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与昭昭共白头》


 第一章 一定要得到惩罚

    十月的金秋，浮罗山上的花儿都谢了，枝头被一串串果实压弯了腰，漫山遍野的生灵都出动了，忙忙碌碌的准备储存食物。秋天到了，冬天也不远了。
    一道轻盈的身影自林子深处掠过，等到了前山就落地，把手上的猎物塞进身后的背篓里，上面用一些野果子药草盖着，再上面还架了一小捆柴火，万无一失。
    天色尚早，但是昭昭并不打算在山上多呆，家里还有个林长生，身体一直不好，她放心不下，得赶紧回去看看。
    她打了野兔和野鸡，还有几只榛鸡，采了一些山果，还有好些药材。
    本是不懂医，可是家里有一个一年药不离的人，耳濡目染便知道了几分。
    没有走多远，一道尖锐的声音就在身后不远处响起：“小寡妇，你背篓里面装的什么东西？”
    说话的一个约摸十五六岁的姑娘，看着身量比昭昭高一些，穿着与昭昭一样的灰色麻衣，只不过她的衣裳比昭昭新的多，不像昭昭身上的衣裳，补丁一个挨着一个。
    她是林家二房的姑娘，叫林彩玉，比昭昭大一岁，后面跟着的两个姑娘一个是她的妹妹林彩月，一个是三房的堂妹林满月环。
    昭昭没有搭理她，她不喜欢林家二房三房的人，大人小孩都不喜欢，每次见了都是绕道走的。
    她不吭声，林彩玉却并不打算就这样完了，村子里谁不知道她奶张氏买回来的这个小贱人运气好的很，回回进山都能得到好东西。只是她不跟旁人来往，平日里基本遇不到，今天难得遇上了，怎么能轻易让她走了？
    这会儿她们可是三个人，她一点都不怕这个跟木头桩子一样的小寡妇，听说她力气很大，但是再大能大过她们三个人吗？
    昭昭不理会她，抬脚就朝山下走去，哪知背篓却被林彩玉抓住：“小寡妇，你哑巴了？我要看看你背篓，你不许走！”
    昭昭猛然回头，力道大的差点将她甩出去：“你喊我什么？”
    林彩玉一个踉跄差点没有站稳，怒道：“喊你小寡妇，怎么？没有听清楚啊？那我再喊你几遍，小寡妇小寡妇！”连一旁的林彩环悄悄扯她也被她甩开。
    “你为什么要这样喊我呢？我有名字，叫林昭昭。”她本是张氏从人牙子手中买回来的，没有名字，回来之后便随了林姓，林长生给她取了名字。昭昭，“灵连蜷兮既留，昭昭兮未央”，意为明亮的意思，她很喜欢。
    林彩玉嗤笑：“村里哪个不这么喊，谁不晓得我祖母守的那个病秧子活不过今年冬天，他死了你不就是寡妇了吗？提前喊喊你，免得你到时候不习惯。”
    昭昭蹙眉看着她，实在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说，祖母不是说都是一家人吗？为什么她们要诅咒长生哥死呢？果真是让人讨厌。
    她面无表情的模样吓了林彩玉一跳：“你，你想干什么？”
    昭昭道：“你脚底下有条蛇。”
    林彩玉哪会相信，无所畏惧的说道：“小寡妇，你吓唬谁呢？这都十月了，哪里还有蛇在外面。”
    话刚刚落音，就听见一声尖叫：“啊！蛇，彩玉姐，蛇！”
    昭昭连看都再懒得看一眼，背着背篓潇洒利索的走人。
    那条蛇没有毒，顶多被咬一口疼一下而已，谁让她生气了呢！
    怎么可以诅咒长生哥呢？他叫林长生，心地善良，对自己那么好，是要长命百岁的。
    她是九岁那一年被张氏买回来的，在那之前，她是谁，她叫什么，她原来是干什么的，为什么会到人牙子手里她完全没有印象。她的记忆，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
    可是，不论是哪个世界，林长生都是对她最好的人，敢诅咒他，一定要得到惩罚。
    昭昭的家就在浮罗山下面，老远就能看见下面一块块金黄的梯田，田间纵横交错的小路，和那起起落落的房屋。
    刚刚到半山腰，就遇到了田里面一群劳作的人。
    林二郎和林三郎带着儿子媳妇也在那边，昭昭远远的瞟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假装不认识，从边上的小路朝山下走去。林二郎的媳妇郭氏直起腰喘气的空档一眼就看见了她，捏着手上的镰刀就出了地。
    三两下就冲过去挡在了小路中间，目光灼灼的看着昭昭，不，看着她的背篓。
    “昭昭啊，这是又进山了？”
    昭昭站在那里，一语不发，看着郭氏那双吊梢眉下面露着精光的眸子，她在考虑，是后退还是前进。
    知道婆母买回来的这个丫头是个棒子撵都撵不出屁来的，郭氏也不觉得她这会儿不吭声有什么不妥，伸手朝她身后的背篓抓去：“昭昭，我看你背篓挺沉的，二婶帮你背回去吧！”
    昭昭身子一晃，直接跳到路边上的地里，绕过她继续朝山下走。
    郭氏给背回去，背回哪里去？
    郭氏没有想到她会直接跳到路坎子下面，从人家地里绕过去，差点没有站稳摔个狗吃屎，站稳之后站在路上对着昭昭的背影破口大骂：“小贱蹄子，也不怕吃独食撑死！”
    话刚刚落音，山上就传来女孩子歇斯底里的哭喊声。
    地里面的林三郎媳妇杨氏心中一惊，这声音，这是她家彩环的声音。
    林彩玉和林彩环今天没有下地，结伴上山去摘五味子和狐狸桃，这两样东西拿到城里是可以还钱的，所以便由着她们去了。
    杨氏心里一慌，对地里面的林三郎道：“好像是环姐儿的声音，我得看看去。”
    还没有走到地头上，林彩环就扶着林彩玉从上面下来了，姐妹俩都在哭，双合混响
    知道大人在下面地里，离的老远林彩环就开始喊：“二伯，二伯娘，彩玉姐让蛇给咬了——”
    郭氏一愣，忙不迭的朝山上跑去。
    昭昭听见动静，轻轻的勾了勾唇，飞快的朝家里走去。

 第二章 舍不得，放不下

    山下不远有棵老槐树，不知道多少年了，树皮都龟裂了。老槐树边上就是林长生家，也是昭昭的家。
    树枝围起来拉起来的篱笆院墙，竹子编制的篱笆门，两边打了两个木头桩子，这样一围就成了个院子。
    院子里面种了几垄菜，这会儿才冒芽，倒是那篱笆上面缠绕的喇叭花，在这金秋时节依旧郁郁葱葱，眼见黄昏已至，午间那无精打采的花朵都打起精神再度悄悄的展露头角。
    里面有三间相连的草房，边上则是单独的一间灶房。灶房边上，有一只体型偏大的狗卧在那里闭目养神。
    昭昭刚刚到老槐树跟前，那狗就站了起来，等她进门，狗也到了门口，亲昵的用脑袋蹭了蹭她。
    昭昭脸上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意，伸手揉了揉狗头：“黑子，祖母不在家吗？”
    狗哼唧了一声，立起来的前爪收了回去，大摇大摆的跟在昭昭后面朝堂屋走去。
    还没有到门口，就听见屋里面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接着就听见林长生在屋里问：“昭昭？”
    昭昭应了一声：“长生哥，我回来了！”
    说罢将背篓放进堂屋里头，黑子一下子嗅到了活物，再一次立起来趴在背篓上面，用前爪去刨背篓上面的柴苗。
    昭昭伸手拍它的狗头，轻叱了一声，它摇着尾巴跑了。
    昭昭这才进屋。
    简陋的屋子里面只有一架炕，一张桌子，一个木头箱子。床对着门口，昭昭一只脚刚刚跨过门槛就能看见林长生正靠在炕上，手上捧了一卷书在读。
    她轻轻的皱了皱眉头，敏感的闻到了一丝异味。
    林长生见她进来，将书收起来，浅笑着朝她招招手。
    昭昭过去在床边上坐了，开始跟他说今天在山上的收获。
    “我得了两只兔子，一只野鸡，还挖到了一支山参虽然年份不久，但是拿来炖汤足够了。我还套到几只榛鸡，回头熬飞龙汤给你喝。”
    “还摘了五味子跟毛梨，回头在坛子里捂几天就可以吃了。”
    林长生没有说话，看着她，静静的听着她说话，手握着她的手，轻轻的摩挲。
    昭昭的手，很粗糙，手掌上面都是茧子，手指上面好些疤痕，反观他自己的手，白皙细嫩，白的几乎透明，可以清晰的看见手背上的筋脉血管。
    昭昭的脸和她的手一样，因为经常在外面跑，晒成了小麦色，却又带着一抹健康的红润，娇俏挺立的鼻子上面，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顾盼生辉，无需开口说话，只需看着，那娇憨之态让林长生的整颗心心都要化了。
    他想着，若是自己有一副健全的身子，定然好好的护她宠她，为她争风挡雨。而今却反过来要她小小年纪为自己整日奔波操劳。
    昭昭不知他这么一会儿功夫心里就想了这么多，说完山上的事情便起身：“我先去给你煎药，然后晚些就把飞龙汤炖上。”
    “等一下。”
    刚刚站起来，林长生就拉住了她：“昭昭，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昭昭瞪大眼睛歪头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面满是期待。
    林长生脸上的笑意就更浓了，从枕边拿起一物递了过去。眼睛一直在昭昭脸上，看着她满脸的欣喜，自己脸上的笑容也不知不觉的一点点放大。
    “喜欢吗？”
    昭昭嗯了一声，用力的点点头。
    手中是一支木簪，极普通的木簪。特别的是簪子的另一端用线绑了一只鹅黄带绿的蜻蜓在上面，展翅欲飞。
    蜻蜓是用棕叶的叶心编的，极为精致，远远看去，跟真的一样。
    “昭昭，还有三个月你就及笄了，这个给你做及笄礼好不好？”他身无长物，连院门都轻易出不去，一年四季汤药不离，家里面若不是有昭昭在，早就熬不下去了。昭昭及笄了，是大姑娘了，可他连一件衣裳都给她买不了。
    说是他买了昭昭回来，实则，他欠昭昭良多。
    这蜻蜓，他偷偷琢磨了大半年了，这是编的最好的一只。
    昭昭把玩着手上的竹蜻蜓，爱不释手，毫不吝啬的表扬他：“长生哥，你太厉害了。”
    说完将簪子放回枕头边上道：“我先去煎药，晚些的时候再看。长生哥你躺一会儿，不要再看书了，太阳落山看书会伤眼睛的。”
    林长生点头应了，顺从的躺下去，侧目看着她出屋，听着她的脚步声在外面不时的走动，林长生轻轻的闭上眼睛，扇贝一样的睫毛微颤，一滴温热的泪珠从眼角滚落。
    他亲手替昭昭做的发簪，哪怕再寒酸简陋，他也希望及笄那日能亲手给昭昭插在发髻间。
    然而他知道，自己怕是熬不到那天了。
    从小他身体就不好，一天吃两顿饭，药却要喝三回。哪怕他很少出门，他也知道村子里面的传言，说他定然活不过十八岁。
    他不信，他努力的喝药，努力的吃饭，努力的想活下来。
    然而天不遂人意。
    他能感觉得到，这副身子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了。
    这样也好，没有他拖累，祖母不必那么辛苦，昭昭不必那么劳累，但是他还是舍不得，放不下啊！
    大哥林长贵去边防已经六年了，杳无音讯，生死不知，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大哥一面。
    还有昭昭，他的昭昭，自己要是死了，她怎么办？
    他身体不好，心思却比常人要通透，自家祖母当初买昭昭回来是为了自己，对此，二叔三叔那边意见不是一般的大，若是自己不在了，她还会对昭昭好吗？
    许是心思郁结的缘故，他的精神又恍惚起来，按捺不住咳嗽几声，一股子腥热一下子就从喉头冒了出来，他急忙抓了枕边的旧棉布去捂嘴，和先前一样，又是血。
    不过一日功夫，那块洗的发黄的白棉布上面已经沾染了好几处血污。
    大口的喘息，让胸口不那么疼，半响才缓过气，将布折好，有血迹的地方都藏在最里面，然后压在了枕头下面。
    外面传来张氏的声音，他想了想，从床上起身，套上鞋子，扶着门，缓步出了屋子。

 第三章 倒打一耙的事情不是一回了

    张氏刚刚进院子，背了大半背篓玉米棒子，她自己有半亩地，是她和林长生的全部倚仗。剩下的地她有心无力，都让二郎三郎分着种了，每年拿些粮过来，因为这个事情，郭氏已经明里暗里的抱怨过好多回了。杨氏倒是不说什么，但是张氏知道，她的意见不比二郎家的少。
    林长生拄着拐杖出了屋子，站在堂屋门口，扶着门框站直了身子，喊了一声：“祖母！”
    张氏一脚刚刚踏进灶房，听见他的声音忙转身朝他走去：“长生，怎么起来了？太阳落山了，外面起风了，不要再受了凉。”
    林长生点点头：“我知道，躺太久了，头疼的厉害，我就在外面站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张氏鼻子一酸，忙扯了了板凳挨着墙边放下，扶着他过去：“祖母知道你想看看外面，那就看看吧！”
    当年林长生出生，有过路的道士上门讨水喝，曾说过他命格有异，他自己这副身子不足以支撑这样的命格，有早夭之相，活不过十八岁。
    张氏不信这话。
    这是她的孙子，活生生的一条命啊！
    可是命中注定，由不得你不信。长这么大，林长生的身体就没有好过，拿药当饭吃，大部分时间都是躺着，就是这院子里面他一年也呆不了几回，更不要说去外面走走了。
    张氏掰着指头算着，还有三个月，昭昭及笄，林长生也十八岁了。若是真的能熬过去，就让两个人圆房，不管怎样，大房总不能绝了后。
    至于离家的林长贵，一去不回，没有半点音讯，张氏已经不报任何希望了。
    林长生坐在板凳上，拄着拐杖身子靠在后面的泥墙上，瘦弱清隽的脸微仰，出神的望着外面的老槐树，眸子里满是不舍。
    或许，这是自己最后看这所院子了，也或许，他明日还能看一回。
    药味儿从厨房里面飘出来，不多时，昭昭就抬了药碗出来了。
    “长生哥，药已经好了，稍微凉一点就可以喝了。”
    林长生点头：“稍微凉一点我自己喝，你去忙吧。”
    昭昭脆脆的应了一声，这才去背篓里面掏兔子，然后将两只没有断气的兔子丢在柴火垛子边上的笼子里头。
    那里面还有几只兔子，都是近日昭昭弄回来的。
    回头她烧水一边给鸡褪毛一边跟张氏商量：“祖母哪日去集上，我瞅着笼子已经满了，卖掉应该能抵些药钱了。”
    张氏点头：“地里面还有两日就能忙完，忙完了我就去一趟。”
    正说着话，郭氏哭喊着从老槐树下面的路上跑了上来，拽着那篱笆门就是一阵猛晃。
    “娘，娘，你可要为彩玉作主啊！”
    黑子汪的一声就冲过去，即便隔着门，依旧吓的林氏一阵腿软。
    张氏把手上的玉米棒子丢在了筐子里头，起身到门口，沉声道：“好端端的你又发什么疯？”
    郭氏手指着昭昭：“你问问那个小贱人干了啥？我可怜的彩玉——”
    张氏回头看了看头都没有抬的昭昭，喊了她一声：“昭昭，扶长生回屋，”
    说完，呵斥了虎视眈眈的黑子一声，自己开了门出去问郭氏：“彩玉怎么了？”
    郭氏只管哭着骂昭昭，有用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张氏气急，只能拽着她一道朝路下面的二房走去。
    昭昭扶着林长生小心翼翼的朝屋里走，林长生忍不住问昭昭：“不知道二婶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说罢，看了昭昭一眼。
    昭昭扶着他进屋，伺候他上床躺下才道：“我大概知道她为什么闹了，林彩玉被蛇给咬了。”
    林长生蹙眉：“这个季节还有蛇？那昭昭你还是少去山上了吧！”说罢，又觉得失言，自己哪有底气说这话，要不是昭昭三天两头的进山，这日子怕是早都过不下去了。
    昭昭没有吭声，帮他掖好被子，然后去外面拿了已经温了的药进来看着他喝了，然后才道：“这个季节没有蛇，是她运气不好。”嘴欠的人都要付出代价的。
    林长生喝完药之后想了想道：“昭昭，以后要是有人欺负你，你躲着些，若是躲不过你就直接打回去吧。”
    昭昭眼睛一亮：“真的？可以打回去？”自动忽略前半句话，她早就想揍人了，奈何祖母张氏不许，总说是一家人，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来。
    林长生失笑，点了点头：“总归自己不吃亏就行。”他活着护不住昭昭，总是让她受委屈，死了就更护不了她了。以后她得一个人生活，总归要强硬一些才好。
    正说着话，黑子在外面呼哧呼哧的，然后汪的叫了一声，有人来了。
    昭昭忙出屋，却见一个清瘦的少年笑嘻嘻的进了院子。
    “二金哥！”
    “昭昭！”
    林二金冲着昭昭打了招呼，然后轻车熟路的进了屋。
    林二金今年十六，比林长生小一岁多，生的眉清目秀的，一副乖孩子的样子，偏偏性格与长相南辕北辙，跳脱的不得了。早两年他娘刘氏经常撵在他后面打，得跑大半个村子，鸡飞狗跳的。他爹跟林长生的爹是堂兄弟，算是又隔了一房，两个人的关系却好的很，是林长生在村子里唯一的玩伴，隔三岔五的来找林长生，跟他说一些外面的琐碎事情，不管他说什么，林长生都能听得津津有味。
    进屋喊了一声林长生，就自来熟的扯了板凳在床边上坐了，问林长生道：“今日感觉怎么样了？”
    林长生点点头：“好多了，刚才还出去在院子里面走了走。”
    林二金脸上的笑就更浓了，嘴巴都裂到耳根子上了。
    “那感情好，能在院子里面走动了，再好好养养，说不定开春就能去院子外面走走了。”
    林长生点点头：“说的极是。家里忙完了吗？”
    林二金道：收的差不多了，种，还得等几日。
    “那就好，要是还没有忙完你跑来串门，菜花婶又得骂人了。”
    林二金笑嘻嘻的答道：“骂呗，我就当她唱山歌了。”说完又道：“哎，我今天上山了，看见那个林彩玉在山上摔了个狗吃屎，在那里哭喊着有蛇咬她。笑死个人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蛇都猫冬了。”
    林长生道：“你看见了没有过去看个究竟？”
    林二金连连摆手：“开什么玩笑，我就远远的看了看，哪里敢过去。万一那臭丫头倒打一耙说是我推的她，我跳进浮罗江都洗不清。那丫头倒打一耙的事情干的不是一回两回了，玩的可溜了。”
    正说着呢，张氏的声音就从外面传过来：“昭昭，你在山上推彩玉了？”

 第四章 长生哥，你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昭昭一愣，怎么就成了自己推林彩玉了，自己连手都没有抬。
    她还没有开口，林二金就从屋里出来了，喊了张氏一声：“叔祖母！”
    张氏愣了一下，脸色缓了缓道：“二金过来了！”
    林二金道：“叔祖母，您可别听林彩玉乱说，我今儿个也在山上呢，就听见她在那里见鬼了似的大喊大叫，然后自己没有站稳摔过去，怎么成了昭昭推她的？我看见她摔倒的时候连昭昭的影子都没有瞧见。”
    张氏眉头一蹙：“你也在山上？彩玉被蛇咬了，腿上肿了老大一块，脸上也磕破了皮，也不晓得会不会留疤。”她想问林二金既然看见了怎么不去帮扶一把，话到嘴边到底没有能说出口。
    林二金一愣：“还真的被蛇给咬了啊？都这个季节了还有蛇？不应该啊？再说，蛇听见动静就跑了，怎么会咬到她的？该不会是看错了吧？”
    张氏被他一连串的问题整的脑袋发晕，可不是嘛这个季节山上哪里来的蛇。
    不行，她得回去再问问。
    想了想，去笼子里面抓了一只兔子出来，然后拎着就朝院子外面走，边走便道：“二金啊，你先在这边跟长生说话，我去去就回来了。”
    昭昭看着被她拎走的兔子撅了撅嘴，生气。
    却又无可奈何。
    这个家里，张氏说了算。
    “不是，叔祖母抓着兔子干什么？送给林彩玉？我去给你弄回来。”
    昭昭道：“算了。”一只兔子换一份安宁，挺合算。
    林二金眼珠子转了转，然后道：“那算了就算了呗，不早了，我回去了，回头再来找长生哥。”
    说完，就出了院子。
    昭昭抿了抿嘴，趁着天还没有黑透，去灶房里头搓了一小把白面，用熬好的飞龙汤煮了，给林长生端进屋里去。
    “长生哥，吃饭了。”
    林长生躺在那里没有动，愣愣的看着黑糊糊的房顶。
    “长生哥？”
    昭昭又喊了一声，他这才动了一下，手撑着床板坐了起来，靠在枕头上摇摇头道：“我不饿，你自己吃吧！”刚刚喝了一碗药，他这会儿觉得腹腔里面好像有东西要冒出来似的，带着一股火辣辣的感觉，难受极了，哪里还吃得下去东西。
    昭昭蹙眉：“长生哥，不吃东西怎么能行呢？”
    林长生摆摆手，另一只手死死的捂住胸口，喉头发痒，哪怕捂着也依旧没有忍住又开始咳嗽。
    这一咳竟然停不下来了，似乎要把心肝肺都要咳出来一样。
    那股勃发的腥热来的凶猛，林长生顾不得昭昭，忙伸手去枕头下面拿布捂嘴，嘴里的血纷涌而出，从布上面一点一点的朝下滴，滴的被子上到处都是。
    昏暗的光线也掩不住那点点猩红，如红梅绽放一般，让人触目惊心。
    昭昭傻在床边上，愣愣的看着他，甚至忘记了伸手去帮他拍拍背顺顺气。
    半响才喊了一声：“长生哥！”余音打着颤儿，几乎快要哭出来。
    林长生想说“别怕”，可嘴还没有张开，血再一次的往外冒，好像这一回要把全身的血都吐完一样。
    “长生哥，长生哥！”
    昭昭一把抓住他：“长生哥，你不要吓我，你不要吓我，你不会有事的对不对？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林长生抬眼看了她一眼，想笑笑却艰难无比，天黑的好快，他有些看不清楚昭昭的样子了。
    哪怕昭昭扶着他，他的身体还是不断的后仰。
    昭昭歇斯底里的大喊：“长生哥——”
    他却没有一丝力气再回应。
    张氏刚刚进院子就听见昭昭的哭喊声，心里咯噔一下，忙不迭的朝屋里走。
    刚刚走到门口就闻见了屋子里面的腥味儿。
    “长生，长生！”
    她冲到床边，一把拉住林长生的手：“长生，你这是怎么了？你不要吓唬祖母，你这是怎么了？”
    林长生抬了抬眼皮，眼皮好似有千金重始终抬不起来，嘴里轻声喊了一声：“祖母，昭昭——”
    几个字用完了他所有的力气，身子一软就再也没有了动静。
    整个身子搭在昭昭身上，昭昭愣愣的看着他，嘴里呢喃着：“长生哥！”
    张氏身子一颤，一把握住林长生的手，另一只手颤颤巍巍的伸到他的鼻子跟前，而后瞪大眼睛，下一刻便扑过去抱住林长生嚎啕大哭。
    “长生，我的长生，长生啊——”
    天黑了又亮了，才刚刚亮，老槐树下面的院子里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喊叫：“兔子，兔子呢？兔子跑哪里去了？有贼啊！”
    紧接着，便听见脚步声伴随着叫骂声朝老槐树这边靠近。
    很快就到了老槐树跟前。
    篱笆门被摇的哗哗作响，郭氏那尖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林昭昭，你这个小贱人，你给我出来。”
    前脚刚刚从老太太手上哄过去的兔子，后脚就没有了，郭氏怎么能就这么罢休。
    那兔子腿她都是绑上的，还能自己飞了不成？
    黑子隔着门对着她咆哮。
    她心里发怵，脸上却无所畏惧，她手上拿了棍子呢，再说了，不是她一个人，她两个儿子，林金元和林金宝都在，一个十九，一个十六，都是大小伙子了，她怕个鬼哦！
    紧闭的堂屋门从里面打开，张氏从里面阴沉着脸出来，达拉的眼皮下面，眼睛里面全是红血丝，平日里绾的工工整整的发髻微显凌乱，脚步虚浮，走到院子里头看着门外的人道：“二郎家的，大早上的你闹什么？你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郭氏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听她开口，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娘这话说的，什么叫我过不过了。我倒是想过，这不是没法过了吗？家里遭贼了，我还怎么过？”
    一旁的林金宝道：“祖母，你昨天拿过来的兔子没有了，娘说是林昭昭那个小贱人偷走了！”
    张氏气的身子颤了颤，还未来得及开口，昭昭一阵风似的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拉开院门，冷声道：“黑子，咬死她！”

 第五章 把他埋在最高的地方

    院门一打开，黑子抖着毛撅着尾巴汪的一声就冲了出去，然后外面就传来郭氏那刺耳的尖叫声。昭昭面无表情的看着被黑子追的狼狈不堪的母子三个，连张氏那声不赞同的“昭昭”都好像没有听见，转身朝屋子里面走去。
    一夜了，林长生早就没有了温度，消瘦的脸一片死灰，吐出来的血干涸成壳。
    昭昭打了温水替他将脸擦干净，又从箱子里面拿了一件干净衣裳出来拙笨的给他换上，就着床上的被褥一卷，然后扛在身上就出了门。
    张氏挡在堂屋门口：“昭昭，你要干什么？”
    昭昭硬冲开她，扛着林长生的尸体出了门出了院子。
    林长生连十八岁都不到，不曾弱冠，更未到花甲，输于夭亡。张氏说，他不能进张家主坟。
    昭昭觉得，不能进就不能进，她自己重新选地方埋吧！
    村道上，林二金拎着一只兔子，喜滋滋的朝老槐树这边走过来，这个时候人都去地里面了，他是找了个借口溜出来了，算准了这边只有林长生一个人在家。他刚好可以把兔子还回去。
    在山上抓到一只兔子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凭什么要便宜了林金元一家子？
    谁知道他还没有到跟前，就看见昭昭扛着一卷东西从院子里出来，她本想躲起来等会儿再进院子，哪知道无意间一瞥，竟然看见了被子外面露出来的人头。
    惊愕的瞪大眼睛，手里的兔子往路边上一甩，撒开脚就撵了上去。
    “昭昭，昭昭，你你干嘛？你把长生哥扛去哪里？”
    昭昭的脚步没有停下来，应了他一句道：“我带他去浮罗山顶，去山上最高的地方。他说他都没有出过院子，没有上过浮罗山，没有见过外面的风景，我带着他，带着他去好好看看。”
    林二金有些懵，腿有些发软，鼻子酸溜溜的跟在她后面。
    昨天他还跟林长生说话了，林长生说自己好多了，都能在院子里面走动了。他当时说什么来着？他说好多了就好，现在在院子里走走，等明年开春了说不定就能到院子外面走走了。
    昨天他们还在一起说笑来着，可是人说没就没了？
    村子里的人都在说林长生活不过十八岁，他根本不相信，可是，真的死了啊，真的活不过十八岁。
    脑子里面一团麻，脚下面踩在哪里都没有留意，走着走着，昭昭把手上的锄头丢过来：“扛着。”
    她虽然力气大，但是身量太小了。
    林长生虽然瘦弱，但却足足比她高一头，这样裹着被子往山上走，走远了她也是会累的。
    把人放了下来，靠在树上，昭昭挨着他微微的喘气，指着不远处，好像他能看见似的：“长生哥，你看这里，我经常来呢。这里野果子多，野鸡和兔子也多，昨儿得的榛鸡就是这里抓的，你都没有喝上一口。都说天上的龙肉，地上的驴肉，飞龙汤是最美味的东西，可惜了——”
    林二金拄着锄头，大口的喘气，边喘气边问昭昭：“长生哥昨天还是好好的，怎么会死了？”
    昭昭吸了吸鼻子道：“我不知道，我觉得他应该是睡着了，他是太累了。”就跟她自己一样，身体没有了生命的迹象，灵魂去了别的地方。
    她应该高兴才对。
    这么一副破败的身子，死了没有什么可惜的，解脱了才对。
    可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心里面好难过。她从来没有遇到过对她这样好的人，会温柔的喊她“昭昭，”会靠在床头帮她梳头发，亲昵的抱着她。
    吸了吸鼻子，眼泪还是止不住的落下来，看着已经有些僵硬的林长生小兽一般的呜咽起来。
    偷偷跟上来的黑子身出舌头舔了舔她的脸，跟着她呜咽了一声，坐在她边上，像个孩子一般无措。
    昭昭伸手用袖子抹掉脸上的眼泪，扛着林长生继续往山顶上走。
    深山她没有打算去，她的目标就是村子后面这座山的山顶。
    到了地方，她将林长生放了下来。从林二金手里拿过锄头开始挖坑。
    坑挖好之后，她将林长生放了进去，自己也站在坑里面，红肿的眼睛里面全是泪水。
    林二金把她拽了出来，自己开始往坑里面填土。昭昭就在一边的地上坐着看着土一点点的将林长生掩起来呜呜的哭出声。
    长生哥没有了，以后就是她一个人了。
    上辈子，她在外面活了十二年，虽然爸妈重男轻女，不喜欢她，虽然家里一贫如洗，可是到了后来回想起来，那算得上是她那辈子过的最舒心自在的日子了。然而十二岁的时候身上多了一种奇怪的能力，她突然变的力大如牛，身轻如燕，那时的她在短暂的恐慌之后心中莫名的窃喜，觉得这样子她就能帮家里干更多的活，或许爸妈就会喜欢她了。
    却不曾想，美好的愿望实现的那么艰难。
    家里来了一群穿戴很讲究的人，给了她爸妈一沓钱，然后就把她带走了。
    她不知道那是多少钱，但是她知道自己被卖了。
    上了车，她就再没有了自由。
    每天面对的就是那个白的没有一点杂质的屋子，手脚都缠着铁链子，日复一日的注射和抽血，少有清醒的时候。
    每每清醒的时候她就在想，想原来在乡下，想那些挨打挨骂的日子，想着想着就又睡了过去。
    十多年都是那样子过来的，然而有一天她醒来之后周围就变了，那白白的墙壁没有了，抬眼就是茅草屋顶，手上脚上的铁索没有了，而她自己也不是她自己了。
    旁边有一个长的极清秀的少年对着她淡淡的笑着，轻轻的喊着：“昭昭，你醒了，饿不饿？”
    庄周梦蝶，到底哪是梦，哪是醒？
    她分辨不清，也不想分辨，若这是梦，那就长长久久的做着，不要醒来。
    林二金挥汗如雨的将人埋上，比照着村子里的坟墓的样子垒了个坟头。
    忙完了之后他道：“昭昭，把边上的杂草锄一下吧！我去挖几株花藤栽在边上，长生哥从来都没有出过门，栽些花陪着他，他就不寂寞了。”
    昭昭回神，不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接过锄头把边上的杂草都清理了。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昭昭回头，林二金没有回来，林二郎和林三郎却上来了，身后跟着一脸愤恨的郭氏。

 第六章 她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呢

    林二郎说：“长生未及弱冠，怎么能起坟头？”
    林三郎道：“这里地势太高，你要让一个早夭不详之人压在整个村子头上？”
    昭昭握着锄头冷冷的看着两个人：“他没有棺材，也没有进林家祖坟，至于埋哪里？埋成什么样，都跟你们没有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林氏尖锐的声音响起：“他压住了村里的运道，怎么没有关系？”
    “那你们想怎么样？”
    声音不大，却让林氏打了个寒颤。
    林二郎道：“总之埋在这里不行，埋成这样也不行，要埋就弄去九道湾，低于村子的地方，然后挖坑垒丘。”
    昭昭捏了捏锄头：“我要不呢？”九道湾是什么地方昭昭没有去过但是她听说过。那是浮罗江的上游，九曲十八弯，两边都是山，中间一道峡谷，随着山的走势蜿蜒迂回，终年清冷，难见天日。
    林三郎道：“昭昭，我们这是为了村子里面的人好，你若是不听，那就只能找里正来，这长生是不能埋这里的。”
    昭昭眯了眯眼睛，仰脸看着他。
    林三郎只觉得眼睛一花，衣领就被人揪住，啪的声响，脸上火辣辣的疼，他本能的捂脸看着揪着他衣襟的昭昭，使出吃奶的力气都没有能挣脱。
    “臭丫头，你疯了？撒手！”
    昭昭嘴角挑起一抹讽刺的笑意：“林老三，你不是老实吗？不是不会骂人吗？会咬人的狗不叫，就一巴掌你就装不住了？”说完，手里用力一甩，林三郎就被甩出去，脸朝地，完美的狗吃屎。
    昭昭一脚踩在他背上，看似没有用力，他却动弹不得。
    冷眼看着愣在一旁的林二郎和郭氏，还有随后赶上来的张氏，林金元，林金宝。
    “这块地儿我看上了，很合适。长生哥长了这么大，从来没有出过院子。活着的时候没有，死了，我想将他埋的高一些。这地儿多好啊，抬眼就能看见整个村子，以后长生哥一个人就不寂寞了，想看你们，随时都能看见。
    谁有意见？有意见都憋着，千万不要说出来，不要让我听见。不然——”声音淡淡的，一字一句说的极缓，却让人心里打颤。
    说着，脚上动了动，林三郎发出杀猪一般的嚎叫。
    昭昭对于他的表现很满意，松开脚，弯腰把他拎起来道：“千万不要让我听见，要是再有人说什么长生哥不能埋在这里，我虽然不会杀人，但是我却能让你们不得安宁。长生哥死了，我还活着呢！”话毕，抬手又是一拳，林三郎这回直接摔过去爬不起来了。
    不止脸疼，身上更疼，他怀疑他的肠子都被林昭昭给踩烂了，小贱人，果然邪门的很。
    张氏惊呼一声，而后沉着脸喊了一声：“昭昭！”
    昭昭看了看她，喊了一声：“祖母，长生哥死了！”
    张氏一愣，她知道，知道长生死了。
    她虽然难过，但是难过归难过，孙子死了，不能不管儿子。死人死了，活人还要活下去。
    昭昭不晓得她明白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大概是不明白的吧。
    长生哥死了，她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呢？
    以前不跟这些人计较是怕张氏生气，怕林长生难做。
    如今林长生不在了，她没有什么好在乎的了。
    “我再说一遍，长生哥就埋这里了，离的这么远，跟你们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要是再整什么幺蛾子，我不会客气的。”
    说完，一屁股就在坟边山坐了下来，看着气喘吁吁抱着几个土疙瘩爬上来的林二金招了招手。
    “二金哥，这都是什么花呀？能不能活啊？”
    林二金抹了一把汗，手上的泥抹的满脸都是：“野蔷薇啊，我把上面的藤条都砍了，就留了根。肯定能活。”
    昭昭轮着锄头道：“那感情好，那栽上吧，回头我打几个木头桩子，弄一圈篱笆，等明年春天蔷薇发芽，长生哥就能有一座小花园了。”
    依旧是那淡淡的语气，缓缓的声音，若不是那眼中包不住的水汽和通红的眸子，让旁人听着她好像在郊游一样，风淡云轻的和同伴讨论着天气好不好，花儿像香不香这样的小事情。
    张氏看着那土堆起来的坟头微微打颤，抹了一把眼泪，脚步蹒跚的朝山底下走去。
    林二郎把林三郎扶起来，看着他肿起来的脸和疼到扭曲的五官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一群人气势汹汹的上山，然后战战兢兢的下山。
    林金宝跟在林金元后面心有余悸的小声开口道：“哥，林昭昭那小贱人是疯了还是中邪了？”太吓人了吧？
    林金元冷哼一声，揪了一片半黄的树叶子在手里面把玩着：“管她是疯了还是中邪了她都是个女人。三叔也忒没有用了，让一个小丫头片子给揍成那样子。”
    话落音，林金宝突然叫出声：“咦，我们家除了彩玉都来了，三叔家怎么就来了三叔一个人，三婶呢？”
    走在前面的郭氏听见这话脸一沉。
    对了，杨氏怎么没有来？不是她在那里嘀咕说人埋太高会压着老林家的运道自己怎么会在这大忙的天里跑到这山上来？
    早上的时候郭氏因为那只不翼而飞的兔子在老槐树这边大闹，然后才知道林长生头天夜里死了。看着昭昭扛着人出门，她回去顺口那么一说：“知道不，大房那个短命鬼昨天夜里死了。”
    正准备出门下地的杨氏听了一嘴表示不信：“前儿不是还好好的，怎么就死了？”
    郭氏道：“真的死了，我看见那个小蹄子驮着人拿着锄头上山了，约莫是要挖个坑埋了。”
    杨氏一愣，低头嘀咕了一声：“弄去山上埋了？埋太高可不好，山下就是林家，这短命鬼压在活人头上，以后怕是不好——”
    她说的声音小，奈何郭氏耳朵尖啊，一下子就听进去了，院子门都没有关，一口气跑到地里头叫上已经在地里面忙开的林二郎就往山上来。
    于是就闹了这么一出。
    结果才发现，从头到尾杨氏竟然没有露面，这话不是她说的么？
    下了山，到地头上，张氏等在那里，面前赫然就是捏着衣角局促不安的杨氏，林彩环姐弟两个跟在她后头。
    杨氏看着被林二郎拖着的林三郎就是一声惊呼：“彩环她爹，你这是咋了？”

 第七章 昭昭会被人说闲话的

    听见她的声音，郭氏一肚子的火气一下子就散了，她虽然冲动的白跑了一趟，可也就是浪费了些时间，耽搁了点活，林老三可是直接被揍成了猪头。
    当下便道：“他三婶，看不出来呀？这是被昭昭给揍了。你说你，长生活着的时候你嫌娘偏心，什么都顾着他，这死了，人都死了你还整这些没有的。”
    杨氏扶住林三郎，转身看着她道：“二嫂这话什么意思，我听不懂？整天骂昭昭和长生的不是你吗？”
    “哼！”郭氏一声冷哼：“我骂了我承认，我不满我敢说，你敢承认你敢说吗？不是你一大早的在那里嘀咕长生是个短命鬼，死了不能埋太高，否则会压着老林家吗？你不说我们能跑上去？不上去林昭昭能发疯把他三叔打成这样子？”
    杨氏眼睛一红，也不知道是被郭氏气的还是看着自家男人心疼的。
    张氏道：“彩环，跟你娘送你爹回去。”
    林彩环上前帮忙搭着林三郎，娘俩架着人朝回走。
    刚刚没有走多远就听见老太太的声音：“长生已经没有了，回头我要再听见谁嚼舌根子，别怪我不客气。”那眼神，恶狠狠的，离得老远杨氏都忍不住打寒颤，更别说跟前的郭氏。
    这个婆婆，年轻的时候可是个狠角色，哪怕她年纪大了，分家多年，郭氏也还是忌惮的。隔三岔五的闹那么一回也都是有出处的，她哪里敢无风起浪。
    “娘，肯定不会的，人都死了。要不是他三婶说了那么一嘴，怎么会闹这个事情。这还不是为了老林家。横竖长生已经死了，可是金元金宝还在，我这个当娘的自然不能有半点对他们不好的。”
    张氏什么都没有说，转身蹒跚的朝家里走去。
    老槐树下面的篱笆院，原来有林大郎，有林长贵，有林长生，她的儿子孙子那个时候都在，可是现在却什么都没有了，就剩她一个人了。
    昭昭在山上一直呆到下午太阳落山，林二金却是没有办法呆那么久，跟林二郎一群人前后脚的功夫就下了山，去了自家地里面。
    地里的玉米已经收回去了，刘菜花和自家男人林望江还有老大林大年在地里砍玉米杆子。
    瞧见林二金过来，刘氏就气不打一处来，吼了一声：“林二金，你又跑哪去了？你看看太阳都到哪里了？吃饭比谁都积极，一到干活你就没有人影了。”
    若是往日，林二金定然要嬉皮笑脸的惹的刘氏气的满地揍他，今日却一句话也没有，一点笑脸也无，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的下了地，看的刘氏一愣。
    刘氏和郭氏不一样，是个娇娇小小的妇人，虽然也三十多岁了，整日劳作风吹日晒，眼角都是褶子，可是浓眉杏眸，大样摆在那里了，年轻当姑娘的时候可是俊俏的很。
    也就是那性子，跟炮仗似的一点就炸，成亲这么多年，林望江护着她，儿子都说亲了，那性子依旧没有柔软半分，举着扫把追着林二金满村跑这种事情时有发生。
    本来都已经做好了揍人的准备，看着林二金这模样一下愣住了：“你这是咋了？”
    林二金再抬头，眼睛和鼻尖就红了：“娘，长生哥死了！”
    “死了就死了呗！呃——”刘氏一下子反应过来：“长生死了？”
    林二金点点头。
    刘氏回头看了他男人一眼。
    林望江也停下了手里面的动作，想了想道：“长生还小，年纪不够，怕是不能入林家祖坟，也不能置办棺木。那会儿刚刚生下来的时候就说活不过十八，偏生婶儿性格要强，非不相信，人哪里能争过天，这都是命。”
    林二金道：“我帮着昭昭把他弄去山上埋了。”
    刘氏问道：“那长生他二叔三叔呢？”
    “也去了，可是没有帮忙，说是我们埋的位置太高了，压着他们了。”
    刘氏嗤了一声：“大白天说鬼话，不埋山上，难道埋他们家门口？不是个东西。”
    一旁一直没有吭声的林大年道：“心里不好受就回去歇着吧，反正地里也没有多少活了。有一点你记着啊，长生已经不在了，你以后少去老槐树那边。”
    “凭什么？”林二金差点跳起来。
    刘氏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听你大哥的。娘知道你以前喜欢找长生玩，跟昭昭关系也好。可是现在长生死了，昭昭就是守寡的人了，你经常往那边跑，昭昭会被人说闲话的。”当然，重点是林二金也会被闲话，这样以后怎么好说亲。
    昭昭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个小寡妇了，也不知道林长生的死在村里已经传遍了，更不知道村里人已经打算跟她划清界限了。
    知道其实也没有什么，槐树岭虽然大，可这个就那么几十户人，还都不在一处住，昭昭跟一处的都不熟，更别说离得远得。
    她在林长生的坟跟前坐了一天，她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该干什么，总觉得自己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却又实在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
    跟林长生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她一直努力的，在别人不怀疑的情况下努力的把日子过好，干活，打柴，打猎，给他赚药钱，希望他能早些好起来。
    如今人死了，她很迷茫，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弄了老大一捆干柴扛着下了山。
    想了一天都想不明白的事情她决定不再想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冬天不远了，她得在大雪封山之前存够一冬，不，明年一年的柴火，存够这一冬的米粮。
    张氏在屋里愣愣的坐着，也不知道坐了多久了。
    昭昭进门，听见外面的动静她才起身，去了灶房煮饭。
    锅里还是昨天炖的飞龙汤，焖的野鸡肉，长生临了也没有能吃一口就那么去了。
    她越想越难过，长生没了，长贵也没有个音讯，大郎这一房怎么办？，难道就这样断了吗？
    昭昭不晓得她心里想的那些，将柴火往柴火垛子边上一丢，然后直接进了屋。
    等到她进了屋子，看着那空荡荡的床，她才想起来自己一直觉得忘记了的事情。

 第八章 兔子引发的血案

    她的发簪，长生哥送给自己的蜻蜓发簪不见了。
    张氏在灶房门口，看着刚刚进屋的昭昭跟疯子一样的跑出院子眉头皱了皱，想说什么，昭昭跑的飞快，眨眼就没有了人影。
    昭昭心里发慌，难受，怎么会没有了呢？她记得长生哥给自己的时候明明就放在枕头边上的，怎么会没有了呢？
    想着她先前用被子裹着林长生上山，她觉得会不会不小心带出来掉在路上了。
    她忙着找簪子，不知道林二郎家和林三郎家已经掐上了。
    原因就是被林二金弄出来又丢了的那一只兔子。
    先前林三郎在山上被昭昭给揍成了猪头，杨氏和林彩环扶着人回去，谁知道快要走到家门口了竟然碰见了一只兔子。
    四只脚被捆着，那兔子一只在挣扎想逃跑，最后筋疲力尽了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娘，兔子！”
    林彩环眼睛一亮，连她爹都顾不上了，急吼吼的上前就把兔子抱起来。
    杨氏眼色有些复杂，她看着那兔子怎么那么像老太太昨儿提给二房的那只呢？腿上的绳子都是一模一样的，她亲眼看见郭氏给绑上去的。
    大早上的就听见她在喊遭贼了，兔子没有了，这不就在家门口吗？
    也奇怪了，绑的这么结实，怎么跑出来的？
    她实在是想不通，索性也不想了，只跟林三郎道：“彩环捡的那只兔子，我瞅着怎么那么像二嫂丢的那只。”
    “屁！”林三郎半天才挤出一个字来。
    然后舌头才理顺了：“满山的兔子都是一个样，难不成都是她家里的？回去就宰了。”凭什么郭氏挑起来的事情挨打的却是他，这兔子不是郭氏的还好，是她的那就非吃不可了。
    杨氏应了一声，不管咋说，跟自己男人通过气了，这肉吃起来也硬气一些了。
    这一晌午，林三郎挨了打没有去地里面，杨氏和林彩环也没有去，加上林金财一家四口在屋里干掉了一只兔子，有滋有味。
    郭氏下午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才回去煮饭，路上碰见六岁的林金财和村子里面的几个男娃儿在家门口的地头玩泥巴。
    想到自家地快要收拾完了，老三那边还有一大片，又想到林三郎被林昭昭揍得跟猪头似的，心里一乐呵就忍不住嘴欠。
    “财哥儿，你吃饭了没有？你娘怎么一天都没有下地？”不会是林三郎那个软蛋被揍出好歹来了吧？
    林金财压根就没有听见她后面问的什么，就听见她在问自己吃饭了没有。小胸脯一挺道：“吃了，吃的兔子肉，老香了。”
    就是没有肥肉，都是瘦肉，嚼起来忒费劲了。
    郭氏脸上得瑟的笑意一下子就僵住了：“兔子，哪里来的兔子？”她这会儿一听见兔子就想起自己没有了的那只兔子，到了嘴边的肉飞了，要不是那个短命鬼的事情打了个岔，她能气疯。    林金财有些不耐烦：“哪里来的兔子，捡的呗。”说完指了指她后面不远的路上：“就在那里捡的。”
    郭氏听他这么一说，这么一指，气的差点一个趔趄。
    连自家门都没有进，气势汹汹的就去了隔壁林三郎家里。
    林三郎躺在床上，杨氏正在外面和林彩环抠玉米粒子，趁着日头好，把玉米粒晒干，然后在石磨上面推了，再加上不多的黑面，这一个冬天的口粮就有了。
    因为都在家呢院子门就没有关，虚掩着，然后就听哐的一声，郭氏就跟老槐树那边那黑子似的气势汹汹的冲进来。
    杨氏一愣，还没有反应过来呢郭氏就到了跟前，抬手就是一耳刮子。
    杨氏和林彩环都懵了。
    迅速回神之后杨氏捂着脸道：“二嫂，你发什么疯。”
    郭氏煽了一巴掌还不解恨，啐了她一口：“我呸，别喊我二嫂，我没有你这种三只手的弟媳妇，丢先人哩，偷东西偷到我院子里来了。我说这绑的好好的兔子咋没了，感情不是长翅膀飞了，是外面长翅膀的飞进来了。你一把年纪了你要不要脸，为了口肉这种下三滥的事情都能干出来。今儿偷肉，明儿是不是去偷人了？”
    “郭氏！”杨氏气的发抖：“你不要太过分了，红口白牙的你冤枉哪个呢？谁偷你家的兔子了？”
    郭氏现在恨不得把她脸上的肉削一刀炖了，兔子，兔子啊，她这会儿都还能闻见这院里的肉味儿呢。
    当下抬手指着杨氏大骂：“见过不要脸的就没有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你个贼婆娘，连亲兄弟家里的东西都偷——”
    正骂的起劲呢，屋里哐当一声，缓过气来的林三郎从屋里出来，摸了个板凳就砸过去。
    郭氏哪里料到他一个大男人会从屋里冲出来，会对女人动手，一下子被砸到腿，下一刻一屁股坐在地上撒泼大哭：“打死人了，小叔子打嫂子，没天理啊，这日子没法过了——”
    林二郎和林金元兄弟两个刚刚回来，还没有来得及进门就听见隔壁那杀猪似的嚎叫。
    自己婆娘，自己老娘的声音还是能分的出来的，爷仨撒腿就去了隔壁。
    两家人打了一窝蜂，然后林二郎家完胜！没办法，人数占优势啊。一对一，二房多了两儿子呢。林金元和林金宝往那里一站，林彩环和林金财就只有哭的份。
    兄妹情分？不存在的。肉被抢了，老娘被欺负了，还有屁的个情分哦！
    可怜林三郎，早上被林昭昭揍了一顿，刚刚缓过来，下午又被自己亲哥哥一通狠揍，要不是林金财机灵跑去里正林四海家里喊人，又把张氏喊过来，真的是会出人命。
    一只兔子引发的血案。
    林四海一听撒腿就往老槐树这边跑。
    虽然隔了几房了，但是他是里正啊，不论姓郭还是姓杨，哪个出事了他都得倒霉。
    到院子里面的时候，林三郎躺在那里一身的血，不知道死的还是活的，杨氏蹲在边上捂脸呜呜的哭，郭氏还在那里撒泼叫骂，反正她占了理，就是婆母张氏这会儿在跟前，她也不怕。
    林四海进院子，咳嗽了一声道：“说说吧，怎么个一回事，你们可是亲弟兄，啥大不了的事情把人打成这样子？”

 第九章 兄弟情分比不上一只兔子

    郭氏啐了三房两口子一口，手插在腰上气势足的很：“里正叔，什么亲兄弟，你见过哪家亲弟弟去哥哥院子里偷东西的？偷了我的兔子还死不认账，还要脸不要了？”
    杨氏道：“那兔子是我在路上捡的！”这会儿她真的有些后悔了，怎么就鬼迷心窍的要占那点便宜呢？她想着东西只要吃到肚子里就死无对证了，谁知道还没有来得及消化郭氏就上门闹了。眼下骂也骂了，打也打了，她只能一口咬死是捡的，不然以后要怎么做人。何况，那兔子本来也是她捡的。
    郭氏气势十足的又啐了她一口：“我呸！你捡的，你咋那么会捡呢？你再捡一个我看看。”
    杨氏气的发抖，看着一直没有吭声的张氏道：“娘，真的是捡的。路上捡一只兔子，二嫂非说是她的，还把孩子他爹打成这样，这还有没有天理王法了？”
    林四海闹不清楚到底真的捡的还是真的偷的，就觉得林二郎有些过分了，拉着脸道：“老二，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一只兔子，暂且不论到底是你的还是她的。你们可是亲兄弟，兄弟情分比不过一只兔子？婆娘家掐尖要强就罢了，你这当哥哥的怎么能跟弟弟动手？你赶紧的，到东头找余郎中过来给老三看看，像什么样子。”
    说完，看了看地上的林三郎然后撇开脸。
    郭氏一听就炸了：“找郎中？想得美！又不是我的错，凭啥给他找郎中？”
    正说着，林彩环气喘吁吁的出现在了门口：“祖母，郎中来了。”
    张氏一直没有吭声，院子里的人都没有想到她竟然指使林彩环去找了余郎中来。
    余郎中姓余名钱，是个赤脚大夫，医术算不得高明，头疼脑热的土方子不少，一把草药下去多少能起点用处，平日里上山采药拿去县城卖钱，日子倒也过得去。家里也没有旁人，就老两口在，儿子被征兵，跟林长贵是一批的，不在家里。
    一把年纪了，被林彩环哭喊着拉着跑了大半个村子，喘的跟狗似的。
    站了半天喘足了气，看着倒地上的林三郎道：“这怎么弄的，怎么成这样子了？”
    说完，就要上前去看林三郎的伤势。
    还没有到跟前，郭氏就开口了：“慢着，这药钱诊金谁出？我可是不会认的。”
    余钱一愣，这还有官司在里头？眼睛扫了一圈，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张氏缓缓开口道：“我让环姐儿喊的丫头，诊金我出。我的错，我认！”
    余钱嘘了一口气，有人给诊金就行，小本生意，赊欠不起，更害怕有人赖账。
    上前给林三郎把了脉，看着一脸血，都是些皮肉伤，倒是没有大碍。
    “环姐儿，我药没有带，你跟我跑一趟，把药取回来，给弄点水把脸上的血擦干净，伤口上抹点药，养几日就好了。”
    其他的，不好说，他医术不高，把脉也没有那么准，不好说，看不出来。
    等他走了，张氏才道：“哭够了没有？哭够了就把人扶进屋里去。”说完，看了郭氏一眼，目光最终落在林二郎身上，半天才道：“你是当哥哥的，就算是兔子被老三家的拿了，你也不该动手，你四海叔说的一点没错，你们是亲兄弟，兄弟情分比不上一只兔子？”
    林二郎抿嘴不吭声，一旁的林金宝道：“祖母，可不能怪我爹，谁让三叔先动手打我娘的，他一个大男人敢动手打自己嫂子，他都不要脸我们干嘛要客气？”
    张氏摆了摆手：“我老了，你们都厉害了，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了，以后你们自己的日子自己过。”说完，慢吞吞的出了院子。
    她一辈子要强，年轻轻的守寡，拉扯着三个儿子长大，然而又有什么用呢？
    娶了媳妇忘了娘，这话真的是有道理啊。
    儿子大了，有媳妇，有儿女，老娘算什么？
    老大媳妇死了的时候她就该明白这个道理，儿媳妇死了，儿子也不想活了。林大郎心里只有媳妇，要跟他媳妇一起死，全然记不得他还有老娘还有儿子。
    如今大房算是完了，二房三房也是靠不住。
    好在她有手有脚还能动弹，哪一日动弹不了了，眼睛一闭，眼不见心不烦了。
    回去之后暮色已经浓了，刚刚进院子，就听见屋子里的呜呜哭声。张氏一愣，这才想起来，长生刚刚才没有了。
    热好的饭菜也没有吃，径自走进屋里躺在了床上，心里空落落的，好像缺了一大块。
    昭昭一个人蜷在床上，怀里抱着林长生枕过的枕头，像极了失去母亲的小兽，呜呜的悲鸣。
    长生哥没有了，他留下的唯一的东西也丢了。
    昭昭觉得真的好难过。
    可是再难过又怎样，人还活着，这日子就得过下去。
    第二天一早，顶着胡桃一样红肿的眼睛早早的起了床，热好饭菜跟张氏一起吃了。
    张氏饭量不大，眼下因为心里难受吃的就更少了，剩下的汤，肉，全部进了昭昭的肚子。她的胃口还是一如既往的好，饭量还是那么大，张氏有些怀疑，觉得林长生死了，昭昭其实并没有那么难过。
    昭昭看不透她的心思，也懒得看，吃了饭就跟她商量：“祖母，我得上山了，趁着天还不冷，多弄些东西回来，这个冬天长着呢，没有东西吃熬不过去。”
    张氏点点头：“早些去早些回来，别走远了。”
    昭昭道：“早回来不了，我想往山里面走一些，晚上也不一定回得来。山外面没有什么好东西。”
    张氏的脸一沉：“不行，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能在山里面过夜，你知道不知道山里多危险？长生已经不再了，你要是再有个好歹，你让我一个老婆子怎么办？”
    昭昭愣了一下，她怎么不知道，自己对张氏如此的重要？
    “祖母，今年秋粮早就下来了，二叔三叔那边可一直没有送粮过来，我不勤快一些，这个冬天真的会很难过的。”说完，想了想道：“我力气大，跑的也快，不会有事的。”
    说完便不再多说了，她很少跟张氏说这么多的话，该说的说了，同意不同意的跟她都没有什么关系，她该做的自会去做。

 第十章 总有坏人想抢她的肉

    跟张氏说完她就起身出了屋子，拿了劈柴的斧头，拿了棕绳挂在肩膀上，带着黑子上了山。
    往日林长生在家里她不放心，总要把黑子留在家里看家，如今人已经不在了，也没有什么好不放心的了。
    到前山的山顶，她在林长生的坟前立了一阵，然后就进了深山。
    这个季节，只要她想，无论如何都不会空手回去。
    以前是怕太扎眼，现在她无所顾忌。
    深山里面东西不少，但是想要好东西也是需要看运气的，她运气还算不错，晌午的时候猎了一头公鹿，还是那种不带伤口的。
    她跑的快，跟鹿赛跑赢了，一拳直接砸晕了用绳子把四蹄绑起来，从林子里面下山朝郡城赶去。鹿这个东西浑身是宝，就连鹿血那也是值钱的。要是整个的卖出去，说不定价格更高。
    她从九岁那年被买回来就再没有去过县城，那条路她已经记不得了。就是记得她也不打算走，要从村子里穿过去，麻烦太多了。从九道湾边上绕过去就能到郡城，何必麻烦呢？
    水往低处流。
    浮云岭，浮罗山上的水在九道湾交汇在一处，一直朝下，与清溪交汇，成了梓州最有名的浮罗江。
    她只需沿着水流一直向下，便能找到清溪郡。
    到郡城的时候太阳都快落山了，城门口除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守卫，进出就没有几个人。
    昭昭仰头看了看那高高的城楼，扛着鹿跟在人身后就准备进城。
    然而到门口却被挡住了。
    娇小的姑娘，身上扛着一头鹿，后面跟着一条大黑狗，站在那里不动弹，怎么看怎么怪异。
    守卫哪里敢放人。
    尤其是上面吩咐过，高凉那边不安分，让进出盘查都严一些，宁可抓错，不可放过。
    这就更不敢随便放人了。
    这么个小丫头，那鹿看着少说也有百来斤吧？扛着跟没重量似的。后面那狗也不像个正常狗，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手里的长矛一挥，挡住了她的去路。
    昭昭一愣看着虎着脸要吃人一样的守卫，指了指走在她前面的人：“为什么他们能进我不能进？”
    回答她的是一声怒喝：“拿下！”
    她愣了一下，身子一侧躲开了抓过来的手，一个转身，扛在肩膀上的鹿伸在外面的蹄子就将两个守卫给撞开了。
    然后她还是不明白，人家能进去自己不能进去？为什么呀？
    紧接着就从里面来了一大群穿着铠甲的人，将她团团围住。
    黑子紧紧的挨着她的腿，对着那些持枪的人恶狠狠的龇牙。
    昭昭本来是不懂的，看着这阵势瞬间就懂了，这是想打架，欺负人呢！
    警惕的后退了一步，看着面前这一圈人心里有些没底。她虽然力气大，但是跟这么多人一起打架那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估计打不赢，不然，还是跑吧！
    只是还不等她动作，围住她的人突然就从中间往两边散开。
    马蹄子声渐近，然后在她面前停下来。
    马背上的人并未下马，而是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瘦弱的小丫头，身上的衣裳补丁上面摞着补丁，头上沾了两片干枯的残叶，一双大眼睛正盯着马背上看，脸上一脸警惕还带着一丝懵懂。
    安戎苒眉头轻轻一拧，目光落在她肩膀上的鹿身上。
    那鹿四蹄被绳子捆的结结实实，腹部轻颤，显然是活的。
    不怪守卫来禀，这个丫头确实有些怪异。
    不过，怪异归怪异，是不是细作却不好说。
    身后的张垚也挺震撼的，小丫头力气挺大啊，扛这这么大一坨，脸不红气不喘的，张口就问：“鹿哪来的？”
    啊？
    昭昭警惕的看着马背上的人，退后两步，心道：总算是弄清楚为什么不让进城了，原来是想抢我的鹿！
    安戎苒嘘了一口气，不是应该问人是从哪里来的吗？
    “把人带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昭昭想着这些人要抢自己的东西，哪里肯束手就擒跟着他们走。
    好一番横冲直撞，撞到了几个士兵。
    黑子也跟着她龇牙一阵乱咬，咬住一人的腿不松口，城门口哀嚎声不断。
    安戎苒蹙眉，身子微微前倾伸手一把将昭昭拽上了马背。
    至于那头鹿，往彭垚身上一丢：“扛着！”不是对鹿感兴趣，慢慢研究吧！
    彭垚不妨他突然来这一出，差点被那鹿从马背上砸翻下来，大叫道：“搞什么？凭什么你抱着女人，我就得抱个畜生！”
    回应他的只有后头李云归那幸灾乐祸的笑声。
    昭昭跟小兽一样目露凶光，抬手一拳就朝他脸上砸去，然而手却被人捏住，再想动就动不了了。
    马儿一路疾驰，然后在郡守府门口停下。
    黑子跟在马后面一路狂奔，满大街都能听见狗叫声，街上的人看着这疯狗，纷纷避让，生怕被咬一口。
    安戎苒翻身下马，伸手跟拎小鸡似的把昭昭拎下来，然后就那么拎着进了府，去了郡守府前院的花厅。
    进了花厅，屏退左右，上前伸手给昭昭解了穴道。
    下一刻，昭昭就跟个炸弹似的冲过来对着他肚子就是一拳。
    速度快的他始料未及，硬生生的挨了那一拳。
    昭昭抿着嘴，大眼睛里面全是水汽，愤怒的看着他道：“你把我的鹿呢？”
    世上真是坏人多，总有人想占便宜抢东西，不管山里人还是城里人都是一个德行！
    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长生哥那样的好人了。
    安戎苒狠狠地嘘了一口气，转身一甩袖子在几案后面坐了下来：“我问你话，你如实回答，答了我便还你。”
    昭昭没吭声。
    “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昭昭抿嘴看着脚尖不想理他，看着冷冰冰的，穿着一身黑乎乎的衣裳，不像好人。
    “嗯？鹿不想要了？”
    怎么可能不要，她废了老大功夫抓的，扛了一路。
    “林昭昭，家住浮罗山下面槐树岭。”
    “家里还有什么人？”
    “就我和祖母两个人了。”
    说这话的时候昭昭鼻子一酸，眼睛里面的眼泪一颗两颗就往下滴。原本是三个人，如今还有两个人了。
    安戎苒又皱了皱眉，他就问了这么两句，就哭了？

 第十一章 买回来给长生做媳妇的

    彭垚晚了一步，进花厅喊了一声：“阿冉，你不够意思，那么大个畜生你直接朝我脸上扔，整了我一嘴毛。”说吧，甩了甩袖子，抬脚进厅。
    安戎冉没有理会他，起身看了看掉眼泪的昭昭继续问道：“那只鹿哪里来的？你到郡城来干什么？”
    昭昭抿了抿嘴道：“我抓的，到郡城来卖问了买些粮食回去。”
    话落音，彭垚进了花厅，目光从她身上扫过，这才注意到她脸上的异样。
    眸子微红，里面满是水汽，止不住的往外冒，好不可怜。大吃一惊道：“阿冉，你做了什么？怎么把人弄哭了？”
    安戎冉闻言脸一黑，什么叫他做了什么？他能做什么？不过是随意询问了几句而已，还会不会说人话了？
    看了他一眼道：“拿二十两银子给她，然后去粮行买两袋米过来。”
    彭垚愣了一下：“要干嘛？”
    安戎冉转身，双手负于身后，看着墙上的壁画，背对着他道：“那鹿是她抓的，要卖钱买粮的，你拿了人家的鹿，当然要给钱了。”
    彭垚瞪着眼睛看着安戎冉，怎么就是他拿了人家的鹿，明明是这厮丢过来的。
    安戎冉见状眯了眯眼睛，再度睁眼，眸里的锋芒更为锐利，转身看着他，脸上似笑非笑：“怎么，彭校尉穷成这样，二十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彭垚：有一句毙了狗不知道当讲不当讲，他这是招谁惹谁了。他堂堂靖宁侯二公子缺那二十两银子？算了，权当作日行一善了吧！
    半个时辰之后，安戎苒跟彭垚出了郡守府，跟在昭昭后面，一人扛着一袋米朝浮云山走去。
    美其名曰：两袋米不轻，天快黑了，昭昭一个小姑娘路上不安全，他们帮忙送回去。
    昭昭内心是拒绝的，素不相识，不过是一桩买卖，哪能这样劳烦别人。何况，两袋米而已。她一头鹿都能扛得起，两袋米扛不起？
    奈何彭垚巧舌如簧，三言两语就说定了这事。昭昭心大的一想，自己不用提东西，乐的轻松。
    力气再大，米扛着也是有重量的。
    至于这两人是否别有目的，她完全没有想过。
    甚至心态因此瞬间改观，心生歉疚，她这是误会好人了，人家不仅给了银子给了粮，还是送到家的。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郑重其事的给安戎冉道歉：“对不起啊！我刚刚误会你了。”还揍了人一拳。
    安戎冉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么一个小丫头交流，只能闭口不言，好在还有一个彭垚，不至于尴尬冷场。
    彭垚好奇的问：“丫头，你误会他啥了？”
    “我以为他要抢我的鹿。”昭昭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揪了揪搭在身前的小辫子。
    彭垚无语望天：他觉得这个丫头有些傻。
    安戎冉自始至终一句话都没有说，胸口疼，这个丫头看着娇娇小小的，力气可不小，那一拳力道真的不轻。
    昭昭说完，颇为欢快的朝前走，走了一段之后突然又止住步子，看了看安戎冉，又看了看彭垚，忍不住问道：“要是有别的猎物你们还要吗？”
    彭垚一个趔趄差点把手上的米口袋丢出去。
    他们又不开酒楼，又不是皮毛贩子，要那么多猎物干什么？吃肉他们长手了，知道自个儿去林子里狩猎。
    目光不由得看向安戎冉，他觉得这个丫头就是一个空有一身蛮力的傻妞，他们两个废心思估计是白废。
    高凉那边的细作都这么蠢的话，那他们还怕个鸟。
    安戎冉扫了他一眼依旧没有说话。
    彭垚没有从他眼神里看出任何东西，不得已只能继续硬着头皮道：“要啊，但是我们也不是什么猎物都要的，要肯定是要那些稀罕的，还得是活的。不吃肉，养着玩。”
    昭昭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那我以后要是逮到稀罕的东西就去那里找你们？”
    彭垚肯定的点点头。内心却是极不肯定的。
    他们的老窝在安西大营，清溪郡守府只是因公暂住，说不得明天，或者后天就得离开。
    对这么一个傻傻的小丫头说谎，实在是罪过。
    昭昭欢喜的笑了，一双大眼睛弯成了新月，脸颊一对梨涡，说不出的娇俏动人。
    彭垚一瞬间觉得自己病了，不然就扛这么一小袋米，心跳都不正常了，有点喘。
    得了他的话，昭昭满心的愉悦，一头鹿就卖了这么好的价格，那要是多抓几头呢？
    要知道她以往猎的那些山鸡兔子，要攒上好久才能下山一趟，张氏送去卖了，除了给林长生买药，几乎不剩什么了。
    愉悦之后她又想到林长生，若是长生哥在的时候自己每天辛苦一点，走的远一些，猎到更好的东西，多些银钱给他治病买药，他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一想到林长生，她方才那点愉悦瞬间一扫而空，难过的要命。
    彭垚跟在她后面好奇的很，这个丫头怎么回事？一会儿开心的跟一只鸟儿似的，转脸间又跟死了亲爹一样，周身都写着“我很难过”的字样。
    一路上昭昭不说话，后面两个人更没有话了，只有黑子不知疲倦似的，来回的跑，跑累了就吐着舌头喘气。
    到村子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早上走的时候昭昭说了她要进深山，晚上不一定回来，张氏虽然没有同意，但是她知道，自己同意不同意似乎并没有太大的用处，昭昭这丫头不会听她的。
    虽然人是她买回来的，但是买回来之后这丫头就贴着长生，对他百依百顺言听计从。
    她买昭昭就是为了这个孙子，长生在的时候这样很好，哪怕昭昭不听她的话也没有关系，可是现在长生已经不在了啊！
    她买昭昭的时候用光了身上所有的钱，还是人牙子瞅着昭昭脑子不灵光，傻乎乎的贱卖了她才买的下来的。
    买回来是给长生做媳妇的。
    可是长生已经不在了，这要是听话还好，不听话的话，要卖掉吗？
    五年了，喂个猫狗都喂出感情了，再把人卖了，她觉得自己做不出来。
    可是这丫头要是不听话，留着……

 第十二章 还不如便宜了自家人

    天已经黑透了，张氏舍不得废灯油，就搭了板凳坐在门口，黑漆漆的一个人搓玉米粒。四周黑漆漆的，静悄悄的，村子里不时传出来两声狗叫显得格外的清晰。
    停歇片刻，那狗叫声竟然到了跟前。
    张氏一愣，然后站起身朝外面喊道：“昭昭，是不是你回来了？”
    昭昭应了一声：“祖母，是我。”
    张氏忙摸索着进屋在堂屋桌子上摸到了油碗点燃油灯。
    院门没有落闩，昭昭轻轻一推就从外面推开了。
    三人一狗进了院子，安戎冉直接进了屋，把米口袋放在堂屋里头。
    借着油灯发出的昏暗的光亮不动声色的将几间屋子打量了一遍。
    张氏站在屋外愣住了，她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看不太清楚两个人的模样，但是这真真切切是两个人，两个男人。
    说的上山抓野鸡抓兔子，怎么带了两个男人回来？
    一张满是褶子的脸在夜色下阴沉的都要滴出水来了。
    安戎冉看了一圈之后什么都没有说，转身就朝外走。
    昭昭想喊，却不知道他叫什么，只对着他跟彭垚道：“谢谢两位了。”
    彭垚摆摆手：“举手之劳，不必客气。”然后与安戎冉一道消失在院门口。
    张氏去闩了院门进屋，昭昭欢喜的喊了一声：“祖母，你看！我今天……”
    “昭昭！”
    张氏沉着脸打断了了她的话：“你老实告诉我，你今儿去哪里了？那两个男人是谁？哪来的？”
    昭昭一愣，抬眼看着她，满心不解：“上山了呀？我在山上捉了一头鹿，然后去郡城换了钱和粮，他们帮我送回来的。我都说我自己能提的动了，他们非要帮忙，说是天要黑了，我一个人走路不安全。他们是好人！”
    “好人？”张氏冷笑：“老婆子隔三差五下山，怎么就没有遇到一个好人，偏偏你五年下山一回就能遇到好人？我看是另怀心思的小人吧？”
    “祖母？”昭昭声音有些迟疑，不敢置信的看着张氏，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说：“我去城里有点晚了，要不是遇到他们，说不定那鹿都卖不出去，晚上都不一定能回的来，他们怎么就不好了？”
    “你还说？”张氏气急，顺手从墙边上就抄起扫帚朝她身上打去：“好人？什么好人？不就是贪图你的样貌心怀不轨的人？长生才刚刚死，你就不安分，你对得起他吗？”
    昭昭第一下躲开了，因为躲开，张氏就更生气，直接哭骂出来。
    昭昭愣了一下，直接被扫帚砸到胳膊。
    张氏犹不解气，狠狠地抽了她两扫帚：“你别忘了，你是我买回来的，你是长生的媳妇。就算你们没有圆房你也是他媳妇，他死了你就得好好守着！”
    昭昭愣愣的看着张氏，看着她在那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错了。
    鹿换来的银子和粮食带来的欣喜荡然无存，她漠然的看了一眼抹泪的张氏，抬脚进了屋。
    没有洗漱，合衣躺在床上，躺在靠边的位置，好像里面还躺了一个人，昭昭觉得自己还能问到他残留的气息。
    还是早上出门吃的东西，肚子里早就空荡荡的，咕叽咕叽的响，可是她没有半点要去弄东西吃的想法。
    她在想，自己究竟错在了哪里。
    一夜天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外面传来黑子的叫声，她才惊醒过来。
    起身之后刚刚出屋就瞧见郭氏站在院子门口不知道在跟张氏说什么，她一出屋两个人突然就不说话了。郭氏竟然破天荒地的对着她笑了笑。
    突如其来的好态度让昭昭本能的心生警惕，假装没有看见她，拎着米袋子进了厨房。
    她快要饿死了，好在有米，她准备煮点干饭饱饱的吃一顿，然后继续上山。
    郭氏的笑脸没有得到回应，等昭昭一转身她脸就拉下来，对着张氏道：“娘，您好好想想，就那丫头那个性子，那么倔，您年纪一天天大了，哪里能约束的了她。我也不是说不想让她替长生守，可是守着有什么用，再守长生也没有后。若是守不住跟了旁人，那还不如便宜自家人。”
    张氏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心里却微微动了一下。
    郭氏话说完也没有着急让她给个答复，转身就走了。
    林金元没有下地，为着这事情魂不守舍的在院子里面团团转郭氏一进院子他就迎了上去：“娘，怎么样？那边答应没有？”
    郭氏蔑了他一眼：“你急什么？那短命鬼刚刚去，老东西怎么可能轻易松口。只不过该说的我都说了，我就不信了，她能不往深了想。都是孙子，昭昭那丫头跟了你总比跟了外人强，一笔可写不出两个林字来。”
    林金元咧嘴一笑：“行，我先下地了。”横竖迟早都是他的人，也不急于这一时了。
    昭昭那个丫头，他可是眼馋了好久了。
    昭昭还不知道自己被惦记上了，在屋里焖了半锅米饭，又从坛子里捞了点咸菜切了。瞅了瞅墙根下面的木头笼子，她琢磨着回头是不是宰两只兔子炖了，肚子里面没有油水，馋肉，难受！
    张氏进屋，掀起锅盖看了一眼心就揪到了一起：“昭昭啊，这粮食可不是这样霍霍的，堂屋还有南瓜呢，怎么不掺一点，这样吃得存多少粮才能熬过这个冬天。”
    往日林长生在的时候，家里的白米细面都是留着给他一个人吃的，昭昭和张氏都吃糙米和玉米面。
    如今林长生已经不在了，昭昭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省，省给谁吃啊？
    “吃饱一点上山才有力气。”
    张氏闻言脸立马沉下来了：“以后不许往山上跑了。”
    昭昭停下手上的动作回头看着她：“二婶早上来干啥？送秋粮来了？她要是送粮来了我就不跑了，就在房后林子里面砍柴。”
    张氏哑口无言，脸色却更加的难看了。

 第十三章 宁可抓错不可放过

    昭昭压根就没有在意张氏的脸色，吃完饭背着背篓就上了山，出了院子门她又跑回来喊了张氏一声：“祖母，你得尽快去城里，这兔子要再关下去就饿的掉膘了，买不成钱了。”说完，掰着指头算账：“我炕上上没有棉被，袄短了已经穿不成了，屋里的灯油和盐巴都快没有了，这些都得添置了。”不等张氏回话，抬脚就出了院子。
    至于她昨天得的那二十两银子，不好意思，她选择忘记。
    此生只有一个林长生，能让她甘心情愿的对他好，即便受委屈也无所谓。
    张氏不是林长生，昭昭自然不会傻乎乎的也对她掏心挖肺。
    她想着怎么也是林长生的祖母，自己尽可能得陪着她，照顾她，万一哪一天在这里过不下去了，她也不是非这里不可。
    所以，身上攒点钱是很必要的。
    出门的时候黑子想跟上去，被她拍了一巴掌，缩了缩脖子又躺回它的狗窝里头。
    这都十月了，一没太阳就冷嗖嗖的了，昭昭觉得自己真的得勤快一些，多猎些东西，换些米粮。卖不出去的用盐抹了风干冬天可以吃。
    还有柴火，得存很多柴火才行。浮罗山的冬天太冷了，一下雪就是十天半个月的，好久都化不了。不下雪那就是寒风，吹的人身上刺骨的疼，干巴巴的冷，简直没法出屋。
    这么一想她就觉得自己好忙，时间完全不够用。
    这一回她没有打算去深山，爬到了房后面的山顶上，在林长生的坟跟前站了一阵，把背篓放在边上，然后拿着柴刀就钻进了林子里面。
    砍柴只要有力气那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很快，一捆柴就好了，她砍了一根刺藤子，刮掉上面的刺当做绳子，将柴捆起来，扛到坟跟前放下来。
    然后又进去耙了一些掉下来的松针好拿来引火。
    一只野鸡被她惊的扑腾着翅膀窜了出去，明明已经窜的够快了却还是没有快过她，手里的柴刀丢出去，无比精准的砸到那鸡，然后刀和鸡一前一后落地。
    她钻进灌木里头把柴刀和野鸡捡了回来，警惕的回头看了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从上山的时候开始，她就觉得好像有人在身后看着她似的，可是回头却什么也没有。
    将野鸡丢进背篓里面，然后塞了一把松叶进背篓，刚刚弄好一道声音就从身后响起来：“昭昭，你这么早啊？”
    昭昭回头看见来人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喊了一声：“二金哥，你放牛？”
    林二金点点头，晃了晃手里的柴刀：“还得砍柴，不然放牛哪需要爬这么高，顺便来看看长生哥。”
    林长生活着的时候他不论忙闲，每天都要去看看，跟他说话，死了亦然，从小到大这么多年，这早就成了一种戒不掉的习惯。
    “二金哥你还要再往上面走吗？”
    林二金道：“不走了，就在这里，林子那边就有荒地，我刚好就在这边砍柴。”
    昭昭道：“那太好了，我刚好先扛一捆柴回去一趟，然后再来。”那样背篓放在这里也不怕丢了。
    林二金笑着点头：“那你去，背篓在这儿，我人也在这儿，丢不了。”至于帮忙什么的，他完全没有开口的打算，说出来也是客套话。昭昭在林家五年了，他太清楚了，这丫头看着娇娇小小的，却有一把让人羡慕的好力气，比他厉害多了。
    昭昭把柴刀留下背篓跟前，扛着柴火就朝山下走去。
    那一大捆柴火压在她身上挡的她整个人都看不见了，远远看着就是一大捆柴火拖在地上快速的移动，然后消失在目光所及的山路尽头。
    前后脚的功夫，林间一只灰扑扑的鸽子扑腾着飞了出去。
    从浮罗山一直朝下，然后在郡城的上方一个俯冲，落在一处庭院里头。
    彭垚伸手抓了鸽子，喂了它几粒小米，然后从它身上取下布条。
    打开看了一眼就朝隔壁院子里走去。
    刚刚出门，就见安戎冉形色匆匆的朝这边走来，身上的黑衣阔袖随着他的步子晃动摇摆，十足的气势之下又有一种让人无法言喻的仪态。
    他忙迎了上去，喊了一声：“阿冉！”
    到跟前又道：“发生了何事？”
    安戎冉不语，又朝前一段，行至一处视野开阔的空地，才道：“十月初九，太子去慈心观遇刺，伤势颇重，据说一直未醒。”
    说完顿了一下道：“我得回营，无论高凉的细作潜伏在何地，最终都会冲着安西军去，我回安西大营等着他们。六皇子估计得回京，这边就交给你了，一定要严防细查，宁可抓错不能放过。”
    彭垚点点头：“我知道。”
    等安戎冉离开郡守府，他这才想起来，派去浮罗山那边的人传来的字条还没有来得及跟他说。
    昭昭还不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她只是老觉得身后有人跟着自己似的，寻了几次没有找到人，索性就放在一旁不再疑神疑鬼了。
    把柴火送回家，回头往山上去的时候又抓了几只斑鸠，用草绳窜了提在手上，上去之后就丢给了林二金。
    林二金看着手里的几只鸟一愣：“干嘛？”
    “给你。”
    林二金咧嘴一笑：“谢了，刚好回去烫了给我爹下酒。”说完又道：“昭昭啊，你怎么就那么厉害呢？这些长毛的东西可是会飞的，你竟然也能逮到。”
    昭昭笑笑不说话，会飞有什么了不起，她也会啊！
    林二金也只是那么一说，她不回答也不再文亮了，把斑鸠往身上一挂道：“这下你来了，帮我看牛啊，我砍点柴。”
    昭昭笑着应了，背着背篓去了林子那头的荒地，林望江家里那头老黄牛带着小牛正在地里面悠闲的吃草。
    她把背篓放在林子边上，连着落地的松果和松叶一起很快就刨了一背篓，上面架了一捆柴。
    等林二金砍好柴下来她便背了背篓起身道：“二金哥，我先回去啦！”回去把野鸡收拾了炖上，吃了饭再上山一趟。
    一天两捆柴的话，攒到下雪的时候应该紧够了。
    心中一边走一边计划着，到了家里，张氏不在家，她看了一眼，笼子里面的兔子不在了，应该是进城了。
    把背篓里面的松叶掏出来垛好，然后进屋烧水把野鸡烫了，然后拿起扁担挑着桶去了离家不远的河沟边上。

 第十四章 一生气会失手哦

    这条水沟不算小，是从浮云岭深处留下来的，终年不断流在村子后头聚了一个很大的水潭，然后才又继续往下流。
    那水潭深不见底，被村里人喊做断魂滩，据说早些年有人淹死在里面，但是却丝毫不影响村里面的人取水。
    一般洗衣裳什么的都在下面河沟边上，就是淘菜什么的也不会到最上面的水潭来，顶多就是家里吃水在边缘打一些。
    昭昭挑着水桶到水潭边上，还没有打水，就看见水面上荡起的波纹。
    有鱼！
    她眼睛一亮，把水桶丢在边上，跑去不远处的林子边折了一根手指粗细的棍子来，然后蹲在水边，聚精会神的看着水潭里面。
    一想到吃的，她总是特别的认真。
    瞅准了水潭里面朝浅滩游过来的鱼，抬手就插了过去，迅猛精准的不可思议。
    然后就见那蛇鱼被树枝穿了个对过，近乎两尺的身子还在那里做最后的挣扎。
    好好的深滩不待，非要往浅处跑，不作不死啊！
    昭昭看着这鱼，个头挺足，就是模样太丑了一些，她往回都没有见过呢！不过没有关系，是肉就行了。
    把鱼放边上，先打了两桶水放在一旁，不死心的又蹲在那里朝滩里面瞅。
    倒是见了荡开的水纹，甚至还看见了鱼尾巴，但那都是在深处，再没有鱼犯蠢往边上游。
    聚精会神真瞅着水潭的昭昭，身子突然紧绷起来，而后突然往边上一斜，直接滚进水沟里。
    比她动静还大的是那噗通的落水声，跟往水潭里面砸了老大一块石头似的。
    昭昭顾不得被水打湿的衣裳，利落的翻身爬起来，然后一个俯冲跳进水潭里头，一把拖住水里面的人，抓住他就朝水里面按。
    林金元只是看着她一个人在水边上，顿时色胆包天想抓住她抱一抱占些便宜，谁知道从后面扑上去就扑了个空，栽进水潭里头。
    他本来会泅水，一栽进水里慌了一下很快就镇定下来了谁知道昭昭反应很快，他刚刚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还没有站稳就被按住了。
    这会儿他才知道，传言都是真的，这臭丫头真的是力气大的很，抓住他的胳膊，他直接动不了了。
    “昭昭，你干什么？快放手，我们得赶紧上去！”
    昭昭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声音阴恻恻的：“都下来了，还上去干什么？”话落音，伸手就把他往水里面按。
    林金元想反抗，奈何根本没有用，被强行按进水里灌了满满一口水又被扯出来。
    昭昭道：“说，你刚刚想干什么？”
    “咳咳，林昭昭，你这个小贱人……”
    昭昭再一次用力把他的头按进水里面，时间比刚才长了一些，再把人提起来。
    “你这个欠操的小婊……”
    “唔……”
    “咳咳……救命！”
    等他喊救命求饶了，昭昭这才罢手，拖死狗一样的把他脱上岸，然后蹲在面前道：“不管你要干什么，都离我远一些，不然我一生气说不定会失手。”要不是怕他死在这水潭里面以后用水不方便，昭昭觉得真的可以弄死他。
    方才要不是她机敏，躲的快，肯定是要吃亏的，这狗东西就不是个好鸟，万一被他推水潭里面去，说不定要淹死，她好不容易活过来，不想死。
    警告完林金元，无视他那不甘却又惊惧的眼神，挑起水桶，扛着树枝插着鱼步履欢快的朝家里去。
    还好，她早早的插了鱼，舀了水，不然被林金元这么一整，这水还怎么吃，至少一天一夜看看能不能流干净。
    她走了，林金元还跟一条要死的鱼一样的躺在那里大口的喘气。
    长这么大，他还没有这么害怕过。
    水呛在鼻子里，耳朵里，从嘴里灌进去，窒息的感觉让他第一次害怕了。
    躺在河边的乱石堆里头身子一直在打颤，躺了好久，冰冷的衣裳贴在身上被山风一吹忍不住打哆嗦，他才爬起来踉踉跄跄的往家里跑。
    郭氏他们都下地了，连最小的林彩月都上山拾柴火了，只有前几日被蛇咬了的林彩玉在家里。
    郭氏走的时候给她捡了一大框玉米，叫她下玉米粒。
    毕竟只是被咬了又不是腿断了，就算是腿断了不是还有手在，家里这么多人张嘴等吃饭，哪个都不能闲了。
    但是林彩玉就不是个勤快自觉的，家里一没有人，自己就回屋里躺着去了。
    林金元回来的时候她在屋里睡的正香呢，自然是不晓得他一身水淋淋的跟落水狗一样狼狈。
    林金元回屋之后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然后还是瑟瑟发抖觉得冷的不行，裹着被子都感觉不到一丝暖意，一闭眼，在水里被水呛到窒息的那种就压不住的冒出来。
    迷迷糊糊的，下午就开始发热。
    昭昭自然不知道林金元被她给吓破了胆，就算是知道她也绝对不会眨一下眼的。
    收拾好了野鸡，还有一条蛇鱼，她把两个锅都烧起来，一起炖了。
    以前在她心里林长生最重要，然而林长生现在已经不在了，对于她来说，吃饭最重要。
    等到锅里的野鸡炖芋头冒出香味儿的时候，张氏背着背篓回来了。
    卖兔子的钱她去药铺还了药钱剩下的也就只换了不多的盐巴跟灯油回来，还买了点纸钱打算改日烧给林长生。以至于本来还要买的粮食一粒也没有见着，更别说过冬要用的棉花了。
    到院子里她就闻见了一股肉香味。
    然后本来就自然下垂的嘴角弧度越发的大了。
    又炖肉了，这肉要是留着换粮食，比肉更耐吃一些，她怎么就买回来这么一个祖宗，一点都不会过日子。完全忘记了，这肉也好，肉换来的粮也好都是昭昭自己得来的。
    虽然当年是她买了昭昭回来，但是若不是昭昭，别说林长生一年到头汤药不断，就是温饱也是个问题。
    靠二房三房一年两季的那点粗粮，熬汤都不带够的。
    昭昭听见外面的动静起身出屋看了一眼喊了一声：“祖母。”
    张氏应了一声，把背篓放去堂屋放下之后就来了灶房里面。
    “卖兔子的钱挡了长生之前的药钱就只剩下二十几文了，买了盐和灯油就什么也不剩了，下回要是捉了东西，还是攒着去卖钱换些粮食回来。”
    昭昭坐在灶台后面看着她道：“祖母，这都快入冬了，二婶三婶家的粮食什么时候送来？”
    凭什么该要的不要，她又不傻，种别人家的地还要给租子呢，种了她们家的难道就白种了？
    凭什么该要的粮食不要，要她连肉都吃不成？

 第十五章 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哦

    张氏一听这话心里就来了气：“昭昭，你二婶和三婶家里也不好过，人多地少。我们家里就剩我们俩，吃不了多少，省一省也就出来了。”
    昭昭没有吭声，用火剪使劲的在地上戳，凭什么呀！
    生气的后果就是，一只野鸡，一条鱼，加上贴的死面饼子，除了张氏那一少部分，全部进了她的肚子。
    当然，骨头和汤会记得给黑子留一点的。
    然后张氏的脸就更难看的，耷拉的嘴角，耷拉的眼皮，拧在一起的眉头，那褶子比金丝菊还要多。
    她就不明白了，这丫头就那么一个小身量浑身也没有几两肉，怎么就能装下那么多东西了？整个就是一饭桶啊！
    家里的饭不管煮多煮少，就没有剩下来留到下一顿的，那个肚子就跟无底洞一样，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哦。
    吃了下午饭之后天也要黑了，正准备闩了远门睡觉，就见林二郎急急慌慌的从村子西头跑过来，后面还跟着余钱，挎着药箱走的也急的不得了。
    张氏心里一沉，本来是闩门的，瞬间变成了开门，跟在余钱后面就去了路坎子下面的林二郎家。
    不管怎么样，那是他儿子的家，这个时候带着郎中急急忙忙的，可千万别出什么事情才好。
    林二郎家，林金元已经烧迷糊了，喊都喊不醒。
    都是在山里面风吹日晒摸爬滚打长大的孩子，林金元的身体自然是好的，长这么大，头疼脑热的都少见，冷了顶多流两串鼻涕，啥时候发过烧了。
    这不病还好，一病起来就这么凶险，让人如何的不担心害怕。
    郭氏这么一阵子功夫眼睛都哭肿了口里一口一个：“我的儿啊，金元啊……”好像林金元已经断气了似的。
    余钱进屋，伸手摸了一下林金元的额头，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烧成这样了？”
    “余郎中啊，你快给金元看看啊！快啊！”
    借着昏暗的油灯，余钱将望闻问切做了全套，然后才把出来的时候准备的退热的草药给了林二郎：“先煎给他喝了，隔两个时辰喝一次，要是不退烧就赶紧送去城里。”
    这退烧药他是按着风寒起热来开的，所以他心里没底。林金元一个大小伙子，这天又不是寒冬腊月，哪里来的风寒。可若不是风寒，又怎么会起热的？
    拿了药之后他顺嘴说了一句：“还没有到大冷的时候，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怎么会突然发热呢？这要是长生那身体还说得过去，金元这孩子从小身的体就结实啊。”
    张氏心里突的一下冒出了一个念头来：该不会是沾到不干净的东西了吧？
    昭昭对二房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吃完饭，瞧着院门半掩，屋里没有张氏的人便知道她出去了。
    将灶房门关好，给张氏留了门就回了屋里。
    炕上原本是有两床被子的，埋林长生的时候用了一条，眼下就剩下一条了放在炕上看着空荡荡的。
    她抱着被子从炕这边滚到炕那边，听着张氏回来闩门的声音然后就睡着了。
    第二天依旧是个好天气，早上张氏煮了一锅番薯，昭昭连皮啃了几个，然后就上山了。
    跟她前后脚的功夫，张氏也锁门上了山，背着背篓，拿着耙子，是要去耙松叶的。但是背篓里面装了她昨天买的纸钱，是要烧给林长生的。
    人都死了好几天了，一张纸钱都还没有烧。
    爬上山头，张氏放下背篓，在光秃秃的坟前站了半响。
    她脑子里面有些乱，哆哆嗦嗦的的点燃纸钱然后蹲在坟前道：“长生啊，你走了，家里就剩下祖母一个人了。昭昭，昭昭那个孩子性子犟，你在的时候她能听你的，你不在了我也管不住她。也不知道她能在家里守多久，可是她怎么着也是你媳妇啊。你二婶的意思是反正你们也没有圆房，金元那孩子怎么也是你兄弟，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昭昭跟了他可以兼祧两房，以后有了孩子先记一个在你名下，你也算有了后。”
    “我本来是不同意的，你这才刚刚走，她不该打昭昭的主意，可是我想了想这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昭昭还年轻你们又没有圆房，若是不想办法拴住她，她迟早会走的，你也不想让她走对不对？所以你就别怪金元啦，这也算得上是一件好事。”
    ……
    等她絮絮叨叨的说完，带来的纸钱已经烧尽，山风一吹，纸灰飞的到处都是。
    她起身背着背篓拿着耙子下山捞松叶而已，用不着跑这么远。
    刚刚离开，坟后后面就出来了一个人，皱眉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居然要把昭昭许给林金元？
    他觉得自己该找林金元好好谈谈。兄弟妻，不可欺。林金元跟林长生可是亲堂兄弟，林长生这才死了几天他们一家子竟然把主意打到昭昭头上。
    却不知林金元已经被昭昭吓的魂都丢了一半，喝了那余钱的药根本不抵用，天才麻麻亮，林二郎便将人送去了郡城里头。
    躺在牛车里面的林金元一直迷糊着，嘴里偶尔还会喊两声：“我错了不敢了！”
    看着一点不像生病，真的像中邪了一样。
    郭氏这会儿哭都哭不出来了，一夜没睡，眼睛肿的不像样子，声音也哑了，看着林金元这样子忍不住问林二郎：“孩子他爹，金元这样子烧下去会不会烧出问题啊？”她可是听说烧过头会把人烧傻的。
    林二郎没有吭声，只是脸色非常的难看。
    家里就靠着那点地，一年到头看天吃饭。林金元都十九了早都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他就想着攒点钱怎么也要给孩子把这件事情定下来。
    可是这么一烧，往城里那么一去，不用想那银钱就跟淌水似的就出去了。
    这要是人好了还好，若是钱花了人还不好……
    毕竟不是郭氏一个人听说过，他也听过别的村子里发热把人烧傻的。
    这都滚烫的烧一夜了，他这心里感觉被揪成了团一样，气都出不出来。

 第十六章 欲救人，先救己

    清溪郡有两家比较有名的医馆，一处叫回春堂，里面有个姓石的大夫很是有些名气。另外一处叫同济堂，里面也有一位有名气的大夫，姓韩，他的针灸之术相当不错。
    林长生原先就一直在回春堂看诊，时间长了，林二郎也多少知道一些。
    所以一进城，交了牛车，然后就跟林金宝一起将林金元送去了回春堂。
    回春堂的石大夫今年五十有余，却保养的甚好看起来也不过四十多岁的样子，虽然五官平平，却有一种难掩的出尘之气。他医术确实不错，一剂药下去，林金元很快就褪了热。
    等林金元褪了热，林二郎才哆哆嗦嗦的去问他：“大夫，我儿这是怎么了？”
    石大夫道：“寒气入体，又受了惊吓，要是再烧上一阵，我也没有法子。为了防止他再反复发热，汤药要继续喝。”除了退热的药，还有安神的。没有安神汤，林金元就算是昏睡着也惊悸不断。
    林二郎眉间的褶子就更深了。
    回春堂这边是开了处方就得付钱的，药效很不错但是价格也不错。方才那一副药就将郭氏身上的钱付掉一半，若是再抓药，身上的钱全部花光都不一定够。
    林二郎想了半天才舍了脸横下心软言好语的求道：“大夫，我，我们来的匆忙，身上没有带那么多银钱，能不能先开药，回头再把钱送来？”
    石大夫摇头：“回春堂都是给钱抓药，概不赊欠。”
    林二郎心中一急，嘴就管不住了：“那我那大侄子在你这吃了那么多年的药，不都是欠着？”
    石大夫一愣：“你大侄子？”
    林二郎忙不迭的点头：“对啊对啊，就是浮罗山下面槐树岭的林长生，他一直在您这里拿药……”
    石大夫蹙眉，摇了摇头：“多说无益，愿意抓药就付钱，不愿意就离开便是。”
    林长生那是个特例，他也听说过十八必死的传言，作为一个大夫，他是不信这个的，所以他才出手为林长生看病。一是一种挑战，二来是可怜他无父无母与祖母相依为命。药钱都是按着最低来算，不然天天吃药，林长生哪里能吃得起。
    然而那孩子还是没有能熬过去。
    得知林长生去了石大夫这几日都不高兴。他一直不信命中注定这话，然而到头来却还是没有能争过命。
    林二郎一听这话顿时就傻眼了：“大夫，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石大夫坐在桌案后头不为所动：“欲救人，先救己，大夫也是人，也得穿衣吃饭。”不是不帮，帮人也得看人。
    不是每个人都有诚信，赊欠容易要债难。
    林二郎到底是个男人，做不来那等撒泼耍赖之事，当即去旁边病人暂住的厢房找郭氏商议。
    回春堂的药堂边上有个夹道，从夹道进去有一扇木门，门里面是一间练脊的大屋子。里面放了十余架木板子床，皆有三尺来宽，供病人暂时休憩。
    郭氏和林金宝守在里面，林金元虽然褪了烧，但是人还没有醒。
    林二郎一进门，郭氏就站起来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他爹大夫怎么说。”
    林二郎道：“说是寒气入体，过度惊吓。”
    郭氏张嘴就道：“什么过度惊吓，金元从小就胆大，怎么会受什么惊吓。”
    话到后面就有些底气不足了，林金元一路迷迷糊糊的都在说胡话，就是大夫不说，明眼人一看也能看出几分来。
    林金宝在一边有些不耐烦了：“娘，大夫这样说肯定不会错，只要大夫能治，你叨叨那些做什么？都一大早上了，我饿了！”
    他都十六岁了，却是第一次来城里，从城门口到医馆要走好长一段路，要不是林金元没有醒，他早就跑了。
    郡城啊，对于他来说什么都是稀奇的，路比村里的宽，房子比村子里的漂亮，连时不时传来的鸟叫声都比山上的动听。
    林二郎拿了几文钱给他道：“是不早了，医馆外面不远就要卖馒头的，你去买几个回来垫垫吧。”
    林金元“哎”的应了一声，捏着铜钱就出了屋。
    等他走了林二郎才道：“先前一副药半吊钱就去了，大夫说怕他会反复，要再开药，这……”
    他们一家六口人，没有什么手艺，全靠那点田地，家里所有的钱就那么点，都是一文一文从牙齿缝里抠下来的。
    积蓄少，用钱的地方却多的很，林金元要娶媳妇，林彩玉也要出嫁了，林金宝年纪也不小了。这不论嫁娶都是要钱的。
    郭氏道：“不是已经不烧了吗？怎么还会反复？”
    “大夫说他是受了惊吓，还需上好的安神汤，不然怕是难以痊愈。”
    郭氏不以为然：“烧都退了，还安什么神，谁烧迷糊了不说胡话，药钱那么贵跟抢钱似的，我们身上就这么点钱，全部拿出来也就能换几副药，然后这一大家子就都去喝西北风。”
    林二郎听了这话便不吭声了。
    郭氏道：“等金宝回来，我们就回去，余钱不也是大夫，总不能连副安神汤都不会开吧？”余钱一副药才十几文钱，这回春堂一副药却要几百文，抢钱呐！
    林二郎想了想觉得她这话也有道理，总归已经不烧了，病因也知道了，回去找余钱的话能省下好多钱。
    现在只等林金宝回来他们就可以回去了。
    哪知这一等就是大半天，林金宝回来了，却是空着手回来的。
    郭氏看着他两手空空，满头大汗心里就是一沉：“叫你去买馒头，你跑哪里去了？”
    林金元哭丧着脸道：“没，没买成，钱丢了……”
    “啥？丢了？”郭氏陡然拔高声音：“你咋没把你自己给丢了？你这么大个人了，几文钱都守不住，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一个废物玩意儿！”
    尖锐的声音从门里传到门外，立刻便有穿着青衣的药童从外面进来斥责：“药馆内不得大声喧哗。”
    说完之后看着林二郎道：“石大夫让我过来问问，病人醒了没有了，若需要抓药就去前堂，若是不需要你们就可以回去了。”
    郭氏看了一眼依旧眯着眼睛的林金元道：“我儿子喝了药到现在都没有醒，你们这什么医馆，还有没有一点人性，还有没有一点医德。”
    药童根本就不搭理她，说完话转身就出了屋子。
    林二郎等他走了之后才开口道：“喊喊金元，看看能醒的话我们就回去吧。”一家子饥肠辘辘，留在这里能有什么便宜可占的？
    郭氏恨恨咬牙，转身就换了脸，到床边上伸手探了探林金元的头，然后轻声的唤道：“金元？金元，你感觉怎么样了？”

 第十七章 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昭昭来城里的时候午时刚过，这一回她在山上猫了两天，成功的活捉了两头野山羊。
    这一回进城倒是没有人拦她，可是刚刚进城她就明显的感觉到了不对。
    城里还是没有多少人，也说不上具体哪不对，就是觉得怪怪的。
    昭昭牵着两头羊站在大道中央，警惕的四下看了看，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才又继续往前走。
    郡守府她去过一次了，她记得路，也记得上次那个有钱人答应过她，只要是稀罕的，活的野物都可以送过来。
    然而这一回她并没有能进的了府门，被两个穿着黑底红边差服的衙役挡在了门外面。
    看着她身上的衣裳补丁叠着补丁，手里还牵着两头硬着脖子随时都在反抗想跑的羊，两个衙役脸色就不怎么好了。
    “小姑娘，这里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要办事还是告状，让你家大人来。”这也是看着她是个姑娘家，还是一个长的很讨喜的姑娘，若是换了别人，衙役怕是不会这样好语气的说话。
    昭昭仰头看了看门头上的几个大字，是郡守府，没错，脆生生的开口道：“我不告状，我是来找人的。”
    两个衙役相互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问道：“你找谁？”
    昭昭一愣，对哦，她找谁，上次她忘记问那两个人的名字了。
    想了想，她觉得自己有些描述不清楚，又看了一眼郡守府的大门，转身拽着羊垂头丧气的走了。
    两个衙役还愣了一下，不是说来找人的吗？怎么又走了？
    转了一圈之后，她停留在了一处名叫“迎客来”的酒楼前停了下来。
    这家酒楼喜欢收山货，她之前不止一次听张氏说过，之前那些兔子野鸡，据说都是送到这里来卖钱的。
    刚刚到迎客居门口，立马就有小二迎了上来，看着她一声褴褛，再看她身后的羊，小二便才道了几分，开口道：“姑娘是来卖羊的？我带你去后门那边。”
    酒楼前面是迎客的，进去就是大堂，怎么好让畜生进去。
    约摸小半个时辰之后，昭昭拿着银子出了迎客来的后门。
    路过街东卖肉的摊子，摊子还没有收拾，昭昭在那停下来，看着架子上挂的猪肉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她虽然隔三差五的吃肉，但不是鸟就是野鸡，没有一点油水，她缺油。
    上前割了二斤肉，然后又去买了白面，调料，再去给自己买了棉裤和夹袄，然后去吃了一大碗肉汤面加四个肉包子，把刚刚得来的钱花的一干二净了这才两手不空的提着东西往回走。
    回去她不打算再绕路。
    从郡城到浮罗山有一条可供马车行走的大道，一直通到山阳村，然后才是往槐树岭去的山路小道。
    她是昨天一早就出的门，昨天晚上都是在山里过的，并没有回去，张氏急的不行却又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她。
    昭昭一晚上没有回去，张氏就一晚上没有合眼，心里想了好多种可能，但是最后却只有一种，那就是她跑了。
    一想到她跑了不回来了张氏就又想起没有音讯的大孙子林长贵，死去的林长生，又想到了早早去世的丈夫，殉妻的长子。从不在人前落泪的她一晚上眼泪几乎没有干过。
    直到天大亮才迷迷糊糊的睡过去。
    没有人煮饭，黑子被关在院子里饿的哼唧哼唧的直叫唤，到处乱抓乱刨。迷迷糊糊到中午张氏才起床，头晕脑胀的难受的紧。
    随意做了点吃的垫了垫，然后就去了路坎子下头看林金元。
    林金元昨日从医馆回来就一直在家里躺着，本来以为烧退了就没有什么大问题了，结果到了晚上又开始不安稳起来。
    折腾到天亮才好一些，一家人都叫他拖的筋疲力尽的。
    因此张氏过去的时候就只有林二郎和林金宝出门，郭氏无精打采的坐在院子里头带着林彩玉林彩月在收拾玉米。
    大门半掩着，张氏轻轻一推就进去了，郭氏脸色难看，却还是喊了一声：“娘，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林彩玉和林彩月喊了一声：“祖母。”将自己的板凳拿过来给她坐。
    张氏坐下之后才道：“金元今天怎么样了？”
    郭氏闻言，手顿了顿道：“好些了，还睡着呢！你说这么大的人了，从小身体都好，怎么说发烧就发烧，大夫还说是吓着了。他那个胆子虽说不大，可也不小，大白天的能碰见什么叫他害怕成那样的东西，撞鬼了不成？”
    张氏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你没问问他那天都去了哪里，实在不行了，找麻姑过来叫叫魂。”
    “这……”
    “不用，我已经好了！”正说着，林金元从屋里慢吞吞的走出来，喊了一声：“祖母。”
    张氏看着他心里一惊。
    两天的时间，林金元就脱了型，一脸的青黄，眼下发青，脚步虚浮，若非长相不同，张氏恍惚间觉得自己又看见了另外一个林长生。
    他一出来，郭氏立刻紧张的要命，站起身道：“金元，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这是她的第一个孩子，是长子，四个孩子里头她分心最多的就是这一个了。
    林金元坐下来摇头：“好了，发烧而已，就是身上没有劲，缓两天也就好了。”
    张氏点点头，想了想开口对郭氏说道：“你那天说的那个话，我想了想，不无道理，都是我的孙子，做祖母的自然是会一碗水端平的。只是长生毕竟刚刚去，昭昭这……”
    “我不娶她！”一听见昭昭这两个字，林金元寒毛都竖起来了，瞬间就觉得自己无法呼吸了，好像又被人按进水里一般。
    郭氏惊讶的抬眼看着他：“金元，你怎么了？你不是说……”
    “我什么也没有说，她是长生的媳妇，长生死了她自然要替长生好好守着。兄弟妻不可欺，我是万不能打她的主意的。”
    那个恶毒的贱人，他现在只想离她远远的。
    成亲？成了亲睡在一个被窝里头，自己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第十八章 糟蹋粮食天打雷劈

    昭昭回来时院子里没有人，院门从外面被插上，她一进院门，黑子就冲过来一个虎扑抱住她的腿，嘴里呜呜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看着它那瘪下去的肚子，知道它饿了，昭昭伸手摸了摸它的狗头以示抚慰，然后提着口袋进了灶房。
    先将买来的衣裳杂物放回炕上，然后就把肉切了倒进锅里头。
    肥肉上面的膘渐渐出油，发出诱人的香味，饿了一天的黑子狗窝里面也待不住了，跑进厨房里面来围着灶台团团转。
    肉焖进锅里之后，昭昭开始焖米饭，米下进锅里之后她进堂屋去取了个南瓜，回头滤了米汤，将南瓜切块蒸在了下面。
    张氏刚刚到院子门口就闻见了从灶房里面飘出来的香味儿，那味道跟野鸡兔子不一样，更为诱人。
    她知道了，昭昭回来了，又在煮肉了。
    这丫头拿她的话当耳旁风不是头一回了，反正自从买回来之后，她就只和林长生亲近，言听计从。原先想着迟早是小两口，自然是感情越好越好，而今林长生不在了，她还是这般，张氏心里那个气就越发的高涨。
    进了院子直奔灶房，昭昭刚好站在灶台前面掀开锅盖，肉香味扑鼻而来，让人忍不住流口水。
    “你昨晚去哪里了？”
    昭昭手上的木锅盖还没有来得及放下，抬眼看着进屋的张氏，没有回答，只喊了一声：“祖母！”
    “你还知道我是你祖母？长生一死你就反了天了，拿我老婆子的话不当话了？一夜未归不说，前一日我怎么跟你说的，你看看村里哪户人家跟你一样，三天两头的炖肉？你是不是费要把家里败光你才心甘？”
    昭昭蹙眉道：“这不是家里的肉，这是我买的肉？”
    “你说什么？”张氏声音一下子变的尖锐起来：“你别忘记了，你是我买回来的，你的户籍在林家，你的就是林家的，你还想翻天不成？”
    昭昭愣愣的看着她，不明白自己吃肉怎么了？
    半响才道：“你买我的时候花了多少钱，不然我还你？”
    张氏面色一变，身子忍不住颤抖，咬牙切齿的看着她道：“果然，你果然是有想法了，长生才死了几天，你就有想法了，你对得起他这些年对你的好吗？我告诉你，只要我一日不死，你就休想！”
    昭昭不提还好，一提她便想起来了，当初买昭昭的时候，昭昭不会说话傻傻愣愣的，跟个木头似的，所以只花了五百大钱，那也是给林长生抓了药之后剩下的所有的钱。
    可这几年，林长生的药钱都是她从山上弄回来的，要么挖药草，要么打猎，要说还钱，早该还清了。
    昭昭其实并没有想那么多，只听她说买了自己定然是花了钱的，所以开口要还她钱。
    可架不住张氏自己心里多想，气的要倒过去。
    昭昭实在是想不通她到底怎么了？自己从头到尾就说了一句话，至于发那么大火吗？干脆不理会她，舀了一大碗南瓜饭，浇了一大勺肉和汤在上面抬出去倒进黑子的碗里。
    张氏更是气的厉害，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拍腿大哭：“造孽哦，人吃不上饭，狗却能吃上白米大肉，糟蹋粮食要遭天打雷劈哦！”
    昭昭不理她，舀了饭兀自在灶房里面吃，任她哭闹也不为所动。
    锅里只剩下留给她的量，多一点都没有，其余的全部被昭昭干掉了。
    呃，有点撑，但是她很满意。
    撑一点没有关系，但是她绝对不会再把自己买回来的肉剩那里让张氏送去林家二房三房。
    一顿饭吃完，张氏哭的声音都哑了，口口声声道：“长生啊，祖母守了你那么多年，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呐，说走就走，你把祖母也带走吧……”
    昭昭不耐烦的蹙眉，哭了这么久了，没完没了了。
    抬脚绕过她就要回屋。
    昨天晚上在山里有些冷，她没有睡好，这会儿吃饱了，困意就上来了，她得回去补个觉。
    谁知刚刚走到门口张氏就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你上哪去？你不准走，你不把话说清楚哪都不许去！”
    昭昭嘘了口长气，差点没有稳住一脚将人踢出去，翻了个白眼道：“祖母，您究竟怎么了？不饿吗？饭在锅里，该去吃饭了。你要我说，要我说什么呀？我就上了个山，打了点东西换了点粮食和肉回来，我做错什么了？我自己的粮食自己的肉，我想怎么吃自己还不能做主了？”
    张氏道：“你做主，你做什么主？见天的往外跑，晚上也不回来，你要弄清楚，就算长生不在了你也是有男人的，你是林家的媳妇。”
    昭昭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道：“我没说不是。”说完微微一用力，就挣脱了张氏的手，抬脚朝屋里走去。
    留下张氏一个人坐在地上大哭。
    昭昭躺下炕上嘘了一口气，抱了抱旁边的枕头，鼻子一酸，眼泪就从眼角偷偷划下来。
    刚刚眯上眼睛，外面就传来黑子的叫声和郭氏的声音：“哟，娘呐，您怎么坐在地上呀，昭昭呢？这个时候还没有回来？”
    昭昭平躺在床上，看着上面的茅草房顶不想动，一脸恹恹之色。
    她想着，既然过不到一块去，自己不如换个地方吧！
    郭氏刚刚走到灶房门口，黑子一下子就冲了过去，吓的她一声尖叫忙冲进了屋。
    张氏这才起来，呵斥了一声：“滚回你狗窝里头去！”
    黑子哼唧了一声，呼哧呼哧的盯着郭氏并没有离开。
    郭氏被堵在屋里不敢出去，索性往灶台后面的木头墩子上一坐，而后才道：“娘，您这是都吃过了？这么快？”
    张氏没有回她，拿着一块泛黄的帕子擦了擦眼睛道：“这个时候你不在家里做饭，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郭氏闻着锅里的香味咕唧咕唧的咽着口水道：“这不是金元病了，虚得厉害，我看他走路都在打飘。我就想着，想着您这边昭昭天天上山，家里有没有肉，过来拿点，回去给金元补补。”

 第十九章 绑了浸猪笼

    到底是自己的孙子，张氏先前不是没有看见林金元那青黄的脸，是该好生将养一下。
    拖着步子到灶台跟前，把锅里剩下来的肉全部铲到了碗里，边铲边道：“昭昭那死丫头烧了猪肉，锅里还有一些，你拿回去给金元吃。那丫头，原先长生在的时候还好，现在我是管不住她了，一天到晚不见人影，逮了东西也不拿回来了，就算是拿回来也会被她一锅炖了，除了锅里这个，家里是没有一点肉了。”
    说着，将碗递了过去。
    然而郭氏刚刚起身，手还没有伸到跟前，另外一只手就伸了过去，把碗接住，喊了一声：“黑子！”
    听见她的声音，黑子龇牙咧嘴的狗脸立马变的柔和起来，哼哼唧唧的就进了灶房。
    昭昭手一抖，碗就掉在了地上，黑子低头，风残云卷的把肉吞了，连沾了油的地面都添了一遍。
    张氏和郭氏都被她这一举动弄的愣住了，反应过来之后那肉已经在地上了。
    张氏怒不可遏，怒斥一声：“昭昭，你这是做什么？”
    郭氏看着被黑子吃掉的肉，心疼的一抽一抽的，好像那肉是从她身上剜下来的一样，想伸手去跟黑子抢，人还没有到跟前，黑子就抬头汪的一声，吓的她后退几步。
    昭昭冷冷的看着张氏，那平日里一笑就弯成一道新月的眸子此刻冷的跟结了冰一般：“家里的米是我买的，肉也是我买的，既然你不吃，那就给黑子吃，绝对不会便宜了外人。”
    张氏气的舌头都在打颤：“那是你二婶，你堂兄！”
    “是么？他们跟我有关系吗？祖母，以后你要是不吃饭，那我就不用给你留饭了，我买的肉，我宁愿给黑子吃，也不会给林金元闻一口。”
    郭氏这才反应过来，这是说她的金元连条狗都不如么？
    伸手一把抓住锅边的勺子就朝昭昭扑过来：“小贱人，欺人太甚！”
    昭昭也不躲闪，伸手抓住她的手直接就将人丢出去，郭氏被摔的不轻，一声惨叫。
    昭昭抬脚出去看着她道：“到底是谁欺人太甚，种我家的地，到现在不给一颗粮，三天两头过来占便宜。一家子年轻力壮的，欺负我们孤儿寡母这么多年，姓郭的，你还有良心那玩意儿吗？我养了黑子这几年，它还晓得摇尾巴呢，你们呢？”
    以前林长生在，身体不好，她顾忌林长生，怕惹他生气，所以张氏不管拿什么东西去补贴二房三房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今那个人不在了，她还顾忌什么？
    她，无所畏惧！
    郭氏咬牙爬起来“呸”的啐了她一口：“贱蹄子说话不怕闪了舌头。你家？哪是你家？你不过就是林家买来伺候长生的奴婢，就你这么一个下贱货，你在老娘跟前耍威风。老娘告诉你，能把你买回来就能把你卖出去！”
    昭昭不语，半响，转身看了一眼屋里倚着灶台的张氏，见她脸色阴沉，眼睛里跟要冒火了似的。
    想了想她开口问道：“祖母，她说的是真的吗？这不是我家？您随时都能将我卖了？”
    张氏咬牙道：“对，昭昭，你要是再这么犟，不听我话，老婆子也没有法子。”
    昭昭勾了勾唇回过身不再理会她。
    当初她被买回来的时候就去上了户籍，有了户籍她就是良民，那卖身契是当着林长生，和里正的面作废了的，她一个良籍，还真不怕这个。
    只是张氏倒是真的出乎她的意料。
    原本林长生在的时候不管怎么样，她还是顾念林长生多一些，如今人死了，她瞬间就倒戈了。
    不过想也是，她一个买来的，莫说没有跟林长生成亲圆房，就是真正拜堂成亲结为夫妻，那也依旧是外人，哪里比得上自己亲生的儿孙。
    轻轻嘘了一口气，抬脚朝堂屋里头走去，进屋将自己买的棉袄叠起来，打成一个包袱挎在身上，然后出屋道：“黑子，走了！”
    还没有到院子门口，张氏就扑过来：“昭昭，你这个死丫头，你要去哪里？”
    昭昭被拽住站在院子里面没有动弹，背对着她道：“既然这不是我的家，我离开就是了。当年你五百大钱买回了我，这么多年我挣回来的银钱是多少个五百大钱你心里有数。没有道理你有两个儿子，却要靠我一个外人养着，我要养你，还得替你养儿子养孙子。”
    郭氏跟过来道：“我呸，娘，您可看清楚了，这就是一个白眼狼，长生这才走了几日，这就守不住了指不定早就跟哪个男人勾搭上了。当初您买人回来都知道她是要给长生做媳妇的，这人刚死就想跟野男人跑，要我说，她这样不守妇道的就应该找里正把她绑了浸猪笼，沉塘！”
    她一说野男人，张氏就想起前两日大晚上送昭昭回来的那两个人，虽然当时没有看清楚模样，可那实打实的就是两个男人。
    一想到这个，她就恨不得撕了林昭昭，好像林长生的坟头上已经绿草丛生了一般。
    昭昭听见郭氏这话，猛然转身，把拽着她的张氏甩了一个踉跄，然后一巴掌就朝郭氏甩过去。
    她很生气，生气的时候她手上的力道可不轻。
    一巴掌甩过去，郭氏尖叫一声本能的伸手捂住脸，嘴里就是一股子腥甜。
    出血了，牙还掉了一颗。
    郭氏本来就是个掐尖要强的，跟林二郎成亲不久就撺掇着他闹分家，自己当家做主过日子。生了两儿两女，腰板挺的直直的，在家里说一不二，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亏？
    捂着脸的手一松，嘴里的声音尖锐的简直让人耳朵发麻：“贱蹄子，老娘跟你拼了！”
    昭昭被张氏拽着不方便动弹，她怕自己一动就将人甩了出去。
    脸微微一侧，避开郭氏的爪子。
    郭氏没有抓到她的脸堪堪抓住了她的衣襟。
    昭昭蹙眉，冷声道：“松手！”
    郭氏一击未中，手上猛然用力，把那缝补了一层又一层的衣裳扯下一大片来。
    然后不死心的还要去挠昭昭的脸。

 第二十章 寡妇门前是非多

    下一刻，昭昭的手就薅住了她的发髻，拽着她的头发压着她的头狠狠地按下去。
    “昭昭，小畜生你给我住手！”
    昭昭充耳未闻，张氏那点劲对她没有丝毫的影响，抓着郭氏的头发就将人硬生生的按在地上，脸贴在泥土地上，恨不得将她按进泥里头去。
    郭氏只觉得自己的膝盖和脸火辣辣的疼，嘴里的叫骂声被泥土堵住，最后都化作断断续续的呜呜声。
    她感觉自己的鼻子和脸都被压平了一样，疼的她恨不得立刻晕过去。
    张氏奋力的拉扯着昭昭：“放手，放手，死丫头，你赶紧放手！她是你二婶，你对她动手，你小心天打雷劈！”
    昭昭不怕天打雷劈，她也没有想过要人命，但是她想叫郭氏好好疼一下，不疼不涨记性。
    等郭氏呜呜够了，挣扎不动了，她这才松开手，站起身道：“你买我的时候花了多少钱你清楚，这些年要是没有还够的话就找个人算算，算清楚了来长生哥的坟跟前找我，欠你的一笔勾销，以后我跟你们林家再也没有关系。”
    说完，想甩开张氏，奈何张氏这回聪明了，死死的拽着她的衣裳不撒手。
    昭昭不耐烦与她揪扯，索性直接脱了外衣一甩，就着一身单薄的里衣出了院门。
    拎着那小小的包袱带着黑子，一人一狗山了山。
    她不打算在林家呆了，至于去哪里，她还没有想好，在想好之前她打算去给林长生守墓。
    活着，守着他人，死了守着他的墓。
    刚刚走到半山腰，就远远的看见荒草丛中的老黄牛，时不时甩一下头，脖子上挂着的牛铃叮当的响。
    那是林望江家的牛，平日里都是林二金在放，牛在这里，林二金应该就在附近。
    昭昭喊了一声：“二金哥！”
    躺在不远处的桐子树上仰头看天发愣的林二金回神，然后跟猴子似的从树杈上溜了下来，人还没有到跟前就先回应了一声：“昭昭，这个时候了你还上山？”
    待他走到跟前看着昭昭只穿着单薄的里衣，拎着一个包袱就是一愣，而后眉头就是一拧：“昭昭，你这是怎么了？你衣裳呢？你冷不冷？”
    昭昭摇摇头，冷是冷的，但是，这不是没办法么，好在她有先见之明，为了过冬在城里买了夹袄和棉裤，等到了山上就穿起来。
    “二金哥，我打算去山上住。”
    “啊？”林二金惊讶的看着她：“这马上就到冬月了，说下雪就下雪了，你怎么到山上去住？山上哪里能住人，会冻死人的。”
    昭昭摆摆手道：“不妨事儿，二金哥，我能借你的柴刀用用吗？出来的匆忙，什么都没有，我打算在山上先搭个窝棚。”
    “昭昭，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叔祖母骂你了？她年纪大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不要理会她就好。你一个女子，在山上住不安全。”
    昭昭站在那里，目光盯着自己的鞋尖，那鞋子已经穿了两年了，无论冬夏都不离脚，鞋尖早就磨破了，补着补丁的袜子都露在外面。
    见她不说话，林二金只能闭嘴，把砍好的柴火上面插着的柴刀取下来递过去道：“你，你小心一些。”
    昭昭点点头：“谢谢啦，二金哥，等我砍完了树我就还给你，你放心，很快的。”
    林二金神色复杂的看了她一眼，太阳都落山了，很快天就要黑了，就算是搭窝棚今天也不成，晚上，晚上昭昭要住哪里呢？
    只是不等他开口，昭昭已经拿着柴刀，带着黑子往山上去了。
    昭昭到山上就看了看然后就抹黑下了山，找了一处苞杆垛子钻了进去。
    暂时栖息的话这里头算得上是个好地方，四周挡着风，下面铺着干草，黑子卧在外面看着，她美美的睡了一觉，一觉天明。
    麻麻亮，她就起身，顶着一头的草屑，穿着新买的夹袄上了山。
    这个季节早上已经有些冻手了，穿着夹袄正正好。
    到了前山的山顶，她不敢耽搁，开始砍树。
    怎么着也得先将窝棚搭起来，总得有一个落脚的地方。
    不仅得搭，还得搭的结实一些，若是下起了雪，那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停的，若是窝棚不结实，说不得就能压塌了连人都埋在里面。
    砍树对于她来说不算什么事，她不会弄这个，就是凭着心里面想象的，四根柱子，上面八字斜的房顶。
    木头跟木头之间用绳子固定就行。
    至于绳子她也不愁，到处都能找到棕树，剥点棕下来就能搓成棕绳，这个她以前做过。
    最为难的就是四根当做柱子的木头要埋进土里，没有锄头她要怎么埋？
    树，茅草，棕毛在林长生的坟边上摆了一地，饥肠辘辘的她先去猎了几只雀鸟和一只野鸡来垫肚子。
    然而烤的东西还没有熟透，林二金就气喘吁吁的跑了上来。
    “昭昭，昭昭，快，快跑，你二叔二婶带了好些人来，说是要绑你回去。”
    他昨天晚上天快黑的时候放牛回去本来就想摸黑再上山一趟，悄悄给昭昭带些用的东西来，结果就听说林家的小寡妇打了张婆子和林二郎媳妇郭氏。
    郭氏和张氏在林四海家的院子里哭天抢地的，要林四海这个里正为她们做主。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没有等到第二天整个槐树岭的人就传遍了，说是林长生百日都还没有过，那小寡妇就耐不住寂寞，打伤了自家祖母和二婶跟野男人跑了。
    林望江和刘菜花也听说了，林二金不服气，当时就嚷嚷道：“什么跟野男人跑了，说的那么难听，我下午还看见她了，被张老婆子赶出来没有地方去，说是要在山上搭个窝棚凑合。马上就要下雪了，没有炕，在窝棚里面还不得冻死。”
    刘菜花道：“冻死也不管你的事情，这几天你给我老实在家里待着，不许你往山上去。”
    “娘，你什么时候变的这么狠心了？我跟长生哥是好兄弟，他不在了我要帮他照顾昭昭。”
    刘菜花抬手对着他脑门就是一巴掌：“照顾个屁，林长生死了，昭昭就是寡妇，寡妇门前是非多，你别给老娘惹一身骚回来，没听那张婆子和那姓郭的泼辣货说她跟野男人跑了？你去照顾她，你想当那些人嘴里的野男人？你想害她浸猪笼？”

 第二十一章 留在这，你就是那个野男人了

    林二金憋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林四海就来找林望江，槐树岭的十几户人家都凑齐了，说是要替张婆子出头，把那个小寡妇逮回去。
    林二金听了这话趁人不注意就往山上跑跑来给昭昭通风报信。
    昭昭跟没有听见似的，头也不抬的问他：“二金哥，你吃饭了没有？”
    “吃，吃了！”林二金有些跟不上她的节奏：“你你忍忍啊，现在先不要烤肉了，赶紧避一避来了好些人呢！”真是愁死他了，这丫头到底听懂他的意思了没有，怎么就不知道害怕不知道急呢？
    昭昭道：“既然你吃了我就不留你了，你赶紧走吧！”
    林二金道：“你也一起走啊，你要是不走，我走了你怎么办？”
    昭昭这才抬头：“你走吧，赶紧的，我不怕他们。你留下来也没有用，留在这里，你就是那个野男人了！”那她才是长一百张嘴都说不清了。
    她不怕槐树岭那些人，全部来她都不怕，但是她不能害了林二金。
    除了林长生，林二金是她在槐树岭唯一的朋友了。
    林二金也不是个笨的，担心归担心，也知道其中的厉害关系，这个时候他是绝对不能跟昭昭在一块的，否则跳进浮罗江都洗不清。
    叮咛了一声：“你小心一些。”
    昭昭想了想，摸出二两碎银子道：“二金哥你有时间的话帮我跑一趟郡城，帮我买一床被子，然后再买点吃的上来吧。”
    林二金接了过去，心里震惊的不行，要知道山里面的人最多能保证温饱，除了种地，没有旁的进项，哪里能攒到钱。
    别说碎银子，就是铜钱林二金也没有见过几次，家里的余钱都攒在刘菜花那里。
    转念一想，昭昭经常进山打猎在槐树岭不是什么秘密，身上有钱也不是多奇怪的事情，所以他也没有多问
    林二金拿了银子就钻进了树林里面。
    刚刚走没有多久，林二郎就带着一帮子人气势汹汹的上了山。
    昭昭一手翻烤着肉，一边抬头看着这群来势汹汹的人，来的倒是挺齐全，男人女人一大群，却没有瞧见林金元和林三郎，张氏也没有人影。
    不知道是还不能动弹，还是不敢来了。
    要是不敢来了，那倒算是长记性了。
    昭昭扫了一眼人群，目光落在了林二郎身后的郭氏身上，一夜功夫脸都肿起来了跟猪头一样。脸上还有几处擦伤，可瞧着还是没有涨记性，难道是还不够疼？
    郭氏对上她那冷冰冰的目光脖子缩了一下，朝林二郎身后躲了躲。
    昭昭收回目光，专心烤肉，都半天晌午了，她一口东西都没有吃，她饿了。
    林四海在那里站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半响才道：“郭氏，你不是说昭昭跟野男人跑进山里了，野男人呢？”
    郭氏咽了咽口水不知道是被昭昭吓的，还是被她手上的烤肉馋的。
    “哪个野男人能等着咱们来抓肯定是藏起来了？不然这小蹄子好好的房子不住跑这山上来？”
    昭昭吹了吹手里的肉，应该熟了，她有些迫不及待了，啃了一口难嚼只能勉强入口。
    没有盐的肉真的是太难吃了。
    啃了几口肚子里面有点东西了，将啃的乱七八糟的鸟丢给了黑子。
    然后才站起身道：“说话要想着说，不要抢着说，毕竟嘴里的牙就那么几颗，再掉可就没有了！”
    郭氏本能的一捂嘴，只觉得嘴里面比先前更疼了。硬生生的被打掉一颗牙，她如何能咽的下这口气，看着昭昭的目光跟淬了毒似的。
    “林昭昭，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贱人，当初要不是我婆母见你可怜买了你，你指不定被卖到哪个窑子里头千人踩万人骑。林家拿你当自家人待，你却在外面勾三搭四，可怜长生才死了几日，你就守不住了……”
    昭昭冷冷的看着她：“说话想着说长生哥就埋在这里你敢发毒誓吗？你发誓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不然林金元林金宝都不得好死，你敢吗？你种了大房的地，到现在不给一颗粮，还上门打秋风你脸呢？我是怎么出来的，不是你们说的那不是我家吗？不是我家我留着做什么？张婆子有两个活生生的儿子，却要孙媳妇养着不仅得养着她还得替她养儿子媳妇，养孙子孙女你们林家的脸得有多大？整个浮罗山也没有那么厚那么宽吧！”
    既然已经撕破脸，那声祖母她也懒得叫了。
    林四海道：“昭昭你怎么说话呢？婶子毕竟买了你，你跟长生虽然没有拜堂，但是村里都晓得你们是夫妻，既然是夫妻，那他的长辈便是你的长辈，不能不敬。”
    昭昭嘘了一口气，她不想说话，说话真累，她想打人。
    “张婆子当时买我花了五百大钱，我在林家待了五年，你回去问问她，我这些年打的猎物她卖了多少钱，要是记不得了可以去回春堂问问，她这些年给了回春堂多少药钱。要是她觉得这还不够还她的，我昨日也说了，不妨好好算算，还差她多少，一并清了，再无相干。至于野男人……”昭昭声音一顿，嗤笑一声，歪着头看着郭氏：“真的有野男人吗？”
    “这个野男人到底是我的还是你的，姓郭的，你可别记错了。长生哥就躺在这里呢，敢不敢发誓呀？”
    郭氏站在林二郎后头不敢上前，却壮着胆子破口大骂：“放你娘的狗屁，老娘凭什么发誓？你个不要脸的烂蹄子！”
    “我是不要脸，我可没有上你家打秋风，今天拿只鸡，明天只兔子，后天恨不得把人家的房子都搬到你家来。你有两个儿子呢，以后万一哪家姑娘瞎了眼做了你儿媳妇，我相信你一定会是个好榜样的。”
    郭氏本来因为昨天的事情还心有余悸，却听昭昭张口闭口扯到两个儿子身上，当下就忍不住了，张牙舞爪#的叫骂着朝昭昭冲过去满嘴嚼蛆的小贱人，看老娘烂你的嘴！”她就不信了，这么多人在，林昭昭这个小贱人还敢动手。

 第二十二章 靠不靠得住还两说

    昭昭可不会客气，更不会因为他们人多就怂了。郭氏一冲过来，她身子微微一侧，一脚就踹了过去。
    一声尖叫，郭氏一个狗吃屎扑在了林长生的坟上，好在那坟堆就用泥土垒了个土丘，并没有石头，不然就那力度，啧啧……
    昭昭转身，不给她起身的机会，伸手抓着她的后颈往那坟上按去：“看来昨天还是不够疼，所以你没有长记性。”
    林二郎见她这般忍不住冲着她吼了一声：“林昭昭，你这个小畜生，你敢跟长辈动手！”说完，抄起地上的一根大拇指粗的棍子就朝昭昭身上抽过去。
    “林老二，快住手！”林四海上前去拉他，却晚了一步，至于其他人，站在那里根本就没有动，全当看热闹了。
    本来就是听说林昭昭跟野男人跑了他们才来的。怎么说也是本家，本家的媳妇不守妇道的话那就不是一家的事情，那是给整个林氏抹黑。
    可是捉贼拿赃，捉奸拿双，他们什么都没有看见，怎么能说真有什么野男人，那不是自己抹黑吗？
    再说了，按辈分，昭昭算得上是林二郎的侄媳妇，林二郎一个大男人跟女人动手，跟自己侄媳妇动手，着实掉价。
    林四海慢了一步，林二郎手上的棍子已经抽过去，昭昭结结实实的挨了一下之后，猛然把林氏往泥里面一按，然后转身。
    在林二郎准备抽第二下的时候一把抓住了他手里的棍子，用力一拽，拽的他一个踉跄就朝前扑过去，和郭氏一样的姿势趴在了那里。
    昭昭这会儿真的生气急了，她也是会疼的。
    抬脚一脚踩在林二郎的背上，伸手揪住他的头发，一拳就砸了过去。
    林二郎一声惨叫。
    林四海闭眼叹气，这一趟他就不该来的。
    如果可以他真想掉头就走，但是他不能，谁叫他是里正呢？
    “昭昭，够了，出了气就算了，长生在天生看着呢！他对你那么好，终究是他的叔父婶娘，你也别太过了。”
    那句“长生在天上看着呢”让昭昭抬起的手放了下来，握住的拳头松开，一脚把林二郎踢出去好远：“滚！别让我再看见你们一家子，否则见一次我揍一次，揍到你们长记性为止！”
    郭氏疼的捂着脸直叫唤，眼里进了土，疼的睁不开，然而还是不服，嚷嚷道：“报官，报官，小贱人无法无天了，我把人打成这样，我就不信没有人能治得了她！”
    昭昭冷笑：“还是不长记性啊，报官，你去啊！”当衙门是她们家开的？
    林四海一口气还没有完全松开又被郭氏这一嗓子嚎的堵回去，气的跺脚：“二郎家的，你要报官就赶紧去，这事情我管不了了。这大忙天的，谁家没有事情，哪有那么多闲工夫陪你们一家子在这里耗着。一家子欺负一个小丫头，姓林的脸都被你们夫妻丢尽了。”说完，转身就朝山下走去。
    他是吃多了脑子胀晕了才会相信郭氏这婆娘的话，这么多年她是什么德行谁不清楚。
    可是当时说这话的还有张氏，他还得喊一声嫂子，不信郭氏总不能连张氏也不信吧？这些年她拉扯着林长生多么不容易大家都知道，岭上的人谁不赞她一声。
    只是这精明了一辈子的人，怎么到老了，长生一去，就糊涂起来了呢？
    林四海约摸能猜到张氏一些心思。
    就是觉得大房没有了依靠，自己以后还得靠着另外两个儿子，可是这两个儿子，在林四海看来，还真没有昭昭可靠。
    他一走，看热闹的人也散了。
    昭昭捏着林二郎抽她的那根棍子，恶声恶气的开口道：“还不滚，留在这里过年吗？”
    郭氏还有再骂，却见岭上的人都转身走了，一下子没有了底气。
    昭昭的耐心已经磨光了，一棍子抽在林二郎身上：“滚，再让我看见，见一次打一次！”
    林二郎叫唤了一声，连爬带滚的跑了，连郭氏都顾不得了。
    而郭氏捂着沾满泥巴的脸似乎依旧不服气，不过眼睛里面实在胀涩的睁不开，只能捂着踉踉跄跄的跟在林二郎后面，一面走一面喊：“孩子他爹，你等等。”她睁不开眼，看不到路。
    上山凑热闹的人到半山腰就散了，各自去打柴割草，山里人一年四季总是有干不完的活，鲜少有那整日闲着的。
    那种人，要不是家中有“矿”，要不就是游手好闲不会过日子的。
    林二金今日被刘菜花勒令不许上山，所以放牛的活就只有刘菜花自己干了，两口子一起把牛放在半山腰的荒地里头，然后在树林里面砍柴火。
    林四海说的每户都要去一个人，他们两口子使唤林大年去了。
    按着辈分，昭昭还得喊他们一声叔婶，去为难一个都没有及笄的晚辈，两口子觉得自己没有那脸。
    林大年从山上下去，寻着自家老黄牛脖子上挂着的铃铛响声摸了过去。
    刚刚走进，刘菜花就喊他：“大年，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完事了？”
    林大年嗤笑一声：“可不就是快吗？那两口子上去被昭昭那丫头按在那里收拾了一顿，四海叔也不吭声，他不吭声，别人谁愿意去插那个手。”
    “拿贼拿赃，捉奸捉双。郭氏口口声声说昭昭跟野男人跑了，她倒是把野男人找出来啊！我瞧着昭昭那样子到不像是跟野男人跑了，到像是被她们逼的没地方去，跑到山上就在长生坟边上搭了个窝棚，打算在那守着了。”
    刘菜花冷哼一声：“就知道那是个没脸没皮的，张婶子想让儿子给她养老送终，这样把昭昭逼走了，以后且有得后悔。”
    这几年，要不是昭昭，林长生还能熬到现在？那回春堂的药金贵的不得了，没有昭昭他哪里来的钱买药，一天三顿，拿药当饭吃。
    村里人当面不说，背后地里谁没有议论过。
    张氏当年买回来个傻丫头落了福报了，看着傻，却是个能赚钱的宝贝疙瘩。
    现在林长生死了，不必整日给他花钱买药，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然而在这个当口张氏脑子却拧了。
    偏儿子？
    她那俩儿子靠不靠得住还两说。

 第二十三章 守他一辈子

    把村里的人打发走了，昭昭的鸟也烤糊了，她索性全部丢给了黑子。
    黑子有些嫌弃这糊了的东西，但是又舍不得丢开，趴在那里用爪子扒着，嘴里哼唧哼唧的，好像在表达自己的不满。
    昭昭也懒得搭理它，忍着饿重新架了柴火在上面，下面的泥里面还埋了一只野鸡，时间得长一点才好。
    添好了柴火，她就开始捋棕，搓棕绳。
    她现在还缺一把锄头，不，铁镐，那东西挖起来才有劲。
    现在就等着林二金回来，托他去寻一把。
    那一阵匆匆忙忙的，竟忘记跟他说了，要是能找到铁匠铺，里面有卖这东西的，买上一把。
    等林二金背着背篓回来的时候，她面前的棕都用的差不多了，地上堆了一堆绳子。
    尽管手上都是茧子，搓了一晌午的绳子也有些疼。
    林二金背着东西呼哧呼哧的喘着气，到跟前也不管背上的背篓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累死我了。”
    昭昭从他身上把背篓拿下来，看着背篓里面的东西有些意外：“这么多东西？”
    林二金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道：“那当然，你可是给了二两银子，我可不得使劲的花。你这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得买，我就捡我能想到的都买了。”
    “你这搭棚子的铁镐，后面得用柴刀，我进城就先跑了一趟铁匠铺，顺便给你弄了一口锅回来，不然你日后要怎么煮饭？被子也弄了两床，这越见冷了，山顶上山风本来就大，我真的怕你会冻死在山上。”
    昭昭笑道：“不会，我命大着呢！”
    林二金嘘了一口气道：“火折子我也给你买了两个，盐，调料都有一点，粮食就买了米，面的话你在这里什么都没有，做起来也不方便，还有一大包馒头。这天也放不坏，这几天饿了你就弄点火烤一烤就能吃。想要长久的住这里需要添置的东西还很多，只能后面慢慢来了。”
    说完，抬眼看着她道：“昭昭，你真的打算在这里一直守着他吗？”
    昭昭手一顿，垂眸道：“我不知道，还没有想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她不知道外面是怎样的一个世界，根本不敢贸然离开这里。上辈子被关的太久了，哪怕这又是一辈子她依旧心有余悸。
    林二金道：“那你什么时候能想好呢？要是一直想不好呢？”
    昭昭愣了一下，而后笑了笑道：“一直想不好也没有关系，我就在这里守他一辈子。”
    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下来，半响之后是昭昭先开口：“二金哥，都这个时候了，你肯定还没有吃饭吧？”
    说完，从布口袋里面掏出馒头给他：“先垫垫吧。”
    至于手上的灰，现在已经没有精力去在乎那个了。
    林二金也真的是饿了，还是早上吃的饭，都这会儿了，太阳都快要落山了。
    接过馒头大口的啃了起来。
    昭昭用棍子把火挑开，把火下面埋的野鸡掏了出来，去了泥，虽然没有盐，依旧芳香扑鼻。
    林二金没有出息的咕唧咕唧咽口水。
    昭昭找了盐出来抹了一点然撕了一半给他。
    他有些窘迫，不好意思接。
    “二金哥，接着啊，吃了东西你该回去了不然菜花婶要揍人了。”
    想着他彪悍的亲娘林二金没骨气的缩了缩脖子，接过鸡大口的啃起来。
    吃完之后才想起来，还是缺东西，站起身道：“我娘种了葫芦，家里有几个大的，我回去给你弄两个来装水，没有水咋行？”
    说完，不等昭昭吭声，一溜烟的就跑掉了，背篓都没有要。
    夕阳西下，槐树岭那起起落落的房顶上炊烟袅袅，劳作了一天的人都归家了，做了饭，吃过之后趁亮洗漱一番就得休息了。
    灯油也是要钱买的，轻易舍不得用。
    一路上没有人，林二金松了一口气，不用避着人总归是好事，一口气跑到家门口然后一下子就怂了。
    刘菜花早上耳提面命的叮嘱过他不许乱跑更不许上山找昭昭，他不仅去了，还去城里跑了一天，他觉得自己要完。
    一顿揍铁定是跑不掉的，还没有进门呢他就觉得自己屁股开始疼了。
    探头进去，院子里没有人，这会儿应该都在早饭里面吃饭。
    院子里拴着的大黄狗呼哧一声，站起来摇着尾巴迎接他，狗链子甩的哗哗响。
    林二金龇牙捂脸，死狗，暴露了。
    果然，他蹑手蹑脚的还没有走到堂屋门口，灶房里面就传来刘菜花的咆哮：“你鬼鬼祟祟在干什么？还不给老娘滚进来？”
    林二金一哆嗦，耷拉着脑袋生无可恋的走了过去。
    刚刚进门，刘菜花手上的棍子就抽了过来：“你这个臭小子，记吃不记打是不是？拿老娘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老娘昨天晚上怎么给你说的。”
    林二金抱头乱窜往林大年身后躲：“哥，救命，打死了你就没有弟弟了。”
    林大年无奈的扯了扯嘴角伸手挡住刘菜花：“娘，二金都这么大了，你打有什么用？还是好好说说他就行了。”
    林望江也道：“就是臭小子小时候挨揍少了没有揍老实，现在揍有点晚了。”
    刘菜花气的饭都吃不下去了。
    “昨天你给人送一柴刀，今天家里又少个背篓，赶明儿你是不是连咱们家的房子都一并搬山上去，你是不是生怕村里的人不知道你跟昭昭那丫头有牵扯？”
    林二金不服气的哼了哼：“哪有那么严重。我跟长生是好哥们，他不在了，旁的不说，力所能及的总要帮衬一下。昭昭空着手出来，什么都没有，我不帮她哪还有人帮她。”
    刘菜花气的抬手一指：“滚滚滚，你别吃饭了，你这种不省心的东西，给你吃饭就是糟蹋粮食。”
    林二金脸一垮，转身就往外走，不吃就不吃，他又不饿，刚才在上山吃了馒头和野鸡，饱着呢！
    正好，趁着家里人吃饭他还能偷溜出去一次，给昭昭拿两个葫芦，顺便弄点水去，不然一天不喝水得难受死。

 第二十四章 越活越倒回头了

    昭昭等林二金走了，把买的东西先装回背篓里面，然后用杂草盖上，以免回潮。
    然后就用柴刀刮了一根比她手腕粗些的木头棍子出来安好铁镐。
    趁着天还亮着，先找好位置，然后就开始挖起来。
    山上的泥被雨水经年累月的冲刷，早就打磨的跟石粉一样了，往深一点，挖出来都是一块一块的。
    旁的的不行，昭昭干这个还是很快的。
    十月底的天，后半夜是有月亮的，反正没有地方去，要露宿，她打算晚上暂时不睡了，先把能干的活干了再说。
    比如把四根柱子埋好。
    等林二金气喘吁吁的再一次爬上来的时候，她已经埋下去一根了，看的林二金脑子有些晕，这也太快了吧？
    这力气也太大了吧？
    那做柱子的松木都有碗口粗细那是鲜活的，重的要死。
    林二金觉得自己要是用绳子绑住拖的话能拖下山去，但是要利索的扛起来，他觉得有点玄。
    但是昭昭一个小丫头，竟然把它弄过去，立起来，埋好了。
    女人力气这么大，作为一个男人，林二金有点怀疑人生。
    昭昭听见脚步声回头，看着来的是他，笑了笑道：“二金哥，你真拿来了，我担心菜花婶今天得抽死你。”
    林二金道：“别提了，已经抽过了，还好我躲的快，不然你就见不到我了，你悠着点来，晚上警醒一些，火千万别灭了，多架点柴火，我得回去了。”
    昭昭心里暖暖的，笑的也暖暖的，点了点头。
    然后回头继续忙自己的。
    等到四根柱子埋好，天已经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了，好在面前有一堆火，倒是影影绰绰能看见边上。
    她一点困意都没有，抹黑继续干活，等到天快亮的时候，窝棚已初见雏形。
    不，她这已经不算是窝棚了，应该算是草房子，回头房顶一盖茅草，三面用树枝一挡，就是一间草房子。
    里面除了能铺个床，还有老大的地方，还能放不少东西，挺宽敞。
    黎明的时候，是人最容易犯困的时候，她往火堆里面加了一些柴火，然后抱了一些干草铺在地上，裹着买来的新被子倒头就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太阳已经照在了脸上暖暖的，让人不想睁眼只想就这么一直睡下去。
    然而肚子却催促她该吃饭了。
    面前的火堆里面的柴火已经燃尽了好在拨开灰，下面还有燃着的炭火。
    她加了一根砍下来的树尖子进去，又搭了一些干柴，然后把碳火扒开，取了馒头串在棍子上烤，就着葫芦里面的冷水解决了早饭。
    吃完饭她就赶紧起来干活。
    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把棚子搭好，然后存粮，冬天越来越近了，她没有多少时间了。
    昨天忙了一天一夜，虽然乏，但是她这会儿依旧干劲十足。
    这都是她的，再不必担心谁来偷抢占便宜。
    棚子的架子已经搭好，交接处用搓的棕绳缠的结结实实，今天就是铺草。
    抱着茅草利落的爬上去，一点点的尽量铺的均匀一些，把所有的茅草都铺上去厚厚的一层，然后外面用木棍子压着两头一绑这样即便山风大一些茅草也不会吹出去。
    房顶弄好，她就狠狠地嘘了一口气，把外面的背篓挪进去之后，用树枝盖住，留了黑子在那里看着。
    也不知道黑子能不能听懂人话，郑重其事的嘱咐了它一番：“不能让人靠近，谁靠近你就咬死他，我去找点吃的，回来咱们炖肉。”
    说完就拿着柴刀走了。
    村里的人应该暂时不会上来要是有人不死心上来占便宜拿了东西，那她也不会客气。
    她前脚刚刚走后脚林二金就上了山。
    没有见着昭昭，只有黑子坐在那里吐着舌头虎视眈眈的看着他。
    他看着那已经盖好的棚子扪心自问。
    才两天不到，棚子就搭好了，要是他自己肯定不行，他竟然不如一个小丫头，这个认知让他好颓废。
    昭昭一去就去了好久，黑子都等的暴躁了，火堆上的火没有人照看都熄灭了，连下面的灰都凉了她才回来。
    手上拎着一只小羊羔，已经剥过皮，在山涧里面洗过了。
    回来免不了又得重新生火，然后开始烤肉。
    有林二金帮忙买回来的那些调料，到嘴里的肉明显又提升了一个档次。
    一人一狗席地而坐分食着烤羊肉。
    昭昭一遍努力的填饱肚子一边四下打量，心里不断地盘算。
    离这山头不远，就从后面那小路下去就有一道被雨水冲刷过的水沟。水沟里面不下雨都是断流的，但是有个别地方会浸出一滩一滩的水，上面被厚厚的树叶子盖着。
    她用铁镐去再挖上一挖，然后把里面的枯枝败叶清理了，过上一夜那水就能用了。
    山上的水最是干净不过了。
    还有这棚子，得尽快把三面围起来，不围起来没法住人。
    周围，她打算有时间了圈一道篱笆起来，还得找石头垒个灶起来。
    天冷了没有热水，那决定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心里有了计划，手上又有的是力气，干起来就容易的多了。
    等林四海再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这里已经大变样了。
    挨着林长生的坟多了一个草棚子，草棚子出口不远的地方用几块石头搭了一下，上面架着一口锅，锅底下火燃着，锅里面咕噜咕噜的煮着，散发着米和肉的香味儿。
    外面用胳膊粗的木棍子绑成了栅栏，空隙里头用树枝填满，只干了一半，尚未完工。
    林四海来的时候想了一肚子的话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也不知道郭氏怎么撺掇的，竟然把张氏说动了，舍了老脸去寻他，开口就要让他出面，问昭昭再要十两银子。
    槐树岭哪个不知道，林长生一年到头的吃药，昭昭逮个兔子卖个野鸡都给他付了药钱。
    而且昭昭管逮不管卖，得的钱都在张氏身上，昭昭身上哪有什么钱。
    可张氏却不是这么说的，说是昭昭是林长生的媳妇，挣钱给他看病天经地义，现在林长生死了，要是不想给张氏养老，就必须再拿十两银子出来。
    林四海当场就没有给张氏好脸色，两个儿子人高马大的又没有死，怎么总是把注意打到这么一个小丫头身上。
    真的是越活越到回头了。

 第二十五章 防涝又防盗

    lt;!--go--gt;他不愿意来奈何那婆媳两个赖在家里不走，叫苦连天，好像昭昭不出这银子她们一家子就活不下去了一样。
    林四海的婆娘气的要死，只能催促他先走这一趟，话带到，那给不给都是昭昭的事情。他虽然是个里正，但是也不能以权压人，明摆着不占道理还去明抢。
    林四海上山的时候想了一路这话要这么开口，现在他却觉得想再多都没有用，他根本开不了这个口。
    一来，昭昭算是孙媳妇，张氏还有两个儿子，没有道理让一个当孙媳妇的养着。
    二来，张氏口口声声说昭昭跟林家断了，这怎么就断了。
    活着的时候她一心扑在林长生身上，死了就挨着他的坟住着，这明显就是要守着坟过了，这哪里就断了。
    林四海在那里犹豫半天，心里想了一圈，半天没有开口。
    昭昭干脆不等他开口了，拍拍手过来道：“叔公，你来山上找我有事？”
    林四海忙不迭的摆手：“没事没事，我有啥事啊，我就是来看看你。”
    说完，老脸一热道：“昭昭啊，你真的打算守着长生的坟，在这里一直住着了？”
    昭昭点头，脸上带着林四海难以理解的笑意：“对啊，天大地大的，却没有我能容身的地方。长生哥是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我守着他也没有什么不好。在这里，再不会有人数落我不会过日子，也不会有人要撵我走，这里挺好的。”
    林四海道：“昭昭，这个我回头说说你祖母，你一个姑娘家，一个人住这山里不安全呐！”
    “没事，有长生哥保佑着我，不会不安全的。”比起山下那张她跟着林长生睡的五年的土炕，现如今这里明显更合她意。
    林四海叹气：“那行吧，你执意如此，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不过平日里该下山走动的还得走动，怎么说你也是老林家的人。”
    昭昭点头：“我晓得的，长生哥不在了，他要做却没有做的我会帮他做的，我会把他那一份一起活出来的。”
    林四海叹息一声，什么都说不出来了，转身就朝山下头走，这烂摊子他不管了，爱咋闹咋闹吧。
    刚刚下山就瞧见山下面等着他的张氏郭氏婆媳。
    郭氏脸上隔了这两天直接肿开了，这一团青那一团紫的，自己也不嫌吓人，顶着那么一张脸也不知道消停一下，整天无事生非到处跑。
    林四海叹了一口气，好想绕路走。
    但是郭氏已经眼尖的看见他了，踮着脚，扯着嗓子喊：“叔，四海叔！”
    林四海……
    叹了一口气几步从上面走下去，然后就见郭氏推了推张氏：“娘，问啊，问问那小蹄子怎么说的？”
    张氏抬眼看着林四海：“四海兄弟，昭昭她怎么说？”
    林四海嗤了一声：“怎么说？我没脸去问，林长生是不是你孙子？昭昭现在在给林长生守墓，你却一口一个要跟她断了干系。莫说长生不在了，就是还活着，夫妻俩和离，也断没有问人家要这么多钱的道理。这几年昭昭得的猎物你卖了多少钱，偷偷补贴了二郎三郎家多少你自己心中有数。你不嫌丢人我都替你们一大家子臊的慌。”
    说完目光从郭氏脸上扫过，蹙了蹙眉道：“二郎三郎又不是都死了，你整天揪着昭昭不放有何意义，这事别说我管不了，你就是去郡守大人那里你也不占理，昭昭要是闹起来，你们还的挨板子蹲班房。”
    张氏一下子说不出来了。
    林四海赶紧走人，他要被这婆媳俩烦死了。
    等林四海走的都不见人影了，郭氏才道：“娘，难道就这么算了？没有钱，金元拿什么给人家做聘礼，彩玉哪来的嫁妆？”
    张氏看了她一眼道：“金元的聘礼，彩玉的嫁妆，不都是你们做爹娘的该操心的事情吗？什么时候轮到别人头上了？”
    郭氏脸上一僵，狠劲的咬了咬牙才挤了点笑：“娘，瞧您说的，这不还是为了他大伯好。大房如今可是断了香火，咱们怎么说都是亲的，日后……”
    “不说日后了，就说眼前好了。”张氏打断了她的话：“儿子孙子我都指望不上，我还能指望曾孙子？你要是真有那心，直接把金宝过继到大房来，我就是砸锅卖铁，金宝日后成亲也不会问你要一个子儿。”
    郭氏脸上瞬间乌云密布，再不说一句话。
    凭什么？
    金元是她生的，金宝也是，生了下来养的十多年，说过继就过继，凭什么？
    张氏见她不吭声了，心里连连叹气，脚步蹒跚的朝老槐树走去。
    大房断了香火，这已经成了她的心病。
    身后的郭氏气的冒火，原本一张青肿的没眼看的脸越发的吓人。
    老不死的，一点用处都没有了。
    林四海没有说明来意，昭昭也不作细想，就当他只是路过，自顾忙碌。
    将四周的篱笆弄好，棚子里面的床搭好，灶台累起来，天就越发的冷了。
    将黑子留下看家，她开始频繁的进深山，上一次她去过一回酒楼了，一回生两回熟，酒楼没有规定非得活物，只要是山货都行。
    等到十一月底，天上开始飘雪的时候，闲暇时挖的那菜窑已经被她塞满了。
    日子过得充实自在。
    草棚子外面不远的地方用木头搭了架子，上面也盖了草，遮着下面的灶台，棚子边上，挂着一块块腌过的肉，天已经冻的不敢伸手了，肉自从冻上之后就没有再解过冻，所以也不怕坏了。
    最近几日冷的厉害，她每天不等太阳落就回来，吃过饭就开始抱着铁镐干活。
    沿着栅栏里面挖了一圈壕沟，挖了足有三尺深，从深山里头顺回来的竹竿就派上了用场，两端削的尖锐如箭，一头埋在泥里，一头露在外面，上面铺上了一点点纤细的树枝和杂草。
    防涝，更防盗！
    谁敢从门边上的篱笆上翻进去，不死即残。
    冬天的土冻住了，挖起来真的不好挖，看着变了天，她连续熬了两晚上才搞好，然后雪就积起来了，她就只能守着那草棚子，除了吃饭，连被窝都不想出了。
    黑子也嫌冷，昭昭在床脚用干草给它铺了厚厚一层，弄了个狗窝，它也是整天蜷在里面不动弹。
    雪断断续续一连下了十几日都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外面的积雪把整个林子都覆盖起来，整个山上除了雪花下落的簌簌声再听不到别的声音，安静的可怕。
    蜷在被窝里面睡的正香的昭昭，被黑子的叫声吵醒。lt;!--over--gt;

 第二十六章 拖死狗一样把人拖进院子里

    她揉了揉眼睛，穿上夹袄，套上棉裤和棉靴子出了棚子，见很久不出狗窝的黑子正站在篱笆门里面朝着外面卖力的狂吠。
    雪花从空中飘下来，有那么一两片掉进脖子里面，昭昭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抬脚朝门口走去。
    门外不远处，那原本是下山的山道，这会儿被积雪覆盖，分不清楚哪里是荒坡哪里是路。
    白皑皑的雪地里头，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不时的动一下，似乎是想爬起来，却又爬不起来。
    这个时候，竟然有人不怕死的往山上跑，昭昭不知道是该佩服他的勇气还是该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在门里面站了好久，久的原本在雪里面还在挣扎的人都没有了动静，昭昭这才开门，一脚深一脚浅的走了过去。
    一脚踩下去，积雪已经到了小腿，她走过的地方留下两排深深的印子，但是除了她和黑子的那两排脚印，周遭再没有任何的痕迹。
    雪地里面趴着的人没有一点动静，就跟已经死了一样。
    昭昭大胆的上前，蹲下来伸手一把把那人翻过来，然后仔细的瞅了瞅，是个眼生的，她不认识。
    既然不认识，她也懒得多管闲事，就算是知道他在雪地里会冻死，但是那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她只有一张床，不会大度的去给别人用，她存的粮和肉也只够她和黑子吃到正月的，并不打算去救济别人。
    只是她刚刚站起来，步子还没有卖出去，脚踝就被人抓住，隔着袜子她都能感觉到那只手刺骨的寒意。
    不悦的回头，想着是不是一脚把这人踢出去。
    “想死的话我成全你！”
    那人似乎并没有听出她语气里面的警告，抬了抬眼皮哀求道：“救，救我！”
    明明人都没有意识了，但是那手却力大的很，死死拽着她不撒手。
    昭昭觉得自己现在手上就缺一把刀，要是有把刀，她真的一刀把那只抓着自己脚脖子的手给剁了。都快冻死的人了，力气这么大，骨头都要叫他给捏断了。
    蹲下身，伸手抓住他的衣领，那人手陡然一松，昭昭就站起来拖死狗一样的把人拖进了院子里，然后进棚子，将他往黑子的狗窝边上一丢。
    狗窝边上是一堆松叶，专门存在棚子下面引火用的。
    她想过了，如果这个命不该绝醒了就给他口吃的，等雪停了就让他早些滚蛋。
    要是熬不过去死了，那她就费点力气，找个地方刨个坑把他埋了。
    她没有什么菩萨心肠，又不是济世救民的大夫，阎王爷要人命，她没有那个本事去抢。
    把人往松叶里面一扔她就不管了，睡觉也睡不着了，干脆起来去外面把灶台下面的火扒开，然后添了些柴火进去。
    在雪地里捧了雪化了一锅水，把肉切了一些丢进锅里煮着，然后又去菜窑里面翻了一根萝卜出来切在里头，舀了半碗米，一锅乱炖。
    锅底下有火，到底还是能暖和一片的，她坐在铺了干草的石头墩子上托腮，黑子也趴在旁边取暖，一人一狗把除去灶台仅有的干地全部占完了。
    这雪积的太厚，也没有彻底的停下来，就是停下来了一时半会儿也化不了，下山有些困难。
    她倒是没有旁的事情，但是这都腊月了，一睁眼一闭眼就又是一天，马上就要过年了，她打算送点肉和粮食去山下。
    到不是她心善，而是……
    她是替林长生孝敬的。
    锅里咕嘟咕嘟的煮开了，很快，香味就散开来。
    草棚子里面的那个人被这香味儿勾的实在忍不住，睁开了眼睛。
    睁眼的那一瞬，眸子里面寒光一闪，瞬间又恢复如常了，半睁半闭的躺在那里，体内缓缓运力，渐渐地起了一层热，冻的僵硬了的身体一点点的舒缓开来。
    等身子有了一点知觉，他便停了下来。合上眼睛开始思考自己现在的处境。
    大雪封山，下面的人不会轻易上来，他现在也轻易走不掉，只能先缓一口气徐徐图之了。
    想起先前的连番厮杀逃窜，眼中刚刚敛去的寒芒再一次冒出来。天无绝人之路，他既然能成功逃脱一次，就能逃脱第二次，这皑皑白雪他都能得一线生机，他就不信这安西防线当真牢不可破。
    上一刻心里重燃壮志，下一刻肚子咕唧一声让他的壮志瞬间土崩瓦解。饿的实在是有些久了，外面的米和着肉香味飘进来他根本都抵挡不住。
    上一次进食还是三天前，而且还是生食。
    然而外面的昭昭面对一锅肉粥早都忘记了屋里还有一个人，到门口的架子上拿了碗，连看都没有想起来看一眼被她丢在草垛子里面的人，转身就出了棚子。
    一锅粥，一人一狗蹲在火跟前吸溜吸溜的喝着。热腾腾的粥进肚，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里面那人有些不敢置信，这，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里面竟然住着一个女人！
    她怎么敢？
    而且这个女人还有些不一般，正常把自己救回来不是应该安顿在床上好好给取一下暖，让自己早些醒吗？正常不是应该把粥熬好了先给他这个昏过去的人吃吗？
    为什么自己会倒在草堆里面自生自灭，为什么人家只顾自己吃饭，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难道自己这段时间把自己折腾毁容了，盛世美颜不复存在，对女人一点吸引力都没有了？
    他挣扎着想爬起身，然而腿脚不听使唤，刚刚爬起来，一步都还没有迈开，身子一下子就朝一边栽过去。
    屋里砰的一声响，外面大朵快颐的人和狗不约而同的抬眼朝棚子里面望。
    昭昭把碗放在灶台边上，起身朝棚子里面走去。
    然后就看见先前被她拖回来的那个人已经醒了，爬在地上龇牙咧嘴。
    昭昭蹙眉，心道：这人莫不是有病吧？好好的草堆多舒服，趴在地上干什么？不冷吗？
    伸手抓住他身上湿漉漉的衣裳将人往草里面一丢，然后出屋把自己吃剩下的半碗粥抬进来放在他面前道：“手能动吗？能动就赶紧把饭吃了。”等体力恢复就赶紧滚吧！

 第二十七章 一时心软，后患无穷

    话落音，昭昭还没有出棚子，就听那人道：“我姓颜，单名一个良字，你呢，怎么称呼？”声音略带嘶哑，却该死的好听。
    然而昭昭却对他这性感撩人的声音无动于衷，转身打量了他一眼道：“把说话的力气省着，吃了饭能动就赶紧走吧！”
    说完就去了外面，捧了雪在锅里化开，洗了锅之后又化了一锅雪用木板子锅盖盖了起来。
    锅底不再续柴火了，但是为燃尽的炭烤着还是很暖和的。
    直到那炭燃的差不多了，昭昭觉得手脚冻的有些受不住了，这才放了一根木材进去，然后用灰把木材和炭火一起埋起来进了棚子。跟棚子里没有那个人一样，脱了棉袄直接钻进了被子里头。
    太冷了。
    颜良吃了粥，肚子里面有了东西，再慢慢的运功，身上很快就有了温度。
    这样的天，草堆里面并不暖和，可是比起外面的雪地，着实好了不少。
    没有性命之忧，他这才打量起眼下这个地方，就是一个很普通的草棚子，然而就这么一个普通的草棚子里面住着的这个女人却有些不普通。
    这么一个地方，只有一个女人居住，本就不符合常理。
    颜良枕着手臂看着棚盯，想着昭昭那张娇俏精致的脸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
    有些意思。
    他还没有见过哪个女人这么胆大，对着一个大男人视若无物，直接就脱衣服上床的。
    这样的人，要不是个傻子那就是别有目的。
    想到此处，他站了起来，慢慢挪步朝外面走去。
    他现在急需要生一堆火，把身上的衣裳和靴子烤干，不然就算是呆在这棚子里也不一定能熬的下去。
    这会儿刚刚恢复一点知觉，他就能明显的感觉到自己的体温还在上升，脸上滚烫，应该是起热了。
    那个女人，不管她是傻的还是装的，颜良都觉得自己必须尽快恢复。眼下这种情况，除了自救，别无他路可走。
    取了柴火在灶台前面，借助埋起来的碳火把火点燃，他一个人蹲在火跟前，脱掉鞋子，露出跑的发涨，烂的不成样子的脚。
    烤干了衣裳和鞋子，他起身还没有走两步，身子晃了晃，伸手一把抓住棚子口上的柱子，身体一软，倒过去不省人事。
    昭昭听见动静坐起身，小脸阴沉，眉头微拧。人果然不能心软，一时心软，后患无穷。
    起身穿上袄，冷的她忍不住打寒颤。
    走到棚子口上，蹲下来看着烧的满脸通红的男人叹气。
    “黑子，你说我是该把他拖进来还是直接丢出去啊？”
    黑子趴在狗窝里面抬了抬眼皮，它也不造啊！
    昭昭想了想还是把人拖进来，丢到了草堆里头，看了看床上的被子犹豫不决，不知道是不是该牺牲一下把被子给这个人盖。
    最后还是罢了，她没有舍己为人的菩萨心肠就不要因为一个不相干的人为难自己了。随后从床头拽了一把药材下来丢在锅里面熬汤。
    那是她先前顺手带回来的小柴胡，本来以为不会用到没有想到这会儿却用上了。
    熬了柴胡汤，掐着颜良的下颚把药给他灌进去之后她就不管了。
    做到这份上，她已经算得上是日行一善了，若这人最后还是死了，那只能怪他命短。
    灌完药她想再回床上躺着，但是这会儿回过味来，只觉得屋里多了一个男人让人膈应的不行。
    想了想看了看外头的雪没有飘了，去菜窖里面扒了一扇风的半干的野猪肉，用刀利索的剁下一只后腿下来，用绳子栓在一起，又提了半袋白面出了棚子。
    身子如同一张被寒风卷起来的枯叶一般朝山下飘去，所经之处，那雪地里连半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棚子里面原本昏睡着的男人站在院子口上，看着那雪地，眸子里面闪过一道寒光。
    昭昭扛着肉和粮直接去了老槐树跟前，院子门是从里面闩上的，张氏在屋里。
    这个天，也没法出屋。
    昭昭没有敲门，直接从篱笆上翻进去，她没有打算跟张氏说话叙旧，她打算把东西放下就走。
    刚刚到院子里面，就听见屋子里张氏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听到这声音，她就想起了林长生。
    那些日子，林长生经常这样断断续续的咳嗽，咳的让人揪心。可是后来人死了她才知道，比起永远的离开，咳嗽算什么。
    轻轻的嘘了一口气，原本想着放下东西就离开的，结果鬼使神差的把肉和粮食直接提进张氏住的那屋子。
    屋子里的窗户开着，冷风嗖嗖的往进灌，张氏盘腿坐在炕上，手里正纳着一只鞋底子。
    昭昭走路没有多大声音，出现的有些突兀。
    张氏愣了愣，喊了一声：“昭昭？”语气中带着一股子不敢置信。
    昭昭看着她一脸的青黄，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不过月余不见，张氏好像一下子又老了好几岁。
    “我给你送了些肉和粮来，你，你不要再给别人了。”说完，把东西放在墙边上，从身上掏出一吊钱放在炕桌上：“不舒服的话就去找余大夫开点药，要不了几个钱。”
    说完，转身就朝外走去。
    张氏急忙喊了一声：“昭昭！”
    昭昭一脚刚刚跨过门槛，被她这一声喊的又停了下来。
    “昭昭，你回来住吧，山上不安全。”
    昭昭没有吭声，抬脚就朝外面走去。
    拎着留在外面的野猪腿去了东头的林二金家里。
    这个时候家家户户都是闭门不出的，她也没有进院子，直接把东西丢进院子里，等林二金家里的老黄狗一阵狂吠，把人引出屋子，她早就走了。
    出来的林二金拎着那有十几一二十斤的猪腿朝屋里喊：“娘，娘，你快看！”
    刘菜花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叫什么叫，叫魂呐！”
    林二金进屋道：“猪肉，院子里有一条猪大腿，一定是昭昭送来的。”
    林望江从炕上下地，汲着鞋子到堂屋，看着那风干过的猪腿眉头一皱：“你看见是昭昭送来的？这么大的雪，她怎么下山来的？”
    林二金道：“我没看见但是我知道一定是她，除了她谁会舍得送这么大一条猪腿给我？”
    说完又道：“这么大的雪，也不知道她怎么下山来的，等雪化了我就上山去看她，爹，咱们地窖里还有好些菜，我能拿一些给她不？”
    林望江看了看他一脸的希冀，忍不住叹了口气道：“二金啊，爹问你个事，你要老实回答。”

