的死活了,不然你以为苦心孤诣瞒了十五年是为了什么?” “你到底想做什么?”温玉不卑不亢地直视着她。 顾秋月倏地轻轻一笑,戏谑道:“实话告诉你,王家长子是我哥哥的义子,当初的确是以顾家的名义下的聘礼,而你要嫁的人并非暄儿,而是睿之。”她轻抚着指尖的蔻丹,意味深长道,“这一生你都逃不掉顾家的掌控,突然觉得,折磨你比杀死你更加有趣。” 温玉心头一紧,王睿之竟然是顾相的人!那先前偷出的手印又落在了谁的手中?顾家,王家,温泰兴……他们究竟在进行什么阴谋?深深的不安袭上心头。 转瞬间,身边已经多出两个家仆,温玉眉眼一拧,沉声道:“顾秋月,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顾秋月不屑地哼了哼,将要开口,外面传来一片嘈杂声,朝楼下一看,竟是穿着红色喜服的顾辰暄。 “暄儿!你怎么在这里?”顾秋月一阵错愕,眉宇深蹙,回头深深地剜了眼温玉。 顾辰暄几步便登上了阁楼,一把将温玉拥在了怀中,嘴里不停地说道:“我来了,我没有食言。” 温玉悠悠侧眸,眼角满是笑意,似是在对顾秋月说:我赢了。 顾秋月气急攻心,拉开顾辰暄,吼道:“你竟然逃婚!你可知你这样做多严重吗!” 顾辰暄咬了咬牙:“我知道。” “啪!” 猛地一巴掌印在顾辰暄白皙的侧脸上,指印鲜红,触目惊心。 温玉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又默然收回,喉头一阵哽咽,半晌才轻轻吐气道:“你走吧,我不需要你了,也从来没有喜欢过你,一直以来我都在利用你。我说过,你会后悔的。” 每一句,字字清晰,直说得顾辰暄连连瞠目,久久不能言语。 “你看看吧,这就是你一心一意为的人!”顾秋月恨恨道,由心底而来的深深的怨毒再次不可抑制。 ----- 推荐好友的书: [bookid=3024625,bookname=《沧海灵蛇传》] 049 离开(二更求收藏) 初九,顾家嫡子的婚期;初十,顾家义子的婚期。 大概,早在与王家订婚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走进了他们精心布置的局,只可惜,棋盘被她搅乱,如今最多不过平手罢了。 温玉静静地坐在玉兰苑的闺阁里,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着桌面。沉闷的叩击声在屋内回荡着,彼时的侯府竟出奇地安静,甚至连风卷树叶的沙沙声都异常清晰,让人觉得好似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征兆。 冰儿此时不知身在何处,只怕是要被连累了。深黑的院落,唯有这一处亮着灯,白天挂厅堂回廊的灯笼,在檐下闪着微弱的红光,偶尔随风轻轻摇曳,显得尤为妖媚。 “嗙,嗙!” 已是二更时分,院里隐隐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愈来愈近,就像是踩在柔软的心尖上,一个激灵,温玉猛然从床榻坐起凝神细听。紧接着是锁链碰撞在一起的声音,低沉清脆,只听“咔”地一下,似是锁开了。 温玉攥紧了身下的床褥,听着门“吱呀”地打开,借着月光瞅见一道清瘦的身影,她蓦然睁眸,低呼道:“丹姑姑!” 丹姑姑紧走了几步,将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姿势,这才凑到温玉跟前,小声道:“二小姐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丹姑姑,你怎么会?你不是被关起来了么?”温玉惊道,面对突然出现的她不禁有些错愕。 她一边拉着温玉下床,一边解释道:“我借故引了看门的家仆近前,打晕了他这才逃出来。”她慌乱的抓起一件外衫搭在温玉的身上,又低低劝道,“没时间了,二小姐赶紧走吧!去哪里都没有关系,再也不要回来!” 温玉娥眉深蹙,反扣住她搭在自己肩头的手,问道:“那你呢?你跟我一起走吧!” “不,我留下来或许还能阻挡一阵。你是夫人唯一的希望,断然不能落到顾家人手里,他们想借你颠覆司徒家的江山!”丹姑姑一口气将埋藏在心底的话通通说了出来,或许夫人当年就是不想让自己的骨肉背负这些,才选择下嫁给温泰兴的,只可惜,她选错了人。不仅顾相有这个野心,只怕连他也…… 温玉怔了怔:“丹姑姑都知道?你还知道些什么?” 正当丹姑姑启唇正要开口时,远远传来家丁们的搜寻声,杂乱的脚步回荡在幽深的庭院里,更在这紧要关头凭添了几分不安与惶恐。 丹姑姑二话不说,拉着温玉就往外跑。将将走出玉兰苑,遥遥望去,明晃的灯火在林叶之间忽隐忽现,愈来愈清晰,一路绕过不远处的长廊,穿过院里的林荫小道,渐渐逼近…… “把她们二人抓起来!”高扬的女声穿破黑夜,闻音便知是顾秋月身边的珠儿。 丹姑姑头也不回,猛地将温玉向外一推,自己却反身朝里走,伸长手臂企图拦下恰恰追上来的家丁。温玉的双手扣在后门的门扉上,竟是不可抑制的发颤,怎么也使不上气力去打开那扇门。 “走啊!二小姐快走啊!别管奴婢了!” 家丁几欲扒开丹姑姑的身子,却被她牢牢地拽住,死也不放。不知是谁起的头,拿着手里的棍棒就往她的身上打去,一下,又一下…… 隔着并不远,温玉似乎都能瞧见她额头的密汗,还有那轻皱在眉间久久散不去的细纹。 “丹姑姑……”瞬间眼眶酸涩,眼前一片模糊,只瞅见那似真非真的灯火,晕红了一片,直至一滴泪从脸颊滑下,才复又清明了许多。 丹姑姑半跪在地上,面朝着里面,却扭着脖子对她不停地大喊:“二小姐快走吧,丹姑姑对不起你,欠下的债,奴婢到阴间再去向夫人赎罪!快走啊,走啊……” 绝望地张嘴大喊着,和着泣泪,她猛地拉开门扉,跑进那昏黑悠长的窄巷,可无论逃出多远,那一声声高呼,一声声击打在血肉与骨头上的沉闷,依旧在耳边挥之不去。 “轰隆”一声电闪雷鸣,温玉游荡在陌生又熟悉的街道上,竟不知要往哪里走,可脚步却也一刻不停歇的奔跑着。 不久,大雨倾盆而下,衣衫瞬间就湿透了。带着些许凉意的秋风侵蚀着她的肌肤,濡湿地长发紧贴着脸颊,脚步愈发沉重,雨水如一道帘幕也早已模糊了视线,到处都是黑黢黢的一片。 “温玉——” “哒哒”的马蹄是谁在呼喊她。 “温玉——” 他的声音如此耳熟。 “温玉——” 是谁如此穷追不舍? “温玉,不要再往前走了!” 她猛然回头,黑压压的一群人,一个男子高坐在马背上,将将勒紧缰绳,定定地凝望着她。 “王睿之……” 她口中喃喃,想不到竟是他深夜追寻到此。 “跟我回去。”沉沉的嗓音夹杂着风雨遥遥传来,毫无波澜的语调却是那般的不容置否。 冰凉的雨滴击打在她的脸颊上,寒意彻骨,乌紫的嘴唇一开一合,坚定且疏离:“我是不会跟你回去的!” 许是太过昏黑,许是太过遥远,看不清他此时的表情,只觉那道目光从未从她身上移开,而那妖冶的眸子此时却浮上一层不易察觉的黯然。多久没人如此毅然决然的拒绝过他了呢? 他淡淡地凝望着她,从未见过如此刚绝的女子,她冷漠,她高傲,她孤寂,周遭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高贵,即便是她刻意用来伪装的丑容,都遮不去她丝毫的光华。