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谍海沉浮》 引子 无敌杀手 深秋的黄昏,夕阳的余晖挡不住上海阴冷的寒风,斜斜的阳光仿佛要把最后一丝暖意带走。沪西的极司菲尔路上只有寥寥几个行人。路灯还没有亮起来,路上踟蹰的人影竟也有些朦胧。其实就算在光天化日之下,这条路上也不会有什么行人。因为这是一九四一年,早已是沦陷区的上海分外萧条。而这条极司菲尔路的76号正是大名鼎鼎的杀人魔窟特工总部——汪伪的特工总部。 76号砌成牌楼的大门是日夜敞开的,上书“天下为公”四个大字,院内高竖着青天白日满地红的国民党国旗,打扮成一副正统的模样。但门口架着的机关枪和机关枪手那阴鸷的眼神告诉每一个路人,这里是杀人魔窟,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76号里一幢小洋楼二楼东首办公室的灯刚刚熄灭,七十六号警卫大队第一中队的头头孙美忠伸着懒腰走出门,该去吃晚饭了。虽然七十六号里为高级人员准备了自己的小餐厅,但他仍然喜欢到对面的王记馄饨店点一碗馄饨再加三两苏州小笼包。安全是没问题的,掌柜的和跑堂的都是自己中队里的手下,而这个路段上所有的店铺和摊贩都是警卫大队的人,一来保护总部安全,二来还能赚点零花钱——那时候汪伪政府的哪个部门不搞点“副业”?而且,王记馄饨店的馄饨还真叫好吃,每一个馄饨里都包着肉馅和一个鲜虾仁,配上鸡汤、撒上几根蛋皮和一点紫菜,怎一个鲜字了得! 孙美忠跟着李士群很久了。李士群还在中统上海区混时,他们就已经是朋友了。同样拜在青帮大流氓季云卿门下的孙美忠虽然比他早入门,但更多的时候却是李士群的小兄弟,经常帮着李士群做点打打杀杀的活——孙美忠的功夫在上海青帮里可是一流的,加入七十六号后就连日本人也对他刮目相看,称他是“支那人里的搏击高手”,三十岁的他自幼学过一点拳脚,又在上海的帮派战斗中经历了无数的血雨腥风,拳法、枪法样样精通,脑子也很活络,私下里他一直庆幸跟对了人、押正了宝,跟着李士群混出了头,想当年李士群只不过是中统上海区一个不被人重视的小小调查员,靠着出卖地下党的同志保住了性命、换一口饭吃。 特工总部警卫大队第一中队的头头已经是很高的职位了,职位一高自然对自己的性命也格外看重起来,更何况他在入行后也算是受过特工训练的。所以,尽管是在自己的地头上,孙美忠的警惕性还是很高的。 可是,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当孙美忠竖起花呢大衣的衣领缓步斜穿过马路时,从麦琪路上突然拐过来一辆黄包车,拉车的压低了毡帽的帽檐跑得飞快,从孙美忠身旁一闪而过,几个起落间已经拐到静安寺路,往忆定盘路方向跑去,转眼间便不见了身影。就像是冬日里的一股寒风,一掠而过、只留丝丝寒意。 这股寒风从孙美忠的身后掠过,他甚至没看到人影,后心却已充满凉意,这是他从未体会过的寒冷——那寒意迅速传遍他的全身,每一寸肌肤都被冻僵,不能动弹。他就这样站在那里,迈着步却不落下,身体轻微摇晃着,继而直挺挺地俯身摔倒在上街沿边,摔碎了用来装斯文的金丝边眼镜、磕破了额头的油皮、摔歪了鼻子。他那花了十块大洋买来的黑色礼帽也滚落一边,沾上不少灰尘。 但孙美忠已经不会再心痛了。 王记馄饨店的跑堂最先看到了自己上司怪异的动作,连忙奔过来拍马屁——这么好的机会,不拍白不拍。可当跑堂的把手伸到孙美忠的身下、用力扶起他时,却大吃一惊——手上全是血!一把锋利的短斧从孙美忠的后心劈入,直接从前心透出。跑堂的还不知道,自己上司的脊柱和心脏都已被这把利斧一劈为二,早就没气了。跑堂的抬头四望,路上没有一个人影,他突然害怕起来,回想起刚才从店门前飘过的那个灰影,手脚不禁冰凉——大白天见鬼了! 对面特工总部门口的警卫也已经奔过来,在看到已经咽气的孙美忠后也吓得浑身哆嗦,毕竟,从来没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杀死七十六号的普通一员必然会招致血腥的报复,但是在七十六号门口劈死一名七十六号的官员,那更是血淋淋的挑衅!警卫的眼里已经充满了血雨腥风。他马上奔回警卫室,飞快地打起了电话。 不到两分钟,马路的两头已经被封锁起来,而七十六号里的高官和其他专业人员也已出来了一大摞。 看现场,找痕迹,七十六号还兼着汪伪政府的警政部,这一套自然是专业的。掌柜的、跑堂的和门口的警卫马上被拉进警卫室做笔录,马上,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提到那辆朝静安寺路去的黄包车非常可疑。但是,无论是掌柜的、跑堂的,还是门口的警卫都没看清那个杀手的模样,只模模糊糊地记得那个人戴了一顶黑毡帽,穿了一身灰布衣衫。杀手的身法太快,他们甚至连黄包车的号码都没看清! 当然,在这个世界上,见过绝世武林高手施展轻功的人没有几个,能看看背影已经是前生修来的福气了。 一九四一年,李士群已经长驻苏州做他的伪江苏省主席去了。而丁默村(《色戒》男主角的原型)也早就在内部的权力斗争中失败、被李士群赶出了七十六号。短命鬼吴四宝这天正好出去风流快活。而日本特务机关“梅机关”的头子晴气今天却恰好在七十六号给众汉奸打气,他当然也到了现场。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他,这个老牌特务毫不犹豫地说:“马上通知日本宪兵队,封锁极司菲尔路、福煦路、忆定盘路和愚园路区域内的全部路口,就说是我的命令。给我盘查任何一个可疑的男人,特征是手臂肌肉发达、穿灰衣、身上也许有血迹!木匠、箍桶匠、黄包车夫要特别注意!遗弃在路边、弄堂内的黄包车也要仔细搜索。”他回头望着三个仅存的目击者,“你们三个,分别和我、冈村君、小野君,各乘两辆车,带六个人,沿着福煦路、忆定盘路和愚园路追踪那个杀手,记住,要抓活的!”说着他钻进自己的座车。车子发动但没有起步,晴气又从车窗探出头,对着长驻七十六号的日本宪兵班班长小野伸二说:“小野君,让你手下的人去查一下斧头帮,直接去找他们的帮主马老大。”说罢,他的座车疾驶而去,几名特务随即钻进另一辆车跟了上去。 那个杀手拐上静安寺路后一路向西飞奔,在离麦琪路口不远的地方他从黄包车上取下一个包袱,扔掉车子继续飞跑。 天已经暗了下来,路灯亮起了惨白的光。杀手穿过麦琪路口不久就拐上一条小河窄窄的河岸,这条河叫做涌泉浜。涌泉浜的对岸都是一九三六年才建造的新式里弄住宅,外观很洋派,叫涌泉坊。更为突出的是水、电、卫生设备已较为齐全,还有煤气和热水汀等设备,已经有了些现代住宅的雏形。这里的居民也大都是洋行白领、知识分子或商人。自从抗战开始,这些人几乎都带着金银细软逃到大后方去了,只留下一些佣人看房子。 涌泉浜的南面则是另一番景象,大片被上海人称作“滚地龙”的窝棚沿河而建。夏天热死人、冬天冻死人、晴天一层灰、雨天满地泥。尽管如此,这里是离市中心最近的一片棚屋,住的是“高级穷人”,都有着固定的职业和收入。 杀手闪入两间滚地龙之间,侧耳听了听,没什么动静。他迅速脱下外套和毡帽,上面没有一丝血迹。他认真地穿好包袱里的长衫,戴上一顶黑呢礼帽和一副玳瑁边的眼镜,肋下再夹上一本书。随后,他把换下来的衣服重新用包袱皮包好,又特地包入两块石头,一闪身便来到小河边。除了风在低低的呻吟,没有任何动静。他纵身一跃,在空中一个转折,已经跃过了三四丈宽的涌泉浜,左脚轻轻一点,如一片柳絮般飘过涌泉坊的围墙,一甩手,那包袱远远地飞了出去,掉在涌泉浜的河心里,发出轻轻的一声“扑通”,除杀手以外没有任何人听见。 这条撤退的路线他已经踏勘了三遍,时间也算得非常精确,从得手到换好衣服过河,总共只要五分钟。现在的他已经换了一副模样,夹着书缓步穿过涌泉坊昏暗的弄堂,右拐走上了愚园路,又向着极司菲尔路的方向走去。是的,重新往七十六号的方向走。他有绝对的自信,就算七十六号的反应速度够快,也没有人会相信一个杀手会返回事发的地点附近。 这次七十六号的反应速度是绝对快的。他还没到愚园路的尽头,在麦琪路口就看见几辆黑色轿车飞驰而来,带着刺耳的刹车声停在路口,雪亮的大灯照得他睁不开眼,一伙荷枪实弹的特务跳下车。 他心里一点都不慌张,这种阵仗他见得多啦,他不可能引起怀疑的。而且,尽管身上没有武器,就算动起手来干掉这些小特务也只是小菜一碟。 他举起手,挡住那刺眼的灯光,装作害怕的样子沿着涌泉坊的围墙慢慢挪着脚步。随即,听到特务们叫他:“喂,说你呢,站住,搜身!” 杀手的证件是真的,他的掩护身份也是真实的、毫无破绽,所以他很镇定地走过去,仍然装作害怕的样子。 “干什么的!”一个凶神恶煞的声音问。尽管被大灯照着脸,他依然能看清发话的是一个满脸麻子的大汉,手里拎着一把盒子炮,瓦蓝的枪身发着幽幽的光,黑洞洞的枪口直指着他,机头大张着。旁边立着几个小特务,都没拿正眼看他,正东张西望呢! “同仁医院的医生,”他老老实实地说,他知道自己不会引起怀疑,拦住他只是例行公事而已。 医生是一个令人尊敬的职业,更何况同仁医院是一家日本人开的医院,再说眼前的这个文质彬彬的男人除了性别以外,一点也不符合上面要追捕的那个人的形象,所以大麻子马上放缓了口气:“证件?” 杀手掏出证件交过去。 大麻子翻了翻证件,是真的,又看了看眼前这位三十来岁文绉绉的医生,他叫石心,住在公共租界的常德公寓——那是中产阶级住的地方。“去哪儿呀?” “下班回家。” “你们几点下班呀?”大麻子的口气已经像聊天了。 “下午五点半。” 大麻子突然想起一件事:“有没有看见一个拉黄包车的跑过去?” “拉黄包车的?”石心挠挠头,一副不解的样子,“没注意,老总,这条路上黄包车很多的,只不过我今天身上没带零钱,所以……”他有些扭捏,喃喃地说:“平时我都坐黄包车的。” 大麻子和周围几上小特务都禁不住笑起来,把证件扔还给他,挥了挥手:“走吧,走吧,早点回家。”另一个小特务笑道:“明天不要忘了带点零钱,记得叫辆黄包车。”在众人的笑声中,石心笨手笨脚地接住自己的证件、夹着他的书转身走了,脸上带着尴尬的笑容。 第一章 最后的晚餐(一) 石心在梧桐树的阴影里拐上静安寺路,走过有点破败的静安古寺,往东默默地走向赫德路口的常德公寓。这种Art.Deco风格的公寓在当时蔚为时髦,二十世纪初,集中在静安寺路两侧出现。如今,在上海沉沉的夜幕下,这幢肉粉色的七层小楼显得有些灰黯,只有墙面上镶嵌着的咖啡色的马赛克线条诉说着自己往昔的风光。 临街香烟摊的老太太仍坐在墙角面无表情地吆喝着:“哈德门香烟要伐?哈德门香烟……” 石心一路上都竖着耳朵,身后没有跟踪者的脚步声。 静安寺路上,张爱玲所说的电车正在“回家”,一辆接着一辆,像排了队的小孩,“叮叮当当”地从他身边驶过。他走进公寓大门,门厅斑驳的白墙和暗红的门窗之下,各家的信箱积满了经年的尘土排列在右手边的墙上。石心的目光扫过51号的信箱,上面有一个用粉笔画的K——不知道的人会以为这是哪家淘气的小孩的涂鸦——51号的主人已经逃到大后方去了,一直空关着,石心和他的联络人就用51号的信箱当做一块留言板。“K”代表着今天傍晚七点钟在凯司令的咖啡馆有一次接头。现在才傍晚五点三刻,他有时间。 上楼可以坐那部嗡嗡作响的英国产铁栅栏式电梯,上上下下都伴着光影的变化。可他喜欢爬楼梯。他住在四楼,选四楼是因为四楼的窗户正好对着旁边仁恒里的屋顶,当中只隔一条两米宽的小弄堂。一旦有事,他可以毫不费力地翻窗出去跃过弄堂逃走。 楼梯间里的灯暗暗的,没有一个人。石心低着头,沿着宽大的、磨光水门汀的螺旋楼梯无声地上楼。他不喜欢坐电梯,因为他觉得电梯就像一个囚笼,他不能忍受囚笼里的局促。就像其他公寓式的房子一样,常德公寓的楼梯绕着电梯一圈又一圈。如果有人站在楼梯上往电梯里开枪……他的脑海里闪过“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句话。 四楼的402室是他的住所,他灵敏的耳朵已经扫描过每一条声波,没有可疑情况。他掏出钥匙走到门前,看了眼早上他走时插在门缝里的那一小片纸——纸片还在,说明没人开过门。 他又侧耳听了听房间里的动静,里面也没有人。石心放心大胆地开了门,一闪而入。 这是一套两居室的房子,一间卧室、一间小小的客厅,再加上小小的通煤气的厨房和独立的卫生间,很舒适。他并不喜欢舒适的生活,他更适应艰苦的日子。但这房间是他的联系人为他租的,他别无选择。房间里的家具一应俱全,是房东连房子一起出租的。他拉上厚厚的窗帘,推开阳台的门。常德公寓的转角是宽大的弧形阳台,他喜欢倚在栏杆上看外面的风景。 往东看是十里洋场闪烁的霓虹灯,西面是静安寺的暮鼓梵唱。远远的,百乐门舞厅飘来尖细的女声:“玫瑰、玫瑰,最娇艳……” 他倚着栏杆,瞥了眼手表。晚风掠过梧桐树梢发出一阵阵呜咽。 这时,西面的天空中亮起一道橘色的闪光,接着便是一声沉闷的爆炸声。石心笑了,七十六号的人应该找到他扔在麦琪路口的黄包车了——他在黄包车的坐垫下面放了一公斤的黄色炸药,还加了个小小的机关,只要轮子一滚就会炸——现在他的黄包车飞上天了,当然七十六号的特务们也应该有不少一起跟着飞上了天。 所以他转身回屋。 他要休息一会儿、刮胡子、换套衣服,去接头。想到接头,他的突然有一种向往,他的成功可以和自己的联络人分享。 而此时此刻,在静安寺路、麦琪路口晴气庆胤将军的鼻子都气歪了,这帮冒失鬼又把差事办砸了,还搭上三条人命!当派驻七十六号的特务班头子小野派人过来报告说发现一辆无主黄包车的时候他立刻赶了过来,可仍然晚了一步。小野手下的野田嘉彦军曹在搜查黄包车的时候触发了炸弹。野田为他的莽撞付出了代价,被炸飞了脑袋。小野准尉的胸腔被炸出了一个大洞,心肝全焦了。石原滇太郎则倒在六七米外的一棵树下,身上没有一丝伤痕,只是七窍流血,晴气将军知道,石原的内脏一定已经震碎了。还有几个七十六号的小特务也或轻或重的受了伤。不过这个不算什么,重要的是一条线索可能就此断了。晴气将军仍然飞快地下了命令:马上封锁现场,调宪兵队特高课的痕迹专家来勘查,勘查完毕后让宪兵队的工兵专家再检查一下黄包车的残骸,看能不能从残骸入手找到什么线索。 “从今天起,把上海的码头、车站全部给我加强盘查,搜逮一切可疑分子!”他恶狠狠地说,转过头对着诚惶诚恐的七十六号的特务们,眼光仿佛能杀死一头牛:“把你们的人都派出去,把那个刺客给我找出来!” 命令下达后,晴气将军钻进自己的轿车一溜烟地回他位于虹口的司令部,今天晚上他也有个约会。 快六点半了,石心的肚子有点饿,但他没有急着吃晚餐,因为这顿晚饭将放在凯司令咖啡馆享用。他摸了摸刮得青青的下巴、整了整全毛华达呢的黑西装、系上纯黑的围巾、套上全毛金枪呢的黑大衣、戴上那顶黑色礼帽出了门。 从常德公寓到凯司令咖啡馆步行不超过五分钟,但是任何一个从事秘密工作的人都会提前出门,并在接头地点附近兜上几圈,在确定安全后才进行接头。直接冲到接头地点等于自杀。 石心在秘密工作这个行当里已经干了很久了,他不是科班出身,却总能化险为夷,这得益于他天生的智慧、机智、小心谨慎、周密计划和镇定自若。当然,他那非凡的身手也是一个因素,除非去执行杀人任务,否则他从来用不着大打出手。因为他的缜密,危险从来没找过他。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位于静安寺路的这个路段是上海最繁华的地方之一。闪烁的霓虹灯投射出五彩的光芒,在路人的脸上跳跃着。梧桐树在秋风中舞蹈,风声便是它们的舞曲、黑夜就是它们的舞台。夜上海,夜上海,秋夜的上海没有喧哗,只有寒冷。 远远的,有两个巡捕房的巡捕背着手踱着方步。因为战乱,路上行人比往日少了很多。 傍晚六点五十五分,石心踱进凯司令的玻璃门,他已经在街对面观察了许久,今天店里的人不多,也没有可疑的情况。他走到二楼临街最里侧的火车座位坐下,透过落地窗,楼下店门口和附近街道上的情景尽入眼底。 石心点了热牛奶、栗子蛋糕及芝士鸡丝面,为他的联络人点好了奶昔。他的胃口不小,更何况栗子蛋糕和芝士鸡丝面是凯司令的镇店之宝。而他的联络人正好相反,从来都是吃好饭才来接头的。想到这里他的脸上挂起一丝笑容:“这个小气的家伙。” 七点零一分,石心看到他的联络人从斜对面德义大楼下面的绿屋夫人时装沙龙走出来。德义大楼的墙面采用褐色面砖并镶嵌图案,他很喜欢的那种。而绿屋夫人时装沙龙则是有名的奢侈品专卖店,从衣服、鞋帽到各种配饰一应俱全,任何一个女子走进去,出来就能从头到脚脱胎换骨,但代价也是非同一般的昂贵。很多中产阶级家的女子都要攒好久的钱才会去一次绿屋夫人时装沙龙买回自己心仪已久的行头。而穷人家的女孩子则只能在橱窗外羡慕地张望,梦想哪一天能有机会进去瞅瞅。 石心又笑了:“这个家伙,又去店里看衣裳了。”他在注意联络人的身后有没有长出一条“尾巴”——他的联系人也很小心,站在绿屋夫人时装沙龙的橱窗前拢了一下头发——实际上是在借着玻璃的反光观察背后是不是有“尾巴”。 街面上没什么动静,联络人穿过马路,很优雅的沿着梧桐树走来。门口的boy殷勤地拉开门,石心把目光投向楼梯口。 他先听到了她的高跟鞋敲击着地面,然后看到了她的白色的发箍和在脑后卷起的短发。她走上楼,宝蓝的绸缎旗袍外面套了件纯黑的羊绒大衣。 她的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明亮的大眼睛在几个火车座间一扫,便往石心这边走来。石心突然觉得店里的灯光亮了起来。 她在他对面坐下,他才猛然惊觉:“我这是怎么了?” 她脱去大衣,望着他,那种似笑非笑的眼光里分明带着几许嘲弄。石心的目光从她的脸庞扫过,滑落在她的胸口,那丰满的、呼之欲出的****令他晕眩。他听到了自己的心在“呯呯”地跳。 他定了定神:“活干完了。” 她端起杯子,把弄着银光闪闪的调羹低声说:“组织上决定安排你去延安。” “你也去吗?”然后他惊觉,这是他不该问的。 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游移,仿佛要探询些什么。但她没有生气:“明天有六个进步人士要去延安,由你随行、负责保护,带队的是王一医生,也是我们的同志,不过他不知道你的身份,你也不要暴露自己。路上有我们其他同志负责支援。你们联络的暗号是……”随后,她多余地补充了一句,“我另有任务。”接着她的脸庞突然浮起两朵红云。“明天晚上七点的火车,你们先去南京,再到浦口,然后从洛阳去西安,最后到陕北。你到了延安后直接向周副主席报到,他会安排你今后的工作。这是火车票和你的路费。”说着,她递过来一个信封和一个纸包。 第二章 最后的晚餐(二) “走的时候我会把我房间的钥匙放在那个信箱里。”石心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但他马上收摄心神,把目光投向街上。“第一西比利亚门口那个家伙,你认识吗?” 石心的联系人眼光流动,“没见过。” “你从绿屋夫人出来的时候他已经露头啦,你拢头发的时候他又缩回去了。你走到凯司令门口的时候他又探出头来,所以……” “所以,他是一根尾巴?” “对,不过我相信他不是七十六号的人。” 她的一双妙目又在他的脸上巡逡:“为什么?” “首先,他盯梢不专业。”石心说。一边啃了口栗子蛋糕。她在旁边看了他的吃相不禁痛心疾首,这样的美味他居然一口啃掉半个!胸前还撒了一大片蛋糕屑。 “不过七十六号经常让帮会的人做些盯梢的活,”她帮他撸去胸口的蛋糕屑,手指却感觉到他身体的颤动。“你一看他的打扮就应该知道他是帮会里的人。” 石心的心不是石头做的,骨头起码酥了一半,但即使这样他仍能保持清醒的头脑:“你认为今天出了这么大的事,七十六号还会有心思派人出来盯你的梢?”他一口吞了剩下的半个栗子蛋糕,“你看,他身上穿了套西装,但料子却很蹩脚,而且领子已经脏得发亮、领带也没打!你再看看他的脚上穿的是一双布鞋!你仔细看,他左脚的袜子是黑色的,右脚的却是咖啡色的。”他很得意地抹了一下嘴:“七十六号的人不会衣冠不整出来盯梢的,所以,你没有被七十六号盯上。” “所以他们让帮会的人来盯我。”她的口气明显是在狡辩。 石心的口气则像是老师在教育顽皮的学生:“你注意到他的手没有?他的手一直在发抖。”他开始吃鸡丝面,“这不代表他紧张——他的大烟瘾又上来了!这么冷的天,他为什么只穿这么少?不是他身体好,而是他已经穷得把衣服都当了。” 他们的声音很低,楼上也没有什么别的顾客,自然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所以……”他把声音拉得长长的,“你的衣服穿得太好了,招贼了!人家就等你下去,抢了你的包就走。”石心笑了,露出孩子般纯真的笑容。 “一个小毛贼。”她也笑了。 然后,她低下头,叹了口气,“我不能来送你,”她看到他失望的脸,“这是纪律,你知道的。”石心刮过的胡子茬青青的,明亮的镜片后面是他清澈的眼睛,看起来只有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可她知道,他已经三十二了。他的方脸、浓眉毛、挺鼻子和总是挂在嘴角的笑容使他对女孩子充满了吸引力。她承认,石心是个可爱的男人,偏又稳重、老成,甚至有点害羞,还有他迷人的笑容,虽然他谈不上英俊,却有着令人无法抵挡的魄力。 几年前,她第一次和他接头的时候就已经对他留下深刻印象了,这个万人迷式的男人却老是留着胡子,把自己打扮得很蠟遢,像个小市民,据他自己说是不想给人留下深刻印象,这是干特工的生存法则。 石心也暗自叹了口气。他认识她已经很久了,她一直是他的联络人,单线的。她是那么美丽,充满了成熟女人的魅力。可她是结过婚的,她已经有意告诉他过了。她很自豪地告诉他,她的“他”是八路军的一名团长。 多少个夜晚石心会在梦里牵着她的手,然后再暗自叹息。像他这样在阴影里工作的人,很少有机会接触女性,更何况是这类风情万种的熟女。但他只能克制,而她也有意与他保持着距离,这女人心里跟明镜似的。 “你先走吧!那个小混混我来处理。”石心拿起纸巾擦嘴。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决然站起身,头也不回地下楼去了。石心没有心情去体会什么分离,因为活还没有干完。 马路对面的人影立刻从第一西比利亚皮草行的立柱后面闪身出来,奔过马路。 她假装没注意到那个小混混,出门后低着头走。那个小混混一直跟在她身后。然而突然间他好像撞上了一堵墙,似乎脚下不稳要摔倒——石心绊了他一下,然后“好心”扶住他:“哎哟,小朋友,要小心呢!来,我扶你一把。”说着,他架起那个小混混,往西面去了。那个小混混,全身都被罩在一股无形的压力下,连口都开不了,就像一个真的失去行动能力的病人,被石心拖进一条小巷。 石心看看四下没人,搜了他的身,这个家伙真够穷的,身上只有两枚一角的铜圆和几张沪西昌记当铺的当票。再翻开他的手。果然,这人的右手拇指、食指、中指上一片焦黄——这是抽大烟的人天天拿着烟枪留下的痕迹。但这人手腕上的一个刺青让他皱起了眉头,这个人的手腕上刺了一条二寸来长的蜈蚣,在暗淡的灯光下显得狰狞恐怖。 “蜈蚣帮?”他的怀疑随即得到了印证,这人的腰上还别了一把乌黑的蜈蚣刺,有点像峨嵋刺,但更短,一头还分叉,就像蜈蚣的两个钳子。乌黑的色泽和淡淡的腥味说明蜈蚣刺上喂过剧毒。 石心开始为他的联络人担心了。蜈蚣帮本来只是上海滩一个不入流的小帮派,平日里做些打家劫舍的勾当。可是自打前年蜈蚣帮的帮主黄老大傍上了鬼子“梅机关”的头头——晴气庆胤后,蜈蚣帮就成为梅机关直属的外围组织了。专门干那些在租界里跟踪、暗杀、绑架进步人士、地下党员的脏活,都是“梅机关”不能自己出手干的活。毕竟太平洋战争还没爆发,日本和英美帝国主义还没有拉下最后一层面皮,不能深入到租界里去活动。蜈蚣帮正好填补了这个空白。而且黄老大属于那种有勇无谋的人,控制起来方便,不像七十六号的那伙人阴险狡诈总有一天会尾大不掉的。 他的联络人怎么会被蜈蚣帮盯上的呢?石心决定弄个明白。 “你是蜈蚣帮的?” 那人被石心擒住动弹不得,知道碰上了硬茬,只能老老实实地回答:“是的。” “走吧!去见你们黄老大。”他依然扶着那个小混混,那个小混混只觉得一把钢钩拿住了自己的手腕,全身被一股大力笼罩着,连话都说不出来。乖乖地带着石心前往他们的总堂。 …… 晴气庆胤将军的官邸在虹口施高塔路上,那是一幢三层带花园和围墙的小楼和周围的其他小洋楼没什么区别。门口没有任何特别的标志,也没有陆战队的士兵警卫。他就这样混迹于这条住满了中国文人的幽静马路上,每天步行到四川北路上的上海派遣军司令部办公,闲来在官邸里饮茶或弹古琴。除了上海派遣军里级别很高的两三个人外,没有人知道他住在这里,他也绝对禁止派遣军的什么人到他的官邸。像他们这种从事秘密工作的人,“低调就是最好的自我保护。” 他是日本军界里的中国通,但生活中依然保持着传统日本人的风格,没有被汉化。除了屋内摆设的不同,他的官邸和周围的民居没什么不同。他喜欢坐在底楼厅堂的榻榻米上欣赏院子里的梧桐在风中摇曳,也喜欢在自己的官邸里会见一些重要的客人。今天的这个客人就很重要,而且不能在上海派遣军司令部他的办公室里见,那里人太杂。 今晚的酱汤有点咸,让人口干舌燥,估计是厨师坂桓征四郎又多放了味之素。于是晴气将军沏了壶酽茶,虽然茶很浓会让他睡不着,但实际上他正要靠这壶茶来提精神,因为晚上是他的工作时间,他处理隐秘世界事务的工作时间。 他对今晚的会见也很期待,所以让传令兵山木五十六——当然是穿便装的,每隔五分钟就到门口去张望一次。七点钟,晴气听到山木沉重的脚步声。然后便看见纸糊的移门上映出她的影子——他手下的女特工、他的学生、他培养了多年并准备继续委以重任的滨崎步子少尉。她修长的身影已经很动人了,他的脑海里闪过她结实的双腿、嫩滑的肌肤、柔软的双峰……他的耳旁仿佛又传来她撩人的呻吟。他发现自己****了——带着一点得意,像他这把年纪还这么强壮的日本人可是不多见的。 老婆孩子不在身边,身为将军的他骨子里仍然只是个男人,更何况青春美貌的滨崎步子又是这样一个尤物,比起他的糟糠之妻来不知要好上多少倍。想当年,晴气不过是陆军士官学校炮术科刚毕业的小小少尉,被分配到炮兵第三联队里当一个小小的见习官,如果不是因为妻子娘家人——山形县军阀木村家的照顾,他是不会平步青云,四十出头就已经获得了少将军衔,并主管“梅机关”的特务活动了。 所以,他只能把老婆留在“安全”的日本,自己才能在上海“安全”的享受艳福。 步子是晴气将军的学生兼部下,更是他的专用慰安妇——他心里一直是这么叫她的。她柔弱、文静、有教养,这一切却更能勾起他的****。自从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就对她充满了欲望,他渴望在她的身上发泄。但有时这个女子又让他害怕,是的,她偶尔露出的坚忍决绝甚至超过他这个大男人。 山木恭恭敬敬地为步子拉开房门,等步子进屋后又带好门,飞快地走开了。将军和少尉的秘密他早就知道了,可是,他并不想让将军知道他知道他们的秘密。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躲得远远的。 在这种时候,将军是不会要他帮忙的。 滨崎的白纱长裙外面套了件白色大衣,乌黑的长发裹在纯白的围巾里,看起来像一个大家闺秀。脚上的小蛮靴擦得锃亮——她居然穿着靴子进他的房间,在日本这可是很失礼的行为,但他不在乎,他的宠爱给了她这种特权。 她脱下外套,挂在衣帽架上,转身间已自说自话地坐在他的对面。他可以闻到她身上那若有若无的芬芳,但他目光定格在她丰满的胸脯上,隐约可见那条迷人的深沟。他克制住体内的躁动:“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她面无表情地回答。 “那好,明天准时出动,一定要完成你的任务。”晴气是那种说话简单明了的人,更何况这次行动他已经酝酿了很久,滨崎也已经准备了很久。虽然,这将是一次近乎自杀的行动,执行者一旦行迹败露就很有可能有去无回,但他坚信他的“小鸟”一定能做到的,他已经从她的目光里读到了信心。 “记住,从今天开始你再不是帝国的陆军少尉滨崎了,忘记你原来的身份,记住自己新的名字。”晴气特地加强了语气,在他的记忆里,滨崎成功执行化名、化妆的秘密任务已经有无数次了,他相信她的能力,但又忍不住要叮咛几句,“还有,你的代号是‘小鸟’。到了那边的联系方法记住没有?” “记住了。”她的回答依然毫无表情,但同样令他满意。 “最后说一句,完成任务是重要的,但你一定要先让自己完全隐蔽下来,完成任务后要平安回来……战斧行动一定要成功!”他凑近她的脸庞、感受着她的气息。 “我等你。” “是!”她仍然用标准的军人语气来回答。 然后,他就扑了上去,她虽然早有准备,但还是被他的迅猛吓到了。 第三章 最后的晚餐(三) 屋子里有暖气,比屋外温暖多了。当他褪去她的白纱裙时,她一点也不觉得寒冷。她侧过头,任由晴气在她的身体上亲吻。他很有成就感,这个刚才还打扮得像公主般纯洁的女人现在不一样成为了他的猎物吗? 当他进入她的体的时候,她发出一声沉重的呻吟、闭上了眼睛,仿佛很享受的样子。晴气如同打了一针强心剂,变得愈加“努力”。其实,滨崎在特种训练班里受到过这种训练——怎样让男人满足和怎样让男人觉得她们自己也满足。作为大日本帝国皇军的女特工,必须为国家献出身体。所以,这也算学有所用。 许久,双方都默不作声,只有晴气气喘如牛。 “忘了告诉你,今天下午七十六号的孙美忠被杀了。”晴气疲惫地翻身,躺在榻榻米上喘息着。 “孙美忠?”对滨崎来说这倒是个令人惊奇的消息。对于晴气,她是一点点兴趣都没有的,但他是自己的上司,自己逃不掉被他蹂躏的,所以她才积极要求执行这次任务,为的就是离晴气远一点。 “在七十六号门口,被一斧子劈死了,凶手到现在还没抓到。” “你看是****,还是重庆方面的人干的?”她问。 “不知道,技术课的那帮家伙手脚慢得要死,现场勘验报告还没有出来。”晴气恨恨地捏了一把她的胸脯,进而把嘴凑了上去……“你到那边有机会的话调查一下,有没有相关的线索。”他的声音含含糊糊的。 “当然,这是次要任务,完成预定目标才是最重要的。”他把滨崎的脸朝下翻过身,开始从背后进入她的身体,而她则用双手搂住枕头,不时发出一两声尖叫,装着高潮来临的样子。她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她的脸,长发下面,她在哭泣。 对她来说,这是最后一次被自己的长官蹂躏了,明天她就要离开这个城市、开始自己的新生活。 沪西白利南路的吴淞江边有一家日本人开的三电纱厂,再往西就是一大片滚地龙,滚地龙的尽头则是一片柏树林。柏树不是上海的原生植物,算是外来物种。这片柏林的来源是旁边的那片坟地,在坟墓旁种植柏树是中国人的传统,但几百年前这片坟地荒废了,没人管了,正经人家再也不到这里来建墓了,于是便成了乱葬岗。在乱葬岗靠近吴淞江岸的地方有一座河神庙,香火早就断了,却被蜈蚣帮的黄老大看上,修缮了一下,变成了蜈蚣帮的总堂。这地方偏僻,胆子小的人大白天都不敢来,胆子大一点的,晚上都不敢往这看。 石心叫的黄包车夫走到三电纱厂就不肯往前了,石心只能打发了车夫拉着小混混往里走。蜈蚣帮自从傍上了日本人就变得警惕起来,在吴淞江边上和坟地、柏林里都放了暗桩。柏林里的小喽啰正抽烟,就看见两个人过来,定睛一看是自己人,便从树后闪了出来:“我说虾米,你回来啦?这是谁?哟,穿得还挺洋派的。”话音刚落,石心的一根手指已经戳上了他的檀中穴,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咽了气。 石心在蜈蚣帮的总堂外大开杀戒,一边的虾米吓得腿更加软了:“今天敢情是碰上了杀人的祖宗!” 要不是石心拖着他,虾米早就瘫在地上不会动了。 石心老远就注意到墓地的一块墓碑后有人在探头探脑,知道这是另一个暗桩,便和虾米不动声色地走过去。这位老兄还算伶俐,已经觉出苗头有点不对。但石心的手很快,他还没拔出腰间的蜈蚣刺,石心的手掌已经拍上了他的天灵盖。他的天灵盖没碎,但他的脑组织像一块豆腐般的碎了,然后他的身体也像一摊豆腐似的软了下去。 虾米看在眼里,惊在心里,他算是明白了,这位祖宗敢情是来灭门的,一个活口也不会留。石心仿佛看出他的心思,转头对他说:“老实点,留你一个活命。”虾米如蒙大赦,抖抖豁豁的又往前挪步。 黄老大正躺在榻上抽大烟,腾云驾雾的感觉宛若神仙。傍上了日本人,腰包也鼓了起来,道上的朋友也对自己惧三分,手下的兄弟更是神气了不少。上海滩上谁敢动俺黄老大?就算青帮头子张啸林见了,也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黄兄弟”,以前他可从来不拿正眼瞧俺。 黄老大布置在外面的兄弟已经一个个被石心送上了西天,都是一击毙命,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所以他依然专注于大烟。而虾米的神经则已经完全崩溃了,目睹着一个个兄弟被人像拍苍蝇一样杀死,虾米的目光恍惚,机械地迈着步子,而且尿了一裤子还不知道。 当房门被踢飞的时候,黄老大条件反射地跳了起来,然后又躺在了榻上,任何人正在抽大烟的时候都是软绵绵的。 石心一步就纵到了黄老大的面前,右手一推虾米已顺势点了他的穴道。虾米瘫倒在一边时,石心已经劈手夺过了黄老大的烟枪反手掷出,那烟枪直飞房梁,除了烟嘴已全部嵌进了房梁里。可黄老大没看见这令人震惊的一幕,他又跳了起来,这回他是彻底愤怒了——在他最享受的时候抢走他的烟枪?居然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随后他便发觉自己四脚腾空,有些失去平衡感,许久他才弄清原来自己已经被一个陌生人抓住后脖领拎了起来!他刚弄明白这点却又被那个陌生人掷在了地上,摔得眼冒金星,脸上的油皮也破了。黄老大的身手还是不错的,毕竟他是在上海滩的帮会争斗中一路打拼出来的老手,但像这样被人像小孩一样拎来扔去,却是他从来不曾体会过的,甚至连听都没听说过。尽管他的脑袋还有点晕晕乎乎,但他已经明白过来,这个陌生人好身手,看来今天自己要栽个大跟头。 “黄老大!”石心的目光如炬,死死地落在黄老大的脸上,黄老大甚至觉得自己的脸皮在燃烧,恨不得有个地洞好钻进去,“你今天派虾米去干什么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威严,黄老大本想耍点花招,但石心那充满杀机的目光又让他不寒而栗,他选择说实话:“去盯一个女共党的梢。”石心的心里一震,他的联络人已经暴露了。 “谁让你去盯的?”他接着问。 “中田太君。”黄老大老老实实地回答,“中田英寿,听说是上海派遣军的。”说到这里黄老大觉得自己的腰板硬了些,他是有后台的,日本人可不是好惹的,打狗还得看主人呢!他打算翻身坐起来,但一只有力的脚踩在他的后背上,让他无法动弹。 石心知道中田是“梅机关”头子晴气庆胤的手下,像黄老大这种小角色是不会知道晴气将军这种大人物的。 “他是什么时候告诉你的,让你们到哪能里去盯梢,那个被盯梢的叫什么名字,有没有照片?” 黄老大的眼珠在转,这是他惟一的生存机会。 “他是前天晚上通知我的,没告诉我她叫啥名字,只给了张照片,也没说她住哪里,只告诉我她可能在静安寺路一带活动。”顿了一顿,他继续说:“照片在那个柜子里。” 照片的确在那个柜子里,但柜子里还有一把王八盒子,中田给他防身的,而且子弹已经上膛。他放在柜子里就是为了预防发生今天这种情况。 石心的眼珠也在转,看来自己的联系人已经被鬼子发现了,她是怎么暴露的?难道说党内又出了叛徒,照片又是从哪来的呢? “带我去看照片。”黄老大感到背上的那只脚松了。他装作力不从心的样子挣扎了半天才爬起身来,跌跌撞撞地扑向自己的柜子,他救命的柜子。 他摸钥匙的手在不停地颤抖,接着开锁时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石心冷冷地看着他,把身子靠了上去。 黄老大打开锁,慢慢翻起柜子的上盖,伸手掏出一个皮面的小笔记本,他抖抖索索地翻开笔记本,露出一张美女的照片。这是一张二寸的头像,石心一眼就认出她,甜美的笑容、卷曲的短发。他的心里突然涌过一阵激动。 黄老大趁石心看照片时,飞也似的从柜子里又掏出一把枪——他的王八盒子,对准石心。 这个时候黄老大的手腕突然挨了一脚,发出清脆的一声“咔嗒。”石心知道,自己把人家的手腕踢折了。王八盒子飞起来正好落在石心的手上。他的食指穿过扳机护圈,中指按住枪身轻轻一拔,那枪便在他的指间旋转起来。 黄老大顾不上手腕的剧痛,一跃而起,直往窗口扑去,窗外就是吴淞江,只要跃出窗外他就可以借水遁逃脱。他自小在吴淞江边长大,水性极佳,虽然断了一只手腕,但仍能一个猛子扎出很远。 可黄老大再一次失算了,人还在空中肚子上已经挨了痛彻心肺的一脚。他仰面朝天地摔在地上,再一次摔得眼前金星乱晃,还没等他回过神,石心的一只脚又已踩在他的前心,黄老大只觉得千斤巨石压在身上,动也不能动。 这次,黄老大是彻底绝望了。 其实,如果不是石心还要问黄老大话,早就一脚踹死他了。石心摇晃着手里的照片对着黄老大说:“你们从哪天开始盯梢的?又是哪天跟上她的?” “昨天我让阿二他们在静安寺路上晃了一天,没见着人,今天又派人出去晃了一天,这帮没用的家伙,回来仍然跟我说没看见……哎哟!”黄老大浑身像是散了架,没有一处不疼的,“晚上虾米说他再加个夜班,就出去了,没想到把您给招来了。”黄老大一脸的谄媚。“这位大爷,咱们远日无冤,近日无仇,您不如放在下一个码头,黄某人必有重谢。”他知道来硬的自己不是对手,只能来软的。 “十根小黄鱼,怎么样?十根小黄鱼,您饶在下一条命。” 石心白了他一眼:“你的命就那么贱吗,就值十条小黄鱼?” “那就二十条您看如何?”黄老大几乎是在哭了。二十条小黄鱼可以在窑子里为四五个清倌赎身或买上一辈子都抽不完的大烟啦! “好吧,”石心像是动了心,“二十条小黄鱼饶你一个全尸!”说罢脚下一发力,黄老大的口中喷出一股血箭,足有二米来高,脚蹬了两下就不动了。他最后看到的是石心那双皮鞋的鞋底,CC底,金足牌的。 石心把照片放进西装的内插袋,转身弯腰伸手拧断了早已晕倒在地的虾米的脖子,蜈蚣帮二十一名帮众,没有一个幸存者! 石心不是那种冷酷嗜杀的冷血动物,之所以在蜈蚣帮大开杀戒完全是因为他的联络人受到了威胁,他不得不杀人灭口。做地下工作的不能有妇人之仁,必须当机立断,否则会留下无穷无尽的麻烦。 石心施展轻功,向着市区飞奔而去。他还要去通知他的联络人转移,去做一些善后工作。根据地下工作的规矩,他是不知道自己联络人的住址的,但是有一个应急的联络方式,他希望她能去查看那个“死信箱”,那个他们之间用来紧急联络的“死信箱”。 第四章 眼药水(一) 第二天清晨。 上海的早晨,太阳刚刚升起。阳光穿过梧桐树的枝杈在施高塔路的洋房上留下片片红影。晨雾在屋宇间飘荡,白茫茫的一片。街道上没有一个行人,静静的没有一点声息。 晴气将军从沉睡中醒来,伸手去摸身边的佳人却摸了个空。他坐起身,叫了一声;“步子……” 没有人回答,他侧耳侧听小楼里一片寂静,抬头四望,滨崎的衣物和靴子都已不见踪影——她已经走了。他的小鸟已经飞走了,他甚至来不及和她分别。 光着身子的晴气突然感到很冷,连忙裹紧了被子,摸到枕边的烟盒,点燃一根烟坐在那里发呆。 这时,几上的电话猛然响了起来,他第一次发觉这个电话铃响得要死,自己居然被吓了一跳,待会儿一定要让山木去换一个新的话机。 “我是晴气。”他没好气地对着话筒吼叫,听筒里传来他的手下寺内寿二兵曹略带慌张的声音:“报告将军,大……大……大事不好,中田君他……他……” 寺内这个结巴就是误事,连话也说不清! “中田他怎么啦?”晴气急着追问。 “中田君他出……出事了!” “怎么出事啦?”晴气的心头闪过中田的身影,这个贪酒好色的家伙莫非又在外面和陆战队的水兵打架啦?上次中田就曾经因为酒后与陆战队的几个水兵争风吃醋,仗着自己学过一点柔术,把人家打得满地找牙,结果被宪兵队关过几天禁闭。自己已经警告过他了,怎么他又出事了? “中田君他……他死了,在……在……在他的办公室里!” “什么?”晴空霹雳,晴气有点懵了,但马上镇定,脑子开始飞快地运转。“我马上过来,现场警戒,不要让别人动。通知宪兵队的特高课派人过来,让坂井四郎带队勘验现场。” 晴气飞快地洗漱了一番,上车就走,作为一名帝国的将军,仪表是一定要保持整洁的。在自己汽车的后座上,他陷入了深思。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十几个小时里,帝国陆军在上海的谍报精英已经损失了四位,加上七十六号的干将孙美忠,自己这个系统里已经有五个人送了命,却连对手是谁也没有搞清,真是窝囊!特别令晴气心痛的是中田英寿的死,他的得力助手负责很多重要的工作,他这一死他手里的线索也就断了。尽管晴气曾经命令中田把重要的工作记在一本保密簿上并在每天下班后送交保密室保管,但这么多事情要由另一个人来接手实在是难呀! 毋庸置疑,这是一次有组织的行动,目的就是对帝国在上海的谍报组织进行打击。但为什么一定要选中孙美忠和中田做为打击对象呢?他们并不是最高等级的人物呀。难道他们俩有什么共同点吗?又是谁组织的这次行动呢?在七十六号的门口杀死一个人相对容易些,在上海派遣军的司令部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死一位日本军官就是另一回事了,而且还是一位受过特种训练的特工,其难度要大上十倍。要知道,中田英寿可是柔术三段呢!平日里,中田一个人对付十个、八个的大汉根本不在话下,今天却被人无声无息地杀死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上海谍战这么多年来,晴气对自己的对手已经有了很深刻的了解:****精明高效,但不太专业,尽管****成员不怕死,也有个别留苏受过特种训练的高手,但总的来说,****的情报机关还不具备组织大规模情报行动的能力,而且他们也缺乏与外国情报机构斗争的经验。 国民党的中统狡诈阴险,人员训练有素也有一定的爱国精神,但内部派系太多,领导人能力不足,尽管在上海也搞了多次各种行动,给晴气留下深刻印象的反倒是中统所装备的先进特工器材,而且,在七十六号成立后,中统上海区差不多已经被昔日的同事们消灭得全军覆没了,连区长都被七十六号捉了去。 苏俄的克格勃(国家安全委员会)和格鲁乌(军事情报局)在上海也有分支机构,在流亡上海的白俄和犹太人里进行着效率极高的工作,但他们是外国人,大多在租界里开展活动,在华界的工作效率就差很多了。 美国的战略情报局在中国曾经营了一个不大的情报网,但由于亚洲并不是美国的主要战略方向,美国的主要战略方向在欧洲,所以人员和资金都不怎么充裕,更多的是依靠重庆方面获得自己需要的情报,最近在延安又派驻了一个联络组和****打得火热。 英国的MI6,也就是秘密情报局,一个值得敬畏的对手。它的重点同样不在亚洲,但高傲的英国绅士又不愿放下身段和重庆方面合作,仍然依靠自己的力量干些无关痛痒的工作。去年,梅机关就曾剥下过一名英国特工的伪装——他的掩护身份是一名商人,很不幸他露了马脚——梅机关发现了他、拷打了他,在他说出一切后杀害了他——毕竟这个时候日本还没有向英国宣战,杀死对方的一名间谍是违反游戏规则的。更多的时候,被抓住的间谍是用来交换的筹码。 在上海的4万名犹太人里同样活跃着一支秘密力量——哈加纳,后来发展成大名鼎鼎的摩萨德,和****一样略显外行的对手,但同样精明强悍,在上海的虹口一带有着极大有势力。 最后,是他的狗——七十六号,更确切地说是他豢养的一条狼。虽然有极高的业务素养和效率,可晴气在心里觉得这伙人是行尸走肉——一群没有灵魂的工具。他们没有信念,不知道为什么而战斗,所以他们残暴而又胆怯。这样一群人不容于他们的民族,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变节或是反咬一口。对晴气来说,七十六号的人是可以牺牲的,包括李士群,晴气从心底里蔑视他们。 施高塔路离北四川路上的上海派遣军司令部很近,只三五分钟就到了,晴气甚至比特高课的坂井到得还要早。司机梅津美冶郎轻轻地停好车,前座的山木五十六殷勤地为晴气拉开车门。晴气猛地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白了山木一眼,径直上楼穿过警戒线走进了中田的办公室。 中田的办公室里不是他想象的样子,一点也没有打斗过的痕迹,只有地板上中田英寿的尸体仰面躺着。 “谁让你们动的现场?”晴气冲着旁边的寺内吼叫起来。 “没……没有呀。”寺内一脸的委屈。 晴气瞪着寺内的眼睛看了半天,确定寺内没有撒谎。那就奇怪了,要么中田是被一个他认识的人杀害的,要么杀手一出手就制住了中田,使他既不能出声又不能反抗。但这怎么可能呢?一出手就能制住中田这样的柔术高手? 他突然想到了孙美忠,也是被人一击毙命,难道是同一个杀手干的?想到这里晴气突然有了些灵感。 “去,打电话给七十六号,让他们把马上孙美忠的遗物送到我办公室,一件都不能漏。”他冲着身边的山木又吼开了。 “你,”他返身对寺内说,“到保密室,把中田君的保密簿拿到我办公室。” 然后,他低头仔细端详起仰面朝天倒在地板上的中田,他惊异地发现中田的头转了个奇特的角度,面孔朝向后背!他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中田分明是被人拧断了脖子,这要多大的手劲?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不敢再想,只觉得颈后的寒毛正全体起立。这时,特高课的坂井四郎带着他手下的刑侦人员也赶到了,晴气知趣地走进隔壁自己的办公室,让坂井他们去工作,自己则叫来了昨天晚上的值星官松下浩二。 自从发现中田的尸体后松下就被控制住了,那时他正在和今天的值星官交班。 “什么动静都没有,一点异常都没有发现。”面对晴气的提问,松下一个劲地摇头。松下的诚实晴气是绝对相信的,这也可以从其他几个警卫的叙述中得到验证。所有的人都说昨天晚上到今天凌晨没有任何不正常的情况发生,没有任何人进入司令部! 难道是中田自己扭断了自己的脖子?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寺内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他更结巴了:“报……报……报告,保……保……保密室的……的……”寺内站在那里不停地打颤。 晴气的神经一下绷紧,保密室出事了?那可是梅机关最重要的资料库,几乎所有秘密战的信息都储存在那里,要是少了什么的话损失将是巨大的,而他这个特务机关长也不用再干了。 “不要说了,给我唱出来!”晴气知道的,让寺内唱一件事比说一件事更顺溜。于是寺内唱了起来,用的是《北国之春》的调子。 “保密室的,崛越君,他呀也死了,机关长啊,快点去看呀看一看,快点去看呀看一看……”这回,晴气是真的急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楼道另一端的保密室,保密员崛越雄仰面倒在地上,无神的两眼瞪得老大,双手摊开,右手拿了个本子。晴气认出那是保密室的收入登记本,每一份收入保密室的资料都必须在收入登记本上登记。 第五章 眼药水(二) “又是一个!”晴气脖颈后的寒毛不由自主中又开始集体起立,“难道这两件凶杀案是同一个杀手所为?” 深思着,晴气弯腰打算拿过收入登记本看看,但崛越雄的手攥得很紧,费了很大劲才把收入登记本拔出来,几乎要把崛越雄的手指也掰断。晴气注意到,崛越雄的脑袋同样转了个奇特的角度。看来他的脖子也被扭断了,肯定是同一个杀手干的! 晴气觉得自己的脖颈又开始发冷,这个可怕的杀手实在令他毛骨悚然。他连忙命令寺内再去打电话,让特高课多派人手勘验第二个现场。他自己则翻开了收入登记本,尽管是个老资格的特务头子,但他的心里仍然忐忑不安。 中田每天都在二十一点三十分左右将自己的保密簿交回保密室,收入登记本的记录显示昨天晚上的二十一点三十分中田准时交回了他的保密簿,编号是伊-1939-中田-7301。晴气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他跨过崛越雄的尸体,走到伊号保密柜前,保密柜的门是打开的!密码锁的钥匙还插在锁上!他的头皮开始发麻,他仔细找了一遍,伊-1939-中田-7301号保密簿已经没有了!他怔在那里,虽然他已经预见到会有这样一个结果,但还是觉得被一个闷雷劈在心头。“八格!”他恶狠狠地骂着,一回头,看见另一个保密员小泉春一郎站在门边探头探脑,便向他走去。 “小泉君,等特高课的同事们收工后,你根据收入登记本上的条目仔细检查一遍,看看是不是少了什么文件,今天十点之前向我报告。” “哈依。”小泉脚后跟并拢,来了个立正,双手接过了那本收入登记本。 晴气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瘫坐在靠背椅上,他太阳穴上的一根青筋开始抽痛,连忙用一根手指按住那里,两只眼睛像死鱼般的翻起,他的神经快崩溃了。 早上七点,佘曼诗——石心的联络人已经洗漱完毕出来买早饭。今天没有接头,也没有其他工作,是难得的一个轻闲的日子。初升的太阳照在她的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梧桐树影之间。 她住在公共租界的安和寺路玲珑别墅里,是一条幽静的“外国弄堂”,五彩的墙砖和罗马式的铸铁窗栏让她的眼睛很享受。 出了弄堂左拐三十米有一个卖豆腐脑的小摊。豆腐脑——上海人叫豆腐花是她的最爱。热乎乎的豆腐脑加上几勺酱油、撒上一圈切碎的榨菜、紫菜、虾米、再淋上一点喷香的麻油,真是极大的诱惑。 她不紧不慢地走着,留心身后是不是有根尾巴,一切正常。她走过汤记杂货铺的时候忍不住看了一眼堆在门边的铺板,这是石心和她联络的留言板。今天晚上石心就要离开上海了,这个留言板应该已经没用了,但她还是忍不住要看一眼。 铺板的顶端有个用粉笔画的小老鼠,她的心狂跳起来——这是石心留下的记号,说明他在那个“死信箱”里放了一样东西! 卖豆腐花的老头每天总是挑一副担子出来,一头是一个用来加热炉子,架子上放着调料和碗筷;另一头是两桶豆腐脑,旁边放着折叠的桌椅。他认识佘曼诗,她是这里的常客,当然,他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她每次来总是点一碗豆腐花,再不声不响地吃完。 她掏出两个铜元放在桌子上,老头端上一碗豆腐花。今天,老头发现这位女士有点心不在焉。是的,她在想着那个记号,难道石心出了什么事吗?想想也不会,凭他那个机灵鬼能出什么事呢?她匆匆吃完了豆腐花,往那个死信箱走去。 那是一条U字形的僻静的小巷,两头都连着安和寺路。 会不会是一个陷阱?在某扇窗子后面躲着几双窥视的眼睛?或是在某扇门后面藏着几个端着枪的特务? 这样前往死信箱的时刻她已经经历无数次了,开始还有点紧张,但后来便习以为常,她甚至有点喜欢那种冒险的刺激——这就是她的工作! 在确定没有尾巴后,她钻进了小巷。在一个平平常常的墙角有一块平平常常的活动的砖头。装作系鞋带,她弯下腰,从那块砖头后面掏出了一卷纸,连忙塞进自己的小包里往家赶。 当看见他的照片时,她脸红了。“这个家伙!”她嗔怪道。可当她看见他的信时又被深深地震惊了,然后便对石心充满了感激。原来党内出现了叛徒!自己已经被出卖给梅机关的中田英寿了!而石心已经清除了中田和蜈蚣帮,帮她揩清了屁股,还把中田用来记录的保密簿给抢了出来。但党内的叛徒在中田的保密簿里只是一个代号:“夜莺。”石心来不及调查,只能先把中田的保密簿交给她,并委托她继续调查。 无论如何她已经暴露了,天知道中田是不是把她的事告诉了其他的鬼子?尽管她是个勇敢的女人,但她也不赞成无谓的牺牲,所以她必须转移,必须和自己的领导——****沪西特委的书记接一次头,把目前的情况向他汇报,再把石心的战利品交给他——梅机关特务的保密簿可是一个难得的宝库啊! 玲珑别墅的房子是不能待了,石心在信里说了,她的地址已经上了中田的保密簿。她必须马上离开,好在她还有一个安全房,一个危险时用来藏身的地方。她收拾了一下,烧掉了所有不能带走的文件,只留下石心的照片和那本保密簿。保密簿里的东西是如此重要,值得她冒一次险。 八点半,她离开了玲珑别墅,走到马路上叫了辆黄包车。 在城市的北面,北四川路的上海派遣军司令部里,晴气将军刚接完一个电话,是上海派遣军的司令官松井石根大将打来的。虽然同是陆军的将官,但松井对晴气这类总是在阴影里活动的人是不抱任何好感的。更何况晴气的两个手下还死在自己的“要塞”里,松井无论如何都觉得不吉利。尽管没有骂人,松井仍然不怀好意地问晴气到底出了什么事?什么时候可以告诉他一个结果?不管怎么说松井名义上还是晴气的上司,所以晴气硬着头皮说一周之内就会交上一份完整的报告,到时候真相会大白天下。 他心里正烦着,第二个电话来了。他拎起桌上的保密电话,没好气地叫了声:“我是晴气。” “你好,将军。”电话那头的那位好像听出晴气的心情很差,口气很柔和,你就是有再大的火气也不会冲着这种人发的,更何况这个电话是晴气一直在等的,“孙美忠的遗物是你要的吧?” “啊,是士群呢!”晴气的声音马上也喜悦起来,尽管他仍绷着脸,但他的开心是发自内心的。这是李士群,他一手扶植起来的汪精卫政府的特工主任、警政部长,他最信任的一个支那人。“这么快就回来啦?” “是的,小美一出事,我就动身了,在安亭还和****的游击队干了一仗。”李士群的声音很平静。实际上,在昨晚回上海的路上李士群差点成了****的枪下之鬼。 “应该不要紧吧,士群?”晴气心里想着这家伙倒是挺沉得住气的,昨晚差点送了命,今天还像没事人似的。李士群的一举一动都有人向他汇报,再信任他李士群也是一个支那人,必须严密控制的。 “没什么,”李士群早就知道自己身边有晴气的眼线,但他一直装作不知道,“中田先生的事,”他顿了顿,“我很遗憾。” 这回轮到晴气吃惊了,中田才死了几个小时,李士群就已经知道了,这家伙的耳朵很长嘛。 晴气苦笑了几声,连忙错开了这个令他不爽的话题。“士群,据你所知,在我们的对手里有没有一个功夫很高,徒手就能杀死孙美忠这类高手的人物?” “有的,”李士群直截了当地回答,“有这么一个人,据我所知他应该是****。” “是吗?”晴气觉得很意外,但李士群下来的话让他又不爽了。 “这个人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你的办公室,把中田这样的高手像蚂蚁一样捏死!”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像大锤一样敲在晴气心上,晴气的眼睛发红了,但他的声音还是很平静,“那好,士群,这事就麻烦你了,去把他抓来。我要亲手剁了他为中田报仇。” 电话那头半晌没出声,许久李士群才回过味来,“好,”他也叉开这个话题,“回头我让佘爱珍把小美的遗物送过来。”说着他挂了电话。 “去抓那个人?天呢!你日本人别想做到,但不要以为我李士群和你们日本人一样蠢!办法是有的,但要费很大工夫,这是一个高手,很难很难弄的。反正你晴气也没限定我时间,我抱定一个“拖”字诀,谅你也拿我没办法!” 第六章 眼药水(三) 七十六号里,李士群刚放下电话,就听到他的秘书在敲门,头也不回地叫了声:“进来。” “报告部长,刚才白利路警察署的王署长的电话报告说强家角蜈蚣帮的总堂被人挑了,从帮主黄老大到帮里的小喽啰,里里外外二十一条人命!” “蜈蚣帮?”李士群满腹狐疑地看着自己的秘书,“你是说蜈蚣帮?” 蜈蚣帮替中田办事李士群是知道的,现在蜈蚣帮总堂被人挑了,说不定和中田的被杀有某种联系。他的脑子飞速运转着。转过身对秘书下达了命令:“让白利路警察署的王小毛带上手下所有的弟兄把现场封锁起来,并走访周围的居民,看看有没有人看到过或听到过什么。再让陈忠良带他手下十个人过去帮忙。日本人一会儿就到,让他们听日本人的指挥。” 等秘书出去后,他拿起桌上的保密电话,这部电话直接通到晴气的办公桌上。 “你好,将军,”依然是那种很柔和的口气,就像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过,“有一个消息,也许你会感兴趣,”李士群特地停顿了一下,“强家角蜈蚣帮的总堂里发现了二十一具尸体,其中包括他们的帮主黄老大。”他在等晴气的反应。 电话那边晴气的眉毛扬了起来,他的太阳穴又开始抽筋,习惯性的用手指按住太阳穴,不过他的声音依然是不慌不忙的:“你已经派人封锁好现场了?” 李士群不由得佩服起晴气的涵养功夫和精明,忙说:“是的!” “好吧,特高课会派人过来接管这件事……顺便问一下,那个支那人叫什么名字?对,就是你说的那个高手。” “唔……”李士群有点迟疑,“不好意思,我只知道他的代号是5号。” “5号?” “对,5号,不过我会搞清他的真面目的。” 晴气放下电话,真是一个焦头烂额的早晨!他叹了口气,叫了声:“山木!” “有!”山木冲了进来。 “让特高课再派一组人去白利南路三电纱厂边的河神庙,记得带上二十一个尸袋。” 这时他听到隔壁中田的办公室里传来一阵欢呼声,接着便听到有人敲门,“报告。”这是坂井的声音。 坂井笑嘻嘻地走进来了。 “有什么收获吗?” “报告机关长,我们找到了凶手进来的路径,还提取到一个脚印。” “是吗?”