 第二十八章 居然敢煮了她的肉

    林二金没有瞧见他爹脸上的复杂，喜滋滋的提着猪腿交给了刘菜花，然后才道：“爹，你要说啥？”
    林望江想了想，揪着他去了柴房，这个话他觉得还是避着自己媳妇问的好，不然就她那脾气，又得炸。
    林二金道：“爹，爹，你要说啥你直接说啊，拽我去哪里？外面冷死了！”
    林望江把他拽到柴房里面，然后才道：“二金，我问你，你跟昭昭，你们俩个是不是有什么？”
    “有什么啊？”林二金一脸懵逼。
    林望江看着他这幅模样就觉得头大，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生了个傻儿子，都快十七了，快及冠说亲了，咋还傻乎乎的不开窍呢？
    “你，你是不是喜欢昭昭！”
    林二金见鬼了似的眼睛一瞪：“爹，您可是我亲爹，咋能污蔑我呢？昭昭，不是，虽然她年龄比我小，但是按辈分，我得叫她嫂子。我喜欢谁我也不能喜欢她啊！”
    林望江叹了口气：“行了，等雪化一点了，把地窖里面的菜背一些给她，总不能白拿她一条猪腿，她也挺不容易的。”
    说完，想了想又道：“避着点人，你既然知道自己要喊她一声嫂子就得知道避嫌，村里的这些老娘们没事都能嚼出事。”说完，一阵寒风卷起地上的积雪飞进草棚子，林望江哆嗦了一下，抄着手回了屋。
    林二金在棚子里挠头：“都什么人啊？以前又不是没有吃过昭昭送来的肉，咋来一条猪腿就怀疑我跟她有啥了，这还是亲爹吗？还是男人吗？跟碎嘴的老娘们似的。”
    昭昭可没有想那么多，林二金之前给她帮忙了，她一直忙着都没有来得及还人情，等忙完就下雪了。这野猪腿算是谢谢他帮了自己吧。
    慢悠悠的上了山，路上还捉了一只被冻傻了的狍子，心情一下子就好了起来。
    她吃了好些天的腌肉了，有新鲜东西吃她觉得很开心。
    只是这股子开心等到到了上山的棚子外面就荡然无存了。
    那个她走的时候还烧的不省人事的男人正坐在她的灶台钱烧火，锅里肉香味飘的老远。
    mmp的，居然敢擅自煮了她的肉！
    最可气的是黑子居然跟他蹲一块，吐着舌头哈喇子都要留下来了。
    昭昭沉着脸进了院门，在灶台前面停下来，冷冷的看着正在添柴烧火的男人。
    只可惜她的冷脸配上她娇小的身材，还有那张带着梨涡带着一点婴儿肥的脸，一点杀伤力都没有，还有一股子娇俏，像是一个被夺食的孩子，气鼓鼓的。
    让人忍不住想笑，想伸手捏捏她的脸，想哄哄她。
    这是颜良第一次抬眼打量她。
    自带的满满求生欲让他抬眼的第一时间就露出一抹和善的笑意：“你回来了，饭马上就要做好了。”
    昭昭气的翻白眼，冷声道：“谁让你乱动我的东西的？”
    颜良愣了一下，笑意僵在脸上，半天才道：“你救了我，我想为你做点什么。可是，现在，现在什么也做不了，我就想着给你煮点吃的，你回来能吃口热的。”
    说完，垂眸，好像心意没被认可委屈的要死。
    只可惜他这幅表情完全入不了昭昭的眼，昭昭狠嘘了一口气道：“想为我做点什么可以，吃完这顿饭，出门右拐，哪里来的回哪里去。”
    特么的，吃她的用她的，还假惺惺的说为她做点什么，呵呵，真是谢谢了！
    颜良那看似温润的脸瞬间就僵硬了起来，这个小丫头怎么不走常路？
    锅下面续了柴火一直炖到下午，肉炖的透透的。
    昭昭气的兀自去睡觉，颜良就坐在火边上跟雕塑一样一动不动。
    细看他的脸，神色变幻莫测，一会儿冷笑带着狠辣，一会儿又变得跟三月的春风一般和煦，神色如此交替，跟个神经病一般。
    末了，轻吐一口浊气，看了看屋子里面。
    方才细细一打量，这丫头年岁还不大，不仅绝色，还是个雏儿，这荒郊野外的，可真有点意思。
    要不是山下面的那些人追的紧，说不定……
    不过，追的紧又有什么关系？他能逃脱第一次，就能逃脱第二次。这世上就没有真正和铁桶一般密不透风的地方。
    昭昭睡饿了，起身拿着碗直接出去舀东西吃。
    这下颜良又愣住了，因为人家压根就没有拿他的碗。
    昭昭一共就两个碗，一个是黑子的狗碗，一个是她自己的大海碗，本来就她一个人过，仓促间哪里会准备那么齐全。
    自己连汤带水的舀了一大碗肉汤，还不忘给黑子舀了一碗，然后直接进了棚子，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颜良。
    颜良坐在灶台跟前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饶是他速来定力好，这会儿也崩不住了。
    没有筷子没有碗，他要伸手去锅里抓吗？
    狠狠地嘘了一口气，起身去柴火垛子跟前掰了两根棍子，坐下来之后从身上掏出一把极锋利的匕首，然后削了两根筷子。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他长这么大还没有给谁煮过东西吃，这个臭丫头！
    屋子里的昭昭却抬起头眯了眯眼睛，目光从他手中的匕首上扫过，然后又低头大朵快颐。
    这个人身上居然还带了家伙，这种天气，出现在山里，不知道是什么来路。
    不管是什么来路，她是绝对不会让他在这里过夜的。
    吃完饭，她用雪擦了擦碗筷，然后站在棚子入口，拒绝颜良进棚子。
    颜良有些恼火，他这会儿不能走，他身上还在烧着，可是看着面前这个丫头的意思是不打算让他进棚子了。
    要是不进棚子……
    他瞅了瞅不远处用松叶压着的柴火垛子，如果不能进棚子，有一堆火烤着或许晚上也不会那么难熬。
    刚刚这样一想，昭昭就开口道：“好了，衣裳也烤干了，饭也吃了，你该离开了。”吃了她的肉还想动她的柴火，这个人脑子有病吧？
    颜良吸了一口气寒气吸进嘴里刺的他门牙都是疼的。
    勉强挤出一点笑意道：“姑娘，不用这么绝情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第二十九章 帅不过三秒

    昭昭垂眸又抬眼，开口时，声音依旧没有什么起伏：“你并没有死！”
    “可是这么大的雪，我离开这里真的会死！姑娘，你人美心善，发发慈悲，你怎么能忍心让我冻死在这冰天雪地里头。”
    昭昭磨牙，猛然一下子冲出去，快的不可思议。
    颜良只觉得自己眼睛一花，人已经到了自己跟前，下一刻自己的衣裳就被揪住，然后就跟一块石头疙瘩一样被丢出去。
    他心中震惊之余更不敢暴露自己，直接被摔爬在雪地里，然后滚出去老远。
    昭昭站在栅栏里面毫无负罪感。
    真的是，问自己怎么忍心，自己怎么就不能忍心了？跟他很熟吗？
    颜良滚出去一截之后被卡在一棵松树下面，半响才爬起来，默默地看了那篱笆小院一眼，艰难挪步，朝山里面走去。
    这个丫头动作如此之快，力气如此之大，他需要暂时梳理一下自己的脑子，看看是否能有一番作为。
    这些年他不止一次陷入绝境，之所以能次次绝处逢生，那是因为他足够胆大，足够谨慎，也足够聪明。
    但凡能为他所用，他便会想尽一切办法，将其作用发挥到极致。
    还好，他先前烧火的时候顺手把火折子揣在身上了，这种大雪天，只要有火就冻不死。至于会不会引来追捕的人，这个已经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把人丢出去之后，昭昭总算是松了一口气，把灶台收拾妥当之后，加了木柴把火埋好，温了一锅水，然后拿着刀去把路上拎回来的狍子处理了。
    这种天气，就算是不用盐腌制，也不会坏。挂在竹竿上面，不到晚上就能冻成冰疙瘩。
    收拾完了之后，她才又回棚子里面继续猫冬。
    这个冬天太漫长了，雪停了那么一阵，这会儿好像又往下飘了。
    晚上外面的雪才算是真正的停下来，天空上的雾气悄悄散开，松朵上的积雪一点点朝下落，不是的发出簌簌的响声。
    第二天天一下子就晴了，一大早，太阳没有冒出来，山顶这一块就亮堂堂的。
    黑子出去溜了一圈，估计是饿了，哼唧哼唧的趴在床边上不愿意回狗窝里头去。前爪搭在被子上，被雪打湿的爪子在被子上留下好几道印子。
    昭昭揉了揉眼睛坐起身，裹着被子动了动睡的发疼的腰，伸手拍了一把它的狗头却沾了一手的水。
    磨了磨牙起身穿上衣裳，把兔皮袜子套在脚上，然后才穿上靴子顶着滚的鸡窝一样的头发去了外面。
    锅底的火已经彻底的熄了，昭昭掏了火折子出来重新引火，把锅里面的水先烧开，洗漱之后才开始做饭。
    熬好的油渣连猪油一起舀出来，然后切了些萝卜进去放盐翻炒，然后加水煮，回头萝卜煮的差不多了，些面疙瘩进去。
    一锅面疙瘩，大部分进了她的肚子，剩下的全部都是黑子的。
    吃完饭太阳就彻底的出来了，冬天的太阳雪白雪白的，照在雪地里一点温度都没有，反而让人觉得那寒意更重，伴随着一阵阵山风，像刀子一样刮的人脸疼。
    下雪不冷化雪冷，昭昭觉得在雪彻底化开之前她还是不要出棚子的好，吃了饭，把昨天弄的那狍子加了佐料焖在锅里，然后添了硬柴在下面慢慢炖着，她又回床上猫着了。
    外面砰的一声响，然后就听见一声闷哼，黑子跟离弦的箭一样汪的一声冲了出去，而后在外面狂吠起来。
    床还没有捂暖和她又不得不起身，出了棚子就瞧见院子右侧挨着篱笆的地方塌下去好大一块。
    昭昭脸色瞬间就变了。
    挖的防贼的还真的等来贼了。
    只是这贼胆子也太大了一些大白天的，这脑袋进水了被冻住了吧？
    她转身抄起棍子拿在手里朝那塌陷的地方走去，还没有到跟前便瞧见那里的有动静，然后一只长毛的畜生从里面被掷了出来，竟然是一头羊。
    昭昭站在那里没有动，定神看着从那陷阱里面爬出来的人，正是去而复返的那个叫颜良的男人。
    他昨日从这边离开，越想越觉得遇到的这个小丫头不一般。能徒手抓住他把他丢出去的可没有几个。
    虽然有出其不意的原因，但是不能否认，这丫头无论是速度还是力量让人震惊。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回来，或许有意想不到的收获也未曾可知。
    所以他想法子猎了一头山羊，以答谢救命之恩为借口重新回来。
    然而到跟前之后他又觉得以这丫头对自己的不待见程度怕是不会放自己进去索性他纵身一跃直接跃过栅栏。
    他想着先把东西送去，哪怕依旧不被待见，大不了他走就是，只要把东西留下来。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嘛！
    想的挺好，谁知帅不过三秒，刚刚落地一下子就踩空了，掉了下去。
    若不是他防备心够重，反应够快，把扛着的山羊先丢下去垫底那他这会儿身上某处估计就跟那羊似的不能好。就算是堪堪避过，这会儿他也不是太好，掉下去，爬出来，一手的泥土，满身的狼狈。
    那坑里面埋了好些竹子，全部削了斜茬，一根比一根锋利，掉进去不死也得重伤。小小年纪，防备心竟如此的重，手段如此的毒辣。
    昭昭握着棍子防备的看着他，颜良嘘了一口气道：“我没有恶意，就是想着昨天吃了你的东西，大冷天的你也不容易，抓了只羊来，算是答谢。”
    昭昭眯了眯眼道：“东西送到了，你可以走了。”
    颜良拱了拱手，从院门走了出去，转身之后，温润的脸瞬间便冷了下来。
    这个地方大概是跟他八字不合，最近一段时间他真的是九死一生，大概是他这辈子最狼狈的时候了。
    尤其是刚才，竟然差点栽再一个小丫头的手里，还是一个他想讨好的小丫头。
    想到此处，他冷冷一笑。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他活了二十年，不管真心假意，从来都只有别人讨好他的，没有想到如今他竟落魄到讨好一个小丫头了。

 第三十章 鸡飞狗跳才有意思

    等他出门，昭昭先闩了院门，然后才去打量那只羊，看着怎么也有七八十斤的样子，剥皮之后够她吃上好一阵了。这么一想，她觉得自己还是赚了。
    先不理那死透了的羊，她先踩着雪，去了土沟那里，伸头往里面瞧了一眼，里面埋的竹竿倒了两根，上面沾了血。
    外圈的篱笆却没有丝毫的损伤。
    昭昭觉得，这个人大概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自己远着一些是对的。
    她跳下去，把下面的竹竿重新埋好，然后又爬上来。粘了泥的脚在雪里蹭了蹭，然后把树枝重新铺好，盖了茅草在上面。
    这玩意儿这么快就起作用了，她表示非常满意。要不是有黑子在，怕它乱闯，昭昭觉得自己在棚子入口那里也该挖一个。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收拾好了之后，她举起冻的通红的手在嘴边哈了哈热气，然后回屋取了菜刀，扛着那只羊，关上院门去了山后面。剥皮，掏内脏，这种事情需得走的远一些才好。
    来这里这几年，从开始的雀鸟，到后来的兔子，猪獾，昭昭因此练就了一手剥皮的好手艺。
    干脆利落，直接剥下一整张皮下来。
    这羊皮身上烂了两处，卖不成钱来，但是自己用还是可以的。
    她将就雪水把羊和皮上面的血翻来覆去的擦洗，收拾的干干净净，然后才拖着往回走。
    刚刚走到院子外面，就瞧见一个人影，背着背篓，一脚深一脚浅的从下面艰难的往上爬。
    待人到跟前她才确定的喊了一声：“二金哥？这么厚的雪，你跑山上来干啥？”
    林二金鼻子冻的通红，偏偏额头上还冒着汗，身后的背篓里面没有装满，但是分量却不轻，这一路不好走，走了一身的汗偏偏脸上还被寒风刮的冷的发疼。咧嘴笑道：“来看你啊，这么厚的雪，这么冷的天，你在山上怎么过的？”说完看着她手上的肉瞪大眼睛：“哇！这么大家伙，你在这里生活的不错啊！”
    昭昭点头，确实很不错，不饿肚子，还清静。
    提着肉开了院门，找了跟绳子把肉挂了起来，林二金问她：“我背篓放哪里？我直接弄屋里去了？”
    昭昭领着他进棚子，接下他的背篓，有点分量，当下眉头微蹙：“二金哥，你怎么拿了这么多东西来？”
    卸下身上的重量，林二金狠狠地吐了一口浊气，甩了甩膀子笑道：“你上天拿了那么大一条猪腿下来，这点东西值什么。我寻思着你在山上这大冬天的即便能打猎也没有旁的东西可以吃，所以背了些南瓜，萝卜，还有大白菜上来。都是自家地里出的，地窖里面堆了一堆，又不值钱。”
    说完就直接把背篓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挨着松叶垛子放着：“上面还是得盖着，这化雪比下雪还冷回头就得冻烂掉。”
    昭昭看着他脚上湿漉漉的棉鞋，赶紧出去把锅拔掉，把灶台下面的火刨开添了柴火。
    “二金哥，赶紧的，过来烤烤鞋子，不然脚指头要冻烂掉了。”
    林二金傻笑挠头：“不用了，烤干了回头下山又湿了，我这就回去了。”
    昭昭道：“那也先烤烤，搓搓手。我刚刚得了一只羊，鲜着呢！等我分一些下来，你带回去一些。”
    林二金连连摆手：“可不能再要你的肉了，上回你不吱声送了野猪腿，我娘在家里整天念叨，我这耳朵都生茧子了，这要不是我背不了那些，背篓得让她塞的满满的。”最关键的是，家里怀疑他跟昭昭有啥，这个就要命了，他还不能跟昭昭说。
    昭昭想了想道：“那你还是烤火吧，我炖羊肉，你吃了再回去，这样菜花婶不知道。”
    林二金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又经不住肉的诱惑。
    “那我帮你烧火。”
    昭昭重新把锅放上去，等锅里面水开，把羊肉切下一个后腿并着一大块羊排放进去烫了一道，去干净血水，然后重新化雪水在锅里慢慢炖着。
    然后进棚子抱了个木头墩子出来和林二金并排坐着。
    她刚刚处理了羊肉，这会儿两只手也是冻的通红。
    林二金道：“昭昭，还有几天就要过年了，你不回老槐树那边吗？”
    昭昭摇摇头：“我上天下山了一趟，送了肉和粮过去，不算之前剩下的两袋细粮，就这些她要是不把东西分出去，一个人吃到正月没有问题。”
    过年，一年就一回，辞旧迎新，她想怎么自在怎么来。
    林二金撇了撇嘴道：“那我估计是不能了，又是粮又是肉，就是平日她也不可能独食，何况林彩玉和林金元都订了亲，正月里先后都要办事了，她肯定要把肉拿给你二叔，说不定一点都舍不得自己留。”
    这个他是知道的，以前林长生在的时候，汤药不离，过的捉襟见肘的时候，张氏都会私底下想办法补贴二房三房，何况现在林长生不在了，她更没有顾虑了。
    昭昭手里拿了跟棍子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戳着，她听着也很生气啊，可是她能怎么办啊！
    “不管她，反正我该给的也给了，东西给了她就是她的了，她吃了也好，丢了也罢，那都是她的事情。”
    说完又道：“林金元和林彩玉都要成亲了？这么急？”
    林二金道：“急？林金元过了这个年都二十了，旁人如他这般年纪孩子都满地跑了。再不说亲，一年一年的，年龄越来越大，还有哪家姑娘愿意嫁他。”
    “至于林彩玉，郭二婶从她十四就开始挑挑捡捡的选人家，这都十六了，再不嫁就成老姑娘了。而且她不嫁，林金元哪来的钱下聘礼娶？”
    昭昭撇嘴：“真是，也不知道哪家姑娘这么想不开居然要嫁给林金元，就郭氏，以后还能过消停吗？”
    林二金嬉笑：“那样才好玩，鸡飞狗跳的才有意思。”
    说完又问昭昭：“林彩玉是正月十八，就在山阳村边上的那个下河村，你要下山去送嫁吗？”
    昭昭摇头：“我觉得他们应该不会想看到我。”

 第三十一章 太糟蹋了

    林二金咧嘴一笑，笑的见牙不见眼：“我也觉得是，那你就当我什么都没有说，假装不知道好了。”
    昭昭点点头，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她向来都不放在心上。
    烤了一阵火，林二金脚上的袜子和鞋都冒着热气，烤的鞋里的汗臭味四下飘散，他自己显然也闻见了，干笑几声很是不好意思。
    昭昭却一点异样都没有，面不改色的坐在边上拨弄拨弄火，时不时的添两根柴火。
    山里的男孩子皮实，整日到处窜，片刻都闲不下来。脚上的鞋子基本都是一冬一双，鲜少有人家有那条件会另有一双备换，鞋里有汗臭味儿再正常不过了。
    待锅里飘出肉香味儿，昭昭起身去棚子里面和了一点面出来，就着手按成一块一块的，搭在灶台边上烤烫了的石头上。
    羊肉汤泡饼，虽然是死面饼，但是那更有嚼头。
    林二金舔了舔嘴，忍不住开口道：“昭昭，这样是不是太糟蹋了。”又是羊肉，又是白面饼。那肉，他刚才看见了，一条后腿，还有一煽排骨，他们一家子半年也吃不到那些肉。再说那饼，纯白面的，一点玉米面高粱面都没有掺。他们家大年三十包回饺子也吃不了这么纯的白面。
    昭昭边翻烤饼边回他的话：“糟蹋？你不来我也得吃饭。羊肉不好炖，饼子也不好烤，我就一次多烤一点，下一顿热热就能吃了。”
    林二金轻轻吁气，他说的不是这意思。
    炕了十来个巴掌大的饼子，然后回棚子弄了一颗大白菜切进锅里，这下就真的是满满一锅了。
    昭昭把自己吃饭的碗让给了林二金，自己直接在锅里捞了骨头出来，一口饼子一口肉的啃，剩下的骨头就丢进黑子的碗里。
    林二金吃饱喝足，抹了嘴上的油，这才背着背篓晃晃悠悠的下山。
    刚刚下山就碰见了林金元。
    太阳出来了，村子里的人都开始出来铲雪，旁的不说，自家院子里和门口那点地方总要弄干净。在家里猫了半个多月了，总要出来活动活动筋骨。
    林二金跟林长生走的近，自然跟林金元林金宝就离的远了，尤其是他知道林金元对昭昭存了那样龌龊的心思之后就越发的瞧不上他。
    原来见面还打个招呼，现在看见了他都假装看不见，懒得理会。
    他不理会林金元，却架不住林金元自个儿要贴上来，看着他和身后的背篓道：“哟，二金，上山啦！挺勤快啊，这么大的雪还上山。不过你这个时候上山干什么？咋空着背篓回来了？”
    林二金嗤了一声：“你管我上山干什么？有闲心操心别人不如好好操心一下自己，马上就要当新郎官的人了。”
    说完，背着背篓就走了。
    林金元站在原地不动，看着他的背影脸上若有所思。
    站了半响之后，他提着手上的铁锨转身去了老槐树跟前，敲响了张氏的门。
    张氏这段时间身体不好，一直咳嗽不断，在余钱那里开了药一直喝着却不见好，整日在炕上躺着。
    好在先前昭昭存了不少柴火，炕每天都烧着，到也暖和。
    歪在炕上她也没有闲着，穿针引线的做着针线活。
    林金元和林彩玉的事情都在正月里，满打满算也没有多少日子了，她打算给两人一人纳一双棉鞋。鞋子纳好了，她又用剩下的碎布粘了鞋垫。
    林金元在院子外面，伸手推了推院门，门是从里面拴上的，他晃了晃，然后喊了一声：“祖母！”
    张氏听见他的声音，下炕套上鞋子出了屋子。
    一阵寒风吹来，她吸了一肚子冷气，然后就又捂着胸口咳咳的咳起来。
    颤颤巍巍的踩着湿漉漉的石板去开门：“金元啊，你咋过来了？”
    林金元道：“祖母，这雪下了这么多天，大家都没有出屋，今天天晴了，都在铲雪呢，我顺手过来也给您这院子里铲一铲。”
    张氏听了这话，满是褶子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成，那你就给我顺手铲一铲。”
    林金元二话不说，立马提着铁锨忙活起来，张氏进了屋，将纳好的鞋子包起来，然后把昭昭送来的野猪肉全部装进背篓里面。至于昭昭先前送来的粮食被她压在炕桌下面，还有那二两银子，她也好好的收着，不会给任何人知道。
    她还活着，活一天就得吃饭，都拿出来也换不回儿子媳妇对自己半分孝敬，没用。
    这猪肉，就当是她一个做长辈的一份心意了。
    将背篓挪到门口，冲着铲雪的林金元招手。
    “金元呐，这马上要过年了，过完年你就要成亲了，祖母也没有银钱补贴你，这还是昭昭先前留下来的野猪肉，你拿回去，办酒席的时候桌子上也好有个添头。还有两双棉鞋，你和彩玉一人一双。”
    林金元眼珠子转的飞快，趁机将堂屋里打量了个遍，可惜他什么也没有看到。张氏却不动声色的将他方才的表情尽收眼底，心中又是一凉。
    “祖母，这么多肉，您不留点？”
    张氏摆手：“我这一把年纪了，这野猪肉柴，我也咬不动，有口饭吃就成了。”说完，又道：“回去吧，这雪化不化的我都不打算出院子，不用铲了，你的心意祖母领了。”
    林金元试探的问了一句：“祖母，昭昭真的一直住在山上，不管您呢？”
    张氏道：“我有儿子有孙子，怎么还需要她一个外人管？”
    林金元讪讪的笑了笑：“这不是，她不是您买回来的嘛，没有您哪有今天的她。”
    张氏不语，怔怔的看着林金元，昭昭是她买回来的不假，可儿子还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呢。这样的尚且靠不住，又怎么去指望一个买来的。
    林金元被她这目光看的心里发寒，忙开口道：“那祖母，您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说完背着背篓拿着铁锨就走了，转身的一瞬，满脸喜色，这一趟果真没有白来。
    等他转身，张氏脸上的笑意就全部消失了，哪还有先前半点慈爱之色。又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她闩上院门，去了灶房。
    火起来没有一会儿功夫，一股子药味儿就从灶房里面飘出来。
    原本是林长生用的药罐子，里面这会儿却装着她的药。
    张氏靠墙坐着，一脸的木然，她觉得她或许很快就要跟着长生去了，这样也好，这样她就解脱了。
    儿子她拉扯大了，这个时候去了下面，她也对得起林家的列祖列宗了。

 第三十二章 我也没叫你把我生成这样

    林金元背着背篓回家，把肉交给了郭氏，至于给林彩玉的棉鞋，那根本就是不存在的。
    张氏是做了两双鞋，一双给他的，另一双小一些的他却没有打算给林彩玉，他琢磨着还有一个月他就是有媳妇的人了，这棉鞋自然得给自己媳妇留着。
    至于林彩玉，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这水马上都要泼出去了，谁管她那么多。
    郭氏在自家堂屋里头喜滋滋的看着那半扇肉，一脸的褶子舒展了大半：“这下好了，等你成亲的时候，咱们席上都用不完，今年过年还能吃上一些。我就说，那老东西定然藏了好东西，你看，我没猜错吧！”
    林金元道：“她能藏的估计也有限了，昭昭那贱丫头要真的撒手不管她，到时候你和我爹也不能让人饿死了。”
    郭氏敛了笑道：“到时候再说到时候的话，她可不止养了你爹这么一个儿子。”
    说完，找了斧头和木板子过来，将肉分成一块一块的挂了起来。
    看着那一条一条的骨头和肉，她那阵欢喜劲儿过去之后心里又不舒坦了：“你说说你，当初你自己说的喜欢昭昭那丫头，怎么好端端的又变卦了。这丫头要是成了你媳妇，这以后家里还愁没有肉吃？”
    林金元一听见她这话就是一哆嗦，半响才道：“娘，你可真行，到现在还不死心。你脸是不是不疼了就忘记疼的时候了？那么一个母老虎，你让我娶进来你确定不是娶个祖宗回来。”
    郭氏一愣，然后呸的啐了他一口：“老娘怎么生了你这么一个窝囊玩意儿。那能一样吗？她进门，那我就是她正儿八经的婆婆，她还能反了天去。再说了，你一个大男人，还能收拾不了她一个小丫头片子？”
    林金元干笑：“我爹也是大男人，你们两个加起来不也没在她手里讨着好？所以啊，省省吧，你正儿八经的儿媳妇很快就要进门了，别想那些有没有的。”
    说完，眼珠子转了转道：“我刚才在外面碰见菜花婶家的林二金了。”
    郭氏就着手上的油搓了搓手，不以为然的开口道：“碰见了就碰见了呗。”
    “我是在山道口子上瞧见他的，刚刚从山上下来，还背了一个背篓。山上那雪厚的一脚下去都盖着脚背了你说他上山去干啥？”
    “干啥？捡柴火？”郭氏反问了他一句。
    林金元忍不住爆粗口：“捡个屁的柴火，哪家现在缺柴火烧。”
    郭氏抓起扫把就给了他一下：“还会不会好好说话了？”
    林金元哪能叫她打上，身子一闪，躲了过去。
    “本来就是，空着背篓下来的，捡什么柴火，我看倒是像送东西去山上的。”
    郭氏脑子转的快，眯了眯眼睛道：“你是说他专门上山给那小贱人送东西了？”
    说完，不等林金元开口，她又道：“怪不得那小贱人走的那么有底气，那么利索，感情是找好下家了，我就说她有野男人了，可是没有冤枉她。”
    说完抬脚就往出走：“不行，我得去找林四海，这个事情他可不能不管。”
    林金元一把拽住她的袖子：“我的娘嘞，您怎么说风就是雨，捉贼拿赃，捉奸那双，上一回的事情你忘记了。”
    郭氏一提起上一回就恨的牙痒痒：“这回跟上回可不一样，你亲眼看见林二金从上山下来的。”
    “那又怎么样，大白天的，还不许人家上山？再说了，就是他真的去给昭昭送了东西，那又能说明啥？您能不能不要说起风就下雨的，你这样以后我还敢说话吗？”
    郭氏气的又去抹扫帚：“老娘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胆小怕事的窝囊废！”
    林金元抬腿就往出跑：“我也没叫你把我生成这样子啊！这样子我也不满意。”说完，人就跑出了大门，把郭氏的咒骂声远远的扔在了身后。
    昭昭是不知道她离开这么久了还有人在“惦记”着她，也没有想过总有那么一些人天生的贱骨头，记吃不记打。
    天放晴之后她就又开始忙起来，把外面多余的吃食都放进菜窑里面，然后带着黑子朝深山进发。
    黑子这段时间被她养的又肥了一截，再不练练，胖的要走不动路了。
    在林子里追着那些觅食的麻雀叽叽喳喳的扑腾着翅膀飞的老高。
    并不是每一次运气都那么好，这么冷的时候出来觅食的动物并不多，但是昭昭也不会空手而归，猎不到东西的时候会顺手砍上一捆柴火扛回去。
    就这么一转眼就到了大年三十，静悄悄的，完全没有一点过年的感觉，和之前很多个日子一样，炖肉，吃饭。
    天天吃肉都是过年，所以到底是三十还是二十九，对昭昭来说没有一点区别。
    唯一不同的是，三十的时候，刚过早饭，那个叫颜良的男人居然又来了。
    扛着一头鹿，还拎着两只兔子，站在院子外头笑的一脸温润。
    “今儿大年三十，同时孤家寡人，可否搭个伙。”
    说完又道：“这些都算作我的伙食费如何？”
    昭昭面色不善，但是还是开了门，送上门来的肉她不要白不要。她就说嘛，最近两天怎么出去什么都遇不到，感情有人在跟她抢猎物，真是，讨厌o？o！
    进了院子，颜良脸上的笑就越发的浓了，他就知道，人都有喜好，都有弱点，只要找对了，投其所好，就没有他接近不了的人。
    只是刚刚进院子，昭昭就不客气的指使他：“处理鹿和兔子去上梁后面，弄好了再拿回来。”
    颜良闻言脸上的笑容就有点僵了，这个意思是他猎了东西，还要他处理干净？
    见他没有动弹，昭昭眯了眯眼睛看了他一眼：“不是说搭伙？难不成你要连毛一起吃？”
    连毛一起不可怕，可是肚子里面的肠肠肚肚总要弄掉吧？总不能连屎一起煮了。
    真是个怪人！
    颜良点头：“行，我这就去处理。”转身的瞬间，脸上乌云密布，这个臭丫头，最好她的本事能与她的脾气相符，否则自己一定不会客气。敢这样指使他的人还没有出生呢！

 第三十三章 欲擒故纵的把戏

    等颜良把鹿处理好弄回来，昭昭已经把锅里的水烧上了。
    水烧上之后，在离灶台不远的地方架了一堆柴火，点燃了火，然后压了一截碗口粗的枯木在上面，还拖了一个半人高的树桩，起了好大一堆火。
    大年三十，她依稀记得在原来那个世界这一天是要烤火的，烤很大的火。
    槐树岭这边的人却不喜欢烤火，他们喜欢盘炕。
    一入冬就把炕烧起来，炕上放个小桌子，闲的时候基本不下炕，坐在上面搭着毯子做做针线，就连吃饭也是在炕桌上，轻易不下地。
    颜良把手上的鹿皮往地上一扔，将鹿肉丢在皮上面，黑子闻见腥味儿摇着尾巴就凑了过去。
    昭昭进屋拿了菜刀出来，砍了肋条和腿下来，然后再粗糙的木板子上剁成一截一截的。一刀下去，那肉和骨头利索的一分为二，同一个部位绝对不需要再来第二刀。
    彪悍的实在与她的身板不相符，画面违和的让人不忍直视。
    鹿肉漂了血水炖进锅里，她进棚子了一趟，出来的时候碗里装了半碗树根一样的东西，圆的扁的，长的短的，颜良瞅了半天都没有认出一样来，看着好像，应该是药材？
    看着她全部倒进锅里，颜良忍不住开口道：“姑娘，好些东西都是相生相克的，不能乱炖！”会吃死人的。
    就算那些都是药材，他也不觉得这么一个不太正常的“村姑”会懂药理。
    他就想大年三十吃口热乎的饭，顺便套套近乎，摸摸这个丫头的底细，仅此而已，他可不想被毒死。
    昭昭斜眼看了他一眼，盖上锅盖，就着碗再一次拿菜刀去片了几块鹿肉下来，她准备烤着吃。
    听见颜良这话，她慢悠悠的开口道：“放心吃，要是吃死了，我会把你埋了的。”浮罗山这么大地方，还怕没有地方埋人？
    颜良抿嘴，低头在灶边拨弄着火，心思飞转，揣摩着昭昭先前那话的意思。
    昭昭不知道自己随口一句话听进这人的耳朵里就变得那么复杂，若是知道定然又得嗤一声，说上一句：丑人多作怪。
    颜良自以为俊美无双，然而在昭昭眼中，他连林长生一根脚指头都比不上。
    先不说心怀叵测，一个在山里面多少天没有洗漱没有换衣裳梳头发的人，跟那郡城外面的叫花子也差不多了。
    还自以为盛世美颜，我呸！
    不过是看在肉的份上，昭昭觉得自己可以暂时不嫌弃他罢了。
    切好了肉，她进屋将佐料拿了出来，擦干的木头盆子里面摆了好几个小罐子。
    鹿肉让她片的很薄，根本不用树枝串，直接把碳火刨开，火剪搭在上面烤红，然后把肉放上去就滋啦滋啦的卷起来变了颜色。
    等两边都烤的变色，她就用筷子夹起来，撒上一点盐和辣椒面，再不用任何佐料，外焦里嫩，好吃的让她忽略了那肉还烫着。
    颜良坐在火堆对面看着她一片肉下肚，第二片接着也没有了，却由始至终都没有招呼自己的意思，脸上的温润之色再也崩不住，站起身朝她走过去，伸手去拿她碗里还没有烤的肉。
    不招呼他，他自己动手。
    哪只他手刚刚伸出去，昭昭一把就把碗抬起来换了地方手上抓着烤的通红的火剪警惕的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颜良沉着脸道：“烤肉！”
    昭昭蹙眉道：“烤肉自己去割啊，怎么老喜欢抢别人的东西。”病还没有好透吧？还是这人根本就是一山里的土匪，抢人东西抢习惯了？
    “姑娘是不是过分了，这鹿是我猎的，是我杀的。”颜良怒极反笑，真的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他天潢贵胄之身，居然被一个臭丫头三番五次这般戏耍无视。
    昭昭呵呵了一声：“什么意思？不是你自己说的要搭伙，你出肉，我出火想吃自己烤就是有什么不对吗？”
    颜良冷冷的看着她，袖子下面的手紧紧握拳，青筋暴起，看着她那纤细的脖子，好像下一刻就要一把将其掐断一样。
    然而他盯着昭昭，昭昭却盯着肉，根本没有在意他那阴沉的目光。
    至于他身上的杀意，不好意思，杀意是什么，昭昭也不知道。
    反正她觉得这个人挺危险，不是什么好人，他说搭伙就搭伙，也不好拒绝，毕竟那么一只鹿，很大一坨肉，拒绝不了啊！
    至于吃完哪就该上哪去上哪去吧，只要不在她这一亩三分地，怎样都好。
    烤完碗里的鹿肉，昭昭也没有打算再吃了，锅里还炖着一锅呢！这种天寒地冻的时候，还是连汤带水的喝上一点比较好能饱肚子，还暖和。
    等锅里的肉汤炖的差不多了，她用自己的碗盛了肉和汤，去棚子里面拿了买好的纸钱，香烛，去了旁边林长生的坟前面。
    香烛点好插在坟前的泥地上，将鹿肉摆在坟前的石头上，点燃纸钱。
    “长生哥，你身体不好，我就没给你买酒，今天年三十，以汤代酒好不好。”
    说完，抬起碗，把肉汤浇在了坟前的地上。
    蹲了半响，看着山风把纸灰吹起，打着卷四下飘散，而后又落在地上。
    她道：“长生哥，但愿下辈子，你能有副好身体，投生一个好人家。”
    等纸钱燃尽，她拿着碗起身，回到灶台前面给自己和黑子连肉带汤的盛了一大碗。
    颜良还在打量棚子边上那不起眼的土丘，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那是一座坟墓。
    一个小丫头独身居住在山上已经够奇怪了，棚子边上还有一座坟。
    她就不害怕吗？
    等他回神，那一人一狗已经吃上了，根本就没有要招呼他的意思，有例子在前，他也懒得开口给自己找不痛快，直接找了棍子削成筷子，拿着勺子在锅里舀着汤吃起来。
    鹿肉汤下肚，整个人都暖起来。
    那种感觉跟烤火不一样，那是由里暖到外的。
    颜良吃饱喝足，起身时脸上再度恢复先前的柔和，问昭昭：“下次还想吃什么肉，我猎了给你送过来？”
    昭昭坐在火前面，抬眼看了看他：“我不缺肉吃，所以麻烦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再来了！”
    颜良脸上的笑意一僵，心里低骂了一声：不识抬举的臭丫头。
    然后起身朝院外走去。
    不让他来他偏要来，明天就来，偏不如她愿。
    想跟她玩欲擒故纵的把戏，那就玩玩好了，毕竟有些时候没有这么玩过了。
    昭昭：……

 第三十四章 月黑风高，登堂入室

    等颜良走了，昭昭起身把剩下的鹿分成一块一块的，先挂在棚子边上的架子上面沁着血水，等到到了晚上再收进棚子里头去。
    外面的枯木和疙瘩彻底的燃起来，火光红彤彤的一片。
    昭昭一个人也没有打算要守岁，直接把烧剩下的疙瘩和枯木用水浇灭，放在拖到灶台边上放下，然后就着剩下的碳火再烤了一阵，手脚烤的暖融融的才钻进被子里头。
    入夜，山风吹的周围的树枝枯叶哗哗作响，棚子里面一人一狗睡的酣熟。
    睡的正香的黑子突然睁开眼睛，“汪”的一声从棚子里头冲出去，对着院子外面好一通狂吠。
    昭昭摸索着套上袄子，然后将枕边的砍刀摸到，捏在手上。
    四周黑漆漆一片，她没有打算出去套好鞋子就坐在床边。
    外面哐当一声响，似有什么东西破门而入，黑子的声音越发的狂躁，近乎咆哮。
    昭昭有些心悸，到底还是站起来，朝黑子的狗窝跟前躲了躲，然后依稀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黑影出现在棚子口上。
    屏气凝神的静听，能听见那细微的脚步声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根本没有半点遮掩的到了跟前。
    本也无需遮掩，黑子就跟在他后面，被踹飞出去呜咽的惨叫一声之后再度爬起来汪汪大叫，却再也不敢扑上去撕咬了。
    等那脚步声到了她床跟前，她猛然一下子冲过去，反正也看不到地方，抬手就是一拳。
    柴刀到底是没有敢用，她没有杀过人。
    一拳砸过去之后，紧接着就是一通狂风暴雨般的狂揍。
    看似娇小的人，爆发出来的力道却迅猛的让人猝不及防。
    那人也是好生厉害，在刚刚开始挨了几拳之后，伸手一把，准确无误的捏住了她的拳头，将她往怀里一带。
    昭昭情急之下一脚踩在他脚上，用力的碾，胳膊肘猛然用力，那人只觉得脚好像被她踩碎了一般，再被她这一挣就挣脱开了。
    挣脱开了之后，她再一次摸到了柴刀，眸子里凶光毕露。没有杀过人，她之前连兔子都没有杀过呢，现在别说兔子野猪她也照杀不误。凡事都有个第一次，那她今天就再来个第一次好了。
    提着刀扑过去，那人却不愿再跟她纠缠，一瘸一拐的仓皇冲出棚子，消失在夜幕之中。
    等那人走了，黑子的叫声停止了，昭昭这才狠狠地嘘了一口气，腿脚发软的摸索着点了火把，到院子门口把那院门收拾了一下重新拴好。
    这篱笆门，也只是能挡住一般人，防君子不妨小人。
    那个人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但是昭昭鼻子极灵，依旧能察觉他是谁。
    重新坐在了床上，她这才感觉到夜的寂静与可怕，除了黑子时不时呜咽一声，静的她能清晰的听见自己心脏的狂跳声。
    来这里整整五年了，这是第六个年头，她还是第一次感到这般的无助害怕。
    冬天的本就昼短夜长，三十这一夜似乎格外的长。
    昭昭一夜都没有合眼，直到外面天麻麻亮，掉着的心总算落回远处。
    与黑夜相比，黎明的曙光总是让人心安的，心安之后才沉沉睡过去。
    昭昭是被外面的喊声吵醒的，头有些晕沉沉的半天才爬起来，出了棚子就见林二金提着篮子在院子外面不停地搓手呵气，来回的跺脚。
    又是一个大晴天，外面冻的硬邦邦的，树叶子上面铺了厚厚一层白霜。
    昭昭开了院门，喊了一声：“二金哥，怎么这么早？”
    林二金咧嘴一笑，跟着她进了院子，边走边道：“今天是大年初一啊，我娘说绝对不能起晚了不然这一年都起不早。”
    说完把篮子递过去道：“新年快乐！我娘包的野猪肉白菜馅儿的饺子，让我送一些给你。”
    饺子是三十晚上守岁的时候就包好的，放在外面冻上一宿就成了冻饺子冰疙瘩。
    林二金是知道昭昭的饭量的，所以拿的不少。
    馅是野猪肉加白菜馅，饺子皮是二合面，有些发黑。
    昭昭接过来道：“谢谢菜花婶啦！二金哥，你进棚子里来吧，等我把火引起来你再出来烤火，外面冷的很。”
    林二金摆手：“不了，你把饺子找东西装了，我回去了，我娘在家里煮饺子呢！”
    听他这么说，昭昭只好把篮子拎进棚子里面，把里面的饺子倒进木盆里，然后取了冻成块的鹿肉放在篮子里面，用白布盖住，出来讲篮子交给林二金。
    林二金只当那篮子是空的，谁晓得里面有东西，差点没接住。
    伸手掀开那布单子一看，脸就耷拉下来了：“昭昭你怎么又给了这么多肉？你一个人在山上也不容易，若是肉有多，不如送城里去换了钱，买些米粮。”
    昭昭点头：“我知道，等天再暖和一些我就去，这个你拿着，是我给你们拜年的，上面那一块你帮我跑一趟，拿给林四海家。”
    林二金道：“啊？那你不下山了？”
    昭昭摇头，指了指林长生的坟：“我现在不好上人家家里去了。”
    “那，那老槐树那边呢？你也不回去了？”
    昭昭摇头：“不回去了，年前拿了不少粮和肉，她有两个儿子，不会短缺了她吃喝。”
    林二金点了点头：“那行，那我先回去了，等回头暖和一些了再上山来。”
    说完，挎着篮子就出了院子。
    山路冻的厉害，下山的路并不算好走，林二金顶着一头寒气回家，提着半篮子鹿肉，少不得又挨一顿数落。
    吃了热气腾腾的饺子之后，林二金才道：“爹，你今儿要不要去三叔公家串门，去的话把篮子上面那块肉顺便拿去，昭昭说她不方便去给人家拜年，让我顺便给捎过去。”
    林望江道：“那我不去，让你娘去，回头有人问起来就说你娘不放心昭昭一个人在山上，早上去送了点吃食，昭昭让她顺便捎带的，省的旁人听了又风言风语的乱说。”
    林二金听他这么一说，觉得甚有道理，挠挠头道：“也成。”

 第三十五章 喂不熟的白眼狼

    谁曾想，就是刘菜花去了一趟里正家，反而去出事端来了。
    不因为旁的，就是冤家路窄那么巧，吃了早饭去林四海家，郭氏也在那里。
    若不是已经进了院子，刘菜花真的是打算掉头就走的。
    郭氏大年初一来林四海这边走动，不为别的，就为了家里近日要办的两桩事情。
    林四海是上阳村的里正，这村里但凡嫁娶，或者出殡这样的大事情，都要请他去操持。
    这是没法子的事情，否则以郭氏那抠搜的性格，哪里能舍得那条差不多半斤的野猪肉，大年初一早早的往林四海家里跑。
    刘菜花提着篮子进院子，林四海媳妇赵氏就起身热情的迎了上来，喊了一声：“阿花！”
    刘菜花招呼道：“四叔，四婶。”然后便没有了下文，似乎根本没有瞧见郭氏一般。
    赵氏跟林四海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刘菜花跟郭氏不对付不是一天两天了，她这个人吃不得亏，性子直，不对付就是不对付，犯不着假惺惺热情。
    偏偏郭氏总是拎不清，老是喜欢往上撞。
    她瞧见刘菜花提着懒自己进来就知道她是来给林四海家拜年的。往年就不说了，今年她可是送了一条野猪肉，那跟这些人送几个鸡蛋，一把小米的，能比吗？
    当下心里气焰高涨，起身道：“哟，她菜花婶这是来给四海叔拜年呐，这么早！”
    刘菜花冷笑一声道：“我年年都是这个时候，是没有你早。”
    郭氏眼睛不停地往她篮子里面瞟，等着她和赵氏进了堂屋，郭氏也撵了进去。
    林四海看着几个女人说话，他干脆躲个清静，抄着手出了门，去余钱家里头串门。
    进了堂屋，刘菜花把篮子上面的布掀开，露出里面的东西，一下子把赵氏跟郭氏都镇住了。
    篮子里面有两块巴掌大，四四方方的熏豆腐，还有一块约摸两斤多的肉。虽然红艳艳的是纯瘦肉没有什么油水，可那也是肉啊！
    赵氏一把将布拉起来道：“阿花啊，这太贵重了，你提这来干啥？快拿回去。”这年头哪家日子都不好过，都是看年头吃饭。年头好些一家老小能勉强混个温饱，年头不好的时候吃了上顿没下顿也不稀奇。肉这东西，那是顶精贵的，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
    刘菜花提了这么大一块肉来，赵氏哪里敢收，生怕她舍了这么好的东西有天大的事情要求，又担心回头这礼自家没有东西可还。
    刘菜花扫了郭氏一眼，最后对着赵氏笑了笑：“四婶，这肉你可一定得收下，这是昭昭那丫头特地让我捎下来孝敬你和四叔的。”
    “昭昭？”赵氏一愣。
    刘菜花看着郭氏那跟吃屎了一般的脸色心中瞬间畅快不已，点头道：“可不就是昭昭，我哪有那么大本事弄这么大块肉来，这豆腐是我自己做的，自己熏的，四婶你可别嫌弃。”
    “哎哎！这话说的，咋能嫌弃呢！这豆腐可是好东西。”赵氏有点晕，感觉摸不着方向了似的。
    半天才问刘菜花：“这天寒地冻的你上山了？昭昭怎么记起让你带肉过来。”
    刘菜花道：“这天寒地冻的谁想上山，可是昭昭那丫头可怜啊，咱们在家盘在炕上屋子都没法出，她一个人在草棚子里不得冻坏了。你也是知道的，长生那孩子在的时候就跟二金处的好，他这去了，我们这能帮衬不就得帮衬着嘛！”
    “今天初一，我昨儿包了点白菜馅的饺子，想着她一个人也没有什么吃的，就送了点给她，哪知道她那么客气，给了一大块肉，还让我捎带一块给四叔，说是她新寡，不好上门拜年，让我顺便帮她捎过来。”
    郭氏一口接过来道：“刘嫂子到真是会算账，一点白面饺子换一大块肉，这满村上下怕是没有比你更会算的了。”
    刘菜花不以为然的笑笑：“那没有办法，谁让昭昭愿意呢！可惜了，那么一个知恩不图报的好孩子，愣是让那些丧良心的逼的没有地方可以去。这天寒地冻的，那么一个窝棚，什么都没有，就没有人关心她的死活。这人心啊，我看都烂透了。”
    赵氏跟着附和道：“那确实是个有出息的丫头，二嫂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好好的人不待见，把人愣是逼的一个人跑去给长生守坟。”
    刘菜花道：“不走怎么办，留着在家里让那些没脸没皮的跟蚂蟥一样吸她血？按辈分她这是二婶的孙媳妇了，哪有儿子没死绝让孙媳妇养的道理。何况昭昭不止得养着她，还得帮她补贴着这一家那一家。再厉害也是个小丫头，还小呢！”
    两个人说着话，谁也没有想到素来泼辣的郭氏竟然一声不吭的走了。
    赵氏道：“你呀你，就是管不住你这张嘴，什么都说，也不知道会不会给昭昭找麻烦。”
    刘菜花不以为然的笑笑：“她去找啊，只要不怕被揍成猪头她就去。”
    郭氏顶着一张肿的跟猪头一样的脸好些天不敢出门，槐树岭这边几家人就没有不知道的。
    “再说了，她要真的是去找昭昭，那绝对不是因为我这几句话，而是那肉。昭昭过年都没有回去看一眼，却给我们送肉，我估计她这会儿心里怄的要死。”
    嘴上这样说，她自己心里也怄的要死，谁知道大年初一一出门就遇上郭氏，早知道她就该晚一些出来，也能错开了。
    郭氏这会儿何止怄，简直气的要吐血了，风风火火的跑回去直接进了屋，寻了林二郎道：“气死了，气死我了，那个吃里扒外的小贱蹄子果然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一旁的炕上，正在缝着嫁衣的林彩玉道：“娘这大年初一你这又咋了？这么大火气。”
    郭氏鞋子一脱爬上炕道：“还不是老槐树那边的那个小贱人，大过年的拿着肉给林望江家，给林四海家，却压根就没有记起咱家，她也不想想，没有你祖母，她早不知道死哪旮旯里了，咱们才是她的亲叔亲婶子。”
    林彩玉笑笑：“娘，论起亲叔亲婶子，可不止你和爹两个人。”
    郭氏跟她不亏是娘俩，闻言眼睛一亮，瞬间就会过意来。

 第三十六章 一辈子总会遇到几个坏人

    出了屋，郭氏看了看一墙之隔的三房，大门紧闭，忍不住冷哼一声抬脚去了上面的老槐树那边。
    只从上一回那兔子的事情，杨氏就记恨上了她，两家再无往来，即便路上碰见了也假装看不见。
    林彩玉说的那话有道理归有道理，可是在如今却是行不通的。
    她就把主意打到了张氏的头上。
    昨天大年三十，按理说张氏现在一个人，作为儿子媳妇应该把老太太接过去吃一顿团圆饭，然而不论是林二郎还是林三郎都没有提，好像完全没有这么一个人似的。
    做儿子的不提，做儿媳妇的就更不会提了，乐的清闲。
    张氏自入冬以来就咳嗽不断，身体一直不大好，因为这事情，怄的一夜都没有怎么合眼，等到天大亮的时候才睡过去，身上有些发热，她自己却不知道。
    郭氏在外面又喊又摇的，那门被她摇的哐哐作响，跟要散架了似的。
    屋里却迟迟没有动静。
    郭氏那个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嘴里不干不净的抱怨道：“死老太婆这么大声音都没有动静，莫不是真的死了吧？”
    张氏在屋子里躺着，脑袋昏昏沉沉的，听见外面的动静跟做梦似的半天才爬起来，下地晕乎乎的走到堂屋里，把门打开。
    看见她道：“老二家的，大初一的你这是在干什么？”
    郭氏站在院子外面道：“娘，这不是初一，我来看看你呀！我可不像山上的那个小蹄子，拿着肉送给这个送给那个，却连看都不来看你一眼。”
    张氏瞅了她一眼，并没有要去开院门的打算，折身就朝屋子里面走。
    她本来就病着，一出屋寒风一吹，咳的越发的厉害了。
    郭氏还在院子外面喊叫：“娘，你好歹把院子门打开，让我进去说话呀！”
    然而回应她的是张氏关堂屋门的声音。
    她气的跺脚，半响才骂骂咧咧的走了。
    张氏吃力的爬上炕，咳的差点背过气去，一口痰堵着半天才咳出去缓过来。
    郭氏来干什么她心里清楚的很，她也是多年媳妇熬成婆过来的，那些招数都是她用烂了的。
    这辈子她也就糊涂了那么一回，把昭昭推的远远的，以后她不会再糊涂了，否则黄泉路上遇见长生，她一定会怪自己的。
    昭昭送走了林二金，就把锅底的火引起来，满满一锅水是她昨日在后面水坑里面弄的，结了厚厚一层冰，化冰都要化老半天。
    等火起来，她把装水的葫芦也拿过来，放在边上烤着，里面是烧好的开水，但是过了一晚上也一样冻的硬邦邦的。
    用柳枝做的毛刷，粘了点青盐刷牙漱口，然后洗了把脸。趁着锅里的水没有开起来，她在边上活动了一下胫骨。
    抬手间就想起了昨夜的事情。
    那人当真有几分厉害，她自己那一拳有多大力道她自己还是清楚的，那人唉了她几拳竟然一声不吭不说，还徒手擒住了她的手。
    可惜天太黑，她根本看不清楚那人的动作，否则怎么也得学上一学。她空有一身蛮力气，还有一身诡异的轻功，却只能用来打猎逃命，正常情况下，这样一辈子也足够了。
    可是总有情况不正常，比如说昨晚。
    谁一辈子不会遇到几个坏人呢！
    想起那个登堂入室心怀不轨的人，昭昭磨了磨牙齿，最好别再让她遇见，否则定然剥了他的皮！
    这山上也实在是有些危险，昨天她算是得了教训，心里琢磨着等解了冻她还得挖陷阱，就挖在棚子口上。
    虽然得顾虑黑子，但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人的重量跟狗比起来还是有差距的。
    不止要挖陷阱，还得弄点别的。
    心里打定主意时，锅里的水也开了，她将林二金送的饺子拿出来，一股脑的全部倒进了锅里面。
    林二金知道她饭量大，比照自己的饭量特意多拿了些，却也多不了多少，毕竟家里粮食有限，爹娘就不说了，还有哥嫂侄儿，不能不顾及。
    饺子飘水起锅，她放了点醋和盐调了调，满满一大碗，剩下的也没有多少，连汤带水的都舀给了黑子。
    在山上这段日子，她是有什么吃什么，想吃多少吃多少，不用再看谁脸色，听谁叨叨，日子过得不要太自在。
    就连黑子的日子也过的滋润了一大截。
    吃完早饭，太阳出来了，可是这天一样冷的割人，太阳惨白惨白的，没有一点温度，也就是比阴天亮堂那么几分。
    昭昭烤了一阵火，身前暖融融，身后寒噤噤，想了想还是去了棚子里头。
    头一夜没有睡好，裹进被子里面不久就睡着了。
    山下面的郭氏将昭昭给林望江和林四海送肉的事情给张氏和杨氏都学了一遍，满心以为两个人总有一个心里不舒坦的要上山去找的，谁知道过了一天两天好些天都都没有动静，直气的她差点咬碎一口黄牙。
    她倒是想去找昭昭呢可惜有那个贼心没那个贼胆，一想起昭昭，她这会儿就觉得脸疼，还有缺了的那一颗牙，时时刻刻提醒着她之前被痛揍过。
    心里一遍咒骂着张氏杨氏不顶用，手上一边忙着做事，这日子一早一晚的过的飞快，转眼就到了十八，林彩玉出嫁的日子。
    山里面姑娘出嫁，最体面的也就是自己给自己做一身大红的裙子当喜服，买上一朵绒花，披散着的头发用木簪子绾起来，带上绒花穿上红衣就算是新妇了。
    昭昭没有下山，但是站在山顶上她也能看见下面的热闹。
    林彩玉的婆家就在上阳村，就在村口大路边上的张有善家嫁的是张家的小儿子张进礼。
    昭昭大早上吃了饭咱在屋前远远的瞧了热闹，然后就进棚子拿了绳子和柴刀准备进山。
    虽然天气依旧寒冷，可她也不想一直在棚子里面窝着，菜窑里面的存货每天都在减少，这边要到三月才能见绿，这段时间坐吃山空显然是不现实的。
    刚刚收拾好拿着柴刀出棚子她神色就是一凛，下一刻，篱笆院门就被人一脚大力的踹开，她握着刀就冲了过去，那人身子一侧避过她这蛮横的一劈，然后一把抓住她的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昭昭瞪眼，看着狼狈不堪的颜良含糊不清的咒骂了一句：“王八蛋！”
    颜良的脸上再不见往日的半点温润，好几处擦伤，头发乱的如鸡窝一般，身上还有一股子血腥味儿。
    面对着昭昭的挣扎，他冷声道：“不想死就给我老实一点！”

 第三十七章 狗屁的缘分不浅

    昭昭眯了眯眼睛，果然不动了，毕竟被人掐着脖子的滋味确实不怎么好。然而下一刻那只尚能活动的手聚集周身的力量，胳膊肘往后狠狠地一捅：“臭男人，去死！”
    颜良吃痛，松开一只手捂住肚子，另一只手却还死死的抓住她不放。
    昭昭正要再动手，一群穿着黑衣的人却突然出现，直接冲进院子里面将她二人围住。
    为首的一人昭昭认得，她第一次抓了一只鹿送进城，那人叫人给了她二十两银子，两袋粮食，还帮她送回了家里。
    安戎冉也是很意外，他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见这个小丫头，深邃的目光从她满是惊惧的脸上划过落在她的手上。
    那只手被颜良死死的握着。
    这么多人突然闯进院子里，昭昭脑子跟炸开了似的，她突然就记起了前世她被那些人带上车的时候，那些原本已经模糊了的记忆，在这一刻变的格外清晰。
    被带走，被日复一日的关着，抽血，打针。
    这辈子又要再来一回吗？
    一想到这个她抬眼看着安戎冉，这个人她认得，第一次见面她就觉得这个是好人，希望他真的是好人，希望他真的是。
    然而安戎冉并没有看她，似乎根本不认识她一般，目光落在他旁边的颜良身上，冷声道：“耶律颜良，这回，我看你再往哪里逃？”
    听了他这一声，昭昭心里咯噔一声，她跟了林长生五年，林长生跟她讲过很多东西，也教了她不少。
    耶律这个姓氏不是大蜀的，而是浮云岭那边的高凉人，还是高凉皇室。
    所以说，这个人是潜进安西道的高凉细作？
    该死的男人！
    耶律颜良冷笑道：“往哪里逃？追了我大半年我还活着，安戎冉，你也不过如此！”
    说完，手中猛然一甩，把昭昭朝安戎冉甩过去，他自己则快速转身朝林长生的坟跟前跑过去，纵身一跃，从篱笆里面跃出了院子。
    安戎冉身子一闪，伸手抓住了昭昭的衣裳，他身后的人折身冲出院外，很快就和耶律颜良交上了手。
    耶律颜良先前跟安戎冉已经交过手，受伤不轻，这会儿被人围攻很快就落了下乘。然后被人擒住，拖进了院子里头。
    昭昭没有那个精力去关注他现在如何，她被安戎冉拽住，那双深邃的，满是寒意的眸子好像分分钟能把人凌迟了一样。
    半响，安戎冉才问她第一句话：“你和耶律颜良什么关系？”
    昭昭迎上他审视的目光摇摇头：“不熟！”
    话落音，一旁被擒住绑成粽子一样的耶律颜良道：“怎么能不熟？我们吃着一锅饭，睡在一个屋，昭昭，你可不能这样翻脸无情啊！”
    昭昭闭眼，仰头叹气，死男人，现在弄死他会不会被人怀疑自己是杀人灭口。
    “真的，年前遇到的，他冻的要死了，我不认识他，看着好歹是条人命，所以就拖回来。想着要是没死好歹也是条人命，要是死了就找个地方挖坑埋了，总不能让他死在大门口。”
    安戎冉的脸色并没有因为她的解释而缓和又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昭昭指了指不远处：“守墓！”
    话落音，安戎冉便不再问她，冷声道：“带走！”
    当然，带走的不止是耶律颜良，还有昭昭。
    高凉细作潜入安西道，安戎冉身为安西大将军，带人追捕了半年，按照他得到的消息，潜入的人死的死，捉的被捉，唯一在逃的就是高凉的三王子耶律颜良。
    可凡事都有例外，在安戎冉这里，绝对不会让这种意外发生。
    不论这个丫头到底是不是高凉细作，但凡和耶律颜良有牵扯，他都要把人带走。
    昭昭哪里肯跟他走，她觉得自己要是跟这人走了说不定又得被关起来。
    她不要，呼吸惯了自由的气息，她再也不要被关起来，过那种暗无天日的日子。
    心中又惊又怕又急，抬手就朝安戎冉挥过去，哪只这人却跟早有防备一般，往后轻轻一仰，避过她这一圈，抓住她手腕，卸了她手上的力道，然后干脆利落的抬手一掌劈在她的后颈之上，任由她软巴巴的倒在冰冷的泥地上。
    等昭昭倒地，外面的人把她拖出去，安戎冉径自进了草棚子，还没有到跟前，附身捡了一块巴掌大的石头丢了过去，没有任何的异样，他这才进棚子。
    棚子里面除了那个床就是狗窝，还有一堆松叶，皆被他翻了个底朝天。连菜窑也没有放过。
    可是，除了一堆风的半干的肉和萝卜白菜，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的地方。
    如此，只好作罢，带人从山梁之上悄无声息的离开，没有惊动村里任何一个人。
    整个浮罗山都属于安西道，然而安西驻军却离浮罗山有些距离，下了山，离开清溪郡，再走上五六十里才能到驻地。
    昭昭醒来之后在一处黑漆漆的屋子里头，地上依稀能看见一些稻草，不知何处有滴答滴答的滴水声，一股子阴冷气息让人忍不住打哆嗦。
    她的手脚皆被铁链子锁着，稍微一动就会传来响声。
    又是铁链子。
    只不过这回不再是四四方方的白墙壁，到了这么一个黑漆漆的鬼地方，也不知道那些人会怎样对她。
    外面好像多了点动静，她细细听着，似有脚步声朝她这边走过来，还不止一个。
    接着，四周就亮了起来，她抬头，见门被打开，两个穿着铠甲的士兵手持火把站在门口，把这黑漆漆的地方一下子就照亮了。
    来的两个人她都认识，可是一面之缘，她连人家姓甚名谁都不清楚。
    彭垚跟着安戎冉进了地牢，挑眉看着角落里蜷缩着的那一坨，嘿了一声：“小丫头，我们又见面了，缘分不浅呐！”
    昭昭看了他一眼没有吭声，心里却默默应了一句：狗屁的缘分不浅。
    见她不答话，彭垚悻悻的摸了摸鼻子不死心的问道：“跟我说说，你怎么跟耶律颜良认识的？”
    “我说了，我跟他不熟！下大雪的时候也不知道他从哪里跑来的，就在我门口，我以为他死了，正打算出去把他埋了，谁知道他没死，我总不能把人直接活埋了吧？”

 第三十八章 那个林长生，他有点嫉妒了

    事关性命安危，昭昭说的还是很详细的，包括耶律颜良在她那吃了几顿饭，拿了一只羊，一头鹿都说了。
    彭垚失笑着看了安戎冉一眼：“这么一说，我都有点怀疑这个耶律颜良是假的了。你说他逃进山里不好好藏起来，去招惹人家一个小丫头做什么？”
    做什么？安戎冉也想知道，耶律颜良此举何意。
    他在安西待了快十年了，关于耶律颜良的事情他听了太多，高凉人把他说的神乎其神，恨不得把天底下最好的赞美之词都用在他身上，风光无二，直接将高凉其他几位王子压的抬不了头。
    都说传言未必能尽信，可这区别也太大了一些。
    除非，这个丫头是在说谎，又或者她身上有什么值得耶律颜良图谋的，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方才他看了昭昭说话时候的眼睛，目光清澈，不避不闪，到不像是在撒谎，那应该就是后一种可能。
    这么一想，眼神又在昭昭身上扫了一遍，开口问道：“你不是住在老槐树那里，怎么会到山上去守墓，虽然那是前山，但是离村子不近，尤其是大雪封山之后很危险。”
    昭昭抿了抿嘴，半响才道：“我也不想，可我没有地方可以去。”
    “我是林家买来的童养媳，九岁那年到的槐树岭，九岁之前的事情我都记不得了。到了林家，长生哥对我极好，可是去年还没有到冬天他就死了。我想着，他不在了，我就帮他好好的孝顺祖母，可是祖母却要把我给二房的林金元当媳妇，然后生个儿子记在长生哥名下，不然就要将我重新卖了。”
    如若不然，她也不会决然的离开村子明知山上生存不易，还是上了山。
    彭垚啧啧的砸了砸嘴巴，看着她目露同情之色。
    就连安戎冉也微微的叹息一声，目光稍微软了几分。
    或许真的是他想多了，但是处在他这个位置很多时候由不得他不多想。
    昭昭的目光在他二人身上徘徊了半天才开口道：“能不能麻烦你们一件事情？”
    安戎冉和彭垚都没有开口，却也没有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我山上那棚子里还有些米粮肉菜，身上还有十多两银子，能不能麻烦你们帮我送到老槐树那里，就是你们之前去过的那一家。”
    彭垚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为什么？你先前还说那个老太太要把你卖了，怎么这会儿又要给她送东西。”
    昭昭抿嘴笑笑，低头闷声道：“就当是，就当是我替长生哥最后孝敬她的。我虽然懂的不多，可也知道，跟奸细扯上关系定然没有好下场，大概是回不去了，就这一次。”
    彭垚张了张口，半天才道：“小丫头，我们已经不在浮罗山了，离老槐树那里很远了。”那个叫林长生的，他有点嫉妒了。
    “哦！”昭昭应了一声，声音里难掩失落，低下头再不开口。
    安戎冉和彭垚也再没有问任何问题，片刻之后两人离开，昭昭听见了落锁的声音，而后那火光远去，周遭再度陷入黑暗之中。
    安西大营的地牢是真的建在地下，出口只有一处，有重兵把手。
    出了那道铁门，彭垚嘘了一口气，对安戎冉道：“阿冉，还是好好审审耶律颜良吧，我总觉得那丫头应该是无辜的。”
    安戎冉没有回应他，只道：“按她说的去做，你亲自去！”
    “什么？”彭垚掏了掏耳朵，他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你要让我从安西大营再去一趟浮罗山，就为了给那个老婆子送东西？不是，咱们不是在那山上留了人，传个信给他，让他跑一趟不就行了？”
    安戎冉突然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彭垚抬手：“行行行，我去，我去成了吧？别这样看着我，怪渗人的。”
    目送彭垚离开，安戎冉才大步回了自己的营帐。
    安西这边夏短冬长，时有大风，这边的大帐经年累月的改建也与初时大不一样。
    大帐是用实木搭柱，周围却没有直接裹羊皮毡子，而是用黄泥糊了树枝，厚厚一层，然后里面再挂毡子。帐顶定了椽子，加盖了毡子，毡子上面是一层厚厚的茅草，茅草用绳索一节一节的加固。
    里面空间虽大，却不见多少寒气。
    安戎冉身为主将，有单独的大帐，这大帐分为三部分，最里面是卧房兼书房，外面是议事厅，平日处理军中事务皆在外面。
    议事厅那处正对大帐入口摆着一张木质的几案，下面铺了毯子，可席地而坐。几案后面的隔壁上挂了一把长剑，宽约两寸，长约三尺，剑在鞘中，单看外表没有什么特殊，却是安戎冉不离手的兵器。
    门口守着的两个人是他的亲兵，身上也穿着鱼鳞黑的铠甲，等他到了跟前，招呼了一声大将军，然后手握长枪继续眼观鼻鼻观心的站好。
    安戎冉一脚刚刚进帐，原本已经走了的彭垚又跑回来：“哎，阿冉，跟你说个事情，我觉得那个小丫头既然没有什么问题，不然就放了，我顺便把她送回去，还有浮罗山那边，是不是也不用盯了，我顺道让人撤回来。”
    安戎冉步子一顿：“做你自己的事情就行，其他的事情我自有安排。”
    彭垚脸一垮，得，他白跑这一趟了。
    安戎冉进账，盘腿在几案后面坐下，手搭在案子上，有一下无一下的轻叩。
    半响，他依然还是没有把事情想透。
    虽然花了半年时间才把耶律颜良逮到，可是他依旧觉得太容易了一些。
    耶律颜良是大雪之后逃进浮罗山的，前前后后有月余的时间，哪怕就如那个丫头说的快要死了，也不该留在浮罗山坐以待毙。毕竟，后来不是被救，没死不是吗？
    不趁机想法子逃走，却在前山盘桓，三番五次靠近那个小丫头，他想来想去都想不透到底为什么。
    贪图那丫头的美色？
    安戎冉嘘了一口气摇摇头，完全没有可能。
    耶律颜良在高凉虽有风流之名，可也是享有盛誉的美男子，身边环肥燕瘦，从来不缺美人，怎么会看上一个小丫头。
    尤其是在这种逃命的时候。

 第三十九章 是战还是和

    他左思右想不得结果，索性让人去请了军师郭临安过来。
    郭临安，名珩字临安，江宁人士，三十有六，善谋略，略通岐黄之术。
    本是一方隐士，早年新婚之时携妻出行游玩遇险，为安戎冉所救，而后便互有往来，三年前来了安西，做了安戎冉的谋士。
    而今三十多岁，正是男儿最显魅力之时，下巴下留了一撮美须，身穿一身黛色长袍，风度尽显。
    他的住处离主帐不远，与彭垚，李云归以及的军帐呈三足鼎立之势分布在主帐左右。
    听闻安戎冉这边有事，他片刻也不敢怠慢，匆匆赶了过来。
    大将军活捉了耶律颜良回营，身为军师，他自然是知晓的，安戎冉相请，定然也是为了此事。
    进了大帐之后，他抬手一揖行了礼：“大将军！”
    安戎冉指了指旁边：“坐下说话。”
    郭临安依言在他右下侧盘腿坐下，然后开口道：“将军此刻请在下来，是因为耶律颜良？”
    安戎冉点头：“是啊，人捉到了，可怎么处置却是一件棘手的事情。放他回去自然是不能的，此人在安西道潜伏半年之久，若是就这么放了，只会让高凉那边更加的猖狂。可若是杀了，那战事必起！”
    郭临安面露浅笑：“那就看将军愿不愿意打这一仗了。”
    安戎冉不语，他知道，这一仗是迟早的事情。
    高凉人狼子野心，安分守己对于他们来说根本不可能，耶律一族觊觎大蜀已久，虽然几年前被蜀军重创过一次，但是这几年休养生息，卷土重来是迟早的事情。
    想到此，他重重叹息一声：“先生，打仗就意味着流血牺牲，意味着马革裹尸，无数的儿郎倒下去再也站不起来。为什么要打仗呢？”
    郭临安道：“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纷争，说难听一点这就是人的劣根性，好听一点就是野心。这个东西，永无止尽。”
    说完又道：“据在下所知，高凉那边的大王子和四王子乃是高凉王大妃所出，三王子和六王子一样，皆为侧妃所出。
    然而三王子的母妃素有高凉明珠之称，据说生的极美，长宠不衰。高凉王如今五十有二，高凉偏寒，那边的人均不长寿，一般能活到六十便已是高寿。听说近年高凉王身体大不如从前，许多事情都是大王子和三王子共同处理，据传闻，高凉王意数三王子，然而下僚却大多都支持大王子。
    高凉与我大蜀虽然生活习性大有不同，然而在立储这件事情上却与我大蜀很相似，立嫡立长。”
    安戎冉见他借着耶律颜良的事情说起了高凉皇室之间的纷争，就知道他已经有了法子，虽然高凉皇室里的那点事情他也清楚，但是一人计短，两人计长，商讨之下，总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所以他便问道：“以先生之见，这大王子和三王子之争，谁能笑到最后？”
    郭临安捋了捋胡须道：“这个不好说。大王子出生正统，乃大妃所生，继位本是名正言顺的事情，下僚对他支持多余三王子，奈何三王子的母妃正得宠，在高凉王面前极能说得上话。还有，高凉的主将，二王子耶律明昭，与耶律颜良虽然不是一母所生，然而却从小得他们母子拂照，情分不一般呐！”
    安戎冉挑了挑唇：“可是耶律颜良此刻在我手上。”
    “所以在下才问将军是战是和。”
    “战又如何，和又如何？”
    郭临安道：“若是战，那就召集三军，拿耶律颜良祭旗，先下手为强，杀高凉人一个措手不及。他能三番五次觊觎我大蜀国土，我们何必次次以防为主，被动挨打，我们同样可以把高凉的领土划到我大蜀的地界来。”
    “若是和，将军可以放了耶律颜良，派细作混进高凉，好好挑拨一番，让王室内斗，无暇他顾。”
    安戎冉道：“若是就这么放了他，未免太便宜他了。”
    郭临安笑道：“将军既然已经有了主意，这些都是小事。”
    “那此事就交于先生了！”
    两人谈妥，安戎冉这才想起地牢里面除了耶律颜良，还有一个昭昭。关在地牢里面实在不妥，可是若是就这么放了……
    “去，把地牢里面那个丫头带到帐里来！”
    郭临安正抬脚出帐，听见他这话脚步一晃，转身看着他道：“丫头，什么丫头？”军营里除了偶尔送来的军妓，什么时候有女子了？
    安戎冉嘶了一声，忍不住伸手扶额，郭临安不是已经走了吗？怎么还在门口？
    郭临安本来已经打算回去了。耶律颜良这个事情说起来容易，但是运作起来还是要费些心思的。要好好磋磨他，杀杀他的锐气，然后寻个机会让他自己“逃”走，还要借他回高凉的机会一并把人手安插进去。
    但是听见安戎冉这话，跨出门槛的脚又缩了回来，他好像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他不想走，想看热闹。
    安戎冉这棵老铁树，都二十四了，也该到开花的时候了。
    安戎冉看着他去而复返，脸上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忍不住就有些头皮发麻。
    “先生不忙？”
    郭临安笑眯眯的摇头：“忙，不过刚才我忘记跟将军说一件事情了。”
    安戎冉道：“先生请讲！”
    “这个不急，将军先忙，在下先想想要怎么说。”
    这一想，就想到了昭昭被带进大帐。
    昭昭虽然被带出地牢，可手上和脚上的铁链并没有去掉，那铁链中间有两尺来的余地，为的是限制她的行动防止她逃跑，慢慢行走倒是不影响，只是铁链交错，不停地发出响声。
    昭昭不知道被带出地牢又会去哪里，待进了大帐，她看着几案后面的安戎冉，眸子里面带着一丝迷茫，这是要再审问她吗？可是，该说的她都已经说了。
    一旁坐着的郭临安在她抬眼的一瞬，眸子陡然一缩，眉头微蹙，平时喜怒不显于色的人竟然失态了。安戎冉不经意间看了他一眼，好巧不巧将他此刻的神色看了个正着，心有疑问，却见他只是那一瞬，神色又恢复如常，便只能将那份疑惑暂且压下。

 第四十章 我为刀俎，你为鱼肉

    再抬眼打量昭昭，郭临安只觉得自己想多了，神色恢复如常，静坐在那里等着安戎冉问话。
    谁知道安戎冉却什么都没有问，只道：“我已经着人去查证，若是你说的全部属实，我便放你离开，但是在此之前，你不得擅自离开军营，从今天开始你就在主帐外间安置，不得离开主帐十丈之内，出行得有人跟随，若是乱跑，我会让人按军法处置！”
    昭昭张了张嘴，半天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人为刀俎，她为鱼肉，没有什么好说的。
    她好不容易再活一次，比任何人都惜命，眼下没有一刀砍了她她觉得怎样都好。
    反正她清清白白，身正不怕影子斜，等查清楚，她就自由了。
    说完这话，安戎冉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昭昭没有明白他摆手是什么意思，是叫她出去？可是他刚才不是说不得离开主帐乱走吗？
    想了想，走到大帐入口，拖着铁链朝一旁走去，然后找了个隐蔽的角落坐了下来，蜷缩在那里尽量减低自己的存在感。
    安戎冉这才对着郭临安道：“先生可想好要怎么说了？”
    郭临安捋须大笑：“想好了，想好了，在下观将军面相，有红鸾星动之兆啊！”
    安戎冉一愣，继而失笑：“我怎么不知道先生还会面相？”
    “略通一二，谈不得精通，所以平日不好说。”
    安戎冉勾了勾唇：“既谈不得精通，可见不准。先生日理万机过于劳累，应该是眼花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郭临安干笑两声，起身出了帐篷。
    他虽然鲜少给人面相，但是他觉得他面相还是挺准的，只不过……
    想起昭昭，他眉头又蹙起来，方才那抬眼的一瞬，简直太熟悉了，他总觉得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见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昭昭在大帐的角落里缩着，地面上虽然铺了毯子，可是正月的天到底还是冷的，隔着毯子依旧能感觉到地下透上来的寒意。
    一会儿功夫，她就有些憋不住了，她想去厕所。
    刚刚站起来，一抬腿，脚踝上的链子就响起来，她烦躁的踢了踢脚，那声音就更大了。
    安戎冉起身，走到她面前道：“不习惯？”
    脚踩在毯子上，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昭昭惊了一下，听着他的话木着一张小脸敢怒不敢言。
    习惯？习惯个毛啊！
    她现在就跟之前黑子在老槐树那院子里一个待遇了。
    抿了抿嘴道：“茅厕在哪里，我要如厕。”
    安戎冉一愣，耳朵有些发烫。
    他刚才说过，不许在军营里面乱走，昭昭要如厕，就得亲兵带过去，这个真的有些不太好。
    他突然觉得，把人留在这里实在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等彭垚回来，还是把人送走。
    想了想喊了人进来给她取了手上和脚上的铁链，板着脸道：“我带你去茅厕，在送你离开之前你最好老老实实的在大帐里呆着，呆在我一眼能看见你的地方，若是乱走，可不是丢了性命这么简单。”
    军营里面都是男人，突然出现个女人，就好比突然丢了一根肉骨头进了饿狼堆里头，有去无回。
    昭昭没有说话，低眉顺目的跟在安戎冉身后出了大帐。她知道，这人怕自己跑了，可是这会儿她压根也没打算跑好不好？
    这里既然是军营，那定然有很多人，哪能轻易来去。
    茅厕离主帐有点距离，在后方辎重驻扎的地方，两个人顶着寒风往返，哪怕巡逻的士兵从他们身边走过目不斜视，哪怕是寒风凛冽，安戎冉的耳朵依旧滚烫的似火烧一般。
    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把人放眼皮子下面真的能看出来什么？要不然还是送回地牢里关着，等彭垚回来，他比较有经验……
    把昭昭送回大帐，他抬脚去了地牢，重头戏还在地牢里呢，他实在不该在别处荒废如此多的心神。
    耶律颜良被关在地牢的最深处，里面最阴暗潮湿，有水不断地从上面往下滴，下面都是水，也不知道多久了，发出一阵阵恶臭，有水老鼠在里面乱窜，发出吱吱的叫声，刺耳至极。
    他的手上和脚上也拴着铁链，却比拴昭昭的要粗很多，将他整个人大字型吊在半空中。
    随着脚步声渐近，黑漆漆的地牢里也有了光亮。
    牢门被打开，一身黑衣的安戎冉负手站在牢房门口，嘴角轻挑：“三王子，地牢的滋味如何？”
    耶律颜良冷笑，晃动着铁锁，发出哗哗的碰撞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地牢回响，格外的刺耳。
    “想知道滋味如何，你不妨自己来体验一番。”
    安戎冉冷哼一声：“阶下之囚，还敢如此猖狂！”
    “呵呵，我耶律颜良只要一日不死就不算输，为何猖狂不得？除非你有那个本事，现在就杀了我。”
    安戎冉道：“我在你身上耗费了这么大的精力和时间一刀解决了你，你痛快了我可不痛快。就在这地牢里头，我什么也不需要做，只需要这样吊着你。啧啧，人有三急，到时候你的样子合该让所有高凉人都来看看，他们风流倜傥的高凉第一美男子，三王子现如今到底是一副什么样的德行。”
    “安戎冉，你这个卑鄙小人，枉你为安西大将军，却使这种卑鄙手段。有本事你放我下来，我们决一死战！”
    “有必要么？胜负已分，身为阶下囚就要有阶下囚的自觉。既然抓了你，又怎会放了你，我傻吗？”
    说完之后又道：“我一直好奇一件事情，进了浮罗山，你有很多次机会可以逃走，即便逃不了，你也可以往深山里走，藏的更深一些，为何会频繁的跟一个农女牵扯上。”
    耶律颜良轻笑：“你觉得我会告诉你？你怕不是真傻吧？”
    安戎冉看了看他，眯了眯眼道：“真傻还是假傻都与你无关，你只需要知道你现在是阶下囚，我为刀俎，你为鱼肉。有点自知之明，总归会好过一些。”

 第四十一章 她怕是回不去了

    说完这话，安戎冉转身出了牢门，本就没有打算在这里问出什么，他来不过是看看而已。
    刚刚出了牢门就听见耶律颜良喋喋的笑声：“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我喜欢她。”
    安戎冉没有回头，嗤笑一声：“三王子不缺女人吧？会喜欢一个村姑？喜欢的连命都不要了？”
    耶律颜良笑道：“你个木头疙瘩你懂什么？男人嘛，素久了总会饥不择食的。哦，我忘记了，你一直茹素就没有开过荤还是个雏儿。”
    安戎冉大步超前，身后嚣张的大笑声在尽头回响，不绝于耳。
    回了大帐之后差不多申时三刻，伙房送了饭过来。
    安戎冉虽然是大将军，大帐一侧有一个棚子，里头搭了灶台，却只拿来做烧水用，从未做过饭。在安西这些年，安戎冉基本上跟士兵都同吃一锅饭，偶尔伙房那边有富裕，会加上一个菜。
    因为昭昭在这边，今日伙房送来的饭菜是双份的，杂粮馒头一人两个，然后还有一盆稀的能照镜子的米汤，并着两碟咸菜。
    昭昭杵在角落里，眼巴巴的看着不远处桌子上的饭菜不敢动弹。
    安戎冉坐下来正要动筷，抬眼看了她一眼道：“不饿？”
    昭昭忙不迭的过去坐下来。饿，怎么不饿，她饿的难受死了，这会儿她感觉能吃下一头牛。
    安戎冉盛了一碗粥给她，她有些不好意思忙道：“谢谢，我自己来。”
    端过碗，一手拿筷子一手拿馒头默默啃着，一边填肚子，一边脑子转的飞快。
    她，她现在算是犯人吧？不是怀疑她跟那个高凉的奸细有关系吗？怎么不把她关牢里面了？
    还能上桌吃饭，大将军亲自盛饭，这待遇好的有点过分了吧？
    安戎冉一个馒头还没有啃完就有些吃不下去了，对面的女子狼吞虎咽好像从来没有吃饱过饭似的，手里已经抓着第二个馒头了。
    他看了看昭昭面前空荡荡的碗，想了想伸手给她添了粥。
    一盆粥，安戎冉喝了一碗，全部进了昭昭的肚子。
    伙房送来的馒头一个有他面前的黑釉碗那么大，他吃了一个，另外三个都进了昭昭的肚子。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的多看了昭昭几眼，问了一句：“饱了吗？”
    昭昭愣了一下，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她好像吃的有点多，但是也才饱了八分。
    安戎冉收回目光，心里对她的看法又多了一样。
    除了猛于常人的力量还有猛于常人的饭量。
    也不知道她那么一个小小的人，那么多饭都吃哪里去了。
    总之，安戎冉半夜的时候饿了，因为夕食他没有吃饱。
    第二日下午彭垚才回来，风尘仆仆的，眼睛里头还沁着血丝，满身狼狈。
    回军营之后没有直接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先到主帐这边复命。
    一进帐，看见昭昭惊了一跳：“你怎么在这里？”
    昭昭看了他一眼又低头，没有回答。
    她不在这能在哪啊？她自己说了能算吗？
    彭垚也没有等她回答，大步去了里头，对着几案后面正在处理军务的安戎冉抱了抱拳：“将军，那边都妥当了！”
    这个妥当可不止老槐树那边一件事情，就那一点点事情还不足以让他亲自跑一趟。
    安戎冉收笔抬头：“嗯，妥当了就好，先去洗漱休息，用完饭再过来说话不迟。”
    彭垚道：“我去换身衣裳，不然我等会儿过来跟你一起？”
    安戎冉点点头：“让下面的人多送些吃得来。”
    彭垚咧嘴一笑：“阿冉，你真好啊！我可是早饭都没有吃，一直赶路，都快要饿死了！”说完转身就出了大帐。”
    安戎冉没有说话，目光朝角落里瞟了一眼。
    彭垚再过来时就没有穿铠甲，换了一身浅紫色的袍子，头发也洗过了，重新绾起来，看着人精神了不少。
    他刚刚到，夕食也送来了。
    依旧是杂面面头，一大盆白菜汤，几样咸菜。
    安西大营五万人马，这已经是上好的伙食。
    彭垚落座之后，看着一样坐下来的昭昭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帮她盛了汤。不管怎么说，终究是个女子，身为男子，总该照顾着一些。
    拿起馒头道：“天天吃这东西啊，感觉要吐。”
    安戎冉道：“那说明你还是不饿，这天底下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吃这个都吃不到。”
    “得，当我什么都没有说。”
    军营的伙房不止一个灶头，校尉以上另有灶头，大将军有一个单独的灶头。
    然而安戎冉这个大将军对吃的一点都不讲究，跟下面的士兵一直吃一样的东西。
    大将军都这样子了，他这个小小校尉能说什么，就是糠也得咬牙往下咽啊！
    结果还没有咬两口呢，他就愣住了，嘴里咬下来的馒头都忘记嚼忘记咽了。
    娘嘞，这个小丫头吃饭也太生猛太吓人了吧？他仿佛看见她眼睛里面的绿光好像那不是人，是狼一样。
    风卷云残的，这是多久没有吃饭了？
    彭垚看了看安戎冉，安戎冉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拿着馒头，不紧不慢的就着白菜汤和咸菜往嘴里送。
    人不可貌相，这丫头看着柔柔弱弱的，一到吃饭的时候就原形毕露，绝对不会让着谁，好像饭就是她的命一样。
    彭垚瞅瞅这个瞅瞅那个，回头就觉得这不是杂粮馒头，这是龙肝凤胆吧？
    艰难的把馒头咽下去，它还是馒头啊！
    昭昭被他盯的有些不自在，抬头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看着他道：“将军不是说饿了吗？怎么不吃？”
    彭垚胡乱的点头应了一声，眼巴巴的看着一盆菜汤见了底。
    吃完饭，昭昭主动的把碗筷收拾好，外面自有人来取。
    安戎冉起身离开桌子的时候漫不经心的看了她一眼，这丫头比前两顿又多吃了一个馒头，到底吃哪去了，无底洞吗？
    两人移步书房说话。
    到了里面彭垚才道：“那丫头应该没有问题，山上我按着原计划，逮到了一个人，他说的跟那丫头说的，和我们之前查到的都是一样的。那人我也带回来了，挺机灵的，丢去新兵营操练一段时日。”
    安戎冉嗯了一声：“既然确定没有问题，那你，明日吧，明天就送她回去吧！”
    彭垚嘘了一口气，伸手挠头：“她怕是回不去了！”

 第四十二章 他就是那么好

    安戎冉抬眼看着他，看得彭垚心头发虚，轻咳一声道：“这个，出了点意外，我也没有想到会变成这样子。”说完，眸子里闪过一丝暴戾，随即将事情细细说道了一遍。
    他按着昭昭说的，把山上窝棚里面的东西，吃的用的全部打包，找到那十几两银子，念及张氏不易，自己又添了十两，带了两个人一并送去了老槐树那里。
    然而那老婆子见着他得知他的来意之后瞬间变了脸，揪着他让他把昭昭还回去不说，末了拿着棍子把他打了出去。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刚刚出院门就碰见了两个妇道人家，好像跟那老婆子有亲，然后他听见那妇人喊了一句：“什么？昭昭那小贱蹄子跟别的男人跑了？”
    听见那句话他就觉得要完！
    然后那妇人就使唤旁边那人道：“快去喊人，莫叫那奸夫跑了！”
    彭垚一听见这话，带着人赶紧往山上赶，然后抄小路出了浮罗山。
    “阿冉，你都不知道那几个女人，简直，简直不可理喻！我上战场杀敌都没有这么狼狈过，完全说不清楚，胡搅蛮缠。”
    说完又道：“她们一口咬定昭昭跟野男人跑了，说是要把人弄回去沉塘。那丫头也是，走都走了，干嘛还惦记那么一个老婆子。人家儿孙满堂的，哪里需要她惦记。”
    安戎冉半响不语，开口却道：“昭昭，好名字！”原本调查的时候他是知道的此番从彭垚嘴里说出来，他突然觉得这名字摆在那里就是两个字，从嘴里喊出来则格外的好听。
    彭垚懵了一下，看着他道：“阿冉，现在不是名字好听不好听的问题，而是这丫头没有地方去了。我们把人弄来，害了她，我彭垚这辈子就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我会寝食难安的。”
    安戎冉的手指头在桌子上叩了叩道：“既然如此，那就让她先留下，你想法子给她尽快找一个合适的去处。”
    “啊？”
    彭垚一愣：“那不是，我们这里都是些爷们，她一个女子，留在这里是不是不太好？”
    安戎冉翻开案子上堆积如山的册子，然后道：“若是觉得不好，那你就送她回去，刚好让人“捉奸成双”，一起沉塘吧！”
    彭垚闻言嘘了一口气，看了看自己的手，满心颓废。
    转身对昭昭招了招手：“丫头，你过来！”然后自己盘腿在毯子上坐了。
    昭昭听见他喊自己，抬脚走了过去，然后见他指了指自己脚下，会意的也屈膝坐在了毯子上。
    “刚刚我们说话你听见了？”
    昭昭茫然的摇摇头，她听见什么了？没事她去听人说话做什么？
    彭垚也不管她是真没有听见还是装的，又大致跟她说了一遍：“我按你说的，把所有的东西都送过去了，告诉你祖母，说你远行，暂时不回去了，结果被臭骂一顿赶了出来。然后，然后被人瞧见，说，说我……”看着昭昭那双灵动的眼睛，“姘头”两个字怎么也说不出来。
    然后烦躁的抱怨道：“你说你一个小丫头事情怎么那么多，走都走了送什么东西回去。那老婆子儿孙满堂的缺你那点东西？那个林长生死都死了，你替他尽的什么孝道？他就那么好？”
    “他就是那么好！”两辈子唯一一个对她好的人，这种感觉只有她自己知道，别人是不会懂的。
    彭垚听见她陡然拔高的语气嘴里嘶了一声，小丫头炸毛了。
    胆子够大，他还没有见过谁敢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呢！
    挑眉看着昭昭，昭昭却没有看他，耷拉着脑袋，整个人身上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悲伤，看着可怜极了。
    彭垚吓了一跳，他这也是好心为这丫头报不平，却好心被当做驴肝肺。
    她，她不会是哭了吧？
    彭垚有些头大，转头看了看安戎冉。
    安戎冉扫了他一眼开口问道：“会不会做针线活？”
    半天，昭昭才反应过来，这是在跟自己说话呢。抬头，眸子里带着一层水汽看着他道：“会！”
    安戎冉点点头，起身去了内室，很快又出来，手上拿了几件衣裳放在毯子上：“这几件衣裳都是我许久没有穿的旧衣裳，让彭垚去给你找针线，自己改一改，穿着男装，在军营里面走动也方便一些。”
    彭垚惊的睁大眼睛看着他，仿佛不认识他一样：“阿冉，真要留下她啊，她是女的，穿上你的衣服还是女的啊！再说，她晚上住哪里啊？”
    安戎冉道：“觉得不方便，你就尽快想法子妥善的安置她。”
    “不是，为什么我想法子啊？人不是你带回来的？”
    “我带回来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的，其他的事情却是你搞杂的。让你去送东西，却搞出这些事情来，自己弄的烂摊子自己收拾。”
    彭垚垂头丧气的出了大帐，出去之后立刻昂首阔步的恢复了该有的气度，然而内心却是极度奔溃的。
    为什么啊，他跟安戎冉是发小，是穿开裆裤都在一起玩的铁哥们，怎么到头来被磋磨的总是他。
    他好歹是堂堂骁骑校尉，人见了也得喊一声将军的，竟然要去找针线。
    昭昭的针线活不是张氏教的，而是林长生教的。
    那个少年，虽然身体不好，却有一颗七窍玲珑的心，学什么都快，且能举一反三，同样的事情总是比别人做的好。
    家里除了纳鞋底这种活计，其余缝缝补补大都是他来做。
    昭昭即便学会了也鲜少拿针。
    她的手，看似不大，却不适合拿针线，舞刀弄斧倒是更合适一些。
    大帐里头静悄悄的，安戎冉看公文，她则坐在一旁用剪刀把衣裳裁开，重新缝起来。
    安戎冉的身量比她高大许多，几件衣裳裁下来大片的布，昭昭觉得这样可惜了，干脆都收起来，等衣裳改好之后再做点别的。
    几案上放着两盏油灯，安戎冉坐在案子后面搁了笔合上册子，抬头看了一眼还在飞针走线的人，脑子里微微有些恍惚。

 第四十三章 掐死人嘞

    安戎冉起身，高大的身躯挡住了油灯的光线，昭昭抬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安戎冉道：“明天能穿就行，其余的慢慢再改吧！”
    昭昭应了一声，麻利的把衣裳叠好，外面有亲兵抬了热水进来，安戎冉看了看木盆里头的水有些不自在：“你先洗漱吧！”
    昭昭应了一声，转身抬起盆子进屋，和昨晚他让睡自己的床一样，丝毫没有女子该有的矜持羞涩。
    洗完脚，昭昭趿拉着鞋子抬着盆子出来准备将水撒出去，却被安戎冉伸过手将盆子接了过去。
    昭昭这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将军，我，我自己来吧！”
    安戎冉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眼道：“军营里任何东西都不能浪费。”说完，抬着盆子没有出帐，而是进了书房。
    昭昭愣了愣，什么意思？她也没有浪费什么东西啊？
    抬眼看安戎冉抬盆子进了书房她才反应过来，这是，要接着用自己的洗脚水？
    军营里缺水缺的这么厉害了？
    她怎么觉得怪怪的呢？
    想了想，始终没有想出到底哪里不对劲，干脆进屋睡了。
    至于睡的谁的床谁的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落脚的地方，足够暖和，不至于在这春寒料峭的时候冻死。
    脱了袄，裹在被子里头，她才细细想着白天安戎冉和彭垚的话。
    她可以走了，却回不去了。村里的人以为她跟别的男人跑了，要抓她回去沉塘。
    对此，她心里也没有什么想法。
    那个对她最好，她最在乎的人已经不在了，别人怎样都与她无关。
    只是，她要上哪里去呢？
    虽然曾听林长生讲过不少关于这个世界的事情，可是她都是当做故事来听的。
    外面到底怎样，她一无所知。
    想到脑子发蒙她也没有想好要去哪里，天下之大，道路之多，数都数不清，可最关键的是，她得认识路才行。
    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书房里的安戎冉也没有睡，躺着罗汉榻上，想着白日里自京城送来的消息。
    太子醒了，然而性情大变。
    这个变却并不是变坏，而是变好了。
    太子李代元乃是中宫嫡出，出生时雁门关大捷，皇帝一高兴当时就拟旨立储，三岁时便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然而他却并没有长成皇帝想要的样子。
    重武轻文，性格乖张暴戾，也就是在皇帝跟前能收敛几分。
    据京中的线人送来的消息，醒来之后的太子性格大变，竟然重拾史书策论，卷不离手，待人处事，宽和的让人头皮发麻。
    还有一样，那就是六皇子李云归，得知太子遇刺，离开安西回京已经两个月，却没有任何的消息。
    身在安西，离京城太远，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处处透着蹊跷，让他有一种鞭长莫及的无力感。
    旁的他倒是不担心，只担心中宫有异，朝纲不稳，人心必然浮动，届时就怕波及到安家。
    毕竟他那个爹，年纪大了，脑袋，不怎么好使了。枕头风一吹，瞬间就找不到东南西北了。
    安家历代都是武将，只忠于皇帝，奈何现任的镇国公安千阳的继室张书瑾乃是宣国公张家女。张家可不止出了一个国公夫人，还有一女在宫中，膝下的四皇子也颇受皇帝倚重。
    如此，一旦生乱，抽丝剥茧的，镇国公府就有些麻烦了。
    次日，昭昭听见外面有动静便起身，换了昨日改过的衣裳，将头发高束，原本那张精巧的脸全部露在外面。灵动的眼睛，抿嘴便能见着的梨涡，看着比女装还惹眼。
    只不过……
    安戎冉打量了她一眼，默默地叹了一口气道：“跟上！”
    一身黑色的男装，看着就像个少不更事的孩子一样，安戎冉突然觉得这样的人他有些无法安置。
    他这辈子做事向来稳沉周全，只这么一回，却也足够让他头疼了。
    外面天还没有亮，寒风吹的不远处的旗帜簌簌作响，一出大帐，一股子寒意迎面扑来，昭昭轻轻的嘶了一声，缩了缩脖子。
    安戎冉步子顿了一下，而后朝帐前的院子中间走去。
    一旁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男子上前，手上捧着一把剑，恭恭敬敬的递了上去。
    他伸手，一把从剑鞘里面拔出剑身，转身便武动起来。
    剑招如行云流水般洒脱自然，又多了一股子与生俱来的肃杀之气。
    昭昭在不远处看着他，只觉得那兵器一上手，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如何的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
    站在原地无处可去，目光只能随着那人动，而后目光便被他演化出来的一招一式所吸引，手上竟不自觉的偷偷比划开来。
    起初只是好奇，并不曾想过自己竟然能跟上他的步调，将那些旁人看着眼花缭乱的招式比划的有模有样的。
    渐渐地她似乎找到感觉了一般，完全到了忘我的境界了。
    以至于安戎冉已经停下来了，她还在那里兴致勃勃的比划。
    安戎冉敛去眸子里的震惊，手猛然一掷，剑回鞘，由着侍从送回帐内。
    回鞘的那一声响动，惊的昭昭回神，看着不远处冷冷看着她的安戎冉，昭昭慌忙将举起来的手放下去，低头不敢与他对视。
    心道：糟糕了，不会被杀人灭口吧？这个虽然她是比划着玩的，但是好像有偷学之嫌。
    下一刻，一道凌厉的掌风朝她劈过来，她惊恐瞪大眼睛，还没有来得及后退，脖子便被人掐住，窒息的感觉铺天盖地而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
    安戎冉脸色依旧冰冷，身上的杀意却毫不遮掩。
    他方才舞的那套剑法，乃是他从师门所学的独门绝学。
    他的师父乃是一方外之人，早已驾鹤西去，一生就只得他这么一个徒弟。
    眼前这个丫头，他试探了几次，只知其有一股子蛮力，并没有武艺在身，却不想只一眼，竟然将整套剑法都比划出来。动作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就好像演练过很多遍了一般。
    昭昭被他掐着脖子，窒息的感觉铺天盖地的席卷全身，瘦小的身体本能的颤抖着，挣扎着。
    听着安戎冉的质问，心里默默流泪：她是什么人？她就是一村姑，林家的童养媳，不然，刚刚守寡的小寡妇？
    mmp的，让人说话你倒是松手啊。掐这么紧要死人了还怎么说话？

 第四十四章 人在屋檐下

    昭昭自有一把力气与安戎冉相抗，奈何被掐住了脖子就好比蛇被掐住了七寸，有力气也没有用啊！
    一脚踢过去，腿被钳制住，然后安戎冉终于松手。
    昭昭狠狠的喘气，也顾不得什么寄人篱下了，猛然就是一圈朝安戎冉脸上砸过去。
    欺人太甚，差点被掐死了！
    安戎冉这回没有躲开，而是伸手抓住她的拳头，用力一扯，然后反手一夹，就跟夹着一只小鸡崽一样将人弄回了大帐里头。昭昭拳打脚踢，他岿然不动。
    进帐之后将她丢在羊皮毯子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道：“力气挺大？看来朝食你就不用吃了。”
    昭昭抿嘴，坐在地上扭头不看他。
    安戎冉索性蹲下来，伸手捏住她的下颚，迫使她的眼睛与自己平齐，然而昭昭闭着眼睛，根本不睁眼。
    安戎冉冷笑一些：“很硬气嘛，不说话，不止朝食，夕食你也不要吃了。不止今天，明天，后天……”
    “你要我说什么？”昭昭睁眼叹气，气急败坏的开口。她不想做饿死鬼，她这会儿肚子都饿了，怎么可以拿吃饭这种大事情威胁她，无耻的男人。
    安戎冉松开她的下颚，站起身道：“老老实实的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之前说了啊，上阳村，槐树岭，林长生的童养媳，哦，据说五百大钱从人贩子手上买来的。”
    “据说？”安戎冉目光一闪。
    昭昭点头：“之前的事情我不记得了，我睁眼就在林家炕上了，这些都是听人家说的。”翻来覆去的问，到底想干嘛？不是说了自己没有嫌疑了，打算要放自己走了，这又是唱哪一出啊？
    心里咆哮，嘴里却一声不吭，在人家地地盘上，再多的疑问不满都得憋着。
    没办法，她怂，她不敢啊！这个人她明显打不过，很危险。
    她说的这些和之前调查的并没有什么出入，在地牢里面也听她说过，安戎冉并不想重三复四的再听。
    他想知道：“你之前习过武？”
    昭昭摇头：“没有，只是比别人力气大一些，跑的快一些。”
    安戎冉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过，可惜太快，他没来得及抓住。
    力气大一些他见识过了，确实很不一般，当初那一拳，他胸口疼了好久。
    吃的多他也见识过了，来的第一天就连他的饭一起吃了，害得他这么多年第一次半夜饿醒。
    这跑的快……
    “跟我出去一趟！”
    昭昭嘘气，爬起来跟在他后面，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牙齿磨了又磨。
    想造反，没实力，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出了大帐所在的栅栏，有亲兵为安戎冉牵了一匹马过来，安戎冉翻身上马，后头道：“跟上我，若是跟丢了，不止没有饭吃！”
    昭昭噘嘴愤恨的看了他一眼，除了没有饭吃这点不能忍，其余的自己无所畏惧。
    安戎冉说完便不管她了，骑马就走了。
    七拐八弯的，沿途不时的碰见一队队穿着铠甲的士兵，手持长枪，目不斜视的经过。
    昭昭只略略扫了一眼，然后全副身心都放在前面那一人一马身上。
    这个地方她太陌生，到处都是栅栏，草棚子，还都长的差不多一个样，稍微不注意就跟丢了。
    走了半天，总算出了那地方，天也渐渐亮了，远处不时的传来一阵阵排山倒海的声响，像飓风刮过树林，又似海潮迭起。
    昭昭刚刚松了一口气，马背上的安戎冉突然一揪缰绳，双腿夹住马腹，在前面宽阔的坝子上狂奔起来。
    昭昭低骂了一句“混蛋”，然后撒腿就撵了上去。
    只是她再快，也快不过马儿四蹄，不过眨眼功夫就被远远的甩在了后面。
    她心里面原本还在踌躇，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足轻轻一点，身子灵巧的就跟一只燕子一样飘了出去。
    然后悄无声息的就落在了安戎冉身后，伸手猛然一把，揪住了马尾巴。
    马儿吃痛，嘶鸣一声，高高的扬起前蹄，差点把安戎冉从马背上甩下去。
    一个潇洒利落的翻身，安戎冉稳稳落地，目光落在揪着马尾巴的那双手上，看着马儿狂躁的来回打转转，冷声道：“松手！”
    “哦！”昭昭松开马尾，警惕的看着他。
    心里默默盘算着，如今又多活了几年，她再也不是前世那个彷徨无助的小丫头了。打她是打不过的，试过两回了，跑的话应该没有问题吧？
    刚刚试过了，马儿都没有她速度快。
    安戎冉看出她的戒备和眼里的一丝丝惊恐，默默地嘘了一口气，什么话都没有说，牵着马儿顺着来路返回。
    此刻千头万绪，他需要好好理一理。
    如果说这个丫头之前跟耶律颜良并不认识，耶律颜良却冒着被抓的危险三番五次去找她不愿离开，那定然是有所企图的。
    甚至于在最后关头，被他追的无处躲藏，还直奔那小院而去。
    明知逃脱无望，此番举动就更令人深思了。
    原本他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而今他好像抓住了一点头绪。
    方才在马背上狂奔，他不经意间回头看了一眼，心里的震惊到此刻都未能平复。
    他从未见过这样厉害的轻功。
    这何止是快，身轻如燕都不足以形容，就跟被狂风卷起的枯叶，迎风而上，不需要任何的支撑。
    他曾见过自己师父的轻功，当时一眼便惊为天人，而今比起来，不得不说，他师父“五行散人”还要略输一筹。
    他之前试探过，这个丫头确实没有一点内力，只有一身蛮力。
    力大如牛，身轻如燕，耶律颜良莫不是就冲着这个去的。
    最后去那院子，是想借助昭昭的轻功自救，或者说是想毁了她？
    不论如何，他都觉得自己该重新审视这件事情。
    林昭昭他不能信，耶律颜良就更不能信。
    既然彭垚说林昭昭回不去了，那正好，她就不用回去了。
    这样的人，若不放在眼皮子下面看着，他寝食难安！
    回了大帐，遇上来寻他的彭垚，他一开口，彭垚惊的长大嘴巴，半响都没有能合拢。
    指了指昭昭：“阿冉，你确定要把她留下？她是女的哎，怎么留在军营。不是，你该不会看上她了吧？原来你好这口？”小寡妇！

 第四十五章 不会有人敢动你分毫

    安戎冉凉凉的扫了他一眼道：“闲的？要是太闲，给你找一件事情做。”
    彭垚只觉得被他这一眼看的浑身凉嗖嗖的，下意识的拒绝道：“怎么可能，我挺忙的，我先走了。”
    “站住！”
    安戎冉一声冷喝，看着他迈出去的腿又收回来才缓缓道：“耶律颜良不能一直关在地牢里头，他身份特殊，我不便处置，我已经快马加鞭送了折子回京，不出意外，再过十几日功夫就该有消息了。届时羁押他回京的事情就由你和高适来办。”
    彭垚狠狠地嘘了一口气，闭眼，一脸的生无可恋：“管他什么身份，他都是混进来的细作，直接……不就得了。”说话间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说完，自己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哭丧着脸道：“既然知道他身份特殊，那羁押他回京这种事情，阿冉，舍你其谁啊？不管是我还是高适，都搞不定他啊啊！”
    安戎冉哼了一声：“这是我和军师商议之后的结果，不会再做更改，你有在这里跟我磨嘴皮子不如去找高适，好好的商议一番。”
    彭垚嘘了一口气，站直了身子抱拳道：“末将领命！”
    说完，利落的转身，大步出了大帐。
    刚刚出门，反手就给了自己一巴掌：“叫你嘴欠！”
    耶律颜良就是一烫手山芋，不好接啊！
    然而大将军有令，他不接也得接，安西军里面除了安戎冉，也就只有他和高适了。
    嘴上说不情愿，可是只要安戎冉开口，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也愿意，谁让他们是兄弟呢？
    等他走了之后，伙房送来了早饭，看着那稀粥和馒头，昭昭抿着嘴，眼巴巴的瞅着，激动的简直都要哭了。
    安戎冉不动声色的把她脸上的神色尽收眼底，然后道：“吃吧！”
    她这才坐下来拿筷子，再规矩不过了。
    风卷云残的吃过早饭，安戎冉才道：“彭将军有要事在身，怕是暂时无法送你离开，你暂且留在这里，等他忙完，再为你寻个适合的去处，送你离开。”
    昭昭忙开口道：“不麻烦将军了，我自己可以走的。”既然已经洗脱嫌疑，她自然是早些离开。
    安戎冉看了她一眼：“你想去哪里？”
    昭昭低头抿了抿嘴：“总有我能去的地方。”槐树岭她回不去，她也不想留在这里，这个人太可怕了，一言不合就要人命。能走，她自然是要走的远远的才好。
    安戎冉抬眼看着她道：“外面的世界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你该知道自己与常人有不同寻常之处，到了别的地方，若是遇上心怀叵测之人，你未必能逃的掉。”
    他只是随意一说，想吓唬吓唬昭昭，却不曾想在她眼中看见了一股子浓郁的恐惧。
    他不知道，昭昭记忆深处还有一段不见天日的日子，就是因为她的不同寻常所致，但是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句话作用很大，这个丫头就怕这个。
    顾不得多想，当机立断道：“留在这里，有我在，只要你听话，不会有人敢动你分毫。”
    昭昭听他这么一说，心里微微一动，好有道理的样子。
    怎么说这里是军营，这个人是将军，将军不都是惩奸除恶的好人吗？
    至于听话，只要他不要老是跟自己动手，不要一言不合就拿吃饭这种大事情威胁自己，她觉得自己完全没有问题。
    安戎冉说完这话之后就再没有下文了，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她的答复。
    他承认自己这会儿的手段有些卑劣，但是他也是为了昭昭好。
    这个丫头，看起来太简单了，出了军营，到外面去还不知道会怎样。毕竟，人心叵测，这个世道对于女子而言还是太难了。
    何况她身上还藏着秘密，又完全不知道遮掩，若是再被有心之人发现操控，那绝对是一个祸害。
    倒不如留在身边，即便不能为己所用，也能图个心安。
    昭昭戳了戳手指头，想了半天才道：“可是我留在这里也没有用啊，这里没有我能做的事情，我，我饭量还比较大，吃白饭总是不太好吧？”
    安戎冉道：“谁说让你吃白饭了？大帐外面，那里有一个草棚子里面有灶台，平日里我用的热水都是亲兵在那边烧的，以后你就负责这个。去砍柴，挑水，烧水，这些日后都是你的活。还有，除了这些，你需一直呆在这边，保证让我随叫随到。”
    昭昭歪着头看着他：“就这么简单？”
    安戎冉点头：“就这么简单。”本来还想说让她收拾收拾从大帐里面搬出去，那棚子里面有一架值夜用的木板床，想了想还是算了，等天再暖和一些吧！
    昭昭欢天喜地的应了，她觉得这样也不错。
    只要这个将军不为难自己，她还是很愿意留在这里的，完全忘记了先前还想走的远远的。
    一开心就有些忘形了，胆子也大了起来，凑过去趴在几案上道：“那，那你以后每天都那个点起来练武的话，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早上虽然就比划了一回，但是她觉得好有意思，好厉害啊！
    等自己学会了武功，再有人欺负自己的时候，她也可以，一抬手，掐断他的脖子。
    安戎冉抬头，不动声色的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亮闪闪的，好像冒着星光一样，点点头道：“好！”这才是他的主要目的不是吗？他就是想看看，这丫头的天赋究竟到了怎样的地步。
    说完之后，伸手指了指砚台道：“会不会研磨？”
    昭昭点点头，原先林长生写字的时候她学过。
    安戎冉有些意外，开口道：“来，试试！”
    昭昭屈膝坐了过去，跪起来，将宽大的袖子往上捋了捋，露出一截手腕，与她那粗糙的手相比，显得格外的白皙。
    她浑然未觉自己的不妥，抓住墨再砚台里面划圈圈。
    安戎冉愣愣的看了半响，看着她手中的墨锭快速的消耗，砚台里面稠糊糊的一滩，半响都没有能提笔。
    这就是会？

 第四十六章 要搞事情？

    到了下午，用过所谓的夕食，昭昭就出了帐篷，跟外面的亲兵询问了一番，知晓在哪里挑水，在哪里打柴火，然后去棚子里取了扁担和水桶，摇摇晃晃的去了离伙房不远的河沟里面取水。
    伙房后面不远的地方有一道河沟，河沟里面的水不大，盛夏干旱的时候还会断流。溪流从军营后面一直蜿蜒着顺着地势朝下，流到下方的大河里。
    军营里士兵众多，用水量极大，所以伙房那边在河沟这边挖了两个水塘，上面一个作为吃用，下面则拿来洗涮。
    水塘子边上还栽着几棵歪脖子柳树，这个季节光秃秃的，一点看头都没有。
    昭昭挑着水桶，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只有她自己才能听懂的小调朝水塘走去。不远处的水塘边，草丛里面窸窸窣窣，然后便见几只肥壮的野鸭子飞了出去。
    她现在已经洗清嫌疑，算是重获自由了。她现在不是作为细作被羁押在军营里面的，而是帮着将军做事的，一想到这个她就觉得开心不已，连呼吸都是畅快的。
    桶里面打了满满两桶水，挑在肩膀上往回走，瘦小的身躯一前一后搭着两只木桶，让人看着都替她累的慌，偏偏她一无所知步履轻快。
    连续跑了好几趟，将棚子里面的两口大缸全部灌满这才作罢。
    然后就瞧见郭临安晃动着宽大的袍子从栅栏外面走来，行走间带着风，衣袂飘飘，跟要羽化的仙人似的。
    她记得那天安戎冉称这人为先生，所以她也跟着抱拳喊了一声“先生。”抱拳的动作还是跟彭垚现学的，倒是有模有样的，气势十足。
    郭临安笑了笑，打量了她一番，见她穿着安戎冉贯穿的黑色，举止落落大方，头发高束，精神了不少。
    只是那张略显稚嫩的脸看在他眼里越发觉得疑惑了，到底是在哪里见过的呢？
    心中虽然有疑惑，面上却半分也不显露，抬脚就朝帐中走去。
    昭昭去小灶上烧了开水，找了两只白瓷碗，舀了两碗白开水送进去。
    刚刚一进帐，便听见郭临安道：“将军放心，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她眼皮猛然一跳，什么意思？这是要搞事情？
    步子微微一顿，然后端着碗过去，将碗放在几案上。
    安戎冉挑眉：“怎么是白水，茶呢？”
    昭昭愣了一下，茶？
    她听说过没有见过。
    谁让她上辈子穷，这辈子也穷呢？有口热水喝就不错了，还想喝茶，那都是有钱人才喝的东西。
    安戎冉看着她脸上变幻的表情微微叹了一口气，摆摆手道：“你出去吧，我和军师有正事要商议，你不用在跟前候着了。”
    “哦！”昭昭应了一声，起身就出了大帐。
    等她走了，郭临安才道：“将军是决定了将人留在军营里了？”
    “先生以为如何？”
    郭临安捋了捋胡子笑的意味深长：“我观此女目光清透，周身不见一丝浊气，定是一个妙人。将军此举，甚是英明。”
    安戎冉半响才道：“终究是女子，在军营里多有不便。”
    郭临安呵呵笑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在下相信，将军既有心留人，定能安排周全。”
    入夜，昭昭烧好水送进大帐，待安戎冉洗漱完之后她才去舒舒服服的泡了个脚，然后滚进被窝里。
    感觉刚刚闭眼眯着，外面就传来脚步声，熄了的灯又重新亮了。
    她警觉的爬起来，趿拉着鞋子披头散发的冲出去，便听见外面的号角声响起。
    她虽然不知道这声音代表着什么，但是听着就觉得心里急躁难安。
    帐内早已经不见安戎冉身影，她心里砰砰乱跳，伸手拔起鞋子。正要出去，外面守帐的士兵却拦住了她的去路。
    “将军有令，任何人都不得随意走动。”
    昭昭看了看，守帐的竟然不是下午的人，回头只能在大帐里面焦虑不安的踱步，然后就发现后墙上一直挂着的剑不见了。
    她心里咯噔一声，出事了？
    离中军大帐老远的地方，火光冲天，厮杀声不断。
    安戎冉负手而立，冷眼看着几个黑布蒙面的人手持大刀与一群士兵对峙。
    旁边的彭垚和高适脸色也同样难看。
    他们早就料到外间尚有漏网之鱼，本以为要等到将耶律颜良提出地牢，送往京城的路上这些人才会动手，没有想到这些人竟然如此胆大，竟然夜闯安西大营。
    看着士兵陆续倒下，彭垚提剑就冲了出去，猛的一跃，飞身而起，踩着士兵的肩膀就朝那黑衣人刺过去。
    一旁的高适晚了一步，武动着手里的大斧头也加入战局，抖着那黑森森的胡子大喝一声：“退后，老子来会会这几只狗东西。”
    既然伤不了对方分毫，何必让这些士兵再做无谓的牺牲。
    都是他的兵，哪怕叫不上名字，他也会心疼。
    来人只有四个，显然武功不低，颇有倚仗，被一群士兵连番围攻却毫发无伤。
    高适一声大喝，那些士兵迅速后退，自成一个圈，将几个厮杀的人围在里头。
    安戎冉抬手一晃，几道灰蒙蒙的影子从他身后散开，迅速隐匿起来。
    他不管来的是谁，既然来了，那就别走了。
    安西大营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的地方。
    高适体型魁梧，力气大，就跟一头蛮牛一样，一把巨斧舞起来虎虎生威，在安西军里很是有名。
    来人却好像将他摸透了似的，并不正面与他相对。
    再看彭垚。
    彭垚的剑法不及安戎冉，原先在京中的时候甚是花哨，可是在安西呆了这么些年，大小拼杀经历多次，从安戎冉的亲兵一路到骁骑校尉这个位置，那都是实打实的军功换来的。
    早已经不是京城里那个纨绔公子哥了。
    在战场上，他磨砺出了属于自己的剑法。杀人，不需要那些花架子，要快，要准，要狠。否则，死的就是自己。
    比之力大无穷的高适，他不仅剑法高超，还多了一份机智，更让安戎冉倚重一些。
    以二敌四，却不占半点上风。
    这些人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来路，身法极其诡异，还配合的很是默契。彭垚还好，高适就很吃亏了，转眼间，肩头便被砍中，鲜血立时就冒了出来。

 第四十七章 有点像个人了

    步子一顿，身后那人借机一刀就砍了过来。
    安戎冉眸子一缩，抬手用力一掷，咣当一声响，那明晃晃的刀便被打中。持刀的黑衣人只觉得手臂一麻，原本可以劈下去，却陡然一歪，失了原有的力道
    。
    抬眼飞快的朝安戎冉这边瞄了一眼，安戎冉，果然名不虚传。
    只是这一瞬走神，彭垚的剑就刺进了他的胸口。
    重创一人彭垚和高适并没有能松一口气。
    这种时候，敢松那口气就是找死！
    彭垚利落的拔剑，无视那人摇摇欲坠的身躯，飞身而起抬手就是一扫，剑身所及之处，荡起一片寒芒。
    与对方的刀相撞，击起一连串的火花来。
    他快，对方也一样快，只听见兵戎相撞的声音，快的让人分辨不清楚身影。
    这边，高适以一敌二，明显是落了下风。
    安戎冉见状，一把拔出佩剑，抬手便朝他身后那人的颈窝掷去。
    身体紧随那剑之后，那人躲开的瞬间，他握住了剑柄，剑锋压地，借力而起，却不是朝着那人，而是跃过高适的头顶，一剑刺穿了与高适正在交手的那个人。
    不管这些人是不是冲着耶律颜良来的，他都没有打算留活口，反正，最重要的一个在他手上，其他的他也没有留的必要。
    以三敌二，胜负已经没有任何的悬念。
    剑唰的一声回鞘，他看了看自己的衣摆，那里沾了血。
    哪怕是黑色，哪怕根本就分辨不出来，他也能循着那味道准确无误的看到沾血的位置。
    眉头微微一蹙，看着高适道：“把这几个人的尸体送给三王子好好看看，身上的伤，去找军师拿药。”
    说完，朝着彭垚瞥了一眼，彭垚微微点头，他自己转身就走了。
    大帐里面灯火通明。
    昭昭披头散发的盘腿坐在毯子上，原本心里有点担心，担心着担心着就抵不过困意，然后胳膊拄在几案上手托着腮开始一点一点的点头打盹。
    夜半三更的，正是困的时候，太容易打瞌睡了。
    她起初倒是担心，但是后来其实也没有那么担心了。
    安将军看着很厉害的样子，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
    心里一松，一下子就熬不住了，趴在那里头歪来又歪去。
    不过安戎冉一进大帐，她立刻就惊醒了。
    一丝血腥味儿迎面扑来，她本来站起身的时候还有一点迷迷糊糊的，这下子完全清醒了。
    安戎冉看着她披头散发的，眼神迷迷糊糊的，心里轻轻一漾，开口道：“怎么不去里面睡？”
    昭昭道：“我听见外面有动静，然后你出去了，我就想着等一等。”说完，盯着他看了看：“你受伤了？”
    安戎冉明白她的意思，瞥了她一眼道：“别人的血，你这鼻子倒是挺灵。”
    说完又道：“既然没有睡，那就去烧水，我要沐浴！”
    他虽然身为大将军，手底下杀人无数，可是最讨厌血，每次见血，都得想办法从头到脚的好好洗一遍。
    昭昭应了一声，麻利的出了大帐。
    棚子里面有两口专门烧热水的大锅，锅里的水正好下午被昭昭添满的。
    灶下面埋着火，拨开加上柴火，然后等着就好。
    天冷的时候水总是很难烧开，但是锅里本身是温热的，那就很快了。
    锅底下燃着火，她直接先提了两桶水进帐。
    安戎冉已经脱了外跑，只穿了贴身的单衣赤脚站在几案边的毯子上。
    看着昭昭细胳膊细腿的一手提着一只木桶跟没有重量似的眉头就是一蹙。
    昭昭看着他也是一愣。
    并没有觉得他大半夜的衣衫不整的有什么不妥，反而觉得他穿着一身月牙白的单衣比白日里一身黑漆漆的袍子顺眼许多。
    嗯，怎么说呢？
    白天穿着黑色的衣裳，看着凶巴巴的，跟头狼似的。
    眼下这一身么，更像个人了，有点人味儿了。
    被昭昭这样肆无忌惮的打量，安戎冉十分的不悦，这个丫头，到底有没有一点作为女子的自觉性？丝毫不知道羞耻与矜持为何物。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水提屋里去？”
    昭昭道：“提屋里？哪屋？”
    安戎冉觉得自己一个大男人跟一个小丫头一般见识真的有失身份，索性也不多说了，上前直接接过她手上的水桶，提进寝室。
    昭昭跟着他身后，进去之后才注意到，自己暂住的这屋里有两扇黑漆漆的镂空雕花门板，后面有一个很大的木桶。
    两桶水倒进去只没过桶底。
    昭昭连忙提桶转身出屋去舀热水。
    一连跑了三趟才把水提够。
    安戎冉在里面洗澡，她只能去外面等着。坐在羊皮毯子上没有一会儿，头又开始一点一点的了。
    安戎冉更衣之后，出屋便瞧见她趴在案子上，头跟小鸡啄米似的，歪来倒去。
    从外面喊了人进来，悄无声息的将浴桶里面的水弄了出去，然后才走过去，伸手敲了敲案子，看着昭昭迷迷糊糊的样子道：“去吧，屋里去睡。”
    昭昭“哦”的应了一声，站起来，转身就朝屋里走去。
    打招呼什么的，那是完全不存在的。
    习惯了一夜到天明，半夜被吵醒，她整个人都是飘的，随时随地都能睡过去，心大的叫人羡慕。
    安戎冉却没有睡好。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半夜跟人动手的缘故，后半夜睡的一点都不踏实。
    而且那梦里翻来覆去都重复个一个场景。
    他踏血而归，帐内灯火通明，一个娇小的身影朝他扑过来，他自己竟然伸手去抱住那个人，一瞬间心被填满。
    这样一个梦，一直反反复复，从梦里惊醒，他一下子坐了起来。
    看着外面已经微亮的天，他嘘了一口气。竟然做这种荒诞的梦，等安西这边稳定下来，他就上折子请回，该回去订一门亲事了。
    起身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刚刚走到大帐门口又折身返回屋子里，走到床边上，伸手想敲敲床头喊昭昭起来。
    说好的一起晨练，怎么能食言呢？
    刚刚走到床边，手还没有伸出去，昭昭猛然一下子睁开眼睛，一拳就打了过来。
    安戎冉不避不闪，伸手一把把她从被窝里面拽了出来。
    “清醒了没有？”
    昭昭愣愣的点头。
    安戎冉松手，转身道：“还不跟上？”

 第四十八章 怎么方便怎么来了

    昭昭昨夜就没有脱衣裳，只需要绑个头发，套上鞋子，速度不是一般的麻利，只不过那头发随意的往头顶一盘，跟鸡窝一样，实在让人无法直视。
    去了大帐外面，安戎冉此刻倒是再没有用剑，而是在旁边随手抄起一根木头棍子，虎虎生威的动起来。
    昭昭瞅了瞅，看着好像跟昨天的动作不一样，但是也很厉害的样子。
    学着他的样子，也用脚勾起一根棍子，动作虽然不似他那般行云流水，却也利落的很，然后远远的站在一旁，跟着他比划。
    起初有些拙笨，完全跟不上他的速度，等安戎冉再舞第二遍她便能完全跟上他的步伐了。
    不止能跟上他的步伐，动作做出来几乎分毫不差。
    这看着完全不像是一个不会武功的人。
    然而安戎冉知道，她是真的不会，并不是作假。
    那么，这就真的是一个天才，一块瑰宝了。若是能好好教导，他日的成就，不可限量。
    安戎冉停下来，等她比划完之后，开始一招一式的认真教她，每一个动作，都严谨到苛刻。
    好在昭昭对这方面有着一般人羡慕不来的天分，一点既透。
    一个教的认真，一个学的认真且进步神速，眨眼太阳就从远处的山头那边爬上来了。
    一个利落的收势，昭昭嘘了一口浊气。
    大冬天身上汗津津的，这是很久都没有有过的事情了。
    比她追着野猪满山跑还费力气。
    头上的头发本来就乱七八糟的，散下一缕贴在额头上，安戎冉直接觉得没眼看。
    “去吧，弄点热水收拾一下，然后就能用饭了。”
    昭昭点头应了，正要抬脚往棚子里面走，突然又转身道：“将军，能不让伙房再加点量，我好饿！”练武是个体力活，她觉得往天那供应的量今天压根都跟不上她的需求。
    安戎冉抽了抽嘴角，他觉得要只是凭着他那点俸禄，大概以后只能顿顿吃杂粮馒头了，不然真的是养不起了。
    想到这他脸上微微一僵，有些不自然，他好像用错词了。
    不过，在心里想想，没有人听见，应该没有关系吧？
    昭昭说完，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直接去了棚子里面烧了热水。
    浴桶她是不敢用的，提了两桶水进屋擦了擦汗，洗了头发，然后披头散发的就出了屋子。
    安戎冉坐在几案后面看书，听见动静抬头，就瞧见她头上头发湿哒哒的还在滴水。
    眉头一皱道：“头发擦干再出来。”天还是冷的，那一头湿漉漉的，不好好擦擦，半天都干不了。
    安西这边气候本来就不好，一旦受凉得了风寒，许久都好不透。
    昭昭根本不理会他，径自朝大帐口走去。
    他不得不起身跟了上去，伸手抓住她的袖子拽住她：“我刚刚说话你没听见？”
    昭昭抬眼看着他眨巴眨巴眼睛：“我饿了。”她听见了，只不过选择了假装没有听见。她不是不知道头发湿的容易着凉可是她最不耐烦的就是擦头发了。
    以前林长生在的时候每次洗头都是他帮着擦，昭昭只需要趴在炕上，他会用帕子帮她把头包住，然后一点一点极温柔的帮她把头发擦干。
    林长生不在了，她就自生自灭，怎么方便怎么来了。
    头发洗了不绑，披头散发的去山上跑一圈，自有山风帮她吹干。
    安戎冉最见不得的就是她这样眼巴巴的看着自己，哪怕他心如铁石，也忍不住软下来几分。
    就跟第一次在清溪郡一样，明明一见面这丫头就给了他一拳，要是旁人，他还不得剥了她的皮。
    偏偏对上她那带着雾气的眸子，心一下子就硬不起来了。
    好在没有人知道，这是他一个人的秘密。
    “擦头发，朝食伙房一会儿就送来了。”
    说完，直接拽着她去了屋里，取了帕子，帮她把头发包起来。
    一双拿剑的手，做起这些事情来显得有些拙笨，勾到了昭昭的头发，还扯断了两根。
    头发擦了半干，朝食送来了。
    依旧是杂面馒头，咸菜，清水一样的稀粥。
    昭昭这会儿饿的狠了，也不想那么多，先填肚子。
    吃完饭之后她才跟着安戎冉打商量：“将军，我能不能出军营？”
    安戎冉眸子一眯，看着她道：“你想干什么？”
    昭昭低头戳了戳手指头又抬头：“想吃肉，我想进山打猎。”
    安戎冉道：“这一带的山里鲜少有猎物。”
    安西军在此常年驻扎，火头军为了给军队里面的士兵补充食物，经常进山捕猎。就是一只雀儿也不嫌肉少，都会弄回来，攒在一起丢进大锅里面一锅炖了。
    昭昭才不管：“肯定会有的。”她向来运气好，打猎这种事情她是从来没有打空手回去过。
    天天吃馒头她到不是嫌弃，实在是肚子里没有油水饿的太快了。
    她觉得早晚两顿饭已经供不上她的需求了。
    安戎冉看了她一眼道：“不许擅自离开军营，你可以去伙房后面的水塘子跟前转转，或者去他们种菜的那个小山头，不许走远，我会让人跟着你。”
    昭昭瞬间就欢喜起来，小山头也是山啊，有山有林子有草的地方就不会少了活的东西。
    至于后面说的会让人跟着，她选择没听见。
    安戎冉回书房，进去片刻又出来，然后丢给她一把带鞘的匕首。
    昭昭接过来，拔开看了一眼：“给我的？”
    安戎冉袖子一挥，又坐了回去：“那东西削铁如泥，锋利的很，你小心一些。”
    昭昭一听，咧嘴一笑，嘴角两个梨涡深陷，眸子弯如新月：“谢谢将军！”然后再不愿多呆一刻，欢天喜地的出了大帐。
    刚刚离开，安戎冉便道：“跟着她！”
    角落里的灰衣人应了一身，便没有了踪影。
    安西军的驻军营地后面就是地，阡陌交错。再往前走顺着河沟往上便是安戎冉所说的小山丘。
    伙房平日打柴什么的都在此处，林子不小，里面光秃秃的，灌木什么的早都被砍光了，就连树也只剩下一根根的的主干，光秃秃的立在那里，一眼就能望好远。
    安戎冉真的是把她当小孩子哄了，这种地方打猎，遛狗还差不多。

 第四十九章 燕南归

    昭昭却浑然未觉。
    她在林子里跑习惯了，让她整日呆在军营里头她待不住。
    安戎冉派的人不远不近的跟在她后面，她也不介意，兀自朝前，一路东瞅瞅西看看。
    正月眼见要过去了，山风刮在脸上还是寒噤噤的，不过仔细体会又有不同，那种刀割似的感觉没有了。
    脚底下的土也不像过年那时候冻的硬邦邦的，晌午的时候，似乎一切都融化开了，小路上湿漉漉的，路上的草也沾着露珠。
    昭昭加快了步子，嘴里哼着让人听不懂的调子，不一会儿就到了山丘上面的林子里头。
    后面跟着的人不敢马虎，连忙追了上去，可是，明明方才还在眼前的人，不过眨眼的功夫就没有了踪影。
    几个人顿时傻眼了，几个大男人看这么一个小丫头居然看丢了……
    此刻的安戎冉还不知道派出去的人大白天的跟丢了一个大活人，这会儿他在地牢里。
    昨夜料理了那四个人，高适就让人把尸体拖进了地牢，就挂在关着耶律颜良那间牢房的门口。
    害怕他看不清楚，还特地叫人插了两支火把在边上，照的亮堂堂的。
    短短几日功夫，耶律颜良已经被折磨的没有了样子。
    安戎冉不曾对他用刑，甚至早晚有人专门来给他投食喂水，却一直吊着他不放他下来。他已经够能忍的了，却还是失禁了。
    身为高凉的三王子，王室之中最受宠的那个，天潢贵胄，锦衣玉食，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这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百倍千倍。
    本来就崩溃到了极点，偏偏安戎冉还将四具尸体带来挂在他抬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倒不是他胆子小，而是这四个人，是他带进大蜀为数不多的人之一。为了这些人能成功的潜伏进来，他不惜以身为饵，为的就是让安戎冉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无暇他顾，才好成功的潜伏下来。
    可是人却死了，而且一死就是四个。
    赔了夫人又折兵，他心里跟钝刀子在挫着一样，不要命，却疼的呼吸都困难。
    再见安戎冉，耶律颜良再也没有刚被关起来的狂妄，整个人如同一条丧家之犬，狼狈到了极致。
    安戎冉却没有打算放过他，笑道：“三王子，本将军送你的这份大礼你可满意？”
    耶律颜良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那目光阴狠的如同淬了毒一般，要是能重获自由，将安戎冉千刀万剐也难解他心头之恨。
    安戎冉如何看不出他眼中的恨意，心中却丝毫没有畏惧。
    大蜀和高凉这数十年起了多少场战士，死了多少儿郎，要恨，也是蜀人恨。
    因为高凉的狼子野心，企图吞并大蜀，扩充疆土，这片土地上撒了多少血。
    他耶律颜良不过是受了些许折辱，死了那么几个人，难不成他高凉人的命是命，蜀人的命就不是命了？
    见耶律颜良不说话，安戎冉转身便朝外走。
    不管朝廷的旨意到没有到，他都没有打算让耶律颜良就这么死了，但是，也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
    安戎冉刚刚转身，便听见耶律颜良的声音：“安戎冉，本王原本敬你是条汉子，没有想到你也不过如此，有本事，你现在就杀了我！”
    安戎冉转身，远远的看着他：“不好意思，本将军还真没有那本事，所以，只能泄愤了！”
    耶律颜良一愣，满眼的不敢置信。
    安戎冉是安西军的中流砥柱，是安西的神，高凉大军的噩梦。这样的人即便不开口说话他也觉得正常，但是说出这样的话来，让他觉得，他见到的这个人根本就是个假的。
    安戎冉说完之后，抬脚就朝外走去，接着便是牢门落锁的声音，惊的那些藏在角落里的水鼠四下逃窜，发出刺耳的吱吱声。
    刚刚出了地牢，一身灰色麻衣的人在那里守着，他眉头轻轻一挑：“何事？”灰衣人名叫铖一，是安戎冉的近侍，平日里都寸步不离的守在安戎冉身后，除非有特别的事情，一般不会在军营里随意走动。
    那人拱手低头：“人跟丢了，请将军责罚。”
    安戎冉一愣，面色微沉：“罚你何用？还不派人去找？”
    铖一没有吭声，他已经派人去找了。
    安戎冉抬脚离开地牢口，却没有回大帐，而是朝军营后面的小山丘走去。
    那处林子他去过，不大。
    里面没有什么活物，火头军经常去里面，林子里一眼都能望好远，这种地方能把人跟丢，安戎冉心里的怒火不是一般的大。
    原本跟着昭昭的几个人，把整个林子都窜遍了都没有找到人。
    原本以为几个人跟着一个小丫头根本就是大材小用，谁知道她会那么快，说不见就不见了。
    安戎冉负手站在山丘最高处，寒风吹的他身上的衣裳簌簌作响。他抬眼眺望，小山丘再往那边林子就密了起来，远远望着黑森森的。
    那是一片老林窝，里面有些奇怪，离这边的小山丘明明很近，但是进去的人却很难再找到出路，据说许多年前在里面曾经有过一场战争，大蜀名将余鹰扬率五千余家军与高凉数万大军相抗，最后寡不敌众，五千将士无一生还，余鹰扬被万箭穿心。安西道当时失守，余家后人连他的尸骨都没有能寻到，只能在京城立了一个衣冠冢。
    后来宣德皇帝继位，大蜀已休养生息十多年，丞相舒琰与余家后人联手，将高凉人赶出安西道，找到当年交战的地方，那里白骨森森，根本分不清楚哪些是余家军的尸骸，哪些是高凉人的。
    只能就地命士兵挖了一个大坑，将那些白骨全部埋了进去，起了一座山丘一样的巨型坟头。
    只是据说从那以后，但凡进了这林子的人便再也出不去，说是余家军的冤魂索命。
    余鹰扬，字燕姝，安西道这边的人便将这林子称为“燕难归”。
    安西军之所以选择在此驻扎，一来是因为地势，二来也是因为这个传言。
    安戎冉是不相信什么冤魂索命这种鬼话的，他觉得里面定然是有什么高人设了阵法只能的东西在里面。
    但是自从军队驻扎在这里之后，第一条规定，就是任何人都不许靠近那片林子。
    冤魂索命也好，阵法也罢，总归是有人亲眼看见走进去的人再没有回来过，信与不信都不能拿士兵的性命开玩笑。
    那丫头该不会是冒冒失失的闯进那里面去了吧？

 第五十章 长生哥让我怎么开心怎么来

    一想到这个安戎冉面色就有些难看，心中顿生一丝丝惋惜。
    “派人再找，你们几个回去自己找铖一领罚！”
    “遵命！”
    安戎冉好像没有听见他们的声音，眸子眯了眯又睁开
    他相信自己的判断，说好听一点就是涉世未深，什么都写在脸上，说难听一点那就是个傻丫头。
    仰头看了看天，离日落尚有一段时间，日落之时那丫头只要不迷路定然会回来毕竟她把吃饭这件事情看的非常重要。
    迷路应该是不能的，她记性很不错。可若是进了那林子……
    下一刻，他便远远的看着远处的深坳里起了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
    当下抬脚就寻着方向找了过去，铖一身形一晃挡在了他前面：“主子，去不得。”那边的林子很邪乎，虽然他也不信什么冤魂索命，但是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家主子去冒险，尤其是为了那么一个傻乎乎的小村姑，不值得。
    安戎冉看了他一眼道：“你不必跟着，让人在此起一堆烟火。”
    不管那青烟升起的地方到底是不是昭昭他都想借机试上一试，这燕难归到底是不是传说的这么邪乎。
    只要天亮着，这山丘上的烟一直上升，他循着烟返回，就不信走不出来。
    说完，抬脚就朝林子深处走去。
    铖一怎么可能让他独自一人涉险，挥手招来下属，吩咐一番，然后跟身就撵了上去。
    昭昭还不知道自己闯进了不该进的地方，她只觉得自己运气不错，遇到了两大一小三只野猪。
    大概是在林子里找不到吃的饿疯了，竟然跑了出来，看见昭昭的时候直接跟疯了似的就顶了上来。
    这样的好东西她岂能放过。
    仗着有匕首在手上，仗着自己力气大速度快一点也不怕，兜了两圈就把这一家三口全部干倒了。
    然后她回头一看才发现，后面跟着她的人居然不见了。
    真的是，她还指望这些人帮她把猎物拖回去呢，人怎么没了？
    想了想，她干脆就着水沟里的水把那只约摸三四十斤的小野猪给收拾了。扒了皮，掏了内脏远远的埋了。然后在水沟边上刨了一块干净地方起了一堆火，将那猪用手臂粗的棍子挑了，放在火上翻烤。
    这小猪崽子没有多少膘，肉却嫩的很，看着就让人流口水。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身上没有佐料，连盐都没有，附近也找不到合适的提味的药草。
    一边翻烤猪肉，一边把玩着手上的匕首。真的是个好东西，她还从来没有用过这么锋利的东西呢！扒猪皮的时候钝都不带钝一下的。
    安戎冉站在不远处，身影被灌木遮挡，看了她半响才靠上去，行走间没有一点声音。
    站在昭昭身后开口问道：“猪肉香不香？”
    昭昭听见声音下意识开口：“香啊！”这不是废话嘛！肉，能不香？
    说完才觉着不对，猛然回头，手里的匕首本能的就朝这边刺过来。
    安戎冉抬手就捏住她的手腕，力大的捏的昭昭觉得手脖子要断了似的。
    昭昭见是他，正要收手，却不想他如此用力，没有站稳，直接撞了过去。
    安戎冉看着趴在自己怀里的人，恨不得顺手就将她丢出去。
    半响才道：“你之前的夫君没有教过你，男女有别，女子要矜持，懂得礼义廉耻吗？”
    昭昭摇摇头，长生哥说了，她怎么开心怎么来。
    安戎冉狠狠地嘘了一口气：“那他教了你什么？”
    “长生哥说，让我怎么开心怎么来，有人欺负我就打回去，不必委屈自己。”
    安戎冉愣了愣，半响都说不出话来，不着痕迹的后退一步，看了看天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冒冒失失的就往里头闯？”
    昭昭道：“不是你说的小山丘，我又没有乱跑。”说罢，指了指不远处早已经断气的野猪道：“呐，我追他们追到这里来的。”
    安戎冉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模样，暗自磨了磨牙。
    这个臭丫头，他已经多少年没有这样生气过了。
    转身对不远处的铖一道：“把这野猪带回去交给伙房。”说罢，抓着昭昭就走。
    这里离山丘虽不远，而且到现在为止他也没有发现任何的异常，但是还是早些离开为妙。
    昭昭却不愿意走，她的猪肉马上就要烤好了。
    安戎冉哪里会由着她，抓住她道：“你要是再不听，我就叫人把那块肉全部分食了，一点都不给你留，或者说你不想乖乖自己走，而是想让我像之前那样，点了你的穴，把你扛回去？”
    昭昭撇嘴，不情不愿的任由他拽着，朝上面爬去。
    等到了外面的山丘，铖一微微松了一口气。
    安戎冉的脸色却难看的很，站在那里注视着先前那地方许久，然后袖子一甩，转身下了山丘。
    两头野猪被送进了伙房，连带那只被烤的半熟的小猪也没有了踪影。
    昭昭撇嘴，恹恹的趴在大帐的几案上，委屈的不行了。
    到嘴的肉没有了，这个地方没法呆。
    什么狗屁大将军根本就是一个骗子！
    安戎冉坐在另一端，看了她几次，见她跟丢了魂似的，不由得摇头。
    说小也不小了吧？据说就这段时日就及笄了。
    及笄的姑娘就是大人了，怎么还这般小孩子气。
    京城里那些贵女，莫说是及笄了，就是及笄之前，七八岁的时候就开始被细心教导，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笑不露齿，端庄娴淑。
    如此一比，这就是个野丫头。
    不过想着她被人牙子贩卖，九岁前的事情又完全记不得，而今这模样都是被林家买下来之后那个叫林长生的一点点的教出来的，心里到也释然了。
    十五岁的身体，六岁的脑子，实在不能以正常的大姑娘水准去要求她。
    想想又觉得那个林长生真的有些意思，床前教子，枕边教妻。这丫头不是他的童养媳吗？怎么被他教成眼下这副样子。
    感觉倒是不像教妻，而是当女儿在宠了一般。
    想到此处，下意识的看着对面无精打采的趴着的人，狠狠地嘘了一口气。
    真的是，他到底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第五十一章 又在憋什么大招

    昭昭得来的那两只野猪被褪了毛，收拾干净剁成块丢在大锅里一次性煮了。
    两只野猪都有三四百斤的样子，那特大的铁锅加水一共煮了好几锅，香味儿惹得伙房里头的人不断地流口水。
    可是谁也不敢去偷吃一口。
    边关几万将士，有多久都没有见到肉了。
    这几锅肉炖透，加上水，会分煮很多锅，然后一人一碗的分发下去。
    或许连点肉星子都不一定能见到，可是用肉汤煮出来的菜粥，味道总是不一样，总归是见到肉了。
    至于那只烤一半的小猪，被伙房简单的撒了点盐，烤透了送去中军大帐。
    闻见肉香味，前一刻还跟丢了魂一样的昭昭一下子就爬起来了。
    根本不等安戎冉吭声就跑去了桌边。
    桌上跟往常一样，放着一篮子馒头和一盆水煮粥，咸菜，但是多了那只烤的金黄的猪。
    安戎冉起身道：“你猎的那两只野猪，我让人送到伙房熬汤，给士兵煮了肉粥。安西这边数万士兵，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肉了。”
    朝廷的粮饷有限，只能保证他们吃饱，不饿肚子，哪有那条件让这么多人都能吃上肉。
    就是这白菜萝卜，都是火头军和其他将士带人在军营四周开辟出来的荒地种的。这才能保证一年到头都有菜吃。
    已经比别的地方好太多了。
    昭昭愣了一下，半天才犹犹豫豫的开口道：“那，那让彭将军和郭先生过来一起吃？”
    这么多人，很久都没有吃过肉了，她前些天在浮罗山的时候却天天都在吃肉，他们真的是太可怜了。
    安戎冉有些意外，他只是跟昭昭解释那那头猪的去处，没有想到这丫头听了满脸的同情，还主动邀请旁人来与她一同分食。
    好像刚才那失魂一样的人不是她一样。
    昭昭见他看着自己半响不语，有些奇怪：“怎么了？不行吗？”不是她小气，她也就认识这两个人，其他人她不认识，而且就这么点肉，也不够分呀！
    安戎冉点头，对着铖一道：“让人请军师和两位将军过来。”
    昭昭没有注意到他的话，坐在桌子上，趴在那里眼巴巴的看着那肉。
    想吃，但是好像又没有先前那么想吃了。
    哎，这里的将士真可怜。
    听说安戎冉请他们过主帐来用饭，高适倒是没有多想，只有彭垚觉得很震惊。
    他觉得自从那个丫头来了军营之后他就失宠了，平日里一去那边，说不到三句话就得被撵出来，今天居然命人来请他们去吃饭。
    他有一中毛骨悚然的感觉。
    不会又是在憋什么大招吧？
    这不会就是最后一顿饭吧？
    勾着高适的肩，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让高适看的一头雾水：“彭将军，大将军请吃饭，你这是个什么表情？”
    彭垚看了看他，欲言又止。
    这个没有脑子的武夫懂什么，就知道吃。
    高适看他神神叨叨的忍不住嗤了一声：“真不知道你们这些人脑子里想什么，那是中军大帐，又不是龙潭虎穴。”
    彭垚有点接受不了来自他这么一个武夫的鄙视，哼了一声：“你懂什么！大将军那边现在水太深啊！”
    高适还是没有听明白他说什么，干脆不理他，大步朝安戎冉那边赶去。
    吃完饭他还得去练兵，在春耕之前要好好操练一番，届时成绩优劣决定他们耕作的任务。
    成绩好的撒种，成绩差的就得翻地。
    西至与高凉交界的河西口，北至与浮罗山相接的丹阳峰，那都是这些年他们辟出来的地，是他们这些人一年到头的主要口粮之一。
    要是自己不作为，光指望朝廷那点粮饷，除了给士兵一发军饷，剩下的别说馒头，稀饭都不一定能顿顿喝上。
    二人进大帐的时候，郭临安和安戎冉已经落座了。
    高适和彭垚抱拳打了招呼。
    “大将军，军师！”
    安戎冉道：“坐吧！”
    彭垚嗷的一声冲过去，他看见了什么？好大一坨肉！
    当时忍不住心酸，差点泪流满面，他多久没有吃肉了？还是年前去清溪郡的时候在郡城里混了几顿。
    至于高适，虽然看见了肉，但是他的目光却落在了昭昭身上。
    这小娃儿哪里来的？
    他几天没有来大帐，竟然不知道军中竟然多了这么一个人。
    这么一个小娃儿，白白嫩嫩的，跟没有断奶似的，谁这么缺德把人丢到军营里来了。来军营他能干嘛？
    彭垚激动过后便挨着安戎冉坐了下来，完全忘记了来时路上他心中各种腹诽揣测，狗腿的看着安戎冉：“阿冉，这玩意儿哪里来的？”
    安西军全军上下都吃一锅饭，就算是有肉，那也是杯水车薪，都炖成汤，熬成粥。只见肉香，不见肉末。
    像这样一大坨肉，看着弄熟之前少说也有二十来斤的样子他在军营还是第一次见。
    安戎冉道：“昭昭猎的，大的送到伙房炖汤熬粥，小的留给了她。”要是连小的都不留，不知道这丫头能干出什么事情来。
    彭垚眉毛一挑，看着昭昭道：“哟，小丫头挺厉害，我都忘记了，你还有这本领。以后哥哥就跟着你混了，吃肉记得带着我呀！”
    昭昭笑眯眯的点头：“好呀好呀，彭将军也喜欢吃肉呀？”
    “废话不喜欢吃肉的那是傻子。”说完，下意识的看了看安戎冉。
    接收到他的目光，安戎冉瞬间黑了脸：“不想吃饭你可以走了。”
    “哪能啊，吃饭，吃饭！”
    落音，外面的亲兵又送了粥和馒头过来，那是其他三人的量。
    高适一直没有寻到说话的机会，憋的难受。边吃饭边不住的打量昭昭。
    只不过昭昭有肉吃，哪还会注意到他的眼神。
    几个人分食，除了安戎冉没有怎么动筷之外，其他几个人都不客气，毕竟素太久了啊！斯文如郭临安也顾不得注意什么仪态了。
    吃饱喝足之后，彭垚餍足的靠在椅子上道：“太好吃了，要是再来点酒，那就更好了。”
    安戎冉凉凉开口道：“天还没有黑，就别做梦了。想天天吃肉喝酒，去求求靖宁侯，让他想法子把你调回京城去。做回你的公子哥，天天山珍海味由你选。”

 第五十二章 撂倒他，本将军有赏

    彭垚坐直了身体道：“开什么玩笑！小爷我出来就是要出人头地的，凭着我的真本事混出个人样来，才不稀罕他。”
    安戎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倒是高适，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机会，看着昭昭问彭垚：“彭将军，你刚才喊她什么？”
    彭垚愣了一下：“昭昭啊？怎么了？你认识？”
    昭昭一脸不解，认识吗？她没有见过这人呢！
    “不是，你说她是个丫头？”
    彭垚点头：“嗯啊，怎么了？”
    高适板脸道：“这不是胡闹嘛！军营重地历来不许女子出入，她一个小丫头不好好在家里呆着，到这军营里面来干什么？”
    彭垚道：“那她不是没有家了嘛！”
    “那没有家的人多的是，寻个合适的地方安置就是，放在军营里干什么？军营里都是一帮糙汉子，说白了就是养狼的地方，养个小丫头在这里不方便。”高适说完之后看着安戎冉道：“大将军，我说的这话可有道理？”
    安戎冉点点头：“有道理。”
    “阿冉！”彭垚不敢置信的看着他，搞什么，说留人的是他，现在附和高适的也是他。
    高适见他点头瞬间就觉得自己对了：“本来就是，小丫头软巴巴娇滴滴的，还动不动就哭鼻子。那万一真的打起来，还不得给吓死。”
    安戎冉对着昭昭招手:“过来！”
    昭昭疑惑的看了她一眼，坐了过去，看着他道：“干嘛？”她可是听见了，这个大胡子说自己不能留在这里，她到底是走呢，还是走呢……
    安戎冉指了指高适：“你要是能把他打趴下，改日我陪你去林子里狩猎，得的猎物全部都是你的。”
    昭昭眼睛一亮：“真的？骗人是小狗？”
    安戎冉点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昭昭趴过去眼巴巴的看着他，伸出小手指头道：“听不懂，拉钩盖章，谁耍赖谁是小狗！”
    安戎冉：……
    半响，默默的将手伸了出去。
    郭临安一直没有吭声，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
    彭垚则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感觉要笑死过去了一样。
    哎呦喂，他看见了什么？安戎冉那个冷面阎王竟然跟一个小丫头拉钩盖章，做出这么幼稚无聊的举动来，他一定是没有睡醒，产生幻觉了，不然今天怎么会有这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
    拉完勾盖完章，昭昭转身看着高适道：“出去打还是就在这里？”
    高适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看着安戎冉半天才道：“将军，您不是在开玩笑吧。让我跟她一个黄毛丫头打，打哭了怎么办？那细胳膊细腿的，万一被我弄折了怎么办？不不不，不行，我不打女人！”
    可惜安戎冉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昭昭站起来对着高适道：“大胡子咱们是去外面还是在帐篷里面？”
    高适张张嘴半天才道：“小丫头挺嚣张啊！那就在帐篷里面，我一个大老爷们，让你三招，免得你回头得说我欺负你！”
    昭昭咧嘴一笑：“好呀！”呀子刚刚出口，抬手抡拳一拳就砸过去，高适没有料到她说动手就动手了，这自己还没有站起来呢！
    身体微微避让了一下，昭昭的拳头没有打到他的脸，却砸中了他的肩膀。
    看着小小的拳头，力量确实超乎他想象，他瞬间知道方才是小瞧人了，就地一滚，利落的翻身，昭昭再一次跟炸弹似的冲过去，脚下借力猛然弹跳而起，一脚朝他头上踢过去。
    高适一边退后一边大叫道：“打人不打脸，你这小丫头忒没有道理了。”
    昭昭道：“你穿的那么结实，不打你脸打哪里，我怕手疼。”说话间手上脚上的动作也没有慢半分，身子就跟泥鳅似的，完全不用着地，手脚并用，就认准了高适的脸，一通狂踢乱砸。
    高适还是没有躲过去，脸上被砸了好几下，感觉脸上的骨头都被打碎了似的，鼻子有些发痒，伸手抹了一把，抹了一手的血。
    哟呵，鼻血都给整出来了了，小小年纪动作灵活就罢了，这力气，好生让人羡慕啊！
    高适嘶嘶的吸着冷气看着昭昭，目光有些复杂，羡慕，欣赏——
    他在军中自诩力大无穷，然而此刻他才发现，自己竟然还不如个小丫头。
    昭昭可看不懂他的眼神，她这会儿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把这个大胡子打趴下。只要打趴他，自己就能去山里面打猎，吃肉。所以高适这么一发愣这么一晃神，昭昭一脚就把他踢飞了出去，那么大块头，落地的动静真不小。
    昭昭见他摔出去，连忙也跟了过去，一脚踩着他的胸口一手拽着他道：“你认输，不然我还打你！”那模样，就跟一个活土匪似的。
    高适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伸手捂着胸口，感觉肋骨都断了似的，嘴里嘶嘶的吸着凉气，小丫头下手可真狠。
    彭垚在一旁看热闹，指着不远处的高适拍腿大笑：“高大胡子，让你能，说的人家细胳膊细腿，你一打就折呢？”说完又侧身对安戎冉道：
    “阿冉，我怎么觉得那丫头手底下的招式那么眼熟呢？该不会是你教的吧？”
    安戎冉瞥了昭昭一眼，收回目光淡淡开口：“我可没有教她打脸。”心里却畅快不已。小丫头果然是天生适合习武的料子，才两日功夫，已经完全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那就跟一头蛮牛一样，胡顶乱撞，凭借的不过是她那一身蛮力气。现在她已经会用巧劲，借用这两日所学的招式，借力打力，凭借着力大的优势，和那诡异的轻功，别说高适，就是彭垚，动起手来她也能走上几回。
    不远处，高适躺在那里狠狠地喘了两口气道：“行，我认输，丫头，把你脚拿开！”被人这么踩着，他没被打死，自己都想死了。被一个小丫头踩在脚底下，他觉得这辈子的脸在这一刻都丢尽了。
    昭昭这才松开，转身就去了安戎冉那里，往他边上一蹲，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道：“将军，我赢了。”
    安戎冉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半响才道：“很好。”

 第五十三章 还要打架吗

    高适爬起来又抹了一把鼻子上的血，摇摇晃晃的过来道：“将军，我，属下回去一趟，等会儿再来找这丫头。”
    昭昭半蹲在安戎冉边上歪着头好奇的看了他一眼道：“还要打架吗？”
    高适狠狠的嘘了两口气，避开她的目光吞吞吐吐的回道：“不是打架。”说完，朝安戎冉一拱手转身朝大帐外面走去。
    等他走了，彭垚这才坐直了，上上下下的打量昭昭：“行啊，小丫头深藏不露啊！”说完，饶有兴致的打量了她两眼道：“你说你在山上的时候要是有这么两下子，干嘛不使出来？不说旁的，逃跑总不是问题吧？”
    昭昭头一往一侧一扬，哼了一声：“我又没有做错事，那是我家，我干嘛要跑？”
    彭垚嗤了一声：“得，你家，这下你家没有了吧！”说完，看见昭昭一抿嘴低头，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多话失言了。
    站起身笑道：“我去看看大胡子，我怕他想不开，被一个小丫头揍了，要是我，我真的会郁闷死。”
    安戎冉随手拿了一本册子在手中，却并没有翻开，扫了他一眼道：“不会。”高适是个再直爽不过的人，输得起。
    彭垚听了他这话，刚刚站起来又坐了回去：“那我就不去了，他不是说等会儿还要来，我就在这里等着，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郭临安道：“在下也很好奇。”说完，看了昭昭一眼，眸子里的好奇之色比先前更浓了。
    安戎冉看了郭临安一眼，半响才道：“等他来了就知道了。眼下，我们不妨说说六皇子的事情。”
    昭昭闻言，四下看了看，然后起身悄悄的退了出去。
    六皇子李云归，三年前自请来安西，皇上赐他龙泉宝剑，授予他监军一职。
    他与安戎冉，彭垚年岁相仿，但是安戎冉十四岁就来了安西，彭垚呢，又是一个无法无天的主，他身为中宫嫡子，自小严于律己，与彭垚这样的基本没有什么话说，在京城算不得多有交情。
    但是来安西之后，他待人处事谦和有礼，无一丝皇子奢靡风气，倒是有几分风骨。
    在安西军里也颇受赞誉。
    与彭垚安戎冉也因此近了几分。
    先前太子遇刺，他秘密回京，一直再没有联系。安戎冉以为，他会留在京城，不会再来安西了，不曾想昨日傍晚先后收到线人的消息和他的亲笔信，他已经在赶来安西的路上了。
    李云归，中宫嫡出，与太子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与太子的人前谦和有礼，人后暴戾恣睢不同，他似乎人前人后都是那么温润随和，偶有偏颇，也是属于年轻时该有的肆意，恰到好处。
    放着锦衣玉食的日子不过，偏偏自请到这边寒之地受苦，安戎冉几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怕是其中有中宫那位的手笔，意在让他拉进与安家，彭家的距离，稳固东宫地位。
    毕竟太子私底下那些事情，作为一个母亲，她不可能不知道。
    东宫的地位，直接影响到中宫。
    母子之间的荣辱成败历来都是相辅相成的。
    安家是武将，靖宁侯乃是权臣，不说站队东宫，只要他们两家在关键时候不落井下石，太子就能有一丝喘息的机会。
    六皇子此番回京，按理说应该借机留在宫里才是，却不想出乎安戎冉意料，竟然在太子好转之后再次前往安西。
    郭临安捋了捋胡须浅笑道：“人间富贵地，最是无情人。看来太子变化不小，六皇子心里不安稳了。”
    彭垚皱眉：“这么说，我们先前想的都是错的，李云归来安西并不是我们想的那样，而是别有目的？”
    安戎冉嘘了一口气道：“他是皇子，只要不危及安西军，他怎样都行，与我们无关。我们只忠于皇帝，忠于李氏江山，忠于大蜀的百姓。我们的职责是保卫大蜀一方安宁。他们如何争如何斗，都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郭临安点头：“大将军乃是通透之人。”
    安戎冉并没有因为他这句赞许而舒展眉头。
    他通透，并不代表整个安氏一族都通透。大蜀看似国泰民安歌舞升平，实则暗流汹涌。一旦表皮被戳破，那定然是流脓淌血，臭不可言。
    届时内忧外患，危险啊！
    彭垚搓了搓脸道：“我觉得吧，这样一说的话这小子城府有点太深了。我怕等他来了之后我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对他，看见他就忍不住想收拾他。”
    安戎冉道：“说这些是让你心里有数，不是让你去犯蠢的，别最后被别人当枪使。”
    彭垚闻言捶地：“哎，过分了啊，我看起来像那种傻缺吗？”
    安戎冉摇摇头：“不像，你就是。”
    彭垚拍案而起：“还能不能做兄弟了？”
    安戎冉没有理会他。
    因为郭临安开口了：“那六皇子不日就能到了，朝廷的旨意怕是也不远了，彭将军可准备好了？”
    说起正事，彭垚坐直了身子道：“我这边和高将军那里都没有问题，护送的人手都准备好了，不知道大将军这边的人手可选好了？”
    安戎冉道：“已经安排下去了，到时候你们兵分两路追击，一路朝京城方向，一路朝高凉那边。”
    做戏就要做全套，让耶律颜良陷入绝境，然后再让他绝处逢生。
    那样的话他们的人才能取得更多的信任，届时才能有所作为。
    这一招，还是耶律颜良给他的启发，他不过是学以致用举一反三罢了。
    正说着话，外面就传来了亲兵的声音：“高将军！”
    高适来了。
    脱了笨重的铠甲，换了一身藏青色的长衫，整个人看起来随和了不少。
    看着他的装束，彭垚道：“先前不是嚷嚷着要练兵，怎么换了？”
    “这种事情需要我时时刻刻盯着？让他们先自己来，回头我再去。”说完，在大帐里面扫了一圈道：“咦？那丫头人呢？”
    彭垚笑道：“不是，你这刚刚挨了揍又找人家干什么？找场子？大胡子，咱男子汉大丈夫，要输得起，放得下。”

 第五十四章 她就是一傻妞

    高适嗤了他一声：“说的什么鬼话，我高适是那种输不起的人吗？”说完，在彭垚对面坐了下来，看着安戎冉道：“大将军，你早知道那丫头厉害是不是？”
    安戎冉老神在在端碗抿了一口茶，并不接他的话。
    高适又道：“哎，你说那丫头跟谁学的，那速度那叫一个快。还有那力气，细胳膊细腿的，哪来那么大的力气的？
    彭垚道：“先前一起吃饭，你没瞧见她吃了多少？一个人三个大老爷们的量，怎么会没有力气。”
    高适愣了一下，先前在饭桌上，他一心就想着女子不能进军营，哪里注意会去注意旁的。
    “能吃的不一定力气都大啊，还有很多光能吃却一无是处的饭桶。”说完，眼巴巴的看着安戎冉道：“大将军，您说，我拜那小丫头为师怎么样？”
    旁边的彭垚一口茶水没有咽下去，被他这话呛得咳了老半天，眼泪都咳出来了。
    安戎冉扯了扯嘴角道：“这样的事情不必问我。”
    高适又看着郭临安：“军师！”
    郭临安笑笑：“三人行必有我师，高将军若是觉得昭昭有你值得学习的地方，拜师也无伤大雅。”
    高适眼睛一亮：“对对，军师说的极有道理，这个不分男女，不分年龄。”说完起身道：“人哪去了，我去找她。”
    彭垚嘿嘿笑道道：“这个时候，你小师父应该是去水塘那边挑水了，你表现的机会到了。”
    高适听见这话，脚底生风的出了大帐。
    彭垚笑道：“阿冉，你说高大胡子脑子里面装的是什么？他居然要拜那丫头为师！”
    安戎冉看了他一眼道：“高将军爱武成痴，遇上比他厉害的，生得请教之心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这话彭垚是不信的：“那我跟他比试的时候我赢了，他怎么不拜我为师？哎，就不说我，阿冉你呢，要是遇见比他厉害的就拜师，那你早就是他师傅了。”
    “高将军的武功和我不是一路。”
    “那我也没有瞧见那丫头跟他一路啊！”
    彭垚说完，看着安戎冉道：“哎，阿冉，我说真的，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才两天时间，那个丫头怎么就变的这么厉害了。”说完，不等安戎冉开口又道：“你别糊弄我说你不知道。我们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根本什么都不懂，就是一傻妞。而且我瞧着，她出手的姿势跟你特别像。”
    安戎冉淡淡的扫了他一眼，嘘了一口气：“大概是天赋异禀吧！”
    他说的是大实话，然而彭垚显然不信。
    再说高适，完全不觉得顶着一张青肿的脸有什么不妥，兴冲冲的就朝打水的塘子那边走去。
    这个时候，昭昭已经跑最后一趟了，缸里面水是满的，把两口大锅装满，然后再挑上这两桶就行了。
    眼下还冷的很，并不需要天天沐浴，只是早晚洗漱，用水量并不大。
    高适还没有到水塘边上，远远的就瞧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朝这边走来。纤弱单薄的肩膀上挑着扁担，两只桶一前一后的搭着，远远看着几乎将她整个人都挡没有了。
    “嘿！小丫头！”他喊了一声。
    昭昭抬眼瞧了他一眼，快步到他跟前，招呼了一声：“高将军！”
    高适没有应声，而是看着她微微发愣。她的肩膀上挑着一担水，却只需要一个手轻轻的扶着，另一只手也没有空着，提溜着一大串黑糊糊的东西。定睛一看，竟然是几只成年的野鸭子，个个分量不轻。
    “哪弄的这是？”高适说着就伸手去接，想看看，也是想帮她提着。伙房那边的人为了给士兵夹菜，直接把这方圆左近都捋了一遍，但凡能吃的，就是草也割的干干净净的，何况野鸭子，这都是肉啊！
    哪知他才刚刚一动，昭昭就警惕的后退了一步，桶里面的水也因为她这突然后退晃了一下，洒了一些出去。
    高适的手伸出去一半，僵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轻轻咳了一声道：“嘿，你运气不错啊，这几只挺肥，居然被你给抓到了，还是活的。”
    野鸭子窜的快，水里能游，天上能飞，伙房那边的士兵就是看见了也只能眼巴巴的看着。
    昭昭点头：“是呀，我运气好。”
    她觉得她一贯运气不错，唯一不好的那一回就是救了耶律颜良那个高凉细作，害得她从浮罗山来到这里。
    不过有得必有失，她也不可能一个人真的在那里呆一辈子那跟她上辈子困在那四四方方的屋子里也没啥差别了。
    重活一回，世界这么大，她总要寻个机会出去走走，看看。
    或早或晚而已。
    高适看着搭在她前后的水桶伸手道：“来吧，丫头，水桶放下来，我帮你挑回去。”虽然知道她力气不小，可是看着她这么瘦弱，挑着两桶水，心里就觉得累。
    昭昭摇摇头，挑着水桶就走了。说话间，眼睛依旧防备的看着高适。她可没有忘记，不久前才揍了这大胡子一顿。眼下这挡在路上几个意思？
    再说了，她一天到晚也就这么一点事情做，要是不挑水，她又不知道干什么了。
    总不能一直在大帐里面呆着。
    他们说的有些话昭昭听不太懂，她也不想听，她知道，那些都是她不该听的。
    回了栅栏里面，昭昭把水放进棚子里，看着那几只野鸭子，想了想还是烧了一锅水直接给烫了。
    拔了毛，找了些盐抹了，挂起来风着。
    这点东西，她一个人吃可以，再加上几位将军也能凑合，可是军营里这么多人呢，再攒攒。刚开始的时候，她是突发奇想打算喂着的，说不定运气好还能下个蛋什么的，然后蛋再孵小鸭子，以后就有很多的鸭子吃了，所以她才抓了活的。可是回头又一想，这里是军营，不是浮罗山，哪是养鸭子的地方。再说，她自己把自己暂时都养不了，跟着别人在吃饭，怎么养啊？
    所以，干脆杀了，一了百了，有机会就找机会炖了，没有机会就先攒那里。
    高适就全程跟在她后面打转转，好像看不见她的疏离与戒备一般，等昭昭把野鸭子挂起来之后进棚子舀水洗了手，甩了甩才问：“高将军，你跟着我做什么？不忙？”

