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朱门》 第一章 引子 卫朝建文四年六月,燕王大军攻入京师,宫中燃起大火,建文帝自焚而亡。 燕王占领京师后,大肆杀戮。曾为建文帝出谋划策及不肯降附的文臣武将,皆被清算。 翰林院侍讲学士房孝孺被下令起草登位诏书,房孝孺坚拒不受,并言语相激。燕王被激怒,命诛其十族。 京师聚宝门外,刑台上每日诛杀牵连者无数,青石砖地面被鲜血染红,水泼不净。 株连坐死者达八百四十七人。 京郊一庄子。 一容颜清丽的年轻妇人正倚窗望天,衣裳素净,峨眉轻蹙。 面上是化不开的愁绪。 自半年前怀着身孕被送来庄子,到如今诞下孩儿将近一月,传信回府,夫家却未曾有半分音信传回,也未曾派人来看过孩儿。 又想到今日是娘家年迈的父母双亲和家人被流放至川蜀的日子,眼眶又泛了红。 困在这庄子里,未能送至亲一程,妇人心中钝痛。也不知奶娘有没有把东西交到爹娘手里。 庄子外,一辆青布马车悄悄停在门口。车上下来三人,一打扮富贵的中年妇人带着一年轻妇人及一仆妇。 三人进了庄子,立刻挥散了下仆,进入内院。 内院东厢房的大床上,一女童正从酣睡中醒来。在枕头上蹭了蹭,赖着不肯起身。 眯着眼睛软软叫了声:“奶娘……” 无人响应。 女童又赖了赖,这才嘟着嘴从舒适的被窝中翻坐起身。 两只白嫩肉乎的小手在眼睛上揉了揉,大大的杏眼眨了眨,眨去几许困意,略坐了坐,这才完全醒转了过来。 女童翻身下床,一边叫着“奶娘”,一边抓起床边叠得齐整的衣衫套在身上,又套好鞋子,便出了房门。 见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下人也不见,女童歪了歪头,有些生气。 哼,这群该死的下人,定是又躲懒去了。 女童生气地跺了跺脚,小跑着去找娘。走到娘亲的房间外,听见里面有说话声,脚步停了下来。 正房内,气氛有些诡异。 年轻妇人愣愣地看着那托盘,满脸不敢置信,双手捏得死紧。她以为今天婆母是收到她诞下男孙的消息,特特赶来看望的,却没想到…… “母亲,您今天的来意……夫君他知道吗?” 中年妇人面色不耐:“这自然是跟文弼商量过了。眼下这已是最好的办法。” 年轻妇人摇着头:“不可能!我李家累世书香,从未有女儿为妾的先例。” “那你就做这个先例!” “不可能!李家的女儿只有死了的正妻,没有活着的妾室!” “那你就去死!” 中年妇人说完,以眼神示意站在身后的仆妇。 那仆妇得到示意,快速拿过托盘里的毒酒,就要给李氏喂下。 李氏怎会甘愿?拼命挣扎。 另一妇人便上前帮忙按压住她…… “娘……唔……” 女童被屋里的一幕震得久久回不过神来。 待一声“娘”还未说出口,就被人从背后捂住了口鼻。 屋内,李氏惊惧不已,拼命挣扎。她不能死,两个孩儿还小,不能没了娘。 中年妇人见她挣扎,咬了咬牙:“灌!” 那二人得了令,一左一右死死压制着李氏,把毒酒往她嘴里灌。李氏咬紧牙根,就是不肯就范。 屋外,女童双目圆瞪,惊惧交加:“唔……” 拼命摇着头,不要!娘! 李氏挣扎的间隙看向屋外,这一看,眼睛瞬间瞪圆了。 囡囡? 囡囡怎么来了? 要是让婆母和吴氏发现囡囡看见了这一幕,囡囡恐怕是活不成了。 李氏大骇,全身都发起颤来,眼睛里沁出泪水,看着房间外想拼命往里冲的女儿,渐渐停止了挣扎。 娘! 女童被捂住口鼻,不能出声,看不见身后的人,小手拼命拍打,两只小腿也不停踢腾。 那人非但不肯放开她,紧紧捂住她的口鼻不说,还强行把她抱走了。 一路把她抱至僻静处:“嘘,姐儿,别说话。” 奶娘? 见是奶娘,女童正准备扑到奶娘怀里大哭。 奶娘又急急捂住了她的口鼻。 “唔……” 奶娘心中悲痛:“姐儿,别说话,也别哭。” 见姐儿安静了下来,又冲自己点了点头,表示会安静不哭,奶娘差点滚下泪来。 忙眨去泪意,小声安抚:“姐儿,你乖,在这等奶娘,奶娘去把你弟弟抱出来。” “啊,弟弟!” 奶娘拍了拍姐儿的肩膀,安抚好她,便转身悄悄摸进内院。 片刻后便抱着一襁褓急匆匆走了出来。 女童忙小跑过去,踮着脚看向襁褓中的弟弟。见弟弟乖乖的睡着,便拽着奶娘的衣裙,二人脚步匆匆顺着墙根跑出了庄子。 才跑出几里地,就听到后头有了动静:“追!四下里仔细查看!” “是。” “姐儿,快跑!” 二人咬牙又跑出几里,眼见后头脚步声越发近了,奶娘急得额上冒出层层细汗。见前方一草丛茂密,忙带着姐儿藏身进去。 把怀中的襁褓塞到女童怀里,急声道:“姐儿,你抱着小少爷在这里等奶娘,奶娘去把他们引开。” 这一大两小是绝跑不掉的。夫人一定是被害了,不能让姐儿和小少爷再遭不测。 “奶娘……” 女童看着奶娘朝相反的方向跑远,而庄子的下人听到动静也齐齐追了过去,死死咬着唇,满心满眼都是恨意。 也不知趴了多久,女童见奶娘久久未至,小心地抬起小身子四下望了望。 又朝庄子的方向望去,见没有动静,咬了咬牙,抱着弟弟从草丛里钻了出来,往庄子相反的地方跑去。 “往那边看看!” “都细细地搜一遍!” 女童听到动静,两条小短腿跑得飞快,头也不敢回。 一辆马车正不紧不慢笃笃地走在路上,车辕上一左一右坐着两个年轻护卫,此时听到动静,支起身子往动静处望了望。 “少爷,是几个男人在追一孩子。” 车厢内没有应答。 出声的护卫顿了顿,又扬起马鞭,马车继续笃笃地往前。 车厢内,一容颜清峻的少年,正面色淡淡,闭目靠在车壁上。一条腿抻着,一条腿屈起,右手支在膝盖上托着额头。 不知是睡着了还是不愿意搭理。 片刻后,那少年眉头皱了皱,睁开眼睛。目光里一片清冷。 懒懒地抬起手撩开车帘,往外看去。 林子中,一女童紧紧抱着一个襁褓,慌不择路朝前奔逃。 枝枝叶叶划过女童的衣裙,撩乱女童的头发,擦过女童细嫩的脸颊,手臂。女童喘着粗气,脚步越来越慢。 少年又往女童怀中的襁褓看去,似乎能听见细弱的哭声。 少年愣愣地看着,也不知想到什么,眼神忽然变得越来越冷。 “穆离,去看看。”少年淡淡开口。 “是!” 叫穆离的护卫立刻从车辕上翻下,几个腾挪,瞬间不见了身影。 不一会,穆离回来,在车厢外禀报道:“少爷,属下把人引开了。那女童安全了。” 车厢内淡淡应了声:“嗯,走吧。” “是。” 穆离翻坐上车辕,缰绳一甩:“驾”,那拉车的骏马,便小跑了起来。 第二章 秦淮河畔 秦淮河畔,外城码头。 河道内帆樯如林,舟船似练。等待停靠的船只挤挤挨挨望都望不到头。 河道两旁货物堆积如山,船工打蓬、拉纤、摇橹、撑篙……各种号子声响彻云霄,一派热闹繁荣景象。 霍惜带着舅舅杨福不远不近地蹲在河岸,袖着手,两眼放着光,紧紧盯着每一艘靠岸的船只。 杨福学着霍惜的样子,两只脚叉开,屁股撅着,袖着手撑在膝盖上。两只眼睛同样炯炯有神,不时往码头上看看,又不时回头看看霍惜。 这会刚过仲秋,早晚天气有些凉了,但中午还是艳阳高照,秋老虎威力不减。 杨福见这会阳光正盛,忙手搭凉棚,凑到霍惜额头上给她挡一挡。 “下锚!出仓!嘿嗬,嘿嗬……” 一中型货船刚准备靠岸,船工们就喊出停船靠岸的号子。 杨福眼睛一亮,蹭地起身,就要小跑过去。被霍惜眼疾手快,死死拉住。 杨福面露不解,扭头看向霍惜。 霍惜却未做解释,只是松开手,再次袖着,看向码头。 此时随着船工的停船号子,蹲守在岸边的搬货工们如离弦的箭一般,冲向停靠的船只。 “别挤别挤!” “去去,毛长齐了吗就来搬货,货搬你吧!去去!” 船上几名粗壮手下,见一群半大小子冲了过来,眉头紧皱,冲上去重重挥开。 几个半大小子被推得向后踉跄几步,而几个瘦弱的小子,则直接被重重推倒在地。 “嘶……”一定很疼。 杨福感同身受般龇了龇牙。又扭头看了霍惜一眼。万幸啊,要是方才他冲上去时,霍惜没有拉住他,此时他一定也被重重甩在地。 一天搬运的钱还不够药钱的。 杨福庆幸地按了按胸口的钱袋,又上下晃了晃,见里面有铜板的相击声,高兴地咧嘴笑了起来。 又学着霍惜的样子蹲在地上,袖起手。 又等了一会,码头上连续搬空了两艘船,见霍惜还未有动静,杨福抬头看了看天色,心里不免有些焦急。 “下锚!出仓!嘿嗬,嘿嗬……”又一艘货船准备靠岸。 杨福眼馋地盯着,这艘船比前面两艘都要大,货物都堆成山尖一般了,再多装点,船身指不定都要泡水里了。 这么多货能搬不少趟呢。 杨福见猎心喜,舔了舔嘴唇,正想跟霍惜打个商量,就见霍惜已经起身。 杨福愣愣地看着霍惜左右转了转脖子,又转了转脚丫子。 “脚都蹲麻了。”霍惜说了句。 “哦哦,那舅舅帮你捶一捶。”杨福说着就起身,准备凑过去给霍惜敲一敲。 手里捶了个空。 就见霍惜如离弦的箭一般冲着岸边跑了过去,头也不回:“舅舅,快点!” 杨福回过神来也跟着跑:“哦哦,来了来了!”朝霍惜追了过去。 商船的二管事霍忠,此时正站在河岸,袖着手,牙疼地看着那两个十岁不到的小子。 这俩个小子,怎的又来了? 见他二人踉踉跄跄,脚步不稳,一前一后合力抬着小几十斤的货物,一步一挪,霍忠只觉得心肝都在颤。 这里头裹的是生丝,虽然不怕摔,但是,这砸到脚,也痛啊。 主家还心慈,搬工要是被货物砸了,还给赔医药费。霍管事只觉得后槽牙又酸又麻。 终于,一船的货物被搬了个干净。 霍惜和杨福瘫坐到地上,也不管干不干净,仰倒在地。只觉得手脚,及身体各处,无一处是自己的。 要了小命了,这真不是人干的活。 码头上,几个小管事拿着小本子对着一众搬运工,按数结算搬运费用。 见霍惜舅甥两个不起身,霍忠背着手朝他二人走了过去。 “霍管事。”霍惜见霍忠过来,忙拉着杨福起身。 “霍,霍管事。” 杨福看了他一眼,也跟着打了招呼,又怯怯地低下了头。 霍忠看着两个被抽空力气的小子,暗自叹了一口气。 “干不了就莫来了。这种活不是你们能干的。你们还在长身子,被压垮了,将来怕是长不高了。” 没准年纪轻轻夭折也是有的。霍忠忍不住提醒了句。 “嘿嘿,我们会注意的。我们中间有休息的。”霍惜仰头对霍忠讨好地笑了笑。 别的商船都不要他们,霍忠及他的商号却心善。 霍惜心中感激。 霍忠看了看二人补丁摞补丁的衣裳,再看看二人脚上的草鞋……这都入了秋了,这俩小子脚上却连一双包肉的鞋子都没有。 不由又暗叹了声。 解下随身钱袋,从中掏了一把铜钱,想了想,又添了几个,朝他二人递了过去:“拿着吧。” 杨福心中激动,搓了搓手,却有点不敢接,忙看向霍惜。 霍惜大大方方地接了过来,也不数,随手放进胸口的口袋里。 朝霍忠鞠了一躬:“多谢霍管事关照,我甥舅二人铭记于心,将来若有出息,定报霍管事看顾关照之恩。” 杨福也学着霍惜的样子朝他鞠了一躬:“多谢霍管事,您好人会有好报的。” 霍忠心中慰贴,这年纪小的小子,好似念过书,出口有礼有节。 冲他二人点头:“嗯,家去吧。多休息几天,明日莫要再来。” “是。” 霍忠看着他舅甥二人脚步轻快离开,嘴角翘了翘。也不知当初是昏头了还是怎样,竟然被那小子一番话说动,竟同意他二人加入搬运队伍。 五百年前是一家?或许是吧。再说,不过几个铜板而已。 霍忠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惜儿,快看看,霍管事给了多少铜子,够不够给你娘买条猪蹄。” 才离开码头,杨福就催着霍惜数铜板。 霍惜心里大致有数,但数钱谁不高兴?便拉了舅舅,二人走到一背人处,霍惜从怀里掏出一把铜板。 一把铜板捏在手里,都捏不住,溢出来,钻在霍惜小手的指缝里。杨福生怕掉了,忙两手捧着上前护着。 霍惜一手捏着铜板,一手一枚一枚地去数,数一枚就放一枚到杨福手里。 “一文,两文,三文……” 杨福看着掌心里的铜板,有些不敢置信:“哇,有十八文呢!再加上我们今天早上挣的……哇,今天我们竟挣了二十六文呢!惜儿,这可太好了!” 霍惜也有些高兴。他们今天挣了二十六文呢! 霍管事给的比另外几条船合起来的都多。 别的船家虽好心,不赶人,让他二人捡轻省的货物搬,但因为舅甥两个人加起来都不够一个成年人的劳力,有些船家也不过是施舍个两文三文,一文的也有。 舅甥二人也不嫌少,攒了一早上得了八文。 “惜儿,走,我们买猪蹄去。” “好,我们去买猪蹄!” 二人高兴地牵着手,朝肉铺子一路小跑过去。 第三章 二十六文 太阳西斜,几缕昏黄的光线投下,傍晚的清风吹散几许燥热。 离外城码头不远的几个肉铺,都收了摊,只高屠户的肉摊还在。但案上也没有整肉了,都是别人挑剩的肉块,及一些边角料。 高屠户百无聊赖,拿着一只摸得油光发亮的赶蝇棍,不时挥一挥,赶一赶贪嘴的苍蝇。 见脚步声响,高屠户懒懒地抬起眼皮,望了望。 这一望,眼神发亮。 “霍家的小子,来来,给你们留着呢!再晚点我都收摊了!”高屠户起身招手,胖乎的脸上挤着笑。 “高叔好”,霍惜和杨福边打招呼边跑了过去。 “高叔,猪蹄可给我们留了?” “留了留了,你舅甥二人一大早上门来交待,我哪能不给你们留。” “谢谢高叔!”霍惜很是高兴,从怀里掏出钱袋。 高屠户从案桌下把一只猪蹄拿了出来:“称过了,二斤二两,给三十二文就行。” 霍惜往外掏铜板的手顿了顿。 “怎么,钱不够?那零头不要了,给三十文整数就行。” 杨福看了看咬唇的霍惜,挠了挠头,小声道:“今天我们只挣了二十六文。” 高屠户拿了一铁刺在猪蹄的肉皮上扎了个洞,麻利地抽出两根芦杆,扭了扭,就要把猪蹄串起来,闻言手下动作顿了顿。 两息,挥了挥手:“嗐,二十六文就二十六文,收摊生意。只盼你们下次还来光顾。”说完把两根芦杆穿过洞眼,把猪蹄串起,打了个结,递给杨福。 “哎,谢谢高大哥!”杨福喜得直蹦。看向霍惜。 霍惜有些不好意思,仰头看向高屠户,脸上漾着笑:“多谢高叔,我们就认准高叔的肉摊了,以后会常来光顾的。祝高叔生意兴隆,财源不断。” “哈哈哈,好好,那高叔就借霍小子的吉言了。” 高屠户就喜欢听霍家小子说好听的话,只觉得身心舒泰。 这小子连件齐整的衣裳都没有,买块肉都琢磨半天,但这小子模样又精致又好看,话说得也耐听。 高屠户嘴角扬着,看着舅甥二人走远。想着要不要把家里的两个小子送去念两年书?不然天天糙话连篇,不中听的很。 正琢磨着,耳朵上一痛。 扭头一看:“哎呀,娘子,轻点轻点,痛,痛。” “痛死你算了!三十二文的肉,你收了二十六文!他是你儿子还是孙子啊?” 高屠户一边呼痛一边讨好:“嘿嘿,大小子毛都没长齐,我能有这么大的孙子?” 见自家娘子叉腰瞪他,忙软了身段又去安抚:“你别看我少了他们几文钱,你等着看吧,咱们明儿一准有新鲜的鱼虾吃。” 高屠户娘子收了手,朝他哼了声转身入内。 高屠户摸了摸耳朵,娘子这力道……嘶。快速收了摊子,剩几块碎肉,留自家吃了,不卖了。 再说霍惜和杨福这边,舅甥二人高高兴兴地拎着一截猪蹄往外城渡口走。 不是原先他们搬货的外城码头。他们家的小破船还停不了那边,停靠的钱,他们交不了。 渡口离外城墙还有点距离。 二人越走越偏,离内城墙越远,房子越破。 这京师自内而外分为宫城,皇城,内城,外城四层。因京师水系发达,内河连着外河,外河又连着长江,直通运河,前来讨生活的人在内城买不起房子的,多在外城住着。 有瓦房,有木屋竹屋,有窝棚,也有连草棚都没有的。 越往外走,房子越破,百姓也越穷。 霍惜一路贪看,即便看了几个月,还是喜欢看。这才是活生生的生活,有人间烟火气。比困在四方天井里要强。 杨福却不能理解。 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比他们家的小破船好那么一点而已,有个固定居所。咦?难道惜儿是想搬到陆地上生活了? 杨福歪头看了看霍惜,随即便开始盘算着家里的资产,盘算完重重地叹了口气。 “惜儿,以后舅舅会多搬些货,多挣些钱的。”等攒够了钱,他们就能搬到陆上生活了。 嗯?霍惜有些不明所以。扭头看了他一眼,正待说话,杨福忽然大叫了一声:“惜儿,快跑!” 没等霍惜反应,拉着他撒腿就跑。 “汪,汪汪!”一条土狗四条腿跑得飞快,直直冲他们追来。 霍惜才扭头看了一眼,与那土狗铜铃般的眼睛对上,就吓得打了个颤,忙撒开腿往前跑! 怨少生了两条腿。那四蹄的畜生跑得是真快。 “舅舅,它定是看上我们的猪蹄了!”霍惜边跑边喘着气分析道。 杨福一听,忙松开霍惜的手,把一直在手里拎着的猪蹄快速地塞进怀里。 “惜儿,别跑直线,扭着跑!” 霍惜两条短腿刚扭着跑,就往前扑了一下,差点拌倒。一颗心扑扑直跳,弓着身子随着惯性飞跑出几里远,才直起身子继续跑。 杨福见霍惜跑出老远,忙择了一处凹陷的土坑跳了进去,迅速蹲下,两手往地上刨了两把泥土抓在水里。 见那土狗也停了下来,四肢抓地正朝他望来,呈攻击状。 杨福忍着恐惧,一手一把泥土扬向那狗。狗退了两步,又不动了。 杨福在土坑里寻摸,捉到什么,就扔向那狗。 那狗扔一次退一次,扔一次退一次。 一人一狗对峙了半天,那狗才汪汪叫了两声,转身离去。 杨福脱力瘫在地下。摸了摸怀中的猪蹄,还好还好,还在。吐出一口气。 “舅舅!” “哎,在这呢!” “没事吧?”霍惜小跑过来拉起他。 “没事。一条狗而已。”杨福挺着胸,努力展示着做为一个长辈的风度。 “下次我们带根打狗棒吧。”霍惜见他胸口被油渍了好大一块,皱了皱眉头。 “好。”猪蹄还在,杨福就开心。 二人加快了脚步,终于到了外城渡口。 这会天边已昏黄一片,水波里落着黄色的余晖,一漾一漾的。 此时停靠在渡口的船只也少了,只三两只在不宽的渡口晃悠着。船绳拴在渡口的系船柱上,水波托着小船一荡一漾,轻轻摆动。 这里是外城渡口,与外城码头有些距离。商船进不了这么窄的河道,不会往外城渡口来,而小渔船平时也轻易不到外城码头去。 这里是个野渡口,没人收停靠费,船多的时候乱轰轰一片,有时抢着拴船都能打起来,但平时停靠的渔船只多不少。 霍惜找到自家的乌篷船,猛地从岸上跳到自家船尾,朝船舱里扬声道:“娘,我们回来啦!” 随着霍惜的动作,整只船都晃了起来,幅度不小。 杨福也跟着跳了下去:“姐,我和惜儿回来啦!” 一妇人从船舱里探出头来,朝二人微笑道:“回来了?” 第四章 小破船 霍惜和杨福一左一右站在杨氏身边,杨氏拉着舅甥二人上下查看。见二人完好无损,松了口气。 脸上刚挂了笑,见杨福胸口好大一团油渍,眉头又皱了起来。 “杨福!” 把杨福吓了一激灵。 对着他姐讨好地笑笑,从怀里掏出那块引得狗发馋追了一路的猪蹄:“姐,你看,我和惜儿给你买了猪蹄,惜儿说给你下奶。” 杨氏刚扬起手,听闻顿了顿。 “这猪蹄少说也有三四十文,你们今天挣了这许多?” 霍惜拉了她的手,仰着头:“娘,我们今天才挣了二十六文,这猪蹄可不止这个钱。明儿若是爹打了有多的鱼虾,我给高屠户送去。” “应该的应该的,多送些去。” 杨氏接过杨福手里的猪蹄,高高提着看了又看,对两个孩子的孝心感到慰贴。 但一看杨福胸口被油渍了好大一块,又忍不住心疼:“这肉是能往胸口放的?渍了这好大一块,洗都洗不掉!哪有多的衣裳给你换洗!”朝杨福吼了几句。 杨福被他姐吼习惯了,歪了歪头不以为意。 见霍惜在旁笑着看他,又不愿失了做长辈的面子,梗了脖子,争辩:“姐你是不知道,我俩拎着这猪蹄,一路被狗追得有多惨!我都生恨爹娘给我少生了两条腿。要不是我聪明藏怀里,别说猪蹄,肉皮都没有!” 杨氏狠拍了他一记,多生两条腿?还是人不是了? 又一脸紧张拉了霍惜上下查看:“可被咬了?” “没呢。娘,你看我们都好好的。我和舅舅跑得可快了。” 杨氏松了口气:“明儿可不许去了。你还不到七岁,你舅舅冬月才十岁,赚钱的事有爹娘呢。咱家虽穷,但我们勤俭着些,总不会让你们饿肚子。” 霍惜默了默。 家里只有这一条乌篷船,江里河里网些鱼虾卖,一天得铜子十几二十文,运气好的时候,得一钱两钱,每日菜蔬用鱼虾跟沿河村民换,吃喝虽没花几个钱,但肉是不敢买的。菜里油星都少见。 一日虽能攒个几文,但每月月尾总要购些家用,粮油米面等物都要花钱买。衣裳虽补丁摞补丁,但一年里总要购些麻布粗布。 如此,年年都见底,没攒下来钱。 如今家里添了她和弟弟两个小的,花费又多了。给弟弟买了细棉布,给娘买下奶的猪蹄,娘都不舍得花钱。 霍惜敛了心神,也没应,只笑着看向杨氏:“娘,弟弟呢?” 杨氏抻了抻她的衣裳:“你弟在船舱里睡着呢。” “我看看去。”霍惜说着就猫着身进了船舱。 杨福在船尾跟杨氏说着这一天发生的事,杨氏拎着手里的猪蹄凑到眼前看了又看,心里又暖又慰贴。 两个孩子还小,她说了数次,挣钱的事不需他俩操心,但两个孩子就是不听。 此时见他二人完好,也放了心。 船舱里,霍念睡得正香,两个小拳头捏握着放在脑袋两边,脸蛋红扑扑的,看着就惹人喜欢。霍惜宠溺地看着,再看他被包被裹着的小肚子,鼓鼓的,随着呼吸一上一下,忍不住伸手在他肚皮上戳了戳。 戳完又急忙收起手指,小心地往他脸上看,见他没有半分被惊扰到,还是睡得香甜,便笑了笑。 小小的乌篷船随着水波的晃动,也轻轻地摇动,正像婴孩的摇床,霍念在这一摇一荡里睡得香甜。 霍惜直勾勾地看着,又忍不住伸手在他嫩乎的脸蛋上摸了摸,用指腹刮了刮。俯身将脸凑过去轻轻地贴了贴他的小脸。 心里忍不住一阵激荡,真好。 真好,念儿,你还活着。 杨氏拎着猪蹄进了船舱,见霍惜蹲在霍念身边,直直盯着霍念不放。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心疼,像被人拿针扎了下。 敛了神色,小声道:“惜儿,让你弟弟睡,别吵醒了他。” 霍惜眨眨了眼睛,转身,朝杨氏微笑着点头,又看向她手里的猪蹄,忙撑着船底板起身:“娘,我帮你把猪蹄洗了吧,一会你把猪蹄汤喝了,就不缺奶了。” “好,娘一会就喝。娘拿去洗。” “我来洗。”杨福窜了过来,把猪蹄接了过去。 “好,那你们洗,娘去做饭。时辰不早了,你爹也该回了。” 霍惜跟杨福拎着猪蹄到了船尾,二人拔了猪蹄上的毛,又用河水清洗干净,才想用吃喝的水再清洗一遍,霍二淮就回了。 “姐夫,你回了?” “爹。” “哎。回了。”霍二淮扬起嘴角,朝两个孩子笑着应声。 杨福上前接过他肩上的渔担,霍惜也上手帮忙托着。 “爹来爹来。”霍二淮一边稳着肩上的空担子,一边迈上了船。 “你们又买猪蹄了?” “嗯,才二十六文。”杨福抢着说道。 “你们今天挣了二十六文呢?” 霍二淮先是诧异,又忍不住心疼:“你们还小,码头上的货重得很,明天爹卖完鱼再去搬。那活不是你们能做的,被压了就长不高了。” 说完看了看做一身小子打扮的霍惜,满脸的心疼。 霍惜把两个空渔筐摞在一起,在船尾固定住,又把扁担顺着船沿往船舱里推去,才说道:“放心吧爹,我们不搬重的东西,只挑轻便的。而且并不连着干。都有好好休息。” 霍二淮盯着她打量,这才多久,这孩子脸上的皮肤就变得糙了,这身上的衣裳也是杨福的衣裳改的,补丁摞着补丁。 霍二淮满满都是心疼。 正想开口,杨福就抢话道:“是啊,姐夫,你就放心吧,我们心里有数呢。惜儿可聪明了,还知道哪个商号哪只商船好说话,我们今天一天都顺利得很。” 霍惜也知道霍二淮想说什么,凑过去捡今天有趣的事说,边说边推他:“爹你进去休息一下吧,一会还要劳你摇船,又要费好些力气。” 霍二淮被两个孩子推到船舱里,见儿子正睡得香,也就止了话头。 在船头做了晚饭,一家人趁着夜幕还未完全拉上,吃完今天的晚食。砂锅里煲的猪蹄汤好喝的紧,霍惜和杨福推却不过,也跟着杨氏喝了好几口。 吃完饭,霍惜和杨福坐在船尾数星星,小声商量着明天的安排,被蚊子叮咬了好几个大包后,才猫进船舱睡了。 夜已黑沉,天幕上星星点点。 小小的乌蓬船停靠在秦淮河的一处支流里,水面无波,也没有几许夜风。只有星月闪着冷辉,还有偶尔的虫鸣哇叫。 霍二淮各处查看完,又把船头的防风桅灯提进船舱,见霍惜和杨福已睡得香,才小心地拨开隔着的草帘,猫着身坐进他和杨氏睡觉的地方。 见杨氏正给儿子喂奶,也凑过去看了看,见霍念眼睛都没睁,趴在杨氏的怀里叭哒叭哒地吸得正香,小拳头紧紧捏着攒着劲,不由得笑了笑。 “这小子挺能吃啊。”抬手想摸摸他的小脸蛋。 被杨氏拍开,“你手那么粗,别把念儿刮疼了。” 霍二淮翻看自己的手掌,是挺粗的,又是茧子又是开裂的,像块糙树皮。不由得面色讪讪。 又叹了口气。 本来攒了些钱,准备今年入冬前回村子里买块宅基地,搭个草棚好上岸生活的。他们在水里飘了十年,虽然像他们这样以船为家的人多的是,但几个孩子都没留住,他和孩他娘就想上岸了。 却不想…… 杨氏见他愣愣地盯着儿子看,哪里不知他的心思。 把吃饱的霍念放在船板上,给他盖好被子,拍哄了几下,见他睡沉,便拉了霍二淮躺下,小声道:“你别想那么多,日子是人过出来的。我都不知多庆幸当初捡到他俩。惜儿懂事体贴,念儿与三郎更是长得像。我都想过等过几日得空了,去庙里好好拜谢菩萨,把他们送到我面前。” 霍二淮心想,念儿白白胖胖的哪里像三郎了。 不过想起方才见到的念儿,好像那脸小了好几圈,被河风也吹黑了不少。心急地想撑起身子看看是不是瘦了。 被杨氏拉住,瞪了他一眼:“你睡你的,别闹他。” 又在霍二淮耳边道:“要是日日都能得今天这么多铜板,不用多久,我们就能上岸住了。” 想起不久前夭折的三郎,心里钝痛,下定决心般:“到时我们多攒点钱,冬日落雪前,我们就是到外城租个窝棚也行。可不能苦了念儿。” 霍二淮跟她一样,想起几个留不住的孩子,心里疼得紧,嗡声应道:“嗯。” 过了会,霍二淮以为杨氏睡着时,又听她问:“孩他爹,你说念儿,会健康长大吗?” 霍二淮想起不久前夫妻二人送走的三郎,心里抽疼。 抿了抿嘴,安慰道:“会的。这次我们小心养着,我多打些鱼,多换些铜子给你换吃的,念儿会健康长大的。” “嗯。”杨氏被安抚好,又与他絮叨了些话,夫妻二人这才搂着呼呼睡的香甜的霍念睡去。 第五章 早起 晨曦微露,霍惜再一次从梦中惊醒。 梦里她不停地跑,不停地跑,喘不上来气,像被人紧紧捏住喉咙,眼看就要窒息了。 霍惜张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船顶,张着嘴巴,大口大口地喘气。梦里,娘惊恐地望着她,冲她摇头,然后,娘不见了。 霍惜拳头紧紧捏了起来,静静躺在船板上,咬着唇默默流着泪。 好半晌才坐了起来,往脸上抹了一把,挪到船壁处,轻轻卷起窗口上的草帘子,脑袋趴着往外探看。 四野静悄悄的,水波声都没有,岸上的芦苇尖尖上淌着晨露,翠色欲滴。一阵水气袭来,淡淡的,水腥气。霍惜闻了这么久,由初时的不适到现在觉得还挺好闻的。 霍惜把草帘放下,把自己的铺盖卷起,连着枕头放好,以手指当梳往头上抓了个髻,穿好衣服,来到船头。 在船头的木桶里舀了水洗漱,打湿了洗脸巾在脸上抹了一把,整个人趁底清醒了过来。剩的小半瓢水又倒回桶里。她爹去挑一担水也挺不容易的。 霍惜把洗脸巾挂在晾衣绳上,伸手在昨晚洗的衣裳上摸了摸,嗯,已是半干了,等日头升起,再略晾晾,就能收进船舱了。 不远处的船只上有了动静,霍惜便在船头坐下,四下环顾。 她家小船附近不远不近停了七八只乌篷船,跟他们家一样,都是以船为家或是短暂以船为家的渔民。 这处避风港是她爹经常夜里停船的地方,河水平缓无波,还避风。 按理大家以船为家,以江河为生,靠捕捞支撑一家人的生计,人多了,得的渔获就少,再者市面上鱼虾一多,也卖不上价。 但霍惜观察这么多天下来,发现大家明着是竞争关系,但暗里大家都互为依靠。 白天有事只要站船头吼两声,附近船家都会划着船过来帮忙。夜里停船,大家不约而同,三三两两自发停靠在一处,彼此有个照应。 她爹说,水上讨生活不容易,风大雨大的时候,翻船的事时常有发生,附近要没船,落水了都没人搭把手。 霍惜一脸兴致地盯着停靠在她家附近的船只贪看。 “霍家小子,醒这么早啊?” 霍惜回神,冲他笑着打招呼:“钱伯伯,早啊。” 钱三多舀了满满半瓜瓢的水,吸了一大口,仰头咕噜几声,又噗噗吐掉,对霍惜打趣道:“小孩子还是多睡觉,不然长不高,到时像个矮冬瓜,看你急不急。” 说完又倒了一些水,用水掬着在脸上脖子上抹了几下,再把手里的水珠甩一甩,头也左右晃两下,就,干净了。 朝霍惜龇了龇牙,猫身进了船舱。 霍惜朝他的背影笑了笑,转身往船头上的砂锅里倒水,准备熬些米粥给一家人当早食。正要往竹筐里抽几根柴火,就被人按住了手。 “惜儿,怎地起这么早?小孩子家家的不多睡觉会压了身高。让娘来。” 接过霍惜手里的柴火,往小炉灶里塞,引了火。 “娘,我来看火,你去洗漱吧。” “等娘去舀些碎米……” 未待说完,霍惜就推着她:“娘去洗漱吧,这活我会。” 杨氏看了她一眼,也就随了她了。 杨氏一边洗漱一边看着霍惜舀米洗米,往锅里倒米碎,添柴,动作娴熟还麻利,直觉得全身上下无一处不慰贴。 她也有小棉袄了。嘴角扬得高高的。 又看霍惜仍是一身小子打扮,头上绑着一个小子的发髻,再看身上,穿着杨福改小的衣裳,眉头皱了皱。 “惜儿,娘给你做了两身裙子,你怎地不穿?” 霍惜往自个身上瞧了瞧,朝杨氏笑道:“娘,裙子不如短褐方便。” “那娘给你把裙子改成女娃的短衫,再帮你绑女娃的发髻。” “娘,不用了,这样挺好的。小子比女娃行事方便。”说完转身蹲小火炉前往里扇火。 杨氏不知想到什么,再看看霍惜精致的侧脸,叹了口气。 母女二人说话的间隙,霍二淮和杨福也起了。 等霍惜再进船舱,发现睡觉的铺盖已被霍二淮和杨福收到船底舱了。连中间隔着的草帘都被收了起来。 霍惜拿抹布往船舱里跪着细细抹了一遍。把抹布收起,净完手,坐到霍念身边看他。伸出手指在他胖乎的脸上戳了戳,霍念小手一挥,眼睛都没睁,歪了头继续睡。 霍惜笑了笑,给他掖了掖被子。 把卡在船舱内壁的小方桌抬到船头,支棱起来。又进了船舱,掀起船底板,找出碗筷,拿了盐巴,咸菜,抓了小半碟小鱼干,想了想,又拿了两个咸鸭蛋,捧在怀里。再把船底板轻轻放下,走到船头。 不一会,早饭就得了。 一锅碎米粥,一碟咸菜,一碟小鱼干,外加四瓣咸蛋。 杨氏把昨晚舍不得吃完的猪蹄汤又热了热,呼呼地喝了起来。 杨福一边吃,一边跟霍惜咬耳朵。以前他只跟着姐姐姐夫在江里河里撒网捕鱼卖鱼,极少有机会了解外面的世界。 这段时间,却被霍惜带着在城里四处撒欢,还带着他四处找机会挣铜板。 杨福的心,野了,长了草。 “好好吃饭!挣钱的事有我和你姐夫,用得着你俩操心?”杨氏拿筷子在杨福的碗上狠敲了两下,瞪他。 杨福朝他姐嘿嘿笑了两下,就没听进去。 话虽不说了,但也不肯好好坐着,眼睛四下看,“钱哥,吃的什么?” “郁哥,才起呢?” 一早跟霍惜打过招呼的钱三多,此时正端着一个油光发亮的木头碗,蹲在船头,一边往嘴里扒粥,一边应道:“跟你们一样,也是碎米粥。” 而钱三多两个小子,一左一右蹲在他身后,也往霍惜他们家望来。 钱小虾一脸羡慕。 跟他爹娘说了多少次了,也买一张霍惜家的那种折叠方桌。瞧霍家,一家人围坐桌边,桌上放着这个菜那个菜,天晴就搬到船头,刮风下雨就搬进船舱,这才像吃饭的样子。 可她娘就不。舍不得钱,还骂他。端着吃,放船板上吃,是吃不饱还是怎样! 把他给气的。 钱小虾支起上半身,朝杨福扬声道:“杨福,一会你和霍惜又进城啊?” 他也想去。 不知能不能偷偷跟在他俩后面。听杨福吹嘘,这些日子,他舅甥二人在城里都挣了快半两银子了! 他也想挣钱。挣了钱买麦芽糖,买肉,买烧鸡,买盐水鸭,买酱鸭……光是想,就口水嘀嗒。 杨福没应他,扭头问霍惜:“惜儿,我们今天进城不?” 第六章 捕鱼 听到杨福发问,霍惜把嘴里的饭咽了,才开口:“今天我们跟爹去打鱼,多打些,下午还要拿些送去给高屠户。” 霍二淮已经听说他俩昨天买猪蹄的事,听完点头:“应该的,爹多打些,即便咱们不卖也送去。” 杨福一边扒饭一边点头,又冲钱小虾扬声道:“我们今天要去长江口打鱼!” 钱小虾一听就蔫了。 打鱼打鱼,打了这么多年鱼,不腻的啊。这下没机会进城了。想悄悄溜进城,又怕他爹削他。碗里的饭顿时不香了。 霍惜这边已经吃完。碗里的米粥被她吃得干干净净,那碗跟水洗过一样。把碗往自己面前放好,筷子也放在桌上,筷头挨着碗放着,冲向自己。 杨氏纳罕地看着,惜儿这一举一动,贫穷人家可养不出来这等气质。看看杨福,吃完饭,碗一推,筷子歪歪扭扭,还沾着米粒。不对比还好,越对比越糟心。 杨福不明所以,这一大早的,他姐那眼光像要吃人。 低头快速把霍惜的碗和自己的摞到一起,又把两双筷子抓在手里,“惜儿,走,我们去洗碗。” 早食吃完,附近的渔船相续离开。 霍二淮已经跟大家伙交流完消息,问明大家要去的水域,也决定好自家要去的地方。避免一堆人挤在一处地方,捞不到多少鱼虾。 杨氏进船舱收拾家伙事,霍惜和杨福随着霍二淮到了船尾。霍二淮把橹支了起来,就开始摇动橹板。 船慢慢离开了停靠的水面。 霍惜饶有兴致地盯着看。 他们家这艘船是橹船,单橹。都说“一橹抵三桨,一桨抵三槁”,这橹船比桨船更省力还灵活,老人小孩皆可摇橹。 那橹头系在橹绳上,橹绳固定在船尾的铁环上,以防橹板落水,橹绳又能控制橹板入水的深浅。 再看橹板中部,则有一个圆孔,放置在船尾的桨叉上,把橹板支起来,形成杠杆。如此,摇橹的人可单手操作,握着橹的前端来回摇动,水中的橹板就会左右拨水,船便动了。 就如那鱼儿左右甩着鱼尾,驱使身体前行一样。 霍二淮见她看得细致,笑道:“惜儿要不要试试?” 霍惜眼睛一亮,用力地点头。跑到霍二淮旁边伸手……嗯,身高不够。 把脚踮起来,还不够,就,很生气。 霍二淮看得好笑,把橹头压了压,让她抓握住,耐心教她:“惜儿一手再抓这橹绳,两只手一起来……用巧力,不用蛮力,不然手臂,腰腹,脚都会痛,对,就是这样……” 霍惜听着他的指导,很快就上手了。 因着这橹并不是提在手里,而是搁在船尾,又有橹绳和桨叉固定,因而并不吃力。不抓橹绳,一手还能空出来干别的。 杨福也忍不住凑上来,“惜儿你知道橹板为什么要做成那样吗?” “知道咱家的橹板为什么要做那么长吗?” 霍惜看他一副好为人师的样子,笑着摇头。 杨福果然就叭叭开了,“惜儿你见过鱼尾巴吗?鱼尾巴左右拨水前进,入水那端的橹板就是仿着鱼尾巴做的……船越大橹越长,听说有些大船还架几十根橹的呢……” 两人一路叭叭,霍二淮见他二人能控制得来,便开始整理渔网。 直到霍念嚎了两嗓子,醒来,霍惜和杨福才撇开手进船舱去看霍念。 霍念醒了,吃完奶,精神得不行,听着橹板划水的声音,还用手朝外啊啊啊的,不知是不是想往外面看。 霍惜在船舱里盘腿坐着,从腋下架着他,杨福坐一旁护着,两人逗弄霍念,陪他玩。 霍念已经满百天了,杨氏一天七八顿喂着他,小脸蛋虽被江风吹黑了些许,但长得很是壮实,在霍惜的腿上不停地蹦跶,力气大的霍惜差点抱不住。 杨福在旁用拨浪鼓逗着他,霍念一会看看霍惜,一会扭头去看杨福,伸手就要去抓拨浪鼓。 杨福不给他,一边吊着他,一边往后退,如此几次,终于把霍念给惹火了。朝杨福噗噗两声,口水没有喷出去,倒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滴在围脖上。 霍惜松开一手去拍他屁股,瞪他。他就跟霍惜咿咿吖吖的,好像告状。 杨福被杨氏狠拍了一记,引得霍念咧着小嘴笑,两只小短腿蹦哒得越发欢喜。 “娘,过百天是不是会翻身了?” 杨氏给霍念擦了擦口水,越看越欢喜,回道:“有些壮实的孩子两三个月就能翻身了,有些要到半岁上才会翻身。你舅舅就是过了半岁才会翻身的。” 杨福不服气,他这么弱的吗? 杨氏看了他一眼,有些心疼。 也不是他弱,实在是那会没吃的。娘难产大出血,月子里就去了,她和二淮那会刚新婚,两人都没当过爹娘,慌手慌脚的,也不懂怎么照顾他。 他没奶吃,夫妻二人抱着他四处求人给他一口吃的,什么面皮脸皮都给扔脑后。 才四个月就喂他吃米糊了,六七个月才会翻身。两岁了还不会走路,把杨氏急得直哭。就怕这个遗腹弟弟养不活,让杨氏的根血在她手里断绝了。 “姐,你干嘛这么看我?”怪怕怕的。 “你长得比念儿俊啊?我看你?”杨氏说完伸手抢过他手里的拨浪鼓,递给霍念。 把杨福给郁闷的。 以前他是他姐的宝,现在他姐眼里心里没他了。 霍念把拨浪鼓抓在手里,也不懂摇,上下鼓捣了几下,就是不响,抬起一双无辜的,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向杨氏。 把杨氏一颗慈母心都给看化了。 “念儿不会摇是不是?娘摇给念儿听好不好,看,咚咚,咚咚……” 霍念咧着小嘴高兴地蹦,又要伸手去抓。 等他玩腻了,霍惜把他放躺在船板上,让他翻身。霍念扑腾着四肢,就是不翻。把杨福急得都躺他身边亲自示范了。 杨福怪模怪样示范了几下,霍念盯着他看,最后也挺赏脸,跟着学会翻身了。 把大家高兴得不行,直拍手夸他。把他逗得嘎嘎笑,引得霍二淮都扔下橹板,跑进船舱里逗弄了他好一会。 终于,霍念力气用尽,又呼呼地睡了。 杨氏便带着杨福到船尾整理渔网。 霍惜则把昨晚洗的衣裳都捡了回来,叠好放进船底舱,又把晒在船头的小鱼干小虾干翻了个面。 今天日头晴好,晒到后晌,就能晒得透透的,可以收起来了。又能当一家人小半月的口粮。 刚翻好,霍二淮已撒下了第一网。 等把网收上来,四人便蹲在船尾把鱼虾从网里拆下来放到船尾的水箱里。这样等到下晌挑到城里卖的时候,还能保证它们多数是活着的,也能多卖些钱。 今天可能是运气好,才网了三网,水箱里就几乎快满了。鱼太多,直往上蹦。 杨氏还捞了些小的卖不上价的,蹲在船头就着江水,去鳞去肚,剖成两半紧着日头晒了起来。 船头船尾都晾不下了,又把簸箕端到船顶去晒,用船绳固定好。 “惜儿,我教你用秤,一会我们跟你爹去城里卖鱼去!” 杨福看着今天的收获不小,心里很是高兴。找出家里卖鱼的秤,就要教她。 “我会看秤了,之前爹教的我都会了。” “真会了?” “嗯。” 霍惜边点头,边指着称杆上的称星一一说给他听,又拿过渔筐用称钩吊起来,把称砣在称杆上吊好,边提着称杆边划动称砣,让称杆呈水平状。 “看,四斤二两。承惠一两银。” 一个破渔筐一两银?抢劫呢? 杨福瞪她,霍惜抿着嘴笑。把称杆递给他,扭头问霍二淮:“爹,一会我和舅舅来卖好不好?” 霍二淮黝黑的脸上笑眯眯的:“好。你们来卖。” 第七章 卖鱼 霍二淮挑着一担渔获大步走在前边,杨福背着一个小篓子,拉着霍惜跟在后面。 三人一路从渡口走来,穿过江东门,进入外城。 从江东门到内城的石城门,走路一个多时辰。通过石城门,可进入内城,为内城的腰腹位置,最是热闹。而这条路也是外城到内城最近的一条路。 别的路马车都要坐上半天。 杨福拉着霍惜,嘀嘀咕咕,撺掇她进内城。 内城有钱人多啊,手一挥,漏一点,都不用他们苦哈哈蹲地上摆摊吆喝,没准就给包圆了。 他有时候喊到嗓子冒烟,都卖不出去半斤一斤。 而且搞不好还有打赏呢。 再说,快些把鱼卖完,他们还能找点别的挣钱门路,没准今天还能挣到钱买块猪蹄,搞不好还有多的钱能买块肉解馋。 好说歹说,霍惜就是不同意。 霍惜能不想挣钱? 不,她比谁都想挣钱。她还有好多事要做。家里这段时间为她姐弟二人花了不少银子,她不能朝他们伸手。 就是伸手,家里也拿不出多的。 她得自己挣。 但现在还不是进内城的时候。 “是你说的啊,内城有钱人多,但有钱人咱惹不起啊。走路泥水溅他衣裳上了,他都能把旁边一起走的人打骂一顿出气。咱惹不起。” 杨福噎了噎。 刚想反驳,霍二淮就点头:“惜儿说的对,咱没权没势的,挣些蹋实钱就好。外城生意也不错的,这一片离内城最近,住的人集中,咱家这一担鱼,用不了多久就能卖出去了。” 今天把船都摇到了长江口了,运气好,捞上来的鱼也大,应该能卖上价。霍二淮并不担心卖不出去。 要是日日这般,今年交完河泊所的渔税,还能剩不少钱呢。 杨福耷拉着脸跟在后面,他想进内城又不是为了玩,不过是想多挣些钱罢了。 霍惜看向他,想了想,晃了晃他的手。 “舅舅,再过不久就是重阳节了,到时候如果爹有捞到肥美的螃蟹,我们说不定能拿到内城卖。内城的人可喜欢边赏菊边喝菊花酒边拆螃蟹吃了。” 杨福听完眼睛一亮,可不是,重阳节快到了! 顿时风也清了,气也朗了。 拉着霍惜一下子窜到前面:“姐夫,我和惜儿去占个好摊位!” 霍二淮看着他二人跑远,摇头失笑,扶着担子小跑着跟上。 “卖鱼咯,卖鱼咯,刚刚江里打捞的新鲜的鱼咯,个大肥美,晚了可没有了……” 杨福站在摊前,嗓音宏亮的吆喝起来。 霍惜没有跟着吆喝,只微笑地站在杨福旁边,每路过一个人都糯糯地冲人家问:“大爷,婆婆,婶子,要买鱼吗?新鲜的,还活着呢。” 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你,冲你笑。哎呦,只要是想买鱼的,无不冲着这个精致齐整的小子到了摊前。 故他家生意比别家好上不少。 霍二淮笑眯眯地从渔担里捞鱼,霍惜就从杨福背着的篓子里把称拿出来,再把芦杆递过去,霍二淮接过去,揭开鱼的鳃盖,把芦杆穿进去,把鱼串起来,再用称钩一吊,“三斤四两,零头不要了,承惠四十文。” 霍惜就把铜板接过来,放进身上的小挎包里。 三人配合默契。 旁边围过来的一看,“你这十二文一斤?这么贵?人家才七八文!” 霍二淮挠挠头,看向霍惜。 霍惜便笑着说道:“婶子,七文的也有,你看……”捞起另一边的渔担里的鱼给对方看。 “这也太小了,一斤都没有。” “对,这边都是一斤以下的,我们卖七文并不贵。捞上来在船上用水养着,一路又用水养着挑过来,不容易呢。还活着呢,你看,这还活蹦乱跳的呢。” 说完把鱼扔回渔箱里,那鱼一下子从她的手里挣脱,慌不择路与里面的鱼挤成一团,水珠直往外溅。 那妇人往后退了退。左右看看,拿不定主意。 “我,我再看看。”别的地方都一个价,怎的这家分几个价钱。 那人走了,霍惜也不以为意。 她坚持要把鱼分三六九等,不然一个价,谁不想买大的?剩的小的经常卖不掉要劳累霍二淮大老远挑回去。天天晒鱼干吃鱼干,吃到吐都没吃完。 一分钱一分货。舍得吃的,自然会挑好的,也不在意那几文钱。舍不得钱的,也有小鱼买,把鱼价降下来,钱少了,总会卖出去的。 “卖鱼咯,卖鱼咯,个大肥美,便宜卖咯……” 又卖了一会,摊上的大鱼就卖光了,一斤以下的小鱼最后也六七文的卖完了。 “卖完了,卖完了。” “咋就卖完了?这不里头还有吗?” 一大娘迈着小脚刚走到鱼摊这里,她远远见着两个小子站在鱼摊前,衣服虽补丁摞补丁,但瞧着干干净净的,就愿意过来买。 “大娘,这里头剩的我们是留着送人的。” “不能匀一条给我吗?”那大娘扒着渔筐往里看,看着那鱼还活蹦乱跳的,就心喜,扒着不放。 “惜儿……” 霍二淮不忍让人失望。知道霍惜留了两条大的,一条要送给高屠户,一条要拿去跟高屠户换肉的。要不就卖一条,一会再拿钱跟高屠户买肉? 霍惜想了想,便点头:“行吧,匀你一条。” “好好。”那大娘很高兴,把手从渔筐上松开,“那你们帮我去鳞收拾干净了。” “好。一定给你收拾干净了。” 霍二淮边应着,边捞了鱼放到案板上,用刀背往鱼头上一拍,再按着鱼头麻利地去鳞剖腹去内脏。 “可要切段?” “不用,就整条就行。” “好勒。” 收拾好又用鱼筐里的水洗净,把鱼放到她的提篮里,再目送她走远。 一个时辰不到,鱼就卖光了。三个人都很高兴。 霍惜看着鼓鼓囊囊装满铜板的小挎包,开心得很,今天至少挣了三四钱银子! 三人快手快脚地把两个密闭渔筐里的水倒掉,只余少许水养着送给高屠户的那条鱼和二十来只虾,挑着担子往高屠户的摊子走。 “高叔,我给你送鱼来了。”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高屠户嘴角咧老高。他就说这俩小子一定会给他送鱼来的嘛,这不就来了?他娘子还拧他耳朵。 “这怎么还有虾?这我不能拿,这鱼都上两斤了,我不能收。”高屠户推拒。 霍惜见他摊子上还有一块猪蹄,虽然今天她不准备买猪蹄,家里有鲫鱼,她娘交待喝鲫鱼汤就行。 看了霍二淮一眼,便说道:“要不高叔把这块猪蹄给我们,我们再付你十文?” “十文就不要了,你们拿去。”高屠户很是大气地捞起那块猪蹄,快速串起来,都没称就塞到霍惜手里。 “那如何能行?不能让你亏本了。”霍二淮推拒着。 最后高屠户收下十文钱,高兴地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离去。哎,实诚人啊。他就喜欢跟实诚人打交道。 把他们寄放在摊上的渔担收到铺子里。 “惜儿,姐夫去搬货,我们去哪?也去外城码头吗?”杨福和霍惜走在霍二淮后面,跟霍惜小声嘀咕。 第八章 消息 霍二淮自从家里添了两个人,就知道要紧着挣银子了。 原本他每天只在江里河里泡,天一破晓就下网,一落日就收网,每天都只捕些鱼虾卖钱。要是有闲瑕,就在船上休息或补鱼网,或是想着到哪方水域再多捞一网。 但他现在开始想些其他门路挣钱了。 此时正要赶往外城码头,听到俩孩子嘀咕,不由叮嘱道:“码头你们不能去。你们还小,身子吃不消。爹去就行。你们要不先回去陪你娘和念儿,要不去外城逛逛等会跟爹同回?” “爹,我们等你一起回。我们先到外城逛逛,一会落日前我们到高叔那里等你。” “那也行。” 霍二准从小挎包里抓了几个铜钱递给他们。 霍惜看了看,本不想拿,见他硬塞过来,便只拿了两文,余下的又推了回去。拉着杨福便与他分开了。 “惜儿,我们去哪?” “去茶肆。” “茶肆?惜儿你渴了?” 霍惜没回他,飞快地越过他:“舅舅快点,一会就落日了。” “哎,来啦。” 金陵城原本就是江南富饶之地,物足粮丰,如今做了卫朝的国都,人气更是繁茂。整个京师汇集百万人口,又因水系发达,南来北往的货物齐聚京师,越加富庶。 外城的江东门离内城的石城门,人力仅一个多时辰的距离,所以此两城门之间聚居的百姓也最多。 又因京师两湖之一的莫愁湖就在两个城门之间,固此地又吸引了一大批文人雅士前来泛舟游湖,切磋交流诗词文章。 哪怕因新旧朝更迭,燕王入主皇城,也没乱多久,如今又已是歌舞升平之象。 霍惜左右看看无人,在一处灰墙上用手抹了一把,又快速地往自己脸上抹了几道,才两手合掌拍干净。 杨福目瞪口呆。 “惜儿,你为什么……” “我长这么好看,万一被拍花子拐走了怎么办?就见不到爹娘了。” 杨福一听深觉有理。虽然他姐老是吼他,但这世上没有比他姐和姐夫更好的人了,要是见不到他们,他会哭死的。 霍惜见杨福两手都用上了,把自己的脸抹得跟黑脸包公一样,那叫一个无语。 “怎,怎么了?” “没什么。走吧。” “去茶肆?我们只有两文钱,够喝茶水不?方才你怎不多拿几个铜板?” 霍惜默了默。她不想拿的。不想欠太多。怕还不了。 杨福见她不说话,也不以为意。一路贪看。 这里虽是外城,但比别处热闹。越靠近内城越热闹,人来人往。各店铺招幌随风猎猎作响,布铺,首饰铺,糕饼铺,绣铺,杂货铺,匠做铺,医馆,药铺,茶庄……让人眼花缭乱。 外城如此热闹,只不知内城又是何等光景。 杨福一路哇哇叫个不停,霍惜却头都不太敢抬。 不敢大意。 “惜儿,我们这样,怕是还没等靠近就要被人赶走了。” 杨福看着街上大家衣着光鲜,再看看自己,补丁打补丁,还有好多人朝他们投来异样的目光。杨福抻着衣裳,心里有些难堪。 霍惜安慰他:“我们又不偷不抢。不给进就不给进,怕甚。再说,又不是没有穷人。” 杨福再一打量,果然还是有不少跟他们一样的穷苦百姓。心下稍安。但要进内城的心却是凉了一些。 霍惜一路拉着他,走走停停,看看,听听,也没个目的地,就随意的很。 直到走至靠近内城墙的一个草棚搭的茶肆,才拉着杨福走了进去。 “茶水多少钱一杯?” “香茶三文一杯,糖水两文一杯,普通茶水一文一杯,干果三文四文五文一碟,糕点五文六文七八文不等,茶水可续。” 杨福看着台子上摆得满满当当的各种干果糕点,舔了舔嘴唇。 不等他咽口水,霍惜已拉了他找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伙计,来两杯普通茶水。” “好勒,两位小客倌请稍等。”一年轻伙计扬声道。 霍惜很是淡定地坐下,无视左右好奇打量的目光。 这穷小子,刚比桌子高一点吧,这淡定的,拉着自家兄长坐在一堆大人中间,还面色不改。看他那兄长,倒是头都不敢抬。 众人啧啧称奇。 霍惜目无斜视,装没看见。 而往常杨福也不是没买过茶水,一文钱的茶水也喝过不少,但不过是在摊子外饮完就走,哪像现在点上一文钱的茶水就安然坐在茶肆里的? 又没钱点茶果点心。还占人俩位置。 可扭头看霍惜一脸淡定的样子,他一个当人舅舅的,也不好太怂。索性壮了胆色,直了直胸膛。 霍惜看了他一眼,扬了扬嘴角。 嘿嘿,杨福也对着她笑了笑,忽然也就放开了。 两个穷小子,也没什么好看的,渐渐的也没人再打量他们。 霍惜一边嘬着茶水,一边把耳朵竖了起来。 “你们说,现在安稳了不?”一中年汉子用手指往上指了指,又小声道:“那位占了京师,他其他兄弟能干看着?” “不看着能怎样?兵力都被先帝卸得差不多了。” “那这就安稳了?可别再打仗了,我一想起聚宝门外每日都杀那么多人,血呼拉拉的,我夜里都不敢熄灯睡觉,就怕第二天醒来脖子上脑袋没了。” 一汉子想起新帝初入京师时,大开杀戒,死的人都堆成山了,打了一个寒颤。 “你什么牌面,想被拉上刑台,人家还看不上。” “那我可得感谢他们看不上。”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哎,房大人,可惜了,现在天下学子都不敢说话了,你看莫愁湖那边,人都少了。” “可不是。” 几个人摇头叹息。 “一朝天子一朝臣。前段时间内城几乎家家都有丧事。” 就听一人低声道:“我有一个朋友是开棺材铺的,前段时间生意好的让人嫉妒,忙得脚不沾地。日日出入高门大户,回来就说今年怪事特别多,说好些府里的夫人都暴毙了。就那荣国公府上的世子夫人,听说也在庄子上难产,一尸两命,连她那女儿都悲伤过度,跟着一块去了……” “那真是可惜了,听说世子爷跟着他老子荣国公,随着新帝参加靖难之役,屡立军功,就算降一等袭爵,也是侯爷。啧啧,可惜了。” “荣国公可是追封的爵位。可袭不了。” “人家不用袭爵,只凭军功还捞不到一个爵位吗?” “你们没听说吗,荣国公长子凭军功获封新城侯了,还是世袭。” “太可惜了。活到现在也是个侯夫人,儿子生出来将来也是侯爷。啧啧。听说他家里把偏房扶正了。看看人家这运道。” 一汉子摇头叹息:“也怪没个可靠的娘家,不然生产时护着点,何至于此。” “我听说那夫人的娘家全家都被流放了,也不知有几人能活着到流放地。” “啧啧……这下算是死绝了。也不知嫁妆落到谁手里。” “反正落不到你手里。” 霍惜听着茶肆里大伙的打趣,叹息声,两只拳头紧握,死死咬着唇,眸子里满是恨意。 原来,母亲死了,弟弟死了,她也死了。 第九章 出路 霍惜又做梦了,这回她梦见她跑不动了,被人追上押了回去,关了小黑屋,几天不进水米。才几天就饿得虚脱了。 然后,她死了。 庄子上的大厅里摆着大小三个棺椁,依次是母亲的,她的,弟弟的。 她在梦里流了一夜的眼泪。嗓子都哭哑了。 “这怎的这么烫啊?还叫不醒!惜儿,惜儿!” 一大早,杨氏就起了,早早把粥煮好,早食摆好,全家都起了,连周遭停靠的渔船也都划走了,惜儿还没醒。 把一家人都吓坏了。 “你昨日把惜儿带去哪了?怎的惜儿说了一晚上的胡话,今天还烧起来了!”杨氏心急如焚,狠拍了杨福数下。 杨福眼眶泛红,看着叫唤不醒的霍惜,心里难受异常。 抹着眼泪:“我们就是去了茶肆喝茶水,听别人说话。” “定是听了不好的消息魇着了。当初惜儿就说来京城投靠亲戚,亲戚不慈要把他们卖了,这才逃出来的。定是吓到了。” 霍二淮眉头紧皱,昨天应该跟他们一起的。 “那怎么办?”杨氏急得直搓手。 “今天不打渔了,我们现在就送惜儿去看大夫。外城看不好,就去内城。” “好。” 一家人手忙脚乱,划着小船就进城找医馆。 霍惜被霍二淮背着进了城,看了大夫,被灌了药汤,又给背了回来,杨氏给她换了衣裳,擦洗,她都没有任何反应。 浑浑噩噩的。 直到日薄西山,秦淮河里遍撒落日金辉,她才睁开眼睛。 “惜儿,惜儿,你醒了?”杨福高兴万分,朝外扬声道:“姐,姐夫,惜儿醒了!” “惜儿醒了?” 船左右晃了晃,杨氏抱着霍念,和霍二淮分别从船头船尾钻进船舱。 “太好了,惜儿,你总算醒了!把我和你爹都吓坏了。”杨氏心疼地抚了抚她的脸,险些掉下泪来。 虽然日子不长,但真是喜欢这个孩子。把她当自己亲生的小棉袄。 霍二淮高兴地看着,不知道说些什么,坐在一旁喜得直搓手。 “念儿,姐姐醒了,看看。” 杨氏抱着念儿俯身,念儿咿咿呀呀的,杨氏把他的小脸贴到霍惜脸上,霍念一边哦哦,一边与姐姐贴脸,一只小手抱着霍惜的另一边脸。 霍惜忽然就落下泪来。 “这是怎的啦,别哭,别哭,哪里不舒服告诉爹娘!” 杨氏和霍二淮屁股一挪,又坐近了些,急声问道。 霍惜眨巴了两下眼睛,看向霍二淮:“爹,咱家的船破了。” “啊?哪呢?” “顶上。” 霍惜躺在船舱里,直直的顶上一个小洞,落日的余辉从洞里钻了进来。 “哎呀,还真是破了。”杨氏、霍二淮和杨福三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顶上果真有一个洞口。 “别怕,爹马上就去补,不会让惜儿淋了雨的。” 霍惜歪着头朝他笑笑。 霍二淮就摸了摸她的头,急着钻出船舱找东西补洞去了。 杨氏抱着霍念坐在她的身边,和杨福一左一右,对她嘘寒问暖。霍惜心里的阴霾忽地一下,就散了。 霍惜在船上躺了两天,一日三顿药汤喝着,病也就好了。 这两日里,杨氏和杨福都围着她转,霍二淮也没有到远些的地方打渔,怕水气重,害她病情加重。就只在内河里转,自然也没捞到什么渔获,小鱼小虾的也卖不上价,就只留着自家晒干了吃。 霍惜躺了两天,想自己的出路。 她胎穿过来,一直没有前世的记忆,直到那天亲眼目睹母亲被毒杀,才激起了前世的一些记忆,此番大病一场,所有的记忆就都窜起来了。 她原本想着新朝也立了,在北地戍边的父亲,总会回京师的。到时候她抱着弟弟去找他。 可是,现在吴氏被扶正了。 她和弟弟哪怕被接回去,养在内宅,养在吴氏眼皮底下,也是绝对活不长的。母亲死了,疼她的祖父也死了。 那日,吴氏死死抓着母亲,往她嘴里灌毒酒,吴氏是想母亲死的。 而她和念儿哪怕苟活着,被吴氏知道,也必是要被斩草除根的。 还有奶娘,不知还活着没有。还是也被害了。 霍惜死死咬着唇,没有让自己哭出声来。鼻涕流了下来,也不敢松口,只用袖子抹掉,把脸蒙进被子。 霍二淮听见动静,刚想支身,就被杨氏死死拉住,冲他摇头。 霍二淮便又躺下了。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齐齐叹了口气。这孩子,让人戳心地疼。 次日一早,杨氏早早醒了,想给霍惜熬药,才到船头,就愣住了。 “惜儿?怎的醒这么早?在洗衣裳?娘来娘来。” 快步过去把霍惜手中的衣裳抢在手里,搓了两下,扭头朝她说道:“身子还没好全,快进船舱歇着。” 霍惜昨晚哭了一场,蒙着被子,衣裳上全是汗,鼻涕。 “娘,我好了。”说着就要转身去给小泥炉添柴。 “娘来娘来。”杨氏要起身,被霍惜摁住了。 杨氏一看炉子都起了,只怕这孩子一早就起来给一家人煮早食了。 “你这孩子。” 隔壁的钱三多一家也起了,“霍小子,可病好了?” “钱伯伯,我好了。”朝对方笑着说道。 “那就好,你不知道你一病,把你爹娘急得跟那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乱窜。” 相邻几条船上的人,也陆续起了,纷纷跟霍惜打招呼。 霍惜眼瞧着这四周不亲不故的渔人,大家一大早的朝她嘘寒问暖,她一颗死寂的心又活了过来,也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她狂任她狂,且由她几年。待念儿再长大些,等她有能力了,必回京师一报母仇。 “钱伯伯,郁叔,这几日你们得了螃蟹,能卖给我家吗?我家比市价高一成收。” 杨氏手下动作顿了顿。 “啊?霍家的,你家收螃蟹啊?” “啊?啊,是啊。收,叫呢。”杨氏看了霍惜一眼,见她眼神坚定地冲她微笑,鬼使神差地就冲着钱三多等人点头。 “那行啊,要是得了,我们晚上就拿来卖与你家。” 卖谁不是卖,还比市面多一成,卖与霍家还省了来回进城卖货的时间。这一来一回的,大半日功夫没了,耽误打鱼。 有那人少的,更是愿意。纷纷点头应了。 霍惜高兴地一一冲着他们道谢:“钱伯伯,郁叔,邹爷爷,惜儿谢谢你们。要是遇上别的相熟的,也麻烦帮着吆喝一声,让他们拿螃蟹来卖与我家。” “行。记着了。” 等霍二淮与杨福起了,发现这一大清早的,惜儿就给家拉了这样一桩生意,齐齐懵了。 第十章 中间商 霍惜想通了。 她现在想攒实力,想挣钱。心里有一团火在烧,越来越旺。 之前杨氏和霍二淮收养她姐弟二人,并没有饿着他们。她想挣钱,也不过是想帮着分担一二。他们在她姐弟二人身上花了不少银子。她知道她们想攒钱上岸生活。 买一亩宅基地,盖一个简单的屋子,再有几亩田地,种些粮食瓜菜,平时再打打鱼。仅此。 这些她都知道。所以平时不朝他们伸手。 她一是想挣钱,帮着他们分担一二,二是也想做点自己的事。 就是想去打听奶娘的消息,都没银子打点,连坐车去庄子打听的铜子都没有。 现在吴氏被扶正了,她生的那个庶子转眼就成了嫡长子。吴氏现在成了侯夫人,连着她的娘家都跟着鸡犬升天。而霍家不过是秦淮河里打鱼的贫苦渔家,没权势没地位没身份,是绝对斗不过吴氏的。 霍惜想挣钱,挣很多的钱。没权没势,就拿钱开路,再苦再难,总要淌一条路出来。 母亲的仇不能不报。 弟弟当初明明出生近一月了,信也传回府里了,但现在,对外却宣称弟弟难产没了。母亲一尸两命。 张家的族谱上,不能没有弟弟这个元妻嫡长子的名字。 不能。她不答应! “爹,娘,这两天,你们给我看病,买药,花了不少银子。不仅把这些日子打鱼赚的钱都搭上了,连之前攒下的钱也往外掏……” 杨氏打断她:“惜儿,你不用为银钱的事操心,我和你爹再去远些,一天多打几网,总能攒些钱的。不会饿着你们。” 霍惜是知道杨氏夫妻今年冬天想上岸生活的,他们之前几个孩子都没有活下来,如今养了念儿,生怕念儿冬日在河里飘也养不大,暗自攒着劲想多存些银子。 但现在她一病就花出去二两。 霍惜想做点什么。才有了早上跟各渔家说要收螃蟹的事。 霍二淮和杨氏没有怪霍惜自做主张。夫妻二人觉得霍惜做事一向有章法,跟大伙说要收螃蟹,夫妻二人虽然心里吃惊,但只以为她操心家里的生计,遂安慰她不要操心。 “惜儿,你为什么想收螃蟹?能卖得掉吗?”杨福知道霍惜想挣钱,他也想挣。 但是收螃蟹?别人不会自己卖吗? 但霍惜有自己的想法。 重阳节日近,京师历来有重阳登高,赏菊喝菊花酒吃蟹的习惯。螃蟹的需求量会因此大增。 但螃蟹的捕捞,不如鱼,一网能网很多。有时候一天也摸不上来一两只。 渔民们拿在手里,三两只的,着实不成气候。 但霍惜心里其实也没底。 把心里的想法跟大家说了,见他们三人拧着眉。霍惜便安慰道:“爹娘,你们不用担心银钱的事,我只是想试试,我有一块玉佩,到时拿到当铺典当,收蟹的钱就有了。” “那哪成!哪能当你的玉佩。”霍二淮摆手。惜儿也是为了家计,哪里就要用她的贴身玉佩去当。 而且,万一她那恶亲戚在找她,发现了怎么办。养了惜儿和念儿这么久,他可舍不得。 杨氏也按住她的手:“放心,咱家里还有二两银子,到时如果不够,娘还有一对陪嫁的镯子。” “谢谢娘,谢谢爹。” “嗐,一家人,不说那见外的话。” 于是一家人便说好了,拿二两银子当收蟹的本钱,这生意便试着做做看。 商议好后,杨氏便推她进船舱休息:“你和你舅舅到舱里看念儿,我和你爹今天把船再划远些,多捞几网,下晌再去水草茂密处,看能否捞些螃蟹,也好多卖几个钱。” “嗯。”霍惜应声进了船舱。 船舱里,霍念还在睡,杨福拉了她问:“惜儿,咱万一收了卖不掉怎么办?你是不是找到买家了?” 霍惜摇头。 啊?没找到买家,就敢收螃蟹?万一大家伙都给他们送来,他们要拿去卖给谁?再拿到街市上卖?收购价都高了市价一成,这是赔本赚吆喝啊。 杨福愁的直挠额。 万一卖不掉,天天吃天天吃,就跟那永远吃不完的小鱼干一样。 杨福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霍惜只知道这个生意能做,但其实心里也没底。 她知道节庆产品,需求量会在节庆前有一个井喷。只要找准门路,京师住了百万人口,不怕卖不出去。而只要卖出去了,就有钱进口袋。 这年头都是坐商,开个铺子摆个小摊,等着人上门。顶多就是吆喝几声。上门推销极少。 一般生产的不管销售,管销售的没有能力生产,打渔的也一样。嘴皮子好的,捞的渔获不如别人。渔获捞得多的,偏偏笨嘴拙舌,卖的钱还不如别人多。 现在霍惜要做中间商,源头的货品有了,但市场在哪? 外城人虽多,但消费市场远不如内城。 而内城,她要去吗? 当天霍惜没有跟着去捕鱼,她拉着杨福进了城。 乔装改扮一番,问杨福:“怎样?” 杨福嘴巴张得老大,拿过霍惜的手来回翻看。这是双什么手?经过这么一通改扮,别说女娃了,就是他姐他姐夫站在面前,都认不出这黑小子是他家惜儿。 “惜儿,你是这个!”杨福朝霍惜竖了竖大拇指。 霍惜笑了笑,一颗提着的心放下。拉着杨福就在内城居民聚集区到处逛。 东边靠近皇城,那是世家大族所居之地,西边是富贵商贾人家。东西两边,霍惜都不去。 这些人有钱,但不是她要推销的对象。这些人家大多都有庄子,吃食菜蔬都会按时给府里供应,而没庄子的府里也大多有固定的采购渠道。 只拉了杨福往内城的南北向走。 如今新朝初立,京里忽然涌进很多新贵,而攀附这些新贵生活的旁支庶支,姻亲故旧只怕不少。这些人家一时半会只怕没买到合适的庄子,没有门路,两眼一摸黑。 重阳节近,哪里都要应酬,想在京里站稳脚跟,就不能被别人比下去。 别人有的,自家要没有,掉面。 而另外无枝无蔓的小富人家,单枪匹马,想在内城混,不说要借节庆攀附权贵,应酬吃席,只说自家食用,也缺不了螃蟹。 哪怕应个景呢。 杨福对霍惜简直佩服的五体投地。 看她如回自家般轻松地在里弄胡同里穿梭,游刃有余地与各家管事打交道,面色不改地给各看门小厮塞铜板塞好处,一贫穷渔家黑小子,大大方方与官宦富贾人家打交道。 杨福一颗心砰砰直跳,好半晌才去了怯。 只半天功夫,霍惜就拿下了七八家订单,数量还不少。 “擦一擦,口水要掉下来了。” 杨福这才合上嘴巴,看向霍惜的一双眼里满是小星星,“惜儿,你怎么懂这么多的?你不害怕?” 怕?有什么好怕的。 最坏的结果不过是生意不成罢了。还能打她还是怎样? 霍惜前世刚参加工作,干的就是销售的活,扫了两年楼,才渐渐打开了局面。嘴皮子也利索了,面皮也练得如城墙厚。每天不吃几回闭门羹,不被人拒绝被人骂,都觉得不正常。 这些不过都是成功路上的历练罢了,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结果没有,一切都是空。 到落日前,舅甥俩人就接了三十来家螃蟹的订单,还有不少人家需要菊花,但霍惜只答应帮忙找找看。 这年头养殖业,种植业都不成规模,有需要得费人力物力财力去搜罗,一般小门小户,是绝计没有那个功夫和精力的。 菊花单子,霍惜知道有几家大户的庄子上有种,但人家卖不卖给她,难说。她准备让她爹去问问看,若能买到一些,也能运到京师赚个差价。 但如此一来,家里的钱就真不够用了。 她身上的玉佩不能典当,娘的陪嫁也不能卖,那收货的钱从哪里来呢? 第十一章 收蟹 霍惜和杨福回到外城渡口,她家小小的乌篷船静静地停在那里。 远远的看见,霍惜心里异常温暖。 “爹,娘,等久了吧?” “没有没有,爹正好到附近买两担水,又去跟人换了一篓子蔬菜。” “那我今晚就吃蔬菜了,可不想再吃咸鱼干了。”杨福吁出一口气。虽然菜蔬也没油星,但总比一日三顿的吃鱼干就咸菜强。 杨氏抱着霍念出来,拍了他一把:“很多人想吃鱼干还吃不上呢,你还挑!这几日你想吃也没有了。” “咋了?”杨福问道。霍惜也看了过去。 “你姐夫把咱家存的鱼干都卖到村子里了。清空了。” “啊?有人买?那能卖几个钱?” “怎会没人买!你以为没船的农家想吃条鱼是容易的事啊?再说那咸鱼干都带着盐呢。你姐夫换了半两银子和半袋粗粮呢。” “半两银子啊?那不少了。不过……” “咋了?” “嘿嘿,你女儿啊,惜儿今天给人打点就花了将近半两银子,姐夫那些鱼干啊,打了水漂咯,都没听着响。” 杨氏诧异地张了张嘴。 霍二淮朝低着头的霍惜看去,笑道:“没事,打点哪里能不花银子。这年头哪有天上掉陷饼的好事。” 说完摸了摸霍惜的头,安慰了她两句。以为今天这舅甥两人白白跑一趟了,心里虽心疼那些钱,但也知道孩子并不是拿去乱花的。 杨氏回过神来,拉过霍惜,用手擦着她的黑脸:“怎么涂成这样?要不下次让你爹去吧。” 霍惜仰着脸让杨氏擦拭,又朝念儿假意要拿黑脸去贴他,念儿嫌弃地直往后躲,杨福朝他做了个鬼脸,把念儿逗得哈哈笑。 杨福对杨氏说道:“姐,姐夫还不如惜儿呢。你不知道今天惜儿有多厉害,在城里左逛右逛,如回自家一样。给咱家拉了好些订单呢!” “真的?”杨氏心里高兴,声音都拔高了。 霍二淮走到船尾,一边摇动橹板,让船离开渡口,一边竖着耳朵听。 杨福便叭叭开了。杨氏听完,嘴巴都忘了合上。 “三十八家订单?还要菊花?”一家半篓一篓的,那得要多少螃蟹! 看着霍惜,就像看着一个金娃娃。 转念又一想,比市价高一成收呢,这,能赚钱吗?要是卖不出去,收得多赔得多……嘶,不能想,心肝疼。 霍惜一边净脸一边听杨福汇报情况,见杨氏脸上一会喜一会忧的,她心里明白,但并没有解释。 “娘,今天有收到螃蟹了吗?” “那倒没有,不过你爹捞了半蟹笼。你爹把它挂在船身外头,就吊在水里。你一会去看看,可得用不。” “好。”霍惜听完一喜,又看向霍二淮,“爹,你有没有去收一些篓子?” “有,大小都收了十来个。船上也没地方放,若是不够,爹明天再去买,都跟人说好了。” “那就好。” 霍二淮把船摇回平时夜里停靠的水域。 “回来了?今天你们可回得晚,一会得摸黑做晚食了。”远远的,钱三多的声音扬声传来。 霍惜和杨福出去打招呼,这一看,还真是她家回得最晚了,平时停靠的二十来家人几乎都回了。 “我们一路上吃过晚食了。钱哥今天可有捞到螃蟹?”杨福朝钱三多扬声问道。 “还真收啊?” “收呢。你还怕我们骗你不成?铜板我们都换了一匣子了,还能不收?” 钱三多松了口气。 今天卖鱼的时候,他特意把螃蟹留下了,也问过了价钱,比前些天略涨了些。要是霍家不收,放手里可糟蹋了。 刚想叫儿子,就见钱小虾已从水里把蟹笼提出来了,哗啦啦滴着水。 霍家那边刚把船停好,钱小虾就拎着蟹笼跳到紧挨着霍家的郁叔的船尾,再一跳,就跳到霍家的船上。 “霍惜,你来看,这些能给多少钱?” 钱三多摇头失笑,站自家船头伸着脖子往霍家那边望去。 杨福把钱家蟹笼里的蟹倒在自家的渔筐里,霍惜蹲在渔筐前就是一通扒拉。 “你这有大有小,不能一个价钱。” “什么,小的你不要?”钱小虾有些着急。 “要。不过大的一个价钱,小的一个价钱。” “大家都这么熟了,你可不能杀熟。我跟我爹今天去卖鱼了,蟹价我是知道的。”可不能坑我。 杨福推了他一把,差点摔他个屁蹲儿,瞪他:“都这么熟了,你这样看我们的吗?惜儿才不会坑人!” 霍惜今天也到鱼市转过一圈了,蟹什么价她心里也有数。再有几天就是重阳节了,螃蟹的价格一天一个样,已比肉贵。 “二两到四两,二十文,四两往上,三十文,六两往上的,另外议价。” “一斤?” “一只”,霍惜看了看筐里不少的小螃蟹,又道:“二两以下,十五文一斤。” “啥?”不止钱小虾听呆了,杨福也愣了。 一斤大白肉,咬着滋滋冒油,才二十文一斤,这青壳蟹,挖出来没丁点肉,这么贵? 霍二淮拴好船,收好橹板,才到船头,一听,也愣住了。 他今天没有去卖鱼,之前也好久没捞到螃蟹了,也是大半个月不知蟹价了。这蟹价都比肉贵了? 杨氏抱着霍念的手紧了紧,霍念小手指向筐里乱爬打算逃跑的螃蟹,哦哦指着,要。 “可不能要啊,这青壳大将军会咬人呢。咬着念儿,可疼可疼了。”杨氏吓唬他。 霍念一听,小手害怕地往回缩了缩。但也不愿回舱,杨氏便抱着他站着看。 “就这个价,你家要是愿意,就卖给我们,不愿意就留着自己拿城里卖。”霍惜把乱往外爬的螃蟹又扒拉了下去。 “卖,卖。这个价格公道。咱家就卖与小霍惜了。”钱三多站在船头扬声道。 好家伙,明天还是别打鱼了,就专门往蟹窝里寻摸,趁这几天蟹价贵,还是多捞些螃蟹换钱吧。 旁边有几家在看热闹的,也纷纷应声,回去提自家的蟹笼。 钱小虾回过神来,便和杨福扒拉自家的螃蟹,准备上称,“你家收得比市价贵,这能卖得掉哇?” 杨福也有些发愁,但看着一脸淡定的霍惜,又挺了挺胸膛:“那是我家的事,你操哪门子闲心。” “你这家伙!我不是怕你家到时吃不上饭,还得上我家打秋风嘛。” 嘁。 杨福懒得搭理他,把钱家的螃蟹大小分了几拨,便同霍惜上称称重。 第十二章 忧心 霍惜的称提了好几次。 很快就把账算出来了:“你这六两往上没有,四两以上3只,二两以上8只,二两以下,两斤差一点……嗯,算你二百九十文。娘……” “哎,哎。”杨氏一听,晃了晃没算过来的脑袋,把霍念塞到霍二淮怀里,就往外点铜板,一边掏一边肉疼。 “对不对啊?算这么快,可别蒙我。” 钱小虾在一旁又是念又是算的,算了半天没算明白,索性放弃了。看了霍惜一眼,又扭头看他爹。 钱三多旁边,齐齐站了他娘子孙氏还有他大儿钱小鱼。 三人齐齐数手指。 “爹,钱数是对的。”十五岁的钱小鱼开口说道。 家里卖鱼多数是他去的,这个账他很快就算过来了。不过还是不如霍惜。不由得往蹲在渔筐前成一小团的霍惜看去。 钱小鱼刚算完,钱三多也算明白了。 “霍二淮,你家惜儿是这个”,边说边朝霍惜竖了竖大拇指。 霍二淮一听小半篓子的螃蟹就要往外掏近三百文,心里哗哗淌血,肉疼得紧。但一听钱三多夸自家孩子,立刻与有荣焉地挺了挺胸膛,朝对方嘿嘿笑。 杨氏数钱的手也在抖。 今天两个孩子进城,她和霍二淮把船划得远了些,以为能多捞些。但没想到连捞几网都是空网,再捞也不过是一些零星的小鱼小虾。 根本卖不上价。挑到城里,等于白跑。只好留着晒鱼干虾干了。 也是怪,惜儿在船上时,他们的运气似乎特别的好,经常能网到一些大鱼,回回都不落空。这惜儿一不在,鱼都不投网了。 孙氏从钱小虾手里接过钱,拿起来就数,也不是不信任杨氏,就是单纯想数钱。数钱谁不乐意?数到手抽筋都愿意。 连数两遍,喜得嘴角都合不上:“他爹,这半篓子螃蟹就卖了你小半月的鱼钱!乖乖。” 钱三多心里也高兴,大儿子都十五了,总得攒点钱让他成家吧?哪怕要在水里飘,不得为他置办一条船? 嘴上说道:“节令而已,也就这几天的价高。” “那我们这几天多寻摸一些螃蟹,这一天一个价,没准等重阳节过了,家里也能存个一二两。” 多卖些钱,谁不乐意?钱三多点头应了。心里开始寻思明天往哪处去摸螃蟹。 见钱家得了钱,附近停靠的船只都忍不住。离得近的,把板子一搭,借着别人的船尾,一路提着蟹笼就往霍家来。离得远的,解了拴船绳,就把船划了过来。 霍家最后的家底,连着霍二淮今天清空鱼干得的钱,给掏得干干净净。 等大伙把船划开,周围再陷入静谧,一家人坐在船舱里面面相觑。 没想到,第一天收蟹这么顺利。 也没想到,第一天就把钱给全部造没了。这下家里是半个铜板都听不到响了。 习惯了做事留一条后路的霍二淮和杨氏夫妻俩,偷偷对望了一眼,似乎都能听到对方咬后槽牙的声音。 这要是卖不出去,二两半银子可是要打水漂了。 家里的虾笼蟹笼装得满满当当,船尾的水箱里都爬满了螃蟹。 “惜儿,今晚收了这么多,家里没铜板了,明天可怎么办?”杨氏问道。夫妻二人对这桩生意心里还是没底。 杨福看了这个,再看看那个,提议道:“钱哥,郁哥他们跟咱们熟,要不先欠着?等咱卖了钱再给他们?” 霍惜摇头:“不行。就算钱伯伯、郁叔他们愿意让咱们记账,只怕心里也不舒服。而且不结现钱,咱怕是收不上来螃蟹。” 霍二淮和杨氏直点头:“就是就是。还是一手现钱一手拿货比较好。要是卖了螃蟹拿不到钱,谁还留给咱们?万一别人也跟咱们一样收蟹,咱怕是卖不出去了。” 霍惜想了想,道:“爹娘,你们别担心,明天我们先送一些到城里,就能拿到一些现钱。得了现钱再用来收。” 杨福看向她:“惜儿,他们不是让我们重阳节前三天才开始送吗?” “没事,这也没几天了。我们先送过去,就说咱家没那么多蟹笼养着,让他们买了养在自家,咱再送一些小鱼小虾给他们喂食。而且重阳节越近,螃蟹的价格越贵,会有人愿意养在家里的。要是他们不要,咱就送到酒楼卖。” “那这酒楼的价钱……” “没事的爹,要是价钱低,咱就拿回来,在水里先养着。而且越往后,咱还能赚得更多呢。” 是这个理没错,可咱家没钱收货了啊。 杨福还想再说,被杨氏拉了一把,“他爹,你腾出一个虾笼,再下个夜网,捞些小鱼小虾让惜儿明天送去城里。” “哦,好。”霍二淮应声出去。 一家人商量好,便洗漱躺下。 霍二淮和杨氏想着养在水里的那么多螃蟹,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怕被人偷了。夜里和霍二淮偷偷起来看了数次。 次日一早,吃过早食,霍惜和杨福挑了些二两到四两的螃蟹,装了十来个篓子,就准备进城。 “爹,我跟你说的那几个庄子,你去问问看,有没有菊花卖,都什么价格。” “哎,爹记着了,你们路上小心。” “好,爹娘,你们放心吧。” 杨氏和霍二淮看着两个孩子走远,心里很是担心。但他们今天要去买篓子,要去看菊花,还要去捞螃蟹,事情也多,便没有跟着去。 “他爹,你去把我那对镯子卖了吧。” “啊?那是你陪嫁的镯子,咱最难的时候都没有卖。惜儿不是说了吗,等今天把螃蟹卖出去,就有钱往回收了。” 杨氏心里很是不舍。但,家里一个铜板都没有了。 她隐约觉得惜儿似乎很想挣银子,那孩子心思重,当初她抱着念儿跑得跌跌撞撞,摔在河边,气都喘不匀了。姐弟二人身上穿的都是上好的绸缎,连念儿的包被都是镶金线的。 这姐弟二人只怕来头不小。 那段时间城里天天杀人,他们就是在水里飘着,也听了不少消息。昨天哪个大户人家被抄家了,今天又哪个大户人家被灭门了。 他们吓得连外城都不敢接近,连靠岸都不敢。 她并不觉得捡到这姐弟二人是个麻烦。想反,自得了她姐弟二人,看着念儿一天一天的长大,看着懂事体贴的霍惜跟小棉袄一样在她身边逗趣。 她心里就高兴。觉得他们就是她的亲子女。 “他爹,卖了吧。惜儿那边要用钱。她不好开口,但咱得帮她一把。” 霍二淮咬了咬牙:“行,我这就上城里卖去。” 第十三章 卖蟹 霍惜和杨福从北边的金川门入内城,往钟鼓楼方向走。 绕开军营区,到了后营街胡同,敲开了一家七品城门官的后门。 “这,怎的今天就送来了?”管家站在半开的门扉里,眼神诧异。 “管事爷爷好。因为有好些人家让我们今天送货,刚好路过您家,顺嘴问您一声。越往后,这蟹价越贵,跟您支会一声。”霍惜笑脸盈盈看向对方。 “这?” 那管家看了看两个黑小子手里提着的十来个篓子,有些拿不定主意。 “今日才初三,你送这么早,养在家里不得死了?” 霍惜见他松动,心中一喜。 “不会的,这螃蟹我们昨晚才捞上来的。您养在家里,过重阳节吃都还活着。您把它们放在桶子里,往里倒一层浅浅的水,不淹了它们就行,用小鱼小虾喂着,半点都不会掉肉。” 见那管家翻看蟹篓,又道:“今天的蟹价跟昨日不一样了,再过两日,翻一倍两倍都有可能,花那么多钱吃一只螃蟹,您家人多,不划算。” “真的,能活这么久?” “真真的,不骗您。要是您担心,我就送去给别家了,后日再给您送来也一样,但价格就不是今天的价了。” 见他犹豫,又添了两句:“我是看您家老爷每日守城辛苦,为了咱京师的百姓,这段时间怕是很少着家吧?您犯不着临到头再跟大家挤着买,价钱贵不说可能还买不着。” 那管事的一想,可不是吗,去年到初七八才去鱼市街寻螃蟹,量少不说价格还飙到天上去了。 吃一只蟹心肝肉都疼。要他说,吃什么螃蟹!切几斤肉,大家伙不还能多夹几筷子? 但今年老爷才升了职,要往外送不少。且不说上官,就同僚间往来应酬,别人家有螃蟹,自家桌上能少? “行吧,那我先要一篓子。要是死了,我可得找你。” 霍惜心内一喜,面上不动声色:“您就放心吧,只要照我说的养,保管活蹦乱跳的。且这些天我们都会在这一片,要是您家还需要,再来寻我们。” “那行吧。” 霍惜把一个篓子递过去:“这一篓子里是十对,一公一母,都是精心挑的四两左右的大蟹,肉满膏肥,吃一口想两口。” 管家吞了吞口水:“行了,好吃再找你们。什么价格?” 霍惜便说道:“今天蟹贩收蟹都三十五文一只了,给您短一文吧。只希望您家吃得好,将来还从我家手里买蟹买鱼。” 那管家把十对螃蟹逐个翻看,又拿在手里挨个掂了掂。 这才付了钱。 几人在门口交易的时候,对门一邻居探出头来观看。 待交易好,招手把霍惜和杨福叫了去,扒着篓子看:“这磅蟹怎么卖的?” 霍惜和杨福心里高兴,这一片住的都是低阶的武官,也许不用挨家上门求别人提早收蟹,就能卖掉往回收一些银钱了。 “这都是四两左右的,跟赵大人家里一样,三十四文一只。” “这真能养得活?” “能活呢。你们都是官,我们是民,哪敢欺骗你们。” 也是,自古民畏官,量这些小民也不敢欺骗他们。 那管事的挑挑拣拣,见对家要了十对,想了想,要了十五对。 “那小鱼小虾的,也送我家一些。” “好勒。我多送您一些,您尽管喂着,明后日若我们还来这片,再给您家送些来。” 那管事看着才及他腰高的黑小子,夸赞道:“你小子上道。喏,这里是一两一钱,多的就赏你们了。” “多谢管事大人!”霍惜和杨福对着那管事作了个揖。 果然,人都是从众的,一听蟹贩子收蟹都要三十五文一只,过两天不定还要翻番,又见胡同里两位六七品大人家里都买了,也都跟着买。 十几篓螃蟹,都不用送去下订单的人家里,就售罄了。 还有买不到的,抢着要下订。 杨福高兴的脚底发飘,出了后营街胡同,便催着:“惜儿,快看看卖了多少钱?” 霍惜左右看了看,没掏出来数,只估摸着:“大约三两多吧。现在掏出来数,你不怕遭贼惦记啊?” “啊?哦哦。”杨福忙按捺住喜意,左右看了看,伸手紧紧拉住霍惜护着她。 走了几步,悄声道:“惜儿,你方才骗他们?咱哪有遇上蟹贩子。而且二两到四两的,咱昨天收来才二十文。” 他们是官,自家是民,要是让他们知道了……杨福握着霍惜的手紧了紧。 霍惜斜了他一眼:“我又没说我自己遇上的蟹贩。他们还能查去?而且越往后只有更贵的。我也不算骗他们。” 官阶再小,为了几个铜板,舍下面子跟小渔民较劲?多大的事。再说了,我都送到你家门口了,不要脚钱的? 杨福看看她,挠了挠头:“那,咱再回去把剩下的拎来卖吧。” 霍惜摇头。 昨天收的二两到四两的蟹今天都出手了,连着她爹捞来的。现在船上只余七八只四两往上的,及二两以下的。 二两以下的卖不掉,她另有用。四两往上的,她打算再养两天。 昨天大家只试探着送一些来,收的蟹并不多。但她估计今天应该能收不少。只如此一来,手里的钱只怕不够用了。 霍惜摸了摸胸口的玉佩,路过一家当铺,脚步缓了下来,犹豫不决。 杨福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见她捏着胸口的衣襟,瞬间明白过来。 拉着她往前狠跑了几步,教训她:“不能当!那是你的贴身之物,怎能当了!而且你不怕你家的坏亲戚找到你了?” “可我们手里的钱不够。” “那也不能卖!乖,咱先回家,先问问你爹你娘,没准他们有办法呢。他们是大人,肯定比我们小孩办法多。” 霍惜也不想卖掉这块玉佩,她现在还不能露头。 吴氏现在是新城侯府的侯夫人,将来她的儿孙都会世袭新城侯的爵位。这么大的利益,她岂会拱手让出!必会斩草除根的。 她不能连累到念儿。 被杨福死死盯着,霍惜没办法,只好跟着他往外城的方向走。 第十四章 镯子 外城渡口,霍惜和杨福没找到自家的乌篷船。 本就是试试运气,远不到接应时间。 二人想了想,便扭头去了外城码头。 没看到霍忠,也没看到他家的商船。二人挑拣着和气好说话的商号,搬了半天的货,得了十二个铜板。 到日暮,想着好几日没给娘买下奶的猪蹄了,两人又到高屠户那里买了一只。 避着土狗,到了外城渡口,二人拎着猪蹄蹲在河岸,等自家的船来接。 河风吹得人熏熏欲醉,好悬,差点一个倒栽葱掉河里。 被杨福死死拉住:“还好有我在。惜儿,你下回跟我学凫水吧,咱水上讨生活,不能是旱鸭子。” “行。”霍惜拍着扑扑跳的小心脏,点头应了。能多学一样本事,为什么不呢。 甩了甩发麻的双腿,往河道里望,远远就见霍二淮摇着自家的乌篷船,晃晃悠悠地驶进河道。自家小小的乌篷船被笼上一层金辉,异常让人温暖。 “爹!”“姐夫!” “哎!惜儿,福儿!” 杨氏闻声抱着霍念出了船舱,见他二人除了手上一个猪蹄,篓子都没了,高兴地很:“都卖掉了?” “嗯,都卖了。还接了不少订单呢!我们都没往南城走,只在北边的军营区就卖完了。”杨福高兴地与霍二淮和杨氏说着今天卖蟹的事。 夫妻二人听完高兴不已:“真得了三两多?” “差不多吧。惜儿你快拿给我数一数。” 霍惜把钱袋子递给杨福,从杨氏怀里接过霍念逗弄:“念儿,想不想姐姐啊?来,跟姐姐贴贴脸。” 霍念见着她就笑,流着口水,把小脸贴到霍惜脸上。 船舱里,杨福把碎银铜板都数清楚了。跟霍惜估算的差不多,三两多,将近四两银。 杨氏嘴角翘老高,见着这一堆碎银铜板的,手都发颤。仅这一上晌就把投入的本钱收回来了。船上还有好几只四两往上的,再有几斤二两以下的,也能值些钱。 “他爹,这得了不少呢!” 霍二淮嘴角扬起,手里的橹板摇得更有力气,更富有节奏。 霍惜抱着霍念在船尾席地而坐,圈抱着他,抬头问霍二淮:“爹,你今天有去打听菊花的行情吗?” “有。你说的那几个庄子,爹都去问过了。但咱去得晚了,早早就有人下定了。” 霍惜有些失望,本打算收些菊花,卖些差价的。 霍二淮安慰她:“没事,咱这几天专做螃蟹的生意就好,去庄子采买菊花,一来一回的还耽误功夫。” 霍惜一想也明白了,差点本末倒置。对霍二淮笑笑:“那行,那我明日就跟人家说去。爹,今天可有收到螃蟹?” “有呢,收了两个蟹笼。但今天遇上好几个蟹贩子,也划着船收螃蟹,价钱给的也不少。” 杨福一听,有些担心:“那还有人卖给我们吗?”才吃了点甜头,生意就要黄了? “爹,他们是什么螃蟹都收吗?” “那倒没有,只收二两往上的。比咱给的价低了两文。” 杨福吁出一口气:“那就好。” 杨氏拍他:“好什么好!旁人都是傻的,不会多养一两日?” “那怎么办?”杨福眉头皱起。 我怎么知道怎么办。杨氏瞪他。 霍惜笑笑,安慰他们:“没事,咱们随行就市,比着蟹贩价钱贵就行。” “那他们要是自己拿去鱼市街卖呢?” “几只螃蟹还犯不着耽误那些功夫,捡芝麻丢西瓜,不划算。真要有人留着拿进城挨家卖,就随了他们去吧。” 大多数渔民都跟一开始的杨福一样,敲开门,浑沦话都说不清楚。贫与富,民与官打交道,天生就矮一截。生意不是那么好做的。 杨氏听完,心下稍安,跑到船头做晚食去了。 而霍二淮在水上飘了十年,知道天晚了,大家都回港,会把船划回哪里停靠,心里门清,一路寻过去。 路上遇到不少回港的渔船,霍惜和杨福就站在船头扬声问对方有没有螃蟹。 如此,一路上收了不少。 等回到往日停靠的小河湾,已是星光漫天。只余三三两两的防风桅灯投影在河波里,倒影细碎,周遭喧哗声也少了。 听到橹板划水声,有几家人从船舱里探出头来:“霍二淮,到哪里捞鱼去了,这么晚?” 钱小虾也披着衣裳从船舱里钻出来:“霍惜,杨福,我还以为你们跟河神下棋去了!” 杨福站在自家船头的桅灯旁,冲他白了一眼:“你才跟河神下棋去呢!” 钱小鱼跟了出来,在钱小虾背上狠拍了一下,把他拍个踉跄。钱小鱼瞪他,说什么胡话呢!都水上讨生活的,嘴上也没个避讳。 钱小虾摸了摸鼻子,又冲霍惜问道:“霍惜,你们还要不要螃蟹了?今天有蟹贩来收,我们都没卖。” 要是价高,你能不卖?人家只要大的,小的你舍得扔回河里?杨福腹诽。 见霍惜看了他一眼,到底没说出口。 “收呢,我们比蟹贩价高。小的也收。”霍惜回了句。 “好勒,我这就提给你!”钱小虾转身就去拉吊在船舷上的蟹笼绳子。 停在附近的船家,这会功夫都有了动静,也跟着提蟹笼,只听一阵哗啦啦的淌水声。 一通忙碌,很快喧哗声又沉寂下去。 今晚的蟹比昨天多收了两倍不止。而且个头还不小。 各船家拿着沉甸甸卖蟹的钱,喜笑颜开:“霍二淮,明天我把蟹还留给你家。” “那真是太感谢了!” 一家人向大家道谢,目送大家回舱,这才转身进舱。到这时,霍惜才发觉不对。 看着空空的荷包,想着比昨天更多的螃蟹,还有他爹白天还收了两个蟹笼。 “爹娘,你们今天收蟹的钱哪里来的?而且方才给出去的钱四两都不止。” 杨氏眼神黯了黯,霍二淮看了她一眼,对着两个孩子说道:“我把你娘陪嫁的镯子卖了,得了三两银。” “啊?姐,你卖了咱娘留给你的镯子?” 杨氏拍他:“咋呼什么,吵醒念儿,看我不揍你!不卖能有钱收螃蟹?” 杨福龇牙:“那也不用卖了啊,典当出去,过几日还能赎回来呢。” “不当吃不当喝的,赎回来干嘛?遭贼惦记啊!” 霍惜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状的复杂情愫,血脉亲缘想要你死,而无亲无故的人,却想你生。 霍惜挪坐过去,抱住杨氏的手臂,把头靠在上面,蹭了蹭:“娘,等我以后挣钱了,给你买大金镯子,让你一天换一样带。” 杨氏心头温暖,抽出手把她抱怀里,抚着她的背:“好,那娘就等着惜儿孝顺娘。” 杨福屁股也挪过去:“姐,我也给你买,让你两只手都带上,闪瞎别人的眼。” “去,我闪瞎别人的眼做什么。”虽这么说,心里却无一处不慰贴。 杨福不管,嘿嘿笑着,半抱着杨氏,伏在她的背上。娘没了,她姐就是娘。 第十五章 秃黄油 翌日一早,杨氏和霍二淮早早起了,收拾出二两到四两的螃蟹,一一绑好,小心摆在篓子里,好让两个孩子一会提到城里卖。 霍惜倒是想养个两天再出手,奈何家里又没钱了,得卖出回收现银才有钱收货。 吃过早食,霍惜和杨福拎着比昨天还多的螃蟹进城。 今天去的方向是南城。 跟昨天一样,很顺利。只一上晌,就卖光了。还得了不少赏钱。 杨福高兴得很,拉着霍惜就要去外城码头再挣铜板。这段时间,被霍惜点亮了挣钱的技能,心里疯狂长草,眼睛里都是孔方兄。 霍惜拉住他:“咱今天不去。” “不去?惜儿,你有更好的挣钱地方?”杨福眼睛一亮。 “有。” “那咱们快去!”喜得直搓手。 “今天挣不上。咱得准备些东西,过几日卖掉才有进账。” 啊? 杨福不明所以,见霍惜不开口,只好按捺住性子。 跟着霍惜一路采买了不少东西,有葱姜蒜,有盐有糖,有八角花椒,又到酒肆买了两坛黄酒。这还不算,又去高屠户那里割了好几斤白花花的猪板油。 杨福提在手里,不时瞥她一眼,再瞥她一眼,奈何霍惜就是不肯解释。只把他急得抓心挠肝。 这还没完,霍惜又领着他去了杂货铺,买了十来个半斤一斤装的细白瓷罐。又到铁匠铺买了镊子,剪刀,小钉锤。 俩人又背又提的,满满当当往渡口方向走。 路过外城棚户区,霍惜又跟人讨了一截竹子。 “惜儿,你要编篓子啊?” “不是啊。” “那你跟人讨要竹子干嘛?” “等回去你就知道了。” 又不说。杨福气闷。想了一路都没想明白她到底要干嘛。 回到船上,杨氏和霍二淮,对霍惜买的这一堆东西也是齐齐傻眼。 霍惜这才开口解释:“爹娘,那二两以下的小螃蟹,也是咱花钱收来的,不能折在手里了。” 呃,那倒是。这两天可收了不少。今天自家又捞了好些。 可这…… “惜儿,你是要腌醉蟹卖吗?”霍二淮见这一堆东西里有瓷罐,又有八角花椒,还有那两坛黄酒,总不能买来给他喝的吧。 “啊?惜儿你要做醉蟹卖啊?”杨福一愣,回过神,又道:“我帮你!” 霍惜笑笑:“没黄的做成醉蟹,有蟹黄的就做秃黄油。” “秃黄油?” 霍惜点头。秃黄油就是拆出蟹膏蟹黄蟹肉,用肥膘油熬制而成,可佐饭可拌面,可做菜肴。 淮扬菜里有很多秃黄油做的菜肴,味道鲜美,惹人垂涎。苏州名菜雪花蟹斗,也不知此时的京师有没有卖,有没有机会再吃到。 听霍惜解释一番,杨氏等三人齐齐掉口水。 “那我们就熬秃黄油。一定能卖出去的,卖不出去留自己吃。”杨福使劲咽了咽口水。 “那么精贵的东西,留你吃,咋不上天!”杨氏瞪他。 杨福被他姐捶打习惯了,半点不放心上。拉着霍惜就问怎么做。 “惜儿,你怎么知道螃蟹里有没有蟹黄?” 霍惜拿眼瞥他:“你水上飘了十年,你问我?” “嘿嘿,那玩意儿拆开半两肉都没有,平时见着都懒得捞。也就城里精贵人喜欢吃那东西。” 杨氏也道:“平时咱吃的真不多。把它跟鱼虾放一块,片刻就没眼看了,鱼虾被咬一身窟窿。也没留意怎么分辩有黄没黄。” “腹脐那里看一下,捏一捏,或拿灯照一照,不透亮的一般有黄。”霍惜说道。 杨福心急,忙提了一蟹笼,就上手挑选。 霍惜便和杨氏捡了一笼屉上锅蒸。杨福又依言削竹片。 待蒸好,杨氏便一边熬猪板油,一边和他们一起拆蟹肉。霍二淮把船划到一处开阔水域,停船帮忙。 猪板油的油香,混着螃蟹的鲜香,经久不散。 船上包括霍念,都鼻子耸动不止。这滋味,真熬人。 好在附近没有船只,没把人引来。以船为家,不如在岸上生活蹋实安稳,但也有好处,就是没人窥视,想背着人做点什么,便当得很。 猪板油熬了满满一土罐,肉渣都装了一大碗。 初次尝试,霍惜也不敢拆太多螃蟹,一笼屉二十来只,拆得手指都僵硬了,才得了一碗蟹黄蟹肉。 下猪油,姜蒜煸香,倒蟹黄慢熬,再加黄酒等佐料,又加蟹肉,再慢熬…… 香得勒! 霍念口水嘀嗒,小手指着,哦哦就要,哄都哄不好。 一家人趁着天光,又是蒸蟹拆蟹又是熬板油熬秃黄油,连晚食都忘了煮,这会才觉得饥肠辘辘。 就着这香味,感觉越发饿得前胸贴后背。 待熬好,盛进半斤装的细白瓷罐冷却,还余了浅浅一层在碗底,杨福对着它不停地舔嘴唇。 “这二十来只蟹才得了半斤秃黄油。”杨氏啧啧感慨,这得卖出多少钱才回本。 “可不能卖少了!”杨福眼睛紧盯着那瓷罐,蟹肉倒不值什么,主要是费人工。 霍惜见大家都看向她,心里估摸了一番,道:“要不半斤卖二两银?” 嘶…… “咋啦,便宜了?” “不是,惜儿,这二十来只蟹一百文都不到,你卖二两银?”心是不是黑了点。杨福想挣钱,但也不好意思开价这么高。 霍惜白了他一眼:“你只算螃蟹的成本,这里边有猪板油,黄酒,还有那些调料,都不是钱?还有咱四个人工,这活是个细致活,一天也出不了几罐。多耽误功夫。” 霍惜翻看自己还僵硬没缓过来的手指,心疼得紧。这双小肉手,这会跟霜打的一样。 卖便宜了,她可不依。 杨氏和霍二淮对视一眼,多卖些钱谁不乐意?便说道:“那就让惜儿去卖卖看,若是卖不出去,再调价格也不迟。” 杨福忙抢话:“那我跟着吆喝!这么香的东西肯定有人识货。” 又一想,要是卖不出去呢? “惜儿,这能放多久?”别人买回去,也不能一顿造完吧? “放心,这是猪油熬的,冷却后,表面就会凝固,隔绝了外头的气息,能保鲜防腐,这天气放一两个月不成问题,有冰窖的还能存更久。” 杨氏和霍二淮齐齐松一口气。一两个月,吆喝的时间足的很。 杨福更是放心了。要真是半斤一罐卖二两银,家里能攒不少钱呢。想想就开心。 “那姐夫,快开船,咱一路再收些螃蟹!” 霍二淮点头:“行。一会咱再往水草茂密处下几个蟹笼,明儿一大早来收。” “好,那我去准备蟹笼。”杨福颠颠去了。 待蟹笼准备好,晚食也得了。中午多做的馒头蒸热了,一家人就着咸菜,夹一筷子秃黄油卷进馒头里,咬一口…… 娘勒,又鲜又香!嘴角还淌着油,舌头一卷,半点不想浪费。 真香! 一定能卖出去! 卖不出去,就留着自家吃,天天馒头稀饭就秃黄油他都乐意。杨福想着,偷偷看了他姐一眼,好悬,他姐眼睛盯在秃黄油上根本没看他,不然又该揍他了。 第十六章 他回来了 接下来几天,霍惜和杨福开始往下订单的人家里送货。 当然也有订单流失的。或不认,或种种借口。霍惜都笑笑,只说自己记错了。并未计较。 需求旺盛,她并不担心卖不出去。加价都有人抢着要。 至初八上午,除二两以下的小蟹,其余的皆被清空,连养了几天的四两以上的大蟹都高价卖了出去。 杨福喜得连路都不肯好好走了。非要蹦哒着。这会也终于有心情看看内城的热闹。 明日就是重阳节了,经过一番血洗的京师,已然涣发出新的生机。 自六月燕军入城,七月新皇登基,虽然朝堂依旧暗潮汹涌,风声鹤唳,但京师内外,节日的氛围已被营造得喜庆热闹。 老百姓们不管皇权更迭的事,只要不打仗,有吃有喝,就觉得日子安稳。 许是新帝入京师的头一个与民同庆的节日,内城的南北御道上,金黄色的菊花开得正盛,满城尽披黄金甲。 街市上行人摩肩接踵,人声喧哗。 一派繁华兴盛之象。 霍惜和杨福卖完螃蟹,一身轻松。逛了一圈,便在内城寻了一处不显眼的茶肆歇脚,顺带听些消息八卦。 坐了小半个时辰,霍惜就出来了。 杨福见她蔫头耷脑,只以为她心疼今日的茶钱:“今天的茶钱竟比上回多出两倍!一两茶叶沫子,能煮几大锅茶水。真真黑心。下次咱不到那里喝茶了。” 霍惜充耳未闻,脚步沉重。 他回来了。他从北地回来了。 他不是驻守燕地吗?靖难之役,听说他作战骁勇,担任燕军先锋,夺取北平九门,大败南军主帅。和他老子,一个善战,一个善谋。如今听说已升任都指挥佥事。 为何忽然回来了? 元妻去世都未曾回来,如今却要回来了么。为他的庶长子贺周岁么?大宴宾客? 嗬,竟忘了,庶长子转眼已是嫡长子了。新城侯府嫡长子的周岁,未来的新城侯,是该大肆庆祝一番的。 只是,为什么不能呼吸了。 “惜儿,惜儿?你怎么了?” “可能太累了。我坐着缓一缓。” 杨福一听,忙一脸紧张地扶她坐到路旁的杂草丛上,又是摸她额头又是捏她胳膊小腿的。 霍惜都随他,只咬着唇没有说话,心里暗潮翻涌。 把杨福急得直转圈,“要不,舅舅背你去医馆给大夫看看?”莫不是上次的病症没好全? 霍惜摇头。又歇坐半晌,才抓着他的手站了起来,朝他挤出笑。 笑得比哭还难看。杨福打量了她一番,忽然蹲在她面前:“上来,舅舅背你回去。” 霍惜不肯,但到底拗不过他。让他背了一段,见他脚步踉跄,这才收好情绪,从他背上下来,让他牵着回到自家的乌篷船上。 听杨福说了一番,杨氏和霍二淮都急得不行,就要带她去医馆看大夫。这几日,孩子怕是累狠了。 霍惜却不想他们忧心,只宽慰说睡一觉就好。又说要算一算这几日挣的银子,让杨福把今天挣的钱拿出来数。 见她神色如常了,夫妻二人才稍稍宽心,跟着数铜板。 这一数,发现先前的二两半本钱,加上卖镯子的三两,几日功夫,竟翻成了三十二两! 夫妻俩和杨福满脸的不敢置信,“竟这么多?” 霍惜点头,“也不全是收蟹挣的,这里还有一部分是爹这几天捞螃蟹得的,这几日爹没有捞鱼,光捞螃蟹了。还有一部分是别人打赏的钱。”所以,三十二两并不多。 怎么不多! 杨氏和霍二淮攒了这么些年,也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这,真是咱挣的?”船舱里一家人围坐,中间小小的圈里,一堆碎银和铜板。 霍惜笑笑:“娘,你跟爹都数好几遍了,还有假啊。” “他爹,你掐我一把。” 霍二淮还真狠狠拧了她一把,杨氏嗷的一声,一边嫌他太用力,一边喜滋滋的盯着那一堆银钱,手脚都不知如何放。 开始叨叨:“六两到村里买两亩宅基地,圈一个大大的菜园子。十五两搭个泥坯房,冬日我们念儿就能暖暖和和的了。拿出二两添一副家当,一两把船修一修……” 杨福跟着拨银子:“五两给姐再买一副银镯,给惜儿也买一副……” 霍二淮笑眯眯地看着,只觉得好日子就要来了。这几天赚的比他十年来赚的还多。 杨氏被杨福打乱思路,忽然停了下来。 重新把银钱拢在一块,推向霍惜:“惜儿,都给你,这钱都是你挣来的,由你来分配,你说怎么用,咱家就怎么用。” 杨氏看向霍惜的目光里全是星星,这孩子,果然跟他们不一样啊。就几天功夫,就让他们赚了十年都赚不到的银子。 霍二淮也附合着点头:“对,对,你娘说得对,这银子由惜儿说了算。” 霍惜摇头:“爹,娘,按你们的想法来吧。我没意见。” 见霍惜恹恹的,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又看了杨福一眼,杨福一眼无辜。 见她不表态,只好说道:“那这钱爹娘先收着,惜儿要是有什么想法,或是想做什么,就跟爹娘说,爹娘无有不应的。” “谢谢爹,娘。” 霍二淮看了她一眼,提议道:“这几日大家都辛苦了,尤其是惜儿和福儿,走街窜巷的不得歇,明天重阳节,咱也趁机会好生歇上一歇。要不咱也应个景,登高?一早咱往栖霞山那边去,不是说‘秋登栖霞圣境’吗,咱也往那边去。” 杨氏立刻响应,杨福急得收腿跪坐,嘴里嚷嚷,恨不得现在就收拾了去。 霍惜却摇头:“爹,明天我想进内城。听说有一家什么侯府,明天给儿子办周岁宴,大宴宾客。听说兑换出来明天要撒的喜钱就十几箩筐。” “对对,我也听到了!” 杨福一拍脑额,记起在茶肆听到的消息。惜儿原来想去捡喜钱吗?那必须得他陪着啊。不然就惜儿那小身板,搞不好一个回合就被人挤到地上,被踩到了。 “得了消息的都涌过去,乱轰轰的,你们能捡几个喜钱?还是不去了。明天我们还是爬栖霞山去。你姐夫十年都没说要带咱出门逛逛,咱明天一家人都登高去。” 霍二淮见霍惜低头不说话,看向杨氏:“孩子要看热闹就让他们去吧。栖霞山咱下回再去,明天登高的人估计也多,咱不跟他们挤。” 杨氏拧了他一把,说去的是你,说不去的也是你。 “姐,姐夫,那我明天带惜儿进城看热闹去。也沾沾喜气。” 第十七章 这满怀的恨 重阳节,京师内外各大道路车马如织。 重阳登高,举家出行,有往内城的狮子山,清凉山的,也有往城外的钟山,观音山,聚宝山,栖霞山的。 而不出行的官宦人家,则齐齐赶往新城侯府。 新城侯嫡长子周岁宴,早早就给各家下了帖子。做为靖难功勋之家,没人会不给面子。今日的新城侯府,披红挂彩,府门前车马不绝。 管家带着小厮下人在府门前两边列队,恭迎客人入府。而每有重要人物亲临,新城侯张辅则会亲至门口迎接。 “新城侯,好久不见,恭喜恭喜。” “徐候爷,同喜同喜。还劳您亲自来。” “新城侯莫要客气,有酒有肉吃,必是要来沾一沾喜气的。” “多谢。您里面请。”“请。” 张辅脚才往门槛里迈,又听管家唱道:“常候爷到!”“陆伯爷到!” 张辅笑盈盈转身。 与常侯、陆伯爷才在门口寒暄,又见管家朝一马车迎了过去:“穆小侯爷。”张辅与众人忙看过去。 带着西平侯穆家徽记的马车徐徐停了下来,穆俨搭着护卫的手从马车上下来,听对方喊他穆小侯爷,神色清冷。 “这少年是谁?”见张辅已经迎了过去,众宾客交头接耳,好奇打听。 “穆家?”哪一家?木家?沐家? “难道是西平侯家的?” “可不就是他家的。满京师哪有第二个穆侯府。”众人恍然,看向冷峻着一张脸的少年。 有不了解内情的便悄悄打听,而了解情况的也乐于普及。 第一代西平侯穆英,八岁被太祖收做义子,养在孝慈高皇后膝下。十二岁起跟太祖皇帝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卫朝立朝后,被封西平侯,世袭。建朝初期,西南不稳,穆英被太祖信重,镇守云南。 穆英去后,侯位传到长子穆春手里。穆春无子,过继弟弟穆晟长子穆俨。 哪知穆春早逝,侯位没落到穆俨手里,先帝让他亲爹穆晟袭了爵。 这事给整的。 哪怕亲爹愿意百年后让穆俨袭爵,也要问问穆俨的兄弟们答不答应呐。 啧啧。这身份尴尬的。 穆俨板着脸,无视周遭朝他投过来的,或打量或探究或同情的目光,面色淡淡跟张辅打招呼。 张辅微笑着朝他点头:“小侯爷府里请!” 穆俨朝他作了个揖:“侯爷叫小子穆俨就行。” 张辅顿了顿,微笑着:“穆公子,里面请。” “请。” 正当一众宾客要往门里进时,张府二管事带着一众小厮抬了十数筐沉甸甸的铜板出来。大伙便停下脚步打算在门口瞧热闹。 侯府门前早早被得了讯的百姓,小童,乞丐远远地占据了位置。这会见终于抬出了铜钱,哗啦啦齐齐往府门前挤去。 杨福和霍惜也被人群裹挟着往前挤。 杨福紧紧拉着她的手,护着她。霍惜却是从张辅方才一出来就看呆了,目光凝滞。这会被人推挤着,完全无意识地跟着往前。 侯府门口奶娘也把今日的寿星公抱了出来,被张辅接了过去。 那孩子见门前热闹,手舞足蹈,引得张辅眉开眼笑,逗弄了起来。 这一幕深深刺痛了霍惜的眼睛。 一阵铜钱雨撒了下来,“接喜钱咯,见喜咯!与小公子同喜!” 霍惜没有伸手,只愣愣地盯着,张辅笑得多开心,她的心就有多痛。 “哇,好多!惜儿,快捡!”杨福蹲在地上捡得欢快,头也不抬。 霍惜却像被人抽空了灵魂的木偶般,未动分毫。 几枚铜钱朝她掷来,撒在她身上,一枚铜钱直直地拍在她的额头上,生疼生疼。却远不及内心的疼。 她看向张辅的眼睛里,是满满的恨意。 张辅似有所感,朝她望来。 霍惜忙蹲身下去,掩在人群里,装做捡拾地上的铜板。 一堆穷小子在哄抢铜板,乐得张辅怀里的小子嗬嗬笑,张辅便把目光移回,看向儿子,边逗弄边带着众宾客往府里走。 穆俨却盯着霍惜的方向,隐晦地朝身后的穆离看了一眼,穆离冲他点了点头。 穆俨跟着众宾客进了侯府。 十几筐的铜钱雨撒完,喧闹了好一阵,又归于平静。 杨福用衣裳下摆兜了好大一兜铜钱,高兴不已:“惜儿,你快看,舅舅捡了这么多,得有几十文呢!” 乖乖,大户人家真是不把钱当钱,十几箩筐,得是多少!今天捡的这些,比他们辛苦在码头上搬货,十天都不定能挣这么多钱! 杨福喜滋滋地拨弄着衣襟里的铜板,只觉得铜板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悦耳。 霍惜恨恨地盯着侯府大门,直到张辅的身影再也看不见。转过身见杨福在摆弄衣襟里兜着的铜板,只觉得讽刺,扬手恨恨地一拍。 铜钱哗啦啦掉了一地。 “惜儿!”杨福愣住了。 铜板掉了一地,立刻引来一堆小童和乞丐扑过来捡。 “我的,不许捡!” 杨福一边喝道,一边蹲身去捡。才捡了十来枚,就被霍惜大力拉起。 被霍惜拖着踉跄走了几步,杨福抬眼看向她,满脸不解。 见杨福手里还紧紧攥着十来枚铜板,霍惜又气又恨,拿手去拍,带着哭腔:“扔掉!” 杨福舍不得。不是惜儿自己说要来凑热闹的吗? “扔掉!不然以后我不认你这个舅舅!”霍惜朝杨福怒吼,眼睛通红,小身子都发起颤来。 杨福吓得一下子就扔掉手里的铜板,看向霍惜气怒交加的小脸,有些吓到。 “我,我扔掉了。”还拿着空空的手掌朝霍惜示意。别不认我这个舅舅。 见惜儿直喘气,面色涨得通红,吓得不轻。好半晌才结结巴巴问:“惜儿,你怎么了?” “记住,那家人从此就是我的仇人,也是你的仇人!我们不稀罕他的东西!” “哦哦,好。以后我们不卖给他们东西,见着他家的人都绕着走。”杨福急忙表态。 霍惜仍是恨意难解。 她最后的希望被张辅一脸喜意,逗弄张解的样子给狠狠击碎。她不该对他怀有希翼的。 母亲尸骨未寒,他怎么能笑得出来!弟弟死了,她也死了,他怎么还笑得出来! 那几年,他抱着她,哄着她,手把手的教她读书,叫她囡囡,给她喂食,哄她乖囡囡……他都忘了吗? 霍惜大步走在前面,眼睛里泪水飞溅,又恨恨地拿手抹去。 脸上被她抹得黑一道白一道。 杨福跟在她旁边,愣愣地看着她落泪,又吓又怕,想开口又不敢。只一路护着她出了城。 另一边,穆俨坐在人堆里,不时被人打量一番,那小侯爷听在他耳朵里,只觉无比刺耳。 饭一口未吃,转身回府。 第十八章 这样的人 京师的穆府,占地极广。一条街都是穆府的地盘。 自第一代西平侯穆英,被高祖皇帝派往西南边陲平乱,镇守云南起,京师的祖宅就没什么人了。如今是穆俨的亲娘程氏做为宗妇,留守京师。 程氏自穆俨回了京师,枯井一般的心就活了过来。 重阳佳节,正想跟儿子好好亲近一番,哪想儿子一早就去了新城侯府。程氏不爱应酬,在府中枯坐一上晌,只觉无趣。 忽听下人禀报,小公子回府,这才高兴地迎了出去。 穆俨进了府,见她迎来,脚步顿了顿。 冷着脸,张了张嘴:“婶娘。” 程氏呼吸一滞,一颗心像被人用冰水泼了一遭,拔凉拔凉的。 穆俨拳头握了握,想开口说点什么,又抿紧了嘴。与她错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程氏愣愣地站着,如木偶一般。 身边的仆妇刘嬷嬷见她难受,心中不忍。劝慰道:“夫人,不过一个称呼。少爷回了京,就在身边,总比之前见不到好啊。” 程氏拿帕子在眼角按了按,挤出笑:“是,嬷嬷说的是。” 刘嬷嬷见她听劝,心里一松。又温声道:“看少爷这个样子,应该是没吃什么饭,他那个性子,只怕此时还空着肚子呢。夫人……” “对对,我这就去厨房亲自给他安排饭菜。”程氏缓过神,转身急匆匆就往厨房方向去。 穆俨回到自己的书房,脸上越发阴郁。 这些年被祖父带往云南,又被过续给大伯,亲娘成了婶娘。 在云南,喝口水,吃口饭,都不能安心,夜里觉都睡不蹋实。一路回京,在家门口还被人追杀,一路捡条命回来,不就是念着她孤身在京师吗? 如今叫母亲不是,叫婶娘也不是。 穆俨胸中升起一股浊气,散都散不掉。一张脸如千年寒潭的冰,一靠近都要被冻伤。 护卫穆坎,打了个冷颤,不敢靠近。只远远守在书房门外。 下晌,穆离打探消息回来。穆坎见了,悄悄松了口气,活动了下手脚,也不说话,只朝他挤眉弄眼,歪头让他往里进。 穆离心下了然,捶了他一记,在门口禀报一声,就推门进去。 “少爷,小的跟过去打探清楚了。少爷猜怎么着,那竟是名女童,而且咱还认识呢。就是之前咱在回京路上,救下的那名女童。” 在门口站桩的穆坎,听到此消息,忙迈脚走了进来:“真的?” 又看向穆俨:“少爷,您是怎么认出来的?” 穆离踢了他一脚:“少爷火眼金睛,以为都跟你一样!” 穆俨冷笑,什么火眼金睛,不过是从小会察言观色罢了。这些年被人下毒下药,追杀,没点眼色,他坟头的草都比人高了。 “她跟张家什么关系?”穆俨淡淡开口。 嚯,少爷这么厉害的吗?还猜到她跟张家有关系。穆离眼睛都瞪圆了。 “不过是看到她眼里的恨意罢了。” 一个穷小子,眼里那么浓的恨意,明显不正常。穆俨把玩着桌上的镇纸,女扮男装? “她跟张家有仇?”穆坎有些好奇。 新城侯府张家,风评还算不错啊。 张辅老子荣国公张裕,虽是兀朝枢密知院,但后来投了卫朝,跟在燕王身边,此番靖难之役中,屡立军功。最后因救被困的新帝,闯入敌军阵中,力竭战死。被新帝称“靖难功当第一”,追封荣国公。 登基后,新帝大赏功臣。 不仅封张裕长子张辅为新城侯,世袭。二子张輗,还升任神策卫指挥使,中军都督府右都督。三子张軏,升任锦衣卫指挥佥事,前军都督府右都督。 就是张裕那女儿,原是燕王姬妾,如今也得封贵妃。真正的一门勋贵,鲜花着锦。 还能招什么人记恨? 穆坎想不通,看向穆离。而穆离不愧是暗探出身,这会已经把霍惜的情况全摸清了。 “少爷回京师的晚,不知道,今天张家给庆生的那位小主,并不是元妻所生,而是张辅的妾室吴氏所出。张辅的元妻叫李氏,是原国子监祭酒李石勉的女儿,育有一女,就是咱之前救下的是那名女童。她当时怀里抱的婴儿才是李氏所出嫡子。” 穆坎一直和他们生活在西南,对京里的人事也是回京才开始恶补,对内宅之事了解得不深。 此时很是疑惑:“那怎么对外宣称给嫡长子庆生?” “那自然是李氏死了,扶正了吴氏。”穆俨讥笑。 “少爷所言正是。那李氏对外宣称难产而亡,一尸两命,长女也因悲痛过度跟着去了。” 穆俨冷笑,这不就是大户人家惯用的技俩吗。 “啊?有必要这样?”穆坎都惊呆了。 “不这样,他张辅能封世袭的侯爵?宫里那位能封贵妃?”新帝不知道多恨不肯降附的前朝官员。 穆离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 穆坎啧啧感慨:“这么惨,那李家干看着?” 穆离叹道:“李石勉估计还不知道这些呢。更巧的是咱当初救下女童那天,就是李祭酒全家被流放川蜀之日。” “啊?这……”也太惨了。比少爷还惨? 少爷爵位没了,但好歹亲父亲母还在,吃喝不愁。但瞧张家那孩子,流落在外,直接被自家人宣称人没了。 少爷运道还比她强上一些。穆坎刚朝穆俨看过去,就接到穆俨冷冰冰的目光。 直接给打了个寒颤。 好冷,少爷这个样子,暑日屋里都能省了不少用冰的银子。 “她如今还在京师?” 穆俨说不清为什么会想打听她的消息。可能,比他惨? 穆离点头,又摇头:“被河上讨生活的一对渔民救了,姐弟二人改名霍惜霍念,属下跟着她到了外城渡口,见她养母抱着她弟弟出来相迎。看得出来,日子虽苦了点,但那对夫妇待她姐弟二人犹如亲生。” 穆俨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犹如亲生?她好好一侯府嫡小姐,现在被人抹了痕迹,要你,你愿意?” 穆离猛摇头。我估计得恨死他们,天天往张家扔一把火。 穆俨忽然觉得胸中浊气散了些,摸了摸肚子:“传饭吧,小爷饿了。” 啊,不是没心情吗? 这会听到别人比他还惨,有心情吃饭了?少爷,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第十九章 落籍 霍惜不知道被人跟踪了,连老底都给人挖了。收拾好情绪,回到船上。 霍二淮已进城买了好大一条肥瘦相间的猪肉,让杨氏全给煮了,想让两个孩子吃一回尽兴。 霍惜和杨福才回到船上,就闻到一股肉香,香得她都忘了侯府门前看到的那一幕。 吃过午食,霍惜陪着念儿玩了好一会,直到霍念睡着。 霍惜定定地看着霍念半晌,忽然对霍二淮和杨氏说道:“爹,娘,能给我和念儿把户籍落了吗?我不想当黑户。” 杨氏和霍二淮闻言惊喜万分:“惜儿,你是说你和念儿想落在咱家户籍册上?”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均不敢置信。 虽收养了她姐弟二人,但明显这两个孩子是有来历的。夫妻二人从没妄想过旁的。如今,却听孩子自己说,要落户到自家户籍上。 杨氏紧张地捏着手:“惜儿,你可想清楚了,这一落户,你和念儿就真真儿是咱霍家的孩子了。” 霍二淮也紧张不已地盯着她,咽了咽口水。 霍惜定定地看着他们:“爹,娘,你们不喜欢我和念儿吗?” 杨氏和霍二淮急得直摆手:“没有没有,喜欢喜欢!爹娘喜欢你和念儿,恨不得你们就是我们的亲生子女。可我们身份低贱……” 霍惜喉咙哽咽着摇头:“爹娘待我和念儿犹如亲生,肯收留我和念儿,给我们一个家。我和念儿感恩在心,愿终身伺俸孝顺你们。” 说完直直跪下给他夫妻二人磕头。 杨氏捂着嘴,脸上立刻落了泪,喜极而泣。 和霍二淮把她扶起,紧紧抱在怀里。直道天爷可怜他们,把她和念儿送到他们身边。 霍惜在杨氏怀里默默流着泪。 从此,她只姓霍,她不叫张毓宁,她叫霍惜。就是普普通通的,秦淮河上讨生活的渔家之女。 夜里,霍二淮和杨氏辗转一晚没睡。 翻来覆去。夫妻二人不时对视一眼,傻乐一下。又不时起身看看躺在身边的霍念。再倾耳听听船舱里霍惜平缓的呼吸声。 只觉得人生圆满。 次日夫妻二人早早就起了,把船划到京师附近的江宁县,才靠岸,霍二淮就揣着自家的户籍册,脚步匆匆往县衙走。 连着跑了两天,塞了十来两银子好处费,终于把霍惜和霍念的名字记在了霍家的户籍册上。 霍念这个还在吃奶的小子落个户,容易的很。但把已近七岁的霍惜记档,却不容易。 早些年干嘛去了?七岁了才落档? 霍二淮跟人又是作揖又是塞好处,只说前面几个孩子都没留住,打算等孩子满十岁,若养成再登记的。 银钱给到位,一个七岁的女童也威胁不了任何人,跑了两天,也没被太为难,终是给落了档。 霍惜认真的看着户籍册上自己和霍念的名字,心底的情愫复杂难言,怅然若失。 霍二淮和杨氏也知孩子藏了事,但她不说,也不好戳她伤口。如今见她肯记做他们家孩子,心里高兴万分。 只觉得这个孩子见识不凡,家里三个人都不认字,就她拿着户籍册看了又看。 杨氏便道:“惜儿,你看家里的银子如何安排?”家里的银子都是霍惜挣来的,夫妻俩都愿意听她的意见。 霍惜让杨氏把户籍册收了起来,看杨氏一脸珍视地摸着户籍册,心里温暖。道:“爹娘看着安排吧,我没意见。” 霍二淮想了想便说道:“我和你娘是想回乡买一两亩宅基地,盖几间房的。现在念儿还小,怕他在水上受不住。而且,这次你和念儿记档,我们还得回村里跟村正禀报一声。” 霍惜想起方才在户籍册上看到的地址,原本还以为这一家人没根没基呢。 “爹是江宁县杨家村人啊?”那为什么姓霍?外来的? 霍二淮抿了抿嘴。 杨氏看了他一眼,叹口气:“娘是杨家村的。你爹是入赘杨家的。” 啊?爹是入赘杨家的?霍惜有些吃惊。 怪不得她总觉得哪里有些怪怪的,霍二淮看着也不像没主见的人,家里却事事要杨氏拿主意。 “那爹是哪里人?” 这么多年霍二淮也早就想开了,方才孩子要不问,他都快忘了他是入赘的了。 “爹也是江宁县的,离你娘的村子小半天的路程,那村子叫霍家坝。爹家里兄弟姐妹多,生活艰难。当年你外祖家只生你娘一个,眼看着就要绝户了,你外祖家原是有些余财的,杨家村靠近秦淮河,比我们不临河的村子要富裕。” 杨氏见霍惜感兴趣,也跟她说起旧事。 “杨家村的规矩,家里要是绝户了,置下的田产,家宅都要被族里收回,连私财都不允许出嫁女多带走。我爹当初就想着给我招赘,挑了一年,挑中你爹。” 霍惜听完看向杨福:“舅舅也是捡的?” 杨福眼睛一瞪:“亲的!我才不是捡的!” 杨氏狠拍了他一记,又看了看霍惜,怕她多心。霍惜朝她笑笑。 杨福反应过来,屁股挪了挪,挨着霍惜:“惜儿我没别的意思。” 霍惜点头:“我知道。” 杨福吁出一口气:“我是姐夫到了家里,娘才发现怀了我的。” 杨氏点头:“那会我爹我娘都很高兴,就说如果是个男娃,就让我和你爹随意,留在杨家村也行,回霍家坝也可以。但没等杨福出生,你外祖就去了。” 霍惜点头表示理解。 家里的顶梁柱没了,外祖母生下杨福没多久也去了,霍二淮就一直留在杨家村。 “那家里应该有屋有田啊,为什么不住村里了?” 杨氏叹一口气:“你外祖当年看水路发达,和村里几户人家合伙想做点南北易货的生意,没想到船遇到大风,翻了。不只船上的货,去的人都没回来。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这才赔了外面的钱。” 杨福接口:“住的青砖大屋也卖了,只剩一条破船。我娘去后,姐姐和姐夫就带我出来水上讨生活了。” 原来如此。 还以为他们是疍民的后代,没想到也是有根的人。 第二十章 杨家村 霍二淮和杨氏提起过往旧事免不了伤心,霍惜忙宽慰了二人一番。 杨氏也没难过多久,毕竟都十年了。该淡的也淡了。看向霍二淮:“他爹,要不要回霍家坝买宅基地?” 赘婿的身份被世人看不起。杨氏不想他心有遗憾。 霍二淮沉默,杨福嘟了嘴,小声嘀咕:“霍家那些人,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说什么呢!”杨氏喝住他。 杨福嘴角抿了抿,止了话头。 但霍惜听得出来,杨福是不想霍二淮去霍家坝安家的。他如今还小,还得当个拖油瓶,跟着去霍家坝。 霍二淮叹了口气:“去杨家村见了村正再说吧。” 杨氏便点头应了。 等霍二淮去了船尾摇船,杨氏去了船头处理小螃蟹,杨福拉着霍惜小声嘀咕。 如今霍惜和霍念是他真正的外甥了,杨福有一肚子的话想跟她说。 “霍家没一个好的,姐夫一有点钱就想来打秋风。都是只认钱的人,要不当初也不会让姐夫入赘我家。卖儿子得了一大笔钱呢。每年姐夫回霍家坝还被刮一层皮。” “所以你不想我们在霍家坝生活?” 杨福点头:“嗯,霍家人多事也多。” 霍惜表示了解,又一想,“当初我不知情,和念儿才跟着爹的姓。为什么这次落籍,娘不说给我们改名姓杨?” “杨家有我了啊。我姐之前生的那几个也是跟姐夫姓霍的。” 霍惜了解。 说话间,小船摇摇晃晃的,到了江宁县的杨家村。 杨家村临着秦淮河外河支流,听说村里也有不少渔船,但多数人家只白天在河里江里捕捞些鱼虾卖钱,晚上还是回村里住的。 霍二淮把船划向杨家村停船的渡口,把船绳拴在拴船石上,扶着一家人下了船。 一路进了村,不相识的盯着他们好奇的看,有相识的远远打招呼:“是进喜家的大丫啊。怎么回村了?” 杨氏抱着霍念,笑着跟村人打招呼,不时与村人寒暄两句。 走走停停的,一路从村子里穿过,到了村子正中的村正家,也是杨氏一族族长家。 族长杨光奎,愣神地看着桌上的糕饼点心,一条大肉,两坛黄酒。 进喜家的大丫头带着她弟弟出村讨生活,好久没回了,这怎么忽然回来了?还送了这么多礼? 朝她和杨福看去,又打量跟在她身边的人。 “杨福都这么大了?” “族长爷爷好。” “哎,好好。”杨光奎欣慰地看了杨福一眼。虽然黑,干瘦,但瞧着精神,看来是养成了,不然进喜家真绝户了。 看向杨氏:“春樱啊,你此次回村,可是有事啊?” 杨氏便把来意跟杨光奎禀报了一遍。 “这俩个孩子,都是你家的?”杨光奎目光锐利,看向霍惜和霍二淮怀里的小子。 这两个孩子养得真好,白嫩精致,这,看着和春樱,霍二淮都不像啊。不应该长得跟杨福那样? 杨氏见族长打量两个孩子,忙上前哭惨:“这十年间我怀了好几胎,只活了这两个。族长不知,我夫妻二人有多怕这两个孩子也养不活,平时都精米细面,小心养着,等闲也不让孩子出船舱。” 杨光奎点头,女娃是该娇养着。就是娇养得都不像渔家女儿了。 又听杨氏说道:“我这小的,才百多天,是个男娃,我和他爹就指着他将来顶门立户了。怕养不活,就想着回村里买一两亩宅基地,在村里盖间屋子,带他们回村里来住。” “你们是想上岸生活了?”十年都不曾有这个念头,怎的忽然就有了? 杨光奎看向霍二淮怀里,眼睛轱辘好奇打量的小子。是了,这孩子瞧着就活泼,长得也讨喜,要是养不活,春樱和她的赘婿怕是要哭死。 朝霍念伸出手想摸摸他,霍念却笑眯眯地伸出小手抓住他的手指,朝他哦哦的,好像在打招呼。 杨光奎很是高兴,逗弄了一会。 点头:“你们有这个想法,很好。孩子还小,是经不起江上风吹浪打。” 见族长同意,杨氏心头一喜。 “只是这个宅基地,你们也知道,咱村离京师近,田价地价比别处贵。”族长看了杨氏和霍二淮一眼,不知道掏不掏得出钱。 霍惜见族长家的女人在打量他们,又见杨氏就要开口,拉了她一把:“娘,弟弟饿了,你给他喂喂奶。” 杨氏一愣,看了霍惜一眼:“哦,好。”接过霍念,在族长儿媳的带领下,到了一避人处给霍念喂奶。 霍惜看向霍二淮,霍二淮就说道:“这些年想着要上岸生活,省吃俭用,倒是攒了几两银子。” 族长点头,看了霍惜一眼,也没多说。 只道:“现在新朝初立,很多人涌入京师,咱这边的地价也跟着涨了。现在宅基地一亩要三两半银子,良田一亩十二两。你们也不要嫌贵,现在京师好些人想买庄子,都寻摸到咱这一片来了。” 霍惜啧舌。娘不是说宅基地只要三两吗? 霍二淮也牙酸。回过神,点头:“那我家买两亩宅基地。杨福没过几年也大了,得留出他建房的地方。” 族长听他为杨福打算,心里安慰。也不多做寒暄,便起身要带他们去选宅基地。 杨氏喂好霍念,也抱着他跟着。 一家人走在村里,得了消息的村人都跟过来看热闹。 听说是杨进喜家的大丫头带着弟弟回村,要买宅基地建屋,还要买田,很多人感慨她发达了。 一家人跟着族长在村里挑宅基地。村里好的地方都被人挑了,家家户户儿孙长大,分户分家,都要盖房,宅基地都要往村子很外围去寻。 寻了一圈,杨氏都不满意。 之前她家就在村子正中,地方大,青砖瓦房,如今被族老买了去,也不可能赎买回来。没想到再想住,得住到村子外围来了。 杨氏皱着眉头。霍二淮和杨福跟着后面也没说话。霍惜则一路走走看看。 要她说,住外围挺好,离人群远,清静,没太多是非。选个离渡口近的地方,更方便他们出门。 一家人刚在一处荒坡上看着,远远几个妇人相携过来,一路:“春樱,春樱”叫着朝他们疾步走来。 第二十一章 村妇纠缠 “还真是春樱啊?”“我们还以为听错了。” “春樱啊,你怎么回村了?”几个年纪不小的妇人冲过来,紧紧抓住杨氏的手。 霍惜以为是旧日交好的人家,和杨福抱着霍念退至一旁。 “荷花婶”,“六伯娘”杨氏微笑着打招呼。 几个妇人上下打量杨氏,又看了看霍二淮霍惜等人,开始拉着杨氏诉苦。 “怎么这么久没回来看看啊,当初我们几家可是走得最近的了。” “就是啊,你现在外头日子过得好,可不能忘了我们这些苦哈哈还在村里熬着人呐。” “春樱啊,不能你食好米白面,眼睁睁看着我们吃糠咽菜啊。”你一言我一语的,紧紧拉着杨氏不肯放手。 霍惜越听越觉得不对。拉着杨福又退后两步。 杨氏听着这些话,面皮僵硬,连笑都挤不出来了。 杨光奎听了,眉头一皱,喝道:“各家过各家日子,春樱为什么要管你们吃糠还是咽菜!” “族长,你这话说得戳人心啊。当初要不是她爹杨进喜提议去做那什么南货北卖的生意,我家壮子能跟着去?” “我家也是。掏空了家财,最后我家石头也没回来。” “她春樱不管谁管!她爹是领头人,本来就是绝户,死了也就死了,但把我们几家害惨了。”几个妇人连声控诉。 杨福听得气怒不已,还以为是与他家亲近之人,没想到竟是一群赖皮泼妇。 见杨福要上前分辩,霍惜紧紧拉住了他。 杨光奎听着不像,喝止道:“当初进喜是拿刀逼你们合伙的?你们自己做的决定,为什么要赖人家身上!进喜也搭上一条命,他婆娘也跟着去了,你们看不到?” 厉目扫了一眼几个村妇,又道:“她姐弟二人卖了田地宅子还完债,活不下去到水上讨生活,十年了都没钱买上一亩宅基地上岸,你们在村里住的好好的,风吹不到雨淋不着,也好意思上来纠缠!” 族长一番话,几个村妇没人听进去。 “那我不管,当初就是她爹提议的。她爹是死了,我们家的来贵不也没了吗?如今她有钱买宅基地,拿大把钱回来买地盖屋,不得看顾一下我们这些街坊?” 杨氏气得直喘粗气。 没想到十年过去了,家里当初卖了屋子,田地还了债,大船又跟人换了小船,这都不算,现在还要她姐弟二人来负责他们几家人的后半辈子吗? 扬声道:“不止你们家人,我爹也没了!娘也死了!我家两条人命!变卖家财,一无所有,当初谁照顾我们了?” 一妇人开口:“当初我们都吃不上饭。” “你们吃不上饭,就要赖我们吗?没道理赚了钱大家分,亏了钱就要我们负责你们的生活。没这个道理!” “你说了不算,当初要不是你爹撺掇,我们哪里会做那等生意。我们就是土里刨食的人家罢了。” 杨福再忍不住,跳了起来:“我爹又没逼你们!是你们自己和我爹商量的,为什么要赖上我家!” “你个遗腹子,知道什么!” “就是,他爹都死了,才生出来,是不是进喜家的种还不一定呢!” “你胡说什么!”杨氏一听,就要扑上去跟那人撕打。 族长忙把人拉开。但很快又战成一团。 杨氏和杨福跳着脚跟人对骂,几个村妇骂不过,开始上手撕扯。霍二淮把霍惜霍念拉得远远,跑过去帮忙。 霍惜目瞪口呆。 看杨氏三人对战一伙妇人,渐落下风,心里着急。 见霍念还手舞足蹈嘎嘎笑着看热闹,都气笑了。在他的屁股上拧了一把,霍念瘪着嘴回头看了姐姐一眼,忽地就扯开嗓子嚎了起来。 杨氏一听他哭,忙抽身回来抱他。颠着他来回哄。 见霍二淮也拉了杨福过来,霍惜忙歪到霍二淮身上:“爹,我不舒服。” “啊,怎么了?身子又不舒服了?他娘!” 杨氏和杨福都围过来看,急得不行。 “姐,惜儿不舒服了,我们快带她进城看大夫!” 杨福是见过霍惜莫明其妙忽然就身子不舒服的,上次霍惜躺了两天把他吓到了。这会见她不舒服,急得就要带她去看大夫。 霍二淮急得话都说不圆乎了,忙蹲下身背了她,急着就要往渡口跑。 杨氏抱着霍念跑了几步,回头对杨光奎歉身道:“族长,这孩子养得娇,三天两头的发病,我们要带她进城看大夫,下次我再回来寻您。” 杨光奎大手一挥:“快去吧。” 那孩子一看平时就娇养着的,别真的病重了。又见几个妇人还想跟上去,很是心累,皱着眉头把她们喝止住,让各回各家。 几个妇人一看杨春樱走得没影了,顿住脚步。也不急,反正她想回村置地盖房,总还要回来的。 杨光奎回到家里,他婆娘凑了过来问情况,听说没买成,还起了那么一桩纠纷,叹了口气。春樱要是带杨福回村住,还有的官司打呢。 想起杨氏那两个孩子,啧啧感慨:“不止杨福给春樱养活了,春樱生的那两个孩子也被她养得好,可见日子是过起来了。” 杨光奎想起叫霍惜和霍念的两个孩子,眉头皱了皱,怎么瞧怎么不像春樱和霍二淮生的。哪哪都不像。 族长夫人一听他疑惑,便道:“是不像,但那小子的的确确是杨氏生的,我都瞧着她给那孩子喂奶呢。长得虽跟春樱和二淮不像,但两个孩子长得像。难道还能是捡来的不成?” 杨光奎一听,杨氏给那小的喂了奶,心里的疑窦也就散了。 再说霍惜这边,一家人回了渡口,急急划开了船,霍惜就不装了。 “啊,惜儿,你没病啊?”杨福傻眼。 霍惜瞪他,你才有病。杨氏也去拍杨福,怎么说话的。 外头划船的霍二淮也是舒了口气。霍念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也学着大人的样子,舒了一口气,顿时就把大家逗笑了。 逗他玩了一会,霍惜才道:“娘,你还要回杨家村住吗?” 第二十二章 不回了 霍惜今天见了杨家村那一幕,她是不乐意去杨家村过日子的。 她要做的事情还很多,不想浪费时间在这无谓的人和事上。 杨氏一听霍惜发问,恨得直咬牙。都十年了,这伙人看她家日子过起来了,又来眼红。霍二淮也是眉头皱得死紧。 一家人在河上飘,虽然风吹雨打的,但日子清静,没那么多糟心事。到村里住,虽睡得蹋实了,能自己种粮种菜吃,吃水也不要钱了,但是,看看今天这情况,这住着能安心? 可回霍家坝?只怕比住杨家村还糟心。 “姐,我不想回村里住。” “那你想去哪?杨家村是你的根。” 杨福撅起嘴。 霍惜看了这个,看看那个,想了想,说道:“娘,要不还是别回村了。再说我们的银子也不多,买了宅基地,还要盖屋,余下的银子连一亩良田都买不了,到最后还是要到水上讨生活。” 杨氏和霍二淮一听更是愁得不行。 本以为三十二两银子很多,哪料光给两个孩子落籍就花去十来两,又花了几钱银子给族长买东西。剩下的银子买完宅基地盖完屋舍也所剩无已了,良田是买不了了。 可是这已经是九月了,秋风起,江水也凉,看看活泼可爱的念儿,就怕他受不住。 夫妻俩看向霍念,又愁又忧。 霍惜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见霍念这会精神头极好,对着一汪河水,手舞足蹈,咿咿呀呀。 霍惜也不想霍念有丁点损伤。 说道:“爹娘,我们手里的那点银子还不如留着做点小生意。你们也看到了,如若还像以前那样每天捕些鱼虾卖,饿是饿不着,但交了渔税,一年到头也剩不了几个钱。还不如像我们重阳节这样,兼顾着做些别的。也好攒些钱。” 想起一个重阳节就挣了这好些银子,夫妻二人和杨福都齐齐点头。 “那到冬日了怎么办,咱虽在淮河以南,但冬日还是会落雪的,有时候雪落得还不小。”杨氏看着灵动的霍念,心疼不已。 “到冬日天冷之前,我们就进城里租个房子住,开春又再回船上。若攒得多,明天开春前,我们就在外城或是江宁县买个小房子住着,逢年过节回村里祭拜祖宗就行。” 霍惜还是觉得住到外头好,清静,不引人注意,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 杨福一听,眼睛一亮:“这样好。我听说外城有些房屋月租才要几十文呢。” “几十文的是棚户,一样漏风漏雨。那能住?”杨氏瞪他。 霍二淮拧眉想着霍惜的建议。 他的根虽在霍家坝,但家里把他卖了,他不怎么想回去。而住到杨家村,他一个赘婿的身份也让人看不起。这十年虽在水上飘着,日子清苦,但好歹自在。 惜儿说的对,冬日受不住就租城里的屋子住,等次年天暖和了,又再回船上也行。手里的银子也足够住几个月的。等将来有钱了,或许还能在城里买房呢。 越想越觉得这样的安排好。 不由地看向杨氏。 杨氏和他对视了一眼,哪里不知他心里的想法。 想了想,点了头:“那就按惜儿说的来吧。咱不回杨家村,也不回霍家坝。等天冷了,咱一家人就到城里租个屋子住。” 杨福高兴地蹦了起来:“太好了!我可不想回杨家村。” 他这一蹦,船左右晃了晃,又被杨氏按着捶打了好几下,惹得霍念直拍手笑。一家人也陪着他笑。 于是便这般定了下来。 杨氏想着家里的银子:“到城里住处处要花钱,也不知好的房子租金是多少。” 霍惜安慰她:“改天我和舅舅进城打听打听。京师住不起,咱就住到江宁县去。再说咱那些秃黄油还没卖呢,一罐二两,要能卖出去,也能得些钱。” 是啊,还有秃黄油,怎么把它给忘了! 杨氏坐不住,连声吩咐杨福去提蟹笼,她要去蒸螃蟹拆螃蟹熬秃黄油。挣银子的事,半点都不想耽搁。 这一天霍惜和杨福没有进城,和霍二淮在江里河里下网捞鱼虾,忙着下蟹笼,又不时跑去给杨氏帮忙。 虽重阳节已过,但自寒露起,到大雪前,都是吃蟹的最佳时间。都说九月雌蟹最肥,肉厚蟹黄足,十月雄蟹最香、蟹膏饱满鲜甜。到时捞些螃蟹进城卖,也能攒些铜板。 等吃蟹季节一过,冬日里遍寻不到螃蟹时,再把秃黄油拿出来卖,围炉吃酒再吃些秃黄油做的菜肴,那叫一个美。一定能卖出去的。 满京师的皇亲贵胄,富贾大户,秃黄油才多少。不愁卖。 这一天又熬了好几罐,杨氏把它们封好在细白瓷罐里,又收在匣子里,密实的封好放进船底舱,就怕它们变了味。 而蟹笼里的螃蟹也所剩无已。准备留着明天做几罐醉蟹。 一看才得了十来罐就没货了,杨福朝船尾扬声道:“姐夫,咱一路再收些。” “好。” 一路收网,鱼也得了不少,有大有小,河虾也有好几斤,螃蟹大小也有十来只。杨福和霍惜把他们一一分好,放进船尾的水箱里和渔筐里。 两人站在船尾但凡有船路过,都扬声问一句,有没有螃蟹。 如此也得了不少。 一路摇回夜里停船的渡口,天还亮着。 霍惜去帮杨氏做晚食,霍念睡了,霍二淮整理渔网。杨福一看没他的事,脱得只剩条底裤,扑通一声往河里跳。 霍惜忙踮着脚看,见他扑腾几下,没了身影,有些羡慕。 杨氏盯着只余几个水圈的水面,笑骂几句,扭头道:“惜儿要是想学,让你舅舅教你。” 水上讨生活的渔家没什么男女大防那些事,有些小小的乌篷船上就挤了祖孙三代人,有男有女。夜里睡觉有条件的拉一条布帘隔开,没条件的还不是倒头就睡? 饭都吃不饱,还穷讲究什么。再说惜儿也未满七岁。 不一会,杨福从水里钻出来,黑发盖住了头脸,噗噗两声吐了水,拿手在脸上一抹,把头发往后一拨:“惜儿,要下水么,我教你。” 霍惜有些意动。 她会扑通两下,但没有杨福这么好的水性,能在水里憋气游这么久。 将来也许有好长一段时间要在水里飘,什么状况都会有。多学门本事,不吃亏。 便快速脱了外面的衣裳,跟着扑通往水跳。 杨福素日没事就往水里钻,水性极好,此时极有耐心地教霍惜如何憋气,如何提高速度。 杨氏和霍二淮笑眯眯地在船头看着。 陆陆续续有船划了回来,钱小虾一看,霍惜和杨福在水里,哪里还忍得住。衣裳都没脱,扑通就往水里跳:“霍惜,杨福,我来啦!” 不大一会,周遭又跟着扑通好几声,别人斗文章斗武艺,渔家孩子就斗水上功夫。 大人们还齐齐站船头叫好,给自家孩子加油鼓劲。 九月初秋的凉意,一点都没有吹到这群渔家小子们的身上。 第二十三章 夜半风雨侵 如此又过了几日。 霍惜都忙着跟霍二淮下网,卖鱼,卖蟹,做秃黄油。 想着家里也存了不少秃黄油,霍惜想着去看看市场,探探价格。 别一家人信心十足的做了那许多,最后卖不上价,倒白辛苦一场。睡觉前,霍惜和杨福商量好,到哪里推销这些秃黄油,商定后,倒下就睡了。 睡到半夜,觉得冷,迷迷糊糊起来找被子。刚盖好,想躺下继续睡,就听到嘀嘀嗒嗒有水珠打在船顶上的声音。 细听了听,竟是下雨了。 “爹,娘,下雨了。” 杨氏和霍二淮一听,支起身,听了听,道:“没事,下雨而已,不怕。爹前些天才修了船,不会漏的,惜儿放心睡。” 霍惜一想也是,他们都在水上讨生活了十年,什么情况没见过?下个雨而已。没见杨福都没起身吗。 遂放心睡下。 杨氏和霍二淮起身把船头船尾的要紧东西收回船舱,也跟着继续睡。 哪知道,半夜,整个船都摇晃了起来。 再一听,外头喧哗声起:“快起来,都快起来!风起了,雨下大了!” 霍惜一咕噜坐了起来。 半醒未醒,就见杨氏一把拉开帘布,急声道:“惜儿,福儿,快起来!雨下大了。” 霍惜还懵着,杨福却已经快速起身,衣裳都顾不上穿,疾步出了船舱,和霍二淮去栓牢自家的船。 霍惜不知该做什么,忽然被杨氏把霍念塞到怀里:“惜儿你抱着念儿,就呆在船里。别怕。” 看着杨氏也出了船舱,霍惜紧紧抱着霍念,往船头船尾看去。 此时船头的防风桅灯在风里雨里摇晃得厉害,船身也跟打了摆子一样,霍惜觉得像在荡秋千,头也开始晕乎起来。 才不到一会,更晃了,坐都坐不住。霍念也被惊醒了,许是没睡够,嚎哭了起来。 霍惜一手紧紧抓住船舱内壁的横板,一手抱着他哄,两只腿夹着他,哄了半天没哄好,急得不行。 外头风越刮越大,卷过水面,一阵呜咽声,雨也越下越大,拍打在船顶上,噼哩啪啦像直直砸在上面。霍惜不时往船顶看一眼,就怕漏了。 船头船尾的雨水泼进来,往船舱里溅,霍惜紧紧把霍念捂在身前。 她没见过这样的场面,有些害怕,不时看霍念一眼。 “惜儿,来,快把蓑衣穿上。把念儿包在蓑衣里。别淋到了。”杨氏进来,拉起她,给她穿蓑衣。 船激烈摇晃,两人差点站不住。霍念哭着朝杨氏伸手。杨氏一边给霍惜穿蓑衣,一边哄他:“念儿乖,一会娘再抱念儿,要乖乖的啊。” 给霍惜穿好,杨氏扶她坐下,又用油布包住铺盖枕头,打开舱板,往里塞。睡觉的席子也往里塞。 塞好,盖好舱板,杨氏又急急跑了出去。 不一会,杨福和霍二淮也接连跑进来,拿着外头的小泥炉锅灶等物回船舱,放进船底舱。 霍惜愣愣地看着,帮不上忙,急在心里。船晃得厉害,霍念哭得哄不住,她坐在船舱里,抱着念儿东倒西歪。 不一会,杨氏又进来,接过霍念,包在蓑衣里,拉起霍惜往外走。 “雨下大了,船上没法呆了,我们得往岸上去。” 霍惜紧紧拽着她的蓑衣,摇摇晃晃跟她往外走。 “惜儿,把手给我!” 杨福穿着蓑衣,满头满脸的雨珠,在岸上朝她伸手。霍二淮在船尾搭了跳板,依次接了杨氏和念儿,她也被杨福拉上了岸。 到了岸上,发现一起停船的人家陆续有人抱着东西上了岸。 杨福拉着她和杨氏到了岸上搭好的油布帐篷里。霍惜左右环顾,发现不少人家都搭起了油布,有条不紊,显见经常遇见这样的情况。 舒了口气。 再一看,霍二淮收好跳板又上了船,把船划到跟大家的船停在一起。在渡口的所有船家都把船一条连一条紧紧靠在一起,两两拴牢,横纵合成一线。 风一吹,河面翻涌,卷起层层浪,所有的船紧紧靠在一起,随风雨齐齐摆动,摇摆幅度不小,但拴得牢,没有倾覆。 黑沉沉的天幕,像缺了一个豁口,大雨倾盆。 风卷起油布帐篷,哗哗做响,雨砸在上面,声音极大,霍惜不住地看,担心下一秒油布被砸破了。好在搭成三角形状,不会有积水,雨水顺着两边往下淌,帐篷四周很快就积起了水。 霍惜看向外面拴在一起的船,此时才明白,为什么大家夜里都会把船停在一处。 正是风雨来临时,大家守望相助,风雨相依,若单只船,早就翻船了。 而且这么多人,哪怕有船被掀翻了,只要船不沉,大家都会齐心协力一起把船再翻过来。也能减少些损失。 要不然怎么说人是群居的呢。单枪匹马有时候路难走。 此时帐篷里,霍念到了杨氏怀里,哭了一阵,闻到熟悉的奶香,又睡了。被杨氏紧紧包着,风雨不浸。 而霍惜等人别说睡了,坐都没地方坐。只在油布帐篷里站着,地上汪着一汪水,已没过脚踝。 霍二淮把两个渔箱拿进来,倒扣在地上,扶了杨氏和霍惜坐在上面。 霍惜甩了甩两只脚,直往下淌水。 杨福本来挨着霍惜站着,忽然想起船舱里的秃黄油,猛地又朝外跑去。 “干什么?回来!” 杨氏扬声叫他,他头都不回。透过雨幕就见杨福一下子跳上了别人的船尾。 “福儿,你做什么!”霍二淮钻出帐篷大声喊他。瞧他被风刮得站都站不稳,心急不已,追了过去。 “姐夫,这雨越下越大了,我要把秃黄油抱到外头。”大声回了一句,就找到自家的船,钻进船舱。 霍二淮有心想说,船舱有油布裹着,但一看外头的风越刮越大,这入秋以来头一场雨,就连着这么大的风,船都拴不住。也开始担心。 那些秃黄油家里几口人,手指都拆硬了,才得了那么些精贵的东西,要是被风掀翻到河里,他要心疼死。 也不多说,跟在后面也进了船舱。二人合力起了舱板,和杨福一起把层层包裹着的秃黄油往衣裳里包,又往蓑衣里裹,二人相携着往外跑。 船被风刮着,被巨浪托着,晃动不止。霍二淮和杨福俩人紧紧搀着,还是滑了好几跤。杨氏和霍惜远远看着,揪心不已,就怕他们摔河里去。 摔进去倒不要紧,他俩水性好,但那秃黄油可真成了秃黄水了。 看他二人千难万险地上了岸。杨氏长长吁出一口气。 “杨福,什么要紧的东西,要冒着风雨上去拿!”钱三多等人问道。这真是,命都不要了。 “我的婆娘本!”杨福扬声回了句。 “啊?哈哈哈……”钱小虾哈哈大笑,脚在水里跺着,溅了一身水花。 皱着眉头躲风雨的各渔家,一听,也笑了,“哎哟,是杨福的婆娘本啊,那是不能喂河神了。万一娶不上婆娘要打光棍咯,哈哈……” “杨福,存了多少了?不够就吱一声,大家伙都借你一些。不能让你没钱娶婆娘。” 大家一边打趣一边笑。 杨氏瞪了杨福一眼,也跟着笑了。要不是抱着霍念,都想捶他一顿。鬼精鬼精的。 霍惜笑眯眯地看向他,杨福紧紧地抱着一匣子秃黄油挨着她站着,朝她挤眉弄眼,也嘿嘿笑。 第二十四章 损失 大雨下了一夜,直到天露晓,才渐渐歇了。风却未停,又刮了一个时辰,才算是止了。 各家躲在油布帐篷里,整整一宿,每个人都困顿得不行。 见风雨停歇,齐齐钻出帐篷,忙着找自家的渔船,查看损失。 杨氏把还睡得香甜的霍念塞到霍惜怀里,和霍二淮、杨福上了自家的船。来不及查看,先解了与他人的船只绑在一处的船绳,就向岸边划。 等把船划到岸边,霍惜这才发现,别的倒还好,船板橹板都还在,只她家的船顶被风掀没了。 顶上光秃秃的,只剩下船室两边的支架。 有比她家船还小的,中间的竹篾篷都整个被掀没了。只剩光杆的一副船身。 她家还好,船室两边是用木板做的框架,篷顶没了,船室的两边门也没了,只两边木质框架却还在。 这显然已不能住了。 霍惜抱着霍念走向自家的船。 “惜儿,别过来,抱着念儿呆在油篷里,这会还有风,别吹着念儿了。”杨氏叫住她。 霍惜便抱着霍念止了步,只在岸上看。 船室被掀没了,雨水泼进船舱,杨氏等三人忙着往外舀水,查看损失。很快霍二淮和杨氏便拿着麻绳上了岸,在两棵树间绑了麻绳。 杨福便掀开舱底板,把铺盖抱下了船。 “湿了吗?”霍惜看过去。 “嗯,好在没有完全泡到。晾一晾,晚上应该能盖上,不行就用火烤一烤。”杨福抱着摞成一摞的铺盖,路都看不见了,只凭着感觉走。 霍惜跟在一边指点着他。 铺盖虽用油布裹了,但还是沾了水气,边边角角也都湿了。 杨氏和霍二淮接了过去,把铺盖铺在麻绳上铺开晾晒。霍惜抬头看了看天色,天还阴着,也不知还会不会下雨。 “没事,风大雨疾,不像连绵细雨,今天应该不会再下雨了。”杨氏看她担心,安慰了句。 杨氏和霍二淮在水里飘了那么多年,看天色应该有些经验,霍惜也就稍稍放下心。但这蒙蒙的天,虽没雨,但太阳估计也是没的了。 就只河风吹一吹,怕是去不了潮气。 不一会,铺盖席子就都晾晒好了。两条麻绳,晒得满满当当。 再一看,嗬,这河岸边,全是一挂一挂的铺盖席子,灰扑扑的,打着补丁,偶尔能瞧见几许颜色。壮观的很。 霍念不知什么时候醒来,迷迷糊糊看见自己在姐姐怀里,朝霍惜咧了个小嘴,霍惜与他碰了碰额头,霍念咯咯笑两声,也就清醒了。 趴霍惜肩头,看到这壮观的铺盖席子,眼睛都瞪圆了,先是呆愣愣地,后又手舞足蹈,在霍惜的怀里踢腾,差点让霍惜抱不住。 霍惜腾出一手去拍他的小屁股:“你个小东西,不知愁。” 杨氏和霍二淮杨福三人陆续从船上搬了自家的坛坛罐罐,锅碗瓢盆,各色渔具下来在岸边摊晾。 见霍念醒了,都忙里偷闲逗他两句。杨氏见霍念朝她倾身伸手,忙把东西放下,两手在衣裳上擦了又擦,接过他,抱着他到油篷里给他喂奶。 霍惜便和杨福把箱笼里一家人的衣裳拿出来晾。 “哎呀,这都进水了。”杨福拎出一条,都是水,甩了甩,那水还嘀嗒地往下淌。 霍惜一看,可不吗,箱笼里的衣裳就没一件清爽的。 没办法,又拉了一条麻绳。 霍惜给杨福递衣裳,杨福一边踮着脚往麻绳上晾,一边嘴里念叨:“念儿的尿布都被雨打湿了,这可怎么办?今天要光身了。” 霍惜看晾了半条麻绳的霍念的尿布,也有些发愁。 霍二淮埋头检查家里坛罐箱笼里的粮食,听到,说了句:“没事,实在不行,用火烤一烤。总不能委屈了念儿。” 刚说完,一看竹筐里的木柴木炭也全都泡了水。 这…… 霍惜和杨福晾完衣裳跑过去一看,也傻眼了。这还怎么烤?