晴气精神为之一振,“坂井君辛苦啦,可以过去看看吗?” “可以,现场痕迹提取已经结束,请您过去看吧。” 晴气重新走进中田的办公室,中田的尸体已经被抬了出去,他将在验尸官那里贡献他的一切。 “凶手是从这扇窗子进来的,”坂进指着中田办公桌前的那扇窗,“凶手在窗框上留下了一枚脚印。” “其他痕迹呢?”晴气问道。 “没有其他痕迹了!” 晴气的眉目又扬了扬,走到窗子前,窗框上有一个淡淡的鞋印,只有半个脚掌。 “这是右脚的前脚掌,”坂井凑了过来,不失时机地卖弄了一下,“据推算,这是41码的皮鞋。” “你能搞清皮鞋的牌子和凶手的身高体重吗?”坂井从前是东京警视厅的刑侦专家,晴气知道他有能力搞清这些问题。 “需要回去比对一下,下午就能有结果。” “好!”晴气露出了满意的微笑,他突然有了一个念头,或许应该称之为灵光一闪:“现在三电纱厂边有另一桩命案,我觉得两者之间可能性有某种联系。”晴气拍了拍坂井的肩,“你到那里提取点痕迹,分析一下,看看和这里的痕迹有没有相似之处? 坂井疑惑地看着晴气,难道他已经知道些什么了?但坂井知道自己不能问,这是干他们这行的规矩,不应该知道的就不用去知道。 从昨天傍晚开始,坂井已经十几个小时不曾休息了,但他仍然劲头十足,就像闻到了猎物气味的猎狗,有一种突破的渴望。他钻进停在楼下的车里,阳光透过车窗有些刺眼,随着引擎的吼叫他闭上眼,这个案子才开头,不知道要熬多少夜,他得抓紧时间打个盹。 八点三十一分,佘曼诗挥手叫了一辆黄包车,“法租界海格路大胜胡同。” 上海人管小巷叫“弄堂”,正如北方人管小巷叫“胡同”。大胜胡同是上海几千条弄堂里惟一以“胡同”冠名的弄堂,离静安寺路不远,她的“安全房”就在那里。 这是趟“长差”,车夫很开心,轻快地跑着。进入法租界时租界里的白俄商团搜都没搜就让她们进去了,这年头,日本已经占了大半个上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打进租界,商团也将自身难保,哪能有什么心思去检查这个看起来很平常的中国女人呢? 大胜胡同宽宽的弄堂里没有一个人,佘曼诗打发了车夫,在弄堂里缓步走着。那些小洋房的围墙上,夏天青青的爬山虎已经落光了叶子,只留下枯黄的藤蔓依然牢牢地吸附在墙上,紧紧地罩着灰色的墙壁。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就像这爬山虎,曾经绿得那么灿烂,秋风一来却失去了光泽,只有等到来年春风再起时才会重新美丽起来。她的第一次春风便是她的丈夫,曾经给了她无限的温暖,可他远在天边。曾几何时,她以为自己不会再期待什么春风,除了自己的丈夫以外,不会再对别的什么人产生什么想法。可这次,也许自己错了,那个清澈眼睛的石心的确已经把春风吹进她的心田了。有时候她真的不敢想象,不敢想象事情会发展到哪种地步。还好,什么都没发生,两个知书达理的人只凭着精神上的交流就已经相互洞悉一切了。有时候只是一个眼神,她就已经知道他的心意。唉,为什么给她春风的人都要去延安呢? 这时候她很自责,无论如何自己是一个地下党员,不能让工作以外的事来扰乱自己的心情、影响自己的判断。 可她总是不自觉地想起那双清澈的眼睛,想牵一下他的手。 她断然摇了摇头,不行,在这种时候工作是第一位的!她得先安顿下来,然后去《晚报》报社发一个不起眼的小广告,通知她的上级安排一次紧急会面。 七十六号里的李士群放下电话,把秘书叫了进来:“你去一趟振兴广播电台,找刘伟义刘主任,让他在十点半把这领信封里的东西播一下,”说着他挥了一下手里的牛皮纸信封,“频率和重复次数都在里面,就说是我的命令。”振兴广播电台是七十六号一手扶植起来的,就是汪伪政府在上海的喉舌,李士群经常通过这个广播电台来呼唤自己的一些隐蔽特工。 北四川路的上海派遣军司令部,晴气将军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又有了灵感,他打算乘着现在还有空先去中田的宿舍看一下,找找有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中田的宿舍就在上海派遣军司令部的军官宿舍里,离晴气的办公室只隔开两排房子。 中田少佐独享一间宿舍,寺内用中田留下来的钥匙打开了屋门,进去开了灯,中田这家伙把窗关得牢牢的,还拉上了窗帘。他的宿舍不大,只有一桌、一床、一椅、一橱,收拾得很整洁。晴气让山木和寺内仔细地翻找每一件可疑物品,特别要注意衣物的夹层、家具的反面,他自己则背着手在屋子里转。三个大男人在这间小小的宿舍里几乎转不开身。 寺内和山木搜得很专业,也很细致,晴气满意地看着他们俩。但中田的宿舍很“干净”,每一个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搜过了,什么都没有——连一片有字的纸、一本书、一张照片也没有。晴气觉得很奇怪,他的目光在房间扫描,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被遗漏。突然,他的目光停留在中田桌上的几个眼药水瓶子上,“从来没见中田害过眼病,他要眼药水干啥?” 晴气拿起两瓶眼药水,瓶子上的标签说明这些都是氯化钠滴眼液。他把两瓶眼药水对着灯光,发现一瓶清澈透明,另一瓶有点浑浊。 他拿起另外两瓶眼药水,发现了同样的问题。总共四瓶眼药水,两瓶浑浊、两瓶清澈。两瓶浑浊的打开过,两瓶清澈的没开封。 晴气拧开一瓶没开过封的眼药水递给寺内:“来,舔一口。” 寺内无奈的“品尝”了一下:“咸……咸……咸的。”他愁眉苦脸地说。 晴气拿起一瓶浑浊的眼药水递给山木:“来,舔一口。” 山木更无奈了,他的“品尝”了一下,皱起了眉头:“好酸呢。”然后便伸长了舌头。 晴气把鼻子凑到这瓶口味酸酸的“眼药水”的瓶口,立刻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让他联想起某种化学品——这两瓶东西应该是密写药水和显影药水。密写药水可以把看不见的字写在物体上,再用显影药水涂抹上去后就能看到所写的字了——这是一个秘密特工的必备品。 当然,中田是一个特工,也操纵着打入对手内部的双重间谍,需要使用密写药水来和自己操纵的间谍联系。但是,为什么他不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做这些事?为什么不使用梅机关的标准包装密写药水?为什么要在自己的宿舍里把密写药水和眼药水混放在一起? 晴气在小小的宿舍里踱着方步,中田英寿是不是在隐瞒着什么? 他决定查个清楚。 晴气拿起桌上的四瓶药水交给寺内,看了下表:“去,交给实验室的川口能活,让他十点半给我报告。” 这天十点二十九分,李士群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打开他的百灵牌收音机,这是一种英国产的大型收音机,灵敏度很高的。他调到990千赫,把音量稍微放大了点,收音机里传来女播音员甜腻腻的声音:“……至此,百乐门舞厅的舞林皇后之争终于尘埃落定。” “下面是一段广告:通利琴行,哦对不起,是利通琴行,新组织到一批施特劳斯牌钢琴,质量上乘、音质优美,实为高雅艺术之精品。欢迎广大顾客到愚园路330号选购。” “利通琴行新组织到一批施特劳斯牌钢琴,质量上乘、音质优美,实为高雅艺术之精品。欢迎广大顾客到愚园路330号选购。” “万有全南货行新到一批临安山核桃、榛子、香榧子,个大味美、口味有奶油、椒盐,卫生又解馋。欢迎广大顾客到福煦路530号万有全南货行选购……” 在这个巨大的城市的某两个角落里,有另外两个人也在收听这段广播,并听懂了发给每个人的信息。这就是李士群发出的通知,通知他的两个秘密特工前来接头:下午三点三十分,在施特劳斯咖啡馆有一次会面,五点三十分在临安茶楼有另一场会面。 十点半的时候,晴气的桌子上摆了一大摞报告,他皱着眉头,在看第一份,也就是最近的那一份化验报告,就是中田宿舍里找到的那四瓶眼药水的化验报告。 毫无疑问,那两瓶未开封的,是货真价实的眼药水——日本关西制药株式会社出品的氯化钠滴眼液,可以清洁眼部、缓解眼部疲劳,对预防角膜炎、结膜炎有一定疗效。 那两瓶有点浑浊的药水的确是密写药水和显影药水,不过并非梅机关常用的那一种,也有别于任何日本出品的密写/显影药水——但实验室的川口恰好知道这是谁家使用的,居然是七十六号! 一阵暴怒涌上晴气的心头,他太阳穴的一根青筋胀了起来,就像一条青色蚯蚓爬在他瘦削的脸上:“李士群,肯定是李士群!这个支那人竟然收买了自己的得力助手,并一直在秘密的操纵中田!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中田会偷偷摸摸地把七十六号的密写药水和眼药水混放在自己的宿舍里。”被自己养的一条狗戏弄,对晴气来说是莫大的侮辱。他拿起那部直通李士群的电话打算狠狠地教训教训这个支那人,让他清楚谁是主人! 但他还是忍住了,重重地把电话摔回机座——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还用得着李士群,将来他会找到一个机会让李士群付出代价的。 晴气的太阳穴又开始痛了,他一只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轻轻旋转着,另一只手拿起第二份报告,就是孙美忠被杀现场和黄包车爆炸现场的勘察报告。孙美忠的被杀现场报告上指出,杀手——现在晴气知道这个杀手就是****的经验丰富的5号谍报员,在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除了那柄短斧——上面也没有留下任何指纹。这是一把用过的旧斧头,但磨得非常锋利。从斧柄表面清漆的磨损程度判断,这把斧子已经用过两年了。特高课的效率真是特别的高,他们已经查出目前上海有一百零二个地方能买到这种斧子,但两年前有多少地方能买到这种斧子就不得而知了。而且,报告明确指出这不是斧头帮常用的那种斧头,斧头帮常用的那种斧头尺寸更大,是他们在陈记铁匠铺定做的。这份现场勘察报告的最后是一页薄薄的纸——孙美忠的验尸报告。在死亡原因一栏上清清楚楚的地写着:后背第三至第五根肋骨间遭利器劈砍,脊柱断裂。心脏被一劈为二而引起的失血是死亡的主要原因。看到这里,晴气轻轻地吹起了口哨,真是一个可怕的杀手!同时他又叹了口气,这样一个人才却是****方面的,偏偏自己手下都是一帮窝囊废加叛徒。 当晴气看完黄包车爆炸案的现场勘察报告时,他的火就更大了。爆炸当量约一公斤TNT。根据宪兵队的工兵专家检查,这是一种典型的诡雷:一个小小的机关加上一公斤炸药,这个工兵专家在晋察冀曾经碰到过。当时他的一个同伴正在拆除这样一个爆炸装置,当他拿起一枚埋在浅土层中的地雷准备拆掉雷管时,很不幸,这枚地雷下面还连着另一颗地雷,引线就挂在那颗“暴露”的地雷上!于是,“轰隆”一声,他的同伴进了“靖国”神社,他也成了独眼龙。尽管只剩下一只眼睛,这位工兵专家仍能在那一堆黄包车的残骸中准确地找到雷管和那个诡计装置的残留物,还有*******炸药的痕迹。 根据实验室化验,这包*******炸药就是日本产品,因为化学工业能力的低下,日本不能制造生产*******炸药所必需的发烟硫酸,只能用浓硫酸代替,所以日本生产的TNT硝化不充分,杂质略多些,从而在炸药留下的痕迹中炭化颗粒特别多。 而那枚雷管,很不幸,也是日本的产品,是日本陆军工兵常用的“三式雷管”。至于那个诡计装置,实验室判断是“手工作坊”的产品。很显然,那个杀手从日本军火库里偷来的炸药和雷管,再自己做了个小机关,就是这么一个简陋的路边炸弹,要了晴气三名手下的命。 更要命的是,这等于没有线索!那个杀手在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只有寄希望于李士群去抓住那个5号谍报员。这时晴气开始庆幸自己刚才没有冲动,他还要让李士群为自己卖命呢。在梅机关收买一个人当然是对自己的冒犯,但自己不也在七十六号安插了不止一个探子吗?大家彼此彼此,而且,中田已经死了,李士群在自己这儿的探子也没了,今后自己只要扎紧篱笆就行了,免得李士群再渗透进来。 晴气决定先去吃饭,等会儿七十六号的余爱珍还要把孙美忠的遗物拿过来,他得好好检查检查。 十二点零三分,佘曼诗从四马路的《晚报》社出来,在她同意付一倍的价钱后,《晚报》的编辑同意今天就给她发那条小广告。她出门后先步行了一里多地,在确认身后没有长出一条尾巴后,她钻进福煦路边的一家面馆,要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银丝鸡汁面当午饭。 面馆师傅是个北方人,能用手拉出极细的龙须面。他把案板安置在店门口,好让每一位顾客都能欣赏到他那娴熟的技艺,也算是一种有效的广告。 银丝鸡汁面的汤是早上四点钟就开始熬的鸡汤,漂着一层黄黄的鸡油。面浇头是几片鸡毛菜和一点鸡杂碎,那香味直往人的鼻子里钻。 第七章 RB豆腐(一) 接到坂井的电话时晴气正在喝酱汤。上海派遣军司令部厨师的厨艺水平比晴气自己的厨师坂桓征四郎还差,做的酱汤暴咸。所以当山木奔进军官食堂报告说坂井先生打电话过来,并坚持要和晴气将军通话时他马上就赶回了自己的办公室,他猜想坂井一定有了什么新发现。 “报告将军。”晴气可以感觉到坂井的兴奋。 “你在哪里?” “在特高课,”坂井急急地说,“三电纱厂那边有突破。从河神庙里取到的土样和中田窗台上取到的土样有99%的一致性!” 晴气也跟着兴奋起来,当然,这是他预料之中的事。现在可以肯定的是杀手先去沪西的河神庙灭了蜈蚣帮,又赶到虹口的北四川路扭断了中田的脖子。中田肯定什么都不肯说,所以被杀,杀手肯定想知道些什么,又去保密室抢走了中田的保密簿,保密室的崛越雄在交出那本保密簿后也被灭口。那么,中田被杀一定是蜈蚣帮的某个人供出了本帮的日本后台——这个人应该是帮主黄老大。蜈蚣帮应该是受中田的指令去办某件事,被****觉察后派人灭口,再牵出了幕后的中田,于是中田也被送进了“靖国”神社。 中田究竟派蜈蚣帮办什么事呢?那本该死的保密簿又在哪里呢? 坂井听到电话那一头的晴气喘着粗气,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便想引开话题:“还有,蜈蚣帮的二十一名帮众,包括帮主黄老大都是被一击毙命,没有任何反抗的迹象。” “二十一名帮众?一击毙命?”晴气从沉思中回到现实世界,“蜈蚣帮总共有多少人?你能告诉我凶手杀人是用的什么手法吗?” 这两个问题坂井是经过准备的,所以他毫不迟疑地回答:“第一个问题,蜈蚣帮共有二十一人,现场共发现二十一具尸体,所以蜈蚣帮已经被灭门。第二个问题,凶手杀人共用了二十一种手法,每个人的死法都各不相同,而且有九个死者身上没有明显伤痕。” 晴气的脖子又开始发凉,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天呢,真是个杀人手段丰富多彩的可怕杀手! “那个鞋印有什么进展吗?”晴气不动声色地问道。 坂井不禁深深地佩服起晴气来,这个家伙的头脑真清晰啊!“查清了,是金足牌的皮鞋,CC底的,今年十月份才出的新款式。全上海只有登云鞋帽总行一家有售,一共售出了二百三十双。” 对坂井的高效率晴气一向是很佩服的,查得真快,不愧是专业人员! “那么凶手的身高体重能推算出来吗?” “这个,鞋印比较模糊,还很浅……”坂井开始支支吾吾。 “不要磨蹭,到底行不行?”晴气有点急了。 “虽然鞋印不太清晰,但我们可以估算出他的身高在一米七到一米七五之间,体重大约七十公斤左右。” 晴气很满意,坂井这个人只要逼一下就会爆发出很大的能量,“好,你派人再去登云鞋帽总行一次,根据上面的特征询问一下店员,看看能不能记起这个人的相貌来。”他的眼珠一转,补充了一句:“辛苦了,坂井君,请加倍努力,早日破案。”说着,晴气挂断了电话。他觉得,自己离事情的真相又近了一步。 中田看来是在为七十六号效劳,难道是七十六号托中田去查一个****?不可能,七十六号完全可以自己做这件事,不必通过中田去查。这就奇怪了,是不是还有其他什么原因? 晴气正在百思不得其解时,他的电话又响了,是门口的警卫打来的:“报告将军,有个叫余爱珍的支那女人找您,说是汪精卫政府警政部的人。” “让她进来。” 晴气整了整军服,孙美忠的遗物来了,更重要的是余爱珍是有名的美女,晴气早就垂涎三尺了。他抬腕看了下手表,十三点整。 余爱珍是带了两个壮汉来的,抬了一个很大箱子,箱子里想必就是孙美忠的遗物了。晴气在很久以前就认识余爱珍了,知道她是七十六号的经理处处长,是七十六号警卫大队大队长吴四宝的老婆。她今天穿了一套日本陆军的佐官军服,锃亮的马靴佩着手枪,那年头七十六号的女特务们都流行穿日本军装,就像现在的小青年都喜欢穿美国军装一样。晴气的眼睛扫过她凹凸有致的曲线,俏丽的脸庞,那眼角眉梢透出的成熟风情,立刻眯成了一条缝。吴四宝真是个不识相的家伙,有这么漂亮的老婆放在家里,居然还要到外面去风流。晴气也知道余爱珍是个能干的女人,甚至有些泼辣,但在他的眼里是看不到泼辣的余爱珍的,只有一个风情万种的妇人。 “你们先下去等一会儿,我有事有和余处长谈。”晴气朝那两名壮汉挥了挥手。那两人正要转身却被余爱珍喊住了。 “不用了吧,这两个都是我的手下,很可靠的。”余爱珍已经从晴气的眼睛里读出了些什么,心想:李士群怎么派我这么一个鬼差事? “我有重要的事和你谈。”晴气的口气很坚定,又朝那两名壮汉挥了挥手,“你们先回去。” 话说到这个份上余爱珍知道已经无法抗拒了,见两名手下人正看着自己,只能先用眼睛示意他们出去,剩下的事只能自己应付了,余爱珍心想:“反正老娘我大世面见得多了,这里又是堂堂上海派遣军的司令部,谅你晴气也不敢在办公室里占老娘的便宜。” 晴气关上门,抬头看着余爱珍,嘴角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把箱子打开吧。” 余爱珍打开箱子盖,孙美忠的遗物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里面,甚至连袜子、裤衩也没漏掉。 晴气的目光在箱子里转了一圈,继而扫过她的胸脯、腰身、大腿,目光最后定格在余爱珍的脸上,“你们都检查过了?” 七十六号不但已经指把孙美忠的遗物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而且连孙美忠的宿舍也搜了个底朝天,结果什么问题也没有发现,只能把孙美忠的东西一股脑儿地打包送了过来。 “是的。”余爱珍面无表情地回答,然后她的脸上突然绽放出甜蜜的笑容,“小美的东西码放得这么整齐,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我们已经检查过了,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嘛?”说罢还朝晴气抛了一个媚眼。 这回轮到晴气大惑不解了,对方的态度转变得如此之快,一下子就从老实本分发展到主动进攻,尽管是个玩弄异性的老手,晴气也觉得有些丈二和尚——摸不清头脑。不过他仍然不动声色地说:“请你一件一件拿给我看。” 余爱珍在心里已经把晴气骂了一万遍,连带着把李士群的女性祖先也问候了三千遍,但脸上又不能写出来,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自己夫妻俩还要在日本人手底下讨生活呢。只好把孙美忠的遗物一件件地拿出来让晴气过目,然后又故意摊放在晴气的办公桌上。 晴气倒没有注意余爱珍的小动作,他看似认真地检查每一样东西,目光却肆无忌惮的在余爱珍高耸的胸脯上瞄来瞄去。 他是很欣赏自己的这种一心两用的本领的。 晴气拿起一个放烟丝的小铁罐问道:“孙美忠平时抽烟吗?”说罢竟在余爱珍的屁股上扭了一把,她那紧致、富有弹性的肉体令他的心神一荡。 “不要嘛。”余爱珍扭捏起来,“不要这样嘛。”她的声音嗲嗲的,晴气听得骨头都要酥了。“……小美平时烟瘾很大的。” “那话儿终于还是来了!”余爱珍毕竟是风月场上的老手,见惯了各种蜂蜂蝶蝶,转瞬间便认清了眼前的形势、决定曲意迎奉。 晴气回想起孙美忠的尸检报告里的一句话:“肺部呈黑色,毛细血管萎缩。”估计就是抽烟抽的。然后他便暗自庆幸自己抽烟很少的好习惯,看来自己至今仍然这么强壮完全利益于良好的养身习惯。但是今天看到余爱珍这个大美女自己怎么还没****呢?他有些奇怪,莫不是昨天纵欲过度了,还是今天刺激不够?要么来点强刺激? 想着他凑到了余爱珍身边,也不管余爱珍是否愿意,直接伸手从背后搂住了她,两只手掌正好拿住她的双峰。到底是成熟的妇人,她的胸脯坚挺、丰满,晴气只觉得一股电流从指尖传到全身,口中不禁“呵呵”出声。 余爱珍毕竟是个中行家,十几岁就出来混了。看到晴气这副丑态暗自好笑:“老娘给你吃点豆腐你就软成那样了!索性真给你加点料,让你彻底软掉!” “嗯……你怎么这么猴急呀?”她故作娇憨地转过身,也不急着挣脱晴气的怀抱。 晴气的小弟弟依然没有反应,他有点急了,但是余爱珍的行动给了他鼓励,他开始亲吻她的脖子,继而解开了她的衣服,把嘴凑到她迷人的双峰间。余爱珍笑盈盈地看着他,任由他把口水涂满了自己的胸脯,心想:“再给你喝点奶,然后给你来个急刹车,憋死你个老色鬼!” 晴气把余爱珍胸罩的肩带褪到了手臂上,白布的胸罩往外翻开,露出她雪也似白嫩的胸脯。他的嘴立刻被吸住,甚至恶狠狠地咬了下去。 “啊!”余爱珍立刻痛得大叫起来。 第八章 RB豆腐(二) 晴气一惊:“弄痛你了吗?你小声点嘛。”在堂堂大日本帝国陆军少将的办公室里传出女人的尖叫,影响很不好,后果很严重。 余爱珍的手指点在他的脑门上:“你个小坏蛋,不能轻一点?痛死我了!” 晴气被她手指一点,顿时浑身酥软,眼睛眯成一条线:“我的小美人,再喂我两口……” “啊哟,不嘛,我有点内急,你们这厕所在哪?”余爱珍的声音依然柔柔的,让晴气实在难以拒绝。 “出门右手到底。”他有点扫兴,但转念一想反正今天自己状态不佳,正好借此机会调整一下。 余爱珍整理好衣衫走出门,拐进女厕所。上海派遣军司令部的女军人不多,所以女厕所里没人。她闪进最里边的那个隔间,关上门,随即掀起了抽水马桶的水箱盖子,盖子的反面上用胶布粘了一个胶木的小盒子,她取下来放进左面的衣袋,又从右面衣袋里掏出另一个胶木的小盒子重新用胶布粘好。然后,她坐在马桶上,重重地出了一口气。李士群布置给她的任务总算完成了,接下来就是要怎么脱身了。 她走出厕所,朝守在走廊里的一个手下点了点头,那个手下立刻跑下楼。余爱珍知道他会去门房借电话打到七十六号,然后李士群会把电话打到晴气的办公桌上,就说有急事要余爱珍回去处理,这样她就能离开这个地方。一想到晴气像拉布拉多犬一样满嘴的口水,她就恶心的要呕吐,她现在只想多拖一点时间,少让这个色老头吃豆腐。 她整了整衣服,走进晴气的办公室,晴气迫不及待地扑了上来,一把搂住了她。 这个时候,她的救兵来了——电话铃突然响了,余爱珍在心里又感谢了李士群三千遍,这个家伙手脚还是蛮快的。 但这并不是李士群的电话,而是一个内线,是从上海派遣军司令官松井石根大将的办公室打来的,打电话的是松井大将的副官池田少佐:“将军,你的老朋友胡澜城在司令官这里作客,他想过来看望你,你有时间吗?” 胡澜城是有名的政论家,写得一手好文章和好字。可这位大才子抗战前是个亲日派,抗战开始后就成了个汉奸,1941年10月前一直担任汪伪政府的宣传部常务次长,《中华日报》总主笔,是汪精卫的代言人。他和晴气的确是老朋友,当年晴气还在香港活动时两人就很熟了。最近胡澜城因为和汪精卫意见相左,已经被免去了宣传部常务次长的职务,正好闲着,所以到上海来散散心,顺便找找日本朋友聊聊。 他来看晴气,晴气是不能不见的。 晴气很泄气,他的小弟弟始终没有反应,只能在余爱珍的身上又狂摸了一顿过了过干瘾。“胡澜城要来,”他叹了口气,“你把孙美忠的东西留在这吧,我慢慢检查。以后我们还有机会……” “胡澜城?就是离任的宣传部次长?”余爱珍这才知道自己的救星原来是他——那个情场老手、大才子、大情圣、拥有无数情妇、让无数女子自己投怀送抱、上至四十岁的贵妇人、下到十四岁的小姑娘都通吃的万人迷胡澜城,她听说过的,她倒是很想见识一下这个传说中的美女杀手。 “是的,我的老朋友。”晴气整了整将军服,回头看见自己的办公桌上堆满了孙美忠的遗物,就像一个杂货摊,于是叫道:“山木。” 山木五十六立刻冲了进来。 “把桌上这些东西统统给我放到箱子里,给我放整齐了。” “是,将军。”山木一个立正,开始干活。 这个时候有人敲门:“报告将军,胡澜城先生来了。”是池田少佐的声音,没有他的陪同胡澜城是进不了晴气将军所在的办公楼的。 这是余爱珍第一次见到胡澜城,她没有想到自己后半生的命运将和这个风度翩翩的浙江人纠缠在一起,自己会成为他的第七任情妇,直到十三年后在日本成为他的最后一任妻子。1941年,胡澜城36岁,余爱珍28岁。 “啊,老朋友,我们又见面了,你最近气色不错呀。”晴气很热情地握住胡澜城的手,用力地摇着。 “南京那边空气不好,我出来透透气。”胡澜城的话一语双关,他的眼角余光已经扫到了余爱珍,尽管他睡过无数美女,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很特别:“这位小姐是……?” “啊,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七十六号的余爱珍余处长,女中豪杰啊!” 余爱珍很大方的和胡澜城握手,两眼却死死地盯着对方的眼睛。这个文质彬彬的男人有种她从未体会过的孺雅气质,仿佛是一股清新的风吹进了她的心田。 “在下胡澜城,眼下暂居新亚大酒店601房间,欢迎余处长闲来一坐。” 李士群并没有打电话过来,他已经坐在自己的黑色防弹轿车里去完成今天下午的两个接头,这两个接头对象是如此重要,所以一直作为他“部长的专案”亲自抓。 作为一个老牌特工,他依然保持了应有的警惕性,提前出发,先在接头地点四周转转,在确保万无一换的情况下才进去。他现在的地位已经很高了,是在出卖了无数的同志、战友之后才得来的。他出卖的人越多就越害怕被报复——那是一定的,无论军统,还是****,对待叛徒都是毫不留情的,更何况是他这样的大叛徒呢? 他可不想让孙美忠被刺的悲剧在自己的身上重演,所以处处小心。如果带着大队人马出来接头,当然,安全是没问题了,可这等于告诉全世界的人自己在这里,不但会把和自己接着的人吓跑,还会招来敌人的攻击。这时,他想起了那个****的5号谍报员,那个可怕的杀手,这个人一定得除掉,不是单单为了孙美忠报仇,也不是为了应付晴气的差事,这个人太可怕,要是****命令他来杀自己怎么办?自己是躲不过的,只有主动出击把他干掉,更何况他已经有了办法。这时候,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要是我重新和****或是军统合作,对方会不会放自己一条生路? 这个问题他从前不敢想,现在只敢闪一闪念头。日本看来如此强大,自己真的有必要走回头路吗? 北四川路上海派遣军司令部里,胡澜城揶揄地看了一眼晴气乱糟糟的办公桌,这时候山木正好在整理孙美忠的裤衩。 “老朋友真敬业啊,为了早日建立大东亚共荣圈废寝忘食的工作,是不是在整理衣物、准备搬到办公室来住呀?” 晴气一笑:“大情圣,你刚才看余处长的眼光好像直了一点嘛,是不是又看上她啦?不怕七十六号的吴四宝拧掉你的头?” 胡澜城很得意,他的风流比他的才气更出名,他早已习惯了朋友的取笑,甚至还有点洋洋洋自得。“哪里哪里,我哪比得上老兄你?我看那余处长云鬓散乱,你老兄……真是好艳福哟!”他微笑着摇着头。 晴气这么厚的脸皮竟也有些脸红了,“不要瞎说,俗话说朋友妻不可戏,再说人家余处长是正经女子,怎么会呢?” “朋友妻不可戏,要戏朋友妻,要等朋友死后戏……哈哈哈哈。”胡澜城大笑起来。 晴气也尴尬地笑了,这时候他的灵感又来了,对呀,要想把余爱珍安安全全的搞到手可以先把吴四宝干掉,再搞余爱珍不就方便多了吗? 这次他是真心地笑了,并不怀好意地反唇相讥道:“不过呢,老朋友,你的朋友们好像都健在呀!啊?哈哈哈!” 胡澜城毕竟只是一个文人,脸皮薄,红得飞快。 “大家彼此彼此。”晴气用力地拍了拍胡澜城的肩膀。他发现自己居然刚刚****!“难道是我的性取向改变了?”晴气望着胡澜城不禁感到莫名其妙。 再说余爱珍走下楼,觉得自己的手还是木木的、暖暖的,自己仿佛是走在云堆之中。那股春风已经吹进她的心田了,她模模糊糊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已经在自己的心里生根、发芽。自己的老公——那个粗陋无文的呆子从来只知道打打杀杀,从来没有给过她哪怕一点点温柔,就连过夫妻生活时也是直奔主题,一点情调也没有。而眼前这位胡先生一表的人才,看起来很会怜香惜玉。她在楼道的窗前停下来,对着玻璃的反光欣赏了一下自己苗条的身段,三十岁不到的她对自己的魅力还是很自信的。 “新亚大酒店601房间。”她已经记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钻进自己的轿车的,直到司机问她:“余处长,我们回七十六号?”她才回过神来。 “不,直接回公馆。”她要回去洗个澡,今天被晴气吃豆腐吃得脏死了,她要好好洗一洗。然后她在想,怎样才能做到洗澡不洗手呢?具体点说,就是不洗自己的左手——那只和胡澜城握过的手。 第九章 接头 这天下午15点30分,李士群准时走进了施特劳斯咖啡馆,他穿了件平平常常的大地牌风雨衣,双手插在兜里,兜里揣了把勃朗宁三号手枪,子弹上了膛。咖啡馆里的灯光暗暗的,下午时分,店堂里没有什么客人,所以他一眼就看到靠墙坐着的那个女孩——今天就要被他派上战场的特工。她的头发在脑后梳成一个短短的小辫,穿着一套蓝士林布的棉袍,文静得就像一个高中生。 李士群一言不发就坐在她的对面,端详着她。在他们这行里,她算是一个另类——她是一个志愿者,一年前主动要求加入七十六号的。她的家庭背景与特工格格格不入,如果不是抗战的爆发,她也许还在大学校园里做着美丽的梦。 她的父亲是江苏省高级法院的大法官,一个满身书卷气的知名人士。抗战爆发后选择留在上海,而且在汉奸同事的邀请下出任了法院的副院长。汪伪政府利用这件事大做文章,证明他们的政权是得到广大专业人士拥护的。但是,无论是****,还是军统都曾经警告过她的父亲。可是,很不幸,他认为自己的行为与政治无关,他不关心那些事,只想当好一个法官。所以悲剧就发生了,他也被打上了“汉奸”的印记,而“汉奸”是人人都可以得而诛之的。不管是****地下党或军统都将他列入了“黑名单”——必须被消灭的汉奸的死亡名单,而且更不幸的是****的5号谍报员很快就找上了他父亲,她是后来听李士群说的,结果当然是悲惨的。去年的这个时候的一个早晨,她和母亲醒来时发现她父亲死在了自己的床上,身上没有一丝伤痕——石心仁慈地点了他的死穴,并在死者身边留下了一封警告信,警告所有为汪伪政府卖命的人。 她的母亲还来不及悲伤,噩运就接踵而至,军统派出的行动队员由于晚了一步,没刺杀成她的父亲,就杀害了她的母亲回去交差——当着她的面用枪打死了这个可怜的女人。 就这样,她在一天之内就失去了双亲,在余爱珍代表汪伪政府去慰问她时,她只说了一句话:她要报仇!从那天起,她痛恨军统和****,并发誓要亲手杀了那个5号谍报员为父亲偿命! 李士群是在余爱珍的介绍下认识她的,觉得这是一个难得的人,她充满了热情和复仇的渴望,可以利用她去做一些高难度的工作。所以,他就接管了这个女孩,秘密地安排了一系列的培训,只为把她培养成一个优秀的特工。 他从来没有安排她出去执行过任何任务,她除了学习特工的本领,就是在家里看余爱珍给她带来的各种资料,由于年轻、文化层次高,她很快就记住了看到的一切,这对她将来的工作是大有裨益的。学习结束后又被安排去一些社会单位工作,算是增长社会经验,也为今天就要正式开始的这个行动作点铺垫。而今天,将是她第一次执行任务,因为她没有任何特工经验,所以才被选项中来执行这个任务。李士群需要一个新人,一个对手所不知道的完完全全的新人来执行这项计划。 “这段时间做护士感觉如何?”他问。 “很长知识的,会碰到很多有趣的人和事。”她把李士群看作一个慈祥的长辈,在自己的父亲去世后把他当做了自己的父辈,对他无话不说,“你知道伐,昨天我在外科手术室跟台,有个肠瘘的病人,那个肠子都烂掉了,腹腔里都积水了,臭来……”就像所有的小女生一样,在自己的长辈面前她叽叽喳喳地讲个不停。李士群饶有兴趣地听着,非常有耐心。“我们的王医生把他的肠子拉出来,老长老长的……” 虽然在听她说话,李士群的目光仍然不停地在四周扫来扫去,尽管在街上和前后门口都安排了手下人,他依旧充满了警惕。 “今天晚上就出发,不要紧张。”他的声音很柔和,李士群很善于缓解别人的压力。 “不是紧张,而是兴奋,就像一个要上战场的战士,我对这次行动充满了期待。”她的回答拥有和她年龄不相符的老成,要知道她今年只有十九岁! “好的。”说实话,李士群是非常欣赏这个女孩的,但他没有在脸上露出任何表情。“这是你的车票和路费,今晚七点的车。” 她接过去,很小心地贴身藏好。 “想过怎么通过车站的检查顺利上车吗?火车站可是由日本兵把守的,你不要第一关都过不了,连火车都上不去!”李士群笑嘻嘻地望着她。 “想过了,余姐教过我了……” “嘘……”李士君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知道就好,还有,你一定要管住自己的嘴,记住,你是一名秘密特工!” 她吐了吐舌头,感激地望着他,就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不吱声了。 “接下来都靠你自己了,祝你一路顺风!”李士群站起身来。 “等一等!” “还有什么事吗?” 她怯生生地看着他:“抱抱。” 李士群差点没笑出来,到底是小姑娘。他给了她一个熊抱,她趴在他肩头,泪水已充满了她的大眼睛:“我一定会完成任务,为我爸爸妈妈报仇的!” 15点30分,沪西忆定盘路95弄8号的吴公馆里余爱珍正在大浴缸里泡澡,浴室里装了热水汀,暖暖的。除了脑袋和一只左手露在水面上外,她的全身都浸泡在温暖的热水中。她看着自己春笋般的手指、凝脂般的肌肤,她的眼前浮现起自己贫贱的出生、苦难的从前。因为美貌,她十六岁被卖给一个姓张的药店老板做小妾,十八岁就被吴四宝看上横刀夺爱。但如果不是吴四宝,她也许仍然生活在贫苦之中。但也正是吴四宝激发出了她人性中恶的一面,她曾和吴四宝一起打打杀杀、绑票劫货。她甚至比大魔头吴四宝还要心狠手辣,终于成为黑道的大姐大。在拜流氓大亨黄金荣的三姨太做干妈后,连吴四宝也敬她三分了。 对余爱珍来说,这她所经历的一切仿佛是一场梦,却是一场血色的梦,没有一点绮丽,她少女时的那些幻想却始终只是一个梦。 但今天,那个飘逸潇洒的胡先生,那个有着忧郁眼神的男人闯入了她的心,他的气质是她从未见识过的,在和他四目相交的一刹那,她又看到了自己少女时常做的那个温柔的、粉红色的梦。 她起身,穿上浴袍,拿一块毛巾裹住头发,走到了电话机边。她按了按话机的叉簧:“接线生,给我接新亚大酒店。” 17点30分,李士群坐在自己的防弹车里,他的防弹轿车停在福煦路麦琪路口,这儿离临安茶楼不远,可以直接观察到临安茶楼的情况。他的手下已经悄悄地进去“清扫”过了,里面没有可疑分子。当然,守在四周的手下也不会知道今天他将和谁接头。 这时,李士群看见有个戴着方格鸭舌帽、穿着黑色皮夹克、灰色格子呢裤的人晃进了茶馆,左手拿了份报纸。于是他也推门下车、进了茶馆。 李士群看见那人径直地走向楼上雅座,便跟了上去。到底是特工出身,脚底下一点声音也没有,对方好像不曾察觉。 那人走进一间雅座背对门坐下,展开手中的一份《晚报》看了起来。李士群悄悄地摸进门去,用手蒙住了那人的双眼,故意细声细气地说:“猜猜我是谁?” 他和这个人很随便的,因为这人当初是被所他策反。去年,是李士群根据一个地下党叛徒的口供亲自带人密捕了这个地下党的重要人物,也是他亲自审讯并策反了他。对于策反,李士群是老手了,当年的丁默村就是被他拉下了水。,李士群善于抓住对方心里的弱点下手,像眼前这位就是因为认为自己的能力强却一直得不到奖赏和提升而对党组织心存怨恨。李士群也当过地下党,所以很快就摸准了这人的门道,把他也拉了过来,而且,为了保证这人的安全,他还亲手杀死了那个提供线索的叛徒! 所以,用情报界的行话来说,这人是他领进门的,欠他一份情,对他有种特殊的依赖感情。 这时,那人突然来了个千斤坠,已摆脱了李士群的双手,然后一转身,一支乌黑的手枪已经变戏法似的顶在了李士群的胸口! “原来是李主任,吓我一大跳。”李士群还来得及变脸色那人却又收起了枪。 “你才吓我一大跳呢,”李士群面有愠色,“动不动就掏枪,小心走火,子弹可是不长眼睛的。” 那人连忙赔上笑脸:“对不起、对不起,我还以为是哪个小毛贼呢。”说到这里才发觉李士群的脸色更加不好看,敢情自己又说错了话。 “和你开个玩笑也这么当真!我要暗算你的话,早在你看报纸时就一枪把你崩了!”李士群的火大了。“好了,找你有事。”他压低了声音,“你把那个5号谍报员交给我,日本人要我抓他。他住在哪里?” “5号?”那人满脸的疑惑,“日本人怎么会要抓他?” “他杀了中田英寿,还把梅机关保密室的崛越雄也一起干掉了,顺便抢走了中田的保密簿!” “中田英寿?崛越雄?保密簿?”那人更加不懂了,“我没命令他去干这些呀?” 这时,李士群突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接着,茶馆的茶博士推门进来:“哟,二位客官要点什么?小店有正宗的临安东沟云雾茶、赛龙井。” “那就来一壶吧。”李士群说。“再来一碟五香豆、花生米、白瓜子。” “二位,也到吃饭时了,来点昆山奥鸭面如何?小店新请了个昆山师傅,从前在长兴馆做的。” “好,来一碗。”李士群不假思索的回答。 “一碗?”茶博士有点不解,“你们两位?” “哦,我吃过了。”李士群回答。 茶博士用上海话吆喝道:“要么来哉,泥楼雅座两位客人要一壶赛龙井,五香豆、花生米、白瓜子各一碟,昆山奥鸭面一碗来……” 其实李士群是个非常小心的人,从来不在外用餐、用茶,怕被人下了毒、糊里糊涂的送了命。 打发了茶博士,李士群转过头来,目光死死地盯着对面的那个人:“陈毗梅,不要给我装蒜,你还让5号杀了蜈蚣帮所有的人是不是?别以为你瞒得过我……你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了嘛!” “蜈蚣帮?没有啊……”陈毗梅的眼珠开始狂转,“让我想一想。” 李士群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我让你把佘曼诗的行踪告诉中田,你什么时候跟他讲的?” “慢慢慢,我好像有点思路了。”陈毗梅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你是说中田派蜈蚣帮去跟踪佘曼诗,结果被发现了,然后佘曼诗就让5号去灭了蜈蚣帮的口。” “你那个5号肯定从蜈蚣帮口中知道幕后主谋是中田,就去杀了中田,中田肯定不肯说出谁向他提供的线索于是也被杀。”李士群得意地点着头。 “我的5号为了查出谁是我们党内的叛徒,就去保密室拿走了中田的保密簿,以期从中找到结果。”陈毗梅接了上去。“那么……” “那么,你就危险了,”李士群冷笑着,“你自己想想,你向中田提供了多少地下党的情报,这些情报是不是都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如果中田把这些情报全部记在他的保密簿上的话会不会把你牵扯出来?” 刹那间,陈毗梅的额头布满了冷汗,他掏出一块手帕不停地擦汗。“那些情报虽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但能够掌握全部这些情报的人,除了我就只有我的顶头上司了,如果中田的保密簿真的落到我上级的手里我就完了,他们会怀疑我的……” “然后让你的5号来干掉你!”李士群接过话茬冷冷地说,他看陈毗梅的眼神就像看一个快要死的人,“你的身手很好,但你逃得过5号的一击吗?” 陈毗梅一直在擦冷汗,但这个时候他忽然笑了:“哈哈哈哈,不会不会,5号不会来杀我的!” “为什么?” 第十章 老北站(一) “因为……现在保密簿在5号手里,他无法根据保密簿上的内容判断出我就是那个叛徒,而且……”陈毗梅得意地停顿了一下:“而且组织上安排他今天就去延安,你认为他会把保密簿带到延安吗?不会,他会把保密簿交给他的联络人佘曼诗,而佘曼诗肯定会把保密簿交给她的上级——也就是我!”陈毗梅越说越开心,“保密簿到了我手里就像进了保险柜,我把保密簿再交给你,你去领赏,我继续安安稳稳地当我的书记!” “什么?5号要去延安?”李士群有点急了,“什么时候走?怎么走?”他额头的青筋暴了起来,样子有点恐怖。5号是他必须要除掉的人。 陈毗梅心里开始得意起来,毕竟李士群也有求于己。“今天晚上7点钟去南京的火车,56次。” 听到这句话李士群愣了一下:“你是说他和那批人一起走?” “是的。”陈毗梅开始纳闷李士群的强烈反应。 “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我呀!”陈毗梅两手一摊,做了个无可奈何的姿势。李士群开始在房间里转圈,他猛地停下身来冲到陈毗梅面前拎住了他的领口,陈毗梅愕然望着他,下意识的握紧了口袋里的手枪。 “你负责把佘曼诗和那本保密簿给我弄来,我负责去火车上捉你的5号,”李士君是真急了,现在已经快6点了,再不去火车站就来不及了,“快说,你的5号叫什么名字,长得什么样子?” “我只知道他叫石心,是同仁医院的一个医生,长得什么样子……我怎么会见过?我知道干我们这行的规矩……”陈毗梅的手在裤兜里把枪握得更紧了,生怕李士君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然后陈毗梅的声音开始颤抖,“今天晚上19点我和佘曼诗正好要接头。”说罢了指了指桌上摊着的一份《晚报》,我刚刚看到她给我发的暗号,今天晚上在百乐门舞厅。 李士群将信将疑地拿过报纸顺着陈毗梅的手指看到一条小广告:“现有白色博梅犬一头转让,7个月大,雌性,性情温和。有意者请洽三阳南货行佘老板。” 从前李士群做地下工作时这种报纸广告暗号用得多啦,所以他倒没怀疑陈毗梅在扯谎。李士群的眼珠一转,拍了拍手,门外立刻闪进两个彪形大汉来。 “小王,你带几个人跟着这位先生,去百乐门舞厅抓一个女的,记住一定要抓活的,而且不要让她撕掉身上的任何东西。”他转头向着另一个看起来很精干的小伙子:“小丁,你马上打电话通知火车站,没有我的命令,不许56次列车出站,再通知吴四宝,让他多带人手到火车站去抓一个叫石心的医生……把所有姓石的男人和职业为医生的男人全部给我抓起来。” 然后李士群拍了一下陈毗梅的肩膀:“不要让我失望。”说罢他急匆匆地下楼去了,走到门口,李士群对一个守在门边的大汉说:“去,悄悄地告诉小王,让他看紧那个姓陈的,不要让他给耍了。”说着李士群钻进了自己的车:“去北站,快!” 17点50分,石心拎着一个皮箱走下了楼梯,把房门的钥匙扔进了51号信箱。他走出常德公寓的大门时,又恢复到那个平平常常的寻常打扮:灰棉袍、灰礼帽、灰围巾,戴一副黑框眼镜,嘴唇上还特地贴了两撇小胡子。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把金色的树影投在他的身上,有一点晃眼。空气中弥漫着一些阳光的气息,就像衣物被太阳曝晒后的感觉,让人懒懒的。 最后一班电车在轨道上摇摇晃晃的驶过,响着叮叮当当的铃声,石心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扫视窗外的街景:初上的华灯、街边行色匆匆的行人、晚风中摇曳的梧桐树,在心里他向这个生活了多年的繁华城市说了声:“ciaoshanghai”。 18点,佘曼诗从大胜胡同的安全屋里出来叫了辆黄包车。今天要去百乐门,当然得打扮得像个舞会皇后:纯黑的旗袍、纯黑的全毛银枪呢斗篷、纯黑的发箍、纯黑的小拎包。佘曼诗的心情极差,因为她花了一下午的工夫仔细阅读了中田英寿的那本“伊-1939-中田-7301号”保密簿,她的心里浮起很多疑云。曾经有很多蛛丝马迹,风中的无数稻草,而今天她终于有了最后一根,可以把这些稻草串起来,成为压塌骆驼脊背的最后一捆稻草。 今晚,她要去百乐门证明她心中的那个猜想——如果那是真的话。所以,在去百乐门之前,她必须先去两个地方。 晚风拂过她的卷发,她在路灯斑驳的光芒里看到自己朦胧的影子,有一种别样的美。 “要是他在就好了。”她又想起了石心那清澈的大眼睛,这个她可以依靠的男人现在应该已经上火车了吧? 黄包车有节奏地晃动着,她的小包也有节奏地撞击着她的小腹。小包很沉,是的,勃朗宁袖珍手枪虽然很小,却也不轻。她预感到今晚会有一场风暴,如果她在风暴中被逼上绝境,那就用这支枪结束自己的生命! 石心来到北站时,就发现情况有些不对。 火车站前布满了七十六号的密探。尽管这些人化妆成小贩、车夫、行人、旅客,但他们东张西望的神情和阴鸷的目光无疑宣布了他们的身份。 检票口边,除了几个站岗的日本兵端着上了雪亮刺刀的三八式步枪发呆外,还围着一伙七十六号的特务,逐个盘查着每位进站的旅客,把每位普通旅客的行李翻了个底朝天。除了那些特权阶级的旅客——他们从“特设坐席”的检票口进去,没有一个旅客不受到特务们的欺压。所有看起来值钱的东西都会被当做“违禁品”没收,所有看起来标致点的妇女都会被拉到一边,接受名为“特别搜查”的调戏。 石心走向“特设坐席”的检票口。立刻有一个穿着纺绸衫,斜挎着一把盒子炮的小特务拦住他:“喂,小子,给我站住,瞎了你的狗眼,这里是‘特设坐席’检票口!”小特务的吐沫星子乱飞,“去去去,到那边检票去。” 石心冲他晃了晃手中的票:“我买的就是特设坐席票。” 那个小特务翻起眼皮白了他一眼:“证件?” 石心掏出一本特别通行证,上面的名字叫周小川,是汪伪政府副主席周佛海的管家,如果小特务问得再细致些,石心会拿出一封周佛海亲笔书写的介绍信作为证明。特别通行证和介绍信都是真的,周小川也确有其人。如果哪个过分认真的特务胆敢打电话到周佛府上询问有没有周小川这个人的话,事实上没人有这个胆子,而且他会得到肯定的回答,并被告知周小川先生正在上海替周佛海副主席办事。 真正的周小川是个大烟鬼加大色鬼,此时正在妓院里搂着相好抽大烟呢。连包里的特别通行证早就被人调了包都不知道,当然,他自己也分不清原件和赝品之间的区别。 周佛海的管家是一个很吓唬人的名头了,所以那个小特务马上变换了一副嘴脸,毕恭毕敬地把通行证和车票还给石心,一边连声打着招呼,一边把石心让了进去:“对不起、对不起,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是老爷您驾到,恕罪恕罪。” 1941年,上海的北站还只是一幢两层楼的房子。 十八点四十五分,石心走进“特设坐席”候车室边的男厕所,踱到窗边第二个小便池边解开了裤子。 厕所里除他之外只有一个四十多岁的高个男子,站在他的右手边。 两人都不看对方,但都已经打量过了对方。 “好冷啊。”石心说。 “嗯,冬天就要来了。”那人回答。 “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石心低声说。 “是的,陕北的春花会最早绽放的。”那个像是在喃喃自语。 暗号对上了,“你是王医生吧?我叫周小川,和你们一起去那边。” 那人转过头来,这是一张棱角分明、饱经风霜的脸:“欢迎你。” 石心对他笑了笑,转过身去洗手:“车上见。” 天刚刚暗下来,李士群站在火车站二楼办公室的窗户前审视着整个被白炽灯照得惨白的月台:蒸汽机车正在铁轨上吐着黑烟,不时喷出一两股蒸汽并发出刺耳的声音以显示自己的存在,零零散散的几个旅客正在登车,其中大部分人因为在检票口遭受了“特别检查”而心情糟糕。月台上到处游逛的是七十六号的大批便衣特务,他们化妆成各色人等不放过每一个可疑的旅客。这里给他的感觉不是大上海的火车站,而是一个狩猎场。李士群知道,每一节车厢里都有一帮他的手下在继续核对每一位旅客的身份,尽管面对的是一个高手,但他相信这个地下党的5号谍报员已经在他的手里了。而且,这是他必须做到的,他一定要排除这个潜在的危险,为他自己、也为他派往延安的那个特务。 李士群手下的得力干将吴四宝在一边赔着笑脸。他们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一直期待着那个好消息。当然,“好消息”通常都不会来得很快,虽然抓了五六个姓石、姓史的男子,也抓到两个医生,但每次的喜悦都在“人犯”被带进来的那一刻破灭。没有一个“犯人”看起来像那个传说中的可怕杀手。其实吴四宝也知道,就凭76号训练出来的那几个小特务的身手是根本制服不了那个人的,最多可以把那人惊走。 “难道是我们这么大的阵仗把那人吓跑了?”吴四宝的眼光瞟了一下李士群,当他发现李士群也正在瞟他时,吴四宝愈发觉得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 第十一章 老北站(二) 石心上车时又把自己的特别通行证拿出来用了一次,这玩意儿很管用,车厢门口的小特务立刻毕恭毕敬地把他让上了车,还巴结地帮他提箱子。他的车票在“特3车厢5号包厢”,座位是靠窗的4号座。车厢走道里的灯光很暗,但仍然可以看见几个特务在挨个盘查每位包厢里的旅客。当然,他们的态度要好很多,毕竟,能坐上“特设座席”的都是有身份的人。可是,特务们的盘查却依然一丝不苟。 5号包厢里已经坐了四名如花似玉的女子。一瞬间石心以为自己进错了包厢,连忙退到门口重新看了看移门上的标牌,没错,是5号包厢!这时,他的心中立马就叫起苦:“所谓的五位进步人士中居然只有一个王先生是男的,其余四位竟然都是女的!怪不得要我来负责护送,看来这将是一趟充满挑战的旅程!” 石心有些尴尬地站在四个女人的八只脚中间,把自己的箱子放上行李架。他可以感觉到四双好奇的眼睛在打量自己,他很想自我介绍一下,说我就是你们去延安的保镖,“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心里面对自己说,想着,他压低了礼帽,坐在了自己靠窗的位子上,双手拢在一起,眯起眼,好像打起了瞌睡。 晚上19点,陈毗梅在百乐门舞厅里已经等了10分钟,对他来说却像是已经等了漫长的一个世纪。出卖一个同志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因为他身份的特殊性,李士群一直没有逼他出卖过任何一个地下党员,只要他提供情报。靠着他提供的情报,七十六号挫败了好几次地下党的秘密行动:苏北派到上海来接头的人成了七十六号的阶下囚、新四军游击队购买盘尼西林——青霉素和30号真空管用于收发报机的企图没有成功。是的,为了保证陈毗梅的安全,李士群也会向他提供一些无关紧要或马上就要失效的情报,也会帮助他采购到几批盘尼西林和30号真空管,再发往苏北。当然这些都是通过李士群自己的商行——中华公司来操作的,靠着向重庆和地下党方面走私紧俏物资,李士群和他七十六号的同事们发了大财。 然而好几次行动的失败是需要理由的,否则陈毗梅的安全就得不到保证。李士群甚至要帮陈毗梅一起编造理由,比如前来接头的人员偶然的失误导致自己被捕、密码电报的失密、七十六号一次计划外的搜查……陈毗梅终于能混到今天而没有暴露,但他从来没出卖过自己身边的地下党员——虽然石心也算被他出卖的,但他们素未谋面。今天陈毗梅是第一次把一个熟悉的人出卖给七十六号,会有什么后果他是知道的,七十六号的审讯手段他当然曾经领教过,否则他也不会成为一名叛徒。尤其是佘曼诗这样一个美丽可人的女子,他闭上眼睛不敢再往下想,但眼前仍不断闪现佘曼诗被拷打得皮开肉绽、衣衫不整惨遭凌辱的画面。他摇了摇头,想努力摆脱心中的恐惧,但这恐惧却挥之不去、在他脑海中萦绕。他明白,如果今天佘曼诗落入七十六号的手中,这些画面会成为他永远的梦魇。 可是,今天石心和佘曼诗必须被抓住或消灭,否则,只要他们俩中的任何一个活着回到党组织手里,他——陈毗梅都将会暴露,他的双重间谍身份、他叛变革命的事实都将会大白于天下,他将过得比狗还不如,在李士群的庇护下惶惶不可终日的过一辈子——就算地下党不来追杀他这个叛徒的话,他也会在提心吊胆中疯狂。 更何况,李士群对他这种失去利用价值的人是毫不留情的,李士群的手段他已有耳闻。 在陈毗梅的心底里,期望着那个5号谍报员被打死,佘曼诗能被活捉,然后由自己来说服她为七十六号工作,他相信她是个识时务的女人。 负责近距离支援陈毗梅的是七十六号的两个老手:王梓和龚瞩,他们躲在一个可以看清整个舞厅的角落里,喝着咖啡。借着舞厅里暗淡的灯光,他们发现陈毗梅有些不对劲。 “这个家伙好像很沮丧。”王梓对龚瞩说。 “是呀,”龚瞩的眼睛一直在观察陈毗梅,虽然她不知道他的身份,但也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又一个叛徒,“这是出卖同志综合征,老娘见得多了。” “出卖同志综合征?” “是呀,当叛徒第一次出卖自己的同志时,他的心里又是紧张又是焦虑,还充满了负罪感,”龚瞩冲着陈毗梅努了努嘴,“这位陈先生现在的表现就是出卖同志综合征的典型症状。” “是吗?”王梓望着龚瞩的目光充满了敬意,“哪天我把你的胸罩出卖给你老公时不知道会不会也有这种症状?”他一脸的坏笑。 “去你的,说着说着就没正经,”龚瞩啐了王梓一口,“你怎么和我的胸罩是同志啦?” “我愿做你的胸罩,天天摸着你的奶……”王梓呵呵地笑着,手已经摸到了龚瞩的胸口,“反正灯暗,别人也看不见。” 龚瞩推开他的手,“不要啦,还有正事没办完呢!你再去楼梯口、衣帽间、配电房、前后门查一下,招呼兄弟们不要松懈……还有,让舞厅里的兄弟们睁大眼睛,注意我们的暗号,不要随便动手。” “好的。”王梓还是非常佩服龚瞩的缜密思路,他起身往外走,才迈了一步又回过身,“那我们俩要办的事呢?” “去去去,”龚瞩挥了挥手,“看你这猴急的样子,晚上老时间你过来……今天我老公出差……” 王梓一阵风似的去了,他恨不得蹦蹦跳跳地往外跑。 19点03分,火车还没开。王先生已经坐到了石心的对面,盘查的特务也已经过去。石心抬腕看了下表:“怎么还没开车?”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好像在抓什么人,”对面的王先生接过话茬,“听说是在抓一个姓石的医生。”他的目光扫向石心,那目光中的意思就是:“我知道,他们在找你!” 石心感到另外几道审视的目光也投也过来,他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就不说话了,继续眯上眼睛打瞌睡。其实他的心已经飞到了佘曼诗的身边:“敌人的搜捕是针对我的吗?如果的确是的话又是为了什么?难道……是她出了什么事?”不会,石心自认为自己的活干得很干净,相关的敌人都已经被灭口。但为什么会来抓自己?自己的行程和身份应该只有很少的几个人知道:佘曼诗、沪西特委书记,还有……他排除了电台人员。因为电台的工作人员没有密码,他们收到记录的只是一串串毫无意义的字符,只有对照密码才能知道电报里究竟讲的是什么。地下斗争的原则是,译码的人绝对不能和电台的人在一起,也不能相互交叉,以免万一电台被破获密码也一起损失掉,这样敌人就能用缴获的密码来破译从前和将来的电报了。 他开始为为佘曼诗担心起来。在上海的地下党中,知道5号谍报员的人不超过四个,知道自己姓名的人只有两个。如果敌人真的是在抓一个姓石的医生——毫无疑问就是自己,那说明这两个人中的一个出了问题。佘曼诗,他从心底里认为她不会出卖自己,当然,部分是因为他对她有好感,但根据对她的了解,她坚定的革命信仰和坚强的品格使他对她产生无比信赖。换而言之,只有佘曼诗的上级——沪西特委书记有可能出问题。他知道这个人的存在,但从没见过。 19点05分,一个小特务奔进火车站二楼的办公室,向李士群汇报今天的成果。 “报告李部长,搜查结束。候车室已经清空、车厢里已经全部盘查结束、车门已经封闭。共抓获姓石的男子三名、姓史的男子三名、男性医生两名,都已看押起来。请指示。” 这所谓的八名人犯李士群早已看到过,他知道那个5号谍报员肯定不在这些人里面。5号谍报员今天多半是发觉苗头不对开遛了,不过也没关系,只要5号在上海自己就有办法找到他。等陈毗梅帮忙捉到了佘曼诗就能通过这个女人引出5号,要撬开一个女人的嘴他还是很有信心的。 “让列车发车,”这一刻李士群有一点成就感,这年头能指挥一列火车的人可不多啊。“我们收队,把人犯带回去,交给吴队长审问。”他边喊边冲着吴四宝挤了下眼睛,吴四宝心领神会地冲他一笑,他回去是会好好拷问这些可怜的人犯,在他们供出自己家里有多少钱财后,吴四宝会派人上门收钱,数目多少将视这户人家的财富多少而定,然后放人。要是谁家的钱交少了或是交晚了,那还给家人的将是一具被折磨得遍体鳞伤的尸体。 