 第五十五章 你说话得算数

    高适嘿嘿干笑道：“丫头，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情。”
    昭昭退了一步，看着他，满是戒备。好像他要是再敢上前，就要一拳砸过去一般。
    高适见状忙开口：“丫头丫头，我没有别的意思，你不必这样提防我。我就是想问问，能不能，能不能拜你为师……”
    昭昭瞪大眼睛看着他，半响才道：“高将军你是在开玩笑吧？我一个村姑，还是，还是一个……你拜我为师，你要学什么呀？”
    她虽然懵懂，但是拜师父这事情她还是知道的。
    那做学问要有师父，学手艺也得要师父，那城里药铺的大夫也有师父。
    拜师这是一件极重要的事情，哪里是随口可以说拜就拜的。
    眼前这人可是将军，大官。拜自己为师，他要跟自己学什么呀？
    学力气大还是学吃的多？
    那个她也教不了呀！
    高适挠头道：“反正就是要拜你当师父，就是，哎，这么说吧，就是你平时指点我一下就行了。”说完眼珠子一转又道：“这么跟你说，你要是成了我师父，军营里面除了安大将军，你谁都不用怕，有我高适罩着你，只要你不杀人放火，你可以横着走。”
    昭昭显然是不信他这话的，撇嘴：“不是你说的军营里面不能有姑娘家吗？”
    高适道：“我说的是一般人，你不一般呀，你是我师父了，怎么能和那些乱七八糟寻常女子比。”
    昭昭默默地看了他一眼，觉得还是离他远一点，她觉得这个人脑子有点不正常，也不知道怎么当上将军的。
    看着天已经黑透了，直接烧了水在锅里，然后把灶腔里面的火埋起来，洗了手就进了大帐。
    高适叹了一口气，想了想还是先回去，来日方长。
    其实这个事情，谁都没有当真。
    军营里武功比高适好的不是没有，彭垚，安戎冉，这二人武功都在他之上。
    高适力大，习的是外家功夫，很适合战场。
    而安戎冉确实内外兼修。
    若是收高适为徒，那是绰绰有余。
    偏偏高适对他恭敬有加，能为他肝脑涂地，却从来没有想过要拜他为师。
    如今不过是一场玩笑，跟昭昭打了一场，输了，就嚷嚷着要拜师，谁都只当是玩笑话。
    却不曾想，第二日吃过早饭高适又来了，开口就喊昭昭“小师傅”，手上还拿了一个桐油漆过的匣子子，抬手要递给昭昭：“小师父，这是我的拜师礼！”
    昭昭惊讶的看着他，想了想伸手把匣子接过来，然后好奇的打开看了一眼。
    匣子里放了一根鞭子。
    是一根马鞭，大约有脚指头粗细，跟一条菜花蛇似的盘在匣子里面。
    安戎冉远远的看了一眼，愣了一下，看着高适的目光有一丝错愕。
    旁人不懂这马鞭的意义，安戎冉却是懂的，那是高适亲手做的鞭子，还有一枚簪子，准备给自己妹子做及笄礼的。安戎冉曾听他说过，说他一直在等妹妹大一些了，就送一头小马驹给她，教会她骑马，让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只可惜，没有等到高家小妹长大，高家就没有了。
    安戎冉忍不住开口问：“高将军，你这是认真的？”
    高适转脸看他，咧嘴一笑，也不管昭昭答应没有答应，转身去几案跟前坐了，对着安戎冉道：“对，认真的，这东西我留了这些年，留着也没有用。”
    安戎冉半响才道：“或许她真的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你若是，若是想留个念想，她家中也没有旁人了，不如认她做个妹妹。”
    高适摇头，伸手搓了搓脸，在抬头时眼眶便红了：“不了，我高适无能。当年我没有护住蓉蓉，我不配再有妹子，还是找个师父，以后我也是有依靠的人了。”
    说完，回头看了一眼还在那琢磨马鞭的昭昭道：“小师父，我老高以后就靠你罩着啦！”
    昭昭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些发堵，半响，竟然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
    点完头之后连她自己都震惊了。
    她居然答应了！！！
    她自己都还寄人篱下，心里就没有点b数嘛，竟然答应做人家师父，要命了！
    见她点头，高适笑的越发的畅快了，起身对着安戎冉一拱手道：“大将军，属下先行告退。”
    说完，转身就出了大帐。
    昭昭纠结的看着手里面的鞭子，叹了口气，将匣子合上，送回了床头。
    整个人感觉迷迷糊糊的。
    突然一下子就多了个当将军的徒弟，她怎么感觉那么玄乎呢？好奇怪，跟做梦似的。
    伸手在自己胳膊上狠狠地掐了一下，嘶，挺疼的，居然是真的。
    不过她素来心大，很快就将拜师这件事情丢到了一旁，这会儿她记起了昨天安戎冉说的，打赢了高适，要带她去打猎。
    她看了一眼坐在几案后面正忙着的人，走路过去在案子边上坐了下来，趴在案边看着他。
    安戎冉被她这样直勾勾的看着哪里还能看的进去公文，将手上的册子放下来道：“怎么了？你很闲？”
    昭昭撇嘴，可不是很闲吗。
    托腮看着他道：“你昨天答应的，我们拉过勾的，你说话得算数。”相处几日，她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处处提防着安戎冉了，或许是与他那番话有关。
    他说的，留下来，定能护自己周全。
    昭昭觉得她自己心底里大概是信了这话的，否则不会这么短的时间就将那份拘谨抛开，在这个人面前愈渐的自在放肆起来。
    安戎冉看似冷冰冰的，熟识了就知道，他其实是一个很好说话的人。
    听了昭昭的话点点头：“成，说话算数。”话毕，起身就朝外走去。
    昭昭忙爬起来，跟了上去。
    然而安戎冉并没有出军营，而是带着她穿过一个个军帐一直超前，去了马场那边。
    “去吧，挑一匹你看得上的，然后把它牵到我这里来。”
    昭昭看了看不远处的马儿，又看了看安戎冉，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不过还是按着他的话，抬脚朝那边走去。

 第五十六章 毛都揪秃了

    这里都是安西的战马，被圈地饲养训练，每一匹都劣性十足。
    养马人嘴里的口哨一响，万马奔腾，壮观的让人移不开眼。
    昭昭看着不远处或低头啃草，或悠闲散步，或立或卧的马儿有些眼花。
    看了看抬脚走过去，从马儿身边经过，听马儿打个响鼻，或者看它甩动一下尾巴都会让她贮步侧目。
    安戎冉负手而立，站在远处看着她，时不时的侧目看着天上浮动的云朵。
    按理说，教女子骑马，得选一匹性子温顺一些的。可是安西这边的马，尤其是这边的战马，就是小马驹也没有温顺的。
    他怎么就突然想起带昭昭来马场了呢？大概是看见高适送出去的那马鞭突发奇想吧。
    高适的妹妹高蓉他没有见过，却不止一次听高适提起过。
    高适原本不是军中的人，他是道上的，干的都是那些接人钱财，杀人越货的勾当。但是他和一般的那些贼匪不一样，他独来独往，他在丹阳峰下面的村子里面有一个温馨的小家，有母亲，有幼妹。
    不接生意的时候高适就是村子里面一个普通的农夫，极寻常的小伙子。不过是人生的魁梧一些，嗓门大了一些，对人很是和气，整日都是笑呵呵的。
    大概有七八年的时间了，安戎冉记得他说过，说是接了一单不该接的买卖，得罪了人。然后对方就摸到了丹阳峰这边来。
    高适这些年总是提起那条鞭子，总是说起他没有送出去的小马驹，每次说到这的时候，大男人哭的呜呜的像个孩子一样。
    对于他心里的伤痛安戎冉理解不了，他觉得自己大概就是个冷血的，他的母亲也是早早的就去了，抑郁成疾病逝的，那会儿他已经八岁了，能记住事了。
    难过虽然难过，但是并没有像高适这样时不时的就歇斯底里的大哭一回。
    他也有妹妹，不止有妹妹，还有一个弟弟，但那是继母所生，于他而言也就比陌生人好一点。因为他们都管镇国公安千阳叫爹，其他的真的再没有旁的了。
    想到这些许久都没有记起来的事情，他眉头微微蹙在一处，半响才舒展开来，轻轻吐了一口浊气，深邃的眸子看着远处，落在那个纤细的身影上。
    昭昭转了一圈，觉得自己挑花眼了，不知道该挑哪一匹，索性就瞧上了中间那匹枣红色的。
    之所以看上这匹，是因为昭昭看了一下，周围或站或卧的马儿都是三五成群的，就这匹马孤零零的自己在啃草。
    大概是同病相怜，想到了同样孤零零的自己，所以她抬腿就朝那枣红色的马儿走去。
    安戎冉看见她的举动眸子陡然一缩。
    那马儿独自在那里，显然是性子极烈，极不合群的。
    这样的马儿一旦有东西靠近，很可能就会发狂。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么多的马，昭昭竟然看上了那一匹。
    他抬脚朝那边快步走过去，远远的便看见昭昭靠近了那马儿，那马儿猛然转身，安戎冉以为它要发狂，却不想下一刻大跌眼镜。
    那马儿竟然嗅了嗅昭昭，亲昵的低头在她伸出去的手上蹭了蹭。
    昭昭也开心的摸了摸它，嘴里哼着小调，拽住它的缰绳，想试着爬上马背。
    安戎冉见马儿并没有如预想中那样发狂，忍不住轻轻的嘘了一口气，在不远处停下脚步不再往前走了。
    远处的小丫头显然是不会骑马，动作拙笨的让人有些没眼看，爬了几遍都没有趴上马背，然后，然后那马再一次让人震惊，竟然跟狗似的卧在了地上。
    昭昭伸手表扬似的摸了摸它的头，抬脚跨过去坐在了它的背上，然后那马儿便站了起来。
    第一次骑在马背上昭昭有些紧张，虽然这马儿很乖，但是她还是浑身僵硬，有点束手束脚的。
    伸手试着拽了拽马儿的缰绳，却不知道怎么指挥马儿掉头，那马儿大概也是会错了意，被她这么一拽，撒开蹄子就在草地上狂奔起来。昭昭吓得有些慌神，伸手一把揪住缰绳和马脖子上面的毛，那马儿感觉到疼了，再也没有先前半点温顺，越发的狂躁了。
    安戎冉一惊，身子一晃就冲了过去，疾步跑了几步见与马儿的距离越拉越远，索性凌空而起，双手一抬就朝那马儿掠去。
    昭昭紧紧的抱着马脖子，眼睛都不敢睁，耳边寒风呼啸，刮的她脸发疼。
    她心里也焦急的很，明明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说跑起来就跑起来了，跟疯子一样，比野猪发狂还厉害。
    想着先前哼的小调，那会儿这马格外的温顺，难不成它就喜欢听这个？
    可是她就只会调子，自己也不知道唱的是什么，不如试一试？
    还没有等她哼出来试一试，安戎冉便稳稳的落在了马背上，一把拽住她手中的缰绳，冷声道：“还不松手？”
    昭昭不知道是被马儿吓的还是被他吓得，哆嗦了一下，不过还是照他说的，松开了手。
    安戎冉揪着缰绳，气场全开，手上猛然一用力，那马儿撂高蹄子嘶鸣一声，然后在原地打了两个圈圈，最后才消停下来。
    停下来之后，安戎冉才松开手上的力道，任由它立在那里。
    然后一个利落的翻身，一手牵马一手带着昭昭下了马背。
    落地之后，松开手看着她道：“胆子不小！”
    昭昭感受到他语气中的不悦，低头不与他对视，捏着拳头亦步亦趋的跟在他后面。
    将马儿牵进大帐后面的马厩里头，交由人看管，回了大帐安戎冉才道：“把手伸出来。”
    昭昭鼓着腮帮子看了他一眼，磨磨唧唧的将握成拳的手伸出来。
    安戎冉看了她一眼，突然伸手捏住她左手的手腕，另一只手掰开她的手指头。手心磨了深深的一道，被缰绳磨得血肉模糊的，天知道她到底用了多大的劲。
    另一只手乖觉的伸开，手心里拽着一撮鬃毛。
    安戎冉狠狠的嘘了一口气，怪不得马儿起初温顺无比，后来突然发狂。
    目光最后又落在她受伤的那只手上，沉声道：“手不想要了？”

 第五十七章 伤口上撒盐

    说完，突然松手，抬脚就朝帐外走去。
    等他出去了，昭昭才嘶了一声，抬起手一阵呼哧呼哧的猛吹，妈耶，疼死了，想哭。
    正撇嘴呢，门口的帘子又被掀开了，安戎冉抬着一盆水进来。
    昭昭脸上欲哭无泪的表情完全来不及收回，被安戎冉尽收眼底。
    将盆子放在里间的木头架子上，看了昭昭一眼道：“还杵在那里干什么？还不过来？”
    昭昭嘟囔了一声，抬脚进去，刚刚站稳就被安戎冉拽住了那只受伤的手。
    看着盆子里热气缭绕的水，她大概知道安戎冉要干什么了，手往回缩了缩，僵着不想挪步，看着安戎冉道：“将军这个我自己可以的。”就伤了一只手，不是还有一只好着？再说，也就是磨破了皮，看着吓人，有些疼，其实并没有多严重。
    安戎冉嘴里轻轻嗤了一声道：“我觉得，还是我来帮你比较好，这水里我加了点盐，我怕你舍不得。”说话间，另一只手拎起帕子，话还没有落音就覆在了昭昭手上。
    昭昭猛然倒吸了一口气，咬牙没有让自己喊出声。
    妈呀，太疼了。
    这是在腌肉吗？
    安戎冉看着她忍着不吭声，倒是有几分不忍心了，手上的动作瞬间轻缓了下来。
    将她手上的伤口洗干净之后，指甲缝里面都用蘸着盐水的帕子擦了一遍，然后才给她上了药，用布把手包了起来。
    昭昭愣愣的一会儿看看自己的手，一会儿又看看他，总觉得好怪啊！
    就像以前她在山上割到了手那样，长生哥也是这样子给自己擦洗伤口，然后包扎，每次这种时候就觉得好开心好开心。
    安戎冉抬头就瞧见她看着自己一脸傻乐，没有忍住在她额头轻轻一弹：“不疼？竟然还笑得出来。”
    昭昭捂着额头摇头：“不疼。开心。”
    安戎冉显然有些看不惯她这副傻乎乎的样子，开口道：“说不疼也没有用，手上痊愈之前，打猎什么的你就不要想了。”
    昭昭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这才是真正的伤口上撒盐呢！
    安戎冉勾了勾唇，转身出屋。
    相处了几日，他也大致摸清楚了这个丫头的秉性，有时候逗一逗她，倒是挺好玩的。
    下午安戎冉一直不在帐内，昭昭想出去转一圈，但是又记着他之前说的，没有他的许可，不许随意离开大帐十丈内，想了想还是没有动弹，回里间躺了半天眼睛睁着不想睡。
    滚了几圈之后把高适送她的鞭子摸出来，按着这两日学的路子舞动起来。
    这鞭子在手上，甩的呼呼作响，光气势上就陡然升高了一截。
    直到舞出一身汗这才罢了。
    安戎冉从这一天开始突然就忙了起来，经常一整天不到吃饭的时候根本看不到人。
    昭昭在大帐里面老老实实呆了两日便再也呆不住了，趁着安戎冉不在，又去了先前的小山丘。
    这会儿这边就热闹了。
    正月眼见就出去了，伙房那边的士兵腾出手来就开始翻地。安西这边冬天太冷，萝卜白菜什么的冬天那一茬根本就没办法种还没有长起来就冻烂了。所以开春地面一稍微解冻，伙房的士兵就开始松土，将第一批菜种下去。
    当然，这个时候种的最多的就是地蛋，还有大叶青。
    昭昭才绕过水塘远远的看着都是人，看着都在忙碌，她索性也不打算进山了，鼓足勇气去伙房那边找了一把铁镐，也加入了挖地的队伍之中。
    很快她就引起了这帮在地里面挖地的火头军的注意。
    主要她身上穿着常服，看着跟小孩子一样的个头，这样的人军营里面根本见不到。征兵也得年龄够了，也不是说谁想来就来的，军营里面哪怕是火头军也是要上战场的，年龄太小根本不行。
    看起来小就不说了，力气还大的很，一铁镐下去翻起老大一坨土。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不声不响的就挖到前面去了。
    她边上两个士兵起身歇气的时候都对她佩服的不行，问她：“小兄弟，你是哪支旗下的，不是咱们火头军吧？之前都没有见过你。”
    问话的这个人姓谢，才十九，年龄不大，瘦高瘦高的个子。
    昭昭手底下的动作一顿，抬头看他道：“对呀，我不是伙房的，我是大帐那边的。”
    小谢一愣，满眼的羡慕和不敢置信：“大帐啊，那是几位将军住的地方。你既然在那边做事情，怎么会跑来这边跟我们伙房的人一起挖地？”
    昭昭想了想道：“我做错事情了，过来受罚的。”
    小谢愣了一下，他只听说过在军中犯错被打军棍的，还没有听说哪个受罚是被弄来翻地的。
    难道大将军那边的士兵待遇和别处不一样？怪不得人人都踮着脚想去大帐那边。
    小谢看着个子比昭昭高老些，力气却远远比不上。昭昭从边上不一会儿功夫就超过他，然后将他远远的甩在了后面。那一把子力气，看的近处的一群人羡慕不已。
    开完了一溜地，她直起腰嘘了一口气。
    干了这么点活，她好像找到了目标了。
    扛着铁镐抬脚就离开了，朝中军大帐那边走去。
    前几日早出晚归的安戎冉今日回来的格外早，在大帐里面召集手底下的人议事。
    昭昭在门口看了一眼乖觉的躲去了旁边的草棚子里，转了一圈，朝一旁的柴火上一靠，看着棚子顶上挂着的几只鸭子默默流口水。
    她饿了，什么时候可以开小灶啊！想吃！
    大帐里面散去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安戎冉出来，在棚子外面站着道：“出来！”
    昭昭松开抱着的膀子无精打采的出棚子。
    安戎冉转身进了大帐，她就耷拉着脑袋跟在他后面。
    进帐之后安戎冉才道：“听说你跟伙房的人去开荒挖地了？”
    昭昭点点头，随即又摇头：“没有，我自己去挖地，没有跟他们一起。”又不认识。
    说完，抿嘴看着安戎冉道：“那个，大将军，我，我能不能自己种一块地？”
    安戎冉松开负在身后的手，转身挑眉看她：“种地？”一身极佳的练武天赋，去种地？

 第五十八章 赢了就答应你一个条件

    昭昭点点头道：“对啊，我反正闲着，不耽误劈柴挑水的。”
    安戎冉勾了勾唇道：“怎么会突然想到自己种地？太闲？”
    昭昭垂眸盯着自己的脚尖看，她能说自己其实不是想种地，而是想开小灶吗？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大公无私的人，再说，军营里面这么多人，她想大公无私那也没有那本事啊。就跟上回似的，两头野猪，也只能熬汤熬粥，让粥里面见点肉味儿，一点肉沫沫都看不见。她又不能随便出军营去打猎，何年何月才能攒够肉让大家一起吃啊？
    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情况下，不好意思，她只能先紧着自己来了。
    安戎冉鼻子里轻嗤了一声，不再跟她说话，却在下午用过夕食之后换了一身衣裳，喊她：“走，跟我出去一趟！”说完，大步出了大帐。
    出去之后直接去了中军大帐后面的马厩里，有亲兵牵了一匹通体黝黑的马儿出来给安戎冉，安戎冉不置一词，翻身上马。
    昭昭在后面瞧着，他身上的衣裳跟马的毛色都是一样的，很搭啊，融为一体了一样。不过眼下这是个什么情况？是他骑着马自己跟着走，还是怎么弄的，有何指示大爷您倒是吭一声啊！
    腹诽时，安戎冉转身看着她：“磨蹭什么？还不上来？”
    昭昭愣了一下，然后上前几步到他跟前，安戎冉绷着脸伸手：“上来！”
    昭昭抓住他的手猛然一扯，她自己倒是上去了，却差点把安戎冉扯下马。气的安戎冉差点直接把人丢下去。
    双腿一夹，拽了一下缰绳，马儿就从马厩里冲出去，快的昭昭只见两边的营帐不住的倒退，耳边冷风呼呼的吹。
    昭昭不自觉的伸手想找个什么地方抓住，却不想手还没有摸到马背，安戎冉就是一声低喝：“老实点，不许动！”
    昭昭悻悻的把手放下去，却在下一刻揪住了安戎冉腿上的裤子——
    没有办法，跑太块了，昭昭没有在马背上坐过，更没有这样子疯狂的跑过。哦，上天马发狂她跑过一次，当时把马背上的毛都揪秃噜了一块。现在安戎冉不让她动马，那她就只能抓人了，实在是手上不抓点什么，她总觉得下一刻直接就会被巅飞出去。
    安戎冉身体一僵，身上一股子戾气勃然喷发，若是旁人，定然寒颤若惊吓个半死，偏偏昭昭还跟没事的人一样，甚至于跑出军营一段之后身体还微微后仰，把他当作椅子靠背来用了一样。
    安戎冉抿着嘴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几番都想将人直接丢下马，却不知何故又硬生生忍住了。
    马儿跑出一段之后，昭昭总算渐渐地适应了这种速度，坐直了身体，松开了手，四下打量周围的景儿。这里已经离军营好远了，回头望完全看不到军营的影子了道路两旁全是起起伏伏的山丘，光秃秃的，看不到什么植被，偶有一两颗棵那不曾见过叫不上名字的，老远看着也是死气沉沉的，看不出一点绿意来。
    再往前一段，穿过那些土丘，瞬间感觉就不一样了，哪怕是初春，天气依旧寒冷，也挡不住四处勃发的生机。
    暮色已至，远处延绵的山岭一眼瞧过去黑森森的。
    待行至山脚下方，天已经完全黑透了，安戎冉翻身下马，昭昭学着他的样子也从马背上翻下来。
    刚刚落地，从林子里面窜出来几个人，看不太清楚人脸，听着声音是高适：“大将军，都准备好了。”
    安戎冉嗯了一声：“准备好了，就开始吧。”
    昭昭有些懵，不明白这天都黑了，他们大老远的跑来这山里面干什么？也不打火把，能瞧的清楚吗？
    正疑惑着呢，安戎冉手伸了过来，手上好像有东西，昭昭虽然看不真切，但是听他说：“拿着，绑在你胳膊上。今晚这山里面有五百人，分为两批。一批手上绑着黑色布条，一批手上绑着白色布条。每人身上都只配了一把火折子，一把匕首和绑在手臂上的布条。三日后凌晨在这里汇合，手上布条最多所在的队伍，且被抢人数最少的一方的胜出。”
    昭昭还是没有搞明白他想干什么，不过字面意思她懂了，就是每个人手里都有这么一块布条，分两个颜色绑在手臂上，然后想要第二条或者更多就得从别人那里抢，抢的最多且颜色不同的就赢了。
    可是她为什么要去抢啊，这天黑了不是应该猫在被窝里面睡觉吗？大晚上的跑出来吹冷风，抢布条，神经病啊？
    安戎冉突然上前一步逼近她道：“你知道晚上的时候，林子里什么最多吗？”
    昭昭道：“野兽啊！”
    安戎冉点头：“对，野兽，你不是想打猎吗？赢了，我就允你一个条件。”
    昭昭眼睛一亮，忙点头道：“好！”
    说完，抬脚就朝林子里头走去。
    这丹阳峰延绵百里，里面的树木参天蔽日，莫说是夜间，就是白天林子里面也没有多少阳光，阴森森的，走进去身上就觉得增添了一股子寒意。
    高适和彭垚手底下各有五百人，都是安西军里面挑出来的，轮换着在这林子里面操练。
    安戎冉要的不仅仅是一只军队，他想养一批野兽，狼一样的队伍。
    像今夜这样的操练，隔段时间就要来一回。不会给他们武器厮杀，只有一柄匕首防身，一只火折子供他们寻找合适的地方栖息。这三日的时间，不止要防着林子里出没的野兽，还得防着人，更得自食其力果腹。
    等昭昭没有了踪影，安戎冉这才抬脚朝林子里走去。
    虽然这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操练，但是他希望昭昭能给他一个惊喜。
    后来，结束之后结果确实挺意外的，不过不是惊喜，是有惊而无喜。
    再说昭昭入了林子，根本懒得分辨方向，身子灵巧的在林间穿梭，感觉离进林子的地方已经好远了，她才落地。这里应该是一处小山坳，感觉不止冷，还有些阴湿，但是却避着山风，倒也不是没有好处。决定在这里过夜了，她就摸了一把草点燃，将周围照亮。借着这点光亮从边上弄了点枯枝败叶的架在一处，起了一堆篝火。
    这么大冷的天，深更半夜的她是有毛病才去搞事情。她得先弄点火烤烤，这山里太冷了。真的是，早知道来林子里面过夜，她穿厚一点啊！

 第五十九章 你是不是傻啊

    冷啊！
    昭昭缩了缩脖子在一堆干草上蜷成一坨，面前的火堆已经灭了，只剩下烧过的炭火，瞬间就烤不上了，失去了先前的热度。
    正月底在这种深山老林里头过夜，绝对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情。这会儿她已经瞌睡的不行了，哪怕身上觉得冷，也不想睁眼。
    然而下一刻，她周身的困倦一扫而光，眸子一缩，在草堆上翻身一滚，躲过了扑过来的那道黑影。那黑影速度也相当的快，一击未中，又朝她扑过来：“把手上的布条交出来，否则——”
    昭昭猛然起身，身子微微一侧，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同样的话送给你，东西交出来，然后麻利滚蛋，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那人听见她的声音微微蹙眉，而后冷哼一声：“年纪不大，口气不小。”说完，猛然转身，一拳就朝她砸过来。
    昭昭那只抓着他肩膀的手并没有松开，只是身体微微一侧，暂避他的攻击，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微微一用力，就直接将他摔在地上，而后给了他一脚，不等他起来就踩着他道：“我看你就是欠揍，都说了东西给我利索的滚蛋就行，你不愿意，非要惹我动手。”说罢，一把扯下他手上的布条，也没有管那颜色跟自己手上的到底一样不一样，直接塞进怀里。
    松开脚之后，那人冷哼一声：“臭小子，你给我等着，有本事你就一直在这里，别走！”
    恨恨说完，抬脚就走远了，很快连那点黑影也看不见了。
    昭昭鼓了鼓腮帮子哼了一声，等着就等着，谁怕谁啊？再说了，她好不容易弄的这地方，黑灯瞎火的，生火，薅草，她容易吗？
    看着快要熄灭的火，她微微叹了一口气，在边上再摸着薅了点柴火，也无所谓干湿，全部都搭在一起堆在火上面，瞬间青烟滚滚，不一会儿功夫火就燃了起来。
    她打了个呵欠，揉了揉又开始往下耷拉的眼皮，借着火光在附近又收集了点柴火，这夜还长着呢，且有得熬了。
    忙完了之后，又在草堆上卧了，只是这回她才刚刚坐下不久，瞌睡都还没有来得及打呢，不远处就传来连续的响动和怒吼声，那声音听着，在快速朝这边靠过来。
    这下她周身的困倦一扫而光，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听着那声音，过来的应该是大玩意儿，还不止一只，这都是肉啊！
    等声音到了跟前，昭昭才判断出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应该是野猪，听着脚步声有五六只的样子，哼哧哼哧的。
    除了猪还有两个人。
    这两人约莫也是那五百人其中的，因为他们跑过来的时候昭昭借着火光看见了他们手臂上缠着的白色布条。
    这两个人真的是有点衰，好巧不巧的竟然跟野猪相遇了，而且遇见的不止一只。
    两个人遇见一只，哪怕是两只那也没什么，直接费点力气杀了就是了。偏偏他们两遇到的是一群，这就要命了，只能跑了。
    不过这大晚上的，月亮也没有要出来的意思，人跟野兽赛跑那胜负真的不好说。两个人慌不择路的逃窜，摔跤，被树枝荆棘划伤，最后天无绝人之路，居然看见了火光。
    呐，有火肯定就有人，有人就多了一份力量，他们就多了一份希望。
    然而等冲过来之后就傻了眼了，这里只有火，哪有什么人？
    那野猪对火显然是有些忌惮，速度缓了几分，很快就从火边上绕过去，再一次冲向那两个人。
    “怎么只有火没有人？”
    “分开跑，林长贵，你特么不要一直跟着我啊！分开跑！”
    蹲在上方树干上的昭昭一愣，林，林长贵？长生哥的哥？是他吧？
    现在下面有一群发狂的野猪也没法确认，不管是不是，就冲着这个名字她也不能像先前打算的那样蹲在一旁看戏了。
    拔出匕首，一个俯冲，脚没有沾地，手上的匕首直接准确无误的插进一头野猪的脖子里，而后没有一点迟疑的拔出，带着一串血珠子。
    这变故来的太快。
    那匕首插进野猪的脖子里面拔的太快，等匕首扒出，那野猪或许才感觉到疼意，嚎叫了一声，暴戾的正要掉头攻击，却不想一转身就倒在了地上。脖子上一个血窟窿潺潺流水，血腥味很快就四下散了开来。
    昭昭根本就没有管它死没有死，断没有断气，转身就拎着滴着血的匕首朝另一头野猪刺过去。
    那几年，林家一年到头就没有缺过肉，她不仅捉活的，也会直接猎杀这些畜生带回去，说起来也算得上是有经验了，最起码比这些士兵有经验一些，她知道这些东西最薄弱的致命处在哪里，一击即中。
    林长贵有些傻眼，那个冲出来的人看着个子不大，却利索的很，转眼间那野猪就被她撂倒了两头。
    发愣的时候，旁边的人拽了他一把：“林长贵，你还不跑，发什么愣？”
    “跑？跑个屁啊！赶紧的，赶紧帮忙。”这野猪可是追着他们两个人一路过来的，没理由人家在这里拼命，他们夹着尾巴跑了吧？
    “你是不是傻呀！”
    林长贵没有理会那人，拔出配备的匕首就朝着一头野猪刺过去。
    他从小喜欢舞刀弄枪的，虽然没有真正的拜师学艺，但是他身体强健，手脚灵活，整日在山里溜达。打猎什么的经常做的，虽然也就是一些雀儿野鸡的，但是比起一般人来说还是会那么一点的。
    在军营里面呆了几年，那身上的血性就更足了。一群野猪他怵的慌，但是一头的话，他觉得自己还是可以的。
    几头野猪相继倒地，血腥味越来越浓，林长贵喘着粗气对昭昭道：“小兄弟，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早些离开吧！”这深山老林之中，野兽不时的出没，血腥味这么重，那些畜生的鼻子又灵，说不准就会循着这气味找过来。
    昭昭瞅了他一眼，又瞅了瞅他身后不远处的人，嗤了一声道：“想走可以啊，手臂上的东西留下来。”

 第六十章 我劝你善良

    和林长贵一起的那人听见昭昭的话眼珠子骨碌一转：“你不提醒我还差点忘记了，把你的布条交出来！”他和林长贵是白色，眼前这小子是黑色，他们是可以抢过来的。
    昭昭眯了眯眼睛，嗤了一声：“大叔，我劝你善良！刚才被野猪追的慌不择路乱窜，要不是我，你这会儿说不定就被这畜生拱了。怎么？这是要恩将仇报？”
    说完，呸了一声，她晕头了，跟这么一个玩意儿废什么话？他们很熟吗？
    随即身子跟离线的箭一样冲了过去，快的两人的目光直接来不及捕捉，一拳就把那人砸飞了出去，欺身而上，一把揪住他的胳膊，直接将带着字的布条扯了下来塞进自己怀里。拍拍手然后转身，看着林长贵：“你也要等我动手吗？”
    林长贵本能的摇头，他们实力悬殊太大，干不过，再说这小子刚才帮了他们，再动手就有些不好了，他可不想做那种忘恩负义的人。
    把胳膊上的布条扯下来交给昭昭道：“谢谢了！”救命之恩呐。
    昭昭不客气的受了，摆手道：“扯平了。”说完，再不理会他们两个人，瞄了一眼火堆，赶紧上前去添柴，这火都要熄了。添完柴火之后她又把几具野猪的尸体拖到一边，这都是她的猎物，到时候是要带走的，这可是好东西，不能糟蹋了。
    等弄好之后，一回头，林长贵还站在那里，倒是另外一个人没有了踪影。
    她蹙眉看了一眼道：“你怎么还在这里？”等吃饭呢？
    林长贵收回目光转身就朝林子里面走去。
    刚刚迈开腿，就听见昭昭问：“对了，你是哪里人？”
    林长贵步子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清溪郡浮罗山下面。”说完，大步离开。
    昭昭一愣，真的是那个林长贵，他没有死，他还活着。
    既然活着，为什么这么多年没有半点消息，以至于张氏以为他早就死了。
    昭昭愣了半天，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索性就将这事情丢在了一旁不去想了。林长贵是林长生的哥哥不假，可于她而言，和这安西军里面千千万万的人一样，都不熟。
    找了一根棍子，把火下面的灰扒拉了一些过来将周围的血盖住，然后瞅了瞅旁边堆在一处的猎物，六头野猪啊，这还是她头一回一次性得这么多猎物，她听着这边上好像有水流的滴答声，等天亮她可以去找找看，找到了水，她就可以饱餐一顿了
    至于抢东西，她觉得一点都不急，干什么都得先吃饱喝足不是？再说了，她觉得她就是不动，在这里等着收获也不会少的，总有猎物会自己寻上来撞上来的。
    这一夜还真是这样，大概是欺她落单，不断的有人过来组队试图抢夺，结果都被她简单粗暴的干掉了。
    而且，来的不止是人，还有野兽。
    那些畜生的鼻子可是灵的很，尤其是食肉为生的那些，几乎是闻风而动。
    后半夜，昭昭几乎没有闲过，等东方破晓，那火堆里面的火都燃的没有一点火气了，旁边的猎物倒是堆成了一座小山。
    昭昭手脚发软的躺在草堆里，也不管冷不冷了，躺下直接秒睡，太困了，太累了，这一晚上她就没有消停过，实在是熬不住了。
    黎明时分难得安静了一会儿，昭昭借机睡了个囫囵觉，缓了缓，然后很快就又惊醒了。
    又有人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摸了过来。这个时候送上门来的，她都不会客气的。累是累了点但也不是没有好处，省的她漫山遍野的去挨个找了。
    转眼三日便过去了，离约定的时间还有近两个时辰山脚下却站满了人。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人数越来越多，几百人站在一处，看着黑压压的一片，一个个全部无精打采的跟断了魂一般。
    两个时辰过去了，到了约定的时间，五百人一个不差的到了山下，然而到山下的人全部挂了彩，没有一个手臂上还有东西的。
    高适愣了一下，抬手指着面前的人道：“你们这是什么情况，啊？比试，总有胜负吧？合着你们这是集体被抢了？”
    正说着话，铖一带着一群穿着黑色劲装的人骑马而来，马儿后面都拖着板车。马和车都停在不远处，一群人迅速入了林子。
    再返回已经是两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每个人都两手不空，肩膀上扛着东西。
    高适张了张嘴，半天才道：“好家伙，大手笔，连熊瞎子都有。”
    一共来了五辆板车，车上堆的满满的。
    猎物如数被运了出来，然而打猎的人却迟迟没有出现。
    高适硬着头皮走过去喊住铖一：“大人，请问可有看见我小师父？”
    铖一挑眉看了他一眼道：“她回营了。”说完正要上马，步子顿了一下又道：“哦，对了，高将军，大将军说了，这一次，这五百人要集体打军棍，二十军棍，包括您在内，回营之后由彭校尉亲自上罚。”
    “啊？这个——”
    铖一翻身上马，拱手道：“在下这就得回去给大将军复命，高将军有话，不妨等回营之后找大将军说吧。”说完，捋了一把缰绳纵马疾驰而去。
    高适狠狠得嘘了一口气，跺了跺脚，转身指了指面前一群无精打采的人恨铁不成钢的开口道：“你们，你们怎么就这么出息呢？”
    好吧，他知道那丫头厉害，自己不是她的对手。可这一回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而是一群人，五百人啊！
    这丹阳峰他们不是第一次来了，地势，环境早就摸透了，而那丫头却是第一次来。就这样，三天居然把五百人全部撂倒了，一个都不带落下的。他不觉得引以为荣，反而觉得脸上好像被煽了一巴掌似的，火辣辣的疼。
    再说了，彭垚行刑啊，那他高适的脸还往哪里搁啊？虽然他们各组的人马操练时有胜负，可这样子全军覆没还是头一回，好巧不巧的就轮到他头上，这事估计得被彭垚拿着笑话他一辈子。
    太狠了！

 第六十一章 我谢谢你

    昭昭这会儿已经被安戎冉带回了军营，安置下来了。顶着鸡窝一样的头发，裹着被子在大帐里面睡的昏天黑地的。安戎冉在外间看公文，亲卫送了一碗黑乎乎的药汤子来，他起身接过来，抬着碗进了里间。
    床上的人还在熟睡。
    他将碗放在床边的桌子上，在那里站了半天，然后才伸手拍了拍被子，放轻声音喊了一声：“昭昭！”
    昭昭迷迷糊糊的，眼睛睁开一条缝，伸手一把拉住他，呓语一般喊了一声：“长生哥！”
    安戎冉身体僵了一下，抬手在她鼻子上一捏，昭昭感觉到痛意，一下子就睁大了眼睛松开了手。
    “清醒了没有？清醒了就坐起来喝药！”说完，转身将药碗抬起来递了过去。
    昭昭愣愣的看着他，脑子还是没有反应过来，她刚刚明明看见长生哥了，怎么会是安将军？
    安戎冉对上她那带着迷茫的眸子，将心头那股子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怒气压了下去，伸出另外一只手，轻轻的摸了一下她的额头。嗯，确实挺烫的，不会烧傻了吧？
    手上的凉意让昭昭回神，伸手接过他手上的药碗，仰头咕唧咕唧一口气就灌进了肚子里，好像那碗里是肉汤不是苦药汤子似的，看的安戎冉直蹙眉。
    “不苦？”
    昭昭点头又摇头，苦啊，但是她能不喝吗？
    仰脸问安戎冉：“有糖吗？”
    安戎冉接过碗，回了一声：“没有！”然后转身出了屋。
    昭昭撇嘴，又躺了回去，往被子里面缩了缩。没有糖干嘛问自己苦不苦，不白问嘛！
    哎！还是睡觉吧，刚刚好像梦见长生哥了呢！
    安戎冉刚刚从里面出去就听见外面守门的亲卫的声音：“彭将军！”
    刚刚落音，彭垚就进了大帐，先是毕恭毕敬的拱手行礼：“大将军！”下一刻就凑了过去：“哎，阿冉，我听高大胡子说你把那丫头丢进了丹阳峰里头？”
    说完，看着几案上的药碗浓眉当时一挑：“哟，这药不是给你自己喝的吧？是给昭昭那丫头弄的？生病了？”
    安戎冉没有抬头，淡淡应了一声：“嗯，起热了。”
    “啧啧啧、、、、、、”彭垚咋舌，在几案边上坐了下来道：“不是，阿冉，你是不是听着高大胡子整天小师父小师父的喊着，你就真的把那丫头当成男人当成世外高人了吧？你居然把人丢丹阳峰里头，还一丢就是三天。”
    安戎冉放下手中的册子，抬眼看着他：“听高适说的，那他有没有告诉你，他的五百人被那丫头一个人给抢了？”
    “啊？”彭垚一愣，震惊的半响都合不拢嘴，然后起身就朝外走：“嘿！我得问问去，这么有意思的事情大胡子居然不告诉我，太不够意思了。”
    安戎冉在他身后道：“高适和那五百人，一人二十军棍，你行刑！”
    彭垚嘿嘿奸笑：“好差事，我不会手下留情的，尤其是高大胡子，打轻了他皮厚就没啥感觉。”
    昭昭这一觉睡到了下午，连着喝了两回药，出了一身汗，总算是不那么烫了。不烫了，却开始打喷嚏，一声接着一声的那种。
    伙房送了饭过来，她就看了一眼，嘴一撇就又缩进被子里面去了。
    白粥，连咸菜都没有了，嘴里本来就一股子药味，苦的要命，看着粥她一点想法都没有，还不如睡觉，还能梦见肉。
    真的是，她忙活了几天，打了那么多的猎物，居然连汤都没有得喝太抠了。
    躲在被子里面嘴一撇，眼泪顺着眼角就往下淌。她觉得自己真的是受骗了，留在这里还不如回浮罗山呢！就算不能回村子，那她在山里住着也行，直接住深山里面，也碰不见谁，也碍不着谁，反正她到哪里都能把自己养活了。之前在山上，她和黑子两个，日子过的不要太惬意。
    想到这里，她又想起了黑子。自己不在了，也不知道它知道不知道回老槐树那边去，也不知道有没有人舍得喂食给它，不知道它会不会被饿死！
    这么一想，越想越难过。
    安戎冉还不知道因为这么一碗粥，让昭昭萌生了要走的念头，他先前那些带着诓骗意味的话瞬间就不管用了。
    站在那里，看着被子里面那小小一坨不时的抖动，一开始他是生气的。
    不想喝粥？这天底下不知道有多少人喝不上这样一碗白粥，她倒好，还一脸嫌弃。本来就在喝药，饮食自然以清淡为主，他一番好意，这丫头居然不领情。
    可是后来，他发现心里面那一点怒火说散就散了，到底还小，自己何必跟一个小丫头一般见识。
    挨着床沿坐了下来，伸手把被子掀开一角道：“要捂出毛病了。”
    昭昭根本就不理会他，继续哭，这个人太讨厌了，一点也不想理会他。这么冷的天，捂着暖和，能出鬼的个毛病这人满口瞎话，拿她当三岁小孩哄呢！
    安戎冉看着她背对着自己无动于衷，狠狠的嘘了一口气，伸手直接把她从被子下面拽了出来：“把粥喝了，难道你不饿？大夫说了，你现在只能喝粥。等你什么时候不喝药了，你想吃的才能吃到。”
    昭昭红着眼睛挂着泪珠子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扭过头。
    安戎冉挑眉：“你不相信我？”他发誓，他活了二十来年，从来没有对谁这样耐心过，这个丫头真的是仗着他对她的那点点纵容，蹬鼻子上脸，无法无天了!
    昭昭又是一声哼：“干嘛要信你，你就是个骗子！”说完，一个没有忍住，一脚就蹬了过去。
    安戎冉一把抓住她的脚踝，脸一冷：“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丢出去？”
    昭昭撇嘴，吓谁呢？瞧着她像是被吓着长大的？
    “有本事你现在就把我丢出去，丢的远远的，我谢谢你！”
    安戎冉眉头微微一蹙，定睛看着她，半响才道：“你想走？”
    昭昭眯了眯眼睛，鼓了鼓腮帮子。哟，看出来了？还挺聪明的嘛！

 第六十二章 把她送走吧

    安戎冉嗤了一声，不知道是在嗤他自己还是在嗤昭昭，抬眼看着面前泪眼婆娑的人道：“你知道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
    说完也不等昭昭回答，自话自说：“你现在的身份是我的亲卫，安西军里的一员。没有朝廷的允许你要是敢离开，那你就是逃兵！”
    昭昭不服气：“那我还是大胡子的师父呢！他说了，我想去哪就去哪。”
    安戎冉勾了勾唇，原来高适还说过这话呀，很好，可以让彭垚再多抽他几棍子。想去哪就去哪，他怎么不直接给这丫头允了帮她上天入地呢？
    伸手抬碗过来道：“吃吧，吃了才好的快一些，等你好了，我就让人去伙房那边给你炖肉。”
    昭昭默默的接过碗，面无表情的把粥直接倒进肚子里。
    心里腹诽：哼，别以为这个就能收买她，那些猎物都是她打的，她一个人就是天天顿顿吃也管够了。她自己得的东西被人弄走了，现在还一副施舍的口气，难不成还指望她感恩戴德？她又不是黑子，吃一顿肉就什么都忘记了，她是有脾气的，还很大！
    等她吃完，安戎冉收了碗送了出去，自己都没有留意到，这么些年他照顾过谁，此刻竟然这般的将就着这么一个傻乎乎的小丫头。
    出去之后很快又进来，扯了椅子在床边上坐了，然后才问昭昭：“进山之前我给你的是黑布，你应该去抢了白布条才对，为何将那五百人都抢了？”
    说起这个昭昭就来气，她也不想啊，都快要累死了。她打了那么多猎物，都没有来得及好好烤着吃一顿。连地方都没有挪，那些人却不停的来找茬，她只是想好好烤个肉而已，招谁惹谁了？
    “我不抢他们他们要抢我呀！”所以她只能不客气了。
    安戎冉表示无法相信：“五百个人都来抢你了？”
    昭昭抿了抿嘴道：“不知道，反正我进山就找了地方安顿了，从头到尾就没有换过地方，他们要来我有什么办法？”
    安戎冉的脸色瞬间就沉下来。
    此举不外乎就那几种说法，一种是排外，另外一种就是想亦多欺少。他冷哼一声，精挑细选的兵居然是一群蠢货，知道有不少人在那折损了，居然还敢组队去送死。
    看着他黑脸，昭昭翻了个白眼，这是又生气了。阴晴不定，真难伺候，不是他自己要问的，生的什么鬼气！
    “那个，你先前说了，赢了要答应我一个条件的。”
    安戎冉暗自嘘了一口气，点点头：“是，我是说过，但是、、、、、、”
    听见“但是”这两个字，昭昭的脸瞬间就垮下来了，先前她还高兴呢，两种颜色的布条都被她给抢了，那她是不是就可以提两个要求了。甚至于她连要提的要求都想好了。可现在看着，她应该是想多了，别说两个，估计一个都难成。
    安戎冉勾了勾唇，不知道为何，他看着这丫头一会儿变一回脸就觉得特别有意思，很鲜活。
    “说吧，你想要什么？”
    昭昭一愣，爬起来站在床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道：“真的？我想要什么都可以？”
    安戎冉看着她眸子里的亮光，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昭昭嘘了一口气，原本仰头跟他说话累，现在站着低头也累，干脆曲腿半蹲着，目光与他平视：“那，那我能不能，我们能不能不去伙房那边吃饭了？”说完，期待的看着安戎冉。
    安戎冉有些想笑，居然提了这么一个条件。不过想也是，在她眼中怕是没有什么比吃饭更重要的了，相处这些日子，干什么她都是神采奕奕，除了吃饭。稍微一饿，稍微一不顺心，她整个精神气都被抽干了一样。
    “你这是想开小灶？”
    问完之后不等昭昭回答：“吃饭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
    “那当然了。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的慌。”
    安戎冉轻笑：“一提到吃，你这嘴里说话就头头是道。”说完，扯了被子裹她身上：“刚刚不热了，你又爬出来，仔细晚上又热起来，那明天你就得继续和白粥。”
    昭昭撅着屁股半蹲在那里定定的看着他道：“那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啊？你放心，我不会麻烦伙房那边的，水我自己去挑，柴我自己去砍，菜我可以自己种，哦，对了，我先前还挖了一块地，我挖的那就是我的了——”
    安戎冉嘘了一口气，伸手把被子一裹，直接把她包成粽子往床上一丢
    ：“睡吧，等你好了再说。”说完，转身就出了屋。
    昭昭跟身又爬起来，趿拉着鞋子跑出去，抓着他的袖子：“到底答应了没有？”
    安戎冉回头瞅了她一眼：“放手，再不放手我就反悔了！”
    昭昭迅速松手，转身就跑回了屋子。
    安戎冉却是大步的出了帐去了后面的马厩牵了他的马儿出来，然后去校场酣畅淋漓的跑了一场。跑够了之后，他坐在马背上，仰头眺望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这会儿他心情有些复杂。
    从来都没有如此的纵容过一个人，当真只是因为她那超乎寻常的天赋吗？一个人仰头看了许久，直到彭垚的声音响起，才拉回了他的思绪。
    “阿冉，六皇子已经到清溪了，明日定然就能到这里。”
    安戎冉微微蹙眉：“这么快？”
    彭垚嗤了一声：“可不是快？京城离此千里之遥，六皇子这是快马加鞭一路都没有停留呀！”
    安戎冉翻身下马，将手里的缰绳往马背上一搭，抬脚就朝校场外走去。
    “着人将他的住处收拾出来。”
    彭垚错后一步跟着他道：“已经让人去收拾了。”话毕，看着安戎冉，步子微微停顿一下，瞬间与安戎冉拉开了距离：“阿冉！”
    安戎冉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这是？有话就说，吞吞吐吐的。”
    “那个丫头你还是找地方安置了吧。国有国法，军有军规，李云归在清溪郡的时候跟她打过照面，就算她此刻做男儿打扮，也难保不会被认出来。”
    安戎冉道：“那又如何？我身为安西大将军，难道身边留一个人还要征求别人的同意？”

 第六十三章 阿冉，你是不是喜欢她

    “阿冉！”彭垚上前两步，站在他面前蹙眉打量他：“阿冉，你应该知道，你不仅仅是镇国公世子，还是手握重兵的一方大将。若是被人捏住了把柄，日后举步维艰。那丫头留在这里，迟早会连累你害了你！”军营重地，女子禁入。这件事当真是可大可小。若是被人拿住做文章，不仅安戎冉会吃罪，还会连累镇国公府。
    安戎冉嘘了一口气，然后笑了笑：“阿垚，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做什么事情我都有自己的考究。有些事情你不清楚，那丫头，绝对不会连累我的。”
    “阿冉，你——”彭垚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把话说了出来：“阿冉，你不会是真的喜欢上那个丫头了吧？”
    安戎冉愣了一下，抬眼看着他嗤了一声：“想什么呢？那丫头那肚量，我怕我的那点俸禄养不活她。”
    彭垚哼了一声：“你这堂堂二品安西大将军都养不了她，她要是跟个穷小子，那得饿死。”
    说完，想到昭昭以前，突然就说不出话来了。
    昭昭以前的那个童养夫，那个林长生，可不就是个穷小子吗？家里穷的药都吃不起了，但是也没见那丫头饿死不是？
    那丫头，哪里都能想办法好好活着，哪里需要别人来养啊！
    得了安戎冉的话，昭昭心满意足的睡了过去，真的是太累太困了，这三天她就没有怎么合过眼。
    安戎冉回来之后，站在内室门口看了一眼，被子裹的严严实实的，就露了个头顶在外面，一转身，脑子里不期然间就想起了先前彭垚在校场里说的话。
    “阿冉，你是不是喜欢那丫头——”
    喜欢？
    安戎冉嗤了一声，摇摇头。他这么会喜欢这么一个傻乎乎的丫头呢！不仅傻，还嗜吃如命，行事没有一点章法，丝毫不懂女子该有的矜持。这样的蠢蛋，他才不会喜欢呢！
    昭昭狠狠睡了一觉之后整个人神采奕奕，起身之后就开始折腾她的小灶，安戎冉自然是应了她便不再约束她，本来他自己身为大将军就有自己专门的灶台，现在只不过是从伙房那边搬到自己这边院子里面来而已。
    再说，他也没有精力去管了，因为六皇子李云归到了，不仅人到了，还带来了朝廷的旨意。
    大帐内议事，气氛有些凝重。
    安戎冉怎么也没有想到，他准备了这么多天的事情会被一道圣旨打破。
    皇帝，不同意羁押耶律颜良回京，而是命安戎冉派人与高凉交涉，以耶律颜良的性命作为筹码，就地跟高凉谈条件。此事由六皇子李云归全权负责，安戎冉务必配合。
    李云归这一路上就没有停歇过，整个人看着很是憔悴，哪怕到了军营里面，亲随已经替他烧过热水伺候他沐浴更衣过，整个人看着依旧疲惫不堪，眼睛里面满是红血丝。即便是这样，他依旧坐的笔直，脸上挂着和煦的笑意，不见半分失态。
    “安将军，这件事情也不是父皇一个人决定的，而是朝议的结果。我知道你那般安排定然有你自己的打算，但是我人微言轻，想尽了法子周旋，奈何说不上话，只能一得消息便昼夜兼程的赶回来。”
    “朝中的意思是，耶律颜良身份特殊，既然捉了他，就要利益最大化，这件事情在安西这边与高凉交接更为便利，羁押回京实则多余。”
    说罢，看了安戎冉一眼，见他半响不说话，又道：“父皇还说了，将军活捉高凉三王子乃大功，等耶律颜良这件事情完美解决了，将军可回京看看镇国公。”
    安戎冉道：“那个以后再说，不知眼下的事情，殿下如何打算的？”
    李云归道：“此事还得倚仗大将军。”
    安戎冉道：“圣旨上写的清清楚楚，殿下您全权负责此事。皇命不可违！”
    李云归轻笑：“大将军，还有一句话叫做‘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那殿下的意思——”彭垚突然开口：“是说您其实跟我们是一伙的，就算我们现在杀了耶律颜良，您也会当作什么都不知道？”投诚要不要整的这么明显啊？
    李云归扯了扯嘴角，不答反问：“彭校尉这话何以？我以为我们早就已经是‘一伙’的了。”
    彭垚皮笑肉不笑的看了他两眼，然后摆手道：“别，大是大非面前还是要讲究一下的，您是君，咱是臣，不敢造次。”这话说的一脸真诚，心里却把李云归骂翻了。呸！真想吐他一脸。活了这二十来年，他彭垚今日才算是见识了什么叫笑里藏刀，深藏不露了。
    若不是先前军师和安戎冉分析了他的意图，彭垚到现在都还觉得，他和别的皇子不同，哪怕有点小心机，那也是为了自己兄长。
    一个为了自己兄长舍弃荣华富贵来这苦寒之地受罪的人，怎么样也不会是一个坏人。
    结果，都是什么狗屁！他根本就是一个为了自己不择手段的小人！
    这会儿再看他脸上的笑，彭垚只觉得不寒而栗，真想一把撕开他的面皮，看看没有那层皮的遮挡，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李云归看了看彭垚，又瞧了瞧郭临安，他总感觉他离开这几个月好像有些不一样了，却又想不出来到底何处有异。
    安戎冉适时开口：“既然皇上的旨意要让殿下全权处理这件事情，那自然现信殿下有处理这件事情的能力，不知道殿下接下来是如何打算的？”
    李云归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脸上和往日一样，不悲不喜，淡淡的，一时也看不出什么倪端来，斟酌了一下之后道：“可否先见一见他？”
    安戎冉点头：“可！”
    彭垚一愣，正要再开口，安戎冉的目光似不经意间的一扫，他悻悻的把到嘴边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安戎冉起身，看着李云归道：“殿下是随我一道去地牢，还是在此等候，等人将耶律颜良带来？”
    李云归也跟着起身，轻轻的掸了掸身上素白的袍子：“走吧，去地牢看看。”

 第六十四章 再没有别人值得她委屈自己了

    这么多天，耶律颜良已经关的没有点人样子了。火把带来的光亮，以及脚步声都没有能让他有丝毫的反应。
    手脚被铁链拴着，头耷拉着，头发散披着完全看不到人脸，好像人已经断气了一般。人还没有到跟前，下面的老鼠就吱吱的乱窜，一股子恶臭味迎面扑来，李云归微微蹙眉，转身看着安戎冉道：“大将军，可否将人放出来？人若是死在了地牢里，可一点价值都没有了。”
    安戎冉勾了勾唇：“殿下大概是不了解高凉的这位三王子，他不属龙不属虎，是属猫的，哪里会那么容易就死了。殿下可要想好，出了这地牢，他随时随地都有逃脱的可能。”
    李云归道：“他再如何厉害不也被将军给捉了。我相信有你在，他就是插翅也难飞出安西大营。”
    “殿下抬举了。既然殿下已经想好了，那殿下说放便放了。”说完，手一扬，身后的人开了牢门，铖一亲自进去将人从牢里面拖出来。
    安戎冉陪着李云归出了黑漆漆的地牢，走到地牢口，安戎冉停住步子问道：“殿下既然开口让把人放出来，不知道殿下打算如何安置他。”
    李云归微微一愣，随即很快便反应过来：“若是大将军不放心，不如就安置在我的营帐中，将军可派重兵看守。”
    安戎冉轻轻嗤了一声：“殿下，他不是一般的犯人，乃是高凉三王子，殿下确定要与他同住一帐？”
    李云归悻悻一笑：“是我思虑不周。”
    安戎冉没有再说话，大步朝前，命人将耶律颜良带到离中军大帐不远的一个帐篷里头，让高适派人将营帐围的水泄不通，又命铖一派人暗中看守，这才放心回了自己的院子。刚刚进栅栏口，便嗅到了一股浓郁的肉香味儿。
    铖一跟在他后面扯了扯嘴角，那小丫头胆子真大，还真的把肉煮起来了。
    安戎冉进院子，大步走到西边的草棚子跟前，看着烟雾缭绕的草棚子忍不住扶额，他觉得自己大概做了一件极蠢的事情。
    听见声音，昭昭回头，咧嘴一笑，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将军您忙完啦，马上就可以吃饭了。”
    安戎冉狠狠的吐了一口浊气，他觉得自己干了这辈子最蠢的事情。他只是惜才而已，而不是找厨娘，他堂堂镇国公世子，安西大将军，还能缺厨娘？
    他刚刚进大帐，才坐定，昭昭就欢天喜地的端着汤盆进来了，满满一盆子肉和肉汤，还有一篮子杂粮贴饼子。
    “安将军，吃饭啦！”
    安戎冉起身，在八仙桌边上坐定，看着篮子里面炕的发黄的饼子半响：“哪里来的粮食？”
    昭昭嘿嘿一笑：“伙房去拿的。”说完，又补了一句：“你放心，我问了，没有多拿。”
    安戎冉看了她一眼道：“不是喜欢习武？还是要把心思放在正事上。”
    昭昭刚刚拿起筷子又放下，一脸认真的看着他：“对于我来说，吃饭就是最正经的事情。”
    “除了吃饭呢？”
    昭昭道：“自由，我想自由自在的活一辈子。”
    安戎冉也放下筷子，鬼使神差的又问了一句：“那，那个林长生呢？”
    昭昭愣了一下，脸上瞬间没有了笑意，带着星光的眸子里瞬间暗淡下来，看的安戎冉心里瞬间感觉着不是滋味。
    “长生哥，当然最重要。”有林长生在的时候，她从来没有想过要顿顿吃肉，只要肚子不饿就成，那些肉她只恨不得全部换了浅买药给林长生，只希望他能好起来。
    可是，他已经不在了呀！
    他都不在了，自己为什么还要委屈自己呢？
    这个世间，只有一个林长生，再没有别人值得她那般委屈自己了。
    安戎冉看了她一眼，重新拿起筷子。那野鸭子汤熬的很浓，就着杂面饼子，吃起来很入味。安戎冉不是没有吃过比这更好更精致的东西，他觉得自己可能是素的太久了，竟然觉得昭昭这个手艺比他见过的所有厨子的手艺都好，不管是这汤还是这肉，都是他不曾尝过的鲜美。
    昭昭的胃口依旧很好，但是安戎冉明显发现她情绪不高，一顿饭吃的一如既往的安静，但是安戎冉却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离中军大帐不远的帐篷里头，李云归安排人烧了热水，让随行的内侍和亲卫帮着耶律颜良沐浴，然后换了一声衣裳。
    耶律颜良一直没有睁眼，但是郭临安知道，他其实醒着。
    毕竟什么都可以骗人，脉象是骗不了人的。
    他的手脚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伤痕累累，流脓淌血，都是地牢里面的老鼠顺着铁链爬上去咬的，看起来凄惨无比。
    李云归站在床边上唏嘘一声：“传闻高凉三王子红粉知己无数，是高凉难得一见的美男子。”眼下看着，也不过如此，比起大蜀第一公子白玉卿，相差甚远。
    郭临安写好药方才接了他一句：“或许，高凉人的审美与我们蜀人不大一样？”其实，他更想说，或许高凉人长的都太一般，所以才显得这位三王子格外好看？毕竟，红花总是要绿叶来衬的呀！
    就他看来这位虽然俊美，但是也不至于到那种让人一眼惊为天人的地步。至少对于他来说，绝对不值得他好奇的再看第二眼。
    说完之后起身将药方交给李云归道：“他身上的外伤在下已经给他上了药，每日一换，这几日不要见水出汗。内服的药殿下着人去军医那里，按着这方子抓便是。”
    李云归接过方子点了点头，微微抬手道：“有劳先生了！”
    郭临安笑了笑：“殿下客气了，在下还有事情，先行告退！”说完，提着药箱便出了门。
    李云归站在门口目送他走远，这才转身重新走回床前安，看着床上的人道：“三王子既然醒着，又何必再装呢？”
    话落音，床上的人缓缓睁开眼睛，眸子里没有一丝温度，看着李云归道：“你想要什么？”

 第六十五章 你想太多了

    耶律颜良也是皇室中长大的，从小见惯了尔虞我诈，相互利用。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事情他见多了也做过不少。李云归此举，他一点也没有觉察出善意，也不会蠢的以为他有善意，一想便知他心有所求，另有图谋。
    毕竟，这位也是大蜀皇后娘娘嫡出，平日虽然不显山露水的，但是细查不难发现，这位比他那嫡亲的兄长，大蜀的那位太子殿下更得人心。
    离开歌舞升平的京都，跑到这不毛之地来一待数年，心里是个极有成算的。
    李云归见他问的这般直接，当即也不拐弯抹角了：“我助你离开，日后你需要帮我办一件事情。”
    “哦？不知道你如何助我离开？是要以我为质，助你们大蜀开疆辟土，还是直接砍了我的脑袋，待双方交战时拿我祭旗？”
    李云归淡淡一笑，眼神看着耶律颜良温柔的能滴出水来：“你想太多了。本殿从地牢将你带到这里这就已经是在助你了，至于能不能从安西大营离开，如何离开，那都是你的事情，与本殿何干？”
    耶律颜良突然勾唇一笑，倒是有几分魅惑的味道：“有些意思。你就不怕我逃脱了之后就不认账了？”
    李云归轻笑：“不怕我既然能说能做，就不怕你事后反悔。”方才他命内侍替耶律颜良沐浴，趁机搜了他的身，耶律颜良的随身私印就在他手里，不过他也只是用用，并没有打算要把这东西留下。有些东西，烫手，留不得。有些事情，有过不急，做不得。
    说完，当着他的面，转身走到几案边上，从怀里掏出那私印，在一张绢布上，然后一手拿着印章，一手拿着绢布走到床边上给他看：“如何？”
    耶律颜良猛然就动了，抬手就朝他抓过去。
    李云归身子往后一避，一道黑影挡在他前面，一把捏住耶律颜良的手，将他重重甩回床上。
    李云归站定，轻笑两声，抖了抖手中的绢布，将印章放在他枕边道：“三王子还是省省力气吧，毕竟，我只是拿来一用，并不曾将你那东西占为己有。这绢布盖了你的私印，本殿自会好好珍藏，定不会辜负你的一番美意。”说完，郑重其事的将绢布叠好，收进了袖带里面。
    耶律颜良狠狠的看着他，半响，突然大笑出声。
    有些意思，这个皇子有些意思。他心里竟然有些隐隐的期待，期待大蜀皇室骨肉相残，血流成河的那一日。
    李云归听着他放肆大笑勾了勾唇，抬脚便朝外走去，行走间宽大的素色衣袍涌动，如行云流水一般飘逸。
    出了自己的院子，刚巧有一队巡逻的士兵走过，他贮步片刻看着前方的一座座军帐道：“你说，他到底有没有那个本事离开这里？”
    后面亦步亦趋跟着他的内侍郭衡腰微微弯了一下道：“奴才不知道他有没有那个本事，奴才只知道，殿下您绝对不会看错人的。”
    李云归勾了勾唇，抬脚便朝前走去。
    耶律颜良这个帐篷离中军大帐很近，几乎抬眼就能看见对面人的距离。
    李云归进了院子，郭衡留在外面，他自己进了大帐。
    拱手道：“安将军！”
    安戎冉起身跟他见了平礼：“殿下！”而后道：“坐！”
    李云归撩袍子坐下。
    铖一见状，移步出了大帐，去了烧茶水的棚子里，喊了昭昭道：“开水，泡茶!”
    昭昭“哦”的应了一声，取了两只带盖的白色茶碗出来，放了茶叶，提了炉子上的茶壶冲了茶，端着正要送过去，铖一再一次出现在棚子口上道：“给我。”
    昭昭道：“你没走啊？”一点声音也没有，她还当人已经走了呢！这人平日站在帐篷角落里不声不响的跟木头似的，只要安戎冉在帐篷里面他就在，很少出来，怎么今日亲自端茶送水了？奇奇怪怪的！
    将茶碗交给他，昭昭转身又进了棚子，坐在棚子最里面的干草上，扯了一根草杆放在嘴里嚼着，好闲啊，想找点事情做。
    大帐里面，安戎冉抿了一口茶水才道：“先前因为一些杂事耽搁了，还未来得及问候太子殿下，不知殿下如今怎么样了。”
    李云归并没有立时回答他的话，而是垂眸片刻才又抬头：“不好。”
    “哦？”安戎冉挑眉，眼中的意外不似作假：“是伤的太重，还未痊愈？”
    李云归摇摇头，轻嘘了一口气，满脸的惆怅：“不是，虽然还养着，但是身体已经大好了。只不过，皇兄他，他好像把我给忘了。”
    安戎冉脸上一愣：“这又怎么说？”
    李云归道：“我这样说其实也有不妥，倒不是真的忘了我，他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和他是亲兄弟，然而从我回京到离开，我几次三番去东宫探视，他都不怎么跟我说话。”
    说完之后又是一声叹息：“我与皇兄都是母后所出，他长我几岁，从小照顾我颇多。我知道，很多人都背后议论他性格乖张跋扈，但是我却觉得，那是他的真性情。他眼里容不得沙子。作为储君，那样或许不妥，可不能否认，他活得肆意张扬，他是我的好兄长，处处庇护着我。而今，而今，休养期间，他很少露面于人前，每次我去探视，他都在看书，手不离卷，说是要把这些年落下来的都补回来。父皇母后对此很是欣慰，可我却开心不起来。他终于活成了父皇母后心中想要的样子，却再也不是我以前的那个兄长了。我知道我这样想不对，很自私，可是就是忍不住这样想，我也不知道该跟谁说这些。”
    大帐内静了一瞬，半响过后，安戎冉才道：“太子殿下是储君，肩负大蜀的江山基业，如此变化到是一件好事。殿下对太子的一番心意，到也令人钦佩。”
    李云归苦笑着摇摇头：“知道是一回事，可心里又是另一回事。人这一辈子最难管束的就是自己的内心了。”
    安戎冉垂眸，半响才道：“耶律颜良一事，殿下心中可有成算？”
    李云归道：“并无，此事还需向将军讨教。”

 第六十六章 抱大腿得挑粗的抱

    昭昭在草棚子里头蹲了半响实在无聊，起身拍了拍身上沾的草屑出了棚子，往大帐那边瞅了一眼，瞧着门口除了守门的士兵还多了一个长的白净富态的男子。看着年纪不大，但是总觉得怪怪的，或许是因为太白的缘故？
    昭昭瞟了一眼又瞟了一眼，在郭衡察觉到她的目光看过来时，她又坦然的收回目光抬脚朝栅栏外头走去。
    郭衡看着她纤瘦的身影思索片刻，问门口的士兵：“刚才那位小兄弟也是大将军跟前伺候的？”
    守卫目不斜视的看着前方并不答话，他又自言自语道：“看着眼生的很呐！”
    昭昭出了栅栏，抬脚就朝伙房那边走去。她话不多，但是长了一张讨喜的脸，一双眼睛时时刻刻都带着笑一眼，还没有开口，眸子便弯成一对儿新月，里面闪着光，让人不由自主的心生好感。
    虽然时间不长，伙房那边都能认得她了。
    那么多人记一个人，总不会太难。
    反正是都知道她是大帐那边的，将军跟前的，不管出于何种目的，总是会对她好一些。有主动跟她说话的，不过她也就是点点头就算了，人多记不住，都不熟，也没有什么话讲。
    昭昭去找了个背篓，还有一把小锄头，摇摇晃晃的出了军营，去了上回去的那个小山丘。
    初春的季节虽然依旧寒冷，却也是生命力勃发的时刻。再冷，季节到了，总有那些不畏严寒的生命破土而出。杂草丛里随处都能见到冒头的嫩芽，昭昭的步子不时的停顿下来，弯腰将一朵朵荠菜挖出来，随手一扔，准确无误的丢进身后的背篓里。
    在林子里面溜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背篓里面便多了半篓子野菜，上面和原先在浮罗山一样架了一大捆柴火。
    刚刚从林子里面出来，就遇见了彭垚。
    昭昭溜达了一圈，心情很不错，主动跟他招手打招呼：“彭将军，不忙呀？”
    彭垚勾了勾唇看着她，手里不知道从哪里揪了一根草甩呀甩：“忙呀，怎么不忙？我刚刚打了大胡子军棍，这会儿手还酸着呢！”
    “啊！”昭昭一愣，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他：“你打高将军军棍？为什么呀？”
    彭垚抱着膀子挑眉扫了她一眼：“你不知道？”
    昭昭蹙眉，她知道什么呀，莫名其妙。
    彭垚上前两步，饶有兴致的围着她走了两圈，打量的眼神看的她心里直发毛。
    “小丫头可以啊！一个人单挑五百人。你把他们都抢了，所以大胡子就得受罚。毕竟，那五百人可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原以为成为一支精兵指日可待，没有想到花费了那么长时间，依旧是一群——”话还没有说完便戛然而止，因为昭昭非常不给面子的抬脚走人了。
    “哎哎！你这丫头，怎么说走就走了呢？我话还没有说完呢！”
    嘴里喊着，快步跟了上去，然后眼珠子转了转道：“昭昭，我跟你说，不止大胡子有五百人，我也有，我那五百人可比大胡子那些人厉害多了，你有没有兴趣，嗯？”
    昭昭头也不回的答了他一句：“没兴趣！”前两天跟那群人在山里过了几天，累的她又打喷嚏又发烧，喝了两天的药汤子，她是多不涨记性才又有兴趣。
    大胡子的人还是彭垚的人不都是军队里面的人吗？有什么区别？
    彭垚嘶的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丫头怎么这么难说话了，脾气见涨啊！
    “哎，哎，我跟你说，我那边有你一个熟人，你要不要去看看，我跟你说，保证你去了不会后悔。”
    昭昭停下步子，转身疑惑的看着他，脑子里面转的飞快。
    熟人？她在这安西大营里哪有什么熟人。林长贵？他们好像也不熟啊！再说了，林长贵不是高适手底下的人吗？彭垚说的熟人又是哪个?
    大概，或许他故意说着玩的吧。
    疑惑的看了彭垚一眼，转身就走了。
    彭垚抬手叉腰，“嘿”了一声，这小丫头什么情况？跟身就撵了上去。
    昭昭背着背篓回了中军大帐那边，麻溜的直接钻进了棚子里头。背篓上面架着的柴火都是干的，直接丢在灶台后边，随时都能烧，然后才往出一点点的掏野菜。
    大半背篓野菜看着好像很多，然而掏出来却只有不多一点，下面藏着好东西呢！她从里头掏了一只兔子，并着一串竹鸡出来，刚刚丢地上，彭垚就钻进了棚子里头，一脸得意：“小丫头，居然藏东西开小灶，被我逮到了吧！”
    昭昭翻了翻眼皮送了一记白眼给他，幼稚！
    将背篓拿去角落里面放了，然后找了个小板凳坐下来，开始剥兔子皮。
    看着赖在那里不走的彭垚道：“彭将军，我直接抢了高将军的五百人，大将军允我可以自己做饭吃，还让你打了高将军一顿。你说，要是我把你那五百人也抢了，大将军会不会再答应我一个条件，然后让高将军打你一顿！”怎么说，高适也是拜过师的，喊过她一声师父的。作为师父，她不知道该怎么教徒弟，也不知道教些什么东西，但该护着的时候她觉得还是要护着的。
    彭垚一愣，拎着袍子前襟在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娴熟的扒皮，抿了抿嘴道：“哎，昭昭，不待这样的啊！大胡子虽然是你徒弟，但是咱们认识在先呀！你得讲义气不是？”说完又道：“我说真的，我那里有个叫林二金的，听说跟你是一个村子的哎，你确定不过去看看？”
    昭昭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眼看着他，目光格外的认真，好像要从他的表情里面辨别他这话的真假。
    看了半响，她站起身，将剥过皮，血淋淋的兔子丢进一只桶里，舀了水泡着，顺便洗了手。
    正当彭垚以为她不相信自己的时候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看着他道：“人在哪里？带我去看看！”
    彭垚傲娇的哼了一声：“我现在不想带你去了。”小丫头越来越不好玩了，跟安戎冉一个死样子，好像天塌下来都不会眨眼似的。
    昭昭扫了他一眼，二话不说又坐了回去。
    不去就不去，如果真的在彭垚手上，她回头求了安将军一样可以见得到。反正，她觉得要欠人情就可着一个人欠，还起来也方便。要抱大腿也得找最粗的抱，稳当安全。

 第六十七章 机会就在眼前

    夕食，彭垚死乞白赖的留下来混饭了。昭昭将竹鸡熬成肉汤，将薅的荠菜全部切了进去，加了碎米和苞米进去，香气四散，闻着都让人流口水。
    吃完饭他并没有离开，而是留下来跟安戎冉说事情。
    每年初春，高凉那边便会不时的骚扰安西道，今年这已是二月，却安静的诡异，好像那些人从西北的荒漠高岭之中消失了一般。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刚刚把心中的忧虑说出来，安戎冉就从几案上丢给他一本薄薄的册子：“刚刚收到的斥候讯息，你好好看看。”
    彭垚打开，一目十行又浏览了一遍，眉头一挑道：“两万人？高凉这是准备大干一场了？”
    安戎冉道：“休养生息了这么几年，大概也等不及了。每年冬天，那边就有大批的牛羊死去，老人孩子也熬不过去，他们对大蜀这边的领土是势在必得。”
    彭垚哼了一声：“那就放马过来好了，看看到底是我们杀的快还是他们生的快，早晚杀绝这些孙子！”
    安戎冉看了他一眼道：“不可掉以轻心，此事你心中有数就行，耶律颜良和李云归那边你警惕一些。”
    彭垚点了点头。
    昼短夜长的天还没有过去，夕食之后不久，天色就渐渐暗了下来。
    昭昭麻利的将灶台那边收拾好，大锅里面温着水，一旁的炉子上放着铜壶，里面装着开水，弄完了之后她舀水进帐篷里面，端进屋子里洗了个头。
    看着她一头湿漉漉的出屋，安戎冉鬼使神差的就起身去拿了棉布帕子。
    习惯真的是一个很可怕的东西，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拿了帕子包住昭昭的头发，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手一僵，瞬间黑了脸，撒手道：“自己擦！”
    昭昭转脸疑惑的看了他一眼，自己擦就自己擦，自己也没有说让他帮忙呀！再说，大帐里面本来就不冷，就是不擦也没有多大关系。
    刚刚按住头顶上的帕子，外面一阵急促的号角声响起，安戎冉抬脚就朝外走去，刚刚走到门口，步子一顿，转身看了跟上来的昭昭一眼道：“老实在这里呆着。”说完，便融入暮色之中，铖一拿着剑紧紧的跟在他身后。
    敌袭，安戎冉一点也不担心，预料之中的事情。
    所以，他直接去了羁押耶律颜良的大帐。
    这号角声响的人心里发紧，守在帐外的人都屏气凝神的盯着帐篷里头，生怕出什么意外。
    安戎冉一把挑开门口的帘子进了帐篷。
    耶律颜良还躺在床上熟睡，李云归则坐在不远处的几案前，捧着一卷书在看。听见动静他抬头，起身招呼了一声：“安将军！”
    安戎冉挑眉：“殿下的速度倒是不慢。”
    李云归道：“不是我的速度快，而是我一直都在这里。”说完，指了指一旁的垫子：“坐！”
    等安戎冉坐下之后他才道：“人是我提议放出地牢的，自然得上心一些。若是出了什么差池，我无法与父皇交代，也对不起安将军你。”
    安戎冉对他这一番说辞不可置否，淡淡的回了一句：“殿下有心了。”说完，转过头看了一眼床帐后面的胡床又很快收回目光。
    李云归道：“也不知道外面如何了。”说完，看着安戎冉道：“等着也是等着，不如找点事情做，也能过的快一些，安将军，陪我走上一局可好？”
    安戎冉转眼看着他：“我倒是忘记了，殿下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下棋。那就来一盘好了，顺便指点指点我，看看我近日可有长进。”
    李云归勾唇一笑，声音温软，如春风拂面：“安将军严重了。”
    话毕，郭衡上前放下一只楠木匣子，匣子里面装着一副冷暖黑白玉。
    “安将军先请！”
    安戎冉勾了勾唇，并不推辞，执黑子落子。
    两个人落子的速度极快，几乎不用考虑，帐内静悄悄的，只听见玉子接连落子的声音。看着不像是在下棋，到像是在赛跑一般，冲着一个地方，你追我赶，寸步不让。
    小小的一张棋盘瞬间变成了万里河山，上面交错的点就是你山河沃土，黑白两色的棋子犹如对立的千军万马。
    看似宁静，却无形之中让人觉得硝烟四起。
    白子落，李云归抬起头看着安戎冉：“将军，你输了。”
    安戎冉嗤了一声，看着自己手指头间夹着的黑子道：“未到最后一刻，下定论就太早。”话毕，手中的黑子重重的落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李云归微微色变，还未来得及再细看棋局，高适的声音就在帐外响起：“大将军！”
    安戎冉起身，抬脚便朝外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由始至终都没有“醒”过来的人，嘲讽的笑了笑，抬脚出了门。
    他刚刚离开片刻，耶律颜良就坐了起来，李云归将棋子放进匣子里，交给国恒，也没有看他，只道：“三王子，机会就在眼前，就看你把握不把握的住了。”
    说完，快步出了大帐，很快就跟上了安戎冉。
    高适一路骂骂咧咧的：“孙子，要是让我知道谁泄露了消息，定然剥了他的狗皮！”
    耶律颜良是安戎冉亲手所捉，知道他被擒的人寥寥无几，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就他们这么几个人，消息竟然传去了高凉那边，五千人偷袭，然后一帮人趁机混进了军营里头，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安西军折损了上千人。
    一行人骑马穿过军营到了靠近高凉那边的瞭台那处，有士兵正在有条不紊的打扫战场。
    那些死了的人要报到各处，查寻户籍，发放抚恤金，这之前得先运走，将尸体掩埋。没有死的，互相搀扶着去军医那里上药，回营休养。
    安西晚上的风很大，吹的瞭望台上的旗帜簌簌作响，台下两侧架着灯笼火把，隐隐约约勉强能看见厮杀过后的场景。风吹过，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儿入鼻。
    安戎冉闭眼，狠狠的嘘了一口气。
    “报！”
    “报！”
    身后哨兵的声音接踵而至：“将军，辎重那边起火了！”
    高适眼睛一瞪：“孙子，这帮狗日的，声东击西!”说完，从身后的侍卫手里扯过缰绳翻身上马，就朝伙房那边冲过去。
    伙房那边就是大军辎重所在，不止有粮草，还有兵器，铠甲，过冬用的棉衣棉被等所有物资。看似不起眼，却是整个军队的命脉所在。
    安戎冉扫了李云归一眼，折身原路返回，一路朝中军大帐那边奔去。还没有到跟前，远远的便看见那边火光冲天，乱作一团。
    他低声咒骂了一声，直接纵马冲了过去。
    中军大帐里头，昭昭散披着头发，不安的来来回回踱步。虽然知道这是中军大帐，军营里面最安全的地方，可是她生来敏感，总觉得心里安稳不下来。
    弯腰摸了摸绑在腿上的匕首，回屋将湿漉漉的头发随意的一挽，想了想，把放在架子上的匣子拿出来，打开，取出了鞭子。
    鞭子刚刚拿到手上，外面就接连的传来了几声响动。
    她心里突的一跳，本能的往床上的帐子后面一躲，而后屏气凝神的听着那脚步声渐近，停留在不远处的门口。

 第六十八章 那点抚恤金有屁用

    凭着直觉，她感觉来的定然不会是安戎冉。是静观其变还是冲出去先发制人，她心里做着剧烈的挣扎。最关键的是她不敢露头，看看来人到底是谁，自己到底能不能打得过。
    然而，下一刻她便顾不得那许多了，听着那人的声音该是直接进了屋，在架子上开始翻找东西。
    她猛然冲出去，手中的鞭子比她脚下的速度更快，朝那人身上抽了过去。
    那人猛然转身，伸手一把拽住鞭身，冷冷的看着她。
    昭昭这才看见他的脸，脸上蒙着一块黑布，只留下一双眼睛在外面。看着身影，昭昭觉得有点眼熟，却又想不起到底在哪里见过。
    昭昭微微蹙眉，手里猛然用力，扯直了鞭子，借力纵身一跃，一脚就朝那人踹过去。
    那人立刻松手，身子灵活的往边上一闪，昭昭扑了个空，一脚踹在他身后的架子上。
    那人趁机夺门而出，去了外间的议事厅。
    到了外间也似乎并不打算停留，直奔大帐门口。
    昭昭哪里会由着他这样就逃了，猛然一跃，身体就朝前飘去，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快的人眼睛都难以捕捉。
    眨眼的功夫，那人还没有能到门口昭昭就冲到他前面堵住了他，冷哼一声道：“既然来了，干嘛急着走啊！这里可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话还未落音，手里的鞭子就甩了出去。
    那人快速后退几步，然后手里也不知道丢了什么东西过来，昭昭本能的避让，那东西掉到了她脚边上，瞬间便起了一层白色的浓雾，直接将她包裹在里面。
    她这会儿只觉得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了，等白雾散开也不过转瞬间的功夫，她抬脚跑出去，哪还有先前那人的影子。
    门口，守门的两个亲兵倒在地上，脖子潺潺流血，早就没有了气息。
    门口的灯笼散发出的橘黄色的光晕，被夜风吹的左摇右摆的，两个躺在地上的人被这忽明忽暗的光亮照着，显得有些诡异，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儿。
    昭昭腿有些发软，看着那忽明忽暗的灯光从那血上晃过，她愣愣的站在那里，半响连气都没有喘一口。
    死了，死人了！
    她这些年狩猎无数，野猪，山羊，就算是熊瞎子她也弄死过，不是没有见过血。
    但是眼前躺着的不是那些畜生，而是人，前一刻还活生生的人啊！
    这是她第二次看见死人，被人杀死的。
    头一次是林长生，他靠在床上剧烈的咳嗽着，嘴里不断的往外冒血，他的下巴上，衣襟上，被子上都是血，然后他就死了，再也醒不过来了。
    她一直以为她胆子足够大，除了那件事情，她天不怕地不怕。可这会儿她才知道，自己其实就是个胆小鬼，看着人一脸血的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她就想起了林长生，脑子里满是林长生咳血倒过去的画面，赶都赶不走。
    除了倒地的人和那若隐若现的血，她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了。
    连安戎冉几人大步进了院子她也没有察觉。
    安戎冉这会儿一脸的怒容，身后跟着高适等人，李云归也在，还有郭临安，显然是要进帐议事的。
    刚刚进栅栏，步子就是一顿，敏锐的闻到了血腥味儿，抬眼便看见背对着院门口的人。
    纤瘦矮小的个子，一眼就知道她是昭昭。
    他眉头一拧，高适比他速度还快，嘴里咒骂一声：“妈的，这里也出事了。”说完扬声喊道：“小师父！”然后人风风火火的疾步走了过去。
    “小师父，这里有人来过了？你怎么样？”
    昭昭转脸看着他，愣愣的，半响才道：“他们死了！”眨眼的功夫，两条鲜活的生命就没有了，夕食之前她还跟这两个人打过招呼，说死就死了。
    安戎冉扫了地上两人一眼，郭临安捋了捋袖子附身查看了伤口：“一招致命，伤口位置长短一模一样，此人是个高手。”
    安戎冉不置一词，抬脚就进了大帐，少顷功夫，便有士兵过来将地上两具尸体抬走，然后又有人过来接替站岗。
    大帐里面，安戎冉看着李云归半响不语，静的可怕。
    伙房那边虽然起火，但是发现的及时，除了纵火之人伤了几人性命，其余物资并未有太大损伤，但是耶律颜良这边的守卫死伤过半，一座大帐被点燃，这会儿还没有燃透。里面的人早就没有了踪影。
    他之前也做好了故意放走耶律颜良的准备，可是计划是出了安西大营，在离开安西道的路上。届时，就算是假意厮杀一番，也绝对不会损伤这么多人。
    半响，他才道：“高将军，把死去的人统计出来，明日一早名单交给我。”
    高适拱手道：“遵命！”
    安戎冉嘘了一口气，扫了李云归和郭临安一眼道：“都杵这里干什么？该干嘛干嘛去。我已经命彭垚和铖一兵分两路去追了。至于追不追得上，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李云归道：“安将军，此事是我疏忽大意了，我不该一意孤行，将人从地牢里面放出来。”
    “你大意了？你一句大意了就算了？”高适突然出声，前一刻紧绷着的脸这会儿满是怒容，眼中好像随时都能喷出火来一样：“你知道不知道肃清潜入安西道的奸细大将军花了多少心思，你知道不知道为了逮住他大将军在冰天雪地里守了多久？你知道不知道因为你所谓的大意，就这么两个时辰的功夫安西军死了多少人？要是死在战场上我高适什么都不说了，可他们没有，他们本来不用死的，就是你所谓的一时大意！”
    “你们这些朝臣，这些皇子懂什么？你们一句话，我们这些人就得跑断腿，搭上命！”
    “高将军！”安戎冉开口叫住了他，不早不晚，话刚说完。
    李云归拱手一揖，谦卑十足：“是我的不是，我会上奏皇上，写罪己书。今日伤亡的人的抚恤金由我一个人承担。”
    高适冷哼一声差点又骂出声，人都没有了，那点抚恤金有屁用！

 第六十九章 到底是聪明还是傻

    高适拱手：“末将告退！”说完，气呼呼的转身就朝大帐外面走去。
    帐外，高适的步子顿了一下，扫视了一圈并没有瞧见昭昭的身影，方才也没有见她进去，这黑灯瞎火的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他想了想，抬脚朝一边的棚子里面走去。
    昭昭果然在里面，在灶台后面的草堆里蜷成一坨。若不是灶腔里面的火光，很难发现里面有个人。
    高适喊了一声：“小师父！”
    昭昭狠狠的嘘了一口气，应了一声：“高将军。”声音带着一丝丝颤意，还有一点嘶哑。
    高适走过去，居高临下的看了看面前黑糊糊的一团影子，蹲下来道：“吓着了？”
    昭昭摇头：“不是，是想到了一些以前的事情。”说完，顿了一下之后又道：“心里有点难过，下午我还跟他们打过招呼呢，转眼两条人命，说没有就没有了。”
    高适叹气，蹲在那里缓缓开口道：“我刚刚来军营的时候跟你一样，那时候我还不是将军，只是大将军身边的一个兵。上过多少次战场，杀过多少人我已经不记得了。但是我记得，第一次同伴在我面前倒下的情景。我背着他，从死人堆里面往出爬，我爬出去了，但是他却没有熬住。我难过的倒在雨地里抱着他的尸体大哭，可是再难过，他也不知道，也活不过来了。”
    “在军营里呆久了，见惯了厮杀，见惯了死人，自己也不知道下一个倒下去的会不会就是自己。现在每每看着自己的兵倒下还是会难过，却又没有以前那么难过了。”
    “你不知道，今夜死的不止他们两个，敌袭死了千余人，伙房那边也死了好几个，还有——”说到这里，高适声音一顿，挥手道：“算了，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真的是不会安慰人。”
    说完，又嘘了一口长气：“这就是安西道，这就是军营。军营里面的人时时刻刻都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不是取走别人的，就是被人取走。他们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人，他们都是我大蜀的子民，他们也有家人等着他们回去团聚，他们是最可爱的人——”一字一顿，越说语气越沉重，带着昭昭get不到的伤感。
    昭昭抬眼看着他，眸子在火苗的映衬下闪着光：“高将军，你为什么会来当兵？”
    高适半响才轻声道：“为什么，刚开始是因为家破人亡无处可去，后来，后来是真的想保家卫国驰骋沙场。我本就是一个该死的人，我在战场上多杀几个敌人，那我的兵就能少杀几个，少死几个。如果有一天，我被杀了，死在了战场上，也算是死得其所，洗清罪孽了。”
    昭昭看着他，有些不理解他这话里面的意思：“高将军，你为何这样说呢？哪有人天生就是该死的。人生下来就是要好好活着的。”
    高适吸了吸鼻子站起来强硬的笑了两声：“你说的对，我老高得听师父的，好好活着。”活着赎罪！
    说完又道：“不早了，去洗漱歇着吧！”说完，转身出了棚子，夜还很长，他还有得忙。
    昭昭慢吞吞起身，掸了掸衣裳，然后舀了水在桶里提进了大帐。她记得上一回号角响起来之后，安戎冉回来就要水沐浴，今天应该也需要吧。
    很多事情别人不说不代表她不懂，她心里很明白。
    提着水进帐，收拾好浴桶，直接将水倒进浴桶里头，来回几趟，将水兑好，看着外间坐几案后面一动不动的人，她走过去曲膝跪坐，然后趴在案子上轻声道：“将军，水兑好了，去洗洗吧！”
    安戎冉回神，淡淡的扫了她一眼，起身朝屋里走去。
    进门，看着那四分五裂的架子，步子顿了顿，然后抬脚就朝里面走去。
    屋里传出断断续续的水声，昭昭抱腿坐在几案边上一动不动，脑子里面回响着先前与人交手的画面。
    那个人，她总觉得转身那一瞬间有点眼熟，他跑进来到底想找什么东西呢？
    想了半天都没有想出什么头绪，等安戎冉洗完，套上单衣出来，她回头道：“将军，屋里的东西我还没有收拾，你看看，有没有少东西？”
    安戎冉挑眉：“嗯？”
    “那人跑进来在架子上翻了，不知道在找什么东西。”
    安戎冉盘腿在她边上坐了下来道：“你跟他动手了？”
    昭昭耷拉着脑袋：“动手了，可是没有伤到他，让他给跑了。”
    安戎冉伸手拍拍她的头，手碰到她的头发微微一僵，伸手就将她头顶束发的木头簪子取了下来。
    盘在头顶的带着潮气青丝一下子散落下来。
    昭昭扭头，睁大眼睛看着他，心里腹诽：搞什么鬼？
    “怎么不等头发干？”
    说完伸手捂住昭昭的眼睛：“丫头，不要这样看着我。不，不要这样看任何人。”
    被这样的目光看着，他总觉得心里要有什么东西抑制不住，即将破土而出一般，。这种感觉让他恐慌，莫名的心虚，不敢与昭昭直视。
    昭昭有些傻眼，这又是什么意思？先是拔了自己的簪子，然后又捂眼睛，脑子坏掉了吧？
    看着她直愣愣的看着自己，一脸的茫然，安戎冉苦笑了一声，自己这是这么了。
    “耶律颜良逃了。因为他，今夜有许许多多的人丧命，这些人本来不该死的。我当时最想的就是抓住他，亲手杀了他。可人抓到了，却不得不让他活着，让他踩着很多人的鲜血活着。”
    昭昭抿了抿嘴道：“因为他活着比死了更有用对不对？”
    安戎冉微微一愣，继而低笑出声：“你呀你，倒是是聪明还是傻呢？”
    昭昭站起来，不接他的话，而是指了指屋里：“你真的不去看看有没有少东西？不去看的话我就随便收拾收拾了。”
    “嗯，你收拾收拾安置吧，不早了。”
    不管来人是谁，想从中军大帐里拿走的东西不外乎就那么几样，他又不傻，那些重要的东西怎么可能随意的摆放在帐中。
    只是，来的人到底是谁呢？
    能悄无声息的避过这么多巡逻的士兵，身手定然是不一般呐！

 第七十章 想好好活着，必须全力以赴

    昭昭进屋把架子推起来，然后将散落在地上的东西一样样拾起来放回去。正准备脱鞋上床，外面隐隐有号角声再一次响起来，她突然就窜了出去。
    安戎冉已经套上铠甲，正准备出门。
    这是昭昭第一次看见他一身戎装，周身多了一丝肃杀之气，还有一股子说不清的味道。
    安戎冉拿起墙上挂着的剑，和先前一样嘱咐了一句：“好好在这里呆着。”
    昭昭却道：“我和你一起去！”
    安戎冉顿了一下，想问她怕不怕，可是听着那急促的号角声和隐隐传来的战鼓声，所有的话都只变成了一个字：“好！”
    大步出门，亲兵从后面的马厩里面牵来了马儿，安戎冉翻身上马，转身看着爬上马背的昭昭道：“不要拽它，跟着我走就是！”
    说完，双腿一夹，手拍了马背一下，直接从院子里面冲了出去。
    昭昭学着他的动作，胆战心惊的匍匐在马背上，伸手环住马脖子在马耳朵边上嘀嘀咕咕：“你要乖啊，等把坏人打跑了，我带你出去遛遛，给你开小灶啊！”
    出中军不远就能看见远处火光冲天，直接照亮了上空。号角声还没有停下来，战鼓声越来越响，四面八方都是脚步声。
    昭昭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趴在马背上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腿肚子在打颤。很快，马儿就冲出了营地，到了西北的瞭台处。
    寥台上面，有个穿着铠甲的魁梧汉子正在擂鼓，气势十足。
    穿过寥台一眼望去密密麻麻的全部都是人。
    就这么一点时间，士兵已经结集好了，一手持矛一手持盾的与敌军遥遥相对。
    安戎冉的战马刚刚到，潮水一般的队伍便自动朝两旁散开，待安戎冉的战马和身后的亲卫通过，后面有迅速恢复原样。
    昭昭坐直了身子，在马背上不动声色的打量四周。
    前面的安戎冉拽着缰绳停了下来，然后便有斥候来报。
    “大将军，高凉此番出动人马约莫两万，主将乃是膘骑将军耶律明昭。”
    安戎冉点头，侧目扫了高适一眼：“结集了多少人马？”
    高适道：“两万！”
    旗鼓相当的人数，他觉得，足以胜了这一场。
    说完，朝安戎冉身后看了一眼，目光从昭昭脸上扫过，眉头轻轻蹙了蹙，终是什么也没有说。
    前方，高凉的大军立这边不到半里的样子了，密密匝匝的火把如同漫天的繁星，快速的朝这边移动，最后，在距离这边约莫数十丈的地方停了下来。
    高凉人民风彪悍，善骑射，头上带着毡帽，手里人手一把弯刀。
    “大将军，属下这就派人去叫阵。”
    安戎冉轻哼一声：“叫阵？告诉耶律明昭我要杀他吗？列阵，直接冲！只要活着，杀敌一人，赏银一两，杀敌百人，本将军封他千户！”说完，双腿猛然一用力，胯下的马儿如同离线的箭一般冲了出去。而后便是那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上万匹战马驮着背上的将士如潮水般的朝对面冲过去。
    昭昭原本是跟在安戎冉身后的，但是双方兵戎相见，一下子就乱了起来，把她和安戎冉冲散了。胯下的马儿受惊，嘶鸣着团团打转，不等她瞧清楚敌友，一道寒光就迎面朝她扑过来。
    她本能的往一侧一闪，刚刚躲过了前面，身后又有人举刀朝她砍过来。
    她也顾不得去分是敌是友了，身体猛然往后一仰，伸手一把拽住身后那人的胳膊，跟丢石头一般将人丢了出去。
    力道有些大，被她丢出去的那人跟炸弹似的直接砸翻了另外一人，双双坠下马背。
    昭昭却没有机会去看他是死是活，身体猛然往前一扑，一个利落的翻身，一脚踹出去，手中的鞭子也甩了出去，直接缠住一人的脖子，手中猛然用力，将人甩出去老远。
    周遭的喊杀声不绝于耳，一个个都拼尽全力杀红了眼。
    眨眼的功夫，有人死在弯刀下，有人被长矛刺穿，不断地有人倒下去。
    血腥味越来越重，让人觉得呼吸都是困难的。
    昭昭落了单，被一群带着毡帽的高凉人围在中间，明晃晃的弯刀毫不留情的朝她砍过来。
    她手中的鞭子甩出去抽中一个人的手，然后猛然一拍马背飞身而起，手中加重力道，一个俯冲，反手又抽过去。
    安戎冉说的对，她就是个奇才，极难遇见的练武奇才，天生就适合在血雨腥风中拼杀。
    明明是第一次上战场，应敌的样子却如同早就在千军万马中锤炼过多次一般。
    十几个高凉人在她手上都没有落到好，眨眼的功夫便被抽飞了出去，纷纷落马。
    不远处，一个身穿白底金纹袍，头上一左一右扎着辫子，额头上带着碧玉头箍的男子坐在马背上一直盯着昭昭这边瞅。
    等昭昭从包围中冲出去，再一次与人混战在一处，他收回目光对着旁边的人道：“那个小子是什么来头，看起来伸手不错，我不记得大蜀的军队还有这一号人。”
    旁边的下属答道：“或许是安家的人。”看着那路子，有些像。
    耶律明昭勾唇道：“有点意思，本王去会会他！”
    话还没有落音，胯下的马儿就驮着他冲了出去。
    昭昭还不知道自己被盯上了，她刚刚一把夺过一个人手上的刀割断了那人的脖子。
    然后，她就是一愣，手上的刀一下子落了下去。
    她杀人了！
    哪怕这一阵她手中的鞭子抽飞很多人，有的人甩出去就被利刃穿透断了气，可亲手宰割一条人命，这是第一个。
    不管是高凉人还是大蜀人，都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终究在她面前在她手里。
    就愣神的这么一瞬间，耶律明昭已经到了跟前，离她不到两米的距离，手中的龙鳞刀直接朝她砍过去。
    “昭昭，小心！”
    昭昭被这一声大喝拉回了神智，凭着对危险超乎常人的感知直接从马背上跳了下去。
    然而还是慢了一点点，胳膊被刀锋扫到，落地的瞬间火辣辣的疼。
    手本能的捂住疼的那处，只感觉到胳膊上好像湿了一样。
    她不敢再大意，一个翻滚利落的爬起来，起身的同时，左手上捏着的鞭子瞬间换到右手上，然后朝耶律明昭的下盘攻去。
    高适说的对，战场上，不是你杀了他就是他杀了你。谁都想好好活着，所以面对着这种你死我活的局面就必须不能有片刻迟疑，必须全力以赴！

 第七十一章 安将军，你注孤生呀

    安戎冉没有想到第一次带昭昭上战场昭昭就被耶律明昭给盯上了。
    虽然昭昭力大，身形灵活，但是习武时间并不长，而且，从未杀过人。
    此番他本不打算让昭昭跟来的，之所以临时改变主意，为的就是想借此磨砺这丫头一番。
    习武光学招式是不行的，必须学以致用，真正见过血之后才能起到作用。
    在杀与被杀之间做选择，便能更好的提升她的应对能力，让她将所学的招式融汇贯通。
    然而他终究还是大意了。
    被耶律明昭盯上，昭昭很危险。但是他此刻想脱身相助却有些困难。
    和他厮杀的是耶律明昭手底下的两名猛将，赵朗和宋普贤。二人前后夹击，显然是提前商议好了，不正面与他动手，只拖着他，让他无暇他顾。
    这会儿他要去助昭昭，抵挡耶律明昭，就不能再迟疑，无视身后的宋普贤，主动朝赵朗冲过去手中的剑运足了力道横扫而过，荡起一片寒芒，瞬间就将赵朗打下马，而后飞身而起，踩着人头凌空朝昭昭那边掠过去。
    这边，昭昭已经跟耶律明昭交上手了。
    耶律明昭乃是高凉第一勇士，可不是浪得虚名。
    昭昭手上的鞭子第一下没有抽到他，第二下直接被他手上的龙鳞刀砍成两节。
    昭昭气急，直接把手上的把儿丢过去，直接砸中了耶律明昭的脸。
    耶律明昭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有想到在这种时候对方居然有这样孩子气的举动。
    趁着他这一瞬间的愣神，昭昭在马背上一个利落的翻身，从旁边一人的手里抢了一把刀过来，纵身一跃朝他的头上砍过去。
    耶律明昭迅速后退，然后身体灵活的反转，躲过昭昭那一刀的同时又避过从身后飞过来的长矛。
    昭昭一击未中，而后一个回旋，脚在一匹马的马背上猛然一蹬，再度朝耶律明昭扑过去，小脸紧绷，眼睛死死的盯着耶律明昭，好像周围的喊杀声，兵器交错声，马儿吃痛发狂的嘶鸣声全部入不了她的耳朵一般。
    她死死的盯着耶律明昭，转眼间连砍数十次，看似没有丝毫的章法，然而每一刀都力道十足，脚竟然一次都没有沾地，勇猛如耶律明昭招架的也有几分吃力。也不知道蜀军里面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个人，看着年纪还小的很，竟然如此勇猛。
    耶律明昭此刻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
    昭昭这会儿憋着一口气，她记忆里，还从来没有被什么东西伤过呢！就算是打头野猪或者前几些天杀的熊瞎子她也只是费了点力气罢了。
    而眼前这人，一上来就给了她一刀。
    这会儿她左边那条胳膊疼的要命，袖子都粘在手臂上了，也不晓得流了多少血。咬牙憋着一口气，为的就是要还给这人一刀，不，两刀！伤了她必须得还回来，还是带利息的那种。
    然而她实战经验不足，在耶律明昭面前还是落了下乘，凭借着一把子骇人的力气和灵活的身姿，耶律明昭一时半会儿到奈何不了她，同样她想砍耶律明昭一刀也并非易事。
    下一刻，安戎冉飞身到了跟前，手中的玄铁剑横扫过去，猛然与耶律明昭的龙鳞刀相撞，击起一朵火花，在夜间尤为的醒目。
    两股力道相撞，竟然不分高下，各自退后几步落在马上。
    耶律明昭皮笑肉不笑看着安戎冉道：“安大将军，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否？”
    安戎冉道：“你还活着，我自然无恙。”
    “啧啧啧，几年不见，你这人越发的无趣了。守在安西道这么个地方，大将军应该还没有娶妻吧？这一把年纪了，如此无趣，安大将军，本王瞅着你注定要孤独终身呀！”
    安戎冉看着他，冷冷开口道：“本将军洁身自好没有什么不好。二王子换女人比换衣服还快，这样的优点本将军学不会。”
    昭昭在他身后听着他二人唇枪舌战，半天不见两人动手，气的磨牙，闭眼，狠狠的嘘了一口气。
    猛踢了胯下的马儿一脚，纵马就朝耶律明昭冲了过去。手中的刀比胯下的马儿更快，先一步从手里飞了出去。
    耶律明昭见状，上半身往后一仰，那弯刀擦着他的鼻子飞过去，身体还没有回位，昭昭就已经到了跟前，一脚就把他从马背上踢飞了出去。
    耶律明昭落马，后退几步，手里的龙鳞刀在地面上划了长长一道，站稳之后，另一只手捂住了胸口，眸子里寒光迸射，看着昭昭那边，好像在看死人一般。
    而昭昭此番踹了他一脚，很快就被他的亲随包围，再也没有机会跟他较劲，与安戎冉一道陷入混战之中。
    耶律明昭被一圈人护着看了片刻，嗤笑一声，抬手朝昭昭那边一指道：“本王要活的，抓住了他，本王赏金千两！”
    天越来越暗，双方士兵手里高举的火把随着人倒下也跟着掉在了地上，脚下到处都是尸体，横着的竖着的，不知道到底死了多少人。
    昭昭手上的刀和矛不知道换了几回，身上除了耶律明昭扫到的那一刀，陆续又伤了几处。
    不知道为何，她身边围着的人越来越多，好像永远也杀不完死不尽一般。
    原本她和安戎冉前后距离不到一丈，然而这会儿已经看不到对方的影子了。
    她从马上翻身落在地上，在死人堆里面打滚，然后又憋着一口气纵身跃到马上。哪怕她天生一身好力气，这会儿也有些吃不消了。
    第一回上战场，连番的厮杀，面对的人还不是普通的高凉士兵，一个个跟狼一样，无比狠辣难缠。
    昭昭觉得自己的腿在抖，手僵的有些握不住兵器了，连死死咬着的牙齿也开始松动，不可遏制的微微打颤。
    微微一恍惚，后背就被刀划破，火辣辣刺骨的疼让她瞬间清醒。
    她知道，这会儿无论多难都得坚持，时刻警醒，不能慢半分，否则，她会死。
    她不想死，难得上天给她重新活一次的机会，她想好好活着，人生才刚刚开始，怎么能死呢？

 第七十二章 哇的一声哭出声

    安戎冉此刻与耶律明昭再一次交手，手中的玄铁剑与耶律明昭的龙鳞刀连连相撞，勾，挑，刺，眨眼间你来我往就是数十回合。
    两人深谙同一个道理：“擒贼先擒王！”
    大蜀与高凉总要分个胜负出来。而最快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杀了主将。
    安戎冉若能一举杀了耶律明昭，高凉自然溃不成军。
    耶律明昭若能杀了安戎冉，那么安西道便再无人能辖制他，高凉可一举拿下安西道，然后长驱直入东征大蜀。
    所以，两人交手都没有留丝毫的余地，恨不得立时就将对方置于死地。
    数次交手之后，耶律明昭在空中一个潇洒利落的翻转，握刀坐在马背上，看着安戎冉肆意大笑：“我们多久没有动过手了。这几年过去了，你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依旧奈何不了我。”
    安戎冉不以为然：“即便没有长进，你不还是一样也奈何不了我？”五十步笑百步，有意思吗？
    听出他话中的讥讽，耶律明昭的眸子里面闪过一道寒光，手中的刀再一次举起来，朝安戎冉冲过来。
    安戎冉凌空而起，陡然退后数丈，一副不敌的架势，手里的剑顺手斩杀边上两个高凉人，然后再一次抬手朝耶律明昭刺去。
    昭昭这会儿几乎没有了招架之力，坠马之后滚出去老远，若不是眼疾手快的扯过一具尸体丢过去挡了那么一下，她觉得自己很有可能被对面砍过来的刀切成两半。
    她已经很努力了，可是太艰难了。
    这会儿她觉得自己身上哪哪都疼，从来都没有这么疼过，好想大哭一场，却又不能，连眼泪都不能淌。就怕迷了眼看不清楚，被人一刀切成两半。
    胡乱的抓了一具尸体丢出去之后，她抓住长矛当拐杖，借力起身，还没有站稳身子就是一斜，身后的刀擦着她的袖子砍过去扑了个空。
    她脚底下一勾，勾起一把刀，手一把抓住，反手就朝后面砍了过去。
    刀没入身体的声音她已经听不见了，麻木的抬手朝对面狠狠一刺，手里的长矛直接刺穿了一个高凉人的身体。然后她双手握住长矛的柄，用力将那已经断气却没有闭眼的人举起来，狠狠的一甩，如同丢石头一般将人丢出去。
    趁着这一瞬嘘了一口气，提起一个纵身离开地面，踩着相交的兵器和人头冲出了那重重的包围，落在了远处的一匹马上。
    她看了远处一眼，此刻她纵马冲出去不是没有机会，然而这个想法在脑子里一闪就被她狠狠按住了。
    安戎冉说她是兵了，是大将军的亲卫，她不能逃，逃了就是逃兵了。
    再说，她也不想逃！
    后来伤了她的那些人都死了，然而第一个伤她的人还好好活着，她还没有报那一刀之仇，没有出那口气，她怎么能逃呢！
    此刻，她就只有一个念头，找到耶律明昭，狠狠的砍他一刀。
    然而老天爷并没有如她愿，高凉那边突然鸣金收兵了。
    钲声突兀的响起来，昭昭还没有搞明白怎么回事，就见原本还厮杀在一处的人迅速分开，有人高喊着：“撤！撤！”高凉那边的人且战且退，迅速往一边靠拢，然后朝西跑去。
    有马的骑马，没有马的靠两只脚，跑不过后面的蜀兵就回头砍上两刀。
    高适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拎着斧头翻身上马，聚足了力道大吼一声：“儿郎们，跟我追，把这些狗日的高凉蛮子赶回他们的老窝里去！”话刚刚落音，马儿就冲了出去。
    以他之力，就算耶律明昭重伤他也奈何不了，毕竟高凉人善战，耶律明昭手底下还有好些得力的人手。
    但是他心里憋着一口气，追出去几十里，快到马耳山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掉头往回走去。
    马耳山太容易设伏，他不能明明知道地势不利还带着自己的兵去送死。
    高凉那边的人却无心应战，留下一批人断后，其余的人纵马疾驰，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面。
    耶律明昭骑在马背上，身体摇摇欲坠，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拿着龙鳞刀。
    拿刀的手微微颤抖，而捂住胸口的手已经被鲜血糊住了，血顺着手指缝滴滴答答的往下淌，一点一点的滴落在马背上。
    他和安戎冉算是战场上的宿敌了，这么多年了，他以为足够了解这个人了。
    安戎冉的秉性，实力，在此之前他都觉得自己赢不了也未必输。
    这几年他没有一刻不苦练武技的，为的就是赢安戎冉一回，亲手将他斩杀。谁知道，杀人不成差点反被杀。胸口这个血窟窿，他能记一辈子！
    被他打算记一辈子的安戎冉这会儿直接从马背上顿足轻点飘出去老远，在昭昭从马背上栽下去的那一瞬间伸手将她捞进怀里。
    昭昭不是晕了，而是气的眼前一黑没有坐稳，她还没有报仇呢人居然跑了，太气人了。啊啊啊啊——
    从马背上坠下去那一刻，她就想着，摔吧，摔下去也摔不死，下面那么多尸体垫着呢!哪知道没有砸到尸体上，却被人接住了。
    感受到那有些熟悉的气息，她还没有睁眼就先撇嘴，然后哇的一声哭出声。
    安戎冉手一抖，差点将人丢出去。
    他以为人晕了，怎么这么大声？
    看着昭昭脸上身上的血，他嘘了一口长气，收敛了身上的杀气，让自己的声音尽量缓一些：“疼？别哭了，我们马上就回营，回去就让军师给你看看。”
    昭昭哭的更大声了，撇嘴道：“退了，怎么就退了？那个最先砍了我一刀的人我还没有，没有找到他，没有还回去呢！”
    安戎冉一愣，啼笑皆非，这个丫头这个脑子果然跟正常人有些不一样。
    能从战场上活着就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情了，她倒好，还在因为没有给耶明昭一刀而耿耿于怀。
    再一次狠狠的嘘了一口气，将腹腔内翻腾的气血强行压制下去，轻声道：“没事，我已经帮你还回去了。”当然，代价也不是没有。
    他刺了耶律明昭一剑，却也挨了耶律明昭一掌。
    昭昭撇嘴，吸了吸鼻子：“真的？”
    “真的。”
    安戎冉回了一声，有些不自在的撇过头，问道：“还能走吗？”
    昭昭又想哭了：“不能，疼！”她都不知道自己被砍了几刀了，还走，走个屁呀！
    安戎冉站起身，嘴里吹了一声哨子，抱着她走了几步便有一匹黑马踏月而来。
    安戎冉将她放在马背上趴着，牵着马儿，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朝营地里面走去。

 第七十三章 落荒而逃

    战场上一片狼藉，伤兵互相搀扶着缓缓朝营地里面走，有些伤的不算重的，合力将死去的同伴抬走，来来往往都是人，除了那些沉重的脚步声，夜风里还不断有窸窸窣窣的哭声，压抑而凄凉。
    离瞭台的距离并不算太远，然而这点距离他走了很久很久。相互搀扶的士兵和打扫战场的人不时从他身边经过，簌簌的夜风都吹不散那弥漫的血腥气味。
    平日里梳的整整齐齐的头发这会儿散下来一缕，被风吹着前前后后的舞动，有时候甚至贴在他脸上，他却无知无觉，牵着马儿目不斜视的朝营地里走去。
    他在想，或许有一天，他也会和这些人一样，倒在这安西道，倒下去再也起不来。
    军营里面有军医，但是每一次战役结束之后郭临安都特别的忙，他会和军医一起去给重伤的人诊治。他的医术比起普通的军医高明太多，他忙一些，希望就大一些。
    这种时候安戎冉知道是找不到他的人的。
    将昭昭送回大帐里头，命人去打了热水进来，去屋里取了常备的伤药，然后就有些犯难了。
    昭昭浑身是血，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不知道到底伤了哪里。
    更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这个丫头傻乎乎的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男女大防，做事全凭自己的喜好，但是他知道，男女有别。
    “昭昭，昭昭！”
    昭昭迷迷糊糊的听见有人喊自己，烦躁的一巴掌就甩了过去。能不能不要这么吵啊，烦死人！
    也不管打没有上，蜷成一坨继续睡。好累，好困，好疼，睡着了就不疼了。
    安戎冉眯了眯眼睛，狠狠的嘘了一口气，瞅了瞅她的手臂，后背，看着她蜷着的姿势，起身取了一把锋利的刀子过来，然后用刀子直接隔开了她的袖子，露出藕白色的手臂。
    手臂上面有一道约莫两寸来长的口子，周遭全是血痂，伤口还在往外沁血。
    许是知道自己安全了，昭昭睡得有些死，加上安戎冉的动作极快，就是伤口沾的衣裳脱落的时候疼了一下。昭昭撇了一下嘴，嘴里嘶了一声，眉头一拧又没有动静了。
    安戎冉愣了一下，感觉好像先前挨的那一掌有些厉害，腹腔中的气血再一次翻腾起来，心跳不受控制的加快。
    他闭上眼睛，狠狠的吸了几口气方才平复。
    床上的昭昭迷迷糊糊觉得有些冷，龇牙咧嘴的伸手将被子往身上拉了拉，露在外面的手臂连同她的脑袋都裹进了被子里头。
    安戎冉拧了帕子，做贼似的小心翼翼的掀开被子，用帕子将她伤口周围的血痂蘸湿擦掉，然后将伤药撒在了刀口上。
    这药效果极好，但是有些冲，撒在伤口上会很疼。面对着他蜷着的昭昭狠狠的扭了一下眉头然后睁开了眼睛。
    安戎冉有些慌，赶紧起身道：“不要乱动，我刚刚给你伤口上了药，得包扎一下。”
    昭昭张张嘴，半天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来，索性将整个脸全部埋在被子里头。等安戎冉用布条把她胳膊缠起来，她吸着鼻子瓮声瓮气的开口道：“将军，这什么药啊，怎么比没上药还疼。”
    安戎冉道：“忍一忍，药效过去了就不疼了。”说完，看了她一眼道：“另外一只胳膊没有伤？”
    昭昭摇摇头，有伤她还能压着睡吗？
    “还有哪里伤着了，能，能自己上药吗？”
    “后背，和，和腿上。”腿上她自己倒是可以，可是背上怎么上？她后脑勺上也没有眼睛，手也够不过去啊！
    安戎冉转脸，狠狠得揉了揉自己的额头，木着一张脸转身拉下昭昭身上的衣服，上完药，连包扎都没有，落荒而逃。
    昭昭自己在屋里，咬牙割开裤腿，用帕子打湿伤口，将粘在伤口上的布拿下来，然后上药，手哆哆嗦嗦的用布条把两处伤口缠起来。边包扎边呜呜的哭着，太疼了！
    出了大帐，坐在栅栏边上的石头上，吹着冷风，听着打更的梆子声，他这才微微平静下来。他觉得，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好像有一颗种子要从他的心底里面破土而出了。
    他本就不是那等纠结之人，很快便想通了。其实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
    郭临安忙了半宿才从营地那边回来，路过栅栏外头，看着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想了想抬脚便走了进来：“快五更了，将军还不睡？”
    安戎冉又看了一眼那黑漆漆的天空，收回目光看着他一脸的疲色道：“先生不也没有睡？”
    郭临安道：“这就要回去洗漱睡下了。”
    “高将军回来了？”
    郭临安点头：“回来了，受了点小伤，军医已经给他包扎过了。”说完，看了安戎冉一眼道：“不早了，将军也休息吧，等天亮，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将军去做。”
    安戎冉点点头，看着郭临安转身，忍不住又开口道：“先生，尊夫人留在京城三年了吧，先生可曾想过回去看看她，或者接她来安西小住？”
    郭临安愣了一下，转身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道：“不急于这一时，我倒是希望将军有一日能凯旋回京，我们能长长久久的团聚。”
    说完，对着安戎冉拱了拱手，转身出了院子。
    安戎冉狠狠的叹了一口气，凯旋回京，那得真正灭了高凉，或者高凉投诚，对大蜀俯首称臣。想到那一步，难啊！得死多少人，得流多少血。
    起身，转身朝帐内走去。
    这种时候，他应该让亲卫打上一桶水，好好的泡泡，去去身上的血腥味的。然而此刻他一脑门子官司，什么也不想做了。
    经过卧房门口，他停下步子，犹豫了一下抬脚走了进去。
    昭昭还是那个姿势，面对着床沿蜷成一坨，已经睡着了还一脸的泪痕，眼窝里面还有一汪水，时不时的抽泣一声。
    安戎冉放轻了脚步，伫立在床边看了她半响，而后将沾血的被褥往上拉了拉，转身出了屋子。五更天，离天亮就那么一会儿，往日这个时候安戎冉已经起了，然而此刻他才准备入睡。
    即使很困乏了，他还是先褪了铠甲，舀水洗漱了，换了一身常服，这才合衣在书房的罗汉榻上躺了这么一阵子。
    好像刚刚合上眼，一下睁眼，外面已经大亮了，光线从天窗透进了里面。
    他迅速起身，去外面舀了了冷水净面，冰冷的水一激，他整个人都清醒过来。坐在议事厅，对着临时顶替铖一的人道：“去，请监军大人来一趟！”

 第七十四章 只要不过分都能答应你

    李云归来的很快，身为监军，他虽然没有亲自上战场，但是在安戎冉不在的情况下，他得安定后方。结束之后他得等下面统计好伤亡人数，以及缴纳的兵器，损失的马匹，然后写好折子，第一时间送回京城。事无巨细，也是一整夜没有合眼。平日里整整齐齐的袍子后摆出现了一片皱褶，眼睛里面隐隐带着血丝，头发倒是依旧梳的整整齐齐，强打着精神进了帐。
    跟安戎冉互相见礼之后在几案边上坐下来，开门见山的直接问道：“不知道大将军此刻找我过来有何吩咐。”
    安戎冉道：“吩咐谈不上，就是有一句话想问问殿下。”说到此，看了李云归一眼然后又垂眸：“殿下究竟想做什么？”
    李云归一愣，轻笑出声：“大将军这一问问的我有些糊涂了，我身为监军，自然是要与将军齐心协力，共同抵御外敌，守护好安西道。”
    安戎冉嗤了一声：“是吗？但愿殿下这话出自肺腑。”辎重昨天入夜时那一把火烧的格外蹊跷，放火的人显然是对那边很熟悉，下手的地方专门挑了背角空地，就算真的烧起来对粮草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多大影响。那距离明显是提前算好的，虚张声势将人引过去救火，火势刚好蔓延到大仓里头。
    若真是高凉人混进来，安戎冉不觉得会这么“好心”，怕是恨不能立刻一把火烧光整个安西大仓。
    纵观整个安西大营，有能力有动机策划安排此事的人除了眼前这一位不做他想。
    虽然，他从一开始就想好要给耶律颜良一个机会，让他逃走，李子归此举无疑是帮了他大忙，但是他也得让这人知道，他安戎冉不是他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一切的把戏都不可能瞒过他的眼睛，没有他不知道的，只有他不想提的。
    “本殿说的话，字字句句都是出自肺腑，绝无虚假。”
    安戎冉站起身道：“很好，但愿殿下记得今日所说的话。”
    李云归也起身，抬手一拱：“大将军若是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先去忙了。”说完，转身朝外走去。
    转身的瞬间，步子微微一顿。不经意的朝内室那边一瞥，帘子阻隔了他的视线，他什么也没有看见。不过他敢肯定，方才那一声轻哼绝对不是他听错了，内室有人。
    安戎冉的寝室里面住了别人？这就奇怪了，据他所知，京城也没有谁来啊？就算来人，安戎冉的睡榻会让出来？镇国公安千阳都不行，况乎别人。
    屋子里，昭昭醒了，听见外面说话的声音想爬起来，半天都没有能起身。身上的伤口好像比昨天更疼了，她根本就没睡够，而是活生生被疼醒的。
    睡梦里面她哪还记得自己受了伤，猛然一个翻身，然后就悲剧了。
    左边的胳膊和左肩都有伤，后背也有，疼的她龇牙咧嘴的差点叫出声。
    狠狠的嘘了一口气半响才找了一个还算正常的姿势，不压着伤口，心里的小飞刀把安戎冉戳了个鲜血淋漓，说的上过药疼一下，药效过了就不疼了呢？又骗人
    等李云归出了大帐，安戎冉才朝内室走去。
    掀开帘子，一眼就瞧见了在被子里面哼哼唧唧的人。
    昭昭难过啊，侧着睡吧，她右侧这样歪着歪的有点受不住了，翻个身吧，左边有伤。平躺也不行，后背也伤着，折腾半天反过来跟狗一样爬着吧腿上又不舒服，难受！
    安戎冉进屋，走到床沿边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不安分的在被子里面拱来拱去：“怎么了？”
    昭昭鼓了鼓腮帮子，气呼呼的：“睡不好，疼！”
    安戎冉听着她带着尾巴的声音嘶了一声抬头闭眼，半响才睁开眼睛看着她道：“忍一忍，伤口结痂就好了。”
    昭昭才不信他的鬼话：“你昨天晚上说的，说是药效一过就不疼了。”满口鬼话连篇，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安戎冉失笑，挨着床沿坐了下来，看着她道：“这一次说的是真的，你想，你以前在山上砍柴，打猎，划破手或者受伤，是不是结痂就不疼了？”
    昭昭摇头，砍柴打猎这种小事情她怎么可能受伤呢？
    安戎冉：——
    “好好养着，等会儿我让伙房给你炖汤。”
    昭昭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你再睡一觉，醒了就能吃了。”
    昭昭开心的咧嘴一笑，然后期期艾艾的看着他：“将军，我能不能再提一个要求？”
    安戎冉看了她一眼，故意考虑了一下才点头：“说说看，只要不过分，看在你昨夜勇猛杀敌的份上，可以答应你。”
    “不过分不过分，这对于你来说只是小事情。”
    安戎冉没有吭声，挑眉看着她。
    “那个，我听彭将军说，二金哥被他带来了军营，我想去看看他。”
    二金哥？
    安戎冉的眉头微微一蹙，先是有个长生哥，现在又来个二金哥，这哥还真不少。
    “你们，关系很好？”
    昭昭道：“挺好呀，他跟长生哥关系好，对我也很好。”说完，眼巴巴的看着安戎冉。
    安戎冉嘘气点头：“可以，不过，得等你痊愈之后。”说完又突然道：“这样的小事情，你去找彭垚，他就能带你去，何必跟我说。”
    昭昭戳着手指头道：“不想找他，就找你。”她还记着先前彭垚戏弄她的事情呢！
    安戎冉勾了勾唇，没有管住自己的手，揉了揉她那滚的乱糟糟的头道：“行，睡吧！”
    说完，起身就出了屋子。
    等他出去了，昭昭趴在那里看着晃动的门帘愣了愣。她怎么感觉这个大将军今天怪怪的，好像好说话了许多？难道是因为她昨天晚上杀敌的时候表现的好？
    安戎冉出了那道门，脸上的表情再度冷了起来，刚刚出大帐门口，就有亲卫快步从外面进来：“大将军，铖一大人的信。”
    薄薄的信，上面的火漆没有任何的异样，举起来可以看见信封结合的部位有一条极细的黑线笔直的连在一起。
    铖一的信简明扼要，只有一句话，他找到了耶律颜良的下落，会按着事先安排好的，带人全力去追杀。
    安戎冉将信纸点燃，丢在铜盆里面看着它化为灰烬，然后才开口道：“传信给彭将军，让他回来。”

 第七十五章 从来都没有这么丢人过

    高凉大军翻过马耳山就寻了地方驻扎下来。此番耶律明昭东征大蜀可是立了军令状的，带兵五万，几乎是整个高凉一半的兵力，意在一举拿下安西道。谁知道出师不利，首战就失败，可这也不代表就这样他就退回去。
    剩下的兵马就在西边原地驻扎，好在高适知道适可而止，若是穷追不舍，翻过这马耳山，估计是难以活着回去了。安戎冉那一剑力度可不轻，耶律明昭的胸口直接被穿了一个大窟窿，血流不止，一路快马加鞭进了马耳山，然后由底下的亲卫制了滑竿先一步抬到西边的营地，待安顿好，血直接染红了半身袍子。
    随军的大夫替他止血的时候手都在颤抖，好不容易止住了血，然后叮嘱道：“王爷，近日都不要再动啦，虽然是右侧，没有刺中心口，但是伤口太深，危险的很。”
    耶律明昭一脸白如锡纸，难看的很，半响才从牙齿缝里面挤出一个字：“滚！”
    他都快疼死了，还在这里罗里吧嗦的，哪里来的那么多废话，他难道是第一回受伤吗？
    等那大夫驮着褡裢战战兢兢的出了帐篷，耶律明昭才道：“三王爷那边有消息了没有？”问完不等人回答又喘着气道：“加派人手，不惜，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找到他。还有，派人，派人给我好好查查，跟我交手的那小东西到底是什么来头。”
    安戎冉刺了他一剑他都不生气，他气的是那小崽子，居然一脚把他踢下马，他这辈子自从学会杀人开始从来都没有这么丢人过。
    被他惦记的耶律颜良这会儿其实离他挺近，只是他暂时不知道而已。
    从安西道回高凉，最近的路就是翻过马耳山，到了阳会河就算是到地方了。耶律颜良想要安然回高凉自然要走那条路，出了安西大营，与接应的人碰头，还没有走多远，后面就有人追上来了，这一追就偏离了方向，直接进了马耳山和光云领之间的西溪峡，完美的与耶律明昭错开。
    双方在西溪峡一场恶战，耶律颜良身边的人死的一个不剩，他倒是逃掉了，却也伤的不轻。
    慌不择路的逃进林子里头，连方向都没有来得及辨认，只知道憋着一口气往前跑，终是没有熬住，倒了过去。
    迷迷糊糊之时，一道清亮的歌声在山林中响起来：“春来好风光，遍地换新装，待到秋收时，稻米满地香……”
    声音由远及近，很快就到了跟前，一个背着背篓，穿着青灰色麻衣的小姑娘跟一个长相很清秀的少年。
    小姑娘手上拿着一个小锄头，背着小背篓嘴里哼着歌儿，不时的这瞅瞅那看看，寻着能入药的药材。
    挖到一株就喊那少年：“阿兄，你瞧瞧，是不是石斛，铁皮石斛哎！”
    少年暖暖的对她笑笑：“阿乔，是铁皮石斛，你该认得的，怎么还要来问我。”
    阿乔嬉笑，放下背篓，将得的药材放进去道：“这不是想跟阿兄你说话嘛！阿兄，你这一段时间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出门都心不在焉的，是不是年龄到了，季节也到了，想给我找个嫂嫂了？”
    少年脸瞬间就红了，故作凶狠的看了她一样：“不许乱说，小姑娘家怎么能什么话都说，没羞没臊！”
    “略略略……”阿乔吐舌头做鬼脸，背起背篓嬉笑着跑远。
    少年抬头看着远处的南天白云轻轻的嘘了一口气，然后抬脚跟了上去。
    阿乔在林间野惯了，眨眼间就没有了人影子，少年只好高声喊她：“阿乔，阿乔！”
    下一刻，不远处的灌木后面就传来一声尖叫：“啊！”
    少年心里突的一声，抬脚就朝那边跑过去，是阿乔的声音。
    两下距离的并不远，少年很快就到了跟前，阿乔背着背篓瘫坐在地上，哆哆嗦嗦的指着不远处，带着哭腔道：“阿兄，死人，那里有个死人！”
    少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不到十步的距离，蜷缩着一个人，素色的袍子，血迹斑斑，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里是光云岭的深处，真正人迹罕至的地方，这兄妹二人也是仗着自己有几分手段才敢进来采药，不知道这人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里。
    附身将阿乔拉起来，替她掸了掸身上的泥土微微叹息一声道：“阿乔，你是大夫，怎么能这样胆小。”
    阿乔噘嘴：“大夫怎么了？大夫也是人啊。”
    少年走过去瞧了一眼，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转脸对阿乔道：“没死，还有气息在。”
    阿乔愣了一下，背着背篓走过去，蹲下来瞧了瞧：“阿兄，你说他是什么人啊？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做什么？这一身的伤，这么多血，会不会引来什么东西直接把他吃了啊？”
    少年半响才道：“不能留下他在这里，我们带他下山吧！”
    “啊？”阿乔有些不愿意：“阿兄，你不要总是什么人都救，这深山老林里面，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这人一身伤倒这里，说不定惹了什么不得了的麻烦。我们带他回去那就是自找麻烦。”
    “阿乔！”少年抬头看着她道：“我们是大夫，怎么可能见死不救？”
    阿乔撇嘴，好吧，谁让他们是大夫呢！
    两个合力砍了两根胳膊粗的棍子，然后用藤条临时缠了缠，做了个简单的滑竿，气喘吁吁的抬着耶律颜良下山。
    耶律颜良还有些意识，只是没有完全清醒，迷迷糊糊的看着一高一低两个身影，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何处，只感觉好像没有着地一样的晃呀晃，似梦似醒。
    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在他脑子里嗡嗡回响，想听听到底在说什么，可怎么努力也听不清楚。
    滑竿晃呀晃，上上下下的像摇篮一样，晃的耶律颜良实在支撑不住，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他躺在一张床上，身上盖着被子，一睁眼就看见了天青色的帐顶。
    他想坐起来，奈何伤的太重，挣扎了半天就起来一点又摔了回去。先前还能撑着一口气逃跑，这会儿却是连挪都挪不动了。若再落在安戎冉手里，那就只有任他宰割了。

 第七十六章 怕是不能如殿下所愿了

    战后，安戎冉很忙，大帐的议事厅离昭昭住的内室就隔了一道镂空的隔扇和帘子。虽然有些距离，听不清楚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但是动静还是能听见的，从早上朝食之前到下午近夕食时分，不断地有人进来出去。
    李云归自早上天亮露了叶面之后就再没有出来走动，待在自己的屋子里头，根据下面的人送上来的数据，如实的写了一份折子上报。除折子外还当真写了一份罪己书，里面将耶律颜良逃走一事全部揽在自己身上，说是他一意孤行放其出天牢，给了耶律颜良可乘之机，然后人逃走了。
    字里行间都是他的错，然而皇帝看了这东西之后却勃然大怒。
    安西大营，不是自诩固若金汤吗？难道就只有天牢里面能看住人，出了天牢人就逃了？安戎冉是干什么吃的，四万安西军都死绝了吗？
    当然，这是后话。
    此刻，他伏案认认真真的写了折子和罪己书，刚刚搁笔，郭衡从外面进来，在案前约摸三四步的地方站立，躬身一揖：“殿下，问明白了。”
    李云归抬头看着他：“说！”
    “据说开春之后，大将军身边多了一名亲卫，大将军对他很是倚重。原先您是知道的，大将军身边只有一个铖一，除了铖一，其他人基本难以靠近。可那小子来了之后，大将军对他很是亲近倚重，不仅，不仅同住一屋，而且……”
    李云归挑眉：“吞吞吐吐，有话直说。”
    “据说那人昨夜杀敌很是勇猛，受了重伤，大将军专门派人去伙房吩咐，为他单独熬肉汤。”
    “是么？”李云归一脸玩味之色：“有些意思！有查清楚来路吗？”
    郭衡拱手道：“还不曾查清楚，问了一圈，都说是突然出现的。”当然，他也问不到主帐那边去，那边的人都是安戎冉的亲卫，他的手伸的再长，指尖再锋利也伸不进去。
    说完之后看了李云归一眼又道：“有人说，亲耳听见高适将军喊他师父！”
    李云归眉头微微一蹙，又很快的舒展开来，脸上冷了一瞬之后又恢复了温润，将手里的折子递给郭衡道：“派人快马加鞭送回京城。”
    说完起身便朝外走去。
    他有些好奇，高适的师父，安戎冉如此殊待，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突然出现的，他就不信还有人能从天而降凭空出现。
    昭昭在床上艰难的翻身，然后狠狠地打乱了两个喷嚏。她甩了甩晕乎乎的脑袋，心道：不会这么倒霉吧，受凉了？挺暖和的呀！
    嘘了一口气，小心翼翼的翻过来，却依旧难受的很。平时怎么蜷着睡都觉得舒坦，这会儿伤口疼，唯一能右侧的睡姿让人觉得格外的难受。
    她干脆将枕头立起来，坐起来靠着，闭目养神。
    外面又有人在说话，这会儿李云归来了，高适和朱广以及郭临安都在。
    李云归一进来，出了安戎冉坐在那里岿然不动，其余的人都起身拱手跟他见了礼，招呼一声：“殿下，”“监军大人！”
    李云归点点头道：“这么巧，都在啊！”说完，看了安戎冉一眼道：“大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安戎冉缓缓抬眼看着他道：“殿下问的这是什么意思？”
    李云归暗自吁气，摆手道：“无事，就是有点事情想问问大将军，没有想到大家都在。”
    “高凉耶律明昭亲自领兵来战，绝对不可能因为这一场的胜负而轻易离开，斥候已经传来消息，他们的人马就在马耳山以西驻扎，人数不少，随时都会再次翻过马耳山。”
    李云归也盘腿坐下来，道：“兵力多少可打探清楚了？”
    安戎冉看了他一眼道：“看着帐篷的数量，怕是有数万人。”
    李云归惊叹：“这么多人，高凉人这是打算奋力一搏吗？”
    高凉人骁勇善战，然而高凉那边地势，气候都太恶劣，终年寒冷，赤土千里，夏季尚有一点热度，阳会河所经之处还能看见片片绿衣，夏季刚过，说冷就冷起来，常常从立秋就开始下雪，一下就到开春三四月。大量的牛羊因为寒冷和缺少草料而饿死，大量的老人孩子因为气候恶劣而熬不过去。
    安西道冷？那是你没有在高凉那边呆过。
    萝卜用被子捂着都能冻熟了。
    所以，高凉那边的人生存极为不易，作物的生长时间只有暮春到立秋那几个月，地广人稀。
    几万人马，那真的是大规模了。
    李云归转脸看着郭临安道：“不知军师有何高见？”
    郭临安道：“高见谈不上，在下的意思是，将军可派一队人马潜入敌营，烧了他们的粮草。马耳山离高凉京都还有上千里的路途，补给非常的困难，几万人所需的物资一旦被毁，要么及早撤退，要么背水一战。不管哪一条，都足以让他们自己先乱起来。”
    李云归蹙眉：“方法是不错，但是这调派的人选可要好好商议一番。既然敌军在马耳山以西驻扎，那马耳山一带他们肯定会派人防守，若是我们的人被发现，那可就是有去无回了。”
    安戎冉的手在案子上缓缓的敲了敲，半响才道：“此事再议，彭将军不在来，前方高将军先多费点心，朱将军也要注意，火头营那边一定要看管好大仓，不要我们还没有算计到别人，到被别人先算计了。耶律明昭可不是个有勇无谋的傻子。”
    高适和朱广异口同声的应道：“末将领命！”
    说罢，起身就先出了大帐。
    大帐里面就还剩下安戎冉，郭临安和李云归三人。
    安戎冉这才道：“殿下方才说寻我有事，不知道是何事？”
    李云归看了郭临安一眼，这才收回目光看着他道：“这事儿暂且不着急，关于前去敌营烧粮草的人选，在下倒是有个人选。”
    安戎冉挑眉：“哦？殿下不妨说出来听听。”
    李云归勾了勾唇道：“我听说高将军有位师父如今就在安西军里，昨夜奋勇杀敌，据说武艺高超。能被高将军那样的英雄成为师父的，定然非同一般，不如请他出马走这一趟？”
    安戎冉嗤笑：“殿下消息倒是灵通，高将军确实有位师父在军营里面，昨夜也与我们一起应敌了，但是殿下的消息不够全面。这位“师父”昨夜与耶律明昭交手，重伤了耶律明昭，而后被耶律明昭的亲卫围攻，自己也受伤不轻，怕是不能如殿下所愿了。”

 第七十七章 缘分说来就来了

    李云归眉头一皱：“重伤？这个倒是没有听人说起，不知他在何处休养，可否容我去探视一番。”
    安戎冉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道：“不可！”
    说完满意的看着李云归脸上的表情皲裂，然后才缓缓开口道：“他这会儿还昏睡着，殿下还是不见的好，等他醒了，殿下随时可以过来探视。毕竟，他就住这里，方便的很。”
    李云归一愣，脸上的惊讶一闪而逝，而后又恢复了平静：“住主帐？这是否有些不合规矩？”
    “那殿下的意思是？”
    李云归道：“既然是高将军的师父，与高将军同住是否更好一些？若是高将军不方便，这近处一间单独的帐篷还是能腾出来的。如他这样的高人，单独住一处也未尝不可。中军大帐毕竟是议事的地方，他住在这里怕是有些不妥。”
    安戎冉倒是没有立刻否决：“此事，等她醒了再说。”说罢，伸手揉了揉眉心道：“不早了，都散了吧，趁有时间养养神，接下来才有精力应对。”
    刚刚说完，郭临安和李云归还没有起身，大帐外就跌跌撞撞闯进来一个人，除了安戎冉，郭临安和李云归皆是一惊。
    来人是铖一。
    铖一和彭垚兵分两路追击耶律颜良他们都是知道的，此刻铖一突然回营，踉踉跄跄一身是血，李云归心里咯噔一声。
    铖一刚刚进帐，还没有走到几案跟前就一头栽了下去。
    艰难的抬头看着安戎冉道：“将，将军，属下无能，请，请将军责罚！”话毕，想起身跪起来，动了几次都没有能如愿。
    安戎冉周身都散发着冷气，闭眼狠狠地嘘了一口气，然后朝外面喊了一声：“来人，送他下去疗伤！”
    铖一喊了一声：“将，将军！”
    安戎冉没有理会他。
    外面进来了两个亲卫，架着他就出了大帐。摔倒的地方血迹斑斑，就这么一会儿帐内就萦绕着一股子血腥味儿，想想就知道伤的不轻。流了这么多血啊！
    李云归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看样子耶律颜良是逃脱了。这样说来，他一番心思也算没有白费。
    他因为这件事情与安戎冉已经起了隔阂，若是人再被抓回来，那就得不偿失了，幸好！
    郭临安见安戎冉坐在那里半响不语，拱了拱手，对着李云归道：“殿下，一道出去走走？”
    李云归回神点点头，对着安戎冉道：“大将军，此事是我的错，若是皇上责难，我会一律承担。”
    安戎冉还是没有吭声，对着他摆摆手，示意他无需多说。
    李云归抿了抿嘴，转身和郭临安一道离开大帐。
    等他们都走了，安戎冉这才狠狠地嘘了一口气，起身朝内室走去。
    昭昭已经睡着了。
    安戎冉站在床边上看了她半响，想着李云归先前那些是是而非满是试探的话，脸上刚刚柔和下来的轮廓又变得生硬起来。
    他既然把人留下，就不怕李云归认出来。
    只是这个丫头……
    他轻轻摇头，若是这会儿跟这丫头说让她单独住一处，她一定开心的能跳起来。
    原本，这也没有什么不好，但是他却觉得不好。
    他已经二十有四的年纪了，若是在京城，他这个年纪，孩子都可以入学了。
    作为镇国公世子，婚嫁之事并不需要他发愁，几年前他也有过一门亲事，是安千阳亲手替他定的。
    然而他不愿回京，亲事便不了了之。
    安千阳气的跳脚，放话说以后再也不管他。
    安戎冉觉得挺好的，安千阳管也就是嘴上说说，最后操持的还是国公府里面的那位。就她那心思，她是不会盼着自己好的。
    婚姻大事，他并不看重，一切随缘。若是没有缘分，他在这边关守着一帮子兄弟也没有什么不好。但是，缘分这种事情谁能说的准呢，说不定说来就来了呢！
    正准备转身离开，昭昭哼了一声，不自觉的又翻身，然后压到伤口，龇牙咧嘴的吸着凉气又转回来。
    迷迷糊糊的喊了一声：“安将军？”
    安戎冉看着她没有说话。
    昭昭不解的看着他：“天亮了？”
    安戎冉勾唇一笑，伸手给她掖了被子道：“早呢，睡吧，翻身的时候慢一些，伤口还没有结痂呢！”
    昭昭愣愣的看着他，然后伸手揉了揉眼睛，她一定是在做梦，她竟然看见安将军笑了哎，笑的很好看的样子。
    傻乎乎的样子让安戎冉又没有能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睡吧！”
    昭昭缩了缩脖子，合上眼睛。
    安戎冉这才转身出了屋子。
    外面繁星当空，凉风阵阵。
    耶律颜良昏睡了一下午，入夜精神稍微缓了一些。旁人都睡了，他睁着眼睛，看着黑乎乎的帐顶。
    被人救了，又被人救了。
    和上回一样，是个女子。
    又有些不一样，这回这个女子正常一些，不似上一次那个丫头，眼瞎不知好歹，跟个女罗刹似的。
    他摇摇头，这种时候了，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身上在地牢的时候落下的旧伤还没有痊愈又添新伤，一时半会儿是走不了的。
    白天他听着那兄妹俩说话的声音，这里还在大蜀境内，就在光云岭下面的一个极小的村子里。
    他一定不能让人知道他是高凉人，否则就他现在这副样子，就只能由着人宰割了。
    眼下他下不了床，无法跟下属联系，只能先将养身体。
    他跟耶律明昭约好，他带人混进安西道，两人里应外合，争取一举拿下安西，然后一路东征。然而他却失手了，从安西大营出来的时候匆忙间去的信，也不知道耶律明昭收到了没有。
    正想着，外面传来了脚步声，然后门从外面被推开，吱呀一声轻响，一点光亮从外面透了进来。
    那个叫阿乔的姑娘挑着灯笼捧着碗进屋，将碗放在床边的桌子上，然后伸手撩开床帐，灯笼里头的光亮将黑漆漆的帐子里头瞬间照亮。
    看着睁开眼的耶律颜良微微一愣，然后道：“果真是醒了，我就说这个时候早该醒了阿兄还不信。”说完这才正儿八经的看他：“都睡了整整一天了，你饿不饿？给你煮了粥，都热了好几回了。”
    耶律颜良勾唇一笑：“劳烦姑娘了，谢谢姑娘相救。”饿是肯定饿的，但是比吃饭更重要的事情是如厕，这都憋了一天一夜了，他都快要炸了。

 第七十八章 黑子驾到

    夜，黑沉沉的不见一丝光亮，原本一闪一闪的星星像是约好了似的，说躲起来就都不见了踪影，黑沉沉的不见一点亮光，让夜不能寐等待天亮的人格外的烦躁。
    巡逻的士兵来来往往交替着穿梭，不时的传来一阵阵脚步声。
    趁着两队人马交错的空档，几道黑影避开火把的光亮一闪而过，瞬间融入夜色之中。
    少顷，营地后面不远的地方一下子就亮了起来，火光冲天。
    彭垚对着几个亲随点了点头，几人会意，将手上的兵器全部丢进了火里，穿上高凉人的衣裳，拿着弯刀冲了出去，其中一个用高凉话扯着喉咙喊道：“着火啦！着火啦！”
    随着他的喊声，附近巡逻的士兵快速朝这边跑过来，纷杂的脚步声接踵而至，彭垚几人朝脸上抹了一把灰，迅速与救火的高凉士兵混在一处。
    耶律明昭剑伤大概还未痊愈，这么大的动静也没有露面，倒是宋普贤和赵朗都到了。
    一旁的士兵将死在外面的士兵全部抬走，剩下的人忙不迭的挑水舀水灭火，场面混乱不堪。
    赵朗气的大叫：“这些蜀国人当真是卑鄙无耻，有本事真刀真枪的跟爷爷来干上一场。”
    宋普贤轻哼一声：“我们与这些蜀国人打交道不是一年两年了，他们有多狡诈你又不是不知道。还好王爷英明，早料到他们会有此举，否则这一次被他们得手，东征一事就彻底泡汤了。”说完，环顾四周又道：“可都布置好了？”
    赵朗拍拍胸脯道：“放心，我全部都按着王爷的意思去安排的，不管这回来的是谁，保管他有来无回！”
    彭垚在二人身后不远处眉头微挑，然后便听见后面一声叫骂：“还不去救火，杵在这里做什么？”
    他忙不迭的提桶走开，绕过一座帐篷朝一遍闪去。
    “喂，你上哪去？”
    没有走利索，一只手在他肩膀上一拍。
    彭垚没有回头，低声道：“我尿急，尿急。”
    “尿急？什么时候了你还尿急？赶紧去打水啊，晚了小命都没有了。”
    彭垚猛然转身，一把抓住那人，抬手就是一掌劈在他后颈，然后转身消失在道上。
    他早就料到耶律明昭早有准备，这把火他也没有想着能烧出什么东西来，顶多就是配合耶律明昭烧一堆枯草而已。
    接下来，他就要想法子跟着高凉人，找到真正藏匿粮草的地方，然后好好“谢谢”他们。
    烧他们的粮草，切断他们的后路。不管之后耶律明昭如何应对，是打是退，那都是一仗定胜负。能少打一场就尽量少一场，少一场或许就能少死不少人。
    从马耳山走动静太大，安戎冉本来想亲自带人走这一趟的，奈何郭临安几番劝阻，说烧粮草只是一部分，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这个大将军必须坐镇军中，总揽大局。
    所以他便传信彭垚，让他不必回营，直接从西溪峡绕过去，想法子潜进敌营。
    而他自己，则将军中事务交由郭临安与李云归暂理，亲自带了五千人去了马耳山。
    不管耶律明昭有没有防备，他都要趁着这把火做点什么。
    安戎冉一走，中军大帐里面就更静了。
    高适要操练兵马不得闲，郭临安总揽军务更忙，昭昭一个人就自在了。
    郭临安给安戎冉的伤药自然是最好的，效果不错，一夜功夫过去，彻底结痂，再休息一日，安戎冉一走，她就不愿再在床上躺着了。
    她伤的看着厉害，其实也都是皮肉伤，没有伤到要害也没有伤到骨头。
    腿上最厉害的那一处深可见骨，看着挺吓人，但是结痂了也就那么回事儿。
    左边的胳膊也不太好使，将衣裳穿整齐直接起了一层汗，然后扶着床沿下了地。
    行走有些不方便，右腿有些使不上力气。
    先前在战场上的时候还不觉着，还能下力气踹人，还能马上马下的翻腾，还能跟人拼命。这一养，倒是养的越发娇气了，好像伤的原本没有这么重，养了这两日才重了一样。
    她胡乱的把头发刨了几下束起来，然后扶墙一点点的往外挪。
    到平日安戎冉议事的几案边上，实在是不行了，缓缓着地坐在了毯子上。
    瞅着大帐入口透进来的光线，她狠狠地嘘了一口气，不知道伤口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的长好，她才能出去。
    还没有这样没日没夜的在屋里呆过呢！
    坐在毯子上，狠狠地嘘了一口气。她想起高适先前送她的鞭子，被那个高凉人砍断了，连剩下半截都被她气急败坏的砸了出去，然后连影子都找不到了。
    搓麻绳她倒是会，但是做一条鞭子这个有些困难呐！她到哪里找那些东西去。
    可是不做的话，那条鞭子好像对高适很重要的样子，她总觉得心里难安。说来说去都要怪那个高凉人，不是个好东西，最好不要再遇见，若是再遇见，这回吃的亏她定然要连本带利的讨回来。
    这般一想，她龇牙，一副恶狠狠的样子，好像这会儿就要吃人似的。
    正当她张牙舞爪的比划时，大帐门口的帘子被挑起来，她抬起来的手一僵，郭临安摇晃着袍子进了帐。
    看见几案边上的她郭临安一愣，瞬间又恢复如常，一脸温和的朝她走过去道：“怎么起来了，小心伤口裂开，你得受罪，还得在屋里呆更久。”
    昭昭却没有理会他，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他身后，然后腾然起身，拉动了伤口，疼的龇牙咧嘴的嘶嘶吸着凉气。
    不等她迈开腿，郭临安身后的大黑狗嗷呜的一声就朝她扑过去。
    力大的把郭临安拽了一个踉跄。
    他呵斥了一声：“回来！”
    狗哪里会听他的，拼命的朝昭昭跟前扑。
    昭昭咬牙坐了下来，伸手抱住它的头，开心的眼睛里带着水花：“黑子，你怎么来了，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郭临安脸上闪过一丝怪异，有话不是应该问他吗？问狗，狗能听得懂吗？狗能回答吗？
    黑子能不能听懂没有人知道，但是回答是肯定不能的。呜呜的跟个孩子似的，两只爪子抱着昭昭的脖子，毛乎乎的脑袋在她身上好一通蹭。
    等昭昭稀罕够了，这才想起来边上还有个郭临安，仰脸看着他道：“先生，黑子怎么会在军营里头？”
    郭临安道：“在下也不是很清楚，是彭将军派人送回来的，说是要送给你的。大将军有事情外出，在下实在是有些忙，所以才耽搁到了现在。”
    “彭将军回来了？”

 第七十九章 这丫头的老相识

    郭临安摇摇头：“没有，只是派人送了这狗回来。”他只当是彭垚一时兴起，想送个畜生给这丫头当作宠物，当时他还在想，就没有见过彭将军这样的人，哪个给姑娘家送东西不都是小巧精致的，送这么一条黑不溜秋的狗当宠物，亏他想的出来。如今看来倒是他想岔了，这不是宠物，这狗是这丫头的老相识呀！
    先前从笼子里面放出来的时候那个凶狠劲，眼冒绿光，见谁都龇牙。要不是彭垚专门让人带回来的，他都要直接叫人打死了一锅炖了。
    还好——
    心里悄悄的松了一口气，瞅了瞅那背上毛都秃了好些的黑狗，话在心里斟酌了一番才说出来：“昭昭啊，这中军大帐里面养条狗是不是不太合适？不如送去伙房那边，拴在那边也能看个东西。你若是想它了，看起来也方便。”
    瞧他这军师当的，人的事情都操心不完，又开始操心狗的事情。
    这中军大帐是三军主帅住的地方，平时处理军务，商议事情都在这里，人来人往的。贸然多条狗出来始终不太合适。
    即便在乖顺，畜生就是畜生。
    昭昭get不到他心中的忧虑，无所谓的摆手道：“不送，就在这里。外面不是有个草棚子，回头我给它搭个窝，刚好能帮安将军看门。”说完，抬眼看了郭临安一眼道：“我会看好它的，保证不让它咬人，保证不让它弄脏这里。”
    郭临安嘘了一口气，好吧好吧，一切等大将军回来了再说。
    “成，你不要随意走动，伤的不轻，最好还是卧床休养。”
    昭昭搂着黑子的脖子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我知道啦，先生不忙吗？”这是要下逐客令了。
    郭临安怎么可能不忙，他得忙军务，还得，看着李云归，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半来使。
    又嘱咐了她一番，然后转身出了大帐。
    刚刚出门便碰见了从外面进来的李云归，他步子一顿，拱手招呼道：“殿下。”
    李云归显然是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谦逊的还了一礼：“军师。”然后问道：“军师来这是？探望高将军那位师父？”安戎冉不在，总不会是来议事的吧？
    郭临安点点头算是回答了，接着反问他：“不知殿下来此是？”
    李云归举起手中的盒子道：“和军师一样，也是来探望他的。”
    郭临安点了点头：“那殿下自便，在下还有事情要忙，先走一步。”安戎冉临走的时候早有吩咐，李云归进主帐他不必拦着。
    到底是何打算郭临安不知道，但是既然安戎冉那般吩咐了他便照做。何况李云归这人他也算是有几分了解，什么事情你越拦着他他越起好奇之心，倒不如大大方方的，或许他还不是那么在意。
    李云归目送他离开之后，笑了笑，然后才朝大帐里面走去。
    刚刚进去就是一愣。
    正对着帐篷门口的地上躺着一个人，还有一条狗——
    昭昭侧身躺在毯子上，黑子就趴在她边上，她用手轻轻的捋着黑子背上的毛。背上的毛秃了好几块，掉毛的地方摸着硬邦邦的一层壳，像是结痂了，也不知道是被人打的还是被野兽咬的。原本跟她顿顿吃肉喝汤，养的油光水量的黑子，这会儿背上的骨头都冒出来了，肚子饿得都贴在了背上。
    昭昭吸了吸鼻子道：“怎么这么没出息，我不在你就成了这样子，丑死了。”
    黑子委屈的“呜呜”叫唤了两声，别提多可怜了。
    昭昭叹了一口气，手轻轻的拍了拍它。
    大帐的帘子被掀开，光亮更甚，脚步声由远及近到了跟前。
    昭昭以为是郭临安，蜷在那里没有动弹。她这会儿动弹一下很是吃力。
    旁边的黑子呼哧一声一下子站起来。
    昭昭这才抬眼瞧已经走到自己跟前的男子，顺便伸手拍了拍黑子。黑子又顺从的躺了下来。
    昭昭用右手撑着地面坐了起来，戒备的看着面前的人：“你是谁？”
    听见她问话，李云归蹲下来，让自己的眼睛尽量与她平视：“你又是谁？”
    昭昭嗤了一声：“我先问的你，你先回答。”悄咪咪摸了一把，糟糕的是方才出来，匕首落在了枕头边上没有带出来。她在想，要是这个人真的是一个心怀不轨的歹人，她是先喊救命呢，还是先扑过去给他一拳。
    大动会不会不太好，撕裂了伤口很疼的。
    李云归轻轻笑了笑：“我是这军营里的监军，你呢？你怎么会在主帐里头？”
    说完，不等昭昭回答又道：“让我猜猜，你是高将军的师父，对不对？”说起来，李云归的内心其实是无比震惊的，然而他不得不相信这是事实。
    这主帐历来只有安戎冉自己住，他身边就一个铖一进身伺候着。
    铖一李云归又不是不认识，这会儿在养伤。
    除了他二人，这帐内最近就多了一个人，就是那个被传的神乎其神的，高适的师父。他想象的高适的师父最起码的应该是年过半百，不是世外高人也十分的威仪，哪曾想竟然是这么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但是他身上的药味儿是骗不了人的，一切都能对的上。
    昭昭听他这么一说心中的戒备更甚了，索性也不答他的话，就那么盯着他看。
    这个人居然知道他是高将军的师父，而自己根本就没有见过他。
    他说他是军中之人，没法信呐。
    就算他说的是真的，他是那什么劳什子监军好了，昭昭觉得更不放心了。监军监军，听这职称就是来监视将军的，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人当的职位。
    李云归见她半响不说话并没有觉得无趣，反而多添了几分兴致，将东西放在几案上，盘腿在她面前坐了下来。
    撩袍甩袖，动作行云流水一般，煞是好看。然而昭昭却根本没有发现他这风流倜傥的美，只觉得他毛病甚多，坐就坐，哪里来的那么多花招。
    “早就听说高将军的师父来了军营，一直无缘得见。听说您受了伤，所以来看看。”
    昭昭瞅了他一眼：“嗯，现在看见了，你可以走了。”

 第八十章 来日方长

    李云归一愣，脸上的淡笑有些僵硬，眼前这人看着年纪小小，脾气倒是不小，古怪的很，一点尊卑礼仪都不懂。不过，他也知道人不可貌相，那些越是有本事的人越不近人情越古怪，难不成眼前这位真的是一位高人？
    看了昭昭一眼，并没有因为她的不客气而起身离开，而是浅笑依旧：“不知道怎么称呼？”
    昭昭看了他一眼道：“姓林，名昭。”跟不熟悉的人，她的话历来不多。
    “昭？”李云归挑眉看着她：“巧了，高凉的那位王爷，也叫昭。一个明昭，一个林昭，倒是很有缘分呐！”
    昭昭看着他，不客气的嗤了一声：“高凉那位？这位大人，高凉人可是敌国，我是正正经经的大蜀人。你把我跟一个敌国的人扯在一块，这是什么意思呀？我怎么听不明白呢？”缘分，鬼的个缘分。欺负她年纪小见识少是不是？
    李云归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随口一说而已，林，林公子不必放在心上。”说完，起身道：“林公子有伤在身，我就不打扰了，等公子痊愈，咱们再叙。”
    昭昭心道：叙个鬼呀！跟你很熟吗？
    也没有起身，冲着他摆手道：“不送！”没有起身，屁股都没有抬一下。
    等李云归走了，她才狠狠地嘘了一口气，看着长的人模人样的，怎么那么坏。那脸上的笑跟带着面具似的，从头到尾都没有变一下，不累吗？
    嘴里嘟囔了几句，然后起身，僵硬的朝外面走去。
    她得找人帮忙，给黑子做个狗窝，然后再让它认认人，免得真的咬到人，真的会被打死一锅炖了的。
    天渐渐地暗了下来，高适穿着铠甲大步朝大帐这边走过来，刚刚进院子栅栏，黑子就从棚子下的狗窝里面窜出来，“汪”的一声朝他扑了过去。
    好在，拴着链子，倒是到不了高适跟前。
    高适一愣，朝着不远处的守卫招招手道：“嘿，这哪里来的狗？”
    守卫道：“军师给林公子送来的。”
    高适愣了一下：“军师送我小师傅的？这丑不拉几的，瘦成这样，炖了也没有什么嚼头啊？”说完，摇摇脑袋大步进了帐。
    昭昭下午看人搭狗窝的时候顺手掐了一把秸秆，这会儿躺在床上折秸秆玩。
    林长生原来就喜欢弄秸秆编些小玩意儿给她玩，久了她也会一些，却从来没有自己完整的做出一样东西来。
    看着挺简单的，拿在手里就难了。她已经试了好几次了，才把握好力道，不把秸秆折断，勉强有些样子。虽然做的不甚精致，但是用来打发时间还是可以的。
    高适在外面喊了一声：“小师父！”然后才掀开帘子进了门。
    昭昭把手上的东西放下，招呼了一声：“高将军，你忙完啦？”
    高适在离床不远处站立，不自在的挠头：“没有，事儿多，大将军不在，你一个人在这边，我顺道过来瞅一眼。怎么样？好些了吗？”
    昭昭点头：“好多了，我估摸着再有两日就能好了。”
    “那敢情好，我瞅着你也不想一直呆在屋里躺在床上。外面天气越来越好了，我瞅着到处都见绿了，等你好了没事的时候去挖个野菜熬个粥。我等着小师父你开小灶呢，顺便蹭个饭。”
    昭昭咯咯大笑：“说的我这会儿就想出去了。”
    “哎，别别别！”高适连连摆手：“你可老实的养着，你受伤不轻，要是养不好落下什么病根就麻烦了。”
    昭昭不以为然：“又没有伤到骨头，很快就好了，不会落下什么毛病的。”
    高适看了她两眼，半响才又开口：“小师父啊！你看看你，年纪不大，还是个小丫头呢，以后战场上还是不要去了。你要是闲的难受，回头等你好了，咱们校场上，咱们好好比划比划，你指点指点我老高也是一样的。战场上那种会流血会死人的地方，别再去了，不适合你这样的小姑娘。”
    昭昭嘿嘿笑：“怎么就不适合了，小姑娘怎么了，也没有比你们少只鼻子少个眼睛的。”再说了，不去，她怎么报那一刀之仇？她可是很会记仇的，这个事情不能这么就算了。
    “哎，高将军，我问你，那天那个，安将军刺了一剑的那个高凉人叫什么名字？”
    高适啊了一声：“那个，那个是耶律明昭啊！”
    “耶律明昭？跟那个耶律颜良是亲戚？”
    高适道：“亲戚，亲兄弟呀！”
    昭昭恨恨的开口道：“亲兄弟，怪不得呢，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等哪日再遇上，定然要狠狠地戳他两刀，否则难消心头之恨。”
    她这辈子第一次倒霉就是遇到了耶律颜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一时好心，谁知道救了个奸细。
    第一次受伤就是耶律明昭那一刀。
    这一个两个的真的是太可恨了。
    高适大笑：“哈哈哈，小师父说的对，这兄弟两个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不过，小师父你还是先好好养着，报仇的事情不急，来日方长。”
    说完，想了想又问道：“外面那狗？”
    “我养的，暂时先在那里，等我过几天好些了再说。”
    高适一脸嫌弃：“军师弄的那狗也太寒碜了，师父你要是想养个宠物，改天我去给你弄只好看的。”
    昭昭摇头：“不用了，黑子挺好的。”
    说完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来：“高将军，军营里面是不是有个监军？”
    “有啊！”高适顺口一答。然后才反应过来：“怎么突然问这个？他来过了？”
    昭昭点头：“下午军师刚刚走就有个人来了，说他是监军，问了我的名字，我却忘记问他叫什么了。我说我姓林名昭，他说什么高凉有个明昭，这里有个林昭，缘分不浅。奇奇怪怪的，把我跟一个高凉人扯在一起，总感觉他不像个好人。”
    高适索性扯了把椅子在不远处坐了下来，然后道：“他呀，最近是有些奇奇怪怪的。你不用理会他。哦，对了，他没有看出来你是女子吧？”
    昭昭愣了一下：“应该没有吧，我一直穿着将军的衣裳做男子装扮，也没有跟他说几句话，应该不会吧。”
    高适微微松了一口气：“那就好，这个人倒也不是什么坏人，但是他身份不一般，还是要提防一些、、、、、、”
    “将军！”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外面的声音打断，高适站起来道：“你好好休息，我出去看看。”

 第八十一章 事有蹊跷

    出了大帐，他的亲兵在外面候着，见他出来忙上前道：“将军，朱将军那边出事了。”
    高适一愣，然后抬脚就朝院子外面走去：“边走边说，发生了何事？”
    “有人闯进了地窖，和里面的人交上手，死了不少人，朱将军去的及时，刚好堵住那人，却不想那人着实厉害，打伤了朱将军逃了。”
    高适疾步朝火头营赶去：“来人这么厉害？有多少人？怎么混进军营里来的？”
    那处就在大仓下面，里面是安西军的屯粮，而大仓里面只是部分所需。
    安西军除了朝廷下发的粮草，这些年除了训练就是自己垦荒种地，比起别的地方的驻军，粮食还算是宽裕。为了保险起见，特意挖了地窖，将大量的粮食存在里面，派重兵把守。
    地窖入口极为隐秘，除了他们几个，也就只有火头营那边少数的一部分看守知晓，到底是谁，竟然找到了入口闯了进去。
    “回将军，据说，据说只有一人，谁也不知道从哪里混进来的，黑布蒙脸，也不知道他长的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杀了不少人，朱将军到的时候他还没有能完全进去，回头就和朱将军打了起来，然后看着人越来越多，逃了。”
    高适连走带跑，一口气就到了火头营朱广的帐篷。
    朱广是老将，年近五十，个子不高，眼角，额头上满是褶子，头发花白，看起来有些显老，然而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他在安西大营呆了大半辈子，其人处事向来稳妥细致，虽然总领火头营，但是这么多年来无论战事起没有起，他都没有出过岔子。
    这会儿他肩膀被刺了一个血窟窿，伤的极重，郭临安亲自在替他止血上药，盆子里面的水换了几次依旧是一片猩红。
    高适也不等人通报，直接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朱广靠在椅子上，赤裸着上身，嘴里咬着一团布，紧紧的闭着眼睛，脸上的汗珠密密匝匝的。
    郭临安上了两次药才勉强止住血，然后麻利的用布将他的肩膀裹起来。
    高适在边上，看着他一边净手一边问：“这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有人摸到地窖里面去。我听说只有一个人，还让人给逃了？”
    郭临安道：“我已经传令下去，严守军营各个出口，他只要出不去，总会露出痕迹来的。”
    朱广睁开眼睛喘着气道：“高将军。麻烦你传令各处，让他们清点核实各处的人数，我担心这人逃不出去，会混进士兵里头。几万人马想藏一个人太容易了。”
    高适这会儿也顾不得细问了，点头道：“好，我这就去，你好生养伤。”
    朱广闭眼，脸上的褶子越发的深了：“老了，真的是不行了。”
    高适步子一顿，也没有回头，抬脚就朝外走去。
    一声令下，整个安西军营各处瞬间就紧张了起来。军帐间的夹道上，巡逻的士兵也多了起来。
    昭昭在主帐里面住着，吃喝拉撒都在里面，几日不出门，完全不知道外面的情形，更不知道，安戎冉不见了。
    郭临安的大帐里，回来传讯的士兵单膝跪地：“昨日傍晚，将军接到彭将军的传讯，命我等原地待命，他带了十人前去西边接应彭将军，我们一直等到半夜都不见他和彭将军回来，事先约定好的讯号也没有见到。然后左司马便安排人去打探消息，出去打探消息的人也是一去不回，没有一点动静。”
    郭临安和李云归对视一眼，李云归道：“可确定大将军是去接应彭将军了？”
    “大将军亲口所说，属下不敢欺瞒。”
    郭临安抬手：“去吧，先下去休息。”
    等传讯兵退出去，郭临安才道：“此事有些蹊跷。”
    李云归也跟着点点头：“按理说，大将军接到彭垚的传讯不可能有误，他们二人自幼一起长大，之间的默契和情分非旁人可比，否则他不会亲自带人潜入马耳山去接应彭垚。可是这一去不回，又作何解释？他不是那种随意做决定，将手底下的人抛在一旁不闻不问的人。”
    郭临安蹙眉，起身在帐内来回踱步，半响才道：“来人，请铖一过来一趟！”
    “军师请铖一来，是要他前去寻大将军？”
    郭临安点点头：“眼下情况不明，没有人比他更合适了。”
    “可是，他前些天受了伤，伤势颇重，这——”
    郭临安道：“这种时候非他不可，就算他重伤未愈，只要有一口气在，他也得去。”铖一的伤到底如何，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李云归眉头微蹙，似乎不明白郭临安为何会突然如此果决，一意孤行。
    铖一来的很快，伤势未愈，行走还不是很利落。
    进门之后拱手行礼：“殿下，先生。”
    郭临安也不跟他绕圈子，直接开口道：“刚刚收到讯息，大将军昨日带人去马耳山西侧接应彭将军，一去便没有了消息，而后派去打探的人也都没有了踪影。”
    铖一眸子一缩：“我这就去寻将军！”
    “我调派人手给你。”
    铖一转身往外走：“不用了，马耳山的人足够了。”
    若是安戎冉真的遇伏遭遇不测，那么马耳山里面就十分的凶险，马耳山里面的人很危险，再进去人，无疑就是更多的人去送死。
    等他离开，郭临安又开始在大帐里面来回的走动，想了半天，步子一顿，开口道：“来人，传令下去，点兵一万，一个时辰之后出发，强攻马耳山。”
    李云归忍不住开口道：“军师的意思是？？”
    郭临安狠狠的嘘了一口气：“我亲自去，不管大将军是生是死，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殿下，军营这边，就交给你和朱将军了。”不止为了接应安戎冉，耶律明昭带兵数万，意图不言而喻，这仗迟早要打。与其等着敌人打上门，不如主动出击。
    李云归一愣，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结集的号角声突然吹响，昭昭从大帐里面冲出来，看着不远处的夹道上，士兵急匆匆的朝着一个方向跑去，转脸问帐外的守卫：“怎么了？是不是敌袭？”
    守卫道：“是结集的号角声，应该是发生了大事情。”昭昭抬脚就朝院子外面走去。
    黑子屁颠屁颠的跟在她身后。
    她去了郭临安的住处，没有寻到人，然后又去找高适，依旧扑了个空，回头她只好先去马厩，弄了一匹马爬上去，然后横冲直撞的朝校场奔去。