一会的早食都没柴烧了。 “快,拿簸箕来,搁簸箕上晾晾。”霍二淮一连声吩咐。 “地上都是水。”这放哪里晾。霍惜左右看了看,发愁。 “一些放咱船头船尾晾,一些搁渔箱上晾。”霍二淮说着,杨福就进油布帐篷里抱了一个渔箱出来,还是倒扣着,把簸箕搁了上去,和霍惜把干柴和木炭在簸箕上摊开。 刚想抱一些到船头晾,杨氏就喂好霍念,抱了他出来,递给霍惜:“惜儿,你来抱念儿,娘来弄。” 霍惜也知道自己人小,力气不足,就接了霍念抱了。 霍惜抱着霍念看自家人忙忙碌碌,再看周围,大伙也是忙得顾不上说话,各家都有损失。 很多船舱都被掀没了,船板也丢了,但船没翻。最大的家财保住了,倒也没出现哭天抢地的情况。 “惜儿,咱养在蟹笼里的那些螃蟹全跑了。蟹笼也不见了。”杨福跑来说了句,脸上有些丧气。 啊?“蟹笼也没了?” 杨福撅着嘴点头。 霍惜不由得一阵心疼。满满一蟹笼的蟹,等着做醉蟹和秃黄油的。都是花了钱收来的,这下不仅螃蟹没了,蟹笼都脱了钩。 家里还得花钱再置办蟹笼。 “虾笼也烂了。”杨福又说了句。 霍惜忍不住抚额。 虾笼蟹笼,每到晚上,霍二淮总会寻了水草茂密处放夜笼,早上再去收。因着白天虾蟹灵敏,不易捕捞,夜里就下夜笼,盼着能多捕捞些。 这下好了,都没了。虾笼蟹笼家里至少要各添两个,这一下子又要花去不少铜板。 好在昨晚没下夜网,不然渔网估计也没了,还得花钱添置。 要不是之前重阳节赚了一笔,这一遭风雨,家里要破财了。 “家里的粮食,调料都还好吧?”别不是早食要空肚子吧。 霍二淮和杨氏一边忙着摊晾,一边回她:“还能用。虽浸了水,但还能吃。” 这就好。 她这才吁出一口气,就听不远处传来钱小虾的声音:“这糙米都泡了水了!咱早食吃什么啊?” 旁边邹大爷的声音也跟着响起:“哎呀,我家才熬的猪板油,这都成了水了。” 第二十五章 万幸 一夜大风雨,各渔船虽没翻覆,但每一家都需要修补一番。另各家都有损失,缺什么的都有。 补船还在其次,当前的吃食用度极待解决。 大伙便凑一起商量,决定派几条尚完好的船进城采买。 霍惜和杨氏几人也凑一起商量自家要采买的物件。需要采买的东西很多,霍惜本是想登记在纸上的,直到这时才发现,自家连张黄纸都没有。 傻眼。也是,渔家哪里会有笔墨纸张这些。家里就没一个识字的。 一问杨福,也就会认自己的名字。 没办法,霍惜和杨氏只好一遍又一遍地说给霍二淮和杨福听,盼着他们能记住。看杨福闭着眼睛默念,霍惜不禁抚额。 “舅舅,等这回修好船,我教你认字吧。” “啊?认字啊?”杨福挠头。就他这样的,还认什么字。认了字不还得天天早起划船下网捞鱼?还能考状元不成? 杨氏恨铁不成纲,捶他:“你外甥要教你认字,你还不乐意!天大的福份,你还不要,你不要!” 杨福龇牙咧嘴一边躲一边嚷嚷:“行嘛行嘛,我认字还不成吗。” 霍二淮就笑:“能识些字总归是好的。总比当睁眼瞎强。” “可不是。”杨氏点头,又瞪了杨福一眼。 霍惜看着杨福笑,又让他默记了一遍,才看着他和霍二淮划船远去。 此番进城,要采买的东西多,还要帮大伙到造船坊打听修船的事,进城的船大小有好几艘。 霍惜没跟着去。她要留下帮杨氏做早食,带霍念,收拾家里的东西。 家里拉了三四条麻绳,上面挂了满满当当的东西,要是风雨再起,杨氏一人是收不及的。 米面都被雨水给浸到,估计也放不久了。杨氏便想着都做了。 霍惜把霍念放在渔筐里,在里面放了拨浪鼓等玩具,让他自己玩,她则和杨氏做饭。 柴炭都进了水,晾了半天,也还潮着,点不着。霍惜就舀了好大一瓢猪油抹在柴禾上,哗地一下就燃了。引得各家纷纷来借火。 火点着后,霍惜又舀了碎米等物来洗,家里水桶里还有一桶净水,不多,得俭省着用。 母女俩分工合作,把家里囤的灰面都给烙了面饼,摞起来有整整一大摞。又把碎米全煮熟了,趁热团成米团,舀了猪油煎,这样也能多放几天。 油进了水,就下锅再炼一遍,把油中的水烤干,也还能吃。咸菜也进了水,也用油再煎一遍,咸鱼则摊晾了起来。 “霍惜他娘,做什么呢,这么香?” 一夜之间,大伙都蒙受了不小的损失,哪怕油坛都进了一半水,米面也都进了水,也没有人像杨氏这样省得用油,肯把米面都一下子抛费完的。 杨氏原本也想把米面用簸箕摊晾,留着慢慢吃的,但霍惜不同意。 说她还在奶着霍念,要是吃到不洁的东西,会让霍念拉肚子。杨氏一听也再没顾虑,把家里的米面都给霍霍了。 “这不是家里的米面都泡水了吧,我索性都煮了,用油煎过,也能多存些时日,不然万一长毛了,反倒吃不进嘴里。” 几个妇人跑过来看,见杨氏和霍惜把米面都造完了,又安排的明明白白,一边咂舌,一边夸赞。 有些人受了启发,也转身回去学着弄去。 钱小虾蹲在霍惜身边不走,蹭了一个油米团。嘴里哈着,两手倒腾着,趁热几口吃下肚,吃完直朝霍惜和杨氏竖大拇指。回去就闹着他娘也跟着做。 孙氏捶了他一记。担心泡了水的米面发了霉,也全拿出来煮了。 这些渔民里,钱三多家里是比较富裕的。他家四口人,连着十一岁的钱小虾都能算上一个劳力,四个劳力,只每天网的鱼虾都比旁人多。 前段时间还听钱三多和霍二淮闲聊,说打算给十五岁的钱小鱼买上一条新船,让他哥俩自己历练去了。 早食做好,霍惜和杨氏先吃了,霍二淮和杨福还不知何时回。 吃饱饭,霍惜在附近走了走,看看各家的情况。 在船上生活,各家置办的家当都挺齐全。就是少有人置办桌凳的。此时大伙做了早食,也都是挽着裤腿,站在一汪水里捧着碗吃。 哪怕霍惜家里有一张折叠方桌,也是没有凳子的。只不过方便她和杨氏方才揉面罢了。 她家的小方桌,这会被各家传来传去,借用。 大伙这会都在做早食,但缺这缺那的,有些人米面油盐全都泡水了,没半点吃的。有存粮的,便都会支借上一些。 霍惜走走看看,一边觉得各渔民间相处得好,一边心里又挺不是滋味的。 虽然各家的船都没翻,但这修补船只又是一大笔钱,再加上给家里添置物什,又是一笔钱。 渔民们大多数一天也没能攒下十文八文,并不是日日都有渔获的。有时候早出晚归,连拉一天空网的事都是寻常。 只看那麻绳上晾晒的铺盖衣裳就知道,补丁打得比她家还多。 没办法,穷啊。 但凡有点积蓄的,都上岸生活了。渔民们天天河鲜吃着,不缺鱼虾,但没田没地,除了河鲜,什么都要花钱买。连吃水都要到渡口或沿河村子里去买。 一担水收一文两文的,一月也要花去不少。 霍惜回到自家的油布篷里,盘腿坐在渔箱上,想着家里所余的钱财,和接下来家里要支出的开支。 想了一会,又起来打开匣子看里面的秃黄油。 每一罐都提起来仔细查看,见确实没有进水,吁出一口气。数了数,有十五罐,有些一斤装多数是半斤装。若是能卖出去,家里应该能添四十多两的进账。 心下稍安。 杨氏抱着睡着的霍念进了油篷,见霍惜抱着一匣子秃黄油出神,脸上便带了笑。 “还好咱家秃黄油没泡了水,不然这些天的辛苦要打水漂了。” 一脸欣慰地看向霍惜。都是这个孩子的主意,要不是她,家里存不上钱不说,这次风雨过后,家里恐怕要借债生活了。 第二十六章 进村买粮 到了下晌,去城里采买的几艘船陆续回来。 各家都围了过去,霍惜和杨氏也抱着霍念迎上去。 开始按各家采买分发物资。岸上还湿着,各家便把自家采买的东西往自家船上放。 杨氏让霍惜抱着霍念,也跟着把东西往自家船上搬。见杨福抱了一筐木炭往自家船上搬,愣了愣,“这怎的还买炭火了?” 杨福看了霍惜一眼,是临行前惜儿让买的,就他家买炭。别人都笑话,说岸上难道没柴捡? 霍惜便朝杨氏解释道:“这岸上的柴还湿着,今天捡了好些,晾晒了,今晚也烧不了,哪怕用油泼上,也都是烟。咱家的铺盖晾了这半天,都没干。” 杨氏便回头看了看岸上一麻绳挂着的霍念的尿布,也发愁,一会真得烧炭烤上一烤了。 便没多说,只快手快脚地把自家采买的东西搬到船上归置。 “爹,咱家的船什么时候能修?”霍惜问道。 霍二淮直起身,叹了一口气:“还排不上咱呢。我们一到造船坊,到处都挤着人,昨晚那大雨,很多船都有破损。估摸着还得等几日。” 霍惜看了看自家光秃秃只剩架子的船舱发愁。这可怎么睡?难道真要以船为席以天为被? 杨福安慰她:“别担心,我和姐夫又买了一捆油毛毡,这几天先用油毛毡围着,凑和几天再说。” 霍二淮也点头:“惜儿别担心,这油毛毡围两层,在船舱里再烧盆炭,冷不着。” 霍惜随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捆油毛毡,放下心。 这回进城,霍二淮和杨福把家里需要的东西都添置了。虾笼蟹笼各添了两只,渔网也新置了一副,只米面霍惜不让买。 从城里的米粮铺买米面,价钱贵,不如他们从沿河的村里收一些,也能省些钱。 把各家的东西都分好,大伙又一起商量要进村买些米面,都齐齐响应。除了米面,还要从村里打些煮食的净水。 有几户家里没存银的,大伙也都凑了些,借给他们,得到几户人家的千恩万谢。 这回留下杨福,霍惜跟了霍二淮去买米面。 各家一看,也叫上年纪小的跟了去。到村里采买,有村人会觉得渔民贪便宜,说几句酸话。但谁跟钱过不去啊,攒两个铜板是容易的事啊? 带上小的孩子一是打消别人的戒心,二是示弱。 几条船划着向江宁县而去。到了江宁县秦淮河外河支流的几个沿河村子,便兵分几路,各择一村进去。 霍二淮和钱三多两家人在一处。两人把船划进沿河的一个村。 刚进了村,连村名都没问出,就被人驱赶。 “我们不是歹人,就是昨晚下大雨,船上的东西都被风雨刮没了,没吃的了,想来村里买一些粮食。”霍二淮满脸堆笑,朝村人说着他们的情况。 “这里离京师不远,还能买不到粮?” “京师多贵啊,到咱村里买不是便宜吗。”几个村人阴阳怪气,一副他们贪小便宜的样子。 霍惜本来打算发挥小孩的优势,上前去卖个惨讨个乖的,没想到就听到:“我们村里没粮,自己都不够吃。走吧走吧,到城里买。一身的鱼腥味。” 掩鼻挥手,一副嫌弃的样子。 霍惜就顿住了脚步。脸色淡淡地看向那几个村人,不打算开口了。 何必上赶着把脸面丢地上让人踩呢。 钱小虾气得不轻,我还没嫌你一身的泥腥味呢,你倒嫌我一身鱼腥味!刚想窜上去怼几句,就被钱小鱼紧紧拽住了。 霍惜也冲他摇头。 本来是互惠互利的事,他们收了粮,要不自卖到粮铺,要么有粮贩来村里收,都要被中间商收一两层。 若直接卖给他们渔民,一斤还能多卖一两文。大家便宜的事。 可就是有人觉得他们渔民占了便宜。自古不同阶层的人互相看不起,看不上比自己身份地位还低的人。 霍惜也不想多说,拉住霍二淮:“爹,咱别处看看吧。” 霍二淮也不打算勉强,和钱三多对视一眼,转身离开,划了船远去。 钱小虾坐在船上还是气愤不已:“又不是不给钱!好像我们是乞丐在跟他们乞讨一样!粮铺卖米一斤八文,他们卖粮贩估计只五六文,我们七文买,他们还赚了!怎么就不行了?还嫌我们有鱼腥味!” 抬起手臂左嗅右嗅,“哪里有鱼腥味!我们天天河里江里泡,每天都不止洗一回澡,哪里有鱼腥味!我还说他们有泥腥味呢!”气得不行。 “那有钱人还被书生嫌弃有铜臭味呢,书生也被人嫌弃一身酸儒味,你看他们就不赚钱不读书了?”霍惜想开导他,但显然他听不进去。 瞧他那样,要不是坐在船上,估计还要跺两脚。 钱三多叹了口气:“谁让咱没着没落,比人家穷呢。总觉得我们占了他们便宜。宁愿贱卖也不愿卖给我们渔民。” 霍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钱三多是个有气性的人,他家的粮食多数是从城里购的,不肯为那一两文扔下脸面让人踩。觉得有钱就多吃一口,没钱就俭省一些。 也就看霍惜经常去村里换粮,省了钱,才跟着学。或是让她帮忙带一些。在霍惜来之前,霍二淮和杨氏也是从城里购粮,拿鱼虾跟城里卖菜的换。 两家又进了一个村子,这回倒是买了些粮,但也不多。也不勉强,又退了出来。见折腾两趟达不到目的,不免都有些气馁。 “霍惜,你平时是怎么跟人换粮的?看你每回都顺利的很。”钱小虾看向霍惜。 “哪有每回都顺利的。不顺利就再换一家呗,还能怎样。总有好心人的,多试几家就行了。”霍惜回他。 经过不重要,不过是讨好卖乖罢了,脸皮厚一点,达到结果就行。听几句酸话而已,能怎样?听几句酸话就能省几枚铜板,霍惜乐意去做。 家里一天也不一定能攒上几枚铜板。有了铜板,霍二淮和杨氏也不用那么辛苦。 早前在那府里,不知愁,匣子里的银子从来不缺,哪会为几枚铜板忧心过。霍惜叹了口气,不都是为了生活么。 待她有了银钱,吃一碗扔一碗!粮铺卖八文一斤的粮都不稀罕,就要几十文的碧粳米!一袋不够,一石一石的买! 就这么霸气! 粮买不多,不够分的。也不知其他船家买的如何。霍二淮和钱三多便把船又划进一个村子,打算再试试。 第二十七章 好心人 这回进了一个叫前进村的渡口,村口有牌石,镌刻着“前进村”三个大字。该是个富足的村子。霍惜想。 两家人把船划进前进村的渡口,就见渡口有两人在修船,看着像父子,忙划了过去打招呼。 那汉子听了他们的来意,很是热心地带着他们进了村。 霍二淮和钱三多等人大大松了口气。两个大人在前头跟那叫赵粮的汉子寒暄,霍惜和钱小虾钱小鱼则跟在他儿子赵济身边说几句讨好的话,打听他们村的情况。 那赵济和钱小鱼差不多大,见他们三个小子神情疲惫,衣着都是补丁,又听说一夜大风大雨把他们的船刮坏了,吃的都刮没了,心里不由得同情。 他家的船昨夜也被风刮了,但村里的渡口是个避风口,没怎么受损。 他家里有三十来亩良田,年年交了粮税还能剩不少。马上就秋收,新粮又要得了,陈粮还没吃完。 霍惜听说他家年年有盈余,心里起了波澜。 看来有钱了还是要买上几亩田种。江南风调雨顺,水丰田肥,有田的农家户户都能吃饱饭,不担心饿肚子。 赵粮父子领着霍、钱两家人进了自家,给他们上了茶水,又领着他们去仓库看粮食。 霍惜在赵家院里看了看,见院子大,房舍多,又是一水的砖瓦房,院里有菜地有鸡鸭舍有牛棚,看来这一家人子生活富足的很。 果然,霍钱两家都不用进村再寻摸,只在赵粮家就买足了粮食。 虽是去年的陈米,但比在粮铺买的碎米还便宜。一斤给他们六文。 所以才说互惠互利呢,他们卖给收粮的粮贩,粮贩再卖向粮铺,粮铺再卖给顾客,已是加了两层中间商。 卖的开心,买的也开心。 “赵大哥,真是太感谢了。我们这一路想买点粮,不顺的很。”霍二淮和钱三多直道谢。 “是啊,别人还嫌我们有鱼腥味,都不让我们进村!”钱小虾还有些忿忿。 “谁说的,咱泥腿子还有泥腥味呢。要没粮就来咱家买,我们卖给你们还比卖粮贩高呢,大家都便利的事。”赵家奶奶很是热络。 霍惜便挨着她,说了一箩筐感谢的话。把赵奶奶高兴得不行,直夸她嘴甜,又拉着她去看蔬菜。 霍惜长得讨喜,围着她讨好卖乖,那赵奶奶都不用她打听,就跟她说了好些话。 听说她还有个大孙子在河泊所,吃公家饭的,霍惜更是夸了又夸,说她会教养孩子,马屁拍得赵奶奶高兴得很,还可怜她小小年纪要跟着家里在河里飘。 霍惜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哗哗响。打算交好这家人。 在她家的小菜园里挑了好些菜蔬,又见她家有绿豆黄豆豌豆,又让霍二淮也买了些。两个大箩筐,给塞得满满当当,还有三个大南瓜,外加两条腌肉。 价格都很便宜,几乎是被赵济的娘和奶奶半卖半送的。给霍惜感动得不行。 临走时,霍惜、钱小鱼、钱小虾各抱了一个大南瓜,朝赵奶奶赵婶子连连打揖道谢,又被她婆媳俩塞过来好些吃食。 “粮食不够了再来找我们家买哈,你们到粮店买贵着呢,想吃蔬菜了也来买。”赵家奶奶还扶着门框跟他们殷殷叮嘱。 “哎,记着了。赵奶奶,回吧。下次我给您送鱼虾来。” “不用不用,留着你们吃,我们家有船呢。” 但霍惜打定主意,要交好这家人。只腾出一只手朝她婆媳二人挥手道别。 赵家父子用板车帮着把米粮运到两家船上,这才回去。 霍二淮和钱三多看着他父子二人的背影,连连感慨。 “还是有很多淳朴的乡人呐。这一家人是可结交的人。” “是啊,这赵家人品都不错,难得的是婆媳和睦。早知道我们一开始就过来了。” 霍惜看着船上满满当当的粮食,菜蔬,还有两大桶赵济帮着挑来的水,心头满意。对霍二淮道:“爹,以后没粮了,就到前进村来买吧。就到赵家去买。” 霍二淮点头:“好。”这家人真是个好人,那两筐菜几乎不花什么钱。这一趟可给他们省了好些铜板。 钱小虾上了霍家的船,和霍惜抢着吃赵奶奶塞过来的炒黄豆,不时扔两颗进嘴里,咬得嘎吧脆响,看向霍惜:“看来还是要跟着你家从村里买粮啊,这一趟我家都省了不少铜板。” 前两趟买粮不顺,他都想调头走了,不打算受那鸟气。没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遇上好心的赵家人。 霍惜傲骄地朝他抬了抬下巴:“以后跟着我混吧,让你多省点钱买盐水鸭吃。” “好勒!”钱小虾应完,又朝嘴里扔了两颗豆子。丝毫没当回事。 钱小鱼却扭头定定看了霍惜一眼。 回到停船的渡口,另两路买粮的船只早回来了。买的都不多。见霍钱两家买的满满当当的,菜蔬都有,纷纷拿钱来买。 三个大南瓜,霍钱两家各留一个,另一个分切了卖给各家。两条腌肉霍惜自己留下了。 钱小虾倒是想要,但他娘舍不得花钱。说天天有鱼虾吃,还想吃肉,咋不上天!把他气得不行。暗戳戳打算等霍家做肉了,过来蹭两口。 粮食各家看价钱便宜,都买了好多囤着。霍惜只给家里留了百来斤,也都卖了出去。 分好粮食,菜蔬,大伙便煮起晚食,吃了一顿饱饭。 四野里又听见各家喧哗声,孩子打闹声。一夜大风雨过后,虽各家都有损失,但年年都来那么几次,风里雨里的,渔民们都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不习惯还能怎样,日子不过了还是怎的? 霍二淮趁着天黑前,把四个虾笼蟹笼都下了,又择了一处河道,拦了一道夜网。下了一夜大雨,水都涨了不少,鱼虾蟹应该比较好捕。 若能多捞些,也能卖些钱。 划回渡口,下夜笼夜网的船只也都陆续回港。 霍二淮拴好船,一家人便把油布围在舱室的架子上,外面再覆上两层油毛毡,船舱里便暖和了,风透不进。 杨氏怕冻着霍念,又在舱室里烧了几根炭。 临睡前一家人一边烤霍念的尿布,一边盘点今天花去的银钱。 第二十八章 想换大船 今天又是添置东西,又是买粮,总共花去了四两多银子。修船还要花上二三两。今天又借出去五两。家里便只余十两不到了。 见家里还有余钱,杨氏长舒一口气:“好在咱家还有余钱,这多亏了惜儿重阳节卖蟹,咱家才不用借债过日子。” 荷包里有钱,心不慌。这次好几家不只没了存银,都还欠了债。 一家人都很是庆幸。 只霍惜皱着眉头:“爹,咱家船板都还得用,也没漏水,不过是补一个舱室,就要花二三两啊?” 霍二淮也肉疼:“往常不要这么多。这回主要是坏了不少船,活多,工匠少,要价贵着呢。” 霍惜听完拧起眉,她家这样大的船买一艘新的,也不过五两银。虽还能用,但年年都要补一回,刷上几层漆,就怕漏了水。没想到补个舱室就要花上这许多。 “爹,那买一艘大船要多少钱啊?” 大家都看向她。 杨福眼睛瞪圆了,惜儿可真敢想啊,要换大船。听他姐说原来他家的船也是大船,为了还债才跟人换了这艘小的。他也想要大船。 霍二淮说道:“那要看多大的了。有七八两十来两的,也有二三十两,大几十两的,还有更贵的。” 杨福跟着点头:“听说那种游船福船,更是贵。要上千两呢。” “上千两也只是一般的,大福船上千两可买不到。”霍二淮道。 杨福直咂舌。 杨氏看向霍惜:“惜儿想换大船啊?”之前是不敢想的,但现在家里有了存银,还有家里的秃黄油,杨氏如今也敢想上一想了。 霍惜点头:“我是这样想的,咱这船也不过五两,修补就要花去二三两,家里添了我和念儿,有些不够住,不如索性换一艘大的。” 霍二淮想到冬天还要上岸租房住,只怕银钱吃紧,刚想开口,被杨氏看了一眼,又抿紧了嘴。 霍惜看了他们一眼,也知他们的想法,安慰道:“爹娘放心,钱再挣就是了。咱换了大船,也能去得更远些,渔获也能多得些。冬日前咱一定能攒到钱的。” 霍惜心里有些想法,但此时还不好开口。只打算让霍二淮去打听看看换一艘大船要多少银子。 杨氏和霍二淮对视了一眼,也不多问,家里的钱都是孩子挣的,也愿意听她的。再一想五两的船,就要花二两修补,也是有些心疼。 便答应了。 霍惜心里高兴,何等有幸遇上这样的养父母。 “爹,我听说造船坊也可以根据图纸定做是不?” 霍二淮点头:“能。但大的船,一根龙骨听说就要晒上三年,定做花的时间长。” “我不改变结构,只想在舱室,船头船尾做些小的改动。” 霍二淮松了口气:“那行的。舱室就跟那车厢一样,都有规格,有好些是做好的,也可以订制,并不费什么功夫。” 杨氏则拧着眉:“大船是好,但咱还是要进城的,要进内河,船太大太长,不好调头吧?” 换大船谁不愿意?可是船一大,两头就得加长,一加长,河道窄的地方就不好调头了。 “娘,别担心,到时我们在船头再加一根橹板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了。” “再加一根橹板?双橹?在船头加?” 霍二淮杨氏,杨福三人都很是惊讶,齐齐看向她。双橹的船他们还没见过呢。只听说有些大船是有二四橹六八橹还有更多橹的。船头船尾都有橹板? 霍惜点头。 现在她家的船总长不过六七米,船腹也没二米宽,拉布帘把舱室分两间,狭窄,逼仄,转身都困难。 若是换一艘大点的船,长度加长到十米以上,船腹加宽至二米以上,舱室部分她就可以分成两个舱室,甚至三个舱室,中间睡杨氏夫妻,她和杨福分睡左右。 宽度一宽,霍二淮杨氏也能伸直了身板睡了。 至于橹板,现在都是加在船尾,船一长,不好调头。那她就再加一根在船头,到时候不用调头,像现在的地铁一样,两头都能前进。 但双橹板是不能同时摇动的。 像那鱼,鱼头不动,鱼尾摆动,才能驱使身体向前,若是鱼头鱼尾同时摆动,鱼便只会原地打转。换到船身上也是如此,原地打转不说,可能还会翻船。 船一大,摇橹就费力气。到时可以把橹板加长加宽,增加动力。 而在船头加一根橹板,进小的河道,转向调头不便时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霍惜跟大家解释了一番。 霍二淮三人都听得心头火热。 如果卖了秃黄油,家里的钱足够,那就换一条双橹船! 船舱中间盖得大一点,大家都能摊开手脚睡了。心里都很高兴。杨氏和杨福齐齐催着霍二淮明天一早就到造船坊去问问。 商定好,一家人齐齐睡下。 虽原来的船室被风掀走了,但覆了油毛毡的船舱里温暖得很,霍惜睡得香甜。 次日一早,都醒了。 想着家里要换大船,霍惜和杨福都坐不住,背着十五罐秃黄油就进了城。霍二淮则划了船去造船坊打听大船的价格。 “惜儿,咱去哪卖?”进了城,杨福问她。 霍惜想了想:“咱先去外城码头。” 先找霍忠问问看。他们船队有很多人在水上来回运货,一趟就要好多天,有这种好东西,买了拌饭拌面也是好的。 哪知在码头转了一圈,不仅没看到霍忠,连他家商号的船也没看到。 “许是还早,船还没回。咱下晌再来。”霍惜安慰杨福。 杨福点头:“要不,咱去城里找那些买过咱螃蟹的人家里问问看?”有几家人和气的很,给赏钱不说,还说以后要是有鱼蟹也可拿来卖。 霍惜想了想,便应了。 二人乔装一番,进了内城。 敲开几家人家的后门,作揖讨好卖乖,也卖出了六罐。杨福揣着银子高兴得很。 卖出钱,给了霍惜一些底气。和杨福由北至南,在内城里找稍富裕些的人家上门推销。 而过完重阳节的穆俨,在家里窝了数日,着实无聊,被程氏催着去国子监报名。 第二十九章 受气 勋贵世家适龄的小子有名额可入国子监读书,穆俨亲爹穆晟说是为了穆俨好,打发他进京入读国子监。 但穆俨心里何尝不知,他那亲爹,如今的叔父,不过是被吹了枕头风,打发他入京为质子罢了。 他祖父做为太祖养子,八岁起被养在太祖和孝慈高皇后膝下,得他二人喜爱,对卫朝忠心耿耿。 但如今都三代帝王了,穆家掌云南一省军政民生,能不被帝王忌惮提防? 穆俨拖了不少时日,今天终于打算到国子监报名入学。 那接待他的助教博士一听他是西平侯穆家的,还想了半天,西平侯? 也是,第一代西平侯就到西南边陲戍边去了,京师的祖宅也没什么人,程氏又是个不爱走动的。 京师一城的勋贵,谁还认识西平侯。 当初太祖建国,封公侯伯子男爵,就封了一百五十位。到了新帝,虽然这些年斩杀抄家了不少,但还剩一百二三十位。加上新帝登基,又封了公侯伯二十六位,大多还都是世袭,整个京师得有多少勋贵? 走五步就能遇上一个勋贵。 也就各王爷分封在属地,不然皇亲贵胄还要更多。 但满京师还有公主府,郡主府,郡君乡君,各皇亲各贵戚,各世家各实权人物……国子监里满是勋贵世家子弟。穆俨一个西南边陲的侯府子弟,还是妾身未明的,入国子监,能得什么好脸? 穆俨被助教博士这一晾,就晾了一个时辰。 脸上越来越冷。 也没见对方处理什么要事,只打发他等待,让他坐冷板凳。 给他办一个入学手续,那么难?穆俨气得想转身就走,被穆离和穆坎死死摁住了。 “博士,请问一下,我家少爷什么时候能办入学手续?”穆离忍着气,又过去问了一遍。 那助教博士端起茶慢悠悠呷了一口,掀了掀眼皮底子:“等着,没见我忙着呢吗?” 你忙屁!你忙!忙着喝茶?喝不死你! 不说少爷了,穆离都想往他脸上捶几拳,但死死忍住了。 如今他们在京师,还没个倚仗,老侯爷又没了,西平侯的名头也不怎么管用,只得忍着。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穆俨耐心告罄。 正想起身,就见一个小胖子嘟着嘴跑了过来。那一坨肉颤颤巍巍的,在衣裳外都看见肉在晃荡。 穆俨又坐了回去。 那小胖子朝穆俨瞥了一眼,也没理会,一路小跑进助教博士的公房:“郑博士,你管管吧,把陈禧调开,我不想他坐我后面。他老欺负我!” 方才还对穆俨冷言冷语的助教博士,这会迎出来,点头哈腰。 “哎哟,小侯爷。快进来。”一阵嘘寒问暖,端茶又递水。 “那您想坐到哪啊?” “坐哪都成,只要他陈禧不坐我后面就成。”那陈禧老说他胖,上课老是拿书本捅他,捏他的肉,骂不过他,打又打不过,烦死了! 郑助教心头犯难,两个都是祖宗,将来都要袭爵的,他能得罪哪个? 只好哄着:“好好,那我先去问问看,再把你们调开。好不好?” 小胖子扬起双下巴,点头:“那你要快点办,下堂课我不想他坐我后面。” “好好,那我陪小侯爷走一趟,这就去问问看。”说完点头哈腰,跟着那小胖子出了门。 穆离穆坎眼睁睁看他走远,叫他,他理都不理。 这什么人呐!国子监堕落成这样了? “这学不上也罢。”穆离冷着一张脸,起身。 刚想走,迎面走来一个夹着书本的青衫博士,见着穆俨三人便顿住了脚步,等问明情况,道了声歉,心里给郑博士记了一笔,把三人往公房里带。 那博士把他们带到公房,问明了穆俨的情况,得知他姓穆,来自西平侯府,还打量了他一眼。 见他不苟言笑,不问就不开口,一脸生人莫近的样子,也没多问,很快就给他办好了入学手续。 还好心地给他指点了一番。 穆俨朝他作揖谢过,冷着脸出了国子监。 一路踢踢踏踏的,板着张脸,憋了一肚子火,胸中的郁气难解。 穆离穆坎便劝他在城里逛逛。 穆俨没半点兴趣,寒着一张脸。 穆离和穆坎对视一眼,劝他:“少爷,要不咱们去外城码头看看?听说南来北往很多商船都在那边停靠,运的货物也是五花八门,连外番的东西都有。热闹非常。少爷不是想了解京师吗,要不我们去那边看看?” 穆俨脚步顿了顿,转身便往外城码头方向走。 穆离穆坎吁出一口气,总得让少爷散了气,不然憋着伤了身可怎么好?见少爷肯听劝,忙高兴地跟在后头。 霍惜和杨福在南北城已是把秃黄油卖出十二罐,剩三罐却是不打算在城里卖了。 打算到外城码头找霍忠。 若是能得他及他的商号喜欢,那她就有了一个固定的出货渠道,不用辛苦为一两瓶货在城里挨家挨户敲门,跑断腿。 杨福背着沉甸甸的银子,心里又是高兴,又是担心。 紧紧拉着霍惜的手,走一步看一下,觉得谁都不怀好意,想算计他篓子里的银子。只想快些出货,然后拿银子回家藏起来。 霍惜捧着一罐秃黄油在手里,不时嗅一下,真香啊,都饿了。 今天得了不少银子,一会去高屠户那里给娘买块猪蹄再给家里切一条大肉。 杨福一听她要割肉,立刻腿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惜儿,那我们快走,把这三罐秃黄油卖掉,咱就回家吃肉!” 秃黄油?什么东西? 穆俨早就发现了他们,不动声色地跟在后面。听他二人讨论一条肉,到底是红烧是白切还是混着炒菜,无语地翻了个大白眼。 给了穆离一个眼神。穆离心领神会,立刻大步朝霍惜二人走去。 “小娃,我听你们在说秃黄油,心中好奇。我们才入京不久,也正寻摸江南的好景好物好吃食呢。” 杨福紧紧拉着霍惜,一脸戒备。哪里冒出来的?定是不怀好意,想抢他银子。一手忙背于身后,护在篓子上。 第三十章 肥羊 霍惜见杨福一脸戒备,护着身后的篓子,忙拉住了他。精明人一看就知道里面有重要东西。淡定点。 抬头看了穆离一眼,见他十六七岁的年纪,一身护卫打扮,锦衣上还带精美的刺绣,看来是个大户人家的护卫。 心中一喜:“大哥哥,你说的秃黄油就是这个。拿新鲜的螃蟹制成,有膏有黄有蟹肉,都是用三四两以上的大蟹拆的肉,可鲜可香了!可佐饭,可佐面,可做菜肴,吃一口保你想两口。” 穆离忍不住吞了吞口水,“真有这么好吃?” 有戏。 霍惜猛点头,立刻拧开盖子,举到他的面前:“你闻闻,可香不香?” 穆离接过去一嗅,娘勒,真香!香是挺香的,但上面封了一层油,白花花的,没看见内里。这能好吃? “怎么卖的?”穆俨见穆离去的太久,背着手走了过来,淡淡开口。 霍惜朝他看过去,娘勒,哪里来的有钱小公子!长得真不赖!这一身衣裳能抵一条大船了。 有钱!忍住!不能怯! 立刻扬起一张笑脸,把方才对穆离的说辞又添油加醋夸大了一遍。 “不骗你,真的好吃。筷子夹一点点就能吃一顿饭。得一罐不容易呢,二三十只活蟹才能得一罐,拆一罐肉手指都要断了……” 穆俨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也没拿那罐秃黄油,只打断道:“废话少说,几钱?” 霍惜眼珠子不停地在他身上打量,又看了看他身边的两个护卫,这是头肥羊啊,不薅白不薅。 “这是半斤装的,给五两银子就行,还有一斤装的,得要十两。” 发了发了!刚才就不应该卖那么多。留到这会该有多好! 穆俨冷冷扫了她一眼,转身就走。 啊?怎么走了?霍惜愣住了。 见他那两个护卫也跟着走了,心里一急,可不能让他跑了!好不容易逮到一个贵公子。霍惜小跑着追了上去。 拦在他面前:“哥哥为什么走了,是嫌贵吗?” 穆俨淡淡地看向她:“我是不知蟹价多少,但总不超过五两十两。不过一斤装的蟹肉,我只命我家厨子二三十人一人拆一只也就有了,一人打赏五十文,十二时辰他们都愿意乐呵呵地给我拆蟹。” 霍惜错了错牙,可恶的封建阶级!欺负我没有下人? “蟹价是不贵,三四两的螃蟹,一两银子能买十来只。但费人工费工时啊,而且还有不少别的调料,卖便宜了我还不如留自己吃呢。” “那你留自己吃吧。”穆俨说完转身。 霍惜这个气啊。眼前这个富贵少爷,瞧着不像没钱的啊,这么抠?难道家道中落,落魄了? 穆离看她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咳了一声:“我知你们水上来去不容易,但也不能拿我们少爷当肥羊宰啊。” 霍惜朝他挤出笑:“大哥哥,得一罐真的不容易呢。你看我的手,剖蟹都剖得全是伤口。”举起手给他看。 拆螃蟹哪能没点伤,那小肉手上全是大大小小的伤痕。 穆离往她那只带着伤痕的手上看了一眼,有些心疼。 这本是金尊玉贵的侯府大小姐,本该养在那雕梁画栋的府里,如今却被家人抛弃,要抛头露面出来讨生活。 穆俨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又移开了目光,背着手,冷着脸。 “那你说个实在价,合适我们就买了。你还剩几罐?”穆坎也心生同情,温声说道。 霍惜朝穆坎微笑:“谢谢大哥哥。我们还剩三罐,两罐一斤的,一罐半斤的。大哥哥想出多少钱买?” 还不等穆离穆坎说话,穆俨淡淡开口:“三两银子。包圆了。” 霍惜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他。 大喘气,两息,恨恨地转身就走。 就说这货不是诚心买!半斤的她都卖二两,这货却想三两包圆!去他的包圆!谁稀罕。 杨福也气得瞪了他一眼。 方才见他们气场太强,都不敢说话,现在一听三两就要买去他们三罐秃黄油,气得一一瞪了他们,才小跑着跟上惜儿。 这,怎么走了?穆俨一脸疑惑。买卖东西,不是应该讨价还价? 穆坎东看西看就是不看他。穆离颇为无奈。 “少爷,方才你也听她说了,一两银子拆半斤肉都没有,你还想一两银子买一瓶啊。” 穆俨看着霍惜气啾啾走远的背影,也有些傻眼,他价格给得太低了? 穆离见他后悔,忙朝霍惜追了过去。 “哎,小娃,别急着走啊。” 霍惜又紧走了几步,才被他一把拉住。 “我们少爷是真心想买,小娃你们开个价。若是好吃,以后还来找你们买。” “你们就不是诚心的。”霍惜气鼓鼓。 “诚心诚心。我们就是刚从内陆回京,不知道这河鲜的价格,小娃不要介意。” 霍惜见他说了软话,心情好了些:“你只到南城北城打听一番就知道了,我们重阳节光是卖螃蟹都大几十文一只,一两银子,蟹肉都拆不了一罐。而且现在天气凉了,捞一天也捞不到几只螃蟹。” “是是,我们不知道行情,小娃莫见怪。你说个价,若合适,我们就全买了,省得你还要到处寻摸顾客。” 霍惜眼珠子转了转,不能卖太贵,不然他这回走了,还真不会回来了。那要卖多少钱呢?那个贵公子似乎不太好说话。 往那边停住脚步的傲骄公子瞧了一眼。 但是卖便宜了,心头又不舒服。好不容易逮到一只肥羊。 眼珠子转了转:“我不骗你,我们一斤装卖的是六两银,半斤的三两。这半斤的能吃好久呢。而且不打开,密实地放着,也能存上好久。” 算了,半斤提价一两就行。别惹毛了对方。小老百姓的惹不起他们这些贵胄。 杨福紧紧抿了抿嘴,不说话,有些紧张。 穆离朝穆俨看了一眼,便说道:“行吧,都给我们吧。我们先拿回去试试看,若好吃再来找你们买。” “好的,谢谢大哥哥!” 有银子进账,霍惜高兴得很,很是大方地说了好几种吃法。 穆离谢过她,付了银子,捧了三罐秃黄油在怀里,看她舅甥二人脚步轻快离开。 穆俨也盯着他们看,再看向那三罐秃黄油,比之他方才出价多出十二两银子,心中不爽。 哼了声,大步离去。 第三十一章 有钱了 穆俨进了府,头也不回,吩咐道:“拿两罐给婶娘,小的那罐就赏给你们了。” “少爷你不吃啊?”穆离愣了愣。 “不吃!” 穆俨恨声道。越想越气,一定买贵了。没见她方才走路都要飘了吗。一定被坑了!好气。 “谢谢少爷!” 穆离穆坎高兴地应了声,捧着秃黄油就去了厨房,方才那张家的孩子说了好几种吃法,他们要去试试。 而程氏那边,听说穆俨在路上给她买了两罐吃食,叫什么秃黄油的?不认识。 但禁不住内心雀跃,嘴角上扬。听穆离说了几种吃法后,跃跃欲试,忙吩咐厨房做来吃。儿子的一番心意,不能浪费了。 等吃到嘴里,那叫一个香。顿时泪流满面。 那孩子平时对她冷冰冰的,叫她婶娘,但其实心里头是记挂着她的。在路上看到好吃的都惦记着给她买呢。 程氏心里满满的感动。那孩子面冷心热,他只是不擅表达罢了。更加觉得亏待了他。一腔慈母心百般煎熬,想着如何弥补他。 再说霍惜这边,多卖了五两银子,高兴不已。 拉着杨福去高屠户那里买了两条猪蹄和好大一条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又再割了十斤板油回去炼油。听高屠户说要是早点来,还能买到七花肉。 霍惜这才知道,一般猪肉连肉夹脂带皮隔花有五层,但好的猪肉,最多能达七八层花,肥瘦适中,吃起来香得很,肥而不腻。 便惦记着下回来买。而杨福那边早已流了一地口水。 二人来到外城渡口,没见到他家的船,便在渡口等。 直等到红霞满天,霍二淮才摇着船来接。 杨氏见她二人又买了肉,一边高兴他们有孝心一边肉疼。霍二淮只微笑地看着,道:“孩子有孝心,你就多喝点猪蹄汤,也好把念儿养得白白胖胖的。” 杨氏听他们说把秃黄油都卖了,还多卖了好几两银子,对着那一条五花肉,也就不心疼了,高高兴兴地拿到船头去归置。 杨福进了船舱,把篓子里买的其他东西拿了出来,便开始倒篓子底部的银子,哗啦啦一小堆。 “姐,你快来数银子!” 霍惜抱着霍念盘腿坐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霍念也倾身过去抓,不知是不是开始懂银子的可贵了。 一听数银子,杨氏忙一脸笑意地钻进船舱。 霍惜都不用数,就知道得了多少。十五罐秃黄油,一斤装的有六罐,后面三罐卖给那贵公子,多卖了五两,应该有…… “四十六两!”这么多!杨氏满脸不敢置信。 “是四十七两。还有这些铜板。我和惜儿方才买肉,买调料及黄酒了。” 杨氏喜得手脚都不知怎么放:“他爹,他爹,两个孩子把秃黄油卖了四十七两呢!”上回手里攥着三十几两已经觉得很多了,这回竟还比上回还多。 “好,好!”霍二淮很是激动,连念了几声好,摇橹的手都打颤。家里又得了这么一大笔银子,惜儿想换大船,这回是真能成了。 “惜儿,咱家能换大船了!” 霍惜从船舱里钻了出来:“爹,你打听清楚了?要多少银子?” “打听清楚了,像惜儿说的那样,两头尖长,腹部加大,船长超过四丈,船身半丈多,船头又再加桨叉和橹板,能给咱做,三十两就能得了。”(此处一丈为三点三三米) “三十两?”霍惜拧眉。 “三十两乡下都能盖一套青砖瓦房了。”杨氏有些肉疼。 霍二淮安慰她:“咱买了大船,再把船室部分按惜儿的想法盖起来,能盖前中后三个舱呢,就像行走的小房子一样,都能伸直腿睡了,多好。” “就是啊姐,我也能有自己一个船室了!想想就美。” 霍惜杨福等不及,第二天就催着霍二淮去订大船。 霍惜把要做的改动,画在新买的纸上,让霍二淮拿了去。 江南水路发达,造船坊多。但各船坊有规矩,不让女人进去。认为女人上船不吉。虽疍民渔民上船者有很多女人,但很多船坊还是拒绝女人入内。 霍惜也就没跟着去。哪怕杨氏,霍二淮也是远远地停了船,让她呆在船上。 霍惜和杨福今天没有卖东西,只拉着他闲逛。先去了外城,又去了内城。 带着杨福在内城各杂物铺各米粮油铺,各布庄绣庄转了一遍,又到外城码头搬了一天货,得了三十二文。 到了下晌,也不搬货了,就蹲在码头上看来来往往的船只,观察他们都运些什么货。又有什么船,都从何处而来,要往何处去。 见着面色和蔼,说话和气的,就拉着杨福上前去打听。 杨福这一天被霍惜拉着到各个铺子里转,现在又是在码头上各种打听,心里那叫一个懵,不明白她要干什么。 但也不多问,只紧紧跟着霍惜。霍惜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到晚霞遍天前,霍惜又拉着杨福到书铺买了一本《三字经》和一本《百家姓》,和一些价钱便宜的笔墨纸砚,花了近一两银。 说要回去教杨福读书。 杨福抿了抿嘴,不敢提反对意见,怕惜儿告状,他姐捶他。 转念一想,能多认些字也是好的。就比如在码头,惜儿能看清各商号各船家的徽记,能看懂货物的名称,他就不认得。 今天惜儿还因为识字识数,得了一个记数的活,让他们两人得了二十文。加上搬货得的,这一天竟得了三十二文! 竟是比过去任何时候得的铜板还多。 要是他认了字,也不用苦哈哈地跟码头上那些搬货工抢活,他就做记数记账的小工,就能比别人多一倍铜钱。多好。 想想就美。回去一定好好认字。 而霍二淮一早就拿着霍惜画的简图到了造船坊,下了定钱。又在江上捞了半天鱼,才在落日前来接他们舅甥两个。 “姐夫,今天捞了多少鱼?”杨福和霍惜上了船,先是逗弄了霍念一会,就掀开船尾的鱼箱来看。 霍惜也抱着霍念凑近去看。 第三十二章 打脸 “哇,今天捞了这么多?” 杨福抄起抄网,舀水箱里的鱼来看,哇哇叫唤:“今天的鱼不仅多还大!这一条得有七八斤了!” 霍惜也很惊喜,今天捞得多,鱼又大,看来明天又能多卖些钱了。霍念倾身过去就要抓杨福手里的抄网,哦哦也想要。 霍二淮一边摇船一边笑着看他们:“今天运气好,连下了几网,都有大获。” “姐夫,明天我和惜儿陪你卖鱼去。” “好呢。” 渔民家里的娃子,从小就会帮着家里干活,霍二淮没说让他们在家里呆着的话。 有他舅甥两个陪着,摊子也有人看守,还能帮着张罗吆喝,他在给人收拾鱼的时候也有人收钱。不用顾此失彼。 “今天鱼这么多,要不要捞一条来吃?” 杨福话音刚落,杨氏刚好出来,听了此话,又狠捶了他一记:“你就惦记着吃!昨天才刚吃过肉,今天又想吃鱼,怎么不上天!” 霍念见杨福被打,咯咯拍着小手,笑得开心。 杨福便朝他做鬼脸,又去挠他咯吱窝,把霍念逗得差点笑岔气,霍惜也跟着笑,看他在自己怀里一扭一扭地躲,差点抱他不住。 杨福又被杨氏捶了两下,才抱过霍念喂奶去了。 一家人边回夜里停船的渡口,边趁着天光把晚食吃了。一路又向渔民收了一笼螃蟹,有余钱捞的鱼获也不错,收蟹也顺利,只觉得日子美好。 而穆府里,也到了吃晚食时间。 哪怕是在京城里的穆府,穆俨也不敢松了警惕,都是多年养成的习惯,被毒怕了。毒死了也就算了,又拉又吐,疼得半死不活才最要人命。 穆俨这些年连吃口饭都没法安心。 穆离用银针一一给他测了毒,才给他布菜。 穆俨挥了挥手,让他和穆坎下去吃饭,自己对着一桌饭菜,忽然就没了胃口。也不知寻常人家是怎么吃饭的。 冷着一张脸,目光明明灭灭。 穆俨吃饭不用人伺候,穆离和穆坎便在隔间吃饭。 他俩挖了一小半罐秃黄油,让厨房给热了,盛在一个小碗里端了过来。 油汪汪的,夹一筷子,放到松软的米饭上,看它的油流到饭粒里,嗅一嗅,再用筷子一夹,送进嘴里…… 娘勒,真他娘的香!怪不得大家都喜欢吃螃蟹。 香死个人!蟹肉的甜香,秃黄油的咸香,再混上米饭的饭香…… 穆离香得眯了眯眼,等再想夹一筷子,就看见穆坎已经舀了好大一勺。这还了得! 忙下手去抢。 二人手上都是有功夫的,那筷子抡起来,格挡,进攻,同时脚下也使劲……为了一碗秃黄油,打得那叫一个激烈! 打了好半天,盛秃黄油的碗愣是谁也没抢到。 又打了一会,咦,碗动了。都以为是对方下手抢了,下手更狠。 “出息!”穆俨抓了那碗秃黄油,淡淡地扫了他俩一眼,转身就走。 少爷! 哎哎,少爷,你不是不吃的嘛?怎么还抢小的吃食?过份了啊。 穆俨不管,捧着那一小碗秃黄油就进了自己的房间,还把门从里面闩上。 穆离穆坎追过来,见门关上,齐齐傻眼。 屋子里,穆俨对着那碗秃黄油,抱臂拧眉看了半天,这东西真有那么好吃?让那俩货为了它都打起来? 好半天,才傲骄地伸出筷子,夹了一小点,有蟹黄蟹肉,先是伸出舌头舔了舔,咂巴两下,嗯,好像能吃。 一把送进嘴里,又细细品了品,香,能入口。 端起饭碗吃饭。 别的菜也不怎么动,就着一小碗秃黄油把饭吃完了。 吃完了,看着那小碗上,还沾了一层油汪汪的底油,舔了舔嘴唇,竟有些意犹未尽。 拉开门,见两个护卫早已吃完,就拎着食盒站在门口,等着准备进去收拾。 看了他俩一眼,也不说话。 直到穆离收拾好碗筷,拎了食盒要回厨房,穆俨才淡淡开口:“一会把剩下的秃黄油都拿过来。” 转身回了屋。 穆离穆坎对视一眼,听错了吗? 少爷方才说什么?这是吃完了还带惦记的?连吃带拿? 我俩都没吃够,你还来抢!不是不稀罕吗? 二人心里腹诽,又不敢开口怼。早知道就大口地挖来吃了,做什么舍不得。 翌日,霍惜和杨福跟着霍二淮去了外城,到鱼市街摆摊卖鱼。 霍惜见家里昨天捞了好些上几斤以上的大鱼,想着寻常百姓家里也要不了那么大一条,便让杨福背了案板,刀,草篓,盘子等物,准备切段切片拆开来卖。 “卖鱼咯,新鲜肥美的大鱼咯,七八斤,两三斤,都有咯……” 杨福清脆的嗓音在鱼市街上响起。和霍惜一左一右在自家摊子前当吉祥物,逢人就介绍一番。 不大一会,大的六七斤往上的,被酒楼饭馆就要去了三条,每条三钱银子。渔箱里还剩四条大的。另还有七八条三四斤的及一些一斤左右的。 “卖鱼咯,卖鱼咯,新鲜肥美的大鱼咯,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咯……” “这么大?一条也吃不完啊。”有客人被吸引来。 “那您要不要看看一斤以下的?”霍惜笑眯眯地迎上前去。 “这也太小了。”大的又大,小的又小,三四斤的也大了些,吃不完。几个买鱼的站在摊前犹豫。 “想要大的,要多少我们都给切,要鱼身,或是鱼尾,或是鱼头都行。我们还帮你们切段,切片,去鳞去内脏,都给你们弄干净了。” 霍惜吧吧着小嘴,一通说,不想放过每一桩生意。 “还能分开卖啊?”“还能切片?”众人惊奇不已。买鱼不都买整条的? 霍惜点头:“是呢,切段您拿回家清蒸、红烧、香煎,下油炸都是一道好菜。吃多少买多少,合着家里的人口来买。切片您拿回家可以做酸菜鱼,做鱼丸,做鱼生,下锅子也都美味的很。” 大伙一听,来了兴趣。 “那我要中间几段。” “我也要两段。” “我要切片。” “行勒,这就来。”霍二淮微笑地应着,下手飞快。 杨福忙过去帮衬。 第三十三章 如此卖鱼 霍家的摊子前立刻就围过来里外两圈人,都来凑热闹。 新鲜啊,这鱼还能拆分来卖的。见霍二淮刀工娴熟,片鱼片极薄,好奇的人拿起一片对着阳光照,还透光。啧啧称奇。 买了大段鱼身的人高高兴兴付了钱,把鱼拎回家。 见鱼头鱼尾没人要,霍惜又向围观的群众推销:“这鱼头鱼尾才是真正的好东西呢。都说吃啥补啥,鱼头鱼尾吃着健脑强身,男人吃着尤其好……” “咋个好法呢?”不等霍惜说完,有围观的群众打趣。 霍惜丝毫不怯:“您回家试试不就知道了?给家里多添几个小子姑娘还不乐意啊。”她可没什么害羞的。 面皮能比铜板香? 围观的人一听,哈哈大笑。都觉得这小子有意思。 霍二淮本是想阻止的,见她坦荡,也就没说什么,只笑了笑。 又听霍惜说道:“这鱼头啊,你们拿回家放瓦罐砂锅里,用姜蒜煸香后文火慢熬,加黄酒熬得烂烂的,那才叫香呢。或是加豆腐熬汤,奶白奶白的,老人小孩妇人,谁吃了都夸。” “再说那鱼尾,从中间剖两半,鱼骨取出,把肉再切条,让它连着不断,在盘里摆开,是不是像孔雀开屏?或是把鱼肉团成圈,摆成花朵的样子,是不是又好看又好吃!” 我的天爷,这没什么肉的鱼头鱼尾,被这小娃这么一通说,都快成了老百姓吃不起的菜肴了。 齐齐挤了上去,生怕晚了:“给我来一个鱼头!” “我也要一个!” “鱼尾给我来一个!” “也给我留一个鱼尾!” 一堆人围了上来,生怕被人抢没了。把霍家的鱼摊围得水泄不通。 还在观望犹豫的都恨自己方才为什么左右摇摆,再想挤进去,却是不能了。 会宾楼的温采办在外圈看得目瞪口呆。 卖鱼卖成这样,也是绝了。没看旁边的鱼摊,生意都不做了,都看呆了吗? 摇头失笑。看了跟在身边的小厮一眼:“刚才那小娃说的菜肴可记住了?” 那小厮挠了挠头,那小娃说得太快,他光顾着看热闹了。 温采办也不急,等在外面。 不一会,鱼头鱼尾就售罄了。 买到的人高高兴兴地拎着鱼头鱼尾家去。买不到的直抱怨:“这怎么就没了?怎不多备点?” 要是没有霍惜刚才那一通说还好,可听她说了一通,再吃不到,就让人抓心挠肝。 人就是这样,容易得的不加珍惜,而得不到的,就越发惦记。 旁边的鱼摊回过神来,跟打了鸡血一样,吆喝着:“我们也有大鱼!也给切段,也有鱼头鱼尾卖!”众人一听,又纷纷围了过去。 霍家凭一己之力带旺了鱼市街所有的鱼摊生意。 “明天你们还来吗?” 有些人就想买霍家的,不愿挪窝。 买不到大鱼的鱼头鱼尾,看了看渔筐里剩的小鱼,惦记着霍惜方才说的鱼头鱼尾的味道,这些小的便不想要。 霍惜看着铜板哗哗进账,高兴地很。扬起笑脸,朝大家抱歉道:“若是网到了鱼,我们就还在这。但江里河里,说不清的,经常拉空网。” “行吧,希望你们明天还在这。” “好勒,借您吉言。” 等围观的群众散开,鱼箱里还有一斤左右的鱼六七条。 温采办这才带着小厮慢悠悠走了过去,往渔箱里看了看:“可都是活的?” 一看又来客人了,霍惜一喜,蹲下小身子,刚想捞,杨福快她一步,从渔箱里捞了一条鱼捧在手里:“客人您看,还活着呢。新鲜得很呢!” 惜儿方才那么卖力,他也想给家里出份力。 温采办点头,不动声色地打量起这一家子。 那汉子憨厚老实,切鱼去鳞去内脏,干净,手脚麻利,片鱼的功夫更是好,称也提得高高的,童叟无欺。 而这两个小子,虽衣裳补丁打补丁,但面上不见愁苦,活泼开朗,不失生活的热情。 心里直点头。 “那这些我全要了。” “全要了?好勒,我们这就给您收拾了!”霍惜高兴道。霍二淮和杨福就要下手去捞。 温采办忙拦住:“不了,我们带回去自己处理,这样到用时也能保证新鲜。” “您是酒楼饭馆的?”霍惜看了他一眼。 温采办很诧异霍惜的灵敏,笑着点头:“对,我是内城会宾楼的采办。” 会宾楼?内城的?怎么到外城来买鱼了? 温采办见她拧眉思索,朝她笑道:“外城鱼虾便宜啊。”也不想说自己来看看市场,想寻些稀罕货。 霍惜朝他笑笑,点头表示了解。 “小娃,你看我把你摊上的鱼包圆了,方才你说的那几道菜肴能不能再说给我听听?” 砂锅瓦罐鱼头,豆腐鱼头汤也不稀奇,就是那小娃方才说的鱼尾的做法,稀奇得很。 还能摆成孔雀开屏,摆成花朵的模样? 他们会宾楼很少有用鱼尾做的菜。一是鱼尾刺多,二是没什么肉,他们楼里还没有专门拿鱼尾做成菜肴过。 霍惜看了他一眼,方才她为了卖鱼,已跟大伙说了菜肴的做法,此时也不好再拿乔。便大大方方地把那两道鱼尾的菜肴做法说给了他听。 温采办边听边点头。 确实是妙。摆盘起来应该很好看。心里火热。 回去说给楼里的大厨听,也许还能举一反三,多研究出几道鱼尾的菜肴来。到时候还怕客人不来吃新鲜? 很是高兴,从怀里掏了一两银子递给霍惜,做为打赏。 霍惜大大方方收下,朝对方作揖道谢。 温采办又高看了她一眼。 看了看这父子三人,便说道:“以后若是得了五斤以上的大鱼,可送到内城的会宾楼,就说是温采办让送来的。一斤给你们二十五文,十斤往上的三十文。有大的虾蟹也尽可送来。” “哎呦,多谢您了。若有捞到,一定给您送去!” 霍二淮高兴得声音都打颤。一斤二十五文,比他方才卖的二十文都贵。若是送过去,还不用费功夫摆摊叫卖。 得了此渠道,一家人都高兴得很。快手快脚收了摊。 “家去了?”旁边的几家鱼摊都羡慕地看着。 “哎,家去了。”霍二淮挑着空空的担子,心中轻快。 “明天还来吗?” “若有捞到货还来。” “好勒,那我家若是来得早,给你把摊子占着。”霍家旁边的摊主说了句。又看了看霍惜和杨福一眼,想着要不要把他家小子也带来。 只不过家中的小的,嘴皮没那两个孩子利索。 “多谢你了。” 霍二淮朝对方道谢,带着两个孩子出了鱼市街。买了一些家用,三人脚步轻快地往渡口方向走。 第三十四章 一两私房 回到船上,照例先数银子。 看着一堆碎银铜板,杨氏喜滋滋就开始数。 “怎么这么多?”四两银子,还有四百二十个铜板? “大鱼卖得贵呢。卖了二十文一斤。跟大白肉一个价。”杨福说道。 “怎这么贵?”还跟肉价一样了? 霍二淮笑笑:“那大鱼岂是那么好捕的?六七斤往上的鱼咱一月都捞不到一回。十斤以上的,咱十年里也没捞两回。” “那是。物以稀为贵呢。” “你还懂物以稀为贵呢?”霍惜打趣杨福。杨福挠着头嘿嘿一笑,“等跟你识了字,我能认更多呢。” “那你可要好好学。” 杨氏一边咧着嘴数银子串铜板,一边叮嘱他。她和霍二淮都不识字,捡了一个识字的霍惜,家里日子就过起来了。可见读书是真有用。 瞧这,一天就挣了四两多银子。 “这里面有一两是别人打赏的,不是卖鱼的钱。”霍惜解释了一句。 “打赏?打赏了一两银子?”杨氏瞪圆了眼睛,谁这么阔绰? 杨福便跟她解释:“那内城会宾楼的温采买,听惜儿说了鱼头鱼尾的做法,赏给惜儿的。他还说如果有五斤以上的大鱼,送过去他都要呢。五斤以上的二十五文,十斤以上的三十文。” “真的?” “真真的!” 杨福点头:“以后有捞到大鱼,咱就不用自己卖了,送过去多省事。不过今天惜儿把鱼切开来卖,卖得好着呢,都来抢。比整条卖还多卖了不少钱呢!” “切开来卖?怎么切开?” 杨福便跟杨氏描述了一番,又说那没人要的鱼头鱼尾都被惜儿卖出了高价,好多人抢着来买,买不到还抱怨。 杨氏听的下巴都要掉了。 往常她跟着霍二淮一起去卖鱼,哪里见过把鱼切鱼身,鱼头,鱼尾来卖的?而且还有人专门来买鱼头鱼尾回去做?鱼肉都不香了? “惜儿,你怎懂得这许多?” “姐,肯定是惜儿以前吃过啊。” 杨氏一想霍惜的身份,大户人家哪样稀罕吃哪样,哪能跟他们普通老百姓一样。喜得抱过霍惜就是一通稀罕。 “那鱼头鱼尾真的好吃?”杨福想起霍惜说的鱼头鱼尾的做法,口水开始泛滥。 霍惜在杨氏怀里点头:“好吃着呢!我没骗他们。下次等爹捞到大鱼了,我们也切下鱼头鱼尾做来吃。” “娘来做。” “好,我说娘来做。” “那明天就做吧。”杨福咽了咽口水。 杨氏朝他扬手,作势要打他:“明天吃!你最好晚上拜拜河神,让你姐夫明天可以捞到大鱼,不然你吃屁!你吃。” 杨福不满地瞪了他姐一眼,霍惜捂嘴偷笑。 杨氏看着眼前的银子铜板,直感慨:“要是每天多捞一些大鱼就好了。咱也能多歇一歇。不用风里雨里日日都下网。” 霍惜默了默。 就家里那渔网,捞到大鱼也是全凭运气。 当了渔民,她才知道一天打鱼三天晒网,并不是一句不好的话。而是渔民大多数都是这样执行的。 这个时代的渔网没有后世先进,多是用麻料制成,易腐烂,韧性差。所以才需要用完后,晒一晒,以延长渔网的使用寿命。 而且渔网上勾缠的水草不容易去除,硬拽容易弄破渔网,晒一晒,干了后就容易去掉。而且除了晒,还要补网。 鱼一钻网,就会挣扎,一挣扎就缠得紧,取下时很容易弄破渔网。还有一些鱼会破网而出,所以渔网用一回就要补一回。 就是现代的渔网,那么坚韧,也是要用一回补一回的。只要有鱼钻网,极少有不破的。 当然,也不一定打一天鱼要晒网三天。但打一天鱼晒一天网,较为寻常。除非家里有两三张网替换着使。但总的来说还是要费人工晒网补网。 除了要晒网要补网,还经常拉空网,所以并不是日日都有鱼获的。 杨氏和霍二淮想攒钱上岸生活,也是因为打鱼不仅辛苦风险还大。 种地的,天阴下雨就家去歇着了,但渔民们则会穿着蓑衣风里雨里忙着下网。因为鱼会浮上来透气,比较好捕。 霍二淮现在是两只渔网交替着使,另还有蟹笼虾笼,就没正经歇上一天过。养了霍惜和霍念,夫妻俩更是下网的勤。 霍惜感念在心。 所以也一直在想着家里的出路。 杨氏数过银子,把一两银子塞给霍惜:“这一两银子既是别人打赏惜儿的,那惜儿就自己留着。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不够花了就找爹娘要。” 霍惜推辞了几次,见她和霍二淮都不肯收回,只好收了起来。 “谢谢娘。” “嗐,一家人,还跟娘客气。这家里的银子都是你挣来的,娘给你收着,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娘和你爹都没意见。” 霍惜点头。杨福一看,也朝杨氏伸手:“姐,我也要。” “要什么?” “银子。” “屁的你要!还银子,铜板都没有。你姐夫还没私房呢,你要!一天天咋想的,怎地不上天?” 霍惜捂嘴偷笑。杨福撅起嘴,他姐现在有儿有女了,把他当草了。哼。 霍二淮不忍心:“他娘,要不也给福儿一些钱,这些日子多亏了他。他也大了,天天进城,有些钱在身上总方便一些。” 杨氏看了杨福一眼,有些心软。见杨福把手伸了过来,又气得把他的手拍掉:“要什么要。不得给你攒钱将来说亲置产?” 边说着边快速地把银子铜板收了起来。 杨福哀嚎:“我才十岁!说什么亲!” “不得从小慢慢攒?那银子是大风一下子刮来的?” 哼,不讲理。不给就不给。惜儿到茶肆喝茶,难道能让我干看着? 杨福心里才想通,又听他姐问惜儿:“惜儿,要不娘再给你一些银子?留着傍身?”气得瞪了他姐一眼。 “不用了娘,我要花钱再跟爹娘说。” “那行。一定跟娘说啊。” “嗯。”霍惜抱着她的手臂蹭了蹭。她和念儿,命不好,也命好。 翌日,因着家里才得了几两银,霍二淮也没那么着急着把船划到江里。便只寻了那河里水草丰茂处,准备捞些虾蟹。 天气渐冷,水也渐渐凉了,虾蟹也会越来越少。趁着冬日前,多捞些存着,也好多做几罐秃黄油卖。 网便不下了,只寻了地方下虾笼蟹笼。 而霍惜抱着霍念看杨氏晒渔网,补渔网。 中午吃过午饭,远远地有一条船朝他们划来。 第三十五章 又一门路 “霍家的,收不收螃蟹了?”那船上一个汉子远远地问了句。 霍二淮定睛一看,是认识的。之前也跟他收过螃蟹,便扬声回道:“收呢。” 那人便把船划了过来。 霍惜和杨福都站到了船尾,朝对方看去。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汉子,划着一艘不大的乌篷船,独自一人。那人把船靠了过来,把绑在船弦外,吊在水里的蟹笼提了上来。 “嚯,这么多呢。” 那人有些得意,笑了笑:“运气好。”把蟹笼递给杨福,杨福和霍惜忙接了过来。 杨氏一手抱着霍念,一手把自家的渔箱提了来。 那人一看几个月的霍念,心头喜欢:“你家也是心大,这么小的娃子,跟着你们在江里河里飘。” “没办法呢,咱没别的本事,只会吃这一碗饭。” 那汉子本来还想讨价还价一番的,见着霍念,倒把肚里的话吞了回去。 霍惜看了他一眼,见他挺和气的,便一边看杨福称蟹,一边跟他说话。 得知他姓周,叫周义,是京郊汤泉镇的人,家里有屋有田,打鱼不过是偶尔,贴补家用罢了。 霍惜不由得一阵羡慕。人家打鱼是爱好,是打发时间,他们是生存。 买田的欲望又强上两分。 将来她有屋有田了,想打鱼就打鱼,想躺平就躺平,一天打鱼三天晒网也好,半月晒网也罢,只随她高兴。 那边杨福已是把他一笼螃蟹称重好了,“你这二两以上的十一只,四两以上的六只,二两以下的有三斤。”看了霍惜一眼。 霍惜便说道:“现在重阳节过了,蟹价不能跟那几日一样了。二两到四两的,给你十五文一只,四两以上二十五文,二两以下的,13文一斤。你看行不?” 那人一听,这蟹价公道的很。他一路也问了几家蟹贩,心里有数。 点头:“行勒。你霍家公道,就卖给你们了。” “肯定公道啊。咱都是水上讨生活的,知道大伙的不易,跟那一味想赚钱不懂渔民辛苦的人可不一样勒。” 那汉子听了连连点头。不是为了多卖几文钱,而是喜欢听这样的话,他们是一类人,一类人就该互相照应。 杨氏很快拿了铜板出来数给他。 霍惜递给他:“给您。您这总共是三百六十五文,伯伯你数数看。” 那周义把铜板数了数,小心地藏在腰间的口袋:“没错哩。谢谢你们了。” 霍惜嘴甜地朝他道谢:“该是我们谢您呢。还得多谢您照顾我们。” “嗐,互相照顾。下回有了螃蟹,还给你们送来。”那人听着喜欢,应承道。 见那人把蟹笼绑到船舷上,又吊回水里。霍惜眼尖,还看到旁边有一个笼。 “伯伯还留了一笼吗?” 那周义一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着摇头:“没呢,那一笼是虾哩。” “是虾吗?伯伯要留着自家吃吗?” “不呢,自家用不着吃那个。这虾打算留着明日拿到城里卖的。” 霍惜眼睛一亮:“伯伯在城里卖多少钱一斤呐?” “怎么,你们还收虾啊?” “伯伯肯卖给我们,我们就收。” 那周义先是愣了愣,又笑着把虾笼提起来:“那好的呀,若是你们收,我今天还能早些家去。” 惜儿还收虾?一家人齐齐看向霍惜,但此时却未当着外人的面问她。只围上来看那蟹笼里的虾。 霍惜把一笼虾倒在自家的渔箱里,用手拨了拨,有大有小。多是那青虾,草虾,还有拇指大小的白虾。都还活着。 “伯伯,我们是头一回收虾,你寻常卖多少钱啊,什么价愿意卖我们?” 还真收啊?杨福愣愣地看着她。 那周义一沉吟:“我拿到鱼市街卖十二文,你们要的话也这个价。” 霍惜想了想:“那我家给你一斤多两文,以后若您得了,也都寻我家来卖。若是找不到我们,就去桃叶渡口那边寻,夜里我家都停在那里,您一来就能看见。” “行呢行呢,就卖给你家。若是得了,以后就寻你们卖去。” 那一笼虾,八斤多一点。周义只收了一百文。收了钱,乐滋滋地朝霍家人道别,把船划远了。 人走后,一家人围着那大半筐虾看。 “惜儿,这也能做秃黄油?”杨氏和霍二淮也都看向她?那家里不是又能多些进项? 惜儿摇头失笑:“螃蟹才能做秃黄油。这是虾,哪有蟹黄蟹膏。你傻了?” 杨福嘿嘿笑,霍二淮和杨氏回过神来,也笑。 “那你收这虾干嘛?” 见大家都等她解释。霍惜便说道:“天一凉虾蟹就少了,冬日没得卖,没吃上新鲜的,咱收些虾,做成呛虾、干虾烤虾卖也是好的,到时候物以稀为贵,搞不好比卖鲜虾赚的还多呢。” 杨福连连点头,物以稀为贵,他懂啊!可是,“呛虾是什么虾?我只听过醉虾。” “醉虾是生虾直接腌制。呛虾是用热油和加热后的调料直接泼在生虾上,这样做,虾并不完全是生的,但口感又有一点生虾的感觉,鲜香滑嫩,咬一口,一嘴的汁水。嘶,那得多好吃。” 嘶,杨福又可耻地流了口水。 “而且吃不了生食的人也能吃。那干虾烤虾直接吃也行,拿来做菜也行。”霍惜又补了句。 “那醉蟹不做了?” “醉蟹不如秃黄油好卖,咱这些天就没做过。” 杨氏便拍板道:“那咱便做呛虾干虾烤虾卖。那蟹浑身是甲,下手剥来吃还油乎乎的,大户人家只怕觉得不雅观。寻常百姓还不一定乐意买。还不如虾,一筷子夹一个,方便的很,要我,都想吃虾,不想吃醉蟹。剥着都不够麻烦。” “那我们就收虾,做各种虾来卖。”霍惜一捶定音。 家里便又开始忙碌起来。 而穆俨那边,吃了几天秃黄油,就把剩下的都吃完了。 这日一早,练完功,泡了个澡,收拾妥当,背着书袋去国子监。进国子监前,对穆离说道:“你去寻一寻那姓霍的,再跟她买几罐秃黄油。” 穆离穆坎这些天没吃上秃黄油,正抓心挠肝地想着。一听,差点蹦起来。 “好,属下马上就去。” “要买几瓶?” 穆俨淡淡地看了穆坎一眼,转身就走。 穆离当胸捶了他一记:“那霍家的小娃不是说能放很久吗,那咱多买几罐。是吧少爷?” 穆俨也没回头,只挥了挥手。 第三十六章 愿望 等穆俨慢悠悠进了国子监,又踱进了课室,看到坐在他后座的小胖子,牙疼起来。 那天办入学,听那小胖子告状,要助教博士把他和欺负他的小子分开。穆俨听了一耳朵,没想到竟跟他同班了! 这还不算,为了不让别人捏他的肉,竟请调最后一排,还好死不死地坐到穆俨身后。 这下没人捅他,捏他肉了,倒是他不时地捅一下穆俨。一上课就睡觉,睡醒过来就捅穆俨,问博士讲到哪里了。 把穆俨烦得不行。 而且有些博士很痛恨学生在课上睡觉,就拿东西砸他。要说砸得准也就罢了,但十之七八砸到穆俨身上,就,很气。手痒,想揍人。 穆俨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说他不喜欢学习嘛,倒是天天来得比他还早。 穆俨面无表情,走向自己的桌案,坐下,开始收拾书本笔墨。 才片刻功夫,就被小胖子捅了一下,穆俨没反应。又捅了一下,没反应。再捅一下,穆俨就烦燥得很。眉头皱得死紧,扭头冷冷地看他:“干嘛!” 小胖子徐三保也不怵:“你吃过早饭了吗?我这有馒头。” 那欺负过他的陈禧笑了起来:“馒头有什么好吃的,值当一路护着到国子监来显摆!” 小胖子估计是被击打习惯了,仰着下巴:“馒头是没什么好吃的,但我有好东西配它!香得你眉头都能掉下。” “什么好东西?还香得我眉毛掉下。”陈禧心奇心胜,立刻猴了过来。 只见徐三保神秘兮兮地从书袋里掏出一物:“当!” “这是何物?”一个细白瓷罐。还是次品中的次品。徐胖子就这眼光? 穆俨已经认出那罐子了,若是没猜错,里面装的应该是秃黄油。 “不识货。”小胖子给了陈禧一个大白眼。 慢悠悠把盖子打开,立刻就香飘四邻。 他还用手一边扇,一边眯着眼睛拼命地对着嗅,立时就引来一阵吞咽口水声。 “什么东西,这么香?”陈禧上手就要夺。 小胖子扭着胖胖的身躯闪开了,还挺灵活。“你不是嫌弃吗。这是我配馒头吃的。好吃着呢。我自己都吃不够。” “小胖子,你讨打!”自己吃不够还来诱惑他?多损啊。陈禧朝他扬了扬拳头。 小胖子一阵畏缩。 陈禧又哄诱他:“你说好东西就是好东西啊?不得给咱们吃了才知道?在那里王婆卖瓜,倒招人笑话。” “就是就是。凭你一人说是好东西可不算。”一堆同窗围了过来。 徐三胖不知道踩坑了。只想证明给大家看,他带来的确实是好东西,不然他刚才大言不惭的,岂不丢面? 便拿了筷子让大家分尝。 这一尝就止不住了。眼看一罐秃黄油就要见底。小胖子想抢过来护着,但没抢得过陈禧。 小胖子睫毛上就沾了泪:“你们谁家缺二两银子了?还跟我抢!想吃就自己去买啊!我家也就得了两罐,还是别人送来的!”而且这是最后一罐了。 小胖子见卖了惨,大家仍不还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又是眼泪又是鼻涕的,就差在地上打滚了。 给穆俨那个嫌弃啊。简直没眼看。 猛地又眼睛一眯,二两银子? 哼!那小骗子果然狡诈,还说三两银子是最低价,还说不敢骗他这种贵胄! 骗鬼呢!我看她敢得很! 穆俨又憋了一肚子气。原先还挺同情她的。看她讨生活艰难,想照顾一下她的,没想到那小骗子却跑来宰他。 哼! 又想起一早他吩咐穆离去寻她买,只恨不得去把穆离叫回来。 好不容易熬到下晌放学,回了府,正想让穆离把东西扔了,却听穆离说寻了一天,没寻到那小骗子。 又憋了好一通气。 连着几天,穆离都寻不到人。穆俨憋了几天气,倒消了些。听说几天没寻到人,竟是让穆俨惦记上了。 那秃黄油确实挺下饭,还不用担心小骗子会在里面下药,他吃着安心地很。这几天没吃上,竟有些想了。 怎的找不到人?难道得了他十五两银,知足了?膨胀了?闭门不出了? 要不要亲自去寻寻她? 而霍惜这几天,赶着收蟹收虾,又把新船买了回来,正忙着布置呢,哪有空进城。 霍二淮把新船买了回来,大家齐齐围着看。 “哇,姐夫,这是咱的新船?真大!气派!” “三十两呢,能不气派?”杨氏还是有些肉疼。三十两能盖几间泥坯房,再购上一亩良田了。嘶。不能想,一想就心肝疼。 霍惜围着船头船尾船身各处,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船头船尾地方大,船头也如她的意思加了一根橹板,船身新的板材新刷的漆,在阳光下蹭亮蹭亮。让人看着心生欢喜。 “都进船舱看看,可不可意。” 霍二淮看了一上晌了,还是止不住激动,招呼着杨福和霍惜进舱室看看。 杨福忙拉着霍惜急急进了舱室。 “哇!好宽敞!” 船长达十三米,船腹宽两米半,舱室部分有七八米。高度近两米,人可直起站立。 按霍惜的意思内里分了三个舱室,左中右。中间舱室顶略高,中间开了明窗,白天可开窗透光。 三个舱室左右都装了窗,不用往外掀开拿木棍支起,也不覆盖草帘,而是做木质框架,做成移窗。 左右舱室长度一米五左右,中间舱室长度达三米多。中间睡杨氏夫妻和霍念,又可做一家人的活动室。 各舱室间不做木质拉门,而是准备挂布帘,以减少船只负重。舱室里都有底舱,可以收放东西。左右舱室与船头船尾用移门相隔,挡风。 “惜儿你睡左边,我睡右边!” 杨福高兴地来来回回回看了一遍又一遍,越看越满意。这就是大家说的房船吧。一艘可移动的房子。 “姐,姐夫,我太满意了!让我上岸我都不乐意!这右边的舱室就是我的地盘了,我要好好布置一番!” 杨氏初时还肉疼,里外看过后,就不说话了,越看越满意。 中间的舱室惜儿说给他们夫妻和念儿睡,那么宽,都能再放一张念儿的小床了。再支个桌子,配上几张小凳,都能当厅堂用。顶上还能开窗,又明亮又透气。 杨氏哪哪瞧着,都喜欢。搓着手喜得不知说什么好。 “惜儿,还行不?” “太行了!爹,这就是咱的新家了!” 一艘可移动的房子,还不耽误挣钱。由古至今,大家都想找份活好钱多离家近的工作吧?这个家跟着随身移动,那是近得不能再近了。 至于能否活好钱多,目前还不知道。努力工作,努力攒钱吧!总有一天她要让这个愿望实现! 第三十七章 货比货得扔 霍家的新船才摇回桃叶渡口,所有的人都惊掉了下巴。 愣神过后,齐齐跑来看。上了船,里外参观一遍,那叫一个羡慕嫉妒。 钱小虾当场就缠着他爹娘,也要置办一艘。 “二淮啊,你这船多少钱买的?” “三十两。” 嘶! 三十两?霍二淮还说得轻飘飘的。谁家拿得出三十两?又不是三两。 这样的船,这样长这样宽,睡得舒服,起卧站立不用猫着腰,中间的舱室都能摆上两桌酒席。谁不想来一艘? 特别是家里人多的,那是恨不得把眼前这艘船变成自家的。但一听要三十两,心肝脾肺脏都抽抽。好想要。 孙氏听完,牙疼得紧。瞪了钱小虾一眼,三十两?把你小子卖了都买不起。 钱小虾很是委屈,猴到杨福身边,闹着晚上要跟他一块睡。杨福被闹得没法,只好应下。把钱小虾喜得一蹦老高。 旁边几个和杨福一般大小的小子,齐齐约明后天及更久之后的床位,都想到大船上感受一番。把杨福烦得不行。 他还没睡过呢!且让他睡过瘾再说! 钱三多、郁江等人上了船仔细地看,看到船头的橹板,愣了愣:“这是船尾?” “船头。” “加橹板在船头?” “不是,船头船尾做成一样的了。又再添了根橹板。”霍二淮很耐心地解释。 钱三多等人一看,可不是,船头船尾一个模样。像他们的船,船头尖长,用来披浪过滩,船尾加橹板,较船头略宽大些。 这霍家的新船,船头船尾一样,都尖长。 “这怎的还在船头加一根橹板?” 再看那橹板,长度加长,入水那端也变宽。这是船大了,增加动力?但是支两根橹板,岂不是要费两个劳力? 霍二淮就解释:“不用。平时还是只用船尾那根。就是在改变航向时,避免调头的麻烦。到时候船头变船尾,一样前行。” 嘶!大伙一听又齐齐围上去看。 越看越妙,心里越发火热。摇橹板谁不会,老人小孩都能上手。但转向调头却不容易,稍不留神,就有倾覆的危险。 这新船竟是不用调头?两头都能前进?嘶,想要! 就是一想那价钱……哎呦,三十两呢!不能想,一想就肉疼。三十两都能全家上岸生活了。也就霍家舍得。 对着这样一艘新船,大伙眼里那个火热,羡慕,嫉妒啊。 郁江边看边仔细琢磨,要是也有这么一艘船,是不是可以把留在家中的妻女接到船上住了?就算要风里雨里飘,也不用留她们在家里受搓磨了。 他妻子生了两个女娃,在家里不受待见,连五岁的小女儿也要跟着下地。他每回去一次,就难过一次。 到时把他们接到船上,一家人就可以在一起了,日子苦点不算什么。到时候也不用做成霍家这么大的,兴许能少些钱? 跟郁江一样想法的人很多,半夜睡下,想起霍家的船,都还在琢磨这个事。 孙氏夜里就跟钱三多咬耳朵:“他爹,你说要是给小鱼也置办上这么一艘房船,是不是他说亲就能好一点了,挑的机会也多些?” “废话,那不明摆着的吗。” “那……” “那什么,你拿得出三十两?” 孙氏哑巴了。 过了一会:“你说霍家怎么一下子有这么多钱了?咱要不跟他支借些,你看行不?” 钱三多默了默:“霍家之前比咱还不如,攒的钱估计是收蟹赚的。买了船估计也所剩不多了。” “那……” “你别想,咱即便收蟹,也没门路。听小虾说霍惜和杨福进城里挨家挨户敲门卖呢。你让小虾小鱼去敲门?他俩见了贵人,话都说不全。” “小虾小鱼哪就话说不全了!他们只是没干过。” 钱三多不说话。自己的孩子什么样,他能不知道。就是家里虎。在外头却怂。 孙氏沉默了一会,又开始八卦:“那个霍惜,真是霍二淮和杨氏生的?自把她接来船上,霍家的日子就变得好了。竟是个福娃呢。那早些日子怎的不接来?” 怎么瞧怎么不像。 钱三多默了默,翻了个身:“你管人家呢。要真是福娃,咱多跟他家走动,也能沾些财气。你还是明天去问问看,他那艘旧船卖不卖,咱买来给小鱼,让他哥俩自己去历练,没准比咱强。小鱼马上就成亲了。” “要买一艘旧船给小鱼?你不是要给他买艘新的?” “买艘新的不要多花钱?二淮那艘旧的,估计要不了多少。到时他哥俩攒了钱,没准也能换艘霍家那种大船。” “会不会委屈了小鱼?” 钱三多不说话了,蒙着被子,不多时就打起呼噜。 孙氏气得推了他一把。 隔间的钱小鱼还没睡,默默地听着。今天小虾跑去跟杨福睡了,他总算能摊开手脚翻身睡了。 听着父母为他做的打算,想着今天看到的霍家的新船,他心里火热,暗自攒着劲,他将来定要攒钱买上一艘。 钱小虾和杨福在新船睡了一晚,次日醒来只觉得神清气爽。 站在船舱里,伸了个懒腰,手还没碰到顶盖。舒服啊。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杨福,晚上我还来跟你睡吧?” 杨福气得揣了他一脚:“想的美!”他自己的地盘,他还没睡过瘾呢。 霍惜和霍二淮杨氏,在自家的新船上,同样睡得舒服又惬意。 这船舱大了,又长又宽,睡着就是舒坦,不用缩手缩脚的。竟比往日起晚了些。再看霍念,也鼓着小肚子睡得香甜。 霍惜戳了他起起伏伏的小肚子好几下,都没把他弄醒。 杨氏和霍惜到船头做早食。霍二淮和杨福则驾着旧船去收渔网和蟹笼虾笼。 “娘,我们船室之间遮挡的布帘还没有呢。”既然现在有条件分舱睡了,霍惜还是想要一个独立的空间。 杨氏回头看了看,原本船厂想帮着装竹门木门的,霍惜不同意,说会增加船的负重,只在各舱室顶上做了一条滑轨,打算挂上厚麻布。 “那一会你和福儿进城去买,娘给你们钱。” 霍惜摇头:“娘,我想到村里收一些。也能省些钱。” 江南不仅水丰田肥,粮食丰产,还几乎家家织布,织户成千上万。到村里收一些布匹,跟他们到村里买粮一样,都是各自便利的事。 “行啊,一会你爹回来,咱去一趟。” 第三十八章 进村买布 霍二淮和杨福收网回来,钱三多一家还等着。 “二淮,你那旧船卖不卖?” “卖呢。你家要买啊?”一家人早商量好了,有了新船,旧的船就折价卖了。不想还没拉到船厂,钱三多就想要。 “是啊。我早就想给我家小鱼买一艘了,他也大了,过两年该成家了。给他置办份家业,让他自己历练去。” 霍惜和杨氏一听,齐齐往钱三多身旁的钱小鱼看去。 把他看得脸都红了。 “转眼小鱼都要成家了啊。”杨氏打趣。 孙氏接口:“可不是。正给他寻摸呢。但我们这样的,没家没业,没根没基的,也不好说亲。” 杨氏便安慰她:“怕个甚,给小鱼置一条船,他很快就能自己把家业攒起来了。” “想是这么想呢。” 霍二淮便对钱三多说道:“要是小鱼想要的话,二两你们就拿去。”虽是旧船,但木头都是好木头,二两也是实在价。 钱三多和孙氏心里一喜,也不多客套,拿了二两银子就递过来:“二淮,这份情我记着了。” “嗐,客气啥。我拉到船厂还卖不到二两呢。” 可能卖不到二两,但他们要买一艘新船,没个五两也下不来。两家欢喜。 钱小鱼和钱小虾高高兴兴地上了那条船,里外打量。 很是高兴,兄弟俩终于有份自己的固定资产了。可以自己去闯了。家里两条船,到时和爹娘可以分开到两个不同水域,渔获还能多得些,也能多攒些钱。 旧船卖了,杨福和霍二淮便把旧船上的东西往新船上搬,给钱小鱼把船腾出来。 吃过早食,桃叶渡口停靠的船只都陆续驶离。 钱小鱼兄弟分了一套渔具,兴致颇颇地驾着新到手的船去历练了。头一次离开爹娘单干,心里都憋着劲。就想好好表现一番,看晚上回来是他们打的鱼多还是爹娘多。 而霍惜也让霍二淮把船往前进村方向开,一路趁着日头出来前,又捞了几网。 家里船大了,水箱也大了,能装下不少鱼。但早上得的鱼并不多。 好在有昨晚虾笼蟹笼和夜网上得的鱼获,拿去赵家也能拿得出手了。 船大了,前进村的小河道就进不去,无奈,只好让霍二淮留在船上,霍惜让杨氏抱着霍念跟着,和杨福一行四人一起进村。 这样的组合,青天白日的,不会有人多刁难。 而且杨氏性子坚韧,还有些泼辣,等闲的村妇还不一定是她的对手。她又抱着霍念,比霍二淮这个汉子进村能消除村人的戒心。 杨福和霍惜走在杨氏前面,各提着一个篓子。霍惜提着虾蟹,杨福则提着几条两斤左右的鱼。 霍念被杨氏抱着,在她怀里好奇的左右张望,看个不住。 一家四口进了村,人家还以为他们是进村探亲的。听说找赵粮家,纷纷给指路,有一小孩还跑前面给他们带路。 “谁啊,哪里的客人来?”赵奶奶得了村童的告知,忙从屋里出来。 一眼就认出来了。 “哎呀,是你们啊。快进来快进来!” 她儿媳妇,赵粮的妻子一听说家里来客人,也从织房里出来:“娘,是谁来了?” 一看,“哎呀,是你们啊。” 和赵奶奶一起,热情地把他们迎了进来。 杨氏是头一次来,见着热络的婆媳俩,提着的心便放了下来。自来熟地跟她婆媳二人打招呼,很快就姐啊妹啊亲热了起来。 “来,孩子我抱抱,你歇歇手。” 赵奶奶看见一双黑眼睛咕噜噜转的霍念,早就手痒了。她就两个孙儿,最小的孙儿都十五岁了,又少言少语的,哪有小娃子可爱。 把霍念抱在手里,见他不怯生,还直盯着自己打量,立刻就喜欢上了。 哦哦哦的抱着逗弄,霍念被逗得咯咯笑,赵奶奶越发欢喜,抱着不肯撒手。一老一少相处极为融洽。 把一旁的赵婶子看得心头火热,恨不得也拉上她男人再生一个这么可人的娃出来。 “这怎么还拿东西来了?” 赵家婆媳看着两个篓子里又是虾蟹又是鱼的,心中很是熨贴,直觉得这家人念情,记着别人的好。 “我家也有船呢。你们还带这些过来。你们在水上讨生活,不容易呢。”赵奶奶心生感激,推辞着。 “赵奶奶,收下吧。这是我们的一片心意。上次大风大雨把我们的船刮坏了,粮食都没得吃了,要不是你家肯卖给我们粮食,我们到城里买,要多花上不少呢。” 霍惜刚说完,杨福也跟着点头。 把赵家婆媳给稀罕得不行。只觉得这两个娃子懂事的很。 对杨氏说道:“你可享福了,三个儿子,将来有你好日子呢。孩子这么懂事。” 杨氏很是喜欢这婆媳,也不瞒她们:“惜儿是我女儿,在外为了方便,做的男娃打扮。大的那个是我弟弟。”把自家的情况说了一遍。 赵氏婆媳很是惊讶,拉着霍惜左看右看,直叹不容易。一阵唏嘘。 又对杨福说道:“你命好呢,有这样的姐姐姐夫肯拉拔你,将来可要好好孝顺他们。” 杨福点头:“我会的。我姐我姐夫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将来我把他们当爹娘孝顺。” “哎呦,这孩子这么懂事!”只看这一家人行事,就知道不仅人品好,还会教养孩子。 杨氏也一脸欣慰地看着杨福。这些年自己生的孩子养不住,却把弟弟养这么大了,对得起九泉下的爹娘了。 赵粮赵济父子二人不在家,现在只一屋子女人孩子在,大家聊得异常开心。跟那真正走亲的亲戚一样。 “你们要买布啊?” 杨氏点头:“赵婶子和赵姐姐知不知道哪里有织户?我们想买一些。除了厚的做帘子的,还想买一些麻布做衣裳。你们也知道,我们水上讨生活的,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若是能在村里买到便宜的布……” 杨氏忽然有点不好意思,有点说不出口,好像自家来捡便宜。 “嗐,这有什么。织布就是拿来卖的。卖给你们和卖给布商不都一样吗。再说你们到城里布铺买还贵得很,没必要。” 赵奶奶又说道:“我们村家家女人都会织布,家中的女儿长得七八岁就上织机,人人织得一手好布。我这儿媳妇就是个中好手,一天能织一匹半呢。” 杨氏张大了嘴巴:“哇,赵姐姐这么厉害?”一天织一匹半,衣服天天换着穿都穿不完。 赵钱氏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不是天天都能织那么多的。” 对杨氏说道:“我们这边女人都会织布,家家都有织机。有些年轻姑娘比我还快。家里这些天也攒了些布,妹妹要不要随我去看看?” 第三十九章 全要了 霍惜跟着杨氏去看赵钱氏织的布。 赵家有专门的一间织房,一间房间大小。 中间摆一架织机,机上有织了一小半的布。房间左右两侧放着置物架,上面整齐摞着二三十匹布,用麻纸包着,以免沾灰。 杨氏一进来,就哇哇感慨不停。 她小时候也渴望有一架织机,像无数的江南女人那样,有一台织机,将来再把它当做陪嫁。有一份自己可以糊口的手艺,到了婆家也不受搓磨。 但那会她家只生了她一个,爹娘不忍她辛苦,就没置办过。 霍惜很好奇地站在织机前打量了一番,又去打量那些织好的布。 赵钱氏见她母女二人感兴趣,便很是耐心地跟她们介绍。 “婶子,你织这么多布,怎么不卖啊?留着给家里用的吗?” 赵钱氏笑了起来:“家里用不了这么多。布商半月一月来一回,大家都是攒着一起卖。为了两三匹布跑一趟城里,来回还费功夫。一般的织工一天就能织一匹布,手快的一匹半。进城一趟耽误事。” “一天都能织一匹吗?”好厉害。那手速挺快的。 赵钱氏点头:“是呢。家里有小娘子的,也不让她做别的家事,就在织房织布。做了家事,手会变粗,生茧子,有毛刺,手不灵活不说,还会刮坏布匹。我家里人不多,白天只我婆媳在家,家事都我婆婆做了,我平常就只专心织布。” 杨氏悄悄往她手上看了一眼,纤长细腻,比她的黑粗爪子强了不知多少。悄悄把自己的手往背后藏了藏。 这一幕刚好被霍惜看到了,有些心疼。 怕杨氏尴尬,问道:“婶子,一匹布卖多少钱呀?”。 “那要看什么样的布。棉布,棉麻,细麻,粗麻,葛麻,价钱都不一样。棉布最贵,一匹四钱,棉麻三钱,细麻二钱五分,粗麻二钱,葛麻一钱五分。” “那为什么不都织棉布?也能多卖些钱。” 赵钱氏笑了起来,在她头上摸了一把:“棉布价虽高,但最是要精细。线头接得不好,都要折了价钱。一天也织不了半匹。棉麻我能一天织一匹,葛麻手快时两匹也能织。” “一天织两匹?那不是一天能得银三钱?”杨氏惊掉了下巴。 赵钱氏捂嘴笑了起来。霍惜也笑。杨氏左看右看,没明白她俩为何笑。 “娘,婶子的线团也要花钱买呢。” 杨氏这才反应过来,涨红了脸,颇为不好意思。 赵钱氏便笑着说道:“隔行如隔山,你们不懂内里也正常。但勤快的小娘子一个月给自己攒个三五两的嫁妆钱还是有的。” “三五两可不少了!” “是不少。不过嫁了人,要伺候婆家的人要带孩子,就没那么多功夫了。而且也织不了几年,眼睛就盯花了。” 杨氏便叹了口气,是啊,每一行都不容易。 “我们江南会织布的小娘子倒还真是不愁嫁,凭着一门手艺不仅能养活自己,嫁了人夫家都能养起来。闺中用的织机,娘家疼女儿的都会做为嫁妆陪嫁过去。” 杨氏点头。看了霍惜一眼,将来惜儿要陪嫁什么?陪一条船?不不,打鱼太辛苦。要不,让惜儿也去学织布?将来也陪嫁一台织机? 霍惜接到她的目光,机灵灵打了个抖。 快步走向那些包着的布匹:“婶子,我能摸摸看吗?” “摸呗,买布还不让人摸啊?尽管摸。” 杨氏回过神来,和霍惜站在布匹前,两手在衣裳上搓了又搓。手虽是干净的,但还是怕给人家干净的布匹上沾了灰。 见她母女二人这样,赵钱氏心里更是高看了两分。很是热心地给她二人介绍。 霍惜便上手去摸。 棉布摸着最是舒服,手感柔软。棉麻摸着有一个个的小疙瘩,手感比棉布粗糙。细麻清凉,粗麻除了粗糙摸着还有些生硬。而葛麻是在麻料的基础上加了葛藤,摸着比纯麻料还粗糙。 棉布柔软贴肤吸汗,但麻料硬挺透气。葛麻虽最低贱价钱最便宜,但它最结实耐穿,最得普通老百姓所喜欢。 霍惜一边看这些布,一边想着家里的银子。 家里如今买了新船,卖秃黄油得的,加上之前剩下的,能用的银子大概在二十两左右。 她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婶子,你这里都有什么布,葛麻又有多少?”霍惜一边说着一边拉了拉杨氏的衣裳。 杨氏低头看她,见她朝她眨眼睛,心里一跳。这孩子又憋着主意了。便不说话,只听她说。 赵钱氏环顾了一下架上,道:“葛麻最多,有十七匹。棉布有三匹,还有两匹棉麻,两匹细麻。” 霍惜眼珠子转了转:“婶子,若是我把你这里的布全买了,你能跟布商一样的价卖给我不?” 问完有些忐忑。 她们这些织户,应该是有稳定的布商的。若是下次布商在她家收不到货,以后不来收了,倒是耽误她家生意。 又挤出笑:“要不我一匹加一点钱?” 嘶,把这里的布全买了?杨氏先是愣住,后又觉得肉疼。这孩子一会一个主意,不时憋个大招,她都害怕。 赵钱氏也愣住了:“都,都要了?” 霍惜仰着头看她,直冲着她点头。 赵钱氏又看向杨氏。 杨氏能怎么样?这孩子主意大着呢。也朝她笑,跟着点头。 “那也不用多加钱。若你们要,我就跟布商的收购价一样卖给你们。” “那会不会布商看你不卖布给他了,下回不来收了?”霍惜有些担心。 杨氏一听,也有些担心地看向她。 赵钱氏笑了起来:“村里也不止一个布商来收布。没收到布只以为我卖给别人了,下回只会求着我的。放心吧。” 霍惜便松了口气。 见她真的想买,赵钱氏便让她母女一一看过布匹,双方无疑议,便开始结算价钱,总共四两又八百五十文。 霍惜给了她五两,说可着剩下的钱给她拿些蔬菜。 赵钱氏便领着她们去了菜园。 菜园里,赵奶奶正抱着霍念,看杨福给菜蔬又是浇水又是拔草,拦了又拦,还是没拦住抢着干活的杨福。 心里直感慨,穷苦家的孩子懂事体贴呐。 第四十章 新的想法 赵钱氏领着杨氏母女过来,赵奶奶拉着杨氏连连夸赞杨福懂事。 又听说她们把家里的布全买了,跟布商收的价一样,还不依,偏要再短上一些。 霍惜和杨氏都不同意。 人家放在家里,门都不用出,还不用吆喝,就能卖钱,为什么要便宜卖她们。这回便宜卖了,下回还不一定肯卖给她们呢。 不能做这种因小失大的事。 赵奶奶又是连连感慨,一家子实诚人啊。便颠颠地去拔了好大一篓子蔬菜给他们,南瓜也搬了两个大的出来。 霍惜见她家还有鸭子,又问了一嘴。 “有呢,村里临河,家家都养鸭。鸭蛋也家家都有。你们要么,给你们拿一些?” 霍惜直点头。家家养鸭,怪不得京师的名特产是盐水鸭,各种鸭呢。 便又跟她家买了一箩筐的咸鸭蛋,还买了几十斤各种豆子一些米粮。 那婆媳二人又帮着他们把布搬到家里的板车上,让赵婶子帮着推到河边。 霍二淮就在前进村附近的河面上下网,不时往村口看一眼,也不知顺不顺利,这么久。心里不由着急,还不好离开。 直到过了好久,才看见他们的身影,忙把船划了过去。 待靠近,看清一板车的布匹时,惊得下巴都掉了。 家里是有些钱了,他也和杨氏说了,给家里人人都置办两身衣裳。惜儿和福儿天天进城,也不好穿得太埋汰,总得体面些。但,也不用这么造吧? 这一车,能做多少衣裳!要穿到什么时候。 赵钱氏见霍二淮一副惊掉下巴的样子,捂嘴笑个不住。帮着他们把布搬上船。又笑着推了板车离去。 “你,你们买这么多布,家里得穿到什么时候?” 霍二淮那个愁啊。这里面竟然还有棉布! 不过是挣了一点小钱,就这么抛费?不过日子了?而且那棉布放久了,是会发黄的。 杨氏白了他一眼,不想说话。只把一大筐菜蔬和鸭蛋,各种豆子米粮拿到舱里归置。 霍惜捂嘴笑:“爹,不是我们自己穿的,是我要用来做生意的。” 啊?做生意?做什么生意,用这么多布?杨福一路也懵着,和霍二淮齐齐看向霍惜。 听到霍惜想做生意,又有点子了。杨氏也放下手里的活,抱了霍念到了船尾。方才惜儿想买布时,眼神暗示她,她虽没问,心里也好奇着呢。 霍惜见她出来,用手指刮了刮霍念的鼻子,霍念撅着嘴不依,朝她扬手拍了一下。 霍惜看他机灵活泼的样子,心里又是感慨又是欢喜。 看了他两眼,才对杨氏说道:“娘,上回你到布铺给念儿买棉布做衣裳做尿布,是什么价钱?” “整匹卖五钱,一尺是十三文。” 霍惜在心里默算,一匹是十三点二米,等于四丈,四十尺,她在赵家收是四钱,等于一尺的成本价就要十文了。 还有损耗,伙计的工钱,店铺租金,商税,运营成本就不少。加价三成,在江南遍地是织户的情况下,消费终端的布匹价格并不高。 但对于常年累月连饭都吃不饱的底层老百姓来说,一文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来花。能穿得起不打补丁衣服的那都不常见。 见霍惜拧眉在思考,杨氏等人静静地看着她。这孩子,也不知装了多少事,怎么能想那么多呢? 霍惜开口:“那棉布我们每尺就卖十一文。整匹要的话,布铺加一钱,我们加三十文。”他们并非没有成本,与赵家的人情往来,损耗,一家人的人工。这都是成本。但不能卖太贵,不然该没生意了。 啊,什么卖十一文,加三十的? 杨氏先反映过来,“惜儿,我们要卖布?” “是呢娘。我们买这么多,总不会都拿来穿。” 啊,家里收了虾蟹,又要卖布了? “不只是卖布。我们今天买来的咸鸭蛋,蔬菜,米粮都可以拿来卖。过两天我和舅舅到城里看一下,再多采买些品种,把咱这船做成渔民们流动的杂物铺。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边打鱼,一边卖货。一举两得。” 打个鱼,饿不死但也吃不饱。是时候改变一下思路了。开杂物铺只是第一步。 卖货给渔民只图个大家便利,估计也赚不了多少。霍惜心中有别的想法,但饭要一口一口吃。 杨氏,霍二淮,杨福都惊呆了。 他家要开铺子了?河上流动的杂物铺? 这是真的? 一看大家下巴都要掉了。连霍念都盯着她看,也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霍惜倾身过去挠了他胳肢窝,他咯咯笑着,扭着小身子躲闪,听他咯咯笑,大伙才回过神来。 “惜儿,你怎么想开杂货铺的?”杨氏一脸懵。 “娘,你觉得只单单捕鱼,看天吃饭,凭运气,什么时候才能攒到钱买地盖房?咱现在船大了,能装不少东西,前几天大风雨刮了一遭,大家买东西都不方便。要是水上有个杂物铺,能不用进城就很方便地买到东西,还不耽误大家打鱼,娘觉得会有生意不?” 那必须有啊!杨福连连点头。 进一趟城,大半天过去了,太耽误事了。若能招招手,在河上就能买到家用,谁进城啊?费工费时,耽误捞鱼攒铜板。 霍二淮拧着眉想了半天,觉得若是有个水上杂物铺,价美物廉,那他肯定愿意买啊。 杨氏也回过神来:“这铺子真能开?能赚到钱?” “能啊!姐,你到城里的布铺买一尺棉布要十三文,我们卖你十一文,你愿意买不?” 杨氏连连点头,太愿意了。 “这就对了。姐,我们收来才十文成本,卖一尺就赚一文,一匹能赚四十文呢。就算整匹卖,我们也能赚三十文。这不就赚钱了吗?” 杨氏一拍大腿,可不是!那是不是说,家里可以一边打鱼一边卖货?两头不误?那岂不是要两头赚? 天爷。那得赚多少?是不是很快就能买得起田盖得起房了? 心中一阵激荡,抓了霍惜的手:“惜儿,咱方才买了多少布来着?” “买了二十四匹,葛麻十七匹,棉三匹,棉麻、细麻各两匹。” “那能赚多少?”杨氏歪着头数手指。 “娘,一两银子都赚不到。” “一两还不多啊。再说我们只是顺带的。” 霍惜很高兴他夫妻二人的知足。点头:“是,我们除了可以收布卖,还可以卖菜蔬,卖米粮,卖其他渔民需要的杂货,一天要是稳定赚个三十文,一个月差不多就有一两银。也挺好。” 一个月一两?若是再加上卖鱼得的! 杨氏和霍二淮心中又惊又喜,对视一眼,拍了一下大腿:“干了!” 把霍念拍得一愣,也学着她的样子,一拍大腿,瞪直眼珠子,倒把大伙都逗乐了。这孩子,这么点大,就爱学大人。 霍二淮激动得不行,划着船的手都在打颤。 家里除了打鱼,收虾蟹,又有别的来钱门路了。家里要开铺子了!还不用买铺租铺钱,他们家的船就是移动的铺子! 天爷,他没想过有一天他竟能开铺子了! 霍惜帮着杨氏把东西规置好,这才想起,好像还缺了个重要的东西。 第四十一章 移动的铺子 “娘,你会刺绣不?”霍惜问道。她才发现,还缺个招幌。 不能天天光凭吆喝。开铺子,门脸很重要,还得是显眼的。 杨氏不好意思地笑笑:“简单的娘会一点,但你要是想做招幌,娘手艺可不行。要不下回我们去收布,请你赵婶子帮忙?” 霍惜点头:“那也行。那娘你留一匹棉布给念儿和家里做里衣,再拿一匹葛麻做门帘,再给家里留两匹细麻做衣裳,其余的咱拿来卖了。” 杨氏一边点头一边说道:“给你和福儿用细麻做两身,我和你爹用葛麻就行。葛麻耐穿。你和福儿要经常进城,穿好一点。咱也不能太让人看不起。要不用那两匹棉麻给你俩做?” 霍惜赶紧道:“娘,细麻就挺好。” “那行。那娘先去裁门帘。” 一家人打定主意做水上杂货铺后,霍惜便让霍二淮专门往平时大家爱去的水域划。总得试一试市场的反应。 于是,杨福叉着脚站船头,一路巡视,只要看见有渔船,就让霍二淮划过去。 “船家,有需要米粮菜蔬,布匹日用吗?” 船家看着这么大一艘船朝他划过来,都看愣了。听见问完话,愣了几息:“怎的?你们能帮着买还是?” “不是,是我们船上有。我们是一家水上杂物铺,主要是方便我们渔民朋友,免去大家进城费工费时的。而且给大家集中采购,也比你们零碎到城里买要便宜。”霍惜跟着解释。 “哦?水上杂物铺?这倒是稀奇,你们都有什么东西?便宜我就跟你们买了。” 霍二淮一喜,忙把船靠了过去。 “我们有布,棉布麻布葛麻都有。有菜蔬有鸡蛋咸鸭蛋,有米有杂粮,暂时就这些,以后会慢慢变多的。大叔需要什么,可以跟我们说,我们可以多备货。” 那人看了霍惜一眼,只觉得这孩子口角实在伶俐。 “把菜蔬葛麻拿给我看一看。” 杨福一听,和杨氏一起把布和菜蔬拿了出来。 见果真比城里卖的便宜,那人要了一匹葛麻,一把青菜,四个鸡蛋,四个咸鸭蛋。 葛麻收来是一钱五分,最后卖他一钱六分。鸡蛋三文两个,鸭蛋两文一个,青菜一文。 双方都很满意。 “平时怎么寻你们啊?” 杨福和霍惜一听,心中一喜:“白天我们都在江上河上,落日后我们停在桃叶渡。” “好勒,知晓了,若有需要就去寻你们。” “谢谢你勒!” 看着他划着乌篷船走远,杨氏捧着铜板,激动不已,数了好几遍,还要再数。 “他爹,这算是开张了吗?我们这生意真的能做?” 霍二淮也很是激动,点着头:“能做能做!” 就转个手,不仅菜蔬赚了,卖布一整匹也赚了十文。要是一天卖一匹,一个月就有三钱银子稳稳进账,再搭上卖其他的,那得是多少? 真好。霍二淮摇橹的手飞快,浑身是劲,就是杨福和杨氏要换他,他都不让。 一路上,一家人逢渔家便吆喝,布匹便宜,几乎家家都买。有些几尺半匹的买,也有些葛麻一拿就拿一匹的,比在城里买便宜大几十文呢! 生怕下回遇不上霍家的船,江上河上水道这么多,哪寻去? 杨氏开心地裁着布,从开始激动得手直打颤,到后来能一边稳稳地拿剪刀,一边跟人聊天套话了。 只一个多时辰,布就销去了七八匹。菜蔬也卖出去大半,鸡鸭蛋也所剩不多了。两个大南瓜也只剩半个了。 遇到很多人想买布但又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钱的,霍惜就收了他们的鱼虾,以物易物。 所以,只这么一个半时辰,家里虽没打鱼,但船尾的水箱里,倒有了一半水箱的鱼。 落日前,往更远水域出船的渔家都陆续往内河里回。 霍二淮又把船划了过去,一通吆喝。这一吆喝,家里除了做门帘的布,连留给霍念和一家人做里衣的棉布都清空了。 半天时间,竟卖出二十三匹布! 这还不算,采买来的菜蔬,米粮,豆子,鸡鸭蛋也全售罄了。连大雨次日他们进村囤的给自家吃的粮都卖出了一部分。 杨氏看着空空的舱底,不敢置信! 凑到霍二淮身边:“他爹,你掐我一下。” 霍二淮笑着看了她一眼:“我才不傻。掐了你,一会你又得来掐回我。你没看错,咱今天买的东西,都卖完了,还得了一箱子鱼。” 霍惜和杨福捂嘴笑。 乖乖,这生意真的可以做啊!这才半天功夫。还有很多人想买布没买着。还有渔民要的其他东西,他们没有备。要不然还能多赚点钱。 今天在赵家掏出去五两银子,还肉疼的紧。这半天功夫,就收回五两二钱,又十文!还有一水箱的鱼! 数了几遍,都是五两二钱,又十文! 霍惜就笑:“娘,咱这是头一回,所以大伙贪新鲜,又见布便宜,买得多。这布且有得穿呢,下回不见得一天能卖这么多布。” 杨氏开心地数着铜板,半点不在意:“那有什么,咱这江上河上,讨生活的人多着呢。明天得多备点货,其他东西也进城采买回来。” 霍惜点头。杨氏赚钱心切,她也一样。跟杨氏到舱内清点,又登记一下明天进城要采买的物资。 “惜儿,你买这些绿豆黄豆豌豆是干嘛用的,买这么多?” 霍惜这才想起上次自己买的豆子:“我打算在船上生些豆芽,之前担心咱一时半会换不到蔬菜,想生些豆芽和豆苗,自己吃也好,卖出去也好。” 杨氏看向霍惜,这孩子怎么能想这么长远呢!很是欢喜地上前揉搓了她一把,又瞪了杨福一眼,真是,货比货得扔。 杨福这个莫名其妙,他姐难道又想捶他了?嫌他方才吆喝得不够用力? “姐,下回我多卖力吆喝。” 没眼看。杨氏笑着看向霍惜:“惜儿想的周到。这豆子不值钱,到时候生了芽苗,咱便宜点卖。大家在水上讨生活都不容易。” 霍惜点头,到时不卖,做个添头也好。还可以种点香葱,也做添头,渔民吃鱼的时候也能去去腥。搞不好也能帮着带些生意。 “惜儿,那要怎么种,放哪里?”杨福问道。他还没种过菜呢。搓着手有些期待。 “放你舱里,还能放哪里。”杨氏瞪了他一眼。 “啊?”我还没一个人睡过自己的舱室呢。昨天钱小虾来挤了一夜,以后要跟芽苗们一起挤? “娘,我人小,占不了多大地方,就放我那边吧。” 杨福一听,“那还是放我那边。” 最后杨氏拍板,放杨福舱里。 “那明天我和你爹去收布收菜的时候顺便买筐,再到岸上挖些土来。”杨氏很高兴。 现在家里换上大船了,跟一幢移动的房子一样。要是能种上菜,那跟在岸上生活也没什么不同了吧?杨氏眼里满是欢喜和期待。 第四十二章 遇见小骗子 翌日一大早,霍惜和杨福陪着霍二淮挑了满满一担鱼虾到外城的鱼市街。 早晨的鱼市街热闹非常。见霍家来了,卖鱼的摊贩很快就给他们腾出一个摊位来。 一家人朝大家道完谢,便开始摆摊做生意。 杨福吆喝,霍惜给霍二淮帮些小忙。 他们家在鱼市已积累了一批忠心的顾客,才巳时中,昨天以物易物来的鱼虾,就卖空了,共得了三百多个铜板。 收拾了摊子,一家人往外走。 打算兵分两路,由霍惜和杨福在城里采买物资,霍二淮和杨氏到村里收布匹和菜蔬鸡鸭蛋等物。 “爹,你让娘在村里看看,除了米粮,若是有村人酿的米酒黄酒,酱醋咸菜咸肉,篓子,也买一些。再跟赵家讨些葱种和蒜头,另外让赵婶子帮着绣招幌别忘了。” “哎,爹记着呢。你和福儿在城里要多加小心,别跟人起冲突了。” “晓得了。”霍惜和杨福应声,看着他挑着空担子脚步匆匆离去。 “惜儿,我们去哪?” “我们进内城。先看看布,再看看杂物,跟外城比对一下价格。” “行!” 二人乔装一番,进了内城。 内城卖布的有绸缎庄,有布铺。绸缎庄经营的都是高档绸缎丝帛绢纱等中上档次的布。而布铺经营中低档次的布,主要是棉麻等布料。 布铺的客人多是普通百姓和布商。价低,但销量大。 两人一路主要去布铺,但见着绸缎庄也进去打探一番。虽有些店对他们不太友好,但二人也走访了好多家,也了解了一番各布匹的行情。 然后又进各杂货铺,看都经营些什么,有哪些是渔民们需要的。 这一逛就逛到中午,饿得肚子咕咕叫。两人便找了街边一家面店,坐下点了两碗阳春面。素面,一碗三文。荤面没舍得点。 正吃着,忽然霍惜见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忙捅了捅杨福:“舅舅,快点吃!” 杨福一见她加快了速度,虽不解,便也跟着狼吞虎咽。 两人很快吃完,霍惜急急拉着杨福悄悄跟在那人身后。 迎仙楼上,穆俨结束上午的课,正带着穆离穆坎到酒楼上吃午饭。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吸引住了他的目光。 小骗子!卖别人二两,卖他三两!白赚了他五两银!赚了钱就跑,竟然不出来卖秃黄油了。害他念了这么些天! 穆俨咬了咬后槽牙。 “走。” 啊?菜还没上呢!穆离穆坎面面相觑。 锦绣绸缎庄里,吴有才正让王掌柜拿账本给他看。 王掌柜心有不满,这厮三天两头来,哪里是来查账的,不过做做样子罢了。虽不满,但又奈何他不得。谁让他是侯夫人的娘家弟弟呢。得罪不起。 吴有才装模作样的翻着账本:“嗯,账本做得不错,以后还要继续。做得好,我在我姐面前多为你说几句好话,有你的前程。” “是是,多谢吴爷了。” 吴有才合上账本:“我看账上还有不少银子,在店里放那么多银子,恐怕不安全。拿五佰两来,我先替你们存着。” 王掌柜倒吸一口气。 心里恨得直咬牙,面上露着讨好的笑:“吴爷,铺里的现银是要拿来进货的。” “进货你再找我要就是了。再说我又没拿完,账上不还有吗?你看这铺里,到处都是布,还是精贵的布,万一不慎,着了火还是有什么损失,你负得起责任?布损了不算,连银票银子再没了,你如何向我姐交待?且拿来我先帮你存着。” 我谢谢你哦,想这么周到。 人家钱庄是开着摆好看的吗?我不存钱庄让你帮着存! 狗还能帮着存肉包子了?王掌柜腹诽不止。但敢怒不敢言。在吴有才的催促下,拿了五佰俩银票递给他。 吴有才喜滋滋地把它揣进腰间的荷包里,拍了拍王掌柜的肩膀:“行了,你好好做事,别辜负了我姐一番提拔之恩。” “是是,吴爷慢走。”王掌柜心里滴血,面上却仍是谄媚的笑。 吴有才对他的态度很满意,不在意地挥了挥手,脚步往外走。在门口想了想,是去万花楼呢还是去赌坊? 看了看日头,这青天白日的,万花楼也不开门,小娘们估计都在睡觉。还是去赌坊吧。没准五佰俩变五千两呢。 吴有才背着手走出铺子。 两个伙计在他身后呸了一声:“定是又拿着银子赌去了。掌柜的,那可是五佰俩呢!” 王掌柜看了两个伙计一眼:“那能怎么办?不给他?侯夫人让他管铺子,他要银子还能不给?” 吼完气不顺,又喝道:“不干活,在门口杵着长蘑菇呢!” 两个小伙计肩膀一缩,忙转身进了铺子。 霍惜猫在铺子外面,听到那吴有才从铺子里拿了五佰俩银子,抬头看了看锦绣坊的牌匾,恨得直咬牙。 这是她母亲的嫁妆铺子!现在却成了吴氏和她娘家敛财的工具了! 霍惜一双手攥得死紧,胸口起伏不定。 死死盯着吴有才的背影,眼睛里满是恨意。咬牙对杨福说道:“走,我们跟上去!” 霍惜一动,杨福也忙跟了上去。 二人装作一副没事人的样子,不远不近,跟在吴有才身后。 直到吴有才在一摊子前止步,拿着一什么东西翻来覆去的看,显见是喜欢的紧。霍惜猛地一下子窜了上去,趁他不备,扯下吴有才腰间的荷包,撒腿就跑。 杨福愣了一瞬,也急忙跟着跑! 只是脑袋没跟上脚步,又木又懵。 “小毛贼!敢偷吴爷的荷包!”吴有才很快反应过来,急忙追了上去。 穆俨和他身后的穆离穆坎都看呆了,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这是什么骚操作!这小骗子不卖秃黄油了,改做毛贼了? 张家的小娘子,日子过不下去了吗?都沦落成这样了?怪不得这些天想找她买秃黄油都找不到她人。这是到处寻机会下手呢吧? 啧啧,太惨了。一个侯府的嫡小姐,竟然为了生计改做毛贼了! 霍惜扯下吴有才的荷包,一边跑一边把荷包往怀里揣,左拐右拐,在人群中穿梭。 “站住!敢偷小爷的钱,打不死你们!”吴有才挺着一身的肉,紧追不舍。五佰俩呢,够他玩好几圈了。 “惜儿,快跑!”杨福木木的脑袋回过神来,拉住霍惜的手就往前飞跑。 “进胡同!”仗着对京城地形地貌熟悉,霍惜指挥着杨福跑进一条胡同。 第四十三章 一战吴有才 霍惜和杨福飞跑进一处胡同。胡同里有一棵很大的榆钱树,枝叶繁茂,据说有上百年了。 “舅舅,往树上爬!” “惜儿,我先托你上去!” 霍惜刚想上去,忽然见胡同里有一个破竹筐,忙朝它跑了过去。 “惜儿,你去哪!” 霍惜很快就拿着破竹筐跑了回来:“舅舅你快上去,在上面拉我!” 杨福一听忙三两下窜上树,卡在一枝丫上,朝底下的霍惜伸手。 霍惜先是把竹筐递给他,然后抱着树,四肢并用,又蹬又爬的,才爬两下就被杨福死死拽了上去。 二人刚在枝叶间藏好,就听到脚步声,那吴有才呼哧带喘地追了过来。俩人吓得连气都不敢喘,紧紧捂着嘴。 “咦,人呢?” 吴有才双手撑住膝盖大喘气,额头冒出层层细汗,边喘气边在胡同里四处打量,这会大晌午的,胡同里鬼影都没见一个。 左看右看,愣是没见着人。 明明看到那两个小毛贼跑进来的,怎么不见了?难道是进了哪家的门了? 又走到人家门口那里趴着听。每一家都跑过去趴一耳朵。 没听到任何动静。气得吴有才直咬牙,想狠踹两脚,又怕人家出来揍他。 伍佰俩呢!想想就心肝肉疼!连着脾肺肾五脏六腑无一处不疼。 “小毛贼!若是让我抓到,非打得你们皮开肉绽!再挑去你们的手筋脚筋,扔到野地,让那野狗一寸一寸啃咬你们!让你们绝望地死去!折磨不死你们!” 吴有才连连口吐芬香,咒骂不止。 杨福和霍惜听得忿恨不已。 霍惜眯着眼往下看他,吴有才,我暂时对付不了你姐,但今天必要狠揍你一顿!好出我心头之气! 此时日头正盛,吴有才骂得口干舌燥,提着宽大的袖管遮面,避到榆钱树下躲日头。 明明看见两个小毛贼跑进来的,这是条死胡同,就不信他们能藏那么久。且在这等他们!看谁耗得过谁! 看吴有才往树下来,霍惜心中暗喜,就是这个时候。 刚想动作,就被杨福发觉了她的意图,一把抢过竹筐,不等树下的吴有才发觉,倒拿着竹筐直直往吴有才头上扣去! 吴有才忽然被人兜头扣住,眼前一花,被扑倒在地。 “唔,谁!”气急败坏,就要掀开竹筐。 霍惜这时从树上跳下,直直压在他身上,上去就揍。杨福一边死死摁住竹筐,一边也朝他狠狠地挥拳头! 打得我们皮开肉绽?还要挑断我们的手筋脚筋?让野狗啃噬我们! 我先把你狠揍一顿再说! 两人虽年纪小,但奈何吴有才自从他姐当了侯夫人后,一家人跟着吃香喝辣,吴有才一副肉躯,被两个小的压着,此时着实爬不起来! 霍惜和杨福双拳都挥出残影,那速度快的,让穆俨主仆三人看得目瞪口呆,嘴都合不拢。 这是多大仇多大恨呐。 嘶,那砰砰,拳头砸在肉上的声音,听着就痛。 穆俨看得心头火热,眼神亮得惊人。有什么技能在这会被点亮了。 吴有才一开始还奋力挣扎,这会被揍了一顿,已经连连告饶了:“好汉饶命,饶命啊!你们要什么只管开口……哎呦,哎哟,饶命啊……” 见差不多了,霍惜喘着气从他身上爬起来,拉起杨福,见他要挣扎起身,又狠狠地踹了他几腿。 这才拉着杨福往胡同外面飞奔逃离。 等吴有才把破竹筐拿开,从地上艰难爬起,只来得及看见两个身影飞快地离去。 恨得直咬牙。小毛贼,等着吧,不把你们折磨死,我吴有才不配为人。嘶嘶叫唤着追了上去。 “站住!来人啊,两小毛贼偷了我的银子,快捉住他们!谁捉住他们,新城侯府重重有赏!” 新城侯府? 怪不得。 穆俨朝穆离穆坎分别使了个眼色。 二人领会,兵分两路。 穆离朝霍惜杨福追了上去。见有人果真被吴有才的话吸引去追他们,穆离不动声色,悄悄跟在后面,把追他们的人绊开。 那些追赶霍惜和杨福的人,不是腿弯一痛,就是脑袋一痛,或是左脚踩右脚,反正都是莫明其妙摔倒,眼睁睁看着霍惜和杨福逃离。 而穆坎则悄悄引了吴有才进了另一条胡同。 跟上来的穆俨一个纵身,跳到别人家墙上,又直直下落,准头很好地往吴有才头上扣竹筐。扣得特别精准。 可怜吴有才刚被霍惜杨福揍了一顿,腰也酸背也痛,现在竟然又莫明其妙被人扣了竹筐。这个晦气啊。 且这回跟霍惜和杨福那会还不一样,穆俨穆坎主仆二人都是习武之人,那力道能是霍惜舅甥二人能比的? 直把吴有才揍得哭爹喊娘,这回的告饶声,十足的真心。 两人揍完,穆俨全身舒畅。胸中浊气,都散了不少。 和穆坎跑到胡同外头,装模做样地等着吴有才一瘸一拐地走出来,还好心地上前询问:“咦,这是怎么了,要不要帮你叫辆马车?” 吴有才连连点头:“那真是太感谢了。我姐姐是新城侯夫人,你们把我送到吴家,我姐姐一定会好生谢你们的。”还是有好心人的。 “哎呀,原来是贵人。好的好的,那你在这里等我们,我们去给你雇车。”穆俨一副讨好的样子。 “快去吧快去吧。爷在这等你们。一会给你们打赏。”吴有才朝他主仆二人挥了挥手。 穆俨转身,冷冷地勾了勾嘴角。给你雇车?且等着吧。 吴有才只觉得这一天的霉运终于要散去了,新城侯的名号看来还是很好用的,谁敢不给几分薄面?便哎哟哎呦地叫唤,在原地等。 这一等就等到万家点灯,都不见车来接。 另一边,主仆二人从胡同口离开,穆坎不时瞟穆俨一眼,主子今天大变样啊,今天才知道主子这么恶趣味。 而穆俨,眼神亮得惊人。 今天他从小骗子那里学了一招,看见不爽的人,干他就完了。先扣他竹筐,再狠狠地揍他!揍得他哀声告饶,心中这才爽。 后来,国子监的郑助教,莫明其妙在国子监被人套麻袋狠揍了一顿。查来查去,查不到人,竟成了无头公案。国子监后来的秩序因此都好了许多。 再说霍惜和杨福,一路有穆离帮着扫尾,很是轻松地跑出了内城。 到了外城一隐蔽处,两人停了下来,瘫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两条腿如灌了铅一样。又捶又揉的,好半天才缓了过来。 “惜儿,你为什么要揍他?” 直到这会,杨福才问出心中的疑惑。惜儿偷那人的荷包时,他都惊呆了。他穷了十年,也没想过当毛贼啊。 “他是我的仇人!”霍惜恨声道。眯了眯眼睛。 啊?是惜儿的仇人? 杨福同仇敌忾,冲她点头:“那他也是我仇人!下回看见他,咱还揍他!” 霍惜嗯了声,这才掏出怀中的荷包。 第四十四章 瞒着 吴有才的荷包,很是精致,镶金丝银线,图案精美。若拿去卖也能卖二两银。 霍惜来回看了一眼,就把里面的东西往外倒。 金豆银豆先掉了出来,一两的金豆子,有五个,一两的碎银,数了数,有八个。一百两的银票,有五张。 “哇,这是金子吗?我还没见过金子呢!” 杨福拿了一粒金豆,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眼睛睁得老大。很是稀罕,他也有幸摸到金子了! “那这些金豆子给舅舅。” 杨福手一烫,扔了回去:“不要,惜儿,你留着。” 见他真不要,霍惜又把它们收进荷包里:“那我先收着,舅舅想买什么就跟我说。” 杨福高兴地直点头:“嗯嗯。”又看向那几张纸,“惜儿,这就是银票吗?” “嗯。”霍惜点头,教他认银票,及上面的字。 这些天杨福已认了一些字了,但要等他会认清银票上的字,且还要一段时间。 今天真是有幸啊,又能摸到金子,又见到了银票。以前想都不敢想。杨福脸上扬着笑。 “舅舅,今天的事,能瞒着爹娘吗?” 也不是不能说,只是,不知从何说起。她去偷吴有才的荷包,也怕他们不喜。又怕杨氏和霍二淮露了痕迹。她希望他们好好的。 杨福点头:“好,我不说。我嘴可紧了。” “谢谢舅舅。舅舅你真好。” 杨福挠着头,有点不好意思。他一定不跟姐姐姐夫说。梦里也不说。 “舅舅,我们去买东西吧。” “好。”杨福应声,拉了她起来。 二人在外城采买,油盐酱醋糖,炭,泥炉,烤盘铁锅,瓷罐,黄酒,调料,木碗木盆木盘勺子筷子,麻绳油布毛毡,防风桅灯,桐油,蜡烛…… 两人买了两个篓子,一个竹筐,又是背又是抬的。 呼哧带喘地回到外城渡口。 累得不行。 穆离护送他们安全回到渡口,看着瘫在岸边的霍惜,满满的心疼。还是不到七岁的孩子,张家简直不做人。 摇头叹息离去。 穆俨听着穆离的汇报,脸色阴沉。 这些天他把张家、吴氏娘家的情况都打听清楚了。吴氏仗着和张辅老娘有那么点亲戚关系,在人家新婚期就爬上了张辅的床。生的庶女,只比那小骗子小了一个月。 吴家不过一个破落户,原先靠着张家打秋风。现在吴氏被扶正,一家人跟着鸡犬升天,连吴氏的爹都捞了个六品闲官做。一家人改头换面,也成了官宦人家。 啧啧。 “爷,我查到了,那间锦绣坊是张小娘子母亲的嫁妆。”穆离说道。 穆俨嘴角勾起一抹讥笑。 “那张辅张文弼,作战厉害,内闱却乱七八糟。连亡妻的嫁妆都没护住。怪不得惹来小骗子那么大的恨意,要冒着危险揍那吴有才。” “少爷,下回我要是看到他,我也帮着张小娘子揍他!”穆坎听着很生气,心疼霍惜,只觉得今天揍吴有才揍得轻了。 穆俨掀了掀眼皮,没有说话。 但穆坎知道,少爷这是默许了。哼,吴有才,你最好上街的时候多带些仆从,不然爷见你一次揍你一次! 日落前,霍二淮摇着船来接舅甥二人。 和杨氏一起帮着把东西往船上搬,见两个孩子上了船就瘫在船上,显见累得不轻,心疼得不行。 “怎么买这么多?你们还小,怎么背得动,下回让你爹你姐夫背去。”杨氏让霍惜趴着,心疼地帮她揉身体。 杨福也趴了过去:“姐,我也要。” “皮糙肉厚的,歇一会就好。”话虽这样说,但还是给霍惜揉好后,也给杨福也揉了一遍。 霍惜平躺着,舒服得喟叹,还是自家船上好啊。 “娘,念儿呢?” “睡着呢。” “娘,你们今天买到布了吗,都买了什么东西?” “买到了,买了不少呢。你赵奶奶带着我在村里挨家挨户收麻布。这次娘几乎全买的葛麻。粗麻细麻只各买了五匹,棉麻和棉布只买了三匹。还是葛麻好卖。” “也跟着赵奶奶在村里收了不少蔬菜。能不挑进城就能卖了换钱,大家都乐意呢。以后卖得好,娘天天去收菜。那前进村大着呢,有三百多户。几乎家家都有织机。” 霍惜一边听一边点头:“绣招幌的活赵婶子肯接吗?” “怎么不肯。咱又不要什么精美图案,只是绣‘霍记水上杂货铺’几个大字,加边角一些绣纹,就能得一两银,你赵婶子还很高兴咱送活给她呢,还说后天就能去拿。” “那就好。” “你赵奶奶听说我们要开水上杂货铺,还很热心地带娘去村里和邻近村找酿酒、酿醋、编篓子簸箕的人家里买了不少东西,葱种蒜头也给了咱不少。” 杨氏心中很是感慨,遇到一户热心的人家。 “但那咸肉板鸭,娘想了想没要。咸肉板鸭酱鸭风鸡,娘都会做呢。到时咱只要在村里收了净肉,拿回船上自己做就行,还能省一笔钱。而且咱挂在船上风干,可随时翻看,便当得很。” 听着杨氏细细地算账,霍惜笑了笑。 杨氏是个当家理事的好手。这个家有她掌着,会越过越好的。 杨氏一一把今天的事说给霍惜听,现在她和霍二淮有事,也喜欢听听惜儿的意见。那孩子虽年幼,但有主意,见识比他们广,又识文断字,他们遇事都愿意跟她商量。 霍惜原还不时应和两句,渐渐就没声了。 杨氏正整理东西,手下一顿,朝她看了一眼,见她睡着了,忙拿了条被子轻轻给她盖上。又一看,杨福也睡着了。 顿时有些心疼地看了这舅甥两眼,也不知今天都干嘛去了,累成这样。 霍惜直睡到杨氏做好晚食,睡到霍二淮把船摇回桃叶渡。 “杨福,杨福,我今晚还过来和你睡!” 钱小虾的声音一响,杨福忙从睡梦中翻坐而起。等听清后,气得又想蒙头继续睡,权当听不见。 没想到钱小虾已经跳上了霍家的船,进了杨福的舱室。 杨福正想让他小声点,怕他吵着霍惜,没想到就见霍惜已经醒了过来。 第四十五章 生意不错 “你们今天干嘛去了,这个点就睡了?”钱小虾狐疑地来回看霍惜和杨福。 “要你管。” 杨福没理他,钻到船头霍惜这边,问她情况。 “没事,睡了一觉,好了。” 杨福松了口气。钱小虾狐疑地打量他们,总觉得这两人今天过于神秘。 见钱小虾左右打量他们,霍惜便说道:“我家要开杂货铺了,你帮着我们跟大伙说一声,一会奖励你几粒糖果。” 啊?开杂货铺? “你家不打鱼了?不是才买了大船吗?这就不要了?要去城里开杂货铺了?那你家的大船卖不?” 钱小虾也想要一艘属于自己的船。 “就算卖,你也买不起!”杨福怼他。 钱小虾一萎,是呀,他买不起。 “不是去城里开铺,是在船上开。水上移动的杂货铺。”霍惜解释了一句。 又对杨福说道:“舅舅,你带他去看看我们都添置了什么,让他开开眼,再带着他去跟大伙说一声,也好帮着咱家宣传宣传。” “好勒。”杨福应着,勾着还一脸呆愣的钱小虾去看他们备的货。 这一看,钱小虾的眼睛都瞪圆了,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这才买了新船两天吧?这就备了这么多货了?水上杂货铺? 钱小虾脑袋还木着,杨福却已经到了自家船头,跟大伙挨个宣传自家的水上杂货铺了。 什么?水上杂货铺? 嘶,这霍家可以啊。置了大船,竟是要做杂货铺! 杨氏和霍二淮站在船头回复着大伙的疑问:“还要打鱼的。咱本来就是渔民,不打鱼吃什么?” “做杂货铺,是我们觉得买个东西,费工费时进城,太耽误事。原是想着自家多备一点的,但后来一想,我们家有需要,别家应该也有需要,就多备了些。大伙可以上船来看,有布有粮食菜蔬,油盐酱醋糖,碗盆碟筷,篓子簸箕麻绳,照明的油、灯蜡烛……” 话未说完,大伙齐齐上了霍家的船,纷纷进舱瞧热闹。 嘶,竟备了这么多布?一个船舱几乎都堆满了。 “霍家的,这葛麻多少钱一匹?” “一匹一百六十文,一尺是四文。可以拿铜钱买,也可以拿鱼虾蟹来换。” 这么便宜? “我要一匹!”“我要两匹!”“给我留三匹。” “都有都有。” 杨氏微笑地应着,一边给大家拿布。她就知道葛麻好卖,哪怕一匹只赚十文,自家也不吃亏。 一匹葛麻,如果做窄袖短褐的话,成人能做两身衣裳,还能余一些布料给半大的娃子做一身。 要换洗,一个人至少要一匹。 桃叶渡停了二十来条船。 大伙这一买,葛麻就卖出大半,细麻粗麻棉布棉麻也有人几尺几尺地裁,但买的不多。 其他杂货,也有人买。但卖空的竟然是四坛十斤装的酒! 让霍惜着实想不到。 她在内城外城转了许多时日,知道卫朝酒业发达,京师不管内城外城,酒楼酒肆林立,就是各乡镇村落,酿酒作坊和烧锅也是遍布都是。 当初太祖刚建朝,粮食紧张,遂采取禁酒禁种糯米政策,大伙很是憋了许多年。后来政局稳定,又开放酒禁。 并且吸取兀朝税赋严苛导致皇朝覆灭的教训,采取低税收鼓励经济发展。 对于酒政,不但取消榷酤和专卖,而且不专设管理机构,也不再单设酒税,只把酒税并入商税,三十取一。 比之前朝前前朝,酒税动不动四五成,已是极低。 又因太祖是贫苦出身,对于民间百姓酿酒酿醋,除了收百分之二的酒曲税,不再征收销售税。导致酒业蓬勃发展。 那酿酒工艺更是完善,制曲和蒸馏技术日臻成熟不说,酒的种类也越加庞杂。导致名酒辈出,比如山西的烧酒,江浙一带的黄酒。 霍惜正是在城里看到酒楼酒肆众多,还有专门的小娘子给客人沽酒卖,想着顺带做点酒水生意。 便让霍二淮和杨氏在乡里村里寻摸些乡人自酿的黄酒米酒,收来卖卖看。 霍二淮没舍得喝那精贵的酒,杨氏也不敢买多,只各买了两坛子。没想到,在桃叶渡初卖,夫妻俩忙着一酒提一酒提地打酒装酒,竟是忙得不可开交。 片刻功夫,四坛酒就卖空了。 让一家人不由得咋舌。 “霍二淮,你怎的不多收些酒?这一酒提不过一两,都喝不过瘾!有没有那种五斤装三斤装的,帮我收些。” 霍二淮挠着头:“我这头回卖酒,不知道卖得出去不,也不敢多收。大伙要是喜欢喝,我明天去给大伙多寻摸些。不赚大伙的钱,就帮着大伙顺带收回来。” “那就多谢了。我要一坛黄酒!” “我要一坛米酒!” “我要两坛黄酒。” “好好,我让我两个孩子记一下,省得回头给忘了。”一转头正要吩咐,就见霍惜正教导着杨福已经在本子上记好了。 “各位叔伯,小子都记好了,明天一定给大家带回来。” 大伙朝霍惜竖着拇指:“还是你家小子上道。” 嘿嘿,霍二淮微笑地看着霍惜,很是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大伙散去后,一家人清点物资,卖空的只有酒。四坛子酒,四十斤,二十来家渔民,一两几两的打,竟然全售空了。 那黄酒15文一斤,度数低,大伙晚上也没什么娱乐,有些人还要下夜网,沽些酒夜里能打发时间也能驱驱寒。 霍惜知道能卖出去,但没想到这么好卖。 杨氏说她打听下来,粳米一石能酿酒八十斤左右。乡下酿酒还要买酒曲,酒曲税百之二,十五文一斤,一钱五分一坛,十斤装。 他们去村里小量的买,也不用交商税。 在城里,霍惜打听下来,那小酒即黄酒,得要三十文一斤,大酒即蒸馏酒,每斤要四十五文左右。当然各种酒也分三六九等。 杨氏在清点布匹和数铜板,霍二淮和杨福在归置东西,霍惜则在想酒的事。 四坛酒,六钱收来,成本差不多是一两酒一文钱。 杨氏想着渔民们大抵都舍不得多买,在村里买的盛酒的酒提,还特意选的一两装的。打两酒提酒,方才他们卖三文。 一坛酒散卖赚九十文。(此处按一斤十六两计算) 不多。也就赚个脚钱。大伙都停靠在桃叶渡,知根知底,霍二淮和杨氏不想卖高。 但若是卖其他渔家,一两酒得卖两文才行。酒是个暴利的行业,若是在酒上赚不到钱,霍惜觉得有些吃亏。 第四十六章 第一个吃螃蟹的 除了霍惜在想事,一家人数铜板数得欢快。 杨氏嘴角勾着:“我今天不过收了五十匹葛麻,咱在桃叶渡就卖出了三十匹。一匹多卖十文,这就三百文了。还卖了些其他东西,得是多少?惜儿,你们今天买的东西都什么价?” 霍惜回过神来,从怀里掏出记账的小本子,和杨氏对账,比对成本和售出价。 其他杂物零星也赚了三四十文,油盐桐油等物,大伙也都买了些。但大头还是布匹和酒。 除了布匹得了三百文,“酒竟得了三百六十文呐!” 乖乖,这一晚上就得了这么多! “姐,哪有这么多,这些铜板三百文都不到。” 杨氏瞪了杨福一眼:“那水箱里的鱼,虾笼蟹笼里的虾和螃蟹不算啊?那不能卖钱?等我和惜儿做了秃黄油和呛虾虾干烤虾来卖,不仅回了钱,还能多得不少。” 杨氏高兴不已。 霍二淮抱着霍念高兴地看着她数银子,脸上也笑开了花。没想到这一天就得了这么多。 杨氏数银子的手又顿了顿:“惜儿,你说布匹和酒那么赚,会不会大家伙都去乡下收来卖啊?” 杨福和霍二淮也齐齐看向霍惜。还没尝到甜头,生意就要做不成了? 霍惜也愣了愣,想了想,又摇头:“可能有,但不过小打小闹罢了。他们的船装不了多少东西。” “对对,哪有咱家的船大。” 要是为了开铺,换艘大船,一般人下不了这个决心。杨氏环顾自己家的大船,越看越满意。这大船换得值啊。 霍惜一家人在数铜板,桃叶渡的其他人家也在说着霍家的事。 孙氏给小鱼小虾哥俩刚买了霍家的旧船,这两日看着哥俩兴致勃勃,卯着劲打渔,两天卖鱼也得了不少铜板,心里正高兴。 她家四个劳力,两条船,还能干不过霍家? 霍家五口人,两大三小,杨氏还要带更小的那个,只霍二淮一个劳力,能挣多少? 哪曾想,人家转眼就开铺子了。多新鲜啊,水上杂货铺!这么多年,就从来没见人这么干过。 而且看今晚的热闹,四坛酒一提一提地卖,片刻就卖空了。还有那布,她在那数着,竟是卖出了三十匹!那得赚多少! 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爹,你说我们也去村里收酒收布来卖怎么样?” 钱三多正要睡觉,被婆娘这么一捅,睁开了眼睛。 今天霍家的热闹,他也看在眼里,心头怎会不热。有钱赚,他能不想? 但是…… “你能收多少货?咱船上又能放多少?收些自家吃用倒还成,但你收来卖,只怕不行。若只收来咱家自用,何苦费那功夫到乡下收?还费时费事。” 这已经有吃螃蟹的人了。 也是他们没想到这一茬,让霍家走在了前面。现在他们再想模仿着做,只怕也赚不了多少。没得还耽误了他们打鱼的主业。捡芝麻丢西瓜。 孙氏气恼。 “这霍家一会一个主意。这脑子是怎么想的,竟然要在水上开杂货铺。”看着别人铜板哗哗进账,说不忌妒那是假的。 明明有挣钱的门路,自己却挣不着,更是抓心挠肝。 “那你就跟霍家交好,以后他家有什么好主意,也漏一点给咱,他们吃肉,咱也能跟着吃些汤。” 孙氏在他腰腹嫩肉处掐了一把,喝汤喝汤,就不能自家也吃肉! 跟孙氏一样想法的人也多的很。 但等细细分析,觉得要是想做霍家一样的生意,自家又没那个本钱。 一是船不够大,二是没本钱收货。跟霍家买匹布还要拿鱼虾去换,能备多少货?要是备了货卖不掉,砸手里怎么办? 能担风险的人毕竟少数。 临睡前,霍惜也在想着这事。若有人跟他们一样也开了水上杂货铺怎么办? 她能有什么解决的方法? 看来还是要从货源上想办法。 一要保证货源,要一直有稳定的收货渠道。二是要控制源头的成本。 成本压低了,卖价就能压低。哪怕别人跟自家做一样的生意,卖价上别人争不过自己,自家的货就不愁卖不出去。 霍惜在纸上写写画画,计算着家里的本钱,能进多少货,接下来又要做什么。 临睡前,把今天从吴有才身上抢来的荷包,连同自己的贴身玉佩,放进今天特意买的匣子里。 刚想掀开舱底板放进去,想了想,又拿出杨氏给她做的荷包,捡了五粒金豆五粒银豆放进去,再把一百两银票放了进去。 其余的还是放在匣子里,锁了起来,藏在舱底衣服中间。 一百两银票和碎银随身带着,万一在城里看到好东西,也不至于没钱买。 舱底板放好,铺好垫子,这才躺下睡了。 船上隔了三个舱室,霍惜自己一间,关了船头的舱门,再拉上与杨氏夫妻俩隔着的布帘,形成了一个自己的空间。 二米宽,一点五米长,足够她睡了。 霍惜按了按胸口的荷包,想着今天内城的那一幕。 母亲的嫁妆总有一天她会向吴氏讨回来的。且让她经营着,将来让她连本带利吐出来! 这五佰俩,不是吴有才的,也不是吴氏的,是母亲的。是母亲送来给她和念儿花的。 霍惜想着母亲,又落了泪。 侧了身,把被子蒙住头,想起一帧帧与母亲的过往,眼泪越落越凶。咬着牙,在眼睛上抹了又抹,最后慢慢睡去。 隔间,摇了一天船,累了一天的霍二淮早早就响起了鼾声。只有杨氏盯着漆黑的船顶,听着霍惜压抑的哭声,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们家贫,没权没势,也帮不了那孩子,便只有顺着她,孩子想做什么就让她做吧。不管她做什么,她和霍二淮都会坚定地站在她身后。 次日,杨氏早早醒了,给一家人做好早食,霍惜出来的时候,拉过她细细看了她一眼。 霍惜还迷迷糊糊的,眼睛有些肿,抱住杨氏在她身上眯了会。 杨氏一颗心软得化成水。这是她的小棉袄呦。 “还早,要不进舱里再睡会?”抚着她的发。 霍惜在她怀里蹭了蹭,“不了,娘拧条帕子,给我抹抹脸,就清醒了。” 杨氏一听,松开了她,快手快脚地舀了水,拿帕子沾湿了轻轻地给她抹脸。 霍惜被水一激,也就清醒了,仰头朝杨氏笑笑。杨氏一颗心忽地就放了下来。 第四十七章 辅食 吃过早食,杨氏不让霍惜跟着进城卖鱼。只说昨天得的蒜头葱种豆子,要霍惜帮着种下去。 杨福一听也想留下来。但又怕霍二淮一个人忙不开,只好三步一回头地跟着进了城。 杨福和霍二淮离开后,杨氏把船划出外城渡口,到了一处无人的水域,先下了虾笼蟹笼,又在河口拦了网。这才靠岸把船停了。 把昨天从乡下收来的竹筐到岸上装了土,连装了三个筐,母女二人抬回船尾。 开始往筐里埋蒜头埋葱种。埋好,又把昨晚浸泡好的黄豆绿豆豌豆摊在铺了纱布的竹篦上,浇了一遍水,把纱布盖好,把竹篦搬到杨福的舱室里避光地盖好。 做完这些,杨氏又把方才从虾笼里腾到渔筐里的虾搬到船头,母女二人在船头席地而坐,开始挑虾线。 要杨氏说,挑什么虾线,普通人家没那么多讲究。但霍惜坚持。 将来一看有利可图,定是有人模仿着做的,她家弄得干净一点,也能卖入大户人家,会一直比别人有市场。 说服了杨氏,两人便各拿了一根竹签开始挑虾线。 挑好后,分了三大盆,一盆拌了料,准备上烤盘烤成烤虾。一盆做呛虾,一盆放蒸笼上蒸,准备蒸熟后直接阴干做干虾。品种多,才能稳住市场。 霍惜拌料,杨氏搬泥炉。 昨天霍惜又买回一个小泥炉,连着家里那个,在旧的泥炉灶心里放柴禾,架上蒸笼,准备上锅蒸虾。 新买的泥炉则在灶心放了几块炭,准备点燃后,架上烤盘,做烤虾。 架蒸笼前先把白瓷罐煮了,一边等放凉,一边又开始烧热油做呛虾的调料。然后装呛虾,密封。 然后上蒸笼蒸虾。 等待的时间里,杨氏又和霍惜把拌了佐料的烤虾上烤盘烤。一边烤一边翻面,那料汁直往炭火里掉,滋滋冒油,香得紧。 霍惜和杨氏不时嗅两下。 “真香。一定不愁卖。娘自己都想买来吃。” 霍惜笑笑,夹出两个烤好的,放在碟里,哈着,和杨氏一人一个:“娘,我们先试试看。” 杨氏舍不得吃,推辞着。 “娘,你不吃怎么知道味道?我们得试了味道,不断地调试,才能做出味美的烤虾来,才卖得出去。” 杨氏一听,忙拿了一个,壳都不剥就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连连点头:“香!不过会不会干了点?要不要再烤得嫩一点?” 霍惜也放进嘴里咀嚼,细细地品。 待吃完才说道:“娘,我觉得这样刚好。这是拌了料的,烤得不干,不好保存。等会我们蒸的虾,可以阴干得软和一点。” 杨氏点头:“行。娘听你的。”杨氏说完舔了舔嘴唇,真好吃!惜儿就是能耐,这拌的料汁好吃的很。 等蒸笼里的虾蒸熟了,杨氏便把它们倒出来,摊晾在簸箕里,把它搬到船尾晾制。又架了蒸笼蒸螃蟹,准备一会拆蟹肉做秃黄油。 母女二人虽忙忙碌碌,但心里欢快的很。 河鲜的鲜甜味,香得睡在舱里的霍念都跟着哭醒了过来。 杨氏忙擦了手进去哄他。等喂饱了抱出来,念儿精神头十足,伸着小手想往烤盘里抓。 霍惜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小爪子,给他擦了擦口水,“才点点大,就馋了。” 杨氏看他瘪嘴一副委屈的样子,哦哦地哄他:“我们念儿才不是馋呢,是姐姐烤的虾太香了。” 霍念哦哦地附和,逗乐了霍惜和杨氏。 见他一直流口水,眼睛不离烤盘,霍惜很是心疼。若是母亲还在,她的弟弟如何会成为渔家小子。 在他脸上摸了一把,“娘,弟弟也过四个月了,要不要喂点辅食给他?” “辅食?” 杨氏没听过这个词。贫家孩子若是亲娘有奶,孩子一直喂奶到两三岁的都有。没听过四个多月的孩子可以吃什么辅食。 “娘的奶够念儿吃呢。” “仅仅吃奶不够。可以喂些果泥,鸡蛋黄之类的,不加调料的鱼肉泥也能喂些。” 杨氏眼睛瞪圆了,原来大户人家是这样养孩子的吗? 怪不得比贫穷人家的孩子养得好。 霍惜不知道杨氏的心理活动,她只是按着现代的育儿理念,觉得这会的念儿可以吃些辅食了。她不想委屈了念儿,她的弟弟现在除了身份,她想把他养得健健康康的。 “那行,那咱也给念儿吃辅食。现在没有果泥,但鸡蛋鱼肉咱不缺。娘去给念儿先蒸个鸡蛋,蒸条鱼……” 顿了顿,才反应过来,水箱里的鱼都给霍二淮捞了挑进城卖了。 “咱念儿先吃鸡蛋,一会娘捞到鱼再给念儿蒸鱼吃啊。” 念儿拍着小手哦哦叫着,也不知是不是在应和。还很高兴地把脸贴到杨氏脸上。把杨氏喜得不行,狠亲了他两下,抱着他进舱去拿鸡蛋。 “娘给念儿蒸两个鸡蛋好不好?” “娘,拿一个就好。他吃不了那么多。” “那行。那咱念儿先吃一个。” 等霍惜把一盆虾烤好,念儿的鸡蛋也蒸好放凉了,挖出蛋黄。 “惜儿,要怎么喂?” “娘你把它碾碎,试着喂喂看,看念儿吃不吃。” “哎。”杨氏一边抱着他,一边碾蛋黄,少少舀了一勺尖,试探着往念儿嘴里放。 杨儿和霍惜都紧张地盯着。 就见念儿张着小嘴,竟然舌头一舔一舔把那蛋黄吞下了肚,把杨氏高兴得不行:“哎呀,咱念儿喜欢吃呢!不急啊,娘再喂啊。” 见念儿真的喜欢吃,霍惜也很高兴,端着碗举着,杨氏不时舀一点喂他。不到一会,念儿就把一个鸡蛋黄吃完了。 霍惜又倒了点温开水在碗里,杨氏又喂了他几勺,他也喝完了,还高兴地拍手。 母女二人见他开心,便逗他玩陪他玩了一会。 等他睡着,二人便拆蟹,又收了虾笼蟹笼,渔网,便进城接霍二淮和杨福。 二人听说霍念今天吃了一个鸡蛋黄,很是高兴,霍二淮便说道:“那咱每天多存些鸡蛋给念儿吃。下回进城,我再寻摸哪里有水果,给念儿买来吃果泥。” 孩子肯吃,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好。 这会还是巳初,霍二淮便摇着船进村收菜收布。又打听哪里有醋坊酒坊,一路寻摸过去。 明天要去前进村收招幌,一家人便没去前进村。也想去别的村多寻摸一番,多寻些进货的渠道。 得了村人的指点,一家人往汤泉镇而去。 听说汤泉镇,不仅有热泉还有冷泉,水好,酿酒坊也多。出的黄酒米酒及各类果酒,味道极好。 霍惜很感兴趣,让霍二淮划了船过去。 第四十八章 竟是醉了 一路上杨福和霍惜逢渔船就吆喝,自家的水上杂货铺,需得广而告之一番。这一路被舅甥二人这般吆喝,也卖出不少布匹及各类杂货。 还很幸运地遇到头回卖虾给他们家的周义。 那周义见他们要往温泉镇去,要去买酒,鱼也不打了,很是热心地说要领他们去。 “我女儿婆家就是酿酒的,酿的酒好着呢。若是你们看不中,他们村及邻近村还有好几个酒坊,醋坊也有,我领你们去。” “那真是太感谢了!我们就怕村人欺生。有大哥你领着,我们也少走些弯路。”霍二淮很是高兴地朝对方道谢。 “嗐,谢啥。水上讨生活不容易,我都懂。早年我家也在水上讨生活,后来才上了岸置了田盖了屋,日子这才慢慢过了起来。” “上回我就觉得你家是个能过日子的,不仅收虾蟹,现在还做起水上杂货铺了。这么多年,就没人想过给渔民提供这样的便利。冲这便利,你家都不会没有生意。” 而且这才多久没见,他家小船都换大船了。没准以后还会发达呢。交好这霍家没准以后也能多条路。 霍惜从舱里拿了两罐烤虾出来:“周伯伯,这是我家自己做的,给你尝尝。” 听说他家做来卖的,周义还不想要,连连推辞。但霍惜执意要给,他也就接了过去。 “周伯伯你帮我们尝尝看,看味道如何,我们也好改进。” 那周义听了,打开了一罐,才打开,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狠吸了一记:“真香!” 拈了一只往嘴里一送,再一嚼,鲜甜咸香,越嚼越有滋味! “你们这还拌了料啊?” 打鱼人自己晒鱼干晒虾干,谁不会?不过是蒸熟晾干罢了,谁还花钱拌料。 “是呢,这样吃起来有味道。” 那周义连连点头:“是呢是呢,这佐酒吃最好了。” 看了看手里的罐子,又盖了回去。舍不得吃了,准备带回家给婆娘和孙子吃。 霍惜一听,忙说道:“那您等会领我爹到酒坊多转转,若是价钱合适,我们多买些,下回在水上遇见您了,让我爹陪您喝酒吃虾聊天解闷。” “那敢情好呢!” 周义现在自家有屋有田,生活不愁,儿女也成家立业了,自己打鱼不过打发时间,若是再有人陪他在水上喝酒聊天,那真是不要太快意。 他就乐意在水上。在水上喝酒,比在村里人来人往更清静。 霍二淮也连连点头,表示下回见着了,一定找他喝酒聊天。 霍惜见他们隔着一条船的距离说话,着实不方便,便让杨氏去接过橹板,跟霍二淮说道:“爹你上周伯伯的船,陪他说说话,也好给咱领路。” 说完朝他眨了眨眼睛,让他顺便多套些话,了解些行情。 霍二淮看懂了,转身上了周义的船,接过他的橹板,帮他划船。周义见这一家人上道的很,很是高兴地坐在船尾陪霍二淮聊天。 划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汤泉镇尚山村。 霍家的船虽然能进尚山村的河道,但怕村里有船出来,不好避让,便只停在村口。杨福陪着杨氏和念儿留在船上。霍惜跟着霍二淮和周义进了村。 尚山村就在京郊,汤泉镇又因温泉得名。京师的不少富贵人家都在汤泉镇有庄子,不时驾着车马来汤泉镇泡一泡温泉,住上几天,故汤泉镇比之其他地方要富裕一些。 进了村,只见水陌纵横,田里金黄的稻谷随风轻摇,传来阵阵稻香。 霍惜贪婪地看着,一个不留神差点踩进田沟里。不由得大囧。 周义笑了起来,霍二淮也笑,牵住她,对周义笑道:“这孩子心心念念要赚了钱,给家里置田产,也好有粮吃。” 周义很是感慨:“放心吧,我才几日不见你们,你们家就换大船了,再隔个不久,你家定是能置田盖屋了。” “是这么想呢。但我们都在水上飘了十年了,还上不了岸。” “快了快了。” 就凭这家人这股勤快机灵劲,总有一天能上岸置田置产的。 周义领着他父女二人进了村,先是到自家认了家门。 他婆娘还奇怪他怎么大天光的就回家了? 得知他领了人要去女儿家里买酒,很是热情。接了两罐烤虾放好,又端出一些自制的吃食让父女二人吃。 霍惜见他家四岁的小孙孙很是喜欢吃烤虾,吃完一个还嘬着手指要,便逗他玩。 “你叫什么?” “哥哥,我叫舟舟。” “烤虾好吃吗?” 舟舟连连点头:“好吃。”吮了吮手指,又看向他奶。 周赵氏笑着戳了戳他的额头,又掏了一只烤虾给他。他这回知道他奶不会再给他了,很是不舍地一点一点地拿着吃。 “走,我领你们去我女儿家买酒。”能给女儿家带来生意,周赵氏抱起舟舟,腿脚生风。 周义领着霍二淮父女跟在后面。 周义二子一女,长子目前只生了舟舟一个,二女嫁到隔壁的双泉村,幼子还未成亲。 一路双方互相打听情况。 知道他们开水上杂货铺,以后会源源不断地要货,周赵氏高兴得很。 “放心,我那亲家,祖传的酿酒坊,传了大几十年了,酿的黄酒米酒,邻近没有不夸的。连京师都有酒商来运酒。” “京师都有酒商来买啊?那看来名气不小。不知道价格是不是很贵?我们水上讨生活的,只打算买一些中下等的,太贵的大家也喝不起。” 霍二淮有些忐忑。就怕卖得贵,白走一趟。 周义和周赵氏早年也是在水上讨生活的,哪里不知渔民的不容易。 便安慰道:“放心吧,他们实在做生意,那黄酒分了二十六等呢,你们只捡合适的买就行。亲家见是我们领你们去的,一定会给你们个合适价的。” “那真是多谢了。若没遇上周哥,我这就跟盲人摸象一样。” 霍二淮一路说着好话,很快就跟着他夫妻到了双泉村。 还没靠近村子,一股浓郁的酒香就飘入鼻喉。霍惜狠狠地吸了一把,竟是有些昏昏欲醉。 引得周义两公婆看得笑个不止。 “这娃还没进村,就要醉了呢。没事没事,我们这里酿的酒度数都不高,老人小孩女人都能喝。你这是初次进村不习惯。” 看着霍惜脸色通红,霍二淮有些担心:“惜儿,还好吧?要不你在村口等爹?” 霍惜摇了摇有些昏沉的脑袋:“没事的爹,就是一下子不习惯,缓缓就好了。” 周赵氏便上来牵了她的手:“不怕,一会你随伯娘进了我女儿家,我给你用冷泉水拍拍脸,就好了。” 霍惜点头,跟着她进村。 第四十九章 轻便的酒篓 到了蒋家,他一家人都不在,连周义的外孙女都不在。 “定是在酒坊呢。我去寻。”周义说着,就往酒坊去。 霍惜脑袋晕乎乎的,靠在霍二淮身上。霍二淮揽着她,见她满脸通红,很是担忧。 周赵氏一看,便推了推蒋家的大门,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没锁呢,快进来。他家院里有一口井,连着地下的冷泉,我打些水给你家娃扑一扑脸就没事了。” 霍惜见舟舟定定地看她,也朝他看去,笑了笑。那舟舟就问他奶:“奶,哥哥醉了。” 他奶嗯了声,就跑进院里井边打水。 舟舟便跑到霍惜面前:“哥哥为什么会醉了,我都没事。” 他奶已打了水提了来,笑骂道:“你就差长在双泉村了,你还醉。”边说着边掬了水往霍惜脸上拍打。 霍惜只觉得脸上一阵沁凉沁凉的,好受得紧。 霍二淮一看有效,忙亲自掬了水捧了过来,霍惜便把脸凑了过去趴在他掌中浸着。 如此几次,直到桶里的水都去了一半,霍惜这才去了醉意,脑袋清醒了不少。 正好周义领了蒋家两位当家和他女儿女婿回来。看了这一幕,等问明情况,齐齐笑了。 “这娃头一次来,不醉倒就很难得了。初次进村有很多大人都受不住。” 是啊,空气中都是酒香,鼻子里呼出的气都是酒味。看来这个双泉村酒坊应该挺多的。 霍二淮忙和蒋家父子打招呼。两个亲家母也坐到一处说话。周义的女儿抱一些吃食端出来,招待她外甥和霍惜,又让她女儿陪哥哥弟弟说话。 “囡囡,你陪哥哥弟弟说话,今天你是小主人哦。” 她女儿很是活泼,点了点头。很有主人精神地把盛着豆子糕点的盘子推给舟舟和霍惜:“哥哥,弟弟,你们吃。” 霍惜从方才蒋周氏那声囡囡,就愣住了。 “囡囡,囡囡……”,以前她母亲也经常这样叫她。她有多久没听到了? 霍惜一阵恍惚。 “哥哥,你吃,这些糕饼可好吃了。”囡囡拿了一块给霍惜递了过来。 霍惜回过神,接了过来,朝她笑着道谢。三个小娃,便你一句我一句地说些童颜童语。霍惜也隐晦地跟囡囡了解一些情况。 得知他们村有十几家酿酒坊,还吓了一跳。 怪不得这里的小娃蹦蹦跳跳的,没事人一样,哪像她,闻到酒味就昏沉欲醉。敢情人家一出生就泡在酒气酒味里了。 “囡囡,你能不能带我出去玩?我还没看过酒坊呢。” 囡囡一听,便觉得这个哥哥真是可怜,这么大了还没见过酒坊,连舟舟弟弟从小都见过了。 便跟屋里的大人说了一声,一左一右拉了霍惜和舟舟跑了出去。 “看,这就是我家的酒坊。很大吧?”囡囡很是骄傲,挺着胸膛。 越靠近,霍惜又要晕了。忙捂住口鼻,一边点头一边贪看。 酒坊外面,两个大烟囱在往外冒着烟,囡囡说是在蒸米。再一嗅,果然空气中混着米香。 随着囡囡进了酒坊,就看见大大的院里,晒了满满一地的粳米、糯米、小米,有不少工人忙着拿耙子把它们摊开降温,又有工人端着洒曲在往上面撒。 再往里看,就见一排又一排比她还高出许多的大酒缸。用黄泥封着口,酒缸上贴着红纸,记录着日期。 应该是还没发酵过滤的。 问囡囡,她也不懂,只知道里面装的是酒。 霍惜想再进里面看,管事的就不让了。只让三个孩子在院里看。