李士群走到门边,总觉得有些不放心,忽然停下了脚步,回过头,对身边一个五短身材的小胖子低声嘱咐道:“小胖子,你和丁大麻子带几个弟兄继续在车上暗地里调查有没有可疑的人,一直给我查到南京。记住,要不动声色,行动时千万不要落单。如果遇到反抗只管开枪。”说罢,他才放心地走出火车站的办公室。小胖子袁诸彼是他手下最能干的密探之一,如果那个5号还在这列火车上,小胖子一定能把他揪出来。 第十二章 老北站(二) 石心上车时又把自己的特别通行证拿出来用了一次,这玩意儿很管用,车厢门口的小特务立刻毕恭毕敬地把他让上了车,还巴结地帮他提箱子。他的车票在“特3车厢5号包厢”,座位是靠窗的4号座。车厢走道里的灯光很暗,但仍然可以看见几个特务在挨个盘查每位包厢里的旅客。当然,他们的态度要好很多,毕竟,能坐上“特设座席”的都是有身份的人。可是,特务们的盘查却依然一丝不苟。 5号包厢里已经坐了四名如花似玉的女子。一瞬间石心以为自己进错了包厢,连忙退到门口重新看了看移门上的标牌,没错,是5号包厢!这时,他的心中立马就叫起苦:“所谓的五位进步人士中居然只有一个王先生是男的,其余四位竟然都是女的!怪不得要我来负责护送,看来这将是一趟充满挑战的旅程!” 石心有些尴尬地站在四个女人的八只脚中间,把自己的箱子放上行李架。他可以感觉到四双好奇的眼睛在打量自己,他很想自我介绍一下,说我就是你们去延安的保镖,“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心里面对自己说,想着,他压低了礼帽,坐在了自己靠窗的位子上,双手拢在一起,眯起眼,好像打起了瞌睡。 晚上19点,陈毗梅在百乐门舞厅里已经等了10分钟,对他来说却像是已经等了漫长的一个世纪。出卖一个同志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因为他身份的特殊性,李士群一直没有逼他出卖过任何一个地下党员,只要他提供情报。靠着他提供的情报,七十六号挫败了好几次地下党的秘密行动:苏北派到上海来接头的人成了七十六号的阶下囚、新四军游击队购买盘尼西林——青霉素和30号真空管用于收发报机的企图没有成功。是的,为了保证陈毗梅的安全,李士群也会向他提供一些无关紧要或马上就要失效的情报,也会帮助他采购到几批盘尼西林和30号真空管,再发往苏北。当然这些都是通过李士群自己的商行——中华公司来操作的,靠着向重庆和地下党方面走私紧俏物资,李士群和他七十六号的同事们发了大财。 然而好几次行动的失败是需要理由的,否则陈毗梅的安全就得不到保证。李士群甚至要帮陈毗梅一起编造理由,比如前来接头的人员偶然的失误导致自己被捕、密码电报的失密、七十六号一次计划外的搜查……陈毗梅终于能混到今天而没有暴露,但他从来没出卖过自己身边的地下党员——虽然石心也算被他出卖的,但他们素未谋面。今天陈毗梅是第一次把一个熟悉的人出卖给七十六号,会有什么后果他是知道的,七十六号的审讯手段他当然曾经领教过,否则他也不会成为一名叛徒。尤其是佘曼诗这样一个美丽可人的女子,他闭上眼睛不敢再往下想,但眼前仍不断闪现佘曼诗被拷打得皮开肉绽、衣衫不整惨遭凌辱的画面。他摇了摇头,想努力摆脱心中的恐惧,但这恐惧却挥之不去、在他脑海中萦绕。他明白,如果今天佘曼诗落入七十六号的手中,这些画面会成为他永远的梦魇。 可是,今天石心和佘曼诗必须被抓住或消灭,否则,只要他们俩中的任何一个活着回到党组织手里,他——陈毗梅都将会暴露,他的双重间谍身份、他叛变革命的事实都将会大白于天下,他将过得比狗还不如,在李士群的庇护下惶惶不可终日的过一辈子——就算地下党不来追杀他这个叛徒的话,他也会在提心吊胆中疯狂。 更何况,李士群对他这种失去利用价值的人是毫不留情的,李士群的手段他已有耳闻。 在陈毗梅的心底里,期望着那个5号谍报员被打死,佘曼诗能被活捉,然后由自己来说服她为七十六号工作,他相信她是个识时务的女人。 负责近距离支援陈毗梅的是七十六号的两个老手:王梓和龚瞩,他们躲在一个可以看清整个舞厅的角落里,喝着咖啡。借着舞厅里暗淡的灯光,他们发现陈毗梅有些不对劲。 “这个家伙好像很沮丧。”王梓对龚瞩说。 “是呀,”龚瞩的眼睛一直在观察陈毗梅,虽然她不知道他的身份,但也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又一个叛徒,“这是出卖同志综合征,老娘见得多了。” “出卖同志综合征?” “是呀,当叛徒第一次出卖自己的同志时,他的心里又是紧张又是焦虑,还充满了负罪感,”龚瞩冲着陈毗梅努了努嘴,“这位陈先生现在的表现就是出卖同志综合征的典型症状。” “是吗?”王梓望着龚瞩的目光充满了敬意,“哪天我把你的胸罩出卖给你老公时不知道会不会也有这种症状?”他一脸的坏笑。 “去你的,说着说着就没正经,”龚瞩啐了王梓一口,“你怎么和我的胸罩是同志啦?” “我愿做你的胸罩,天天摸着你的奶……”王梓呵呵地笑着,手已经摸到了龚瞩的胸口,“反正灯暗,别人也看不见。” 龚瞩推开他的手,“不要啦,还有正事没办完呢!你再去楼梯口、衣帽间、配电房、前后门查一下,招呼兄弟们不要松懈……还有,让舞厅里的兄弟们睁大眼睛,注意我们的暗号,不要随便动手。” “好的。”王梓还是非常佩服龚瞩的缜密思路,他起身往外走,才迈了一步又回过身,“那我们俩要办的事呢?” “去去去,”龚瞩挥了挥手,“看你这猴急的样子,晚上老时间你过来……今天我老公出差……” 王梓一阵风似的去了,他恨不得蹦蹦跳跳地往外跑。 19点03分,火车还没开。王先生已经坐到了石心的对面,盘查的特务也已经过去。石心抬腕看了下表:“怎么还没开车?”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好像在抓什么人,”对面的王先生接过话茬,“听说是在抓一个姓石的医生。”他的目光扫向石心,那目光中的意思就是:“我知道,他们在找你!” 石心感到另外几道审视的目光也投也过来,他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就不说话了,继续眯上眼睛打瞌睡。其实他的心已经飞到了佘曼诗的身边:“敌人的搜捕是针对我的吗?如果的确是的话又是为了什么?难道……是她出了什么事?”不会,石心自认为自己的活干得很干净,相关的敌人都已经被灭口。但为什么会来抓自己?自己的行程和身份应该只有很少的几个人知道:佘曼诗、沪西特委书记,还有……他排除了电台人员。因为电台的工作人员没有密码,他们收到记录的只是一串串毫无意义的字符,只有对照密码才能知道电报里究竟讲的是什么。地下斗争的原则是,译码的人绝对不能和电台的人在一起,也不能相互交叉,以免万一电台被破获密码也一起损失掉,这样敌人就能用缴获的密码来破译从前和将来的电报了。 他开始为为佘曼诗担心起来。在上海的地下党中,知道5号谍报员的人不超过四个,知道自己姓名的人只有两个。如果敌人真的是在抓一个姓石的医生——毫无疑问就是自己,那说明这两个人中的一个出了问题。佘曼诗,他从心底里认为她不会出卖自己,当然,部分是因为他对她有好感,但根据对她的了解,她坚定的革命信仰和坚强的品格使他对她产生无比信赖。换而言之,只有佘曼诗的上级——沪西特委书记有可能出问题。他知道这个人的存在,但从没见过。 19点05分,一个小特务奔进火车站二楼的办公室,向李士群汇报今天的成果。 “报告李部长,搜查结束。候车室已经清空、车厢里已经全部盘查结束、车门已经封闭。共抓获姓石的男子三名、姓史的男子三名、男性医生两名,都已看押起来。请指示。” 这所谓的八名人犯李士群早已看到过,他知道那个5号谍报员肯定不在这些人里面。5号谍报员今天多半是发觉苗头不对开遛了,不过也没关系,只要5号在上海自己就有办法找到他。等陈毗梅帮忙捉到了佘曼诗就能通过这个女人引出5号,要撬开一个女人的嘴他还是很有信心的。 “让列车发车,”这一刻李士群有一点成就感,这年头能指挥一列火车的人可不多啊。“我们收队,把人犯带回去,交给吴队长审问。”他边喊边冲着吴四宝挤了下眼睛,吴四宝心领神会地冲他一笑,他回去是会好好拷问这些可怜的人犯,在他们供出自己家里有多少钱财后,吴四宝会派人上门收钱,数目多少将视这户人家的财富多少而定,然后放人。要是谁家的钱交少了或是交晚了,那还给家人的将是一具被折磨得遍体鳞伤的尸体。 李士群走到门边,总觉得有些不放心,忽然停下了脚步,回过头,对身边一个五短身材的小胖子低声嘱咐道:“小胖子,你和丁大麻子带几个弟兄继续在车上暗地里调查有没有可疑的人,一直给我查到南京。记住,要不动声色,行动时千万不要落单。如果遇到反抗只管开枪。”说罢,他才放心地走出火车站的办公室。小胖子袁诸彼是他手下最能干的密探之一,如果那个5号还在这列火车上,小胖子一定能把他揪出来。 第十三章 舞厅皇后 王梓回到龚瞩身边时发现她正盯着陈毗梅那边看:“真奇怪,那个女的是什么时候过去的?” 顺着龚瞩的目光望过去,王梓看到了一个黑衣女子坐在陈毗梅的桌子对面,两人像是在聊着天。 “目标出现,我们冲上去抓人?” “不要这么猴急,等着姓陈的发暗号。”龚瞩拦住了王梓。“抓错人倒也罢了,更重要的是不要打草惊蛇。”这时候她才发现王梓的眼神也有些不对,他直勾勾地看着那个女人,居然还在咽口水! 在王梓的眼里,那边是一个丰满可人的成熟女郎。 龚瞩在他的大腿上狠狠地掐了一把,痛得王梓差点叫出声。“你个小色鬼,看见漂亮女人就发呆是不是?看我回去不告诉吴队长去,让他扒你的皮,抽你的筋。” “你不要瞎想,我哪里发呆?我是在观察敌情。”王梓回手也在龚瞩的屁股上轻轻地拧了一下,“天底下你最标致,这个舞女怎么比得上你呢?”然后,他又对龚瞩一笑:“李主任还是很体贴咱们俩的,安排咱们来完成这个轻松的任务,不就是抓个女人嘛,简单得很,捏住****拖过来,不就行了嘛!” 龚瞩白了他一眼:“正经点,这个女人有点不对劲。” “是有点不对劲?很脸生,我来百乐门这么多次,好像从来都没见过这个舞女。” 龚瞩的眼睛立刻瞪圆了:“什么?你居然敢背着我来百乐门?”说着已经用力拧住了王梓的耳朵。 佘曼诗比陈毗梅他们早到,躲在乐队的乐池里观察了很久。陈毗梅虽然是一个人进来的,但他的目光一直在和舞厅那头的一对男女进行交流。她已经看出来了,那对男女尽管装成一副舞女和舞客的样子,但她可以肯定他们是七十六号的特务!而且,她还注意到楼梯口、衣帽间附近都有几个很悠闲的绅士在转悠,一边看着天花板一边咬着手指甲。估计舞厅的前后门一定也已经被特务们封上了。 佘曼诗不得不相信,她所尊敬的领导,和她并肩战斗了五年的陈毗梅竟然是一个叛徒,而且已经出卖了自己!现在的问题是下一步该怎么办? 陈毗梅还没有发现自己,现在可以不被人注意的偷偷溜出去。但是,逃走又能怎样?陈毗梅一直是自己惟一的、单线联系的上级,就算自己能安然脱身,但个又如何把他叛变的消息传出去呢? 佘曼诗是个聪明的女人,她发现在如此危急的情况下自己还能冷静地思考。她还记得从前在江苏省军委工作时,自己与江苏省委的秘密电台接头的联络站,如果这个联络站还在的话,估计这个概率不会大于50%,自己可以借用这个电台把消息传出去,但这是违反秘密工作规定的。可是就算能把消息传出去又能怎样?再上一级的地下组织要调查、要核实,尽管她有充分的证据,但调查核实的时间已经足够这个叛徒逃走或躲藏起来。 所以,佘曼诗决定了,她要亲手除掉这个叛徒,再想办法安全脱身,然后去那个联络站把陈毗梅叛变的消息传出去。 她不是石心,虽然会使枪,但枪法很一般,只有在极近的距离上才能保证命中目标,所以她只能先过去和陈毗梅答话,乘其不备再开枪,然后乘乱逃走。这是弱者对付强者的惟一法门,很古老,同时也很有效。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朝那个叛徒走去。 19点10分,火车终于开了。石心听到前面传来长长的汽笛声,接着便是车身轻轻的一震,金属摩擦的刺耳声波穿透地板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中。他看见对面的王先生朝他露出会心的笑容,石心也冲他点了下头。这时他右手边一个高挑身材的女郎开口了:“好了,终于出发了,大家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接下来就要同舟共济了。我叫齐冰,很高兴认识大家。” 她的声音很柔,语调中带着一种天生的嗲,石心的心不由得一荡,目光不由自主地在齐冰的脸上多停留了片刻。却见齐冰的眼睛很大,长长的睫毛向上翘,所以当她忽闪眼睛时,会以为她在冲着你放电。 “不用吧。”石心虽然美女在侧,却仍能保持站一名地下工作者应有的警惕,他冷冷地说,“就一起坐坐火车而已,说什么同舟共济,我还要休息呢。”说着他又眯起眼打起瞌睡。那脸上分明写着“请勿打扰!” 坐在齐冰右手边的女孩子冲着齐冰吐了吐第三者舌头,低声笑到:“齐姐不要生气,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我叫穆玉露。”她笑得很甜,笑的时候脸颊上会一起出现两个酒窝。 “吵不吵啊?”石心又跳出来干涉了,另外三位见他反应这么大,便都不再吱声,大家一起拢着手闭目养神。石心眯着眼,目光扫过对面座位上的三个人:看起来老成持重的王先生、一位二十七八岁的白净少妇和一个二十出头的瓜子脸姑娘。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牧羊犬,守着一群绵羊时刻防备着狼群偷袭的牧羊犬。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挂上了一丝笑意。 但他想起似乎在哪里见过那位白净面皮的女子,应该是某部不成功的电影里的一个配角?对,她嘴角的那颗美人痣就是她的符号。最近的报纸上还登过她和那个著名男演员离婚的消息。对的,是她——江蓝苹! 佘曼诗在陈毗梅对面落座时,吓了陈毗梅一跳,他根本没注意到这个女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哟,到了?” 她注意到了他反常的语气和满脑袋虚汗,但装作没看到。她知道他心里有鬼:“你这个叛徒!”她心里说。 “5号超额完成了任务,”说着她把中田的那本“伊1939中田7301号”保密簿递过去。 这时,乐队奏起了今天的第一支舞曲,是一支华尔兹,舞女和舞客们相拥着纷纷下场。 陈毗梅是一个老牌特工了,可大喜之下还是露了马脚:“干得好、干得好,一下子就干掉了两个日本人,还抢来了中田的保密簿。” 佘曼诗一直在注意观察他的表情,虽然灯光很暗淡,但他那因狂喜而扭曲的脸,她却看得清清楚楚。她的心里涌过一阵厌恶:“没错,他是叛徒,否则他是怎么知道石心昨晚干掉了两个日本人?还知道这是中田的保密簿?” 陈毗梅欣喜地捧着保密簿,开心得眼泪都要流下来。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本簿子,也是最后一次。他没有注意到佘曼诗的手一直插在自己的小包里,现在她的手拔出来了,那支6.35mm口径的小手枪直指他的脑门:“你这个叛徒,我代表人民处决你!” 正好有几对舞伴转到他们附近,挡住了王梓和龚瞩的视线。他们只听到了“嘭嘭嘭”三声枪响。 距离近加上初学者的运气使佘曼诗准确的命中了自己的目标。陈毗梅的眉心中了一枪,尽管是6.35mm的小口径手枪,但在这样近的距离上威力还是很可怕的——他的天灵盖被子弹崩飞,白白的脑浆立刻流了出来。第二枪打在他的胸口,正中心脏部位。日后李士群会在陈毗梅的检尸报告里读到这样一句话:“心脏中弹,当场身亡。” 这个曾经留过苏、学习过特工技术、领导过很多秘密行动、被李士群逮捕后立刻变节投敌、又奉李士群的命令向中田提供情报的三重间谍、地下党沪西特委的书记——陈毗梅,瞪大了眼睛倒在地上。一直自诩是个英雄的他从来没想到自己会倒在一个女人的面前,但现在,他瞪大的眼睛再却也闭不上。 夜莺间谍去他来的地方歌唱了。 第三枪佘曼诗是朝天打的,只是为了加剧现场的紧张气氛,她运气很好,子弹正好打在舞厅屋顶大吊灯的支座上,那支座立刻被打飞,大吊灯“喀嚓”一声劈了下来,正好把听到枪声奔过来查看的几个特务统统砸倒。 由于被舞池里众多舞客挡着,七十六号的特务都没看清谁开的枪。随着不知哪个舞女的一声尖叫:“杀人啦!”整个舞厅立刻像炸了锅的马蜂窝,不管是否受伤,反正只要能跑的都发了疯似的往外跑。佘曼诗要的就是要种效果,她扔掉手枪,混在人群里一起冲了出去。门口的特务还想拦,哪拦得住?有个聪明的想朝天鸣枪,枪还没拔出来就被人群冲倒在地上,转眼间被几十双高跟鞋的尖细后跟从身上踩过,胸口立刻被踩成了马蜂窝,他最后一口气只在喉咙里化成了一声“咕噜”,就永远咽了回去。 佘曼诗庆幸自己今天穿了双平跟的软底鞋,很轻,可以快跑。她和人群一起沿着极司菲尔路拐上了静安寺路,然后一起涌进了公共租界。进了租界就是另一番平静景象,她不由得放慢了脚步,喘着粗气,很久没这样快跑过了,她想:也许自己需要锻炼。 她挥手叫了辆黄包车,回法租界的大胜胡同去了。 当黄包车经过赫德路口的常德公寓时,佘曼诗不由自主地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那个阳台。她知道,石心曾经住在那里,而现在,那个阳台黑黑的,石心也应该已经出发去延安了。她叹了口气,忽然有种冲动,想今夜就宿在常德公寓,那里应该还有他的痕迹。但一想到敌人很快就会对她展开搜捕她只能又叹了口气。 第十四章 尾巴 七十六号的特务袁诸彼和丁大麻子他们先在56次列车的守车上坐了一会儿,商量了一下分工,顺便从餐车上搞了点吃的。这时候丁大麻子突然拍了下自己的脑袋:“哎呀,我想起来了!”所有的人都被他吓了一跳,“这个姓石的医生我见过的!” 袁诸彼一下扑了过来,拎住丁大麻子的领口:“什么?你见过他?在哪里?这辆车上?你怎么不早说?” 丁大麻子连忙拼命摇手:“不是不是,我想起来了,昨天孙队长遇害后我们不是去愚园路麦琪路路口抄把子吗?我们拦住的第一个人就是一个叫石心的医生!我记得他是同仁医院的,我查过他的证件。” “是吗?在谋杀案的现场附近出现一个姓石的医生?”袁诸彼用力地摇着丁大麻子的肩膀,“哎呀,兄弟呀,我们中大奖啦,应该就是这个人!那么说你能认得出他?” 丁大麻子拼命地点头。 这边袁诸彼继续狂摇丁大麻子的肩膀:“好兄弟,你能认出他就行,我们再在这趟车上来来回回兜几圈,只要他在这趟车上我们就能逮住他!”他狂笑起来:“兄弟,头功是你的!” 那边丁大麻子被他摇得都快散架了,居然吐出一片白切羊肉来。 “好了,”袁诸彼站起身,“兄弟们大家快点填饱肚子,吃完了开工。”他回过头来望着窗外的黑暗:“小丁发现目标后大家一拥而上,我就不信这个姓石的会有三头六臂,能逃得出我们的手心!” 19点30分,上海北四川路上的新亚大酒店的601房间里灯光黯淡。穿着粉红旗袍的余爱珍和穿着雪白衬衫、打着领带的胡澜城正挤在一张单人沙发里。余爱珍笑盈盈地望着胡澜城,她的凶悍、精明、能干全都收藏在她美丽的躯体里。 胡澜城的一只手轻轻把弄着余爱珍的头发,另一只手已经搭在了她的肩膀上。他们刚刚在对面的依藤家吃一顿日本料理。“现在很流行吃日本料理的,是不是和我们中国的餐饮有很大不同?” 余爱珍的两只手全都拉着自己肩膀上胡澜城的那只手,拉着那只手在自己的身体上巡逡,她打了个饱嗝:“小胡,日本料理的芥末实在太冲鼻子了,我不喜欢。” 胡澜城微微笑着,也不答话,用另一只手牵起了余爱珍的左手,放在嘴边摩擦着自己的胡子茬,继而用嘴唇亲吻起来。 “可是我喜欢。”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梦呓,胡澜城抽出另一只手,双手捧起余爱珍的手臂,从她的指尖慢慢吻上去,进而吻到了她的肩膀。他的动作很轻柔,当然也很娴熟。他熟练地解开了余爱珍右肩上的旗袍盘扣,甚至于没看那肩膀一眼,自顾自地亲吻她的脖颈,也不管余爱珍是否愿意。 余爱珍当然是愿意的。她从来不曾体会到这样的温柔手法,当他亲吻她的脖颈时,她竟像触电似的颤抖起来,宛如一个刚刚涉世的小姑娘。 胡澜城在她身上肆意地吻着,一只左手轻轻撸下她胸罩的肩带,一只右手却已伸向她的小腹,在她小腹上抚琴般地摩挲着,继而滑向那片最敏感的“黑森林”。而他那具有“魔力”的嘴唇却从她的肩膀吻向她的胸膛,所到之处令余爱珍像被琼浆浸润般的舒适。 他的左手搂紧了她,右手继续在她的身上探索,嘴唇则在她的身上巡行。 全新的体验,无论对胡澜城还是余爱珍。胜过干柴之于烈火,对余爱珍而言尤其如此。她闭上双眼,任胡澜城爱抚自己的身体,享受着这有生以来从未体验过的快感。 她甚至在比较白天的晴气和夜晚的胡澜城在亲吻她的身体时有哪些异同,最后的结论当然是:一样是亲吻,晴气的猴急与粗鲁与胡澜城的温柔高雅简直有天壤之别。 胡澜城到底是大情圣。并不急于得到她的身体。只是在她的身体上或轻或重的吻抚。有时候,他甚至觉得****也是一门艺术,如同他写新诗、写散文、写政论那样需要铺垫、需要衬托,然后才能进入正题。他的动作就像他华丽的辞藻,虽然本质都是****,但他会让女子充满愉悦、飘飘欲仙地进入高潮,心甘情愿地献身于他。 而此时,余爱珍,这个从社会最底层打拼出来的美女正在享受着他这独一无二的“艺术”。 石心是吃完晚饭才出来赶火车的,所以他还没有饿。他眯着眼,听着车轮和铁轨有节奏的撞击声。对他来说,这首铁轨的进行曲实在太熟悉了,但总是带来淡淡的感伤。在他的记忆里这是他第二次在沪宁线上驰骋,只不过上一次是从南京到上海。 他的视线转向窗外的黑暗,他敏锐的目光仍然可以从黑暗中分辨出竹林、小屋、池塘、河流、水田——这是中国的江南、梦里的江南正在梦乡中安睡着,只有列车奔驰而过时,才稍微吵醒她的美梦。 列车过了无锡后一直沿着京杭大运河奔驰,偶尔可以看到河上闪烁的渔火,那几点昏黄的渔火在这黑夜里就像天边挂着的孤星。列车驶过戚墅堰,车站边上的几户人家还亮着灯,石心可以望见屋内的陈设一闪而过。他突然想起自己在赫德路常德公寓的小屋,有着同样昏黄的灯光。如果屋里有一个女主人的话就像一个真正的家了。 这时候,他想起了佘曼诗,想起了她美丽的脸庞,他的心一荡,甚至想象她在他的小屋里操持家务的模样。他在心里摇了摇头,不行,她是革命同志的妻子,他不应该想她! 那么,难道是她,是很久以前另一个她吗? 石心的目光穿过眼前的黑暗、穿过东海的波涛,他仿佛看到了对面岛国群马县的那个夜晚。那也是在火车上,当火车穿过秋名山那个著名的隧道时,那个日本姑娘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仿佛还能闻到她身体的芬芳、还能感受她的发丝在脸上的摩擦、还能体会她的气息在他的脖颈里停顿……还有,她火热的嘴唇、她热烈的拥抱。 但他的眼前总是闪现她凄哀的眼神,当他对她说“不”时,她那抹不掉的哀怨。他又在心里摇了摇头,不行,她是日本人,他也不可以想她! 石心觉得自己的眼睛酸酸的,他站起身,车厢里的五个人都抬头看他:王先生、齐冰、穆玉露、黑痣少妇、瓜子脸女孩。他忽然觉出他们的眼神中有些异样,便胡乱和王先生搭了个腔:“请问厕所在哪?” 王先生一笑:“出门向右拐,到底就是。” 石心不是真的内急,他只想出来放松一下。他走过昏暗的过道,看见车窗外闪过“奔牛”的站牌,原来已经过了常州,快到镇江了。 突然,他感觉到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的后背。 余爱珍和胡澜城的前戏已经过了整整一个小时!从来没有一个男人给过余爱珍这样的享受,两个人搂抱着,缠绵着,胡澜城褪去了她全部的衣物,自己也只被余爱珍剥得只剩下一条裤衩,他们的下身紧紧贴着,但胡澜城还不急于进入她的身体。 余爱珍此时早已娇喘连连、不能自已。她的脸红红的,额角的汗珠一滴滴滑落,她感到自己口干舌燥,身体里好像有一团火在烧。 胡澜城像一个猎手般耐心地观察着猎物的每一丝变化,他注意到她的身体的一系列变化,这些变化告诉他:现在时机到了。 急不可耐的余爱珍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她竟搂着胡澜城站起身,又一次把火热的嘴唇印上了他的嘴。一只手去脱他的裤衩。 “这女人真像只野兽!”胡澜城心里想着,他也是第一次和如此野性的美女亲密接触,从前,他总是在文弱的小姐、贵妇间穿梭,她们都是温文尔雅的,哪怕在****时也是如此。而今天,这个余爱珍,充满了野性的热烈,他从心底里喜不自禁。 胡澜城任由余爱珍褪掉自己最后的衣裳,紧紧地搂住了她成熟的胴体,她丰满的胸脯压在了他的胸膛上,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她激烈的心跳。 …… 晚上8点钟,李士群的车刚驶进七十六号的大门,就看见自己的秘书从警卫室奔出来。 “停车。”他吩咐司机,推开了车门:“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秘书上前在他的耳旁低声嘀咕了几句,他的脸色立刻变了,就在半小时前他操纵的双重间谍、那个地下党的叛徒陈毗梅带人去抓佘曼诗时被打死了! 王梓和龚瞩知道自己难辞其咎,借口保护现场待在百乐门舞厅不敢回来。 “刑侦部门的人已经到现场了吗?”李士群问自己的秘书。 “到了。” “走,去百乐门。”李士群又钻进了自己的轿车。 七十六号离百乐门只有二百米,李士群甚至来不及坐在车上考虑什么,车子就已经停在了百乐门舞厅的门口。他环顾四周,却不见王梓和龚瞩二人,其他的手下个个噤若寒蝉,都不敢与他的目光相对。 “小王和小龚呢?”李士群冷冷问道。 一个小特务怯生生地回答:“报告主任,他们在里面守着……” 李士群暗自冷笑,一只手捏了捏衣袋里的三号勃朗宁,另一只手一挥:“进去。”一群人涌了进去。 王梓和龚瞩正在里面急得团团转,王梓在那儿一个劲地搓着手,好像手上有很多污垢。龚瞩则浑身抖个不停,她知道,李士群对待失手的下属是从不留情的。她还知道,如果李士群很客气的问你的话,那你就完了,问完话他就会处死你。如果李士群恶狠狠地训斥你,那很幸运,他还会留着你继续为他效力。 所以,她一看到李士群走进门来就立刻奔过去,跪了下来:“部长,我们太大意了,给您丢脸了!” 那边王梓见状也马上会意,跪下来狂抽自己的耳光:“我该死,我不是人,辜负了部长的栽培!” 第十六章 阴谋(二) “记得记得,她就是烧成灰我们也能认出她来!”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王梓的话语充满了阿谀。这时,他发现李士群的眼神有点呆滞,一只手摸着下巴,好像在考虑着什么。 “我来告诉你们,”李士群压低了声音,“这个女人名叫佘曼诗,佘太君的佘。如果有人问起她的身份,你们要说她是我们的人,记住了吗?” “她是我们的人?” 王梓和龚瞩听到李士群的吩咐都倍感诧异。 “对,你们要对外宣称她是我们的人。当然,实际上她并不是,你们抓她时一定要小心,这是一位危险的女士。”李士群的眼睛里放出冷冷的光,他冷笑着:“她跑不掉的。” 王梓还有点头晕,今天发生的事实在太刺激,自己刚到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脑子有点不太灵光,理解不了李士群的意图。旁边的龚瞩比他清醒,有点领会李士群的用意,拉了拉王梓的袖子,退到了一边。 “你们需要什么帮助时,可以直接找吴大队长,他会提供提供支援的。”他习惯性地向自己的右手边看了一眼,那是吴四宝惯常站的位置。奇怪,从自己到火车站那会儿起吴四宝就一直跟在自己身边,怎么一眨眼的工夫人就不见啦?他记起来,好像进七十六号大门时就没见到吴四宝,也没有见他跟到百乐门舞厅。“这个家伙,一定又野到哪里去风流了,明天一定要好好训训他,再这样下去要出事的。” 李士群朝身边的秘书点了点头:“明天你安排报社发一条消息,就说警政部安插在地下党内部的女特工佘曼诗,今天晚上击毙了地下党沪西特委的书记陈毗梅,立下大功一件,获颁一等扫荡奖章,五十两黄金嘉奖,并晋升为特工总部少校侦缉队长!要放在头版头条发。” 秘书飞快地记录了下来,跑出去安排了。 李士群嘿嘿地冷笑着:“佘曼诗呀!佘曼诗,这样一来你就变成地下党的叛徒了,你走到哪里****都不会相信你,还要追杀你!看你怎么跑出我的手心?”他得意起来,由冷笑转成狂笑,仿佛佘曼诗已经被除他抓住,乖乖地交出了那本保密簿。 是的,地下党还不知道陈毗梅是个叛徒,他可以指鹿为马地宣称佘曼诗其实就是那个叛徒,地下党自然是不会相信一个叛徒的。走投无路的佘曼诗肯定手到擒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直挺挺躺着的陈毗梅:“陈兄弟,你可以安心地去做你的烈士了。” 23点47分,56次列车上的王二麻子猛地拧开了厕所的门锁,一脚踹开了门!旁边的丁大麻子第一个冲了进去,几乎是同一时间,王二麻子也冲进门去,他们都看到了厕所里有个男人面对他们站着,一只手还在系裤带,眼睛里满是惊讶。 “就是他!”丁大麻子大吼了一声,和王二麻子一起扑了上去,抓住这个人就是头功。后面的马大帅和于博为了防止这二人独得头功也挤进门去,按照原来和计划去抱那人的双腿。 袁诸彼在门外已经乐开了花,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这样一个刺头居然这么容易就让自己带人给逮住了!他端着枪的手也慢慢放了下来,毕竟这M1932的毛瑟手枪也有三斤来重,端着手酸呢。 突然之间,他的眼前一花,从门的上方飞出来一腿,正踹在他的胸口,他甚至听到了自己前胸的肋骨碎裂的声音。手里的手枪脱手而出,却正好落在那人的手上。他的身体随着这一踢之势直飞起来,撞在厕所对面茶水间的车窗上、撞碎了车窗的玻璃,像个皮球似的直接飞出了窗外,人还在空中就狂喷鲜血而死,尸体在路基的乱石堆上摔得面目全非,滚了几下就再也不动了。 这只是电光火石间的事,门边的张小泉都看呆了,想拔枪手却不听使唤、想开溜,脚却一动也动不了。 那人并不转身,反手伸出,正捏在王二麻子的喉咙口,两指一用力,他的喉管竟被活生生地掐断!张小泉的手脚一阵挣扎,仿佛想要抓住自己那正在流逝的生命。但这是徒劳的,石心一只手拿掉了他手上的厕所钥匙,另一只手一甩间已把他掷进了厕所,和那四个已经被他点了死穴、断了气的特务靠在一堆。他重新钻进厕所、关上门,快速地搜了这五人一遍身,然后用力打开那沾满黄腻腻污渍的车窗,把五个死特务统统扔了出去。口袋里多了五本特务的蓝皮证件。 果然是七十六号的特务,真是阴魄不散! 前后不到十秒钟,六名特务全部毙命。车轮和铁轨依然有节奏的撞击着,掩盖了这惊心动魄的打斗的一切声响。 天很黑,在车轮和铁轨有节奏的轰鸣声中根本听不到那五具尸体摔在路基上的声音。他掏出那五本证件,放在双手间一搓,那五本证件立刻碎成齑粉,掉进了蹲坑中。石心抽了水,关上车窗,用那把钥匙锁好厕所门,一挥手,那把钥匙从袁诸彼留下的窗洞里飞了出去,在空划了道小小的弧线,只一闪便消失在黑暗中。 石心轻轻拂去自己身上的浮灰,把额上的一绺头发重新理好,若无其事地走向自己的包厢。 23点50分,上海的新亚大酒店601房间,余爱珍像一只乖巧的小猫,依偎在胡澜城的怀里,俩人刚洗完澡,穿着干爽的浴袍、钻在蓬松柔软的鸭绒被里却都没有睡意。余爱珍的右手伸进胡澜城的衣内、摆弄着他****的毛发,搔得胡澜城的心也痒痒的。胡澜城的手也没闲着,捧着她丰盈的乳房,就像一只刚摘到蟠桃的猴子,有种心痒难耐的冲动。 “是不是有些爱不释手?”余爱珍突然蹦出这么文绉绉的一句话,倒让胡澜城有些刮目相看。 “中午我们在晴气将军的办公室碰到时,你们是不是也在玩球?”他对余爱珍的问题并不回答,反倒盘问起她。 “这个老色鬼!”她面露愠色,“弄了老娘一奶的口水,恶心死了!还好你来得巧,否则老娘我今天要吃大亏了!”她恨恨地说,“李士群这个家伙也不是个东西,让老娘去执行这种任务,还不按我们约好的办法来救我,真气死我了!”她的牙关紧咬,仿佛要把这满腔怨恨都发泄在自己的牙齿上。 “执行任务?约好的方法?”胡澜城有些不明白。 尽管面对的是自己的床上新欢,余爱珍仍然恪守情报人员的保密准则,该你知道的会告诉你,不该你知道的绝对不说,“哎呀,你怎么问这种问题?这是我们工作中的秘密,对外人是不能说的。”她的脸上挂着嗲嗲的笑意,手指依然在胡澜城的衣内摸来摸去。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去做什么任务。”胡澜城装着什么都知道的样子。但他身边的余爱珍心里却猛地提高了警惕。 “李士群明明知道晴气是个大色鬼,却仍然把你派到他那里去执行任务,肯定是有原因的。”胡澜城冷冷地说。 余爱珍不动声色,心里说:“屁话,瞎子都看得出来。” “他肯定是让你去执行一项普通人很难完成,又不得不去完成的任务,必须要麻痹晴气,让他丧失警惕性才能去做的任务。”胡澜城不紧不慢地分析着。 “胡先生真是个聪明人。”余爱珍由衷地称赞道。 “你们干得的勾当我不感兴趣,”最后,胡澜城冷冷的来了个总结,“我只是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两点,”胡澜城笑嘻嘻的在余爱珍那丰盈的胸脯上狠狠地摸了一把:“第一,担心你老公吴四宝咽不下这口气,第二,担心你老公吴四宝来捉我们俩的奸。”说着,他猛地趴在了她的身上,干净利落地褪去了她的浴袍,又一次进入了她的身体。 “你个小坏蛋敢暗算我……看我怎么收拾你……”余爱珍嘴巴很硬,但在胡澜城一浪高过一浪的攻势下很快就不说话了,只有她一浪高过一浪的床叫让胡澜城充满了亢奋。 这对汉奸狗男女并不知道,“受害者”吴四宝此刻离新亚大酒店不到一公里,正带着自己的徒弟张国正等几个全副武装的弟兄们准备行动。不过他的目标并不是这对奸夫****,而是天通庵路上的日本正金银行的保险库。因为他的宝贝徒弟张国正得到了可靠消息,正金银行的保险库里藏着一批日本鬼子刚从上海海关劫来的黄金,数量有一吨之巨!吴四宝向来以贪婪而闻名,面对数量如此巨大的黄金,他当然不会置之不理。今天晚上,便是他们定下夺宝的行动时间。此时,他还在暗自得意,得意自己刚刚溜得快,没有被李士群拉到百乐门去看什么杀人现场,现在终于有时间可以对这批价值连城的黄金下手了。 第十七章 抢银行(一) 56次列车上,石心一边往自己的包厢走一边面在盘算着下一步的行动。意外地碰上这几个七十六号的特务打乱了去延安的计划,虽然自己轻而易举的干掉了他们,还“干净”地处理了他们的尸体,但车窗上的那个洞是一处很明显的痕迹,如果这伙特务在列车上还有其他的同伙或是这趟列车的列车长比较心细的话还是可以看出破绽的。虽然,这不至于影响到六人的安全,但肯定会带来麻烦。而且,铁路沿线还有日军的步兵巡逻队和铁甲列车巡逻,那几具尸体很快就会被发现,特别是撞窗而出那具尸体上肯定还有表明身份的证件,日军当然会联想到在这趟刚刚驶过的56次列车可能发生了些什么,到时候的麻烦自然会更大。 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赶紧在下一站——渣滓站下车,乘着鬼子还没反应过来马上过江进入苏北新四军的地盘。但怎么躲过鬼子的江防部队过江?过江后又怎么和当地的党组织接头?他是一点头绪也没有。正彷徨无计间却已走到了自己的包厢门口。他停住了——他听到里面有人站在门边——王先生正好拉门出来,一抬头看到石心悄没声的站在门前立马吓了一大跳:“你这人怎么像个幽灵似的?一点声儿都不出。”他神秘兮兮的四下张望了一圈,周围没有人,“借一步说话,我有事找你。”说着,王先生把石心拉到了车窗前。 “石兄真是好身手!”王先生满脸的笑容。 “王先生都看见啦?见笑见笑。”石心淡淡地笑了笑。 “都干掉了?” 石心点了点头:“如果车上没有其他特务的话。” “那你尸体怎么处理的?会不会被列车上的人发现?” “扔下车了,列车上的人不会发现。但鬼子是沿铁路线巡逻的。”石心的眉宇间带一丝忧虑:“鬼子很快就会发现那些尸体的。” “那我们就在下一站渣滓下车!再从镇江过江,过了江就能到苏北游击区啦。”王先生断然地说,他的话正合石心的心意。 “但我们怎么过江?江上可有鬼子的兵舰巡逻的呀。” “不要担心,山人自有妙计。”王先生神秘的一笑:“我们要快,渣滓马上就要到了。” 两人的想法居然不谋而合了! …… 23点59分,吴四宝一伙八个人开着一辆从租界里偷来的福特牌带篷卡车驶上了天通庵路,卡车的牌照已经换成了日本宪兵队的,八个人也都换上了日本军服。吴四宝的小徒弟金聚德从前是修车铺的伙计,所以当仁不让地开着车。张国正和吴四宝挎了把日本刀坐在驾驶室里。和日本人混久了,吴四宝也会说几句洋泾浜日语。但张国正的日语说的比他好多了,听起来像是纯正的关西口音。不像吴四宝经常说些日本人听不懂,中国人更不懂的“吴记日语”。 日本正金银行上海分行坐落在天通庵路和居尔典路路口的东侧,是一幢三层楼的哥特式建筑。惨白的路灯下,这幢大楼就像一只吞金巨兽蹲在路边,仿佛要吞噬路过的每一个人。保险库的大门在大楼北侧的一条小巷里,吴四宝他们把车倒进了小巷,停在保险库的门口。张国正跳下车来,开始按门铃。吴四宝站在他的身后,一边打量着那厚重的铁门,一边盘算着要用多少炸药才能炸开这扇门。 足足过了2分钟,大铁门上的小窗口才打开,露出一张睡眼蒙眬的上等兵的脸,他歪戴了一顶战斗帽,从战斗帽的颜色上看他应该是日本海军陆战队的。半夜里被人吵醒自然不会有什么好心情,这人骂骂咧咧的问:“干什么的?半夜里闹腾什么?” 张国正差点鞠个躬说:“报告太君,我们是七十六号的。”总算他还记得自己这回扮的是日本宪兵队,而宪兵队向来都是牛气冲天的。不过,尽管他的声音高了8度、努力模仿宪兵队的腔调,但他的腰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哈了8度:“特别检查!老子是宪兵队的,奉影祯大佐的命令,前来检查你们金库的保卫工作。快点开门!” 张国正的语调很日本化,影祯大佐的名头也很大,那个门卫猜疑地看着外头的两个人和他们开来的那辆卡车,心里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想不起来不对劲在哪里。睡眠带来的糊涂使他按下了开门的电钮,他不知道,这一按将送掉他的小命。 门一开张国正和吴四宝就走了进去,车厢里又跳下四个宪兵装束的人来,跟在他们身后。其中一个站在门边,手中的步枪枪托有意无意地卡在了门缝里,以保证撤退时这扇门不会关上。 “前面带路,再让你们长官跑步过来报到。”张国正拿出平时训斥手下的派头来,并且享受着这难得的在日本人面前充老大的感觉。于是,上等兵老老实实地跑步去警卫队队长的宿舍叫人,军姿非常标准。 吴四宝一边开心的咧着嘴,一边抬起腕看表。正好2分钟,警卫队的队长山下文奉穿戴得整整齐齐跑步赶到,军姿也非常标准。 他跑到张国正面前立正、敬礼:“报告长官,大日本帝国海军舞鹤镇守府特别陆战队第3大队第6中队第9小队小队长山下文奉奉命前来报到,请指示。” 张国正戴了个中佐的肩章,这时已完全进入了角色:“稍息,上海派遣军司令部宪兵队副队队长****晋四奉影祯大佐之命前来检查正金银行上海分行保险库保卫工作。请山下君前面带路。” …… 这天晚上24点整,56次列车停在了小小的渣滓站破旧的站台上。列车在这里仅仅停三分钟。检票处昏黄的灯光下只有石心他们六名旅客。除了一名懒洋洋的铁路工人检票,车站上没有别的外人,更不要说鬼子和特务了。 车站外是一条同样破旧的小街,比上海能见到的最小的小街还要小十倍,连盏路灯也没有。 “怎么连家客栈也没有啊?”那个瓜子脸姑娘两手拎着一只和她身材不成比例的大皮箱,才走出车站就喘上了。 “缺少锻炼!”石心心里滴诂了一句。估计到了延安时,要么这个瓜子脸姑娘变成大力士,要么大皮箱变成小包袱,想来应该后者的可能性大些。 石心想到这里不由自主地看了瓜子脸姑娘一眼,嘴角带着一丝戏谑地笑。哪想到瓜子脸姑娘也正好转过脸来看他,目光里满是求助,看到他的笑容连忙又回过头去。 石心突然发现这个女孩的眼光很特别,带着一种天生的妩媚,让男人不由自主地想给她帮助。 石心当然是个活生生的男人,但他的定力很深,装作没看见她的目光,自顾自地拎着自己的皮箱往前走。 “来吧,小妹妹,我和你一起提。”这是一个很清脆的女声。 石心回过头来,原来是那个嘴角有颗美人痣的女演员。到底年纪大了好几岁,生活经验丰富得多,她只带了个小皮箱,一只手就能拎得动的那种。看着女演员瘦弱的身材,石心的脸有点发烧。他不声不响地走到她们面前,轻轻巧巧的提着那个大皮箱跟在了王先生的身后。 两个女人一起吐了吐舌头,又相视一笑,跟着石心一起走进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我们要走十里地,走到前面那个叫谏壁的镇子再想办法过江。”王先生压低了声音,他好像对这里很熟。 远远的,56次列车拉响了长长的汽笛,呼哧呼哧的冒着蒸汽、带着一车的未知往南京去了。那车厢里透出的惨白灯光,远远望去就像一串白色的方块,这串方块越跑越快、越跑越远,消失在茫茫的黑夜中,只有铁轨与车轮的撞击声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 大家都全神贯注的走夜路,没有工夫说话,在王先生的带领下沿着一条窄窄的黄土道脚高脚低的一路北行。除了石心,每个人都看不清四周三米以外的情景。因为刚从温暖的火车车厢里出来,有的人还在深秋的夜里打着冷战。尽管拎了两个皮箱,石心仍然走得很快、很稳,他警惕的扫视着周围,耳朵也不放过任何一条可疑的声波。 他们穿过田野、走过池塘、跨过小河、绕过一个个熟睡中的村庄。空气里有一股泥土的芬芳,如果不是抗战,不是这漆黑的夜晚,石心倒情愿这是一次秋天的远足。毕竟,和一群的美丽的女子一起漫游本身就是一件美丽的事。 …… 山下文奉带着吴四宝他们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来到了保险库的铁栅栏外。吴四宝的一个手下已经很机灵的守在了通道口。吴四宝往里一看,连续三道铁栅栏的尽头是一扇锃亮的不锈钢门,每道栅栏边都守着一名步枪上了刺刀的日本兵。 山下文奉殷勤地掏出一大串钥匙依次打开了三道铁栅栏,守卫的士兵举枪向他们行军礼。吴四宝看见明晃晃的刺刀在脸侧闪耀着腾腾的杀气,心里吃了一惊。 走近了才看清铁栅栏里不仅仅只有一道大钢门,还有另外几间小房间。山下文奉一间间为他们介绍:“这是存放普通客户财产的保管箱、这是存放重要客户财产的保管箱、这是……”吴四宝他们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这些保管箱上,当他们走到那扇大钢门前时,张国正命令道:“打开看看。” “这个……恐怕不行”山下文奉突然踌踷起来。 第十八章 抢银行(二) “八格!”张国正上去就是两个耳光,一边带着抽RB人耳光的快感,“这是命令!”张国正拿出平时恐吓下属的手段来。吓得山下连忙一个立正:“报告长官,钥匙不在我手里,钥匙在正金银行SH分行的寿司襄理手里,还要有SH分行的另一位襄理饭团的密码才能开门,两者缺一不可。” 短短的几句话却如一连串的闷雷劈在吴四宝的心头,他的目光转向张国正,张国正在他眼光里读到的分明是责备——“你是怎么打探的情报?连这个都没搞清?” “今天的行动就这样前功尽弃了?”吴四宝的心里打起了鼓,“难道我们花了这么大的工夫就竹篮打水一场空?真******倒霉!”他恨恨地踩着水泥地板,牙齿咬得咯咯响。 这时,他想起了那些保管箱,要打开这些存放银行客户财物的保管箱可比轰开金库的这扇不锈钢大门方便多了。保管箱既然是存放银行客户财物的,里边肯定是有好东西的,抢不了黄金也只能抢保管箱了。 反正不能白来一趟! 吴四宝狠狠地一踢脚,下定了决心。他踱到一名警卫的身边用力咳嗽了三声——这是一个暗号——听到三声咳嗽他们四个人就应该马上干掉自己身边的那一个警卫。 张国正一个擒拿锁喉就扳倒了身边的山下小队长!山下做梦都想不到这位宪兵队的中佐会对自己下毒手,所以直到张国正用匕首割断他的喉咙时他仍然满脸的惊奇。“脑残!”张国正嘀咕了一句,“这么低能,连老子是谁都认不出,也只配做老子的刀下鬼!” 吴四宝的手脚还要快,他拔出匕首直接从身后扎进了一名警卫的心脏。那名警卫连一点挣扎都没有就倒了下去。 另一边特务小张的身手很好,熟练地拧断了身边那名警卫脖颈上的大筋。而另一个特务小唐更绝,一个撩阴腿踹在身旁那个警卫的要紧部位,几乎当场就把那个鬼子的****踢碎了。小唐狞笑着注视着小鬼子痛得弯下腰来,再用膝盖猛顶对方的下巴,那人的上下牙齿一合当即咬断了自己的舌头,立刻翻倒在地上痛苦的打滚,却发不出喊叫,只有几丝“咝咝”的声音就像一条垂死的毒蛇要想咬人。 吴四宝看也不看地上这些已死和将死的RB人,直接下了命令: “小张、小唐跟我去砸保管箱,小刘到门口去帮着胡可守住大门。”吴四宝的思路倒是很清晰,说着和张国正他们冲进了那间存放重要客户财物的房间。 谁都没有注意,躺在地上的山下文奉的右手正在抽动。 …… 从前厢房窗前白色窗纱的缝隙中望出去,漆黑的夜空中看不到一颗星星。佘曼诗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石心和自己丈夫的脸不断交替着在夜空中出现。但最后总幻化成陈毗梅那张被自己的子弹削掉一半的脸和他满脸的错愕。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她努力想把陈毗梅白花花的脑浆从自己的眼前抹掉,但那脑浆依然在她的眼前弥漫着、挥之不去。 …… 施高塔路的夜晚是安静的,但晴气庆胤将军的心却久久不能平静。他刚刚得到报告,说今天下午七十六号开了锅:傍晚时分李士群带人去火车站把56次列车翻了个底朝天却只抓到了一帮老百姓,据说是去抓一个叫石心的医生,而这个在同仁医院工作的医生就是传说中的****5号谍报员——那个可怕的杀手。晴气又喜又忧,喜的是总算知道5号杀手是谁了,忧的是这个可怕的杀手又从李士群的鼻子底下跑掉了。 然后,又有更惊人的消息传来:李士群操纵的一个双重间谍陈毗梅在和自己的下属——一个叫佘曼诗的女人接头时被打死在百乐门舞厅里。七十六号正在秘密地抓捕佘曼诗。关于陈毗梅,他已经查过梅机关的档案了——这份档案是七十六号提供的——陈毗梅是地下党里少数几个留过苏的特工专家,地下党沪西特委的书记,自己在SH的一个重要对手。这个人居然是李士群的人!现在他终于知道关于那些地下党的资料是哪里来的了——肯定是陈毗梅提供给李士群的。他是怎么露出马脚的呢?据说在现场还发现了一本伪装成梅机关保密簿的空白本子——难道说中田的那本“伊1939中田7301号”保密簿落在了女地下党佘曼诗的手里? 无数的蛛丝马迹开始在晴气将军的脑子里汇集,渐渐理出一些头绪来。 这时他突然想起中田曾经向他汇报过,自己招募了一个地下党的重要干部,并给他起了一个“夜莺”的代号。因为地下党大多是些不怕死的硬货,能招募到一个地下党员对梅机关来说是一件十分稀罕的事。因此,据晴气所知,中田只操纵着一个地下党员——现在他已经意识到知道这个人应该叫陈毗梅,其实是李士群的人。 虽然已是深夜,晴气仍然没有睡意,所以保持着难得的清醒。他跪坐在自家客厅的榻榻米上,手里端着一杯浓浓的高山云雾茶,脑子里逐渐形成了一条条线索: 第一,李士群操纵着中田; 第二,李士群也操纵着陈毗梅; 第三,中田说自己操纵着陈毗梅; 第四,因此,陈毗梅实际上是一个三料间谍,他被李士群招募后又被介绍给了中田,只为提高中田的业绩、加重中田在梅机关的分量;陈毗梅同时为地下党、七十六号、梅机关三家工作; 第五,陈毗梅死前曾经告诉李士群,****的5号谍报员要离开SH所以李士群去火车站抓他,但没抓到; 第六,****的5号谍报员抢走那本“伊1939中田7301号”保密簿后,一定不会带着它离开SH他把它交给了女地下党佘曼诗; 第七,佘曼诗在阅读了保密簿上的内容后发现自己的上级陈毗梅是叛徒,所以借接头之机枪杀了他; 第八,现在只要抓住那个叫佘曼诗的女人就能找回“伊1939中田7301号”保密簿,也许还能挖出****在SH的地下组织来。因为晴气从心底里看不起女人,他不相信一个女人能做出这么果断的行动来,说不定这个女人背后另有领导呢? 想到里,晴气长长地出了口气,呡了一口手里的高山云雾茶。一股热热的醇香立刻从咽喉中传遍全身。这时,他突然想一件事来,立刻打了个冷战,手里的茶杯也跌在榻榻米上,茶水洒了他一身——他的小鸟、滨崎少尉今天也要乘56次列车离开SH难道说那个叫石心的杀手也要去延安?也是和那批支那人一起去延安? 如果是这样的话滨崎将和一个可怕的对手同行,随时会有危险,他精心制定的战斧行动有可能还没开始就胎死腹中。 “不会的,我的小鸟是最优秀的!”晴气大声地鼓励着自己,“但是我必须提醒她,让她注意这个杀手。” 虽然滨崎已经离开SH并将进入中国的腹地,但RB的特务机关在中国活动了这么多年,早已建立起一个庞大的特务网络,触角已经伸到了全国的各个角落。所以在滨崎出发前他就和她约定了好多种联络的方式。他会用一种很安全的方法向她报警的。 “同仁医院……”晴气的思绪又跳到石心的身上,“他既然在同仁医院当医生就一定会在同仁医院留下照片之类的档案资料!”一丝笑容爬上了晴气的嘴角,“现身吧,你这神秘的杀手!” “山木五十六!”他大声叫唤他的传令兵。 可怜的山木立刻衣冠不整地出现在房门外:“到!” “去同仁医院,查一下有没有一个叫石心的支那医生的档案,他在那里当医生。” “现在?”山木很踌躇,他指了指墙上的挂钟,“半夜十三点了,将军。” “对,马上去,拿到档案马上回来交给我,快去!”晴气的口气不容置疑,山木只能执行。 晴气还是很赞赏自己的判断力和推理能力的,在RB军界,向自己这样年富力强又头脑清晰的军官有几个?大本营那帮参谋都是饭桶,老是不顾实际的瞎指挥。 他摇了摇头,不去想这些。眼前又浮现起余爱珍丰满、白嫩的胸部来。中午的艳遇让他无法忘怀:“真是个有劲的小娘们。”他的口水又要下来了。 …… 这一晚,还有一个人没睡好,这个人就是李士群。虽然他那间七十六号里的宿舍里关着灯,但躺在床上的他仍然瞪大了双眼,没有一丝睡意。 老婆叶吉卿不在身边,否则一定会责怪他睡眠不足、影响健康。但他怎么睡得着呢?失去了自己安插在SH地下党内部最重要的一名特务对他而言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尽管他可以把佘曼诗诬陷为那个叛徒、也可以在抓住佘曼诗后得到那本保密簿向晴气交差。但他在地下党内部的一个主要的消息来源没有了。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对特工这一行来说尤其如此。你在对手内部有一份“财产”就能源源不断地获得宝贵的消息。特工战更主要的是信息战,是获得秘密情报的战斗。虽然秘密行动也是特工战的一部分,但大多数情况下,秘密行动也是为以获取情报为主要目的的。当然,也有例外,组织一次秘密行动可以去实现一个专门的、现实的目标,以收到某种政治的或战术的效果。就拿他这次派到延安去的那个小姑娘来说吧,他就赋予了她一个特殊的使命。 对李士群来说,抓捕石心已经不再是最重要的任务,这个人只是个杀手,没有什么情报价值,而且他将会离开SH去延安,不管他是不是在56次列车上,他都会离开的。李士群也知道,象石心这样的高手,自己的手下很难挡住。至于晴气要求他抓住石心的命令,一来他可以拖,二来他可以通过抓住佘曼诗来钓出石心,退一万步说,就算抓不住又能怎样呢? 第十五章 阴谋(一) 李士群本来的确已经动了杀机,他口袋里那支三号勃朗宁的保险已经打开,就等问完他们俩的话出手击毙他们。但他没想到这俩人一见面就来了这么一手,看着他们痛哭流涕的样子又想到自己这两天焦头烂额、损失惨重的遭遇,不禁又心软了。他一脚一个把王梓和龚瞩踹翻在地,没好气地吼着:“起来起来,像什么样子。给我站直了,把事情的经过给我讲讲清楚。” 这二人心中大喜,知道自己的小命已经保住了一大半,连忙站起来,开始汇报。 SH到南京的56次在苏南的原野上疾驰,列车上大部分旅客都已经昏昏欲睡。然而有几个人却异常兴奋,就像闻到腥味的猫咪,躁动不安。这是七十六号的小特务袁诸彼和丁大麻子他们。 “你看清了没有?”袁诸彼急不可耐地摇着丁大麻子的肩膀。 “先让我说话好不好,再摇下去我就散架了,谢谢侬了。”丁大麻子拼命地摇手,直到袁诸彼放开了他,才一边揉着自己的肩膀一边说道:“肯定的,没问题,就是我在麦琪路口检查过的那个叫石什么来着的医生。” “石心!”不知哪个小特务在旁边补充了一句。 “哦,对了,是叫石心,我看过他的证件。”丁大麻子看着袁诸彼,“我看见他进了特3号车厢的厕所。”其他几个小特务也都看着他。这一刻,袁诸彼觉得很自豪,自己俨然是这一群里的首领,现在,大家都在等着自己做决定。 “你是说特设坐席车厢?” “对,就是特设坐席车厢。”丁大麻子一个劲地点头,“我已经让王二麻子在旁边守着了,事不迟疑,我们快上呀!” 现在袁诸彼猜出石心是怎么混上车的了:“原来他是从特设坐席入口处进车站的,我们怎么就没有想到呢?”他抬头望了望自己身边的四个弟兄:丁大麻子、张小泉、马大帅、于博。 “对,事不迟疑,我们应该马上行动,乘着对方还在厕所里,我们一拥而入,肯定手到擒来!”他的嘴角泛起一阵冷笑,“听说这人是个高手,但厕所间这么小的地方谅他也施展不开!哥几个分分工,王二麻子负责开门,丁大麻子和王二麻子一左一右先进去,进去以后抱他上身。马大帅和于博接着进去,进去以后抱他两腿。我和张小泉在门外拿着枪支援你们。记住,不要动枪,那么小的地方用不上。要把你们的手全部空出来给我抓人!都听明白吗?” “听明白了。”众特务一起回答。 “那就出发,手脚都给我轻点,不要惊动了那人。”袁诸彼拔出自己的那支二十响盒子炮,张开机头,第一个冲了出去。车上的旅客大多已经睡了,没几个人注意到他们的行动,就算有人注意到也不以为怪,这年头,特务抓人的事多啦! 王二麻子在5号车厢和4号车厢的连接处焦急地打着转,他装着吸烟的样子盯在这里,生怕那人逃走自己却拦不住。看见自己的同伙到来自然喜出望外。他冲着袁诸彼点了点头,示意目标还在厕所里。袁诸彼挥手示意丁大麻子和马大帅站在厕所门的左边、张小泉和于博站在厕所门的右边,自己掏出一把火车上开厕所门的钥匙交给王二麻子,朝他努了努嘴,示意他去开门。 谁都知道,开锁的那个人很可能是第一个被打死的。张小泉在心里面问候了袁诸彼的祖宗一万遍都不止,但没办法,袁诸彼是头儿,你只能听他的。而且七十六号制裁不听命令的下属是最残酷的。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尽量轻的把钥匙塞进那个要命的锁眼。他庆幸自己的手没有抖动,没有发出金属的摩擦声惊动那人。 袁诸彼端着枪,枪口对着厕所门,要是有人从里边冲出来,无疑会自己撞在他的枪口上,要是里面的人不出来,那四个大汉进去挤也把他挤死了。 绝对是瓮中捉鳖! SH新亚大酒店的601号房间里,胡澜城和余爱珍在他们的第一次里干柴烈火、如火如荼、缠绵绯侧、欲罢不能、********,却浑然不觉外面的世界早已经天翻地覆。 李士群坐在舞厅的沙发里陷入了沉思。脚边,陈毗梅的尸体仰面朝天地躺在暗棕色的地板上,天灵盖飞在一旁,脑浆涂了一地。而他胸口的那朵血花也开得正艳。他身下的鲜血已经凝住,在暗棕色的地板上几乎看不出。 他和陈毗梅分开仅仅两个多小时,陈毗梅就已经做了枪下之鬼,太可怕了,李士群觉得一股寒意迅速传遍了全身。 “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他疑惑地看着身边的王梓的龚瞩。 “对,”两人争先恐后的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一下子就已经坐在姓陈的对面了,看样子像个舞女。” “她应该比我们先到,否则门口的兄弟在她进来时,不会不向我发暗号。”龚瞩在一边补充着。 “舞女?比你们先到?”李士群的目光在王梓和龚瞩的脸上瞄来瞄去,看得二人不寒而栗。 这时,他注意到陈毗梅的手里抓着一本册子,他弯下腰,小心地从陈毗梅僵硬的手指间拔出这本册子。当他看到封面上“伊1939中田7301号”的编号时,心头掠过一阵狂喜,中田英寿的保密簿出现了!这可是解开目前迷局的钥匙啊。 他迫不及待地翻开簿子,又大失所望,里面是空白的,这压根就是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只是在封面上写着“伊1939中田7301号”的编号。 李士群知道自己已经得出答案了: 第一,今天的百乐门舞厅的接头只有他、陈毗梅和那个叫佘曼诗的女人知道;第二,****的5号谍报员石心一定把从梅机关抢来的保密簿交给了那个叫佘曼诗的女人;第三,只有见过保密簿的人才知道它的编号。 结论是保密簿在那个叫佘曼诗的女人手里,她发现了陈毗梅的问题并杀了他! 现在只要抓住那个叫佘曼诗的女人就能得到中田的保密簿,然后用她去钓出****的5号谍报员……如果小袁他们能在火车上捉到那个叫石心的医生,整件事将十分完美。 想到这里,李士群紧锁的眉头舒展开了,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跪在他面前的王梓和龚瞩毛骨悚然,俩人惊恐地望着他,生怕他笑完了拔出枪来结果自己的小命。 