 第八十二章 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校场已经结集完毕，郭临安一身半白半黛的袍子站在高台之上分外的显眼。和他同在一处的还有李云归和高适，三个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昭昭翻身下马，快速朝高台奔去。
    刚刚上高台，郭临安就看见了她：“丫头，你来这里做什么？你身上的伤还未痊愈，好好待着。”
    昭昭看着他：“发生了何事？”
    前一日，高适从大帐出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郭临安也没有再来，她虽然知晓军中事务繁忙，但是还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今日结集号角一响，她心中的不安就越发的重了。
    郭临安捋了捋胡须，脸上带着一丝常有的笑意：“无事，我带人去接大将军回营。”说完，转头看了一眼远处一个接一个的帐篷道：“我走了，高将军也要跟我一起走，大将军和彭将军也不在，军营里面只有朱将军和监军大人在。你不要到处乱跑，将军不在，大家得齐心协力，好好守着军营，等他回来。”
    说完，看着昭昭。
    昭昭下意识的点头：“好！”说完，看着高适道：“我等你们，早些归来。”
    高适嘿嘿一笑：“好，等我回来，咱们在校场上再好好打上一场！”
    郭临安也点点头，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对着李云归一拱手，一切尽在不言中。高适和他一道转身大步走下高台，翻身上马，喊了一声：“出发！”
    台下全部都是人，却有条不紊的列成两队紧紧的跟在马匹后面。
    昭昭站在那里，不由得开口道：“大人，先生和高将军要去哪里接安将军？为何要去这么多人？”
    李云归看着远处一点点离开校场的队伍道：“林公子知道不知道马耳山，大将军前去马耳山接应彭将军，却突然与下属断了联系，如今生死未卜。军师与高将军说是前去接应，实则是率兵攻打马耳山，然后翻过那座山，与高凉人决一死战！”
    昭昭一愣，转身就朝高台下跑去，还没有下高台，直接纵身一跃，朝马背上飘去，然后纵马疾驰朝大部队撵去。
    李云归定定的看着一人一马尾随队伍消失在校场入口处，嘴角勾了勾：“倒真的是有点本事的。”
    话刚刚落音，那远去的身影突然又去而复返。
    他脸上终于不再有笑意，微微一愣，昭昭离高台还远，突然提气，如一只蝴蝶一般从马背上飘起来飘向高台，轻轻落地。
    李云归张来张嘴，半天才听见自己的声音：“林公子为何去而复返？”
    昭昭仰脸看着他道：“大人觉得我应该一去不回？”说完看着他，鼓了鼓腮帮子。没事长这么高个子干嘛？说话得仰视他，累人！
    李云归失笑：“林公子想多了。我以为林公子与大将军交情甚笃，知道大将军生死未卜，应该放心不下，前去寻他才是。”
    昭昭歪着头打量了他一番，半响才道：“就因为我跟大将军交情甚笃，所以，他不在，我要替他好好守着这安西大营。若有人心怀不轨，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
    说完，笑了笑，转身朝高台下面走去。
    转身的一瞬间脸上再也淡定不了了，龇牙咧嘴的，刚才为了彰显自己很厉害，动作有些猛，伤口好像震开了，好疼！
    咬牙爬上马背，头也不回的离开校场。
    高适说的对，他们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安西大营是几万安西军的根基，这里比任何地方都重要。先前有人闯进藏粮食的地窖里头，这几天他们把军营上下翻了个遍也没有把人找出来。
    唯一能肯定的是那人一定还在军营里头，伺机而动。
    眼下军营里面只有监军李云归，和副将朱广，朱广还受了伤。
    军中无人，若有人心怀不轨，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昭昭不觉得自己有多厉害，她能做的就是这个时候尽量不要给人家惹麻烦，让她好好在大帐呆着她就呆着。若是真有那不长眼的要在这种时候跑出来搞事情，那她就不客气了。
    至于安戎冉，不知道为何，昭昭觉得他那么厉害，一定不会有事的。
    坐在草棚子外面的石头上，手里捉了一只胖乎乎的雀儿，伸手弹了弹它的脑袋。
    雀儿叽喳的叫唤了几声，趁着她松手，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一夜相安无事，昭昭早早的起来在院子里拿了一根棍子练剑，身上还疼，但是明显一日好过一日了。
    刚刚收势，李云归就从外面进来。
    不是不知道他在外面看了好一会儿了，只是故作不知。
    李云归进院道：“林公子早啊！”
    昭昭点头：“大人早！”
    “公子这套剑法看着很眼熟啊，不知公子师从何方高人？”
    昭昭伸手刨了一下眼前的碎发不解的看着他道：“什么意思？”说人话，文绉绉的她听不懂。
    李云归不知道她是真笨还是故意装傻，耐着性子给她解释了一遍：“就是想知道林公子的师父是谁。”
    昭昭心里嘁了一声：你想知道我就要告诉你，跟你很熟吗？
    “本，本公子天资聪慧，自学成才，没有师父！”
    说完，丢了手上的棍子，拍了拍手，转脸看着他道：“大人不忙？”
    李云归道：“不过是忙里偷闲罢了。我也不可能一直呆在帐内，总要四处走走看看。”
    昭昭点头：“成，你慢慢走走看看，我先去忙了。”说完，抬脚就朝帐内走去。
    李云归跟上她：“不知林公子有何事要忙，在下能否帮得上忙？”
    昭昭顿步，转身道：“谢了，不过还是不用了，我要忙的事情谁都帮不了。”
    开玩笑，吃饭这种大事情，她需要别人帮忙？
    不知道早饭时间到了嘛！啰嗦！
    毫不留情的将李云归丢在外面，自己抬脚进了帐。
    很快，伙房便送来了早饭，李云归站在院子里没有动，平日里温润的脸这会儿乌云密布。
    昭昭留了一点粥和一个馒头，掰碎了馒头泡了一大碗抬出去喂狗，等黑子吃完，她去棚子里面背了背篓，拿了小锄头，解开狗链子，一人一狗出了院子，朝伙房后面的小山丘走去。
    她前脚刚刚走，后脚安戎冉便回来了。

 第八十三章 真假将军

    高适说的不错，这天一天天的暖起来，外面一天一个样子。昭昭养伤这些天都没有出帐篷，外面大变样，小水塘边上的柳树冒芽了，柳树下面的茅草也抽芽了，一股青草的气息迎面而来，让人心旷神怡。
    垦过的地里面，有部分种过得已经见青了。
    昭昭带着黑子从小路上穿过，一路朝小山丘走去。
    许是因着心情愉悦的缘故，她一路都哼哼唧唧的唱着不成调的曲子，一群觅食的麻雀叽叽喳喳的叫着，扑腾着飞起来，在她周围的树梢上站着，好像在附和她的调子一般，热闹的不得了。
    回头采了半背篓野菜，然后捉了两只野鸡塞在背篓下面。
    可能是被她的举动吓到了，先前还叽叽喳喳热闹无比的林子一瞬间静悄悄的，觅食的鸟儿全都不见了。
    她也不在意，那些雀儿什么的太小了，肉太少，还不够塞牙缝的，所以从来都不在她的目标范围之内。
    摇摇晃晃的下山去伙房那边打了声招呼，然后才朝大帐那边走去。
    刚刚进院子，她就是一愣。
    喊了黑子过来，将它拴在了草棚子下面，把背篓放进棚子里面，舀水洗了手，然后才朝里面走去。
    刚进帐篷，一眼就瞧见了坐在几案后面的安戎冉，旁边还有李云归，两个人正在说话。
    回来了？
    她本来想上前打招呼，但是看着两个人在说话，又乖觉的转身退了出去。
    一只脚刚刚跨出门，突然转身，然后欢天喜地的朝几案边上跑去：“大将军，你回来啦！”
    安戎冉一愣，继而点了点点头。
    下一刻，昭昭猛然一下子从几案外面扑过去，对着他的胸口就是一拳。
    那人反应倒也迅速，挨了一拳之后再不给昭昭机会，倒过去往边上一滚，一个鲤鱼打挺起身，也不与她纠缠，抬脚就朝外面跑去。
    昭昭抬腿就撵上去：“混蛋，看你这回再往哪里跑！”
    李云归愣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这个“安戎冉”有问题，亏他方才跟他说了半天话，竟然没有发现一点破绽。
    忙起身跟了出去道：“拦住他，别让他跑了！”
    院外的士兵一脸蒙，搞不清楚这是在干什么？
    那是大将军呀！要怎么拦？
    那人始终一语不发狂奔之下猛然转身，手一甩，一道寒光直扑昭昭。
    昭昭身子一侧，他便借机冲出去。
    然而这一次他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不知道从哪里出来的几个穿着黑色劲装的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这样一挡，那人无路可退。
    昭昭抬手就朝他脸上抓过去：“我倒要看看你是一只什么鬼，居然敢假扮大将军。”
    她一动，后面的那几个黑衣人也动了，几人混战在一处。
    李云归撵上来道：“留活口！”
    然而他的话刚刚落音，那人就直挺挺的朝后倒去，嘴角流血，显然是知道逃走无望，直接自己了结了。
    郭衡上前在他身上细细翻了一遍，除了一把匕首和一把暗器再没有找到别的。又脸上摸了摸，在耳朵根下摸到了一点痕迹，轻轻一扯，撕下一张薄如蝉翼的东西来。那张脸是一件极普通的脸，无官平平，没有任何的不同。
    昭昭上前，大力的将他翻过来，然后远远近近的打量了半响，突然出声道：“这不是上回那个人。”那个人背影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而这个人，除了那张脸和安戎冉一样，周身没有任何一处是她熟悉的。这也是她为什么能那么快反应过来的原因。
    她向来记忆力很好，她走过的地方见过的人都不可能没有一点印象的。
    李云归听见她这话微微一怔，表情有些凝重：“不是上回那个人？这话怎么说？”
    昭昭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该不该信任他，该不该跟他说。
    她心思简单，心里想什么全部挂在脸上，李云归又岂会看不出她的防备，当下开口道：“你不信任我？那你总该信军师，他把安西大营交付于我，自然是相信我，也知道我。不管旁的，在安西大营这里我们的目标都是一样的，好好守着它，绝对不能让高凉人跨过它去。”
    昭昭听了这话觉得也算是有道理，她就算不信这个监军，也不信郭临安，但是她总该信安戎冉，信彭垚高适。至于为什么，她也没有多想，她也不知道。
    “那次，耶律颜良逃走的时候，曾经有一个人潜进中军大帐，蒙着脸，看不清楚长相。我曾跟他动手，但是他使诈逃脱了。这个人，不是那天那个人。”
    李云归的脸色就更难看了，这么说来，这军营里面不止潜进了一个人，敌在暗我在明，防不胜防，当真是危机四伏。
    “大将军可有重要东西留在大帐中，你去看看，里面可有什么东西被动过。”三番五次想着法子进主帐，定然有所图。
    投桃报李，昭昭说了一句：“那你也想想，军营里面哪些地方最为重要，多派些人看着吧。”说完就疾步朝院内走去。
    结痂的伤疤好些碰到了，磨的有些疼，走路有些不自然。
    到大帐里面看了看，也不知道那个人冒充安戎冉的人进来了多久，大帐里里外外都有动过的痕迹，就连她睡的床都没有幸免。至于有没有少什么东西她不知道。在里面呆了不少日子了，可是里面的东西她一样也没有去看过。
    眼下也没有法子，只能等安戎冉回来再说。
    将床上收拾了一遍，外面几案边上掉的东西收好，其他的她都没有动。回屋检查了一下腿上的疤，被擦掉了一半，露出里面新长出来的，带着血的肉。
    她嘶嘶的吸着冷气，咬牙把边上也揭掉，重新上了药用布裹起来，疼的眼泪都快溢出来了。至于后背，她看不见，无可奈何。
    缓了口气，起身去外面的棚子里面收拾了那两只野鸡，一锅炖了，跟黑子美美的饱餐了一顿。
    转眼便是两日，这两日军营里过的极为平静，天才麻麻亮，外面就传来了叽叽喳喳的声音。
    昭昭起身下地将窗户支起来，两只灰不溜秋的雀儿落在了窗户上。

 第八十四章 哪里出了问题

    洗漱完毕，她去了棚子里头煮了早饭。
    早饭还没有吃完，外面就传来响动，像是有人在走动，又有人压抑的低语。
    她三两下把粥倒进肚子里，收了碗筷起身出了大帐，瞅了一眼，却见守帐的侍卫一脸的难色，好像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昭昭左右看了看，几个人都是这般，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
    “公子，我，我内急。”
    “我，我也是……”
    昭昭愣了一下：“内急就去呀！”
    “等，等会儿，等他们回来替换我们。”
    话刚刚说完，就是一声压抑尴尬的响声，伴随着一股子异味儿，跟昭昭说话的那亲卫脸都绿了。
    昭昭瞪大眼睛看着他，半响才挤出一句话来：“人有三急，你们憋不住了就赶紧去，我在这里呢！”
    几个人连连道谢，忙不迭的就朝外跑。那姿势怎么看怎么怪异，明明急的要死，却感觉迈不开腿，好像粘住了似的。
    她把碗放进棚子里，在院子里面来回的踱步，真是奇怪，要如厕一起都憋不住了，这是什么情况。
    少顷功夫，有人回来了，然而昭昭的碗还没有刷完，先回来的两个人又熬不住了。
    她听见动静从棚子里面出去道：“你们怎么回事？朝食用过了吗？是不是吃坏肚子了？”
    亲卫捂着肚子道：“和往常一样，馒头和粥，谁知道好端端的怎么会拉肚子。”
    昭昭摆手：“赶紧去吧。”别又直接拉裤子里了，太尴尬了。
    整个军营突然就无声的躁动起来，都是些爷们，也不讲究非要去茅厕了，根本就排不上队，露天野外的到处都是光着屁股的兵蛋子。
    军医署那边也忙起来，院子里支起大锅开始熬药，烟火味儿，药味儿四散，让人脑子都有些晕沉沉的了。
    朱广还伤着，在大帐之中怒不可遏的来来回回走动：“查，好好的查，好好的朝食怎么就吃出了问题来的。灶上的人一人五十军棍，我就不信，找不出原因来。”
    不过一早上的功夫，整个军营数万人接连腹泻，明明昨儿夜里还是好好的，除了朝食有问题，他实在想不出别的原因来。
    可朝食和往常一样，并没有改变，怎么就这样了。
    他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习惯了，腹泻倒是没有什么影响，就是有些腿软使不上力，还有一些人直接拉的站不起身了。
    这一个两个人这样就罢了，全军上下都这样子，一旦敌袭，那就跟砧板上的肉一样，要任人宰割了。
    他步子一顿，一脸的惊骇：“传令下去，各处戒严，轮换着去军医署喝药，快！”
    话才刚刚落音，急促的号角声便响了起来。
    朱广再顾不得其他，提剑就冲了出去。
    刚刚出营帐，李云归身边的郭衡就急吼吼的跑了过来，人还没有到跟前就掐着嗓子喊道：“朱将军，敌袭，殿下说后面这一块就交给您了，千万不要出岔子。”
    朱广步子一顿，半天才道：“告诉殿下，我朱广就算死，也不会让那些贼子得逞！”先前闯入地窖的贼子还没有抓住，紧接着伙房又出了问题，现在又是敌袭，内忧外患。
    郭临安献策让彭垚去毁高凉大军的粮草，安戎冉带兵接应，而后自己又带高适前去攻打马耳山。
    然而耶律明昭也不傻，得知消息之后第一时间备战，然后悄悄派了一队轻骑从西溪峡绕过马耳山直取安西大营。
    安西大营此刻无将可用，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安戎冉想一举断了他的后路，他就要看看，到底是谁断了谁的后路！
    军中无将，李云归亲自披甲上阵，按郭临安临行时安排的，点兵一万，分左右两路包抄。三千轻骑，两千弓箭手，五千步兵，配合的天衣无缝。
    虽然因故体力有所减弱，然而高凉来的也只有五千轻骑，应对起来到不是多吃力。
    正当营中的人把目光都对准西瞭台外面的时候，一队人马悄无声息的朝大仓那边靠过去。单看着装并没有什么异常，人数也不多，约莫十来个。
    然而到大仓那处时，守仓的侍卫大喝一声：“站住！”
    为首的一人面不改色：“朱将军有令，有人混进了军营，意图摧毁大仓这边的军需粮草，特命我们前来帮衬。”
    守卫不疑，然而转身就被割断了喉咙，连一丁点声音都没有来得及发出来，就绝了气息。
    昭昭正在伙房那边转悠。
    她从伙房的水缸里面舀了一点水，正在犹豫着要不要自己喝了试试看。米是一样的米，面也是一样的面，没有到底不是一个锅里出来的饭就不一样。
    军营上下居然只有她没有腹泻，奇了个怪了。
    想来想去她就想到了一种可能，那就是水。
    不是这伙房的水缸里面出了问题，而是那打水的水塘子里面有问题。
    因为她那边就她一个人，挑了两缸水用了两天都没有用完，而伙房这边用水量太大，都是昨儿傍晚新挑回来的。
    除了这个，她再也想不出别的缘故了。
    正在犹豫时，一阵阵急促的号角声从远处传过来。这一段时间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见这个声音了，自然晓得它代表的什么意思。她将水瓢往水缸里面一丢，抬脚就朝外跑去。刚刚跑出不远，她又想起郭临安嘱咐她的事情，调转了方向，朝大仓跑去。
    大仓那边的守卫眼观鼻鼻观心的站的笔直，昭昭刚刚到跟前，二人手里的长矛就在地上一跺，气势十足：“站住！”
    昭昭抱着膀子，鼻子吸了吸，微微蹙眉，她怎么闻见了血腥味儿。
    见她站在那里不走，两个守卫飞快的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举起手里的长矛指着她道：“仓库重地，闲杂人等不许靠近！小子，你是哪个营的，怎么一点规矩都不懂？赶紧离开，否则休怪我们不客气了！”
    昭昭“呵”了一声，不止没有后退，反而还上前几步，伸手弹了弹他手中的兵器：“我不懂规矩？你想怎么个不客气？”说话间眼睛快速的扫了一圈，敏锐的看着二人身后靠左的地方残留的血迹。突然伸手，猛然一把握住那人手中的长矛，用力一扯，另一只手不客气的劈了过去。

 第八十五章 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一动手，昭昭瞬间就发现了猫腻，这两个人武艺高强，下手快准狠，十几个回合，她竟然半点上风都不占。大仓这边的守卫何时这么厉害了？
    她猛然一个翻身，拉开了与二人的距离，扯着喉咙大喊：“来人呀，抓贼啦！”
    还未落音，手猛然一番，寒光迸射，拽着匕首纵身而起朝那人刺过去。
    那人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持矛一扫，她还没有来得急进身就被挡下。不得不说，没有趁手的兵器真的是相当的吃亏。她之前还有高适送的鞭子在，好歹还能应付两下子，这会儿就一把匕首，除非想法子近身相搏。
    然而这两个人相当的难搞，昭昭还没有近身，就被挡住，二人配合的相当默契，前面一挡，后面立时朝她刺过来。昭昭纵身一个翻滚，擦着长矛直扑身后那人，手里的匕首直接插进他的肩膀。
    同时，一阵急促而又凌乱的脚步声迅速朝这边靠过来。
    有人来了。
    两个人身份已被识破，根本无法再遮掩，眼下就只能速战速决，先弄死这个“臭小子”再说。
    被匕首刺中的那人猛然后退，使劲一跺脚，手中的长矛朝昭昭甩去。
    昭昭的身体陡然后仰，凌空一翻，避过他这一击，翻身抬脚朝边上那人踢过去。
    这一脚，她可是用足了力道，哪怕那人身手不差，一样有些受不住，身子一晃想避开却又没有能完全避开。被昭昭那一脚踢中他的胳膊，手中的长矛一下子飞了出去。
    昭昭一个虎扑，瞬间将飞出去的长矛抓在手中，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反手一挑，直接刺中他的胸口。
    随即，听见她的喊声赶来的火头营士兵也到了，她也不打算再恋战，而是吆喝了一声：“这两个混进来的奸细就交给你们了，我去寻朱将军。”也不晓得此番这些人来了多少，朱广本来就有伤在身，到底能不能扛得住还未可知。
    安西大营，自诩固若金汤，竟然悄无声息的混进这么多厉害的人进来，简直太可怕了。
    任那两个人再厉害，猛虎架不住群狼，两个人身上都带了伤，昭昭一点也不担心一群士兵打不过这两个人。
    要是这样子还能让人逃了，呃，她无话可说。
    地窖的入口就在大仓后面的转角处，那里有个不起眼的木门，隐蔽的极好，平时根本不可能有人注意到。
    这会儿那里已经乱作一团，地上横七竖八的全是尸体。
    出去前面两个人，闯进来的还有差不多十个人，被士兵团团包围，朱广没有动，拄着剑立在门口，眸子死死的盯着那被团团围住的几个人。
    看着好像是必赢的局面，然而他心里一点也不乐观。
    来人都是极厉害的高手，这么半天，他手下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倒下去，而这些人却毫发无损。
    这会儿他的心里在剧烈的挣扎着，是冲出去与大家同生共死，还是守在这里等着这些人杀过来。
    无论哪一样他都觉得，赢面不大。
    若以一敌一，他还有几分把握，然而来的不是一个人啊！
    那些人一番厮杀之后终于失去了耐心，不想再纠缠下去，纵身一跃，踩着一个又一个的脑袋朝木门这边扑过来。
    朱广举剑横在胸前一挡，长矛戳中他手中剑的剑身，力大的推着他连连后退，最后脚抵在门框上才算是停住。
    那人嗤了一声：“老东西，一把年纪了还没有学会识时务。麻利的让开，说不得我们还能留你一条狗命！”
    朱广啐了一声：“畜生！”
    身体猛然一晃，一剑就扫了出去。
    那几人却只需要两人死死的缠住他，剩下的人借机一脚踹开了那木门。
    门刚刚一开，里面便有密密匝匝的箭飞了出来。
    朱广身体猛然后仰，一下子滚出去好远，迎面飞来的箭雨直接穿透了与他交手的那两人的身体，其中一人更是身上插满了箭。
    胜负已没有悬念，昭昭看着倒在地上的人，愣了愣，转身朝外走去。
    被箭射中的不止那些闯入的敌人还有安西军的人。
    刀箭无眼，避之不及的都被射中，倒地身亡。
    为了守住安西军的存粮，宁可杀错绝不放过。
    明明知道必须如此，这样做其实没有任何错，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昭昭觉得心里很难过，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世界呀，前一刻还鲜活的生命，转身间说没就没了。
    里面的厮杀已经接近尾声，外面却依旧在继续。
    虽然蜀军人数上占优势，然而着了别人的道，人马都接连腹泻，无心应战，起初列好的阵已经被高凉的轻骑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李云归带着十几名内侍骑马与高凉人厮杀，很快便被敌军冲散，身边就剩下一个郭衡。
    他来安西数年，身负监军一职，也不是没有上过战场，然而大都是与安戎冉一起。
    不管战局如何，都有安戎冉冲在前面，像此刻这般独当一面领兵上阵还是头一回。
    他是监军啊，他该做的是掌控军队粮草物资调动，及时将边关战事上奏天听，而不是举着枪和人你死我活的拼命。
    然而眼下却不得不拼命。拼，求得一线生机，不拼，那就是死！
    蜀军明明人数占了优势，却无心应战，节节败退，伤亡极其惨重。
    领兵的宋普贤直接带人朝瞭台便的关门冲去，坐在马背上，瞄准了瞭台上绣着“蜀”字的旗帜，猛然用力，然后松手，箭离弦直扑那旗帜下面的桅杆。
    宋普贤的箭发极准，据说是耶律明昭手底下最厉害的神射手。
    箭头直中桅杆，将旗帜射落。
    落旗的瞬间，马背上的高凉人发出一阵阵亢奋的吼叫声，让原本就失势的蜀军气势越发的低迷。
    宋普贤脸上露出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手一扬，大吼一声，纵马朝安西大营里头冲去。
    一路向前，不断地收割着蜀兵的性命。
    刚刚冲过瞭台，猛然一勒缰绳，马儿的蹄子扬的老高，发出一声嘶鸣。
    他阴沉着脸看着拦住他的人。

 第八十六章 我还是个孩子，你别欺负我

    面前这人宋普贤认得，之前那次夜袭曾交过手，据说是中军大帐那边的人。
    正因为如此，他才觉得有些奇怪，安戎冉不是去了马耳山，何以他身边的亲卫却留在了军营里头。
    这人看着羸弱，实则深不可测，曾一脚将自家王爷踢下马，眼下这架势，怕是一只极难缠的拦路虎了。
    昭昭自始至终就看了他一眼，然后坐在马背上掰弄着手里的长矛。
    先前与人交手，她觉得没有兵器格外的吃亏，所以就在死人堆里面顺了这么一把长矛，够长，够锋利，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太轻，不知道能经得住她几下子。
    至于宋普贤，她真的没有特别的注意，只是瞧着他的装束应该是高凉人。那个晚上人人都杀红了眼，她就只顾着杀人保命了，记得他是谁啊？
    宋普贤瞧着她自始至终看都没有看自己一眼，只当是她目中无人，反正都是要攻破安西大营，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提刀就朝昭昭砍过去。
    如今安西军气势低迷，无心应战，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只要拿下安西大营，安戎冉就算是从马耳山活着回来又怎么样？化被动为主动，到时候最有利的是他们。所以，这一仗，他们势在必得！
    寒光一闪，昭昭的头一歪，一下子趴在马背上，手里的长矛本能的朝一侧狠狠一刺。
    先前跟高适动手的时候她还有些僵硬，在经历那一夜的厮杀之后，这会儿跟人动手就愈见的得心应手了。对方只要一动，她本能的就知道怎样闭闪，即便躲不过，也晓得怎样避过要害，然后迅速做出反应反击。
    宋普贤精于箭法，武功却是一般，最起码不如同为副将的赵朗，在昭昭手下还没有走几个回合就显露败迹，被昭昭手中的长矛刺中大腿，然后又被踹了一脚，立时跌落马下。
    从马背上栽下去刚刚落地，瞬间又翻身而起，左手猛然一抬，有约摸两寸来长的利器从他的手腕射出去，直扑昭昭的面门。昭昭见状从马背上飞身而起，在半空一个利落的翻身，完美的避开了铺过来的短箭，然后一脚踢在马背上，手中的长矛对准宋普贤的胸口就刺了过去。
    宋普贤大惊，他还没有见过身手这么迅猛敏捷的人呢，就算安戎冉，也绝对不可能做到这样子连番脚不沾地，整个人在半空飘来飘去。
    他竭力一闪，用了自己能用的最快的速度，却还是被长矛刺中了肩头。
    刺骨钻心的疼，疼的他瞬间就抬不起来胳膊。明明只是伤，却感觉跟胳膊断了似的。
    昭昭瞅了一眼他那条受伤的手臂没有停顿半分，一个转身，手中的长矛直接刺穿了他的身体。
    冲进去的高凉兵还在和蜀兵厮杀，昭昭一把挑起宋普贤的尸体大喊了一声：“都给我住手！你们的将军已经死了，你们确定还要跟我们继续打下去吗？”声音不算太大，还带着一份稚气，却让混乱不堪的战场静了一瞬，不知道谁大喊了一声：“死了，将军死了。”
    反正昭昭听不懂高凉话，只听见那些人叽里咕噜的喊了几声，冲到瞭台后面厮杀的人瞬间就泄了气，嘴里大喊大叫的发出她听不懂的声音朝瞭台外退去。
    他们一退，蜀军反而气势大振，眨眼的功夫又斩杀了不少人。
    昭昭瞅了瞅宋普贤的尸体，蹲下身来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他左手手腕上的东西给捋下来，刚刚塞进怀里李云归就到了跟前，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你在做什么？”
    昭昭手一松，面不改色的站起来指了指宋普贤道：“看他啊！”
    李云归蹙眉：“死人有什么好看的？”
    昭昭嫌弃的甩了甩手道：“是没有什么好看的，我只是在想，要不要把他脑袋割下来送给耶律明昭，吓吓他。”
    李云归若有所思的看了她一眼道：“林公子这个提议甚好，不如，此事就交给林公子来做好了。”
    昭昭忙不迭的摇头：“不行不行，这么残忍血腥的事情我怎么能做呢？我还小，还是个孩子。”
    “这是军令！”
    昭昭飞身上马冷哼一声：“屁的个军令，我又不是你的兵，少拿军令来压我。我斩了敌人的将军，乃是有功之人，你这是想干嘛？”黑着个脸，好像全天下的人都欠了他似的。
    想干嘛，李云归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干嘛。
    这一场看起来是他们胜了，杀了耶律明昭手底下的一员大将，击退了高凉人，让他们的突袭功亏一篑，然而代价却是满地的尸体。
    五千高凉人，蜀兵死的人数不用清点就能看出来，太多了。
    原本不应该这样的，很多人都不用死的。
    他转身朝大帐走去，边走边对郭衡道：“查，你亲自去查，掘地三尺也要把埋在军中的钉子给我拔出来。”内鬼不除，军无宁日！
    昭昭鼓了鼓腮帮子，骑在马背上缓缓朝中军大帐走去。
    她最近进步很大，不止对敌有了经验，就连骑马也熟稔了很多。将马儿牵进马厩里面，亲自添了草料给它，自己朝院子里头走去。
    进院，去棚子里打了水洗手，顺便把她藏起来的东西也掏出来丢进盆子里面洗了洗。
    洗干净之后，用帕子包了，拿回了帐中，摆在几案上细细翻看。
    她不晓得这个似环非环的铁疙瘩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但是却下意识的觉得这玩意儿一定是个好东西。她是看见高凉那个头头用这玩意的，抬手一下子射出了三根短箭，要不是她动作够快，少不得要被扎几个血窟窿。真的是太厉害了。
    可惜的是，那个姓李的监军出现的太快，她都没有机会去找找那几根短箭，否则这会儿就能研究一下，看看这玩意儿到底怎么使的。
    满心遗憾的趴在那里这扯扯那动动，然后只听“砰”的一声轻响，她本能的往一旁一闪，一道寒光自那铁环中射出来，直接穿透了她身后的画壁。
    半响，她才爬起来，惊魂未定的瞅了瞅几案上的东西，哎呀，居然放反了、、、、、、

 第八十七章 公子竟是惜花之人

    她将没入画壁的短箭拔了下来，想了想，还是用帕子将那东西包了起来。
    这个东西收起来，等安将军回来了给他看看，看看能不能麻烦他帮忙多弄一些这样的短箭来，这玩意儿只要力度够，准头好，简直不要太厉害了。
    安将军，应该快回来了吧！
    昭昭轻轻的嘘了一口气，伸手拿过几案上的一本书，那是安戎冉先前看的兵书，还未来得及收拾人就走了。林长生在的时候经常看书，也教过昭昭，所以她认的字还挺多，翻了翻，少许认不得的猜猜也能读个大概，倒是挺有意思。
    瞅了瞅旁边的盒子，伸手将里面的墨锭拿出来，研磨，提笔，歪歪斜斜的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她想的没错，安戎冉是快要回来了。
    安西大营这边战了一场，马耳山那边也是战况异常激烈。
    安戎冉带了五千人马潜进马耳山接应彭垚，得到彭垚重伤的消息带人前去相助。哪知那一模一样的字迹竟然是仿造的，他虽然寻到了彭垚，却落入耶律明昭的圈套，深陷囹圄，与大家失去了联系。
    剩下的人在山里等着郭临安和高适率大军前来，先撤出一部分人与大部队汇合，剩下的人则潜伏在西边的山道上，随时注意高凉人的动向，哪知耶律明昭丧心病狂的竟然下令放火烧山。
    自年前那一场大雪停了之后迄今为止安西没有落过一地雨，地面干的全是尘土，一把火点着，马耳山上经年累月累积的枯叶全部燃烧起来，熊熊大火直接照亮了天空，夜间亮如白昼。
    马耳山以东到安西大营这边几十里的地方都是荒漠，一眼就能看到好远。山上着火的时候远远的瞧着天地相交的地方亮堂堂的，好像傍晚落下去的太阳又升起来了似的。
    马耳山那么大，这燃起来的火能起多大作用真的没法说，能说的就是这把火就跟一个信号似的，山上火一起来，高凉那边也再一次起火了。
    而郭临安和高适率领的大军直接连夜翻过马耳山，趁着高凉驻地大乱的时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起猛攻。
    旷野之上战火纷飞，安西大营里面却格外的安宁。
    李云归在大帐里头将战后损耗一一统计，英俊的脸上阴沉的都快滴出水来，嘶哑着声音道：“郭衡，可查出来了，到底是何人所为？”
    郭衡不敢抬头，躬身道：“殿下，只查出来水有问题，至于到底是何人所为，这个，这个还没有眉目。”水，不止伙房的水有问题，取水的水塘子里面的水都有问题，里面有大量的巴豆，虽然时间隔了这么久，药性已经没有那么强了，但是还是能查出来的。他已经下令命人将水塘下方凿开，让里面的水全部留出去，重新蓄水。
    巴豆是怎么弄进池塘里面去的这个还在查。
    那塘子边上去的大多都是火头营那边的士兵，当然，只是大多，并不是全部，旁人也有可能过去。看似有迹可循，查起来却万分的困难。
    李云归的眼神突然就凌厉了起来，而后不知为何又舒缓开来：“查，继续查，一定要将人揪出来。”内鬼不除，安西大营永无宁日，今日是巴豆，他日说不得就是砒霜。不用等高凉人打过来就能把安西军一锅给端了。
    “殿下——有句话奴才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李云归道：“说！”
    “水塘里面的水出了问题，全军上下都中了招，就连殿下您也一样，可是中军大帐那边那位林公子好像并无大碍。”
    李云归一愣，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说，那位林公子有问题？”
    郭衡顿了一下：“奴才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没什么好奇怪的。”李云归突然起身：“你若是怀疑，大可一直查下去，但是别的地方也不能松懈，务必尽快有结果。”那个姓林的据说早先得了安戎冉的允许自己在大帐那边自己煮饭，没有在伙房吃饭，所以没有中招？
    到底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拭目以待。
    眼下为了一个安戎冉，他暂时没有打算动那小子。即便她真的有问题，那自己也得压着，压着等真正能用到的那日。
    昭昭还不知道自己被怀疑上了，没有战事，她日子过的甚为悠闲。
    每日背着背篓，拿着小锄头，牵着马儿，带着黑子去小山丘那边溜，回来的时候不是带点野菜就是背一捆干柴，背篓底下收获满满。
    这个季节山坡上一天一个样，地里面的地蛋叶子也冒得老高，老远都能看见一片绿。火头营那边稍微整顿了一番之后又开始播种玉米。虽然随时都有战事起来，但是春耕也是不能耽搁的，安西这边这么多的将士，一天的消耗可不简单。
    跑了两日，昭昭回营的时候顺便掐了一捧连翘回来。
    早春的季节，桃花未开，杏花刚刚吐苞，唯有连翘开的正好，黄灿灿的，没有一点绿叶映衬，反倒是耀眼无比。
    刚刚绕过水塘子，就遇到了迎面而来的郭衡，郭衡看着她抱着一捧花儿微微一愣，再瞅了瞅那张巴掌大的笑脸眉头微微一蹙，这位林公子长的也太精致了一些，就算是个姑娘家也少有这样的颜色。而且，他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眼熟，却又想不起来。
    “林公子！”
    昭昭听见他那尖细的声音停住步子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
    她知道这是那个监军李云归跟前的人，却不知道怎么称呼，她也懒得问，总归跟她没有什么关系。
    郭衡并没有因为她不开口而减弱脸上的笑意，看了看她道：“没有想到林公子还有这等闲情逸致，竟然是惜花之人。”
    昭昭看了看他道：“惜什么花？连翘可以入药！”说完，背着背篓，抱着花就走了。
    她是喜欢花，但是为什么要让不相干的人知道，她又不傻。
    郭衡在原地目送她离开，半响都没有动弹。

 第八十八章 摸完了就想跑？

    回了大帐之后，她去屋里的架子上寻了一只白釉蓝彩的瓶子注了水，将花插里面，摆放在议事厅的几案上。想了想，又拿去了屋里，放在床边的桌子上。不过一束花儿，就是有那样的魔力，瞬间给屋子增色不少。外面传来脚步声，她听了听，好像有人从外面进来了，有人在说什么“将军。”
    她抬脚出屋，刚刚跨出门槛就是一愣，进来的竟然是走了好些天的安戎冉。
    只是愣了那么一下，然后就跟雀儿似的冲了过去，围着安戎冉转了一圈道：“将军，你回来了，是不是把高凉人打退了呀！你有没有受伤？高将军和彭将军呢？先生呢？他们都回来了吗？”
    安戎冉的脸一点点的柔和起来，勾了勾春暖，伸手在她额头一弹：“我一进门你就这么多问题，要我先回答哪一个？”
    昭昭嘿嘿干笑：“不用回答不用回答，我去烧水，你先更衣。”说完就朝外跑去。比之先前她自己一个人在军营里的时候活泛了一大截。
    安戎冉站在议事厅愣了半响，这才大步朝书房走去。
    走了十多天而已，以前比这更久的都有，可他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很奇怪，描述不清楚的感觉。
    褪下身上的铠甲，随意的套了一身单衣，赤脚在毯子上，眉头深深的拧在一处。
    十来天时间没有梳洗，起先并不觉得不妥，这会儿闲下来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馊了一样，自己都嫌弃自己了。
    看了看书房里面，虽然收拾的整整齐齐的，但是明显被人动过，很多地方都被人动过，就是不知道是谁。
    正在屋子里沉脸愣神，昭昭在外面探头进来：“将军，水好了，可以沐浴了。”
    安戎冉轻轻的嘘了一口气，转身出屋去了隔壁的盥洗室。
    梳洗完之后，头发擦至半干，换了一身常服去了外间，半卧在几案后面的毯子上，对着昭昭招手：“过来！”
    昭昭过去之后，他指了指自己旁边：“坐，我有话问你。”
    昭昭依言曲膝坐了下来，瞅着他道：“问什么呀？”
    “问我走的这些天你，你都干了些什么？”
    昭昭道：“也没干什么呀，跟以前你在的时候差不多。哦，先生送来了黑子，我没事的时候就带它去小山丘转转，我攒了好多猎物，就是等你们回来，我答应高将军，要给他好好炖一锅肉，让他美美的吃上一顿。”
    听着她说话，安戎冉的唇角不自觉的朝上扬，等她说完才道：“答应了高将军给他炖肉，那我呢？”
    昭昭一愣，不解的看着他，不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给高将军炖的肉，他也一起吃的呀，还要怎样？
    看着她一脸的茫然，安戎冉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想了想终是下定决心问了一句：“先前我失踪的消息传回军营，你，你有没有担心我？”
    昭昭使劲摇头：“没有，才不会担心你呢，我知道你不会有事的。”
    安戎冉的脸上由晴转阴，再由阴转晴，半响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你对我倒是有信心。”
    昭昭嘿嘿笑，眸子弯如新月，丝毫没有发现他方才情绪大起大落。
    “跟我说说这些天军营里的事情？”
    昭昭道：“没有什么可说的，我除了去小山丘挖野菜打猎，其他时候都在大帐里，哪里都不去。”想了想道：“哦，对了，那日有人带着面具假冒你混了进来，这里头被翻的不成样子，你回头看看会不会少了什么。”
    安戎冉看着她道：“我知道，我听说那人跟六殿下在大帐里坐了半天都没有被发现，你一进来就认出他是假的了，告诉我，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昭昭挠头：“我也不知道，就是知道他是假的。”
    安戎冉微微一笑，看的昭昭一愣，眼睛有点花，然后不自在的转头不看他，身体悄悄的往边上挪了挪。
    这会儿安将军看起来好好看哦，但是为什么她感觉有些怪怪的，他们刚才坐的好像没有这么近啊，怎么就突然这么近了呢？
    安戎冉轻笑：“是吗？”
    昭昭疑惑的看了他一眼，又飞快的收回目光，心里有点点疑惑。安将军怎么怪怪的，他以前，好像没有这么喜欢笑呀，该不会这又是个假的吧？
    心中一怀疑，她又抬眼飞快的看了安戎冉一眼，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可是眉眼间少了那股子肃杀之气，带着淡淡的柔光，整个人看着好看的不少。
    安将军之前，好像不是这个样子的。
    也不知道他的脸上是不是也只是蒙了一层安将军的面皮。
    心里这么一怀疑手上就动了，坐的好好的人突然起身，一下子朝安戎冉扑了过去，伸手直接掐住了他的脖子。
    安戎冉眉头微不可见的一蹙，眸子一闪，就那样被她压住，任由她掐着自己。
    “丫头，你这是做什么？”
    昭昭冷声道：“闭嘴！”说完，另一只手在他鬓间摸来摸去，却始终没有摸出什么不同来。
    “奇怪，怎么没有呢？”
    安戎冉好像有点明白她在干什么了，周身的戾气不用再压制，而是悄悄的消散的一干二净，忍着笑意问她：“昭昭，你在找什么？”
    “别动！”昭昭那只掐着他脖子的手又力大了几分，眼神恶狠狠的，安戎冉眯了眯眼睛，真的要被掐死了。
    他伸手捉住昭昭的手，声音许是因为被掐住的缘故，带着浓郁的嘶哑：“丫头，你在找什么？我帮你。”说着话，捉着她的手将自己的脸摸了个遍。
    昭昭掐着他脖子的手不由自主的松开，被他捉着另一只手，觉得他好像起热了一般，手心滚烫，捂的自己的手都是滚烫的。
    她被这热度弄的心里有些发慌，觉得自己大概是疑心太重弄错了。猛然将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想起身，却不想安戎冉的速度比她更快，一个翻身就将她从身上掀下来，双手撑在她身子两侧，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道：“摸完了就想跑？”

 第八十九章 你们在干什么？

    “我，我就是，就是，上次那个人跟你一模一样，但是他是假的，李大人边上那个伺候的人从他脸上揭下来一张皮，他就不一样了。”昭昭有些语无伦次，她觉得自己心跳的有些快，莫名的发慌，慌的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安戎冉的头微微往下低了一点，离昭昭就更近了，看着她道：“哦？那你这意思是怀疑我也是假的？”
    昭昭“嗯”了一声又立马摇头。
    她现在还觉得这个安将军有些不对劲呢，很不对劲，可是脸上什么也没有呀！
    安戎冉忍不住将头再低一些，彼此近的能看见对方眼皮上一根根的睫毛。
    昭昭眼睛眨呀眨的看着面前的人，只觉得自己也起热了，脑子都烧的晕乎乎的了。
    两个人正在僵持对视的时候，大帐门口的帘子被撩开，郭临安提着药箱跟高适一起进帐。
    看着几案后面两个人的姿势，二人皆是一愣，郭临安假装没有看见，只有高适大大咧咧的喊了一声：“你们在干什么？”
    安戎冉若无其事的起身，还伸手将昭昭也扶起来，指了指她道：“这丫头一个人呆傻了，她怀疑我是假冒的，硬是要从我脸上扒一层皮下来。”
    听他这样一说，高适才明白自己想歪了，嘿嘿干笑两声朝几案边走去，然后席地坐了下来道：“小师父，你怎么会怀疑安将军是假的？”
    昭昭趴过去压低声音跟他说道：“先前就有一个人扮作安将军的样子进帐，把里面都翻遍了，你们那个监军大人居然还在这里跟他说了半天的话，被我发现了撵出去，后来被捉住死了，那位大人身边那个人从他脸上扒下来一层皮，然后那个人一下子模样就变了。”
    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神奇的很，她有些好奇，但是她和李云归不熟，甚至有那么一点点不对付，自然不会贸然的去问。
    她在李云归的眼里是高适的师父，是很厉害的，不能让人知道她什么都不懂。做师父嘛，当然要装作一副很厉害的样子了。
    高适眼神一下子就变了：“你是说有人带着人皮面具冒充大将军？”他刚刚回营，洗漱了换了件衣裳就赶了过来。此番安戎冉和彭垚虽然烧了高凉人的粮草，斩断了他们的后路，但是二人皆受伤不轻，险些不能活着回来，彭垚到现在还昏睡着没有醒来，安戎冉也伤的不轻，自然是要让郭临安给好好看看的。所以，旁的事情他暂时都没有理会，自然不知道还有这么一茬。
    “人皮面具？”昭昭的关注点暂时还没有和他同步。
    高适没有立时跟她解释，而是继续问道：“小师父，你是怎么认出来那个是假冒的来着？”李云归那个蠢货，在边关呆了这几年，竟然连一个在这里呆了两月的小丫头都不如，跟一个冒牌货坐在一起竟然一点察觉也没有。就这样的蠢东西，怪不得被远远的遣到边关来受罪，真的是浪费了他皇子的身份。
    “眼神啊！他的眼神跟将军的不一样，气息也不对。我平日里端茶进来的时候将军绝对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带着戒备，又凶狠的跟要吃人似的。”
    高适笑道：“厉害，居然这么敏锐细致。”
    说完，看了那边正在上药的安戎冉一眼道：“那你刚才怎么又怀疑大将军是假的了？”
    昭昭有些不自在的捂了捂脸：“我就是感觉他怪怪的。往日他都是冷冰冰的，就没有见他有过别的表情，方才他回来我竟然看见他笑哎，还笑了两次，吓我一跳，我以为又混进来个假的。”
    高适听了她的话，张了张嘴，半响才道：“大概是劫后余生心情好吧。”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每一次活着回来都是一件值得欣喜的事情，毕竟，又赚了。
    两个人叽叽咕咕的，虽然声音不大，但是大帐里就这么几个人，安戎冉和郭临安还是能听见的。
    安戎冉的后背和胸口各有好几处伤口，没有能及时上药，看着好像已经结痂，然而伤口周围红肿，里面已经开始化脓。
    方才回来沐浴见了水，外面的痂被泡胀，正好可以去掉，然后把腐肉拿掉，重新上药让伤口结痂。
    郭临安喊昭昭：“丫头，去打一盆热水进来。”
    昭昭“哦”的应了一声，快速起身出去打了热水进来，等进来之后她才看见安戎冉赤着上半身坐在那里，胸口两处伤红肿发白，有些吓人。
    她愣了一下，抬着盆子的手微微颤抖，将盆子放在郭临安身边，然后蹲在一旁盯着安戎冉看。
    安戎冉抿着嘴闭着眼睛，脸上身上全是密密匝匝的汗珠。
    郭临安麻利的去掉他身上的腐肉和脓血，然后替他重新清理伤口，麻利的上药包扎，白布直接将他的前胸后背一起裹了起来。
    完了之后，郭临安将一只小瓷瓶交给昭昭：“里面是伤药，将军这伤口溃烂的有些严重，每日要换一次药，包扎的布要打开让伤口透透气，省的又捂烂了，这个事情就交给你了。”
    昭昭没有多想，将瓶子结过来应了一声。
    郭临安起身道：“将军好好休息，在下先走了。”说完，目光扫过二人，别有意味的笑了笑，提着药箱就出了大帐。
    高适也起身：“属下也先告退，大将军好好休息。”
    安戎冉点点头，他这才退了出去。
    这一走，里面就还剩下昭昭和他两个人，往日在他身边当木头桩子的铖一也不知道回来没有回来，反正是没有看见他人。
    昭昭看了看他身上裹着的布，想着先前自己还扑过去把人掐住，有些不好意思。她自己也受过伤，几乎都不动的躺在床上休养了好几日，晚上疼的还想哭，这人这伤看着比自己的厉害多了，郭临安还用刀子又刮了一遍，那得多疼啊。
    “你，将军，你要不要回屋躺一会儿，我去给你熬点粥。”不是说吃什么补什么吗？流了那么多血，自然是得炖肉好好补补。还好，她最近很勤快，存了不少。

 第九十章 一战成名

    安戎冉缓缓拿起散落在地上的衣裳往身上套，昭昭见状，忙起身去帮他，穿戴整齐之后昭昭正要抬着污水出去，手刚刚摸到盆子便被安戎冉给喊住了：“放那里，那个不急，过来，陪我说说话。”
    实际上他已经好些天没有合眼了，这会儿最要紧的就是好好的睡上一觉，可他却不想睡，就想跟这个小丫头说说话。
    他本来就不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这种性格从小就形成了，掰不过来的。可这会儿他却觉得听着小丫头叽叽喳喳的说着话心里格外的舒坦。
    昭昭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伤成那样不累不疼吗？不睡觉说什么话。不过看着他身上伤的那么重的份上，还是老老实实的走过去，在边上坐了下来，看着他道：“还是去休息吧，说话什么时候说都行。”
    安戎冉却没有应她，而是说起了别的：“我听说你杀了耶律明昭手底下的副将宋普贤？”
    昭昭愣了愣，宋普贤是哪个？然后她才反应过来，随即点点头。心中想到，才回来这么一会儿功夫，怎么好像什么都知道似的，知道的可真多。
    安戎冉看了她一眼，见她还是懵懵懂懂的，好像什么都没有放在心上一样，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小丫头这是还不知道自己已经一战成名了吧？宋普贤跟随耶律明昭多年，是他最倚重的副将之一，却被昭昭斩杀，死在安西大营，尸体都没有办法弄回高凉去。耶律明昭气的不轻，否则也不会轻易做出火烧马耳山这样的事情。
    人怕出名猪怕壮，昭昭这会儿在高凉那边算是被记住了，日后不上战场便罢，若是上战场，会比别人都危险。
    昭昭听他提起宋普贤，想起自己收起来的东西，起身进屋拿出来递给安戎冉看：“从那个宋普贤手上捋下来的，没有人知道。这玩意儿太厉害了，可以连续射出好几根短箭，力道也很足，只可惜只剩下一根短箭了，将军能不能想法子多弄一些。”她想试试。
    安戎冉将帕子打开看了看放在了一旁问她：“你可知这是什么东西？”
    昭昭摇头：“不知道。”
    “这是神弓弩，且是最厉害的一种，可五箭连发，杀伤力极大，你倒是识货。这东西已经失传很久了，还是前朝的时候，孟氏皇族中有一人用过，当时他手底下有一队人马，称神机营，人手一把弓弩，例无虚发。后来这人在战场上诈死，离开朝堂，他手底下的神机营跟他一道消失，神弓弩也再没有人见过了。没有想到，这东西居然出现在一个高凉人身上。”
    说完，看着昭昭道：“既然没有人看见你将这东西藏起来，怎么又拿来给我看。”
    昭昭不解的开口道：“不拿给你拿给睡啊？”
    安戎冉抿了抿嘴突然就笑了，将那东西连帕子一并收了起来道：“那好，暂且先放在我这里，宋普贤的东西你用着不合适，回头我寻可靠的人比对着这个重新做一副给你。”
    “真的呀！”昭昭开心不已：“太好了。”
    安戎冉抬了抬手，轻轻的揪了揪她身后的头发：“不是说要去给我熬粥吗？去吧。”
    昭昭起身，端了污水出去撒了，然后利落的进了棚子，不一会儿功夫，院子里就散开一股浓郁的肉香味儿。
    安戎冉等她出去了，这才坐直了身子，伸手翻了翻几案上堆的东西。除了他临走的时候看的书和一些堆积的公文，还有不少写了字的纸。
    那纸上的字，
    他看了一眼摇了摇头，真的是够难看了，跟鸡爪子刨过似的。起身缓步朝书房走去，躺在床上，原本累极了，可是身后的伤口撕扯着疼，怎么也睡不着。
    他又想起先前那个晚上，原本他跟彭垚必死无疑，却不想突然出现了好多大大小小的蛇出来。那些蛇好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瞬间就将人缠住。
    眼下正值初春，哪里来的蛇，还那么多。把整个马耳山出没的蛇加起来怕是也没有那么多。
    虽然他们得救，但是想起那个画面仍觉得心有余悸，那么诡异的画面深深的印在脑子里面赶都赶不走。
    到底是谁救了他，那么多蛇，没有人操控绝对不可能。
    他翻了个身，恍恍惚惚的像是睡着了又没有睡着，耳边依旧是杀喊声，兵戎交错的声音，还有耶律明昭那张扬肆意的狂笑声。
    他只觉得自己心里有一团火在烧，恨不得将对面的人烧成灰，然而明明觉得对面有人，却又看不清楚人在哪里。
    昭昭取了榛鸡炖了汤，榛鸡是她昨儿抓的，用布条拴在棚子里还没有杀，鲜活的榛鸡炖出来的汤美味无比。
    大火滚的奶白的汤好像一点油都没有，她又弄了一点细面，一点玉米面都没有掺，揉了之后擀开切了细细的面条在里面，煮了一小钵，用帕子垫着抬着进了帐。
    书房的胡床上铺着皮毛毯子，这个季节是不冷了。安戎冉果真是疲惫到了极点，有人进来他连动都没有动一下，睡的酣熟，眼下浓浓的淤青，叫人不忍心叫醒他。
    昭昭将面汤放在一旁的桌子上，瞧了他一眼，见他嘴唇干涸的起壳发紫，索性又跑了一趟去炉子上取了开水进来，两碗相互的兑了兑，滚热的开水很快就温了下来。
    她俯身喊了两声：“安将军，安将军！”
    安戎冉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愣了一瞬，然后便彻底清醒过来。
    也不是头一回受伤了，可是这样子完全放松警惕的睡觉还是头一回。
    看着他神情变换，昭昭心中微叹，方才看着这人沉睡她脑子恍恍惚惚的，好像回到了以前林长生活着的时候一样。等他一睁眼，昭昭便缓过神来。
    觉得那样病恹恹的憔悴样子实在是不适合他，他天生就应该有一种让人敬畏的气势在。
    安戎冉坐起身看了她一眼，她忙开口道：“我煮了面汤，不过我瞧着你应该先喝点水。”说着将碗递了过去：“我刚刚兑过了，不烫的。”
    安戎冉接过去一口气喝干了碗里的水，昭昭将碗收了，这才将钵里的面汤盛到碗里递给他。
    从离开军营前去马耳山，安戎冉就没有好好的吃过一顿饭，这飞龙汤本就鲜美，喝在他嘴里更是胜过他所见过的任何美味珍馐。
    一钵汤面下肚，他好像觉得没有那么乏了，伤口也没有那么疼了，掀开被子就要起身。

 第九十一章 保家卫国，人人有责

    昭昭忙将碗放在一旁伸手扶他：“伤的那么厉害不要好好休息两日吗？”
    安戎冉摇头：“这些小伤不需要那样休息。”军务积压好些日子，虽说先前郭临安将大部分事情都处理了，可还有好些事情必须他亲自过问才算。这些伤，就是化脓看着可怕，实际并不算重。在战场上，能活下来就好，能全须全尾的活下来更是万幸。
    昭昭沉默了，这叫做小伤，那什么才算是重伤？缺胳膊少腿还是丢了性命？人的脑子里面到底怎么想的，好好的活着不好吗，为什么非要打仗呢？
    想不明白啊！
    将碗筷收了，灶台收拾干净，然后才进帐，看了一眼埋头批阅公文的安戎冉，默默的拿起墨锭帮他研磨。
    等安戎冉忙完坐直了身体，她才问道：“怎么不见彭将军和铖一？”
    安戎冉道：“铖一有事未归，至于阿垚，伤的很重，我要去看看他，你去不去？”
    昭昭忙不迭的点头：“去去去。”说着话，麻利的起身跟在他后面出了大帐。
    他们去的正是时候，彭垚醒了，郭临安也在，正在给他重新包扎伤口。他身上的伤更厉害，刀伤好几处，处处深可见骨，肋骨还断了两根，没有能及时就医，还跟人拼命，骨头错位，治起来相当的麻烦。
    他疼的一身汗，郭临安也是一头热汗，边给他上药包扎便道：“硬骨头，我以为你不怕疼。都说了伤的太厉害，我那里有麻沸散，你偏不愿意用。”
    彭垚喘着气道：“那玩意儿跟五石散有什么区别，用多了人就废了。疼就疼吧，又要不了命。”
    郭临安也不知道是无意还是故意，手上的动作突然重了一点，彭垚疼的龇牙，差点叫出声来。
    安戎冉还没有进帐，隔着帘子就听见他那一声闷哼。
    等昭昭随着安戎冉进帐，里面又静了下来，郭临安已经将彭垚身上的伤处理好了，正斯里慢条的在盆子里面洗手，帐内满是血腥味儿。
    安戎冉看了一眼床上一身汗的水淋淋的人道：“如何？”
    彭垚刚刚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咧嘴看着他笑了笑道：“死不了！”能活着回来就是赚到了，这会儿没死，自然是能好好活着的。
    说完之后看了看他身后的昭昭道：“丫头，见着你二金哥没有？”
    昭昭摇摇头，军营这么大，她也不知道林二金在什么地方，上哪去见？
    彭垚勾了勾唇，抬手指了指外面：“就在外面，自己去找吧！”
    昭昭看了安戎冉一眼，见他微微颔首，这才转身出了屋子。等她出去，彭垚才道：“小丫头好像稳沉了不少。”
    安戎冉扯了椅子坐下来道：“总要慢慢长大的。在安西这个地方，经历了厮杀之后，看着那遍地的鲜血和尸体，没有人会再懵懵懂懂的活着。”
    说完了之后看着郭临安：“先生，他这伤？”
    “伤到骨头了，流血太多，好好养着，这些天消停一点，不要下地，老实的在床上呆着。”说完，看了彭垚一眼道：“彭校尉，你还年轻，身体要是落下病根莫说在提剑上战场杀敌，就是最基本的娶妻生子都艰难，所以你还是消停一点的好。”
    彭垚鼻子里哼哼了两声，一脸的不信，说的那么吓人，好像他随时都要咽气了似的。还不能娶妻生子，搞得他好像断了子孙根一样，那么夸张。
    郭临安也不管他信不信，该叮嘱的都好好叮嘱了一番，然后提着药箱走人。他也很累，虽然上战场有高适冲锋陷阵，但是排兵布阵这都是要伤神费脑的。何况，他也不是那种只会动脑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他也是会提剑杀人的。
    熬了这几日，回来还不能消停。
    郭临安一走，安戎冉也起身：“你少说话，好好休息，睡着伤能好的快一些。”
    “阿冉！”刚刚转身，彭垚就喊住了他：“我们是怎么冲出来的？”他记得他昏过去的时候，他身边只有安戎冉了，其他的人都死了，那么多高凉人，安戎冉是怎么带着他离开的？
    安戎冉扭头看了他一眼道：“你我命不该绝，先生和高将军带着援兵到了，所以我们活着回来了。”说完，抬脚就朝外走去。那日的事情，他下意识的不想让太多的人知道，他已经让铖一去查了，希望能查到蛛丝马迹，他不喜欢这种什么都掌控不了，心里没底的感觉。
    刚刚出大帐，就看见院子里昭昭在跟一个手持长矛，穿着铠甲的士兵在说话，只是一个侧脸，听不清楚在说什么，却能感受到她的欢喜，眉飞色舞。
    他不由自主的朝前走了几步，完全可以听见二人说话的声音，也能将那个少年的样貌看的一清二楚了。
    十七八岁的少年如苍柏一样挺拔的身姿，年轻的面容，明媚的笑脸，和昭昭站在一起看起来是那么的般配。
    安戎冉的心里突然就胀涩起来。
    昭昭刚刚及笄，而他都二十多了，于昭昭而言，他这个年纪或许并不合适。
    先前那个林长生多大？十八还是十九？哦，不对，还不到十八，没活过十八岁。
    安戎冉虽然没有见过林长生，但是此刻看着那个叫林二金的和昭昭站在一起，他脑子里不由自主的就勾勒出一个人形出来。
    好像那才是真正的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昭昭并没有注意到安戎冉到了跟前，看着面前的林二金欣喜万分。
    “二金哥，真的是你，你穿着铠甲好威风，方才我差点没有认出你来。”
    林二金也是又惊又喜：“昭昭，你怎么在这里？”军营有规定，不允许女子随意出入。林二金来了这里也有一段时间了，规定自然是知道的。
    军营这里，连蚊子都是公的，除了男人还是男人，偶尔见到的女人，那都是为了犒赏有功之人从那种地方找来的女人，或者充军而来的军妓。不管哪种，都不是好的。昭昭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家，怎么能来这种地方。
    昭昭不知他心中所想，听他这样问，开口便道：“我在这里当兵呀！”
    “胡闹！这里是军营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昭昭是一个吃软不吃硬的，林二金这样偏重的语气让她一下子不开心了：“怎么就是胡闹了，你能来我怎么就不能来了。都是大蜀子民，保家卫国不分男女，人人有责。”
    “昭昭，你听话！”

 第九十二章 他太穷了

    林二金叹了一口气放软声音道：“长生不在了，你不愿意在槐树岭呆着也没关系，出去走走也行。但是军营真的不行，这里都是些老爷们，你一个姑娘家在这里不方便。”
    昭昭鼓了鼓腮帮子道：“哪里不方便了？”她在这里呆两个月了，就没有感到半点不方便，除了刚开始天天清粥馒头肚子里面没有油水，其他都挺好。现在她能自己做饭了，日子就更加完美了。
    没事的时候跟大将军学武，出去遛马，遛狗，日子过的不要太惬意。外面，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她不知道，或许以后是要去走走的，但是不是现在。现在，她真的是认认真真的要好好当一个士兵了。
    她比别人力气大，比别人速度快身子灵活，她比别人记性好，学武功也学的快。她想厉害一些更厉害一些，不说以后去了别的地方可以无所畏惧，就说现在，要是再打起来了她能多杀几个高凉人，那样说不定就能少死几个大蜀的兵。
    上辈子被困住，浑浑噩噩的过了一生，这辈子她想做一些自己想做的，能做的，该做的事情。
    “昭昭，这里是军营，是大蜀在西边最后一道防线，随时都会打起来，随时都会死人的。”
    “我知道啊！”她又不是没有见过死人，还有好些还是她亲手杀的呢！瞅了瞅一脸担忧急切的林二金她双手背在身后，戏谑的围着他转了一圈道：“二金哥，你不会是怕了，自己打算当逃兵吧？不然你怎么老怂恿我离开？”
    “胡说！”林二金拔高声音：“我堂堂七尺男儿怎么会是那种贪生怕死之人。”说完之后又道：“我跟你说，我自打来了军营表现一直很好，彭将军不止一次夸我，还将我从新兵营提拔到这边来做他的亲兵，我是绝对不会给咱们槐树岭的人丢脸的。”
    说完看了看昭昭道：“那，我说让你离开你又不听我的，那你要记得自己注意一点，不要让人知道你是姑娘家。”说完之后暴躁的跺脚：“怎么可能骗过别人呢，你分明就是个姑娘家嘛！”
    说完一抬眼就是一愣，怔怔的看着昭昭，神情有些恍惚。
    眼前的女子明明是昭昭却又好像不是，青丝高束，一身男儿装扮，那张精致的脸不但没有影响，反而因为这身装扮而增色。
    整个人看着好像和在槐树岭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神采飞扬。
    正在他愣神的时候  安戎冉轻咳了一声，目光落在昭昭身上道：“回主帐了，你不走？”
    林二金转脸一看，看见来人立刻规规矩矩的站好，对着安戎冉喊了一声：“大将军！”崇拜之意溢于言表。
    安戎冉却没有理会他，端着手抬脚就朝院子外面走去。宽大的袖子随着他的步子晃动，显得飘逸而有气势。
    昭昭忙跟了上去，跟尾巴似的跟在他后面，走到院子口上回头还跟林二金摆了摆手。
    林二金张了张嘴半响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末了只能狠狠地叹了一口气。
    等下次吧，下次要是能再见到定然要好好问问，她在岭上呆的好好的，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又怎么会出现在军营里，和安西军和安大将军扯上关系的。
    他答应过林长生会好好照看昭昭的，他不能食言。
    回了主帐，安戎冉脸色不怎么好看，昭昭瞅了瞅，心里觉得大概是走动了一圈扯的伤口疼了，不然脸色怎么那么差？也不去打扰他，悄无声息的出了大帐，去棚子里瞅了瞅，水缸里面的水下去了一半，闲来无事不如去挑水咯。
    她一走，安戎冉就起身去了书房，翻箱倒柜的收罗了一遍，然而除了一些书籍他并没有找到一件自己想要的东西。这会儿他才意思到自己真的是太穷了，太难了。
    他想送昭昭点东西，然而翻了半天什么也没有翻到。
    好东西他是不缺的，但是安西这边没有，全部都在京城安西将军府。
    二月十四是昭昭的生辰，也是及笄之时，然而那个时候他根本就没有深想自己的心思，自然也不会去关注一个小丫头的生辰。
    可眼下、、、、、、
    他心里烦躁不已，及笄是大事，尤其是自己放在了心上的人。
    及笄一辈子就一次，怎能没有半点表示。
    他看着面前的匣子轻轻的嘘了一口气，不如，就这个吧！
    年龄上他已经输了一大截了，总要想办法从别的地方补回来才行。
    姑娘家都喜欢些什么呢？他靠在那里一点点的回想，京中的那些贵女喜欢什么他也不太清楚。首饰？珠花？
    他摇摇头，昭昭和那些女子都不一样，她们喜欢的昭昭未必会喜欢。
    想到此处，他脑子里灵光一闪一下子站起来，从博古架最下面去了一个巴掌宽，三尺左右长度的匣子出来。
    昭昭挑完了水，回头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根柳枝，柳枝上头串了两条鱼，还有几根手指头粗的黄鳝。这会儿还没有死透挣扎着扭动着身体。
    运气这东西真的没法说，谁能想到就是挑个水而已，又是鱼又是黄鳝的。伙房那边的士兵哪天不挑水，可别说鱼了，鱼鳞都没有瞧见过。
    偏巧她一去鱼儿就浮上水面，在水塘边上荡起一圈水纹，好像一点都不怕她似的。
    送上门来的东西岂有不要的道理。这鱼炖了汤可是对伤口极好的。
    将东西送回棚子，刚刚进帐就被安戎冉喊住了：“过来！”
    昭昭这会儿其实不是太想过去，刚刚踩滑了，这会儿鞋和裤子还有袍子下摆都是湿的，寒噤噤的，有点冷，她想先进内室换身衣裳。
    但是安戎冉喊她，她又不能不去，谁让人家是将军，是这里的老大呢？
    安戎冉看着她身上眉头微蹙：“下水了？”小丫头真是够皮实，身上的伤好透了这是？这种春寒的时候居然把自己弄湿。
    昭昭双手交叠着扯着袖子不看他：“不注意滑了一下，这就去换了。”
    安戎冉点头：“去吧，换了再过来，我有话要跟你说。”说完，又看了看她身上的衣裳，还是先前自己找出来的旧衣裳她自己改制的，他觉得自己抽时间应该去一趟清溪郡了。
    等昭昭换了衣裳出来，不用他再喊就主动凑了过去，趴在几案上托腮看着他道：“将军要跟我说什么？”

 第九十三章 太羞耻了

    安戎冉放下手里的书道：“你的生辰是二月十四？”
    昭昭想了想：“不知道。”生辰什么的从来没有人给她说起过。只不过每年春天的时候林长生总会做一些精巧的小玩意儿送她，但是却并没有刻意告诉她是生辰礼，她也没有注意过。
    安戎冉嘘了一口气，看着她目露怜惜，对着她招招手道：“坐过来一些。”
    昭昭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但是还是听话的往他跟前凑了凑。
    安戎冉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将先前翻出来的匣子递到她的手里：“军营这边暂时没有旁的东西，这个先送你好不好？”
    昭昭愣愣的，眼珠子动都不动的看着他，什么意思？她有点懵。
    看着她的表情，安戎冉伸出另外一只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我听说二月十四是你的生辰，今年二月十四你就十五了，该是及笄的大日子，却疏忽了，这是给你补的及笄礼。你看看，喜欢不喜欢？”
    昭昭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想起来要送自己及笄礼。
    她虽然不知道自己生辰具体是哪一日，但是大概时间还是晓得的，应该是过了。
    及笄礼，她脑子里有些恍惚，恍恍惚惚的浮现出一只展翅欲飞的草蜻蜓。
    “昭昭，这个送你做及笄礼好不好？等你及笄的时候，用它来绾发。”
    “昭昭，我，我怕是等不到你及笄的时候了，你要记得，好好的照顾，照顾自己，好好的对自己……”
    安戎冉不知道她怎么了，先前还好好的，突然间整个人都被一层哀伤笼罩。
    琢磨不透便只能开口说话试图引起她的注意：“不打开看看？”
    昭昭轻轻的吸了吸鼻子，伸手打开匣子，匣子里面是一柄剑柄和剑鞘上都带着淡淡的鱼鳞纹。她伸手将剑身拔出来，剑身看着相当的锋利，只是好像比一般的剑窄了一些。
    她看了看手中的剑，又瞟了一眼后面画壁上挂着的那把安戎冉常用的玄铁剑。
    不等她开口问，安戎冉便道：“这是鱼肠剑，用精铁淬炼多次，锋利无比。剑身窄于一般的剑，适合女子使用。”说完静静地看着昭昭。
    昭昭又吸了口气，咧嘴笑道：“喜欢，谢谢将军！”
    安戎冉鬼使神差的伸出手轻轻揪了一下她的脸：“不想笑就别勉强，笑的真难看。”
    他喜欢看昭昭笑的没心没肺的样子，眼睛里亮闪闪的跟星星一样会发光，而不是现在这样子强颜欢笑，随时都要哭出来的模样。
    昭昭伸手轻轻的抚过剑身，身子突然一僵，飞快的看了安戎冉一眼，抬眼垂眸间眉头狠狠一皱。
    肚子突然抽风似的疼了一下，还来不及起身，身下一股热流不由自主的涌了出来。
    她瞬间傻了，整个人都僵硬起来。完蛋了，几个月都没有来的葵水这会儿说来就来了，一点征兆都没有，来势汹汹。
    很长时间没有来她几乎都忘记了还有这玩意儿了。
    安戎冉眉头一挑，他好像闻见了一丝血腥味儿。
    伸手一把抓住昭昭的手道：“伤口还没有痊愈？又裂开了？”
    昭昭摇头：“不是伤口，是，是那什么……”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她虽不似寻常女子那般矜持，但也并非什么都不讲究。葵水这种事情，恕她实在没法直言不讳的讲出来，太丢人了。
    那什么是什么？
    安戎冉想问，还没有问出来自己突然就先明白过来。
    手伸了伸又觉得有些不合时宜，有些僵硬的问了一句：“很疼？”
    昭昭磨牙点头，很疼。说来就来，连个招呼都不打，她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
    “安，安将军，有没有干净的棉布和棉花？”她不安的抱着膝盖，动都不敢动一下。可能是憋太久的缘故，这一来就气势汹汹，她已经尽力憋着了，可还是憋不住啊！
    安戎冉起身去了书房，寻了一件簇新的细棉里衣，直接一把撕开拿了出来，然后伸手一把把她抱起来朝内室走：“你先用着，我去给你寻棉花。”
    说完人已经进了屋，将昭昭往床上一放，手里的布往她手里一塞，转身就朝外走去。走路都带风的，跟身后有狼撵似的。
    他二十多岁的人了，在大老爷们中间呆了这么多年，有心无意的对女儿家的事情还是多少知道那么一点的。
    军营里面大部分都是有家室的男人，闲暇的时候在一起少不得说些混账话，他就是无意也听了不少。
    女儿家葵水来了就跟那树上的果子一样，熟了，可以采摘了、、、、、、
    他匆匆去了马厩，翻身上马，那些自己听了一耳朵早就丢开的话此刻竟然一条条一句句清晰的浮现在他脑海里。二十几岁的大男人脸烫的跟火烧一样，纵马一口气冲出军营，寒风刚好能缓解一下他脸上的燥热。
    身上的伤口好像撕裂了，有些疼，他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速度不慢反快。
    再说昭昭，蜷着身子不敢挨床。
    就是这么倒霉，刚刚湿了衣裳换下来一身，这会儿又脏了一身。回头她该穿什么？
    肚子疼得一抽一抽的，她感觉呼吸都困难，难过的要死，还不如先前被砍了一刀。
    刀伤疼就伤口那块疼，而葵水来了这种疼扯得全身都疼。
    “啊啊啊！我为什么要是个女人。”身下垫着的白布被染红，她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这觉睡的一点都不安稳，迷迷糊糊的一直有一种尿急想如厕的感觉，她到处找茅厕，找啊找，可到处都是人，没有一处地方是合适她蹲下来方便的。好不容易寻到一个地方，总算是能蹲下来了，一股热浪吓的她一下子惊醒过来。
    她捂着肚子翻身下床，去盥洗室找了从未用过的恭桶坐在上面。她觉得就这样坐着吧，干脆就别起来了，什么时候流干净再说。
    刚刚坐上去，外面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提裤子站起来，刚刚出盥洗室，安戎冉一阵风似的就进来了。
    怀里抱了好大一个包袱，看着她微微一愣，故作镇定的开口道  ：“怎么下床了？”
    说完，不等昭昭开口，将包袱往桌子上一放道：“你要的东西，你看看够不够？”然后转身就出了屋子。
    昭昭等门帘子放下来之后才别别扭扭的去桌子跟前拆包裹。打开一看，瞬间就愣住了。
    那么大一包东西，除了两套成衣，其他的全部是月事带，一大包月事带。太太太羞耻了！

 第九十四章 昭昭，喜欢不喜欢？

    将自己收拾妥当，昭昭这才上床蜷进被子里头，这会儿她才想起来林二金说的话，说她一个姑娘家在军营里不方便。确实很不方便呐！
    虽然她心比较大，但是怎么说她也是个女孩子，葵水这种事情不说难以启齿，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自在的。
    尤其是用过的月事带，还有先前弄脏的衣裳白布，洗都不方便洗，又不能奢侈的直接挖个坑埋起来，真的是愁人。
    这么一折腾，天已经黑了，安戎冉在大帐里头坐不住，索性去了郭临安那里。
    郭临安刚刚用完夕食，听见外面的人通禀说是大将军来了，忙起身将人迎进来。坐定之后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个时候，大将军应该好好休息，以自己的身体为重。高凉虽然退兵，然而耶律明昭并未回朝，而是在阳会河以东驻扎下来，可见其贼心未死。这仗还有得打，大将军可得珍重自己，万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安戎冉点点头：“我知道。”说完，看了郭临安一眼道：“麻烦军师重新帮我上药吧！”说完，伸手解了外袍。
    后背的伤口被震裂，血渗透白棉布印到里衣上，一片一片的，如绽放的红梅，看着触目惊心的。
    郭临安叹了口气，取了药箱洗了手，将染血的白布从他身上褪下来，然后替他重新上药包扎。
    “将军身系数万将士，身系家国天下，切莫再这般任性了。”
    安戎冉抿嘴不语，心中却在想：偶尔为之也是可以的。
    末了，瞅了郭临安一眼道：“先生这里可有治腹痛的药？”
    郭临安轻轻的勾了勾唇道：“将军腹痛？我把把脉再说，这腹痛也有很多种，药是不能随便吃的。”
    安戎冉的耳尖悄悄的红了，半天才道：“不是我，是昭昭，她，她葵水来了。”
    郭临安瞅了他一眼，忍着笑，竭力的保持着一本正经的样子道：“这个太疼的话就得服药调理，我这你是知道的，大多都是治伤止血的药，并没有这些。我开一张方子，让人去附近镇上抓药吧！”
    安戎冉点点头，等他开好方子伸手就拿了过来，胡乱的往怀里一揣，利落的走人。
    郭临安跟在他身后叮嘱：“我跟你说，你可不能再骑马了，伤口反复撕裂，你什么时候能养好？”
    安戎冉手一扬，示意他别说了，自己知道了。
    身后的郭临安叹气摇头，认识这么多年了，他还是头一回见安戎冉这般。什么少年老成，稳沉持重，那是没有遇到那个让他热血澎湃的人。
    自己当初，又何尝不是如此。
    谁又不是没有年轻过，都是从那时候过来的。
    捋须一笑，自己的面相之术好像越发精进了，大将军这桃花真的开了。
    回了大帐，安戎冉放轻脚步揭开帘子，昭昭蜷在被子里头，面对着门口睡的正熟，也不知道做了什么美梦，睡着了脸上还挂着笑。
    昭昭这会儿确实在做梦，梦里她又回到了槐树岭，林长生坐在老槐树下面看着她暖暖的笑着，手上不知道拿了个什么东西在问她：“昭昭，喜欢不喜欢？”
    “喜欢！”她呓语出声。
    安戎冉转身本来是想出去的，听见她这似梦似醒的声音步子一顿，猛然转身走到床跟前躬身看着她。
    “你喜欢？是喜欢我送你的东西，还是喜欢我呢？”
    说着，手情不自禁的伸出去，就差一点点就能抚上昭昭的脸时，昭昭却突然睁眼。
    “将军？”
    安戎冉的脸上闪过一抹不自在，好像做坏事被人抓住了小辫子一样。
    干咳一声若无其事的收回手道：“我来看看你，肚子还疼不疼？我已经让人我镇上给你抓药了。”
    昭昭抱着被子往一起蜷了又蜷：“没事，疼两日就不疼了，往日也吃过药，吃了没用。”说完，不等安戎冉开口她又道：“不早了，将军也早些歇着吧，你还伤着呢！”
    安戎冉伸手给她拉了拉被子道：“睡吧！”
    昭昭闭上眼睛，很快又睡了过去，神奇的延续着先前的那个梦。
    还是老槐树，还是林长生，她好像忘记了林长生已经死了，倚在他的肩头一起坐在树下。
    然而转瞬间就变了，明明是林长生，下一刻却成了一个不认识的人，昭昭心中一抽，一把推开他：“你是谁？你是谁？长生哥呢？你把长生哥弄哪里去了？你把他还给我！”
    从梦中喊出声，她猛然睁开眼睛，屋子里黑漆漆的，天还没有亮。
    半响她才彻底回神明白自己现在在哪里，明白先前那只是个梦。
    她又梦见林长生了。
    在千里之外的汴京，有人和她一样，也梦见了林长生，还梦见了她。
    五更的梆子声刚刚过，黎明快到了，然而天却没有一丝亮光。连原本的星星和月亮也隐去了，黎明前最暗的时候到了。
    东宫的九曲回廊上挂着的宫灯还亮着，散发着橘黄色的光晕，映衬着红漆的雕梁柱子通红。
    镂空刻花的门窗里面原本黑漆漆的，却突然出现了一团亮光，原本静悄悄的屋子里因为这亮光突然就热闹起来。
    宫人的脚步声，低语声，窸窸窣窣的响起来。
    “殿下，还不到寅时三刻，您再睡一会儿？”
    床上穿着杏黄色里衣的男子起身下地，淡淡开口道：“不了，服侍孤更衣，今日，孤要去早朝。”
    太子李代元，年前前去慈心观探望斋戒祈福的慧安太后，回宫的路上遇刺，被刺客一剑穿透胸骨，太医院的人都以为他这回救不回来了，就算还吊着一口气，那也是迟早要瓮的。
    谁知道原本必死的人说醒就醒过来了。
    人醒过来了，身体却不是很乐观，毕竟那伤是致命伤，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了。在床上养了两月才能下地走动，皇帝舐犊情深，允了他在彻底康复之前可以不必每日去早朝。
    他也一改往日跳脱急躁的个性，每日深居简出，不是待在寝室就是在书房，除了睡觉吃饭，几乎卷不离手。
    不管是皇宫还是东宫后院，这几个月来他都不曾再踏足过一步。
    听他说要这个时候去早朝，伺候他的内侍忙道：“殿下，您的身体未愈……”话还没有说完，小心翼翼的看了他一眼，对上他那清冷的目光腿一软就跪了下去：“殿下，奴才多嘴，奴才该死，奴才知道错了！”

 第九十五章 不是一般的女流之辈

    当今太子殿下可不是个好伺候的主，除了在皇帝面前故作稳沉，私底下喜怒无常，阴晴不定。莫要觉得他对你和颜悦色就是宠你，喜欢你，那不过是他心情好罢了，心情不好，随时随地要了你的命。
    原先伺候他的内侍在慈云观回京的路上死了，眼前这个贴身内侍叫安顺，是从宫里刚刚调过来的，伺候了他这几个月。
    他的名声，这些宫人都是知道的，只不过他这养伤的日子实在消停了不少，虽然冷清少话，却极好伺候，很少发脾气。所以就让人忘记了，他本身就是个脾气极坏的，是一个眼神就能要了人的命的活阎王。
    那内侍吓的跪在那里身子抖的跟筛子一样。
    李代元扫了他一眼道：“你这是怎么了？孤是吃人的老虎？”
    “奴，奴才不敢，奴才知道错了。”安逸日子过久了，他就忘记自己是干什么的了，眼前这位不是老虎，可是比老虎还可怕，他怎么就不长记性呢？
    这些年东宫换了多少内侍，都是从内务府出去的，他岂能一点都不知？
    做奴才的，没有权利选择去伺候哪位主子，只能自己小心又谨慎，每日在心里多念几遍阿弥陀佛，多点几炷香求菩萨保佑，能多活几日，能活到寿终正寝。
    李代元狠狠地嘘了一口气，自己去取了小太监手里备好的朝服，一件一件的往自己身上套。
    安顺见状忙不迭的起身，搭手给他净面着装，然后随他一道出了院子，扶着他上了马车。
    东宫也在皇城里头，离皇宫就隔了一道街，很快就到了皇城的甪直门。
    这边马车刚刚停在门口，备好的撵就到了马车跟前。
    安顺扶着他下车，坐上撵，然后才进门朝议事的乾元殿走去。
    此刻时辰虽然还早，但是来早朝的大臣已经陆陆续续到了，见到他的坐撵，纷纷贮步朝他行礼。
    不拘来人是谁，他都微微颔首算是应了。有人上前搭话询问他的身体，他一概不理。
    走到乾元殿下面还没有上台阶，他又突然改了注意：“安顺，还是去凤藻宫吧！”
    尽管他已经努力了很久了但是还是有些不习惯这样的场面。
    昨夜他又做梦了，梦里有一棵很大的老槐树，树底下有个小姑娘，手里捏着一串儿槐花笑着喊他：“长生哥！”
    他有些等不及了，他想去看看。
    天说亮就亮起来，不过眨眼的功夫不用宫灯也能瞧见路了。
    坐撵穿过宫墙间长长的夹道，到了后宫，来了凤藻宫门前。
    宫门之上，“凤藻宫”三个鎏金大字苍劲有力。
    李代元抬眼看着那朱红色的宫门脑子里有些恍惚。
    这个时辰太早，六宫妃嫔请安的时候还没有到，宫门前静悄悄的，偶有宫人经过也只是远远行礼，并不敢上前来。这倒是托了他自己那性子的福，让他这会儿能清静片刻。
    随行的小太监去叫了门，很快，宫门就从里面被打开，凤藻宫的首领太监梁宏亲自出门，对着他行了叩拜大礼：“奴才梁宏给太子殿下请安！”
    李代元点了点头：“起！”
    梁宏起身，亦步亦趋的跟着他的撵进了宫门，边走边道：“殿下这么早来给娘娘请安，娘娘一定会很高兴。这些日子娘娘忧心殿下身体，寝食难安，这下看着殿下身体大好了，定然能安心不少。”
    李代元轻轻勾了勾唇，不可置否的笑了笑。
    皇后钟氏今年刚刚四十，这个年纪在宫里来说就好比那西山的日落，刹那芳华之后说没有看头就没有了看头。
    但是她却不同，年纪虽然不轻了，却保养的极好，走进能看见眼角些许细纹，远看却如同刚刚过双十年华一般。
    天庭饱满，鼻梁高挑，许是妆容的缘故，一双杏眸，精致的红唇，显得肆意张扬。
    这副样子，实在有些不符她的身份，稳坐中宫，应该更求一个“稳”字，贤良淑德，秀外慧中。
    她却不一样，该稳的时候绝对不会晃一下，该张扬的时候也不会委屈自己半分。
    皇帝也极喜欢她这样子，哪怕宠着张贵妃，依旧不会冷落了她，否则也不会在李代元刚刚一出生就立了他为太子。
    子凭母贵，应是如此。
    也无怪乎太子那般的性子，大概就是遗传了她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她本来还睡着，宫人也不敢吵醒她，奈何来的不是旁人，是她这些日子一直记挂的太子殿下，殿内伺候的人不敢怠慢，忙唤了她。
    听着李代元进宫来请安，钟皇后一下子就清醒过来，忙命人替她梳洗更衣。
    李代元刚刚进殿，她就搭着宫女的手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李代元伸手一撩袍子，要跪地给她请安，人还没有跪下去就被她亲手扶了起来。
    “太子跟本宫何须行大礼？快坐，瞧瞧你这些日子，清减了这么多。身体是不是还没有痊愈？胃口可好一些了？”
    说罢，亲手扶着他坐在靠椅上，一旁服侍的人极有眼色的拿了软枕过来给他垫在身后。
    李代元道：“已经好多了，让，让母后忧心，是儿臣的不是。”
    钟氏看着他一脸的慈爱：“说的什么傻话。你父皇不是准了你好好在东宫休养，怎么这么早就进宫来了？”
    说完对着梁宏道：“去，再加炭盆，命膳房煮点热汤。”
    梁宏应了一声退了下去，还没有出门，便又听她道：“派人告诉各宫，今日不必来请安了。”太子在这里，她不想让那些人来打搅。
    等梁宏走了，她才看着李代元道：“这么早入宫，可是有事？”
    李代元道：“想寻父皇说点事，但是走到乾元殿前又觉得头隐隐作痛，所以干脆直接来母后这里躲个清静，顺便混上一顿早膳。”
    钟氏道：“你这孩子。”摇摇头，将那些说教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心里告诉自己，太子身体未愈，还是不要说这些他不喜欢听的话才好。
    “你寻皇上有何事？可否说给母后听听，一人计短，二人计长。母后虽说是女流之辈，但也不是那等愚钝之人。”
    李代元轻笑道：“您可不是一般的女流之辈，而是大蜀的皇后娘娘。”

 第九十六章 他才该喝药了

    钟皇后听见他这话忍不住笑道：“先前还听人说你这回身体损的厉害，精神极差，少言寡语的，跟变了个人似的。如今看来，传言就是传言，身体再如何，你还是这般的会拿好话哄本宫开心。”
    李代元轻笑：“儿臣说的是大实话。”
    钟皇后摆手：“行了，你是本宫的儿子，本宫最是了解不过。每回你这般哄着本宫开心，定然就是有事情要求。说吧，这回又是什么事情？”
    李代元伸手揉了揉眉心，殿内的熏香熏的他脑子疼：“没有什么大事，就是呆在宫里烦闷的很，想出去走走。”
    钟氏敛了笑意，看着他道：“你别忘了，你是太子，是大蜀的储君，怎么能肆意而行？”
    “正因为孤是太子，所以更应该四处走走。大蜀这么大，山川秀丽，风景如画，儿臣却一辈子也看不到见不着。不知人间百态，不懂民间疾苦，如何能做好国之储君？困在汴京城里，无论是这宫里还是宫外，头顶都只有那么大一片天地，犹如井底之蛙，自欺而不自知……”
    安西大营里头，李云归将手里的信函看了一遍之后又看了一遍，半响才道：“太子要来安西了。”
    郭衡一愣，眼观鼻鼻观心的装死没有回应。
    “他跟父皇母后说要来看看我，我回京去看他时他不理会我，我这才刚刚来安西，他却又要来看我，郭衡你说他这是真的吗？”
    郭衡道：“奴才愚钝，奴才不知。”
    李云归扫了他一眼，嘴角勾了勾，终是什么都没有说。
    宫里不比别处，安戎冉的消息比李云归来的晚了一些，他刚刚送药给昭昭，铖一就出现在了大帐里头。
    “将军！”
    安戎冉在门口步子一顿，手抬了抬示意他先退下，一手抬着药，一手拿着一个油纸包进了内室。
    昭昭一见他出现在门口，伸手一把扯过被子就把自己蒙起来，蜷成一坨。
    安戎冉轻笑，将碗放在桌子上，坐在床沿上，隔着被子拍了拍她：“出来，捂坏了。”
    昭昭磨磨唧唧的半天才伸了脑袋出来，小脸憋的绯红：“将军，我都好了，真的不需要喝药了。”
    来一回葵水，她都喝了三天的药了，肚子也早都不疼了，怎么还得喝药？搞的跟重病了一样。
    安戎冉道：“先生说了，这药一副熬两日，一共五副，要喝完你以后就不疼了，不许讳疾忌医。”
    昭昭噘嘴：“听不懂！”
    安戎冉伸手敲了她一下：“好好喝药！”说完挑了挑眉：“你现在是胆越来越大了，一点都不怕我了？我亲自给你熬药煎药，你还不愿意喝？”他可是记得先前那回喝药，那是二话不说仰头就灌进了肚子。如今相处的时间越长，真的是胆子大了，喝药不仅得他送来，还得哄着。
    他长这么大哄过谁了？
    偏偏心里却受用的不行，就喜欢她跟自己胡搅蛮缠，喜欢她娇气的样子。
    他觉得不是昭昭病了，而是自己病了，也该喝药了。
    昭昭伸手捂脸，嘟囔道：“就算你亲自熬药，它也还是药啊！”不痛不痒的谁愿意成天的喝药啊？
    安戎冉探身将药碗递过去：“趁热，凉了更不好喝。”
    昭昭拧巴着眉头，撇嘴看着他不情不愿的将碗接过来，一碗药愣是喝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来。
    等她一口气将药灌进肚子里，安戎冉将油纸包打开递了过去：“吃一颗嘴里就不苦了。”
    昭昭将碗递给他，看着他手中的东西好奇的问道：“这什么？”
    “蜜饯，很甜！”
    昭昭疑惑的看了他一眼，拿了一颗丢在嘴里，眼睛一亮，然后抿嘴就笑了，点着头道：“很甜呀！”
    说完伸手将油纸包接过来，然后认认真真的重新包好放了起来。
    安戎冉起身道：“喜欢的话不用省着，吃完了我让人再去买。”
    昭昭没有说话，轻笑着摇摇头。
    这一包她觉得自己能吃很久了，她还从来没有吃过这么甜的东西，所以要省着慢慢吃。以后就是再买，那也是不一样的了。
    安戎冉不明白她为什么摇头，也没有多问，拿着药碗出了屋子。
    昭昭一个人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看着晃动的帘子微微愣神。
    将军越来越好了，除了长生哥，还没有人对自己这样好过。
    安戎冉出了内室，将碗交给亲兵，自己去几案后边坐了，铖一这才上前道：“将军，宫里传了消息来，说是太子殿下说服了皇上，来安西了。”
    安戎冉愣了一下，半响才道：“宫里近日可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吗？”
    铖一摇头：“没有。”
    那就奇怪了，太子怎么会突然想着要来安西的。
    是不放心李云归，还是不放心安西军？不管哪一样，都不是他能左右的。
    “让你查的那件事情可有眉目了？”
    铖一拱手道：“属下无能，翻遍了附近所有地方，没有见到一条蛇。”
    安戎冉嘘了一口气：“继续查，太子殿下来安西这件事情只当作不知道。”
    铖一应了一声，又道：“耶律颜良离开光云岭，和耶律明昭汇合了。”
    “人可顺利跟上了？”
    铖一点头：“被耶律颜良带走了。”
    安戎冉摆手，他躬身退了出去。
    安戎冉独自坐在那里，手轻轻的在几案上面叩着，耶律颜良和耶律明昭汇合了，那么这一仗很快就要来了。
    这一回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他倒是想看看，这二人联手，到底能强到何种地步。
    昭昭套上鞋子下地，束好头发出了屋子，瞅了瞅不远处的安戎冉，抬脚走了过去，在几案一旁坐了下来，趴在案子上歪着头打量他。
    被人这样盯着瞅，安戎冉满脑子的事情也没法在想下去了，抬眼看着昭昭道：“怎么了？怎么这样看着我？”
    昭昭懒懒的趴在几案上眼睛眨巴眨巴的看着他，不加掩饰的感叹：“将军，你怎么突然一下子变的这么好了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她居然想不起来了。
    “是么？那我以前对你不好？”

 第九十七章 我们以后会很熟

    “以前……”昭昭回答的有些艰难，她努力的收刮着以前的事情，好像是没有现在好，虽然说之前在自己心里，他也算得上是个好人，但是生气的时候她心里没少骂过这个人。
    “嗯？”安戎冉挑眉，就那样看着她，似乎非要她说个所以然来。
    “以前还好啊，就是没有现在怎么好而已。不过，这也正常，以前我们不熟嘛！”
    安戎冉点点头，意味深长的开口道：“说的极是，以前那是不熟，现在熟了，以后我们会更熟。”以后，以后他们会成亲，会有自己的孩子，无论是安西还是京城，他们都会过一辈子。
    他微微愣了一下，悄悄的打量了昭昭一眼，他自己都没有想到这短短的时间自己已经想了这么多了，一辈子的事情都想好了。他甚至隐隐开始期待，期待他们早日走到那一步。
    昭昭没有听出他话中之意，跟着点头附和：“说的也是。”肯定是越来越熟，那就越来越好。有这么一个人对自己这么好，想想都开心，嘿嘿！
    看着她笑的一点都不矜持，还傻里傻气的，安戎冉非但没有觉得厌恶，反而心里暖融融的，满心的欢喜。
    “还疼不疼？”
    昭昭下意识的摇头。
    安戎冉柔声道：“上次说带你去狩猎，一直未能成行，等你全好了，就带你去。”
    昭昭眼睛一亮，伸手一把拽住他袖子，眼睛里满满全是惊喜：“真的？”落音又急忙道：“好了好了，我已经好了。”是女子都有葵水，她还算是幸运，很久才一次，她听张氏说，正常情况下是月月都要来的。想想都觉得可怕，她觉得自己真幸运，是属于那种不正常的，不必月月都血流成河。
    安戎冉忍扫了一眼她的手道：“老实坐好，否则……”
    昭昭闻言立马松手，坐的不要太规矩。
    “就那么喜欢去狩猎？先前你不是整日都在朝外跑？”
    昭昭道：“那不一样，那个小山丘太没有意思了，我想走远一点。”
    安戎冉挑眉，走远一点？那小山丘后面再远一点可就是燕难归了。
    上一次进去虽然顺利的出来了，但是也不排除他们走的不远运气好的缘故。
    要真进去打猎，走的太远……
    说实话，对于那些神乎其神的传言他是不信的，但是这个时候他不敢冒一点点险。耶律明昭没有退回高凉，又与耶律颜良汇合，随时都会举兵而来，他虽不必日日守在军营里，可这种随时会起战事的时候，不能离开太久。
    但是答应了昭昭的话不能不算数。
    “你知道不知道，小山丘后面那片山林叫什么名字？”
    昭昭疑惑的看着他。
    “燕难归，意思是燕子飞进去也难飞出来。”
    昭昭一脸茫然：“不懂，什么意思？”
    安戎冉道：“那个林子里，曾经死过很多人。先朝的大将余鹰扬和五千余家军被高凉人逼自那林子里，被大军包围，无一生还。安西道沦陷，百姓民不聊生，高凉人奴役我大蜀百姓，动则打杀，林子里面成了抛尸地，坟头一座挨着一座。后来，那林子就变得玄乎起来，据说附近的村民但凡进去的就再也没有能出来，甚至有人夜间还听见林子里面有哭声，然后住在那山脚下的村民陆陆续续的死的死，散的散。直到后来，余氏后人攻下安西道，将高凉人赶出马耳山，朝廷派兵马在此驻扎。”
    “然后军营里就有了规定，不允许任何人靠近那片林子。”
    昭昭显然是有些不相信的：“真的进去就出不来了吗？或许是从别的地方离开了呢？”说完，看着安戎冉道：“那将军有没有亲眼见人进去出不来的？上次我是不是就进那林子了？不也好好的出来了吗？”
    她自己的事情虽然有些玄乎，但是她还是不信什么鬼神之说的，真有鬼的话，那鬼只有一个地方存在，那就是人心里。
    安戎冉朝她跟前挪了挪道：“就那么想去？”
    昭昭点点头又摇摇头：“其实也没有很想去，只要在外面跑跑就行了，不是你说要带我去？”
    安戎冉道：“那，改日我们去看看？其实我心里也是不信的，什么鬼怪，都是无稽之谈。”
    昭昭张了张嘴，半响道：“真的没事吗？高凉人会不会趁你不在又打过来？”
    “马耳山一战，虽然我们伤亡颇重，但是高凉人损失更胜。彭将军一把火烧了他们所有的军需物资，就算从大都调派，至少也得一个月。四万人马折损将近一半，暂时已经没有与我们交手的能力，要再战，必须好好休整一番。”
    昭昭不解的问：“那，那为何不乘胜追击呢？”
    安戎冉笑了笑道：“小丫头懂的还真不少，还知道乘胜追击。”
    说完又道：“你都知道的道理，我们又如何不知道。但是阳会河已经是高凉的领地，是高凉最重要的领地之一，严防重守，想要乘胜追击谈何容易。马耳山一战，看似我们赢了，实则还是输了，一万五千人，活着回来的，其实连一半都不到。”
    昭昭愣住了，死了那么多人啊！
    半响才道：“为什么要打仗呢？各自安好不好吗？”
    安戎冉长叹一声：“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为了利益，权势，为了满足自己的野心，欲望。我也不想打仗，一点也不想，可那尸骨如山血流成河的场景偏偏一次又一次的出现在我面前。”
    昭昭看了他一眼，突然觉得此刻的他又有些不一样了。
    她正想着说点什么的时候，铖一从外面进来，躬身拱手道：“将军，监军大人请您过去一趟。”
    “可知道是什么事情？”
    铖一道：“说是捉住了混在军营里的奸细。”
    安戎冉闻言看了昭昭一眼：“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昭昭想了想点头道：“好呀！”奸细捉住了她自然要去看看的，看看那个让她觉得有些熟悉的人到底是谁。
    李云归的院子里头好些人，郭临安和高适都在，朱广也来了，地上五花大绑的捆着。
    安戎冉刚刚到院子口上，几个人就立时转身，拱手行礼：“大将军！”
    他“嗯”了一声，抬脚进院子，扫了地上的人两眼，看着李云归道：“从什么地方抓到的？”

 第九十八章 来喝西北风？

    高适嘿嘿一笑道：“从新兵营捉到的，查了这么久，来来回回的，就这两个人对不上号。不能证明自己的身份，不是奸细是什么？”
    安戎冉道：“带下去，严加看管，好好招待，问问清楚。”
    “等一下！”李云归喊住了过来拿人的士兵，看了昭昭一眼道：“林公子上一次曾说过，认得那个第一次闯入中军大帐的人，公子现在好好看看，这二人可有那个人在其中？”
    昭昭抬眼瞅了安戎冉一眼，然后摇摇头：“没有。”
    话一出口，李云归的脸瞬间阴沉下来，没有，那就是说这件事情还没有完，手一扬，立马有士兵过来将人拖了下去。
    他看着安戎冉道：“大将军，我有个不情之请。”说完不等安戎冉开口继续说道：“既然林公子能认得出那个人，可否将人借我几日，如此这边盘查起来也容易一些，早日将人找出来，也好安全军上下的心。”
    昭昭傻眼了：“我？”这安西军军营这么大，几万人，她一个个去找得找到什么时候。再说了，她只是觉得那个背影有些熟悉，未必就是她见过或者认识的人。她只是实话实说罢了，说句话就能将火烧到她身上来，还不让人说话了！
    安戎冉嗤了一声道：“殿下既知自己是不情之请了，又何必说出来，是笃定我一定会答应吗？几万人里头藏一人再容易不过了，殿下花了这么长时间，动用了这么多人手依旧没有真正水落石出。这种大海捞针的事情我不觉得有做第二次的必要。”
    李云归看着他，态度有些咄咄逼人：“那大将军的意思呢？毒瘤不除，老鼠不抓，如何安稳全军上下的心！”
    安戎冉嗤了一声：“安心？安者自安。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吧，是狐狸总是会露出尾巴来的。”说完，连大帐都没有进，转身就朝院子外头走去。
    李云归站在身后，若有所思的看着他和昭昭一前一后出了院子嘴角突然微微上扬，笑的好不诡异。
    郭衡在一旁躬身站着，始终没有敢抬头。
    出了院子，安戎冉并没有立刻回自己的大帐，而是漫步在军帐的夹道间。两人一前一后，他在前面走着，昭昭在后面跟着，无聊之余，跟在他后面每一步都照着他走过的脚印踩。
    这般幼稚且没心没肺的举动感染了他，脑子里的纷纷扰扰一扫而光，顿住步子转身看着她：“你就不担心？”
    昭昭不解的看着他：“担心什么？”
    安戎冉摇头叹息，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日后，你就跟在我身边，尽量少一个人出门，这边也尽量少来。”
    他总觉得李云归今日的举动有些蹊跷，但愿是他想多了才好。
    昭昭踢了踢路中间的一颗草道：“不用说我也不会过这边来的，那个监军大人真的是太讨厌了。”
    还是第一次听她这么直截了当的说一个人讨厌人，安戎冉有些错愕，半响才道：“他姓李，乃是大蜀皇族之人，当今皇帝第六子，皇后嫡出。”
    昭昭睁大眼睛看着他，感叹道：“皇子啊！皇子不好好呆在宫里，跑到边关来干嘛？喜欢喝西北风？”
    安戎冉没有忍住，勾了勾唇，点点头道：“谁说不是呢！”
    说完之后又道：“跟你说这些就是要你知道，皇家无情，人心叵测。在宫里长大的人都极复杂，至少这位六殿下的内里就没有表现出来的那般简单。”
    昭昭撇嘴，将手背在身后道：“我知道，我也不傻，不是谁都能骗得了我的。”
    她不觉得自己有多聪明，但是她有比常人更重的防备之心，不是谁都能靠近她的。
    她看人，不仅用眼睛看，用耳朵听，还得感觉，感觉安全，感觉对的人，她才会小心翼翼的一点点试探，一点点靠近。
    对她这话，安戎冉不可置否。
    九岁以前的事情都不记得了，就这么六年的光阴，她能懂多少。在浮罗山呆着，一人一狗整日围着一个病秧子转，见过几个人，遇过几件事情。
    涉世未深的小丫头，傻乎乎的，脑子里从来都不装事的人，还大言不惭。
    也罢，只能自己多看顾一些了。
    入夜，除了帐外夹道上来来回回巡逻值夜的士兵，军帐各处都熄了灯火安置了下来。
    李云归歇下不久，刚刚才有了点睡意，屋里发出轻微的一声响动，他一下子就被惊醒，睁开眼睛一下子坐了起来。
    “郭衡！”
    他喊了一声，却没有人应。
    在外间守夜的郭衡好像睡死了一般，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心里突突乱跳，伸手一把撩开帐子，心里狠狠一抽，差点没有缓过气来。
    床边上站着一个人。
    虽然室内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但是他还是本能的感觉到床边上有人。
    来人显然是刻意让他发现的，并没有控制自己的气息。
    “谁！郭衡，狗奴才，你死哪里去了？”
    “呵呵，六殿下，害怕了？别怕，我就是来传个话，说完就走。”
    李云归眉头微微一皱，已然镇定下来。他能听出来，这人的声音是刻意压低的，听着尖细，却很压抑。
    “你替谁传话，传什么话？”
    “我家爷说了，问你要一个人。”
    李云归蹙眉：“谁？”
    “安大将军有个心头好，名叫林昭！”
    “不可能！”李云归脱口而出。林昭得安戎冉倚重，二人同吃同睡，形影不离。他来安西的目的不只是为了军功，更是为了笼络人心，怎么可能明知其心头所好，反而夺人所爱！
    至于二人是不是真的断袖分桃他一点也不在乎，要真的是，也没有什么不好，有软肋的人才好相处。
    那人呵呵笑了一声：“殿下别急着拒绝，我们爷没有说让你立刻就将人弄出去，给你留了足够的时间考虑。相信殿下是聪明人，该怎么做，心里很明白。”说完轻嗤了一声，哪怕看不清他的脸他表情，也依旧能听出他声音中的嘲讽与不屑。好像笃定李云归一定会按着他说的去做一般。
    李云归身为皇子，自然有他的骄傲，哪里忍得了被人如此嘲讽，手在床上一拍，借力冲出去，一掌朝那人扫去。

 第九十九章 他才是真的傻

    哪知一掌扫出去却扑了个空，他在地面上踉跄两步，猛然回身，只觉有风从身后吹来。
    他摸索着点了灯，看着闪了一条缝的窗户上前亲手落闩，回头便见床边的地上放着一张纸。
    他拾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萦绕，外面值夜的郭衡跟睡死了一般，无知无觉。
    天才蒙蒙亮，外面刚刚有轻微的响动昭昭就醒了，穿戴整齐出了屋子，安戎冉已经在院子里开始练剑。手里的铁剑带着风，婉若游龙。
    昭昭抱着膀子在一旁看了看，然后兴冲冲的回屋，取了前几日刚刚得的鱼肠剑跑出去，提剑直接冲了过去。
    两剑相交，擦出一串火花来。
    昭昭眼中一亮，这鱼肠剑虽然小巧了些，但也不失为一把好剑。
    两人你来我往，院子里不时的响起剑锋相撞的声音。
    交手数十回合，昭昭竟然未露败迹，哪怕安戎冉有心相让，这般神速的进步也足以让他侧目。
    利落的收式，手里的剑没入地面，身体微微后仰，避开昭昭手中的剑，而后迅速挪步，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两人合用一剑，在院中轻舞。
    墨发与衣衫交织，随着晨曦散发着淡然的光彩。
    早饭，昭昭又去了彭垚那里一趟。
    彭垚伤的太重，养了这几日依旧不能下床，昭昭煮了汤送过来刚好看看他，顺带的找林二金说话。
    两个人在院子里寻了个角落说蹲下来，昭昭也不绕弯子，直接开口道：“二金哥，上天我忘记跟你讲了，我看见林长贵了。”
    “谁？”林二金没有反应过来。
    “林长贵，长生哥的兄长。”
    林二金更傻了：“他？他不是早死了吗？”
    昭昭瞪了他一眼：“别胡说八道，只是没有音讯，谁说死了？”
    林二金冷哼一声道：“好几年没有音讯，不是死了是怎么了？我以前不知道，现在来当兵才知道，当兵是有饷银的。你说他走了那么多年，长生哥病那样子他都没有消息，也没有寄一文钱回去，他这是什么意思？”
    昭昭抿了抿嘴道：“谁知道呢！我也想问问他，既然活着，不说银钱好歹捎个信回去，家里人好歹也能有个盼头。”说完又道：“但是吧，我跟他一点都不熟，所以来寻你，你有时间要是遇见了他，记得问他一声，告诉他，长生哥已经不在了。”
    林二金踢了踢脚底下的泥，半响才道：“你是因为这事来找我的？”
    不然呢？
    昭昭不解的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想了想道：“他在高将军那边，你肯定会有机会看见他的。”说完又道：“既然来军营了，你记得好好训练，别偷懒啊，这仗说打就打起来了。偷懒的话真的会死人的。”
    林二金身体僵了一下，抬头看着她，半响才问道：“昭昭，你会不会害怕？”问完之后自己摇摇头，他怎么会问昭昭这样的问题，这丫头从来都不知道害怕是什么意思就是一个傻大胆。
    昭昭道：“怕有用吗？既来之则安之。”
    “长生哥教你的吧！”
    昭昭点点头，转身朝他摆手：“我走了。”
    林二金站在那里看着她出了院子，半天没有做声。
    他觉得，一直觉得昭昭傻，其实自己才是那个傻子。
    回了中军大帐，与安戎冉一同用了朝食，吃完饭不久，安戎冉就弄来了一碗药汤。
    昭昭苦着脸看着他，然后接过来仰头，豪气的一饮而尽。
    安戎冉鬼使神差的伸手，替她抹去嘴角的药渍，然后心虚的转过脸道：“去收拾一下，带你去丹阳峰！”
    昭昭眼睛一亮，兴冲冲的拿着碗出门然后进门，走路都是小跑着的。
    说是准备，其实也没有什么要刻意准备的，匕首要拿的，那把剑也拿着，刚好可以试试。当然，佐料也不能少，出去一趟怎么能不好好的大吃一顿呢。
    另外还挂了个葫芦在身上，做打水用。
    等她弄好，安戎冉已经将马牵到院子门口了。
    两个人骑马出了军营，铖一带着十来个人在身后不远不近的跟着。
    坐在马背上，昭昭道：“我们这样子离开军营不会有事吗？”
    安戎冉道：“放心，不会有事。总不能一直在军营里守着，等着耶律明昭。他来便来，来不来都一样，我们该做什么便做什么。”
    说完，拍了拍马儿，加快速度冲出去老远，昭昭也紧紧的跟了上去。
    天气格外的好，太阳一出来照的人暖洋洋的。
    丹阳峰的三月是真的美，还未到跟前，光是远远的看着便已经让人醉了。
    远远的便瞧见那苍山间大片的白，大片的粉，道路两旁蜂涌蝶绕。
    一入林子，人就四下分散开来。铖一不见了踪影，昭昭身边就只剩下安戎冉一个人。
    上回已经来过一回，但是昭昭只走了一条道，对这山里并不太熟悉。
    进了林子，她也不着急寻找猎物，而是对那些花儿格外的感兴趣，白的，粉的，黄的，折了好些。
    安戎冉忍不住笑话她：“看着你现在这样子一点也不像是要来狩猎的。”
    昭昭嘿嘿笑：“狩猎不急。”说着，看了看安戎冉的脑袋，手上的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个圈儿，她喊了一声：“将军！”
    安戎冉贮步看着她：“怎么了？”
    她没有开口，而是上前两步，踮脚将手中的粉圈儿套在了安戎冉的脑袋上。结果那圈儿她编的有些大，直接落下去挂在了安戎冉的脖子上。
    安戎冉忍俊不禁，伸手抽走她手上剩下的花儿，十指舞动，很快就缠好了花环，然后罩在她脑袋上。
    伸手揪了揪她的鼻子：“傻！”七窍通了一窍，所有的聪明劲都给了习武，剩下的就真是一窍不通。
    昭昭顶着花环仰脸朝着他咧嘴一笑，然后抬脚就朝前走去。许是心情很不错的缘故，边走嘴里边哼着听不清楚词的调儿。不吹毛求疵，倒是悦耳的很，听着让人格外的舒心。
    安戎冉还是第一次听见她哼小调，虽然他听不懂，但是他能感觉到昭昭这会儿很开心。这趟丹阳峰来的还是很值得的。
    被感染，他的面容也柔和起来，然而下一刻脸上的柔和瞬间散尽，脸上尽是凌厉之色。

 第一百章 不治之症病入膏肓

    这丹阳峰他来过不知多少回了，不说将所有地方都走遍，主峰这边还是大致熟悉的。就是闭着眼睛，他也能知道哪里是山谷，哪里是河流，哪里路陡，哪里树多。往日在山里练兵，也不是没有顺带打过猎，这丹阳峰深处那是什么都有，运气不济身手不好的，随时都有被野兽啃食的危险。
    但是，野猪群他还是头一次遇到。
    眼下正值阳春三月，万物复苏，猫了一冬的动物都出来觅食了，随着天气越发的暖和，林子里面越热闹，这些他都知道。
    然而这野猪群出现的却有些太不合时宜了。
    野猪怕光，最不喜在太阳下出没，一般出来觅食都是早上或者黄昏，这大中午的跑出来不说，一出来还是一大群，横冲直撞的，老远就能瞧见动静。
    他伸手一把拉住昭昭，纵身一跃跳上了旁边的大树，一手抓住树枝，一手揽着她的腰，居高临下的看着下面一群横冲直撞的畜生。
    昭昭看着这群野猪兴奋的两眼放光，哪里注意这会儿一只手搂着自己。
    这野猪应该不是一群，一群野猪的数量没有这么多，几十头啊！
    而且，根本不需要他们动手，这群野猪在打架啊！
    不知道是在争地盘还是争配偶，两两一组，几头公猪打的难分难舍，那处的灌木很快就被这一群家伙跟碾平了。
    那锋利的獠牙，一顶上去，哪怕野猪皮够厚够糙，也会被戳个血窟窿出来。
    安戎冉还是第一次离昭昭这么近，两个人共同站在一根枝丫上，他的手揽着昭昭的腰，看起来好像将她整个人都抱在怀里似的。
    下面野猪厮杀的惨烈无比，他却有些心猿意马，不时的看昭昭的侧颜。
    “怕不怕？”
    昭昭连看都没有看他一样，一直眼冒精光的朝下面瞅，边看边道：“将军，我们运气太好了，等它们打够了我们就下去把它们全宰了，弄回去之后，大家就都能吃到肉了。”
    安戎冉脸色微怔，半响才应了一声：“好！”在树上等了一个多时辰，下面混战总算结束，损伤近乎过半，二人飞身而下，手持利器，很快就将剩下的野猪放倒。
    看着面前堆积的猎物，昭昭有些发愁：“是不是有点多，不好弄回去呀！”
    安戎冉道：“这个你不用管，你是现在回去还是再往里去一些，等日落再说？”
    难得进深山一回，哪里能刚来就走，昭昭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后者。
    安戎冉说不让她管她便不管了，继续朝山里面走，这会儿却不是爬高，而是朝低处走，寻个有水的地方，她打算歇上一阵。
    半道上的时候，他们运气不错，安戎冉猎了一只鹿，看着还未成年，不知怎么回事，自个儿落单了。
    丹阳峰主峰南面就有一条山谷，里面水不大，却常年不断流，滴滴答答的堆积出来好些个大大小小的水潭。
    “将军，我们在这里烤肉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回去。”
    安戎冉面带浅笑点点头：“好！”
    昭昭疑惑的看了他一眼，总觉得怪怪的，好像这人越来越好说话了。
    安戎冉被她看的有些心虚，转过身去收集了一些柴火，然后清理出一片空地出来。回头就见昭昭拖着鹿去了水边，他忙跟了过去道：“不许动，我来弄！”
    昭昭将匕首拿出来道：“我可以的，你忙你的。”
    安戎冉却没有离开，而是从她手上把匕首拿了过来：“我有没有给你说过，再停药之前你不许沾冷水？”
    昭昭愣愣的看着他，半响摇摇头，有吗？没有吧？还不能见水了，她难道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病入膏肓了？
    安戎冉叹息一声，摇摇头，手里利落的从鹿的后脚开始剥皮。
    他只剥了一条鹿腿，剩下的交给铖一，让他和带的人一起分了。
    昭昭看他忙碌，只觉得在一旁闲着无趣，起身道：“我去附近转转。”
    安戎冉知道她一进山里就闲不住，点点头嘱咐了一声：“去吧，不要走太远。”
    昭昭一手拎着葫芦，一手拿着剑钻进了林子里，很快，回头便看不见安戎冉的身影，却还能听见那潺潺的流水声。
    走了没有多远她就停了下来，仰头瞅了瞅一棵松树上挂着的灯笼一样的蜂窝。
    看这蜂窝的块头，应该不是新做的蜂巢了，虽然眼下正是蜜蜂菜花酿蜜的时候，但是这种老蜂巢里面都有足量的蜂蜜在里头。
    昭昭瞅了一眼那围着蜂窝忙碌的蜜蜂一眼，脚一踮，身体就飘了上去，手中的剑利落的一挑，蜂窝就从树枝上掉了下来，摔在地上，里面的蜜蜂嗡的一声全部都飞出来了。
    趁着这瞬间，她身子一闪，手里的鱼肠剑就扎进了蜂窝中间，然后拎着剑身子就朝远处飘去，后面一群蜜蜂穷追不舍，紧紧的跟着她。
    为了蜂蜜，她也是拼了。毕竟，这玩意儿太甜了，甜的让她无法抗拒。
    然而每次弄这个东西非常的不容易别小瞧蜜蜂这种小东西，气性可大着呢，老巢被端，追着敌人满山跑那是一定的。
    而且，这会儿蜂巢在昭昭的手里，它们更是不可能放过了。
    昭昭缓了一口气，一把扯掉自己身上穿的袍子，直接将蜂巢一裹，然后快速的朝安戎冉那边赶过去。
    远远的，还没有到跟前就急忙喊了一声：“将军，接着！”
    安戎冉手上的肉还没有串好就听见她的声音，话还没有落音就瞧见一坨黑乎乎的东西朝他砸过来。
    他并没有伸手去接那东西，任由衣服包裹的蜂巢砸在一旁的灌木上。伸手扯下身上的披风，然后扑过去捉住昭昭，用披风将他和昭昭从头上盖了起来。
    两个人滚在杂草堆里，头上罩着披风，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还有耳边的嗡嗡声。
    听见动静，在附近的铖一几人匆匆赶过来，然而还没有到跟前，铖一手一扬，制止了身后的人。
    该干嘛干嘛去吧。
    大将军此刻，大约是不需要人帮忙的。

 第一百零一章 还有什么是你不敢干的

    蜜蜂迟迟不肯离去，围绕着他们上下飞舞，甚至有的还不死心的直接落在衣服上头。
    安戎冉一手撑着地，一手垫在昭昭的腰下，将她护在怀里。
    昭昭有些不敢看他，也不敢动，闷头装死。
    蜜蜂盘亘了半天才不甘的离开，听着没有一点动静了，安戎冉这才伸手一把扯掉头上的披风，却并未起身。若不是他在昭昭身下的那条手臂暗暗用力支撑着，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压在了昭昭的身上。
    两个人近的他只需要微微一动，相互便能抵到鼻尖。
    昭昭不安的伸手推了推他，喊了一声：“安将军！”这样子她总觉得好奇怪，以前跟林长生住在一个炕上，他精神好的时候也会离自己这样近，但是那是因为他们是夫妻，才会这样近，别人是不能的。
    脸烫的厉害，心跳好像也快了起来，从来没有过的感觉让她有些慌乱，脸色绯红而不自知。
    安戎冉却跟没有听见似的，一动不动的盯着她看，看见她脸上的红晕，眼中的慌乱。第一次见她有了女儿家该有的娇羞，却如同一剂药，激的他意乱情迷，有些不能自持。
    半响才道：“丫头，我好不好？”
    昭昭点头：“将军很好呢！”
    “那……”他想问到底是自己好还是林长生好。可是话到嘴边他又咽回去了。不能问，一问他就输了。
    他为什么要去跟一个死人比。死去的人在别人心中的位置是活人所不能代替的，而活人也是死人所不能比的。
    因为，死去的人只能守着人心，活着的人却能守住人生。
    随着时间的流逝，过去的记忆会变淡，身边的记忆却会一点点加深。他会一直守着这丫头，让她一点点的熟悉自己，依赖自己，把自己刻进她的脑子里。
    昭昭疑惑的看着他，不明白他明明要说什么却为什么又不说了。
    安戎冉起身往边上一歪，直接坐在了地上，然后伸手拉她起来，替她拍了拍身上的土，拿掉站在她头上的草屑。然后才道：“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你就去捅了马蜂窝，还有什么事情是你不敢干的？”
    昭昭鼓了鼓腮帮子，飞快的瞄了他一眼，有些心虚的低着头不看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截棍子，在地上戳啊戳。
    她也没有干过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呀！
    “我以前在浮罗山的时候经常去摘蜂房的。”不过，那个时候得的蜂蜜她是舍不得吃的，都留着，每每林长生咳的厉害的时候她都会冲上一碗水给他。
    安戎冉叹了一口气，伸手拽下她挂在腰间的水葫芦，起身将水全部倒掉，然后才朝灌木跟前走，去将那黑乎乎的一坨拎了过来。
    看了看那件黑色的外袍，他想了想先将葫芦放到边上，然后转身将自己的披风捡回来，掸了掸尘土，直接罩在了昭昭身上：“老实在这里呆着，再乱跑就没有下一次了。”
    昭昭一听，立马正襟危坐，规矩的不得了。
    安戎冉摇摇头，他突然觉得，这一段时间自己经常无奈的叹气，比前二十年叹气的次数还要多的多。
    蜂巢里是有蜂蜜，但是就这样刮是刮不干净的，只能将大部分灌进葫芦里面，回去再想法子滤。
    昭昭老实了一会儿就将披风往边上一丢，然后去将肉串起来，将带的佐料摆好，肉片架在火上翻烤，等肉打卷变色，冒油，就取过来在佐料里面一蘸，然后她咽了咽口水，捏着两串肉起身去了安戎冉跟前。
    安戎冉正在给她捣鼓蜂蜜，两手不空。
    看了她一眼道：“你吃吧等我弄好，我自己烤。”
    昭昭在边上站了站，然后蹲下来，将烤好的肉递到他嘴边上：“专门给你烤的，谢谢你！”
    安戎冉看了她一眼，张嘴，一口就将肉片拽了下来。
    等安戎冉弄完蜂蜜，铖一出现了，手里拎着已经剥过皮的兔子和山鸡，烤肉这事儿安戎冉就做了，昭昭起身在水边走了走。
    安戎冉一边烤肉一边抽空看着她，生怕一眨眼她又搞出点什么事情来。
    一只鹿腿，一只兔子，还有两只山鸡，大半都进了昭昭的肚子里。
    安戎冉越看越觉得她让人琢磨不透，烤个肉，还那么多讲究，除了盐，还有好些粉末，也不知道是什么，混在一起，撒在冒油的烤肉上该死的好闻。
    难道山里人家都懂这么多，都这么讲究？
    他摇摇头，大概也就这个嗜吃如命的丫头才会有闲心去捣鼓这个。寻常人家能温饱不愁就感天谢地了。
    吃饱之后，微微有些困倦的昭昭瞬间满血复活，和安戎冉将篝火埋起来准备再在林子里溜达一圈。
    说是狩猎，她还什么都没有打到，安戎冉倒是得了一只鹿，至于之前的那群野猪，那算是自己送上门来的，不算！
    还没有等她收拾好，不远处就传来一阵响动，安戎冉站了起来，眉头微蹙，他好像听见了铖一的声音。
    他拉住昭昭，昭昭显然也听见了那边的动静不用他开口就跟着他一到循着声音朝那边赶过去。
    狼，狼群！
    他们来丹阳峰训练已经有好几年，偶尔也听见过狼的叫声，也碰见过落单觅食的狼捕杀过，可那个时候都是在夜间。
    这大中午的，怎么会有狼出现，而且一来就是一群。
    怪不得铖一失态。
    带来的人送猎物回营，留下的连同铖一一起也不过三个人，这群狼，光是一眼看见的就有几十头，灌木丛里看不见的地方不知道还有多少。
    安戎冉的目光扫了一圈，目光锁定在狼群中间的那头头狼身上。
    不，应该不能算是头狼，应该叫狼王。
    那头狼不仅体型比其他狼健壮许多，毛色也不一样，除了眉心一撮黑，通体雪白。
    最重要的是，这狼眼神不同于其他的狼，好像已经通人性了一般。
    那头狼在他和昭昭出现之后就一直在盯着他和昭昭看，然后，从同伴中走出来，缓步朝他走过来。

 第一百零二章 天塌下来我顶着呢

    铖一和身后那两人嗖的一声拔剑，一旁的狼群哦呜的仰头叫起来，龇牙目怒凶光，却始终没有上前一步。
    着实让人觉得蹊跷的很。
    安戎冉手轻轻一扬，制止了铖一出手，不着痕迹的挡在昭昭身前，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头白狼，握剑的那只手大拇指抵在剑柄上，随时准备拔剑刺过去。
    时间好像在这一瞬间静止了，所有的人都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头狼，想知道它到底什么时候突然发起进攻，也想知道安戎冉能不能比它快，一剑结果了它。
    然而，
    那头狼缓缓到安戎冉跟前，却看都没有看他一眼，而是看着昭昭。
    昭昭心跳如鼓，扭头不与它对视。
    它不死心，哦呜的低吼了一声，还用脑袋试探性的蹭了她一下。
    昭昭忙往安戎冉身后躲，它倒是没有栽进一步，又叫唤了一声，那声音，没有半分狼的气势，听起来竟然有一种可怜兮兮的感觉。
    包括安戎冉在内的所有人都愣住了，这究竟是什么状况。
    这狼，这狼是家养的？
    又或者他们认错了，这不是一群狼，只是一群狗？
    待安戎冉反应过来，扫了铖一一眼，铖一有些迟疑，但还是带着人迅速离开了。
    原地只剩下安戎冉和昭昭，还有一群不太正常的狼。
    那白狼一直在一步步的试图靠近昭昭，试图亲近她，然而安戎冉看得出来，她很抗拒，很不安。脸色很难看，身体还在微微颤抖，手不自觉的死死的拽着自己的衣裳。
    她没有想到此番出来动静会这么大，来了一群野猪就罢了，连狼也来了。
    最可怕的是面前这头狼好像通人性似的，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一般，老是往她面前凑。
    此刻她心里除了害怕就是后悔，这趟丹阳峰之行她不该来的。
    之前这些年，她也曾害怕过，但是害怕之后还有欣喜，因为她想不透的原因，那些猎物都特别的亲近她，她说什么好像也能听的懂。所以，但凡她上山，除非她不想，否则绝没有空手回来的可能。
    当然，她也求的不多，能解决温饱就行。时间长了，她就忘记了，只当自己运气不一般，再不多想。
    可是眼下由不得她不多想，狼啊，跟黑子一样的往她面前凑，谁见了不怀疑。她一定会被当做怪物一样再抓起来，关起来的。
    安戎冉伸手一把拽住她，将她紧紧的拥住，放缓声音道：“别怕，你别害怕，有我在呢，没事的。”
    他不觉得昭昭是因为这么一头狼而怕成这样子。上一回这丫头在这山里呆了三日，连熊都杀过，何况是狼。这其中一定有他不知道的蹊跷，但是不管怎样，都要先安抚她。
    昭昭昭脑子有些乱，不知道该不该信任这个人。
    她觉得，这会儿脑子里面一片黑暗，她已经看不见前途的光亮了，似乎已经被锁进小黑屋了一般。
    偏偏那白狼还不肯离去，索性坐了下来，支起前腿和身体目光灼灼的看着她。
    安戎冉脑子里这会儿也有些乱，他能看出来，这头狼对昭昭有些特别，那感觉就像中军大帐里的那条黑狗一样，很亲昵，很想亲近她。
    那条叫黑子的狗据说是她养了好几年的，那么这头狼呢？
    想到这里，他又想到先前的那群野猪，上一回来丹阳峰那堆积如山的猎物，甚至……
    这个丫头身上除了先前他发现的那些过人的天赋，还有大秘密。
    他的手轻轻的拍打着昭昭的背，一点点的安抚她，声音轻缓带着一丝丝蛊惑：“不要怕，有我在呢，不管什么事情，我都替你挡着，你不要怕，不会有事的。    ”
    昭昭犹豫了一下，试探性的伸了伸手，终是悄悄的环住了他的腰。
    若是平日里的小事，她自然是相信安戎冉的，可是这个事情她真的没法去信，就是她自己也觉得太诡异了。
    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会跟畜生那么亲近呢？
    可是，眼下她除了相信安戎冉，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从来没有这样全心全意的信任依赖一个人，她有些不自在。
    感受到她的回应，安戎冉轻轻的嘘了一口气：“你这些事儿，他知道吗？”
    昭昭微微一愣，然后便明白过来他说的那个“他”是谁，轻轻摇摇头道：“不知道！”自从她有记忆开始，林长生的身体就不好，最好的时候也就是走出院子在门前的老槐树下坐坐，一年有大半时候都在在屋里度过的。
    于林长生而言，昭昭就是一个干净的跟白纸一样，连自己姓甚名谁的傻丫头。吃的多一些，力气大一些，运气好一些，其他的再没有什么特别了。
    “不知道”三个字一出口，安戎冉竟然低笑出声，低头抵着她的额头道：“那，这就当做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好不好？”
    虽然他心中很多疑惑，但是他却不准备这个时候问，他希望昭昭能全心全意的信任自己，有一天能心甘情愿的告诉自己。
    昭昭微微一愣，仰脸看着他，好像没有听清楚他在说什么一般。
    安戎冉最怕的就是她这样看着自己，压住心中的悸动，腾出一只手来道：“我们拉钩，骗人是小狗。”
    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说这样孩子气的话，说出来之后他自己都愣住了，愣了一瞬之后心里失笑，他这是中毒了吧！中了这丫头的毒，连她一贯的言行举止都不由自主的挪了过来。
    昭昭还是有些愣愣的，手却不由自主的勾上他的手指头。
    “好了，这下不担心了吧？你呢，就和往常一样，就当我们今天只是出来狩猎，收获满满。野猪也好，狼也罢，这深山老林里遇见野兽不是什么稀奇事儿对不对。”
    昭昭用力的点头：“对！”
    安戎冉笑着揉揉她的头道：“好了，这下什么都不用再想了，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呢！”
    昭昭抿了抿嘴，低下头，脚尖狠狠地在地上戳了戳，吸了吸鼻子，将酸意和眼里的胀涩硬生生憋了回去。
    再抬头，笑的见牙不见眼的，只是那眼眶微红依旧没有掩盖住。
    安戎冉就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子。

 第一百零三章 黑子，你要失宠了

    转身看了看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白狼，身上的杀意瞬间释放，那白狼一瞬间目光也变了，嗷呜的仰天长啸一声，对着安戎冉龇牙。
    满满起身，似乎随时都要扑过来的样子。却在看见昭昭之后，奇异的又温顺了下来。
    昭昭看了安戎冉一眼，见他面色温和，带着鼓励一般，并没有什么异样，这才试探的朝白狼靠过去。
    刚刚没有走两步，又被拽住，安戎冉狠狠的嘘了一口气道：“走吧，畜生终究是畜生，还是不要靠的太近的好。”
    昭昭看了白狼一眼，选择了安戎冉，转身跟他朝山下走去。
    那白狼远远的跟在后面，直到他们出了林子到了山脚下面的荒坡还在看着他们。
    昭昭顿住步子，回头看了它一眼，朝它拜拜手。
    白狼似乎读懂了她的意思，叫了一声，转身朝林子里头走去。
    昭昭见状，轻轻的嘘了一口气，走了一截又活泛开来，跑前跑后的，在茅草从里抽了一把毛签出来，剥了外面的绿皮，露出里面白嫩的绒毛，递给安戎冉：“将军，尝尝？”
    安戎冉来者不拒，茅签入口，一股淡淡的甜味儿瞬间溢开。
    心中暗自失笑，真是一个心大的丫头。先前明明怕的要死，转眼间说忘记就忘记了。不过，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她就该一直这样，开开心心的，连带着跟在她身边的人心里也舒畅起来。
    回程的时候，铖一依旧远远的跟在后面，昭昭骑马与安戎冉并行，不时的侧目偷看他。
    安戎冉明明已经察觉了，却假装看不见，目不斜视的纵马前行，然后一路上嘴角都是挑起来的。
    等能看见安西大营，天已经快黑了，还没有到跟前，几个人便骑马从里面冲出来。
    高适人还没有到跟前声音先到了：“大将军，小师父！”
    马儿到了跟前，拽着缰绳围着昭昭他们转了一圈，嘿嘿笑道：“小师父，你的运气可真好啊！这一回沾你的光，军里的弟兄又能见荤了。”几十头野猪，啧啧，大手笔啊！该不会把丹阳峰里面的野猪老巢给端了吧？
    昭昭笑道：“高将军，你不忙吗？怎么出营了？”
    “忙，怎么不忙，我刚刚从校场练兵回来，你瞧瞧，我这一身行头都没有来得及换，住处都没有回，听说你们回来了出来迎迎。”
    昭昭嬉笑：“迎也没有见面礼给你。”
    高适跟着她道：“嘿，明日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就是最好的见面礼。”
    说着话，一行人进了军营，然后在岔路口分开，各自回帐。
    昭昭跑了一天也乏了，回去就钻进棚子里烧水，她想泡泡脚好好洗洗，然后睡觉。
    黑子无精打采的趴在狗窝里，看见她眼睛一亮，一下子就爬起来，铁链子甩的啪啪响，哼哼唧唧的围着她打转转。
    昭昭伸手揉了揉它的狗头，不期然间又想起丹阳峰的那头白狼。
    突然觉得，黑子是真丑！
    黑子还不知道自己被嫌弃了，即将失宠了，吐着舌头往昭昭跟前蹦，然而身上拴着狗链子，根本就到不了灶台跟前去。
    大帐里头，安戎冉站在议事厅里，铖一就立在他不远的地方。
    安戎冉道：“今日的事情，我不希望再有其他任何人知道。”
    铖一躬身：“属下定会约束他们，让他们忘了今日的事情。”
    安戎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铖一拱手：“属下告退！”待出了大帐才轻轻的嘘了一口气。
    等他离开，安戎冉才在几案后面坐了，脑子里重拾先前没有理清楚的事情。
    刚刚理出点头绪，昭昭进进出出又将其打乱了。
    等到昭昭洗完，穿着单衣，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出来，他又乱了。
    起身取了帕子过来歪在毯子上帮她擦头发，等头发擦的半干，昭昭打盹已经东倒西歪的了。他手轻轻一揽，昭昭就歪在了他腿上，猛的惊醒之后坐直身子迷迷糊糊的问道：“好了吗？”
    安戎冉轻声道：“没有，你先眯一会儿，好了我喊你。”
    昭昭应了一声，稀里糊涂的又睡着了。
    安戎冉失笑，这算不算是很信任自己了。
    捋着昭昭的头发，他突然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低头在她脸上轻轻啄了一下，喃喃道：“那次，是不是你？”
    昭昭跑累了，连自己怎么到床上去的都不知道，她睡觉一向惊醒，然而近来却越发的沉了，自己似乎都不曾发现，在安戎冉面前，原先的警惕心越来越淡了。一夜好眠，第二日早早的起身，刚刚吃过早饭，安戎冉就道：“跟我去校场？”
    昭昭忙不迭的点头，她上回答应了高适等他从马耳山回来要去校场好好比划比划的，这几日这事那事的，她给忘了，这会儿一提说校场，她才又记起来了。
    昭昭也是第一次正儿八经的跟着他去大校场，上点将台，看着台下不远处密密麻麻的士兵举盾持矛布阵操练，呐喊声洪亮如钟，气势如虹，震的人耳朵里嗡嗡作响。
    手里的长矛与盾牌配合的十分默契，所有人同进同出，动作完全一致，看得昭昭愣了半响才说了一句：“太厉害了！”
    安戎冉听见她的话没有半分表示，带着她从一旁绕过高台，去了校场的另一处。
    那边和这边有些不同，人数比不上，但是那些人没有穿铠甲，而是每个人都穿了一声同样的黑衣裳，不同的是头上绑着的带子分为两种颜色。
    看着应该是两队人马。
    这些人和大校场上的士兵不一样，都是从前锋营和中军营挑出来的，单独放在一边训练，上了战场之后都是以一当十的存在。
    有一部分昭昭是见过的，高适的人，曾经在丹阳峰交过手。
    不过当时月黑风高的，她也没有瞧清楚模样，认不得人脸。
    还有一部分是彭垚前锋营的人。
    彭垚重伤未愈，但是训练不能落下，所以安戎冉亲自来了。
    昭昭第一次见识到安戎冉的威仪，他一到跟前，原本互相搏击的人瞬间都停了下来，千人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
    安戎冉只说了一句：“继续！”说完对着高适道：“来打一场？”
    高适过段的摇头：“不跟你打，我跟我师父打。”跟安戎冉，那是明知不敌还要找虐，跟昭昭就不一样了，上回是他大意轻敌了，这回就算是输，他觉得也不会输的太难看。
    安戎冉勾了勾唇，看了看昭昭道：“能行吗？”
    昭昭点头：“怎么不能行？”她得了鱼肠剑，还没有跟人真刀真枪的试过呢！
    “高将军，你的大板斧呢？”

 第一百零四章 人还是那人，感觉却不一样了

    高适愣了一下道：“小师父，你来真的呀！”
    昭昭道：“高将军这话什么意思，既然是比试切磋当然是真的了，难不成还能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
    “嘿！那成，真刀真枪更过瘾。”说完朝旁边道：“去，把我的斧头拿来！”
    他那斧头有些重量，是被两个亲兵轮换着扛过来的，伸手一把抓住斧柄，随意的将斧头一抡道：“小师父，我可不客气啦！”
    昭昭拔剑：“我也不会客气的。”话还没有落音，身子就跟离弦的箭一样冲了过去。手里的剑刺向高适，高适用斧身去挡，兵器相撞，发出一声脆响。昭昭借着剑锋与斧头相撞的力道飞身而起，一脚朝高适的脑袋踢过去。
    高适纵身一跃，手里的斧头狠狠朝她劈过去。
    昭昭一个回旋，卸开他的力道，手里的剑朝他身上刺，又快又狠。
    高适身为中军主将，在军中很是有威望，难得见他下场亲自与人切磋，校场上的人都停了下来，自主的围了一个圈看着两个人。
    人群中，林二金瞠目结舌的看着与高适交手的昭昭，半响都没有回过神来。
    那人明明是昭昭，可又不像是昭昭，他认识的昭昭是很厉害，可也不过是力气大一些，胆子大一些，运气好一些，怎么可能是这个武功连高将军都及不上的高手。
    高将军先前还喊她师父……
    她到底是不是，是不是浮罗山上的那个昭昭？
    一脑门子官司，一直到下午解散，一上午时间他都是恍恍惚惚的，跟人较量的时候因为走神多挨了好多下。好容易到了时间，他微微松了一口气，拖着沉重的步子朝前锋营的主帐走去。
    如今他不仅要跟着这些人单独训练习武，还是彭垚的亲兵，除了日常训练，其他时间都是要在那边当值的。
    还未到前锋营的地盘，身后传来一声喊：“林长贵，你走快一些！去晚了，那粥稀的都能照镜子了……”
    听见“林长贵”这个名字，林二金猛然回头，只见两个人从不远处走过来，他眉头皱了皱，两个人他都不认识。
    讪讪的笑了笑，同名同姓吧！林长贵虽然长他好几岁，但是样貌他还是记得请的。
    也没有多想，抬脚就朝主帐走去。
    昭昭说那个林长贵就在高将军手底下，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机会去中军营那边找找他。
    那丫头也真的是，既然跟高将军是师徒，何不寻高将军说上一声，自己去找人，岂不是方便很多？
    昭昭……
    想起她，林二金心里就突然难受起来，离开了浮罗山，好像都不一样了。
    他不一样了，昭昭也不一样了，明明人还是那个人，可有些地方陌生的像是从未认识过一样。
    三月过的甚是安宁，眨眼就是四月，安戎冉得了线报，太子已经到了清溪。
    清溪到安西大营最多也不过两日的路程，如此，迎驾的事情就不得不提上日程。
    安戎冉召了郭临安等议事，末了，将迎驾的事情全权交于李云归，谁让他是太子的亲弟弟。
    斥候来报，阳会河那边有异动，高凉王庭那边的援助似乎到了，西溪峡那边也有不少人陆陆续续经过，穿的虽然是大蜀良民的服饰，但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有问题。
    安西道这边连年征战，早就没有多少百姓居住了。附近的小村落，也都是军营里面的伤残士兵无处可去就近安家落户，除了建房辟荒，能有多少人闲来无事在外面行走。
    耶律明昭这是已经等不住了，开始动了。
    说完迎驾的事情，众人还未散去，外面就传来一声响亮的声音：“报！”
    “进来！”
    穿着铠甲的斥候进帐，一路急匆匆，气息有些不稳，单膝跪地拱手道：“大将军，耶律明昭亲率五千轻骑，从马耳山以北直奔安西而来，耶律颜良压后，高凉大军已经开拔！”
    安戎冉挥手，斥候退了下去。
    “耶律明昭这回学聪明了，知道马耳山难过，竟然从南北两处绕路，这是想前后夹击，包抄安西呀！”
    安戎冉嗤了一声：“有了耶律颜良，二人狼狈为奸，自然不同单打独斗时。心不小，也得有那本事吃得下才行。”
    彭垚一巴掌拍在案子上道：“大爷的，耶律明昭这回来，就一定得弄死他。这狗东西一日人身不死，贼心不灭！”
    说完又道：“大将军，我请命，带先锋营将士五千，前去拦截！”
    安戎冉扫了他一眼道：“你给我消停一点，骨头长好了没有？”
    彭垚哼了一声：“就是美好我也照样能提枪上马跟高凉人大战三百回合。你总不能这当口让我一直猫在军营里头当缩头乌龟吧？”
    安戎冉道：“你在军营里还有旁的事情要做，这个时候，安西不太平，太子殿下来了，你需得配合六殿下一起，保证太子殿下的安全。”
    说完之后看着高适道：“高将军，你和郭先生一道，点兵一万，从南边截杀西溪峡过来的人。我亲自去迎耶律明昭与耶律颜良，军营里各处补给，防守，就要劳烦朱将军了。”
    几人起身道：“末将领命！”
    等安排好一切事宜，人都散去，安戎冉才唤了昭昭进议事厅：“丫头，去收拾收拾，我们马上要出发了。”
    昭昭进屋，很快便提着剑出来了，对着安戎冉笑了笑道：“走吧！”上战场，除了兵器，就是命，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还有什么好准备的。
    马已经被牵到了院子口上，昭昭到院子里，步子一顿，去棚子下面解了黑子脖子上的链子，然后跟着安戎冉出院子先后翻身上马，朝校场赶去。
    高适和郭临安已经先一步到了校场点兵，安戎冉和昭昭静静的站在一旁，等他和郭临安一切准备就绪，安戎冉才上前看着二人道：“先生，阿适，等这一仗结束，我们回来把酒言欢！”
    高适道：“不醉不归！”
    安戎冉笑着点头：“好！”
    郭临安拱手：“大将军，平安归来！”
    “好，我们都平安归来！”
    高适提着斧头下了高台，与郭临安一道翻身上马，大吼一声：“出发！”
    身后的队伍如同一条长龙一般，走了许久才走完。队伍渐渐消失在校场的出口处，士兵那高亢嘹亮的声音却还在校场上空回荡，经久不绝。
    “茫茫瀚海，亲亲吾家。滚滚尘土，悠悠我穴。朗朗乾坤，男儿热血。浩浩苍穹，佑我大蜀……”

 第一百零五章 不敢擅自揣测

    送走了郭临安和高适，然后才是安戎冉自己，一样点兵一万，浩浩荡荡的朝马耳山开拔。
    大军刚刚启程，朱广便安排两路人马押送粮草紧随其后。
    于前方战场而言，安西大营算得上是一个很安全平静的地方，然而这种时候，没有哪个人的心里能真正平静的下来。
    此次左右二路两万人马，等回来时不知道还能剩下多少。
    彭垚站在瞭台上，目送大军离开，直到一点也看不见为止，才怅然的叹了一口气。
    “壮士英雄豖，男儿埋骨乡。”边关这个地方，是真正的埋骨之地，年年月月，这里的黄土寸寸都是血，都是骨灰。
    李云归道：“回吧，你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好好养着，等养好了身体，才能拿起你的剑，骑着你的战马，将高凉人永远的赶出大蜀，让他们再不敢来犯我大蜀。等到国泰民安，四海升平的那日，就不会再流血，不会再牺牲。”
    彭垚回头看了他一眼道：“会吗？”
    李云归坚定不移的点头：“一定会的！”
    彭垚嘘了一口气，转身，缓步朝瞭台下走去。
    边走边对着李云归道：“按路程算，太子殿下最多两日功夫就到了，殿下准备如何安置？”
    李云归道：“我将自己的大帐布置了一番，他微服前来，并没有带多少人，那里也够他安置了，我自己就在旁边将就一下就是了。”
    彭垚点点头，顿住步子，转身看着他道：“殿下可知太子殿下为何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来安西？”按说，年前遇刺那回，太子伤的颇重，据说一直在东宫闭门休养，连朝会都没有参与，怎么会突然来安西。
    眼下的安西不太平，来的有些不是时候啊！
    李云归道：“我与太子虽然是亲兄弟，但是太子是半君，我是臣，不敢擅自揣测他的心意。就当，就当是他来看我的吧。从小到大，他性子再怎么不好，对我从来都有耐心，极好。”
    彭垚看了他一眼道：“羡慕啊！”
    他也是兄弟众多，却都是巴不得对方死的那种。说是天家无情，到不如说人心本恶。有情还是无情分人的，不分地方。
    李云归勾了勾唇没有说话。好与不好，说着没有意义，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他们嘴里念叨的太子殿下李代元此刻已经住进了清溪郡的松溪客栈里头。
    此番他是借着游山玩水，体察民情的名义出来的，所以带的人并不多。
    除了贴身太监安顺，还有两个大内高手，一个名叫李念，一个名赵鑫，另带了太医院的大夫白齐先。李念二人一人骑马，一人驾车，安顺也驾车，一路上一点耽搁也没有，直奔安西而来。
    松溪客栈是清溪郡最好的客栈了，可安顺依旧觉得太简陋了，即便是上等的天字号客房，都简陋的不像话。
    屋里的被褥也是簇新的，然而他还是不放心，亲自跑了一趟，买了新的被褥来，又觉得料子不够好，最后只能将马车的坐榻上的被褥抱下来铺在最上头。
    上等的客房其实已经很好了，进门便是一张八仙桌，配着几把后背雕花的椅子，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张《春江月夜》图，还有题词。
    左边隔着一道屏风，屏风后面就是纱帐，纱帐后面便是床榻。
    右边放着博古架，里面放着浴桶，还有恭桶，都是干干净净的。
    两间上房，白齐先自己住了一间，李念和赵鑫晚上却没有过去住，而是抱了被褥在李代元屋子里打了地铺，合衣睡了一夜。
    太子殿下微服出行，点了他们二人随行是对他们的信任与倚重，他们得担起责任。万一殿下有个差池，他们万死也难辞其咎。
    太子说要来安西，看看六殿下呆了好几年的地方，这一路，虽不说日夜兼程，但是基本上没有耽搁过。没有惊动任何人，一路上都是在官道附近的城镇寻客栈安顿。若是不方便的时候，在外面露宿也是有的。
    虽说眼下一日比一日暖和，马车里面有睡榻有褥子，但是太子自从遇刺之后，身体一直不好，这般折腾，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
    然而到了清溪之后，李念几人觉得大概是快要见到六殿下了，太子的精神一下子好了不少。尤其是在休息了一夜之后，第二日起来，面色虽然还是有些苍白，但是精神却前所未有的好。
    一大早，等李代元用完早饭，赵鑫匆匆从外面回来，一进门便道：“殿下，高凉人打过来了，这个时候殿下去安西大营着实不是好时候，不如，不如传信给六殿下，请他前来清溪郡？”
    这话一出，安顺整个人都不好了，狠狠地瞅了他一眼，缩在一旁装死。真的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狗胆包天了，太子殿下要做什么需要你指手画脚？手脚是不是不想要了哦？
    反正，他不说话，跟他没有关系，要死自己去死，别连累他。他所求不多，就想安安稳稳的活着。
    李代元靠在椅子上看了赵鑫一眼道：“请六殿下来清溪？”
    赵鑫没有说话。
    倒是李念应了一句：“殿下，起战事了。”
    “知道打仗了，你们还想着让六殿下来清溪？在其位谋其政。六殿下身为监军，有督察三军，调遣辎重，上达天听之责，这种时候你们让他来安西见孤？”
    声音极缓，却听的安顺心里发寒，腿一软，一下子跪在地上：“殿下息怒！他，他二人也是为了殿下的安慰着想。”
    李念和赵鑫一头雾水，尚不知自己错在了哪里，但是见安顺和白齐先都跪下了，他二人也跟着都跪了下来。
    李代元微微蹙眉，起身道：“收拾一下，客房不退，随我去一趟浮罗山。”
    安顺愣了一下，忙不迭的起身这个时候，他什么都不敢说，太子殿下就是叫他去死他也不能放个屁。
    李念和赵鑫对视了一眼，还没有搞清楚状况又懵了。
    太子殿下刚刚是在发怒？不然安公公怎么怕成那样。
    去浮罗山？据说这浮罗山九曲十八弯，延绵千里，太子殿下眼下的身体，他们是不是要去找顶青衣小轿备着？

 第一百零六章 有没有想过换个地方

    青衣小轿没有用着，李代元居然要骑马！
    安顺跪在地上咚咚的，磕的头都快要破了，也没有能让他改变主意，颤着胆儿亦步亦趋的跟着。
    要说他这位主子，那是真正的爱马之人，以前嫌京城骑马不痛快，隔段时间就要出城去皇庄跑马。可自从出事之后，因为身体的缘故，已经很久不曾去马厩了。
    这，这身体本就没有痊愈，一路舟车劳顿，现在又要骑马，万一有个好歹……
    安顺觉得，他已经看不到明天了，他没有明天了。
    李代元心里清楚，去浮罗山的那条路，只能骑马，马车是去不了的，骑马骑到山阳村，然后走上一段就到了槐树岭。
    他眼下身体没有痊愈，坐车自然最好，但是路不好，那只能骑马，走慢一些，应当没有大碍。
    李念出门去马市挑了几匹性子温顺的马儿，一人一骑出了清溪郡。
    李代元走的极慢，一路走一路四处打量，看着好像真的是在游山玩水一般。
    然而他心里却早就已经飞到了槐树岭，飞进了那老槐树跟前的小院子里。
    这几个月因为身体的缘故，他深居简出，已经将眼下的状况摸的清清楚楚了。
    看似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风光无限，实则举步维艰。东宫里面那么多人，无一不是惧怕敬畏他的身份。越是这般，他越要小心，万不会留把柄给任何人。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想好好活着有多么的不容易。
    按理说，这个时候，他不该来安西的，可是他等不及了。他觉得自己不来，会后悔一辈子，会白活这一回的。
    好容易到了山阳村，上面的路不适合再骑马，几个人下马，牵着马儿朝上走。
    李代元走在最前面，其余的人都跟在他后面，不知道他这到底是要去哪里，也不敢问不能问。
    终于上了槐树岭，走到那颗老的树皮都皲裂了的老槐树下面。
    李代元贮步，仰脸看着那槐树，站在那里怔怔的半响没有动静。
    白齐先捋了捋胡须道：“这槐树看着很是有些年头了，这样的槐树可不常见。”
    李代元道：“过不了多久，这槐树就该开花了吧！”说完，看了一眼面前不远的篱笆院，他对安顺道：“小顺子，去看看院子里有没有人，找个地方歇歇脚，客气一些。”
    安顺看着他面色不好，只当是他走的乏了，应了一声，忙不迭的上前去敲门。
    那竹子做的篱笆门没有拴，刚刚一伸手，门就开了。
    安顺索性走了进去喊了两声：“有人在吗？”
    连续喊了几声，张氏才颤颤巍巍的从屋子里走出来。
    “来了，来了。”
    安顺没有想到出来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下意识的回头看了李代元一眼，只见着李代元也在朝这边看，一个激灵，忙对着张氏道：“老人家，我家公子路过此地，想过来歇歇脚，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张氏咳嗽两声道：“方便，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只要你们不嫌简陋就好。”
    安顺笑道：“不嫌弃，不嫌弃。”说着，打量一眼，真简陋啊！
    转身去了外面，请了李代元进院子，空旷的院子里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安顺进屋寻了一条板凳，嫌弃的擦了又擦，半响才不情不愿的拎出来让李代元坐下。
    李代元坐了下来，深深的看了张氏一眼，然后扭头看着院子里。
    篱笆上的报秋花还没有开，藤蔓已经一点点的缠上了篱笆，嫩嫩的芽儿打着卷儿。篱笆周围是菜地，里面的菜已经起来了苔子。
    白齐先跟张氏说话：“老人家一个人住？”
    张氏点头：“一个人。”
    白齐先道：“年纪大了，一个人可不容易。儿孙为何不在跟前呢？”
    张氏只说了两个字：“死了。”
    白齐先起身鞠躬告罪：“不好意思，我不该多问的。”
    张氏半响才淡淡开口：“没有什么要紧的。”有些事情不提它也发生了，藏着掖着，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李代元的眸子狠狠的缩了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说完话，张氏起身道：“家里也没有什么好招待的，我去烧点开水给各位解解渴吧！”
    李代元的目光从栅栏上收回，看了她一眼，垂眸道：“好！劳烦婆婆了。”扇贝一样的睫毛遮着眼睛，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院子外面的老槐树下拴了好几匹马，动静有些大，很快就招来了村里的人看热闹。
    李念上前驱赶，却被李代元制止了，他吩咐安顺：“你去！”
    安顺应声出了院子。
    他长的白净富态，一副乐呵呵的样子，虽然穿着不俗，看着却很是平易近人，过来看热闹的人倒是不惧怕他。
    郭氏还凑上去搭话：“这位官爷到我们槐树岭来不知道有何贵干？”看着这些人穿着不俗，应该很有钱，怎么跑到槐树岭来了，还好巧不巧的到了那老不死的家里。若是能到自己家里多好，自己一定做好酒菜好好招待，说不定人家一高兴就有银子赏。
    安顺笑眯眯的开口道：“我家公子喜欢山水，听闻浮罗山的风景特别的好，所以过来转转。”
    郭氏闻言，忙不迭的点头：“嗯，对对对，我们这旁的不说，这景儿可是一等一的好。”嘴上如是吹捧着，心里却道：我呸！这些有钱人都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往山里钻，赏什么景。这里除了山就是山，出门就是石头，走路都不平顺，脑子有问题的傻子才往这里跑。
    安顺道：“哦？大嫂子倒是说说看，怎么个好法？”
    郭氏眼珠子一转道：“这个，这个三言两语可说不清楚，不如官爷去我们家坐坐，让我们家那口子跟你好好说道说道？”
    安顺笑眯眯的应了，跟着她去了下边院子。
    等安顺走了之后，李代元这才起身，朝灶房走去。
    李念和赵鑫见状，忙跟了上去，刚刚迈开步，李代元手一扬制止了他们。
    站在厨房门口，李代元看着坐在灶台后面烧火的张氏，抿了抿嘴，半响才道：“婆婆的儿孙都不在了吗？”
    张氏看了他一眼，手里的火剪在灶腔里狠狠地戳了一下：“都死了！”就算有活着的，忤逆不孝，跟死了也没有什么两样。
    李代元只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割了一刀似的，钻心的疼。
    半响才道：“婆婆没有亲人了，有没有想过换个地方住？”

 第一百零七章 一言不合刨坟鞭尸？

    张氏愣了愣，抬眼瞅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老身这一把年纪了，没有什么好活了。这里是根，活，在这里，死，也要死在这里。”
    李代元转过脸，仰脸眨了眨眼睛，狠狠地嘘了一口气，转身去了院子中间。
    很快，白齐先就过来了：“老人家，你看，我们走了这么远，又可又饿，不知道您方便不方便帮忙给我们做一顿饭……”
    张氏道：“山里没有什么好东西，就怕各位吃不惯。”
    李代元站在不远处听着，对着李念和赵鑫道：“走吧，陪我四处走走。”说罢，抬脚出了院子，从旁边的山路一路朝山顶上走去。
    赵鑫和李念对视了一眼，不明白他这是要去哪里，不能问，只能紧紧的跟着。
    李代元走的这条路他从来没有走过，一路上全是青青的庄稼地，再往上就是林子。
    这个季节，正值山间最美的时候，田间地头偶尔见到一两株桃树，桃花已经开始吐苞了。
    都是他不曾见过的景。
    这副身体休养了这几个月倒是好了不少，其实主要是底子就好，走走停停，虽然歇了好几回，但还是爬到了山顶。
    山顶上有个篱笆小院，里面有个简单的草棚子，边上是一座土丘，往进走一些才注意到土丘前插着一块石板，石板上歪歪斜斜的刻着几个不甚规矩的字：“林长生之墓。”
    李代元眸子又是狠狠一缩，闭眼，狠狠地嘘了一口气。宽大的袖子下，两只手紧紧的捏在一处也抑制不了身体颤抖。
    李念担忧的看了他一眼，喊了一声：“殿下，时辰不早了，我们还是下山吧！”
    他也注意到了，这里是一座坟，虽然是大白天，但是太子身体未痊愈，万一被冲撞到了可就不好了。
    李代元睁开眼睛，眸子里一片清冷，抬手一指，开口道：“把它挖开！”
    李念和赵鑫具是一愣。祖宗哎，这才好了多久，性子就又开始左起来了，一眼不合连人家的坟都要刨了……
    嘤嘤嘤……他们好难啊！这种刨人坟头的事情，会遭天打雷劈的。
    赵鑫吞了吞口水，斟酌着开口：“殿，殿下，这不太好吧？”
    李代元冷冷扫了他一眼道：“你要孤亲自动手？”
    赵鑫缩了缩脖子，算了吧，天打雷劈就天打雷劈吧，这会儿不动，他马上就会死的很惨。
    扯了李念一把，两个人到一旁的草棚子里，翻了半天从地窖翻了一个铁镐出来，然后开始挖那土丘。
    这个季节，都在山下忙着，很少有人到山上来，山上来的都是村里的一些小姑娘，没事的时候提着篮子来掐点野菜回去。也都是到半山腰，没有人会往山顶上跑。
    林彩环和林金财姐弟俩本来也是在半山腰薅野菜的，但是林金财在林子里看见了一只兔子。
    这样的好运气可不是常有的，两个人连手里的篮子都不管了，跟着兔子一路在树林里乱窜。
    那畜生也真的邪乎，按理说见人会受惊，瞬间就能窜的没有影了，偏偏眼前这只好像不怎么怕人，走走停停像是跟这姐弟俩在捉迷藏一样。
    林子里哪有个准头，这一窜就窜到了老林窝里头去了。
    等那兔子最终跑的没有踪影了，这才反应过来已经不在前山了。
    林金财年纪小，胆子也小，他可是听说过，说是这后山不安全，有狼，会吃小孩的。
    当下嘴一撇就哭了。
    林彩环只能边寻路往回走边安慰他：“哭什么？没有走多远，离前山近着呢！这大白天的，不会有事的。再说了，林昭昭以前不是常常都来这里，她还在山上住着呢，不也半点事情都没有？”
    这样的话并没有安慰的林金财，反而让他哭的更厉害了：“昭昭姐多厉害了，要是她在，根本就不会让那兔子跑了。”
    “闭嘴！你再哭，说不定真的把狼引出来了。”
    后山人迹罕至，根本就没有路，姐弟两个摸了半天才摸到了前山，刚刚走到山顶那条路上，林金财一声惊呼：“姐，你看他们在做什么？他们在刨长生哥的墓！”
    林彩环也看见了，最要命的是，林金财的声音不低，她想捂他的嘴都来不及了。
    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人影一闪而过，然后就没有了知觉。
    李念一手拎着一个，到李代元面前将人丢在地上：“殿下，这……”
    李代元淡淡的扫了一眼地上的人道：“让人先带走，你们继续挖！”
    李念应了一声，转身便有黑衣人将林彩环姐弟俩弄走了，他和赵鑫继续自己的刨坟大业。
    坟刚刚埋没有几个月，土还很鲜活，很好挖。
    很快那土丘就被刨开，刨出下面的尸身来。
    没有棺木，只有一床已经没有了模样的被褥，里面的腐臭味四下飘散。
    李代元微微蹙眉，上前一步，从李念手里将铁镐拿过去，直接勾开被褥，露出里面腐烂的已经没有模样的脑袋。
    赵鑫捂脸，太子殿下这又是怎么了？刨坟鞭尸？emmm，太可怕了。
    李代元却是没有注意到他的脸色，而是怔怔的看着那尸体的上方，那里有一只东西，已经看不到最初的模样和颜色。
    他猛然转过身道：“埋起来吧！”
    李念和赵鑫不明所以，只能听话的将刚刚刨开的土重新又填回去。
    主仆三人下山，安顺已经从下面院子里回来了。
    李代元还没有进门，他就急匆匆的迎了上去：“太，公子哎，您这是去哪了？”
    李代元没有理会他，站在老槐树下面静静地看着树下的大石头，树还在，石头也还在，那个笑颜如花的丫头却没有了。
    他很想开口问问昭昭去了哪里可是却不能开口。
    “安顺，你先前去了哪里？”
    安顺上前躬身道：“回公子的话，奴才刚才刚才就是去转了转，不过也没有白转，听到不少有意思的事情。”
    李代元这才从老槐树上收回目光，转身看了他一眼道：“哦？什么有意思的事情？说来听听。”说罢，一撩衣袍，抬脚朝前，直接坐在了老槐树下的大石头上。

 第一百零八章 小媳妇跟人跑啦

    安顺见状只能跟了过去，躬身拱手道：“说了这院子里的老妇人，那老妇人说儿孙都死了，可奴才先前去的那一家就是她的儿子媳妇家里。”
    李代元挑眉：“哦？这话怎么说，可是子媳不孝，老而不养？”
    “奴才听说这老妇人一共有三个儿子，心眼极偏，一心巴着大房，大儿和儿媳妇都死了，她自己拉扯着两个孙子，大孙子参军一去不回杳无音信，小孙子是个药罐子。据说生下来先是死了母亲，又克死父亲，有高人批过名，说他活不过十八岁，偏偏这老妇人不信，愣是要养着。不止想尽办法替他买药医治，还寻了道士施法续命，又听人说冲喜能使人身体好转，花了好大一笔钱去买了个丫头回来给这小孙子做童养媳。”
    李代元问：“后来呢？这小孙子活没有活到十八岁？”
    安顺道：“死啦，差不久就十八，还是死啦！她现在就一个人，说是另外两个儿子要她去同住，她却怎么也不愿意。”
    李代元蹙眉，半响才道：“一个人？不是说那小孙子还有一个童养媳？”
    安顺嘿嘿笑了一声道：“跑啦，年轻小媳妇，怎么可能受得住，跟人跑啦！”
    李代元的脸一点点的冷下来。
    看着他渐变的脸色，安顺心中一颤不敢开口再说。
    白齐先出来的恰到好处，在两步开外的地方一揖：“公子，饭好了。”
    说完，担忧的看了李代元一眼。
    他给了那老妇人二十两银子，原本是让她去买些肉菜，没有想到那老妇人接了银子，却熬了一锅野菜粥。
    按理说，偶尔吃吃粗粮对身体有好处，但是这位殿下哪里是吃粗粮的主。但愿等会儿吃饭不要发作才好。
    李代元回神，起身掸了掸衣襟，抬脚进了院子，然后轻车熟路的到了堂屋里。
    桌子上摆了一大盆加了野菜的玉米岔子粥，张氏还端了两盘黑乎乎的咸菜，见他进来开口道：“粗茶淡饭，还望公子不要嫌弃。”
    李代元看了他一眼，淡淡开口道：“求个温饱就行，不嫌弃。”
    说罢，进屋坐下看着李念等人道：“都坐吧，出门在外，无需讲究那么多。婆婆也来吃吧！”
    张氏自然不会跟他们同坐一桌吃饭，独自回了灶房，靠墙坐在灶台后面垂泪。
    自从长生没了，家里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热闹的她都有些不习惯了。
    堂屋的饭桌上，气氛有些诡异，李代元捧着黑乎乎的釉子碗就着咸菜喝着粥，神态自若。而旁边的几个人却不时的抬头打量他。
    喝完碗里的粥，他放下筷子轻扫了一眼：“怎么了？都不饿？”
    安顺等人忙捧着碗，咬牙一口气将粥灌进肚子里。
    野菜粥一点香味都没有，满嘴都是青草的味道，玉米碴子割的喉咙发疼，别说自幼养尊处优的太子殿下，就是安顺自己，也觉得难以下咽。这些年在宫里做奴才，虽不说顿顿山珍海味，但也多少年都没有吃过这么简陋的饭菜了。
    他是真担心自家殿下难以下咽，一生气要了这老妇人的脑袋。
    出乎意料的是，吃惯了山珍海味的李代元或许是因为新鲜的缘故，一顿饭吃的极为安稳，甚至比他们谁都吃得快，吃的香。落筷之后吩咐安顺道：“去拿些银钱给那位老婆婆。”
    安顺忙不迭的去了灶房，掏了一锭银子给张氏，张氏却没有接：“粗茶淡饭，值不了几个钱，再说，方才那位爷已经给了银子。”
    安顺却不听她这话，将银子直接放在了灶台上：“方才是方才，眼下这是我家公子的一番心意。”
    说完，转身出了屋子。
    李代元又站在那老槐树下了。
    安顺实在不知道，那老的树皮都皲裂了的老槐树有什么看头，半响才鼓足勇气上前道：“公子，不早了，我们该下山了。”
    李代元叹了口气，眸子微微闭上又很快睁开：“走吧！”
    下了山，回松溪客栈，天已经完全黑了。
    安顺问店家要了水，伺候他洗漱之后，正要熄灯退出去，李代元突然开口道：“小顺子，你说，那老婆婆的孙媳妇真的跟人跑了吗？”
    安顺愣了一下，很快便反应过来。他虽然不知道太子为什么对那老妇人的事情那么感兴趣，但是他知道太子这会儿不想睡，想听故事。
    当下开口道：“这种事情仅凭一面之词真的不好说，不过，这世上的人呐，哪个不为自己打算。那老妇人的孙子不到十八就去了，那买来的童养媳年纪应该也不会大吧！没有了依靠，还要伺候一个人终老怕是不愿意的，跑了也是人之常情。”
    这些事情啊，也就是养尊处优的太子殿下听着稀奇，在民间早就见怪不怪了。
    李代元半响不语，靠在床头，喃喃道：“不是的，她不是那样的。”
    安顺听着他在说什么，却又没有听清楚。
    李代元抬头看着他道：“安置吧，明天一早，启程却安西大营！”
    安顺应了一声，帮他放下帐子，留了灯，躬身去了外头。
    李代元缓缓的缩进被子里，拥着被子低语轻喃：“昭昭，你去哪了？”
    去哪里了？
    昭昭这会儿跟安戎冉到了马耳山，大军在马耳山北侧的一处旷地上驻扎下来，她领命做了先锋，带了一千人去北侧的崖壁上埋伏下来。
    从马耳山那头过来安西有两条道，一条是直接从山间翻过来，另外一条就是北侧这里的回马湾。
    回马湾的路宽，最适合轻骑。然而两边的地势却十分的险峻。
    这里的路一边是山岭，一边是峭壁，若是动手，不生即死！
    右边那崖壁下面全是碎石，深不见底，无论人马，掉下去都没有活的希望。
    昭昭带人聚集了好多大石头在崖壁上方，又在道上挖了好几个深坑，里面插满了尖锐的木头。
    人力有限，时间也来不及，不然她还能准备好些东西招待那帮子高凉人。
    掐着时间，估摸着差不多了，她让人各自隐匿在了林子里头，默默地啃着随身携带的干粮，静静地等着耶律明昭那五千轻骑的到来。