连锅炉房那边也不让去。 “不要去那边。那边太热了,一靠近全身都要冒汗。” 舟舟便拉着霍惜往后退了退,他可不想冒汗。到时候身上臭哄哄的,一点都不好闻。 霍惜也不想看人家是怎么酿酒的。她不过是想做个中间商罢了,生产商她没那条件和能耐,便一左一右拉着囡囡和舟舟出来了。 又在村里转了转。 果然粗略看了看,大大小小的酒坊就有十来家,其中还有好几家醋坊。 乡镇一般都这样,只要有一家把作坊开起来了,大家便纷纷效仿,于是便慢慢形成规模。 就跟现代一样,若是这个村里种了辣椒,大家纷纷跟着种。这村种了菠萝,也全跟着。种了芥菜做酸菜,那也是全村全镇都跟着学。于是慢慢形成规模。 比如前进村也是一样,一家有织机,几乎家家都有织机。连周遭也多是织布的人家。 等霍惜回到蒋家,霍二淮已经与蒋家谈好价钱了。 跟之前霍二淮买的黄酒米酒等级一样,之前一钱五分收的,现在霍二淮应承一个月至少要到一百坛以上,十斤装的,为期一年,蒋家便给出酒价一坛一钱三分。米酒也一样。 双方皆大欢喜。 蒋家又帮他们在村里低价收了些果酒,和醋。 霍惜想了想,便对蒋当家蒋兴说道:“蒋爷爷,我看见你们有用坛子装的,有用酒篓子装的,我家要那些酒篓装的可以吗?” 酒坛,是用陶土烧制而成,只要密封好,放窖里存百年以上都没问题。但它重啊。 要是买几十坛放船上,会增加船的负重。 但酒篓不一样。 酒篓是用那柳条或是桑条做的,先编成一个篓子的模样,再在内腹糊上麻纸,涂猪血桨涂石灰糊,一层一层糊成一定厚度,等晾晒干,成型,变得坚硬,再把柳条支架拆掉,或不拆,得到的这种盛水盛酒盛醋的器皿。 陶瓷易碎,但这种柳条做的酒篓水篓醋篓轻巧又禁摔。很多人会在旅途中用它来装水。就是那夜壶,漆桶,不惧油染的水物,也会用这种器皿来装。 用酒篓装酒虽说要远离火源,但它轻便啊。 而且有些酒篓两边还做了提手,提着走就行,不用抱着坛子,走路都不方便。 而且装几十陶坛的酒在船上,霍惜都能想像自家的船得下沉不少,得是多大的负重。 蒋兴和他儿子蒋酌等人听霍惜说要用酒篓装酒,齐齐看向这个被忽视的孩子。 很是惊奇。 “陶坛更耐放呢。”蒋兴说道。 霍惜笑笑:“我们卖与渔民和普通人家,并不需要存着当女儿酒,买来很快就喝的。不用存那么久。轻便就行。” 霍二淮之前没意识到这个,听霍惜说有更轻便的酒具,也连连点头:“我们船上用酒篓装最好不过了。” 蒋兴便让伙计把酒坊的酒篓都运来。 第五十章 歹毒心肠 醋坊那边都是用的陶坛,没有用醋篓装的。 蒋兴便从自家酒坊里拿了几个干净的酒篓过去装。 霍惜便趁此机会又跟他买了好几个干净的酒篓,准备带回去装水,装粮食。酒提也跟他要了一个二两装的,一个三两装的。 等酒运了来,霍二淮一看,外头的柳条没拆去,两边的提手还在,比抱着一个光溜溜的酒坛子方便呢。 很是高兴地对蒋兴说道:“叔,那以后我家要的酒都用酒篓装了。” 蒋兴父子应了,帮他用板车推了两板车送到船上。 临走时,霍惜觉得这会再叫周义周伯伯已经不合适了,人家都祖孙三代人了。 再说霍二淮都叫他亲家叫‘叔’了,便说道:“周爷爷,今天谢谢你了。你家舟舟要是喜欢吃烤虾,我下回再给你们带来。” 周义和女婿帮着把两板车五十坛酒搬上船,听了很高兴,倒不为别的,就是觉得这孩子这份心意让人熨贴。 “好。下回你们来买酒,若是我不在家,你就找我家老婆子带你们过去,直接去也行。我这女婿好说话的很。” 霍二淮便朝蒋酌和周义连声道谢。 蒋酌看见杨氏抱了几个月大的男娃站在船头和他们打招呼,心里觉得这家人挺不容易的,这丁点大的娃子就跟着大人们在江里河里飘了。 便开口说道:“你们下回到双泉村直接找我就成。我都在作坊的。不用劳累我岳母跟着跑一趟。” “多谢蒋叔叔,下回我也给囡囡带烤虾吃。” “那我替囡囡谢谢你这个小哥哥了。” 几人在河边道别。 杨福摇船,霍二淮和杨氏搬酒归置:“他爹,怎的买这么多?” 五十坛黄酒米酒,还有五坛果酒,三坛醋,这一下子就花去七两多。 他们这几天也就挣了一两多一点。 “娘,光桃叶渡就定了二十坛了。总不能明天又来进酒吧。” “可是这么多,能卖出去吗?”杨氏对着几十坛酒发愁。 “娘,放心吧。这酒能放呢,放越久越醇香,咱慢慢卖好了。渔民卖不掉,我下回进城和舅舅一坛一坛的敲门卖,还能多卖些银子。” 杨福一听便在船尾连连点头:“我会帮着吆喝的。” 杨氏这才去了一些忧心。 霍惜抱着念儿,看着舱底都被掀开装了酒。还装不下,又被杨氏和霍二淮沿着三个舱室放了满满一排。 眉头皱了皱。 “爹,明天你把船划到造船坊,让坊里帮着在三个舱室里加一些置物架吧。不然这么多东西杂物,乱糟糟放着,瞧着不好走路还乱。” 霍二淮和杨氏也看得直皱眉:“行,明天我和你娘就把船划过去装置物架。” 这事简单,不过装置物架,再做个固定,一两个时辰就能弄好。 一家人便一边卖货一边下网,一边蒸蟹拆蟹,做秃黄油。觉得生活充实又有盼头。 但新城侯府里气氛却有些诡异。 吴氏父亲马上做寿,她去锦绣坊打算给娘家爹做几身衣裳,还想取些银子用。 没想到就听到掌柜的吱吱唔唔说吴有才前后拿了好几次银子了。不由得大怒,把吴有才特特叫进府,劈头盖脸很是训斥了一番。 吴有才跟掌柜的能说怕店里存银太多,他帮着存,但在他姐面前,他可不敢这么说了。 眼睛转了转,道:“姐,那五佰俩我是拿去打点的,你不是让我暗中查坊那个孽种的下落吗?我刚好得到消息,正想拿了钱去打听呢。” 吴氏一听,板正了身子,略倾了倾身:“有那两个的消息了?还没死?” 眼睛危险地眯了眯。 当初怕事情败露,王氏让人遣散了庄子里的下仆,没想到倒给了那奶娘机会,偷偷把两个孽种偷带了出去。 后来抓到人,把她打个半死,她竟不吐口,把那两个孽种藏哪里去了。 她暗中查访多日,竟是半点消息也没有,两个人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难道当时除了奶娘还有别的人接手了? 不然只凭一个六岁和一个未足月的孩子,如何躲得过下人的搜寻? 吴有才哪里知道那两个孩子死没死。得了钱就去这个楼那个楼,不然就是在赌坊里泡着,哪里知道死了还是活着。 但这些能跟成了侯夫人的姐姐说? 连连点头:“听说还活着。被人悄悄养起来了。前段时间听说还出现在京城,我这不是正打算拿钱去打探一番嘛,哪知道还没打点,就被两个毛贼把荷包偷了去。” 真真气人的紧。 等下次再遇上那两个毛贼,必要挑断他们的手筋脚筋,折磨死他们。 吴氏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 觉得这个弟弟实在指望不上。但办这么私密的事,又不好太大张旗鼓的。 她娘家也没什么得用的人。目前看来,也只有这个弟弟能矮子里拔将军,能用上一用。 从房里拿了五佰俩银票递给他:“这钱拿去打点,务必要打听仔细了。宁可错杀也不可放过。你要知道若让那两个孽种回了府里,还有你外甥什么事?” 吴有才喜滋滋地接过银票,高兴地揣进怀里。 拍着胸膛:“姐姐放心,这我懂。我姐夫是世袭的新城侯,将来我外甥,我外甥的儿子,孙子,孙子的儿子,孙子的孙子都会是新城侯。谁敢觊觎这个位置,我拼下这条命,也要把他灭杀了!” 他吴家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帮着保住他外甥的侯位,几代人就可以傍着张家吃香的喝辣的,在京师横着走。 吴氏冲他满意的点头。 这么大的利益,不信吴家人不懂。他们只有靠着她,这一代下一代下下一代才能永保富贵。 吴有才把银票揣好,问了句:“我姐夫呢?又去北地了?” 吴氏咬了咬牙,不欲多说,心烦地朝他挥了挥手:“你去吧。仔细打听着些。” “姐,你就放心吧。”吴有才脚步轻快地离开了侯府。 出了门倒没先去寻小娘子和忙着进赌坊,倒还正经认认真真的寻了些地痞流氓开始打探,谁家有六七岁的女娃及四五个月大的男娃的。 吴有才舍了一些银子出去,倒也有人把内城外城符合这两项的人家报与他听。 他便当即带了一些下人悄悄摸了去。 但寻摸了一圈下来,都不太符合情况。他倒也不气馁,让人私下里暗访。又把范围扩大到京郊十几县镇。 第五十一章 想要你活 消息很快便传到穆俨耳朵里。 穆俨还没怎么样,穆离穆坎气得直咬牙。 “这吴氏,真是好歹毒的心肠。这是要把人赶尽杀绝呢!” 穆俨冷冷地勾了勾嘴角:“世袭的爵位,谁能放过这么大的利益?不斩草除根,她能睡得着?” 就跟他爹那几个枕边人,恨不得他死一样。 你挡了别人的路,就成了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必除之而后快。怎可能放过。 “少爷,我们要不要提醒那张家的小娃?” 穆俨淡淡地瞥了他俩一眼:“她如今姓霍。” “是。那我们要不要提醒霍小娘子?” “提醒她干嘛,除了担忧,她能做什么?” “那干看着?” 穆俨默了默,敲着案桌:“你们去查一查霍家夫妻原籍在哪,看她姐弟落没落籍,如果不落你们就提醒她一声。” “如果落了呢?” “落了也必是近期才落的。你们去把衙门里的落籍日期改一下。帮着扫扫尾。” “是。” 二人走后,穆俨坐着发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帮她。两个本没有交集的人。 也许是物伤其类吧。 她和他一样,都活得这么艰难。别人越是不让他们活,他越是不甘心,越是想活。他也想让她活。 霍惜好几天没进城了。 忙着家里的水上杂货铺。先是在三个舱室里都装了一排货架,摆了满满当当的货物。又到前进村把招幌拿了回来。 碧青底的麻布上,绣着一圈水纹。右上首是“霍记”挨着另起一列“水上杂货铺”,七个大字,均用的黑色绣线,好看又显眼。 四尺长,一多尺宽,右边做了一个套兜,可穿竹杆,把竹杆绑在船头,远远的看见了,就知道霍家的船是干嘛的。 都不用杨福直着嗓子吆喝了。 来回吆喝了几天,这一片水域哪怕再不识字,也都知道有一艘霍家的船,是一家水上杂物铺。里面东西便宜还足,免去他们进城的时间。 如此忙了几日,见家里的杂货铺上了正轨,一日也能有二三钱的进账,家里制秃黄油也得了二十来罐,霍惜便想着进城一趟。 她要去寻寻霍忠,还要看看外城码头有没有什么好的东西可以捡漏。 次日一早,便和杨福跟着霍二淮到外城鱼市街卖鱼。 等卖完鱼,霍二淮回了渡口,霍惜和杨福则背着秃黄油去了外城码头。 而穆离穆坎潜入江宁县衙,翻出霍家的黄册,悄悄把霍惜和霍念的记档时间改了,又把霍惜的年龄改大了一岁,又帮她扫了尾。 之后便一直在外城寻她,打算悄悄透些消息给她。 这天好不容易看她进了鱼市街,见她一副活脱脱渔家小子的模样,娴熟的拉客人,卖鱼、称重、收钱,两人都看呆了。 直到霍惜和杨福出了鱼市街,二人还没回过神来。 这真是…… 适应能力真好。若是有一天少爷沦落到贫穷的渔家了,不知能否也这样淡然,站在鱼摊前叫卖,抓鱼卖鱼。 不不不,少爷哪里会有那样的一天。 二人赶紧把脑中小主子一身渔民小子打扮的形象晃掉。 趁霍惜二人不注意,悄悄跟在他俩后面,不远不近,以他俩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闲谈。 “你说,这城里的人是不是吃饱了没事干?到处去查六岁的女童和四个月大的婴儿,这是要干嘛?缺孩子养?”这是穆离。 “你想多了。抱回家养,要不懂事的婴儿就行,要六岁的女童干嘛,难道当童养媳?不过,你说会不会是给河神献祭?”这是穆坎。 “不是吧?现在风调雨顺的,新帝也英明神武,还有这种事?” “那谁知道呢。” 杨福听得一脸新鲜,给河神献祭,他以前听说过,但江南水道多,还风调雨顺的,不缺水,没听说过向河神献祭,而且都是前朝的事了。 杨福竖着耳朵听得起劲。霍惜却听出一身汗。 找六岁的女童和四个月的男婴,这不是她和念儿吗? 谁在找他们?母亲没了,外祖一家也流放了,她和念儿对外也宣称死了,谁会找他们。 吴氏,一定是吴氏! 只有知道真相的吴氏,才不肯放过他们。 她祖母王氏想要他们死,但应该不会赶尽杀绝。哪怕知道她和念儿没死,只袖手旁观,任他们自生自灭就好,回去了也不会认。 只有吴氏想要斩草除根。 霍惜全身都打起了摆子。 她以为事情过去了,没想到吴氏还是不肯放过她姐弟二人。 霍惜死死攥着拳头,紧紧咬着牙,眼睛里是灭天灭地的恨意。 “惜儿,你怎么了?”杨福看见她的异样,吓得连忙拉住她问。 穆离穆坎悄悄地打量了她一眼,知道她听见去了,低叹一声,闪身离去。 等霍惜再想看方才是谁在说话时,想再悄悄打探一番,却已不见了人影。 “惜儿,你怎么了?” “没事。我们先不进内城了,去外城码头吧。等把秃黄油卖了,我们就帮爹打鱼,这些天爹都没怎么打鱼了。” 杨福一愣,不明白惜儿怎么又想打鱼了。 忽然想起,方才那两人说的话,刚才他只听热闹了,一听向河神献祭什么的竟是听得入了神。现在一想,六岁的女童,四个月大的男婴,不正符合霍惜和霍念的特征吗? 吓出一身汗。 忙左右看了看,拉了她到一个避人处,悄声道:“惜儿,是不是你那恶亲戚还想着要卖了你们?他们是不是还在找你们?” 霍惜咬着唇看了他一眼,半真半假道:“我和念儿能卖不少银子呢,他们缺钱花,可能还在找我们吧。” 杨福吓了好大一跳:“可恶。怎么有那么坏的人啊!那我们先不要进内城了。不,外城我们也不要来了。我们就在船上,等你们再长大些,他们就认不出来了。以后换我姐和姐夫进城就行。” 霍惜点头:“我们暂时不进内城了。进外城也小心些,这段时间我们先避一避。” 杨福直点头。 霍惜又叮嘱他:“这事别跟爹娘说,一是怕他们担心,二是怕爹娘说漏嘴。” 杨福连连点头,拍着胸脯:“惜儿你放心吧。我谁都不说。我嘴严着呢。在梦里都不说。” “嗯。我们去找霍管事吧。” “行。”杨福应完紧紧牵着她。往外城码头的方向走。 第五十二章 领路人 穆离穆坎悄悄跟上霍惜二人,方才他舅甥俩说的话他们听见了。很是欣慰霍惜的机警。 等快到外城码头时,拦住了他们。 “哎,小娃,是你们啊。你可还有秃黄油卖?上次你卖给我们的秃黄油,我们夫人少爷都很喜欢,早就吃完了。寻你们,还寻不到。” 霍惜觉得他们的声音熟悉,有点像方才说河神献祭的人,抬头一看,见是上次买她秃黄油的人,觉得可能听错了。 朝他二人仰起笑脸:“两位大哥哥,是你们啊。” “是啊,又见面了。我们可是找你们好久了。” “不好意思啊,这些天,我们都没有进城。螃蟹现在也不容易得了。制得少,就没进城。” “哦,那你们还有秃黄油吗?” “有。” “行啊,我们都要了。” “啊,都要了?” “是呢。” 霍惜有些为难,多卖些钱,谁不乐意啊。可是她还想拿秃黄油找霍忠打听些情况。 想了想,今天带出来十罐,还一罐都没卖掉,便说道:“我今天只带了十罐,留两罐我有用,可以卖你们八罐。都是半斤装的。” “行,那就给我们拿八罐。” 杨福一听,高兴得很,忙解了背篓,给他俩拿货。 还是三两银子一瓶,这一下子就得了二十四两。 霍惜很高兴:“我家里还做了一些烤虾呛虾虾干,下次可以带给你们试试,如果你们喜欢吃,我家就多做些。” “行啊,若是好吃就跟你们买。我家少爷有位同窗也喜欢吃河鲜。上回带了一罐秃黄油到国子监,被同窗们分吃完了,他没吃到,还哭鼻子呢。听说也到处在寻人买呢。” 霍惜听了一喜:“那我下回给你们多带些来。赚的钱都算你们少爷的。” “那谢谢小娃了。” 霍惜看着他们捧着秃黄油离去,高兴得很。如果那贵少爷能把秃黄油和各种虾制品帮着在国子监里传开,那她下次就少收他些钱。 二人脚步轻快地带着剩下的两罐秃黄油去码头找霍忠。 到了码头,正巧看见霍忠在。寻了他多日,见他正好在,杨福心中一喜,就想过去。被霍惜拉住了。 “咱等会再过去。” 霍忠正眉头紧锁,对着一板车的货在对着几个伙计吩咐着什么,这时候还是不要打扰的好。 杨福便跟她寻了一处阴凉处蹲下,解下背篓抱在身前,和霍惜一起看向霍忠那边。 霍忠被两个小娃一直盯着,怎会看不见。扭头一看,见是他舅甥二人,又见霍惜迎着他的目光朝他微笑点头,便知道这两个小子是来寻他的。 忙完后,朝他二人走了过来。 霍惜忙拉着杨福站了起来:“霍管事。” “你们来找我?” “嗯。我们在家做了些吃食,想送来给您吃。多谢您以前对我们的关照。” 杨福一听要白送给他,心里一紧。 但惜儿这么说了,也没说别的,便从篓子里拿了两罐秃黄油出来。 递给他:“这是我们自己做的,用新鲜的蟹黄蟹膏蟹肉制成的,可以下饭拌面还可以做菜,给霍管事尝尝。” 四两银子啊,有点心疼。 霍忠有些诧异,拆的蟹肉蟹黄做的,那这么一罐得要不少螃蟹。不由得推辞:“这是你们拿去卖钱的,我不能收。卖别人多少银子,我跟你们买就是了。” 霍惜推辞:“这两罐请您务必收下。我知道你们商号有一只很大的船队,有不少船员和伙计都是随着船队四处奔走,所以想请您先尝尝看,若是还能入口,就找我们买。我们渔民,没别的本事,只会捞些河鲜,若是得了您的青眼,大伙们也能跟着多得几个铜板。” 霍忠不由地细细打量霍家这小子。有一段时间不见了,这孩子好像越来越坚韧了。 “你给你家找到出路了?” 霍惜点头:“之前不过是在河里江里打鱼卖鱼,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铜板,今年重阳节卖螃蟹倒是得了些钱,家里便换了一条大船,准备在河上开个杂货铺,捡些渔民们要的杂货卖,也好方便大家。我家也能一边打鱼一边卖货,多攒几个钱。” 霍忠边听边点头,江南多水路,以水为生的渔民很多,开水上杂货铺?这事新鲜。没准还真能让他家淌出条路来。 他也是经常随船队在水上奔走的,有时候缺吃少喝了,若是水上有一条船沿途卖货卖吃的,那他肯定会买的。 不由赞许道:“不错。这个水上杂货铺不错,好好做。” 得他夸赞,霍惜和杨福很是高兴,冲他笑笑。 “我们今天主要是来给您送这秃黄油,请您帮着试试味。我家还在收渔民们的鱼虾,想做些别的吃食卖,像那干虾呛虾烤虾,容易携带的鱼丸鱼干之类。下次给您都送来试试,若是能有个长久的购买渠道就好了。” 霍忠看了看手里的两罐秃黄油,心里直点头。这孩子思路很对,知道把货卖与他们这些船家。 “那好,我便收下了,若是吃得好,不只我们船队要,我也帮你跟其他船队宣传宣传。” “那真是太感谢你了!”霍惜和杨福连连朝他道谢。 见他二人道了谢还未走,霍忠有些奇怪:“可是还有事?” 霍惜有些不好意思:“是有点事。我们既然开了水上杂货铺,也想进些便宜的货卖。想请霍管事帮我们参详一下,如何买到便宜的货,有什么进货的渠道。” 霍忠听完又细细打量了他一番。这小子心挺大啊,还想从码头进便宜货。 但人家求到他门上了,也是举手之劳的事。便当真拧眉想了起来。 “像我们商号,生丝布匹绸缎丝帛绢纱,茶叶瓷器,粮食香料,都有涉猎,什么赚钱运什么。这码头上也是,大家运的货五花八门,有木料石料,吃的用的,但凡关乎民生经济,在这个码头上都能寻到。但你家面对的客人……” 霍惜连忙说道:“我知道,我们和您家商号面对的客群不一样。您那些精贵东西,我们渔民也用不了。但如果有一些次品或是下品,有瑕疵你们看不上要低价处理的,您可以介绍给我们,我们可以拿到外城或是富裕点的村子里卖。” 霍忠不由得又把目光移回到霍惜脸上。 这孩子,才多大,竟有这样的经商头脑。还知道分不同客群,把商品分三六九等。 霍忠手指摩挲着下巴,拧眉思索,要是这么一说,当下还真有个东西可能适合她卖。 第五十三章 竟然有银票 “你们跟我来。”霍忠转身。 霍惜和杨福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欣喜,急忙把背篓背好,跟了上去。 霍忠把手里的两罐秃黄油递给手下,带他们到一辆板车前。一块油毡严严实实地把东西盖住,不知道是什么。 霍忠在板车前站定,回头看向他俩。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两个豆丁大的孩子来,就算把生意给他们,他们可有钱收? 不由地摇头失笑,觉得自己可能又昏头了。 但自己都开口了,人也跟来了,倒是不好再说什么。 当下就掀开了毛毡的一角,露出板车上的东西来。 霍惜眼睛一亮,这一看就知道是布。 跟她在赵钱氏织房里看到的一样,里面是布,外面为了不染灰尘,用纸包着。只看这包布的细白纸,就知道这布是好布。 霍惜心里忽然就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她能做这么精贵的生意了? 霍忠打量两个孩子,见他们脸上淡定,不由得纳罕。 大的那个应该是真的不知内里,不知者无畏。小的那个,抿着嘴,未露丝毫痕迹。但霍忠常年跟人打交道,如何看不出这小子的内心? 可能是年纪还小的缘故,有些行藏还未做到真正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心里不由得一阵赞许。 拍了拍板车上的布:“这些都是绸缎丝帛。都是染了色的,从绸缎庄提出来,准备运到松江码头,在那边交易了,让海商带出海的。可惜,前段时间大雨,给淋到了,生了霉点。” 霍忠抚了抚车上的布,面露可惜。 他们在金陵城各处,平江府,杭州府贩了生丝,织了布,染了色,正是海商们喜欢的货。运了满满一船到松江的出海口,要转了大船出海的。 但哪里知道被一场雨给毁了。哪怕再精细地护着,这一批布也有不少染了霉点。 海商不要,只好又运回京师,打算折价卖,或是裁了看看能不能做成绣品卖,多少也能捞回些成本。 霍惜心里一跳,摸了摸自己怀里揣着的荷包,那里面只有一百两银票,和几个金豆银豆,而面前可是整整一板车的丝绸。 “这丝绸都什么价啊?” 霍忠见他竟然问价了,愣了愣,这小子是真不懂还是有胆气? 便逗她:“你猜我们一石生丝收来什么价?” 生丝? 不知道。但霍惜在张府里也是每季每月都做不少衣裳的,一匹绸缎的价格她大致还是知道的。 在心里大致换算了一下:“我猜,你们一石生丝不到二百两银?” 霍忠眼睛都瞪圆了:“你小子可以啊,一个渔家小子,是如何得知生丝的价格的?” 霍惜便知道她猜对了。 便把自己前段时间到村里收各种麻布的事说与他听。 霍忠便以为她跟织户打听的。 也不瞒她,点头:“生丝确实不到二百两一石。但我们收来要送到织纺让织工织成各种布匹,然后要送到染房染色,再运到松江与海商进行交易。一匹的价格就低不了。运到那波斯,爪哇,满剌加,色目等地,价格更是成倍的翻。” 这一批布要是全部售空,他们商号能赚不少。可惜了,损了好几车。那些海商挑剔得很,有丁点瑕疵人家都不要。 “那这些布你们打算卖什么价?” 霍忠看了她一眼:“这虽然有瑕疵,但总归还是丝绸,你确定想看?” 霍惜点头:“如果我买得起的话。” 霍忠笑了起来:“多少你能买得起?这可不是一钱五分的葛麻。” “我能看看布吗?”霍惜也没说自己的底价。 霍忠挑了挑眉:“当然。”说完便解开一匹布,抓着布头,连抖数下,布匹跟着翻滚几下,就露出数尺布来。 绸布一被打开,霍惜脑子里忽然想起一句广告词:“此刻尽享丝滑。” 阳光下,这些绸布熠熠生辉,摸着无比的顺滑。还是丝绸料子舒服啊。她身上的葛麻完全不能比。 但是,可惜了,上面星星点点的霉斑,有一些还是很大一块的霉迹。 霍惜脑子里立刻想起好多怎么处理霉迹的方案。但不试一试,也不知行得通不。 然后和霍忠把一整匹的绸布都打开了,看有多少完整的。要是去不掉,裁下来,到乡里找人刺绣做成衣裳卖,不知能裁得多少。可有赚头。 见霍惜看着布匹上的霉点拧眉。 霍忠想了想,便说道:“你要的话,一匹三两给你。” 杨福瞪圆了眼睛。咽了咽口水。一匹三两!他身上的葛麻都能买二十匹了。 霍惜摇头:“您这个价太狠了。” 霍忠便说道:“你既知生丝的价格,便知道我这一匹光是织出来,成本就不少了。” “是这么说没错。您还要搭上人工,商号运营的各种成本,又织又染的。不然怎么说丝绸价比黄金呢。但我买回去,哪怕找到巧娘,用织样把霉点盖住,光请绣娘的钱,我这成本就不少,而且这法子不一定能行。这布裁出来,三成完整的都没有。” 霍忠见这小子一板一眼地跟他谈生意,不仅知道生丝的价格,心里对织布,织工的工钱,管事的工钱,及运营的成本估计心里都有数,不由得吃了一惊。 这小子难道家里还是商户出来的?不由得来回打量她。 回头又看了看这一板车的布。已经运了几板车回铺子里,估计绣庄的绣娘处理那几板车的布就要头疼了,倒白白耽误了他们的正经生意。 想了想,道:“小子,既然你想要,我也想卖,你倒说说看,你能接受的价格。若是合适,冲你那两罐秃黄油,我也优先考虑卖给你。但你首先得有钱,在商言商,我可不会赊布给你。” 两个小子,冒着烈日,在码头跟搬运工抢活,能拿得出银子买绸布? 别在这消遣他。 霍惜知道他在生意场上混的,会看人眼色揣摩人心,自己人小,很多事还不会遮掩,怕过犹不及。便大大方方,把自己的底露给他。 从怀里把那个荷包掏了出来,又让杨福把衣裳下摆兜了起来,把荷包里的东西倒在上面。 “我只有这些了。” 霍忠便看到,衣摆里是一张银票,几个金豆,几个银豆。 银票还没打开,不知多少。 很是吃了一惊,这两个来码头跟人抢活,一天挣几个铜板的渔家穷小子,竟能拿得出银票来! 第五十四章 全要了 霍惜把那张银票摊给他看:“这是一百两的。我只有这些了。” 又说道:“您放心,银票的来源干干净净。我们也不是没半点家底的人家。” 霍忠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做生意,银货两讫,谁还有空管你银票怎么来的,那是衙门该操心的事。 便只点头,也不说话,转身去数板车上的布匹数量。 霍惜便把银票和金豆银豆收了起来。也跟在后面默数。 “总共有五十八匹。我便做主了,只收你一百两和三个金豆。” 霍惜拧了拧眉头,三个金豆,三两金,便是三十两银,那一匹的成本……就是二两二钱多。 这个价格跟她的底价还有些距离。 霍忠见她在考虑,便说了句:“这已经是最低价了。别人我可不会卖这个价。我只运回绣庄,让她们裁下来绣成绣品卖,也不止卖这个价。” 但做生意,最讲信誉,要是让别的商号知道他们用带瑕疵的布裁了做绣品卖,只怕会失了高门贵户的生意。得不偿失。 霍惜拧眉思索了几个方案,以及可能接受的最坏结果。 便仰着头看向他:“其他的布我没有看到。是不是受损面积跟方才那匹布差不多?若是还要更糟,我可不划算。” 霍忠笑笑:“放心吧,都差不多,若有损得太厉害的,到时候你拿回来,我还你银子。” 霍惜咬了咬牙,那便试一试吧。做生意哪里能只想着赚,不想担风险的。 便对他说道:“那行吧。那我全要了。” 杨福一听,五脏六腑都跟着揪紧了。嘴巴张张合合,好几次想拉住霍惜,但又怕坏了她的事,一颗心跟油煎的一样。 一百两啊,还搭上三个金豆。 那不是一文也不是一两,是一百三十两!惜儿眼睛都不眨,就把那一车带着霉点的精贵布买下来了。 哎哟,也不知他姐和姐夫知道,会不会吓晕过去。 瞒着,一定要瞒着!不能跟他们说是惜儿自己拿钱买的。 要不,就说是他们俩在城里捡到了一百两,见这些绸布便宜便买了?反正钱也是捡的? 可是他姐他姐夫会相信吗? 哎呦,可怎么办呦。杨福脑子里乱麻一团,理不清个头绪。心中焦急。 直等到霍惜和霍忠那边交接好,让两个小厮推了板车送他们到外城渡口,杨福还愣愣地跟在后面回不了神。 见马上就要到渡口了,忙拉住霍惜悄声道:“惜儿,这么多布,要怎么跟你爹你娘交待啊?要不,就说是我们在城里捡到的钱?” 霍惜一路已经有了应对,也悄声对他说道:“就说我们跟霍管事交好,知道我有办法去除这些霉点,他交给我处理的,等卖出去赚了钱两家再分钱。” 啊,还能这样?杨福愣住了。 又一想,这法子比他想的捡到钱还好。 连连点头:“好好。这样好。”很是舒了一口气。他不想瞒姐姐姐夫,但惜儿的事他也不想他们跟着操心。 等霍二淮和杨氏摇着船来接他们,看到一板车布,久久没回过神来。 直到把布搬上船,霍家商号两个小厮都推着板车走了,夫妻俩还是一副下巴掉地上合不起来的样子。 “天爷,这是绸布,不是葛麻!” 这两个孩子,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贩这么精贵的布! 杨氏瞪直了眼睛:“你们两个哪里来的银子收布?” 霍二淮手都打颤,摇不了船,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回不了神。 霍惜就推杨福,让他去摇船,拉了他夫妻坐在船尾,把方才跟杨福说的话又对着他们说了一遍。 “不收钱?先让我们帮着处理?他们霍家那么多铺子下人,不能处理?” “也不是不能处理,但是只有我有法子去除霉点啊,他们又没有。” “那你不告诉他?” “姐,你傻啊,这是秘技,谁舍得告诉别人啊!他们又不花钱来买!” 杨氏回过神来,连连点头:“是是,我说错话了。惜儿,你真的有去除霉迹的法子?” 霍惜摇了摇头:“有几个法子,但没试过,我不敢打包票。还得试一试。” “那要是不成功呢?”霍二淮有些紧张。 他一辈子都没穿过绸布做的衣裳,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穿绸布衣裳的贵人。可他那女儿,今天却运回来满满一船的绸布! 虽说有霉点,但也是绸布啊!天爷。可真让他开眼界。 “不成功也不要担心啊。反正我们又不花钱。”霍惜反正有些光棍了,自己编的谎,自己都信了。反正就是人家白送来给我试验的。 杨福看了她一眼,见她正好看过来,忙把目光撇开了。对,他们没花一文钱,是人家送来给他们试的,试试又不要紧,赚了钱再一起分钱。 多好。对,就是这样。 杨氏见他二人一脸真诚,也就信了。 若惜儿真的有法子去了这些霉点,天啊,这么多绸布,得卖多少钱!哪怕分他们半成一成的,也能得不少钱呢! 很是紧张地抓着霍惜的手:“惜儿,你说,要怎么做,娘帮你!”眼睛眨都不眨,就盯着她看。 霍惜安抚地拍了拍她:“娘你先舀些米出来,淘出米水,我们先浸泡米水试试看。” “用米水浸泡就行了?”这么简单? “当然不止这样。等明天爹进城卖鱼,帮我买些东西回来,我们各种方法都试试看。” 霍二淮直点头:“行行,你要买什么,跟爹说,爹明天一准给你买回来。”霍二淮看着船舱里的布,想着若是能去掉这些霉点,自家能分多少钱。心里不由得火热。 到时候,就能把冬日进城赁房的钱挣出来了吧? 一家人,连晚食都顾不上做了,又是洗盆,又是淘米,又是浸泡的。 霍惜钻到自己的船舱里,写写画画,把前世记着的去除污迹霉斑的各种法子都记下来,又想着要准备的东西。 没有衣物专用的清洗剂,只得土法炮制。 她知道怎么用白酒土法提练酒精,但是没有仪器,就是勉强提练出来,也没法测试酒精浓度。 所以用酒精去除,这个法子不行。 又列了几种方案。 直到入睡前,脑子里都还在想着这个事,做梦都是被各种绸布包裹着。 第五十五章 买橘 次日一大早,霍惜就醒转了过来。 爬出船舱拎起泡在米水里的绸布看。见上面的霉斑淡了一些,轻轻揉搓了搓,还是余一圈浅浅黄黄的痕迹。 杨氏听到动静也出了船舱,跟着看。 “这没有去掉啊。”皱起眉头。真是可惜,这么好的布。 “娘,哪有那么容易去除。要不也落不到咱手里。” 杨氏直点头。想了想,他们穿的葛麻,要是有了污迹,都是用炭灰,草木灰搓一搓,痕迹也就淡了。 便说道:“要不,用炭灰草木灰试试?” “不行的。草木灰碱性重,丝绸布料不耐碱,会腐蚀面料。” 什么减?杨氏不懂,但只知道行不通就是了。拧着眉,提起绸布来看,啧啧叹息。 等吃过早食,霍惜对着抄好鱼准备挑进城卖的霍二淮和杨福道:“我跟你们同去。” 杨福想起昨天的事,便说道:“惜儿你在家里帮忙吧,你想买什么我和姐夫给你带回来。” 霍惜摇头:“我不进内城。” 淘米水没什么用,她留下也只会干着急。 便叮嘱杨氏再拿一些布来泡,就在渡口等,便跟着进了城。 “爹你一会帮我买个新盆回来,要大一些的。” “哎,爹知道了。” “惜儿你不跟我们去卖鱼啊?”杨福扭头问她。 “你跟爹去卖鱼,我自己去买东西,这样我们两头不耽误。” “你自己行不?要不我跟你去?” “你帮爹卖鱼吧,早点卖完也好回来帮我。” “那行。你知道小心点。”杨福有些不放心地叮嘱了她几句。 霍惜便朝他二人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淘米水,淡盐水,去污能力不行,酒精她现在提练不出来所要的浓度。只能试试肥皂水和柠檬酸了。 柠檬估计买不到,只得从橘子里提练看看。 霍惜先是去杂货铺和胭脂铺里买了些香胰子,精贵的不要,专门挑次品和品相不好的。 都是一样的原料,没必要花那么多钱买那精贵的。小半个巴掌大,十文二十文一块,搞得她都想做香胰子卖了。 花了一两银子买了好大一包。放到背篓里背着,又去药房买了些石灰。便去卖瓜菜的地方寻橘子。 九月正是瓜果飘香的季节。江南多蜜橘,有很多果农庄户人家摆了摊在叫卖。个个都说他们卖的橘甜如蜜,不甜不要钱。 可霍惜只想寻酸的。越酸越好。 “卖橘咯,瀛洲蜜桔,不甜不要钱!” “卖柑咯,来看看黄岩的乳柑咯,不甜倒给你钱!” 黄岩乳柑?那个“剖剥喷香雾,入口甘琼浆”的黄岩乳柑? 那要看看。霍惜挤了上去。 递了五文钱,要了一个。上手把果皮撕开,果然,就见一阵香雾溅酒,扑面而来。再捡出一粒,小心撕开果膜,果然,就见果肉凝而为乳,怪不得叫乳柑呢。 再送进嘴里,满嘴的汁水。甜! 果然人家几文十文一斤,他要五文一个。值! 挤上去买了十个。想了想,又掏出钱买了十个。 再看看那什么瀛洲蜜桔,嗯,也不错。十五文一斤,也买了好几斤。到时候给桃叶渡大伙分一分。 见一个小娃,穿着葛麻,一副不起眼的样子,却没想到他却专挑好的橘子买。左右摊贩立刻招呼他:“小娃,我这里的也包甜,不甜不收你的钱。” 一边递上自家的橘子大方地让霍惜尝。 霍惜一路试一路摇头。 肚子里晃荡着一肚的汁水。都快尝饱了。 “小娃,你要买什么样的?我这卖相虽不如黄岩瀛洲来的,但五文一斤,味道吃着差不离的。” “差不离,你怎么不也卖五文一个?”旁人打趣。 那摊主噎了噎。 霍惜左环右顾:“有没有特别酸的?我想要酸的?” 啊?这还有人特意寻酸的买?吃半个橘就能酸倒牙,豆腐都咬不了,还有人吃那玩意儿? “哦,是不是家里有孕妇?”有人立刻反应过来。 “嗯?嗯,是啊,有孕妇。”霍惜连连点头。 立刻就有一个老妇人来招呼她:“小娃,来,来我这里。我家有,特别酸,包你满意。” 一旁的摊贩都看直了眼。 竟然有人专门寻酸的橘子!还有人专门卖特别酸的,还包客人满意? 霍惜被那老妇人拉着,一下子没挣脱开,被她拉到自家摊子上。 摊子上一个老大爷正守着摊,百无聊赖。人家生意红火,只他生意冷冷清清,无人问津。两筐桔子冒着尖,摆了半天,都不见下去。 老大爷见他家老太婆拉了生意来,屁股忙从扁担上抬了起来,笨嘴拙舌地招呼:“小娃,你看看,看看。” 一看就是不懂招揽生意,一脸的憨厚。 他左右的摊贩都跟着瞧热闹,这么酸也有人买?可着人家孩子好骗呢。 那老太婆忙从筐子里捡了一个,从中间剖开,递到霍惜面前,让她尝。 霍惜接了一半过来,挑了一粒,撕了几条白色筋膜,放进嘴里…… 随即酸得两只眼睛都眯了起来,面色狰狞,整个身子都打起颤。娘勒,这酸爽。牙齿都要倒了。 “酸吧?”那老婆婆一直盯着她看,有些紧张。 霍惜酸得眼睛都睁不开,连连点头:“酸。太酸了。”这么酸,生意能好才怪。 那大爷一脸的失落,他家的橘子是比别人的酸。别人请果农嫁接,他们请不起,而且那都是秘技,就算多愿意花钱,也请不来。 家里十来棵橘树,年年都能结几百上千斤,就是卖不掉,烂在树上。家里的孩子都不爱吃。馋得不行了才摘来吃一两个,就不愿意吃了。 比起大爷脸上的失落,老婆婆高兴得很:“那小娃,可满足你的要求啊?买点不?”一脸紧张地盯着霍惜,不肯放过她任何一个表情。 “多少钱卖呢,要是便宜,我就多买点。” 那老婆婆心中一喜,想了想:“看小娃你跟我孙子一般大,两文一斤,你要的话便宜给你了。” 旁边摊贩瞪大了眼睛,人家蜜桔都只要五文一斤,你这酸倒牙的还卖两文? “三文两斤,我全要了。” “全要了?这两筐得有五六十斤呢!”老婆婆都惊呆了,老大爷也愣住了。 “嗯,三文两斤,我就全要了。” 第五十六章 不明状况 俩老夫妻一听霍惜说全要了,对视了一眼,拍着大腿:“行,都卖给你了。”三文两斤,不比别人价高,但总比卖不出去挑家去的好。 霍惜看他们手忙脚乱地称重,两筐橘子六十二斤,两人算了半天,没算明白。 霍惜说总共九十三文。他俩还找人帮忙一起算。 等算明白了,确实是九十三文,俩老夫妻还对霍惜连连夸赞。 霍惜掏了一百铜板递给他们,道:“我挑不动,你们能帮我挑到外城渡口吗?” “能勒,怎么不能!” 俩人接过铜板,数了又数。老婆婆高兴地把铜板揣进怀里,那老汉见她收好钱,便高高兴兴地捡起扁担,就把筐绳往扁担两头挂。 “小娃走前面带路。” 老婆婆边说着边跟在后头护着筐子,生怕掉出一两个。那老汉则挑着筐子喜滋滋跟在霍惜后面,脚步轻快,半点不嫌累地往外城渡口走。 他儿子儿媳还让他们说别费工夫挑进城了,没人要的东西,最后还得费力气挑回来。 可是,不挑来试试怎么知道卖不出去?这不是卖出去了? 俩个老的揣着铜板脚步轻快。 霍惜到外城渡口的时候,杨福和霍二淮已经在船上了。担心家里的布,也担心一个人在外城的霍惜,早早把鱼卖了。回来见她还未回,还准备去寻她。 见霍惜领着一对老夫妻挑着一担橘子回来,傻了。半天回不过神来。 惜儿怎么买一担橘子?家里是好些日子没吃果子了,念儿也能吃辅食了,但这个橘子,念儿还吃不了吧?还是说这橘子能去霉斑? 有外人在也不好多问,霍二淮等人便只帮着把橘子抬上船,腾出筐子给那老夫妻。 那对老夫妻临走时,霍惜想着柠檬酸的用处,而且布匹也多,便对他二人说道:“大爷,阿婆,你们家中可还有这样的橘子?” 啊?“你们还要啊?” “要。你们还有不?” “有,怎么没有。树上还结的多呢,每年都是烂在树上,掉地上做花肥。”两个老的一听她还要,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止都止不住。 “小娃你真要啊?”老婆婆说着便看了看杨氏和霍二淮,见他二人不表态,竟是齐齐看向最小的娃,心里啧啧称奇。 见霍惜点头,便高兴道:“行勒,家里还有,那我们明天还给你们送来?送到这来?” 霍惜点头:“辰初我们在这里等你们。一天挑两担来吧,青的也要。对了,若是你们愿意帮忙把皮剥了,只带果肉来,我一担多给你们二十五文的工钱。” “啊?把皮剥了?”虽然把皮剥了,失了重量,但一担多加二十五文呢。 两人立刻就应了:“行勒,那容易,也不费什么功夫,家里的娃子就能做。明天我们便只挑果肉来!” 家里得有几百斤呢!这能卖多少钱!两人嘴角都合不拢,脚步匆匆,赶着回家摘桔子。 看着那两人挑着空筐子脚步轻快地走远,杨氏霍二淮杨福这才齐齐看向霍惜。 “爹娘,这些橘子我有用,要提练出一种东西,用这种东西来清洗那些布。” 用橘子?“能洗干净?” 霍惜想了想:“应该能,但效果如何,还要看看。” “行,那你说怎么做,爹娘给你帮忙。” “好。爹,盆子你买了没有?” “买了三个,你进去看看,得用不。若不得用,爹再买。” 霍惜便进船舱去看,见三个大盆摞在一起,被竖着固定在船壁上,她上前去比了比,得有她一半身高。应该能用了。 丝绸精贵,也不能浸泡时间长,不可能一下子把几十匹布全浸洗了,没那条件。同时泡三匹,足够她和杨氏轮着清洗一遍了。 出来便对杨氏说道:“娘你帮我烧些水,不要烧沸。开始冒泡就离火。” “行。” 杨氏正想走,霍惜又叫住她,给他们一人发了一个黄岩乳柑:“都尝尝,五文一个呢。” “啥?五文一个?” 不是听错了吧?这什么精贵橘子,要五文一个?是五文一斤吧?放在掌心来回看,半个巴掌大,又掂了掂,恐怕只四五个就能有一斤了,那岂不是跟肉一个价? 嘶!也太精贵了。杨氏和霍二淮对视一眼,看着手里的精贵橘子下不去口。 “娘,难得吃一回,我也没买多少,只买了二十个。都尝一尝。” 只买了二十个?那不得要一钱银子了?霍二淮今天卖鱼得的钱都没这么多。 更肉疼了。 杨福却飞快地把皮剖了,飞快地扔了一瓣在嘴里:“买都买了……”顿住了。再细细一嚼,眼睛亮了:“好吃!好甜!姐,姐夫,你们快试试!甜着呢!” 乖乖,怪不得要五文一个。 杨氏咽了咽口水,把橘子揣进怀里:“留你和惜儿吃。” 霍惜又掏出一个,快速地剖了,给她和霍二淮一人分了一半:“爹,娘,你们吃吧。好吃着呢。一年也就吃一回,等以后我们挣着钱了,再多买些来吃。” 杨氏被塞了一粒在嘴里,又吐不出来,细细嚼了,果真是甜,怪不得要五文一个呢。 “惜儿,那这些呢?”杨福又指着惜儿背篓里另外一种橘子。 “那是什么瀛洲蜜桔,也很好吃,只要十五文一斤。我买了五斤,晚上回桃叶渡,给大伙分一分。这些日子,多亏了他们照顾我们的生意,买了我们几十坛酒,几十匹布,日常蔬菜,油盐,桐油也买去不少。还给我们拉生意。” 杨氏和霍二淮听了便连连点头,说霍惜想得周到。 杨福抱着篓子,看着里面的橘子有些心疼。往常他姐和姐夫哪舍得买这么多果子来家吃过。 霍惜便跟他细声说道:“有舍才有得,做生意,得愿意舍小利,才有大利入口袋。像以前我们进城卖螃蟹,不给小厮塞好处,人家能给咱去叫管事?” 杨福一听便释然了,抱着篓子便打算去归置。 又见到篓子里的胰子,拿出一粒:“惜儿,这是香胰子!你,还买这么多香胰子啊?”又心疼了。 霍惜点头:“嗯,也是用来洗布料的。” “这么多?” 霍惜白了他一眼:“你也不看看我们的布有多少。” 杨福一想,也是,好几十匹呢。便抱着东西去收好。 第五十七章 等着钱进账 杨氏见霍惜除了橘子,还买了好大一包香胰子,心疼坏了。这精贵玩意儿,平时哪舍得买来用。 心里默默念叨,可一定要赚钱啊,不然钱哗哗流出去,看着就肉疼。 “惜儿,你那一两银子花完了吧?一会娘再你拿一些。” “娘,还有呢,等下回需要我再跟你要。”她还有几百两呢。 “那行,没银子了一定要跟娘说啊。”杨氏说完便转身去烧水。 霍二淮也已经把船划出渡口。一路和杨福吆喝着卖货,收虾蟹,而霍惜则和杨氏忙着用热水化开香胰,用香胰水去霉斑。 有些星星点点霉迹的,轻轻揉搓几下,便去了。但痕迹大的,便去不掉了。还余了一圈浅黄的痕迹。很是显眼。 霍惜便着手开始提练柠檬酸。 霍二淮和杨福进村收菜蔬,收鸡鸭蛋,收麻布。船停在村子外头,杨氏便给霍惜打下手。 两人把买来的酸橘子都剥了皮,挤出汁水。全部六十二斤挤完,得了一盆汁水,估计只有十几斤。 然后便开始加热,用石灰桨中和,等到溶液呈青绿色时,霍惜便把它拿下来静置沉淀。 接着便是除盐,脱色。足足折腾了两个时辰,终于得到一些无色清液,这便是柠檬酸水了。 当然如果想长久保存,其实还应该对它进行浓缩,使它结晶保存。但目前得的这些柠檬酸水,就可以用了。 柠檬酸是个好东西,能做成食品添加剂,酸味剂,防腐剂,保鲜剂。比如卖莲藕的会给莲藕泡柠檬酸,以防腐保鲜,使其颜色鲜亮。 除此,柠檬酸还能护色固色。对于霍惜来说,它此时还能去污。 忽然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霍惜歪了歪脑袋,是什么?没抓住。 “娘,你把淘米水中的布拿来。” “哎。” 杨氏应声去捧了一个盆出来,霍惜便用软刷沾了些柠檬酸液,涂到有霉斑的地方,让杨氏轻轻揉搓。 母女俩折腾了两个时辰,才开始去污。而霍二淮和杨福那边都收了菜蔬收了布回来,又叫卖过两轮了。 见几十斤酸橘被霍惜霍霍完,霍二淮把船停在河当中,和杨福眼睛眨都不眨,死死盯着看。又是忐忑又是紧张。 除了霍霍完六十几斤橘子,还费了好些石灰,舀的米也有大半盆,盐也舀了半罐,还买了那么大一包香胰子。 这要是不成功…… 不不,一定能成功的!天爷,土地公,河神爷爷,四方诸神,请务必保佑。保佑惜儿把这些绸布上的霉斑洗干净了。 杨福两手合掌四个方位都拜了一遍。手掌抵着额头,眼睛闭着念念叨叨。 搞得霍二淮都紧张地额头直冒汗,都忘了怀中还抱着念儿。抱得念儿紧了,念儿嚎了一嗓子,把大伙吓了一个哆嗦。 杨氏手上一个不稳,布都差点扔了。 手里是精贵的绸布,惜儿还让她不要太用力,要轻轻地揉搓,怕出现色斑。杨氏轻轻地搓揉,想看又不敢。 “娘,好了,先停一下,我们打开看看。” “这就好了?” “先看看效果。”霍惜也是紧张的不行,这土法制的柠檬酸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杨氏把合在掌中揉搓的布松开,浸在水里,轻轻抖了抖,抚去浮沫,再把它拎了出来…… 咦?哪去了?抓错位置了?又把浸在水里的布摊开一大片,盯着找有污迹的地方。 和霍惜两人扯着布找痕迹,连看了周边好几个地方,都是干干净净的。 母女俩对视一眼,不敢置信。 “惜儿,霉迹不见了?” 霍惜连连点头,也是激动地话都说不出来。 “去掉了?”霍二淮抱着霍念凑近。 “我看看,姐,给我看看!” “娘,再试试另一块霉斑。” “好好。”杨氏激动得不行。忍住,再试一块看看。 母女俩又合作,一个刷柠檬酸清液,一个揉搓。 轻轻地揉,像对待个精贵的宝贝。揉好,再浸在水里,再提起一看…… “去掉了!惜儿,真的去掉了!”杨氏声音发着颤。 霍惜也是高兴地很,直点头:“嗯!娘,这真的有用呢!干干净净的!原先的痕迹一点都没了!” “我看看,我也要看看!”杨福挤了过来,“我来洗试一下。” “去去,哪都有你。”下手没个轻重,再把布洗坏了。杨氏挤开他,趁热打铁,和霍惜把整匹布,有霉斑的地方都洗了。 提出水一看,洁净如新! 这可把一家人都激动坏了。满脸的不敢置信。这酸橘子真的有效?能去霉斑! “惜儿,这绸缎多少钱一匹来着?”杨氏声音打着颤,眼睛盯着霍惜。 霍惜歪着头:“好像绸缎铺卖十几两一匹。” “十几两!天爷!那我们只要分一成,一匹至少能得一两银吧?那五十八匹?是多少来着?”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敢置信。 杨福见他姐激动,嘴巴张了张,看了霍惜一眼,见霍惜眼神淡淡地朝他扫了过来,便紧紧抿了嘴。不能说,他答应过惜儿的。 霍惜朝他挑了挑眉,看向杨氏:“娘,估计卖不了那么多钱。这绸布毕竟是淋过雨的,虽然最后去除了霉斑,但也是水洗过了。价钱估计要打不少折扣。” “没事,这可是绸布,再打折扣,能比棉布麻布还便宜?” 杨氏和霍二淮高兴地把那匹布提起来看了又看。 直到寻不到丁点霉迹了,才小心地放到清水中,漂洗干净,又再浸到柠檬酸水中,让它固固色,再准备阴干。 杨氏对着盆里的绸布,高兴地摸了又摸,小心翼翼,生怕刮坏了。 高兴道:“这可是绸布呢。哪怕卖不到十几两,总不会卖低了的。咱都没穿过绸缎呢。”眼睛盯着,舍不得离开。 霍惜有些心疼他们,但以他们现在的情况,还穿不了绸布。 想着家里又要有钱进账,杨氏高兴地起身以额头碰了碰霍念:“到冬日,娘得了钱,就可以进城给念儿赁个暖暖和和的屋子了。我们念儿,高不高兴啊?” 念儿咧着小嘴,高兴地冲着她手舞足蹈,伸手向她要抱。 杨氏哄他:“让你舅舅抱你,娘还要干活呢,娘要给念儿挣银子呢。念儿要乖乖的啊。” 霍二淮便把念儿递给杨福抱,他则高高兴兴地去划船。 家里又要有银子进账了,浑身都是劲。这真是太好了。 霍惜这边忙着泡绸布,去霉斑。穆俨那边却看着那几罐秃黄油,憋气。 卖给别人二两银子的秃黄油,卖他三两!亏他还好心地派人去给她改黄册,扫尾。小骗子,着实可恶! 吩咐穆离:“拿两罐去给夫人。” 穆离看了看桌上,八瓶秃黄油,给夫人拿两罐? 穆坎咽了咽口水:“少爷,要不赏我们俩一人一罐?” 穆俨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扣你俩这个月的月钱。” “啊?别啊,少爷,我收回方才那句话。” “我不打算收回。” “啊?”穆坎哀嚎,“为什么啊,少爷?怎么又扣我们的月钱?”少爷气一不顺,就喜欢扣他们的月钱,好气。 “二两的秃黄油,你们买三两?多出的钱用你们的月钱补。” 穆坎嘴巴张老大,不敢置信地看了看主子,再艰难地扭头看向旁边的穆离,少爷是认真的? 穆离没理他,只心疼他的荷包。 穆俨却敲着桌案,八罐秃黄油,多出八两银。当他冤大头?小骗子!磨了磨牙。 不行,这八两银,无论如何得想法子找补回来。 第五十八章 找补回来 国子监里,穆俨一早上完两堂经史课,又去上了一个时辰的骑射课,回到课室。 国子监按六堂分级授课,广业堂,崇志堂,正义堂为初级。年龄小,或仅通四书,不通五经的都分在初级堂里。而通四书五经,通三经及二十一史,进中级堂。 初级和中级学制均为一年半。 而高级的率性堂,则为一年学制。经月、旬考均合格者,可去五府,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等衙门历事,参与诸司各项政务,实习期为三个月到一年。 本朝没有太学,各勋贵子弟全挤在国子监,俨然一个小朝堂。 穆俨在初级的广业堂。他身份尴尬,平常也没人自动自发来交好巴结他。 再加上他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能说得上话的同窗更是少得可怜。 于是越发沉默。 礼、乐、律、射、御、书、数,穆俨射、御学得最好。毕竟从小被祖父带在身边,亲自教导,才会走路就早起蹲马步了。 国子监的勋贵子弟,很多以后都是要袭爵的,或是袭爵的后备军,家里恨不得把他们养在暖房里,就怕他们出了半点差错。 哪里舍得他们吃骑射早晚练武的苦。 每次上骑射课,大伙齐齐哀嚎,更恨不得装病在家。只有穆俨盼着上骑射课。每回都能得骑射教习表扬,在一众学子中一骑绝尘。 就不免遭人嫉妒。看他不顺眼的人就总想给他使点绊子。 穆俨心里不屑,实施起计划来,就没有什么心理负担。 上完骑射课,还有一堂习字课,大家没形象地瘫在课桌上,椅子上,脚疼手疼,背酸脖子酸,哪哪都酸疼。 只有穆俨拿出一罐秃黄油,拧开了盖子,再掏出一个大馒头,准备用馒头配秃黄油吃。 才一打开,本来还瘫软的一众学子齐齐爬了起来。 “什么东西?这么香!”肚子越发咕噜叫得厉害。 “秃黄油!”小胖子徐三保立刻双眼瞪直了,连滚带爬地从他的桌上攀爬到穆俨这边来。 “穆俨,你哪来的?我让人去买,都没找到。我让厨房做了,做出来都不是那个味。” 徐三保猛吸了一大口,陶醉了。嗯,就是这个味!是他之前吃的那个味!想要! “穆俨,好穆俨,快,赏我一口!” “我也要,给我吃一口!” “穆俨,大家都是同窗,你可不能吃独食!” 平时都没怎么理踩自己,现在倒是同窗了。穆俨嘴角勾了勾,很快压了下去。 “是别人转让给我的,你们要的话,就转给你们好了。”穆俨把盖子拧好。一副很有同窗爱的感觉。 “我,我要,三两!”徐三保抢先说到。一想穆俨也是从别人那转来的,又嚷了一声:“四两!” 穆俨眼睛盯着手里的秃黄油,没有动作。 “五两!” “六两!” “八两!”穆俨眉毛挑了挑,多出的八两要找补回来了。 “十两!都不许跟我抢!要不下次不给你们带好吃的来了!”徐三保威胁道。 好吧,这威胁很有效。 徐三保好吃,几乎每天都有好东西带来。也不是他多友爱,多喜欢跟人分享,不过是这小胖子吃到好吃的的东西,总喜欢跟人炫耀,喜欢四处馋人。 他家里也知道他这个毛病,也惯着他。他娘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哥哥早夭,就剩这么一个嫡子了,再折了,爵位就得落到庶子手里了。 他那亲娘只恨不得把他捧在掌心里护着,只要他一撒泼打滚,他娘他祖母无有不应的。 便时常见他带一大兜吃食来学堂。 徐三保的威胁很有效,果然没人跟他抢了。 穆俨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接过一个金豆子揣了起来。 虽然有犹豫了那么一下下,整个学堂也就徐三保一副赤子之心,待他还算赤诚,要是别人高价买了去,会更好。 但永康侯徐家有钱,徐三保的亲娘嫁妆尤其丰厚,外祖家也不缺钱。 穆俨看了看徐三胖腰间鼓鼓囊囊的荷包,眼神黯了黯。 他亲爹,如今的叔父,好像把他这个儿子忘了,把留在京师祖宅的元配也忘了。不仅没送花用回来,京师的庄子田地铺子但凡收了租子,都往云南侯府里送。 侯府里要花用,难道他亲娘,他,就不用吃喝? 还有京师的一众人情往来,将军山上祖坟的四时八节祭祀,宗族的一众事务,都靠他亲娘的嫁妆贴补? 穆俨摸了摸荷包里刚收下的金豆,面色如常地坐在椅子上,摊开了书本,开始磨墨。 而霍惜那边,每天早上家里把船摇到外城渡口,先是送霍二淮和杨福去卖鱼,她和杨氏则留在船上泡布洗布。 然后辰时,开始接卖橘子的李老汉夫妻的橘子做柠檬酸液。 霍惜买橘子的次日,是李老汉的儿子儿媳推着板车和李老汉夫妻一起送橘子来的。 李老汉两夫妻回家说把一担酸橘子都卖出去了,人家还跟他们订了家里所有的橘子。家里人统不相信。 哪怕看到他们拿回了一百文,也还是不信。 就怕别人以小利,诱他们剩下的橘子。 一家人半信半疑地连夜摘桔子,又坐在院里剥皮剥到半夜。 一边剥皮一边心里疑窦丛生,哪有人要桔子,要把皮剥了送去的?那能放多久?要买来干嘛?家里的馋嘴娃子都不肯吃那酸橘子。 次日一早,他儿子儿媳怕两个老人被人骗了,用板车推了两担橘子和他们一起送到外城渡口。 直到他们拿到二百多文钱,这才信了。 “谢谢,谢谢,那我们明天再剥了皮准时送来!” 李老汉的儿子看老父母接过铜板,心里忍不住激动,对霍惜和杨氏连声保证。想着家里树上那好几百斤的橘子,想着今年家里能得不少铜板,高兴不已。 而他们一家人走后,霍惜就跟杨氏一起榨汁,提练柠檬酸液。 然后等把杨福和霍二淮接了,一家人便分工协作。 霍二淮和杨福到乡下收菜蔬收布,收酒,沿河卖货,收虾蟹,得闲还顺便下几回渔网,捞些鱼虾。而杨氏和霍惜只负责洗布晒布,带霍念。 第五十九章 无从下手 绸布在船上晒不了那么多,霍惜便让霍二淮寻了一处空旷无人的野地,上岸拉了麻绳,清洗,晾晒。 也不敢暴晒,怕褪了色。一到日头高起,就收回。母女二人忙得不行。 霍二淮把她们母女放到岸上,他和杨福则划着船去卖货,等落日再来接她们。 如此忙了好些天,买来的五十八匹绸布,都洗过一遍,用干净的地下水漂洗得干干净净,又浸泡过柠檬酸水,又阴干好,熨好,仍用原纸包好了。 有几匹绸布上霉斑实在太顽固,洗不干净。杨氏直道可惜,但霍惜觉得这个结果已是极好了。 她都没想到,土法提练的柠檬酸液真的能把霉斑去除。 一方面是柠檬酸真的有效,另一方面是这些绸布淋雨的时间还不长。若霉斑附着在布上的时间长了,估计也不容易去除。 这结果令一家人很是满意。 霍惜看着船舱里满满当当摆着的几十匹布,开始盘算怎么处理它们。 卖回给霍忠?不。他知道内里,估计会被压价。而且知道她有法子去除,却不说,估计会觉得她有心眼。 到内城找店铺卖? 估计要被压价。到住户家挨个敲门?倒也行。 但一旦搞出动静,牵一发动全身。这段时间还是避着点,能不进内城,就先不进了。进内城是下策。 那只能去外城了。 至于要怎么卖,要么散卖,要么找店铺整个全清了。找店铺被压价是一定的,不如像卖螃蟹一样挨个敲门散卖,能多卖些钱。 只不过有点费事。五十来匹布,估计要卖不少时日。且两个渔家小子上门卖绸布,得解释半天绸布的来源。 霍惜有些头秃。 明知道这些布就是一堆钱,还是不少的钱钱,就是无从下手。 还有那几匹有些瑕疵的,要如何处理? 一家人留着做衣裳?齐齐穿着绸布衣服,下网捞鱼,补网晒网? 霍惜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有点高调。会惹人眼红嫉妒的。他们家还要在渔民中生存,不好太标新立异。要融入。融入才能图后续。 要是她和杨氏都会绣花就好了,把布留在家里,裁出来做成绣品卖,也能多得些钱。 霍惜想了想,进舱里,掀开船底板,打开放秃黄油和各种虾制品的匣子。 一看,有好几十罐。虽然这些天家里忙着晒布洗布,但霍二淮和杨福也没闲着,把收来的虾蟹做了好几十罐。因她没空,都存着没卖。 霍惜拿了一瓶干虾一瓶烤虾,再把底板重新盖住。 “爹,我们去一趟前进村吧?” “啊?咱们还有麻布啊。都没卖完。”霍二淮有些不解。 杨氏看了看霍惜捧着的两罐虾,问道:“惜儿是想给你赵奶奶赵婶子送咱做的虾?” 霍惜点头:“嗯。不过只是顺便。咱这回主要是去把那几匹有瑕疵的绸布卖掉。她们买去做衣裳也好,做成绣品也罢,只随她们。咱承了她们的人情,这次把布便宜些卖给她们。” 杨氏一拍大腿:“行!惜儿这主意好。咱便宜点卖她们,收回成本就行,下次再去收布,进点别的,也便当。” 霍惜点头:“嗯。现在咱布也洗好了,倒是清闲了。上次娘说要收点鸡鸭净肉做板鸭酱鸭风干鸡卖,咱这次正好进村收点。” 杨氏连连点头:“是哩是哩,这些天忙着绸布的事,都把这事忘了。娘手艺不错呢,到时咱收了净肉,做好了挂船上风干,冬日里慢慢卖,又能多攒些银子呢!” 冬日一家人要上岸赁房住,只怕在河里江里打鱼不便,渔获不会有太多,正好卖货。 这些天自家的水上杂货铺,一天能净赚一钱两钱的,已经稳定了下来。比正经打鱼要妥贴。杨氏正是心头火热的时候。 霍二淮和杨福一听也觉得好,于是一家人便把船划向前进村。 霍惜有一段时间没来前进村了。之前来的时候,还看到田间地头金黄的稻穗随风轻漾,泛着稻香。今天进村一看,田里只剩光秃秃的稻茬了。 “娘,收稻了。” 杨氏抱着左看右顾的霍念,也看向那些稻田:“是呢,今年又是个丰收年。惜儿喜欢吃稻米,咱一会进村跟你赵奶奶买些新米,给你煮来吃。” 杨福很高兴:“姐,多买点,新米香。” 杨氏白了他一眼:“早年吃不上饭的时候,也没见你嫌弃陈米不香。” 杨福回瞪了他姐一眼,家里这些日子挣了好些银子了,他姐还是这么抠。 拉起捂嘴偷笑的霍惜:“走,我们去找赵奶奶。” 霍惜一边跟着他的脚步往前走,一边看向路边的稻茬。 总有一天,她也要买上百顷千顷良田,看它播种,看它发芽,看它抽穗,看它扬花,看它随风漾起稻浪,再享一回丰收的喜悦。 “赵奶奶,赵婶子,我们来了!”杨福背着篓子,牵着霍惜的手,在赵家的门口扬声唤道。 片刻后,院里有脚步声,门吱呀一声从里开了。 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男子,站在门扉里,看向他们。 霍惜和杨福愣了愣,抬头看他。 “是赵随哥哥吗?”霍惜仰着头问道。 赵随嘴角勾了勾,看向霍惜。他已猜出这俩小孩的身份。虽未曾与这一家人见过面,但常听家中人说起他们。 点头:“是啊,你就是那个打扮成男娃的小霍惜啊?”笑着打量她。 霍惜微笑着点头:“是呢。来了那么多次还是头一次见赵随哥哥呢。赵随哥哥好。” 朝他拱手见礼。赵随笑着朝她还礼。 杨福愣神地看他,这就是赵婶子的那个大儿子啊?那个考了秀才,在河泊所当差的大儿子?回过神,也跟着霍惜行礼。 “都站在门口干嘛,快进来快进来!”赵奶奶的声音从院里传来。 杨氏刚好也抱着霍念走到了,便跟着一起进了院子。 杨氏打量赵随,跟赵奶奶赵婶子连声夸赞他人品出众。 秀才公呢,看着就跟别人不一样。怪不得能在河泊所当差,吃皇粮呢。听说月俸一石二斗呢,平时还有渔户网甲们的其他供给,清闲又体面。 不由得看了看杨福,这些天福儿跟着惜儿学了不少字,不知能不能也考个秀才出来,将来吃皇粮。 又摇头,还是算了,学个大字,磕磕绊绊都要学上几天,今天记住明天忘记。还是好好培养念儿吧。 宠溺地看了念儿一眼,得了念儿一个无齿的微笑后,又看向赵随。 第六十章 征调 赵婶子和赵奶奶笑咪咪地看了眼被夸得不好意思的赵随,心里骄傲。 但面上却嫌弃着:“嗐,他一个不入流的杂吏,也值得你这么夸他。” 杨氏便说道:“他再是杂吏,也是官署衙门里的,在我们这些渔户的眼里,就是官。管着我们呢。” 说完又是一脸艳羡地看向赵随。 赵随腰板挺了挺。 霍惜听了一圈,也打听了一圈,此时已经知道,赵随所在的河泊所是什么情况。 虽只有一名从九品的河泊官,外加一名无品阶的吏员,另外有四五名杂役,但管着几百上千户渔户呢。 只一名有品阶的官员,并不是说他们的河泊所穷,是几乎所有的河泊所都是这般的配置。 他们河泊所靠近京师,还给配了两名公署官员,其他河泊所大多是署官一名罢了。 吏部定河泊所官制,是依每年鱼课征收数额多少来设的。 课米三百石至一千石者,设官一员;课米一千石至五千石者设官二员;课米五千石至一万石者设置三员。 但本朝河泊所能征收课米五千到一万石者几乎没有。 所以河泊所大多设官二员,一员的多。 河泊所官少人员少,但有句话说的好:“河泊虽卑散,身闲似列仙”。 河泊官哪怕只是从九品,也需正经科举出身。赵随一个秀才,不过是几名杂役中的一员,想把河泊所另一名举人吏员挤掉上位,并不容易。 除非对方犯了大错,贪污渔户的课税什么的,或是赵随立有大功,或通过科举入官,不然想上位也挺难。 但虽然是杂吏,手中权利却不小。而且正经吃皇粮有月俸,旱涝保收。清闲又体面。 也不怪杨氏羡慕,赵氏婆媳在村里挺直腰板。 这回赵随会在家,一是家里秋收,二是给家里递消息来了。 霍惜就直接被这个消息震得回不过神来。 “这是真的吗?向我们渔户征船运漕粮?” 霍惜脑子木木的,她还等着卖布呢,怎么就征用船只了?征多久?是强征还是自愿? 杨氏也愣住了:“往年不是农户把税粮就近运到各县衙门?为何会向我们征用船只?要运粮去哪里?” 赵氏婆媳见霍惜和杨氏得了消息,都失了神,忙安慰道:“别急别急,向你们渔户征用船只,会给予补偿的。随儿,你跟你霍家婶子好好说一说。” 赵随便跟他们说起此次河泊所征用船只的情况。 原太祖立朝,定都金陵,也没什么南粮北调之事。即便要发运军粮往北边,也不用大动干戈,让农户们运粮北上。 但新帝原受封燕王,分封燕地,他的根据地在北地,几十万大军还驻守北边国门。便重启前朝淮安、徐州、临清、德州、天津五大粮仓。 要求农户就近运粮至本县缴税,又征调船只运粮至这五大粮仓。若北边有需要,则向此五处粮仓或各地粮仓征调粮食向北运至通州仓。 而至太祖建朝以来,向农户征粮税,不收金银,只收粮食。 且粮食需农户自交,自担沿途费用及损耗。征粮时由各地粮长监督地方父老乡亲交粮,并进行押运。 此次京师附近诸县需负责把一部分新粮就近运至淮安仓。 由河泊所进行船只征调。 “此次运粮数额庞大,除着实不可用的船只,都在征调之列。” 霍惜和杨氏都听呆了。 她家的水上杂货铺日渐走上正轨,还等着多攒些钱,趁冬日来临前,上岸赁个屋子住。这钱还没攒几个,自家的船,就被征调了? 北上淮安,也不知要多少时日,念儿要怎么办?杨氏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心中焦急万分。 杨福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急得火烧眉头。扭着看向霍惜。 霍惜拧紧了眉,看着赵随:“赵随哥哥,什么时候征调呀?路上要多长时间?河泊所是如何安排我们的?” 赵随看了一眼木愣愣的杨氏,又看向霍惜。心里直感慨,这孩子实在伶俐,她娘还没回神,她却已经问到关键问题了。 便温声说道:“很快了。已向各乡下了征缴令,马上就会由农户先运粮至各县衙门,也不会等税粮全部归仓,会边缴税边由船只运至淮安仓进行存储。” 那就没几日了。 赵随见她听明白了,便又说道:“江宁至淮安,水路大约四百里,去时顺流,估计两天能到。至于河泊所如何安排,看船只大小,决定载重粮食数额。根据载重量,年底征缴渔税时,会相应折减。” 霍惜听完看了他一眼。 本来她以为征调船只,多少会给些相应经费吧,一艘船补偿个多少银子什么的。这算是出公差吧?出公差不得给差旅费? 但现在听下来,估计是不用想了。年底折减渔税?折减多少,现在看来还没个标准。 那一路上的抛费,看来得渔户们自理。 这不仅打渔打不上了,误工不说,还得自己贴钱出公差? 嘶!牙疼。 好在她家还有存银存粮,对于那些日日清,指着打渔换日常花用的渔户,估计会是不小的负担。 农户们缴税粮,要自行运到目的地不说,还自担运费,损耗,还得受小吏们剥削。本来以为他们渔户没这些烦恼,好嘛,这烦恼不就来了? 霍惜扭头看向乖乖由杨氏抱着,不哭不闹听大人说话的念儿,有些心疼。 要让念儿跟着他们北上,在水上飘泊数日吗? 倾身过去拉了拉他的小手,见他很是活泼地朝她露了笑,跟她哦哦地互动,更加疼惜。 杨氏也是心疼地摸了摸念儿的小脸。这一路上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呢,到时船上要装满满当当一船粮食,念儿能吃得好睡得好? 大家顺着她母女二人的目光也看向霍念。 赵奶奶心疼地把念儿接了过去:“哎呦,我们念儿还这么小,怎么能跟一堆粮食挤在一起哦。这可怎么办呢。” 赵钱氏也眼热地挨着婆母,逗弄着活泼可爱的霍念,也想抱。看向霍念也是一脸担忧。 杨氏看向赵随,有些艰难地开口:“我们可以缴银,抵了征调吗?” 第六十一章 稳住 霍惜听杨氏发问,也一脸希翼地看向赵随。 赵随先是默了默,接着摇头。 新帝铁血手段,政令已经下达,是绝无可能更改的。 杨氏见赵随摇头,心里又是失落又是焦急。得了此消息,只想着回去与霍二淮商量怎么办。便有些坐不住。 霍惜见状忙稳住了她。 来都来了,她们事还没办好。 便让杨福从篓子里拿了几匹绸布出来,对赵钱氏说道:“婶子,这是我们在城里收的丝绸。布是好布,但因被雨淋了,有一些霉点。我们想着,婶子绣技好,到时候想法子把霉点的位置裁掉,或是用绣样遮盖住,兴许能用上。” 赵钱氏一听,很感兴趣,忙起身接过来看。连赵奶奶都把霍念塞回杨氏怀里,凑过来一起看。 婆媳二人慢慢把丝绸摊开,眼前绸布绚丽耀眼,摸在手里柔顺又丝滑。但凡是女人,就没有不爱丝绸的。婆媳二人眼里的惊喜止都止不住。 霍忠的商号做的是高门贵胄的生意,不仅绸缎质量好,染的颜色也是尽显高级华贵。 婆媳二人爱不释手,连赵随都跟着上手摸来摸去。 “这霉斑也不明显啊。”赵钱氏在布上找有霉迹的地方。 霍惜心里暗自得意。 她制的柠檬酸很有成效,这几匹绸布虽然霉斑有点大,但经过柠檬酸揉洗后,霉迹已经不明显了。 但要装做看不见,当完好的绸缎卖出去,那也是不能的。 便对他们说道:“虽不明显,但也被染上了。当绸缎卖是卖不出去的。只能把有霉迹的地方裁掉,或是用绣品遮盖住。我和我娘都不会绣技,我们现在也穿不了绸布,放在我们手里白瞎了。赵奶奶和赵婶子看看要不要。” 婆媳二人对视一眼,又看向一旁的赵随,点头,要啊。 这么好的绸布,买来做绣品也行,或裁掉给赵随做衣裳也行,她们自己还能做一件绸布里衣穿,再做几方绸缎帕子留着用。 赵钱氏便欢喜地说道:“婶子也不跟你们客套,这几匹绸布我家都留下了。只不知这价钱?” 霍惜松了一口气。她家能留下,也省得她要四处想办法出售。 又想这些绸布,她以将近二两三钱一匹的成本收来,又霍霍了那么多香胰子,米,盐,橘子,盆,柴炭等物,也花了不少钱,这些也都是成本。 但卖给赵家,不好卖得太高。 这家人今天透了消息给他们,让他们有时间准备,平时也帮衬他们不少。 便说道:“婶子,你一匹给三两银子就行。要是家里还有布,换些麻布给我们也行。” “三两?村里卖生丝,一石就将近二百两了。”一匹绸缎三两?赵氏婆媳和赵随都有点难以置信。 “生丝价格不低,绸缎价更高。但这些是瑕疵布,我们只收回成本就行。” 霍惜又说道:“平时受你们诸多照顾,帮我们收布,又卖我们菜蔬鸡鸭蛋,现在又给我们透露了这样的消息,我们一家都感激不尽。这些绸布留在我们手里也没用。若是婶子和赵奶奶用的着,就帮我们用了吧。也好减轻些我们船上的负重。” 赵氏婆媳一听,心中熨贴。 “哎呦,这小嘴咋这么会说呢。”赵奶奶把霍惜拉到身前,又摸又揉的。 七八两,十几两一匹的绸布,往常都只敢偷偷看一眼,现在三两能买到手了?虽有瑕疵,但问题不大,用绣样遮掉就好,遮不掉就裁掉好了。 赵钱氏眼睛不离那几匹绸缎。满脑子都在想着绣什么花样了,也能给大儿子做两身体面的绸布衣裳穿了。 到时候她也能裁上几方绸布帕子留着自用。 心里不由得美美的。 “三两你们有没有亏本?” “没有。收来就这个价。” 双方推辞着。 霍惜便说道:“我们还想以后赵奶奶赵婶子多帮衬我们呢。这次我们进村,除了想买布,还想收些鸡鸭的净肉,想赵奶奶赵婶子帮着我们在村里收一些。要宰杀好了的。” 赵奶奶一拍大腿,说道:“这算什么事。三两就三两,我们承你们的情了。以后有事只管来前进村找我和你赵婶子。” 又对儿媳妇说道:“你快把布抱进去收好,带着你霍家妹妹去收布,我带着他们两个小的去收鸡鸭。” 赵钱氏一点头,和赵随一起把五匹绸布抱进织房。 霍惜跟着进去,数了数她织房里的布,共有十二匹葛麻,抵了一两又八钱银子。 又花了八钱多银子买了赵家一石脱了壳的新米,另买了各种杂粮,菜蔬鸡鸭蛋,鸡鸭肉,收了赵钱氏十一两银子。 这其间,赵粮赵济父子回来,在家里帮着赵随杀鸡鸭。赵钱氏带着杨氏和霍念去村里收布,霍惜和杨福则跟着赵奶奶去村里收鸡鸭肉。 本来想多买些鸡鸭肉,一次多做些,制成板鸭酱鸭风干鸡,等着天寒了好卖的。 但一征船运粮,怕是不能多做了。 想着要不等运粮回来后再收肉?但霍惜想着既然来都来了,而且这一路运粮辛苦,沿途怕是没多少补给,也许能顺道卖些出去也说不定,到时候也好攒上两个钱。 赵奶奶很是热心地领着霍惜和杨福,在村里养鸡鸭多的人家里转。十三文一斤带毛鸡,十五文一斤带毛鸭,多的是人愿意宰杀好卖给他们。 才小半个时辰,杨福就背了满满一篓子鸡鸭肉回了赵家的院子。 而杨氏也在村里收好布,装在赵家的板车上运回来了。 回到赵家,把赵家的布再装上,又另跟邻居借了一辆板车,装了粮食和菜蔬,由赵粮父子帮着把两辆板车推到了河边。 等谢过赵粮父子,送他们离开,一家人便把船划离了前进村。 一家人齐齐把东西归置,杨氏也跟霍二淮说了自家的船要被征用的消息。 霍二淮听愣了,手下的动作都顿住了。 “这消息是真的?咱家的船要被征用?北上淮安?还不能以银抵征?” 杨氏急在心里,白了他一眼:“这种消息还能有假!而且是赵家那个在河泊所的大儿子说的,能假?” 第六十二章 保不住 霍二淮一屁股坐到船板上。 愣了半晌,又看了看船上这满满当当的东西:“这船都要征用了,你们还买这么多东西?到时候装不了粮,怕不是要被人扔河里?” 都是钱啊,要是被人粗暴的扔掉,霍二淮心肝肉都疼。 “不会吧,还能被人扔掉?”杨氏有些傻眼。 “人家征船干嘛?让你帮着运粮,你装一堆别的,不扔你扔谁!”霍二淮只觉得心累。 杨福也惊恐地看向霍惜:“惜儿,咱这么多东西会被人扔掉?” 见一家人脸色惊恐,霍惜忙安慰道:“爹娘别着急,我能眼睁睁看着咱花钱买来的东西被人扔水里?” 白了杨福一眼,净瞎添乱。 朝杨氏道:“娘你先进去把银子收收好。别给掉水里了是真的。” 杨氏一听,忙去摸怀里的荷包。 卖绸布得了十五两,在赵家收了十一两银,后来收鸡鸭肉花去二两,收布又花去七两五钱。这趟没往外掏钱不说,还倒拿回三两五钱。 杨氏抱着霍念进去睡,顺便放银子。 霍二淮半点没被霍惜安慰到,心事重重地和杨福进去归置东西。 等把东西收拾妥当,霍二淮摇船,杨氏和杨福搬了两个木盆出来,准备拌料给鸡鸭做风干肉等。 一家人坐在船尾,边做活,边商量对策。 霍惜托着腮想事。 这次征调船只运漕粮,霍二淮和杨氏也是头一遭。他们虽在河上讨生活了十年,之前自家的船也不过是被农户们租用,从沿河的村里把税粮运到县衙罢了。 而且还能得个脚钱。 这回被河泊所征调,竟要运漕粮至淮安仓。打了全家人一个措手不及。 京师到淮安顺流两天,回来就得逆流了。加程至少得两天半或者三天时间,这一来一回就得五天时间。 若是到淮安仓等待接驳时间过久,估计五天都不定能回得来。 要运粮,他们船上的舱室估计就要保不住了,估计顶盖要被衙役们拆弃。 霍惜盯着船舱的目光太过灼灼,从方才一边干活一边打算听霍惜说点什么的杨氏和杨福,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这一看,心里一咯登。 “惜儿,你,你看咱家的舱盖干嘛?”杨氏声音都带着颤,这一天惊吓的事太多。 霍二淮手下一顿,也朝自家船上三个舱盖看去。 “娘,咱这三个舱盖,估计要保不住了。” “啊,怎会,怎会保不住?”才说完,身子直发软,想往后倒。 杨福瞪圆了双眼:“到时候咱把船上的东西挪一挪,粮食就往船舱里放不就行了吗?为什么要拆咱家的舱盖?” 杨福一脸惊恐地看向霍惜。 他的舱房,又大又宽敞,要保不住了?又要以天为被船板为席了吗? 霍惜不理他,只看向杨氏:“娘,你觉得像咱家现在这样,船上能装多少粮?” 当然得拆开才能装更多啊。 官家的船只不够用,都征调渔户的渔船了,能多运点不多运点? 杨氏只觉得脑壳抽抽地疼,“天爷!咱这是新船,才住了多久?拆了咱的舱盖,能补贴咱钱不?能给咱装回去不?” 杨氏带点希翼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霍惜没回她。就连霍二淮都觉得她的问题问得有点傻。 杨氏一看,连连哀嚎出声。 自从家里买了大船,她和霍二淮都能睡一个大舱房了,宽敞又舒适,跟住在岸上也没差了,顶上还有扇明窗,透亮,通风又透气。 这才住几天,就要保不住了! 杨氏扔下手里的活,跑了进去,在舱房里左看右看,只想拍大腿哭上一场。 出来后,整个人都萎顿了,欲哭不哭的。 “这可怎么办呐?到时候再盖回来,又得花不少银子。天杀的。说给我们折减渔税,也不知能折多少。征调我们的船,让我们没了活计,又要拆我们的船。还不贴补银子!” 杨氏说着眼泪都要掉下来。 一家人齐齐沉默。 霍惜安慰她:“娘,事情都已经定了,多想无益,还是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吧。” 杨氏在脸上抹了一把,回过神来,拉着霍惜:“惜儿,你说可怎么办啊,要好些天不能打鱼,不能做生意,还要自己贴银子修船……” 霍惜拍了拍她的手:“娘,这些都是小事。钱再赚回来就是了。现在当务之急是先赁个房子。” “赁房子?”杨氏霍二淮杨福齐齐看向她。 霍惜点头:“嗯。咱这么大的船,一定会多装粮的,至时搞不好不止舱盖,整个舱室部分都要被拆解。咱大人没什么,念儿是绝不能跟咱们这样北上的。不说吹风那么多天,吹一天估计他都受不住。” 杨氏猛地回过神来,直点头:“对对,念儿可不能那么无遮无挡地吹江风。” 看向霍二淮:“他爹,走走,咱现在就去城里,咱先赁个房子。” 霍二淮就要把船转向,霍惜忙拦住他:“爹,不急,咱先商量一下。” “惜儿,你说,爹听着。” 霍惜便又说道:“咱先赁个屋子,让娘带着念儿留下……” 杨氏拉住她:“惜儿,你也跟娘留下。” 霍惜摇头:“娘,我想跟着去看看。” 几个人轮流说,也没说通霍惜。便只好听她的。 霍惜又说道:“咱船上东西不少。先赁个屋子,把东西存在屋里,连着那些杂物。还有咱之前泡绸布,买的那几个大盆子,现在没用了,得找个地方低价把它们卖了。” 又看向那两盆肉:“这一路北上,时间紧任务重,恐怕沿路补给困难。咱今天买的这些肉,娘带着我们先紧着做出来,到时候我们卖给运粮的人。” “卖给运粮的人?” 霍惜点头:“对。这次运粮不止有我们这些渔户,还有不少农户,押运官,衙役,军中的人,护卫等等,估计不少人。这些人都比咱渔户有钱。没准咱沿路还能卖出去赚回点钱呢。” 几个人一听还能贴补些钱回来,连连点头:“那行,咱都听惜儿的。” 杨氏听完就立刻动手给鸡鸭抹酱料,杨福也在一旁帮忙。 霍惜一边帮忙,一边想着在哪赁房:“爹娘,你们说在哪赁房好?是赁到明年春日还是就赁这十天半月的?” 第六十三章 得知 霍惜担心留下的杨氏和念儿。想着要把他们安置在哪里。 听霍惜询问,杨氏有些不解:“这怎么说?” “这回只留下娘和念儿,我有点不放心。”把他俩放到城里,人多嘴杂的,霍惜有点担心。 而且是找个地方现在就开始赁屋到明年春日,还是先短暂地租几天,下雪前再另租? 要不是还需要霍二淮划船,她都想把霍二淮也留下。霍二淮不行,霍惜又看了看杨福。 杨福身子一缩:“我跟你们同去。路上也好跟姐夫换换手。” 好吧。杨福也要同去。 这回装的粮估计少不了。只霍二淮一个人划船确实有些吃力。要不自己陪杨氏留下? 杨氏见霍惜看她,便说道:“你跟你爹一起去。有你在,娘放心。不用担心娘,娘一个人还带不了念儿?不过几天功夫,你们就回来了,大不了娘不出门就是了。” 霍惜想了想:“要不,咱这回先去前进村赁个屋子住?有赵婶子他们看着,我们也放心?” 杨氏和霍二淮对视了一眼,眼神一黯。 人生地不熟,担心他们母子。要说熟悉,没有杨家庄和霍家坝更熟悉的了。只是,去了那两个地方,估计想清静都清静不了。 杨氏便点头:“那行,咱先去前进村赁屋子,先赁个十天半月的。我还能跟你赵婶子赵奶奶说说话,互相有个照应。在村里赁屋,还能便宜些。” 一家人商量好房子的事,便把今日买的鸡鸭都抹好料,该腌的腌,该晾的晾,在船舱里拉了麻绳,挂着阴干了起来。 直到余晖落下,才把船划向桃叶渡。 霍二淮先是择了一处河道,下了网,下了虾笼蟹笼,这才把船划回桃叶渡。 路上遇到回港的渔船,也向他们收了些虾蟹,又卖出几坛酒和桐油等杂物。 一路卖货一路把船摇回桃叶渡。刚把船栓好没多久,各家的船也陆续回来了,纷纷打招呼,询问今天的渔获。 “杨福,你快来看!我今天和我哥把船摇到长江口去了,网到了好几条大鱼!个个有七八斤重!你快来看!羡慕不死你!” 杨福和霍惜在船头帮杨氏做晚食,钱小虾的声音就远远传了来。 混着橹板划水声,声音里都带着几许兴奋。 杨福起身,站在船头,远远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你那什么表情?不服气?来啊,一会到水里憋一个,看谁憋的气久!” “来就来!” 两人不服气地顶牛。霍惜白了他俩一眼,俩幼稚鬼。又笑眯眯地看了一眼钱小虾,一会有你哭的。 就不说。 直到杨福拉着钱小虾,还有其他几个孩子,在水下断断续续憋气了小半个时辰,霍惜才一边帮着杨氏摆饭,一边招呼杨福上来吃饭。 此时桃叶渡的渔民陆续都回来了,都趁着最后的余晖做晚食。 霍惜盘腿坐在自家的船头,夹着小方桌上木头碟里的青菜,边喝着鱼汤,边状若无意地跟杨福说道:“哎,咱这船都要被征调了,也不知还有没有地方做饭了。” 此时各家都端着碗蹲船头吃饭,一边扒饭,一边看着霍家人围着小方桌吃饭,佐点味。那耳朵都竖着呢。 一听霍惜这话,均愣了愣。 “咋的,你家船要被征调了?被哪里征调?”有人问道。 钱小虾愣过后,捧着碗笑了起来:“哈哈,杨福,看你还得意,船都被人征调了,你要在野地里住咯。我家船虽小,但好歹有个窝。哈哈哈。” 杨福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 霍惜给杨福夹了一筷子菜:“舅舅,多吃点,以后搞不好就要吃干粮了。” “没事,你要愿意以后让我去你船舱里睡,我不介意这回收留你。” 钱小虾扒饭的动作,很是欢快,碗里的咸鱼杂粮饭此时都觉得香甜得很。 霍二淮按捺不住,惜儿方才一直不让他说话,现在听到大伙关心地问他情况,忙起身说道:“我们今天得到消息,河泊所要征调咱渔户的船只,运漕粮北上淮安仓。” 啊? 什么情况? 大伙齐齐愣住了,像被人定住了一样。等回过神来,齐齐从船头站起身,手中的碗都差点掉河里。 “二淮,你说啥?河泊所征调咱的船只运粮去淮安?” 霍二淮点头。 “消息准确不?” “准确。是河泊所的官差亲口说的。我家之前一直到他家收布,他还不至于骗我。” “啊?这可怎么办?往年没这样啊?” “到淮安?那要去多久?怎么征调的?是所有的船?可有补偿?”大伙七嘴八舌地问。 “只要不是破损严重装不了粮的,都要被征调。” 啊? 钱小虾久久没回过神来。征调他家的船?他要睡野地了?他方才还嘲笑杨福来着。 “那我们要睡野地了?” 杨福白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傻?河泊所征调我们的船,他们没船,当然也没船夫啊。哪有只征船不征船夫的!”个傻子。 “二淮,快,你快跟我们说一说。” 大伙碗里的饭立刻不香了。都吃不下,齐齐从自家船头往霍家这边走来。霍家相邻的船只上站满了人。 霍二淮便把打听来的消息跟大伙说了一遍。 大伙齐齐哀嚎。上次大风大雨欠的债还没清呢,船就要被征调了?鱼打不成了,啥都不能干了,还不给贴补,自己吃自己? 今晚的桃叶渡,亮了一整晚的灯。 那防风桅灯投在水面上的倒影,随夜波轻轻荡漾,久久没有平静。 霍惜也翻来覆去没睡着。想着怎么安置杨氏和念儿,又想着北上这一路的事。 这一路运粮北上,没任何贴补,虽说会在年底的渔税里折减,但折减多少,会不会折减,谁都不知道。 只知道被耽误几天打鱼的功夫,耽误自家几天生意是一定的了。 也不知道自家的船要被装多少粮。自家的三个舱室是否要被拆完,能不能留一个半个? 这一路运粮北上,能不能做点什么呢? 到淮安卸了粮,要打空船回来,是不是有些可惜? 第六十四章 指点 翌日,霍惜醒来的时候,整个桃叶渡只有她家的船在了。 看了看天色,才刚露晓。 “娘,他们这么早就收网去了?” 杨氏拧了帕子来给她擦脸,柔声道:“就没几个睡着的。这一大早,都去打听消息了。有的要把家小安置一下,有的要回乡跟家里说一声。” 霍惜点头,收拾好自己,准备帮杨氏准备早食。 “不用你,娘来就行。”杨氏手下飞快,往米粥里下了几条鲜虾,又拔了些芽苗扔到粥里。 笑着对霍惜说道:“咱这几盆豆芽菜,天天都有得吃,还能送大伙佐个味。大家都夸你呢。有几户人家也在自家船头种了葱头蒜苗豆芽。” 霍惜笑了笑,蹲船头给几盆葱蒜浇水。 杨氏笑咪咪看着,只觉得自从养了惜儿和念儿后,这才越来越像个家了。 “惜儿,要不你跟你舅舅换一下?你睡船头。每天娘早起做早食都吵到你。”但船尾也不好,有鱼箱,腥味重。要不给惜儿换到中间舱室? “没事的娘。我睡得挺好。船头就挺好的。娘早上也没吵着我。” 孩子懂事,杨氏还能怎样。“行吧。要是娘吵你了,就跟娘说啊。” 霍惜点头。 自她来了后,他们家起床的时间都晚别人不少。杨氏和霍二淮为了让她能多睡会,都调整了作息时间。 不一会,杨福和霍二淮也起了。一家人吃过早食,商量好今天要办的事,便把船往城里划。 今天一担渔筐没装满,鱼不多,霍惜便让霍二淮一个人去鱼市街卖鱼,杨氏留在船上带霍念和做鸡鸭肉,她则拉着杨福到外城码头打探消息。 昨晚她想了一夜,这一趟赴淮安,总不能白干一场。总要想法子把一路的花销赚回来。 她对当今运河沿岸有哪些码头不熟,淮安又是个什么情况,也不了解。总得去打探一番。 外城码头,霍忠正在指挥着底下的伙计卸货装货,忙得分身乏术。 直到货全部运完,船开走,他才接过手下递过来的水壶仰头猛灌了几口,缓了过来。 擦了擦嘴角的水迹,就看见灼灼望着他的两个小子。 笑了笑,把水壶递给一旁的伙计,朝霍惜和杨福招了招手。 霍惜忙拉着杨福跑了过去,仰头朝他笑笑:“霍管事。” 霍忠也笑:“你们俩个怎么又来了?都有银票的人了,还来搬货?” 杨福有些囧,他家哪里是有银票的人。 霍惜却朝他笑道:“上次说要给霍管事带我家做的虾,我今天带来了三种。霍管事帮我们试试味。” 说着从杨福背着的篓子里拿了三罐虾出来,呛虾,烤虾,虾干,都是一斤装的罐子。 “请我试味?不收钱?”霍忠戏谑地看向霍惜。 “不收钱。” 霍忠笑着用手点了点她,这个精明小子,定是又有什么事要打听了。 “上次那个秃黄油味道不错,我们东家都觉得好吃,想买一些给家人食用。” 霍惜一喜:“那真是太好了。等霍管事试过虾的味道,若是要的话,过段时间我一起带过来。” “过段时间?” 霍惜点头:“我们的船要被征调运税粮了,要运到淮安仓。得过段时间才能多制一些虾蟹出来了。” “哦?怎么回事?”向渔户征调船只? 霍惜便把情况跟他说了一遍。 霍忠听完沉默不语。过了片刻,问道:“你想找我打听淮安的消息?” 霍惜点头:“我们平常只在京师附近水域打鱼,从没去过别的地方。这一路北上,水域什么情况,沿途是什么情况,淮安又是什么情况,一概不知。想着霍管事经常随船四处走,所以想向你打听一些情况。” 霍忠看了一眼霍惜,觉得这孩子着实聪慧,都懂得未雨绸缪了。 便带他们寻了处阴凉的地方,坐了下来。 也不把他们当寻常小孩看,很是说了一通从京师到淮安沿途运河的情况。 有哪些城池,都分别什么情况。再北上,淮安仓到天津港,到通州仓又是什么情况,均说了一通。 “淮安与扬、苏、杭三州并称为南运河沿线“四大城池”,是南北交通汇聚之地,扼“七省咽喉”,位置极其重要。历来是漕运、盐运重镇、可谓是南北货物集散中心。” 果然现在的淮安还是那个淮安,位置还是那么重要。霍惜静静地听着。 “南来北往的船只齐聚淮安,商贾云集。在前朝,淮安就是南北漕粮的中转地。” 霍惜点头,不时问一两句。 “霍管事……” “叫霍叔吧。”霍忠着实喜欢这个聪慧的孩子。大的那个也憨厚老实。 “霍叔。”“霍,大哥。” 霍忠笑了笑,朝他俩点头:“有什么事都可以问。” 霍惜便问道:“我想着这一趟要去好些天,耽误打鱼不说,还没有贴补。到淮安我们卸了粮要打空船回来,所以我想,能不能采买些那边的东西回来卖。只不知这样会不会坏了规矩?一路又有人收商税没有?” 杨福愣了愣,呆呆地看向霍惜。还能带北边的货物回来卖?船不是被征用了吗? 霍忠心中越发对这孩子赞赏不已,这孩子走一路看三步。 温声道:“前朝时,运漕粮的船,也是不给贴补的。农户、渔户和漕军们就会偷偷在船上夹带一些南方的杂货运到北方去卖。等卸了货又采买些北边的土特产回南边来卖。这样通过南北易货,多少也能得些贴补。” 霍惜听了眼睛一亮,和杨福对视了一眼,心中激动。 “那会不会有监查官上船来查看?收商税?” 霍忠就笑了起来,呶了呶嘴,示意他俩看向码头。 “看到那些大船上的船夫船手了吗?他们出去一趟,短则几天十来天,长则半年一年。水上什么情况都会有,都是拿命在挣钱。除了领那份薪俸,很多人会夹带一些货物,做些南北易货的买卖。一般只要他们不耽误事,船主们都睁只眼闭只眼。” “前朝时,漕军也会借助运粮之便,在沿途偷偷地进行商品运输与买卖。朝廷准许漕运人员携带一定数量的货物并免抽税,以补助漕军途中生计与运粮脚价的不足。” 霍忠说完,见他二人眼睛亮得惊人,不由得笑了起来。 第六十五章 拦路 霍忠见他二人听明白了,心中赞许。 又道:“去程你们船上装了漕粮怕是带不了多少,回程倒是可以寻摸一些当地的货物带回来。” 霍惜连连点头:“霍叔知道淮安有什么出名的土特产吗,京师能好卖的?” 霍忠想了想,便说道:“淮安汇集了南来北往的船只和货物,它的造船业,手工业,商业,南北饮食,都很是繁盛发达。尤以酿酒、制鼓、编织闻名天下。” “在淮安,有辽东运来的人参、貂皮,北直隶的梨枣等物。还有南边运过去的生姜、花椒、藕粉、药材、茶叶、布匹、丝绸、纸张等等。还有来自江西、湖广等地的竹木板片、油麻、藤绳、瓷器等,更有南边运过去的蔗糖等物。” 看霍惜和杨福掰手指在记,笑道:“咱京师齐聚百万人口之巨,只要是好东西总不缺人买的。” 霍惜听完,很是郑重地起身。 朝霍忠行了一个很是标准的揖礼:“多谢霍叔指点,他日小子成材,日子过好了,定报霍叔提携关照之恩。” 杨福愣愣地看她行完礼,也学着她的样子,朝霍忠做了个揖。 霍忠扶起他二人,心中颇为感慨,对他二人的行事极为满意。 霍惜这小子善于从危机中寻找机遇,是个可塑之材。 也不知他今日从自己的一番话中得到多少启发。但他相信,此番北上运粮,这孩子必有一番精彩的际遇。 霍惜不肯收钱,留下三瓶虾制品,告别了霍忠。 拉着杨福在外城四处逛,哪里人多,便往哪里挤。哪些货物好卖,都要上前打探一番。 “惜儿,咱要不要进内城再打探打探?”内城有钱人多。杨福一扫昨日的萎靡,浑身都透着一股想大干一场的劲头。 霍惜顿了顿,摇头。 她心中已经有了些许主意。内城她熟悉,之前也在内城逛过。现在还是别进内城了,万一遇上吴有才那厮,倒功亏一篑。 “走,我们回去找爹娘商量。” 还没走到外城渡口,就看到霍二淮正被两个人拉扯着。霍惜刚想提腿上前去,就被杨福拉住了。 “是姐夫的娘和兄弟!” “啊?”怎么忽然找过来了? 霍惜愣住了,被杨福拉着躲到一旁。 还不等霍惜细打量他们,也没等听清缘由,只听他们说跟霍二淮要钱,霍惜便急忙拉过杨福:“你绕过去,去渡口找娘,把咱家的船划走!晚点再来接我和爹。” 要是让他们知道家里换了新船,船上的钱和东西怕是要遭殃。以后也没个清静日子过。 杨福一个激灵,也没来得及叮嘱霍惜,寻了另一条路,撒腿就往渡口跑。 霍惜躲在一旁偷听。 霍二淮的母亲方氏带着最小的儿子霍四畔,找了霍二淮几天了。今天终于在外城的鱼市街寻到了他,一路喋喋不休跟到这。 “二哥,你就眼睁睁地看着一家人饿死?自己吃香的喝辣的,不管我们了?” 霍二淮闻言看向这个最小的弟弟。 当年他出生时,自己都七八岁了,这小子几乎是在他的背上长大的。当初见他吃不饱饭饿得直哭,自己便四处给他寻摸吃的。 后来见他长得细瘦,爹娘又哭又求的,自己便提了两件旧衣,入赘到了杨家。 “我们打一天鱼,卖一天钱,才能换些吃的。家里好歹有十来亩地,有粮糊口,比我们强。我们不打鱼连吃的都没有,哪里来的吃香喝辣?” 霍四畔见二哥目光冷淡,忙向自家老娘求救。 方氏便拉着霍二淮哭诉:“二淮啊,你是不是还在恨着爹娘啊?当年家里也是过不下去了,才让你到杨家的。杨家比咱家富裕,能吃饱饭,比跟着我们强。” “是啊,二哥,要是当年我够年岁,我都想入赘去。” 霍二淮眼神悠悠地看了他一眼。 他入赘?当年为了一个放良的女子要死要活的,掏尽了家财都不够娶亲,爹娘还来找他要钱。他要入赘早去了。 霍二淮想走,被方氏死死拽着渔筐。 “二淮啊,你这衣裳一看就是新做的,连个补丁都没有。你看看娘和你兄弟,补丁摞补丁。今年税粮收得多,家里人口多,交了粮,就没剩几个了。马上又要征徭役去疏通运河,咱家得去两人。听说得干到落雪前才给回。你四弟还没个子嗣呢,家里想出银钱找人代役,你可怜可怜你兄弟吧。” 霍二淮憋着气,可怜他?那谁可怜我! 我夫妻二人在河上飘了十年,身体浸了寒气,生的几个孩子都留不住。我一个子嗣都没有,谁可怜我! 霍二淮死死攥着拳头。扭头不看方氏。 霍四畔拉着他扮可怜:“二哥,你小时候最疼我了,疏通运河,两三个月都要在河里泡,人都废了。我还没后,你不想我绝户吧?” 说到绝户,霍二淮喘着粗气,冷冷地看向他。 “当初你不是跟家里说那小娘子身上藏了银,会带着不少嫁妆到霍家吗?怎么,她不肯给你出代役钱?” 霍四畔喉头一噎,低了头。 方氏跳了起来:“那个贱货!让她把嫁妆交给我来保管,就是不肯!我搜遍了角角落落就是没找到她存银的地方。你兄弟连她一个大子都没捞着!这回也是捂紧了口袋,说别人都能去,为什么四畔不能去!贱货,若是再不开怀,我就让四畔休了她!” 霍四畔张了张嘴,没说话。 霍二淮悠悠地看了他一眼,自己求来的婚事,什么结果,也得自己去承受。 “我没有钱。我还要养家糊口。” “你养什么家?能养小舅子,为什么不愿贴补家里!要眼睁睁看着你弟弟被拉去做徭役!” “春樱春上给我生儿子了,我还要养家糊口!” 春樱肚里的孩子生下来了? “养活了?”霍四畔愣愣地问了句。 一句话击中霍二淮内心深藏的痛楚。 朝霍四畔喝道:“滚!我没你这样的兄弟!”拽开渔筐,抬腿就走。 霍四畔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方氏见霍二淮挣脱了渔筐就往前走了,恨恨地跺了跺脚,几步窜上去,把手伸进霍二淮的怀里摸索。 第六十六章 抢钱 “娘!你要干嘛?”霍二淮被方氏这一番动作给弄懵了。 待他回过神,要去摁方氏的手时,却是晚了。 方氏很快从霍二淮怀里摸了个荷包出来,高兴地咧了嘴,不等霍二淮回神,撒腿就跑。霍四畔忙小跑地跟了上去。 霍二淮愣愣地看着跑远的方氏和霍四畔,神色哀伤。 他娘找到他,没问一声他们过得好不好,日子能不能过下去。 收了新粮,也不说给他们送来一袋半袋,就知道朝他要钱。兄弟被征去徭役,心疼他们,要出钱找人代役。 他呢,捡来的吗? 霍惜躲在一旁看着呆愣地站在那里的霍二淮,见他出神地看着那对母子跑远的身影,愣着不动,整个人站成了塑像。 背影寂寥又孤独。 一抹心疼涌了上来。 小跑着上前拉住了霍二淮粗糙的手掌:“爹,你有我们呢。以后我和念儿会好好孝顺你和娘的。我会挣好多好多钱,请好多下人来服伺你和娘。让你们舒舒服服地,在家当老太爷。” 霍二淮低头看向她,见她仰着头看着自己,眼睛里都是自己的投影。 心中不由得感慨万分。 有血缘又怎样,没血缘的又如何。没血缘的反倒更亲。 紧紧牵了她的手:“嗯,那爹等着。走,咱找你娘和弟弟去。” 父女二人往渡口方向走。 路过一处卖糕团小点的摊子,霍二淮被香气引得看了一眼。就见那摊子上有各色糕团,千层糕,如意糕,玉带糕,卷心糕,样样做得精致。 看了霍惜一眼,就要伸手到怀里掏荷包。 一掏,掏了个空。 才想起今天卖鱼得的钱都让他娘摸走了,现在连给孩子买块糕团的钱都没有。眼神黯了黯。 霍惜如何不知。 晃了晃他的手,仰头朝他笑:“爹,咱船上还有面粉,南瓜也有,咱回去做南瓜饼吃。” 霍二淮被孩子解了尴尬,心中熨贴,紧了紧孩子的手,目光温柔:“行。回去爹也帮着做。” 二人一扫方才的阴霾,有说有笑回到渡口。 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见杨福和杨氏划着船来接。 二人还遮遮掩掩的,左环右顾,就怕被霍家人缠上。 “他们走了?”待霍惜和霍二淮上了船,杨福还不放心地踮着脚往岸上看。 “走了。抢了爹的荷包,撒腿就跑。” 杨福恨得直咬牙:“我就知道。那家人只知道要钱,每次来找,准是要钱,回回哭穷。家里有田有地,三个儿子,三个儿媳妇,又生了一大堆孙子孙女,一家人但凡勤快些,开荒养个几年地,江南风调雨顺的,还能饿肚子?” 杨福念念叨叨,显见气得不轻。 霍惜摇头失笑。 那家人会不会饿肚子,她不知道。她还没去过霍家坝的霍家。不知道内里情况。 但今天只看那对母子的情况,家里应该不至于过不下去。 不过是一下子要掏大几两的代役钱,肉疼,想找她爹分担一二罢了。 船尾,杨氏也在向霍二淮打听情况。 听完,杨氏又是委屈又是替霍二淮心疼。怎的会有这样的娘和兄弟? 听说她生了儿子,不说来看看,问问孙子的情况,倒是惊讶于孩子还活着。虽不指望他们,但如此凉薄,还是觉得伤心。 想起在怀中夭折的三郎,杨氏落了泪。 霍二淮去拉她:“别哭了,让孩子们看了不好。念儿就是三郎,我们好好把他和惜儿养大,他们会孝顺我们的。” 杨氏拭了泪,哽咽着点头。 “钱都没了?” 霍二淮点头:“我没想到她会摸到我怀里。” 杨氏嗤了声,“你那娘什么做不出来!”为了多拿几两聘金,都能舍得下脸面到杨家门口撒泼打滚。 好在霍二淮是个好的。这些年夫妻同心,他待杨福也视如已出。 “没了就没了吧。好在咱家还有些积蓄。” 霍二淮听了也感慨:“是啊,多亏了惜儿。不然咱今年日子怕是难过。” 霍惜和杨福在船舱里说完话,看到三个舱室都被杨氏拉了麻绳,在上面挂满了腌制好的鸡鸭,就像秋冬天农家腌制腊肉腊肠,挂得满满当当。 霍惜上前去嗅了嗅,真香啊。 杨福也趴上去嗅,今年不用再吃咸鱼腊鱼了,有肉吃了。好多肉肉! 杨氏进来,拍开他。“这些日子,你也没少吃肉,还馋!” 杨福盯着一条鸭腿流口水:“我不多吃,就这条鸭腿就行。” “我看你像条鸭腿!”瞪了他一眼,看向霍惜,笑眯眯道:“惜儿,家里还有些橘子,娘拿给你吃。” 说着就掀开舱板拿了两个橘子出来。 把乳柑递到霍惜手里,把瀛洲蜜桔递给杨福。杨福瞪了他姐一眼,哼,区别对待。 杨氏朝他龇牙,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霍惜把乳柑递到她手里:“娘,这个你和爹吃,我和舅舅吃那个就行。” “你们吃,爹娘不吃。”见霍惜硬要塞给她,便接过杨福手里那个去了船尾和霍二淮分吃。 杨福很快就把乳柑接了过来把皮剥了,和霍惜一人一半。 才要开吃,霍念揉着眼睛醒了过来。 霍惜抱起他,把一粒乳柑递到他嘴边,他立刻把头撇一边去了。 前几日,霍惜见他嘴馋,便把一粒酸橘递到他嘴边,他舔了两下,就酸得直打颤。后来看到大家挤橘子水也不闹着要了。 现在也条件反射地把头趴到霍惜肩膀上。 又见霍惜和杨福吃得香甜,又扭头来看。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流着口水。 霍惜把乳柑两边的膜撕了,把果肉递到他嘴边,他盯着霍惜看了又看,才小心翼翼地伸出小舌头去舔。 这一舔,就舔出味来了。 手舞足蹈,整个身子都倾身过去,哦哦还想要。 把杨氏和杨福看得稀罕不已。 直到霍惜喂他吃下了一小瓣,才不让他吃了。 见他还没个够,霍惜拍他小手,点了点他的嘴:“不能吃了,再吃就不长牙了。” 小东西也不知道听懂没有,瘪瘪嘴,有些委屈,朝杨氏倾身过去,伸手要抱。 杨氏把他抱到怀里,哦哦哄:“咱念儿长大再吃好不好?等念儿长大了,娘买好多给念儿吃。” 见他眼神还盯着杨福手里的乳柑,瞪了杨福一眼:“还不快点吃!” 杨福吓得把剩下的几瓣乳柑全喂进了嘴里,鼓囊囊地嚼着。 霍念又去看霍惜,霍惜也全塞进嘴里,还朝他摇手,表示没有了。 霍念有些委屈地看了看杨氏,把杨氏心疼的不行:“哦哦,咱念儿不吃啊。娘带念儿去煮鸡蛋吃。” 抱了念儿到船头煮鸡蛋。 而霍惜则钻进自家船舱,准备清点一番船上的存货。 第六十七章 胆子要大(求首订) 霍惜和杨福一起清点存货。 她一边查看,一边让杨福记在本子上。遇到杨福不懂的字,她就接过来记。 杨福这些天也跟着学了不少字,从记家里人的名字,和船上的货物学起。字学了不少。 拿了支炭笔,在霍惜给他裁的本子上记数。 日常杂货的进价出价,所赚的银钱也让他跟着学。杨福现在自己也能清点存货,记家里的账了。 霍惜想着今天霍忠的一番话,再看自家船上这些杂货,是决计不能夹带去的。 不是说不能带,只是这些货都是卖给渔民的,并不值个什么钱。放在船上还增加负重。 还有这些没卖完的酒,都是普通的酒。 只是舱里剩的那五十三匹绸布,这些得带去淮安。而且还得再多收些布匹带去。 江南织户多,布匹价贱,运到淮安卖给北方的商人,定是能赚一笔。 但是自家船上怕是夹带不了这么多。 茶叶胡椒花椒倒是轻便,价钱也不错。但现在自己没那个渠道,也不知道北边出货情况如何。 此番去淮安,还是以布为主。先探探路。卖不掉也没什么损失。运回来也能卖出去。 “爹,娘!” “哎,怎地啦?” 霍惜把他们招到船尾,把今天在码头霍忠说的事情说了一遍。 “真的,能夹带货物过去?”杨氏和霍二淮不敢置信。 霍惜点头:“去时咱装着粮,怕是带不了多少,主要还是回程的时候带些北边的杂货回来。若是带回来卖得好,咱这一趟脚钱就有了。没准还能赚点。” “真的?”杨氏喜得眼睛睁老大,霍二淮同样是一脸的惊喜。 寻常老实本份的普通百姓,哪里能想到夹带着偷摸做点生意?一听船被官家征调,就吓得腿软,没了主意。 要霍惜说,除了本钱,最重要的还得是胆子。走货走私什么的,最赚。不把脚钱赚回,都对不住这一趟的辛苦。 而且这还不是走私,官家允许呢。 只是多数人没胆罢了。 看了看自家的三个舱盖,又道:“爹,娘,咱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赁个房子,把咱这一船的东西先卸了。再去寻摸一些棉布回来。” “对对对。咱先去赁屋子!” “惜儿,只收棉布吗?” “对,这回咱只收棉布。麻料都不要。” 麻料太普通了,重量几乎相等的情况下,还是做利大的棉布生意。当然绸缎利更大,但那等资源只怕自己还接触不到。万一出不了手,只怕要砸手里。 先用船上的几十匹绸布探探路。 “行,那咱去前进村赁屋。” 霍惜摇头:“爹娘,我不想去前进村赁屋了。” “怎的?” “你们想啊,咱现在要收货,回来后要卖货,进进出出的,那货也不是一下子就能清出去的。恐怕要卖上不少时日,到时候进进出出的,只怕村里人多嘴杂。咱还是直接去外城租个屋子。” 霍惜今天听了霍忠一席话,就不想去前进村赁屋了。 等把北边收来的货运回来,还要在京师贩卖。把货存在京师,才好方便拿取。 “行,咱听惜儿的。” 此时已过晌午,她家的船已是在秦淮河的外河支流,再折回京城怕是晚上得摸黑回桃叶渡。 “咱先去沿河的村里收布,明天一早进城赁屋,也好把收来的东西放到屋里。” 一家人便把船划向各个村,收棉布。 经过这么些天买布买酒,四处打探下来,对于哪个村织户多,有什么样的货源,家里门儿清。 到落日前,就收了满满当当一船棉布,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等把船摇回桃叶渡,已经陆续有船回来了。 钱小鱼钱小虾哥俩的船也在。 “你们今天回来这么早?”杨福站船头有些错愕地看向钱小虾。 这兄弟俩不都说要卯了劲打鱼,攒钱买大船吗?天天对着他家的大船泛红眼病。 每天都把船划到很远且人少的水域,这些天也着实打了不少鱼,卖了不少钱。 钱小虾有些蔫巴地跳上霍家的船,勾住杨福的肩膀:“我和我哥今天下了十网,竟有七八网是空的。索性早早就回了。” 霍惜看了他一眼,这是被征调船只弄乱了心神吧,没了往日的劲头,运气也变差了。 钱小虾蔫巴巴地勾着杨福,“杨福,我晚上跟你睡”,刚勾着杨福进舱,瞬间眼睛就瞪圆了。 “你们,怎么买这么多布?” 这船舱里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哪还有他睡觉的地方? 下巴差点砸地上。 艰难地扭头看向杨福:“你家这是要干嘛?渔船变商船,抗征?” “你才抗征!我家又没多余的脑袋!”还抗征,小老百姓胳膊能拧得过官家大腿? 白了他一眼。懒得搭理他。 “那你家这是要干嘛?你家船这么大,恐怕要比我们多运一倍的粮,你这还装这么多东西,不怕被差役扔水里?” 杨福白了他一眼:“你看我们家的人像是傻子吗?” “他们不像,你像。” “你才像!”两个人拌起嘴来。 霍惜看不下去,拿了一个蜜桔扔给他,钱小虾立刻屁颠屁颠挨到霍惜身边:“霍惜,还有不?再给一个呗,我拿给我哥。” 就上次得了霍家一个蜜桔,他一直念到现在。 真好吃!本来想多卖些钱,也去买几斤来吃的。哪知道船就要被征用了。估计他娘晚上都不让他吃饱了,还想吃蜜桔?吃屁。 霍惜看了他一眼,得了吃的,还惦记着自家兄长,倒不是个吃独食的。 便又取了一个给他。 钱小虾千恩万谢的,拿给他哥去了。 很快又回到霍家船上。一边把皮剥了,一边慢悠悠把桔瓣的白色筋膜撕下,这才放进嘴里,跟吃仙丹一样,细嚼慢咽。 简直没眼看。 但一想,霍惜又觉得心里沉重。渔民的日子不好过啊。 打一天鱼得一天铜板,得一天铜板才得以换一天的吃食饱肚。 真正的过一天算一天。 像钱小虾哥哥钱小鱼,他家日子还算是好的,也找不到什么好的亲事。比他家还差的,就更难了。 由古至今,男子娶亲没个屋舍没个落脚地,谁嫁给你呦!连那雄鸟求偶,都懂得先搭个窝。 不由得暗自叹了声。 见钱小虾问东问西的,便说道:“一会你爹娘回来了,我再跟他们一起说。有事想找他们一起商量。” 第六十八章 一起带货 霍惜在桃叶渡大家回来之前,就做了一番计划,想了一番说辞。 也跟霍二淮和杨氏商量了一番。 夫妻二人也是头一遭遇上这种事,只说都听霍惜的。杨福更是连连点头,表示支持。 等大家都吃过晚食,又把船聚拢在一起说着船只被征调的事。 霍惜便站了起来:“各位叔伯,小子今天在城里打听到一些信息,想跟大伙分享并讨个主意,不知道各位愿不愿意听一听?” 大伙看她小小一个,做起霍家的主来。看了一眼霍家夫妻,都乐了起来。 “听啊,谁不知道小霍惜你是个福娃,把你爹娘的小破船都换大船了。要不是你,你爹娘还得划那小破船在江里继续飘,你舅舅估计讨不到婆娘了。” 杨福撅了嘴,我怎么就讨不到婆娘了? 小看我。 不过惜儿确实是个福娃。要不是惜儿,他家还是那艘小破船,还不知多久才有能力上岸。 不由得看了一眼钱小虾那边,真好,那小破船不是自家的了。 郁江今天回了一趟乡下,打算跟家里说船只被征调的事。 今天他突然回去,才发现家里不只虐待她们,还不让妻子和两个女儿上桌吃饭。见她母女三人蹲在厨房吃些剩饭菜,郁江心里跟针扎一般。 恨不得当场就带她们到船上了。 安慰了一番妻女,又无奈离了乡。 此番听了霍惜一番话,站了起来:“惜小子,有什么事你说,咱桃叶渡大伙都是一个集体,有缘聚在一块,这回也必是要一起北上的。大家一路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大伙纷纷响应:“对对,到时让河泊所不要把咱们打散,到时咱们还在一处,互相照应。” 钱三多也对霍惜说道:“惜小子有什么主意就跟大伙说说。” 霍惜便把今天听来的消息说了一遍。 “能夹带东西?”“把北边的土产带回京师卖?” 嘶。这是真的? “霍惜,你没听错吧?官家能允许咱这么干?” “对啊,耽误了运粮,可是掉脑袋的大事。” 自古民畏官,对于比自己更高阶层的人,有种天生的畏惧。 霍惜便说道:“去时可能带不了多少,毕竟要运粮,回来时咱们是空船,到时候可以各显神通。” 嘶,是啊,粮都卸了,押运官还能盯着他们? 打空船回来,是有点可惜啊。白白浪费了。 很多人便心生火热了起来。 孙氏也开始琢磨起夹带什么东西去,又要采买什么东西回来。想着这一来一回的买卖,能把脚钱赚出来,心里突突跳个不停,坐都坐不住。 钱小鱼和郁江心头热了热,很快又冷静了下来。 南北易货,是个好主意。但采买土产,不得要本钱?自家那三瓜两枣能买多少货?要是卖不出去,砸手里,本钱还没了。 郁江偷偷藏了些银钱在身上,但也没做过这么冒险的事。 听着大伙议论纷纷,眉头拧得死紧。 看向霍惜:“惜小子,你是不是有什么主意?” 大伙都停下议论,看向霍惜。 霍惜与杨氏和霍二淮对视了一眼,得了他们的鼓励。 便说道:“我家准备带些货到淮安,如果各位叔伯去程没带东西,能不能帮我们装些货?一天我们给三十文的脚钱。” “回程时,我家会借钱给帮我们带货的叔伯,好让你们有本钱收货。等回来后,你们可以自行贩卖,得了钱我家分两成。也可以交由我家来卖,得利我家要分四成。” 一番话把大伙听愣了。 原本都觉得借运粮之便行南北易货的生意,是个极好的主意。只是算计了一番家里的存银,存银少和没有存银的,已经在心里哀嚎。 难道让这样的好事白白溜走? 可现在他们听到什么了? 霍家竟要借钱给他们当本钱?借霍家的钱生蛋? 大伙齐齐把霍惜的话在脑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发现这是个无本的买卖啊。 他们有本钱收货了! 如果能自己卖掉,还能借霍家的本钱得利八成。若是怕折在手里,就交给霍家来卖,还能得利六成。 左右都不亏,还血赚! 郁江急急站了起来:“二淮哥,算我一个。去时我就不寻摸了,我帮你带货。到了北边,我也好生在淮安逛上一逛,买些稀罕货回来卖。” 邹大爷也急忙拉着他孙儿邹胜的手站了起来:“二淮啊,也算我家一个。我也帮你带货。到了淮安如果我们有看中什么,也希望你能借些本钱给我们。” 霍二淮往邹大爷那边看了一眼,他家的船比他们之前的那艘还小得多。 船上挤了他老妻和孙儿,祖孙三人。一家人只剩他们仨了。 老的老,小的小。好在那孙子也十二岁了,也算个半大劳力了。 点头:“哎,行勒,算你家一个。” 之前被那场大风雨刮得欠债的人家,此时也急急站了起来,表示愿意给霍家带货。 钱小鱼也站了起来:“霍惜,我和小虾的船也给你们带货。” 孙氏急忙看了小鱼小虾一眼。 她心里是想着自己去寻摸些物资带去淮安的,不知道买什么,就跟霍家一样,买布匹带去好了。 没想到大儿子竟然开口要帮霍家带货。 钱三多知道她的意思,拉了她一把,示意她先不要说话。 除了两三家,几乎所有的船都表示去程愿意帮霍家带货。霍惜忙让杨福登记了下来。然后和杨福一一上了这些人的船,查看他们舱底的空间。 估摸着能装多少东西。 自家的船用来装那五十三匹绸布,舱底的空间还能再装三十匹棉布。若是能留一个舱室,还能再多装些。 但不好暴露在外面。还是分装在各家的舱底。 低调些不引人注意就好。 她和杨福上各家的船查看了一番,总共能帮她装货的船只有二十三条。一家至少能帮她带十匹布。这样的话,至少能带差不多三百匹棉布到淮安。 今天花四十两买了一百匹棉布,爹娘的手里应该只剩不到十两银子了。 接下来,还要再收二百匹。还得花出去八十两。 爹娘手里钱不够了,她该怎么把那些银票拿出来用呢? 第六十九章 希望 杨氏和霍二淮看杨福磕磕绊绊地在纸上画圈圈,记着他们看不懂的字。 又是欣慰又是觉得自己没用。 帮不上孩子的忙。 “惜儿,福儿说他们每家能帮咱带十匹布。那咱还要不要再买些棉布?” 霍惜点头:“此次机会难得,既然跟大伙说好了,咱就尽可能地利用上。” “可家里只有十一两银子了。” “家里还有十一两银子?连着那四十两的棉布钱,咱家都有上五十两的银子了?”杨福张大了嘴巴。 他家现在不止有一艘大船,还有存银五十两了? “关上你的嘴巴。别到处巴巴。”杨氏做势要捶他。 “我哪有到处巴巴。”杨福委屈。 霍二淮摸了摸杨福的头:“咱福儿最是护家,哪是到处去说的人。” “就是。”杨福朝他姐扬了扬下巴。 “姐夫,咱家都有这么多钱了呢。”杨福看着霍二淮,脸上都是笑。上岸买田盖屋有希望了。 霍二淮不算不知道,一算也是吓了一跳。自家都有这么多钱了?五十两银子?过去想都不敢想。 霍惜有些无语,五十两银子盖完屋,买的田,产的粮都不够一家人吃的。 越说越歪。 “娘,桃叶渡大伙都愿意帮咱带布,看这情况,咱还得买二百匹。” “二百匹?那得要多少银子?”杨氏眼睛瞪圆了。二百匹,好多布!一辈子穿不完的布。 “得要八十两。” “八十两!”霍二淮嘶了声。 “咱家没那么多钱了啊。”还要赁屋。杨氏犯愁。 “而且你还说到了淮安愿意借钱给大伙买土产,到时候哪来的钱?总不能让大伙等咱卖了绸布才来支借吧?” 杨福听完有些紧张地看了霍惜一眼,惜儿可是有银票的人,怎会没钱。但惜儿不说,他就不说。 霍惜抬了眼皮看了杨福一眼,想了想,对杨氏和霍二淮说道:“爹娘,今天我去找霍管事的时候,跟他借了些银子。” “你跟霍管事借了银子?”夫妻二人愣愣地看着她,这孩子还跟别人开口借钱了? 杨福看了看霍惜,又把头移开。 霍惜悠悠地扫了他一眼,才冲杨氏和霍二淮点头:“嗯,今天我跟他说了,想把绸布运到淮安去卖,但怕有什么需要打点的,霍管事就借了我一些银子。够咱收布了。” “那到淮安打点的钱还够不够?” “够了够了。娘别担心。” 霍二淮和杨氏长舒了一口气。 这霍管事真是个好人,不仅把那么精贵的绸布交给他们,信任他们,还肯借他们银子,就不怕他们跑了。 真是好人啊,下次见着他,定要好好感谢一番。 杨福低了头。他不善于说谎,但他听霍惜的话。 一家人说完这事,想着明天还要早早进城赁屋,便早早地睡了。 桃叶渡暗自琢磨的人却不少。 有几家有些余钱的,听了霍惜的话,便准备去城里寻摸看看,也带些南边的稀罕货到淮安卖卖看。 孙氏就是这么想的,先是数了一通家里的银子,算计着能买些什么东西,盘算到很晚还没睡。 声音响动吵得钱三多没法睡,皱着眉头低喝:“还睡不睡了?” “你先睡。” 钱三多皱着眉头:“家里就那点钱,多数几遍还能生子还是怎的?要我说还不如帮霍家带货过去,到时在淮安跟他家借些银子,也好把北边的货运回来。这京师有钱人这么多,北边的货还怕卖不出去?” 这婆娘倒是好,要把自家的船留出来自行带货。 儿子要帮着霍家装货还想拦。要不是他手快拉了她,都得罪人了。 孙氏横了他一眼:“这么好的生意摆在眼前,不做点什么我不甘心。再说了,小鱼小虾不想跟咱要钱,哥俩都帮着带货了,还能少咱家这一条船?” 而且到时候看中什么,让儿子跟霍家多借一点钱,两条船拉回来,还不够卖吗? 孙氏有自己的小算盘。 钱三多如何不知。说不过她,只好由她去了。到时候自己看着点就是了,别得罪人就是。 邹大爷和老妻田氏,带着孙儿也没睡。 叮嘱孙儿邹胜:“胜儿,爷爷奶奶老了,你以后跟霍家,跟杨福霍惜多走动走动,他们主意多,你跟着他们也能多开些眼界,给自己攒些银钱,将来也好成家立业。” 邹胜性子腼腆,爹娘没了后,从小跟着爷奶在河上飘,过得凄苦。 一年也攒不上几个铜板。老的老小的小,打的鱼也比别人少,经常吃不饱饭。就越加沉默。 邹胜默默地听着,点头:“知道了爷爷。” 他奶田氏也叮嘱他:“胜儿,爷奶没本事,跟着爷奶打上一辈子鱼,你也上不了岸。你多跟别人走动走动,也多条路。这回咱去淮安,若是能寻些好东西带回来,也能把脚钱赚回来。” “晓得了奶。” 另一边的郁江也在琢磨这事。 他家船上只他一人,东西少,到了淮安卸了粮,回程能装不少东西回来。到底买什么东西回来呢? 什么东西轻便好卖,利又大呢? 若是运回来能卖些钱,到时候就换一艘霍家以前那样的船,就是小鱼小虾现在那种。当时霍家五口人都能住,他把妻女接过来,一家才四口,更是能住。 郁江心头火热,准备明天到城里卖完鱼,就到城里转转,看看什么货好卖,再顺道打听些消息。 次日,桃叶渡一众渔家,又早早地把船划离了渡口。 霍惜起来的时候,轻轻地掀开了自己舱室的船底板,从匣子里抽了张一百两的银票带在身上。想了想,又把银票全部带上了。 合上舱底板,把荷包放到怀里揣好。 一家人划着船到了外城渡口。照旧是杨氏带着念儿留在船上。 “惜儿,咱去哪里赁屋?”杨福和霍二淮都看向霍惜。 霍惜昨晚已经在琢磨这事了。 租的房子不能太偏,不然杨氏一个女的带个小的,她不放心。所以太偏太乱的,棚户杂居那种地方,她不考虑。 宁愿多花些钱也要租个好点的。 “爹,咱去江东门。” 第七十章 三钱 上了江东桥,过了江东门,霍惜和霍二淮杨福进到京师外城。 又往内城的石城门和清凉门方向走。莫愁湖就在此两城门之间。 此地繁华热闹。等她从淮安把北边的杂货带回来,没准还要在此处贩卖,如果房子赁在此处,利于存放货物,方便存取。 越往内城门走人流量越大,各店铺人来人往。 霍二淮有些犯愁,左环右顾,“惜儿,这地方是不是太热闹了些?” “姐夫,热闹还不好啊?” “是好。但人气这么旺,赁屋的钱只怕少不了。要不咱往东边看看?那边棚户多,赁屋便宜。” “爹,棚户咱不去。把娘和念儿放那边,我不放心。” 霍二淮想想便也做罢。棚户区是便宜,但住的什么人都有,万一出点事,简直不敢想。还是算了。 又盘算起家里的十一两银子。要留下一路往淮安花用的,还要给他母子俩留下些钱,那赁屋的钱……也不知够不够。 霍二淮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精神面貌与别处不同,穿戴也比别处百姓要好,又摸了摸胸口,盘算起怀中的银子。 而霍惜那边却已经熟门熟路找到了一间牙行。 牙行里几个牙人正坐在屋内,闲坐说话,见霍惜三人进来,悠悠地抬了抬眼皮,没起身,继续交谈。 一个十七八岁的牙人,站了起来,笑脸相迎。 一看就是个新手。 霍惜半点不嫌弃。他们仨一看就不是能带来什么大生意的人,人家看不上他们,很正常。 便对着自称姓马的牙人笑了笑,道:“我们想赁一间屋子,你能带我们去看看吗?” 马牙人一听,很是热情。招呼他们坐,给他们倒了茶水,问他们的需求。 霍二淮和杨福初到这种地方,人家还给他们端茶,浑身不适应,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霍惜很是淡定地端起茶喝了一大口,解了一路走过来的疲乏,朝霍二淮和杨福笑笑。 俩人见她喝了,也放下紧张感,端起茶水仰头就灌。 解渴。舒坦。 那马牙人见状笑笑:“渴了吧,我再给你们倒一杯。” 里面的牙人不屑地看向他们。渴成这样,估计走了不少路。看来代步的工具都没有。遂扭过头去不愿搭理,抢生意都懒得抢。 霍惜稳坐如山。 霍二淮和杨福在别人的注视下,不安地动了动屁股。 马牙人又给他们续了茶。 霍惜便开门见山,道:“我们想赁一处清静些的小院,左邻右舍不要太杂乱,不要太偏,房舍有三四间,有厨房能烧饭。有院子更好。” 马牙人听完重新打量他们。 一看就是贫苦的下层百姓,却想要独门独院? 真人不露相? 又细打量了他们一眼。 “你只管领了我们去看。陈旧些,屋里没啥东西,都不要紧,要紧的是环境,要住的安心的。” 马牙人点头:“明白。我手里倒是有那么几间。走吧,我领你们去看看。”取了几处房子的钥匙就领了他们出去。 霍二淮牵着霍惜和杨福的手跟在后面。 三人一路跟着那马牙人看房子。对于他的一路试探,霍惜也不愿透底,只一路打探套话。 连续看了几处,霍惜和霍二淮都不是很满意。 到了第四处。马牙人说道:“这个应该符合你们的要求,独门独户,有正房,厅堂,左右厢房,厨房也有,还有个小院。” 霍惜打量这处小院。周围环境还不错,左邻右舍听说都是读书人,住着应该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 那马牙人还在不住地推销:“这边的院子多是租给别处进京来赶考的学子,短暂租来读书的。此处离莫愁湖不远,平时学子们要么出门到莫愁湖吟诗作对,要么关在屋里读书,没太多烦杂事。你们尽可放心住。” 杨福对周边环境很满意。霍惜却是对这小院还有个水井很满意。 屋子虽陈旧了些,也没甚家具,但有个独立的水井取水。杨氏去打水,抱着念儿去不方便,把念儿放在家里更是不放心。有个水井正正好。 霍二淮却觉得方才那个房子更好,是一处大院隔出来的,左右都有邻居,万一杨氏和念儿有什么事情,也有个帮衬。 但霍惜却不想要那种杂居的房子。 价钱虽不高,一月仅一钱,屋里还有床有箱笼,拎包入住,但谁知道左邻右舍是什么人。 “这院子租钱是怎样的?” “这处得要三钱一月,三月一付,最少半年起租。” “三钱一月?还要半年起租?”霍二淮皱起眉头。租半年,得住到明年三月底去了。 租钱就得花去近二两银,还要再买两张床和家具,又要花去不少。 而且住半年,他们要租这么长时间吗? 霍二淮看向霍惜。 霍惜觉得租期是长了些。但三钱一月依目前家里的情况也不是付不起。现在家里一天卖杂货,卖鱼,就能净挣二钱银。 “租钱能谈吗?” 马牙人摇头:“这附近的房子不愁租。再晚些时侯,考春闱的各地举子都会陆续入京,房价还会涨。抢都抢不到。” 霍二淮有些肉疼,住这里,房屋修葺打理,买家具,加上租钱,至少要花去三两银子。 那就只剩八两银子了。 一家人还要生活,要备货。冬日渔获少,卖不到什么钱,年底还要交渔税。而且万一去淮安不顺利,家里就得靠这些银子用到明年春上了。 霍惜却觉得此处小院很合心意。二三两银子租个半年,她觉得很划算。 晃了晃霍二淮的手。 霍二淮低头看了她一眼,看懂了她的意思。 咬了咬牙,朝马牙人点头。 马牙人看了霍惜一眼,又看向霍二淮。高兴地领着他们仨人去牙所办租赁协议。 然后付了租钱和押钱,房屋的钥匙便落到了霍惜他们手里。 一事不烦二主,霍惜便请马牙人介绍了个修葺房屋的匠人,把房子该清理的清理,该补漏的补漏,一个多时辰就把事情弄好了。 又去采买了床和简单的家具,采买了些厨房用具。申时初就把小院布置妥当。 又租了两辆板车推到渡口,把船上的一些东西卸到板车上,把板车推进小院,把东西放到库房。便锁好门户,还了板车,仨人又回到船上。 夜里仍是回了桃叶渡。 第七十一章 跟踪 桃叶渡的一众渔家,该打听的也打听了,该盘算的也盘算了。 心中有了底,也没前两日那么彷徨了。 见霍二淮一家把船划了回来,还纷纷招呼他把船划过去。要买桐油柴炭等照明取暖之物,又叫他搬出酒篓,要打酒喝。 这时候的酒用霍惜的话来讲就是个酒类饮料,男人女人都能喝,连小孩也能抿两口。谁能抗拒得了饮料。 酒卖桃叶渡,二两酒不过是三文钱,舍一条鱼就能换一葫芦酒。 都舍得喝。 水上生活枯燥无趣,常年累月吃着乏味的各色鱼干,再好吃的河鲜都没了滋味。打些酒喝也能佐味,打打牙祭。 故霍家的水上杂货铺开铺以来,酒倒是最赚钱的。 此时大伙都已吃过晚食,最后的余晖也落了。就着各家船头桅灯里投射出来的灯光,霍二淮和杨氏忙着给大伙打酒。 男人女人都坐在船头,不时抿上一口酒,说着今日的渔获,及各处听来的八卦。半大孩子们,或挽着裤子,把脚伸在水里,不时撩拨一回水花,或是在船头打闹。 霍惜很喜欢这样的生气,这样的人间烟火气。 看了一会,便叫上钱小虾和邹胜等半大小子当劳力,到自家船上把棉布搬到各家船上存放。 明日得进村收上二百匹棉布,得把船上的空间腾出来。 直到船上的棉布搬完,霍惜和杨福才停了手。拿出存着舍不得吃的蜜桔给帮忙的几个小子分了。 邹胜等人舍不得吃,揣着到了自家船上,跟家人分吃。钱小虾则剥开一半给他哥,自己拿了一半猴在霍家船上。 猴在杨福身边,一边剥白色的筋膜一边慢悠悠的吃。 今晚钱小虾是不打算离开杨福的舱室了。船上东西都清空了,够他摊开手脚睡了。 大人们见几个半大小子得了霍家的桔子,吞了吞口水。 平时哪舍得花钱买果子吃。但也没那个脸皮叫霍家也分些给他们。之前霍家已经分过他们一次了。 便齐齐畅想着此番北上淮安能顺利,等采买些北边的杂货回来卖,也能攒上一两个银钱。冬日里猫冬就不缺吃喝了。 “我今天看见沿河的村子,有人站岸边招揽船只帮忙运粮到衙门,一趟能有三五十文的脚钱。你们要揽这个活吗?”有人忽然开口。 “真的?在哪里?我怎么没看到?” “秦淮河内河支流,沿线的村庄都缺船只运粮。你们往那边去,就会看到有村民站在岸边招揽船只了。” “真的吗?那我明天往那边看看去。若是一天能运个几趟,也有一二钱银子了。比打鱼强。” 有人跟着点头:“是呢。我这两天卖鱼都卖不到三五十文。” “他们村里难道没有板车牛车?要租船?” “板车牛车一路晃荡,损耗不少,哪有用船只运送安稳。而且咱一船装的不比他一板车多?” “那我明天也往沿河村庄去。” 钱小虾便推了推杨福:“我和我哥也去。你们去吗?” 杨福便看向霍惜。霍惜扭头去看霍二淮和杨氏。 见他们正好也看过来,想了想,便说道:“我们明天先去收布。收完布再去看看。” 先收布要紧。万一消息走漏,北上运粮的渔户都夹带布匹北上,布匹只怕要涨价。 先收完二百匹的棉布,再去帮着运粮,顺带打探些消息。 霍二淮和杨氏听了便点头。 次日一早,霍二淮早早起了,划着船去收渔网,收虾笼蟹笼。一路又把船划向织户多的村庄。 杨氏在船上做早食,还没到各村村口,早食就得了,霍惜和杨福也起了。一家人吃过早食,便进村收布。 进了三四个村庄,就把两百匹棉布收齐了。 杨氏又说她在家没事做,正好收些鸡鸭做成各种肉食放冬日里卖。便又去各村收鸡鸭净肉。 到了下晌,把船划进外城渡口,租了板车,把几大筐鸡鸭搬上板车。留了霍二淮在船上,其他人去了租来的小院。 杨氏是第一次来,一边走一边记路,观察周遭环境。 等到了租来的小院,很是满意,眼睛里都是惊喜。 “这小院真好!” 四四方方的小院,有正房左右厢房,有厨房有水井,还有院子,把院子整理一下,就可以种菜了。 杨氏搓着手高兴得不行,挨个房间都看了一遍,越看越满意。虽是租来的,但心里已有极大的满足感。 就像自己家一样。 盼了多少年,想上岸过活,这屋子虽是租来的,但也是家呢。 “惜儿,这院子好,娘喜欢!” 霍惜见她不嫌弃院子破旧,走过去,拉了她的手:“娘喜欢就好。那咱冬日就住这里了。娘先带着念儿留在屋里,我和舅舅去买些调料和柴炭回来。” “行,你们去吧,路上当心些。”又要掏荷包。 “娘,我身上有银子呢。”头也不回和杨福跑远了。 “这孩子。”杨氏摇头失笑。 颠了颠念儿:“念儿,看,这是娘和念儿要住的房子呢。念儿喜不喜欢?冬日念儿就不会在船上挨冻了。念儿高不高兴?” 念儿咧着小嘴哦哦地朝杨氏笑得开怀。 霍惜和杨福刚从巷子里钻出来,就被穆俨看见了。 见穆俨站着不动,穆离穆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睛瞬间瞪大了。咦,霍家小娘子! 怎的跑莫愁湖这边来了? 两人看了看穆俨,就见穆俨脚步已经跟了上去。 三人一路跟在后面,看霍惜一路买买买,又是进杂货铺买油盐酱醋,又是去铁匠铺买刀斧锅具,又是进药铺拎出一堆药包,又蹲在挑担卖柴的人面前跟人讨价还价。 把三人看愣了。 这是要干嘛。买那么大一车柴?他家船上能装这么多? 满心疑惑。仨人又一路尾随着她进了琼花巷,见她转身进了一处小院。 仨人面面相觑。这霍家小娘子,不打渔了,不当渔民了,上岸了? 仨人悄悄跟上前去。穆俨扭头看了穆坎一眼,穆坎心领神会,走到门口,趴门上偷听。 隐隐约约有声音传来,听不真切。 “少爷,他们好像把这院子租下来了。” 穆俨皱了皱眉头。 “少爷,他们为什么跑外城赁房住了?”上次才提醒过她,这会不应该往城里跑啊。 穆俨往两边看了看,琼花巷里,左右都是差不多的院子,有新有旧。穆俨抬头看了看天色,见天光还大亮着,放弃了上屋顶打探的念头。 “让穆乾晚上来探探。” “是。” 第七十二章 爷我偏不(给昨天打赏投票的朋友 穆乾在霍惜的小院屋顶上趴了一夜,直到院子里灯熄了,才回到穆府。 当初穆俨的祖父老西平候给了穆俨四个护卫,穆离穆坎在明,穆乾穆坤在暗。 “少爷,霍家小娘子把琼花巷那院子租了下来,租期半年。河泊所征调渔户的船只往淮安运漕粮,她租下屋子把她娘和弟弟安置在那里。” “河泊所征调船只?运漕粮到淮安仓?”穆离穆坎有些吃惊,看向穆俨。 “少爷,新帝为何这么大动作运粮北上?” 穆俨眉头拧了拧,又展开。 “北燕毕竟是新帝的封国。再者兀朝残部还打着反卫复兀的想法,瓦剌、兀良哈、鞑靼这些年就没有收敛过,不断扰边。新帝安了内,必会攘外。总有一天要大战一场。” 穆俨言语淡淡。 穆离穆坎听后面色沉重。 穆俨转头看问穆乾:“她为何会租住半年?” “属下听下来,是霍小娘子担心她弟弟受不住水上的寒气,原本就想冬日落雪前上岸赁屋住的。只不过这次征调船只,把计划提前了。” “这离落雪还早吧?”穆坎不解。在岸上住半年,水上住半年? 穆乾便说道:“琼花巷附近的小院多是租给进京赶考,或是修学的学子的,短租应该是不行。” 穆俨默默地听完,想了想,对穆乾吩咐道:“你平时多留意那边。” “是。”穆乾应声出去。 穆离穆坎对视一眼,看向穆俨:“少爷是怕有人对她母子不利?” “有人不想她活,爷我偏不。” 穆俨冷冷地勾了勾嘴角。他想看看这个世道,是不是阿猫阿狗披上龙袍都能当太子了。 阴沟里的老鼠都能堂而皇之地上宴席吃酒了。 霍惜不知道这些。 人家趴她院子的屋顶上,趴了一个晚上,她丝毫未觉。 和杨氏杨福,留在院里打扫屋舍,整理柴炭,帮杨氏制作鸡鸭肉。又拿着锄头把院子里的杂草都锄了一遍,把土翻了翻,起了田垄,撒下菜种。 然后和杨氏杨福絮絮叨叨说了一车轱辘的话,这才在新赁来的屋里睡去。 刚开始沾床还睡不着,没了水波托着船只晃荡,没了那种摇晃的感觉,竟翻来覆去半晌没合眼。 就如同她当初才上船,被船晃得晕晕乎乎睡不着一样,就很不适应。 直到后半晌,才困得不行,迷迷糊糊睡过去。 次日一早起来,不止她,杨氏和杨福也都顶着一双黑眼圈。三人对视一眼,齐齐笑了。 “这真是在河上飘得久了,脚踏平地,没水摇两下,竟是睡不着了。” 杨氏说完,三人均笑了起来。 霍惜和杨福洗漱完,到厨房给杨氏帮忙。 小院里的厨房不大,但比之在狭小的船头支个小泥炉做饭炒菜,那感觉好太多了。 杨氏只愣了一会,就找到感觉了。 后来越发酣畅淋漓:“这才是厨房啊。” 站在大铁锅前,抡着大铁铲翻着锅里的菜,不再是船头缩手缩脚,小心翼翼放不开的感觉能比的了。 杨福坐灶膛前添柴,都觉得舒坦。怪不得那么多渔户想上岸生活呢。 这脚踏平地,四平八稳,这才是生活呐。 霍惜把蒸好的米饭,菜肉装了满满一食盒,这些是她和霍二淮杨福的午饭,中午只要在船上热一热就能吃了。 又用了一张枯荷叶包了几个包子,一会带给霍二淮当早饭。 再灌了几大竹筒的开水。又装了满满一水篓的净水,放到背篓里。 仨人一边吃饭,霍惜一边叮嘱杨氏:“娘,你出去得记着路啊。别迷了。” “放心,娘记性好着呢。” “娘,你出去尽量往人多的地方去,不认识的人你别搭讪。回到家得看看后面有没有人尾随再开门。夜里睡觉得警醒些。” “放心吧,娘这么大一个人,还能被人拐了?敢跟踪老娘,老娘打不死他!” “姐,你遇事就大声叫好了,这左右前后住的都有人,总有人会搭把手的。” “姐还不知道?要你叮嘱。你好好听你姐夫和惜儿的话,做事别冲动,别给你姐夫和惜儿添麻烦就行。” 杨福不满地朝杨氏撅了撅嘴,他是舅舅,是长辈好不。 杨氏朝他龇牙,做什么鬼样子! 杨福就应了声:“知道了。” 霍惜和杨福吃完早食,便背着食盒和水,告别了杨氏往渡口去寻霍二淮。 到了渡口,霍二淮正在船尾坐着补鱼网。 “爹。” 霍二淮扭头看去,笑了起来:“来了?怎不多睡会?你娘和弟弟都好吧?” 起身往岸上搭跳板,扶着二人上船。 “都好。娘做了肉包,爹先吃了早食吧。” “你娘咋还做肉包了。爹都自己煮了些早食吃了。” 杨福把背篓放下,往外掏荷叶包着的肉包:“我姐昨晚几乎没怎么睡。说躺在床上睡觉,没晃悠,都睡不着。” 霍二淮收了跳板,笑了起来:“你姐这是过惯了船上的日子,这一上岸过好日子,竟不习惯了。” 霍惜也笑:“我昨晚躺床上,初时觉得床还在晃,后来又觉得没晃了。没晃我倒睡不着了。” 霍二淮便摸了摸她的头,这孩子。 当初才上船,船晃得她直犯晕,好几夜都没睡着,要白天杨氏抱在怀里,才能睡个踏实觉。这上了岸,竟是不习惯了。 不由得心疼,又揉了揉她的头。 霍二淮接过霍惜递过来的荷叶包,从里头捡了一个肉包,其余的又裹了起来:“爹吃一个就行。留你们中午吃。” 霍惜从荷叶里又拿了两个出来,塞到他手里。 “爹你吃吧。一会咱要是揽了给农户运税粮的活,你还得出大力气。娘给我们炒了肉菜,蒸了米饭,我们中午能吃到撑。” “你娘怎的还大手大脚起来了。”嘴上虽说着,面上却带了笑。捧着手里的三个包子吃得开心。 往常哪会早食就吃大肉包子的,且中午还吃米饭肉菜。 这日子看来是过起来了。 真好。 霍二淮一手拿包子吃着,一手就要去摸橹板。 “姐夫你吃,我来摇。”杨福推开他。 “舅舅你把船往江宁县那边的沿河村子划。” “嗯,知道了。”杨福点头,很快就把船划出了外城渡口。 第七十三章 好机会 一路把船往沿河村子划,霍惜就看到有不少村民站在岸边,朝过往船只招手。 “那个,大船,来,对,就是你们,带招幌那个!” 霍惜扭头看了看自家船头的招幌,摸了摸鼻子,好吧,这年头识字的村人也没几个。让杨福把船划了过去。 霍二淮把正在修补的渔网收了起来,接过杨福手里的橹板,把船朝扬手的村人划了过去。 “可愿接活?”那人朝霍惜他们扬声问道。 两个年轻人站一块。朝他们招手问话的那个年轻人很是活泼,还走几步过来打量霍家的船。 这艘比一般的乌篷船大太多了,一村的税粮都能装上。那人面上有些惊喜,和同伴对视了一眼。 霍惜也打量眼前这个年轻小伙,和他身边的同伴。 看了看他们后面的碑石:“你们是冯潭村的?” 那人一愣:“你识字?” 这小娃,才多大,竟然识字!现在的渔户都能念得起书了?不由得又打量了一番面前这艘大船。 又去打量船上的人。 杨福朝他瞪眼:“我们渔民还不兴认字了?” 那人尬笑着摇头:“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又朝霍惜竖起拇指:“小娃是这个。我就不认识你招幌上的字。” “霍记水上杂货铺”,霍惜给他们念了一遍。 俩个年轻人跟着念了一遍,得知霍家一边打渔还一边卖货,很是佩服,怪不得能买得起比别人大得多的船。 霍惜见他们发愣,便问道:“你说的揽活,可是要帮着你们运税粮?” 那人便连连点头:“是的是的。你们可愿意接这活?” 见霍惜点头,又问:“你这船,能装多少石粮?” 霍惜回头看了看自家的船,昨天买的二百匹布,霍二淮昨天已交由桃叶渡的渔家分装了,船上的杂货,置物架也卸了,霍惜心里估摸着数,看了一眼霍二淮。 霍二淮想了想,便说道:“我这船装几十石粮还是能装的。” “能装几十石?”那岂不是他一个村的税粮都能装了? 那人很高兴,和同伙对视一眼,他俩被村长派来河边雇船只,本想着要雇上好几只,没想到竟幸运遇上一艘大的,全村的税粮都能装上了。 “那你们要多少脚钱?” 霍惜便问他:“一牛车给脚钱多少?” “三十文。” 霍惜心里默算了一番,便说道:“那我们收你二钱银子。” 那人低头算了算,二钱银子就是二百文,这船能装几十石粮,他们村全部的税粮都能装上。一家摊个几文钱哪算什么事。 便点头:“行。我回去跟村长说,再让村人把粮运来,你们在这等我。” 回头跟身边的同伴叮嘱了一声,转身撒腿往村里跑去。 另一个人有些木讷,和霍惜四目相对了半天,才看向霍二淮:“我们说好了的,你们不能再接别人的活了。” 生怕他们跑了。 霍二淮朝他点头:“放心,我们就在这里等。”便把船往岸边停靠。 霍惜见等得无聊,便拿了虾笼蟹笼往岸边的水草边放,倒也得了几只螃蟹和几斤青虾。 等她和杨福提了几次虾笼蟹笼,那年轻小伙便带着村长和一众村民推着十几辆板车过来了。 双方也不多废话,付了一半的脚钱,就开始把板车上的粮往船上放。 直到十几板车的税粮全部装好,村长挥手让村人回村,只带了几个人上了船。 霍惜看了看船上装了一半空间不到的税粮,一个村子只有这些税粮?是个小村子?还是田亩不多? 村长便为霍惜等人解释。 原来太祖建朝,因他本人是农民出身,定的国策便是轻徭薄赋的政策,民田每亩征粮税不过是三升三合五勺罢了。 霍惜飞快的换算,这样算下来,合计每亩征粮不过零点零四石?每百亩征税粮不过四石? 我勒个天爷。买田!必须买田! 赚钱买田!买上百顷千顷!她要当地主!在风调雨顺的江南,她要躺在粮堆上,做个快乐的米虫,一辈子不愁吃喝! 霍惜心头火热。握了握拳头。 那村长姓冯,和另一个潭姓村长押着一船税粮到江宁县衙。两个人都是识字的,还盯着船上的招幌看了半天。 “水上杂物铺?你们卖的什么东西?” 霍惜眼珠子一转,挨到他们身边:“我们主要是服务水上渔户的,卖些渔户们需要的东西,比如粮食菜蔬,日常杂物,酒水布匹之类。” “你们还卖酒啊?”冯村长和潭村长咽了咽口水,馋虫上来了。 霍惜眼睛一亮,点头:“有呢。有黄酒有米酒有果酒,两位村长要不要来点?这离县衙还要一段时间,要不喝点酒水打发一下时间?” 两位村长穿着棉麻料子的衣服,一个补丁都没有,脚上穿的都是包肉的布鞋,喝几两酒水哪会出不起钱。 便点头:“那就喝点。且搬些黄酒出来。” “好勒!” 杨福连忙应声。立马转身进舱里,搬了一个十斤装的酒篓出来。还带着三两的大酒提和竹筒竹杯。 酒篓的盖子才掀开,酒香四溢。 那冯村长猛吸了一大口:“香。这是双泉村出的酒?” 霍惜不由地看向他,拍他马屁:“正是呢。您这鼻子可真灵。这酒确实是我们从双泉村进的。品质好着呢。” 冯村长便招呼潭村长:“来来,闲坐也无聊,来,今天我请你喝一杯。” “好啊,那我可要好好沾沾你的光。”潭村长也吸着口水凑了过去。 几个跟着押粮的年轻人和乡老也一起起哄。 冯村长被拍马屁拍得舒服,都应承了下来:“都有都有,今天我请客。大伙都辛苦一场,喝杯水酒由我请了。” 众人齐齐叫好。 霍惜和杨福霍二淮也很是高兴,一个忙着用酒提打酒,一个递竹筒竹杯过去装,霍二淮则摇着船摇得欢快。 看着冯潭村的人端着酒杯眯着眼享受,霍惜才觉得她又漏了一件事。 这喝酒怎能没些小菜小果小点呢! 不然今天她还能赚得更多。 这么好的机会,小工们跟着老板出门,还难得的遇上老板请客,这机会还不多赚点钱,亏啊。血亏。 霍惜心里直道可惜。 下回得在船上多备点小吃食,有酒怎能没点佐味的小食? 大大的失策。 咦,不对,有烤虾有虾干,还有呛虾! 又挨过去:“两位村长,要不要来点佐酒的小食?” 第七十四章 揽活 冯村长正觉得光吃酒,没滋没味的,听霍惜发问,眼睛一亮,忙点头:“要,有些什么尽管拿出来。” 霍惜便钻进了船舱。 很快就抱着几个瓷罐出来。还在自家卖的杂物里找了几双筷子和木头碟子出来。 又招呼杨福:“舅舅,把咱家的折叠方桌拿出来。” “哎。”杨福应了声,把酒篓盖好,就进去搬桌子。 霍惜朝两位村长示意:“这里有烤虾,有干虾,有呛虾,我都倒一些给你们试吃看看,你们捡着喜欢的吃。” 等杨福把方桌拿了出来,支在船尾,霍惜就把几种虾各捡了些倒在木头碟子上。 把筷子递给两位村长。 冯潭两位村长先是拿筷子夹了个呛虾扔嘴里,眼睛立刻亮了:“鲜!”“甜!” “这是活虾制的?” 霍惜点头:“新鲜的活虾,拌了料,再用热油一激,味道立刻锁在里面。又鲜又甜,口感滑嫩。” 嘶,一阵吞咽口水声。几个乡老和小伙看向两位村长,等他俩发话。 两位村长又夹了一个,细嚼了嚼,慢慢品味舌尖的感觉。然后冲摇橹的霍二淮竖大拇指:“做这河鲜还得是你们这些水上讨生活的。这虾味道又鲜又美,绝了!” 霍二淮笑笑:“我们也就这点本事了。不比你们,这一船的粮食,我们打上几年鱼还不一定能买得到。” 两位村长立刻挺直了腰板。 可不是吗,他们有屋有田,而这些水上讨生活的,没个根基,除了能时常捞些河鲜吃,吃粒米都要花钱买。 哪像他们。 “这几样都留下吧。” “好勒。” 霍惜见两位村长招呼跟着一起押粮的村人同食,把三种虾都各留下了一罐,很是高兴。和杨福一个打酒,一边往碟子上倒各种虾。 冯潭村几个押粮的,本来以为这一趟是个苦活。哪里知道跟村长竟然遇上一条大船,一趟就把全村的税粮运完了不说,还有吃有喝。 好想明后天再押一回粮。 霍二淮也高兴,这一趟光酒就能赚二钱银子,还有三种虾,吃了好几罐,也能赚一钱多。 还有这一趟运粮的脚钱,这一趟至少能赚半两银子! 喜得嘴都合不拢。一边欢快地摇着橹,一边和冯潭村的村长村老聊天,霍惜和杨福也在一旁不停地吹捧。 让这些庄户人有一种比他们渔户阶级更高的感觉,那腰板挺得直得勒。要酒要吃食,付钱,都特别爽快。 船很快就到了江宁县。码头有无数的板车等着帮忙拉运。 霍二淮帮着冯潭村把税粮搬上码头,便急着把船往回划。 霍惜张了张嘴,想上县衙看一看,奈何霍二淮急着回去再多运几趟赚脚钱。也只好做罢。 这一天,霍家的船一共帮着农户运了五趟税粮,得了一两银子。 船上的酒,各种虾,也卖得了一两五钱。 这一天总共得了二两半银子。 霍二淮高兴得立刻就想进城跟杨氏报喜。奈何霍惜觉得这几天要早出揽活,不打算回外城,出来时也跟杨氏打过招呼了。霍二淮只好做罢。 等夜里回了桃叶渡,发现各家都有收获,脸上都带着笑。 就郁江那种小小的乌篷船,船舱不过一米多宽,船长不过四五米长的,这一天都得了一百多文。 钱小鱼钱小虾哥俩是霍惜家的旧船,装的粮比郁江多,哥俩这一天揽活,得了近三百文,高兴得不行。 跟杨福咬耳朵:“若是揽上十天活,我也能买一艘旧船了。” “你买船干嘛?你敢一个人去长江口?累不死你!”杨福怼他。 钱小虾鼓着腮帮,好半天,脸红耳赤:“我不能把钱攒着?到时候跟我哥一起换条大船总行吧!跟你们一样的。” 杨福斜了他一眼:“你哥想要我们这样的船,是想给你娶嫂子的,你呢?到时候跟你哥嫂挤一艘船?” 钱小虾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背过身去不理他了。 才不到几息,又转身回来:“明天我和我哥还去揽活,你们去不?” “去啊。我们今天光是卖酒卖吃食就赚了不少。不去是傻子。” 钱小虾悠悠一叹:“哎,还是你们好,船这么大,还能顺带开铺卖东西。” 杨福想起自家之前的日子,安慰他:“放心吧,日子慢慢就会好的。