李士群笑罢站起身,朝王梓和龚瞩勾了勾手指:“站起来,过来。” 俩人诚惶诚恐地站起身,走到李士群面前,冷不防被李士群飞起两个耳光扇在脸上,火辣辣的疼:“你们两个饭桶,坏了我的大事!” 俩人立刻又跪下了,浑身发抖,看来今天是彻底玩完了。 “李主任、李部长,饶命啊,我们跟了您这么多年,您就饶了我们吧。”俩人开始在地板上用力磕头,把地板磕得“咚咚”直响。 “想活命?那也容易,”李士群转过身,“你们只要抓住那个穿黑衣服的女人就能活命,不但能活命,还能连升三级!” 那俩人如蒙大赦,脸上涕泪横流早已糊成一片。在他们的记忆里,SH滩还没有七十六号抓不住的人。 “你们俩还记得那女人长得什么样吗?” 第二十章 谏壁镇(一) 在SH的西北面218公里外镇江郊区的原野上,石心他们已经摸黑走了一个多小时。除了石心和王先生,其余的人都开始冒汗,那位女演员更已开始喘粗气,虽然石心一再要求帮她拎箱子,但那边王先生仍然坚持着拎起了那个小提箱。 “又一个缺乏锻炼的女人。”石心想着,“今天的这二十来里地只是个开始,如果这伙女人继续保持今天的体力,后果将会是这样的……”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自己和王先生拎着大包小包,由于两只手不够用,他还把几个箱子叠起来顶在头上的景象。想到这里他不禁笑了,又下意识地回过头去看那个瓜子脸姑娘。没想到那女孩也正侧过脸来看他,两人四目相交,立刻窘得脸色绯红,同时把脸转开。还好漆黑的夜里看不出脸红,否则一定会被众人发现。 “在夜里,你的眼睛是我心空的寒星。”石心的心头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来。“我今天是怎么了?”他问自己,但他不能回答。为了转移注意力,他有意去找那个女演员说话:“你就是著名的电影明星江蓝萍江小姐吗?” 这句话对方显然很受用,但她掩饰了自己的得意:“我只是一名普通的文艺青年,你叫我小江就行了。” 石心冲她微微一笑,江蓝萍只看见他的眼睛在黑暗里闪闪发光。 谏壁镇在镇江以东二十华里的长江边,周围散落着一些小丘陵。这里最有名的特产是香醋和水晶肴肉。凌晨两点钟,石心他们来到了一个叫雪沟的小村。雪沟村在谏壁镇的东面,紧贴着长江,只有十几户人家,一条小河绕村而过注入村北的江里。 石心听到那边王先生的气息依然十分平稳,没有一点急促,暗自赞了一句:“身体不错!肺活量蛮大的。”但他自己拎着两个箱子要走得轻巧多啦,甚至不发出一点声音。如果他不说话,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女子甚至会以为他是一个幽灵。 王先生放慢了脚步,看得出他对这里非常熟悉,他带着众人躲进村边的一片小树林。村里的狗早已知道他们的到来,但战争中的痛苦经验让它们只发出了一两声低沉的吠叫后就默不作声了。 “你们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我去弄条船来。”王先生转身拍了下石心的背,“这里就拜托你照顾了。” “要么我陪你进去?”石心问道。 “不用了,我一个人搞得定。”王先生说着已经提起衣襟的下摆,钻进了浓浓的夜色。 石心靠在一棵槐树旁,目送着王先生穿过一小片麦田,消失在村口的一堵土墙后面。村里的某只狗又叫了几声,一切便归于沉寂。石心的耳朵扫描着每一条可疑的声波,他敏锐的听觉甚至可以听出王先生在村里的石子路上快速穿行时沙沙的脚步声,以及他翻过一堵围墙、跳进一座院子落地时不小心滑倒而发出的“扑通”声。 几个女子围拢在他身边,因为长途跋涉的疲惫,都喘着粗气。见他表情凝重、默不作声地倾听都不敢发出声响,生怕打扰了他。石心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要是这帮女人说起话来,那叽叽喳喳的声音肯定会把汉奸给招来。要知道这里可是敌占区,遍地是向鬼子通风报信的汉奸探子。 石心祈祷着王先生能马上找到一条船载着大家过江,他们得尽快渡江北上,因为离他杀死袁诸彼等人已经过去了2个小时,那几具76号特务的尸体说不定已经被发现了。抛尸的地点离江边很近,鬼子肯定会封锁长江,防止凶手逃走。 他的眼光投向地平线的南端,仿佛要看穿这无边的黑暗。可是,除了远处隐隐约约的几座山影,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的耳膜似乎接收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声波,从很远的南方传来,就是铁路线的方向。这是一种频率很低的声波,像是一列重载的火车从地平线上驶过,但石心知道那绝对不是一列重载的火车,这种声音他是见识过的——那是鬼子的装甲列车! 这是日军第109师团京沪铁路巡逻联队的一列装甲列车。今天晚上在京沪线上巡逻的是109师团铁路巡逻联队第3大队,大队长是松尾修造少佐。他所指挥的这列装甲列车由10节车厢组成。中间是机车,从机车向外依次是煤车、兵员车厢、火炮车、机枪车和用来防止爆炸物的平板车,前后对称。 松尾修造少佐正坐在用作指挥车的火炮车里与作战参谋和贺一良上尉对饮。执行这种巡逻任务总的来说是比较枯燥的,***收编的土匪忠义救国军根本不会来以卵击石,****的新四军游击队倒是经常来捣乱,但他们的火力太弱,啃不动装甲列车。就算炸断铁轨,只要不颠覆,装甲列车的防护与火力也能保证不被游击队歼灭。所以,至少在1941年,铁路线上的巡逻任务就像是一次普通的火车旅行般的悠闲,当然,条件不太好,必须挤在狭小、冰冷的车厢里,一不小心还会在装甲钢板上撞得鼻青脸肿。 凌晨1点半,酒早已喝得差不多,下酒菜也都下了肚,少佐和上尉都已经昏昏欲睡,靠在椅子上打着小瞌睡。机枪车上的瞭望兵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尽力撑开眼睛通过狭小的观察缝搜索着铁路线周围黑洞洞的原野。当探照灯的光柱扫过前方不远处的路基上一团灰色物体时,他使劲揉了揉眼——那是一个人还是一团破衣服?装甲列车迅速驶过了那团物体,受视野的限制,他仍然没看清那是什么。半夜里充满睡意的神经的让他想不起自己该如何处置,他只是继续张望着。 瞭望兵睁大了眼睛,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看见的那团物体,可是他突然看到了四五个相似的物体散落在前方的路基上。这次他看清了,这是他第一次看到从火车上摔下来的不成人形的尸体。他是个新兵,还没杀过人,所以他深受刺激。 照理,瞭望哨在发现情况后应该马上向自己的上级报告,再由自己的上级打电话向火炮车里的大队长汇报,可是他竟然糊里糊涂直接按响了战斗警报。 此时,在谏壁镇以东的长江上,汪伪海军的海靖号巡逻艇正在逆流上行。这原是一艘英国桑格尼罗夫特公司为GD海军建造的鱼雷摩托艇MBT“湖鹏号”,排水量三十吨、航速35节、带2枚白头鱼雷,装备一门双管20毫米机关炮和一挺双管7.7毫米机枪。抗战爆发后,RB海军经过虎门海战占据了GD沿海的制海权,GD海军的这些小艇外逃无路,只能沿珠江一路上驶,逃到了西江。某天长官派湖鹏号执行运输任务,艇上的官兵在任务完成后,竟然把艇停在岸边,上岸玩耍去也,结果正好碰到下游驶来的几艘鬼子快艇,于是稀里糊涂的成了“MBT俘虏”。 鬼子见该艇尚能使用,便把它拨给了汪伪海军,改名为海靖号,用于长江内河的巡逻。它和姐妹艇海绥号每天晚上分别同时从上游的南京燕子矶和下游的镇江大港出发,相向而行,到达大港和燕子矶后再各自掉头往回驶,这就是它们每晚的巡逻工作。 海靖号的艇长是闽系海军出身的汪伪海军上尉戚佳荣。他是个老水手了,在***海军闽系与电雷系的斗争中被排挤了出来,回家“养病”一直养到抗战爆发。鬼子占领他家乡时他是真的病了,如果不是同窗搭救,他不是病死就是会被鬼子拉去当劳工给累死。因此,病好后他应同窗入邀加入汪伪海军也成了顺理成章的事——为了报恩,也为了家人的安全。 戚佳荣在FJ船政学堂里的学习成绩是第一流的,加入海军后他的能力和责任感也是得到同僚认可的。现在,指挥着这艘和自己的国家同样多灾多难的MBT的戚佳荣,站在敞开的舰桥里(其实也就是小指挥台,说舰桥是往他脸上贴金),胸前挂着望远镜,左右两名瞭望哨认真地观察着江面的动静。尽管江上一条船也没有,但艇上的大功率探照灯仍然来回扫射着,不放过一个可疑的细节。 “我们到哪里了?”戚佳荣问身后的航海官朱畅前。 朱畅前从航海图板上直起身来,看了一眼远处一盏忽明忽暗的航标灯熟练地回答:“我们在谏壁镇以东10公里,离京杭运河口15公里。” 戚佳荣点了点头,其实他是知道本艇方位的,但他就是这个习惯,每天驾艇驶到这里总要问朱畅前这句话,而朱畅前也总是这样心照不宣地回答他。 戚佳荣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是他在微笑。 石心只等了一刻钟就听到了王先生的脚步声从村里出来,同行的还有另一个沉稳的脚步声——这人应该是个船夫,石心这样猜测是因为他知道只有经过大风大浪历练的船夫才会有如此扎实的下盘功夫。 当王先生他们从村边的那堵矮墙边刚刚出现时,石心就已经发现了他们:“他们回来了。”他低声地说。 “在哪里?”齐冰伸长了脖子也没看到一个人影。 “你不会看错了吧?”瓜子脸姑娘也向四周张望着。 “远了,还有一百米,你们看得见才怪。”石心淡淡地一笑。 一边的江蓝萍高深莫测地来了一句:“真是好眼力!” 说话间王先生他们已经进了小树林,还好天黑,他没看清各人脸上都是笑嘻嘻的:“走吧,我们马上过江。老江,你在前面带路,小石你负责断后。” 一行人又默不作声地出发了。他们离开小树林,沿着一条羊肠小道穿过那片麦田,又绕过一片竹林,顺着那条绕村而过的小河来到了长江边的芦苇丛里。如果不是滔滔的江水声,谁也不知道已经到了江边。 老江拨开一丛丛芦苇,涉水往里走,王先生紧紧跟上。除了江蓝萍,其他几个女人都有些踌躇。毕竟,在十二月的深秋,要她们从齐膝深的冰冷江水里淌过去并不是件很享受的事。但江蓝萍第一个卷起裤脚管,毫不胆怯地跟着王先生跳进水里、淌向苇丛的深处。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剩下的几个女子也都鼓起勇气,卷起裤脚管、一脚深一脚浅地跟了上去。 这几个人里只有穆玉露是第一次见到长江,她的兴奋劲还没过去就面临这个重大的打击——跳进冰冷的水里:“我的妈呀,江姐,你真厉害!水冷不冷啊?我怕!” “不冷的,小穆,下来吧。”江蓝萍尽量克制住自己打颤的牙关,用一种很平静的声音和穆玉露搭话。穆玉露还是很踌躇,犹豫着是不是该下水。这时,她感觉自己的右手一轻,手上的箱子已经被人拿去,接着自己的腰身便被一只有力的臂膀搂住,她正要大声叫嚷:“干什么”却觉得忽然之间自己已经腾空而起,耳旁风声呼呼,将要出口的质问变成了惊讶的呼喊,但转念间她已想到惊叫会暴露众人的行踪,竟硬生生刹住了车。惊慌间却伸手抱牢了那人的脖子。 她侧过脸想看清是谁抱着自己,在黑暗中她只看到了一双清澈的眼睛。 大家只觉得头顶有一阵风吹过,猛抬头看见一大团人影和一个箱子掠过。那人轻巧的一个转折,已无声无息地落在苇丛深处的一条小舢板上,脖子上还吊着个穆玉露,那小舢板纹丝未动。那人对着刚刚在船舱里放下行李、正看得目瞪口呆的王先生淡淡一笑:“老王,就是这条舢板?” 走到船前的众女子都不答应了,纷纷谴责石心不该厚此薄彼,群雌粥粥责怪石心“重色轻友”、两人“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穆玉露闻到石心身上强烈的男子气息,她从来未曾与异姓如此亲密的接触,只觉得心摇神荡。她甚至有种渴望,渴望石心就这么搂着她,一路到延安去。她忘记了自己柔软的胸部正紧紧地顶在石心结实的胸膛上,已经顶得石心热血沸腾! 石心忙不迭地放下了穆玉露,又忙不迭地向众女子解释:“不是我厚此薄彼,我正在想着怎么和大家说,说我打算抱大家过去,你们就一个个扑通扑通地下了水。只有人家小穆运气好……”他的话才出口就引来哄堂大笑。 他忘了,这种事是越描越黑的。这不,江蓝萍坐在船舷上,一边脱下袜子拧干,一边冷冷地说:“小穆妹妹,你真是好福气哟。” 穆玉露的脸本来就已经红透了,被江蓝萍一说,更加无地自容,还好天黑,旁人看不见。 石心不好意思再说话,就在船尾坐下,看着众人各自坐在船板上。 “好了,大家不要闹了。”王先生隐然是这群人的领袖,“老江,我们快点过江吧。”他把脸转向船夫老江,大家的目光也一起聚焦在老江的身上。 老江不紧不慢地回答:“不急,再等一会儿。” “再等一会儿?你要等什么?”王先生大惑不解地问,现在可是越快越好呀。 老江稳稳当当地蹲在船尾:“要等巡逻的船过去,我们才能出发。” 第二十一章 谏壁镇(二) 沪宁铁路上的日军装甲列车里,松尾修造少佐被凄厉的战斗警报惊醒,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他忘了自己是坐在狭小的火炮车里,后脑勺正好撞上一门57毫米短管炮的炮尾,当即撞得晕厥过去。那边和贺一良上尉的反应慢了半拍,睁开眼却看到自己的顶头上司趴在地板上,后脑上鲜血淋漓,把黄色的战斗帽也染红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愣了半天才想起来招呼手下的小兵快点给松尾少佐急救,一边让传令兵打电话到前车去问发生了什么事。马上,传令兵回复说前车在路基上发现了几具尸体。 和贺上尉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被酒精烧得晕晕乎乎的脑子经战斗警报一吓刚刚开始清醒,于是他命令停车,向四周各派出一个小队的警戒哨,然后命令机枪车和火炮车上的射手打开全部探照灯,一有可疑情况就自由射击。命令下完后,他走到正在接受包扎、仍然昏迷不醒的松尾少佐面前,这时他注意到少佐身后的57毫米短管炮的炮尾上有一摊小小的、新鲜的血迹,他马上就明白发生了什么。这种事在装甲列车上多了去啦,但能撞到昏迷不醒,松尾少佐还是帝国陆军中的第一人。 “列车停稳后,把少佐抬到后面的兵员车厢去,那里比较通风,让医护兵守在少佐身边。”然后,和贺拎起电话叫通了后车上的中里良美中队长:“中里君,带两个小队,跟我到后面的路基上去看看。” …… 长江在谏壁镇北被一个小岛——江心岛一分为二,北航道水浅只能走小船,南航道水深,大小船只都能通航。汪伪海军的海靖号每天巡逻走的都是南航道,今天也不例外。海靖号沿着长江拐过一个缓弯,戚佳容让手下把探照灯打向南岸的山顶,在探照灯惨白的光圈里、在戚佳容的望远镜里,耸立着一座七层的宝塔。 这也是戚佳容的习惯,他的家乡老屋后的山边也有这样一座宝塔。想到自己和家乡和妻儿老小,戚佳容的眼眶有点湿润了。 身边的航海官知道艇长的心情,在一边代他下达指令:“左满舵、保持航速。”舵手机械地重复着他的指令:“满舵左,航速保持。” 江边的苇丛里,石心的耳朵已经扫描到巡逻艇引擎的动静:“下游上来一条船。” 老江投来惊讶的目光,他侧耳倾听,又往东南方的天际线张望了几秒钟,当看到天边晃动的探照灯光柱时,他信服地点着头对石心说:“是的,皇协军的巡逻艇还是很准时的。等他们过去我们就过江。” 王先生坐在船头,他回过头对众人说:“大家不要乱动,我们躲在芦苇丛里,就算探照灯晃一下也不会被发现的。” 很快,巡逻艇“突突突”的引擎声就已经很近了,艇上的2只探照灯也各司其职的向左右两舷来回照射着,光柱不时从芦苇丛上掠过。海靖号上的人也明白,江边能藏人的地方就这么几个,对芦苇丛自然特别关注。不过石心他们藏在芦苇丛的深处,海靖号上的人就算靠近了也看不出里面藏了一船人。 海靖驶到了石心他们藏身的芦苇丛的正面突然停下了,离石心他们不到一百米,连引擎声也渐渐变弱,最后干脆熄了火,那盏探照灯也不偏不倚的照在芦苇丛上,一动不动! “完了,我们被发现了!”老江低声说,话音中带着藏不住的沮丧。 “不要慌,”王先生冲着大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都不要出声,他们不一定发现了我们,可能是临时停船。”他嘴上虽然这么说,但他自己的心里也没有底,对方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停在了这里?难道自己真是被发现了吗? 寒冷的江风里几个女子在瑟瑟发抖,有的是因为天冷,有的是因为紧张,有的是两者兼而有之。瓜子脸姑娘的鞋袜早已湿透,被夜风一吹冷得刺骨,她张大嘴,马上就要打一个喷嚏! 这个喷嚏会送掉一船人的性命! 巡逻艇一旦听到有动静,会用全部火力向芦苇丛扫射,双联装20毫米机关炮和双联装7.7毫米哈奇开斯机枪会像两把死亡镰刀般收割掉每个人的生命! 石心眼明手快,一伸手已经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塞进了瓜子脸姑娘的鼻孔。这个姿势很不雅,但很有效。瓜子脸姑娘的喷嚏被硬生生地堵在了鼻子里!舢板上所有的人都长出了一口气。 瓜子脸姑娘不知该发怒还是该感谢石心,自己又不能说话,而且鼻孔被堵着很难受。刚才石心搂着穆玉露跃上船头的潇洒动作还在她的脑海里盘旋,于是她狠狠地拧了一把石心的手背,反正天黑,别人都看不见。石心连忙缩回手去,却带出两根长长的清水鼻涕来。 “你这人真恶心!”石心压低了声音,他哪知道这小姑娘的心思已转了好几圈。想甩手,又怕甩到旁人,一时竟僵在那里。 一旁的穆玉露不声不响地掏出一块手帕来,替他把鼻涕擦去,又把手帕塞进他的衣襟里,还替他把衣襟掖紧,就像一个体贴的妻子。 石心的心里也突然泛起一股温暖,那股温暖从穆玉露的指尖一直传到他心底。这一刻他的心神荡漾,只盼着能摸一摸穆玉露那柔软的小手。 “谢谢。”他继续压低着声音,只听到穆玉露幽幽地叹了口气。他便不再说话,任那股温暖在胸腔里膨胀、盘旋,生怕一开口这股温暖会被江风吹去。 瓜子脸姑娘在一旁看得真切,她的一声叹息却比穆玉露的还要悠长。 这一切都落在江蓝萍的眼里,她是过来人,自然能够体会个中滋味,也跟着叹了口气。一时间,小舢板上的叹气声此起彼伏,王先生看看这个、又瞅瞅那个,忍不住也低声叹了口气,心里说:“小石啊小石,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美女堆里制造混乱,真是不合时宜!” 这时,他们听到海靖号上有人嚷嚷,但江风把这些话语吹得断断续续,听得不十分真切。 “他们在说些什么?”王先生问石心,现在大家都知道他是船上耳目最聪敏之人。 “好像是艇长在问轮机兵,为什么要熄火?”石心果然没让大家失望,他的话也终于让大家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那轮机兵怎么回答的?”齐冰急着问。 “好像是说齿轮箱漏油了,只能停车修理。”大家听了他的话彻底放心了,只有一个人——老江变得不安起来:“我的天,这船怎么早不坏晚不坏,偏偏在我们的面前停下来。要是他们半个时辰里还不走的话,天就要亮了,到时候就算我们想走也走不掉了!” 老江的话让大家的心又揪了起来,目光一起盯着那条该死的船。明天晚上当然可以过江,但要是鬼子发现了铁路线上的尸体的话,说不定会封锁长江再四处搜查,明天不要说过江,说不定大家都要被鬼子发现。 …… 日军的装甲列车滑行了很长一段路才停稳,和贺一良上尉和中里良美上尉走到车尾,又跳上车尾挂着的一辆轨道车。 “出了什么事?”中里上尉气喘吁吁地问和贺一良。 “路基上发现了几具尸体,瞭望哨拉响了战斗警报。”和贺没好气地回答。 “松尾少佐呢?”中里见只有和贺一人来到感觉很奇怪。 和贺把嘴凑到他的耳边说:“松尾少佐的后脑勺刚才撞上了57炮的炮尾,昏过去了,咱哥俩先把这事料理了再说。” 中里很惊讶,当然,装甲列车上的磕磕碰碰是常有的事,但像松尾少佐这样的老手也会撞伤是很不寻常的事,更何况他还昏迷过去了呢。 两名士兵费劲地摇动杠杆,轨道车慢慢开动,一名士兵打着手电、照着路。两个小队的士兵沿着铁路的两侧跟在后面搜索前进。 很快,手里的光柱照到一具尸体。这正是七十六号的特务王二麻子。他的尸体蜷缩成一种很怪异的姿势,任你是最好的瑜伽高手也摆不出来这种POSE。他的身子底下有一摊刚刚凝固的血,像是一摊机油般的毫无生气。 手电光继续晃动,前方的路基上横七竖八地躺了好几具尸体。 “停车!”和贺挥了挥手。 一伙人跳下轨道车,走到第一具尸体前,就着手电仔细查看。虽然俩人都是军人,也都在战场上杀过人、见识过死亡的恐怖,但这几具尸体的支离破碎仍让他俩肠胃不适。和贺一良更是差一点把刚才下酒的花生米全都贡献出来。 “好像是从火车上摔下来的。”中里良美咕哝了一句。 “不像是****的游击队,他们的衣服没这么鲜亮。也不像忠义救国军,他们的仪表没这么整洁。”和贺一良发表了自己的见解。 “看起来应该是汪精卫政府的人。”最后,俩人取得了一致。 “3小队,把尸体抬在一起,搜搜他们身上有没有什么身份证明文件。4小队沿铁路线向东再搜索2公里,寻找可能存在的线索。松下,你去查一下火车时刻表,看看刚刚经过这里的有几趟列车。”和贺被晚风一吹,仅有的一点酒意也没有了,十分清醒地下达了命令。 这时,随着脚步声响,一名医护兵跑步过来:“报告和贺参谋,大队长情况很不妙,可能是颅底骨折,会有生命危险,必须马上送医院抢救!” 一听说自己的大队长竟然颅底骨折,会有生命危险,和贺与中里这两名上尉军官都吃了一惊:“我的天,就这么撞一下还能出人命?” 大RB帝国的陆军军官从来都不缺决断的能力,多年前在东北、在北平、在诺门坎、在张鼓峰,他们都决断过。和贺的脑子飞快运转着,然后对着传令兵下了命令:“你去指挥车上让通信兵发电报给镇江的师团司令部,报告松尾少佐受了重伤、需要急救的情况。请他们联系一辆救护车到南京站接人,并请南京的中支派遣军总医院做好手术准备。”他把头转向中里上尉:“中里君,请你带领机车和前半列火车护送松尾少佐去南京,留后半列火车给我处理这里的事务。” 中里和传令兵分别向他敬礼,各自领命去了。和贺目送半列装甲列车载着松尾他们离开,双手抱肩,等着自己的手下能否发现什么。 第二十二章 过江(一) 海靖号上,戚佳容艇长下令:“抛艇首锚,各瞭望焇注意观察江面情况。” 海靖号的探照灯不是手动的——英国船厂早已设计出电动的探照灯旋转系统来。所以主机熄火后,电动的探照灯旋转系统第一个停止了运行,但艇上的一组蓄电池仍然继续为探照灯提供着电力,因此左舷的探照灯光柱正好落在了石心他们藏身的芦苇丛上。 但随后为了节省宝贵的电能,戚佳容又命令关掉了探照灯,这下石心他们算是彻底放心了。艇上的瞭望哨都受过RB教官的专门训练,可以在漆黑的夜里分辨出舰艇航行时泛起的波浪或是在昏暗的背景中识别出舰艇的侧影来。这方面RB海军是有绝对优势的,在太平洋战争的初期和中期,RB海军的夜战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他们的肉眼甚至胜过了盟国海军的SC型对海警戒雷达,所以在爪哇海战、前两次瓜岛海战中获得了压倒性的胜利。直到后来美国人研制出了更先进的SG对海警戒雷达并改进了战术后,夜战的优势才转移到盟国一边。 但是,今天晚上的长江上没有敌人的舰艇,只有一艘躲在芦苇丛中的小舢板。 海靖号的主机是三台由一战时飞机上使用的“土地神”汽油发动机发展而来的直列式九缸航空发动机,单台功率1500千瓦,驱动三个四叶螺旋桨可以将海靖号加速到45节。但这是新船的指标,交付使用的二十年里,海靖号已经数易其主,保养大修是不用指望了,艇体和机件的情况也是每况愈下。鱼雷发射装置早就报了废,航速也只能保持在20节左右,这还是顺风顺水机器又正常时才能达到的指标。 海靖号的发动机转速为每分钟五千六百转,而螺旋桨的转速则设定为每分钟三百转。这就需要一个齿轮减速器,来把发动机的高转速输出降下来,再传递到螺旋桨的轴上。作为一艘老船,海靖号齿轮箱的密封性能越来越差,漏油是常有的事,齿轮箱里的油要是漏完了,那齿轮箱也就烧废了,海靖号就只能靠艇上的几把桨划回去——这事不是没出现过,今年年初就烧过一回齿轮箱。戚佳容在电台里叫了半天也没人理他,只能让手下的水兵用划桨把艇划回下游的大港。还好海靖号吨位小,又是顺水,才平安到了大港。自那以后,艇上的轮机兵对齿轮箱是格外呵护,一有反常就马上熄火检修,生怕再当一次桨手。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钟头,戚佳容在舰桥上是再也待不住了,他脱下外套就钻进了狭小、燥热的轮机舱。轮机舱里,轮机官和他手的两个兄弟正在挥汗苦干。 “什么时候能修好?”戚佳容没好气地问,“是不是又准备划一次船?我可告诉你沈雅勤,要是修不好的话,老子划船回去,你们三个给我下水游回去!” 轮机官沈雅勤抬起满是油污的脸,他的脸上是硬挤出来的笑容:“报告艇长,是齿轮箱的密封圈坏了,已经修好了,灌上机油就行。” 戚佳容一脚踢在沈雅勤的屁股上:“快点、快点!回去给我好好保养保养,不要再发生这种半路上掉链子的事。” 沈雅勤一个趔趄,脑袋差点撞上机器,他满脸的苦笑:“艇长,这么老的船,想让它不漏也难呢。” 小舢板上的老江则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都快四更了,再下去就天亮了!” 王先生和石心也焦急地看着手表:“凌晨三点……”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东方,还好,东方的水天线仍然是乌黑的。 这时,江面上传来突突突的引擎声,石心甚至可以看到一股黑烟从海靖号船舷边的排烟口里冒了出来。海靖号收起了主锚,重新点亮了探照灯,调转船头继续往上游的南京方向驶去。 小舢板上的七个人不约而同地长出了一口气,总算可以过江了。 等海靖号转过谏壁江面的那个弯后,老江立刻跳下水去用力要将舢板推到荒芦苇丛外。可是舢板上坐了六个人,他几乎推不动。 石心二话不说也跳下了水,双臂发力,随着船底和芦苇剧烈的摩擦声,那小船已如同箭一般地冲出了芦苇丛! “真神人也!”舢板上的四名女子一起鼓掌。 最受刺激的莫过于船夫老江了,他本来是在推舢板,结果却猝不及防地被舢板拖出了芦苇丛,差点栽倒在水里!还濺起大片的水花把他全身都浇透了。 石心轻盈地跳上舢板,一只手把老江从水里拉了上来,另一只手已经操起了船尾的橹。 “哎哎哎,不要乱动,那是橹!”老江忙不迭地制止他。 “知道,我会耍的,你告诉我往哪摇就行了。”说着,石心站在船尾,左手捏橹绳、右手拿橹,两手一推一扳间小舢板已经直窜了出去! “你会耍?你行吗?”老江低声咕哝了一句,但当他看到石心那标准的姿势、娴熟的技艺立刻把怀疑又咽了回去:“原来小哥也是干这行的。” 石心稳稳地站在船尾,脚下使了个千斤坠,那小舢板的船头立刻昂了起来!他摇橹很有力、频率又极高,小小的舢板就像一艘快艇般昂首破浪、划出一道人字形的尾迹来,直向对岸驶去。 老江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小舢板在人家的手里竟能跑得如此之快!他惊讶的大张着嘴巴,甚至忘了给石心指路,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30节的高速。 王先生很给老江面子:“老江,你让年轻人先上去冲一冲……”其余几位女同胞则毫不掩饰她们对石心的崇敬。江蓝萍面带笑容、齐冰笑颦如花、瓜子脸姑娘呆呆地看着石心,就像是看着一个神。穆玉露疯狂地鼓着掌,把小手都拍红了。 江面上依然一片漆黑,只有上游的天边海靖号探照灯的光柱在毫无目的地乱晃着。 石心腰身以下的衣服本来都浸了水,但此刻他却运起内功把水化为水汽蒸发出来!在黑夜里看起来就像是整个人都裹在一团白雾之中,宛若仙人。 所有的人都用一种无比敬仰的表情仰视着他,曾经说过要“同舟共济”的齐冰也忘了再请教众人的姓名,连老江都忘了提示石心该走哪条水道。石心对镇江段的长江水道不熟,他只知道绕开横在江心的江心洲,没注意黑咕龙东的江面下还隐藏着沙洲。江心洲的东西两头都有几个小沙洲,涨潮时隐藏在水面下,落潮时又露出水面。 其中有一个沙洲叫做狐狸沙。 今天的潮水刚刚涨起来,恰巧淹没了江心洲西侧的狐狸沙,而石心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摇着小舢板以30节的高速直朝狐狸沙驶去。他仍然沉浸在得意之中,任何一个男人被四个美女同时用崇敬的目光看着时都会有些飘飘然的。更何况石心根本不知道水面下还暗藏着危险。 老江是第一个醒悟过来的人,因为他感觉到江水突然变浅,船底传来急促的波浪声。那是船身压出的浪花经江底反射后又一次敲击船底的声音。 石心也听到了这不寻常的声音,同时还发现了前面的江水颜色突然变深。 “小心浅滩!”老江大吼了一声,“快向左拐!” 有浅滩?石心的心一沉,小舢板是没有舵的,全靠橹来控制方向。要转弯已经来不及了,他猛摇了几下橹,把航速提高到了40节!就在这一瞬间,船底擦过了狐狸沙,在巨大的惯性作用下,小舢板立刻被托出了水面,在空中滑行!几乎所有的人都发出了一声惊叫:“啊……” 石心尽量压低了重心,保持船身的稳定,一只手已操起船上的竹篙,就在船身落回水面的一刹那,他的长篙向后点出,把舢板的下落之势化为向前的冲力,以避免船身在水面的撞击下解体。竹篙点在浅滩上,被巨大的重量压成了弧形。随着“嘭嗵”一声巨响,小舢板重新落回水面,溅起大片水花,石心甚至可以听到木头龙骨因为受到冲击而发出“噶吱噶吱”的变形声,他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这小舢板来个粉碎性骨折。 很幸运,船没有解体,连块船板也没有损坏,优良的木材和不用一根钉子的传统中国式榫接结构保证了船身的强度。石心重新摇起橹来,驶向未知的彼岸。老江则专心的守在他身边,为他指明航行的方向。过了狐狸沙就等于绕过了江心洲的西首,离长江北岸已经很近了。 石心依然保持着30节的高速,小舢板就像一艘真的快艇在浪尖上跳跃着。江风掠起每一个人的头发。齐冰的长发飘起来,在风中飞舞着,她柔软的发丝拂过身后石心的脸,石心的心一动。他眼角的余光扫到她美丽的脸庞,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向右一点点,对啰,现在笔直划,马上就要到了!”老江的话音打断了石心的思绪,同时也让众人精神一振。 石心向着北岸的一大片芦苇直划过去,各人都瞪大了眼,却只看见芦苇那洁白的苇花隐约在风中轻舞着。石心又一次感觉到船底的江水越来越浅,就要上岸了!他奋力猛摇了几下橹,那小舢板跃出水面、径直冲进了芦苇丛,震落满天的纷飞的苇花。 四周一片寂静,有三四秒时间众人都默不作声,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已经过了长江天险。忽然,穆玉露回头问石心:“大哥,这就是芦苇的花吗?”石心没有吱声,他的耳朵扫描着每一条可疑的声波,确定着是否有危险。穆玉露接着说:“这是我第一次到江北来。” “我们到了!”老江经历了今天的过江惊魂也显得有些激动,他跳下水,往岸上走去。 这时,四个女子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石心,毕竟,没有人愿意在这么冷的天气再下一次水。 第十九章 抢银行(三) 在李士群看来,现在的当务之急是通过诬陷女地下党佘曼诗来掩饰他招募的特务陈毗梅。是的,陈毗梅是死了,但死人也会说话,也有利用价值,特别是一个叛徒在死后被发现是一个叛徒的话,地下党就会清算他生前所做的一切,那么他李士群之前利用陈毗梅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会付之东流。地下党会改变密码、变换联络地点和联络人、更改行动方式来进行补救,那样的话再要渗透进地下党的组织就很难了。 而且,如果地下党上当相信佘曼诗是一个叛徒的话就会采取行动、引发混乱、露出破绽——那正是李士群所期望的。他可以利用这一事件来打击地下党在SH的活动能力,顺便在地下党露出破绽时再找机会渗透进去。这就是他的如意算盘。 正金银行的保险库里,吴四宝他们三个正在努力开箱。保管箱的锁虽然已经很精密了,足够挡住一般的小毛贼,但吴四宝他们是干什么的?本来就是黑道出身,投身76号后又受过系统的特工训练,开这些锁自然是小儿科。他们每人都拿着一个弹簧钢丝制成的“开锁钩”,塞进锁眼轻轻一捅锁就开了。那时候,RB人的银行里还没有用上密码保管箱这么先进的东西呢。 保管箱里好东西真不少,珠宝首饰是少不了的,金银细软也有很多。也有个别客户把美钞和股票证券藏在保管箱里,吴四宝他们当然一并笑纳。还有的客户将房契、地契也存放在银行里,吴四宝对这些不动产就更欢迎了——管你来源是不是合法,他都有办法将它们变成自己的合法财产。 当然,居然有客户将什么文件之类的东西存放在银行保管箱里,吴四宝看见这类东西就很愤怒,这些不值钱的东西很浪费他们宝贵的时间。毕竟,他们杀了这么多RB人、费了这么大工夫打开这些保管箱可不是来看什么文件的。 这时,他的小徒弟田添发现了一样什么宝贝,激动的叫了起来:“大队长,快来看看,这是什么?” 吴四宝一个箭步跳过去,却见田添手里拿了本黄封面的册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上去就是一个耳光:“瞎了你的狗眼,老子叫你来抢钱,不是叫你来拿本子的!” 田添身手还算敏捷,头一低,吴四宝一个耳光正好打在把头凑过来看热闹的张国正脸上,把他扇得眼冒金星。张国正用手捂住脸很委屈地说:“师傅,打错了。” 吴四宝劈手抢过那本册子就要扔,却被张国正拦住了:“师傅,扔不得,这是梅机关的保密簿!” 吴四宝把这本保密簿在手上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半天也没有看出个所以然来:“这上面歪歪扭扭的都写了些什么?” “这是日文,写的是伊1939中田7301号保密簿,中田英寿所有。”张国正不失时机的卖弄了一把。 “中田英寿?”吴四宝一脸的疑惑,“这个名字好耳熟。” “是的,他是梅机关的人,晴气的副手,今天早上被人杀了。”到底年纪轻,张国正的记性比吴四宝好,立刻想了起来。 “他的保密簿怎么出现在这里?”吴四宝依然是一脸的疑惑。 “不知道。”张国正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还是一旁的田添脑子活络:“我们还是先把保密簿拿回去,再把这个保管箱的号码抄下来,然后根据这个号码就能查到谁来存放这本保密簿了。” 吴四定一听:“有道理,******你小田添倒是蛮活络的嘛。好,保密簿归我,小田添你把保管箱的号码抄下来。大家继续抢钱,要快!” 田添刚刚把那个保管箱的号码记在自己的衣襟上,就听到外面响了一枪。三个人都吓了一大跳,真正的“吓了一跳”,因为他们马上拎着枪和麻袋跳了起来。吴四宝朝张国正努了努嘴,张国正会意地露出半张脸窥视门外的动静,只见地上的山下文奉右手拿着枪,食指还搭在扳机上,他的大腿上鲜血潺潺而出。原来山下文奉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开枪示警,却被自己射出的子弹命中大腿。 这时,外面刺耳的警报声响起。 “快走!”三个人拎起沉重的麻袋就往外跑。但是,跑到门口还要穿过那条长长的甬道,要是在甬道里被RB人堵住那就全完了。还好,他们在甬道的那一头放了2个人,可以抵挡一阵。吴四宝正在转念之间就听到甬道口传来激烈的枪声。原来是外面的日军听到枪声立刻进入戒备状态,发现门口的这两个生人后就向他们问话。要命的是这俩人加在一起只会半句日文,自然马上招来一阵射击。胡可躲得慢了,当即被一粒38式步枪的6.8毫米子弹在前胸上钻了个洞,虽然他还没咽气,但要想活着离开正金银行看来是不可能的了。 吴四宝他们飞快地穿过甬道,来到门口,张国正扯着嗓子往外喊话:“不要误会,我们是SH派遣军司令部宪兵队的,今天前来检查保卫工作,不许开枪!” 张国正很得意自己平时没白学日文,关键时刻总算用上了。 果然,外面的枪不响了,但接下来外面喊的话却又让他们的眉头皱了起来:“你们放下武器走出来,我们保证不开枪。” “放下个鸟武器,扔手榴弹,冲出去!”吴四宝第一个掏出了手榴弹,回头看了一眼靠在墙上的胡可,“小胡,你掩护!”说着一拉手榴弹的弦,投了出去。 就在吴四宝往外扔手榴弹的当口,他的老婆余爱珍却又和胡澜城洗了一次澡,相拥着钻在鸭绒被里刚刚睡着,随即又被爆豆般的枪声惊醒。毕竟正金银行和新亚大酒店相隔不到两里地,那枪声就像响在耳旁般的真切。 “哪里打枪?”胡澜城缩在被子里不敢出来。 余爱珍很冷静地拍了拍他的背:“亲爱的,不用怕。不是这里打枪,好像是在居尔典路那边。”然后她皱了皱眉,“咦,怎么是RB人的枪在对射?嗯,有三八大盖、歪把子轻机枪、还有王八盒子,打得好热闹!” 她见胡澜城还是缩在被子里不敢出来,不禁笑了:“刚才不是很勇猛吗,怎么一听到枪响就成了缩货啦?”她搂住胡澜城的脖子:“亲爱的,我们去卫生间躲一下吧,那里安全,不会被流弹打中。”说着,也不管胡澜城同不同意,把他连人带被子一卷,推下了床,像滚雪球似地滚进了卫生间。她扶着晕头转向的胡澜城在墙边坐起:“亲爱的,不用怕了,卫生间四面都是墙,子弹打不进来的。” 惊魂甫定的胡澜城早已面无人色,久久说不出话来。余爱珍心痛地把他搂在怀里:“小乖乖,吓着你了吧,现在安全了。”她心里想,这位胡先生的床上功夫和风流气质都是第一流的,只是胆色未免太差了些。 …… 吴四宝他们在手榴弹爆炸的硝烟掩护下立刻冲了出去,向着大门口疯狂飞奔。而胸口中枪的胡可则拼尽了最后的力气用自己的王八盒子向着外面烟雾中影影绰绰冲过来的RB兵射击,RB兵迅速、准确地还击着,歪把子轻机枪密集的子弹把胡可身边的墙壁打得火星乱飞。 被中国人称“王八盒子”的南部十四式手枪弹容量只有七发,在打倒了一两个RB兵后胡可的手枪就哑了。随着鲜血的汩汩而出,胡可感觉浑身无力。破裂的肺泡和涌入气管的鲜血更使他剧烈地咳嗽着,连平日里看来毫不费力的换弹夹的动作此时也非常吃力。 胡可的手一直在颤抖,甚至打不开弹夹包的扣子,但求生的本能又迫使他用力拉开弹夹包的扣子、掏出一个备用弹夹。这时,他注意到外面的枪声停下了,四五个RB兵就像烟雾中冒出的魔鬼般冲了进来。 “不要杀我!”他呼喊着,但受伤的肺部让他的喊声变得很轻,反而引得鲜血从气管里直冲到口中,又溢到嘴角。没人听懂他在叫些什么,四五把刺刀一起刺入了他的身体。 大门口的海军陆战队上等兵一听到里面响枪就忙着去按关门的电钮,可那扇大门只关了一半就被卡住了——门口站着的七十六号小特务用枪托卡住了大门。但是,海军陆战队上等兵可不知道这些,他戴上钢盔、冒着横飞的流弹急急忙忙地跑出来查看大门为什么关不上,却被早已候着他、躲在门边的七十六号小特务一刺刀戳进了小腹! 海军陆战队的上等兵惨叫了一声,鲜血马上顺着刺刀的血槽淌了下来,把他深蓝色的制服染成了褐色。那小特务恶狠狠地拔出刺刀,又迅即刺入了他的前胸。上等兵再也支持不住,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吴四宝他们已经顾不上放枪,乘着胡可吸引RB人火力的片刻工夫飞也似的跑出大门、连滚带爬地上了车。驾驶室里的金聚德一直没有熄火,一见吴四宝他们上车,立刻一松离合器加大油门冲出了巷子,拐上居尔典路一溜烟地跑了。 第二十三章 过江(二) 石心很拎得清,他对身前的穆玉露和瓜子脸姑娘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说:“你们两个稍等。”然后便一手一个搂住了江蓝萍和齐冰的腰,纵身一跃,飞过了四五丈,眼看便要下坠,他并不惊慌,早已看好了一株芦苇,右脚在苇梢上轻轻一点,便又飞起身来,在空中一个转折,轻飘飘地落在了干燥的江岸上——正是武当派的轻功绝技“梯云纵”!老王又一次正好充当了看客,又一次惊得目瞪口呆,眼看着石心放下二人、跃上苇梢,顺着那一溜芦苇顶端如一缕轻烟般溜了回去。 齐冰的一只手绞着自己的发梢,情怀怔怔地望着石心一闪而过的身影,竟似痴了。 虽然只等了几秒钟,舢板上的穆玉露和瓜子脸姑娘却像是过了三四年。当石心悄无声息地落在船板上时,两人竟然同时扑到了他的身边,恨不能扑到他的怀里。然后,她们看到了对方同样的情形,不由得都在心里叹了口气。 虽然她们都很渴望石心的手搭在自己的腰上,也都已在心理上做好了准备,等待和石心的又一次肌肤相亲,但当石心的手真的搭上她们的腰身时,俩人却又不约而同地颤抖起来,仿佛石心的手上带电。 石心的手掌感觉到穆玉露和瓜子脸姑娘娇躯的颤动,他的心一动,但他没有时间琢磨这些,他又一次纵身而起。但这次,他没有跳得很高,他直扑向前,两脚不时在苇根上轻点,带着穆玉露和瓜子脸姑娘在芦苇丛中穿行。 两人又一次不约而同地用一只手搂住了石心的脖子,而且配合得很默契,瓜子脸姑娘的手臂在上面、穆玉露的手臂在下面,正好占满了石心的头颈。 石心歪过头,他的眼睛一闪,如同天上的星星,他问瓜子脸姑娘:“我们已经同舟共济过了,现在你应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了吧?” 瓜子脸姑娘开心得差点没掉下水去:“我叫钟心桐。” 那边穆玉露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气得也差点没掉下水去,但石心随即又转过头来给了她一个微笑,穆玉露的醋意马上烟消云散,仿佛被和煦的春风吹过。她甚至觉得,就算必须和钟心桐分享石心,她也会很满足。 这两人心里都抱定了同一个想法:要是能和自己的心上人就这样走下去,直到永远该有多好? 只可惜对面还多了一个情敌!一个无论相貌还是气质都不输给自己的情敌。 这一刻,钟心桐和穆玉露都不由得把对方当做了那个上天注定的、今生来和自己做对的死对头。 三人在芦苇间穿梭,洁白的苇花不时闪过或是掠过他们的脸颊。石心可以闻到她们身上淡淡的女儿香,感觉到她们身体的躁动。“真是一次美丽的邂逅!”他想,能和这么多美丽的女子一起走过千山万水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事。 但在心底,他还是会想起佘曼诗来,想起她的一颦一笑和她的优雅。 她在SH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江北,是江都地界,属于新四军的游击区。虽然还没有成为新四军的根据地,但新四军的游击队在这一带的活动已经很频繁了,地下组织也建立得很完善。王先生带着众人走向下一个联络点,去找人带领大家进入新四军的鄂豫苏皖根据地。他的计划是从苏北到HN再从HN进入SX最后到达陕北。这一路线最短,而且绝大部分是在新四军、八路军的根据地和游击区里穿行,安全系数较高。只有过津浦路时要经过鬼子的封锁线、穿过HNSX的部分地区时要经过***军的控制区域。当然,由于各派武装力量的地盘犬牙交错,往往是今天***军才来,明天共产党的部队又打了过来,再过几天鬼子一下乡扫荡国、共双方又一齐跳到外线作战去了。所以,不确定的因素会很多。 船夫老江待他们都上岸后便和大家挥手道别,他要乘着天还没亮赶快渡江回到对岸的镇江谏壁小镇去。刚才都是石心在摇橹,所以节省了他的体力,回程时可以划得快一些。 东面的天际已经开始发亮,不再是乌黑的一片,隐隐地露出了一抹暗红。老江知道,再过半个时辰天光就会放亮,自己赖以隐身的黑暗就会慢慢退去,到那时自己若是还在江面上晃荡的话,肯定会碰上巡逻的鬼子。运气好的话,鬼子会把自己的小舢板撞沉,再把自己抓起来。运气不好的话,鬼子会直接开枪射杀这个从江北过来的可疑分子。 想到这里,他奋力把小舢板重新推回水中,再用力向南岸摇去。现在是涨潮,在江的北侧他将逆流而行,在江的南侧他又将顺流,虽然总的来说顺流逆流的力道可以相互抵消,但涨潮时江面比平时要宽却是不争的事实。 有一点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小舢板快要散架了。刚才在狐狸沙差点搁浅时船身重重地砸在水面上,虽然石心用竹篙横着一点化解了部分撞击的力量,但就是剩下的这部分冲击力,对这条小舢板而言也是致命的。更何况,石心在过江时一直保持着30节以上的高速,这条小舢板的榫接结构根本不能承受这种高速航行带来的冲击力。所以,小舢板的龙骨、肋板、隔板间的榫头都已经松了,清漆、桐油刷的表面涂层也开始出现裂缝——老江的舢板已经开始渗水,他再也划不到长江南岸了。 老江是个老船工了,在长江上经历过无数的大风大浪。但今天,他的好运气到头了。夜色太黑,他感觉不到船身正在缓慢的渗水。因此,当他惊觉船身变得越来越沉重时,船底板已经掉了好几块、一个舱已经浸满了江水! 老江的船上备着堵漏的材料,虽然有些吃惊,但他并不慌张,他很娴熟的跳进那个船舱,准备开始堵漏。但他却江猝不及防的掉进了冰冷的江水——船底已经通了,他直接从船底掉进了江里!到底是老船工,水性就是好。老江一个猛子就从船底钻了出来,扒上了船帮。尽管一个舱浸满了水,但还不至于沉没,他可以摇着这条半沉的船回去——这事他不是没见过,他有这个把握。于是他双臂用力,准备从水里爬上船来。但意外就这个时候发生了,他搭手的船舷一下子垮了,全都脱落下来,他又一次落到了江水里。尽管他马上又从水里冒出头来、扒上了另一侧的船舷,但他无望的发现,江水已经涌进了那个刚才还没进水的舱室!很快,他那条小舢板的船舷已经与水面平齐,只有船头和船尾还在水面上时隐时现——要想把这条沉船摇回去已经不可能了! 老江踩着水,举目四望,东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自己正好在江心!奔腾的江水把他连人带船一起推向下游的大港方向。老江想了想,脱掉了身上吸饱水的棉衣,离开了自己那条正在缓缓下沉的小舢板,开始向南岸游去。他游得不快,既不想一下子把体力耗完,也不想被冰冷的江水冻死。他的水性是没话说的,游回江边不成问题。 开往南京的半列装甲列车在京沪线上高速行驶着。司炉工听说是送松尾大队长去医院,便铆足了劲往锅炉里送煤,忙得满头大汗。这还不算,中里由美上尉另外加派了三名身强力壮的士兵到机车上去帮忙,和原有的司炉兵换班铲煤,以保证列车的高速行驶。因此这半列装甲列车的时速达到了惊人的90公里,要知道那时候京沪线上旅客列车的平均时速只有40公里,装甲列车跑得快一些,也只能跑到6、70公里,像今天这样90公里的时速,绝对是中国铁路史上里程碑式的事件!真正的生死时速。 中里由美上尉一直守在松尾少佐的身边。医护兵已经用三角巾和止血带为松尾进行了紧急包扎,而且松尾脑后的伤口也早已不再流血。但松尾的情况却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小脸刷白,手脚不时抽动,还口吐白沫。开车半个小时后,列车已经过了龙潭站,南京眼看着就要到了。借着暗淡的车灯,中里惊讶地发现松尾的脸色已经发灰,手脚也停止的抽动,嘴巴里的白沫也消失了。 这时一阵大风从车厢里穿过,中里猛地打了个冷战。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同样跪在松尾身边一直观测着松尾的生命体征的医护兵玄叶光二郎。玄叶光二郎也正抬眼看他,那目光里满是惊惶。玄叶光二郎又一次测量了松尾的心跳和血压——结果都是零。他摘下帽子,拉过一床毛毯盖住了松尾的身体,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松尾少佐已经殉国了。” 中里怔住了,实在太过突然,自己的大队长一会儿的功夫就已经进了“靖国”神社。他怔怔地望着窗外漆黑的原野,对中里来说,松尾的灵魂已随着刚才那阵大风回到了北九州的家乡,松尾已经解脱了。而他,中里由美,还要继续在支那的土地上受苦,不知哪一天才能回家。 松尾修造少佐是大RB帝国陆军史上,第一个在装甲列车里撞炮而死的军官,也是在装甲列车上阵亡的最高军衔的军官。 第二十四章 现场(一) 离渣滓车站不远的铁路边,和贺一良上尉看着排在自己身前六具破碎的尸体满腹狐疑。这六个人带了五支枪,都是外形丑陋的RB造王八盒子——袁诸彼的那支盒子炮在火车上被石心拿走了,但只有一个人的身上带了证件,证明此人是汪精卫政府警政部特工总部的人,名叫袁诸彼——石心一脚把他从列车的窗口踹了出去,所以没来得及清理他身上的证件。 所以,和贺一良判断这伙人应该都是南京政府特工总部的人,出于某种原因从火车上摔了下来。当然,一次摔六个人下来绝对是一件不寻常的事,因此,和贺认为这六人是被谋杀的。调查凶杀案是特高课的事,更何况死的是几个支那人,就算是特工总部的人也与他们109联队无关。再说,和贺此时满脑子都是松尾少佐的伤势,哪有心情去关心几个支那人的凶杀案?这时被派出去搜索的第4小队回报说没有发现其他可疑的情况,于是和贺决定通知汪精卫政府的警政部门来处理这件事,并留下第4小队照看好现场,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得很到位了。下达命令后,和贺重新登上那半列装甲列车,然后他抬腕看了下夜光表:凌晨二点三十六分,接着他便命令以最高速度前往今夜巡逻的终点——南京。 …… 夜SH晴气将军刚刚就寝。他的小鸟——滨崎少尉已经飞走了,但他仿佛仍能嗅到她的芬芳、抚摸到她那娇嫩的肌肤。他努力闭上眼,眼前却不停闪现着她丰满的胸脯,耳边继续传来她那撩人的呻吟。也许,在这焦头烂额的一天过去后,思念滨崎是他最好的休息方式。 这时,一阵炒豆子般的枪声把他又拉回到现实生活中来。到底是军人出身,反应就是快,晴气将军一个翻滚就已经钻到墙角里。他侧耳倾听,好像是南面二公里外的居尔典路那边在打枪,这下他放心了,但他的脑子突然一紧:“莫不是正金银行出事了?”正金银行藏了一批从SH海关抢来的黄金,他是知道的,“难道是那批黄金惹祸了?”晴气再也没有睡意,他摸黑来到电话机边,拎起电话:“给我接宪兵队影祯大佐。”心里骂着谁这么讨厌,半夜里还打枪,害得老子不能睡觉! 影祯大佐也听到了枪声、也地`正满腹狐疑地猜测出了什么事,但他在电话里答应马上派人去调查,一有消息就通知晴气。 枪声很快就停止了,晴气重新睡下,闭着眼想抓紧时间打个盹。他知道,今晚是没时间睡觉了。 宪兵队的效率非常之高,只过了五分钟影祯大佐就回电过来,晴气的盹也没打成,肚子里又把影祯大佐也骂了一千遍。然而,影祯大佐的话却让他出了一身冷汗:“报告将军,正金银行被袭,海军陆战队打死了一名袭击者,自己损失了七个人。袭击者化装成我们宪兵队的模样,还好,那些黄金没有损失,只损失了一些银行客户存放的物品。”听到黄金没有损失晴气悬着的心算是放下了,但影祯的话里透露出一些不寻常的信息,他认为这是一次有组织的秘密行动,刑事案件梅机关是不管的,但是眼前的这个事件可能是敌人的特务组织策划的一次行动,梅机关应该插手。所以晴气很客气的对影祯说:“影祯君,你不觉得这可能是敌人搞的一次破坏行动吗?请你让你的人控制住现场,不要让任何人动,包括海军陆战队的人。等我过来,再麻烦你通知特高课的坂井也带上他的人过来。” 俗话说官大一级压死人,再说影祯也不想碰这个烫手的山芋,正好晴气自告奋勇要接手,自己也就做个顺水人情,省得这么冷的天自己还要半夜里跑到天通庵路去看什么尸体。所以,他马上答应了晴气的要求。在通过电话发布了一通命令之后,他又钻回自己温暖的被窝里,他的副官正在那里等他——是的,虽然他有妻子,但他对男色也有特殊的爱好。 放下电话,晴气将军大叫了一声:“山木!”山木在五秒钟之内就出现在门口,仿佛他从来不曾睡觉一直守在门外,只不过稍微有些衣冠不整,连风纪扣都没扣好。“报告将军,你让我到同仁医院去调的档案我已经调到了。” 晴气的内心涌过一阵歉疚,是呀,半夜里把山木派出去执行任务,自己却差点忘了,现在又要带着山木出任务,一点休息的时间也不给人家。 “唔……这个……等我回来看吧。”晴气的声音很客气。 山木是个任劳任怨的老实人,他体会到了晴气话语中的含意很有些感动。但他没吱声,放下手里的档案袋帮着晴气洗漱完毕、穿上笔挺的黄呢子将军服,司机梅津美冶郎已经在外面发动好了车子。 晴气坐在车子里,脑子还没从睡眠中清醒过来,只是混混沌沌的在猜想是谁组织了这次抢劫正金银行金库的行动。可以肯定的是,这次行动的目标是那一吨多重的黄金,但为什么黄金反而没有被抢呢? 司机梅津也没睡觉,刚刚陪山木从同仁医院回来,昏昏欲睡的。还好,虽然虹口到闸北的路不太宽,但夜SH的路上没有一个行人,更不要说什么车辆了。所以,只用了几分钟,晴气就来到了天通庵路居尔典路路口的正金银行SH分行。因为睡眼惺松,梅津在停车时差点撞到大门,随着一个急刹车,晴气的脑袋只差那么一丁点就撞上了前面的椅背,晴气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梅津知道自己闯了个不大不小的祸,不敢回头,直接用自己的后脑勺迎接晴气责备的目光。山木依然殷勤地为晴气拉开车门,在晴气下车后,马上钻进车厢和梅津一前一后的打起呼噜来。跟着晴气这么长的时间,这两人早已了解晴气的坐息规律,所以养成了一有机会就抓紧时间睡觉的本领。 宪兵队影祯大佐的手下原田少佐已经在金库门外等候多时了。他刚才过来叫门时,守卫金库的海军陆战队员拿警惕的目光扫了他半天,还拿机枪指着他们一伙宪兵,弄得原田少佐很生气。在检查了原田一伙人的证件、让每个士兵报上自己的出生地和出生地的特产并核对无误后,陆战队的家伙才开了门,并不好意思的向原田少佐解释,说刚才就是一伙冒充宪兵的人袭击了金库,否则他们也不会看到宪兵队的人这么紧张。 原田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他马上把这个情况反馈给了晴气将军,当然也含着些报复的成分,晴气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虎着脸往里走。 原来驻守金库的陆战队小队长山下文奉少尉已经被张国正送进了“靖国”神社,接替的军官还没来得及派来,目前这里负责的是满岛牛军曹。满岛牛难得能见到象晴气这样的高级军官,激动得脸都红了,敬完礼,结结巴巴的大致汇报了刚才发生的情况,就说不出下文了。 晴气默默地点着头,一边四周张望,一边慢慢往里走。 十几分钟前枪战的硝烟还没散尽,空气中弥漫着火药的气息。炮兵出身的晴气闻到这熟悉的气味,充满了亲切感。就像野狼嗅到了草原的风,他贪婪的深深呼吸着。 大门边,一具海军陆战队上等兵的尸体斜倚在大门上,两手摊开,上半身一片血渍。晴气仔细查看了他胸腹部的伤口后认为这应该是日军自己装备的刺刀造成的。他继续往里走,在保险库的走道外,躺着另外两具尸体,一具是冲锋在前被吴四宝他们投出的手雷炸得七零八落的陆战队员尸体,内脏器官和碎肉飞得到处都是,与其说是尸体不如说是一摊碎肉,肠子还在门边的墙上粘着。另一具是被胡可临死一击,朝着门外胡乱放枪时命中的陆战队员尸体。也该他倒霉,颈动脉正好被一颗南部十四式——王八盒子的6.8毫米子弹贯穿,血流了一地。 晴气小心翼翼地绕过满地的鲜血和尸骸,尽量不去看那些血泊中的碎肉,仿佛是怕弄脏自己锃亮的靴子,其实他已经开始反胃。他不是步兵出身,没有见过血腥的战场,他的行当是搞情报、策划秘密行动、安插间谍、收买对手阵营里的变节分子,杀戮的血腥让他不适。 偌大的天井里亮着惨白的汽灯,那些刚刚经历过生死战斗的海军陆战队士兵端着步枪晃来晃去,目光呆滞,宛若没有生命的行尸走肉在游荡。 晴气的寒毛又开始全体起立,他总觉得这里和阴曹地府有某种联系。 在走道口他看到了那惟一一具被击毙的袭击者的尸体。穿着黄呢子宪兵制服的胡可由于在胸口中了一颗三八大盖的子弹,又被愤怒的陆战队员们用刺刀捅了N下,所以胸腹部一片血肉模糊。晴气忽然觉得地上的死者有点面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又一时想不起来。 晴气当然是在七十六号见过胡可的,只不过胡可只是个小特务,不引人注意罢了。晴气本想亲自搜一搜胡可的身,但看到他身下尚未凝固的血浆和从伤口中外露的内脏又有点反胃,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他于是决定把这差事留给坂井来做。 第二十五章 现场(二) 晴气沿着长长的走道往金库走,一边在考虑:“袭击者到底是中国人还是RB人?又是谁组织了这次行动?”他的头脑依然有些迟钝,连他往日引以为自豪的“灵感”也蹦不出来。 当他来到金库的铁栅栏前时,看着地上横七竖八倒着的四具陆战队员的尸体不禁吹起了惊异的口哨。一人脑袋软软的歪在一边,晴气看出来,这人一定是被扭断了脖颈上的大筋。一人俯身躺着,晴气看出来这是被人从后心一刀刺破心脏送的命。 “这位是我们的山下小队长。”旁边的满岛牛军曹指着地上一具被割喉的尸体向晴气介绍到。山下文奉喉头白白的气管外露,满脸的不可思议,模样看起来有点恐怖。 “金库的钥匙不在他身上?”晴气问身边赔着笑脸的满岛军曹。 “不在,”满岛牛有点诚惶诚恐,“金库的钥匙由银行的襄理寿司先生保管,密码由另一位襄理饭团先生保管,两者到齐才能开门,缺一不可。” “哦……是这样!”晴气终于明白袭击者为什么没能抢走黄金了——他们只知道黄金的存在,却不了解金库开启的秘密。这说明并没有银行内部或是护卫队的人参与到此次袭击事件中来。 晴气凝神注视着山下文奉的脸,仿佛想从死者那呆滞的眼神中读出些什么。 最后一个死去的陆战队员离前三具尸体比较远,嘴角淌着血,半截舌头吊在嘴边,下巴似乎碎了。此外,这人的下身一片殷红,晴气估计这人的下身应该受过重击,大概是撩阴腿之类的阴毒招数,然后下巴应该被膝盖顶过,舌头被自己咬断,死前挣扎过很长一段时间。 晴气又一次感到浑身冰冷,这条长长的走道里总有股阴森森的杀气。 拧脖颈、割喉、撩阴腿,这都是特工人员最爱用的招数。看得出,袭击者对RB人充满了刻骨的仇恨:“难道是地下党?”晴气踌躇着,“不可能,自己不会对一个****的特工感到似曾相识的。”现在只有从那个死去的袭击者身上找到线索了,晴气想着。还好,特高课的刑侦高手坂井已经到了,他应该可以找到一些什么的。 晴气走到坂井身边,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转头对原田少佐和满岛牛命令到:“原田君、满岛君,请你们尽一切力量保证坂井君能够方便地工作!” “是!”两人同时立正、敬礼。 “对了,”晴气又转向原田,“你帮我弄一份被盗保管箱主人的名单,让坂井先生一起带给我。” “是!”原田少佐又一次立正、敬礼。 晴气决定早点离开这个令他作呕的地方,回去补一觉。 步出走道,天空中竟然飘起细雨来,满地的血水肆意流淌,就像一条条红色的蚯蚓在地上蠕动,一直流到大门外。空气中的硝烟已经散尽,代之以浓浓的血腥味。 晴气钻进车,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 天还没有亮,汪伪海军的海靖号巡逻艇舰桥上所有人都乏了。艇长戚佳荣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胸前的望远镜一下子滑到了腋下。海靖号正在逆流而上,由于要抵消江水向下的流动,尽管开足了马力,它的航速仍然只有十节。戚佳荣甚至可以听到艇上的引擎又在吃力的吼叫,他真担心轮机舱里那几个要命的齿轮箱能否承受这高负荷的运转。 “碰碰运气吧。”他对自己说。 说话间,船已经开到焦山附近,焦山是长江中的一个小岛,在这里岛南的水道是一片长满水草的浅滩,岛北的水道才能供吃水深的大船通行。 “走南航道!”戚佳荣发布了命令。 “南航道?”航海官朱畅前不解抬起头来,“我们平时都是走北航道的,那里水深,不会搁浅。” 戚佳荣转过身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们是好兄弟,没什么可以隐瞒的。 “老弟,南航道水浅,江水的流速低。我们引擎的负荷可以小些,我可不想再熄一次火。”戚佳荣说得振振有词,“老弟,你多看着点,小心浅滩。” 朱畅前点点头,举起望远镜认真观察江面:“我只怕……水草缠住螺旋桨。” “左舵五,前进三。”戚佳荣发布了口令,艇上的车钟一阵乱响。艇首对准了南航道的中心驶了过去。 戚佳荣举起望远镜端详着焦山上的寺庙和山顶的宝塔。 “焦山山裹寺,金山寺裹山。” 晨曦中,焦山上的定慧寺掩映在满山的秋叶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寂寞。 戚佳荣正看的出神,猛然间艇身一震,紧接着引擎狂吼了几下,中间夹杂着“嗵嗵嗵”的大响,然后一切便归于沉寂,海靖的航速也显著降低,最后终于又停了下来。 “又熄火了?”戚佳荣急得直跳脚,“快下去看看,出了什么事?是不是螺旋桨被水草缠住了?” 海靖号今天真不走运,它倒没缠上水草,它缠上的是一张渔网!由于三个螺旋桨全部被缠死,而引擎依然在旋转,所以齿轮箱里的齿轮全都被打光!这回海靖号是再也开不起来了,它顺着江水重新往下流飘去。 “报务员,给我呼叫燕子矶和大港,让他们派船来拖我们回去。”戚佳荣有些气急败坏。 没有用,无线电里只有一片沙沙的静电声。 “那只有发报了。”戚佳荣叹了口气,他知道发报一样是没有用的,没人会来理他们的,上次他们就是顺水而下,自己漂回基地的。不过也好,这船看来一时半会儿是修不好的,兄弟们可以上岸休息一段日子了。 …… 一滴水珠落在船夫老江的脸上,他停下来,踩着水,举望四望,原来是下雨了,东方的鱼肚白刚刚变成一种灰白色——天就要亮了。小雨打在水面上,画出一个个圆圈。雨水和着汗水打湿了他的脸。老江揉了揉眼睛,他在江水里已经泡了快半小时了,很快就能游上岸啦。 “回家后,我一定要烧一碗姜汤好好去去寒,再生一堆火好好烤烤。”他心里念叨着。 恍惚间似乎有什么大物件从上游下来。他一回头,天呢,是一条船正无声无息地驶来,他猛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第一反应是:“鬼船!”他吓得差点抽筋! 这时,对面船上的人也发现了他,立刻起了一阵喧哗,接着,便有一个探照灯的光柱打过来,正好把他套在正中,雪亮的灯光照得他睁不开眼睛。如同一条落进网里的鱼,老江知道自己是碰上了汪伪海军的巡逻艇。 “真奇怪,这个时候怎么会在这里碰上巡逻艇呢?”他百思不得其解。 这时一个连着缆绳的救生圈扔过来,他不情愿地抱住救生圈,正寻思着自己是不是跑得掉或是能够蒙混过关时,船上的人已经七手八脚地把他拎上船去。 “带他到下面舱里去,给他换套暖和衣服。”戚佳荣下了命令,“换好衣服再把他带上来,我要问他话。” 老江在底舱一边穿上水兵递过来的满是机油和汗酸味的水兵外套,一边想着待会儿敌人会怎么盘问他,自己如何才能编造一个尽量不会吹破的牛皮。 穿上衣服,老江依然冷得直打哆嗦,一个满脸胡子茬的老兵又递过一个酒瓶来:“来,老乡,喝口酒暖暖身子。” 几口烧刀子下肚,一股热气立刻从喉咙口扩展到全身,老江不但暖了身子,脑袋也有点晕乎乎的,毕竟,他已经整整一天没休息了。 “干什么的?”老江被带上甲板后戚佳容客客气气地开始了问话。 “老总,我是打鱼的。”老江老老实实地回答。 “叫什么名字?” “江里龙。”老江的心里直打鼓,牙齿直打架,话也说得不利索了、手脚也不自觉地颤抖着。戚佳荣注意到了这些,但他没有在意,这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的正常反应。 “你是哪里人呢?” “老总,我就是谏壁雪沟村的。”老江说的都是实话。 “天还没亮你在水里干什么?”戚佳容的口气还是很客气。 “老总,我早上出来收昨天下的网,没想到船底漏了,我就泡在水里了。”老江一脸的苦样,“哎,我的船哟!”这回他是真的很痛心。 戚佳容审视着他的脸,老江饱经风霜的脸上像刀刻一样留下了江风的痕迹。这样的脸庞戚佳容实在太熟悉了,从小在海边长大的他,家里的男人几乎都是这样一副脸庞。他很小就和大人们一起起早摸黑的出海打鱼、撒网、收虾篓子…… “没错,这人是一个早起的、不走运的渔民。”他想。 “以后小心点,”戚佳容说,“不过得麻烦你跟我们去一趟大港,到江防巡防署去做个笔录、办个手续就放你回家。” “啊?大港?那得有十几里地呢!老总,你行个方便,前面靠靠岸让我下船不就行了。”老江的脸上又浮现出苦恼的模样。 “不行呀,我们的船熄火了,没有机动能力,靠岸是没问题的,可靠了岸再要往大港开就难了。所以只能委屈你一下了。” 听到戚佳荣这么和颜悦色的话,老江也不能再说什么了,“反正到了大港就能回来的,最多走上十多里地就能回家了。”他这样安慰自己,跟着那个老兵下到底舱找个角落坐下了。一靠上舱壁,浓浓睡意立刻袭来,一分钟不到他就睡着了。 第二十六章 落网渔民 SH的早晨从蒙蒙细雨中醒来。雨水洗涤着屋顶、敲打着窗玻璃。屋檐下滴着水珠,石库门房子间的“弹格”路被雨水洗得闪闪发亮。 佘曼诗从梦中醒来,并不急着起床,双手枕在脑后,两眼望着天花板上贴着的蓝色花纸头发呆,眼前却满是石心那清澈的眼眸。 位于SH另一头的七十六号此时又开了锅。京沪线上发现六具尸体的报告已经放在了李士群的办公桌上,南京警政部已经派人到现场去查看过了,确认了死者的身份。 李士群把身体深深地埋在皮圈椅里,用一只手支着额头。今天竟然是以这样一种悲惨的方式开始的!本来他希望得到的是袁诸彼他们的好消息,可以在火车上捉住地下党的5号谍报员石心。但他等来的却是又一次损兵折将的噩耗!看来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那个地下党的5号谍报员石心的确是在56次列车上,袁诸彼也的确已经找到了石心的踪迹——否则他们六个也不会被杀。李士群陷入了极大的自责,自己还是低估了对手的实力,派出去的六个人成了送死。 这次,李士群算是弄明白了,他决定不再对那个****的5号谍报员石心下手——首先是自己的手下实在不是这人的对手,二来这人已经没有情报价值。对他来说,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抓住女地下党佘曼诗、追回那本保密簿、再想办法重新渗透到****在SH的组织里去。 他叹了口气,昨天已经够焦头烂额了,今天一大早心情又极差,不知是否受了这阴雨天的影响? 他站起身来,拉开墙上的布幔,露出江、浙、沪的大比例地图来,在常州和镇江间的铁路线上找到了那个叫“渣滓”的火车站,他想从地图上见识一下这个让自己损兵折将的地方。他惊奇地发现这个小站离长江很近: “难道说他们从这里过长江后跑到苏北去了?” 职业的敏感! 李士群找了支红铅笔,把渣滓北面、长江边上那个叫“谏壁”的地方勾了出来。这时,他的眼角余光带到了谏壁旁边的一个地名——大港,他想起他负责的警政部里有一个部门——江防巡防署就设在那里。 “巡防署!巡防署!”李士群盯着地图出了好半天神,手指沿着谏壁、靖江、泰州逐渐深入苏北新四军的活动区域,“他们应该已经过江了!”他喃喃地自言自语,又像是自我肯定似的点着头。 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出现了。 他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按响了桌上的电铃,叫秘书进来。 “有几件事你去办一下。第一、好好厚葬殉职的袁诸彼等六人,让余爱珍去抚恤他们的家人。 第二、去询问一下镇江大港的江防巡防署,从昨天晚上到今天凌晨,江面上有没有可疑的船只或人员出现。 第三、把这封绝密电报发给苏北情报站的站长张耀明。” 秘书很小心的接过那张电报纸,上面写着“绝密,张耀明自译”。 这种密级的电报只有两本密码本,一本在李士群这里,另一本便在李士群派出去的那个人手里。虽然报务员负责拍发电报,但由于没有密码本,这封电报对报务员来讲只是一些毫无意义的摩尔斯电码。就算电报被别人截获,只要密码本不丢失,一样可以保证电报的安全。除非电报被对方破译,但是,截获一封电报容易,破译一封电报则要难上一百万倍还不止!光有一两名具有高超的数学知识的专家是不够的,还要进行大规模的运算,那将是一项纷繁复杂的大工程。 当然,也有些很有趣的消息传来。比如说昨天半夜,RB正金银行SH分行的金库就被人冒充RB宪兵队给抢了,警卫和抢匪的伤亡比是7:1!幸好那些黄金没有被抢走,否则晴气一定会责成自己来解决这件事。他的线人还向他汇报说晴气将军事发后第一个赶到现场,难道这个老狐狸嗅出了些什么?梅机关的介入,说明此事同敌人的情报机构有关,那么,对手又会是谁呢? 李士群摇了摇头,这种事还是不管为妙,他才不想引火烧身呢。 这时候他在想,如果让他来查抢银行的嫌疑犯的话,他会直接去找青帮的弟兄们,看看那些专业抢银行的家伙近来是不是有什么动静。或者直接去找吴四宝,SH滩抢银行最专业的就是这家伙了,让他去现场转一圈肯定能找出点眉目来。想到这里李士群猛地打了个冷战,他突然想起昨天晚上七点以后身边就不见了吴四宝和他几个徒弟的人影,他有种不祥的预感。是的,昊四宝会的,那一吨黄金对吴四宝来说绝对是挡不住的诱惑,而且这人足够专业,手里也有足够的资源可供他使用。 “难道是他?!”李士群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打电话问了问门卫:“吴大队长到了吗?”在得到否定的回答后,他抬腕看了看表,八点钟,他知道吴四宝一般九点才到七十六号上班。他又按铃叫来了秘书,他知道,自己的秘书和吴四宝的徒弟金聚德很要好。 “你去警卫大队把金聚德给我找来,不要说我找他,就说你有事要和他商量。不要让旁人看到。”李士群嘱咐到。 要抢银行就一定要有车,吴四宝的徒弟里金聚德开车的水平最高。如果真是吴四宝干的话,那么他一定会让自己的徒弟金聚德来开车。李士群现在还只是怀疑,他只有风中的一根稻草,还不想打草惊蛇,必须先从外围寻找突破口。 当金聚德和李士群的秘书勾肩搭背的走过李士群的办公室门口时,门突然开了,一双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金聚德的双肩,旁边的秘书伸手捂住他的嘴,两人一用力就把金聚德推进了办公室——很漂亮的一次捕俘行动。金聚德拼命挣扎,但当他的耳边响起李士群那冷冷的声音时,就马上瘫软下来。 李士群说:“小金,你真是好本事,连RB人的银行都敢抢!说吧,你师傅分了多少给你?” 这句话对金聚德而言,不啻于晴空霹雳,敢情李士群都已经知道了!金聚德很怕他师傅,但他知道他师傅很怕李士群,所以金聚德也非常怕李士群,特别是当他帮师傅做了那件事以后就更怕了。因此,李士群只唬了金聚德一下,金聚德就被吓破了胆,彻底崩溃。 他马上一五一十地招了。 此刻,晴气将军也正深深地陷在自己的皮圈椅里,两只脚跷在办公桌上。他的桌上有两份文件,一份是那份从同仁医院调来的,****5号谍报员石心的档案,另一份是特高课的坂井赶出来的金库现场的勘查报告。晴气琢磨着该先看哪一份,在心底里,还是那个地下党的杀手更能引起他的兴趣,所以他决定先看石心留在同仁医院的档案。他端详着这个可怕的支那人的照片,竭力想从这个人的脸上找到些特别的地方。可是他失望了,照片上的石心平和得没有一丝杀气,戴着副黑边眼睛,就像是个老老实实的医生。他甚至怀疑这么一个文绉绉的人竟然会是一个冷血的杀手?! 当晴气翻开石心的档案时他吹起了惊异的口哨。“哇噻”这人还是RB帝国大学医科的高材生呢!只花了三年时间就修完了七年的课程!而且到了同仁医院后,更成为同仁医院里内、外、妇、儿科通吃的一位奇才! 真是个谜一样的人物! 自己的小鸟是和这样一位能人一起去延安的,安全是没问题了,但她能在他的身边不露出破绽吗?也许女性的柔弱就是她最好的伪装?但无论如何自己都要想办法通知她提高警惕。 这时,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惊出他一身冷汗:“这个石心是不是已经看过中田的保密簿了?石心是懂日文的,只要他读过中田的保密簿,那就等于把梅机关最核心的机密泄露给地下党了!”这个可能性是很大的,如此说来,自己必须赶在这个石心到达****控制区之前抓住他或是干掉他!可是,他和自己的小鸟又在哪里呢?又有谁有能力做到这一点呢? 晴气按响了桌上的电铃,他的副官吉野上尉立刻出现在他面前。他招手示意吉野俯耳过来,低声说道: “你去把这张照片冲洗两张,发到……让他们放到……不许打开看!再把这份资料留档。” 等吉野出去后,晴气拿起桌上那份坂井的报告。 “可怜的坂井!”他想,“这个家伙一定开了一晚的夜车才赶出这份报告来的。” …… 等海靖号靠上镇江大港的码头已是早上七点钟的事了,等艇上的水兵系好缆绳、架好跳板,戚佳荣安排好值班的水兵就迫不及待地跑到岸上的码头办公室去打电话了,他要把海靖号目前的情况向南京的海军司令部作个汇报,要求对方派人送备件来,在海靖号修复之前,海军司令部得另外安排一条船进行巡逻了。 然后他想起自己船上还有一个落水渔民,便派人捎了个命令回去:“把那个姓江的渔民带到巡防署去做笔录,做完笔录就放了。”一切布置完毕,他就回宿舍休息去也,在又冷又湿的江上飘了一夜,他早就困了。 艇上的水兵把老江带到巡防署,找到当班的刘巡官——巡防署归警政部管,把戚家荣的话重复了一遍,双方办了移交手续后水兵就走了。 刘巡官看了一眼老江,第一印象:这是个老实巴交的渔民,然后照例是这样一段对话: “干什么的?”刘巡官可不像戚佳荣那么和气,他的事多着呢,心情也正烦着呢。 “老总,我是打鱼的。”老江老老实实地回答。 “叫什么名字?”刘巡官在笔录上飞快地记着。 “江里龙。” “江里龙?”刘巡官拿白眼瞪了老江一眼,“我看你是落汤鸡一个,还江里龙呢!哪里人?” “老总,我就是这里谏壁镇雪沟村的。”老江继续说实话。 “天还没亮你在江里干什么?”刘巡官的话里透着怀疑。 “老总,我早上出来收昨天下的网,没想到船底漏了、沉了,我就泡在水里了。”老江一脸的苦样,“哎,我的船哟!”这回他是真的很心焦。 “我们会调查的,”刘巡官照例打起了官腔,“你先在笔录上签字画押,等我们调查清楚就放你回去。” “什么?!不是说马上就能回家的嘛?”老江有些急了。 “吵什么吵?”刘巡官火了,“谁知道你是不是共党分子?” “哎哟,老总,我是本本分分的渔民呀,哪是什么党呀党的哟!”老江几乎要哭出来了,“我家上有老下有小的,都等我回去开伙呢。” 刘巡官倒是没怀疑他的身份,他只是想从这个人身上榨点油水出来,不是有句话嘛:“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你要是没钱,就别想舒舒服服地出去! “来人,先把这人收监。” 老江这回是真的欲哭无泪了。 这一切都被旁边一名警官看在眼里,这人名义上是警官,实际上是七十六号安插在巡防署的一名坐探,他想起早上刚接到的那个电话——就是李士群的秘书打来的那个电话,他对老江落水的地点很感兴趣——就是电话里提到的谏壁,对面是新四军的地盘。他悄悄地离开座位,走出去打了个电话。 第二十七章 漏风(一) 此时,在SH西南角大胜胡同的“安全房”里,佘曼诗站在自家的天台上仰头望着已经大亮的天色。天空中依然飘着霏霏细雨,从她家的天台望出去是SH市区鳞次栉比的红瓦屋顶,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远远的,佘曼诗可以看见旧SH第一高楼国际饭店深褐色、长方体的轮廓在雨中无言的矗立着,佘曼诗忽然感觉有点冷,心里却涌上一丝惆怅。 这是每一个含着闺怨的离妇在深秋的细雨中都会有的惆怅。 脑海里,不知不觉中泛起李清照的《蝶恋花》来:“泪湿罗衣脂粉满。四叠阳关,唱到千千遍。人道山长山又断。潇潇微雨闻孤馆。惜别伤离方寸乱。忘了临行,酒盏深和浅。好把音书凭过雁。东莱不似蓬莱远。” “潇潇微雨闻孤馆,别伤离方寸乱。”佘曼诗的心里反复吟咏着这两句词,恰似她此时的心情。她俏立在天台的屋檐下,任由屋檐滴下的水珠打湿她的发梢,望着这蒙蒙雨雾中渐渐迷离的城市,竟也有些痴了。 许久,开始“咕、咕”抗议的肚子提醒她该吃早饭了。虽然是在紧急避难中,但佘曼诗对自己的早饭却并不打算将就,她的习惯是出去买自己喜欢的早点。撑开油布伞,走在这秋雨中,清冷的风吹走了她脸颊上的红云,却并没有吹散她心中的秋愁。这长长的雨巷里,只有她这个穿着紫色衫子的女郎。 出了大胜胡同右拐第二条弄堂口有一家“老虎灶”,从前SH老虎灶”的主营业务是卖开水,但很多人喜欢在老虎灶的店堂里喝茶。所以周边几家卖早点的小摊就应运而生。佘曼诗买了一副大饼油条和一小锅咸豆浆。 咸豆浆里是切成小段的油条和碎碎的榨菜末,她还特地让卖豆浆的老伯加了点红红的辣油,那香喷喷的豆浆淋上辣油,对她来说是无上的美味。当走过老虎灶时,她看见一个浑身湿透的报童正缩在角落里啃大饼,便又买了份《沪报》夹在腋下。她的手已经满了,一只手端着豆浆锅还要夹着装大饼油条的油纸袋,另一只手打伞,腋下还夹着份报纸。 …… 七十六号李士群的办公室里,金聚德陈述完毕,最后他说:“我也不知道师傅让我一起去抢银行,不关我的事呀。他只让我在门外等他,我还以为只是去出一次任务……李部长饶命呀!” 李士群没接他的话茬:“还有,那辆卡车呢?” “今天上班前,我把车停到大世界后门口,没拔车钥匙就下车走了。”金聚德老老实实地说着。 虽然,金聚德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但是李士群仍然听明白了,而且他相信金聚德说的都是实话。现在,这个人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留着的话只会走漏风声。 金聚德的命,不能饶。 李士群用一种非常和蔼的口气对金聚德说:“我相信你是无辜的,但是,你必须出去躲一躲,”他装作沉吟片刻的样子,“这样吧,南京的警政部档案处有个缺,你先去委屈一下,到那里躲上几天,等风头过了我再调你回来。”说着,他朝秘书使了个眼色:“小丁,用我的车送小金去车站。” 金聚德感恩戴德地出去了,就差没给李士群下跪。丁秘书则心事重重地搂着他的肩膀出去,下楼上了园子里的一辆黑色“奥斯汀”。“用我的车送XX去车站”是李士群和小丁早就约好的一句暗语,小丁的任务就是开着李士群的车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再把坐车的人干掉。 “兄弟,做哥哥的送你一程。” 金聚德尚未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味来,没听出小丁话里有话。 丁秘书钻进驾驶室,发动了车子,向市西驶去。 金聚德第一次坐在部长的专车里,宽敞的车厢、豪华的装饰,还有自己的好朋友开车,这一切都令他兴奋莫名。等他发现车子没有往火车北站开时,他们已经到了市郊的真如镇附近。 “咦,丁哥,我们怎么不去去北站?”自作聪明的他马上就明白了,“噢,我知道了,我们是从真如站上车,不引人注意。” 丁秘书把车停在路边,回过身来,手里一支乌黑发亮上了消音器的“马”牌撸子已经指着金聚德的胸口。 “哥哥,你这是做什么,别开玩笑。”金聚德这才有些惊慌,但他不相信自己的好朋友会害自己。 小丁悲伤地摇摇头:“做哥哥的也没有办法。今天你要是不死,就只能哥哥我去死了。”说着,他一闭眼扣动了扳机。 距离太近,金聚德根本没有逃脱的机会,子弹正中前胸,金聚德睁大了眼睛,他临死时才明白什么叫做“死不瞑目”。小丁收好枪,泪水已模糊了他的双眼,杀害自己朝夕相处的好朋友实在是一件很残酷的事。 他喃喃地说:“认命吧,兄弟。我会替你照顾好你老娘的。”说着,他跳下车,从后备箱拎出一桶汽油浇在轿车的后座和金聚德身上。然后,他走出几步,抖抖索索地点燃一支哈德门烟,狠狠地吸了几口,一甩手,把烟头扔进了车里。 立刻,汽油就被引燃,车厢里的火苗升腾而起。他连忙向远处奔去,没跑几步,背后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冲击波一下子把小丁击倒在地。小丁回头望着已经化为一个火球的轿车,掏出那包哈得门烟,远远地扔了过去:“兄弟,每年的清明我会给你点支烟的。”说罢他爬起身来,跌跌撞撞的朝最近的警察署走去。他会打一个电话回七十六号,就说自己和金聚德一起去镇江处理袁诸彼他们的后事时,在路上出了车祸,金聚德“不幸遇难”。 李士群打发走了丁秘书,又打了个电话让另两个手下去大世界后门口找一辆不带篷的福特牌卡车,找到后把车开到四马路的SH市警察局去,把车交给张国历警官——那是李士群安插在SH市警察局里的人,可以帮着做点分析工作。然后他便靠在皮圈椅里继续想心事。 吴四宝是他拉进七十六号的,当年七十六号草创时他手下要兵没兵、要将没将,只能吸收以吴四宝为首的一批流氓、地痞作为七十六号的基本队伍,利用他们在SH滩上兴风作浪、为非作歹。有人曾对李士群说:“我们何至于把流氓、地痞也一律招收,忍其横行闾阎,弄得声名狼藉?”李士群只能这样说:“历史上任何一个政权草创之际,鸡鸣狗盗,应该无所不容。以近事来说,譬如北伐军定鼎南京之初,三大亨不也曾因此脱颖而出?” 吴四宝自从投靠李士群之后,深受重用,他也为七十六号的发展出过大力:七十六号初期缺人,他就把自己的徒子徒孙统统拉进来,组成警卫队;七十六号初期缺车少枪,他指挥部属冒死到租界上去偷、去抢;七十六号所干的许多暗杀、绑架、袭击勾当,包括中国农民银行宿舍那样的大屠杀在内,也都由他直接执行。当年李士群与丁默邨争权,吴四宝也全力支持李士群,甚至为李还拔枪与丁的部属翦建午火并,对李士群的取胜起过不小的作用。 但吴四宝这人贪婪无比、凶残成性,手下又徒子徒孙众多,在七十六号里隐然已形成一股巨大的势力,李士群早已起了剪除之心。 吴四宝狙杀自己的师傅高鑫宝时李士群就已经有这个念头了,吴四宝用暴力操纵SH棉纱交易所价格而获利时他也动过这个念头。还有,吴四宝手下四大金刚之首,在七十六号内有“血腥太岁”之称的张国正绑票竟然绑到李士群的一位亲戚身上!李士群因此严斥过吴四宝,要他收敛一点,不要再给自己惹祸,但吴四宝却置若罔闻、依然我行我素,以至于后来又闹出了SH滩“舞后”暗杀案,得罪了RB人。要不是余爱珍出面活动,1941年初李士群就会对吴四宝下手了。 在李士群办公桌的抽屉里有一份《纯化特工计划书》,计划书的第一条便是撤销吴四宝及其徒子徒孙在七十六号的一切职务,永不任用。他也知道,RB人不久就要进占SH的租界,为了********,不会再容许七十六号的人在外面为非作歹。 这一次,吴四宝居然去打劫RB人的金库!李士群暗下决心,一定要把吴四宝的势力从七十六号里彻底清除! 现在,他决定按兵不动。正金银行的金库被抢RB人不会不查,一查肯定会查到吴四宝的头上。到时候自己只要来个顺水推舟就行了,借RB人的刀杀了吴四宝岂不省心?免得给人留下“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之类的话柄。 想到这里,李士群“嘿嘿”的冷笑起来:“这就叫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 第二十八章 漏风(二) 吴四宝是九点钟准时来上的班。 昨天晚上他们几个参与抢劫正金银行的都没回家,师徒七人躲在田添早就找好的房子里分了赃,然后各自睡了。吴四宝特地关照徒弟们第二天早上准时去七十六号上班,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免得露出马脚。 他睡到早上七点才醒,醒来后叫了辆黄包车回到自己位于愚园路475弄2号的公馆里。他是偷偷地从后门溜进去的,生怕被自己能干的老婆余爱珍抓住、追问昨晚去了哪里。还好,余爱珍不在家,估计已经去上班了。他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余爱珍要是闹起来,神仙都得退避三舍。 吴四宝吃了点早饭、洗了个澡。裹了件浴袍坐在卧室的皮沙发上冲着窗外的细雨中的巨大花园发了会儿呆。他的公馆绝对称得上是豪宅,西式洋房,中式堂屋,附设有花园,占地十余亩,比SH滩上任何一个富豪的公馆派头都要大。只比杜月笙位于漕溪路的公馆略逊一筹。 佣人早已给吴四宝泡好了五十年陈的普洱茶。自从攀上李士群这根高枝、混进七十六号后,吴四宝的日子过得是越来越滋润了。加之他敛财有方,已经成为一名不折不扣的亿万富翁。生活水平一上去,吴四宝的身材马上发福,他又不懂得什么运动减肥的道理,只听说喝普洱茶能刮油水,便喝起了普洱。其实,他是一点都不懂得如何去品尝的。 他看了看扔在沙发上的罗马怀表——白金的表链、黄金的表盖、蓝宝石的表面、嵌了十三粒钻石——花了他三万块大洋——已经八点半了。他伸了个懒腰,叫了声:“小红。”他的丫环小红立刻从某个角落闪了出来,垂着手侍立在一旁。 “更衣。” 小红马上捧出洗得干干净净、浆得笔挺的内、外衣来,帮吴四宝一件一件地穿上。吴四宝的手可没闲着,在小红丰腴的身子上肆无忌惮地揉捏着——其实小红刚进吴公馆打工时还是个瘦弱的小姑娘,直到有一天吴四宝乘着余爱珍不在破了她的女儿身之后,她的身子才一天天丰满起来。****的滋润是一个原因、吴公馆的伙食好是另一个原因。虽然她从内心里痛恨这个衣冠禽兽,但她没有反抗的能力,只能继续在吴家苟且。 精明的余爱珍早就看出了小红的变化,但她没声张,她自己在外面也有姘头,大家彼此彼此、心照不宣。 吴四宝更完衣就匆匆钻进早已停在楼下的保险汽车里。所谓保险汽车就是防弹车。自打吴四宝加入七十六号后,随着双手沾了越来越多的鲜血,结了越来越多的仇家,他对自己的小命也就愈加的珍惜起来。不但买了保险汽车,每次出门还有前车和跟车随行保护,生怕在路上被人索了命去。其实他的公馆距离七十六号不超过两里地,走路也不过十分钟的事。 …… 晴气将军翻到坂井报告的最后一页时忍不住惊奇地吹了个口哨。 “这个坂井,真是个能人!” 报告的前几页都是些无关痛痒的现场勘查的描述,除了从人类学角度分析出袭击者是支那人外——那是他早已猜到的,其他没什么实质性的内容。 报告的最后一页有这样一句话:“经调查,被击毙的袭击者身份是南京政府特工总部警卫大队成员胡可!” “怪不得我会觉得那个死人有点面熟,原来是七十六号的人干的!”晴气恨恨地想。 胡可的身上并没有带任何可以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他没那么业余,毕竟是受过特种培训的人。RB人能揭开他的身份纯属偶然——是坂井的一名手下正好认识胡可——特高课和七十六号也算是兄弟单位,双方合作是经常是事,两方面的人员也常来常往。 在确定了袭击者是七十六号的人以后,坂井调阅了警卫大队所有人的照片,并请守卫正金银行的海军陆战队员们前来辨认,很快,张国正就被指认了出来,谁叫他扮演的是宪兵中佐呢,那些陆战队员曾在他面前列过队,因此对他的印象尤为深刻。 至于吴四宝和其他几名特务,海军陆战队员们倒没怎么注意,所以也没指认出来——在他们的眼里支那人的面孔都差不多,和RB人的模样也差不多。 不过,能认出张国正已经够了。他和胡可有一个共同点:都是七十六号警卫大队的成员外,他们还都是警卫大队大队长吴四宝的徒弟,尤其是外号“血腥太岁”的张国正,更是吴四宝的心腹。故而坂井判断此事一定和吴四宝有关系,就算吴四宝没有亲自出马,也起码是他指使。 “竟然是他!”这次,晴气将军是出离愤怒了,他的脸涨得通红。李士群是他养的一条狗,吴四宝则是李士群养的一条狗。狗养的狗居然反过来咬主人的主人,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更何况,李士群、吴四宝之流的势力已经坐大,再不加以整治岂不是要造反?! 晴气又暗自庆幸,还好,现在自己是这件事的负责人。无论如何吴四宝是七十六号的人,七十六号又算是梅机关的下辖机构。要是让影祯他们揪出吴四宝来,连自己都逃不了干系。幸亏昨晚自己多管了这档子“闲事”,否则,到时候自己将很难下台。看来,是天照大神在冥冥之中佑护着自己啊! “这是一个好机会!”晴气一转念,他太阳穴上的一条青筋又暴了起来,连忙用手指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轻轻揉着,“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整顿一番七十六号的势力。帝国陆军就要进占SH的租界了,不管SH到底太平不太平,必须‘装饰’出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所以,SH的社会秩序一定要稳定,吴四宝这样的不稳定因素就一定要消灭!” 晴气的眼前又一次浮现出余爱珍那白嫩、丰满的胸脯来,干掉了吴四宝,余爱珍这美人还不是手到擒来吗? 想到这里,晴气拎起桌上那部红色保密电话来:“喂,给我接宪兵队影祯大佐。” 影祯大佐在电话里对梅机关的高效工作大加赞赏,对晴气的仗义相助也深表感激。两人对吴四宝的行为都表现得“义愤填膺”,影祯更是吵嚷着马上就要去把吴四宝一伙抓来正法。 “不要那么急呀,老朋友。”晴气不慌不忙地说,“我们现在掌握的证据只能证明张国正是这个案子的主犯,至于吴四宝和李士群是不是幕后的黑手,还得把张国正抓来拷问以后才能得出结论。” “那么……”影祯和晴气是多年的同僚了,他知道晴气一定已经有了办法。 “那么,你只要让李士群把张国正送来就行了。”晴气重新把脚架在了办公桌上,“他要是不交人,就说明他和这件案子有牵连,我们就把他和吴四宝、张国正一起抓来法办。” “那李士群要是交出张国正呢?”影祯大佐急着想听下文,“据我所知李士群可是非常擅长‘舍卒保帅’之类的功夫的哟。” 晴气在电话里“哈哈”大笑起来,他喘气的声音也清晰地传到了影祯的耳朵里。 “他要是交人也简单。你想,只要张国正落到我们手里还怕他不招?只要他招了,不就什么事都搞清楚了吗?再说,我们想让他招什么他就得招什么!到时候我们想怎么收拾李士群他们就能怎么收拾!” 影祯马上就弄明白了晴气的意思:“高!的确是高!不管他李士群是不是交人,都逃不出我们的手心!” 两人一起“哈哈”大笑起来,震得电话的听筒“嗡嗡”直响。 “那就拜托你了,影祯君,你去找李士群要人,看他怎么办!”最后,晴气恶狠狠地挂上了电话。 晴气刚挂掉电话,副官吉野就推门进来,送上了几份新收到的报告。 …… 佘曼诗吃完早饭、洗好碗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她在专门的擦手毛巾上细心地擦干了手,坐在窗前看起了报纸。 刚展开报纸,头版头条上一张照片就引起了她的注意——尽管报纸的印刷质量很一般,但没错,那是她自己的照片,她警惕的神经立刻绷紧:“怎么回事?自己的照片怎么上了报纸?”她连忙急匆匆地往下看,只觉得报纸上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心口。 报纸上的通栏标题是:“警政部神勇美女特工卧底破获地下党组织击毙匪首一名获嘉奖!” 下面写道:“据来自可靠人士的消息,昨天夜里警政部安插在地下党内部的女特工佘曼诗小姐大展神威,将地下党沪西特委书记陈匪毗梅一举击毙!警政部由此破获了地下党在SH经营多年的地下组织,佘曼诗立下大功一件。经由警政部李士群部长批准,佘曼诗小姐获颁一等扫荡勋章,另获五十两黄金嘉奖,并越级晋升为特工总部少校侦缉队长!” 她还没有看完全文就觉得两眼发黑、一阵晕眩,从椅子上倒栽下来昏了过去。 第二十九章 漏风(三) 吴四宝的保险轿车直接开到了他位于七十六号一隅的办公室门口。淅淅沥沥的秋雨、院内光秃秃的树木和遍地湿漉漉的黄叶令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他也感到了一丝悲凉。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竖起大衣的领子、扣上礼帽,钻出轿车、奔进了办公楼。 吴四宝本来就胖,穿上灰呢大衣后就更显得体态臃肿,再扣上一顶灰色礼帽,虽然是SH最好的服装店——鸿翔的手艺,仍不能掩饰他那活脱脱一只矮胖土拨鼠的尊容。 吴四宝干的坏事多得自己都数不清,从来没怎么害怕过,但这一次,他有些心虚。毕竟,他抢的是RB人的银行、杀的是RB海军陆战队员。 而RB人,是他的主子! 吴四宝很想派人出去打探风声,看看各方面的反应,但又怕这样做反而会弄巧成拙、引火烧身。 一个声音在他心里说:“胡可被打死在正金银行的金库前,万一他被RB人认出来我就暴露了!” 另一个声音则给他打气:“不会的,RB人怎么会认识胡可呢?就算他们辨认出那是小胡,只要我死不承认,也可以赖个一干二净。反正他们没把我抓住现行,怕什么!” 吴四宝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踱来踱去,想了半天还是觉得按兵不动、静观其变是最好的法子。打定了主意,他心里放松了很多,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大圈椅里,把脚架在窗台上。窗外,秋雨不停地敲打着窗棂,在五彩的窗玻璃上幻化出七彩的光环。吴四宝望着这雨竟也有些呆了,仿佛他望着的是自己莫测的命运。 这时,门外脚步声响,随即便有人推门进来:“师父……” 在七十六号里,只有三个人可以不敲门直接进他的办公室:李士群、余爱珍、张国正。 这个人嘴巴里叫着师父,那毫无疑问是他的宝贝徒弟、“血腥太岁”张国正。 吴四宝并不回头,继续望着窗外的雨,装出一副很深沉的模样。 “院子里有什么风声吗?”76号的人都管自己所在的特工总部叫“院子”,就像美国中央情报局的人自称CIA为“企业”一样。 “没有任何关于这件事的风声。”张国正上班后已经在院子里串过了,正金银行金库劫案还没传开呢。 “报纸上有没有什么消息?”吴四宝还是不放心。 “只有《沪报》发了条消息,说RB军部派来调查的人正在来SH的路上。”听到这个消息吴四宝松了口气,至少目前自己还是安全的。而且,是RB军部派人来调查,军部来的人就更不会认出胡可了。 “师父,你知道昨晚百乐门舞厅出了什么事吗?连李士群都惊动啦?”张国正神秘兮兮的凑到吴四宝面前,嘴里一股口臭味直冲吴四宝的鼻腔。 吴四宝绷着脸,头往后缩、一只手捂住自己的鼻子:“你小子早上又吃糖醋大蒜啦?叫你不要吃不要吃,你就是不听,臭死了!离我远点” 张国正很尴尬的后退了几步,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嗯……这个……是这样的……那个……”心里想着:“师父你也不要装什么上等人,当初我跟着你在江湖上混时,还睡过同一个女人呢,现在倒装起小脚来哩。” “不要这个那个的说不清,有话快讲,有屁快放。”吴四宝对这个自己最宝贝的徒弟向来是很客气的,只是今天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一股焦虑笼罩在心头,他说不出的烦躁。 “昨天晚上王梓和龚瞩他们带着一个叫陈毗梅的人到百乐门舞厅去抓一个叫佘曼诗的女人,不成想反被那个女人占了先机,打死了陈毗梅跑了。现在王梓他们正忙着抓她呢!”张国正说得唾沫乱飞。 “一个娘们?王梓他们也太菜了吧!”吴四宝不屑地摇着头。 “师父,你可不要小看这个娘们呢,这个娘们可一点也不简单。”张国正有意卖起了关子。 “怎么不简单?” “师父,你还记得昨天我们在正金银行金库的保管箱里找到的那本RB梅机关的保密簿吗?” “记得,当然记得!” “昨天在百乐门舞厅的杀人现场,那个叫陈毗梅的死人手里也攥着这么一本保密簿,只不过里面是空白的!” “空白的?陈毗梅?保管箱?佘曼诗?”吴四宝感到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沉吟着不说话。 张国正在心里叹了口气:“师父对自己是很好的,只是平日里猪油吃得太多,脑子不太灵光。”他不失时机的卖弄了一把:“依我看,那本保密簿就在这个娘们手里,她用一本空白的保密簿当诱饵把陈毗梅钓出来,再杀掉的。这叫引蛇出洞。”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你和我想到一起去了。”吴四宝装出一副很深沉的样子,“现在我来考考你,看你答得对不对。为什么那本保密簿又跑到正金银行的金库保管箱里去了?” 这个问题张国正也想过,但没想通,所以他支支吾吾地说不上来。 吴四宝“哈、哈、哈”的大笑起来:“想不通了吧?其实很简单的,就是那个娘们存在正金银行金库里的,把RB人的东XC在RB人的银行里,RB人怎么想得到?!” 张国正不由得对自己的师父无限敬仰起来:“师父,您真是太神了!您这么一说,弟子一下子全明白了。” 吴四宝得意地站起身来,走到张国正身边用力拍着他的肩膀,似乎已经成竹在胸:“怎么样,不服高人不行吧?”张国正只闻到师父的手指上传来一股很重的脚臭味,估计师父刚才又在挖脚癣了。 “是、是、是,师父您分析得真是透彻,但是有一点我还是不明白。” “什么事?” “你看,报纸上说这个叫佘曼诗的女人其实是我们七十六号的自己人,李士群还给她升了官呢!”张国正说着举起手里的一张《沪报》来。 吴四宝很怀疑地看了自己的徒弟一眼,又看起了报纸。 “就是这个娘们?”他用肥大的手指戳着报纸上佘曼诗的照片。“小模样倒是挺风骚的嘛,不知道****大不大?操起来爽不爽?” “真是三句不离本行。”张国正心里想着,其实他们师徒二人都好这一口。流氓嘛,看到美貌的女子哪有不动心的? “简单!这叫反间计,你懂不懂?”吴四宝那蒙了猪油的脑袋仿佛突然开窍了,变得异常灵光,“三国演义看过没有?我就知道你没看过,三国演义的评弹你总听过吧?” 张国正依然摇摇头,这个家伙平时除了下赌馆就是嫖女人,哪有心思去听什么苏州评弹?见他这副模样,吴四宝更得意了:“三国演义中有一出‘蒋干盗书’,讲的是诸葛亮巧用反间计,骗得曹操斩杀了自己的水军都督蔡瑁、张允的故事。”吴四宝虽然不怎么聪明但平日里戏看得不少,更爱听苏州评弹,因此他居然从评弹中汲取了不少历史典故。 “所以,这件事其实很简单。李士群用的是反间计——他抓不到那个娘们,就放风说那个娘们是我们的人,地下党自然不会再帮那个娘们。再去抓她岂不是手到擒来?”其实吴四宝根本没那么高的推理能力,一开始只不过是在瞎掰,后来又是为了自圆其说搓命的胡吹,没想到正好接触到了真相。 “这条计策很高明哩!”张国正在旁边赞了一句,却招来吴四宝的白眼。 “这种雕虫小技,骗得了地下党可骗不了我吴四宝!” 张国正在一旁连忙点头称是,而且,他猛然笑出声来,弄得吴四宝用很诧异的眼光看着他: “师父,我有办法抓住这个小娘们了!” “哦?”吴四宝明显不太相信。 张国正又凑到吴四宝面前,满嘴喷着大蒜的臭味:“你想,正金银行被抢的消息已经见报了,那个娘们肯定要到正金银行去查看自己保存的东西是不是掉了,我们只要派人拿着她的照片守在正金银行的门外不就能抓住她啦?” “嗯,国正,你很聪明,又和我想到一起去了,这样吧,你安排一下,让王乙元带几个兄弟去正金银行门口蹲着。你是不能去的了,我们几个都和小RB的警卫队照过脸,再去的话弄不好会被逮住。告诉他们,给我小心点,不要露了马脚把那个小娘们给吓跑了!”他的眼珠一转,又想起了什么,“对了,抓到那个女人以后你不准偷吃,师父我要先享受享受……” 这对无耻师徒一阵狂笑,似乎佘曼诗已是到手的小肥羊了。 张国正从吴四宝的办公室出来就去警卫大队找到了王乙元他们,把这伙人打发到正金银行盯梢去后,便踱到办公小楼的门口,点燃一支烟,望着门外的秋雨发呆。 青色的烟圈里,他看到主任办的两个特务杨二和车那拇一边激烈地争论着什么一边走过来。这俩人他都还熟,见他们吵得很起劲,便叫住了他们: “嘿,兄弟,什么事,这么大声?” 俩人一见是张国正,连忙过来拉住他,异口同声地说:“张大哥来得正好,你给评评这个理。” “什么事?” 杨二和车那拇都争着先说,最后还是张国正做了决定:“不要抢了,吵都得我脑仁都痛,这样吧,你们两个猜拳,谁赢谁先说。” 这两位堂堂七尺男儿、七十六号的特工,居然像小孩一样猜起了拳,结果是车那拇赢了。 “李主任派我们到大世界后门口去找一辆卡车,明明是我先看见,杨二偏要说是他先看见的,要跟我抢功!” 张国正的心一动:“说清楚点,什么卡车?” “就是一辆带篷的福特牌卡车,挂的是RB宪兵队的车牌。草绿色的,油漆还是新的呢!”这回杨二抢到了话头。 “这不就是昨晚自己坐着去作案的那辆车吗?难道说……”张国正只觉得胸口气血翻涌,脑子也仿佛马上就要爆炸,脑袋里嗡嗡直响! 他几乎站立不住,连忙靠在门柱上稳住了身子。张国正长吸了几口气,好不容易定下神来。幸亏这边杨二和车那拇又争开了,都没注意到张国正的脸色大变,杨二说:“是我看见这辆卡车的!” 车那拇说:“是我先坐进驾驶室的!” 张国正听了,头就更晕了,他强打精神问道:“车子呢?谁坐在驾驶员座位上的?” 杨二说:“是我!我把车开到SH市警察局去了。” “那好,头功是你的。”张国正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使自己的语气尽量不露出破绽来,但他的心里却在不停地转着念头:“为什么要开到警察局去?而不是开回七十六号来?为什么、为什么?” 这边杨二欢天喜地的连声道谢,也不顾绵绵的秋雨,开开心心地去了,车那拇老大的不高兴,跟在他身后一起走了。只留下张国正一个人还愣在那里。他已经得出了结论,但他又不愿相信那是真的。 真相就是:他们昨晚的行动已经露馅了,李士群分明已经知道这件案子是他们做的!为了不过早的引起他们的警惕,李士群特地命令手下把起获的物证——那辆卡车送到了SH市警察局,而不是开回七十六号。 从来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血腥太岁”张国正这回是真的害怕了! 他的头晕晕乎乎的,心脏也激烈地跳动着。他闭上眼,努力在想什么地方露出了马脚。但他又幡然醒悟——现在不是考虑什么地方漏了风的时候,现在应该是想着怎么开溜的时候了! 想起李士群的阴毒手段,他的寒毛马上全体起立。“是的,他会的,他会向我下毒手的!”张国正自言自语着。没错,上次自己绑票绑到李士群亲戚头上去时,他就想除掉自己了!还有那次,“SH滩舞后暗杀案”!自己和那个RB军官争风吃醋,最后把那个“舞后”掳来奸杀的事,要不是师娘余爱珍袒护,李士群也会把自己干掉的。而现在……师父自身难保,师娘她…… 张国正不敢再想,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飞快地写了张纸条,让人送给吴四宝。他自己则打开身后的保险柜,颤抖着手把里面的全部现钞、金条和两支手枪都带在了身上。 他出了门,上了自己的小轿车,一轰油门驶离了七十六号。 “师徒并非同林鸟,如若有难各自飞!”张国正决定先找个地方去避避风头,现在,时间就是生命! 第三十章 罪名 晴气将军拿起了桌上那几份文件里放在最上面的一份,这是特高课的坂井为他搞来的正金银行被窃保管箱的主人名单。虽然正金银行说什么要为客户保密,但特高课出面哪有搞不定的事? 晴气快速地浏览着,发现名单里有不少大人物,就连满铁的社长英内苟雄也在正金银行的保管箱里藏了财物。这时,有一个支那人的名字闪过,他差点漏过了它——佘曼诗,非常耳熟的一个名字——不就是那个打死了自己的叛徒上级,并有可能掌握着中田英寿遗失的保密簿的女人吗?晴气的心一动,两股眉毛在额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形: “她在正金银行的保管箱里藏了些什么?”晴气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本保密簿,而且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判断正确。 “真聪明呢!”晴气很不情愿地承认,“她一定是把中田的保密簿藏在正金银行的保管箱里了!有谁能想到呢?把梅机关的保密簿藏在RB人开的正金银行里,真的很高明呀!”晴气开始惦记起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人来,在看不见的战线上,能碰到这样一个有头脑的对手,对于游戏的参加者来说是一种幸运。 “或者,她的背后还有其他地下党分子?”晴气沉吟着,在心底里,他仍然不能接受一个女人将成为他的对手的事实。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他想,“把中田的保密簿藏在正金银行的保管箱里无疑是一招妙棋,但谁又会想到七十六号的张国正一伙人会去打劫正金银行的金库呢?” 晴气干笑了起来,觉得这件事充满了戏剧性。不是吗?抢黄金的张国正却抢走了梅机关丢失的保密簿!这样一来,原本很复杂的两件案子又合二为一了。现在只要抓住张国正、吴四宝,那本保密簿不就又物归原主了吗? “影祯君,努力呀!”晴气在心里念叨着,“然后,只要抓住那个叫佘曼诗的女人就行了,天晓得她是不是看过中田的保密簿呢?”对于抓捕佘曼诗,晴气已经胸有成竹,他的方法和吴四宝的如出一辙——守株待兔。 晴气按响了桌上的电铃,副官吉野上尉立刻从外面敲门进来。 “吉野君,你带三个人,到正金银行SH分行去守着。有一个叫佘曼诗的支那女地下党分子会到正金银行的金库去查看自己的保管箱,她一出现就抓住她,马上带回来。”晴气非常流畅的发布着命令,仿佛这命令是他早已拟好了的,“记住,要活的!至于她长的什么样子嘛……”晴气眼珠一转,想起了从七十六号传来的消息,“对了,你们去买份今天的报纸,佘曼诗的照片会登在今天的头版头条上,你们按图索骥就行了。” 吉野领命出去后,晴气又一次跷起了二郎腿:“她会来的,正金银行被抢的消息一见报,她马上就会过来查看。到时候来个瓮中捉鳖,自然手到擒来!”想到这里,他的嘴角抽动着,露出一丝笑容来。 吉野前脚才出去,电侦课(电讯侦察课)的松下一郎课长后脚就进来了: “报告机关长,我们刚才截获了两封可疑电报!” “哦?”晴气很感兴趣的抬起头。 “第一封电报的发报台就是我们一直在追踪的那部秘密电台,但是它突然在白天开机,很不寻常!我们立即组织力量在同一个波长上加强侦听。结果相隔二十分钟后,我们又截获了一封电报,我们相信,这是对第一封电报的回复。”松下说得胸有成竹,看来他是下了一番工夫的。 晴气点点头,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松下:“那么,你是知道它们是谁、在哪的喽?” 松下正等着晴气问这句话呢,马上立正回答: “报告机关长,根据发报员的手法和活动规律,我们一直认为这部发报台是****的地下电台。而今天给它回报的那部电台,根据我们使用三角定位法测算,其活动地点应该在苏北泰州附近,我们已经测算出了它的坐标。说着,松下拿出一支红铅笔来,在晴气背后的那幅大比例尺地图上比划起来,随后,画了一个圈:“就是在这里。这三个月来,我们发现这个地方的电讯活动非常频繁,我们相信,这里隐藏着****新四军的首脑机关。” 晴气赞许地站起身来,用手指着那个红点标出的地名:小董庄。松下的判断是正确的,晴气已经从别的渠道侦知,****的华东局机关这段时间就在那里活动。至于是什么渠道却是没必要告诉松下的。他回过身,用力拍了拍松下的肩膀:“松下君,干得好!” 松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又来一个立正。 “我也认为苏北共党的首脑机关是在泰州附近活动。”晴气重新坐回皮圈椅,“现在来谈谈那部秘密电台,你还没告诉我它在哪里呢?” “那部秘密电台非常狡猾,发报的时间很短,很难测定方位!”松下恨恨地“前几次我们侦听到它时都没来得及定位,但是,今天……”松下露出一点点笑容,“我们正好同时有闸北、吴淞和宝山三个台在侦听,虽然它发报的时间非常短,但是我们仍然测算出它应该就在南市一带方圆二公里的范围内活动。就在这里……”松下展开手里的一份SH市地图,指着黄浦江岸边、SH旧城区里一个用红铅笔勾出的四方形区域。 最后,他说:“只要它再发报,我们就能抓住它!” 晴气满意地点着头。抓地下电台的办法他也知道一些,毕竟,他是干特务这行的。一种是出动无线电测向车在指定区域沿着一个矩形巡逻,矩形的每条边上都有一辆无线电测向车,根据信号的强弱来判断电台的位置。还有一种方法就是分区断电法,如果某个地块断电时电台信号正好消失了,说明电台就在这个地块里,派人挨家挨户搜就行了。当然,这两种方法结合使用的效果会更好些。 “好的,只要它一出现就把它直接揪出来,不用再向我汇报了!”晴气向松下投去信任的目光,“现在还没能破译电报的内容吧?所以你一定要记住,去抓它时一定要隐蔽、动作要快速,如果运气好的话能搞到****地下党的密码就更妙不可言了。” 松下心里说:“没这么好的事吧?****地下党不会这么菜鸟的!把密码放在秘密电台里,只要电台被我们破获,他们的秘密岂不是全被我们掌握?” 在情报界这是个人所共知的规则,密码和电台必须分开,就算电台损失了,只要密码还在自己手里,电报就永远是安全的。只有一种情况下密码和电台才会放在一起——敌后单独活动的特工,由于隐蔽性的需要,不能接触第二个人,只能自己既当报务员又做译电员了。 晴气打发走了松下便立在窗前望着窗外这雨雾中的城市,他不知道,同一场烟雨中,在苏北泰州的小董庄,这两封电报的主人——****华东局社会部的部长黄善国也正站在他那间充作办公室的小茅屋的窗前望着窗外的雨雾,紧锁着眉头。 今天上午八点半,****JS省委的秘密电台打破常规在大白天发来了电报,可见事情之紧急。电报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十四个字:“敌报消息,佘曼诗投敌陈毗梅牺牲。”照理说JS省委的人是不知道佘曼诗的存在的,但佘曼诗以前恰好在JS省委机关担任机要员,后来才调到沪西特委工作,JS省委的负责人当然认识她。而且,JS省委的负责人正好有读报的习惯,一得到消息马上就让自己掌握的秘密电台给自己的上级——华东局社会部发报。因为他深知,象佘曼诗这样级别的地下党员掌握着地下党大量的机密,一旦叛变,后果将不堪设想。 黄善国收到电报后不敢怠慢,马上给JS省委回电,要求他们立刻把所有佘曼诗从前接触过的线索和关系转移到安全地点。另一封电报是发给沪西特委所掌握的秘密电台的,要求沪西特委全体人员一律停止工作,转入地下。虽然,沪西特委的陈毗梅可能已经牺牲了,但黄善国知道,陈毗梅和佘曼诗是单线联系,佘曼诗并不知道秘密电台和特委其他成员的存在,因此,沪西特委的秘密电台和交通站系统应该还能运作。黄善国心里暗存侥幸,陈毗梅和佘曼诗固然是两个重要人物,但沪西特委所掌握的资源无疑更加珍贵。只要秘密电台和交通站系统安然无恙,沪西特委的工作还是能够重新开展起来的。 这一次,黄善国很幸运.当然,他并不知道是佘曼诗当机立断杀死陈毗梅的行动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 陈毗梅还没有来得及出卖自己所掌握的秘密电台和交通站就被打死了,因此沪西特委的这套体系在这次风浪中得以幸存。 由于拍给JS省委和沪西特委的电报分别在不同的波长上发出,所以,梅机关的电侦课只截获了其中的一封,而不知道另一封电报的存在。 “佘曼诗投敌、陈毗梅牺牲!”黄善国喃喃地重复着电报里的话。他的眼前浮现出陈毗梅精明强干的模样。陈毗梅是个老熟人啦,业务精、能力强,所以黄善国才会一直把他放在沪西特委书记这么重要的位置上。其实,以陈毗梅的资历,充任JS省委情报部的书记也不为过。黄善国的心里涌起一阵歉疚:“老陈,是我欠你的!”今年年初,他还召陈毗梅来苏北会过面,没想到今天等来的却是他的噩耗! 对于佘曼诗,黄善国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印象,至于她是否会叛变?黄善国心里没底:“革命队伍里总会出现一些不坚定分子的。” 这封电报让他回想起近来沪西特委发生的一些事:苏北派到SH去联络的人落入了七十六号的魔掌、从SH发出的盘尼西林(青霉素)和三十号真空管(用于收发报机)的数量减少了百分之五十、一些只有沪西特委才知道又不该由敌人掌握的情报却被敌人知晓。所有这些只能说明一个问题:沪西特委漏风了,出了内奸! 黄善国一直在怀疑,但他无法判断到底是沪西特委的书记陈毗梅还是机要员佘曼诗是那个叛徒。当然,你可以派一个能干的人去SH调查,但是,你在排查那个叛徒的时候会造成沪西特委的工作处于混乱状态、会使每一个沪西特委的地下党员的工作压力更大,最重要的是,会影响士气。 试想,一个步步危机的地下党员还要接受上级的排查与怀疑,这无疑是对地下工作者士气的重大打击!所以,不到万不得已黄善国是不会走这一步的。 当然,黄善国这里也不是束手无策的被动等待,他们也在分析、排摸。排摸的方法很简单:那些失密的情报有哪些人知道,列出一个名单,如果有人出现在所有这些名单里,那么这个人就最可疑。 排查的结果昨天刚刚出来:只有两个人出现在所有那些可能泄密的名单里——陈毗梅和佘曼诗——只有沪西特委的书记和机要员才能接触到那些情报——但这些情报敌人却都知道了。 但那仅仅是昨天,黄善国还没研究出一个甄别叛徒的方法,JS省委的紧急电报就来了。 现在看来佘曼诗就是那个隐藏在沪西特委内部的鼹鼠、一个同时为****地下党和七十六号服务的双重间谍、一个背叛了自己入党誓言的可耻叛徒! 黄善国的经验告诉他,目前最紧要的只有两件事:清算佘曼诗可能知道的一切情报和她所获得的一切情报——当然这将是一项巨大的工程——再采取善后措施。另一件事就是尽快派人到SH去,重新组织起沪西特委的工作来。 这时,他的脑子里猛然闪过一个念头:那六个去延安的人不也是由沪西特委组织的吗?这件事如果也泄密了的话,敌人会不会借此机会渗透到延安去呢? 想到这里,黄善国惊出了一身冷汗,连忙叫来了通信员。 安排完了所有的事,黄善国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踱到窗口。