这样的女子,大概连西珏的后/宫都是少有的吧。 至少,他从未遇见过。 “可如今我不想放你走了。”他的唇边浮现一抹浅淡的笑意,黑而透紫的眸子熠熠闪光,连黑夜都无法掩盖的邪魅。 温玉站在崖边,身后便是千丈深渊,她又向后挪了几步,稍稍侧眸,嘴角缓缓勾起,忽而回视他,凛然道:“即便是死,我也不会让任何人得逞。” 双脚倏然离地,身子向后仰去,风雨刮在耳侧,只听见天边传来的高呼,只看见崖上那道身影,是紧张?是惊讶?是愤恨?是怨怼? 温玉脸上的笑意愈加浓烈,顾秋月,顾衍生……我一定会笑着回来的…… ------- 推荐朋友的新书: [bookid=3056699,bookname=《第一嫡女》] 050 药谷 “绿兮衣兮,绿衣黄裹。心之忧矣,曷维其已!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悠扬的歌声回荡在漫山红艳的幽谷,翠鸟在几丈高的天空叽喳盘旋,晴空万里,斜阳穿透薄云闪着七彩迷光。轻快的脚步踏着石子,纵身一跃跳过面前的潺潺溪涧,后跟掠过溪流,溅起小小的水花。 她抬眸远眺,药炉的烟囱上已经升起袅袅白烟,脸上的笑意顿时敛去,下意识咬紧了唇角,掂了掂箩筐里的药草,三步并作两步往回赶。 原本在药炉前晒着太阳的黑猫见她回来,倏然起身,眨眼便跳进了屋里,紧接着就听到一声粗犷的嗓音吼道:“采个药都如此磨磨叽叽,就你这样还想拜我为师?还想报仇?” 温玉垂着脑袋,左脚蹭着右脚,显得有些局促,屋里弥漫着中药特有的气息,男子背对着她坐在药炉前,有一下没一下的搅拌着药汁。他不说话时的样子十分恐怖,就像是地狱的阎罗,连抬眸与之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一向乖戾的黑猫此时正窝在他的脚边变得温顺不少,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他的鞋面。男子头也没回,兀自从架子上拉出一筛子草药扔到地上,冷冷道:“去,把这些草药都分拣出来。” 温玉默默点了点头,还未转身,一碗浓浓的汤药突然出现在眼前,头顶霎时又想起他沉闷的嗓音:“把它喝了。” 嘴角蓦地扬起,不动声色的接过药碗,心口微甜,仰首便喝。刚刚出炉的药汤烫得她浑身一激灵,男子蹙了蹙眉:“急什么,又没人跟你抢。”原本关心的话语,从他口中说出显得十分变扭和怪异。 温玉小心抬头觑他,却见他早已转身,又开始倒弄那些尚且不知姓名的花草了。 十日前,她被这个人救起,昏迷了一天一夜,第二天醒来,便已躺在这个药炉里了。那时候她尚且不能动弹,等了许久,才见他掀帘进屋,手里正端着一碗又苦又涩的汤药。 她素来最厌这个,喝两口便吐了,说什么也不愿再碰。男子的脸瞬间就黑了,猛地将药碗往木桌上一搁,“噔”地一声响,不大不小,却着实令温玉害怕了。他长长的黑白间隔的头发微微拢起,稍显凌乱的发丝垂在两鬓,下颌满是胡茬,脸上稍有沟壑,不大不小的眼睛却黑而深邃,像极了鹰的眸子,看一眼都不禁发憷。 原以为他便这样走了,对于身在陌生环境的她,心里是惶恐的。没多久,却见一只有黑猫蹿进屋子,绿眼睛幽幽地闪着光,慢悠悠地踱到她的床边“喵喵”地叫着。她这才发现它的脖子上系了个布袋,取下一看,竟是满满一袋子的加应子。 她后来才知,这里名叫“药谷”,与世隔绝。她渐渐熟悉了这个变扭的老头,他是个医药奇才,连丹姑姑千辛万苦才弄来的遮掩容貌的药水,他轻而易举就配制出了解药。 她想拜他为师,她想要回去报仇!这已是她活下去全部的动力…… 他是个执拗的人,说什么也不答应,却每天吩咐她去采山里的草药,采回来再逐一分拣。他说什么,她便做什么,她想叫他师傅,他却不应,让她直接称呼“鬼谷子”便可。 鬼谷子是个古怪的老头,性情不定,时喜时怒,常常呆在药炉里研究一些奇奇怪怪的方子。这一研究便是废寝忘食,直至夕阳西下,仍守在那盏微弱的灯火前,“笃笃笃”地倒着草药,而那些草药正是他每天吩咐她采回来的。 已经十天了,她每日皆是早出晚归,采着不同的草药,仅仅知道一个名称,一个样子,其他一无所知。她在等着他答应,可是,究竟还要等多久…… “这点耐心都没有了?”略微沙哑的嗓音倏然响起,原本盯着脚边筛子怔怔出神的温玉,惊得身形一颤,只听他又道,“这些天采的药可都记住了?” 温玉眨了眨眼,忽地眸光一亮,重重点头道:“都记住了。” 他轻哼了声:“记住了才有鬼!”他顺手从其他几个小框里随手抓了几把前几天采的草药,气道,“我让你采大青叶,你给我弄了一堆草,我叫你去挖沙参,你居然给我弄了党参回来!虽说都是药,但也有相生相克的地方,你要是大夫,病人早晚都会被你给治死!” 黑猫不知何时跳到她的脚下兴奋地狂叫,像是在看她的笑话,温玉狠狠瞪了它一眼,方才抬眸看着鬼谷子道:“虽然愚钝,只要您肯教,我就肯学。”说罢,双膝跪地,连连磕了三个响头,磕完也不起身,似是在等他的回应。 鬼谷子将手中的一堆药仍回筐子,盯了她许久才缓缓道:“我从来不收没有毅力和能力的人,明天清晨你若能收集三两晨露回来,我就答应收你为徒。” 三两…… 温玉咬了咬唇,还未来得及回应,便看见他已然转身走出屋子,此时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已经退离大地,药谷里漫山遍野的红叶也被浓浓的夜色笼罩。 ----- 推荐朋友的文: [bookid=2793964,bookname=《施主耍无赖》] 051 一宿未睡,睁着眼睛一直到紫微星即将隐去。 鬼谷子的黑猫倏地跳到她的身上,她伸手一把将它捞起,它“喵喵”直叫,似是极不情愿,爪子不停挥舞示威,这脾气倒一点也不像它的主人。温玉一阵莞尔:“小家伙,等我回来再收拾你!” 走出药炉,天边透出一丝光亮,灰灰的一片,像是蒙着一层薄纱,远处大片火红的枫林显得尤其朦胧而诡秘,身子禁不住瑟缩了下,便抬脚朝里走去。 晨露夕阴,霏云四委,它出现在日月交替之际,太阳初升便会消失,乃是极难采集。鬼谷子固然是想用这种方法考验她,可是,三两的晨露,这真的只是考验还是刻意刁难? 手压着叶子,小心地将露水送进瓷瓶里,小小地一滴,贴着瓶口就不见了。温玉直起身子,腰部酸胀,手中瓷瓶微微晃了晃,尚且连一半都没有,此时晨间薄雾泛起,蒙蒙地一片,已是天光大亮。 不远处忽然响起一阵窸窣声,碎碎地不易察觉,温玉皱了皱眉,又凝神细听了片刻再没动静,猜想大概是风的缘故,掩下心头的疑惑便没再搭理。直到晨曦透过雾霭照在绿叶的珠水上,反射出缕缕华光,她才长长吁了口气,抬手拭了拭额前的细汗,眼角的余光不经意扫到数尺远的草丛,竟有一只人手搭落在草丛外面,心思微转,脚步却已经到了跟前。 她伸出手缓缓扒开荆棘草,里面赫然躺了个男人,他穿着月白的纹云长衫,脸偏向里侧,几缕长发把另半张脸掩住,只看见那紧抿的薄唇白得煞人。竟没有丝毫血色。 “公子?”她轻唤了声,男子没有任何反应。 她一鼓作气将人从草丛里拖了出来,这才察觉他的左臂竟然伤着,只是方才被草堆掩着没有发现。鲜血在白衫上晕染出一大片的暗红尤为刺眼,好在已经止住了。 男子有着一对英眉。眉宇轻蹙,白净的脸颊,坚挺的鼻梁。