 第一百零九章 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四月份的天已经不是太冷了，太阳出来的时候，照在人身上晒的有点疼，躲在林间的树荫下倒是不错，可是一动不动的一呆大半日还是很煎熬的。
    好些士兵熬不住，背靠着背开始打盹。
    昭昭自己也昏昏欲睡。
    林间几声清脆的鸟鸣声突然响起，她猛然睁开眼睛道：“都打起精神来，来了！”
    话落音，原本困的睁不开眼的人都一下子来了精神，站起来，按着原先安排好的靠近下方的路，前面用砍下来的树枝挡着，确保下方路过的人不被发觉。
    远远的便听见马蹄声此起彼伏，鸟儿惊叫着飞上枝头。
    昭昭蹲在大树上，用树冠遮身，等远处的人马到了跟前，看清楚了为首的正是耶律明昭，这才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哨音刚起，耶律明昭便有察觉，举起手中的弯刀振臂高喊：“冲过去！”
    山路容易设伏他不是不知道，所以他昨日傍晚到的马耳山，在山下露营，派探子去探路，确定没有异样才选择次日大中午的时候过马耳山。
    谁知道蜀军竟然如此狡诈，选择大白天，在最不可能设伏的时间设伏。
    看他叽里呱啦的高呼，马儿的速度陡然加快，昭昭便知道他这是想强行闯过去，从树上纵身跃下，拔剑就朝他刺去。
    剑锋荡起的轻风和她身上不会控制的杀气让耶律明昭警醒，猛然从马背上冲起来，一个转身避开她这一剑，同时头朝下，脚朝上，一个翻身，脚虚晃的踢了一下。
    昭昭一避，二人拉开了距离。
    耶律明昭看着昭昭脸上露出一抹嗜血的笑容，真是一个漂亮的孩子，漂亮的他有些舍不得下手了。
    “安戎冉是无人可用了吗？居然派你来做先锋。真的是个冷心冷血的，这么漂亮的孩子他都舍得。”说话大笑出声。
    昭昭站在不远处的树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眉头微微蹙着，不明白他嘴里叽里呱啦的在说些什么。只觉得他那笑意那笑声怎么看怎么讨厌。
    当下脚下又动了，飞出去直取耶律明昭的胸口。
    她先前一动手，按照约定好的讯号，山上早早就准备好的石头便骨碌碌的滚了下来，除了石头，还有埋伏在树上的弓箭手射出的箭，山道之上人仰马翻。
    有一个带着毡帽长相很是粗犷的高凉人喊着耶律明昭：“王爷，有埋伏，我们得撤！”
    耶律明昭却不为所动，与昭昭厮杀在一处。
    月余不见，眼前的小家伙好像伸手更迅猛凌厉了，进步之快令人咋舌。耶律明昭眸子里满是势在必得的光芒，这样的小东西，他就是拼着这五千人全军覆没也要捉了去，捉不了就杀了他，绝对不会留活的给安戎冉。
    昭昭也是发了狠，眼前这人上回给了自己一刀，她发过誓，一定要连本带利的讨回来的。
    先前她不知这人身份，如今却是知道了，高凉的王爷，大将军，地位堪比安大将军，甚至比他更高，是高凉军的头头。
    只有杀了他或者重伤他，那才能化了这场干戈，少死很多的人。
    她翻了两回安戎冉的兵书，旁的没有记多少，但是“擒贼先擒王”这几个字她是牢牢的记在了心里的。
    她虽然在习武上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和天赋，但是对上身经百战的耶律明昭却并不能完全占上风。
    她心思简单，哪里比得上耶律明昭的狡诈。
    一剑刺中耶律明昭的胸口，耶律明昭落马，却连地都没有沾，一只手猛然拍地腾然起身，手里的弯刀便朝她砍过来。
    昭昭警惕的后退，他却拼命的冲过来，手上的刀连续挥出几次，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昭昭避过了他的刀，却没有避过他的拳头，被他一拳砸在后背，一下子飞了出去。
    眼见着飞出路沿，要掉下山崖，一道黑影一闪，伸手揽住她的腰。
    昭昭惊呼一声：“将军！”
    他们说好的昭昭打头阵，先在回马湾设伏，安戎冉安排大军在马耳山下拦截，却没有想到这个时候，安戎冉竟然出现在回马湾。
    落地之后，耶律明昭也重新坐回了马背，喋喋大笑之后戏谑的看着他。
    “安大将军，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否？”
    昭昭愣了愣，原来这个高凉人会说大蜀的话，那他方才叽里呱啦的说的什么鬼？
    安戎冉伸手将昭昭往后一拉，冷笑一声道：“我是无恙，不过你要有恙了！”话毕，人已经冲了出去，快的留下一道残影在身后。
    昭昭看着他与耶律明昭交手，狠狠地嘘了一口气，踉跄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刚才被砸了一拳，这会儿她左肩疼的跟被卸下来了似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断了。
    该死的，旧仇未报，又添新账！
    她咬牙站起来，手中的剑一下子穿透了一个冲过来的高凉人，然后趁着安戎冉与耶律明昭交手，提剑朝耶律明昭的身后刺去。
    耶律明昭的武功与安戎冉各有千秋。
    他力大无穷，安戎冉剑法高深莫测，二人这些年不止一次动过手，他伤过安戎冉，也被安戎冉伤过，可以说是旗鼓相当。
    然而这回不止有个安戎冉，还有个林昭昭。
    他力大，昭昭一样力气不小。
    原本独属于他的优势瞬间丢失。
    安戎冉死死的缠着他，他无暇他顾，昭昭在身后让他退无可退。
    无奈之下他直接落地，在地上一滚，从马背之下钻过去，得了片刻的喘息。然后怒骂道：“安戎冉，我敬你是条汉子，你却做出这种以多欺少不要脸的事情来。”
    安戎冉冷哼，手里的剑再度挥出去：“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耶律明昭知道情况不妙，连连后退，然而他这会儿单枪匹马哪有路可退。
    一阵巨石滚落加上一阵箭雨，他带的兵已经乱做一团，好些并没有受伤，却因为马儿受惊和拥挤直接从另一侧的路沿上翻下去，马死人亡。
    他带着的几十名亲卫也被冲散，自顾不暇。
    回马湾尸横遍野之时，李代元的车驾到了安西大营。

 第一百一十章 等他凯旋归来

    安西大营离清溪算不得远，靠近浮罗山丹阳峰，可与浮罗山那边却有着极大的差异。茫茫狂野，一眼看不到头。偶尔能见到起伏的山丘，，却也不算山丘，上面长着李代元不曾见过的植被，稀稀疏疏，没有半分生机。
    他只掀起来看了一眼便失了兴致，靠在榻上的迎枕上闭目养神。
    先前遇刺，那一剑差点刺中心口，伤的太重，养了这几月，看似好了，但偶尔还是会隐隐发疼。
    这一闭眼，就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错过了沙丘之后的风景。
    前行约摸几十里，边能见到大片的绿意，官道两旁全部都是绿油油的庄稼地。
    常问安西赤野千里，先前见到那一片片的沙丘觉得真的是名副其实，而今却有些无法相信，这哪里荒凉了，分明就是一处不为人知的“小江南”呀！
    地两旁都是树，笔直的白杨，迎风招展的杨柳，偶尔还能见到一两株吐苞的桃树，满目新绿。
    马车从中间一路向前，再走上一段，远远的便能看见安西大营。
    入眼便是瞭台上那绣着“蜀”字，“安”字的旗帜迎风招展。
    起起落落的草顶房子一眼看不到尽头。
    马车还没有到军营大门口，里面便有人骑马冲出来。
    李云归纵马一路疾驰，身后除了郭衡，还有彭垚和朱广。
    他骑马迎到李代元的马车前头，然后翻身下马，拱手喊了一声：“皇兄！”
    驾车的安顺麻利的跳下车躬身行礼：“奴才见过六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李云归点点头，眼巴巴的看着隔着帘子的车厢。
    马车的帘子被人从里面撩开，李代元从马车里面探头，不等安顺扶他，李云归就到跟前，将安顺挤去一旁，亲手扶着他下了车。
    不远处，彭垚勾了勾唇，满是嘲讽，却不得不瞬间敛了脸上的表情，正色上前，毕恭毕敬的朝李代元行礼：“末将恭迎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千岁！”
    李代元道：“二位将军不必多礼。”
    彭垚和朱广这才起身。
    李云归上前道：“皇兄，臣弟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骠骑校尉彭垚，这位是抚顺将军朱广！”
    李代元点点头，扫了二人一眼，然后看着李云归道：“带孤去你住的地方看看？”
    李云归点头：“好！”说罢，自觉的错后半步朝军营里面走去。
    这一刻，先前的进退有礼瞬间丢在一旁，皇子的倨傲全部显露了出来。
    彭垚见怪不怪，与朱广懒洋洋的跟在后面。
    李代元走的不快，刚好，彭垚也走不快。
    身上的刀伤倒是早就结疤了，但是胸口的骨头还没有长好，莫说剧烈动作，就是咳嗽喘气都扯的疼。
    刚刚进李代元的院子，还没有进帐，便有传令兵急匆匆进了院子，人还未到跟前声音先到了：“报！捷报，捷报！”
    李代元贮步转身，看着跑的气喘吁吁的信兵。
    那传信兵并不认识他，只单膝跪地面朝彭垚道：“彭将军，前方捷报，大将军在马耳山回马湾斩了耶律明昭！”
    院子里的人皆是一愣，朱广最先反应过来，伸手一把揪住那传信兵道：“你再说一遍！”
    那传信兵用最大的声音喊道：“大将军在回马湾杀了耶律明昭！”
    朱广手一松，然后大笑出声，笑着笑着，捂着胸口蹲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
    李云归眉头微微一蹙，上前伸手和彭垚一起将他扶起来。
    朱广又哭又笑：“死了，终于死了！死了好啊！他死了，大蜀不知道得少死多少人，少流多少血！”
    彭垚道：“朱将军，你冷静一些，高凉，不止一个耶律明昭，高凉王也不止他这一个儿子。”
    朱广泣不成声：“知道，我知道，那又怎样！今日大将军能杀了耶律明昭，他日就能杀了耶律颜良，杀光高凉人，杀光耶律一族的人，为死去的无数大蜀百姓，边关战士，报仇雪恨！”
    李云归嘘了一口气道：“朱将军说的极是。耶律明昭乃是高凉王手底下最锋利的一把刀，他死了，那是好事。朱将军应该高兴才是。”
    朱广抹了一把眼泪，这么多年，身边的士兵兄弟，亲人，一个个的死去，他从来没有掉过一滴泪。憋了半辈子，却在这个时候憋不住了！
    转脸看着李代元，躬身拱手道：“太子殿下恕罪！臣，臣实在是太高兴了，失仪了。”
    李代元淡淡开口道：“无妨，将军铁血，乃是性情中人，孤甚是钦佩。”
    说完，看着李云归道：“大将军亲自出征了？”
    李云归请他进帐入座，彭垚和朱广极有眼色的告退：“太子殿下一路舟车劳顿甚是辛苦，末将就不打扰了，先行告退！”
    李代元点点头道：“辛苦二位了！”
    等彭垚和朱广离开，李云归才将眼下的情况跟李代元大致说了一遍：“高凉人兵分两路意图直接绕过安西大营直取清溪，山阳，高将军和军师郭临安带兵一万前去拦截。耶律明昭这边与耶律颜良联手，耶律明昭的轻骑做先锋，耶律颜良率大军压后。所以，大将军亲自去了。”
    说完，笑了笑道：“皇兄有所不知，这耶律明昭乃是高凉最厉害的勇士，不止力大无穷，武艺高强，还极为聪慧，与我们已经在边关周旋多年，除了大将军，其余人都无法克制他。如今能斩杀他，当真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李代元道：“这么说，我大蜀胜了，大将军很快就要回来了？”
    李云归顿了一下：“难说，耶律明昭虽然死了，但是还有个耶律颜良，高凉这位三王子狡诈如狐，这一战最后到底怎样还很难说。”
    说完之后看着李代元道：“皇兄身体怎样了？”
    “已无大碍，否则怎能经得住千里奔波。”
    李云归笑道：“既然没有大碍，皇兄可否在安西多陪臣弟些日子。皇兄出一趟宫可是很不容易的，安西这地方虽然比不上京城那般花团锦簇，但是别有风味。再则，大将军在马耳山应敌，皇兄等些日子，说不定能等到他凯旋归来。”
    李代元半响才道：“好！”

 第一百一十一章 昭昭不能伤

    彭垚与朱广出了院子，两人在军帐间的夹道并行，朱广道：“听闻太子跋扈，性格暴躁，喜怒无常，今日一见倒是觉得传言过虚。”
    彭垚笑了笑道：“虚也好，实也罢，总归跟我们没有一点关系。我们远在安西，跟他见面的次数并不多，一心守护边关，忠于皇上便是。”
    朱广点点头：“彭将军所言极是。”
    马耳山下约摸十几里的地方临时起了一座座帐篷，最大的那座帐篷里头，昭昭盘腿坐在毯子上，嘴里咬着一团布，安戎冉坐在她身后，手抓着她的左肩正在帮她正骨。
    脱臼的疼痛让她死死的咬住嘴里的布才不会哭出来，安戎冉猛然一用力，她一声闷哼，憋了许久的眼泪一下子就滚了下来。
    太太太疼了，上一回被耶律明昭砍了一刀，这回又被折了胳膊，好在人已经死了，她也算是赚了。
    还上了骨头，安戎冉伸手从她嘴里拿出布，然后用帕子替她擦了脸上的汗和泪水，脸色难看的不得了：“胆子越来越大了，我没有到，你自己就敢跟耶律明昭硬碰硬？我若晚到半步，你焉能有命在？”
    昭昭撇嘴，脸上挂着眼泪道：“等你来他就跑的没影了。”
    安戎冉狠狠地嘘了一口气，合着还是自己的不是了？他晚来自有晚来的道理，既然准备在回马湾设伏，自然就要做完全的准备。
    这些他没法跟昭昭细说，说了她也不明白。
    本想好好说说她，让她长点记性，可是看着她眼下的模样终是不忍心，伸手轻轻抹去她脸上的眼泪，轻声道：“先前跟耶律明昭拼命的劲头哪去了，这会儿倒是哭上了。”
    昭昭哽咽道：“先前没觉得疼，就一点疼，现在被你扯了一下快疼死了！”
    安戎冉被气笑，伸手捏了捏她鼻子：“不知好歹，我若不将你胳膊上的骨头正位，以后你就一直疼着，那只手你就别用了。别说上战场杀人，进林子打猎，就是吃饭抬碗都成问题。”
    昭昭吸了吸鼻子，眼巴巴的看着他。
    安戎冉一声轻叹：“好了，不早了，去歇着吧！”
    昭昭道：“你身上的伤呢？有没有上药？”
    安戎冉勾了勾唇揶揄的看着她道：“伤在后背，看不见，要不然你帮我？”
    他后背被耶律明昭的弯刀伤了，这会儿血已成痂，衣服和皮肉粘在一处。
    昭昭点点头：“好啊！”上药而已，也不是什么技术活，自己应该没有问题吧？上回伤着的时候她自己也给自己包扎过。
    安戎冉轻笑，伸手在她脑门上一弹：“知道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傻乎乎的。”
    “你才傻！”
    安戎冉不与她辩驳，抑制着笑起身：“早点休息，我还有点事情要处理。”
    说完，抬脚就出了帐篷。
    耶律明昭死了，耶律颜良很快就会知道了，这个人接下来会怎么做，安戎冉还摸不清楚。虽说皇室兄弟情意薄如纸，但是有时候，这东西就是一把利刃，总要做给天下人看的。
    天黑沉沉的，一颗星星也没有，月中，正该皓月当空，月亮却无影无踪。
    昭昭抱着被子合衣在羊皮毯子上躺下，刚刚有点睡意，外面就传来黑子的叫声。
    听那声音，疯狂的很，好像被人抢了到嘴的肉骨头似的。
    昭昭有些不放心，又坐起来，套上鞋子准备出去看看。
    刚刚起身，帐篷的帘子就被掀开，安戎冉大步从外面走进来。
    昭昭挑眉看着他：“将军这么快就忙完了？”说完，眸子一缩，警惕的看着不远处的人，一股香味儿迎面扑来，她的头突然就是一阵晕眩，面前的一个人好像一下子就变成了许多人了一样。
    她狠狠地咬了自己的舌头一口，嘴里的腥味儿让她清醒过来，大喊出口：“有贼啊！”
    还未落音，那人已经到了跟前，一掌就劈了过去。
    宽大的披风包裹着昭昭，半扶半拖将人弄出帐篷，守在外面的士兵有些疑惑，到底没有敢出声询问。只有黑子扑上来对着安戎冉狂吠。被人一脚踢出去老远，惨叫一声半响都没有爬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踢中要害死了。
    山风吹的林子簌簌作响，一道人影从临时驻地奔出去，一口气跑出老远，一直快要到马耳山山脚下才停下来。
    不远处有一个人，黑乎乎的，若不是他出声，当真看不清楚那有个人站着。
    “不错，速度倒是挺快。”
    那人将肩膀上的人丢给他：“人我带来了，告诉你家爷，他答应过的事情最好不要忘了，胆敢食言而肥，我家主子有的是办法让他后悔！”
    那人将人接过来嗤笑一声道：“我家爷自然不会是那等言而无信之人。告辞！”
    说完，抓住怀里的人翻身上马
    刚刚坐上马背周遭突然亮起一圈火把，那人眉头一拧，怒喝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回答他，他问的那个人已经倒在了地上不知道是死是活。
    火把朝中间聚拢开来，照亮了中间那一大圈地方。
    安戎冉站在不远处，看着马背上的人道：“高凉人？胆子倒是不小，拿下！”
    马上那人伸手一把掐住昭昭的脖子道：“安戎冉，你不妨试试，是你手里的剑快还是我的手快！”
    安戎冉的面色沉静如水，冷冷的看着他道：“无论怎样你都逃不出去，何必废话！”话一落音，身边的铖一便形如鬼魅一般的扑了过去，只是手里的剑刚刚刺出去身子一个回旋又收了回来。
    马背上那人掐着昭昭的脖子扯着她挡在自己身前。
    自己主子的心思铖一大概知道一点，这么多年，他难得有一个上心的人，铖一自然不敢大意。
    人必须要杀，但是昭昭不能伤。
    他的身体在半空一个回旋，一只脚落地，然后拔地而起，再一次朝那人冲过去。
    那人被铖一纠缠，身下的马儿调转方向，给了安戎冉可乘之机。
    只见一道寒光一闪，安戎冉站在原地并没有动，马上那人却一声闷哼从马上栽了下来。
    昭昭被推了出去，被铖一接住，转眼间就到了安戎冉怀里。

 第一百一十二章 他们并不是真正的夫妻啊！

    铖一上前伸手将那人提起来，一把拍在他的后背，拔出一枚两寸来长的短箭。手法干脆利落，疼的那人没有忍住，闷哼一声。
    那是昭昭先前从宋普贤那里得来的神弓驽，短箭就那一根，交与安戎冉，没有想到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安戎冉将人交给铖一，抱着昭昭上马赶回了营地。
    按照斥候打探的消息，最迟明日下午，耶律颜良的大军便能到苍耳山。
    他已经命人连夜去准备，要送耶律颜良一份大礼。
    昭昭只是吸了迷香，被人敲晕，睡上一觉变能自己醒过来。
    安戎冉将她安置好，派人守着，然后才去外面。
    铖一在外面候着他。
    主帐的不远处多了两个木桩，木桩上分别捆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夜行衣，长了一只鹰钩鼻，就是先前被安戎冉手中的短箭射中的那人，是个高凉人。
    那一箭并没有射中要害，然而人却已经死了。
    另一个，安戎冉接过铖一递过来的火把细细的瞅了瞅，还真的是一模一样。
    除了身形有些不同，衣裳，发饰，还有那张脸都是一模一样的。
    他将火把还给铖一道：“扒下来瞧瞧。”
    铖一接过火把，上前在那个人鬓角摸了摸，缓缓撕下一层皮来。
    安戎冉瞅了一眼他手上的东西，半响才道：“弄下去好好看管。”说完，突然脑子里面一闪道：“还记得先前来报信的人吗？去找找！”
    先前他正在与人议事时，有人来秉，说是主帐这边有人闯进去了，想着昭昭一个人在里面，他忙命铖一带人将主帐围了起来，只是他还忽略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报信的那个人。
    此刻他看见这张人皮面具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来，之前有人冒充他闯入中军大帐，被昭昭和李云归捉住当场身亡，那个人脸上的东西就落在了李云归的手里。
    事后，李云归并没有提及，也没有把东西交给他，不知道那张是不是就是眼下这张。
    要是同一张，那就让人费解了。
    他让人来抓了昭昭给高凉人，图什么？
    想着先前耶律颜良逃走时大仓那边的那一把火，安戎冉的脸瞬间冷若寒霜。
    还有报信的那个人，守帐的士兵都是他的亲兵，都是他能叫的出名字的，可报信的那个人，是个生面孔，很普通的那种，没有什么印象，再想也想不起来。
    铖一得令迅速去找先前那人，可是那会儿忽视了，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报信的士兵长的什么样子，这会儿再找又从何找起。
    夜已深，安戎冉也不打算再做别的事情，将要办的事情都吩咐下去，转身回了帐篷。
    在昭昭身边坐下来，替她掖了掖被子，半响无语，索性合衣歪在她边上，搭着被褥睡了。
    这帐篷是临时搭建的，里面的床铺打的是地铺，足够宽。
    昭昭睡觉的时候总是喜欢抱着被子滚来滚去，迷迷糊糊的还会伸手摸一摸，看看床沿在哪里，千万别掉下来。
    结果这一伸手就摸到一个人…
    她一下子被吓醒了。
    她记得睡过去之前看见了安将军，一个假的安将军，然后她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猛然翻身，抬手就朝身边扫过去。
    安戎冉猛然睁开眼，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没敢太用力，另一只手就没有那么客气了，抓住她另外一只胳膊，微微用力。昭昭整个人都翻在了他身上。
    “睡糊涂了？胳膊不想要了？”
    昭昭愣愣的，伸手扯了扯他的脸，手上没有个轻重，扯的安戎冉嘶的倒吸一口冷气。猛然一个翻身，将人压在身下：“还没有清醒？”
    昭昭嘘了一口气，这个是真的，吓死她了。
    伸手推了推安戎冉道：“我先前又看见了个假的你，为什么那么多人冒充你呀？”
    安戎冉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道：“你怎么知道那不是我，又怎么知道现在的我是真的？”许是因为刚刚醒来的缘故，他的声音有些低沉。
    昭昭答不上来了，她就是知道啊，感觉，但是这个她要怎么说呢？
    安戎冉的头微微低下去。
    昭昭愣住了，她觉得两个人离的有点太近了，她有点没法呼吸了。
    安戎冉的鼻子轻轻的抵着她的鼻子，然后在她的唇上轻轻一触。
    昭昭吓的猛然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腿猛然一用力，却没有顶到安戎冉，安戎冉一个翻身躺了回去，而她，依旧趴在安戎冉的身上。
    这会儿她脑子有些混乱，方才他们在干什么？做了什么？
    她被亲了！！！
    长生哥说过，这是只有夫妻间才能做的事情，可她跟安将军不是……
    看着她依旧傻乎乎的在发愣，安戎冉伸手扣住她的头，脸再一次贴了上去。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亲近一个女子，那份柔软让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仿佛开启了一道新奇的大门。
    昭昭回神，猛然一把推开他，往边上一滚，拥着被褥看着坐起身的安戎冉道：“你，你离我远一点，不然我要打你了！”
    红扑扑的脸，亮晶晶的眸子，说这话自以为气势十足，然而对于安戎冉来说，却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懒洋洋起身朝她走过去，然后在她面前蹲下来朝她伸手。
    昭昭一下子站起来，怀里抱着的被子往他身上一丢，直接盖在了他头上。
    然后自己套上鞋子，气鼓鼓的跑出帐篷。
    天刚刚亮，外面阴沉沉的，好像随时就有风雨到来。
    士兵来来往往的穿梭，抬头能瞧见远处炊烟袅袅。
    火头营那边开始埋锅做饭了。
    她走到帐篷外面不远处的草地上坐了下来，晨风吹过，身上的热气总算是散去一些。
    然而一想到方才的事情，她的脸又烫起来，心里也怦怦乱跳。
    从未有过这样的状况，她有些懵，有些害怕。
    她努力回想着以前和林长生在一起的画面，他们同榻五年，也就是在她葵水来了之后，林长生精神好一些的时候会拥着她睡，偶尔亲密的时候也不过是轻轻的啄一下她的额头或者脸颊，然后看着她暖暖的笑。
    他告诉她，他们是夫妻，等她再大一些了，他们会更亲密，做真正的夫妻。
    更亲密是什么样子，真正的夫妻又是什么样子？
    林长生还没有来得及让她懂就死了。
    昭昭想到这里，又想到方才的亲吻，似乎，那就是更亲密的事情。
    可是她跟安将军并不是夫妻啊！

 第一百一十三章 你愿不愿意

    安戎冉远远的看着她背对着自己坐着，双手抱膝，恍惚间感觉就如同那南飞的大雁落了单一般，寂寥无比。
    抬脚朝她走去，然后挨着她在她身边坐下来，伸手揽过她，让她趴在自己曲起来的膝盖上。
    他的小丫头跟别的女子不一样，本就是白纸一张，先前林长生再上面添了几笔颜色，还余大片的空白，需要他来添补。
    有些话得掰开了跟她说她才能懂，你跟她含糊其辞，她永远不会知道你在说什么。有些事得自己慢慢教她才能会，急不得。
    “在想什么？”
    问完不等昭昭开口他又继续道：“我来猜猜，你肯定是在想刚才的事情。你可能还会因为刚才的事情想起林长生对不对？”
    昭昭转脸惊讶的看着他，脸上全是“你怎么知道？”
    安戎冉忍不住失笑，真的是个简单的丫头，什么事情都挂在脸上，压根不需要人去猜，一眼变能看的透透的。。
    捏了捏她的手直接问道：“以前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他有没有像我刚才那样亲吻过你？”说完，自己也是脸颊发烫。他跟昭昭的关系还没有亲密的无话不谈的地步，偏偏这种私密的话不能试探不能猜，只能直截了当的问。
    昭昭摇摇头，脸又开始烫起来，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一般，弄的她心烦意乱的。
    这样的亲吻是没有的，就是这样子的感觉也没有，她甚至怀疑这人身上是不是有毒，因为碰到了所以她中毒了，然后才会这么恼火。
    安戎冉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那是因为你还小，他没有来得及等到你长大，如果他没有早早的去了，等到你长大，他也会和我一样。”
    “一样什么？”
    “一样的亲吻你，一样的做一些亲密的事情，一样的喜欢你。”
    一口气说完，安戎冉自己的耳根子也烫起来，索性一股脑的继续说下去：“昭昭，林长生不在了，还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照顾你一辈子。你，愿意不愿意？”
    昭昭觉得自己脑袋有些不太好使了，有些转不过来了。
    安将军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在跟自己表白？
    他这是喜欢自己的意思？
    可是，为什么呀？
    好吧，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跟当年醒过来时，第一眼就见林长生暖暖的看着自己，缱绻的笑意。
    有些事情根本就没有什么为什么。
    半天，她才开口道：“可是，我已经有相公了，我们这样是不行的。”
    安戎冉微微一愣，然后神色又舒展开来：“他已经不在了，不算！”多说无益，说的复杂了只会让这丫头把自己绕进去，不如简单直白些。
    昭昭：……
    还可以这样？
    “昭昭，林长生已经不在了，过去，或许他对你好，可是过去的都过去了。他不在了，你却还要活很久，你年纪还小，要走的路还很远，会遇到很多的事和人，不可能因为那五年就替他守一辈子。”
    安戎冉伸手轻轻的捋着她的头发，把前二十年的温柔全部都用在了此刻。
    “你这一辈子还有很长时间，我会陪着你，照顾你，直到我们白发苍苍，不管到哪里，都陪着你不会让你一个人。”
    昭昭抬脸看了他一眼又趴了回去，只觉得眼睛有些涩，难受的很。
    她低声轻喃：“将军，这是你自己说的，这辈子都不会抛下我，让我一个人。”
    安戎冉轻轻的抚着她的头低声应道：“好！”
    安宁就这么一瞬，早饭都没有来得及吃就有斥候来报，耶律颜良的大军已经到了马耳山下。
    马耳山西山下放着一副黑漆棺木，耶律颜良站在棺木边上看了一眼道：“开棺！”
    一旁一位长须老者道：“王爷，谨防有诈！”
    耶律颜良不为所动，又重复了一句：“开棺！”
    旁边几个人对视一眼，上前开了棺木。
    “王爷！”
    耶律颜良眉头一拧，上前两步。
    棺木里躺着的正是耶律明昭。
    身上那月白金纹的袍子已经被血染的没有了样子，头和身已然被分割开来，眼睛圆圆的瞪着，显然死的极为不甘。
    他的身上盖着一张白布，白布上面是很大的几个血字：“欺我大蜀，虽远必诛！”
    耶律颜良眯了眯眼睛，袖中的双手紧紧捏成拳，半响才道：“扶柩回京！”
    “王爷！”一旁的赵朗喊了一声，跪下来道：“三王爷，我家王爷一心为你，南征北战这么多年，如今惨死与蜀人之手，死不瞑目。王爷不为他报仇，却要回京都，我等不服！”
    话一出口，周遭的人都齐刷刷的跪下来：“请三王爷立刻出兵，为二王爷报仇雪恨！”
    耶律颜良一脸冷漠，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马耳山道厉声道：“这个时候，马耳山里的探子早就将你我的一举一动报给了安戎冉。迟一步，满盘皆输！除非你们有能力瞒过大蜀的斥候，神不知鬼不觉的过了马耳山，否则，你们都是下一个耶律明昭！”
    安戎冉将耶律明昭的尸体入殓放在此处就是给他看的，一则是震慑，二则就是想激他，让他一怒之下强行过马耳山。
    不出意料的话，马耳山前往安西的山道两旁应该早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他们了。
    赵朗跪地不起：“我高凉男儿顶天立地，绝非那等贪生怕死之辈。就算不为二王爷报仇，三王爷也该想想我高凉百姓。夏季很快就会过去，冬季的严寒很快就又会到来，到时候又将有多少牛羊死去，有多少老人孩子熬不到明年的春天。”
    “若是可以，谁也不想打仗，谁都想安安稳稳的。我们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东征大蜀遥不可及，我们只想拿下安西，让西边的百姓能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为的，只是大家能够活下来！”
    耶律颜良不语，双手负在身后，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岭，过了那座山，就是与这边完全不同的地方。
    老天爷实在是太偏心了。
    “就地安顿，埋灶做饭，等塔木的消息，在本王回来之前，不得轻举妄动！”
    “王爷！”
    耶律颜良扬手，制止他人再说下去。
    他曾在光云岭下住了月余，那附近的路还有地势算得上是很熟悉了，塔木从光云岭绕道西溪峡，秘密潜入安西。若是成了，他们尚有一丝希望，若是不成，此战无异于以卵击石！

 第一百一十四章 自己的女人自然是要宠的

    ：    等了半日，安戎冉一直在忙碌，昭昭则去看了黑子。黑子被踢折了一条腿，昭昭一到它跟前，它便呜呜的极委屈的叫唤。尝试着起身，试了几次才爬起来，然而后腿不能使劲，走路少了一只脚它感觉很不习惯，跛了几步又跳了几步。
    昭昭招手哄它：“过来，我看看啦，看看能不能帮你把骨头接上，你看我胳膊脱了，安将军都帮我接上了。”
    黑子不敢，撅着屁股往后退，疼，接骨什么的还是算了吧！
    昭昭磨牙：“过来！”
    黑子听着她语气变了，怂了，耷拉着脑袋哼哼唧唧的磨蹭着凑过去，昭昭伸手抓住它的腿，感觉自己还没有动，黑子就凄厉的惨叫了一声。
    吓的昭昭手一抖，不知道是不是原本没断反而被自己给扯断了？
    没有法子，她只能去寻安戎冉。
    给狗接骨头这种事情，安戎冉麻利的甩给了铖一，至于黑子认不认铖一，会不会咬他，全然不在安戎冉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来寻昭昭，是想趁着难得的闲功夫带昭昭出去走走。
    先前，他并没有想过要这么早早的就与她挑破，好歹等着战事结束，再与她好好说。
    谁知道……
    总有意外。
    既然
    已经说开了，那自然就不一样了。
    从早上那会儿开始，这丫头就是他的了，以后会是他的女人他的妻。
    自己的女人自然是要宠的，边关这个地方苦寒，他只能力所能及的对昭昭好一些。
    斥候来报，耶律颜良的大军已经到了西山下，却安营扎寨埋锅做饭，并没有要过马耳山发起进攻的意思。
    不管耶律颜良怎么想的，这对于大蜀来说都是好事。
    这会儿马耳山那边正热闹着，可以带昭昭去看看。
    昭昭忙不迭的点头，她一点也不想在帐篷里面呆着，总觉得好奇怪，让她坐立难安。
    出了帐篷，铖一牵了马儿过来，安戎冉从他手里接过缰绳看着昭昭道：“自己上去？”
    昭昭看了看那通体毛色黝黑的马儿，默默收回目光道：“我的马呢？”
    安戎冉道：“就骑乌云吧！我牵着，在附近走走。”
    “乌云？”昭昭看了那马儿一眼，黑乎乎的，倒也名副其实。
    单手扶着马背，安戎冉还送了她一把，坐在马背上，安戎冉牵着马儿出了营地朝马耳山方向走去。
    天依旧暗沉沉，四周雾蒙蒙的。
    昭昭瞅了一眼远处道：“好像要下雨了。”
    安戎冉点点头：“也该下了。”开春化雪之后还没有正正经经的下过一回。
    “大敌当前，将军不忙吗？”
    安戎冉回头看着她道：“不是每件事情都需要我去做的，很多时候，我只需要有章法，吩咐下去自会有人去做。”
    说完，索性翻身上马，坐在昭昭身后，用披风裹了她道：“走，带你去看看，看看我给耶律颜良准备的大礼！”话毕，一夹马腹，马儿便朝前冲去。
    耳边的风声呼呼作响，将昭昭心里的那丝不自在全部都吹散了。
    马儿远跑十余里，直到马耳山山脚下才停下来，然后沿着北边的山道缓缓朝山上走去。
    走了不远一段，安戎冉下马，伸手将昭昭也扶下来，拍了拍马儿，让马儿去了林子里，自己带着昭昭继续前行。
    “前面就到地方了，骑马就不方便了。”
    说话间，二人绕过一截迂回的弯道，远远的便能瞧见上边人影攒动。
    一群人正在挥汗如雨的摧毁山道。
    昭昭愣了一下，看着安戎冉道：“他们这是在挖陷阱？”
    “对，陷阱。”只是这个陷阱比较大，连续挖了三处，处处都有两丈来宽，直接沿着边上的林子将山道挖断。
    陷阱的里面全是尖刀，不管是人是马，只要掉进去，不死即残。
    除了这些，前面接近回马湾的地方还准备了大量的巨石与滚木，不怕耶律颜良来，就怕他不来。
    安戎冉站在那里，身上的披风被山风吹的不停的舞动，眺望远处道：“这一回，只要耶律颜良来，定然叫他有来无回！”
    昭昭抿了抿嘴道：“可是，从马耳山西边到安西有两条路的，你怎么知道他就一定会走这条路呢？”
    安戎冉道：“他要是想直接从马耳山到安西，一定会走这条路。高凉人是在马背上长大的，他们的轻骑很厉害，人与马不可分割。另外那条路太崎岖，大军要从那边走，除非弃马步行，否则很难。然而离了马背，他们就会失去天然的优势。所以，想要过马耳山，就只能从回马湾这边走。”
    “可是，他们在西边安营扎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过马耳山。”
    安戎冉道：“不怕，拖得时间越久，对我们越有利。我命人将耶律明昭的尸体放在了西山脚下，耶律颜良见了耶律明昭的尸体无外乎会有两个举动，一，愤怒之下强行过马耳山，二，放弃这次东征，先行扶柩回京都。无论哪一样，对我们来说都只有百利而无一害。”
    昭昭道：“可是他们眼下按兵不动，就地驻扎下来了。”
    安戎冉轻笑：“那就说明有问题了。”说完，见昭昭一脸的不解，耐心给她解释道：“耶律明昭虽死，但是他的旧部还在，那些人跟随耶律明昭多年，绝对不会因为耶律颜良是耶律明昭的兄弟而轻易易主。此番，若是耶律颜良选择直接过马耳山，为耶律明昭报仇，或许能一鼓作气将这些旧部收为己用。但是眼下看来，他还是那个他，选择扶柩回京，自然会与耶律明昭的旧部发生分歧，寒了人心。”
    昭昭叹息一声道：“其实这个时候本就应该扶柩回去，这天虽然还没有热起来，但是这个季节尸身会腐烂的很快。除非耶律颜良愿意一把火把耶律明昭烧成灰，不然，耽搁久了，那就是一堆臭肉了。”
    “他要是敢在这里把耶律明昭烧了，别说高凉王饶不了他，就是耶律明昭这些旧部也不会愿意，前后受敌，被群起而攻之的局面绝非他愿意看到的。”
    昭昭撇了撇嘴道：“真复杂！”
    安戎冉低笑一声：“不过是跟你说说，听不懂也没有关系。”

 第一百一十五章 她对爹娘从未有过期待

    ：    昭昭低头，看了看脚底下，一脚将脚下的石子儿踢出去老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样打打杀杀的日子真的让人觉得厌烦，她希望早一些结束，然后寻一个地方，就如同在浮罗山一样，一间茅屋足以，种一块地，养条狗，过那种上山打猎，下河捉鱼的恬静日子。
    “快了！”安戎冉转身，伸手拉住她道：“昭昭，等安西的战事结束，我会回京一趟，你与我一起回去好不好？”他年纪不小了，既然确定了自己的心意，他就想早些定下来。
    昭昭咬了咬唇，半响才道：“京城是什么样子的？”她呆最久的地方就是槐树岭，去过最远的就是安西大营，清溪郡她也去过几回，但是她除了将猎物送去酒楼，然后购置米粮，从来都不曾抬头闲看过一回。
    京城，她听林长生说起过，说是整个大蜀最富饶繁华的地方。
    富饶繁华是什么样子的，她想象不到。
    安戎冉想了想，拉着她朝山下走去，边走边道：“你不是去过清溪郡？京城就是比清溪郡大一些，人多一些，房子也多一些，其余没有什么不同。”
    “那你家里是不是很多人？”
    安戎冉道：“很多，不过，你都不必理会，你只认我一个就好了。”
    昭昭顿住步子，侧目看着他道：“那，那我想想再说。”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旁的还好说，尤其是一家子，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哪里是说不理会就不理会的。
    安戎冉伸手揽过她，提气直接窜进树林子里，然后从半山腰往山地下窜去。
    昭昭自个儿不是没有在林子里这样窜过，但是被人拎着还是头一回，自己不受自己控制，总感觉随时随地要跟前面的大树和灌木撞上了似的。然而下一刻，又被揽着灵巧的避开。
    她本就不是个胆小的，很快便放开了，毫不矜持的咯咯大笑。
    安戎冉却在此刻落地，抱着她滚落在了地上厚厚的松针里面，而后护着她滚落两圈方才停下来。
    昭昭正要爬起来，抬眼就瞧见头顶一片纵横交错的绿，上面一簇簇的白色小花朵，散发着沁人心脾的香味儿。
    她索性不动了，换了个自己舒坦的方式，伸手在垂下来的荆棘上掐了一簇花儿放在鼻子跟前嗅了嗅：“好香！”
    “喜欢不喜欢？”
    昭昭点头：“喜欢！”
    安戎冉侧目看着她道：“你说要想想那就想想。可是昭昭你想的事情能不能先想想我，然后再想别的？”
    昭昭愣了一下道：“你在说什么？”
    “说我们回京的事情。我们安家人确实挺多，但是嫡系一脉只有我爹安千阳。我爹原来也是武将，官拜一品忠勇大将军，后加封镇国公，世袭罔替。我娘早早的就不在了，如今的镇国公夫人是后娶的，生了一儿一女，平日与我少有往来。我常年都在安西，即便回京，也是回自己的将军府住。郭先生你知道的，他的夫人就在将军府，帮我打理府中一些庶务。”
    尽管他说的已经很简单明了了，昭昭还是听的一头雾水，侧目看着他问道：“什么意思？”好多词她都不懂。
    安戎冉嘘了一口气，伸手在她额头上一弹道：“我的意思是，我以后大概大部分时间都会在安西，即便是回了京也不会回去与那一大家子一起住，我自己有自己的府邸，房子。”
    昭昭看了看他：“那，你和你的弟弟妹妹关系都不好吗？你那个，那个……继母，对，继母，她对你不好？”原来厉害如安将军，也有自己不为人知的难过之处。居然有个后娘，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可怜！
    安戎冉被她的眼神看的没有忍住笑出声：“你这是什么表情，可怜我？”
    昭昭老实的点点头。
    安戎冉道：“我哪里可怜了？我外祖乃是当朝帝师齐鸿达，舅舅官拜一品大学士，我出生就是镇国公世子，继母也好，亲爹也罢，无论他们怎样都撼动不了我的位置。该是我的都是我的，谁也拿不走。继母而已，我从未放在心上过。”
    说完，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坐起身道：“丫头，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的亲身爹娘？”
    昭昭一愣，半响才道：“怎么会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就是问问，不是说林长生的祖母在清溪郡的一个人牙子手里买的你？若真有心查找，总是有迹可循的。”
    被林长生买回来的时候昭昭才九岁，据说什么都不记得，那才是真正傻乎乎的。可是后来的事情她都记得，干什么也都学的很快，那就证明她并非天生痴傻，而是后天一些外力所致，让她失去了以前的记忆，变成一片空白。
    也不知道她以前遭遇了些什么，小小年纪落在人牙子手上。
    昭昭也坐起身，摇了摇头，伸手又在头顶掐下一簇花儿来：“我觉得这样挺好的。我自己一个人不会饿着自己，想到哪里就到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比如我在这林子里，架一堆火，铺一堆草就能过一夜，比如我明日无事，睡到晌午再起，没有人约束，没有人说教，挺好的。爹娘，并不一定就都是好的，若真的好，何至于让我在人牙子手中。”
    对于父母，她从来都没有期待过。
    上辈子，她的父母收了别人的钱，亲手把她塞到别人的车里，她怎么哭怎么喊怎么挣扎他们都没有再多看自己一眼。从那以后，她对父母就再也没有期待了。
    这辈子，要不是此刻安戎冉提起，她是真的想都没有想过“爹娘”这两个字。
    安戎冉静静地看着她，等她说完才道：“或许，他们有不得已的苦衷，或许，他们只是不小心把你弄丢了，在你不知道的地方，他们也在翻天覆地的找你。”
    昭昭淡淡一笑：“既然都已经丢了，小心不小心有区别吗？”
    安戎冉轻嘘了一口气，他听出来了，昭昭对自己的亲生爹娘不止不期盼，还有一种难以释怀的排斥。
    他就不该提起这个话的。
    正当他不知道如何开口的时候，昭昭突然伸手道：“下雨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寻找小寡妇

    若不是有战事，这场雨来的真的是很好，春雨贵如油，哪怕是暮春，在雨水稀少的安西依旧难能可贵。
    耶律颜良扶柩回京，不放心赵朗等人，将身边的第一谋士司钰机留下，授予他暂理三军之权。
    司钰机虽然谋略出众，御下能力极好，奈何西山下的士兵大都是耶律明昭留下的，他威信全无，如何掌控的了。
    耶律颜良走的当夜，赵朗等人趁着他熟睡直接叫人绑了他，然后领兵一万，火速朝马耳山开拔。
    赵朗能成为耶律明昭的左膀右臂自然不傻，他心里很清楚，这一仗毫无胜算，甚至他自己能不能回来他都不清楚。
    可是，他必须要去！
    兵贵神速，他们已经耽搁了太多时间，失去了先机。
    若是安戎冉有心在马耳山设下关卡，现在不打，以后会更难。
    眼下，要么如丧家之犬一般的回去，要么，拼个头破血流或许还能冲过去。
    认输，那是绝对不能的，不为高凉百姓，就为了耶律明昭他也不会认输。
    头可断，血可流，人可输，阵不能输！他要替耶律明昭给高凉百姓一个交代，给自己一个交代！
    消息传到耶律颜良耳朵里时，他离阳会河已经很远了，调头阻止已然来不及。
    安西不同于别的地方，哪怕是春雨也是来势汹汹，要么不下，要么大雨如注！刚好将满地的血冲洗干净，归于泥土。
    已经过了五更，按理说天早就该亮了，可是外面依旧暗沉沉的，隔着帐篷，听着那雨的哗哗声，让人心里格外的焦躁。
    李代元早早的就醒了，穿着单衣，外面罩着斗篷，点着灯，歪在榻上捧着《孟子》在读。
    刚刚看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这句，李念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安公公，殿下可起了？”
    李代元放下手里的书道：“进来回话！”
    李念取了头上的斗笠和身上的蓑衣，安顺帮忙接了过去挂在了外面的桩子上。
    李念道了一声：“谢谢安公公了。”然后蹭了蹭自己的靴子，带着一身湿气进了帐。
    李代元坐直了身子看着他道：“何事？”
    李念躬身道：“马耳山那边传来了消息，安大将军大败高凉军，斩敌数千人，高凉人已经从马耳山西朝阳会河那边撤了。”
    “哦？”李代元挑眉：“这么说，安将军很快就该回来了？”
    李念道：“马耳山离此地几十里，按理说，当日就能回来。不过战后事务颇多，安将军怕是要处理妥当才能拔营。”
    “这些孤知道。安将军好几年没有回京了吧？孤也有好几年没有见过他了，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是以前那样子。”
    李念没有答话，毕恭毕敬的站在一旁。
    李代元起身，走到门口，听着外面的雨声轻轻的嘘了一口气。
    安戎冉回来，他便要离开了，安西这么大，他不能只待在军营里头，总要各处都走一走的。
    “孤让你派人去找的人可有眉目了？”
    李念头低了低道：“属下已经派人去了，还不曾有消息。”他不明白，不过是路过歇歇脚罢了，太子殿下怎么就对那么一户人家上了心，不仅让人暗中拂照那老妇人，还让他派人秘密去寻找那跟人跑了的小寡妇。
    他自幼跟随太子，也有十多年了，太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还是知道的，绝对不是那种有慈悲心肠的。
    李代元点点头没有再说话，李念识趣的行了礼退了出去。
    过了晌午，雨渐渐地小了下来，安戎冉带着斗笠披着蓑衣湿哒哒的回营。
    将斗笠和蓑衣放在外面，顶着一身的水进了帐篷。
    昭昭正趴在几案上写写画画，听见声音手里的笔一顿，在纸上留下老大一坨墨迹。她也不管了，手一松，笔直接倒案子上，自己爬起来兴冲冲的就迎了上去。
    “将军，你回来啦！”说着，围着安戎冉转了一圈，然后跟在身后，皱了皱鼻子嗅了嗅：“你受伤了？”
    安戎冉勾了勾唇，只觉得周身一下子就暖起来。
    “没有，别人的血。”
    说完，进了隔间，换了一身衣裳，发髻打散，随意的搭在身上，然后就穿着袜子，踩在毯子上走出来。
    昭昭看了看他湿漉漉的头发，想了想，去拿了帕子，跪坐在他身后帮他擦头发，投桃报李嘛！
    安戎冉回头轻笑：“会不会？”
    昭昭道：“小瞧人了吧！”话刚刚落音，手指头勾到了安戎冉的头发，断了两根。
    她有些傻眼，偷偷的看了安戎冉一眼。
    安戎冉勾了勾唇，反手将她的手和帕子都握住道：“不用这么麻烦，带了斗笠，不是太湿。就是乏了，散着头发睡着舒服一些。”
    说完，拉了她的手躺下，合上眼没有一会儿功夫就睡着了。
    昭昭看了看自己的手，还被抓着，这么快就睡着了，到底是赢了还是输了，她还没有来得及问呢！
    伸手悄咪咪的想掰开安戎冉的手将自己的手抽出来，结果才刚刚一动，安戎冉就动了，被子一掀将她卷了进去。
    然后，又没有动静了。
    昭昭在怀里不自在，不时的动来动去他也没有反应，像是睡死了一般。
    离的太近了，他的体温清晰的传了过来，还有那强健有力的心跳声，都让昭昭觉得有些不自在。
    她以前在槐树岭的时候，自从醒来就和林长生睡一个炕，偶尔也会枕着他睡，却从来都没有感觉有什么不妥，跟眼下完全不一样。
    空出来的手轻轻的把被子往下拉了拉，瞅了瞅闭着眼睛熟睡的人，伸手悄悄的摸了摸他的下巴，有胡子茬，扎手。
    又戳了戳他的喉头，好像多了个什么东西，硬邦邦的，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没有。再举起他的手，轻轻的把他的手指头一根根掰开，手心相对，比自己的手大很多，虎口处比自己手上的茧子还要厚，硬邦邦的。
    一个人在那里瞎琢磨，丝毫没有注意原本“睡熟”的人眼皮抖了好几下。后来她自己也合上眼睛睡了，安戎冉的呼吸才真正的平稳起来。

 第一百一十七章 确认过，是昭昭

    安戎冉想着，战后他完全可以在马耳山多留些日子，高适那边有郭临安在，他不用担心。而马耳山这边，既然已经动了，那就动个彻底，借着这起伏的山脉，再起一座屏障，将高凉人永远的阻拦在马耳山以西。
    然而太子到了安西大营，战事结束他不得不留下两千人在马耳山，然后率剩下的人回安西大营。
    回营的那天，大雨初晴，天空湛蓝湛蓝的，万里无云，一大早太阳还没有出来就光芒万丈，天地一片亮堂堂，庄稼上面滚动的水珠都闪着光。
    昭昭穿着与安戎冉铠甲同色的黑袍子，头发高高束于头顶，身上披着披风，骑着她那匹枣红色的马儿与安戎冉同行。身后则是铖一等亲卫，然后才是长长的步兵队伍。
    队伍离军营还有好几里地，消息便送回来，李代元和李云归等人带人亲自在军营外头迎他。
    春风十里，李代元站在西瞭台下，望着远处起伏的绿地，思绪飘的老远老远。
    安家往上再数三代，都是国之良将，尤其是到了安千阳这里，更是战功显赫，而今又出一个安戎冉，这才是真正的功勋世家。
    他收回目光扫了一眼身旁的李云归一眼道：“六弟，你在安西呆了数年，觉得安大将军为人如何？”
    李云归淡淡一笑：“说好听的，这人武艺超群，智勇双全，于军事一道天资不凡，见识匪浅。皇兄看看这军营周边的这些田地，是否认为这些都是安家历代将领积攒下来的？”
    说完，不等李代元答话又继续道：“其实不然，这些都是出自安将军之手，也就这几年的事情，臣弟来安西的时候这一半都没有，才刚刚开始。这才几年，军营周遭全部都被垦了出来。无论是雁门关还是玉门关，哪年边防里的战士是不饿肚子的。可是安西这边却不一样，平时不会吃撑，饥荒的时候也不会饿着，甚至于荒年还有余粮救济安西百姓，他们依靠的可不单是朝廷的那点粮饷。”
    “当然，这也不是臣弟刻意在皇兄面前褒奖他，他这个人，其实臭毛病也不少。为人倨傲，不可一世，很多时候让人看着都恨不得胖揍他一顿。”
    李代元道：“你也说了，安将军武艺超群，智勇双全，你能打得过他？”
    李云归面色一僵，讪笑道：“皇兄知道就行，何必说出来，臣弟会很没面子的。”
    李代元轻笑。
    半响才道：“过些日子我要回京了，你跟我一起回去吧！”
    李云归愣了一下道我：“皇兄，我暂时没有打算回去。”
    “安大将军也要回京面圣，你留在安西有何用？你身为皇子，天潢贵胄，母后纵你，在安西一呆数年，难不成你当真以为可以在外面呆一辈子？”话音缓缓，却不乏厉色。
    李云归不服气：“我又不继承大统，父皇母后有你，还有那么多兄弟姐妹承欢膝下，干嘛非得让我回去？”
    李代元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道：“不是非得让你回去，而是想知道，你为何非得留在这里。”
    李云归抿嘴不看他，半响都没有说个所以然来。也正因此，忽略了李代元眸子里闪过的那一丝幽光。
    彭垚和朱广就站在不远处，李代元和李云归说话并没有避讳他二人，是以，听了一脑门子。
    彭垚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李云归为何要留在这里，太子到底是想不透还是不敢想啊！
    这位太子殿下被人捅了一刀居然变聪明了不少，要是再多被捅几回，是不是就会变成经天纬地之材了？
    “来了，大将军回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的朝远处看过去。
    前面旷野的尽头出现了一队人马，缓缓朝这边靠过来，越到跟前，那队伍就越长，很快就能看见领头的人骑在马背上，还有一点黑在边上滚动。
    彭垚道：“是大将军没错了！”
    李代元朝前方看去，看着跑在马前面老远的狗微微一愣，这狗，怎么那么像黑子？
    一定是他想多了，只是毛色一样，怎么可能是黑子。然而，下一刻，等他看见马背上的人，他浑身一颤，是昭昭！
    哪怕昭昭此刻做男儿打扮，比之先前多了一份刚毅，但是他绝对不会认错，那就是昭昭。
    她怎么会在军营里头？
    不由他多想，安戎冉已经到了跟前，翻身下马然后上前几步，单膝跪地：“臣，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千岁！”
    他这一跪，身后的人，包括李云归等人全部都跪下来，直呼太子千岁。
    李代元半响才吐出一个字：“起！”目光在一次落在安戎冉旁边的昭昭身上。
    安戎冉道：“谢太子殿下！”
    安顺在一旁轻轻的喊了一声：“殿下！”要命了，安将军刚刚下马，总要问候安抚一番，殿下怎么这个时候开始走神发愣了。
    李代元回神，淡淡说了一句：“大将军辛苦了，不必多礼，先回去洗漱歇息吧！回头再来与孤叙话！”
    安戎冉抱拳：“谢太子殿下体恤！”说完，看了彭垚一眼道：“阿垚，朱将军，接下来要辛苦你们了。”大军归营，杂事繁多，需一一安排，免不了要忙碌一阵。
    朱广道：“些许小事，不足挂齿，大将军先去洗漱歇息吧！”
    安戎冉点点头，大步朝营地里头走去，由始至终都没有看李云归一眼。
    李云归的脸色很难看，他派出去的人没有音讯，而林昭，居然回来了！他心里没由来的一阵慌乱，方才安戎冉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他已经知道了。
    就算是不完全知道，至少他已经怀疑了。
    他心里有些不安，自然没有注意到李代元此刻的异样。而李代元，目光随着安戎冉身后的人走了，也没有注意到他眼下脸色不好。
    等安戎冉走了之后，他才收回自己的目光，问李云归道：“军营里面怎么有一条狗？”
    李云归回神道：“那狗你得问彭将军，是彭将军给弄回来的，说是林公子先前养着的。”
    “林公子？”
    李云归点头：“皇兄刚刚没有注意到？就是安将军身边的那个穿着黑色袍子的那位，据说是高适高校尉的师父，乃是大将军的座上宾，与他同住一帐，同吃同睡……”

 第一百一十八章 她是你不能触碰的人

    李代元脑子里嗡嗡作响，已经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了，一个趔趄差点没有站稳，原本就带着一丝病态的脸此刻白如锡纸。
    李云归忙一把扶住他道：“皇兄，皇兄！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没有痊愈，脸色这么差？”
    李代元回神，轻轻嘘了一口气道：“可能是许久没有站这么久了，有些乏，头有些不舒服。”
    李云归一脸的担忧：“那还是回去休息吧！大将军已经回来了，想必他也要休息的，你们晚些再叙话不迟。”
    李代元点点头，抬脚朝营地里头走去。
    回了院子之后，他进了帐，把安顺支出去，然后一个人进了内室倒在了榻上。
    眯着眼睛，脑子里全是昭昭曾经的身影和笑脸，然后一点点与他方才看见的那人重叠。
    昭昭，林昭昭，一定是她。
    只是，她为什么会在安西大营，为什么会是高适的师父，和安戎冉同住一处，同吃同睡……
    李代元一把按住自己的胸口，好像受伤的那处又被撕裂了一般，连呼吸的时候都是疼的。
    半响，他才坐起身道：“去查查，去年立秋到今年年初的时候，安戎冉都去了哪里。”昭昭，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除了槐树岭，她能去哪里。定然是安戎冉……
    没有人应声，他好像在自言自语一般，片刻之后，他喊了安顺进来道：“去打听打听，那位林公子，是何时来的安西大营。”
    安顺应了一声，刚刚进来又退了出去。
    刚刚出去，就遇见从外面进来的白齐先。
    白齐先先招呼了一声：“安公公。”
    安顺点点头正要去外面，白齐先突然喊住他：“安公公！”
    安顺回头看了他一眼道：“白大人有何吩咐？”
    白齐先被他这么一问又突然不知道如何开口了，这些内侍复杂起来比谁都复杂，有些话自己宁可憋死也不能拿到他们面前随便说。
    何况，只是一个长的有些像的人而已。
    歉意的拱了拱手道：“有些私事，只是突然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了，公公先忙，改日咱们再叙。”
    安顺不疑，点点头离开了院子。
    白齐先狠狠地嘘了一口气，或许，只是巧合，是自己想多了。
    回了大帐，昭昭整个人都松泛下来，欢呼一声冲进了大帐，跑进室内倒在床上滚了又滚。
    终于回来了，终于不用再打地铺了，终于不用再和那个人同住一处了，终于……自己想怎么滚就怎么滚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了。
    安戎冉坐在外间的几案后面，看着案子上堆积如山的公文，听着内室的动静，刚刚蹙起的眉头舒展开来，脸上浮现起淡淡的笑意。
    不过是从一个营地到另一个营地罢了，这丫头是因为在这里住的时间久了，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了？
    昭昭在内室滚够了，起身去了外面，看安戎冉低头在忙她也没有打扰，去棚子下面取了扁担和水桶，将水缸里面的陈水弄出去，换了两缸薪水。
    烧了满满两大锅水提进盥洗室里，兑好之后喊安戎冉道：“将军，沐浴吧！”出去好几天，杀过人，刨过土，在地上滚，身上脏透了，可是因为用水不方便，连洗脸都奢侈，更别说沐浴了。
    再说，安戎冉身上还穿着铠甲，不打仗了，穿那么笨重做什么。
    安戎冉放下手里的册子看了她一眼道：“我不急，你先去泡一泡吧！”说完，顿了顿又道：“以后挑水烧水这样的事情你不必做了，自有亲兵去做。”
    “为什么呀？”昭昭傻眼了，这是什么情况，刚刚一回来自己就失业了？
    安戎冉指了指屋里：“快去，水要凉了，等你泡好出来我告诉你。”
    昭昭鼓了鼓腮帮子回内室取了干净的衣裳，爬进了木桶里，坐进水里还一脸的不开心。
    男人心，海底针，弄不懂。
    不过，这水里头暖融融的真的是太舒服了！
    满足的叹息一声，她捏了鼻子一下子趴进水里，再起身整个头都湿透了。
    屋子里不断有动静传出来，安戎冉也没有心思去做别的事情，干脆起身出屋在院子里转一圈。
    刚刚走没有两步，李云归过来了，站在院子外头，喊了一声：“大将军！”
    安戎冉贮步，淡淡的看着他并没有应声，等他进了院子，却突然动手，一拳就朝他砸过去。
    李云归急忙闪避，一时来不及多想他为何突然发难，避过他一拳，却被他接下来一脚踢出去老远。
    郭衡忙上前扶起他，对着安戎冉怒喝道：“大胆！安将军，你胆敢跟我家殿下动手？”
    安戎冉冷哼一声：“动手又能怎样？”
    李云归捂着胸口站起来，甩开郭衡看着安戎冉道：“安戎冉，就算你战绩显赫，功勋盖世，你也是臣。我再不济，也是皇子，你跟我动手可要想清楚了。”
    安戎冉喊了一声：“铖一！”
    铖一从帐内出来，毕恭毕敬的递了一块东西过去。
    安戎冉伸手拎起来对着李云归道：“这块东西，殿下应该不陌生吧！”
    李云归微微变色，虽然极快便恢复如常，但是依旧没有能逃过安戎冉的眼睛。
    “这是什么？你在说什么，本殿听不懂！”
    “呵呵！”安戎冉冷笑两声：“殿下，男子汉大丈夫敢做就要敢当，莫要让人瞧不起。当初有人冒充我潜入中军大帐，后来被识破，被殿下所擒，从那人脸上扒下来一张人皮面具，殿下并没有将其拿出来。”
    李云归不死心的辩解道：“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就算我有那么一张面具，有一张就会有第二张，你怎么能因为一张面具而怀疑我？”
    安戎冉嗤笑：“不是怀疑，是肯定。这人皮面具怎样得来的殿下怕是不清楚，有两个法子，一个最直接，那就是直接剥了活人的皮，还有一个就是以特殊的手法熬制硅胶，然后按着人脸做出来，工序极为复杂，也只是传说中出现过。殿下以为人皮面具这东西随处可见，多的可以烂大街了？”
    说完，冷声道：“六殿下，我不管你来安西有何目的，我只想告诉你，安家，只忠于皇帝，至于林昭，那是你不能触碰的人。你最好不要把主意打到她身上，否则，即便你是皇子，我也一样能要了你的命！”
    李云归恨恨的看着他道：“安将军，我这是为你着想，安家代代驰骋沙场，立下赫赫功勋，安家历代先烈治军严明，受朝野上下盛誉，难道这些要毁于你一人之手吗？”
    说完，顿了一下又继续道：“军营中早有规定，不许女子靠近，安戎冉终日带个女子在身边，欺瞒得了三军将士一时，欺瞒不了一世。你身为大将军，乃是安西军的主心骨，咋能明知故犯？”

 第一百一十九章 他要失业了

    安戎冉嗤笑：“一个女人而已，怎么从六殿下嘴里说出来严重的跟我要通敌卖国了似的。我十四岁随父上阵杀敌，十八岁为将，在安西待了整整十年，而今足足二十四岁。二十四的男人，在京城孩子都满地滚了吧？我身边有个女人很奇怪吗？”
    “殿下有操心我不如操心操心你自己，大蜀跟高凉结怨已久，殿下跟高凉人往来的如此密切，看着到真有通敌卖国之嫌。殿下可是中宫嫡出，牵一发动全身，别自己一步走错，连累了皇后娘娘和太子，还有承恩侯府。三思，而后行呐！”
    昭昭是女子的事情早晚会被人知晓，他也不惧。他在边关呆了十年，杀敌无数，难不成这些功劳换不来一个女人。
    李云归想拿这个要挟他，怕是打错算盘了。
    跟那人接头的明显是个高凉人，李云归这是要将昭掳去给高凉人。先不提男女，昭昭两次参与杀敌，第一次重创那么多高凉人，第二次更是亲手斩杀了宋普贤，守住了安西大营乃是有功之人。
    李云归身为皇子，竟然暗算她，想将她送给高凉人，其心可诛！
    李云归张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指了指他，恨恨的收手，冷哼一声，拂袖朝院外走去。
    安戎冉掸了掸衣襟，转身朝帐内走去。踢了李云归一脚，他一下子就舒坦了。
    铖一跟在他身后面露忧色道：“将军，您方才跟六殿下动手实在是，有些不妥当。”
    安戎冉缓缓道：“没有什么不妥当的。我们与他本就不是一条道上的，他要的，我们根本不可能应，不如趁此撕破脸皮，也好叫他死了那份心。再说了，这一脚让他记住，我不是傻子，不是他能随意愚弄的，我也是有脾气的。这一次是一脚，下一次，那就是命！”
    铖一低头不再言语，安戎冉却突然转身：“你很闲？跟着我做什么？”
    铖一一愣，忙开口道：“不，不，属下很忙，属下告退！”他之前，之前一直都在大帐呆着呀！将军在哪他就在哪？眼下将军这是什么意思？不需要自己了？他要失业了？
    他出了大帐，安戎冉这才继续朝里走去，昭昭已经换好衣裳出来了，用厚厚的棉布帕子裹着头发，两只手烦躁的在上面搓来搓去。
    待安戎冉出了盥洗室，她已经将头发擦的半干了，只是毯子上掉了不少。
    安戎冉蹲下来，一根一根的拾起来，凑成整整齐齐的一缕绕了个圈，然后在几案上取了一本厚厚的书，夹了进去。
    再说李云归，本来是前来询问马耳山一战的情况，却不想还未开口安戎冉就动手了不仅跟他动手，还毫不留情的戳穿他，奚落他。
    他李云归何曾受过这样的欺辱。
    在宫里他是嫡子，没有人敢不尊重他，又是幼子，皇后总是会纵他几分，就连皇帝也对他比对旁的兄弟和悦几分。
    来了这边关，虽不说与众人剖心置腹，但是他放下皇子之尊，与将士同甘苦共患难，也是得了不少人心的，谁见了他不是礼遇有加。
    安戎冉，仗着自己有军功在身，竟然敢如此的放肆。
    今日之辱，他日，他定会千倍百倍的讨回来的！
    出了中军大帐，穿过长长的夹道，等到了李代元暂住的院子外头，他的神色已恢复如常，进院子之前叮嘱郭衡道：“不许与任何人提起先前的事情。”
    郭衡应了，这些事情不用主子叮嘱他也明白。一旦被人知道了，拿出去大做文章，主子吃罪，做奴才的也得跟着倒霉。
    李云归掸了掸衣襟，然后才进了院子。
    赵鑫在帐外守着，见着他，远远的就拱手行礼：“六殿下！”
    李云归上前点点头，抬脚便进了门。
    进去，只见着安顺，并没有见到李代元，李云归问道：“安公公，太子殿下怎样了？”
    安顺躬身道：“方才白太医来瞧过了，叮嘱殿下要好好静养，不可思忧过甚……”
    “安顺，你给孤滚进来！”
    安顺身子一抖，也顾不得李云归了，忙不迭的静了内室。
    “皇兄！”
    不等李代元开口，李云归先一步道：“你可别责罚安公公，是弟弟担心你才会多此一问要罚你罚我好了。”
    李代元的脸色很不好看，连嘴唇都少了好些血色，听见李云归的话道：“六弟这话说的，你关心孤，孤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责罚他。”说完，扫了安顺一眼道：“杵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去给六殿下沏茶？”
    安顺应了一声，忙出了屋子。
    然后李代元才抬手指了指：“站着做什么，坐下说话。”
    李云归撩袍入座，开口道：“皇兄，我想好了，这回和你一起回去。”
    李代元微微挑眉：“这么快就想通了？”
    李云归道：“皇兄说的对，我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在外面一直野着，父皇赐的府邸早就修缮好了，我还没有正正经经的住过。再者，我这四年就大婚的时候在京城呆了半年，该回去了。”
    正说着，安顺端了茶壶进来，翠玉的茶杯，晶莹剔透，连同倒进去的茶水都比平时好看许多。
    李代元的杯子里却不是茶水，而是白水。
    李云归见状，眉头轻轻一蹙：“皇兄，你现在身体到底怎样了？”
    李代元轻轻抿了一口水润了润唇：“就这样，说不出好坏，就这样慢慢养着，总能活一段时间的。”
    说完又道：“你能想通与孤一道回京这是好事，你与六弟妹成亲三年，在一起的时间不过半载，别的弟弟府中儿女都好几个了，只有你才一个女儿，还是庶出，母后因为这事在孤跟前念叨过你好多回了。”
    李云归道：“皇兄打算何时启程回京？”
    李代元沉默片刻道：“过几日再说吧，孤眼下状况不是太好，白太医说要将养一段时间。孤写了一道折子送回给父皇，将安西的战况和这边的民生状况都跟他说了。回头孤要再跟大将军好好聊聊，然后派人送回京城。说不得，能与他一道回京。”
    李云归眼中闪过一丝不解，明明先前还说了不日就会启程，怎么突然就变了，是真的因为身体的缘故还是他听差了？

 第一百二十章 她是臣的未婚妻

    昭昭将头发束好，出屋去了水塘子那边洗了衣裳，回来的时候竟然薅了一大把的野葱。
    傍晚的时候，安戎冉请了太子来大帐吃饭，朱广与彭垚作陪，李云归推说不舒服，没有来。
    安戎冉心知肚明，李代元不提，他也不多说。
    昭昭薅的野葱炒了咸肉，咸肉是先前猎的野猪，里面炸了一把头年收的干辣椒。然后用白面和玉米面掺在一起摊了饼，熬了一大盆骨头汤。
    几人落座，安戎冉道：“军营里头伙食简陋，不知道殿下吃不吃的惯？”
    李代元笑道：“数万大蜀将士都能吃的，孤如何吃不得。”说完，拒绝安顺布菜，自己舀了汤在碗里，只有那饼和菜他没有动。
    昭昭扫了一圈，最后看着彭垚道：“彭将军，你洗手没有？”
    彭垚拿筷子的手一顿嘿了一声：“小爷我有那么不讲究吗？”
    昭昭笑眯眯的伸手揭了一张饼，摊在手上，然后夹了菜，卷起来，捏在手里一口汤一口饼的就着吃。
    彭垚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问自己洗手没有是因为这吃饭是需要动手的。
    李代元看了昭昭一眼，学着她的样子也卷了一个，动作不急不缓，卷出来的饼不比昭昭好，但是也比彭垚强，彭垚饼里头的菜直接掉到了碗里。
    一张饼下肚，彭垚道：“太子殿下大概是第一次这样用饭吧？”
    李代元的手微微一愣，然后点点头：“以前确实不曾这样过。”
    “想也是，东宫和皇宫里伺候的人多的是，殿下用饭都是身边的宫女或者太监布菜，哪用的了殿下亲自动手。再者，宫中一日三餐餐餐精细，比不得我们军营里这样大口吃肉，大碗的喝汤。还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规矩贼多，在边关呆习惯了，回京到府里我是一刻也呆不住。吃不饱，睡不好。”
    李代元轻笑：“宫中规矩是很多。就不说宫中，就是靖宁侯府和镇国公府规矩也不会少，士族大家一言一行都被条条框框约束，哪里有眼前这般自在。”
    安戎冉突然出声道：“看着殿下方才的样子，好像不是第一次这般吃饭，比阿垚都利落。”
    彭垚笑道：“殿下是个讲究的，做什么都精细，不像我，大老粗一个了，能下肚就行。”
    安戎冉笑笑没有再说话，李代元也没有再开口。
    昭昭吃饭很专心，谁也不管。
    吃过饭，李代元并没有离去，而是借机留下来与安戎冉叙话：“孤写了折子送回京，安将军此次击退高凉人，又得大功一件，朝廷说不定很快就有旨意下来，要对将军进行褒奖。再说，将军离京多年，镇国公甚是挂念，也该回京去看看了。”
    安戎冉本就有回京的打算，李代元既然先提出来，那他自然不会拒绝，顺手推舟应了一声：“好！”
    然后又说起了马耳山防御一事：“臣此番击退高凉大军，全凭斥候的消息及时，提前赶到了马耳山，借助地势优势做了准备。臣想了想，不管高凉此战之后能否真正死心，都该在马耳山做好防御之事。”
    李代元道：“大将军在安西多年，与高凉多次打交道，无论是地势还是人都比孤和朝廷的那些大臣熟悉这防御一事大将军自行安排便是。高凉人狼子野心，犯我大蜀之心不死，我们也不能一直被动，总要做一些防范才好。”
    安戎冉道：“殿下英明！”
    李代元摆手，缓缓开口：“不必恭维孤，孤高居庙堂，这一辈子也难出来几回外面到底是怎样的不过都是听别人说的。边关苦寒，非三言两语能说清楚，也非一般人能体会到的。这万众将士，是我大蜀的脊梁。但愿有一日，四海升平，八方来贺，边关的将士们都能活着回家，与妻儿老小团聚。”
    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他这话让安戎冉感到有些意外。
    太子跋扈之名，朝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只不过中宫手段了得，皇帝心有偏袒，太子虽然跋扈，却也聪慧，从来不给人留下把柄，是以地位才会慨然不动。
    安戎冉打量了他一眼，据说刺杀之后太子醒来性情大变，他以为只是传言，没有想到真的是变了。
    人还是那个人，性子却是南辕北辙。
    若是以前的太子，绝对不会想到要来安西，即便是来，也不可能这么悄无声息的。
    那就是个只要他路过就能掀起惊涛骇浪的主。
    一次受伤，在鬼门关走一回真的能让人大彻大悟改头换面吗？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种变化与国与民都是好事。
    李代元好像没有感觉到他的目光，抿了一口安顺递过来的水润了润唇道：“先前一起用饭的那位少年人，安将军还没有介绍，我听说，那位是高校尉的师父？”
    高适，他也是没有见过的，但是能做到校尉，定然是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有真本事的。
    昭昭怎么会是他的师父。
    安戎冉点点头。
    李代元一脸的兴趣：“哦？果然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呐，看着她年岁不大的样子，居然能做高校尉的师父。”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有的人是不能光以年岁论高低的。”
    李代元点头：“将军所言极是。不过，将军身份非同寻常，中军大帐又常常议事，那位林公子住在这里是否有些不便？”
    这话说完，安戎冉就看着他不言语了。
    李代元心里隐隐后悔，他有些操之过急了。
    安戎冉看了他半响，突然勾了勾唇道：“殿下所言，极有道理，中军大帐确实不是谁都能住进来的，处理诸事，多有不便。不过，这位林公子不是别人，她是臣的未婚妻！”
    李代元闻言身体猛然一震，一脸的不敢置信。
    哪怕他很快克制着平静下来了，但是那一瞬的失态也让安戎冉起了疑。
    “殿下这是怎么了？臣这把年纪了，难得有位合心意的女子，定下终身大事，有什么不对吗？”
    李代元轻轻的嘘了一口气，袖子下的手死死的掐着自己的大腿，疼痛使他清醒镇定下来，微微勾唇道：“孤，有些震惊。当初镇国公为你定下婚事，而后不欢而散，在京城闹的沸沸扬扬。这些年，你既不回京，也没有一点关于这方面的消息，镇国公每每提到你，都长吁短叹，没有想到你这不声不响的竟然在安西定下来。”
    说罢，定定的看着安戎冉道：“安西的女子，未必能过得惯京中的生活。”

 第一百二十一章 直接把人打死

    安戎冉道：“她嫁的是我这个人，又不是京城。只要她喜欢，留在安西一辈子也成。”
    李代元有些说不下去了：“没有想到大将军也是痴情之人。”
    “倒不是痴情，只是她年纪小，我长她许多，自然要顾着她护着她。”
    李代元有些坐不住了，起身道：“大将军心性，是孤所不能及的。今日孤出来的有些久了，身体未愈，实在乏的很，咱们改日再叙。”
    安戎冉也跟着起身，送他到帐外：“太子殿下可千万要保重身体才好。”如此虚弱，出来走动的久一些脸色就难看成那般，没有一点血色，也不知道是怎样从京城走到安西来的。
    李代元贮步，手一扬，示意他不必再送，目光却落在院子不远处，那里昭昭与彭垚站在一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远远的都能看见彭垚一脸的笑意。
    是他认错了吗？
    林昭不是他的昭昭？
    不，他会认错任何人都不会认错昭昭。不论她是什么样的身份什么样的装扮，她的气息不会变，容貌不会变，就连煮出来的饭菜的味道都和以前是一模一样的。
    可是，她为什么回来军营，会成为安戎冉的未婚妻。
    难道说五年的相守，五个月她便忘的一干二净，转身喜欢上了别人？
    脚步有些踉跄，吓的安顺死死的扶住他，一路沿着夹道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安戎冉站在院子里没有动，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夹道尽头。
    从回军营，还未进军营开始，太子似乎就一直在关注着昭昭。
    难道说李云归一早就告诉了他昭昭的身份，又或者他知道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想想又觉得不可能，李云归对太子，只是表面上的尊崇，而太子，则是第一次来安西，又怎么会知道昭昭的什么事情。
    彭垚见他站在那里半天没有动，抬脚走过来道：“阿冉，你怎么了？”
    安戎冉回神，轻轻嘘了一口气道：“无事，你伤势如何了？”
    彭垚道：“好的差不多了，就前面这块骨头还得养着，使不得大力。”说完又道你“哎，太子真的是跟变了一个人一样，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昭昭凑过来好奇的问道：“那他以前是什么样子的？”
    彭垚敛了笑意道：“以前啊，以前，以前别说你，就是我也不够资格和他一桌吃饭。就刚才我们在桌子上说三道四，他就能直接让人杖毙了你！”
    昭昭愣了愣，问道：“杖毙是什么意思？”
    彭垚：……
    安戎冉淡淡开口：“杖毙就是用棍子直接把人打死。”
    昭昭闻言哆嗦了一下，妈耶，好凶残，她要离那个太子远一点。
    安戎冉见状满意的勾了勾唇问彭垚道：“高适那边可有消息了？”
    彭垚嗤了一声道：“还是昨天送到的消息，他们在西溪峡入口遇到了塔木，这回怕是少不了一场恶战，好在，对方人并不多。我已经派人传消息过去，很快塔木就会知道，不仅耶律明昭死了，他手底下的旧部也全军覆没，耶律颜良已经撤回阳会河，此刻他是孤军奋战，看看他能坚持多久。”
    安戎冉点点头：“很好，回去歇着吧。若是觉得闲的无聊，待高适回来，你们可以再去丹阳峰练一场，然后，我们就该回京了。”这回回去，若无意外，他大概是要暂时留在京城里了。
    彭垚挠头：“你回去，我就不回去了吧！”靖宁侯府那个鬼地方，他一想起来就头疼。
    最关键的是，他没有安戎冉那份气魄，说开府另居就另居。
    安戎冉挑眉，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道：“阿垚，总不能躲一辈子。你现在是骠骑校尉，官居三品，和朝中的文臣不一样，这是实打实的军功换来的，就算是靖宁侯也不能说你半个不字，何况府里那些不相干的人。”
    半响，彭垚才点点头，应了一声：“好！”然后大步朝院子外边走去。
    看着他远去的身影，昭昭抿了抿嘴道：“他没事吧？”
    “没事！”安戎冉轻轻应了一声，毕竟，最难过的日子都过来了，以后的事情都不算什么了。
    说起来也是当局者迷，其实靖宁侯还是很看重彭垚这个嫡长子的。只是那些年彭垚年幼，正是年少血气方刚的时候，过刚易折，不知迂回进退，所以才会父子失和，一发的不可收拾。
    有时候他其实很羡慕彭垚的，看似父子不睦，可是靖宁侯对他是真的好。
    而自己，他脸上露出一抹苦笑，不提也罢，他早就已经过了需要爹娘的年纪。
    昭昭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微微蹙眉：“你怎么了？”
    安戎冉轻轻的嘘了一口气，对着她轻轻笑了笑道：“没事。”说完看着她的手臂道：“好些了没有？”
    昭昭抬了抬胳膊道：“好多了，已经不疼了。”
    “还是要小心，先前不是跟你说了，挑水打柴这种事情不要干了，大帐这边这么多亲兵，那些事情不需要你去做。你这手臂虽然现在感觉不到疼，但是最少得养一个月，若是养不好，以后可就不能动弹了。”说罢，伸手轻轻的碰了她的手一下，然后将她的手握住，拉着她朝大帐走去。
    刚刚进门，铖一就跟了上来：“将军！”
    昭昭从他的手里把自己的手抽出来，抬脚去了内室。
    等她走了之后，铖一才道：“太子殿下身边的那位安公公在军营里头四处打听林，林公子的事情。”
    安戎冉眉头轻轻一挑：“他想知道什么？他想打听便让他打听好了。”
    说完，看着杵在那里没有动弹的铖一道：“怎么了？还有事？”
    “有人在暗地里调查您近半年内的动向，属下怀疑，也是太子的人。”
    安戎冉半响不语，负手踱步几个来回。
    太子殿下，他这是想干什么？脑子里闪过一丝光亮，快的他难以捕捉。
    “命人去打听打听，太子来安西大营的路上，可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第一百二十二章 从小养大的，自然听话

    李代元回了大帐，少顷功夫，李念就到了帐篷里头回禀：“殿下，弄清楚了，年前有高凉的细作混进安西，那一次为了清理这些细作出了不少事端死了不少人。据说当时潜入安西大营的有高凉的三王子耶律颜良，只是这耶律颜良实在难缠狡诈，在被发现之前从安西大营逃脱。安大将军晚了一步，得知他逃了之后一路跟着，与彭校尉，六殿下一起将安西道翻了个遍，然后将人找出来。”
    李代元要听的不是这些，却还是耐着性子听他继续说下去。
    “耶律颜良趁着大雪封山的时候逃进了浮罗山，安大将军带人在山里堵了他整整一个多月，刚刚化雪，就将他抓获，带回来关进了地牢里，然而，还是让他给逃了。”
    李代元只敏锐的捕捉到了“浮罗山”几个字，轻轻吁气：“就这些？还有吗？”
    李念看了他几眼道：“属下听说，听说耶律颜良之所以会逃走，与六殿下有些关系！”
    李代元一愣，手猛然拍在桌子上怒道：“放肆！满口胡言乱语！”
    李念寒颤若惊的跪了下来，帐内一瞬间静的可怕。
    半响，李代元摆摆手，他这才行礼起身退了出去，微微松了一口气。
    李代元坐在那里，如同木雕一般。
    他也不知道自己突然间为何发那么大的火，好像本就应该那样一般。
    此刻，他脑子里乱的很，一会儿是李云归与耶律颜良的事情，一会儿是昭昭和安戎冉的事情，人影交叠，念头纷杂，几乎要将他逼疯，头痛欲裂。
    他倒在地上，看着昏暗的帐顶，眼里火辣辣的，一股一股的热浪勃发而出。
    为什么，为什么要叫他承受这些，既然是活不下去，死了便死了。
    死了死了，一了百了。
    许久之后，他狠狠地嘘了两口气爬起来，提笔在几案上写下了“安戎冉”“浮罗山”。
    昭昭那个时候应该还在浮罗山上，或许就是那一次被安戎冉遇见，然后带下山来。
    他无力的伸手揉着自己发疼的眉心，先前，他只想昭昭好好的，如今她确实过的好好的，偏偏自己又不甘心，放不下了。
    天渐渐暗下来，各处的灯火亮起来，帐内掌灯了，油碗里那豆粒大的火苗照亮的地方实在有限，可若是多点上几盏，帐内瞬间就亮堂起来。
    大帐中的气氛格外的和谐，安戎冉和昭昭分坐两处，各自捧了书在看。
    昭昭识字，但是不多，有些字认不全她就直接跳过去，句子很多也都是猜。跳过去的字多了她便猜不到了，时不时的皱眉，鼓鼓腮帮子。
    安戎冉有时会抬头看她一眼，然后又低头盯着手里的书，到底看没有看进去就不得而知了。
    昭昭掩嘴打了个呵欠，将书合起来，眨了眨酸涩的眼睛，起身将书放在几案上。
    安戎冉也坐直了身子，手里的书被丢到了一旁，朝她伸手，拽着她坐下来，替她揉着眉心道：“困了？”
    昭昭眯着眼睛点点头，脑袋不由自主的靠在了他的腿上。
    安戎冉替她轻轻揉着眉心和眼眶，揉着揉着她便完全放松下来了，呼吸平稳，很快就睡着了。
    “昭昭，昭昭！去床上睡！”
    昭昭听见安戎冉的声音，迷迷糊糊的抬头，然后起身朝内室走去。
    安戎冉歪在地上没有起身，他怕自己一起来就管不住自己的脚了。
    昭昭一夜好眠，第二日用过朝食之后，跟安戎冉招呼了一声，背着背篓出了院子去了小山丘那边。黑子不甘寂寞，一瘸一跳的跟在她后头。
    转过小水塘，入眼便是一片绿，年初种下去的地蛋叶子已经一片片的遮地了，玉米苗子也有一尺多深了。远处的油菜也开花了，黄灿灿的一片。
    太阳下头，随处可见起舞的蝴蝶和忙碌的蜜蜂，热闹极了。
    田地间的杂草被拔的一干二净，能吃的全部送进了伙房，不能吃的全部送去了马厩。
    昭昭走了老远都没有寻到合适的野菜。
    刚刚走到山丘下头，便遇到一个人。
    昭昭手里拿了小锄头，抱拳招呼了一声：“太子殿下！”
    李代元看了她一眼，半响才道：“林，林公子要上山？”
    昭昭瞧了瞧近在咫尺的小山丘，她这应该算是要上山吧？
    点点头道：“对呀！闲来无事，四处走走。”说完瞅了李代元一眼道：“殿下这是要去哪？”
    李代元道：“巧了，孤也要上山，只不过这路没有走过，不知道对不对，该不该一直走。林公子既然也要上山，不如同行？”
    昭昭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打量了他一番。
    钟皇后生的倾国倾城，太子自然不差，只是他先前性子不好，朝中之人，人人忌惮，谁也不会留意他的长相。
    眼下身上没有了那股子戾气，多了一丝病态，多了一股子安戎冉没有的柔气。
    昭昭觉得眼睛好像花了，大概是因为太子脸色不好的缘故，她恍惚间好像又瞧见了林长生一般。
    回神之后低头笑笑，大中午的魔怔了，长生哥已经死了，再说了，明明是两张完全不一样的脸，两个不一样的人，她怎么就看到一起了。
    李代元见她半响不语，柔声问道：“怎么了？是不方便？”
    昭昭嘘了一口气摇摇头道：“殿下不是身体不好吗？”
    “是身体不好，白太医告诉孤，多出来走走，晒晒太阳，会恢复的快一些。”
    昭昭点头：“这样呀！那走吧！”说罢，抡着小锄头抬脚就朝前走去。
    黑子在一旁的地里面乱窜，昭昭喊一声，它又跑了回来，沿着山路一口气上去，再又跑下来。
    李代元道：“这狗倒是听你的话，颇有灵性。”
    昭昭道：“我捡回来的时候它才筷子那么长，养了好几年了，自然是很听话。”
    说完，贮步道：“你怎么一个人，你身边那个，那个……”
    “安顺。”
    “对，安顺怎么没有来？”
    李代元的脸色越发的柔和了：“我想自个儿走走，不想让他跟着。”

 第一百二十三章 身体有病脑子也有病

    他这般说，昭昭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跟这位太子殿下不熟，对于不熟的人，她历来就没有什么话说。
    到了小山坡上，灌木丛里倒是瞧见了几丛可以吃的野菜，婆婆丁多一些，虽然苦味重，但是做好了也不错，还有野韭菜，叶子细第二个跟松针似的，但是香味很浓。然后去往常去过的地方看了看，那里有一株野山椒，已经发过芽，好些叶子都长开了，她不客气的捋了一把，这玩意儿烧肉味道极好。
    昭昭本来是想出来转转，看看能否猎到什么新鲜的东西，可是遇上了李代元，她就不敢动了。
    这位太子殿下听说受了很严重的伤，身子很弱，偏偏这会儿走了这么久也没有要回去的意思，她走哪里，他就跟哪里。
    昭昭有些烦躁。
    偏偏李代元心里欢喜的不得了。
    曾经，他做梦都想这样，跟昭昭一起出门，她到哪里自己就陪她到哪里，不说话，就这么远远的看着他都觉得开心的不得了。
    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他怎会错过。
    心里一开心，精神好了，身上也不觉得那么难受了。
    正寻了话题想跟昭昭多说几句，黑子在前面扑过去，一只野鸡受了惊，扑腾着翅膀朝远处窜去。
    昭昭眼睛一亮，手里的小锄头想也不想的就砸了出去。
    李代元只知道昭昭打猎极厉害，却从未亲眼见过，没有想到她的准头这么好，速度这么快。
    手里的锄头砸出去，离的那么远竟准确无误的砸中了那野鸡，身子窜出去，快的他几乎没有反应过来。
    捡回野鸡和丢出去的锄头，昭昭将身上的背篓放下来，扒开里面的野菜，然后将那只颜色鲜亮的野鸡塞到背篓底上。脸上一改先前的颓废，眼睛亮闪闪的，整个人都活了起来。
    李代元站在不远处毫不吝啬的赞道：“林公子真是厉害。”
    昭昭心情不错，冲他笑了笑，那笑如三月的日光，直接暖到了他的心底。
    昭昭背起背篓喊了黑子一声，然后招呼他道：“我要回去了，太子殿下要再转转？”
    李代元道：“回吧，孤出来也有些时候了。”这是要同路了。
    不过，昭昭却没有等他的意思，背着背篓一溜烟的从小山丘上冲了下去。
    李代元抬眼看着，山下地间的小路上远远的走来一个人。
    “将军！”
    昭昭带着欢喜的声音传过来，他身子微微一颤，一颗火热的心迅速变冷，是安戎冉。
    李代元的脚突然就挪不动了。
    昭昭一口气跑到安戎冉面前道：“将军，你怎么来了？忙完啦？”
    安戎冉点点头，伸手从她背上将背篓拿下来道：“听说你到这边来了，我过来看看。”说罢，抬眼扫了一眼还在山丘上的李代元。离的远，他权当没有看见好了。
    昭昭道：“挖了一些野菜，还捉了一只野鸡。”
    “你运气倒是好的很，次次都不落空。”
    昭昭嘿嘿笑，自己运气怎么好的他不是知道，怎么还说。
    安戎冉帮她拎着背篓，让她走在前面，自己跟在后面道：“刚巧，高将军那边传了消息回来，傍晚的时候就到了，这下他有口福了。”
    昭昭闻言，顿住步子转身看着他道：“高将军要回来了？他有没有受伤？”
    “回来你就知道了。”
    说着话，两个人一起回了军营，昭昭把野鸡整个连皮剥了下来泡在水里，然后将野菜摘了，放在篮子里，提到火头营那边的水塘子里去淘洗。
    哪知，刚刚到水塘子边上竟然又遇见了李代元。
    想起安戎冉和彭垚先前说的，此人性格暴戾，喜怒不定，她有一种转身就走的冲动。
    虽然，晌午在山上看起来不错的样子，但是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又“犯病”呢？
    万一不小心惹了他，把自己拖出去“杖毙”，那岂不是惨了。
    她正在踌躇的时候，李代元突然转身，招呼道：“林公子！”
    脸上挂着的浅笑，让昭昭明明觉得很危险，但是还是放弃了掉头就走的想法，提着篮子上前道：“太子殿下。”
    说完之后她看了看李代元站的位置，就在水塘边上，不是说身体不好吗？万一头一晕，极有可能一下子栽进水里头去。
    “殿下是刚刚来？”
    李代元道：“从山上回来，路过这里，瞧着景致不错，逗留了一阵子。”
    昭昭道：“殿下不是身体不好吗？这里风大，还是回去吧！”
    李代元闻言脸上微微一怔，然后笑意便荡漾开来：“林公子这是在关心我？”
    昭昭：……
    深呼吸，提着篮子面无表情的从边上路过，然后去了水塘子的另一头蹲下来，挽起袖子开始淘菜。
    她觉得这位太子殿下不知身体有病，脑子也有病。
    感觉到身后缓缓靠近的人，她眯了眯眼睛，真想直接一把把人拖过来按在水里好好让他清醒清醒。
    狗皮膏药似的跟着自己想干什么？
    李代元是瞅准了机会想跟她亲近，却忘记了一句话：“欲速则不达！”
    他现在是李代元，不是林长生，于昭昭而言只是一个陌生人。
    这般三番五次的“偶遇搭讪”，只会让昭昭厌恶警惕。
    他走过去，在离昭昭不远的地方蹲下来道：“我听说，林公子是高校尉的师父？”
    昭昭绷着脸点了点头。
    “听说高校尉武功不凡，勇猛过人，林公子能做他的师父，定然是更厉害了。”
    昭昭没有言语，心里却道，高将军确实是打不过自己。
    李代元又道：“林公子这般的高人，竟然亲自动手为安将军洗菜做羹汤，想必关系极好。”这话说的，连他自己都觉得满是酸意，偏偏昭昭根本没有听出来，还点点头道：“是挺好。”
    李代元一噎，再也说不出话来。
    起身道：“孤出来的时间有些久了，这就先回了，不打扰林公子了。”
    昭昭点点头，心道，这才像话嘛！谁料，心里的声音还没有落音，李代元身子一晃，一下子就栽进了池塘。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一万个mmp道不尽

    昭昭觉得自己真的是倒霉透了，上个山遇到什么太子，洗个菜也能遇见太子。这个太子也太烦人了，明明身体不好，还到处跑，好了，真的栽进水塘子里了，还得她去捞。
    捞就捞了，还被他身边伺候的人倒打一耙，真是一万个mmp都道不尽啊！
    帐内，安戎冉和李云归几人都在那里候着，唯有昭昭一个人在外面的院子里跪着。
    李代元掉进塘子里，虽然被她捞了上来，但是呛了水，加上他本身身体没有痊愈，这会儿有些糟糕。
    白齐先正在内室替他诊治。
    昭昭要怎么处置，得等他缓过来开口发话。
    当然，这是因为有安戎冉压着，否则安顺和李云归直接叫人把她拖出去杖毙了。
    李代元吐出呛进去的水之后，白齐先给他施针行气，过了半响，他才缓过气，微微好一些。
    白齐先道：“殿下当初那一箭伤到了要害，本就没有痊愈，溺水呛水对身体损害极大，若是不注意，恐会影响寿数。殿下为半君，身负江山社稷之重任，任重而道远。切勿再任性，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李代元轻轻嘘了一口气道：“孤知道了，此事与林公子无关，让她回去。”
    听见他的声音，李云归掀帘子进屋：“皇兄，你醒了！”
    李代元却没有应，而是喊着安顺：“小顺子，林公子是否还在外面，让她回去。”
    李云归道：“她害你失足落水，此乃大罪，不赐死已是施恩于她。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反正他跟安戎冉已经撕破了脸，得罪不得罪的他已经完全不在乎了。
    他倒要看看安家不是世代忠良，忠君爱国吗？在安戎冉的心里，到底是君重要还是女人重要！
    哪知，他话刚刚一出口，李代元瞬间就变了脸色，伸手一把抄起身边的枕头就砸过去：“滚！孤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指手画脚了？”
    李代元待李云归这个弟弟素来亲厚，不管是真情还是假意，总归是从来对他都是和颜悦色，何曾发过这样大的火。
    李云归直接没有反应过来，任由枕头砸在他脸上，他直接懵了。
    然后，屋子里的几个人全部都跪了下来。
    李代元却不管他，而是看着安顺道：“怎么？孤连你也使唤不动了？”
    安顺忙起身，急匆匆的去了外面对安戎冉道：“大将军，殿下醒了，说林公子可以回去了。”
    安戎冉冷着一张脸抬手一揖，隔着帘子道：“殿下好好休息，臣就不打扰了！”说完，转身就朝外走去。
    四月份的天已经不冷了，可是眼下太阳已经落山，一身湿漉漉的绝对不会暖和。
    安戎冉伸手拉起昭昭。
    昭昭跪了大半个时辰了，腿麻了，晃了晃差点没有站稳。
    安戎冉索性伸手一把抱起她，大步出了院子。
    安顺在门口揉了揉眼睛，emmm，不得了，他看见了什么？
    昭昭趴在安戎冉怀里鼻子发酸，委屈的不行，她明明是救人，怎么还被罚，那个安顺还喊打喊杀的，实在讨厌。
    等回了大帐，安戎冉直接送她内室，旁的什么话都没有说，只道：“先将湿衣服换下来，我让人烧水，你好好泡一泡，再喝点姜汤，省的回头受了寒要发热。”
    昭昭抿嘴站在那里没有动弹，安戎冉一脚跨出门槛又回头，伸手捧住她冰冷的脸，低头在她唇上轻轻的亲了一下道：“傻了？快些，再发愣我不介意帮忙的。”
    昭昭撇嘴，伸手推他出屋，取了干净的单衣换了。
    湿衣裳褪下来，反而冷了起来。
    安戎冉亲自提了水进盥洗室，等她洗完，帮她擦干头发然后用毯子裹了她才道：“这些日子你就呆在院子里，不要随意的走动。虽然你身手不错，但是皇权压人，无论是太子还是李云归，想要你的命都太容易了，远着些，等过段时间太子回京，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昭昭撇嘴，眼睛通红：“我都跟他说了让他早些回去，不要站水塘边上，他自己不听，怎么回头还要怪我。早知道，早知道我就不该救他上来，淹死他算了。”
    安戎冉轻轻的揉着她的脑袋道：“傻，他若是死了，你也活不了，在绝对的权力面前是没有什么道理可言的。”
    话毕，想了想又道：“这回，到不能怪太子，他刚刚缓过来就让你回来的。”
    昭昭吸了吸鼻子：“就算这样，我以后也不会再跟他说话了，他身边那个安顺实在太讨厌了，长的奇奇怪怪的，说话声音也奇奇怪怪的，还有李云归身边那个郭衡也是。以后我离他们都远远的才好。”惹不起还能躲不起嘛！
    “哪里奇怪了？”
    昭昭想了想道：“他们脸上都那么白，好像抹了面粉似的，还画眉，一个大男人居然还画眉。说话细声细气的，有时候那声音有尖锐的刺耳。安顺就不说了，那个郭衡，年纪不小了吧？居然不长胡子，你都有胡子了哎！”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反正，看着古里古怪的，不像是正常人。”
    安戎冉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随意的接了一句：“确实不是正常人，他们是宫里专门伺候人的公公。”
    昭昭抬眼看了他两眼，疑惑的开口道：“公公？什么是公公？”
    安戎冉：……
    他错了，不该乱说话的。
    想了想道：“反正不是什么好人。”
    昭昭嘘了一口气：“果然不是好人，我看人还是很准的。”
    安戎冉哭笑不得，伸手将她往上托了托，让她靠在自己胳膊上，刚刚靠上去，帘子就被人一把掀开，彭垚大步从外面进来。
    “阿冉……”刚刚喊出口，看着几案后面两个人的姿势一下子愣住了：“你，你，你们……呀，我什么都没有看见，你们继续，继续！”说完，麻溜的捂脸转身。
    “站住！”安戎冉的脸一下子沉下来，手却还揽着昭昭没有松，开口道：“进来不知道通禀吗？”
    彭垚背对着他举手做投降状：“我知道错了，我改！”
    安戎冉嘘了一口气，松开昭昭道：“去，穿衣服。”
    彭垚闻言，眼睛和嘴都瞪的老大，老天，他听见了什么？穿衣服？那意思是那丫头这会儿没有穿衣服？这两个人刚才在干什么？他是真的来的不是时候啊，搅了安戎冉的好事，会不会被凌迟啊？

 第一百二十五章 江宁雏凤郭临安

    等到昭昭进了内室，安戎冉才道：“何事？”
    彭垚摸了摸鼻子转身道：“郭先生和高将军回来了，约摸还有一会儿就能到了。”
    说完，顿了一下又道：“先生受了伤。”
    安戎冉愣了一下，起身道：“走，去迎一迎。”
    说着，二人便出了大帐。
    前往西瞭台的路上，彭垚边走边道：“那个太子怎么回事，我怎么听说今天那丫头去山上的时候跟他遇了一次，回头去水塘子又跟他遇了一次，未免也太巧合了一些。”
    安戎冉冷笑：“怎么回事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了。”
    “阿冉，你不是喜欢那小丫头嘛，那就速度快一点，赶紧把人定下来。我瞅着，那太子是不是对那丫头有意思？”
    安戎冉扫了他一眼道：“想太多了你，太子缺女人？”
    “嘿，你还别不信，真没有多想，直觉，男人的直觉。别人我不知道什么情况，反正小爷我就是那种不感兴趣就绕道的。一个男人对一个女子感兴趣，那离动心可就不远了。东宫的美人再多，那都跟行走的壁画一样，能有那小丫头有意思吗？”
    安戎冉回头打量了他一眼：“哦？你觉得昭昭很有意思？”
    “当然！”
    话出口，彭垚反应过来，嘶了一声道：“哎！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介意啊，君子不夺人所好。”
    安戎冉摇摇头，不理会他，抬脚就朝前走去。
    高适的大军走的并不快，郭临安伤的有点重，高适命人做了滑竿，上面铺了褥子，让郭临安躺在上头，怕颠到他，所以一路上速度极缓。
    刚刚到军营门口，高适便翻身下马，然后到安戎冉面前跪了下来：“大将军，末将没听军师之言，害得他因为救我而重伤，请大将军责罚！”
    安戎冉扫了他一眼，看了看不远处缓缓抬过来的滑竿开口道：“五十军棍，自己先去领罚。”
    高适拱手道：“遵命！”话毕，起身，腿微微颤了颤。
    一旁的亲兵却齐齐跪下来：“大将军，我等愿意替高将军受罚！”
    高适回身一脚踹过去：“滚滚，都给我滚回去。”
    “高将军，你身上还有伤……”
    高适怒道：“屁！上战场的哪个没有伤，磕磕碰碰算得了什么？赶紧滚，糟心玩意儿。”说完，抬脚走人。
    五十军棍，他还没有开始挨就开始肉疼了，但是比起他的过失来说，这点疼又能算得了什么。
    郭临安因为他一时冲动，差点连命都没有了。
    安戎冉上前看了郭临安一眼，喊了一声：“先生！”
    郭临安紧闭的眼睛动了动，艰难的睁开了一条缝，干涸的嘴唇轻轻蠕动了一下，声音轻不可闻：“嘉行！”
    安戎冉伸手握住他的手道：“先生不要说话，已经回来了，你只管好好休养，没事的。”
    郭临安没有回应，眼睛闭着好像睡着了，从来没有醒来过似的。
    安戎冉摆手，示意士兵将他抬回去，然后对彭垚道：“阿垚，这边辛苦你接收一下，我去太子那一趟。”
    说完，不等彭垚开口他又道：“我去借白太医用用。”
    白齐先是太医院出来的，祖上几代人都是御医，能被皇上选中跟随太子，那医术自然是不会差的。
    还没有到太子暂住的地方，就遇上了迎面而来的李云归。
    李云归面色不好看，但是见着安戎冉时竟然露出一抹笑意，招呼了一声：“大将军！”
    安戎冉点点头，回了一声：“六殿下！”
    而后擦肩而过，好像之前从未有过间隙一般。
    安戎冉进了院子，院子里静悄悄的，一股药味儿从旁边的棚子里传出来，白齐先拿着一把棕扇在棚子里的炉子上给李代元熬药，赵鑫则守在门口。
    安戎冉径直进了帐内，赵鑫行礼，他也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
    进帐之后，一眼便瞧见还跪在内室门口的安顺。
    安戎冉步子一顿，喊了一声：“安公公，太子殿下歇下了？”
    安顺没有开口，摇摇头，也不知道是不知道还是没有歇下。
    然后就听见李代元的声音从内室传来：“还不快请大将军进来！”
    安顺忙不迭的爬起来，毕恭毕敬的躬身道：“大将军，请！”
    安戎冉大步进了内室，绕过屏风，在离拔步床约摸三四步的地方贮步道：“殿下可好些了？”
    李代元嘘了叶口气道：“好多了，给大将军添麻烦了。”
    安戎冉道：“殿下的身体安危最重要，日后出去，身边还是多带几个人的好。”省的出了什么事情，旁人有口难辩。
    李代元面色有些复杂，瞅了他一眼，半响才道：“林公子怎么样了？”
    安戎冉道：“殿下问的是身体还是心里？”
    李代元没有应声，就那么定定的看着他。
    安戎冉继续道：“若是心里，她救了殿下，却被殿下连累，差点被打杀，心里自然是委屈的。若问身体，殿下就不需要挂怀了。她是臣的未婚妻，身体好与坏，臣自会关心。”
    李代元轻轻一愣，然后低笑出声来。
    安戎冉微微蹙眉，等他笑够了，才开口道：“高将军和郭先生回来了，郭先生受了伤，臣来向太子殿下借白太医片刻。”
    “郭先生？可是那位人称‘江宁雏凤’的郭珩郭临安？”
    安戎冉点头：“正是！”
    李代元点点头道：“大将军手下当真是卧虎藏龙人才济济呀！”说完又道：“安顺，去请白太医，让他跟大将军走一趟。”
    安顺应声出了屋子。
    安戎冉拱手道：“谢太子殿下。殿下好生休息，臣，先行告退！”
    李代元没有说话，只是抬手轻轻一扬。
    安戎冉便退了出去。
    郭临安伤的很重，胸口有一处箭伤，后背和大腿有两处刀伤，深可见骨。
    白齐先虽然在太医院，平日只与各宫主子打交道，但是他对外伤有有些见数，否则太子遇刺，皇帝不会命他去诊治。
    那一回真的是凶险万分，那箭就偏了一点点，要不是那一点点，直接命中心口，太子怕是会当场毙命，根本就救不回来。
    眼下郭临安的伤势不比那回太子的轻。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不要怕，有我在

    胸口中箭的位置离心口很近，不知道怎么拔出来的，失血不少，好在，敷的伤药相当的好，没有化脓的迹象。
    后背与腿上一样，都简单的处理过上过伤药。
    白齐先检查了他的伤口，眼睛一亮，这样重的伤居然没有感染化脓，没有低热，这药可不是一般的好。
    在心里斟酌了一番之后道：“伤口没有感染化脓，这伤药极好，是在下所不能及的。能熬到现在，性命已经没有大碍了，我开两剂药，培元固本，有温补之效，喝上两剂就能缓和一些了。”
    安戎冉道：“有劳白太医了。”
    白齐先连道不敢当。
    没有边关这些人以命相搏守护领土，哪来百姓安居乐业，他们又怎能安享富贵，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不过是机缘巧合，能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等白齐先开了药，到军医署那边配好，熬好药看着郭临安身边伺候的老仆将药给他喂进去，安戎冉这才回自己的住处。
    天已经黑了。
    昭昭做好了饭摆在桌子上已经凉透了。
    她以为高适和郭临安回来，梳洗一番肯定要过来吃饭的，临行的时候说过的，等得胜归来，要一起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
    所以，安戎冉不在，她一个人忙忙碌碌的把存存下来的肉都煮了，打算大家一起吃个痛快。
    桌子上就摆了三个瓦罐，一只篮子，里面的东西却分量十足。
    哪知这一等，就等到天黑透了，帐篷里都掌灯了。
    等安戎冉回来，她又将饭菜拿回棚子里重新热了，留够二人吃的，剩下的分成两份分别送去了高适和彭垚那里。
    吃完饭，昭昭才问道：“先生伤的很重吗？”
    安戎冉点点头：“很重，能活着回来，实属万幸！”
    “那高将军呢？”
    安戎冉道：“他也伤了，跟他对上的，乃是高凉名将塔木，其人之勇猛不输耶律明昭，只不过耶律明昭出身王室，声名更显一些。”
    说完，顿了顿又道：“阿垚派人散播耶律明昭的死讯，又将马耳山的战况加以渲染，塔木那边军心动摇，本来是必胜的局面。可是高适不听劝诫，一心想斩杀塔木，带人追出西溪峡，被塔木包围。若不是先生及时赶到，他根本就回不来。”
    说完，看了昭昭一眼道：“我让人打了他五十军棍，怕是要养些日子才能下地。”
    昭昭嘘了一口气，看着他道：“那，打过军棍这事就算完了吗？”
    安戎冉挑眉：“你要为他求情？”
    昭昭摇头：“不求，既然错了就得罚。”
    安戎冉抿嘴笑了笑道：“只要先生无恙，他也就是受些皮肉之苦。西溪峡一战击退塔木他有功，但是一意孤行害得好些人枉死，这就是过，功过相抵，若是不能，顶多撸了他校尉一职，到时候让他去马场放马算了。”
    “那就让他去放马好了。”不用上战场，不会流血受伤丢了性命。
    安戎冉笑出声道：“就他那急躁性子，一刻也闲不住，要是去马场，还不定干出什么事情来。”说完，伸手拽过昭昭，让昭昭坐到他跟前道：“明日，带你去跑马？”
    昭昭眼睛一亮：“可以吗？太子那边……”
    安戎冉道：“太子需要静养，我不便打扰。如今战事已毕，操练军马这些事情不必我亲力亲为，刚好也暖和了，可以带你出去走走。”
    昭昭欢呼一声，直接扑过去抱住他的手臂道：“将军你太好了！”
    安戎冉伸手捏捏她的脸道：“这就好了？”
    昭昭点头：“好，比先前好太多了。”
    “先前不好？”
    昭昭嘿嘿笑，不答话。
    安戎冉将手臂抽出来，伸手揽住她道：“先前和现在肯定是不一样的，以后会更好的。”
    第二日吃过早饭，两人骑马出了军营，一路朝清溪跑去。
    这才是真正的跑马，在一眼看不到尽头的戈壁上纵马放肆的奔跑，酣畅淋漓。
    跑出一段之后，安戎冉就换了方向。昭昭跟着他是不看路的，他去哪自己就跟着去哪。
    速度慢下来，再走一段之后远远的就能看见起伏的山岭。
    “那是，浮罗山？”昭昭脱口而出。
    安戎冉停下来，松开手里的缰绳，纵身一跃，直接落在她身后与她共乘一骑。
    然后才道：“那就是浮罗山。”
    “这么说，我离家很近了？”
    家？安戎冉挑眉。
    “这里离清溪还有几十里路，你此刻看见的浮罗山只是它的一部分，包括我们先前去的丹阳峰，也是属于浮罗山。”
    说完又道：“想不想回去看看？”
    昭昭迟疑了一下转身看着他道：“可以吗？”
    安戎冉点点头：“可以，不过……”他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跟昭昭说清楚：“当初因为耶律颜良带走了你，后来阿垚帮你将山上的东西送回老槐树那里，却没有能进院子。那里的人说……说……”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
    说昭昭不守妇道跟别的男人跑了。起初并不是，而今么，她是真的被自己给拐跑了。
    眼下再去槐树岭，有些不合适。
    看着昭昭清澈的眼睛，有些话他说不出口，只道：“若是真想回去，不回老槐树那边好不好，我们直接去山上，就你住的那小屋子，你去祭拜一下他。”
    昭昭没有回他，手里的缰绳松开，由着他带着，愣愣的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快要到山脚下的时候她才开口：“将军，你是不是要回京了？”
    安戎冉一愣，继而点点头道：“是呀，朝中的旨意已经下来了，还有不久就要回京。此次回去，说不定不会再来安西，昭昭，你可愿与我一起走？”
    “我……”昭昭心里有些乱，不回来了呀！来到这个世界所有的记忆都在这里，去一个陌生的地方，面对的都是一些陌生的人，想一想她心里就发慌。
    安戎冉伸手掰过她的头，让她看着自己，低沉的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温柔：“昭昭，跟我去京城好不好？不要怕，有我在，嗯？”

 第一百二十七章 都是她不曾见过的

    昭昭垂眸不看他，他轻轻的嘘了一口气，他还是太急了。
    他突然伸手拽住缰绳，夹住马腹，纵马从山脚下朝另一个方向冲出去。
    这条路应该是很少有人走，很是荒凉，好在并不长，很快就上了大路。
    昭昭眯着眼睛，只听见风从自己耳边呼啸而过，好像整个人都飞起来了似的。
    原本她心里在挣扎，到底是走还是不走。结果这一跑起来，把什么都跑丢了，脑子里什么也想不起来记不住了。然后竟靠在安戎冉的肩膀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在马背上睡着也真的是没有几个人了。
    感受到她的脑袋搭在自己的胳膊上越来越重，安戎冉下意识的放缓了速度。
    等到了清溪郡外，已是黄昏时分。
    街上的铺子都打烊了，只有酒楼客栈的门还大开着，随时准备迎客做生意。
    安戎冉牵着马儿，马背上坐着迷迷糊糊的昭昭，一路朝松溪客栈走去。
    到了客栈，安戎冉伸手拉着她下马，进门对迎上来的小二道：“添上好的饲料，要两间上房。”说完，递了一锭银子过去：“准备一桌酒菜送过来。”
    穿着天青色粗布短襟的店小二手一抡，手里的帕子就甩到了肩头，笑着道：“客官您先楼上请！”
    安戎冉带着昭昭上了楼。
    两间客房只隔了一道墙，进了屋，昭昭打量了一圈，屋子分里外，用屏风隔了起来，坠着轻纱，轻纱外面加了一排波浪型的珠帘，伸手一撩，珠帘相撞就发出一连串的响声。
    昭昭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觉得很是新奇，伸手拽了又拽。
    安戎冉也不催促，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
    昭昭玩够了，才转身问他：“将军，我们晚上不回去吗？”
    安戎冉点点头：“我有些事情要办，要在郡城里逗留几日。”
    说完又道：“我要出去一趟，和我一起还是自己在这里？”
    昭昭道：“一起呀！”这里有点生，她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
    安戎冉勾了勾唇，点点头道：“好！”
    二人一道出了客栈，在街上并肩缓缓前行。
    昭昭也不问安戎冉去哪里，反正他走哪自己就跟去哪里。
    等安戎冉停下来，她这才抬眼看，好像是一家铺子，看着门面倒是挺大，门头上有一个极古朴的木匾，刻着大大的一个“衣”字。
    只是这家铺子的门是关着的，好像已经打烊了，不知道这人这个时候到这里来做什么。
    安戎冉上前拉住门上的辅首叩了几声，门就从里面打开了，闪开一条缝，昭昭站在安戎冉身后不远处，也没有瞧见人，也不曾听清楚他在说什么，就见他转身道：“走了，进去瞧瞧。”
    昭昭跟着他进了门，里头有些暗，少顷功夫掌了灯就亮堂起来，然后才见里面的情形。
    这是一间很大的成衣铺子，看着柱子，应该是三间连脊的铺面，铺面后面还有长长的一间，挂着的全是各式各色的成衣。
    昭昭觉得自己眼睛有些花，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衣裳。
    “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听见安戎冉的声音，昭昭扭头看了他一眼。
    这是要买衣裳吗？这里的衣裳应该不便宜吧？
    喜欢的话，她都很喜欢，但是她现在是男子打扮，这些衣服也穿不了呀！
    “怎么了？”
    昭昭摇摇头：“走吧，这些我穿不了。”
    安戎冉微微一愣，瞬间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也不问她了，比照着她的身量，指了好几套叫人包了起来。
    等出了成衣坊，昭昭还愣愣的，看着他手上的包袱抿了抿嘴道：“都是给我的吗？”
    安戎冉点头：“除了你，还有别人吗？”
    说完又道：“说起来，这么久了，我还没有正儿八经的给你添置过东西，现在暂且将就着用，等日后……”话到此处，他有些说不出来了，看了一眼昭昭，一手拎着包袱一手牵着她，满肚子的话都化作一声叹息。
    日后，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日后。
    若是昭昭不愿意跟他回京，他们还有没有日后呢？
    不，一定会有的，他活了二十几年，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让他心动的姑娘，他是怎么也不会放手的。
    回了客栈，饭菜已经备好了，小二跑来楼上好几趟，摆了满满一桌子。昭昭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些菜式，不管是盛菜的盘子还是盘子里面的菜都格外的精致。
    她喜欢吃肉，所以安戎冉要的菜都是以肉为主。但是这会儿她有些不知道怎么下筷，太精致了有些舍不得，原来肉不仅好吃，还可以做的这么好看。
    安戎冉见她迟迟不动筷，忍不住开口道：“怎么了？还不饿？”
    昭昭拿着筷子在碗里戳啊戳：“饿啊，但是我在考虑先吃哪一个，好看，舍不得。”
    安戎冉轻笑：“好看是为了更好吃，快吃吧，喜欢的话以后可以常来。”
    昭昭嘿嘿笑，没心没肺的。
    吃完饭，小二送了热水上来，安戎冉避避了出去，留昭昭自己在屋子里洗漱。
    她从浴桶里面爬出来，取了贴身的衣物换了，然后才去看那一套套衣裳。
    安戎冉挑的颜色都偏素，一套月牙白的，一套水青色的，还有一套鹅黄色的，最艳丽的就是那身樱桃红的撒花长裙。最下面，还有两双碧青色的绣鞋。
    她抱着衣服坐在床沿上抿了抿嘴，两辈子，这是第一次她拥有这么多的衣裳，不是别人穿过改制的，而是特意给她买的。
    她觉得这会儿应该高兴的跳起来才对，偏偏心里涨涩，鼻子发酸。
    坐了半响，才选了件月白色的襦裙换上。
    长长的裙摆齐地，宽大的袖子，她有些不习惯。
    鞋子上面绣着她没有见过的花儿，套上脚之后她觉得自己的脚突然无处安放了，舍不得往地上踩，脏了怎么办？
    然而，这个时候房门却被敲响，安戎冉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丫头，好了没有？”
    昭昭应了一声“好了”下地，抬脚就朝门口跑去，哪知裙摆太长，她从来没有穿过长裙，抬脚就踩了上去，然后一个踉跄就朝前栽过去。

 第一百二十八章 你看我傻呀

    门落了栓，安戎冉进不来，只听见里面一声响，伴随着她的闷哼，忍不住又喊了一声：“昭昭，你怎么了？”
    昭昭龇牙，回了一声：“没，事！”还有比她更倒霉的吗？在屋里走路都能摔，这得多衰呀！
    安戎冉挑眉，腾出一只手正准备强行推门，房门被打开，昭昭一手开门，一手不雅的揉着自己的膝盖。
    他伸手扶住昭昭道：“这是怎么了？”
    昭昭起身走了两步，还是磕磕绊绊。
    “裙子太长了。”
    安戎冉用脚勾上门，扶她进屋，将手上的盒子放在一旁的桌子上，拉着她站直身体，细细打量了一番道：“不长，你穿上，正正合适。”
    昭昭身材娇小，模样刚刚长开，初见时，她身上穿着一件满是补丁的灰色单衣，再见的时候穿了间青色的夹袄，然后便换了改过的男装，从未穿过真正合身的衣裳。
    眼下乍一见，安戎冉觉得有些舍不得移开眼睛。他的小丫头，合该就是这样的。
    “摔哪里了？”
    昭昭摇头：“没事，就是有些不习惯，踩着裙摆了。”说完，笑眯眯的看着安戎冉又道：“将军你真的很厉害，随便一指，拿的衣裳肥瘦正合适。”
    安戎冉勾了勾唇道：“我量过了，自然合适。”
    昭昭疑惑的看着他，量过了？她怎么不知道？
    安戎冉脸上的笑意加重，低下头抵着她的额头道：“忘了？那日，马耳山那个早上……”话还没有说完，唇就覆了上去。
    从那个早上之后，他想这样好多次了，但是时间不对，地点不对，只能忍了。
    眼下，他不想忍了。
    浅尝辄止的亲吻之后，手还是没有松开，抵着她增添了热度的额头道：“丫头，跟我去京城好不好。我会去求皇上赐婚，让你正大光明的做我的妻子，然后堂堂正正的在一起。”
    他在边关守了十年，赫赫战功换一张赐婚的旨意他还是很有把握的。
    只要求得皇上赐婚，什么问题都不是问题，只要昭昭愿意。
    昭昭还是不能适应这种暧昧的气息，头低了又低道，手在他的袍子上抠了抠，鼓了鼓腮帮子：“你在哄我。”
    安戎冉道：“嗯，聪明了，看出来我在哄你了。那，愿不愿意？”
    昭昭飞快的抬头看了他一眼道：“你看我傻呀？怎么会随便就被你哄了去。”
    安戎冉低笑出声，手微微用力一揽，让她趴在自己怀里，下巴挂在自己的肩膀上道：“你本来就是个傻丫头，傻乎乎的。”
    又说自己傻，她哪里傻了？昭昭恨恨的，张嘴隔着衣裳在他肩头咬了一口。
    安戎冉却笑的更欢畅肆意了。
    半响，笑够了，然后才松手让昭昭在屏风边上的小杌上坐下，将先前抱过来的匣子打开，从里面取了一面极精致的雕花铜镜摆在桌子上，然后还有象牙梳，篦子，还有一支羊乳白带着丝丝绿意的簪子，簪子头上是一簇茶花，很是漂亮。
    “看看这些用不用得上，喜欢不喜欢？”
    昭昭毫不犹豫的点头：“喜欢。”没有哪个女子不喜欢这些精巧的东西。
    安戎冉拿过篦子开始帮她篦头发，刚刚开始手有点重，扯断了好几根，渐渐的便找到感觉，一梳到头，末了，还给昭昭简单的绾了个对髻儿，用发带绑了，如此就更显灵动了。
    昭昭对着铜镜看了个大概，欣喜的转身道：“将军可真厉害，以前给人梳过头？”
    安戎冉将粘在篦子上的头发一根根拿下来，捋好，不动声色的塞进袖子里才道：“我是那种轻易给人梳头的人？”
    说罢，细细打量了昭昭一眼，毫不吝啬的赞美道：“丫头，你真好看！”
    昭昭站了起来，这下她学聪明了，两只手拎着裙摆，在原地转了一圈，开心极了。
    “真的好看吗？”
    安戎冉点头：“真的。”
    被夸赞，昭昭的脸有些发烫，看着安戎冉道：“谢谢将军！”
    “谢我什么？”
    昭昭道：“还是第一次有人给我买新衣裳，送我这些东西呢！”
    安戎冉心头微漾，这傻丫头，就这么好哄，不过是几身衣裳，两根发带，就开心成了这样子。
    “要真正想谢我，以后就不要再喊将军了。”
    昭昭愣了一下：“那怎么喊？”
    安戎冉道：“我姓安，镇国公安千阳之子，名戎冉，字嘉行。彭垚一直喊我阿冉，你也可以这样喊，或者，喊我嘉行也是可以的。”说完，嘴角勾了勾，伸手扯过她打趣道：“又或者，你喊我冉哥哥，嘉行哥？”
    就像喊林长生长生哥那样。
    安戎冉绝对不会承认其实就是他自己小心眼，嫉妒了。他怎么会嫉妒一个死人呢？绝对不会！
    昭昭歪头看了他一眼，张口便喊了一声：“嘉行哥哥！”
    安戎冉心中一悸，差点忘记呼吸了。
    “再喊一声！”
    昭昭瞅了瞅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再喊，这是没有听见？迟疑了一下，又喊了一声。
    一声“嘉行哥哥”出口，人便被安戎冉死死的抱住，然后便是一通极其狂热的亲吻。
    安戎冉如同一匹饿了许久的狼嗅到了食物的幽香，只恨不得一口吞下去。
    而昭昭，哪里懂这个，只觉得有些站不稳，喘不过气，一张小脸憋的通红，忍不住一把推开他，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安戎冉轻轻的嘘了一口气，伸手将她抱起来放在床上，替她脱了鞋子，轻轻拉上被褥道：“不早了，睡吧！”声音没有丝毫的起伏，又变成了平日那个冷静的他。仿佛方才的失态只是昭昭的错觉。
    然而不是，等他放下帘子出了屋，房门吱呀一声合上，昭昭捂了捂略微有些发疼的唇，脑袋一缩，整个人都蜷进了被子里。
    方才，方才的安将军和平时都不一样，是因为自己喊了他嘉行哥？
    就是一个名字而已，至于吗？搞不懂。
    昭昭摇了摇头，想起刚才那个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裹的太严实的缘故，整个人都热乎乎的，像是要燃烧起来一般。

 第一百二十九章 把你没走过的地方都走一遍

    早起习惯了，第二日天才刚刚亮昭昭就醒了，安戎冉带着她出门，去郡城西头的大栅栏那边吃安西这边的小吃。
    豆花，油饼，拉面。
    昭昭又稀奇的不得了，坐在长板凳上，看着那拉面师傅手里拽着一团面，一下子扯的老长老长，扯完第一下还能扯第二下，直到那面条细的跟竹签似的，直接手一甩就下锅。
    太厉害了，那面居然扯不断！
    一大碗面条，上面撒了一大把葱花，还有一勺辣椒，白色，红色绿色，光是颜色就足以让人食指大动。
    吃完饭之后，安戎冉就拉着她把清溪郡城各个街道都走了一遍，回头手上除了一柱紫檀香和一些纸钱，什么都没有买。
    两个人没有直接走大路去上阳村，而是走的九道湾那边的小路。
    昭昭在山上住的时候来往都是走那里，熟的很。
    那棚子还在，只是篱笆门是敞开的，还是昭昭当初被安戎冉当做奸细，匆忙带走时的样子。
    旁边就是林长生的坟，昭昭点了纸钱烧着，又点了香插在他坟前。
    安戎冉就站在她旁边，看着那簇新的土堆眉头为不可见的一蹙。
    这土坟被人动过。
    林长生死去到现在已经整整半年，冬季下过那么大一场雪，土绝对没有这么新。
    他看了昭昭一眼，那丫头并没有发觉。
    烧完纸钱，昭昭在坟前呆了很久，安戎冉也不催促她。
    等她缓过神，自己起身，喊了安戎冉一声：“将军，走吧！”
    安戎冉眉头挑了挑，终是什么都没有说，伸手道：“过来！”
    昭昭看了他一眼，上前两步，将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心里，任由他牵着朝山下走去。
    走出一段之后，昭昭才开口问：“将军，是不是回了京城，再也不会来安西了？”
    安戎冉步子一顿，回头看着她道：“你喊我什么？”
    昭昭看了他一眼，从善如流的改了口：“嘉行哥！”
    安戎冉的脸色这才柔和起来，索性也不着急下山了，拉着她在林子里坐下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你喜欢安西？”
    昭昭没有回答，她在想，自己到底要不要去京城呢？
    若是不去，安将军一走，就又只剩她一个人了。
    她不知道自己一个人能过多久，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意外的遇见其他人，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有安将军这样对她好的人。
    旁的她不知道，有一点她最清楚，无论哪里，都有好人和坏人，人一辈子不会一直好运气，碰见的都是好人。
    她这辈子，先是遇见林长生，然后又遇见安戎冉，她觉得，两辈子积攒的运气大概也用的差不多了。
    她不开口说话，安戎冉只当她默认了，揽着她道：“昭昭喜欢哪里我们就去哪里。”留京述职还是其他，一切尚未有定论，现在说什么都为时过早。
    但是，总是会有办法的。
    昭昭愣了一下，原本还犹豫着，却因为他这一句话瞬间决定了：“好，那就去京城。”
    谁也不知道明天怎样，谁也不知道人心会怎样，至少她觉得这一刻她是能相信这个人的。
    听了她这话，安戎冉眉眼间全是笑意，掰过她的身体让她靠着自己，然后轻声呢喃道：“丫头，不要怕，京城也好，安西也罢，有我呢！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昭昭靠着他笑眯眯的点头道：“好！”
    安戎冉扶着她道：“我们再在附近转几日？把你没有去过的地方都走走？”
    昭昭扭头看着他道：“你不是说有事要办？”
    安戎冉点头道：“嗯，有事，就是要陪你四处走走，把你这几年没有去过的地方都走一走，没有看到过的风景都看一看。”
    昭昭转身，伸手环住他结实的腰，闷闷的开口道：“将军，你真好，好的我觉得我好像在做梦。”一梦醒来，安戎冉还是那个冷冰冰的安大将军。
    安戎冉笑道：“嗯，我也觉得有点像做梦，那我们一起做梦好了。”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会一下子变成这样，对一个小丫头这边的有耐心，总觉得应该力所能及的给她最好的。
    一睁眼就想看见她，时时刻刻都想跟她说话，看见她高兴自己更高兴，从来没有想过进城买东西，现在一闲下来就在想她缺什么，需要给她置办些什么。
    一个人突然变成这样子，安戎冉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坐了半响，两个人下了山，果真是在外面逗留了好几日，将各处转了个遍才准备回安西大营。
    昭昭又换回了男儿装，依旧是黑色。安戎冉觉得，她这个年纪更适合一些清淡或者鲜亮的颜色。虽然他自己喜欢黑色，昭昭穿上也不错，但是看过她穿别的衣裳就觉得逊色不少，唯一的好处就是气势添了一些，显得没有那么小了。
    刚刚回营，昭昭便遇上了李代元。
    出去几日，昭昭都忘了军营里面还有这么一个人，这会儿被叫住，她只想假装听不见，掉头就走。
    这个人她不喜欢还惹不起啊！不止惹不起连躲都躲不起。
    以前在槐树岭的时候她不喜欢郭氏一家子，凑到跟前瞎逼逼的时候她可以动手。
    眼前这个，行不通的……
    “太子殿下！”
    躲不过，只能硬着头皮上前行礼。
    李代元勾了勾唇道：“孤是洪水猛兽？”
    昭昭愣愣的看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李代元一下子反应过来，这样说话她听不懂，又道：“孤喊你你为什么跑？”
    昭昭道：“那个，没跑，刚才没有听见。”
    李代元抿嘴看着她半响不说话，昭昭有些忐忑，退后两步道：“太子殿下有事？若是没有事我就先走了。”
    话说完，悄悄打量了他一眼，却不想他突然抬手一揖：“那日的事情，孤在此先行谢过林公子。然后再给林公子说一声抱歉，公子相救之情孤会好好记着的。”
    昭昭摆摆手道：“不用不用，不管是谁我都会救的，总归是一条人命。”怎么可能眼睁睁的看着淹死。
    李代元点点头道：“公子是心善之人！”
    昭昭不想与他多话，瞅了他一眼道：“殿下若是没有旁的事情，我先走了？”

 第一百三十章 像极了一个人

    话落音，李代元道：“没有旁的事情，只有一事不解，有句话想问林公子。”
    昭昭转过身又转回来：“太子殿下说说看。”
    李代元眼中的目光很是复杂，昭昭难懂，只听他道：“就是想问问公子，此生可有难忘之人。”
    昭昭愣了一下：“太子殿下为何突然这样问。”
    李代元知道她的性子，自己不说出个所以然来她是不会回答的，轻轻的嘘了一口气，看着她道：“因为孤自己心里也记挂着一个人，相见却不能相认，想忘终不能忘。”
    昭昭疑惑的看了他一眼，觉得他有些奇怪，自己跟他好像不熟吧？谁不能问，偏偏来问自己。
    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看着他脸上淡淡的哀伤，昭昭觉得自己好像也跟着他难过起来了一样。
    “那，他还活着吗？”
    李代元点点头：“她还活着。”
    昭昭笑了笑道：“那活着就挺好了啊！他还活着，总比死了好，若是死了你再难忘也无用，这辈子都见不到了。”说完，垂下眸子，不再多说，连礼也不曾行，转身就走了。
    李代元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暗自失神，反复咀嚼着她那句话：“活着，总比死了好，若是死了，再难忘也见不到了。”
    嘴里低喃道：“是因为你知道我已经死了，再也见不到了，所以才会去喜欢别人吗？其实，你心里还是记着我的对不对？”
    “皇兄！”李云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代元缓缓转身，先是凌厉的扫了不远处的安顺一眼，然后才看了看李云归：“六弟，什么时候来的？”
    李云归上前道：“方才你跟林公子说话的时候。”说完，负手走了两步，看着他道：“皇兄对那位林公子，似乎很不一般？”
    李代元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道：“如何的不一般？”
    李云归道：“皇兄以前，对我最好，也只对我好。自从受伤醒来之后，好像变了很多。”
    “呵呵！”李代元轻笑两声：“不管谁，在鬼门关走上一回，总会有所改变的。”说完，看着李云归道：“孤只当你已经长大了，谁料还是小孩子心性。泥是孤的弟弟，唯一嫡亲的弟弟，任何人都无法取代！”说完，笑了笑，转身离去。
    安顺战战兢兢的跟在他身后。
    刚刚进帐，李代元未置一词，太便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殿下，奴才错了，奴才知道错了！”
    李代元眉头微挑，转身看着他：“哦？错了？你哪里错了？”
    “奴，奴才，六殿下来的时候，奴才不该不禀。”
    他倒是想吱声，问题是六殿下不许啊，奴才难做啊！
    “安顺，孤不会罚你，回京之后你就哪来的回哪去吧！一个听别人话的奴才，孤可不敢用。”
    “奴才知道错了，奴才知道错了，殿下饶了奴才这一回吧！”安顺跪在地上，头不住的在地上磕的咚咚响。哪里来的回哪里去。他从内务府出来的，被主子送回去那就是伺候的不好，回去还能有活路吗？
    李代元不语，他就不停一下接一下的磕着，即便帐内的地面上都铺了毯子，额头依旧红了一大片。
    李代元背对着他，闭着眼睛，脸色非常的难看。
    半响，才缓缓开口道：“好了，孤再给你一次机会。孤从来都不缺奴才伺候，要的是个忠心有眼见力的。你是孤的奴才，要明白自己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若是还学不聪明……”
    安顺忙道：“谢殿下，谢殿下，奴才以后一定一心跟着殿下，忠心耿耿，否则让奴才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李代元转身看了他一眼道：“好了，起吧！孤不想听你说，只看你日后怎么做。”
    安顺忙不迭的爬起来，老老实实的往旁边一站，刚刚站定，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小心翼翼的喊了一声：“殿下……”
    李代元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说话。
    安顺咽了咽口水，鼓足勇气道：“六殿下问奴才，有没有觉得那位林公子很眼熟。”
    李代元坐了下来，眉头微微一蹙，眼熟？
    安顺又道：“奴才，奴才想了想，确实有些眼熟，那位林小公子眉眼间像极了一个人……”
    安顺说话的时候心里怦怦乱跳，不知道说好还是不说好。
    说的话怕太子生气怪罪，不说的话又难免落个知情不报的罪名。
    “像谁？”李代元突然开口问。
    …………
    昭昭本来是去看高适的，半路上遇到李代元耽搁了一阵，到了那边扑了个空，被告知高适去了郭临安那里。
    她想了想，郭临安先前也伤的不轻，她和安戎冉一走好几日，回来了也该去看看的。
    拎着老大的一个油纸包，转身就去了郭临安的大帐。
    那边院子里很是热闹，安戎冉和彭垚都在那边，就连平日不在人前走动的朱广也在。
    昭昭走近了才瞧了个清楚，离大帐入口约摸五六步的地方跪着一个赤着上身的人，后背背着一捆带刺的荆条。
    彭垚手捏着自己下巴来来回回的在高适跟前走，放着以往，高适早就不耐烦了，可这会儿他跟个木头桩子似的跪那里一动不动，一点反应都没有。
    昭昭一到跟前，才看了一眼，安戎冉便一把拉住了她，将她拽到了一旁：“你怎么来这里了？先回去。”
    高适这会儿上身不着寸缕，昭昭显然不适合在这里。
    昭昭倒是没有想太多，扬了扬手里的油纸包：“酱牛肉和卤猪手，给高将军带的，结果那边的人说他来了先生这里。”
    彭垚窜过来一把就将她手上的东西拿了过去道：“我代为转交，等大胡子跪够了就给他。”
    安戎冉见状道：“好了，阿垚会给他的，我们走吧！”
    昭昭扭头看了那边一眼，高适被人挡住她没有能再看见。
    出了院子她才问安戎冉：“他这是在做什么？”
    安戎冉扯了扯嘴角：“嗯，负荆请罪！”
    昭昭疑惑的看了他一眼。
    安戎冉又道：“军师因为他重伤，差点丢了性命，他这心里不舒坦，刚刚能下地就开始折腾。本想叫人把他拖回去，后来一想，他愿意跪就让他好好跪着，涨涨记性。”
    “轻敌冒进乃是兵家大忌，他领兵多年，连这个都记不住，不仅带累了先生，还无故死了那么多人，如今太子殿下在军营里，若是有心发落，就是我也不一定能保得住他。”
    昭昭看了他一眼，张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第一百三十一章 离开了说不定不回来了

    等昭昭跟安戎冉走了，彭垚拎着油纸包晃晃悠悠的到高适面前，放在他眼前晃了晃：“昭昭给你带的酱牛肉，撸猪手，啧啧，再不起来，我就先开吃了。”
    高适眼睛一瞪，不由自主的吞咽了一下口水，抿了抿嘴。
    若是可以，他现在就想把肉抢过来，然后狠狠地削彭垚一顿，让他穷嘚瑟。
    但是不能！
    他必须好好的跪着，诚意十足的跪着。不仅仅是为了给郭临安赔罪，更是要让全军上下所有人看的。
    可气的是彭垚这小子，就不信他不懂自己的意思，还在这里拿肉诱惑他。他从早上起来就在这里跪着了，眼下太阳都落山了，一整天滴水未进，这会儿看着那油乎乎的油纸包脑子里控制不住的就浮现出来大块大块的酱牛肉，红彤彤的卤猪手来。
    彭垚折腾够了，拎着东西直接走人：“我先走了，等我吃完肉再来陪你，我可是很够意思的。”
    高适气的想捶地，然而这会儿不能动，再生气都不能动。
    太阳落山之后，天很快就黑了，各处灯火都亮了起来，然后很快就又熄灭了，就只有夹道交叉的地方留着灯火，值夜的士兵来来回回交替着走动。
    李代元的屋子里灯没有灭，手上捧着书，眼神却没有往书上瞟，油灯燃着燃着，灯芯突然啪的一声迸出火花来，安顺忙寻了茧子剪了灯芯。
    李代元这才回神，喊了一声：“安顺！”
    安顺应了一声：“殿下有何吩咐？”
    “高校尉是不是还在郭临安的院子里面跪着？”
    安顺道：“是还跪着，先前大将军和朱将军还有彭校尉都去瞧过了，林，林公子也去了，但是还跪着。”
    李代元轻轻嘘了一口气：“孤记得先前安戎冉让人打了他五十军棍？”
    “回殿下，是五十军棍，奴才去瞧了，皮开肉绽的。今儿奴才也去瞅了一眼，后背露出来一截看着刚刚结痂，又整了一捆荆条，扎的后背都是血。”
    李代元看了他一眼，安顺吓了一跳，不敢再多说，他说的已经够多了。
    “等破晓，你去一趟，让他回去吧！就说，就说郭先生伤重，需要静养，让他不得打扰。”
    那么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了，就当他给安戎冉一个台阶下。
    虽然，这个台阶他并不想给，但是于公于私他都必须这样做。
    于私，他不希望昭昭不开心，于公，他想好好活着就必须顺顺当当的坐到那个位置上去，兵权是最可靠有力的保障。
    安顺应了一声，看了他一眼道：“殿下，不早了……”
    “嗯，安置吧！”
    一夜天明。
    昭昭无事，去彭垚那边寻林二金。
    她觉得自己很快就要离开了，总该给林二金说一声。
    彭垚养了这些天，早就憋不住了，这两日没事就将手底下的人弄去校场操练。
    昭昭远远的站在校场边上，看着场子上拿着木棍对打的人。
    这些人又不同于普通士兵，练的不止是体力，列阵，还有真正的武功招式。
    平日里称兄道弟的伙伴这会儿一个个看着恶狠狠的，出手快又准，手里的棍子毫不留情的朝对方砸过去。
    彭垚在一旁不时的走动，看着动作慢了的，一脚就踹了过去，嘴里怒道：“早上没有吃饭？那干脆下午也不要吃了！”
    “现在的凶狠拼命，是为了以后在战场上活命。想好好活着回去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就给老子努力一点！”
    吼完之后往后退了几步，回头便瞧见昭昭在远处站着，他勾了勾唇走过去道：“怎么跑校场来了？闲得无聊，咱们来过两招？”
    昭昭打量了他一眼道：“过两招？你骨头长好了没有？我怕我一个没分寸再给你打折了。”
    “嘿，瞧不起我？我跟你讲，你别以为能撂倒高大胡子就能撂倒我，我虽然不敌阿冉，但是收拾大胡子还是能行的。”
    昭昭摇头道：“不打，先生说了，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还早着呢！我来这里是找人的。”
    彭垚扬眉道：“又找那个林二金？你就不怕阿冉生气？”昭
    昭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他为什么要生气？我出来的时候跟他说了，又没有乱跑。”
    彭垚悻悻的摸了摸鼻子道：“行吧，说不过你，等着。”说完，转身就朝校场中间走去。
    少顷功夫，林二金就出列跑了过来，大汗淋漓。
    “昭昭！”
    “二金哥！”
    林二金站定，大口的喘气，等喘匀了气他才道：“你怎么跑校场上来了？”
    昭昭道：“有点事情，换个地方说吧，跟彭将军说了，要耽搁你一会儿。”
    林二金抹了一把脸道：“将军应了就不妨事了。”说完，带着她抬脚就朝校场边上走去，边走边道：“昭昭，彭将军说，过些日子，允许我们回家一趟，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昭昭抿嘴看了看他，半响才摇头道：“不了，我回去过了。”
    林二金一愣：“回去过了？”
    “也不算真正的回去，我没有去老槐树，绕路去山上看了看长生哥。”
    林二金半响不语，昭昭从怀里掏出一只酱紫色的缎面荷包递了过去：“你若是回家，将这个给，给祖母捎回去吧！”
    林二金看了看那荷包道：“你哪里来的？”
    昭昭低头又抬头：“问将军借的，里面是一张银票，她只要不再去填补那两家，够她用好些年了。”
    林二金看着她，眉头拧成一坨：“昭昭，你问大将军借钱，你要怎么还？长生哥已经不在了，你该给叔祖母的都已经给了，不欠什么了。她买你的时候就花了五百大钱，可是你给他们做牛做马了五年……”
    “好吧，我不该这样子说，我知道长生哥是个好人，他对你好，你心甘情愿，可是你现在真的没有必要这样子了，赶紧把钱还回去吧！”
    昭昭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大的他完全挣脱不开，将那荷包放在他手上道：“帮我最后一次，我，我要离开安西了，以后说不定不会再回来了。不管怎么说，当年要不是她把我买下，我也不会有长生哥，也不会有那五年，也不会有现在。”

 第一百三十二章 他在说谎

    林二金愣愣的看着她，半天才道：“你要走了？去哪里？”
    昭昭道：“安将军要回京了，我和他一起去京城。”
    林二金沉默了，站在那里，脚尖在地上碾来碾去，昭昭以为他不会在说话的时候他又开了口：“昭昭，你真的想好了吗？”
    昭昭点头：“想好了。”
    林二金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的扭头看别处，他觉得眼睛有些胀，好像有什么东西控制不住要宣泄出来了一样。
    紧紧的捏着手里的荷包，声音微微有些嘶哑：“好，我一定会帮你送到的。”
    昭昭笑了笑道：“其实，去京城也不一定就会一直在京城，说不得还会回来的。二金哥，你要加油，你以后肯定会和彭将军安将军他们一样厉害，做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林二金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一点也不想做什么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军营里这些日子，他常常想起过去在家里的日子。
    总是被他娘拎着扫帚撵的满村子跑，和昭昭一起上山砍柴割草，陪着林长生坐在老槐树下看着他编各种精致的小玩意儿。
    日子总是在失去之后才能感受到它的美好。
    该说的都说完了，昭昭也没有打算再停留，吸了一口气道：“好了，二金哥，不耽搁你训练了，我先走了。”说完，转身，却没有迈开步子，而是愣愣的看着不远处。
    林二金看了她一眼道：“怎么了？”
    昭昭没有吭声，她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不远处，那边走过来一群穿着铠甲的士兵，其中一个，她有印象，是林长贵。
    那夜在丹阳峰见过的，篝火未灭，轮廓照了个大概，她能记得。
    她指了指道：“我看见了林长贵。”
    “哪呢？”
    那一队人已经手持长矛到了近处，然而林二金依旧没有看到熟悉的面孔。
    昭昭喊了一声：“林长贵！”
    队伍中的林长贵微微抬头，眸子微不可见的一闪，远远的贮步拱手跟她行礼：“林公子”。
    然后指了指已经朝前面走去的同伴，意思是他先走了。
    昭昭点点头。
    他扫了林二金一眼快步跟了上去。
    等走过校场，回了所住的营帐，坐在了休息的大通铺上，一旁的同伴才道：“林长贵，刚才那是谁呀！”
    林长贵躺在床上，闻着旁边的被褥散发的汗臭味眉头狠狠地拧在一处，手枕在脑袋下面懒洋洋的开口道：“林公子，大将军的好友，高将军的师父。”
    “嘿！你小子，行啊！居然跟高将军的师父认识，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啊！发达了可别忘记我们这些兄弟。”
    林长贵憨憨的笑了笑，眸子里却满是冷意。
    林二金一直盯着林长贵在看，直到一行人已经走远了他才收回目光转身，脸色很是难看。
    “二金哥，你怎么了？”
    林二金回神，看着她道：“你说那是长生哥的大哥，林长贵？”
    昭昭点头：“是啊，之前在丹阳峰的时候他招惹了野猪群，我帮了他一回，他说他家住在槐树岭。难不成槐树岭有两个林长贵？”
    说完，疑惑的看着林二金道：“二金哥，你怎么了？我是从来没有见过他，丹阳峰也是听人喊他名字又问了他，才知道他就是长生哥的兄长。你们可是住一起的，不会他走了几年你就认不出他了吧？”
    “啊？”林二金正要开口，却又突然摇头：“不，不是，我是好些年没有见过他了，他变化挺大，差点没有认出来。”有些事情，再没有确定之前他觉得还是先不要告诉昭昭。既然她决定要走了，那就让她安安心心的走吧。
    说完又道：“长生哥的事情你先不要跟他说，他不知道你们的关系，回头我去找他说。”
    昭昭点点头：“那我走啦，加油！”举了举拳头，抬脚走开。
    林二金目送她离开，然后才转身，脸上一脸的凝重。
    那个人，他先前见过一回，他根本不是林长贵。
    就算他也叫林长贵，为什么他要说家住槐树岭，槐树岭上的林长贵根本就不是他。
    他在说谎，为什么？
    想着军营里前些日子的事情，他心里一惊，看了一眼那队人马消失的地方，抬脚就朝彭垚那边跑去。
    “彭将军！”
    彭垚转身看着他：“何事？”
    林二金舔了舔唇，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
    还没有等他想好到底要怎么说，一个亲卫跑过来道：“彭校尉，大将军有请！”
    彭垚看了他一眼，抬脚就朝校场外面走去。
    林二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狠狠地嘘了一口气，抬手对着自己脑门拍了拍，自言自语道：“怎么说，怎么说说怀疑那个林长贵有问题？”
    可惜的是，彭垚去中军大帐一去就再也没有露面，他想说也找不到机会了。
    入夜，黑沉沉的，没有月亮，星星也藏起来了，晴了好些天，怕是又要下雨了。
    林二金晚上不当值，刚刚到亥时便有同伴前来交接，他便出了彭垚的院子，朝自己住的帐篷走去。
    帐篷间的夹道上隔一段距离就有灯火，到也能看得清路，不时的有巡逻的士兵持矛从他身边走过。
    他正要掀帘子进帐，突然身体一僵，后背发凉，他本能的往边上一闪。
    然而还是不够快，，后腰传来一股剧痛，尖刀没入身体，他艰难回头，夜幕遮挡住了光亮，看不清人脸，但是他心里却清楚来的人是谁。
    “你，你不是林，林长贵……”
    那人猛然将刺进他身体的刀拔出来，他身体晃了晃，瘫倒在地上。
    那人见一刀竟没有能了结了他，举起手里的刀又砍下去。
    这一下，知道躲不过，林二金也不躲了，真疼啊！
    他眯着眼睛，然而那刀却并没有落到他的身上，砰的一声脆响，不知道飞来一个什么东西，将刀打偏。
    林长贵握着刀冷冷的看着从夜色中走出来的人，只顿了那么一瞬提刀就砍了上去。
    如此大的动静将帐篷里面已经睡熟的士兵惊醒，很快各处都亮了起来，四方的夹道堵的水泄不通。
    林二金趴在帐篷大门的边上，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第一百三十三章 太子身份，一文不值

    中军大帐这边，安戎冉早就歇下了，铖一从外面进来匆匆去了书房门口，轻轻的在门框边上敲了一下，隔着帘子道：“将军，前锋营那边发现了可疑之人。”
    安戎冉一下子坐了起来，翻身下地套上鞋子，将外袍往身上一套就朝外走去。
    昭昭掩嘴打着呵欠站在内室门口道：“将军，出什么事情了？”
    安戎冉步子一顿，看了看她的脚道：“没事，回去好好睡，我去去就来。”说完，抬脚便朝外走去。
    彭垚住的地方就在前锋营，自然是到的最早的，听见下面的人来禀，他披了一件衣裳便冲了出去。
    然后便瞧见三个人缠斗在一起。
    其中两个人他认得，那是太子李代元身边的两个大内侍卫。
    能单独互送李代元从京城来安西，两个人的身手自然是不用说。
    然而，以二敌一也只是略站上风，可见他的功夫有多高深了。
    彭垚拔剑，纵身一跃，直接从人群之后拔地而起朝中间的空地掠去，手中的剑利落的扫出，直接朝那人身后刺去。
    多了一个人，还是用剑高手，战况瞬间就不一样了。
    “林长贵”明显对彭垚有所顾忌，然而此刻想抽身逃离却根本不可能，提刀相对，身后的李念借机一剑刺进他的肩胛骨。
    然后彭垚手腕一翻，手中的剑便直接划过他的手腕，一脚踢过去将他手中的刀踢落。
    抬手便点了他的穴道，让他再无法动弹。
    “带下去！”
    “慢着！”
    彭垚刚刚开口，李代元就从人群之后走了出来，看着被李念和赵鑫羁押住的人道：“此人，孤要亲自审。”
    “太子殿下！”彭垚却不买他的账：“这里是安西大营，不是东宫。此人混进安西大营时日不浅，别有图谋，需得由大将军亲自审讯！”
    这话说的相当的不客气了，然而李代元却寸步不让：“怎么？孤这个太子只是东宫的太子，出了东宫出了京城就没有人把孤放在眼里了？来了安西，孤的太子身份就一文不值了？”
    彭垚正要开口，却被赶来的安戎冉一声喝住：“彭垚，不得对太子殿下无理！”
    彭垚悻悻闭嘴，拱手道：“殿下，臣失礼了！”
    李代元却不看他，而是看着安戎冉，缓缓开口道：“大将军，这个人，孤要亲自审问。”
    安戎冉道：“此人在安西大营混迹多时，牵扯到很多事情，太子殿下确定要单独审讯他？”
    李代元道：“大将军若是不放心，可在一旁候着，孤有话要单独问他。”
    安戎冉点点头，手一扬，身后的人就各自散了。
    李代元扫了不远处一眼道：“将人送去白太医那里，告诉他，孤要这个人活着。”
    安戎冉垂眸不做理会。
    先前就有传言，说太子醒来之后就各种不同寻常，他只当是以讹传讹夸大其词罢了，而今看来，何止是不同寻常，简直就跟换了一个人一般。
    安西军里的钉子从去年到如今近一年都没有拔干净，李云归先前把整个军营差不多翻了一遍依旧一无所获。
    而太子，才来了短短数日，竟然就找到了目标。
    李念和赵鑫本就应该寸步不离的跟着他保护他，却出现在这里，这两个人根本就是一早就盯住了那个人。
    太子执意要亲自审问不知所为何故，安戎冉有些猜不透了。
    彭垚的住处离的最近，李念和赵鑫二人直接将人拖去了他那里。
    李代元进了帐，对着李念和赵鑫道：“你们下出去。”
    “殿下，不可！”李念反驳道：“此贼子武艺高强，殿下万金之躯，万不能以身涉险。”
    李代元摆手道：“无妨！”他既然出宫，自然不会只带这么两个侍卫，暗卫总是要带的，还要带不少。
    李念要再开口，可是看见他眼中的凌厉，到嘴边的劝阻又咽进了肚子里，默默地退到了门口。
    这个距离，里面说话不会听清楚，又能看见里面的异动，随时可以冲进去。
    等人都退了出去，李代元才对着抓来的“林长贵”开口：“你不是高凉人！”
    “林长贵”看了他一眼，并不答话。
    李代元道：“孤给你一个机会，告诉孤，真正的林长贵在哪里？”
    “林长贵”嗤笑一声道：“自然是死了。”
    李代元狠狠地看着他，不开口，似乎并不相信他这话。
    “林长贵”又道：“五年前的夏，高凉和大蜀有一场死战，大蜀虽然胜了，却是惨胜，死了，许许多多的人。包括刚刚从安西各地招募来的新兵。两千新兵，操练半年，第一次上战场，却死了大半。我只不过随意翻了一具尸体，顶替了他的身份而已。”
    李代元面色微冷，抬脚就朝外走去。
    他要问的，只有这个，其他的，该交给安戎冉来问才对。
    哪知，他才刚刚走到门口，屋里的“林长贵”噗通一声便倒在了地上。
    听见动静，他猛然转身，李念已经冲了进去。
    “林长贵”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匕首全部没入他的身体，人已经没有了呼吸，那脸上竟然挂着一抹笑，诡异至极。
    “太子殿下！”
    彭垚一脸的怒容出现在门口：“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代元站在门口没动：“与孤无关！”
    我去尼玛的无关！
    彭垚到底还知道分寸，心里破口大骂，却没有出声，恨恨的看了他一眼，牙都要咬碎了。
    安戎冉道：“阿垚，让人进来收拾吧，死都死了，多说无益。”
    说完，看了李代元一眼道：“太子殿下，臣想知道，殿下不过来安西数日，何以会让侍卫去跟踪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普通士兵？”
    李代元淡淡开口：“你虽为大将军，三军统帅，但是孤做什么，还轮不到你来质问。”
    彭垚咋舌：“成，不问，您是君，我们是臣，您想把天捅个窟窿，我们也只能递刀子，旁的什么话都不能说。”
    李代元看了他一眼，抬脚就出了门，朝院外走去。
    里面死了的人已经被抬出去了，帐内的毯子上还有一滩血，散发着一股子腥味儿。
    彭垚气极，一脚踢过去，脚底下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被他踢飞出去。

 第一百三十四 有点不对劲

    安戎冉在一旁坐下来道：“阿垚，你年龄不小了，脾气也该收敛一些了。不管怎么说，太子是君，你是臣，谨言慎行。”太子眼下看着有所收敛，可是江山易改禀性难移。若是他怀恨在心，如今在安西无所作为，一旦回了京城，说不定会秋后算账。
    彭垚狠狠地嘘了一口气：“我何尝不知道，但是太气人了，就算人是他抓住的，他要审便审了，结果他一出来人就死了。”他们还没有来得及问呢！根本就不知道这人是不是那个假冒安戎冉潜入中军大帐的那一个。还是说，另有其人。
    安戎冉道：“死了就死了，不过是个细作而已，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总归都是对我们不利，见不得光的。就是没死，我们也不一定就能问出有用的东西来。与其在这件事情上纠结，不如，去问问你手底下的那个林二金。我听说，死去的那个人捅了他一刀，然后太子那两个侍卫才动的手。”
    彭垚一愣：“对哦，那个人怎么会平白无故的盯上他？这其中定然有不为人知的缘由。可是，他也被太子带走了……”
    说到此处，他也觉察出一丝不同寻常来：“阿冉，你有没有觉得太子有点不对劲啊？先是派人揪出混在军中的可疑之人，又带走林二金，他什么意思？”
    安戎冉不语，他也想不透，太子此举到底是想做什么。
    太子李代元此刻并没有回去休息，而是去了白齐先那里。
    白齐先刚刚给林二金包扎好，上了药。
    见他进来，忙起身行礼：“殿下！”
    李代元扬手：“不必多礼，他怎么样了？”说完，便朝一旁的榻上看过去。
    林二金双眼紧闭，不省人事。
    白齐先道：“流血过多，好在避开了要害，醒过来养上一段时间就好了。”
    李代元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劳烦白大人了，他就暂时安置在这边，没有孤的允许，不许任何人探视！”
    白齐先一惊：“殿下！”
    李代元轻轻的闭眼又睁开，嘘了一口气道：“罢了，当孤没有说过，好好的照顾他，此人孤有用。”说完，大步走了出去。
    不许任何人探视……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林二金能知道什么，顶多就是知道那人是假的，不是林长贵而已。
    他能拦得住安戎冉，也拦不住昭昭。
    那丫头若是知道林二金受伤，肯定要来看的。
    这样，也好！
    安戎冉掀开帘子进了帐，铖一自觉的留在了外面，不需要他值夜，他可以去睡个囫囵觉了，好像也不早了。
    回了大帐，昭昭还没睡，穿着单衣趴在几案上等他。
    安戎冉一进来，她一下子就坐直了身子，只是脸上看着迷迷糊糊的，显然刚才是趴在那里支着头打盹了。
    安戎冉上前，俯身抱起她就往内室走：“怎么不去床上睡？我不在睡不踏实？”
    昭昭摇头：“不是，等你回来，看看到底怎么了，我眼皮一直跳。”
    安戎冉把她塞进被子里头道：“没事，就是抓住了一个奸细，睡吧！”
    昭昭闭上眼睛，乖巧极了。
    安戎冉俯身轻轻在她额头上啄了一下，她却突然睁开眼睛。
    安戎冉一愣，脸就朝下移去，衔住了她的唇，轻轻的啃噬。
    昭昭本能的嘤咛一声，他突然起身，狠狠地嘘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昭昭的脑袋道：“不早了，睡吧！”
    然后急匆匆的就出了内室。
    昭昭伸手抚了抚自己的嘴唇，愣愣的看着门口，不明白他这是怎么了。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换了个方向蜷成一坨睡了。
    这一夜，大概也就只有她睡的最香了。
    安戎冉没有能睡着，李代元也是一夜未眠。
    安顺伺候他梳洗了，帮他放下帐子正要熄灯，却被他制止了：“灯留着。”
    安顺应了一声，没有灭内室的灯，躬身退了出去。
    李代元平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
    死了，林长贵真的死了。
    林长贵来安西大营已经六个年头了，没有一点消息，槐树岭的人背后地里哪个不说，说他估计早死了，指不定坟头的草都老高了。
    但是他一直不信。
    记忆里，这个兄长是那么的厉害，那么的孔武有力。
    他在的时候经常带自己去郡城，一口气就能将自己从槐树岭背到清溪郡。
    他来了安西大营就让人去查，查来查去，终于查到了有个叫林长贵的，确确实实就是槐树岭的人。
    他满心欢喜，觉得即便是不能相认，见一见也是好的，问问他为什么一走就没有了消息。或者，借用自己现在的身份许他一个前程。
    可是，等他见了人才发现，这个林长贵根本就不是他的兄长。
    别说槐树岭，整个上阳村也就那一个林长贵。
    同名同姓不稀奇，可是同一个地方就有问题了。
    所以他让赵鑫跟着那个人。
    没有想到林二金竟然也来了军营，似乎也察觉出来了睨端，否则不会惹得人动手杀人灭口。
    他本来想着再等等，看看那人还有没有同伙，有什么目的，结果这一来，人居然死了。他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有问出来。
    他说林长贵死了，李代元想不信都难。
    几年前那场大战他亦有所耳闻，据说当时死了不少人，死去的人都直接在战场边上挖坑埋在一处，称“万人坑”！
    军营里面统计的时候都是按着先前各地送来的册子，按着回来的人数一一排查，没有回来的人便报阵亡，统计归类，然后分发给各地，通知家眷，分发抚恤金。
    那个假的林长贵应该是在战场上的时候就混进去了，冒名顶替了林长贵的身份。
    又或者说，再更早的时候，以至于没有人认识，根本就无法识破。
    那人武功非常的高，肯定是大有来头，不知为何潜伏在军营里头。
    眼下，人已经死了，再想也没有用了。
    他轻轻的嘘了一口气，又想到了张氏。
    她虽然从不提起林长贵，但是心里定然是牵挂着的。
    林长生已经死了，若是她知道林长贵也真的死了，怕是会受不住。
    可是这事情，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等久了，心里自然就明白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是要与臣夺妻吗

    李代元本以为昭昭回去看林二金，用完朝食便去了白齐先那里。
    林二金已经醒了，那一刀捅的深，虽然血止住了，但是疼啊！
    先前昏迷着不觉着，睡了一夜之后清醒了，他觉得这会儿疼的比刀刚刚戳进肉里还疼。
    蜷缩着，闭上眼睛想睡过去却睡不着，忍不住哼出声，抬眼就看见一个人站在他面前。
    李代元看着他道：“疼就喊出来，不丢人的。”
    林二金愣了一下。
    他听说太子殿下来了军营，但是他没有见过，李代元站在他面前他也不认识。
    “你是？”
    李代元还没有开口，一旁的安顺便道：“大胆，这是太子殿下还……”
    还不赶紧行礼？
    安顺把这半句咽回去。
    瞧着这情形，这礼也行不了啊！而且太子殿下好像对这小子不一般，自己还是不要触霉头的好。
    一听眼前这人是太子，林二金咬牙一下子就爬了起来，李代元却伸手按住他道：“老实的躺好！”
    林二金愣了一下，不敢不听，顺从的躺了下来。
    李代元在不远处的椅子上坐下来，安顺有极有眼色的退了出去。
    “你可知他为什么要杀你？”
    李代元突然开口，惊了林二金一跳。
    他这会儿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太子哎，除了皇帝他最大，以后就是皇帝，他竟然见到了这样的大人物。
    说实话，他这半年来一直觉得自己在做梦，好像昨天他还赶着家里的老黄牛在山上窜，他娘还抡着扁担在到处撵他。
    一转眼，他就被弄到军营里头来了，先是这个将军那个将军，天天玩命似的操练，打过架杀过人，又差点被杀，如今还见了太子。
    这么就这么不真实呢？
    回神之后，愣愣的点了点头：“知道！”
    李代元挑眉看着他。
    林二金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道：“因为我认出来了，他不是真正的林长贵。”
    李代元道：“你认得林长贵？”
    林二金点点头：“认得，他长我好几岁，我们两家离的并不远，我和，我和他弟弟林长生相差一岁多，经常跑去他家里找他玩。”
    林二金平躺在枕头上，眯了眯眼睛，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或许是说起了从前的事情，他渐渐的放松了。
    “我小时候长的瘦弱，邻居家的孩子都欺负我，只有林长贵不会，所以我就老喜欢往他家里跑，然后就认识了长生。他身体不好，所以很少出门，长的很好看，不像我整日乱窜，晒的黑的跟一条泥鳅似的。他很厉害，就去了郡城几回就认得好些字了，我是不行的。他说话很好听，细声细气的，好像永远都没有个暴躁的时候。”说着说着，原本是说林长贵，却扯到了林长生身上。
    李代元狠狠的嘘了一口气：“那他人呢？”
    “死了！他身体不好，还没有到十八就死了。他死了，林长贵，林长贵也不在了，我叔祖母不知道能不能受得住。”
    李代元没有言语，直到他不说了，才起身道：“你，可愿随孤去京城？”
    林二金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李代元道：“去了京城，可以在东宫做事，总比在这里好一些。”
    林二金摇摇头：“谢谢太子殿下厚爱，我，我还是留在这里吧，这里离家近一些。”
    他没觉得京城就比安西好，京城里住的都是贵人，他一介升斗小民，就图个安心自在。再说了，他何德何能，能被太子看中，自己还是要有自知之明的好。
    李代元有些意外，他记得以前在一起的时候说起京城，林二金一脸的憧憬，说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的。
    “孤听说，你和那位林公子关系不错，她也是要去京城的，你，真的不去？”
    林二金憨憨笑道：“不去，就在安西这块呆着，哪一日她在京城呆腻了，回来还有个落脚的地方，都走了算怎么回事。”说完闭上眼睛，遮住突然涌上来的雾气，再不说话。
    李代元看了他一眼，到了一声：“你好好养着。”然后便出了屋。
    望了望灰蒙蒙的天，半响都没有动弹。
    按理说，这会儿时辰已经不早了，昭昭一定回来看望林二金的，不知道为什么，人迟迟没来。难道她根本就不知道昨夜发生的事情？
    昭昭还真不知道。
    安戎冉不想让她知道她又怎么会知道呢？
    说了要让她远离太子，林二金既然被带去了白齐先那里，就等于在李代元手上了，安戎冉又怎么可能让昭昭过去。
    昭昭一早就出了门，带着黑子去了小山丘，然后安戎冉自己才到白齐先这边来。
    一进院子，便瞧见坐在外面喝茶的李代元，一袭月白色的袍子，端是儒雅非凡，举手投足间，就如同画一般，让人赏心悦目。
    然而这份美，安戎冉却欣赏不来，他勾了勾唇，果然如此，在这里等着了。
    “太子殿下！”
    李代元点点头：“大将军！”
    招呼完了，指了指对面的石凳道：“坐。”
    他让坐，安戎冉便坐下来。
    “大将军这么早过来，是来看望林二金？”
    安戎冉点头：“太子殿下呢？这么一大早过来寻白大夫喝茶？”说罢，看了看他的杯子，里面依旧是白水。
    李代元道：“昨日之事，是孤的过失，人已经死了，多说无益，孤想着，林二金或许知道些东西，所以早早过来守着，以免再生变故。”
    安戎冉笑而不语，他觉得，不守还好，说不定一守才会守出变故来。
    “人醒了？”
    李代元点点头。
    安戎冉起身道：“臣进去看看，有些话要问问他。”
    还没有迈开步子，李代元喊住他：“大将军！”
    安戎冉回头看了他一眼。
    “孤欲带他回京，你觉得如何？”
    安戎冉笑了笑道：“殿下这话问的臣不知道如何作答了。殿下是半君，日后的天下之主，想要谁便要谁，没有人能说半个不字。”
    李代元挑眉看着他道：“哦？是吗？那要是那位林公子呢？”
    安戎冉嗤笑一声：“殿下这意思，是要与臣夺妻吗？”
    李代元脸色突变，安戎冉却只当看不见，抬脚就朝帐内走去。