清冷的风吹过他的脸,仿佛能为他那因为高速计算而发热的大脑降降温。他觉得某些地方不太对劲,但他却想不起哪里有问题。这间破败的茅屋的苫草屋顶已经开始漏水,在泥地上形成了一个个小水坑。黄善国的头顶也不停地滴着水,但他正自出神,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 佘曼诗醒来时只觉得头很痛。当然,她没有练过铁头功,用脑袋在地板上磕一下肯定会痛。她来不及考虑自己是否存在脑震荡之类的症状,她只沉浸在深深的悲伤和震惊中——从今天起,她已经背上了“叛徒”的罪名!她知道,毫无疑问,那条消息是敌人发布的,是一条反间计,只为断她的后路,逼她投敌。七十六号的这个反间计是很毒辣的,如果她不能及时地洗刷掉“叛徒”的罪名,她将无处可去、无路可逃。而且,她的照片已经落入敌人的手中的,她在SH已经很难藏身! 佘曼诗只觉得无数根钢针刺痛着自己的脑袋,心脏也剧烈的跳动着:“我是个叛徒?我竟然成了一个叛徒!”不知不觉中,两行清泪已经爬上了脸颊。 她拼命集中注意力,思考着现在的局势:敌人不知道自己藏身于此,所以才会用反间计逼得自己走投无路;敌人要抓自己的目的应该是为了那本梅机关的保密簿;自己要洗刷“叛徒”的罪名也要着落在这本保密簿上;自己只要把保密簿交到华东局领导的手上就能证明自己的清白;沪西特委的秘密电台和交通站体系一直由陈毗梅掌握,她不知道,而且这个体系可能已经被陈毗梅出卖了。因此,她只能通过自己从前工作过的JS省委把情报传出去。但莫说JS省委可能早就转移了,就算自己能找到JS省委的人,对方又怎么会相信自己这个上了报纸的叛徒? 佘曼诗的心彻底乱了,她无力地靠在枕头上任凭泪水打湿了枕巾。这一刻,不管她曾经无数次的否认过,她终于发现自己是那么的脆弱。 “还好,保密簿还在我手里!”佘曼诗心里总算有了一丝慰藉,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不再去想那件令她万分不快的“叛徒事件”,她捡起了刚才掉在地上的报纸,继续往后翻。 “一切都会真相大白的。”她想。 第三十一章 无形压力(一) 北SC路的SH派遣军司令部晴气将军的办公室里,晴气顺手拿起办公桌上的第二份文件来,才看了几行,眼睛立刻就瞪大了。这是从109师团转来的一分公文,内容是在京沪铁路渣滓站附近发现六具支那人尸体的事。经南京政府警政部确认,这六位都是汪伪政府特工总部七十六号的人。 “京沪铁路?七十六号?”晴气敏感的神经立刻想起昨天傍晚李士群带领大队人马在北站搜查那个****地下党的5号谍报员石心的事来,“看来李士群还是很细心的,”晴气心想,“他一定是怕自己在北站漏掉了那条大鱼才派人在火车上继续调查的,可惜,他太低估了对手,留在列车上的猎手反而成了狩猎的对象而死于非命!”晴气得意地晃着脑袋,“是的,一定是这样的。这样说来那六个人应该已经顺利地踏上旅程了。” “如果我是那个****地下党的5号谍报员石心的话,我在杀死六个追击自己的敌人后会怎么办?”晴气将军是很会换位思考的。然后,他就有了答案。他站起身,来到自己身后那幅大比例尺的华东地区军用地图前,费了老大的劲才找到了那个叫渣滓的小站,然后他就看到了离渣滓只有十来公里的长江。 “难道说他们从这里过江进入苏北了?”晴气的手指沿着渣滓、谏壁、江都、淮安……一路上行,“嗯,从这里过江可以直接进入新四军控制区的腹地,再从鄂豫皖到SX是一条最安全快捷的路!”他相信,他的小鸟现在应该已经到苏北了,他的战斧计划开始运转了。而那个自己必须除之而后快的石心应该也一起到了苏北,“不知道在苏北是否有机会可以除掉这个人?”晴气想着,“又让谁来执行这项高难度的使命呢?” 晴气摇着头,他想不出办法,伸手摸过桌上的又一份报告来。这是一份情况简报,是梅机关安插在江防巡防署的一名探子打来的电话的记录。里面提到了今天早晨李士群询问从昨天晚上到今天凌晨,江面上有没有可疑的船只或人出现的事,也提到了那个都巡逻艇从江里捞起来的渔民。 他感到有些疑惑:“李士群关心那里的江防情况是正常的,毕竟他在追捕那个****的可怕杀手,但他为什么不命令加强戒备或是索性封江呢?而只是询问?简单的询问?” 李士群的这个举动让晴气不解,他太阳穴上那根青色的血管又胀了起来,习惯性的伸手按住了太阳穴,轻轻揉着。他的灵感又来了:“难道说李士群也在那6个人里安插了一个自己的特务?”晴气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是的,这六个人要到延安去的消息是中田报告上来的,现在他知道中田实际上是李士群操纵的一个双料间谍,因此,李士群也在这六个人里安插一个自己的特务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渗透到****在SH的地下组织里是一回事,而渗透进****的心脏——延安去则是另一回事。无论对晴气还是对李士群来说那都是一项壮举。 “这么说来李士群和我想到一起去了?”尽管李士群只是他养的一条狗,但晴气不得不承认,李士群是一条很优秀的狗。 那么,被巡逻艇捞上来的那个渔民和这件事又有什么联系呢?晴气决定弄个明白。正好,梅机关派驻镇江的负责人大西泷四郎是一个刑讯方面的高手,而且他还在****的交通线上安插了一些钉子。所以,晴气决定让大西立即赶到大港去负责调查这件事——在这件事上大西是再好不过的负责人选了。想着,晴气拟写了一份给大西少佐的加密电报。 同样的一份简报这时也放在李士群的办公桌上,同样引起了李士群的兴趣:“这人真的只是一名渔民?还是****交通线上的一个环节?”到底是一条好猎犬,李士群的嗅觉不可谓不灵敏。他的眼珠滴溜溜地转着,就像一条猎狗嗅出了猎物的气息,“也许从这个渔民身上真能挖出点什么?”李士群喃喃自语着。 江防巡防署里没有什么审问高手,从SH派人过去又怕夜长梦多,李士群想了半天突然笑了,他拍了拍脑门:“我怎么把他给忘了?!”他先给江防巡防署的头头打了个电话,要他好好地看守那个从长江里捞上来的渔民,等到他从南京派去的侦探霍桑到了就把人犯交给霍桑审问。然后,他坐下来给南京警政部的保安处处长——著名的侦探霍桑写了一份加密的电报。 这时,他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听筒里传来一个不那么友好的声音:“喂,是李士群吧?”李士群是熟悉这个声音的——RB宪兵队的影祯大佐,一个在各种场合都从不放过倾轧他的机会的家伙,李士群从心底里讨厌影祯。讨厌归讨厌,但电话却还是要接的。 “是我,影祯大佐有何贵干呢?”李士群尽量保持着不卑不亢的姿态。 “你说呢?我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影祯有恃无恐地卖起了关子。 “请直说吧。”李士群摸不准影祯的路子,依然平心静气地等他出牌。 “不要装蒜了。”影祯的口气很不耐烦也很不客气。 这对李士群来说是非常的不敬,李士群的怒火腾的就起来了,但他转念一想:“何必和一条疯狗一般见识呢?”便压下了怒火:“影祯大佐你在说什么呀?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听筒里传来影祯放肆的狂笑:“哈哈哈哈……你手下人干的好事你难道还不知道吗?” 李士群突然感到自己如同一只被老鹰攫住的兔子,一丝凉意从后脖颈传了上来:“难道吴四宝他们干的那件事穿帮了?不会的,这是影祯在诈我!” 李士群用一种非常谦恭的口吻回答影祯:“大佐阁下,我真的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 听筒这边,影祯摇了摇头,这个支那人的确很聪明,但绝对不可信,将来在适当的时候必须除掉他。 第三十二章 无形压力(二) 听筒这头的李士群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在这一刻已经被RB人打上了红叉。 “让我给你点提示吧。”影祯的声音里带着点戏谑,“前天凌晨在天通庵路正金银行SH分行发生了一件破坏大东亚共荣的卑鄙事件……李部长不会没听说吧?”影祯特地加重了“卑鄙事件”这四个字的读音。 “那话儿来了!”李士群心想,虽然震惊于RB人的高效率,但他仍然不动声色,装出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听说了,当然听说了。这么说这件事是由宪兵队来负责喽?我们特工总部一定全力协助大佐阁下早日破案。”他的话说得冠冕唐皇,其实他是想看看影祯手里还有哪些牌。 影祯果然有些沉不住气了,他决定不再和李士群绕圈子,直接亮出了底牌:“据我所知,你们七十六号的张国正组织了这次行动,胡可等人是他的帮凶!” 李士群要听的就是这句话,现在看来RB人只掌握了张国正和胡可参加抢劫银行金库行动的证据,其他几个人包括吴四宝都还没有露馅。他早就想好了要借RB人的手清除吴四宝一伙,现在机会来了。 “我一定配合宪兵队彻查此事,如果有确凿证据证明七十六号的人参与其中的话,我一定严惩不贷。” 这回轮到影祯大佐大惑不解了,他没想到李士群会如此大方的表态。随后,他便认为这是李士群在和他捣糨糊,于是,他决定单刀直入,把话挑明:“请立刻把主犯张国正送到宪兵队来接受审问!” “这个嘛……”李士群装作犹豫不决的样子。 听筒那边的影祯心里说:“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我看你还是打算袒护下属。”他立刻紧逼上去:“我们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张国正是这件事的主谋,守卫正金银行金库的海军陆战队员已经把他指认出来了!” 听筒这边的李士群听了这话肚子里暗骂张国正菜鸟,出去抢银行居然不戴个头套或是化个妆,结果还让RB人给认了出来!这种人不如早点死掉算了! “好吧!”李士群叹了口气,“我这就逮捕他给你送去,但是……”他的话锋一转,他知道这时候他提出什么条件对方都一定会答应,“我要知道张国正在宪兵队所说的每一个字!” 果然,影祯很爽快地答应了:“好的,我会抄送一份供词给你。” “不,我要派人旁听。” “李士群到底是李士群,真是个狡猾的狐狸!”听筒那边的影祯大佐肚子里立马就骂上了。只是他嘴巴上没说出来而已:“好的,你可以派一个人旁听,记住,只有一个人,而且只带耳朵不带嘴!” “好的,我立即去逮人。但是……”李士群又开始谈条件了,“张国正的生死必须由我们两个共同决定!” “好吧。”影祯大佐马上就答应了,他心里说:“你的生死还由我来决定呢,还想和我谈什么条件?!” 李士群挤出一丝干笑后挂断了电话,立刻安排人去找张国正。 但是结果出乎他的意料:张国正不见了! 苏北泰州郊外的郭村,石心一行六人刚刚在当地党组织安排的一户农民家里安顿下来——王先生找到了在当地的党组织——自黄桥决战后,新四军在这一带建立起来的政权已经很稳固了——于是他们被安排到一家“堡垒户”吃饭休息——当地的党组织已经开出了饭票。虽然大家已经十几个小时粒米未进,但望着锅里的一点红薯玉米糊大家却都不好意思动手。不是不好吃,恰恰相反,女主人郭大婶——那个老实巴交的中年农妇——她的手艺棒极了,把红薯玉米糊烧得其香无比,令人垂涎三尺。只是这锅红薯玉米糊有可能是这户人家今天仅有的口粮,众人又怎么好意思下口?“吃吧、吃吧!”女主人热情地招呼着。看到大家面面相觑仿佛明白了些什么:“是不是嫌我们乡下人的东西不好吃,你们城里人吃不惯?” 王先生连忙回答:“不是、不是!” “那你们怎么不吃啊?再不吃我可以生气了!”郭大婶挽起袖子拿过一只碗开始往里盛。 江蓝萍到底是演员出身,应变得快,马上从郭大婶手中抢过碗来,口中忙不迭地说:“我们马上就吃!” 当大家都围坐在郭家那张破八仙桌边喝着热乎乎的红薯玉米糊时,郭大婶却蹲在门边笑吟吟地望着大家:“这几个女孩子真俊呢!” 穆玉露被她看得很不好意思,就随口和郭大婶搭讪:“大婶,您家的孩子呢?怎么没看到呢?是不是参加新四军啦?” 郭大婶的笑容突然在脸上凝住,石心分明看到她夺眶而出的两滴眼泪。但只是一转眼的事,郭大婶飞快地擦去泪水:“我的大儿子去年10月在黄桥牺牲了,小儿子昨天也去参了军。”她的话音中分明带着哭腔。 石心的眼眶立刻就湿润了,他不是什么演员,他的泪水是真的。 石心看郭大婶的目光充满了崇敬,别的几个人都怔住了,穆玉露更是羞愧得把头埋到了桌子下面,恨不能找个洞钻进去。因为其余五个人责备的目光几乎要把她的头发都点着了。尤其是瓜子脸的钟心桐,她的眼光里不仅仅有责备,更有看见她出丑时的幸灾乐祸。 这时,石心放下手中的碗筷走到郭大婶跟前蹲下身来,用双手握紧了她的双手:“大婶,烈士的鲜血不会白流,RB侵略者一定会被消灭。”他回过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从今天起您就是我们大家的母亲!” 他的话说得斩钉截铁,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也打开了郭大婶泪水的闸门,她伏在石心的臂膀上“唔唔”地哭了起来,因为悲痛,但更多的是感动。 王先生的年龄和郭大婶相仿,但是他的眼角挂着泪花。江蓝萍默不作声的扶起郭大婶,和齐冰一起把她搀到板凳上,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第三十三章 无形压力(三) 穆玉露是最尴尬的,她坐在一边不知该吃饭还是该安慰郭大婶,一时间竟僵在那里。这时,一只有力的手伸过来捏了捏她的小手,她一抬头却与石心那晶莹清澈的目光相对,那眼神分明在说:“放松点,没什么的。”穆玉露只觉得一股暖流从指尖传来,刹那间传遍了全身,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从心头升起。是的,她曾经体验过这种感觉,就在长江边上,昨天,当石心搂着她跳上小舢板时她第一次体验到这种异样的温暖。当石心抱着她和钟心桐在长江北岸的芦苇丛中穿行时,她再次领略到那种心跳的感觉。而现在,她的心,在燃烧。 吃完早饭众人开始休息,毕竟已经走了一夜了,考虑到四个女同志都是第一次出远门,所以王先生决定大白天休息,晚上再赶路。而且晚上赶路的话更安全些,被潜在的敌人发现的概率也更小些。 郭大婶一定要让出自己夫妻的卧室,四个女子推辞不过就合衣并排横睡在那张旧木床上。还好,四个人都不胖,睡在一张床上不算挤。石心和王先生则在柴房的草堆上找了个好地方。 刷刷的雨声、疲惫的身体,除了石心别的人很快就睡着了。 石心躺在草堆上,双手枕在脑后,耳朵扫描着村子的四周,不放过一条可疑的声波。透过柴房的破门望出去,屋外,昨日的灰尘刚刚化为地上的新泥。房前,开满了金黄的菊花;池塘边,几株红枫在秋雨中寂寞矗立;屋后,几丛斑竹刚刚撒下遍地的黄叶;屋檐下,几只麻雀畏畏缩缩的躲着雨;远远的,某只公鸡亮出他嘹亮的歌喉在打鸣;场院里,母鸡们带着小鸡东啄西刨,小路边,一只湿漉漉的小花狗叼着段枯枝在地上打滚;田野里,一望无际的冬小麦醒目的绿着,仿佛是这片土地上最后的绿意;只有小桥下,那几只自在地的游来游去的鸭子才是这秋雨中最活跃的身影。 这江淮平原上再普通不过的景致在石心眼里已经是最美的风景,久居城市的他回到这阔别已久的乡村有种说不出的亲切。他贪婪地呼吸着乡间清新的空气,然后将一股罡气在任督二脉中搬运,做起气功里的吐纳功夫来。而他的身边,王先生早已打起了愉快的呼噜。 忽然,远远的村外响起急促的马蹄声,石心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双手在眼前揉搓,做着气功里收功的动作。他已经听出村外的战马少说也有一百来匹,足足一个连的人马!甚至连马上骑士身上的武器在铮铮作响,石心也听得一清二楚。 “难道是冲着我们来的?”他侧耳倾听,其余五个人睡得正香。 他悄悄溜出门去,一个鹞子翻身上了屋顶,几个起落间他已经到了村外的矮墙边。当他看清骑士们的着装时却有点糊涂了: “奇怪,怎么会是新四军的骑兵?” 来的正是****华东局社会部的警卫连。原来石心他们一进入苏北游击区和当地的党组织接上关系,就有人向上作了汇报。而社会部的黄善国部长也正要找他们,立刻派了警卫连过来。警卫连接到的命令是:“找到他们并把他们全部带回社会部接受审问,如果有人试图反抗或是逃跑,可以使用武力,但不能伤及性命。” 警卫连在村外下了马,怕惊动石心他们,先派人进村到村公所摸清了情况,然后留了一个班在村外守马,其余的人在村干部的带领下兵分四路悄悄地把那个小小的院落团团围住。 连长王伯当抽出二十响盒子炮,正要命令战士们冲进去,却突然感觉有人在自己的肩膀上拍了一下,耳边传来一个深沉的声音:“你们是来找我的吗?” 王连长吃了一惊,连忙回头,只见一个戴着黑边眼镜知识分子模样的人站在身后。这个人是什么时候过来的他竟然一点察觉也没有,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来:“你是谁,这么鬼鬼祟祟的?” “我是SH来的石心!”那人不慌不忙地回答。 王伯当知道这就是他要找的人,既然要把他们带回去接受“审问”,那么在他接受任务的时候就理所当然地把“敌对分子”的帽子安在了这个叫石心的人的头上,所以说起话来是一点也不客气: “抓的就是你,跟我们走吧!还有,剩下的五个人在哪里?一起交出来!” 石心是个涵养功夫很好的人,但是,如果你满腔热情地来到组织的身边,等来的却是这样的“迎接”,心情当然会很不爽: “你知道我是谁,怎么这样对我说话?” 王连长很轻蔑地哼了一声:“对待敌人是没有什么客气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怒火中烧的石心已经老大一个耳刮子抡了过去,眼看就要扇到王连长的脸上、要打得王连长的满口牙齿立刻全体牺牲时石心却突然化扇为点,他满腔的怒火甫一爆发便已自行熄灭,只在王连长持枪的手腕上轻轻一点王连长的手枪便再也拿捏不住、脱手飞出老远,却连石心是怎么出手的也没看到!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他们以为抓几个敌对分子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最多只要追击一下。没想到这个“敌对分子”竟然这么横,那跋扈的样子比首长还要首长。 警卫连的指导员反应比较快,立即一挥手:“一班,上!抓住他!” 一班11名战士马上放下手中的步枪,一拥而上,抱头的抱头、搂腰的搂腰、挥拳的挥拳、勾脚的勾脚,满以为能一举将这个“敌对分子”擒获。可结果是11个人挤作一团,却连石心的衣襟也不曾碰到,石心已经不知什么时候闪到了刚刚从地上直起身来、正在捡枪的王伯当身边。伸手把他拉了起来!嘴巴里还不干不净地说:“你们要玩?好,今天就陪你们玩玩!” 王伯当哪曾被人如此调戏过?他又何曾领教过石心的厉害?一见石心过来便条件反射的举枪对准石心扣动了扳机,却只听得“咔嗒”一声击锤的空响,他枪上的弹夹居然已在不知不觉中被石心卸掉了! 石心笑嘻嘻地把弹夹扔还给王连长,转过身去。这边指导员已经指挥三个排的战士摆出了一个半月形的阵势,九十把明晃晃的刺刀指向石心。 第三十四章 无形压力(四) “你们的刺刀是用来杀RB鬼子的,怎么能对着自己的同志?!”石心的话说得义正词严。战士们听罢又愣住了。 “不要理他,冲上去挤住他。”指导员在一边开口了,于是,这个刺刀阵开始缓缓地向着石心移动。 石心笑了,笑得很无辜。他一脚向后勾出,把站在那里发呆的王连长踢出圈外,然后闪电般的做了个滑跪的动作,竟从刺刀阵下众人的腿脚间滑了过去! 有几个眼尖的战士想挺刺刀扎他,但见石心双手上下翻飞,仿佛瞬间生出无数条手臂,一把把刺刀全被他从步枪上卸了下来!他一路滑过去,一路刺刀落地声不绝于耳。只一眨眼的工夫,石心已经出了刺刀阵。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沾在膝盖上的泥巴、双手抱在胸前、神定气闲地站在小院的门口,脸上依然带着他标志性的微笑: “谢谢大家和我打架,这一架打得真痛快,也极有创新意义,我很满意!” 对警卫连全体官兵来说这无异于讽刺,而石心却是诚心诚意的。王伯当走到队伍跟前,吐出一颗断牙口齿不清地说:“你这么好的身手却去投靠敌人,真是太可惜了!同志们,子弹上膛!”警卫连的战士们拉枪栓响成一片。 石心不慌不忙地把手背到身后,仰头望着细雨纷飞的天空,悠悠地说:“你看,你们连我的衣角也碰不到,这天下又有谁能抓住我?敌人连抓都抓不住我,我又凭什么去投靠他们呢?” 话音刚落,小院的矮墙内响起一阵掌声。石心一回头,只见王先生、江蓝萍、齐冰、钟心桐、穆玉露一起从矮墙后露出头来,脸上均带着骄傲之色。钟心桐和穆玉露的手拍得尤其卖力! 石心冲他们微微一笑:“谢谢捧场!”然后转身对着东侧的一堵土墙大喊道:“黄善国,出来吧,不要在那里缩头缩脑当乌龟啦,我早就看见你了!” 马蹄声响,墙角转出一匹栗色母马来,马上瘦削精悍的黄善国铁青着脸。他一挥手,警卫连退了下去,然后他把脸转向石心:“瞎胡闹!算你本事大,一到苏北就先和自己人打架……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那种小孩脾气!” …… 吴四宝得知金聚德的死讯已是上午九点半,到底是草包,他一点也没意识到这是李士群杀人灭口的毒计,还真的以为金聚德是在交通事故中丧命的。毕竟是他最疼爱的小徒弟,吴四宝也一鞠悲伤之泪,还吩咐手下唐啸东去把张国正找来,好安排一下金聚德的后事。 但是张国正人没找到,小唐只带回了张国正的一张字条! “什么?张国正不见了?还留了一张字条给我?”吴四宝觉得有些蹊跷,“这个小赤佬捣什么鬼?” 当他展开那张字条,张国正歪歪扭扭的字迹映入他的眼帘时,一股寒意立刻传遍了全身。张国正的字条是这么写的:“师傅,完了,李士群知道我们干的四了。他还派人找到了那不卡车。我先去比比风头。您保重。” 虽然白字连篇,但吴四宝居然看懂了。他实在诧异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这件事怎么会这么快就被李士群知晓?联想到金聚德的“交通事故”,他总算有点明白了。李士群的手段他不要太了解!看来是金聚德那里漏了风,李士群又把金聚德杀了灭口,还伪装成交通事故。 吴四宝愣在那里,如同一块巨石压在心头。他仿佛已经看到飞翔的死神向他挥舞着手中的大镰刀。是的,李士群是他的主子、他的靠山、他发家的根本,但李士群对自己人同样心狠手辣。 他是了解李士群的,他越是了解李士群就越是怕他!现在自己已经被李士群捏住了小辫子。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怎么办?怎么办?”一向做刀俎的吴四宝也有些彷徨无计了。 “是逃?是留?逃又逃到哪里去?留下又有没有生路?更重要的是,我那万贯家财又怎么办?”吴四宝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转来转去。虽是深秋,但房间里还没开暖气,可是他的头上却大汗淋漓。 猛的,他停住身形:“真该死,我怎么忘了她啦?自己的老婆神通广大,不找她帮忙又该找谁?”想到这里,吴四宝急急忙忙往外冲,却与刚刚推门进来的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七十六号里只有3个人可以不敲门直接进吴四宝的办公室:张国正、余爱珍、李士群。 这个进来的人正是李士群! 吴四宝二百多斤的大块头撞上来,差点没把李士群撞得吐血。幸亏是受过特务训练的高手,李士群才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撞伤。饶是如此,他仍然觉得胸口气血翻涌,调息了半天才把气息调匀。 吴四宝一见李士群来就知道大事不好,肚子里一个劲地骂起张国正来,大难临头自己开溜,却让做师傅的来担着!吴四宝的脸变得也真快,马上换了一副很抱歉的嘴脸,就像没事人似的:“哎哟、哎哟,真是不好意思,李主任,撞疼你了吗?” 李士群没理他,大剌剌往吴四宝的皮圈椅上一坐。这把椅子皮质柔软但支撑性又极好,李士群真有点舍不得站起来:“吴四宝,你这把椅子很舒服嘛?比我那把还要灵光,这样吧,我们两个换个位子你看如何?” 吴四宝听出他话里有话,心里开始一个劲地打鼓,但嘴上仍在装糊涂:“哎哟、哎哟,你这么说可折杀我了,我哪敢?你要喜欢这把椅子回头我就给你送过去。”说罢,吴四宝的脸上还挤出一点阿谀的笑容。 说实话,李士群是十分厌恶吴四宝这一套的,尤其是写完《纯化特工计划书》后,他就越看吴四宝越不顺眼。 李士群撇了撇嘴,没接这个茬,直截了当地问吴四宝:“吴四宝,你在正金银行的保管箱里淘到了多少好东西啊?” 第三十五章 晴天霹雳(一) 如同当头的一记棒喝,吴四宝一听李士群的话就明白了:自己干下的勾当李士群已经全知道了!如果李士群是来诈自己的话,那他绝不会提到正金银行的保管箱!如同一只泄了气的皮球,原本打算抵赖到底的吴四宝一下子就没了想法:“这个……那个……” 李士群一上来就单刀直入和吴四宝摊牌,直接攻破了吴四宝的心理防线。李士群知道从现在起,自己可以牵着吴四宝的鼻子走啦。 “本来,我是不想把这件事搞大的。”李士群眼皮也不抬一下,自顾自地修着手指甲,“可是,你的胆子实在太大,竟然抢到了RB人的头上!还杀了那么多RB人!而且,最最要命的是RB人已经知道是你们干的了,刚才来向我要人,我想保你也保不住了!你说,该怎么办呢?”说罢,李士群凌厉的目光死死盯着吴四宝,吴四宝只觉得两把利刃在自己的身上切割,自己却毫无躲避的机会。只能唯唯唯诺诺道:“全靠主任搭救!” “搭救?”李士群哼了一声,“你去抢银行之前有没有动动你的猪脑子?有没有想想后果?”说着说着李士群的火气就来了:“救你,你让我怎么救你?事先也不打个招呼,给七十六号闯了这么大的祸,我又怎么救你?!” 吴四宝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红的,宛若一个犯了错的小学生般无助。他实在没话好说,只能祭出最后的法宝——他“扑通”一声跪在李士群面前。一边用力抽着自己的耳光: “我该死,我不是人……”他泪眼汪汪地望着李士群,努力想从李士群的脸上捕捉任何一丝表情,“李主任,看在我当初追随您的情分上,拉兄弟一把吧!我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吴四宝哭得很凄惨,李士群看到他可怜巴巴的样子竟也有些动心。 本来他的心里就很矛盾。的确,吴四宝名声很臭、到处惹祸、在七十六号里培植自己的势力,李士群此次本想借RB人的刀除了他。但是,这次他捏住了吴四宝的把柄,又可以让吴四宝重新听命于自己。而且,吴四宝这个人没有什么野心,比较容易控制,更重要的是他也不想背上“忘恩负义”的坏名声。 吴四宝一见李士群有片刻的犹豫,知道自己还有希望,连忙上前抱住李士群的腿:“李兄,你一定要救我呀!”说着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抱着李士群的腿大哭起来,把鼻涕、眼泪擦了李士群一裤子。 李士群心里原本借刀杀人的计划竟然在此刻动摇了,但他还没傻到把一切都告诉吴四宝。所以他决定先稳住吴四宝,让他交出张国正再说。 “好了、好了,不要哭了!哭哭啼啼的真没腔调!你像个男人点好伐?”李士群把脚从吴四宝的手中抽出来,装出一副很仁慈的模样,“这样吧,你交出张国正,把什么事都推到他头上,我再把张国正交给RB人去抵罪,或许可以帮你逃过此劫。” “国正?”吴四宝一愣,随即又哭丧着脸说,“我怎么能把自己的徒弟交出去呢?再说……再说他已经跑了呀!” “他跑了?”李士群满脸狐疑,“你不会连自己的徒弟也管不住吧?”他冷冷地说,“我不管,要是不把张国正交出来,那么连我也不便替你说话了!” 吴四宝是个不折不扣的市侩,一见苗头不对,李士群的脸色又冷了下来,连忙又陪上了笑脸:“好、好、好,一周之内,我一定把张国正那个家伙送过来。” “什么?!一周之内?你有没有搞错?明天中午12点之前必须交人!”李士群头也不回地出去了,只留下吴四宝呆呆地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发愁。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李士群先把杨二和车那拇叫来吩咐他们去办事,然后便提笔给汪精卫写了一份报告。他得先把自己和这件事的关系撇清再说,所以这份报告是要费点心思自己动手的。 大胜胡同的前厢房里,佘曼诗重新端详着手中的报纸。她的头还有些痛,甚至有点微微的眩晕。 窗外刷刷的雨依然下个不停,仿佛在玻璃窗上留下了无数的泪痕。 她此刻的心情就像这秋雨般的阴沉。身背“叛徒”的恶名,她的心情又怎能不沉重? 幸亏她的神经在多年的地下斗争中已经锻炼得足够坚强,而她的革命信念也足够坚定,这才不至于在“叛徒”恶名的重压下崩溃。而且,她还有一线希望,那就是她藏在正金银行保管箱里的那本梅机关的保密簿,这是可以还她清白的惟一证据。上面记载着那个代号叫做“夜莺”的叛徒向中田英寿出卖了哪些情报和同志。有些情报佘曼诗是知道的,但她却比中田得知的晚;有些情报她从来没听说过,据她看来是密级很高的情报,但也被“夜莺”出卖给了中田;还有些从苏北来的接头人员,从接头的地点和内容来看应该是沪西特委管辖的范围,甚至连作为机要员的她也不知晓,但中田却依然记录在案——这一切都明白无误的说明她的上级,沪西特委的书记陈毗梅是一个叛徒,她没有杀错人!她相信,只要她把这本编号为“伊-1939-中田-7301”的保密簿交到上级党组织的手里,就能还她清白。 但是怎么把这本保密簿交上去呢? 就算她把保密簿交了上去、证明了自己的清白,她也不能在SH继续从事地下工作了。作为一个地下工作者,她的形象已经为各方面所知,她赖以生存的“隐蔽性”一旦失去,她也就无法再在SH藏身。 佘曼诗随手翻着报纸,想缓解一下紧张的心情。当她看到正金银行被抢劫的消息时,眼睛又一阵形发黑。好在这一次她昏倒时脑袋正好砸在了自己的手臂上,总算没有再来一回脑震荡。 第三十六章 晴天霹雳(二) 梅机关驻镇江的代表大西泷四郎的对外身份是宪兵队的少佐。他接到晴气将军的命令后立刻出发前往大港镇。但他找了半天只找到了一辆带边斗的“陆王750”摩托车,宪兵队其他的车辆一概不在。看着外面下个不停的秋雨,大西叹了口气,穿上雨衣,坐进了“陆王750”的边斗,心想:“军令难违啊!” 大港镇离镇江不远,只有三十公里的路程。只是路况稍微差了点,颠簸的土路满是坑洼,很快,大西身上就溅满了泥浆,连他的眼镜镜片上也涂满了稀黄的泥水。害得他不停地用手撸眼镜。而且,“陆王750”在坑洼的路面上蹦蹦跳跳,大西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纠结在一起,才开了十公里,大西就忍不住狂呕起来,弄得车上又是早饭的饭团,又是地上的泥浆。“陆王750”的驾驶员差点没被熏昏过去。 抗战时的RB企业看来还没推行“精益生产”,产品质量不太好,“陆王750”经不起这条烂路的折腾,才开到半路上就抛锚了。任凭上等兵驾驶员怎样轰油门,就是一动不动。 “怎么回事?”大西泷四郎摘下满是泥浆和呕吐物的眼镜,焦急地问上等兵。上等兵无可奈何地翻身下车,却正好站在一个齐膝深的泥坑里,一下子摔了个四脚朝天,全身都浸泡在泥浆里。他艰难地爬起身来,在肚子里把大西骂了三万遍:“天杀的,这种鬼天气还让老子出来跑这种鸟路!” 他抹去脸上的泥水,仔细查看了一下,原来是摩托车的传动链条断了。上等兵暗自庆幸“陆王750”只是出了这么个小毛病,虽然有点麻烦,但还能自己修复。 这时,一辆同样满是泥污的福特T型轿车从他们身边晃晃悠悠地开了过去,溅出的泥浆又一次溅满了大西和上等兵一身。 这二人大声咒骂着,挥舞着愤怒的拳头,却又无可奈何。那辆T型车扬长而去,仿佛在嘲笑三个轮子的“陆王750”是个天生的瘸子。 轿车里坐的就是汪伪南京政府警政部的保安处处长——著名的侦探霍桑。他穿着笔挺的西装、坐在舒适的车厢里看着两个狼狈的RB人在泥浆中挣扎,脸上挂着轻蔑的笑容。 这时,司机回过头来报告:“霍处长,大港就快到了。那两个小鬼子看来也是去大港的。不过,他们起码还要在泥浆里泡一个多钟头才能解放。” 两人会心地笑着,霍桑边笑边说:“你不知道吗?RB人其实早就陷在中国这个大泥淖里了!” …… “敌人说她叛变了你就相信?”在苏北黄善国的小屋里,石心气呼呼地说,“我记得在敌人的报纸上你至少被打死过三十次、活捉过六十次!”石心两眼瞪得溜圆,直盯着黄善国,看得出,黄善国的脸上有一丝尴尬,“那么按照你的逻辑,今天坐在这里的黄善国不是鬼魂就应该是叛徒!” 黄善国显然很不满意石心的提问方式,他激动地站起身来:“是的,你说的有道理,但是,石心同志,你不要以为我判断的依据只是道听途说,我们是经过分析和排摸的!”黄善国转过身来,却发现石心正怒火中烧地盯着他,几乎和他鼻尖对着鼻尖。“那些失密的情报只有她和沪西特委的陈毗梅书记知道——但这些情报敌人却都掌握了。而现在陈毗梅已经被她杀害了,那就只能说明她就是那个叛徒!” 黄善国的分析很有道理,石心一时找不出什么有力的论据和他进行争辩,但他从心底里不相信佘曼诗会是一个可耻的叛徒:“不可能!我和她接触了三年,她是不是叛徒我最清楚!” 黄善国的脸涨得通红,他对石心这种“顽冥不化”的态度非常反感。是的,他们的确有着十几年的战斗友谊,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在具体问题上激烈辩论:“这就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你,石心,也是一个叛徒!”几乎是不假思索的一句话,却把石心震在那里。黄善国发现,石心的眼睛红了,而且,他的拳头也已经握紧!熟知石心的人都知道,只要他的眼睛一发红,就要杀人! “你怎么能这样说!”石心仰头大吼。 黄善国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声浪从头顶滚过,耳朵都几乎要被震聋。而茅屋的屋顶则在一股无形力量的托举下腾空而起,如同遭遇了强烈的飓风,被吹得四分五裂,远远地飞出了院外! 少林派狮子吼神功第九重的威力! 石心余怒未消,朝着四周隔空劈出四掌,茅屋的四壁本来就不甚坚固,哪经得起少林派须弥山掌的重击?立刻灰飞烟灭,黄善国和石心二人站在茅屋的遗迹正中四目相对。 “你难道被猪油蒙了脑子?!这明明是敌人的反间计,你怎么还不明白?”石心继续冲着黄善国大叫。 “不明白的是你!我知道,你和她一起工作了很长时间,对她很信任。但她是个叛徒,不折不扣的双料特务!”黄善国针锋相对,“要我承认她不是叛徒,你必须拿出证据!” “证据!证据!你要我到哪里去找证据?!”石心几乎是要哭了。雨水打在他的脸上,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空间的雨水还是泪水? 他夙的抓住黄善国的双肩,用力地摇晃着:“相信我,我看人不会错的!” 黄善国眼中的愤怒渐渐褪去,代之以同情和怜悯:“不要意气用事了,这是事实。我们隐蔽战线的战士必须尊重事实。”说着,他也搭住了石心的双肩,“你的心情我理解,当和你并肩战斗了三年的同志被证明是一个叛徒时,你肯定无法接受!” “我不信!我不信!我就是不相信!”石心的眼中突然放出希望的光芒,“你不是要证据吗?我可以给你证据。虽然这份证据不能证明她是否是清白,但我想,你看了之后一定会有新的看法!” “什么证据?”黄善国明显有些不相信。 第三十七章 晴天霹雳(三) “我在离开SH的前一天,曾经去梅机关拿到了中田英寿的保密簿!” “梅机关?中田英寿?他不是已经死了吗?”黄善国的情报来源非常之广,虽然梅机关严密封锁了中田英寿的死讯,但黄善国仍然得到了中田被杀的情报。他知道,世上只有石心有这个能力,可以随意进出任何一个旁人去不了的地方,但他还是有点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是我杀的!”石心的声音里带着得意,“我杀上门去,拧断了中田的脖子,把梅机关保密室保管员的脖子也一起拧断,抢到了中田的保密簿。”石心的声音里充满了豪气。 他对着满脸震惊的黄善国说:“我看过保密簿了,在沪西特委里的确隐藏着一个代号‘夜莺’的特务,他的地位很高,提供的情报很机密!而且……”石心拉长了声音,“中田的工作很认真,把得到情报的时间都一一记录在册!” “是吗?那可真是一座宝库!”黄善国的眼睛里跳动着狂喜的光芒,“你把它带出来了吗?它在哪里?” “没有,我得到的命令是直接去延安的,因此,我就把保密簿留给了佘曼诗。”石心照实回答着。 他发现,黄善国眼中喜悦的光芒又熄灭了:“那还是没有用,没有这本保密簿你什么也不能证明!” “但是,我已经把保密簿中的内容都记住了。只要我看过一遍的东西,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石心的脸上带着骄傲的笑容,“我可以默写给你,请你给我一点时间。当然,是日文版的。” 闻声而来的人们惊异地望着满地的狼藉,望着雨地里湿漉漉抱着的两个大男人。 “看什么看?刮大风没见过吗?”黄善国没好气地笑了。然后他下了命令:“把这个人押起来,我要亲自审问!”在众目睽睽之下,石心乖乖地被黄善国带走了。当他们经过老王、齐冰、江蓝萍、钟心桐、穆玉露等几个人面前时,石心低下了头。这五个人也都惊得目瞪口呆。 正金银行SH分行襄理饭团的办公室里,晴气将军的副官吉野上尉正带着几个手下喝着咖啡、看着报纸——要去查看保管箱必须由银行的职员带领的,而楼下的职员都已经得到通知,只要有个支那女人来要求查看保管箱,就立即通知饭团襄理。而现在,楼下早已挤满了要求查看保管箱的客户——正金银行被抢的消息刚刚见报,紧张的客户们就马上就出现了。 吉野他们已经把那份印有佘曼诗照片的报纸翻了三十遍,仍然没有等来目标,不过他们也知道,干他们这行的,等待是常有的事,而且他们有的是耐心和时间。 而且,虽然报纸上照片的分辨率并不算高,但吉野上尉仍能确定照片上的这个女子是一个出色的大美人——上班时多看看美女的照片还是件很令人愉快的事。 “今天不来,明天不来,后天不来都没关系,反正她是会来的!”吉野上尉抱定了这个想法。 这时,银行的另一个襄理寿司走了进来,他来到饭团的身边低声说了些什么,饭团立刻把他引到了吉野的面前:“吉野君,我们银行的职员在门口发现了一些很有趣的支那人,你是不是想去看看?” 吉野正闲得慌,索性出去活动一下筋骨。他跟着寿司来到二楼的回廊里,躲在一根立柱的后面向外望去。只见熙熙攘攘的营业大厅里,有几个悠闲的客人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但他们的目光却沿着报纸的上方来回扫视。吉野一看就马上猜出这是汪伪特工总部七十六号的人也来盯梢:“这伙人太业余了,这样盯梢的话早把目标吓跑了。”吉野不屑地摇摇头,便请寿司襄理下去叫一个七十六号的人上来,他要好好教育一下这伙菜鸟。 …… 佘曼诗醒来时发现自己的头又开始痛了,但她的思维却依然清晰:“如果自己藏在正金银行保管箱里的那本保密簿丢失的话,自己就再也洗涮不掉“叛徒”的罪名了!”她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去一次正金银行,只有亲眼看到那本保密簿她才放心。 佘曼诗的头依然疼痛,便把手背放在额头上试了试自己的体温。这不试不知道、一试吓一跳,她的额头滚烫,敢情是发烧了。 自己发烧本应该发愁,但佘曼诗却笑了,因为她突然想起了一个地方、一个医生,一个可以帮她解除痛苦的医生。 想着,佘曼诗找了根纯羊毛的大围巾把脸一起裹起来,只露出两只眼睛。她撑起一把伞、挎着她的小包走到外面拦了辆黄包车。 “法租界霞飞路高安路。”佘曼诗报出了目的地后就无力地靠在靠背上。清冷的风吹在她美丽的脸庞上,夹着几丝冰凉的秋雨。因为高烧,她的脸有点红,人也昏昏沉沉的,吹了风反而舒服了些。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在秋雨中默默矗立着。细雨打在树叶上又汇成更大的雨滴掉下来…… 佘曼诗望着头顶梧桐树的树叶,听着雨水敲打黄包车的雨篷,脑海里跳出的依然是李清照的那首《蝶恋花》来:“泪湿罗衣脂粉满。四叠阳关,唱到千千遍。人道山长山又断。潇潇微雨闻孤馆。惜别伤离方寸乱。忘了临行,酒盏深和浅。好把音书凭过雁。东莱不似蓬莱远。” 她的方寸已经乱了。 很快。黄包车在法租界的霞飞路高安路口停下。佘曼诗举目四望,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现象,便付了车资、打发了车夫。她撑着伞,拐上幽静的高安路。雨珠不停地滴落在油布伞的伞面上,两边的小洋房任雨水打湿了外墙。整条街上空无一人,死一般的寂静。 佘曼诗走到私立安平医院门口时停住了,又用警惕的目光四下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小弄里是不是隐藏着敌人的密探?旁边的小洋房里是不是藏着拍照的相机? 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的心里突然涌过一阵悸动,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急切。 第三十八章 晴天霹雳(四) 吴四宝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越坐越烦躁。他自己的性命算是暂时保住了,但将来呢?张国正肯定在劫难逃,他将是第一个垫刀头的,但难保自己不会成为第二个。他得找个护身符,但这道护身符又在哪里呢?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于是决定去找自己的老婆余爱珍商量商量。虽然这个****背着他在外面轧姘头,但他们毕竟是夫妻,而且,余爱珍这个人的脑子比他好使。 吴四宝推门出去,信步往余爱珍的办公室走去。却发现自己办公室的门口一左一右站了两位“门神”。主任办的特务杨二和车那拇站在那里,一见吴四宝出来,也不答话,只管跟在他身后。他走他们也走,他停他们也停。 吴四宝火了:“你们两个什么意思?跟屁虫啊?” 杨二苦着脸说:“是的,李部长吩咐我们兄弟俩从今天开始跟着你,你走到哪,我们就跟到哪。你吃、喝、拉、撒、睡我们全都跟着,还要向他汇报。”虽然吴四宝现在是戴罪之身,但他的余威仍在,因此,杨二、车娜姆对他非常客气。 吴四宝叹了口气,他明白,这二人是奉命监视自己,从现在开始自己将不再拥有自由。 想着,吴四宝闷声不响地走到余爱珍的办公室,推门进去。又回头对杨二他们有气无力地说:“我要和老婆说几句,可以吧?” “可以、可以,大队长请。”杨二忙不迭地点头哈腰,还殷勤地为他关上门。 杨二和车那拇靠在门边,杨二对车那拇挤挤眼睛:“老车,你说余处长会怎样修理吴大队?”车那拇懒洋洋地说:“和我没关系,反正她不要来修理我们两个就行了。” 这时,房间里传来“呯”的一声大响,听起来像是热水瓶爆炸了,接着便是玻璃杯清脆的碎裂声和“啪、啪、啪、啪”的耳光声。 杨二又冲着车那拇挤了挤眼睛:“我说吧,那话儿来了。” 话音未落,只听得房间里余爱珍尖细的嗓音在破口大骂:“你个猪头、蠢驴、呆瓜、傻蛋、笨逼、戆大、神经病、十三点、二百五、大怪同志、阿缺西!你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净给老娘惹是生非。这下好了吧,连自己的小命也要搭进去……我叫你低调、低调、低调,收手、收手、收手,你就是不听,就是要到处捞钱!现在捞钱捞出事了你来找我了?你不是很能的吗?你自己去摆平嘛……” 杨二和车那拇只觉得耳膜刺痛,余爱珍发出的高频声波不停地冲击着他们的听觉,仿佛她是在冲着他们两个光火。即使在房门外,这二人也觉得心惊胆战。 但是,突然,余爱珍刹车不骂了。如同夏日里的一场雷阵雨,余爱珍的脾气转眼之间就发完了。 房间里,吴四宝任凭余爱珍对他狂轰滥炸,始终不敢还嘴。他是有名的“妻管严”,对余爱珍充满敬畏。最后他实在忍不住了,泥人还有点土性的嘛!他低声咕哝了一句:“我知道的,你就等我死了以后好去和那个胡澜什么的天天鬼混了。” 余爱珍就像被“突然死亡”了一般哑巴了!她愣在那里,不知该继续发作呢还是就此收场。继续发作有点理亏,就此收场又有点心有不甘。那个精明强悍的余爱珍刹那间成了个扭扭捏捏的小姑娘。 吴四宝见状知道自己捏对了牌,连忙趁热打铁。就算在平时他也是不敢对余爱珍大哪怕一点点声的,现在余爱珍更是他惟一的救命稻草,她的人脉、她的关系是他活下去的惟一希望。所以,吴四宝继续放软档:“爱珍,救我!看在十几年夫妻的情分上,救救我吧。” 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要说余爱珍对吴四宝没感情,那是瞎话,况且,她也不愿意做一个寡妇。因此,余爱珍开始想办法:“这样吧,你先去把张国正那个家伙揪出来交给李士群,这事情都是他挑的头,让他去送死本是极好的。”然后她话锋一转,“不过你一定要哄得他承担全部责任,还不能让他供出你来,否则你就死定了!” 吴四宝一个劲地点头:“好、好、好、好、好、好!” 余爱珍继续说:“我呢,再去找点熟人、托点门路,南京那边和RB人那边都打点一下,让他们给张国正定罪定轻一点!” “为什么给张国正讲情?你要救的是我呀!”吴四宝不解地问。 “你个猪头、蠢驴、呆瓜、傻蛋、笨逼、戆大、神经病、十三点、二百五、大怪同志、阿缺西!”余爱珍又长篇大论的骂开了,“救他是假,保你是真!”她拿手指在吴四宝有脑门上一戳:“还不快去抓张国正,晚了连我也救不了你啦!” 她那带着一点薄怒的娇嗔让吴四宝心摇神荡、忘了自己眼下的处境,真想上前搂抱自己分外“可爱”的妻子。 霍桑一到大港就下令提审人犯江里龙,等他走进审讯室,江里龙已经像待宰的羔羊一般被剥掉上衣吊了起来。审讯室里温度很低,江里龙冷得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皮肤也泛着青光,身体还有些发抖。 “老总,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不是说好做个笔录就放人的吗?这……怎么给吊上了?”老江一脸的无辜。 霍桑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眼光在老江的肌体上来回扫描,嘴角闪过一丝冷笑:“说吧,你为****办了多少年事啦?”两旁的打手不失时机地甩着鞭子,发出清脆的“啪啪”声。 老江机灵灵打了个冷战,他觉得嘴巴突然干了起来:“哎哟哟,我哪是什么共啊党啊的,我就是一个渔民,在长江边打了几十年鱼了。” 霍桑阴森森地冷笑着:“我最不喜欢说谎的人了,看来不给你一点厉害你是不会和我好好合作的了。”他把头转向打手:“用橡皮棍,给我不停地打!” 两个打手上去,挥舞橡皮棍雨点般地打在老江身上,发出一声声闷响。霍桑摇了摇头:“不行,四个人上,再去叫四个预备。”老江咬紧牙关硬挺着,心里却叫苦不迭。四个膀大腰圆的打手各占一角,对着老江全身上下不分部位的疯狂殴打着。 橡皮棍是一种可怕的刑讯工具,会造成皮下软组织大面积的损伤和淤血。一顿暴打过后,你就算只拿小手指轻轻碰一碰,被打的人也会疼得痛不欲生。任你意志再坚强的人也抵挡不住,会在肉体和精神上都被摧垮! 霍桑知道时间紧迫,所以他一上来就选用了最有效的工具,以期用最快的速度撬开江里龙的嘴。 果然,第一轮四个打手刚刚打完,第二轮四个打手还没上场,老江就顶不住了:“哎哟哟……不要打了,我说、我说、我全说!” 霍桑阴沉着脸,他没想到眼前这个人这么快就垮掉了:“不错,说实话就好!” 但是,老江说出的一番话却让在场的人都大吃一惊。 第三十九章 默写(一) 安平医院实际上是中*共地下党在SH的一个联络点,院长陈德昭大夫是SH滩知名的神经外科医生,也是地下党的老资格党员。他利用自己的关系为地下党做了很多不容易办到的事。 佘曼诗很怕安平医院已经被陈毗梅出卖给了敌人,等在医院里的是敌人的特务。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更加深了她的疑虑。好几次,她打算转身就走。但必须找到党组织的信念支撑着她,她强撑着走进了安平医院的大门。 安平医院坐落在高安路西侧的一幢大洋房里,上下三层,屋后带一个幽雅的花园。 佘曼诗不顾预诊护士追问她找哪一位,径直走进了陈德昭大夫的诊室,身后跟着心急火燎的预诊护士。 陈大夫此时正好没有病人,看见边走边拉下大围巾的佘曼诗不由得吃了一惊。他只和佘曼诗见过一次面,还是在四年以前。但他清楚地记得这个美丽的女人,他也看了今天早上的报纸,知道她已经成为可耻的“叛徒”,并在心里为她道了声“可惜”。上级并没有通知他转移,也没有通知他转入地下。他自己也不认为会有多大的危险。但是现在,这个“叛徒”竟找上门来了。 “她怎么会来?是不是带了一群特务来端我们的联络站?”陈大夫下意识地伸手去抽屉里掏枪。 “不要紧张,”佘曼诗的腔调倒真的像个叛徒,“我没有尾巴,也没有变色,只是……我需要你的帮助。我病了,病得很厉害……”她一屁股坐在了陈德昭面前的椅子上。 陈大夫的手依然搭在手枪上,然后他朝跟在佘曼诗身后的护士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她先出去看看情况。如果外面真的跟着一伙特务,那么他还是有机会拉上佘曼诗垫背的。 过了一会儿,那个护士悄悄进来,冲着陈大夫摇了摇头,示意一切正常。 “马上关门,今天不再接待病人了。再给这位女士端一杯水来,用大杯子。” 佘曼诗跌坐在陈大夫面前的椅子上,高烧使她的头脑昏昏沉沉的、找到党组织的喜悦使她很放松,以至于没有注意到陈大夫特地在说“用大杯子”这几个字时加重了语气。 发烧的她很口渴,一口气就喝干了杯子里的水。这水很好喝,有点甜。然后,她便觉得睡意滚滚而来,挡也挡不住。她不知道,TAT开始在她的体内起作用了,TAT是一种镇静剂,TAT是医生们对它的俗称,意思是TellallThings,人在服用了TAT后就进入一种类似于催眠的状态,会老老实实地回答任何人的任何提问。 看着佘曼诗闭上了她美丽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合在眼睑上、人也歪倒在椅子上,陈大夫满意地笑了。他和护士一起把佘曼诗抬到诊室内的诊疗床上,拉上了布帘。 朦胧中,佘曼诗只觉得身体很放松,仿佛是飘在云端的惬意。有一张熟悉的脸模模糊糊的在她眼前出现,这是陈大夫,一个可以信任的同志。 “我问什么你就回答什么,好吗?”陈大夫用一种很轻柔的声音开始问话。 “好的。”佘曼诗梦呓一般的回答。 …… 吴四宝和余爱珍回到家里时心情都极差。这倒不是因为跟屁虫般跟着吴四宝的杨二和车那拇他们,而是因为另一件事: 张国正真的失踪了! 警卫大队的全体人员把他可能落脚的地方翻了个遍:妓院、赌场、烟馆、舞厅、电影院、游乐场……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这个小赤佬,会躲到哪去呢?”余爱珍抱着双臂在客厅里转来转去。 “要么就让他自生自灭?”吴四宝在一旁试探着说。 余爱珍一下子转过身来:“放屁,他跑了就必须由你顶上!到时候就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她是出离愤怒了,“你怎么不动动你的猪脑子?现在不是包庇你徒弟的时候!” 余爱珍继续在客户里来回踱着步,就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焦躁的母狮。 吴四宝则躲在一边苦思冥想,回忆着张国正可能的藏匿地点。 这时,小红端了一两杯水进来,看到小红吴四宝突然有了灵感。 “有了,我知道他躲到哪里去了!” 余爱珍兴奋地凑上来:“快说!快说!”她身上的香水味直冲吴四宝的鼻孔,让他心底压抑已久的****又复苏了。 吴四宝俨然有些成就感:“我记得他好像说过他有一个姘头,他为她买了一幢石库门的房子。也许,他会躲在哪儿?”说着,他的手已经滑进了余爱珍的衣衫,捏住了她丰腴的胸脯。 “房子在哪里?”余爱珍急切地问,也不管吴四宝那色迷迷的动作,更没有一丝反应。 吴四宝的心时很不是滋味,他知道,作为妻子余爱珍对他这个当丈夫的已经连一**望都没有了。 “我不知道,那是他的姘头,又不是我的姘头……”吴四宝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惊恐地看着余爱珍,等待又一次暴风骤雨般的大骂。 还好,余爱珍正琢磨着怎样抓人,并没有在意:“是在租界还是华界?” “华界!”吴四宝肯定地回答。 “那就行,我们只要到工务局查一下房屋买卖的档案就行。他张国正不是交易人,就是中保。”余爱珍咬牙切齿地说。然后,她坐在电话机前开始打电话:“喂,接线生,给我接工务局……” …… 石心和黄善国换了一间屋子,黄善国特意在屋子的四周放了双岗,并且命令没有他的同意任何人不得入内。 石心坐在那张三条腿的桌子前,用黄善国的自来水笔在纸上飞快地写着。每一条讯息他都用中日文进行表述,以便让读者能方便地读懂。 黄善国坐在他的左侧,端详着这个久别重逢的战友。 他们认识很久了。红军时代,黄善国在****中央社会部里任职时就听说过红43师里有个打起仗来不要命的“石疯子”。冲锋时总是手拿一对大斧冲在最前面,有万夫不当之勇。往往是后续部队冲上来才发现阵地上的敌人都已经被他砍光了。他也因功而一路升到红43师的副参谋长,25岁就成为师级干部! 直到有一次黄善国去白区执行秘密任务需要部队配合时,他们才第一次见面。他惊诧于这个令敌人胆寒的超级杀手竟然是个文质彬彬、才华横溢的书生。而那一次,石心有勇有谋的卓越指挥更是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第四十章 默写(二) 1935年10月,在第五次反围剿中失利的中央红军,不得不退出中央苏区,从赣南雩都、瑞金与FJ闽西出发,开始战略转移。红43师所在的第五军团奉命担纲后卫阻截敌人,掩护主力突围。而第43师则作为后卫中的后卫,担负着长征路上最为艰险困难的任务。11月底,在一连突破敌人三道封锁线,到达***军重兵布防的湘江边上时。八万六千红军,带着庞大的后勤单位和负载沉重的中央机关,已日行不到四十里,根本无法摆脱敌军的围追堵截,至此陷入***军的重重包围之中。第八军团被击溃,一军团、三军团损失惨重,作为后卫的第五军团,好不容易突过湘江。却发现,在GX全州与兴安之间的湘江东岸上阻击敌人的第43师没有接到突围的命令,而红军最高三人军事委员会也没有派出任何部队去接应第43师渡江。第43师已陷入极度危急之中。到达资水北岸油榨坪收容部队的红军总部,在******和朱德的关切下,最后一次与第43师接通了无线电联系。命令师长陈树湘,在红树脚和新圩地区向兴安东南突围,或者从凤凰咀一带渡江。但此时,敌军桂军夏威部已于12月2日占领红三军团据守的湘JX岸最重要的渡口界首,其侧翼一军团据守的白沙铺渡口也已丢失。湘军刘建绪部已由全州追来,中央军周浑元部也到达新圩以北的文市。 红43师过湘江归还建制的打算落空了!在脚下是山林,前有湘江,后有灌江的四塞之地,拥兵六千的红43师犹如掉进了陷阱,只好掉头一路杀向JX老区。到达HND县时,只剩下八、九十人。又遭遇数千敌军的包围,待到中午突出重围,部队只有十几人了。打到黄昏,剩下了师长陈树湘、副参谋长石心、通讯员和连长高春林四人。在最后与敌军的遭遇战中,端着惟一的机枪与敌军血战的陈树湘腹部中弹,肠子拖了一地。在生还无望的情况下,他不顾个人安危,严令石心和高春林突围,设法过江追赶中央,报告红43师完成掩护任务,只要剩下一个人,也要归还建制的决心。随后,重伤的陈树湘被强大的敌军捕获。行到石马桥时,被敌人抬在担架上的陈树湘不甘愿做俘虏,拉断自己的肠子,壮烈而死。是年二十九岁。 而石心和高春林在忍痛突围而去之后,历经了千难万险,石心更是大开杀戒,连斧子都砍得卷了刃,身上的军装也全部被鲜血染红,终于追上了部队。他们是红43师仅有的两名归还建制的官兵。 身在中央纵队的黄善国听到红43师覆灭的消息后深深地为石心惋惜,甚至在没人时掉过眼泪。当他听说石心杀出重围归还建制后,又一次热泪盈眶,只不过这一次是高兴。 此后两年,黄善国再没见到石心,只知道他是在红15军团司令部担任作战处长,27岁就成为军级干部!一九三七年一月二十日,红军西征军主力红15军团在河西走廊的高台遭遇敌人优势兵力的包围、全军覆没,军团长、政治部主任以下三千人英勇捐躯。 而石心又一次成为幸存者,他单人双斧保着西征军总指挥徐向前杀出重围,两人化妆成羊倌从河西走廊千里迢迢回到陕北。 