初初看去面如冠玉、风神秀异,别有一番谪仙气质,这样的感觉好熟悉,她好似在哪里见过…… 温玉将装着露水的瓷瓶往怀里一收,索性背起他就往药炉的方向走去。男子的重量全部压在她的身上走起路来尤为吃力,将将迈出几步,腿脚一软。自己双膝跪地连同他也从背上滑到地上。 男子疼地闷哼。清冽的声音稍纵即逝。听来竟是那般的耳熟,心弦一动,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好不容易才拖到离药炉一丈远的地方,远远瞧着炉里晃来晃去的身影,便大声吼道:“鬼谷子!” 率先跑来的却是那只黑不溜秋张牙舞爪的猫,它睁着绿眼睛仰头看她,好奇她肩上的男子。一个劲儿地往她身上扑,温玉皱了皱眉,懒得管它。鬼谷子听到声音跨出屋子,遥遥一望,这才慢悠悠走来。 “怎么回事?” 沙哑又短促的嗓音听起来似是隐隐不耐,温玉撇撇嘴道:“我在山里发现的,似是伤得不轻,不知可还有救?” 鬼谷子翻过男子的身子,检查起他的伤口,就在眼眸掠过他的面容时不由怔了怔,旋即敛了神色,眉宇深锁道:“他手臂上的伤有毒。” 温玉正在犹疑他方才的神色,听到这话不由脱口道:“那不还赶紧医治?” 鬼谷子冷哼道:“这小子跟你什么关系,如此关心!”说罢,竟抱起男子头也不回地往药炉走去。 温玉紧跟在后面,越发觉得他脾气怪异。他常日里总穿着件黑白粗布裁剪的长短不一的布衣,也不知多久没换过了,之前总以为他唯有这一件衣裳,可前日却在房间的床下发现一箱未曾穿过的长衫,衣料华贵,远不是平常百姓或是这种深山方士该有的东西,顿时觉得不可思议。 他常常一个人在昏黑的屋子里忙来忙去,皮肤黝黑苍老,终年也仅有一只黑猫陪伴身侧,阳光下拖出一大一小的两个影子,显得孤寂又落寞。这让她不禁联想到自己死去不久的外祖,心里不由生出几分苦涩与同情。瘪瘪嘴便再也没说什么,可刚刚走出几步,但见他又转头道:“晨露都采回来了?” 温玉的心“咯噔”一沉,讶然张了张口,却听他说:“你走吧,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 “为什么?”温玉瞠目,满心不甘,而他早已迈进屋子,身体消失在阴影里。 门被紧紧地合上,她心里一阵委屈,坐在石阶上不言不语,看着太阳一点点升过头顶,又一点点落下。 黑猫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嘴咬着她的衣襟直往外拉,她心里一阵疑惑,便跟着起身走了过去。 “你这性子怎么跟你娘一样!”一听便知是鬼谷子的声音,语气里透着些许愠怒和担忧。温玉小心趴在窗棱下,将黑猫抱在怀里,凝神屏息,尽量不被他们发现。 隔着冰凉的墙壁,男子的呼吸极为清浅,许久才听他淡淡道:“娘亲有娘亲的坚持,我也有我的坚持。” 屋里顿时安静了,久久听不见鬼谷子的声音,似是被激怒,又似是无言,半晌才听到他无奈的叹息,问道:“怎么受伤的?” “顾家要杀我。”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冷冽中包含着丝丝狠戾,像是心底埋藏多年的恨,是温玉初见他时所无法想象的冰冷,原以为他应是像他的面容般温润和平易,但终究只是她以为。 “顾家,又是顾家……” 鬼谷子这一句意味深长,然而再没有下文。他们说的顾家和她认识的会是同一个吗?那这个男子又是什么身份?鬼谷子又究竟是谁?似乎每个人的身上都有一道迷,像是蒙着一层纱,怎么也看不清。 “出来吧丫头,一个姑娘家竟学那些宵小之辈偷听墙角!” 温玉身子一抖,没想到他竟早就发现,怀中黑猫被她无意识一揪,嗷嗷直叫,瞬间挣脱出她的双手,从半掩着的窗户里钻了进去。 她尴尬地站起身,此时窗户已经被鬼谷子推开,方才说话的男子直直地望着她,薄唇依旧没有丝毫血色,脸上隐隐浮现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惊诧,还有疑惑。他的眼睛很好看,像一块经过雕琢的墨玉,眸中倒映着她的身影,目光灼灼,竟看得她生出几许羞涩。 “鬼谷子。” 温玉把眼睛转向一旁,满腹委屈跟辩解的话还未出口,便听他道:“是你自己放弃拜师的机会,你既然已经做出选择,还有什么委屈可言?” 温玉咬了咬牙,神色微凛,冷然道:“你大概根本就没有收我为徒的意思,又何必冠冕堂皇的给个机会又刻意刁难!”她瞟了眼坐在床上的男子,又道,“想必你们早就认识,即便我不选择救他,你也会出手相救的,何必拿这话搪塞我,我温玉绝不是死乞白赖强人所难之人,你既然不愿意,我走便是。” 她负气转身,他却出口换住:“小丫头,脾气比我这糟老头子还大!”他顿了顿又道,“你给我记住,这是你成为我徒儿的第一天,你既然踏上了这条路,日后做出的所有选择都需慎重,所有人只会去看结果,不会在意你背后的苦衷与委屈。” 温玉心头一阵,这句话却深深埋藏在心底…… 转眼到了药谷的十月,秋色愈发浓烈,火红的枫叶染满了整个山头,像是一片艳丽的红海,美得叫人炫目。 几日前来的男子就住在离药炉不远的木屋里,那个屋子竟早就存在,屋内布置得格外雅致,日常用具一应俱全,似是一直为他而留。 鬼谷子称呼他“轩儿”,他对鬼谷子也极为尊敬,只是,两人之间却是既熟悉又疏离,淡漠的关系让人捉摸不透。她偶尔去他的木屋小坐,里面竟藏了不少古籍,这令她又想起了在林隐寺的那段日子,想起了林隐寺里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想起了满墙爬山虎的枫雅居,想起了先生的话。 她总觉得他很像一个人,这会儿想来竟是与林隐先生有几分相似,气质跟语气仿佛就是同一人。她常常有这种错觉,以至于偶尔会唤错,低喃的一声“先生”,他听在耳里却是一阵怅惘,眸色讳莫如深,暗暗垂下,她再也探究不出分毫。 他的伤早就痊愈,鬼谷子却依旧让她每天端一碗浓浓的汤药送过去,他总也不喝,搁在一旁直至冰凉失了药效,复又尽数倒进门前的花丛里。周而复始,每日皆是如此。 直到有一天,她踏进木栅围成的篱笆,看见每日被药汁灌溉的花草一夜之间萎靡发黑,凭借刚刚学得的一点微薄的医药常识,她才惊觉那每日浓黑的药碗里竟是害人的毒药! 手中箩子倏地落地,药碗斜斜地倚在地上,黑汁尽数渗进泥土里,许久都散不去…… 温玉一鼓作气跑回药炉,看着仍在搅拌那浓浓黑汁的背影,竟没来由的怒上心头:“师傅!你为什么要给他喝毒药?你既救了他又为何要杀他?” 051 药谷来客 一宿未睡,睁着眼睛一直到紫微星即将隐去。 鬼谷子的黑猫倏地跳到她的身上,她伸手一把将它捞起,它“喵喵”直叫,似是极不情愿,爪子不停挥舞示威,这脾气倒一点也不像它的主人。温玉一阵莞尔:“小家伙,等我回来再收拾你!” 走出药炉,天边透出一丝光亮,灰灰的一片,像是蒙着一层薄纱,远处大片火红的枫林显得尤其朦胧而诡秘,身子禁不住瑟缩了下,便抬脚朝里走去。 晨露夕阴,霏云四委,它出现在日月交替之际,太阳初升便会消失,乃是极难采集。鬼谷子固然是想用这种方法考验她,可是,三两的晨露,这真的只是考验还是刻意刁难? 手压着叶子,小心地将露水送进瓷瓶里,小小地一滴,贴着瓶口就不见了。温玉直起身子,腰部酸胀,手中瓷瓶微微晃了晃,尚且连一半都没有,此时晨间薄雾泛起,蒙蒙地一片,已是天光大亮。 