你看,我以前也没敢想我们能换这么大的船啊。你也没想过能跟你哥拥有一条船吧?” 钱小虾猛点头:“我没想到我和我哥能那么快拥有一条船。下次你家有什么主意,一定得告诉我知道不?不告诉我就不是朋友!” “谁稀罕。”杨福把猴在他身上的钱小虾甩开。 “别啊。反正我赖上你家了。” 钱小虾又猴了过去。两人又勾着肩膀在那里窃窃私语。 霍惜扭头看了他俩一眼,笑了笑,也不掺和。 只盘算着要在船上准备一些佐酒的小食。 炸花生米,瓜子什么的是不用想了。这会花生瓜子还没传入卫朝呢。 但是卫朝本土的豆子很多,炸一些豌豆,蚕豆,黄豆什么的,价廉物也美,耐吃耐嚼。再制些笋干,再寻些小鱼,做成小鱼仔,再辅以她家现有的各种虾制品。 这品类也不算太单一了。 等明后天得了空回城找杨氏,让她得空在家做一些出来。 霍惜盘算了一通后,又去翻库存本子。一路去淮安,还要备上几篓酒带去。到时候除了自家吃用等物,卖的货只带布匹、酒和小食就行。 霍惜把小本子收好,睡了过去。 第二天,大伙早早离了渡口,沿河揽活去了。霍二淮也把船划了过去。霍惜在船头带着杨福把昨天得的一些虾蟹处理了。 这一天霍家又揽了几桩运粮的活,加上卖酒卖虾得的,也有将近二两银子。 连揽了三天活后,竟得了七两银子!喜得霍二淮热血沸腾。 这日黄昏,霍二淮把船划向外城渡口。 “爹,你明天先去双泉村收些酒,再来接我们。” “哎,爹晓得了。记得把银子给你娘,别让她和念儿没钱花用。” “知道了。” 霍二淮看着两个孩子走远,本要把船划回桃叶渡,又一想,明天还要去双泉村收酒,便点了夜灯,连夜把船划向温泉镇。 在靠近双泉村的一处野渡口停了船,准备在船上睡一觉,明早赶去双泉村收酒,再赶去城里接两个孩子,这样就不耽误揽活了。 而霍惜和杨福进了外城,一路采买了好些东西,两人这才又背又提的回了琼花巷。 第七十五章 他什么都不是 杨氏正背着念儿在院里锄草,给菜苗浇水。 听到敲门声,愣了愣。 “谁啊?” “姐,是我们!” 哎呀,是福儿和惜儿!杨氏忙扔下锄头,颠颠儿跑去开门。 拉过霍惜,左看右看:“怎么今天过来了?怎么买这么多东西?”边说着边帮他们把东西拿进来。 “进城买些东西,再看看娘和念儿。”霍惜看向杨氏背上的念儿,去拉他的小手。 “娘和念儿好着呢,不用担心我们。” 杨福关了门,和霍惜一起把杨氏背上的霍念解了下来,奇怪地翻看杨氏的背带:“姐,你什么时候买的这个背带?” 霍惜抱着霍念,跟他贴了贴脸,看着他开心活泼的样子,很是欢喜,也看向背带。 杨氏看了她姐弟一眼,道:“这背带啊,背着念儿方便着呢,还不耽误干活。这几天我都是用它背着念儿到处转,把左邻右舍都摸清了。家里好几种菜种都是好心的邻居送的。” “左邻右舍不都是读书人?读书人还种菜啊?”杨福有些惊讶。 “读书人就吃风饮露啊?人家都带着家人或是下人呢。家家院里都种菜。连菜种都从家乡带了来。” 杨福听完啧啧几声。读书人也种菜呢,真稀奇。 “你爹好不?”杨氏又问起霍二淮。几天没见他了,有些不适应。 “好着呢。爹还让我把银子给娘送来。要是船上没有那些布,我都想让爹跟我们一起来。” “就算没有船上那些东西,咱一艘船还在那呢,要是被人划走了,上哪找去?” 杨氏一边说着,一边整理霍惜和杨福带来的东西,“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还有盐有糖。这是要干嘛?” 霍惜抱着霍念坐在檐下,看着杨氏整理东西,道:“让娘帮着做些吃食卖的。” “做吃食卖?” 杨福一边帮着整理,一边点头,开心道:“姐,你猜我们这几天挣了多少钱?” “能挣多少钱。咱家的船比别人大,别人一趟能得个二三十文,咱能翻一倍两倍就极好了,还能赚多少。” “姐你猜不到。我们不止揽活赚脚钱,还卖了不少酒和虾出去呢,这几天我们就得了七两银子!” “什么,七两?这就几天?” 杨福猛点头,高兴得很。 “那些人租咱的船运粮,又在船上坐着无聊,知道咱有酒,就打些酒来喝,有了酒喝,就想吃些佐酒的小食。咱们光是卖酒和卖虾就挣得比运粮的钱脚还多。” 杨氏惊得下巴都差点掉地上。 本以为这几天水上杂货铺开不了了,大家都揽活,操心北上运粮的事。没想到自家还能边运粮边卖酒卖吃食? 杨氏看向霍惜,得了霍惜肯定的回答后,按了按胸口,一颗心高兴地往外蹦,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我还让爹明天再去双泉村运些酒呢。还找些中档以上的酒买,定是还能多赚上些。” “天爷。咱家这是把日子过起来了!娘还和你爹说租这么大的院子只我和念儿住,浪费了。心疼那三两银子。” 没想到啊,这才几天,自家男人就带着两个孩子把钱赚回来了。 “真好,真好。”杨氏嘴里真念念叨叨。满脸喜悦。 “姐,我和惜儿又买了些调料,你在家紧着做些佐酒的小食出来。做不出来就拿钱在外头买上一些,到时候我们去淮安,好带着在船上卖钱。” “不用去外头买,佐酒的小食,惜儿你跟娘说,娘来做。” 霍惜想着,那炸黄豆,豌豆,蚕豆这些应该不难,杨氏应该能做出来。只其他的…… 便跟杨氏说了一遍要做的小食。 “娘,你每天要是有空就上鱼市街那边看看,若是有那些小银鱼,小鱼仔之类的,还有虾蟹,也收一些回来,得了空炸些小鱼干,到时咱也能卖。” “其他的小食,笋干之类的,娘若不会,就上铺子里买,咱赚个差价就行。娘也可以到外头酒肆转转,看他们都卖些什么。在外头打听一番,那些小食在哪采买的,都什么价。娘也不用买多,咱先试着卖卖。若是卖得好,将来再做打算。” 杨氏边听边点头:“行,娘知道了。” 杨氏抱着念儿在家种菜,在附近转悠,也不知该干些什么。这会听霍惜说了一通,立刻就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了。 她准备明天就抱着念儿上茶肆酒肆转转去。 霍惜把这几天赚来的钱都交给杨氏。 杨氏捧着沉甸甸的荷包,心里直感慨。什么时候家里也有这么多存银了。好,真好啊。 从荷包里掏了一半出来,“娘拿一半,剩一半你们拿回去。你们在外头也要采买,也要花用。” 霍惜把她手里的钱又装回荷包里,把荷包又推回给她。 “娘,你留着用吧。万一看上什么好的东西,也有钱买。爹那边先前还留有几两,够我们花用了。而且我身上还有跟霍管事借来的银子。” “娘身上还有几两呢。” 之前租完小院,剩了八两银,就分做两份,她和霍二淮一人拿着四两,现在又把挣的七两全给了她。 “你爹还要收酒呢。” “爹这回收的不会很多。我只让爹挑些好的买几篓回来。咱船上还有一些,够用了。再多,没得给衙役们扔了。” 杨氏一听便把荷包收了起来。 藏好荷包,和霍惜杨福高高兴兴在小院里做了晚食,三人好生吃了一顿。 等夜里穆乾把霍惜去了小院的消息,送回穆府的时候,穆俨还愣了愣。 他每天的生活,早起练功,白天去国子监,下了学就回府,生活单调又乏味。 而那个小骗子,打渔卖鱼,卖螃蟹卖秃黄油,开水上杂货铺,生活过得比他有意思多了。 祖父说,他是未来的西平候,从小对他近乎严苛的训练。但没过几年,祖父死了。 大伯父,他的嗣父说,他是未来的西平候,手把手教他怎么打理侯府……可没过两年,嗣父也死了。 小时候,他懵懂不记事,被抱去了西南。现在,他又回来了。 以前,人人捧着他。现在,他,什么都不是。 第七十六章 溜个弯 这一天夜里,穆俨梦里都是灰暗的。 而那个小骗子,她的生活,多彩,生动,灼灼耀眼。他也想要这样的灿烂。 次日,穆俨醒的比往常要早。照例去校场练了一个时辰的功夫,回来后泡澡,喝了程氏派人送过来的补身参鸡汤。 喝得嘴唇都麻了,但不好拒绝。但凡少喝两口,他那亲娘都泪眼汪汪的。 他怕了。 穆离穆坎给他穿戴好,拎着他的书袋,便要送他去国子监。 “少爷,这时辰还早。”穆坎看了看天色,少爷往常不都是踩点进国子监的? 穆俨背着手没做理会。 穆坎穆离对视了一眼,跟着上了马车,坐到车辕上。 “去琼花巷。”车厢里,穆俨淡淡开口。 啊?去琼花巷?不去国子监了?穆坎正想开口问,被穆离拉了一把。 马车调头往外城的琼花巷。 还没到琼花巷,穆俨就叫停了。 “少爷,可要下车?”穆坎到了车后头问他。 没听见应声,摸了摸鼻子,又回到车辕上。和穆离对视一眼,少爷到底要干嘛? 穆俨自己也不知道要干嘛。 只呆呆地坐在车厢里。也没有下车的冲动。 直到好半晌,敲了敲车壁,“走吧。去国子监。” 啊?这是干嘛?来溜个弯? 穆坎一脸懵圈,穆离轻轻甩了甩缰绳,马车又动了起来。 好半晌,穆坎没憋住:“少爷,可是来找霍小娘子的?”可少爷又不下车。 以为少爷不会回答,没想到车厢里传来句:“秃黄油没了,下次记得过来买。” 啊?秃黄油吃完了?上次不还买了八瓶吗? 给了夫人两瓶,卖到国子监两瓶,应该还有四瓶啊。少爷当水喝了? 穆坎刚想发问,被穆离淡淡扫来一眼,便把嘴闭上了。好的,下次来买秃黄油。其实他也想吃。 霍惜和杨福出门的时候只远远看见一辆马车驶离。 “那马车真好看。”杨福呆呆地望着。他家连辆板车都没有。 “那不过是一匹马拉的。还有两匹马拉的,四匹马,八匹马拉的呢。” 霍惜往前路上望了望。那马车虽是一匹马拉的,但看着就不是普通人家里能有的。看来这琼花巷也卧虎藏龙啊。 杨福张大了嘴巴:“还有四匹马八匹马拉的?” 霍惜点头,“都是皇族贵胄家的规格。外城轻易看不到。” “四匹马八匹马拉的马车,那坐在上面得多威风。我只要坐在一匹马拉的车里就好了,哪怕坐一回呢。”杨福一脸畅想。 霍惜看了他一眼:“一匹马拉的有什么稀奇。等咱挣了钱就买一辆,随你坐个够。太祖皇帝又不禁老百姓买马。” 到时候有钱了,她也买匹马,再配辆马车,让杨福坐到吐。 杨福高兴地直点头:“嗯,那咱好好攒钱,等有钱了就上岸生活,然后家里也养匹马,去内城也坐马车!” “嗯。走吧,去找爹。爹该饿了。” “快走。”杨福拉着她就往渡口方向小跑。 霍家又揽了两天活,得了三两多银子。 第二天他们刚要从江宁县码头离开的时候,衙役们就贴出了告示,让渔户们到河泊所登记,进行核载装载漕粮北上。 河泊所离江宁县衙不远,有自己的独立衙门。留了杨福在船上,霍惜和霍二淮去了河泊所。 河泊所很小,就一个一进的院子。 要是渔户们都涌进衙门,连站脚的地方都没有。几个差役便搬了桌椅到河泊所门口进行登记,连最大的河泊官都出来亲自干活了。 一个九品的河泊官,加一个无品的吏员,再加五个杂役,整个河泊所不过是七个人罢了。两张桌子被渔户们挤得水泄不通。 个个都有问题要问。 那河泊官倒是一副好脾气,心宽体胖的模样,一边登记一边让大家排好队,别都全挤过来,得空还回答大家的提问。 霍惜看见了赵随。 赵随是个秀才,在杂役中应该算是头头,在河泊所里算是三把手。此时正拿着笔在簿子上做着登记,头也不抬,奋笔疾书。 霍惜忙拉着霍二淮往赵随那边挤过去。 等轮到他们,“霍二淮,船长四丈……”霍二淮紧紧牵着霍惜,开口说道。 赵随听声抬起头。霍惜忙朝他笑笑:“赵随哥哥。” 赵随笑着冲他们点头,“是你们啊。” 人很多,也来不及寒暄,赵随忙着低头登记。 霍惜扒着桌子,寻隙问道:“赵随哥哥,什么时候运粮呀?” “明日下晌开始装船,后日卯时第一批船先行出发。” “那我们第一批吧。” “行。那明天下晌把船划来装粮。” 霍惜点头,又问:“赵随哥哥,我们的船要装多少粮啊?” “载重八分。” 载重八分?这薅得有点狠啊。算是物尽其用了。好在去程是顺流,不然划船都费劲。 看来不能过多夹带东西了。她家的船满荷能装载一百二十石左右,载重八分,差不多要装粮百石。 “赵随哥哥,我们船上还有好些东西,还有我们的船舱都要拆掉吗?能不能给我们留一个船舱睡觉?” 赵随愣了愣,想到他家还有一个几个月大的小娃娃,要是把船舱都拆了,怕是那个小娃要挨冻了。 想了想,在簿子上重新记了一下,转头又在一个竹片上记录。霍惜便眼尖地看到,他在簿子和竹片上记了“八十”的字样。 赵随登记完,把竹片递给霍二淮,“此为凭证,妥贴收好。凭此装粮,卸粮。” 霍惜往上面一看,竹片上记着霍二淮的名字,船只情况及八十的字样。 “赵随哥哥,这上面的数字是我家船要装的粮食重量吗?” 赵随点头:“对。你们三个舱室,留一个吧。最好自己拆,回来后还能自己装上。” 要是让县衙的差役们拆,估计连块好板都留不下。 霍惜听懂了,大大舒了口气。拉着有些愣怔的霍二淮朝他道谢。 赵随只朝他们点了点头,又接着忙去了。 霍二淮被霍惜拉了出来,才缓过神。方才就听惜儿跟赵随巴巴了,有些不敢置信:“惜儿,赵家小子是说能给咱留一个舱室吗?” 第七十七章 真巧 霍二淮有些不敢相信,他家的船能留下一个舱室。 见他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霍惜冲他点头:“嗯。赵随哥哥可能是觉得咱要带着念儿北上,船上有弱小,做主给咱留下一个。” 霍二淮听完又喜又忧。 拉着霍惜又避着人群走远了些,悄声道:“咱没带念儿啊。咱这样是不是欺骗衙门啊?” 小老百姓惹不起官家啊。 “咱哪有骗他们。他们问什么了吗?”霍惜不以为意。 不过是留下一个舱室罢了。 而且有点特殊才好呢,总有那么些捧高踩低的人。有点特殊,让人觉得他们衙门有人,这样一路他们行事才能更顺当。 安慰道:“爹你放心,什么事都没有。爹你,我,还有舅舅,我们仨还要在船上过夜,不得留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啊?我和舅舅还是俩小孩呢。” 霍二淮愣了愣,对啊,他们船上还有俩个孩子呢,心中释然。 又看向手中的竹片,二指宽,巴掌长,记着他不认识的字。悄声问道:“方才赵家小子说这竹片上记着装粮的数量,是多少?” “八十石。” “八十石?” 霍二淮歪头计算,自家的船这些天揽活,能装多少粮,他心里有数。方才听说载重八分,那自家的船至少要装一百石左右。 现在才运粮八十石? 霍二淮心里扑通跳,往赵随那边望了一眼。 “你赵随哥哥这回帮了咱。咱得记他这份人情。” 不然要是装足一百石粮,船上那些布匹和酒,铺盖等物,怕是装不下了。 霍惜点头。要不然怎么说朝中有人好做官呢。河泊所里有个认识的人,能给他们带来很多便利呢。 等回了船上,和杨福把情况一说,杨福也高兴得很,说下回见着赵随要送他虾蟹吃。 霍惜对霍二淮说道:“爹,晚上你回桃叶渡,跟大伙说一声,问问他们的情况。看看咱的布匹放他们船上有问题没有,能不能运。最好让桃叶渡的大伙一起跟咱后天卯时第一批出发。也好有个照应。” 霍二淮直点头,应下。 “惜儿,我们晚上不回桃叶渡啊?”杨福问她。 “我们晚上去找娘,准备带去淮安的东西,明天一早爹来接我们。明天咱们怕是没时间去找娘了。” “行。” 霍惜和杨福进了外城,在琼花巷附近遇上了穆坎。 “霍家小娘子!” 霍惜见着他,愣了愣,这么巧?很快朝他扬了笑:“大哥哥。” “我姓穆。父曰昭,子曰穆,那个穆。” 霍惜点头,冲他笑:“穆家哥哥。” 哪个木?父约什么,子约什么?杨福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看来他跟惜儿读的书还不够。 穆坎看了看霍惜,心中赞许,果然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孩子。瞧另一个,只怕还不知道他姓什么呢。 “真巧啊,我陪着我家少爷在莫愁湖散心呢,正好遇上你们。” 霍惜扭头看了看,没看到那个傲骄的少爷,也没看到他身边另一名护卫。 “是啊。太巧了。我们平时都在水上。” “知道,所以说才巧嘛。” 穆坎说完,往他们的背篓上看了一眼:“可有秃黄油?我家少爷没你家的秃黄油,饭都吃不香了。上回你不是说还有虾吗,我也跟你买些。” 霍惜心中高兴,这就有回头客了呢。 “有呢,虾也有好几种,不过都在船上。” 见对方一脸遗憾,霍惜想了想,道:“若是明早你能到外城渡口,我可以拿给你。” 穆坎眼睛一亮:“行行,明天一早我就在外城渡口等你们。” 一大早算个什么事,这几日天天蹲琼花巷,都没把人蹲到。 得了霍惜的准话,穆坎脚步轻快地离去。今天可算不用再盯梢了。 自家做的东西有人买,又要有钱进账,杨福很是开心。 “惜儿,那位哥哥他姓什么?” “姓穆。天子或是诸侯祭祀祖先,他们有严格的规定,父居左为昭,子居右为穆。就是那个穆。晚上我教你写‘昭穆’。” 杨福点头,心中默念“父居左为昭,子居右为穆”,晚上又能多识两个字,还懂了一条宗庙制度。 二人还没转进琼花巷,就见着了杨氏。背着念儿,两手都提着东西。 “娘!”“姐!”两人赶紧跑了过去。 杨氏回头,见是他们,笑了:“惜儿,福儿。” 两人跑去接过杨氏手里的东西,见霍念见着他们高兴得手舞足蹈,便上前逗弄。 一家人开开心心往租住的小院走。 “姐,你去外头逛了?买了些什么?”杨福看了看手中这许多东西。 “一些吃的用的。”杨氏随口说道,见着两个孩子开心得很。 杨氏这些天上岸生活,虽然离开自家男人,离开了霍惜和杨福,有些不适应,但生活丰富了不少。 从初初的不适应,到现在能跟巷子里的人聊天逗趣,到神色如常地出入茶馆酒肆,跟鱼市街卖鱼的同行讨价还价,俨然一个市井生活的妇人了。 新世界的大门大大地敞开了。 等进了小院,杨氏还没把她这一天做的事说完。 杨福听得瞪大了眼珠,“姐,你这一天够丰富的啊。我还以为你会叫没趣呢。” “前两天是有些不适应。觉得院里空荡荡的,抱着念儿在院里转,不知道该干些什么。一得空就想坐下来补鱼网,没鱼网补,闻不到水腥味,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霍惜笑了起来。杨氏在水上飘了十年,一着上岸生活,不适应了。 “前两天惜儿给我说了,要做佐酒的小食,我就抱着念儿上外头的茶馆酒肆四处逛,花一文两文在里面能坐上半天,人家也不赶我们娘俩。我就坐里面看沽酒的小娘子都是怎么吆喝的,又都卖些什么。” “你们是不知道啊,那些沽酒卖小食的小娘子,一天能挣不少呢。除了卖酒卖吃食得的,还得不少客人的赏,她们一天至少得挣二三两银子!啧啧。” 杨氏羡慕坏了。 哪里像他们,在水里飘,风吹雨打的。下空网,心里难受,满网,虽开心,但被拽到水里,也不是一回两回的。 有时候几天都卖不上二三十文。 好在他们现在日子过起来了。 “姐,你怎么买这么糖?”杨福一脸疑惑地看向杨氏。 他姐一上岸就飘了?都舍得买这么多精贵的糖了? 第七十八章 十九两 霍惜也看向杨氏买的那一堆东西。 杨氏便说道:“你们是不知道,那些佐酒佐茶的东西有多好卖。茶馆里听一个时辰书,桌上那碟子就换了七八轮。摞起来有小孩手臂高。一小碟蚕豆,卖五六文。一小碟糕团,才两三块,就卖十几文。啧啧。” 那蚕豆一斤也就两三文,能装多少碟! 还有那糕团,都没二指宽,一块就卖三四文。天爷。城里人真有钱。 “娘,你买糖要做糕团?”她娘这几天点亮了这个技能? 杨氏讪笑:“我就买两斤糖回来试试。咱之前泡那些绸布,不是用了好多米吗,泡发的那些米,蒸成米饭你们都不爱吃,剩了不少。娘晒了起来,有好大一袋子呢。” “娘原本想着做成炒米,将来泡着吃,也能充个饥。但我在茶肆看到有人卖那种米酥,好卖着呢。我就想买些糖回来试试。” 米酥?霍惜知道啊。 把大米暴晒,先煸炒使其膨胀,然后熬糖水,把米花放入糖水中,搅拌,使其成团,再出锅放器皿中压制,放凉切成块,就成了。 她懂是懂,但她很多时候是那种一看就会,一做就废的类型。 也没点亮做糕饼的技能。 眉头拧了拧,对杨氏说道:“娘,我倒是知道步骤”,把过程说了一遍。 “娘,你先试试看,做不成也没事。到时候,把它暴成米花,也可以给我和舅舅当个零食吃。” 那点米,她家现在也费得起,不怎么心疼。 杨氏没想到霍惜竟知道怎么做,高兴地直点头:“行,那娘明天就试试看。卖相不好,就留着给你和福儿吃。” 杨福可耻地吸了吸口水。真好,他姐现在都能舍得下粮食给他当零食吃了。 霍惜又跟杨氏说起明天他们要装粮,后日卯时北上淮安的事。 “后日就走啊?” 杨氏愣了愣,赶紧起身:“那娘现在给你们收拾东西去。”把霍念塞到霍惜手里,拉了杨福就去收拾东西。 一边收拾一边叮嘱霍惜和杨福,絮絮叨叨的放心不下。 霍惜和杨福点头应着,让她放心。 很快就收拾了两大背篓,还有两个大包袱。 “娘买了好些竹筒,有三两,半斤,一斤装的,方便你们装酒。鸡鸭给你们各带了十只。这次你们出门时间不长,大家应该都带着吃食。带多了怕你们卖不掉,船还吃重。” 霍惜点头。 “佐酒的小食,娘就炸了些豆子,蚕豆,豌豆,黄豆,给你们各装一袋子,够你们卖了……” “这两天娘在鱼市街收了些虾蟹,小鱼。那小鱼娘炸了,封在罐子里,你们带去。制的虾蟹,船上还有,就不给你们带去了……” “晚上娘再给你们做些干粮,万一你们不方便煮食,还有干粮吃,不用饿着肚子。” 交待了好一通,又钻进厨房忙到大半夜,才算是歇了。 次日,杨氏又早早起了,把霍惜和杨福都叫了起来。 “快起来,别耽误了今天的事。一会娘还要去租板车,把咱的舱室拉回来,也不知道你爹昨天拆了没有。” 才说完,又捂着心口直叫唤:“哎呦,咱的舱室,盖得多好,这才多久,就要拆掉。装回去又要花银子。还有那些置物架。哎哟。年底渔税要是不能抵扣,我就上河泊所讨要说法去。” 霍惜和杨福被叫了起来,洗漱穿衣,各背着一个背篓,手里又提又拎的,还带着好几篓子的净水。 杨氏把睡得香甜的霍念用背带背着,一行人往渡口去。 路上租了两架板车,推着去寻自家的船。 远远的就看见霍二淮已经把船停在渡口了。一看自己的船留了船头一个光秃秃的舱室,杨氏的心口又疼了。哎哟哎哟的叫唤。 “他娘。” “他爹。哎呦,咱的舱室。”被拆了两个舱室,一下子就觉得光秃了,怎么瞧怎么不习惯。 霍惜和杨福都愣愣地看了好久。 “别难过了,等回来,咱再装上。”霍二淮安慰她。 “装上不用费钱啊!”杨氏白了他一眼。又看向自家的船,心口还是又疼又可惜。 霍二淮哪里不知她的感受。但能对官家的决定说三道四?只对还歪着头趴在杨氏背上睡得香甜的霍念,抚了又抚。 这小子。好几天没见了,霍二淮都想他得紧。 “给念儿每天吃个蛋黄,你街上寻寻看有没有果子,弄点果泥喂给念儿吃。” “知道。就你心疼,我还能少了咱念儿吃的?”杨氏白了他一眼。 说完就招呼他,把拆下来的两个舱室的舱板往板车上装。 “哎呀,你们这是把船舱都拆了啊?”有道声音传来。 一家人齐齐往声音处看去。 就见穆坎大步朝他们走来,霍惜忙跟杨氏和霍二淮解释了一番。 夫妻二人对着打扮贵气的穆坎怯声打招呼,感谢他和他家少爷看上他们渔家低贱的吃食。 “你们做的秃黄油好吃着呢。不只我们爱吃,我家少爷和夫人也是连声称赞。” 哎呦,这富贵人家的护卫这么和气? 霍二淮和杨氏很是惊喜,心中去了怯,忙让霍惜上船拿东西。 霍惜拿了一个篮子装了六罐秃黄油,三种虾各两罐装在篮子里。 递给他:“上次你家少爷帮我们把秃黄油在国子监宣传了,说好的,给你们少银子。这次半斤的还是三两银子一罐,就不涨价了。天凉了,蟹少了,价格上去了。干虾一钱银子一罐,烤虾和呛虾二钱一罐。一共是十九两。” 杨氏和霍二淮一听,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十九两!惜儿真敢要。三两还说不涨价了。 直到穆坎把银子递了过来,杨氏接在手里,手都激动地直打颤。 穆坎看了满满一篮子的东西,接了过来,很是高兴:“多谢了。若吃着好,下次再来找你们买。” “好好,我们都给你家少爷和夫人留着。”杨氏和霍二淮嘴里直道谢。 穆坎满意地点头。刚想走,见满满当当的两辆板车,脚步顿了顿:“你们要把这些运进城里?” 见杨氏他们点头,便说道:“我给你们搭把手吧。” 杨氏和霍二淮都惊呆了,这是什么天大的好人! 那秃黄油和虾卖那么贵,半点不讲价不说,还要帮他们推车? 瞬间就击碎了富贵人家在夫妻二人心中固有的形象。原来富贵人家也这么好接近呢。 都这么和气的吗?好人啊。 第七十九章 要你好看 穆坎帮着霍二淮和杨氏推着板车进了琼花巷,把东西放回小院,这才走了,得了夫妻二人谢了一路。 夫妻俩还了板车又相携回了渡口。 不放心地一路殷殷嘱咐。 “这银子给你们带着路上花用吧。” “我还有。留给你和念儿用。” “我们哪里要花那么多钱。你带着,万一惜儿在淮安要买什么北货带回来。” 霍二淮便接了过来,揣进怀里:“你带着念儿在家等我们,没事就呆家里,遇事就大叫。” “知道了,你看好惜儿和福儿。” “我会的。” “他爹,你们路上当心着些。” “知道。你一个人夜里也警醒些。” 到了渡口,杨氏又拉过霍惜和杨福嘱咐了一通。这才抱着念儿站在岸上,看他三人摇着船远去。 另一边,穆坎提了一篮子的秃黄油和各种虾回到穆府。 对着要出门去国子监的穆俨讨赏:“少爷,你看,这回不止有秃黄油呢,还有六瓶虾,三个口味呢!听说香得很。秃黄油有六瓶。霍小娘子说感谢少爷上回在国子监帮她宣传秃黄油,这回不涨价了,还是三两一瓶。” 穆离有些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又去看少爷。 果然就见少爷在咬后槽牙。 “她逮着我这只肥羊使劲薅,你还很高兴?”穆俨眯着眼看他。 穆坎不解:“嗯?霍小娘子说天气凉了,螃蟹捞不到呢,就不给咱涨价了。” 穆离抚额。你可快别说了。 穆坎挠了挠头,没传错话啊。 见少爷已踩着木凳进了车厢,穆离也坐上了车辕,忙把篮子塞到门口小厮怀里:“少爷等等我!” 急急跳上另一边车辕。 车厢里,穆俨在运气,小骗子,把爷当肥羊薅,还说什么感谢。下回要你好看! 霍家船上,霍惜坐在船中间,抬头就看到如碧水洗过的晴空,无任何遮挡,一阵怅然。 光秃秃的,看着好不习惯。 杨福挨着坐在她身边,也左瞧右瞧,唉声叹气。他家的房船,一下子就变成货船了。好在船头还留下惜儿的舱室。 不然这几天夜里,他们三人怕是要睡在露天粮堆上了。 “惜儿,你进船舱里坐吧,外头水气大。一会太阳该出来了。”霍二淮心中虽可惜,但看了一夜,也习惯了。 “没事的爹。这样视野好。” 霍二淮笑了笑。孩子在安慰他呢。 “爹,咱船上的油布够不够?万一这几天有雨,粮食有个闪失,咱还得赔钱。” 谁运粮谁负责,被人偷了丢了被雨淋了,有损耗,都是船主的责任。按数交不了,得赔银钱。 “放心吧。爹备得足,下雨也不怕。” 说着抬头看了看天色,“这些天应该不会有雨。估计都会是大晴天。” 自那天大风雨过后,霍二淮好像点亮了听风辨雨的技能,这之后判断的天气,准的很,极少出错。 霍惜跟着他看了许多天云彩,嗅水气,嗅得鼻腔里脑子里都是水气在晃荡,还是一脸懵圈。 既然霍二淮说不会有雨,她就放心了。 仰倒在船上,把手支在脑后,抬头看着这秋日里云淡风轻的天空,枕着船木,听着橹板的划水声,昏昏欲睡。 杨福学着她的样子,也躺倒在船上,眼睛很快闭了起来。 “爹,你跟桃叶渡大伙说了没有。咱的布他们能装吧?明天要不要一起出发?” 杨福又睁开了眼睛,看向他姐夫。 霍二淮点头:“能装呢。都在各家底舱里藏得好好的。放心吧。大伙都会在下晌到江宁县衙装粮,明天一起走。” “那就好。” 这一路往淮安四百多里,轻舟两天能到。他们满载着粮食,估计得多用些时间。 一路上大伙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霍惜又看了看拆掉船舱的船,原本船尾杨福的船舱里放着几盆豆芽,葱蒜,这会也被搬去小院了。 “爹,这会还早,咱去沿河的村子买些菜蔬带上。” “也好。” 说完菜蔬,霍惜又盘算起船上他们带的东西,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还把杨福叫了起来查看。 吃的,船上有米面、鱼干咸肉咸蛋、秃黄油和虾、柴炭、油盐酱醋都有。用的,贴身的衣物、铺盖、油布毛毡、煮食的锅具也都还在船上。 还有几篓净水。 其他就是舱底的绸布和棉布。酒和佐酒的小食。 这一趟准备得很充足,霍惜放心了。 刚闭上眼,想到什么,又翻坐起来。 进到自己的舱里,掀开舱底板,把另外的银票和玉佩取了出来,用油布裹着,贴身藏在身上。 到了下晌,霍二淮便把船划到了江宁县码头。 码头上,等待运粮的船只已陆续抵达。依次停靠在码头上,望都望不到头。而岸上,等待装运的漕粮在码头上堆积成一座座米山。 往年的税粮,也由农户们自行把它们运至县衙。 由县衙收齐后,一部分在地方留存,用于地方官员俸禄支出、分封在当地的宗室?米支出、生员廪食米支出、以及抚恤孤寡病老等。 这一部分留存大概是税粮的三成左右。 而剩余的七成,会起运至朝廷官仓。用于皇室支出、朝廷官员俸?支出及军费等。 像前朝兀朝,定都北边的大都,地方收缴税粮后,年年都启用漕军就近运粮至五大粮仓。一旦大都有需要,即向各地粮仓调粮至通州,再由通州运至大都。 而本朝立朝,定都金陵,江宁县本就在京郊,江宁县原本不用这么大动干戈,他们只要把粮运至县衙,由县衙向京师起运。 根本用不到漕军。 今年好了,要向北方运粮了。漕船不够,都征调起渔户的船只了。 霍惜看着堆成山一样的粮袋,只觉得江南不愧是鱼米之乡。水足粮丰,农户们都能吃饱肚子。 “杨福,霍惜!”钱小虾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霍惜和杨福闻声看去,就见钱小虾哥俩正划着船在后面排队等着进码头装粮。 便朝他们挥了挥手。 钱小虾指着霍家的船大笑:“哈哈哈,杨福,你们的船舱拆了。光秃秃的。” 这下好了,不用再羡慕他们了。 第八十章 装船 杨福见钱小虾笑他,便朝他的船望去。 只见他家的船正中的舱室也拆掉了,只剩光秃秃一个船身,比自己还不如。还敢笑他! 可那船是自家住了好多年的船。 只好白了他一眼,梗着脖子,用手指了指自家船头没被拆掉的舱室:“我们还留了一个,你可别眼红,这可没你睡觉的地方。” 钱小虾气急,朝他挥了挥拳头。 大家都要运粮,连郁江船上唯一的竹蓖篷都拆了,怎么独独霍家的船还留有一个舱室? 很多渔船现在都被拆得跟货船一样,有些倒是还剩下船头搭的油篷架子,原本有个顶篷,是遮盖住船头炉灶的,倒没让他们拆。 现在睡觉怕是都得在露天里了。很多渔户便把目光投向霍家的船。 霍二淮对于同行打量的眼光有些不适应。 霍惜却坦然的很。用目光搜寻桃叶渡的船只。 这回河泊所征调,大大小小的船只都在征调之列,郁江的船只小,运五石粮都勉强,还帮她家装了八匹棉布。 霍惜有些担心他的船吃水过重。 踮着脚在一众船只中搜寻,就见郁江划着船远远地坠在一众船只后面,见她望来,便站船尾上朝她挥手。 霍惜朝他笑笑,又朝他招手。 郁江看懂了。很快就寻着空隙把他家的小船划了过来。 他家的船不大,很快就插着空划到霍家的船旁边。 霍惜扒着船沿问他:“郁叔,你要装几石?” “五石。” 杨福和霍二淮也跑了过来:“五石?能行不?” 郁江点头:“能行。去时顺水,不用多费力气。” 霍惜便去打量他船上的东西,他自己一个人,平时在船上生活,锅碗瓢盆铺盖都还在,舱底还藏了她家八匹布。 “郁叔,到时你跟在我家船后面,若是划不动了,我们拖你走。”到时候再帮他减些负担。 郁江高兴地点头:“行勒,我跟在你们后面。” “我也跟在你们后面。”钱小虾远远叫了起来,让他哥把船靠过去。 “那你排在郁叔后面。” 桃叶渡的大伙都看到了这一幕,纷纷排起队来。自动自发地让霍家的船领了头。 如此便互相有照应了。大伙的心也就定了下来。 这还是大伙头一次征调。很多人都没出过京师附近的地界。淮安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出远门,相熟的大家走在一起,也能壮壮胆气。 很快,河泊所的差役就来对所有征调船只进行登记分号。 按十天干十二地支,把第一批运粮船分成六十个号,每个号十条船,一个号一个押运官。 霍惜找到分号的赵随,问他能不能把桃叶渡的船分在相连的号,这样大家有个照应。 赵随想了想,点头应了。这样也好,他们相熟的在一起,还便于押运官管理。 桃叶渡总共有二十七条船。这便领了三个号。 赵随让霍惜跟着他指认桃叶渡的船只。给了他们丙子,丙寅,丙辰三个号,霍家的船是丙子一号,郁江是丙子二号,钱小虾是丙子三号,如此排序。 赵随在一众船家里又找了三艘落单的船,编入桃叶渡的船队,给各家都发了漕旗,让大家把旗子插在船头。 霍惜看了看三角形的赤红边白底旗,让杨福把写着丙子一号的旗子插在自家原本插招幌的位置上,随风飘扬,很是显眼。 “赵随哥哥,你知道我们的押运官是谁吗?” 赵随摇头:“是军中的人,具体是哪位,还不知晓。” “谢谢赵随哥哥。等我们回来,给你带北方的好东西。” “那我在此谢谢小霍惜了。路上小心,听押运官的吩咐,别跟他们起口角。” “多谢赵随哥哥提点。” 见霍家人跟河泊所的差役很熟的样子,桃叶渡大伙们惶惶不安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分了船号,便要开始装粮。 大伙都竖起耳朵听岸上衙役们叫号,整个码头乱轰轰的,吵杂声很大,都怕听漏了。 从甲子一号开始叫,叫到号的船家便把船划过去,搬运的扛夫便把漕粮往船上搬。装好粮的船便驶离码头,在附近水域按号排队,等待明天起运。 “丙子一号!” “丙子一号!” “来了来了!” 听到叫自家的船号,霍二淮急忙把船划了过去。霍惜和杨福也从船上翻坐起来,站到船尾。 岸上的差役看了看霍家船头的旗号,再核对霍二淮手中的竹片,又打量了他的船只一眼,在簿子上一勾,扬声道:“丙子一号,八十石!” “丙子一号,八十石!”声音往下传。 搬粮的扛夫一听便动了起来。 走到粮山前,背对着粮袋,弓着身,两手朝后,放至肩膀的位置。而在粮山上卸粮的卸夫便把粮袋往扛夫背上一放。 扛夫身子往下一沉,两手从肩头紧紧抓住粮袋上方两端,弓着身驼着粮袋往船上码。 看着自家的船一点一点往下沉,霍惜有些担心地看了霍二淮一眼。 霍二淮拉着她的手,站在岸边,略俯身,对她说道:“别担心,爹划得动。” “我跟姐夫换着划。”杨福朝他仰头道。 “好。”孩子懂事,霍二淮心中熨贴。 小半个时辰过去,八十石粮装船完毕。 “丙子一号,装船完毕。驶离!” “丙子一号,驶离!” 霍二淮一听,忙拉着两个孩子上了船,摇动橹板,很快就把船驶离了码头。 “丙子二号!”码头上又重新叫号。 “来了!”郁江的声音扬起。 霍惜朝他看了一眼,又看到他后面还跟着钱小虾哥俩的船,而桃叶渡的船只也都在附近侯着,等待装船。 丙子,丙寅,丙辰,桃叶渡船只所在的三个号,在落日前全部装船完毕。 而明天起运的第一批船只还没全部装船。码头上点起一排排的火把,照亮了整个码头。 而通过一个下晌的装船,堆积成山的粮袋也在慢慢减少。 霍惜站在自家船尾,朝亮如白昼的码头看去。码头上县衙的差役,河泊所的大小官差,扛夫,卸夫,船家,摊贩,还有其他各色人等,人影绰绰,人声鼎沸。 “惜儿,你饿不饿,我们晚上吃什么?” 第八十一章 没抓住的想法 听到杨福发问,霍惜才意识到他们晚食还没吃。 摸了摸肚子,朝他点了点头:“饿。舅舅你想吃什么?” “我们有菜有肉,要不蒸个米饭吃?” 霍惜刚想点头,忽然听到沿岸叫卖声传来。忙扭头往岸上看去。 就见十来个摊贩,或提着篮子,或挑着担,或推着板车,一路沿着船只停靠的河边叫卖着吃食。 嚯,瞧人家这生意做的。 霍惜顿时来了兴趣,朝岸上连连挥手:“哎,这边这边!你们都卖的什么呀!” 好家伙,她这一嗓子吼的,如一滴水落到油锅里,立马咕噜噜沸腾了起来。十来个摊贩立刻或提或抱,或担或推,朝她家的船涌来。 “船家,我们有汤面有馄饨!” “我们有馅饼,有卷饼,有肉包!” “我们有船饭!有肉有菜,不贵,五文就能吃饱!” 霍惜这一吼,不止把卖吃食的摊贩都吸引了来,连停在她附近的船家都动了起来,纷纷站自家船头往岸上望去。 桃叶渡的众人也不落人后,纷纷搭起跳板,往霍家的船上来。 此时沿河两岸,那船一艘接着一艘,按号挨着停靠在一起,望都望不到头。 霍家的船就挨在河边靠着,卖吃食的摊贩立刻向霍惜和众人展示起自家的饭食,纷纷夸着自家的手艺。 霍惜想了想,挨到霍二淮身边,拉了拉他的手,晃了晃:“爹,今天大家推举咱家做了船首,这一路还要靠大家关照,晚食这顿咱家请大伙吃一顿吧?” 霍二淮低头看她,虽有些惊诧,但并没有拒绝。 笑着抚了抚她的头:“好,咱家的水上杂货铺平时也得了大伙的照顾,合该请大伙一顿。” 杨福看了看这父女二人,抿了抿嘴。虽然肉疼,但惜儿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钱小虾乐坏了:“霍叔,你真的要请客?” 霍二淮笑道:“对啊,我家惜儿说请那就请。你尽管挑喜欢的吃。” “太好了!霍叔你是这个!” 钱小虾朝霍二淮和霍惜竖了竖大拇指,转身朝看热闹的大伙扬声道:“大伙听着了,今晚霍家请客,大家想吃什么随便叫!” “真的?” “谢谢霍家了。” “二淮,谢谢你了。” 邹胜被他爷奶一推,也上了霍家的船,小声地朝霍惜和霍二淮道谢:“谢谢霍叔。” “嗐,客气啥。问问你爷奶,想吃什么,就叫岸上的摊贩做好了送过来。” “嗯。”邹胜高兴地应了声,便转头去问他爷奶。 而岸上的一众摊贩一听,全挤了过来,附近的摊贩也全往这边涌来。放眼看去,得有小几十个摊贩。 霍家船只附近,立刻如开水泼进油锅,热闹非常。 “杨福,走,我们上岸去。”钱小虾勾着杨福的肩膀。杨福看了霍惜和霍二淮一眼,便和钱小虾一起往岸上搭跳板,两人很快就上了岸。 “舅舅,你在边上记着数,一会好付钱。” “哎,记着了。” “惜儿,你不下去啊?”霍二淮问她。 霍惜摇头:“不下了。爹你想吃什么?” “爹想吃饭。” 霍惜便扬声朝岸上的杨福道:“舅舅,我和爹都要船饭!” “哎,晓得了!”杨福便转向做船饭的摊子,向对方要船饭。 “爹,有三家船家编入了咱桃叶渡的船队,你看要不要带上他们?” 霍二淮愣了愣,随即点头:“要带。爹差点忘了。既然有缘跟咱桃叶渡凑成一队,就不能漏了人家。在外头行事,多交个朋友,也多条路。以后搭把手的人也多几个。爹这就去问问看。” 霍二淮便往船队后面寻那三家船家。 霍惜这会还不知道她做的事有什么意义,又要达成什么目的。 她只知道她要拉拢些人,找些帮手。这会的她,望着这附近望都望不到头的几百上千艘船只,心中涌动着朦胧的想法。 但她一时没抓住。 脑子有什么念头飞闪而过。 很快杨福便端了两份船饭上来,见只有霍惜一人,问道:“姐夫呢?” “去找今天编入咱们船号的那三个船家了。”霍惜边说着边打开两份船饭。 “哇,有菜有肉。这红烧肉好大一块,还有鸡块呢。两荦两素,这多少钱?”这船饭可以啊。 “十五文。” “十五文?不贵啊。”这肉实在,菜和饭也给得足。 杨福点头:“有两个素菜,一大份米饭的,才五文。能吃饱。” 霍惜咬了一块鸡肉,味道还挺不错。点头,五文能管饱,挺不错的。 这一路要是她家沿路卖些船饭,估计也能赚不少。但粮食船上有,就是之前没想到卖船饭这一茬,没东西装。 扒了两口饭,在杨福要下船时,叫住了他:“舅舅,一会等人少时,你问问卖船饭的,有没有多余的这种木盒,咱跟他买些。” “啊?咱要这些干嘛?” “别废话,按我说的做。” 杨福看了她一眼,点头:“行,一会我问问看。” 原本桃叶渡等着装粮的各船家,从一下晌就没下过船。现在各家船上又堆了满满当当一船的粮食,连能摊开手腿躺倒的地方都没有了。 这会听说霍家请客,纷纷上了岸,一是放风,二是寻自家想吃的吃食饱肚。 而其他船号的船家见了热闹,也纷纷上了岸。 霍二淮很快也领了那三家新加入的船家上了岸,在一处有简易方桌的食摊前和他们坐下,一块聊天吃饭。 霍惜看了看旁边的一份饭,得,这份就留着明天吃吧。 这天气放着也不会坏。 抬头不经意间,便发现邹胜买好吃食上了船,手里只抱着枯荷叶装的几个包子就上来了。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叫住了他,把另一份船饭递给他:“我爹在岸上吃了,多出一份,你拿给你爷奶吃吧。” “不,不了。我要了包子了。一人两个,够我们吃了。”邹胜拒绝着。 霍惜把那份饭塞到他怀里,“拿着,不吃就坏了。明天还得扔掉。” 这样的天怎会坏。 邹胜知道她是在关照他们,接过那份饭,紧紧抱着:“谢谢你。” 霍惜小手挥了挥:“大家都一个渡口的,邹哥哥别太客气。” 邹胜朝她笑笑,便从她家的船上离开。 到了自家的船上,他爷奶把东西接了过来,见有包子还有饭,眉头皱了皱:“怎的要了这么多?” “孙儿只要了六个肉包。那份饭是霍惜塞给孙儿的。” 邹大爷便低叹了声:“吃吧。一块吃。咱把霍家的好记在心里就行。” 以后让胜儿跟着霍家吧。他们老了,不知道能不能看到胜儿成家立业。如果胜儿有个能帮扶的人,他们就是死也瞑目了。 第八十二章 启程 这个夜晚,江风微凉,大家吃饱喝饱,在这星夜里,安然渡过。 寅时中,霍惜还在睡梦里,被一阵响锣震醒,迷迷糊糊翻坐起。细听了听,才知道是押运官在叫醒了。 忙去推了推还在呼呼睡的霍二淮和杨福。 昨晚河岸边喧闹了一夜,杨福和霍二淮在岸上跟人聊天划拳,大家很晚才散去,他俩也一直到霍惜睡着后才上船。 “爹,舅舅,快起了,押运官在催了!” “啊,什么?” “锣声响了,在催了。快起来!” 霍二淮立刻翻坐起,一边在脸上揉了两把,一边去拉杨福:“福儿快起来,跟惜儿去洗脸醒醒神,咱家是丙子号船首,要先行出发。快着些。” 一会迟了,恐怕要被押运官训斥。 杨福立刻翻身而起,拉着霍惜就出了船舱。二人快手快脚到船头舀了水洗脸嗽口。霍二淮三两下就把自己收拾齐整了,到船头检查橹板。 船中间堆了八十石粮食,睡觉在船头,要从米袋上翻到船尾去用船尾的橹板,已是不容易。还好他家船头船尾一个样,都有橹板。 霍二淮才检查完橹板,就见一轻舟划到他家船旁边:“丙子一号!” “哎,大人,在下丙子一号。” “查看粮袋,检查船只,卯时准时启程!” “是,大人。”霍二淮对着一身戎装的军士大声应道,不敢多看他。 应完赶紧支起橹板,又跑过去查看粮袋,检查有无漏口。好在这是水上,要是在岸上估计老鼠早钻进米袋了。 霍惜和杨福洗漱好,也帮着查看,两人翻上粮山,一一检查。检查完,又看向自家船只后面,找桃叶渡的船。 “郁叔,你没问题吧?” 郁江朝两个孩子笑了笑,“没事,好着呢。放心,我就跟在你们船后面。” 霍惜点头。 郁江一个人,连个换手的人都没有。吃个饭喝个水都不方便。 “郁叔,一会早食我们给你准备一份。” “我有准备干粮哩。” “没事。顺手的事。” 郁江张了张嘴,又紧紧抿住了。心中只觉熨贴。无热食没事,但能有份热水喝,是求之不得的事。 霍惜一边去煮早食,一边问杨福昨晚花了多少钱。 “不到二两。” 霍惜点头。二两能换一路顺遂,很合适。 霍二淮也是才知道昨晚的花销,一听,也是舒了口气。三十条船,有二十几条帮他家藏着布。团结好大家,一路也有个照应。 现在家里还有些存银,昨天上午,买秃黄油那家护卫就给了十九两。他家现在也是有存银的人家了。 霍惜看了霍二淮一眼,见他轻轻舒了口气。不由得笑了笑。 “爹,方才那押运官人长得怎么样,好说话不?” 霍惜刚才没看到那人,天还暗着,只听到声没看到人。 霍二淮也没怎么看真切,人家是官,他不敢直勾勾盯着对方看,便说道:“爹不知哩,瞧着是个年轻的军士。” 三人才说着话,就看到一艘比他家船还大的官船,快速地从旁边驶过,一船上全是兵官。 三人忙站在船头望着。一船的押运官领运官。 “只怕是要到前头开路的。”霍二淮看着一船的兵丁,都拿着武器,穿着甲胄,威风凛凛的样子,不由得肃然起敬。 “怕是要出发了。”霍二淮抬头看了看天色。 霍惜也跟着抬头,不知道现在是几时了,她到现在还不会看时间。此时天还未露晓,已入了秋,昼短夜长。 果然米才下锅,还不等水开,就鸣锣启程了。 先是甲号,从甲子号开始,依次是甲寅、甲辰、甲午、甲申、甲戌,再是乙字号,再是丙字号,由丙子一号船开始,一排排一列列,挤满了河道。 浩浩荡荡,从江宁县码头出发,直奔淮安粮仓而去。 霍惜和杨福头一次看到这样的画面,两人连早食都不煮了,站在船头看得目不转睛,眼珠瞪得溜圆。 往前看,只见船队浩浩荡荡,船头旗子在江风里猎猎飘扬。往后看,乌压压一片,看不到尾,很多船只怕在码头还没启航。 “没想到,咱京师附近有这么多船呢。”杨福不时哇哇两声。 “这才多少,没听昨天衙役说咱们是头一批嘛。” 霍惜头一次看到这样壮观的场面,心中忍不住激荡,看来她的水上杂货铺很有前程啊。这么多渔家。 渔船几乎全被征调了,这些天看来京师百姓吃不到河鲜了。早知道就应该存些货让杨氏这几天卖,定是不愁卖的,没准还能卖个高价。 啧啧,可惜了。前几天忙着给农户运粮赚脚钱,倒把这一茬忘了。 明年若是还征调就有经验了。 看了一回热闹,又蹲回船头煮早食。 等一家人吃过早食,又给了郁江一份后,霍惜就在琢磨午食和晚食的事。 像郁江这样单枪匹马一个人的船家应该有不少。她如果做一些船饭出来,应该能卖掉。 只是可惜昨晚杨福买的木盒子不多,没东西装。不过这也没事,若真是有人买,到时候就让他们拿自家的饭盆过来装,到时少他一文两文。 再说她枯荷叶也有不少呢,那也能装。 “舅舅,快来帮我。” “来啦。” 两人便开始淘米蒸饭,摘菜洗菜。 霍二淮一边摇船,一边看着,见两人手笔有些大,忍不住提醒:“你俩少做些,万一没人买,倒糟蹋了。” “知道了爹。” 把所有的菜,都摘好洗好切好,又下锅焯水。 霍惜不打算热炒了,一会焯熟,下各种料来拌,拌好再用热油激香。简单又方便,也没那么多汤汤水水,还不用费那么多盆碟来装。 “这能好吃?”杨福持怀疑态度。 霍惜瞪他:“怎么不好吃!把味道做好,到时候有菜有肉有鱼有虾,我还卖得便宜,都要抢呢。”哼,不理他。 杨福摸了摸鼻子,抬头看了霍二淮一眼,霍二淮朝他笑笑。 好吧,一会不好吃我和姐夫就负责把它们都吃掉。晚上也能吃,这天气放着明天也不会坏,明天再继继吃。 第八十三章 卖出去了(给可爱又友爱的你们加 杨福想得美好,要把惜儿做的不好吃的饭菜,都统统吃掉。不让惜儿伤心,也避免浪费食物。 哪知道根本没有机会实施。 午时初,前方押运官划着船沿河通知停船休息两刻钟。 一听能休息了,大伙齐齐瘫倒在船上。三个时辰不停歇地划,装着满满登登一船的粮食,那能是平时轻舟打渔能比的? 手都要摇断了。 船上有人交替着换手的还好,没人换手的,那手脚,腰腹,僵得就跟不是自己的一样。 霍二淮还好,跟杨福轮换着划船,即便如此,运着八十石粮,也是非常吃劲。 “爹,赶紧吃饭。” “好。”霍二淮接过霍惜递来的饭食,大口地往嘴里扒。 一边扒一边看着两个孩子,自家的孩子就是贴心,把他照顾的好,又是跟他换手,又是给他煮食喂水的。霍二淮心里无比熨贴。 杨福端了一份饭趴在自家船沿使劲伸向郁江:“郁哥,给。” 郁江手都快摇木了,显些接不过来。 连摇了三个时辰,他哪还有精力去给自己弄吃的。船上虽有锅具有泥炉,但已经累得不想动了。 这会霍家帮着把饭做好了,他吃现成的就行。郁江把饭食接了过来,很是感激:“谢谢你们了。” 就知道跟着霍家没错。霍家这两个孩子,才这么点大,做事已经这么周到。 郁江打开大大一份枯荷叶包着的饭食,本来还没甚胃口,这一看,眼睛瞬间就亮了。 三四两的大白米饭,新鲜的蔬菜,几块鸡鸭肉,鱼干,几条干虾,油汪汪的。那米饭肉菜上还淋着酱,捧着荷叶的手上还传来温热感。 郁江被江风吹凉的双手瞬间暖和了不少。 再嗅一嗅,真香! 郁江的食欲立刻被激上来了,很快找出自家的筷子,就往嘴里扒饭,嗯,好吃! 丙子三号船的钱小虾眼尖看到杨福给郁江递饭,舔了舔嘴唇。他也想吃。 但不好开口。 他娘在后面的船上会给他和哥哥做午饭。但他就是想吃霍家的。不止是隔锅香,霍家比他娘舍得用油,舍得吃肉。看郁江吃得香,又可耻地咽了咽口水。 霍惜和杨福做了好多午饭,除开他们几人吃的,应该还剩个十份左右。 她站在船头一看,大伙都在闷头用午食,她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该怎么吆喝。 卖是一定能卖出去的,但就是怕太高调了,引来押运官的注意就不好了。 可是做都做出来了,难道真如杨福说的,留着给他和霍二淮吃晚饭,明天再当午饭晚饭吃? 有点浪费了。 忽见一轻舟从后面驶来,一兵士正站在船头巡查,不时扬声交待两声:“检查船只,查看粮袋,小心谨慎。两刻钟后准时出发。” 霍惜眼睛一亮,忙催杨福:“舅舅,快把一个木盒给我!” 杨福不明所以,飞快地递了一个木盒给她。 霍惜飞快地往木盒里塞米饭,塞菜蔬,鸡鸭肉块,鱼干,虾干烤虾呛虾,还不住地压实,直塞得满满当当,差点盖不住。 让旁边坐着吃饭的霍二淮和杨福看得目瞪口呆。 霍惜又飞快的起身,朝接近她家船只的轻舟脆声道:“押运官大人!” 那年轻的兵士朝她看来。见是一个小子,冷肃的面上略软和了些:“何事?” “大人,我刚给我爹做了饭食,多做了些,想给大人一份。哥哥辛苦了。” 这小子刚叫他大人,现在叫他哥哥? 不过,还挺受用。 “不用了。我们备有干粮。” “这是热食。哥哥,给你吃吧,你们跟我们一样辛苦。”霍惜趴在自家船沿,把手中的木盒使劲朝他递了过去。 那人一看他小小的人趴在船沿上,他要不接,这孩子能一直伸着,没准得掉水里。 便让船夫把船划了过去,伸手接过。 “多谢。” 霍惜朝他笑得开心。那人见那孩子朝自己笑得一脸灿烂,小小的孩子,脸上一副纯真的模样,也勾了勾嘴角。 小船很快朝前头划去。 霍二淮和杨福从方才霍惜装饭起,嘴里的饭都忘了嚼。再看她把押运官叫住,他俩整个人都僵了,不知该做何反应。 然后又看到那押运官还接了她的饭食,还朝她道谢。二人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等人走后,这才回过神来:“惜儿,你胆子真大。不怕押运官降罪啊?” 霍惜浑不在意:“我哪有犯什么罪,不过是看他押运辛苦,想表达一份百姓的敬爱罢了。” 两人木呆呆地看她。要不是见她平时做事都有主意,有目的,还差点真信了。 霍惜端起自己的饭往嘴里扒,一边扒一边叮嘱他二人:“快吃。” 霍二淮和杨福不明所以,但不妨碍他们飞快往嘴里扒饭。 三人刚把饭扒好,还没来得及收拾。方才那押运官又划着船过来了:“小娃。” “大人哥哥。”霍惜心中一喜,朝他露出甜甜的笑。 那人也朝她笑了笑,“我姓贺。” “贺哥哥。” 那人点头,没纠正她,对她说道:“那饭食你可还有?” 方才把饭拿回官船上,就被上官抢了去。他根本就没入口。 只来得及看一眼木盒里热乎乎的饭,那里面丰富的菜码让他食欲大振,但还来不及吃,就被人抢了去。 霍惜猛点头:“有呢。我们备得多,本想给我们船队单身的人送去的,再留些做为晚食的。” 那人也没拆穿他,点头:“那都给我吧。” “好的。贺哥哥等一等。” 贺丰点了点头,便在船上坐了下来,等着。 霍惜忙拉着还愣神的霍二淮和杨福拿木盒装饭。装了整十份。 霍惜用一个篮子装了,递给他:“贺哥哥,只有十份了。” 贺丰点头,把篮子接了过来,递给她一两银子。 “贺哥哥,给多了。” “拿着吧。若是还有吃食,晚上再帮我们做些。” 霍惜喜得直点头:“好!只是我们没东西装了。” “无妨。你们做好装在盆里,我拿走再分。” “好。谢谢贺哥哥。”和霍二淮、杨福看着他乘船离去。 “惜儿,真卖出去了?大人还不怪罪?”杨福看着霍惜手中的一两银子,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不敢置信。 “爹。你看!”霍惜高兴地扬着手中的银子给霍二淮看。 霍二淮很是感慨地摸了摸她的头。这孩子很是有些运道,希望这孩子以后都顺顺利利,逢凶化吉,得遇贵人。不然跟着他们太苦了。 第八十四章 搭上线 霍惜的一番操作,附近的船家都看在眼里,整个桃叶渡的人也都看在眼里。 押运官大家都不敢与对方直视,可他却来回两次,与霍家小子攀谈,还从她手里买饭食。 有不认识霍家,不认识霍惜的都暗中打听霍家和霍惜,暗中感慨她的手段。桃叶渡的一众船家心里也是挺复杂的。 原本大家都一个样,哪知道霍家就一飞冲天了。挣了钱,换了新船不说,那船比他们所有人的船都大,还开起了水上杂货铺。大伙心里直犯酸。 暗自较劲,想迎头赶上的人家可不少。 但此番一看,是霍家最先得了渔户被征调的信息,让大伙做了准备,这回才做了丙子号的船首,转眼又跟押运官搭上线了。 而他们连看押运官都不敢,更不要说搭讪了。 看霍家的霍惜对着押运官又是叫哥哥,又是卖饭食的,这胆色,这手段,人家能在桃叶渡熬出头,不是没有道理的。 孙氏心里更是泛酸。等两个儿子吃完午食,见小儿子吃得无滋无味,还嫌弃她做的饭,便狠捶了他几下。 “你要有霍惜的胆识,我也天天给你做大肉!娘还什么都不做,和你爹就伺候你!”没本事还敢嫌弃,咋不上天! 说完收起食盒回了与钱三多的船上。 郁江把枯荷叶包里的饭食吃了个精光,更是坚定了要跟着霍家的决心。等到了淮安,他就跟在霍惜身边,给他搭把手,也让他指点一番,要买些什么北货。到时也运回京师卖了换钱。 不管能不能赚到钱,他都决定换一条稍大些的船,把在后娘手下受搓磨的妻女接出来。 哪怕向霍家借钱,也要换条大些的船。 以后他和妻子两人一起,也能多打些鱼,俭省着些,总能把钱挣出来的。 邹胜的爷奶也一边吃饭一边看着霍家那边,叮嘱孙子邹胜以后跟着霍惜学。两位老人经过不少事,知道霍家有此番变化,还是从把霍惜接回船上开始。 那孩子跟别人不一样。比她爹娘有见识。 有的人天生命里就带旺。但凡接近她的人都会沾上福气。 霍惜不知道别人心思,把饭食卖出去后,把银子给了霍二淮,就带着杨福查看船上的吃食,琢磨着晚上的晚食。 鸡鸭杨氏让他们各带了十只,午食才剁了两只,还多着。遂放下心来。 两刻钟过后,船队再次启航。 霍惜钻船舱里睡了一会,杨福到船头和霍二淮换手,霍二淮也趁机眯了一会。 霍惜起来后,站船头看了一会不断往前蜿蜒向前的船队,见天色还早,“舅舅,我们钓鱼吧。” “行啊。” 两人拿出钓勾绑了渔线,寻了些鸡鸭边角料,团了些米粒做成饵,抽出插招幌的竹竿绑了几条线,就往河里投。 钱小虾见了,也跟着钓。都是江上河上长大的,谁还不会钓个鱼? 押运官我不敢勾搭,河里的鱼我还钓得不如霍惜和杨福了? 很是憋了一股劲。 果然才一个时辰,钱小虾就得意地朝霍惜和杨福炫耀他钓到的鱼。 “你吃鱼吃腻了吧?换给我们吧,一会你的晚饭我们包了。”霍惜朝他扬声道。 钱小虾喜得连连点头:“行!我钓得多,需得也给我哥准备一份。” “行。” 见霍惜应了,钱小虾便兴冲冲地爬上郁江的船,再从郁江的船上攀到霍家的船上。 “既来了,就留下帮忙吧。”这么一个劳力,过来都过来了,还能让他走了? 钱小虾也愿意呆霍家船上。便留下帮忙。 霍惜指挥着钱小虾和杨福忙乎,她开始准备晚食。 “你们准备这么多吃食啊?”钱小虾很是吃了一惊。 “那是。不然我们哪里能卖钱。” 钱小虾张大嘴巴看看杨福和霍惜,准备这么周到,是早就想到一路卖吃食了吧?瞧他们船舱里,连酒都有。 真鸡贼,也不跟他说一声,早知道他和他哥也运些东西出来卖。 “别以那样的目光看我。好像我瞒着你们偷偷挣钱一样。你别跟我说你爹你娘船上没藏了东西。”杨福朝他哼了声。 钱小虾噎了噎。他娘确实带了好多东西,装得太多,差点连粮都装不上。只好又偷渡了些放到他和他哥船上。 “再说,你就算做吃食了,你有胆子去跟押运官吆喝?” 钱小虾一听,气馁地摇了摇头。他不敢,他腿软。 人家都穿着甲胄,腰间还带佩刀呢。他害怕。 霍惜笑了笑,所以说有主意也不定就能把生意做起来,得有胆子有魄力,还得有手段有资源。 指挥着他俩把今天钓上来的鱼去鳞去内脏收拾干净了,再下渔锅一炸! 热油激起来的香气立刻飘出去老远。 划了一天船的一众船家,肚子又咕噜噜叫唤了,纷纷对着飘过来的油香咽口水。 齐齐抬头看天色,这会天边已是晕黄一片,应该要被叫歇了吧?总不能趁夜点灯赶路吧? 晚上的河面黑乎乎的,哪里看得见。没得撞翻在河里。 霍惜把十来条巴掌大的鱼全部用油炸了一遍,又捞起,再用余油烧料汁,等酸甜味的料汁再传开时,钱小虾立刻可耻地咽了咽口水,声明他晚上也要吃鱼。 平时吃鱼都快吃吐了,此时却无比渴望再吃上一口。 霍惜点头应了。反正她蒸的鸡鸭肉也多,再加上有鱼有虾,足够交差。霍惜把热锅里的料汁往鱼身上一淋,滋滋做响。 又把蒸好的三只鸡鸭起出来,等晾凉的功夫,又起热锅炒菜蔬,到时就装在一个大盆里,让押运的官兵自己分去。 菜炒好,盛起放到盆里,鸡鸭晾凉些便放到案板上切块。 等一切就绪,贺丰便坐着轻舟过来通知停船歇息了。 然后把船划到霍家船只面前,接过几大盆的饭食。再递给霍惜一两银子。 霍惜忙让杨福把准备好的一篓酒递给他:“贺哥哥,这坛酒送给你们喝。” 贺丰眉头轻轻挑了挑,这霍家还带了酒? 倒不多推辞,接了过来。 只没再给银子,只朝她点了点头,乘船离去。 第八十五章 心思 杨福有些心疼。那酒可是好酒呢。 得要不少银子。 但被霍惜看了一眼,也就释然了。不过一篓子酒,早晚食他们都卖得二两银子了。 霍惜看了看手中的一两银子,晚食饭做得有点多,用了三只鸡鸭,十几条鱼,还有虾。一两银子只赚个辛苦钱。 但能收到钱已是很不错了。 转头就把钱递给霍二淮,霍二淮很是高兴地揣了起来。 附近船家自押运官一来,眼睛都盯着呢。见霍家船上还有酒,眼睛都是一亮。 饭食他们舍不得吃,吃自带的干粮就好。但这种混着水气,晚风微凉,无聊又无趣的秋夜,不来点酒,好像说不过去。 “二淮,快打些酒来喝,酒虫上来了。” “也给我来二两。” “霍家的,我也要二两。” “哎,就来。”霍二淮高兴地应着。孩子他娘还说酒篓子占地方,这哪占地方了?再占地方他也乐意带着。 霍惜和杨福快手快脚地帮着大伙装酒。一酒提一酒提地往外打酒,装进竹杯竹筒里,往外递。 不一会就收到了一大堆铜板。 十斤装的酒,一钱三分收来,原本三文二两卖桃叶渡的船家,今晚都卖两文钱一两酒。也没人嫌贵,不少人都跑霍家来打酒喝。 晚上还要守夜,一船的粮食呢,可出不得差错。有些人一辈子都吃不到这么多粮,自行负责自家船上的粮食,这要是出了差错,卖了他们都赔不起。 要守夜,打些酒喝最好不过。 霍二淮和霍惜忙着打酒,杨福忙着收钱往外递酒。 “惜儿,惜儿,那个押运官又来了!”杨福远远地看见那个贺大人乘了船过来,忙钻进船舱报信。 霍惜心中一喜:“爹,你把那些好酒先搬出来。”边说着边钻出来。 “贺大哥。”远远地朝他露了笑。 贺丰朝她勾了勾嘴角,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把霍家的几个饭盆递出去,问道:“船上可还有酒?跟方才一样的。” 霍惜点头:“还有几篓。贺大哥要多少?” “那给我三篓吧。” “哎,好。”转身去叫霍二淮和杨福抱酒。 两人在船舱里听到了,已是把酒篓子抱了出来,“大,大人。” 贺丰让船夫把船划靠过去,站在船头一一接过。 又递了二两银子给霍惜。霍惜不肯要,“贺大哥,给多了。” “拿着吧。我们大人赏你的。” “谢谢贺大哥,谢谢你们大人。”想起什么,又道:“贺大哥等一等。” 娘还让她带那么多佐酒的小食呢,差点给忘了。 霍惜回到舱里,各种豆子,小鱼干,各种虾都拿了些,装在一个篮子里,递给他:“是一些佐酒的小食。我们请贺大哥吃的。” 贺丰朝她笑笑,接了过来,船再一次划离。 旁边的人眼红地看着。虽不清楚递出去多少银子,但话却隐约听到了。 这次的押运官这么好说话?不仅不白要百姓的吃食,还给打赏? 哎呦,后悔啊。早知道他们也带些酒出来了。要是也能得了大人们的青眼,那这一路就顺畅了。 “爹,你看!” 霍二淮看到二两银子,也是高兴得紧,“惜儿,这些押运官还不错呢。”起码没有仗势欺人,对百姓强拿强要。 今天一天就收得了四两银子。真好。 霍二淮小心翼翼地把银子收在荷包里,拿到舱里妥贴地放了起来。 贺丰把几篓酒带了回去,就遭到一船人的哄抢。 三十斤酒,他们十五个人,一人也分不到多少。但刚好到能解馋又不多喝误事的程度,就正好。 “这霍家很有心机啊。明知道船只要征调运粮,还带酒带这么多吃食到船上做买卖。”贺丰的一个同僚陆槐边喝着酒,边谈起这个霍家。 “他不做买卖,你能有得吃喝?”贺丰怼了他一句。 陆槐被堵了一句,有些语塞,“要是人人都夹带,粮还能装得完?” “本来就规定载重八分,朝廷又不给渔户脚钱,还耽误人家打鱼卖钱,还不兴人家想些法子挣些铜板啊?” 陆槐说不过他,看向他们百户。 严百户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要么你明天吃干粮?” 陆槐一噎,猛摇头。干粮哪有热食好吃。 “他们又不耽误事,说征调就征调,说押运就押运,把自家的船舱都拆了,脚钱再不想法赚点,回去后,还得贴钱修船舱,要你你乐意?你夹带的还少?” 陆槐便不说话了。 能有机会押粮到淮安,淮安又是那南来北往商贸繁盛之地,不夹带些东西去换点钱,军中那点饷银哪里够用。 贺丰看了严百户一眼,坐下给他倒酒。 他们这批押运官,是从京师驻军中选拔而来的。这艘船上总共十五人,负责丙字号六十条船。当初到军中选人,百户大人就挑了他们这些人出来。 他听大人说,以后可能会专门设置漕运司负责漕运一事。 原本太祖立朝,是设立过漕运司的,不过很快就废除了。如今新帝登基,要运粮北上。都传出消息,要重设漕运司。 听说会下设卫军十二卫。按现在卫军编制,一卫设左右中前后五个千户所,一所数千人,这十二卫就得上十万人。 严百户说在驻军中出不了头,眼下新帝已登基,政局已稳,已无军功可领。没准编入漕军,会是个机会。 漕军不止负责漕运,还负责海运,这里面油水大得很。想立功也容易。 而如今漕府还未设立,除海运以军运为主之外,漕运多以民运为主。哪怕将来设立漕运司,漕军一下子也弄不来那么多条船。 还是与渔户交好为要。 贺丰默默地想着,又给严百户倒了一杯酒,“大人再试试这些佐酒的小食,也是那家人做的。” “哦?还有佐酒小食?那可要试试。” 霍惜这边,给周围船家忙着打酒,也告一个段落。 霍二淮把丙子号十条船的船主都叫了过来,一边与他们喝酒,一边吩咐他们晚上守夜看粮的事。 嘱咐他们两两结伴,一人守上半夜,一人守下半夜,交替着来。 霍家和郁江结了队子。上半夜郁江看守,下半夜换霍二淮来。郁江正好能回船睡个觉,第二天他还要划船。 而霍家,有杨福帮着换手,倒无所谓上半夜还是下半夜。 因为要守粮,大伙便没喝多久,很快就各回各船,该歇息的歇息,该看粮的看粮了。 霍惜想着明天的早食,让霍二淮先去睡觉,她则拉着杨福做些准备。 第八十六章 陪我一起熬 霍惜见船上有糯米,便决定明天的早食吃糯米饭团。 先舀了糥米洗净上锅蒸,又撕肉条,焯蔬菜,切咸菜,咸蛋,剥虾壳。 待糯米蒸熟后,先在荷叶上刷一层油,然后铺一层糯米饭,再依次码菜,鸡鸭肉,虾肉,咸菜咸蛋,再刷酱料。 最后再用荷叶把它紧紧包起,团成一团,一个大大的糯米饭团就成了。 包了三十几个,这才算好了。明早只要热一热就能吃了。 杨福没忍住,趁热吃了一个。 吃撑了睡不着,陪守夜的郁江絮叨了好一会话,这才钻进船舱睡去了。 睡不着的还有琼花巷的杨氏。 杨氏想着今天是霍二淮和两个孩子北上运粮的日子,也不知一路顺不顺利,路上太不太平,担着心。一整天都恍恍惚惚的,做事集中不起精神。 岸上生活虽比船上好,但在这院里只她和念儿两个人。离了自个男人,离了福儿和惜儿两个孩子,杨氏怎么都不习惯。 只觉得孤单。 还是一家人齐齐整整在一起才好。都在眼皮底下时刻看着,才安心。 杨氏白天里先是背着念儿到鱼市街准备买些虾蟹,小鱼干回来做些吃食。但等去了鱼市街,看到冷冷清清的街市,这才意识到渔户的船只都被征调了。 这几天没有河鲜卖了。 偶有几家卖鱼的,也喊出高价。 她一拍大腿,直后悔,竟是没想到这一茬。要不早做些准备,囤些鱼到这几天卖,定能多卖些钱。 鱼市街买不到东西,杨氏便只好一路去茶肆酒肆看别人做买卖。 怎料这一溜达就被人盯上了。 自吴有才在地痞流氓里放出声,要找六七岁的女童和几个月大的男婴,就有不少没事干的浑人,专门暗中打听。 只要有消息报到吴有才那边,都能得一笔不少的钱财。 有那些什么都不做,只等天上掉馅饼,等天下掉金元宝的人,只要看到有符合条件的都把消息报上去,好等着领赏。 谁让吴氏说宁可错杀也不可放过呢。 吴有才为了吴家和自己的荣华富贵,一辈子能吃香喝辣,那是把他姐的话执行很彻底。 造成了地痞流氓专门以此为业,专门盯上那些有女童男婴的人家,就等着收赏钱。 杨氏就这样被人盯上了。 半夜里,本就担心霍二淮和两个孩子,哄念儿睡着后,她自己还点着灯在房里挑豆子,准备明天炸豆子。 外头的地痞等了半夜都不见她媳灯,直喂了一夜的蚊子,被咬了一腿的包。 直到下半夜杨氏才把灯灭了。 那地痞等得都快睡着了,一看院里熄了灯,喜得直蹦,搬了石头踮着脚就想往院里爬。 把消息报上去才得几个钱。把里面的男童偷了去,到那边换钱才能得更多呢! 到时候谁知道这男婴几个月大,符不符合条件还不是他说的算?到时胡诌就行,凭他三寸不烂之舌,银子还能得少了? 到时得了钱,也去那销金窟享受一番。 心里正美,手刚攀上院墙,正准备抬腿往院墙上搭的时候,颈后就被人大力一砍! 还不等他哀嚎,整个人就掉了下去。 穆乾嫌弃地看着仰倒在地上的地痞,那全身脏污的狗模样简直没眼看。再瞧自己的手,方才砍了他一手刀,都不知沾了多少脏东西。顿时嫌弃不已。 但又不能不处理了。 嫌弃地把人往肩膀上一抬,待抬到一避人处,弄醒了他。还没开始逼供,那人就吓尿了,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自己要干的事往外倒。 “饶命啊,大侠,我没杀人!大侠,放过我吧!我只想偷了那家的男童去卖钱,我没干杀人放火的事啊!” 包得严实,一身黑,只露两只眼睛的穆乾就跟那地狱来的使者一样,吓得那人话都说不全,打着颤。 地上很快就浸了一摊黄水。 “我真没杀人,我胆小不敢杀啊。杀人的不是我!大侠饶命,饶命啊!” “你要把人送到哪里?谁在杀人?”穆乾捏着嗓子冷冷开口。 “我不知道啊,只听说把男童送过去就能换钱。也不是我一个人送去啊。” “男童都没了?” “我不知道,真不知道!啊,大侠,饶命啊!” 见问不出什么,穆乾给他喂了哑药,再次把人击昏,抬到外城一暗处,把人扔下,得了三两银子,走了。 不是缺吃少喝吗,倒送你去个好地方,包一日三顿,只要活着,就管一辈子吃喝。那里矿工缺着呢。 回了城里,把三两银子往棚户区一扔,又回了琼花巷,在霍家屋顶继续猫着。 直到次日天露晓,才回程府汇报。 穆俨刚从校场出来,大汗淋漓。祖父说,想不被人看低,就要变强。只有比别人强,才不被人欺。他时刻谨记在心。 他那亲爹身强体壮,再活个几十年不成问题。 他要怎么办? 祖父死了,嗣父也没了,西南也回不去。那边的势力都移交给了他那亲爹,而京师的穆府在别人眼里,已是边缘侯府。 十一岁的穆俨,这会还不知他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只知道他要变强。 “少爷,穆乾回来了。” 穆俨点头,接过穆离递过来的帕子边擦汗边听穆乾汇报昨夜的消息。 听到杨氏遇险,擦汗的动作顿了顿。 “人活着?” “活着,不过属下把人送去挖矿了。” “你不怕他逃出来?”穆俨冷冷地看着他。 “属下只要了对方三两银子,交待要好生看押。进了那些人手里,绝无可能出得来。”杀了他太过便宜了。 穆俨紧拧着眉。 为什么他爹的女人想要他死,为什么小骗子的庶母想要她姐弟二人死,都是为了斩草除根,免除后患罢了。 只有人死了,才没有威胁。 他没那么多精力面对一波又一波的敌人,干得过就干,一击毙命。干不过也得干,别人不死就有可能是他死。 “下次别留活口。”想要他们死的,他也要他们死。 “是。” “继续回去盯着。” “是。” 穆乾应声闪离。 穆俨抬头看了看天色,此时还早,晨雾还未全消。 小骗子,你又欠了我一个人情,将来我可要讨回来的。你们姐弟可要好好给我活着,让我看看你们能走到哪一步。 若你们不在了,我一个人活着,也没趣。总要有人陪我一起熬。 总要让那些不肯让我们活的人好好看看,我们都活着,还活得比他们好。 穆俨摸了摸胸口心脏位置,那里有一道箭伤,如今摸着还硌手。只要再往下偏一点点,他如今坟头的草都比人高了。 穆俨眼神冰冷。 第八十七章 想去 寅时中,霍惜再次被响锣声惊醒。 待迷迷糊糊醒来,出了船舱就看见霍二淮在热着早食。 霍二淮守下半夜,此时还没睡,先是把两个孩子叫醒,又帮着他们热早食。 见霍惜醒来,还让她去睡:“惜儿你回去多睡会,这些早食爹都热好了,一会让你舅舅交给押运官就行。” “没事的爹,我醒了。” 霍惜见霍二淮把早食弄好了,便去打水洗脸。站船头醒神。 黑沉的河面上,只有各家船头桅灯里透出来的微弱的光。此时各家船头都有模模糊糊的身影,看来大伙都起了。 等霍惜再细看,就见大伙手里都提着一物,趴船头往水里洗涮,霍惜心里那个囧。 忙把眼睛闭上,心里默念:没事没事,正常正常。难道你还能驾着船上岸解决? 不,不,没那么矫情。 霍二淮热好早食,吃了一个大大的糯米饭团,竟撑得没半点睡意,坐在船头微笑地守着两个孩子。 而霍惜自见了方才那一幕,手里的糯米饭团就有点吃不下。 “惜儿,你怎么不吃?”杨福吃得香甜,一边大口往嘴里塞,一边问她。 真好吃,明天还让惜儿做来吃。 “我,还没醒神,等会饿了再吃。”低头把手里的枯荷叶又包了起来。 霍二淮有些担忧地看向她,孩子还小,跟着一路奔波操心,都睡不够。温声道:“惜儿,要不你进船舱里再睡会?” 霍惜朝他笑笑,摇了摇头。 没等多久,贺丰就过来拿早食,递给她一个荷包,说连着午饭的钱。霍惜收了下来,把二十来个大大的糯米饭团递给他。 又给了郁江两个,船上还剩几个,足够他们三人吃的。 到了卯时,准时出发。 霍二淮帮着杨福把船划出,见他上手了,这才钻进船舱睡去。 怕杨福一个人摇橹吃力,霍惜一边在船头收拾锅灶,一边陪他说话。 “舅舅,你觉得娘和念儿这会在做什么?有没有想我们?” “怎么不想!我姐定是觉得不能陪我们北上,在难过呢。她十年里都没离开过我姐夫和我,这会剩她一个人在院里,只怕会觉得孤单。” 霍惜默了默,“那等我们回去之后,就好好陪陪娘。” “嗯。”杨福也想他姐了,他姐还没离开过他这么多天呢。 而琼花巷的杨氏一早被念儿的哭声闹醒,给念儿喂了奶,陪他玩了会,就抱着他上街逛,查看市场。 她也想帮家里做点事。看看有没有鸡鸭大肉便宜的,买些来在家里制些肉食,等冬日带到船上卖。 对于昨晚院墙外发生的事一概不知。 而另一边,等霍二淮睡过一觉醒来后,便到船头接替杨福。 杨福便和霍惜一道准备午饭。 “惜儿,这都走了快一天半了,不是说两日就能到淮安吗,咱这是到哪了?” 抬头往前后,全是船。往后看,还是船。前不见首,后不见尾,蜿蜒数十里。 霍惜也往河面上看去,整个河面上到处都是船只。再往河岸看,仿佛一个样,绿意葱葱,分不清方向。不知哪是哪。 摇头:“我也不知道。轻舟自是不能跟满载粮食的船只比的。行程自然要慢一些。”她也是头一次出远门,也不知哪是哪。 午时初,贺丰再次乘着船而来,沿途通知他负责的丙子号船就地停船休息。 在划靠到霍家船只拿午饭时,霍惜忍不住问他:“贺哥哥,我们这是到哪了?还要多久到淮安啊?” 贺丰一边接过午食一边回她:“过了午时,应该能汇入运河了。咱见到的第一个运河渡口就是瓜州。从瓜州再沿运河北上,若是顺利,明日这个时辰,就能到达淮安了。” “真的?咱快到瓜州了?”霍惜眼睛一亮。 这孩子还知道瓜州? 贺丰见他一脸兴奋,笑了笑。只以为他一个孩子在船上呆腻了,温声道:“快了,明天午后你就能上岸了。” “谢谢贺哥哥!晚食我给你做好吃的!” 贺丰笑笑,点了点头乘船离去。 等人走后,杨福也是一脸兴奋:“惜儿,咱明日午时就能到淮安了?” 又一脸疑惑地看她:“惜儿,瓜州是哪?你好像知道这个地方?” 霍惜兴奋地点头,瓜州啊,她哪能不知道瓜州。 王安石有诗云:“京口瓜州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王安石从江宁钟山下的家里,进京赴任,说京口(今镇江境内)到瓜州(今扬州境内)只隔着一条长江,而钟山只隐在数重山之后。 那瓜州自运河开凿就设了渡口,处于运河下游与长江交汇处,是运河的入江口,为南北咽喉要冲。自晋代起就是出了名的长江渡口。 而瓜州位于扬州境内,烟花三月要下扬州,得在瓜州古渡停靠,再由瓜洲渡口坐马车或坐船进内城。 瓜州啊,霍惜眼睛发亮,跃跃欲试。他们要到瓜州了呢。原来从京师沿长江溯流而上,一天半时间,就到扬州了。 不去看看,太可惜了。 只是此番怕是不能去了。 这几百上千艘船的粮食,押运的官兵都提着精神盯着呢,瓜州渡口只怕人多眼杂,出不得半点差错,只怕根本不会给他们停船的时间。 好遗憾。 “惜儿?”怎么惜儿说起瓜州,两眼放光,是怎么回事? 霍惜很是兴奋:“舅舅,你知道瓜州吗?知道扬州吗?” 杨福愣愣地摇头。 霍二淮倒是一边把三人的饭食拿出来,一边道:“扬州爹听说过,说是富贾云集,连普通百姓都穿金戴玉。” 霍惜笑了起来,普通百姓都穿金戴玉有些夸张。 不过扬州因运河而生,因运河而兴,通江连海,自古就是各个朝代盐商的大本营,“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扬州的繁盛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商贾云集必是一定的。 遂跟二人普及了一番瓜州,扬州。引得霍二淮和扬福都听入迷了。 “瓜州,扬州原来是这样的吗?”想去。来拿饭的郁江听得愣住了。 也不知有没有机会去扬州见识一番。 第八十八章 等候 听说午时能到瓜州,大伙都兴奋不已,午食都不肯好好吃了。行船速度都快了不少。 大伙从江宁县码头出发,一路沿秦淮河北上,船行一天半时间,终于要汇入大运河了。 午时两刻,休息好,船只再次启航。 划了半个时辰,就听见前方一阵喧哗声起。霍惜忙踮着脚往前望去,就见前头各船只已是渐渐停了下来。 隐约可见前方码头上人影幢幢。 不知道是不是到“瓜州码头”了。前方又是什么状况。这时要是有个望远境就好了。这还隔着十几里远呢,看不真切。 再往河边望去,前方两岸也是不断传来人声,光听声响,可预知瓜州码头的繁荣。 杨福也踮着脚望,只是河面上船只挨着船只,两人都看不到前面情况。 “惜儿,走,咱爬粮山上看看去。” 霍惜心头一动,跟着杨福从船头穿过船舱,攀住堆在自家船中间的粮袋,两人往粮山上爬。 等在粮山上站定,霍,这视野顿时好了不少。 “惜儿,前方怎么停船了?” 霍惜往前方望去,船只都停了下来。 再往后看,黑压压几百上千条船在长江里望不到尾。前方不动,后面的船只也只好跟着停了下来。 “应该是等着过闸。”前方应该还不是瓜州码头。她差点把过闸这事给忘了。 “惜儿,什么是过闸?” 还不等霍惜回答,后面钱小虾的声音也高高扬起:“霍惜,杨福,你们看到什么了吗?出什么事了?前面的船怎么不动了?” 见霍惜和杨福爬上粮袋,钱小虾也跟着爬了上去,但热闹没看着,也想不通前方怎么不动了。 霍惜朝他那边望了一眼,见桃叶渡的船都向船首的霍家望来,便两手合掌,朝大伙扬声说道:“前面应该是到瓜州码头了!在等着过闸!” “霍小子,什么是过闸?” 霍惜一愣,没想到大伙连“过闸”都不知道。 转念一想,这年头交通不便,出远门的人少,大伙平时都只在秦淮河在长江里打鱼,也没去过更远的地方。 便向大伙普及了一番。 大运河一路北上,由南至北,贯穿钱塘江、长江、淮河、黄河、海河五大水系。 因各河水位与运河水位不同,就必须在运河与各河流的交界处设置坎坝或水闸,利用坎坝或水闸来控制两河的水位,使其平衡,达到船只通航的目的。 比如长江的水位,在春夏秋三季,水量丰沛,水位是比运河高的。而到冬季枯水期,水位又比运河低。 而淮河和黄河,水位一低一高。 船只若想从各水系进入运河,就得想办法先让两河水位达到平衡,这样船只才能进入运河。 控制两河水位,做法很多。通常是通过设置水闸来达到目的,效率最高。 船只行到后闸时,关闭前闸,后闸打开,后河的水涌入,在两闸之间注水,那么水位就会与后河一致。 船开始往匣箱里进。 当船行至前闸时,后闸关闭,前闸打开,水往外流,水位慢慢与前方河水一致。 船驶出匣箱。 通过前后匣一开一合,注水放水,使两河水位达到平衡,船只便可以顺利通行。 如果是大运河的船想进入长江,操作则相反。 而这种水闸除此功能之外,到雨水多的季节,长江水位达到危险线也会通过开闸放水来泄洪。 因此运河的作用不仅仅是用来运输,它还可以防洪。 霍惜向大伙普及了一通,把桃叶渡和附近的船家都听愣了。 原本以为运粮北上淮安就行了,哪里知道这里还有这么多门道呢! 乖乖,原来河与河之间的水位是不一样的。孤陋寡闻了。 “霍家小子,在那么深的河里做船闸,是用什么来挡水的?那水能挡得住?”一江的河水呢,要怎么挡?不得冲垮了? “可能用铁或用条石吧。”有人出声。 “铁和条石多重啊,那得多少人力畜力才拉得动闸门。” 霍惜见大伙一知半解的,还很有兴致,便又解释了一番。 “用木头或是条石。”霍惜扬声说道。 有了船闸控制水位后,不管是长江还是黄河来的船,又或者是其他河流的船,都要经过手动开闸的操作。 这时候的船闸多是木质闸门,因铁质闸门容易生锈,且重量太大,难以抬升,所以多是采用木质闸门。 但木质闸门的坚固程度远不及铁质闸门。因此闸门一般都不会太大,否则无法承受过大的水压。 如此一来,通过闸门的船能有一艘两艘就极为不容易。至于两个闸门间能容下几艘船同时过闸,霍惜目前还不知道。 但依现时的水平,估计也不会超过二三十艘。若是大型商船只会更少。 好在他们这些都是渔船,都不是很大。像她家这么大的船都不多。 但头一批从江宁起运的漕船有几百上千艘,这停船等待入闸也不知道要多久了。 霍惜解释完,大伙便也就听明白了。 果然出门一趟,长了不少见识啊。就说那水位,原来河与河之间是有落差的呢。 霍惜笑道:“当然有落差啊。咱这是住在平原,那住在山上丘陵上的,比咱的海拔都高,还有比咱住的低的呢。河与河也是一样啊。” “听说有些大坝,上下水位落差达几十丈呢。要通过,得过好几个闸口呢。” 比如后世的三峡大坝。上下水位落差达一百多米,从上游到下游,要通过五个船闸来实现。 大伙听完,齐齐瞪圆双目。 上下水位落差几十丈?天爷,那不是把人把船都给淹了?整个城池都能淹没在水里吧?那不就成水下城池了? 大伙抬头看了看天,差几十丈的水位,那得有多高! 简直不能想像。 贺丰乘船本来打算沿河通知大伙耐心等待过闸的,还想着好好跟大伙解释一番,没想到被霍家的小子给解释完了。 解释得比他还好。 他都给听愣了。 这孩子,年纪虽小,但见识不小啊。贺丰往霍家的船只望了过去,再次细细打量了一番。 见那小子的父亲和舅舅都听愣了,两人木木地没回过神来。贺丰不由得摇头失笑。也不知这家是怎么教育孩子的,这孩子方才那些话又是从何处得知的。 贺丰再把目光投向霍惜,越发觉得这小子不一般。 “耐心等候,排队过闸。不可靠岸,不可上岸。若漕粮有任何损失,小心颈上脑袋!” 贺丰乘着船只挨个通知,声音清冷。 第八十九章 过闸 大伙听到贺丰清冷的吩咐,吓得缩了缩脑袋,赶紧呼喝自家小子从粮袋上下来。 刚才为了听霍惜讲什么是过闸,个个都爬上粮袋,竖着耳朵听得认真。 霍二淮也赶紧给两个孩子使眼色,杨福忙拉着霍惜从粮山上爬下。 “不能靠岸,坐等又太无聊了,舅舅,我们来钓鱼吧。” 霍惜说完又支棱起来:“不,咱来网鱼!” 说完钻进船舱拿渔饵,又扬声让霍二淮帮着拿渔网:“爹,你帮我把渔网拿出来!” 霍二淮才拿出渔网,各家一看,也纷纷拿了自家的渔网出来。整理好,齐刷刷就往江里投。 那场面,颇为壮观。 霍惜都看愣了,这一段江面,还有鱼敢路过?怕不是要团灭。 渔民们别的本事没有,打个鱼还不会?怎会甘落人后。从霍家船只前后左右开始,大家都在网鱼,解闷。 这一番动作把后头的船只都弄懵了,这是咋了? 领运官押运官让大家停船打渔?农户们收粮税,咱渔户要收鱼? 一个个闹不清楚情况。到底该不该也拿渔网出来。人都是从众的,不管了,前头都在网鱼,跟着大家一起做,准没错。 然后各船号的押运官沿河巡查的时候,发现各船只都在网鱼,也给弄懵了。 这是咋了?不过是等侯过闸,这咋都网起鱼来了? 摇头叹息,太可怜了。 那农户还有田种,有粮吃,官府却征了渔户的船只,弄得他们失了本业,生活无济。决定一路对他们和气一些。 “耐心等候放闸,小心粮袋。不可疏忽大意。”各押运官吩咐声都温柔了不少。 霍二淮带着霍惜和杨福网鱼网得开心,和桃叶渡的人好像比赛一样,谁网的多那叫一个高兴。 霍二淮做为丙子号船首,又做为桃叶渡二十七艘船的船尾,还鼓励大家多网一些,晚上大家一起吃烤鱼,吃酒。 把气氛烘托得更是热闹。 如此又过了一个时辰,船只终于慢慢往前划动。 前方大概还有十几条船的时候,有闸夫过来量霍家船只的大小长短。 霍二淮领着两个孩子好奇地看着。霍惜也是头一次见,想开口询问,见对方一脸严肃,便没开口。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霍家的船终于划到后闸门处。 霍惜好奇的盯着前方及左右两边看。 就见前方闸门是一扇很大的木质闸门,黑沉沉的条木,依次自底部往上排,紧紧堆砌拼接而成。两端各卡入两壁的凹槽中。 不知是不是乌木。乌木坚硬,耐腐朽。但它重。 再看码头两边坝上,各有一个铁绞盘,为齿轮状,上头连着一根铁杆,与锯齿部位咬合。霍惜心想,那闸门应该是靠铁杆带动开合的。 再看绞盘边上,站着数位精壮的闸夫。只等闸官一声令下,便以人力推动铁杆,以铁杆提升闸门。 霍惜心里正想着,眼睛好奇地盯着看,就听闸官高高扬声:“开闸!” 果然就见两边绞盘边上的闸夫立刻动了起来,开始推动铁杆,那铁杆慢慢带动绞盘,闸门缓缓向上抬升。 后河的水开始慢慢涌入匣箱。 “丙字一号,进匣!” 霍二淮也正盯着看,被匣官这么一呼喝,立刻打了个激灵。忙快手快脚地就开始划动橹板,杨福也怕动作慢了,被骂,赶紧上前帮忙。 二人合力,很快便把船摇进了匣箱。 到了前匣门,又听一个匣官扬声道:“丙子一号,停船!” 霍二淮和杨福立刻不敢动了,手从橹板上撤下。 霍惜往后看去,郁江,钱小虾等人的船只也已慢慢驶入匣箱。往后看不真切,霍惜便爬上粮袋,往后数。 一个匣门只能过一条船,匣箱倒是挺长,霍惜数了数,估计得有二三十条船。 “舅舅,你往后数数看,有几条船?” 杨福站在粮山上,举着手指往后数,还不忘吩咐:“钱小虾,你往后数看看有多少条船!” 钱小虾得令,也朝后吩咐:“邹胜,你往后数,有多少条船!” 声音往后传开去,又往前传过来。 “惜儿,咱桃叶渡,三个字号,三十条船全进来了呢。”真好,大伙没被打散,还在一起。 霍惜点头,桃叶渡的船只都不大,匣箱全装进来了。看来一个匣箱也只能装二三十条船。 如此开闸注水,关闸放水,开闸过船,又是一个时辰过去。 “丙子一号,出匣!” 终于出匣了。 太不容易了。 生怕后面的船只出来后没位置,霍二淮一个劲地往前划。直把船划出去老远。 贺丰乘着船等在一边,见他们终于出来了,松了口气:“可有问题?” 霍惜忙朝他笑着摇头,“都好着呢,粮食也无损。” 贺丰朝她点了点头,便乘船挨个查看。 “这回真是长了见识了!没想到在江上行船,还有这样开闸关闸才能行驶的。”霍二淮连声感慨。 他在水上飘了十年了,哪有看过这样的画面?在江里行船,原来还有水位差,还要拦坝建闸,又要开闸关闸,又要注水放水。 可真新奇。可惜孩儿他娘没看到。 “下回也带你娘和念儿来看看。今天可算开了眼界了。” 杨福也跟着点头,“我也是头一回看到呢。没想到江与江也不一样呢。以为都跟秦淮河和长江一样,来去自如呢。” 霍惜笑了笑,看来这趟大家都开了眼界了,也不枉北上一回。 “惜儿,你怎么懂这些的?你以前经过船匣?”杨福疑惑地问她。 霍惜摇头:“没有。我从书上看到的。” “这些书上也有写啊?” “当然啊。写书的人到过很多地方,便把自己的游记与经历写成书,印出来供大家看。那些没出过远门的人,从书上看了,也就知道了啊。就跟亲身经历一样。” “哇,那我以后也要多多读书。” 霍二淮很支持杨福跟着霍惜认字读书,一边点头一边叮嘱道:“那你可要好好跟惜儿认字,等认得字多了,也能读懂书本里的知识了。” 瞧瞧惜儿就知道,这读书和不读书就是不一样,见识都比别人多。 杨福听了直点头。他现在也知道认字的好处了。 船只过了水闸,还没驶出多远,就听见前方传来各种声响,定睛一看,前方码头一个高高的牌楼出现在眼前。 第九十章 蠢货 “到瓜州码头了!”霍惜很是兴奋。 到瓜州码头了?霍二淮和杨福也一阵激动,忙伸着脖子往前看去。 就见前方码头两边,各色摊贩招揽声叫卖声不绝于耳。 船夫,扛夫,车把式,摊贩,百姓,商贾,南来北往下扬州的富贵人家,婆子丫鬟小厮……人影憧憧,极为热闹。 码头上各色店铺鳞次栉比,店旗飘扬。 这就是瓜州啊。 从瓜州码头下了船,转坐马车或坐船进内河,就能到扬州城区了吧? 想上岸。想进扬州城看看。霍惜眼睛一眨不眨。 大伙摇船的手也都慢了下来。瓜州啊,他们没来过,但扬州谁没听说过啊,烟花三月下扬州,他们来到扬州了呢。 难得来一回,也想上岸看看。 “不可停留,加速前进!”押运官乘着船来来回回盯着,厉声吩咐道。 这漕粮要是出了差池,他们这些领运押运的,怕是要首当其冲,填了上头的怒火。而且漕船抵达各仓是有时间限制的,违限是要受罚的。 谁也不敢怠慢。 不让逗留,领运官押运官又催得急,大伙只好往前急划。 未能上岸,霍惜有些遗憾。但转念一想,又释然了。扬州,总有一日她会再来的。 又往后看了看,河面上,密密麻麻,船挨着船,也不知头一批出来的的船,都驰出船闸没有。那会等待过闸时,霍惜便发现好多民船远远停靠在河边等候。 应该是先过漕船,再过民船。 如此一来,等他们从淮安回空时,不知要等候多久。 只看今天这种情况,到淮安等过闸,估计又要不少时间。 原本以为两天能到,回程载重轻,最多四天能回到京师。但现在看来,怕是不能了。 也不知道杨氏和念儿那边会不会有事。 “惜儿,你怎么啦?” “咱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到京师,我担心娘和念儿。” 杨福一听,沉默了下来。霍二淮也默了默,又扬起笑,安慰两个孩子。 “没事,你娘都是大人了,咱又是独门独院,能出什么事。你娘可不是一般软弱的妇人。放心吧。咱很快就能回去了。” 杨氏那边确实没出什么事,有什么事,都有趴在屋顶上的穆乾帮着解决了。 穆俨这日从国子监出来,板着一张脸。月考除了御,射两科得了上上外,其他诸如礼,乐等科,都只是一个中下。 心里那个郁闷。 踢踢踏踏走在街上,想寻个地方好好吃顿饭,听听书,好去去胸中郁气。 忽然见吴有才被人如众星捧月般,从一处酒楼出来,临上马车,还有奴仆趴在地上给他当凳子。 穆俨眼神冷冷地眯了眯。 什么腌臜东西,也摆起皇亲贵胄的款。 往身后的穆离穆坎递了一个眼神。两人心领神会,几不可见地颌了颌首。 穆俨这才背着手进了酒楼。 很快京兆尹就收到消息,有人暗中买卖男童,还以残忍手段对其迫害。 京兆尹一听吓了个激灵。什么人,竟敢胆大包天,在京师地界做这样的事! 为何要买卖男童,还进行加害?人贩子只想拐了人卖钱,害其性命反倒不会,是什么人还要加害其性命?是什么邪恶组织不成?京兆尹冷汗直冒,只觉得乌纱帽要不保。 立刻命衙役们前去查看。 新帝登基,大伙都夹着尾巴做人,就怕哪里出了漏子被新帝清算了。上下官员过得那叫一个水深火热,无不兢兢业业,勤勤恳恳。 而且已经进入十月,下月新帝就会举行封后大典,京师各处恨不得全是河清海晏,太平盛世之象。街上连乞丐都少见了。竟还有人敢滋事? 胆挺肥啊! 很快京师各处,全部都清洗了一遍。 吴有才舍了全部身家银子,好不容易才把自已摘干净了。 没等到他喘口气,就被吴氏叫进新城侯府,狠是训斥了一顿。 吴氏指着吴有才的鼻子痛骂:“你到底有没有脑子!这种事也能大张旗鼓?是嫌你姐姐我位置坐得太稳当?还是觉得吴家如今也跻身官宦之列,不需要我这个姐姐帮衬了?” 吴氏满腔的怒火没处撒。 这蠢货做事是没带半点脑子吗? 她一个妾室坐上侯夫人的位置,是容易的吗?就算她日日出去应酬,钱财流水一样花出去,礼物流水一样送出去,愿意跟她交谈的贵妇也寥寥可数。 这蠢货行事还不严谨,差点给人抓住把柄。 “姐,我都处理干净了。都查不到我头上,更不用说你了。放心吧。”吴有才浑不在意。 吴氏一听,扬手就把一个茶杯掼到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 “蠢货!” 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还以为自己很聪明。 吴有才差点给茶杯残片刮到,吓了一个哆嗦。他姐自从当上侯夫人,这气势是越发凌厉了。 “你以为你姐我每走一步容易吗?那老东西时刻盯着我,就等着我犯错。中馈也紧紧把着,我但凡多拿些财物,就问东问西,你行事还半点不知谨慎!” 可恨她连个可用的人都没有。不然哪里会用到吴有才这蠢东西。 吴有才不以为意:“她一个老东西,寡妇家家的,我姐夫还在北地,将来这侯府还不是姐姐你说的算?再说姐你不是也捏着她的把柄吗?” “你懂什么!她的好女儿都升任贵妃了,另两个儿子一个在神策卫一个在锦衣卫,都大权在握,那两个儿媳哪个不比你姐身份高?人家还琢磨着往燕北给你姐夫送女人呢!” 吴氏说起这事,心底怒火更胜。 那老东西防着她呢。 好在老东西好面子重名声。她难道没有把柄落在自己手里吗?自己也是有儿有女傍身的人了,侯夫人位置也坐稳了,她也不怕。 但是也抵不过娘家一些蠢货拖后腿。 “寻人这事先停下来。两个野种,就算活着,能翻什么风浪?只要他们敢冒头,我必要送他们陪那李氏去。” 吴有才点头。的确不能太大张旗鼓了。再隐蔽些就行了。 “姐,再给我点银子呗?这次各处打点,家里都给掏空了。” 第九十一章 互相拿捏 吴氏听到吴有才又朝她伸手要钱,胸膛起伏,抿着嘴运气。 冷冷地瞪着他。 吴有才半点不怵,还很光棍的样子,把腰间坠着的荷包翻开给吴氏看,里面空空如也。朝吴氏露出一副讨好的笑。 吴氏怕他出去嚷嚷,只好进去给他拿了一千两。 “你也知道,当初家里打发我出门,不过一个包袱罢了,我是半点嫁妆也没的。好不容易攒点,也耐不住你们三番五次来讨要。” 吴有才笑眯眯地把银票收进荷包里,满足地拍了拍。 “放心吧姐,咱家、我,与你是一体的。你好过我们才能好过。弟弟懂,你放心吧。” 吴氏心累地看着他离开。憋了一口浊气。 吴家小舅子上门,吴氏房里摔了东西,很快就有人报给太夫人王氏。 王氏面色淡淡,端了茶抿了两口。 看向一旁伺侯的孙嬷嬷:“让你挑的姑娘,你挑的如何了?” “回太夫人,已差不多了,奴婢挑了四个,环肥燕瘦,有精灵活泼的有小意温柔的,有能呤诗作画的也有端庄大方的。” 王氏点头:“嗯,你办事我放心。把人带过来我看看,尽早让人送到文弼那边。” “是。” 孙嬷嬷走后,王氏转动手里的佛珠,眼神幽深。 让吴氏当了侯夫人,她是一万个不满意的。吴氏哪有半点侯夫子的样子?且不说她当不当得起,只她那娘家,就不堪大用。全是一家子拖后腿的。 大腿上泥点子都没抖落干净。 能帮到贵妃什么忙? 那天她为什么要带了吴氏去呢。王氏只要想来,就满心满怀地后悔。不然也不至于被吴氏拿捏住了。 王氏吐出一口浊气,手中的佛珠转得飞快。 落日前,运粮的船队经过高邮码头,同样是不能靠岸,不能停船,急速前进。 直到最后一抹余晖沉入河底,各押运官才让船只停了下来。 霍惜和杨福早已趁着天光,把晚食做好。 等贺丰乘船来取时,一一把饭菜,鸡鸭肉,河鲜递到他手里。 又特地给了他一份:“贺哥哥,上午我说要给你做好吃的,这是特地为你准备的。” 贺丰有些意外,他都忘了这事,以为只是这个孩子随口说说的。 倒也不推辞,接了过来,放到船上,朝霍惜点了点头,掏了一个荷包就递了过去。 “把酒和佐酒小食准备好,一会我来还饭盆顺便来拿。” “好的,我们一定给准备好。”霍惜也不推辞,大方接了过来。 直到看着贺丰离开,大伙才敢打趣霍惜:“霍小子,你做了什么好东西给大人了?也赏我们一口啊?” “行啊,你们也跟大人一样付银子,我保准也给你们准备一份。” 大伙一听,蔫了。 谁能想到押运领运的大人,吃他们渔民的东西还给钱呢。那些当官的一向不是连吃带拿,吃干抹净的吗? 啧啧,真稀奇。 霍惜不理大伙的打趣,转身进了自家船舱。 这会大伙都停船吃晚食。霍家也正在吃。杨福先是给了郁江一份,便和霍二淮霍惜支了方桌一起吃晚食。 霍惜一边吃一边把荷包里的碎银倒了出来,三人目不转睛地盯着。 “哇,咱今天一共得了五两呢!加上昨天的四两,这两天卖酒卖饭给大人们就得了九两呢。”霍二淮很是高兴。 “爹,你忘了咱昨晚还卖酒给大伙呢,也得了一两多。” 霍二淮连连点头,“是呢是呢。爹给忘了。今晚咱再卖些酒,估计还能得一两呢。” 真好。这一路的脚钱有了。连支付给桃叶渡大伙帮忙带货的脚钱也有了。不仅不用自家再搭钱,还往回收了不少。 霍二淮吃进嘴里的饭,觉得无比香甜。 “姐夫,咱的酒不多了。” “啊,不多了?”那明天卖什么?霍二淮一听不能卖酒赚钱,有些着急。 “爹,你忘了,咱明天中午就能到淮安了,今晚卖空了更好。明天咱正好收些淮安的酒回去卖卖看。” “是呢是呢,爹都把这事给忘了。” 真好,明天就到淮安了呢。 贺丰那边把饭食拿了回去,一船的人都围了上来。 吃了两天霍家做的热食,谁还愿意吃那没滋没味的冷食?连陆槐都不时说霍家三两句好。 “我来看看今晚有什么好吃的!” 陆槐把木盆打开,看了看菜色,咽了咽口水。 “大人,我先给您打。”陆槐想在百户大人面前摆个好。 被贺丰打断了:“你们打你们的吧。那娃子说为了感谢大人,给大人另做了一份好吃的。”贺丰把霍惜专门给他做的吃食给了严百户。 那娃子不懂,有大人在,他哪里能独享美食。 “哦,是什么?”严百户来了兴趣。 贺丰见大伙都围了过来,慢慢把饭食打开。 “炒饭?我倒听说扬州做炒饭做得很是出名。原是听说为了给出船给远行的旅人做的方便携带的吃食,解决那汤汤水水的困扰。那炒饭便渐渐做出了名声。这娃子竟然也会?咦,还掺了蟹粉?” 严百户闻了闻,香!脸上便挂了笑。 贺丰笑了笑:“那娃子看着瓜州码头的牌楼看得目不转睛,定是想上岸瞧瞧热闹的。这就做出了扬州炒饭,也不知打哪听说的。” 想起霍惜跟大伙说的过闸,又道:“大人不知他跟船家说起过闸,说得头头是道。内里的门道我都不知道,他倒知道得清楚。” “哦?”严百户很感兴趣。 贺丰便把从霍惜那听来的话给严百户说了一遍。 严百户听完笑了起来:“谁说渔家小子除了打渔四六不懂的?人家这见识足的很呢。” 贺丰心中也是觉得那孩子见识不凡,见那份炒饭做得多,不止一人份,心中更是赞许。 又打开了另一份饭食,愣住了。 “咦,这是蟹粉做的菜?”方才那用蟹粉炒得饭不怎么显眼,这一份菜,颜色搭配得好看,蟹粉看着很是显眼。 要是霍惜在,会告诉他们,这道菜叫“蟹香滑虾烩时蔬”,鲜香着呢。 严百户食欲大振,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我来试试看。”拿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细嚼。 见大伙都盯着他,点头:“鲜,香。好吃!” 大伙喉头滚动,“大人,赏我们一口呗。” 严百户看了看手下这些总旗、小旗,以后都要倚仗他们,便大方道:“大伙都尝尝吧。” 大伙一听,下筷子那叫一个快。 “好吃!”还想吃! 但一人一筷一勺的,这就去了大半,百户大人眼看快没吃的了。可不敢再夹了。 只羡慕贺丰的运道。怎么他们管理的船号没有这般孝敬他们? 第九十二章 书中有黄金屋 贺丰来还饭盒,来拿酒水的时候,又给了霍惜一两银子。 “大人吃了那两道蟹粉做的菜,觉得好吃。给你的赏。” “多谢大人。贺哥哥替我谢谢你们大人。”霍惜很是开心地接过赏银,当着贺丰的面小心翼翼地揣进腰间荷包。 贺丰看着她这般作态,笑了笑。 点了点头:“晚上警醒些,多注意粮食,不可出了差错。明天到淮安,监兑官要上船取粮样验粮。” “是。贺哥哥放心吧。我们一定好好看守,不让漕粮有半点损失。” 贺丰点点头,乘船离去。 “惜儿,取什么粮样,为什么要验粮啊?”杨福想不明白。 农户们交到江宁县衙的税粮,衙差们不都是开袋验过,又重新分装,才让扛夫搬上船的吗?为何又要取粮样,验粮。 钱小虾方才趴在郁江船上,见贺丰过来,不敢动,这会人走了,忙攀上霍家的船。 “对啊,我也想知道。”钱小虾说了一句。 见郁江和霍二淮也竖着耳朵听,霍惜便向他们说道:“当然要验粮啊。” “咱一路都走了两天了,谁知道这一路会出什么问题。在江宁县衙是验过粮,但万一有人胆子大,在这沿途把粮换了呢?以次充好呢?不得再验验粮?” 漕粮,要是出了差错,那都是掉脑袋的事,谁敢轻心? “咱一路都没靠岸,怎么换?” 霍惜朝钱小虾翻了一个白眼。 “那江湖上手段多着呢。你不上岸,别人不能靠过来?白天不行,晚上不能摸过来?万一把你迷晕了,把你一船粮都换了,新粮换陈粮,好粮换糠皮,谁敢负这个责任?” 钱小虾张大了嘴巴,还有这样的手段? 他们都是老实人,没有想到这些弯弯绕绕。 霍惜往脑袋上横着一比划,钱小虾就吓得闭上了嘴巴。 要是一船粮食被人换了,可是掉脑袋的大事。一会定要交待他哥他爹娘好生看守。没得把一家人赔进去。 “那取米样又是为何?”郁江问道。 “取米样,是查看米色好坏,根据粮食种类,存放至不同仓廒。” “有很多仓廒吗?”杨福很是好奇。 “当然啦。前朝一年的漕粮就有数千万石,一个仓廒才能装多少。” 见杨福张大了嘴马,霍惜笑笑:“前朝除了淮安,徐州,临清,德州,天津五大官仓,在大都还有京通仓,在各州府还有县、镇小型水次兑军仓。有些仓廒能存粮几十上百万石,有些小的只能存上万石,各仓廒都不一样。” 大伙齐齐张大了嘴巴,天爷,数千万,石? 那得是多少粮食? 得建多少粮仓?又怎么防虫鼠的? 钱小虾和杨福只觉得又开了一回眼界。 “那看粮样,是决定把它们存到哪个仓廒吗?”郁江又问。 霍惜点头:“漕粮有很多用途,有供给宫廷专用,王公贵族及百官用的白粮,还有民用、军用粮,还有军马用的饲料。都要看粮样,看好坏看种类,进行不同仓廒储存。” 大伙听得纳罕不已,只以为运一趟粮食就罢了,竟没想到内里有这么多门道。 “惜儿,白粮又是什么?还只供给宫廷、王公贵族及百官用?”霍二淮也问了句。 “爹,白粮就是苏州、松江、常州、嘉兴、湖州五府征收的,专供的粳米和糯米。” “天爷,还五府专供。怪不得卖那么贵。” 霍惜点头:“是贵呢。但咱就在近便啊,平时想吃,还能买得到,别的州府可买不到。” “那我以后有田了,我就种粳米和糯米。”钱小虾梗着脖子说道,自己种总可以吃到吧。 霍惜竖着大拇指朝他示意。她也是这么想的。 等她赚了钱她就买田种粮。多多的买多多的种。 “霍惜,你怎么懂这么多的?”钱小虾比划了一番她的小个子,还不到他咯吱窝。懂这么多? 霍惜朝他翻了翻白眼:“你多读些书,也能知道这些。” 钱小虾朝她做了个鬼脸,又对霍二淮说道:“霍叔,你是怎么舍得花钱让人教他读书的?杨福都大字不识一个。” 之前霍家比他钱家还不如,竟舍得送霍惜读书? 霍二淮顿了顿,看了霍惜一眼。 柔声道:“他小时候体弱,三天两头生病,只能寄养在别处。我和他娘为他以后的生计发愁。水上讨生活他是做不来的,便打算让他多读些书,将来哪怕当个账房也能混口饭吃。” 霍惜朝霍二淮看了一眼,朝他仰头露了笑。 霍二淮便伸手往她头上抚了抚。 郁江不动声色地看着,又打量了霍惜一番。 这孩子小小年纪,见识不凡,也许真能领桃叶渡的一众渔家跟着过上好日子呢。 他郁江,定也要把妻女接到身边,就近看着,一家人过些快活日子。 此时大伙都吃过晚食。闲着无聊。 今天等待过闸的时候,大伙都或多或少都网到了一些鱼。本想着晚上弄了来,好一边喝酒一边吃烤鱼,一边守夜的。 但听说粮食不能出差错,还要验粮上船取米样,大伙便吓得不敢点火了。炭都不敢燃。 霍惜却不怕,柴禾不点,炭她是敢点的。再说了,一河的水,还扑不了火?这鱼再养养,可就成死鱼了。 各船家不敢烤鱼,霍惜就跟大伙说,三条鲜鱼换一条烤鱼。大伙都乐意得很,很快霍家船上就收到了很多鱼。 霍惜便吩咐杨福、钱小虾给鱼剥腹,去鳞,剖半,霍二淮和郁江也在一旁帮忙。 霍惜在自家的泥炉里点了炭,架了烤盘,又把鱼架了上去,刷油。 那油滴到炭里,滋滋作响,很快香味就传了出去。 引得很多船家嘴馋得很,纷纷来打酒喝。 霍二淮嘴角高高扬起,给大伙打酒打得欢快。杨福也把鱼一条一条递了出去。 今晚大家不敢聚众喝酒了,听说明天要验粮,都不敢疏忽,抱着酒筒少少的浅酌,鱼倒是吃得开心得很,还觉得今天网得少了。 霍惜和杨福钱小虾那边却是烤鱼烤得手都要断了,霍惜一嗅,衣服头发上都是鱼腥味,顿时就不干了。 “不烤了不烤了,用鱼换酒!” “惜儿,咱收那么多鱼干嘛?”酒都给换没了。 “做成鱼丸,明天上岸卖鱼丸去。” “啊?” “晚上你陪爹守夜,把鱼丸打出来。” “哦。” 第九十三章 上岸 次日同样卯时准点出发,船行两个多时辰,终于到了淮安境内。 前面船只行驰缓慢,到最后逐渐停了下来,大伙便知道,要等待过船闸了。 果然,各押运官就乘船沿途通知:“停船等候,不可上岸,检查粮袋,谨慎当心。” 大伙依言停了船。候着呗,不然还能怎样。纷纷开始准备午食。 霍惜也忙着准备一家人的饭食和押运官领运官的午食。这几天靠着卖饭,把一路的脚钱挣出来了。哪怕夹带的货卖不出去,回到京师,也有钱把船舱修补回来了。 把饭食做得很是精心。 午食吃完,等了一个时辰,才等来闸夫上船量船只大小长短。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丙子一号船终于划至清江大闸的后闸门处。 霍惜对清江大闸的闸门很感兴趣,盯在闸门处目不转睛。 与运河和长江的木质闸门不同,清江大闸用的是黑麻石砌成长方条,一块块堆砌拼接而成。这么多条石砌在一起,依现时的技术,应该是用煮熟的糥米桨拌石灰做粘合剂砌成的。 闸门也宽得多,霍惜比划了一下,估计得有两丈。 她家船宽半丈许,这闸门就不只通行一艘船只了。 淮河水比运河水位低,若是不修船闸,运河的水就能倒灌进淮河,淹了淮河附近的田地。 而淮安又是南北船只交汇之处,历朝都是交通枢纽。前朝的漕运总督部院,就设在淮安,是漕粮中转之地。这船闸修的可见得到了足够的重视。 再往两边坝上看去,推动绞盘的人也比长江闸那边多了好几个。 闸官一声令下“开闸”,七八个一身腱子肉的精壮大汉,卯足劲开始推动绞盘。 黑麻石闸门缓缓抬升。 后闸门打开,河水涌入。船只开始进匣箱。等船只进到前匣,闭后闸,开前闸,放水,等水位达到平衡,船只出匣驰离。 此时已到了申时。 再往前急驰,写着“淮安码头”的牌楼便远远出现在眼帘,高高地矗立在几十级台阶砌成的台面上。 几百上千条漕船依次在码头沿河两岸停泊,等待监兑官上船取粮样,验粮,上岸交兑。 霍惜在书中读过的“两岸漕船八十里,樯灯累累一时起”“牵挽往来,百货山列”,漕运盐运重镇,七省咽喉,南北财物集散中心,淮安,到了。 “贺哥哥,我们能上岸吗?” 贺丰沿途通知等待接驳,等待验粮。这次没有再说不能上岸。霍惜便问了句。 “可以上岸。但船上需得留人看守。粮食不可出了差错。” “好的。我们知晓了。谢谢贺哥哥。” 霍惜没有问何时接驳,交兑又需要多少时间。 这事也不是从江宁和京师跟来的领运官和押运官能控制的。一切都得听淮安当地督粮官,监兑官的。 而且听贺丰话里的意思,估计这时间也短不了,不然就会像经过瓜州一样,让大伙不可靠岸不可上岸了。 霍惜看了看天色,已是申时中了。再过不久,天就要黑了。 再看前方停泊的漕船能有十好里地。就她家丙字一号前还有甲、乙下各六个字号,120条船。 要取粮样,要验粮,要上岸交兑,要等扛夫搬粮…… 且等着吧。 “惜儿,我们能上岸了吗?”杨福问她。 霍惜点头:“能。” 见杨福和霍惜眼里都放着光的样子,霍二淮也不忍阻拦:“你舅甥两个上岸去散散吧。”窝在船上三天了,估计给憋坏了。 霍二淮其实不太想两个孩子上岸,这淮安他们都没来过,人生地不熟的,两个半大孩子,万一遇上拍花子,可上哪找去。 “要不,等咱粮食交兑了,爹再领你们上岸瞧瞧去?” 霍二淮看了看霍惜一副小子的打扮,心里松了松,但又一看她小小的精致的脸蛋,又不放心。 “没事的爹,我把大伙都叫上,我们结伴一起。” 霍二淮松了口气:“那行。你俩可不要单独行走。这淮安咱都没来过,人生地不熟的。” “知道了爹。” 这会大家都把船停泊在沿河两岸,首尾相连,船挨着船。杨福才吆喝一声,问要不要上岸,大伙齐齐响应。 大伙以为跟前面几个码头一样,不让上岸,都躺在船板上无聊。这能上岸,谁不想? 像郁江这样一个人出来的也不过几家,大多都是拖家带口,以船为家的,留在船上看守粮食的人有的是。 “杨福,霍惜,真的可以上岸吗?”钱小虾还不敢置信。 “能的,惜儿问过押运官了。不过要留人守粮。” 钱小虾一听忙转身朝他哥道:“哥,我先上岸探探,下回再换你。” 钱小鱼点头:“行。不过你不要莽撞,多听霍惜的。” 钱小虾撇了撇嘴,小屁孩该听我的才是。一看他哥瞪他,便老实地应下。他娘孙氏也跟着说要上岸瞧瞧。 邹胜爷奶也交待了邹胜一番,邹胜便也跟着大伙一起上岸。 “郁哥,要是明天还不兑粮,我帮你看船,换你上岸瞧瞧。” 郁江朝杨福笑笑,挥了挥手:“你们去吧。我帮你姐夫看着粮食。你们也四下看看有没有什么好东西,咱也好带回京师。” “放心吧。”杨福应了声,便去拉霍惜的手。 霍二淮在两人临上岸前拉着他们叮嘱来叮嘱去,“福儿,你要看好惜儿。两人不要走散了。遇到危险就跑,大声喊。” “爹,我记住了。爹你要守好粮食,别给人摸上船了。” “放心吧。爹知晓。” 到了岸上,霍惜缓了好半晌才缓过来。这脚蹋实地的感觉,跟在船上完全不一样。脚踩着地面,整个人还觉得晃。 “惜儿,你还好吧?” 霍惜扶住杨福的手,闭了闭眼,摇头,“没事。等我适应一下。” 钱小虾等人比霍惜情况好一点,很快就调整好了,对着前方码头边传来的阵阵喧哗声,心里如猫在抓一样。 想冲过去,但记着爹娘和哥哥的吩咐,只让他们跟着霍惜和杨福,便只好耐住性子。 第九十四章 码头 “霍惜,你这不行啊,你都在水上呆了半年了吧?怎么还不适应?”钱小虾打趣道。 立刻被杨福狠狠剜了一眼,“你行,你方才不是也一直在打晃?” 一旁跟着的除了有他们这些耐不住上岸瞧热闹的小子,还有好些个像孙氏这样的大人。 见了都笑着开口道:“不说霍惜一个小子了,咱们大人也不适应呢。在船上窝了三天,就没下过地。” 霍惜缓了过来,朝大伙笑了笑,便跟着大伙往码头方向走。 往大伙身上瞧了瞧,大多都两手空空。只杨福应她的要求背了一个背篓。 里面装了棉布和丝绸的布样。以及昨晚杨福和霍二淮做的鱼丸。 怕不好放,都用油炸过了。 不求能回本,就是一个媒介,霍惜打算一边卖鱼丸一边打听些消息。 越往码头牌楼方向走,喧哗声越大,大伙都很是兴奋。 霍惜一路走一路看,摊贩众多,卖吃食的卖各种物产的,热热闹闹,引得桃叶渡的众人一路贪看,越走越慢,队伍都打散了。 霍惜见到卖茶水的摊子,便买了两杯给自己和杨福解渴。见邹胜和钱小虾跟在一旁,便给他俩也买了一杯。 钱小虾正想找他娘拿铜板呢,就得了一杯茶水,开心得不行,决定不跟他娘了,就跟着这舅甥二人。 几个人一边走,一边往各摊贩的铺子上打量贪看,一边走一边耳朵竖起来打探。见到稀奇的东西便停下来打量。 走走停停。 后来见到各色卖吃食的摊子,霍惜又觉得肚饿,一路又买了好些,几个人一起分着吃。 此时跟在他舅甥二人身边的除了钱小虾和邹胜,还有一个叫马祥的。 大家都各有各的兴趣,这一逛就都走散了。 马祥比他们几个都大,十八了。和他哥哥马吉都到了适婚年龄,但都未成婚。 家里穷,而且只余这哥俩了。 出发前哥俩正愁没存银买货夹带北上,就听到霍家说帮着带货可以借钱给他们买货,而且还不担心卖不出去,可以交由霍家帮卖。 兄弟二人感念在心。弟弟马祥上了岸,便紧紧跟在霍惜和杨福身边。 他自己十八岁了,能充个大人了,和霍惜杨福走在一起,也能帮忙护着他俩。 吃霍惜买吃食,马祥和邹胜推辞不过,也跟着分了吃食。 “这淮安的馅饼做得真大,肉也放得足,好吃。”钱小虾嘴巴张张合合。 “五文钱一个,能不好吃!”杨福白了他一眼。 “京师还卖六文一个呢,还没这个大呢。” “卖六文吗?” “是啊,就在鱼市街附近,你没吃过?你不是经常进城吗?” “我又没你那么馋。” “京师有钱人多,做的饼小而精致,这处是码头,很多人干的都是出力气的活,做那么小怎么吃得饱。” 霍惜一边说,一边和他们继续往前走。一边啃着手里的馅饼,一边观察身边卖货买货的。 “我们这是由京师带来的藤绳,麻料,质量好着呢。” “我这有京师带来的生姜,花椒……” “我这有藕粉……” 霍惜被吸引住了。京师带出来的?便拉着杨福等人站一旁盯着看。 “原来他们跟咱一样,也是这回运漕粮出来的。” 霍惜点头:“应该是甲乙船号的。”丙字号停在他们后头,这会要是上岸应该还在后面。 “他们也夹货来卖呢。”杨福牵着霍惜的手,凑到她耳边悄声说道。 霍惜点了点头,这世上不缺聪明人。这一趟渔户被征船,也没有得到一文脚钱,大伙想些法子夹带些货物出来卖,赚个脚钱无可厚非。 霍惜看了一会,便往前走,这会更是留心三三两两在一处交谈的人。 这些人可不是在闲聊,都在兜售自己的货物,询价议价。 霍惜一行人还遇到好几波神秘人,凑上来就问要不要咸鱼的。 “咱河鲜都吃得吐,还问渔户要不要咸鱼。”钱小虾撇撇嘴,只觉得这些卖货的一点眼色都没有。 一想到一年到头吃不完的咸鱼,鱼干,钱小虾就满满的排斥。 霍惜笑了笑。也不解释。 这些人应该不是卖咸鱼,而是在卖私盐。 淮安是个盐运大县,贩私盐利大,哪怕本朝抓到贩私盐的先是杖一百,再流放发配若干年。但总有人挺而走险。 饭都吃不上了,若通过贩私盐能发家致富,多的是人前仆后继。 钱小虾和杨福还在讨论着什么人会买咸鱼,霍惜也不解释,只一路走一路看。 一行人走到了码头最热闹处。 淮安码头的热闹比之瓜州码头有过之,而无不及。码头上人来人往,各铺子人流不息,店旗看得霍惜眼花瞭乱。 写着“淮安码头”四个字的牌楼高大秀丽,三间四柱,檐楼与斗拱相连,基座都有霍惜腰高。 “哇,好好看啊。” 几个人盯着牌楼看的时候,霍惜目光移向码头上那一座座粮山。再看码头两岸,停满了各种各样的船只,有扛夫不断地从漕船上搬粮食下来。 霍惜拉着还回不过神来的杨福寻了一处摊贩多的地方,把篓子里的几包荷叶摆了出来,把其中一包摊开。 学着别人的样子,开始叫卖:“卖鱼丸咯,新鲜又美味的鱼丸咯,好吃还不贵。” 霍惜小孩子尖脆的嗓音响起。 杨福只愣了愣,便也跟着叫卖。他帮着卖鱼吆喝了无数回,在霍惜的训练下,吆喝叫卖招揽客人那叫一个娴熟。 把钱小虾、邹胜和马祥三人齐齐看愣了。不是在看牌楼吗,这怎么卖起东西来了?还一副自来熟的样子,好像来了淮安码头无数次般。 看他舅甥二人身边很快就围了一圈人,也忙挤去帮忙。 “这是用油炸过的,婶子,便宜不了呢。” “都是用新鲜鱼肉制成的,鱼刺都没有,一斤鱼都打不来几个鱼丸,十文四个不贵呢。” 这鱼丸看着不小,闻着又有油香,一篮子鱼丸很快就卖了出去。 看着霍惜揣了满满的一荷包铜板,咣当作响,钱小虾这个羡慕嫉妒。 他方才跟他娘要钱,他娘只给了他两文钱就打发了他。瞧霍惜一个人就能带这么多钱了。 好气。 邹胜看着霍惜,眼睛里开始冒着光。方才他想帮忙来着,但张了张嘴,又不好意思帮着吆喝,只帮着看有没有人趁乱偷拿。 这会他隐隐知道他和霍惜、杨福哪里不一样了。 而马祥跟着几个孩子,本来也只想充当大人,护着几个孩子的,没想到倒被两个孩子上了一课。 他面皮也薄,也不好意思吆喝。 几个人正想拉霍惜谈一谈方才的感受时,就见霍惜朝一个中年男人跑了过去。 第九十五章 讨价还价 “大叔,您要买布吗?”霍惜跑上前,朝对方仰头,露了笑。 那人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也朝她露了笑:“为何你会觉得我要买布?” “我方才看到您在布摊前跟人交谈。” “你方才不是在卖鱼丸?”一个普通的渔家小子?还卖布? “我眼睛比较尖。”霍惜伸出两指,屈着比了比自己的双目。 那人哈哈大笑。这孩子,倒是有趣。 杨福等人也跑了过来,看着那人。杨福紧紧拉住霍惜的手,生怕她被拍花子捉走了。 “你们一起的?” “是呢。你要买布吗?棉布。如果你不需要,我们就找别人问去了。” 方才一路就看见他在与人交谈,在布摊前流连,不可能是闲得太无聊了。 那人笑笑,“你们跟我来。” 背着手朝前迈步。 霍惜便打算抬腿跟上去,被杨福死死拉住,“惜儿,他真的要买布?还不知道他要带咱去哪,万一不怀好意呢?” 霍惜安抚地拍了拍他:“放心,光天化日的,咱又有这么多人,怕他做甚。要是他带咱们去偏僻的地方,咱不跟着去就行了。” 杨福往旁边看了看,他们哪有多少人,除了马祥,都是半大小子。 “没事。万一不对劲,咱就往码头跑。”马祥说了句。 见霍惜执意要去,杨福只好紧紧地牵着她跟了上去。 那人却并不带他们往什么偏僻地方去,倒是带他们避过热闹嘈杂的摊贩区,走到码头一处开阔处。 “我姓吕,单名一个顺。” “吕掌柜。小子霍惜。”霍惜朝他拱了拱手。 吕顺朝她笑笑,“我猜你们是此次运粮到淮安的渔户?” 那人往河面上扫了一眼,百艘千艘漕船密密麻麻停在河面上,几十里的河面,看不到尾。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漕船往淮安而来。 前朝时,漕军利用运漕粮之便,在船上夹带南来的货物至淮安兜售,又在淮安购入北来的货物往南运。以此谋利。 当时,在等待过匣以及漕运总督府官差盘验的过程中,水手、漕军们往往登岸,与商人、淮民开展贸易,销售船上货物。 或是帮忙搭载淮安商人的货物,由此可令商户们免交一定程度的税额,以此降低商品的运输成本。 那贸易所得,商人便与漕户分成,一举两得。 至使前朝时,淮安和沿岸运河城池经济日益发展,集市贸易日渐兴旺,商品种类也越加琳琅满目。 此次新帝重启漕运,很多人便嗅到了商机。 不止他们这些商户,漕军渔户们也是聪明的紧。比如眼前这几位。 只是,这几个还大多是半大孩子。现在的渔户,都由孩子做主了吗? 吕顺打量几个孩子,尤其是最小的这个孩子。这孩子一眼就看出他想买布呢。 “我猜,您是个布商?”霍惜见他只打量不开口,便率先说道。 吕顺笑了笑,倒也不否认:“你猜的不错。那你再猜,我又是从哪儿来的?” 霍惜装着沉吟了一会:“我猜您是从燕津来的。而且我猜您此趟目的可能已达到。就算要买布可能也买不了太多了。” 吕顺收回嘴角的笑意,重新认认真真打量起这个孩子。 能从他的口音里听出他是燕津等地来的,这不奇怪,但猜他目的已经达到,这?现在渔户家的孩子这么聪明? “如何得知?” 猜对了?霍惜有些得意,朝他笑笑。 “小子也是瞎猜的。我是看您在布摊前流连,又不出手。您不为所动,只可能是想找上品的货。所以我猜你此趟南下目的已达到,船可能装不了多少东西了,可买可不买。所以您才一副有兴趣,又精挑细选的样子。” 吕顺这回是真佩服这孩子了。朝霍惜竖了竖大拇指:“你这孩子,有这份眼力,是这个!” 霍惜装小孩样,抿着嘴傲骄地冲他歪了歪头。 可能太可爱了,让吕顺忍不住在她头上撸了一把。 “我那顽皮孙子也跟你一般大,正是猫嫌狗厌的年纪,比你可差远了。” “您想孙子了?那要不要看看我们带的布?生意做成了你我两家正好早些返程。” 吕顺笑笑:“行,那就看看。” 霍惜忙让杨福把背篓放了下来,从里面拿出包了好多层的布样。 钱小虾、邹胜和马祥还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就看到霍惜已是正儿八经跟人家布商在谈生意了。 “这是棉布。” 霍惜点头:“嗯,江南的棉布。比起松江棉并不差什么。” 吕顺也不说话,摸了摸霍惜摊开的棉布样布。 又看向霍惜手中的另一个包裹:“里面也是棉布?” “不是,是丝绸。”摊开给他看。 吕顺只上手一摸,道:“你这绸缎过水过?” 果然专业。霍惜也不瞒他:“嗯。但已经熨烫好了。” 吕顺摇了摇头,“我只要上品。”又去看棉布。 霍惜心里有些可惜。 上品她也想带啊,但买不起不是。那金陵的云绵她还想要呢。但除了做贡品,也就达官贵族手里有了,绸缎庄还没货呢,她上哪买去? 便极力去推销棉布。 “你们带多少棉布来?”太多了,他可要不了。那小子说的没错,船队装不下了。 “不瞒您,有三百匹。” 三百匹?倒也能装上。 “你想要什么价?” 杨福紧张地捏起手,钱小虾也紧张地盯着,却被马祥急忙拉开了。 这时候他们呆在那里不合适了。 钱小虾不明所以,他还想看霍惜跟人谈生意,正好学一招半势呢,怎么不让他看了? 邹胜已经回过味来,和马祥急急避到远处,但又正好可以看到他们舅甥两人的地方。 霍惜回头看了他们三人一眼,心里有些熨贴。 “你这几个同伴很不错。”吕顺也称赞了句。 霍惜点头:“要不是他们肯帮忙,我家也带不来这么多布。我们也是头一次做大桩的生意,您说个实在价,若是合适,我就全卖与吕掌柜了。” 吕顺听完,细琢磨了番,便伸出一掌。 杨福不明所以,霍惜却摇了摇头。 第九十六章 六钱售空 这三百匹棉布,从织户手里买来已经是四钱一匹了,京里的布铺都卖到六钱不止。 她一路找人夹带到淮安,还搭上人情与脚钱,还要往外支借银钱。 当初她答应帮忙带货的船家,一船一天给脚钱三十文,这三天就是将近一钱了。 现在对方出价五钱,她连辛苦钱都赚不回来。 霍惜摇头。 吕顺看了她一眼,一手伸一掌,另一手比了个二。 霍惜还是摇头,后来干脆直接朝对方比了个六,再伸一掌。 吕顺笑了起来。 这谁家的孩子?大人竟敢让这么点大的孩子直接出来谈生意了?瞧这老道的样子。 笑着对霍惜摇了摇头。 霍惜抿了抿嘴。 四钱收来,卖六钱五分,三百匹布,她能赚七十五两。但对方却不同意。 “怕不好交差?” 霍惜摇头。 苦着脸:“我们一路运过来可辛苦呢。这一路征调我们船只,不给脚钱不说,还把我们的舱室拆了,回去还得花钱补舱室。我们一艘船能装得并不多,我家还要搭人情搭银子找人帮着带过来。交了粮还要拉空船回去。” 吕顺默了默,他同情渔户们的遭遇,但他是商人,要赚钱。做生意不是做慈善。 “你可以买一些北方的货物带回南边卖啊。像北方的皮货,辽参,果子蜜饯,淮安的土产。” “我们没那么多钱。” 吕顺噎了噎。 见那孩子有些气馁地把布样包了起来,又想起自家孙子。拦住了她,手掌翻了翻:“至多给这个价。” 五钱五分?三百匹布,那她只能赚四十五两。 霍惜有些不满意。 “您如果到江南贩布,添上税收就不止这个价。而且还有一路的抛费。” 吕顺眉头挑了挑,这孩子还知道税率? 看了看她,又想了想,重新比划了个六。 霍惜拧了拧眉。 吕顺便说道:“你说的我到江南贩布,有税率有抛费,话没错。但我以这个价想在淮安码头收棉布,并不缺布源。” “我可能不是出价最高的,但我能一下子把你的布吃完,省得你要辛苦分批卖。你早些把布卖完,得了钱还能寻些北货带回去,还能再赚一笔。” 霍惜咬了咬牙,看了他一眼。 此人眉眼清正,她也算运气好,一来就遇上他。不然若遇到那些个奸猾之辈,怕还要难缠,多费口水,还要费工费时。 遂点头。 “行。那就这个价。您能到我们船上拿吗?我们没有板车运货。” 吕顺笑笑:“行,要不要我天落黑了再去?” 霍惜高兴地直点头:“要要。如果您能天落黑再去,我会很感激很感激您的。会一直一直记着您的好的。” 虽然允许他们渔户夹带,但太大张旗鼓也不好。 如果对方肯亲自去提货,还能等天黑了再去,再好不过了。简直就是好人本人。 吕顺哈哈大笑,记不记得他不要紧,着实是这小子有趣。 二人谈妥,霍惜便把自家的船号告知了他。又收了对方五两定银。 两人分手。 吕顺看着这个叫霍惜的小子,和他的同伴脚步轻快离开,眼神里都是笑意。 这孩子才七八岁的年纪吧,做生意就这么老道了。他七八岁的时候在干嘛? 果然英雄出少年。不容小觑。啧啧几声,背着手回去准备板车运货。 “霍惜,你把布都卖出去了?卖了多少钱?赚了多少?”钱小虾连声发问。 杨福下手拍他:“赚了多少钱,为什么要告诉你!” “问问怎么了?” “那我问你家有多少钱,你肯告诉我吗?” “怎么不肯?我家……”一顿,梗着脖子,“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杨福斜了他一眼,“你就算想说,也不知道内情。你娘能告诉你家里有多少银子?” 钱小虾噎了噎。 邹胜和马祥见他二人怼了一路,又勾肩搭背地凑到一起说悄悄话,摇头笑了笑。 “等我拿到钱,等咱要回去时,我请你们到码头上找个饭馆好好吃一顿。”霍惜说道。 “真的?”钱小虾一听,忙跑过来确认。 “真的。咱现在先去看看有哪些好东西,都替家里记下,回去跟家里商量了,明天就过来买。” “明天要是咱粮食都交兑完了呢?” “交兑完了就完了啊,不是更轻松?” “那人家也会赶我们离开啊。” 霍惜愣了愣,摇头:“不会,我记得前朝时,漕粮运抵目的地,有规定从抵达到离开不可超过十天,咱明天还不一定能卸粮呢。这趟咱连脚钱都没有,不可能一卸粮就赶我们走的。” 如今卸粮纯靠人力,需扛夫一袋一袋往码头搬,还要核验,哪那么快。 “押运官大人跟你说了?”钱小虾等人问道。 霍惜摇头:“没有,我忘了问了。等晚上我再问一下。” 一行五人放下心。一路走一路看摊贩卖货,遇到不认识的,还都很感兴趣的上前去查看,询价问价。 霍惜卖完了三百匹棉布,了了一桩心事。但自家舱底还有五十三匹绸布,这是大头。 想卖高价怕是不能了。识货的人很多。 但货是好货,上上评不上,上和中上还是能评上的。霍忠家的商号做的都是上上品的货,染的颜色也极具高级感,会有人识货的。 得寻个懂货的。 霍惜便一路拿着丝绸的布样寻布商兜售。 只是眼看着要到天黑,还未寻到下家。杨福就不免有些着急。 霍惜安慰他:“没事,咱还有时间。明天咱早一些上岸,往码头上那些铺子问问看。也许在那边能遇上些固定的买家。” 看着霍惜把家里的三百匹棉布很是轻松的卖出去,杨福只觉得自己很没用,帮不上忙。 惜儿一直在给家里挣银子,他也想帮帮家里。 眼看就要天黑,钱小虾问她:“你不回去给押运官煮晚食?” 霍惜歪着头看他:“都到了码头了,他们还用吃我家做的简陋的吃食?” 杨福听了不服,“哪里简陋了?有鸡有鸭有菜有大白米饭,还有河鲜。” “舅舅,放心吧,他们都到了目的地了,晚上就会上岸住的,会有人接待他们好吃好喝,用不着跟咱再买吃食。” “真的?你没问他们啊。” “我都不用问,就知道。” 这还用问?哪有猫见了鱼还不馋的?这会应该早就上岸喝小酒去了。 第九十七章 得银 几人又逛了一会,霍惜便说道:“回吧,一会还要把各船上的布搬出来。咱明天再早点出来。”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点头。 “明天我还跟你们出来。你们出来可得叫我。”钱小虾逛出兴致来了。 邹胜和马祥也跟着点头。 “你不换你哥了?” 钱小虾一噎:“我,我哥等交兑完粮我再换他。” 霍惜笑笑,他哥应该也不放心他看粮。 几个人便一路往回走,一路商量着今天看到的东西,打算买些什么运回去,叽叽喳喳说的热闹。 等霍惜一行五人回了泊船处,几家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见霍二淮一直踮着脚伸长脖子往路上望,见他们回来大大松了一口气。霍惜上了船,晃了晃他的手:“爹,没事呢。”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们要是出了事,你娘可不得跟爹拼命?” 霍惜仰头朝他笑笑,霍二淮心一松,在她头上和杨福头上各抚了一把。自家孩子懂事贴心着呢。 “肚子饿了吧,爹做了晚食。” “姐夫,我们不饿。我们在岸上吃了不少东西。姐夫你不知道,惜儿把咱家三百匹棉布都卖出去了!” “都,卖了?”霍二淮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这才去了多久,就全卖出去了? 杨福连连点头,凑到霍二淮耳边:“卖了六钱!” “卖了……”六钱!霍二淮紧紧抿了嘴,左右望了望,看向霍惜,“真的?” 霍惜冲他点头,“我想卖得更高的,那人不同意。”撅了撅嘴。 “已经是高价了,咱一路问过去,还有收价更低的呢。”杨福觉得这个价已经非常不错了。 霍二淮也连连点头,这个价已超出他的心理预期。 比他们进价多卖出二钱!这可是棉布呢!他们在河上卖,大伙一尺几尺地裁,一匹也赚不了几个钱,棉布大家都舍不得买。 二钱银,纯赚!三百匹,是多少来着? 霍惜冲他比划了一下。 六十两!霍二淮有些紧张地又左右张望了下。强装镇定。 “好,好,好。”嘴角高高翘起。 霍惜和杨福对视一眼,也笑了起来,拉了他坐下,“爹,有监兑官上船取粮样没有?” “没呢。说是明天才轮到咱。” “明天咱就能交兑了?” “没说。只说明天取粮样。但爹看那些扛夫,一袋一袋,一船一船地搬,可辛苦呢。咱前头还有一百多条船,这还不知道要搬到什么时候。” “那咱什么时候才能回去?”杨福有些发愁。 霍惜看了他一眼,“你想回去了?” 杨福低了头。 “你是不是想你姐了?”霍二淮软声问他。 杨福低着头,点了点。 霍二淮便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这孩子从出生就没离开过他姐姐。从小把他姐当娘一样依赖。 霍惜捏了捏拳头,指尖掐在肉里。她也没娘了,她娘还死得那样惨。 霍二淮刚安抚完杨福,就见霍惜红了眼眶,心里一震。 忙朝杨福递眼色。 杨福一下子反应过来,“哎呀,惜儿,你看天都黑了,咱还是赶紧通知各家把棉布搬出来吧,一会那贺掌柜该来收布了。” 霍惜回过神,朝他俩点头,“舅舅,你上大伙的船上说一声,让他们把布都搬过来,集中到咱家、郁家,邹家和钱小虾的船上。” 杨福应声而去。 霍二淮也和霍惜起了舱底,把自家舱底装的那几十匹棉布搬了出来。 等大伙把布都搬到甲板上,吕顺那边也带着伙计推了几辆板车过来了。 “霍小子,可都收拾好了?” “吕掌柜”,又给他引见霍二淮,“这是我爹”。 吕顺和霍二淮互相拱了拱手。吕顺看了看霍二淮,再看看霍惜,这俩,是父子? 这木讷的父亲是如何养出那么圆滑老道的小子的? 摇头笑了笑,叫伙计们帮着搬棉布。 钱小虾郁江等人帮着搭了跳板,又帮着把棉布往岸上板车里搬。沿途船家都站在船头看热闹。 眼睛里带着羡慕。 竟夹带了这么多布来卖?这得卖多少钱啊。他们怎么没想到运江南的布来卖啊。 瞧瞧人家,这一趟不说把耽误打鱼的钱,一路的抛费都赚回来不说,只怕狠赚了不少。 桃叶渡的人也在看着。 心里虽羡慕,但来时大伙都说好的,心里都有准备。此时都攒着劲,只想着跟霍家借些银子当本钱,买些北方的好货带回去,到时也跟霍家一样赚些钱回来。 吕顺趁别人不注意,和霍惜霍二淮走到一个避人处,递给霍二淮一个匣子。 霍二淮捧了过来,咽了咽口水,想数,手却一直在打颤。 吕顺不由得失笑。 霍惜大大方方打开,数了数,“正好。多谢吕掌柜。” 又冲他抱拳,“运河不改淮安常在,吕掌柜,咱有缘再会。” “哈哈哈。”吕顺哈哈大笑,这哪里来的小子,真真有趣。 也冲她抱拳,“好,咱有缘再会。”希望还能看到这个有趣又聪明的小子。冲霍二淮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霍惜看着他和伙计们推着板车离开,拉着霍二淮回到船上,又让杨福把搭在岸上的跳板收了回来。 霍惜朝看热闹的大伙说道:“今天大伙大多上岸看过了,按我们之前说好的,你们商量好再来船上找我们。” 大伙都听明白了,这是说让他们自家商量要支借的银子数目。便都跑回船上跟自家人商量去了。 霍惜把荷包里那五两定银给了霍二淮,霍二淮眼睛盯着那锭银子和匣子,那匣子沉甸甸的,坠得他手都打颤。 好半晌,才把匣子里的金子银子倒在船板上,数了又数,高兴不已。 “一百八十两呢!爹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除去本钱,咱这一趟足足赚了六十两!” 霍二淮小心翼翼地抚着这些金子银子,像对待什么精贵宝贝。 “除去要还给霍管事的八十两,咱还余一百两,加上咱这一趟赚的饭食和酒钱,再加上我和你娘身上余的银钱,咱家终于可以盖屋了!” “咱能盖屋了!姐夫,咱不用租房了,能有自己的屋子了!”杨福兴奋不已,眼睛里发着光。 第九十八章 要粮食满仓 “惜儿?”见霍惜没像他们那样兴奋,杨福扭头问了声。 “盖屋的事先等等,我想先买田。” “买田?” 霍惜点头:“嗯,我想买田。爹你也看到了,咱这回帮农户们运粮,本朝粮税比兀朝低多了。咱江南又风调雨顺的,种粮年年能丰收。” 霍二淮点头。一亩田收粮税三升三合五勺,只要用心伺候,年年能余不少。 霍惜又道:“我今天在岸上还看到,有很多北边来的粮商在收粮。咱买田种了粮,不仅咱不用买粮吃了,余的咱还可以卖给北边的粮商。一船咱装一百石,一斤哪怕只赚一文,咱一石赚一百二十文,一百石,最少能赚十二两银子。” “一趟赚十二两?” 霍二淮和杨福齐齐张大了嘴巴看向她。 霍惜点头,“对啊。咱要是一斤赚两文呢?一船是不是赚二十四两?一来一回,是不是能再翻一翻?” “那咱来一趟淮安三天,来回六天,就算时间再长点,半个月或一月,咱只卖一趟就行,那咱是不是能有这个数?”霍二淮伸出一掌示意。 霍惜笑着冲他点头。 霍二淮和杨福立刻用手捂住了嘴巴。满脸都是不敢置信的欣喜。 好半晌,又回过神来,“可咱一亩也产不了这么多粮啊?得买多少田,才能有一百石粮食?”杨福挠头。 霍惜白了他一眼,“咱每年买上几亩,总有一天能买很多很多亩田的。再说咱不会向收布一样收粮吗?” 杨福眼睛一亮:“对对,咱还可以收粮!” 歪着脖子看向霍惜和霍二淮,“过两年我长大了些,咱家还能再买一条船。跟钱家一样,两条船,咱就能运更多粮了!” 就能赚更多钱了。喜滋滋地搓着手。 简直没眼看。 霍二淮被两个孩子说得心头火热:“那咱不盖屋了,咱买田!” “咱回去就寻田买!”霍二淮坐不住了,大掌一兜把银子搂到一起,又收进匣子里。 他要存着钱买田,买了田种粮,得了粮再卖钱,得了钱又再买田。 总有一天家里能有很多良田的。这样他和孩子他娘也能像个地主老爷那样等着收田租了。到时候给孩子娘好好养身子。 房子等买了田再盖,他们有船呢,都住在船上十年了,船也是家。 刚想掀开舱板,把钱藏起来,外头就有了动静。 “爹,别收着了,一会咱得付大伙脚钱,还要支借银两给大伙买北货。” “对对,爹都给忘了。” 拍了拍脑额,把钱放好,出了船舱,就看到有些人搭着跳板到了自家船上,忙笑着迎了上去。 原本说好,帮着带棉布一天给三十文,刚好三天,一船便要先支付九十文脚钱。 虽说对运得多的人不公平,但船大的人家,想必要带的北货也多,借的银子也会多。就一个道理,接了脚钱,没人抱怨,都高高兴兴的。 给各家都支付完脚钱,又支借出去银子,一家三两五两十两不等。 虽说霍惜来时放过话,可把货物交由她家来卖,有霍家兜底,但大伙并不敢多借。 如不是生活压迫,逼不得已,大多百姓都不想举债过日子。 又都是老实本分的渔家,自给自足,都还没点亮做生意的技能。虽见着霍家把带来的布卖出去了,但大伙担心风险。 万一北货卖不出去,就要背债过日子了。负担太重。 以至于霍惜的银票都没有拿出来,只用了今天卖棉布的一百八十两,加上从家里带来的三十两,总共支借出去二百两不到的银子。 看着手里的十几两碎银,霍二淮有些发愁。 “惜儿,要是咱的绸布卖不出去,哪有钱买货啊?大伙多的都借二十两,咱的船比他们大,可只剩十几两了。”十几两怕是买不到多少东西。 之前放过话,要借桃花渡大伙银子,也不能不借,可自家剩的就不多了。 杨福看向霍惜,抿了抿嘴。 “爹,你忘了,我还有向霍管事借来的银子呢。咱之前收棉布用了八十两,我手里还有银子呢。哪怕绸布卖不出去,咱也有银子收货。爹放心吧。” 霍二淮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要是咱回空时,能买上一船的北货带回去,能再赚些银子,咱就能多买上几亩田了,你娘估计得高兴坏了!” 孩子他娘心心念念杨家以前的良田大屋。 真好,他们马上就是有田亩的人了!能吃上自己种的粮了呢。 霍二淮把十几两收进荷包里,塞到霍惜手里,“明天你上岸看有什么好东西,便买了回来。爹还没你懂,你和你舅舅商量着来。看中什么就买什么。” 霍惜把荷包接了过来,点头应下。 “爹,你有打听吗,咱能在淮安停留多久?” “爹问过了,人家说不能超过十天。” 霍惜点头,果然本朝重启漕运,还多是沿用的前朝的制度。 “十天,那咱时间足得很呢,可以慢慢挑选。”杨福松了口气。 霍惜扭头看他:“你刚才不是还在想娘和念儿吗?又不着急回去了?” 杨福一噎。 “咱就算能逛十天,桃叶渡其他人怕是等不了十天。咱还是一起回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霍二淮点头:“正是,明天若是看中什么,就买下来,也不用拖太久。” 霍惜和杨福点头应下。 今晚桃叶渡各家都从霍二淮手里借到了银子,拿到银子一家人便在一起商量着买什么北货运回去。 有几家没帮着带货的,今天把夹带来的东西也都拿上岸卖了,多少也得了些银子。 比如孙氏,也带了一些布匹来卖。但她本钱少,运来的都是麻布。虽然上了岸就卖出去了,但卖价并不高。 但这足以让孙氏尝到甜头了。 原本只在江里河里打鱼,日复一日,靠劳力挣几个辛苦钱。哪知道,这一遭从霍家小子身上学了几招,竟是跟着做起了低进高卖的生意来。 孙氏尝到了甜头,看着手边的银子,算计着要买什么北货,和钱三多商量了一夜。 虽然她自家带货来,没帮着霍家运布,但钱小虾听她的话,从霍家那里借来了二十两。 加上自家的,手里就有小几十两银了,从淮安买回去的货物只会比来时更多。 等赚了钱,小鱼就有钱说亲了。 和孙氏一样有各种想法的人不少,都在算计着借来的银子和自家手边能用的银钱,想着明天要上岸买什么北货。 第九十九章 有钱买不 霍惜也在想着买什么北货运回去。 和霍二淮和杨福商量了半天,那两人只让她自己决定。 他俩还没霍惜有主意。头一回做这南北易货的生意,妥妥的头一遭。也不知该买什么,运到京师又能否卖得出去。 只说听霍惜的。 霍惜便在临睡前琢磨了半天。今天她把江南的棉布卖出去了,在码头又看到了各种各样的布。 除了江南运来的棉布、麻布、葛布、生丝、丝绸,还有松江来的棉布。那松江棉还品类众多,什么标布,大布小布,稀布,飞花布,霍惜愣是没分辩出来。 不只江南来的布,还有更南的惠安来的麻布,还有其余各地的布。诸如中原的花锦,齐鲁的鲁缟齐纨,婺州的东阳花罗,潞州的潞绸…… 还有番帮的布,比如那远从倭国运来的涩布、鸟布。 琳琅满目。 但有些布的生意做不了。寻常人也穿不了。比如罗。洪武时期明文规定庶人、农人、商贾不得穿罗。罗衣不是谁都能穿的。 提花绢,寻常人也穿不了。但素绢,丝绸,本朝有规定,一般商贾也能穿。只要有钱便能穿。 太精贵的布,霍惜不想碰。一没本钱,二没本事,接触不到那个层面的人物。有钱且富贵之人不会跟她散买布匹。 掉面。 但一些江南并不常见的布,若是价钱合适,她想买些回去。 比如惠州来的麻布,一匹才一钱,比江南麻布还便宜。 还有倭国来的涩布、鸟布,听说是倭国特有的布匹,美观又坚韧。 还有那西南来的绒锦。 那绒锦并不是全部用丝线织就而成,它是用麻做经,用丝做纬,织成的无色绒。产自西南的少数民族。不会像云锦那样只做贡品,非达官贵人不能穿。 还有北边来的皮草。再过不久就入冬了。 把一些江南,金陵罕见的布运回去,应该有猎奇的人吧?她主做下层市场铺量,再寻隙进中层市场赚钱。 霍惜乱糟糟想了一通,这才睡去。 梦里她站在自家大片大片的良田前看着丰收在望的田地,而念儿就在她不远处的田梗上放着风筝,嘎嘎笑了一路。 心里有了主意,霍惜次日上岸便有目的多了。 专门往布摊布贩跟前钻。也不着急出手,耳朵竖老长,听着别人讨价还价。看别人隐晦的比划手指。 跟过来的钱小虾邹胜等人没看懂,怎得好好说着布,又划起拳来。难道是“五魁首、六六顺、七个巧、八匹马、快喝酒”? 不像啊。 几个人看得一脸懵,杨福看得一知半解。昨天看了霍惜和吕掌柜比划议价,他倒不至于说别人在划酒拳,但也没怎么看懂价格。 霍惜心里门清。 当然若人家砍价议价不露在明面上,她也看不出来。 不有个词叫“袖里吞金”吗?有些行当,议价砍价很是隐晦,不露于人前,把手势藏在宽大的袖子里,除开议价双方,谁都看不到。 就像川藏地区买卖虫草一样,先握手,再在手上遮个毛巾,双方在毛巾下议价,谁都看不见。 眉目不动声色,毛巾下却乾坤暗涌。别人还蒙圈,万贯的生意却已谈好了。 霍惜仗着自己小孩的优势,装傻扮乖挤到人前,看了数轮下来,把人家的底价便摸清了。 背着小手,有些得意地走在前面。 杨福,钱小虾,邹胜,马祥四人有些木愣愣跟在后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霍惜,你为什么要盯着布摊和布贩?你想贩布回去?咱那边那么多织户,布匹又便宜,你买回去,卖给谁啊?” 霍惜没有回答,看了几人一眼。 钱小虾跟着她,应该是喜欢跟杨福在一起凑热闹,二是他那精明的娘派他做小卧底的。但霍惜并不反感,一是他们哥俩还算赤子之心,二是也不会妨碍霍惜什么事。 邹胜没什么心思,只听他爷奶的话,让跟着她,听她的建议。 马祥她之前并不是很了解,对霍家肯借钱给他们应该是感念在心。这两天一直跟着他舅甥二人,给他们开道,解围,保护,霍惜对他很是感激。 她如果想买布,量大些,更好跟布贩谈价钱。 便不瞒着他们,说道:“我想买些江南不常见的布匹运回去。比如惠州来的麻布。你们也看到了,才一钱一匹。祥哥哥不是还说要买几匹回去做衣裳吗?” 马祥一听便点头:“嗯,比咱江宁的葛麻还便宜!我想买几匹回去留着做衣裳。” 邹胜也点头:“我也想买两匹给爷奶做衣裳。” 霍惜朝钱小虾摊手:“你看到了,一样的东西,价钱便宜,我们肯定愿意买更便宜的。” 钱小虾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一样吧,不是说一分价钱一分货吗?咱一路听了不少。要是一样的货,为什么那么便宜呢?” 霍惜歪头看马祥和邹胜,“你们看出区别来了吗?” 两人摇头,“我们不懂。” 霍惜又看向杨福,杨福挠了挠头,“我觉得比葛麻要轻,要凉爽。” 霍惜朝他竖了个大拇指。不愧是跟着家里收了那么久卖了那么久的布,多少有些心得体会。 杨福被霍惜夸赞了,很是高兴,“我觉得比葛麻还好!” “那为什么价钱比葛麻还便宜!”钱小虾不服输。 两人齐齐看向霍惜。 “南边雨水多,盛产苎麻,产量多,价就贱。再者咱那边靠近都城,价格也比别的地方更贵。” 几个人若有所思。 霍惜带着几个人避开人群,问道:“我家打算买些南边的麻布运回去,你们买不?若是大家一起买,量大咱也好跟布商议价。” 邹胜先点了头:“我跟你家一起。” 