身在延安的黄善国听到红5军团覆灭的消息后又一次深深地为石心担心,但这一次他坚信石心还是会回来的。果然,他很快就听说了石心归来的消息,但也伴随着一些不好的流言蜚语。说什么石心是****逃跑主义分子,到处散布失败言论。还有人干脆就说石心是丧门星,他到哪支部队哪支部队就会全军覆没。所以,没有哪个部队肯要他,他成了孤魂野鬼。 这时候,黄善国找到了石心,两人推心置腹的谈了很久。石心认为这次西征根本就是一个战略方向上的错误,是把有限的机动作战兵力分散后,在没有后方基地依托的情况下往敌人的优势兵力上瞎撞!而且,他还认为,军委对红15军团的遥控是典型的瞎指挥,根本不顾红15军团面临的实际情况。就算换作他石心来指挥也不会落得个覆没的下场。 要命的是,石心逢人就兜售他的这套谬论。弄得根据地里的人对他躲之不及。 黄善国当然不能认同石心的错误看法,他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说服石心转变了错误观点。 当时,黄善国在****中央社会部里的职位已经很高了,于是他把石心调到了自己的部门,又应石心的要求放他去RB学习西医——此前他是中医世家出身,学习西医是石心多年来的愿望。顺便也对RB军队的战术、武备、战略指导思想进行考察——这实际上是石心的自我放逐,是他对自己错误不能原谅的一种表现。当石心学成回国后,他又应石心的请求不把他调回延安,而是放在SH做一个杀手——石心不想回到那个令他伤心的地方——无数的战友在他面前牺牲他却没有力量去扭转局面——在他看来,那是一个死局,在他们出征时就已经注定了的死局。 这次调石心回延安并不是黄善国的安排,而是萧劲光想起了这个老部下、有勇有谋、卓越的红军指挥员“石疯子”。他向主管情报工作的******提出请求,要调他回来充实八路军的指挥员队伍。那时候,象石心这样有文化又有实际战斗经验、还参加过二万五千里长征的老红军干部在八路军中已是凤毛麟角式的人物。 窗外的雨声把黄善国的思绪从遥远的延安拉了回来。他望着石心那坚毅的脸,实在不能相信一个人怎能承受了这么多的挫折与痛苦还保持着乐观向上的性格。 “真是个谜一样的人物!”黄善国想。 石心笔走龙蛇,两个小时就干完了自己的工作。黄善国不得不佩服他惊人的记忆力和超快的文字功夫。他为石心倒了一碗水,自己则急不可耐地拿起那一叠纸读了起来。 他足足阅读了四个小时,石心很有耐心地陪着他,不时回答他提出的问题。 第四十一章 失心疯(一) “看来你是对的。”最后黄善国这样说。他仰面靠在椅子上,望着屋顶结满蛛网的房梁和椽子发呆。 “我们还是先吃饭吧。” 黄善国这才中沉思中惊醒。他转头向着窗外,蒙蒙的秋雨中,天色已经暗了。 “我们就在这里吃吧。”黄善国说,“警卫员!” 在门外守了一天的警卫员连忙跑进来。 “去食堂搞两份吃的,要快!” 警卫员很快就端来了一大盆馒头和稀饭,石心狼吞虎咽的啃着馒头,心里却想起了出发前在凯司令和佘曼诗共进的那顿晚餐。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吃的是“栗子蛋糕”和“芝士鸡丝面”,佘曼诗点的是“草莓奶昔”,他甚至记得她拿调羹的手是那么的细腻白嫩,就像穆玉露的小手一样柔若无骨。 “她现在还好吗?是不是已经落入了敌人的魔掌?”石心的心里忐忑不安。 对面的黄善国吃着吃着却拿着一个馒头不动了,他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面前的稀饭,眼珠也不转一下。他奇怪的表情引起了石心的注意,但石心没打扰他,他知道黄善国肯定是在酝酿什么新的计谋——背地里,他称黄善国为“阴谋家”。 “那么佘曼诗还是个叛徒。”黄善国突然冒出一句话来。 石心一听这话马上就跳了起来,但他立刻又明白了。黄善国看到,石心的眼角挂着泪花:“这对她是不是太残忍了?” 黄善国面无表情地摇摇头:“她首先是一个共产党员。” 石心沉默了许久后冒了一句:“干我们这行的就真的必须这样冷酷无情吗?” 黄善国没有回答,他转向石心:“我决定今天晚上就枪毙你,你有意见吗?” 石心笑了:“有这个必要吗?” “绝对有必要。”黄善国表情严肃。 “那行,但在你枪毙我之前我有三件事必须告诉你,是关于那五个人的。我想,你应该考虑到这些因素。” 黄善国等石心说完后深思了片刻,然后他说:“那么枪毙你就更应该了!” “好吧,谁来行刑,是你还是别人?”石心的表情很轻松。 “我倒想亲手毙了你!”黄善国笑了,“不过还是让别人来吧,我下不了手。” “行……”石心拉长了声调,“不过你得找个神枪手,而且……不能打脸。” “好的,满足你最后的要求。”黄善国站起身来,用力拍着石心的肩膀。然后他大叫了一声:“来人,把这个叛徒押出去,今天晚上就枪毙!” …… 夜幕降临,七十六号的大院里寂静无声,如同一座死气沉沉的坟墓。惨白灯光下重重的树影更像是鬼影绰绰。 李士群的办公室里亮起了灯。他刚刚看完霍桑从镇江大港发来的加密电报,电报的内容很有趣。不是吗?那个从江里捞起来的“渔民”的确是****交通线上的一个环节,更妙的是,这个叫江里龙的人实际上是梅机关打入****地下组织的一个探子! 霍桑真是行!他在逼着江里龙吐露了全部实情后命手下继续拷打,不管他如何讨饶,直到打得他咽了气。等到梅机关的大西泷四郎少佐赶到时,得到的只是一具伤痕累累的冰冷尸体! 李士群可以想象梅机关大西泷四郎少佐的脸孔是如何的无奈,他甚至想象晴气在听到这个消息后脸孔会怎样的抽筋。他的心里涌起一股快感,这是被人收养的野狗在看到主人出丑后都会有的快感。 “死得好!死得好!”李士群独自鼓着掌。这个江里龙如果活着的话会引起梅机关和七十六号的一场纷争,现在他已经死了,他李士群在面对晴气将军时只要双手一摊说不知道就行了 几乎与此同时,晴气将军也收到了大西少佐的报告,说他赶到大港时审讯对象——那个从长江里捞起来的名叫江里龙的“渔民”已经被南京警政部的保安处长霍桑刑讯致死了。而且霍桑说江里龙致死也没有开口。不过大西并非一无所获,他在检查江里龙的衣物时,在他上衣下摆的夹层里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牛皮纸卷,上面空无一字。可是在用显影药水涂抹后上面出现了一行小字:“小鸟已经出巢。”大西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含意,但他猜想这个死去的渔民肯定从事着与他身份不相称的工作,所以大西把这一切都写进了报告。 当然,大西并没有提到当他们满身泥浆的赶到大港巡防署时门卫压根不相信他们是从镇江宪兵队来的RB军官,还差点把他们当破坏分子抓起来。要不是大西亮出证件并报上了办公室的电话来证明自己的身份,现在他可能正在巡防署的囚室里啃馊馒头呢。 看到“江里龙”这三个字时,晴气的眉毛抖了一下。大西在他的报告里声称这个人是他好不容易才在****的交通线上打进的一个楔子,结果却被七十主号的人刑讯逼供给打死了! 晴气真是郁闷死了,却又不能发作。他知道,一旦他跑到李士群那里去大吵大闹的话,他苦心经营的这个情报网也就露馅了,还要被李士群看笑话。这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啊!” 他太阳穴上的那根青筋又爆起来了,连忙伸右手的食指轻轻按住。 还好,有一个好消息,他的小鸟已经过江了,这证明他先前的判断是正确的。他端起桌上的高山茶一饮而尽,任那股清香在胸腔中盘旋:“努力啊,步子,就看你的了啦!” …… 苏北泰州小董庄依然在秋雨的笼罩下,王先生他们五个人被分别安排在两间房子里。他们刚刚接受完华东局社会部相关人员的讯问——有点像审犯人,但口气比较和蔼——你只要把自己的过去叙述清楚就行。 此刻,他们才吃了点晚饭,正聚在王先生的小屋里焦急地等待石心的归来。 门外的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他们的心情也像这天气一样的阴沉:王先生坐在板凳上愁眉不展,齐冰坐在床沿上连声叹息,钟心桐和穆玉露在那里坐卧不安。对石心的关切让她们放下了少女特有的矜持。有时,她们俩四目交汇时又擦出一些火星,好像是对方害得自己的心上人身陷囹圄。 第四十二章 失心疯(二) 只有江蓝萍看起来不那么紧张,这事好像与她无关,只不过她没有把她的想法挂在脸上而已。她一会儿看看钟心桐一会儿又看看穆玉露,那表情分明是在看一对争风吃醋的小冤家,嘴角甚至挂着点戏谑的笑。 她站起身,一手搂住钟心桐,一手搂住穆玉露:“他不会有事的,你们俩不用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转来转去的,看得我头都晕了。”钟心桐和穆玉露各自把头别开,不看对方,只是脸上的焦急一点儿也没有减少。 “两位小姑奶奶,先坐下好不好?不要像仇人似的。你们的那位不会有事的!” 这二人一起扭捏起来,异口同声地说:“江姐,你说什么呀?”一转头又一起问江蓝萍:“萍姐,你看石大哥什么时候能回来呀?” 江蓝萍还没回答,门外的一个人冷冷地接了口:“石心回不来了,他马上就要被枪毙!” 黄善国走进小屋,看着屋里五个人都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是个叛徒,是敌人派来的奸细!”他多余地补充了一句。 “不可能!”钟心桐和穆玉露几乎是同时扑向他、拉着他的手哭喊道:“他不是叛徒,他是个好人!”黄善国甚至可以看到穆玉露眼中的泪花。 但他没有显露出一点同情,依然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他就是一个叛徒、奸细、狗特务!” 钟心桐和穆玉露简直要和他拼命,黄善国没理她们,径自问道:“谁是钟心桐?” 钟心桐抬起挂满泪花的脸:“你是不是要连我也一起枪毙?” 黄善国递过去一支铱金笔,这是当年石心从黄善国那里拐走的:“这是石心临刑前说要给留你的。”36年款的灰色派克金笔在油灯的照耀下,发出幽幽的光。钟心桐把这支笔捂在自己的胸前,就像捂着石心的心。这一刻,她的泪水夺眶而出。 那边穆玉露的心里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这个没良心的,临死还想着钟心桐!” “谁是穆玉露?”黄善国又问。 “我、我、我!”穆玉露竟然像小学生一样举起手来。 黄善国递给她一块银色罗马手表,弹性钢表带的那种:“这是石心临刑前说要给留你的。” 穆玉露接过手表也捂在自己的胸前,黄善国看见她泪如泉涌,却极力抑制着不哭出来。 “我不信,石心不可能是叛徒!”一直沉默的王先生开开口了,“我亲眼看着他在列车上杀死了六个七十六号的特务!他怎么会是叛徒?” 黄善国的反应真够快的,马上顶了回去:“你亲手确认过他们的生死吗?我告诉你,你们都被他骗了,那是做给你们看的一场戏!” 王先生的脸涨得通红,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时,远远的,村外传来一声枪响。黄善国冲着窗外响枪的方向努了努嘴:“这就是叛徒的下场!” 钟心桐和穆玉露立刻哭昏过去。 黄善国在一旁冷冰冰地来了一句:“要给他收尸的赶快去,再等一会儿就要把他的尸首拉去喂狗!” 五个人哭天抢地的去了,在村外的一片小树林边的杂草丛中找到了石心的尸体。 石心仰面朝天躺在那里,鲜血不停地从胸前的伤口涌出来,在身下汇成了鲜红的一滩。 他英俊的脸庞在雨水里显得那么苍白,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上,雨水不停地从发缕上淌下来。 “石大哥!”钟心桐和穆玉露扑在石心的尸体上痛哭起来,雨水、血水、泥水弄了一身。齐冰呆呆地站在雨里任秋雨淋湿了全身。她的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热泪。 王先生和江蓝萍则撑着伞站在一边,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真傻,为什么不跑呢?”钟心桐搂着石心的头颅哭得宛若带露的梨花,“只要你想跑,你一定能跑掉的!你为什么要等死?” “他是一个真正的共产党员!”一边的王先生满是悲怆地说了一句,算是为石心的壮烈加了一个注脚。 这边穆玉露忽然觉得石心的身体起了变化——两个如花似玉的少女娇美的身体一起压在你的身上,特别是两对柔软的双峰不停地在你身上揉搓,你会无动于衷吗?——穆玉露感觉到石心的两腿间有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忽然竖了起来,顿时吓了一跳。 她是一名护士,男人的身体特征嘛……她还是了解得蛮透彻的。 “他还活着!”穆玉露兴奋地尖叫起来。 除了钟心桐,其他人都以为穆玉露是悲伤过度得了失心疯。 躺在地上的石心忽然动了一下,这次连钟心桐也注意到他的变化了。 “他动了!”钟心桐也尖叫起来。 王先生暗自叹息:“敢情这失心疯也会传染!” …… 汪伪政府警政部保安处的处长霍桑在给李士群发完电报后并没有在大港停留,又坐上他的福特T型车赶回南京。他们的轿车重新在土路上颠簸,不时溅起大片的泥浆。 霍桑坐在舒适、温暖的车厢里,隔着车窗看外面阴沉的天色和车窗上不停滚下的雨水,有些心事重重。轿车雨刮器单调的“噶吱、噶吱”声钻进他的耳膜,却打不乱他的思路。 “苏北到SH的交通线上有一个被梅机关收买的奸细!”他必须尽快把这个消息传出去。作为30年就入党的老资格****地下党员,霍桑在汪伪南京政府里隐藏得很深,只靠秘写药水、死信箱和上级联络,从不和别的地下党员接头。这就是他隐蔽下来、安全工作的保障。 作为一个侦探,他一眼就看出这个自称渔民的江里龙身上有哪些破绽。这些破绽加上他皮肤表面隐隐约约受过拷打的伤痕使霍桑怀疑这个人的身份。 他的口供证明这人的确是一个奸细,借这个机会消灭这个奸细是他的职责! 他长出了一口气,今天的任务是完成了,但还有更多的考验在等待着他。他选择了这份工作正如命运选择了他一样。要么成功、要么死去,没有第三种结果! 第四十三章 门徒 张国正给她姘头买的房子就在老SH城墙的旧小北门边一条叫做旧仓街的小马路上。工务局的资料显示:房子的户主叫李静燕,保人一栏里赫然填着“张国正”。余爱珍和吴四宝马上就召集了二十几个手下赶了过去。当然,屁股后面照例跟着杨二和车那拇这对跟屁虫。 张国正的确就躲在旧仓街的这幢房子里。起居、饮食都由他的姘头李静燕照料。 “大隐隐于市。”他相信没人会想到他竟然躲在这个热闹的地方。 他打算在旧仓街住上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再出来探情况。 抓人算是吴四宝的强项,他们一伙人老远就下了车,悄悄地走进去,把房子前后的两条弄堂都封锁了,连屋顶都上了人。 “你说张国正会躲在哪间屋子里?”余爱珍问吴四宝。 吴四宝摸摸自己的光头,想了半天才迟迟疑疑地回答:“他最喜欢住顶楼的‘三层阁’,那地方逃起来快。” 余爱珍仰头望着黑洞洞的三层阁的老虎窗(SH人管石库门房子的顶层阁楼叫“三层阁”,天窗叫“老虎窗”),不禁有些举棋不定。 一旁的吴四宝有点急了,直接代她发布了命令:“毛兴华和倪老二在屋顶守住老虎窗!丁国良和刘轶搜前客堂!顾布尚和夏伊跳搜后客堂!徐道士和蓝采华搜二层阁!胥涌生和林弗庆搜亭子间!邢利群和曾波搜前厢房!包正平和杨善群搜后厢房!你们几个跟我和余处长直接去三层阁抓人!其余的人守住二条弄堂。大家记住,动作一定要轻,速度一定要快!以听到我们踹三层阁的门为号,一起冲进去,把所有人都抓起来,要活的!”说到这里吴四宝用力挥了一下手:“现在,行动!” 一伙人鬼鬼祟祟的掩近了旧仓街21号,偷偷地拨开门上的锁头,又蹑手蹑脚的进入各自的攻击位置。 张国正的确就躲在三层阁里,正搂着姘头调情呢。到底是受过特务培训的,他隐隐约约地听到外面屋顶上有动静——那是脚踩在瓦片上发出的声音。他连忙一手推开李静燕一手从枕头下面掏出手枪,只一个箭步就跳到了门口,想要开门溜出去。但那门后突然爆发出一声巨响,接着房门就飞了过来,恰好把张国正撞倒后压在下面。然后“稀里轰隆”的冲进来一大伙人,为首的是一个秃头大胖子,正站在倒在地上的门板上。 吴四宝挥舞着手枪气急败坏地大叫:“人呢?人呢?张国正这个赤佬死到哪里去了?” 他手下的小特务在房间里一阵找,哪里找得到? 一转眼,他看到了蜷缩在床角瑟瑟发抖的李静燕:“你就是张国正的姘姘李静燕吧?嗯,小模样长得倒不错。快说,你把张国正藏到哪里去啦?” 李静燕还以为是土匪来绑票,早就吓得昏了头,哪回得上话? 吴四宝见状急了,抓不到张国正他自己就得去吃官司!于是他扳开了手枪的保险,拿枪指着李静燕的胸脯说:“快说!不说就崩了你!” 这一招真有效,李静燕索性吓得晕过去了。 吴四宝脑袋上的青筋都爆起来了,手枪一抬就准备杀人。一旁的余爱珍见苗头不对,连忙拉住了他:“不要急,我来问问她。”说着,她走到床边,扶起了李静燕,用力掐她的人中,李静燕“嘤咛”一声醒了过来,但她仍用一双惊恐的眼睛看着这些凶神恶煞般的人物。 “小妹妹不要怕,我是国正的师娘,我们是来救他的。你能告诉我国正他在哪里吗?我们保证不伤害你!” 李静燕半信半疑地问道:“真的吗?你真的是国正的师娘?”身子还在不住地往床角缩。 旁边有个小特务插了一句:“没错,这两位就是张国正的师父和师娘,是他最亲的亲人!”这句话恐怕是有史以来从狗嘴里吐出来的,最像象牙的狗牙了。 李静燕算是信了,畏畏缩缩的拿手指了指吴四宝的脚下:“就在他师父脚下的门板下面。” 吴四宝这才发觉脚下了门板有些翘,一低头却正与被压得龇牙咧嘴的张国正四目相对!他气呼呼地又在门板上跳了几跳:“小赤佬,躲什么躲?你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最后不还是被师父我给揪出来啦?” 他得意地笑着,抬腿踢飞了门板,一把将张国正像拎小鸡似的拎起来:“师父找得你好苦,跟师父走吧。” 张国正大概是被撞晕了,傻乎乎地问:“去哪里?” 吴四宝嘿嘿嘿一阵冷笑:“去你该去的地方!” 旁边一个小特务不识时务的问:“师父,这个女人和楼下的老妈子怎么办?” 余爱珍想都不想地回答:“这还用问?马上毙了!” 她转过头安慰张国正说:“不要心痛,等这事过了,师娘给你找个比她更好的。” 那边李静燕急得都哭了:“饶命啊,你不是说过不伤害我们的嘛?” 余爱珍眼皮也不抬一下:“是呀,可我也没说不杀你呀的!”说着,她拉着吴四宝施施然地走了。 …… 苏北小董庄村外小树林边的草地上,石心发出轻微的一声呻吟,没有人再怀疑他的复活,大家全都聚拢在他的身边。王先生搭着他的脉,惊异地感觉到他的脉搏虽然很微弱却跳动平稳。 “他活着!”王先生发布了结论。 大家居然一起欢呼起来! 还是江蓝萍清醒,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众人这才安静下来。 石心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依然那么清澈,只是看起来有些疲惫。 “你们都来啦?”他有气无力地说。 “你没有死!”钟心桐和穆玉露又一次来了个异口同声。 石心艰难地举起两只手,一左一右地握住了她们的小手,脸上又一次展露出他标志性的笑容:“你们哭得那么惨,我怎么忍心去死呢……啊哟!”这一笑牵动了他胸前的伤口,痛得他一龇牙。钟心桐和穆玉露的脸上刚刚破涕为笑,又紧张的僵住了。 第四十四章 灶王庙(一) “幸亏我的金刚不坏体神功已经练到了第九层,否则……”他的左手弯过来,竟然只用两根手指头就把一粒沾满鲜血的弹头从自己的伤口里抠了出来——那是一颗7.92毫米的汉阳造步枪的弹头——由于石心有“金刚不坏体神功”护体,这粒子弹只在他的胸口留下了10毫米大小的一个孔洞,但巨大的冲击力却把他掀翻在地并昏死过去——这也是行刑队员认为他已死的原因。 看他那抠子弹时满不在乎、甚至连眉头也不曾皱一皱的样子,在场的人无不心里一紧,有的人甚至觉得牙齿也在发酸。 王先生佩服地说:“原来石兄弟是少林派的!古有关公刮骨疗毒,今有石心赤手抠弹。” 穆玉露“扑痴”一声乐了。 石心腼腆地一笑:“见笑了,我是武当派的。”然后他伸手封闭了自己伤口周围的几处穴道,止住了血,“麻烦你们扶我去村头的灶王庙,”这是冲着钟心桐和穆玉露说的,然后他的脸转向齐冰:“麻烦你去屋子里把我的箱子拿来,里面有我的备用药箱。”他又对着王先生和江蓝萍说:“你们二位快回去把东西收拾收拾,再想办法搞一辆大车。是非之地不可久留……我们在灶王庙碰头。” 经过这一场磨难,石心在这群人中已竖立起了威信,众人无不按照他的吩咐各行其是。 钟心桐和穆玉露一左一右的架起他,往灶王庙走去。 王先生则和江蓝萍去收拾行李、搞大车。 王先生叹着气笑道:“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死了一次还这么满不在乎还开开心心的。” 江蓝萍点头道:“真是个谜一般的人物呀!” …… 当人处于被催眠的状态时只有“潜意识”在起作用,而平时自我控制的“主观意识”则不起作用。任何人都会老老实实地回答别人提出的问题。 佘曼诗目前就在药物的作用下进入了这种状态,为了弄清这个“女叛徒”到底向敌人出卖了些什么,陈德昭大夫除了诱骗佘曼诗喝下掺有巴比妥的茶水,还在她昏迷后往她的静脉里注射了一些巴比妥以加强效果。那个护士在门外望风,他则在自己的诊室里开始了“审讯”。 他满以为会听到这个自己送上门来的“叛徒”的自白,但随着提问的深入,陈大夫发现事情远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再到后来,他简直是用崇敬的目光注视着这个被他麻醉了的女地下党员。 时间过得真快,等陈德昭问完所有自己感兴趣的问题后天已经快黑了。他在诊疗床边坐了很久,也想了很多。然后他才意识到佘曼诗还处在麻醉状态中,便起身开门叫来了护士。 “2CC纳络酮静脉滴注。”他给护士下了医嘱,心里却盘算着怎么样写那份发给黄善国的电报。 …… 这天晚上,梅机关的电侦课又截获了一封神秘的电报。 当然,和以前的好几封电报一样,电侦课虽然确认这是****地下党的秘密电台所拍发的电报,但还是无法破译它。 梅机关的电侦课截获那封神秘电报后不久,苏北的秋雨中钟心桐和穆玉露架着“死而复生”的石心正在往村口走。她俩都心潮澎湃,自她们认识石心以来,他总是扮演一个保护者的角色,现在她俩终于有机会来照顾他当然兴奋异常。更何况她俩尽管只和石心相处了一天,却都已把自己的心许给了他——今天上午在郭大娘家休息时,她俩竟然同时梦见了石心,还一起在梦中呼唤石心的名字! 她们架着石心行走却并不觉得如何吃力,反而走得飞快。这倒不是因为她们“乐不知重”,而是因为石心正提起内力施展轻功带着她俩行走——虽然中了一枪,但那只是外伤,并不影响到石心内息的运用。 齐冰一路飞奔拎来了石心的箱子,几乎和石心他们同时到达灶王庙。四人找了一间干燥的偏殿生起一堆火来。跳跃的火苗映着三女的脸庞都是红红的。 石心躺在一堆干草上,环顾身边的这三个被雨淋透的女子,她们的衣服都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她们玲珑的曲线。相对来说齐冰的身材更丰满成熟,让他回想起佘曼诗那呼之欲出的****来。而钟心桐和穆玉露的身材虽不似齐冰那般火爆,却也凹凸有致、令人浮想联翩。 这三人哪晓得石心重伤之余脑子里还有这等心思,都忙里忙外的张罗着。 穆玉露是护士出身,石心本人又是个王牌医生,处理伤口的工作自然由他们来做。齐冰和钟心桐都想过来帮忙,却见石心已支起身来,自己除下了外套、松开了衬衫、褪去一个袖筒,露出满是腱子肉的上半身来。 石心雄壮、光洁的肌体在火光的照耀下生出一种古铜色的光泽,对齐冰、钟心桐和穆玉露而言却是另一种诱惑——这是一种雄性的美,伴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一点血腥味和石心身上强烈的男子气息,钟心桐和穆玉露都呯然心动,目光也不禁在他的身体上停留。连齐冰也放下了手里的事,呆呆地看着石心。 石心低头仔细审视着自己的伤口,倒吸了口冷气:“弹孔离我的心脏只有1厘米也不到!行刑队员的枪口再往左偏一点点,你们现在就只能为我哀悼了!” 只见他单手打开了自己的箱子,又从中取出一个小提箱,再打开,里面满是瓶瓶罐罐。石心打开一瓶双氧水,用药棉蘸着清洗伤口。双氧水在伤口附近泛起一片气泡,穆玉露注意到石心的脸上也泛过一阵抽动。她知道,双氧水消毒本是极好的,但浇在伤口上的疼痛感也是极强烈的。她连忙从石心的身后伸手扶住了他,钟心桐也不甘落后的和她一起伸出手来。 石心回头,又一次冲她俩展露他标志性的微笑。带着几分感谢,他调皮的一眨眼,钟心桐和穆玉露立刻感觉到他眼神中强烈的“电流”,并且被这“电流”电得心摇神荡。 石心清洗完伤口又打开了一个器械包,他用双氧水和酒精消毒了一把止血钳和一把缝线的钩针后便从小药箱里拿出一瓶不知道什么名字的白色药粉来,捏了一小撮撒在自己的伤口里。然后,他把止血钳交给了穆玉露,自己则为缝线的钩针上了一根羊肠线。 第四十五章 灶王庙(二) 三个女子都聚精会神地看着石心的每一个动作,想上去帮忙却无从下手。她们实在无法相信,这个受了重伤的人竟然还能自己给自己缝合伤口! “幸好子弹没有贯穿胸壁,只在胸大肌上凿了个洞。否则的话我就得请王医生来为我做一个开胸手术,还要在肋下插个引流管引出胸液,术后还要防止肺部感染——那可就麻烦了!” 石心一边说着,一边用左手接过止血钳,夹住了自己的伤口,右手则开始缝合的工作。 “开胸手术?引流?胸液?肺部感染?”齐冰和钟心桐显然没听懂石心说的一串医学术语。 “唔……这个说来话长,小露,麻烦你给她们作个解释,我先缝合了伤口再说。”石心一面说,一面已经熟练地开始了单手缝合,而且连麻药也不用! 穆玉露看得心都收紧了:“我的天,你麻药都不用!痛吗?”但当她听到石心称她为“小露”之后又马上幸福得心花怒放! “不痛,你还是先给她们俩作医学扫盲吧,解释一下那四个术语。”石心的口气很平静,好像他是在为别的病人缝合伤口。 “好吧……”穆玉露迟迟疑疑地说,她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开胸手术就是要切开胸壁,在胸腔内部进行的手术。由于胸腔内部的压力和环境与体外不一样,而且胸腔内又都是重要的器官,所以开胸手术的风险很大……” “这是我参加革命18年来第一次受伤!”石心叹息着:“没想到却是伤在自己人的行刑队手里!”说着,石心的虎目之中竟流出两行英雄泪来。周围的齐冰、钟心桐和穆玉露也不禁唏嘘。 转眼间,石心已经缝合了自己的伤口。他用止血钳和钩针为羊肠线打了个结,然后便取过一把剪子剪断了羊肠线,再从一个小铁盒里钳出一小片黄黄的油纱布来贴在了伤口上。 “来吧,小露,加压包扎。”石心转过头对齐冰一笑:“冰冰,麻烦你过来帮一把。”然后石心啧了啧嘴,仿佛在品尝某样美味:“冰冰这个称呼不错,比较顺口,以后我就这么叫你了。” 齐冰被他这么一叫竟然害羞地低下了头,美丽的脸庞上飞起两朵红云。她一声不响的过来接替了穆玉露的位置、托住了石心的身体。 穆玉露从药箱里找出一块敷料和一卷绷带,熟练地为石心包扎伤口。 石心又对穆玉露的技术大加赞赏:“幸亏小露是护士出身,关键时刻用得上!否则我一个人怎么能给自己做加压包扎呢?” 穆玉露的小脸上立刻挂起了灿烂的笑容,而一边钟心桐的小嘴却撅了起来。等穆玉露包扎完毕,石心扭头对钟心桐说:“小桐,麻烦你在我的箱子里找几件干净衣服来。” 钟心桐明知道石心是在找平衡,但又不愿放过这个为他服务的机会——你不做,后面排队的人多着呢!就像一个体贴的妻子,钟心桐细心地服侍石心换好了衬衫和棉衣。当她的手触摸到石心火热的身体时,却仿佛是被烫到似的缩了手。 最后,她拿起了石心的一条换洗短裤时,更气馁了。她转过头:“冰姐,还是你来吧。” 穆玉露在一旁“吃吃”地笑着,一脸坏笑的收拾着石心的药箱:“桐姐,上呀。做好事不用论资排辈的。”见钟心桐还在那里犹豫不决。便一推钟心桐说:“机遇只垂青有准备的人,上呀!” “你个小坏蛋,我看还是你上吧!”钟心桐回过手来就把石心的短裤套在了穆玉露的头上,趁她看不清之际狂哈她的痒痒。 俩人顿时笑作一团。 …… 黄善国是在石心被“枪毙”前收到陈德昭那封电报的。 这封电报证实了石心的说法——佘曼诗在催眠的状态下把她所知道的一切都老老实实告诉了陈德昭——黄善国核对俩人的“口供”后发现她的说法和石心的说法完全一致! 那么,他心中刚开始构思的那个想法可以成为一个现实的行动方案,佘曼诗将继续做她的叛徒! 黄善国花了一个多小时才拟好给陈德昭的电报,这封电报很长、分量很重! …… 佘曼诗醒来时已经是半夜了。她的第一感觉是迷惘:“这是哪里?我怎么会躺在这张陌生的床上?”然后,借着暗淡的灯光,她依稀记得这儿好像是陈德昭医生的诊室,随后便回想起自己是来看病的。 她抬腕看了看手表,惊异地发现指针指着十一点半:“天呢,我到安平医院已经十几个小时了,这十几个小时里发生了什么?我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 她坐起身来,却觉得一阵晕眩,“难道我又昏过去了?”她拉过一个枕头垫在脑后,努力想回忆起缺失的那十四个小时的记忆,但她失败了。不过她也发现自己的发热症状已经消失,头也不痛了——当然,陈大夫替她肌注射了安乃近,还让她口服了阿司匹林——不过在麻醉的状态下,佘曼诗什么也不记得了。 陈大夫就在这个时候推门而入:“小佘同志,你醒了?肚子饿了吧?” 听着这亲切的话语,佘曼诗的心头涌过一阵激动:“你叫我‘同志’?!这么说我不是叛徒了?” 陈大夫冲她严肃地点了点头:“我们已经都搞清楚了!党组织确认了你的忠诚!但是,你还有很多任务要完成。来吧,你先吃点东西,你一边吃我一边把情况告诉你!” 这顿宵夜是皮蛋咸肉粥加酱瓜。陈大夫知道佘曼诗在高烧后胃口不好,特地准备了清淡的食物。佘曼诗的确饿了,一碗粥很快就下了肚。当然,扬州三和酱菜园的酱瓜绝对是提高食欲的好东西。 佘曼诗听了陈大夫介绍的任务皱起了眉头:“敌人会相信吗?” “你必须让敌人相信!”陈大夫加重了语气。 “那……我试试看。”佘曼诗仍然有些信心不足。 “我相信,你一定能完成这个任务,你有这个能力!而且,组织上会全力配合你的!”陈德昭用充满信任的眼光看着她。 “好,我保证……完成任务!”佘曼诗用力点头。 “这几天你再休息一下,把身体调养好。等条件都成熟了就去正金银行,把保管箱里的那本保密簿拿回来!” 第四十六章 灶王庙(三) 王一先生和江蓝萍赶着大车来到灶王庙时石心已经躺在草堆上睡着了,发出均匀的鼾声。其余三人则关切的围着他,不时的量量体温、试试呼吸。 “你看,现在是三个了。”江蓝萍揶揄地对着老王说。 “这个叛徒,死了都不太平!”王先生笑了笑。说着,他走到石心身边,把起了脉。他脸上的表情一直很轻松,所以大家也并不紧张。反正有一个医生、一个护士在这里,怕什么? “什么?他自己一个人缝合了伤口?!”等王先生听说是石心自己缝合了伤口时,简直有些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就像他不相信石心是个叛徒一样。 “是的!”齐冰、钟心桐和穆玉露异口同声地回答。 “高人,真是个高人!”王先生一个劲地点着头。 “大家先换下湿衣服烤烤干吧!”旁边的江蓝萍错开了话题。 “烤干了衣服我们就出发!”说着,王先生很识趣地退到隔壁去了。 “我们一起围着火堆烤衣服吧。”齐冰提议。 “可是……他……”钟心桐有些难为情地指了指睡在草堆上的石心。 “他……”齐冰撇了撇嘴,“睡着了,像个死猪,还打着呼噜……你们怕他偷看?”她笑盈盈地说。 “谁说他打呼噜像个死猪?!”穆玉露一听有人如此“恶毒”的形容自己的心上人,马上不干了。 “哟、哟、哟,心痛了不是?”齐冰继续笑着,“你说他不像个死猪倒像个个什么?” 穆玉露还真的歪着脑袋想了想:“我看他……打着小呼噜……像只可爱的小花猫!” “小花猫?!肉麻,真肉麻!”齐冰一脸的鄙视,“那你快去抱抱你的小花猫吧!” “你坏……”穆玉露作势就要去哈齐冰的痒痒,齐冰连忙逃到了江蓝萍的身后:“萍姐,救命……有人重色轻友要杀害好姐妹!” 江蓝萍笑着拦住了穆玉露:“好了好了,不要闹了。你们先烤衣服吧!我身上没湿,就坐在石心身前帮你们挡住他。”她在几个女子里年纪最长、处事也最老成,其余三人自然唯她马首是瞻。众女不再打闹,褪下外套、内衣、擦干身子、换上干净衣裳。 “哟,冰姐,你咪咪真大!老实交代,生过几个啦?”穆玉露一有机会就去招惹齐冰,报复刚才她对石心的“死猪攻击”。 “是呀是呀,我妈说生过孩子的女人咪咪就会变大。”钟心桐也不失时机的插话进来,一起攻击齐冰。 “哎哟,你们两个算什么意思?妻和妾一起上场?”齐冰的脸马上就红了,但她也不是吃素的,立刻抓住钟心桐和穆玉露的心病下手,试图分化她们。 “钟心桐、穆玉露,你们又来了是不是?”江蓝萍拿出大姐的腔调开始镇压她们了,“小小年纪说话怎么这么轻薄!” 这二人吐了吐舌头,不响了。心里头却都在研究谁是妻、谁是妾的问题。房间里一时静了下来,大家这才发现石心的鼾声消失了。 四个女子连忙一起回头,只见石心满脸通红地躺在那里……呼吸急促……最最要命的是他居然已经醒了!更要命的是,他的眼睛居然睁得老大! 除了江蓝萍没换衣服,其余三个女子无不衣难遮体、似穿非穿、似露非露。 这是真正的国色天香!简直是活生生、水灵灵的超级诱惑!石心正值血气方刚的壮年,哪抵抗得了?立刻变得血脉贲张、想闭上眼睛不看她们曼妙的身体都难。 三女发一声喊,伸手掩住关键部位,都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偏殿里无遮无拦,又能躲到哪去?三人又羞又窘,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还是江蓝萍反应敏捷,一伸手捂住了石心的眼睛,一边回头说:“你们快穿衣服!我来对付他!”一边怒斥石心:“看你这人文质彬彬的,怎么竟干出偷看人家小姑娘换衣服的勾当来?” 石心满脸的无辜:“我在睡觉,是你们自己很大声音把我吵醒,我一睁眼睛就看到了。你们没经过我同意就在我身边换衣服,还故意弄醒我,不是存心想陷害我?” 这四人被石心看似义正严辞又振振有词的一番话说得都愣住了。那三人更是无地自容,闷声不响地穿着衣服。钟心桐第一个醒悟过来:“萍姐,不是说好你负责挡住他,不让他看到我们换衣裳的吗?” 这回轮到江蓝萍脸红了:“我不是在……那个……劝架嘛!”说到这里她仿佛找到理由了:“你们三个不是在讨论冰妹的……”她停住话头,眼光在齐冰的胸口一晃。齐冰连忙在身后狂拉她的衣角,脸涨得像块红布。 “这事就到此为止,”到底是在娱乐界混过的,江蓝萍就是会捣糨糊:“大家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石心也只当什么也没看见。你们看如何?” 其余四人一齐点头。 见怪不怪的石心却在心里说:“想必曼诗的身体一定比她们更美吧?” 天亮了。 雨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晴气将军从梦中醒来。 在梦里,他又和他的滨崎步子同眠,醒来孤枕边却佳人不再。 他披起被子,点燃一支烟,呆呆地望着窗外秋雨飘摇中的梧桐树,心里忽然冒出一首俳句来: 秋雨亭台旁,梧桐立在水一方,惊鸿成绝响。 一向自诩为文武全才的他,也泛起秋愁来。他的“小鸟”,此刻已是在水一方,曾经给他精神和肉体双重慰藉的“小鸟”,现在却只留给他无限的惆怅。 这时,屋角的电话响了,打断了晴气将军的惆怅。他没好气地拎起听筒,是电侦课的松下一郎打来的电话:“报告将军阁下,乌鸦刚刚发来急电,电报已派便装通讯员送来,请您自译。”说着,他就挂断了电话。松下也知道,晴气将军爱睡懒觉,自己多半会打扰他的清梦,还是早点挂断电话免得挨骂为妙。 第四十七章 请君入瓮(一) 不一会儿,穿便装的通讯员就把电报送来了,等通讯员出去后,晴气从书架上拿起一本《鲁宾逊漂流记》来——这就是他和他派出去的特务“乌鸦”之间用来联络的密码——这封电报由一组6位数字组成,每个6位数字的第1、2位代表页码,第3、4位代表行数,第5、6位则代表列数。晴气只需按图索骥就能译出电报。 这种密码简单,密码本不引人注意。而且,对破译方来说世上有这么多书籍,天知道对手会用哪本书充当密码本?因此,密码的安全性也极高。 读完电报,晴气惊奇地吹起了口哨——那个石心居然被****方面自己给枪毙了!晴气的心头一块大石头落地——这个知道很多秘密的可怕杀手竟然这么容易的就死了!甚至不用自己派人去杀他。看来那个支那女人佘曼诗已经被****认定是个出卖上级的叛徒。 那么他派出去的“小鸟”是不是也会受到怀疑、被调查呢? “乌鸦”的电报没有给出答案,他也不能再发电报去问——“战斧行动”由晴气一个人掌握,知道的人越少保密性就越高。 他的“小鸟”的掩护身份是一名进步青年——和其他几个同去的人的身份一样。而那个****的5号谍报员石心则是不折不扣的****党员。据此分析,****组织怀疑石心的忠诚性是顺理成章的,怀疑其他几个人的可能性不会很大,他们至多只会被甄别讯问一下。 想到这里,晴气放心了一些。 一个独自执行特殊使命的间谍,要想完成任务最主要的是靠随机应变的能力——这种能力与生俱来——而他的“小鸟”无疑属于非常机智的那种,晴气对她能成功地打入****的心脏充满了信心。 随后,晴气不由得佩服起李士群的反间计来,同时,连他自己都为李士群感到可惜——这是一条好狗,不过这条狗太聪明了,以至于不能久留!不知道他今天能否把张国正交出来?他李士群要是交不是张国正的话,他和影祯大佐就能名正言顺地收拾李士群了。 晴气将军又给自己的副官吉野打了个电话,让他继续守在正金银行,那个女地下党分子佘曼诗一定会来的。 …… 苏北泰州北面的土路上,王先生赶着大车正不紧不慢地走着。这辆大车本来就是安排用来送他们去鄂豫皖游击区的,是王先生借口急着赶路而提前找来的。他甚至连车把式都没要,只为了不想让石心还活着的消息泄露出去。 秋雨不紧不慢地下着,敲打着大车那由苇席做成的顶篷。这单调的雨声如同催眠曲,把车上的石心等人送进了梦乡。石心挨的那一枪虽然没有致命,却令他大量失血。因此,眼下的石心很虚弱、很嗜睡。 钟心桐和穆玉露一左一右的躺在石心的身旁——大车上的空间就这么一点,只够三个人并排躺着。齐冰横靠在车尾的架子上,江蓝萍则靠在车头的挡板上打着瞌睡。 钟心桐和穆玉露都没睡着,各自想着心事——能和心爱的男人躺在一起自然令她们兴奋莫名。 “桐姐,冰姐的咪咪都被石大哥看到了,岂不是只能嫁他了?”穆玉露突然低声冒出这样一句不伦不类的话来,言下之意是她和钟心桐都没希望了。 钟心桐正在烦心竞争对手太多,自己大概只有三分之一的机会能成为石心的女人,被穆玉露一提更是不爽,没好气地反问:“你不也一样?连“那里”都被人看了去!你说,是不是故意的?” 穆玉露的脸立刻羞得通红:“嘘……轻点,羞死人啦!”她还没忘了反唇相讥:“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只穿个胸罩短裤站在那里!那你……是不是也是故意的?” 拉车的骡子鼻孔里喷着白气、打着响鼻,仿佛是在嘲笑她们的丑态。 钟心桐刚要发作,却见对面的穆玉露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把石心的左手捧起来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还满脸的幸福状。钟心桐又气又急又羞之余也不想落于人后,也依样画葫芦地如法炮制,把石心的右手也捧起来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同样是一脸的幸福状。 两人的幸福自然都不是装出来的!她们怒视对方之余转眼望见石心睡梦中孩童般纯洁无邪的笑容,心中的怒气顿时烟消云散。只想着哪一天能做他的女人,整天就陪他这样躺着,就这样一路下去也心甘情愿。 当晴气庆胤将军还躲在自家的被窝里诗兴大发的时候,李士群已经坐在办公室里办公了。他早就得到了消息,吴四宝夫妻俩昨天晚上跑到旧仓街张国正金屋藏娇的地方把张国正给揪了出来——他派去盯着吴四宝的杨二和车那拇不折不扣地执行了他的任务,统统向他作了汇报。 “这活干得漂亮。”李士群心里想。他也知道是余爱珍和吴四宝一起去的,现在他算明白了,余爱珍还是帮着吴四宝的——人家毕竟是夫妻嘛。 现在他就等着吴四宝把张国正送上门来啦。 这时候,吴四宝夫妻俩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给张国正“洗脑”。 最后,吴四宝生怕张国正在RB宪兵队会受不了刑罚把自己拖出来,便安慰他说:“你放心去好了,我会托李部长替你想办法的。保证不会让你在里面受苦!” 张国正的心里还是不踏实:“那可是RB宪兵队,万一他们真的要把我拖出去枪毙那可怎么办?” 吴四宝心里说:“那再好不过了,你帮我顶罪,替我送死,也不枉你叫我一声师父。”但表面上他是绝对不能这么说的,毕竟要让张国正乖乖地进RB宪兵队,还不能吐露实情把自己搭进去。 “你放心,做师父的怎么会让自己的徒弟被人欺负!那还有脸在江湖上混?”吴四宝把胸脯拍得山响,装出一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样子来:“如果RB人胆敢拿你怎么样,你师父我第一个带人冲到宪兵队去救你出来。他奶奶的,老子连正金银行的小RB都敢杀,多杀几个RB宪兵又算得了什么!” 张国正被彻底感动了,他也拿出一副“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返”的豪气来:“师父你放心,我一定不会出卖你和各位弟兄的!” 吴四宝深深地给张国正鞠了个躬:“师父谢谢你了!”说着,他脸上还真挤出几滴眼泪来。 余爱珍在一边看得很纳闷儿:“这死大块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演戏了?”她也在一旁帮着腔:“国正,你放心去吧,就算你师父放你鸽子还有你师娘呢!我绝不会看着你受苦不管的!” 张国正知道自己的师娘号称女中豪杰,向来说话算话。这回,他算彻底放心了。 张国正就像一份作业,被吴四宝交给了李士群,李士群又马上派人把他转交到了北SC路上的RB宪兵队本部。 第四十八章 请君入瓮(二) 送走了自己的宝贝徒弟,吴四宝跌坐在那把舒适的皮圈椅里心里突然感觉空荡荡的。但这种空虚感并不能掩盖他心里的另一种感觉——他仍然觉得心里不踏实。张国正会不会经不住日本宪兵队的拷打而供出自己还是个未知数。就算张国正不出卖自己,那李士群呢?自己的小辫子已经攥在人家手里了,他会不会对自己落井下石、乘机加害呢? 吴四宝坐不住了,连忙跑到余爱珍的办公室去。尽管他们分开才几分钟,但吴四宝觉得还是待在余爱珍的身边心里才踏实。 “前天晚上你好勇猛哟!真看不出,你的床上功夫是超一流的……”余爱珍正在给那位住在新亚大酒店601房间的胡先生打电话。胡澜城虽然下岗了,但他在南京汪伪政府里的人头比余爱珍还要熟,所以托他帮忙还是找对了人。当然,余爱珍找胡澜城是有私心的,“外表迷人、床上勇猛”的胡澜城给了她一种全新的感受。虽然余爱珍和他只分开了一天,但她已经想他想得要发疯。 余爱珍本想和胡澜城在电话里多调几句情的,可是吴四宝恰好在这个时候闯了进来,她只能言归正传:“我们家大块头有麻烦,他的徒弟张国正去抢了日本正金银行上海分行的金库……哦,你已经知道啦?消息真是灵通!什么?李士群已经把这件事上报给汪主席了?汪主席今天就要签发通缉令!通缉谁?什么?我们家大块头?啊!”余爱珍抬头用惊恐的眼神望着吴四宝,心里有种天塌下来的预感。 “好、好、好!我让他出去躲一躲、躲一躲……谢谢您啊……要么我请你吃午饭吧……好,我到你饭店里来找你,嗯,好的……再见!” 余爱珍无力地挂上了电话:“你都听到了?汪精卫已经签署了捉拿你的通缉令,胡先生说你最好马上出去躲一躲,他再帮你想想办法,上下活动活动、打点打点。” “哼,那个小白脸,我才不要他搭救呢!搭救、搭救,都把你搭上床了!”吴四宝满肚子的醋意,气呼呼地说。 “你个猪头、蠢驴、呆瓜、傻蛋、笨B、戇大、神经病、十三点、二百五、大怪同志、阿缺西!”余爱珍又长篇大论的开骂了,“这个时候还在胡思乱想。人家胡先生从前是宣传部的常务次长,是汪精卫的笔杆子!人品嘛……绝对没问题!上次李士群派我到梅机关去办事,我被晴气那个老色鬼吃豆腐,要不是人家胡先生正好赶到,我就……唔、唔、唔……”说着,余爱珍还装模作样地抽泣起来。 吴四宝号称“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老婆眼泪下”。余爱珍这一哭,吴四宝算是彻底没了办法。他寻思了半天,目前是保命要紧,这档子臭事是暂时顾不上的了:“也罢,我就出去躲几天……你说,躲哪儿比较好?” “我看……”余爱珍的眼珠骨碌碌地转着,“有了,你不如躲到……去,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别人绝对想不到。”余爱珍压低了声音,“我们这就回家收拾一下。” “那……”吴四宝朝门外努了努嘴,“那两个跟屁虫怎么办?” “那两个呆瓜?”余爱珍一声冷笑,“不用慌,对付这两个脑残的家伙本宝宝自有妙计!” …… 晴气将军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知道了张国正已经被送交日本宪兵队的消息。他的嘴角也嘣出几声冷笑: “想玩舍卒保车的把戏?没门!张国正既然已经进了宪兵队,吴四宝很快也会进来。到时候,我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你!” 一想到吴四宝很快也能落入自己的手心,晴气将军就兴奋莫名。他的眼前又浮现起余爱珍那丰满、坚挺、白嫩的胸器来。 “吴四宝一进宪兵队,我不但能拿回中田丢失的那本保密簿,还能连带着把余爱珍这小美人也搞到手!” 晴气放肆的大笑起来,仿佛余爱珍已经成为他的床上佳人了。想着,他拎起了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给我接宪兵队影祯大佐……” 接下来就看影祯的了,如何撬开张国正的嘴、再把吴四宝也一起牵进来? 这应该不会有任何困难! …… 汪精卫签署的通缉吴四宝的命令是中午时分传到76号李士群办公桌上的——这早在他的意料之中——因为这正是他本人向汪精卫提出的建议——拘捕吴四宝可以使南京政府在这件事上表现出一种积极的姿态、处于主动的地位。 汪精卫在通缉吴四宝的命令里说:“吴四宝肆行不法,作恶多端,着即通缉讯办!” 李士群心里的小九九是:就算日后此事败露,他李士群也不会被牵扯进去,因为他和此事无关,还老早就要求逮捕吴四宝法办。最多只是一个监管部属不力的罪名。 而且,他还恳请汪精卫把抓捕吴四宝的活交给日本宪兵队去办——毕竟吴四宝是他引入七十六号的,现在再由他去抓捕岂不是给人落下“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的口实?李士群也明白,吴四宝多半已经闻风而逃,日本人找不到他还会来麻烦自己,到时候又可以和日本人讨价还价、卖弄人情了。 这时,秘书小丁敲门进来,递上一份密码电报。这份电报是苏北情报站的张耀明发来的,要他自译。译文很简单:“六人被审查,石心被枪毙。” 李士群看完了这条电文是又惊又喜。惊的是自己派在那六个人里的间谍有可能通不过****方面的审查而露馅,喜的是自己的反间计没有逼出佘曼诗,倒把那个可怕的杀手石心给干掉了。他又给张耀明回了一封密电,让他继续关注那几个人的动向。 “总的来说还是喜大于忧。”李士群想着,“我派过去的小姑娘那么纯洁,****方面怎么会想到她竟是七十六号的人呢?” 然后,他得意地跷起了二郎腿,反间计已经收获了第一个成果,那也一定能收获第二个成果。“佘曼诗,你跑不掉的,还是乖乖地把保密簿献出来投降吧!” …… 苏北泰州北的大路上,江蓝萍从梦中醒来,悠悠地睁开眼睛,却瞥见石心、钟心桐、穆玉露三人的那副怪模怪样,她不禁哑然失笑:“你们干什么呀?真的当你们的石大哥是个死人,就这样抬着他?” 幸好前面的王先生穿着雨衣,车篷前又挂了块挡雨的油布,他只听到车内的几个女子在嬉笑,并没有听清她们在说些什么。 第四十九章 请君入瓮(三) 就在石心他们身后很远的一片树林里,华东局社会部的部长黄善国穿着斗笠、披着蓑衣骑在他那匹栗色母马上,从望远镜中目送着他们渐行渐远,他当然不可能见到车内的好笑场面,但他的脸上依然露出一丝别人难以觉察的笑意。 没人注意到大车上石心的耳朵在微微抽动。他灵敏的听觉已经扫描到黄善国呼吸时特有的频率,但他没有动,仿佛仍然沉浸在梦乡,依然闭着眼睛,脸上挂着孩童般纯真的迷人笑容,只在心里说了声:“CIAO”。(CIAO是意大利语,念“翘”,是“再见”的简略说法,也可在见面时当做“你好”来用。一般用在口语中和非正式场合。) …… 佘曼诗一觉睡到上午九点多才醒,她现在住的是安平医院的单人病房——当然,她的确是个病人,需要治疗也更需要保护——而安平医院正是这样一个安全的港湾。 佘曼诗刚在病房里吃了早饭,陈德昭就敲门进来。 “你好,小佘,今天气色不错!”陈大夫脸带微笑。 佘曼诗微笑之余心里不由觉得纳闷:“陈大夫这么早就过来莫非情况又起了变化?” 陈德昭看出了她的疑惑,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她的床前:“来,有件事我要向你说明一下。昨天你来看病的时候我在给你喝的茶水里加了点巴比妥。” “巴比妥?”佘曼诗大惑不解地问。 “巴比妥是一种麻醉剂,服用后会进入医学上称之为‘基础麻醉’的状态。说话不经大脑思考,别人问什么你就答什么。”陈德昭实话实说。 佘曼诗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天呢,那该有多恐怖?! 然后,她的心底又隐隐约约觉得什么地方有些不对劲, 到底是什么地方有问题呢? “你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我了,所以我才能确定你并不是叛徒……” “我昨天真的把什么都告诉你了?”佘曼诗明显还不太相信,“我怎么一点都不记得?” 陈德昭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是的,人在‘基础麻醉’状态下经历的任何事都不会在记忆中留下痕迹!所以,对于昨晚发生的一切,你根本不记得。” “那么……如果敌人也给我服用巴比妥的话我会有什么反应?”这就是佘曼诗感到不安的原因,“我是否一样会吐露真情?” “问得好!这个问题是这样的……”陈德昭沉吟着,这是他的专长,他很高兴能在这位美丽的女子面前表现自己的才华。于是,他给佘曼诗作了详细的解释。 …… 影祯大佐一接到汪伪政府请求帮助逮捕吴四宝的公文就立即开始了行动——晴气将军已经给他吹过风了。他让自己的副手林少佐带人去七十六号抓人,另一路人马则由角冢阔海上尉带领,直扑吴四宝位于愚园路的豪宅。他自己则待在北四川路的宪兵队本部安排人员审讯张国正。 抓人嘛,对宪兵队来说是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了。就算是抓吴四宝这样的重要人物,也不会太费周折的。 角冢阔海上尉是这么想的、林少佐是这么想的,影祯大佐也是这么想的。 但结果又一次出乎他们的意料——吴四宝不见了! 影祯大佐立刻把一个怒气冲冲的电话打到了李士群的办公桌上,让李士群把人交出来,却被李士群用“太极拳”给弹了回来。理由很充分:首先,国民政府是委托日本宪兵队抓人的,这件事也是由日本宪兵队全权负责的,七十六号不便插手。其次,吴四宝虽然曾是七十六号的警卫大队大队长,但国民政府的通缉令发布后,吴四宝已经被七十六号开除了,七十六号也不知道他的行踪。所以,还是请影祯君另想办法吧。 影祯大佐当然不会善罢甘休,又把电话打到了晴气那里。其实,吴四宝、李士群、影祯的反应都早已在晴气的意料之中。 “把这件事儿就交给我吧。”最后,晴气在电话里这样对影祯说。挂了电话,晴气就吩咐司机梅津美冶郎备车去七十六号——驯狗光靠打电话是不行的,尤其是李士群这样聪明的狗就更需要他亲自出马了。 从梅机关所在的北四川路上海派遣军司令部到特工总部七十六号所在的沪西极司菲尔路有很长一段距离。晴气将军那辆没有标志的黑色保险轿车先沿着北四川路往南,过了苏州河后再沿着静安寺路(就是现在的中华第一商业街南京路)往西。 在苏州河上的北四川路桥北堍,耸立着一幢十层楼的巨大建筑——新亚大酒店就位于苏州河边,和河边的电报局大楼只隔着一条街。晴气将军在经过新亚大酒店时特地拉开窗帘遥望601房间那正对着马路、紧闭着的窗户。他知道,他的好朋友——刚刚卸任的汪伪政府宣传部的常务次长、大才子胡澜城就住在那里。 这时,他很为自己没把老婆女儿带来上海而感到庆幸——他的这位好朋友可从来不管什么“朋友妻,不可戏”之类的古训,从少妇到少女,从朋友妻到邻家女,从中国人到外国人全都——通吃!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他的好朋友胡澜城,正拥着那个令他垂涎三尺的女人——余爱珍坐在窗前。余爱珍把头十分舒服的靠在胡澜城的肩膀上,任胡澜城的手从背后伸过来、紧紧地搂住她。胡澜城灵巧、柔软的手在她身上恣意摸索,摸过她身上的敏感部位时,她不时发出一两声舒畅的浪笑。 在她的记忆中,她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这种倚在男人宽厚肩膀上的归属感了。所以,她闭着眼,虽然并没有和他做*爱,却在肉体上感觉很满足。 同时,余爱珍对自己的魅力也感到非常自豪:象胡澜城这样的“花心大萝卜”能对她如此迷恋,不正说明她魅力十足吗?她决定趁热打铁,把吴四宝的事情敲敲定。想着,她半转过身勾住了胡澜城的脖子: “宝贝,我们家吴大块头的事你可不能不管哟?” 胡澜城心想:“那话儿来了。请我吃饭、和我亲热不都是为了这事吗?我早等着呢。” 他并不去接余爱珍的话头,只是望着窗外。 第五十章 雨雾(一) 从601房间的窗户看出去,透过蒙蒙的雨雾,可以望见不远处苏州河和黄浦江在外白渡桥畔交汇在一起。苏州河狭窄的的河面上停满了各式民船:挂帆的、摇橹的、划桨的、乌篷的,与河边林立的现代建筑格格不入。黄浦江宽阔的江面上则满是外国的炮舰:英国的“海燕”号(HMSPeterel)、美国的“威克”号(USSWake)、意大利的“勒班托”号(LePanto)和“埃尔马诺.卡洛托”号(ErmannoCarlotto),当然,最多的是日本军舰,几乎整个日本海军支那方面舰队的主力都在这里:旗舰“出云”号装甲巡洋舰、驱逐舰“拇”号、航洋炮舰“宇治”号、“桥立”号、“安宅”号,河川炮舰“伏见”号、“比良”号、“隅田”号、“坚田”号、“保津”号、“热海”号。 满江的军舰,只是没有一艘属于中国的海军! 胡澜城的心里不由得升起一丝惆怅——中国的国力如此孱弱,又怎能是日本人的对手?同时,对这些锚泊在江面上、挂着旭日旗的钢铁巨兽他从心底里感到敬畏,那些黑洞洞的炮口发射的是死亡,带来的是血与火的涂炭。 有时,他真庆幸自己站对了队、找对了主子。日本人不打过来,能有他的出头之日吗?而如日中天的日本舰队正好给他的选择加上了绝妙的注脚。 见胡澜城正自出神,余爱珍不禁有些恼怒:姐姐我舍了自己的身子和你亲热,你居然连正眼也不看我一下。她决定给胡澜城加点料,便用自己坚挺的胸脯在对方的胸膛上摩挲,再送上一个长长的香吻。 胡澜城的心一荡,知道自己冷落了眼前这位佳人。连忙抱住她的头,用自己的双唇封住了她的嘴,两人拥在一起滚落到铺着厚厚波斯提花地毯的地板上,就像一对八爪鱼似的紧紧盘结着。 吉野上尉继续在正金银行的办公室里打发着无聊的时间。这已经是他在这里守候的第三天了,那个晴气将军说一定会来的支那女人佘曼诗到现在还没有出现。虽然他深信目标一定会来,但到底什么时候她才会来呢?一天?一周?一个月?还是一年? 吉野已经把佘曼诗的照片看了无数遍,把她的容貌深深地刻在自己的脑海里,就算没有照片,他也能在茫茫人海里准确地认出她。 等待的时间问题总是过得很慢,桌上的报纸也早已被吉野翻烂。他站起身来,长长地伸了个懒腰,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个角往外张望——这是特工的习惯,确切地说应该是在窥探。 他敏锐地注意到街上多了几张新面孔——有卖香烟的、擦皮鞋的、卖报纸的、拉黄包车的——自从上次他“教育”过七十六号来盯梢的特务后正金银行门口的街面上就新冒出这些可疑的人来。不用对方自报家门,吉野也能猜得出来,那肯定是七十六号盯梢的特务们化装改扮的。 吉野的嘴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就凭你们也配!”