不远处忽然响起一阵窸窣声,碎碎地不易察觉,温玉皱了皱眉,又凝神细听了片刻再没动静,猜想大概是风的缘故,掩下心头的疑惑便没再搭理。直到晨曦透过雾霭照在绿叶的珠水上,反射出缕缕华光,她才长长吁了口气,抬手拭了拭额前的细汗,眼角的余光不经意扫到数尺远的草丛,竟有一只人手搭落在草丛外面,心思微转,脚步却已经到了跟前。 她伸出手缓缓扒开荆棘草,里面赫然躺了个男人,他穿着月白的纹云长衫,脸偏向里侧,几缕长发把另半张脸掩住,只看见那紧抿的薄唇白得煞人。竟没有丝毫血色。 “公子?”她轻唤了声,男子没有任何反应。 她一鼓作气将人从草丛里拖了出来,这才察觉他的左臂竟然伤着,只是方才被草堆掩着没有发现。鲜血在白衫上晕染出一大片的暗红尤为刺眼,好在已经止住了。 男子有着一对英眉。眉宇轻蹙,白净的脸颊,坚挺的鼻梁。初初看去面如冠玉、风神秀异,别有一番谪仙气质,这样的感觉好熟悉,她好似在哪里见过…… 温玉将装着露水的瓷瓶往怀里一收,索性背起他就往药炉的方向走去。男子的重量全部压在她的身上走起路来尤为吃力,将将迈出几步,腿脚一软。自己双膝跪地连同他也从背上滑到地上。 男子疼地闷哼。清冽的声音稍纵即逝。听来竟是那般的耳熟,心弦一动,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好不容易才拖到离药炉一丈远的地方,远远瞧着炉里晃来晃去的身影,便大声吼道:“鬼谷子!” 率先跑来的却是那只黑不溜秋张牙舞爪的猫,它睁着绿眼睛仰头看她,好奇她肩上的男子。一个劲儿地往她身上扑,温玉皱了皱眉,懒得管它。鬼谷子听到声音跨出屋子,遥遥一望,这才慢悠悠走来。 “怎么回事?” 沙哑又短促的嗓音听起来似是隐隐不耐,温玉撇撇嘴道:“我在山里发现的,似是伤得不轻,不知可还有救?” 鬼谷子翻过男子的身子,检查起他的伤口,就在眼眸掠过他的面容时不由怔了怔,旋即敛了神色,眉宇深锁道:“他手臂上的伤有毒。” 温玉正在犹疑他方才的神色,听到这话不由脱口道:“那不还赶紧医治?” 鬼谷子冷哼道:“这小子跟你什么关系,如此关心!”说罢,竟抱起男子头也不回地往药炉走去。 温玉紧跟在后面,越发觉得他脾气怪异。他常日里总穿着件黑白粗布裁剪的长短不一的布衣,也不知多久没换过了,之前总以为他唯有这一件衣裳,可前日却在房间的床下发现一箱未曾穿过的长衫,衣料华贵,远不是平常百姓或是这种深山方士该有的东西,顿时觉得不可思议。 他常常一个人在昏黑的屋子里忙来忙去,皮肤黝黑苍老,终年也仅有一只黑猫陪伴身侧,阳光下拖出一大一小的两个影子,显得孤寂又落寞。这让她不禁联想到自己死去不久的外祖,心里不由生出几分苦涩与同情。瘪瘪嘴便再也没说什么,可刚刚走出几步,但见他又转头道:“晨露都采回来了?” 温玉的心“咯噔”一沉,讶然张了张口,却听他说:“你走吧,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 “为什么?”温玉瞠目,满心不甘,而他早已迈进屋子,身体消失在阴影里。 门被紧紧地合上,她心里一阵委屈,坐在石阶上不言不语,看着太阳一点点升过头顶,又一点点落下。 黑猫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嘴咬着她的衣襟直往外拉,她心里一阵疑惑,便跟着起身走了过去。 “你这性子怎么跟你娘一样!”一听便知是鬼谷子的声音,语气里透着些许愠怒和担忧。温玉小心趴在窗棱下,将黑猫抱在怀里,凝神屏息,尽量不被他们发现。 隔着冰凉的墙壁,男子的呼吸极为清浅,许久才听他淡淡道:“娘亲有娘亲的坚持,我也有我的坚持。” 屋里顿时安静了,久久听不见鬼谷子的声音,似是被激怒,又似是无言,半晌才听到他无奈的叹息,问道:“怎么受伤的?” “顾家要杀我。”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冷冽中包含着丝丝狠戾,像是心底埋藏多年的恨,是温玉初见他时所无法想象的冰冷,原以为他应是像他的面容般温润和平易,但终究只是她以为。 “顾家,又是顾家……” 鬼谷子这一句意味深长,然而再没有下文。他们说的顾家和她认识的会是同一个吗?那这个男子又是什么身份?鬼谷子又究竟是谁?似乎每个人的身上都有一道迷,像是蒙着一层纱,怎么也看不清。 “出来吧丫头,一个姑娘家竟学那些宵小之辈偷听墙角!” 温玉身子一抖,没想到他竟早就发现,怀中黑猫被她无意识一揪,嗷嗷直叫,瞬间挣脱出她的双手,从半掩着的窗户里钻了进去。 她尴尬地站起身,此时窗户已经被鬼谷子推开,方才说话的男子直直地望着她,薄唇依旧没有丝毫血色,脸上隐隐浮现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惊诧,还有疑惑。他的眼睛很好看,像一块经过雕琢的墨玉,眸中倒映着她的身影,目光灼灼,竟看得她生出几许羞涩。 “鬼谷子。” 温玉把眼睛转向一旁,满腹委屈跟辩解的话还未出口,便听他道:“是你自己放弃拜师的机会,你既然已经做出选择,还有什么委屈可言?” 温玉咬了咬牙,神色微凛,冷然道:“你大概根本就没有收我为徒的意思,又何必冠冕堂皇的给个机会又刻意刁难!”她瞟了眼坐在床上的男子,又道,“想必你们早就认识,即便我不选择救他,你也会出手相救的,何必拿这话搪塞我,我温玉绝不是死乞白赖强人所难之人,你既然不愿意,我走便是。” 她负气转身,他却出口换住:“小丫头,脾气比我这糟老头子还大!”他顿了顿又道,“你给我记住,这是你成为我徒儿的第一天,你既然踏上了这条路,日后做出的所有选择都需慎重,所有人只会去看结果,不会在意你背后的苦衷与委屈。” 温玉心头一阵,这句话却深深埋藏在心底…… 转眼到了药谷的十月,秋色愈发浓烈,火红的枫叶染满了整个山头,像是一片艳丽的红海,美得叫人炫目。 几日前来的男子就住在离药炉不远的木屋里,那个屋子竟早就存在,屋内布置得格外雅致,日常用具一应俱全,似是一直为他而留。 鬼谷子称呼他“轩儿”,他对鬼谷子也极为尊敬,只是,两人之间却是既熟悉又疏离,淡漠的关系让人捉摸不透。她偶尔去他的木屋小坐,里面竟藏了不少古籍,这令她又想起了在林隐寺的那段日子,想起了林隐寺里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想起了满墙爬山虎的枫雅居,想起了先生的话。 她总觉得他很像一个人,这会儿想来竟是与林隐先生有几分相似,气质跟语气仿佛就是同一人。她常常有这种错觉,以至于偶尔会唤错,低喃的一声“先生”,他听在耳里却是一阵怅惘,眸色讳莫如深,暗暗垂下,她再也探究不出分毫。 他的伤早就痊愈,鬼谷子却依旧让她每天端一碗浓浓的汤药送过去,他总也不喝,搁在一旁直至冰凉失了药效,复又尽数倒进门前的花丛里。周而复始,每日皆是如此。 直到有一天,她踏进木栅围成的篱笆,看见每日被药汁灌溉的花草一夜之间萎靡发黑,凭借刚刚学得的一点微薄的医药常识,她才惊觉那每日浓黑的药碗里竟是害人的毒药! 手中箩子倏地落地,药碗斜斜地倚在地上,黑汁尽数渗进泥土里,许久都散不去…… 温玉一鼓作气跑回药炉,看着仍在搅拌那浓浓黑汁的背影,竟没来由的怒上心头:“师傅!你为什么要给他喝毒药?