马祥也点头:“那我家也买一些。” 钱小虾不敢表态:“我得回去问我娘。” 杨福朝他撇了撇嘴,“你和你哥不是跟我家借了钱吗,你问你哥不就成了?” 钱小虾默了默,钱都给他娘拿走了。他娘只让他跟着霍惜,看看霍惜都买些什么。 “除了麻布,你还要买什么?”钱小虾转移话题。 霍惜瞥了他一眼:“我还打算买些北边的皮货,你家要买不?” “皮货那么贵。”钱小虾嘟囔,他娘才不会买。万一砸手里,他娘能捶胸顿足哭上半月,而且情绪不好,就不给他们父子三人好好做饭。 “早知就不带你玩了。” 杨福恨铁不成钢,“不是你和你哥想攒钱换大船吗?想替你哥攒钱娶嫂子吗?” “那,那我和我哥也买一些。” 霍惜拉住杨福,对钱小虾说道:“你晚上回去问问你娘再说。反正少你一家也没事。郁叔一定会跟着我家一起的。这样我们几家一起,这量就少不了。” 钱小虾有些着急,生怕他们不带他玩了。恨不得当场拍板也跟着大伙一起行动。 奈何他又没钱在身上。只急得挠头。 第一百章 银子花尽 商量妥了,霍惜便一路寻南边的麻布贩,又一路寻收绸布的。 她还是得想法把手里的绸布卖出去。折腾了那么久,花那么多钱收来,要是卖不出去,可真砸手里了。 杨福见她一路紧紧抱着怀里的绸布布样,也知她的心事,一路也替她寻着买绸布的布商。 霍惜领着马祥几人,先寻到一个南边的布商,跟对方讨价还价数轮,最终以八分一匹,买下对方一整条船两千匹的麻布。 花了一百六十两。 付了十两定钱,约好交货时间。 又带着晕乎乎的几人,寻了北边来的商贩买了些北边的梨枣蜜饯,一车皮货,又寻到南边的商人,订了二十石蔗糖。 杨福见她终于停手,狠是松了一口气。和马祥等人一起推着板车,一边看她。也不知道惜儿花了多少钱。他荷包里的银票怕是要花没了吧。 霍惜也在盘算荷包里的银子。 一车皮货花了一百两,二十石蔗糖和梨枣蜜饯花了不到一百两,加上要付麻布的钱,荷包里的银票和银子已经用尽。只余几个金豆银豆。 而其他人只看到她付定金,具体数目不知道,但也看到她花出去不少。 心里惊涛骇浪。 “霍惜,你哪来的钱?那蔗糖比肉价还贵,你买来干嘛?” “不是我的钱,我帮别人带的。” “你帮别人带的?” “是啊。咱头回被征调运糟粮,这趟会免抽商税,别的商家就让我家帮忙带些货。” “真的?那我也帮人带货好了。” “你得问问你娘愿不愿意。你娘还想买些北货回去好挣钱呢。” “那你怎么不买货回去挣钱?” “我没那么多本钱啊。” 钱小虾噎了噎,只觉得这小子不老实。 扭头问杨福:“真不是你家的货?” 杨福声音高高扬起:“我家要是有那么多钱,早上岸买田盖屋去了!” 也是。霍家叔叔和婶子早就想上岸买田盖屋了。 就像他娘一样,做梦都想上岸买田,盖屋种粮,给他哥说亲。人家女方家一听他家在水上飘,没着没落在水上讨生活,连见他哥一面都不想。 哼,他哥哪里差了?钱小虾心里不忿。 几人一路换着推那一板车的皮货,路上霍惜买了一些吃食给大伙分吃了。把板车一路推回到泊船处。 几个人又帮着她把东西搬上船。 船上粮还没卸,但停船的位置已往前挪了好一大截,差点找不到。 归置妥当。看着满满当当堆了一舱室的东西,霍二淮有些发愁:“这晚上咋睡?你们还买了二千匹麻布,怎么放?” “没事的爹,对方在码头有仓库,我跟他们说好了,等咱们卸了粮,他们再把货送来。” “这会不会有问题啊?万一收了咱的定银,不给货了怎么办?” “没事的爹,他们运了一仓库的货来呢,什么都有,且有的卖呢,他的船还在码头,可跑不了。他们是正经买卖人,卖谁不是卖。” “那就好。”见两个孩子做事有章程,霍二淮也就放心了。 扭头吩咐杨福:“晚上你到小虾那边挤一晚,舱室留给惜儿睡。” 杨福点头。 “爹,你呢?”见舱室实在睡不下了,霍惜看向霍二淮。 “爹没事,爹在粮袋上也能对付一晚。在咱家船头也能睡,别替爹担心。爹还要守夜。没事。” 霍惜在船上四下看了看,无奈点头。忘了这茬了,一下子买太多东西,船上没地方了。先让爹对付一晚,白天再补觉吧,她明天帮爹看粮食。 “绸布卖出去没?” 霍惜和杨福摇头。有些沮丧。 “没事,咱还有时间呢,慢慢寻摸就好。那布那么好,咱收来也便宜,不行就降降价,总能卖出去的。”霍二淮安慰两个孩子。 霍惜不想他担心,点头,冲他笑笑,“爹你猜,我今天都买了些什么?” 一板车的东西,霍二淮也没拆开来看,还真不知道。 “姐夫,你一定猜不到!” “哦?都有什么?”霍二淮来了兴致。 “惜儿买了梨枣蜜饯,皮货。还有蔗糖,足足买了二十石!还买了南边的麻布。姐夫你猜买了多少匹?” 二十石蔗糖? 霍二淮张大了嘴巴。 孩儿他娘当年月子里想喝几口红糖水,家里最难时,都舍不得买。这孩子现在买了二十石?那一天喝一碗,得喝多少年? “还买了麻布?咱那边不是多的很?”霍二淮很是不解。 “便宜。而且质量也好。” “多少钱?” 霍惜比了个八? “八分?”能这么便宜?他们到村里收的葛麻还一钱五分。 霍惜点头:“南边盛产苎麻。” “那这个可以买点。运回去,应该不愁卖。” 杨福跟着点头,又神秘兮兮问了次,“姐夫,你猜惜儿买了多少?” “多少?” 杨福比了个二。 二?二十应该不可能,买来自家穿还成。惜儿要做生意,应该不止买这点。“二百?” 杨福扬着嘴角摇头。 那是多少?霍二淮下巴又要掉了,不会是两千匹吧? 见霍惜点了头,杨福也点了头,霍二淮只觉得脑门嗡嗡的,青筋跳动。 两千匹?虽比江南的葛麻便宜,但万一卖不出去可怎么办? 只觉嘴里吸入好大一口凉气。手都打颤。这孩子,真真,胆大。 不对,是这孩子到底跟人家霍管事借了多少银子? 霍惜看懂了他的意思,“没了,买了这些银子就都用完了。得把绸布卖了才有钱了。” 霍二淮便愁上了,两只眉头都拧做一起。 “要不,明天让你郁叔帮忙看着咱家的船,爹和你一起上岸寻寻布商?” “没事的爹,你是船主,你不在不好。监兑官若是找你找不到怕是不好。再说咱一船的东西还得爹你守着。” 这可怎么办?绸布是跟人合作的,惜儿还把借来的钱全花完了,绸布到现在还没卖出去。 这怎么跟人交待? 见霍二淮着急上火的样子,霍惜忙吩咐杨福:“舅舅,你去问问郁叔,问小鱼哥,看他们要不要麻布,要的话咱匀一些给他们。再问问邹爷爷和吉祥两位哥哥那边要几匹。” “哎,我这就去。” 霍二淮被霍惜这一打岔,也就忘了发愁上火的事了。 只和她说着今天押运官来吩咐的事。 第一百零一章 匀布 “明早咱能交兑了吗?”霍惜瞪圆了眼睛看向霍二淮。 “押运官是这么说的。” 太好了。这真是个好消息。昨天申时他们就到码头了,未卸粮,今天又耽搁了一天,还是没有卸粮。 他们出来都五天了。原本以为四天能往返的。 这应该不止是扛夫人工运粮速度慢,应该是码头上交兑存兑速度也不行。 这一天多时间,才交兑了百多条船。这后面还有源源不断往淮安来的漕船,在沿河两岸停了数十里。 首尾相连,望都望不到头。 听说前朝漕船数量达一万数千艘。漕粮交兑达数月之久。 怪不得运河沿线城池因运河而生,因运河而兴,富得流油也不是没道理。只看这淮安码头,沿线数十公里,两岸淮民,摊贩,商贾贸易往来,每天热热闹闹。 勤快的做些饭食卖,都能贴补生活。 “爹,听说淮安的酒很是出名,等咱把粮卸了,我陪爹去买上几坛,放着给爹慢慢喝。” “行,那爹沾咱惜儿的光,也买几坛存着慢慢喝,看这淮安的酒和咱江南的酒有什么不一样。” 霍二淮现在也有底气了。家里有存银了,原本觉得精贵的酒,现在也能买些存着喝了。心中只觉欢喜。 父女二人高高兴兴说着话,杨福和郁江相携回到霍家船上。 “小霍惜,我朝你家借了十两银子,就要十两银子的麻布吧。” “郁叔,你不买其他东西了?” 郁江摇头,“不了,别的东西本钱大,也买不了多少。还不如麻布。” 霍惜点头,便帮他计算,十两能要几匹,“那匀你一百二十五匹。” “行啊。叔谢谢你了。” 一百二十五匹,得利还要分自家两成,怕是赚不了多少。 郁江还想换条大些的船,把妻女接来。霍惜想了想,便朝他说道:“郁叔,你要不要多要些?” 郁江明白她的意思,朝她笑笑,“不了,就要这些。十两我都担心卖不出去,背着债不好受。” 霍二淮便说道:“没事,不催你,等你有了钱再慢慢还。” 别人他不好开这个口,但郁江的为人霍二淮是知道的。很是本份的一个人。平时省吃俭用,都往家里贴补了。做事做人有底线的人,不会不还钱。 郁江朝霍二淮笑笑:“不了,再多我船上也装不了。若是我回去卖得好,再跟你们拿货。” 霍惜点头,“行,那我家给留你十两银子的货,回去后若你卖得快,再跟我家拿货。” 郁江点头,说好后,便回了自家船上。他要先休息,后半夜还要来换霍二淮守夜。 “小鱼哥也要十两银子的麻布。”杨福说道。 “他不是借了咱二十两吗?”霍二淮问道,“他是想买其他东西?” 杨福摇头:“他没说。应该是吧。” 霍惜笑笑,“他们哥俩做不了主。他娘是个有主意的。” “惜儿,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又没碍着咱什么。再说两千匹的麻布,都留给咱一家,我也不担心。一个月卖不了,咱就卖半年一年,放着又不会坏,咱留着慢慢卖好了。” 霍二淮点头:“是呢。别人有自己的主意,正常。好不容易来一趟,大伙都想按自己的想法走,再正常不过。咱别挡别人的财路。” 杨福受教地点头。 又说道:“马祥马吉哥哥,说要二十两银子的布,他们不带其他东西了。邹大伯要十五两银子的布。” “你邹爷奶要十五两银子的布?他不是朝咱家只借了十两吗?”霍二淮生怕杨福记错了。 “没记错。邹伯说,把向咱借的钱都买麻布,也不买其他东西了,都听咱家的。另外把自己攒的五两银也拿出来,再跟咱匀五两银子的货。” “邹大爷挺有魄力啊。攒的棺材本都拿出来了。” 霍惜有些意外。这邹大爷俩老夫妻平时都是谨慎的人,没想到这回倒是用借来的银子全买麻布不说,还往里搭不少。 霍二淮有些担心,拧了眉:“惜儿,这卖布不会亏了吧?你邹爷奶攒那几两银不容易。这邹家就剩这爷孙仨人了,要是有个万一,让俩个老人家可怎么承受!” 一辈子老实巴交的人,没做过那低买高卖的生意,一个铜板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这要是亏了钱…… 霍二淮不敢想。别人可能还不会怎样,他自己就会背了很大的心理负担。 “爹你放心吧。咱这一趟回空时,会免抽税。以后就不知道了。所以咱运回的麻布不管怎么卖都比本地的麻料便宜,一定会卖出去的。只是赚多赚少的问题。” “即便卖不出去,咱把邹家的布回收回来,不让他亏本就是了。” 霍二淮吁出一口气,“那行。咱不能让他老两口亏了钱,爹心里过不去这事。” 霍二淮是宁愿自家亏钱也不愿这两老一少亏了钱的。怕不好交待。心里有负担。 霍惜看了看他,笑了笑。 老实人,宁愿自己吃亏,也不愿别人吃亏。一辈子本份人,做不了那奸滑的商人。 以后有了钱就买田,买庄子,让爹娘做个地主,收收租子就行。不让他们操这些心。 又说到马吉马祥兄弟,跟钱家借的银子一样多,都是二十两,都听了霍家的,全拿来买布。 “你马家哥哥,也是个省心的,以后有什么事,得记得他俩。”霍二淮又说了句。 霍惜点头:“嗯,以后有好事,咱带他们一起。” 四家人,总共要了六百八十八匹布。自家余了一千三百一十二匹。够自家卖一段时间了。 次日,霍惜醒来,霍二淮已把早食做好了。 “爹,你困不?去睡吧。我来弄。”霍二淮和郁江轮着守粮,郁江守上半夜,他守下半夜。 “行,那爹去睡会。” 杨福醒来后,从钱小虾的船上翻到自家船上,往船舱里看了一眼,见霍二淮睡得熟,还打起鼾,和霍惜悄声道:“惜儿你真不和我们一起上岸啊?” 霍惜摇头:“爹说,上午就轮到咱家交粮了。我想留下看看。” “那我也留下。” “舅舅你上岸去吧,把绸布的布样带上,一路寻布商看看。下午我再跟你们一起去。” 今天是出来的第六天了,一直没找到人买他们的绸布,杨福心中着急。 杨福点头:“那行。我先上岸去寻寻看。没准有惊喜呢。” 只是这一去,惊喜倒没有,倒结结实实给了霍惜一个惊吓。 第一百零二章 淋尖踢斛 杨福走后,霍惜便攀到粮袋上查看粮食。 发现油布都盖得好好的,也没受了潮,便放了心。等太阳一出来,又掀开油布,把粮袋露出来晒晒。 “霍小子,没跟你舅舅上岸去玩啊?”郁江站自家船头朝她问道。 “郁叔早上好啊。我想留下来看粮食是怎么交兑的。” 郁江笑了笑,还以为这孩子早早就跟大伙上岸瞧热闹去了呢。 辰中,太阳已升老高。 一天没见的贺丰划着船过来,霍惜朝他打招呼:“贺哥哥。” 贺丰笑着朝她点了点头:“一会就轮到丙子号了,前方的船一动,你们就把船划靠过去。” “好的,贺哥哥放心吧。” 见贺丰要走,霍惜又叫住了他:“贺哥哥,一会要是卸了粮无事,是不是可以自行返程,还是要一起返程?有什么说法没有?” 贺丰便说道:“之前在江宁县衙你们装粮时有一根竹签,交兑时,把竹签呈给监兑官,以竹签上所载粮食交兑。交兑完,会给你们一根交兑完毕的竹签,你们拿回河泊所登记,年底可由此签折减一定数额的渔税。” 见霍惜点头,又道:“交兑完,你们自行返程就好,但停留时间不可超过时限。后面的漕船还在不断地往淮安而来,别影响后面漕船交粮。” “是,谢谢贺丰哥哥。” 贺丰朝她点了点头,乘船而去。 又等了会,前方的船动了,霍惜摇醒了霍二淮,父女二人快手快脚地把船划向码头边。 “丙子一号,停船。” 霍二淮急忙把船停下。立刻有人往船上搭了跳板,便有监兑官上船来验粮,查看竹签。 “丙子一号,八十石!” 话音才落,霍惜便看到有十来个扛夫上了她家的船,有人爬到粮袋上,往下卸粮,下面有扛夫背对着粮袋,往后伸手,把粮袋往背上一接,再一弯腰,扛了粮就往岸上走。 上了码头,一管事往扛夫手里塞了一根竹筹,扛夫便扛着粮往码头兑粮处搬。 霍惜便看到,每个扛夫每扛一袋粮都在码头处接到一根竹筹。再看那扛夫腰间,都绑有一个袋子,装着数根,数十根竹筹。 “惜儿,扛夫手里那根竹筹是干嘛用的,跟咱那竹签是一样的吗?” 霍惜摇头:“应该是记数的。等搬完粮,凭竹筹结算工钱用的。” 就像她和杨福在外城码头搬货,有些船家也会发给搬工竹筹,等搬完一船的货,再以竹筹结算铜板。 “那为什么不直接发铜板?”郁江也在霍家船上,很是疑惑,这不是多此一举? “发铜板容易掉,要是搬货的途中丢了,一天白干。而且不易于结算与发放。那些扛夫会在一天工作完毕,拿着竹筹到结算窗口,统一换了铜板再归家。这样就不容易丢,或被偷了。结算工钱的人方便,扛夫们也方便。” 郁江听完点头。这一趟出门可真是长了不少见识。 霍惜又把目光移向码头。 见那些扛夫把粮袋搬上码头,往一个地方堆砌,再由在岸上的监兑官,把粮袋一一打开,往官斛里倒。 旁边的验粮官,则站一旁检验粮食质量,看有无舞弊现象缺斤少两,或是粮食受潮发霉。 等验完粮,再由差役,把粮食铲起来,扬起糠皮,再把粮食进行装袋。 然后再根据不同粮食种类,不同用途由扛夫或板车拉到不同的仓廒存放。 这就跟农人交粮税时有些许不一样了。 前朝与本朝都规定,农人交粮税不交金银,只交粮食,而且是自交。自己运税粮到目的地,自己承担费用,及一路的损耗。 有些县衙想贪墨赋税,于是就有了一个词,叫“淋尖踢斛”。 就是要求农人把粮倒在斛里,那官斛,是官府用来丈量粮食数量的一个器皿。一斛为十斗,一斗为十升,十斗为一石,一斛即一石。 往斛里倒粮,要堆出尖来才算一“斛”。 不仅如此,衙役在征收税粮时,还用脚猛踢斛。这样斛里堆成尖尖的那部分粮食就会掉下来,这部分掉下来的粮食便是“损耗”了。 这部分损耗,便会光明正大地装入官府的口袋。 所以这一踢,对于农人来说,若是要交一石粮税的,刚刚好只带了一石来,那么完蛋。铁定是要回去拿粮来补交的,或者交铜板给差役,这才算完事。 多数农人都知道有这个猫腻,都会多带些损耗粮来,以备小役们盘剥之用。 而对于衙役来说,这一踢也很有技巧。你不能踢太狠,把斛踢倒了,还要重装。踢少了,又达不到目的,但踢太多,搞不好又激起民怨。 到时民怨沸腾,压不住也是要完蛋。 所以这一踢,着实是个技术活。 这一脚的“风情”,需快准狠,短平快。不少衙役上任前,都是需要练的。 霍惜也是想看看这别样的一脚,怕被人盘剥,这才没跟着杨福等人上岸。她家装了八十石粮,乖乖,这要是一斛踢一脚,她家要补不少损耗钱! 但没想到,这淮安码头,监兑官验粮,竟不来一脚了? 稀奇啊。 难道因为他们的漕粮是京师运来的?且还是由京师驻军押来的?淮安仓不敢下动作去贪? 还是说新帝登基,这才几个月时间,不敢有什么大动作? 这可是新帝登基头一年重启北上征运漕粮,新帝清算旧朝的旧人,那聚宝门外,阴魂都没散尽呢。 没淋尖踢斛看,霍惜大大舒了口气。不然这一路脚钱没有,还得往里搭损耗,那叫一个冤。 霍惜怕是要呕出一脸血。 一个多时辰的功夫,霍家船上八十石粮食就搬空了。霍二淮也拿到了签收完毕的竹条。 父女二人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是出来的第六天了,可算是完事了。 “爹,咱把船往前划。” 后面都是等待交兑的粮船,别挡了别人的路。 “哎。总算完事了。爹提了一路的心可算放下来了。一会你和福儿到岸上好生逛逛,给你娘和念儿也买些好东西,给他们带回去,让他们高兴高兴。” “嗯。爹不和我们一起去啊?” “爹要看着咱家的船,咱船上可有不少好东西呢。” 霍二淮说着,把船往前划,寻了个地方停了下来。才拴好,就见杨福兴高彩烈地寻了来。 “姐夫,惜儿!” “这福儿,怎的这般高兴。难道是找到布商收绸布了?” 霍惜听了精神一振,也朝杨福那边看去。 第一百零三章 上套 “舅舅!” “哎,惜儿!” 杨福一边应着,一边跳上自家的船,拉过霍二淮和霍惜,嘴翘老高:“惜儿,姐夫,咱的绸布卖出去了!” “卖出去了?全部?” 杨福连连点头,一脸高兴:“说是北边来的布商,要寻各式的布买回去。看了咱的布样就喜欢得不行。全都要了!” “真的?”霍惜也很是高兴。把布卖了出去,他们这趟出来,任务也算完成了。 “多少银子一匹?”霍二淮开心得很,给杨福递了杯水,让他顺气。 杨福猛地一灌,把杯中的水喝个净光,头微微仰着,略得意地朝二人比了个手指。 “一两?”霍二淮张了张嘴巴。 “一两倒让咱白折腾一场,本钱都不够。”杨福嘟嘴。 霍惜不敢置信,“十两?” 见杨福猛点头,霍二淮下巴差点砸地上。 霍惜眉头拧了拧。 昨天他们问了一圈,布商最高出价也不过六两,这要是霍家商号刚织染出来的,卖到十几两都有人抢着要。 可他们这些布水洗又再熨烫过,卖不上那么高的价。 “真的出价十两?” 见霍惜不相信,杨福还把五两银锭掏了出来,“这是对方给的定银,真真的,我还咬了一口,又给人看过了,说是真的银锭。” 霍惜和霍二淮接了过来,看了看那个带牙印的缺口,又拿手里掂了又掂,“惜儿,这应该是真的吗?” 霍惜点头:“真的。” 杨福立刻歪了头,得意的不行。 看,他也帮家里挣银子了!他把家里的绸布,卖出了十两一匹的高价呢!这下家里有不少钱了!能买不少良田了。 他是知道这批绸布是惜儿自己生意的,才不是和人合作的。挣了银子,惜儿一定会想法买田的。 霍惜见他得意,也不忍泼他冷水。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耳听着杨福一个劲地介绍怎么遇上那个布商的,怎么讨价还价的,霍惜眉头越拧越紧。 “舅舅,你说是他主动找的你?” 杨福点头:“他说见我拿着布样在到处找布商,正好看到了,见了咱的布样,觉是布好的很,颜色也染得好看,就给出了十两一匹的高价。便给了定银,让咱把布运过去,再付余下的钱。” 霍二淮很是高兴,把那锭银子摸了又摸,见霍惜还拧着眉,渐渐收了笑意。 “惜儿觉得不妥当?” 霍惜摇头,要说哪不对,她也说不上来。 不是不想把那些绸布卖出高价,但可能一下子太顺当了,让人有些不敢置信。 杨福有些委屈:“这银子是真真的。我都收了银子了,如果不对,咱不运过去就是了,还白赚五两。” 他也想帮家里做点事。惜儿能帮家里挣银子,他也能的。他也能帮着养家的。 这两天看惜儿小小一个人,问了无数个布商,又卖不到好价格,那难过的样子,他看了心疼,想帮帮她。 霍惜看了他一眼,笑了起来:“舅舅说的是,咱把货运过去,要是不对,咱不给他们就是了,还白得了五两银。” 杨福这才高兴起来,连连点头:“就是就是。咱又不吃亏。” 又扭头往岸上看去:“我把板车雇来了,咱把布搬上去吧。” “行,你俩在后头就行,爹去搬。”霍二淮高兴地拿了那五两银子进了船舱。 霍二淮往外递,霍惜接住递给杨福,杨福再接住往板车上摞。 正搬着,郁江那边交兑完粮食也把船划了过来,停了船帮忙。 不一会,马祥和邹胜也寻到自家的船,过来帮忙了。 等把布全摞到板车上,郁江便对霍二淮说道:“二淮哥和几个孩子去吧,我帮你们看着船。” 霍二淮也不放心几个孩子过去,这一板车绸布可值不少钱呢,他不跟了去不放心。 拍了拍郁江的肩膀,和几个孩子一起推了板车往码头上的一个仓库走去。 杨福一路上很是兴奋。这笔生意可是他拉来的,成就感满满。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霍惜也被感染了,嘴角弯着。如果觉得不对劲就不交货呗,他们这么多人呢,能吃什么亏。 很快就到了目的地,杨福扬声道:“姐夫,惜儿,就是这里了!” 从板车上松开手,朝仓库门口的看门人走了过去。 “我们是送货来的,你们吴掌柜跟我们买了布,让我送来的。” 门口两个精壮汉子对视了一眼,看了霍惜他们一眼,又看向板车:“送绸布来的?” 霍二淮忙站了出来,应声道:“是,我们送了绸布来的。能否帮我们叫吴掌柜出来。” 那两人走了过来,翻了翻板车上的货,又下手去推板车,“货交给我们吧,我们推到后院验货,再顺便帮你们把掌柜的叫出来。” 马祥和邹胜二人立刻就松开了手,那两个精壮汉子便准备接过板车,往仓库方向推。 霍惜下意识去拦:“还是把吴掌柜先叫出来吧。我们也好当着他的面验了货,如果合适,买卖就谈,不合适我们正好退了定金,也不伤了和气。” 霍二淮反应过来,连连点头:“正是正是。” 个高的汉子斜了霍惜一眼:“这人来人往的,你要在这里验货?这可是绸布,不得摊开,一匹一匹来验?要是沾了灰,这精贵玩意还能卖得出去?” 霍惜也觉得在外头验货不太方便,便说道:“那我们跟你一起进去吧。” 那人双目一瞪:“我们仓库重地,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去的?”说着推着板车就想走。 霍惜紧拽着板车不放。 另一名个子稍矮的壮汉拧着眉,瞪她:“小娃,你家大人还没发话,你倒主意多的很。谈生意是你个小娃能插手的?我们这么一个大仓库在这里,还能跑了?跑了人仓库还能跟着跑了?” 另一人也手插腰,板着一张冷脸:“就是。再说了,你收了我们的定银,要是不想做这笔生意,可得赔十倍定银。” 那人说着松开手,把一掌伸到霍惜面前:“五十两银子,拿来吧!” 五,五十两银子? 霍惜瞪圆了眼,看向杨福。之前没说不做生意要赔十倍定银啊。 杨福也急了:“你们,你们之前没这么说啊?” “这还用说?这码头上大伙不都是这样做生意的?要是你们收了定银,生意说不做就不做,这岂不是乱套了?” 第一百零四章 遇上黑店 嘶,五十两! 马祥和邹胜只觉得后槽牙疼。 霍二淮心里疼得直抽抽。什么都不做,就要赔五十两银子? 看了看身后的仓库,过来拉霍惜:“惜儿,要不让他们先去验货。反正这么大的仓库在这里。”总不能跑了吧? “就是,听听。还是你家大人说话中听,你个小娃懂什么!倒想做大人的主了。啧啧。我们还能诓你们的货?我们在码头上租这么大一间仓库,可不是为了做你这一板车的生意的。” 大家都肉疼五十两,便都来劝,霍惜心里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要赔五十两银子,她也肉疼得紧。辛苦运来的那三百匹棉布,才赚了六十两。 只好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人把板车推了进去,仓库门随即关了起来。 霍惜忙跟着走到门口,想扒着门缝往里看,却发现什么都没看到,竟是遮得严严实实的。 便耐心守在门口等。哪想这一等就是小半个时辰。 霍惜终于知道,事情不对了。 “开门,快开门!”两手捏成拳,在门上狠砸。 霍二淮等人也意识到不对了,方才还蹲在地上,见霍惜砸门,也全起了身,来到门前,跟着拍门:“开门,快开门!” 手都拍疼了,里面竟是没半点反应。 “惜,惜儿……”杨福冷汗开始往外冒,心里还带着些侥幸。 霍惜悠悠看了他一眼,“舅舅,咱可能给人骗了。” “不,不可能吧。这,这么大间的仓库,还能跑了?”杨福手脚有些发软,五十三匹绸布,十两一匹,就是五百三十两! 他一辈子都挣不来这些钱。 霍惜没有说话,紧紧抿着嘴。 他们这是上套了。这几十匹绸布,怕是肉包子打狗,回不来了。 心里恨得很。 都是一路太顺当了,让她失了警惕。哪怕方才赔了对方五十两也比现在强啊。 杨福见霍惜没有说话,看了看这间仓库,两只脚软得站不住。 他把惜儿的钱弄丢了。 “开门,快开门!把我家的绸布还给我们!”杨福扑到门上,大力地拍着门,又用脚开始踢起来。 霍二淮愣神了半天,终于知道,他们上当受骗了。心疼得直想抽过去。 自家赔了钱不要紧,这还是人家霍管事好心,把这精贵的布交给他家卖,跟他家合作,又是借那老多银子。现在可怎么办?他们把人家的货弄丢了。 “开门,你们快开门啊。你们开着这么大一间仓库,怎么能欺骗穷苦老百姓的东西!快开门!”霍二淮上前大力拍门。 马祥和邹胜都吓傻了,霍家从别人那里赊来的绸布,运来卖,没收到钱不说,布给丢了? 这可是一板车的绸布啊,这得是多少钱! 吓得不行,心里突突直跳。也帮着叫门。这要是拿不回来,霍家倾家荡产都赔不起吧?心里怕得不行。 拍门声很快就引来了一堆围观群众,对着霍惜等人指指点点。 霍二淮只觉得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这么难堪和沮丧过。 这可怎么办啊,这可怎么跟孩子他娘交待啊。 这眼看着好日子才过起来,这怎的就遇上这种事了。他们得赔霍管事多少银子啊。 霍二淮手脚都打起颤来。 霍惜眼里几乎都要喷出火来,手都拍红了。 这些绸布,是她发家致富的本钱。她绝不能忍受,眼看着购买千顷良田的路才开始要往前走了,看到那么一丁点曙光了,就要折在淮安了。 她要挣好多好多钱,拿钱开路,回京报母仇,把念儿的名字光明正大地记在张家的祖谱上。 路还没走,不能就这样被人生生掐断了。 她心心念念着的,不能让人断了路。 霍惜死死咬着牙,扭头一看,见旁边有一块大石,忙蹬蹬蹬跑了过去,弯腰一搬,没搬动。 霍二淮等人一看,也跑了过来,马祥和霍二淮合力搬起,杨福马祥邹胜,和霍惜也捡了些大大小小的石子提在手里。 “爹,砸门!” 霍二淮和马祥一听,攒着劲,把大石往门上一砸! “哐”地一声巨响,其中一扇门扉被砸出个大洞。霍惜刚要往里钻,就被一人用手抵了脑袋,推了出来。 门打开了。 霍二淮忙把霍惜拉了过来,护在怀里。 见是方才推板车的一个汉子,霍二淮气得朝他瞪眼:“你们快把我们的绸布还回来!” “什么绸布!还什么绸布!”那人一脸的光棍。 “你不还绸布也行,把我们的货款结了!” “什么绸布,什么货款!青天白日,说什么胡话呢!去去,哪来的,把我们的门砸成这样,赔钱!” “呸,赔你屁的钱!” 杨福狠冲上去,把他往后推了两步,朝他呸了声:“你收了我们的绸布,不结货款,又不还布,你们是黑店,我要去告你们!” 那人不妨被个半大小子推开,脸上挂了气:“谁看见了?你说有就有啊?你告去啊!” “你以为我们不敢?” “你敢,你敢得很。我说,赶紧告去啊,正好我陪你们一起去,也好让你们赔我们修门的钱。” 见霍惜等人气得不行,那人笑了笑,又俯身过来,说了句:“没人看见你们把布运过来,倒是大伙都看见你们砸我们的门了。” 说完直起身子,嘴角勾起。 “你!”杨福气得又要冲上前去,霍二淮急忙死死拉住他。这时候把人打了,他们还不占理。 心里恨得不行。怎么有这么无赖的人! “我们这么多人都看见我们把布运来了。” “你们一起的,说运过来就运来啊?谁信?” 霍惜眼睛冷冷地眯着,挣脱开霍二淮的手,走上前去:“回去告诉你家主人,我们是从江宁运漕粮来的,现在漕粮还没卸完,要是我们闹起事来,耽误了漕粮的交兑,影响了新帝的大事,你家主子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那人虎躯一振,有些意外地看向霍惜。 霍惜朝他冷冷地讥笑。 那人像是被吓住了,眯着眼看了眼霍惜,便转身进去了,门哐当又关了起来。 第一百零五章 栽跟头 “惜儿,这招有用吧?”霍二淮等人围住她。 霍惜摇头。她不知道。 都能把事做成这样了,还能指望对方有所忌惮吗? 敢在码头上做这样的事,怕是背后有人。不会轻易被她的几句话就唬住了。 果然不一会,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就走了出来,拎着一张纸,在霍惜等人面前抖开。 又在围观的群众面前走了一圈,把那张纸抖了几抖。 “我家主人本不想搭理你们,我们与你家生意都做完了,你们货交了,我们钱也付了,一手交银一手交货。现在你们遇到比我们出价更高的,又想要了货回去高卖,没有这样的道理!” “你胡说!谁收了钱了!我们只收了定银!你们拿了我们的货,没付一文钱货款!”杨福红着眼眶跳了起来! “大胆刁民,我家主人可怜你们远道而来,还出了高价,你们现在得了便宜还想讹我们!大伙且看,这契纸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都结算清楚了。你们又想来讹钱!没这样的道理!” “你们混蛋,我们没有收到钱!” “没有收到钱,那这上面的指纹不是你们摁的?” “我没摁过指纹!” “你说没摁就没摁啊?这么大的指纹在上面,你没看见?收了钱又想要货,倒是好意思来讹。快走快走,不然我要报官了!” 方才那两个精壮汉子便走了过来,狠狠把扑上去的杨福推倒在地。 “快滚,不让你们赔损坏大门的钱,就算你们走运了!” “你们别走,别走!你们还我们的布!”杨福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就要朝他们三人扑上去。 被赶来的霍惜和霍二淮等人死死摁住了。 “惜儿,他们说谎!我没收到他们的货款!我没摁手印,我要去告他们!” 杨福眼眶通红,吼了几句,眼泪终于滚了下来。 霍二淮也拼命眨着眼眶,把还想挣扎往外跑的杨福抱在怀里安慰。 霍惜垂了头,默默地淌下了眼泪。母亲送来给她和念儿花的银子,终究是没有了。 她遇上硬茬了。 她再一次感受到有钱有权的好处。有钱有权,才不会被人这么随意地,想骗就骗,想踩就踩。 当下层人,就会被人无任何顾忌地,把她们当蝼蚁一样,想怎么揉搓就怎么揉搓,任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头一次这么想当人上人。 此刻的霍惜,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萌芽。 围观的群众,对着他们一行人指指点点,说什么的都有。 底层人本来应该站在底层人一边的,但他们见识浅薄,容易左右摇摆。见仓库的人拿出白纸黑字的契书,舆论很快就转了向。 对霍惜一群人指指点点,说霍惜这些人想讹钱,还砸坏了人家的门。说人家不让他们赔,还是一番好心,劝他们速速离开。 别一会还赔了钱。 “我们没有,事情不是这样的!”杨福泪流满面,朝指指点点的人群嘶吼。 人群里也有心里门清的,只摇头叹息,啧啧感慨着离去。 能怎么办呢,穷苦人哪里斗得过有权有势的有钱人?自古以来,谁见过胳膊拧过大腿的? “少爷,他们应该是被人下套了。” “这不是很明显吗。倒是围观的还觉得这家人想讹钱。”世风日下。少年啧啧摇头。 哎,也不知到底失了多少货,瞧这一家人哭天呛地的。 瞧着也是穷苦人家,怕是这一遭翻不了身了。那货进了人家嘴里,还指望人家吐出来? 一管事模样的男人听他家少爷说完,摇头叹息不止。想叫少爷离开,哪知道少爷看得正兴起。只好陪在一旁看。 人群渐渐散去。 霍惜在眼睛上抹了一把,和霍二淮扶着杨福,恨恨地再看了一眼那紧紧闭上的门扉,抬腿迈步:“走吧。” 杨福两腿杵在地上,不肯走。 霍二淮也不愿动:“惜儿,咱就这样走了?” 霍惜咬了咬牙。她又如何甘心! 看了看天色,此时还是晌午,太阳正盛,什么都做不了。 “走吧。咱回去商量一下。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霍二淮无计可施,恨恨地跺了跺脚,紧紧拽着不肯离开的杨福和马祥等人离去。 “少爷,他们就这么走了?” 这一家人哭天抢地的,怕是损失了不少银子。这怎么就走了? 那少年也抬头看了看天色,嘴角勾了勾。 “走吧。”晚上再来。 应该有热闹看。 一行人回了船上。马祥和邹胜安慰了杨福和霍惜几句,也不知如何劝,只陪坐在旁边。 郁江听了后,气愤填膺:“不能就这么算了!咱找他们去!” “我们桃叶渡这次来了这么多人,咱人多,不怕他们!我去叫人!”郁江不肯就这么算了。 “对,我去叫!把咱的橹板都带上,拍不死他们!”马祥被激起血性,也跟着要起身去叫人。邹胜也跟着起身。 霍惜见他们一副要去拼命的样子,忙拉住他们。 “现在不能去。郁叔和祥哥找些愿意一起去的,咱晚上再偷偷摸了去。” “晚上再去?” 霍惜点头:“对。晚上再摸了去。如果能拿到银子最好,拿不到银子,咱趁夜把他们的货搬空。” “要是仓库里没货呢?” 霍惜冷冷地勾起嘴角,没货我就往仓库里放一把火。 不能什么都没捞着。总得让我把气消了。不然哪那么容易就完了。 杨福看懂了,恨恨地点头:“没货咱就放一把火,我就不信他们不出来!哪怕赔命我也要拉个垫背的。” 众人一凛。 霍惜去瞪他:“你傻啊,为了这种无赖还赔命!” “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杨福眼眶又红了。他一路跟着霍惜,看得出来,她想挣钱,想挣很多很多的钱。他不知道她要那么多钱干嘛,总觉得她要做很多事。 他想帮她。但他把惜儿的布弄丢了。 杨福简直恨死自己了。 霍惜看了他一眼,叹了一口气:“别哭了,谁也没预料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江湖卑劣手段多的很。咱在外头行走,吃一堑长一智。幸好这回人家只是图财,要是图命,咱都没机会找补回来。” “对对,惜儿说得对。咱这回还算是幸运了。”郁江马祥等人也都去安慰杨福。 杨福没被安慰到,红着眼眶扭身跑进了船舱。 第一百零六章 月黑风高 几人见杨福哭着跑进船舱,对视一眼,叹了口气。 霍惜想起她跟南边商人买的两千匹麻布,恐夜长梦多。 便拿出契纸交给郁江:“郁叔,要麻烦你一趟,你带着祥哥和胜哥去一趟吧,把咱的麻布拉回来,我怕夜长梦多。” 霍二淮一看,忙站了起来:“爹也一起去吧。” 霍惜点头:“行,爹你把银子带上。再让祥哥和胜哥陪你去租板车的地方,把钱赔给别人。” “好。”差点忘了那个板车了。 霍二淮收拾好正要下船,又有些担心两个孩子:“惜儿,你,没事吧?” 霍惜朝他挤出笑:“没事呢爹,我在船上想想有没有其他办法。” “那行。你们好好在船上呆着,别下船,等爹回来啊。”霍二淮连声交待。 霍惜点头:“嗯,我们不下船。爹你去吧。” 人走后,霍惜呆呆地坐在船板上。头一次感到了挫败。 原来做什么事都不容易呢。 若是十两一匹把绸布卖了,她就能拿到五百三十两。扣除掉当初买布的一百三十两,她能净赚四百两。 还有手里四百两银票,算上赚的,算上借银分利的,她能有一千两左右。 十二两一亩的良田,她就能买上将近一顷的良田。 一亩产粮三石四石,她一季就能有三四百石粮食。就可以敞开了肚皮吃,都有吃不完的粮。 好多粮呢。 然后她再把卖粮的钱攒着。然后再挣些钱,再攒着。等念儿长大,就可以送他去念书,给他延请名师。 母亲一定想念儿将来聪明伶俐,能学到很多东西的。当初母亲怀着念儿时,还让她给肚里的念儿背书念诗。 母亲一定这么盼着的。 可母亲却为了他们,死得那样惨。霍惜眼泪顺着眼角淌了下来。 “惜儿,对不起。是我大意了,上了别人的圈套。” 杨福听到她抽泣声,从船舱里出来,挨到她的身边,一个劲地跟她说对不起。 想帮她擦拭眼泪,又不敢。 霍惜在眼睛上抹了一把,长叹了口气:“这不怪舅舅。只怪别人套路太深,咱们防不胜防。” “都是我不好。”杨福垂了头,他被十两一匹的高价冲昏头脑了。 霍惜沉默。 “惜儿,我们能找贺大人帮忙吗?” 霍惜愣了愣,而后摇头。 “为什么?贺大人应该肯帮忙的吧?” “咱夹带那么多货,还是别去麻烦别人了,倒让贺大人不好做人。搞不好最后弄巧成拙了。” 万一,买的货被人眼红,报了上去,一路抽了商税,桃叶渡的大伙都要埋怨他们。 而且仓库那边背后应该有人,不然不会这么大大咧咧敢在码头租仓库,给过往的散商下套。 对付非常人,还是得用非常手段。 “惜儿,那我们要怎么办?”那么多绸布,一大笔钱呢。他从来没见过的一大笔钱。 霍惜恨恨地眯了眯眼,吃了我的得给我吐出来。 不吐出来,也得让你脱层皮。 “等天黑。” 落日之前,之前所购的两千匹麻布,全部运回来了,让霍惜长长舒了一口气。 与各家分好,余的都搬到自家船上装了起来,用油布裹了数层堆放在船板上。之前的漕旗贺丰和监兑官都未收走,霍惜仍是把它插在自家船头。 到此时,桃叶渡所有船只粮食都已交兑完毕。大多数也都听说了霍家被人下套的事。 听说晚上要去找对方,都纷纷响应。 桃叶渡一个集体,一起出来的,在异地他乡被人欺负了,自然是要去把场子找回来的。 钱小鱼交兑完粮食,又帮着搬麻布,这会就说要一起去。 响应的人很多,霍惜让霍二淮点了十来个人,余下的人把船停靠在一起,一起守着船。 各家船上都有不少东西,穷苦人家,一分一厘都看得重,丢失不得。 吃过晚食,又在船板上坐等了好久,直到码头上喧嚣声渐歇。 霍惜站了起来。 “惜儿,要不你别去了,留在船上,爹和你舅舅带着大伙去就行了。” 霍惜摇头:“爹,我想去。” 霍二淮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牵着她的手下船。 其他准备一起行动的人也都默默下船,跟在后面。 霍二淮拱手:“此趟出去,也不知会发生什么事,大伙跟着我家走这一趟……”老实人担心大伙跟着他家吃上官司。 钱三多父子仨人,马吉马祥兄弟俩,郁江等人,浑不在意:“二淮,别说外道的话,要是我们被人欺负了,你也不会袖手旁观的吧。” 霍二淮点头,又朝大伙拱了拱手,感谢的话也不多说了,只牵着两个孩子走在前面。 霍惜扫了一眼跟上来的众人,默默记下。 别人点滴之恩,自然是要报之涌泉的。 一行人摸黑到了码头仓库附近。 “没人守门。” “我去看看。”杨福挣脱开霍二淮的手小跑了过去。 “我也去看看。”钱小虾也跟着跑去。 霍惜想了想,“爹,你们先在这里等着,我们先过去探探。”说完也挣脱开霍二淮的手朝仓库快跑了过去。 “哎,惜儿……”这俩孩子。 霍二淮想跟上前去,被钱三多等人紧紧拉住了,“让他们几个孩子先探探,咱等会再过去。” 仓库门口,霍惜见杨福和钱小虾趴门缝上看了半天,没点反应,急道:“怎样,里面有人不?” 二人退了开来,摇头:“什么都没看见,黑乎乎的。” “这么大仓库,怎么没人看守。” “也许人家睡了呢?” “惜儿,怎么办?” 霍惜摸了摸下巴,不应该啊,这么大的仓库,租来不就是放货物的?还能没个人看守? 本来是想偷摸进去,把人摁住,逼问绸布的下落,再不济,趁人多,把仓库里的东西抢了,连夜划船走人。 扭头看见白天扔的石头还在,便说道:“我们先往里头扔几个石头试探一下。” 钱小虾和杨福点头,二人一人捡了两个,远远地站定,就往里头扔。 扔完趴在暗处观察了半晌,里面竟是半点声音没有。 也没人出来探看。 “不会真没人吧?” “没人不是更好?我们正好摸进去,把货抢了。” “你傻啊,这么大的仓库,要是没人看守,要么里面的东西不值钱,要么里面根本就没存放东西。” “啊,没东西?那租这么大的仓库摆来干嘛?钱多啊?” “也可能搬船上,运走了呢。” 杨福和钱小虾斗嘴。霍惜眉头越拧越紧。 第一百零七章 哪来的小子 霍惜朝霍二淮等人躲藏处看了一眼,见黑暗里他们都伸着脖子朝她这边望来。 便小跑了回去。 “怎样,惜儿?” “爹,里面好像没人。” “没人?怎会没人的?这么大的仓库。”钱三多等人听说没人,都从暗处走了出来。 望着前方的仓库不敢置信,“这么大的仓库夜里不用人看守?” “没人看守正好方便咱下手。敢吞了我们的货,我们也敢搬空他的!”他娘的,只许欺负他们穷苦人么。 霍惜抿了抿嘴。 “惜儿,怎的了?事情不对?” “爹,我担心里面是空的。” “啊?这怎么可能?”马吉等人都不相信。 “走,咱看看去。” 一行人往仓库走去。 “少爷,他们果然来了。”天一黑,少爷就坐不住,拉着他出来,说有热闹看。 猫了一晚上了,蚊子都喂肥了,也没看到什么热闹。李能都觉得他是不是得罪了少爷,少爷专门来消遣他玩的。 没想到,正不耐,果然就看到白天被人下套的一伙渔夫来砸场子。 有热闹看了。 “白来一趟。”宫子羿啧啧出声。 “啊,白来一趟?没热闹看了?” 宫子羿白了他一眼,只不知李能看到没有。 “我是说,他们白来一趟。这么大动静,里面都没人出来,只有一种可能,就是里面没人,也没货。” “不可能啊,少爷让我去查,我查了,这间仓库租下来都快一年了。来来回回的,储存货物,这不可能没人看守吧。”李能不信。 宫子羿讥笑两声,“要么仓库易主了,要么对方棋盘大,下的棋套路深。” “啊,少爷是说一年前仓库主人就下棋做套了?”李能张大了嘴巴,这得坑多少人! 宫子羿目光紧盯着仓库边霍惜等人的动作,一边闲闲道:“码头人来人往,关系复杂,要是下棋做套一年,还没被人发现举报,只能说明里面的人背景深。此番他们过去只会以卵击石。” 李能皱着眉头:“会吗?”这么厉害?在淮安码头做套一年?还没被人端了老窝? “不会。” “啊?”少爷这是什么意思,李能扭头看他。 “不可能做套一年没被人发觉。应该是仓库不久前易主了。专门设套骗涉世不深,初做生意的异地散客。” “那他们岂不可怜?”人家搞不好挖一坑,坑几个,挪一地。 眼前这伙人搞不好掏空家财而来,到淮安准备大赚一笔的,哪想这就可能要血本无归回去了。啧啧,惨。 “少爷,咱要不要帮帮他们?” “怎么帮?嘴上说帮就能帮?” “不是啊,咱不是见过那两个看门人吗?从咱隔壁客栈出来,也许背后的主人也住那里也说不定呢?” 宫子羿目光闪了闪。看向仓库边,见那一伙人已经搭着人墙翻进仓库。 “少爷,他们进去了!” “翻进去也是白翻。” 果然,才过了一盏茶时间,里面的人又翻墙出来。 “惜儿,里面果然是空的。” “可恶!”钱小虾等人气愤不已,狠狠地往仓库墙上狠踢了几脚。 霍二淮靠着墙软倒在地,两手拔拉着头发,嘴里喃喃不已:“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咱家怎么赔得起。” 钱三多和郁江等人沉默,都不知道如何安慰他。 杨福很是不忿,看了霍惜一眼,“惜儿,咱往里扔一把火,把它这库房烧了!我就不信他们不出来!” 没这么可能轻易放过对方。 “对,烧了它!引蛇出洞。” 钱小虾等人起哄。 “烧了仓库,对方没事,你们可能要进衙门监牢里呆上一段时间。” 霍惜刚想说话,就被人打断了,扭头看去。 “什么人?”大伙也都扭头去看。 霍惜便见月色下,一少年郎正背着光向他们缓缓走来,看不清模样。 杨福冲上去:“你是仓库的主人?” “对啊,你都要烧了我家仓库,我还能不出来?”那少年还神色悠闲地说道。 “好啊,你终于肯出来了,快赔我们的布来!”杨福冲上前去,猛地就要拽住对方的衣襟。 宫子羿一错身,躲了过去。比杨福高出一个头,悠悠地向下看了杨福一眼。 “你赔我们的布来!”杨福又想扑上去。 “舅舅!”霍惜叫住他。 “惜儿,叫他赔咱的布!” “他不是主人,只是来看热闹的。” “哦?你怎知我是来瞧热闹的?”宫子羿看向霍惜。 “不是看热闹还能是来给我们送银子的?”霍惜心里正不爽,口气有些不好。 李能在宫子羿背后拉了他一把,少爷,您可悠着点吧,看热闹也不要凑那么近,要被误伤了。 见一行人都盯着他,一脸的戒备,宫子羿笑了笑,“你们闹这么大动静,人家都不出来,显然里面是空的,不然能没个人看守?” 霍惜咬了咬牙。 她也觉得方才翻进去多此一举,但不翻进去,心里过不去那道坎。 宫子羿看了看垂着头比他矮上好多的霍惜,只觉得再打击下去,眼前这个小子就快哭出来了。 清了清嗓子,道:“你们是运漕粮来的?” “你要干嘛?”钱小虾等人拦在霍惜和杨福前面。 啧。宫子羿啧了声,要有这样的警惕性,何至于被人下了套。 “我好奇啊。你们一路运漕粮来,又不让下船,吃的喝的住的,都在船上?” “不然呢?” 李能不解地看向宫子羿,少爷,你这是想干嘛。 又听宫子羿说道:“我还从没在船上吃喝住过呢,见到与自己不一样的人,纯属好奇。” 李能张大了嘴巴,少爷,你是认真的不? 咱家的船队一路跟着你到了淮安,大家都吃住睡在船上,少爷你难不成不是?你是睡天上,还是睡那水里的? 宫子羿斜了他一眼,又对霍惜等人说道:“我之前住客栈,见过这仓库的看门人。” 霍惜眼睛一亮,:“在哪?” 宫子羿背着手,不说话。 “你有什么条件?” 宫子羿有些意外,低头看了她一眼,“我可以带你们去寻那两个看门的。但是我方才说了,我好奇嘛,想上你们的漕船去看一看。” “我们不是漕船,只是渔户临时征调来的运粮船。” “无妨,我就是没在船上呆过,想看看。” 杨福便拍着胸脯:“这有什么难的,只要你带我们去找那些人,我家的船随便你上,想住多久都行。” “那说定了!走,我带你们寻人去。” 第一百零八章 什么目的 霍惜盯着走在前头的少年背景,面露不解。 这什么要求?只想上船看看? 漕船有什么好看的? 跟在宫子羿身边的李能也是满腹疑问,难道是自家的船住腻了,少主要换更简陋渔户的船住住看,体验生活? 扭头看了看少主,见他还一脸兴奋,更是不解。 一行人走到一家客栈前,宫子羿朝里头呶了呶嘴巴,“我看到他们从里头出来。” 霍惜走到客栈门口望了望,这会夜已深,几扇门都关得只剩一扇,虚虚掩着。有个伙计模样的人正趴着柜台上打瞌睡。 这没个名姓,也不好进去询问啊。 “惜儿,咱怎么问?” 霍惜想了想,让其他人在外头等着,她仗着人小,跑了进去。两手扒着柜台,踮起脚,“伙计哥哥,我向你打听两个人。” 那伙计半梦半醒,迷迷糊糊,被人唤醒,朝声音处看去,只看到一个毛茸茸的发顶,和一双乌黑发亮的黑眼睛。 好漂亮的眼睛,立刻醒了神。 站起身:“小娃,你要打听什么人。” 霍惜往怀里掏了掏,伸长胳膊把几个铜板从柜台上往伙计面前推去。 “我跟人约好来送货的,但听说对方已回客栈睡觉了。想来问问看,他们是不是住这里,我们也好在这里等他们。” 那伙计不觉得一个小娃有什么心计,点头,“你问。” 霍惜便把仓库看门两个精壮大汉描述了一番。 那伙计便点头,“对的,他们住我们店里。要去叫他们吗?这会应该不合适吧。” “不用不用,知道他们住这里就可以了,谢谢大哥哥。”跑了出去。 那伙计把几个铜板袖了起来,又趴回柜台上。 “爹,他们住这里。” “那我们去寻他们。”霍二淮说着就要抬腿往客栈里进。 “你们不怕打草惊蛇啊?”宫子羿闲闲说了声。 大伙脚步停了下来,都看向他。 宫子羿也不看他们,只看向身边的李能,“要是你,你会怎么做?” 李能愣了愣,应声道:“要是我,我就等人熟睡了,把人先迷了,再偷摸进去,逼问其主子的下落,再跟踪他主子,寻机会下手,或杀或剐。” 宫子羿挑了挑眉,看向霍惜等人。 马祥郁江等人听呆了,把人迷了,还要杀要剐?嘴巴张老大,江湖手段,都这样的吗? 他们又长见识了。都看向霍二淮。 霍二淮也是呆了呆,然后看向霍惜。 霍惜看了看桃叶渡跟出来的这十来个人,想了想,对郁江等人说道:“郁叔,我和我爹在这里守着就行,你们和钱伯等人回去休息吧。” “没事,咱陪着你们等。” 霍二淮也连连点头,让他们回去休息,下面要干的事有风险,不能让他们陪着自家一起。 最后觉得人太多,也无济于事,便只余了不肯走的钱小虾和郁江,马吉三人陪守着,其余人回了船上。 “怎么办,咱要一直在门口守着吗?不知有没有后门,万一被他们发现,从后头跑了呢。” “爹,我去要个房间,咱进去商量,再寻机会。” “行。” 霍惜刚要进去,宫子羿就小声道:“别忘了我们。” 霍惜看了他一眼,又走了进去,重新扒着柜台,要伙计给他们开两间房间,要那两个守门人隔壁的。 好在还有空房,很快就开好了。 一行人进了客栈。 还是头一次进客栈,要不是大晚上的,还有事情做,钱小虾和马吉、郁江等人都能好好参观一番。 进了房间,宫子羿主仆二人也跟着进来。 郁江等人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这会已经把他视为自己人了。 “惜儿,咱怎么办?”房门一关,杨福就着急问道。 宫子羿嘴角勾了勾,他就知道这小不点才是做主的人。朝李能挑了挑眉,这不是热闹? 李能懒得理他。 见霍惜等人都是新手,老实本分的渔户,一时也没个主意,便出主意道:“咱们等夜再沉些,摸到隔壁,把门撬开,逼问对方。” 霍惜想了想,点头。 但不能就这么摸进去,他们还要在码头行走,万一给人认出来。 便在房间里寻找东西,打算做个头罩,至少得把脸罩住,别给人认出来。 宫子羿似乎知道她的心思,悠悠然地从怀里掏出两个黑头套,“喏,借你的。” 霍惜愣愣地看他,这什么人,半夜出来看热闹,还带家伙事? 准备这么充分?同道中人? “别那么看我,我可不是什么偷鸡摸狗之辈,就是路上行走,方便而已。” 路上行走,你随时备个黑头罩? 霍惜也不跟他啰嗦:“谢谢。等事成,一定好生感谢。”把两个黑头套接了过来。 “爹去。”“我也去。”郁江和霍二淮把黑头套接了过来。 “让我这个随从陪你们一道去吧。”宫子羿开口。 这伙人一看就是新手,没得逼问不成,反被人要挟了,让他热闹看不成,就不好了。 李能看了自家少爷一眼,认命地从怀里再掏出个黑头套,示范着:“这样带。” 一边往自己脑袋上罩一边教霍二淮和郁江。 马吉和钱小虾看得火热,恨不得也套一个,跟去大展身手。少年人在此月黑风高夜,忽然热血上涌。 又等了好一会,才在李能的带领下,偷偷摸进隔壁。 霍惜等人在房间里焦急地等待消息。 急得坐不住,不时趴到门缝那里听一听外头的消息。 宫子羿老神在在地自顾自倒了茶水来喝。两个喽喽,李能还不至于对付不了,放心得很。 霍惜不时看他一眼,心也跟着莫名定了下来。还很有兴趣打量他。 “我叫霍惜,请问少爷大名?” “宫子羿。” “公子,义?”杨福和钱小虾对视了一眼。 霍惜比划了一个屋子图样,“宫,子?”哪个义? 宫子羿勾了勾嘴角,学着她的样子,比划了一个后羿射日的动作。 霍惜点头,是这个羿,宫子羿。 定定地看向他:“真的对我们的渔船感兴趣?不为别的?” “别的?”宫子羿看向她,又点头,“也是有的。” 哦?就说没那么简单。 “什么目的?” 第一百零九章 行动 霍惜把目光投向对方,就说没有人是无缘无故做一件事的,总有因由。 宫子羿见她小小的人儿,又是一脸戒备的样子,笑了起来:“我的目的就是看热闹啊,没热闹看,人生得多无聊。” 这是,理由?目的这么单纯? 怎么不信呢。 “不用那么看我,我没有恶意。只是单纯看不惯,别人在我面前使阴招罢了。要使就使阳谋。对一群不能势均力敌的小人物,使一些阴沟里的手段,算什么本事?小爷我看不惯。” 这? 就是单纯的好心人?好打不平? 马吉等人很少与富贵人家少爷接触,这带个仆从跟着,是个有钱人家小少爷吧?哪家的小少爷,在家富贵日子过惯了,出来看热闹了?闲得慌? 顿时信了他的话,去了戒心,跟他小声攀谈起来。 霍惜看着他们几个交谈,说着在水上打鱼的事,目光不离那叫宫子羿的。 目的这么单纯?她心里还是存了疑。 但她还来不及说话,房门再一次打开了,霍二淮等人回来了。 “姐夫,怎样?”杨福着急地冲上前去。 霍二淮一把扯下头罩,高兴地冲着霍惜等人点头:“问出来了。” “怎么说?”几个人焦急地凑上前去。 “那个跟福儿交易的人已经走了,绸布也跟着装船北上了。” “啊?那咱的布要不回来了?”杨福急得眼眶发红。 “这伙人该是惯犯,驾轻就熟,骗一单就脱身走人。”宫子羿没半点意外。 “那怎么办?” “好在那两人说他们一伙还有人没走完,有一个人还在寻机会下手。我们问出了对方的下落,明天咱跟踪他。” “跟踪了也没用啊,咱的绸布都拿不回来了。” “笨。”宫子羿忽然开口。 大家都看向他,宫子羿只觉得这一群人傻乎乎的,半点江湖经验也无,怪不得被坑骗。 “既然他们是一个团伙,还有人没走,那人多半还是要寻散商再次下手的,身上一定有银子啊。你们只要跟踪他,骗过他的银子,东西拿不回来,钱还拿不回来?” “对啊,咱明天跟踪他,把他的钱拿回来。敢抢咱们的布,咱就抢他的钱!”钱小虾很是兴奋。 “可是要怎么拿?” “别看我,你们自己想。灯我给你们点了,你们自己拿着照去。”宫子羿瘫在椅子上,又没好处,他干嘛要劳心劳力,把饭喂到这伙人嘴里? 霍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李能却扔给霍惜一个荷包,“从那两人身上搜出来的,有个三四十两碎银。” 霍惜接了个满怀,对他拱手:“多谢。若有机会,日后定报援手之恩。” 李能冲自家少爷挑了挑眉,怪不得少爷要看这伙渔户的热闹,这渔户小子可以啊,有点东西。跟少主不相上下,少主也是六七岁就出来担事了。 宫子羿接到他的眼神,神情不动。 他早看出来,这一伙人都听眼前这个小不点的。与其说帮这伙渔户,不如说是看这小子的热闹。 霍惜把怀中的荷包递给郁江,“郁叔,你收着,明天给大伙们分一分,不让他们白帮忙一场。” “不用不用,大伙不是冲着这个帮忙的。” 霍二淮把荷包摁在他手里,“我知道大伙不是冲着这个,这份情我家记下了。这些钱就当我家请大伙喝的茶水钱,你帮着收下,拿回去分一分。” 郁江和马吉推辞不过,也只好收了下来。 “爹,你们把那两人怎么样了?” “没怎样,先捆了问话,后又把他们迷晕了,仍扔回床上。” 说着看了李能一眼,这主仆二人也不知是什么人,连迷烟都有。下次出门,不知道他们要不要也备着些。 “会不会醒了,去告密啊?” 李能摇头:“不会,不睡个七八个时辰,醒不过来。” 霍惜点头,见霍二淮等人面露疲惫,便说道:“爹,你跟大伙凑合一夜吧,明天一早咱再商量。” “行。那……”怎么睡?惜儿还是个女娃。霍二淮看向霍惜。 哪知道霍惜已推着宫子羿往另一间房间走。 “惜儿,干嘛去?” “爹,我跟他们商量些事。” “我也一起。”杨福抬腿跟了上来。 “不用,你留下休息。明天还有事要做。”霍惜拉着宫子羿出了门,还把房门带上。 另一间房里,宫子羿老神在在坐下:“找我商量何事?” 霍惜定定地看着他:“你不是一般人吧?” 宫子羿挑眉:“不不,我就是一般人。很一般的人。” 信你才怪。 霍惜示弱:“你也看到了,我们是比你还一般的一般人,最下层的渔户。我们运过来的绸布,都是采购的瑕疵绸布,翻新的。现在我们手里已经没有什么好东西,可以诱惑对方的了。” 瑕疵绸布?怪不得,一个很一般的渔户,竟卖得起绸布了?他就说这里面有热闹看。 “你想如何?”宫子羿斜着眼看她。 “对方敢坑了我的东西,我就敢黑吃黑,让他吐出来!我出主意,你出好东西,咱们一起。事成后,得钱对半分。” “凭什么对半分?” “我是诱因啊。不是这个诱因,你能遇上这样的好事?” “好事?好事在哪?” “你同意了自然就是好事。” “我要不同意呢?” “你是没胆?黑吃黑不敢?”霍惜斜眼看他。 “我不敢?我会不敢?我不敢谁敢!”宫子羿坐直了身子。有小爷不敢做的事? 见少主落套,李能急得想上前拽他。又忍不住想听听那小子有什么主意。这孩子是个精怪吧?生在渔家,可惜了。 “你真是那个渔户的孩子?”宫子羿忍不住打量她。 “我不是难道你是?” “你才是!” “我当然是啊。”霍惜朝对方闪着一双无辜的眼睛。 宫子羿一噎。差点把他绕晕了。这小不点,牙尖嘴利。 见他鼓了腮帮,霍惜也不予多说。 出身越高,阶级越高的孩子,自小见多识广,若再举家倾全族之力培养,自然不是一般人能比。寻常百姓见着他们,觉得他们少而聪慧,就很正常。 大家大族藏书都能装几个屋子,而老百姓家里连张纸连只笔都无。 眼前这人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身后精明能干的管事就对他言听计从了。 霍惜敛了敛神。 道出自己的计划:“我没有好东西了,但我猜你有。最好这样的东西要非常亮眼的,价钱还得非常昂贵的,咱两个小孩去,他才会去了戒心,然后……” 第一百一十章 你没有耳洞 霍惜说了一番她的计划。 宫子羿越听眼睛越亮。什么都不做,就能赚一大笔,谁不想?有小爷不敢做的事? 敢报官?报啊?就怕他不敢报! 宫子羿听完一拍大腿,交待李能:“去,把我房里那个紫檀木匣子拿来。” “少爷!要拿那个?拿其他的也行啊。” “其他的没它份量重。” 李能跺了跺脚,倒也不是怕会弄丢,在他眼皮底下还能把东西弄丢了? 只是见少爷被眼前这小子一蛊惑,有些被牵着鼻子……呸,不是。 是……有点儿戏的感觉。 但李能也不好多说,闪身出了房间。 “行了,先睡一觉,明天再说。就在这房里睡吧。我大方点,把那张榻让给你。”宫子羿打着哈欠。 明天该有黑眼圈了。不好不好。 霍惜想着另一间房人多,怕是也不好睡,便点头。 又出了门,把霍二淮给叫了进来,准备父女二人合衣在榻上凑合一夜。 宫子羿见霍惜把他爹叫来,愣了愣,他不习惯啊。跟个陌生人同睡一室? 瞪了瞪对方,见小不点连个正眼都没给他,只他爹朝他感激地拱了拱手,便气呼呼地倒在床上睡了。 又气呼呼把床帐放下,隔成两个世界。 小不点,留你在屋里睡,你还不领情。还拉了你爹进来壮胆,怕我行不轨之事啊?哼! 以为无法入睡的,没想到很快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宫子羿起床,看到一个装扮成小富人家的精致女童坐在桌边,吓了一大跳。以为做梦了。 狠揉了自己的脸数下,看是不是仍在梦里。但定睛一看,那女娃还坐在那里,还直勾勾的望着他。 天灵盖立刻就被激醒了:“你怎么进来的?你是谁?” 往自己身上看了看,生怕自己清白不保。 霍惜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才几岁,就知道男女之事了?看来大户人家果然不干人事。 “快起来吧,都日上三竿啊,还要不要赚银子了!” “你,你是霍惜?” “不然呢?” 宫子羿把嘴巴张成个圈圈,能吞个鸡蛋,赤脚下了床,围着她左看右看。 “你,你是男是女?” “男的。” “不信。” “女的。” “女的?才不信。” 霍惜又翻个白眼,朝他吼:“男娃,男娃!如假包换!那伙人昨天见过我了,所以一早让我爹买了一套女童的衣裙,扮做富贵人家的小姐,这样才好谈生意。” 又朝他比划了一下:“哥哥,妹妹”,指指对方又指指自己,“咱兄妹出来玩,把钱花完了,决定卖东西给长辈买礼物,然后,你懂的吧?” 宫子羿也不知听进去没有,只围着她打转。 这小不点,雌雄难辩,男娃时就是个十足的男娃,扮女娃时,又是个精致漂亮的女娃。 “你没耳洞!” 宫子羿像发现了什么秘密般,指着霍惜的耳朵笑了起来:“哈,你果然是个男娃!” 霍惜目光黯了黯。 母亲想给她穿耳洞的,她怕疼,又躲又藏的,他也出来帮着说话,说等孩子大了,不怕疼了再扎。 可如今母亲再也不能给她扎耳洞了,他眼里心里也有了别的子女。 掩示着心底的情绪,又朝他吼:“快点!我们几十条船还要等着一起回程呢!” 宫子羿被她催着,半点不生气。还以为对方恼羞成怒。 男娃啊,那他就不在意了,打着赤膊洗漱,赤着脚在房内走来走去,还哼着曲。 不时看霍惜两眼,啧啧,扮得真像。 带出去就是一个漂亮的小妹妹,不丢他的面。 “你爹他们呢?” “早起了。怕人发现,在客栈外头等我们。” 宫子羿点头。往桌上看了一眼,“李能把东西送来了?” 霍惜点头:“匣子里是什么东西?” “你没看过?” 霍惜瞪他:“我是那种人吗?” 嘿嘿。宫子羿笑笑,还是个有原则的可爱的妹妹,不,弟弟。 “许你打开瞧瞧,好叫你开开眼界。”宫子羿神情骄傲。 霍惜懒得看他牛气十足的样子,把匣子打开。 才打开一点点,一股淡淡的悠香袭来,匣子中间有一物被布密实地裹着。霍惜猜应是香料。 等把布一层层揭开,露出巴掌大一物,霍惜眼睛瞪圆了:“这,这是龙涎香?” “嘿,小子,还挺识货。” 可不就是龙涎香吗?他得来可不容易呢。可是要派大用场的。 “你竟舍得把这种精贵物拿出来?还是这么大一块!万一丢了,可别赖我,我可没钱赔你。”这匣子烫手的很。 “卖了你都赔不起!这世上敢抢小爷的东西,还没有。放心吧。小爷就陪你玩一场黑吃黑。” 二人把装龙涎香的匣子层层包好,背在身上,出了房门。 蹲在外头的马吉郁江钱小虾等人,见昨晚那个少爷跟着一个女童出来,都直直看呆了眼。 “这,这是霍惜?” “霍惜是女娃?” 霍二淮这会也不好遮掩,有些不自在地点头:“嗯,她小时候身子不好,庙里的大师说要把她寄养在庵里,还要扮做男童养,这才养得活。” 郁江等人是知道霍二淮夭折了好几个孩子的,听这理由也就信了。 只有钱小虾拿胳膊去捅杨福:“不够朋友,竟然不告诉我。” “男娃女娃有什么要紧!”杨福撇了他一眼,“快跟上去,一会该跟丢了。” 几人忙晕晕乎乎地跟了上去。 钱小虾还在啧啧感慨:“这真是你外甥……女?这长得跟霍叔霍婶也不像啊?” “像我娘,像她外婆不行啊?” “行。难怪霍惜懂那么多,原来是去庵里跟人师太学字学本领去了吗?” 杨福没理他,只紧紧跟着霍惜。 霍惜和宫子羿扮做兄妹,一路从另一家客栈跟了那个扮做客商的中年男人。 见他往摊贩,人堆里挤,也跟了上去。随着他走了好几条大街小巷,在码头又走了数圈。 最后寻了机会,二人走到他身后。 “哥哥,咱偷偷溜出来,爹娘要是知道了,会不会骂我们啊?” “出来都出来了,还能追过来啊?再说咱等会坐船,很快就到扬州,就能寻到外祖父母了,到时有外祖父母护着,爹娘不会打我们的。咱还是去给外祖母寻礼物要紧。” “可是哥哥,咱都没钱了。” “别怕,哥哥身上不是背了好东西吗,咱把它卖了换钱,不就有好东西了?” “那把这个好东西送给外祖母不就行了吗?” “你傻啊,外祖母又不喜欢香料。咱还是把它卖了,得了钱买玉石就好。外祖母可喜欢玉石了。扬州的玉匠也出名,咱到时候寻了匠人,雕了那意头好的献寿图,不是更讨外祖母欢心?” “还是哥哥说的对。可是去哪寻买家呢?” “没事,这码头上到处是商贩,咱这是好东西,爹当初花了一万两收来呢,咱不要那么多,只卖八千两,七千两还没人要吗?怕是都要抢。” “真的吗?”霍惜装着一脸的惊喜。 两人说了一路,说得宫子羿都觉得自己是偷偷带了妹妹出来玩的玩劣少爷。 不由得便去牵霍惜的手。 第一百一十一章 上勾 宫子羿牵上霍惜的手,只觉得异常软乎,比他家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弟弟的手要软和。 霍惜低头看了一眼,想甩开,又忍了忍。哥哥牵妹妹,不是正常的事? 太正常了。 前头的汉子就回过头来,一副和气模样:“小孩一番孝心,我都听感动了。” “你,你偷听!” 宫子羿很是不满,拉着霍惜装着一副戒备的样子,想与他错身,走人。 “哎,小娃,别走啊。”那人把他俩拦住。 “你要干嘛?” 宫子羿戒备的看向他,紧紧牵着霍惜的手,一副富家公子哥带妹子初次出来见世面的青涩模样。 “小娃,别怕别怕。伯伯不是坏人。我是打北边来的客商,听说这淮安码头,南北货汇集,就想来此寻些南边的好货,运回北边去。” “那你寻去呗。”宫子羿说着,就要牵着霍惜走人。 “哎哎,别走啊。”那人目光紧紧盯着宫子羿背上的包袱,眼露精光。 “我方才听到小娃想对长辈表示孝心,正苦恼于找不到好东西是吧?” “关你什么事。”宫子羿一副被人窥视了秘密的懊恼感。 “哥哥,走吧。”霍惜晃了晃宫子羿的手。 二人就要走开。 哪能让你们走了。好不容易来一条大鱼。 昨天他们五两买到一板车绸布,今天他听到什么,有香料!那人激动的搓着手。 “小娃,来来,我们商量一下。” 略使了力,带着宫子羿和霍惜到了一避人处。 “带我兄妹二人来此做什么?”宫子羿怒目相向。 “哥哥。” “别怕。”宫子羿小声安慰。霍惜悄悄翻了个白眼,都想给他发个最佳表演奖。 那人也安慰霍惜,“别怕别怕,我是听说你们有好东西,想卖了换银子,好买别的物什尽你们的孝心。我呢正好在寻好物,若确实是好东西,我就要了,价钱绝对让你们满意。” “你买不起。”霍惜一脸傲骄。 那人一听,非但没恼,反而激动得手都打颤。看来是个宝贝啊。 往腰间荷包上拍了拍,“你们看,伯伯带足了银票呢。” “银票有很多假的,你想骗小孩?” “哪能啊,现在新帝刚登基,谁不要命了,敢制假票?全家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宫子羿装着被说服的样子,点头,“我们这东西贵的很,你要是没带足钱,别拦我们的路,我们还要再去寻人买呢。” “别,别啊。带足了带足了,这里足足有五千两!” 那人比了个手势,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放心,不够的话,我再去钱庄取去。” 宫子羿和霍惜对视了一眼,“好吧,就给你看看吧。” 把包袱解下来,打开,“你可别弄坏了。” “放心放心。”那人激动地搓着手。 匣子慢慢打开,再把布揭开,一块巴掌大的灰黑色香料展现在面前。龙涎香独有的悠香味,扑鼻而来。 “龙涎香!”竟是龙涎香! 那人眼睛瞬间瞪圆了,像看到绝世宝贝一样。 好东西啊!有了这个东西,他家主子还四处寻什么宝贝,就这个就可以在封后庆典时献上去,还怕没个位置? 这东西,他要定了! 眼前这两个小东西,他还拿不下?笑话。 那人目光贪婪。宫子羿很快便把匣子盖上。 但龙涎香的香气柔和,香味持久,哪怕关上匣子,独有的香味还是在周遭飘荡。引得那人激动的手脚都打颤。 他要定此物了! 宫子羿一脸傲骄,带点不耐:“好了,你看也看过了,说吧,这是不是宝贝?你要不要?愿意出多少钱?钱少了,我兄妹二人就再寻人去了。” “要要啊。小娃别急啊。我给这个数……”那人眼中精光一闪,伸出一指。 “一百两!一百两想买我的龙涎香?” “别嚷别嚷!是一千两。”那人恨不得紧紧捂住宫子羿的嘴。只作势让他赶紧禁声,紧紧拉住他。 “一千两一小块都买不到。哥哥,这人不诚实,欺负我们小孩,我们走吧。”霍惜下手去拽宫子羿。 怎么可能放你俩走。 “别走别走。我再加一点”,那人又伸出一个手指。 “你打发叫花子呢!”宫子羿很生气,拍开他的手,牵住霍惜就走。 “别走啊!”那人急忙又拽住霍惜的衣角。 “把我妹妹的衣裳放开!” “好好,放开放开,你们别走啊。”这么好的东西,要是让它溜走了,他能吐血三升。 咬了咬牙:“我把荷包里的银票全给你”,掏出来搂落两下,“看,整整五千两!” “五千两也不够。” 那人噎了噎,“没事,要嫌不够你们跟我去钱庄取去。” “一万两,才行。”霍惜歪了歪头看他。 “行行,一万两就一万两。”一万两,一千两,还不是他说了算?等把人骗到地方,再把钱抢回来就是了。 到时,货是他的,钱也是他的。 那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与阴狠。 “走,走,跟伯伯去钱庄,就一万两。咱说好了。正好你们也可以验验银票的真假。” 宫子羿在数钱,霍惜忍住激动,“哥哥,是真的不?” 宫子羿摇头,“哥哥也不知道,咱们跟他去钱庄取钱,正好让钱庄把银票验验。” “正是正是。钱庄还能骗人?” 那人见他兄妹二人上勾,心中暗喜,高兴地在前头带路。 “娃娃,那个匣子,让伯伯帮着拿吧”言语中诱哄道。 “不行!剩下的钱我都没拿到呢,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行行。”那人也不着急,往前看了看。前方有一个拐角,正好把这两个小娃打晕了,到时银票是他的,龙涎香也是他的! 再把人往河里一扔,不过是场意外罢了。大户人家从来不缺子嗣。 龙涎香啊,赵四那个蠢货,一板车的丝绸就以为是什么好东西了,还连夜上船逃了。 蠢货。 见马上要到拐角了,周六嘴角勾起,往后看了一眼,见两个小娃在后面紧紧跟着。心中暗乐,有五千两吊着,不怕这俩孩子不跟着。 大步一迈,率先拐进拐角。 第一百一十二章 黑吃黑 只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那人才拐进去,就被率先守在那里的李能一把捂住口鼻,把人迷倒了,瞬间把人放倒在地上。 霍惜嘴巴张老大,果然,迷烟才是行走江湖必备单品啊。下回她也去寻摸一些带着。 挣脱开宫子羿的手上前去看,蹲身探了探:“不会醒吧?” “放心,李能手里的东西好着呢。” 霍惜目光灼灼看向李能,要不要向他索要一点? 宫子羿看懂了她的眼神,往她额头上戳了一下,“别想,老老实实打你的渔。” 哼,不给就不给。 看了看被放倒在地上的汉子,霍惜用脚踢了踢,还不知有多少人载在这伙人手里,真想把他扔河里。 “走吧。”宫子羿懒得看那人一眼。 “他看过了我们的样子,你不怕他醒来找你?”霍惜有些担心,她还是头一回碰上这样的事。 “我会怕他?找来更好。正好一窝端了。” 霍惜歪头打量他,黑吃黑,现在还不怕对方报复?这到底是什么人?富贾?官宦?世家子弟? “你们也要离开淮安了?”试探着问道。 “再过几天。” 再过几天,还不怕人报复?啧啧,这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让人嫉妒。 见对方无意解释,霍惜也不想探究,为免节外生枝,他们应该很快就离开淮安码头了。 与这小少爷应该不会有什么交集了。 三人走到一处避人处。 宫子羿从荷包里掏出一半银票,想了想,又收了回去。从李能身上摸出他的荷包,从里面数出二千五百两:“为免万一,你拿我们的银票。” 霍惜不客气接了过来,又数出五百两递回给他,“我的绸布没那么多钱。这回你出了大力,你占大头。” 宫子羿也不推辞,接了过来:“行,够意气。你走时我送你一份大礼。” “什么大礼?” “都说等你走时再送了,小孩子操这么多心,小心长不高。” 霍惜朝他撇了撇嘴,把银票揣进怀里,拍了拍,抬腿往回走。走了一会,就见到来寻她的霍二淮等人。 等问完情况,知道霍惜把事情办好了,大伙长长舒了口气。 “快走,为免夜长梦多,咱现在就返程。”霍二淮紧紧牵住她。 “大伙还在码头上逛呢,也不知他们买好东西没有。”因为她家的事,倒打乱了大伙的节奏。 “放心,爹会跟他们说的。不行的话,咱先走,往前划一划,在前边等他们。” 霍惜点头。接过霍二淮怀里的包袱,找了个地方,仍然把她那身渔民小子的打扮换上。 大伙都有些不适应。 宫子羿也有些不适应。方才还是软软乎乎的小妹妹呢,这就又变回一个穷苦渔家小子了? 来回打量她:“说好的,我要上你们的船看看的。” 霍惜还不待说话,霍二淮直接爽快应了:“去吧去吧,恩公需要我们做什么尽管开口。此番要不是恩公,我们的货款还拿不回来。” “别叫我恩公,我就路见不平,顺手罢了。想上你们的船,也纯属好奇。” 霍二淮等人只以为对方是高门大户出来的,没见过渔家生活,想瞧热闹,很是热心地在前头领路。 一路跟他巴巴不停,回到大伙停船的地方。 因为听说霍家马上要启程,郁江马祥等人都到码头采买东西了。哪怕买了麻布,也要买些回程的吃用带着。 跟着宫子羿回到霍家船上的也就霍二淮和杨福。 帮着霍家看船的邹大爷,见他们回来,问了几句,就回自己船了。 宫子羿来回打量霍家的船:“你们渔民都这么团结?” “我们夜里都停在一处渡口。大家知根知底。” 宫子羿一边点头一边打量霍家的船,“你的船比别人大不少啊。新的?” “才换的。” “挺新的。”看来这霍家日子过得还可以。 又见船上码了半条船的麻布:“你家买了惠安的麻布?” 霍惜挑了挑眉:“对啊,便宜,正好我们穷苦百姓需要,你看不上。” “你如何得知我看不上。” 见霍惜目光打量他,也低头看了看,道:“我现在是不穿麻料,但不代表我不做麻布生意啊。” “赚头少,你肯定看不上。”霍惜很笃定。 连管事的都一身细棉布衣裳,他家能做这个利钱薄的麻料生意? 宫子羿瞥了她一眼,也不知她哪来的笃定,只在船上各处打量。 为感谢宫子羿帮忙追回货款,杨福感念在心,把自家藏的好吃食都拿了出来,装在一个提篮里:“送给你,都是我们自己做的。” 霍惜往篮子里看了看,有秃黄油,有虾,有小鱼干,有鸡鸭肉,有佐酒的小食。不贵,但都是她家目前能拿得出来的。 “你看看你舅舅,再看看你”,宫子羿撇嘴。这小东西就几句干巴巴的感谢就把他打发了。 霍二淮见几个孩子聊得开心,便说道:“你们聊,爹上岸买些吃食,再看看有无好东西,给你娘和念儿买些,再打些净水,咱一路还要用。” 宫子羿便对跟在他身边的杨福说道:“你也去吧,你姐夫一个人怕是拿不回来。” 杨福愣了愣,来回看了看霍惜和霍二淮,最后跟着霍二淮下船了。 霍惜看向宫子羿,不明白这人把她爹和杨福打发了要干嘛。 “你们……” 要说正题了?霍惜歪头看他。 宫子羿在她头上敲了一把,这小东西。 清了清嗓子:“你舅舅说你家还开水上杂货铺,卖不少东西吧?都卖给谁?好不好卖?” 霍惜目光悠悠地看了他一眼。 “卖给渔户,还有沿河的村民,有米面粮油,日常杂用。大伙需要什么,什么能赚钱就卖什么。” “什么赚钱就卖什么?” 霍惜看着他,点头。 “你们,渔户很多?关系怎样?” “多,你只往后看,不断有船运粮来淮安,就知道江南渔户很多。” 宫子羿往后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运粮船,望不到头。 “听说你们渔民有一种渔盐,价钱挺低?你们平时卖咸鱼多吗?” 渔盐都知道?这人,是什么人? 第一百一十三章 拖下水 霍惜愣愣地看他,见对方望来,想了想,点头:“我家用的不多。” 她没有骗他,她家卖咸鱼真不多。内河渔户卖河鲜,以鲜货为主,因为离市集较近。 渔盐其实是沿海渔民用得多。 在没有冷链运输的时代,沿海沿河渔民想把鱼卖到千家万户,为保新鲜,多数都只能制成咸鱼卖。 但盐价贵,为了维持渔民们的生计,朝廷便在渔民中推行一种价钱低廉的渔盐。 比官盐制得粗糙,但不影响食用,价钱卖得低,专供渔民制咸鱼所用。 称之渔盐。 但这个政策反倒给了私盐贩子钻到机会。 他们利用贩卖咸鱼来贩卖私盐。 但贩咸鱼又不如直接贩渔盐赚得多,于是很多人便钻起渔盐的空子。 通常渔迅时,渔民们都会先到河泊所及沿海各地海关缴纳船税,并根据船只大小支领足够的渔盐。 在渔获后上报捕鱼量,且退回未用的食盐。 但有机可乘之后,便有渔民谎报数据,借机多支领渔盐,并趁机将渔盐进行私贩得利。 朝廷虽有严查,但屡禁不止。 霍惜目光定定地看着他。 “淮安是个好地方啊。”霍惜发出一声感慨。 前朝不仅在此设立漕运司,还设立了盐运司,掌握江南盐运命脉。这条大运河,不仅要运漕粮,还要为江南、两淮等地贩运老百姓赖以活命的盐。 霍惜望着挤满了各种船只的大运河,目光悠悠。 宫子羿摇头失笑,跟这小子在一起谈话,有种同辈中人的感觉,让他感到愉悦。 像寻到一个懂自己的人。 “你走时,我送你一些咸鱼啊。” “不要!” 霍惜差点跳起来。瞪向他。她是嫌命太长还是怎样?美好日子刚刚开始。这人想拖她下水? “哈哈哈……”宫子羿见她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哈哈大笑。 就说这小子有趣,竟然听懂了他的话。 笑了一阵,见她一副炸毛的样子,便收了笑,决定不逗她了。 离别在即,竟有些不舍。 歪着头看她,提议道:“要不我们来结义?当一对异性兄弟?我看你就跟我家弟弟一样,但我家弟弟没你可爱懂事,还能跟我谈得来。” “不要!”霍惜又大力摇头。 这人来头不小。结什么异性兄弟。她是兄弟吗? “来嘛来嘛。” 宫子羿原本只是开玩笑,但看对方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反倒跟她扛上了。 一手拉过她,快速把霍惜摁在船板上,又摁低了她的头,飞快地跟她对着大运河拜了三拜。 “好了,礼成!这大运河一河的水都可以为我们做证。”宫子羿心中高兴。 做你个头哦,做证。 霍惜朝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挣脱开他的手,瞪他,强买强卖! 赶他:“你快回去吧,我们要走了。”见霍二淮等人已远远朝这边走来,便对他说道。 “那么急干嘛。” “你不急我们急啊,万一那人找上来怎么办?” “我办事你放心,我的人会收拾善后。你现在是我兄弟了,有我罩着你,放心吧。” 又道:“你在京师是吧,以后我会去找你的。” 可别。咱还是江湖路远,再会无期,相忘江湖的好。 却听对方说道:“江湖路虽远,但来日方长。山高水长,我会顺着这大运河的水去找你的。” 不等霍惜反应,宫子羿从怀里掏出一物塞到霍惜手里:“此为凭证。” 便跳下船,拎着为他准备好的那一篮子吃食,潇洒地朝霍惜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离开。 “宫少爷,这就走了?”霍二淮等人正好遇上离开的他。 “走了。祝你们一路平安。” “哎,好,多谢宫少爷……” 霍惜看了看手中的玉佩,触手冰凉。想扔又觉得挺值钱的,叹了口气,把它收进怀里。再抬头看时,那人已走远。 霍二淮和杨福上了船,把买到的东西翻出来给霍惜看,见霍惜眉头拧着,便说道:“惜儿,咱要不要先往前划划?” 霍二淮和杨福有些担心那伙人寻过来。 “没事,宫少爷说处理好了。不会有事的。”霍惜下意识相信他的能耐。 霍二淮点头,“那就好,这宫少爷真是个热心肠,好人啊。” 几人感慨了一番。杨福便问:“惜儿,货款收回来了?” 霍惜点头,也没告诉他和霍二淮具体数额,只说收回来了。 “太好了,咱这回把霍管事的钱还了,再拿到分成,也有不少呢!够买田了。等咱买了田,咱明年就有自己的粮吃了。” 霍二淮高兴得不行,好像已经看到数顷良田在向他招手。 杨福看了霍惜一眼,舒了口气。货款拿回来就好,以后他都听惜儿的。不再那么莽撞了。 杨福下了这个决定,并不知道在他以后的生命里他都牢牢听霍惜的话,在她身边帮她,陪她,一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很快桃叶渡的大伙都回来了,东西都买好了,也回乡心切,都纷纷启程。 “霍小娃,等一等。”李能带着伙计挑了一担东西过来。 “好在赶上了。我家少爷说送给他兄弟的礼物。” “什么东西?”霍二淮停下橹板,上前接待。 “嗯?一担咸鱼?” 他们渔民还缺咸鱼吃?霍二淮和杨福有些愣怔。这小少爷,是不是对他们渔民有什么误解? 霍惜咬了咬牙。 见两个竹筐面上用咸鱼盖着,里面好像另有乾坤,也不让杨福往下翻了,朝李能抱拳:“替我谢谢你家少爷,这份情我记下了。” 咬着后槽牙。 “好好,我一定转告。少爷让你放心。此番无事,你们定能平安顺利回到京师。” “那真是谢谢他了。”霍惜错了错牙,笑着送别他。 转身,让杨福把两个筐搬进船舱,又吩咐霍二淮:“爹,快划船。” 霍家的船很快便驶离了淮安码头。 “少主,他们走了。”码头边,一大一小默默地看着船只驶离。 “嗯。” “少主为什么要送他们那两筐东西?不怕惹上麻烦?” “我想看看他的反应。” 嗯?少主这么恶趣味?要做什么? 宫子羿笑笑,没有回答。 “少主为何要交好他们?他真的只有七岁?” “明年正月初一才七岁呢。” 李能啧了声,这都什么精怪,身边是一个,现在又遇上一个。 第一百十四章 私盐贩子 船划离淮安码头有一段距离后,霍惜回头见淮安码头高大的牌楼再也看不见。 来到两个渔筐前。 “惜儿,宫少爷为什么送咱们咸鱼?难道是咱们送他虾蟹鱼干,他也回赠咱们咸鱼?难道他也是渔户?” 霍二淮在船尾摇橹,扬声回应杨福:“他跟咱不是一路人。” 霍惜点头。 下手把覆在渔筐面上的几条咸鱼拿开,露出里面的东西来。 “咦,这是什么?” 杨福下手去翻,愣住了:“惜儿,不是咸鱼吗,怎会有这么多竹筒?”拿起一只翻看,在手里还沉甸甸的。 霍惜没有回答,只把一个竹筒捡了起来,寻到缝隙处,把盖子拔开…… “啊?这是盐!”白花花的满满一竹罐的盐。 杨福愣住了,赶紧用手拈了几粒,放进嘴里,咂巴几下,眼睛瞪圆了:“咸的!真的是盐!” “什么!”霍二淮船都不划了,跑到筐前,也拈起几粒,用舌尖一卷,眼睛瞪大了:“真的是食盐!” 比他们买的渔盐好太多了。 二人齐齐看向霍惜:“怎能买到这么多盐?这么多得多少钱?宫少爷是怕咱吃不起盐?” “难道宫少爷是盐商家的?” 霍惜默了默,“是不是盐商不知道,但夹盐私贩是一定的了。”不然制什么咸鱼。 “夹盐私贩?难道这些是私盐?”嘶,二人手一颤,竹筒差点掉筐里。 船在运河里上下晃荡,如霍二淮惶惶不安的心。 “爹,你去划船吧。没事。” 霍二淮同手同脚地去了,橹板握了几下都握不住,四下环顾,就怕被人看见了,娘勒,两大筐盐! 私盐!一颗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感觉四面八方有无数目光在窥视着他家的船。 “惜儿,快藏起来!” 杨福也吓得不行。私盐呢!要是被发现了,可是要被打一百杖,再发配流放三年的。若是量大,还要加刑。 这两筐盐,不知够判几年。好害怕。 “舅舅,你把一个酒篓清出来,咱把东西藏里面。” 杨福赶紧爬进去找酒篓。 把一个酒篓里的酒倒在竹杯竹筒里,又把装盐的竹筒往酒篓里放。一个酒篓不够,又清出一个酒篓。 还余下不少,又用油布裹了混到粮食里。 “要是有人拦船查看,这两个酒篓就悄悄扔河里。”霍惜吩咐道。 杨福吓得直点头。 声音都打颤:“宫少爷,为什么要送我们这些要命的东西啊?他看着不像坏人啊?” “他应该只是觉得好玩。并不是想给我们添麻烦。”霍惜咬了咬牙。 哼,吓到她爹和舅舅了。 安慰道:“咱一路船上还插着漕旗,应该不会有巡查官上船查看货物。没事的。”希望是这样。 这头一年征调渔船运送漕粮,说好了回空时若渔民夹带货物,会免除商品抽税。 所以,应该不会有巡查官上来查看,收税的。 但霍惜还是提着心,又吩咐杨福把一些重要东西往舱底放。能藏一些是一些。 这宫子羿没想到竟是个私盐贩子。 他上她家的船来看,应该不止好奇,难道想向渔户进行私盐贩售? 私盐贩子?怪不得有些能耐,手里还有那价值连城的龙涎香。 自古以来,贩私盐的,哪个家里不是金山银山堆的?敢揭竿起义入主金銮殿的都好几人。 就太祖建立卫朝初期,还和一个建立大周朝的私盐贩子划江而治。 不过最后还是由太祖一统江南,再大一统。太祖虽不是贩私盐出身,但建朝初期,着实得了不少私盐贩子相助。 霍惜坐在船板上发呆,杨福忙忙碌碌藏东西,恨不得把一担私盐扔了,又舍不得,左右为难。霍二淮心不在焉划船。 船晃得霍惜脑子也是乱得很。 这一竹筒的盐得有三四斤。两竹筐,得有一百来斤,一石多重。 谁不知私盐利大,能赚得盆满钵满呢。官盐税重,前朝末期,盐价一度达到一石粮换一斤盐的地步,到老百姓吃不起盐的地步。 但太祖立朝,实行轻徭薄赋的国策,两淮又是产盐区,江南盐价差不多维持在五斤粮抵一斤盐的价格。 按现代的营养学来算,一个人一天要食六克到十克盐,那她一家四口,一个月至少得食一斤半到两斤盐。 现在她家一个月花三四十文买盐吃,还是吃得起的。但在不产盐的地区,从盐区运盐过去,一路税费加上运费,盐价就不止五斤粮价了。 老百姓吃点盐,还是不小的负担。 如果官盐二十五文一斤,私盐只有十五六文,是官盐的一半或是七八折的价,谁不想买私盐? 老百姓攒一两文钱哪是容易的事? 贩一石粮不过赚百文,贩一石盐却能赚一两,就问你贩粮还是贩盐? 淮安产盐,京师百姓想吃盐,也没几个运费,盐价不贵。但若是贩到那不产盐的地方,一石又岂止赚一两? 就霍惜都想贩盐卖,贩粮才赚多少。 霍惜目光悠悠投向船舱里藏的私盐。天人交战。 “惜儿”,杨福挨了过来。 霍惜望了他一眼。 “惜儿你说,宫少爷怎么有那么多盐?他是怎么弄到的?他真的是贩私盐的吗?不能是盐商吗?” 杨福对于宫子羿帮他追回货款感激在心,对他印象特别好。 就差一点,他在霍惜面前就抬不起头来了。 不愿想他是个私盐贩子。 “他哪怕是个盐商,也是个夹带私货,贩私盐的。不然为什么要送我们咸鱼?”霍惜悠悠开口。 这大运河每日来来往往多少船只?此次漕船有多少来往淮安,霍惜不知道。 但前朝时漕船多达一万几千只,若回空时,每艘漕船都夹带私盐,只她霍家的船就能运百石盐。 那整个桃叶渡能运多少盐!整个江宁县的漕船又能运多少盐! 一石盐获利一两,她家船装百石就能赚百两银。只要拉拢一些船,就能获利颇丰!一年成小富,五年成巨富! 嘶! 这宫子羿所图不小啊。 赚钱的生意谁不想做?霍惜也想,贩私的生意历来就赚,何况是这私盐。来钱快啊。 霍惜摸了摸颈上脑袋,摇了摇头。 扭头见霍二淮一脸的担忧,笑了,“爹,没事,咱留着慢慢吃。” 霍二淮愁得不行,“这得吃到什么时候啊?” 这又不能像鸡鸭鱼肉,天天顿顿大口大口地吃。原来没钱买盐时,愁。现在舱里一整担盐,还是愁。 霍惜笑了起来:“没事,回去后咱打的鱼都不卖了,就制咸鱼卖。” 第一百十五章 有娘家的人 见霍惜有了主意,霍二淮和杨福惶惶不安的心定了下来。 “行,咱制咸鱼留自己吃。也能吃上好久呢。” “真好,咱家很久都不用买盐吃了。” 霍惜笑了起来,人家把财都送上门了,自己吃算怎么回事。不过只笑了笑。 又一想,这用竹筒装盐可不够精明呢。 她想起之前听说过的地主老财的各种藏金银手段,比如在南瓜里藏金条,往茄子里塞珍珠……下次见着姓宫的那厮,得让他学学地主老财的手段。 用咸鱼遮掩一看就不靠谱。 在淮安事情算完美解决,霍惜出了船舱,站船板上往回望。 淮安在船只晃晃悠悠中,在身后越来越远。 这一趟虽有波折,粮食交兑时间虽长了些,但还算顺利,也无损耗。 北货南货都买了好些,看着船舱船板上堆得满满当当的麻布和蔗糖等物,想着又有钱要进账,霍惜心头满意。 还有那些绸布,若是按十两一匹,五十三匹能得银五百三十两。跟宫子羿演了一出黑吃黑,竟然得了两千两! 霍惜非常满意。回去就买田! 脸上挂了笑。 霍二淮和杨福见她站在甲板上,摊开双臂,一脸带笑地享受着江风的吹拂,也跟着笑了:“惜儿很高兴?” 霍惜点头:“嗯,高兴。爹,咱回去就买田!再也不用买粮吃了!” 霍二淮精神一振,嘴角立刻高高扬起,直点头:“是呢是呢,回去爹就寻了牙人,买田去!” 真好,他家又能有田亩了。 十年了。 他都忘了自己是个农户了。一个农户怎能没田?是该买田了。 “那咱还打渔吗?” 杨福虽高兴,但没霍二淮那样兴奋。他出生起就在船上在水上,没理解霍二淮那种失而复得,一直期盼有田亩,那种心内踏实的心境。 他觉得在水上在船上,很开心,一家人在一起,也没什么遭心事,想去哪打渔就去哪,轻松自在。 每回去一趟杨家村霍家坝都觉得哪哪都是事,遭心还烦心。 更何况现在自家日子过起来了,小船换大船,家里也有存银了。 他隐隐排斥回村四周都是八卦,都是打探,都是事儿的生活。 霍惜看了他一眼,她理解他的心境。 她也喜欢过清静的生活,她和念儿,尤其需要安静无扰的生活,好岁月安稳地,静待他们长大。 再长大几年就好了。 没人认出来,她不用小心翼翼的,她可以大展手脚。 “打啊。为什么不打渔?”霍惜出声。 “真的?”杨福一喜,不确定地看向霍二淮。 霍二淮笑了起来,“咱家才新买的船,总不能扔了。”霍二淮也打渔习惯了。 “那买田……” “买田又不一定要自己种。”霍惜白了他一眼。 “咱到时可以雇人,或是把田佃出去,只收田租就好。到时咱就像尚山村的周义大爷一样,把打渔当成一种打发时间的爱好。咱开着铺子,一边卖货,想打渔就打渔,一边还有田租收,不用饿肚子,多好?” 一番话把霍二淮和杨福说得心头火热。 连连点头。 那真是神仙过的日子。神仙都不换。 霍二淮偷偷抬眼往天上诸方望了望,心中默念,多谢四方诸神,把惜儿念儿这俩孩子送到我们身边。 定是各路神仙看我夫妻二人心地不错,才让我们过上了好日子。 多谢诸路神仙,我霍二淮日后一定多行善事,善待两个孩子。视若亲生。以此运河水为证。 霍惜定定地看他,良久才开口:“爹,咱到前方瓜州码头上岸瞧瞧吧?也给娘和念儿寻摸一些东西。” “好好。咱走得匆忙,还没给你娘和念儿买东西呢。”霍二淮赞同道。 杨福也点头:“是啊。惜儿还说要给贺大人送礼的,都没有机会。” 霍惜一听,也觉得遗憾,不知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见到,她从贺大人那还得了不少吃食银子。 “我还说请钱小虾邹胜他们在淮安好生吃上一顿呢。那咱在瓜州请大伙吃一顿吧?” 霍二淮点头:“要的要的。这回大伙都很配合,咱说走就一起走,人家好多人还想在淮安好好瞧瞧热闹呢。” 一家人便说好在瓜州码头好好逛逛。 一路往回走,大运河里还有源源不断的漕船往淮安而来,河面上挤满了漕船,及回返的渔船。 在等过清江大匣的时候等了大半天,到达瓜州码头的时候已是次日黄昏。 留了守船的人,霍二淮把各家的主事人都叫上岸,寻了一处馆子请大伙好生吃了一顿。 守船的霍惜和杨福等人也不闲着,叫了码头上各色摊贩,把好吃好喝的东西都往船上送,大伙在甲板上吃喝的那叫一个舒心。 等霍二淮回来,霍惜和杨福便带着守船的一些大小子,上岸撒欢。 码头上各摊贩各铺子,因今年启动漕粮北运,整个码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扬州玉匠出名,各色玉石摆件琳琅满目。 霍惜和杨福看得目不转睛,但奈何囊中羞涩,他们身上那点钱还不够买人家一件玉石摆件的。 想到杨氏卖了陪嫁的镯子,当初才有了启动资金。霍惜寻到一处首饰铺,精挑细选,花了二两金给杨氏买了一对细金镯子。 “我姐见了一准高兴得不行!” 杨福高兴地看着。他姐也是有子女孝敬的人了。真好。 见杨福看得目不转睛,霍惜便对他说道:“舅舅,你也给娘挑一件吧。” “我给你钱。你这回帮我卖了绸布。我也给你分钱。” “不要不要。”杨福直摆手,他差点好心办坏事,哪好意思要惜儿的钱。 “我给你十两当私房成不?剩下的银子咱买田。”霍惜执意要给。 “真不用给我钱。” “你嫌少?” “没有没有!”杨福手足无措。 “那我给你十两,你自己看着买,多的你自己存起来。” 杨福只好接了过来。 头一次拥有这么多银子,喜得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 “那我也给我姐买一对镯子。我买银的。就替我爹娘给我姐买。我姐也是有娘家的人呢。” 霍惜重重点头:“嗯。”她娘不止有娘家人,将来也会有子女孝敬。 于是杨福连寻了三四家首饰铺,极仔细地给杨氏挑了一对细银镯子,又买了一个荷包,用店家送的帕子把银镯子细细包了起来,收进荷包里,小心地揣进怀里。 拍了拍:“等以后我能自己挣银子,我也给惜儿买。你以后也是有娘家的人。” “嗯。”霍惜再次重重地点头,心头生暖意。 杨福牵着霍惜从铺里出来后,看到两手空空,只一路看热闹的钱小虾等人,一股豪情不由地从心底升腾而上。 头一次感到因为钱而带来的满足和成就感。 第一百十六章 危局 京师。这日休沐,穆俨在府里未出。 上晌,穆坎敲开书房的门:“少爷,夫人那边遣婆子来了。” “作甚?” “说是给少爷量体裁衣。” “不需要。” 多做几件衣裳都不要?这少爷。 就愿意天天穿那几件青蓝黑苍玄色系衣物。这哪里是鲜衣怒马的少年人模样?简直是千帆历尽度余生的蹉跎人。 穆坎有些心疼,看了穆离一眼。 穆离脚往前挪了一步:“夫人应该是收到封后庆典的邀请,咱府里就夫人和您两位主子,怕是都要去。正好做些鲜亮衣裳,也不好让人瞧轻了。” 穆俨顿了顿,放下手中的书卷:“让她们进来。” 穆坎悄悄松了口气。 大厅里,程氏也在伸着手臂让婆子丈量,听到穆俨肯让人量身了,松了口气,脸上带了笑。 刘嬷嬷捂着脸笑:“咱家这少爷啊,从小酷似他祖父老侯爷,现在板着那张小脸,严肃起来更像。他小时候多可爱啊,又爱笑,谁逗都嘎嘎笑。老侯爷最喜欢他,回回从外头回来就来抱他,把他高高举在头顶,听他嘎嘎笑,说是听少爷笑一笑,饭都能多吃一碗。” 程氏也笑,“我跟在身后,提着心,就怕他笑岔气了。” “可不是。” 主仆二人笑完,程氏脸上便黯了黯。 刘嬷嬷见状便叹了口气,劝道:“夫人,少爷如今就在您身边,这比什么都好,他如今还长得这般好。您该高兴。” 程氏挤出笑,点头:“高兴,我高兴。嬷嬷,你吩咐下去,给俨儿多做几身,做些鲜亮的。他看是我让人做的,应该会穿的。” “哎好。奴婢就愿看他穿一身鲜亮的,整天穿些青蓝黑灰的,一看就死气沉沉的。那穆离穆坎也不是会照顾人的。夫人,您看,要不要打发几个丫鬟婆子过去?” 程氏顿了顿,摇头,“还是不了。他习惯了穆离穆坎的照顾,打发丫鬟婆子过去,没得惹他不高兴。” 刘嬷嬷只好做罢,和程氏说起封后大典上送礼的事来。 书房里,穆俨不耐地伸直胳膊,由人摆弄,终于量好尺寸。婆子们让他挑颜色衣饰,他不耐地摆手:“随夫人处置。” 下人恭敬退下。 穆俨摊在椅子上。 过了一会,穆坤来报:“接云南线报,侯爷把耿琦一家安置在晋宁州的阳城堡,派了官军舍人妥贴保护。” 穆俨拳头握了握。 良久:“让我们留在云南的人盯着。” “是。” 又听穆坤报了一些情况,才挥手让人退下。 穆离穆坎二人对视一眼,神色凝重:“少爷,云南现在耳目众多,侯爷就算把人藏起来,怕是也躲不过……的追查。”穆离手指往上指了指。 穆坎担忧地看了穆俨一眼,侯爷此举,是没想到少爷在京师的处境啊。 见少爷冷着脸,干巴巴安慰道:“这,应该是太夫人吩咐的,太夫人与娘家一向亲厚,现在舅太爷已自缢身亡,耿琦带家小投奔太夫人这位姑妈,总不能置之不理……” 可是一想到少爷处境,穆坎又沉默了。 穆俨眼神悠远。 长兴侯耿文是他亲祖母耿太夫人的兄长,是卫朝开国功臣。但忠的只是太祖和先帝。 如今新帝登基,长兴侯自缢而亡,他儿子耿琦带着家小往云南投奔穆家。 “陛下应该也不想赶尽杀绝,不然耿琦一家也逃不到云南。”穆离想安慰一两句,但见少爷冷着脸没有说话,也就没再说下去。 穆俨认同穆离的话,新帝要是想诛尽耿家人,耿琦只怕连京师都出不去。 他祖父做为太祖养子,与高皇后和懿文太子感情深厚,高皇后崩逝,祖父还呕了血,懿文太子病逝,祖父在痛心之下,竟病发身亡,也跟着去了。 懿文太子病逝,皇位传到建文帝手里。 他那亲爹,自小在京师,跟建文帝从小玩到大,是建文帝的玩伴。嗣父去后,侯位没传给他,建文帝把西平侯的爵位传给了他那亲爹。 如今西平侯穆家,在外人看来,都是站在懿文太子,站在先帝那边的。新帝登基,这才多久,就对云南,对整个西南,频频调兵遣将,进行军事部署。 先是把岷王支回云南就藩。西南边陲之地,先是让穆家在西南平乱,又遣了宗室王爷去,把云南做为封国。 登基的次月,又命右军都督佥事郑祥统兵镇守云南。没几日,又命左都督袁宇往四川、云南整肃兵备,说是‘抚安军民,俟边境宁靖’,镇守云南。 上月,又任命曹隆为云南都指挥使、王绰、方敬、王正、刘鉴四人为云南都指挥同知;不久又任命顺昌伯王佐往云南,说是携助西平侯穆晟管理云南。 不仅如此,新帝又命镇远侯顾成前往贵州整饬军备;命右军都督同知韩观佩掌征南将军印,充总兵官往广西整肃兵备,并节制广西、广东二都司。 在这之前,云南乃至整个西南,都太平无事。 新帝动作频频,一是刚登基,要巩固帝位,二很明显是在施威云南。说得难听点,是在监视掌云南军政民生大权的穆家。 可恨他那亲爹还看不清形势。 新帝登基不仅不派人来贺,不来送礼不说,还接收了耿家一家人。把人藏起来不说,还派兵保护。 在云南,谁敢对西平侯关照的人不利?还特特派兵保护,防的是谁? 穆俨一张脸冷若冰霜,看向穆离穆坎:“封后庆典,要往宫里送礼,你俩去好好挑一番。” “夫人那边……”穆坎是想说夫人那边应该会有所准备,但被穆俨冷冷看了一眼,便应声:“是。” 和穆离退了下去。 两人走后,穆俨瘫在椅子上,长叹。 新帝往西南调兵遣将,西平侯穆家怕是已受到新帝忌惮。 若是他祖父和嗣父还在,定能缓解这一番危局。但他那亲爹,对舞刀弄枪不擅长,自小好读书,还因为喜欢读书得了太祖的喜欢。 如今整个穆家危如累卵,他那个爹还没有力挽狂澜的能力。 他祖父和嗣父手里的资源又大多倒向了他爹。 穆俨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办。若是他再大几岁…… 呆坐在椅子上,眼神悠远。 而霍惜这边,气氛融洽。 霍家请了大伙在瓜州码头好吃了一顿,霍惜也请了几个交好的小子好吃好玩了一番,在瓜州码头附近渡过了一夜。 次日天未露晓就启程。 等待过匣,一路奔波,终于在第九天余晖落尽前回到了京师地界。 第一百十七章 回来了 最后一抹余晖落下,万家点灯。 琼花巷里,杨氏也早早把门闩上。简单做了点晚食,凑合着吃了,又喂饱了霍念。 背着他在院里给已长出芽的菜苗浇水,一边与霍念叨叨:“也不知你爹,你姐姐你舅舅可回来了没。不是说单程只两天吗,今天可都第九天了。也不知是不是出事了……” 念儿精神头很好,在她背上哦哦的应合着,口水嘀嗒往下淌,湿了他的前襟,也湿了杨氏的后背。 杨氏不以为意,笑了笑,一手往他背上不时拍一拍。 好在有这个小东西陪她,不然太寂寞了。转念一想,要没有念儿,她如今也不会在这里租房子,一个人留下。 歪了歪头,又拼命摇头,怎么会没有念儿。有念儿有惜儿。 这是上天的安排,他们就该出现的。 “是不是呀念儿,天爷爷把念儿送来娘身边,娘高兴呢。念儿高不高兴和娘在一起呀?” 念儿手舞足蹈,欢快地踢腾着,表达自己的高兴之意。引得杨氏嘴角高高翘起。 咚咚的敲门声响,杨氏没在意。 直到又听到声响,杨氏停了手细听……“姐!”“娘!我们回来啦!” 杨氏手中浇水的瓜瓢哐当砸到地上,一手托着霍念的屁股,一边扭头往门边跑。 “哎哎……”嘴里应着,声音都打颤,语不成句。 好不容易把门打开,两个孩子就扑进了她的怀里。杨氏眼眶热了起来。 手来回地在两个孩子头上抚,“回来了?可算回来了。怎的要这么久?” “姐,我回来,你高兴不?” 霍惜也仰头看她。 “高兴,高兴着呢,天天都念着你们。这都九天了,就怕你们在外头出了什么事。”杨氏高兴地应着。还没与他们分开这么久。 “没出事,平安着呢。”霍惜去拉她的手,又去看她背上的霍念。 霍念歪头看她,见霍惜与她贴脸,熟悉感又回来了,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拿小手去抓霍惜,被霍惜抓在手里,晃了又晃。 杨氏往两个孩子后头望了望,也知霍二淮在守着船,还是问道:“你爹呢?” “爹在渡口守着咱家的船呢。” “姐,我们在淮安买了好多东西,一船的货,可值钱了,姐夫可走不了。” “哦哦,那得要人守着。” 高兴地拉着两个孩子看了又看,见他们果然如说的那样安好,一颗心放了下来,“可吃过晚食了?娘给你们做去?” “吃了,在船上我们做来吃了,把这次带去的粮食和鸡鸭肉都吃完了。” “吃完就吃完了,家里娘又到市集收了好些,风干了好些鸡鸭肉,够你们吃的了。” 杨氏要拉着他们往屋里进,杨福和霍惜却转身去推板车。 杨氏扭头看去:“这是把船上的东西卸下来了?”也跟着上手去推。 霍惜点头,“我们推不了多少,只装了一些。爹说明早再去卸。” 边说着边解了杨氏背上的霍念,把他抱在怀里,逗弄着他。 九天了,想死念儿了。 “念儿,想不想姐姐啊。” 念儿啊啊地用小手去摸她的脸,霍惜便一掌抱了他的头,与他贴脸,蹭了蹭他软软的鼻头。 杨氏和杨福把板车推进屋里,把板车上东西卸下去。 九天没见到霍二淮了,便说道:“你俩在屋里,娘推着板车去寻你爹,再把船上的货都运回来,这样船上也轻省些。” 霍惜抬头看了看天色,这是要连夜掌灯运货啊,有心想阻止。 但想了想,又道:“那我们都去吧,到时候我守着船,咱再多租几辆板车,多雇几个人帮着运。” 杨氏点头,三人把门关了,抱上霍念,推了板车又往渡口方向走。 杨氏好像浑身是劲,脚步走得飞快。霍惜一路抱着霍念坐在板车上,被她推得直颠的慌,但想着她见霍二淮心切,也没说什么。 “二淮!” “哎,孩子他娘!” 霍二淮从船舱里钻出来,站在船头对着杨氏露了笑,嘴角扬得高高的。 “怎么趁夜来了?不是让两个孩子跟你说,明早再来搬吗?” 霍二淮接过霍念,把他抱在怀里亲了又亲,和杨氏走到一处说话。 霍惜拉着杨福到渡口再租板车,和寻搬工。 船上有一千多匹麻布,二十石蔗糖,皮货等物,这要一趟搬完,得要十几二十几辆板车。 好在渡口附近,多的是脚力,不远还有脚店,雇板车雇人力雇牲畜都便当得很。 谈好价钱便引了人来搬。 “爹,你和娘跟着回去归置吧,我和舅舅守船。你和娘就在琼花巷歇着了,明早你再把咱家的舱室板运来。” 霍惜见杨氏对着霍二淮有说不完的话,便打算让他俩独处说说话。 “这么晚了,你俩个孩子……” 霍惜打断他:“没事的爹,船上东西都搬了,没啥值钱的,我和舅舅能行。” 杨氏虽也担心,但有不少话要问霍二淮,又见杨福也拍着胸膊说能把船看好,便叮嘱了几句,背上霍念和霍二淮跟着板车牛车押着一船的货物,回了琼花巷。 霍惜回到京城的消息,穆乾给送了回去,穆俨听到愣了愣。 往淮安运一趟漕粮,要这么久的吗? 这段时间忙着打探西南的事,无瑕他顾,现在听到那小骗子回了京师,才惊觉又是一旬过去了。 大动干戈,征调渔户的船只,从江宁出发,来回一趟就用了九天。看来他收到的消息是真的,新帝打算重启漕运司。 只不知这个漕运司还会不会设在淮安。 盐运司已经设在淮安了,要把漕运司也设在淮安吗? 这大运河运送漕粮属实便利,节省人力物力,减少损耗。除了漕粮,还能运送军粮,军备及各项物资,那就得有一支极为庞大的漕军和卫军…… 穆俨手指在桌上敲着,心思流转。 霍惜和杨福在外城渡口,在自家船上度过了一夜。 次日还在睡,霍二淮和杨氏早早就推着舱板到了船上。 “你娘担心你们,夜里都没睡好。”霍二淮看着霍惜抱着杨氏的腰,眼睛还闭着,笑着说道。 杨福半梦半醒,“能有什么事,一艘船我还守不了了?” 杨氏轻轻拍了他一把:“我是担心你吗,我是担心惜儿。” 霍惜在杨氏身上蹭了蹭,迷迷糊糊,“娘,我给你买了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杨氏抚着她的乱发。 杨福一下子醒了,“对,姐,我也给你买了好东西!” 说完就掀开舱底板,找他给杨氏买的礼物。 第一百十八章 交差 杨氏愣愣地看着手里的一对金镯子,和一对银镯子,愣了半晌。 然后眼眶开始发红。 “买,买这些干嘛,浪费钱。我还能戴着这个拉渔网补渔网啊……留着钱买田多好……” 转过身,抬起手在眼睛上抹了抹。 霍惜有些感慨,她和念儿多有幸,遇上这么好的一对养父母。 杨福则捂着嘴笑,他姐一定是高兴坏了。 “姐,惜儿说,等以后挣大钱了,给你买二三指宽,沉手的大金镯子给你戴,还要买好几种样式让你换着戴。” 霍二淮笑着看向霍惜,这是个知恩报恩的孩子,他和孩他娘何其有幸捡到她。 杨氏收拾好情绪,把镯子收好在荷包里,小心翼翼揣进怀里。 转过身,揽过霍惜,瞪向杨福:“我要那么大金镯子做甚,不当吃不当喝,还遭贼惦记。” 宠溺地抚着霍惜:“娘不要那些金贵玩意,我听你爹说你想买田,咱家就把银子攒起来买田,到时候我和你爹仔细伺弄,到时不让你们几个孩子饿肚子,一家子都吃饱穿暖。” 霍惜重重地点头。 杨氏进了船舱,把镯子藏进舱底,连同昨晚收到的霍二淮买的银簪都收了起来,抚了几遍,嘴角带笑,仔细收好。 杨福与霍惜咬耳朵:“也不知姐夫给我姐买了什么。惜儿,你说我姐夫有没有给我姐买礼物?” 霍惜往霍二淮处看了一眼,也小声道:“应该是买了的。” 杨福嘴角便勾了起来。 一家人便丁零当啷地把舱室板重新装了起来,用了一个上午时间,把两个舱室重新装上。 看着恢复原样的船,大伙都舒了一口气,这才是他们的家嘛,原先光秃秃的样子,看着跟艘货船一样。 杨氏又打了河水,把整艘船都细细地打扫了一遍,不多时就焕然一新。 “姐,你不回琼花巷了?” “不回了,现在天还不怎么冷,我跟你们一道在船上。” 边说着边去摸霍念的小手小脸,见他没被江风吹凉,还因为又见到水,还高兴得直蹦,放心不已。 霍惜见霍二淮和杨氏已把家里的一些杂货也推了来,便说道:“那咱这段时间先在河里打渔,过段时间再卖货。” “啊?不卖货了?”从淮安买了那么多东西,不急着销? 杨氏也有些不解,她只是想一家人住一起,并不是不卖货啊:“要不娘还带念儿回琼花巷住?” 霍惜便解释:“这回大伙运粮北上,城里百姓应该有一段时间没吃到鱼虾了,咱正好趁这几天,多捕一些鱼虾卖,定能卖个高价。” 而且大伙都陆续从淮安回来了,买的北货估计不少,都集中贩卖,一有竞争,就不容易卖上价,他们家正好避开这高峰期。 听霍惜解释一番,大伙便点头同意。 杨氏拍着大腿:“可不是,这段时间娘上鱼市街,想寻虾蟹和小鱼买,哪里有货!一有人担了鱼虾来卖,就遭轰抢,那价格比往日高出几倍都有人要。啧啧。” 看得她眼热,恨不得立时去河里打了渔卖钱。 “那咱就打渔卖。”霍二淮拍板。 做生意他不会,打个渔他还不会?拿手的活。 一家人上了船,离开外城渡口。 “姐,你把门锁好没?咱家那些货可是花了好几百两银子的。” “我能不知道!门我和你姐夫锁得严严实实的。”听说那些货值几百两银,杨氏心肝都打颤,昨晚起来看了数次,都没睡个囫囵觉。 听霍二淮讲了一夜他们北上淮安的事,听得直懊悔,没跟了去。 又听说惜儿想买田,想着原来杨家那几十亩良田,又算着家里的银子,和屋里的货,卖出能得银几何,能买多少田,一夜又惊又喜,没睡实。 听杨氏把货归置得好,杨福又去跟霍惜咬耳朵:“惜儿,你留在船上那些东西是要干嘛的?” 杨氏也去看霍惜。 “我准备送给赵随哥哥和霍忠管事的。” “那是得送。咱这回得了他们的好,得记着人家的情。只是留这些麻布,蔗糖和酒,会不会薄了点?”杨氏皱着眉。 “没事的娘,咱本来就是这样的家庭,干嘛打肿脸充胖子。表达咱的心意就好。” “行,娘和你爹听惜儿的。” 霍惜朝她笑笑,扭头朝船尾扬声道:“爹,咱得先去一趟河泊所交差,再去打渔!” “哎,爹晓得了。” 想着在河泊所可能会遇上赵随,杨氏便和霍惜收拾出给赵随的礼物。 下晌到了河泊所,赵随果然在。 交了差,便把一大篮子收拾出来的麻布,蔗糖,北边的果子蜜饯和一坛酒送与他。 赵随推辞了一番,就收受了下来。 “那我就舔着脸收下了。” “你可千万别这么说,这回要不是你先透了消息给我们,又在装船时帮了我们,此趟我家还没这么顺利。”杨氏对着赵随说了一箩筐感激的话。 让赵随心里觉得很是舒服。这家是个会记恩的人。 “这怎的还送麻布,我娘一月能织一两匹,不缺布。” “你娘织的是你家的,这是我家惜儿买的南边来的麻布,说是大老远从惠州运过来的,你让你娘你奶奶试试看,跟咱江南的麻布有甚不同。” “那我替我娘我奶谢谢你们了。” 寒暄了一通,陆续有不少渔船到河泊所交差,赵随也忙,便向他告辞离开。 离了河泊所,一家人把船往开阔的水域划。 果然,就见河里江里,渔船都少的很。 一是都还在回程的路上,二是都往河泊所交差,三可能是回乡报平安或是往各处销货。 一家人都很高兴,把各种渔具都拿了出来。渔网,虾笼蟹笼,钓竿。 “姐夫,这鱼养了一旬了,估计都大了不少。”家里两副渔网,霍二淮往河里刚撒了一网,杨福就跃跃欲试,也紧跟着把另一副渔网撒下。 “今天定能捞不少。”杨氏眼睛紧紧盯着河面,心里期待着能有好的渔获。跟农户盼丰收一样,渔户也盼着鱼虾满网。 第一百十九章 渔获足 天擦黑时,家里船尾的渔箱里,就装不下了。 密密麻麻全是鱼。挤得鱼连个畅快游水的空隙都无。一条条争着把头钻出水面透气,还不时往上蹦一蹦。 霍惜抱着霍念坐在渔箱旁往里看,不时有一两滴水珠溅到身上,引得霍念眉开眼笑。丝毫不觉得水腥渔腥味重,也不知是不是闻习惯了。 妥妥的一个渔家小子。 霍惜摸了摸他的小脸,有些感慨。见他健健康康的,嘴角便带了笑。 “渔箱装不下了,别捕了吧?”杨氏拿着刀剥鱼抹盐制咸鱼干。 鱼太多,今天制的鱼干都是大鱼。 “行,别挤水箱里死了,倒卖不上价。”霍二淮和杨福终于停了手,把渔网收回。 杨氏拿着竹筒里白花花的盐巴往鱼身上抹,一边抹一边心疼:“这么好的盐,啧啧,咱去领渔盐就好,倒白瞎了这些盐。要是把它卖了,能挣多少钱……” “你敢拿去卖?”霍二淮说了句。 杨氏噎了噎,看向霍惜。 霍惜笑笑:“娘,没事,等过几天,咱卖杂货时,混着一起卖,少量的卖,没事。” 杨氏高兴起来:“就是,明明有价钱更低的渔盐能用,为什么用这么好的盐制咸鱼。”怪让人心疼的。 一听霍惜说能把盐卖出去,手里的盐就舍不得用了。这么好的盐,得留着卖钱,多攒点钱,也能多买几亩田。 到时得了田租,给惜儿多做几身好衣裳,也送念儿去读书。 杨氏把咸鱼摊在簸箕上,一簸箕一簸箕地放到船头,放到船顶摊晾。 又快手快脚地做了晚食,一大家子吃了。沿路又在水草茂密处下了虾笼蟹笼,这才把船划回桃叶渡。 桃叶渡今晚只稀稀拉拉停着十条船都没有。不知是还没回港还是回乡报平安还是去卖货了。 “啊,二淮,你家怎么回来了?我以为你要回城里。” “哎呀,霍惜她娘回了?我以为你在城里住习惯,舍不得回了。”大伙逗趣。 “哪能呢,咱是渔户,还是住在船上踏实。”杨氏与大伙好些天没见,欢快地与各家打着招呼。 见郁江也在,霍惜愣了愣:“郁叔,你不回乡报平安?” 郁江帮着他家把船拴了,笑着应道:“过些天再回。”船上有那么多麻布,怎能回去。 回去布被家里分刮,钱还能落他身上? “是想把布卖了再回吧?”霍二淮拍了拍他的肩膀,心领神会。 郁江笑笑:“若是能得些钱,我也换艘大些的船,把他们娘仨接到船上。” 杨氏一听,忙点头:“是呢是呢,一家人就得在一处,劲往一处使,钱慢慢攒着,也就有了。日子总能过起来的。”就像她家,不是把日子过出来了吗? 杨氏和霍二淮是知道郁家情况的。 婆娘和两个幼小的女儿都留在乡下,在后娘眼皮底下受搓磨,平时挣的钱都往家里贴补了,自己省吃俭用,打条鱼都舍不得吃。 家里婆娘孩子还过得不好,还不如接出来。两个大人,在水上勤快些,总能把日子过下去的。两个孩子跟着父母在一起,也能过几天松快日子。 郁江笑着点头。 杨福踮着脚找了一通,没看到钱家两条船。 “钱小虾没回呢?” “怕是进城卖货了。”有人回了句。 孙氏带了不少货去淮安,又从淮安买了不少东西运回来,大伙都是看见了的。 邹胜祖孙三人也在,霍二淮便问他们情况。 “布还没卖呢,今天就到河泊所交了差,也沿河想卖布的,但还没卖出一匹。咱家就没做过生意。”邹大爷讪笑。 一家人都笨嘴拙舌的,做不来生意,卖了一天,也没卖出一匹布,就回了桃叶渡。想着向霍家取取经。 霍二淮杨氏听完,看向霍惜。 他们俩夫妻也没做过生意,自家虽开了水上杂货铺,但买回来这么多麻布和北货,总不能卖给渔户啊。 夫妻二人也不知霍惜有什么主意,又要怎么销这些货,一整天了,也没敢问,怕给孩子造成心理负担。 霍惜见邹家三人目光灼灼望着她,一股被人需要,被人信任的感觉由然而生。 想了想,道:“邹家爷奶,那布先不急着卖。我家这几天打算专心打渔。咱们的船都被征调北上运粮,城里的人怕是没有鱼虾吃,鱼虾价格应该不错。这几天咱们勤快些,打些渔来卖,收入会很不错呢。” 老俩口一听,猛拍大腿:“可不是,咱渔户的船都被征用了,哪有人打渔往城里卖,鱼价可不就好吗!” 哎呀,光惦记着卖货,都把打渔这事给忘了。 果然还是霍家有见识。 桃叶渡停船的大伙一听,本来也是想向霍家打听,取些卖货的经的,这一听,可不是这个道理吗。 大伙便又纷纷起了拴船的船绳,打算趁夜捕些鱼,明儿一早正好赶个早市。 “二淮,有没有桐油?给我来一斤。” “我也要些桐油。” “有没有酒,给我打些。夜里好去困。” “有有。”霍二淮和杨氏便进船舱给大家准备夜里捕渔要用的照明用具,再打些酒。 很快,桃叶渡的船便相续离开。 邹胜也朝霍家道了谢,带上两斤桐油,和爷奶一起把船划离。 转眼间,就只有霍家一家的船在了。 霍惜看着空荡荡的渡口,只有她一家的船在,哭笑不得。 “姐夫,咱要不要也夜捕?夜里渔好捕呢。” “捕了放哪里?咱水箱,两个渔筐里都装满了鱼。你明天打算卖死鱼?”霍惜瞪他。 杨福讪笑地挠头。看了看自家的船,本来觉得自家的船挺大的,这会一看,又小了。 “咱明天先看看鱼价,再来夜捕。多的话让娘制成咸鱼存着,冬日咱卖咸鱼。” 杨氏应声:“行。反正咱盐也不缺。” 一家人在桃叶渡过了一夜,枕着水波,嗅着水腥气,好睡了一觉。 次日一早,一家人把船往城里划。 程府,穆俨一大早在校场练了一个时辰的功夫,泡了澡,坐上马车出了府。 说要去琼花巷。 第一百二十章 心情甚好 穆离穆坎不敢多说,驱车到了琼花巷。 二人心里疑窦丛生,要不是霍家的小娘子还小,他俩都以为少爷看上那小娘子了。 一个整天装扮成小子的小娘子,也不过六岁,他家少年也不过十一岁,这能看上? 少爷连丫鬟婆子都不让近身。 反正他俩没往那边想过。但又忍不住琢磨少爷的心思。 而穆俨想什么呢?他自己也不知道。 在马车里,穆俨摸了摸胸口的箭痕,凸起的长长一条,早就不痛了,但它一直在那里。 那颗心也还在跳动,也还温热着。 但只有穆俨自己知道,那颗心如寒潭无波般,一切都没滋没味。吃饭没滋没味,上国子监没滋没味,在西南没滋没味,在京师穆府还是没滋没味。 但回回看到那小骗子,看她鲜活的,如那墙角的韧草,顽强地活着,不失生活的热情,他的心好像又生温了些。 琼花巷霍家大门外挂着一把大锁。 “少爷,穆乾说昨晚人就不住在这。” 穆俨没有说话。 又等了半晌,也不见人来,这才开口:“走吧”。 马车缓缓驶离。 只片刻,车厢里又传来清冷的声音:“去外城鱼市街。” 啊?穆坎看了看天色,这,上国子监怕是要迟到了。 正想开口,穆离瞪了他一眼,穆坎便紧紧闭了嘴。 一大早,霍惜便和杨福跟着霍二淮挑了满满当当一担鱼往鱼市街走。 二人神采奕奕,听着里面鱼儿争先拍打渔筐的声音,一路脸上都带着笑。 “惜儿,咱今天一定能多卖不少钱!”杨福牵着霍惜的手走在前面。 “嗯。大家只怕都还在到处卖货呢。” 霍二淮挑着沉甸甸一担鱼获跟在后面,看着两个孩子蹦蹦跳跳跑在前面,再听着两个孩子说着些童言童语,嘴角扬得高高的。 脚步踩得欢快,丝毫不觉得累。 一辆马车不远不近停着,三人与它错身。 练武之人,耳力都好。听着霍惜说着这一担鱼能卖多少钱,一斤鱼要提价多少,得了钱又要干嘛,穆俨撇了撇嘴。 不过一担鱼罢了,能卖多少钱? 能有他这些天做的一身衣裳贵?也值当叨叨一路? 小骗子,眼里心里就知道钱钱钱。 心里虽嫌弃,但眉毛舒展,手指在曲起的腿上欢快地有节奏地敲着,连他自己都没发现。 “卖鱼喽,新鲜肥美的鱼喽,卖鱼喽!” 杨福才吆喝了一嗓子,都不等他再接再励嚎第二嗓子,就被人围上了。 里三层外三层。 “都有什么鱼?”有人才开口,就被人挤开了。 这时候是问有什么鱼的时候吗? 只要是鱼,哪管他什么鱼,都得来上一条。不,两条! “给我称一条!” “我也要一条!” “给我来两条!” “没事,不收拾也没事,你串起来我能拎着走就行。”就怕卖完了。 都不要霍二淮收拾去鳞去内脏了,也不管大小,不管什么鱼种,只催着霍二淮把鱼串上称重就提走。 “哎哎,好勒!”霍二淮高声应着。不要收拾了,那还不轻松? 霍惜被大伙的热情惊得不轻。等反应过来,和杨福一个捞鱼一个收钱,霍二淮只专心把鱼串起称重交给买鱼的。 两刻钟都不到,满满当当一担鱼就给售空了。 “怎么就没了呢?” “你们怎么才带了这么点鱼过来!” 好不容易挤进圈子,这一看,鱼没了!只剩一担子的水。 不少人嘴上开始抱怨。 霍二淮乐呵呵地朝人群作揖:“我家这一担只能装这些。明儿若是打得鱼多,再多带些鱼来。” “明天定要多带些来。”白围过来一趟。 “是是,定多带些来。” “多带些,怕剩了吗?这都多少天没吃到鱼虾了。” 大伙不住嘴地抱怨。有不死心地下手往两个渔筐里划拉,鱼是真的没了,只划拉了一圈圈的水波。 会宾楼的温采办也正好来外城鱼市街寻鱼虾蟹,见这些天冷冷清清的鱼市街,今天有一鱼摊围了一圈人,热闹非常,便踱步过来看。 这一看,不由得笑了。 人群散去,霍二淮把两个渔筐里的水倒掉,三人刚要往鱼市街外头走。 “温采办?”霍惜还记得他,笑着朝他点头打招呼。 霍二淮和杨福愣了愣,也笑着朝对方打招呼。 温采买背着手,朝他们三人点头致意:“你们从淮安回来了?” “哎,这才回来。” “你家打的鱼都卖完了?” “温采办要买鱼?” “是啊,这些天内城的百姓都吃不到鱼虾,都念得慌。什么东西都是这样,寻常越是容易得到,越不在意,越是吃不到见不到,就越是惦记。天天有人到会宾楼问有没有河鲜。” 温采办笑着摇头:“现在鱼虾蟹做的菜都卖上高价,还没有货。” 霍二淮笑得憨:“过段时间就好了,大伙都陆续回来了。” 温采办点头:“你们今天的鱼价怎么卖的?” “一斤以下的十二文,两斤以下的十六文,五斤以下的三十文。” 温采办想了想:“我给你们提价两成,从明天开始,你家给我提供三天的鱼虾蟹,鱼只要一斤往上的。三天后,若再供,价钱再议。” 霍二淮愣了愣,低头去看霍惜。 温采办一愣,笑了笑,也看向霍惜。 霍惜想了想,点头应了。 温采办很是高兴,又与他们说了几句,这才背着手离开。 剩下一家人面面相觑。 这,不仅卖完了,连后面三天的鱼都有人要了?还高价? 仨人脸上都是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 “爹,这是好事。” 霍二淮连连点头:“是好事,好事呢!” 三人往鱼市街外头走,脸上都带了笑,脚步轻快。 卖了那么久的渔,何曾这么顺利过?霍二淮不由得来回翻看自己的手掌,又嗅了嗅,两只手上鱼腥味都淡得很。 往常杀鱼剖鱼,那指甲缝里都是洗不掉的鱼腥味。 “没想到今天这么顺利,鱼都不用收拾。”感慨地说了句。 “是啊,要是天天这么顺利就好了。”杨福也很是感慨,往霍惜身前鼓鼓囊囊的小挎包上看去。 第一百二十一章 合围 霍惜顺着杨福的目光一看,把胸前的小挎包解了下来,递给霍二淮:“爹,你拿着。” 霍二淮高兴地接了过来,差点没接住,沉甸甸的,特别沉手。 把它往怀里一揣,鼓鼓的,像怀了几个月身孕的妇人,仨人不由得一乐。 “今天我们多打些鱼,明日定能再多卖些钱。” “可我们没地方装啊。” 霍二淮也有些苦恼,他家的船都能装一百石粮,还装不了几担鱼了? 可他家的渔箱就那么大。要不再多买几个渔筐?眼看有钱挣,但挣不上,便有些抓心挠肝。 俩郎舅齐齐看向霍惜。 霍惜想了想,便说道:“买几个渔筐太占地方,咱买几个渔兜,到时捕了鱼放到渔兜里,养在水里,明天要卖时再启上来。” 渔兜和虾笼蟹笼一样,折起来放,也不太占地方。 “行,那咱买鱼兜去。” “多买几个,万一有渔户要买呢,咱也能赚个差价。”杨福高兴地说道。 霍惜愣愣地看向他。 “咋了?”杨福不明所以。 霍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霍二淮也笑。 杨福看了看霍惜,又仰头看向霍二淮。 霍二淮颇为感慨地摸了摸他的头,他家的福儿,现在一门心思就想着往家里搂银子。 “舅舅你能时时想着为家里挣银子,爹高兴呢。” 杨福便一脸骄傲地仰了仰脖子,惜儿时刻想着挣银子,他也要挣银子养家。 欢快地走在前头,往卖渔具的铺子跑。 等仨人回到船上,杨氏已补好渔网。 等把钱接到,数了几遍,见今天卖鱼得了一两六钱,高兴得嘴角都合不上。 催着霍二淮把船往长江口划。 “今天我清点了咱家的余货了,桐油还有不少。” “干嘛只清点桐油?”杨福说完一愣,“姐,你想咱今晚下夜网啊?” 杨氏点头:“咱趁热打铁,趁着这几天渔价高,咱多打些渔。夜里你和惜儿尽管去睡,我和你姐夫忙活就行。” “娘,我也要帮你们。” “姐,我也帮你们。” 杨氏和霍二淮对视一眼,笑着点头。 霍惜有些感慨,自她和念儿到了船上,霍二淮和杨氏已极少在夜里进行夜捕了。 一是辛苦,二是夜里能见度低,风险较大。 但若说渔获大,还得是夜里。除了夜里,还有早晨黄昏这两段时间。大中午,阳光正盛的时候,是几乎没什么渔获的。 打鱼跟种地极为不同。 种地的都盼着天气晴好,但打鱼的却喜欢天阴多云,下细毛雨的天气,喜欢雷阵雨前后,或是久雨初晴这样的天气。 早晨或是黄昏也最适合捕鱼。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太适合大多数渔民。 大多人会日夜颠倒。因为下夜网所得的渔获往往比白天更多。 因为很多鱼都是趋光的,就像那飞蛾喜欢扑火一样,鱼也是一有光就浮上来。 比如那银鱼,就是喜欢光的。还有那鱿鱼、灯光鱼,趋光性极强,所以海边的渔民大多是在夜里出海。 但这种光又跟强烈的太阳光不一样。白天强烈的太阳光鱼是不喜欢的,大多沉在水底。所以不好捕捞。 但霍二淮和杨氏不夜捕。除了船上有霍惜霍念两个孩子,更多的是桐油价钱不低。 此时的照明装置并没有那么好,夜里能见度不高,桐油也贵。一斤桐油十几二十文。一个晚上要烧好多斤桐油。 若是渔获没有那么多,都不够烧桐油钱。 跟现代的渔船夜捕,在船身、船头船尾挂几十上百盏上千瓦的集鱼灯不同,那是使劲造,发电机汽油才几个钱。 但这会的渔民没那条件,明知道夜里渔获多,也没法大规模办到。 此时一家人说好晚上夜捕,便把船往长江口方向划,路上遇上郁江和邹家的船。 这两家不知怎的凑到一起了。 “爹,我们叫上他们两家一起吧?夜里人多,多打些火把,没准渔获更多一些。” 霍惜需要人手,她这会已经知道了,单枪匹马想闯出一条路来,很难。要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人脉和资源。 “行啊。咱把他们两家叫上。”杨氏拍了板。 也不是现在家里有存银了,才有的底气。是杨氏和霍二淮一直有怜贫惜弱的胸怀。不然当初也不会在秦淮河边,顶着被打杀的风险,救下霍惜和霍念。 郁江和邹大爷两家人听了,忙推辞。怕抢了他们的生意。 “不会的,我们今天到鱼市街卖鱼,见着了内城会宾楼的采办,让我们提供三天的鱼虾呢。我们家也提供不了多少,不然还得一路寻些大的鱼虾再收些,还耽误事。” 霍二淮说完,杨氏也接口:“是呢不愁卖。再说我家要夜捕,晚上怕是要点不少火把,还要人张网,拉网,捡鱼,我家惜儿福儿力气小,又担心念儿醒了,还得顾着他。咱三家在一起正好有个照应。” 夜捕状况太多,万一满网,拉网时一个不慎人和船都能给拽沉了。四周乌七抹黑一片,连呼救都没个人。 明知道是霍家在关照他们,但听了这样的话,就是心里舒服。 “那行,咱三家夜里就一起。”邹大爷拍板了,郁江也点头应下。 于是三家人便一起把船往长江口划。 天黑前,各自占了一水域,下网。都得了不少渔获。 到了天擦黑时,杨氏和霍惜就做了简单又不失丰盛的晚食,邀了两家人一起吃了。 到天黑尽,便一起做起火把,浸桐油,往三只船上都扎了不少火把,把船划开,形成合围,开始下网。 三家男人忙着下网、拉线、收网,女人和半大孩子则集中在霍家船上,忙着解鱼、捡鱼、去渔网上的杂草杂物。 活蹦乱跳的鱼迅速投入渔箱,有挣网挣厉害,受伤严重,半死不活,卖相不好的,则趁新鲜去鳞去内脏,剖两半,抹盐,制咸鱼干,一刻也没有停歇。 三条船上的火把烧得极旺,照亮了附近水面,犹如白昼。 霍惜很是兴奋,还是头一回跟着夜捕,精神头好的很,忙得团团转,半点不嫌累。 见水底的鱼儿都朝着光亮处游来,忙扒着船沿看。 第一百二十二章 渔获喜人 霍郁邹三家合围,形成一处不小的开阔水域。 见鱼儿向着亮光团团围来,三家男人忙往下撒网,渔网在手上打了个旋,如花一般盛放,然后往下落…… 只片刻功夫,水波荡漾,水花飞溅。迅速收网。 那网沉甸甸的,需得几个人合力,才能把渔网收上来。 大伙比霍惜还兴奋。 “今晚这渔获可以!” “咱也来一回渔儿满仓!” “是呢,这晚上的鱼大得很哩!” “可不嘛,咱今晚可捞了不少五斤往上的,十斤往上的都十好几条!”邹大爷和邹阿奶,嘴都合不拢。 两位老人平时几乎不夜捕,舍不得点这么多火把。家里又只剩一根独苗了,天一黑就划船回港。 此时看杨氏搬桐油都搬了好几坛出来了,心疼得抽抽。 “这油钱今晚烧了不少啊。” 杨氏安慰道:“没事,这夜还长呢,咱今晚能捞不少。一斤往上的咱能卖十四五文一斤,只一斤鱼钱,就值回一斤铜油了。” “是哩是哩。”郁江等人听了也是高兴得很。 看着鱼儿在各家的水箱里扑腾,算计着这一晚能分多少鱼钱,心中很是欢快。 “小霍惜,你帮叔算算,叔什么时候能换一艘像你家这样的大船啊。” 大家都看向霍惜。 霍惜便开始正儿八经地帮他计算:“郁叔你这回,淮安运回来的一百多匹麻布,估计能挣个五六两,咱今天这些鱼,你最少能分一两银。若是咱连下三天夜网,你就能换一艘比我家之前那旧船再大一些的船啦。” 像她家现在这艘船,估计还要再攒攒。 郁江听完很高兴:“叔就换一艘你家之前那般大的船就好。” “那你只要把麻布卖上一钱五分,就能换一艘了呢。” “哈哈,那可好!那叔就借小惜儿吉言,等卖了钱,叔也换一艘,把你姐姐妹妹接来一起!” “行啊,到时我带她们一起玩。” “好勒,那可说好咯!” 郁江心里满是期待。之前在淮安,霍家从那两个看门人那里得了碎银,他也分得一两多,这钱他攒着还没动。等换了船,一家人也有钱生活了。冬天再冷,定也能熬过去的。 心里瞬间充满了希望,手下动作更是有力。 一夜劳作,直至天边露白,三家人这才灭了火把,收了网。 霍惜等几个小的,早已在各家的船舱里睡得乎乎的。 霍二淮郁江和邹大爷把船划向城里,把鱼挑到内城的会宾楼,卖了个好价,再把船划回,霍惜还未睡醒。 直到饥肠辘辘,才醒转过来。 “娘,咱怎么停在桃叶渡了?” 杨氏小声应道:“你爹和你郁叔他们都要补眠,所以把船划回桃叶渡了。” 霍惜愣了愣,耳朵竖起来听了听,隔壁霍二淮不小的鼾声传来,便朝杨氏笑了笑。 在脸上揉了一把,完全醒了过来。 “娘你不补眠啊?” “早上娘眯了会。怎么不多睡会?”说完拉过霍惜,打量她,有些心疼。孩子还小,跟着大人夜捕,熬了半宿,眼眶都还黑青着。 “等给会宾楼送完三天的鱼,咱就不夜捕了。” “没事呢娘,我缓过来了。” 话虽这样说,但杨氏已经不打算让两个孩子跟着他们夜捕了。以后能不夜捕就不夜捕。家里现在开着水上杂货铺,也比以前单纯打鱼挣得多了。 见杨氏在做午食,霍惜也跟着帮忙。 不一会杨福也起了,他几乎跟着拉网到清晨。此时还迷迷糊糊的。 一边用手在眼睛上抹着,一边问杨氏:“姐,我姐夫把鱼卖了多少钱啊?一家分得多少?” 霍惜和杨氏不由得就笑了。 杨氏拧了一条帕子给他擦脸,一边笑话他:“你这都快钻进钱眼里了。做梦都是在搂铜板吧。” 杨福还煞有介事地点头:“我梦见咱家买了好多田,那粮食收得多,都没地方晒,眼看就要放潮了,给我愁的不行。” 霍惜噗嗤一声笑了,杨氏也乐得不行,下手拍了他一把:“用得着你愁?咱要是真有晒不完的粮,还用愁?” “怎么不愁?晒不上受了潮,不就坏了吗?” 杨氏和霍惜只觉得他还睡迷着,笑得不行。 杨福接过帕子往脸上一抹,人就清醒了过来,也对着霍惜和杨氏憨笑。 见两个孩子都惦记着,杨氏便说道:“咱本来捡出一些小的,要挑到鱼市街的,没想到会宾楼都给要了。价钱比市价都高两成。郁家和邹家都分得了一两九钱,咱家分得了两份。你郁叔和邹大爷说那铜油是咱家出的,坚持要让咱家分两份。” 杨福听说一晚上自家就分得了将近四两的鱼钱,喜得直蹦。 霍惜往郁江和邹家的船那边看了一眼,见静悄悄的,对杨氏说道:“娘,咱给他们两家把午食一起做了吧?” “行呢。娘方才有做了他们的。” 三人先吃过了午食,让杨氏去睡。霍惜抱着霍念看杨福补鱼网。 不一会,邹阿奶和邹胜先醒了,本来要做午食的,见霍惜给他们做了,推辞不过,很是不好意思地接了过去:“这怎的还劳累你家帮着煮午食。” 打开一看,有鸡鸭肉,有菜蔬有鱼,还有咸鸭蛋。 这饭食也太好了些。 “昨晚多谢郁叔和邹阿爷你们帮忙。这两天咱们还要一块干活,我家人多,做饭食不过是顺手的事。” 邹阿奶和邹胜心中感激,默默记在心里。用完饭食,也坐到船头补渔网。 下晌,郁江和邹大爷霍二淮也醒了,吃过午食,便又一起把船往长江口划。 如此连着三天夜捕,郁家和邹家都跟着分得了将近六两银子。 那两家人对着一荷包的散碎银子铜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三天,竟得了这么老些银子呢?” 霍二淮和杨氏也是对着十多两银子笑得嘴都合不拢:“咱这几天捞得鱼大,卖的价都贵着呢。”这三天竟挣了一亩好田出来,真好! 郁江也是惊喜连连:“我置的麻布都不用卖,这就有钱换艘大些的船了?” 大家也都替郁江开心:“是呢,这回你可以回乡把妻女接来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捡芝麻丢西瓜 这几天也是三家合围,才有如此的收获。 网些大鱼谁不开心? 只是船停在水当中,任水波托着荡漾,这要是收网时,力有不逮,被一网的鱼拽了下去,连人带船都能翻进水里。 在水上拉网捕鱼,一个人单枪匹马的,没个人换手,实在有些吃罪。 自己一个人要划船,要下网,要拉网,要解鱼,要收拾鱼,要卖鱼,要补鱼网,简直分身乏术。 卖鱼时还得时刻担心船被人划走了。 船上不说精贵东西了,日常吃用等物都是不敢放的。 要是一家人在一起,做事有人分担不说,只说有人陪着一起说话都好。有时候下完网要等上半个一个时辰才启网,等待的时间里太过无聊,也寂寥得很。 霍惜就一直觉得她一家人能呆在一处,是种换都换不来的福份。如果每日的渔获能多卖些钱就更是好上加好。 此时听说郁江挣到钱能换一艘大些的船了,能把妻女接到船上了,都替他开心。 这几天夜捕,大伙晚上为了驱困,就一起聊天解闷,对郁江家的情况更多了一分了解。 知他亲娘早早没了,父亲娶了后娘,家里兄弟姐妹多,家里的田地少,产的粮不够一家人吃,他成亲后便自己置了一艘小船出来打鱼。 妻子和两个女儿则留在家里。 打鱼得的钱都往家里送。省吃俭用这么多年,日子也没过得多好,妻女还是在后娘手下受着不公的待遇。 “郁叔,把你的麻布放我家船上吧,等你回来后再取。” “行勒,我正想跟你们开口呢。” 之前郁江船上装不下,就放了一些麻布在霍家船上,这次要回乡,更是不能把布带回去。 郁江回乡了,夜捕的事也告一个段落。 夜里把船划回桃叶渡,遇上几日不见的钱小虾等人,大家便很热情地凑一块聊天。 “我家这些天卖货挣了不少呢!你家的货比我家还多,定是也挣不少吧?” 钱小虾神秘兮兮地勾着杨福的肩膀,说着卖货的趣事,他爹娘卖货,他收钱,收得那叫一个高兴。 “我家这些天没卖货。” “没卖货?你家运那么多货回来,没卖?”囤着干嘛?难道又有什么主意? “你家,你外甥女是不是又有什么主意?是朋友就不能吃独食,不然……”钱小虾朝杨福挥了挥拳头。 杨福往霍惜那边看了一眼,见她没什么反应,瞪了钱小虾一眼:“你以为我们是你啊!” “那你家为什么不卖货?” “我家忙着打渔,哪有时间卖货!” “打渔,你家忙着打渔?”辛苦从淮安运了一船货回来,不卖,打渔? 见他一脸不相信的表情,杨福有些不满:“你以为我骗你啊?这几天渔价可贵了,渔获好卖得不行。我家这几天光卖渔获就得了十几两银子。郁哥和邹叔邹胜他们,跟着我们一起夜捕,也得了好几两银子。” “什么!你们夜捕?打渔,这几天就得了十几两?他们两家都得了好几两!这是真的?你没骗我?” 杨福白了他一眼:“我闲得慌啊,骗你?没功夫。” 钱小虾嘴巴张成了圈圈。 他一家这几天每日卖货都得了近一两银,比过去打渔挣得多多了,一家人高兴得不行。他娘还说怎的不天天运粮呢。就盼着河泊所再征调他们的船。 但是,他听到什么了?郁叔和邹胜他们两家跟着霍家夜捕,竟得了五六两银!比他们卖货还挣得多? 钱小虾仰倒在船板上,没法接受。 他死了。 他什么都没听到。 他耳朵里只有收到卖货的铜板那丁零当啷声。对,他什么都没听到。 杨福好笑地看着他。 过一会,钱小虾翻坐起来,目光发直:“我娘想不到,为什么我爹也没想到呢?” 呆了呆,又看向杨福:“可别跟我娘说。”不然她得悔出血来。 但孙氏那边已经知道了。 大伙都聚在一起聊天,说着这几天的事,她又不是聋子。 面上虽笑着,但心里哗啦啦在淌着血,想找后悔药吃。 那货都运回来了,还能跑了?哪天卖不是卖?但渔价高卖也就这几天。 没想到这几天这几家卖鱼竟是比他们卖货赚得还多!还不只郁邹两家,桃叶渡的好些人家这些天卖鱼都挣了不少! 心里那叫一个悔。 夜里被钱三多叨叨了一夜,也不敢反驳。 “以后还是不要再自作聪明了。你看郁江和邹家,这几日打鱼就挣得了五六两。”这蠢婆娘还以为自己快人一步。为了不耽误卖货,夜里都不回桃叶渡。 人霍家判断形势判断得准。说得没错啊,这些天大伙都集中卖货,价格哪能好了?挣的那三瓜两枣还不如郁江和邹家打渔挣的。 钱三多心里后悔得不行。就不该听这蠢婆娘的。 孙氏一句话不敢反驳,在船舱里翻来覆去烙了一夜的煎饼。 北上淮安的渔船都陆续回来了,鱼市街也恢香了往日的热闹。 “惜儿,咱是不是要开始卖货了?” “这段时间渔价还行,咱一边打鱼一边卖货吧。” “行。听惜儿的。” 连着多日捕渔,得了十好几两银子。杨氏高兴地把碎银铜板数了又数。抱着霍念都不忘教他认铜板和银子。 那孩子在大人数银子的时候还两眼放光,两手扑腾着要上去划拉。才点点大,就知道孔方兄的好处了。 抓了一把铜板在手,朝这个举着那个举着示意,口水直往下嘀嗒,别人要伸手去接,还不给,还懂得把手缩回去。一副小吝啬鬼的模样,逗笑了众人。 霍惜拿着帕子给他擦手,这会的他,已懂得抓着什么都往嘴里塞了。 “脏,可不能什么都往嘴里放,知道吗?” 拍他小手,说他,还不依,会咿咿呀呀跟你瞪眼,拿走他手里的铜板还朝霍惜哇啦哇啦叫。 “等姐挣着钱了,给你打金锞子给你玩。” 也不知听懂了没有,就朝霍惜淌着口水笑。 霍惜不由暗叹了声,若还在那府里,念儿哪会缺金锞子玩。只要想要,母亲怕是都会把他想要的划拉到他面前。 霍惜脸色黯了黯。 第一百二十四章 过往 母亲的形象在霍惜的脑中越来越模糊,她深恨自己不会丹青之术,留不下母亲的样貌。 念儿长大,怕是都不知道母亲长什么样。 原燕封国北平。 都督府中,张辅正捧着一副画像端详,画中女子手执一卷书卷,体态轻盈,美目流盼,面上带着一丝浅浅的笑。 张辅看着看着,就沉了进去,眼神悠远。 尤记得那年,他带着一众勋臣子弟到国子监听讲,被李博士的课吸引住了,罢了课还悄悄尾随在身后,想问他几个问题,没想到就看到了她。 她带着仆妇给父亲送饭,仰着灿若朝霞的小脸拽着李博士的衣袖撒娇。 他就那样看得愣住了。 很快他就央了家里上门求娶。岳父起初不允,说他家是武臣,李家是文臣,两家说不到一块。 他就日日上国子监磨啊磨,终是把岳父磨得同意了。岳父后来还挺喜欢他,说他一武将后代,怎的才学竟不错,还画得一手的好丹青。 心柔终是嫁给了他,甚合他心意。两人柔情蜜意,甚是相合…… 张辅不由得牵了牵嘴角,带了笑,伸出手,用指腹小心翼翼地,轻抚画中女子:“娘子……” “侯爷。” 书房外下人的声音传起。 张辅眉头皱了皱:“何事?” “禀侯爷,老夫人打发人来了,夫人也遣人送了东西来。” 张辅目光回到画像上,叹了口气,慢慢把它卷起。 “让人进来。” “是。” 半晌后,张辅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四个环肥燕瘦的貌美佳人,愣了好半晌。 “这是老夫人的意思?” “是。老夫人说侯爷一个人在北边,少了知冷知热的人照顾,故打发几个人过来照顾侯爷。” 张辅打量了一番四个女子,容貌气质品相身形俱不相同,难为他母亲一番苦心。 “带下去吧。我的院里,尤其书房不许她们踏足。我这里不缺人伺侯。” “可……” “下去吧。” “是。” “侯爷,夫人还让人做了几身衣裳鞋袜……” 张辅手一挥:“先收着吧。府里并不缺这些。” “……是。” 人走后,张辅揉了揉额角,手又伸向已卷起来的画像,抚了又抚,终是没再打开。把它收进桌上的一个细长匣子里。 又拿起匣子里一串金铃铛手串凑近了看。 “爹爹,爹爹,你听,叮铃铃叮铃铃,声音又脆又好听!囡囡好喜欢!” “爹爹,爹爹,明年你送囡囡什么生日礼物呀?” “爹爹年年都会记得囡囡的生日,年年都会给囡囡备下礼物,必不会忘了的。” 张辅喃喃说着,把手串放回匣子,跟画像放在一处,把匣子盖好,抚了又抚,这才妥贴收了起来。 而霍惜这边,忙着打渔卖渔卖货。 黄昏打渔收渔,清晨卖渔,白日则在沿河的村庄,在京郊附近的县镇卖惠州麻布卖南边的蔗糖。 那麻布价钱虽然与葛麻价格相仿,但人都有种远香近臭的意思,听说远从南边的惠州运来的,都围上来看稀罕,与葛麻做比。 那惠州麻布也确实好,霍惜再把价格低个一分两分,如此也卖出三四百匹。 本地葛麻从织户手里收来一钱五分,往外卖价格还要更高一些。而霍家卖麻布,一匹八分收来,卖出一钱五分,一钱三四分,一匹竟也挣得好几分钱。 一匹赚大几十文。三四百匹麻布,竟是得了近二十两银。 可把杨氏喜得不行。每天晚上数铜板数得那叫一个开心。 一匣子的铜板能让她数上好几遍,都不见歇的。 杨氏数铜板,霍惜就想着次日再往哪里卖货。 水上杂铺货生意很是不错,竟不止在渔户中卖得好,在沿河村子也传开了。 每回霍家把船往沿河村子划,都有三三两两的村人站在村口,站在沿河两岸朝霍家的船招手。 “原本我以为听错了,没想到真有这般大的船在卖货。”一大娘上了船边挑东西边说道。 “大娘,那往常没遇上我家的船,你们怎么买东西啊?”霍惜装乖在一旁打探。 “往常得坐牛车上镇里啊,不然就拦了载客的船或是有顺道的渔船进城,再不然等货郎进村。” 货郎挑一担货才能挑多少东西。即便有用牛车装货的货郎,也装得不如她家船装的多。霍惜眼神一亮。 原本只做渔户生意,没想到这沿河村子也很有市场呢。 “你家东西不全啊。”那大娘有些不满意,针头线脑,油盐酱醋品相一般。 咦,这大娘还是个富户! “大娘,我家原本卖货只是为了方便在水上讨生活的渔户,东西也就只捡一般的。渔户日子过得没你们农户好,你们日子过得富裕,哪是我们能比的。” 大娘被霍惜童言童语拍马屁拍得舒服,顿时觉得高人一等。 也不愿被这些渔户看低,很是挑挑拣拣了好些。 霍惜想起船舱里藏的盐,想了想道:“大娘,我们这里有些上好的盐,价格比你外头买的价格低,你看要不要。” “你们的渔盐我可不要。” “不是渔盐。”杨氏说着,她也知道那些盐的来历,看了看霍惜。 霍惜就已经进船舱拿了数个竹筒出来了。 “呀,这盐品相不错啊。你们还能做盐的买卖啊?” “不,不是……”杨氏看向霍惜。 霍惜便小脸带笑:“我们又不是盐商,哪能做盐的买卖。平日不过是见大家进趟城不方便,便多买了些,帮大伙顺道带的。” “那跟城里一样价啊?”