 第一百三十六章 怎么会是假的呢？

    从白齐先那里回来，安戎冉便去寻了昭昭，带她去看了“林长贵”的尸体。
    “死了？”昭昭看着面前已经僵硬的人，眉头拧了拧。
    安戎冉点头：“昨夜他袭击林二金未遂，被太子身边的侍卫擒住，然后自杀。”
    “怎么可能？他怎么会袭击二金哥？”
    安戎冉看了她一眼道：“因为，他并非真正的林长贵！”
    昭昭抬眼，错愕的看着他。
    安戎冉道：“我记得你到林家之前林长贵就被征兵，离开了槐树岭，你并没有见过他，你又是怎么知道他就是林长贵，就是林长生的那位兄长的？”
    昭昭抿了抿嘴道：“我也不知道啊…就是那次，你第一次带我去丹阳峰那次。那晚上，他跟一个人惹了一群野猪，冲到我跟前来，我本来不想理会，却听见有人喊他林长贵，所以我帮忙杀了那几头野猪。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就是那个林长贵，还问了他是何方人士，他自己说的，说是家住槐树岭。”
    说完，又看了看木板上躺着的人：“怎么会是假的呢？”说完又问安戎冉道：“他怎么会去杀二金哥的，这样一弄他不是就彻底暴露了吗？”
    安戎冉道：“或许是他知道了林二金，怕林二金看出破绽，知道他不是真正的林长贵，所以才要杀人灭口。”
    他这么一说，昭昭想起来了：“哦，昨天我去校场找二金哥的时候，正说着话呢，他跟着队人从那里路过，我瞧见他就喊了他一声，相互打了个招呼。但是，二金哥什么话都没有说啊！”
    说完，疑惑的看了安戎冉一眼，安戎冉不知道在想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将军？”
    安戎冉回神，看了她一眼道：“之前有人曾闯进大帐，你跟他交过手，可还有记忆？”
    昭昭道：“你的意思是那个人很有可能就是他？”
    不等安戎冉回答，她又细细打量了那尸体一眼道：“那日他穿着与你一模一样的衣裳，带着面具，和六殿下说了半天的话。可见，除了那层面皮是假的，身形声音，声音略微有些沙哑，却也和你没有什么分别。这个人看着身高倒是与你无二，可是身形……”她蹲下身，用帕子垫着，将尸体直接翻过来。
    安戎冉嘶了一声，不怕就不说了，尸体还能这样随手就翻过来了？
    他还没有开口，就听昭昭道：“看着身形，和你还是有差别的，按理说应该不是他。”
    安戎冉点点头，吩咐道：“弄走吧！”
    看来，留着也是看不出什么了，这种天气，再放一段时间就有味道了。
    和他身形一样，声音一样？安戎冉是不信的。
    昭昭说看着身形不像，脸都能有假的，身形有什么不能呢？
    不知为何，他心中就是笃定，死去的这个极有可能就是那个人。
    带着昭昭回大帐，去舀了水，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一块香胰子，给她手上涂了一层，按着她的手在水里泡了又泡，搓了又搓。
    昭昭好奇的闻了闻手中香味儿问道：“这是什么？香皂？”
    安戎冉瞅了她一眼道：“香胰子，香皂是什么东西？”说完，用帕子将她手上的水擦干道：“有些东西不要用手随便乱摸，不干净。”
    昭昭看了看他，“哦”的应了一声。
    安戎冉这才将水端出帐外，直接泼在了院子里。
    这天看着好像要下雨了似的，可一时半会儿还真不一定能下下来。
    彭垚和高适一起来了这边，少顷功夫，李云归也来了。
    议的是军中的士兵分批回乡的事情。
    还有就是细作一事。
    完了之后，等高适朱广等人都散去彭垚却还赖着不走，懒洋洋的靠在那里道：“阿冉，上次说的进丹阳峰操练，什么时候去？”
    他休息了这些天，闲的都快要长毛了。最重要的是，他知道在边关呆不了多久了，一旦回了京城，就再也不能这么自在了。有限的时间，可不得抓紧撒欢。
    安戎冉瞟了他一眼道：“养好了！”
    彭垚拍着胸脯道：“早好了，再歇才真的是要废了。”
    “那成，收拾一下，明日就去吧！再我派人传信之前不许回来！”
    彭垚一愣，还未来得及开口，昭昭就从外面掀帘进来了：“去哪？”
    彭垚眼睛一亮：“去狩猎，你去不去？”
    昭昭凑过去道：“去！”然后眼巴巴的看着安戎冉。
    安戎冉轻咳一声道：“阿垚与高适都去，我要留在军营里头。”太子在这里迟迟不离开，他眼下哪里都不能去。
    昭昭根本没有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一脸向往：“高将军也去啊，那就更热闹了。”
    彭垚干咳几声，站起来道：“不急明天吃了早饭才走，你们慢慢商量，我先走了。”说完，朝着安戎冉挤了挤眼睛，笑的贼兮兮的走了。
    他前脚刚走，安戎冉便对着坐在不远处的昭昭招手：“过来！”
    昭昭起身走过去挨着他坐下来，伸手揪着他的袖子。
    安戎冉伸手一带，揽她入怀，下巴在她额头上蹭着：“阿垚和高适都走了，你陪我好不好？”
    昭昭噘嘴，一脸的不情愿。
    她一点都不想跟在这人身后转，这个季节，花红绿叶，总呆在军营里多没意思。
    她又不是将军，不用处理军务，又不用操练士兵。原先还天天去挑个水什么的，现在是什么都不用干了。整日里就在军营里面转悠，还总遇见自己想避开的人，这日子过的真的是一点乐趣都没有了。
    安戎冉伸手揪了揪她的鼻子道：“小没良心的，就这么想在山里跑？一点都不记挂我？”
    昭昭转身，伸手环住他的腰闷声道：“不是，就是没有事情做，心里发慌。将军，要不然我……”
    “怎么了？吞吞吐吐的，有话直说。”
    昭昭叹了一口气道：“没事，不去就不去吧！”
    她想说，自己能不能离开军营到山边上自己住，不用太费事，一个草棚子就行了，种几垄菜，忙忙碌碌的才充实。
    但是话还没有出口，她便想起来，她答应了要去京城，在安西的日子不多了，不提也罢。

 第一百三十七章 到底还小

    第二日，刚刚搁下筷子，安戎冉便进了屋，出来的时候拎了一个小包袱递给了昭昭：“去吧！”
    昭昭半天才反应过来，伸手接过包袱，疑惑的看着他道：“什么？”
    “阿垚他们去丹阳峰要些日子才能回来，但是你只能去两日，不许在外面跑太久。等我忙完，明日下午就去接你。”
    昭昭反应过来开心的将包袱一丢，一下子就跳起来扑了过去，伸手挂在了他脖子上：“将军，你太好了。”
    安戎冉失笑，到底还小，不如她心意就闷闷不乐，一松口就开心的要飞起来似的。
    不过，这样似乎也值了，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主动的靠近自己。
    伸手托住她道：“这就好了？去吧，晚了彭垚他们就走了，你一个人肯定是不能叫你去的。”
    昭昭松手，弯腰捡起包袱，然后转身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就拎着包袱跑了。
    安戎冉摸了摸脸，摇摇头，眼里全是笑意。
    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个傻子，而昭昭一高兴就是一个小疯子。
    彭垚他们这会儿刚刚出军营，两个人各自骑着马，身后的亲兵和此番要在山里操练的人共千余人，浩浩荡荡的出了军营朝丹阳峰开拔。
    二人骑马并行，彭垚道：“大胡子，你猜你那小师父会不会来？”
    高适笑道：“肯定会来的，她喜欢在山里窜，在军营里待不住。”
    “未必！”彭垚笑的意味深长：“大将军不许，她肯定是来不了的。”
    高适大笑：“敢不敢赌一把？”
    “赌什么？”
    高适笑的贼兮兮的：“赌我那小师父一定会来。”
    彭垚摇头道：“不赌，每次你都是输，没有一点难度。”
    高适嚷嚷道：“这次老子一定赢！”
    说完又道：“你别瞧着大将军那人冷冰冰的，看着很棒不好说话的样子，其实最心软不过。而且，他对我那小师父，很不一般哟！”
    彭垚笑道：“你倒是看的很清楚。”
    高适道：“还用看？我能当个将军可不是只靠手里这柄大斧头。”
    话刚刚落音，马蹄声就从身后传来，高适扭头，然后大笑：“哈哈哈，怎么样？”
    昭昭到了跟前，勒住缰绳跟二人打了招呼：“彭将军，高将军！”
    高适喊了一声：“小师父！”
    彭垚则笑的一脸意味深长：“哎，阿冉居然答应你跟我们这群大男人进山，简直不可思议。”
    昭昭点头，胯下的马儿跟在他二人后头，黑子则在马儿边上窜来窜去。昭昭边走边道：“我也觉得哎，明明昨天不答应的，今日却突然改口了，好意外。”
    彭垚失笑着摇头，这样的安戎冉他还是第一次见。
    是不是男人动了心都是这样，一关乎那个人就左右摇摆飘忽不定，再不情愿也得妥协。
    整个人都完了，周身都散发着一股子动情的腐臭味。
    一行人到丹阳峰下就分散开来。
    彭垚和高适将马儿留在山下面。
    彭垚问昭昭：“跟我一起走？”
    还不等昭昭表态，高适就道：“开什么玩笑，我师父，为什么要跟你走？”
    昭昭看看彭垚又看看高适：“你们不是要练兵吗？我跟你们去干什么？”
    彭垚挑眉：“你什么意思？要自个儿一人进山？那可不成，回头阿冉知道了还不得剥了我的皮？”
    昭昭鼓鼓腮帮子道：“那，那我跟高将军一起吧！”
    “成！”彭垚看着高适：“看住她了，回头要是有差池，我们俩得一起完蛋。”
    当然，他也知道，这种情况微乎其微。
    能在丹阳峰自个儿呆几天几夜一人单挑高适手底下五百人的人，他担心都是多余的。
    进了山，人很快就在林子里分散开来。
    昭昭跟着高适道：“高将军，现在要去哪？”
    高适指了指身后亲兵手里举着的写着“高”字的旗帜道：“找个合适的地方，插上这面旗帜。”
    说完之后又道：“这玩意儿，彭将军那也有一面。这些人手里各有一面小旗，旗帜被抢算作阵亡，哪方的主旗若是被抢，那就意味着彻底的输了。”
    所以，地势也很重要，他得先找个合适的地方，将旗帜插上去。
    这样的地方，必须是易守难攻，且便于生存的地方。
    听高适讲了一路，昭昭听懂了大概的意思。所谓的进山操练就是这样子，没有补给一切都得士兵自己想办法自给自足，在山里过夜，得堤防蚊虫鼠蚁，得堤防野兽，还得堤防人。
    五百人分十个小分队，人手一面旗，再共护一面小旗，还得护住主旗，并不是钻进深山里就算了事了的。
    昭昭跟着高适朝深山里头走了小半日，眼见着天要暗下来了，总算找到了合适的落脚地方。
    那是一处不算高的崖壁，最下面凹进去一块，上面伸出去老大一块岩石，就像一个天然的屋檐一样。
    高适将手里的大斧头往边上一丢，接过亲卫手中的旗帜在崖壁不远处插下。
    嘿嘿笑道：“这可是易守难攻的好地方，我就不信了，彭垚那小子这回还能赢我。”
    说罢，看着已经暗下来的天道：“这天看着情况不妙，说不定半夜就下了，还是得早早的做了准备才好。”说着便纵身从坎子上跳下去，钻进树林里头，不多时就扛着一捆枯草回来了。
    昭昭则在附近寻了一些柴火，在土坎子上收拾了一片空地，将火生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怕生的缘故，黑子竟然不在林子里撒欢了，吐着舌头老老实实的蹲在火堆边上。
    高适将薅回来的干草在离篝火不远的地方铺了厚厚一层，起身拍拍手喊了昭昭道：“小师父，晚上将就一下，你就住这里好了。”
    昭昭看了一眼，高适铺草的地方挨着崖壁，即便是下雨也淋不到，但是也仅仅就那么一处地方。
    让给了自己，他怎么办？
    昭昭摇摇头道：“我不睡地上。”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毛桐树道：“我睡那上面。”
    高适瞅了瞅那书，就在坎子下面，离火堆不远，有些年头了，树干有大腿根那么粗，上面的枝丫围了一圈，跟一把伞骨似的，顶上的叶子蒲扇一般一层叠着一层。
    “倒是个好地方，但是，小师父，你当心睡着了掉下来啊！”

 第一百三十八章 求独宠啊

    在深山里过夜，昭昭不觉得会睡的死的连自己身在何处都不知道。
    她纵身一跃，跳上了那棵树，在树杈上打量了一番之后下地去薅了一捆树枝，然后平铺在树杈上，再铺上一层干草，看起来相当不错。
    借着篝火的光亮，她将外围的毛桐叶摘下来，一片片的串在一处，跟个大斗篷似的罩在自己头顶那处。就算是下雨也是淋不到的。
    弄好了之后，她才将包袱拎过去打开看。
    里面装了一件狐裘斗篷，还有一个布袋子，是她出门常备的佐料包。
    四月底的天早晚温差很大。
    白天太阳出来的时候热的很，晚上却很凉，这件斗篷是安戎冉的，很宽大，足以将她包的严严实实的，就算不守在火边上也不觉得冷。
    晚上，虽然不冷，但是睡的并不是很安稳，一晚上不时的有人来回走动，还有低声说话的声音，伴着火苗子炸开的噼啪声。
    她也不懂人家怎么操练士兵的，迷迷糊糊的睁眼瞄上一眼，换个姿势，抱着树干继续睡。
    等到天大亮，她迷迷糊糊的好像嗅到了肉香味儿，然后才坐起来，瞅了一眼，高适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一坨肉过来正架在火上烤着。
    高适看着她坐起来笑道：“小师父，我实在佩服你，在外面还能睡这么踏实。”
    昭昭揉了揉眼睛，没有吭声，将斗篷拿下来叠好，小心翼翼的放进包袱里，然后直接跃到坎子上。
    睡的好那是因为她知道高适就在不远处，有什么事情他肯定会喊醒自己。
    再说了，她睡在树上，危险已经降很多。
    坐在火边上看着已经烤的变颜色的肉问道：“这是什么？”
    “狍子，天快亮的时候弄的，难得消停一会儿，先填饱肚子再说。”
    昭昭从包袱里面取出布袋子递过去：“等差不多了撒一点，没有味道不好吃。”
    高适愣了一下笑道：“行，这也整的太讲究了吧！”
    昭昭道：“条件允许的话，吃进自己肚子里的东西自然是要尽量讲究一些。毕竟人一辈子也就这么些事情。”
    说完，再不说话了，眼巴巴的看着烤肉默默地吞口水。
    昨天晚上就没有吃什么东西，这会儿她除了眼前那坨肉压根就看不到别的了。
    一只狍子，烤好之后并没有多少，勉强能垫垫肚子。
    昭昭扯了两片树叶子擦了擦手上的油，拿着剑和包袱起身对高适道：“我出去转转。”出来了哪能在一个地方憋着。再说，高适这些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做，可不是陪自己来游山玩水打猎的。
    高适点点头嘱咐道：“别走太远了。”
    昭昭摆摆手，拿着剑利落的从坎子上跳下去，一人一狗很快便消失在不远处的林子里。
    他们所处的地方其实已经偏离了丹阳峰，已经到了浮罗山深处。这里根本就没有人来过，除了树就是荆棘，荒草，根本就看不见路。
    她没有往里面再走，而是朝着丹阳峰的方向，在林子里面随意的乱窜。
    黑子一会儿跑的没影了，一会儿又窜回来，惊的林子里的雀鸟扑腾着翅膀飞的老高，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昭昭往前走了一段就停下来朝后面看，后面经过的地方一点痕迹都没有。
    她抬脚继续朝前走，没有多走突然顿住步子，猛然转身，身后一道白影一闪而逝，飞快的消失在旁边的灌木之后。
    昭昭抬脚就朝那灌木丛走去，站在前面喝道：“出来！”
    灌木后面再一次传来踩着树叶的窸窸窣窣声，黑子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撅着屁股对着那里就是一同狂吠，嗷一声低吼，黑子秒怂，夹着尾巴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怂的让人直接没眼看了。
    很快便见一头白狼迈着“优雅”的步子从灌木那头朝她走来。
    这山里到底有几头白狼昭昭不清楚，但是这头应该就是上回见过一次的那头没错了。
    昭昭抿着嘴警惕的看着它，虽然上回它表现的很无害很亲昵，但是畜生毕竟是畜生，家养的狗都还有犯病咬人的时候，何况是深山里面的野兽。
    白狼走到她面前，低叫了一声，然后趴了下来，看着温顺的不得了。
    黑子呜呜的叫唤了两声，狗的第六感告诉它，要失宠。不敢对那白狼如何，只能可劲的摇头摇尾巴，两只前爪立起来，搭在昭昭的腰上。
    呜呜，求抚摸…
    昭昭搞不懂狗的意思，这会儿她正盯着白狼瞅呢，黑子又开始作妖。
    那白狼也在盯着黑子瞅。
    这条蠢狗能跟着这个人，它也能的。
    不就是摇尾巴吗？它也能的。
    不就是后腿站立吗？太也能的。
    狼大王无所不能，本领多的数不完，岂是这样一条黑不溜秋的蠢狗可以比的？
    一狼一狗不时的发出奇怪的声音，昭昭也听不懂，她只觉得这狼有些不对劲。
    黑子摇尾巴，它也跟着摇尾巴，只是那尾巴弯不起来，拖在身后地上，摇起来跟大扫把似的，枯叶都扫出一个坑来。
    黑子汪汪叫，它也跟着嗷嗷叫唤。
    昭昭疑惑的看着这两只，什么情况？
    站了半响，就看见狗和狼互相犯蠢了，再没有别的举动，她也懒得理会了，抬脚就朝前走去。
    她一走，黑子也不理会那白狼了，起身就跟了上去，那白狼也站起来，不紧不慢得跟在后面。
    往前走了一段，便有了动静，昭昭猫在草丛里听了一下，是打架的声音。
    想着高适和彭垚此行的目的，她决定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也没有看见，绕道走。
    不绕道不行，那白狼亦步亦趋的跟着她，她要怎么跟人说？
    她躲起来不动弹，身后那两只竟然也趴下不动弹了。
    尤其是黑子，跟她常在林间行走，一刻也待不住的汪，这会儿竟是前所未有的乖巧。
    她是不懂狗的心思，黑子看出了白狼的心思，必须乖巧啊，它不能被这狼比下去了。
    这鬼东西明显就是有企图的，想跟他们走，它不要啊，它要独宠。

 第一百三十九章 当他眼瞎好了

    直到快到丹阳峰顶上的时候，那白狼终于不见了，昭昭轻轻的嘘了一口气，总算是走了。
    她顺手猎了几只雀鸟，在有水的地方洗了，然后拎着朝她第一次来的那地方走去。
    刚刚到地方，那白狼再一次出现，还拖着一头未成年的鹿。
    见昭昭停在那里，它将鹿拖过去丢在她面前，然后后退几步，眼巴巴的看着昭昭。
    ——嘤，伙食费它都交了，求收留。
    黑子冲着它好一通汪汪汪，卑鄙无耻……
    白狼不屑的瞅了它一眼，再次看着昭昭，做出一个自认为最温和的表情来。
    走了这一路，昭昭饿了，也懒得在搭理这头狼，在周围聚集了些柴火，然后将鹿拖去了山沟里利索的扒皮掏内脏，顺便扯了一堆毛桐叶在水里涮了涮，然后将鹿丢在上面。
    起火，等火燃起来，她已经削好了签子，将片好的鹿肉插在签子上，放在火上一烤，那肉瞬间打卷，变了颜色，然后蘸着佐料，滚烫的肉瞬间香气四散。
    黑子在一旁吐着舌头，眼巴巴的看着，它也饿了。
    有了鹿肉，雀鸟昭昭就不稀罕了，这些小东西肉柴难啃，怎能比得上鹿肉鲜美，烤好之后直接丢给了黑子。
    当然，也少不了白狼的份。
    白狼啃了一口，有些嫌弃，它不明白人吃东西为什么那么麻烦，要洗要烤，烤出来的肉硬邦邦的，哪有直接吃起来鲜美。
    瞅了一眼尚未烤完的鹿肉，血腥味儿让它垂涎，可是回头看了一眼啃的有滋有味的黑子，它决定忍了。
    那蠢狗都能吃的下，它为什么不能。
    当然，最后剩下的生肉还是进了它的肚子。
    填饱了肚子，昭昭在不远处靠着一颗大树坐了，看着面前蹲着的一黑一白两只又开始头疼了。
    她不确定这白狼是不是跟黑子一样能听懂她的话，但是现在没有办法，只能试一试。
    “跟了一路，吃也吃了，你是不是该回去了？”
    白狼原本是蹲着的，听了她的话直接趴下来了，前面两只爪子直直的伸着，脑袋搭在上面就那样看着她，尾巴甩呀甩，把身后那片的杂草都薅平了。
    昭昭拧了拧眉头，伸手捂脸，半响才撒手，无奈的看着它道：“别摇了，你是狼，不是狗。你就是尾巴摇断了你也还是狼。我能带黑子，不能带你，你不是狗，下山会被打死的。”
    狼天生就适合生长在深山老林里，人住的地方不适合它。
    白狼的尾巴摇的更卖力了，它不觉得自己比那条蠢狗差，为什么它能跟着人自己就不能。
    山里它已经呆腻了，一点意思都没有了，它想换个地方，特别是在遇到这么一个有意思的人之后它就更加坚定了。
    这个人说话，它竟然能听得懂，还有什么事比这事情更让它兴奋好奇的呢？
    必须跟，这回一定要成功。
    嘴里呜呜的叫着，趴在地上一点点的往昭昭跟前挪，样子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哪还有半点狼的凶狠气息。
    为了达到目的，它真的是拼了。
    什么尊严骄傲都不要了。
    昭昭靠在树上不看它，日头已经偏西了，她还没法回高适那里去，也没法去了。这货跟着，她怎么去。
    再说，她答应安戎冉，日落的时候就下山的，这会儿已经不早了。
    然而，还不等她下山，安戎冉就找上山来了。
    两个人骑马回营，比来时，身后多了一道白色的身影。
    刚刚进军营就遇上了李云归和李代元。
    安戎冉翻身下马，拱手道：“太子殿下，六殿下。”
    昭昭也跟着打了招呼。
    李云归“咦”了一声：“狼？”
    安戎冉慨然不动，似乎没有听到一般。昭昭四处张望：“狼？哪里有狼？”
    李云归看了安戎冉一眼，抬手指了指跟黑子跑了的白狼道：“那，那不是？”
    昭昭道：“六殿下看花眼了吧？那明明就是一条狗，不知道哪里跑来的野狗。狼？哪里有白色的狼。”
    李云归眉头微微一蹙：“野狗？怎么会有野狗跑到军营里来。”说着，看着昭昭道：“林公子还是把你的那条狗看好了。军营不是别的地方，什么狗猫都能进来，回头要是咬了谁，可就不好说了。这人犯了错该打打该杀杀，这狗要犯了错，哼，倒是是炖还是烤，可就不好说了。”
    李代元道：“好了六弟，不是要陪孤出去，怎么因为一个畜生在这里跟林公子和安将军耗上了？”
    李云归点头：“皇兄说的极是，总不好与畜生计较才是。”
    昭昭开口一下子把话接了过来：“那是，人如何能和畜生相比，好狗还知道不挡道呢！”
    “放肆！”
    昭昭头一扬，看着他，就放肆了怎么了？她又没有指名道姓，难道只能他说，自己不能说话了？
    安戎冉抬手道：“二位殿下，她年纪小，又久居山野，不懂规矩，请不要与她计较。”
    李代元轻笑：“将军也说了，她久居乡野，不懂人情世故，年纪又小，孤怎么会跟一个孩子计较。”说完，看了李云归一眼道：“六弟，我们走吧！”
    不等李云归，自己抬脚就朝军营外走去。
    安戎冉眸子闪了闪，翻身上马，对着昭昭道：“走吧！”
    刚刚回了院子，铖一急匆匆的就迎了上来，看着昭昭一脸的一言难尽。
    末了，对安戎冉低声道：“将军，那头狼……”他没有想到将军纵容这姓林的小丫头到了这种地步，狼也敢往军营里带。
    一旦出了事情，首当其冲的就是他。
    安戎冉扫了他一眼的：“什么狼？那就是一条长的壮一点的狗。”
    铖一一愣，而后悻悻闭嘴，主子说是狗就是狗，当他眼瞎好了。
    一旁的昭昭小跑着进了棚子，那白狼霸占了黑子的狗窝，正惬意的躺在里面。
    嗯，舒服，这么舒服的地方它不要跟那蠢狗共享，可以滚了！
    黑子委屈巴巴的趴在一旁的泥地上，看见昭昭进来立刻起身，围着她团团转，嘴里哼哼唧唧的叫唤个不停。
    昭昭显然没有功夫搭理它，感受不到它的委屈，看着狗窝里的白狼道：“我知道你能听懂我说话，你记得，不要出去乱跑，跟黑子一起，要是乱跑我就用链子把你拴起来，或者直接打死！”

 第一百四十章 没来得及想

    白狼看了她一眼，叫唤了一声，似乎在回应她。
    昭昭又道：“跟黑子一起，不许乱摇尾巴，不许乱叫，丑死了，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你是狼？”
    白狼斜了她一眼，恨恨的趴回去。
    昭昭又道：“给你起个名字吧！黑子，白，大白，喊你大白好了。”
    白狼闻言跟人似的狠狠地翻了个白眼，把头直接埋进茅草里面假装睡着了。
    昭昭伸手揉了揉黑子的狗头，抬脚出了棚子。她有些担忧，万一白狼发狂咬到人怎么办？野兽啊，跟家狗不一样。但是这东西甩不掉，愣是要跟着，她也很无奈啊！
    出了棚子，她去寻安戎冉：“将军，我走了，高将军会不会找我？没有跟他说一声。”
    安戎冉道：“没事，已经让铖一派人去了，他们夜里就会回来。”
    昭昭愣了愣：“不是，不是说回京之前再回来吗？”
    “是，原本是这样打算的，太子在这里，我想让他们二人避开些，所以借着操练之名让他们去了丹阳峰。但是先前马耳山那边的斥候来报，高凉那边又开始动作了。”
    昭昭蹙眉：“耶律明昭已死，他手底下的宋普贤和赵朗都死了，高凉人还不死心，还要打？”
    安戎冉坐在几案后面，手轻轻的在案子上叩着半响才道：“高凉人民风彪悍，骁勇善战，一个耶律明昭死了，后面会有更多的“耶律明昭”，有备无患，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若是还要打，那我就奉陪到底！”
    昭昭撇了撇嘴，微微叹气，又要打仗啊！
    安戎冉看着她愁眉苦脸的模样，勾了勾唇，伸手拉住她的手往自己身边一带，伸手揪了揪鼻子道：“怎么拧着眉，跟小老太太似的。还早呢，只是防患于未然，不一定会真的打起来。”
    伸手把她的手包裹在自己手心里道：“高凉和大蜀不同，地广人稀，气候恶劣，夏短冬长，每年都有孩子不断地死去。长久作战，就人力这方面他们就吃不消。”
    说完，在她脸上轻轻啄了一口：“在山里玩的开心吗？”
    昭昭叹气：“本来很开心，可是那头狼……”没有它出现那才是真的很开心呀！
    “没有关系，你咬定它是狗，没有人会说什么，即便怀疑也没有人敢说。嗯，就说是狗和狼杂交出来的狼狗就成了。”
    昭昭转脸看着他：“杂交？”
    安戎冉：……
    “嗯，就是种类不同，后代有别于同类。”
    昭昭愣愣的，没有听明白。
    安戎冉嘶的嘘了一口气，伸手揪了揪她的耳朵道：“不许乱问，这事我会吩咐人散布下去，你只需要告诉那白狼，让它不要乱跑，不准伤人就行，它应该是能听懂你说话的。”
    “哦！”昭昭应了一声，下一刻，耳垂便被人含住。
    安戎冉在她耳边呼着热气，轻声问道：“有没有想我？”
    昭昭老实的摇摇头：“跟高将军他们找地方安置，然后又被大白跟了大半天，没有来得及想。”
    安戎冉微微用力，咬住她的耳垂，就知道这小东西一出去就放飞了，指望她惦记自己是不可能的事情，让她说点好听的哄哄自己那是更不可能的。
    两个人并没有腻歪多久，安戎冉便又忙了起来。
    二更时分，彭垚和高适回营，所有人都齐聚中军大帐议事，李代元也来了。
    安戎冉请他坐了主位，自己则避到一侧，然后开门见山的直接进入话题。
    “据斥候来报，高凉有一队人马过了阳会河，正朝马耳山这边靠近。速度不快，但是最多三日，就会到马耳山。彭校尉和高校尉本在山里练兵，因为这事情，所以不得不急召你们回来，大家齐聚一堂，共商对策。”
    “对策就是打，他们敢再来，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高适话落音，李云归看着安戎冉道：“不知斥候的消息是否准确，对方来了多少人，领兵的是谁？”
    安戎冉道：“据说此番领兵的乃是上一次与高将军交过手的塔木，耶律颜良也在其中，我已命斥候再探，想必很快就会有消息。”
    “耶律颜良还不死心？”
    “这回他既然敢来，那就让他做第二个耶律明昭。”
    ……
    信誓旦旦，气势十足，却没有一个人说出实际的对策来。
    安戎冉眉头微蹙，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李代元身上。
    由始至终一语未发的李代元坐在那里，目光时不时的朝不远处飘，那是内室的方向，门帘子挡住，什么也看不见。
    可是他还是忍不住，昭昭就在那里，一帘之隔。
    昭昭说的对，只要还活着，过得好，就没有什么放不下的。所以这几日他都没有再往中军大帐这边来，尝试之后他才知道，他做不到。
    这回他的目光停留的有点久，以至于一回神刚好与安戎冉的目光相撞。
    安戎冉道：“不知道太子殿下有什么好的对策？”
    李代元定神：“孤就看过几本书而已，行军打仗不是纸上谈兵就能成的，此事还要大将军和几位将军商议才好，孤只是听听，权当增长见识了。”
    安戎冉勾了勾唇，看着彭垚道：“去一趟马耳山？”
    彭垚道：“行！”
    “马耳山那边的防御还在继续，你带人过去看看，顺便等一等，看看高凉人到底想干什么。”
    彭垚起身拱手道：“末将领命！”
    高适开口道：“那我们呢？我们该干什么？”
    “平日干什么就干什么，与高凉打交道也不是一两回了，若是他们一有异动我们所有人都战战兢兢，那也太抬举他们了。”
    说完起身道：“不早了，都回去休息吧，阿垚留下，我还有事情要嘱咐你。”
    话落音，众人都起身，安戎冉对着李代元拱手行礼送他出帐。
    出了大帐，李代元鬼使神差的朝一旁的草棚子边上看了一眼，一双眼睛闪着油绿的光一闪而逝。
    他微微蹙眉。
    傍晚昭昭带回来的明明就是头狼，那丫头或许真的将狼当作了狗，可是安戎冉不会不知，竟也默许了她这般指鹿为马的说词，这是要干什么？
    等人都走了，连铖一都退下去守在外头，安戎冉才对彭垚道：“我得到消息，高凉准备与大蜀议和。”
    彭垚一愣，继而眉头紧蹙：“议和？他们说战就战，说议和就议和？一群土匪，他们拿什么跟我们议和？”

 第一百四十一章 你想怎样都可以

    彭垚对议和这事相当的抵触，大蜀与高凉交战多年，安西道这块，地下尸骨累累，这片土地上撒了多少男儿的血。
    他年少时之所以跟府中不合，闹的靖宁侯府鸡犬不宁，就是因为他性子太烈，认定的事情谁说都不起作用。
    对于高凉也是一样。
    要么战，要么死！
    凭什么他们说议和大蜀就得打开国门敲锣打鼓的欢迎他们接受他们。
    说什么议和，不过是走投无路死乞白赖的想来占便宜。
    安戎冉叹了一口气：“若高凉真心议和，你我是拦不住的，据说此次不止有将军塔木，耶律颜良，还有高凉的大王子，那位高凉王大妃所出，最有可能继承王位的耶律齐罕以及大妃所出的明嫣公主。”
    彭垚看着他道：“他们想以联姻的方式？那未免也想的太好了。除非他们主动退到阳会河以西，否则这议和有什么意义？联姻？我大蜀还缺女人吗？”
    “所以，我压下了那边的消息，派你去马耳山，你要想法子好好震慑一番，让他们觉得议和不易却又不得不议和，这个度得把握好。阿垚，你心里想什么我清楚的很，这么多年高凉一直滋扰安西，死了太多的人，但是为了日后，哪怕三年五载不再死人，议和都是最好的路。”
    “马耳山的防御修的再好，一起战事，都是要流血的。”
    彭垚沉默了一瞬，抬眼看着他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安戎冉点点头：“早些歇着吧，明日一早就出发，时间充足才好做准备。”
    彭垚抬手一拱，转身朝外走去。
    先前斥候来报，说是高凉约摸两千多人在朝马耳山靠近，然而到马耳山时，人数不过百余人。
    安戎冉得到的消息很准确，一行人里除了塔木和耶律颜良还有耶律齐罕和耶律明嫣。百名带刀的随行侍卫押送着十几辆马车，还有身后一大群战马。
    饶是彭垚心中极为抵触，也不得不心动。
    除了女人和宝物，战马最为有诚意。
    彭垚走的当天下午，朝廷的旨意到了，命安戎冉，彭垚，高适等人回京受封。
    圣旨刚刚宣读完毕，高凉人要议和的消息便传了回来。
    不管那些人心中怎么想，表面上都是一片欢喜。
    既是议和，那就意味着以后可以和平共处，互通有无，再不用兵戎相见了。
    再不会流血死人了。
    李云归当即修书一封，派八百里加急火速送回京中。
    是夜，铖一带回了马耳山那边的消息给安戎冉：“彭将军让人传信过来，说他将人拦在了马耳山以北，高凉人带了五百匹战马进献给我们，他将数量翻了一倍，说，若是高凉人不答应，别说议和，就是马耳山也不会让他们过。”
    马这东西，不管对大蜀还是对高凉都极其重要珍贵。
    高凉的马匹生存能力，方向感，以及四蹄的耐挫力都远超于一般的马匹。其中最好的便是“照夜玉狮子”，此马通体雪白，眼睛炯炯有神，有紫色映照，瞳孔层次，层次分明，头方正圆满，据说可日行千里。
    而此次高凉进献给大蜀的正好就有一对“玉狮子”，一公一母。
    彭垚心动不已，但是他知道，这个时候再心动也要压着，不能因为这么两匹马就把以前的事情忘了。
    大蜀与高凉，那是真正的血海深仇。
    即便是真的要化干戈为玉帛，也得尽力的多争取一些。
    安戎冉点点头道：“你亲自去一趟马耳山，高凉求和的消息太子和六皇子已经分送消息回京，八百里加急，前来传旨的天使还在军中，让他一定要注意分寸。”
    “再则，告诉高将军和朱将军，好好操练兵马，约束好手底下的人，这个时候千万不要出乱子，若是被传旨的天使回朝参上一本，得不偿失。”
    他们驻守边关功劳再大，也抵不过这些阉人上药眼吹耳旁风。
    礼司监的这些太监……
    晚上，高适过大帐这边来蹭饭，茶足饭饱之后跟安戎冉道：“将军，跟你商量个事儿。”
    安戎冉道：“何事值得这般吞吞吐吐，有话不妨直说。”
    “将军此次回京，是否就留在京中，不来安西了？”
    安戎冉道：“不好说，若是高凉这边议和顺利，或许就留下了，朝中说不得会另派人来驻守。”
    不过，这种可能微乎其微，朝中的武将都分布在四方，驻守一方，不是谁都能行的。
    高适道：“圣旨下了，将军有没有法子替我周旋一二，我不想去京城。”
    安戎冉挑眉：“难道你要躲一辈子？功名利禄，加官进爵，这些都是你因得的，人一辈子路很长，不要总是拘泥于过去。”
    高适苦笑不语。
    安戎冉轻轻叹气：“罢了，你不去便不去吧。京城那地方，别说是你，就是我也不是多喜欢。”
    高适咧了咧嘴，想笑却没有笑出来，眼里全是苦涩，起身道：“谢谢将军了。”说完，深深一拜，然后转身便朝外走去。
    二人说话的时候并没有避开昭昭，但是昭昭自己还是自觉的避去了室内。
    议事厅说话，断断续续的声音传过来，她依稀能听清楚几个字，关乎“京城”“圣旨”。
    掀了帘子出来，见安戎冉的脸色似乎有些不好，忍不住开口问道：“怎么了？高将军有事？”
    安戎冉回神看着她道：“他不想去京城。”
    “不是说圣旨不能违逆？”
    安戎冉点头，拉着她坐下道：“我会尽力想办法周全。他不去也好，我跟阿垚都要去京城，归期不定，都走了总归是不放心，有他在心里到底安稳不少。”
    昭昭抿了抿嘴道：“快了吗？”
    “快了，若不是高凉突然传来议和的消息，这会儿已经上路了。太子的意思是要等朝廷的旨意，若是皇上答应议和，我们顺带和高凉人一起，以防路上有变。”
    昭昭看了他一眼道：“那，那回京的时候，我能带上黑子和大白吗？”
    安戎冉揉了揉她的脑袋道：“能，我在京城外面的十里坡有一处庄子，里面有两座山头，到时候就让那狼和狗都去庄子里头。当然，你若是想将它们都带回城也行，将军府里就我一个人，日后你去了，你想怎样都可以。”

 第一百四十二章 好漂亮的狗

    建宁三十六年五月十三，高凉大王子耶律齐罕，三王子耶律颜良，携公主耶律明嫣，带着数十车宝物，千匹战马，前往大蜀的都城汴京与蜀皇议和。力求两国修得永世之好，相互帮扶，互通有无。
    大将军安戎冉，大蜀太子李代元，六皇子李云归恰好要返京，一路随行。
    高凉百余人，十几辆车，还有两匹玉狮子，加上公主耶律明嫣的车驾，安戎冉和彭垚的亲随也有数十人，还有太子李代元的马车，以及郭临安的马车。
    一行人浩浩荡荡，看着气势颇为壮观。
    因为带着高凉的议和队伍，安戎冉和李代元商议，一路上走官道，只在驿站落脚，沿途并不进城。
    安西前往汴京，从安西大营出发，路过梓州，襄平，然后穿过大蜀最大的河流横水河便到了通州。
    值得一说的就是通州这个地方，一州十二城，虽不如江南那样富饶，却也是沃土千里，是大蜀产粮最多的地方。
    而且，这里的地，大都是王孙贵族所有，庄子一座挨着一座。
    镇国公府在这里就有两处，名下佃户上千名，安戎冉自己也有私产。
    路过通州的时候，趁着人马在驿站休息，安戎冉带着昭昭和那一狼一狗去了他在通州的庄子。
    昭昭还从未走过这么远的路，到底是女子，再怎么皮实路上走的久了也熬不住。
    最恼火的是她晕车，一上马车就晕，吐的天昏地暗的。马车上没法呆，便只能和安戎冉彭垚一起骑马。
    第一次骑马赶路，跟着这么多人一起，不能随意休息，除了途中进食，其余时间都在马背上颠簸，昭昭的屁股和大腿侧全部被磨伤了。
    真的是难以形容的痛。
    离开驿站，安戎冉就弃了自己的马，纵身跃到马背上拥着她让她换个姿势横坐在马背上。
    难得可以靠一下，昭昭朝他怀里拱了拱道：“我们这是去哪里？”
    安戎冉放慢了速度道：“太子和六殿下在驿站稍作休息就回京了，高凉的时臣和传旨的天使慢一步，我们最后走，不与他们同行。”
    “通州这边到处都是庄子，我也有一处，名叫杏子林。这个季节杏子怕是熟透了，带你去转转。”
    最重要的是，好好的歇一歇，这段时间行程虽然不是太赶，可是颇为辛苦。昭昭再皮实也是个姑娘家，骑马跟他们走了这么远，一身疲惫不堪眼下深深的淤青。原本就只有巴掌大的小脸，看着好像又瘦了一圈。
    杏子林，顾名思义，杏树成林。
    不是说安戎冉的庄子，而是这一带全部都是杏树。
    这些杏树看着有些年头了，盘虬卧龙，郁郁葱葱的。
    树叶绿中带着斑斑点点的红，还有不少杏子藏在树叶下黄灿灿的。那些熟透了的，来不及采摘的直接落在了地上。
    道路两旁都是杏子树，从下面经过，满鼻子都是杏子的香甜味儿。
    昭昭仰着脸，突然伸手，竟然接到从树上掉落的熟杏。
    安戎冉勾了勾唇，小丫头的反应和身手越来越快了。
    昭昭伸手将接住的杏子塞到他嘴里：“将军，甜不甜？”
    安戎冉松开缰绳，伸手扳过她的脸，低头覆上去：“给你尝尝，到底甜不甜。”
    看着昭昭眸子里的亮光，他微微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气息，伸手替昭昭擦了嘴角的杏肉道：“答应过我的喊嘉行哥呢？记不住？”
    昭昭揪了揪他的衣裳道：“就觉得喊将军更好听更有气势一些。”以前是年纪小，喊林长生林二金不自觉的就按哥哥辈的喊了，日见年长，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感觉有些别扭了。
    安戎冉策马继续前行，边走边道：“那不管，答应过我的事情不能说话不算数。”
    他坚持，昭昭干脆就喊了一声，然后疑惑的看着他脸上放大的笑意，还没有来得及回神，马儿就在林间飞驰起来。
    不过就是称呼而已，怎么就这么执着呢？
    不远处，站着一高一矮两个人。
    高的是一位男子，身穿白色的阔袖长袍，腰身笔直，约摸三十几许的样子，眉目如画，俊美的不似凡人一般。
    矮的则是一位穿着水绿色比甲，鹅黄色罗裙的小姑娘，看那身量，约摸十岁左右的样子，眉宇间与那男子有几分神似，稚气未脱，却已风骨初现。
    “爹爹，方才骑马的那是何人？在杏子林骑马，熟杏都多掉了好些。”
    男子道：“应该就是那位吧！”此路走到尽头就是曲风荷苑，那是安家那位的私产。
    小姑娘没有听清楚，又问了一句：“谁？”
    “安西大将军，安戎冉。”
    听见了名字，小姑娘便不好奇了，而是指着不远处道：“爹爹，看，狗，好漂亮的狗。”
    男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看着一黑一白两道远去的影子。
    这个季节杏子成熟，林子里不缺人，安戎冉也没有刻意的注意，骑马直接去了目的地。
    在庄子外面停下来，翻身下马道：“到了。”说完，前行几步指了指门头上的几个大字道：“认不认得？”
    昭昭鼓了鼓腮帮子道：“小瞧人是不是？曲风荷苑几个字我还是能认得的。”
    安戎冉轻笑着上前叩门，门很快便被打开，看门的看见他一愣，半响才反应过来：“世子，世子爷回来啦！”
    昭昭在马背上疑惑的看着他们，柿子？不是杏子吗？
    她从马背上跳下来，到地方了，她再也不用在马背上坐着了，真好。
    安戎冉牵着马儿，她跟在后面一道进了门。
    刚刚走了不远，一群人就从远处风风火火的跑了过来，刚刚到跟前，就齐刷刷的跪了一地：“世子！”
    安戎冉摆摆手道：“都起来，爷累了，烧好热水送到院子里来，准备饭菜。”说罢，又补充了一句：“量足一些，爷饿了。”
    说完松手，自然有人将马儿牵走。
    跪着的人刚刚起身，在外面撒野的黑子和大白就冲了进来。
    两条身形魁梧的“狗”，惊了众人一跳。
    安戎冉嘘了一口气道：“别招惹它们。”说完，带着昭昭沿着青石板路朝远处起起落落的院子走去。

 第一百四十三章 四个丫头

    在浴桶里泡了泡，昭昭觉得连日来的疲惫全部都涌上来了，还从来都没有这么累过，吃饭的时候都是呵欠连天的。吃完饭就直接往床上一滚，睡个昏天黑地。
    安戎冉也觉得乏的很，却还是先召了庄头过来问话。
    此处的庄头姓胡，约摸四十对岁，个头不高，留着一撮山羊胡，穿着湛蓝色的长衫。
    行了大礼之后，安戎冉才开口问道：“人呢？”
    胡庄头道：“在庄子里呢，世子是这会儿就要见？”
    安戎冉点点头道：“去叫人过来，回头要一起带回京城。”
    胡庄头应了一声，然后便退了出去。
    安戎冉坐在那里没动，靠在椅子上假寐，很快，胡庄头便去而复返，此番进屋，身后多了四个丫头。
    四个人穿着一色的水青色长裙，月白色比甲，只有腰间的腰带颜色和头顶的珠花颜色不同。
    看着面庞都还带着一丝稚气年岁都不太大。
    胡庄头将人领进来便站去了一旁，开口道：“还不拜见世子爷？”
    小丫头齐齐跪地：“奴婢拜见世子爷。”
    安戎冉并没有即刻叫起，而是冷着一张脸，扫过几个人道：“该收拾的都收拾了，然后
    便在这边当差了，等小姐起来了，你们就跟着她好生伺候。”
    四人齐声道：“是！”
    安戎冉道：“起吧！”说完，看着胡庄头道：“你自行去忙吧，我们在这里住两晚，后日用过朝食就走。”
    说完，自己抬脚去了外面。
    这个院子是为他单独准备的，除了三间正房还有几间厢房。
    正房的寝室被昭昭给用了，他便只能去厢房将就休息。
    昭昭一觉起来天已经大亮，安戎冉不在屋子里，屋里多了四个俏生生的丫头。
    她刚刚坐起来，掀开帘子溜下床套上鞋子，外面就响起了一道清脆的声音：“小姐醒了！”
    然后便见几个年龄与自己相仿的女子撩开珠帘进来，各个手里都拿着东西，齐齐对她福身道：“小姐！”
    昭昭愣了一下，打量了几个人一眼，抬手指了指她们，又指了指自己，问道：“是在喊我？你们是什么人？”
    最前面端着铜盆，头上簪着一朵茉莉的女子福身道：“奴婢缳衣，伺候小姐梳洗。”
    身后那个抱着匣子的圆脸姑娘道：“奴婢织锦见过小姐。”
    “奴婢识香，奴婢飞鱼见过小姐。”
    昭昭下意识的舔了舔唇，暗自掐了自己一把，疼，不是在做梦，这不过就是睡了一觉，怎么感觉整个世界都变了。
    缳衣上前将盆子放在一旁的架子上道：“小姐，奴婢伺候您梳洗吧！”
    昭昭嘶的吸了一口气，走过去坐了下来，整个人都绷的直直的。
    缳衣将水里的帕子捞起来，拧干，给她净面，织锦几个则将手里的东西放在圆桌上，然后一样样的摆开。
    这主屋本来是安戎冉住的地方，里面并没有妆台之类的女儿家要用的物件，所以缳衣等人便取了新的，铜镜，梳子，胭脂水粉，配饰首饰，还有衣物。
    等缳衣给她净好面，织锦便拿了新衣给她换上。
    倒不是多繁复，紫罗兰色的裙子，但是料子极好，隔着里衣都觉得凉丝丝的。
    通州这边跟安西的气候完全不一样，六月份的天已经热起来，屋里虽然放了冰，但人总不能一直在屋子里不走动。
    这样的料子在夏日里穿着最舒爽合适不过。
    衣裳穿戴整齐，缳衣才给她着装梳头。
    安西那边风大日头毒，即便昭昭不是时时在外面跑，肤色也及不上通州这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规格女子，有一点点麦色。
    缳衣不知道弄的什么东西在她脸上涂抹着，闻着倒是挺香。
    因为刚刚来服侍，摸不清楚她的性子，几个丫头也不敢说话，屋子里静悄悄的，呼吸声都能听见。
    缳衣的手在昭昭脸上涂抹，抹的她整个人汗毛都束起来了，感觉有一只软绵绵的虫子在脸上爬一样。
    末了，总算是完了。
    她生的好，明眉皓齿的，也就是肤色不够白，年岁又小，并不需要上那些胭脂水粉，描眉涂唇。
    头发也是时下最流行的发式，绾一半留一半，额头的碎发重新修了修，整个人一下子就鲜活了起来。
    缳衣说了一声好了，昭昭狠狠的嘘了一口气，大早上的，愣是弄的她后背都气汗了。
    起身一把撩开帘子，抬脚就去了外边。
    那珠帘被她刨的，噼里啪啦的一通响。
    识香和飞鱼忙跟了出去。
    昭昭出了屋子，站在廊下瞅了瞅，狠狠地嘘了一口气，不是梦，她也没有换地方。
    虽然昨天乏了，进院也没有走动，但是路过的时候瞟了一眼，大概她还是能记住的。
    院子里有个花台子，里面没有花，而是种了一颗歪脖子松树，还有一簇芭蕉树。
    旁边有一个水池子，上面飘了几朵绿叶，还有好看的花在上面。
    水里面开花她还是头一回见，很稀罕，凑过去看了一眼，竟然在池子里看见了鱼，还是红色的鱼。
    甭管什么鱼吧，看见鱼她就觉得饿了。
    太阳都出来了，时间也不早了，安戎冉不知道去了哪里，她想吃饭了。
    撇了撇嘴，站起身，刚刚转身就瞧见安戎冉从不远处朝这边走来。
    她快步朝廊下走去，远远的喊了一声：“将军！”
    到了跟前道：“你没出去？”
    身后的识香和飞鱼忙福身行礼：“奴婢见过世子爷。”
    安戎冉点点头，摆手打发她们下去，然后才回昭昭道：“一直在院子里，先前进屋瞧着你还没有拾掇好，所以在院子各处转了转，这庄子，我也是好些年都没有来了。”
    说完，看着昭昭，唇角微微上扬，这一身打扮，倒是将她这个年纪该有的灵动娇俏全部显露出来了。
    昭昭被他看的满身的不自在，自己看不到自己的脸，只能对着自己身上的衣裳瞅，看看自己再看看安戎冉：“怎么了？我这样穿是不是不对？”
    安戎冉拉住她的手朝屋里走，边走边道：“没有，就这样，很好，日后就这样穿。”
    他带昭昭来庄子上，一是路过通州，刚好过来看看，第二就是想在庄子上缓几日，让昭昭换回女装。
    什么林公子，跟他安戎冉一起回京的是他的未婚妻，林昭昭。

 第一百四十四章 遇故人

    进了屋，原本在屋里的缳衣和织锦却没有了踪影，只有跟出去的识香和飞鱼又跟了进来。
    昭昭看着她两人，趴过去低声问安戎冉：“这几个女子哪里来的？一大早上我一睁眼就在屋子里了，又是帮我梳头又是帮我穿衣的，我整个人就跟木头疙瘩似的被她们摆弄来摆弄去。”
    安戎冉微微一愣，而后哑然失笑：“准备回京之前我就让铖一找的，直接送来庄子上候着，专门给你找的。缳衣会梳头上妆，织锦的针线极好，识香懂医，飞鱼武功不错，轻功虽然不能与你相比，却也是铖一手底下最好的。”
    “等回了京，我们虽然都住一个府邸，但是我也不能时时刻刻都陪着你，有几个丫头陪着你玩，免得你觉得无趣。”
    昭昭伸手捂脸，她一点都不需要，真的。
    “我习惯一个人了。”行走都被人跟着，她觉得真的很不习惯。
    “我自己有手，连洗脸梳头这种事情都让别人帮我做了，衣服都让别人帮我穿了，那我做什么？”
    安戎冉这才明白过来，他一心想找合适的人陪昭昭，然而他觉得合适的昭昭并不觉得合适，反而成了一种负担。
    但是回京之后，昭昭身边没有人肯定是不行的。
    “只是陪你，你是主子，她们是奴婢，你愿意让她们伺候你就让她们伺候，不愿意你就支她们干别的。织锦的针线极好，回头你的衣裳她就能做，不必外面成衣店里的差。识香虽然不懂武功，但是她懂药，使暗器使的极好，还有飞鱼，闲来无事你们在一处也可以切磋一番。”
    说完之后看了看她，柔声道：“昭昭，京城不比安西，人多，是非多，你要记得，只信你自己，即便是我，也不能全信。”
    昭昭噘嘴，颓废的往桌子上一趴：“别说了，吃饭吧，我饿！”
    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吃饭，吃饱了什么事情都过去了。
    早饭是缳衣和识香亲自去厨房提过来的。
    两屉肉包子，两屉蒸饺，粥有竹笋鸡丝粥和红豆八宝粥，一咸一甜。
    还有几样小菜，腌制的酸黄瓜，炒青笋，凉拌耳丝。
    昭昭还是头一回吃这样精致的朝食。
    那小笼包子一屉只有六个，小的她一口就能干掉一个。
    粥是用砂锅盛的，也是吃的干干净净。
    总之，她胃口就没有不好的时候。
    吃完饭，几个丫头将桌子上的东西撤了自己去用饭，安戎冉才道：“带你出去转转？”
    “好啊，去哪里？”
    安戎冉起身道：“杏子林吧，我们耽搁了，这阵子杏子已经熟过了，没有先前热闹，但是还是有些看头的。我们再在庄子里转转，这里名为曲风荷苑，可不是白叫的。庄子后面有百亩水田，庄头让人挖了，全部种了藕，这个时候是景色最美的时候。”
    这庄子着实大，昨日赶路赶的累了并没有仔细留意，眼下缓过神，专门四处转悠，感觉自然与别处不同。
    虽说是农庄，却修建的特别精致，青石板铺路，花台子随处可见，花台中间有鹅卵石小道，院子和院子间有回廊相连，无论是门窗还是回廊上面都雕着精细的花纹。
    远处的亭子亭角上扬，像是要飞起来一般。
    她还从未见过这么精致的屋舍，一路上这瞅瞅那看看，安戎冉缓缓的跟着她，也不催促，从他住的院子到庄子外面一段路走了许久才走出去。
    出了庄子的大门，便是杏子林，大片大片的杏树，上面还有好些熟透了的杏子，风一刮过，就有熟杏掉落下来。
    林间觅食的鸟儿很多，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一只灰扑扑的麻雀围着昭昭打转转，昭昭一伸手，那麻雀竟然落在了她手上，啾叽啾叽的叫个不停。
    昭昭伸出另一只手，在它脑袋上轻轻弹了一下，它发出一声刺耳的啾叽声，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在看见狼都能跟她亲近之后，安戎冉觉得，一只小麻雀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然而这一幕落在外人眼中却不是那么回事了。
    一道清亮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爹爹，你看，那个姐姐好厉害，鸟儿都不怕她，往她手上飞呢！”
    安戎冉抬眼，看着林间走过来的人微微蹙眉。
    一袭白衣如雪的男子到了他跟前几步外停下，招呼了一声：“安世子！”
    安戎冉抬手道：“白驸马！”
    来人身穿白衣，姓氏也是白，名白義，雅号“玉卿”，乃是当年的第一公子，风度翩翩，绝代风华。就算如今年近四十，风姿依旧不减，反而因为年岁的增长，更添从容韵味，风姿更甚从前。
    十多年前，白玉卿乃是整个京城之中闺阁女子梦寐以求的良人。家世显赫，风姿绰约，文采斐然。然而白玉卿最后却取了宫中最不起眼的一位帝姬，安阳公主李嘉柔。
    安阳公主原本没有封号，乃是先帝与一名浣衣婢所生，虽有公主封号，却过的十分清贫。
    不知怎得就入了他的眼，非卿不娶，大婚那日，不知多少贵女哭湿了帕子，芳心尽碎。
    白玉卿看着安戎冉道：“世子有好些年没有回来了吧！”
    安戎冉道：“是，好些年了。驸马这是带二小姐出来游玩？”
    白玉卿道：“云羡自幼身体就不好，我无事便带她四处走走，太医说在外面走动的多了，会比在屋中静养更有效果。”
    说完，目光落在一旁的昭昭身上，愣了愣道：“这位是？”
    先前离的有些远并没有看清，这会儿近了，他看清昭昭的脸突然就愣了愣，那双眸子，总觉得分外的熟悉。
    一旁的白云羡看看昭昭，脸上全是好奇和羡慕之色，露出一抹笑意道：“姐姐，那雀儿有一点点动静就飞走了，为什么它不怕你呢？”
    一旁的安戎冉道：“昭昭自幼居于深山之中，心地纯善，与动物亲近并不奇怪。”
    白玉卿又是一愣，不知为何，听见安戎冉这话，他心里突然有一股很怪异的感觉，末了，却只能道一句：“原来是这样。”
    “不知世子准备何时回京？”

 第一百四十五章 她和爹爹长的极像

    安戎冉道：“就这几日。太子已经先行回京，还有高凉议和的使臣，等他们都进京之后我们再走。同路，难免不便。”
    白玉卿点点头：“世子是难得的通透之人。”说完，抬手一拱，又看了昭昭一眼，收回目光对着安戎冉道：“世子难得偷闲，我就不打扰了，这就告辞。”
    安戎冉抬手：“驸马好走不送。”
    回头，只见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昭昭愣愣的看着白玉卿远去的背影，嘴唇微不可见的哆嗦着。
    “昭昭？”
    听见他的声音，昭昭回神，眼眶通红。
    安戎冉眉头一拧，拉住她道：“怎么了？怎么哭了？”
    昭昭愣愣的摇摇头：“不知道，突然就觉得很难受。”
    “那我们回去吧。”
    “不回去，我们去看荷塘，我还没有见过荷花呢！”
    安戎冉顺着她的意思点点头，带着她折身又回了庄子。
    边走昭昭边问：“刚刚那是谁呀？”
    “白義白玉卿，安阳公主的驸马，身边那个是是他的女儿，白云羡。”
    昭昭顿住步子，疑惑的看着他：“驸马？”
    安戎冉解释道：“就是夫君的意思，但是因为是公主，所以称驸马。”
    全然没有注意到安戎冉脸上的疑惑。
    方才，昭昭很不对劲，白玉卿见着昭昭的时候表情也有些怪异。
    有些事情不深想便不觉得蹊跷，一旦深想，处处都透着不同寻常。
    白玉卿离开杏子林不久，就携妻女坐车离开通州，朝京城方向驶去。
    高凉议和乃是大事，他虽无官职，但是与皇帝关系密切，常常进宫伴驾，这种时候，他必须在京城，等候传召。
    马车刚刚进城，在路上睡了一路的白云羡突然睁开眼睛，喊了一声：“娘！”
    一旁靠在车壁上打盹的美妇人睁眼，伸手抱了抱她道：“阿羡，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白云羡看着她，半响才道：“娘，我们出发之前，爹爹带我去杏子林又转了一圈，碰见了一个女子，她，她和爹爹长的极像。”
    ——
    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卷地风来忽吹散，秦淮河上水如天。
    六月的汴京，是一年里最美的时候。
    在庄子里呆了两日，第三天一早，安戎冉便带着昭昭出了杏子林，去通州驿站与彭垚等人汇合。
    来时只有他和昭昭，还有那一狼一狗，走时身后多了四个丫头。
    昭昭是这时候才知道，无论是会飞檐走壁的飞鱼，还是看着有些腼腆的识香，或者是那位心灵手巧的缳衣，都很厉害，翻身上马，动作利索的不比她差。
    到了驿站，昭昭才知道，出了铖一等人留在驿站中，彭垚也是刚到，这厮去了通州城，打包了各色的小吃。
    “呐，如意水晶糕马蹄莲叶酥，火烧酱驴，别说我不够意思啊，知道你好这口，所以我觉得不错的都买了一些给你。”
    昭昭眉开眼笑的接过来道：“谢谢彭将军了。”
    彭垚嗤了一声：“溜达了一圈就这么客气了？”
    说完，看了看安戎冉道：“你就打算让她这么着进京了？”
    安戎冉点点头。
    彭垚翻身上马，与他同行，边走边道：“先不说安伯伯了，宫里怕是不好说。”
    安戎冉道：“没什么不好说的，昭昭一个孤女，跟了我，皇上会更放心的。”
    他是手握重兵的一方大将，他爹安千阳位列一等公，这个时候，若是妻族势大，难免遭受猜忌。
    昭昭，正好！
    他这么一说，彭垚也明白过来，嗤笑一声道：“我们这些人真是，人人看着风光无限好，身后凄凉却无人知。还好，你挺幸运，最起码是按着自己心意来，顺便又随了他的意罢了。”
    说罢，双腿一马腹，一下子就冲了出去，身后的安戎冉也加快了速度，一行人快速朝京城赶去。
    通州离京城并不远，掐着时间，第二日一早便到了城门之下。
    因为高凉人已经进京，原本在城门相迎的百官全部撤回去，守在城门口的有丞相孟虢菁，礼部尚书白鸿萦以及兵部尚书文原盺。
    汴京城是历经五朝的古都，历代的帝王都没有停止对这座城市的修建。无论是城楼，还是街道，以及皇城，处处都透着精致奢华。
    从正阳门入京，过护城河，再过秦淮河，从上面的留仙桥过去，到了西府街安戎冉便与昭昭分开，他进宫，昭昭随铖一回将军府。
    安西将军府离西府街并不远，从左边的双鱼巷进去，一直走到头变能看见那道朱红色的广亮大门。
    门前一左一右有两座石雕门墩，上面各安一座爬狮在上头。
    门前的台阶有七阶，大门高于两侧，看起来气势不凡。
    马蹄声在巷子里回响，才刚刚到跟前，那门便打开了一扇。
    里面出来了一群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宝蓝色大袖襦裙的妇人，看着约摸三十几许的年纪，绾着高高的发髻，头上却只插着一只玉簪子，再没有别的饰物。
    算不得绝色，却有一种让人一眼便移不开眼的感觉。
    铖一下马，去后面的马车里扶了郭临安下车。
    那妇人快步走了上来，在离马车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郭临安下地，看着她笑了笑，喊了一声：“夫人！”
    那妇人瞬间就红了眼眶，上前福身唤了一声夫君。
    然后再无多话，吩咐人搀扶郭临安进府。
    郭临安笑道：“夫人，我虽然受伤，但是养了足足两个月，早已经没有妨碍。这位，是大将军的娇客，我先前写信于你，让你好生收拾一处院子出来安置，可曾收拾好了？”
    郭临安的夫人是淮安人士，娘家姓崔，书香门第，文豪世家，无论是文采还是修养都极好，虽身为女子，却半点不输郭临安。在淮安一带名声颇显，有“女诸葛”之美誉。当年郭临安一见倾心，然后死缠烂打用尽了法子才求娶回来。夫妻二人趣味相投，新婚之后便离家远行，寄情山水，而后一走便是这么多年。
    崔氏听了郭临安的话轻笑一声道：“我什么时候这么不靠谱了？但凡你开口，我什么事情没有周全过，若不是担心你，岂会这般失礼于人前。”
    郭临安陪笑：“是我不是，害夫人担心了。”
    崔氏却不再搭理她，上前挽了昭昭道：“好漂亮的小姑娘，将军这拖拖拉拉这么些年，可算是有音讯了，怪不得，眼光竟是这么高的。”

 第一百四十六章 必不会再出错

    昭昭鲜少与人这般亲近，尤其是不认识的人，被崔氏这一挽，整个人都是僵硬的，看了铖一一眼，铖一道：“夫人先进去安置下来，将军进宫面圣，怕是要些时候才能回来。”说罢，垂下眸子。这声“夫人”他叫的有些艰难，奈何自家主子一早叮嘱过了，他不得不喊。
    昭昭倒是没有注意他改了称呼，抿了抿嘴没有吭声，抬眼看了看那气势恢宏的大门一眼，任由崔氏挽着自己从正门进了府。
    进了那扇大门，昭昭便觉得自己的眼睛不够看了，跟着崔氏的步子从青石板铺就的道上一直前行，然后上了走廊，曲曲折折的走了一大圈还没有到地方，然后又是一道门，出了门，昭昭回头一瞅，铖一不见了，郭临安也不见了。
    感觉到她的紧张，崔氏轻轻的拍了拍她的手背道：“不要担心，方才我们路过的是前院，是将军原先住的地方，我们夫妻二人一直跟着将军，自然也是住在前边的。”
    说完指着不远处花团锦簇的地方道：“这里就是内院，原本是空着的，月余前先生来信说是你来了，我才让人收拾出来。原本这里只有几棵树，光秃秃的，我嫌看着丑，叫人挖了抬走全部种了花儿。也不知道您喜欢什么花，想着好看就行。”
    说完，挽着她穿过内院又上了走廊，走了一段，在一道垂花门前面停下来道：“喏，就是这里了，这是正院，将军指明了让我收拾出来要给夫人住的。”说完，松开她的手道：“妾身就送您到这里，您自己进去看看，若是有什么短缺或者不喜欢的，差人来告诉我一声。”
    昭昭点点头道：“谢谢！”
    崔氏忙道：“不敢当夫人这声谢。”
    能让安戎冉亲自开口住进正院里的女子，自然是不同的。她虽然不是将军府的仆婢，但是分寸还是有的。
    福身一礼，带着人转身走了。
    昭昭愣愣的看着面前的垂花门半响都没有动静。
    这是她见过的最漂亮的门，可是她却有些不敢伸手推开。
    身后的飞鱼上前道：“小姐，我们进去吧！”
    昭昭点头，她便伸手将门推了开来。
    门一开，几个人惊了一下，院子里跪了十几个人，看着着装打扮，应该都是府里的下人。
    门一开就齐刷刷跪迎：“奴才（婢）拜见主子！”
    昭昭嘶的吸了一口气，看了旁边的丫头一眼，缳衣拎着包袱上前道：“主子刚刚回来，你们该干什么的自己去忙，回头收拾妥当了，自然会传了你们来问话。”
    她这一说，地上跪着的人纷纷起身，福身散开。
    昭昭伸手捂着脸揉了揉，抬脚便朝里面走去。
    正院坐北朝南有三间正房，正房两侧各有两间耳房耳房两侧各有小天井，东侧的小天井过去转两个弯是正院的厨房。
    东西厢各有三间，大门旁的倒座房也是三间。
    正房的庑廊从两侧直通后罩房。
    院子的墙脚边上有两颗梧桐树，长得枝繁叶茂的，上面搭了个秋千架子，看起来很是精致。
    廊下的走水沟前面摆了几只大陶盆，里面栽着精心修剪过的木槿和桔梗。
    余下的便是另一边一丛芭蕉和旁边的石桌石凳，看起来院子倒是宽敞的很。
    昭昭四下打量了一眼，就上了走廊，伸手推开正对着大门的房门。
    屋子的窗户都是支起来的，木地板擦的一尘不染，直接能倒出人影子。窗户是老早就支起来的，阳光从外面透进屋子里，整个屋子都是亮堂堂的。
    门边上一左一右各放着两个一人多高的瓶子，上面绘着五颜六色的图。
    屋子与屋子之间安放着镂空雕花的隔扇，绣花的三开大屏风，钉了玳瑁的纱帐外还有一串串各色的珠子。
    一旁的桌子上放着一盏掐丝珐琅香炉，香炉里面有香烟袅袅冒出。
    昭昭好奇的上前看了一眼，转身对着几个丫头道：“这个我不喜欢，拿出去吧！”自从那回在马耳山被迷香给撂倒之后，她就开始不喜欢这个了。
    想要香味儿还不简单，府里那么多的花儿，多掐一些放在屋子里，哪哪都是香的。
    识香闻言，将手上拎的包袱交给飞鱼，上前抱着那香炉便出了屋子。
    昭昭将几间屋子都打量了一遍，然后就没有什么兴致了。
    屋里屋外都很精致，可对于她来说，其实只要一张床能睡觉，有椅子桌子能坐下吃饭就行。
    其他的东西，好看是好看，她都叫不上名字。
    “你们，你们自己忙自己的吧，不用跟着我，我在院子里四处转转。”说完，抬脚便出了屋子。
    缳衣几人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各自只带了一套换洗的衣裳，旁的东西，据说回头就会送过来。
    屋子里打扫的干干净净的，里面寝室的床也都收拾的整整齐齐的，被褥是晒过的，软和的很。
    “我们把包袱拿到倒座先放着，然后也四处看看，省的回头做事连地方都分不清楚。”
    织锦说完，几个丫头齐齐点头，跟着昭昭前后脚就出了门。
    昭昭自己则出门来了梧桐树下面的秋千跟前。
    这个院子里她最感兴趣的就是这个了。
    原来在槐树岭的时候她也玩过，没有这么精致，用的是她从山上砍回来的藤蔓，绑在门口的树上面。
    坐在上面，往后退退，脚在地上猛然用力，然后架空冲出去，能甩的老高老高。
    那种飞起来的感觉和她在林子里到处乱飘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她仰头看了看那粗壮的树干，还有那绳索，伸手拉了拉，坐了上去，然后慢悠悠的晃着。
    没有清静多大一会儿，院子里就来人了。
    来的还是崔氏，身后却跟了好多人，手上抱着匣子，箱子，还有一卷卷的布匹。
    缳衣和织锦几个丫头忙将人迎到厅堂，那些人也不说话，崔氏让把东西放下就把东西放下，让退出去便退出去。
    身子一直微微躬着，也不抬头，像是伸不展似的。
    昭昭不解的看了一眼，那些人已经出了门。
    崔氏道：“这些都是将军传信回来让我准备的，有胭脂水粉，首饰珠花，把玩的小物件，还有各色的布匹。夫人可捡喜欢的用，哪些喜欢，哪些不喜欢，回头叫人来跟妾身说一声，日后必不会再出错。”

 第一百四十七章 他想看那一家子鸡飞狗跳

    昭昭道：“崔夫人客气了，谢谢。”
    崔氏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将军传话回来，要留在宫中议事，妾身让人送热水来，夫人可以先梳洗歇息一阵，回头丫头会去大厨房取饭。”
    昭昭点点头送了她出去。
    朝议在巳时已经结束了，因为安戎冉回来三公四侯六部尚书朝议之后都没有走。
    安戎冉和彭垚被传召进殿，行礼之后，皇帝赐起之后开口道：“此次大败高凉，使得高凉心生议和之意，你二人居功至伟，朕要好好的赏你们。”
    安戎冉拱手道：“臣谢过皇上，此番大败西凉，乃是因为皇上仁德贤明，我大蜀上下，万众一心。”
    皇帝坐在白玉阶最上面，闻言嗤笑了一声：“朕当你还是当年那个又硬又臭的铁疙瘩，几年未见，倒是圆滑了许多，学会溜须拍马了。可见边关真的是一个很能磨砺人的地方。”
    说完便喊了礼司监太监：“何秉，传旨！”
    身后蓝衣小太监立时端上来一个舵盘，舵盘里放着一个约摸两尺多长的雕花匣子。
    一旁穿着紫衣，抱着拂尘的大太监何秉打开那匣子，从里面取出明黄色的卷轴，然后用略微尖细的声音一字一句念道：“顺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褒有德，赏至材，安西将军冉戊边十载，居功至甚，宿卫忠正，宣德明恩，守节乘谊，以安社稷，朕甚嘉之。其加封一品将军，以梓州地益封三千户。骁骑校尉彭垚，加封定西将军，任羽林卫中郎将，钦此！”
    安戎冉和彭垚再次跪地，三呼万岁，谢恩叩拜。
    赏赐完他二人，还有远在安西的高适与朱广，人虽未归朝，但是朱广守戊边关多年，高适屡立战功，二人自然也少不了赏赐。
    这些连同圣旨一起，由礼司监派天使直接送去安西。
    赏赐结束之后便是赐宴崇明殿。
    一干臣子从卯时就起身进宫，若是平时，辰时过半就能出宫回府。今日因为高凉议和的事情硬是拖到了巳时，然后又因为安戎冉和彭垚面圣到了巳时三刻，早已经饥肠辘辘。饶是这般，赐宴也只是象征性的附和皇帝微微动了动筷子，酒水刚刚沾湿嘴唇。
    而后总算是能各自回府，总算是能松一口气。
    安戎冉却被留下来。
    关于安西的战事，还有高凉人，皇帝有许多事情要问他。
    御书房一叙话午时都快过了，皇帝这才大发慈悲允许他回府：“安西离京城数千里之遥，你一路也累的不轻，先回府歇着吧。朕允你三天假，回去看看镇国公，再去看看太傅大人，然后参加朝议。”
    安戎冉却并没有马上谢恩出宫，而是一撩衣袍跪了下来：“皇上，臣，想求皇上一件事。”
    皇帝眉头一挑，饶有兴致的看着他道：“你有事求朕？”
    安戎冉叩头道：“臣求皇上替臣赐婚！”
    皇帝愣了一下，眼中的好奇之色越发的浓了，手放在御案上，身子微微前倾：“爱卿想成亲了？可有心仪的女子？”
    安戎冉听见他的话，头微微抬了一下道：“臣已二十有四，早该成亲了。臣在安西遇得一孤女，机缘巧合下被她所救，此番带她回京，请皇上成全。”
    “二十有四，是早该成亲了。”京城里提起镇国公世子，内心可真的是一言难尽。传言他断袖分桃，不好女色，与靖宁侯世子关系非同一般……
    皇帝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道：“你确定自己要跟这样一个女子成亲？”说完，顿了一下，难得的在心里斟酌了一下，尽量让自己的话音不要那么明显。
    “爱卿说的这个朕得好好想想，美人救英雄，英雄要以身相许，嘶，爱卿，若是想报恩，不如许她些钱财，婚姻大事可不能儿戏。”
    安戎冉道：“并非儿戏，也并非报恩，臣，臣心悦于她。”
    皇帝勾了勾嘴角，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心悦？焉知不是看上那女子出生低微，方便拿来做幌子，好方便他……
    轻轻嘘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真的不能再想了。
    “这事，镇国公可知道？”
    安戎冉道：“不知，他说过，臣的婚事，他不会再过问。”
    皇帝点头：“嗯，既然这样，那朕就准你所求。年纪不小了，难得有女子合你心意。不过，镇国公那边你还是要跟他通通气，儿不言父过，成亲这样的大事情就算朕给了你圣旨，到底还是需要长辈出面操持的。”
    安戎冉叩头：“臣，谢皇上！”
    “三日后，崇明殿设宴，招待高凉来使，三品以上官员皆可携家眷入宫，届时你可以带着她，来崇明殿露个脸。”
    安戎冉揣着圣旨出了御书房，身后的皇帝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
    镇国公不管自己长子的婚事？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他可是听说了，安千阳早就请人物色好了世子妃人选，甚至两家四下已经交换了信物，就等安戎冉回京就择吉日，过六礼。
    安千阳一定想不到，安戎冉回京直接进了宫，连国公府的大门都没有进就向自己求了这样一道圣旨。
    对于他来说，安戎冉断袖分桃也好，还是娶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子也罢都没有什么关系，只要他会打仗，能打仗，能替他守好安西道就行。
    安千阳那边……
    呵呵，父慈子孝？他更愿意看那一家子鸡飞狗跳。
    宫中的日子太无聊了，总要给自己找些乐子才行。
    皇帝李暄今年刚刚四十，男人四十一枝花，正是有韵味的年纪，气宇轩昂，风度翩翩。最重要的是，他与历代的皇帝都不同，他有一颗会过日子会享受的内心。朝臣面前他是一念定生死的帝王，转过身，他就是个普通人，普通人的想法他都有，普通人想干的事情他都想干。
    等安戎冉离开，他懒散的往后靠了靠问道：“朕听说今日太子在皇后那里？”
    何秉道：“回皇上的话，奴才听说是一早就进宫了。”
    “嗯，看样子，太子身体是大好了，回头着人去东宫走一趟，他也歇的够久了。”说罢起身道：“备水，朕要沐浴更衣。派人去凤藻宫说一声，朕要过去用膳。”

 第一百四十八章 他快疯了

    得知皇帝要过来用膳，皇后钟氏满心欢喜，原本备了不少，都是李代元和李云归喜欢吃的，眼下免不了又添了好几样。
    夫妻二十余载，对这个男人的喜好，钟皇后觉得，即便是后宫姹紫嫣红不断，也不会再有人比自己更了解了。
    李代元听说皇帝要来，有些迟疑，看着钟氏道：“母后，父皇难得来一回，不如儿臣和六弟先回去吧！”
    钟氏闻言笑道：“说什么傻话，咱们一家四口再一起吃饭的时候可不多。”
    李云归轻笑道：“就是，皇兄，你在京城可是常常能见到父皇，我就可怜了，一走好几年，再不跟父皇处处，怕是他都记不得我长什么样子了。”
    钟氏眼里带笑，嘴上却叱了他一声：“你瞧瞧你，在外头呆久了，哪还有往日的半点样子，整个一泼猴了。”
    李云归嬉笑道：“儿臣这是想开了，人一辈子就图个潇洒肆意，旁人那自不用说了，在母后这里还端着，装作温和有礼，进退有度，那得多累啊！”
    李代元端起旁边的茶盅，抿了一口水润了润唇。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笑而不语。
    只听钟皇后道：“你年纪也不小了，此次回来定然要替你父皇办差分忧了，行事还是要稳重一些。”
    李云归还来不及开口，外面伺候的宫人也没有声音，皇帝就从外面进来了。
    退了朝服，换了一身龙纹常服，摘了玉冕，少了一丝威仪，多了一份倜傥。想当年他也是万千女子心中的白月光，就算现在，也依旧是。
    钟氏起身迎了几步，给他行礼。李代元和李云归紧接着也起身：“恭请父皇圣安！”
    皇帝扶住钟氏，抬脚走过去坐下道：“圣安，你们两个给朕省心一点朕就安了。”
    说完又道：“一个跑去边关不回来，一个在京城借着养伤不早朝，你们众兄弟里，就你们两个最不省心。”
    这话看着是打趣，可从他嘴里说出来还是让钟皇后和李云归变了脸色，唯有李代元静静地在那里坐着，不悲不喜。
    皇帝的眉头微微蹙了蹙，这个儿子，自从那一次刺杀之后，他好像变的越发的叫人琢磨不透了。
    一旁的钟氏道：“总归还是孩子，还得劳皇上费心。”
    皇帝却没有搭理她，而是看着李代元道：“朕如你的意，让你出去转了一圈？如何？可痊愈了？”
    李代元回道：“谢谢父皇体恤，儿臣已经好很多了，此番高凉进京议和，儿臣愿意为父皇分担一二。”
    皇帝看了他一眼道：“分担倒是不急，这些日子朕瞧着老二和老四老五行事越发的有章法了，有他们分去一些事情，朕也轻松不少。回头让太医院的太医再好好给你看看，若真痊愈了，先把你东宫那烂摊子收拾了。”
    李代元眉头微微一拧，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皇帝一下就来了火气：“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若是修身齐家都做不了，区区东宫后院都不能安宁，谈何治国平天下！”
    李代元起身一揖道：“儿臣明白了。”
    他其实还是不明白，但是皇帝提到东宫后院，他就大概能猜到几分了。
    从他醒来之后，就没有踏进后院半步，后院里面的那些女人大概是待不住，不安分了。
    李代元之前性格不好，但是架不住他身份贵重，生的又好看，贵气之中带着一丝邪气，更是搅的那些女子心中那池春水微波荡漾。
    即便他不好色，但是架不住有人奉承迎合，赶趟儿似的把美人往东宫送。
    东宫后院除了太子正妃，还有侧妃两名，良娣两名，夫人十二个，此外，还有好些没有名分的美人。
    李代元暗自叹了一口气，伸手捏了捏眉心。
    现在的他早已经不是原来的李代元了，却不得不替他收拾留下来的烂摊子。旁的还好说，后院那些女人，他想起来就觉得脑袋突突的疼。
    满桌子的美味珍馐他却食不知味。
    身旁的宫女替他布菜，他几乎都没有看夹的是什么，就木然的夹起来放进嘴里。
    他在想，要是先前的李代元，该怎么处理后院这些琐事。
    记忆力，李代元曾经在与人欢好的时候直接将人踹下床，因为那女子不小心勾断了他的头发，他就将人踹下去，然后让人直接一丝不挂的拖出去杖毙。
    还有一回，是秋猎的时候，他带去伺候的美人不知道为何，惊了他喜欢的马儿，他直接叫人把那女子绑了，拖在马后活生生的拖死。
    残暴之名，不胫而走。
    用完膳，结果宫女递过来的水有条不紊的漱口擦嘴，然后起身道：“父皇母后，儿臣先行告退。”
    钟皇后要再留，皇帝却道：“去把，什么时候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再来参加朝议。”
    钟皇后的脸一瞬间变的很难看。皇帝这意思是，什么时候太子不把后院整顿好，什么时候就不能参朝议政？
    难不成皇帝真的以为，除了太子，还有人可以托付大蜀这万里河山？
    做梦！
    出了宫，他这才狠狠地嘘了一口气。这个天底下的人都羡慕的地方，曾几何时他也想象过是何模样，也曾幻想过。
    只是做梦也没有想到，有遭一日他会真正的站在这里，还是以一国储君的身份。
    若这真的是梦，就让他快些醒来吧，他真的快要压不住，要疯了。
    “安顺，安戎冉回京了，那位林公子是不是也到了？”
    安顺低眉顺目的应了一声，不敢抬头看他。
    刚刚回京，皇后就私下召了他进宫询问太子在安西的事情。他不敢隐瞒，又不敢事无巨细的什么都说，只能捡一些他觉着能说的，比如太子和六殿下，太子一去高凉就降了。
    其他的，关乎太子的行程，私事儿，他一概都没有敢提。
    可即便是这样，他也心虚的很。
    奴才难做，都是主子，说也是错，不说也是错。
    李代元边走边道：“她于孤有救命之恩，你说她来了京城，孤是不是应该尽一尽地主之谊，请她吃个饭，喝个茶？”
    什么时候，他才能光明正大的去见见昭昭，什么时候才能好好的跟她说说话。
    曾经，他一心想要一个健康的身体，觉得那样才能陪昭昭一辈子。
    如今，他有了，可是他却跟臭水沟里的老鼠一样，不敢见她，没法见她。
    甚至，他不止一次的想直接去跟昭昭说，他没死，他还活着。
    可是昭昭会信吗？他不确定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他得负责

    安戎冉刚刚出甪直门，便被人拦下了。
    “世子爷，您可算出宫了，国公爷让奴才在此候着，接您回府！”来人年过半百，背微陀，是镇国公安千阳身边伺候的，名赵康，府里的人都喊他一声：“康伯。”
    安戎冉从铖一手里牵过马，直接翻身上马背道：“不用了，我累了，先回将军府了，改日回去看他。”
    说完，双腿一夹马腹，手扯了一下缰绳，马儿就在皇城外的大道上跑了起来。
    他并非搪塞，确实累的狠了。路上走了一个多月，一早进城就进宫，这会儿已经午时了。虽然宫里赐膳，可宫里那些东西，又怎么能正正经经的去吃。
    眼下，他实在是没心思回国公府去看那些他不想看见的人，应付那些事。只想回去舒舒服服的吃个自在饭，然后好好的歇上一阵子。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赵康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摇摇头，都不知道回去该怎么交代了。
    好好的，父子俩怎么就成这样了呢？
    镇国公府，安千阳在前院的花厅里头来来回回的走动。
    从宫里回来他就嘱咐夫人张氏去准备饭菜，安戎冉打小爱吃哪些他不知道，是原配夫人齐氏瓮了之后，安戎冉跟他渐行渐远之时，他才想起来去问问原先伺候的那些下人，世子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可是，问的晚了一些。
    齐氏的父亲乃是帝师齐宏达，长兄是长宁侯，娘家一门显贵。安戎冉自幼聪慧好学，由齐宏达亲自教导，齐氏死的时候他虽不到十岁，可是却什么都懂了。
    偌大的府邸，只有他和自己母亲两个人，他想自己爹爹的时候，只能看书房里挂着的画像。
    他母亲是一个满是才情的婉约女子，大概每个女子心中都有一个英雄梦，所以才会一眼相中大将军安千阳，不顾家人反对，义无反顾的嫁给他。
    鲜衣怒马年少时，年轻时的安千阳并不懂什么感情，只觉得齐氏生的貌美，言谈举止说不出的好看，性子也好，自然是喜欢的。
    成亲不过两月就去了边关。
    齐氏生安戎冉的时候他没有能回来，等他回来安戎冉已经满地跑了。
    回来呆了一个多月又去了边关，然后一走就是好几年。
    齐氏病重，没有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就去了。
    安戎冉那时候对他就有怨。
    后来齐氏丧期刚满三年，他就娶了宣国公嫡次女张书瑾为填房。
    恰好成亲那一年，安西大捷，他受了重伤，跟张氏分开不到半年就回京休养。
    许是因为先前远在边关亏待齐氏良多，他对张氏是真的好，夫妻恩爱合顺，很快张氏便有了身孕，生下次子安文翰。
    时隔一年，又有了身孕。
    安戎冉冷眼看着他和自己母亲住的地方住近了别人，冷眼看着他对另外的女人无微不至，甚至有了自己的孩子。
    而安戎冉自己，在这偌大的国公府，就像一个外人。
    若不是老国公爷，齐宏达怕是会直接将他接回长宁侯府。
    十四岁那年，老镇国公逝，安戎冉觉得这个府里再没有什么值得自己留恋的了，就拿了一件换洗的衣裳溜出了京城，混进前往安西的队伍里头成了安西大营的一名新兵。
    十八那一年，安千阳为他订下了一门亲事，乃是长宁侯齐家女，也算是亲上加亲了。因为生母的缘故，对于齐家的人，安戎冉远比对安千阳要亲近的多，得知是齐家姑娘，他便欣然答应了。
    哪知才刚刚交换了庚帖信物，便有谣言，说他好男风，与靖宁侯世子彭垚断袖分桃。
    他黄了亲事，彭垚直接被靖宁侯打的下不了地，勒令不许他二人再来往。
    那些世族中，好男风的不少，可是大家都心照不宣。这样堂而皇之的被传开，一个是镇国公世子，一个是靖宁侯世子，直接成了朝中那些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料。
    十八岁的时候，安戎冉还是气盛的年纪，直接带着彭垚跑了。
    他娘死了，爹成了别人的，只有彭垚这么一个朋友开裆裤的交情。
    因为他连累了彭垚，他得负责。
    这一跑，直接坐实了谣言靖宁侯府和镇国公府再无往来。
    安千阳气的要上奏天听，废了他的世子之位，若不是齐家压着，皇帝有心偏袒，镇国公世子早就不是安戎冉了。
    齐宏达一手将此事压下，而后以流言压制流言，说是齐家女受不得边关寒苦，府邸清冷，绝不再将家中女子嫁与武将为妻。
    安千阳来来回回的在花厅走了不知道多少遍，张氏派人来问了几次，安戎冉依旧没有踪影。
    赵康没有回来，说明人还在宫里头。
    皇上要留人，他即便再急躁也得等着。
    至于安戎冉愿不愿意回来，他压根没有想过，这里是他的家，他不回这里来他能上哪里去。父子没有隔夜仇，再说这都多少年了。
    更何况当年那事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作为父亲，顺着他，给儿子定亲，是安戎冉自己不争气，整日与靖宁侯府那小子厮混坏了名声。
    听见外面的脚步声，他抬脚就朝外走去，刚刚走出两步他又停下来。自己干嘛这么心急火燎的去应，他是老子又不是儿子。
    然而脚步声进了花厅，他抬眼一看，只有赵康一个人。
    他愣了一下：“人呢？”
    “主子，世子说，世子他回将军府了，说是累了，缓一缓再来看您！”
    安千阳愣愣的站在那里，半天才咬着牙憋出几个字：“小兔崽子！”
    话刚刚落音一个约摸十三四岁的少年风似的冲进花厅：“爹，我听说康伯回来了，大哥呢？”
    安戎冉出了皇宫就直奔安西将军府。他已经耽搁大半日了，也不知道昭昭安顿好了没有。初来乍到，她没有一个认识的人，带的几个丫头也都还不熟，定然是十分的不自在。
    回了将军府，先在前院沐浴换了一声衣裳，然后才去的正院。
    屋子里，几个大丫头在忙着将先前崔氏送来的东西登记造册，然后寻了间合适的厢房暂且做库房，将东西搬进去。
    昭昭却惬意的很，又回了那秋千上，坐在上头，脑袋歪在绳索上，眯着眼睛好像在打盹一般。
    识香站在她边上，手拉着绳索，偶尔轻轻的晃一晃，让秋千缓缓动着。手里的团扇偶尔扇一闪，将树上飞下来的虫子赶走。

 第一百五十章 你惹的都不叫麻烦

    昭昭先前沐浴之后又重新换了衣裳，月白色的束腰长裙，袖口和裙摆绣着浅浅的紫丁香。
    头发依旧只绾了一半，从鬓间垂下，缀着小紫花的玉簪子插在发髻两侧。
    安戎冉远远的便放缓了步子，朝着识香摆摆手示意她退下。
    识香冲着他微微福身，悄悄的走开。
    他上前站在识香的位置，伸手拉着绳索轻轻的晃动着秋千，刚刚一动，昭昭突然转身，一头扎进他怀里，伸手环住他的腰，脑袋还在他胸口蹭了蹭。
    安戎冉微微一愣，松开手中的绳索，伸手抱住她。心中欢喜又带着一丝涩意。
    欢喜的是，这丫头还从未这样黏糊糊的粘着自己过，从未这样主动过。
    涩的是，她之所以这样子，其实心里是不安害怕的吧！
    “怎么知道是我？”眼睛都没有睁。
    昭昭道：“感觉！”
    安戎冉失笑，伸手将她整个人都从秋千上抱起来朝正房走去。
    昭昭伸手推了他一下，从他怀里滑下来，然后勾着他的手指头一起进了屋。
    “还没有用饭？”
    午时都快过了，不早了。
    昭昭哑然：“现在吃饭是不是太早了些？”
    安戎冉道：“京城与安西那边不一样，这边是一日三餐。”说完，看着几个丫头道：“没有去大厨房那边取饭？”
    缳衣忙道：“回将军，崔夫人已经让厨房备了饭，夫人……”
    说着，下意识的看了昭昭一眼。
    昭昭道：“我等你回来呀！再说，在安西的时候我整日里到处跑也才早晚两顿饭，来这里什么也不做，就在院子里转圈圈还要吃三顿，有点不习惯。”
    安戎冉轻轻叹息一声，吩咐几个丫头道：“去取饭吧！”
    午时的这一顿，对于昭昭来说有些不上不下的，她胃口不是很好，用的不多。
    在安戎冉的记忆力，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她只吃这么一点，一下午眉头都没有舒展过。
    衣食住行，昭昭把吃看的比什么都重要，突然吃不下了，他如何不忧心。
    吃完饭道：“下午想不想出去转转？”
    昭昭懒洋洋的趴在榻上道：“不想。你不忙吗？”说完，滚了滚道：“你忙你的，不用操心我，回头我若闲的无聊了，带着她们自己去转。”
    安戎冉道：“不忙，皇上准了我三天假。”说完，看了她一眼道：“既然不想出去，那下午让崔夫人请了锦绣坊的人进府量体裁衣吧！明日我陪你出去，去漱妆银楼再选一些首饰。”
    昭昭伸手支起脑袋看着他道：“你先前准备的衣裳还有好几套都没有穿呢！方才崔夫人又送来好些，我让织锦她们找了一间空屋子都收起来，一日一件，一个月都不带重复的。”
    安戎冉道：“那就每天都不重复，天天都穿新衣裳。三日后，皇上在崇明殿设宴招待高凉来使，三品以上官员都可以带家眷进宫参宴，我带你去。”
    昭昭：………
    “我可以不去吗？”
    安戎冉起身，走到榻边坐下：“不能，我的家眷只有你，以前我都一个人，现在有你了，我不想再一个人了。”
    昭昭烦躁的揪了揪头发。
    这里她都还没有混熟又得去皇宫，皇宫啊！
    安戎冉伸手把她的手捋过来，从怀里将那明黄色卷轴掏出来给她看。
    昭昭看了看他道：“什么东西？”
    他从身后环住昭昭的腰，和她一起坐在榻上，摊开那卷轴道：“圣旨，我刚刚从皇上那求的。有了它，你就是我的了，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不管在哪里我们都一起，生死不离，白头偕老。”
    昭昭抿了抿嘴，伸手摸了摸那明黄色的圣旨，垂下眸子，扇贝一样的睫毛挡住了眼中突然冒上来的雾气。
    屋里的丫头早早的就退了出去，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半响昭昭才道：“我不懂宫中礼数，又都不认识，若是失了礼数或者冲撞了谁，会给你惹麻烦的。”
    安戎冉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道：“你惹的，都不叫麻烦。到时候你就跟着我，然后带着织锦和识香。到时候我外祖，舅舅，还有，还有我爹都会去，趁着机会你也能都认认，省的以后碰到了自家人却不认得自家人了，那岂不是笑话一桩。”
    说完，他勾了勾唇，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三日还早，可他已经能想到，宫宴的时候有多精彩了。
    他在正院一直呆到锦绣坊的人来为昭昭量体裁衣才去的前院，铖一跟他进了南书房，然后才道：“将军，打听清楚了，是国公夫人张氏的侄女，年十六。国公府那边已经在年初的时候与宣国公府交换了您和张家小姐的庚帖，还有双方的信物。属下还探听到了，昨日那位张家小姐就进了镇国公府。”
    安戎冉嗤了一声，这么说，都准备齐全了，就等他回去了？
    可惜了，他又不是那砧板上的肉，任凭他们想怎么割就怎么割。
    铖一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嘴道：“庄宣从辽东回来了，说是要见您。”
    安戎冉挑眉看着他：“现在？罢了，让他过来吧！”
    虽说将军府都是崔氏在理事，但是他手底下真正的大管事却是庄宣。他手底下的铺子庄子田产都经庄宣的手在打理。
    先前据说盯上了辽东的皮毛，一去就是小半年，可算是回来了。
    若是以前，安戎冉倒是不急，可是现在他不是一个人了，他是有媳妇儿的人了，要养家的。庄宣回来的正好，刚好可以问问他手底下有多少银两，有没有什么稀罕玩意。
    将军府门口，一个约摸二十几许，穿着葛布长衫的年轻人狠狠地打了两个喷嚏。
    第二日刚刚用过早饭，安戎冉便带着昭昭出门了。
    这回没有骑马招摇过市，而是坐了马车。
    京城里的街道都是青石板铺路，很平坦，马车缓缓碾过，一点起伏也没有。不颠簸便不难受的。
    昭昭坐在马车里，悄悄的掀了帘子往外面看了一眼又放下来，扭头问安戎冉道：“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安戎冉道：“到了就知道了。”
    待马车停下来，安戎冉率先下车，识香和织锦站在马车旁伸手要扶昭昭，昭昭却自己提着裙摆一下子就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抬眼一看，就瞧见不远处那与将军府相差无几的大门，和门头上“长宁侯府”几个大字。
    她疑惑的看了安戎冉一眼，安戎冉朝她点点头道：“走吧，这是我外祖家，带你过来认下门。”说完，伸手拉着她就朝门口走去。
    身后的铖一一手抱着礼盒一手去拉动门环敲门。
    很快，里面就有人迎了出来，是一个看着年纪约摸三十几许，带着几分清瘦的年轻人。他是长宁侯齐睿的长子齐含章。
    刚刚到门口，就喊了安戎冉一声：“嘉行！”
    安戎冉拱手见礼招呼道：“大表兄！”
    齐含章笑了笑，迎他进门，然后才看着昭昭道：“这位是谁，嘉行不介绍一下？”
    安戎冉看了看昭昭，勾了勾唇道：“这是拙荆林昭昭。”
    说完，对着昭昭道：“昭昭，这是大舅舅家的大表兄。”
    他这样一说，昭昭便乖巧的跟着喊了一声：“大表兄。”
    齐含章应了一声，然后看了安戎冉一眼：“行啊，祖父因为你的终身大事，夜不能寐，你这不声不响的就办好了，明面上不说，私底下也不传个话回来，回头看他老人家怎么罚你。”

 第一百五十一章 总归是没名没分的

    长宁侯齐睿的父亲齐宏达乃是帝师，如今六十有四，在府中静养，已经好些年不参合那些杂事了。
    整日里养养花，逗逗鸟，自己还把屋子后面的花台子给抄了，开了两分地学着城外的老农种菜。时不时的出京去护国寺找护国寺的五觉大师参禅喝茶，日子过的很是惬意。
    年岁虽高，却精神的很，头发花白，下巴上一大把胡子也是花白的，梳理的一根一根的，眼睛里的光睿智而又祥和，看着好像一个老神仙一样。
    看着极和善极容易相处，但是坐在那里，他不开口说话谁也不敢开口。
    安戎冉跪下来喊了一声“外祖父”，昭昭也跟着他一起跪下来规规矩矩的喊了一声。
    老头也不喊起，看着他气呼呼的指他：“不孝孙，你还知道回来，老夫以为你要等到我死的那一天，闭眼的时候你才舍得回来给我送终。”
    说罢，目光落在一旁的昭昭身上道：“这小丫头是谁，怎么让她跟你一起跪着。”居然喊自己外祖父，他可没有这么大的外孙女。
    下首坐着的齐含章道：“祖父，还没有来得及跟您说，这是嘉行的妻子，说是在安西那边成的亲，一回来国公府都还没有来得及回，先带着过来给您请安了。”
    齐宏达闻言，目光在安戎冉和昭昭身上徘徊一番，哼了一声：“一个个都当老夫是三岁小孩，好哄的很。他这哪里是先想起来看我，分明就是来找老夫给他撑腰壮胆。”
    说罢，脸上的神色一下就缓和下来，看着昭昭道：“丫头，你起来，让他一个人跪着，好好跪上一阵子，涨涨记性。”
    昭昭忙摇头：“外祖，我还是跟将军一起跪着吧！”将军对她这么好，她不能不讲义气。
    这一声“外祖”才算是彻底悦取了齐宏达，面上直接崩不住笑了：“好了，那看在你的面子上，老夫今日先饶过他，起来吧！”
    安戎冉这才起身，笑抬手一揖道：“谢谢外祖父了。”
    齐宏达哼了一声：“你谢谢这个丫头好了。你这总算是把自己送出去了，我这心里也踏实了。”不管怎么说，能让安戎冉主动带来见他的女子，必定是合了他心意，让他自己愿意了的。
    他既有了心仪之人，这便是好事，其余的，那都不是事。
    先前自己是不知道，如今知道了，断不会再让那些跳梁小丑出来蹦跶了。
    齐含章听见他这话伸手抚了抚额头，便听他又开口道：“去，把我书房架子上的玉如意拿来。”
    如意如意，称心如意，这是对昭昭很满意了？屋里的媳妇孙子面面相觑，都不做声。
    老爷子又道：“还不带这丫头认认人？”
    安戎冉应了，然后就带着昭昭走了一圈。
    齐宏达有两个儿子，长子齐睿是长宁侯，在内阁走动，次子则外放登州，做了一州之府。
    长房有三儿一女，二房一子齐含令，一女齐含瑜，夫妻二人虽然在登州，可是儿女却都在京城，住在侯府。
    齐含令在国子监读书，已经成家，齐含瑜待字闺中，据说正在议亲。
    当初与安戎冉议亲的齐家姑娘就是长房的，嫁去了健康，算是低嫁，但是据说夫妻和顺，过的很是不错。
    作为世家大族，嫡系一脉算是人口极简单了，但是昭昭走了一圈也就记住了人名姓氏。当然，长辈就只有齐宏达和周氏，还有长于他们二人的齐含章夫妻，这个倒是记住了，毕竟都给了见面礼，能不记住么？
    齐睿在宫里还没有回来，齐宏达让长媳周氏派人去宫门口等着，又让她吩咐大厨房，午间备席面招待安戎冉。
    周氏一一应下来。
    然后喊了齐含瑜去陪昭昭，安戎冉和一众表兄弟留下来与齐宏达说话。
    齐含瑜应了，笑着去招呼昭昭，直接开口道：“表嫂与我到府里转转吧，这个时候，府里的景儿很不错呢！”一声表嫂喊的周氏眸子一闪，目光又在昭昭身上打量了几回。
    这个女子，行走间看着还是完璧之身，这个外甥历来有主意的很，这回也不知道是唱的哪一出。若是要与镇国公打擂台，也不该把人家好好的姑娘牵扯进去。谁不知道他们安家那就是一滩泥烂塘子。
    昭昭没有注意到周氏的眼神，她看了安戎冉一眼，不想去啊！
    又不熟，转什么转。
    再美的景，她也欣赏不来啊！
    安戎冉却点头鼓励她道：“我就在这里，你和阿瑜出去走走，回头我去寻你。”知道她不喜欢这些，可是总要多走一些路，多见一些景，认识一些人才好。
    周氏在一旁掩嘴笑了笑，鼓励她道：“去吧，你们年纪相仿，在一块很快就会输了，若是瑜姐儿欺负你，我帮你收拾她。”
    齐含瑜装作不依：“大伯母这是看见天仙似的表嫂就不喜欢我了。”
    周氏道：“谁不喜欢漂亮小姑娘，就你跟个皮猴儿似的。”
    齐含瑜嬉笑着上前挽了昭昭：“走走，不招大伯母待见，我要找个地方哭去。”
    昭昭手臂僵了一下，她也好像没有感觉到似的，挽着她就朝外面去了。
    织锦和识香也赶紧跟了上去。
    等她们走了，周氏这才福身告退。
    齐含旭和齐含令要去上学，便只有齐含章和含昌兄弟二人陪着安戎冉与齐宏达叙话。
    齐宏达道：“这次回来，不走了吧？”
    安戎冉道：“说不准，总归今年是会留在京城的。”
    齐宏达看了他一眼道：“你眼下既然已经有了妻眷，就不要再往边关跑，不要跟你爹似的，做那种有始无终的负心汉。”
    安戎冉道：“不会，我不是他，昭昭跟娘，跟娘也是不一样的，日后外祖父就会知道了。”
    齐宏达并不信他这话，冷哼了一声道：“你自己心里要有点数，你那点伎俩，老头子我多少年前都玩过了，少拿来糊弄我。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把那丫头哄了来。现在看人年幼好哄，日后过日子要怎么办？总归是没名没分的。”
    安戎冉道：“谁说非得父母之命了？我有皇上的圣旨就够了。”
    “你已经把圣旨求来了？”
    安戎冉挑眉道：“那当然，我做事外祖父还不知道吗？若是没有一点把握，我是不会将昭昭带来给您看的。她从小历经磨难，在山间长大，性子单纯，不谙世事。我既然带她来了京城，自然是要护她周全。”
    说完，顿了顿，再开口声音就沉缓了下来：“我刚刚一回来就听说了，他又给我定了一门亲事，宣国公张氏女，庚帖都换了，信物也换了，就等我回来走六礼，入洞房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 谁给的谁娶

    齐宏达眉头一皱道：“庚帖换了，信物也给了，没有跟你知会一声？”
    一旁的齐含章笑了笑道：“怕是光顾着听他那位夫人的话，早就忘记了还要知会嘉行了。”
    安戎冉道：“不知会有不知会的好处，我人不在，连知道都不知道，庚帖换了，信物也换了，谁换的谁去娶，不是挺好？再说，皇上已经赐婚与我，他能奈我何？”
    齐宏达捋了捋胡须道：“到底年轻，想的还是简单了一些，旁的不说，一顶“不孝”的帽子压下来你就寸步难行。就算你自己无所谓，你也该为那小丫头考虑考虑。”
    “父慈才能子孝。至于昭昭，她有我护着就好了，与别人有什么相干。她和那些女子不同，此番我说外祖父或许不相信，时间长了您就知道了。”那丫头，说是简单，其实是比别人活的都通透。这个世界里于她而言，这些人只分为喜欢与不喜欢。她不喜欢的人，从来都不会看在眼里。做什么的话，那更是与她没有半点干系了。
    齐宏达摆手道：“你心里有数就好。回来了你不回国公府，偏偏跑来侯府，回头你爹又得在我头上加一笔。”说完，看着他道：“我这把岁数了，不知道还能活多久，总不能护你一辈子。以后你想怎么走，你要想清楚，趁着我这把老骨头还没有散，还能给你使两分力。”说完，便起身：“不用在我老头子面前晃悠了，我回去歇歇，你们兄弟好些年没有见了，好好说说话。”
    安戎冉和齐含章忙起身搀扶他，送他去东院。
    再说昭昭，被齐含瑜挽着出了花厅，沿着外面的走廊朝府里的花园子走去。
    长宁侯府和安西将军府不同。
    安西将军府是安戎冉封安西将军之后皇帝赐的宅子，他修整了一番，本身就他一个人，即便里面地方够宽，院子也没有多少。
    侯府就不一样了，齐家自从大蜀开国，历代都居于此处，一再合并扩建，府邸的占地那是相当的大了。
    不管是屋内还是屋外，走廊还是水榭假山还是池子，都是精致不失大气。
    走了一段，齐含瑜便开口问道：“表嫂是哪里人？”
    昭昭道：“安西人。”
    “难怪，表嫂家里是做什么的？”
    昭昭想了想道：“我是山里人，家里种地打猎。”
    齐含瑜微微一愣，然后很快恢复如常，脸上依旧是恰到好处的笑意：“那说起来表嫂是第一次来京城了。你跟我表兄是什么时候成亲的呀？我表兄这个人，最有主意不过了，生的好，本领好，唯独不好的就是他的婚事。”
    昭昭没有答话，跟着她的步子慢慢走，静静地听着。
    齐含瑜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看着她道：“表兄早几年前其实是订过一门婚事的。就是大伯母家的含霜堂姐。”
    昭昭看了她一眼，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跟自己说这些，好像，她们这是第一次见面，还不熟吧？
    京城里有钱人家的女子都是这般？
    齐含瑜被她这一眼看的有些张不了嘴了，半响才讪讪道：“你瞧，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反正他们又没成，往后，日子是你们俩过的。”
    昭昭点点头算是应了她一回。
    话头一掐，再起头就没有那么容易了，气氛微微冷，好在齐含瑜是个八面玲珑的，很快就又找了新的话题。
    这回不再围着昭昭和安戎冉转了，而是直接下了长廊，踩着鹅卵石小道朝园子里走，边走边跟她说一些府里无关紧要的事情。
    这个时节，哪里都是美景，合欢花，毛地黄，芍药，石竹，蜀葵……争相斗艳。
    府里的花匠手艺极好，各种花儿起起落落，层层叠叠，被修剪过之后，谁也压制不了谁，各有千秋。
    还没有到园子里面，就瞧见不远处那丛木槿花前面站着两个人，齐含瑜一下子就变了脸色，扬声喊了一声：“哥！”
    喊完之后，也顾不得昭昭了，疾步走过去道：“哥哥，你不是要去读书吗？怎么跑园子里来了？四哥还在那边等着你呢！”
    说完，瞅了一眼几步开外的穿着桃粉色撒花裙子的女子的：“表姐怎么会在这里？虽说是表兄妹，但是年纪都不小了，表姐长我两月，也是要议亲的人了，还是注意些的好。”
    话一出口，齐含令脸上就变了颜色，低喝了一声：“阿瑜！”
    齐含瑜不服气的冷哼了一声，目光扫过罗琼又收回来看着他道：“哥，别以为进了国子监就前途坦荡一片光明了。国子监可不止你一个学子，你这国子监的名额若不是祖父，又如何进的去的。更何况，嫂嫂在登州替你照看孩儿，侍奉双亲，做什么事情之前先想想，能否对得起她！”
    齐含令气的咬牙：“齐含瑜，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怎能说这样的话？”
    齐含瑜却不想再与他辩驳：“哥哥还是快些去国子监吧，即便是哪里不舒服不想去，也该派人去告个假。今日安表兄过来，你若不想去上学就去陪他吧！莫让人笑话我们二房，不知礼数。”
    齐含令看了罗琼一眼，又看看由始至终都没有吭声的昭昭，抿了抿嘴，拂袖而去。
    他一走，罗琼就笑了，看着齐含瑜道：“表妹怕是误会了，也难怪令表哥生气。我们没有什么事情，不过是家中来信，需要人拿个主意，姑母不在，我便只能来寻表哥了。表妹也是个聪明人，就算我跟表哥有什么，也不会是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这四通八达的花园子里头。”
    齐含瑜笑道：“没有自然是最好了。否则，到时候难做的可不止我哥哥。”
    罗琼不再理会她，而是看着不远处的昭昭：“阿瑜表妹，不介绍一下？”言谈间半点尴尬也无。
    齐含瑜转身拉了昭昭道：“这是我表嫂，安表兄的夫人。”
    罗琼愣了一下：“安表兄？是镇国公府那位吗？不是说他与靖宁侯世子……”
    齐含瑜疑惑的看着她：“与靖宁侯世子怎么了？”
    罗琼掩嘴笑道：“没什么。”再看昭昭，眼中不免带着一丝怜悯，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齐含瑜当下挽了昭昭就走：“神神道道的，最讨厌说话说一半留一半的，表嫂，走吧，我们去那头瞧瞧，那边有个大池子，里面种了睡莲，可好看了。”

 第一百五十三章 这就是个是非之地

    昭昭回头看了罗琼一眼，只觉得她那眼神怪怪的，还有她先前那话，安将军和彭将军怎么了？有什么是不可说的吗？
    回头她问齐含瑜：“方才那是哪家姑娘？”
    齐含瑜嘘了一口气道：“我外祖罗家的，祖籍健康人，是小舅舅家里的嫡女。正月里来的，说是想在京城议亲，所以暂住侯府。我爹娘在登州，说是年底就能调回京城，可没有回来之前，也没有个人约束她。府中是大伯母主持中馈，二房的外家，她又不好约束，只能不亏了衣食住行。”
    说完，顺手掐了一朵花在手里把玩：“小时候总想长大，长大了又想回到小时候。一及笄，马上就得说亲嫁人，好像这辈子就只有嫁人这条路走了一样。”
    昭昭诧异的看着她，先前说那些话的时候跟眼下好像不是一个人一样，人会因为心情的缘故变化的如此的快如此的大吗？
    “说亲嫁人不好吗？”
    齐含瑜道：“不好！嫁人就去了别人家，别人的家再好都不是自己的家。”
    说完，她看着昭昭道：“表嫂，安表兄对你好不好？”
    昭昭点点头：“将军对我很好。”
    齐含瑜笑道：“想也是，这么多年了，从未听他身边出现过女子。当初他和我大堂姐议亲，因为我姑母的事情，祖父不许齐家女再嫁武将，所以就没能成。然后安表兄就去了安西，一走这么多年。”
    昭昭愣了一下，问道：“那，将军是很喜欢你那位堂姐的吧？”
    齐含瑜点点头：“喜欢吧！姑母在的时候侯府与国公府经常走动，他和含章堂兄还有霜堂姐关系都好，毕竟是一起长大的。”
    昭昭低头抿了抿嘴，一起长大的，是不是就跟自己和长生哥那样子。
    齐含瑜看着她笑了笑：“表嫂可莫要多想，再怎样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她另嫁，安表兄如今另娶，你才是他的妻子，要和他过一辈子的。这些话，按理说你第一次来府上，我不该说的。但是迟早会知道的。与其让你从别人那里听说，不如我跟你说了，省的外面那些人再添油加醋乱嚼舌根子。安表兄，他挺不容易的。”
    挺不容易的，齐含瑜说的这个是什么意思昭昭不明白，她只知道，确实挺不容易的。在安西呆着，不时的打仗，随时都会死，是不容易。眼下高凉议和了，那就不会再有以前那么难了吧！
    后来，她才知道，她想错了。
    安戎冉还是不放心她一个人，二人还未将侯府的园子逛完，安戎冉就过来了。
    还未到跟前就先喊了一声：“昭昭！”
    昭昭在花丛中转身，见着他咧嘴一笑，提着裙摆就疾步朝他走过去。失礼与否全然不在乎。
    齐含瑜跟了上去，喊了齐含章一声：“大哥！”然后又招呼了一声：“安表兄。”
    安戎冉道：“谢谢阿瑜了。”
    齐含瑜掩唇笑道：“表兄如今是越发的客气了。”
    说罢，又道：“表兄既然来了，就陪着表嫂好好转转，大哥，我寻你有一点事情，咱们去那边说话。”
    齐含章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对着安戎冉道：“你带她走走，这里你常来，也没有什么不熟的地方，我回头便来寻你。”
    说完，便跟着齐含瑜一道抄着鹅卵石小道朝另一头走去。
    安戎冉拉了昭昭道：“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昭昭抿了抿嘴，看了他一眼，跟上他的步子，走了一段才道：“将军对这里很熟？”
    安戎冉没有留意到她的异样，边走边道：“小时候我爹一直在安西，府里就我娘和我，我经常来外祖父家里。后来我娘去了，外祖父接我过府小住，一住就是三五月。我启蒙是我娘，后来便是外祖亲自教导。”
    昭昭张了张嘴，半响才问道：“那齐含霜呢？”
    安戎冉微微一愣，贮步转脸看着她，半响，突然就笑了：“阿瑜跟你说了？她怎么跟你说的？”
    说完，好像想到了什么极有意思的事情，脸上的笑容越发的浓，连看着昭昭的目光里头都带着笑。
    昭昭看着他的笑突然就有些生气了。
    安戎冉伸手在她额头轻轻一弹，什么都没有说，拉着她沿着花丛间的小道继续前行，走出老远一截才缓缓开口道：“她比我小两岁，说实话，我已经记不太清楚她长的什么样子了。小时候玩的很好，后来大一些了就不好总是在一起了，我要习文习武，她也要学很多东西。我常虽大表兄在外院行走，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内院呆着。后来我偷偷去了安西，就再也没有见过。府里定了亲事，我听说是她，我就想着，与其是别人，不如是她，挺好的。结果我刚刚从安西回去，婚事就作罢了，然后再也没有见过。不对，应该是我十四岁走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了。”
    说着话，从园子另一头出去，在一处假山跟停下来。
    假山下边不知道怎么弄的，居然冒着活水，水顺着地势蜿蜒曲折的朝远处流去，水中央是各色的鹅卵石，漂亮极了，一群锦鲤在里面来回的穿梭。
    两旁则是奇形怪状的巨石，那石头也不知道是怎么弄来的，还有石洞。中间的空隙里头长着碗口粗的苦楝树，树冠跟伞似的撑开，下面一片一片全是绿荫。
    见着这样的景，什么齐含霜早就丢一旁了，昭昭蹲下来，手伸进水里，惊的刚刚游到岸边的锦鲤尾巴一摆就游走了。
    安戎冉也挨着她蹲下来，伸手抄了一点水撒在她手上，轻声问道：“是不是不喜欢京城？”
    昭昭转脸看着他，半响道：“不喜欢。”说完，眸子微微垂，这里每走一步都是规矩，偏巧她是个最没有规矩的人。才来了两日，却让她觉得累极了。
    她在想，若不是安将军，她定不会来这里。眼下已经来了，总要坚持着，若是坚持不了，她就离开。
    安戎冉叹息一声，抬眼看着游到远处又游回来的锦鲤。他也不喜欢，这就是个是非之地。

 第一百五十四章 同一个世界不同的爹

    六月的天亮的格外的早，寅时刚过天就彻底的亮了。
    安戎冉一早进宫早朝，刚刚走到乾元殿外的的九层白玉阶下就遇到了镇国公安千阳。
    安戎冉扬扬眉，拱手躬身一福打了招呼：“镇国公！”
    安千阳气的眼珠子都要爆出来了，咬牙切齿，低声道：“逆子，我是你爹！”
    安戎冉看了他一眼，认真的点点头：“我知道，但是这里是乾元殿，你是国公爷。”说完又道：“时辰不早了，国公爷还是进殿吧！要叙话，下朝之后我们寻一处茶楼坐下来慢慢说。”说完，手一抬：“您请！”
    安千阳气的嘴唇都在打哆嗦，半响，冷哼了一声，袖子一甩，抬脚就朝大殿走去。
    安戎冉勾了勾唇，然后对着走上来的人拱手：“侯爷！”
    靖宁侯愣了一下，淡淡的回了一声：“大将军！”再没有多余的字，甚至连眼神也没有一个，径直朝上面走去。
    安戎冉摸了摸鼻子，也跟了上去。
    都好些年了，靖宁侯还是这么的不待见啊！
    其实早些年他和彭垚玩的好，靖宁侯对他也很不错的，就是当年议亲的时候传出那样的流言蜚语，他又拉着彭垚跑路，两家才开始交恶的。
    靖宁侯彭正则和安千阳有些相像，都是年纪轻轻就死了嫡妻，成了鳏夫。
    但是二人有人很大的不同。
    安千阳是武将，常年驻守边关，与家眷聚少离多，齐氏死了之后，他难过内疚。娶了张氏之后，老夫少妻，诸多忍让，连同对齐氏的那一份内疚和怜惜全部给了张氏。对她百依百顺，言听计从，连个通房都不曾有。
    而彭正则则不同。
    他是个文人，年轻的时候风流倜傥，最喜欢的就是红袖添香。彭垚的母亲在的时候他还有所收敛，死后他直接原形毕露变本加厉。后院的美人，环肥燕瘦，什么样的都有，就是不正正经经的娶一个。庶子庶女生了一大堆，个个心眼多的跟马蜂窝似的，整日里斗来斗去。
    彭垚性子随他母亲，直爽而又刚烈，最讨厌那些弯弯绕绕阴私见不得光的。
    整日在府里待不住往外跑，一来而去就跟安戎冉混熟了。
    或许因为两人的母亲都不在了的缘故，两个人一见就有了惺惺相惜的感觉，然后不管安戎冉到哪里，都有彭垚，真正的是形影不离。
    少年人，有朋友是好事，彭垚跟着安戎冉跑，彭正则也是乐见其成的。彭垚性子太跳脱，刚烈，安戎冉则稳沉许多，又有齐宏达亲自教导，自然不差。彭正则就想着彭垚跟着他能受几分影响。结果，这一影响，影响个断袖分桃出来。
    他即便有再多的儿子女儿，嫡子始终就这一个，这辈子都只有这一个，怎么能让他跟一个男人，那样子那样子。
    就算是传言，那也不行。
    彭垚是靖宁侯世子，坏了名声，以后怎么说亲。
    所以他勒令彭垚不许再跟安戎冉往来。
    结果，话音才刚刚过，安戎冉就拐着彭垚跑了，这一跑就是这么多年。
    安西那个地方，三天两头的打仗，彭正则觉得他要是不去把人给弄回来，他会绝后的。
    结果，人不但没有弄回来，反而让他真的跑去了战场上。
    彭正则想，管不了了，有本事他在安西呆一辈子别回来。
    结果，彭垚真的不回来了，他心里那个火气，顺便连安戎冉和安千阳这爷俩一起烧了。
    这都什么玩意儿这是。
    早朝议的就是高凉议和的事情。
    这事情从高凉议和的消息传来京城就开始，一帮文臣在那里大义凛然说的唾沫横飞，到现在也没有个结果。
    这种打口水仗的事情压根与武将没有什么关系，安千阳站的都要打瞌睡了，才听皇帝道：“安将军，此次大败西凉，你功不可没，朕想听听你对我想法。”
    一声“安将军”听得安千阳一恍惚，差点以为皇帝是在喊自己，结果却见安戎冉站了出去。
    安戎冉拱手行了一礼道：“回皇上的话，这大殿之上站的诸位大人，无论是学识，还是能力，都是臣所不能及的，臣只会打仗，这些事情还是交由诸位大人来商讨的好。”
    皇帝看了他一眼道：“朕让你说你说就是了，把你心里的话都说出来。不管你说什么，朕都恕你无罪！”在他看来，安戎冉在安西戊了十年，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安西的情况。与高凉人打了无数次，尤其是这一次，斩了耶律明昭，让高凉气势大跌，不得不向大蜀低头，关于高凉的事情，没有人比他更有话语权。
    安戎冉又是一礼：“臣谢皇上。”
    然后才道：“臣不会说太多的大道理，只是把臣想说的说出来给皇上和各位大人听听，若是有哪句不对的，还望各位大人海涵。”
    海涵，必须海涵啊，皇上都发话让人畅所欲言了，他们不海涵不是找死么？
    “臣十四岁去的安西，从新兵开始一直到将军，十年时间，上过多少次战场我记不得了，杀了很多人，也看见过很多的死人。每一次结束之后，满地都是尸体，人，马，横七竖八，一堆一堆的。百姓若是寿终正寝还能买副棺材入殓，砌座坟头立个石碑，受子孙香火供奉。可边关那些死去的战士他们只有一个去处，那就是战后在战场附近，活着的人就近挖一个很大很大的坑，把所有的尸体都丢进去，埋在一处，烂在一起。免得暴尸荒野被野兽啃食。”
    “朝廷的饷银，抚恤金，一个人十五两，十五两就是一条人命，到那些家眷手上有没有十五两臣不得而知，就算有，十五两银子，能不能让一大家子用一辈子？死去的是他们的儿子，丈夫，爹，家里的顶梁柱。顶梁柱塌了，那么一点银子他们能干什么？”
    “大败高凉，臣不敢居功，安西那片土地上，撒了太多大蜀儿郎的血，地下，埋了数不清的大蜀儿郎的尸骨。臣真的是不想再打仗了。哪怕大蜀的儿郎因为高凉人死去了很多很多，哪怕我们与他们的仇恨不共戴天。他们既能说不打了，那就不打了。若说要打，臣就是不想打，也会跟他们干到底！”
    “这些话本不该臣来说，可是少打一场仗就意味着少死很多的人呐！”
    靖宁侯站出来道：“臣听明白了，安大将军这意思是，同意议和。不知道大将军认为该怎么议和才算妥当。”

 第一百五十五章 还怕生不出来儿子？

    安戎冉看了他一眼道了：“这话，侯爷问错人了，武将安邦，文臣定国。怎样打仗杀人我倒是清楚，怎么跟高凉人议和，那就是各位大人的事情了。”说完，躬身回了他原先站的地方，留下靖宁侯站在那里脸上一阵青白交错。
    这个死孩子，看不出来自己是在给他台阶下吗？配合一点会死？说了一大通没有人附和他就不觉得尴尬？
    尴尬，安戎冉半点都没有觉得，他只说他该说的想说的，别人怎样看怎样想都与他无关。
    皇帝点点头道：“安将军说的在理，众卿应该也都听见了。我大蜀与高凉打了这么多年，可以说结怨已久，议和，并不是妥协，而是为了少死一些人，为了我大蜀长治久安。高凉使臣已经进京好几日，朕已经决定，今日在宫中设宴，为他们接风洗尘。诸位回去好好准备一番，今晚的接风宴可千万别让朕失望才好。”
    一锤定音，阻止他们再这样无休止的继续争论下去。
    说完，站起身，一旁的何秉高声唱道：“退朝！”
    众臣齐齐跪地，恭送皇帝。
    等皇帝出了殿，殿内的臣子才相继朝外走去。
    安戎冉转身，看着安千阳道：“国公爷忙不忙，不忙的话我们寻个清静的地方坐坐？”
    安千阳蹙眉：“你当真不回去？”
    安戎冉看了他一眼道：“看来国公爷挺忙的，我看咱们还是改日再聚吧！”
    “混账东西，你这是要与老子老死不相往来吗？”
    安戎冉根本不搭理他，直接抬脚走人。
    要是真的老死不相往来，何必约他出去坐。
    自己，只是不想去国公府而已。
    说实在的，安千阳再娶，他一点意见都没有，最大的意见就是张氏进门住进了国公府的正院里。那是他娘住过的地方，凭什么给别的女人住。
    他不知道，这么多年了，安千阳还能不能记得他娘，跟那个女人恩爱的时候还会不会想起来那里曾经住过别的女人。
    他娘，出身高贵，才貌无双，对人待事从未有半分不妥，张氏算什么，连她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那个女人，不就是垂涎国公世子的位置吗。只可惜了，就算不娶齐家女，就算他坏了名声，他的世子之位依旧稳若磐石。
    后来他和彭垚的传言到底是谁弄出来的，大家心知肚明。可是站出来替他辟谣的，给他收拾烂摊子的不是他亲爹，而是他的外祖。
    安千阳既然在儿子和女人之间选择了后者，又有什么资格说旁的。
    想来也是，只要有女人，还怕生不出儿子？
    他坐在马背上嗤笑一声朝将军府赶去。
    不去拉倒，他忙的很。
    晚上崇明殿设宴，臣子携家眷酉时过半就得进宫。昭昭初到京城，一个人都不认识，他免不了要多操心几分。
    好在为了照顾高凉使臣，并不会像以往那般分男女席位，而是各府坐在一处。
    昭昭能与自己坐在一起，那是最好不过了。
    将军府里头，锦绣坊一大早就送来了赶制的新衣。崔氏先跟着一道将衣裳送去了正院，先让她试穿了之后才走。
    刚刚离开院子，安戎冉就回来了。
    两个人一起吃过早饭，安戎冉出去了一趟，回头来的带了一只精巧的匣子给昭昭。
    “看看，喜欢不喜欢？”
    昭昭看了他一眼，下意识的接了过去，打开看了看，匣子里面分了好几格，放了几只大小不一的小盒子，中间用红缎子隔着。
    她拿进屋放到妆台上，然后一个个翻开看，是一整套的玉饰。
    白青玉项链，戒指，雕花的耳坠和发簪。耳坠上的花朵只有黄豆粒大小，倒是那簪子上的玉芙蓉，花朵略微大些，铜钱大小，双花并蒂。
    羊脂一般的白，白中点翠带着一丝青色。
    昭昭没有见过玉，也不知道这有多贵重，只当是带着颜色的石头做的，可这颜色和样式也未免太好看了一些。
    瞧着她的神色，安戎冉勾了勾唇：“喜欢不喜欢？”
    昭昭忙点了点头：“喜欢。”说完，安戎冉就伸手将盒子里的镯子拿出来，套在她左手的手腕上。
    昭昭感受这着那一丝丝凉意，忍不住开口道：“这种石头结实不结实，会不会一不小心碰到哪里就碎了？”
    安戎冉握着她的手，看着那青玉映衬下越发白皙的手腕道：“不会，这是昆仑玉，属于软玉，和一般的翡翠不同。”说完，想着她那闲不住的性子道：“也不是非要你时时都戴着，闲暇的时候戴戴，玉养人呢！”说着，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感受到她手上的茧子，心中越发的怜惜。
    姑娘家的手，本就不该是这样的。
    说完，又从盒子里拿出耳坠，朝她的耳朵上比了比。
    昭昭是有耳洞的，那是在槐树岭的时候张氏用针帮她穿的，弄了根抹了油的彩线穿进去养了一段时间，然后就不了了之了。
    从来没有带过耳坠，所以几乎看不见，只有凑近能看见一点点印子。
    他一手捻着耳坠，一手伸出去捻住昭昭的耳垂，看了看耳坠上的针头有些纠结：“会不会疼？”
    略微粗糙的指腹刮着昭昭的耳垂昭昭觉得有些怪怪的，伸手一捂，往后仰了仰，警惕的看着他：“你干嘛？”
    安戎冉给她看手上的耳坠：“这个要从耳孔里穿过去。你这耳孔看着好像长在一处了……”说着，将手里的耳坠放回盒子里，又拿起簪子在昭昭头上比划。
    “我特意去庄宣那里寻来的，和你那身衣裳是一套。傍晚的时候进宫，要早早的就拾掇，我等会儿还要出去一趟，你自个儿用午饭？”
    昭昭点头，从他手里把簪子拿过来道：“你去忙吧，有缳衣和织锦在，这些小事不需要你操心了。”
    安戎冉凑过去，抵着她的鼻子：“这就不要我操心了？小没良心的。”说完，啃了她一下，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然后起身朝外走去。
    圣旨虽然求来了，但是他还是不觉得稳妥，他要好好准备一下，早些跟昭昭拜堂成亲。可是昭昭说了，不喜欢京城呐，既然不喜欢，他总得想办法才行。

 第一百五十六章 很般配

    出了府，他直奔朱雀大街，去了锦绣坊的二楼。
    庄宣早就已经到了，身上换了一身，却依旧是半新不旧的葛布长衫。
    安戎冉进来，他起身装模作样的行了礼，然后又懒洋洋的坐了回去，替安戎冉斟了一杯茶却没有给自己斟，然后没有一点形象的趴在桌子上道：“什么事情在府里不能说，非得跑锦绣坊来说？”
    安戎冉道：“给我弄套衣服。”
    “啥？”庄宣坐直了身子，甚至用手指头掏了掏自己的耳朵，在辽东那边学会的方言都飙出来了：“我缺你衣服穿了？”
    有没有良心啊？
    他自己一年到头都舍不得买一件新衣裳，给这男人是年年月月一大包一大包的制新，一大包一大包的往安西送，这会儿居然还来问自己要衣裳。
    安戎冉伸手揪了揪眉心：“弄套不一样的，不要黑色，傍晚进宫要穿。”
    庄宣疑惑的看着他，因为进宫要特意来挑衣服？不可能啊，又不是没有进过宫。
    突然，他脑子里一亮，想起铖一跟他说的，他家将军老铁树开花了，喜欢上了一个女子……
    一定是这样！
    都说女为悦己者容，其实这男人女人都是一样的。
    他在那里想入非非，安戎冉却被他审视的眼神瞧的不耐烦了，一拍桌子道：“庄不拔，还不赶紧去，你是主子我是主子？”
    庄不拔，是彭垚给庄宣起的外号。
    庄宣这人，生财有道，很是厉害，但是十分的抠门。除了对安戎冉，他不敢抠之外，别人你休想从他这里拿到一文钱。
    就是对他自己也是如此，一件衣服洗的发白都舍不得丢，穿衣也都只穿葛布，缎子是一律不碰。因为葛布结实轻便，可以反复水洗，经久耐穿。
    当真是抠到极致，一毛不拔。所以彭垚喊他“庄不拔。”
    庄宣缩了一下脖子，不怕死的凑过去问了一句：“将军，我听说您这次回来是带了将军夫人回来的？什么时候让属下去拜见一下，混个脸熟？”
    提起昭昭，安戎冉的脸色一下子就缓和下来：“嗯，宫宴结束。”
    庄宣心里的小人狠狠的啐了他一口，呸！死男人，八辈子没有见过女人，瞧瞧这一身恋爱的酸臭味。说好的一起打光棍，自己先单飞了，真不是个玩意儿。
    他知道怎么给安戎冉顺毛了，这话也就好接了：“宫宴，夫人也要去的吧？”
    安戎冉点点头，又意识到不对，面色不善的看着他：“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庄宣见好就收，起身道：“属下心里有主意了，将军，走走，属下这就去给你捣置一身，保证你今晚玉树临风，光彩照人……”
    安戎冉这一去到了午饭的时候就没有回来，昭昭自己简单吃了一点，然后回屋眯了一会儿就被缳衣叫起来。
    杂使的婆子提了水去盥洗室的浴桶里头，识香去院子里采了鲜花瓣过来给她泡澡。
    人坐在浴桶里，水刚好没过肩膀，上面飘着厚厚一层花瓣。
    昭昭不喜欢洗澡的时候还有人在边上看着。
    她上一回在通州的庄子上这样泡过一回，这是第二回了，依旧不明白这样子泡澡有什么用。除了一层花瓣飘在水面上好看之外，想不出不来有什么作用。
    好浪费哦。
    这么多花，要是放点水插在瓶子里能看好久，就这么一下子全部都浪费掉了。
    缳衣和织锦在外面掐着时间进来，用毯子将她裹起来，除了盥洗室，到了寝室里头，桌子上放着整套的新衣，连那贴身穿的小兜兜都是簇新的。
    藕粉色的小兜兜，上面绣着一对儿鸳鸯，活灵活现的。
    缳衣刚刚将兜兜拿起来，昭昭伸手一把就扯了过去：“我自己穿，你们都出去。”
    这种贴身的小衣服都要别人帮忙，那她长手是干什么用的？
    穿好了里衣，然后才喊了缳衣织锦进来。
    锦绣坊送来的是一套青绿的百褶如意裙，里面用的是蜀缎，外面加了一层罗烟纱，裙摆刚好挨着地，回头穿着镶了珠子的绣鞋正正好盖住脚背。
    上身陪着水青色的比甲，比甲上绣着和袖口上一色的六月雪。
    得了安戎冉的吩咐，缳衣这回绾发不再是先前那样绾一半留一半，而是将头发全部梳起来盘在头顶，给昭昭绾了个朝云近香髻。
    发髻上各用了两枚簪花的鎏金小簪子固定了，然后才将那青玉茶花簪插进去。
    因着是宫宴，所以还是给她微微上了点妆色，安戎冉一进来就是一愣，然后上前道：“既然是收拾好了，那我们就走吧。”
    他也是收拾了一番的，没有铠甲没有官服，也不是他以往惯穿的黑色，而是一身水青色的袍子，袍子的袖口和下摆也是绣着花纹的。
    昭昭眼睛一亮，开口道：“将军，你这样穿着很好看。”
    安戎冉失笑，他一个大男人要什么好看。
    哄着她道：“错了，不能说好看，你应该说，和你很般配。”
    可不是很般配吗？
    他听说黑色显老啊！
    虽然他也没有觉得自己有多老，他才二十多。但是昭昭才十五啊。这样一比较，他可不就真的有点，老。
    所以他才让庄宣去给他弄了这么一身，就是比照着昭昭这一身来的，用庄宣的话来说，嗯，情侣装。
    昭昭没弄懂般配什么意思，看着他眉眼间都是笑意也跟着笑。
    安戎冉想伸手揉她的头，手伸出去看着她高绾的发髻又收回去，捏了捏她的手道：“傻乎乎的。”拉着她往府外走，边走边道：“进宫记得要一直跟我在一起，行礼的时候也不要害怕，我怎么做你怎么做就是了。”
    昭昭“嗯”了一声，她才不怕，不就是人多一点吗，又不是老虎，会吃人。
    看着她乖巧的样子，安戎冉轻轻的嘘了一口气。
    马车就在府门口厚着，安戎冉带了铖一，昭昭则带着缳衣和识香。
    皇上说的三品以上官员都要携家眷进宫，那人定然是不会少的。
    汴京城里头，绅贵多如狗，官员满地走，三品以上的官员不下百人，还有皇室宗亲，后宫妃嫔，皇子公主。

 第一百五十七章 震惊了

    安戎冉觉得自己已经算是早的了，可是到了甪直门，外面已经停了好些马车。
    铖一不进宫，在外面候着。
    他和昭昭一起，带着两个丫头从甪直门进去。
    进了崇明殿殿门，里面便看见好些熟人。
    安戎冉一进来，那些人齐刷刷的都朝他看过来。
    他今天这一身实在是有些惹眼，毕竟经常打交道的人都知道，他身上除了黑，就再难见旁的颜色。
    今日穿了这么一身，倒是有些特别，身上好像多了一丝往日没有的柔和，浑身的棱角一瞬间好像没有了似的。
    他本来就生的极为俊朗，只是性格使然，又常年征战杀敌，所以身上就带着一股子煞气。这会儿，那股子煞气好像突然就没有了似的。真的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
    再一看他身旁的女子，众人心中便了然几分，这老铁树开花了，怪不得这么反常。
    有那好事的看着安戎冉，目光便落向与靖宁侯坐在一处的彭垚身上，这俩人之前不是传闻那啥那啥吗？安戎冉都娶了，彭垚总不能还单着吧？
    又或者，这根本就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为了掩人耳目？
    这么一想，那目光就变了。
    或同情或幸灾乐祸。
    偏偏，昭昭和彭垚都没有感觉到，彭垚还对着昭昭招手，咧嘴笑了笑。两家位置挨着，真不错！
    靖宁侯瞅了他一眼，瞧着他笑的龇牙咧嘴的就来气，暗自拍了他一巴掌，压低声音道：“你给我老实一点！”
    安家那小子什么属相，他好好的儿子怎么就成了这样子了。合着他这个亲爹还不如一个外人？
    彭垚不服气的哼了一声，他快憋疯了，他决定了，等宫宴结束，他就收拾收拾，还是去投奔阿冉去。
    这府里他是片刻也待不下去。
    安千阳却差点坐不住了。
    怎么就不声不响的带了个女子进宫，他，他这是什么意思？
    同样差点没有坐住还有安千阳身边的张氏，她是一品诰命，又有姐姐张贵妃在宫中颇受皇帝宠爱，一年里隔三差五的就会进宫，大小宫宴总是少不了她的。
    她今年才刚刚三十出头，保养的极好，看起来好像只刚刚到双十年华一般。一身缕金纽牡丹花纹蜀锦衣，配着暗花细丝褶锻裙，头上绾着高高的飞凤髻，满是珠钗翠玉，看着仪态万方，高贵的很。
    可是再有仪态此刻也免不了失态了。
    差点直接从杌子上站了起来。
    惊的一旁的安千阳从安戎冉身上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道：“你怎么了？”
    张氏狠狠地吸了一口气道：“妾身无事，回头再跟你细说。”
    震惊失色的不止她，还有对面不远处坐着的安阳公主李嘉柔，若不是白玉卿压着她，她当场就要站起来了。
    满殿都是打量的目光，安戎冉倒是没有注意她，而是一直看着安千阳和张氏，先走到他们跟前打了招呼：“爹！”
    当然，只有爹，张氏，他从来没有喊过。张氏也不介意，反而笑了笑招呼了一声：“世子！”然后又道：“世子既然回京了，怎么不回府，平白让人知道了笑话。若是妾身哪里做的不好，世子说出来便是，何必与公爷置气。”
    安戎冉冷笑一声并不理会她，转身看了昭昭一眼，昭昭便跟着他朝安千阳招呼了一声：“爹！”临行前说好的，安戎冉怎么喊她就跟着喊，这样才不会出错。
    这声爹喊的，震的安千阳差点从杌子上翻过去了。
    看着二人，抬手指了指：“你你们，逆子，你这又是在搞什么？”
    安戎冉道：“爹是不是年纪大了，眼睛花了看不清楚了，耳朵也听不清楚了？”
    “你，你……”
    安戎冉的目光从一旁的张氏身上划过，一脸意味深长的笑：“爹，这可是崇明殿，您再大的火气也得压着。这个时候失仪，皇上会觉得您可能是真的老了。”
    安千阳狠狠地嘘了一口气，目光扫了一圈，看见好些人都在朝这边看，只能硬生生的将火气全部压下去。这个时候，得稳住，不能再让别人看国公府的笑话。
    安戎冉说完，再不看他一眼，带着昭昭去了长宁侯府那边，到齐宏达面前一揖：“外祖父。”昭昭也跟着喊了一声。
    齐宏达点点头，安戎冉这才对着齐睿一揖：“大舅舅！”
    齐睿身边坐着周氏，周氏的女儿齐含霜已经嫁人，所以这回进宫，她带了二房的齐含瑜。
    见过了长宁侯府的人，安戎冉又带着昭昭去跟承恩侯，靖宁侯，永宁侯和孟相等人打招呼。独独跳过了宣国公府的人。
    不过，并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安戎冉因为张氏跟宣国公府的人不对付不是一两日了。
    趁着他带着昭昭跟人打招呼的空挡，张氏敛了敛心神才低声对着安千阳道：“世子这是什么意思？那个女子……那贞姐儿该怎么办？”
    安千阳冷哼一声：“该如何便如何。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他胡来！他是镇国公世子，以后的世子妃岂能是一个名不见经传，上不了台面的女子。”嘴上这样说，目光却一直盯着不远处的长宁侯府父子二人。
    瞧着他的岳丈和大舅子，好像一点也不意外安戎冉身边多了这么一个女子。看起来，长宁侯府的人早就知道这件事情，只有他一直被蒙在鼓里。
    张氏抿了抿嘴没有吭声，看着朝这边走来的安戎冉和他身边的人，袖子下那涂着豆蔻的指甲死死的戳着掌心。
    不远处，白玉卿一只手死死的握住安阳公主的手，却依旧抑制不住她此刻的激动。
    她的目光一直随着昭昭的身子在转，嘴里不住的喃喃道着一个人的名字：“云溪，云溪，是她，本宫的云溪没有死，是她……”
    白玉卿低声道：“阿柔，你要冷静。等宫宴结束，我自派人去查的。”
    此刻他有些后悔，安阳公主这病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发了，他本以为差不多已经痊愈了，所以才会带她来参加宫宴，却不曾想，竟然在这个时候又发作了。
    那日，他见过这女子一回，是觉得有些熟悉，可是他却从未往白云溪身上想过。

 第一百五十八章 再也没有能回来

    白云溪丢的那一年只有六岁，那一年的上元灯会，他们夫妻二人带着长女白云溪和次女白云羡去秦淮河边上赏灯。
    河边人山人海，但是他们带了足够的人。
    白云溪从小聪慧机灵，一刻也闲不住，在画舫里面呆不住，非要上岸去猜灯谜。
    白云羡出生时则不足月，那个时候只有三岁，身体羸弱，安阳公主便带着她留在画舫。白玉卿自己带了白云溪，后面跟着人去了岸上。
    这一去，白云溪就再也没有能回来。
    白玉卿发疯似的找，整个永宁侯府的人都去找了，甚至宫里的人也去找了，后来，在京城外十里坡的一处林子里找到了她那日的随身配饰和带血的衣裳。
    安阳公主大病一场，之后身体虽然好转，可是见着年岁与白云溪相似的姑娘就会喊“云溪。”
    白玉卿更是自责了这么多年。
    枉世人谬赞他，他竟然连自己的女儿都看护不住。
    他心灰意冷，辞了身上的差事，赋闲在家里，常常带着安阳公主和白云羡四处游走。
    安阳公主这两年渐渐地好了起来，看着别人家的女子她依旧舍不得挪眼，但是已经不会向以前那样满口喊着“云溪”了。
    白云羡的身体也大好了，只要照顾妥当，看不出半点羸弱。
    他按着安阳公主，目光再一次落在昭昭身上，先前他在通州杏子林遇见昭昭的时候只觉得有些眼熟，并没有多想，这会儿安阳公主这么一念叨，他也忍不住注意起来。
    看着年龄，若是他的云溪还活着，也该是这么大了。
    眉宇间，确实与自己有几分相似。
    白云溪与白云羡，一个随爹，一个随娘，白云溪自小就随他，生的明眉皓齿，任谁见了都喜欢。
    白玉卿坐在那里努力的回想着白云溪小时候的样子，越想，眉头拧的越厉害。
    就在这个时候，殿外的内侍一声高唱：“太子殿下驾到！”
    余音未了，殿内的人纷纷起身，李代元穿着绣蟒的冕服进殿。他在崇明殿上首右下侧落座，与他一道的，还有太子妃孟氏。
    “太子殿下千岁！”
    李代元一落座，一眼扫过去，目光就落在了昭昭的身上。
    满殿的人，这一瞬间他只需要一抬眼就能准确无误的找到她。
    哪怕是一个侧影，他也知道，那就是昭昭。
    今日的昭昭，极美，是他从未见过的美。
    可是只看了这么一眼他便收回了目光。想再看，却又不敢再看。
    身份使然，他的一言一行都被人盯着，不得不谨言慎行。
    “不必多礼！”清淡的声音听不出丝毫的起伏。
    然而殿内的人还是齐声道了一句：“谢殿下！”
    这才各自退回去坐了。
    刚刚落座，便听见殿外的守殿太监高唱：“皇上驾到！”
    刚刚落座复又起身，跪拜在地，三呼万岁，接着便是皇后千岁，贵妃万福金安。
    皇帝穿着黑底金纹，绣着五爪金龙的冕服，缓步朝御阶上的最高处走去。
    他的左侧是皇后钟氏，钟氏穿着火红色缕金飞凤宫装，梳着元宝高髻，上面的鎏金点翠九尾金凤花钿展翅欲飞。发髻两侧的簪子上垂下的缕金流苏随着她走动轻轻的有节奏的晃动，趁的她华贵无双。
    错后一步的便是张贵妃。
    她比钟氏小两岁，不似钟氏那般明丽，反而有一股子江南女子的婉约之气。
    可长相归长相，那一身行头却是骗不了人的。
    身上也是一身红，只不过是比钟皇后那一身稍暗一些的红色，上面也是缕金绣花，绣的确实七尾孔雀，只是颜色一样的艳丽，乍一看还真有些相似。朝天髻上的花钿也是七尾孔雀，孔雀的眼睛和尾巴上分别镶嵌了各色的宝石，熠熠夺目。
    蜀皇李暄共有子十二个，公主八个，成年大婚开府的皇子八个，出嫁的公主四个。
    母凭子贵，此番能参与朝议的皇子，以及孕育这些皇子的妃嫔都来了，还有适婚的公主们，连同贴身伺候的，乌泱泱一群人。
    皇帝落座之后道来一声：“众卿平身！”
    地下的人才相继站起来坐了回去。
    昭昭站起来轻轻撇了撇嘴，这可真不是什么地方，跪了又跪，拜了又拜。
    安戎冉与与她坐了下来，低声跟她说上面的人，哪个是皇帝，哪个是贵妃，哪个妃子生了哪个皇子，听的她头晕脑胀的。
    何秉那一声：“宣高凉使臣进殿！”才让二人止住了声音，坐直了身子。
    崇明殿虽然大，但是皇帝坐在最高处，地下的臣子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里。
    安戎冉不时的低声与昭昭说话，声音并不突兀，但他还是瞧见了的。
    他也想知道，二十多岁了都不说亲，突然喜欢上的女子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一眼看过去，他微微一愣，好像，他好像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这样干净简单的女子了。
    目光只是微微停留便到了别处，无论是安戎冉还是昭昭都没有觉察到，听见何秉的声音，皆坐直身子朝大殿门口看去。
    高凉此番进殿的只有五个人。
    耶律齐罕，耶律颜良，耶律明嫣，还有塔木和司钰机。
    几个人，除了司钰机穿着一身长袍与大蜀贵族装束无异，其余四人皆身着异服。
    不知道是不是皇帝授意，高凉人的座位竟然与安戎冉正对着。
    先是跟皇帝行了礼，态度算得上很谦和了，然后才在殿内宫人的指引下落座。
    落座之后，耶律颜良看了一眼对面的安戎冉，挑了挑眉。
    正巧，安戎冉也看了看他，他索性抬手一拱，打了招呼。目光从安戎冉的脸上扫过，落在一旁的昭昭身上。
    这是，山上那个大力的臭丫头？长的倒是不赖，居然跟着安戎冉出现在皇宫里，真是有意思。
    落座之后，宫里的乐师和舞姬就进了殿，丝竹声响起，舞姬穿着大摆的彩裙，扭动着纤细的腰肢在殿中翩翩起舞。
    殿中无论男女，目光都落在这些舞姬身上，似乎都在欣赏着婀娜的舞姿，实则心中各有盘算。
    昭昭没有见过人跳舞，倒是很有兴致，只不过这兴致一会会儿就没有了。目光落到面前案子上的果盘和点心上。
    不知道好不好吃，看起来好好看的样子。
    她轻轻的扯了安戎冉一下，指了指案子上的东西，安戎冉微微一愣，会意的点点头。既然摆上来自然是能吃的，只不过在场的无论是官员还是女眷，向来都注意仪容，吃也是意思意思。
    他点头了，昭昭就放心了，捻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
    这个季节好不是葡萄成熟的季节，这些都是皇庄暖棚里出来的，看着紫的发黑，很是好看，但是很酸。所以，即便这个时候葡萄稀缺，送来宫中也不受欢迎，只能是在这种宴上，摆出来图个好看了。
    反正没有人真的会去吃，像昭昭这样的，真没有。
    来皇宫都是为了露脸的，吃东西哪里去不行？
    葡萄入口酸的她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安戎冉忙端了茶给她。

 第一百五十九章 扳回这一局

    茶盅不大，两口就能见底，不过入口之后到底好很多了。
    舞姬献舞结束退了下去，皇帝才看着在座的高凉人道：“齐罕大王子，我大蜀的歌舞与你高凉相比如何？”
    耶律齐罕起身，欠了欠身子，操着一口生硬的蜀语道：“用一句大蜀话来说，各有千秋。大蜀的女子，腰肢纤细，体态柔美。我高凉的女子明艳似火，热情豪爽。我阿妹明嫣就极喜欢跳舞，借此机会，刚好可为大蜀皇帝献上一段歌舞。”
    皇帝大笑：“好！”
    耶律明嫣今年十八，大蜀这边，女子及笄十五岁，十五岁之后就是大姑娘了，就得说亲了。像耶律明嫣这个年纪孩子都满地跑了。若是这个年纪还没有出嫁那是要被人非议的。
    但是高凉不同，高凉的女子都要十八之后才说亲，就跟那树上的柿子一样，要熟透了才会有人去采摘。
    高凉那边的人常年食牛羊肉，喝羊奶，甚至马奶，个个生的人高马大的。尤其是男人，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格都十分的粗犷，女子在没有完全长开之前根本就受不住他们的蹂躏。
    再则，一旦有孕，风险太大，多是一尸两命。
    耶律明嫣生的漂亮，但也只是一般的漂亮，放在美女如云的大蜀后宫，显然就有些不够看了。
    高凉最美的女子不是她，而是与耶律颜良一母同胞的耶律萨拉，才十四岁，却将母亲的美貌继承了十成，明媚皓齿，真正是高凉的月亮一样，更是高凉王的心头宝。
    本来此番与大蜀议和，她来最合适不过，可是耶律颜良和他的母妃说动了高凉王。
    说什么明嫣公主乃是大妃所生，身份贵重，更显诚意。
    高凉王本就舍不得耶律萨拉，被自己的宠妃这样一哭诉，哪里还舍得，当下就改了主意。
    然而明嫣公主一到大蜀，很多人便知道了，高凉大妃和大王子真的失势了。
    高凉的大妃位比大蜀的皇后，虽没有严明的嫡庶之分，但那也是众所周知的事情。高凉王的王位，在没有意外的情况下，都是由大妃所出的孩子来继承。
    然而眼下么，显然是有了意外。
    不过，这样的意外是大蜀君臣乐见其成的，只有高凉乱了，才无暇他顾，安西那块地方才能安稳。
    耶律明嫣是自愿来大蜀的。
    她母妃和兄长在高凉的情况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
    斗不过的。
    她来大蜀，求的不多，不管跟了谁，能有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能安稳度日即可。
    即便她这次不来大蜀，日后也难得一个好归宿。她母妃为了巩固她兄长的地位，一定会将她送出去的。
    她今日穿了一身火红的长裙，头上梳了好多根细细的辫子，长长的一直垂到脚踝，头顶上带着缠着白狐毛的银圈，圈子上带着一条细细的链子，中间的红宝石刚好坠在额间。
    一起身，乐声就变了，随着她的步子，时而火热时而奔放，她启唇唱道：“阳会河旁草木长，鲜衣怒马少年郎，谁人年少不轻狂，纵马疾驰，驰骋沙场，述不尽那忠肝义胆，古道热肠……”
    她用的是高凉话，极少有人能听得懂她在唱什么，但是调子欢快明朗，让人耳目一新。那音调那舞步和着那曲调，让人的心一下子就跟着一起欢畅起来。
    耶律齐罕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眸子里全是赞许。他就知道，他的阿妹才是最好的，耶律萨拉算什么，就跟她那母妃一样，就是个空长皮囊的小妖精，一无是处。
    一曲终了，皇帝李暄面上全是笑意，道了一声：“好！何秉，赏玉如意！”
    玉如意一赐，这就是将人留在宫里的意思了。
    既然是两国邦交议和，那分位就不会低。
    果然，接下来就听皇帝开口道：“耶律明嫣，那就明妃好了，赐居华阳宫玉明殿！”
    耶律明嫣的脸上始终带着得体的笑，并没有因为被留下，被封妃而有一丝的波动，微微的福身，用略微生硬的蜀话道：“谢皇上！”
    既然已经被封妃，自然不宜再回高凉那边落座，立刻有内侍和宫女上来带她暂离崇明殿梳洗换装，再次出现在人前的时候她就不再是高凉的明嫣公主，而是大蜀皇帝明妃，后宫许许多多女人之中的一个了。
    耶律明嫣退下去之后，耶律齐罕才站起来，走到大殿中央对着皇帝又一次行礼：“皇上，此番我高凉来大蜀议和，是带着诚意而来。除了明嫣，还有那对“玉狮子”以及千匹战马，小王还想求娶一位大蜀公主，让大蜀和高凉再一次成为姻亲，以成通世之好。”
    求娶公主？
    皇帝眉头微微一挑，看着他，半响才道：“朕的公主，都是在深宫中娇养长大，朕都是要留在京城，为他们寻觅良人的。舍不得他们远嫁啊！”
    这话，说的没有一点余地，让耶律齐罕瞬间变了脸色。
    身后的塔木脸色也难看的很。
    他们将公主送给大蜀皇帝，大蜀皇帝却不愿将公主嫁给他们高凉的王爷，这根本就是赤裸裸的藐视，蜀帝瞧不起他们高凉。
    因为，高凉败了！
    大蜀国力强大，根本无惧再战。
    若是高凉胜了，大蜀皇帝哪里能有如此高的气焰。
    耶律齐罕脸色瞬间变白，不死心的开口道：“皇上，小王是真心求娶！愿与大蜀结百年之好。”
    话落音，塔木也战了起来，走到大殿中央与耶律齐罕站在一处，看着上位的李暄道：“皇上，我高凉此次乃是真心诚意与大蜀议和，高凉既能送公主来大蜀和亲，大蜀的公主为何不能嫁去我高凉？我高凉虽然战败，却也不会任由人欺凌！”
    皇帝微微蹙眉，还没有答话，钟皇后便笑着开口道：“结姻乃是结两姓之好，莫说是两国的邦交大事，就是普通百姓，这样的事情也是谨慎了再谨慎，斟酌了再斟酌。既然高凉有心求娶，那就得拿出足够的诚意来。此事非同小可，需要从长计议，不是三言两语说联姻就联姻的。”
    皇帝缓了缓，面色才恢复，开口道：“各位不远千里来京城，也不急于这一时，不如在京城多留些日子，联姻之事，朕需要好好考虑一番，各位可趁此机会好好在京城转转。”
    耶律齐罕轻轻的嘘了一口气，福身行礼道：“谢皇上！”既说了要考虑，那就是还有回旋的余地。
    这大蜀的公主，他是娶定了！
    也不枉他这么远走上一朝。
    只要能求娶到大蜀的公主，再联络高凉各部，他就不信，扳不回这一局！

 第一百六十章 这是本宫的女儿

    歌舞快散的时候，崇明殿外面的坝子上点了烟火，声音一响，皇帝李暄率先起身朝外走去，钟皇后紧随其后，若干臣子紧跟着出了殿门。
    外面暮色已至，烟火燃气，刹那芳华，光芒万丈。
    安戎冉捏了捏昭昭的手悄悄问她：“好看不好看？”
    昭昭仰脸看着天空，眸子亮闪闪的，点头道：“好看！”她还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东西，哪怕只有一瞬间。
    安戎冉侧目看着她，一回头便迎上李代元的目光，他微微蹙眉，冲着李代元点点头。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总觉得，太子自见过昭昭之后，就对她过于的关注。在安西的时候，昭昭女扮男装，太子有几分好奇不意外，可是如今回了京城，昭昭恢复了女儿身，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他想起铖一查的事情，太子到清溪郡第二日，曾去过上阳村槐树岭，还很巧的在老槐树那院子里落过脚。
    那日他和昭昭去山上，林长生的坟上土被人动过。
    这桩桩件件，让人真的是有些捉摸不透。太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戊亥相交时分，宫宴结束，安戎冉带着昭昭出了崇明殿，还未来得及下台阶，便有内侍急匆匆赶来：“安将军，皇上召您和几位大人御书房议事！”
    安戎冉一愣，回头看了看，着实不是他一个人，包括他爹在内的三公四侯还有六部官员都留下了。
    可是，他有些不放心昭昭。
    昭昭道：“那你去吧，我认得路的，外面有铖一在呢，我让他送我回去，回头再来接你。去吧，不妨事，有缳衣和识香，还有这么多人呢，不会有事。”
    安戎冉想了想也是，这里到甪直门一路上都是人，又有丫头跟着，不会有什么问题。出了门，外面有铖一等着，更是妥当。
    叮嘱道：“回去让厨房再煮点东西给你，早些歇息，我可能要晚些回府。”
    昭昭应了，他这才跟着一脸催促的内侍从一旁的廊下朝御书房走去。
    等他走了，昭昭才对缳衣和识香道：“走吧，我们出宫。”
    崇明殿到甪直门有一段路程，好在出宫的人不少，她们只消跟在后面走便是。
    月末的天，月亮不会出来太早，满天的繁星。
    引路的宫人都打着灯笼，倒也能看得清路。出了甪直门那就更热闹了，外面各府的马车上头都挂着灯，起起落落的，热闹的不得了。
    昭昭从边上的甬道过去寻自己家的车，后面的缳衣和识香紧紧的跟着她。
    眼看就要到跟前了，突然出来了两个身材壮实的婆子拦住了她的去路：“这位姑娘，我家主子有请！”
    昭昭顿住步子眉头一蹙：“我不认识你们，让开！”
    身后的缳衣也是喝道：“哪里来的不长眼的婆子，皇城脚下敢随意拦人？”
    那婆子道：“放肆，我们主子乃是安阳公主，公主有请，那是给你面子，莫要不识抬举，敬酒不吃吃罚酒！”
    缳衣一愣，不知该如何作答了。
    昭昭回头看了她和识香一眼，问道：“安阳公主很厉害吗？比将军还要厉害？”
    识香点点头，按理说是这样的。
    怎么说，公主也是皇家的人，何况安阳公主的驸马颇得圣宠，那地位自然是很高了。
    昭昭叹气，好吧，惹不起，去就去咯！
    跟着那婆子就去了不远处的马车跟前。
    身后的缳衣跟识香使了个眼色，趁那婆子不注意，识香身子一晃就没有了人影。
    到了马车跟前，那婆子瞬间没有了先前那倨傲的气焰，隔着帘子也是恭恭敬敬的：“殿下，人请来了！”
    马车上的帘子从里头被掀开，露出一张带着病容的脸来。
    安阳公主看着昭昭，展颜一笑，伸手道：“云溪，快上来，和娘一起坐。”
    昭昭愣了愣，瞅了她两眼，不明白这是什么鬼情况，自己怎么就突然莫名其妙的多了一个娘。
    云溪是谁，她在喊自己吗？
    安阳公主见她杵在那里不动弹，忍不住下了马车伸手去拉她昭昭后退了一步，看着她道：“公主莫不是认错人了？我是林昭昭，不是什么云溪。”
    正说着，铖一和识香赶了过来，身后还跟着慢了一步的周氏。
    铖一给安阳公主行了礼：“见过公主殿下。”
    然后，不等安阳公主吱声便道：“殿下，时辰也不早了，我家夫人也该回府了。公主若是觉得与夫人投缘，不妨改日再叙。”
    安阳公主眉头微蹙，一脸的不悦：“放肆，什么你家夫人，这分明就是本宫的女儿。”说完，以从未有过的强硬态度伸手一把拽住昭昭：“本宫的女儿自然是要跟本宫回府，轮不到你一个奴才来说教。”
    昭昭看着自己被抓住的手腕，心里琢磨着，能不能甩开啊！这什么公主怎么跟个疯婆子似的，乱认女儿，真的是有病啊！
    周氏福身道：“妾身见过安阳公主！”
    安阳公主眉头一拧：“你也要来阻拦本宫和女儿相认吗？”
    周氏道：“公主，妾身知道公主思女心切，但……”
    “住嘴！”安阳公主并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拽着昭昭就上了马车。
    她素来温婉，从未见过她这般强势。周氏一愣，她已经进了车厢。
    昭昭扭身看了一眼铖一，朝着他指了指皇宫里头，然后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管自己，去寻安戎冉，然后帘子就落了下来。
    安阳公主上了车，脸上又恢复了先前的慈爱之色，拉着她的手始终都没有松开：“云溪，别怕，有娘在呢，娘会护着你的。”
    昭昭抿了抿嘴，看了一眼自己被抓住色手保持沉默。
    她不需要一点也不用谁护着。嗯，能松手就好了。
    她抬眼看了安阳公主一眼，马车的帘子放下来，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是，应该没有什么危险吧？
    铖一会去找安戎冉，他一定回来找自己的。
    安阳公主的手至始至终都没有松开，却不再说话，车厢里头静悄悄的，可以清晰的听见车轱辘碾过地面的声音和马蹄子的声音。
    昭昭坐在那里眯着眼睛靠感觉辨别方向，只觉得眼下走的这条路和将军府到皇城的那条路完全不同，两下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她心里有些慌。
    “公主殿下，我，我是林昭昭，不是你的女儿，你认错人了。”
    说着，她悄悄的动了动，手微微抽出来一些。
    安阳公主睁开眼睛道：“本宫不会认错的，你就是。”
    说完又道：“云溪乖，不要跟娘生气了好不好？娘不是故意把你弄丢的，娘以后一定不会再那么不小心了，以后你在哪娘就在哪，娘绝对不会再丢下你一个人了。”说着，再一次抓紧了她的手。
    昭昭颓废的往后一靠，暗自磨牙，要不是惹不起，真的好想直接将人丢出去啊！
    马车到了公主府，要下车的时候安阳公主这才松了手，昭昭压下直接从马车里头窜出去的想法，跟着下了马车。
    安阳公主伸手要拉她，却被她避开了。
    不熟的人，她忍了这一路已经是极限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一点也不喜欢

    御书房里头，皇帝坐在御案后头，前面齐刷刷的站了老些人。
    皇帝的脸色很不好看。
    打了胜仗的是大蜀，不是高凉，高凉人凭什么趾高气昂的来求娶大蜀的公主，还一副非娶不可的架势。
    大蜀适婚的公主都是他的骨肉，金枝玉叶，怎么能嫁到高凉那样的蛮夷之地去。
    而且，大蜀的女子一般及笄之后就开始婚配，十五六的年纪早就定了人家，公主也不例外，哪里会留着专门等高凉人上门来求娶。
    说是议事，可是这当口谁也不敢率先开口，怕的就是触霉头。
    末了，白玉卿道：“不如，寻旧例，从掖庭待诏的秀女中选那姿色上层，品行绝佳的，封为公主，与高凉人和亲？”
    这种事情，先朝也不是没有过。
    三月份才大选过，掖庭里的秀女还有不少。
    能进掖庭，首先姿色上都是没有问题的。
    白玉卿这话一出，其余的人纷纷附和：“驸马此言甚好。”
    “据说高凉最美的公主乃是三王子的胞妹萨拉公主，可是来和亲的却是大妃所出的明嫣公主，由此来看，高凉的王位之争，大王子显然已经处于劣势。此番他求娶公主，看着也并非是想娶个人回去，而是想要我大蜀的支持，与三王子分庭抗礼。所以，我们只需要表态支持他，至于和亲的是不是真正的公主，没有那么重要。”
    孟虢箐说完，又迎来一番赞叹。
    “相爷此话有理。”
    皇帝想了想道：“那此事就按着众位倾家的意思来办，从掖庭选一合适的女子，朕收为义女，和亲高凉。”
    话落音，一旁一直没有开口的李代元突然出声：“父皇，此事怕还有不妥！”
    皇帝看了他一眼道：“哦？太子还有更好的主意？”
    众人的目光这一瞬间都落在了李代元身上，他却出人意料的摇摇头：“儿臣惭愧，并没有什么主意。”或许刚才他就不应该出声的，他想的那些不过是未雨绸缪，眼下，白驸马的意见才是最好的。
    皇帝冷哼一声，然后嘘了一口气道：“不早了，都散了吧！”
    安戎冉等人这才躬身告退。
    出了御书房，长宁侯齐睿喊住了他：“嘉行！”
    安戎冉顿住步子：“大舅舅！”
    舅甥二人并行，齐睿道：“方才我瞧见你一语不发的，神色不是太好，你是不赞同白驸马和孟相的主意？”
    安戎冉道：“舅舅不也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吱声？”
    说完，微微叹息一声：“主意是好主意，可是他们都忘了一件事情，此次议和，三王子耶律颜良也来了。”
    “大家都能看清楚的事情，耶律颜良那样聪慧的人又如何能想不到。耶律齐罕若是真的求娶到大蜀的公主，与大蜀成功结盟，对他而言，无疑是一个威胁。我若是耶律颜良，定然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
    齐睿眉头蹙了蹙，这种王权更替时的斗争历来都是最无情最凶险的。高凉人在自己的地盘上怎么斗都没有关系，眼下在汴京，可千万不要出什么乱子才好。
    刚刚走不远，还未到乾元殿边上的宫道，便有小太监急匆匆的迎面而来，到安戎冉跟前道：“安将军，府上有人来寻，说是有急事。”
    安戎冉步子一顿，看了那小太监一眼，那小太监约摸是怕人晓得，已经走远了。
    齐睿道：“不必等我一起，你先去看看吧！”
    安戎冉点点头，冲他一抱拳拱手，抬脚疾步朝甪直门走去。
    身后不远的李代元看着安戎冉步履匆匆的远去微微蹙眉，这个时候，不知道是何事。
    甪直门外头热闹的很。
    除了铖一，还有长宁侯府的周氏也在，镇国公府的张氏也没有走。
    先前安阳公主带走了昭昭，几府的家眷都是看着的，周氏是不放心安戎冉，他初初回京对安阳公主和永宁侯府的事情不了解。更担心没有能拦下安阳公主齐睿会责怪于她。
    张氏么，那就纯粹是留下来看热闹了。
    安戎冉刚刚露面，铖一就迎上去禀道：“将军，属下无能，夫人被安阳公主带走了。”
    安戎冉眉头一拧，脸瞬间就沉下来：“怎么回事？”
    周氏忙上前道：“嘉行，十年前安阳公主的长女在上元节灯会丢了，而后只找回了一件血衣，那事你是知道的。后来她就病了，见着但凡年纪相仿的小姑娘她都当是自己女儿，想方设法的往府里抢，这回……”
    正说着话，白玉卿从宫内出来了。
    安戎冉转身就挡住了他的去路：“白驸马！”
    白玉卿眉头微微一挑：“安将军这是何意？”
    “这话应该我问驸马爷才对，安阳公主强行带走了我夫人，这是何意？”
    白玉卿一愣，脸上再无一丝笑意。
    抬手一揖道：“此事在下在此先跟安将军赔个不是，在下这就回府，定然会给将军一个满意的交代！”
    安戎冉冷哼一声，转身去了铖一那边，翻身上马，然后朝安阳公主府疾驰而去。
    黑漆漆的大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打更的梆子声近了又远了。
    公主府的正院里头灯火通明。
    昭昭随着安阳公主进院子，还没有到门口，一道纤瘦的身影就冲了出来。
    “娘，您回来了！”
    安阳公主上前伸手扶住她：“怎么还没有休息？”
    白云羡抱着她的手臂道：“爹和娘都没有回来，阿羡睡不着。”
    说完，抬眼看着昭昭：“咦，小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安阳公主一愣，伸手去拉昭昭，昭昭后退一步避开了。
    安阳公主的脸上闪过一丝失落，然后对白云羡道：“你们见过？”
    白云羡拉着她进屋，边走边道：“见过啊，通州杏子林，我不是跟您说过，遇到一个跟爹爹长的极像的小姐姐。”
    安阳公主进屋，转身看着昭昭道：“阿羡，那就是你姐姐呀！”
    白云羡抿了抿嘴，抬头冲着昭昭抿嘴一笑。
    昭昭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太不喜欢这个小丫头，一点都不喜欢。
    安阳公主看着昭昭那没有一点表情的脸只觉得心如刀割。
    是自己的错，若不是自己大意，弄丢了她，她怎么会是如今这副样子。
    她的云溪，从小就喜欢说话喜欢笑，笑起来眸子弯弯，比天上的月亮还要好看。