你既救了他又为何要杀他?” 052 勿撞出浴 鬼谷子将汤匙往罐子里一扔,滚烫的药汁飞溅而出,洒在炉下熊熊的火焰上,那火焰忽地噌了老高,发出“兹兹”的响声,慢慢又弱了下去。他转头瞪着她气得胡子一翘,恶狠狠道:“我就是心肠歹毒,我就是要毒死他,你若是看不惯大可不必认我做师傅,你给我走!” 他揪着她的左肩一直将她推出屋子,往外一甩,温玉一个踉跄跌倒在地,便听见木门“砰”地一声合上。 “怪老头!”温玉努努嘴嘟囔道,他这样已经不是第一回了,发起脾气来就像个未开化的野蛮人。难怪只有一只黑猫愿意陪着他,她禁不住这样恶毒地想着。 月上梢头,从枫叶林里的小木屋透出微弱的暖光,修长的身影印在窗纸上许久都没有动过。温玉挪到门口,笑着唤了声:“轩大哥。” 男子转过身来,淡淡地勾了勾唇,绕过书案,又在门边多添了一盏灯才问道:“这么晚了,找我有事?” 温玉摇了摇头,想起鬼谷子方才狠戾的模样,颓丧地坐到椅子上,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道:“我被师傅轰出来了。” 他微有错愕,兀自在另一边坐下,笑着宽慰道:“他的脾气就是这样,不过是刀子嘴豆腐心,不碍事的,等明日你去陪个不是便什么事都没了。” 温玉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她倒不是担心鬼谷子不原谅她,只是,鬼谷子给他下毒他就一点脾气都没有么?他每天仅仅是把药倒了,却什么也不说这又是为何?直觉告诉她,他跟鬼谷子之间有着太多的秘密。 她一向唤他“轩大哥”,却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几次话到嘴边。又溜了回去,心底隐隐觉得他大概是不愿说的。倒是偶然在他的信件上瞥见他的手印。大红的小篆刻着“司徒”二字,若她没记错,这可是皇家的姓氏。 “怎么了?在想何事这么入神?”他的嗓音很好听,温厚儒雅,性情虽是冷淡。但也不难亲近,至少,他对她倒是挺好。 温玉犹疑了片刻,还是问出了口:“为什么不喝那药?你知道有毒对不对?” 他似乎没有想到她会如此直接,微有诧异,随即颔首道:“没错,我知道。” 他仿佛猜出了什么。唇边浮现一抹温润,明晃的烛光印照在他白皙的脸上,勾勒着他棱角分明的面容,煞是好看。他润了润喉头。神情悠远,像是陷进了从前的回忆中:“我自有体内便带着毒素,母亲为了让我活命遍访名医。所有大夫都束手无策。说我活不过二十岁。” “二十岁?”温玉惊愕道,瞧着他的面容,大概也有二十了吧。 他点了点头,复又道:“鬼谷子是个神医,亦是母亲的旧识,母亲不愿欠他人情,可最终还是找上了他。可就连他也没有把握,唯一的方法仅仅只是续命。” “喝毒药续命?”温玉蹙了蹙眉,有些难以置信,这无异于饮鸩止渴。霎时忆起拜师时鬼谷子说的话,药物之间相生相克,既可杀人也可害人,即便是毒药只要用法得当,也能变成救人的良药。只是她都给忘记了,倒是错怪了那老头儿。 司徒伯轩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脸上平添一抹苍白的笑意:“算是吧,只是用一种毒克制另一种罢了,如今我的体内有两种毒药。可我不愿意这样,苟延残喘地活着不是我想要的,我还有未做完的事,一旦持续服用此药,我就会慢慢变成一个废人,不过是续命等死罢了。” 温玉张了张嘴,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听耳边响起他略显酸涩的语调:“可他们只要我活着……” 活着就好,是这样么?可是做一个行尸走肉的人又有什么意思呢?她瞬间明白了他的哀伤,进与退都是那般的无可奈何。 第二天清晨,鬼谷子便让黑猫唤她回去。温玉兀自偷笑,早知道他会如此,已经是惯用的伎俩了。 自那日以后,温玉依旧按照鬼谷子的吩咐,每日端去一碗毒药,司徒伯轩依旧不喝,径直便将滚烫的药水浇在花花草草上,而她也只当做没看见,这是他二人之间共同的默契。虽说不愿看见他变成行尸走肉般的废物,但也更不忍看见他死去,短短数日的相处,竟然为了一个外人的生死而矛盾着,却也不知这般的恻隐之心又来自何处。 天渐渐有了凉意,鬼谷子倒也不吩咐她出去采药,开始正正经经地教授她一些药理知识,她也渐渐才知道,他每天埋头研究的那些药材,都是为了解司徒伯轩身上的奇毒,只是他从来不说。 想来他应该是很关心跟在意的,不然决计不会日以继夜废寝忘食的研究。看他的模样原以为是个年过六旬的老头儿,可后来才从司徒伯轩的口中得知,他今年才不过五十。 有些人的爱是从来不会挂在口中的,鬼谷子就是这般。嘴里虽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可心里却深深惦念着。温玉倒是越发的敬仰他了,即便被他骂上几句,也甚少回嘴。 看日头已是黄昏,她从满满一堆药书古籍里探出头来,长长地伸了个懒腰。炉边汤药早已煮沸,温玉盛了一碗,便给司徒伯轩送去,这是她除了分辨药草之外,每天必做的事情。 来到木屋左等右等都不见人,便猜他大概又去了山间温泉,他偶尔便会泡上一阵,说是对治疗身体里的毒素有效,看这时辰大概已经泡得差不多了,温玉想了想便打算出门寻他。 053 尴尬 他置身于月牙半弯的泉水里,斜阳照在他麦色的肌肤上,身上的水珠仿若七彩琉璃反射着晶莹的光,顺着脖颈点点滑落。他冷淡的眸子在看见温玉的那一刻不由怔了怔,俊逸的面容上闪过一丝讶色,两人不禁同时转身。 温玉低喘着气,心口“扑扑”跳着,手指不停地在袖中矫揉,只觉双颊烧得厉害,大概已经沿着耳根红到了脖子后面,从没觉得这般窘迫过。 听到后面有流水被拨开的声音,脑中忽然又闪过方才的画面,下意识垂了垂脑袋,便听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怎么上这儿来了?” 虽还是一贯淡漠的语调,但细听之下仍能觉出那浅浅语声下暗含的几分尴尬。温玉僵在原地显得有些局促,惶惶地心越跳越快,脱口道:“我是给你送药来的……” 话刚一出口才觉出这理由有多蹩脚,他可是从来都不喝那碗药的。彼时,双方都陷入了沉默,只听见数尺外“哗哗”的流水声,还有间歇经过的鸟语。偶尔风吹着落叶在两人身侧打转,再落下,就再没有旁的声音了。 温玉向来不是那种扭捏造作的女子,从前也不小心撞见过顾辰暄换裳,当时只一笑置之,许是年纪轻,尚且不懂得男女之间的大防和理应规避之事,可如今再遇见,却羞涩得连说句话的勇气都没有,只觉得背后那目光灼灼。 温玉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到药炉的,一路上恍恍惚惚,脑子也是一片空白,直到躺在床上回想起白天的事,才忆起自己直到最后都没敢看他一眼,而他在背后唤的那声“玉儿”,却实实地扣在了心上,不知是她的幻听还是他的呢喃。她没问过,而这。在之后的岁月也被她当做无关痛痒的事,抛到了看不见的角落。 她没再给他送药,每天倒是照样端着药碗出门,只是在半路便自己倒掉了,左右他也是不喝的。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变扭什么,还是在害怕什么,说来也不过是场误会。