大娘拈了几粒送进嘴里,一嘴的咸味,很是满意。 “一斤我们短你两文。” “你们咋还能买到低价盐啊?”官盐不都一个价? “我们前些时日不是船被征调运粮到淮安了吗?那边产盐,我家在那边多买了些。少了运费钱。本是给自家和亲朋好友带的。大娘要是要,也给你匀一些。” “行。也给我匀一些。但你舍了运费,才低两文啊?” “大娘应该听说了,我们这一趟连贴补和脚钱都没有,一路耽误打渔不说,吃用都花了不少。” “是啊,这一路我们来回用了十天呢”,“你看我家还有三个小的……一路不让歇,我家男人一天下来,那手脚都跟折了一样,抬不起来。一路辛苦着呢。” 杨氏和杨福也在一旁帮腔。 第一百二十五章 卖不出去 杨氏等人朝着对方道了一番辛苦。 那大娘看了看这一家人,开口道:“那一斤短我三文吧。我多要些。” 来回翻看手里的竹筒,见这家人一路把盐带回来,装在竹筒里,半点没受潮,还好好的,品相还好,就想多要些。 囤着也行,给自家亲友邻里分一分也好。 “您若是要的多,我家就短你三文。”杨氏看了一眼霍惜,说道。 “那你这一筒多少斤啊?” “这一竹筒三斤半。足足的。”杨氏唤杨福拿了秤来秤,又倒出一竹筒的盐,单称竹筒的重量。 “那行,我拿三个竹筒吧。” “行勒,那一斤就给大娘你二十二文。” 钱货结清,大娘满意地拎着东西下了船,进了村。 杨氏和霍惜等人也是满意的很。 这盐,就这样卖出去了? “惜儿,这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啊?”杨氏有些担心,怕人举报盐的来路。 “没事的娘,咱不在一个地方多卖。没事的。” 杨氏松了心,高兴地点头,在船板上数起铜板。一斤盐卖二十二文,一竹筒就是七分七文,三竹筒就是两钱又三十一文。 船上一担盐虽用了些,但仍余不少,能卖不少铜板。 真好。那个未曾见面的宫少爷可真是个好人。 霍二淮回过味来,琢磨着说道:“若是咱从淮安多运些盐回来,能挣不少呢。”这少了运费,自家卖价再低些,能挣些的吧? 只是当初没想到这一茬,胆子也小。不敢碰。 霍惜笑笑:“风险也大呢。咱卖麻布,卖蔗糖,这些天也挣了不少了。”寻常百姓买盐是有限量的,官府就怕倒卖。 若不是遇到宫子羿,她也不会琢磨盐这事。 “是呢。你去了一趟淮安,心倒是大了。”杨氏调侃霍二淮。 霍二淮挠着头憨笑。 不是孩他娘和两个孩子都想买田吗,他想多买几亩田,让一家人都吃饱穿暖,这才琢磨上了。 一家人都是老实本分的人,能同意边打渔边卖货,已是出格,遂不再说盐的事。 又见沿河一路货卖得好,给一家人带来了不少信心。 于是天天往邻近镇子,沿河村庄跑,把买田的事都抛下了,只顾着挣银子。 霍二淮说是要去温泉酒打酒,霍惜忽然想到那边小作坊多,织户相对较少,便让霍二淮和杨氏到琼花巷拿了好些麻布和蔗糖装着,运到温泉镇那边的大小村子卖。 杨福守着船,看着睡着的念儿,杨氏、霍二淮和霍惜三人又拎又背着东西先去了尚山村。 周义的婆娘周赵氏见他们带了礼物来,又见麻布是真的好,红糖也卖得比本地便宜得多,很是热情地带着杨氏在村里推销。 霍二淮都没法去双泉村,只来回往自家船和尚山村之间运麻布和红糖。 霍惜扮小孩,和周义的孙子舟舟到双泉村找囡囡玩。 双泉村霍惜好久没来了。 这回再进来,已经没头一回进村那样醉意连连了。 霍惜带着舟舟和囡囡,寻了村里的小孩玩官兵捉强盔的游戏。玩了一上晌,累得够呛。 一众小孩却觉得意犹未尽。平时哪有人这么周密地部署,又是分角色,又是讲配合,一环扣一扣。平时都是瞎玩一通,回回都有人争执打架找家长。 这回却没人急眼打架,一派和谐。 都不想结束游戏,拉着她不让她走。 奈何霍二淮酒买到了,杨氏带来的麻布和蔗糖都卖完了,想到留在船上的念儿,二人归心似箭。 霍惜一左一右拉着舟舟和囡囡,哄着两个眼睛红红的小孩:“等我下次再来找你们玩好吗?” “下次是什么时候?”囡囡抱着她不放。 “很快就下次了啊,你看,我家还要跟你家买酒呢,等大家把酒买完了,我就又来了啊。” “那什么时候才把酒卖完?” “很快了啊,难道你对你家的酒没信心?” “有!我家的酒可好了!”囡囡受不得激,见不得别人说她家的酒不好,大声反驳。 “那就是了啊,你家的酒好卖,那我很快就又来了啊。” “那好吧。那惜惜哥哥,你可要快些来找我们玩哦。” “好,一定。”三个人拉钩。 几个大人在一旁看着,一脸的笑。小孩外交政策很成功,蒋兴蒋酌父子俩现在对进酒的霍二淮,已不把他当一般的酒客来看了。对他的到来很是热情周到,像熟识的朋友。 酒也尽着好的挑。价钱也给的最低价。 霍二淮也投桃报李,这次送了好些麻布和蔗糖给蒋周两家。 一家人回到船上,果然见着念儿哇哇大哭。 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把杨氏心疼坏了。抱着她喂奶,哄了半天才好。 霍惜拿眼瞪他,这小娇气包! 小娇气包躲杨氏怀里抽泣,杨氏抱着哄他,霍惜和杨福在记账。 在两个村子麻布竟卖出一百六十八匹,一钱三分也确实不贵,得银二十一两八钱多。 蔗糖当初买了二十石,一斤卖五十文,卖的不多。 那糖显少有成斤成斤买的,都是几两几两的买。哪怕两个村子再富裕大家也没太舍得买,就买来尝个新鲜,尝个味,又不是什么生活必须品。 一家人在那里数铜板数得欢,就霍惜在那里苦恼,当初是不是买蔗糖买的太多了? 二十石,花了九十两银。这才卖了半石不到。 好愁。 “爹,娘,我买的糖好像卖不出去。”霍惜一脸苦恼。 杨氏正捉着铜板逗念儿,听完手下一顿,杨氏也放下纸笔,愣了愣。 霍二淮反应过来安慰她:“没事没事,糖是精贵之物,在村子里哪里能卖出多少?还得运到城里。城里有钱人多。” 杨氏也连连点头:“可不是,那糖哪怕村子里的富户也是舍不得吃的。当初你娘我坐月子,你爹那么心疼我,才只少少的买几两,你娘我一天舀一勺,一天舀一勺,愣是把那几两糖吃了一个月。” “是啊,惜儿,咱放着慢慢卖,到时候咱运进城里卖,到冬天一定能卖出去的,天冷了大伙都窝家里猫冬,那城里有钱人可舍得吃喝呢!”杨福半点都不担心家里的糖卖不出去。 一家人连声安慰,霍惜还是挺愁,还是想快些把家里的货清出去,好腾出钱买田。 当初只是觉得蔗糖价格实惠,就没想着要怎么卖出去。 麻布都卖出三分之一了,这蔗糖才卖这么点。 看来散卖的生意不好做,时间线拉太长,太磨人。 那要怎么把它销出去呢? 第一百二十六章 眼里没有主子 连着几日,趁着进城卖鱼,霍惜拉着杨福到各糕饼铺子,上门推销自家的蔗糖。 虽也卖出一些,但数量不大,价格也压得厉害。 城里杂货铺糖价五十文一斤,各糕饼铺子大宗购入原料,价格却要低得多。把糖价压到八折,要四十文一斤,霍惜却是不干的。 当初买了二十石,价格算下来都要三十五六文一斤了,四十文售出,也不说白折腾一场,就是不怎么划算。 便没再去大的糕饼铺,只去一些小的独门独户的铺子打转,那些铺子没有大宗进货渠道,便以每斤四十五文左右的价格卖出大几十斤。 杨福一路跟着霍惜,看她拧着眉,嘴张了嘴,良久安慰道:“没事的惜儿,咱慢慢卖,不着急。” 霍惜神思不属地点头,眉头并没有舒展。 若是她在城里有一个铺子就好了。别处低价进来的货,可以放到铺子里慢慢卖,不用她挨家挨户上门推销,遭人白眼。 可是开铺子卖什么呢?卖麻布和蔗糖?这未免单调了些。再加上河鲜? 谁进门啊。 这都什么店。杂得不能再杂了,还串味。 而且麻布和蔗糖卖完了呢?要上哪里进货?进什么货?又让谁来卖货? 霍二淮?还是杨氏,杨福?还是她自己? 霍惜摇了摇头。 她不好太露头。会连累到念儿。得韬光养晦几年。 但不能当咸鱼啊。 好愁。 京师穆府,穆俨也愁。 穆坎穆离寻的见上的礼物他都不满意。 这送礼着实费心思,除了所送礼物要得人喜欢,还得体现穆府的心意,又要贴合京师穆府当前的状况,重不得轻不得。 他哪曾操心过这样的事。 好烦。 花园里,刘嬷嬷正在安慰程氏。 “夫人,没必要跟那起子遭瘟的一般见识。他们不过是看夫人没个依靠,娘家也不在京城罢了,什么阿猫阿狗都拿鸡毛当令箭。” 刘嬷嬷呸了声,气得不轻。 吃着府里的,拿着府里的,在京师过得逍遥,在府里被一堆下人敬着,在外头被人捧着,眼里心里却没有夫人。一颗心还向着那西南侯府。 这种背主的奴才,属实该打杀了! 就夫人心软。 程氏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我算哪门子的主子呢,困在这府里,连个下人都不把我放在眼里。” 刘嬷嬷很是心疼:“夫人,万不可这般妄自菲薄,您是西平侯府的侯夫人啊,您还有少爷啊。少爷现在允文允武,等将来少爷长大,您还有享不尽的福份呢。” 程氏吸了一下鼻子,挤出笑:“是呢,我还有俨儿。” 刘嬷嬷应和了几句。 程氏又说道:“嬷嬷,你到我几个嫁妆铺子看看,看能不能收拢一些银子来。” “是。” 主仆二人相携走远。 穆俨从一棵树后闪身出来,望着走远的主仆二人,目光眯了眯。 “穆离!” “属下在。” “去查一下。” “是。” 片刻后,穆离来回禀。 “夫人在准备献上的礼物,向账房支领不到银子,便让大管事去铺子里拿银,大管事言语搪塞,还说京师铺子庄子所得,要送回云南,说这是侯爷下的命令……” 砰! 穆俨抓起书桌上的镇纸狠掼到地上。 那镇纸一下子摔得裂开了。 “封后庆典邀请的是西平侯府,还是程门程氏!”声音冷冰冰得不带一点温度。 穆离低垂着头,抿紧嘴。 他查清缘由后,也是气愤填膺。要往宫中送礼,府里不出银子,不置办,竟要侯夫人自掏嫁妆了? 这要是让上头知道了,还以为西平侯府看不上皇后呢。 以新皇对皇后的爱宠,西平侯府怕是吃不了得兜着走。他们远在西南,没什么事,天高皇帝远的,但他们少爷,在京师怕是路难走。 少爷一个质子,本来就身份尴尬,府里还时常做些拖后腿的事,少爷在国子监就没几个能说话的同窗。 平时也没人邀请一块玩乐。 穆离正胡乱想着,就看到少爷已是大步往书房外走去,忙敛了心神跟上。 “少爷。” 一进院里,大管事穆仁刚朝穆俨笑着打了声招呼,就被穆俨一脚狠踹到地上。 “少爷?” 穆仁倒在地上一脸错愕。 少爷平时就缩在自己的院子,万事不管,这怎的……什么事冲撞到了?脑子拼命转。 穆俨神情倨傲,冷冷地自上而下看他。 见他要爬起,犹自不解气,又一脚把他踹翻在地。 周围路过的奴才下人无不错愕地张大了嘴巴,吓得不轻,远远地低垂着头,又忍不住偷偷拿眼去瞧。 穆俨也不解释,只冷声吩咐穆坎:“去叫二管事来。” “是。” 二管事穆示提着衣裳下摆一路小跑了来,还没等他大气喘匀,刚张了张口:“少爷……” 就被穆俨打断了。 “即日起,你升任大管事。头一件事,把京师及附近的产业仔细罗列出来,让各掌柜各庄头拿着帐本进府来找我。但凡不听令的,哪里来的打发回哪里去!” 二管事穆示嘴巴张成圈圈,脑子嗡嗡的。 “怎么,你胜任不了?”声音清冷。 穆示抬头看去,就见少爷正一脸冷肃地看着他。 吓得一个激灵,扑通跪了下去:“奴才多谢少爷提拔,必不辱使命。” “嗯。穆仁既然一颗心向着云南,便打发了他去,连着家小。府里的人事,你看着安排。若眼里还是没有主子,或打杀或发卖,可就没穆仁这么好的运道了。” “是,是,奴才明白。” 京师穆府,变了天。 下人噤若寒蝉,走路都轻了几分。没人敢再偷懒。 原本大管事说他们的月钱都是西南拨过来的,很多下人眼里心里便只有云南的侯府,没正经把程氏当主子看待过。 可经过穆俨这一手,大家才知道现官不如现管,什么西南的侯府,远着呢。 程氏接到一堆账本,见到府里的下人对她毕恭毕敬,还久久回不过神来。 等得知是儿子替她出头,又狠哭了一场。 想着亲生的儿子如今依祖制要叫她婶娘,心跟刀割的一般。 如今侯爷袭了侯位,她的儿子,做为大伯的嗣子,也不知将来何去何从。等侯爷的其他子嗣袭了爵,俨儿就只是个旁支了。 多少个夜里,程氏愁得不能寐。 如今看着俨儿为她出头,程氏枯井一般的心也活了过来,她也该立起来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实现一小步 京师穆府人事变化,风云诡谲。 霍惜这边虽为销货发愁,但小日子安稳,岁月静好。 霍二淮跑了几天牙行,终于把一家人盼着的田产买了下来。 “在将军山那边,是上等的良田,土地肥沃,不缺水,村子里就有数条从秦淮河里引来的支流。” “真的?” “这种事我哪能骗你。田契我都换来了。” “给我看看!”杨氏迫不及待。 “给你看给你看。”真是的,又不识字,非急着要看契书。霍二淮很是无奈,面上却笑着,把契书递给她看。 霍惜也凑过去和杨氏一起看。 杨福在另一边,磕磕绊绊地指着契书上的字念给杨氏听。 每天晚上他跟着霍惜认字识字,如今常用的字也识得不少。 “真好真好。”杨氏抚着契书,脸上已笑开花。 杨福却嘟着嘴:“我和惜儿想要连成一片的田地,最好是小庄子,这几块地零零散散的,收租子都要跑好几处。” 霍二淮便叹道:“哪那么容易。那牙人说,在京师附近想买庄子,得撞大运。京师官宦世家勋贵多如牛毛,再者江南富商大贾也多,一有庄子或是成片的田地要卖,都不等挂牌出来,只放出丁点风声,就有人连夜抢着要。” 霍惜看了看契书,对嘟着嘴的杨福说道:“没事的,以后咱再慢慢寻摸。这四块地虽零散,但好在相隔不远。咱也不自己种,有田租收,不过是多走几个地方罢了,能有打鱼辛苦?” “就是。”杨氏赞同地点头。 小心翼翼地把契书收了起来,瞪了杨福一眼。 “你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京师有钱人多如牛毛,咱能捡到漏就已是不错了。这四块地,加起来有九十六亩,咱爹娘连着祖上,几代人才攒了三十五亩好田,在杨家村就已是数一数二的了。” 但现在,她手里的契书上却记载着九十六亩! 还差四亩就是一顷地了。 乖乖,她有生之年竟能拥有一顷好田呢!都跟族长家一样多了。 霍惜心里多少有些遗憾,她原本想买个小庄子的。 杨氏和霍二淮还是想着回归田园,想盖屋子,过种粮种瓜种菜,自在安稳的农家日子。 若是有个小庄子,她就能满足他们的这个愿望。 在自家的庄子里随意他们在哪盖屋,屋前屋后随意他们种粮种菜。自家的庄子,都是自己的佃户,也没什么遭心事。不打渔的时候可以换着回去过过田园生活。 可如今买了四块零散的地,也不好拿着外村的户籍跑到别人的村子里盖屋。 杨氏注意到她的情绪,拉过她,不住地轻抚她的小脸。 “娘和你爹这就享到惜儿的福了呢。咱家现在有了九十六亩好田,若一年能种两季粮食,咱一家人使劲吃都吃不完。真如你舅舅发梦说的那样,愁咱家没地方晒谷子呢。” 霍二淮憨笑地点头:“是呢,爹娘这回可是享了惜儿的大福了!那庄子难寻,也轮不到咱。咱一边攒银子,一边慢慢寻摸就好。” “爹娘,你们是不是身上没银子了?我这里……”还有。 杨氏按住她:“有有,爹娘身上还有好几两散碎银子呢。放在过去,家里都没这么多存银。再说咱家还陆续卖货呢,不缺银子。” 杨氏不知霍惜还有多少银子。当初霍惜拿出一千两银票让他们买田,着实把他们夫妻俩吓了一跳。 十两一匹的绸布,也不过几百两,还要跟霍管事分利,这怎的一下子拿出这么多! 霍惜便说抢的对方的荷包,没想到有比货款多的银子。 把夫妻俩吓的不行。 本来不想买那么多田的,但又怕对方找来要回银子,索性就把霍惜的银票连着家里这些日子存的银子,全用来买了田。 直买了九十六亩田才停了手。 霍惜想想便算了,那一千两她还有用。 “爹,你找好赁田的人没有?” 霍惜一问,大家都看向霍二淮。 “找好了找好了。爹跟各个村的村正一说,事情就办妥了。咱只要等着收田租就成。” “真好。咱家再也不缺粮吃了。”杨福满足地喟叹。 杨氏瞪了他一眼:“好像你姐我饿着你一样。” “没呢。姐和姐夫从没有饿着我,宁可自己饿着,都让我吃得饱饱的。以后我也跟惜儿一样给你们买田,好好孝顺你们。”杨福猴到杨氏身上。 “这还算说的人话。”杨氏勾了勾嘴角。 霍二淮脸上带着笑,紧紧牵着霍惜的手,抚了抚杨福的头。 “惜儿,蔗糖你想好了要怎么卖没有?”家里的银子花尽了,杨氏便急着要卖货。 “咱拿到外城卖吧,装成小份卖。”还有她花了一百两买来的皮草,也要尽快销出去。秋意渐起,城里的人该备过冬衣裳了。 这回一家人把钱都用来买了田,就没想过要留点银子寻个地方盖个屋。 杨氏和霍二淮隐约知道霍惜想挣钱,便也放弃了上岸过安稳日子的想头,再说琼花巷那院子可是租了半年,也舍不得退掉,还得赔钱。 买好田,一家人便跟着霍惜进城做各种准备,准备在外城卖货。 没有铺子,便准备跟货郎一样,走街串巷卖。先是准备了一辆大的板车,准备推着卖。 “得把郁哥的布数出来,别跟咱的混在一处了。”琼花巷里,杨福一边往板车上码货,一边跟杨氏叨叨。 “我能不知道?”杨氏怼他。 “也不知道郁叔能不能顺利把家小接出来?”霍惜有些替他担心。 “怕是不容易。”杨氏是知道婆婆的难处的,特别是后婆婆。 她一年不过回一趟霍家坝,就恨不得永远不要回去。都不知道多庆幸爹娘给她招婿,不用她日日在婆婆身边受搓磨。 往霍惜那边看了一眼,要不,等惜儿长大也给她招一个女婿? 片刻后又摇头,不不,要招个好女婿简直跟大海捞针,难度不小。虽然她撞上大运,遇上霍二淮,但找个好的赘婿实在太难了。 还是让惜儿嫁出去。但万一嫁过去也不好呢? 攒银子! 还是要攒银子。到时候多给惜儿些赔嫁,让她婆家不敢小瞧了她。 杨氏手下码货的动作又快了些,还一边吼杨福:“你上点心,码得歪歪扭扭的,推两步就掉了,坏了卖相,看我不捶你!” 第一百二十八章 巧舌如簧 穆俨这些天过得很是舒适。 那天自他发作了一回,把大管事一家打发了之后,他那亲娘也振作起来了,把府里的人事都整肃了一番。 划水摸鱼的,都敲打了一番,各处也井井有条,现在府里终于有个样子了。 他要吩咐个什么事,都不用他张口,下人便很有眼色地把事办好了。 银钱上也不再拮据了。 不止他亲娘亲自送来了好大一笔,账房的管事也亲自来了一趟,低眉顺眼,说自庄子铺子的账归到府里后,库房的银子一下子充盈了起来,问他有什么花用没有。 这种感觉,嗯,就跟暑日吃了好大一碗冰酪一样。 穆俨正暗自得意地抖着腿,穆离来报:“少爷,穆乾说霍小娘子这两天在莫愁湖那边卖货。” “卖货?” “是。说是霍家从淮安回来,运了好些北边的货物回来。” “这都回来好些天了吧,这才开始卖货?” “早前几天不是在打渔卖渔嘛。” 穆俨一愣,可不是在卖渔嘛,自己那天一早还撞见了。 那小骗子叨叨了一路,说趁着渔获少,价钱高,定能多卖些钱。也不知最后如不如她的意。 哼,小骗子,眼里就知道钱钱。 “走,我们瞧瞧去。” “是。” 主仆二人走出书房,穆俨又顿住脚步,小骗子回来了,穆乾守着琼花巷有些多余。 “让穆乾往西南去一趟。” “西南?” “嗯。穆仁不是回西南了吗,也不止他会告状。” 小爷先他一步告个状。 “让穆乾去跟侯爷拿银子。就说京师要处处打点,支应困难。” “这……侯爷会给吗?咱不是才把京师的产业收回手中吗?” 穆俨嘴角勾起一抹讥笑:“他要不给的话,就说我要君氏房中那座刻了金陵十八景的玉山,我准备献给皇后。若不给,我就向宫中放出风声了。” 到时鸡飞蛋打,可别怪他。 嘶,少爷这招太狠了吧? 那座玉山,是邻邦洪沙瓦底国献给云南穆家的。当年老侯爷想念家乡,遂命人在上面雕了金陵十八景,雕了好几年才得了。 老侯爷在世时,时常对着玉山观赏,爱不释手。 老侯爷去世后,那座玉山就被上任侯爷收进了库房。没想到又被侯爷的宠妾君氏看中了,搬到了她房中。 当年少爷想要,侯爷还训斥少爷,说年少轻狂,怕移了性情。 少爷从此不敢再看第二眼。 哪曾想,侯爷竟因君氏的一句喜欢,就把它搬到了君氏的房里。 穆离很替少爷不平。 “那咱这回得跟侯爷多要些银子。那边的中馈握在君氏那个女人手里,咱这回也让她狠放一回血。” 穆俨点头。 他跟君氏的账还有的算呢。这才哪到哪。 我的心头好,岂是那么容易得的。 很快便带着穆离穆坎出了府。 莫愁湖边,杨氏正口若悬河,跟围过来瞧热闹的人群介绍着自家的货品,杨福和霍惜也没闲着,一边招揽生意一边看着摊子。 “你看这麻布,又轻又韧,耐洗耐晒耐腐,可经穿了!” “好是好,可你这一钱五分,也太贵了些。” “哎哟,咱江南的葛麻,铺子里都卖一钱八分呢!这可是大老远从南边惠州来的好麻,一路又是换车又是换船,在水上飘了那么些时日,才到了咱江南。你们看看这么好的麻布,可上哪寻去?” 几个妇人听了,用手在布料上摸了好久,舍不得放手,又心疼钱。 “你再短些,短些我跟你多要几匹。”“就是就是,若是好,咱下回再来,再帮你多带些客人来。” “哎哟,我这麻布可不愁卖哩。”杨氏装着漫不经心的样子。 “你这一大车,家里怕是还存了不少,早卖早些把钱拢里手里还不好?也用不着日日辛苦推着这板车卖货。” “哎呦,我跟你们说不愁卖,是真的哩,可不骗你们。” 杨氏说完,往四周环顾了下,朝几个妇人凑过去,小声道:“你们知道咱京里马上就要举行封后庆典了吧?” 见几个妇人点头,便又说道:“我听说啊,宫里传出话来,要与民同乐呢!” 与民同乐? 杨氏点头:“听说到时候夜里都不宵禁呢!民间不仅要跟宫里同庆同欢,可能还要举办各种活动呢!” 见一堆围过来的人都听愣了,杨氏很是自得。 又说道:“你们想啊,皇帝陛下办这么重要的庆典,难道不想看到百姓们吃得饱穿得好,身上衣裳簇新簇新的,让人瞧着就是一副盛世太平的样子?” 大伙愣愣地点头。 杨氏有些骄傲:“所以说啊,我这些布还怕卖不出去?” “你们这段时间没到各绸缎庄去看吧?听说里面的布料都卖空了,那大户人家是一车轱辘一车轱辘地往家运布料,请人做衣裳。过两天我这些布料……” 杨氏把手放在麻布上拍了拍:“就是卖二钱一匹都有人抢!” 围观的人先是静了静,后回过神来,纷纷朝麻布下手:“我要两匹!” “我要三匹!” “别抢,我要五匹!我要的多,先给我拿!”一匹布成人顶多能两身衣裳,这一家老小,不得多买个几匹啊? “给我拿六匹!” 人群如水一般涌来,把小小一只的霍惜瞬间就给挤到一边去了。 她都听傻看傻了。 她娘行啊! 她不过是安慰了她娘一番,说布料不愁卖,跟她说起接下来的封后庆典,她娘这活学活用,用得炉火纯青啊!这妥妥的做生意的料子啊。 绝了啊,杨春樱。 “惜儿,福儿,还不快来帮忙!” 这两个倒霉孩子,都站一旁愣着干嘛?倒让她被围得一身汗。 “哦哦,来啦来啦!”霍惜和杨福回了回神,冲了上去。 “婶子,你是要五匹吗?” “这位漂亮姨姨要六匹?好的好的。” “有,有呢!放心,我们家里还有布,足足的,放心。” “舅舅,快雇了人去搬货!” “哎!”杨福撒腿就往琼花巷跑! 果然啊,还是惜儿看得长远,把房子租在琼花巷,这不,补货快得很。这要是租到别的地方,他跑一趟,客人还不跑光了?谁耐烦等你。 霍家摊子的热闹吸引了不少人,同样吸引住了一个老妇的目光。 霍惜埋头卖货,并不知危险正在逼近。 第一百二十九章 遇险 “婶子,大娘,姨姨,你们看看我们这红糖……南边来的,质量好着呢。” 霍惜见不少人在等补货,便推销起红糖。 “每天舀一勺冲水喝,对女人犹其好,补气血呢。若有条件,再往里加一勺酒糟,再打个鸡蛋一起煮,喝完胃里暖暖的。补中益气,健脾暖胃,对妇人行经顺气,活络气血,好得不能再好了!” “很多妇人秋冬天是不是手脚腹部冰凉?买些红糖,每天坚持喝,很快就能调养好了!” “真的这么好?”“加酒糟鸡蛋一起煮?” “是啊,放心煮。不信你们去药房问。咱京师卖酒的多,那酒酿还不好买吗?但这南边来的红糖,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天渐渐冷了,河水上冻了,得到明年春夏才有南边的船来呢。” 霍惜口若悬河说了好大一通。 继她家的麻布被人轰抢后,包成几两一斤装的红糖又再次遭人轰抢。连一些心疼家中老母亲妻子的男子都上来抢。 那热闹劲,看傻了一众摊贩。 莫愁湖,沿湖畔筑有楼台十余座,湖柳如烟,湖云似梦,每天都吸引了大批文人墨客前来赏玩。 就是寻常百姓也喜欢到莫愁湖边逛上一逛,吹吹湖风,瞧瞧热闹。 此时正是秋高气爽,云淡风轻的季节。 沿湖一圈,摊贩小食摊众多,整个莫愁湖区域,热热闹闹。 但此时无一处摊贩有霍家摊子的热闹气。 杨福都飞跑往琼花巷搬了三回货了。秋意不躁,都给他跑出一身汗。霍惜也忙得头也不抬。 此时新城侯张府的几个小娘子,也正带着丫鬟婆子出来游玩。 远远的看见了一堆人围着个摊贩,倒是好奇地瞧了瞧,但没人想往这边凑。 不过是一群身份低下的小摊贩罢了,有什么好看的。 再热闹能卖什么精贵的货。一整车的货没准还没她们身上的一件帕子值钱。 撇了撇嘴抬腿走开。 孙妈妈得了太夫人的令,跟着府里几位小娘子出来松散,见小娘子要走,也跟着挪步。但匆匆一撇,脚步便顿了顿,扭头看去。 就见一个小童正站在一方大石上,正挺直腰背,招揽客人。 嘶,这眉眼,好像,在哪里看过。 一个几岁的男童,在哪里看过呢?难道是往府里送柴炭,收泔水家的小子? 孙妈妈目光定定地投在霍惜身上,越看越觉得有一股熟悉感,心里抑制不住地跳了跳。 跟身边的下人吩咐了两句,就往霍惜这边走来。 另一边,穆俨正坐在一处茶肆的二楼,不远不近地看着下头那小骗子神采飞扬,口若悬河,不知疲累地卖货。 那生机勃勃的小模样,就跟那墙角的韧草一模一样。以为不起眼,但生机盎然。被厚雪覆盖,次年又顽强地伸展四肢活了过来。 穆俨不由得嘴角勾了勾。 眼光一撇,见一老妇人紧盯着那小骗子,正拧眉思索着朝她走了过去。 这个样子?可不像是要买东西的。多年的谨慎,让穆俨心下一紧。 想了想,抓起桌上一粒豆子用手指弹了出去。 嘶,谁打我? 见那小骗子揉着额头,龇牙咧嘴,环顾四望的样子,穆俨抿着嘴,嘴角轻轻向两边扬起。 霍惜正气乎乎地向四周张望,哪个人恶作剧?打得她好疼。咦,孙妈妈? 不好! 转身急忙拉住杨福:“舅舅,我要尿尿!” “哦,那你快去吧。”杨福没看她,忙得分身乏术。 “你跟我一起!” 啊?杨福愣住了。 “快带惜儿去吧,姐看着摊子,没事的。你俩快去快回。”怕霍惜憋坏了,杨氏忙催着杨福带着霍惜找地方尿尿。 “好,惜儿,我们快走。” 杨福看了看摊上围作一圈的人群,又看了一眼霍惜,见她一脸着急,也顾不得多想,忙牵了她的手快步离开。 走了?孙妈妈愣了愣,忍着心中的疑窦紧紧跟了上去。 霍惜听着身后的脚步声,急得不行。 孙妈妈怎地到外城来了? 这要是怕她发现了,不说传到吴氏那里,只传到她祖母王氏耳朵里,她和念儿就落不着好。 不能,决不能让她发现! 霍惜脑袋转得飞快。也不敢跑,越是跑越是让人起疑。新城侯府只要一调查,还有什么查不到? 到连累了杨氏和霍二淮等人。 没准吴氏为了灭口,会连累到桃叶渡的人。 “哎呀,这怎的连个茅厕都没有!”霍惜捏着嗓子抱怨。 “惜儿……”杨福不明所以的看了她一眼。 霍惜也不解释,拉着他到了一处避人处,又正好离人群不远不近,拽着杨福悄声道:“我的坏亲戚正跟着我!” “啊!”杨福吓了一个激灵。 “别看!舅舅,快尿尿!” “啊?” 啊什么啊!“快点,就在这里,快掏出来,尿啊!”霍惜急得不行。 “啊?哦哦。”杨福反应过来,忙解了裤档,掏出小鸟,对着前方空地就滋。 霍惜站在杨福的另一侧,借着杨福的身形遮挡,也装着掏小鸟…… “哇,你尿的没我高!”霍惜嗓音清亮。 “谁说的!看我尿的,定比你远!”杨福不甘示弱。 男童特有的清亮,又气短的声线传来。孙妈妈脚步顿了顿。 见两个小子在前面掏出小鸟尿尿,匆匆撇了那道水线一眼,也没看清,忙背过身去。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也没去辩识是一道还是两道,略站了站,转身走了。 两个小子罢了。 定是看错了。 脚步声远去,霍惜脱力地坐到地上。 拳头紧紧捏起,牙齿咬得咯吱作响,眼神又恨又悲。 杨福扭头去看那个老妇,见对方已走远,再回头看看眼眶里慢慢沁出泪水的霍惜,小鸟都忘了装回去。 “惜,惜儿……” “我娘,我娘死在她手里……我一定要打杀了她!一定要打杀了她!”霍惜恨恨地说着,眼泪越落越凶。 杨福手停在裤档上,她娘,她娘死在她手里,这是什么?他姐姐活得好好的啊。 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整个人便愣在那里。 惜儿的娘,是她的亲娘吗?她亲娘死了?还死在方才那个老妇手里吗? 杨福恨恨地转身,刚抬腿,被霍惜反应过来一把拉住。 “惜儿,我去打她一顿出气!咱套她麻袋!”杨福气乎乎地说道,惜儿的仇就是他的仇! 第一百三十章 好生养 霍惜听了杨福的话,并不放手,只默默淌着泪,摇头。 “我悄悄地跟了去,不会让她发觉的。”杨福还是想过去套那老妇麻袋。 霍惜摇头,在脸上抹了一把,神色哀伤:“咱现在奈何不了她。要从长计议。” 从,从长,计什么?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意思吗?可惜儿方才,明明哭得那般伤心。杀母之仇呢,不共戴天! 惜儿的仇就是他杨福的仇!杨福扭头望向孙妈妈走的方向,这个人他记下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霍惜静静地坐在地上哭了一会,在眼睛上抹了一把,朝一脸担忧的杨福挤出笑:“走吧,娘一个人要卖货要看摊子要收钱,怕是顾不过来。” “惜儿,要不你先回琼花巷去?”杨福一脸担忧地打量她。 霍惜摇头:“没事。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她应该不会再回头了。” “万一……” “没事,下回我们再小心些就是了。”她以为张府的人不会到外城来,没想到这些人贵脚也会踏贱地呢。 她都忘了在脸上抹黑泥了。 咬了咬牙,再过几年就好了,到时她长开了,就什么都不怕了。 但是念儿,这几年绝不能让他暴露在人前。 二人脚步声远离。 一棵大树后闪出三人。 好半晌没人说话。 “这张府,内院这么乱?做奴才的都敢下手毒杀主母了?”穆坎想起霍惜方才那痛苦又隐忍的哭声,心里跟自己母亲被人打杀了一样,恨得不行。 穆俨嘴角冷冷地勾着,尽是嘲讽。 奴才不过是听命行事罢了。上头要是不发话,奴才敢对主子不敬?怕是借她十个胆都不敢。 穆离看着霍惜小小的身子远离,长长叹了声。 又扭头看了一眼自家少爷。 他终于能明白少爷为什么对这张家的小娘子这么关注了,同是天涯沦落人,想看对方活成光,想像自己也活成光。 主仆三人直愣愣地站着,半天没挪步。 又想起方才霍惜的急智,一个小娘子,竟站在那里尿尿,还看谁滋得高滋得远! 嘶!这小娘子。真真是…… 穆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穆俨穆离扭头看他,竟见他捧腹哈哈大笑:“少爷,你说,她方才是怎么想的,还看谁滋得高滋得远,哈哈哈,这小娘子……” “禁声!”穆俨厉声喝道。 穆坎的笑声一下子吞了回去,手紧紧捂在嘴上。但就是好好笑啊,掌下嘴角还是高高扬着。 穆离瞪了他一眼:“要是你,你还没这急智呢,搞不好要跟对方拼死一博。” 穆坎还点头:“对啊,要是我,我就狠捶她一顿,看谁活谁死!” “她一个小娘子,单枪匹马,斗得过新城侯府?为了灭口,她身边那些人怕是都要跟着一起遭难。” 穆坎张了张嘴,“怎的单枪匹马?不还有我们吗,我们会帮她的。对吧,少爷?” 扭头去看穆俨。 穆俨没理他。 “少爷?” 穆离敲了他一记:“你别给少爷惹麻烦,这京师满是勋贵,咱侯府半点不起眼,跟如日中天的新城侯府比起来,咱什么都不是。” 穆俨捏了捏拳头,他不会什么都不是的。 什么都不是,就意味着连个下人仆从都能给你脸色看。只有变强,站在权力的巅峰,让人仰望,让人害怕,才不会被人蹬鼻子上脸。 背着手走远。 霍惜和杨福回到摊子,见杨氏被人围得满头的汗,手忙脚乱,忙上前帮忙。 “你们这两个孩子,怎的去那么久?这要是回咱院子,也尿回来了。”杨氏叨叨了一句,忙得也顾不上看两个孩子,也就没看到霍惜眼眶红红的样子。 “定是人多,不好意思尿了。”有客人打趣。 “嗐,两个小娃,随地尿就是了。你看你娘忙得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来。”一个好心的大婶帮着杨氏维护着秩序。 杨氏很感激她,朝她笑了笑。 道:“我这两个孩子,面皮薄,这湖边人来人往的,哪里能随处尿。再说了,要是整个湖都是尿味,谁还来游湖啊。” 一旁还在犹豫的人听到她这么一说,觉得这一家人品性还真不错,便又都围过来买了不少货。 除了麻布,红糖,连着霍惜运回来的梨枣蜜饯都卖出不少,还有价格稍贵些的皮货也卖出了好几件。 让杨氏长吁一口气。 她和二淮对着这些皮货是愁的不行,一百两呢,满满一车。等闲百姓哪里舍得花钱买。 而惜儿还安慰他俩说,卖不掉就留着自家冬天裁衣服穿。 孩子有孝心是好,但把这么贵的皮货穿身上,路都不会走了。 此时见卖出几件,高兴得很,很是卖力地抖着各式皮货,向围观的群众推销。 霍惜在一旁看杨氏卖货,对杨氏的口才叹为观止。她娘杨春樱,在秦淮河在长江里打渔,着实委屈了,太屈才了。 就她娘这样,哪怕从村里贩些瓜菜土货,运到城里卖,每日都能挣不少,比打渔强。 几根小手指头捏着下巴琢磨,她娘似乎点亮了做生意这个技能呢。要不要跟她娘说一说,让她娘把它发扬光大? 瞧她娘对着几个妇人神秘兮兮地拍着红糖说道:“这功效好着呢,你们尽管买了去吃。每天舀一勺红糖,再舀几勺酒糟,加个鸡蛋,煮开了,热热地吃上一碗,保你胃里暖暖的,冬天不冰手冻脚,你家男人都要抱着你的脚丫子睡哩!” “你看我们江里河里打渔的,那身子早就被水浸坏了,不易生养哩。要是我早前能有这条件,我家孩子能生一摞!家里一条船都不够住哩!” 一板车的红糖,被杨氏左一句暖宫暖胃,右一句行经养气血,给卖空了。 “红糖没了,这天也晚了,需要的明日再来……对对,明日我们还在这里!” “行,那可得来啊,别让我们扑空了。” 那糖价比铺子里卖的要少好几文钱,多的舍不得买,一斤半斤还舍不得吗? 女人或是舍不得花钱,但想到好生养,谁不想要呢?这年头,不能生养,没生养个大胖小子,在婆家都无法立身。 再者也确实比铺子里卖的便宜,咬咬牙也想买上一斤两斤回去好好调养。 女人十个有七八个都是气血不足的,到了冬天,哪个不是手脚冰凉? 躺被窝捂了一晚上,那脚丫子都不热。生不出孩子,偷摸到药房一把脉,十个里面,有七八个都是体寒不易受孕的。 霍惜看着一板车的红糖卖空,颇为感慨。 第一百三十一章 总得做点什么(感谢,请往前 到日落,一家人把板车推回琼花巷。 杨氏进厨房做了饭菜,招呼霍惜和杨福吃晚食,就准备拎食盒出门。 “娘,你不跟我们一块吃啊?” “娘还要给你爹送饭,正好跟你爹一块吃。顺便把念儿抱回来。” “娘,要不你陪爹住船上,明早再回。” 杨氏顿了顿,摇头:“娘不放心你们两个。”说完嘱咐了霍惜和杨福几句,拎着饭盒匆匆出了门。 “娘,你雇个车去,别走路!” “哎,晓得了。” 要往常杨氏也舍不得雇车,但念儿一天没喂奶了,也不知道会不会闹得慌,心里火急火燎的。 吃完饭杨福抢了收拾的活,霍惜就坐在院里想着今天的事。 今天撞见孙妈妈,虽说急中生智去了她的疑心,但还是不能吊以轻心。以后还是要做些伪装。 虽说知内情的应该没几个,但保不齐有那烂心烂肝的打什么歪主意。 孙妈妈……霍惜紧紧捏住了拳头。 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付出代价! 今天被这老妇窥见,总不能什么都不做。不然心里憋得慌。 孙妈妈等闲遇不到,即便遇到也不好面对面硬扛。她记得孙妈妈好像一家子都是张府的奴才,她男人,是帮王氏管铺子还是管庄子来着? 她好像还有一个女儿,女婿好像也是府里的。还有一个独子,娶没娶亲,不记得了。 得好好琢磨一下,得把心头这股郁气给去了。 还有奶娘…… 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活着。当初要不是奶娘机警,她和念儿搞不好都不在人世了。 杨福洗完碗出来,见霍惜小小一个人儿头埋在膝盖上,缩成一团,那小小的无助的样子,让人忍不住心疼。 杨福也不敢上前,只在厨房门口愣愣地站着,看着。 好半晌,霍惜觉得身子都麻了,这才站了起来,扭头就看到杨福直愣愣地站在那里。 “舅舅……” “啊?啊,我,刚收拾好厨房。” “哇,娘回来一定会很高兴。” “对啊,我姐一定很高兴”,顿了顿,“惜儿,我们去盘点货物吧?” “好啊。” 杨福吁出一口气,便拉着她去库房清点东西,出来后又清点板车上的东西。 今天一天竟然卖出近四石蔗糖!这外城消费能力不弱啊。 “有几家铺子都是几十斤几十斤的要,寻常百姓要的量少。” “寻常百姓虽然要的量少,但架不住人多啊。”杨福一脸开心。 “而且咱一天就卖出了这么多,二十石都不用怎么卖就要售空了呢。再说冬天放着也不会化了的。” 霍惜点头,她除了担心这批蔗糖,还担心那一车的皮货。 皮货今天卖得不多,只售出七八件,十分之一的成本都没收回。 难道要拿进内城卖? 不,不,她现在不想进内城。 “惜儿,别担心,等天气再冷些,没准就好卖了。”经过一天卖货的火爆场面,杨福倒是不担心了。 “你看咱的麻布,再卖几天,就没了呢。棉布放久了发黄,但咱这麻布又不怕放。我还想着,要是卖不掉,咱就放着明年慢慢卖,哪想竟好卖的很。” “也不知郁哥回来没有,我都想把他的麻布也给卖了。”杨福不住嘴地叨叨,高兴得很。 霍惜微笑着点头。 麻布经穿,一匹麻成人能做两身到两身半衣裳,几十文做一身,新穿旧穿再缝缝补补的,能穿好久,一钱五分,还是能接受的价格。 再者很多人都有远香近臭的情结,一听是外地来的布,都想尝尝鲜,至使这批麻布倒也不愁卖。 杨氏背着念儿回来,见两个孩子在那里盘点存货,想辙怎么卖,心里又是高兴又是欣慰。 “娘跟你爹说了今天卖货的情况,你爹还抱怨没赶上这热闹的场面呢。” “爹好不好?”没办法,她家那船还得有人守着,不然给人划走了,可上哪寻去。 “好着呢,他今天白天沿河卖货,也卖出不少。渔箱里也捕了不少鱼,也捞了些虾蟹,都制起来了。” “爹晚上停在外城渡口吗?” “没呢,你爹说晚上约了几家人一起夜捕。” “姐夫要夜捕?跟谁?郁哥,邹家?”杨福一听夜捕,跃跃欲试。 “没呢,好像邹胜的阿奶这几天身子有些不舒服,你姐夫就没叫他。听说是当初一起去淮安时编入桃叶渡的三家落单的船家,他们也准备夜里停在桃叶渡。你姐夫估计是想与他们交好,便约了他们三家夜捕,说正好看看他们的品性。” “那三家都是年轻的小伙,家里也都是江宁附近村子的,都是穷苦的农户。品性看着……还行。”霍惜歪着头想着那三家人。 “那就好,咱桃叶渡大伙都知根知底的,若是混进一堆搅屎棍,坏了交情倒不好了。” “那郁哥呢,还没回来?”杨福又问。 “哦,正要说呢,你姐夫说郁江已经回了,说是花尽了身上的几两银子才把她们娘仨带了出来。今天还跟你姐夫借了五两银买了船,说是跟咱那艘旧船差不多大。还说等他把船弄好,明日就会找过来取了麻布去卖。” “接出来了?”杨福瞪大了眼,又咧开嘴:“那郁哥一定很高兴!” “那是一定啊。妻子女儿都在身边,说话做事的人都有了,能不高兴?” 杨氏也替郁江高兴,又看了杨福一眼:“瞧你那样,好像是你把人接出来了一样。” “姐!我还不能替郁哥高兴高兴吗?咱也是一家人在一起,才慢慢把日子过起来的。郁哥这回换了大船,他捕鱼,也有人帮着解鱼补渔网,平时还有人说说话,不是很好?” “是好,好着呢。你们只看他,一年到头忙个不停,夜里回渡口最晚,早上起的最早,身上却没攒几个银子就知道了。养活了一家人,自个小家却没顾好。平时连个笑都少。” 霍惜一边听一边在脑中回忆起郁江的形象。 心里思忖,这是一个本份的,肯吃苦的人,是可以拉拢合作的人。不由得抿了抿嘴。 杨氏把念儿抱到房里睡,出来,见两个孩子还在讨论郁江,也跟着附和了几句。 “姐,惜儿说你做生意,是这个……”杨福朝杨氏竖了竖大拇指。 杨氏见霍惜也朝她比了个拇指,顿时骄傲地挺起胸膛:“你娘虽不识字,但走街串巷卖个货,却不带怵的。” “那等咱家将来挣了钱,也开个铺子,让娘当掌柜。” 杨氏嘴角朝两边咧了咧:“掌柜,又有什么难的。”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 “掌柜?等姐你先想着把咱家的皮货卖了再说吧。我看今天八件皮货全是你卖的,你也想想辙,把剩下的都卖了吧。”杨福激着杨氏。 第一百三十二章 生意经 被两个孩子吹着捧着,杨氏有些飘飘然。还真的认真想起辙来。 房里亮了一夜的灯。 次日一早,霍惜还睡得香乎乎的时候,就听到各种声响。 迷迷糊糊出了房门,见杨氏正来回地倒腾,“娘……” 杨氏扭头一看,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走了过来,把她抱怀里:“娘吵醒你了?” “娘你怎么起这么早?” 早吗?杨氏抬头看了看天色,推着霍惜:“你正在长身体,你去睡,娘觉浅。” 霍惜摇头,晃了晃脑袋:“娘,你干嘛呢?” “娘给邻居送皮货呢。” 给邻居送皮货?她娘这么大方了? “嗐,不是送,是卖。”杨氏见霍惜误会了,忙解释。 “卖?” 杨氏高兴地点头,拉着霍惜到厨房,兑了些温水,拧了帕子给她擦脸。 边给她解释:“这会啊,琼花巷书生家里的人都起了。往常这个时候,他们这些家人,下人,仆妇,都早起到鱼市街,菜市买一天的吃用,白日大多闭门不出,就怕扰了书生读书。娘呢,一大早就守在路口,见一个就上去聊一个,把咱家的皮货卖出了不少!” 啊?她娘这技能一点亮,就是王者级的?不是青铜? “娘你怎么知道他们需要皮货?” “不知道就问啊。”嘴生来是干嘛的。 “早前娘跟有些人家混熟了,大概知道各家的情况。有一位在这住了好几年的外地书生,是来京师找名师求学的,他家仆妇说,往年这个时候,就要开始买柴炭存着了,还要准备冬天的厚衣物。娘一想,他一家是这样,也许大家都这样呢?” 霍惜点头:“然后呢?” “然后娘早上就在外头守着了啊。见着他们的家人就开口问啊,说咱家里有皮货,问他们需不需要。咱家没铺子,少了铺子租金,不收商税,东西难道不比外头便宜?” “然后他们就都买了?” “那倒没有。但那些人一听,便都说要看看皮货。这一看,娘便卖出去好几件!” 书生大多面皮薄,连带他们的家人也都不太懂拒绝,被杨氏一番滔滔不绝地推销,再比对货物,确实物美价廉,可不就卖出去了嘛。 行啊,王者啊。霍惜听得精神了,朝杨氏竖了个拇指。 杨氏得意非常。 想了一晚上的辙,眼圈还黑青着,被霍惜这么一赞,腰板都挺直了不少。她不止会打渔补渔网呢。心里高兴得很。 又压低声音,很是神秘地冲霍惜说道:“那些书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平日里窝在房中不是读书就是习字,屁股都不带挪一下。哪怕冬日屋里生火盆,那手那脚,那腚,能不凉?” 霍惜很是赞同地点头。 杨氏又说:“娘就说,要是有块毛皮,做成大氅披着,或是做成衣裳或是褂子或是做成垫子,暖暖和和的,那书不是更能读进去?” “然后他们听了,纷纷觉得娘说的对?” “可不嘛。娘又说那王书生家准备订十张兔毛,那张家也跟我问价那羊羔皮,那李家也看中了几张狼皮。” 霍惜睁大眼睛,抿着嘴笑了起来,用手点了点杨氏:“娘……”你很鸡贼哦。 杨氏有些不好意思:“娘,也,也不算骗他们。对,又没骗他们!反正这几家是有问过啊。” 至于他们买不买,反正你们自个上门问呗。 霍惜捂着嘴笑,杨春樱,可以啊。 虚就是实,实就是虚。这做生意的精髓,掌握的炉火纯青嘛。 杨氏摸了摸鼻子:“反正咱童叟无欺,价格实实在在摆在那,是吧?那书生好面子着呢,见别人有他没有,暗戳戳都想攀比。再说他们家里这么多年都供着他们,这临了,都到京师了,哪里会舍得让他们挨冷受冻,对吧?” 霍惜听了直点头。 书生们哪个不是盼着十年寒窗后,能有朝一日鱼跃龙门,当上天子门生,为官一方? 所以平日除了读书习字,就是喜欢参加各种诗会文会,一为交流,二为结识各种资源。别人都穿戴得好,你一身寒酸,怕是没几个人肯近身。 都有偶像包袱,不肯让人看轻。 她娘针对这部分人群,进行上门推销。 一是确实需要,二是价美物廉,三嘛,这邻里邻居,都不用出远门,不用藏着掖着,也不用担心讨价还价被人看不起,这知根知底就能买到货,多好。 而且有些只带了书童的书生,哪会买东西啊,平时给人骗不少。 遇上杨氏这种,听杨氏说还能帮着买便宜的菜蔬米面粮油,连柴炭都能大宗买到便宜的,那是恨不得拉着杨氏的手叫姐,叫亲姐。 “所以,娘,你不止把皮货卖出不少,还帮着把他们家里的日常吃用等物都揽了?” 她娘,这么强的吗?这是要团购吗? “可不是吗,娘都没想到这一茬。” “那这个生意娘要接吗?” 每日黄昏或是一大清早从沿河各村里收些菜蔬或是米面,柴禾,对于村民和霍家来说,是互惠互利的事,你好我好。 但是,这样一来,这琼花巷的院子得天天有人了。 杨氏也想到这个,眉头皱了皱。 “反正再过一段时间,天冷了,娘是会带着念儿住在这里的。就是不住在这里,咱也可以一早收了菜挑进琼花巷,再跟他们把隔日的菜蔬或是吃用定下,也不用一定要留人在这里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家里要是没人,这生意怕是做不下去。 这跟皮包公司有什么两样?没安全感啊。 做生意得不到顾客的信任,这生意怕是要黄。 杨氏和霍二淮感情非常好,二人少年夫妻一路走来,颇有种老来伴的感觉。虽然他们还不老。但二人互为依靠,已习惯了去依赖对方,回头就能看到对方。 之前去淮安,她爹日日念叨她娘,而杨氏也是日日盼着霍二淮的。 这要是把杨氏一个人留在琼花巷,一日数日还好,要是时间长了,有点不人道。 那生意不做了? 多添一桩生意没什么不好,反正家里本来也在卖一些杂货。 那要不要请两个小工? “请小工?”杨氏有些诧异。皱了皱眉头,一家人好好的,忽然来一两个外人,好像不太适应。 正要开口,敲门声起。 第一百三十三章 团购 “霍家大嫂,你在吗?” “哎,来啦来啦!”杨氏边大声应着,边快步走过去开门。 很快就把一个年轻妇人领进院子。 “这是我女儿霍惜,这是咱斜对门的关家婶婶。” “关婶婶早上好。” “这是女娃啊?”那年轻小妇人长得很有小家碧玉的感觉,见着一身小子打扮的霍惜,很是惊讶。 霍惜朝她笑笑:“这样方便。” “她平时跟我们在水上打渔,卖货,做小子打扮方便行走。”杨氏笑着解释。 这关氏还没孩子,便很是稀罕地盯着霍惜打量。 得知关氏是来看皮货的,霍惜忙一溜烟跑屋里搬皮货。 一边朝厢房扬声:“舅舅,快起来了!” “你这院里还有男子啊?” 关氏脸一下子涨红了,掩面转身欲走。 杨氏忙伸手拉她:“我弟弟,还小着呢,十岁都不到。还是小屁娃一个,前两年还在尿床呢!” 关氏半信半疑,见一半大男娃揉着眼睛走出屋子,嘟着嘴拿眼瞪杨氏,轻轻吁出一口气,朝杨氏尴尬地笑了笑。 杨氏心里也是暗自吁出一口气,这读书人家真是讲究。 关氏对着一众皮货挑挑拣拣,对着一堆麻布兴趣缺缺。 一般家里能供养个书生,还能送上京师来求学考学的,家里不说大富小富,但比一般百姓家里强些,是肯定的。书生都穿长衫,你见谁穿麻布做的长衫? 嗯,不能想,穿一身麻布做的长衫,都不够招摇的。 掉面。 见那关氏挑了七八匹皮货,霍惜便往她身上打量了一番,见她头上还簪着一根玉簪,手上也有玉镯,便朝杨福使了一个眼色。 等杨福把几包红糖,大枣蜜饯拿出来,便对着关氏说道:“关婶婶再看一下这南边来的蔗糖,还有这北边来的大枣蜜饯,也都很不错呢。” 杨氏一看,便很是热情地让关氏试吃,把昨天卖货的那套说辞又说了一遍。 “红糖煮酒糟鸡蛋?效果真这般好?” “好,好着呢。你试过一回就知道了,要是吃不惯酒糟,只用红糖煮鸡蛋也是可以的。” 关氏便把皮货放下,用手指拈了一些红糖送进嘴里,轻轻抿了抿,点头。 “这个,红糖酒糟煮鸡蛋,男人可以吃吗?”关氏很是小声地问了句。 杨氏愣了愣,看向霍惜。 霍惜便点头:“能的。男人吃了,也是可以补气养血,还能提神解乏呢。” 补气养血关氏没什么反应,一听提神解乏,立刻上手要了好几包一斤装的:“你这,没有酒糟?” “我家里没有,但咱京师酿酒坊多,酒糟不难买。” 关氏抿了抿嘴。 霍惜见状眼珠子转了转:“婶婶家里的叔叔是不喝酒的吗?” 关氏笑着摇头:“从不喝。” 霍惜表示了解。家里男人不喝,关氏这样谨守礼教的女子,怕是不会往男人扎堆的酒肆去寻酒糟买。 “关婶婶如果想要,我家可以帮忙进一些,我家还要帮巷里的一些人家买菜蔬,柴禾,若是婶婶还需要鸡蛋,我家也可以帮着到村里给你收一些。” 关氏眼睛一亮,若真的有人送货上门,不用她出门,可太好了。 “真的?你们能帮我们买,送上门?” 杨氏看了霍惜一眼,点头:“能呢能呢。咱一个巷子的,你买货,我赚钱,我高兴都来不及,哪有往外推辞的。我家能卖布卖糖,也能帮着你们寻其他东西来。” “那真是太谢谢你们了。” 关氏说完,看了看手上的红糖:“方才霍家嫂子说的方子,我也准备吃上一些试试,我家夫君也跟着一起吃。就请你们帮我买些酒糟,鸡蛋。哦,对了,柴禾,菜蔬我也要。” 听说霍家还在水上卖一些杂货,又把一些日常要用的东西也提了提,杨氏点头,记在心里。 “我家原本只在水上卖货,主要是方便水上渔民的,大家进城一趟不容易,耽误活计。而且外城的渡口也没人看着船,我家就帮大伙带一些货。若是咱琼花巷的邻居,有需要,只需到我家来跟我们说一声,我们也就是顺手的事。” “那可太好了。”关氏被杨氏的热情感染到,便与杨氏说起自家的事来。 她刚新婚一年,夫君乡试后,便陪着夫君入京准备明年的春闱。若考中便跟着一起外放,若不中也准备在京里求学几年。 往常她只在家里做些家事,等闲也不爱出门。 这要是有人把菜蔬,日常所需都帮着送上门,就好像请了一个外雇的仆妇一样,这岂不是太好了?日常吃用要是解决了,都不用买书童和丫鬟了呢。 她和夫君才新婚,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并不想中间掺了外人。 夫妻读书交际哪哪都需要钱,考上了要银钱打点,考不上还要备着三年的花用求学所需。能省一点是一点。 听说杨氏还往织户家里收布贩布,便又订下几匹棉布。 把杨氏高兴坏了。 霍惜也高兴,这不经意间,娘这是又给家里拉了一桩生意? 这是团购吧?把琼花巷各家的需求记下来,打包一起采购,再进行分发?送货上门? 嘶…… 看来时下百姓的购物习惯跟她那一世大为不同啊。她那一世,大家都愿意出门选购,放飞出门浪,但时下男人都爱当甩手掌柜,不理家中庶务。女人则不爱抛头露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而且交通也不方便。 要不怎么那么多货郎呢。 嘶,这生意好像可以做啊,不说比打鱼强,但多揽一桩生意,多赚点钱,为什么不呢? 这做生意不就是一点点做大,顾客从无到有,慢慢变多,生客变熟客,熟客变回头客,然后越来越有粘性? 嘶…… 杨氏把关氏送走,回来就看到霍惜在拧着两根弯弯的小细眉毛在那里托着腮思考,而杨福则站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杨氏噗嗤一声就笑了。 “在琢磨什么呢?” “娘,你今天给家里揽了不少生意啊!” 杨氏没怎么听明白,还以为说的是方才关氏买货的事。好家伙,以为对方只是来买皮货,最后不止买了八件皮货,还要了三斤红糖,四斤蜜饯,五斤大红枣。 这是多少银子?得数数。 第一百三十四章 不是哥哥吗 “哈哈,有十二两四钱多呢!”杨氏数着银子高兴得很。这才一家,要是琼花巷每一家都这样,得是多少! “还有她订的菜蔬,柴炭,棉布,酒槽呢。”霍惜提醒道。 “那才能挣多少。” 不得了, 杨春樱,这小钱看不上了? “姐,你小狗尾巴摇起来了啊!” 我小狗尾巴摇起来了?杨氏歪头想了想,也乐了。 “娘你给咱家揽了一个长长久久的生意,你没意识到呢。” “什么长长久久的生意?”杨氏眼睛亮起。 霍惜见杨氏还迷糊着,便跟她解释。 “娘你给那几户书生家里揽了他们的日常所需,只要他们还住在这里, 这不就是长长久久的生意吗?” “等生意做起来了,把琼花巷一众书生家里的日常杂物都收拢了来, 生意不就做大了吗?咱一来一回,往村里收货,再到琼花巷卖货,日常赚些差价,便能把咱家一天的花用挣出来了呢!” 杨氏一听,高兴坏了:“那要是把巷子里书生家的生意都揽了过来,咱就不止挣一天花用了?” 杨福也高兴地点头:“是呢!不止可以卖吃用,咱还收棉布,收其他布匹卖。还能帮他们代买。比如像关家想买酒糟,咱可以帮着买。” 又有些遗憾道:“哎, 他家男人怎么不喝酒呢?不然咱还可以把双泉镇的酒卖给他们。” 杨氏一听也有些遗憾, 卖酒水利钱很不错呢。 “舅舅, 你没听过吗, 读书人说的八大风雅事, ‘琴棋书画,诗酒花茶’,怎会缺了酒?关家书生不吃酒,不代表别家也不要啊。” “对对, 娘就算不读书,也知道那读书人爱喝酒吟诗,好像不喝酒那诗吟不出来一样。咱可以让你爹收些好酒,卖给这些书生!” “那得娘去跟巷子里这些书生家里人聊聊,看他们缺什么,需要什么,咱心里好有个数,再针对性地进些货,这样才不滞销。” 一滞销银钱变不了现,导致没钱进货,进入死循环,反倒会影响到自家的生意。 “娘这就去!明天有几家要菜蔬,娘正好顺道问一下其他家。若是要的量大,得让你爹明天赶早一点,万一一个村买不齐所需。还得贩棉布。万一有别家也要棉布呢?” 杨氏说着,兴致勃勃地就要出门。 霍惜忙叫住她:“娘,那你呆在家里,我和舅舅去找爹, 守着船, 换爹去卖鱼。” 杨氏一拍大腿,把这事给忘了,只顾卖货。霍二淮说昨晚要夜捕的,这会……抬头看了看天色,说不定已经去鱼市街了。 “这会你爹搞不好已经在鱼市街了,你俩上那寻去。” “那咱家的船谁看?”杨福说了句。 “四家一起呢,还没个人看船?”杨氏说道。 “那我们去鱼市街寻爹,爹一定是去卖鱼了。舅舅,走。” “姐夫会去卖鱼?不守着船?咱船上东西可不少。”家当都在船上呢。 霍惜顿了顿,笃定道:“不,爹一定是去卖鱼了。” 刚想出门,又被杨氏叫住了:“福儿你一个人去就行。惜儿在家看着念儿,娘到巷子里找人说说话。一会晚些时候,咱还要到莫愁湖卖货。” 杨福一听,脚步顿了顿,他也想留下来卖货。 杨氏瞪他:“换你留下来,等会你姐夫睡觉让惜儿一个人守着船?还是让惜儿把船划去村里收货?”惜儿那小胳膊小腿,是能划得动船的? 杨福嘟了嘟嘴,跺了跺脚,跑出门。 “你舅舅现在一心想卖货,鱼都不想打了。”杨氏叨叨了一句。 霍惜抿着嘴笑了笑。 杨氏便进屋看了霍念一眼,收拾了几件东西,出了门,那脚步轻快,脚底生风。 霍惜也进屋看了眼霍念,便把一会要卖的货物往板车上一点点地搬。 半个时辰后,杨氏兴冲冲回来,冲霍惜说道:“娘又把红糖卖出二十三斤!皮货也卖出十来件!” 扬着手中霍惜给杨福做的纸薄子:“一大半的人都要菜蔬和柴禾呢,酒糟也有好些人家要。一会要是见着你爹,让你爹去村里收去,若有时间再去双泉镇收些酒。” “娘,你太棒了,是这个!” 杨氏见霍惜朝她竖拇指,眉毛扬了扬,颇有些得意。 扭头看到码了大半的板车,皱眉:“怎的把货都码好了?别压坏了个子,以后等娘来弄。” “没事,不重。” 杨氏心里熨贴,孩子懂事体贴,没什么比这更高兴的了。 二人在盘货码货,念儿醒了,杨氏便喂他吃了奶,让霍惜抱他玩,她则去做午食。 “今早一直忙,都忘了给你俩做早食,咱今天把午食做早点,吃了也好去卖货。” “好。” 霍惜抱着念儿在院里转悠,给瓜菜浇水。念儿非要去抓,把水扬得到处都是,霍惜气得训他,他还笑。 浇完水,霍惜环顾这个院子。院里种了一院的瓜菜,还是得留人在家啊,不然这瓜菜缺了水,不得死了? 还有家里揽了巷子里大伙的菜蔬鸡蛋柴禾等日常杂物,也不能没人啊。 真要请小工? 娘好像有些排斥啊。 霍惜正想着,就听到敲门声。 开门一看,杨福不止把霍二淮带了回来,后面还跟着郁江一家人。 “郁叔郁婶,快进来!” 霍惜笑着招呼,扭头往院里扬声:“娘,我爹和郁叔来了。” 霍二淮笑眯眯地接过霍念抱在怀里,一边逗他一边招呼着郁江一家人往屋里进。 郁江的妻子和两个女儿有些腼腆地跟在郁江后面,霍惜便拿眼打量她们。 “这是你们霍伯伯租的院子,咱家买船的钱也是爹跟你们伯伯借的,他就跟你们亲伯伯一样。这是你霍伯伯家的女儿。芽儿要叫妹妹,苗儿叫姐姐。” “妹妹。”郁芽小声叫了句。 郁苗大大的眼睛看向霍惜:“这不是哥哥吗?” 霍惜正拿眼看她姐妹二人,见郁苗胆子好像比她姐姐要大,笑了笑。 正要开口,杨氏从厨房里出来:“哎哟,这是把人接来了?这是芽儿和苗儿?哎哟,来,到伯娘这里,给伯娘看看。” “嫂子。” 郁江的妻子郑氏腼腆地朝杨氏打了声招呼。霍惜便抬眼去看她。 “哎哟,这便是弟妹吧?郁江天天都念着你们母女三人,这可算是把你们接来了!” 郑氏抿着嘴点头,是呢,真好,他们一家总算在一起了。哪怕没买船,还是之前的小乌篷船,要一家四口挤着,哪怕睡觉都不能伸直了腿,她也开心,也甘愿。 第一百三十五章 一起卖货吧 杨氏拉着郑氏的手一边往屋里拉,一边与她话家常。 霍惜也招呼着芽儿苗儿进屋。 “你真的不是哥哥吗?”苗儿一路打量霍惜,刚问出口,就被芽儿拉了一把。 霍惜笑了起来:“我是姐姐呢,你要叫我姐姐。”霍惜和两个女孩比了比个头,发现她比芽儿都长得高。 “你比我姐姐高。” “是啊。那要不你姐姐也跟你一样叫我姐姐?” 郁苗不依:“我爹说我姐得叫你妹妹。我姐比你大!” 霍惜抿了嘴笑。 “你还没说,你为什么穿男娃的衣裳呢?” 这小不点, 哪里像在家受搓磨的样子,挺活泼开朗啊。 “因为穿成这样方便啊。”霍惜笑着说道。 “我们穿这样不方便吗?”郁苗往自己和姐姐身上看了看。 霍惜往她姐妹俩身上一看,一身的土布衣裤,灰扑扑的。也是,贫苦农家娃,哪有机会穿什么裙子。那是能干活的? “你们穿这个也方便。但咱在船上行走,做男娃打扮更方便。你没听你爹说吗,很多人认为女人上船不吉利呢。” “女人上船真的不吉利吗?”郁芽儿神色紧张,往她爹那边看了一眼,那她家三个女人,上了船,她爹能好?有些担心。 霍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便了解了她的心思。这应该是个心思细腻,懂事的孩子。 笑了笑:“嗐,那是别人瞎说的。你看那些渔户,以水以船为家,女人不住在船上,难道还能住水里?是吧。” “这些人为什么会成为渔户,还不是在陆地上没根没基, 种田不能养活自己。才以船为家, 四处飘泊的?渔户家的小孩从生下来就在船上, 女人当然也在船上啊。哪有什么不吉利。” “就是就是”, 郁苗使劲点头, 言语坚定:“反正我要和爹爹在一起!” 霍惜笑着在她小脸上捏了一把:“走, 姐姐领你吃好吃的去。” “好啊。” 芽儿还扭捏着, 苗儿却自来熟地牵着霍惜的手蹦蹦跳跳地进了屋,还不忘扭头招呼她姐姐:“姐姐, 快来!” 杨氏拉着郑氏在院里转,看到这一幕,笑着说道:“这小苗儿倒是活泼的很。” 郑氏扭头见自个小女儿手里抓着一把的吃食,还用衣兜兜了满满一兜,很是不好意思。 “这苗儿,她爹都说不知道像谁。小小年纪,泼辣的很。她奶奶不给她饭食,她还会拿碗到堂屋门口蹲着。半夜饿得睡不着,还会坐到她爷奶屋门外哭。她姐姐就不敢。” 杨氏一听,心疼坏了。 忙招呼她过来:“你就是小苗儿啊,以后跟着你爹在船上,日子就好了,饭能吃饱饱了。” 小苗儿把大枣蜜饯往嘴里塞,一边唔唔着点头,一边捧着衣兜叫她娘她姐姐吃。 郁江看得连连摇头。 霍二淮就笑:“这孩子性格好呢。咱水上讨生活,得胆大心细,我看苗儿就好得很。” “我很久才回乡一次,小时候她见人就躲, 都不知道怎么长着长着,性格就长成这样了。”郁江看了看两个女儿,摇头失笑。 “伯娘,我好喜欢你们这个院子!” “是吗?” “对啊。还有水井。想浇菜抬腿就有水打,洗澡高兴怎么洗就怎么洗,都不用省。关起门来种什么也没人知道,想吃什么就摘什么。” 小苗儿眼睛蹭亮,她好想也有一个这样的院子,就住他们一家四口。 “那你以后也买一个。”霍惜打趣道。 这小丫头还煞有其事地点头:“嗯,等我以后挣了钱,我也给我爹娘租一个这样的院子!” “不买一个?” 小丫头歪头想了想:“先租一个。等有了多多的钱,就买一个!” 大家听了都笑。 夸她有志气。小丫头胸膛挺得高高的,神情骄傲。 郁家一家子初次上门,杨氏很是热情地留他们吃午食,郑氏却不过,便也跟着到厨房帮忙。 午食很快就得了,两家人在小院子里开开心心地用了一顿午餐。 用完饭,郁江也雇了一辆板车来装麻布。 杨氏见郑氏腼腆,怕他夫妻二人不知道怎么卖货,便力邀他们:“你们跟着我们一起吧,咱一起推到莫愁湖那里卖。你们先看我家怎么卖的,等学到了,你们再自个卖去。” 郁江和郑氏连连推辞,怕抢了霍家的生意。 “没事,咱这麻布经放,卖不掉就留着慢慢卖。今天你们跟着我家,明日可以换地方,咱都可以换地方卖。京师这么大地方,百万人口呢。不愁卖。” 小苗儿紧紧扒着霍家的板车:“苗儿想跟伯娘去卖货。” 仰着小脸,眼神坚定地看着郁江和郑氏。 “那行,咱家就跟你伯娘一道,也学学怎么卖货。”郁江拍板。 霍二淮熬了一夜,便没跟着去,只在家带念儿睡觉。 剩下的人推着两辆码得满满当当的板车往莫愁湖方向走。一路上,小苗儿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芽儿则竖着耳朵听。 很快便到了昨日摆摊的地方。 还没停稳,有昨天的客人就围了过来:“还以为你们不来了呢。” “哪能啊,答应了大家要来的,怎么可能不来。”杨氏笑眯眯地应着,见几位妇人都是要红糖的,便快手快脚地上前打包收钱。 今天人多,霍惜和杨福便想站在外头吆喝。 霍惜顿了顿,往自己脸上摸了一把,又四下环顾了下,今天出门特地装扮得更像个男娃了,应该没人认出来了吧? 杨福看了她一眼,眼神担心:“惜儿,你给娘收钱,舅舅来吆喝。” 杨福说完,便寻了一方大石站了上去。 双手拢在嘴边:“来看看啊,价廉物美,有坚韧耐穿的惠州麻布,还有更南边来的蔗糖,有北边的梨枣蜜饯,还有冬天大家都爱的皮草!走过路过不要错过,都来看看啊,不买不要钱,买了不叫你后悔!” 郁江一家人木楞楞地看向杨福,嘴巴都忘了合上。 这吆喝半点不带卡顿,还接连吆喝不带停歇。又见一堆人听到吆喝齐齐围过来看热闹,一家人都看傻眼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新世界大门打开 霍家板车有些人挤不过去,就围到旁边郁江家的板车,以为是一家的:“这麻布怎么卖的?” 见郁江和郑氏还愣着,霍惜忙中偷闲,应声:“一钱五分一匹!” 又扭头提醒他夫妻二人:“郁叔,婶子,卖货了。” “哦哦, 一钱……对,一钱五分。” 郁江原本是打算少挣点,一钱三分卖出去的,打算薄利多销,以便宜招揽人气。没想到霍惜应声一钱五分,也不好跟她家定两个价格。 郑氏有些紧张,想张口, 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只附和着:“对对, 一钱五分。” “这惠州是哪里?咱江南的麻布也便宜的很,你这一钱五分是不是贵了些?” 郑氏便不知道怎么答话了,吱唔着去看自个男人。 郁江便说道:“惠州是南边的一个地方,离咱这远着呢。”说完,后面该说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应了。 小苗儿急在直跳脚。 见一个客人转身走人,急得不行,转身去拽霍惜的衣裳。 霍惜顺着郁苗的目光看去,就见郁江夫妻正木楞楞地站在那里,客人一挑刺,就脸红耳热, 不知怎么回应。 便走了过去:“婶子去帮我娘吧, 我来帮郁叔。” 小苗儿一听,嘴角扬着,拉着她姐姐也站在霍惜身边。 霍惜寻了一块木桩子站了上去,扯出半截麻布。 对几位妇人说道:“这南边的惠州离咱这远着呢,光是坐船就得半月一月的,一路上又是陆路又是水路,把这麻布运来很不容易呢。” “南边日照足,麻皮长得好,做衣裳耐穿,耐脏耐磨,价格还不贵,我家昨天在这里卖了三板车呢。你看那边,很多人还是昨天没买着的人,特特来等的呢。” “放心,一点都不贵,除非你们有亲戚在乡下,你们走亲时,在村里织户家让人允一匹两匹给你们,要不然你们在布铺,哪里能买到这么便宜的布……” 几个妇人扭头看另一边卖得红红火火,又上手去摸,又听了这个小娃的一番话,纷纷点头,也不再犹豫,都要个一匹两匹的。如此生意便开了张。 “小苗儿,收钱!” “哎!”小苗儿声音里透着欢快,若是背后有尾巴, 搞不好都能摇起来。 小手把大把大把的铜板接过来,高兴地在身上寻摸,没找到地方装。 扭头一看,惜儿姐姐身前背着一个小挎包,丁零当啷装着不少铜板,顿时眼热了。等今天之后,定也让娘仿着做一个! “爹,给!” “哎,好。” 郁江高兴地把两个女儿收来的铜板接了过来,揣进怀里。这一天,真是开了眼界,原来卖货是这样卖的。 芽儿去了几分怯,学着霍惜,开始招呼客人。 小苗儿则蹬蹬蹬跑到杨福身边,学着他两手拢在嘴边:“快来看看啊,这里有耐穿的麻布呢,价廉物美,好看还不贵……” 把杨福都给看愣了。 这小丫头,可以啊。学得挺像啊。 而且可能小丫头长得娇小可爱,声音清脆软糯,把游湖的百姓都吸引来不少。 于是,小苗儿更加卖力地吆喝。 郁江和郑氏听声看向自家小女儿,先是愣了愣,后又摇头失笑,很快又沉浸到卖货中。 若说郁江那边是开了眼界,那郑氏那边简直是开了一个新世界。 孩子爹不是说霍家在水上打了十年渔了?这卖货嘴皮这么利索,家里原来是商户吧? 人家原本只想买一匹的,听杨氏说了一番,最后五六匹扛着走的。 原本只想买麻布的,最后红糖、梨枣蜜饯,再搭上皮货都一起要了。 “昨天你买了红糖,那今早可有按我说的加了酒糟鸡蛋一起煮?……煮了?那就好。那怎么样,是不是胃里暖暖的?我不骗人……咱正经做生意,还希望你们回头再来找我们买货,哪能瞎说是吧?咱都是女人,何苦为难欺负自己人,你说是不?” “……那你可要多买点放着。我家今年也是凑巧,明年要不征船了,要是被别的商家买了,哪里还有红糖卖!多买些回去放着,这冬天冷了,放着也不会化……我家就一打渔的,卖完了也就卖完了,不会再有了……” 郑氏眼睁睁地看着一堆女人听了杨氏的话又买了好些红糖。久久回不过神。 见杨氏一个人忙不过来,便也敛神在一旁帮忙。耳朵高高竖起,脑袋还木木的跟不上。 “福儿,快去家里取些糖来!” “哎,这就去!” 郑氏便眼看着杨福跑得人影都看不见。这才多久,那堆了半板车的红糖就卖完了? 分神去看一眼自家板车,见原本码得高高的板车也下去了不少,心里高兴不已。 也开始学着杨氏的样子,张嘴,招呼客人。 不会说话,就重复杨氏的话,从小小声,到大声,从脸红耳赤到说话顺溜,一下午下来,也有模有样。 日落时分,两家把板车上的东西都售尽了,便收了摊。 “我们去还板车,顺便回渡口了。邹家在帮忙看着我们的船,也不好让他们守太久。”郁江对杨氏谢了又谢,准备领着一家人回自家船上。 “他家今天没打渔?” “邹阿奶身子有些不舒服,邹阿爷带她进城看大夫,邹胜在外城渡口看着船。” “那帮我家带个好。哎呀,都忘了给她家留几包红糖蜜饯”杨氏有些懊恼。 见杨氏要让杨福去取,霍惜便说道:“娘,一会爹走的时候,咱让爹再带去。” “那也行。” 两家人便打算分开,小苗儿却拽着霍惜:“惜儿姐姐,明天我还来找你一起卖货。” “行啊。小苗儿今天表现得这么出色,给我们两家带来好多客人呢,值得表扬。要是像今天这样,你家再卖两天就能把麻布卖完了呢。”霍惜夸她。 小苗儿得意地挺了挺胸膛,惜儿姐姐说她今天功劳大呢! 她好喜欢卖货。和惜儿姐姐一起卖货。 都怪爹,到现在才来接她们。 郁江看着小女儿嘟着嘴控诉自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在她头上抚了一把:“你惜儿姐姐说得对,要不是苗儿今天跟着吆喝,都引不来这么多客人呢。” 见郁江不明白,小苗儿嘟着嘴跺脚:“都怪爹,现在才来接我们!要是早些接我们到船上,那不就好了?” 大家便笑了起来。 郁江摸了摸鼻子:“那早前咱家也没货卖啊。” “那跟着打渔也行啊。”都怪爹。 说完又扭头看向霍惜:“惜儿姐姐,下回咱两家还一起夜捕吧?能挣铜板,好多铜板呢。” 扭头看了一眼自家爹爹胸前鼓鼓囊囊地,抿着嘴偷笑。 霍惜也朝她挤了挤眼睛,点头应了。 两家约好明日取麻布的时间,便在路口分开。 小苗儿蹦蹦跳跳地,先是牵着郁江的手,后又挣脱开,往前欢快跑几步,又折回来,歪头看一眼自家爹,再看一眼自个的娘,再看姐姐一眼,捂着嘴笑。 “怎么了,这么高兴?” 从方才一直笑到现在。郁江被小女儿感染到,也扬起嘴角。 “就是开心!” 小苗儿歪了歪头:“爹,我好开心呢!以后咱一家人都在一起,就呆在船上,不回村了,好不好?” “好,苗儿说不回去,咱就不回去。” “好哦。不回去哦!明天我还来找惜儿姐姐卖货!”说完就欢快地往前蹦跶。 而霍惜那边,还未回到院子,就在半路遇上了抱着念儿来寻他们的霍二淮。 第一百三十七章 借银 一家人推着板车往琼花巷的院子走。 才走在半道,就看见霍二淮正抱着念儿,和邹家阿爷脚步匆匆往外走。 “爹。”“姐夫。”“二淮?” “哎,你们回了?” 霍二淮愣了愣,又快步跃过邹阿爷走过来,把念儿往杨氏手里一塞:“你们回来得正好,邹阿奶病了, 在医馆,我正拿了钱要去看她。” 杨氏把霍念抱在怀里:“啊,严不严重?”目光看向落在身后的邹家阿爷身上。 “邹家阿奶什么病啊,可严重不?” 杨氏见老人家有些着急上火的样子,也跟着着急。 邹阿爷走得直喘粗气,冲杨氏等人摆手:“没事没事,老毛病了,就是需要银子, 我家之前不仅跟你家借了银子,还把存银都用来跟你家买布了。现在家里掏不出银子,我便按二淮说的,找了过来。一路问,正好看到二淮抱了哭得厉害的念儿要去找你们……” 不然还不知道要敲门挨家问多久。 杨氏一听,把念儿往霍惜怀里塞:“那我和二淮陪你一块去吧?” “不用不用。” 霍二淮想了想,道:“我这趟过去,还不知多久,你去外城渡口一趟,咱家那船还让别人帮忙看着呢,这么久没过去, 人家还以为出事了。我自个陪邹伯去就行。” “那行。那要有事, 你再使人回来唤我们。” “行。”霍二淮应完,和邹大爷快步走了。 杨氏等三人默默看了一会,叹了一口气:“人啊,还是要健健康康的,哪怕过得艰难些,也别有病。这一有病,身子掏空了不算, 家底也掏空了。” 霍惜很是认同地点头。存了一辈子的钱,一朝发病,卖房卖产,一朝回到解放前的,她看得多了。 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好,哪怕苦点累点。 “那你们俩回去,我去渡口看咱家的船。别耽误了人家的事。” “姐,我去吧。” “你陪惜儿留下,姐去。”杨氏交待了几句,脚步匆匆离开。 霍念见杨氏越走越远,瘪瘪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声音太大,让霍惜不由得撇了撇脑袋。等适应了,便扭过头训他:“娘一会就回了,哭什么。姐给你煮鸡蛋黄吃好不好?” 霍念不理,对着杨氏离开的方向犹自哭得大声。那泪珠子大颗大颗往下掉,还用手去推霍惜, 不要她抱。 杨福也上来逗他:“那姐姐抱念儿坐车车,舅舅推念儿好不好?” 念儿也不理, 把头撇一边。 嚎得太大声,附近邻居都有人探出头来看,就担心有拐子来拐小娃。 霍惜头疼得很,抱着七扭八扭的他坐上板车,让杨福推着快回家。 杨福推着板车,小跑起来,霍念也只愣了愣,又接着嚎。 嚎得霍惜脑瓜子嗡嗡的。 回了院子,二人跟耍猴的一样,使出十八般武艺逗他开心,他也不领情,把霍情惹火了。训了他几句。哪知这小子吃软不吃硬,嚎得更是大声。 “砰砰砰……” “惜儿,好像有人敲门?” “去看看。” 霍惜头疼不已,指挥着杨福去开门。 她抱着霍念,被他扭着身子哭,哄不住,也抱不住他,只盘腿在地上的竹垫上坐着,累得一脑门汗。 “哎哟,怎的哭成这样。” 霍惜和霍念,姐弟俩齐齐扭头看去。见是早晨来过家里的关氏,便朝她尴尬地笑了笑:“我娘有事去渡口了,他看不见我娘就哭。” “我来抱抱。”关氏朝霍念伸手。 霍念眼泪汪汪地看向关氏,见关氏伸手,小身子还朝对方倾身了过去。 这小子! 自家姐姐都不要,小心将来被陌生人抱走。小不点,气死她了。 “哦哦,不哭不哭,好娃娃乖娃娃不哭不哭……” 关氏柔声哄着,抱着他在院里转悠:“……小娃娃,骑大马,呱哒呱哒,骑到外婆家,外婆见着笑哈哈……” 念儿很快就趴到她的肩窝,安静了下来。 关氏抱着他拍哄着,嘴里不住地念歌谣,声音轻柔。 见他连小声的抽泣声都没了,霍惜忙跑过去看,见他眼睛都眯了起来。这小子,被念得舒服,竟是起了困? 感觉到视线,念儿抬起头看了霍惜一眼,瘪瘪嘴又把头撇向一边。 死小子!霍惜咬牙。 “没事,我来哄他。” “那婶婶帮我看着他,我做晚食去了。” “去吧。” 霍惜看了关氏和霍念一眼,拉着杨福进了厨房。 看得出来,关氏是个喜欢孩子的人。平时不太出门,但一听到娃娃哭,就心疼地走出门来看。还上手抱,帮着哄。 这应该是个心地柔软的人,心地柔软的人,一会都不会是坏人。霍惜想着。 一边做饭一边琢磨着等会关氏走时,送什么表达自己的谢意。 没等晚食做好,霍念就被关氏哄睡了,关氏又坐在床沿看着他睡沉了,这才起身。 “多谢关婶婶,这是我家的谢礼,多谢你帮我们哄念儿。” 关氏摆手推辞:“不用不用,不过是帮着哄他一回。再者我也喜欢念儿。” 小小一个孩子,见着陌生的自己,还伸手要抱,倚在自己的肩窗,软软的一团,身上有好闻的奶香。让她的心软成水。 关氏不肯接,快步出了院门。 霍惜看了看手里的包布,里面包了一包红糖和大枣。这送不出去,那改天得了渔获,再送点给她吧,自家打的渔获,不花钱,应该能收。 “这姐姐人挺好呢。”杨福感慨地说了句。 霍惜认同地点头,和杨福把饭做了,留了霍二淮和杨氏的份,二人先吃了晚食,便到院里盘点今天的货。 红糖卖得没昨天多,但也有一石多,皮货卖出十来件,加上杨氏早上在琼花巷卖的,这三分之一的存货就下去了。 二人松了口气。那麻布再卖几天,应该也能售空了。 “不知桃叶渡他们把货卖完没有。郁哥的麻布也不愁卖,邹胜家的,现在也不知什么情况。马家哥哥那边,也不知道什么情况。好些天没看到他们了。” 马吉马祥兄弟俩是有一段时间没看到了,但这兄弟俩做事活胳,定是寻了什么地方在卖麻布呢,霍惜并不担心他们。 倒是邹家,让人有些担心。 这一家人都是极老实本份的人,哪里做过生意。现在邹家阿奶又生病了,怕是要用钱。 要是住医馆,得留个人照顾她。不管是邹胜还是邹大爷,他家剩一个人打渔,也是有些困难。 正想着呢,霍二淮就进门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想要孩子吗 霍惜和杨福把霍二淮迎进院里,便急着问他情况。 “没什么大事。人老了,总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又一直在水里泡,身上浸了寒气,加上前几天可能跟咱一起夜捕,熬了几夜, 就有点受不住。” “花了很多钱吗?”杨福问道。 “花了不少。之前夜捕分的钱都搭进去了,跟咱家还借了二两。主要是参片贵。” 说完又摇头:“咱穷苦百姓,真是不能生病,一生病,辛苦攒那点银子,都不够扔进去买药汤的。” 霍惜默了默:“爹,咱以后不要夜捕了吧,熬一宿, 劳心劳神,还伤身子。”要是霍二淮和杨氏倒下了,这个家要瘫痪。 “对对,姐夫,咱不要夜捕了,只白天打渔卖货就行。” 霍二淮想着今天分到的近一两多银子。想着还是夜捕得银多。但是……看了看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懂事贴心,一听夜捕,也跟着熬,跟着帮忙。 “行,那咱就尽量不夜捕了。” 霍惜高兴地直点头,拉着霍二淮去吃饭, 还和杨福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起今早杨氏卖皮货,给家里拉生意的事。 霍二淮一口饭菜都忘了嚼, 含在嘴里:“你娘给咱家揽了送菜肉鸡蛋的活?” 霍惜和杨福连连点头:“是呢, 我姐还不止揽了这些,好些人家还要酒呢,要好酒!” “对, 好些女人还要咱们帮忙买酒糟。对了,那关家的婶婶还要咱帮着收几匹棉布。爹你多收一些,琼花巷的人都不穿麻布,他们都穿棉麻或细棉。” “对,还有柴禾,炭。冬天怕是每家都要囤不少。咱从乡下帮他们收来,比他们一担一担的每天买一点便当多了。咱运一船的柴禾,他们这么多人能分不少。一船柴禾够他们烧好久。” 霍二淮筷子如飞,拼命往嘴里扒饭:“我给你娘送饭去。正好问问。” “姐夫,你高兴不?” “高兴。到时我可以沿河卖货,跟买货的妇人说好,要收什么菜蔬,鸡蛋,柴禾,只让她们备好,次日挑来河边,我再沿路去收,咱连村子都不用进去。” “啊?爹你现在都有这么多回头客了?大家都到村口,到河边等咱家的船?” 霍二淮高兴地点头:“村里来的货郎一担货才挑来多少?就是那架着牛车进村卖货的货郎都不比咱家的船大,运得多。爹只说咱家的船进不去她们村子,每天便有一些小娃等在岸边,远远见着咱家的船了, 便回去喊家里的大人。” “哇。这么好?那姐夫你多进些糖果点心,小孩的玩具这些,一定很抢手。” “还有针头线脑,素帕子之类。”霍惜跟着开口。 她家这是不止要做水上渔户们的生意,连沿河村民的生意都跟着一起做了? 那再跟他们收货,收些日常菜蔬,鸡蛋,鸡鸭猪肉,布匹,柴禾,岂不是很便利? 前有货源,后有客群。哎哟娘勒,这两头,不就齐活了吗! 霍惜心头火热。隐约可见有什么东西正破土而出。 霍二淮也心头火热,想着去和杨氏商量,又担心她一个人饿着肚子守着船,怕她有事。急得不行。 快手快脚把饭食装了,又听说霍念哭了好一会,又进去看了他一眼,出来叮嘱两个孩子看好门户,就要出门。 “爹,你跟娘说,让她今晚跟你留在船上,让她明天一大早陪你去收菜蔬等物,再买一些棉布,再回。然后你先送娘回来,爹你再去双泉村贩酒。” 见霍惜这个小操心把事安排得明明白白,霍二淮笑着在她头上抚了一把:“爹晓得了,你们在家要守好门户。” “放心吧。这左邻右舍都是人,不怕。”杨福拍着胸脯保证。 霍二淮笑着点头,刚要出门,又转身折了回去。 孩他娘今夜要是在船上,那念儿就不能留在家里。要是晚上饿了怎么办,哭起来,惜儿和福儿只怕也哄不住。 进屋把念儿抱了,用背带背在身上,这才出了院子。 一路脚步匆匆。不住地琢磨。 今晚有孩他娘在船上,那他夫妻再趁夜把船往沿河几个村子那边划,也给明天争取些时间。 明天要送孩他娘回来卖货,他还要折去双泉村贩酒,事情多,地方也不在一处,怕是在日落前赶不回来。 霍惜和杨福在琼花巷安然渡过一夜。杨氏和霍二淮那边连夜把船划到沿河村口,在那边停船度过一夜。 一大清早,夫妻二人就起了。霍二淮在船上,杨氏进村贩货。 只去了两个村子,就买齐了菜蔬,鸡蛋,细粮粗粮,鸡鸭肉和柴禾。 这也是没有提前打招呼的结果,要是提前下订,那柴禾早早备好,都不用去两个村子收。 又去了前进村,跟赵家买了二十几匹布,在前进村也收了好些棉布和麻棉。 自从船被征用,就没再去过前进村。这回一进去,杨氏被赵氏婆媳拉着不肯放。 上次送了好些东西给赵随,这婆媳二人感激在心,还想着回礼,只没盼着霍家来人。杨氏这一来,就拉着她非要她留下吃午饭。 还是杨氏说,别人定了货,要赶着回去送货,这才放了人。不然估计得拉着杨氏聊上一晌的天才够。 临走,婆媳俩又送了杨氏好些家里的吃食。 “这赵家姐姐和赵婶子真是热情,我都不好意思去了。看,又拿了她家这么多东西。”回到船上,杨氏就对着霍二淮叨叨。 “那咱记在心里,以后常来常往,当一门亲戚走动。” “嗯。咱把一些红糖留下,下次再到她们村子,我也送她们一些。” “行。”霍二淮一般没什么意见,杨氏说什么就应什么。家里也任由杨氏做主。 杨氏想着霍惜说的红糖煮酒糟鸡蛋,便跟霍二淮说了:“孩他爹,你说咱水上讨生活的人,不比城里的人更需要煮红糖酒糟鸡蛋水喝?” 霍二淮直点头:“若功效真的这么好,对渔户家女人可是个好东西呢。不比喝药强?” “那咱留几石在船上卖。”杨氏拍板。 霍二淮看了她一眼,见她没想到自个身上,有些心疼,柔声道:“咱也留十斤二十斤在家里吃。每天你也煮一碗来喝。” 他和孩他娘都体寒,孩子不容易上身,即便上身了细心养着,几个孩子最后都留不住。孩他娘一到秋冬天,手脚都冰得跟冰坨一样,他捂了一晚上都不热。 若是这方子有效,也能把身子养一养…… 杨氏一愣,明白霍二淮说的,眼神黯了下来。 “二淮,你还想要孩子的是吧?” 霍二淮愣了愣,良久,叹了一口气:“若咱命里该有,就会有,若是命里不该有……咱,就不强求了。” 杨氏定定地看向他,眼里忽然含了泪。 “惜儿和念儿,就很好,是不是?以后他们会孝顺我们的。” 霍二淮往船舱方向看了一眼,点头:“惜儿和念儿很好。咱好好养他们。” “嗯。” 第一百三十九章 送货上门 霍二淮和杨氏夫妻匆匆把船划回城。 霍二淮在渡口雇了三辆板车,把菜蔬柴禾等物,往上码,准备运往琼花巷。 帮着杨氏把睡得乎乎的霍念绑在背上,摸了摸他的小手小脚,见暖和和的,这才放心。有些担心:“你行不?要不你看着船, 我跟车运回去?” “怎么不行。青天白日的,能有什么事?而且我还要跟惜儿去卖货,你笨嘴拙舌的。”语气颇有些嫌弃,“再说你还要去双泉村收酒呢。” “是不是还要收些酒糟?” “对,对,我倒把这个忘了。你多收几坛,咱一边卖一边自个也吃些,再留一两坛你在船上卖着试试看。” “行,那你小心。” “放心吧。” 霍二淮看着杨氏背着霍念跟车走了, 这才把船划出渡口。 杨氏拍门的时候,霍惜和杨福还没睡醒。 “姐,你这么早?” “娘,你天不亮就进村进货了?”霍惜看着院里从板车上卸下的堆成小山一样的东西,张大了嘴巴。 她还没睡醒,她爹娘不仅起了,还进村收了货,又运进城了? 杨氏把霍念放到屋里睡,这才出来:“你们还小,多睡睡长得高。我和你爹, 一大早就被林子里的鸟,被那河边水草里的青蛙给叫醒了。” 又往厨房走:“娘给你们做早食去。” “不用, 娘你歇着, 我洗好脸,和舅舅去弄。” 杨氏看了看天色,这会巷子里大伙该出来去菜市了, 便说道:“行,那你们做, 娘给巷子里邻居们送东西去。” “娘,你等一等!”霍惜想到什么,转身往屋里跑。 杨氏愣愣地看着她跑进屋,又看她飞跑出来,往她手上看去:“这是什么?” “娘你记数的本子啊。” 昨天杨氏拿了霍惜做给杨福记数的薄子记,她也只认得少数几个姓氏,识不得几个字,就用自己的方法,做着记号。 霍惜便帮她改善了,哪户哪家要买什么东西,都记在本子上。 怕杨氏看不懂,指着本子对她说道:“娘你看,画了鸡的,就是要鸡肉,后面这是‘正’字,一笔就是要一份,两笔就是两份。” 杨氏高兴地指着上面的柴禾图案:“那这是要柴禾的?”那她以后不认识的字也画图。 “嗯。” 霍惜点头, 怕杨氏看不懂, 让她对着是字和图样, 跟她确认了一遍, 见无误,这才让杨氏出门。 杨福也跟着用自家的板车码了货,跟杨氏一起送货。 霍惜看他二人出门,想着,下次教杨福认字的时候,得让杨氏和霍二淮也跟着学几个。 起码自家平时进的货卖的货,货名及数量,他俩得看懂。 琢磨完,便钻进厨房做早食。 而杨氏和杨福则推着板车按着薄子上记的,一家一家送货。 “哎呀,真的送来了?等我进去拿个篮子。”被敲开门的人,高兴地转身就往屋里跑。 不一会就拿了篮子出来装东西。 拿完自己订下的东西,付好钱,又看到板车上还有其他东西:“你家还卖净肉啊?这是收拾好的整鸡?” “是啊,你隔壁订的。” “这,新鲜不?”这收拾好了的,新不新鲜啊。 “要是怕不新鲜,我也可以给你们运活鸡活鸭来,养在家里愿意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杀来吃,也便当得很。” 呃……活鸡活鸭倒是新鲜了,但养在家里,不说要喂它,还得收拾它的排便物,臭哄哄的,收拾起来也是麻烦的很。 要杀好的净肉,还是要活的?天人交战。 “没事,你慢慢想,有什么需要再跟我们说。我家就住巷子里,你过去敲门就是。咱这是头一回做买卖,你还不了解我家的为人,我家不做坑蒙拐骗的事,等接触久了你们就知道了。” 和杨福推着板车离开。 一家一家的送货。敲门的声音把相邻人家都引了出来,纷纷探出头来看。渐渐地,杨氏在巷子里卸货的时候,便有很多人围上来看。 “哎呀,她这还能帮忙送柴禾呢?”一邻居与买柴禾的人家咬耳朵。 “送的,我昨天说我家里要柴禾,她今早就帮我送来了,送了大半板车。晒得又干,又都是粗柴,还比外头一担一担挑着卖的便宜不少。” “真的?” “真真的。” “那我家也跟她订。” 于是杨福都顾不上卸货了,被一堆人围着,忙着记东西。 “哎呀,你这还有鸡蛋呢,也匀我家一些。” “这些是别人订好的,匀给你别家就没有了。你家要是想要,订下数量,明早我再送来。”杨氏不肯松口。 “行,那我家明日要二十颗。” “行勒,一定送到。”杨氏便跟杨福说了声,杨福便在本子上记下。 关氏那边也开门出来搬棉布。 “这棉布多少钱?”有邻居问。 棉布从织户手里贩来是四钱一匹,城里布铺都卖五钱往上,而霍家整匹卖给渔户是四钱三分。但卖给琼花巷,惜儿那孩子便说四钱五分。 这两天卖货也给杨氏涨了不少勇气和信心,一边给关氏搬货,一边回邻居们的询问:“四钱五分。” “四钱五分?”好像不贵啊。 “能给我们摸一摸吗?” 杨氏便看向关氏。关氏笑着点头,摸摸有什么不可以的。于是便有几个妇人上手来摸。 嘶,跟布铺店里的品质一样呢。 “当然一样啊。布铺也是向织户家里收的。当然若是织坊,或是织造局出来的,那这个比不了。” “织坊出来的这个价哪里能买到。还有那织造局,哪是我们这个排面能穿的。” 有妇人便朝关氏呶呶嘴:“关家的举人老爷若是春闱中了进士,那就能穿上织造局的衣裳了。”有妇人打趣。 关氏很是谦虚地摆手:“哪里哪里。他还早着呢。” 也不予多说,只抱了几匹棉布就进了门,杨福也跟着把她要的其他东西送了进去。 这一个早上,大伙亲眼看到霍家准时送货,真的给送上门,品质好,价钱还便宜,都纷纷跟杨氏定下各种日常杂物。 杨福在本子上记了满满一本子,那炭笔写的字大,一本子还不够他写的。 第一百四十章 买不起官服 三板车的货分发完,杨氏和杨福推着空板车高兴地回家。 “惜儿,中了进士,就能穿织造局做的衣裳了?织坊真的有钱就能开?” 霍惜愣了愣,杨福便跟她说了方才在巷子里的情况。 霍惜听明白了,原来是她娘话赶话说到了,她还说为什么会问这个。 便说道:“织坊就是商户办的, 有钱就能开,买一些织机,再请一些织娘来织布,织坊也就开了。织造局是朝廷专办的,专门为皇室和百官生产各种布匹和衣裳的。” “那关婶婶的男人若是考中了进士,当了官,就能穿织造局做的衣裳了吗?” 霍惜摇头:“不是啊。当官的官服大多都是自己花钱订制的。” “啊,那官服不是官府发的啊?”杨氏停下手里活, 有些诧异。 霍惜笑了笑:“那织造局的匠户还不得累死啊!” “当官的有那么多?” “也不是。三年一次春闱,一二三甲进士也就取中三百人。但一个官员有朝服、祭服、公服、常服,好几种服装呢。去见皇帝穿公服,平时上衙办公穿常服。天天穿,做一套还不行。大小官都要做,那织造局的匠户还不得累死?” “天爷,这当官还得自己买衣裳呢?娘还以为当官了,官府就会给他们发衣裳呢。”杨氏啧啧出声。 霍惜抿着嘴笑:“都是当官的根据朝廷的规制去订做的。那官服还贵得很,听说有些官员,没钱买官服,还跟别的官员借呢。” “啊,还借官服?当官的会没钱?”杨福都惊呆了。 “有些官很穷的。就咱本朝,薪俸都发俸米,九品官一个月五石,八品是五石五斗,七品是六石。咱一斤谷子五六文吧?米,有好有坏,算十文一斤吧, 那九品官一个月也就几两银子的薪俸, 一年才多少?要养家糊口,应酬交际,还要买那么多官服,买不起的大有人在呢。” 乖乖,当官的还买不起官服? 见他二人一副嘴巴忘了合上的样子,霍惜笑了笑,又说道:“咱本朝的官,胸口不是有一块补子吗?” “补子?” 霍惜朝胸口比划了一下:“就是当官穿的那官服,胸口有一块绣片,按品级不同会绣不同的图样。” “哦哦,那我知道,那个河泊官胸口就有!”杨福冲杨氏歪了歪头,他看过呢! 被杨氏拍了一记。得瑟什么。 “那补子怎么了?”杨氏问。 哦哦,被杨福一打岔都给歪楼了。霍惜回过神。 “就那块补子也贵着呢。听说前朝有一位官员舍不得买,就在胸口用纸画了一片。在大朝会觐见皇帝,他想着,反正他官低, 站得离皇帝远,也看不见他,大家也不会盯着他看。哪里想,那天竟然下雨了,那纸被雨一淋,那画竟糊成一片。” “啊,那怎么办?要被降罪不?要被打板子吧?”杨氏和杨福都替那人捏了一把汗。 霍惜摇头:“他这算殿前失仪,本来要被拖出去打板子的,但皇帝陛下让人一查,说他为官清廉,官风很好,得知他是因为没钱买官服才那样做的,很是感慨,还赏赐了他好些布匹呢。” “那就好。” 杨氏拍着胸口,吁出一口气:“买不起官服的官,肯定是平时不占不贪的啊,这样的好官还要被打板子,就有点让百姓寒心。” 霍惜点头:“所以你们知道了吧,那官服都是当官的自个找铺子订制的。但皇帝赐下的服饰和布匹,有些官员也会拿到。比如谁立功了,谁封侯了,封诰命了,都会赐下服装,赐绫罗绸缎,这些都是织造局织的。” 杨福和杨氏连连点头,原来是这样。以为当了官便什么都有了,没想到还有没钱买官服的官。啧啧。 杨氏看了霍惜一眼,这孩子定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估计家里也收到过赐下的衣裳,不然不会懂这些。暗自叹了一口气,跟着她家,委屈这孩子了。 杨福却捉着霍惜确认:“九品官真的一个月才几两银子?” 霍惜点头:“河泊官可能只有三四两。” 杨福便啧啧感慨:“那咱这些天卖货都挣得比他多呢?” 霍惜捂嘴笑:“是啊,舅舅。咱这几天挣的比他多多了。” “那当官的有啥好,还人人都争着当。” “舅舅你没听过那句话吗,‘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有些人当官只一任,就能捞到十万两银子呢。很多人挣几辈子都挣不来那些钱。” “乖乖,十万两?那这样说来,反而老实不占不贪的官老爷吃亏了?”杨氏听愣了。 “是有点吃亏。但名声好听。” “那当坏的官就能有很多钱,当好的官就受穷。那是当官好还是不当官好?”杨福挠着头想不明白。 霍惜笑了起来:“怎么当官,可是一门学问。舅舅你只看,咱这个巷子,不都是十年寒窗的学子,奔着当官去的?” 杨氏拍着大腿:“可不是。定是有咱老百姓看不到的好处,才人人都争着当官。那咱得跟他们交好了,东西不能卖贵了,等他们将来当了官,没准能记着咱。咱要遇着事,没准还能帮咱一把呢。” “姐你想得真美!他们当了官,你知道衙门往哪开?人家外放在外地,你也找他们去求帮忙?” 杨氏噎了噎,做势要打他:“总之与他们交好,总没有错。” 霍惜笑着点头:“总不能交恶。有些人芝麻绿豆大的事都记着,万一给咱下个绊子,咱都不知道因由。” “就是就是,惜儿说的对。”又瞪向杨福,“听见没有?” “听见了。”杨福朝她做了个鬼脸。 “那咱卖的东西,价格要不要再降降?”杨氏问道。 霍惜摇头:“咱已经卖得很便宜了,那棉布咱只卖四钱五分,他们上布铺,五钱都不一定买到。再说咱把柴禾菜蔬等物都揽了,卖得太低反而坏了市场,让原先那些卖货的不满就不好了。” “是呢是呢。咱不好断人财路。都是讨生活的百姓。要不咱不做柴禾生意了?那些打柴卖柴的着实辛苦,打一担柴还辛苦挑进城……” 霍惜想了想:“若是有人挑来咱巷子卖,娘见着了就跟人说一声。外头的咱不管。京师这么多户人家,哪家不烧柴?他们也不缺客人。” “行,那娘听惜儿的。” 三人随后便清点铜板,查看今早卖货的收益。 第一百四十一章 为什么要涂黑 一家人查完今早的收益,都惊呆了。 “没想到咱今天挣不少呢。有三两多!” “大头应该是关婶婶那几匹棉布挣的。菜蔬鸡蛋柴禾,挣得少。” “除开棉布挣的,其他也有一两呢。若一天能挣一两,咱下月又能买两三亩好田了!”杨氏现在一门心思买田,再买四亩,就能凑够一顷地了, 真好! 吃过午食,郁江的妻子郑氏带着两个孩子来拿布。 “你爹呢?” 小苗儿见到霍惜高兴得很:“我爹守着船呢!” “你爹守着船?”嗯,是得有个人看守。他家换大船了,估计置办了些家当,又不好一直让人帮忙看。 “惜儿姐姐,我家又能多卖几天布了。我好喜欢卖货!” “啊, 为什么?” 小苗儿便神秘兮兮凑到霍惜耳边:“邹家要把他家的麻布兑给我家。他家的麻布比我家还多呢!” 啊,邹家不卖麻布了?要把布兑给郁江? 郑氏见霍惜和杨氏都看向她, 便点头:“邹家阿奶还在医馆,邹胜进城照顾她了,邹家阿爷说要把麻布兑给我家,好拿钱给她看病。” 杨氏叹了一口气:“看来他家是一点存银也没了。二淮说他家之前夜捕挣的钱都扔进去了,还跟我家借了些。” 和郑氏很是感慨了一番。 “之前,孩他爹没来接我们时,我们娘仨生了病,都不敢吱声,就硬扛,手里没半个铜板。她奶把着银钱,也不给。穷苦百姓真的万万不能生病。扛得过去还好,扛不过去……” 杨氏也是有过这个阶段的,很是了解。 “现在就好了,你们一家人都在一处,只要勤快些,日子会过下去的。” 郑氏连连点头:“是呢, 昨晚两个孩子跟孩他爹下网捞鱼,伸手都看不见五指了,还不肯歇。吃着自己捞的鱼,连鱼骨头都觉得香。” 小苗儿立刻接口:“打鱼可有趣了!” 又去拉霍惜:“惜儿姐姐,我好喜欢打鱼!把网这么……哗,撒下去,然后,又猛拉上来,上面好多鱼!活蹦乱跳的。我都不怕,还帮着解鱼,可好玩了呢!” “我爹还说今天要帮我和姐姐一人做一根钓竿,以后我们可以在船上钓鱼玩。等我钓上鱼,也能卖钱呢!” 这小丫头。言语中透着欢快,看来是真喜欢当个小渔女。 “你和你姐姐适应吗,睡得着吗?不会觉得晃,晕船?” “不会呢,我和姐姐还有娘,睡得可香可香了,一点都不晕船!” 这适应能力还这么好? 看来是当小渔女的料。 叙完话,两家便码好货,把板车往莫愁湖方向推。 “惜儿姐姐, 你为什么要往脸上涂黑黑啊?” 呃…… “我怕被拐子拐了啊。万一我娘忙得顾不上我,我被人抱走了怎么办, 卖了我能换不少银子呢。” 小苗儿害怕地抖了两抖:“那我也抹黑黑。姐姐也抹!” 她才不想被拐子抱走!好不容易才被爹爹接了出来,她好喜欢她家的船,才不想离开爹娘。 低头寻黑灰,霍惜见把小苗儿骗到了,囧得不行,拉住正四下环顾寻黑泥的她。 “姐姐骗你的呢。你看姐姐是不是长得很白?” 小苗儿盯着她的脸看了又看,现在一点都不白。但之前很白。眨着眼睛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啊。咱是渔民是不是?咱跟买货的人说咱平时是打鱼的,也就卖这一回,但长得太白一点都不像天天晒得黑黑的渔家小子是不是?万一别人说咱骗他,不买了怎么办?” 小苗儿看了看她,又扭头看杨福,嗯,杨福叔叔那样的才像渔家小子,惜儿姐姐不像。 “那我和姐姐不用涂。我和姐姐长得一点都不白。我们就是渔家小娘子!”高兴地脑袋晃了晃。 霍惜吁出一口气,点头,想想不对,又摇头:“小苗儿和你姐姐不黑呢。捂一捂就白回来了。” “不白又没关系。我就要当一个打渔的很厉害很厉害的女子!才不要白白。”听说不用抹黑泥了,蹦蹦跳跳往前跑。 大家看了都笑。杨氏往霍惜那边看了一眼,叹了一口气。 早些卖完,就尽量不来城里了。 让惜儿呆船上就好。天冷了,就让她呆在琼花巷的院里。 两家人把板车推到昨天卖货的地方,还挨在一处。 反正都欠下这么多人情了,也不在乎多欠一回,郁江便让郑氏还跟着霍家在一起。 杨氏等人也没觉得被抢生意,反而摊位大了,吸引来的客人不少。 把板车停稳,杨福正要吆喝,小苗儿就飞跑去占了那方大石,站了上去。 双手拢在嘴边吆喝了起来:“都来看看啊,便宜又耐穿的麻布勒,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勒!” 杨福笑了起来,这小丫头,比他还卖力。见郁江没来,便过去帮郑氏的忙。 两家人便开始卖起货来。 今天的郑氏比昨日要放得开,加上自家男人没来,家里的担子一下子压到她身上,也主动开口招揽起客人来。 “对,就这样,你做得很好。咱跟他们又不认识,别人看笑话也好,抛白眼谩骂也好,又有什么关系?咱正经卖货,不坑不抢,赚到钱是咱自己的,有钱进口袋,花着还高兴,有什么好害怕的。”杨氏寻隙跟她说了几句。 郑氏听了直点头。学着杨氏的样子,越发放得开了。声音都高了几分。 连带着芽儿都帮着开口招揽客人。帮着拿货收钱,忙得不得歇。 小姑娘手脚麻利,细细弱弱的,还挺招人怜惜的,倒也把不少人吸引了来,一时之间也卖出不少货。 霍惜扭头看她,见她去了怯,嘴角上扬着,对着每一个来客都仰着一张笑脸。心里也挺感慨,昨天见着人还把头垂着,不敢抬眼看人呢。 两家人如此又卖了两天。 霍家一千三百多匹麻布,也就售空了。 梨枣蜜饯除了给自家留了些及送人的,也都卖空了。红糖卖了几宗大的给一些做点心的铺子,也只余三石了。 若不是杨氏念叨着要留一些卖给水上讨生活的女人,霍惜都能把它全卖给开铺子的。 还有那一车皮货。琼花巷要了一小半,附近巷子住的书生,闻迅来买了一小半,在莫愁湖边卖了一多半,留下十来匹,霍惜便不让卖了。 说留给自家用,把杨氏肉疼得不行。 要是卖了换钱,也有十好几两银子呢。这孩子却说要留着给家人用。 但想着霍惜的孝心,心里又甜滋滋的。也就没开口。 卖完从淮安带来的货,霍惜便开始琢磨别的事情。 第一百四十二章 得银几何 这日,除开留下自用或送人的货物之外,从淮安运回的一船南货北货,都卖完了。 杨氏给霍二淮送晚食,霍惜和杨福则在家里算账。 麻布当初八钱一匹贩来两千匹,匀了些出去,自家留了一千三百一十二匹。除开留着自用的和送人的三十匹, 差不多赚了将近九十两。这是大头。 皮货家里留了些,一百两贩来,也差不多赚了五十几两。梨枣蜜饯买的不多,得利十两不到。 糖还余了三石。要是售尽,也能得利二十多两。 这样算下来,麻布利最大,翻了将近一倍。其次是皮货, 有近十之五六的利。糖和梨枣蜜饯反而利最薄。 怎么在京师吃的不好卖, 反而穿的好卖了? 看来生活改善型的生意现在还不能做,还得往百姓温饱这块生意想。 霍惜看着账本眉头紧皱,心思流转。 杨福在一旁看着,只听霍惜计算每一个品类赚了多少多少,总共赚了多少多少,心里乐开了花。扭头看惜儿拧着眉头,不像他那么高兴,又收了一些心思。 在一旁看着她。 天黑尽前,杨氏回了,一脸的忧心忡忡。 “怎么了,娘?是不是爹有什么事?” “姐夫出事了?” 杨氏拍了他一把,“你不能盼着你姐夫点好?” “那你干嘛一脸的愁。” 杨氏叹了一口气,“是邹胜的奶奶。” “邹家阿奶怎么了?” “她不是从医馆回了船上吗,这两天在船上养着,病情又有些反复。可能是天气凉了,受不住。哎, 年纪大了。要是村里还有地有屋,还能回村里养养。” “那怎么办?这反反复复的,病还好不了了?” “可不是。所以你姐夫看不过去,心疼她,想着把咱的院子借她几天,让她住住,等她养好病再回船上。” “这个……”杨福看了霍惜一眼,“我姐夫跟他家说了?” “没呢。你姐夫也只是心里有这个想法,跟我说了一嘴。我一路想着回来。咱家住的地方倒是有,倒是可以让她住进来养病……”说着,看了两个孩子一眼。 不知道两个孩子是什么想法。 杨福心里是同意的。这也没什么,也耽误不了他家什么。就是借个屋子她休养罢了。 但是见霍惜不张口,怕她不同意。看了看她,正想开口为她分辩两句,霍惜就开口了。 “行。娘你跟爹说,让他把人接过来吧。” “啊?惜儿,你不是不想咱家里添人吗?” “我没那么想。我之前看爹娘辛苦,我还想雇小工买下人呢。” “啊?不要不要。咱家这日子才好一点点,要什么小工。那下人更是不能买。咱不能插大葱充象。咱这身份买什么下人。”杨氏摆手,不同意。 “嗯, 我知道了娘。” 杨氏松了一口气。 听到两个孩子都赞同把人接来, 脸上扬了一丝笑意。 “咱不过是借她住几天,也碍不着咱什么事。咱院里现在也没什么精贵物, 东西都卖完了,剩的一些是咱自己要用和送人的。” “还有三石红糖呢。”杨福叫了起来。 要按他的意思,既然莫愁湖这边有人买,就卖了算了,留下来又不是要等着涨价。他姐却非要把它放在船上卖,说要卖给水上讨生活的女人。 那些人哪里舍得吃这么精贵的红糖。 但惜儿也同意,他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他姐现在天天喝一碗红糖酒糟鸡蛋,先前还逼着他和惜儿喝。他一点都不想喝,还是惜儿说小孩不能喝,他才没跟着喝。 “姐,我方才跟惜儿算了一下家里这些货的得利。” “是吗,可算出来了?”杨氏一听,眼睛蹭亮,跑进屋看了眼霍念,就抱了一个沉甸甸的箱子出来。 之前还换了些银票,不然都搬不动。 “你们快跟我说说,什么利最大,赚了多少?” “麻布利最大,其次是皮货。” “啊,皮货反而利大?”杨氏有些不解,之前卖不动的时候,可把她愁坏了。 霍惜点头:“那皮销制得好,咱南边还不多见,卖得贵。每一件皮货咱大多都是翻倍来卖的。要是把咱家剩的那些都卖掉,算上,利还要再大些。” “那咱把它们卖了换钱!”杨氏眼神亮得惊人。 霍惜不同意:“不卖了。水上比陆上冷,那江风刮得人脸疼。我打算留着给咱一家人做衣裳的。” 霍惜不愿再卖。杨氏也没办法。 心里虽可惜,但也甜。自家便宜贩来的,比花钱去外头买可划算多了。 “那些红糖咱一斤只比原价多卖七八文钱,全部售空,还赚不到二十两。以后不贩红糖了。放船上还重得很。一路运回来到现在,咱都细心呵护着,就怕它受潮了。不划算。” 霍惜说起那些红糖,得利这么少,她可不想再贩了。 杨氏有心想说二十两不少了。但一想到麻布和皮货赚的,也就闭了嘴。 赚头少,要是明年还征船,惜儿估计不贩红糖了。要她也不想贩。她一天要往屋里那堆红糖那里看数次,蹲着仔细看,就怕那糖化水了。 “梨枣蜜饯咱赚的也不多。还时刻担心它变质发霉,担心别人吃了坏肚子找上门来。”这吃食的生意,利少,她也不想做了。 “对对,咱以后也不贩梨枣蜜饯了。”杨福很是认同地点头。 杨氏这些天跟着卖货,看着自家摊子热热闹闹的,觉得什么都不愁卖,觉得自家的红糖能帮女人调养身子,心里还挺有成就感的。 倒还想着贩红糖卖。 但听了霍惜分析了一通,才觉得这做生意,不是会招揽客人,嘴皮子顺溜就行了的。还得像惜儿这么会分析,客人情况,卖货地点,进货价销货价之类的,还得计算各种她听不懂的数据。 比如大伙一同去淮安,别人运一船货,赚二十两,你只赚五两。你还装的比别人多,船吃水又重,一路划回来累得半死。 辛苦卖完货,吆喝得嗓子都哑了,腿都站麻了,还不如别人得利多,就问你气不气? 所以,以后还是要听惜儿的。 “行,咱家以后都听惜儿的。惜儿说贩什么货咱就贩什么货。” “姐,你还想着卖货呢?咱家的货都卖完啦!” “咱家不是还开着水上杂货铺吗,你姐夫这些天往沿河村子卖货,也卖得不错呢。” “真的吗?”霍惜好些天没上船了,也不知船上什么情况。 听杨氏这么一说,颇有些迫不及待。 第一百四十三章 他不是坏人 等霍惜把账本做好,又念给杨氏和杨福听。二人听完高兴的很。 他们家这一趟淮安之行,原本以为是个苦差事,耽误事不说,还自掏腰包贴补抛费。没想到回程就赚回了一百大几十两。 还加上去程夹带的三百匹棉布,赚的六十两。 “真好,咱去一趟淮安, 就能给家里添二十亩好田。希望明年咱还能被征用。”姐弟二人高兴坏了。 霍惜也很高兴。 “明年若是征调,可能没咱今年这么好的运道了。一是大家都醒过神来了,估计都要夹带。二是明年官府也回过味来了,只怕沿路会设卡对商品进行抽税。” 杨氏和杨福一听,顿时蔫了。 好一会,才道:“收就收呗,少赚一点也是赚。” “要是想赚,咱也不一定等征调运漕粮才去啊。” “啊, 那还怎么去?” “舅舅你傻啊,咱往淮安去过一趟,路上什么情况,要过什么码头,侯哪些水闸,路程要多久,咱都知道了啊。想去咱自己去就成。咱去一趟扬州,轻舟一天就到了。往淮安也只多一天。咱想什么时候去都成。” 霍惜心里是有些想法的。 比如那产棉布大县松江,所有要出海的船都停在那边,不止南来北往的船都有,外番的大福船都有,她是想去看看的。 但天气凉了,今年不好再想这事。只能按捺住。 杨氏和杨福对视一眼,说的是啊。家里有船,又没人限制他们行动,还不是想去就去? 为什么不去? 杨氏和杨福心头火热起来。脑子里嗡嗡的, 在莫愁湖边被一堆人围着, 吆喝卖货,那种感觉……好像挺好的。 嗯, 还想卖货。 有钱赚为什么不? 家里的船能装百石,不说去一趟赚回二十亩好田,一趟赚个一二亩田也行啊。 那家里就不止一顷地了。一顷一顷又一顷,当个地主婆,袖着袖筒,下乡收租? 怎么想,怎么美!可太美了。 “姐,你想什么呢?口水都流下来了。”杨福捅了杨氏一把,他姐想什么呢,张着嘴巴一脸傻笑。 “嘿嘿,想着家里有好多好多地,我牵着念儿下乡收租呢。我袖着袖筒跟个地主婆一样,念儿就捧着账本,说你家佃了几亩几亩,该交几分几厘租子……” 那样子,想想就美滋滋的。 “姐,你发白日梦呢。”抬头看看天,这还青天白日呢,他姐就做起梦来。 “你个死小子。”杨氏朝他挥了挥拳头,龇牙。 杨福回了她一个大白眼。 把霍惜给逗乐了。 “娘, 你快把钱收起来,咱把铜板串一下,再拿到钱庄换成银子或是银票。” “还是换成银子吧,那银票轻飘飘的,摸着都没感觉,娘还担心破了损了,又担心它是假的。还是银子铜子摸着实在。” 霍惜点头,只随她高兴。 三人便在一起串铜子。 杨氏一边串,一边道:“你爹说把家里的银子都给你,让你看着花用。” 霍惜愣了愣,看了看满满一箱子的银票银子铜板,不说话。 “娘也是这么想的。家里这些钱都是你挣来的,爹娘想着你可能还有其他想法,你爹便跟娘商量了,把银子交给你来安排。” 霍惜听了很是感慨。何其有幸。 眨了眨眼睛,往箱子里划拉了一下:“那我拿一些,剩下的留给家里。” “你爹说让你都拿上。之前咱借给桃叶渡的钱,大伙也都还回来了。你爹说都给你。” 桃叶渡当初借了不到二百两,加上家里卖货,收回的货款和赚的,箱子里有不少钱。 霍惜想了想,便说道:“这些钱不少,换了钱,我拿五百两银票在手里就行。剩下的留家里。” 家里应该还能剩一百多两,够家里进货和花销的了。 “都拿上。家里还一直卖货,每天给琼花巷带货,也能赚不少。家里不缺花用。”杨氏拍板。 霍惜却摇头:“我拿五百两就行。” 抿了抿嘴,低声道:“我母亲临死的时候,一直放心不下外祖一家,我想着将来有机会,得去寻寻他们……” 这还是霍惜第一次说起家事。 杨氏和杨福都听愣了。 “你外祖一家还在啊?那为什么你不带着念儿去寻他们?”杨氏小心翼翼地开口。 霍惜紧紧抿了抿嘴,好一会,才神色悲伤道:“外祖一家被流放了。” 啊? 杨氏惊住了。 就说惜儿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这普通百姓除非谋逆,不然一人犯罪一人当,哪会落得阖家阖族流放的地步? 这可怜的孩子,怪不得爹娘死后,会沦落到抱着幼弟投奔亲戚被人赶出来的地步。估计他父族也是遭难了。 见杨氏和杨福都惊住了,霍惜怕他们误会,忙说了句:“我外祖一家都是好人,他们不是坏人。外祖父他学问好着呢,有好多好多学生……”桃李遍天下。 还未说完,就被杨氏紧紧抱在怀里。 “娘知道,娘知道。皇帝换人做了,有很多人都是无辜的。娘虽然没读过书,也知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娘懂。” 当时,新皇帝攻入金陵城,她和霍二淮吓得天天把船划到长江当中,不敢靠近秦淮河。 那段时间也不止他们,所有的渔船都不敢靠近京师水域。 听说那段时间城里血流成河,聚宝门那里,郐子手时时刻刻都在挥刀,刀都砍出缺口了。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和霍二淮都不敢往聚宝门那边去,就怕看见地上咕噜滚来一个人头。 “娘懂,你外祖一家是好人,他们不是坏人。” 霍惜哽咽着嗯了声,静静窝在杨氏的怀里。扭头见杨福正担心地看着她,朝他笑了笑。他们不误会就好。 她外祖不仅是好人,而且学问极好,为人谦逊又和气…… “哇,外祖父,你有这么多藏书呢!” “那小惜儿要不是要跟外祖父读书?” “要!” 外祖父很是开心地抱她坐在膝上,摊着书本逐字逐句地教她念书,握着她的手教她一笔一划地写大字…… “惜儿写的真好,有自己的风骨。” “真的吗?那我以后天天来找外祖父练字!” …… 霍惜把头埋进杨氏怀里,眨掉泪花:“娘,我和念儿以后会好好孝顺你们的。” “好。” 杨氏泪水含在眼眶里。低声应着,轻轻地,一遍又一遍地抚着她的后背,无比轻柔地安抚着她。 第一百四十四章 新的用途 杨氏把邹家阿奶往院里领。 “来,进来!这就是我家在这里租的小院。房间我收拾出来了,大娘你放心住。什么时候把病养好了什么时候再走。” “哎呦,我都说不用了,你和二淮非要把我接过来。这么好的院子咋能让我住。” 邹阿奶很是感激,脚都不敢迈,掩着口鼻咳了几声。 “您啊放心住。我家把货都卖完了, 正准备一家人都回船上。这院子租来就是给人住的,倒白放在这里。您安心住,还能帮我看着这些瓜菜。当初我种下它们,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呢。” 邹阿奶走进院子,很是高兴地四下打量,见院里有水井有菜地, 高兴坏了。 “放心,我每天都给它们浇水,施肥, 把它们伺侯得好好的。一定让你一家吃上这些菜。早前我家在村里也是有屋有地的,也种了好些年地呢。” 照顾这块菜地还不是轻松的事。 陪着一起来的邹阿爷看着这一方小院,看着这一块菜地,都忍不住手痒。 这些年无一刻不盼着脚踏实地,有屋有田,屋前也有一方菜地,可以日日照料。 “我每日来看她一回,也帮她一起料理。”邹大爷高兴地说道。 “这一块菜地,我还料理不过来?”非来跟她抢。邹阿奶拿眼瞪他,又咳了几声。 “好好,你料理你料理。” 杨氏等人见状笑了起来。 “大娘,这厨房你也尽管用,家里锅碗瓢盆都有,你随便用。”见邹大爷背着拎着好些东西,除了米面粮油,铺盖衣裳,锅碗等物都带着,杨氏便说了句。 “我们有带呢。” “我们都有呢, 也怪二淮没跟你们说清楚,倒让你们带这些家伙事过来。” “二淮有说呢。但我们自家也有,就带着了。”俩老夫妻不住嘴地道谢,不愿给人惹麻烦。 “哎呀,这房间也大的很。随便找个地方让我睡就行,不用收拾这么大的地方。”邹阿奶说着就要出来寻柴房耳房。 杨氏按住她:“您老放心住。这房间有多的,空着也是空着。” 安抚了她一会,她这才很是不好意思地把自家的铺盖放了上去。 霍惜见杨氏把人安顿完毕,想着一家人终天可以在一起了。很开心。 之前留霍二淮一个人在船上,他一个人做活也不太方便,杨氏天天念叨着他。一家人分做两处。 但想着每天还要往琼花巷送菜蔬等物,家里还是要留人。 现在邹阿奶住了进来,杨氏也可以回船上了。 见邹阿爷和邹阿奶一副很不好意思,说住这么好的地方,打扰到她一家人之类的话,便拉了拉杨氏。 “娘,要不你跟邹阿奶说一下咱每天送货的事, 若是邹阿奶身体条件允许,让她在家里帮着收货,再往各家里分送过去。要是没法送, 只敲门让别人来拿也行。” 这样,每天她陪着她爹来卖渔的时候,就可以把琼花巷的货送来,她娘就可以留在船上守船,不用两边跑。 平时也有个人在院里帮忙记一下大伙都要什么,做一下接待,不用她和杨氏或是杨福得留一人在这边。 邹阿奶还未听清让她做什么,只说让她帮忙,忙点头:“我能行的,能行的。要我做什么,你们尽管说。” 杨氏看了她一眼,想着家里的活,又要留人在琼花巷院里,确实分身乏术。 “要不您先养两天?这两天我让两个孩子每天过来。” “不用不用,咳咳……我能行的,又不是走不动路。” 见邹阿爷和她都表示能行。也见她咳得不算严重,便把往琼花巷卖货的事说了。 邹阿爷和邹阿奶都听呆了。 怪不得这霍家能起来呢,看看人家这脑子。家里又添了这么一桩生意,日子能不过起来? “能行,咋不能行!不就是每天收货,往各家里送货吗,这有什么难的。院里还有板车,我推不动,就推一点点,再不行,我上各家敲门,让他们来拿就行,这有什么不行的。” 邹阿奶拍着胸脯应下。 “那行,那这两天,我让两个孩子跟着送货过来,带你认认门。琼花巷这些邻居都是读书人,平时事不多,都比较好相处。” “行行,我认人厉害着呢,放心。” “阿奶,我给你一个本子,你在家里,要是有人敲门需要咱家帮忙买什么东西,你不懂写,就让对方在上面写就行。” “哎,行,行勒。” 事情交待好,一家人便收拾了东西往渡口寻自家的船去。 又回到船上,不止霍惜杨福高兴,霍念也是高兴地手舞足蹈,对着河水哗啦哗啦叫唤。 “邹大娘安排好了?”霍二淮问。 “都安排妥了,咱往琼花巷送货的事也跟她说了……” 杨氏和霍二淮在船尾说话,霍惜和杨福则进船舱清点船上的货品。 这一看,嗬,她爹添了不少东西啊。 除了米面粮油,各种酒添了好几种。酒糟一斤装三斤装的在货架上摆了好多瓶,还有妇人喜欢的针头线脑,小姑娘喜欢的头花头绳簪子,小童喜欢的糖果点心…… 琳琅满目,添了不少品种。 这些东西已不是之前卖渔民们那些品类单一的东西了。 再翻一下账本,卖的货比卖水上渔民们的货还多。看来,她爹这是把沿河农户的生意做起来了。 “惜儿,真好。咱这就不是水上杂货铺了吧?要不要换个招幌?” “为什么要换招幌?咱铺子开在水上,就是水上杂货铺啊。跟客人是哪的有什么关系。” “也对。” 二人正盘货,就听到岸上有声音传来:“船家,船家!” 咦,有人要货? 霍惜和杨福一听,喜得放下账本就往船头跑。 站船头就看见前面岸边站着一个年轻妇人,正对着她家的船连连挥手,脚边还一左一右站了两个小娃。 “爹,快划过去!”又来生意了。 还没等划靠过去,那妇人就扬声问道:“船家,能不能送小妇人到范家角?” 啊?这不是买东西的啊? 霍惜往她身上看去,背着一个大大的包袱,地上也有。脚边两个小娃紧紧挨着她的大腿站着,大眼睛紧盯着她家的船,带着期盼。 这是走亲的? “那边远了些。”霍二淮琢磨着说了句。 “小妇人给一钱银子行不?” 霍惜扭头看向霍二淮。 就见霍二淮点了点头:“行吧,上来吧。” 把霍惜看愣了。 这?她家这船不仅打渔,卖货,现在还做起迎来送往,那载客的生意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 这生意能做 霍惜愣愣地看着她爹把船划靠向岸边,再看着杨福帮着把跳板搭向岸上,再看他把人接到船上来。 仨人,一妇人,带一男一女两娃子。再大小包袱若干。 往她爹那边看了一眼,行啊,她娘在琼花巷揽活, 给家里挣银子,他爹则在水上揽活。范家角在哪?一钱银子?好像还行,一天的花用有了。 若一天挣一钱,一月也有三两了。 不错。 见杨福已收起跳板,她娘都带着那三人进船舱里坐着了。 霍惜想了想,也钻了进去。 “哎哟,你这船上还有这么小的孩子呢?” 那妇人伸手要逗刚睡醒的霍念, 霍念半梦半醒, 刚睡醒, 还不想搭理人。打量了她们一眼,又软软地趴回杨氏的肩窝。 “这孩子长得真好。”不止那妇人,连她那两个半大孩子都盯着霍念看。 见霍惜和杨福进来,又盯着他二人看。 “你们这是走亲啊?”杨氏问那妇人。 “是呢。我们要到范家角我娘家。” 霍惜看了她三人一眼,笑着问道:“婶子,你们都往河边找船搭啊?包一辆牛车也用不了一钱银子吧?” 那妇人看着她就笑:“牛车是便宜,但牛车慢,路上也颠得很,要不是两村之间距离远,我都想走路去。我这两个孩子也不爱做牛车,说颠得屁股疼。” 霍惜往那两个孩子那边看了一眼,大的姐姐低了头,小的弟弟则与她对视,还朝她笑了笑。 “是的呢,我也不爱坐牛车。宁愿走路。”杨氏很是赞同。 “是啊, 路好走还行, 不好走得下来推。而且在船上,我俩个孩子坐困了还能靠着眯一会,或是看看景,我也可以一路做些活,纳鞋底或是做个针线都能打发一下时间。” 霍惜不由地对她刮目相看。 这妇人很聪明啊,那牛车颠簸成那样,哪是可以做活打发时间的。要是所做的活计能卖钱,那多余的路费,不就补回来了?搞不好还有富余。 那妇人和两个孩子坐在船舱里不停地打量:“你们这船不是载客的船吧?” “不是。我家是打渔船。” “打渔船?”看着不像啊,“那你外头那个招幌上写的什么?” “霍家水上杂货铺。” “水上杂货铺?你们卖货的?” 杨氏笑着点头:“一边打渔一边卖货。” “那可比光打渔强。我就说这么大的船,也不能只是打渔船啊,看到你们的船新,还有盖得这么好的舱室,我以为你们是载客的船或是那种游船。” 好在这打渔船把他们娘仨,捎上了。 一边打量一边又问,“你们都卖什么的?” “米面粮油,日常杂物,针头线脑,小孩的玩具,还有一些寻常的糕点。” 一左一右坐在妇人身边的两个孩子眼睛亮了起来。 那妇人看了两个孩子一眼,对杨氏说道:“那有什么可以给孩子吃的, 拿些我看看,要是价格合适,我就买些。” 杨氏抱着念儿,霍惜便招呼两个孩子:“那你们跟我去看看吧。” 反正就在隔壁舱室的货架上,带他们去看看,也省得搬来搬去。 那两个孩子看了自个娘亲一眼,便站起来跟着霍惜去。 霍惜带着两个孩子到货架前,看两个孩子挑了好几件,心里想着,这妇人应该是个家庭宽裕的,家里不是富农,至少也会是中农。 为了自个的腚舒服,舍得花一钱银子坐船,穿的衣裳也没有补丁。虽说走亲戚穿得要比平时好,但瞧着精神面貌也不错。 那两个孩子很快就往怀里兜了好些,走出来。 果然那妇人也没说什么,霍惜便觉得她猜对了。 “娘,他们船上有好多东西!还有酒。” “对啊,娘不是说要给外公买酒,但是又带不了,最后没买吗?他们船上就有呢。还好几种!”大些的女孩对着那妇人说道。 果然那妇人眼睛一亮:“你们还卖酒?” “卖呢。都是双泉村出的好酒。” “我看看去!”那妇人急忙起身。 杨氏便让杨福跟了进去。 很快那妇人就挑了两坛好酒,又听杨氏说了红糖酒槽的妙处,又买了几包红糖和酒糟。 “哎呀,早知道能遇上你们,我就不用辛苦跑城里买那些糕饼了。要是你家的糕饼品质再好些,我也跟你们拿一些。” 可惜都只是一般,拿到娘家有些拿不出手。 杨氏便说道:“我家船上卖的糕点就是卖给水上讨生活的渔户的,还有沿河村子一些小娃们买来甜甜嘴的,味道还不错,但送人不合适。” “娘,好吃!” 女孩把手里的糕饼递到妇人嘴边,那妇人吃了一小口,抿了抿,嗯,味道还不错。 那小男娃见状也把手里的糕饼往母亲嘴边送:“娘,你吃。” “娘不吃,你自己吃。” “你这两个孩子真懂事。” 那妇人面上便露了笑。看了两个孩子一眼:“我带他俩在河边等了好久,都没船愿意搭我们,孩子们都等饿了。” 又心疼地对两个孩子说:“吃吧,不够娘再给你们买。” 两个孩子点了点头,捧着糕饼很是欢快地吃着。 吃完又玩起挑选的玩具九连环。那小妇人也从包袱里掏出一些东西来,开始忙活。 “你这是绒花?”杨氏有些惊奇,竟能亲眼看到有人在面前做绒花。 霍惜也扭头看向她。 绒花,是金陵城的特产,在城里卖得不便宜。做工精致的绒花更是贵。 金陵是三大锦之一的云锦生产地,那云锦又是贡品。也是因为大量生产云锦,导致有不少蚕丝的下脚料,于是便有了绒花。 金陵城里也就诞生了好多专门生产绒花的作坊。 虽是蚕丝的下脚料做出来的,但毕竟是蚕丝啊,做的花不谢不败,又因谐音“荣华”,金陵城里的女人,不管富家贫户,都喜欢簪绒花做的头饰。 那绒花也就越做越精致。到后来下脚料都不够生产了,作坊都是直接用好的蚕丝来做。 那妇人见杨氏发问,一边点头,一边也不怕手艺外泄,两手极灵活地把那绒团七扭八扭,又修修剪剪,很快就成了一朵好看的绒花。 “真好看。”杨氏都看愣了。 “这卖得很贵吧?” 第一百四十六章 以前怎么没想到 那妇人两手极灵活,忙得头也不抬。 “还算能贴补家用。平时也都是靠做这个赚些养家的银子。” 见她不打算说,杨氏也没再问,只不住嘴地夸她手艺。 杨福也盯着看:“我们之前到沿河村子收布,见村里妇人很多织布的,听说一个月勤快的也能挣好几两银子,姐姐为什么不织布卖?” 那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笑了笑:“家里有一大家子要照顾的, 就要不停的做家事,是没有时间织布的。绣花织布,那手得养得好,半点毛刺都不能有。况且那织机也不便宜,织机又大,得专门建一间大房子来放它。倒不如平时寻空做这些小玩意, 只干活的间隙就能做了。挣的虽比织布少, 但更方便。” 霍惜若有所思。 像这小妇人这样, 往娘家走一趟亲,要是在路上走个半天,总不能搬个织机在身边吧?做绒花就方便的很。 看她手上这个速度和熟练度,这一路上没准能把路费挣出来。 怪不得不包牛车,倒是在河边等船。也不嫌一钱银子贵。 用钱能换时间的事,能以小钱换更多钱的事,霍惜也愿意去做。舍小利得大利,或赢得时间,或赢得其他好处。 只看你想要什么。 比如这个妇人,多花了路费,但娘仨一路坐得舒服了,她两个孩子都能在交通工具上伸直四肢睡了,有吃有睡,还舒服,她也不耽误做活,岂不两全其美? 两个孩子在船舱里睡了,那妇人忙着做活,霍惜便和杨福到船尾陪霍二淮。 “爹, 范家角在哪?远不?” “范家角在秦淮河的尽头……” “秦淮河还有尽头?那另一头就断流了?”杨福瞪圆了双目。 “倒不是那个意思。” 霍二淮笑笑:“秦淮河从长江里分流出来,流到金陵城里的叫内河,城外的叫外河,又有若干支流,有新河,有支河,一直流,又分岔,变成溧水河,云台山河,句容河,到了分岔处,就是新的河,就不叫秦淮河了。范家角便在那三河交叉的地方。” 霍惜了然地点头,果然啊,这些河啊江的,还得是霍二淮这种打了十年渔的人了解。 到了申时,船划到范家角。 杨氏和杨福帮着她娘仨把东西搬了下去, 看着地上几个包袱,又看着她在自家船上买了好些东西,比如见那盐好, 最后还买了四竹筒。 这地上一堆东西,可怎么拿。 “没事,我让我孩子跑村里喊一下我爹娘兄弟,他们就会来接我。” “哦,那就好。那你们慢慢等,我们回了。” 相互挥手道别。 看着她两个孩子往村里飞跑,她站在岸边身影越来越小,霍惜和杨氏进船舱点铜板。 “这要是每天接送这样的几个客人,再顺道卖些货,一天也能挣不少啊。” 杨氏数着铜板,心里乐开了花。没想到才几日没上船,她男人就做起了载客的生意。 “也就是偶然,见有人招手,就以为对方要买货。把船划过去,若对方给的钱合适,就载一段,价钱不合算,就不做这生意。” 霍二淮没觉得自己点亮了什么特殊技能,就是觉得是顺手的事。 霍惜看了看这夫妻二人一眼,抿着嘴笑了笑。这一来是眼界打开了,二来也是铜板的吸引力,让二人思路打开了。 思路一打开,心思就活泛。 不然那十年打渔生涯里,怎的没想到一边打渔一边往沿河边寻着客人顺道载人一段路? 那会只怕天不亮就划船出港,把船往开阔无人的水域划,只想着打渔,多捞些渔获,也没心思想别的。 一路把船往回划,也撒了几网,也得了好些鱼虾,霍惜便抱着霍念在船尾坐着看杨氏和杨福解鱼补鱼网。 等天黑尽,把船划回桃叶渡,渔获竟很是不错,竟得了大半水箱。 “明天又能跟爹去卖渔了!好久没去卖鱼了。”霍惜高兴地很。 “惜儿你明天不是要去琼花巷和邹阿奶送货的吗?”杨福说道。 霍惜一愣,啊,倒把这事忘了。 “惜儿要是想卖鱼,要不换你舅舅去送货。” “不要。鱼市街那边腥得很,还要给人捉鱼杀鱼,惜儿还是去琼花巷送货。”杨福不同意。 “娘倒把这事忘了。那惜儿去琼花巷。” “好。” 船划进桃叶渡。郁江钱小虾等人都把船划回来了,邹阿爷也在。 “邹阿爷不去城里啊?”还以为邹阿爷会留在院里照顾邹阿奶。 邹阿爷帮着霍家把船拉到栓船柱边,笑着说道:“胜儿去了。我就回了船上,打了一天渔。” 这回很是花了些银子,不得渔,要坐吃山空。 霍二淮把船拴好,见他一个人,年纪也不小了,有些心疼:“您老也得多注意身体啊,你要是再倒下,剩你家小胜,要怎么生活。” “哎,我晓得呢。”见霍二淮关心他,老人家心里颇为感动。 其他家也纷纷跟霍家打招呼,霍二淮倒是经常见,杨氏和霍惜杨福倒是好些天没见了。 钱小虾很快就跳上霍家的船,跟杨福勾头在一起说话。 郁苗也叫着:“霍惜姐姐,霍惜姐姐”在她家船尾朝她招手。 “来我们船上玩啊。”霍惜冲她说了句。 “好。惜儿姐姐要不要先来我们船上看看?我和姐姐也有睡觉的地方呢。”小苗儿盛情邀请,迫不及待想跟人分享她的地盘。 霍惜见她热情相邀,便从别家的船尾度到了她家的船上。 在船尾打量了一眼,很新,大小跟她家之前的旧船一般大,但小苗儿和郁芽都不大,住他家一家四口足够了。 她家以前还住了五个人呢。 郁江和郑氏笑眯眯地看着小苗儿热情地拉着霍惜进船舱里参观。 船很新,做了两个舱室,郁江夫妻一个,小苗儿姐妹俩一个,中间用草帘隔开。姐俩的船舱里摆了没卖完的麻布,和一家平时要用的日常杂物。 “惜儿姐姐,你看”,小苗儿拉起船板上一个铁环,不怎么拉得动,郁芽忙过来帮忙。 “看,这是我和姐姐藏东西的地方!舱板放下,再铺上油布和油毡,谁都看不见!” 比以前放在屋里的箱笼好太多了,谁进来都能往里面翻上一翻。她可讨厌了! 小苗儿对着这个可以藏东西的底舱可太满意了。 “很高兴吧?” “高兴!” 霍惜在她船上看了一会,道:“走,到我家船上玩一会,芽儿也来。”对着芽儿叫姐姐也不怎么叫得出口。 “好。” 二人应声,丝毫不在意。好不容易见到惜儿姐姐,小苗儿也想跟惜儿姐姐说话,说今天卖货的事。 家里的船没霍家的船大,就上惜儿姐姐船上玩去。 第一百四十七章 封后 这一晚的桃叶渡,大家犹如久别重逢。 说着各家卖货的趣事。除个别比如郁家把邹家的货都兑过来,还未卖完之外,其余各家几乎都把货清了。 不说多赚,起码这一趟淮安运粮之旅脚钱和辛苦钱是挣回来的。有胆大的,挣得多的,自然更是高兴。一趟淮安之行, 挣的比一两年打渔都多。 比如孙氏,清空两船的货,铜板银钱恨不得日日都数上几遍,就差搂着睡觉了。 这会见着杨氏,还拉着她打探霍家接下来的计算。想看看霍家接下来还会不会卖货,又会进什么货。 这卖货都卖出兴致来了, 打渔都不上心了。 马吉马祥那边当初要了二十两银子的布,一匹布一钱三分五分卖出,也赚了十几两。兄弟俩高兴得很,已经琢磨着再买一艘船,两兄弟一人一艘,就可以找人说亲了。 特地留下今天打的几条大鱼,提着上了霍家的船,非要塞给霍家。 霍二淮不要,还直接投到霍家水箱里。 一家人都来不及阻止。这还不能捞上来送回去,不然就有点下人面子了。 便对着马家兄弟谢了几句。 其他家也纷纷效仿。不大一会,霍家水箱就装了大半箱的鱼。 霍二淮和杨氏便把酒拿出来,给大家倒上。大家便一边喝着酒一边坐在各家船上聊天。 大伙这一趟淮安之行都有收获,少的赚几两, 多的十几两二十两也有赚的。 孙氏赚不少。原本还特高兴, 觉得自家两条船, 运的比别人多,定也比别人赚的多。但一听马吉兄弟俩竟然赚了十五六两, 心里咯噔一下。 她家当初也借了二十两, 加上自家的存银,本钱可不算少。但要麻布, 只跟霍家匀了十两银子的货, 这就不如马家郁家卖布挣的多了。 郁江虽说当初也只要了十两银子的货,但他又兑了邹家十五两银子的布,而且跟着霍家在外城卖,一匹都没低过一钱五分。这就比马吉马祥兄弟俩的利钱高了。 孙氏运的货比别人多,一听马吉兄弟俩赚了十好几两,她赚头还不如对方。便上前拉着马吉问情况。 “啊?你们卖一钱五分呢?这么贵,还有人买?”她都是一钱三分,四分,两分就售出了。 孙氏发问的时候,霍惜也在一旁仔细听各家聊天,当初都运了哪些东西回来,在一旁琢磨这些东西的毛利。 她运回来的品种不多,之前计算过各物品的毛利,麻布和皮草利最大,吃食次之。日常用的东西,她没贩。 这回听各家买了杂七杂八什么东西都有,还真像她分析的那样, 还是民生温饱类的东西好卖, 利钱足。 当然精贵一类的,比如玉石珠宝, 花椒胡椒这类,估计毛利能翻番了去。 但所需本钱也大,霍惜当初根本没起过这心思。 孙氏可能有些心大,也可能为了分散风险,购回的货品多且杂,卖虽卖出去了,但利钱有厚有薄,总体算下来,估计还不如马吉兄弟俩赚的。 孙氏虽没说赚多少,但她看马吉兄弟俩一脸的……又是不敢相信,又是后悔,霍惜估计她赚头不多。 但她先前一副得意的样子,估计十多两应该是有赚的。只不过自家两条船和别人一条船赚的一样多,估计有些想不通。 所以桃叶渡这些人中,反而是跟着霍惜要麻布的那几家挣的钱最多。就郁江手里二十五两银子的货,把买船的钱扣掉,再扣掉给霍家和邹家的利钱,还能余十两左右。 没看郑氏手里因为有了余钱,那越加开朗的表情,抿着嘴都能看出心里乐开花的样子吗? 霍惜看了孙氏一眼,不由得就笑了笑。 和小苗儿和芽儿坐到船尾说话。 “你俩会凫水不?” 姐妹俩齐齐摇头。 “那我下次教你们。咱打渔的,在水上讨生活,可不能不会凫水。” “那现在就教吧!”小苗儿被激起兴致,眼睛放着光。 这是一个立志做个成功渔女的娃子吧,霍惜朝她笑了起来。 “现在水凉了,而且夜了,现在更凉了。” “我不怕。” 不停地磨着霍惜。见霍惜不动,小苗儿竟然腾得起身,直直往水里扑了进去。 “小苗儿!”这孩子,虎啊,真虎。 没办法,霍惜也只好跟着往水里跳,就怕晚了让她喝一肚子水。 大伙一看,丝毫不担心,还站在各家船头船尾叫好。 郑氏先是提着心,扭头见自个男人还夸女儿胆子大,不见任何动作,又见好几个娃子都跟着跳进水里了,那水上功夫还好的很,小女儿在他们的承托之下,一点事没有,还学得有模有样。 也就放了心,扭头跟别的妇人说起话来。 “姐姐,下来,下来嘛。” 小丫头在水里被杨福和霍惜等人托着腿腰,头冒出水面,嘴里噗噗往外吐水,用手把头发往额后一抹,又往脸上抹了一把,一点都不害怕。还怂恿她姐姐下水。 郁芽有些扭捏,郁江见了,便鼓励她:“芽儿也下水,让几个哥哥叔叔教教你,不怕,爹在这里看着。” 芽儿一咬牙,眼睛一闭,也扑通跳了下去。 霍惜看乐了。这俩姐妹,身份转换得快啊,看来应该很喜欢在水上的生活。 一堆半大小子,在各家船头船尾的防风桅灯照射下,在水里扑通,戏水憋气,约战,大人们则聊着接下来的计划,及这次卖货的事。 三家新加入桃叶渡的年轻小伙,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孤寂。 好想也找个女人成亲,再生几个娃。也像他们这样,女人在船头做饭,收拾,男人在船尾闲坐喝着小酒聊天。说一说一天的渔获,再看着自家孩子在水里嬉戏。 这生活,挺好。 时间很快划入十一月。 京师,穆府。 天还没亮,西平侯府门前,穆俨扶着身着一身诰命大装的程氏小心翼翼地上了马车,他自己也翻身上马,两腿一夹,马得得地动了起来,往宫门而去。 卫朝建文四年十一月十三日,原燕王正妃徐氏被册立为后。 礼部官员在承天门开读诏书,诏告天下:“……咨尔徐氏,中山武宁王徐达之女,为朕正妃,内助藩国二十余年,朕躬行天讨,无内顾之忧,济朕艰难,同勤开国,今寰宇肃清,朕登大宝,允赖相成,宜正位号。今特遣使奉金册金宝立尔为皇后,以奉神灵之统,母仪天下,表正六宫……” 首创在皇宫城门上开读封后诏书,开创了后世册立皇后时单独颁诏诏告天下的先河。 同时,特意将太祖规定的皇后金宝龟纽提升为盘龙纽。 从诏书内容到皇帝的种种言行,无不体现着新皇对皇后由衷的敬意、感激与重视。诏书一下,各大臣家里的正妻,地位都跟着上升了不少。 那些视正妻为无物,喜欢往小妾屋里钻的,皆收敛不少。就怕被人捉住把柄,被新皇厌弃。一时之间,各府清风和煦,家宅和睦。 第一百四十八章 何意 封后典礼结束,卫朝第三位皇帝在奉天殿设宴,招待百官及各命妇。 穆俨坐在程氏下首,面无表情。 天不亮就进宫,在大殿外站了数个时辰,饿得前胸贴后背,他没精力去应酬。连抬头看看富丽堂皇雕梁画栋的皇宫都不想。 也不管冷的热的, 宫娥把菜肴一端上桌,他拿起筷子就吃。等垫了肚子,这才缓了下来。看着喜欢的便多夹一筷子,不喜欢的看都不看。 跟别的勋贵皇亲子弟不同,别人笑着,端着,不时与邻座说笑几句, 他坐得身子板正, 头都不歪一下, 该吃吃该喝喝。 傻啊,这么多吃的,免费让你吃,还不要?你府里的厨子还能赛过御厨了? 饿着肚子再回府猛吃? 府里采买不花钱? 皇座上永康帝,对,新皇已定了年号,号“永康”,只等明年正旦就启用新年号,如今还是延用旧朝年号。 永康帝正举杯与百官颔首,同庆同乐, 就看到人群中一个特立独行的少年, 顾自吃着。虽一直在吃, 但举手投足还挺赏心悦目, 再往他脸上打量,清隽夺目。 这少年,哪家的? 身边的总管太监也顺着永康帝的目光看去, 皇帝才一歪头,忙凑了过去,低声道:“西平侯府的。” 西平侯府? 西平侯府举家都在云南,京师只有西平侯夫人守着祖宅。这少年?身边的侯夫人身着诰命大装,这少年也不着世子服,是谁? 身边的太监这会已经把少年身份摸清了。 又凑头过去:“叫穆俨。侯夫人程氏的嫡长子,但已被过继给上任侯爷。” 永康帝微不可见地点头。西平侯都换人了,世子自然也会换人。 穆晟,好像还没上表请封世子? 永康帝心思流转,朝身边太监点了点头。那太监便往穆俨那边走去。 有一直注视永康帝动静的大臣,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目光纷纷隐讳地跟随过去。那是哪一家?一个妇人带一个少年? “草民穆俨见过陛下。” 穆俨朝上座的永康帝行了跪拜大礼。底下的程氏一脸紧张地看着,也不知皇帝为什么要召见俨儿。 草民?底下交头接耳,都打听穆俨的身份。 “平身。你就是穆俨啊,听说你少而聪慧,很得你祖父喜爱,亲自抱到云南,亲自教养,又把你过继给你伯父,对你寄予厚望。如今回到京师,可还适应?” “回陛下,草民本就出生在京师, 草民祖父与草民一样,都心心念念着京师。” 原来是西平侯家的啊。 过继给了伯父?那旁边的侯夫人,不是得叫一声婶母?亲娘变婶娘,做为嫡长子,世子之位也没了?啧啧。 不少妇人的目光也投到程氏身上,目露同情。 先是跟着亲婆婆留守京师祖宅,丈夫继位后,亲婆婆去了云南,又留她在京独守。这还不算,儿子也被过继出去了。男人见不上面,亲生的儿子也过继他人。 新城侯夫人吴氏,也跟着婆母王氏进了宫。虽无诰命大装,在一众命妇中,被人看不起。但她好歹是个侯夫人啊,这会看向程氏的目光,带着一丝同情一丝不屑。 京师大宴小宴,看不到程氏出来应酬。估计心死了吧。男人抓不住,儿子也丢了。你至少抓一头啊。啧啧。 皇后徐氏的目光同样看向程氏。 做为六宫之主,京师有哪些勋贵,她还是做了了解的。 西平侯府,地位特殊,她更是了然于胸。第一代西平侯穆英,还是太祖养子,跟皇家亲厚,穆英的次女还嫁给了自己的三弟增寿。 她是穆氏的小姑子,而穆氏又是程氏的小姑子。这样算来,她和程氏还有点亲戚关系。 但这程氏,至今还未递牌子到宫中拜见。 正想着,又听到永康帝对穆俨说道:“你祖父是太祖的头一个养子,甚得太祖和高皇后喜欢。朕小时候也喜欢跟在这位大兄身后转。他比我们大许多,对我们这些兄弟,很有兄长风范……” 永康帝跟穆俨说了几句过往。 手指敲在龙座扶手上,目光看向台阶底下垂目肃手而立的少年。 想了想,说道:“朕见到你如同见着了你祖父,朕赐你个字吧,嗯,就‘斌’吧。希望你秉承你祖父之志,文武兼备,做个国家栋梁。” “谢陛下赐字。” 永康帝点了点头:“朕再封你为,锦衣卫指挥佥事,待你从国子监学成,再来为朝廷做事吧。” 穆俨愣了愣,双膝跪地:“谢主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进宫吃了一回宴,就得了荫封,可食其禄了?正四品?穆俨眼神动了动。 宴罢,永康帝随徐后回了坤宁宫。 永康帝在翻看今日的礼单,徐皇后在一旁伺侯茶水:“陛下,你今天怎么对西平侯府那个小子,又是赐字,又是荫封了?” 永康帝翻礼单的手顿了顿,目光搜寻西平侯,在所列礼品处细看了看,笑了起来。 手点着:“这份礼物挺重,不值得一个荫封?” 徐后把头凑过去,看向礼单。 也笑了笑:“听说程氏留京师守祖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若不是像今天这般的场合,她一般是不出门应酬的。京师新贵,恐怕都忘了还有个西平侯府。” 永康帝翻着礼单:“我那义兄选了穆斌过继给穆春,估计是想着侯位能传给元妻这一脉,哪曾想穆春早逝,而我那好侄儿竟把侯位传给了穆晟。如今穆斌这身份只怕尴尬。” “陛下是同情那孩子?” 永康帝笑了笑。 徐皇后看了他一眼,也不避讳:“陛下想用穆斌牵制穆晟?他不过一个小子罢了。” “他现在虽小,但还长不大了?云南穆家独大,封国的王子王孙都不得出封地,不得养军,他穆家倒是集军政于一身。云南百姓也只知穆家,不知皇家。” 徐皇后默了默:“陛下今天这么做,是想扶持穆斌?” “穆斌原本就是穆春的世子。” “可他如今得叫程氏婶母,叫穆晟叔父。怕是不合规矩。” “规矩还不是朕定的?西平侯的世子位,不过是朕的一句话罢了。” “这不是要他们父子相残?” 永康帝面无表情:“穆晟若是懂规矩,自然不会到那个地步。” 这边,坤宁宫里帝后在叙话,而东边钟粹宫的张贵妃也正与母亲王氏叙着家常。 第一百四十九章 制衡术 “母亲,我让你带来的东西,可有带了?” 张贵妃今日打扮得雍荣华贵,举手投足尽显皇家贵妃风范,已不再是旧时燕王府地位低下的妾室了。 王氏哪怕已进宫数次,还是看愣了。在贵妃脸上,已寻不到小女儿旧日娇俏赖皮的半点踪迹了。 敛了心神, 往诰命服宽大的袖管里掏了掏,才掏出来,就被贵妃眼疾手快抢了过去。 正要打开看,被王氏摁住了。 “快快藏起来。” 张贵妃不以为意:“没事,我不宣她们进来,谁人敢进。” 如今的她已是这宫城里地位尊贵的贵妃, 只比皇后低一级。她的命令还没人不敢听。 “不管如何, 你都要谨慎些。”宫里耳目众多, 这宫外进来的东西,若是被人发现,新城侯府和贵妃娘娘都讨不了好。 “知道了。”张贵妃不在意地应了声,又问:“母亲,这个有效吧?” “听说还是有不少人用了之后,怀上身孕的。”王氏说着眉头皱了皱,“娘娘,你,何必如此着急。” “母亲,你不懂。咱卫朝无子的妃嫔是要殉葬的,我可不想落到那个地步。” 原来是担心这个。王氏松了口气:“咱是勋臣之家,哪怕你无子,也不会落到那地步。” 自家男人是为了救永康帝没的,这份情面不会不给。 张贵妃嘴角撇了撇:“那谁知道呢, 最后的名单还不是上头的一句话。” “皇后娘娘的风评挺不错的,外头多有赞誉……” 王氏话还没说完,就被张贵妃打断了。 “她风评不错?她九年生了三子四女, 直到不能生了, 陛下才有了一个庶女,还是个生母不详的。真是笑话,偌大的王府,生母不详?后来又有了一个庶子,那庶子活不到一个月就莫明其妙夭折了……” “禁声!”王氏厉声喝道。 慌得在宫殿里四下环顾,尔后面色冷厉,低声喝道:“这不是燕王府,这是皇宫!” “这是我的钟粹宫,可不是坤宁宫。” “你还说!”王氏顿时心累不已。 