 第一百六十二章 不怕别的，就怕来不及

    安阳公主松开白云羡的手，双手用力的抓着昭昭，轻声的问她：“云溪今晚跟娘睡好不好？咱们娘俩十多年都没有见过了，你小时候最喜欢跟娘睡了。”
    昭昭后退，不，她一点都不喜欢。
    她跟这什么劳什子公主不认识，不熟，喜欢个鬼哦！
    一旁的白云羡见状拉着安阳公主不依：“娘，我也要跟您一起。”
    安阳公主笑着点头：“好好，一起。”
    正说着，跟前伺候的人就急匆匆的从外面进来了：“殿下，驸马回来了。”
    安阳公主脸色微变，抬脚就朝外走去。
    远远的就看见不远处步履匆匆的白玉卿，安戎冉就在他身后。
    安阳公主心里突然乱起来，一只脚堪堪迈过门槛，另一只脚却如同灌了铅，怎么也提不起来了。
    “驸马，我找到云溪了！”
    白玉卿狠狠地嘘了一口气，点点头，伸手拉住她道：“嗯，我都知道了，时辰不早了，云溪该睡觉了。”
    他的声音很轻柔，很好听，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感觉。
    安阳公主点点头，然后突然睁大眼睛摇头：“不，我要带云溪睡，云溪最喜欢和我睡在一起。”
    “阿柔！你这样子云溪会生气的！”白玉卿突然加重了声音：“不止云溪会生气，云羡也会难受的。”
    说完，看着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的昭昭，神色很是复杂。
    这个他第一眼就觉得莫名熟悉的女子，或许真的有可能是云溪？
    毕竟，当年他找到的只有配饰和血衣。
    生没有见人，死没有见尸。
    昭昭眉头微微蹙了蹙，想出去，安阳公主挡着门，她只能眼巴巴的看着门外的安戎冉。
    白玉卿心中微叹，拉住安阳公主道：“阿柔，我们进屋说话好不好，让我好好看看，问问她，看看她到底是不是云溪。”
    安阳公主忙不迭的点头：“是云溪，是云溪，驸马，这回我不会再认错了，我把我们的云溪找回来了。”
    说着话，白玉卿不着痕迹的拉着她进屋，刚刚从门边上离开，昭昭身子一晃就从屋里冲了出去。
    安阳公主猛然转身，凄厉的喊了一声：“云溪！”然后就要追出去，却被白玉卿一把拽住：“阿柔，云溪要睡了，你这样缠着她她会不高兴的。”
    “云溪，云溪，……”回应他的是安阳公主歇斯底里的喊叫声。
    看着她拼命的挣扎，白玉卿狠狠的嘘了一口气，伸手在她后颈一按，她便闭上眼睛朝后倒了过去。
    昭昭拽着安戎冉，跟身后有狼撵似的，一口气跑出了公主府。
    等到了外面，到了安戎冉的马跟前，她这才狠狠地嘘了一口气，远远的看着公主府门口两侧的灯笼道：“白驸马允许了，我这就不算得罪这个公主了吧？”
    安戎冉点点头，扶着她上马，然后自己才骑上去道：“怎么跟着她来了公主府？”他以为，以昭昭的性子，陌生人根本近不了身。若是要强行带走她，定然得大闹一场。
    况且，以她的身手，也没有几个人能强行带的走她。
    昭昭靠在他怀里撇了撇嘴道：“宫门口就不想跟她们走的，可是我听识香说，在这里公主的地位比你高，我觉得还是不要轻易得罪她给你惹麻烦才好。不然，就算我去了，半路上我也可以直接跳车。”
    话毕，揽在她腰间的手微微紧了紧，安戎冉狠狠地嘘了一口气道：“都说了，不要怕给我惹麻烦，怎么就记不住。以后要记得，你不想去的地方就不去，你不喜欢的人就离的远一些，不必因为我委屈你自己，让自己身涉险境。昭昭，你一定要记得，不管什么时候，你要先保护好你自己，其他一切有我。只要你好好的，其他的事情我都能想到办法解决。很多事情，我不怕别的，就怕来不及。”
    昭昭点头：“我记住了。不过，那个公主怎么会说是我娘呢？那个云溪是她的女儿吗？是死了吗？”
    安戎冉低头看了她一眼，半响才道：“白驸马和安阳公主的长女名白云溪，据说和白驸马长的很像，是个极漂亮的小姑娘。只是有些娇纵，天资聪颖，活泼好动。十年前的上元节灯会，那个时候她才六岁，在秦淮河畔走失。白驸马调动永宁侯府所有能调动的人手，甚至还求了皇上，封锁九门，将京城周遭方圆百里都寻了个遍。在城外二十多里的十里坡的一处树林子里找到了一件血衣。据说，就是那晚白云溪穿的衣裳，还有安阳公主亲手帮她系的玉佩。”
    “然后，安阳公主就，就病了。但凡遇见跟白云溪身形差不多，年岁相仿的小姑娘，她都会认做是白云溪。白驸马痛失爱女，妻子又是这样的情形，所以自请辞了所有的差事，一心在府里赔她和白云羡，时常带她们母女出京，到各处游玩走动，希望能淡化心中的失女之痛。这些年我不在京城，这件事情也就淡忘了，还当安阳公主已经从丧女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没有想到还是这般厉害。”
    说罢，微微叹息了一声。
    昭昭道：“原来她也是个可怜的人啊！那白云溪，好端端的怎么会走丢呢？”
    “是啊，公主出行，前呼后拥，更何况白驸马乃是永宁侯世子，身边更不缺好手，可就是这样，女儿还是在眼皮子下丢了。白云溪若是还活着，大概也有你这般年纪了。”
    “昭昭，这些年了，你一点都想不起来以前的事情了吗？”
    昭昭下意识的摇摇头，想不起来。
    想起来也不能说，不能让人知道她是个已经活过一世的怪物。
    两个人共乘一骑，刚刚出了胡同，路过丞相府前，朝朱雀大街上走去，安戎冉猛然勒住缰绳，马儿受惊的嘶鸣一声。
    昭昭想问他怎么了？还未来得及开口，就感觉到一道劲风朝她袭来。
    安戎冉伸手揽着她，一下子从马背上飞起来，掠出老远，停留在不远处的铺子屋顶上。
    夜，黑沉沉的，明明很晴朗的天，月亮却迟迟不露面。
    商铺屋檐下偶尔能见着一盏灯笼却起不了任何作用，只能照亮那一小块。
    安戎冉看着前面不远处，厉声道：“朱雀大街上当街行凶，你们好大的胆子！”

 第一百六十三章 入不了他的眼

    没有人回应，昭昭却能清晰的感觉道有人朝他们扑过来。安戎冉似乎不愿意让她动手，一只胳膊紧紧的揽住她，飞快的从屋檐上掠过。
    几道人影从夜色中一晃而过，然后似乎是动手了，隐隐约约能听见兵器相撞的声音，很快便又听不见了。
    安戎冉从屋顶跳下去，稳稳的落在马背上。
    昭昭一愣：“它怎么知道我们要从这里下去的？”真是一匹神奇的马儿。
    安戎冉道：“乌云不是一般的马儿，它是我养大的，很灵性。”
    昭昭一脸的羡慕，的确有灵性，让她觉得她连一匹马都不如。
    安戎冉不再多话，拍了一下马背，马儿在大街上跑起来，很快就出了大街，到了将军府的门口。
    安戎冉亲自送她去了正院。
    等他回了前院，铖一已经回来了，就在书房外候着。
    安戎冉进了书房，他也跟了进去。
    贮步站立之后道：“一共四个人，一个逃了，两个死了，还有一个被捉住也死了。看起来不像是一般匪徒，应该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安戎冉站在窗口半响不语。
    他多年不在京城，几乎没有参与任何的政事，他不觉得自己会触碰到哪方的利益值得让对方派人刺杀自己。
    四个人，知道他安戎冉的，就不应该只派四个人来。
    一击不中，但凡有点蛛丝马迹他都不会善罢甘休的。
    朱雀大街上的动静不小，很快就被传到了各处。
    本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东宫前后院却都灯火通明，李代元沐浴宽衣，穿着一件月白色单衣却没有睡，而是照旧去了南书房。
    南书房里点着琉璃盏，里面镶着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整个屋子亮如白昼。
    和以前一样，靠在宽大的椅子上，捧着一卷书在读。
    他需要了解的东西太多了，每时每刻他都不敢怠慢。
    好在，李代元的底子并不差，不过是性子差了些，学识，身手都是不差的。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将这些东西先重温一遍，让其真正能为自己所用。
    刚刚翻了没有两页，他又将书放在了案子上。他读书一向专注，这会儿却看不进去。
    外面的脚步声在书房门口一顿，少顷功夫，安顺就进来了，在他身后约摸两步的地方贮步，躬身道：“殿下，打听清楚了，说是安将军的夫人在出宫的时候被安阳公主给带走了。”
    “夫人？”
    安顺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什么意思，只继续道：“安将军和白驸马一道去了安阳公主府，将安夫人接了回来，在朱雀大街上却遇到了刺客，好在有惊无险。”
    李代元猛然抬头：“朱雀大街上遇刺？九门提督府的人都在干什么？如今高凉的使臣可在行馆住着，京城里如此的不太平，如何让人心安。若是出事，谁能担当的起？”
    这半年，他少有这样话语带怒的时候，安顺缩了缩脖子看着自己的脚尖不敢吱声。
    李代元坐的笔直的身子缓缓的朝后靠去，无力的倚在椅子靠背上。夫人，呵呵！
    昭昭那么简单，她什么都不懂，稀里糊涂的就成了他安戎冉的夫人。
    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有三媒六聘，他竟然堂而皇之的称昭昭是他的夫人！
    外面隐约传来说话的声音，安顺看了他一眼，轻声从里间退了出去。
    外面站着一堆的人，全是女人。
    安顺刚刚一出去，太子妃孟氏便道：“今日晚宴回的晚，本宫担心殿下饿了，特意在小厨房煨了汤。”
    安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看旁边穿着水荷色长裙的女子，问了一声：“莺夫人也是来送汤的？”
    那女子点点头，她也是来送汤的，只是不凑巧，与太子妃撞在了一处，所以，怕是不成了。
    安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太子妃孟氏，躬身一揖道：“奴才进去问一声，请娘娘稍等片刻。”
    说完，后退几步转身进了屋。
    李代元还是先前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安顺犹豫了一下，上前道：“殿下，太子妃和莺夫人在书房外头，说是担心您饿着，煨了汤送过来了。”
    李代元缓缓睁开眼睛，半响没有开口。
    太子妃他是知道的，孟相的嫡长女，可是莺夫人是哪个，他半点印象也无。他数月未进后院，端庄如太子妃这样的女子也熬不住了，竟然与那些妾室一样，用这样的手段邀宠。
    男欢女爱，当真就那般重要？
    “让太子妃进来。”
    安顺应了一声，少顷功夫，孟氏就亲自端着舵盘走了进来，伺候的人都在外面候着，南书房这里，没有太子的许可，就是太子妃也是不能擅入的。
    来送汤自然不只是为了送汤，孟氏也是精心装扮了一番的。
    只可惜，装扮的再美，此刻的李代元志不在此，自然入不了他的眼。
    孟氏将舵盘放下之后柔声道：“臣妾让人熬了一下午，殿下用一些吧！”
    李代元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然后喊了安顺：“怎么让太子妃亲自动手，你是个死的不成？”
    安顺颤了一下，上前道：“娘娘，还是奴才来吧！”
    孟氏垂眸，手微微一顿，并没有让开。
    李代元扫了她一眼道：“太子妃还有事情？”
    孟氏心一横，鼓足勇气道：“殿下，今日进宫，母后召了妾身去问话，殿下从去年抱恙便一直歇在前院，身边也只有安顺伺候，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如今大好了……”
    李云归猛然转脸看着她道：“哦？太子妃的意思是，孤身为大蜀储君，连选择在哪里歇息都不能了，睡睡不睡谁也得听母后和你的了？”
    声音不大，可是那略缓的语气让孟氏心里咯噔一声，腿一软，立时跪了下来：“殿下赎罪，臣妾失言了。”
    李代元淡淡的扫了她一眼道：“太子妃有操心这些，不如好好操心一下阿瑾的事情，他过完年就五岁了，不宜再养在后院。回头孤让安顺在前院收拾一处小院子，由孤亲自教养他。”
    说罢，起身就朝外走去。
    孟氏整个人瘫在地上，半响都没有能动弹。

 第一百六十四章 到底该怎样

    李钰瑾是太子李代元的嫡长子。李代元虽然好女色，但是关乎子嗣，他还是很慎重，在嫡子出生之前，后院那么多女人，没有一个能剩下孩子的。
    直到孟氏怀上之后，顺利产下嫡长子，然后才有别的女人陆陆续续有孕。
    李代元躺在床上，看着帐顶绣着的青鹤云纹无力的叹息。
    后院那么多女人，他要怎么安置？
    他成了李代元，占用了他的身体，占用了他的身份，所以抛不开原本就加注在他身上的枷锁和责任。
    那些女子，好些跟“他”有过肌肤之亲，还有和孟氏一样替他生儿育女的，根本就不可能随意打发出去。
    就算是那些他不曾碰过的，遣送出东宫，日后也没有办法再过下去。
    这个世道，对于女子来说还是苛刻了一些。
    这些事情，若是原先的李代元，定然不会有他这么多的忧虑，说打发就打发了，怎么会管那些女子的死活。
    可是，他做不到！
    现如今，他就像走到了一处悬崖边，往前是万丈深渊，回头却又不能。
    他总感觉，从他死的那一刻开始，他已经失去昭昭了。
    昭昭以后怎样，都与他再没有关系了。
    可是他不甘心呐！
    没有人明白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那份喜悦，他第一个念头就是，他又活了，这下他可以照顾昭昭，护着她一辈子了。
    但是现在呢，他连句话都不敢多说，生怕一时不甚，给她带来祸端。
    这会儿，他跟魔怔了一样，迫不及待的想见见昭昭，想跟她说说话，哪怕不说话也行，只要能见着她。
    很快，心里便有了主意。
    第二日一早，天才麻麻亮，昭昭就爬了起来，换上刚刚送来的劲装，带着飞鱼和识香去了前院的演武厅。
    将军府的演武厅不同于安西大营的校场，只是供安戎冉一个人练武的地方。一半加盖一半露天，加盖的那边后边有一排屋子，里面是兵器室和临时说话喝茶的地方。
    兵器室上头是落了锁的，显然是不能轻易进去的。倒是外面放着一个架子，架子上摆着几把兵器。昭昭只认得刀剑矛，旁的几样一概不知。
    昭昭看着那将军锁鼓了鼓腮帮子，瞅了飞鱼一眼道：“将军说你身手甚好，我们，比划比划？”
    话落音，不待飞鱼答话，一道声音就从身后传来：“小丫头是不是闲的发慌？不然，咱们来比划比划？”
    昭昭猛然转身，看着来人目露欣喜：“彭将军，你怎么来了？”
    彭垚甩了甩手里的包袱道：“离家出走，来投奔你来了。”说完，将手里的包袱往庄宣怀里一丢：“庄不拔，这是小爷的伙食费，你不准再抠门，亏待了爷。”
    庄宣撇了撇嘴，甩了甩手，也不知道那包袱里头装的什么东西，砸的他手疼。
    昭昭好奇的在他二人身上来回打量，末了，目光落在彭垚身上：“彭将军，他是？”
    她打量庄宣的同时，庄宣也在打量她。
    庄宣面上带笑，心里却在咆哮：卧槽，这么水灵灵的小姑娘，这还没有长开吧？有十五了吗？安戎冉这厮典型的老牛吃嫩草啊！怎么下得去口的？
    听见昭昭问彭垚，将包袱往肩膀上一搭，抬手一揖：“在下庄宣，见过夫人！”
    彭垚嬉笑：“这位可是阿冉的财神爷，将军府真正的大管事。”
    说完又道：“不是要比划比划吗？来，我陪你比划比划，我瞅着你这几日也是憋坏了，让你好好的发泄发泄。”
    说罢，上前几步从架子上拿了一把剑，拔出来道：“勉强可以用用。”
    庄宣惊的瞪大眼睛，喊了他一声道：“彭世子，你干什么？刀剑无眼，你小心伤到人。”
    草包呀！就面前这小美人会那么两下子，也不敢真刀真枪的来啊，万一一个不小心伤到了怎么办？回头要怎么跟安戎冉交代。
    人可是他带进来的。
    要是伤到了眼前这小美人，安戎冉那狗贼还不得活剐了自己。
    这一个两个的，他都惹不起啊！
    苦逼……
    彭垚嗤了一声，嘲讽的瞟了他一眼道：“离远点，当心吓尿你。”
    庄宣：……
    一句mmp还没有来得及出口，彭垚提剑就朝昭昭冲了过去，快的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
    庄宣一瞬间只觉得自己心都揪到一块，想骂人都骂不出来了。
    不知道怜香惜玉的莽夫！
    然而下一刻，他的眼睛一下子就瞪成了铜铃，张大嘴巴半响都没有能合住。
    他本来以为彭垚那厮就已经够快了，没有想到昭昭更快。彭垚才刚刚一动，她也跟着动了。身子朝那兵器架一闪，一把就将剑从剑鞘里扯了出来，反手一扫，挡住了彭垚的剑。
    而后翻身而起，整个人一下子离地好远，提剑就朝彭垚刺去。
    两个人你来我往的快的不得了，看的庄宣眼花缭乱的，耳朵里只听见剑身撞击的声音，根本不能确切的捕捉到二人的身形。
    正看的起劲，昭昭一脚踢到彭垚的手上，彭垚手里的剑脱落，被一剑扫飞出去。
    那剑好巧不巧，直接朝着庄宣面门扑过来。
    庄宣本来该吓的腿软的，偏偏愣在哪里不能动弹了。眼瞧着那剑飞过来直接要扎进他的额头，却被昭昭一把拽住。
    等两把剑都哐当入鞘，他这才回魂，狠狠地嘘了一口气，然后才发现就这么一瞬后背就汗湿透了。
    “彭垚！”咬牙切齿的连世子都不喊了。
    彭垚讪笑着摸了摸鼻子道：“失误，失误！”说完又道：“你傻啊？都不知道躲……”一旁的昭昭伸手捂脸，剑是她踢飞出去的，罪过！
    庄宣叹气闭眼，然后直接将手里的包袱砸过去：“你可以滚了，将军府不招待你！”太可恨了，欺负他一个不会武功的算怎么回事？
    他一个外来的，才高八斗，抬手就能生金的天才，没有活成自己想象中的男主角就算了，还整日被这帮子人欺负，提心吊胆的，这日子还能不能过了。
    会武功了不起啊？
    彭垚将包袱接过来撇嘴，转身就递给了昭昭。
    昭昭没接，看着他道：“这什么东西？”
    彭垚瞥了庄宣一眼，神气的不行：“金子呀！我把我爹的小库房里的金子都拿来了，交伙食费，我要在将军府里住！”当然，以他跟安戎冉的交情完全是不需要的，但是谁让将军府里有庄宣这么一个一毛不拔的管事呢！
    对于他而言，有金子什么都好说。
    昭昭看了庄宣一眼，又看看彭垚，点点头将包袱还给了他：“你住这里要跟将军说吧，我是没有问题的。至于这金子，我不管钱的。”说完，扫了庄宣一眼，意思是谁管钱找谁。
    说罢，扫了他一眼道：“将军都去上朝了，你不用去？”

 第一百六十五章 只是路过

    彭垚磨牙：“上朝的那都是大人物，我这种就算了。”
    羽林卫中郎将，虽然不必上朝，却是要在宫里走动的，他自己去卯了个点就跑了，这种事情还是不要让人知道的好。
    当然，昭昭也不懂这些。
    正说着，外面有小厮在演武厅外面探头，庄宣背对着，并未注意到，倒是昭昭身后不远处飞鱼瞧见了，悄无声息的走了过去，回头捧着一份烫金印花的帖子到了昭昭跟前道：“夫人，东宫送来的赏花帖。”
    昭昭接过来看了一眼，还是有两个字不认识，不过这并不妨碍她理解这帖子的意思。扫了一眼之后将帖子复交给飞鱼道：“太子妃，为什么要请我去赏花？”
    彭垚道：“不过是京城里各府家眷之间的寻常走动，你若是不想去，推了便是。”
    庄宣送了他一记白眼：“太子妃的帖子是能随意推的？是不是想死的快一点？”
    太子是半君，是日后的九五之尊，太子妃若是没有意外，日后就是大蜀女子第一人，她的帖子不是谁都给的，也不是谁都能推的。
    彭垚鼻孔朝天哼了一声：“庄不拔，爷估计是你想死的更快一些。爷堂堂靖宁侯世子，你敢跟爷这样说话？”
    庄宣根本不理会他，对着昭昭一揖道：“将军府虽然不算大，但是各处的景儿不错，夫人可以在府中先四处转转，在下还有庶务处理，先行告退。”
    说完，转身就出了演武厅。他跟彭垚这混蛋掰扯不清楚，懒得浪费口舌。
    等他出了演武厅，彭垚才又将手里的包袱丢给昭昭：“帮我先收着，然后，要不要出去转一圈？”
    “去哪？”
    彭垚挠头：“京城这地挺大的，阿冉回来之后杂事缠身，估计也没能抽出时间来带你出去，这个时辰我们可以先去天香楼喝早茶啊！然后带你去朱雀大街溜一圈，再去秦淮河划船，回头等阿冉得闲，我们可以一起出城去跑马，去护国寺吃斋饭。反正呐，好去的地方多着呢！”
    若不是闲的发慌，昭昭也不会一大早就往演武厅跑，一听可以出门，瞬间就将东宫的宴请丢到了一旁，回去换了身衣裳，带着识香飞鱼跟着彭垚就兴冲冲的出了将军府。
    时辰尚早，街上许多铺子都还未开门，只有那些做吃食酒水的门铺诸如盛阳楼天香楼这样的地方门面大开着。即便是一大清早，里面也热闹的很。
    先前在安西的时候昭昭跟安戎冉去过清溪郡住过几日，多少倒是知道一些，但是这京城和清溪那边又有很大的不同。
    首先话音不同，吐字更为浑圆方正。
    昭昭跟安戎冉一起呆了几个月，话音大致是有模有样的了。
    街上的房屋铺面乍一见样式相仿，可是细一看也是多有不同。
    京城的铺面都是带着楼层的，至少也是两层，雕花的门柱回廊，屋顶的四角如牛角一样弯起，瞧着好像一只鸟昂首望天的样子。
    “天香楼！”
    彭垚贮步，昭昭仰脸看了看门口的几个大字，然后便见里面搭着汗巾穿着短衫的小二笑容可掬的迎了上来：“客官，里面请！”
    彭垚进门，轻车熟路的上了楼。
    寻了临街的雅间靠窗坐了，然后才道：“将你们拿手的茶点每样都上一些来。”
    小二应了一声便退了出去。
    彭垚朝跟身伺候的禄儿招手：“去吧，不用你们伺候，带着这俩丫头去楼下自己吃早茶。”对于在自己身边伺候的人，他历来大方。
    但是飞鱼和识香却不敢，忙福身道：“世子，奴婢在外间候着便是。”她们与彭垚不熟，虽然知道这人与自家主子交情甚笃，但也只是听说而已。
    夫人的事情她们不敢多说，她要跟彭世子出来吃早茶便吃了，可若是让她们退出去任由二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那是万万不能的。
    彭垚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勾了勾唇摆手作罢。
    京城里就是这点不好，不好啊！
    看了昭昭一眼，昭昭却没有看他，而是扒着窗沿在朝楼下看。
    楼下的风景，方才走了一遍，可眼下从楼下往下瞧，又不同了。
    “丫头，京城好还是安西好？”
    昭昭回神，将脑袋从窗户外面缩回来，坐直了身子看着道：“自然是安西好。”
    安西是家，是她愿意停留的地方，而这里，她想，应该只会是路过。
    彭垚笑了笑，他也觉得，对于这个小丫头来说，安西才是适合她的地方。阿冉因为自己将她拖进这泥潭里，着实残忍了一些。
    方才那一瞬，他好像看见了白玉卿曾经在双华苑种的那满苑的六月雪，看似花团锦簇，每一朵却都给人以遗世而独立的感觉。
    思绪只停留了那么一瞬，外面的叩门声就响了起来，禄儿开了门，外面几个小厮端着托盘进了屋。
    将托盘里面的小食一样样摆了上来，看的昭昭愣了半响才回过神。
    她听彭垚说吃早茶，还以为真的是喝的那种茶呢！方才还在奇怪，大清早的肚子里空荡荡的喝什么茶呀？原来此茶非彼茶。
    天香楼的早点除了蟹黄包，还有茶最为出名。这茶便是面茶，用核桃，花生，芝麻，加上三合面翻炒，然后再加油，葱花，姜片熬制。另外，桌子上摆着各色的小碟，有江米炸的粑粑，有煎炒过的地蛋沫，有蛋花……各色添头十来种。茶用一个内红外黑的大瓦罐装着，吃的时候根据各自的口味自己往碗里加不同的添头，然后浇上茶汤。
    还未入口，那香味就在鼻尖翻滚了。
    彭垚捡了两样自己喜欢的添头，然后盛了一勺茶汤在碗里，示意昭昭：“试试看，我觉得味儿不错。”
    昭昭有样学样，捡了江米粑粑和地蛋沫在碗里浇茶汤泡了泡，喝了一口，眸子一亮。
    果真是味美。
    彭垚瞅了一眼她一脸的惬意和满足，失笑着摇摇头。
    喝完早茶，彭垚懒洋洋的起身：“走了！”
    话刚落音，房门就被推开，禄儿疾步进屋禀道：“爷，出事了！”

 第一百六十六章 公子请自重

    彭垚的脚刚刚迈开就是一顿，眉毛抖了抖，问道：“何事？”
    禄儿看了昭昭一眼，似乎有些不便开口。
    彭垚脸一沉，他只好放下顾忌，开口道：“行馆那边出事了，五更时分，有人潜入意图行刺高凉大王子，却被三王子发觉，三王子为了救大王子身受重伤，此刻昏迷未醒。”
    说完，屋子里静了一瞬，彭垚轻嘘一口气，转脸看着昭昭道：“走吧，今天逛不成了，我送你回去。”
    昭昭看了看他道：“若有事你且去忙吧，难得出来，我再四处走走，有飞鱼和识香在，青天白日的总不会走丢了。”
    彭垚点点头，跟着禄儿急匆匆的下了楼。他是羽林卫中郎将，直接由皇帝差遣，行馆那边便是由他负责的。
    高凉人既然亲自来京议和，那不管结果如何，都不能在京都出问题。偏巧，这问题说出就出了。
    昭昭跟他前后脚出了天香楼。一顿早茶用了大半个时辰，太阳已经爬了上来，光芒万丈，晨曦之下，人也活泛了起来。先前没有开的铺子这会儿都开了，大街上车龙水马，来来往往的都是人。
    七月初的天已经很热了，到了正午时分那日头火辣辣的让人受不了，无事便没有人愿意出来走动，路上看不见几个人晃荡，是以，眼下这个时候是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再想看人多，那就得到傍晚时分，日落西山，去秦淮河那边闻着脂粉味儿，酒味儿，瞧那莺歌燕舞的盛景了。
    两旁全是水粉铺子，成衣铺子，银楼，昭昭却没有要进去看看的意思，只从朱雀大街一路走，瞧着街两旁的热闹。
    刚刚走出去没多远，便有人挡在了她前面。
    钟子期和彭敏行也是准备去天香楼吃茶的，京都的人，大多都好这一口，已经成了习惯。即便是大热天，早上也喜欢喝点热乎乎的东西，五脏六腑都暖了，整个人才感觉到鲜活起来了。
    刚刚过了小西门，彭敏行的眼睛就是一亮，脚在原地生了根似的挪不动了，目不转睛的看着不远处迎面走来，且走且停的女子。
    他虽然是庶出，可靖宁侯府满府除了那个人哪个不是庶出，那人常年不在京城，又坏了名声，谁还能记得起这么一个人，庶出又如何，照样活的肆意自在。
    他又有些才情，颇得人赞赏，性情温和进退知礼，常与各世族的公子往来。诸如钟子期这种公子哥，自诩性情中人，只取志同道合，从不管嫡庶，交情甚笃。
    常在一处来往，少不了往那些脂粉堆里去，有那些风花雪月之事。
    汴京城的美人儿，无论是士族贵女，还是船舫清客，环肥燕瘦，他见过不少。
    却从来没有见过眼前这样既绝色又干净的。穿着月白色的阔袖织锦长裙，腰间束着水蓝色的腰带，坠着一串樱红色的璎珞。头发一半随意的散披着，一半在头顶绾了随云髻，除却那白中点翠的青玉簪子，就只有一左一右绑着的素色发带，行走间如同两只蝴蝶一般微微抖动起舞。
    巴掌大的小脸，一双顾盼生辉的眸子，兴致盎然的左右打量，还不时的与身后的两个婢女说着什么。
    也不知是哪家小姐，彭敏行觉得眼生，这样的美人儿他竟然从未见过。
    任行人来来往往纷纷攘攘，一眼就能瞧见她，而后再也移不开眼。
    一旁的钟子期往前走了两步才识觉起他不曾跟上来，随即后退两步，扯了他一把：“走啊？再不走，日头上来了还喝什么茶？”
    彭敏行被他扯的挪了半步，眼神却依旧没有收回来，喃喃道：“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
    钟子期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而后好奇的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前顿时一亮。
    而后拽着他就朝那女子走去，挡在她前面道：“不知这位姑娘从何而来，又往何处去？”
    昭昭步子一顿，抬眼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人，一个身穿蓝衣，一个白衣，都是一色的织锦云纹阔袖袍子。
    不等她再打量，飞鱼已经冲了出去，将她往身后一挡，冷眼看着钟子期和彭敏行：“二位，挡路了！”
    彭敏行拱手一揖：“在下姓彭，名敏行，不知姑娘……”
    昭昭扫了他一眼，转身就朝来路走去。
    这大街四通八达，又不是只有这一处路走，她也不是非得走这一处。
    只是她刚刚转身，尚未走出两步，钟子期抬手就朝她肩膀抓去，飞鱼一把抓住钟子期的手腕：“公子请自重！”
    钟子期俊朗的脸上露出一丝戾气，冷喝一声道：“贱婢，你敢跟爷动手？”说完，狠狠一甩，而后手一挥道：“愣着做什么？那小美人爷要了，给爷好好的请回去，至于这贱丫头，弄死了丢去乱葬岗喂狗！”
    话未落音，身后跟着的护卫便纷涌而上。
    他是承恩侯府长房嫡子，虽然不是世孙，却极得老承恩侯喜爱，出门随行的都是老侯爷亲自给他挑的人，身自然不能差了。
    识香护着昭昭，飞鱼应付六个护卫显然有些吃力。这朱雀大街上随时都有世家子弟走动，这样当街抢人的戏码显然不是一回两回上演了，旁边路过的人崩说是瞧热闹了，扫一眼就远远的避开，生怕牵连到自己。
    彭敏行拉住钟子期道：“子期兄，不能这样，让你的人快些住手吧！”
    钟子期哼了一声：“你不是喜欢那女子，我替你抢来送你。”
    彭垚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他这会儿都不敢抬头了。本有意结识，这么一闹，结识不成反成仇了。
    “有什么好使不得的，不过是一女子，生的貌美了些，喜欢就是喜欢了。”他方才瞧的很真切，被他们堵着，那女子脸上没有一丝难堪羞怯，调头就走，说不得不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事情了。这种生的貌美又常遇此事的女子，定然不会是那些士族出来的。京城各个府邸的小姐，这般年纪的，他大概都知道一些的，眼前这个，要么不是京城的，要么就是那些小门小户入不了他眼的人家的女儿。
    如此，靖宁侯的公子看上她，那是她的福气！

 第一百六十七章 被揍了

    只可惜，昭昭一点也领会不了这种“福气”，她只觉得晦气。人倒霉了走大路都不顺，总能碰上这种不长眼的。
    见着飞鱼被一个穿着长衫的男子一脚踹出老远，她身子一晃就到了钟子期跟前，伸手一把抓住钟子期的胳膊，面冷若霜，力大的钟子期怎么也挣脱不了。
    下一刻，一声轻响，钻心的疼瞬间就延伸至全身耳边只听彭敏行一声“子期兄”，他人已经飞出去，身子重重的砸在地上，弹起一层淡淡的灰尘。
    他这么一摔，几个随从哪里还会与飞鱼纠缠，当下上去抬起他就朝侯府赶去。
    昭昭则掸了掸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看了飞鱼一眼道：“没事吧？”
    飞鱼愣愣的摇了摇头，不过是被踢了一脚，算不了什么。
    昭昭收回目光道：“既然没事，那就回吧！”这么一打岔，再也没有了继续逛下去的兴致，她甚至有些后悔，先前彭垚走的时候她就应该回去的。
    热闹多的地方是非自然也是多的。
    至于她打的是谁，她也没有多想，左右不过是一个猖狂的登徒子，她只是卸了他的胳膊踹了他一脚，还没有使多大力气。吃些苦头罢了，又不会丢了性命。
    回了将军府，安戎冉已经回来了，就在她屋里的屏风后面坐着，缳衣和织锦在外面守着不敢进屋，屋子里静悄悄的。
    昭昭刚刚到门口，缳衣和织锦便福身道：“夫人！”
    瞧着她二人在门外，昭昭探头朝屋里看，屏风挡着，什么也没有看见。
    “将军回来了？”
    不等缳衣回答，安戎冉的声音就在室内响起：“怎么不进来？”
    昭昭微微提了提裙摆进了屋。
    安戎冉已经换了朝服，穿了一身黑色的长袍，倚在屏风后面的罗汉榻上，周身散发着一股昭昭从未见过的慵懒之色。
    他招手道：“过来！”
    昭昭依言走过去，挨着床沿坐了，还未坐稳，就被他伸手一扯，一下子扑过去趴在他胸口。
    “跟阿垚出去了？”
    昭昭点头：“出去了，去了天香楼喝面茶。”
    安戎冉亲了亲她的额头道：“这几日委屈你了，等高凉人离京我就闲下来了，好好陪着你。”
    提起高凉人，昭昭就想起来了：“先前彭将军跟前的人说，高凉使臣出事了。”
    安戎冉揽着她靠在大迎枕上道：“嗯，他们自己要斗，那就好好斗吧，与我们无关。”
    昭昭抬脸看了他一眼，有些没有听懂他的意思。
    安戎冉好像没有看见她眼中的困惑，继续又道：“我听庄宣说太子妃给你下了帖子，邀你三日后去东宫赏花？”
    昭昭道：“可不可以不去，我又不认识她。”这里的人真的都很讨厌，明明不认识，不熟悉，还要各种搞事情，简直有病。
    说完，想了想，不等安戎冉开口自己又改了口：“算了，去就去吧。”太子权势滔天，惹不起。
    安戎冉低笑一声，揉了揉她的脑袋道：“我让崔夫人陪你同去，东宫的景儿不错，值得一看。”说完，眸子垂了垂，掩去那抹寒芒。
    因为太子先前喜好女色，太子妃孟氏向来不喜欢宴请，他已经让庄宣派人去打听了，怎么会突然下帖子给昭昭。
    他想到了李代元，眉头微微拧了拧，贝扇一样的睫毛挡住了眼中的戾气。
    昭昭噘嘴：“府里又不缺那些花花草草。”
    安戎冉失笑，伸手揪她的鼻子，然后将她整个人掰过来，贴上去含住了她的唇。
    昭昭愣了一下。
    一双大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她只觉得一瞬间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一样。
    半响，安戎冉才松开她，她一脸绯红只觉得自己的唇的舌尖儿微微发麻。
    安戎冉狠狠地嘘了一口气，揽过她躺平道：“陪我睡一会儿。”
    昭昭趴在他胸口，听着他强健有力的心跳声道：“晌午无事了吗？彭将军早些过来，提了一大包金子，说是要在将军府住下。”
    安戎冉点点头：“随他，庄宣自会安置他，你不必管。”
    说罢，伸手捻了捻她白皙圆润的耳垂道：“今日只去了天香楼？”
    昭昭道：“彭将军走了我又在街上走了走。”说完，想到先前在街上的事情，眉头微微拧了拧，很快又舒展开来。
    安戎冉看了她一眼，然后又道：“等东宫宴请结束，我带你去护国寺住上几日那边的斋菜特别的好。”
    昭昭好奇的问道：“斋菜是什么？”
    “嗯，就是素食，寺庙里的师傅们都是不沾荤腥的，所以会想着法子把素食做的格外的可口美味。”
    听见素食两个字，昭昭瞬间就没了兴趣。
    屋子里刚刚静下来，铖一的声音就在外面响起来：“将军！”
    安戎冉刚刚合上的眼又睁开，一旁的昭昭比他还快，已经坐起了身。
    “乏了就小睡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说完，拉了毯子盖在她身上，然后才起身出门去了外头。
    铖一见他出来，目光复杂的朝屋里扫了一眼，然后才拱手回禀：“将军，承恩侯世子的嫡次子钟子期在朱雀大街被揍了。”
    安戎冉面色不善的看着他道：“钟子期被揍你跟我说什么？”
    “是，是被夫人揍的……”
    安戎冉眯了眯眼：“可问清楚了是因为什么？”那丫头他是知道的，从来不会去主动跟谁动手，却也是个不会吃亏的。既然是动手了，那就说明真的是恼了。
    钟子期，怎么会让她恼了，他们可不认识。
    铖一道：“说是夫人被钟子期和彭敏行给拦了下来，钟子期要捉了夫人回去。”
    安戎冉脸色渐冷：“伤的如何？”
    “被夫人卸了胳膊踹了一脚。”
    安戎冉冷笑：“既然胳膊被卸了，那就不用好了，否则，岂不是浪费气力。”
    铖一一怔，忍不住开口道：“将军，承恩侯府若是知道是夫人所为……”
    “那又如何？”安戎冉冷冷的扫了他一眼。
    铖一拱手：“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办！”
    只是，不等铖一的人动手，又来了一个很不好的消息。

 第一百六十八章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打发走了铖一，安戎冉折身又进了内室，昭昭抱着枕头靠在榻上发愣。
    安戎冉都走到跟前了，她才回神，抬眼看了看他道：“钟子期是什么人？”隔着一道屏风，两个人在外面说话也没有避讳她，她自然是听见了。
    安戎冉坐下来捏了捏她的手道：“承恩侯世子的嫡次子。”说罢，又觉得这些侯爷世子的太复杂了一些，索性简明扼要的道了一句：“他是皇后娘娘的亲外甥。”
    昭昭愣了一下，张张嘴半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她随手揍个登徒子，都能揍到皇后娘娘跟前去？
    安戎冉瞧着她脸上的神情，伸手将她抱过来道：“没事，不过是折了一条胳膊，不是什么大事。”
    昭昭抿了抿嘴，半响才道：“我想去庄子上看看大白和黑子。”
    她觉得，她天生就不适合呆在人多的地方，与人相处太累，远不如畜生来的简单。
    安戎冉亲了亲她的脸道：“好，等东宫花宴之后我就陪你去。”
    自从回京，他好些日子都没有见她欢畅的笑过了。或许到庄子上散散心会好一些。
    安抚了昭昭，安戎冉这才去了前院，换了衣裳进宫。
    钟家是太子的外家，皇后的母族，不惧归不惧，麻烦却是一定有的。
    钟子期性格不好，可自小聪慧非常，很得老侯爷喜爱，就是钟皇后也颇为看重这个侄子。在大街上被打，承恩侯府怎么可能不查。对于承恩侯府来说，想查一个人太容易了。
    动了他们钟家的人，即便是安西将军府，他们怕也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所以，他要先下手为强，先一步去告御状。嗯，据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但是他这么多年都没有试过，也不知道灵不灵。
    皇帝李暄下了早朝本是去昭阳宫的，可是到了半道上便听见内侍来报，说行馆出事了，于是他便又改道凤藻宫。
    有关和亲高凉一事，他觉得自己还需与钟皇后商议一番。
    他已经决定，按白玉卿和孟相所说，在掖庭挑选才貌兼备的女子，收为义女，封为公主和亲高凉。在这节骨眼上，高凉人在行馆出事了，不管是他们互斗还是真的自导自演，和亲一事都得加快速度。
    早日定下来这些人早日离开京城，回他们的地方怎么斗都与他无关了。
    此事，得了他的吩咐，钟皇后便让梁宏去了掖庭一趟，为了慎重，并未让画师画小像，而是先由梁宏和掌事嬷嬷凛冬选了一拨容貌绝佳的女子来，带到凤藻宫的偏殿由她亲自挑选。
    和亲的公主，旁的不说，貌是一定要有的。
    男人都是一副德行，从来都是先入为主，对美丽的事物总是会很感兴趣，很会包容。
    当然，也不能是个蠢货。
    所以，除了貌美，脑子也很重要。
    最后，才是德。
    钟氏觉得，不是嫡亲的公主，嫁过去指望她为大蜀做些什么那根本就是痴心妄想，只要安分守己，不挑事那就是万福了。不过，这也不是什么难事，挑出来和亲的女子，那是要加封公主的，她的家人也会一并受到恩赐。届时直接将人接来京城，许以富贵，就近看着，就是远在天边也不怕她出什么幺蛾子。
    所以，这家世和性情也很重要了。
    见完这些秀女之后，钟氏心里已经大概有了几个人选，然后便让梁宏去了一趟内务府的史宬，将几位秀女的户籍拿了过来。
    李暄到的时候，她正伏案翻着册子。
    听见梁宏的声音，她忙起身，即便是匆忙间，该有的仪态也不曾减去半分，身姿摇曳，步步生莲。
    “皇上！”微微一福便起身，跟着李暄一道坐下来，礼数周全又带着一种随意。
    “皇上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李暄挑眉：“怎么？皇后不欢迎朕？”
    钟氏轻笑：“皇上惯会取笑臣妾，臣妾哪日不盼着皇上过来，只不过皇上交给臣妾办的事情尚未办妥当，这会儿见了皇上，臣妾心里突然有点没底气了。”
    说着话，凛冬带着宫女上了茶。
    李暄抬过青瓷茶盅，浅啄一口润了润唇，然后才道：“你做事向来周全，这才不到一日的功夫，哪里就能全部妥当了。”若这短短的时间就将事情办妥当了，他才要不安了。中宫不能无能，但也不能太厉害，否则他这个皇帝可就有些危险了。
    说完才道：“朕就是过来看看，这人选一定要慎之又慎。行馆那边出事了，有人潜入行馆刺杀耶律齐罕，受伤的却是耶律明昭。高凉使臣现在情绪很不好，认为是我大蜀护卫不利。眼下一定要挑选一个合适的人，等人选定下，高凉人就可以离京了，朕这心里也能松口气了。”
    人选一定，大蜀这边要备嫁，那高凉人自然就得回去准备聘礼迎娶。
    不管真的假的，大蜀嫁过去的是公主，陪嫁是一样都不能少的。
    那聘礼自然也不能轻了。高凉贫瘠，总要给人时间准备才好，如此方能彰显大蜀泱泱大国之风范。
    钟氏会意：“臣妾定会将此事办妥当，不负皇上所托。”
    皇上脸上浮现些许笑意，正要再开口，何秉匆匆进殿：“皇上，安将军求见！”
    皇帝“嗯”了一声，复又吩咐道：“让他御书房外候着。”
    心想这人刚刚出宫不过一顿饭的时间，又进宫想来是有要事，索性也不在凤藻宫久留，起身道：“朕先走了，回头过来用晚膳。此事朕既让你去做你便放手去做，有什么为难的，尽可与朕说。”
    钟氏点点头，送他出去。
    李暄直接去了御书房，还未到跟前就瞧见外头那站的笔直的身影。
    他大步走过去，安戎冉躬身给他行礼，然后跟着他走进御书房里头。
    李暄落座，扫了他一眼，没有从他面上瞧出任何表情，心中忍不住腹诽，整个一坨不解风情的冰疙瘩，也不知道那小丫头瞧上他什么了。或者是年纪小，容易哄骗，一定是这样子。
    这么一想目光就有些诡异了，安戎冉的眉头轻轻一拧，忍不住开口道：“皇上！”
    “这个时候进宫何事？”
    安戎冉跪了下来：“臣请皇上为臣做主！”

 第一百六十九章 事情有些棘手了

    彭垚是傍晚才回的将军府，恹恹的，往南书房的太师椅上一靠，有气无力的开口道：“阿冉，咱们还能不能回安西了？这鬼地方实在是没法呆了。”
    安戎冉靠在几案后面的椅子上，抬眼扫了他一眼，嗤了一声道：“在安西的时候谁整日念叨着要回来的？这才几日，京城里的美味珍馐，琼浆玉液，脂粉美人就留不住你了？”
    “什么鬼东西，我一样没捞着，整天破事不断，烦都要烦死。”
    说完，长叹一声道：“我刚刚从行馆那边过来，耶律颜良已经醒了，他身上挨了两刀，虽不致命，却不轻，尤其是胸口，那一刀再偏上一点就能直接要了他的命。你说这人真的是够狠啊，对自己也能下的去手。”
    安戎冉往后靠了靠道：“你的意思是这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彭垚点头：“不然呢？他跟耶律齐罕斗的你死我活的，好好的会去帮他挨刀？耶律齐罕死了，才合他心意吧？”
    安戎冉的手在几案上叩了好几下，半响才悠悠开口：“他是想让耶律齐罕死，却不能让耶律齐罕这个当口死。耶律齐罕要是不求娶公主，死也就死了，可眼下已经开了口，若真有个不测，有点脑子的就知道跟他脱不了干系。耶律齐罕是得死，但是他得完全撇开干系。高凉王吊着一口气不死，他多多少少总是有些顾虑的。”
    彭垚烦躁的摆手：“烦死了，不提这些人了。你怎么样？昨夜的事情可有眉目了？”
    安戎冉勾了勾唇，笑的有些诡异：“据说昨夜耶律齐罕出了宫之后去了那附近的一处宅子，回行馆的时间与我们只是前后脚的功夫。或许是巧合，那些人杀错了人也未可知。”
    彭垚张张嘴，好吧，又是高凉人，怎么跟一坨屎一样粘哪哪臭。
    “我听说你那小媳妇把钟子期给揍了？”
    安戎冉点点头：“揍了，不过揍的有点轻。”
    彭垚指了指他：“还揍的有点轻，这话要是让钟显那老东西听见，非找你拼命不可。”
    安戎冉不以为然：“他找我拼命，我还要找他要说法呢！是不是当真觉得女儿是皇后外孙是太子钟家就能只手遮天，横行千秋万代了。大路上见着一个能瞧上眼的女子就要抢进府，还有没有王法。”
    彭垚叹气：“钟家，也就钟显那个老东西还成，所以才养出来那么一个好女儿。世子过于平庸，被深宅妇人左右，看看孙辈都是些什么烂玩意儿。”说完，哀嚎一声：“饿死了，有没有吃的。”
    安戎冉起身道：“正好能赶上晚饭，你去宴息室，让人请了郭先生过来一起用饭。”
    说着，出了书房，朝正院走去。
    他去喊昭昭，人多热闹一些。
    至于男女大防，自己屋里，没有什么好防的。
    太阳过去了，外面一下子就凉快起来，那风虽然还带着暖意，但是还是好很多。
    飞鱼是个好动的，去大厨房找厨子揪了一把公鸡毛，让织锦帮着绑了一个鸡毛毽子，几个丫头和昭昭一起在院子里踢毽子。
    虽然比晌午凉快一些，但是一动还是热的，一头的汗，额前的碎发有一缕直接粘在了额头上。
    就这样，她还是一脸的兴致盎然。
    没办法，太无聊了，除了看看书，她好像也找不到旁的事情做了。针线不行，琴棋书画什么的一窍不通，后面池子里的锦鲤都被她投喂的撑死好些条了。
    安戎冉一进院子，缳衣和织锦就忙福身行礼，飞鱼慢了一步，没接着昭昭踢过来的毽子，毽子飞出去，落在青石板地面上，铜钱着地，发出一声脆响。
    安戎冉上前福身捡起那毽子，伸手递了过去，另一只手将她额前粘着的头发轻轻挑开，笑道：“这么热的天还有这般好的兴致，去梳洗一下，然后我们去前院用晚饭。阿垚要来府中小住，郭先生也大好了，还有庄宣，刚刚从辽东回来，我们在一起聚一聚。”
    昭昭点头，拉着他进屋。很快就有婆子送了水来。
    梳洗一番之后天已经不早了，换了一身碧青色薄纱裙子跟着安戎冉去了前院。
    屋子里几个人已经到齐了，可他们二人没来，谁也不能动筷不是。
    安戎冉进屋，庄宣和郭临安起身一揖，招呼了一声将军，彭垚却瘫在椅子上不动弹，有气无力的喊道：“好磨叽，我快要饿死了。我今儿就在天香楼喝了早茶，到现在水都没有喝上一口。”
    安戎冉落座，昭昭便挨着他坐了。
    抬眼便迎上庄宣的目光，庄宣扬唇轻笑，还朝她眨了眨眼。
    只可惜，昭昭只看了他一眼便将目光收回，然后注意力全部都放在了桌子上。
    安戎冉道：“不早了，先吃吧，先垫一点，然后再喝酒。”
    郭临安捋须点头：“好久没有沾过酒了，这会儿一看见这东西就馋的慌。”
    昭昭好奇的看着那黑乎乎的泥封酒坛子，有那么好喝？
    等肚子里有了点东西彭垚就迫不及待的抱过酒坛子，打开上面的泥封，一股子辛辣味儿瞬间飘散开来。
    昭昭眉头一拧，好奇的看着彭垚一脸的陶醉，就连郭临安也是如此。
    这酒味儿还是那种酒味儿啊，闻着呛人的很，可看着这人的表情好像是什么了不得的美味一般，难不成这酒和她往常见的不同？
    彭垚瞧着她的神情，将坛子里的酒倒出来半碗给她：“尝尝？这可是我和阿冉好些年前一起埋的，本来就是偷的我爹酒窖里的陈年佳酿，越陈越浓。”
    安戎冉也没有制止，对着昭昭道：“先稍微抿一点试试，总归还是酒，辛辣之味还是有的。”
    昭昭点头，只是她还刚刚抬起碗，铖一的声音便不合时宜的响起。
    “将军！”
    安戎冉蹙眉：“何事？”
    几人都抬眼朝门口看去。
    铖一进屋，在不远处站立，躬身道：“出事了，钟子期，死了！”
    屋子里瞬间一片死寂。
    半响，彭垚才道：“不过就是折了手臂，踢了一脚，怎么会死了？”
    人死了，这事情可就棘手了。

 第一百七十章 也是一个可怜人

    事情着实有些棘手，钟子期被抬回府里之后，承恩侯府的人就跟撒网一样去大街上找人了。很快便知道那动手的女子进了安西将军府。
    承恩侯世子本来是要进宫找钟皇后的，却被钟显给呵斥了。
    这个时候，找也无用。
    大蜀与高凉议和，安戎冉正是盛宠正浓之时，动不得。
    几位皇子都长大了，各怀心事，太子之位看着稳如磐石，实则岌岌可危。储君之位就如同一块冒油的肥肉，周围群狼环伺。
    安戎冉位居一品安西大将军，安千阳虽无实权，可九门上下哪个不给他几分面子。更不论安戎冉身后还有个齐宏达和齐睿。
    就算不能拉拢他为太子所用，也不得罪他让他倒戈。要怪，就只能怪自己，养出了这么个不争气的儿子，整日听信妇人之言，好好的孙子被教导的半点体统也无。
    他想好了，等钟子期养几日，就让他搬到东苑来，和长孙一起都由自己亲自教导。
    十七岁，有些迟了，可是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好在这回只是折了胳膊，被人踹了一脚，还未酿成大祸，一切都还来得及。
    谁曾想，他想的好好的，突然就出了变故。
    傍晚用饭的时候，伺候的人送饭进屋，人躺在那里却怎么也喊不醒了，伸手一摸，都没有温度了。
    如此，这事便不能这么算了。
    夜幕渐浓，除了秦淮河两岸的灯火喧嚣，旁处都静了下来。
    承恩侯府的中门打开，马车驶出大门之后不断地有人进出。
    这个夜，注定不能静下来。
    一道黑影在夜色的掩盖之下纵身一跃翻过高高的院墙没有了踪迹。
    天刚麻麻亮，安戎冉将铖一和庄宣都留在府中，与彭垚一道骑马朝宫里赶去。
    今日的早朝不会安宁，但是安戎冉不惧，他担心的反而是府中。
    钟子期死的过于蹊跷，明眼一看就是有人故意为之。
    他回京不到半月，除了高凉议和一事，他从未参与其他任何事情，即便是上朝，很多时候也不会多说一句话，如此，若还是挡了人的道，让人算计于他，那就当真是可笑了。
    死一个钟子期，当真能伤到他吗？不过是牵连到身边人，让他烦扰恶心罢了。
    这个时候，他最担心的是昭昭。
    若是可以，他想缀朝在家好好陪着她。
    可是眼下却不能，今日的早朝，他必须到场。
    昭昭还是早早的起身，去演武厅练剑，然后沐浴更衣，稳妥的吃了早饭。
    然后，去了院子里，坐在秋千上缓缓的荡着。
    钟子期死了，安戎冉并没有和她多说。
    她也没有多问。
    这会儿一个人的时候她才开始思索，人怎么就死了呢？只是折了手，那一脚她也是看准了才踢的，避开了要害。
    可不管怎么说，人死了，也不知道会不会赖上她。
    若是赖上她她要怎么办？打还是逃？会不会连累将军？
    哎！烦人！
    她烦躁的揪了一把秋千上的绳索，无力的看了看天空叹气。
    织锦快步从外头走来道：“夫人，安阳公主来了。”
    昭昭一愣，生气的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
    这边事情她还没有想出个头绪呢，那位有病的公主又上门了，咱能不能别添乱啊！
    恹恹的起身，去了花厅，安阳公主已经在那里坐着了，一旁由白玉卿陪着。
    白玉卿没有官职在身，除非皇上传召，平日是不会进宫的。
    安阳公主前日遇见昭昭，就跟再一次魔怔了一般，只要醒着就喊着“云溪”四处找人。他实在想不到旁的办法，总不能让人一直昏睡着。
    昨日哄劝了一日，今日实在是早饭都吃不安宁落筷就乘了马车朝将军府这边来。
    昭昭一进花厅，安阳公主就站了起来，喊了一声：“云溪！”想上前又不敢上前，因为白玉卿再三叮嘱过她，不能靠昭昭太近，会吓到她。
    事关自己的宝贝，安阳公主还是记的很牢的。
    昭昭看了白玉卿一眼只见他绝美的脸带着暖暖的笑对着自己点点头，心头那股子郁气一下子就散了。
    福身行礼，招呼了一声：“公主殿下，白驸马。”而后，起身，落座。
    安阳公主眼巴巴的看着她，生怕一眨眼她又不见了。
    受不了安阳公主的目光，昭昭叹息一声道：“殿下，我姓林，叫昭昭，不是“云溪”！”
    “你就是云溪，本宫的云溪。”
    昭昭：……
    一旁的白驸马道：“阿柔，她现在就叫昭昭，你喊“云溪”，她就不理你了。总归人已经回来了，叫什么都不打紧对吧？”
    安阳公主一愣，然后脸上露出一抹浅笑，点点头道：“对，那本宫以后就喊昭昭。”
    昭昭微微松了一口气，只是还没有缓过来就听安阳公主又问道：“云溪，你怎么一个人住这里呢？和娘回家好不好？”
    昭昭看了白玉卿一眼，白玉卿道：“阿柔，你忘记我跟你说的了？云溪已经长大了，嫁人了，就像我和你一样，不会在和小孩子似的与爹娘呆在一处了。”
    安阳公主愣了一下，然后脸色突变，柔和的声音瞬间尖锐起来：“不，你骗人！本宫的云溪还小，她才六岁，她怎么会嫁人，她还是个孩子！”
    昭昭愣愣的看着她癫狂，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喊了一声：“公主殿下！”
    听见她的声音，安阳公主愣了一下，转脸看着她。
    昭昭道：“当初，你怎么把云溪，哦，我是说，我怎么会丢的？”
    她看见安阳公主，突然就想到了自己。
    其实，父母也不是都那么不好，譬如眼前这位公主，不小心弄丢了孩子，就成了这副模样。
    她应该是很爱那个孩子的。
    昭昭心中有些羡慕，看着安阳公主的目光带着一丝怜悯，这位公主也是一位可怜人呢！
    不等安阳公主开口，白玉卿便道：“此事，是我的错，我的疏忽，才会让云溪走丢。”说着，他脸上温润之色渐渐淡下来，好像又回到十年前，上元节灯会上，那道童稚的声音。
    “爹爹，你看那盏兔子灯，好可爱，爹爹快去赢回来给云溪……”
    他提着白云溪要的灯，却再也寻不到她的踪影。

 第一百七十一章 我是你的女儿吗

    听完白玉卿的话，昭昭直接开口道：“所以，白云溪当年就死了对不对？”
    白玉卿摇摇头：“当年只找到她染血的衣裳和随身的配饰，我也当她死了，可是未找到尸体就不能算。这些年，我走遍了大江南北，一是为了给公主医病，然后就是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她。”
    昭昭又问：“那你觉得，我是你的女儿吗？”
    白玉卿勾唇一笑：“单看外貌，五分像，再说出这些话，便有八分像了。”
    面孔，尤其是那对眸子像极了他，而说话的语气，像极了年少时的安阳公主。
    但是他还得等，等派去安西的人回来。
    昭昭垂眸，半响不语，她实在想象不出有爹娘是个什么样子。
    将军府的大门外头热闹的很，大理寺和刑部的人直接将将军府前后门堵了起来，大理寺卿和刑部侍郎站在门口，看着堵在门口的铖一和庄宣。
    庄宣他们不熟，但是铖一这些天常随安戎冉左右，还是不面生的。
    大理寺卿赵恒站在台阶下头，半点没有矮人一截的样子，冷眼看着铖一道：“大理寺办案，还请不要阻拦，否则闹到皇上面前，就是安将军怕也吃罪不起。”
    铖一没有吭声，这种打口水仗的事情他不擅长，还是交给庄宣好了。
    钟子期怎么死的，他们已经知道了，眼下就是拖延时间，等安戎冉和彭垚在宫中周旋，等消息。
    庄宣笑了笑道：“大人严重了。不知道大理寺要办什么案子，大早上的办到将军府来了。”
    “承恩侯府的二公子昨日被贵府的人当街殴打，而后身亡，难道尔等要揣着明白装糊涂吗？”
    庄宣嗤笑：“赵大人，饭可以随便吃，话却不能随便说，这钟小公子没了我们也很意外，也很痛惜，可这跟我们府上有什么关系？大人莫要信口雌黄，看我们主子常年不在京城，软弱可欺。”说完，停顿了片刻道：“这出了命案，总要先请仵作验尸，再查找证据，然后才拿人。大人是不是太草率了些！”
    赵恒冷哼一声：“黄口小儿，休要在此跟本官耍嘴皮子。昨日巳时过半，不少人看见贵府的人在街上与死者动手，死者当场重伤，回去之后虽然就诊，但是依旧没有熬过去。人命关天，尔等若是再阻挠本官拿人，休怪本官不客气！”
    说完，一旁的刑部侍郎道：“大人何必跟他废话！”手一扬道：“拿下！”
    身后刑部的人一齐冲了上去，铮的一声响，铖一拔剑，冷喝一声：“都站着别动，否则刀剑无眼！”
    将军府的人，绝对不能被带走。
    先不论带走之后能否证明自己的清白，刑部诏狱那个地方，但凡进去的人难有完好无缺出来的，不死也会褪层皮。
    府门口发生的事情，昭昭浑然不觉，缳衣上了茶，她请白玉卿和安阳公主用了，然后便再也寻不到话了。
    她是觉得安阳公主有些可怜，白驸马也不容易，可是可怜也好不容易也罢总归跟她都没有什么关系。
    她不说话，白玉卿便寻了话与她说：“能说说你小时候的事情吗？”
    昭昭想了想，小时候，好像没有什么好说的，摇摇头。
    白玉卿有些失望，却听她道：“小时候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
    白玉卿眉头微微挑了一下：“不记得了？”
    昭昭点头，轻叹：“不记得了，九岁以前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或者，我那个时候根本不是九岁，我也不知道自己多大了，生辰是哪一天。是长生哥的祖母买我的时候听人牙子说的年龄。”
    白玉卿的心狠狠地抽了一下，人牙子……
    安阳公主的嘴唇都在打颤，喊了一声：“云溪！”那声音也是带着明显的颤意的。
    昭昭朝她笑了笑：“殿下是觉得我可怜吗？其实我自己一点都不觉得。或许我忘了的都是些不好的，忘记了反而是好事。”
    说罢，飞鱼急匆匆的进屋，远远的一福身道：“夫人，大理寺的差爷上门了，说要拿人！”
    昭昭还未开口，安阳公主便道：“拿什么人？”
    飞鱼看了昭昭一眼，犹豫了一下，然后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一口气将昨儿的事情说了。
    末了道：“就是这样子，夫人在街上好好的走着，那人非要挡了路，言行举止轻薄放肆。夫人不欲搭理他，调头往回走，他却对夫人动手动脚的，然后，然后奴婢才动了手。”
    “只是踢了他一脚，谁曾想他竟然就这样死了。”
    对着白玉卿，飞鱼将先前的事情都说了，却主动的隐匿了昭昭出手伤了白玉卿的事情。
    她想着，万一要抓一个人的话，那她去就好了。
    昭昭站起身道：“走，去看看！”
    白玉卿比她快了一步：“你不要出去，带着你的丫头就在院子里，我出去看看。被一个小姑娘踢了一脚就死了，真的是滑天下之大稽。大理寺没有真凭实据就以此来拿人，着实太草率了些。”说完看了安阳公主一眼，抬脚就朝外走去。
    安阳公主坐在那里没动，伸手拉住她的手，安抚的拍了拍她，然后看了飞鱼一眼道：“你这丫头倒是不错，你放心，只要你对主子忠心，有本宫在，谁也不能把你带走。”昨日的事情她也听说了，只是当时只是听说钟子期当街调戏姑娘反被揍，并不知道就是昭昭。这会儿知道了，一股子火气烧的她几乎坐不住，若不是人已经死了，她都想去问问钟显，是不是只管生不管教养了，钟家除了一个钟皇后，其他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这件事情一听便知道有蹊跷，好端端的人踢了一脚就死了，豆腐做的不成？
    飞鱼忙跪地磕头：“谢公主殿下！”
    赵恒显然是没有想到白玉卿竟然在将军府，微微诧异之后拱手见礼：“白驸马，下官只是奉命行事，还请驸马不要为难。”
    白玉卿点头道：“不为难，但是人却不能让你带走。白某就在这里等着，等大人拿出真凭实据来，白某会亲自将人交给大人，然后跟皇上和承恩侯请罪！”
    赵恒眯了眯眼，有些摸不透他的意思。
    这是要包庇将军府的人？
    白玉卿什么时候跟安戎冉走的这么近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 她只能是白云溪

    还好有白玉卿在，赵恒不敢太放肆，只能让人围了将军府，自己和刑部侍郎进宫复命，言辞间免不了挫白玉卿一挫。
    只不过，这个时候，皇帝无心去听。
    钟子期的死无论如何也是要查个水落石出的，否则他没法跟钟皇后交代，毕竟是亲外甥呢！
    虽然，他对钟子期无甚好感。
    安戎冉临近午时才回的府，直接去了正院。
    院子里的丫头见他来了，几乎是飞奔进了内室，远远的便能听见那雀跃的声音：“夫人，将军回来了！”
    昭昭闻言眼睛一亮，也不管屋里的安阳公主了，起身便朝外跑去，还没有到跟前就喊了一声：“嘉行哥！”
    安戎冉一愣，继而笑出声，上前两步一下子就将她拥住，伸手轻轻的拍着她的后背道：“不要担心，没事了。”
    平日里怎么哄都不肯这样喊他，这会儿这般，可见心里忐忑至极。
    昭昭在他身上蹭了蹭，然后抬头看他：“没事了？”
    安戎冉点头：“没事了。”说罢，松开她，拉着她的手一道进屋。
    身后不远处，与彭垚迟一起的白玉卿脸上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进屋之后，安戎冉松开昭昭的手，福身跟安阳公主见礼。
    然后再厅里落座，他才对着白玉卿道：“今日之事，多谢驸马了。”
    白玉卿扫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了一旁的昭昭身上，半响才道：“将军客气了，在下不过是做自己该做的事情，承不起将军一声谢。”
    正说着话，门口便有丫头来禀：“将军，宫里来人了，说是请白驸马进宫一趟。”
    安戎冉看了白玉卿一眼，白玉卿起身道：“如此，在下和公主就先走了，改日再登门拜访。”
    说完，扶了安阳公主起身道：“阿柔，我们该回去了。”
    安阳公主看着他抓着自己胳膊的手抿了抿嘴，看着昭昭道：“云溪，和娘一起回去好不好？”
    安戎冉蹙眉看着她。
    白玉卿加重了声音道：“阿柔，你又忘了我跟你说的了？”
    安阳公主鼻子一酸，忍着没有落泪，点点头道：“我知道，我知道，我都记着呢。”可是就是忍不住呀！
    驸马先前跟她说了，说是他们不小心把云溪弄丢了，这么多年了，云溪肯定是记不得了，要一点点的哄她，一点点的对她好，不能吓着她。
    她都记着呢，可是一看见她的云溪她就忍不住，生怕这就跟做梦一样，一眨眼梦醒了，她的云溪还是没有回来。
    昭昭瞧着她的神情，微微嘘了一口气，起身将她送到府门口，原本是打算等着她离开自己再进去的，哪知她就那么一步三回头的看着，好像生离死别一般。
    昭昭心一横，转身就朝府里走去，只留给安阳公主一个背影。
    白玉卿叹气：“阿柔，你不必如此这次是真的，云溪真的回来了。她还好好活着，离我们很近，这不就挺好了？你这样子，她会难受，会累的。”
    说完，扶着安阳公主上车，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将军府的大门，眸子里闪过一丝坚毅。
    不管去安西的人查到的结果如何她就是白云溪，只能是白云溪。
    昭昭送走了安阳公主，这才回院子，安戎冉和彭垚坐在屋里说话，郭临安也在。
    昭昭进屋，寻了地方坐了安安静静的听他们说话。
    她心里有点好奇，钟子期到底是怎么死的，怎么就死了呢？
    安戎冉看了她一眼道：“知道事有蹊跷，所以，昨夜铖一潜入承恩侯府，将钟子期的尸体偷了出来，先生亲自检查了一遍，你那一脚，确实没有踢中要害，钟子期乃是中毒身亡。”
    所以，早上承恩侯在早朝时告御状，还联合好些人弹劾他，说他居功自傲，纵容府中之人行凶，要他当着皇上的面将凶手交出来。他直接要求重新验尸。
    镇国公安千阳大事情上还是比较靠谱的，，不管是非对错，先挺着儿子，还有齐睿等人相帮，就连靖宁侯也出言相护，所以最后不得不去了一趟侯府，由刑部诏狱的仵作再一次验尸，随行的还有太医院的白齐先。
    仵作再一次验尸，与先前得的结果大同小异，手臂折伤，后背被重击，但是这都不足以致命，人已经僵硬，光看面色也看不出什么东西来，并无中毒迹象。剩下要再验，除非将尸体剖了。
    侯府的人哪里能愿意。
    好在还有个白齐先，将钟子期先前住的屋子里里外外细查了一遍，然后又要了钟子期头一日喝的药渣。
    偏偏那药渣就没有了，连同熬药的小丫头都没有了人影。
    端倪一下子就露出来了。
    安戎冉冷笑一声，当即拂袖而去，虽然没有水落石出，但是这些足以证明了问题，他安戎冉不是泥人，任谁都能揉捏。
    彭垚笑道：“也真的是够倒霉了，你说他虽然是嫡子，却也不是世孙，性情又不好，也不挡谁的路，怎么就有人会要了他的命呢？”
    安戎冉淡淡开口道：“那是承恩侯府的事情，跟我们没有半分干系，我等着他们来给我一个说法否则，此事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郭临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昭昭，捋须道：“总归还是要谨慎一些，若是钟子期自己招恨惹来杀身之祸，又何必选在这种时候动手。不是在下危言耸听，与其说是侯府的事情，不如说还是我们的事情。在下觉得，此事，归根结底怕还是冲着将军府来的。”
    彭垚不解：“这于他们有什么好处？”
    “好处多了去了。”郭临安道：“若不是将军反应够快，铖一身手不凡，先一步查出钟子期死因，心中有了底气，就算是皇上有心偏袒，各位大人相帮，也断不会有如此简单。若真坐实了将军府杀人的罪名，至少，飞鱼那丫头是保不住的，又或许连昭昭也得受一番苦难。将军府和承恩侯府反目成仇，安将军身后站在镇国公府，长宁侯府。承恩侯府身后是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届时，牵一发而动全身呐！”

 第一百七十三章 将军喜欢就行了

    刚刚用过中午饭，下面的丫头便来禀告，镇国公安千阳来了。
    安千阳不止自己来了，还把安文翰和安月璃都带上了。
    昭昭突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不是那么的清闲，这迎来送往的，光招待人都让她头大，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人说话，尤其是这种她压根不认识头一次见的，看着她满眼的审视和挑剔的人。
    安月璃今年十岁，继承了张氏的美貌，小小年纪就初见风骨，再过上几年长开了，怕是比其母更为明艳动人。
    这会儿她趴在桌子上，瞅着面前的女子，越看心里越不舒坦。
    唔，母亲说的对，大哥就是被这狐媚子迷了眼惑了心。
    居然长的这般好看，不是狐媚子是什么？
    她不由得想到府里的贞姐姐，母亲说了，她那样周正的人才是贤妻良母，才是大哥的良配。
    趴了半响，昭昭不语，她却是耐不住了，开口道：“安将军是我大哥，嫡亲的。”
    昭昭点点头：“听说了。”
    安月璃抿了抿嘴，脸上有些不高兴。都说了那是自己的哥哥，这女子就这样了？没有一点表示？她是不是傻呀！
    “自古婚姻大事，都是要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你和我哥这叫无媒苟合，顶多就是个妾室，别以为自己长的有几分姿色就妄想世子妃之位！”
    昭昭蹙眉，什么？这小丫头在说什么玩意？
    安月璃好像没有看见她蹙眉的样子，继续道：“我爹和我娘已经给大哥定好了亲事，乃是我外祖家的贞表姐。贞表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乃是京城出了名的才女，就算是样貌，比起你也是不差的。她和我哥郎才女貌，门当户对，你这不知道哪旮旯里来的狐媚子，休想进我们国公府的大门。”
    昭昭给了她一记白眼，这小丫头真的是安将军的妹妹？莫不是小时候抱错了吧？怎么看跟安将军也不像一家人。
    小小年纪，说话尖酸刻薄，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安月璃好巧的将她这记白眼捕捉到了，气的拍桌子：“喂，你什么眼神，什么意思？难道我说错了？我大哥是要承爵的，如今他不仅仅是大将军，还是镇国公世子，以后会是镇国公，他的妻子定然是要千挑万选的。贞姐姐从八岁起就开始学习管家，主持中馈，如你这般的祸水胚子，除了一张脸，还会做什么？”
    昭昭咧嘴，龇牙一笑：“我需要做什么？我为什么要会那么多啊？将军喜欢就行了。学那么多，累不累啊？”
    安月璃一愣，然后气不打一处来，抬手一指：“你，恬不知耻！”
    昭昭探身过去，伸手将她抬起的手拍了下去：“知道么？我最讨厌别人用手指我了。但凡用手指过我的，都不会有下一次，因为我会直接一刀帮她剁了。”说罢，嗤笑一声：“既然多余，何必留着呢？”
    安月璃到底年纪小，在府里有张氏纵着，丫头婆子捧着，就是张茹贞，一心想嫁进国公府，也对她诸多宠爱。什么时候被人这么不客气的奚落恐吓过。
    一张娇俏的小脸涨的通红，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在眼眶里面直打转转，想再抬手指她，可又想起她方才的话，还是没有敢。一跺脚，带着哭腔道：“你，你竟然敢威胁我，我要去寻大哥，叫她将你赶出府去。”
    昭昭点头：“去吧，好走不送！”
    安月璃一跺脚跑了。
    昭昭嘘了一口气，起身走到门口，一脚哐的一声将门关上，她也是有脾气的。她觉得憋了这么久，她都快炸了，这一脚根本就不足以发泄。
    外面的缳衣惊了一跳，在外面喊了几声夫人，要进门来，她却抬手直接将门闩上。
    恹恹的走进内室，在屋子里看了看。
    她觉得，在这个鬼地方一刻也呆不下去了，一刻也不想呆了，她要离开，离开这个让人讨厌的地方。
    按理说，要走的话，总得收拾收拾行李，可是她进了内室才发现，她根本没有什么东西可收拾的。
    所有的东西都是安戎冉给置办的，就连自己身上穿着的都是他给的。
    自己身无长物。
    外面的缳衣不知道她怎的突然就发这么大的脾气，将自己闩在了屋里，只能让织锦守着门，自己去了前院寻安戎冉。
    安戎冉就在前院的花厅里，安千阳暴跳如雷，老远都能听见他的吼声：“你翅膀再硬都是我安千阳的种，我是你老子，你还能反了天去？有家不回，朝中那些人背地里不知道怎样笑话我安家。回来半月，你连面都不露，你不回去，老子亲自来接你了，你还想怎样？”
    安戎冉扯了扯自己的耳朵，声音太大了，震的他感觉耳朵里好像有东西掉出来了似的。
    半响才道：“怎么，这几年安稳日子过腻了，又想试试那种鸡飞狗跳的日子？”
    “你！”安千阳语塞，指了指他：“你到底想怎样，她不管怎么说也是你的继母，你娘早早的去了，我总不能一辈子守着。就算我能守，府中的事物，迎来送往的交际，没有女眷要怎么去做。”
    安戎冉点点头：“很有道理的样子。也没有说我娘死了你不能再娶啊！不如，你再娶上一个，等成了，我回去喝喜酒如何？”
    安千阳一愣，而后一下子站起身，一把抄起身边的椅子就朝他砸过去：“我，我先弄死你这个混账玩意儿！”
    一旁的安文翰缩了缩脖子，他还是离远一点吧，这两个人都太可怕了。
    安戎冉抬手一挡，那椅子直接砸在他手臂上，然后掉落在地上。
    他冷眼看着安千阳道：“出气了吗？没有的话继续呀！”
    安千阳气的狠狠的嘘了两口气，一句话都还未来得及说，安月璃就跟一阵风似的冲进屋子里，然后一把抱住安千阳哇的一声就哭出来。
    安千阳一愣，心中的怒火瞬间就熄灭了，伸手拉了安月璃坐下道：“哟，爹爹的小乖乖，你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不远处的安戎冉嗤笑一声，身体哆嗦了一下。
    什么叫做判若两人，他算是见识到了。
    安千阳这一哄，安月璃就越发的委屈了，转身飞快的看了安戎冉一眼道：“还，还不是因为大哥带回来的那个女人。那个狐媚子，她居然敢威胁我，她要剁了我。”
    说完，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转身抬眼看着坐那里一动不动的安戎冉道：“大哥，就算不是一个母亲生的，我们也是一家子。茹贞姐姐知书达理，对人那么好，你连回去看都不看一眼，偏偏在这里守着那么一个女人。她除了一张狐媚的脸，还有什么好？”
    安戎冉冷笑一声：“谁给你的胆子，竟然敢这样跟我说话？铖一，丢出去！”

 第一百七十四章 离家出走带上我好不好

    铖一心里微微叹息，手一招，门外便进来两个穿着黑衣的男子，面无表情的伸手朝安月璃抓去。
    安千阳没想到安戎冉竟然真的会如此绝情，伸手将安月璃往自己身后一拽，眼睛瞪的跟铜铃似的，怒吼一声：“逆子，你敢！”
    安戎冉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一句话都没有说。自己敢不敢，十年前他就知道了，何须多问。
    缳衣一路小跑，到门口却不敢进屋，铖一看了安戎冉一眼，想了想还是出去看了一眼：“何事慌慌张张的？”
    缳衣朝里面看了一眼，微微匀了一口气道：“夫人刚才将自己闩在了屋子里。”
    话落音，一道人影嗖的一下就从屋里冲了出来，缳衣抬眼，屋里已然没有了安戎冉的身影，只留下气的一脸铁青的安千阳，将瑟瑟发抖的安月璃护在身后。
    昭昭走到门口，隐约看着外面的人影，想了想还是开了门。
    她刚才本来想直接从窗户里神不知鬼不觉的走的，可是又一想，凭什么呀！她又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凭什么她要偷偷摸摸的走。
    她正大光明的进的这院子，自然是要正大光明的离开。
    门一打开，织锦立刻欣喜的喊了一声：“夫人，您没事吧？”
    昭昭摇头，没事，她有什么事，她好的很。
    抬脚出了庑廊下了台阶，织锦和识香忙跟了上去。
    昭昭猛然转身看着她们两个，一脸的不耐烦：“不许跟着我！走走走，该干嘛干嘛去，走哪跟哪，跟尾巴似的，烦不烦呐？”说完，抬脚就朝院子外面走去。
    这些日子她素来话不多，见谁都是一团和气，从未用过这样这样重的语气说过话，识香和织锦都是一愣，面面相觑，不知道到底是跟还是不跟了。
    等安戎冉匆匆赶过来的时候，昭昭早就没有了人影。
    大门那处并不知道内院的事情，谁也不敢拦着她，就由着她堂而皇之的出了府门，连她朝哪边走了都没有注意。
    昭昭走的是往正阳门去的那条路。
    太阳西斜，依旧热的要命，路上也没有几个人，汴京城她也没有好好逛过，旁的路她也不知道。
    这条通往正阳门的路她来时走过，所以不担心会走错。
    出了西府街便到了秦淮河畔，从河上面的留仙桥过的时候，她微微逗留了一下，看着远处静静飘在河面上的画舫以及岸边大树上挂着的一条条写了字的红丝带，心里突然就难过起来。
    趴在石桥的栏杆边上瞅了瞅那碧色的河面，她想，还是回安西吧，除了那里，她似乎也没有什么地方可去。
    打定了主意，她便转身沿着石桥边朝桥下走去，过了留仙桥，再走上一段便是护城河，找到河上面的五侯桥过去，就离正阳门不远了。
    刚刚下桥，便听见身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她也没有在意。这里是出城的必经之路，她走得，别人也走得，有人骑马经过再平常不过了。
    只不过那马儿从她身边冲过去就猛然停下来，然后调头挡在了她前面。
    安戎冉坐在马背上看着她，半响，伸出手。
    昭昭好像能明白他的意思，他是说让自己上马，带自己回去。
    可是自己不想回去了呢！
    他，他都订婚了，又何必这样哄骗自己。
    昭昭懂的不多，但是有一点她还是知道的，不管人还是东西，自己的就是自己的，别人的就是别人的，是不能随意去抢的，哪怕自己看上了，再想要。
    安戎冉身子微倾，一直伸着手，昭昭却站那里没动，甚至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末了，他叹息一声，只能自己下马，松开缰绳，拉住她的袖子问道：“你想做什么？”
    昭昭鼻子有些酸，抬眼看着他道：“我生气了，我要离家出走！”
    “家”？
    安戎冉突然就笑了。
    随即拉住她的手腕道：“离家出走的话带上我好不好？”
    不等她回答，手下猛然用力，拥着她便飞上了马背，然后一路疾驰到了护城河，沿着河畔的道一直前行。
    马儿跑的飞快，昭昭靠在他肩上微微闭眼，暖暖的风呼呼从耳边经过，满肚子的火气好像就这么一下子就吹散了。
    这不是出城的路，要去哪里安戎冉不说她也没问。
    直到马儿停下来，她才睁眼，抬眼便瞧见面前碧波粼粼的水面。
    “这是归宁湖，护城河的水就是从这里流出去的，再往前走就是护国寺了。”
    说完，安戎冉扳过她的身子，也不下马，就让她面对着自己坐着，然后道：“回京之前我跟你说过，除了我，旁人你谁都不用理会，怎么就不记得了？”
    或许是离的太近，昭昭突然就脸热起来，扭头朝一旁看了看，小声的开口道：“都记得呢！可是，你已经定亲了。”
    想着先前安月璃的话，她心里就有些不自在。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不懂也不在意那个，可是就那个“贞姐姐”让她心里好生气。
    “所以，你就走了，不要我了？”
    昭昭噘嘴，这怎么还成了自己的错了：“你既然已经订婚，为什么不告诉我？”
    安戎冉一手抓住她的手臂，一手揪了揪她的鼻子：“我压根就没想起来这回事，或者说，我压根就不知道这件事情。没有问过我的意思，他们就擅自做主给我订了亲事，我是不会愿意的。”
    说完又道：“我们的婚事是皇上下了圣旨的，除非我死了，否则没有人能更改。即便是我亲爹，也是不行的。”十年戊守边关只换来这么一道赐婚的旨意，无论怎么算都是皇帝赚了。老头子给他定的亲事，无论是姓张还是姓李，再如何不济，那也定然是家世显赫，这是皇帝极不愿意看见的。这样一门亲事，远不如他娶一个孤女让人放心。
    昭昭低头，喃喃道：“可是我不喜欢这儿，怎么办？”
    自从来了京城，吃饭穿衣都不需要自己动手了，一日三餐也不需要自己张罗了，除了吃饭睡觉好像再没有了旁的事情，偶尔走动，后面都要跟着人。
    出门就能遇到麻烦，遇到的人一个比一个难懂，稍微不注意就会给这人惹了麻烦。
    才来不到半月，她已经觉得累极了。
    安戎冉低头抵着她的额头道：“给我点时间好不好，我一定带你离开这里。”

 第一百七十五章 一去不回了

    暖风拂轻柳，碧波映斜阳，燕子双飞时，轻舟归宁上，鸳鸯共水暖，人影亦成双。
    昭昭趴在船弦上，手紧紧的抓住船弦。
    安戎冉也不知道从哪弄了一艘乌篷船，拉着她上船，让她在船舱里坐了，自己在船头摇桨，朝归宁湖里头划去。
    昭昭还从未见过这么大的湖，一眼看过去，好像在与天相接的地方才能看见起起伏伏的青山，山上的塔只有一点点大。
    她倒是不怕水，可是头一回坐这样的小船，心里难免紧张，不过只消一会儿功夫她便适应了，趴在船舷上看着下面的湖水，好像一伸手就能碰到湖面，然而伸手之后才发现其实离水面还有一大截的距离。
    安戎冉将船划离岸边一截，然后就松了浆，然后挪过去挨着她坐了，靠在后面的船梆子上。
    “这里到端午的时候最热闹，各世家和京中的百姓会组织人赛龙舟，护国寺的高僧会来布施素斋，有时候皇上也会出宫来看热闹。湖岸边人山人海的。看，就是那边！”
    安戎冉抬手指了指，昭昭瞧了一眼，只见远处有一座看台，上面高高低低起起落落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冬天也热闹，霜降之后京城就很冷了，然后就逐渐开始结冰，到了腊月底湖面上的冰就有很厚一层，那边浅滩处，会有很多少年人来嬉冰。我小时候跟阿垚还有舅舅家的表兄弟就常来这里。但是他们都有爹陪着，我却没有，我娘要和我一起，我却不让，这边太冷了，她身体不好，怎么能受这样的寒。”
    “我十岁那年，娘病故，便再也没有到这里来过了。”从那时候开始，原本属于他的年少时光便一去不回了。
    昭昭眯了眯眼，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半响才道：“你爹虽然没有在你身边，但是你总是有的，你还有你娘，虽然她早早的去了，但是她一定很疼你。”而她，这辈子连自己的爹娘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至于上辈子，记忆早就有些模糊了，已经忘记了那两张脸，只记得他们当时是如何的绝情，捏着一沓纸币，任自己哭求挣扎，却看都不愿意看她一眼。
    “我，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梦里我爹娘收了人家的钱卖了我。然后我被关在一个屋子里，每天都有人从我身上取血，后来，我梦见我死了。很真实的梦，真实的就好像真的发生过一样。醒来之后，梦还是记得的，却记不得旁的东西，所以，我对于爹娘从来都不期待，甚至还排斥惧怕，我怕，怕那梦是真的。”
    说完，看了安戎冉一眼，目光里是安戎冉不懂的小心翼翼。
    安戎冉捏了捏她的手，揽过她道：“不用担心，一切顺其自然就好。你现在已经不是小时候了，就算那梦是真的，他们也奈何不了你了。再说，我在呢，只要我在，我定会护着你，不让任何人伤你分毫。”昭昭说的，他信，但是直觉告诉他，那一定不是梦。从初遇到如今，这丫头身上有太多的不同寻常，他一直在等她亲口告诉自己，或许这些就是一个开始。
    昭昭笑了笑，这话她信却又不信。
    即便真的有心，也总有疏忽不周全的时候。靠人不如靠己。
    看着她笑，安戎冉刚刚落下的心又不安稳了，捏了捏她的手道：“丫头，嫁给我吧！”
    昭昭点头：“好！”
    她之所以答应来京城就是奔着眼前这人来的，没有什么好矫情的。
    安戎冉就笑了，低头便吻了上去。
    转眼便到了要去东宫赴宴的日子，一大早，天还没有太亮昭昭就起身，照旧去了一趟演武厅，然扇形簪子后一身汗津津的回屋梳洗。
    缳衣替她绾了堕马髻，簪了两朵金黄色的茶花在上头，并着一支点翠的半月型玉钗，上面的流苏垂下来，一走动就会来回的晃动摇摆，满是灵动之色。
    末了，她想了想，从妆奁里头又取了一支极简单的簪子让缳衣给她插进发髻里头。
    簪子上面只有一颗豆粒大小的珍珠，缳衣想了想，便做主又给她加了一支。成双成对的寓意很好呢！
    收拾妥当之后崔氏便道：“夫人，时辰不早了，我该过去了。”
    昭昭诧异的看了她一眼，心道：赏花而已这么早，东宫管早饭吗？
    崔氏陪着她出门，上了马车才对她道：“将军吩咐了，不用去太久，只是过去露个面，他下了早朝便过去接您，早早的就能回来。”
    昭昭轻轻嘘了一口气，不用呆太久就好。京城里的人都怪的很，总是一副瞧不起人的架势，趾高气昂的，动不动就得跪来跪去拜来拜去，想想都觉得难受。
    将她的神色收尽眼底，崔氏笑了笑，原来不止是她一人不喜欢这些。
    可是人一辈子总能遇到许许多多的事情，并非不喜欢就能不去面对的。
    马车在东宫前停下，昭昭在宫人的带领下从侧门进去，然后七拐八拐的走了老半天才到了太子妃宴客的水榭。
    昭昭原本以为自己来的太早了些，不曾想刚刚进水榭，便瞧见不远处有好些人在了，远远的都能听见说笑的声音。
    领路的婢女先一步进了里头，跟孟氏福身禀了一声：“娘娘，安夫人来了。”这一声，水榭里头瞬间静了下来。
    昭昭隐约的听见这身“安夫人”微微一愣，安夫人，是说自己吗？是的吧？
    婢女撩开轻纱她抬脚进了水榭，水榭里坐了七八个人，她一进来，那些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都落在了她身上。
    审视的，同情的……
    昭昭猛然回头，那些目光突然就消失了。
    昭昭回身，冲着孟氏福身行礼：“见过娘娘！”
    孟氏脸上带着得体的笑道：“起吧！坐下说话。”
    “谢娘娘！”昭昭从容的起身，去了离孟氏不远的角落里坐下，身后的崔氏轻轻的松了一口气，很好，没有出什么错。
    孟氏坐在主位上，一双凤眸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昭昭身上，轻笑一声道：“果然是难见的美人儿，和安将军当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话一出口，昭昭再一次接收到一波“五颜六色”的眼神，她只作不知，规规矩矩的坐着。
    孟氏好像根本没有瞧见似的继续说道：“安夫人刚刚回京，想必好些人都不认得，本宫刚好给你介绍一二，你左边的，是武威大将军的夫人许夫人和他的幼女纯萦。”
    落音许氏浅笑着对着昭昭点点头昭昭也会以笑意，点点头彼此算是打过了招呼。许纯萦还悄悄的对着她眨了眨眼睛，小美人啊，她喜欢！只可惜昭昭并没有注意到，她微微有些失落。
    对于这样的打招呼的方式，昭昭还是很喜欢的。
    除了武威大将军的夫人和女儿，还有齐睿的夫人周氏与齐含瑜，昭昭喊了一声舅母，齐含瑜则喊了她一声表嫂。
    除外，还有好几个不是世子夫人就是阁老儿媳，当真是贵妇积聚的地方。
    孟氏的嫂子那里也是接了帖子的可因故没能来，倒
    是孟氏的两个嫡亲的侄女在东宫已经住了好些日子，这会儿挨着孟氏坐着。
    刚刚介绍完，彼此面熟了一下，便有宫人来禀：“娘娘，镇国公夫人到了。”

 第一百七十六章 自有安将军操心

    镇国公？昭昭愣了一下，有些耳熟呢！愣神片刻，轻纱便被撩起，一个身穿宝蓝色掐花比甲的妇人从外面进来，昭昭这才想起来，熟人，宫宴上的时候她见过，与镇国公坐在一起，应该就是安将军的继母张氏了。
    她身后跟着两个女子，年幼的那个她认识，安月璃嘛！另一个年长一些，看着好像与自己差不多，倒是没有见过。只不过从一进来，她的唇角就一直微微上扬，带着一抹淡淡的浅笑，让人看着很舒服。
    许是察觉到了昭昭的目光，张茹贞悄悄回头，恰巧与昭昭的目光碰上，轻轻的朝昭昭点了点头，然后便转回去，与张氏一道跟孟氏见礼。
    昭昭歪头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方才那浅浅的笑容就是跟孟氏福身见礼的背影昭昭也觉得分外的好看。
    张氏进来的时候并未留意到昭昭，待给孟氏行礼之后落座，抬眼就变了色。
    她居然跟那贱丫头面对面的坐着。
    她旁边的安月璃也瞧见了昭昭，脸色难看至极，恶狠狠的瞪了昭昭一眼，昭昭不客气的甩了她一记白眼。
    旁边一个身穿淡紫色大袖，深色襦裙的年轻妇人瞧了瞧张氏，又看了看昭昭，轻笑着对昭昭道：“安夫人，这可是镇国公夫人，说起来这是你正儿八经的婆母，怎不见你行礼？我听说夫人是安西人，安西虽然偏僻荒凉，但是孝道总是该懂的。”
    这妇人乃是临安长公主的儿媳洪氏，临安长公主乃是皇帝嫡亲的姑母，身份极高，年岁见长，规矩也越发的多。洪氏被她言传身教，也是一个极重规矩的人。又因婆母身份贵重，所以在这道圈子里，她总有一种优越感。
    她与张氏是手帕交，闺阁时两家本离的近，常有来往，此番张氏想将娘家侄女说给安戎冉，她也是知晓的，没想到被一个野丫头接了胡。张氏心中不忿，作为好友，自然要替她分忧解难。
    要怪，就怪这野丫头不知好歹，也不看看自个儿是什么身份，居然也来东宫参加花宴。
    她更是不能理解太子妃，都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就算安戎冉劳苦功高，身受圣宠，可这丫头又不是明媒正娶的，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值得巴巴的下帖子请她过来，没得辱没了自己的身份。
    不等昭昭开口，张氏就是一声冷笑：“洪姐姐这话说的，她这声‘婆母’我可当不起，自古聘者为妻奔者妾，无媒苟合的下贱胚子，我镇国公府可是不认的。”
    这话，当真是难听至极，水榭里瞬间就静了下来，张茹贞轻轻的扯了一下她的袖子，小声的喊了一声“姑母。”然后抬眼飞快的扫了昭昭一眼又垂眸，原来表哥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呀！
    孟氏轻轻拧了拧眉头，看了昭昭一眼，似乎有心想看看她如何应对。
    昭昭身后的崔氏看了张氏一眼，开口道：“国公夫人说笑了，我家夫人与将军乃是患难夫妻，三军将士为证，军师郭临安为媒，何来无媒苟合之说。”
    张氏扬眉，还未开口，洪氏便是一声呵斥：“大胆，贱婢，主子说话，哪有你插嘴的地方？”
    昭昭看了她一眼道：“你是谁的主子？崔夫人可不是谁府上的奴才，不过是不放心我，怕我初来乍到，孤身一人，若遇到疯狗乱咬会吃亏罢了。”
    洪氏一愣，瞧了崔氏一眼，见她虽然衣着朴实无华，可那衣料却价值不菲，那做工也是寻常难见的，站在那里，周身的气度也不寻常。眉头一跳，突然就想起一个人来。
    姓崔，那就是了，据说安戎冉手下有一谋士，上知天文下通地理，江宁人士，人称“江宁雏凤”。夫人乃是淮安崔氏嫡女，二人一个与安戎冉常戊安西，一个帮他打理将军府庶务。虽鲜少露面于人前，可是京城里的内眷大都知道。
    既然是她，那倒是不好再说，不过洪氏那口气依旧不顺。她乃是洪大学士的独女，又是临安长公主的儿媳，日间行走，同辈的谁不高看她一眼，一个野丫头也敢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简直不知死活！
    冷笑一声道：“果然是山野间出来的，粗俗不堪，一点规矩都不懂。若你真成了镇国公的儿媳，世子夫人，那我才替安氏一族揪心了。有你这般卑贱粗俗的世子妃，安氏一族在京城就是个笑话了。”
    昭昭狠狠的嘘了一口气，瞧着她道：“这位夫人，我们今儿是第一次见吧？也不知道是我借了你家的钱还是吃了你家的米，让你这般揪着我不放。我卑贱也好粗俗也罢，总归是跟安将军过的，与你何干？张口闭口的说替安氏揪心，管的太多了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镇国公夫人呢！”
    “住口！”张氏和洪氏同时变了脸色。
    孟氏心知不能再冷眼看着了，适宜的开口道：“好了，你跟她计较什么？好与不好，自有安将军操心。今日邀大家来是想凑在一处热闹的，洪夫人可不能扫了本宫的兴致。”
    洪氏压了心中的怒气，半响才应了一声：“娘娘说的极是。”
    孟氏扫了她一眼，脸上闪过一丝厌恶。洪氏是她从来都不喜欢的，两个人年岁相仿，她身为东宫太子妃，按理说除了皇后娘娘，天底下没再没有哪个女子的地位比她更尊崇。偏巧就有洪氏这么个拎不清的，仗着临安长公主的威仪，连自己也不放在眼里。
    临安长公主是皇上的姑母又如何，一个公主，还能反了天不成。
    随即不再理会洪氏，脸上再显浅笑，招呼道：“各位夫人不必拘束，往日咱们如何，而今还是一样的。原本这大热天的不该叨扰大家，可是大伙儿也知道，太子殿下年前遇险九死一生的，一直养着，本宫也没有心思再如往常一样请各位来东宫小聚。如今殿下身子大好，本宫就寻思着，咱们也有大半年没有好好在一起坐坐了，趁着这机会，坐在一起热闹热闹。”
    说完又道：“咱们就在水榭里用些茶点，然后去畅音阁听折子戏，今日本宫特意请了梅初雪过府，听说他可是又有新戏了。”
    “几位姐儿若是不喜欢听戏，可以在园子里逛逛，今日不止是听戏，还有花可赏，园子里的海棠正艳，半月湖里的睡莲也开了，处处都是景儿。”
    昭昭闻言轻轻的嘘了一口气，不用挤在一处最好，她随便寻个僻静的地方呆上一阵打发时间，回头等安戎冉下朝，她就可以走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 上不了台面

    茶点什么的昭昭是一口没用，等着太子妃孟氏打头站起来，带着十来个贵妇人离开水榭，她这才慢吞吞起身跟在后头。
    刚刚出水榭，就瞧见了安月璃和张茹贞，瞧那样子好像是专门在等她一般。
    她在几步开外站立，看了安月璃一眼，小姑娘气焰越发的高涨了，看着她，嘴里哼哼几声，眼睛都要翻过头顶去了。
    “哎！大家都去听戏了，你磨磨蹭蹭的走在最后面想干什么？不会是怯场了吧？野丫头就是野丫头，上不了台面。”
    “阿璃！”张茹贞喊了她一声，想让她别说了，她却根本不理会。
    昭昭狠狠的嘘了一口气，抬脚就朝她走去。
    到底是小姑娘，气焰再如何的高，胆子也就那么大。昭昭一动，她就下意识的后退一步，警惕的看着她道：“你想干嘛？我告诉你，这，这可是东宫，我大哥没有在这里，就是在这里也护不住你。”
    昭昭垂眸，说了一句：“好狗不挡道！”然后故意擦着她的胳膊一挤，从她身边蹭了过去。
    虽然没有用力，但是安月璃还是被她蹭的歪了一下，站稳之后瞧着她远去的背影，只能气急败坏的骂一声：“贱丫头，狐媚子！”
    张茹贞喊了她一声：“阿璃，不可胡言乱语！”好好的小姑娘，怎么满嘴都是这些不堪入耳的话。
    安月璃哼了一声：“就你好脾气，怪不得让人将我大哥抢了去。”
    张茹贞抿了抿嘴，没有言语。这门亲事不过是家里长辈和她姑姑的意思，她从来都没有多想过。两家虽然是姻亲，可是她却从来没有见过那个人。原本想着婚姻大事就得听从父母之命，嫁了便嫁了，嫁谁都是嫁。可是人家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自己又何必去讨那个嫌，强扭的瓜不甜呀！
    昭昭原本是想寻个无人的地方躲个清静，被安月璃那样一说她又改了主意，问了水榭下面行走的丫头，然后朝戏台子那边走去。
    就晚这么一会儿，那边已经开始了，上面两个大花脸已经开始咿咿呀呀拖着长音唱起来了。
    她也没有惊动谁，就在最边上寻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刚刚落座，便有婢女抬着茶水过来，却不直接放在桌子上，而是递到她手上：“夫人请用茶！”昭昭看了她一眼，却没有伸手去接，身后的识香忙道：“这位姐姐，还是我来就好了。”
    手刚刚触碰到那茶盅，指尖突然一股疼痛，她得的手本能的一抖，茶盅就掉了下去。
    茶盅被昭昭接住，里面的茶水连同茶叶全部撒在了她的裙摆上。
    那婢女惊慌失措的一下子就跪在了地上：“奴婢该死，请夫人责罚。”
    识香也跪在了地上，却没有开口说话，而是疑惑的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没有任何的痕迹，怎么会突然那么疼，像是有一根针扎进去了一般。
    这动静有些大，一旁看戏的人都朝这边看过来，看见昭昭之后，又是嘲讽不屑，各色的眼神。
    孟氏问了一句：“去看看，怎么了？”
    很快便有婢女来回话：“是小丫头上茶水时不小心，打翻了，湿了安夫人的裙子。”
    孟氏微微叹息一番，不是她有偏见，乡野出生，真的是和她们这些人格格不入。若不是太子殿下会特意嘱咐她，她根本不会下那张帖子。
    “去问问她身边的丫头，可带了替换的衣物，然后让人带她去水榭那边的厢房换下来。”说完，顿了一下道：“那小丫头怎么回事？问问清楚，交由管事处理了。这点小事都办不利索，留着何用？”
    昭昭看着面前磕头的婢女，轻轻的嘘了一口气：“起来吧，下次当心一些便是了。”
    “谢夫人，谢夫人。”
    小丫头刚刚起身，孟氏身边贴身伺候的大丫头便过来了，福身给昭昭致歉：“对不住夫人了，这些小蹄子做事情毛毛躁躁的，冲撞了夫人，招待不周还请夫人见谅。”
    昭昭摆手道：“娘娘客气了，不妨事的。”
    “不知夫人可带了替换的衣物，水榭后面就有歇脚的厢房，奴婢让人带夫人过去收拾一番。”
    昭昭看了看裙摆上的痕迹，湿了就算了，上面还有几片茶叶粘着。
    其实，对于她来说，湿了裙摆也无所谓，这种天气，即便是早上，很快也能干了。
    但是，她还是看了崔氏一眼崔氏对着她点了点头，她这才嘘气，应了下来，客气了一句：“那就麻烦了。”
    崔夫人对着识香道：“我陪夫人过去，你去马车里取了衣裳过来，不要乱走，仔细迷了路。”
    识香点头，起来欠了欠身子朝外头走去。
    昭昭起身，轻轻的提了一下裙摆，由东宫的婢女引路，和崔氏一道再一次朝水榭那边走去。去的却不是水榭后面的厢房，而是下了回廊又往前走了一段，到了一个小院子里。
    小院子很是简单质朴，与前面那精致的雕梁画栋好像两个世界一般。
    婢女将她二人领到门口便不再往前走了，福身道：“就是这里了，奴婢去水榭那边等那位姐姐，省的她取了衣物回头找不到地方。”
    昭昭点头：“麻烦你了。”
    小丫头浅笑：“这是奴婢分内之事。”说完，转身离开。
    昭昭抬眼瞧了那院门一眼，很朴实简单的木门，没有刷漆，只渡了一层桐油。
    昭昭抬手推开那木门，发出一声久违的吱呀声。
    她抬脚走了进去，院子不大，里面有几棵洋槐树，两棵树上绑着一架很精致的秋千，不远处有一方石桌，只有两个石凳。
    地上收拾的很干净，一片落叶杂草也没有。
    旁边有一个木头架子，四四方方的，打磨的十分光滑，看着像栅栏又不像，上面缠绕了好些喇叭花。
    带着未散的朝露，含苞待放。昭昭的心里一下子就舒服了起来。
    虽然不是同一个地方，看见槐树，看见喇叭花，她还是想起了槐树岭，她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有那惬意的时光了。

 第一百七十八章 昭昭，你当真把我忘了？

    院子只有三间屋子，昭昭上前推开正对着院门的那一间走了进去，屋里铺着木地板，简简单单的只有一张黑漆八仙桌，还有两把椅子。旁边的隔扇后面摆着一张床，不，炕。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
    昭昭恍惚了一下，然后心头一跳，转身，却还是迟了一步房门从外面被关了起来。
    隔着门，外面的崔夫人被人捂住嘴拖了出了院子她也不知道。
    眉头一蹙，她抬脚便朝门口走去，刚刚迈开步子，隔扇之后就传出一道男音：“昭昭！”
    她步子一顿，正要再抬脚，李代元已经从隔扇后面出来了。她一下子朝门口冲去，想开门出去，谁知扯了一下竟然没有拉开，门从外面被锁上了。
    猛然用力，拉的那门哐当响，摇摇欲坠，喊了几声：“崔夫人，识香！”
    外面静悄悄的，没有人应她。
    李代元上前几步，伸手直接从她身后抱住她：“昭昭，别拉了，门被锁上了，我就是想看看你，想跟你说说话。”
    昭昭龇牙，背对着他狠狠地嘘了一口气：“放手！”李代元，她跟这个有什么好说的，若不是这人位高权重她得罪不起，这会儿她就想拧断他的脖子。
    李代元闻言，果真轻轻的松开手，昭昭猛然一个转身，一拳就朝他砸过去。
    却被李代元一把握住手腕。
    李代元看着她，目光让她看不懂，放缓了声音道：“昭昭，你当真把我忘了？”
    “你在槐树岭呆了五年多，祖母带你回来的时候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我教了你五年守了你五年，然而才不到一年你就将我忘的干干净净了吗？”
    昭昭眸子一缩，不可思议的瞪大眼睛看着他，轻轻的喊了一声：“长生哥？”
    李代元脸上浮现一抹笑意，只是这笑意刚刚浮上脸庞就僵住了。
    昭昭喊了一声“长生哥”之后又立马摇头：“不，你不是长生哥，长生哥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你休想骗我！”
    李代元抿了抿嘴，垂眸掩去眼中的哀色，从袖子里掏出一只用粽叶叶心编织的蜻蜓发簪递了过去：“你不信我，那这个呢？”
    “我原本是想让你及笄的时候绾发用的，可是却没有来得及。”说完，顺手插在了她的发髻中间。
    水榭另一头的戏台子那边唱的正热闹，一个小丫头慌慌张张的闯了过去。
    孟氏跟前伺候的大丫头压着声音斥责了一声：“做什么慌慌张张的？”
    那小丫头极有眼色的瞧了周围一眼，压低声音在她耳边一阵轻语。
    她面色突变，打发了那小丫头，走到孟氏跟前，附身轻声道：“娘娘，安夫人去了水榭南边的小院子！”
    孟氏闻言一惊，脸上瞬间变了色。
    然后起身道：“本宫去看看，你留在这里，不能惊动任何人。”说罢，抬脚就朝水榭那边走去。
    留下的众人虽然惊诧，又带着好奇，却也极有眼色的没有多问，谁家府上还没有点事情呢！
    孟氏一路行走飞快，半点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仪态了。
    身边伺候的人都被她支开了，一个人也没有。
    前往那小院的路上，她一路心跳如雷。那院子，是太子遇刺之后醒来命人修的，修好之后她就去看过一回，然后太子便下了令，不许任何人靠近那里。
    她不敢多问，只知道太子这段时间几乎不来后院，即便是来也会一个人呆在那院子里。
    她原以为太子和以前早就不一样了，没有想到还是如此荒唐。
    觊觎臣妻，这事情要是传出去，整个东宫都得完蛋！
    怪不得他特意叮嘱自己要给安将军府上下一张帖子，她只当是为了笼络安将军，没有想到他竟然打的是这样的主意。
    匆忙间她并没有留意，路上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屋子里，李代元看着那被强行撞开的窗户嗤嗤的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从眼角溢了出来。
    昭昭说的对，他不是林长生，林长生已经死了，他是李代元，是大蜀的太子。关于槐树岭的那些年本身就是一场梦，现在梦该醒了。
    这院子是他让人特意建的，里面的所有东西都是比照槐树岭那边的小院子来的。
    他以为这样心便有了归处。
    可是如今他才知道，他的心早就没有了归处。
    他只是叫人想法子将昭昭带到这里来，和她说上几句话，可没有让人支开她身边伺候的人，还将门窗也锁死了。
    这也不知道是他哪位好弟弟的手笔，看来，这个东宫真的是热闹的很。
    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他勾了勾唇，伸出一根手指蘸去眼角的泪，然后从昭昭刚才离开的地方跳了出去，落地悄无声息。
    落地之后狠狠地嘘了一口气，然后才朝院子门口走去，站在门口冷声道：“谁允许你来这里的？”
    孟氏猛然回头，看着他面带愠怒的站在那里，心里狠狠的松了一口气。
    再说昭昭，从窗户跳出去之后便在那院子外头了，她并没有去水榭，而是估摸着方向直接朝东宫大门口跑去。
    无论是崔氏还是识香她都没有去找，在这个时候，她一个都不信了。
    识香也伺候了她好几日了，看着最是稳妥不过，否则安戎冉也不会让她跟来东宫。
    可就是这样一个稳妥的人，却连一盏茶都接不住，浇湿了她的裙子。
    然后才有来这边换衣裳这一出。
    而崔氏，当时院子里根本就没有旁人，就只有她在外面，门怎么会突然被关起来，还上了锁。
    这到底是她们两个人有问题还是东宫里的人有意设计，昭昭已经想不了那么多了。
    她只想快些离开这里，远远的离开这里。
    刚刚出侯府大门，寻到将军府的马车，便瞧见安戎冉坐在车辕上看着她，唇角扬着，带着暖暖的浅笑。
    不等她到跟前，安戎冉便从车辕上跳了下来，到她跟前站立，拉住她伸手替她拂开额间散开的碎发。
    “怎么跑这么快？我等等也无妨的。”说罢，目光落在她发髻间那嫩黄色的蜻蜓上头。
    伸手从她头上取了下来道：“好别致的簪子。”
    昭昭顿时觉得脑子里轰隆一下，脸上不可遏制的烫起来，就像偷了人家的东西被发现了似的，莫名的心虚。
    好在安戎冉并没有多问，把玩着那蜻蜓簪子，然后拉着她上了马车。
    上了马车刚刚坐定，车轱辘就动起来，昭昭忙道：“等一下，崔夫人和识香还没有过来。”
    安戎冉道：“无妨，自有人会送她们回去。”

 第一百七十九章 喜忧参半，信还是不信

    安戎冉一路上都没有再言语，也没有将那蜻蜓簪子还给昭昭，昭昭靠在车里，耳朵里头只有车轱辘碾在地面上的声音和自己的心跳声。
    脑子里想着先前李代元说的那些，不知不觉的呼吸就重了起来。
    其实，她是有点信的。
    她就是死了又活过来的，活生生的例子。所以，林长生死了又在别人的身体里活了下来不是没有可能。
    可是，这种事情有一次就让人难以想象了，还会一次又一次吗？
    所以，也有可能李代元在撒谎骗自己？可是，他为什么要骗自己呀？
    越想，心里越烦躁，还从未如此的伤过脑筋。她不懂，又不敢问，这种事情要怎么问？她自己的事情尚且不敢让人知道，何况是李代元。下意识的看了安戎冉一眼。
    碰巧安戎冉也在看她，轻轻笑了笑，伸手从她身后揽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依旧什么都没有说。
    马车在府门口停下，安戎冉松开她自己先下车，然后伸手将她从车里拉下来。
    一路进了后院，昭昭才轻轻的嘘了一口气，然后问道：“崔夫人和识香……”
    安戎冉没有让她在说下去，开口道：“不早了，饿了没有？让丫头去取饭？”
    昭昭点点头，原本没觉得，这么一提到真的是觉得饿了。
    缳衣带着院子外面的小丫头去了一趟书房，取了早饭过来。
    八宝虾仁粥，酸梅荸荠汤，如意水晶糕，还有水晶虾饺，并着竹笋鸡丝，脆皮黄瓜等好几样小菜。
    两个人相对而坐，静静的用饭。
    安戎冉时不时的回看她一眼，然后眉头微挑。
    他还是第一次瞧见昭昭吃饭的时候发愣。东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能影响她至此。
    饭还未吃完，铖一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门口，安戎冉默不作声的将碗里的粥喝完，然后对昭昭道：“你慢些吃，我去前院处理点事情。”
    说完才起身出了屋子。
    到了前院的南书房，识香已经在书房门口跪着了。
    安戎冉淡淡扫了她一眼道：“自己下去领罚！”
    识香这才起身，匆匆退了下去。
    安戎冉进了书房，铖一在不远处站稳，沉声道：“崔夫人已经回来了，没有大碍！”
    “可弄清楚发生了何事？”
    铖一道：“属下无能，只知道夫人去听戏的时候有小丫头递茶水时识香没有接住，打湿了夫人的裙摆，太子妃命人带夫人去厢房换衣裳。可是东宫的人却将她和崔夫人带进了一处新修的小院子里。崔夫人说她是被人捂住嘴拖走的，眼睁睁看着那屋子被锁起来而无能为力。”
    说完，下意识的看了安戎冉一眼。
    安戎冉转脸看着他，眉头微微一挑：“还有事？”
    铖一斟酌了一下，叹了一口气道：“属下听说那院子是太子殿下命人新建的，当时他或许在屋内。”
    安戎冉想到了从昭昭头上拿下来的那支蜻蜓簪子。
    半响，摆手道：“我知道了，此事不必再提了，崔夫人那边，回头我会跟先生说的。”
    铖一退了出去，安戎冉自己对着支开的窗户站了很久。
    李代元！
    都是自己的错，这次花宴根本就不该让昭昭去的。
    安戎冉一走，昭昭也没有继续再吃，起身簌了口，回内室往床上一倒，抱着被子滚了好几圈，然后烦躁的捶床。
    她在想，这个事情到底真有几分，假有几分。
    她不止一次的想过，林长生要是还活着，那她一定会很开心很幸福，可是眼下突然真的有了这种可能，她竟然一点也没有觉得开心，反而是满心的焦虑。
    若是真的，太子就是长生哥，那自己要怎么办？若是真的，那么太子就不是太子了，若是被人知道，会出大事情的。
    她要怎么办？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能找人问……
    一晌午都不安稳，连午饭都是恹恹的没有用几口。
    到了傍晚她才想清楚，不管真的假的，都先放在一边，就和自己的情况一样，放在那里，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不要去想，不要跟任何人提。
    这样，都安全了。
    她是一个脑子极其简单的，说将事情放一边便放一边了，然而接下来她又开始发愁了，要怎么跟安戎冉讲这个事情。
    那只蜻蜓簪子还在他手里。
    撒谎骗人这种事情她没有做过，也做不来，可要老老实实的说的话……哎呀，不能说的！
    “什么不能说？”
    心里太烦躁，想的太入神，竟然连安戎冉何时进屋的她都没有察觉。
    一声惊魂，她吓了一跳，看着安戎冉支支吾吾半响都说不出话来。
    好在安戎冉并没有揪着不放，而是伸手将她拉住便朝外走，还没有走几步，一白一黑两道身影就从外面冲了进来。
    “黑子，大白！”
    昭昭惊喜万分。
    大白进屋，挨着她的腿趴了下来，黑子却后腿直立，两只前爪搭在她身上，完美的在她身上留下好几个狗爪子印。
    哼哼唧唧的委屈的不得了。
    “将军出城了？”
    先前进城的时候，这一狼一狗是被送去了庄子上的。
    毕竟大白那模样，太魁梧了，有些吓人，怎么装也不像条狗。
    再说畜生就是畜生，再如何的机敏聪慧都有兽性，万一咬到谁，真的是会“狗”命不保的。
    安戎冉扫了一眼她腰间搭着的狗爪子，在一旁坐下来道：“是打算出城去带它们，谁知道还没有去，它们自个儿先跑来了。”
    大摇大摆的跟着人进城，差点没把人吓死。
    好在铖一的人去的及时，否则真的要喝狗肉汤了，当然，还有狼肉。
    昭昭伸手揉了揉黑子的狗头，转身问他：“它们俩能留在府里吗？”
    “一两日尚可，时间长了怕是不行，除非拿狗链子拴起来。”庄子上两座山头都不够它们俩窜的，这府里就这么大地方，能呆几日。
    一旁的白狼低吼了一声，尾巴擦在地上甩了甩。
    安戎冉丝毫不在意，看着昭昭道：“原本不是说明日要去庄子上的，那就留它们一日，明日一起出城。”

 第一百八十章 被弹劾了

    第二日一早，安戎冉依旧要去参加朝议，早朝并不平静，御史台的人参了太子一本。
    昨日不知道何故，东宫杖毙了好几个奴才，虽然李代元下令禁口，却还是被人传了出去。
    “太子残暴不仁，皇上若不加以严惩，大蜀何谈未来！”
    乾元殿里面只有邢御史的声音在回荡，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皇帝看了李代元半响，缓缓开口道：“太子，你可有话要说？”
    李代元勾了勾唇道：“启禀父皇，若是问邢御史弹劾之事，儿臣无话可说。儿臣身为储君，自知一言一行为天下人之表率，可若是连几个恶奴都不能处置，那儿臣谈何修身齐家，谈何治国平天下。”
    说完，看着邢御史道：“邢大人，孤说的可有道理？”不等邢御史开口，他又笑了笑道：“孤历来钦佩御史台的各位大人，敢为旁人不敢为，敢为天下鸣不平。只不过，邢大人的消息是不是太灵通了一些？孤在东宫刚刚杖毙了几个背主的恶奴，这尸体都还热着呢，邢大人就开始弹劾孤了。孤这心里怎么就突然觉得害怕了呢？这东宫里是不是略有风吹草动邢大人都能知道，那孤……”
    邢御史腿一软，一下子就跪在了地上，嘴里哆哆嗦嗦的喊着：“臣不敢，臣冤枉！”
    窥视东宫，这个罪名太大，他背不起。
    他死了不要紧，御史一职，本来就是将脑袋一直挂在裤腰带上的，可是他不能连累邢氏一族。
    李代元轻轻嗤了一声：“敢不敢，大人都做了，此时说起，与狡辩何异？大人身为御史，本有监察百官之责。大蜀官僚上上下下有多少人，难不成各个都清清白白，让邢大人无用武之地，整日就盯着东宫那一亩三分地？”
    邢御史这会儿总算是缓了一口气，咬牙在大殿里朝皇帝叩头：“皇上，事无可不对人言。太子殿下自己也说了，御史本就有监察百官之责。太子殿下身为半君，更应该以身作则，上行下效，怎可枉顾人命！”
    李代元嘘气，上前两步，蹲下来看着他道：“邢大人又说孤枉顾人命了，再说下去孤的罪名又得加上一等了。孤告诉你，杖毙恶奴可不是枉顾人命，孤现在要了你的命才是！”
    话落音，皇帝开口呵斥了一声：“太子！不得胡言！”
    李代元起身，拱手对上方的皇帝行了个礼：“儿臣失仪，知道错了，请父皇责罚！”
    皇帝警告的看了他一眼：“滚回去闭门思过！”
    李代元规规矩矩的拜了一拜：“儿臣领旨！”然后起身，大步流星的出了乾元殿。
    闭门思过啊，他求之不得。不跟这一帮子牛鬼蛇神打交道实在是太好了。
    出了甪直门，他却没有回东宫，而是让安顺驾了马车去了城外十里坡。
    乾元殿里头，邢御史一身汗津津的从地上爬起来，站回列队之中。
    心中后怕的同时，更加的愤愤不平了。
    好几条人命，皇上连查都不查，太子说是恶奴便是恶奴，草菅人命竟然就一句禁足轻飘飘的把人打发了。
    着实让人寒心……
    安戎冉一直没有吭声，垂眸看着脚下。
    昨日太子妃宴请，当天晚上东宫就死了人，还是被太子亲自下令杖毙的，实在蹊跷的很。
    下了朝，他被靖宁侯给堵住了。
    “安将军！”
    安戎冉看了彭正则一眼道：“侯爷有事？”
    彭正则看了看他半响没有说话，面色一言难尽。
    宫里说话不方便，两个人索性一道去了盛阳楼喝茶。
    落座之后，小二上了茶，安戎冉抬手道：“侯爷请！”
    彭正则有些不耐烦：“本侯不是来约你喝茶的。”喝茶他自会在府里喝，跑来这茶楼做什么。
    安戎冉失笑：“那侯爷找我是为了什么？不妨直言？”
    “彭垚那小兔崽子是不是在你那里？”
    安戎冉道：“阿垚？他是皇上亲封的羽林卫中郎将，这会儿不在宫里就在行馆，侯爷要找人去找便是，问我何意？”
    彭正则狠狠地嘘了一口气，他倒是想找，可是那小崽子躲着他，他到哪里去找。
    即便是知道他在安西将军府落脚，也落不下老脸过去。
    “你少跟老夫打马虎眼，若是为了他好，你就该劝劝他，让他赶紧滚回来！”说完，看了安戎冉一眼又道：“他只小你两岁，而今年岁也不小了，莫说京城的公子哥，就是民间百姓，到了他这个年纪早就已经娶妻生子了，总是这样晃荡，年岁蹉跎，以后要怎么办？”
    安戎冉挑眉看着他：“哦？听侯爷的意思是已经给阿垚订下了？”
    彭正则看了他半响才道：“他母亲去的早，这些事情只能我自己操心。他自幼不喜欢读书，就喜欢舞刀弄枪的，我寻思着找个舞文弄墨的他也不喜欢，武威大将军许家小丫头年岁正合适，那丫头活泼好动，是个机灵的，所以我就舍了这张老脸去请人说了。谁知道这混账东西，一转身就跑了，连家都不回了。”
    安戎冉这才知道彭垚为什么要跑到自己府上住了。
    原来是家里“催婚”了。
    可他无法否认，靖宁侯这回是真的为了彭垚好。但是，彭垚心里又是怎样想的呢？大事小事天下事，唯有感情一事最不能勉强，彭垚自己若不愿意，再好也无用。
    “侯爷，其实婚姻大事讲究的是个缘分，强求不得，缘分到了，自然一切水到渠成。”
    彭正则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什么狗屁缘分，也娶个粗俗的山香野丫头？
    彭垚敢那么干，他直接打断他的狗腿！
    安戎冉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站起身道：“侯爷的话我会给阿垚带到的，至于他能听进去多少，就不是我能左右的了，毕竟他也不是小孩子了。告辞！”说完，抬脚就朝屋外走去。
    武威大将军家的姑娘？
    有时候旁人看似的合适未必就真的合适。
    有人喜欢穿金戴银，偏偏就有人喜欢麻布素衣。
    鞋合不合适，只有脚知道，水烫还是冷，只有喝过的人才知道。

 第一百八十一章 笼络人心

    知道今日要去庄子上，一大早院子里几个丫头便忙了起来。
    昭昭看着屋里来来往往的人，喊了飞鱼道：“陪我去崔夫人那里去一趟。”昨日就该去看看的，偏偏她一脑子乱七八糟的事情没有理清楚，下晌午就要出城去庄子上，这会儿是该去看看了。
    主仆二人从抄手游廊上朝郭临安住的院子走去，昭昭问飞鱼：“识香去哪里了？怎得没有见她人影？”
    飞鱼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低头道：“识香犯了错，被罚了，要养几日才能回来伺候。”
    昭昭步子顿了顿，扭头看了她一眼：“被罚了？”显然已经忘记了，昨日仓皇从东宫跑出来的时候她亦是怀疑过的。
    飞鱼没敢应声，到底怎样她也不清楚，昨日识香陪主子去的东宫，回来就被罚了，鞭挞之刑，皮开肉绽的，没有个十天半月的，根本不能正常行走。
    她昨儿傍晚去瞧了一眼，帮忙上了药，问识香识香也不开口，只愣愣的看着自己的手指头，好像都不清醒了一般。
    昭昭默默的叹了一口气，觉得从崔夫人那里回来还应该去看看识香。都是因为自己，带累了她们。
    崔氏没有什么大碍，就是受了些惊吓，昭昭来的时候，郭临安正在院子里奏箫，她则在抚琴。
    昭昭不懂音律，却觉得那声音极美，缓缓的渗进心底。
    琴音戛然而止，崔氏远远的看着她笑了笑起身迎了过来：“夫人来了，快些进来。”
    昭昭有些迟疑：“我是不是打扰到了你们？”
    崔氏挽了她道：“不打扰不打扰。今日刚好无事，许久没有抚琴与先生合音了，一试竟觉得有些生疏了。”
    昭昭道：“不会啊，很好听呢！”说完，进了院子对着郭临安喊了一声：“先生！”
    郭临安浅笑着点头，招呼她与崔夫人说话，自己去了院子后面研药。
    崔氏招呼她坐了，然后让婢女取了一套茶具出来，要给她烹茶。
    昭昭不懂烹茶是什么意思，摇头道：“不麻烦了，我就是过来看看，坐坐就走。昨日，真的是对不住你。”
    崔氏道：“不麻烦不麻烦，先生常不在家，我一个人除了一些琐事也无趣的很。至于昨日，”说着，看了昭昭一眼：“夫人没事就好。”
    说着，婢女取了茶具出来摆在了走廊下的桌子上。
    崔氏道：“先生喜欢喝洞庭碧螺春，我喜欢喝君山银针，不知道夫人喜欢什么？”
    昭昭摇头：“我不懂茶，之前也没有喝过茶，山里人，口渴了灌上一碗白开水，解渴就好。在安西的时候头一回给将军和先生冲茶，不知道怎么冲，一碗一大把，冲的茶跟药汤子一样。”
    崔氏抿唇淡笑：“其实茶这东西，不过是闲来无事的时候品茗的乐子罢了。还是白水好，对身体好。”说完，用婢女抬来的水净了手，然后将银壶里面的水倒进小炉子里头现煮。
    然后取了茶饼出来放入小钵子里头碾碎。
    昭昭坐在对面，手托着下巴看着她。
    心中很是不解。
    不过一碗茶水用沸水冲茶便是，何须这么麻烦。
    不过，崔夫人烹茶的样子可真好看呀！
    那双手，与茶相应，晶莹剔透，好像白玉一般。
    不是多瘦，却也不胖，圆润的恰到好处。
    昭昭下意识的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白皙了很多，只不过上面全是清晰可见的骨头，还有淡淡的疤痕，一条一条的，跟鸡爪子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人不同的缘故还是茶本就该这般精细的对待，她本不喜欢茶，可此番入口，竟然喝出了一股不曾有过的醇香。
    这一回茶喝的，她倒是觉得和崔夫人又熟了一些，越熟越觉着她精致，举手投足间都是那么的赏心悦目。
    羡慕有余，心里却知道，她这辈子都不可能这般。
    从崔夫人那边回去，织锦和缳衣已经收拾好了，满满的两箱子，都装的是她要穿的衣裳带的首饰。
    她不知道能在庄子上呆多久，但是多久好像也用不着这般费事吧？拿一套换洗的衣物就行了。可是缳衣和织锦要收拾，那便只能随她们去了。
    去看了识香一回，安戎冉就回来了。
    两人用完饭，趁着日头还不大，沿着檐下的抄手游廊漫步消食。
    走了一段，昭昭朝身后看了一眼，瞧着飞鱼织锦离的远着，她停了下来，扯了扯安戎冉道：“我有话要跟你说。”
    安戎冉转头看着她：“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这么慎重？”
    昭昭狠狠的嘘了一口气，转身趴在了游廊的栏杆上，看着下面怒放的睡莲和浮萍下面游来游去的鱼儿，半响才道：“昨天在东宫，去换衣裳的时候被锁在屋里了，太子也在那里面，他好像也不知道为什么门会被锁。我觉得不能和他共处一室，所以就砸了窗户跑了。”
    思来想去许久，和太子见面的事情她不能瞒着安戎冉，但是有些她又不能说，这样说是她想了半天最稳妥的了。
    安戎冉伸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半响才道：“知道了。”
    昭昭扭头瞅了他半响，见他脸色并无异样，这才轻轻的嘘了一口气。
    安戎冉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弹：“唉声叹气的，事情过去了就不必挂在心上了，若是不喜欢，日后这样的宴请推了便是。”
    昭昭目露欣喜：“可以吗？”
    安戎冉点点头：“我会跟崔夫人和庄宣说一声，府中的来往还是比照我在安西的时候就行了，除非宫宴，推脱不得，其他派人去见个礼就行。”
    昭昭不好意思的挠头：“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我其实可以学的，只不过笨的很，会学的很慢。”
    既然决定留下来了，就不能只讲喜欢不喜欢了，该会的总是要会的。不管是事情还是人都没有一成不变的，就像她自己，不可能永远都是十五岁，会有二十，三十，一天天长大，一天天的变老。
    安戎冉揽了她，让她趴在自己肩膀上道：“不用你刻意去学什么，那些各府间的迎来送往不过是女眷替自己的男人笼络人心，可这世上最难笼络的便是人心，最容易变的也是人心。”最稳妥的，就是自己有绝对的权利和实力，无需给任何人卑躬屈膝，谄媚迎合。

 第一百八十二章 喜欢上了

    用过午饭午睡了一个时辰，等太阳斜一些了，将军府的大门便被打开，两辆马车从里面驶了出来。
    沿着西府街过了秦淮河朝正阳门走去。
    昭昭和安戎冉骑马，后面的马车，一辆放着收拾好的箱笼，坐着两个丫头，另外一辆则拉了大白和黑子。那马儿陀着一头狼怎么也不愿意走，一直在原地打转转，末了安戎冉只好让铖一卸了车，让乌云去拉车，他亲自驾车，这才勉强成行。
    着实不敢让这一狼一狗再在街上招摇过市了。
    飞鱼不愿坐马车，骑了马儿和铖一庄宣等人跟在昭昭后面。
    出了正阳门不远，大白就在车里呆不住了，安戎冉勒住缰绳，刚刚下车，它便从马车上跳下去，一口气跑出老远。
    十里坡离京城并不远，刚刚日落时分就到了那边的庄子。
    这边的庄子和通州那边的庄子不一样。
    通州那边一马平川，一眼就能看出去老远。
    这边也有平坦的地方，但是安戎冉的这处庄子却在山脚下面，只有很少一部分是平地，然后便是一阶一阶的梯田。就连那院子也是起起落落的，依着山建着。后面两座山头相连，中间的山涧里头有一股泉水终年不断，庄子上的用水和下面田地里的用水都来自这股山泉，再最下面的平地里汇成了一道小溪。
    远远的便瞧见有孩子在嬉戏，那是庄子里佃户的孩子在小溪里面摸鱼捉虾。
    昭昭几乎是一到这里就喜欢上了这里。
    马车沿着特意修葺过的大道直接到了庄子门口，铖一让人将箱笼抬了进去，然后将马车拉去马厩里卸掉。
    昭昭是不用操心这些的，直接都没有进庄子，沿着那往下流的山泉摸索着朝上走去。
    这种地方太亲切了，让她觉得连呼吸都是甜的。山沟两旁，一片片求米草绿油油的，坎子上的石头缝里长出来的糯米条长势极好，枝丫伸的老长，雪白的花朵一簇一簇的。
    庄子上的厨娘麻利的准备好了晚饭，焯的老母鸡汤，煮了凉面，还有一盘傍晚刚刚掐回来的咪咕菜。
    吃完饭天还没有黑透，安戎冉带着昭昭在庄子各处转了转，然后在庄子门口分开：“我得回城了，庄宣留在这边，有事你找他便是，明日下了朝我再过来看你。”
    昭昭笑道：“好啊，明日我早起去挖野菜，然后回来包饺子，等你回来吃。不过，庄宣你还是带走吧，庄子上这么多人呢！”
    安戎冉揉揉她的脑袋道：“要听话，庄子上虽然没有什么大事，但是不留人我总是不放心的。”
    昭昭道：“那就留人呗，又没说不留。”
    安戎冉不语，目光灼灼的看着她。
    她抿了抿嘴，踮脚在他唇上轻轻彭了一下，然后就被一双大手揉进了怀里。
    太阳彻底落下去，山边的那一抹红色渐渐被暮色掩盖，萤火虫上下的舞动，围着两个人打转转。
    安戎冉松开她，然后转身，从亲卫手中牵了马儿和铖一一道离开了庄子。
    京城离十里坡不过二十余里，快马加鞭不过一个时辰就能赶到。
    虽然换了地方，却是昭昭极喜欢的地方，一夜好眠。
    第二日起了个大早，穿了窄袖的短襦，齐脚背的罗裙，带着飞鱼和缳衣出了院子去了后面的坡地里挖野菜，捡蘑菇。
    这个季节，早起林子里都是露水，昭昭却浑然不觉，让飞鱼和缳衣就留在荒地里找野菜，她自己钻进了林子里。
    缳衣看着她麻溜的消失在灌木丛傻了眼，看了看飞鱼道：“你认识野菜吗？”
    飞鱼摇摇头，她自打有记忆开始学的就是怎么打架怎么杀人，怎么把对方撂倒干掉。野菜是什么？和家菜有区别吗？
    缳衣叹气，甩了甩手里的篮子道：“我也不认识。”
    飞鱼扯了一根狗尾巴草叨在嘴里道：“不认识也找，看着顺眼的都割了，回头给夫人看了再选出能吃的来。”末了，又说了一句：“夫人说今日她要亲自下厨，包饺子，我还没吃过夫人包的饺子呢！”
    这个季节，荒地里面的草太多了，求米草，龙葵，马兰头，蒌蒿……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飞鱼判断能不能吃的标准是用手掐，能掐动的就表示能咬的动，不拘叶子是圆的还是扁的，是开着花的还是结了果的。
    等昭昭从林子里出来，日头已经老高了，她手里的篮子装了满满一篮子的野蘑菇，另一只手拎着一对野鸡，公的娇艳，母的肥硕。
    飞鱼听见动静立刻支起腰，看着她手中的东西眼睛一亮，凑过去看着那只公野鸡眼睛放光：“好漂亮的毛，夫人，回头杀鸡的事情交给我呀，我要直接剥了皮，然后做个好东西。”
    昭昭只在乎肉，皮这东西她是无所谓的。点点头，看着两个丫头掰扯了一大堆的野菜狠狠的抽搐了一下嘴角。
    注意到她的目光，缳衣有些不好意思：“那个，夫人，奴婢，奴婢认不得哪些是能吃的。”掐了一大堆，她的手指头都被草浆染的变了色。
    昭昭将手上的东西放在了地上，蹲下来从那一堆里头将能吃的扒拉出来。
    马齿苋，荠菜，苦苦芽，种类倒是不少，还有一撮野葱。
    挑挑捡捡弄了半篮子，然后主仆三个才顶着晨曦下了山回了院子。
    织锦没有上山，留在院子里归置东西。
    她们只带了换洗的衣物和日间要用的东西过来，不知道要住多久，若是住的久了，那就得让人回去取来添置。
    飞鱼提着野鸡进了院子，豪气的喊了一声：“我们回来啦！”来了庄子上，放开的不止是昭昭，几个丫头看着也自在了许多。
    织锦从屋里出来，眼睛一亮，先跟昭昭福身打了招呼，然后看着他们手里的东西道：“太厉害了，这才出去多久啊！”
    飞鱼有些不好意思，飞快的将手里的东西放去了院子背阳的角落里道：“这都是夫人弄的。我去让庄子上的婆子打水过来，夫人好梳洗更衣。”说完便跑出了院子。
    织锦道：“这些收拾起来怕是也得一段时间，早饭是来不及了，奴婢直接去大厨房取？”
    昭昭点头，眸子亮闪闪的心情极好：“去吧，顺便问问能不能拿些东西过来，我瞧着院子里有小厨房，咱们可以自己开火。”难得来一回，自然是自己怎么舒坦怎么来了。

 第一百八十三章 许你二人一个好去处

    早饭是简简单单的白粥，加上现蒸的素包子，庄子里的妇人自个儿腌制的咸菜，简简单单却让人食指大动。
    用完不久，庄宣就来了，带了几个人，拿的都是昭昭要的东西。然后将小厨房里里外外都收拾了一通，连水缸都挑满了水，柴火也劈好成一截一截的了。
    让昭昭有一种错觉，她觉着自己好像要在这里常住一般。
    庄宣将小厨房的事情安顿妥了，将带来的人都遣出去，自己却没有走。弄刚刚收拾好的茶具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给自己冲了茶，远远的抬起来对着刚刚出屋的昭昭一扬：“夫人，来尝尝新出的六安瓜片？”
    昭昭抬脚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看了一眼那碗里的茶水，好奇的问道：“不都是茶吗？怎么这么多的名字。”
    庄宣抿了一口道：“茶跟人一样，形形色色，名字自然不同。”
    昭昭捧碗喝了一口，抿了抿嘴道：“没有君山银针好喝。”
    庄宣挑眉：“哟，你还知道君山银针？”
    “先前在崔夫人那里喝过一回，有香味儿呢，这个是没有。”
    “怪不得。”庄宣给自己茶碗里面续了水道：“崔夫人烹茶的手艺可是一绝，她那里的君山银针都是最好的，宫里的也不见得能喝的上。而且她那煮茶的水可不一般，乃是梅芯上的雪水，本就与寻常的井水不同。”
    昭昭张了张嘴，半天道：“好讲究呀！”
    庄宣轻笑：“这不是讲究，这是一种雅致。”说完又道：“我听说夫人要亲自下厨，问一声，能不能蹭个饭？”
    昭昭道：“我不是个雅致的人，做的东西怕不合庄管事的胃口。”
    庄宣失笑，这是生气了？
    昭昭起身道：“我要去忙了，庄管事有事情的话也先去忙吧！”
    庄宣挑眉，坐在那里没动：“我正巧闲着。”他呆在这里就是奉安戎冉之命来照看这小丫头的，怕庄子上的人不够周到，怕人打搅她，怕她有短缺。
    这男人啊，一旦有了女人就变得婆婆妈妈的，跟换了个人似的。他跟安戎冉认识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过他这么细致过。这到底是在养媳妇还是在养闺女呀？
    哎，媳妇要是都这样养就太可怕了，他还是打光棍吧！
    昭昭疑惑的看了他一眼，扭头去了厨房，心里却在腹诽，怎么可能没事，一个大管事，管着整个将军府，管着好多庄子，怎么可能没事，肯定是偷懒了。
    进了厨房看了一眼，不得不说庄宣做事真的是很仔细周全的，厨房里面大小用具，调料，米粮，菜，一应俱全。
    看着做一桌席面也管够了，然而她只是想包一顿野菜饺子而已。
    飞鱼跑了一圈进来给她帮忙，接着缳衣和织锦也去凑热闹了。
    几个丫头叽叽喳喳的，昭昭时不时的应上几句，庄宣在院子里品茶，只觉得这样的日子格外的惬意美好。
    离这边隔了一座小丘的地方还有一处庄子，庄子周围都种了海棠树，这会儿开的正好。
    那庄子与安戎冉这处也不一样，院落很是紧凑，筑起高高的围墙，庄里庄外俨然是两个世界。
    中间那处最大的园子里头，新移栽了好些槐树过来，李代元在屋檐下的走廊里，不远处站着一男一女。
    正是先前他去安西时，在浮罗山带走的林彩环和林金财姐弟两个。
    李念和赵鑫让人从山上带走之后便让人将这姐弟二人送回京城，安置在十里坡这处小庄子上。
    这庄子是李代元的私产，以旁人的名义买下的，鲜少有人知道。
    林彩环姐弟二人被送到这里之后就过上了与在家时完全不同的日子。穿着绫罗绸缎，吃的是美味珍馐，行走有人跟着，一日三餐有人伺候着。但是却不能走出这个庄子。
    林金财原本是一个瘦高的小少年，心里想的没那么多，只觉得被好吃好喝的招待着，这日子过得跟做梦一般，惬意的不得了，这些日子圆润了一大截。
    林彩环就不同了，她虽然只有十五岁，可心眼子像极了母亲杨氏，是个表面不多话，内心极狠极有成算的。
    她记得很清楚，原本他们姐弟是在浮罗山上的，看见了面前这个人在掘林长生的坟，然后才会被人敲晕带走。
    醒来之后就不在浮罗山了。
    被人一路带到这个地方两个多月了，哪怕入茅厕都有人跟着，根本就出不去。
    锦衣玉食固然是好，但是要被这样关一辈子的话她是不甘心的。
    看着面前面冠如玉的男子，她心跳微微加快了几分，咬了咬唇，半响主动开口道：“公子，小女子有几句话想单独跟公子说。”
    李代元抬眼瞅了她一眼，嘴里嗤了一声：“事无不可对人言，孤没有和人单独说话的习惯。”
    林彩环一下子便跪了下来，一旁的林金财喊了一声：“姐，你干什么？”
    林彩环却不理会他，而是眸子里带着雾气，楚楚可怜的看着李代元道：“小女子不知道公子为何要把我姐弟二人带来这里，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自然什么都不会说，求公子放我们回去吧！”
    “姐，你疯了！”林金财狠狠地拽了她一把：“要回去你回去好了，我才不会回去。”他在这里吃的好，穿的好，为什么要回去。
    李代元轻笑了一声：“瞧瞧，看着挺聪明的，怎么还不如你弟弟。孤知道你的意思，无非是不想一直呆在这里，那就等着，等孤心情好了，就给你们姐弟俩换个地方，换个比这还好的地方。”
    林彩环闻言眼睛一亮，磕头道：“谢谢公子。”
    李代元道：“别忙着谢孤，孤说了，得等孤心情好了。孤这几日会住在这庄子里，若是你们姐弟两个有办法让孤的心情好起来，孤便许你二人一个好去处。”
    说完，起身就朝外走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将人带来安西。不过是看见他掘林长生的坟而已，有的是法子让这两人闭嘴，可是他却将人带走了。
    或许，只是想将槐树岭的人留在自己面前，时时刻刻让他知道，那不是梦

 第一百八十四章 小孩子家懂什么

    夏季的天说变就变，早上太阳早早的出来，还以为又是一个大晴天，然而吃完早饭没有多一会儿太阳就没有了踪迹。
    没有太阳，天反而越发的热了，闷的人睁不开眼。
    织锦将几个窗户都支起来，回头跟缳衣嘀咕：“怕是要有一场大雨，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下下来。”
    昭昭没有吭声，若是等会儿就下了，安戎冉怕是过不来了。若是等会儿不下，晚些下，那回城又是个麻烦事。
    将手里胀鼓鼓跟元宝似的饺子沾了面放下，起身去了小厨房。
    小厨房里面的灶上炖了野鸡，两只野鸡分成两锅炖了，庄子上送的有晒干的山菇过来，和那只母鸡一起正好炖汤。至于公的那只，用蜂蜜炒了，上了颜色，加上泡发的笋干焖了，回头要收汁的。
    这会儿香味儿四散，昭昭抿了抿嘴，好久没有闻过这种味儿了。
    在将军府一日三餐餐餐都精致，肚子里是不缺油水的，可自己捉的野鸡，自己煮的饭，味道是不同的。尤其是这种从锅里飘出来的香味儿，真的是很诱惑人。
    等安戎冉到庄子上，歇了一会儿便到了午饭时候，刚刚吃完，大雨噼里啪啦的就落了下来。
    豆大的雨滴打在槐树叶子上，一抖就落了下去，很快雨滴就密了起来，彻底形成了一道雨幕。
    开着窗户，倚在内室的榻上，一股带着湿意的风吹来，顿觉凉爽不少。
    安顺轻轻的指挥下面的人将屋里的冰盆撤了出去，刚刚出屋子，就看见外面游廊拐角一个脑袋。
    他脸一沉，低声呵斥一声：“都是死人吗？怎么让人跑这边来了？扰到殿下休息，你们有几颗脑袋够掉的？”
    被呵斥了的小太监忙上前捂了林金财的嘴将他往外边拖。
    林金财却狠狠地咬了他一口，那小太监吃痛喊叫了一声：“小崽子，怎么咬人呢？”同时手一松，林金财一下子就挣脱了。
    边跑边嚷嚷道：“我是来找你们家主子的，你们要干什么？”
    安顺吸了一口气：“嘿，小兔崽子！”说完也不压着了，这么大声音屋里肯定听见了。
    “捉住他，再让他溜进来，你们就不必在这边伺候了！”
    屋里的李代元蹙眉，喊了一声：“安顺！”
    安顺叹气，得，吵到了，自己有得吃排头。
    进屋不等他开口，李代元便道：“让他进来。”
    安顺应了一声，喊了已经再次拖住林金财的小太监一声：“弄进去！”在林金财进门的时候他冷眼扫了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小子，安分点，不是咱家吓唬你，是真的会掉脑袋的。”
    林金财哪里会信他的话，冷哼一声，甩开小太监的手道：“我会走！”然后抬脚便进了屋。
    李代元在窗前负手而立，原本放下来的窗户又被他支起来，雨打芭蕉，水汽站在屋里都能感觉的到。
    林金财站在不远处没有敢动，他觉得这一幕太好看了。是不是有钱有权的人都会这样子好看呢？
    李代元站了半天也不见身后有动静，转身看了林金财一眼道：“不是寻孤有事情？怎么不说话了？”
    林金财回神，然后像模像样的跪地道：“公，殿下先前说了只要殿下心情好了便能给我们姐弟俩一个好去处，我就想问问，殿下此话当真？”
    李代元扫了他一眼道：“孤说话从不食言。”
    林金财壮着胆儿瞅了他一眼道：“那殿下现在心情不好吗？要怎样才能让你心情好起来。”
    李代元没有搭理他，而是转身朝一旁走去，在藤椅上落座，然后才道：“不必跪着了，起来说话。”
    林金财爬起来，站那里没敢动弹，悄悄的看了李代元几眼。
    李代元道：“给孤讲个故事吧，讲好了，孤就带你进城。”
    林金财挠头：“我不会讲故事。”
    “那就捡你会讲的讲吧！比如你们村里的事情。孤一直在宫里长大，鲜少能出去，觉得这些事情还是很有意思的。”
    林金财还是不知道该讲什么，半响才道：“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我年纪小呢，好些事情都不清楚，家里穷啊，我就想着能天天吃上肉就很开心了，别的事情也没有多在意。干活吧，好些活我还干不了，除了跟我姐上山割草去掏个鸟窝，就是去河里捉鱼。”
    “不过我运气不太好，没有得手过几回，就是去捉鱼也就是手指头那么长的小鱼，一两条，连熬碗汤都不够的。长生哥家里的昭昭姐就不一样了，她好厉害的，不管上上山还是下河都能弄到好东西，我经常都能闻见他们家飘过来的肉香味儿。”
    李代元轻笑着打断了他的话：“这个上回听你说过了，你这个昭昭姐确实是个很厉害的。不过呢，你那个长生哥死了，你那昭昭姐跟别人跑了，你也用不着崇拜羡慕了。”
    林金财抿了抿嘴，半响才道：“我觉得我要是昭昭姐我也跑。长生哥死了，祖母要把她给林金元当媳妇，那她岂不成了我二伯母家的人了。那个女人最坏不过，整天欺负人，昭昭姐怎么会愿意。”
    李代元闻言面色微微一变，半响没有出声。
    他竟不知，还有这样一出。
    看着他面上变色，林金财瞬间就不敢吱声了。
    李代元梳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狠狠地嘘了一口气：“还有呢？继续说。”
    林金财吞了口唾沫，哪里还敢再继续说下去，磕磕巴巴半响才道：“其，其实，也，也不能全怪祖母。长贵哥没了，长生哥没了，大伯一家不是断，断根了嘛！可，可是就林金元那样的，跟长生哥完全没法比，还有那么凶的一个娘，要我我也不能愿意。”
    李代元扫了他一眼道：“你小孩子家，懂什么？”
    怎么就不懂了？
    林金财如是想着，到底没有把这话说出来李代元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乱，摆手道：“下去吧，不要乱跑，再在这里呆几日，过几日回城，孤带你一起。”
    林金财这才松了一口气，欢天喜地的出了屋子。

 第一百八十五章 雨夜求助

    雨下了一晌午，到了傍晚的时候小了一些，却没有完全停下来，四周笼罩的雾气没有一点要散开的意思，看着晚上怕是还有一场。
    昭昭催促着安戎冉趁亮早些回城：“明日若是天不好，就不要再来了，来回的跑，累人的很。”
    安戎冉点点头，抱着她不想撒手：“明天我有点事情要忙，就不过来了。庄宣我得带回去，我留了四个护卫在这边，若有什么事情只管吩咐他们去做。”
    昭昭点头，下巴挂在他的肩头看了看外面的天道：“这天，除了窝在家里看书练字也没有什么可做的了，不用担心我。”
    耳鬓厮磨一番，安戎冉这才恋恋不舍的离去。
    回了将军府，天已经黑透了，外面雨依旧淅淅沥沥的，庄宣回自己的小院子洗了澡换了身衣裳，匆匆去了南书房。
    他身后跟了几个小厮，抬了两个很大的樟木箱子进了书房，放好之后便轻轻的退了出去。
    庄宣指了指箱子：“呐，账册都在这里了，一箱是各处铺子田庄的收益出入，另一箱是我这些年倒置的东西，都登记造册的，你自己看看。”
    安戎冉看了看那两大箱子的册子就忍不住伸手揉眉心：“我只让你拢账，算算有多少现银，多少金银玉器，还有上品的衣料，你给我个数就行了，抬着账册来干什么？”
    庄宣懒洋洋的靠在藤椅上：“这些可都是你名下所有的家当，你确定不要自己点一下。这么信任我，我要是卖了你你估计都不知道。”
    安戎冉坐的笔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啧啧！”庄宣咋舌：“你就只会用这句话来笼络我。真是个无趣的人，也不知道人家好好的小丫头到底看上你哪了。”
    安戎冉扫了他一眼道：“账册我就不看了，你最近不要再到处乱跑，把将军府好好修葺一下，然后开始着手备一份嫁妆吧！”
    庄宣一愣：“不是聘礼吗？怎么就成嫁妆了？”
    安戎冉道：“这边就是嫁妆，她从这边出嫁，明日我就回国公府。我是镇国公世子，成亲的聘礼自然要从国公府那边出。还有我娘当年的嫁妆，都留在那边，自然都是要给昭昭的。”
    庄宣张了张嘴，半响竖起大拇指：“你行，服了！”
    国公府的好日子要来了，鸡飞狗跳肯定热闹，他最喜欢看热闹了。
    天彻底黑下来不久，大雨便又来了，噼里啪啦跟竹筒倒豆子似的打着房顶的瓦。
    昭昭早早的上了床，这种天气，凉快舒适，最适合早睡不过了。
    伴着雨声入睡，隔绝了外面所以的杂音。
    黑漆漆的雨夜暗的伸手不见五指，庄子的大门被拍响，守门的人揉着朦胧的眼睛点燃油灯，提着灯笼到了门口，隔着厚厚的大门问了一句：“谁呀！”
    一道略微嘶哑的声音响起：“我们是利州过来的，我家老太爷去京城访友，谁知道碰上了这雨天，马车实在是没法走了，所以想就近寻个落脚的地方。贵家可否行个方便，有个遮雨的地方能烤一下火就成，主要还有老人和孩子。”
    这么大的雨，这么黑的天，庄子离官道可不近，这些人是如何摸到这里来的？
    看门的人一听到还有老人和孩子，便没有多想，只道：“各位稍等等，我去给庄头说一声，这事我自个儿是做不得主的。”
    说完，门后面就没有了光亮，连那脚步声也被雨声淹没。
    门外站了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一个年约六十的老者，精瘦精瘦的，旁边一个孔武有力的汉子抱着一个六七十的小童。几个人身上都淋的水淋淋的，这种雨夜，还是冷的，偏巧几人都站的笔直，就连那被抱着的孩子也不哭不闹，乖巧的很。
    庄子上的庄头姓何，原本也是跟着庄宣做事的，然后被调来这庄子做了庄头。
    他原先也常在外面跑，知道出门在外不易，不过是路过求个避雨的地方，顶多是几件换洗的旧衣裳和几碗热汤，全当是结个善缘了，所以这几个人便成功的进了庄子，就在离庄子大门不远的倒座安顿了下来。
    然后不仅让人送去了炭盆，还送去了干净衣裳和姜茶。
    等将人安顿好，庄子上才算是又安静下来，那雨声越发的响了，感觉着这一夜都不会停一般。
    许是雨声太大的远古，这么安适的一夜，昭昭却睡的并不好，迷迷糊糊的总觉得好像有脚步声靠近一般。迷迷糊糊闻见一股香味儿，她一下子便惊醒过来，入耳便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一把扯过枕巾捂住鼻口，狠狠地咬了下舌头遏制住微微的晕眩，她握住了放在枕头边上的匕首。
    哐当一声，是门闩落地的声音，哪怕外面与内室有些距离，依旧能听的格外清晰。
    或许是笃定屋子里的人吸了迷香已经睡的完全没有了知觉，外面的人大胆的很，挑开门闩之后直接推门进了屋。
    直奔内室的床跟前，手里的刀挑开那床帐，狠狠地朝被子上砍去！
    乱刀剁下，如同切南瓜一样。若是被子里面有人，早就被砍的面目全非，死的透透的了。只可惜，被子里没有人。
    床边两个魁梧的身形顿觉不妙，正要转身，其中一人的后颈便被匕首抵住。
    昭昭冷冷开口：“来都来了，何必急着走！”
    余音尚在，手中的匕首猛然一下子就扎进了那人的脖子。那人反应也足够快，胳膊肘狠狠地朝后一撞，昭昭本能的一避让，手里的力道就被卸开，锋利的匕首只堪堪划破那人后颈的肉皮，想再来一次，俨然已经没有那么好的机会了。
    那人反应速度极快，一个回转，手里的大刀就朝昭昭劈过去。
    昭昭手中的匕首并不适合眼下这般交手，身体往后一仰，朝一旁的博古架退去，然后扶着博古架闪避了两回，避开砍过来的长刀，这才摸到了她的鱼肠剑。
    有武器在手，她如鱼得水，这两个人她根本不惧，哪怕是夜间看不清楚，她也不落半点下风。
    外面的雨还在下，雨声压过了刀剑相击的声音。两个夜间闯入的人起初有些慌，他们得到的消息有误，说目标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之所以来这么多人，是听说她身边可能会有身手很厉害的护卫。
    护卫倒是真的有，他们的人去引开了，可是这个丫头，却不是什么一般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

 第一百八十六章 一口咬断他的脖子

    这丫头不止有武功，还是个极厉害的角色，五更天，按理说是人睡意正浓的时候，她竟然如此惊醒，连迷香对她都没有起作用。
    做他们这一行的，最怕的就是情报有误，一旦猎物的信息出现了偏差，他们十之八九就得丧命。
    能活着，谁也不想死。
    眼下就只有两条路，在这个女子的护卫折回之前杀了她脱身，否则死的就是他们。
    如此，手底下的招式就越发的伶俐起来，每一刀都极快，没有一点花架子，昭昭跟安戎冉交过手，也跟彭垚比试过，还杀过不少高凉人，可没有一人和这二人路子相同。
    好在她身体灵活，力气够大，在山里生活久了，对于夜间有极高的辨识度，即便是以一敌二也不落下风。
    更别论……
    一道白影直接从外面冲了进来，快的让人只觉得自己眼花了一般。
    进来之后，直接一跃而起咬住了一个人的脖子。
    “啊”的一声惨叫没有来得及完全喊出口，就被大白咬断了脖子，听见这动静，另一个人手微微一颤，手上的刀被昭昭一脚踢飞了出去，然后手中的鱼肠剑直接穿肠而过。
    外面的房檐水哗哗的流，屋子里却是一片死寂，昭昭能清晰的听见自己的喘息声和大白在地面上舔舐的声音。
    地面上有血，这对于狼来说无异于美味珍馐。
    昭昭杀人的时候还不觉得怕，这会儿却有些怕了。
    喊了一声：“黑子，大白！”
    白狼刚刚舔过人血的舌头又去舔她的手。
    她狠狠的嘘了两口气，然后摸索着进了内室，将灯一盏一盏的点燃。
    值夜的织锦睡的酣熟，无知无觉。
    那把鱼肠剑上的血已经干涸了，但是她一直没有撒手，握着剑坐在外间的藤椅上，听着外面雨声中夹杂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在门口停下，喊了一声：“夫人！”
    她这才微微的松了一口气：“进来吧，将这里收拾了。”
    回来的是安戎冉留下的那几个亲卫，原本是四个人，不知怎的，回来的只有三个人。
    三人在门槛外面齐刷刷的跪了下来：“夫人，是我们护卫不利，请夫人责罚！”
    昭昭摆手：“去吧，把尸体抬出去，然后将庄头找来，问问他，看看他认不认得这些人。”
    三个人在地上重重的磕头，起身进屋，将屋子里的尸体抬了出去。
    屋子里又静了下来，昭昭本想着起身去内室，寻个东西将地上的血弄掉，刚刚转身，外面便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这边靠过来。
    她捏了捏手里的剑，那鱼肠剑一下子就从她手中飞了出去，从外面进来的飞鱼敏捷的往边上一闪，手里的伞朝剑掷过去，自己身子贴着房门，堪堪避开了这一剑。
    然后吞了一下口水，喊心有余悸的喊了一声：“夫人！”她和缳衣不当值，并没有住在这边，雨一直不停，她早早的醒了，便想着过来看看，谁知道还没有能进门就差点被一剑戳死。太，太可怕了……
    不等昭昭开口，她眉头微微一蹙，目光落在了地面上。
    血！
    “夫人，这是……”
    昭昭起身去外面将剑捡了回来，淡淡开口道：“无事。去帮我弄点热水，我要洗个澡。然后把地面上的血都擦了吧，免得大白乱舔。”说完，进屋找了帕子，将剑身上的血仔仔细细的擦干净，放回剑鞘。
    飞鱼四下看了看，瞧着隔间睡的死猪一样的织锦，悄咪咪的靠过去拽着她就是一通晃：“喂，醒醒，醒醒！再不醒我要掐了哦！”说着，手真的掐着织锦的人中，织锦疼的一下子清醒过来。
    愣愣的看着飞鱼道：“怎么了？天大亮了？糟糕，我怎么睡的这么死？”说着，一下子坐了起来，差点撞上了飞鱼的下巴。
    飞鱼拍了她一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嘘，小声点，天还没大亮呢，赶紧起来，出事了。我去干活了。”
    说完，站起身，出门捡起被剑戳了个窟窿的伞，凑合用着去了小厨房。
    烧了热水，提了两大桶进了盥洗室。
    织锦已经起身收拾好了，缳衣也过来了。
    飞鱼指了指屋里，喊织锦道：“你进去伺候夫人梳洗？我们来弄外面。”
    织锦默默地点头，地上好多血啊，谁来告诉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下雨天天亮的晚，哪怕天早就亮了，外面也是雾蒙蒙的。
    飞鱼紧绷着脸和缳衣用布拭擦地上的血，擦了好几回，屋里那淡淡的血腥味依旧散不去。两个人蹲在地上，头凑到一块，缳衣扯了飞鱼一下：“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多血？”
    飞鱼飞快的翻了翻眼皮：“不知道啊，我进来的时候差点吓死，差点被夫人一剑弄死。剑上还滴血呢，肯定是出事了。织锦睡的跟死猪一样，肯定是有问题，晚上还是我来值夜吧。”
    缳衣朝屋里看了一眼，狠狠地嘘了一口气，点点头道：“等会儿你在这边看着，我出去打听一下，看看到底怎么了。”
    说完，便低头做事，再不说话，屋子里静悄悄的。外面的雨小了一些，黑子也从外院的狗窝里面跑来了，大白一身湿漉漉的趴在
    昭昭换了一身衣裳，从头到脚的洗刷了一遍。
    织锦拿了吸水的棉布帕子包着她的头发，轻轻的，一缕一缕的给她擦干。
    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昭昭怎么也没有想到好好的农庄里面竟然有歹徒，更没有想到的是，这些人明显就是冲着自己而来。
    她盘腿坐在榻上，眸子一直垂着，想了半天她都想不明白。
    这些人明显是冲自己来的，可是她不记得她得罪过谁，以至于到了这种痛下杀手要她命的地步。
    缳衣将拔步床上的被子换下来，抱着烂的不成样子的被褥打算去前院找何庄头，但是想了想还是将被褥抱去了她们几个的住处自己悄悄去了前头。
    庄子里静悄悄的，路上偶尔碰见一个人也是行色匆匆，打招呼的时候都是一脸的惊慌。
    她去了庄子最前面，却见何庄头直挺挺的跪在庄子大门口。

 第一百八十七章 搞事情

    安戎冉既然打算要回去，自然是要差人去送个信，到底是自己寄予厚望的亲生儿子，哪怕上天才被气的跳脚，听说他要回来住，安千阳还是让赵康亲自带人去将前面的清晖园收拾了一番。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那院子离他住的凌霄院不远，时时有人打扫，别说院子里，就是屋里那些犄角旮旯里也擦的一尘不染。
    翌日，还未下朝，孔宣便拉着几车东西出现在了国公府的大门口。
    随行的小厮上前拉动门环敲门，大门闪开一道缝，看门的探头出来道：“谁呀？”
    “我们是世子爷的奴才，送些东西回国公府来。”
    看门的瞧了瞧他，说了一声：“等着！”然后门就被关了起来。
    这一等就等的没了音讯。
    庄宣也不急，甚至还在马车里面打了个盹儿。
    周围的雾气渐渐散开，一夜大雨之后又是一个艳阳天。
    早朝并无大事，议了雁门关那边的战事，武威大将军大败鞑靼，是件大喜事。有功则赏，为了犒赏北军一事，户部官员和提议的兵部官员又掐起来。
    动则犒赏，北军有十万兵马，先不说每年粮草需要多少，士兵的饷银多少，就这赏银，一人一两那也是十万雪花银。不当家不知油盐贵，一年到头各地的军饷粮草，各级官员的俸禄皇宫里的供给，还得紧防各地灾害，处处都需要用钱。看着国富民安，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钱都是一文掰成两文用的。那白花花的银子可不是大风能刮来的。
    几个人争论不休，挣的脸红脖子粗的，皇帝懒得听，便早早的散了。
    安千阳心情极好在乾元殿外等着安戎冉一道出了宫门。
    刚刚出了甪直门就见铖一一脸凝重的上前，低声道：“将军，庄子上出事了。”
    安戎冉面色微变，飞身上马冲了出去，快的安千阳压根就没有反应过来。
    等他回过神，人早就已经没有影了。
    他嘶的吸了一口气，对着来接他的赵康也没有个好脸，一甩袖子上了车道：“杵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回府！”
    知道安戎冉今日回国公府，他特意让厨房的人将早饭准备的精细一些，结果，又是他自己吃！
    刚刚到国公府门口，就瞧见门口堵着好几辆马车看着已经不止一会儿功夫了，那车辕下面有好几坨屎。
    太阳还没有完全出来，苍蝇就出来了，飞来飞去。
    安千阳心里头那把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噌”的一下子就又起来了。当国公府门口是什么地方，东菜市还是筒子楼？
    不等他发话，赵康便遣了人去问，待他落地站稳，随从便打问清楚了：“国公爷，说是世子面前的大管事，世子要搬回来，所以送了他日常所需过来，谁知道，谁知道不让进……”
    “混账！”安千阳怒吼出声，那随从不知道他在吼谁，吓的脖子一缩。
    庄宣慢吞吞的下车，掸了掸衣裳上面的褶子，然后踱步到他面前躬身一礼：“属下见过国公爷，世子说要回春晖园，属下奉命拿了些东西送过来，可是这个……”说着，看了看那扇禁闭的大门一眼，一脸浅笑，意味深长。
    安千阳的一张老脸好像被甩了一巴掌似的，火辣辣的疼，重重的哼了一声，一甩袖子，大步朝门口走去，手拍的大门砰砰作响。
    好半天里面才有动静，依旧是先前那般拉开了一条缝，却被他大力的一掌推开，然后一脚踹过去怒道：“狗奴才！谁给你的胆子不让人进来。”
    他这一脚力道可不轻，那门房被他这一脚踹的，半天没有缓过气，只能断断续续的挤出两个字：“夫，夫人……”
    门口自有赵康这个大管事处理，安千阳怒气冲冲的朝正院走去。
    院子里伺候的人皆被他这一脸的怒气吓的不该吱声，福身行礼之后远远的避开。
    自从张氏进门，老夫少妻，安千阳很是体贴，在外面有再多的不愉快，来正院也是一脸平和，即便是当年安戎冉的事情，齐睿将证据砸在他脸上，他也只是质问了张氏几句，得了张氏一通哭诉数落，便不了了之，从未见过这样的怒色。
    屋子里，张氏正在和张茹贞说话。
    张茹贞是来拜别的。
    张氏回宣国公府接她过来小住，转眼已经是大半月了，她也该回去了。
    两家大人的意思没有避讳她，所以她和安戎冉的亲事是早早就知道了的。
    张氏接她过来的时候的说词说的是两个人还没有正式下定，又没有见过，当做亲戚多走动走动，熟悉了，彼此有了好感，以后也好过一些。
    当时她觉得很有道理。
    而今她却明白了，这不过是他们所有人一厢情愿罢了。
    安戎冉有喜欢的人，即便是没有，那个人也不会是她。
    因为她是宣国公府的人。
    原本她是不知道的，可在府里住了这些日子她才明白过来，安戎冉连家都不愿意回，是有多讨厌这个地方。
    能让他如此厌恶的，除了自家姑母这个继母，还能有旁人吗？
    她不信自己姑母不知道这些，既然知道又何必非将她牵扯进来。因为不甘心世子之位就那样被安戎冉占着吗？
    那她有没有想过，安戎冉真的会听从她的意思娶自己？又或者真的娶了自己又能怎样？
    她也是宣国公府正儿八经的嫡小姐，又不是嫁不出去，何必这样作践她。
    张氏却不许，因为安戎冉要回来住了，只要人在府中，还怕没有机会。
    张茹贞再如何的通透也是个小姑娘家，脸皮薄，有些话不好明说，半响憋了一句：“姑姑，您瞧着我是不是嫁不出去？安表兄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您是继母，何必做这种半打鸳鸯的事情再惹他嫌弃？”
    张氏一愣，眉头一拧道：“贞姐儿，你竟然是这样想的？”
    张茹贞不敢再吭声。
    张氏狠狠地嘘了一口气：“我为了谁，我难道是为了我自己吗？我是填房，可我好歹是正正经经的国公夫人，而我们张家呢？”

 第一百八十八章 成全了你的气节

    “虽然都是国公府，可宣国公府如今如何跟镇国公府比？镇国公府不仅仅是蒙荫历代先祖，不管是你姑丈还是世子，都是有实打实的功绩在的，不说以后如何，总归在你们手上总是不会没落的。可宣国公府有什么，现在的国公府是从张家祖辈那里一代一代传承下来的，到了你父亲这一代，连一个实打实的差事都没有，只承宣国公爵位。你两个哥哥文不成武不就，等你们父亲百年以后，这爵位还能不能传承下去还是个未知数。世袭罔替，从来就是个笑话。一个爵位，让外人看着光鲜无比，实则内里早就烂透了。”
    张茹贞狠狠地嘘了一口气：“可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就没有关系？”张氏怒道：“你忘了，你大姑母还在宫里，如果张家倒了，她和二皇子又该如何自处？你嫁来镇国公府，那就是亲上加亲，总能依靠几分的。”
    张茹贞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不可思议的看着她道：“姑母，你……”
    话还没有说出口，珠帘猛然发出一连串的撞击声，安千阳进了内室。
    张茹贞瞬间面如锡纸。
    张氏到底老辣，虽然心中也忐忑的很，不知道安千阳来了多久，听了多少，却还是一如往常起身笑吟吟的迎了上去：“爷下朝啦！怎么也不叫人通报一声，世子呢？和您一起回来了吗？”
    安千阳看着她，眼中的神色极为复杂，半响才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张茹贞道：“贞姐儿，你是个聪慧明理的，姑丈很欣慰。来了也半个多月了吧？是挺长时间了，既然想回去，那就收拾收拾，让你姑母开了库房，看看有什么喜欢的物件挑一点带回去。改日若是想你姑母了，再过来小住也无妨。”
    这话说的张茹贞不知道怎么接，只微微欠身道：“谢谢姑丈，姑母，那我先回去收拾了。”说完，急匆匆的便出了屋子，心里面通通乱跳个不停。
    姑丈既然开口说这些，那就是说他一早就进了屋，她们说的话全被听了去。旁的到不要紧，就是后边，姑母的意思，是要将镇国公府完全和宣国公府绑在一起，为了宫中的大姑母和二殿下……她不敢再深想后面的事情，脑子又转回到现在，既然都听见了，那自家姑母会不会有事情？
    猛然顿住步子，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这样回去也是不妥的，即便有事，那也是人家夫妻之间的事情，她一个晚辈又如何插话。
    屋子里，安千阳就那么站着定定的看着张氏，那眼神，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样，原本想象中的怒气，失望，责问，通通没有。
    “爷，我这，贞姐儿这孩子犟的很，今天世子不是要回来……”
    “世子的事情，很早之前我就跟你说过你不许再插手。包括我们成亲之前我都跟你说过世子之位，永远都不会动。以前如何我不多问不多说，以后世子的亲事你不许再问，否则我就让人送你回宣国公府，也好成全了你与家族共患难同生死的气节。”
    说罢，转身就朝外走去。
    张氏站在原地，半响没有动一下，然后又突然回转，袖子猛然一扫，桌子上的茶具尽数被扫落在地上。看着满地的碎瓷，好看的凤眸里闪过一丝狠厉。
    世子之位，永远不会动？那若是世子死了呢？
    即便他不死，那也得娶张氏女，没有张氏女，就别想有别人！
    安千阳出了正院，去了清晖园。
    清晖园里头，庄宣指挥着人将一个个的箱子朝正房的院子里头搬，一箱一箱的，这么一会儿功夫就摆了大半个院子。
    安千阳进了园子，看着庄宣在不远处的阴凉处，摇着折扇指挥人摆放箱笼，问了一句：“怎么这么多东西？”
    庄宣合了折扇道：“这只是一部分，还有一半还没有能运过来，这些其实也不算多，起码下聘是远远不够的。”
    “下聘？”
    庄宣点点头，一脸和煦的笑意：“对，这件事情属下不便多说，还是由世子亲口来对您讲的好。”
    一边应付安千阳，一边心中纳闷，按理说，下朝之后安戎冉应该跟安千阳一路来国公府才对，又不见人影了，又作什么妖？
    作妖的安戎冉纵马一路狂奔，从正阳门过的时候都没有停，守城门的将士连阻挡盘查都没有来得及，留下一道残影。
    铖一跟在后面，出示了将军府的令牌追上去。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安戎冉这般的失态。
    不理解啊！
    这大概就是关心则乱吧！因为心里乱了，以至于连问都忘记问铖一，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人怎样了，安全否？
    铖一想说人没事的，可是他坐下的马儿脚力比不得乌云，撵了一路都没有能撵上安戎冉，那句话他只能默默地吞回去。
    庄子里头，屋子里已经擦洗的干干净净了，外面雨停了，太阳出来了，织锦将门窗都打开，飞鱼跑出去在庄子上采了些花回来交给缳衣插瓶：“弄好看的，顺便遮遮味道。”
    缳衣吸了吸鼻子，嗅了嗅，低声道：“没有味道了。”
    飞鱼振振有词：“有点香味，又能看见花，心情一下子就好了。”
    缳衣会意的点点头，进屋寻了两个彩釉的大口瓷罐用来当花瓶。
    方才她出去了一趟，何庄头在庄子门口跪着呢。她倒是有心想打听，可这种时候也不好问，看样子，怕是不得了的大事情。
    外面，飞鱼闻了闻自己手上粘着的花香，皱了皱眉，在院子里的太平缸里面舀了水洗洗手，然后才进屋，凑到昭昭跟前道：“夫人，奴婢有些好奇，您今儿早上，是不是真的杀人了？”
    那屋子里的血迹，是人血吧？
    昭昭回神，鼓起腮帮子嘘了一口气道：“飞鱼，你帮我想想，一般什么情况会招来杀身之祸？”
    飞鱼扯了个小杌子挨着她坐下来，许是练武的缘故，四个丫头，数她最直接，在昭昭跟前最自在。
    坐下之后，抠了抠手指头道：“这个吧，奴婢觉得一般就是两种，一种为财，一种为情！”