几日过后也就罢了,心底却是被跟弦牵着。连每日鬼谷子安排的任务都没了心思。 转眼便入了正月,已是新的一年,药谷渐渐被冰霜覆盖,下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势很大,夜里裹着棉被缩在床上,听着北风呼啸了整整一晚,第二日打开屋门,唯见白皑皑的一片,连屋前石阶都积了一层厚厚的白雪,天地间皆是银装素裹。让人惊叹。 鬼谷子这日起得甚早,也不知从哪儿拾掇出来的一件青色缎面的狐绒大衣,递给温玉便道:“把这个给轩儿送去,他中的寒毒最经不住这风雪。” 温玉讪讪接过,这才惊觉。自己已经有多日没有见过他了。 沿着熟悉的山道一路向下,踩出长长一串脚印,可没多久后面的就又被雪花覆盖住了。山间路滑,走了许久才瞧见木屋的影子,心里忽然狂跳了几下,竟莫名地忐忑起来。 “什么人!” 话音刚落,一柄泛着寒光的长剑就横在脖颈上,尖利的刀锋只离喉头几公分的距离,惊得温玉后背一凉,悠悠转眸,这才瞧见身边正横眉冷对的男子。 “这句话我该问你才是!”温玉不卑不亢地回敬道。 男子冷冷地睨着她不说话,眼光略略下移,注意到她怀中的衣衫,才转而问道:“你是药谷的人?” “废话!”温玉气道。 屋里传来响动,温玉抬眸望去,司徒伯轩正从屋里走出,看这情形不由蹙了蹙眉,对着温玉身边的男子道:“星魂,把剑放下,这位姑娘是鬼谷子的徒弟。” 被称作星魂的男子略带怀疑地多看了她几眼,似是不信,这眼光直叫温玉窝火,面上虽含笑回敬,却在转身走向木屋的同时,暗自狠狠地踩了他一脚,那一脚有多重她不知道,只听见进屋前,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痛呼。 “师傅让我给你送件过冬的衣裳。” 温玉将狐裘搁在桌上,屋里的暖气让她暖和里许多,搓了搓手,他已经替她倒上了杯热茶,颔首道:“他一贯如此,即便我不在药谷,他也总托人送去,好似家里真就缺衣少服。” 温玉笑笑,鬼谷子就是这般的执拗,端起桌边热茶,只道:“师傅这也是关心你。” 说话间,方才拔剑相向的男子也进了屋,他一脸警备,像是她随时会对司徒伯轩不利一般,让她好生不快,暗哼了声,偏过头再不瞧他。司徒伯轩好似看出了端倪,不动声色地解释道:“星魂是我的贴身侍从,他就是这脾气,温姑娘不要与他计较。” 温玉点了点头,忽然忆起很久以前的一桩事,不由问道:“轩大哥认识顾家?” 司徒伯轩原本正提壶为她续茶,听到这话,手不由一僵,顿了顿,茶水才从壶嘴倾斜而下,馨香四溢。他不着痕迹的掩去了面上的沉郁,勾了勾唇,状似疑惑道:“不知你只的是哪个顾家?” “你还认识几个顾家?”温玉道。 他的拇指摩挲着茶杯,神色微凝,抬眸看她:“你是想问顾相?” 温玉深吸了口气,看来自己猜得没错,他果然认识。 “我记得你初来药谷时身上受了剑伤,想必跟顾家有关吧,他们为何要杀你?” 他起身转过背,面对着蒙着明纸的窗户,隐隐可以看见外面的雪景。温玉等了许久,才听他缓缓道:“有些事不该你知道的还是少问为妙。” 可她只是想多了解顾家,她想要报仇,这个念头一天也没有断过,她终有一天要出谷的。温玉张张了嘴,满脸失望,但听那清冽的嗓音再次响起,却是送客的话语。他看了眼门边的星魂,吩咐道:“路上风雪大,护送温姑娘回药炉。” 温玉心有不甘,可今日也不容再多什么了,咬咬牙,便随着星魂出了屋子。 屋里跟外面的温度真是天差地别,几口冷风灌过来冻得人直打颤,又紧了紧衣衫,才继续往前走着。星魂一直跟在后面几步之遥,不知为何,感觉相当别扭,像是被监视而不是护送。 她忽然猛地跌倒在地,捂着脚踝痛呼,娥眉微蹙,小脸都皱巴到一起了。星魂几步便赶了上来,蹲在地上欲检查她的伤势,温玉立马将他拦住,急道:“你不知道男女有别么?” 星魂脸颊微红,不知是冻得还是因为羞涩,只是这样看来,他倒比先前有趣许多,眉目清秀,年龄似也与她相仿,只是那性子,却与那古怪的老头儿相近,叫人着实不痛快。 打定主意想要戏弄他一番,便故作委屈道:“看来我是骨折了,走不了路了,你背我吧。” 星魂瞠目,脸色变了几遍,泛出诡异的暗红,支吾道:“你不是说那女授受不亲么?” “那能怎么办?难道让我就坐在这雪地里冻死?”温玉气结反问道。 星魂抽了抽嘴角,将长剑往腰上一别,便拉着她的手腕,反身背在了肩上。温玉在他肩头捂嘴偷笑,觑着他那张忽白忽红的脸颊,心里别提多欢乐。 打那以后,她便常常去戏弄他,他心思倒也极其简单,随便说什么都能上当,生气了便板着一张臭脸,几天都不搭理她,她也不恼,只要跟司徒伯轩说几句,他便又乖乖的任她差遣,这算是她在药谷以来的第一个朋友吧。 自她开口问顾家的事开始,司徒伯轩似乎对她便有了防备,决口再不说外面的事,闲聊时也只说说诗词歌赋,指点她那略微生疏的琴艺。 后来才知,星魂的出现不是偶然,他是要接司徒伯轩出谷,只是因着寒冬怕他体内寒毒发作,这才耽搁了时日。星魂自由便追随在司徒伯轩的身侧,形影不离,想要带他离开一时半会儿,还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温玉只想从他的口中知道一星半点儿外面的事,或者说,顾家的事。 风雪呼啸了近一个月,初融那日,鬼谷子便吩咐她去东面的山巅找火灵芝。 据说,火灵芝对解寒毒很有功效,只是极其难得,早前便在东面的山上发现了一株,只道当时没有长成,后来便遇上了大雪封山。这事关乎司徒伯轩的健康,拿这话邀着星魂一道前行,没想到倒真的说几句便答应了。 星魂不似司徒伯轩,没有那般缜密的心思,说说笑笑间便被温玉绕到了顾家的话题上。 “轩大哥肩臂上的伤也是有毒的,那顾家到底是什么人,竟下这般的狠手?” 星魂的眸中生出几许厉色,冷冷道:“顾相张扬跋扈多年,满朝文武约有一半都臣服于他,面上虽对皇上毕恭毕敬,却早有夺权的心思,主子素来与他不睦,他也嫌主子是他的绊脚石!” 温玉讶然道:“当朝皇后似乎也是顾家的人,太子亦是皇后亲生,她难道就不阻止?” 星魂哼了哼,不屑道:“皇后在后/宫也是依着娘家的势力,她只要太子登基便好。太子若真的登基,怕也只是个傀儡皇帝,所以主子才不能让他得逞!” “轩大哥是什么人?” 054 提前出谷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的话语中泛着森森寒意,浑身戒备,这种感觉仿佛她初初见他时的模样。 “我能是谁,我不过是药谷里的小丫头,鬼谷子的徒弟罢了。”温玉顾左右而言他,她心知,星魂已经开始怀疑她了。 他的眼神越发的犀利,似是要将她看穿,目光略过温玉墨黑的星眸,总觉得眼前的这个女子并不简单。 记得大雪那日初次见她,她穿着白绒袄子,站在冰天雪地里,身姿与白雪相溶,面色如霜如玉宛若惊鸿。他其实远远就瞧见了她,只是见她裹足不前才觉诧异,故意拿剑逼问她,谁知她竟没有丝毫慌色,反倒是不卑不亢叫他吃了苦头。然而寻常女子即便伪如何装,面对危险也无法藏住内心的恐惧。 温玉被他盯得越发不自在,撇撇嘴,却听他沉声道:“我不管你是谁,又为何对顾家那么感兴趣,但若是威胁到主子,我也绝不会手软!” 