这个样子在燕王府当个妾室,靠着娘家,还能保住性命,在皇宫这么口不遮拦,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张贵妃哼了声,听不进去。 “她贤德?‘济朕艰难,同勤开国’?嗬,她将门虎女,不仅之前在燕王府发号施令,如今还跟陛下一起看折子, 参知政事……自那生母不详的和那夭折的之后, 十年了,燕王府再没听过孩子的哭声。她贤德?” 张贵妃嘴角讥讽。 王氏扶着额头:“娘娘,你再这么口无遮拦……” 张贵妃不想听,打断道:“母亲!” 见王氏一脸的不赞同,忽然内心涌上几许悲哀。 “在燕王府,我是个地位低下的妾,现在好不容易因父亲兄长立了大功,得封贵妃,我还不能自在的说话了?母亲是想我当个哑巴,困死在这宫墙里?连跟自个的母亲都不能说几句体己话吗?” 张贵妃吼了几句,眼眶就含了泪。 都以为在宫里当个贵妃,地位尊崇,高高在上,享着别人享不到的福份,可谁知道夜夜守孤灯的苦。若是重来,她宁愿不要这种福份。 几句话把王氏也引得眼眶泛了红。走过来轻轻抱了抱她。 在她耳边安抚:“也许是陛下阳刚气不足呢。” 张贵妃推开她:“那为何独独对她就阳刚气十足?九年生了七个!” “闭嘴!” “母亲,宫里又进了好多女人,听说那个姓王的,要被提拔为贵妃了。年轻还美貌,很得陛下喜欢,连皇后都让她帮忙协理后宫事务……” “母亲,我才是贵妃啊!我好不容易才熬出来,要让我在这宫里困到老死吗?” 张贵妃神情有些恍惚,目光没有焦距。 “若没有陛下的宠爱,至少得有个孩子傍身……也许将来我还能跟着孩儿去封国,过几天自在日子……母亲,我想试试。” 王氏见贵妃娘娘仰着头看她,一脸的无助,伤感,瞬间一颗心就绞成了团,几欲滚下泪来。 无比后悔当初为什么要送她去燕王府。 母女俩对着偌大的宫殿,垂泪。 另一边穆俨回到府里。 把自己关进书房。 送给皇后的礼物他挑得极为用心,他想向帝后表达西平侯府为人臣子的本份,像他祖父一样忠于卫朝,为卫朝鞠躬尽瘁到最后一刻。 但他完全没想到永康帝会给他赐了字,还封了他一个四品闲职,可以领朝廷俸禄。 不知他那亲爹知道了会有什么反应。 “少爷。” 穆离穆坎在外头叫了数声,才得了穆俨一声“进。” “少爷,该吃晚饭了。” “放着吧。” 穆离穆坎对视了一眼:“少爷,你该开心啊,如今你也有俸禄领了,年俸二百七十石呢。月俸……” 是多少来着?穆坎歪着头算,好像是二十二,二十三石? 穆俨撇了他俩一眼:“你俩的月银多少?” “之前是十两,前些日子夫人给提到了十五两。”开心。夫人真好。穆坎心情愉悦。 “爷的月俸跟你俩差不多,你俩还特高兴?” 穆俨声音清冷:“夫人说的不算!” 啊?穆坎愣住了。 待回过神,急忙扑了过去,抓着穆俨的大腿:“少爷,好少爷,你行行好,我俩再过两年就要说亲了,不得攒点银子啊?而且你还比我们多好几两呢,是不?” 没眼看。说话说不到重点。穆离抚额。 穆俨无动于衷。 穆坎急得不行,少爷又要扣他的月银了。忙向穆离递眼色,你也有份!别光顾看热闹,快点帮忙说话。 穆离看了他一眼,撇过头:“少爷,这是好事啊。您看,搞不好是咱这次送礼给招来的呢。不然还没这二百七十石。” 说明这礼物送得值。 穆坎眼神一亮,赶紧爬起来:“对啊,少爷,你别嫌少,正四品的俸禄呢!有总比没有好。之前还没有呢,是不?” 穆俨白了他一眼,他会嫌少?他敢嫌少! 过了一瞬,神情又严肃起来:“陛下这是在玩制衡术呢。” 穆离穆坎也收起嘻皮笑脸:“云南那边会不会认为少爷已投向陛下?” “这样一来,云南那边估计会对少爷封锁消息。” “若是侯爷那边对少爷起了防备之心,少爷夹在中间,只怕更加艰难。” 穆俨嘴角牵了牵:“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云南穆家,也不过是王臣罢了。只有看清形势,方能长长久久。” “那,要不要让人往云南去一趟?” “穆乾还在云南,让人给他送信,令他交待各处,盯紧西南,要更隐避。” “是。” 说完正事,穆坎又确认再确认,他的月钱还是按夫人说的那样吧?是吧? 穆俨没理他。 但他知道少爷这是答应了。 心里乐开了花:“少爷,今天封后庆典,京师不宵禁,听说热闹的很,要不要出去走走?” 第一百五十章 赶趟 永康帝登基,新旧朝更迭,之前风声鹤唳,民间就没怎么庆祝过。今日恰逢封后的大日子,永康帝便直接颂诏,京师至正旦将不宵禁,与民共乐。 原本卫朝只每年从正旦至元宵, 这半个月的年节期间是不宵禁的,一年中也只有这么十五天。这诏令一下,等于说从即日起到正月十五,将有超过一个月时间都是不宵禁期。 京师各处,得此消息后,人心涌动。 各商家备足了货, 一众小摊小贩纷纷涌入京师。 十三日一早,霍惜跟着进城卖完鱼, 也得到京城不宵禁的消息,脑袋立刻就转开了。 机会难得,不能不做点什么。 心头火热,拉着霍二淮吩咐了一通:“爹,你快回渡口,让娘抱念儿回琼花巷来帮忙。” “惜儿,你要做什么?” 霍二淮还愣着,不宵禁好像可以送孩他娘进城来瞧瞧热闹。但惜儿好像又憋了主意。 “爹,你想啊,京师不宵禁,老百姓还不得都涌上街头?光出门有什么趣?不得看看景,看看热闹?” 霍二淮点头,那他回去换孩他娘进城看热闹。 “我们去哪瞧热闹?”杨福跃跃欲试。 霍惜白了他一眼:“光看景看热闹不觉得少了点什么?大伙逛了一路,渴了饿了,不得吃点喝点?再顺道买点什么?” 杨福听完眼睛一亮, 一颗心扑通扑通跳。他已经明白惜儿要做什么了。 而霍二淮豁然开朗, 一拍大腿,有些后悔为什么之前把所有的货都卖了,留些到现在也好啊。没准能多卖几个钱。 “惜儿, 咱进什么货?”杨福激动地搓着手。 “咱一边走一边想。爹你回渡口,让娘抱念儿回来帮忙。晚上让邹阿奶帮着带念儿,娘跟我们出去。” 只她和杨福大晚上的出街,霍二淮和杨氏是决对不会同意的。 霍二淮点头应了声,吩咐了两个孩子几句,便匆匆挑着空担子往渡口方向走。这会还是辰时,可能很多人还没醒过神来。他要快点。这段时间卖货,已明白先机的重要性。 边走边感慨,惜儿这孩子脑子就是好使,就听了一个消息,就想到了这许多。 就算孩子没想着什么好主意,这机会也难得,让孩他娘进城来瞧瞧热闹也好。 往年也只有正月里有热闹看。这都一年了。而且之前家里穷,孩子他娘和他守在船上,哪有机会进城看热闹。 霍二淮一边想着,一边脚步匆匆。 而霍惜则直接拉着杨福回了琼花巷,忙开了。 琼花巷里, 邹阿奶还住在那里。 她养好病之后,本是想回船上去的,但霍惜等人这段时间在船上配合着霍二淮打渔, 载客,卖货进货,想在落雪前多制一些肉质品和河鲜制品,抽不开身回小院。 便让邹阿奶仍住在那里,每天早上接琼花巷及附近巷子的菜蔬日用等物,再帮着分发到各家。 邹阿奶虽不识字,但认人厉害。谁家要什么货,要多少,记得特别牢。 一个老妪又和谐无害,渐渐与巷子里的人打成一片。 邹阿奶也渐渐喜欢上了这种日子,平时有事做,闲着的时候,又能找人一起聊天解闷,还能亲自料理菜地,又可以在周边走走。 乐不思蜀。 见她适应得好,杨氏便一直让她住在那里,分了两成利给她。 邹阿奶干得更是起劲。还把业务扩大到了琼花巷外边的好几条巷子。有时候忙不过来,邹大爷或是趋胜还过来帮她。 霍惜和杨福回了琼花巷,推上家里的板车,就往外跑。 一趟又一趟往琼花巷运东西,把东西卸下,也顾不得歇,又往外跑。 邹阿奶愣愣地看着院里堆了一堆的东西,不知两个孩子要干嘛,这杂七杂八的什么东西都有,一趟一趟地往家搬。见两个孩子忙得团团转,便帮着他们归置。 杨氏到了之后,看了看院里的东西,便把念儿交给邹阿奶帮忙带着,她也背了一个篓子匆匆出门。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卖货,杨氏现在的生意经也积累了不少。城里何地何处有什么便宜的进货渠道,都有些什么货,心里很是清楚。 到了申时,三人回到院里,碰了头,商量了一番,便开始着手准备。 到掌灯前,杨氏便做好晚食,几个人都吃了。 “你们这是要出街卖货啊?”邹阿奶抱着念儿,回过神来问道。 “是呢,今晚城里不宵禁,估计比较热闹。我带两个孩子上街看看去,看有没有什么机会,挣几个铜板。这天冷了,渔获少了,又马上要猫冬了,总要把一家子的嚼用挣出来。” 邹阿奶看着这一板车摆了满满当当的东西,很是佩服。 霍家这得了一个消息马上就有了挣钱的法子,这脑子实在是灵得很。不得不说,人和人之间是真的不一样。 心里很是开心。霍家好,她也能跟着沾些光,这些天帮着送货,分发,揽货,霍家分她二成利,挣的比胜儿和他爷爷还多。 邹阿奶心里开心得很。 “那你们去吧,念儿跟着我,你们就放心吧。” 杨氏把念儿喂得饱饱得,见他不哭不闹,便带着霍惜和杨福推着板车出门。 “惜儿,咱去哪里?” “咱还在外城。” 虽然知道内城今天机会更大,但头天开禁,这么热闹的事,有一些旧人也会出来瞧热闹。她还不能去内城。 此时华灯初上,但城里已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热闹非常。 穆俨也带着穆离穆坎出了府。 一路上,眼睛都不够看。穆坎还是头一次瞧见京师这么热闹气:“这热闹劲,比西南可强太多了。”西南的正月里都没这热闹。 “这是京师,西南是什么地。边陲之地,能和这里比。”穆离一边注意着少爷,一边也往两边贪看。 穆坎连连点头,可不是嘛,这可太热闹了。他们出来的也不晚,这路已经挤成这样了,再晚点怕是路都走不了了。 看向一旁的穆俨:“爷,咱往御道街那边去吧,听说那边热闹得很。” “去莫愁湖吧。”穆俨淡淡开口。 啊?莫愁湖是热闹,但那是外城,能有内城热闹? 第一百五十一章 荣华上头 “来看看啦,好吃的糕饼,便宜不贵!” “汤圆咯,好吃的汤圆,热乎乎吃上一碗,十文吃碗热乎的!” “卖花咯,卖花咯!” 莫愁湖边小摊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世上不乏聪明人, 闻风而动的人不少。 杨氏和杨福眼睛都不够看,一路看着那乳饼,肉饼,芙蓉饼,菊花饼,糖饼,糖糕、花糕、糍糕、板栗糕、豆糕、云片糕……那香味直往鼻子里窜。 才走两步,又各种汤圆,馄饨,面饼,面食,茶水,糖水摊……满大街充沛着各种汤汤水水的甜腻味,差点走不动道。 好在三个人都是填饱了肚子出来的,还不至于眼睛粘在上面。 “惜儿,还是这些汤汤水水,这些卖吃喝的人气旺啊。” “可不是。”杨福也往各摊贩处踮起脚,引颈而望。 瞧这人气,那小摊贩都恨不得生出八只手。再看看自家的板车,一板车的绒花。无人问津。 杨氏也看向自家的板车。 惜儿非要贩了绒花来卖,她本来买了一大篓子各种小吃食的,准备再煮点糖水配着一起卖,反正红糖自家还有,煮点红糖酒糟鸡蛋水,不然煮点红糖桂花汤圆也好啊。 瞧那卖汤圆的, 人气旺得不行,里外围了几层人,那煮汤圆的都来不及下锅,一堆人站着催。 这生意红火得让人嫉妒。 霍惜也有些眼热别人的热闹气。 但汤汤水水的,还得添炭炉,还要推着各种器皿,又烧又洗的,太麻烦。 而且那吃的喝的,平时卖五文,这会顶多卖个七八文,难道还能卖得更贵?能翻出一倍来? 老百姓又不傻。再说瞧这竟争激烈的。 她也看向自家的板车。这是她拉着杨福走了数个作坊,铺子,精心挑选回来的绒花。 一路推过来,无人问津。 难怪她娘眼热别人摊子的热闹气。霍惜嘴角抿了抿,也不知道这一板车的绒花能不能卖出去,自己还专挑那精贵的贩。 对比人家摊子的热闹气,这会就有些抓心挠肝。没办法,这一板车都是钱。做不到淡定。 三人穿过重重人海,把板车推到一处还算开阔处。 这会夜风微凉,三人愣是推出一身汗。实在是人太多了。一边走得一边拨开人群, 还得护着一车的货。 这头一天开禁, 估计城里百姓家携老带小都出来了。 “惜儿,这里行不?在那些吃食摊那边,人气不是更旺?” “不行,那边烟熏火燎的,汤汤水水的再泼到咱的绒花上,串了味不说还脏了它。” “行吧,咱听惜儿的。”杨氏拍板 “娘,舅舅,咱把麻布挂起来。” 杨氏杨福一听,忙把板车上覆着的布掀开,再在板车两侧支起几根粗竹竿,把几块簪了各种绒花的粗麻布围成三个面,又在两侧高高挂起两盏灯笼。 黄色暖暖的烛光照在小小的摊子上,照在簪了各种绒花的粗麻布上,绒花立刻就显得耀眼夺目了起来。 “真好看!” 杨氏不错眼地看着,好想要。这一板车的货她都想留下。 一板车的绒花被灯光一照,风再细细地吹,那绒花上的叶儿蕊儿都跟着微微打颤,好像都活了起来。 “绒花,卖绒花了,锦绣荣华头上戴,将来五彩霞帔身上披,来看看啦,好看的绒花!”霍惜两手合在嘴边,张嘴就来。 杨福和杨氏愣了愣神。 绒花,荣华,这寓意好啊。 杨氏又往自家板车上瞅了几眼,想要。手指动了动,一会卖不动,就跟惜儿要几朵来戴。不戴放着看也好啊。 她也是女人,哪有不爱花的。而且还是这么好看的头饰,又镶了珠片米珠,被灯光一照,颤颤微微的,好看极了,戴在头上,只怕更显女人味。 嗯,不能看了,不然都想要。 “来看看啊,好看的绒花,富贵荣华头上戴咯。”杨氏也跟着叫卖起来。 板车装扮的与众不同,两盏灯笼一打,远远的看着蒙蒙胧胧不真切,就更吸引人来看。很快三三两两的年轻女子,妇人就围了过来,再后来,围了一圈又一圈人。 穆俨正信步走在莫愁湖边,霍惜扬声叫唤的时候,他耳尖就听到了。 此时见她被人围得手忙脚乱的样子,牵了牵嘴角。 绒花,荣华?倒是会讨巧。 一个打渔的,不卖秃黄油,不卖烤虾,倒卖起绒花来了。买朵绒花戴,那富贵荣华就来了?啧…… 一边腹诽着,一边脚步不受控制往那边挪了挪。 “咦,那不是张……霍家小娘子吗?怎么不卖秃黄油了,这回卖的什么?”穆坎伸了伸脖子。 “绒花。”穆俨淡淡出口。 “啊,绒花?少爷,你看见了?”这围了几圈人,少爷眼睛那么尖?穆坎扭头看他。 穆俨又抿紧了嘴。 穆坎也不在意,还是少爷眼尖,他方才只顾着看热闹了。 踮着脚望了望,好像板车上挂的是一车的头饰,但是不是绒花,人围得太多,这有点距离,看不真切。 算了,他们三个大男人,看什么绒花,谁戴那东西。 “少爷,那边有游湖的,咱往那边去,看看可有游船,咱包一辆!” 穆俨身子不动。 “少爷?”少爷来莫愁湖不是想来坐夜船的? 见穆俨脚步挪动,急了:“少爷,你要去哪?” 穆离撇了他一眼,跟了上去。 穆坎挠了挠头,一脸的不解,见二人走远,忙也跟了上去。 一波客人走后,杨氏摸着身前鼓鼓囊囊的挎包,嘴角都合不上。 一钱贩来的绒花,二钱卖还有人争着抢。那绒花只镶了几颗米粒大的珍珠,一两银子有人买一朵不够还要买两朵。 这可比辛苦卖汤水又烧又洗又涮的强多了。见霍惜正从板车下面把存货拿出来簪在麻布上,也忙过去帮忙。 “客人要买什么,我们……咦!” 听见杨福的声音,霍惜也扭头看去…… 咦?认识的! 杨氏也认出来了,对着穆坎高兴地叫了起来:“是你啊,小大人。哎哟,上次你在码头买了我们的秃黄油和烤虾,又帮我们推板车,都不知道怎么谢你!” “我不是什么小大人。” 杨氏不管,在她眼里,穆坎就是官家的。和穆坎说得火热。 杨福应付穆离的问话,带他看自家板车上的货,霍惜则盯着那傲骄公子不放,这家道中落的小公子要买绒花? 头都仰疼了,那人还一点表情都没有。 就气愤。退后两步,动了动脖子,这才舒服了。想开口,又觉得这公子应该不需要绒花,正踌躇着。 穆俨就开口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 又入坑了 “怎么卖的?”穆俨淡淡地撇了霍惜一眼。 这小骗子卖他秃黄油,宰了他一刀,且看今日。 心里隐隐带着期待。 嗯?这小公子要买绒花?霍惜歪着头一脸疑惑地打量他。 这可不是魏晋,男人往脸上敷粉,香熏,再往脑袋上簪两朵花才肯出门的朝代。 这小公子长得高高细细的,也瞧不出年纪, 但应该还不到说亲的年纪,买给心上人?不太现实。 难道是给家中母亲,长者买的? 霍惜立刻来了精神。 嘴巴甜得很:“大哥哥,你来看看,我们这绒花好着呢!半点不输首饰铺的品质,可不是那些小摊小贩卖的便宜货,你来看看!” 穆俨不动声色往板车上扫了一眼。 嗯, 瞧着是挺上档次的。这一路走来,也不是没看见卖绒花的, 但跟小骗子的比起来,实在是入不了他的眼。 “大哥哥,你来看嘛。”见穆俨站的跟棵青松一样,站那么老远,能看清什么?霍惜急得伸出小手去拽他。 穆俨眉头皱了皱,低头看了看她几根细弱的手指,倒也没下手拂去,被霍惜拉着走到板车前。 霍惜丝毫不觉,小嘴巴巴地一通介绍:“你看这朵粉菊,做得多好看,连叶子的颜色都染得青翠欲滴。再看看这个虫草银簪,你看这虫子做得多精致,这眼珠子都是墨玉镶的。” “这比小黄米还小的眼珠,墨玉做的?”穆俨嘴上不饶人。 霍惜暗自翻了个白眼,就说这人龟毛。 忍了忍,又朝他扬起笑脸:“就算跟黄米一样大, 但也是墨玉镶的啊, 我又没骗人。再说这虫子才指尖大,能把眼睛做得跟人的眼睛那么大吗?” 那么大的两只虫眼,看着不渗得慌?敢往头上簪? 就是就是。多大的虫做多大的眼睛嘛。 穆坎边点头边凑过去:“少爷,这簪子做得可太精致了。活灵活现的,看这翅膀都做得栩栩如生。” 穆俨瞪了他一眼,来搅什么局,这还怎么讲价? 眼睛不看那虫草簪,目光移向另一枚彩凤簪。 霍惜的眼神跟了过去:“大哥哥喜欢这个?这是一枚五彩飞凤簪,瞧它的羽翼做得是不是活灵活现?还有它嘴里衔的这枚珠子,可是真正的南海珍珠。” 这珠子不小了吧? 是很精致。穆俨暗自点头。没想到金陵城的绒花竟做得这般精致。果然是天子脚下。 穆俨拿起飞凤簪在手里端祥,这蚕丝颜色染得极好看,连凤的形态都做得极尽完美,真有一飞冲天之势。 衔的珠子,也的确是南海珍珠。 但又不肯遂了小骗子的意,眼珠子一转:“你这飞凤来仪违制了吧?” 霍惜看他那神色,应该是很满意的样子,正琢磨着开价多少,就听到这么一句。 顿时朝他怒瞪:“你懂不懂啊?这是凤钗,又不是凤冠!而且只是三尾的, 我娘都能带!” 这人哪个府里出来的?半懂半不懂的,还违制?果然是家道中落了。啧啧。 穆俨心里暗乐, 就喜欢看她气得跳脚的样子。跟他一样一潭死水的,有什么趣。见她眼睛越瞪越圆,心里越是爽快。 “那你这才三尾,不配我母亲的身份。”一脸嫌弃。 好气! 霍惜拼命忍着,提醒自己和气生财。 挤了笑:“那大哥哥看来是瞧不上,要不别处去吧。”把飞凤簪放了回去。 就你带着两个护卫,冰山一样杵在这,别人都不敢靠近。不买别看别摸啊,起开,别耽误我做生意。 “你赶我?生意人都像你这个样子,怕是没人光顾。” 我忍。 朝他笑得甜:“那大哥哥喜欢吗?我这摊子上,好看的绒花可不少。” “那些我都瞧不上,就这个飞凤来仪,我还觉得顺眼。” 霍惜错了错牙:“大哥哥你可真太有眼光了!要不是价钱贵,我都想给我娘留着。不过才八两银子,我娘就肉疼得直哆嗦,我才说要留家里给她戴,她就一副喘不上来气的样子。” 大家便看向杨氏,就见杨氏按着胸口。这是咋了,听了又肉疼了? 杨氏见大伙看她,嘿嘿笑了两声,把头扭向一边。 我的天爷,不到一两的绒花,惜儿开价八两! 忍住,不能坏了惜儿的好事。 眼睛不往摊子上看,耳朵却竖老高。手都紧张地打起颤来。 杨福看了看霍惜,又看了看那贵公子,眼睛飞快地转,走了过去,从穆俨手里拿过那枚飞凤簪:“惜儿,我姐虽然肉疼,但她辛苦了一辈子,要不,咱还是留给她吧?” 霍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往杨氏那边看了一眼,点头:“行。这也算是我的一片孝心。反正娘的生辰马上就要到了。” 穆俨见那小子从他手里拿过那枚簪子,眉头皱了皱,又听他说了生辰,想着程氏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还没等他想清楚,就见那小骗子已是把那枚飞凤簪收在了一个匣子里。 飞快地伸手抢过:“我要了!” 爷看上的东西,那就是爷的。 “这个不卖了。我自家留着了。”霍惜朝他那边伸手。 穆俨本来还不怎么坚定的,见小骗子上来抢,忙把匣子往身后一藏:“小爷看上了。”她越急,他越爽快。 “那你把匣子还我们,这不卖的。” “一个破匣子罢了,能值多少!穆坎,给银子,嗯,就给她十两!不用找了。”一个破匣子,小爷买不起还是怎样! “好勒!”穆坎应声。 少爷开心,他就开心。很快掏了一两的金豆子扔了过去,就转上跟上少爷。 可得快着些走,不然霍小娘子要上来抢。人家都说了要留给自家养娘的,少爷还抢!太不人道了。 回头见霍小娘子三人愣在那里,忙催着少爷快走。 穆离尴尬地朝霍惜仨人笑了笑,追了上去。 边走边摇头。 等人走得不见了人影,杨氏回过神来,狠狠拧了自己一把:“惜儿,十两银子!真的卖出去了?” 那匣子不过是普通的匣子,一钱银子能贩十来个。二两? 有钱人家的公子,都这么撒钱的吗?怪不得人人都要当官。 上次惜儿说的一定是错的,哪有穷的官。对,就没有穷的官! 忙推了推霍惜:“惜儿,你看哪些地方有钱人多的,咱再往那边去。” 杨福也回过神,把那枚金豆子捧在手里端祥了又端祥,掂了又掂:“惜儿,这是真的吧?真的值十两银子?” 杨氏也忙看过去。 第一百五十三章 熟人 杨氏也把金豆往嘴里一咬,看着上面自己的牙印,喜得不行:“惜儿,这是真的!” “娘你也不嫌脏。” “这是金子,再脏娘也不嫌弃。” 笑得见牙不见眼:“这真的值十两银?” 霍惜点头:“值。拿钱庄换,没准能换十一两银。” “那可太好了!”这比一碗汤圆挣两三文的,可强太多了。 小心地把金子收好, 又去推杨福:“快,吆喝起来。” 杨福忙站到亮眼处,声音清亮地吆喝:“绒花了,卖绒花了,富贵荣华头上戴,银钱万贯家中来。” 霍惜看了他一眼, 乐了, 这都懂得改词了。金豆子的力量大啊。 看着不断往这边吸引来的客人,心里也乐开了花。 穆俨那边还为能让小骗子吃瘪感到开心,把匣子扔给穆坎,背着手走得特得意。 沿着湖边走着,被江风一吹,人很快清醒。 朝穆坎伸手。 穆坎愣愣地,掏出匣子给他。 穆俨来回地看了看那匣子,再打开把飞凤簪取出来细看了看,簪柄是银制的,不是铜丝镀的银粉,珍珠是南海珍珠没错,工艺做得也非常不错,程氏戴出去也不会掉了面子。 但是,这东西值八两银子? 再撇一眼那杉木匣子,狠狠闭了闭眼。 把那簪子放回匣子,又扔回给穆坎,再不看第二眼。 穆坎愣愣地接过匣子,看着大步走在前面的少爷, 怎么少爷忽然生气了?扭头看穆离,这家伙还偷乐? 什么情况? 这一个晚上,霍惜大手笔花了几十两贩来的绒花,卖得一朵都不剩。 本来是想留下几朵给杨氏的,但杨氏死活不要。 霍惜想着,下回再好好给她挑几朵,便把最后几朵便宜卖出去了。 就算卖得便宜,赚头也是足足的。 仨人推着空空的板车,心里头乐得不行。 杨福看向霍惜,他这一晚上提着的心,就有些多余。 惜儿说今天绒花一定不愁卖,果然就卖空了。一开始他觉得贵,一钱一两银子买来的绒花,运到莫愁湖,普通老百姓谁会买? 谁舍得买? 没想到,只把绒花跟荣华挂上钩,多的是人挤来看。 看来惜儿说得对,今天的封后诏书,给一众女子都提振了士气, 家中的地位都跟着上升了不少,腰杆子挺直了,钱也舍得花了。 谁不想一身荣华?富贵绵长? “惜儿,咱明天卖什么?” 杨福搓着手跃跃欲试。要不是惜儿不同意,他这会都想再贩些什么东西来继续卖。这才哪到哪,不少人这会才出门呢。生意正是好的时候。 “咱也四处逛逛,看看热闹,再瞧瞧什么东西好卖,咱也学着些。”钱又赚不完,赚了钱不得享受生活? “明天不卖绒花了?” “明天再看情况。”今天绒花好卖的很,明天怕是不少人跟风的。 “那……要不你俩先跟娘回琼花巷,娘再陪你俩出来?”杨氏担心留在家里的霍念,怕她哭闹,急着要回去看他,无心看热闹。 “娘,要不你回去看念儿,我跟舅舅在周围看看?” “就你俩人娘不放心。” “没事的姐,我和惜儿就在莫愁湖这里逛,不往别的地方去。” 杨氏不答应。 “娘,没事,这人多,我们不去别的地方。” 杨氏看了他俩一眼,再环顾四周,发现有不少半大孩子走在街上,各处灯火通明,这里离琼花巷也不远,两个孩子想看热闹,福儿那孩子还没在不宵禁的日子看过热闹。 想了想,点头:“那你们可不许往别的地方去,一会等娘哄念儿睡了,就来寻你们。” “好。” 杨氏见他俩应了,一步三回头,推着板车往家走。 “惜儿,咱去哪?” “咱就沿着莫愁湖转吧,看看大伙都卖什么,什么好卖。” “行。”一听卖货杨福一脸的兴致。 紧紧牵了霍惜的手沿着莫愁湖走,路过每一个小摊小贩,都停下来看一看。各种汤汤水水,二人也点来吃,不时品评一二。 “惜儿,这肉丸子真好吃。” “嗯,等娘来了,咱领她来吃,让她把鱼虾蟹也学着做出丸子来,咱也拿来卖。” “嗯。” 二人一路吃一路看热闹。莫愁湖边各种吃食都有,有推着板车的,有支着桌椅的,有挎着提篮沿路叫卖的,各种茶果糕饼,豆子板栗,应有尽有。 除了吃的,还有杂耍幻术也吸引了一波又一波的人。 二人仗着身形小,也挤身进去。一看,眼睛瞪圆了。 围的大圈里,有伎人顶缸的,脚踩风火轮的,有胸口碎大石的,有钻火圈有踩高跷的,有手持长竿高空走麻绳的,一步一颤一微,让底下的人狠捏了一把汗。 霍惜学杨福仰着脖子看得津津有味,提着一颗心,就怕他摔了。 这时代还没有保险绳,底下也没铺厚垫子,一摔下来,可是真摔呐,不成肉饼也是够喝一壶的。霍惜替他狠捏了一把汗,这可真是拿命在博啊。 当铜盆伸到她面前时,也抓了一把铜板扔了进去。 “谢小看官打赏。”持铜盘讨赏的伎人声音清脆谢了一声。 霍惜目光跟随他,见他只一会时间,铜盘里就已是当当做响,满满当当一盘子的碎银铜板,金豆子也有好几个。 扭了扭脖子,见杨福张大嘴巴看得入神,也就没拉他,只看向场中其他伎人的表演。 场上还有表演幻术的,一张桌上,拿一块黑布盖着,面前一个大圆筒,拿起来一瞧,这头可看向那头,空的。 那伎人朝人群示意完,把手往直筒里一掏,竟掏出各种东西来,连活物都有,扑腾往天上飞。引得旁观的百姓连声叫好。 连霍惜都看呆了。 她前世今生眼睛就跟不上人家的手,虽然知道是障眼法,就是跟不上人家的手速,也瞧不出哪里做了手脚,这会也跟着围观群众拍手叫好。 手都拍红了。 对面一妇人往铜盘里扔了几个铜板,转身挤开人群走了出去。 “奶娘?” 奶娘! 眼见对方挤开人堆往外走,霍惜急得不行,忙拽了杨福,拨开人群,挤了出去。 “惜儿?” “我看到一个熟人了!”霍惜脚步飞快,急得不行。 “熟人?”好人还是坏人? 见惜儿着急跳脚的模样,杨福想对方一定是好人,应该是对惜儿来说重要的人,忙牵着惜儿追了上去。 第一百五十四章 路见不平 霍惜和杨福快步追了那妇人而去。见她钻进一处巷子,也忙跟着跑了进去。 见她停在一处门前,正打算拍门,霍惜已一下子窜了上去,拉她袖子:“奶娘!” 那妇人回过头来,霍惜一下子放开了手。 愣愣地看着她,手足无措。 “小娃, 你是谁?找错人了吧,我不是谁的奶娘。”那妇人语气和暖,看向霍惜。 杨福跟了上来,看看那妇人,再扭头看向霍惜,见她愣愣地, 抿着嘴一脸失落,只怕真是认错人了。 忙对那妇人说道:“对不住,我们认错人了。”说完就去拉霍惜。 霍惜愣愣地,面上又是伤心又是失落,不是奶娘啊。 见那妇人转身进了屋,门再次关上,霍惜一下子跌坐到地上。 “惜儿,你在找你奶娘吗?”杨福蹲着,看向双目无神的霍惜,想安慰她,又不知如何出口。 霍惜抱膝呆呆地坐着,目光没有焦距。 良久才失神地说道:“我奶娘带着我和念儿逃出来,她不知道上哪去了,不知死了还是活着。”大颗大颗的泪珠滚了下来。 杨福给看愣了。惜儿又哭了。 惜儿每次哭都让人心疼。平时她笑嘻嘻的,从不谈家事,也不说以前的事。 杨福心疼地环抱着她,伸出一手朝她脸上拭去。 “那我们去找找她吧。” “去哪找?” 呃……杨福挠了挠头,他也不知道。 霍惜想找她的, 一直想找,想去庄子上问问,但又怕打草惊蛇。她又不敢摸回张府, 不知道过去服侍母亲的那些人还在不在。万一都被人收拢了,她直接就给人送上门了。 吴氏一定会顺腾摸瓜,斩草除根的。 她不知道去哪找奶娘。霍惜埋头伏在膝头抽泣。 跟在他们后面的穆俨三人齐齐沉默。 这铁定是死了啊,这还能活? 穆俨本来是开开心心出来散心的,哪想又被小骗子狠宰了一刀,心里堵的那口气,就没散。 看什么杂耍幻术都没劲,什么街头小食吃到嘴里都没味。 眼尖见小骗子追着人跑了,也跟在后头。暗自寻思着要不要套小骗子一回麻袋,好把气出了。没想到就听到看到这一幕。 心里闷闷的,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就挺不舒服的。 “舅舅,走吧。娘该找我们了。”霍惜在脸上抹了一把,爬起来拉杨福。 杨福笨笨地安慰她:“惜儿,也许你奶娘福大命大,还活着呢。你好好的,没准她以后会来找你呢。” “嗯。”霍惜应了声,和他一起往外走。心里琢磨着要去哪里找奶娘, 想着当年母亲是在哪请的奶娘, 她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二人出了巷子。 穆俨暗自叹了声, 等她舅甥二人走远了,才和穆离穆坎从暗处走了出来。 霍惜正埋头想事,也没查觉身后跟了人。而杨福一门心思在霍惜身上,也没看到身后有人。 二人出了巷子,又路过几条巷子。夜很黑,巷子里黑洞洞的,也没看到什么人,周遭什么声音都没有,吓人的很。 杨福紧紧地牵着霍惜的手,不住地四下环顾,小心脏扑通跳:“惜儿,我们快走。” 霍惜也害怕得很,点头,二人小跑着往亮处走。 什么东西往眼前飞跑过,二人吓得忙抱作一团。 不敢往前看,正想抬脚飞奔,又听到脚步声,好像有人追了过来,二人吓得声音都打起颤:“惜儿,快走。” “舅舅,快走。” 二人才小跑几步,身后闷哼声传来,有捶打声,有求饶声,有喝骂声。霍惜渐渐慢下了脚步。 “惜儿?” “我们看看去。” 穆俨在暗处翻了个白眼,自顾不瑕,还看热闹。 杨福拗不过霍惜,二人便蹑手蹑脚往声音处踱步过去。 “让你跑,我让你跑!都已经自卖自身给我们了,还跑!想空手套白狼,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能耐,在京师,敢跟我们玩这一手!”一男人厉声喝骂,紧跟着捶打声传来。 “是我们不干人事,我才跑的!”一弱弱的声音一边呼痛一边应声。 咦?这声音,是个男童?霍惜紧走两步。 “我们不干人事?怎样才叫干人事?把你送到富贵人家当有钱少爷才叫干人事?美不死你!” 拳头捶打声音又起,混着男童咬牙呼痛声。 “我卖给你,不是让你们给我净身的。我不净身!” 净身?干嘛要净身? 杨福听得不明所以。霍惜脚步却顿了顿。 又听到啪啪的抽耳光声:“你都卖给我们了,还想着挑三拣四?想当富贵少爷,下辈子好好投个胎吧!让你跑!我让你跑!本来还想再等两天下手的,既然你想跑,晚上就先给你安排了!” “不要,我不要净身!爹,娘!” “叫个屁叫!这会叫爹喊娘了,卖身契都签了,呼爹喊娘,有个屁用!要是乖乖听话,还能给你安排个好地方,要是不听话,叫你进宫刷一辈子马桶!” “走!”有拖拽的声音。 “不要!爹,娘……你们骗人!你们坑人!”那男童一路叫着,又是一个清脆的耳刮子声。 声音渐渐远去。 霍惜愣愣地站着,这男童被人买了,是要净身送进宫里的。跟宫里扯上关系,这事抱不平就不容易了。 这事不能管。管不起。 拉着杨福转身走了两步,脑袋里嗡嗡的,耳朵里好像还听到那男童叫着爹娘的声音,在这个夜晚,声音凄厉,又有着无尽的悲哀。 霍惜一颗心紧紧地揪着,天人交战。 她也想要母亲。她也想找母亲。 咬了咬牙:“走!”转身朝声音处追了上去。杨福只好跟了上去。 二人一路跟了上去,见那大汉拖拽着那名男童进了一处院子。霍惜忙拉着杨福也跟了过去。 院墙很高,以他二人之力怕是翻不进去。霍惜看了看院墙,便跑到门口扒在门上听。 里面人声吵杂,听到有人问:“找回来了?” 随即又听到那男童呼痛,听着好似又被人上来抽了一鞭子。 “把人关到暗室。” “是。” 看来里面不少人。霍惜咬了咬牙,这事不好管。没得把自己搭进去。扭头见杨福一脸稚嫩,正看着她,对自己一脸的信任。 叹了口气:“走吧。这事咱管不了。” 二人叹了口气,看了门口一眼,迈步。 才走了几步,听到开门声,二人忙吓得躲进暗处。 “您放心用吧,这东西效果好着呢,不管男人女人吃,都极为有效。” 什么东西?极为有效?霍惜拉着杨福,尽力把自己往黑暗处藏,把手往嘴上死死地捂着,就怕被人听到呼吸声。 “若是无效,有你们好看。” “放心吧,我们哪敢坏了苗爷的好事。” 一个男人被人送出来。 门口有人掌灯,正照在那人脸上。 “苗四九!”霍惜眼睛瞪圆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 太重 苗四九为什么会在这里? 还跟这些坑蒙拐骗的人在一起? 霍惜想跟上苗四九,又见门口送他出来的两人还站在门口,忙捂紧嘴不动声色,紧张得不行。 “二爷,你方才怎么不收他的银子?” 叫二爷的男人盯着苗四九走远的背影,撇了撇嘴:“他背后的人身份贵重着呢,交好他对咱没坏处。” “他背后什么人?不就一侯府的奴才吗?咱公侯伯府里又不是没人, 哪个不比他身份高?” “你懂什么!” 那二爷往他脑袋上狠薅了一把。姓苗的能跟宫里接上线,别人还真没他背后的人身份地位高。 以为能听到什么,没想到那二爷最终没说出什么。 那掌灯的倒也没追根究底,又讨好道:“二爷,方才你给苗爷的药丸子,能不能给小的一两粒?” “怎么,你也生不出儿子?”那二爷斜眼瞥向他。 那掌灯人嘿嘿笑了声:“不是小的用。小的连婆娘都没有,要那个东西干嘛。是有人出银子,向小的买。” “买到你这里了?多少银子?” “一, 一千两,一粒。” 那叫二爷默了默,点头:“这价格倒也合适。行吧,匀你一粒。”他吃肉,总要给底下人喝点汤。 “谢二爷。您看着脚下!”灯笼高高举起,照着路,那二爷背着手迈过门槛,门吱呀一声关上。 直到听不到声响,霍惜才把手放子下来,大喘气。 等喘匀,又拧眉,什么药一千两一粒?死贵。那二爷问那掌灯的是不是也生不出儿子,难道那药是助孕的药? 那苗四九买那药是给谁买的? 总不能给自己买的吧?自己买光天化日不来非要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天来? 而且苗四九一个奴才,就算他老娘孙氏在太夫人王氏手下得用,掌着后院大小事,但花一千两买药? 不是说他没钱,但一个奴才花一千两买助孕的药? 要是儿媳妇不能生, 孙妈妈早让他儿子把人休了, 还用多等一天?花一千两买药?还是苗四九不能生? 不太可能。苗四九年纪轻轻,好像也只有二十来岁。 霍惜左右看了看,是跟上苗四九,套他麻袋,把在孙妈妈那里堵着没出的气在他身上出了?还是趴到这处神秘的宅子里看一眼? 一想到方才那男童说自己不想净身,哭嚎成那样,霍惜一颗心便揪着。 现在她是真有些后悔了,当初就该跟宫子羿要几根迷香的。 见霍惜还在那里踌躇着不肯走,穆离看向少爷。 果然就见少爷正一脸无奈地抚额,而且还小声吐槽:“你说她是能救人还是能打架?” “少爷,我能干架!我进去干他们!” “你小声!”穆离低喝了一声。 穆俨抿了抿嘴:“少爷,我偷偷摸进去,我一人干翻他们。让我去吧?”磨着穆俨。 他最看不惯这种欺男霸女的无耻行径,看不见就罢了,让小爷看见了,小爷不揍你丫的一顿,小爷心头这股恶气都出不掉。 穆俨头疼地看向穆坎。 他祖父当初是怎么选的他给自己当伴当的? 穆坎见少爷看他, 又磨起来:“少爷, 让我去吧。我一定干他个干净力落!” 绝不像穆乾那样拖泥带水,而且还怕脏手。他不怕,他就喜欢看他们眼泪鼻涕横流,流着一地黄水朝他哀声告饶的样子。 穆俨揉着额头:“你去把那小骗子和她舅舅先敲晕了。” “啊?”扭头看了一眼,明白过来,“这就去!” 霍惜正咬着唇想着法子,被杨福拽了几下都没挪动分毫。想着要不要把巡夜的官差引了来? 今天普天同庆,新帝应该不会希望看到京师有这样的事发生。 就算被杨福死命拉拽了数下都不为所动。忽然发觉杨福不拉她了,正扭头去看,脖子一痛,人晕了过去。 见人倒了,穆俨背着手走了过来。 穆坎把她抱着靠到院墙上。 穆俨走过去,自上而下地看她,撇了撇嘴角,不自量力,自己几斤几两不知道? 脑子里除了钱什么都没看见。瞎。 用脚尖踢了踢霍惜的小腿,见她歪着头,没任何反应,又撇了撇嘴。 对穆坎说道:“你留在这里看着。” 蹲下身撕了内衣下摆好大一块,兜头围上,只露出两只眼睛。 穆坎看得心痒难耐:“少爷,我不要留在这里,我也要进去!” 穆离想了想:“那我留在这里看着他二人吧,顺便在外接应。” 穆坎高兴地直点头,也学着他家少爷的样子,撕下好大一块内衬,把头脸一兜,跟他家少爷一起跳上那户人家的院墙。 “什么人?” 院里很快就响起丁零当啷的刀剑相击声。 穆离脚步往前挪了挪,一脸紧张,手指按在腰间。 他和穆坎都和少爷一样,腰间缠着一柄软剑,少爷自小的功夫是由老侯爷开蒙的,后来又请了数位数一数二的高手当师父教习,手上功夫很是不错。 一般人伤不了少爷,除非里面有高手。但少爷没多少实战经验。 穆俨扭头看了倚在墙角的霍惜和杨福一眼,快步挪到墙角,竖起耳朵细听。只要里面声音不对,他就立刻跳进去支援。 院子里丁零当啷很是闹了一阵,急得穆离不行,数次要抽剑跳进去。 小半个时辰过去,打斗声渐歇。 又过了一会,穆离抬头往院墙上看去,就见他家少爷先跳墙出来,尔后是穆坎扛了一个男童出来。 穆离刚想开口,就听少爷吩咐他:“你去通知附近的巡查官。” “是。”穆离三两步跃身而去。 “你在这等穆离。”穆俨又对穆坎吩咐了声。然后走到霍惜身边,颇有些嫌弃地看了她一眼,认命地抱起她,大步离去。 到了琼花巷,在霍家的院墙外听了一会,想抱着人翻身进去,又觉得这小骗子挺重的,今晚还坑了他十两银子,又改了主意,把人抱到门口。 扔到门口。甩了甩手臂,暗哼,小骗子,才几岁,就这么重!小爷扛得累死了。 等了半盏茶的功夫,穆离穆坎也相继抱了一个回来,放到院门口。 穆坎才歇下手,正想趁夜瞧瞧霍小娘子住的这个小院,就听到少爷吩咐他:“去找找杨氏。估计正满莫愁湖找人呢。” 这院里只有一老妇和那小骗子的弟弟。再没其他人的呼吸声。 穆坎没喘匀气,又马不停蹄地找人去了。 穆俨翻身跳进院里,在一方菜地前站住。夜风凉的很,但这小院,有菜地,有水井,有烟火气,有生活的气息。 直到外头杂乱的脚步声起,穆俨这才往院墙外跳去,穆离在霍惜三人身上点开穴道,在他三人醒来前,也跟着跃身离开。 第一百五十六章 鬼打墙 一早,霍惜是被杨福与杨氏的争执声吵醒的。 她拥被赖在床上听了几句,就朝外扬声:“娘!” “哎!” 杨氏推开门进来,一股冷风贯了进来,霍惜又往被子里缩了缩。杨氏一看忙朝后喝道:“还不快些把门关上!再把惜儿冻着,看我不揍你!” 杨福缩了缩脖子,转身把门带上。 “娘……”霍惜支起上身, 朝杨氏伸手。 杨氏快步上前扶住她,用被子围住:“起了?要不再睡会?” “醒了。”霍惜在她怀里蹭了蹭。 蹭得杨氏一颗慈母心软成一摊水。她梦里多少回梦见有个小棉袄赖在她身边,她就这样抱着她,给她穿衣,给她梳头发,看她一点点地长大…… 杨氏用手顺着霍惜的头发, 手下无比温柔。 霍惜歪头看了杨福一眼,见他拼命朝她眨眼睛, 又趴回杨氏怀里:“娘,昨天是我看见一个人长得很像我奶娘,我才追了过去的,你不要骂舅舅。” 杨氏手下一顿,朝杨福瞪了过去。 又抚着霍惜的后背:“下次可不要这么莽撞了,要是出了什么事,要爹和娘怎么办?娘昨天在莫愁湖边找你们都找疯了。” “娘,对不起。” 霍惜到现在脑子还是懵的。昨晚杨氏还没回到家的时候,她和杨福就醒了,还有那个要被拖去净身的男童。 三人面面相觑,也不知道怎么回到琼花巷的。 霍惜有点怀疑是那两个姓穆的护卫救的他们。毕竟是那个叫穆坎的把杨氏叫回来的,说在琼花巷看见他们了。 杨氏半信半疑跑回来,见他们舅甥两个果然在自家门口,一颗心才回归原处。 然后问他们,见她舅甥二人一脸懵,好像不明情况,最后惜儿又说困了,连澡都不洗就进房睡了, 连杨福也是,她心疼两个孩子,也就没问出什么来。 这一大早地逼问杨福,还把惜儿吵醒了。 惜儿不想杨氏担心,怕她问东问西的,转移话题:“娘,那个沈洛呢?” “一早娘就送他去医馆找他爹了。” 昨晚霍惜已知道那男童叫沈洛,八岁了。他娘难产没了后,他爹带他离开家乡到京师讨生活。 不料刚进京就病了,带的钱一路花去不少,又病了一场,眼见医馆要往外轰人,这孩子就瞒着他爹自卖自身了。 以为是卖到大户人家当个下人奴才的,哪里想到人家是要拉他净身送进宫的!可把他吓坏了。给人做下人,还能娶妻生子,这净了身,他家搞不好要绝户了。 “不是让他先在咱这里住几天吗,这万一在外面被抓他的人看见了, 他不是又要被人抓回去?” “他昨晚都没睡实, 念着他爹, 我天不亮起来,就见他一个人坐在咱家院门口。要不是想着跟咱们打声招呼,估计半夜都能摸黑寻人去了。” 杨氏啧啧感慨,想着一个半大的孩子要被人抓去净身,就替他父母心疼。 “那娘你送他去了?” “我送了半道,他就不让我送了,说认得路。” “他还敢出门啊?” “他把自己打扮得跟个乞丐一样,说没人认出来。娘劝不住,就随他去了。” 霍惜想着反正自己已经路见不平过一回,这回他要再出事,那她就不管了,且自求多福吧。 遂不再说他的事,只磨着杨氏,撒娇扮乖,希望她忘掉昨晚的事。 杨氏在她额头戳了一记:“下回可不能这样自做主张了,有事得回来跟大人商量,要是你们出了事,我和你爹可怎么办,念儿怎么办?你可是念儿……” “娘,我知道了,下次不会了。”霍惜倒在她怀里,“娘,你给我穿衣。” “好好。”杨氏被她这么一闹,也忘了要教训她和杨福。 给她裹了一身,就怕她冻着。又听她喊饿,又匆匆去了厨房。 霍惜和杨福对视一眼,长长吁出一口气。 “舅舅,咱们昨晚是怎么回来的?” “我正想问你呢。难道在那个巷子里咱们看到的,是一场梦?”不然明明那里离琼花巷远着呢,怎么咻的一下,他们就回到琼花巷了? 霍惜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昨晚明明还在想着等里面的动静小了,她就偷偷找巡夜的官差报信,把他们一网打尽。怎么就回到琼花巷了? 难道真是发梦了? 可是那个沈洛怎么说?他昨晚还在她家的厢房里睡了一夜,早上她娘还送了人家一程。 这总不是假的吧? 难道是那个家道中落的贵公子和他那两个护卫救的他们? 不过为什么做了好事不愿承认?怕她家付不起谢金? 还是人家真的只是见她娘在找他们,又偶然看到他们已回到琼花巷,就是一个偶然? “舅舅,你昨晚在那巷子里有看到咱背后有人不?” “咱背后还有人?”杨福张大了嘴巴。 霍惜看他一眼,决定不问了。舅舅警觉性比她还低。 杨福见霍惜不问,倒认真回想昨晚的事,一拍大腿:“惜儿,我昨晚忽然觉得脖子一痛,然后就……回到琼花巷了!” 见杨福摸了摸后脖子,霍惜也摸了摸,昨晚好像也有人往她脖子后面击了一下,但是……她晃了晃脖子,还好啊,不痛。 “舅舅,你痛吗?” 杨福左晃右晃脖子:“不痛。” 真是奇怪。 “难道是鬼?鬼打墙?咱昨天撞见不干净的东西了!”杨福叫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霍惜跟着抖了两抖。待回过神,又拿眼瞪他:“什么鬼打墙,那个沈洛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 “也是哦。”杨福挠头。 正待二人再分析,杨氏就在外头喊他们:“快来吃早食。” 霍惜忙推了杨福一把,应声:“来了。” 二人进了厨房:“咦,邹阿奶呢?” “送货了?”杨福往院里看了看。 “货都送完了。她在巷子里跟人聊天呢。” “啊,货都送完了?娘你都去渡口把咱家的货运回来了?” “娘没去,你爹雇车运回来的。见你们还睡着,就没叫你们。他自己挑了渔担去卖渔了。” “啊,我姐夫这么早?那谁看船?” “邹大爷帮着看呢。”杨氏往嘴里扒了一口粥,“哦对了,你爹说一会小苗儿姐妹俩要来找你。” “小苗儿要来找我?” 第一百五十七章 什么挣钱 霍惜话音刚落,小苗儿的声音就响在院门口。 “惜儿姐姐,我来找你啦!” 霍惜把筷子放下,往厨房外探头,果然就见小苗儿蹦蹦跳跳从外面进来,后头跟着一步一个脚印的郁芽。 这姐俩,瞧着模样, 瞧着性情,跟两个爹妈生的一样。 “快来快来!”霍惜招呼着她。 等姐妹二人走到她面前,霍惜一看,院门口又走进来霍二淮和邹胜,杨氏已上前帮他扶了渔担子。 “我来我来,都空了,不重。”霍二淮推开杨氏,招呼着邹胜跟着一起把渔担放到耳房。 “爹。” “哎。” “姐夫,今天这么早就卖空了?” “是啊,这几天鱼市旺着呢。好卖。” 邹胜朝几人打了招呼:“我奶呢?” “你奶在巷子里跟老姐妹聊天呢。”杨氏回了句。附近巷子有好些个跟邹阿奶一样岁数的老太太,几个人平时就爱坐一块聊天。 “那我寻我阿奶去。”邹胜跟霍二淮和杨氏说了声就出了门。 “念儿呢,我看念儿去。” “睡着呢。”杨氏便和霍二淮进屋看念儿。 “惜儿姐姐,你们昨晚没回桃叶渡,霍伯伯说城里不宵禁,你们在城里卖货。要不是天晚了,我都要让我爹也送我和我姐来。” 霍惜看了郁芽一眼,见她朝她笑,见这姑娘比初见时开朗了不少,很是替她开心。 “你们吃过早食没有?我家里有粥有面饼还有鸡蛋。” “我们在船上吃过了。”郁芽忙说了一句。 “惜儿姐姐,我没吃饱。”小苗儿摸着肚子。 “来。”霍惜拉着小苗儿进了厨房,让杨福给她拿了一个碗。 郁芽却死活不要。霍惜便捡了一个水煮蛋塞到她手里,她不住地推辞,小苗儿就按住了她:“姐姐,你吃吧,一会我们给惜儿姐姐帮忙。” 说完还很不客气地指挥杨福:“福叔叔, 舀一勺粥就行了, 我想吃伯娘煎的饼子。” 霍惜见她不把自己当外人, 心里很高兴。她就喜欢这孩子的性情,落落大方,不扭捏。 四个半大孩子围着桌子边吃边聊。 “你爹娘放心你们俩留在城里啊?” “嗐,那有什么不放心的。是跟着伯娘和惜儿姐姐,又不是跟着别人。我爹今天卖渔时,听说昨晚城里可热闹了,还想让我娘也留下看热闹,我娘不肯,非要回船上跟我爹一起去打渔。” 往嘴里扒了两口粥,再嗷呼咬了一口面饼,吃的一脸享受:“香。” 霍惜本来都吃饱了,又跟着吃了几口。 “惜儿姐姐,昨晚城里是不是可热闹了?” “是啊,灯火通明,到处都点着灯,跟白天一样亮。街上全是卖吃的,什么都有, 香得走不动道。还有耍杂耍的,表演幻术的, 胸口碎大石的,高空走绳索的,可热闹了!” 杨福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昨晚的热闹,把小苗儿和郁芽都听愣了,两眼瞪得溜圆,小嘴都合不拢。 “这么热闹啊?幻术是什么?” “就是一个空的桶,明明什么都没有,却能从里面掏出各种东西来。还有那个杯子,明明是空的,这么一倒,里面就能流出水来……” “哇,我也要去看!” “还有人拿着盘子讨赏呢,你带铜板了吗?” “带了。”小苗儿往身前的小挎包上拍了拍,里面叮当做响,他爹给了她和姐姐一人十文钱,她有钱呢。 看,她也有挎包了,跟惜儿姐姐的一样!娘给做的! “一定要给赏才能看吗?”郁芽小手紧紧地摁在挎包上。 霍惜笑了笑:“不是啊,如果你觉得精彩,刚好又有铜板,你就给赏,不给也没事。多的是没给赏的呢。” “那就好。”郁芽悄悄舒了口气,要是得花钱才能看,她就不去了。 几人想着看热闹,饭都不肯好好吃了。很快吃完。 “惜儿姐姐,我们去卖货吧!我和姐姐帮你。等卖完货,你带我和姐姐看热闹去。” “惜儿,咱的绒花昨天卖完了,昨再去进点?” 霍惜想了想,昨晚的绒花挺赚钱的,但赚了多少,钱在杨氏那里,她还没问。今晚一定有不少人卖绒花的,估计热度要减弱不少。 但一时半会,又想不起卖别的。 正琢磨着,杨氏就走了出来:“娘跟你们一块去吧?” 昨晚五十几两银子贩来的货,翻了两倍赚了回来。再没什么生意比这更好的了。她昨晚还眼热小食摊的红火和人气,现在是半点心思都没有了。 霍惜见杨氏还想做绒花的生意,想了想,点头。 “那行,我跟娘去贩货,舅舅你带小苗儿他们去买豆子和板栗回来,再买一些小吃食回来,小苗儿想卖货,就让她们挎小挎篮卖吃食,得些铜板也能好好看看热闹。” 小苗儿喜得跳了起来:“好哇!” “福儿带她们两个,行不?要不,爹也跟福儿一起去?”霍二淮看了看几个孩子,不放心。 “爹,这大白天的,没事,让舅舅喊上邹胜一起。爹你回船上,看能不能收一些小鱼和虾蟹回来。大鱼也收。我准备让娘做些丸子卖。” 见霍惜又有主意,霍二淮点头:“行,那爹就回船上去了。” 吩咐完,大家便分头行动。 上午贩完货回来,便一起在院里整理货物,进厨房把一些小吃食进行加工,用小称称好,用油纸半斤一斤包好。放在提篮里。 “小苗儿,你拎得动不?” 两个男孩手里的提篮装了得有二三十斤,两个小姑娘不甘示弱,也装了不少,得有十好几斤。 “我拎得动,惜儿姐姐,你看!”小苗儿奋力把提篮提起,走了几步。 “现在是轻松,但你要提着她走街串巷,要一直提着挎着,不容易呢。” “没事,提不动我就放地上,我把人吆喝来。我站你们板车旁边卖。我不会弄撒了呢。” 小苗儿现在就想攒钱。小姑娘一门心思就想打渔,卖货,攒钱。只要听说能卖钱,能来钱,眼睛就亮得惊人,一颗心蠢蠢欲动。 “行,小苗儿要是走不动,就跟伯娘在一处。”杨氏拍板。心里想着郁江夫妻也是心大,把两个女儿扔在城里,也不怕弄丢了。 杨氏又看向杨福和霍惜,决定今晚目光不离这舅甥二人,昨晚可把她吓得心脏都快停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 不能输 今晚的热闹比之昨晚更胜。 有了昨天的试探开场,今晚一路走过去,那小摊小贩更是多。半大的孩子,挎着小提篮沿街叫卖,卖什么的都有,吆喝声此起彼伏。 酒肆茶肆里的酒娘茶博士忙得斟酒倒茶,脚打后脑勺, 笑得那脸都发僵。 霍惜和杨福已见识过昨晚的热闹,两只眼睛还是看不够。更不用说邹胜和小苗儿姐妹,那眼睛恨不得粘在上面,看得都舍不得眨眼。 “惜儿姐姐,好热闹啊!原来晚上也这么亮啊,跟白天一样!” 各种各样的灯笼,形形色色, 她从来都没看过。 在乡下, 她们都是天一黑就睡了,娘晚上想纳鞋底,要点一盏油灯,都被奶奶跳着脚骂浪费灯油。 这里的大街竟然这么亮,哪里还用躲在家里纳鞋底啊。端着针线篓子来大街上就好了啊。 霍惜听着她一路哇哇叫唤不停,嘴角扬起。帮杨氏推着板车,还得防着周遭的人群,就怕把板车上的绒花挤坏了。一路小心翼翼地提着心。 周遭各种声响钻入耳朵,乱轰轰的。霍惜却高兴得很,人越多,生意就越好做。 一路推着板车到莫愁湖。 “舅舅,你带小苗儿几个去卖吃食吧,别走远,就在我们摊子周围。你和胜哥一人带一个。” 霍惜跟杨福说完,又转头吩咐小苗儿和郁芽:“要跟紧我舅舅和胜哥,这里人多,要是被人抱走, 就再也找不到爹娘了。” 郁芽吓得抖了两抖:“要不我就在摊子这里吧?” “没事,我带着你。”杨福去拉她。 “那我跟胜哥哥。”小苗儿飞快地跑到邹胜身边。 霍惜看了她一眼点头。觉得这小苗儿活泼, 放得开,正好带带邹胜,邹胜还是太腼腆。 “就在我们周围知道吧,可别乱走。丢了你们爹娘得哭死。” 杨氏一一交待几个孩子,见霍惜留在摊子上,松了一口气。昨晚她找不到她,心脏都快停了。 “惜儿姐姐,那我们去了!”小苗儿从板车上拿过自己的提篮,和邹胜沿湖边走。 “卖好吃的了,有好吃的板栗,香香的笋干碧玉豆,快来看看咯!”小苗儿清脆的嗓音响起。 霍惜看了他们几个一眼,见他们果然只在附近转悠,也就放下心。 正准备吆喝,杨氏就说了句:“惜儿你看。” 便顺着杨氏指的看过去…… 霍,周遭什么时候来了这么几辆板车?而且还都是卖绒花的? 还学着她们的样子三面围了布,把绒花簪在麻布上,板车上还一样架起两盏灯笼, 照着绒花。 这才一个晚上,模仿这么快吗? 斜对面有一个摊子还有了自己的名号?吉祥首饰铺? 还围了一圈人。她这还没吆喝呢, 人气全往人家那边涌了? 得看看去! 霍惜往对手那边溜溜达达走过去。 左边一家跟她家一样,全是绒花,但不知是眼光不行,还是舍不得钱,若说她家的货是二流品质,那这一家就是四流五流。而且摆放也不得法,乱摆一通。 而且那家人见她过去,一家人子还用身体挡着不让她看,还瞪她。 见对方瞪自家女儿,杨氏气得不行,也朝她们瞪去。抢生意不说,还敢瞪她们? 霍惜不动声色走开,地摊货不足为惧。 又溜达到自家摊子的另一边。这家稍微好一些,挑的货还不错,但这是要多点开花?生意混做? 板车上不止有绒花,还卖吃食,还摆了两个大木桶,不知是什么?难道是糖水? 这串了啊。行业跨度有点大。 见对方朝她笑笑,霍惜也朝对方笑。背着小手走开。 这家不够专业。不怕。对自家影响不大。 准备往对面两家去。才一转身……霍,那什么吉祥首饰,这么一会竟围了这么多人? 危机感暴增。忙小跑过去。 前面围了两圈人,霍惜人小看不见。跳了两跳,又伸长了脖子,还是看不见。 只好走到一旁,听声。 那伙计张罗着:“你们放心买,我们内城外城都有铺子,吉祥首饰铺,都开了多少年了,有什么问题只管去店里找我们。你跟那些人买,被人骗了,上哪找他们去?对不?” “这绒花是我们自己的师傅做的,跟外头那不知什么人做出来的绒花可不一样。你们瞧这品质瞧这工艺,这是上好的蚕丝做的,不是那下脚料。你们再这色泽,绝对不会掉色。还有这簪柄,纯银的,绝不是银粉镀上去的。外头那些里面是铜丝,你们可要睁大了眼睛……” 霍惜撇嘴。卖货就卖货呗,别拉踩啊。 一分价钱一分货,买得起的就买好的,买不起的就买镀银的呗。 能要求所有的客群都一样? 嘁,你们牛叉叉,还有自己的作坊有自己的铺子,又有自己的师傅,跑外头跟我们小摊小贩抢什么生意?欺负我们没有店还是怎样? 气愤。 不过人家说的没错,她家确实是没店,货也是去作坊,首饰铺贩来的,但又不是什么地摊货,她也是挑好的贩啊,品质那是相当好的。 见自己摊子上没人,再看看这什么吉祥的铺子,就好气。 内城外城有铺子,还跑来跟他们这些小老百姓抢生意,就过份。太过份了。 蹬蹬蹬跑了回去,站在自家板车前,双手合掌凑到嘴边就吆喝起来。 “来看看咯,好看的绒花啦,富贵荣华头上戴,万贯家财滚滚来。买了绒花头上戴,家中男人会疼人,儿女懂事听话,家事顺心,富贵荣华!买绒花还送帕子啦!” 好家伙,亮了这一嗓子,连围在吉祥铺子前的客人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霍惜喜在心头,再接再励,接着吆喝。 见三三两两的年轻女子,妇人,都相携往这边来。杨氏心里乐开了花,也跟着招呼。 “来看看咯,每朵绒花都有自己的寓意,挑中意头好的,才能遂心顺意。” 哪个女人不想男人会疼人,儿女听话,家事顺心?还银钱万贯? 买绒花还送帕子?那得看看去。反正货比三家嘛,多看几家,又不吃亏。 人群很快涌来,杨氏忙得分身乏术。 第一百五十九章 真是太好看了 小苗儿等人回到摊子的时候,一板车的绒花卖出一半。 “哇,伯娘,你们卖这么多了?” 杨氏高兴得很,没想到今晚竟争这么激烈,自家的货还卖出这么多。 多亏惜儿事先有了法子,进了好多帕子。她以为惜儿是要多添一个帕子卖的, 没想到惜儿是买来送人的。 那帕子虽不大,但都是素绢做的,边角还绣着花啊朵啊,惜儿眼光好,挑的都是极尽素雅的帕子,看着就好看。比那些绣了大团花, 花花绿绿的好看多了。 惜儿说这是什么高级感,她也不懂, 但就是觉得好看。 她以为是卖的, 没想到惜儿是给买绒花的客人送的礼品。 有买的多的,客人有要求再送一条的,惜儿也大方地送。 十几文一方帕子,比城里一尺棉布卖得都贵,看惜儿这个送一条,那个送一条,心疼得她直哆嗦。但看着板车上的绒花越来越少,她开心。 嘴咧老高,高兴地拍了拍小苗儿:“小苗儿也厉害,这是……哇,这一篮子都卖完了?” 小苗儿高兴地直蹦,重重地点头:“都卖完啦!我还帮胜哥哥也卖完了呢!又找到姐姐和福叔叔,也帮他们吆喝了,好多人想买都卖没了!” 又转向杨福:“都怪福叔叔,贩的货太少了。” 啊,还怪我咯?杨福瞪她:“买多你提得动吗?” “我提不动我可以放到琼花巷,卖完了就去取啊。现在你看”, 把篮子倒扣过来:“都卖完了, 家里也没有了,没东西可卖了。”好后悔。 霍惜乐了,小丫头这是卖货卖上瘾了。 “赚多少钱了?不少吧?”逗她。 小苗儿一听,高兴地拍着自个身前的小挎包:“看,这么多!我都快背不动了!” 杨氏哈哈大笑:“咱小苗儿就是厉害,卖的铜板都背不动了呢。” 小苗儿冲着杨氏连连点头,她可厉害了呢。是四人中最早把吃食卖光光的! 这小丫头,背后要是有尾巴,这会都摇到天上去了。 霍惜笑了笑,招呼她:“快来帮我们卖绒花,等把绒花卖完了,我们去看杂耍和幻术。” “好哦。”一蹦老高,拉着邹胜跑到摊子前面,就吆喝起来。 见邹胜不开口,还教他:“就跟刚才咱们卖吃食一样啊,不怕,赚铜板有什么怕的,顶多别人不买呗, 又不会打我们……人家又不认识我们, 我们也不认识他们,笑话就笑话呗。” 好家伙,道理一条一条的。 说完也不管邹胜,张嘴就来:“卖绒花咯,好看的绒花,都来看看啊。再不买没有了。又好看又便宜咯。” 要快些卖完,她好和惜儿姐姐去看热闹。 邹胜看了她一眼,也跟着小声吆喝:“卖绒花咯。” “对咯,就是这么喊。”小苗儿转头称赞了他一句。 “卖绒花了,快来看看咯。”两个人在摊子前来回走动着吆喝,把杨氏和霍惜等人都看乐了。 客人被他二人吸引来不少。 半个时辰过去,一板车的绒花都卖空了。连贩来的一百来条帕子都一条不剩。 小苗儿等人着急看热闹,周围还有几家摊子在跟她家竟争,还挺激烈,霍惜最后便没怎么提价,都便宜卖出去了。 “你们跟我把板车送回去,我再带你们出来。”杨氏说了句。 “娘,要不,你和舅舅和胜哥推回去,我带芽儿和小苗儿在这里等你们?” “不行。”杨氏不同意,就怕不错眼,霍惜跑不见了。她不想再来一次了。 “姐,我跟邹胜把板车推回去,你带她们去那边看表演,我回头寻你们去。” 杨氏看了他和邹胜一眼:“你俩行吗?” “行,怎么不行。我们俩个小子,谁敢抓我们。”邹胜也点头。 杨氏正要点头,霍惜想起昨晚沈洛被人抓去要净身的事,制止了他:“不行,咱一起回去吧,正好你们把铜板也放在家里,这里离琼花巷也不远,咱快去快回,我正好也回去尿尿。小苗儿,你要尿尿不?” 小苗儿忙点头:“要。我把铜板放下,藏家里。” 于是大伙便推着板车往琼花巷走。 邹阿奶还没睡,见他们把货都卖出去了,也替他们高兴。 几个人都呆不住,杨氏进屋看了霍念一眼,见他乖乖地睡得香,很快便带了几个孩子出来。 小苗儿牵着霍惜的手,连路都不肯好好走,高兴得不行。今天卖吃食挣的钱,惜儿姐姐不要,只要回买货的本钱,说挣的都是他们的。 她提的提篮子虽轻,卖得不多,但她有两个碎银,是两个客人见她可爱给的赏钱,惜儿姐姐给她看了,是真的银子,而且加起来有三分呢! 真好。她有银子了! “惜儿姐姐,一会我请你喝好喝的。我方才看见了,有一个摊子在卖杏仁甜羹,可香可香了。我请你吃!” 杨氏牵着郁芽,乐了:“不请伯娘吃?” 小苗儿扭头冲杨氏点头:“也请伯娘吃!” “那不请我们吃?”杨福和邹胜也逗她。 “都请都请。我今天有赏银呢,都不用爹给我的铜板就能买。” 大伙笑了起来,一路逗着她,一路往莫愁湖边看杂耍。 杨氏虽是大人,但她十年来,也没看过这样的热闹。十年来,膝下空虚,杨福也还小,整天为生计忙活,哪有这样的闲心进城看热闹。 这才转了一圈,眼睛就不够看了。 跟着小苗儿等人哇哇大叫。生性节俭的她,都跟着往讨赏的铜盘里扔了好几回铜板。 真是太精彩了! 那明明是一块黑布,什么都没有,怎么忽然又有花又有杯子又有狗,还有大活人?明明看着是个女娃,怎么黑布一挡,再一抖,女娃就变男娃了? 她都怀疑她看错了。都想上去摸摸看,是不是跟她家惜儿一样是女扮男装。 还有那个猴子,怎么一只畜牲竟然听得懂人话了? 让作揖就作揖,让转圈就转圈,还懂得讨赏,还知道嫌少,给一个铜板就蹲着不走,人家给银子,就高兴地给人作揖表演逗趣,这,都成精了吧? “惜儿,明天我去守着船,换你爹来看!”杨氏说了句。孩他爹一个人守着船,苦了一辈子,也该换他来看看热闹,孩他爹也没见过这样的热闹。 “伯娘伯娘,我也换我爹娘来看!让我娘也来!真是太好看了!我都舍不得回去了!” “你的铜板还有没有了?”这小丫头,还学大人给赏钱。瞧那手,都拍红了。 “有呢。我还有。一会我们再去吃糖水。我请大家吃。” 要不是惜儿姐姐和伯娘,她还看不到这样的热闹。真是太好看了!在乡下都没有这些。她太喜欢这里了!一会她还请他们喝糖水。 第一百六十章 有法子没有 “霍惜,你在想什么?” “苗四九。” “苗四九是谁?” 霍惜反应过来,扭头看过去,见是钱小虾,抿了嘴。 杨福跟上来,撞开钱小虾:“你干嘛?”一副母鸡护崽的模样。 “我看她想事都想出神了。” “那也不要你管。”杨福瞪他。 “舅舅,你们这么早回来了?”霍惜见他二人马上要怼起来, 打断道。 “嗯,惜儿,好多东西都涨价了。”杨福嘟了嘟嘴。 钱小虾也一个劲点头:“价钱一涨,咱们就赚不到几个钱了。”气愤。 “要不你别进城了,还回去跟你哥打渔。” 钱小虾抿了嘴,瞪了杨福一眼,才不要,城里多热闹。 霍惜听他们说完, 又坐了回去, 手托着腮。 这样的情况在她的预料之中。刚开始百姓们都没反应过来,卖什么赚头都大。但等大伙一醒神,街上到处是小摊小贩卖货的。各种各样,吃的喝的玩的用的,琳琅满目。 没有摊子板车的,就拿着小提篮走街串巷的卖。连城里开铺子的,都推了牛车板车在外头卖货。卖货的人一多,赚头也就少了。 现在连源头进货渠道都涨价,就更是没赚头。 一开始桃叶渡也就小苗儿姐妹和邹胜跟着霍惜他们一起卖货,后来马吉,钱小虾他们都来了。 一晚上大伙都能赚上大几十个铜板,高兴得不行,兴头十足。 不过才卖了十来天,市场热度就开始下降。 不是说人少了,人并不少, 城外及附近沿河沿县的百姓都往京师挤,人不少, 但是竟争的多了, 百姓购买欲也趋于理性。 比如她和杨氏卖绒花,从一开始的翻倍赚,一两个时辰能卖空,到现在一只绒花才赚十几二十文,有时候卖一晚上,一板车上的货也没卖完。 把板车推出去,放眼望去,都是卖绒花的。不仅学她家送帕子,还送荷包送香囊送什么的都有。 生意不好做了。 生意要继续做下去,得有稀缺的进货渠道,货源这块如果是自己独有的就更好。除了货源还要开发更多的卖货通道…… “霍惜,你有什么好法子没有?” “有啊。” “什么法子?”钱小虾高兴地挨到霍惜身边坐了下来。 杨福很嫌弃地拉扯他,只他屁股太沉,没拉动。嘴一撇也挨着霍惜的另一边坐了下来。 “你娘不是也在卖货?你回去问问你娘,没准你娘有更好的法子呢。”霍惜斜眼看他。 钱小虾嘴一撇:“我回去问她,我兜里的三瓜两枣还能留得住?而且她能有什么法子。” 不是她看不起她娘,没准她娘这些天赚的还没他多呢。 霍惜往他身上瞥了一眼,笑了笑。 孙氏要拉钱小虾一起卖货, 也好有个帮手。但钱小虾非要跟杨福小苗儿这些人一道。把孙氏气得够呛。 这些天钱小虾跟着杨福等人也挣了不少。但郁芽邹胜他们是挣多少都存着, 他是挣两个花一个。 见这个好吃要试试味, 见那个好喝也要挤过去买一杯喝。哪里有热闹往哪里钻。 过去那么多年把他拘在船上,一朝放风出来,那是使劲撒欢,谁都拉不住。桃叶渡的人晚上都回渡口的船上,他非要跟杨福挤,说是睡院子也愿意。 这十来天,孙氏还真不知道他挣了多少。 杨福难得有一个伴,多他一人也不多。 笑道:“你看咱跟别人进货,要别人的东西,当然是别人说什么价,咱只能买什么价。” 见二人点头,又说道:“但若是咱自己的东西,不用跟别人进货,是不是就赚的多了?” 想赚头足,得有自己的货源,若不是自己能生产能提供的,那就得尽量少中间环节。中间商少了,成本一少,利润自然也就上去了。 “你是说咱自己做吃食卖?”钱小虾高兴地瞪圆了眼。 呃…… “这么说也对。”霍惜点头。 “你娘要是会做什么面啊饼啊糕点什么的,你们自己做了拿去卖,当然比别人赚得更多。” “就跟那些卖汤圆卖面食的一样?” 钱小虾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黯了下去:“那要添置不少东西,而且一两个人也忙不过来。” 他家两条船,至少得留一个人看守。三个人要忙一个吃食摊子,又要洗要烧要招呼客人…… 六只手还不一定够,而且一晚上哪都不能去,只能围着摊子转。 “那一夜能赚多少?” 霍惜想了想:“比如那卖汤圆的,一夜卖二三百碗不是问题。” “可我娘不会做汤圆。而且就算学会了,万一不好吃,别人也不一定会买。”而且他不想一晚上都在摊子前卖汤圆。 就算一晚上能赚半两一两的,就算三人分比他一个人提着篮子叫卖还赚的多,但一晚上什么都不能干就只能围着摊子转。 忙得头都不能抬,只能站摊子那里卖汤圆。他还是喜欢走街串巷的卖,还能看热闹。 霍惜看了他一眼,这不是个能看铺的伙计。骨子里有点野,坐商不适合他。 “我也不知道做什么赚钱。”霍惜说道。 卖汤汤水水的,她也不想卖,太辛苦,她不想杨氏去做。 见二人一脸失落,霍惜想了想,提议:“我们去外头转转吧,看看再说。”说完带着二人出了院子。 穆府里,穆俨正准备吃午食。 这些天过得着实有些舒心。自他被陛下赐了字,在国子监连平日里不爱搭理他的同窗都来找他叙话了。府里也是一片太平。 他亲娘程氏这些天脸上都带着笑,不再是之前一潭死水的模样。 封后次日,皇后给各命妇都送了回礼,程氏也得了好几匹锦缎,张罗着要亲自给他做衣裳。 没过几天,外祖程家的大舅舅也被永康帝下令召回京师任职,程氏高兴了好几天,她能见到娘家人了!在京城不再是无依无靠的了。 而定国公府的太夫人穆氏,即他的二姑姑也向程府下了帖子,说设了家宴,邀他和程氏过府。 程氏回了帖,说过几天要带他一块儿过府一叙。 穆俨手指敲在桌面上,心中畅快。 没了身份好像也没那么遭。 看着摆了一桌的饭菜,目光一一扫过。菜式虽多,但每一种份量都不多,也就几口的量。 程氏知他不喜浪费,又想他吃得好,每一顿都吩咐厨房给他多备几样菜。都是捡他爱吃的。 穆俨嘴角牵了牵,拿起筷子。 一口菜一口饭,吃得香。一碗饭下肚,竟是有些意犹未尽,扫了桌上一眼,筷子伸向装了四喜丸子的碟子。 夹了一个过来,拿到眼前想瞧瞧是什么做的,忽的面色一紧,筷子一松,丸子掉到地上。 在地上咕噜转了几圈,才停下。 穆俨一手紧紧按在腹部,面色痛苦。 另一手艰难地把碗掼到地上,随即“叮”的一声脆响。 穆离穆坎推门而入,见穆俨往下倒,目眦欲裂:“少爷!”扑了上去。 第一百六十一章 总包 琼花巷霍家门口,停了三辆板车,门口进进出出,一通忙碌。 “行了,你们板车上都要装不下了,还装。”小苗儿瞪向钱小虾。一会散了架还得赔车行修车的钱。 “还能装。” “先装这些吧。”见钱小虾还想往上码货,霍惜制止了他。 “先卖卖看吧, 万一不好卖,来回倒腾坏了卖相,卖不掉还退不了货,折价卖,还赔钱。” “就是,贪心嚼不烂。”杨福忍不住说他。 见大家都劝, 钱小虾摸了摸鼻子:“那先这样吧。” 等三辆板车都码好货,大伙便一齐往巷子外推。 见杨氏要跟着, 霍惜对她说道:“娘, 要不你在家里陪念儿吧,今晚或许要回得晚,邹阿奶一个人怕是弄不来念儿。” “没事,要是邹阿奶哄不好念儿,还有你关婶婶呢。你们今晚头一天进内城,娘不跟着不放心。” 霍惜见她坚持,只好依了她。 跟着板车旁往巷子外走,看着满满三大板车,心里不免有些忐忑。 之前在莫愁湖卖货,有些卖不动,她便在各处溜达,打探情况。 走了两天,决定趁着年节要来,再继继卖一波。收手是不可能收手的。现在天冷了,鱼都不冒泡了。 淡水鱼不太耐低温,一到冬天, 活性低, 不太爱动弹, 大多都闭口不吃东西,喜欢藏在水底。一到冬天,上层水温低,下层水温高些,鱼都沉底。 鱼不好捞,大伙就没收入。桃叶渡的大人们挣的还不如进城挎提篮叫卖的半大孩子卖的多,就那小苗儿十来天都挣了好几两银子。大伙个个眼热。 霍二淮耐不住众人磨,就过来磨霍惜。 霍惜也耐不住霍二淮磨。再说她心里也有些打算。 便每天天一亮就往城里四处溜达,然后往自家小院里运货,像藏过冬吃食的松鼠一样,见着什么好的都往家里搬。 越搬越多。 今天便打算让马吉马祥,钱小虾钱小鱼哥俩先沿着护城河卖些日常吃用等货,而她带着邹家的船,还有后来加入桃叶渡的三家落单船,准备沿秦淮河进内河卖卖看。 这四家的船都不大,就比那半米宽的扁舟大一点。进内河没有负担。 邹家的船虽然大一些,但宽度也不过一米五左右,过涵洞应该没什么问题。 三辆板车推到渡口的时候,霍二淮和郁家的船已不在那里了。 霍二淮和郁江一早拿了货便往城外划。 霍惜觉得这段时间进城瞧热闹的人估计不少,让霍二淮领着几家人把船往沿河村子划。 渔不好打, 就搭载一些村民进城看热闹,一天来回数趟接送进城出城的村民,也能挣不少,若是再搭着卖卖货,也能多挣上几个铜板。 城里这段时间热闹非常,很多平时没见过的好东西,好吃食,层出不穷,把城里的这些好东西往沿河村庄卖,京师附近的村子富户多,一定能卖出不少。 听了霍惜的主意,桃叶渡很多人都跟霍家要货,做起搭载散客,再兼做卖货的买卖。 如此,京师外围,外城内城便都有桃叶渡的生意了。 见小苗儿在踮着脚找自家的船,杨氏怕孩子难过,便招呼她:“晚上你爹娘会来接你的。” “知道。爹娘说晚上会过来接我和姐姐。” 霍惜瞧了她一眼,见她一脸雀跃,觉得她娘有些想多了。 于是便招呼几条船装货,等装完货便开始分人。 九个人四条船,邹家的船略大些,杨氏便带着霍惜上了邹家的船,小苗儿,郁芽,邹胜,便一人择了一船。 常佑,戚得福,米满仓三人都是单身小伙,十八九岁的年纪,没有家小的拖累,多挣可以给家里多贴补些,少挣他们三人熬一熬也能过得下去。 正是霍惜想拉拢的人。 正好趁此机会瞧瞧他们的性情。霍二淮跟他们一起夜捕,分钱,觉得他们三人品性很不错,但霍惜想亲自再看看。 这次桃叶渡大伙都拜托她家帮着进货,从她家拿货,霍惜心里火热。一时之间,之前朦朦胧胧的打算,也开始清晰起来。 一人单枪匹马攒钱得攒到什么时候? 若是她有一只船队,大伙都从她这里拿货,进行分销,那么销售渠道就不再单一了。销售渠道一打开,货物源源不断售出…… 虽然要跟大伙分润,但销量上去了,利钱不也多了? 而且干嘛苦哈哈自己卖货,那么多渠道自己一家跑断腿也跑不过来。让别人帮自己卖货,自家只找货,分发,做个总经销商不是更好? “惜儿姐姐又不知在想什么了?”小苗儿捂着嘴偷乐。 杨氏看了霍惜一眼,叹了口气,这孩子,心思太重了。 家里如今日子很能过下去了,有将近一顷的地不说,这些天还天天都往家里搂钱。一个晚上多的时候有大几十两,少的时候也有十几两。 有时候她和霍二淮数铜板串铜板,手指都抽筋。 现在她夫妻二人手里捏着二三百两银子,寻思着要是良田买不到,要不要在外城寻一处房子买。 但又怕惜儿那边要用钱。 惜儿外祖也不知道流放在哪,不然她和二淮都商量了要往那边寄些东西过去。但又怕坏了惜儿的事。见惜儿不提,俩人也把银钱捂着,没敢动用。 “惜儿姐姐,快到东水关了。”小苗儿见霍惜还在想事,忙朝霍惜方向扬声。 霍惜回过神,左右看了看,船已划至通济桥处。 见那斜阳照在河面上,水光粼粼,泛着轻波。过了通济桥就是东水关了,过了东水关,就是十里秦淮了。 让人不由心中击荡。 那秦淮河有南北两源,北源由宝华山流出,到了京师分两股,一股顺着外城流,形成护城河,最后注入长江,一股经东水关流入金陵城内。 东水关就是秦淮河流入金陵的入口,也是十里秦淮河的起点。 霍惜不由得直起身,看向前方的高大建筑。 “东水关”三个大字直入眼帘。 由东吴的孙权开挖,用于引水入城。到了本朝,太祖修建城墙时,在原基础上又扩建成如今的模样。 东水关是金陵城墙唯一的船闸入口。金陵城两座水关,东水关进,西水关出。 眼前这建筑为砖石结构,共三层,每层有11券,券又称“偃月洞”,上面两层安置守城的将士和储藏物资,又叫藏兵洞。 最下面一层调节内秦淮河水位和防洪,只有中间的涵洞通船,其余则设铁栅栏,以防止敌军从水路偷袭。 坐船上看,高大雄伟,水关建筑与城墙融为一体。让人不由得肃然起敬。 杨氏等人虽天天在秦淮河里打渔,但从不曾往东水关这边来过。不由得都看呆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 十里秦淮河 东水关码头都是等着进内城的船,船全挤在那河里,等着装货卸货。 两岸热闹非常。 杨氏和桃叶渡的大伙都没往这边来过。卖鱼只往外城的鱼市街,停船在外城渡口。从不往这边挤。大些的船那涵洞还进不去。 大的商船也不走这边,全走外城码头。 只看那城墙上站成几排持长枪剑戟的士兵,一般人就脚软。 等着从东水关进内城的船很多,霍惜等人等了好一会。众人都没来过, 齐刷刷抬头看高大雄伟的水关,嘴巴都忘了合上。 直到进了水关,大伙的脖子还往后扭着。 邹阿爷一边摇橹板一边看身后东水关那高大的建筑,被别的船一刮蹭,险些翻了。吓得霍惜急忙把住船篷,小心脏砰砰跳。 杨氏也吓得不轻:“邹大爷, 要不我来划吧?” 邹大爷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看迷了看迷了。天天进城卖鱼, 都没往这边来过, 也极少进内城。” “可不是。我和二淮十年进内城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清。也没划船从这边走过。” 见邹大爷把船划稳当了,杨氏把心放了一半。一看这已经进了内城,心又提了起来,往霍惜那边看了一眼。 让她跟二淮沿河卖货,换福儿进内城,惜儿还不干,说她今天要探探路。看把那小脸涂的,黑不溜丢,再看身上穿得,越发像个小子。 她想养个娇滴滴,天天给她梳发给她穿好看花裙子的小棉袄,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 杨氏叹了一口气,这孩子主意大的很,只好随了她去。目光不离她。 过了东水关,十里秦淮胜境尽在眼帘。 十里秦淮河, 六朝金粉地。 秦淮河两岸,楼台水阁争奇,酒肆茶坊林立,河中舟船画舫穿梭,街巷游人如织,沿河酒楼茶坊人声鼎沸。那沿河的水房楼阁上招幌猎猎,敞开的窗扇里,衣袖隐隐,谈笑风生。 落日的余晖笼照在两岸的金粉楼台上,秦淮河里桨声橹板声,水波漾起层层金波。 如梦似幻。 楼阁上的人倚窗看游船画舫,舟船画舫的人仰头欣赏楼阁里倚窗看景的人。 “小苗儿,快把口水擦一擦,掉船板上了。” 霍惜把眼神收回,扭头就看到小苗儿脖子都仰得直了,那小嘴巴还张着,如那初进大观圆的刘姥姥般,可乐的很,不由地逗她。 小苗儿忙用手在嘴巴上抹了抹,大伙哈哈大笑,她这才知道口水没掉,也跟着嘿嘿笑了起来。 “惜儿姐姐,这里好好看!”幸好来了, 差点就跟爹娘去沿河卖货了。 看向郁芽:“姐姐,是不是很好看?” 郁芽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一样,真是太好看了!她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样的房子。那房子怎么建在水上,不会泡烂了吗? 俩姐妹,一个仰着脖盯着楼阁沿路看景,一个埋着头盯着水里的墙基看。 可真有趣。 “小苗儿,我们进城是干嘛来的?” “卖货!呀,我都忘了。”忙坐直了身板,两手一拢,刚想吆喝,扭头问霍惜,“惜儿姐姐,这里要卖什么?” 着实是她们这次带的货太多太杂了,吆喝不过来。 霍惜往沿河楼阁水房上扫了一眼:“卖茶果点心酒水饮子。” “嗯嗯。”小苗儿点头。 随即声音清脆吆喝起来:“卖饮子糕饼咯,有姜蜜水,卤梅水,紫苏饮,豆蒄饮,五花茶,漉梨桨,松糕,白玉糕,定胜糕,雪花饼,碧玉酥,兔儿团……” 两岸楼台水房的窗扇纷纷推开来,有人探头出来:“那小娃,卖什么的?” “卖酒水饮子和糕点。” “都有什么,给我看看。” “好勒!” 霍惜和小苗儿两条船挨着,两人各择了一些盛在簸箕里,放在船板上供楼阁上的人看。 “卖相还行。”水房上那人点头。 “味道也极好呢!”小苗儿仰着头。 “那来一竹筒漉梨桨,定胜糕,碧玉酥各来一份。那是兔儿团?怎么做得跟小白兔一样,也还一份。” “好勒!”小苗儿应声,又扭头问霍惜:“惜儿姐姐,多少钱?” “刚好一钱银子。”霍惜上了她的船帮她装篮,小丫仰着脖子甜甜回道:“客人,一钱银子。” “这小丫头,还怕我不给钱。” 那人笑了笑,也没议价,从窗台里把手一扬,一块碎银子随即丢到船板上,砰地一声响。 霍惜捡起一看,掂了掂,仰头:“给多了。” “多的赏你们了。” 小苗儿现在已经知道赏钱是什么了,高兴地朝对方道谢。 见霍惜把东西在小提篮里装好,便从船上把一根长竿抽了出来,把铁钩绑上去,再把提篮往铁钩上一挂,二人合力把竹竿支起,往那水房临窗处伸过去。 颤颤微微的,杨氏看着都忍不住捏了一把汗,起身想过去帮忙。 但霍惜和小苗儿把竹竿的一头顶在船板上,另一头倒也稳稳当当递到了客人手里。 “您把东西留下,得把篮子给我们。” “我要把篮子留下呢?”那客人逗趣道。 “那我们就没有篮子用啦。” 那客人笑了笑,把东西腾空,又把篮子挂到铁钩上,二人把竹竿收了回来。 “谢谢这位客人,祝您长乐安康。” “嘿,这丫头,嘴巴挺甜。”那客人心中高兴,拈了一块糕点吃了一口,点头称赞。 旁边楼台上一妙龄女子见了,也觉得有趣,又听糕点味道好,也招呼着把船划过去。也要了各色糕点,也给了一把铜钱打赏。 大抵人都是从众的,再加上两个买了糕点饮子的客人直夸赞,周遭有不少人也跟着要。 霍惜他们四条船,都没往别的地方划,只在这一处就卖出一小半的东西。 吆喝了一会,见没人要了,大伙便把船划开,沿着秦淮河往里划。 常佑,戚得福,米满仓三个高兴得不行。没想到这生意就这样做出去了,可比打渔有趣多了。 而且就算一船的货卖不掉,只沿路这样看景,心中也高兴。长这么大,都没看过这十里秦淮河的景。 真是太好看了! 夜幕初上,两岸楼台都点起了灯烛,那烛光从灯笼里透出来,影影绰绰,此时河中画舫凌波,桨声灯影,如梦似幻。 有好大一艘画舫从身边划过,那纱缦随着夜风轻轻舞动,里面传出丝竹乐声,还有乐伎身形曼妙在翩翩起舞,大伙齐齐看呆了,都有些醉了。 “船家,船家,可到北门桥?” 河房后台阶处,两个年轻文人模样的男子,对着霍惜等人的船招手。 北门桥?在哪? 大伙齐齐愣住了。 完蛋,只打算进内城看景看热闹探路卖货,就没想过有人搭船。巧的是他们这伙人还不识路。 都没进过内城,哪里知道北门桥在哪。 齐齐看向霍惜。 第一百六十三章 事出必有因 霍惜也在心里叫遭。 内城她熟啊,东边什么坊,西边什么市,倒也如数家珍。但水路她不识啊。 北门桥,在哪个方位她知道啊。但,水路怎么走? 本来就想进城探探路,看什么货好卖, 从东水关进,沿秦淮河一路走,再从西水关出,仅此。哪里知道北门桥要怎么走。 愣住了。 那两位书生模样的男子,见他们呆愣在那里,以为自己没把话说清:“麻烦船家送我二人到北门桥, 我二人给四分银子可否?” 众人又齐齐看向霍惜。 四分银子就是四十个铜板。这价钱多还是少,不知道啊。 “那个, 两位大哥哥, 实在是我等初次入城,水路咱也不怎么熟,并不是不载你们。” 那两书生松了口气,这段时间取消了宵禁,不只各学馆书院的学子们出来谈古论今斗诗文,全城百姓都出门闲逛看热闹,想雇个车那叫一个难。 便想着雇个船试试。没想到这还碰上不识路的船。 “无妨无妨,我二人识得路,可为你们引路。” 众人一喜,转念又一想,好是好,可万一找不到回去的路怎么办? “船家放心,这水路都是通的,你们只要问一问别的船家就能认得路了,再不济, 不过是多转几圈罢了,迷不了。” 也是。 霍惜看了看邹大爷的船,比一般的乌篷船要大, 毕竟也住了他们祖孙三人。 便说道:“那你二人上我们这艘船吧。” 杨氏一听忙拿了跳板往岸上搭,邹阿爷也把船靠了过去。 霍惜又吩咐戚得福等人:“你们沿河卖货,看好小苗儿她们。”说完看向邹胜。 邹胜见霍惜看他,挺了挺胸膛:“惜儿你放心吧,我们不乱走,我会帮着看好她们的,会带着她们一起吆喝。” 霍惜点头。 邹胜现在跟着他阿奶在琼花巷里送货,不愿他阿奶受累,帮着做了很多事,整个人开朗了不少,话也多了,吆喝也不结巴了。 不再是见谁都低着头,一副话说不全的腼腆模样了。 邹阿爷欣慰地看了孙子一眼,见两个客人已到了船上,便开始摇动橹板。 “惜儿姐姐你放心吧,没准一会我们在河里就遇上了。”小苗儿朝霍惜挥手。 霍惜朝她笑着点头。 跟大伙约好在西水关等候的时间,四条船便分成两路。 杨氏是个健谈的, 一路与那两个书生聊了好些。对城里的水路也记了个大概。 见她二人枯坐无聊, 又推销起船中的食物, 那二人果然有兴趣, 叫杨氏各样都拿了些出来。 “咱兄弟二人没上那游船,没想到在这打渔船上也有吃有喝。”听着这河水声,橹板声,再看这沿路的灯影,也别有一番情趣呢。 另一个很是认同地点头。 晃了晃竹筒里的酒,仰头闷了一口:“除了丝乐歌舞,倒也不缺什么了。”二人边喝酒边吃茶果,一路吹着江风,很是惬意。 竟是舍不得回去了,让邹阿爷把船沿秦淮河兜一圈,要看风景。 加了半两银子,邹阿爷和杨氏当然很是乐意。便一路划着船带着那二人看景,霍惜和杨氏三人借了光也看了回十里秦淮河的胜境,又卖了货,很是高兴。 “这船果真比坐马车舒服多了,沿路还能看景瞧热闹,快哉。” 见他二人心情好,霍惜装乖扮痴,向他二人打听了好些事。再看他二人点了酒,饮子,茶果,便一路盘算着哪些茶果点心好卖,有赚头。 那二人一路看景,一路指引着把船划到北门桥,霍惜跟着记路,记岸边的标记,就怕迷了。 那两书生临走,见糕饼好吃,每人又打包了两份,说要带回家给家人食用。杨氏高高兴兴地给他二人打包,送了他二人离开。 “小惜儿,这生意可以做!”邹阿爷高兴地很。 载了这两人,也没划多久功夫,先赚了四十文脚钱,又赚了半两银子的游览钱,还卖了不少货! 要是桃叶渡的大伙都像他们这样,那大家这个冬天都能熬过去了。 往年一入冬,大伙的日子便有些难熬。 冬天渔获少,没什么收入,天一冷又要花钱添衣物,河上冷风似刀,吹得人都不敢出船舱。白天黑夜都要猫在船舱里烧炭取暖。 整个冬天没收入还要吃喝,要花钱添衣买炭,那日子颇为难熬。 霍家的小惜儿肯为大伙探路,给大伙找些来钱的路子,大伙这个冬天便能过下去了。 杨氏摸了摸荷包里的铜板,高兴地冲邹阿爷点头。这生意岂止能做,简直太能做了。 才把跳板收起,又听岸上一主一仆模样的人小跑了过来:“船家船家,百步桥去不去?” “去!”杨氏高高应声,也不管百步桥在哪。 霍惜笑得无奈,再看邹阿爷,他老人家已是开开心心地把船靠过去了。 年节将近,又取消了宵禁,京师各处热热闹闹。各府也是一派和乐融融之像。 只除了西平侯穆府。 一片死寂。 穆俨躺床上几天了,不愿动弹。太医来了好几波,说他体内毒素已清,但瞧着还是一副千年死潭,无波无澜的样子,就像被拍在岸上失了水濒死的鱼。 程氏哭的眼睛都肿了,在穆俨昏迷不醒的那一天里,哭死过去好几回,哭醒后发现儿子眼睛都不转一下,只恨不得跟着一块去了。 被刘嬷嬷掐人中都快掐烂了。 “少爷,下毒的那人已自尽了,他在府里没其他亲眷。逼问了这几天与他亲近过,说过话的所有人,没问出有用的信息。他的住处我们也搜查过了,没发现特别的。” 穆离说完,拳头紧攥,做得太干净了,一点痕迹也没有。 穆坎咬着牙:“总不能无缘无故的下毒。少爷跟他又无怨无仇的!” 娘的,让我知道是谁,必要把他挫骨扬灰! 穆俨嘴角扬起一抹冷笑,这世上就没有无缘无故的事,有果必有因,凡事起总有因由。 “看看他这些天都去过什么地方,在府外与何人接触过,那药何处来的。再查一下他是怎么进府的,原籍何处,谁人把他分配到厨房的。” 穆俨冷冷得开口。 “是!” 穆离应完,就见穆坎已扑了上去:“少爷,你终于肯开口了。你骂我也好,揍我也好,只求你别不说话。” 少爷要不是睁着眼睛,他都以为少爷没气了。 少爷无声无息的一副死寂的模样,让他感到害怕。 穆坎眼泪鼻涕横流,扑在穆俨床前,喋喋不休。 “聒噪。” “我就是聒噪,少爷你骂我吧,狠狠地骂我,不然起来揍我一顿也行。不然少爷你起来跟我们比划几招也行,我和穆离两个一起上,少爷要是赢了就扣我们月银!” 穆离眼尖见少爷翻了一个白眼,心里忽然就松了,嘴角牵了牵。 第一百六十四章 我只是我 杨氏在船舱里数铜板,不时高兴地嘿嘿两声。 邹阿爷嘴角也翘着,想着这一个晚上就能分不少铜板,心情好得不行,见两岸有人站在那里,还扬声招呼:“要不要雇船?” 霍惜见状笑了笑。 河风裹挟着水气袭来,她眼睛闭了闭, 狠嗅了一口,满鼻的水腥气,但不难闻。再睁眼,两岸灯火璀璨,灯笼随风轻扬。 “娘,你都数几遍,还没数明白啊?” “数明白了,但数铜板谁不高兴。” 杨氏还抓起一把铜板,高高地拿起, 然后再松开一点缝隙,那铜板便顺着手掌的缝隙往下落,击打在铜板上。那清脆的撞击声,听着就让人高兴。 “听着就让人高兴。要不是划船,我也想数上一数。” 邹阿爷一边摇船一边笑道,还有人不高兴数铜板的?他光闻着就觉得香。 霍惜笑着摇了摇头,目光又投向河中。 接送了好几桩客人,她对京城的水路也算有了了解。京师水路纵横交错,又四通八达,很多老百姓出行都爱雇船,比颠得腚疼的牛车马车可好太多了。 这一路边载客边卖货,生意很是不错。 船转入一小巷,河面变得狭窄,两边的楼阁水房,近在眼前,直起身抬手就能够到窗扇。 霍惜目光看向沿河两岸的楼阁水房,见里面烛火隐隐, 站起身, 双手拢在嘴边,刚想吆喝,忽然前方扑通一声,从一扇窗里飞出一物。 还来不及看清,那东西已没入水面,水花飞溅,荡起几层波。 霍惜还愣着,杨氏已钻出船舱:“有人落水了!快,快划过去!” 是人!霍惜回神,看向前方水面。 邹大爷手下飞快,船往水波处划去。 霍惜愣愣地看着那水波荡漾处,自己投的水,还是被人推的?怎么不见浮上来? 抬头看向那窗台,见两扇窗向外打开着,里面灯火通明,但未见有人探头来查看。 正想着,船已划至落水处,落水之人也浮了上来。 “快, 快!”杨氏招呼着。 霍惜有些慌手慌脚:“娘,要怎么做?” “把竿子给娘!”杨氏手扒着船沿急声吩咐霍惜。 霍惜忙去抽长竿。那长竿用来给客人递货,用来帮助船只转向拐弯停靠,下网时也用来赶鱼。每船都备有一两根。 杨氏扒着船沿伸出一手往河里够去,想捞住那人的衣裳,可惜没够着。整个人又在船板上趴下来,两手往河里探。 霍惜忙用竹竿帮忙钩,搅着那落水女子的衣裳,往船这边拉。 那人面朝下,看不清模样和年纪。一头乌发在水里散开,身上的衣裳也在水里散开,两截白嫩的小腿露了出来,很是单薄。 应该是个年轻女子,霍惜想。 “惜儿,来帮娘一把!” 霍惜忙晃掉脑中的念头,把竹竿放下,伸手去帮忙。母女二人合力把人弄上船来。 “还活着不?”邹阿爷在船尾焦急地问道。 “还不知道。”霍惜回了句。 这么一会,应该不会死了吧?她才往河里跳,他们就把船划过去捞了,应该还活着吧。 “娘,快帮她控水。”见杨氏在摸她脖子上的脉博,霍惜忙催她。 杨氏一听,忙给那女子控水。 在水里讨生活的,落水是常事,人人练就一身自救和救人的本事。 都不用霍惜指挥,杨氏就两掌朝那女子胸腹处有节奏地按压,又把她翻卧过来,用膝盖顶住对方的腹部,来回数次,见水从那女子的嘴里流出,又再顶,直到再无水吐出,这才把她翻转了过来。 “你醒了?”见那女子缓缓睁开了眼睛,杨氏声音里带着惊喜。 “为何要救我?”那女子眼睛重新闭上。 呃…… 这是自己寻死的? 杨氏心有不忍,用手把她脸上覆着的头发拨开。一副年轻娇好的容颜露了出来。 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姑娘,人死不如赖活着,死了就真的一了百了,什么都没了。你还这么年轻,何苦想不开。” 见那女子眼睛紧闭,不发一言。 杨氏叹了一口气,又说道:“再苦再难,熬一熬就过来了。我家之前饿的没饭吃,刮风下雨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也没有,现如今我家都能吃饱饭,家中有存银了。你也一样,有什么难事,熬一熬就过来了。” 霍惜见那女子容颜清丽,往两边的楼阁水房上扫了一眼,又听着隐约的男女调笑声传来,叹了一口气。 都说十里秦淮河,六朝金粉地,也不知这楼阁水房,关了多少佳人。 对着紧闭着眼睛,一心求死的女子说道:“老天若无眼,世道若不公,你就去与它斗上一斗。连死都不怕,活着还怕吗?” 那女子慢慢睁开眼,看向霍惜。 霍惜也回看她。 杨氏也在一旁帮腔:“是啊,老天爷只有一个,可世上却有这许多人,哪能每个人都照顾到。老天爷照顾不到,咱就自己照顾自己。你看这秦淮河水,我们船往前,是顺流,往回走,是逆流,哪里次次都顺风顺水呢。月还有圆有缺呢。” 邹阿爷也帮忙劝:“是啊,你还这么年轻,我看你也就十五六岁。死了多可惜啊。也不知父母家人知不知道,该有多难过。” 霍惜眼尖见她嘴角露出一丝嘲讽,心下暗叹。 “你死过一回了,从这一刻起,你只是你,自己活给自己看。等真的坚持不下去了,再跳。” “惜儿!”杨氏去拉霍惜,怎么还劝人去死的。 那人定定地看着霍惜。 杨氏正想帮霍惜圆回方才的话,就听到前方有了动静:“人呢人呢?哎呀,不会真的往河里跳了吧。” 霍惜等人都往窗台处看,见好几个人探头来看。 “在那!” “你个死丫头,还真寻死啊!去,把她给我捉回来!”一打扮艳丽的中年妇人吩咐着。 霍惜便见她身后有人跑开。 “我们送你离开吧?”虽然有些风险,但水路多,对方也不一定追得上来。 那女子摇头,挣扎着坐了起来:“多谢你们了。别连累了你们。” “没事,我们不认就是。若你想逃,我们可以送你一段。” 那女子摇头,目光坚定:“把我送到前面台阶处吧。” “你……”杨氏还要再说,霍惜拉住了她。 那女子看向霍惜:“你说得对,我连死都不怕,活着有什么怕的。从今天开始,我只是我。” 霍惜愣住了,看着船停在岸边台阶处,看着她踏上跳板上岸,再看她被人扭着手臂离开。心里闷闷的。 第一百六十五章 船帮拦路 船划开了好一段距离,船上三人都没人说话。 直到再次划到水面开阔处,人声喧哗,三人才回过神来。若不是船板还湿着,都以为方才不过是一场梦。 “惜儿,你说她是什么人?为什么年纪轻轻的想寻死呢?那些来找她的又是什么人?不会打她吧?” 杨氏心里颇为担心。 霍惜心里大抵猜到对方的身份,但那人最后走的时候没留下名姓, 也没说个一二,与对方不过是萍水相逢,以后应该也不会再见。 故不想把心中的猜想说与杨氏听。 “她想开了,以后应该会好好活着吧。” “那就好。” 杨氏叹了一口气:“连死都不怕,以后应该会好好活着的吧。” 邹阿爷也感慨道:“年纪轻轻的,怎么就想不开了。能比我们这些没日没夜风里来雨里去,穷打渔的还难熬?” 霍惜默了默。 也许对于一些人来说,穷并不是最难熬的, 只怕还羡慕他们这些穷打渔的。 船进了进香河,又载了好几个客人,沿河又卖出一些货。还有客人雇他们的船当游船,一路看景看热闹,很是大方地给了不少雇船银,又是打赏,又是买吃喝。 等把人送到地方,再沿河一路卖货,船上的东西也卖得差不多了。三人心中高兴得紧。 又有些担心小苗儿他们,初次进城,也不知另三条船顺不顺利。 “娘,邹阿爷,咱进秦淮河吧,一路往西,找找小苗儿他们。” “好勒。” 船一路往西划,眼看着就要到西水关, 到了裕民坊附近,竟是过不去了。 “劳驾, 前方怎么堵了?” 杨氏拉了前面一条船的船家问了句。 “听说是几条新来的船不懂规矩,被船老大堵了在教训。” 霍惜一听,心里扑通扑通跳。在船板上直起身来,踮着脚引颈往前看,奈何被数条船堵着,整个河面被船围着,也看不清前面情况。 杨氏也急得不行:“什么规矩,还有船老大?” 那船家一听,打量杨氏和他们这条船:“你们也是新进内城的?” 杨氏点头:“我们今天才进的内城,不知道有什么规矩啊,这怎么还有船老大?” 是河泊所吗?没听说进城有什么规矩啊。 霍惜也竖起耳朵,但那人只打量了他们一番,就抿紧了嘴。霍惜看得越发着急。 见她娘在那里与人套话,忙钻进船舱。 提了一竹筒的酒和一包点心出来:“大叔,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我们才进城,不知道规矩,您跟我们说说,别我们不知情冲撞了人。” 那船家闻到酒香糕饼香,忍不住诱惑, 伸手把酒筒和糕点接了过去。 热情了几分:“你们新来的不知道, 内城是有船老大的。京师这些大河小河, 都归他们船帮管。给大伙立了规矩,想进城做生意,揽客,都得听他们的安排。” “怎么安排?” “就是得给银子孝敬,给过河钱。不然就堵了你的船,别说做生意了,船都给扣下。” 霍惜和杨氏一脸惊讶:“我们进水关的时候,官差都没向我们收进城费,也没说我们不能在内河揽客做生意啊,怎么进了城就有人管了?他们是官府的?” “官府才不管这些事。咱行船的自然有船帮的人管。” 霍惜眉头皱了皱,只听说他们渔户要向河泊所纳征,怎的还起了一个船帮? 那人又说道:“你们没拜过码头吧?不拜码头,就想在船帮眼皮底下通船做生意,可不就招人眼吗。你们想在内河做生意,得拜船老大,在他那里交了过河钱,再把挣来的钱分他们一半,才让你们在内河行船。” “分一半?”杨氏声音大了几分。 “以前还收六成呢。现在不是取消宵禁了吗,船少人多,就只收一半。” 杨氏听呆了,嘴巴都忘了合上。敢情他们辛苦一场,还得把挣来的钱分船帮一半? 霍惜眉头皱得死紧:“这船帮不是官府的人,那他们是什么人?怎么官差都不管的事,船老大倒自成一派了?” 那船家撇了霍惜一眼,觉得这孩子胆子有点大,悄声道:“那肯定在官府有人啊,不然他们敢公然在内河向船家伸手?” 霍惜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好好的进个城,想寻些生意门路,怎么冒出来一个船帮了。有些担心小苗儿他们。 但船被堵在河口,过不去。 “娘,我上岸走过去看看。” “惜儿你不要去,娘去看看。”杨氏拉住她,就怕一个错眼,霍惜出了事。她自进了内城就一路提着心,就怕惜儿被人认出来。 杨氏把霍惜拽住,自己抬腿上了岸。霍惜不放心,也跟了上去。 走到前方争执处,果然就听见小苗儿的声音:“我们没钱!” 霍惜忙急步过去。 “没钱?没钱就把船留下。” “船我们还要打渔呢!” 拦住他们船只的几个痞子笑了起来:“打渔?打渔的船进内城来干嘛,看景凑热闹?还是学着人家充画舫游船挣花钱?打渔船,不好好在外面打渔,倒是跑内城来了。” 也不怕客人嫌船上有鱼腥味。 常佑、戚得福、米满仓三人年轻气盛,这一个晚上挣了不少,心里正开心。 正盘算着多跑几趟,能分不少钱,也能过个肥年。哪想到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人充船帮,要他们掏钱要分润。 什么船帮,官府都没跟他们收过船税,这群阿猫阿狗哪里冒出来的。 哪会如他们的愿。站船头与对方呛声起来。堵在河口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辩。一方要划走,另一方不让走,把整个河道都堵住了。 连岸上的人都围过来看热闹。 杨氏先一步挤进人堆里,站在河堤上冲对方讨好道:“对不住各位,我们新来,不知道内城的规矩,若是坏了你们的事,我代他们向你们道歉,我们这就把船划走。” “伯娘!” 小苗儿见着杨氏高兴地叫了起来,郁芽坐在船舱中发着抖,此时也站了起来,像落水的人见着了浮木。 第一百六十六章 求何人解围 见两个孩子都看向她,杨氏忙开口安慰:“小苗儿芽儿不怕。” “伯娘,我不怕!”小苗儿如初生牛犊般挺着小身板。 好样的。杨氏看了她一眼,又转向几个号称船帮的人,嘴里不住地说着好话,希望对方放他们一马。 “你们是一伙的?”有个男人痞痞地问道。 “是是,我们都是一起进城的, 初进城,并不知城里的规矩,几位大爷见谅。不知者无罪,我们这就走。” 杨氏朝对方讨好地说了几句。 没想到对方一见杨氏示弱,更是不依:“这城里是你们这些臭打渔的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就是,不好好打你们的渔, 也学别人进城捞金,也得看看有没有那命。” “想走也行, 把今晚挣的铜子都留下,再一船交五两的过河钱,就可以走了。” 五两?狮子大开口呢! 还一船五两?他们四条船今晚有没有挣到二十两都不知道。而且辛苦了一晚上,还要倒贴,谁乐意? 果然,戚得福三人一听就跳了起来:“打劫呢?我们辛苦了一晚上,你们什么都不做,不知从哪冒出来,拦住了就打劫,还船帮?收过河钱?你们以为你们是官差呢!” “呦嗬,这是不打算交过河钱了?” “看来是存心坏规矩来了。本来我们只想你们把过河钱留下,现在船也留下吧。这内河不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一船老大模样的汉子站船头说了句。 说完挥了挥手,就见那船上几个打手模样的人,凶神恶煞地跳上他们三条船,要夺戚得福三人手中的橹板。 戚得福三人哪能把橹板给他们。 橹板给了他们,等于船也拱手让人了。这船不说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活计, 而且跟了他们多年,哪里舍得拱手让人。 米满仓三人很快便与上来抢夺的人扭打起来。 小苗儿哇哇叫着要上去帮忙,被杨氏死死拉住。邹胜上前给米满仓帮忙,被一个汉子一掼,差点摔河里。 郁芽吓得浑身发颤,咬着唇看向杨氏。 “住手,你们住手,有话好好话!”杨氏急得不行,扭头朝站在那大船上的船老大扬声,请他让人住手,有话好好话。 那船老大不理杨氏,只一脸兴致地看着。 想在内河做生意,得听他的,得由他说了算。谁敢坏他的规矩,他就敢让谁吃不了兜着走。 旁边有些船家都替戚得福等人捏了一把汗,想上前帮忙,又有些畏惧船老大。怕他打击报复。 对于挣十文得向对方孝敬五文,心里窝火,但没人敢反抗。虽然孝敬钱不少,但好歹自己还能落一半。要是得罪了船帮,失了活计,生计都难。 霍惜急得不行。扭头见对方驾着比他们还大的船堵着河口,这把河口一拦, 他们的船就过不去。 想掉头也不行,东水关和西水关一进一出,往东水关去出不了城。除非只在内河里转悠。但内河是对方的地盘,只要你行船,对方一定找得到你。 除非船不要了。 但船上还有他们的货呢。再说渔民没了船还用什么打渔? 霍惜恨得不行,平头老百姓,挣点银子怎么这么难呢!打渔平时收渔税不说,这会想赚个外快,还有人跳出来拦路。 正不知如何是好,扭头看见街巷里走来一个人,瞧着还有些眼熟。 定睛一看,可不眼熟嘛,忙冲着对方一溜烟跑了过去。 “贺哥哥!” 贺丰正带着两个手下溜溜达达在街上巡逻。 皇帝取消了宵禁,满大街都是出来看热闹的百姓,热闹是热闹了,满满的人间烟火气,但苦了驻京的官兵。 原本巡街的事也轮不到他们,这都是京兆府差兵的活,但这开了宵禁,京兆府那些衙役哪里够。 “百姓都上大街上瞧热闹去了,只咱们苦哈哈在这犄角旮旯巡视。”一人踢踢踏踏,嘴上抱怨。 另一人也抱怨道:“可不是。又不给涨薪俸。这么冷的天摸黑巡街,我只想在营房里烤火。” “要是这会有口酒喝就好了。” “巡街你还想喝酒呢?美不死你!” “我就说说不行吗?” 两个手下在身后走一步抱怨一句,贺丰环抱着佩刀,面色严肃,眼睛四下查看,不敢松劲。 “什么人?”见有脚步声达达朝他们这边跑来,贺丰两个手下立刻出声,持刀戒备。 “贺哥哥,贺哥哥!” 咦,认识的?贺丰两个手下齐齐看向他。贺丰也抬眼看去。 呦,还真是认识的。贺丰嘴角牵了牵。 “贺哥哥,你还认识我不?” 霍惜喘着气仰头看他,见他朝自己微笑,知道对方认出自己来了,很是高兴。 “上次还想着谢谢贺哥哥一路的照顾,但后来我们走的时候都没找见贺哥哥。我心里一直惦记着呢。” 贺丰见那孩子记恩,心中生暖,往她身后望了望:“这么晚怎的一个人进城了?” “不是一个人进城的。我跟我娘还有我们一起打渔的好些人一起进城的,但现在我们遇上了一些麻烦。” 这会遇上地头蛇,也不知道找谁解救,好不容易见着贺丰这根稻草,霍惜不打算放过。 上前一步,拽住贺丰的衣袍,眼里带着恳求:“贺哥哥,我家遇上麻烦了,你能帮帮我们吗?” 见她眼里带着那样浓的期盼,把自己当成活命的稻草,贺丰心软了。 “带路。” 霍惜一路小跑着跟上他的脚步,一路把事情缘由说清了。 贺丰心中便有了数。 什么船老大,都敢在京师充税官,拉起大旗收船家的过河钱了?不是上头有人罩着,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听说有人在这里收过河钱?”贺丰环抱着佩刀,冷冷地开口。 里面激战正酣,围观的百姓和船家围了几重。 听见贺丰的话,纷纷扭头来看,见三个官差正抱着佩刀一脸冷肃地站在那里,打了个寒颤。 “收了多少了?也报上来,我好向京兆尹大人报个账。”贺丰冷冷地冲着那大船上的人说了句。 第一百六十七章 危机解除 围观的队伍很快让开一个豁口。 贺丰信步走过去,望向大船上那为首的男子:“你是船老大,在这里收过河钱?” 那船老大一看,立刻嘻皮笑脸地从船头抬腿上了岸,想用手去勾贺丰肩膀,贺丰闪了闪,让他勾了个空。 “误会, 都是误会。” “你让人堵着河道,还让人上船抢人家的橹板,这也是误会?”贺丰身后一个手下肃着脸说了句。 “不是,几位大人误会了。这几个船家初进城,不知道规矩,我让人正教他们呢。” “你教他们?你是哪个衙门的, 是京兆府还是河泊所的?哪位大人委派你来跟船家讲规矩?” 冷冷地看着他:“收了多少过河钱了?听说明年城里这些内河要疏浚,衙门正好缺钱, 你收的过河钱正好交来贴补一二。” 那人一听脚有些发软,讨好着:“大人,借一步说话。” 贺丰看了他一眼,也知道敢在内城公然收过河钱,不会没点倚仗,正好听听他背后的人是谁。他不过一个驻京小兵,胳膊也拧不过大腿。 与那人走到一避人处。 霍惜盯着他二人的背景一眼,没说话。 “惜儿!” “娘。” “惜儿姐姐。” “没事,别怕。”霍惜安慰她们。 戚得福等人都围过来:“惜儿,那官差是你叫来的?” 霍惜点头。 大伙心里一喜,这下有救了,杨氏问她:“你怎么认识他的?” 霍惜正要说话,就见贺丰和那人走了回来,忙住了嘴。 “散了散了,别堵着河道。”贺丰的两个手下挥手让一众船家和围观群众散了。 那船老大模样的人朝贺丰拱了拱手,又扫了霍惜等人一眼,也上了船离开。 “贺哥哥?” “没事了。以后他们也不会找你们收过河钱,只管放心进城。” 霍惜见他不欲多说, 也没再开口。这里面的事她也不想知道,他们还能再进城做生意就好。管不了其他。 “多谢大人,太感谢了,民妇都不知说什么好。”杨氏一个劲地朝他三人道谢。 贺丰眉目淡淡,朝她点了点头。 霍惜想着欠了他这么一个大人情,不知如何表达谢意:“贺哥哥,我们载你们在河里转一圈看看热闹吧?我们船上有酒有茶果,我请你们吃。” 贺丰两个手下听了眼睛一亮,看向贺丰。 “我们还在巡街。” “不会耽误多久的,你们坐在船上也能巡街啊,方才你们只在岸上,也没瞧见这河里会发生什么,正好随船巡视看看。” 那两个手下直点头,眼睛里带着期盼。 见他们意动,又再接再厉:“正好我们也怕他们再来打击报复,在什么地方等着我们,你们正好坐了我们的船巡视一番,一是可以看看他们是不是阳奉阴违, 二来也是在办公务啊。” “就是就是, 大人, 我们也是在办公务呢。” “对啊, 万一那人说话不算话,在前方等着他们,把他们的船扣了,把人掀水里怎么办?咱正好沿途帮老百姓看看情况。” 两个手下你一言我一语的相劝,贺丰一听,只好上了船。 好人做到底,万一真如那小子说的那样,那伙人阳奉阴违,在什么地方等着打击报复呢? 三人上了三条船。 霍惜等人感激他们,载着他们在秦淮河及内城各河道里兜了好大一圈,陪他们看景看热闹,又请他们吃酒喝饮子,吃茶果点心,把他们伺候得比坐游船画舫还开心。 贺丰带着两个手下站在岸上台阶处,朝霍惜等人挥手,目送他们离开。 两个手下把手里的东西提溜起来看了又看:“老大,你这个小友很是不错啊,小小年纪,这么通人情世故,瞧送咱的这些东西,又是吃的又是喝的,一家人吃足足的。” “是啊这孩子很不错。我们说不要,他还说是送给我们家人的,我们寻街辛苦,家里顾不上,正好带些吃食回去让他们甜甜嘴。这说的我都不好意思拒绝。” “就是,那孩子人精一样。自从开了禁,我们忙到现在,说京城里多热闹多热闹,我们通没看着。今晚可算看着热闹了。” “我第一次出勤这么开心。比坐游船画舫都舒服。” “那游船画舫大的呢,一堆人闹哄哄的,单雇一艘呢,咱这薪俸还雇不起。” “可不是。” 贺丰耳听着两个手下你一言我一语的,再看着河面上几条船渐渐驶离了视线,那站在船头朝他挥手的小人儿也再看不见。 挪步:“以后见着他们能帮就帮。” “那必须的,老大的小友就是我们的小友!” 另一头,霍惜等人也决定不再做生意,往西水关那边出城。 “惜儿,我们以后真的还能再进城?不会再遇那船老大了吧?” “什么船老大,又不是官府的,凭什么收我们的过河钱!好像内河是他们修的一样,真是好笑。” 见小苗儿气鼓鼓得,霍惜笑着戳了戳她的腮帮,一戳,瘪了下去,不由笑了起来。 “哼。” 小苗儿扭了扭头,才一息又抱了霍惜的胳膊:“惜儿姐姐,我还想进城来卖货。” 眼睛眨巴着,就怕听到霍惜拒绝,“能卖货挣钱,还能搭载客人,还能看热闹。咱的船能当游船还能当卖货的船,可好呢。” “你不怕再遇上今晚的事啊?”这小丫头胆子大,好好培养,差不了。 “我才不怕呢!” 小苗儿挺了挺胸膛,要不是她还小,她方才就把那什么船老大的人掼到水里。哼,她现在凫水可好了呢,才不怕他们。 “那咱就再来。” “真的还可以来吗?”杨氏等人都问。 “能。那什么船老大今晚被贺哥哥撞破好事,应该不会再大张旗鼓收过河钱了。而且内河的船工见官差肯出面帮他们撑腰,也不会任由他们继续收钱的。” 内河的船工划船做些载客的生意,挣的辛苦钱要被收走一半,心里憋着不满呢。 要是官府收的也就罢了,但这群人还不知是哪里的猫狗。 平时由着他们扯虎皮拉大旗,也是平头百姓不敢跟官府斗,怕这些船帮上头有人,现在知道官府肯出面,见对方也畏惧官府,那他们再向船工们收钱,船工们估计会造反的。 大伙听完分析,很是舒了口气。觉得风清气朗。 “但我们也就做这十天半月的生意了,马上就年节了,元宵前咱都可以来。但过了元宵就宵禁了,咱不好再进城了,就安心打渔吧,要卖货在外河就行。” 他们无权无势,平头老百姓还是不要跟地头蛇斗了。 争份安稳钱就行。 “嗯嗯,我听惜儿姐姐的。”小苗儿点着头。 “那行,咱就干到元宵。”邹大爷等人齐齐开口。 “小霍惜,那你好好盘算一下,咱往后怎么卖货。咱得想办法多赚些钱,这个年节咱也好过得丰足些。过了年咱就好好打渔。” 霍惜朝戚得福笑道:“行,我好好盘算一下。” 今天戚得福,常佑,米满仓三人的表现她很满意,这三人都是可以拉拢一起合作的伙伴。 “小苗儿,咱来盘货,看今天什么货卖光了,什么货不好卖,还余什么货,咱明天带些好卖的进城。” “好!” 小苗儿很是高兴地应声。她最喜欢盘货了! 跟着霍惜盘过几回货,这小丫头很是热衷这个活。还不忘招呼郁芽:“姐姐也来。” 杨氏笑了笑,惜儿盘货,那她就数铜板,看看今天赚了多少,一会也好分钱。 第一百六十八章 缺人 这几天琼花巷的院子迎来一波又一波访客。 都是桃叶渡的大伙找上门来取经和拿货的。 那天霍惜几个划着四条船进内城,一个晚上一个人就分得了近二两的银子。二两银子!渔季的时候他们卖上一个月的渔,也攒不上二两。 桃叶渡的大伙纷纷顶着十二月的寒风进城,想让霍家带着他们一起。 但那天银子是怎么赚来的,霍惜心里是极清楚的。 主要是城里出来看热闹的百姓多,车马少,游船画舫价格贵, 把他们的船当游船雇了。而且内城的人也大方,给的赏钱也多。再有就是他们卖货赚的。 选什么货带在船上卖,这真的很有讲究。 霍惜那晚也是初进城,不知道城里什么好卖,四条船带的货品种很多。 光饮子就带了七八种。各种酒也有八九种,大酒小酒,果酒烈酒, 贵的贱的不一而足。还有糕饼点心,品类众多。 她那天就是探探路, 而且她们四条船都在一处,这个货好卖,卖完了,把另一条船当货仓,立马就能补齐了货,好卖的就多吆喝,不好卖的也搭配着或送或贱价,卖了个七七八八。 桃花渡的人进城,能不能也赚上这些钱,霍惜没有把握。怕大伙失望。 城里竟争激烈,想多赚,得嘴巴甜,心眼活,会吆喝会揽活。 来琼花巷取经的人不少,都巴结着杨氏,把她和霍惜从头到尾夸了一遍,连这处租来的小院那方水井那个菜地都夸了一遍。 杨氏被众人捧得舒服, 她又心软,跟大伙说着里面的门道,极富耐心又热情。 大伙平时都在一个地方停靠,互相扶持,也不能看着有几家吃香喝辣,其他人过得苦哈哈,杨氏和霍二淮心软也拒绝不了别人。 再者这也是霍惜想要的结果,便没拦着。 这些人想拿货在船上卖,不管是进城卖也好,在京师附近沿河村子,还是在外城沿河卖也罢,要的货越多,她得利也越多。 “听说你们一个晚上挣了二两银子呢,我们就算渔获足的时候,一个月也挣不来这些钱。”桃花巷的大伙拉着杨氏不放,“这样的好处可不能落了我们。” “那晚可惊险了,差点回不来。”杨氏心有余悸,船差点被扣下了。 “我们听说了, 不过最后不是有惊无险嘛。” “我是想说, 内城咱不熟, 什么情况都有, 你们得做好准备。” 杨氏虽然想把大伙一起带上,但还是把可能会发生的情况说在前头。就怕出了事,大伙找上他们一家。 别最后好心办了坏事,倒连累了惜儿那孩子。 “我们懂我们懂,到时候我们都结伴走,一条船上至少也两个人。” “你们有心里准备就好。” 桃花渡的人不是没在外头找货源,聪明的人自来不少,只不过之前没人迈出那一步,现在思路打开,第一个螃蟹有人吃了,自然多的是人效仿。 下乡收布的,收酒的,自己做糕饼点心,做饮子的,也多了起来。 但他们没什么本钱。虽然淮安走了一趟,各家都有了些余钱,这个冬天比过往哪一年都好过,但谨慎惯了的人,是不会把钱全砸在不熟悉的领域的,怕担风险。 本钱少了,哪怕找到货源,要的货不多,价格也谈不下来。 价格谈不下来,成本就上去了。 辛苦赚个吆喝挣不到钱,那这样的大冬天还不如在船上猫冬。 于是纷纷到霍家拿货。杨氏,杨福和霍惜这几天忙着四处进货,跑细了腿。 杨氏再一次和霍惜把板车推回来,想往库房归置的,却累得动都不想动。 “想攒点钱不容易呢。娘还是觉得和你爹打渔最轻松,不用费脑子。”杨氏瘫在矮凳上感慨。 霍惜也瘫得在椅子上喘气,听完笑了笑:“可我喜欢和娘一起去进货,娘你可太厉害了,要不是娘,咱这一车的货最后都拿不下来。” 杨氏性格本就有些泼辣,这段时间家里攒了些钱,她和霍二淮手里还捏着一二百两银子,心里有了底气,在外头跟商家谈价格就不带怵的。 而且人家开铺子开货栈的大多自诩有些身份地位,被杨氏一通胡搅蛮缠,她又不按常理出牌,最后往往都能砍到满意的价格。 一两银子的货,按正常思路该是一分一钱地慢慢谈,你来我往这样。但杨氏不按套路出牌,一上来就直接砍到半两。 把人家砍懵了,成本价都不止。把对方气得不行,想赶她走,想推她出门,但她一个妇人,又不好直接上手。 正经做生意的人大多都要点脸,都顾着身份,不屑于跟妇人动手动脚的。 要让下人赶她呢,她还杵着不走,你能上去拉?她往屋里一坐,出去再一大嘴巴,你生意还做不做了? 便只好又气又恨地留着她,好言相劝,跟她磨着价格。 也不知是天生带有这根察颜观色的筋呢,还是这些天卖货锻炼出来了,杨氏几次摸人家的底价都摸得特别准。 见对方生气要赶人,就把价格慢慢往上抬,只要发现对方松动,就停下来与对方慢慢磨。 直到把价格磨下来。 “娘,你是这个……”霍惜朝她竖了竖拇指。 杨氏看了,心里跟被人喂了蜜一样,甜到心里。能帮到孩子,她高兴。 “你爹说这几天沿河村子的生意也很好做,以前还为一文钱跟你爹磨个半天,但现在几乎都不讲价,拿了就走。” 霍惜点头,看来不管是哪个时代,年节生意都好做,有钱没钱过个肥年,看来由古至今都如此。辛苦一年,不想在最后的年节里被人看轻了。 “沿河卖货的人还是多数,进内城的没几家。看来咱还是要挑一些适合大众的货。”霍惜琢磨了一番说道。 杨氏点头表示同意。 其实在内城赚的更多。但很多人的船确实不适合进内城,一要人员合适,你心眼不活,嘴巴张不开,吆喝揽客放不开的,进城抢生意也抢不过别人。二是船太破太旧的,也当不了游船,遭人嫌弃。 惜儿劝退了好几家。但好在大伙都理解,接受了惜儿的建议。 杨氏是真觉得还是打渔轻松。 渔打得多就多卖些钱,能卖出去就多攒几个铜板,卖不出去就做成咸鱼留着自己吃,不用费脑子想那么多。 霍惜见杨氏来回往库房码货了,目光跟随。 她娘做生意是有些天赋的,但她娘还是想跟她爹在一起,在一起船上,有个照应。两人把日子过成了老夫老妻相互依赖的模式,一天看不到对方,就心心念念着对方。 让她娘来回跑做生意,进货,短时间还好,但不是长久之计。霍惜一个人出面,她娘又不放心。 霍惜又一次感慨自己还是太小了,很多事都做不了。要是有个合适的帮手就好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 来人 还有三天到除夕的时候,霍惜和杨氏忙得分身乏术。 桃叶渡的大伙这些天每家生意都做得不错,几乎每天都能赚到半两银子。有些人家心眼活的,还赚得更多些。 大伙热情高涨,忙坏了霍惜、杨氏和杨福三人。 她越发想找一个帮手。 这天仨人才进了一板车的货回来,有人敲响了琼花巷的院门。 “娘去开门,你别动。杨福你再去厨房拿些炭来, 你俩好好烤一烤,别冻着了。”杨氏起身去开门。 “你是?”门口一个清瘦的男人站在那里,从没见过。 “霍婶婶,是我啊。”男人腿边站着的半大男孩把兜帽掀开,露出一张冻得通红的脸来。 杨氏定睛一认:“哎呀,是你啊!”以为不会再见面了。 在他小脸上摸了一把,冰冰凉的, 抬头望向那男人:“这是你爹啊?” “嗯嗯, 这是我爹。”沈洛高兴地点头,扭头朝自家爹看去,“爹,这就是霍家婶婶。” “你好,我是沈洛的爹沈千重。多谢你们上次救了我儿,无以为报。”沈千重冲着杨氏行了一个大礼。 杨氏忙避开:“哎呀,不值当什么。换任何人都不会眼睁睁看着的。” “对于你们可能只是举手之劳,但对于我家来说,却是天大的恩情。若不是你们肯施以援手,我这小儿,可就被送去那暗无天日的地方了,能活多久都不知道。若是那样,我大抵也是活不成的了。” 朝杨氏又行了一个大礼,杨氏忙拉起他,看了沈洛一眼,心中颇为感慨。 若是杨福也被人抢了去,要切了子孙根,送进宫服侍人, 她怕是也活不成的。还哪有颜面再见故去的爹娘。 “来,快进屋进屋。”拉过沈洛,“怎么冻成这样?走过来的?” “走着走着就不怎么冷了。” 真是个懂事的孩子,“快进屋跟你妹妹一块烤火。” 妹妹?哪来的妹妹?霍家婶婶还生了一个小妹妹吗? 进了院子,见霍惜和杨福正站在正厅门口,沈洛四下望了望,没看到什么妹妹。也不敢多看,对着霍惜和杨福笑得特别开心:“爹,那晚就是他们救了我。” 沈千重又要朝霍惜和杨福揖礼,被杨氏快手拉住了:“他们还小,你这是要折他们的寿。” 沈千重嘴里不住地说着感谢的话,被杨氏招呼到正厅里烤火。 “这是一些薄礼,万望收下。” “你这也太客气了。不过是路见不平。”杨氏见他父子二人拎过来的七八个礼盒,也不知道是什么,嘴里说着推辞的话,心里却高兴这人知礼。 “早些天就想来的,但一是我还住在医馆,怕给你们过了病气, 二是……”沈午重不好意思地垂了头。 “二是我父子二人一路耗尽了银钱, 要不然洛儿也不会想到自卖自身。我想着, 在外头找些活计,多少攒几个铜板,再来谢过恩人一家,两手空空的,也不好上门。” “哎哟,哪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杨氏谦让着,扭头再看一眼沈洛,这孩子长得一副机灵模样,家里都养到八岁了,这要是被抓去净了身,可真是让人活不成了。 那天还骂惜儿和杨福不知轻重,如今再看,却觉得两个孩子做得好。 沈洛挨着霍惜杨福坐着,几个人在一起说话,被火盆一烤,手脚都暖和了起来。眼睛四下打量:“霍家婶婶,你说的妹妹呢?” “我小外甥在睡觉。”杨福以为他说的是念儿。 霍惜看向沈洛,杨氏也看他,噗嗤笑了,指着霍惜:“这就是你妹妹啊。” “啊?”沈洛望着坐在他身边的霍惜张大了嘴巴,屁股跟着挪了挪。 “这孩子男扮女装啊?”沈千重微笑地看向霍惜。 “为了行走方便罢了。”杨氏说了句。 见沈千洛不解,说了几句家里的情况。 沈千洛一边喝着热茶,一边听着:“你们原来是渔家啊,这还能在京师把生意做起来,真是太了不起了。” “不是什么大生意,就是寻常的杂货。” “寻常的杂货,要向外找货源,没门路没手段,也是极难的。特别是你们还是女人和孩子。货栈的伙计和掌柜最会看人下菜碟,一样的货,不同的人去商谈,价格天差地别。” 霍惜看了他一眼。 杨氏拍着大腿:“可不是,你不知有多难!很多货栈仗着自己的货好卖,根本不愿散卖。不说掌柜了,就是伙计都不愿搭理你。看你是个女人,门都不给你进。我们都不知吃了多少回闭门羹,挨了多少回白眼。” 沈千重感同身受地点头。 “有时候货栈的掌柜和伙计都是做不了主的,都是主家怎么交待就怎么做,你得去找他们后面的东家。想让掌柜和伙计给你们递门槛,得给他们塞好处,好处塞得足,他们看在钱的份上,也愿意帮你递句话,这样比你们盲目的去找人好……” 杨氏听得极为认真,沈千洛见她喜欢听,便讲了很多生意场的事。 “你家以前是做生意的?”霍惜扭头悄声问身边的沈洛,目光从沈千重身上收回。 沈洛一边剥着杨福给他烤的板栗,一边点头:“嗯,我家以前在晋陵是开铺子的,有好多间铺子,卖过好多东西,我以前自己住的院子都比你们这个大。” 霍惜颇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瞧这小屁孩吃个板栗,烫得手都拿不住还舍不得放下,在两手间来回倒腾着,凑到嘴边不住的呼,剥开吃的那叫一个香,那眼睛都眯了起来。 还真看不出以前是个有钱人家的公子爷。 目光又投向他爹洛千重。 杨氏可能是终于找到有人可以分享这一路找货进货的心酸经历了,见与沈千重能说到一处,那叫一个滔滔不绝。 而沈千重一边安静地听着,不时说几句生意场上的事。 霍惜静静地听着,拿眼打量他,见他一副精瘦模样,瞧着眼里也没有几分生意人的精明样。 又扭头问沈洛:“你们现在住哪里?你爹找着活做了?” 第一百七十章 是否有意 沈千重临走的时候,霍惜拦住了他。 “要不要来我家干活?我雇你。” “惜儿。”杨氏忙拉住了她。 这孩子,胡说什么呢,这沈掌柜虽然落魄了,但人家也曾经风光过的,有数间铺子,家中一个小院都比他们租来的这处院子大。 他们不过一打渔罢了。 沈千重朝杨氏笑了笑, 眼神表示无妨。看向霍惜。 比他儿子还略矮一点,脸上……嗯,虽然没有洛儿一脸稚气,但也不过是一个七岁的女童。 霍惜定定地看着他:“我是认真的。你与其到处找散活,何不考虑找一家愿意赏识你,长期雇佣你的主家?” 受雇霍家吗?沈千重心里笑笑,低头看着她。 霍惜眼神认真:“你既已无本钱再做自己的生意, 别的商家也不可能给你大掌柜一职, 连二掌柜和要紧的职务都不会给你。何不考虑一下我?” 见沈千重面色逐渐凝重, 抛出自己的条件:“我许你大掌柜一职,每月五两月银,年底再许你一成红利。且不签身契,不立契约,哪一天你想走,去留随意。” 沈千重瞳孔缩了缩。 “你不用着急回我,元宵节前给我答复就成。” 沈千重在霍惜脸上又细细打量了一番,这真的是个渔家的孩子?真的只有七岁?又看了杨氏一眼,这家人不会也跟他一样,祖上曾经风光过吧? 见杨氏一脸错愕地站在那里,沈千重心思转了转。 朝霍惜和杨氏拱手:“多谢抬举,某感激在心。待某细斟酌一二,再登门。” 霍惜也朝他拱了拱手:“必扫榻相迎。” 沈千重看了她一眼,牵着沈洛离开。 直到父子二人顶着雪花,在巷子里不见了身影,杨氏才回过神来,拉了霍惜:“惜儿, 你……” “娘, 外头好冷,咱进屋吧,这都下雪了。” 杨氏忙去关院门,眉头拧着,跟着霍惜进了屋。 杨福正哄着哭闹的念儿,这会抱了他出来,听说霍惜要一个月五两银子雇沈洛的爹,也呆住了。 见念儿带着起床气,朝她伸手,杨氏忙接了他过来,抱怀里哄,一边等霍惜的解释。 “惜儿,一个月五两……而且咱有必要请一个人吗?你要是累了,我和我姐、姐夫三人就行了,咱家不用请人的。” 请人就要多花钱,还要一个月五两,又要分一成利。杨福觉得有些肉疼。 “对, 对,有我和你爹,连福儿都用不上。现在天冷了,你和福儿只在家带念儿就行。”杨氏急忙接口。 哪怕家里有存银了,但一个月要花五两请人,杨氏也舍不得。现在也没觉得多累。而且等年节过了,大伙又都要打渔去了,也不会那么忙了。 “娘,他还不一定答应呢。”霍惜说着,把手伸到火盆上取暖。 “对对,他不一定答应呢。”杨福放心了,“惜儿,我给你烤板栗吃。”说着往火盆里扔了几个板栗,来回地翻烤。 杨氏却看了她好几眼。想着这事得跟二淮商量一下。 另一头沈千重牵着儿子回到租住的大杂院。厨房是公用的,他们父子只租了个厢房。院里住了好几家人,平时闹哄哄的,不得清静。 父子二人回了屋子,门关了起来,把火盆升了起来。 刚烤暖了身子,沈洛就往外探了探:“爹,这会没人用厨房,我们快些去占了。”说着就舀了一碗米,端着锅碗瓢盆窜出门。 沈千重动作慢了一步,眼见儿子已经抱了一堆东西出门去了,跟出门一看,儿子已经手脚麻利地舀水洗米,往灶膛上架起锅了。不由得一叹。 祖上也曾是江南富商巨贾,家里奴仆下人众多,如何就落得这般要与人争抢厨房用了。 再看洛儿,他小小的一个在厨房忙忙碌碌,身手娴熟……其实他应该是在窗明几净,书声朗朗的书院里穿着青衫书生袍读书才是。 饭做好了,一饭一菜,再加一碟鸡鸭肉,是霍家给的回礼。比父子二人平时的饭食要丰富。 “爹,这肉真好吃!” 见儿子吃的嘴角流油,沈千重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 沈洛吃得香香地,还不忘招呼:“爹,你也吃”,连连往嘴里扒饭,直吃了两碗才停下。 沈千重默默地看着,心里沉重。 夜里,父子二人挤在一张床上,说着闲话。 “洛儿,你喜欢霍家吗?” “喜欢。他们都是好人。要不是惜儿妹妹和杨福舅舅,爹就见不到儿子了。” 沈千重一颗心猛地揪紧。 好半晌,见爹没有说话,沈洛扭头看他:“爹,惜儿妹妹说的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洛儿想爹答应吗?” 沈洛抿了抿嘴:“要是一个月有五两银子,咱就可以跟惜儿妹妹一样租一个独门独院的小院了。” 也许我还能去读书。沈洛咬了咬嘴唇,没有说出口。 沈千重侧了侧身子,在他身上拍了拍:“睡吧”,过了半晌又说道:“爹会考虑的。” 一到年关,京师各处热热闹闹,各府门前车马不绝。 定国公府坻前,穆俨扶着程氏下了马车。 “请二舅母安。”定国公徐景昌在大门处侯着,见程氏下车,急忙上前行礼。 “国公爷太客气了。怎敢劳你相迎。外头这么冷。” “舅母是长辈,还是叫小子景昌吧。” “这,与礼不合。” “见过表兄。”穆俨朝他揖礼。 “斌表弟。”徐景昌看向这个被陛下赐字的表弟。记忆还停留在幼时,“表弟都长这么大了。听说在国子监?” “是……” 一行人边叙着话边往府里进。等见到太夫人穆氏,又是一阵寒暄。 一对姑嫂,一个是守活寡,一个是真守寡,即便都在京师,但见面次数也少得可怜。 “这下高兴了吧,斌儿又回到你身边了。”徐穆氏拍了拍这个苦命的弟妇,心里颇为感慨。 程氏朝徐穆氏笑了笑:“高兴,我高兴。” 又扭头看了一眼,正交谈甚欢的一对表兄弟:“国公爷如今已长大成人,已能挑起一府的重担了,大姐你也该宽心了。” 徐穆氏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十五岁的国公爷风华正茂,青松挺拔,承了他父亲世袭的爵位,将来只会更好。 嘴角带了笑,拍了拍程氏的手:“你别国公爷国公爷的叫他,你是他的长辈。” 第一百七十一章 变化 程氏望着一身华服的程景昌,眼神黯了黯:“礼不可废。” “你啊,就是太守礼,才落得如今的模样。”穆氏摇了摇头。 程氏头低了低。 徐穆氏叹了一口气,但凡她当初拼死拒绝,父亲也不会把斌儿抱走过继给哥哥。 或者她再硬气点,跟着去了云南, 也不会至今膝下空空。而云南也不会只知君氏,不知还有个侯夫人程氏。 “以后,你得多出来走动走动,如今斌儿回了京,你得多为他打算打算。”穆氏语重心长。 “嗯,我会的。”程氏点头, 如今她眼里心里只有俨儿。 徐穆氏理解她的感受,先国公爷爱敬她,但也不止她一个女人,府里庶子庶女也不少。 都说徐家是开国第一功勋之家,鲜花着锦,但旁人哪里知道她在后院的煎熬。她膝下只有景昌一个孩子,这么多年,不错眼地护着他长大,何其煎熬。 战战兢兢过了这些年,可算熬过来了。 如今她儿子承了世袭的爵位,府里又由她说了算,姨娘庶子庶女都要看她的眼色,陛下念着景昌他爹因他而死,对定国公府多番照顾,皇后娘娘也经常召她这个弟妇进宫叙话。 她现在再没别的忧心事了。连呼吸都是畅快的。 徐穆氏拍着程氏的手,安抚她:“放心吧,斌儿有我和定国公看着呢。” 程氏起身,朝她深福了一礼:“多谢大姐愿意照拂他。” “你又客气了不是。斌儿是我的亲亲侄儿,我能不照拂他?”穆氏嗔怪道。 穆俨与程氏在定国公府盘桓了一天,直到日落方回府, 宾主尽欢。 “少爷以后可以和定国公府多走动走动, 若定国公和太夫人愿意照拂少爷,帮少爷多说几句话,对我们将来大有益处。” 穆离说完,穆坎也点头:“定国公府如今圣眷正隆,徐皇后念着这个为他夫妻而死的幼弟,定国公府只要不是谋反,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在帝后面前为少爷递几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穆离点头:“正是,若是少爷在京中得一些说话有份量的人支持,云南那边多少也会顾忌着些。” “没错。太夫人与先侯爷一母同胞,如今少爷承她兄长的香火,少爷合该与她多走动走动,哪怕最后世子之位落不到少爷手里,将来少爷在京里自也有另一番局面。” 穆俨安静地听着,不发一言。 手往腹部按了按,那里早已不痛了,但前些日子痛得他死又死不了,活又活不过来的滋味,他忘不了。 穆离也注意到了他的动作, 有些心疼。 “少爷,属下已吩咐云南那边了, 在几个矿区的重要位置都安插上咱们的人。咱以前手段太温和了,只往里面安插人,重要位置为了不打草惊蛇,从来不碰,这倒是滋长了一些人的气馅。” “可不是,咱在里面得有话言权。不能再跟之前一样了。” 穆俨摩挲着桌上的镇纸,好半晌声音清冷地吩咐:“把蒙州银矿大管事吃拿抢占的证据递给侯爷。先断了君氏及他的崽子一臂。” “是!” “还有”,穆俨看向他二人。 “之前咱只防守,手段确实太温和了,你二人吩咐下去,除了军中,西南各商路咱也要有人,特别是君氏娘家那边的产业,但凡她家有的,咱也要有。” “咱跟他打擂台?” “不,我要一步步吞食君家的产业。断了君氏的翅膀,让她再也飞不起来。”穆俨眼睛眯了眯。 本来想再等几年,等他再长大些,慢慢布置,但现在他刚被陛下赐字,程家刚有人要回京任职,那边就慌了。 既然对方急于下手,那他不介意以牙还牙,断了对方的臂膀。 “可咱手里没那么资金啊。” 他们穷啊,没钱。 “把祖父留给我的产业卖几处。” 啊?穆离穆坎有些着急:“少爷,那些产业一旦售出,可就买不回来了!” 穆俨心中也可惜:“卖吧,咱们如今需要钱。”将来,只要他得势,这些产业还会回到他手里的。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另一边的菡萏院,刘嬷嬷服侍着程氏就寝。 “嬷嬷,你说,今天大姐说的话是真的吗,她会帮俨儿的吧?” “会。”刘嬷嬷言语坚定地安慰。 “咱少爷都过继给她同胞兄长了,她母亲没了,兄长也没了,四时八节不得靠咱少爷给他们烧纸钱,续香火?咱少爷可是她亲亲侄儿。西平侯的爵位落到咱少爷手里不比落到别人手里强?” 见程氏一张脸还木着,又劝道:“少爷如今还小,还有时间筹谋,您如今很不必想太多。平日里多出门与她家走动走动,也与京中其他勋贵家里走动一番,您可是西平侯夫人,谁敢小瞧了您?如今少爷还得您护着呢。” “嬷嬷说的是。”程氏回神。 “您啊,就放宽心,少爷如今长得一表人才,外面谁见了都夸。又一身的文才武艺,您啊,享福的日子还在后头呢。现在要紧的是帮着少爷把府里管束好,像上次少爷中毒的事不可再发生了。” 程氏身子一震:“嬷嬷说的对,我这就修书一封给俨儿祖母,跟她要府中下人的身契,但凡咱没握住他身契的,一率打发他们往云南去,缺人咱从京里再买。” 刘嬷嬷两手一拍:“我的好夫人,您可算开窍了。奴婢这就给您磨墨。” 定国公府,太夫人穆氏也在跟年轻的国公爷说着今天上门的亲戚。 “你觉得你斌表弟如何?” “斌表弟为人谦逊,学问扎实,武功更是比儿子强。虽瞧着年岁比儿子小几岁,但行事瞧着比儿子还老道。” 穆氏笑了笑:“她的武功是你外祖亲自开蒙的,又得了你大舅亲自教导了几年,你外祖又请了数位名师教他,他自己也吃得苦,武功比你好那是自然。” 她只得了景昌一个,小时候也送他苦学过一番武艺的,但孩子一哭,她就舍不得了。 徐景昌大概也想到自己过去学武的经历,笑了笑。 穆氏回忆起今天与穆俨交谈的情景,叹了一口气:“这孩子跟你外祖一模一样,不苟言笑,有什么事都自己扛。他母子二人不说,就以为我不知他前些天中毒差点熬不过来吗?” “儿子问他,他也只是说身子不适。” 穆氏哼了声:“跟你外祖的脾性一模一样。疼到死了,都咬着牙说没事。”回忆起过逝多年的父亲,穆氏眼里含了泪。 “景昌,以后京里有宴小宴,有什么事你多提携着些你斌表弟。他那个娘是个靠不上的,咱不帮他,还有谁帮他。” “儿会的。” “哎,斌儿他娘是个支不起事的,府里如今她说了算,还让斌儿中了毒,半点手段也没有。她那婆母远在云南,但凡京师祖宅及族里各处大小事还是要向云南请示才做主。” 穆氏摇了摇头。 “当年你外祖要过继斌儿,我也是同意了的。我以为你二舅母还会有其他儿女,没想到这些年只得了斌儿一个。把斌儿过继给你大舅,令她膝下空虚,这些年活得跟观里的姑子一般……是你外祖和大舅对她不住。” 若是谁把她的景昌过继出去,她可是会跟对方拼命。 穆氏叹了一口气,只希望能为老父亲和兄长多偿还一二。希望今日与她说了那许多,能多少宽她的心。 “母亲放心吧,今后儿会多照拂斌表弟的。” “你懂事便好,你九泉之下的外祖和大舅也会感激你。” 第一百七十二章 这一年 桃叶渡大伙每天一早往琼花巷拿货,霍惜和杨氏杨福三人每天忙忙碌碌,一直到除夕的前一天才停了。 而霍二淮往沿河村子拿菜蔬收柴禾也在这一天停了。 忙碌了一年,眼里再是钱串子,也要停下来歇一歇了。 一家人在琼花巷的小院里围着火炉烤火,暖暖和和的,没有刺骨的江风, 也不用担心在船舱里烧了炭会中毒,不时要撩一回草帘。 “咱今年这个年过得才叫年呢。”杨氏一脸的高兴,手下不停,剥着板栗,不时往霍惜等人嘴里投喂一个。 霍二淮嘴里嚼得高兴,不时逗弄一下念儿, 见念儿伸手要, 哄他:“咱念儿还吃不了这个哈, 一会爹喂果泥吃啊。” 霍惜往念儿那边望了一眼,念儿已经快七个月了,如今放他在床上已能坐得稳了,一双眼睛更是灵动,捂在院里一冬,整个人都白胖了几分,人见人爱。 抱他到琼花巷里溜弯,每个人都要上来掐一把,逗上一逗,喜欢得不行。关氏更是喜欢往院子里跑。 “咱念儿不吃啊,一会娘煮好吃的蛋羹吃哈。” 念儿嗯嗯呃地不依,手舞足蹈,流着口水跟大人争食的模样逗乐了众人。 “你邹阿奶走的时候,抱着他还舍不得放手呢。这小东西到哪都招人疼。” 杨氏蹭了蹭他的小脸蛋,在他身上咯吱他,把他逗得左扭右扭, 嘎嘎笑。 霍二淮险些抱他不住,笑着给他抹去口水:“咱院里房间还有, 让大爷大娘跟咱一起过年, 他们还不乐意。” “怕打拢咱吧。” 杨氏往霍惜嘴里塞了一粒板栗:“咱把船交给他们看守,咱船大,他们到咱船上过也一样。” “嗯。”霍二淮应了声。 “今年他们帮着咱们卖菜蔬卖柴禾,也得了好几两银子。邹大爷他们爷孙在内城这些日子也挣了不少,这个年可好过多了。” “可不是,也不只邹大爷,桃叶渡大伙也跟着挣了不少,从咱这买了很多东西带着回乡下,这个年可算过了个肥年。” 夫妻俩说着这些事高兴得很,大伙拿货的时候送了不少鱼虾,一家人不打渔都不缺吃的。 如今桃叶渡有大半都回乡过年了,就是郁江才把妻女带出来,但父母在乡下,哪怕分家也还是带着妻女回乡下了。 杨福抬头看了霍二淮一眼:“姐夫,我们是哪天回霍家坝啊?” 杨氏有心想说今年就不回了,念儿还小,但她一个做儿媳的, 这种话不好说出口。 霍二淮看了她一眼, 又看了看朝他笑得流口水的念儿,开口说道:“要不我一个人回去就行了。” 杨福立刻坐直了身板, 眼睛亮出光,看了霍惜一眼。霍惜心也揪着。 按理她被霍二淮收养,他的家人也就是她的家人,但她那个养奶奶给她的观感着实不好。 而且念儿还好说,说是杨氏生的,没人会怀疑,但是她回去,必要有一堆人问东问西,就烦得很。 再逮着霍二淮骂白养一个小舅子又要养别人的孩子,还没钱拿回来养爹娘,打口头官司,就很烦。再说,她的念儿现如今也不想到处乱跑,万一出了纰漏后悔莫及。 霍惜垂着眸不语。 霍二淮看了她一眼,对杨氏说道:“念儿还小,抱着念儿回去万一有个什么事,你不难受啊。再说家里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惜儿要住哪里?往年咱都在厨房凑合,今年几个孩子跟着咱还怎么凑合?” “那你一个人回去,成不?” “怎么不成。船我也不划回去了。我今年也雇个牛车回去。还轻松自在一回。” 杨氏笑着拍他:“我们缺你钱了?这大冷天的还雇牛车,雇个马车都使得。” 杨福高兴地直蹦:“给我姐夫雇个马车!这天这么冷,牛车晃晃悠悠的,倒把人冻病了。没得还要花钱买汤药子,不划算。” 霍惜长长吁了一口气,霍二淮若说要带她回去,她还真拒绝不了。 “爹,我给你准备回乡的礼物去。” “我也去帮忙。”杨福起身和霍惜跑进了库房。 杨氏看了看两个孩子的背景,摇头失笑:“你看,但凡你家里是个好的,我都开口带着孩子跟你回去,也给你涨涨脸。” “我知道。若是可以我也不想回去。但他们养大了我……” “我懂。咱今年挣了不少,手里还有二百两左右,拿十两给你爹娘。其余的咱给惜儿,那孩子要雇大掌柜,也不知道心里憋着什么大的主意。估计要用不少钱。” 霍二淮点头:“给他们五两就行。给太多没得喂大了他们的胃口。几个兄弟也不能光我一人养家。咱明年开春就有租子收了,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杨氏高兴地点头:“可不是,再想不到有一天咱手里竟然有二百两银子的。做梦都不敢想。” “可不是。你也想不到不仅会有银镯子银簪子还有金镯子吧?”霍二淮打趣她。 不说杨氏还忘了:“年里我就戴它们出去显摆去,我也是有金首饰的人了。” “戴,咱买来就是戴的,放着又不生崽。” 夫妻二人想着这一年的日子,跟做梦一样。 以前一到冬天,坐在船舱里被风吹得随船左摇右晃,冷得直发抖,哪里像如今这样,穿着薄衫坐在暖和的院里烤火。 “那你哪天回去?” “我要不陪你们过完除夕再回去?初一是惜儿生辰,正好咱给她庆完生辰,初二一早我再回去,在家里住一晚就回。” “也别初二回了,人家外嫁的女儿才初二回娘家,你真初二回啊。” “我本来就是……” “本来就是什么!”杨氏打断他,“我家有福儿了,不用你上门。” 霍二淮默了默。 他不怕人家说三道四,家里本来就是把他送到杨家当上门女婿的。 霍二淮能接受自己的身份,但杨氏心疼他,“要不你明天回吧,在家里过除夕,初一中午吃了饭就回,赶上晚上咱一起给惜儿过生辰。” 霍二淮点头:“行。” 霍惜趴在门口,听着正厅里夫妻二人的谈话,嘴角扬着,心里暖暖的,烫人。 转身去挑礼物,想着给爹多备些礼物让他带回家里去,不让人把他看轻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 思念 除夕吃过早食,一家人送霍二淮坐了马车离开。 霍惜犹豫了半天,问杨氏她今天能不能去香烛店,要是在院里烧纸钱会不会有什么忌讳。 杨氏一下子就明白了,很是心疼,拉了她的手:“走,娘带你一起去买。咱在自家院里烧纸别人能说什么。” “谢谢娘。” “谢啥。是娘没想周到。” 除夕的京师, 哪怕是外城,也是热热闹闹,一派歌舞升平的盛世年景。明日就是正旦了,到处灯笼高挂,街上行走的百姓携家带口,衣裳鞋袜簇新, 每个人脸上都透着喜气。 街上店铺大多都开着,但香烛铺和棺材铺却早几天就关了门。各家热闹喜庆,独你两家开着门, 怕不是要被人骂晦气。 走了几条街才寻到一家半开门的香烛店,这家店半开着也不是为了做生意,而是因为人家后院就是住家,前门半开还是要进出。 生意自个送上门,也不会不做,店家欢喜地卖了两麻袋的香烛,掂着铜板把人送走。 “惜儿,这些够不?”也不知惜儿要给多少人烧,这事杨氏也不好问。 “够了娘。”霍惜见她背着霍念,又要去抱一麻袋的香烛,伸手就要接过。 杨氏不让,“不重,娘拿得动。” 杨福把麻袋往肩上一抛:“轻得很,一会我姐累了,我还能帮她扛。” “就是,你别管了,前头领路就行。” 杨氏说着, 看着在前面领路的霍惜的小身板, 也不知孩子心里是不是在难过,琢磨着说道:“要不娘明日领你到大报恩寺去烧香,也给你家人点几盏长明灯?” 霍惜有些意动,想了想,又摇头。 “还是不去了,大报恩寺估计明天天不亮城里百姓就要赶着去烧头香,每年都挤得十里地都是车马,堵一路,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 杨氏只听说过,也没去过,好奇地问道:“真的堵十里地啊?” 霍惜点头:“嗯,有些人家凌晨就打发奴仆去山门前占好位置了。天不亮,城里车马齐齐往那边赶,一路全是车马,车轱辘滚不到一圈又停下,一个时辰走不上几里路。大冬天的能把人憋在马车里出一身汗。” 杨氏和杨福听了嘴巴张老大,哪时烧香不行, 何至于抢烧头香。 “那走水路还快点呢。”杨福说道。 “有很多人选择水路啊,不过到正旦这天河里也堵。” 霍惜道:“城里不是有一条河叫进香河吗,那条河就是通往城外各寺庙的, 因为一路都是去进香的,后来那条河就改叫进香河了,咱那天还往那河里接客人呢。” 杨氏听了直咂舌:“那咱还是别跟富贵人家挤了。等过了年,娘再领你去寺里点长明灯。” “嗯。” 回了院子,杨氏领着霍惜,抱上念儿,在院里烧香烛纸钱纸衣纸马纸人等物。 一边烧一边念叨:“惜儿她娘,你放心吧,我和二淮会把两个孩子当亲生的待,让两个孩子健健康康的长大成人,风雨不侵。你放心去吧,姐姐会替你照顾好他们……” 一阵风飘飘忽忽地吹来,卷起些许黑灰,又呜咽着围着霍惜和霍念越卷越高,最后随风消散。 霍念看着被风吹起的黑灰,伸着小手要去抓,霍惜则看着被风吹散的黑灰落了泪。 