然后,他回头叫过几个手下,如此这般的安排一番。没过多久,门外街面上又多了几个新面孔——吉野把自己手下的人也派到了街上——此前,梅机关的人马都是在银行里面守株待兔,银行外面就是七十六号特务的天下——如果七十六号的人在正金银行门外抓捕佘曼诗,吉野上尉将会鞭长莫及。因此,把自己的人也派出去是最好的办法,只要佘曼诗一出现,梅机关的人就能在第一时间掌握她的行踪。 这边七十六号的特务们也觉察到有“新面孔”加入他们的队伍,不用说,他们立马就猜出这是梅机关的人马。大家心照不宣、保持距离,打算进行一场抓捕人犯的“公平竞争”。 …… 佘曼诗早就想来了。一想到那本珍贵的保密簿时时刻刻可能出现意外,她就心焦无比。但她并没有意识到正金银行的保管箱已经成为一个陷阱,正张大了嘴巴等她送上门来。谁又能想到抢劫正金银行金库的居然是七十六号的干将吴四宝,而那本保密簿也已经落入了吴四宝的手心呢?! 当她把自己的要求向陈德昭提出时,陈德昭婉言拒绝了:“不行,条件还不成熟。”这件事,陈德昭显然经过了深思熟虑:“你这张脸现在是全上海滩最有名的一张,走到哪都会被认出来。你去正金银行不是不可以,但要等那个人和那样东西到上海后才行。那样的话,就算你被敌人抓住,我们的计划也能正常实施。否则的话,我们的计划只会前功尽弃。” “我还是想把那本保密簿悄悄地弄出来。”佘曼诗心有不甘。 陈大夫高深莫测地摇摇头:“再等两天,你放心,只要等两天!” 这场秋雨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李士群坐在自己的皮圈椅里、背对着办公室的门、点着一支烟、望着窗外纷纷落下的雨珠心事重重。 影祯大佐的电话虽然被他顶回去了,但李士群知道日本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影祯在他这里吃瘪以后肯定会到晴气那边去告状——晴气比影祯难对付多啦——说不定会亲自到七十六号来找自己。李士群盘算着该怎么和晴气打太极拳,想来想去总觉得胜算太小。 “三十六计走为上!”他的脑海中掠过这个念头,然后便越琢磨越觉得这个办法有道理:“老子跑到苏州去办公,谅你晴气也对我没想法!”想着,他大叫了一声:“来人,备车!” “你这是要去哪呀?”耳边传来温文尔雅的声音中带着点日本腔。李士群不用回头都能听出这是梅机关的头子晴气将军来了。他和晴气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对他声音实在太熟悉啦。 而且,李士群对晴气的脾气也很了解。如果晴气一开始就和你客客气气地讲话,那说明他有求于你。 李士群一边后悔没有早点开溜,一边站起身来,装作万分惊喜的样子迎上前去:“哎呀呀,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肚子里却暗骂:“你这个老家伙,来得好快呀!” 晴气将军也装出一副老朋友间久别重逢的欣喜模样:“士群啊,你一到上海我就打算来看望你,只是公务缠身,直到今天才安排出时间来!”他肚子里也在暗骂:“你个老狐狸,休想和我耍花腔!” 两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却各自心怀鬼胎,盘算着该如何忽悠对方。 第五十一章 雨雾(二) 李士群忙不迭地让坐,叫手下人泡上茶来,两人落座后李士群首先开口:“将军,自从上次在苏州一别,我们已经有三个月没见面了。” “是呀,三个月前还是夏天,而现在,已是晚秋了。”晴气随口敷衍着,却不知不觉中带出心中的惆怅来。 李士群很敏感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心里不禁有些纳闷:“这个老家伙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莫非……”于是,他顺着晴气的话往下讲: “是啊,这秋雨竟然下个没完没了,真有点惹人愁呀。” 晴气将军猛然惊觉今天自己的情绪不太对,好像很低落,而且李士群也似乎已经窥见了自己的心态。转念一想这不正好可以麻痹对方吗?便继续放纵着自己的思绪:“在我的家乡东海县,秋天也是这么多雨。从海上吹来的风咸咸的、湿湿的。没想到在上海也是这样。” 李士群心想:“敢情这老家伙是得了思乡症!嗯,让我和他淘淘浆糊。” “我记得将军已经好几年没回日本了吧?”他边说边拿起手中的杯子,轻轻吹去浮在水面上的泡沫,“什么时候带我一起去东海县?据说海上吹来的咸湿空气对肺脏很有好处的哟。” 晴气笑了,笑得很无辜,他亲热地对着李士群用力点着头:“好的,没问题。等这次皇军进入租界的事告一个段落后我们就一起去趟日本,你看如何?” “好,就听你的。我想坐船去,最好是日本邮船公司的广岛丸,听说这条船很大、很快、很舒适。”李士群同样报之以微笑,并夹杂着对日本技术的无限敬仰。 晴气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得意的容:“真是条好狗,连马屁都拍得恰到好处。”他想着又用力地点头:“嗯,就这么定了!”然后他话锋一转,但并没有切入主题,而是选了个相对平和的话题:“你看审讯张国正的时候七十六号派谁来旁听?” “这不?那话儿来了。”李士群心里嘀咕着,但他脸上丝毫没表现出任何不满:“这个嘛……嗯……我想让余爱珍去。” 余爱珍是张国正的师娘、吴四宝的老婆、七十六号里鼎鼎大名的母老虎、刑讯高手。让她去旁听日本宪兵队对张国正的审讯,一来可以震慑张国正,不让他乱说乱咬;二来可以在第一时间把审讯的动向传递给吴四宝,让吴四宝早作准备,也算是李士群卖给吴四宝的一个大人情;三来晴气外表虽然道貌岸然,实则是个不折不扣的大色鬼,李士群早就看出晴气对余爱珍有所企图,把余爱珍派去旁听晴气肯定不会反对;第四,余爱珍是七十六号的经理处长,在黑白两道都很吃得开,派她出场足以表明七十六号对此事非常重视。最重要的是,作为与此事件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余爱珍,她去旁听日本宪兵队对张国正的审讯,万一日本人动用什么非人的刑具致使张国正承受不住,以余爱珍的母老虎性格和流氓风格,是绝对有能力跳出来搅局的。 晴气点了点头,心想:“真是很高明的一招棋!”他叹了口气说道:“好的,就依你,明天让余爱珍去宪兵队旁听。但是,有个条件……让她把吴四宝也带上!” …… “你这个小坏蛋,老是来赚我的便宜。”此时,北四川路上的新亚大酒店601房间里,吴四宝的妻子余爱珍正用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却点着胡澜城的额头,眼光里满是爱怜。 胡澜城的手继续在她的身上肆意游走,仍然不接她的话头:“哇噻,你胸罩不穿咪咪还这么挺,真是少见!我喜欢、我喜欢!”说着他把脸凑到了余爱珍的胸前,闭起眼隔着外衣用鼻子剐蹭着她盈盈的双峰,一副很享受的模样。 余爱珍被他恭维得心花怒放,把胸口直往他的脸上送,一只手搂住他的后背。但她总算没忘了今天来的正事:“宝贝,我们家吴大块头怎么办,都已经被通缉了。” 胡澜城把脸埋进余爱珍的双峰间,说起话来瓮声瓮气的:“我不是告诉你了吗?让他先躲一躲。” 余爱珍觉得一个手撑住自己的脑袋实在酸得很,便索性躺在了地毯上,伸双手搂住了胡澜城,就像搂着自己的宝宝在哺乳:“躲了躲了,保证让他们找不着……来,喝点奶……”她的脸上始终挂着满足的笑容,如同钓鱼的高手在等鱼儿上钩。只不过,这一次她的鱼饵是她自己。 “你要记住,不要相信李士群和晴气说得任何话,干他们这行的都是心狠手辣之徒,毫无信义可言!千万不要随随便便地把吴四宝交出去,一定要谈好条件才行。”胡澜城嘴里说着,手可一点也没闲着,已经解开了余爱珍的衣扣,露出了她光滑圆润的香肩。 “我也是干他们这行的,我也是心狠手辣之徒哟。”余爱珍脸上笑着,腾出来的那只手却没闲着,而且手势不轻不重,恰好令胡澜城无比舒畅。 胡澜城被余爱珍一番调戏立刻亢奋起来,口中不禁呵呵的呻吟出声,有些迫不及待了。 到底是个中高手,知道如何挑逗男人的欲望,余爱珍并不急着让胡澜城得手。她轻轻一扭身子,挣脱了胡澜城的手:“不要嘛,你个小坏蛋。我们先把正事办了再办这事。” 她那娇憨的腔调无疑是火上浇油,胡澜城如何抵挡得住?他一个鱼跃扑住了她:“先把这正事办了再说吧!”说着,他一手拿住了她的胸器,一手熟门熟路的脱去了她的衣服。 余爱珍长长的一声浪笑,又闪到一边:“不行,你得帮我把上上下下的关系都打点到了我才能给你!” 胡澜城的眼光只停留在她轻轻颤动的胸脯上,哪里听得进去?再也不顾什么大才子、大文人的风范一把抱定了余爱珍:“奶妈,我要喝奶!” 余爱珍又拿手指头在胡澜城的额头上轻轻一点:“还大才子呢,说话怎么这么粗鲁,来点文雅的。” 胡澜城被她这么一点,骨头马上只剩下三两重,他一脸的嬉皮笑脸:“那好,就这么说吧——乳母,哺乳!” 第五十二章 雨雾(三) 几乎在同一个时刻,日本支那方面舰队的“势多”号河川炮舰在南通附近的长江江面上截获了一艘三桅帆船。这条帆船老老实实地按照“势多”号的命令停船待检。 “势多”号是日本海军中最小的军舰,标准排水量只有338吨。乍一看外行的人会以为这是一艘老掉牙的内河客轮。但实际上,它配备的两门76毫米速射炮和六挺12.7毫米双联装重机枪火力强大,在长江里是个不折不扣的霸王。 “势多”的舰长六轮真弓少佐早已在望远镜里观察了这艘帆船很久。这是一条长江里最常见的帆船,经典的“沙船”船型,适合在长江下游和近海航行。船的吃水很小,看来没装多少货物。他一边命令机枪手戒备,一边让舵手把“势多”号靠了上去。 两船靠定,对面的水手扔过缆绳,“势多”号的水兵把缆绳系好,然后帆船上便架过来一块跳板——日本的河川炮舰干舷都很低,通常是贴着水面的,中国沙船的干舷反而要高出一大截,没跳板的话日本人就只能爬到沙船上去了。 “势多”号上的登船检查组已经准备就绪。枪炮官丰田副武海军少尉带领五名水兵和一名翻译官通过跳板来到了中国的帆船上,随后便控制了舵手和舱面。这事他们干得多啦,每天都要检查十几条这样的帆船,而中国人的帆船也大多很配合,毕竟帆船是跑不过炮舰的。 “船老大呢?出来,皇军要检查!”翻译官是个中国人,他背课本似的说着。这句话他每天都要说上十几遍。 船舱里出来一个中年男子,胖胖的、圆脸,穿着件绸面棉袍,气质比一般的小老板要强多了,有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派头。他连正眼也不瞧翻译官一下,直接走到丰田少尉的面前和他搭起了话:“哈希买玛希呆,道毛一捞希库。”——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 丰田少尉吃了一惊,他实在没想到在这么一条小帆船上会有这么一位说一口流利日语的人物,还是正宗的关西音! 丰田一吃惊就会口吃:“您……您……您是?” 那人凑上前来,低声说:“我是梅机关的土居龙雄,奉晴气庆胤机关长的命令到‘那边’执行任务。这不,我刚刚从‘那边’回来。”说着,他亮出了自己的特别通行证,递给了丰田。 梅机关和晴气将军的大名丰田副武是听说过的。支那派遣舰队也有日本海军自己的特务机关提供情报支援,但大本营为了指挥方便,规定中国华中地区的情报活动统一由梅机关负责。现在的梅机关还兼着汪伪政府的军事顾问部,正是如日中天之际。 丰田翻开那本特别通行证——其实就是一张加盖了梅机关钢印的硬卡纸,上面写着谍报员的名字和衔级。眼前这位名叫土居龙雄的中年胖子居然是梅机关的中佐辅佐官——军衔比“势多”号的舰长还要高!丰田少尉连忙来了个立正、敬礼,毕恭毕敬的把特别通行证还给对方。 “还要检查吗?”中年胖子问道。 “不用了、不用了……您请便。”丰田少尉忙不迭地摇手,带着手下诚惶诚恐地回到了“势多”号上。两船解开缆绳,“势多”号拉响了长长的汽笛、转舵往上游驶去。自舰长六轮真弓以下站坡(一种海军礼仪)向帆船致敬。帆船上的土居龙雄也煞有介事的举手答礼。 渐渐的,“势多”号消失在水天线尽头的雨雾中,看不见了。 “土居中佐”笑嘻嘻地对从后舵走过来的船老大说:“老张,这张特别通行证还是很管用的吧?” “那是,老董。”老张抬手擦去脸上的汗珠:“不过还是吓了我一大跳。”然后,他挠了挠头:“我们证件部门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连梅机关的特别通行证也仿得惟妙惟肖。” …… “把吴四宝交给宪兵队?”面对晴气将军含笑的要求李士群却几乎是在大叫了,“那怎么可能?我们又不知道他在哪里!他已经不是七十六号的人了。”他又拿出了对付影祯大佐的那一套把戏来,然后便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也似:“你还是另请高明吧,这件事我无能为力。” 晴气将军一点儿也不焦急:“你真的无能为力?” “是!”李士群很坚决地点着头。 “那就算了。”晴气将军的话语中带着掩饰不住的遗憾。 李士群没想到这个难缠的主居然这么容易就让自己给打发了,心中暗喜。 晴气站起向来,低声叹息着,像是自言自语:“好良言难劝该死鬼,士群,你保重。”说着作势就要往门外走。 李士群听出他话里有话,似乎自己马上就要遭殃,连忙一把拉住他:“老兄慢走,此话怎讲?” 晴气将军慢悠悠地转过身来,不慌不忙地说:“宪兵队的影祯大佐想必和你是老熟人了吧?刚才,他跑到我这里来告状,说是他侦察得知你和吴四宝、张国正一伙人串通一气抢劫正金银行金库。现在事发了,你还企图包庇吴四宝,想要帮助他蒙混过关……” 李士群赶紧表白:“没有的事、没有的事!这是他血口喷人!”自打正金银行金库劫案被证明与七十六号有关后,他就一直在担心这种传言。现在倒好了,连日本宪兵队的头子都在这么说,他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将军,你要为我做主呀!”李士群哭丧着脸说。 晴气又叹了口气:“本来我也是不相信的。可是,今天我来看你,发现你的确在包庇吴四宝,一点也不配合宪兵队的工作。你让我怎么相信你?又如何为你说话?” 李士群傻了。虽然身为汪伪政府的警政部部长、特工总部主任、江苏省政府主席,可他深知,自己真正的主子是日本人! 对他来说,压力实在很大。因为劫金案虽与他无关,但毕竟是吴四宝和张国正一伙犯下的案子。而吴四宝一伙人又是自己引进七十六号的,自己还一直与吴四宝称兄道弟、亲密无间。而眼前,国民政府通缉吴四宝的命令已经天下皆知,吴四宝如不到案,以自己与吴的关系来说,肯定要给日本人视为嫌疑! 在有权势的日本人里,宪兵队的影祯与他不和已久,正巴不得他早点出事,好把他搞掉。现在能为自己说话的就只有眼前这位晴气将军了。要是连晴气都弃自己不顾的话,他李士群的好日子也就快到头了。 李士群把利害关系全都想清,立刻决定抛掉吴四宝、保住自己。反正他本来就有除掉吴四宝、借刀杀人的打算,这次抛掉吴四宝也算顺水推舟。想着,他立刻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嘴脸:“晴气将军,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你是了解我的,我对大日本帝国可是忠心耿耿的呀!” 第五十三章 雨雾(四) 晴气心里暗骂:“你个老狐狸,变得好快啊。难怪你先做中*共,后来又投降中统,再后来又跳到我们这条船上。真是个见风使舵的高手!”骂归骂,他脸上仍是一副诚恳的模样:“那就请你拿出实际行动来,配合日本宪兵队抓捕通缉犯吴四宝。” 李士群装出一副很痛心疾首的样子,还在眼角挤出几滴泪水,来了一声长叹:“他可是我的兄弟啊!为七十六号出生入死的老臣!我怎么忍心……” 晴气的肚子里暗笑:“演技真不错!” 随后,李士群满脸大义灭亲的慷慨:“好吧,我尽全力去抓吴四宝!”他到此时还不忘了耍个小花招,没说一定会把吴四宝交出来。 “是一定,不是尽力!”晴气对李士群实在太了解了,他这点小花招怎么骗得了晴气? 李士群默默不语,只无力地点了点头。 晴气将军满意地拍着李士群的肩膀:“好好干!哪天你坐上汪精卫的位子也不一定哟?”说着,他和李士群握手道别,走了。 “空头支票!”等晴气出了办公楼的大门,李士群才恶狠狠地骂出声来。其他大小特务没有一个敢伸出头来看的,他们知道,李士群光火的时候谁要是露脸的话,没准会被他一枪击毙。 李士群狠狠地关上门,好像要把肚子里窝的火都发泄在这扇门上。 这几天,没有一件事是称他心如他意的,李士群的心里早就堆积起无比的怒火。这一刻终于爆发出来。 “来人!”他大吼道。 秘书小丁壮着胆子敲门进来。 “去,马上从地牢里拉十个犯人到我窗外,要快!”李士群几乎是歇斯底理地说。小丁从来没见过李士群的脸色像今天这样狰狞可怕,赶紧去地牢里提犯人,也不管李士群要玩什么花头。 李士群抽出腰间别着的两支三号勃朗宁手枪,退出弹夹,里面上满了子弹。他插好弹夹、打开保险、拉动枪机上了膛。这时,他听到窗外有特务吆喝犯人快走的声音,便推开窗,秋雨中,窗外的大草坪上一排戴着手铐、脚镣的犯人正鱼贯而行。李士群一言不发,双手各持一枪,抬手就射! “当、当、当……”他转眼间打光了枪中的子弹。作为一个留过苏、受过克格勃特殊训练的老牌特工,李士群的枪法是第一流的,而且众犯人还戴着刑具根本无从逃跑。 这是一场屠杀,当枪口喷出的淡蓝色硝烟被雨水慢慢稀释,大草坪上已经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囚犯的尸体,十条鲜活的生命瞬间流逝。 李士群长长地出了口气,他心中的那口恶气总算是出了,顿时觉得心里畅快了很多。 “把他们拖出去埋了!”他冲躲在一边的小特务叫着。然后,他关上窗,坐在自己的皮圈椅里,拿出一盒子弹、退下两支手枪里的空弹夹,一发一发的把子弹压进弹夹。 吴四宝是逃走了,可余爱珍还在。要抠出吴四宝就必须从余爱珍身上下手。 想着,他给自己的老婆叶吉清打了个电话,说今天晚上他们要请余爱珍吃饭。 余爱珍从新亚大酒店里出来已经是傍晚时分了。直到坐进自己的车里,她还在回味与胡澜城做爱时的美妙感受。那一浪一浪的快感仿佛仍旧弥漫在她的身体里。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胡先生不仅卖相好,床上功夫也是超一流的。每次和他上床,总是有层出不穷的新花样,每一种花样都是她闻所未闻的,都让她倍感刺激。 回到自己位于愚园路的豪宅后,余爱珍坐进自家的大浴缸。放了满满一缸的热水,拿过一块檀香皂,慢慢腾腾的在自己光洁的肌肤上涂抹。 缭绕的水蒸气中,她仿佛看到胡澜城正向她走来,亲吻她、爱抚她、和她在客厅的沙发上做爱…… “要是胡先生真的能成为这幢豪宅的男主人那该有多好?”在洗完澡后穿浴袍的时候余爱珍还在浮想联翩。 这时,丫头小红在浴室门口探头探脑。 “什么事?你个不要脸的小骚狐狸。”余爱珍看见她气就不打一处来。 吴四宝不在,小红的靠山没了。不过就算吴四宝在的时候,也不敢对余爱珍出一口大气。在这里,余爱珍才是真正的女皇! “太太,有电话找你的。”小红怯生生地说。 “难道是胡先生又想我了?”一想到这里,余爱珍立即兴奋起来,连浴袍的腰带也顾不上系好就奔到客厅的电话机旁,她急切地拎起话筒:“宝贝,你想我啦?” “哟,爱珍,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宝贝啦?”电话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那腔调里分明带着几分戏谑:“是不是想你的情哥哥了?”这是叶吉清,李士群的老婆,她的好朋友。 余爱珍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晴转多云。她懒洋洋地靠在了电话旁的沙发上:“哦,是清姐呀,找我有什么事吗?” “晚上有空吗?来我家吃饭吧。我们姐俩很久没坐在一起聊聊了。”叶吉清的语气里满是期待。 既然是老朋友有请,余爱珍最近又挺空的。再说,这段时间碰到了吴四宝这档子烦心的事,余爱珍正想找个人倾诉一下。于是她很爽快地答应了:“好,我马上过来。”不过她也猜出叶吉清找她多半有着其他目的:“丑话说在前头,我们俩只谈私事,不谈公务。” “好、好、好,就依你。快来吧。”叶吉清答应了。 …… 夜色降临,那条不引人注目的三桅帆船悄悄地靠上了上海南市董家渡的渔货码头。空气中弥漫着鲜鱼的腥味和咸鱼的盐渍味。等船上的水手在码头的栓缆柱上系好缆绳、搭上跳板后,那个冒充梅机关“土居龙雄”中佐的中年胖子,头上扣了顶礼帽、在腋下夹了把油纸伞、穿过两排水产行之间那条长长的、堆放着成筐渔货和冰块的通道往外走去。 此时,正是收摊时刻,水产行的伙计们都忙着打烊、收拾货物。没有人去注意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老板模样的中年人。 他上岸的时机选得很好——显然是经过刻意挑选的——平日里在码头上如苍蝇般转悠的七十六号特务和租界的包打听们此刻都缩在码头对面小东门附近的茶馆里喝茶、吃面条,一边咒骂着这下不完的雨和满地的泥泞弄脏了他们光鲜的衣裳。 第五十四章 外来胖子 中年胖子环顾四周,在确认身后没有长出一条尾巴后他叫了辆三轮车。 三轮车驶进位于上海老城厢的学院街后便靠边停下。胖子打发了车夫,撑开伞继续步行。这里是老上海城的闹市,已经有五百多年的历史。旧上海的城墙是明朝时为了抗击倭寇从海上入侵而筑的,而现在,新一代的倭寇借着《淞沪停战协议》已经完全占领了她。 不要小看了这曲折的小街和古老的建筑,几百年前就已经是繁华的街市,而那时,号称中华商业第一街的南京路还只是上海县城外遍布着农田和菜地的郊区。 中年胖子穿行在狭窄的老街上,两旁是逼仄的、相互之间靠得很近的民居。 正是晚饭时分,家家户户的厨房里都亮起了灯。炒菜的油锅声、碗筷的叮当声、劝食的人声不断地撞击着他的耳膜。饭菜的香味更是扑鼻而来。 一般来说,胖子总是饿得比较早的,因为他们的消化功能要比常人更好。而此刻,中年胖子就已经饿了。他抬腕看了眼手表,指针指着六点。他赶忙加快了脚步——约定的第一次接头的时间就快到了。 离这儿不远,上海老城厢里城隍庙东首的松月楼今天晚市的客人并不多。这是一家卖素食的餐馆,在这种战乱年头,老百姓连肚子都填不饱,是不会有什么闲情逸致来品尝素食的。 二楼临窗的座位上有个身穿黑色长袍的中年文士在看一份《浦江晚报》——陈德昭的眼前放了一盘“酱牛肉”、一盘“清炒虾仁”、一盘“糖醋大黄鱼”和一碗发菜草菇汤——松月楼的素食已经到了这种水平,用素鸡做的“酱牛肉”、用魔芋做的“虾仁”、用豆腐皮做的“糖醋大黄鱼”不仅外形、色泽都非常逼真,就连口感也十分相似。 他放下报纸,看了看手腕上的罗马表,又抬起眼光在窗外来回寻找。当他看到从空无一人的大兴街上拐进来一个打着油纸伞的中年胖子的身影时,他的心动了一下。 “莫非是他?” 果然,那人贴着着墙脚一路走来,在他的视野中消失了片刻,当那人再次出现时,已经站在了松月楼二楼的楼梯口。那个胖子四下张望了一番,认定陈德昭就是自己要找的人,便径直走到陈德昭的座头上坐下: “这位老兄,打扰了。我对素菜并不是很内行,你能向我介绍一下松月楼有哪些著名的素菜吗?听说上海功德林菜馆的素菜也很有名,那么和功德林的素菜相比,哪家更让你满意呢?” 陈德昭不慌不忙地回答:“春天,我喜欢去功德林吃鲜笋烧卖。夏天,我喜欢来松月楼吃净素冷馄饨。秋天,我的爱好是在这里喝发菜汤。冬天,功德林的全素火锅令我无限向往。” 中年胖子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暗号对上了。但接头的过程还没结束,陈德昭从怀里掏出半块银元来放在了桌上。胖子也从怀里掏出另外半块银元来——和陈德昭的半块银元正好拼成一块完整的银元——两个半块严丝合缝。现在他们可以相信,眼前的人就是自己要找的那个。 “我是陈德昭。” “我是董金涛。”两人各自作了自我介绍。 “先吃饭吧,你一定饿了。”陈德昭压低了声音,“吃完饭我们就走,晚上我们三个还要开个碰头会。” 陈德昭向佘曼诗提起过的、这场行动必须等待的“那个人和那样东西”终于到了。 …… 这天晚上有五个女人睡不着。 在这五个女人里,余爱珍是最难以入眠的。 从李士群的公馆和叶吉清聚餐回来后,她就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不出她所料,在沪西忆定盘路李士群公馆的晚餐绝不是吃一顿饭般的简单。无论叶吉清怎么哄骗,余爱珍就是一口咬定:“我也不知道这个死大块头跑到哪里去了!” 最后,余爱珍索性闭上眼睛不说话了,也不管叶吉清在一旁急得吹胡子瞪眼却拿她没有办法。余爱珍就是这种人——你能指望一个女流氓彬彬有礼的听你劝说吗?这已经是余爱珍给叶吉清面子了,要是换上旁人,余爱珍早就拿大耳光扇将上去! 就在双方僵在那的时候,一直躲在餐厅外偷听的李士群终于出场了——既然叶吉清搞不定余爱珍,就只有让李士群亲自上了。 “你放心,只要张国正不乱咬人,你们家吴大块头是不会有事的!所以,你每天去旁听对张国正的审讯时多看着点张国正就行了。”李士群先给余爱珍点明了当前的局势。 余爱珍打心眼里害怕李士群,特别是他那双阴森森的眼睛,让她毛骨悚然。有好几次,她想问叶吉清,成天对着这么一双“狼眼”感觉如何,都没好意思问出口。现在,这双“狼眼”也瞄着她了,她不敢和李士群的目光相对,尽管如此,她仍然觉得后脖颈发凉、浑身不舒服。 在气势上余爱珍就已经先输了! 和自己的好朋友叶吉清淘淘浆糊是一回事,要应付叶吉清的老公李士群则是另一回事——难度岂止增加了一百倍?! “既然张国正不会乱咬人,那么日本人就抓不到吴大块头的把柄。既然日本人抓不到他的把柄,也就拿他没有办法。”李士群见余爱珍低下头去便知道自己的分析起了作用,就顺势来了个趁热打铁;“你们家吴大块头现在属于被通缉的戴罪之身,不过你放心,这只是国民政府做给日本人看的一种姿态。他只要到日本宪兵队的班房里去待上几天就可以平安回来,一点苦也不会吃的。”李士群的声音很柔和,充满了诱惑力。余爱珍沉吟着,犹豫起来。 “你要记住,不要相信李士群和晴气说得任何话,干他们这行的都是心狠手辣之徒,毫无信义可言!千万不要随随便便的把吴四宝交出去,一定要谈好条件才行。”这时,她的耳边又回响起胡澜城的话来。“对,不能相信李士群,不能随随便便的把四宝交给日本人!”想着,她抬起头来,两眼一片迷惘: “我真的不知道这个该死的大块头躲到哪里去了!李主任,你要相信我,我只要知道这个死猪头躲在哪里,肯定会把他揪出来交给你的!”余爱珍说瞎话的本领不亚于李士群,满脸的诚恳。 “爱珍,想想你们家的房子、车子、条子吧!你是不是打算把自己辛辛苦苦赚来的家当都送给国民政府吧?”一直在旁边不说话的叶吉清开口了。作为闺中密友,她对余爱珍的弱点了如指掌。这轻轻的一句话却似一声闷雷正轰在余爱珍的心坎上。是的,余爱珍心中真正舍不得的,不是在七十六号的显赫官职、不是和姘头们的男欢女爱、也不是和吴四宝的夫妻之情,而是她和吴四宝收刮来的巨额家财。有了钱,官职可以去捐、俊男也会自己送上门来。但要如果没有钱,重新回到自己幼时的贫困?她不敢想,她已经习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没钱的日子怎么过?她真的无法想象。 李士群一边向老婆投去赞赏的目光,一边继续给余爱珍加压:“你只要把吴大块头交给日本人,你的家产我保证没人敢动。等大块头出来以后,你们继续享你们的清福,谁也管不着!” “不要说了!”余爱珍腾地站起身来决然的说:“明天早上九点我带四宝到七十六号来自首!”然后她咬着牙对李士群说:“你说话算话,我们家大块头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和你拼命!”说着,她拎起身边的小包也不和这二人道别,扬长而去。 现在,当余爱珍回到家里躺在床上静下心来时却又后悔了。 “你要记住,不要相信李士群和晴气说得任何话,干他们这行的都是心狠手辣之徒,毫无信义可言!千万不要随随便便的把吴四宝交出去,一定要谈好条件才行。”她又回想起胡澜城的提醒来。 “胡先生,我忘了你的提醒,没和李士群讲好条件就把四宝交出去了!”余爱珍的心里难受极了,就像一个刚刚卖了自己孩子的母亲那般的无助。 “明天到底交不交人?”她问自己。 在同一个城市,离余爱珍位于愚园路上的豪宅只有五公里的法租界高安路上的安平医院里,佘曼诗同样在自己的单人病房里无法入睡。 她刚才已经见到了今天才到上海的“那个人”和“那样东西”。虽然她并不喜欢“那个人”看自己的那种直勾勾的眼光——苏北根据地的女同志少她是听说过的,但也不能像个大色鬼似的盯着自己呀。不过,这种想法只是一闪而过,她沉浸在战斗前的紧张中。现在,用陈德昭的话来说“条件成熟了”。所以,她明天就能去正金银行上海分行的保管箱里取回自己存放在那里的那本保密簿。 一想到明天的行动她就充满了战斗的渴望——自从当上“叛徒”后她已经憋闷了很久,终于可以用战斗来证明自己了! 她在脑子里又一次重复着明天的行动步骤——去正金银行拿回那本保密簿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要计划周密,确保人、簿无恙。 这天晚上她很晚才进入梦乡,在梦里,她见到了石心。 第五十五章 洪泽夜泊(一) 就在佘曼诗梦见石心的这个晚上,远在苏北的洪泽湖边有一条乌篷船停在岸边的矮柳丛中。秋雨密集地敲打着船的顶篷,在船舱里的石心听来,如同是榴霰弹在轰击着船篷。 位于江苏省西北侧的洪泽湖,周边水网密布,可以逆浍河而上穿过安徽省直通河南省境。 经过一天一夜的跋涉,石心他们已经来到了洪泽湖边,于是弃车登船,明天就可以溯浍河而上进入河南境内,登岸后再找机会穿过津浦铁路、进入晋冀鲁豫根据地,过了山西就能直接进陕北了。 本来他们计划连夜上路的,但雨夜的洪泽湖雨雾茫茫,实在分不清东南西北,齐冰又嚷嚷着要求照顾一下几个女生的体力。所以,他们只能选择先在这里来个“洪泽夜泊。” 他们没有找船夫,只是直接从通过当地的党组织搞了一条小船。王先生在石心的指导下很快就学会了摇橹,此刻他睡得正香,养精蓄锐,准备明天“大摇一场”。 江蓝萍早已在梦乡,小船轻轻地摇晃如同一个大摇篮。石心也在这雨声、风声、波涛声中打起了他标志性的小呼噜。 齐冰、钟心桐和穆玉露都睡不着,各自想着心事。自从“灶王庙偷窥事件”发生以后,这三人一见石心就脸红。王先生也用“女人脸孔红,心里想老公”的古话来取笑她们。 这三人都抱定了一个想法:“自己的私密处都被石心看了去,今后就是死也要嫁给这个轻薄的家伙!” 石心在半夜里醒来——他有点内急。虽然受了伤,但他的动作却依然轻盈,没有惊动睡梦中的其他人。 黑暗里,他敏锐的感官发现船上少了一个人——齐冰不在! “这么巧?她也内急?”石心想着,便侧耳目细听岸上的动静,他可不想在解手时再撞见什么人。他灵敏的听觉扫描着岸上的每一条声波,绵绵的雨声中他听到了齐冰轻微的呼吸声,离岸边约一百米。 “她怎么跑这么远?”石心嘴角的笑容消失了,他悄悄揭开舱口挂着挡风雨的油布,一个“乳燕穿梁”已经跃到了岸上,如同一片羽毛般落地无声。他转到一棵树后,开始办自己的事。雨水不停地落下,他的躯体外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罩子,把雨水统统弹开——石心把一股真气逼出体外,形成了一个罡气罩,挡住了雨水的侵袭! 一百米外齐冰的呼吸声依然在他的耳中,但这时他觉察到离齐冰只有十来米的地方又有人发出极细微的吐气声,而且是两个人! “不好,齐冰有危险!”石心拔身而起,一只手已经变戏法似的掏出了那支从七十六号的特务袁诸彼那里抢来的二十响盒子炮。石心在树梢上纵跃,盒子炮的有效射程是五十米,他必须接近到齐冰五十米以内才能保证齐冰的安全。 远远的,石心已经居高临下的看见齐冰正低着头往岸边走,有两个黑影也借着树木的掩护正一步步向她靠近。石心心中暗急,正想出声警告,却见齐冰双肩下沉,一只手撑着伞,另一手蓄势待发——竟是已经做好了迎击的准备! “原来她已经觉察到了危险!” 石心惊奇之余闭上了嘴,脚下并不停顿,几个起落之间已悄没声地掩近到离齐冰只有五、六米的一棵大树上。他稳稳地站在树杈上,把盒子炮又插回腰间。在这样的距离内,他自信出手比子弹更快! 即便在漆黑的雨夜里石心也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两个黑影的尊容——这二位青面獠牙,头上毛茸茸,有点像狗熊。就连石心这种见过大世面的人乍看之下也忍不住吓了一跳。 “敢情这就是江淮一带盛传的毛人水怪?”石心暗自嘀咕。然而他可以肯定,这两个黑影虽然面目可憎,但从行动和呼吸上仍然属于“人”的范畴。 “莫非是歹人改扮的?”他正想着,却见其中一个黑影早已按捺不住从树后闪出、由左侧扑向了齐冰——他们发现湖边的这条小船后已经在树林里转了很久,始终找不到下手的机会。好不容易等到有个女子上岸又岂能放过?虽然黑暗中看不清这个女子的面目,但是无论侧面还是背影齐冰都让这两人充满了犯罪的欲望。 哪知道齐冰并不转身,一个侧踢,正中黑影的心窝。这一脚又准又狠,要不是齐冰的力量比男子略逊一筹,早就踹死了他!饶是如此,那人仍承受不起,闷哼了一声,脚下踉跄着倒退了几步,想要稳住身形却无力地坐倒在了泥泞里,嘴角的鲜血汩汩而出。 另一个黑影一见同伙受伤倒地顿时大怒,抡起手中一根二尺来长的纯钢“杀破狼”甩棍照着齐冰的脑袋就是一下子。石心站在高处看得明白,手中早已扣好了两把飞刀,以备齐冰不敌时相救。(要买“杀破狼”甩棍,请到淘宝网) 只见齐冰轻轻一拧细腰,来了个“黄龙大转身”,已凑到了那“毛人”的近前。手中的油纸伞甩出一轮水花,那动作飘逸至极。齐冰抬手就是一个冲天炮,直朝“毛人”的下巴打去。 在这么近的距离内,她已经可以看清对手的容貌了。“毛人”那狰狞的外表显然吓着了她,连挥出去的拳头都软了,脚下也发起飘来。 “毛人”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他连忙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发动了反击——甩棍横扫齐冰的细腰,脚下一个“扫堂腿”! 齐冰的确是吓晕了——女人嘛,天生胆小——就算是女特工也不会例外——她勉勉强强地用手中的雨伞挡开了那扫向腰间的一棍,却躲不开下面那一记“扫堂腿”。随着膝弯一阵剧痛,她立刻站立不稳。 就在她将要跌倒在泥水中的一刹那,一条有力的臂膀拦腰抱住了她。 齐冰甚至不用看就知道是石心来了,尽管只抱过她一次,她却已经非常熟悉石心的怀抱。她双手搂住了石心的脖子、紧紧地贴着他——在石心的怀抱里、感觉着石心的心跳,她觉得无比安全。 第五十六章 洪泽夜泊(二) 石心看也不看那个“毛人”,只是问齐冰:“这么大的雨,你跑到那么远干啥?” 在齐冰的耳朵里,听到的只是怜爱,没有责怪。 “人家肚子不舒服嘛。”齐冰面对石心的提问,给出的回答却是嗲嗲的,石心听在耳朵里,感觉酥酥的。 石心一只手抱住了齐冰,同时另一只手接住了那把雨伞,而他飞起的一记“穿心腿”却一点儿也不酥!结结实实地踹在了“毛人”的前胸——比齐冰的穿心腿要快上十倍、狠上百倍! “毛人”立刻如同被一架威力巨大的弹弓弹射出二十几米去,胸腔的肋骨和心脏全部都被踹个粉碎,人还飞空中就狂喷鲜血死得一塌糊涂了。 石心抱着齐冰转过身来。 坐倒在泥泞中、受了伤的那个“毛人”显然被他的绝世身手给镇住了,一个劲地用双手撑着往后挪。 石心的脸上挂着冷笑,一步步逼上前去。 “把面具摘下来,我可以考虑饶了你。”石心的话语中满是杀气。 那人很听话,乖乖地伸手摘掉了头上那个带獠牙的毛茸茸的面具。石心和齐冰都看清这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人,心里的敌意不禁去了不少。石心正想继续盘问,那人突然从面具里抽出一支手枪来,举枪就射! 他们之间只差一米! 齐冰不由得惊叫起来。 石心早已胸有成竹。那人的手才举到一半,石心已腾身而起,飞出的一脚正中那人的喉结。石心腿上的力量极其恐怖,居然直接把那人的头颅从脖子上踢飞! 石心抱着齐冰身形一点也不笨拙,继续向上跃去,避开了那人颈项中喷出的大股血箭。在空中一个转折,左脚轻勾,已踢中了那人脱手飞出的手枪。那手枪再度飞起,石心抱着齐冰的手伸出一个指头,正穿过那支枪的扳机护圈。这是一支王八盒子——丑陋的日本南部十四式手枪。齐冰分明听到石心“咦”了一声,他们再落地时已经站在那具被踢飞出去的尸体边。石心放下怀里的齐冰,把王八盒子塞在她手里:“拿去玩,我来搜搜这个家伙。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在这里害人?” 齐冰接过伞和枪,只觉得浑身炽热、满脸发烧。 她听到自己的心在“咚咚”剧跳。 石心和齐冰回到小船上时其他几个人兀自熟睡未醒,俩人分头睡了。但这俩人却怎睡得着? 齐冰的眼前不停地回放着石心救她时的每一幕,心潮澎湃之余更是难以入睡。 石心虽然一睡下就闭起眼、打起了他标志性的小呼噜,还是那副虚弱、喈睡的模样。但他的心中升起很多疑问,他得考虑清楚。 …… 第二天早晨,上海的佘曼诗一觉睡到九点才起床。 照理说这天有任务,她是不应该睡懒觉的。其实,是她昨晚领受任务后太兴奋,老是睡不着,一直辗转反侧到天蒙蒙亮才入睡。 她梳洗完毕,急匆匆地吃了点早饭——今天一点胃口也没有,满脑袋都在想如何去正金银行拿回保密簿的事。吃完饭她特地回房换上了那套和石心最后一次接头时穿的衣服——宝蓝的绸缎旗袍外面套了件纯黑的羊绒大衣,脑后卷起的短发上戴着个白色的发箍,再用一条米色的纯毛大围巾往头上一裹。 窗外,一只白头翁站在枝头“叽叽咕咕”的自言自语,全然不顾秋雨打湿了羽毛,只是没有别的小鸟同它相和。 换好衣服,佘曼诗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端详着自己。是的,她还年轻,二十八岁,正是女人生命中最灿烂的年龄。光滑、细嫩的肌肤,丰满又不失窈窕的身材,再加上那张标准的鹅蛋脸上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她对自己的美丽充满信心。 “难怪石心在和我接头时常常走神。”她想。 该背的都背了,该记的都记了,该带的也都带了。拿起一把伞,她毅然走出了房门。 经过陈德昭的诊室时,她没有进去,只用眼神与他打了招呼。在陈大夫的眼神里,她读到的分明是“期待”与“珍重”。 门口的预诊护士向她点点头,示意门外没有情况。佘曼诗头也不回地走出安平医院的大门,走进那绵绵的秋雨中。 这样缠绵的雨让她想起戴望舒的《雨巷》,她总以为,自己就是那个“丁香般结着愁怨的”女郎。 黄包车、电车、出租汽车,她变换着交通工具,向着那个目标——居尔典路畔的正金银行大楼而去。 …… 也是上午九点,余爱珍和吴四宝站在七十六号特工总部李士群办公室的门外,却没有勇气敲门进去。而李士群早就得到了密报,知道吴四宝已经来了,此刻正得意洋洋的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等鱼上钩呢。 “看你那熊样!”余爱珍对自己丈夫畏缩的模样很是不满,“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进去,怕什么?反正他李士群已经保证你只要在日本宪兵队待几天,一点苦也不会吃的!我就不信,李士群会把自己说出来的话再咽回去!” 吴四宝昨天就躲在离七十六号只有二百米不到的一家小旅馆里,小旅馆的老板和伙计都是他的人。果然,日本人满世界的搜捕他都抓不着——这就叫“灯下黑”! 他是今天早上被余爱珍从被窝里给揪出来的。其实,吴四宝心里是一千个不愿意来自投罗网的。但事已至此,李士群已经郑重保证了,自己的老婆也已经答应人家了。他的命运已经不掌握在他自己的手中——吴四宝在心里头叹了口气,感觉到无限悲凉——不是吗?他吴四宝也算是上海滩上一个响当当的角色,自从他加入七十六号后,连青帮的几位大佬见了面也客客气气地称他一声“吴兄”。在上海,他想干什么就可以干成什么:想要谁今天掉脑袋就不会让这人活到明天;看上谁家的房子,第二天人家就会乖乖的双手奉上;甚至在棉纱交易所里,他都能操纵涨跌。 而现在,先是抢日本正金银行上海分行的金库失了手,接着又把自己的宝贝徒弟张国正给搭了进去,今天终于轮到自己也要进班房去了! 班房,吴四宝不是没坐过,可这次是日本人的班房啊——多少人能从日本宪兵队的班房里活着出来? “也罢!就信他李士群一回!”吴四宝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了! 第五十七章 虎口(一) “哎,要是能有什么灵验的护身符能保命就好喽!”吴四宝忽然想起自己在正金银行的保管库里找到的那本日本梅机关的保密簿来,绝对的灵机一动:“这不就是我的护身符吗?”吴四宝把嘴巴凑到余爱珍的耳边;“有件十分重要的事……我把它藏在……记住,要是你发现我的情况不妙你就用这样东西去和李士群谈条件,说不定能救我一命!” 余爱珍听罢便用力拧住了吴四宝的耳朵:“你个猪头、蠢驴、呆瓜、傻蛋、笨B、戇大、神经病、十三点、二百五、大怪同志、阿缺西!”她几乎把上海本地方言中所有能找得到的骂人词语都用上了,“你怎么不早说?你要是早点告诉我的话今天也不会待在这里了!”她骂完了又叹了口气:“好吧,你放心,有了这张护身符我一定会把你活着弄出来!” “还有,正金银行门口蹲守的兄弟也不能撤,要是能抓住那个叫佘曼诗的女地下党,说不定也能换回我的一条命呢!”吴四宝此刻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却只憋出了这一句。 “好,听你的!”说着,余爱珍伸手敲响了李士群办公室的门。 “请进!”李士群应声而出亲自过来开了门。他甚至装出一副很惊讶的样子:“哎呀,是四宝啊!你来了?进来进来,快点进来!”尽管李士群心花怒放、庆幸自己总算渡过了一个难关,但他脸上却显得很沉痛。当他正想开口抚慰吴四宝几句时,没想到对方反倒先给他跪下了! “李主任,你要救我呀!”吴四宝的肥脸上涕泪横流,那一层层的肥肉如波浪般在他的脸上涌动着,看起来倒也颇为感人。“我跟着你这么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看在我对你一片忠心的份上,你这次一定要拉我一把啊!” 李士群完全没有想到吴四宝会来这一招,但他的反应也是极快,连忙双手拉起吴四宝,一边在心里骂:“你个死大块头,将我一军!”一边在脸上挤出诚恳的笑容来:“你放心!你为七十六号出生入死、立过大功无数,我李某人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我昨天已经告诉余处长了,你到日本宪兵队去只不过是走个形式,一点苦也不会吃。现在,我可以当着你的面再重复一遍。我,李士群对天发誓,保证我的兄弟吴四宝在日本宪兵队不会吃任何苦头、能够平平安安的回来!如有违背,天诛地灭!” 话说到这里,李士群已是满脸的郑重。他这么出色的演技不由得吴四宝不信,连一旁的余爱珍也大受感动、连连点头。 …… 佘曼诗来到正金银行门口时并没有引起特务们的注意——她叫了一辆“飞云”公司的出租汽车,拉上了窗帘——到正金银行来办理业务的人一般都是坐汽车的——所以那些在天通庵路和居尔典路上蹲守的特务都没有留心到她的出现。 但是,正金银行大门的左右各有一个特务——扮作刷皮鞋的是七十六号警卫大队的顾布尚,那个卖香烟的则是梅机关的特务东芝次平。俩人都装作在门廊下避雨。当他们看到一个脸上裹根大围巾、只露出双眼的女人从一辆出租汽车上下来后都愣了一愣——那年头,女人们在天冷的时候都这副打扮——虽然他们通过照片记住了佘曼诗的样子,但照片是照片、活人是活人,更何况佘曼诗只露出了双眼。 俩人不约而同地对望了一眼,嘴里像是自说自话,又像是在问对方:“是这个……女人吗?”望见对方也是一脸的疑惑,便都犹豫起来。 这两人在正金银行的门口左右已经一起蹲守了好几天,尽管属于两个不同的机构、不同的民族,但厮混的时间一长,自然也就混得熟了。现在,这两人已经像真正的同事或是搭档般相互产生了信赖感。 特工的职业敏感告诉他们一定要搞清这个女人的来历。 所以,片刻的犹豫后,俩人互相点了点头,一起悄悄地溜进了正金银行的大门、缀上了佘曼诗。门外其他的特务一见这二人有了动静,也都按事先规划好的方案散开,有几人跟在他们的身后,还有几个在外面堵门,以防目标逃脱。 正金银行的大门里是一个中间摆放了几张供客人休息的沙发的营业大厅,有两三百平方米那么大。正对大门的这一边是高高的、木制的、镶着玻璃的柜台。 大厅里有十来个客户,柜台前有人,佘曼诗走到柜台前的一张沙发边坐下,一边拿起一张供客户阅读的《读卖新闻》假装翻阅着,眼睛却通过柜台上玻璃的反光观察周围的情况。 立刻,她就发现几个可疑的人在大厅里转悠,甚至连刚才在门外见到的擦皮鞋和卖香烟的小贩也在门边探头探脑——毫无疑问,那是敌人的特务——她被盯上了! 佘曼诗的大脑飞速的运转起来。 转身就走?那等于告诉敌人自己就是他们要抓的人。继续去拿回那本保密簿?要是敌人拦下自己进行搜查,岂不是人、簿俱失? 这时,柜台前办理兑换业务的一个日本老太已经办完了事,正拿着一沓日币走开。柜台里的银行职员慢条斯理地冲着佘曼诗用日语叫到道:“下一个……” 没有时间犹豫了,稍一迟疑就会露出马脚。佘曼诗站起身来,径直走到柜台前,用纯熟的日语问道:“请问,开一个日元账户要预存多少钱呢?” “又是一个来咨询的。”银行职员开心极了,只要这个客户在他手里开户,银行就会根据客户存款的多少给他一定比例的奖金。这位女士看起来打扮得很优雅,估计是个有钱人,而有钱人在银行职员的脑子里早就和“大客户”画上了等号。 那个日本职员一见来了个大客户真是欣喜若狂,连忙殷勤地回答:“只要预存十圆日币就行了,太太。” 第五十八章 虎口(二) 这个日本职员当然接到了通知,要他们在碰到一个支那女人前来要求查看保管箱时一定要拖住她,再向上报告。但是,眼前的这个女人分明是个日本人,也不是要查看什么保管箱,因此,银行职员根本没往报警上想。 佘曼诗继续装模作样地问到:“那么,开户需要什么证件吗?”肚子里却泛过一丝不快:“这日本鬼子居然叫我太太,难道我看起来真有这么老吗?还是……这套打扮显得老气呢?嗯,下次不能再这样配搭了。” “只要有您的护照或是移民证就行啦。”那个职员从一边拿过一张表格来,“再填一张表格……当然,我们可以代您填的。” “哦……”,佘曼诗从玻璃的反光里看到那几个特务都竖起耳朵在听她说话,当发现她是在说日语时,脸上的表情都开始放松。 佘曼诗在想,既然敌人已经盯上了正金银行并跟上了自己,说明银行的保管箱肯定是出问题了——说不定敌人已经知道了保管箱里的秘密,只等自己暴露身份、查询保管箱便可以将自己生擒。因此,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先混出正金银行再说。 这时,她真庆幸自己没有随便解下头上的围巾。 她接着又问银行职员道:“那么,如果我让下人拿着我的证件来开户行不行?” 那银行职员一听就更开心了,果然是个有钱的主,家里还有佣人呢!“可以,可以,只要让佣人带上良民证就行!要不……太太您现在就把户给开了?” 佘曼诗微笑着摇摇头:“哎呀,我今天没带护照——谁会把那玩意儿没事带在身上呢?这样吧,这张表格给我,下午我填好了让我们家佣人来开户,不过她也是日本人,而不是中国人……您下午还在这个窗口吧?” “在的,在的,您千万要让佣人来的呀。”虽然有点惋惜,但下午就能为一家大户人家的太太开户还是让这个银行职员心花怒放,一边点头哈腰一边说“您走好!” 佘曼诗答应了一声,返身缓步走向银行的大门——这种时刻,镇定就是最好的帮手。 那些梅机关的特务见银行的职员没发出信号,自然不会上前抓人。而那些七十六号的特务见日本人没动手,对方又是个说日本话的,自然也不敢上前抓人。 佘曼诗的眼光在他们身上一带而过,就当没事人似的从他们身边走过,一点儿也不慌张。 眼看她就要走出门去、蒙骗了十几个特务锐利的眼光、平平安安地的从虎口脱险——“抓住她!”突然的一声大喊把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这是另一个特务柳井正好到一楼来上厕所,从厕所出来时偶然一抬头看到了这个女人。 “她来了!”柳井的心里涌过一阵激动——他一眼就认出了佘曼诗——等待了这么多天的猎物终于出现了!尽管从未见过佘曼诗本人,但天天看着这个美丽的支那女人的照片,柳井早已对她的容貌烂熟于胸,特别是她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 于是,他居然第一眼就认出了佘曼诗并叫出了声。 …… 七十六号那里,李士群今天亲自开车,陪着余爱珍将吴四宝送往北四川路日本宪兵队本部。 一路上,吴四宝不停地唉声叹气,这让余爱珍觉得很没面子。 “你有完没完?拿出点男人的气魄来好不好?”余爱珍终于忍耐不住了。 一见老婆光火吴四宝便不做声了。望着车窗外的秋雨,他的心里满是愁怨。 日本宪兵队本部出面接待他们的是影祯大佐的副手林少佐。昨天他把上海搅了个天翻地覆却连吴四宝的寒毛也没捞到一根,心里正窝着一肚子火呢。一见到吴四宝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奚落他的机会: “吴桑,你真会躲呀!现在怎么又自己送上门来了?” 吴四宝“哼”了一声,把头扭了过去,不理他。心里说:“不是我老婆叫我来,你们日本人才抓不到我呢!” 林少佐一见吴四宝不理他,心里更有气了。他绕到吴四宝眼前继续阴阳怪气的调侃他:“你的宝贝徒弟‘血腥太岁’张国正已经来报到了,现在你也进来了。真快呀,你们师徒二人在宪兵队里重新相聚,你不觉得很有趣吗?” 吴四宝再也按捺不住,跳起来就打算动手开打。李士群哪容许他再惹是生非?一把将他揪到一边:“吴四宝,你昏头啦?给我旁边待着去!”然后,他立刻换上一副笑脸,把林少佐拉到另一边,低声下气的恳求到:“林桑,吴四宝是一个粗人,请看在我的分上不要和他一般见识。讯问他时也请你们不要虐待他。”林少佐和他的顶头上司影祯大佐是穿一条裤子的,早就对李士群不满,想找机会收拾他。但抓捕吴四宝原本是他们日本宪兵队的活,李士群是属于拔刀相助的性质。再说李士群毕竟是汪伪政府的警务部长,这个面子不可能不卖给他。而且,这两天为吴四宝求情的说客早已踩破了宪兵队的门槛,林少佐接电话更是接得耳朵都红了。他也知道吴四宝暂时还不能动,所以,林少佐也马上换上了一副笑脸,大声说:“好说,好说,看在李部长的份上我可以不和他计较。至于讯问嘛……我们也可以不动刑……算是例外……只要吴四宝把自己的事情说清楚就行。” 所有的人都对林少佐态度的突然转变都觉得很意外,但也都觉得很满意。就连吴四宝本人的心也放下了一大半。于是,李士群递上了请林少佐和影祯大佐今天晚上去他们家赴晚宴的请柬、林少佐张罗着让手下把吴四宝送进那间为“特殊”人物准备的单人囚室、余爱珍连忙到轿车里把为吴四宝准备的生活用品拿进来……然后她还要去旁听宪兵队审讯吴四宝的徒弟“血腥太岁”张国正。 目前,管住张国正的嘴、不让他乱咬人是最重要的。 第五十九章 虎口(三) 日本正金银行上海分行的营业大厅里,当佘曼诗听到柳井的那声大喊后就知道大事不好——自己终究还是没能蒙过所有人的眼睛、被敌人认出来了。在她的观念里,当那本保密簿没拿回来之前,她是不能落到敌人的手中的。想着,她拔腿就往门口跑——反正她离门口已经很近了,而且今天她特地穿上了一双平跟鞋,为的就是在逃跑的时候方便。她一边跑一边从小拎包里抽出了那支子弹已经上膛的“柯尔特”25袖珍手枪。 她还没跑到门口,就看到刚才还在门边闲逛的几个特务已经迎了上来,一看对方人多势众,自己冲不出去,她只能返身往正金银行的大厅里退。 这时,七十六号的顾布尚和梅机关的东芝次平一左一右包抄了过来。这两人配合的倒也真是默契,就像真正的搭档那样左右夹击,使佘曼诗不能兼顾。 佘曼诗已经开枪杀过一次人啦,所以,她对自己的枪法充满了信心。当她眼角的余光扫到一左一右扑上来的黑影后,毫不迟疑的向左右的黑影各开了一枪。 由枪械大师勃郎宁设计的“柯尔特”25的口径只有6.35毫米,后坐力不大,枪身也短小精悍,很适合力量小的女性精确控制。在这样近的距离内,手枪的命中率高得惊人。因此,东芝次平和顾布尚都被击中。 佘曼诗开枪时并没有瞄准,只是向着对方的身影射击。但是,6.35毫米的子弹仍然打爆了东芝次平的心脏!他的运气实在太差——在这么近的距离上,6.35毫米的子弹有着巨大的杀伤力。他的身体被巨大的冲击力向后抛起,后背撞到大厅里的一根大理石柱子上,又向前弹回到地板。他的眼睛圆睁着,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被谁打中的。 顾布尚的运气要好很多,由于手枪开火时的后坐力,佘曼诗的手抖了抖,因此第二枪没有打中他的致命部位。只把他的右腿膝盖打了个粉碎——后半辈子他只能与拐杖为伍了——顾布尚倒在地上捧着自己的右腿大声惨叫起来。 但是,没人理他。一听见枪响,训练有素的特务们立刻卧倒的卧倒、隐蔽的隐蔽,纷纷拔出枪来。 这时,梅机关里负责这次抓捕行动的吉野上尉终于闻讯从楼上下来了。 天天看着这个美丽的支那女人的照片,吉野不但已经对她的容貌烂熟于胸,甚至还对她产生了某种微妙的感情——确切地说,这种感情应该称作迷恋! 他实在忘不了佘曼诗那双会说话的眼睛。 而在见到佘曼诗本人时他就更惊为天人了! 吉野上尉也拔出枪来,但他知道这个女人对于梅机关的重要性:“不许开枪,抓活的!”他大叫着,“大家散开,小心不要再被她打中。”梅机关的特务们一听他的招呼,立刻散得更开、躲得更远了。 枪声一起,大厅里的顾客和银行的职员们无不大惊失色。职员们都往柜台下面钻,顾客们则尖叫着,逃生的本能驱使着他们一窝蜂的往门外跑。眼明腿快的佘曼诗也混在人群里一起往外冲——这是她在百乐门舞厅曾施展过的“绝招”。 “拦住她,不要让她冲出去!要抓活的!”吉野上尉一边大叫着一边朝天鸣枪,试图制止混乱的人群:“大家不要跑,都停下来!”没人理他,他朝天鸣的枪反而更加加剧了现场的混乱。 梅机关的特务听从吉野的命令没开火,七十六号的特务知道正金银行的客户大多是日本人,也不敢开火。而且,对手有枪,特务们都不敢从自己隐蔽的地方跳出来拦截——完成任务很重要,但要为了完成任务而搭上自己的小命则不值得了。佘曼诗居然混在人群里冲出了银行大门,来到了门口的天通庵路上! 门外负责堵门的特务们虽然听到了正金银行里枪声大作,知道里面出了事,但他们分不清冲出门来的一群人里研究谁是他们要抓的对象。想要拦阻?逃生的人们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推开试图阻拦的特务四散奔逃。 佘曼诗已经想好了退路——正金银行的对面、隔着天通庵路有一条小街——崇明路,里面是四通八达的小巷子,只要穿过马路冲进崇明路,再钻进那些小巷,敌人要想抓住佘曼诗就难了。 佘曼诗知道这是自己逃走的唯一途径,便不顾一切地往马路对面奔去,身边是几个一起逃命的顾客,身后是从银行里追出来的一帮挥舞着手枪的特务。 …… 李士群从北四川路的日本宪兵队本部出来后独自驾车回七十六号。 平时他出门总是前呼后拥的,他的保险轿车也总是由专门司机驾驶。而今天,吴四宝终于进了日本宪兵队的大狱,他心中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地。轻车简从、独自驾车在秋雨中的上海游荡,对李士群来说是一种奢侈的放松。现在,他正乐在其中。 李士群的车技很好。从前在苏联受训的时候他就精通于各种车辆的驾驶,虽然近来开车的机会很少,但他的驾驶底子是摆在那里的。因此,今天的李士群开起车来游刃有余。 李士群先沿着北四川路往南,一路上都是新式的里弄房子。秋雨中,路边的梧桐树掩映着红瓦白墙的二层连排别墅倒也别有一番风情。 李士群放开了油门,让轿车缓缓地滑行,浏览着雨中的街景。 车到天通庵路口,李士群右转往居尔典路方向驶来。天通庵路的南侧是巴洛克式的大楼,北侧却是旧上海民居的弄堂。李士群喜欢这种强烈的反差,每次路过,他总是让司机拐过来。 经过日本正金银行门口时,银行的门内突然涌出一大群人来,更有几个男女直接冲到了马路上。李士群正在欣赏街景,放松的心情降低了他的警惕、蒙蒙的细雨阻挡了他的视线,等他发现这几个人几乎要撞到他车头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在苏联留学时,他的驾驶教官曾告诫过他们,开车遇到紧急情况可以刹车,但千万不要打方向盘,否则车辆会失控。言下之意是:撞别人行,只要自己不受到伤害就好。 李士群全力踩下刹车,伴随着他的那辆德国原装玛巴赫幻影天使防弹轿车所发出的刺耳的刹车声的是“嗵、嗵、嗵”三声巨响——他撞人了,而且一口气撞了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