星魂这话说得很认真,似警告也似提醒,温玉咬牙回道:“放心,我跟他从来不是敌人。” 上山的路比想象中的要好走许多,东面向阳,大雪消融得快,只是那树枝的针叶上尚且还结着霜,银装素裹阳光下一片晶莹,煞是好看。 星魂一路不言不语,只默默地跟在后头,好似在刻意疏离。想来,他对于司徒伯轩是极其看重和保护的。鬼谷子说得不错,那火灵芝就长在峭壁的石峰之间,远远看去竟有碗盆那么大,成色也是极好的。 她顾不上身后的闷葫芦,牵着衣袂三两步便跑了上去,手将将伸出,却听到星魂在身后惊呼:“着火了!” 温玉蹙眉,也抬头向山下望去,浓烟滚滚,眼光所及之处已是一片火红。 “怎么回事?” 发问之际,星魂已经凑到了跟前,眺望着山下的火海,着火的地方正是药炉跟木屋的所在地。他眉宇深锁,紧了紧手中的长剑转身便朝山下跑去。 温玉一阵错愕,不忘拔出地上的火灵芝,然后便也追了上去。 越往下,烟味儿便越浓烈,好不容易走到山脚,眼前灰蒙蒙的一片,口鼻也呛得厉害。顶着浓雾朝里走,没走多远,便从那朦胧的一片中看见那早已被烧得焦黑的木屋。 温玉这才惊觉不妙,又赶紧回了药炉,一路上什么人也没瞧见,只感觉周身皆被大火和浓烟包围,往日里那些美丽的河流花木,都被一把火烧成了灰烬。心一直提着,直到看见完好无损的药炉才稍稍舒了口气,三步并作两步便跑了过去。 将将走到门口被惊呆了,屋子被翻得乱七八糟,就连鬼谷子一向是若珍宝的草药也被人丢到了地上,屋里空空如也,哪里还有他的身影。温玉颓丧地向后退了几步,脚跟忽然碰到什么柔软的东西,身子一震,转身一瞧,竟是那只黑猫。它侧身躺着,黑色的毛上满是暗红的鲜血,是谁这么狠心竟然将它拦腰斩了! 温玉感到心口堵得难受,她素来最爱与它玩弄,还有师傅,他又去了哪里?记得拜师那日他要求她留在药谷三年,没想到三年这么短,这么快就要结束了…… 星魂已将前前后后找了几遍,皆不见鬼谷子跟司徒伯轩的身影,就像是人间蒸发了般。温玉抬头看他走来,将黑猫的身子拿布遮住,这才起身问道:“师傅跟轩大哥会不会有事?”她眉眼一低,正瞥见他手中握着的令牌,只觉眼熟,却也记不起在哪里见过。 星魂默默摇头,冷静道:“应该没有事,若是他们皆被擒住,那些人也不会多此一举放火烧山。”说罢,才将手里的令牌递到了温玉的面前,她低眸一看,大大的“顾”字像是一道寒光,刺伤了她的眼。 “没想到他们竟来得这么快……”星魂的话意味深长,温玉只瞅见他阴鸷的眸子又暗了几许,手紧紧团起,指骨分明,捏得那块玄铁令牌近乎要断裂。 他抬眸望着正凝视着他的温玉,咬牙道:“看来,我们要立马出谷了。” 温玉略微颔首,语气里竟含着隐隐的期待,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我正有此意。” 055 玉漪 四月的乌苏河波光粼粼,杨柳拂岸,一艘金凤纹鳞的花船自南面缓缓而来,轻纱曼舞,隐约可见里面的谪仙人儿,船上琴音袅袅,好似天籁。 “那是谁的花船?” “哟,你还不知道呢?那是天香楼玉漪的花船!”玉面公子说得眉飞色舞,看着身边的男子戏谑道,“我说温大公子,你莫不是被侯爷关傻了吧,这玉漪姑娘名声这么大,你会不知道?” 温煦一阵错愕:“你说那是玉漪?他不是半年前消失了么?” 男子摩挲着下巴,遥望着河那端白纱里头的飘渺倩影,皱眉道:“说来这个玉漪很是神秘,自她走后,兰茗飘香就再没开过业,这会儿突然出来竟高调的成了天香楼的花魁。” “天香楼……”温煦喃喃道,心里没来由一阵不安,莫不是有人注意到了什么? 旋即,他笑着摇摇头,只道是自己想太多了,拉着身边的男子反身朝酒楼包厢走去:“今天秦二做东,咱几个可不能再绕过他,晚上再接着去天香楼……” 温煦狂傲的声音愈来愈远,只看见他那不拘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一家酒楼里。温玉的双手缓缓按住琴弦,嘴角勾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月上梢头,南街灯红酒绿尤为热闹。尤其是天香楼边护城河畔,远远望去一片霓虹。 赵妈妈笑得花枝招展,暗黄皮肤被胭脂堆得有些炫目,鬓边别着一支大红花,满口黄牙,手腕一抬,遥指着正走进来的温煦跟秦二等人便道:“哟,这不是温大公子么!许久都不见了,今儿个还让莺儿作陪?” 温煦蹙了蹙眉,瞥了眼早已搭好的花台,只道:“听人说天香楼新来了为花魁,我今儿就要她了!” 赵妈妈先是一惊,随即满脸堆笑道:“温公子好眼光,玉漪她才来三日,只是她……” 话还未说完,便听堂内想起了一阵叫好声,回头望去,正是玉漪出场了。 用桃色的纱帘围成的舞台,中间一只红绸拖地,琴瑟响起,玉漪穿着一身白色玉衣便从楼中天井顺着绸子翩翩而下,衣袂飘飘,似有浅淡馨香飘来,仿若仙境中人。 她的脸上蒙着一层白纱,朦胧间仍能隐约可见她那绝世的容颜。远山眉黛,高挺的琼鼻,朱唇微扬,墨色的眸子被晶白的鳞片点缀着,煞是迷人。双脚缓缓落地,清丽脱俗之姿,淡漠高贵的气质,竟让人一时挪不开眼。 几声琴音刚起,堂内霎时安静,至于那天籁与天人交相辉映。温煦看得吃了,一别数月,没想到玉漪更为耀眼了。 056 他究竟是谁 古有褒姒祸国,妲己媚主。 世人皆说,美色能惑人心,美色能倾家国,但看台下世家公子毫无羞懒的追捧与谄媚,为搏红颜一笑豪掷千金,锦衣玉食不知饥寒贫困为何物,依仗万贯家财,整日醉生梦死,边疆戍卫仅仅依靠出生寒武的卑贱贫民,国又是亡在谁的手中? 一曲终了,温玉望着台下露出一抹嘲讽,赵妈妈摇着圆滚的腰身爬上花台,冲着她招招手:“玉漪,今儿个给赵妈妈一个面子,去雅间陪陪温公子,人家点名只要你。” 温玉原还是一沉蹙眉,忽听到“温公子”不由怔了怔:“温公子?定远侯的大公子?” “对对对,就是他!”赵妈妈连连拍手道,眼睛盯着温玉直放光,就好像看到了金子般。许是怕她不答应,又多劝了几句,“人家可是许久没来咱天香楼了,这一来指名要你,你可得给赵妈妈点面子,往后什么事都好说。” 温玉白皙的脸颊上荡起一抹明媚的笑意,淡淡开口道:“赵妈妈我答应你便是。” 赵妈妈喜得瞠目,张着嘴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半晌才咧嘴笑呵呵道:“还是玉漪会心疼人!” 温玉面上笑意不减,却在心底暗哼,不是她会心疼人,反倒要感谢赵妈妈给的机会了。 记得尚在侯府的时候,她便知晓温煦喜欢去那天香楼,虽说世家子弟流连烟花之地不算稀奇,但是依照温泰兴的性子,多年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多加管教,着实令人费解。 安家长孙在朝廷乃属后起之秀,安家一日比一日兴盛,对于与之相对的温顾二家,想必绝不会放任长子长孙堕落致斯的。连番观察下,倒叫她发现个不小的秘密。天香楼暗地里,竟然是温泰兴的秘密据点,至于做些什么,又见些什么人,那便不得而知了。当时想要追查,却逢上订婚一事,一下子就乱了章法。 思绪辗转间,人已上了二楼的楼梯,刚要转身忽听见赵妈妈的大嗓门在楼下响起:“奕公子贵客啊!” “赵妈妈,我还要二楼东面的雅室,再来……” “再来一壶花雕,几样可口小菜,赵妈妈我都记得呢!” 