北平都督府中,张文弼也在烧纸钱。 一边往里面投纸钱一边念念叨叨:“心柔,你怎的这么久了,不入我梦来,是怨怪为夫吗?” 铜盆里的火焰越烧越旺,竟差点撩到张文弼的须发,张文弼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退,盯着火盆里往上窜起的火苗,愣住了。 “你定是怪为夫了。”张文弼盯着铜盆失了神。 好半晌,手机械地往铜盆里扔纸衣纸钱:“也不知你腹中是儿子还是女儿,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囡囡一定都会是个好姐姐的,有他们伴你左右,你不至于太过寂寞……” 想着过往与妻子的甜蜜时光,张文弼眼眶含泪。 回了书房,闷坐好久,从袖中掏出一串金铃铛,摸了又摸:“囡囡,这是你七岁的礼物,爹给你收着。爹年年都会记着的,要给你备礼物,爹不敢忘。” 摩挲了半晌,打开书桌的暗格,把画匣子打开,把金铃铛放了进去。 除夕夜,琼花巷小院里暖意融融,风雪不侵。 望着一大桌子菜,杨氏神情激动:“十年了,咱家十年都没吃过这么丰盛的年夜饭了。” 杨福举着筷子,左看右看,不知道先吃哪一个:“姐你这做的也太多了,姐夫不在,咱能吃得完?” 鸡鸭猪肉,又有鱼虾,还有菜有汤,摆了满满一桌子。他姐这是有钱有底气了哇,手指缝这么宽。 “有的吃你还不满,要不你还跟去年一样吃咸鱼咸菜?”杨氏瞪他。 杨福飞快夹了一筷子肉塞嘴里:“那我不。我又不傻。放着这一大桌子菜不吃,吃咸鱼菜干。”朝杨氏做了个鬼脸。 “那你还巴巴。”杨氏朝他挥拳。 “我不是怕剩了浪费嘛。” “今天的饭就是要剩的。”霍惜看着一大桌子菜流口水,她娘手艺越来越好了。 “啊,为啥?”杨福不解。 “舅舅你没听过年年有余吗,有的剩说明日子好过,明年有余粮啊。” “啊,真的吗?我姐怎么从没说过?”年年他和姐姐姐夫不都吃光光的?他要吃剩了,他姐还骂他浪费,还上手揍他。 “咱以前填肚子都不够,还剩!”杨氏瞪他。 “也是。那咱今天就每盘剩一点,年年有余。”杨福说完招呼着霍惜坐下,你一筷我一筷地吃得开心。 霍念被杨氏抱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桌子的饭菜就是吃不到嘴里,急得不行。杨氏喂过来的蛋羹也不香了,扭头不愿吃,眼睛盯着大鱼大肉流口水。 “念儿怎么又流口水了,围脖又湿了。”见不得外甥的小馋猫模样,杨福用筷子沾了些菜汁就要伸到他嘴里。 被杨氏拍开了。 念儿刚张了嘴伸过去,没吃着,委屈地朝杨氏瘪了瘪嘴,要哭不哭的。 “我们念儿不吃哈,娘喂好吃的蛋蛋。” 小东西扭头不吃,眼睛望着一大桌佳肴,眼神执着,口水滴嗒着。 “这小馋样,口水流一地。姐你好歹让他尝个味。” 杨氏给念儿擦了擦口水,脸上带笑:“念儿可能要长牙了,口水才控制不住。” “要长牙了?” 杨福和霍惜一愣,忙跑过来扒开他的小嘴看,果然就见下牙床有一粒白白的牙头要露出来。 “呀,咱念儿都长牙了,那姐姐给好吃的。”霍惜目光寻着桌上,找了一根菜梗,在汤里涮了又涮,递给他。 念儿伸手接过,塞到嘴里就吸了起来,还咂巴出声,朝大家扬起笑脸,满足得不行,那小模样可爱死了。 京师这边欢欢乐乐吃着年夜饭,蜀中一处破宅院却显得颇为凄惨冷清。 第一百七十四章 她的处境 川蜀,上庸郡。 “锦娘,你醒醒啊!” “娘,你醒一醒啊,你都睡了好多天了。” “玥儿害怕,玥儿要娘,娘……” 李石勉坐在院里的门槛上, 任这漫天飞雪扬扬洒洒落了一身,半天不动。整个人无助又颓靡。 李典收撑着一把带着破口的伞走了过来,遮在他的头顶:“爹,屋里去吧。外头冷。” 李石勉没动弹,眼神仍是望着眼前这方雪天。 李典收叹了一口气,弯腰伸手欲去搀他, “典收,你说咱家是不是一辈子就这样了?”李典收的手就那样顿住了。 顺着老父的目光看向眼前的雪花, 眼里尽是迷茫:“新帝登基才半年,咱们又是旧朝的人……咱家估计是真的要在这川蜀呆一辈子了。” 父子二人的目光空洞,似一方怎么都望不见底的崖。 马氏站在屋檐下,听着父子二人的对话,心里沉甸甸的。面上憔悴又破败。曾经锦衣华服的贵妇如今已沦为操心家里生计的贫家老妇人。 想着屋里还躺着一个生死不知的,这两个要是在外头站病了,家里可是没多余的钱给他父子瞧病。 出声道:“进屋吧。咱家再没多的钱买汤药了。” 父子二人回过神,搀扶着往屋里走。 “锦娘如何了?” “还那样。” “不行就换一家医馆。” “咱家余的钱不多了。心柔给咱的银钱一路上都花尽了,该卖的都卖了,剩的那几贯一大家子还要生活。” “都拿出来吧,救人要紧。”李石勉叹了口气,“你忍心看着骥儿玥儿没了娘?锦娘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典藏怕是也活不成了。”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重重叹了一口气。 小儿夫妻情深,早先一家人被下大狱的时候, 亲家有来找过锦娘,想向典藏讨一封和离书,把锦娘带走。 但锦娘死活不走,一路千难万险陪着他们一家走到这蜀中来。一路什么难都熬过来了, 到了地方,腹中的胎儿却掉了。人就倒下去了,一直躺在床上,跟活死人一样。 马氏想着躺在床上的小儿媳,再想着两个小孙孙,眼里含了泪。从怀里掏出一个灰扑扑的荷包,递给李典收:“再去寻大夫来。” 李典收把荷包默默接了过去。 正要走,苗氏从屋里出来,喊住了他:“你索性再往京里修书一封,跟妹妹把咱的情况分说一二,跟她讨些银钱……” “住口。”马氏喝住了她。 “咱出京时你妹妹给了两千两,那可是把我当初给她陪嫁的压箱底都拿出来了,她又不是开银庄的。” 苗氏抿了抿嘴:“母亲,妹妹在那京里,怎样都比咱们强。哪怕咱跟妹妹打借条。” 马氏眼神冷厉:“你只想到你妹妹在京里,却没想过她的处境。咱三番四次地寻她,让她婆家知道了, 你妹妹在那府里还能有个好?” 苗氏被婆婆说的有些难堪:“咱现在一家老小连饭都吃不上了。弟妹躺在床上连看大夫的银钱也没有, 难道真要睁睁睁看着骥儿玥儿没了娘……” 一家人齐齐沉默。 苗氏又道:“咱如今只有妹妹可以依靠了。凭妹夫的功劳封个侯爵不难, 也许妹妹已经是个侯夫人了。咱只向她讨一些京师的好药就行。” “你还说。”见老父母都皱着眉头,李典收忙喝住了她。 李石勉叹了口气,背着手又看向漫天的雪花。 马氏拧着眉看向苗氏:“珍娘,咱给你妹妹寄了好几封书信,一直没得到回音。你想过个中缘由没有?” 苗氏愣愣地看着马氏。 马氏眼神尽是忧伤:“自去年春上新帝围了京师,你妹妹就被婆家送到郊外庄子了。咱直到临走,都没能见到她一面。那两千两和东西还是惜儿的奶娘偷偷给咱带来的。” “咱现在落难了,以你妹妹的性情不会不管咱们。但半点消息也没传来。你妹妹,如今还不知如何了。我和你父亲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就怕她因着咱家的事,被婆家休弃了。你们还埋怨她……” “母亲,我没有。”苗氏跪了下来。 苗氏几个孩子见了,也纷纷围过来说情。 马氏想着京师里不明情况的女儿,想着在床上躺着苦熬的小儿媳,想着一家人如今窝在这破屋里不知明日,两行浊泪滚了下来。 见母亲落了泪,李典收和苗氏慌了,忙上前劝慰:“母亲,你别难过,是我们不好。我再不说这样的话了。” 李石勉眼眶也含了泪,转身吩咐大儿子:“你给为父磨墨,我画几张画作,你拿到外头书铺,看能不能卖得出去。但凡有个半贯一贯的也成。” 李典收想着往日父亲的字画在京师千金难求,这会说卖半贯一贯也成,心里难受异常。嘴上应着:“是。”搀扶了他进屋。 永康元年的正旦,霍惜七岁生辰。 杨氏没理会昨晚上年年有余的剩饭菜,又给霍惜做了满满当当一桌子她平日爱吃的。 “惜儿,来换上娘给你缝的裙子,穿给娘看看。” “好。” 霍惜半年来,第二次换上小娘子的衣裙,杨氏又给她梳了头,出得屋来,连杨福都不敢认了。 “惜儿,你还是穿裙子好看。” 霍惜瞧着自个身上的细棉布裙子,心里美滋滋的:“我也觉得我穿裙子好看。” 冲杨氏笑:“娘,你做的裙子真好看。” 杨氏拉着她四下打量:“好看。娘再你给多做几身,以后在家穿。”兴许每个做娘的都想把小棉袄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吧,杨氏也手痒的很。 “好。”霍惜点头应了。 高高兴兴地收了杨氏和杨福给她准备的礼物,一家人围坐在正屋的炕上吃午食。院门被敲响了。 杨氏开门见霍二淮跟个雪人一样站在那里,愣住了。 “爹,你是不是冒着大雪一路走回来的?” “可能今天是正旦,姐夫没雇到马车。” “哪里是没有马车,你姐夫定是连雇马车的铜板也没了。” 霍二淮朝杨氏和两个孩子笑了笑,在火盆前烤了半天,整个人才缓了过来,舒服地谓叹:“还是家里暖和啊。” 杨氏看着他又是心疼又是难过。 她给二淮带了五两银子,又备了那许多礼物,那家子竟是连他身上带的几个路费都要了去。想着方才在门口见他冻得僵硬像个雪人,抹了一把泪,给他盛饭,堆得冒尖。 “姐夫,你早上没吃饭啊?”见霍二淮往嘴里猛扒饭,一副饿得狠的样子,杨福惊呆了。 霍惜见霍二淮脸上尴尬,拉了杨福一把,拿了筷子给霍二淮夹菜:“爹,你多吃些。娘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霍二淮一边嚼一边点头:“你娘做饭本来就好吃,自上了岸这手艺越发好。” “吃你的吧,还有空贫嘴。”杨氏给他夹了一块大肉,说他。 屋里暖意融融。这个生辰,霍惜过得不算太遗憾。 第一百七十五章 与你携手 永康元年的这个年节,战争的阴霾已散去,各处尽是“火树银花月影霞,偶临秦淮不思家”的一派盛世景像。 杨氏和霍二淮十年在水上讨生活,从没像今年这样能脚踏实地在京中暖意融融地过一个年过。 不止霍惜和杨福四下撒欢,就是杨氏和霍二淮都背着霍念在京里四处看热闹。 “银子是个好东西啊。”霍二淮感慨。 “可不是,怪道人人都想挣钱, 这有了钱,有屋有田,有吃有喝,出行有钱雇车,茶坊酒肆随意进,可真是舒坦。” 一家人衣裳簇新, 闲坐在马车里, 杨氏抱着霍念, 来来回回打量马车厢,如今他们连马车也雇得起了,真好。 “咱这几天花了不少。”霍二淮有些心疼。 “过了年咱再攒就是了。钱赚来不就是花的?”杨氏如今阔朗的很。摸着霍念暖和的小手小脸,心里高兴。 “你现在手指缝宽了。”霍二淮说她。 “我嫁你十年,才有如今这样好的日子,还不兴我漏一漏?” 霍二淮嘿嘿笑:“漏吧漏吧。过了年我再努力打渔,再多攒些让你漏。” 杨氏笑骂了他两句,霍惜和杨福也在一旁捂着嘴偷笑。 另一边的穆俨这个年节也没闲下来过。 程氏带着他四处拜访,参加各种宴席。定国公也带着穆俨去这个府那个府,这个应酬那个应酬。 如今定国公府简在帝心,京中各府都在巴结,见穆俨跟随在侧,心思转了几道。不知道是定国公自己的意思,还是帝后要扶持西平侯府这个身份地位尴尬的小子。 于是不少人家的公子少爷,穆俨国子监的同窗纷纷给他下帖子。 要往常,穆俨看都不看一眼, 懒得动弹。但他自在京师又死去活来一回后,他就愿意出门了。哪怕心里冷着,但面上却带着笑。 这一个年节, 笑得他脸上都僵了。 每个人都觉得他变了,只他自己知道,若先前他还是他,现在他已不是他。 大年初五,迎财神,京师各处都听到炮仗声,大街小巷各色铺子皆开门迎客。 一早,霍二淮打开门,想扫一扫门前落了一夜的雪,就见沈千重带着沈洛站在门口,正举着手准备敲门。 霍二淮没见过他们,愣在那里。 “是你们啊,快进来快进来。” 杨氏招呼着他父子二人,搓着沈洛冻得通红的小手:“吃过早食没有?” “没呢。我饿得肚子咕噜噜叫,婶子,可有什么好东西吃?”反正他爹都打算和他们当一家人了,沈洛也不打算客气了,朝杨氏开口要吃食。 “有有,你想吃什么, 婶子给你做去。”见孩子朝她要吃食,心里很是高兴,直接拉着沈洛进了厨房,按了他坐在灶膛前烤火,自己快手快脚地忙碌起来。 茶喝过一盏,沈千重说了自己的来意。 “你考虑清楚了?”霍惜定定地看他,见他眼神里的坚定,心中满意。 沈千重点头:“对,考虑清楚了。你说的对,我如今这个样子,没人愿意聘我当个要职,给人签身契,我也不愿意。高不成低不就的,天天到码头扛包,连儿子都养不起。” 霍惜欣赏他的识实务。 “你不会为你今日的选择后悔的。”霍惜说道。 “虽然我也不知道我家会走到哪一步,但于你不会有什么损失。即便每年没有分红,但一月五两工钱我不会少你。” “是。这个月钱沈某很满意。” “你满意就好。至于年底分红你能拿多少,须得靠你的手段。你我在一条船上,我家赚得多,你自然也分的多。” “沈某明白。” “你不觉得要听命于我,有些难堪?”霍惜看着他。 沈千重笑笑:“并不会。弱者畏强,古来不是如此吗?”他只做好他的本份,至于对方是谁,是男是女,年纪几何,又有什么关系。 霍惜笑了,“你能这样想,我觉得我们以后的合作会很愉快。” “某愿意听东家吩咐。”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霍二淮都听呆了,插不上嘴,妥妥地当了一回背景板。 心里还高兴地很,这沈掌柜一看就是有本事的,惜儿能找来这样的人帮她,比他夫妇二人跟盲子摸象一般,给孩子帮不上忙好太多了。 “沈掌柜,我谢谢你,肯来帮我们惜儿。” “霍东家言重了。沈某如今还要仰仗你家。” 沈千重心里好奇这一家子的关系,一家人瞧着是再老实本分不过的打渔人,却兼做起卖货的生意。而且全家人都听这个七岁小丫头的。 沈千重摇头失笑。也觉得自己是不是晕头了。不过他并不打算开口询问,这与他和她的合作无关。 “爹,你去高屠户那里看他开了摊子没有,切两条鲜肉回来,今天咱请沈掌柜在家与咱们一起过节,好生吃上一顿。” “好好,爹这就去。” “我陪姐夫去。”郎舅二人很快便袖了银钱出了门。 “这是一千两。”霍惜递给沈千重一张银票。 “这是?”沈千重有些惊讶,这,一下子就朝他掏了家底?这么信任他吗?望着那银票,有些失神。 “这是本钱。我家目前只能拿出这些。全交与你运作。你原来在晋陵也是做那南来北往生意的,这于你应该不难。货源的事,我全权交给你,由你安排。” “那销货?” “销货目前主要由船家兼卖。只要货好,能赚着钱,帮着卖货的人只多不少。等上了轨道,京师我要有一个销货的铺子,要有货仓,接收南来往北的货物。这是第一步。” “那第二步呢?”沈千重忍不住想听听看眼前这小姑娘的野心。 霍惜看了他一眼:“第二步,我要在运河沿岸城池都有我们的铺子和货栈。” 在运河沿岸城池都有铺子和货栈?这是不满足于一地的生意?沈千重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不止运河沿线,若是可能,我要在各大城池都有我们的铺子和货栈。我要让我家的货,铺遍国朝各处,呈星火燎原之势。” 沈千重眼睛瞪圆了。 野心,这么大的吗?铺遍国朝各处么? 沈千重沉寂已久的心扑通扑通跳了起来。那一年一成利得有多少?一颗心越跳越快。 他不由地看向她,盯着她,不放过她每一个表情。见她眼里认真,执拗,还有那股子坚韧,一颗心忽然定了下来。 那他沈千重,就拭目以待吧。从今以后跟着她,与她一起,携手共创。 第一百七十六章 偶遇 沈千重拿着一千两,开始了他的大掌柜之路。 年还没过,就四处找货源,京师内城,外城,京郊各处,都留下了他的身影。 霍惜也没闲着, 忙着做她的策划案。如今有人帮她在外面跑,她有了更多的时间开始思虑以后的路。 无复屠苏梦,挑灯夜未央。 这个年,是永康帝入主皇城的第一年,新人新气象,宫里日日鼓乐笙歌,大宴小宴不断, 而张贵妃的钟粹宫却冷冷清清。 她被禁足了。 王氏收到消息的时候, 心里咯登一下。 找来孙妈妈, 关起门来,喝问:“你那药没问题吧?吃了身体会不会……” 要是皇帝有个什么闪失,哪怕有老爷为救皇帝而死这种泼天功劳,哪怕文弼立功再多,全家阖族脑袋都不够砍的。 “不会。” 孙妈妈信誓旦旦:“那药用的引子是那个……”孙妈妈向下比划了一下,王氏嫌弃地脑袋一撇。 孙妈妈凑到王氏耳边:“吃啥补啥,那药吃不坏人,顶多是没有效果。” “没有效果你还花重金买来!要是张贵妃出了事,看我饶不饶得了你们一家!” 孙妈妈扑通跪下:“奴婢一家忠心耿耿,万不敢拿这种事开玩笑啊。听说很多人吃了后,三年抱俩,四九这才找过去的。” 王氏看了她一眼,想到这么多年来她为自己做的,也觉得她一家没这种胆子。吩咐道:“你让四九再去问问。” “找不到那伙人了。” “怎会找不到?” “四九说,隔几天再找去,那个小院就已经人去屋空了, 他在京里找遍了, 一个人都没找着。他花了好多钱才打探到那伙人都在牢里,还不敢探视。” “啊!这事你怎么不早说!”王氏心里扑通扑通跳。 起身在房里走来走去,焦噪不安。 定是那药出问题了。娘娘本来在后宫一人之下,众妃之上,可是年还没过,宫里就封了一个王贵妃,还让她携助皇后打理后宫,听说甚是得宠。 “磨墨,我给文弼写一封家书。”本来文弼今年要回京任职的,千万别影响了他。 另一边的程府。 “少爷,听说张贵妃被禁足了。宫里又封了一位王贵妃,各府都往宫里送礼,表示祝贺,您看要不要提醒夫人一声。” 书房里,穆离跟穆俨禀报着。 永康帝即位,即便他再怎么爱重皇后,一众大臣也会谏言皇帝要广纳后宫。皇帝的后宫影响着整个前朝。 穆俨默了默,开口:“让夫人往宫里备一份厚礼。还有, 舅舅马上要进京任职了, 你去看看夫人那边找好宅子没有。” “是。” 正月十六,霍惜还在睡觉,被杨氏叫了起来。 “惜儿,你不是要去登城墙吗,再晚了,人一多,怕是挤不上去。” 见霍惜眼睛都睁不开,杨氏有些心疼,昨晚一家人去看花灯,大半夜才回,孩子一定是没睡够。 “要不,还是别去了,咱下回再去。” “娘,我要去,下回得等明年了。”霍惜迷迷糊糊地说了句,眼睛都没睁开,在床上半坐起。 杨氏怕她冷,忙用被子围住她:“真要去啊?” “去。” “那快起吧,你爹和舅舅都起了。” 古代人爱登高,爱登城墙,一来可登高远眺,二是可锻炼身体,三嘛,借此机会携朋唤友也好联络一下感情。 在前朝前前朝,在非战时,百姓们都是可以登城墙的。但本朝太祖立朝,筹资修了城墙后,就不许百姓登城墙了,城墙成了御敌之用。 后来民怨四起,经众臣建言,又特允每年的正月十六这天,百姓可登城墙踏青。 一年也仅此一回。导致每年正月十六这一天,排队登城墙的人能排出十几里地。 霍惜不止一次登过城墙,但还是喜欢凑这个热闹。昨晚看完花灯回来,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还特特叮嘱杨氏第二天一定要叫醒她。 等梳洗好,告别杨氏和念儿出门的时候,天才刚刚亮。 “姐夫,要不要这么早?”杨福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霍二淮看了霍惜一眼,他和福儿都没登过城墙,听惜儿说今天登城墙的人会很多,孩他娘怕他们赶不上趟,早早叫醒了他。 “你姐怕人多,咱排不上队。” “再人多,那么多城门,这个不行,咱到另一个,还能登不了?” “不是所有的城门都开的”霍惜给他普及。 “而且不止京师的人爱登城墙,连附近县镇的百姓也会过来。咱去的晚了还真不一定能登得上。人多的话,城墙限流,就真上不去了。” 杨福立马醒了神:“真这么多人?” “多着呢。”霍惜点头。小手拢了拢兜帽,这才出来一会,冷风吹得脸都木了。 果然才走不到一盏茶时间,路上人就多了起来,又一盏茶时间不到,脚步就迈不开了。 杨福木楞楞地随人群往前挪,惊得不行,登个城墙,全家出动吗? 又一盏茶时间,队伍彻底不动了。 “惜儿,年年都这么多人吗?”杨福在原地蹦跳着,伸直了脖子往前看,还是看不到队伍排在哪。 “嗯,只多不少。还好我们出来的早,这里离石城门也不远了,咱应该能登上。” 霍二淮紧紧牵着霍惜的手,又去拉杨福,左右看了看,到处是人,就怕两个孩子被挤散了。 等仨人终于登上城墙的时候,一个时辰过去了。 “哇,原来京师这么多房子呢!”刚登上城墙,从城墙垛口往城里看,杨福哇哇出声。 霍二淮也是头一次登上城墙,京里城墙高约五六丈,这一远眺,京里各坊市各街道尽收眼底。呆得他嘴巴都忘了合上。 “惜儿惜儿,好好看!你看那边,是内城,这背面就是莫愁湖,咱住在那边,那边是琼花巷!哇!京师好大!好可惜啊,我姐和念儿没来,她也没登过城墙呢!” “咱明年再带他们来。” “嗯。” 仨人不时哇哇几声,跟没见过世面一般,穆俨从箭楼里看到这一幕,那个嫌弃。 那小骗子裹得跟个熊一样,有那么冷?穿这么多,莫不是被人背上来的吧?就这样也要登城墙?也不怕被人挤没了?啧啧。 嘴上嫌弃,眼睛却跟着他们一家移动,见小骗子活泼生动的模样,嘴角翘了翘。 身后的穆离穆坎顺着少爷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霍惜几人。心中顿时明了。 就说他们西平侯府在东边,放着东边的几个城门不去,少爷一大早非要往这西边城门来。 不过少爷高兴他们就高兴。 第一百七十七章 广丰水 年节一过,桃叶渡的大伙纷纷从乡里回来。 往琼花巷送了一波又一波的土产。把杨氏等人感动得不行。 “惜儿姐姐,我差点回不来了。”小苗儿心有余悸。 “怎么了?” “我奶让我和姐姐留在家里,换我叔伯家的哥哥们跟我爹上船。” “你爹没同意吧?” “当然不同意啊!” 小苗儿挺直了身板:“我和姐姐才是爹和娘生的,我们一家人就该在一起。他们又不是我爹娘生的。我奶他们一定是看我们换了大船,穿的衣服也没有补丁,眼红了。” “那你爹是怎么拒绝的?” “我爹要拉着他们到村长那边签什么契书, 说水上危险,生死由命,上船可以,只别找他赔命就行。他们就怕了。哼,胆小鬼。” 霍惜笑了笑,在她头上摸了摸:“那你们不怕?” “我才不怕呢。我今年又长大了一岁,我还学会了补渔网, 今年我可以帮我爹打更多渔, 攒更多的铜板。” “真棒。” 霍惜夸了她一句。又想起郁江和郑氏带了好些土产来,又问她:“你奶最后还给你们准备那么多土产啊?” “才不是我奶准备的,是我外婆给准备的。我外祖一家可好了,年年都给我们备好多吃的。” 小苗儿说着又凑到霍惜身边,悄声说道:“我娘今年还给我外婆钱了,我看见我娘和外婆都哭了呢。” 霍惜往郑氏那边看了一眼,见她满脸堆笑和杨氏聊得开心,脸上日渐阔朗,已不复初初见到她时那种小心谨慎腼腆的模样。 再看郁芽,见她也不再低着头,与人说话也敢看人眼睛了,不由得笑了笑。 郁江一家走后,钱小虾和他哥哥钱小鱼也拎着好些土产上门。 “我娘给我哥哥在乡下说了亲呢!” “真的?小鱼的亲事定了?”杨氏很替钱小鱼高兴。 他们水上讨生活的打渔人,大多都没根没基,陆上没半亩田,住的屋也没有, 说亲极为困难。哪怕同样渔户家,也想给女儿找个岸上的人家,过有根基的生活。 就一条破船, 还全家人窝在一起,夫妻说声悄悄话都不能,谁嫁给你哟。 导致很多人打着光棍,一有钱就往岸上搬。很多人辛苦攒钱,不过是为了能上岸买几亩地盖个屋而已。 钱小鱼见大伙看他,颇为不好意思,面红耳赤:“我娘给了十两聘礼,她也愿意跟我到船上生活。” “那可太好了!这姑娘一定很不错,愿意跟你一起到船上过苦日子,将来成了亲,你可得好好待人家。”杨氏对这个未曾谋面的姑娘好感度直线上升。 钱小鱼害羞地点了点头。 “说亲那天,我陪我哥见过我未来的嫂子。” “长什么样?”霍惜和杨福颇为八卦地问钱小虾。 “长得有点黑,但不丑。听说人很勤快。只冲她愿意跟我哥到水上讨生活,我就愿意认她当我嫂子。” “你认不认有关系吗,你哥认就行,又不是你娶亲。”杨福怼他。 “我要不喜欢,我哥也不会娶。” 嘁, 信你才怪。 “是真的。我爹我娘还问我来着!”钱小虾急于分辩。 “信你信你,成了吧。你哥成了亲, 你住哪?总不能还跟你哥一条船吧?” “我跟我爹娘住呗。我娘说等过两年我要说亲了,也给我买一条船。” 杨福上下打量他,才多大,就想着说亲了。又想着自己和他一样大,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悄悄往她姐那边看了一眼。 没事没事,他姐现在心里眼里只有念儿和惜儿,不会想到他的。 很是松了口气。 “你娘去年挣不少,不想着上岸?你娘不是心心念念要攒钱上岸买几亩地,盖一个大屋的吗?”霍惜盘算着孙氏去年应该挣了些银子。 多的不敢说,二三十两还是有的。 他家两条船,从淮安回来,就挣了不少,年前开了宵禁,两条船又要了不少货,早出晚归的,从霍家拿的货就不少,再加上孙氏的精明劲,定是从别处还拿了不少的货。 买一两亩地,再花十两在乡下盖个泥坯房,应该是够的。 “我娘之前也是这么盘算的,但年底不是挣了钱吗,我娘就说地里一年都挣不上我家现在一个月挣的,就没想着再上岸买田盖屋的事。” “你娘很聪明嘛。”霍惜觉得孙氏脑子挺好使的。 他家四个劳力,再娶一个儿媳妇,又是一个劳力。现在手里那点钱要盖屋要买田还要操办婚事,手里的钱买个两亩地就顶天了。 一家四五口,一年打的粮还不够填肚子的。 还不如维持现状,一边打渔一边兼着在船上卖货,四五个劳力,两条船,等孙子生了,也许就能攒够钱上岸了。 年节后,琼花巷很是收了一波土产。杨氏想着霍二淮冒着大风雪饿着肚子回来,两手空空,抱怨了两句。 后来自己又想开了。和霍惜等人忙着卖货的事。 天还冷着,渔获少,桃叶渡的人便仍是过来琼花巷拿货去卖,学着霍二淮一边卖货,一边在沿河村子做些迎来送往载客的生意。 渐渐的,消息传开,也有其余的一些船家也找上门来。 现在有沈千重跑货源,各色货物也备得足,霍惜也没区别对待,一样给这些船家配了。结果一传一十传十,来琼花巷要货的船家越来越多。 沈千重跑细了腿。 霍惜又带他去结识了霍忠,霍忠没想到霍惜真的把生意做起来了。很是惊讶。 本着互惠互利的原则,有些不适合他们商号做的生意,也愿意帮霍惜牵线搭桥,帮她找一些渠道和货源。 霍惜对他很是大方,给足了他中人钱。 在码头,什么南来北往的货都有,什么品相档次都有。对于霍忠来说,不影响他商号的生意,又不耽误他做活。只要是霍惜感兴趣,他就帮着牵线搭桥。 也不过是顺手的事。 后生可畏,他结实了一个小友,又得了好处,谁傻会把生意往外推? 沈千重那边有人引路,路越走越顺畅。一个人忙不过来,请示过霍惜,又招了两个伙计带在身边。 霍惜不管,只让他放手去做。沈千重捏着钱,又得了霍惜信任,全权放手让他去发挥,做得越发如鱼得水,越发尽心。 见沈千重在京师站稳了脚,“广丰水”商号渐渐有了雏形,霍惜考虑了数日,把他找了来,要他帮着找个人。 第一百七十八章 难觅踪迹 霍惜想找奶娘周氏想了半年了。 为免打草惊蛇,一直按捺住。哪怕心急如焚,面上也不露分毫。夜里每每想到那日奶娘带她和念儿逃亡的情景,历历在目。 每夜梦回,想着不知生死的奶娘,久不能入眠。 “我娘有一个姨表姐妹,听说在大户人家给人当奶娘, 我们本来打算借个势的,没想到人家府里说没这个人。听说犯了错被发卖了。我们因为某些原因,问不出来。你能不能帮我们找一找?” 沈千重点头允了。 待问明了情况,看了霍惜一眼:“若是从她这边下手不好突破,要不要换个人?比如她有什么家人,原籍何故,京中是否有旧之类?” 霍惜想了想:“她男人叫伍大有, 原是三元巷点睛绣铺的掌柜,但我去看过,他已经不在那里了。年岁大约在二十六七岁。他有一个儿子,比我大半岁。你看看能不能通过那家绣铺的旧人,找到伍大有,再通过伍大有找找周氏?” 沈千重听完点头:“行,有名有姓就好办。总会有珠丝马迹。” 霍惜松了口气:“你打听的时候隐晦着些,最好别让人知道你在找他们。” “明白。” 沈千重得了霍惜的嘱托,很是尽心。 在内城谈生意的时候,特意接近了那家绣铺,打着上门谈生意的晃子,打听伍大有的消息。 大半个月下来,却半点有用信息都没有。店里从掌柜到伙计都不认识一个伍大有的人。 沈千重觉得有些纳闷,一个掌柜换了,可能因为掌权的人变了,可是所有的伙计也跟着换人吗? 向它家供货的客商打听,也不认识前掌柜伍大有。 这就奇了怪了,换了人, 难道供货商, 所有的生意伙伴也都跟着换了? 是犯了什么错,被人抹痕迹抹得这么干净?沈千重在打听的时候越发小心隐晦,就怕给东家那边惹上麻烦。 在三元巷盘桓许久,终于在点睛绣铺的周围铺子中问出一些眉目。 隔壁有几家铺子都是经年老店,一条街的,平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哪个铺卖什么的,掌柜的叫什么,大伙都是清楚的。这新掌柜也不过换了半年,还是有人记得伍大有的。 便有人说伍大有带着儿子匆匆离京了。听说是回乡去了。 家乡哪的? 有一个掌柜的想了半天,只说是六合镇的。至于是哪个乡哪个村的,就不知道了。 霍惜得到消息的时候,整个人呆坐了好久。 她也挺生自己的气的,奶娘是母亲的陪房,嫁给伍大有那么多年,伍大有又帮母亲掌着嫁妆铺子,自己当年怎么不问一声他家是哪里的人? 六合那么大,这要怎么找? “我到京里各人牙处也打听过了,塞了好些银子, 看到人牙所近半年来买卖人口的记录,都没看到有周氏的名字。” “都没有吗?” 那奶娘当初没被他们抓到, 而是逃了?难道和奶爹在六合的乡下过着安稳日子? 霍惜立刻高兴起来。 不到两息,又委顿下来。当初庄子里那么多人来追赶,他们没追上自己,那定是全部人都追奶娘去了,那样的话,奶娘凶多吉少。被抓到,也许不是发卖,而是…… 霍惜打了个寒颤,不敢往深里想。 “庄子那边呢,你可有去暗访过?” “有。但没一人认识叫周氏的奶娘。” 霍惜眼神黯了下来。太夫人王氏做事滴水不漏,庄子里的人应该也全部换人了。她早该想到的。 平时见到霍惜都一副精神头十足的模样,现在见她小小一个人,脸上挂满了忧愁,沈千重有些不忍:“要不我再去六合暗访一番?” 霍惜摇了摇头:“六合镇那么大,下面又是各乡各村,找个人哪里是容易的事。也不用特意去,平时若是往那边去,多留心打听着便是。” “是。那我平时多留意些,再往三元巷那边多走走,没准那些街坊邻居能回忆起些别的。” “嗯,辛苦你了。” 沈千重往内城三元巷去的时候多了起来。即便他再怎么行事隐晦小心,也还是有人报到了吴有才口中,吴有才一听喜上眉梢。 正好钱花完了。于是颠颠地往新城侯府去了。都不等守门的通禀就大摇大摆地进了府。 吴氏听他添油加醋说了好一通,愣了愣。仔细问明了情况,放下心来。 不过是找伍大有罢了,又是个男人,也许是旧日的生意伙伴,或是相识之人罢了。并不放在心上。 吴有才也没放心上,原就是随便找个借口,上门要些银子花销罢了。 吴氏给他拿了二百两银票,便打发了他。 等人走后,这事也没放心上。她正为了侯爷信中喝斥她苦恼不已。 本以为侯爷今年会回京过年,哪想连打发人送年礼都不曾。 又听太夫人说侯爷可能今年会调任回京,心里正高兴,她一个无品级无诰命的侯夫人,在京里身份尴尬,京里大宴小宴,能说得上话的夫人聊聊可数。 若是侯爷回来,她有了人撑腰,京里哪敢有人看她不起。 再说,侯爷一个人在北地,身边还有太夫人送去的好几个莺莺燕燕,万一生一堆儿子出来,又养在跟前,那她的解儿要怎么办? 急得不行。眼都盼穿了就盼着侯爷调任回京。 哪知道又听太夫人说,侯爷接了旨意,仍在北地留任。 她一听就懵了。立刻写了一封情意绵绵的信寄去北地,说女儿想他,解儿也想他。 又诉苦说她和太夫人两人撑着诺大的侯府多少艰辛,要是她有个品级就好了,不行的话,解儿要是得封世子的话,她出去腰板也能挺得直了。 情深意切,厚厚的一封信,信上还落着她思念的泪珠,就盼着侯爷看完信,能怜惜她一分半分。 哪曾想却收到侯爷的一封诉责信。 信中对她的明示暗示装看不见,只让她用心抚养儿女,说他心中有数。 有数,有什么数?吴氏后槽牙都差点咬破了。 那个人和她的儿女都死得不能再死了,还念着她吧?她不许! 第一百七十九章 四年 儿子不能调任回京,女儿在宫里又被禁足,王氏急得头发又白了几根。 生怕女儿在宫里没有银钱支应,忙收罗了府中的钱财珍宝往宫里送。 吴氏得知后,咬碎了后槽牙。 府库中的东西都是她儿子的,她儿子如今一年多了,路都走稳当了, 做为唯一的嫡子,正是该请封世子了。 可是侯爷来信斥责了她一番,太夫人也不与解儿筹谋,只念着她宫中那个被禁足的女儿。吴氏觉得侯爷和太夫人都靠不上,她得自己想办法。 有人给她出了主意,说宫中唯二为皇帝生过皇子的女人,那位惠妃也姓吴,若是本家, 那不是宫中有人帮忙说话了? 吴氏一听,精神大振。立刻就找来娘家人,让他们帮着查一查吴氏原籍是哪里的,能否跟她攀上关系,也许是同族之人呢?都姓吴,兴许同宗同源也说不定。 若是有惠妃帮忙说话,那解儿的世子之位还不是手到擒来? 将来她母凭子贵,谁说她不能穿上诰命大装?谁还敢看轻她? 而且吴惠妃儿子没了,也许正需要一个外力呢?那新城侯府不是正好? 互惠互利,互为倚傍,不是很好? 吴氏娘家一听她这打算,眼睛亮得惊人。一拍大腿,决定干了。即便不是同宗同源,也得给扯出关系来。 家中有个侯夫人不太牢靠,要是宫中再有一位皇妃, 那吴家在京中还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立刻就四下运做了起来。 后宫风云暗涌, 前朝也没闲着。永康帝终于想到他还有一位庶公主, 至今十六岁了还没个封号,到了说亲的年纪, 生母没了,也没人帮着筹谋。 驸马找谁做呢? 连着几天翻查京中勋贵权臣家子嗣的资料。 穆俨收到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惊呆了。 皇帝给庶公主赐下封号“常宁”,并赐婚他祖父第四子,如今西平侯府的四爷,他的四叔穆昕。 常宁公主,从完成册封,到选中附马,只用了十四天。 书房里,穆俨主仆三人齐齐沉默,半天没人开口。 直到穆俨手指在书桌上发出敲击声。 穆坎打破了沉默:“少爷,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恩威并施吧。”穆俨面无表情淡淡开口。 穆离点头:“陛上登基后频频往西南调兵遣将,一为巩固皇权,二也是在防着咱西平侯府在云南做大。” 穆俨嘴角冷冷牵了牵。 穆家在云南守边数十年,自他祖父起三代人坐镇经营,平定叛乱,震慑诸蛮, 为边疆的定安,为免朝廷南顾之忧,功绩累累。 西南地理环境复杂, 环境恶劣,且多民族杂居,土司各自为政,经常暴发民族矛盾,不时就火拼一把,不服中央掌控者多,治理起来颇为艰难。 他祖父为治理云南下了大力,可谓呕心沥血。 自太祖建朝以来,贯来主张“守在四夷”为治边策略,对西南地区的管理以“守”为主。 太祖时常劝诫大臣和自己的子孙,不要对西南地区使用武力,认为“蛮夷”所处之地既远且荒,远征西南劳民伤财,即使征服了也无太多益处。 但他祖父自被太祖遣到云南坐镇,招抚远近百姓,劝课农桑,屯田兴教,百务具举,才有了西南如今的局面。 西南局势复杂,换一个人守边,震慑不住,必生乱,最后影响到朝局。 不仅太祖,连着他祖父,对西南多民族杂居地区采用的多是怀柔之法,主要是为避免激起少数民族反抗,远征至劳民伤财。 如今前朝残余势力还想着收复中原,光复兀朝,永康帝的防御重点还是在北方,北方各少数民族对中原虎视眈眈,更具野心。 如今给穆家赐婚一位公主吗? 穆坎搓着牙花子:“这常宁公主这么不受宠吗?好歹是位公主吧,京里大把才貌俱全的佳男任她挑,怎么挑了咱家那位?” 啧啧两声:“咱家四爷远在西南不说,还是位庶子。少爷你说,那位是怎么想的?” 永康帝子嗣不丰,只有三位皇子和五位公主。 三位皇子和四位公主都是皇后生的,独常宁公主生母不详,这多少得体恤一二吧?这册封不过十来天,驸马就挑好了。长什么样都没见到,还一下子把公主支到西南去了。 怪道帝王心不可测呢。 “少爷,陛下是要让四爷回京还是要送公主远嫁西南?”穆离问道。 “四叔封驸马都尉,没说要调任京师。” 那就是公主要远嫁西南了? 啧啧,这是多不受宠。牺牲有些大。 身为皇帝女儿,不能和其他姐妹一样在京师拥有公主府,活在皇帝老爹眼皮底下做威做福不说,还被支去西南蛮荒之地,可能还要被驸马和夫家认为嫁过去是当探子的。 穆坎摇了摇头。 “看夫人那边准备好没有,马上要进宫谢恩了。”穆俨神色清冷吩咐道。 “是。” 一个月后,常宁公主远嫁,穆俨一路护送其前往西南。 春风拂面,莺飞草长。又是一年的春日。 黄昏绵绵软软的江风吹得人醉意连连,霍惜索性躺在船板上闭起了眼睛。 忽地被一阵带着水腥气的江水扑了一脸,眉头紧皱,睁开了眼睛。待看清,半个身子支起喝道:“霍念!” “你又皮痒了是不是!看我不揍得你屁股开花!”霍惜一边叫着一边翻身坐起,朝他扑了过去。 “哈哈哈,打不着!”霍念动作迅速,如脱钩的鱼,转身就跑。 俩姐弟从船头追到船尾,眼看没地方去了,霍念忙扑到正在补渔网的杨氏身上:“娘,姐姐说要揍我。” 霍惜伸手抓他,他往杨氏身后一躲,杨氏笑着伸出一手拦着霍惜。 “略略略,打不着打不着。”霍念猫在杨氏身后,朝霍惜做着鬼脸。 “你过来,今天不揍你我就不是你姐!” “你本来就不是我姐。” “你说什么!”霍惜怒瞪他。 “你是我哥呗!” 杨氏闻言看向做一身小子打扮的霍惜,噗嗤就笑了。 “霍念,你死定了!” 霍惜伸手去捞他,杨氏虽伸手拦着,但因为坐在地上补着渔网,动作有些笨拙,眼看霍念就要被霍惜抓到揍到屁股开花了。 哪知那小子眼珠子一转,扑通往江里跳去。 激起一片水花。 溅了霍惜一身一脸,她恨恨地在脸上抹了一把,冲水里吼着:“霍念!你有种就在水里呆着,别上船!” 霍念从水里钻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我当然有种啊,是姐姐你没种,略略略……” 这皮小子,死定了!等他上船,非打得他三天都下不了地。 第一百八十章 不像话 四年了,外城渡口依旧,但热闹气多了几分。 每一个见到霍家船只的船家都远远地朝霍家打招呼。 京师附近水域的船家无人不知霍家水上杂货铺,他家的招幌换了几条,但还是那几个字,还是那个模样,支在船头。 霍家的船划回外城渡口, 等了不多久,霍念眼尖,站船头朝来路上拼命挥手:“爹,爹!我们在这!” “哎。爹看见啦!”霍二淮挑着渔担,高兴地应了声,脚步轻快地朝自家的船走了过来。 “小心些,别掉水里了。” “掉水里也不怕,我水性好着呢!”皮小子见到爹高兴地咧着嘴。 霍二淮踩着跳板上了船, 将将放下渔担,霍念就猴到霍二淮身上。 抱着他的脖子,告状:“爹,姐姐打我屁股,可疼可疼了。”小嘴高高地嘟起。 霍二淮爱极了他这副模样,和他顶了顶额头,又笑着去摸他的屁股:“那爹一会狠狠说她,怎么能打我们念儿屁股呢?真是不像话。” “对,不像话。爹你可要好好说说她。” “好,爹说她。” 刚说完,扭头一看,见姐姐正瞪着眼睛在身后看他,霍念吓了个机灵,忙趴到霍二淮的肩窝,抱紧了他, 两腿也夹紧霍二淮的腰。 杨氏笑眯眯帮着收拾渔担,看了猴在霍二淮身上的霍念一眼:“念儿, 你快问你爹, 今天卖渔得了多少铜板, 也帮你爹数数。” “好哦!”霍念眼睛一亮,小手就往霍二淮怀里掏。 霍二淮被他摸得发痒,忍不住笑,抱着他在船板上坐了下来:“爹给你,都给你数。” 父子二人便高高兴兴地坐在船板上数起铜板来,“一枚,两枚,十枚……” 看着霍念小小一团坐在霍二淮怀里,两眼放着光,跟钻钱眼里一般,霍惜翻了个白眼,简直没眼看。 一定是小时候当着他的面数了太多次铜板,这孩子才一学会说话,就知道数铜板。 教的字今天记住明天忘,但数数算帐却能记得牢牢的。跟着霍二淮去卖渔,从来没算错过。 大概是钱串子托生的吧。 又白了他一眼,也在船板上坐了下来。问霍二淮:“爹,你没遇上舅舅啊?” 霍二淮一愣, 往船上望了一眼:“你舅舅还没回来呢?” “没呢。估计帮着邹阿爷阿奶在记帐。”杨氏说了句。 也跟着坐下,笑眯眯地看父子二人数铜板。 主要是霍念数,他数一遍还不算,还跟有强迫症的一样,数第二遍时,把较新的铜板数做一堆,磨得较旧的铜板数做一堆。 按新旧程度不同分不同的堆,还要求他娘先花旧的铜板,新的铜板晚一点再花。 也不知什么毛病。 新铜板旧铜板不都是铜板? 看他小手分出好几堆,这个点一下,那个铜钱堆点一下,正儿八经的小钱奴模样,简直没眼看。 霍惜抬眼看向岸上。没有杨福的身影。 杨福现在经常在岸上跑,有时候跟着沈千重半月一月的不着家。前几日才从平江回来,也歇不住,代替霍惜往京里的铺子和货栈跑。 本来现在广丰水做大了,琼花巷送菜蔬日常杂用的生意应该停下来了,但这几年她把琼花巷的小院买了下来,爹娘和她除了冬天,还是更愿意住在船上。 见邹阿爷邹阿奶年纪渐大,受不住水气,便干脆让他二人住到琼花巷。 邹家的船她也买了下来,邹胜现在跟在沈千重身边跑,沈千重喜欢邹胜的老实本分,做事谨慎认真,把他带身边。 孙子不在,老两口闲不住,也为了给他们找一些挣钱的活计,就仍是让他老两口往琼花巷附近拉生意,登记邻里邻居要些什么日常杂物,一并采购了送过去。 所以菜蔬及平日烧火用的柴禾等物,还是每天往琼花巷送。 给邹家一成利,老两口现在每天也能赚不少,一月赚的比过去一年打渔得的都多,干得很是起劲。 霍惜权衡着便把这个生意一直保留了下来。送货的事有时候霍二淮送,有时候杨福送。 而让邹阿爷邹阿奶住到琼花巷,沈千重也放心了,有人帮他照顾沈洛了。 沈千重忙得不着家,他有了钱又送沈洛去读书,沈洛读书时便住在琼花巷,休沐了便喜欢往霍家的船上跑。 邹阿爷和阿奶便帮着沈掌柜照看他,给他日常做些饭食,送他到书院之类的事。 霍惜在琼花巷买了两套小院。 把自家在琼花巷租的那个小院买下来后,关氏租的那个小院也退租了。她男人春闱考中了进士,外放做官。 霍惜得了消息,经她引见房主,把那处小院买了下来,交给沈千重父子住。 如今对于霍惜来说,有田有宅子,广丰水商号在一众船家中也有了些许名气,她在京里有铺子和货栈,在运河沿线的杭州、嘉兴、京口、扬州、淮安,常州都有了铺子。 前几天沈千重回来,又把江宁铺子的地契和房契给了她。 她终于也算小有资产了。 下一步该做什么呢? “姐姐,姐姐,有二两银子,还有四钱,又三十文!” 见霍念小手捧着银子和铜板到她面前献宝,两眼放光,霍惜在他额上戳了一下,小钱串子。 哼。霍念朝她哼了声,又皱了皱鼻子,转身朝杨氏要麻绳串铜板。 “爹,今天的渔价不错啊。温掌柜给这么多呢?” 当初会宾楼的温采办已升任掌柜,会宾楼又开了数家分店,经由他介绍,现在她家打来的和收来的渔获根本不愁卖,都挑到会宾楼高价卖出了。 你好我好,互惠互利。 霍二淮也很少再往鱼市街卖渔了。难得去一次,霍念都要跟着,像个跟屁虫,说要帮爹算帐收钱。 但他人小,又走不了多远的路,还得劳累霍二淮背他或是雇板车载他。 霍惜便觉得再去鱼市街卖鱼不划算,收来的大渔都往会宾楼送了,剩下小的会宾楼看不上的,就干脆让杨氏做成各种鱼虾蟹制品。 每年冬日,她家做的秃黄油,烤虾呛虾,鱼丸都不愁卖。 很多人还找上门买。 渡口河道里荡起金波的时候,终于看到了杨福的身影。 第一百八十一章 最喜欢谁 “舅舅,舅舅,我们在这!”霍念又在船尾跳着朝岸上挥手。 “哎,舅舅来了。” 十四岁的杨福身形已是拔高了一大截,已是跟霍二淮齐平了。瞧着是个能当家的小子了。 霍念又猴了上去:“舅舅,姐姐打念儿屁股。”又趴舅舅耳边告状。 杨福装着大吃一惊的样子,眼睛瞪得溜圆:“啊, 姐姐又打我们念儿屁股了?一会舅舅帮念儿狠狠地出气,好不好?” 霍念抱着他脖子,狠狠点头,很快又摇头:“舅舅你说一说她就行,让她别对念儿那么凶就好,别打姐姐。” “行, 那舅舅就好好说一说她, 怎能老打我们念儿屁屁呢, 真是不像话。” “对,不像话。” 霍念扭头朝霍惜哼了一句,见霍惜瞪他,又趴回杨福的肩窝。 晚上霍惜和杨福跟着自家的船回了桃叶渡。 她和杨福大多时间住在琼花巷。 虽然家里有宅子了,但霍二淮和杨氏更喜欢打渔,夫妻俩大多时间都住船上。霍念则看心情,霍惜有闲时间带他,他就跟霍惜住岸上,不然都住船上。所以一家人更多时间也团聚在船上。 回桃叶渡的路上,一家人用完晚食。 见霍念在船上蹦蹦跳跳没个消停,又想起他下晌在水里说出的那句“我有种,姐姐没种”的荤话,霍惜便想着要拘一拘他的性子。 他快满五周岁了,性子是个机灵的, 还有点小聪明,就是坐不住。 也教了他一些字,但数数他记得牢, 认字识字, 他就没个定性,今天记住明天忘。让他写大字,他就往水里蹦,非得你说不练了,他从才水里冒头,把霍惜气得不行。 霍惜往杨福那边看了一眼,当初沈洛被沈千重送去私塾,霍惜也让杨福跟去读了几年,杨福读了三年书出来,就不愿再读下去了。跟在沈千重身后跑。 被沈千重带了一年,也能独自去谈生意了,十四岁的小子已很能独挡一面了。 霍惜有些欣慰。 不管将来如何,打渔也好,做生意也罢,舅舅多个选择,路也好走一些。 见霍惜看他,杨福挪到霍惜身边:“惜儿?” “没事。你去外城的铺子看过了?” “看过了。沈掌柜说,那铺子现在不够用了,咱的货全堆在那里,都没地方装。想着若是两边没人肯出让铺子, 就准备在附近再寻一间铺子。我觉得还是把左右的铺子买下, 打通更便利。” “那一条街的铺子都是经年的老店,除非有重大变故,不说卖了,租赁都难。” “是。沈掌柜也是这么说的。他说你不想在内城买铺?” 霍惜点头:“嗯,内城太麻烦了,规矩多,束手束脚,再说离外城码头也远,咱南北来的货运过去不方便。” “咱从东水关用船把货拉过去不行吗?内城有钱人多,咱要是有个铺子,可以做些更精贵的生意,利润应该很可观。” 霍惜看向他,如今的杨福褪去一身的青涩,经常在各地跑,已练就了一身的本事,整个人再不是四年前憨憨的渔家小子了。 霍惜朝他竖了个拇指。 “怎么了?” “舅舅,现在有你,我都可以歇下来了。只跟爹娘在江上打渔就行。” 杨福不好意思地挠头:“沈掌柜才厉害,我跟着他还有好多东西要学。” “你现在已经很厉害了,早些时候,你出门,娘日夜提着心,现在娘一天里都不怎么提你。放心地很。” 杨福笑笑,看了杨氏一眼,悄声道:“惜儿,我喜欢跑来跑去的跟人谈生意。可以去不同的地方,看不同的景,不同的人。” “就按你喜欢的方式过吧,人生短短几十载,正是要做些自己开心的,愿意做的事。” “嗯。”杨福点头,见她目光没看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她目光盯着念儿:“看念儿?” “嗯,这小子现在越来越皮实,我想着得给他上个笼头。” 杨福笑了起来:“你想送他去念书?我姐和姐夫会不舍得的,怕是天天要守着书院门口跟个望儿石一样了。” 霍惜想到那场景也笑。 霍念这个小人精,见姐姐和舅舅都看他,打了个冷颤,这两人定是又憋着什么主意了,念儿怕怕。 “娘,我姐和舅舅一定又憋着坏了,你可得帮念儿。”紧紧挨到杨氏身边。 杨氏正收拾锅碗瓢盆,听他这一说,扭头往霍惜和杨福那边看了一眼,小声安慰他:“没事,有娘和爹。” “嗯,娘你最好了,我最最喜欢娘了。”嘴里说着甜得腻人的话,趴到杨氏背上。 杨氏心里跟喝了百八十斤蜜一般,抬了抬屁股颠了颠他,心里胀得满满的。 “最喜欢娘,那不喜欢爹了?”霍二淮走到船头,逗他。 这小子松开杨氏又猴到霍二淮身上,抱着他的大腿,仰头:“念儿也最最喜欢爹了。” 死小子,没眼看。霍惜抚额。 很快船划回桃叶渡。 现在的桃叶渡已换了好几波人,从最初停靠的二十七家,变成三十家,到现在近百家,挤挤挨挨停了几里地。 而最早一波跟着霍家卖货的人,比如钱家,郁江,马吉兄弟等人,平时都极少停在桃叶渡了。 自霍惜在其他城池有了铺子和货栈之后,需要船家帮着往两边送货,把这个城池的货运过去,再把那一边的货运回来,霍惜也有自己几条船,但还是不够。 郁江便跟着做起送货运货的生意。 自他发达了之后,他家人总会寻各种借口找过来,要钱要物,夜里还寻到桃叶渡,赖在他的船上不走,他烦得不行。干脆就帮霍惜跑起了船。 一月来回送个几趟,得了不少脚钱不说,自己也能在两边买些货,回来自己找地方卖,一个月能赚不少。 这几年来,在外城也买了房子。除了霍家及几家相好的人家,没人知道地址。 而马吉马祥兄弟都娶了亲,又买了一条船,俩兄弟带着家小一人一条,也帮着霍惜跑船。 钱小鱼和钱小虾也是俩兄弟一人一条船,帮着跑船。 而钱三多和孙氏几乎不打渔了,在江宁下面一个村子买了二十来亩地,盖了房子,偶尔从儿子那里拿些货,在沿河村子卖卖,日子过得很是不错。 最初跟霍惜做卖货生意的,大多在乡下有了地盖了屋,有些人在乡下过起了小日子,但大多人还是从霍惜这边拿货,帮着跑船。 谁还嫌钱多呢,是不是? 霍家的船一进渡口,大家纷纷上来打招呼。都是合作伙伴,在旺季货物充足的时候,霍惜都要仰仗他们帮着跑船,与大伙处着很不错。 她现在还没有那么多条船,自家的船队还不成规模,培养一个船夫并不容易,还得仰仗这些相熟的船家。 停了船,霍二淮和杨氏便把酒搬了出来,跟大伙一边喝酒一边聊天,联络感情。 霍念也找到与他年龄相仿的小子,在船上玩闹。 直到夜深,霍惜铺了床要睡,就见霍念抱着小枕头推开了她的舱门。 “姐姐,我想和你睡。” 小脚丫在船板上蹭啊蹭,一双眼睛望着霍惜,眨啊眨,咬着唇生怕霍惜不同意。 霍惜一颗心忽地软成水。 冲他招手:“来。”霍念一看立刻屁颠屁颠朝她扑了过来。 放好小枕头,钻进了她的被窝,两手捏着被子的边边,朝霍惜笑得一脸得意。 “不跟舅舅睡了?” “我今天想跟姐姐睡。” “那你不许尿床。” “我才不尿床!”生气了。小嘴嘟了起来,背过身去。 只两息,自个又转了过来:“尿床姐姐也不许赶念儿。” “不赶。” “姐姐最好了,我最最最喜欢姐姐了。”猴了过来。 死小子,到底最最喜欢谁。 听完霍惜讲的故事,霍念很快就打起了小呼,霍惜静静地看了他半晌,抚着他的小脸,感慨了一番,也挨着他睡下。 第一百八十二章 代价 更深露重,鬼魅横行。京郊一处密林,刀剑相击声不断。 三个年轻男子,被一群黑衣人围攻。攻者凌厉,格挡的也丝毫不弱。两群人叮叮当当打了一个时辰未分出胜负。 黑衣人下手又狠又辣,招招死招。 “少爷,小心!” 见暗器袭来, 穆俨闪身一避,躲了过去。 一个回旋,剑花一挽,直直刺入黑夜人心脏位置,反手用力一拔,血花飞溅,黑衣人瞬间倒地身亡。 穆俨看都不看一眼, 转身又朝另外的黑衣人扑了过去。 直至所有的黑衣人全部倒地,穆俨主仆三人才脱力地瘫软了下来。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二波了, 少爷,你现在的命越来越值钱了。”穆坎瘫在地上大喘气。 穆俨嘴角冷冷地勾了勾,往地上扫了一眼,十五个,派了十五个死士来杀他,越来越舍得下本了。 “少爷,属下帮你包扎一下吧。”穆离走了过来。 “少爷,你受伤了?”穆坎从地上爬起凑了过来。 “小伤。”穆俨淡淡开口,好像伤的不是自己一般。 “快让我们看看,那剑上说不定有毒。”穆坎心里慌乱,西南来的死士,贯会用毒。 两人把穆俨手臂上的布扯开,长长的一道血痕,触目惊心。 穆坎恨得咬牙, 又上前给每人各补了一剑。穆离默默地掏出一个瓷瓶, 拔了塞子, 把药粉往少爷伤口上一倒。抬头看了少爷一眼, 见他眉头都不皱一下, 忍不住为他心疼。 少爷从小到大,就没有一天活得肆意过。刀山血海里走到现在,都得感叹一声老天爷打盹没把人收走。 四年了,眼前的少爷身姿越发挺拔,光风霁月,双眸如寒星般深不见底,见之不忘。不想让少爷活的人,越发想要他的命。 “少爷,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穆离一边帮他处理伤口,一边问道。 “跟西南那边说一声,我要君明章一双腿。” “少爷,何不干脆……”穆坎比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穆俨嘴角讥讽:“死太便宜他了。我要让他这辈子都只能瘫在床上,眼睁睁看着他的庶兄弟们,一步步侵食了原本属于他的东西。”也尝一尝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滋味。 “可君明章还有儿子。” “他的儿子还不成气侯。” “只对君明章,是不是太便宜她了?” 这个她说的是她还是他,是哪个他,三人心知肚明。 穆俨声音清冷:“一步一步来,下次就是穆展的腿了。” 让她好好看着,使了各种手段, 但又干不掉他, 看着身边的势力被他一步步铲除殆尽,击挎她的斗志,不是很爽吗? 她儿子穆展不是长得很像穆晟吗,很有乃父之风吗,穆晟到哪都带着他吗,到时把穆展的腿打折,看她还怎么蹦哒。 穆离叹了口气,西南山高路远,远离朝堂,跟土皇帝一样,有机会做个人上人,是个人都挡不住这种诱惑。只可怜了少爷。 春日的清晨,蛙叫虫鸣,淡淡的水腥气扑鼻而来,空气中满是腥甜的味道。 霍惜狠嗅了一口,慢慢睁开了眼睛。 刚吸了两口气,就发现肚腹那里沉得慌,垂眸一看,气得咬牙,死小子,又把腿架到她身上。 把念儿的腿掰开,再一看,这睡姿简直了,要不是有舱门挡着,估计能滚到水里。 霍惜轻拍了他一下,霍念翻身嘟囔了一句,又打起小呼。 死小子。见他呼呼睡得香,霍惜给他盖了被子,蹑手蹑脚地起了。 走到船尾一看,爹娘早就起了,娘在准备早食,爹在划船,放眼一看,船在动,爹不知何时已把船划出了桃叶渡。 “醒了?快来梳洗。”杨氏放下手里的东西,给她舀水洗漱。 不一会,杨福也起了,“姐夫要晨捕?”这会天才蒙蒙亮。 霍二淮笑笑:“嗯,昨天去会宾楼送渔,温掌柜说这些天需要的量大,渔价也好,我就想着多捕一些,也好多卖几个钱。现在化了冻,鱼也好捕了。” 霍惜听了把渔具搬了出来:“又是一年的春闱,京中文人学子齐聚,大宴小宴不断,都想着鱼跃龙门,意头好,估计每餐必点,要的量也就多了。” “是这样啊?难怪。爹昨天才出了会宾楼,好几个食肆的掌柜把爹拦住,让也给他们送渔,说价格好商量。” “那咱这几天就辛苦一点,要不叫上两家,夜捕?”杨氏提议。 “夜捕太劳神了。”霍惜不太愿意杨氏和霍二淮再辛苦。家里现在也不缺钱了。 “能有多辛苦,我和你爹换着来,白天也能补觉。”杨氏拍板。 杨福看了霍惜一眼,点头:“那行,我也跟姐夫换着来。” “你不回琼花巷?铺子的事不忙?”杨氏生怕他跟着捕渔,又把事推给霍惜。 “沈掌柜回京了,我这几天可以和你们在船上。” 事情就这么定下。 霍惜好久没晨捕了,匆匆吃过早食,就帮着霍二淮下网。 船划到一处开阔水域,停了船,收起橹板。先是下了拦网,又择了一处,开始往水里抛网。 不多时,把抛网往上拉时,就已经沉甸甸,拉不动了。杨福急忙上前帮忙,和霍二淮一起往上拉。 霍惜是不敢抛网和拉网的,她一抛,能把自己也甩进水里,网也拉不动,鱼能把她一起拖进水里。 鱼被拉出水的那一瞬,临死前的挣扎,那力道,一般人拖不住。 “哇,满网!”霍惜喜得直蹦。 网被拉上船板,霍惜便和杨氏一起,搬了小板凳开始坐着解鱼。 大的,就往水箱里投,太小的,就往水里抛。打猎的不会焚林而猎,打渔的也一样,不会涸泽而渔。 不会把水排干,也不会把大渔小渔一网捞尽。总要留着后路,才能长长久久。 一家人热热闹闹的抛网,解鱼,分虾蟹,把霍念吵醒了。 小手揉着眼睛走出船舱,嘟着嘴看着霍惜和杨氏等人。 杨氏起身朝他走了过去,见霍念要往她身上扑,忙退后一步:“娘身上腥”,又蹲下身哄他:“念儿醒了是不是,娘打水给念儿洗脸好不好?” 霍念刚要点头,霍惜就说了句:“念儿你长大了,要自己舀水洗漱了。” 霍念嘟着嘴看了她一眼,朝杨氏道:“娘,念儿自己洗。” “真乖,那娘洗个手,给念儿拿早食去啊。” 霍念小脑袋点了点,踮着脚往水篓里舀水。 第一百八十三章 巡铺 一家人把船划进外城渡口。 水箱里满满的鱼,不时蹦一下,鱼尾甩起阵阵水花。 “爹,太多了,一担估计装不完,你雇个板车来。” “我去叫。”杨福往岸上搭了跳板,三两步上了岸。霍二淮便和杨氏准备捞水箱里的鱼。 “我来捞!”霍念抢过霍二淮手里的抄网, 就往水箱里伸。 “好,咱念儿来舀,爹在一旁看着。”霍二淮笑眯眯地把抄网递给他。 见他拿着比他身高长数倍的抄网往水箱里舀,鱼一蹦,水花一溅,他还闭眼睛闪,抄网拖得他连站都站不住,要不是爹拽着他,都能掉水箱里,还逞能。 霍惜看着他就头疼。杨氏和霍二淮还纵着他。 见杨福把板车雇了回来,扬声道:“念儿,你把抄网给爹,舅舅把板车都雇回来了,你还玩。” 霍念看了她一眼,瘪着嘴把抄网给了爹,委屈巴巴地挨着霍二淮的大腿:“爹,念儿想舀。” 霍二淮差点一个心软把抄网给他,见霍惜正盯着,忙说道:“等晚上咱家夜捕,爹教念儿从江里舀鱼啊。” “真的吗?”见霍二淮点头,便高兴地拍起小手,也不要抄网了,只在一旁看。 朝霍惜做了个鬼脸, 这水箱里的渔都是自家的,舀了也没趣, 从江里舀上来放进水箱才有趣呢! 霍惜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水箱里的鱼几乎都舀了起来, 一担装不完,只好租了车马行一对竹筐。竹筐存不了水,脱水太久鱼就会死,霍二淮和杨福便推着板车急急要送往会宾楼。 “念儿和娘在船上做咸鱼好不好?” “娘,念儿想跟爹去卖鱼。”看爹一眼,又看娘一眼,犹豫。 “爹不去鱼市街。”霍惜说了句。 霍念得了霍二淮的确认,小脸写满了遗憾,看看霍二淮,又看看杨氏,挨到霍惜身边:“那姐姐去哪?我跟姐姐一起。” 皮小孩,就是不肯乖乖呆船上。 霍惜只好带了他上岸。 “惜儿,你要回琼花巷还是去哪?”杨福问她。 “我去看铺子。” “那福儿和惜儿去看铺子,我一个人去送渔就行。” 杨福见他一个人能行,便和霍惜一起去视查广丰号在外城的铺子。 霍念一上岸,就跟出笼的鸟一样,撒欢个没完。杨氏和霍二淮也宠他, 经常带他进城玩,内城也是经常去的。 霍惜仔细看过念儿的样貌,长得并不像他,和母亲倒是有几分像,而且他还小,也没怎么长开,遂放心他进内城。 快五年了,再有心的人也该把旧事旧人忘了。她如今行事再不用小心翼翼束手束脚,也不会拘着念儿。 这京师,念儿想去哪,任他去。 “姐姐,舅舅,一会我请你们喝好喝的饮子。” “好啊,那舅舅就沾念儿的光咯。”念儿一听,顿时小身板挺得直直的,又去看霍惜。 霍惜晃了晃被她牵着的小手:“是你想喝吧?” 霍念不依,嘟着嘴:“我是想喝啊,姐姐难道不想吗?”仰着小脸看霍惜,霍惜败下阵来,无奈点头:“想啊。” 皮小子笑得开心:“那我请姐姐喝,我有钱!娘给我钱了,爹也给。”拍了拍身上背的小挎包。 娘给他做的,绣了纹样,念儿喜欢的很。如今霍惜已经不背了,轮到他去哪都背了。 “广丰水”货栈离琼花巷不远。从外城渡口过来,不远不近,距离刚刚好。 对于来拿货的船家来说,很便利。 霍惜抬头看三间大开门的铺子上方悬挂的匾额,请关氏的男人写的,进士老爷的手笔,那比一般人可强多了,铁画银勾,瞧着就大气,她很满意。 牵着霍念进了铺子,伙计迎了上来:“客官需要什么,我们这里有……”瞧见跟进来的杨福,忙迎上去:“二掌柜。” 铺子里的三个伙计和帐房都迎了上来,朝杨福打招呼。 “我就来看看,忙去吧。” 伙计见霍惜和二掌柜是一起的,便点头退下。 霍惜看了杨福一眼,可以啊,杨福二掌柜,如今瞧着有模有样,这二掌柜做得名副其实啊。 杨福看了她一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惜儿才是背后的东家,但她却隐于背后,事事要沈掌柜和他出面。说她还太小,恐不能服众,只在背后出谋划策就好。他和沈掌柜便只好依了她。 导致现在除了少数人,都不知道广丰水背后神秘的东家是谁。 霍惜觉得保持这样的神秘密挺好的,合作伙伴们以为背后东家大有来头,更方便于他们行事。 就算一众船家经常来拿货,也不知道广丰水就是霍家的。只以为是霍家跟对方有什么合作。 这效果正是目前她想要的。 霍惜在铺子里打量。 铺子三开间,不算小,各色货物整整齐齐摆在货架上,分门别类,吃的用的穿的戴的,琳琅满目。 说是货栈,其实就是外头众多杂货铺的升级版。 但广丰水又跟一般的杂货铺不同。 广丰水初初发迹于一众船家从霍家拿货,源于货仓模式。这就跟一般散卖的杂货铺很是不同。 因为有时候广丰水能从其他地方运回好几船的货,若放着慢慢散卖,不知得卖得何时。还得倚仗小商小贩和一众船家来批量拿货。 那这从外边城池运回的货,就得找货仓来进行存储。这就跟一般的杂货铺不囤货,卖完什么进什么货,极为不同。 但广丰水不仅有货仓,还有铺子,所以散卖的生意也没落下。最初把铺子开在外城,也是想做一些散卖的生意,两头兼顾,想着这花不开,那花开。 也想着慢慢积攒人气,把广丰水的生意做起来,便散卖和批发两头都做了。 如今散客生意赚的是小头,但霍惜没想着关了散卖的生意。她以后还会开精品铺子,还得靠散客帮着带人气。 广丰水商号,因为以卖大宗货物为主,一个品种要十件以上,价格比散卖要便宜的多,结果导致一些散客会拉着左邻右舍或是相熟的朋友,一起来买货,这样平摊下来价格会便宜许多。 结果一传一十传十,广丰水的名气就这么传出去了。 再加上霍惜一再要求沈千重对货物进行严格的刷选,哪怕利钱再大,货不好,也绝不能购进。不能把口碑做坏了。 口碑做坏了,熟客们都走了,回头率没有了,市场重新开发,成本又上去了。 所以广丰水虽然才开了几年,不是什么老号,也没什么分店,但凭着货美价优,客人不断。连内城的客人也过来选货。 霍惜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很是满意,和杨福一起到了后堂。 第一百八十四章 崛起 霍惜到了后堂,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杨福拿了账本给她看,霍惜才翻一半,沈千重来了。 “早知道东家要来,我就不出门了。” 霍惜朝他看去,四年了,沈千重再不是四年前见到的那副精瘦模样了。 如今一身细棉布穿在身上,身子微胖,脸上堆着笑,再不见旧日愁苦的模样,兴许是跟人打交道多了,为人瞧着更显老道圆滑。 这些年帮着霍惜跑南跑北,每年都拿一成的分红,腰包里落的银子不少。在湖州等地也买了不少田产。 霍惜笑笑:“我就随便来看看,念儿在船上呆不住,我带他出来兜兜风。” “念儿无趣了?一会沈伯伯带你去城里好好逛逛,给你买好吃的好不好?”沈千重很喜欢霍念,每次见都要抱着他逗弄半天。 霍念被他高高抱起,哈哈笑,点头:“要喝好吃的饮子还有糕点。” “好,沈伯伯都给你买。” 说完给了银子让一个伙计进来,让他带念儿去附近转转,买好吃的。 霍惜跟着他和杨福到库房转了一圈,见货物都堆到屋顶了,眉头皱了皱。 “这铺子小了。我们的船现在去的地方多了,运回来的货越来越多,也不光我们自家运回来的,霍管事那边介绍来的船队,也向我们供货,我见着好的,收了不少。这仓库就不够放了。” 霍惜见仓库里连转身都困难,这要是取上层的货,都不好腾挪。 “赶紧再找个仓库吧。不要求房子多好,也不要求地段,地方够大就行。外城码头那边还是没有货仓?” “没有。我派人在那边蹲守了好几个月了,都没见那边有货仓转让。霍管事说会帮我们留意。” 杨福也说道:“要是在码头那边有个货仓就好了,船一靠岸,货就往那边码,船家进货也首先从那边出货,得省不少人力物力。” 霍惜也是这么想的,但码头地方就那么大,她起步晚,哪里还有货仓给她买或是租。一有转让就让大的商号抢了。 “派人再往码头附近和铺子附近寻一寻,有最好,没有也不强求,在外城再寻一间大的宅子,改做仓库。” “是。” “这里的货太多,堆得空隙都没有,现在开春了,这库里温度也上升,得注意着防燥防火,把一些出得慢的货往琼花巷宅子那边存放,这堆得太满了。还是要小心谨慎些。” 这要是出了差错,一库房的货都没了。 “好。一会我就让人腾一些货到琼花巷。” 仨人出了库房,霍惜接着翻帐本:“这一个月,布匹出得很快啊。” 沈千重点头:“开春了,厚的冬装都换下了,大伙都忙着扯布做春装。咱的布才运回来,都来不及入库,就被小商贩们分干净了。” “那后续的货源备得足吗?” “我到附近的县镇跑了几趟,跟村里的织户定了布匹,也叮嘱船家们一路卖货时,帮我们收些布匹上来。江宁、湖州、嘉兴几个地方的船也快回来了,应该能运一些布回来。” 霍惜点头。 布匹因着换季,百姓要置办春装,又逢三年一度的春闱,买布置装的人多了起来,布匹供不应求。但是吃食等物就有些滞销。 开春了,万物复苏,大家也不猫冬了,新鲜的吃食也多了起来,一众干货就卖得慢了。 “我看库房里还有很多干货,这些东西都是有保质期的,存放得久了,没得发霉吃坏了人。你让伙计向来拿货的商贩做做宣传,比如降一些价,或是有紧俏的货,搭着卖一些干货,尽快把库房里的干货出了。” 想了想,又道:“或是让伙计到各食肆酒楼多跑跑,天气暖和了,各酒楼食肆的生意很是不错,让伙计们四处卖卖看,多卖多得。” 沈千重笑了起来:“东家这一招多卖多得,伙计们可是高兴得很。就盼着呢。” 霍惜笑了笑。 和京师一众铺子伙计每个月拿固定的月钱不同,霍惜从物阜民丰的朝代过来,很清楚怎么激起员工的积极性,知道顾客是上帝,伙计的态度对于货物的销量起着直接的影响。 所以对铺子的伙计实行固定月钱加浮动月钱制度。每月会根据他们的卖货情况,给予不同的奖励,鼓励他们多卖货,多拿钱。 比一般铺子的伙计旱涝保收,客人买不买东西,买多买少,影响不到他们,完全不同。 卖得多就拿得多。 没人跟钱过不去,一样都做伙计的,别人一个月拿好几两,你拿半两一两?羞是不羞? 都不用人催,自己就知道上进。哪怕是呆瓜,家人也会催着他上进。 别的伙计一月往家里贴补好几两,你挣的养不起家不说,养活自己都难,你好意思回家面对家人? 所以每一个到广丰水的客人,不管是拿货也好,买货也罢,每一个客人进来,都宾至如归。不知不觉就买得超出了预算。 广丰水货好,价美,伙计态度好,迅速在外城崛起,占据了一席之地。 “姐姐,看,好多好吃的!” 霍念高高兴兴地捧着一堆东西进来,身后的伙计也跟着捧了一堆。皮小子嘴甜,伙计还自己掏钱给他买了一堆吃的喝的。 “怎么买了这么多?你吃得完?” “和姐姐,舅舅,沈伯伯,还有大家一起吃。”生怕霍惜骂他,很是嘴甜地把每一个人都照顾到了。 店里一个账房,四个伙计,见大掌柜对霍惜必恭必敬,对霍惜的身份多少有些猜测。 霍念见姐姐没有意见,忙和小伙计把买来的吃食一个个都分发了下去,得了众人的夸,得意得不行,挨着霍惜坐在后院吃得欢。 霍惜一直在铺子里呆到吃午食的时间才出来。 本想邀沈千重一起吃午食,哪想他忙得很,不断有生意伙伴来寻他,他便撇下霍惜拉着对方应酬去了。 霍惜和杨福便带着霍念,在外城寻了一间食肆,在大堂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吃午饭。 霍念高兴地很,在等菜的时候,坐在高椅上,两只脚不停地荡啊荡,四处张望。 “咦,姐姐,那里有一个哥哥在看我们。” 第一百八十五章 要买船吗 皮小子,眼睛倒是尖。 在霍惜目光追来之前,穆俨随手把包间的窗扇合上。 “哪有什么人?” “就有。就在二楼那个房间里。”霍念小手指着。 霍惜又朝二楼看了一眼,见窗户关紧,没看到什么人,也不在意,菜一上来, 便招呼霍念吃。 霍念闻着香香的饭菜,很快就把这事撇开了,高兴地拿起筷子夹菜吃。 “那孩子,都长这么大了。” 穆离往窗台那里看去,见少爷已把窗扇合上,那皮实的小子看不到了, 笑了笑。 “要不是少爷心善,那年咱在京郊外及时出手, 哪有他的小命在。如今还能和他姐姐在这里高高兴兴地点着菜吃。可见是老天保佑。” 跟少爷一样命大。穆坎有些感慨, 望了少爷一眼。 穆俨耳听着楼下大堂传来的那小子不时哇哇声,“这个真好吃啊,这个好好吃,姐姐我还要再吃一个……” 听见小骗子低声喝斥,又听见那皮小子不依,跟他姐姐撒娇…… 嘴角几不可见地翘了翘。 活着就好。 穆俨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脸上看不出情绪:“听说广丰水那边有些南北来的奇货,一会你们去那边给夫人挑上一些。” 呃?内城什么精贵稀罕的货没有,要在外城买? 穆坎正想开口,被穆离捅了一下, 不明所以地看他。猛地一想, 广丰水?好像有点耳熟。 啊, 广丰水! 高兴地点头:“行, 一会我们就去广丰水好好挑上一番。广, 丰,水?这名字好听。” 穆俨撇了他一眼,哪里好听了?俗气。还广丰水,没点内涵,一眼就看得出来历,小骗子也就起得了这样的名字。 “啊,不好听吗?我觉得挺好听的啊,又好记。广丰水,一听就记住了。” 穆坎觉得这名字起得特别有水平,跟他一样有水准。 吃过午食,霍惜和杨福带着霍念在广丰水周围街巷逛,一路又让他磨着买了不少小玩意和吃食。 “刚吃了饭,你还吃得下啊?”霍惜瞪他。 “我给爹娘买的。爹娘多辛苦啊,还不能出来逛,我买了带回去给爹娘吃。” 霍念紧紧抱着怀里的吃食,就怕姐姐把它们扔了。 仰头看着霍惜,眼神里带着小倔强。 霍惜还能说什么。买呗。 原该在世家大族里使奴唤婢,做他的元妻嫡子,如今为了买个小吃食,还得琢磨着自己小荷包里的钱钱够不够花。 霍惜有时候很想下决心狠狠教训他,但更多时候总是心软。 霍念一听姐姐给买, 脸上立刻扬起得意的小表情。 小手指着:“那我要买那个如意糕。要那个兔儿团, 长得像只小兔子, 我要买!我还要买那个糖人, 还要让他给我画好看的糖画!” 霍惜忍不住抚额,你确定你那什么糖人糖画,是爹娘喜欢吃的? “就是爹娘喜欢吃的!念儿喜欢吃的,爹娘也喜欢吃!”说完看着霍惜对起小手指,就是要买。 这里还有个缘故。 打渔人家,是不缺鱼吃的,霍念能跟大人吃一样的饭后,家里顿顿就少不了他鱼吃。 回回杨氏和霍二淮都把鱼腹那里刺少肉嫩的地方挑给他,这孩子懂事,就给杨氏和霍二淮也夹了吃,他俩夫妻就哄霍念说他们不喜欢吃。 霍念就以为是真的。 直到有一回,霍念被姐姐和舅舅在外头带着吃饱了,回来看见杨氏和霍二淮在吃鱼腹上的肉,问霍惜,爹娘明明不喜欢吃为什么还要吃,是家里没钱钱了吗? 霍惜就跟他解释,家里不是没钱钱,是爹娘疼他,想让他吃,才说不喜欢吃。 他就记住了。 但凡出门,就喜欢买一堆他喜欢吃的,总以为他喜欢的爹娘也喜欢。霍二淮和杨氏为了哄他开心,又欣慰于这孩子的孝心,回回当着他的面都吃的开开心心。 他就越发爱买。 霍惜不给他买,他就说他有钱钱,他自己想要给爹娘买。 一脸的执拗。 霍惜能怎么办,总不能因为这个事在大街上教训他。 “这个糖人太甜了,你已经买了一堆甜的了,牙齿都要掉光光了。” “我又不是自己吃,给爹娘,姐姐,舅舅一起吃的。” “一起吃也不行。” “我一天只吃两种。”看了霍惜一眼,“一种也行。吃一点点就行。” 杨福受不了他这副讨吃的可爱模样:“走,舅舅给我们念儿买,念儿喜欢吃的你爹娘也一定喜欢吃。” 皮小子重重地点头:“就是。念儿喜欢的爹娘也喜欢,我给爹娘买多多的。” 霍惜抬头望天。 一路大包小包买了很多,皮小子最后路都走不动了,被杨福背着。 霍惜跟杨福在附近转了几圈,没找到合适的可以做货仓的铺子或是房子,只好把这事按下。 急不来。 “咱今年在杭州,嘉兴又开了铺子和货栈,要不要多买几条船?”杨福扭头问霍惜。 霍惜听完,盘算起手里的银子。 因着自家的便利,与一众船家相熟,关系不错,往来各城池送货运货,并不缺船。 组建属于商号的大规模船队,当然更有优势。杨福和沈千重教虑的点,她都清楚。无非是渔户们不好控制,他们会干私活。 但就是自己船队的船夫和水手们,也是会夹带货物的,只是程度不同罢了。 不同的是渔户要付脚钱,自己的船夫要付月钱。 有自己的船队,会更便利。在旺季时,不会找不到船,也不会被渔户们拿捏,随意提价,也不用担心船上货物的去向。 但渔户用着灵活。需要时找他们,不需要时他们仍打他们的渔,互不干扰。 自己的船队,要养一大批人,船长,船夫、水手、搬工、运工、伙计……人力成本不少。还有维修船只的费用。 要是淡季,一月半月没活干,仍得支付大笔的工钱。 而且做为主家,他们的身家性命都由主家负责,路上翻船了,船工亡了伤了,后事主家都得张罗。 责任更大。 雇佣渔户更灵活,但有自家的船队更放心。各有利弊。 第一百八十六章 捡漏 霍惜见杨福等着她做决定,也在心里权衡。 想了想:“咱现在挣的钱,都用在各城池买铺买货仓招伙计了。现在帐上也没余太多钱。买船还得培养船夫和水手。” “培养船夫和水手的事,我和姐夫都能干。让桃叶渡的大伙帮咱们带一段时间,不是什么难事。钱的事,咱账上还有。” 杨福和沈千重都倾向于买船,组自己商号的船队。他们和霍惜的理念不同, 觉得有身契,把人捏在手里更好控制。 “那些钱,我想买些地。” “买地?咱在江宁和六合都有三顷地了,还买?” “生意会失败,但地会一直在那里。”田地能保值,变现也容易。霍惜喜欢凡事都留个后路。 “但京师附近的田地太难买了。咱买那三顷地,也都是零零散散的,收租都要好几天才走完。” “我喜欢收租!娘说过几天带我去收租子去!” 霍念原本蔫哒哒趴在杨福的背上, 一听他们说起收租, 立刻就精神了,从杨福的背上支起身。 霍惜瞪了他一眼:“你要有精神了,就下来走走,舅舅背你都累了。” 皮小子又趴了回去:“我脚脚疼。” “那下回不许跟我们出来了。” “还出来的。我回去睡一觉,明天就又好了。”眼睛眨巴地看着霍惜。 嘁,欠打的皮小子。 杨福笑了起来,往上颠了颠他:“没事,念儿脚脚痛,舅舅背着就好。” “舅舅最好了,我最喜欢舅舅了!” 霍惜翻了个白眼。 走了几步, 霍惜又说起买地的事:“我想买个庄子。爹娘一直想在乡下盖一间大房子, 有几亩田种, 自怡自得, 自给自足,我想满足他们这个心愿。” 想着京城附近买地难, 说道:“京师人稠地少,咱就往附近去寻, 平江, 京口,嘉湖等地都可以。只要轻舟半天一天可抵达的地方都可以考虑。” 杨福也想起他姐和姐夫心心念念的生活,点头:“行。那我就让人留意着些。” “嗯,让人再留意些中田下田,我想辟做桑田。” “桑田?”杨福顿住了。 霍惜点头,她想买桑田很久了。 广丰水开业四年来,所有的货物中,利钱最大的两块,谷物米粮和布匹生意。 谷物米粮,她抢不过大商号。但她也有自己的化势。 这些年交好了一批船家,又沿村卖货,进村收菜收各种土产,与农户的关系保持得非常好,农人收了粮,富余的都愿意卖给她。 兴许是穷人更愿意帮穷人,同阶级的更愿意帮同阶级的。霍惜他们进村收谷物米粮,比其他大商号更容易得农人信任。 她不太在意较小的得失,也从不在鸡蛋里挑骨头,不只她,连着她手下的人, 对待农人的态度都极为谦逊,从不跟别的大商号一样盛势凌人。 在乡下收谷物米粮还是比较容易。 但普通农户余粮并不多,不如有大批田地的富户。富户的门广丰水暂时还敲不进去。霍惜目前也只捡漏。 除了谷物米粮生意,另一个利润大的就是布匹。 和粮食一样,都是下乡收乡间织娘们手中的零散布料。跟那些有织坊的商号不能比。也只是捡漏。 所以想货源不被人拿捏,得有自己的货。 有了钱她就想买地,种粮食,种桑。 麻她不想种,一是原料不缺,二是利钱薄。花费的人力物力相同,当然是要做利钱更大的生意。 但除了棉布麻布,更高级的布料,如今广丰水还没那个能力可以跟大的商号竞争。 但如果有桑田,她就可以种桑树,雇人养蚕。 若自己有蚕丝,就可以用原料换绫、罗、绸、缎、绢、纱、锦、绒等高级布料,或者有了原料自己就可以开织纺,生产更高级的布料出来。 这四年来她一直在布局,赚的钱都用来开铺买货栈了。她想买田,买百顷千顷地,当个大地主,躺着当个米虫的愿望还只实现了小小的一步。 霍惜一路想了很多。 “你跟沈掌柜那边商量,账上支一些钱,先买五艘货船,大一点的,至少四橹船。” “四橹?” 霍惜点头:“对,最少要能装载两百石以上货物的。现在咱南边布置得差不多了,下一步我想从淮安北上,在运河几个大城池,济宁,临清,沧州,一路至北平,都要有咱的铺子和货栈。” 杨福一脸惊讶地看着她。布局这么大吗? 一路往北,一直到运河的最后一站? 霍惜没注意他的神色,只盘算着脑中的计划。 “现在北边的货,运到淮安、扬州、京口等码头,咱买的都是别人挑剩下的。若咱北边有铺子,北边的船一到码头停靠,咱可以先人一步截糊,买下对方的货物,再安排船只一路往南急送,比别的商号更早铺货,占个奇货的化势,咱就能赚不少。” 大的商号暂时干不过他们,但大商号选货苛刻,等闲货物他们瞧不上,现在主要还是捡漏。 带着比别人更好的眼光捡漏,再打时间差,未必不能杀出一条路来。 杨福听完,带着些许兴奋:“行,我这就去跟沈掌柜商量买船去。” 见他转身就要走,霍惜颇为无奈,往他背上看了一眼:“念儿都睡着了。这事也不急,我晚上要盘算一下手里的银子,再做打算。” 杨福一顿,摇头失笑,都把念儿忘了。 三人便往渡口走。 霍惜一路盘算,现在手中的地不多,京师人稠地少,得往别的城池寻田地买。没有田地,就种不了粮,种不了桑。 还得借借地。得让爹娘去问问渔户里有多少人是有地的,可以跟着霍家一起种桑的。 渔户们种的粮,富余的都卖给她了,不知有没有人愿意拿一些地来种桑。 因离渡口还有些距离,杨福和霍惜在车马行雇了一辆马车。 不多时,到了渡口,都不用人唤,霍念就醒了。 醒来就遭自家姐姐一个白眼伺候。皮小子,就是典型的上车睡觉,下车自动就醒。 “姐姐……”迷迷糊糊地下了地,伸手抱住霍惜的腰。 霍惜在他额上戳了一下:“下次不带你了。” “要带的。”皮小子在霍惜身上磨蹭。 杨福看着他笑了起来:“念儿睡了一觉,晚上有精神跟你爹夜捕了。” 皮小子一个机灵:“我要帮爹娘打渔!爹说要教我网鱼的!” 整个人一下子精神了,朝河道里望,盼着自家的船出现。 第一百八十七章 趋光而来 晚霞斜挂的时候,霍家就吃好了晚食。 半拉余晖将将没入水面,桃叶渡的四条船齐齐驶入长江口。 因着要夜捕,霍二淮叫了席、万、吕三家一起。三家人都很高兴,对霍二淮谢了又谢。霍家船大,渔具全,舍得烧灯油, 行事还大方,大伙都愿意跟他家组团夜捕。 今天霍二淮和霍惜的目标非常一致,就是盯着银鱼去的。 银鱼在入冬前后产卵,繁殖能力又惊人,经过一冬的蕴养,春末捕了吃,最是甜鲜肥美。 银鱼跟别的淡水鱼不同, 它有极强的趋光性。平时生活在中下层水域,估计也知道大鱼要吃小鱼,不想被吃,平时都猫水底,等闲不浮到上层水域冒泡。 所以平时鱼市街想买到银鱼并不容易。 导致银鱼这食物链底层在一些朝代还成了贡品。 在夜幕拉上之前,杨氏把自家船上的桐油都搬了出来,叫了其他三家的女人一起准备灯具和火把。霍二淮和杨福则和另外三条船的男人一起准备渔具。 霍惜两边机动,帮些小忙,霍念则兴奋地在船上跑来跑去,没个安生。又叫上吕家的吕颂,俩小孩想跳进江里游几圈,被霍惜死死拉住了。 虽然他水性好, 从小就会凫水, 但这是长江, 夜里的长江!虽然今晚风不高浪也不急,但深不可测, 又有看不见的暗流,卷走了,乌漆抹黑的上哪寻去? 皮小子,初生牛犊不怕虎,没个畏惧。 “行吧,那等我们再长大几岁再来江里玩吧。”被霍惜教训了几句,皮小子也不在意,还拉着比他大一岁的吕颂安慰。 “嗯嗯,我们回了桃叶渡再凫水玩。”吕颂比霍念还兴奋。 霍念虽然不怎么有夜捕的记忆,但他被家里人宠着,什么热闹都能凑一脚。但吕颂不同,不多数的上岸机会,也都是跟在父母身后进城卖渔,没什么热闹看,关于夜捕也没什么记忆。 “爹,我要抄网。”霍念还记着霍二淮答应的教他用抄网网鱼的事。 “行,抄网就给我们念儿用。”霍二淮一边整理渔网,一边笑眯眯地应承他。 皮小子得意地很,冲霍惜抬了抬小脑袋。 没眼看。霍惜把脸扭到一旁。也不知拿不拿动,就要抄网。生怕她抢他的。 落日的余晖完全没入江面,夜幕遮天。 四艘船择了一处宽阔水域,两两相对, 形容一个大的圆圈。 霍家的船和吕家的船,分别拉住拖网的一端,网没入水里。船头船尾防风桅灯齐齐点亮。火把在船只合围的内侧斜插,照亮了圆圈内的江面,犹如白昼。 “好亮哦,好亮哦!”霍念拍着小手跳着脚冲着江面嚷嚷,吕颂也跟着拍手。 “安静,鱼都被你们吓跑了。”霍惜瞪了他俩一眼,两个小子立刻小手紧捂在嘴上,冲她摇头。 见他俩消停了,霍惜放眼望去,四周的江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让人心生畏惧,而合围的江面却亮如白昼,犹如两个世界。 不多时,在火把的照射下,江面开始有了动静。 先是泛起浅浅的一层波纹,由外至内,再是密密的起了水波,整个水面开始涌动,由外至内圈,往亮光处聚集而来,越来越密集。 “划!”霍二淮扭头冲杨福大声吩咐。 杨福立刻快手快脚的开始划动橹板。另一边吕颂他娘也开始划动橹板,霍、吕两条船,开始划动,霍二淮和吕济则紧紧拽着拖网一端。 随着船只的划动,拖网开始向趋光而来的鱼群包抄。 “哇,好多渔!姐姐,我要网鱼!”皮小子按捺不住,见霍二淮没空理他,磨上霍惜。 “那你抄吧。只别掉水里。” “那姐姐你抓着我,别让念儿落水里。” “娘来抓着咱念儿。” “娘你最最好了。” 杨氏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先是用一条麻绳圈了他,另一端绑在固定橹板的铁环上,又站他身后,伸出一只脚在前面顶住他的脚,又帮着他把抄网伸到江水里。 “哇!” 抄网一下到水里,就兜了满满一兜。趋光而来的渔仍浮在水面,并不因外物的触碰避开。反而随着船的移动,而跟着光向前移动。 拖网一路收缩,银鱼渐渐被收入拖网中。 而对于霍念来说,也没有半点技术难度,就跟他早上用瓜瓢从水篓里取水一样,很容易就抄到一网兜的渔。 “哇,娘,看,好多!” 要不是有娘把着,抄网都提不起来,还好多。杨氏和霍惜一人站他一边,扶着他的抄网杆子,往上提,很快一抄网的银鱼就被提到船板上。 “哇!这么小的鱼。只跟我的小拇指一样大,白白的,好好看啊!吕颂,是不是好好看?” “嗯嗯,好好看啊!”吕颂小脑袋点的跟捣蒜一般。 两个小子哇哇叫着,兴奋得不行。霍惜拖了一个鱼筐过来,杨氏立刻把抄网里的渔往渔筐里倒。 “哇!好小哦。” 两个皮小子蹲在甲板上,扒着渔筐看个不住,用手捞起来一次又一次,哇哇叫个不停,“这是小鱼仔吗,为什么只有这么大?” 爹娘平时网到小的鱼都把他们放生,为什么要抓这么小的鱼。 “这叫银鱼,只有这么大。” “真的吗,它的爹娘也只有这么大吗?” 两个蹲成一团的小子齐齐看霍惜。霍惜很想翻白眼的,见他俩求知欲挺强,点头:“对,它们老了也只有这么大。” “哇!全家都只有这么大呀。” “还抄不抄鱼啦?爹要收网了。” “要,还要抄鱼。”也不看鱼了,爬起来捡起抄网又伸进江水里。 直到次日启明星初升,四条船才熄了火把。把满载银鱼的船往城里划。 银鱼送到会宾楼,温掌柜听人禀报,急急跑到后厨,一看,差点给霍二淮跪了。 满脸不敢置信:“这,这是银鱼?竟这么多?” “我们量有点大,不知温掌柜能否吃得下?如果不要的话,我们也好趁新鲜往鱼市街那边卖去。” “要要,会宾楼全都要了!价钱好商量。”温掌柜兴奋地搓着手。 给东家送去两车,让东家给相熟的府里再送一些。剩下的会宾楼几个店都能吃得下去。不多。独门生意还不好吗。 很快就安排人称重,结银两。 霍二淮接了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出来,席、万、吕三家男人跟在霍二淮身后,盘算着能分多少银子,脸上笑容压都压不下去。 第一百八十八章 送礼 霍惜和杨福推着板车带着银鱼往各处送礼。 一路吐槽,好好过自己的小日子不好吗,非得在滚滚红尘中沉浮,挣扎,走不完人情,送不完的礼。 就特别想躺平。 在外城码头,本来只是来碰碰运气, 没想到霍忠竟然真的在。 “给我的?”霍忠目光惊喜。 “嗯,昨晚我们夜捕,银鱼捞的多,给您送一些吃个新鲜。” 这几年多亏了霍忠不时提点,霍惜才没有走那么多弯路。平时她得了什么新奇的东西,都会给霍忠送一份。 霍忠从她这里河鲜也从来不缺过。 “这银鱼可是难得的好东西,味鲜肉美, 我今天可是有口福了。” 霍忠看着眼前这个孩子,他现在已经知道这是个姑娘了, 一个才十岁的渔家姑娘,不好好打她的渔,竟是学人做起生意,开起铺子。 还做得有模有样。 广丰水,虽然在城里只有一个铺子,但出货量不少,开了四年,名声在船帮中都传开了。连他东家都说这姑娘后生可畏,前途不可限量。 平时也叮嘱商号给她处处行方便。 他们隆兴号货船多,又大, 带的货足, 有些瑕疵或是次一等的货, 都优先让广丰号去挑。之前广丰号在其他城池要买铺子买货栈,东家也让人帮衬了她许多。 隆兴号的船夫水手们夹带回来的货, 也经常会卖给广丰水。或是广丰水知道他们要去哪些地方,也会让船夫水手顺便带那边的土产回来,给的价钱都很高, 两厢便利。 两家商号定位不一样,客群不一样,货物没有冲突,东家看好霍惜这小姑娘,也愿意给她行方便。 “这一份要麻烦霍叔给裴东家带过去。他平时那么照顾我,虽未曾谋面,却处处给我行方便。我一直感念在心,无以为报。” 霍忠噙着笑,对眼前这孩子知恩图报表示欣慰。虽说施恩不望报,但谁不喜欢懂事,知情识趣的人呢。 “一定带到。我们东家收到你这份礼,定是高兴的很。” “不值当什么,我们渔家也只拿得出这些。怕你们瞧不上。” “怎会瞧不上。我们东家就好这一口呢。我也极喜欢这银鱼的味道,寻常还不容易吃到呢。” “你们喜欢就好。下回再得了,我再给你们送。现在天气暖和了,渔获也丰足了,往后有其它的河鲜,我再给您送来。” “好。”好孩子。 霍忠让手下把银鱼拿了下去,问起霍惜广丰水的生意。 霍惜便跟他提起找仓库的事:“现在各地的货都往京师运, 我们铺子后院的仓库已经不够装了,正到处找仓库呢。” 当初买那个铺子,也是因为后院够大,当个仓库绰绰有余,哪想到现在已经不够用了呢。 吐了一番苦水,又道:“没寻到合适的铺子和仓库,我寻思着要不要在外城买处大宅子,当做仓库用。” “不可。”霍忠出声。 “为何?” “既然是宅子,那么周围肯定都是住户,你当仓库用,车马来来往往,住民会有意见。到时要是一半以上的住户要赶你们走,里长是会站到住户那边的。你要另找房子不说,还惹一身腥。” 霍惜拧着眉:“那找偏僻一点的呢?周围没什么住户的。” “周围没人烟,你敢把那里当库房?万一被宵小惦记偷了货,或是被对家放一把火,等救火兵丁赶到,货物都烧干净了。” 霍惜听完浑身一凛,还真是没想到这些。 “好烦啊。做点事怎么这么不顺呢。”霍惜忍不住吐槽。 见她这会一副小儿模样,霍忠失笑:“你这还叫不顺啊?只用了四年,广丰水的名号就打响了,这还叫不顺?” “哪里就打响了,四年了,京城我也只有这么一个铺子。” 这孩了,“你别处开的铺子还少了?” 霍惜不好意思笑笑:“嘿嘿,都才开始,还没进账呢。” “铺子有了,人手也备足了,进账还不是水到渠成的事?” “我只盼别亏钱就行。” “你呀,人小鬼大,我们东家当初创办隆兴号,五六年才慢慢回本。” “我哪能跟你们东家比,你们一开始摊子就铺得大。我那是一个铺子稳当了才敢开第二个铺子,要是亏本,那就是决策失误,要关张了。” 霍忠忍不住点了点她,笑了起来:“所以我们东家才说后生可畏啊。” “你一步一个脚印,稳扎稳打,进可攻退可守,对于本钱小的生意人来说,正该如此,只可惜太多人看不懂,茫目地扩张,想着把规模做大,但摊子铺得大,成本就高,资金一旦续不上,生意也做不下去了。” 说完看了霍惜一眼。 霍惜朝他郑重地拱手施礼:“多谢您的指点,小女明白。一步一个脚印,不可冒进。我会多听您和裴东家的指点的。” 霍忠嘴角翘了起来。 这孩子是真不错,一点就醒,天赋绝佳。要不是她创办了广丰水,东家早就把人收入旗下了。 告别了霍忠,霍惜又叫了一辆马车径直去了内城北边的驻京营地。 贺丰听说有个孩子找他,还纳闷,他家孩子还不到能打酱油的年纪,哪里的孩子来找他? 出了营门一看:“是你啊。”脸上挂了笑。 霍惜朝他扬了扬手中的篮子:“我家昨天夜捕,得了些银鱼,送来给贺哥哥吃。” 贺丰接过来一看,霍,这得有二三十斤,心里熨贴。 “难为你记得我。” “当然记得贺哥哥啊。” 这几年贺丰也帮过她几次,开铺初期,有不少宵小捣乱,贺丰用手中的关系帮了她好几回忙。 后来又让京兆府相熟的差役,每天上铺子那条街巡视几遍,铺子才得以稳稳当当地开了下来。 “行,那我就收下了。回吧,军营重地,不可久留。” “是,那我回了。”朝贺丰挥了挥手,上了马车。 贺丰直到马车看不到影子了,才转身。 霍惜回到铺子,见杨福已回到铺子后院,问他送礼的情况。 “都送了,京兆府那边也送了几份,琼花巷邹阿奶那边我也送了一份。还余了两份,有两个商家的掌柜不在京里。” “行,我知道了。” 正待说些什么,就听到伙计跟人打招呼声,本来没放在心上,可听着伙计招呼声好像过份热情,再一听对方的声音…… 咦,有些耳熟。忙探身去看。 第一百八十九章 万幸 霍惜往前堂探头,这一看,呀,果然是熟人。 “穆家哥哥。” 穆坎扭头一看,也乐了。瞧这巧的。 “霍家……小公子。” 往她身上打量了一眼,这小娘子,还是做一身小子打扮, 瞧着越发像个小子了。 “你怎么在这里?”装着不知情的样子。 “哦,我舅舅在这里干活,我来找他玩。” “哦……你舅舅在这里干活啊。” 穆坎拉了一个长调,往杨福那边扫了一眼,这憨小子瞧着好像不那么憨了,个头拔高不少, 但比他家少爷,还差了些。 朝霍惜微笑:“我听人说外城有个广丰水, 经常卖一些别处没有的好货奇货, 就过来看看。” “正好过段时间,我家夫人要参加一些花宴,正准备给一些小辈们寻些礼物。你是不知道,京里各世家勋贵的小娘子小公子是有多难缠,等闲东西都入不了他们的眼。我给我们夫人找礼物啊,眼睛都快挑花了。” 这…… 跟眼前这个人也打了数次交道,他家少爷给她的印象颇深。 那少爷穿得一身华贵,从头到脚,金的玉的,无一处不显示世家贵公子的风范。但却为了一瓶秃黄油跟他半两一两的磨价格。 还一文赏钱都不给。 她一直以为对方是个家道中落, 落魄人家的贵公子。 但瞧眼前这个贵公子的侍从, 这衣着打扮, 越发光鲜了。再听他方才的话,难道那贵家少爷就只是抠, 家道没有中落? 内城的花宴,四时不同,最著名的是桃花, 荷花,菊花,梅花四宴。那都是真正的勋贵世家大族的聚会,寒门出身的哪怕三品二品,都不一定被邀请。 小娘子们为了争一张四时花宴的帖子各怀鬼胎,大打出手,宁愿扮做贵人家的丫鬟都要挤进去。 嘶……他方才说他家夫人要参加花宴?那身份低不了啊。 那她还抱什么京兆府衙役的大腿啊! 眼前这个贵人家侍从,还有他背后的少爷,难道不是金光灿灿一条粗大腿? 都送到她面前了,还不抱? 顿时脸上带笑挨过去:“这铺子的东西我熟啊,我来给穆家哥哥介绍。”二话不说,拽着他就往货架前拉。 把穆坎都拽愣了,木呆呆地跟着她的脚步。斜眼看她,这霍家小娘子怎么一下子这么热情起来? 有些怕怕。 少爷,快来救属下! 脑子转不过来弯的穆坎,被霍惜哄着买了好大一堆东西,荷包眼看就要告急,满额冒细汗,不知道怎么拒绝。 霍家小娘子, 收收手吧, 我还得留些银子雇车回府呢。从这里回到内城的侯府,距离可不近呢。带着这么多东西,总不能让我走路吧? 少爷,救命啊。 嘴张了张,又不好意思说他带的钱不多了。才吹嘘一番,身份又摆在那里,再抠抠索索,不是自己打自己脸?让霍小娘子看笑话? 正哀嚎,霍惜就停了介绍。 穆坎不由得长长舒了口气。 其实是霍惜嘴巴说干了,不好意思再逮着他一人薅羊毛了。万一适得其反,大腿没抱成,得不偿失。 “穆家哥哥,你等一下。”转身登登登跑进后院。 穆坎正发愣,又见她和她舅舅一人提了一个篮子出来。 “给。这是送给穆家哥哥和你主家的。是我家自己捞的银鱼,不值钱的河鲜,有点拿不出手。不知……” 霍惜怕对方看不上,拿着篮子正犹豫。 没想到,穆坎两眼放光地把两个篮子都接了过去,动作之快,一副生怕霍惜反悔的模样。 “这个好这个好。听说太湖有三白,白鱼、白虾和银鱼,是顶顶有名的河鲜,我早就馋了。” 看着满满当当两个篮子的银鱼,口水正在不断泛滥。 好容易才把眼睛挪开:“霍家小……公子,这份礼真是送到我心坎上了,也送到我家少爷心坎上了。我家少爷平时……他没什么食欲,吃什么都只夹一两口,没滋没味,跟失了味觉一样,我们看着都难受。今天有这银鱼,没准能多吃几碗饭了。” 心中高兴得很:“真是太感谢了。我得趁着新鲜赶紧拿回府,让厨房给我家少爷做了吃!” 霍惜松了口气:“行,那我就不留穆哥哥了。以后若是得了好吃的河鲜,我再给你家少爷留。” “那真是太好了!我替我家少爷谢谢你了。” 见他往外走,霍惜忙给杨福递了个眼色,杨福便急忙出去给他雇车,两个小伙计也上来帮他拿方才买的东西。 临上车前,穆坎扭头对霍惜说道:“小公子,我叫穆坎,以后若有什么困难,就去内城的穆府找哥哥。” 霍惜心中一喜,朝他拱手,谢了又谢,目送马车急急驶离。 “惜儿,穆府是什么人家?”杨福心里有些疑惑,总觉得这人对惜儿过份热情。 霍惜摇头。 好几年了,她年少的记忆开始模糊,再说年少时大人也没对尚年幼的她说过京中的人物关系。 穆府?穆坎?改天得打听看看。 很快又高兴起来,不错,又抱了一条大腿,搞不好还是条大粗腿。脸上便带了笑。 再说穆坎,径直让车子把他送到了国子监。 穆俨板着脸,一步一踱往国子监大门而来。远远地看见穆坎一左一右提着两个篮子一脸得意在站在门口,心中不断运气,最好有什么事,不然…… 两掌合起,捏握了握,手好像有点痒。国子监同窗现在表面都挺友爱的,也没个机会与一众同窗切蹉,正好找人练练手。 “少爷,少爷!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穆俨走到院门处站住了,背着手,冷眼瞪他。 穆坎丝毫不以为意,三步并两步,拎着篮子跑了上来:“少爷,看,银鱼!” 穆俨被篮子里的银鱼吸引,小小的鱼,全身透明,还没他小拇指长,长得,有点可爱。 “哪来的?” 穆坎对着两篮子的银鱼吞口水:“霍家小娘子给的。” 嗯? “你去她铺子了?” 穆坎点头:“还好我去了,不然这两篮子银鱼还不知道落谁嘴里。”好险,万幸。 “少爷,你想怎么吃?我这就拿回府交给厨房做。” 问完一看少爷脚步动了,呆呆地望着:“少爷,你去哪?” “回府。” 第一百九十章 为何涨了 霍惜和杨福回到船上。 见杨氏在补渔网,问了句:“爹呢?” “还没醒呢。” “爹没说今天要夜捕吧?” 杨氏笑笑:“说要休息两天。一直忙到今晨,送完银鱼回来,就睡到现在。” 霍惜顿时松了口气,就怕爹变成拼命三郎。 “熬了一个大夜。姐你给我姐夫好好补一补。”杨福往船舱里探了探头,也没进去,在船尾坐下帮着他姐补渔网。 “知道。”杨氏应声。 霍念端着一小碗吃食, 自霍惜和杨福上船就没再吃了,静静地坐在船板上听他们说话。 霍惜往他捧着的碗里看了一眼:“吃的什么?”一团一团的。 “是银鱼。姐姐吃一个,舅舅也吃。”抓起一个炸得焦黄的的东西就往霍惜和杨福嘴里塞。 “这是银鱼?”霍惜头往后仰了仰,没让他送进嘴里,用手接了。 “嗯,是银鱼。娘裹了面糊,下油锅炸的,可香可香了!姐姐你吃。” 霍惜打量了手中的面团一眼,往嘴里一塞,焦香酥脆,味道很不错。 “好吃吧?我都吃半碗了,这是给姐姐和舅舅留的。” “好吃,我们念儿真懂事。”杨福一边嚼一边夸他。 皮小子得了夸立刻得意起来:“昨晚我也捞了的。”这碗里的银鱼也许就是他捞的那些呢。 “明天我还让娘炸了吃。”小手捏了一个喂给杨福,又捏一个喂霍惜,见他们都吃了,自己也捏了一个送进嘴里,小嘴鼓鼓囊囊的,吃得津津有味。 霍惜看了杨氏一眼,见她娘看着霍念一脸的宠溺, 又再看霍念,见他一条一条吃得欢实。那小手上都是油。 不由得失笑。 哪怕家里有了余钱, 娘也舍不得用油, 像这种油炸一类的吃食, 给霍念做吃食倒是舍得很。 “这银鱼啊,最好吃的可不是油炸。”霍惜见他吃得挺多, 也不嫌油腻,怕他吃坏了嗓子,便说了句。 “那最好吃的是怎样的?”皮小子果然上当,猴了上来。 霍惜往他碗里点着:“你看用面糊一裹,是不是看不见银鱼了?” 皮小子看了一眼,点头。 霍惜又说道:“银鱼小小的长得好看又可爱,肉嫩嫩的,煎啊炸的肉一缩就不好吃了,拿它来炖蛋,炒蛋,做羹汤,鱼肉滑滑的嫩嫩的,才最好吃。” 皮小子眼睛直勾勾地看她,拼命吞着口水,转身扑到杨氏身上:“娘,给念儿做银鱼炖蛋吃,还要炒鸡蛋,做羹汤。” 杨氏抱着他,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娘给咱念儿做,做好吃的银鱼菜。” “娘, 念儿最喜欢你了。”在杨氏脸上亲了一口,抱着杨氏撒娇。 杨氏心里甜得很,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几年前捡到霍惜,觉得终于有个贴心小棉袄了,哪知道霍惜人小主意大,在她怀里撒娇说悄悄话这事一年都盼不来一回。 哪知道念儿这皮大衣最后却成了贴心小棉袄。 真真是爱极了他,要天上的星星,她和二淮都乐意架了梯子去给他摘。 吃晚食前,霍二淮醒了。 见一家人齐齐整整的都在,高兴地很,“今天咱家分了三十五两,其他三家每家也有二十两,都高兴得很。兴头不减,说还要继续呢。” “爹你可不能太拼了,咱家现在银钱上宽裕了,还是养身子最重要。” “爹明白。爹跟他们说休息几天。” 霍惜点头,看了他一眼。 这些年,她和杨福挣的,杨氏和霍二淮都没要,地里的租子也都给了霍惜,让她拿去开铺子,只拿了自家船上卖货赚的,和打渔得的。 但家里所需霍惜都备足了,也不需要他们花销什么。夫妻俩手里也存了不少银子,银子存到一定数,就四处看地,要买地。零零散散也买了好些。 杨氏拉着霍惜:“你爹得了钱,说要给你们买布料做春装,你们去年的春装估计又短了,明天你和福儿拿了钱去买些布料回来,娘给你们做。” “姐,我衣裳不少,你给惜儿和念儿做吧。” 霍惜笑了笑:“都做,咱家每人都做两身。咱自家贩回的布,价钱便宜,想做几身做几身。” 霍二淮看了杨氏一眼,孩子娘要说不做,几个孩子也不会做,便拍板:“做,都做。” “好哦,又有新衣裳穿咯。”霍念高兴地拍着小手。 霍惜忍不住戳他:“咱家是缺你衣裳穿了,还是让你穿打补丁的衣裳了?做个衣裳你这么高兴?” 皮小子眼睛眨巴着:“做衣裳还不高兴吗?” 呃,把霍惜给噎的。见两姐弟大眼瞪小眼,大伙都笑了起来。 吃过晚食,霍惜忽然想到今天在铺子里查看到的各货品物价,思虑了一番,问霍二淮和杨氏:“爹,娘,你们这两天是不是要下乡?” “收租子?念儿也要去!”皮小子兴奋地叫着,生怕把他忘了。 “娘不收租子。” “不收租子吗?那为什么要下乡?” 杨氏抱过他:“天气暖和了,农人要翻地春耕了,爹娘要过去跟新的佃户签契约,看他们备种粮的情况啊。” “那念儿也去。” “行,爹娘带念儿一起。”皮小子一听立刻开心了,摇头晃脑起来,被霍惜瞪了一眼,还给霍惜做了个鬼脸。 “爹,你这次下乡,问一问大伙愿不愿种糯稻。再问问他们的下田愿不愿拿来种桑树。” 霍惜想种桑,霍二淮和杨氏是知道的,他夫妻二人也跟有田地的渔户那里打过招呼了。但是糯稻? “糯稻产量低,怕是农户们不愿意呢。” 杨氏也不知这孩子又打什么主意,但种一亩糯稻也得不了二三百斤。农户怕是不愿意。 见大家都看她,霍惜便向他们解释。 “我今天翻了铺子的帐本,发现今年以来糯米的进价越来越高,原先一石带壳的糯稻只卖一两二三钱左右,但这两个月进价都要一两五钱往上了。不知道是什么缘故。而且咱们铺子不管脱壳的还是不脱壳的糯米,存量都不多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 买下 糯米吗?杨福拧眉想着铺子里的存货。 但铺子的货物品种太多太杂,杨福倒还真想不起糯米这一项来。 看了霍惜一眼,觉得还是惜儿细心,能从中发现别人发现不了的细处。 “糯米产量低,卖价自来就比大米贵几文。农户种的少。”霍二淮说道。 “没事,咱就顺嘴问问。爹娘你们问一下佃咱家田的农户,若是愿意种的, 咱家包收,价钱随行入市,若今年价贱,也不会低于去年的一两二钱收。” 霍二淮点头应下。 杨氏却一脸疑惑地问她:“怎么忽然的糯米就涨了这么多了?” 糯米的价格为什么这几个月持续上涨,霍惜还要打听一番。 这几年风调雨顺,江南各地更是水丰田肥,各粮食产量年年增长, 价格倒是有所下调。但糯米却悄悄涨了。 这由不得霍惜深思其中的因由。 糯米在古代它的作用是很大的, 除了可当粮食, 酿酒也少不了它。京师现在不禁酒了,酿酒坊在乡间随处可见。糯米的需求量并不小。 另外在没有粘合剂的古代,糯米灰桨经常被当成粘合剂使用。盖屋、修城墙、造宝塔、建陵墓,都要用到糯米灰桨。 糯米灰桨要用纯糯米,加入石灰和明矾调制而成。霍惜看过一些文献,说是修一段一千米,即二里长的城墙,就需用到糯米五十吨,即八百五十石。 永康帝上位以来,动作频频。 先是在永康元年, 派亲信重臣平江伯陈瑄任漕运总兵,驻节淮安, 治理漕务。 漕运总兵, 掌运河三千五百里水路漕粮运输, 江浙鄂赣湘豫鲁七省归其管辖。 同时, 漕府卫军十二卫开始组建。 运河沿线漕船听说会达到一万数千只。漕军将达到十数万之多, 全归永康帝亲信重臣平江伯调遣。 这几年,除永康帝初登帝位那年征调全部渔户的船只运输漕粮外, 后面几年全凭自愿,并不强征。 对运输漕粮的船只也有所挑拣,并非所有自愿的渔船都被征调。 霍家的船一是新二是运量大,再加上霍家打算沿路做生意,这些年倒是年年运漕粮北上。 但是听说今年不用渔户的船了。 贺丰那边也说要调任,至于调去哪个卫军,他没跟霍惜说,只说仍在京师。 现在糯米涨价了,是不是朝中又有什么动作了? 可惜她只是一介升斗小民。朝堂的事,得公之于众她才得到确切消息。 而大商号却能通过一些渠道快人一步得到先机。别人抢先一步,就能先布局,消息得晚的,捡漏的机会都没有。 “舅舅,你跟沈掌柜那边说一声,要他留意一下糯米的价格,再向各处收一些。” 见杨福点头,又对霍二淮说道:“爹, 你和娘到乡间, 也到村里问问看,若农户有富余的糯米,你和娘也收一些。” “好,爹知道了。” 接下来的日子,霍惜便和杨福和沈掌柜悄悄在外城内城打听物价,到粮铺打探糯米的价格。 又各处应酬,想打探一些消息。 消息听了一耳朵,但是有用的消息并没有。只听说有粮铺收了糯米往北边运。 但往年在江南收的各种粮食都往外面运,现在她不知道各粮商是不是出货量变大了。人家的商机也不会告诉她,账本也不会给她看,没法判断。 和杨福在粮铺门口蹲了好几天,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想想也是,这种大批量进货销货,都不会送到铺子,只在码头就转运了。 还是要建消息网,得结交更多人脉,才能得到更多可靠的内部的消息。如果一直落于人后,怕是真没漏可捡了。 打听不到消息,霍惜便只让沈掌柜那边平时多留意着些。 自家铺子也开始悄悄备货。 除此之外,霍惜也就把此事撇开了。只专注在城里找仓库。 沈掌柜和杨福则去船厂下订单。 霍惜想给广丰水增加几艘大船,本来只打算添五条船的,沈掌柜却说账上还有钱,索性添到十艘,一个铺子备两条船,一进一出,才不耽误事。 要是早几天说,霍惜兴许就点头了。 但现在经过她这几天打探下来,除了糯米,各建筑材料的价钱都悄悄涨了。 霍惜心里砰砰跳,总觉得有什么大的变故要发生。 账上得留一些机动的活钱,若真有大的商机,得有足够备货囤货的钱。固定资产什么的,不好变现。 沈掌柜听进去了,揣了银票就去船厂订货船。 一天后,找到霍惜,拍着胸膛纳罕不已:“我跑了好几个船厂,他们手里的订单都排到好几个月之后去了。” 这是怎么了。 难道东家的分析是对的,京里真的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霍惜思忖了一番:“船厂的订单估计都是漕运司下的,七省漕船得备上万只,咱京师附近估计得备足大几百上千只。你让人往附近城池去下订吧,若是要等上数月,还不如去闽地买了划回来。哪怕路途远,也比枯等强。” 沈掌柜点头:“行,我马上安排人往浙地闽地去。” 说完船只的事,又说仓库的事。 沈千重说有个相熟的商家给他递了一个消息,说内城有一个商家要转让仓库,他去看过了,觉得很合适,但对方要求把他家两间铺子一并买下来,不单拆来卖。 “什么价格?” “两千贯。” “两千贯?”霍惜眉头皱了皱,账上也不是没钱,但一下子支出两千贯,银钱就有些吃紧。 “这价钱是比外城贵了一倍,但我去看过了,铺子的位置很好,咱就算不用,租出去也不难。仓库也大,比咱现在这间还大一倍。而且仓库下面还有一个地窖,有些精贵东西存放到地窖正合适。” “在什么位置?” “三元巷。” “三元巷?”母亲那间点睛绣铺就在三元巷。那里的位置不错,这个价钱,也不算贵。 “行,咱明天去看看。若合适就买下。” 次日,二人去看铺子和仓库。 仓库很大,但铺子面积却很小,都只是两开间的铺子。但在三元巷能以两千贯买到两间铺子和一间大仓库,这个价钱还不算太贵。 付了钱,拿到红契,霍惜便让沈千重安排人打扫仓库和铺子,该修葺的地方修一修。 两个铺子都没租,准备留做自用。霍惜打算在内城再开一间广丰水。挑一些更精贵更稀罕的货放到内城散卖。 铺子和仓库买好,霍惜又一次翻起账本。 把五条货船的钱扣下,账上的余钱就真的不多了,好愁人。 她想买地,买地种粮种桑。可是上哪搞一笔钱来呢? 第一百九十二章 看不到了 又过了几日,霍二淮和杨氏已是带着霍念把自家田产走了个遍回来。 地主家的小少爷,很是过了一把下乡查看产业,收租子的瘾。 叽叽喳喳说着乡下的趣事,向霍惜和杨福摊着各种土产,招呼他俩吃。 霍惜看着皮小子腆起来的小肚子,再看他的小胖脸, 颇为无奈。这好像已经不能叫做婴儿肥了吧。 “你这小肚子,可不能再吃了,再吃凫水都比不过吕颂了,都浮不上来,要沉底了。”霍惜逗他。 皮小子吓了一跳,忙掀起衣裳下摆,低头往自个小肚子上看去,这一看, 小肚子确实鼓鼓的, 这么看都看不到小,鸟了。 猛地一吸气,小肚子缩了回去,又能看见小,鸟了。 “姐姐,你看!”刚高兴一息,气一松,又看不到了。 一吸一松,肚子鼓起来又缩回去,缩回去又鼓起来。皮小子嘟着嘴满脸不高兴。 分别看一眼爹,看一眼娘,再看一眼他带回来的乡下各色土产吃食。 蹲下身,愤愤地将毛豆、各种嫩瓜、桑葚、枇杷等一些吃食往霍惜和杨福那边推,“不吃了,姐姐和舅舅吃。” 往那一堆吃食上看了一眼,委屈巴巴地扑到杨氏怀里。 真的好好吃。 但有小肚肚了,低头都看不到*****了, 凫水万一沉下去, 就要输给吕颂他们了。要被他们笑话了。 可是那些嫩嫩的毛豆,好好吃啊。他一路好辛苦带回来的呢,准备要吃上好久的呢。 眼眶里立刻就含了泪。 杨氏和霍二淮哪里能见他这个样子,心疼得直抽抽。 夫妻俩一左一右地安抚他:“姐姐骗咱们念儿的呢,我们念儿哪里胖啊,小孩子都是这样的啊,胖嘟嘟的,要等长大才会抽条瘦起来。” 见哄了半天,没哄好,瞪了霍惜和杨福一眼。 又哄道:“你舅舅小时候也这么胖乎乎的,不说*****了,自个脚丫都看不见,鞋子都穿不了。你看你舅舅现在,是不是一点都不胖?长大了自然就瘦了。” 皮小子从杨氏怀里抬起头:“真的吗?” 见杨氏点头,又看向霍二淮求确认,霍二淮也连连冲他点头。 杨福朝他姐翻了个白眼,他小时候在船上天天吹江风,吃鱼干吃到吐, 能胖到看不见脚丫? 见霍念看他,也煞有其事的点头:“舅舅小时候比你两大都要胖。” 霍惜见大家都盯向她, 摸了摸鼻子,不肯收回自己的话:“舅舅比我大,他小时候长什么样我可不知道。” “娘……”皮小子又委屈了。 “真的,真的,娘不骗你。你舅舅小时候真的胖。”一边说一边冲杨福使眼色。 杨福立刻投降了,过来抱他,哄了半天,才把他哄好了。 霍念又开开心心地,和大家一起在甲板上吃毛豆,啃嫩瓜。吃桑葚吃得手指上,嘴里,都是黑紫一片。 看着就吓人。他还把爪子朝霍惜衣裳上招呼,气得霍惜追着他打。 第二天霍惜和杨福雇了板车,把霍二淮和杨氏收回来的糯米往铺子里运。 夫妻俩听说霍惜想要糯米,走了好多个地方,帮着收了五六十石。 还说已打听到哪里还有,准备这两天再去收。 到了铺子里,沈掌柜不在,说是一大早有五条运布匹的船回来了,他上码头运货去了。 杨福一听立刻雇了车往码头去了,霍惜则留在铺子里安排糯米入库。 等糯米入完库,运布匹的车也陆续回来。 “大掌柜和二掌柜都在码头吗?”霍惜安排伙计入库,不见二人跟回来,问了句。 “大掌柜在码头,二掌柜跟车去内城的仓库,说要把一半的货存到那边,这边怕是存不下。” 霍惜点头。 外城的仓库虽然清了一些货运到内城那边,但也是装不下五条船的布匹的。 账房一边帮着码货一边问霍惜:“要不要通知我们的客户棉布麻布到了,让他们来提货?也好腾出一些空间来。” 丁账房虽然不知道广丰水背后真正的东家就是霍惜,但他看到两位掌柜对霍惜的态度,也猜得到霍惜身份不低。 此时便请示了一句。 霍惜刚要点头,就看见铺子门口站了一个人,定睛一看,忙迎了上去。 “贺丰哥哥?你怎么有空来?”很是高兴。 贺丰笑笑:“过来看看。” 又看了一眼门口停着的十数辆板车,见搬工们进进出出,眼睛跟着看了好一会:“这是布匹?” 霍惜冲他点头:“嗯,刚回了几条船。都是棉布,麻布。” “几条船?那数量可不少。” 霍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们也只做起这些不值钱布料的生意。这几条船七成都是麻布,棉布都不多。” 看了看乱糟糟的铺子,也没法请人进去坐,邀他:“贺丰哥哥,我请您到酒楼坐吧?” “去茶坊吧,清静一些。” “好。” 霍惜应声,跟丁账房交待了一声,就跟他往茶坊去。 一边走一边心里纳罕,贺丰很少来铺子找她,就是来,也是来去匆匆,这次竟然主动要和她去茶坊。 二人择了一处环境不错的茶坊,又要了一间包间,坐了下来。 待茶博士把茶送上来,斟好,霍惜才问道:“贺丰哥哥今天休沐吗,是有什么事吗?若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您只管说。” 贺丰端起茶抿了一口,才开口:“我有一桩生意,不知你能不能接。” 霍惜很是惊喜:“贺丰哥哥要给我介绍生意吗?谢谢贺丰哥哥。” 起身朝他施了一个大礼。 不管自己能不能接,自家在京师才一个铺子的小商号,还劳一个正六品武官亲自过来递消息,这份情,欠大了。 贺丰虚扶了一下,示意她坐下说话。 “在来时,我还觉得你可能接不了,但方才一看,我觉得广丰水应该有几分把握能接下。” 霍惜先是一愣,马上反应过来:“贺丰哥哥是说布匹吗?我们广丰水做的都是中下层的布料,这次运回来的,有七成是麻料,一般人怕是看不上。” 精贵布料生意她也想做啊,但没本钱没门路,争不过大的商号。 “要的正是麻料,棉布也要,但不多。” 贺丰接下来便跟她解释了一番因由。 霍惜先是静静地听着,越听,一颗心越是跳得快,面上带着抑制不住的惊喜。 第一百九十三章 好消息 霍惜满脸的惊喜,她听到贺丰说什么了? 贺丰说他们卫所要给士兵置办春装!要找商号提供布料! 贺丰从驻京卫所调入漕军卫所,四年前他只是一个总旗,现在已升任正六品百户长。他原来的百户长严遂也已升为千户长。 因为之前霍惜运漕粮北上时,与严千户有过交道,一路好吃好喝伺候他,这次他们卫所要给士兵发放军服布料, 贺丰便向严遂推荐了广丰水。 “贺丰哥哥,我都不知说什么好……”霍惜有些激动,广丰水能接触到这个层面了? 贺丰笑笑:“我只是给你递一个消息,还要走流程,会对各商家进行招标,也会有军需官查看各商号货品的质量,经过多方权衡,最后才能定下。” “我明白。”虽然要走流程,但对方能递出这样一个消息, 也是对她的一种信任。霍惜心中感激。 贺丰见她明白,又说道:“我辖下的百户所,我可以做主。严千户辖下的千户所我也可以帮你说话,至于卫所的生意你能不能拿下来,得看你的本事。” 本朝一个卫所的士兵足有五千多人,设指挥使一名,指挥同知两名,下面有数个千户所,千户所一般是一千人左右,每个千户所又设数个百户所,百户所下面有总旗,总旗下面有小旗。 严千户现在是正五品,贺丰是正六品。贺丰身为百户,下面应有兵丁百余人。 百余人的军服,所需布料…… “贺丰哥哥,你们是要麻布吗?” “麻布要得多,棉,棉麻也要。具体数量……一个兵丁两匹麻的话, 我的百户所麻布共需二百匹。棉,棉麻各一百。” 那就是一个百户所各类布匹要四百匹? “这个数量我们广丰水拿得出,布料质量您放心,只好不差。今天早上刚回了五条船,加上库存,足的很。我会让掌柜准备布样。” 贺丰点头:“我走的时候,你给我拿上各色布匹的布样,我拿去给严千户看看。” “好。我这去安排。”霍惜马上起身,招了茶坊的一个伙计,吩咐了几句。 不一会,广丰水的伙计就带了十数匹棉,棉麻,细麻,粗麻过来了。 贺丰走的时候,霍惜又给他叫了车,贺丰丢下一句:“等招标时间定了,我会让人来通知你。” “是。多谢贺哥哥。”很是郑重地朝他施了个大礼。 贺丰朝她点了点头, 走了。 霍惜直到马车看不见了, 才按捺住内心的惊喜, 往铺子急走。 这就是到处送礼, 交人情,应酬交际塞好处的回报了。 贺丰的百户所定下广丰水应该问题不大,严千户的千户所能不能也要广丰水的货,难说。 谁还没个相熟的?别的商号也不傻,得了消息,人家能不塞好处不送礼? 一个百户所只要四百匹布,不过是一百多两的生意,除开送礼诸多花销,赚头并不多。但若是能拿到整个卫所的生意,那就是五六千两银子的生意。 赚个两成也有一千两! 赚钱还是小事,要是拿下这个卫所,在卫所那边挂了号,有了春装的生意,夏装秋装冬装还远吗? 这是赚多赚少的问题吗?这是源源不断送钱的大粗腿,这次不计代价都得抱上去! 霍惜急得不行,几乎小跑着回了铺子,她急着要跟沈千重,杨福商量一番。 “去内城通知二掌柜,让他把事安排好,速速回来。再去码头接大掌柜,让他速速回店,别的事先放下。” “是。”伙计一听,急忙出去找人。 霍惜在后院转悠了几圈,想着招标要怎么做,才能从一众商号中脱颖而出。怎样才能抓住卫所这根粗大腿。 杨福和沈千重匆匆赶了回来,“东家?” “惜儿,出什么事了吗?” “喜事。”霍惜朝他二人微笑。 “喜事?”二人松了一口气,把气喘匀。对视一眼,也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霍惜便把贺丰带来的消息说了一遍。 二人一听,喜得手一拍站了起来:“好事,大好事啊!” 沈千重转了两圈,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意:“若咱把卫所这个生意接下来了,那咱商号的名声要更上一层呐!以后咱们在京师做生意,有了这桩生意开路,咱后面的路都顺畅多了。” 好事啊! 霍惜笑着点头:“确实是好事,咱现在要想办法,怎么在招标会上出奇致胜,拿下卫所这桩生意。” “东家你有什么主意?” “我得好好想一想。现在有几件事要你们立刻去办。” “东家你说。” “惜儿你说。” “先是往贺丰那边多走走,我方才只给他拿了十来匹样布,沈掌柜你亲自寻些好礼,给他送去,再多向他了解一些招标的情况。若是可能,向他打探一下其他应征商号的情况,我们也好知己知彼,做个准备。” “好”。 “若是可能,你让贺丰引荐,严百户,及其他千户,还有军需官那里,也送一送礼。别往军营区去,悄悄打听了他们家里的地址,送到他们家里去。” “行。” “另外,内城那间铺子,本来还想等几天的,这几天就先试营业吧。咱现在要向卫所投标,多一间铺子,也好让人看到咱的实力。免得贺丰那边被人抓住把柄。” “可那边还没招到满意的人。” 杨福同意霍惜说的,他也想把铺子早些开起来,但伙计找好了,掌柜和账房还没找到满意的人。 沈千重看向霍惜:“掌柜和账房我手里倒是有现成的人选。就是之前卖我们铺子那家,他们铺子关了,原先的二掌柜和账房现在还没找到满意的工作。我跟他们聊过,觉得他们还不错。能用。东家要不要看看?” 霍惜默了默,一个铺子出来的掌柜和账房,她是不打算都用的。 但现在急着开铺,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合适的人。原先沈千重培养的那些人,都派去京口淮安等地铺子了。 “既然你说能用,就先用着吧,先试用三个月。让丁账房去新铺子,让那个账房来这边。舅舅这段时间别回船上,就辛苦些,在新铺子那边带那个新掌柜和伙计吧。” “好。惜儿放心。” “你俩平时再多留意找人吧,多培养一些人,现在人手明显不足了。这边铺子四个伙计,我觉得都挺不错的,沈掌柜平时多带带他们。” “东家放心。” 三个人又把这事细细商量了一遍,斟酌讨论了一些问题,这才散了。 杨福要送她回渡口,霍惜不让。 “舅舅你去新铺子吧,我自己回就行。舅舅你这段时间辛苦一点,新的伙计要多带带多观察,宁缺毋滥,再留意有没有更优秀的人,咱以后会需要的。” “惜儿你放心吧。舅舅晓得的。” “嗯,回吧,我明天给你送衣裳去。” 两人分开,霍惜雇了一辆车回码头,她得好好想想这一份招标书怎么做。 第一在百九十四章 优势是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广丰水没有一个闲人。 沈掌柜到处打听消息,忙着送礼,杨福忙着开铺子,带伙计。霍惜忙着联系一众船家,及自家的船队,让大家去收麻布, 棉布。 广丰水五条船的布料,供应一个卫所的军服所需,数量是够的。但为了掐断竟争对手的货源,霍惜让船队四处收罗布匹。 连霍二淮和杨氏也不打渔了,天天划着船下乡进村。 一船一船的麻布往广丰水送。 各处事情安排妥当,霍惜便接着思考投标的事。 招投标自古就有。本朝不叫招投标,叫“承揽。” 商户通过“实封投状”的方式竞价承包官方所需物品, 这种方式就叫做“承揽”。 “实封投状”即官府对所需物品根据市场情况, 设置一个指导价,商户竞价不得高于指导价。有意向者可将自己能够提供的物品,及价格信息提报给官府,由官府封存。 待招标结束,进行开标公示,综合物品价格及质量,择优选取供货商。 这个流程跟现代的招投标基本一致。都是经过招标,投标,开标,评标,中标,签订合约,这一系列流程。 “承揽”是个好制度,若是官府可以随意指定供货商, 可能会造成官商勾结,哄抬物价的情况,朝廷的支出就会毕毕上涨。 而通过承揽, 商户可通过竟价方式获得经营权,官府也避免了垄断和暗箱操作。 贺丰既然给她递了消息, 说明依广丰水的情况,是符合卫所招标条件的。 那么如何在一众商号中脱颖而出呢? 沈千重往各处送了一番礼物,万幸,没人把他的礼物扔出来,都收了。 至于会不会送到主人面前,这事他们没法控制。一介小民,也奢求不了太多。 结合了沈千重打探下来的消息,霍惜和杨福三人聚在一起,商议各布匹的价格。 各商号布匹的进价几乎差不多,但卖价不一,这里面就有一个成本的问题。成本和费用是影响商品价格的主要因素。 进货渠道,进货途中的各种抛费,大的商号人工也比小商号贵,铺子租的大成本也大……诸如此类。 成本一高,商品价格就低不了。 还有各种税,大的商号摊派的税收要比小商号更多一些。 就说葛麻,广丰水向村里的织娘收来是一钱五分一匹, 如果运到码头直接批卖给船家和各小商小贩, 一匹卖一钱八分九分, 霍惜也有得赚。 但若是放到铺子里, 别的铺子卖两钱,两钱一分二分,广丰水就只能跟大伙一样。 广丰水要是随意降价,会遭群起而攻之。但各家的成本多少,那是各家的秘密,影响货品价格的因素太多。 有时候各船收货不顺,翻了船,或是出了什么变故,广丰水布匹的成本也会增加,会高于市场价,但也只能随行就市。 所以对于“实封投状”,各商家各布匹出价多少,承揽的商家并不知道。 霍惜和沈千重、杨福及账房商量了一番,探不出对方的出价,也只能按自家的情况来。 卫所的这桩生意是要抢下,关系着以后和卫所的合作,但也不能一味的迎合卫所,若把价格标到最低,抢到了标,赚不到钱,赔本赚吆喝也不行。 生意要拿下,钱可以少赚,但不能亏本,这是霍惜的底线。 各布料定好价钱,递过“实封投状”,霍惜便开始思考标书的制作。 本朝的标书,极简单,就是一个条子,写着什么商号,各商品什么价格,然后一封存,完事。 比着现代的标书,那简直不用费什么脑子。 广丰水已经递过实封投状,按理已经不需要再做什么动作,等着卫所开标评标,通知中标商家就行。 但广丰水若想取胜,得在一众都符合条件的商家中,突出广丰水的实力来。 现代的标书要呈现的文件很多,但总结下来,就是三个核心点:可行,先进,经济。 “可行”,既然贺丰特特来给她递消息,那广丰水就是符合条件的。 至于“先进”,各商家虽布料进货渠道不同,本朝工业化还没有出现,都是人工通过织机来完成,各织娘水平不一,但能达到上铺贩卖的标准,应该差距不大。 那“经济”就显得很重要。 官府为什么要各向商户承揽?就是想以最低价格,获得最大利益。关于布匹价格,广丰水已定下。 那么若有商家的价格跟广丰水一致,如何取胜? 售后,特殊服务。 其他商家不一定有广丰水的售后。 本朝的军服除了铠甲,其余衣裳裤子鞋袜都是需要自备的,跟官员的衣服一样,有个规制。 按着这个规制,或发饷或发布料,士兵们领布回去让家里人,或是找布铺,找人做就行。 那若是家人没在身边的落单士兵呢? 他们除了拿枪箭,针线怕是不行。 那广丰水就能提供这样的售后。 广丰水背后有各村庄的妇人,有渔户家女人,手艺好的,衣裳鞋袜都能做,手艺不好的,纳个鞋底,剪个布料总行吧? 广丰水递了实封投状,除此,还另备了一份精美的标书。 卫所各百户、千户、军需官,指挥使,同知,佥事那里,都给他们备了一份霍惜做的精美的标书,包括商号介绍,布样信息,售后等等。 该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就是等消息了。 “东家,你的那份标书,我看了都叹为观止。你是怎么想到做那样一份承揽书的?” 跟书册一样,不仅把剪下的布样贴在上面,详细介绍了各布匹的材料,质量,人工及生产流程。 就是什么都不懂的大老爷们,见了那份布样说明,对各布匹都能了解一二了。 还有那个商号介绍,可提供的售后,及各种支持。 东家是怎么想出来的?要他是军需官,是指挥使,看了这份标书,立刻就能定下广丰水。 真是太绝了。 “东家,有了你这份承揽书,估计以后官府的承揽都要按照这个来了。” “别,可别!那别的商号估计要恨死我。” “我觉得惜儿这份东西做得非常好,咱广丰水有了这份承揽书,至少成功了一半。” 霍惜叹了口气:“尽人事听天命吧。官府行事,哪是咱这些升斗小民可以左右的。他们权衡的东西跟咱不一样。利益瓜葛更多。” 第一百九十五章 配不配 霍惜递过“实封投状”,卫所那边还没到公示的时候,她便把事撇开了。 这件事把众人弄得人仰马翻,广丰水已做了最大努力,最后结果如何,没法控制。 “布匹还在收吗?” “还在不断地送回。”沈千重回道。 “惜儿,只贺百户的卫所, 咱的货已足够,再收,万一造成囤积,卖不出去,咱的钱可就全压在货里了。而且……” 杨福不敢说。怕影响霍惜心情。 霍惜知道他要说什么。 无非是怕广丰水承揽失败,收了那么多布料,怕是要积压了。 霍惜倒没有那么大的担心。对于这次承揽,她心里有五成把握。 她对自己做的那份标书还是有信心的。 再退一步说, 如果落远, 布料也不会造成太大的积压,一是本来他们进的货就有客商等着要,如今跟他们解释,要晚一点发货罢了。 只要落选,各小商小贩各船家还是会来拿货的。另外,中选的商家,难道不需要货?像她家拥有这么多麻布棉布的商家,估计不多。 “没事,不会积压太久。”霍惜安慰他们。沈千重和杨福见她心里有数,但把事情抛开,专注新铺子的事。 国子监门口,穆离穆坎正坐在车辕上等少爷下学。 “那银鱼少爷挺爱吃的,现在吃完好几天了, 你说我要不要去找找霍小娘子,跟她再买点?” “你以为那银鱼是天天都有的?” “即便不是天天都有,那她家打渔的,还少了河鲜?这春日的河鲜难道不是正肥美的时候?” “是你馋吧?还扯上少爷。” “我自然也馋啊, 但少爷这段时间饭量都上涨了,难道不是正对胃口了?”没得到穆离的回应,穆坎暗戳戳想着哪天再去找霍惜买一回。 国子监下学,一众学子正陆续走出大门。 “穆公子。”一容颜清丽的女子拦住了穆俨。 穆俨淡淡地扫了她一眼,本不予理会,但想着他是徐三保的姐妹,脚步顿住了,“何事?” 徐妙源娇羞地看了他一眼,一颗心如小鹿乱撞。 朝身后的丫鬟伸手,接过丫鬟手里的提篮:“这是小女亲手做的一些吃食,听我弟弟说你胃口不太好,这些吃食都是开胃的小点心……” “多谢。不劳徐姑娘费心,我府中自有厨娘操持。” 脚步移开,朝自家马车走去。 徐妙源面上有些难堪,但又不肯放弃,咬了咬牙,朝身边的丫鬟示意。 那丫鬟便提着提篮快步地追了上去,也不敢塞给冷若冰箱的穆俨,只快速地塞给穆坎,就转身跑了。 “哎,回来!” 穆坎本是愣愣地看着少爷在门口和女人说话, 还没回过神,这,就被塞了个满怀。 “小姐,穆公子没有把提篮扔出来呢。” 那丫鬟掩住车帘,拍了拍跳个不停的心,真是太吓人了,穆公子板着一张脸,能把人冻伤。 徐妙源搅了搅手中的帕子,心思转了几道。 京里别的公侯勋贵,她一个庶女,只怕攀不上。穆俨的身份正好。而且他长得还那样好,徐妙源想到穆俨的样子,一张脸有些发烫。 “咦,三姐,你来接我吗?”徐三保看了看自家马车,掀了车帘。 徐妙源回神,朝他笑了笑:“嗯,我上街买东西,刚好回府,顺道来接你。” 徐三保一听,抬腿上了马车,马车启动。 另一辆马车也在笃笃前行。 车厢内,穆俨正闭目养神,穆坎掀开提篮盖子:“哇,这是鲜花饼啊,做得惟妙惟肖,看着就有食欲。少爷,你要吃一个不?” “赏你了。” “啊?少爷你不吃啊?” 车厢内没有应答。 穆坎看了看提篮里的鲜花饼,舔了舔嘴唇,拈了一块:“做的真是精致,不知味道如何。” 扭头看了车厢一眼,没听到动静,便把那小饼往嘴里一塞:“好吃。味道还不错。” 又把它递给穆离,穆离不爱吃这些甜腻的点心,撇过头去。 穆坎连吃了好几块,八卦心起,和穆离咬耳朵:“你说永康侯家那姑娘是不是瞧上我们少爷了?和我们少爷倒也门当户对。” “哪里门当户对了?那徐三姑娘是个庶女。” “庶女……这身份确实差了点。但他家侯夫人只生了三个儿子,前两个还早夭,这徐三姑娘听说从小被抱到侯夫人跟前养的,那跟嫡女也没差了。” “庶就是庶,嫡就是嫡,哪里没差了。”穆离觉得那徐三姑娘配不上自家少爷。 “但永康侯这几年还挺得陛下信重的,这对于少爷来说,不是一个助力?” 忽然就听到砰的一声,有东西弹射到车壁上,穆坎吓得赶紧闭嘴,连鲜花饼都不敢吃了。 穆离拿眼瞪他,看吧,少爷生气了吧? 那什么徐三姑娘哪里配得上少爷?再说少爷是需要靠岳家上位的人吗?要不是有车门挡着,估计你脑袋都得开花。 穆坎缩了缩脖子。 过了一会,奈不住,眼珠子转了转,朝车厢内问道:“少爷,你说霍家小娘子那边还有没有银鱼了?要不要属下去找她买一点?” 吱起耳朵听了半天,没动静,穆坎便高兴地扬声:“好勒,属下知道了,明天就找她去。” 车厢内,穆俨睁开了眼睛,银鱼? 味道,还不错。 永康侯府里,徐妙源刚回到自己院子,奶娘戚氏就着急问道:“怎样,送出去了吗?” 徐妙源往榻上一坐,满脸不虞:“送是送出去了,但他板着脸都没看我一眼。” “送出去就好。只要姑娘你坚持,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姑娘你长得这么好看,哪里有几个男人挡得住?到时自然水到渠成。” “可我只是个庶女。” “他还只是前任侯爷的儿子呢,西平侯府分了家,他不过是个旁支。” “那奶娘你还让我找他!” “我的好姑娘,可他的身份特殊啊。他虽然被过继出去了,但现任西平侯夫妇是他的亲爹娘啊,难道他将来成婚还不补偿一二?” “再说了,姑娘你要是嫁过去,上无公爹婆母,下无小姑小叔子,整个府里还不是你做主?那定国公府的太夫人还是他姑妈呢,定国公平时对他多照顾,他将来能差得了?你要是出手慢了,都轮不到你。” 到时被夫人安排,跟另两个姑娘一样,不过是为世子铺路罢了。 戚奶娘语重心长对着徐妙源耳提面命了一番,徐妙源听了进去。 第一百九十六章 西施舌 广丰水后院,霍惜正在看着布匹入库。 现在整个库房,包括三元巷那边,几乎全是布匹。这要是中不了标,确实有点头疼啊。 “舅舅,你挑上十来匹细棉布,送到贺百户家里。听说他家几个孩子都还小, 送些棉布也给他们做春装。” “好。那严千户那里?” 霍惜想了想,“也送吧。” “行,我亲自去。” 舅甥二人正说着话,伙计带穆坎走了进来。 “你果然在啊。” “穆哥哥?”霍惜有些惊讶,很快回神过来,招呼他到石桌旁坐下。 杨福和伙计出去给他沏茶。 穆坎头一次进来,眼睛四下环顾,颇为好奇,“不错。”小娘子没有因为被人夺了身份,就此沉沦,反而自强不息,走出了一条自己的路。 穆坎心中佩服,京师见过诸多小娘子,没一个像眼前这位的。 见霍惜看他,笑道:“我家小公子颇为喜欢你上次送的银鱼,饭都多添了两碗。这不,银鱼也吃完了,我顺路过来看看你家还有什么新鲜的河鲜。” 霍惜笑了起来,没什么比送礼送到对方的心坎上,更让人欢喜。 “你家少爷爱吃就行。但银鱼趋光,只能夜捕。这段时间,我家里忙, 都没再夜捕了。” 穆坎有些遗憾,随口问了句:“忙什么?”一介渔户, 还有什么忙得忘了打渔的事? “我……我舅舅的铺里承揽了一个卫所的军服生意,这些天都忙着这个事, 我爹娘也帮着四处收布匹, 就没空捕渔了。” “承揽了卫所的军服生意?”这么厉害的吗?还以为这小娘子只是小打小闹,现在都有能力跟官府做生意了? 看懂了穆坎的目光,霍惜颇为不好意思。 “卫所里有我们认识的一个哥哥,之前我们运漕粮时他正好是押运官,一路对我们很是照顾,这次也是他给我们递的消息,我们就递了实封投状。现在还没公示,广丰水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商号,人家不一定看上的。” 原来是这样。穆坎点头。 官府的承揽,这里面事情复杂,有时候不是靠实力,更多是看上头官员的喜好。广丰水只有一个百户的关系,想拿下整个卫所的生意,怕是有些困难。 “哎,没有银鱼吃了。” 霍惜看了他一眼,这些天在内外城跑来跑去,也打听到了对方的身份。 内城符合条件的穆府,只有那一个。 想到那个喜欢板着一张脸的少爷, 想着听来的各种关于那少爷的消息,确实,这身份有些尴尬啊。 她家念儿这样的,那府里都不想让他活着。那穆家少爷这样的,一个前侯爷世子,那西平侯府在西南又是土皇帝一样的存在,想他死的人更多吧。 啧啧。 莫名有些同情。 “这春日的河鲜,也不只银鱼啊。那好吃的多的呢。”想着自家的银鱼能让他多吃两碗饭,霍惜忍不住开口。 “哦?除了银鱼还有什么好吃的?”穆坎很感兴趣。 “那可多了,比如河虾……” “河虾哪时候没有。”穆坎不是很感兴趣。 “春日河虾味美啊。” 霍惜见他不为所动,又说道:“还有春日的鳜鱼啊,不是有句诗‘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吗?你想一下,春日里桃花盛开,被风吹落河面,那鳜鱼跃出水面争抢桃花吃,那吃了桃花的鳜鱼,你就说好不好吃吧?” 穆坎拼命咽口水,那吃了桃花的鳜鱼得美味成什么样! “你们能捕到?” “能啊。但想吃到桃花鳜鱼,那可不是什么水域都有的。那得专门往那河岸植了桃花的地方去寻。” “你家只管去寻来,多少价钱我都包了。” “行吧,那我就让我爹娘去寻了来。” “嗯嗯。”穆坎舔了舔嘴唇,没想到还有这等美味,好期待。见旁边小娘子的舅舅也在咽口水,顿时觉得有股同道中人的感觉。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这江南水道纵横,不能只这么一两种河鲜吧? “有啊,还有春日的西施舌,也最为美味。” “西施舌?那是什么东西?”没听过啊。 “就是河蚌。” “河蚌?那东西能吃?”河泥里藏着,能好吃? 霍惜一副他不识货的表情:“这你就不懂了,春日河蚌最肥美,做不好吃的那是不会做。拿来熬汤,鲜得眉毛都掉!” “真这么好吃?” “当然,没听过民间一句话吗‘春天喝碗河蚌汤,夏天不生痱子不长疮’,可见是个顶顶好的东西。”嘁,不识货。 穆坎又流口水了,拼命点头:“行行,那你家尽管找去,我们府里都要了。价钱你说了算。” 霍惜挑了挑眉毛,那少爷不讲价了?“行,那你过……三天吧,过三天再来拿。” “行,三天后我再来。”穆坎高高兴兴地走了。 “惜儿,桃花鳜鱼估计得让姐夫往太湖那边寻啊。咱这边怕是没有。” “让爹往六合那边去看看。再留意太湖过来的船,跟大伙买一点。” 杨福点头应下。 另一边穆坎去国子监接他家少爷出来吃午食。 寻了一处清静的酒楼,穆坎便说了从霍惜那里听到的各种春日河鲜,一边说一边掉口水。穆俨狠狠瞪了他一眼,拿着筷子对着一桌子菜顿时就失了胃口。 穆坎在自己嘴上打了一下,让你嘴欠,不能等少爷吃完再说啊? 现在不止少爷,连他和穆离对着一桌子菜都没了胃口。 三人没滋没味地吃完,穆坎又提起一事,说广丰水正在承揽卫所军服的事。 “她什么时候能接触到这个层面了?”穆俨有些疑惑。 “听说是认识卫所里一个百户,那人给她递的消息。” “即便递了消息,她递了实封投状,怕也不容易中选。”穆离摇了摇头,军中生意,多的是人盯着,她一个没身份没背景的小商号,怕是艰难。 “少爷”,穆坎搬了板凳挨到穆俨身边:“少爷,你帮帮她呗。” 穆俨斜了他一眼:“我凭什么帮她。” “少爷,咱多少得有点同情心啊,是不?你瞧人家小娘子,多可怜啊,明明那么尊贵的身份,却要流落市井,辛苦讨生活,多难啊。” “难的人也不止她一个。”我不难? 任穆坎磨了许久,他家少爷就是没松口。 第一百九十七章 一条大粗腿 见少爷进了国子监,穆坎穆离对视了一眼。 “你说少爷会帮她不?” “会。少爷面硬心软,别人或许不会,但霍家小娘子的事,少爷会放在心上的。”都是一类人,惺惺相惜。 国子监里,讲学博士妙语连珠, 引经据典,一众学子都听得入了神,独穆俨眼神放空。 徐三胖,不,如今已不能叫三胖了,经过四年的成长, 徐三保如今身形拔高, 虽还有点小壮实,但已不能叫徐三胖了。 徐三保见平时每堂课都听得认真的穆斌这时正在出神,不由得纳罕。 忍不住,戳了戳他的后背。 穆俨回身望了他一眼,见他比个了嘴型:你怎么了?忙敛了心神,认真听讲。 讲学博士撇了他俩一眼,又继续给大伙授课。 课后,徐三保凑了过来:“穆斌,你怎么了,有心事?” 穆俨摇头。 “没事?”没事能让他这个优等生在课上分神? “难道是……”左右看了一下,“我听说我三姐昨天给你送点心了?你难道为这事……” “不是。”穆俨打断他。 徐三保看了他一眼,有些狐疑,悄声道:“是也不难为情,咱都到说亲年纪了,我娘早两年就给我相看了。你, 你婶娘没帮你张罗?还是你看不上我三姐?” “胡说什么。” “也是。我三姐只是一个庶女,你瞧不上她正常。要不,我让我娘把她记在名下?你要做我姐夫,那我可高兴!” “闭嘴吧你。” “什么姐夫?我可听到了哦。” 陈俨从另一边凑了过来, 挪揶地看了他俩一眼:“你俩要做亲家?我家也有姐妹,穆斌你要不要考虑我家?随便你挑。” 穆斌原来跟他一个名字,被陛下赐了字,这下国子监里就没人跟他一样的名了。 这小子,冷冰冰的,原本也是见跟自己一个名字才多关注了几眼,没想到后来觉得此人能处,比学里更多人更能处。 见两人越说越不像话,穆俨只好说道:“没事,就是想打听卫所的一个事。” “卫所?哪个卫所?” “哪个卫所不知道,只知道是漕军的卫所。” “漕军的卫所?那你跟陈俨打听啊,他老爹平江伯是漕军第一人,什么事打听不出来。” 陈俨也拍着胸脯:“穆斌你有事尽管开口,我父亲虽然不在京师,但我大哥在啊,我问我大哥,他肯定能立刻给你解决了。” 穆俨先是一愣,这才想起这陈俨是平江伯的二公子,他老爹驻节淮安, 任漕运总兵官, 掌十二万漕军,这打听漕军的事,还不是小事一桩? 陈俨回到府里,立刻奔他大哥的书房,见他大哥不在,便守在书房门外。 直到掌灯,陈佐才回。“听说你等了我好几个时辰?” “大哥,你再不回来,我都要睡着了。”陈俨不依地看着他。 “做什么小儿样,长不大啊!”陈佐撇了他一眼。 陈俨不管,猴了上来:“大哥,好大哥,你帮我个忙呗。” “放开,成什么样子。” “你答应我,我就放开。” “什么事?” 陈俨便把事情说了一遍。 陈佐有些不解:“穆斌?西平侯府的关系?” “跟西平侯府有什么关系啊,不过是穆斌的一个朋友。也不要你做什么,你就提醒一下底下,要公平公正就行。” “那什么小商号,对自己这么有信心?” “我不知道,反正穆斌对它挺有信心。” “真不是穆斌的铺子?” “不是,穆斌能开那样的铺子?再说就是穆斌的铺子又怎样,又没坏了规矩,卫所向各商家承揽,他按规定递实封投状,又不要求你徇私,你只管去问问,要他们公平着来就行。” “这还不是徇私?” 陈俨噎了噎,又猴了过去:“大哥,好大哥,你就帮帮他吧,他那人你知道的,冷心冷肺,等闲不跟人开口,就算是他的铺子,他想挣点钱怎么了,他那样的身份,听说从小三灾八难的,对咱来说,不过是顺手的事。大哥……” “行了,我知道了,我明天就过去问问。那个百户叫什么名字?” “贺丰。” 第二天,陈佐就找去了贺丰所在的卫所。 “大公子?大公子你怎么来了?”宁渚迎了过去。 虽然他是正三品,眼前这人还是个白身,但人家父亲是他的顶头上司,掌十二万漕军,又简在帝心,他不过是十二万漕军中的一员罢了。 “见过宁指挥使。” “大公子客气。” 二人寒暄了一番,陈佐便说了来意:“我听说你们卫所这段时间在承揽,要给士兵们发布料,我刚好顺路,过来看看。” 宁渚心思转了好几道。 他这个卫所刚刚组建完毕,也是头一次发军服,这怎么的,平江伯不放心?要看看他是不是吃空饷,怕他们贪墨? 立刻提了几分精神,把人往军帐里迎。 “这是什么?”陈佐拿起一份制作精美的书册,一翻立刻被吸引了。 宁渚一看,忙过去介绍:“这是其中一个小商号额外送来的一份介绍,制作的不错,让人耳目一新。” 陈佐翻书册翻得都忘了放下。啧啧称赞,要是每个商号承揽都向这样做,那得省了官府多少事。 宁渚心思转了无数道,好几个千户,百户,军需官都推崇这个叫广丰水的商号,但两个指挥同知却说这商号太小,开业也没几年,怕是经不起这么大的担子,力荐另外两个更大的商号。 难道,这大公子是为了这个小商号来的? 严遂把贺丰叫到了自己帐内:“定了广丰水。” “真的?” 贺丰有些惊讶。霍惜的那份标书他和严千户都看了,大赞。严千户还说若是卫所定的是别的商户,那他底下的千户所就用广丰水的布料。 贺丰也知道承揽的几个商号里,有好几家在卫所都是有关系的,他一个百户,怕是帮不了那丫头说话。没想到,这怎么忽然就成了? “那丫头是怎么认识平江伯大公子的?”严遂一脸疑惑。 “啊?平江伯大公子吗?”贺丰更是惊讶,她一个渔户之女,能有这样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