听着对话,温玉只觉男子的声音很是耳熟,似是在哪里听过,转身绕过回廊,眼角的余光刚巧扫到方才说话的男子,不由惊住,那双墨紫色眸子她是怎么也放不掉的,不正是乌苏首富王家的长子么?他不是一直在装傻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要说是寻花做柳,她可不信。 他抬脚朝楼梯走去,温玉下意识闪身就躲进了一间空房。此时,他已经上了二楼,走的方向正是她藏匿的屋子,温玉惊得窒息,赶紧将门掩上,忽然一阵手足无措。抚着心脏在门后等了许久,只听见一阵开门关门的声音,才知他进的是隔壁的房间,跳到嗓子眼的心终于稍稍安定下来。 赵妈妈安排好客人正从房里出来,温玉将她一拉,肥胖的身子一阵踉跄,刚要发脾气,见是温玉,不由缓了缓神色,嗔怪道:“玉漪你在这儿做什么?不是叫你去温公子房里么?” “方才那个男子是什么人?”温玉直截了当道。 赵妈妈似是没反应过来,愣了愣,才恍然大悟道:“你说他呀,他是奕公子啊!最近常来我们天香楼。” 057 欺身而上 此时,北面的暖阁馥香袅袅,温煦独坐在桌前自斟自饮,方才同来的两人也不知去了哪里。 她在屏风后面站了许久,换上一贯的从容,嘴角蓦然勾起,笑着绕过屏风,轻柔的嗓音带着些许娇媚:“公子久等了。” 温煦刚执起酒壶,霎时听到复又放了下来,回头正对上她晶莹如水的眸子,不禁心神一荡,转而唇边浮现一抹讥诮,戏谑道:“当初见姑娘一面都难如登天,如今等上一时半刻又算得了什么?” 温玉知他这话略带怒意,却也不挑明,只含笑地为他默默续了杯酒水,又兀自给自己斟了杯,玉指夹起杯壁方道:“今日玉漪自罚一杯权当做给公子赔罪,往日之事一笔勾销可好?” 温玉举杯望着他,脸上笑意不减,但只要细细深究便会发现,这笑根本未及眼底。 温煦的食指摩挲着她的杯沿,顺势又抚上了她的柔荑,缓缓绕过手心一点点攥住。温玉娥眉微蹙,盯着他的动作,心头绷紧,只觉一阵厌恶。 他倏地攥紧了她的手腕,突来的力道连带着杯中的酒水也晃荡出来,几滴喷洒在衣衫上,酒香扑鼻而来。他眼眸一黯,猛地夺去她手中的杯子,又将她打横抱起,大踏步朝床榻走去。 她惊得瞠目,想要挣脱开来,可面上还保持着冷静泰然,只沉声道:“公子怕是误会了,玉漪卖艺不卖身。” “我想要的东西还从来没有得不到的道理!”他冷哼道,满是自傲与不屑。 瞬息间,她被重重地扔在软榻上,正想翻身起来他却欺身而上,腰身被卡在他的两腿之间,死死的固定住,竟丝毫不能动弹。他的眼眸愈加幽暗,抬手轻抚着她的侧脸,描绘着她的朱唇。 温玉浑身颤栗,别扭地偏过头,强忍着怒气道:“温公子请自重,您身为侯爷嫡子,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为何偏偏为难玉漪?” 他执起她的柔荑,放在唇边低低吻着,嗓音里带着些玩味的口吻呢喃道:“我有逼你吗?是你自己走进来的。” “你……” “不过是个ji女,装什么大家闺秀!”他猛然打断了她的话,狠狠地甩开了她的柔荑,单手按住手腕置于她的头顶,神色间增了几分愠怒“本公子要你是看得起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温玉蓦地攥紧了双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生疼生疼的。还要继续忍吗?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这才刚刚开始…… 胸前一凉,上身的衣衫竟已经被他撕开,只余一件红色的肚兜,冰肌玉骨隐约可见,那凸起的两团尤为刺眼,温煦眸光幽闪,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温玉紧紧地闭上了眼,深知这一刻早晚会来,这是她选择的路,便也做好了付出代价的准备。只要,只要能报她桑家满门的仇,只要能血债血偿! “咚咚——” “谁!” 温煦几乎是咆哮,正在兴头上,谁敢这么没有眼力劲!(未完待续 058 探听虚实 “少爷,老爷带人正往楼梯这边来了!”男子声音急促,一听便知是阿星。 温煦身形一震,眉宇微蹙,回眸看着身下的温玉,明显心有不甘,但听门外又敲了几下,这才猛然翻下身,睨了眼床下的人儿,哼道:“下次再来收拾你!”旋即理了理褶皱的衣衫,头也不回的走出了门。 温玉支着身子坐起,冷冷地望着半开的门扉,低喘着粗气。半晌,她重新翻了件新衣换上,梳理好凌乱的鬓发,嘴角微扬复又伪装出一抹浅淡的笑容,恍若无事般也迈出了屋子。 站在天井边的栏杆处,北面的暖阁正对这三楼南面的上房,房门紧闭,门口还有一人把守,就连天香楼的姑娘都不准靠近,甚为神秘。温玉站了许久,身后忽然响起一个男子低沉的嗓音:“怎么?好奇?” 她默然转身,瞳孔微微收缩,眼底的讶色一闪而过,眼前之人竟是她当初识得的王睿之,如今人人称道的“奕公子”。他深邃的眼眸紧缩着她的容颜,她感觉浑身都僵住了,不是被他的目光所震慑,而是害怕这种被看透的感觉,恍如当初在王家那一回。 “你是谁?”她尽量稳住声线。 他装作无辜的模样,勾了勾唇角,甚是无邪:“哦?你不认识我?”不似反问,倒像是试探。 温玉怔了怔,轻轻笑道:“我才来几日,自是不认识公子,公子常来?” 他如鹰的眸子深深看了她良久,仿佛在透过她看着另一人,又仿佛在追忆着什么,只觉那目光太过灼热,令她有些避闪不及。将将垂下眸,才听他怅然道:“看来,你还真不认识我,不过,你倒是很像她。”末了,又沉吟了一番,兀自低喃道“不,你又不像她。” 温玉心神一荡,生怕被瞧出了什么,故作疑惑,掩唇调笑道:“这位公子说话真有意思。”她朝他欠了欠身,又道“玉漪还有事,先告辞了。” 她没有等他回应,便转身离去。她保持着平稳的步调,走出婀娜的步态,直到转角,她才凑到墙垣边窥视。他已然转向天井,伫立在她方才站的地方,抬头正望着三楼的雅间,神思悠远…… 不难看出,他对三楼雅间里的人也有着极大的兴趣,但他方才那句“怎么?好奇?”究竟是随口的一句问话,还是他根本就知道些什么? 温玉暗自敛了心思,不动声色地回了自己〖房〗中,换上一套低调的丫鬟装,拆掉了满身珠玉,又把脸上的妆粉洗净,这才偷偷溜进天香楼的后厨。 小厨房设在院子独立的砖房里,昏黄的烛光远远望去有些迷蒙,将将走进就能听见“笃笃笃”地切菜声。 “丫头又来菜单了?” 说话的是天香楼的主厨菜爷,他头也不抬,正对付着面前一大块牛骨,大概是刚宰来的缘故,上面还带着些血丝,夹着零星的皮肉,看起来有些狰狞。温玉吞了吞口水,低眉道:“赵妈妈叫我来问问,三楼的菜肴弄好了没?” “三楼?”菜爷诧异抬眸,温玉又把头低得更低了,索性烛光昏暗,她又站在门角暗处,看得并不真切。 “嗯,对,三楼南面的雅间。” 菜爷眉头微拧:“那间啊,那间客人从来不订菜的啊!” 温玉蹙了蹙眉,后悔自己没打探清楚贸然前来,现在怕是要弄巧成拙了。正当懊悔间,忽听菜爷又道:“赵妈妈怕是又忙昏头了,酒倒是点了,你赶紧送去吧。” 温玉心中一喜,喏喏点头应了,赶忙跑去酒窖,灌了一壶上好的女儿红,拿在手中掂了掂,脸上笑意更浓了。(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