 第一百八十九章 什么人要置她于死地

    为财，为情？
    昭昭更想不透了。为财，她又没钱，再说为财的话不应该是先抢了钱再杀了她吗？哪有一上来二话不说提刀就砍的，分明就是想直接要了她的命。要不是她警醒，这会儿都被剁成几截了。
    为情？这她就更想不透了。
    飞鱼看着她垂眸思索也没有吱声，半响，暗搓搓的揉了揉肚子道：“夫人，是不是该吃早饭了。”
    昭昭点头：“对，吃早饭，去厨房看看好了没有，天晴了，吃了早饭我们出去转转。”
    飞鱼起身，嗖的一下就没有了人影。
    昭昭吃饭不喜欢人在跟前伺候，杵个丫头在面前，她觉得浑身不自在。飞鱼取了早饭过来，她就让几个丫头自己去吃了。
    刚刚坐下，把粥盛碗里，安戎冉就出现在了院子门口，急匆匆的就到了廊下，见她好好的在屋里坐着，这才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昭昭听见他的脚步声手里刚刚拿起来的筷子一顿，然后又放了回去，起身迎上去道：“将军，今儿怎么来的这么早？”
    安戎冉拉着她朝屋里走，进屋道：“今日下朝早，所以来的早了一些。”
    昭昭疑惑的看了他一眼，昨日明明说的今日有事情不来了，怎么又早早的来了？而且，朝服都没有换。
    安戎冉伸手弹了弹她的额头道：“怎么这样看着我？正准备吃饭？是不是没有我的？”
    昭昭笑着看着他：“怎么会，就是添一副碗筷，我们一人一半呀！”
    可能是最近饭菜油水太足，她觉得自己的饭量好像都没有以前那么大了。
    两个人分食了瓦罐里的竹笋鸡丝粥，然后将包子小菜都吃了个干干净净，安戎冉这才去了内室，再出来时朝服已经换过了，依旧是他常穿的黑色大袖长袍，只不过领口和袖口难得的绣了红色的细纹。
    关于早上的刺客一事，昭昭没说，他也没有问。
    昭昭吃完饭就领了飞鱼出了院子，去了庄子的地里头。
    他则去了前面的院子，叫了何庄头过去问话。
    他坐在太师椅上，何庄头在不远处跪着，不敢隐瞒半分，一字一句的将事情前前后后都说了一遍：“昨天晚上刚刚入夜，雨突然就大了起来，庄子上来了几个投宿的人，说是路过，去京城访友的，求个能避雨的地方。奴才见他们当真又是老人又是孩子，便让人开了门，就让他们在门房不远的倒座安置了。还让人拿了换洗的衣裳煮了姜汤送去，想着天亮雨停，他们就走了。”
    谁知道没有灯天亮就出了事情。晚上雨太大，他睡着了，根本就没有听见什么动静，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从正院里头抬了两具尸体出来，他才知道，出事了。再去倒座那里看，里面早就没有了人，门房没有见他们从大门出去，屋子里他让人送去的换洗衣裳原封不动的还放在那里。
    “奴才，此事是奴才疏忽，请主子责罚。”何庄头狠狠地在地上一磕，头杵在地上便没有再抬起来，眼睛闭着也不想再睁。他看了内院的丫头抱出来的被褥，那被褥被砍的棉花都一截一截的露出来了。若是人……
    若不是将军走之前留了人手，那些人定然已经得手。
    即便没有得手，也不过是侥幸，出了这样的事情，他万死难辞其咎。
    安戎冉往后靠了靠，半响才道：“此事你却有疏忽，但是错不在你。罚自然是会罚的，但是眼下，你起来吧，先去将庄子上下都好好排查一遍，确保庄子各处都安全。”
    何庄头再一次磕头：“谢将军！”多余话不说，恭恭敬敬的退了出去。
    刚刚走到门口，安戎冉又喊住了他：“等等！”
    何庄头转身，躬身看着他，等着他吩咐。
    “昨夜你跟那些人打个照面，可有什么印象？”
    何庄头想了想道：“当时天黑，只有门房的灯笼，奴才并未仔细看，一共八个人，有一个老人看着年纪确实不轻了，还有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其他几人……”他努力的回想着：“看起来到像是护卫，穿着麻布长衫，湿哒哒的，奴才没有多看。不过说话的时候京腔很是生硬，听着确实是像利州那边过来的。”
    安戎冉点点头：“知道了，你自去忙吧！”
    何庄头这才出了屋子。
    屋子里再一次静了下来，过了许久，安戎冉才道：“铖一，你觉得，会是什么人，要置她于死地？”
    铖一道：“属下愚钝，猜不出。”
    他们都知道，林昭昭是从浮罗山出来的，第一次来京城，一个乡野女子，人前都没有露过几次面，会和谁结下这么大的仇，以至于对方这般处心积虑的要杀了她。
    上一次，在朱雀大街遇刺，安戎冉查来查去，牵扯到了耶律齐罕，只能当做是巧合，那么这一次，显而易见的，就是冲着那小丫头来的。
    他们来庄子上才两天，便得到了消息，这么快派了人来，这人，一定离他们不远，还与他们很熟！
    “加派人手分头去找，密切注意京城各处，一有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铖一应了一声，抬脚便朝外走去。
    安戎冉静坐半响，起身朝院子外面走去。
    昭昭和飞鱼提着篮子在下面的梯田边上乱转这个季节，田埂上的野草都开花结籽了，除了一簇簇的野葱，也没有什么是能入口的了。
    飞鱼掐了一大捧花，有野生的小雏菊，红蓼，萱草，粉的黄的，白的，各样的杂色，看着热闹的很。
    昭昭起初还有兴致，然后看见早熟的玉米地瞬间就把这些花花草草的丢一旁了。
    踮脚将须子都红了的玉米棒子撕开了一点，哦，里面的粒儿还未完全长成。不过，下面草丛里面的黄瓜倒是可以摘了，再不摘要老了。
    窜进玉米地里摸了几条黄瓜出来，还发现了两株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上面结了红彤彤的果子，都差不多有野鸡蛋大小，看着倒是挺诱人好看的，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吃。她索性连根直接拔起来提溜了出去。

 第一百九十章 不许嫌弃我

    安戎冉过来的时候她刚巧从玉米地里钻出来，头上顶了两根杂草而不自知。
    飞鱼见了安戎冉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赶紧规规矩矩的闪到一旁，别说摘花采草了，大气都不敢出。
    昭昭喊了一声：“飞鱼，瞧瞧，这什么东西，你见过没有？”
    说完，不见回应，抬眼才看见不远处的安戎冉。
    她咧嘴一笑，提着篮子就上前拿给安戎冉看：“将军有见过这是什么东西吗？看起来很好看，也不知道能不能吃。”
    安戎冉伸手将她发髻上的草叶子拿掉，瞅了瞅她手中的东西道：“看着像是番柿子，不过我见过的比这个大很多，这应该是野生的，所以小一些，能吃的。”
    昭昭闻言开心的不得了。
    安戎冉将她手上的篮子接过去，丢给飞鱼。
    “不嫌晒的话我们出去转转？”
    昭昭点头，她来了一趟周围还没有走遍呢！
    两个人撇下飞鱼一道从地边的小路下去，到下面的大道上，亲卫牵了乌云在那里。
    昭昭扭头看了安戎冉一眼：“要骑马？”
    安戎冉点点头，自己翻身上马，伸手拉了她上来，让她坐在自己前面道：“十里坡这块地方可不小，京城里头好些权贵都在这边买田置地建了庄子，各处出产不一样，带你去瞧瞧。”
    昭昭点点头，安戎冉从她身后环住她，一夹马腹，马儿在下面的黄泥路上小跑起来。
    太阳刚刚出来不久，一下子就热了起来，坐在马背上，马儿跑的不快拉起的一丝丝风带着一点点独属夏日清晨得了凉爽，让人觉着分外的惬意。
    李代元也是一大早就去了庄子后面跑马，一口气跑到了一处山坡上面，离官道也不过就半里路的样子了。
    坐在马背上，立在地势最高的地方，远远的变能瞧见下面大道上小跑的马儿，马背上的人，离的老远他都能看见，可他宁愿自己看不见。
    昭昭坐在马背上轻轻靠在安戎冉肩膀上，紧绷了一早上的心一点点放松开来。
    仰脸眯了眯眼看着头顶的太阳，安戎冉伸手遮着她的脸替她挡去阳光：“好不容易养白了些，在庄子上呆上一段，肯定又黑乎乎的了。”
    昭昭转脸，故作凶狠：“不许嫌弃我！”
    安戎冉失笑：“不嫌弃。”
    昭昭仰脸靠在他肩膀上，伸手在他喉头有一下没一下的戳着，然后又摸摸自己的脖子，区别好大呀！
    安戎冉低头，拿刚刚刮过胡子的下巴去蹭她的脸，被她嫌弃的推开。
    笑闹过之后，马儿站在树荫下不走了，安戎冉也不驱赶它，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马背上拥着她，低头把下巴挂在她的肩膀上，贴着她的脸道：“被吓到了是不是？”问完不等昭昭回答又道：“是我不好，说的带你回京定会好好护着你，却让你一次又一次的身处险境。”
    昭昭叹了一口气道：“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不过，我实在是想不明白，我这是招谁惹谁了，我连府门都没有出过几回，也没有跟谁有过什么来往，即便是不会说话言语不妥，也不至于让人追到庄子上来非要弄死我吧？”
    说完，猛然扭头看着安戎冉。
    安戎冉一愣：“怎么了？这是什么眼神？”
    昭昭鼓了鼓腮帮子，眉头狠狠拧了一下，然后道：“要说我真的得罪了谁，得罪的很厉害，说不定还真有那么个人。会不会是京城哪家姑娘喜欢你，却因为我不能嫁给你，所以找人提刀要来砍死我？”
    安戎冉又是一愣，伸手弹她的额头：“脑子里装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离开京城十年了，京城里的姑娘还能记得我长什么样子吗？至于喜欢的我提刀来杀你？”话落音，眼中却一点点的深邃起来。
    昭昭回身看着前面撇嘴道：“反正我想了半天也就只有这个可能了。我听人家说，一般杀人不是为财就是为情。我一穷二白的，也不能是为财。”
    说着说着，突然就想到那日在东宫看见的张茹贞，那个女孩子，看着面相很是和善，总不会是她吧？
    又转过去伸手扯了扯安戎冉道：“那日我在东宫见着张家小姐了。”
    “谁？”
    “你的那个未婚妻，张茹贞。”
    安戎冉黑脸：“不许乱说。”附身咬住她的耳垂，牙齿微微用力磨了一下，昭昭嘶的吸了一口气，挣脱捂住耳朵，眉头一拧：“怎么咬人呢？”
    安戎冉嗤笑：“要不你再咬回来？”
    昭昭看了看他圆润厚实的耳垂，似乎真的有点意动，看的安戎冉满心期待。
    回了庄子上，安戎冉有事要处理，昭昭便去了厨房，和面。
    这种天气，和点面提前醒着，然后擀开切细，在锅里沥了水，加上葱丝黄瓜丝，辣椒，肉酱一拌，格外的舒爽。吃完之后再喝上一碗浓淡相宜的酸汤，那就更享受了。
    吃完午饭，昭昭也不想午睡，和飞鱼又跑出去，在书下面捉蝉。
    安戎冉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到了太阳偏西的时候才过来，昭昭也刚刚从外面回来不久，被缳衣和织锦弄去又洗了一回，去了去汗气。没有办法，谁让她们的主子太好动弹了，片刻也不愿意在屋里呆着。
    屋子里放着冰盆，多凉快呀，偏巧她就喜欢往太阳下面跑。
    一脑门子的汗不说，一张脸晒的红扑扑的。
    织锦拿了帕子给她擦头发，缳衣就拿了一只精巧的小瓷瓶，从里面到了东西朝她脸上涂抹，边涂抹边道：“晒的狠了，得好好养着，不然得起泡蜕皮了。”
    昭昭干笑，心里却想着，得再和飞鱼出去一趟，那点知了猴太少了，炸了根本不够分的。
    头发还未擦干，安戎冉就从外面进来了。
    昭昭没有起身，瘫在藤椅里头。
    缳衣织锦齐齐福身：“将军！”
    安戎冉上前，从织锦手里拿了帕子：“都下去吧，不用在这边伺候了。”然后自己接着给昭昭擦头发。边擦边给她将这两日京城里的事情。
    “耶律颜良的伤势有了起色，已经好多了。因为受伤的事情，他和耶律齐罕的关系倒是缓和了不少。宫中和亲的事情已经提上了日程，怕是很快就会定下来。然后会举行册封一事，最迟在中秋那晚旨意就会出来。届时，高凉人也该回去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 想看太子倒霉的人真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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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九十二章 以证清白

    “退朝！”何秉一声高唱，皇帝拂袖而起，刚刚出乾元殿，何秉身边的小太监便跑了进来，将平国公，安戎冉，齐睿，洪扬，孟虢箐以及御史台几位都留了下来，御书房议事。
    随即，又派人传了齐宏达和白玉卿进宫。
    末了，派人快马加鞭出城，召太子进宫。
    昭昭刚刚梳洗完毕，早饭还未来得及取来，就见何庄头一瘸一拐的到了院子门口。
    飞鱼出去打问了一声，回来禀道：“夫人，宫里来人了，召您进宫。”
    昭昭一愣：“这个时候？”这个时候不年不节的怎么会宣自己进宫呢？
    她想不透，也没有人回答她，片刻之后道：“那就进宫，我一个人去，你们三个收拾收拾，直接进城回将军府便是。”
    飞鱼道：“她们俩收拾，奴婢陪您一起。”
    昭昭道：“不必了，宫里召我一个人，你去了也进不去。”说完，抬脚就出了屋子。
    这话，只是她随便一说，她并不想带几个丫头任何一个人去。
    这个时候突然召自己进宫，不知道有什么事情，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若是好事，她好好受着就行，若是坏事，她也会尽量想办法不委屈到自己。带个丫头，指不定就又和识香一样，被带累了。
    走到院子门口，她问了何庄头一句：“来人是谁？可知这个时候召我进宫是谁的意思？”
    何庄头道：“是礼司监的传旨太监。”
    礼司监，由皇帝跟前的大太监何秉统领，直接受命于皇帝，既然由他们来传旨，那自然就是皇帝的意思。
    只可惜，昭昭根本就不懂其中这些，跟着他出了庄子，庄子门口停了两辆马车，马车边上站了一个身穿紫衣的大太监并两名蓝衣小太监，还有八名身穿银甲的带刀侍卫。
    何庄头看的眉头一挑，从袖子里摸了一个荷包递了过去：“还望公公照顾一二。”
    那大太监不动声色的将轻飘飘的荷包塞进袖子里，脸色缓了几分。
    何庄头这才微微送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钱只要能送出去那就是好事。
    昭昭上了马车，车是庄子上的车，可驾车的却是那蓝衣小太监，安戎冉倒是留了人，可那紫衣太监态度强势，根本不许人靠近。
    从十里坡回京城的一路上昭昭都在想这个时候进宫到底是什么事情，可任凭她想破脑袋也没有能想出个所以然来。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紫衣太监带着她穿过乾元殿前面的坝子，然后上了九重阶，穿过精致的九曲回廊，到了御书房。
    何秉就站在御书房门口。
    看见她到了，皮笑肉不笑的抬手道：“安夫人，请吧！皇上可是等候您多时了！”
    昭昭看了他一眼，微微提了下裙摆，抬脚就朝御书房内走去。
    进门，抬眼就看见跪在那里的太子李代元。
    她心里突的跳了一下，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几案后面那坐着的男人身上。
    皇帝身上的朝服还没有换，太好认了。
    昭昭想了想，上前在另一边跪了下来：“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她记得给高凉人接风的宴席上，那些大臣和女眷就是这样子行礼的，应该不会错的。
    皇帝也没有叫起，坐在那里居高临下的打量她。
    昭昭在庄子上呆着，压根没有想到这会儿回回城进宫，身上就穿了一件普通的月白色绣花上襦，禾绿色的裙子，头发简单的梳了个髻儿，上面用簪子固定之后飞鱼从外面掐了两朵晚开的栀子花在上面。
    看着干干净净的，不染一点烟火气息。
    “抬起头来！”
    昭昭轻轻的嘘了一口气，缓缓抬头看着皇帝。
    皇帝微微一愣，眉头微不可见的一拧，看了李代元一眼。
    确实是有些不同，所以，太子即便见过各色美人也无法自持，以至于不顾名声，连储君之位也不顾了？色令智昏的混账玩意儿。
    “朕问你，你在安西的时候可见过太子？”
    昭昭点点头，老老实实的回答道：“见过。”
    皇帝“嗯”了一声又道：“你们，很熟？”
    昭昭摇头：“不熟。”
    “呵呵，是吗？朕怎么听说，你与太子多有交集？”
    昭昭愣愣的看着他。
    皇帝加重了声音：“怎么不回答朕的话？还是被朕说中，无法辩解？”
    昭昭抿了抿嘴，有些不好意思：“皇上，交鸡是什么意思？”
    这回该皇帝愣住了，敢情，她是没听懂自己的话？
    他狠狠地嘘了一口气，又打量了昭昭一眼，眉头又皱了皱，敢情安戎冉看上的是个空有皮囊的傻子？连人话都听不懂，光有一副好样貌有什么用？还当他眼光有多好，不过如此。就这么个女子，值得太子心生觊觎？
    自己的儿子，自己一手带大的，此刻他突然有些看不透了。
    太子李代元，只在昭昭进来的时候抬眼看了她一眼，然后不可思议的看了皇上一眼，接着垂眸再没有抬眼。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若是最后连累了昭昭，她无法安好的出宫，那自己就一头撞死在这御书房，以证清白。
    他自己心里最清楚，他是有觊觎之心，御史弹劾的桩桩件件都是真的，哪怕他无心也都确有其事。群狼环伺，他真的太累了，活着，不如死了。
    皇帝不知道他心中已经存了死志，缓了缓不得不解释道：“朕是说，你和太子在安西的时候很熟？来往很多？”
    昭昭忙摇头：“不熟，我跟他一点都不熟。我跟将军一直在马耳山御敌，后来打赢了高凉人回来之后才知道太子殿下来了军营。”
    皇帝挑眉：“你一个女子，跟一群大男人上战场，你不怕吗？”
    昭昭摇头：“不怕，我虽然不识几个字，懂的也不多，可是长生哥说了，我是大蜀人，那些高凉人骚扰我大蜀百姓，抢夺我大蜀财物，都是坏人。保家卫国，不管是是男人还是女子，都有责任。”
    皇帝想问那个长生哥是谁，刚刚张口又意识到自己把话题扯远了，竟然被带偏了，脸又沉下来。
    “朕听太子说，你对他有救命之恩？”

 第一百九十三章 只能有一个相公吗

    昭昭道：“殿下严重了，当时殿下身体不大好，偶然跌落水塘子里，恰巧我在那里打水，便顺手将人捞了出来。只不过是离的近，我不出手，殿下身边的护卫也会出手，所以当不得“救命之恩”这几个字。”
    皇帝又不吱声了，目光在她和李代元身上来回的打量。
    昭昭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问了这么多也不喊起，膝盖跪的好疼呀！
    说了几句话，这会儿到不像刚刚进来的时候那么紧张了，她侧目看了李代元一眼，又看了看皇帝。
    皇帝被她看的反而有些不自在了，突然开口道：“你，想不想留在宫里？”
    李代元突然抬头，不可思议的看着皇帝，失声喊了一声：“父皇！”
    皇帝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目光一直紧紧盯着昭昭，脸色比先前还要冷上几分，半眯的眸子里满是杀意，只可惜，昭昭丝毫没有察觉到。
    她摇摇头：“不想。”
    皇帝挑眉：“哦？为何不想？你可知道，天下的女子，没有哪一个不想到宫里来的。权利，地位，富贵，只要到了这里，唾手可得！”
    昭昭了抿嘴：“那是别人，不是我。这里再好，都不是我家。若不是将军，我根本不会来京城，如果能离开，我只想回去，回我自己的家。我有手有脚，可以自己养活自己。权利是什么我不知道，富贵我还是懂的。穿好看的衣裳，吃精美的食物，走动有人跟着，不管什么事情都有人替你做。你只需要按着自己的喜好选你喜欢的颜色，吃你喜欢的东西，平日里去花园子里走走，逗逗鸟，喂喂鱼。可这样的日子又有什么意思呢？”
    “我自己有脚，想上哪里，喜欢上哪里我都可以去，我自己有手，要做什么自己都会去做。我自己有力气，劈柴挑水，种地打猎，我都可以，走到哪里我都饿不死自己。所以，我为什么要进宫呢？在这里，我所有想干的要干的事情别人都替我去完成了，那我自己是做什么的，活着还有什么滋味，有什么意义呢？”
    她鲜少跟不熟的人说这么多话，或许是在心中积压了好些郁气，皇帝这一问都激发了出来，所以一口气把自己想说的都说了出来。
    放眼全天下，敢这样在皇帝面前说话的怕是不多了。这算不算是无知者无畏呢？
    说完之后看了皇帝一眼，低头抿了抿嘴，她不知道皇帝问这话什么意思，她进宫？进宫干嘛？将军在将军府里呢！
    皇帝扫了她一眼道：“回家？朕听说你是个孤女，你哪里来的家？”
    昭昭奇怪的看着他：“孤女怎么就不能有家了？我虽然没有爹娘，但是我有长生哥，他住的地方就是我的家。”说完，低下头，掩去眼中的雾气，声音小了下来：“虽然他也不在了，槐树岭我也回不去了，但是除了槐树岭，浮罗山那么大的地方，安西那么大的地方，哪里都能是家，总比京城好。”
    李代元紧紧的闭着眼睛，丝丝的咬着牙，不敢抬头，不敢露出丝毫的异样。
    皇帝来了兴致，短短功夫，他已经从这丫头嘴里两次听见“长生哥”这三个字。
    “长生哥是谁？”
    昭昭看了他一眼，不假思索的看着他道：“我相公。”
    皇帝一愣：“胡说，朕赐婚与你和安戎冉，你怎么还有别的相公？”
    昭昭不解：“只能有一个相公吗？他不在了不能找别人了吗？”
    皇帝：……
    合着安戎冉挑来挑去，就挑了这么一个女子。不仅出生乡野，还是个寡妇，这会儿瞧着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
    他这大将军品味很独特啊！
    算了，他政务缠身，管不了那么多了，本来是想问关于太子的事情，谁知道竟然被带偏了，扯的这么远。
    摆摆手道：“行了，下去吧！”自己的媳妇自己教，跟他有什么干系。
    昭昭应了一声，老老实实的磕了个头，转身就朝殿外走去。
    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李代元。
    没有人知道，她握起的拳头有多紧，她其实很好奇，很想知道，旁边跪着的那个人是不是真的，所以她才会两次提起林长生，可是，她根本不敢看，就怕自己一看漏了馅，给他招来杀身之祸。
    等她出了御书房，皇帝才看了李代元一眼，沉声道：“太子，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李代元叩头：“儿臣有错，有罪，儿臣德不配位，求父皇废太子！”
    皇帝看着他，不开口，不挪眼。
    何秉的声音在外面响起：“皇上，皇后娘娘求见！”
    皇帝收回目光，冷声道：“朕这会儿谁也不想见，让她滚回凤藻宫，老老实实的给朕呆着。”
    说完，起身在屋里来回的踱步。
    何秉闻言，去了书房外头的回廊转角处躬身禀了钟氏：“娘娘，皇上让您回宫，这会儿谁也不见。”
    钟氏双手交叠，涂着豆蔻的指甲死死的戳进手心，细嫩的手肉被她戳的血肉模糊。
    一旁的凛冬忙上前，递了荷包过去：“何公公，不知殿下可在里头。”
    何秉退后两步，推了她的荷包道：“姑姑，还是不要为难咱家的好。皇上这会儿谁也不见，奴才还得在门口听差，就不送娘娘了。”
    钟氏闻言一语不发，心却一瞬间跌落谷底。
    这些内侍最是会察言观色不过了，何秉寸步不离的跟着皇帝，平日里凤藻宫的打点他都是会收的，这会儿竟然推了，难不成太子真的没有希望了吗？
    她提起身上的袍子，就地跪了下去。
    她这一跪，身后的太监宫女也都跟着跪了下来。
    问询而来的李云归见状喊了一声：“母后！”妄图伸手去扶她起来，她冷冷看了李云归一眼，避开了。
    李云归面色微变，站在那里看着她半响，末了，也跪了下来：“既然母后要跪，那儿臣就陪母后一起跪。”
    钟氏由始至终没有跟他说一个字，一句话，笔直的跪在御书房外不远处的回廊上。
    御书房的门被打开，李代元从里面走了出来，相隔几步，母子遥遥相望。
    李代元却没有上前，而是跪下来，远远的给她磕了一个头，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起身，大步朝宫外走去。
    钟氏看着他萧瑟的背影，浑身止不住的颤抖，而后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第一百九十四章 怎么会生了你这么一个蠢货

    凤藻宫内，梁宏拿了牌子跑了太医院请来了白齐先，白齐先一把脉，面色有些怪异，皇后娘娘居然有滑脉之兆，只是若隐若现的，他有些拿不准。
    提笔开了一副安神汤，然后道：“皇后娘娘可要保重凤体，切勿动怒，肝火太旺，亦会影响脾脏。臣开一副安神汤给娘娘，过两日再来诊平安脉。”说罢，压低了声音道：“太子一事尚未有定论，此刻，娘娘更不能倒啊！”
    钟氏点点头：“有劳白太医了。凛冬，送白太医！”
    白齐先躬身退了出去。
    钟氏靠在大迎枕上，怔怔的看着挑起一半的床帐出神。
    半响才道：“六殿下还在外头？”
    凛冬道：“是，六殿下担心您的身体，一直在外头守着呢！”
    钟氏轻轻的嘘了一口气，将眼中的湿意硬生生憋了回去。
    “去，让他进来，本宫有话要对他说。”
    凛冬应了一声去了殿外，很快，便听见脚步声到了拔步床跟前。
    “母后！”
    钟皇后缓缓睁开眼睛，坐了起来，看着李云归，半响才道：“来，过来一点，额娘有话要跟你说。”
    李云归应了一声，靠近床边，凛冬搬了小杌子过来给他坐。
    哪知他还没有坐下去，钟氏就突然起身，一巴掌就甩了过去。
    “啪”的一声太响，太出乎意料，震住了李云归，也震住了凛冬和刚刚进来的梁宏。
    “母后？”李云归捂脸，缓缓站直身子，不可思议的看着她。
    钟氏扬了扬下巴，满眼的蔑视和痛惜，一字一句道：“蠢货！本宫自诩聪慧，怎么生养出你这么愚蠢的东西来！”
    李云归松手，白皙的脸上一个巴掌印格外的明显，足见钟氏那一下用了多大的力气。
    “母后在说什么，儿臣不明白？”
    钟氏嗤笑：“你是本宫的儿子，你心里想什么，没有人比本宫更清楚。东宫宴请那日，是你的人将太子锁在那院子里头的对不对？到真的是有几分本事，手竟然早早的就伸到了东宫里头去。只可惜，羽翼未丰，心思却过重，瞻前不顾后，自己做了螳螂，却忘了身后还有黄雀！”
    李云归不语。
    钟氏惨笑：“你们是亲兄弟啊！这宫里，从来都不乏争斗，可是本宫没有想到的是，在他背后地里谋算他的是他嫡亲的弟弟。这么多年，他对你不好吗？”
    “前朝后宫，从来都是一体的，子凭母贵，母亦凭子贵。六位成年的皇子，各个都聪慧非凡，各个都盯着那个位置虎视眈眈，你们本宫想着你兄弟二人能相互帮衬扶持，你呢！你却背后地捅他一刀。他若是被废了，你能落到什么好？你以为就凭你，就能在皇储之争中杀出一条血路，爬到那个最高的位置，笑到最后？”
    “为什么不能？”李云归缓缓开口：“在母后眼中，儿臣就这么不堪吗？处处都比不上他？”
    钟氏闻言怒道：“你哪里比得上他？你哪里都比不上他！你以为，靠着你礼贤下士搏来的赞誉就能让百官臣服？你以为你将四书五经兵法策略读的滚瓜烂熟就能指掌天下让四海升平？太子从读第一个字开始，就由皇上亲自启蒙，学的是为君之道，治国之道。你们都道他手段残暴，可若他没有手段，如何躲得过宫里宫外的明枪暗箭，你又如何安稳成长至今？”
    “别忘了，没有了太子，你是中宫唯一的嫡子，就是一块摆在他们跟前的肉。”
    李云归狠狠地嘘了一口气：“母后也说了，儿臣也是嫡子，他不过是占了个长字罢了。若不是他存了心思，那林氏是如何会去东宫，如何会去那院子的？自己不洁身自好，就别怪别人趁机做了文章。
    都是父皇的儿子，那个位置，人人都有机会不是吗？只要他不在了，人人都有机会，成王败寇，就算是最后输了，儿臣也是心甘情愿的。”说罢，微微拱手道：“母后，这些事情是儿臣兄弟几人的事情，母后还是好好养着身体的好，莫要操心这些杂事了。儿臣告退！”
    说完，一拱手，转身就朝外走去。
    钟氏在他转身的一瞬间，好像力气被抽干一样，重重的朝后靠了过去。
    她从来都知道，天家无情，骨肉相残是常事。所以，从小她就教导太子，要照顾幼弟，告诉李云归，太子是他的依靠，他们要相互扶持。李云归自请去安西，说是替太子拉拢镇国公府和靖宁侯府的势力，她其实是不赞同的，皇上春秋鼎盛，此刻只求稳，旁的不宜大动。可李云归一片赤诚之心，她不得不去皇帝那里做说客，让他去了安西。
    如今看来，什么赤诚之心，分明就是狼子野心，蓄谋已久啊！
    出了寝宫的门，李云归脸上就变了色，在台阶处仰脸看了看万里无云的天，狠狠地嗅了一口气。
    这么多年了，他从未感觉到宫里的气息竟然这般的好闻。
    谁说他是螳螂，他做的，从来都是那只黄雀。
    人是他的不假，可也是他有意让人留一口气的，否则明明已经被杖毙丢去乱葬岗的人，怎么可能活到老二的人过去相救。
    乱葬岗那种地方，野狗最多了，吃腻了那些腐肉，最喜欢的就是那些新鲜的尸体。
    这场逐鹿才真正的开始，他小胜，开端良好，很好呢！
    御书房里头，自从太子离开，皇帝就一直静静地坐着，到了这一步，桩桩件件都指证太子不轨之行，太子自请被废，到底是因为受了委屈心生颓意，还是以退为进博取自己同情，他有些想不明白了。
    可是再想不明白这件事情也必须极早定论，给文武百官一个交代。
    太子，他的第一个孩子，他一手带大的孩子，总是会舍不得的。
    何况，这件事情约摸真的是被人设计了。
    想起这个，他的火气又上来了，他亲手教导的儿子，竟然这般的没用，就这样被人设计了！
    这件事情要了结只有两条路，一是废太子，那就等于承认了他觊觎臣妻，荒淫无道的恶名。而是赐死邢御史，为证太子清白。
    枯坐半响，他心里便有了决断。

 第一百九十五章 皇帝才是天底下最会做生意

    御书房内静悄悄的，皇帝提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何秉在门口道：“皇上，白驸马求见！”
    皇帝手中的笔微微一顿，在纸上那“暴毙”二字上下方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传！”
    少顷功夫，白玉卿进了御书房，皇上看着他那一袭月白色的长袍有一瞬间的恍惚，很多年了，自己都已经老了，这个人好像还和以前一样，半点都没有变过。
    白玉卿跪地行礼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来：“微臣参见皇上！”
    皇帝坐直了身子，看了他一眼道：“起吧！玉卿这是怎么了？和朕私底下，竟然行这样的大礼？”
    白玉卿起身道：“谢皇上，微臣此次前来有一事要奏，有一事要求。”
    皇帝的脸瞬间冷了下来：“你是来给太子求情的？此事，就算御史所奏非全部实情，他一样有错，身为储君行事不够周全，不能严于律己，这就是大错。有错，就得罚。否则如何安百官之心，堵天下悠悠众口？”
    白玉卿欠身道：“皇上误会了，微臣所奏所求之事与太子无关，乃是为了小女白云溪。”
    “白云溪？”皇帝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然后眸子一缩：“云溪不是你多年前就死了的那个孩子吗？”
    白玉卿道：“十年前她在灯会走失，臣找回的是她的血衣和配饰，立的是衣冠冢，并没有见到她的尸体，她，还活着！”
    皇帝叹了一口气：“玉卿，朕能体谅你的丧女之痛，十年了，茫茫人海，就算她还活着你又怎么找到她？安阳的身体不是已经好一些了，你莫要再执着此事，再刺激她了。”
    “不是。”白玉卿道：“这回不会了，微臣已经找到她了。”
    皇帝一愣，然后来了精神：“找到了？”丢了十年，竟然找到了。
    白玉卿点点头，整个人都舒缓开来：“老天爷垂怜，这么多年，臣和安阳走过那么多地方都没有一点线索，没有想到，她竟然自己来了京城。”
    皇帝脸上的表情有些怪异，半响才道：“竟然是自己找上门来了。玉卿，丢了十年的人，事关你和安阳的血脉，可要慎重啊！”
    白玉卿点点头：“皇上说的是极，只是她并不是自己找上门来的，而是臣和安阳无意间看见的。皇上知道，安阳这病已经好几年没有犯了，可是那日在看见她之后突然就喊着云溪。臣只当是她旧疾复发，没有曾想到这回竟然不是，那女子和云溪小时候很像啊！”
    说完，从袖子里拿出一个一尺多长的卷轴递了过去，何秉接过来，交给了皇帝。
    “皇上看看，是不是很像云溪小时候，云溪自幼和臣都长的很像，尤其是那双眼睛，简直一模一样。”
    皇帝缓缓摊开画卷，里面是白玉卿自己画的一副小像。
    妙笔生花，将人画的惟妙惟肖。
    画中的女子，明若晨曦，灿如朝霞，一双眸子灵动的好像会说话。
    皇帝眉头一拧，抬眼看着白玉卿：“这，这不是安将军的夫人林氏吗？”
    一声“安将军夫人”让白玉卿面色变了变，拱手道：“正是！”
    “臣心中有怀疑之后就派人去了安西，一路查访，又去了那户收养她的人家询问，是云溪没错。”
    当然，只是听那老妇人和人牙子所说还不足为凭，可是眼下他没有时间没有选择了。
    昭昭被扯进风波里，不管皇帝要不要处置太子，要怎样处置，信不信这些流言，她都难以周全。
    眼下还没有完全确认她就是白云溪，可是，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敢冒险，他悔了十年，不想再抱憾余生。
    之所以在这个时候跟皇帝挑明，认下她，就是想赌一把，赌自己跟皇帝多年来的情分，能网开一面，放过她。若最后真的是认错了，那他也认了。
    皇上又问：“那你的意思是？”
    白玉卿又跪了下来：“云溪六岁被带走，辗转流落到千里之外，从人贩子手里一次又一次被卖，起初她还知道逃跑，反抗，可六岁的孩子，能逃多远，能怎样反抗？她跑了被捉，反抗被毒打，几天吃不了一顿饭，几次都差点饿死，一身被打的遍体鳞伤。如此熬了三年，在快九岁的时候，流落到安西，后来被安西的一位老妇人买了回去给病重的孙子当童养媳。她是臣和安阳的女儿，从小捧着，如珠似宝的疼着宠着，却遭受了这样的苦难。老天爷垂怜，让她活着，让臣遇到了她，臣只想好好补偿她，将那缺失的十年都补回来。”
    皇帝狠狠地嘘了一口气：“朕明白你的意思了。”
    白玉卿叩头：“臣，谢谢皇上！”
    “玉卿你何必如此，这么多年了，只有你最懂朕，朕有些话也只能对你说，若不是你相伴，朕当真是成了孤家寡人，连个可以剖心置腹好好说话的人都没有。当年要不是你和安阳朕如何能安安稳稳的坐在这龙椅之上。云溪既然还活着，你们一家能够团聚，朕也替你感到高兴。当年，安阳因为她而病，你也因此退出朝堂，如今她回来了，你是不是也该回来了？”
    白玉卿苦笑，他就知道，没有那么容易。皇帝才是天底下最会算账的人，从来都不做亏本买卖。
    他想借此让皇帝放过昭昭，皇帝却以此相要挟，让他重新回到朝堂之上。
    他跪地道：“微臣愿为皇上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皇帝的脸色这才一点点回暖，起身亲自将他扶起来：“玉卿可万不能因此跟朕生分了，还是和以前一样，议政时我们是君臣，可私底下，我们依旧是朋友。”
    白玉卿起身道：“微臣遵旨。”
    朋友，谁敢跟帝王做朋友。不过是够聪明，知进退，能够揣摩他的心思罢了。
    雷霆雨露皆是恩，他可以对你恩宠有加，也可以随时要了你的命！
    在白玉卿告退之时，皇帝突然开口叫住了他：“玉卿，孩子既然找回来了，是不是就该接回公主府了？虽然先前朕给了安戎冉一道旨意，可既然父母健在，这婚姻大事，还是要你们父母好好斟酌的好。”
    白玉卿苦笑：“皇上有所不知，云溪，这孩子吃了太多的苦，又过了这些年了，以前的事情都记不得了。微臣知道她这个女儿，她却还不知道还有微臣这个爹，怕是还要些时间。她吃了这么多的苦，微臣是个不称职的爹，就想看着她开开心心的，旁的便再无所求了。”
    皇帝怔怔的看了他片刻，然后道：“朕知道了，你去吧！”
    目送白玉卿出了御书房，他的目光又落在了几案上的纸上。
    半响，提起朱笔，在那“暴毙”二字上杠了一条红线。

 第一百九十六章 将军头上有些绿

    出了宫门，已是日到中天的时候，安西将军府的马车就停在宫门外头。
    昭昭愣了一下，抬脚走过去看着坐在车辕的铖一：“将军还没有出宫？”
    铖一看了她一眼，没有吭声，目光有些复杂。
    身后的帏帐里伸出一只手，安戎冉的声音传了过来：“上来！”
    昭昭搭着他的手上了车，和他并坐在马车里头。
    “将军是什么时候下朝的，是在这里专门等我的吗？”
    安戎冉没有回答她，而是问道：“饿不饿？”
    昭昭本来还没有记起这回事儿，他一提，自然就觉得饿了，毕竟早饭没有吃就从十里坡朝京城赶，进宫又跪又拜的，这会儿都快晌午了，怎么可能不饿。
    “走，带你去宣武门那边吃大叶馄饨。”
    铖一眸子闪了闪，想说话，却又没有说出口，一鞭子甩在马背上，马儿嘚嘚的在道上跑起来。
    这个时候去外面吃馄饨？将军难道不知道，外头关于太子的传言已经纷纷攘攘的了？
    安戎冉自然是知道的，但是他也知道，这件事情跟昭昭没有什么关系，不过是有人要对付太子，将昭昭卷了进来。
    清者自清，他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昭昭堂堂正正的走在人前。
    流言这种东西，他又不是没有经历过，你越怕它越强，只有不放在心上，那便无所畏惧了。
    宣武门那边是京城最大的闹市之一，从朱雀大街一直往西，两旁除了酒楼铺面，还有牙行马市，以及菜市，贸易区。
    早上的时候最热闹，眼下临近晌午，太阳大了，倒是没有多少人了。
    只有挑担的货郎还不死心，盯着太阳摇着拨浪鼓或者吹着口哨好引起过往的人注意。
    安戎冉今日乘坐的马车上面有安西将军府的标识，一路从大街上走过，让人纷纷侧目，议论纷纷。
    在一处馄饨馆子前停下来，安戎冉先下的车，然后伸手扶了昭昭下车，待昭昭站立，替她掸了掸衣裳，然后这才一道和她朝馆子里头走去。
    昭昭跟着他同行，短短几步路她左右的看了几回，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从来没有来过这里的缘故，她总感觉着怪怪的。
    这些人的眼神，很奇怪。
    这家馄饨店只卖馄饨，没有雅间什么的，不管是一楼还是二楼，都是堂坐。
    四四方方的八仙桌，配着四条同色的长板凳。
    一楼的大堂尚有空位，安戎冉便与昭昭在那里坐了。
    虾仁馅和猪肉馅的馄饨各要了一份，两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吃饭。
    昭昭用勺子在碗里搅了搅，突然抬头朝左边看过去，那窥视的人尚未来得及收回目光，被她撞个正着，朝她笑了笑，那笑意，看起来并不是那么和善，带着满满的不怀好意。
    昭昭捏了捏手上的勺子，看了安戎冉一眼，末了，狠狠地嘘了一口气，低头开始吃饭。
    只是，一个馄饨刚刚咽进肚子里，就听见几道窃窃私语声。
    “怪不得让太子都失了分寸，长的着实好看，方才抬头的那一下，小爷我的心智也被迷住了。”
    “哎！安将军厉害呀！居然还带着她出来，我怎么瞧着那将军头上有些绿呀……”
    声音不大，奈何昭昭听力极佳，听的清清楚楚。憋着一口气，狠狠地戳了一只馄饨放进嘴里，心里暗暗安抚自己，不能浪费，不管什么事情，只等吃完饭再说。
    对面的安戎冉像是没有听到这些议论声一般，将自己碗里的虾肉馄饨匀了些给昭昭：“好好吃饭，你不是就喜欢这个味道？”
    昭昭默默的看了他一眼，对，自己是喜欢，可是这会儿有点不喜欢了。
    比起吃馄饨，她更想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站起来，然后问问那些人，说的都是什么意思？
    她跟太子怎么了？
    怎么听都不觉得是什么好话。
    然而，安戎冉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吃完饭，甚至还亲自掏出帕子给她擦了擦嘴角，然后笑道：“不过是些人云亦云的蠢货，你这么聪明，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
    这声音不大，可也没有刻意压着，周围的人，只要不是笼子，都是能听得见的。
    大堂里一瞬间就静了下来。
    安戎冉抬眼扫了一圈，再没有说第二句话，众目睽睽之下伸手拉住昭昭的手，拉着她起身出了馆子。
    出去之后，他问昭昭：“还想不想去哪里逛逛？”
    “不想！”昭昭拧眉看着他，然后直接上了马车，一路都没有说话。
    刚刚到将军府门口，就瞧见府门口站了一个姑娘，见他们的马车在府门口停下来，那姑娘一下子冲了过来。
    看见昭昭之后，她眼睛瞪大了一点，然后伸手撑了撑嘴角，好像是要自己的笑容变的更得体一些。
    上前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道：“见过安将军，安夫人！”
    昭昭指了指她：“哦，你是那个武威大将军家的小姐，许，”
    “许纯萦！”
    昭昭点点头：“对，许姑娘。”
    “夫人叫我纯萦好了。”
    一旁的安戎冉冷着脸道：“不知道许姑娘独自一人到我府上来有何事？”
    他和武威大将军都是武将，一个驻守漠北，一个驻守安西，从未有过什么往来。许家小姐巴巴的跑这边来做什么？还拎着包袱。
    看见他，许纯萦并没有像别人那样畏畏缩缩，而是将包袱一甩道：“我听说彭垚在你府上住着，我来找他呀！我们两家可是过了小定的，他居然敢嫌弃我，面都不露就跑了。本姑娘生的花容月貌，文武双全，哪点配不上他了？”
    “本姑娘要貌有貌，要才有才，要家世有家世，还真不愁嫁不出去。可是，从来都只有本姑娘嫌弃别人的份，哪里轮到他来嫌弃我？想跑，天涯海角本姑娘也得把他给刨出来！”
    说完一把拉着昭昭：“夫人，你带我进府，我就在这边等着彭垚回来，我到要看看，这回他再往哪里跑！”
    昭昭本来一肚子的疑问要等着回府问安戎冉呢，这么一岔，瞬间丢到一边了。她觉得这位许小姐很有意思呀，带进府里作伴也不错。

 第一百九十七章 再见一面，非见不可

    许纯萦进府，跟昭昭也没有什么相干，被崔夫人安置到了客房，又从正院调了两个丫头过去给她使唤。
    安戎冉则让人去了武威大将军府，跟许夫人说了一声。
    得了闲，昭昭这才旧事重提，问安戎冉：“外面那些人说的什么意思？”
    安戎冉道：“一些闲话而已。”避重就轻，没有回答她，然后反问她：“皇上召你进宫，问了什么？”
    昭昭也不隐瞒，一五一十的说了：“问我在安西的时候与太子熟不熟，又问我愿不愿意留在宫里，我觉得真的是很奇怪，又不能不答，所以就照实说了。”
    说完之后又道：“太子也在，我进去的时候他就跪在那里，我走的时候他还跪在那里……”说完，怔住了，半响才抬眼看着安戎冉：“皇帝是以为，我跟太子……”后面要怎么说，她实在想不出。
    安戎冉轻轻嘘了一口气：“不止是皇上这样认为，现在外面的百姓，满朝的大臣，都这样认为。”
    昭昭的眉毛拧在一起：“为什么会这样认为呢？我跟太子，统共也没有见过几回，也没有说上几句话。再说，他们不是称我安夫人吗？既然是你的夫人，又怎么会跟别人有什么干系？”
    安戎冉笑了笑：“朝堂之上的事情素来复杂，那些人就跟苍蝇一样，稍微不注意就会被他们盯上拿来大做文章，没什么好奇怪的。只是，最近你都要乖一些，庄子上暂时是不能去了，哪怕是在府里，一应吃穿也要让丫头检查了再用，若是出门，身边一定要多带一些人。”
    昭昭的嘴微微张了张，半响才听见自己的声音：“你的意思是，我现在很危险？”
    安戎冉叹气，捏了捏她的手道：“皇上和皇后是结发夫妻，少年情谊，就算三宫六院有多少嫔妃，皇上这些年也不曾冷落过皇后。太子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一出生便被立储，由皇上亲自教导，情分非比寻常。这些事情，满朝文武没有哪一个不知道的。可就是这样，才让那些人无所不用其极的与他针锋相对，因为皇上子嗣众多，太子之位却只有一个。他若不倒，谁都不会有机会，他只要倒了，剩下的人，人人都可一争。”
    昭昭抿了抿嘴：“那他岂不是很危险？有很多人要害他呀！”
    安戎冉看了她一眼没有应声，太子是很危险，可这丫头眼下更危险。事关太子声誉，无论皇帝信或不信太子，都不会放任这么一个女子好端端的呆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他要尽快将事情查明，然后向皇上奏请离开京城。
    至于那些明里暗里都动过手脚的人……安戎冉的嘴角扬起一抹冷笑，他安家也不是吃素的。他安戎冉早就不是几年前那个遇事只会逃跑的安世子了。
    皇家之人做事，从来都没有道理可言。昭昭何其无辜，然而皇帝看见的也只是她污了太子的声誉，表面上没有动作，不过是有所顾忌，私底下，可就不好说了。
    昭昭想了想又问了他一句：“太子会被处罚吗？”
    安戎冉的面色一下冷下来：“你倒是挺关心他？”明明刚才还说跟太子不熟，这会儿倒是有心情问太子会不会受到处罚了，怎么不关心关心自己？
    昭昭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道：“只是问问，不行？”
    安戎冉狠狠地嘘了一口气：“以后，最好不要再任何人跟前提起太子，这对你对他都好。”
    昭昭低头，手里有一下没一下的揪着自己身上的腰带，然后又抬眼看了看安戎冉：“我想再见他一面，我有句话要问他。”
    “非见不可？”安戎冉蹙眉。
    昭昭确定的点点头：“非见不可！”否则，她一辈子都不会心安。
    安戎冉点点头：“你不许自己胡来，我会找个合适的机会带你去。”
    不等昭昭点头，彭垚一声怪叫从外面冲进了屋子，一把揪住安戎冉，躲在他身后，然后指着门口：“府里什么时候多了那么个疯女人，我怎么不知道？”
    慢了他一步的许纯萦跑进来，双手插腰吼道：“你个死瘪三，你说谁是疯女人？”
    昭昭看看两人，问彭垚：“她不是你的未婚妻吗？她说你们都定过了。”
    “我呸！谁跟她订过了？谁订的让她找谁去。我惹不起我连躲都躲不起了？”
    许纯萦气的撇嘴，哆嗦了两下，哇的一声哭出声来。
    彭垚磨牙，拽着安戎冉的袍子不撒手：“阿冉，你得帮帮我。”
    安戎冉轻轻的将自己的袍子从他手拽回来，挑了挑眉道：“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说完，站起身，拉了昭昭就往外走。
    彭垚在屋里咆哮：“还是不是兄弟？”
    安戎冉连停都没有停一下。
    出了院子，昭昭停下来扯了他一下：“将军，彭将军和许姑娘，那样子不会有事吧？”
    安戎冉道：“能有什么事？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感情的事情是最不能勉强的，不管怎样，都该说清楚，总是避着，互相蹉跎，反而不美。”
    第二日的朝会比之头一日御史台弹劾太子一事更为热闹。
    大理寺卿赵恒站出来，弹劾宣国公教子不严，纵子行凶。
    细究，原因竟是宣国公世子在秦淮河畔的采青楼喜欢上了一名妓子，欲行鱼水之事。奈何那女子卖艺不卖身，逼迫之下直接从画舫二楼跳下秦淮河。待被人捞上来已经咽了气。
    紧接着，安戎冉上奏皇帝，辞去在京城内的所有差事，并举荐六皇子李云归。
    缘由是，高凉议和之事大局已定，六皇子在安西常与高凉三王子往来，负责行馆事物，更为熟稔方便。
    这一提，朝堂之上不少人就想起年初之时安西的奏保，安西将军曾活捉过高凉三王子，后来耶律颜良逃脱，六皇子李云归还曾写过折子请罪。
    如今看来，到底是无心之失还是有意为之有待考究呀！安将军都说了，六皇子和高凉人来往从密。
    安戎冉也不多说，只提了那么一嘴。安西大将军一职是十年戎马换来的，谁都拿不走，至于在京城挂的那些差事，他压根就不在乎，正好辞了落个清闲，在府中好好陪陪昭昭，成亲这种事情琐碎事情很多，其实他也很忙的。
    至于李云归，他只是随口一说，他真的不是有心的。

 第一百九十八章 由不得你了

    宣国公世子遇到的事情本来在京城也算不得什么大事情，世家子弟，看上个女人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何况是个青楼女子，即便是清倌儿又能怎样，烟花之地，卖艺或者卖身谁也不比谁高贵，死了也就死了。不过是花点银子打点一番就可以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可偏巧宣国公世子就这么倒霉，被大理寺的人给扒了出来不说，有人深追细查，竟然将他往上十年的风流韵事全部给扒扯出来。
    宣国公世子大才没有，却风流成性，大街上走动看见一个入眼的就得将人弄到手，被他糟蹋过的女子不知凡几，许多人都惧怕国公府的权势，得了两个钱便被打发了。
    细数下来，因为这些风流事，他手中的人命竟然远不止这一桩，其中不乏清白人家乃至商贾之家的女子。
    总之，这一翻出来，宣国公想一手抹平是不能了，只能求助宫中的张贵妃和二皇子，希望二人能从中周旋一二。
    如此，太子那边倒是因祸得福，宣国公府和二皇子这边无暇他顾，让他微微得以喘息。
    外面市井中的谣言也渐渐地爬起来，百姓最喜欢的就是世族里头的这些风流韵事，不知不觉间竟然将先前太子一事压了下去。
    市井之间新的流言代替了旧的，朝堂之上也是各扫门前雪，太子之事除了先前御史台弹劾和数位大臣联名上奏，之后早朝不再提，几日之后，圣旨总算是出来了。
    太子重伤未愈，前去西山的麓玔别院休养。
    名为休养，但是朝中大部分人心里都清楚，这是变相的圈禁了。
    虽然还有太子之名，废太子的诏书没有下，可若想重回朝堂怕是没有那么容易了。
    而参了太子一本的邢御史，则被判罪，流放千里外的漠北。
    与此同时，九门提督和京兆尹的人在京城大街小巷开始抓人，但凡造谣传讹之人全部进了诏狱。
    还有数十人被羁押至东菜市，当众斩首示众。
    但凡与此事有关的，似乎全部被重责，唯独安西将军府的那位，却半点事情也无。只不过，这个时候风声鹤唳，再没有人敢将话从明面上说出来了。
    东宫里，安顺正在指挥小太监的宫女收拾东西，将太子常用的物件全部装箱带走。
    此番，与太子一同前往别院的只有他，还有东宫几个侍卫，剩下的，便是宫中的羽林卫随行。明为保护，实为监视。
    李代元合上手里的书卷喊了一声：“安顺！”
    安顺闻言立刻出现在了书房门口：“殿下有何吩咐？”
    “安西那边，都安排好了吗？”
    安顺嘘了一口气，这个节骨眼上了，殿下怎么还关心着那个八竿子打不到的老妇人，多关心关心自己啊！
    他心里这样想，嘴上却不敢说出来，只恭恭敬敬的开口道：“妥了，选了阿圆过去，那丫头讨喜，年岁又不大，身手又不差，照顾那老人家绝对能妥当。”
    李代元点点头，槐树岭那边安顿好了，他便没有什么好牵挂的了，走到哪一步，都无所谓了。
    “阿谨的东西也一并收拾了吧，孤要带他一起去别院。”
    安顺愣了一下：“那太子妃那边？”
    “她若愿意去，就一起，若是不愿意，她就留在东宫。”
    安顺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李代元起身出了书房，沿着外面的游廊，缓缓向前，将整个东宫前院都走了一遍。
    最后，又进了那处小院子。
    看着那几棵已经重新吐绿的槐树，他微微叹息一声，天意难违，老天爷，你究竟要怎样呢？
    一道身影灵巧的从院墙上飘下来，落地，并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可是那注视的眼神依旧让李代元察觉到了：“谁？”
    转身，看着不远处的娇小身影，眸子闪了闪嗤笑一声：“原来是你，安夫人！”
    “怎么？是觉得那些传言空穴来风，有些不值当，准备坐实了它？”
    昭昭抿了抿嘴没有说话，步子一步一步的往前挪，一直盯着他看，然后在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半响才道：“你究竟，你究竟是不是长生哥？”
    李代元闻言一愣，而后笑出声：“是不是谁？林长生？孤当然不是，孤是大蜀的储君，怎么会是一个乡下小子。孤不过是编了个故事骗你的，觉得好玩而已，你傻不傻？安戎冉怎么会看上你这么个傻子。”
    昭昭愣愣的看着他，半响，利落的转身，整个人如同一只蝴蝶一般朝外面飘去。
    李代元愣愣的看着她的身影消失，眼泪顺着眼角就流了下来。
    不是，他们都不是原来的他们了。
    他是太子李代元，不是林长生。
    她是林昭昭，是那个可以上战场杀敌，抬手间就能取人性命的女子，再也不是浮罗山那个整日只知道捉兔子逮野鸡来换药钱的傻丫头了。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从此以后，他再也不想了，只要她好好的就行了。
    昭昭出了东宫，按着安戎冉说的，在东宫后面院墙上跳下去，却没有等那里候着她的安戎冉，而是一个人直接冲了出去，一口气跑出老远，在一处死胡同里停下来，然后蹲在地上抱着脑袋窸窸窣窣的哭了起来。
    她知道了，那就是林长生，就是他。
    即便是换了一个人，说话的语气是不会变的。
    他说他只是编了个故事哄自己，可自己跟林长生的事情，再没有旁人知道。
    可是他不承认，也不能承认。
    而自己，明明那人还活着，却只能当他死了。
    安戎冉跟了上来，在几步开外看着她。
    不明白她为什么执意要去见太子，也不知道太子跟她说了什么以至于她现在这般失态。这是第一次，看见她因为别人这样歇斯底里的哭，他不想上前，不想去哄她，甚至心里还有一股子难言的愤怒。
    他从来就没有见过昭昭这样哭过，没心没肺的小丫头，此刻却因为另外一个人哭成这样。
    可是末了，那点愤怒都化作一声叹息。
    等估摸着她哭的差不多了，上前将她拉起来，用帕子将她脸上的眼泪都擦去，揶揄道：“成花猫了。这么大的人了，这样哭羞不羞？”
    昭昭吸了吸鼻子，毫无形象可言。
    安戎冉看了看她道：“上次我问过你，嫁我不嫁，你答应了的。现在我再问你一次，你嫁还是不嫁？若是你不愿意，我必不会勉强你。”
    昭昭不解的看着他：“既是你问过，我应过，那又何必再问，还是说，你，你也不要我了？”嘶哑的声音，红肿的眼，眼泪在眼眶里头打转转。
    安戎冉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似的，一把将她扯进怀里，紧紧的搂着她，沉声道：“要，怎么会不要。丫头，机会我给你了，是你愿意的，就算你以后后悔，也由不得你了！”

 第一百九十九章 痴人说梦话

    将昭昭送回将军府，安戎冉回了镇国公府，庄宣的速度很快，不过几日功夫，将春晖园上下全部重新都收拾了一遍。
    他前脚刚刚回镇国公府，后脚就有人去将军府寻昭昭。
    昭昭听着丫头传话，起身去了花厅，进了花厅，有些意外的看着张氏，不明白她为何会来将军府。
    “缳衣，上茶！”
    缳衣福身退了下去，刚刚走到花厅门口了就听见张氏道：“不必了，我过来就是有几句话要问你，说完就走。”
    昭昭闻言笑了笑，转身将缳衣喊住：“既然国公夫人都说不用了，那就不用了吧！将军府也没有什么好茶可以招待国公夫人的。”不管张氏是真不想喝还是客气话，她都不会客气的。
    张氏闻言微微一愣，眸子微微垂了一下，敛去其中的复杂之色，再次抬眼，眼里闪过一丝鄙夷，果然是山里头出来的，满身小家子气，一点教养都没有。
    缳衣悄悄的看了张氏一眼，还是规规矩矩的回来，站在了昭昭身后。
    张氏不开口，昭昭也不会主动开口，她这个人就这样，跟不熟的人，从来没有什么话好讲，更别说这个人既不熟，又没有什么好印象。
    她不开口，张氏却有些坐不住了，手搭在椅子扶手上，看了昭昭一眼道：“我听世子说，安西条件过于简陋，如今回了京，要重新补办一场婚礼，风风光光的将你娶进国公府，做他的世子妃。”
    昭昭点点头，“嗯”了一声，她不觉得张氏巴巴跑来就是为了跟她说这个，一定还有下文。
    张氏看着她的反应，眉头拧了一下，继续道：“你可知国公府是什么样的地方，世子妃又是何其重要？”
    昭昭摇头：“我嫁人而已，嫁的是将军，国公府也好，世子妃也罢跟我有什么关系？”
    张氏嗤笑一声，脸上的鄙夷再也不遮掩：“果然是山里头出来的，你的将军是我国公府的世子，是日后要继承国公府的。作为他的妻子，旁的不说，各家来往应酬，持家理账，这些都是要会的。你识字吗账册看得懂吗？知道怎么约束下人吗？知道怎样跟别人往来来帮助世子吗？你都不知道，你都不懂，你怎么配和他站在一起，做他的夫人？”
    昭昭扫了她一眼嗤了一声：“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就是什么都不会，将军不计较就行。我就是再不好，将军觉得好就行。我嫁的是他，不管他是安将军，还是什么世子。国公夫人今日专程跑这趟就是为了说这些？”
    张氏扫了缳衣一眼，缳衣却并没有“识趣”的退下去。
    无奈，她只能继续道：“我来是想问问你，宣国公府的事情，是否是世子所为？他这是何意？宣国公府垮了于镇国公府有什么好处？”
    昭昭看了她一眼，缓缓开口道：“这种事情，夫人何不直接去问将军，这些事情我是不管的。”
    宣国公府，宣国公府又是哪家府上，她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呢？宣国公府出了什么事情？她完全不知道啊！这个什么府上出事，去人家府上问啊，巴巴来问自己做什么？跟将军又有什么关系。
    张氏狠狠嘘了一口气，看着昭昭的眼神如同淬了毒一般。
    昭昭浑然不觉，难得主动开口一回，问道：“夫人还有事？”有事就说事，没事就该干嘛干嘛去，在这里枯坐，自己还得陪着，烦人！
    张氏轻嘘了一口气，神色复杂的看了她一眼道：“当然。”若只是为了宣国公府的事情，她大可不必走这一趟。
    “我要你离开京城。”
    昭昭冷笑：“天还没黑呢，国公夫人就开始说梦话了，心里事太多，昨夜没睡好吧？我就不耽搁了，回去好好睡吧。”
    张氏咬牙，压低声音道：“你好好呆在安西不好吗？为何非要来京城呢？这里不是你能呆的地方。只要你离开，我可以给你银子，让你一辈子衣食无忧。我还可以告诉你关于你的身世，你的亲生父母。难道你不想找到自己的爹娘吗？”
    昭昭摇头：“不好意思，我对身世这种东西，从来都不感兴趣。”
    张氏愣住了，怔怔的看了她半响，突然笑出声来：“哈哈哈……油盐不进，我倒是小看你了。那就当我今日这些话白说了，日后你莫要后悔才好。”
    昭昭看着她起身，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同样的话我也送给夫人。”
    张氏一声冷哼，抬脚就朝外走去。
    花厅里面没有旁人了，昭昭先前坐的笔直的身子瞬间往后一瘫，太累人了。
    安戎冉这会儿在春辉园里心情也不怎么美妙，看着焕然一新的园子本来心情很好，可安千阳一来，心情瞬间就好不起来了。
    院子里的石榴树上落了几只麻雀，叽叽喳喳的叫着，一来人就扑腾着飞走了。
    “你要成亲？”安千阳看着比自己还高了一头的安戎冉神色很是复杂。儿子长大了，他也老了，最让人难受的是父子俩有隔阂，这种隔阂并没有因为时间而消弭，反而越来越深了。连成亲这样的大事，他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安戎冉道：“是啊，要成亲，毕竟我都这把年纪了，再不成亲就真的没有人要了。”
    “胡说八道！”安千阳眼睛一瞪，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刚刚冒出来的气焰又退了下去。
    “你是镇国公世子，日后，偌大的国公府都要你来继承，位高权重，再不要说这些话了。”
    安戎冉嗤笑一声：“权势易得，知心难求。”
    安千阳眉头一拧：“什么知心难求？感情都是处出来的，你这种身份，你想想，那么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女人如何为你打点庶务，处理杂事，怎么跟你过日子。养着可以，但是作为世子妃，我绝对不会同意！”
    安戎冉嘘了一口气，看着他道：“我成亲，要你同意？我有皇上赐婚的圣旨，你同意，成亲之后我就带她来给你敬茶，不同意，那你就当和以往一样，前院一条道，咱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混账！”安千阳怒不可遏的看着他：“你不要忘记了，她和太子有牵扯，就算没有那等苟且之事，牵扯上了就甩不掉了，皇上不会放过她的，就算先前给了你赐婚的圣旨又能如何？皇上一旦要一个人死，有无数种方法神不知鬼不觉的要了她的命。”

 第二百章 夫人杀人很好看哦

    安戎冉举起自己的手，仰脸看了看，看着太阳从指缝间透出来，缓缓开口道：“那又怎样，我总能护住她的，我不是你，我的女人也不是随便哪个女人都能做的，只要是我要的，我会拼尽全力去护她。若是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个世界上？”
    说完笑了两声：“您若还当我是儿子，那就挑一个日子请个妥当的人去将军府下聘，聘礼你若是没有也无妨，我自己攒了些，我娘给我留了不少，算算也够了。九月初二宜娶嫁，那日我要成亲，这府里还需要您操持。当然，您不愿意也无所谓，提前说一声，我好去天香楼打个招呼，包下来，也够坐上几十桌了。虽然寒碜点，但是也没什么，她不会跟我计较的。”
    安千阳一口气差点憋过去缓不上来了。
    儿子不听话他能怎么办？他也很绝望啊！谁让他小时候没有关注他，等到他有精力去关注的时候，安戎冉已经不是个孩子了，已经不需要他的关注了。
    眼下七月已经过半，既然打算要成亲，安戎冉就决定自己先搬回国公府来住，可是，眼下这种时候搬回来他还真的是住不安心。
    跟安千阳磨了一阵嘴皮子便出了国公府，朝将军府赶去，走到朱雀大街和西府街的交叉口，远远的就看见从皇城那边的道上过来了几辆马车。
    是太子的车驾，圣旨一下来，片刻也不能耽搁，哪怕眼下已经到了日落西山的时候依旧得离开东宫去西山的别院。
    安戎冉在路口伫立了半响，然后才纵马朝将军府跑去。
    刚刚进院子，铖一便过来了：“将军，那事有些眉目了。”
    安戎冉在书房落座：“说。”
    铖一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风陵一路跟着那一老一少，发现他们去了通州，在通州徘徊了几日未见他们有任何异动，然而通州那边这几日陆续有好几拨人来京城，有人和二皇子手底下的一位管事碰过面，属下已经让人盯着了，风陵那边？”
    “二皇子？”安戎冉眉头一拧，此事怎么会与二皇子李云朝扯上关系的。不管是李云朝还是张贵妃，根本就没有单独和昭昭打过照面，何来不死不休的仇恨。
    “让风陵先盯着，不要打草惊蛇。京城这边再继续跟。”
    铖一应了一声，想了想又道：“今日，国公夫人来了府上，在花厅见了夫人。”
    安戎冉扫了他一眼道：“告诉庄宣，再将那些不相干的人放进府里，就让他滚回辽东去。”
    铖一抿了抿嘴，悄悄的退了下去。
    安戎冉一个望着窗户外面轻轻的嘘了一口气。
    张氏，张氏来将军府做什么？自己不待见她可从未藏着掖着，趁着自己不在府中去见昭昭，她想干什么？
    先前他听昭昭无意间的话心中微微有些怀疑，查来查去，似乎跟宣国公府，二皇子，甚至宫里的张贵妃都有些关联。可越查他越觉得糊涂，就因为昭昭要嫁给自己，挡了张家女嫁进国公府的路？说不通呀。他觉得自己这么多年态度应该够明白坚决的了，是哪一点做的不够好让张氏误会了，以为张氏女还能再嫁一位进国公府来的？
    到底是张氏进宫找了张贵妃，借她的手做事，还是说这件事情根本就与张氏无关，还有很多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想了半天他还是没有想透，站起身朝外走去。
    张氏来府上到底想做什么，他得问问昭昭。
    正院里热闹的很，张氏前脚刚刚走，后脚彭垚就来了，跟昭昭约着要去演武厅打架过招。
    彭垚是被靖宁侯和许纯萦给烦的，一肚子火气没地方发，昭昭是被张氏给烦的，莫名其妙的人说一堆莫名其妙的话。
    两个人一拍即合，然而还没有出屋，许纯萦就找来了。
    见面就跟彭垚掐上了。旧话重提，许纯萦双手叉腰一脸大写的不服：“彭垚，你干嘛躲着我？”
    彭垚烦躁的挠头：“许小姐，你干嘛老缠着我？”
    许纯萦被他这么反一问，半天答不上话来。对呀，为什么要缠着彭垚？
    呸呸呸，她才没有缠着彭垚，她怎么会缠着这个混蛋！
    抬手一指，啐了他一口道：“我呸呸呸谁缠着你了？我是来将军府做客的。倒是你，看见我就跑，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也不知道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如此心虚。”
    彭垚哼哼两声：“小爷我光明磊落，怎么会心虚？不过是见不得你，谁让你长的那么吓人，还整日到处乱窜。”
    昭昭闻言，愣了愣道：“彭将军，许小姐长的很好看呀！哪里吓人了？”真的是太奇怪了，她原来一直觉得彭垚是一个很好的人，怎么到了许家小姐这儿，说起话来就这么毒呢？
    许纯萦伸手一把拉住昭昭道：“甭理会他，他眼瞎！走走，我们自己去演武厅。一个大男人找女人打架，丢人不丢人。”
    昭昭并不习惯被一个不是太熟的人这样挽着，抽出自己的手臂回头喊了彭垚一声：“彭将军，走啊！”
    许纯萦跺脚：“安夫人，你喊他做什么？”
    昭昭笑道：“纯萦，喊彭将军去演武厅走上两招给你看看，他很厉害的。”
    许纯萦撇嘴，她才不信。
    三个人前后离了几步，还没有出院门，安戎冉就从前院过来了。
    许纯萦福身跟他行礼：“安将军！”然后看了看昭昭。
    昭昭只站在那里，喊了一声：“将军！”
    许纯萦眉头微微一拧，她爹常不在京中，可是每回回来的时候，她娘都是要恭恭敬敬的行礼打招呼的。她外祖家也是，舅舅们到家得时候，舅母都要收拾的规规矩矩，然后恭恭敬敬的将人迎进来。她以为天底下的夫妻大概都是要那样子相处的，可是在安将军和他夫人这里，怎么看起来好像有些不一样呢？
    安戎冉进院子，瞧着他们三人道：“这是要出去？”
    彭垚笑嘻嘻的凑过去道：“不啊，去演武厅，没事情干，走上两招。”
    安戎冉道：“你倒是闲的很，那好，我陪你走两招。”
    说完，三个人变成了四个人，飞鱼悄悄的拉了缳衣和织锦也去凑热闹。
    缳织锦没有动弹：“你们去吧，识香走路还不太利索，院子里总不能缺了人，下回我再去。”
    飞鱼点头：“行啊，跟你说，夫人杀人的样子可好看了。”
    织锦：……
    杀人的样子能值当用“好看”来形容？

 第二百零一章 我只知道怎样对自己好

    许纯萦还是第一次见着彭垚跟人过招。
    其实小时候是认识的，只不过她有记忆的时候彭垚纨绔之名已成。记忆里他就是一个只知道遛狗逗猫的浪子，后来彭垚去了安西，她就渐渐淡忘了。
    这回家里给她定了亲事，她整个人都是懵的，一下子就记起这么个人来了。
    她心里无疑是极度抗拒的，她已经及笄了，知道自己迟早会嫁人。但是她心目中的夫君，从来都应该是她爹爹武威大将军那样的盖世英雄，而不是一个纨绔。
    最可气的是，就这么一个一无是处的纨绔，辣鸡，居然嫌弃她，不愿意娶她。
    这种男人，有什么资格嫌弃她，要嫌弃也是她先嫌弃才对。
    可是此刻提剑与安戎冉过招的彭垚，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彭垚是经过战场的洗礼，杀过人见过血的，拔剑的那一瞬，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平时的嬉皮笑脸，吊儿郎当这会儿全部都没有了，笔直的身躯，满身的肃杀之气，仿佛这不是一场随意的过招，而是一场巅峰的对决。
    身姿婉若游龙，快的难以捕捉，人与剑在空中化作一道道残影，不时的能听见撞击的声音。
    许纯萦在一旁看的朱唇微张，半响都没有能合上。
    几十个回合转眼结束，安戎冉不出意料的完胜，彭垚将手里的剑直接朝昭昭丢去。
    昭昭纵身一跃，一把接住剑柄，手腕灵活的一挽，脚连地都没有沾，就朝安戎冉刺了过去。
    彭垚掸掸衣襟，难得的主动朝许纯萦这边走过来道：“瞧见了没有？不要总觉得自己很厉害，长的美貌，文武双全，家世显赫，其实比你厉害的人大有人在。”
    许纯萦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
    是，她承认，安夫人是生的好看，京城里的贵女出类拔萃的不少，像安夫人这般容貌的真的不常见。生的好，功夫也好。连彭垚都不是安将军的对手，她却丝毫不落下风。
    可那又怎样？全天下也就一个安夫人，就如全天下就她一个许纯萦一样。
    彭垚叹了一口气道：“回去吧，像你这样的小姑娘不愁嫁的，找个对你好的，这成了亲就得过一辈子呢！你瞧瞧我，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对人好，我从小到大就只知道对自己怎么好。回头我去拜见你母亲，让她开口去靖宁侯府退亲，这样，不会损了你的闺誉。”
    许纯萦鼻子突然有些发酸，愣愣的看着他，半响，转身就朝外走去。
    话既然已经说到这份上，她也算是明白了，彭垚是真没有要娶她的意思。正好，她也没有要嫁的意思。
    彭垚没有回头也知道人已经走了，狠狠地嘘了一口气。
    昭昭手里的剑哐当回鞘，他回神。
    “许小姐怎么走了？”
    彭垚道：“她出来的有些久了，该回自己的家了。”
    说完，转身离开。
    昭昭一脸的不解：“他们怎么了？”
    安戎冉道：“不知道，不用管他。这天越发的热了，一动一身汗。庄宣那边新得了几匹好料子，轻薄柔软，贴在身上凉丝丝的，我让人送去院子里了，回头你看看有喜欢的颜色让织锦裁了给你做夏装。”
    昭昭跟着他慢慢的朝演武厅外头走，边走边道：“眼看就要到七月尾巴上了，一进八月就不热了，屋里还有好些衣裳都没穿过呢！”
    安戎冉笑道：“那也做，捡你喜欢的穿，实在不行，留着成亲的时候给你自己当嫁妆也成啊。”
    昭昭步子一顿。
    安戎冉回头看她：“怎么了？”
    昭昭有些不好意思：“就是突然想起来，我，我好像没有什么东西能拿来当嫁妆的。”
    安戎冉笑道：“这种事情你就不用费心了，将军府这边置办的东西都是你的嫁妆，回头我让庄宣将库房开了，你过去看看，回头装箱记册，那就是你的了。”
    昭昭挠了挠眉：“这不太好吧？这都是你的呀？万一，万一以后你嫌我穷怎么办？”
    安戎冉伸手揪了揪她的头发：“胡思乱想什么呢？我是第一天认识你了？不知道你穷？一开始就没有嫌弃过你，以后又怎么会嫌弃你。我不缺钱，不缺权，就缺个人。”说着，声音渐小，凑在昭昭耳朵边上道：“就缺个你这样的。”
    昭昭捂脸，只觉得脸跟着火似的滚烫。
    安戎冉仰脸看着落日的余韵，嘘了一口气道：“昭昭，你要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话，谁都不要信，即便是我，你也不能失了自己的判断。”
    暮色已至，满天的星星，眨呀眨的好像会说话一般。
    彭垚坐在花厅后面的露台上，跟庄宣背靠着背，一人拎着一壶酒脚边上还乱七八糟的滚着几个空了的小坛子，满是酒味。
    庄宣伸手在自己腿上啪的一巴掌：“有蚊子啊！大晚上的，要喝酒让厨房整俩菜，咱们去花厅坐着也成啊，在这里喂什么蚊子？”
    彭垚甩了甩脑袋：“不去，这里有风，凉快。”
    庄宣对着肩膀就是一巴掌：“喂，你们习武之人不都很能喝吗？你怎么就这点酒量？就这点酒量你还好意思拉着我，搞这种借酒消愁的戏码？”
    “呸！本小爷英俊不凡，潇洒不羁，还需要借酒消愁？庄不拔？你一个弱鸡一样的臭书生怎么这么能喝？看不出来啊？”
    庄宣嗤笑一声：“你当老子的钱是怎么赚来的？那都是喝出来的？没有这点本事？怎么搞事情？怎么成大事？怎么让钱大把大把的往兜里钻？”
    说完之后转身，彭垚身体一晃，差点没有坐稳栽下去。
    “哎！是不是因为许家小姐走了，不围着你转了，你不自在了？”
    彭垚打了个酒嗝：“开，开什么玩笑，那种眼高于顶的小丫头，爷我才瞧不上呢！娶个那样的女人干什么？当祖宗一样供着？爷还需要别人供着呢！”
    庄宣嘁了一声：“真正是应了那句话，男人都是贱骨头。明明就是心里不痛快，还贼嘴硬。”
    说完，彭垚就不乐意了，嚷嚷道：“庄不拔，你这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你……”

 第二百零二章 谋划再多也没用

    庄宣突然起身，他身后没有倚靠，一下子倒过去。
    庄宣站起来，看着过来的安戎冉，拱手招呼了一声：“将军！”
    安戎冉应了一声，走过去挨着彭垚坐下来道：“我瞅着吧，你是真的该回去了。靖宁侯也是确确实实的为了你好，许家姑娘性子率真纯良，挺好的。就算你不喜欢不乐意，也该直接回去挑明，把话说清楚，没得这样躲着，耽误了人家也耽误了你自己。”
    彭垚六分醉意瞬间醒了三分，坐直身子看着他道：“什么意思！还是不是兄弟？”
    “正因为是兄弟，才让你回去。”
    彭垚静了半响，然后才开口道：“阿冉，我挺乱的，我真的不想成亲。少一个人，就会少一次离别，我真的很害怕。”
    安戎冉道：“身边没有多出来那样一个人，你怎知那就一定是离别而不是长长久久的相守呢？人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什么事情总都是要尝试一遍的。有些事情，并不是一味的逃避就能行的，那是懦夫。”
    彭垚站起身，晃了晃，摆手道：“你别说了，我要静静，我想一个人静静。”
    “禄儿，禄儿！你死哪里去了，扶爷回去……”
    安戎冉坐在那里没有起身，任由他踉踉跄跄的进了花厅。
    等禄儿的声音响起来，他才喊了庄宣道：“日子订好了，九月初二。八月初五的时候国公府那边要来将军府下聘，到时候郭先生和崔夫人在这边张罗，国公府那边就得你去了。”
    庄宣靠在柱子上，没有半点正形，笑嘻嘻的看着他：“真的想好了？那些传言你不在乎？”
    安戎冉道：“你也说了，传言而已。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不管怎样，只要她不变，我就不会变。当然，既然她已经答应了我，就算是变卦我也不允许。”
    庄宣点头道：“够男人，成，等着当新郎官吧，这事情，肯定给你办的妥妥的，保证不出一点纰漏。”
    宣国公世子的事情闹的有些大，完全压过了先前关于太子的那些荒诞传闻。
    也不知道从哪里传出去的消息，说是宣国公世子要倒霉了，皇帝要办他了。先前那些家里死过姑娘的纷纷找了讼师去大理寺告状。
    宣国公府是张贵妃的娘家，二皇子的外家，出了这种事情张贵妃自然是要去皇帝耳边吹一吹枕边风的，只可惜，这次枕边风没有能吹成。皇帝捋清了太子的事情，好不容易愿意翻牌子被她请了来，还没有到宫门口就被凤藻宫的人截了胡。
    皇后有孕了！！
    昭昭震惊的看着安戎冉，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太子殿下二十多了吧？就是六殿下也有二十了吧？皇后娘娘这个时候有身孕？”
    她没有听错吧？照这样算下来，那小皇子或者是小公主生下来岂不是比太子小了两轮？甚至比皇太孙还要小。
    安戎冉勾了勾唇，凑过去道：“你这什么表情？是不是很羡慕？”
    “昭昭，你是不是也想要个孩子？”
    啊？
    昭昭震惊的看着他，自己什么时候说想要孩子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纤细的腰身，平坦的小腹，实在是很难想象里面揣个孩子是什么样子。
    安戎冉看着她的反应忍俊不禁，末了言归正传，说了一句：“皇后娘娘这个孩子，来的太是时候了。”
    昭昭不解的问道：“为什么要这样说？”
    “皇上最重血脉，这个时候有孕，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都是中宫嫡出，皇上的心思在皇后坐稳这胎之前肯定都会落在凤藻宫。张贵妃这回想替宣国公府求情，怕是要好好的等上一等了。”
    昭昭还是不明白。
    “皇后有孕，怎么又跟张贵妃宣国公府扯上关系了？”
    “皇后和张贵妃斗了这么多年了，皇上不是不知道，这种时候为了让皇后安心养胎，皇上必定会离张贵妃远远的，绝对不会做那些事情让皇后添堵。等皇后坐稳了胎，宣国公世子的罪名也该坐稳了，到时候就算张贵妃和二皇子手段再如何厉害，也争不过事实。”
    昭昭趴在桌子上道：“先前国公夫人来，说是宣国公世子出事是你干的。”
    安戎冉不否认：“张氏想将镇国公府拉到二皇子的船上，她想的倒是挺好。且不论镇国公府从来都只忠于皇上，绝不站队，就宣国公府那群蠢货，她就是谋划再多也无用。”
    将昭昭扯了进去，他若是不踩一脚，都对不起那帮蠢货的谋划。
    八月初五，国公府抬着聘礼到将军府下定。
    知道安戎冉与张氏不对付，安千阳舔着脸又去求了齐睿一回，让齐睿的夫人周氏帮忙代表国公府这边走一趟。虽然知道只是走个过场，可是事关国公府的颜面，总要做全套才好。
    绑着大红绸花的簇新箱笼，一台接着一台从国公府搬出，送去了安西将军府，还有安戎冉提前准备好的一对活雁。
    京中百姓闲来无事，对于这种娶嫁的热闹自然是要好好围观的。一路跟着抬聘礼的队伍到了安西将军府，然后很久都不散。
    看着一台台的嫁妆送进府里，人群里头说什么的都有，其中不乏那些不和谐的腔调。
    “安西将军这聘礼，从国公府抬到将军府，这等于从自己的左手送到了右手，有什么区别呢？”
    “怎么没有区别？没抬之前，将军夫人就只是将军夫人，今天之后，将军夫人就不止是将军夫人了，还是镇国公世子的世子妃。”
    “据说这将军夫人是个目不识丁的山里人，还是个寡妇，先前不是跟太子……”
    “嘘！你不要命了？东菜市那边的血刚刚干，你就忘记了。”
    ……
    天才刚刚大亮，抬聘礼的人就从国公府出发，等到聘礼全部抬进安西将军府的正院摆好，太阳已经快到头顶了。
    这种场合昭昭是无需露面的，崔夫人和郭临安当了一回长辈，也没有正式宴请，除了抬聘礼的人，也就只有长宁侯府的人在这边，男子由郭临安出面在前院招待。女眷则在正院的花厅，由崔夫人作陪。
    刚刚开席，宫中的人就到了。

 第二百零三章 我当他们死了

    飞鱼步履匆匆，从前院一路小跑过来，进屋道：“夫人，宫里来人了，让您去前院接旨！”
    昭昭愣了一下，不是说今日将军要从国公府那边来下聘，她不宜四处走动，要规规矩矩在后院呆着吗？这个时候宫中来人传旨，传的什么旨啊？
    然后她就朝外走去。
    今日她虽然不见客，可是今日是安戎冉下聘的日子，极重要的日子，一大早织锦就取了新做的衣裳来，和缳衣替她换了。
    樱红色渐变的广袖撒花拽地长裙，袖口和裙摆绣着大片大片的樱花由疏及密，大红色的束腰，绣花镶珠的厚底玉鞋。
    半绾的发髻上除却安戎冉送她的青玉簪子，还有两朵铜钱大小的鎏金茶花，左右各插了贝扇型的发钗，发钗下面坠着流苏，行走时微微晃动，颇增仪态。
    她还是第一次穿这样艳丽的衣裳，这样隆重的打扮，精致的脸被映衬的好像又长开了几分。
    何秉立在前院，身后随行的小太监，羽林卫，还有，白玉卿和安阳公主白云羡等，乌压压的一大群人。
    将军府这边，安戎冉，彭垚，庄宣，郭临安都在，还有齐含章等人。
    昭昭一露面，安阳公主就喊了一声：“云溪！”
    昭昭眉头一跳，安阳公主？这个时候她怎么会在这里？不会又要搞什么事情吧？今儿是她的好日子，她可不管什么公主驸马，什么有病没病。敢来砸场子，她一定不会客气的。
    旁人她连看都没有看一眼，直接到了安戎冉跟前，喊了一声：“将军。”
    安戎冉点点头，然后道：“皇上身边的公公，圣旨是给你的，香案已经摆好，接旨吧。”
    昭昭看着他，眼睛眨了眨，也不管旁边有没有人，凑过去低声问他：“不管说什么都接吗？”
    安戎冉微怔：“接！”皇上的旨意，不能不接。只有先跪地接旨，才知道皇上究竟要做什么。
    说完，拉着昭昭上前，在香案后跪了下来。
    何秉这才打开手中那明黄色卷轴：“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安阳公主李嘉柔有女云溪，颖悟绝伦，福慧双修………今封永平君主，邑地渡远，享俸二千石，钦此！”
    昭昭看了何秉一眼没有说话。
    何秉合上手中的圣旨递了过去，细尖的嗓音再次响起来：“郡主大喜呀！”
    昭昭却没有接，问道：“什么意思，没听懂。”
    何秉还没有开口说话，安阳公主便道：“云溪，接旨呀！”
    昭昭抿了抿嘴，看了她一眼，并不想搭理她这种“有病”的。
    袖子下的手轻轻的扯了扯安戎冉的袖子，低声道：“将军，接是不接？”
    安戎冉却开口道：“吾皇万岁万万岁。”落音，站起身，看着白玉卿和安阳公主道：“二位这是什么意思？”
    白玉卿道：“就是你看到的意思。昭昭是我和公主失散多年的女儿，我已经奏请过皇上，皇上仁慈，念公主与我与云溪失散多年，念云溪在外颠沛流离吃尽苦头，所以赐封她为永平郡主，封地渡远郡，享俸两千石，位比公侯。”
    说完，与安戎冉的目光对视，寸步不让。
    何秉又喊了一声：“郡主，接旨呀！”
    昭昭下意识的看了安戎冉一眼，见安戎冉对着她点点头，她才将何秉手上的圣旨接了过来，干巴巴的说了一句：“谢谢皇上。”
    何秉也不理会她，而是转脸看着白玉卿和安阳公主道：“旨意咱家已经传了，剩下的就得殿下和驸马爷自己来办了，咱家得回宫了，皇上那里离不了人。”
    白玉卿道：“有劳了。”
    何秉客套一番，似笑非笑的看了安戎冉一眼，拱手道：“安将军，咱家就先回宫了。”
    安戎冉道：“庄宣，送何公公。”
    庄宣会意，送何秉出了院子，脚步加快，与他并行，袖子微微触碰间，手里的银票就塞到了何秉手中，然后止步道：“公公慢走！”
    何秉点点头，出了府门，上了马车，绝尘而去。
    庄宣看着马车远去，气的直咬牙，死太监，太费钱了，银票，一千两啊，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还好圣旨不常有，多来几回，真的要倾家荡产了。
    院子里的人已经散开，安戎冉请白玉卿和安阳公主进屋。
    “今日是我给昭昭下聘的日子，公主和驸马既然来了，不妨一起坐坐喝杯酒水。”
    安阳公主柳眉一扬：“下什么聘？本宫的云溪还小，不会这么早早的嫁人。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欺她年幼，就这般哄骗她，她好哄，可本宫还没有瞎。”
    安戎冉眉头微蹙，看了白玉卿一眼，一旁的彭垚开口道：“公主这话说的就可笑了。阿冉和昭昭在边关相识，有着生死与共的情谊，边关数万将士，都是他们的媒人。至于父母之命，昭昭没爹没娘，阿冉的娘也早就不在了。照公主这么说，那父母不全就只能孤独终老不能拜堂成亲了？”
    “至于公主所说的，实在是让人难以相信。我们认识她的时候她就是林昭昭，和白云溪一点关系都没有。公主的女儿，就应该如云羡小姐一般，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可昭昭呢，你知道不知道我们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安戎冉看着白玉卿，缓缓开口道：“来者是客，今日不管对我还是对昭昭都很重要公主与驸马若是来庆贺，那就请进去小坐，喝杯酒水，若是为了其他，那就恕不远送！”
    “安戎冉，你好大的胆子！本宫的云溪才刚刚及笄，而你今年已经二十有五，你与靖宁侯世子又有那样的名声，本宫是绝对不会同意云溪……”
    “公主殿下！”昭昭突然出声喊住了她：“我不是白云溪，我是林昭昭。”
    “我从小就没有爹娘，要不是长生哥的祖母五百大钱买了我，我早就死了。我爹娘或许也是以为我早就死了，所以这些年我也当他们死了。”
    “我就只值五百个大钱，从小劈柴挑水上山打猎，旁的不图，就图能吃饱穿暖，图长生哥的病能好起来，好起来就会有人一直对我好了。我就是山里的一个野丫头，做不来金枝玉叶大小姐，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二位误会了觉得我是白云溪，可我真的不是。若是因为样貌，天底下相似之人多了去了，只不过我们恰巧遇到，二位实在不必当真。”

 第二百零四章 省的被人笑话

    “云溪！”安阳公主喊了一声，再也没有先前的趾高气昂，带着哀求，一步步上前：“我是娘啊，跟我回去好不好？”
    昭昭只觉得眉心发疼，突突的跳着，后退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公主，我说了，你认错人了。我不是白云溪，我没有爹娘，我爹娘早死了！”
    安阳公主身子晃了晃，又喊了一声“云溪”。
    昭昭高喊了一声：“白驸马！”
    “我瞧着公主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若是不能久留，不如先回去歇着吧。”
    白云羡和白玉卿上前扶住安阳公主，白玉卿道：“公主，我们先回吧，云溪已经找到了，我们随时来找她看她好不好？”
    安阳公主摇头，眼里噙满了泪：“不好，驸马，过了今天，他们就要拜堂成亲了，云溪还那么小，安世子是武将，是要戊守边关的，她不能嫁啊！”
    一旁的白云羡忍不住开口道：“娘，她又不是没嫁过，她之前就嫁过一回了。”说完，看了昭昭一眼眸子里是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复杂。
    昭昭笑道：“对，白小姐说的极是，我嫁过一回了，承蒙将军不嫌弃，所以我是一定要跟他在一起的。常驻京城也好，戊守边关也罢，他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公主身体不好，这酒水还是不喝的好，回去歇着吧！”
    一旁的庄宣忙招呼人落座，崔氏则将几位女眷请去了后院。
    前面院子里，只剩下安阳公主几人。
    安阳公主深深的看了昭昭一眼，嘴唇微微颤抖，手抬起来想摸一摸她，可惜离的有些远。
    而后转身朝外走去。
    等上了马车，才哭出声来。
    白云羡紧紧的拉着她的手：“娘，别哭了，您还有我呢！”
    安阳公主道：“是娘的错，是娘弄丢了她，那年她才六岁，她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啊，娘只是想好好补偿她。”
    白云羡道：“可是您给的未必就是她想要的，她根本就不认您和爹爹，她说她没有爹娘，她的爹娘早就死了。娘，您和爹爹会不会认错人了？”
    安阳公主的脸上微微一怔，然后摇头：“不会的，即便是娘认错了你爹也不会认错的。你知道的，他做事向来周全，若无万全的把握是绝对不会去向皇上请旨将此事公布于众的。”
    白云羡低头咬了咬唇，手里把玩在腰间的带子，半响才抬头道：“可是她不认呢，在她心里，安将军重于爹娘。”
    安阳公主的脸色越发的难看起来。
    安阳公主一走，昭昭立时狠狠地松了一口气，看了看手里的圣旨，又看了看安戎冉。
    安戎冉也在看她，面色微愠，却不是对昭昭。
    安阳公主之女。
    他之前不是没有查过，可查到的也只是白云溪丢失的那一段，至于昭昭，他知道的也就是被买回槐树岭的那一段，之前那个人牙子他也查过，只是那个人牙子已经染病死了有两年了。
    他问过昭昭，昭昭对于自己的爹娘并不期盼，还有一种排斥，所以，他便没有再继续追查下去。
    白玉卿怎么笃定昭昭就是白云溪，还去宫中求了圣旨？
    以他对白玉卿的了解，此人之所以能尚了公主之后还盛宠不衰，跟他心思缜密，进退有度有莫大的关系。既然他请了圣旨，那说明他有足够的证据证明昭昭就是白云溪。
    如果昭昭是他的女儿，那么太子一事就可以完全揭过了。
    可是皇上选择在今日下旨，有些耐人寻味呀！他一点也不觉得是为了喜上加喜来祝福他们的，十之八九，皇帝反悔了。
    先前他求皇帝赐婚，皇帝之所以答应的那么利索，是因为昭昭是一个没有任何家世背景的孤女。
    而今，她成了白玉卿和安阳公主的长女，一旦与自己成亲，那安阳公主府，永宁侯府，镇国公府就连成一枝，再加上长宁侯府，靖宁侯府，世家同气连枝，这是皇帝最怕最不愿看见的。
    昭昭盯着他瞅了半响，拧了拧眉头道：“你不高兴？”
    安戎冉从她手中把圣旨拿过来看了看又递给她道：“没有的事情，我怎么会不高兴呢？”说完，勾了勾唇道：“你今儿这一身真的很好看。”
    昭昭眼睛一亮，开心的不得了，甩着袖子转了个圈圈：“真的吗？不会太艳丽吗？我还没有穿过颜色这么艳花这么多的衣裳呢。”
    安戎冉笑道：“好看，真的好看。”如果这身衣裳再红一些，再精致一些，是大婚的时候的吉服那就更好看了。
    八月初五，离九月初二还有不到一个月，希望不要有什么变故，他能顺顺利利的将昭昭娶回国公府。
    永宁侯府，永宁侯白襄平看着白玉卿，脸上一脸的不悦：“这么大的事情，为何不见你与我提起？这些年，你行事越发的没有章法了，你眼中还有没有我这个爹？”
    说尚公主就尚公主，说辞官就辞官，半分不顾及侯府。
    白玉卿起身拱手告罪：“此事是儿子的不是，安阳那病反反复复的，没有确定之前不敢提起，就怕被她听见风声受了刺激。”
    永宁侯夫人梁氏道：“侯爷，这都是小事，重要的是人如今找到了，还好好活着。我白家的血脉，既然回来了，自然没有落在外面的道理。”
    永宁侯“嗯”的应了一声，看着白玉卿道：“既然找到了，皇上的圣旨已经下了，那就应该回侯府来认祖归宗，住在旁人家里算怎么一回事。”
    白玉卿狠狠地嘘了一口气：“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她走失的时候太小，流落在外被人诸多磋磨，以前的事情全然不记得了。如今她依赖安戎冉，信任他远超于我们，一时半会儿怕是不愿意回来的。”
    永宁侯的脸瞬间就冷了下来：“既是如此，那就更应该让她回来。侯府的千金，流落在外头这些年，名声什么的早就没有了，这规矩不能再差了，总要好好学上一学，省的日后被人笑话。”
    白玉卿道：“爹这话过于严重了，我白玉卿的女儿要守什么规矩？此番找回她，知道她还活着，已算是老天垂怜，只要她能开开心心的，有没有规矩，回不回来都不重要。没有什么事情是比人活着更重要的了。”

 第二百零五章 不管什么身份

    听着下面的人来报，说白玉卿来了，要见她，昭昭伸手揉了揉眉心，头疼，怎么就这么多事情啊！
    叹了一口气，起身去了东边的花厅，白玉卿和安戎冉在里头已经坐了半天了，该说的话已经说的差不多了。
    白玉卿此番来的目的，还是接昭昭回公主府。
    “她既然喜欢你，我也不会强硬的拆散你们，我只希望在出嫁前她能回公主府小住，然后从公主府出嫁。终究是一辈子的大事，让我和公主替她操持，也算是成全我们作为父母的一点执念。”说话时，白玉卿只看了安戎冉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心中滋味纷杂。这个男人，比云溪长了进十岁啊！
    安戎冉不知道已被嫌弃，听了他这番话有些意动。
    白玉卿说的对，成亲是一辈子的大事情，总归能完美就尽量完美，免得他日遗憾。
    若是昭昭真的能从公主府出嫁，有自己爹娘亲手打理出嫁事宜，确实再好不过。
    不过意动归意动，这还得看昭昭愿意不愿意，他是不会应承的。
    昭昭进了花厅，跟白玉卿福身见礼：“白驸马！”
    白玉卿淡笑着点头。
    等她坐下之后，又将来意跟昭昭说了一遍。
    昭昭抿了抿嘴，半响才道：“白驸马，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承认过自己是白云溪，你又何必这般执着。我和将军的亲事，是我们两心相悦，即便没有这场婚礼我也无所谓。说实在的，我一直以为两个人互相答应在一起了就算是成了，从未想过还需要这样复杂的补办一场婚事。将军有心，那就随他去了，可是回公主府待嫁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白玉卿敛了脸上的笑容，看了她一眼道：“昭昭，没有女子嫁人的时候是这样的，总要有人替你操持打点，总要有人祝福你，带着祝福出嫁，才会没有遗憾。你难道就不想，让爹娘亲自把你送上花轿，交到安将军手里吗？”
    昭昭果断的摇头：“不想。对于父母，我从来都没有期盼过。我要的不多，有个人对我好就行了。将军对我挺好的，旁的我便不需要了，求的太多，会遭天谴的。”
    “昭昭……”
    白玉卿还要再说什么，却被昭昭打断了，从怀里将那明黄色的圣旨拿出来递了过去：“这个还是还给白驸马吧，留着，或许哪天找到了真正的白云溪，把它给她。”
    白玉卿没有接，身子颓废的往后一仰，一瞬间好像老了十多岁。
    他曾无数次幻想过，若是他的云溪还活着，自己找到她了，该是个什么样子。
    他会给她做最好看的衣裳，最好看的首饰，把她想要的都给她，带着她把她想去的地方都去一遍，只要她开心，她高兴，怎样都好。
    可是他没有想到的是，云溪是还活着，他也找到了，可是云溪却不需要他们了。
    想想，他只有满心的苦涩了。
    那么小的孩子，被人掳走之后肯定是害怕的，肯定大哭过，肯定想让自己快些找到她救她回来。然后肯定失望过，绝望了。
    哪怕现在她什么都记不起了，她心里依旧是怨的，所以在她心里，从未对爹娘有过任何的幻想，她认定了，自己就是没有爹娘的孩子，无论如何都得靠自己活下去。
    因为，除了自己，她没有任何依靠了呀！
    昭昭看着他此刻的模样心里有些难受，可是她真的不是白云溪呀！
    抿了抿嘴道：“白驸马，你，你一定会找到白小姐的。”
    白玉卿狠狠地嘘了一口气，脸上重拾笑容，点了点头：“你说的对，我一定会找到她的。”
    说罢，站起身对着安戎冉道：“如此，我便不打扰了。”
    安戎冉起身将他送到府外。
    白玉卿止步，看着他道：“昭昭就是云溪，我不会认错的。”
    安戎冉点头：“我知道。但是有些事情，强求不得的。”
    白玉卿一声叹息：“对，你说的很对，强求不得。她还好好活着，就已经是上天恩赐了，我不该奢求太多的。”
    安戎冉点点头，目送他上了马车，然后才转身回去。
    昭昭还趴在花厅的桌子上，看着手中的圣旨嘴里嘀嘀咕咕。
    “白云溪，林昭昭，白云溪，林昭昭……怎么听也是林昭昭好听呀！我到底是林昭昭还是白云溪……”
    安戎冉在花厅门口伫立片刻，然后抬脚走过去，伸手将她手中的圣旨拿过来放在一旁道：“无需为这件事情纠结，无论是林昭昭还是白云溪，你愿意是谁就是谁。”
    昭昭叹气，抬脸看着他道：“那你呢，你愿意我是林昭昭还是白云溪。”
    安戎冉轻笑：“还不都是你。不管你是谁，什么身份，你都是你。”
    昭昭捧着自己的脸搓了搓，坐直了身体看着安戎冉道：“爹娘什么的我真的从来都没有想过，我也没怨过，我就觉得我天生就应该是一个人，就这样过了。但是看着安阳公主因为丢了女儿发疯，看着白驸马一脸的哀伤自责，心里真的很难受。”
    “但是，我……”
    “好了。”安戎冉起身，站在她椅子后面，双手撑在扶手上，从身后看着探过头看着她道：“你不要再纠结这些事情了。你怎么想的就怎么去做，不想做的便不做，没有人能强迫你。之前那些年你是怎么过的，你大可以一直那样过下去，接受不了他们，那不是你的错。若是你心里既不想认他们，又觉得难过，那不妨试着把他们当朋友，当成阿垚，当成高适。各自过各自的，但是又彼此关心着，不给任何人以负担。”
    昭昭身子后仰，靠着椅子也靠着他，半响没有吭声，似乎在慢慢理解他这番话的意思。
    韶阳殿内，主位之上身着华服的张贵妃和右下侧坐着的张氏面色都不怎么好看。
    大殿里面摆了好些冰，却依旧压不住二人心中的燥意。心不静，又如何能感觉到凉意呢？
    “你当年信誓旦旦的保证过，那个小贱种一定会死，可为什么人又活着回来了，还让白玉卿和安阳遇上了。认了亲不说，还让皇上亲自下旨封为郡主。那时候她才多大，六岁而已，杀一个六岁的小丫头不难吧？这样的小事情你都做不好，阿颜，你太让本宫失望了。”

 第二百零六章 一点长进都没有

    张氏狠狠地嘘了一口气：“长姐，此事怨不得我，当时我可是花了大代价请了人将她丫头弄走的，白家不也找到了她的血衣和配饰，都当她死了，谁会想到她命那么大，竟然没死。”
    说完之后带着疑惑道：“或者，是白玉卿弄错了，只是长的像而已？你也知道，安阳公主那个病，他为了安抚安阳公主，故意认了一个跟自己长的像的？”
    “不可能！”张贵妃矢口否决：“白玉卿那个人，绝对不会轻易拿自己的血脉开玩笑。安阳又不是刚刚病，病了这么多年，见谁都喊云溪，怎么不见他认下来。他既然跟皇上请旨，那么就绝对是查清楚了的，有十足的把握。”
    张氏道：“长姐，既然已经认下了，你就别在计较这些事情了。我听说，那小贱人什么都记不得了，这是好事。总不能，让当年的事情再来一回吧？即便是把她弄死了，又能改变什么？白玉卿还是白玉卿，安阳还是安阳，得不偿失啊！”
    “你懂什么？”张贵妃一巴掌拍在案子上，头上的珠钗晃动：“安阳那个贱人，本宫就要她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张氏抿了抿嘴看着她，半响才道：“何必呢？都这么多年了，二殿下都娶亲了。你身为贵妃，尊贵无比，你该考虑的是二殿下，而不是总沉寂在那些旧事里。”
    “你闭嘴！本宫做什么无需你来说教。若不是她，本宫怎么会进宫，怎么会困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二十多年。贵妃？呵呵呵……说好听点被人尊一声娘娘，说难听点，不过是三妻四妾的一个“妾”而已。不过是因为是皇上的“妾”，听着好像比人都高贵上几分。皇宫里，从来都不缺女人，无数个女人去争一个男人，阿颜，你永远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皇上就是一块肉骨头，而我们这群女人都是饿的发了疯的狗，互相撕咬着就为了啃那一块肉骨头。”
    “远的不说，就说大哥这件事情，说起来我是宠冠六宫的贵妃娘娘呢，可是只要凤藻宫那边稍微动一动，就能压的我抬不了头。莫说向皇上求情，就是见他一面都难。男人，呵呵呵，我们姐妹俩都一样，这辈子都是吃人残羹剩饭的命！”
    说完之后，凤眸一挑，看了看手指头上长长的护甲，轻轻的吹了吹道：“那小贱人不是要嫁给安世子了么？到时候住进了国公府，离你那么近，你还愁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张氏道：“先前，从利州请的人失手了，怕是他们已经有了防备。再说，你知道的，世子跟我水火不容，我怎么找机会。”
    “那是你自己的事！嫁给安千阳十多年了，世子之位你争不到，连他的心也完全笼络不了，这么多年了，一点长进也没有。”
    张氏狠狠地憋了一口气，站起身道：“不早了，妾身该出宫了，娘娘说的事情，妾身会想法子的。只是大哥的事情，也望娘娘想想法子。宣国公哪怕是金絮其外败絮其中，好歹还有个躯壳摆在那里，父亲年事已高，大哥若真的出了事，他怕是经受不住。他们二人倒了，宣国公府也就塌了。”
    说完，也不看张贵妃的脸色，福身退了出去。还没有出殿门，就听见里头噼里啪啦一阵响动，张贵妃袖子狠狠一扫，将案子上的茶具器皿全部扫到了地上，一地碎片。
    张氏步子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抬脚迈过门槛，头也不回的走了。
    日子过的飞快，转眼就到了八月十五。
    八月十五这日，一大早崔氏便过来盯着缳衣织锦替昭昭梳妆打扮。
    比之上一回进宫参宴更为隆重，因为今儿进宫，是要去谢恩的。
    圣旨已经接了，不管私底下昭昭认不认白玉卿和安阳公主，宫里这一趟都是必须要走的。
    昭昭是皇帝下旨亲封的永平郡主，这进宫的宫装内务府一早就送了过来。八月十五已经立秋，但是丽日当空依旧热的很。
    那宫装层层叠叠，带着繁复的花纹，再加上高绾的发髻和满头的珠钗点翠，压的昭昭有些透不过气。
    崔氏却很满意她眼下这般装扮。大气，庄重，还不失美艳。脸上淡淡的涂了一层脂粉，眉眼间都细细描画过，唇上也上了一层口脂，眉心还钿了花钿。
    昭昭拉着崔氏道：“夫人不与我同去吗？”
    崔氏拍了拍她的手道：“有将军和你一起，你不要担心，就只当和上次一样，叩谢了皇上和娘娘便坐在那里欣赏歌舞。将军在哪里你就在哪里，多看多听少说便是。让识香和飞鱼陪您一道，识香不是好利索了吗？她跟着总归是让人放心一些，至于飞鱼，跑腿的事情以后教给她做，她比较利索。”
    昭昭应声，算是受教了。
    八月十五中秋夜，宫里晚上是要设家宴的，皇帝也是要共享天伦的，所以招待高凉使臣的宫宴时间就定在了未时三刻。各府要进宫的人，午膳在家中用少许，然后再进宫。
    皇帝之所以要在这个时候大宴群臣，是因为和亲的人已经定了下来。
    安戎冉到的有些晚，崇明殿内，皇帝和皇后已经落座。
    殿内的臣子行礼之后，皇帝将目光落在了左下侧不远的位置上。
    他一抬眼，何秉便会意：“皇上，安西将军和永平郡主还未到。”
    皇帝的眉头微微一皱，看着右下首的白玉卿和安阳公主道：“驸马，安阳，朕既然册封了郡主，何以永平没有和你们夫妻二人一道？”
    安阳公主道：“皇兄，云溪已经不是小孩子啦，她已经嫁人了，自然是要与自己夫君一道的。虽然在京中的婚礼还未办，可他们先前就已经是夫妻了。”
    话落音，不远处的耶律颜良嗤笑一声：“公主殿下怕是被什么人的话给蒙蔽了。说起来，小王和永平郡主还有一段渊源，比起安将军，小王算是和郡主结识在先。”
    安阳公主微微一愣，云溪，怎么会和高凉人有牵扯？
    皇帝眼中也起了阴霾，只是面上却一副很有兴致的样子：“三王子这话怎么说？”
    不等耶律颜良再开口，外面…守殿的太监就是一声高唱：“安西将军，永平郡主到！”

 第二百零七章 他说他想死

    来晚了的最大好处就是万众瞩目，成为焦点。
    安戎冉与昭昭一道进殿，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二人身上，不，落在昭昭身上。
    耶律颜良勾了勾嘴唇，满眼的兴致。这个蛮丫头每见一次就变一次，出落的越发的好看了。
    安戎冉带着昭昭缓缓从殿门口走至白玉阶下面，然后一齐跪地行礼。
    皇帝道了一声：“平身！”
    安戎冉拉着昭昭起身，还未到一旁落座，就听见皇帝道：“嘉行，永平，你们今日可是来的有些晚了。”
    昭昭半天才反应过来，永平说的是自己，啧啧，名字可真多啊，搞得她都糊涂了。
    安戎冉道：“微臣知错。”
    愣了片刻，开口道：“皇上，错不在将军，是我，是妾身听说要进宫，有些紧张，耽搁了。”
    皇帝玩味的勾了勾唇，看了她一眼道：“坐吧！”说完，目光将殿内众人都扫视一眼道：“今日八月十五中秋佳节，请各位爱卿和高凉的贵使进宫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宣布。朕和皇后商议许久，在各位公主中挑选了才艺双馨的安宁公主，将她许配给高凉大王子耶律齐罕。大蜀有句话说的好，一个女婿半个儿，公主下嫁大王子，那日后高凉与我大蜀便是一家人了。”
    耶律齐罕面带笑容起身走到大殿中央，躬身行礼：“谢皇上，不知道小王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公主殿下。”
    皇帝一抬眼，皇后便会意，低头与凛冬轻言两句，凛冬便退了下去。
    片刻功夫之后，殿内丝竹声响起，在舞姬的陪衬下，一身禾绿色渐变水袖的姑娘露脸于人前。折腰一舞惊为天人。
    安宁公主当真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不仅长袖善舞，静下来的时候赏心悦目的如同一幅画一般。
    耶律齐罕只是为了和亲而和亲，想得到大蜀的支持罢了，没有想到真的会娶到这样天仙般的美人，什么公主不公主的，他是半点也不在乎了。
    一舞终了，安宁公主已经退出了大殿，耶律齐罕却还没有回魂，目光一直追随着那道身影出了大殿。
    旁边的侍从提醒，他这才回神，然后再一次跟帝后道谢：“皇上，已是八月十五，高凉那边已经开始冷了，公主金枝玉叶，远嫁高凉，我们自然不能怠慢，虽然小王早先就传信回去，让按着大蜀这边的格局替公主修建住所，但是到底进度如何还不得而知。所以明日小王就打算启程回去，不知公主殿下……”
    钟皇后微微一笑道:“既然是公主下嫁，这在嫁到高凉之前就还是我大蜀的人，高凉如何迎娶那是高凉的事情，但是我大蜀女儿家出嫁是要备嫁的，这嫁妆就是必不可少的。所以，大王子大可先回去准备，开春之后来迎娶公主不迟。”
    塔木冷哼一声：“皇后娘娘这话就不妥了，既然已经答应让公主下嫁，我高凉也早早开始准备，何必得等到明年开春，明日与我等一道启程就是。”
    “荒谬！”皇后突然变脸：“公主金枝玉叶，嫁人岂是草率得了的？先不说陪嫁的宫人，嫁妆，你高凉是什么地方自己没有数吗？公主此刻就跟你们去那天寒地冻的地方，如何能熬过漫漫寒冬？来年春天你们来迎娶，等到了高凉，高凉那边也暖了，然后慢慢适应，想必来年的冬天她也能习惯了。本宫一心为你们打算，塔木将军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塔木脸一黑，黑森森的胡子映衬的脸越发的难看了。
    正要再开口说话，耶律颜良制止了他。
    “皇后娘娘考虑的周全，我等所不能及。”说完看着耶律齐罕道：“大王兄，那我们明日启程，回去之后好好准备，来年再来迎娶公主，虽说还有一冬，却也很快就会过去。”
    耶律齐罕点了点头，然后拜谢了皇帝和皇后。
    而后耶律颜良又开了口：“皇上，娘娘，明日我等就要离开京城，回去备娶，小王在此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望皇上和娘娘能够成全。”
    皇上眸子闪了闪道：“三王子请讲！”
    耶律颜良面带笑意，扫了对面一眼，起身道：“大蜀有句老话，叫做‘好事成双’，皇上和娘娘割爱，将公主殿下嫁给大王兄，小王也在此厚颜请求皇上和娘娘赐一门婚事给小王。”
    皇帝脸上的笑意已经没有了，淡淡开口道：“哦？三王子也想求娶我大蜀的公主？”
    耶律颜良道：“皇上已经将公主嫁给大王兄，小王不敢高攀，小王要求的不是公主，而是永平郡主。”
    昭昭坐在那里，听着“永平”郡主这个称呼觉得有些耳熟，悄悄扯了安戎冉一下道：“他在说什么？”
    安戎冉勾了勾唇，袖子下面的手轻轻捏住她的手道：“他说他想死！”
    皇帝还没有开口说话，安阳公主就开了口：“痴心妄想！求娶了公主还不够，郡主也想要，三王子别忘了，高凉战败，是你们前来大蜀议和，而非大蜀求你们。这般吃相，简直让人恶心。”
    “安阳！”皇帝喊了她一声：“不可乱说。”
    安阳公主狠狠地嘘了一口气，狠狠地瞪了耶律颜良一眼，恨不得用目光把他的脸戳一个洞出来。
    耶律颜良也不恼，脸上由始至终都挂着和煦的笑意，让人说不出重话，不忍苛责。
    “先前小王就说了，小王与郡主也算是很早就相识了，小王当初被困浮罗山，差点死在冰天雪地里，若不是郡主慈悲，出手相救，小王真的不能好端端的站在这里了。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了。”
    这话说的轻浮，偏巧又让人挑不出一点错来。
    安戎冉几乎瞬间就明白了他的目的。求娶是假，他不过是想借此机会告诉在场的人，他和昭昭有瓜葛，昭昭曾救过他。
    所以，在安西大营他逃脱也不足为奇，救命之恩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他倒是对李云归仗义，这都要走了，竟然还不忘出手相帮。就是不知道，他能不能从李云归那里拿到他想要的。
    安戎冉嗤了一声：“三王子不说我都差点忘记了，在浮罗山的时候，本将军曾活捉过你。”
    一旁的昭昭也点头附和：“对，我也记起来了，年前冰天雪地里，我是救过一个人，竟然是三王子呀！我这个人一向心慈手软，那种地方，别说是人，就是一条狗，眼见着要冻死了也会心生不忍，旁的不说，弄口热汤给它尽尽人事还是要的。”

 第二百零八章 服个软不丢人

    安戎冉将话接过去道：“知道你心善，可是下次可得看仔细了，这人与狗要分清楚了。毕竟这两者之间区别还是很大的。你救了狗，比如黑子，它会跟着你，一直对你摇尾巴，听你的话。救了人，可就不好说了，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懂得感恩戴德的，指不定就咬你一口也不稀奇。”
    大殿里头鸦雀无声，众人的目光皆在他三人身上游移。
    耶律颜良面色微微一变，而后再度恢复先前温润模样，对着皇帝一揖道：“论相识，小王与郡主相识在先，郡主与小王又有救命之恩，小王此番是真真切切的诚心求娶。”
    皇帝没有开口，他心里在权衡利弊。
    昭昭却没有能忍住，一下子站了起来，怒目看着耶律颜良道：“手下败将也敢言娶？浮罗山上的时候我能把你丢死狗一样的丢出窝棚，这崇明殿里我一样可以！”
    皇帝眸子一闪，喊了一声：“永平，不得对三王子无礼。”之后才又对耶律颜良道：“这事怕是要让三王子失望了。永平郡主乃是安阳公主爱女，走失十年，受了诸多磨难，刚刚被寻回，公主舍不得她远嫁，朕这个做舅舅的亦是如此。”
    耶律颜良目露失望，半响道：“如此，倒真是遗憾了。”
    身后的塔木，目露凶光，丝丝的盯着昭昭，他可是听说了，二王爷耶律明昭就是死于这二人之手。尤其是永平郡主，据说当时以男儿身份混迹在军营里头，让人放不设防，这才使得耶律明昭丧命。先前的接风宴他竟然没有把人认出来，后来倒是打听清楚了，这旧仇未报新账又来。三王爷诚心求娶，她不应便罢，居然与人一唱一和的侮辱，是可忍孰不可忍！
    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那都是屁话，明日就要离开大蜀的京城，这二人还不知道何时再去安西，如今又与大蜀议和不便撕破脸，这仇倒是不方便报了。不如，就趁着当下……
    心中一想，他立刻就站了起来：“皇上，在下在安西的时候听说永平郡主巾帼不让须眉，虽是女子，可武功卓绝，单枪匹马穿越千军万马之中如过无人之境，只可惜，一直无缘得见。今日有幸见到郡主真颜，在下有个不情之请，想向郡主讨教一二，还望皇上准许。”
    皇帝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昭昭，他一直都听人说，说这个丫头跟安戎冉有同患难共生死的情谊，他只当说的是在安西的时候，边关清苦，被人夸大其词。眼下听这高凉人这么一说，难不成这丫头还真有过人之处，是个深藏不露的？
    不等他开口，安戎冉先开口道：“塔木将军要切磋，不妨与本将军一道，何必为难一个女子。”
    话落音，与靖宁侯同坐的彭垚马上接话：“就是，好男不与女斗，你们高凉人这是什么毛病。想打架我们这么多男人在呢！你一个大老爷们瞅着一个小姑娘是什么意思？要真打起来，你输了丢人，赢了也不光彩。”
    靖宁侯在几案下踢了他一脚：“你给我闭嘴，这又有你什么事？”
    彭垚道：“怎么就没有我的事了？我这是捍卫我们男人的尊严。让一个女子出头，难不成我大蜀男人都死光了不成？”
    耶律颜良也站了起来，对着皇帝拱手道：“皇上，明日我等就要启程回高凉，塔木将军这点小小的心愿，皇上应是会成全的吧？”
    皇帝还真不好说“不”。
    虽然他也觉得这个塔木要求的有些无礼，无耻，一个五大三粗的老爷们给一个小女子下战书，脸都不要了。
    可他刚刚才拒了耶律颜良，眼下若是再拒，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一旁的李云朝起身，对着耶律颜良道：“三王子和塔木将军的提议甚好，只不过郡主总归是姑娘家，男女有别。若是将军想要比试，我大蜀人才辈出，让将军尽兴还是不难的。”
    塔木显然是不吃他这一套，他给的台阶塔木一点都不想下，铁了心的缠上了昭昭，要好好的教训她，先出一口恶气。至于耶律明昭的仇，他不信安戎冉这辈子不回安西，他有的是机会报。
    冷笑一声道：“二殿下这是看不起我高凉人了？”
    李云朝道：“将军严重了。在下只是顺了将军的意思，既是切磋，谁都可以，将军威名在外，何必揪着一名弱女子不放。”
    塔木气的差点一脚将面前的几案踢飞出去，该死的大蜀人，就会咬文嚼字，忒烦。
    当下也不问皇帝了，而是目露凶光的看着昭昭道：“小东西，你应还是不应？”
    昭昭呵呵两声：“应又如何不应又如何？我若让着你，你赢了也不好看，我若不让你，你输了更难看。左右都是难看，别回头说出门在外我们欺负你，这罪名我可不背。”
    塔木怒极反笑：“小丫头，只要你输了不哭鼻子，怎样都好说。”若不是怕坏了邦交大事，他这会儿就能冲过去，一把掐断那纤细的脖子。
    可是他不能，明日启程，大蜀赠送的布匹，棉花，粮食都得好好的运回高凉，这样子百姓才会好过一些，才能尽量渡过这个冬天。
    眼下，他再不忿，也不过是逞口舌之快，出出气罢了。
    皇帝此刻开口道：“永平，你当真要和塔木将军比试？塔木将军可是高凉第一勇士，武功高强，别说女子，就是男子也少有对手。”
    昭昭道：“若是打残了他皇上不会责罚我吧？”什么高凉第一勇士，先前不是说耶律明昭是高凉第一勇士吗？不还是死了。
    皇帝一愣，塔木便先他一步道：“这话问的好，切磋乃是双方自愿，郡主不应便罢，若是应了，最好当着贵国皇帝的面签一纸伤残自负书，省的我一个力道拿捏不准，伤了郡主，明日走不出这汴京城。”
    此话一出，白玉卿瞬间变了脸色，喊了一声：“昭昭，不可鲁莽！”他这会儿要是再弄不清楚塔木的目的，他就是猪。塔木，根本就是要毁了昭昭。到底是什么缘故此刻他已经没时间去细想，只盼望昭昭服个软，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女儿家，服个软不丢人。即便是被人耻笑，也比伤残了的好。

 第二百零九章 赐予赤霄剑

    昭昭看了他一眼，看着他目露担忧，甚至带着几分哀求，还有安阳公主眼中的急切，心中一软。开口道：“不用担心我。”
    说罢，看了看安戎冉道：“将军，我应了。”
    安戎冉点点头：“好！”
    昭昭有几分本事他自是知晓，即便是赢不了塔木也足以全身而退，何况他就在跟前，必不会让她出半点问题。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塔木眼下的心思，不过是因为要走了，还有一口气不出不快。在他们将大蜀赠送的物资押送回高凉之前，他根本不敢对昭昭下杀手，只不过是想借着昭昭，让他难堪罢了。
    白玉卿失望的看着他，原以为他会阻挡，只要他开口，昭昭总会听他的。可是他……
    皇帝微微蹙了一下眉头，很快又舒展开来，招手道：“永平，过来！”
    昭昭下意识的又看了安戎冉一眼，然后离案，朝大殿中央走去，站在白玉阶下看着座上的皇帝和皇后。
    皇帝道：“你是个女儿家，即便是输了也不丢人。塔木将军所说的由朕亲自来写，你和他签字，各执一份。若你输了，朕不会怪罪你。”
    “那若他输了呢？”
    塔木冷笑：“若是我输了，我高凉大王子三王子在此作证，绝对不会怪罪于大蜀，我塔木，从此卸甲归田，再当不起“将军”二字！”
    昭昭撇嘴：“你当不当将军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只要别下次再冒出个什么高凉第一勇士因此来找我的茬就行。”说完，仰脸看着皇上：“皇上你写吧，你写了就是圣旨，不怕他反悔。”
    皇帝看了她一眼，神色甚为复杂。
    “何秉，笔墨伺候！”
    何秉应了一声，立刻有小太监送了笔墨上来，由他亲自在皇帝左手边的几案上摆开。
    御笔亲书，只有两行字。
    昭昭看都没有看，提笔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
    等塔木签了字按了手印之后，昭昭才道：“皇上，妾身要去换身衣裳，这身衣裳好看，但是很不方便。”
    她怕塔木还没有打倒，自己先把自己绊倒了。
    皇帝点点头：“准了。”
    塔木嗤了一声：“女人就是事多。”
    耶律颜良轻声道：“将军万不可掉以轻心，她虽然是女子，但是有一把好力气，身手也很怪异，本王几次都吃亏在她手中。”
    塔木能成为高凉的三军总将，自然不是表面上那等无脑之辈，点点头应了下来。
    参加宫宴都会多带一套衣裳，有个万一也好替换，省的在御前失仪。
    识香也给昭昭准备的有，虽然比平时穿的精致一些，但是颜色没有宫装那般艳丽，样式也没有那般繁琐。
    皇后跟前的掌事姑姑凛冬亲自带着昭昭和两个丫头去换衣裳，趁着这空档，皇帝起身，带着一众大臣去了蜀宫前的皇家校场。
    与校场相接的回廊拐角有一处扶梯，跟着那扶梯往上走便到了顶层的回廊，回廊之上设有精致的栏台，专供天子及近臣入座。
    在那处，可将下方的演武台上的情形看的一清二楚。
    那演武台是一个大圆形，离地三丈，离上方的回廊倒是近一些。
    此刻，因为要比试，彭垚带了羽林卫将那演武台周围团团围住。
    昭昭还没有过来，看台之上除了塔木便再没有旁人。
    皇帝落座之后，安戎冉上前道：“皇上，臣请命，为塔木将军和昭昭亲擂战鼓！”
    皇帝一点也不意外，点点头：“准了！”
    安戎冉转身下了回廊，少顷，下面演武台边上的战鼓就响了起来。
    台上的塔木嗤笑：“搞这么有气势，别将那小丫头吓哭了，不敢来了！”
    说完，手中的长戟一挽，戟柄狠狠地撞击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响亮的碰撞。
    昭昭换完衣裳跟着凛冬刚刚赶到校场，何秉就出现了，手中端着一个铺着明黄色绸缎的匣子，匣子里躺了一把剑。
    “郡主，此乃皇上所用的赤霄剑，皇上听闻郡主擅使剑，特意让奴才取了过来，郡主莫要让皇上失望才好。”
    昭昭愣了一下，进宫不能带利器，她身无长物，原以为只能用拳头狠狠地揍那塔木一顿，不曾想竟是可以用剑的。
    她也不知道那赤霄宝剑的用处，只知道自己有兵器可用了，心中大爽，一把从那匣子里将剑拿起，笑眯眯的道了一声：“谢谢皇上，谢谢公公。”然后大步就朝那演武台走去。
    还没有到跟前，安戎冉就看见了她，然后鼓声便响了起来。
    鼓声一响，她握着剑，双手一展就朝那演武台飘上去。
    上面回廊上的人皆是一愣，看起来果真是有几分本事的，怪不得塔木会揪着不放。
    塔木见人已经上了演武台，手死死的捏了捏手中的戟柄，压低声音道：“小东西，本将军可不是二王爷，今日你也没有安戎冉替你掠阵，我看你这回还往哪里逃。”
    昭昭哼了一声：“废话真多，有本事你直接杀了我呀！”
    方才皇后娘娘身边的姑姑可是说了，高凉有求于大蜀，这个时候，塔木就是心里再恨也不敢要了她的命，不过是看她年纪小，又是女子，想教训她一番。如此，就已经落了下乘。
    她一把拔出手中的剑，顿足轻点，快的如同一阵风似的抬手就朝塔木刺过去。
    塔木抄起手中的长戟，一个身体猛然用力一个回旋狠狠朝她戳去。
    戟剑相交，发出响亮的碰撞声。
    回廊上的人屏住呼吸，目光落在下方的两道人影身上，很快就发现，下面的人动作越来越快了。
    尤其是昭昭，舞动着手中的剑转眼十几个回合脚竟然连地都没有沾。
    回廊之上，哪怕是不懂武功的文臣，也能看得出，她与塔木过招，并不曾落下风。
    昭昭自从跟安戎冉习武之后，就从未有一日懈怠过，她本身就有别人不知道的根基在，天生习武的好苗子，活学活用举一反三，早就将安戎冉教给她的剑法摸透了。所以她才会有底气与塔木一战。
    高凉第一勇士，果然不是虚名，着实厉害的很，比之耶律明昭不逞多让。
    塔木说的没错，当初杀耶律明昭是因为有安戎冉替她掠阵，二人配合默契，才取了耶律明昭的性命。尽管过了这么久，她的剑法越发的精进，但是凭一己之力快速的战胜塔木还是有些困难。
    当然，只是有些困难而已。
    塔木再厉害，也比不过她，谁让她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呢！

 第二百一十章 压根就不识货

    塔木握着手里的长戟不断地转换招式，刺，勾，挑，劈，时间越长心中越惊的厉害。
    怪不得耶律明昭会死，这小东西着实太邪乎了一些。每一剑看似轻飘飘的没有多大的力道，实际上却震的他虎口发麻，手中的长戟几次都险些握不住了。
    小小的一个人，怎会有这样大的力道，偏巧她还灵活的不得了，这来往数十回合了，塔木连她的衣角边都没有碰到，真的是跟泥鳅一样。
    昭昭手里的剑再一次劈向塔木的时候那是运足了十二分的力道，数十回合她已经差不多摸清楚了这人的实力，再拖下去没有半点用处，不如速战速决。
    这一剑劈过来，与塔木手中的长戟相撞，声响过后那玄铁打造的长戟发出刺耳嗡鸣声。
    塔木只觉得那一瞬，握着长戟的手臂被震的都没有了知觉，手中的长戟一下子飞了出去。就这么一瞬间，昭昭欺身而上，一脚就踢向他的肩头。这力道十足的一脚看着不像是踢人，到更像是再借力。塔木后退双手一抬，止住自己后退的步子，刚刚站稳，昭昭手中的剑就又刺了过来。
    长戟脱手，他就已经输了，眼下不过是强撑，不甘心罢了。
    他赤手空拳，如何与赤霄宝剑相较量，昭昭步步紧逼，连一丝喘息的机会都不留给他，直至他被昭昭一脚踢飞出去，重重的摔在地上，昭昭手里的剑抵着他的胸口，脆生生的问道：“塔木将军，认输不认？”
    他大口的喘息，眼中除了恨还有满满的不甘，嘴里却不得不道：“我塔木，技不如人，输了！”
    二楼的回廊之上，好些人都松了一口气，皇帝道了一声“好”，才有臣子跟着附和：“永平郡主果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呀！”
    “是呀是呀，白驸马找回自己的爱女，真的是可喜可贺呀。”
    “老侯爷这下睡着都要笑醒了，如此出类拔萃的孙女，给再多的孙子也是不换的。”
    ……
    赞许声此起彼伏，永宁侯那张不算好看的脸也不由得缓和了几分。先前不说了，圣旨到将军府已经十天了，这个丫头一直没有任何动作，别说上门走动，就是见了面连招呼都没有一个的。真的是，  缺规矩呀！养在深山，到底是不同的。
    在场的怕是也只有耶律齐罕和耶律颜良面色不怎么好了，看似脸上还挂着笑，可那笑容全然不达眼底，整张脸都是僵硬的。
    塔木倒地，鼓声戛然而止，昭昭收剑，手中的剑哐当回鞘。只是，尚未来得及转身，一道利器破空的声音就朝她扑过来。
    白玉卿整一声“云溪”还未落音，整个人就从二楼跳了下去，直扑演武台，惊的在栏台上坐着的人一下子都站了起来，此刻他们才想起，这位白驸马，永宁侯世子也是会武的。
    白玉卿直扑昭昭，安戎冉却比他更快，手中鼓锤狠狠一甩，与那破空而来的利剑在半空相撞。他的人与手中的鼓锤同时飞出，袖子一扫，将接踵而来的几枚短箭狠狠地扫了回去。
    演武台之上，白玉卿已经落地，将昭昭挡在自己身后。
    彭垚带着羽林卫快速的朝演武台不远的二楼回廊冲去。
    居然在这种时候有人放暗箭伤人，瞧着那利器飞出来的方向，那地方离皇帝所处的栏台并不远，着实让人心惊。
    回廊之上，一个面白无须，生的极为清秀的蓝衣小太监已经倒在了地上，一支短箭没入他的胸口，人已经绝了呼吸。彭垚从那小太监的手上拽下来一副弓弩交给了皇帝身边的何秉。
    安戎冉也将鼓锤击落的短箭交了过去，转身，眸子晦暗不明。这东西，他见过，还是在安西的时候，昭昭斩了耶律明昭手底下的宋普贤，得了一副弓弩，那弓弩可五箭齐发，所用的短箭就是这个样子。
    那箭只余一根，弓弩昭昭也给了他，他让铖一去找人重新打造了一副更为小巧精致的，是要送给昭昭的，只不过尚未来得及送出。
    这东西还是先朝的锦衣卫所执，之后便消声灭迹了，原以为有个宋普贤就让人很意外了，此番竟然又在宫中出现，不得不让人深思。
    皇帝的脸色也显然也很难看，在宫里，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竟然出现这种事情，他如何不生气。当即命令彭垚：“封锁宫中各个出口，所有人不得走动，你带人亲自去查，任何角角落落都不许放过，一旦发现可疑之人，立即给朕弄过来。朕倒是想看看，什么人，竟然这般的大胆！”
    说完之后，又命何秉：“你去，让人去看看这个小太监是哪个宫的。”
    何秉应了一声，即刻便吩咐了下去。
    皇帝缓了一口气看了看缓步从演武台下来的塔木，等他走到不远处，才开口问道：“塔木将军，这一战如何？”
    塔木黑着脸，拱手道：“愿赌服输，等我回了高凉，就卸去大将军一职，从此牧羊放马，再不问边关之事。”杀人，可以有很多种方式，不一定非得担着大将军的名头。
    耶律齐罕闻言，顿时冷了脸。王储之争，他因占嫡长之名才得到大臣的支持，与耶律颜良分庭抗礼，这塔木就是其中之一。若是塔木卸甲归田，交了兵权，那么他等于失去了最重要的一根支柱。
    白玉卿道：“塔木将军严重了，她年纪小，不知轻重，多亏将军承让。”
    承让没有承让的，塔木自己心里还能没有数？这也就是在大蜀皇宫里，要是在战场上，他这会儿估计尸体都已经凉了。不过好听的话谁都喜欢听，那脸上到底是缓和了不少。
    皇帝对着昭昭招招手，昭昭想了想，上前将手里的剑递了过去，剑再好，用完了也该物归原主了。
    皇帝见状眉头一挑：“既然给了你，那就是你的了。”
    “皇上！”人群之中接连几声惊呼，二皇子李云朝和李云归等人都微微变了脸色。
    这赤霄宝剑，乃是皇帝的专属佩剑，又称“天子剑”，上可斩昏君，下可杀佞臣。怎么能随随便便的就将它赐给一个小丫头。
    昭昭看了看手中的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皇上只是要送一把剑给自己而已，这些人这都是什么表情，有点看不懂呢！
    想了想道：“皇上，还是不用了，我有一把剑，将军送的，有一把够用了。”
    皇帝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他赐出去的东西，哪怕就是一张废纸，臣子也得感激涕零的接着，眼下这可是赤霄剑，这丫头居然拒绝。想来她就是个傻的，压根就不识货。

 第二百一十一章 皇帝的新宠

    “朕赐出去的东西，向来没有收回来的。这剑可是个好东西，你现在不懂，日后便能知道它的好处。说起来，你要喊朕一声舅舅，这剑就当作朕送你的见面礼了。自从十年前你走失，你爹娘饱受折磨，没有一天能安心过。如今你既然回来了，你娘心中的大石头也该落地了，你要好好的，万不能再让他们为你忧心了。”
    昭昭想了想，将递出去的剑收了回来，然后拱手道：“谢皇上，皇上舅舅。”
    这话一出，安阳公主眼中瞬间就迸射出欣喜的光芒来。昭昭连皇上这个舅舅都认了，还能不认她这个做母亲的吗？
    然而，昭昭由始至终真的没有想过啊！皇上说他是舅舅，自己也不敢说不是啊。这种大腿推不开，那就只能死死的抱住了。
    皇帝被她这一声“皇上舅舅”瞬间悦取了，对着皇后道：“宫宴迟些时候才能结束，你身子重，不必一直陪着朕，回宫吧！”
    皇后福身道：“谢皇上体恤，臣妾这就回去了。”皇帝嗯了一声，又亲自叮嘱了梁宏和凛冬：“好生照顾你家主子”。然后等皇后上了楼下的辇，这才带着众人又回了崇明殿，歌舞继续，内侍还从御膳房那边新取了茶水和瓜果点心。
    可无论是歌舞还是这些点心都让众人难以提起兴致。
    这会儿，宫中各处都在盘查，那放暗箭的人还没有找到，找不到，他们就别想出宫。
    宫宴本就难熬，此次更是让人坐如针毡。然而和此事有直接关系的昭昭却浑然不觉，坐在安戎冉旁边悄咪咪的吃着案子上的点心瓜果。
    午膳吃的不多，她饿了。打架是件体力活，太容易消耗了。
    几案上都是各个皇庄里头送来的新鲜橘子，苹果，还有各地快马加鞭送来的供果，诸如奇异果之类不常见的东西。
    皇帝坐在那里，将下面的情形尽收眼底。众人莫不是一副心事重重又极力掩藏的样子，唯有那么一个人心无旁贷，手里嘴里眼里都是吃的。好像这事情跟她半点关系都没有似的。要知道，若不是安戎冉反应快，那短箭来的出其不意说不定就射中了她，这会儿她还能安安稳稳的坐在这里吃吃喝喝？真的是一点都不知道怕吗？
    “去，将下面送来的那些果子弄两筐来，下朝的时候让安西将军带走。”
    他有些期待，宫门口，安戎冉看见两框子水果会是个什么表情。
    何秉应了一声，心里直咂舌。
    这永平郡主厉害呀，不声不响的，一瞬间就成了皇帝眼中的第一人。
    先是赤霄宝剑，又是瓜果相赠。
    跟那个高凉人打了这一场，值了！
    刚刚到殿门口，礼司监的太监何福就急匆匆的过来，喊了一声：“师父！”
    何秉眉头一蹙，何福凑过去在他耳边一阵叽里咕噜，他脸色就更难看了。
    朝殿内看了一眼道：“嘴巴闭紧一点，让人继续去查，祖宗十八代都扒出来，回头皇上要是问起，也好有个交代。”
    何福应了一声，急匆匆走了。
    何秉进了殿，从大殿的夹道上去，在皇帝边上轻声道：“皇上，方才小太监来禀，说是查到些眉目了，那小太监，是，是凤藻宫杂使处的。”
    放屁！
    皇帝在内心里爆了一句粗口，为了维持自己帝王威仪，他表面上一句话都没有说，平静的何秉甚至以为自己声音太小了他没有听到。
    半响之后才听到他开口道：“不早了，都散了吧！中秋节，家家户户都要团圆的，朕就不多留你们了。”
    说完，自己站起身，抬脚下了白玉阶，大步朝外走去。
    身后众人齐呼：“恭送皇上！”他充耳不闻。
    凤藻宫？这意思是皇后动的手了？
    是，想起来，皇后是有这个动机的，毕竟永平郡主先前和太子牵扯在一处，太子还因此去了西山的别院休养。皇后因此心中怀愤要杀人也不是没有可能。
    夫妻二十余载，皇帝自问对于自己的发妻还是了解的，她即便心怀不满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对昭昭动手。牵一发而动全身，为了太子她也得忍着，她是个聪明人。
    出了宫门，昭昭才算是真正的松了一口气，还未来得及上马车，安阳公主便跟了上来，喊了一声：“云溪！”
    昭昭止步，看着她点点头算是应了，然后对着她身后的白玉卿道：“今日，谢谢白驸马了。”
    白玉卿失笑着摇头，未置一词。
    晚一步上来的永宁侯轻咳一声，安阳公主对着昭昭道：“云溪，这是侯爷，你的祖父，小时候，他还抱过你呢！”
    昭昭瞅了永宁侯一眼，瞧着他胡子花白，头发也白了大半，一脸的褶子，耷拉着的眼皮下的眸子看着自己满是挑剔和审视。
    这个老头，她不太喜欢，但是礼貌还是要有的。
    她福身见礼，招呼了一声：“侯爷！”
    永宁侯冷哼一声：“永平郡主！”
    昭昭假装没有听见，转脸对着安戎冉道：“将军，不早了，我们该回了。”
    说完，自顾爬上了马车。
    不喜欢她，不强求。
    她不喜欢，也别强求。
    她不喜欢的人，真的是，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的。
    安戎冉对着永宁侯和白玉卿一拱手：“侯爷，驸马，先行一步了。”说完，也直接上了马车。
    刚刚上了马车，几个小太监就抬着两个竹筐从不远处赶了过来：“安将军，请留步。”
    安戎冉刚刚坐好又掀开车帘一角：“何事？”
    “皇上，皇上赐给永平郡主两筐瓜果。”
    安戎冉看了那两只大框子嘴角狠狠地抽了一下。
    当然，不止是他，周围的人都看见了，这位永平郡主，还真是成了皇帝的“新宠”啊！赐瓜果都是用筐子抬的。
    当然，他们这些人家里也不缺那些，皇帝也不是没有赏赐过，可那赏赐能跟这一样吗？
    皇上，原来是可以这样大方的。
    几个小太监合力将框子搬上车，两只框子几乎占了车厢一半。铖一抽了马儿一下，马儿抬脚嘚嘚的跑起来，车轱辘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朝远处驶去。
    永宁侯脸色难看的不像话，可是当着安阳公主的面又不好发作，只能狠狠地瞪了白玉卿一眼，拂袖而去。
    安阳公主也不理会他，而是看着白玉卿道：“驸马，我们，能不能去和云溪一起过中秋？”
    白玉卿点头：“好，回府带上云羡，我们就去坐一阵子，坐一阵就回来。”
    安阳公主点点头，能坐一阵也是好的。

 第二百一十二章 你该喊我一声岳父

    昭昭不知道安阳公主要去将军府和她一起过中秋了，靠在马车里头眯着眼睛道：“将军，永宁侯是白驸马的爹？”
    安戎冉“嗯”了一声：“怎么了？”
    昭昭道：“不是亲生的吧？”白驸马长的那么好看，永宁侯却有些一言难尽啊！
    安戎冉半天才反应过来，忍不住笑出声，轻轻扯了一下她的耳垂道：“顽皮！”末了才道：“永宁侯年轻的时候也是玉树临风的佳公子，后来染了天花，九死一生。再说了，白驸马随了永宁侯夫人，永宁侯夫人当年可是名动京城。”
    回了府，安戎冉便直接去了前院的南书房，在书房的暗格里，将那副弓弩拿了出来。
    这副弓弩远比从宋普贤那拿来的精巧的多，是专门给昭昭做的。当然，他还另外做了数十把，打算从自己的人里头选出一部分来，组一个秘密的弓弩营。可是眼下闹这么一出，这个计划就只能搁浅了。
    刺客手里的弓弩已经交到了皇帝手中，他这边的就得慎重了。
    “让人顺着弓弩这条线索往下查，都绝迹了近百年的东西，突然又出现，还不止一次，总有端倪可寻的。”
    铖一应了一声，然后便没有了踪影。
    安戎冉嘘了一口气，将弓弩包起来，揣在怀里，起身出了书房。
    刚刚出书房，走到廊下，便见庄宣摇着折扇晃晃悠悠的朝他走了过来。
    “挺闲？”
    庄宣合了折扇道：“忙里偷闲。来跟你说一声，你老丈人和丈母娘来了。”
    安戎冉挑眉，他本来打算好好跟昭昭过个中秋节的。中秋团圆日，白驸马居然不和公主去侯府过节，来了这边，永宁侯对昭昭的成见，怕是会有增无减。
    到了后院，院子里，白玉卿自个儿坐在廊下的栏台边上煮茶，昭昭和几个丫头都没有人影，安阳公主也不在。
    安戎冉上前招呼道：“白驸马！”
    白玉卿抬眼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未停，修长的手指上下舞动，跟跳舞一般，行云流水，优雅极了。
    一壶茶煮好，才开口道：“坐！”自来熟的，好像他是主，安戎冉才是客。
    安戎冉落座，他斟了一杯茶过去：“尝尝。”
    安戎冉轻抿了一口，眉头一挑：“只觉得茶香，再尝不出旁的来。”
    白玉卿道：“昭昭喜欢什么茶？”
    “她不喜欢茶，不喜欢喝，说有一股子苦味儿！常喝白开水，要是加上点饴糖或者蜂蜜，甜甜的，她就更喜欢了，可惜却不敢给她多吃。她也不喜欢给人泡茶，在安西的时候，第一次泡茶给我，抓了一大把，泡了黑漆漆的一碗，跟药汤子似的。”
    知道他想打听昭昭的喜好，安戎冉也不藏着掖着，一口气说了好一些。
    “她的功夫跟谁学的？”
    安戎冉又抿了一口茶道：“我。”
    白玉卿是不信的：“你们在一起不到一年，她早就已经错过了习武的最佳年龄。”
    安戎冉面不改色的信口胡诌：“名师出高徒。”
    白玉卿：……敢不敢再厚颜无耻一点。
    “她跟耶律颜良……”
    “什么关系也没有。”安戎冉道：“驸马是个聪明人，耶律颜良此人驸马应该听说过，狡诈如狐，没有人知道他嘴里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偏偏他就有那本事，说的话让人听起来好像都是真的。我和昭昭相识的时间，远比他要早的多。”
    白玉卿扫了他一眼：“你应该喊我岳父。”
    “等昭昭喊了你，我自然会喊的。”说完，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喊了不远处的识香道：“夫人呢？”
    识香看了白玉卿一眼，垂眸应道：“回将军，夫人，夫人和公主殿下去了小厨房，说是要自己做月饼。”
    白玉卿尝了一口茶，“唔”了一声：“公主最喜欢做这些，月饼做的很不错。”
    安戎冉微微摇头，怪不得这么和谐，原来是有共同语言了。
    今日白玉卿以身挡剑，将昭昭挡在身后，那丫头心里怕是已经松动了，这会儿安阳公主若是真的能再露一手，征服她的味，估计离认亲也不远了。
    白玉卿拎着茶壶斟茶，待茶杯里面再一次注满茶水，他才缓缓道：“回头待皇上缓过神，说不得要招昭昭进宫问她些旧事。”
    安戎冉道：“驸马不必忧心，昭昭极聪明，她会应对的。再说，她的那些事情，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九岁之前被人牙子卖过好几回，辗转很多地方，受过许多折磨，以至于心智受损，什么也记不得了。她能记得的就是在浮罗山上，逮野鸡，捉兔子，打猎为林长生换药钱，还有后来遇到我的那些事情。”
    白玉卿脸上的浅笑一点点的消失，狠狠地嘘了一口气才勉强维持住面上的平和。
    “这些年，她受了太多本不应该承受的。”
    安戎冉正色看着他：“恕在下唐突，驸马既然知道她不易，就不应该再给她增添困扰。原本在你们眼里就是一个死了的人，能好好活着，能见到，就已经是万幸。有时候过多的关注不一定就是对她好，不是所有人都和白驸马公主这样，心心念念都希望她回来，希望她开心。”
    白玉卿蹙眉：“比如说？”
    安戎冉嗤笑一声：“驸马是聪明人，何必要我说的那么明白。”
    ……
    小厨房里头真的是分外的和谐，昭昭自己调馅，安阳公主在一旁亲自教她该怎么和面，飞鱼则在灶台后面烧火。
    核桃花生饴糖馅的，香葱大肉馅的，还有宫里送来的好些奇异果，去了皮整个的裹在面里头。
    安阳公主有备而来，来的时候专门带了府里做月饼的模子和厨娘。
    月饼自然是精致的，但是昭昭这些馅儿真的是头一回见，月饼里头都是花生芝麻糖，还没有见过谁家做月饼里面裹肉的，还能将果子去了皮整个的都裹进去的。
    不过，能跟昭昭这么和谐的相处，她开心的不得了，昭昭干什么她都觉得是好的。
    月饼进锅，自然有厨娘看着。
    丫头打了水过来，两人洗了手，昭昭才问道：“公主和驸马到这边来，那府里岂不是只有云羡小姐一个人？”

 第二百一十三章 从来没有看见过

    安阳公主和她并排缓步走在回廊上道：“她可不是一个人，她去了侯府，说是去陪侯爷和夫人。”
    说完，眉头微不可见的轻轻一蹙。
    不知道怎么的，原先她一直以为云羡是懂事的，和他们一样，都是盼着云溪能好好活着能早些回来的。可是现在，她突然觉得，云羡其实并不想有个姐姐。虽然她掩藏的很好，但是终究年纪小，不难看出，她竭力隐藏的那种敌意。
    原先，云羡最喜欢的就是黏着她和驸马，可是自从八月初五册封郡主的圣旨下来之后，她就很明显的有些疏离了，常常去一墙之隔的侯府。比如今日，她刻意回府一趟，想接了她过来，一家人一起，可她却拒绝了，又去了侯府。
    当然，和自己祖父祖母亲近没有什么不好，但是突然转变太大，总是让人不得不多想。
    昭昭又道：“中秋团圆呢，公主和驸马不应该来这里，也应该去侯府才对。”
    安阳公主脸上挂着浅笑，伸手试探的拉住了她的手，一脸慈爱的看着她：“云溪，我们年年都在团圆，唯有你，这是第一次，我想了十年了。”说着，摸到昭昭手上尚未完全褪去的老茧，鼻子陡然一酸。
    昭昭看着她说着话脸上还挂着笑突然就红了眼眶，瞬间有些无措起来，半响才干巴巴的开口道：“你你别这样看着我，我不需要你可怜。”
    安阳公主笑了笑，鼻子微红，拉着她去了回廊边上的栏台坐了下来，手自始至终也没有松开：“不是可怜，是心疼。不管是我还是你爹，这些年都一直活在内疚痛苦之中，若不是我们疏忽大意，怎么也不会弄丢了你。我们那么多大人，却将你给弄丢了。”
    说完，终于察觉出了昭昭的不自在掏了帕子轻轻沾了沾眼窝，然后道：“你看我，总是说这些。难得我们能坐一起，你愿意跟我说话。云溪，你跟娘说说，这些年你都是怎么过的？”
    昭昭磨叽了半天，终于将自己的手从她手里抽了出来，轻轻的嘘了一口气才缓缓道：“其实也还好，九岁之前的事情，我全部都记不得了。醒来就在槐树岭，家里人口也简单，就只有长生哥和他的祖母。我的名字是他起的，他说‘春阳兮载歌，白日兮昭昭’希望我一直开开心心简简单单的。家里人少，对我也都很好，不会拘着我，闲来无事的时候我就喜欢往山上跑，逮兔子，掏鸟蛋，捉雀儿。唯一不好的就是长生哥身体不好，一直吃药一直吃药，很少能出院子。我很想他能好起来，一直对我那么好，一直陪着我。我带着他一起上山呀，山上的花儿可漂亮了，果子也很多，可有意思了，只可惜他从没有出去过，一直都没有见到过。”
    说着说着，她的头一点点不自觉的低了下去，眼里涩涩的，有温热的东西抑制不住滴落出来。丝毫没有注意到，安阳公主的那一声“娘”她已经没有那么排斥了，不排斥就是在接受了呀！
    安阳公主抿了抿嘴，硬生生把即将夺眶而出的眼里逼了回去，伸手扶住她的肩膀道：“不说了，咱不说了，娘不问了。过去的都过去了。以前长生对你好，以后爹娘一起对你好，好不好？”
    昭昭吸了吸鼻子：“不难过，长生哥说了，要我一直开开心心的，所以我不难过。再说了，没有了他，还有将军呢，他会一直陪着我的，一定会一直陪着我的。”
    安阳公主的心好像被一只手死死的拽住了一样，难受的有些无法呼吸，可偏偏这个时候她只能忍着，脸上挂着笑，不想浪费半点属于她和昭昭独处的时光。
    “京城也有很多好去处，将军或许跟你说过，护国寺的斋菜，那可是天下一绝，慈心观的茶点也很不错。十五之后，皇上会准备秋猎，到时候娘带你一起去呀！还有归宁湖，那边入冬之后可以嬉冰，娘小时候经常偷偷跑出去，装扮成男孩子去嬉冰。”
    一说到这些，昭昭瞬间将先前心头的不快丢在了一旁，好奇的看了她一眼：“公主可以随意出宫？”
    安阳公主笑道：“自然是不能的，娘是钻狗洞钻出去的。先帝子嗣众多，光公主都二十多个，我母亲是一个伺候茶水的宫女，生下我就没了，我就被养在淑妃娘娘跟前。淑妃娘娘自己也有孩子，难免分身乏术，所以，娘很自由。”
    生母位份低贱，至死都没有一个封号，要不是在淑妃宫里待产，也不会将她抱给淑妃。淑妃对她，算不得坏，当着小猫小狗喂着，吃穿总不会短缺了的。当年的她，就跟现在的昭昭一样，养在深宫，懵懂无知，若不是心底里那点蠢蠢欲动的好奇，从御膳房后面的狗洞爬出去，她也遇不到白玉卿，不知道后来的人生又会怎样。
    昭昭抿了抿嘴，看了她一眼，心道，原来以前也是个可怜的。
    生母早逝，被别的女人养着，那就是后娘。亲娘都有不好的，何况后娘。
    从宫里回来本来就不早了，坐了约摸半个时辰，白玉卿和安戎冉便说完话，找了过来。
    “安阳，我们该回去了。”
    安阳公主点头：“好！”她虽然不舍，却也知道眼下不能久留，要早些回去，侯府那边总要去一趟的。今日能一起做月饼，能心平气和的说这么多话，她真的已经很满足了，不敢一次奢求那么多。
    回了公主府，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白玉卿先去了一墙之隔的侯府，安阳公主要沐浴更衣，稍微晚他一步。
    侯府的正院里，永宁侯和夫人梁氏坐在主位上，两边都是人。
    永宁侯除了嫡妻梁氏，还有三房有子嗣的小妾，共育五子七女。
    梁氏只得白玉卿一个儿子，还有两位姑娘已经嫁出去了。
    四名庶子，有两名外放做官，一名在翰林院行走，还有一名喜欢做生意，打理着侯府内外的产业。白家就永宁侯这一支，也算得上的人丁兴旺了。
    中秋节，这些儿子媳妇，孙子孙女自然都是要过来拜见长辈的，大家在一屋，坐上两席算是家宴。
    除了白玉卿和安阳公主，其他该到的全都到了。
    一个是世子，一个是公主，身份高贵，满屋子里除了永宁侯吊着一张脸，谁也不敢说一个“不”字。都跟着梁氏在说话，插科打诨，彩衣娱亲。
    说的正热闹，永宁侯突然开口：“什么时辰了？”

 第二百一十四章 回来未必就是好

    一旁的下人道：“回主子，酉时刚过，戌时了。”
    “哼！”他一声冷哼：“都这个时辰了，人影子都没有一个，他哪里还能记得起我这个爹，不等了，开席！”
    这个他，说的自然是白玉卿。
    梁氏身边的白云羡好像被他这声冷哼吓到了似的，身子抖了一下。
    梁氏脸上的笑意瞬间敛起，伸手拍了拍白云羡的手，对着永宁侯道：“侯爷发这么大的火做什么？吓到孩子。”
    永宁侯虽然没有做到若水三千只取一瓢，可对嫡妻向来爱护敬重，可眼下也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一拍桌子道：“都是你惯的，你看看，还有没有一点体统！堂堂侯府世子，前途无量，却自甘堕落，去尚公主，还是一个身份低贱，没有半点权势的公主。这个岁数，一事无成不说，膝下无子还不愿纳妾，被那个女人吃的死死的……”
    梁氏眉头一皱：“侯爷今日是怎么了？当着这么多孩子的面说这些不成体统的话，鬼上身了吗？”
    “你……”
    “爹！”
    永宁侯一脸怒容，正要发作，白玉卿出现在门口，一声“爹”，让他将嘴里的话尽数咽了回去。
    白玉卿进屋，躬身给他行了礼，然后又喊了梁氏一声：“娘！”
    梁氏脸上又恢复那和煦的笑容，点点头。
    旁边的兄弟侄子又起来跟他见礼。
    “大哥！”
    “大伯！”
    一番客套之后才落座。
    梁氏问道：“公主殿下今年还是不过来吗？”自从白云溪不见了之后，安阳公主就病了，平日就一直在公主府，即便逢年过节也很少来侯府走动。
    白玉卿道：“刚刚从外面回来，安阳稍微收拾一下就过来。”
    梁氏脸上的笑意就更浓了：“那感情好，今年除了任上的孩子们，我们可算是团圆了。”
    白云羡怯生生的说了一句：“还不算，姐姐还没有回来。”
    屋子里瞬间静了下来。
    永宁侯道：“她什么意思？圣旨也接了，却迟迟不愿意回来。身上流着我白家的血，享受着我白家给的荣耀，却连最基本的规矩都不懂？”
    白玉卿挑眉：“爹这话有差，她身上虽留着白家的血，可这么多年来我们都当她死了，并未对她有过任何养育教导。何况，爹所说的荣耀，是安阳给的，与我白家有什么关系？若不是公主所出，三公四侯嫡女那么多，爹见哪家姑娘被册封过了？旁人不说，临安长公主的嫡孙女也不过是县主。”
    永宁侯道：“可是你别忘记了，你不止她一个女儿，你还有羡姐儿。”
    白玉卿勾了勾唇，目光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白云羡身上：“自然，都是我的女儿，该一视同仁的。云羡从小到大由我和公主亲自教养，对她素来纵容，从未苛责，美食华服，她使用的一切无一不精致。可是云溪呢，爹，云溪丢的时候才六岁，从京城到安西，上千里之遥，爹有没有想过她一个孩子会遭受些什么？生而不养，生而不教，别说眼下找到了她，能时时看到她，就是她一辈子不原谅我也是我该的！”
    “她回来或不回来都没有关系，她愿意怎样就怎样。爹没有跟她相处过，但是在宫里的时候也瞧见了，她是个再简单不过的，很聪明，知道自己要什么。回来，未必就好。”
    原先他倒是没有想太多，下午和安戎冉一番长谈，让他不得不正视这件事情。光是他和公主二人倒是好说，一旦认亲，势必要开始在各处走动，旁的不说，就侯府这些人，都够难打交道。若是可以，他希望云溪能在安戎冉的庇护下一直简简单单的。慢慢来吧。
    日落西山，月亮悄无声息的爬了上来，仿佛昼夜不曾交替，天一直都亮着。
    后院的小厨房里头有月饼，大厨房里面还做了桂花糕，蒸了螃蟹，还有桂花酒，丫头取了过来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昭昭喊了飞鱼：“不用在这边守着了，过节呢，你们自己去拿了月饼，再弄点菜，也聚上一聚。”
    飞鱼早就馋厨房里面的葱香月饼，里面加肉的，要趁热才好吃，得了她这话应了一声，拉着识香几个就跑了。
    昭昭一个人，托腮趴在桌子上，瞅着那白瓷的大海碗里头放着的螃蟹。在浮罗山的时候她在水潭边的石头下看见过这东西，最大的，壳也只有鸡蛋大小，还从未见过这么大个的。那两只大钳子上头还带着一圈黑乎乎的毛，光看着都让人无从下手。
    安戎冉踩着点来的，月光给院子披上一层银霜，月色皎洁，却映的月下的人分外的妖娆。
    他突然记起来，好像自己很久都没有这样好好的过一个中秋节了。
    “不错，竟然还有桂花酒。”
    昭昭坐直了身子道：“桂花做的吗？飞鱼从大厨房拎过来的。”说完，指了指碗里的螃蟹：“将军，这个东西，是不是没有收拾干净？”
    安戎冉半响才明白她说的什么意思，伸手去取了螃蟹出来，掰开，用小勺子刨了蟹黄放到她碗里：“外面是不吃的，吃这个。”
    昭昭看着碗里的黄，抿了抿嘴，觉得这个颜色有些难以下咽。
    安戎冉抬起碗，用勺子舀了一点递到她嘴边：“尝尝，就这个季节黄最多最肥美。中秋节吃螃蟹，桂花糕，喝桂花酒，是一大特色。”
    昭昭犹豫了一下，拧着眉头，伸出舌头尖飞快的舔了一下。她是喜欢吃，喜欢吃肉，但是这个颜色让她总觉得自己在吃……
    只是这一舔，眼睛顿时一亮，颜色不怎么好看，味道确实不错啊！
    安戎冉看着她抿着的嘴，眸子晦暗不明，等她伸手过来拿碗，安戎冉直接把手收了回去，清了清嗓子道：“我喂你。”
    桂花酒还没有喝两口，昭昭就已经有些上头了，脑袋晕乎乎的，两腿发软，她仰在安戎冉的臂弯里，看着他的下巴，突然就有一种冲动，特别的想咬一口。
    想了，她就那么干了。
    安戎冉一口酒还没有咽下去，转脸低头就堵住了她的嘴。

 第二百一十五章 欺君罔上要怎么处置

    辛辣的味道流进喉咙，呛的她猛咳了一阵，小脸通红，眼泪都流出来了。
    安戎冉轻轻的拍着她的背替她顺气，轻声道：“九月初二，还有半个月，还有半个月呢。”
    昭昭没有反应过来，问道：“什么还有半个月。”
    安戎冉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我们的好日子。”他吃肉的日子。说着，将怀里揣的东西拿了出来，套在昭昭的左手手腕上，大小正合适，银色的弓弩比之先前宋普贤用的那把不知道精巧了多少倍，套在手腕上，打眼看过去就是一只略微粗一些的绞丝缠花银镯子。
    昭昭脸上的热度瞬间褪了几分，坐起来看着手腕上的东西：“这是，那支弓弩？”
    安戎冉点点头，将一个巴掌大的布袋子给她。
    昭昭接了过来，觉得小小的布袋子，沉甸甸的。她打开一看，里头放了满满一袋子短箭，不到两寸的长度，比铁钉稍微细一些，箭柄上都刻着一个“昭”字。
    那是安戎冉亲自写的，找匠人刻上去的。
    “喜欢吗？”
    昭昭忙点头，喜欢，太喜欢了。
    中秋第二日是高凉人回去的日子，耶律齐罕和耶律颜良的车驾直接从甪直门驶出，由二皇子李云朝和六皇子李云归以及孟相亲自相送。耶律明嫣得了准许，也一同出宫将他二人送到正阳门外。
    此一别，当真是山高水长，再也不见了。饶是耶律明嫣一贯镇定，这会儿也不由得红了眼眶。这些日子，在大蜀后宫过的颇为惬意，身为一宫之主，没有人为难她，反而，得了皇后的懿旨，宫里的人把她照顾的挺好，皇帝隔三差五的也总会去看她。吃的不再是单一的牛羊肉，住的不再是皮毛毡子做的帐篷，华服美食，享用不尽。
    然而大蜀虽好，可到底不是自己的家呀！
    正阳门外，还有数十辆马车候在那里，长宁侯世子齐含章和彭垚坐在马背上，身后是百名羽林卫。马车里头，除了粮食，还有棉花，布匹，这些东西虽然说不得多值钱，可是数量大，对高凉人尤其的重要。
    再说，皇帝也不放心这群高凉人一路从京城招摇过市的回高凉，谁知道他们半路还会出什么幺蛾子。所以，命彭垚齐含章二人带人护送，一直到安西，过了马耳山，亲自看见高凉人离开方可。
    耶律明嫣下了马车，耶律齐罕也下了马，二人朝一边走去。
    看着一身华服的耶律明嫣，耶律齐罕笑了笑：“阿妹，这一别也不知道何时才能见了，你要保重！好好的在大蜀皇帝的后宫呆着，他宠你你就受着，不宠你你也要受着。大蜀的人，无论男女，心眼子个顶个的多，不管她们干什么你都不要参与进去，关起门来好好过你的日子。若是皇帝愿意让你生个孩子，你就生个孩子，要是不能，那你也好好的，总归你自己好好的就行。母妃那边，我会好好照应着，你无需担心。”
    耶律明嫣鼻子一酸，落下来的眼泪顺着城外的风瞬间飘落。
    “王兄，你也要保重。三王兄那边，虽然他曾替你挡剑，尚有几分兄弟情谊在，可是你也不能因此掉以轻心。毕竟不是一个母妃所生，王位之争从来都是你死我活。”
    耶律齐罕笑了笑：“阿妹长大了。你放心，为兄一直都记得的。走了，你回去吧！”
    说完，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翻身上马，眼中的柔情不在，满眸寒霜。
    耶律明嫣说的就是初到京城没有几日的行馆遇刺那件事情。
    没有人比耶律齐罕更清楚那件事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所谓的“刺客”，就是他的人。他向大蜀皇帝求娶公主，大蜀皇帝态度暧昧不明。所以他才安排了这一出苦肉计，想因此逼迫皇帝，再则，最不想他和大蜀联姻的便是耶律颜良。只要他出事，那定然就是耶律颜良所为，再牵扯到大蜀，到时候他就完胜。
    谁知道竟然被耶律颜良提前识破，替他挡了那一剑。
    好在，计谋虽然未成，但是如愿与大蜀联姻，得了大蜀皇帝的支持。
    只是待回国之后，免不了得为难自己，在高凉王面前替耶律颜良美言一番。
    高凉王本就偏心耶律颜良，此番怕更是让耶律颜良在其心中的地位牢不可破了。
    刚刚用过早饭宫里便来人了，皇帝召昭昭和安戎冉进宫。
    简单的拾掇一番之后，二人乘车去了甪直门，刚刚到紫宸殿外，便有何秉来请：“安将军，皇上有请！”而后又对着昭昭道：“永平郡主还请稍等，皇上只传召了安将军一人。”
    昭昭便只能在外面候着，安戎冉一人进了殿里头。
    皇帝席地而坐，白玉卿也在，二人隔着一张大理寺几案，案子上摆了一副棋局，棋局之上黑白子针锋相对，杀的昏天黑地。
    安戎冉进殿之后行礼：“参见皇上！”
    皇帝“嗯”了一声，对他招手：“过来，看看这棋局。安戎冉道：“启禀皇上，微臣是个粗人，不会下棋！”
    皇帝手中的黑子啪的一声落在棋盘上，冷哼一声：“手握重兵，战场上运筹帷幄的大将军，不会下棋？你可知，欺君罔上要被怎么处置？”
    安戎冉拱手道：“臣说的是大实话，臣懂的那点皮毛，在皇上和驸马面前，等同什么都不会。”
    皇帝“唔”了一声：“确实不一样了，放在以前，你肯定直接跪地，臣罪该万死！”说完，看了白玉卿一眼：“看来这世上的男儿都一样，任你刚烈如火，也有化为绕指柔的那天。”
    说完，眉头一拧：“玉卿，你又赢了？”
    白玉卿浅笑：“侥幸赢了皇上半子。”
    皇帝起身，在不远处的椅子上落座，白玉卿将棋盘上的棋子一颗颗的收进匣子里，交给何秉，然后也起身，在皇帝下手的杌子上坐下。
    皇帝看了不远处站着的安戎冉一眼：“赐坐！”
    小太监又搬了小杌子过来，安戎冉道：“谢皇上！”然后落座。
    “今日朕召你进宫是要问问你安西的事情。本来早就该问你，可是高凉使臣在京城，各种琐事不断，以至于拖到了今日。”
    安戎冉拱手道：“皇上请问，臣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第二百一十六章 心直口快可不是什么好事

    昭昭在殿外的廊下站着，隐隐能听见殿内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出内容。她好奇的瞅了瞅门口的两个小太监，鼓了鼓腮帮子朝外走了两步，腿一抬，坐在了回廊的栏杆上，看着廊外那四四方方的天空。
    不知道是不是这朱红色的红墙以及琉璃瓦映衬的远古，这样看天，总觉得那天格外的蓝。
    “永平郡主！”一个身穿湖色宫装的宫女站在她身后。
    听见声音，昭昭转脸瞅了她一眼：“你是？”
    那宫女约摸三十来岁的样子，发髻梳的一丝不苟，五官生的很好，眼角带着一颗滴泪痣平添一份妩媚，只是她行走说话都一板一眼，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像是一个会走动的木偶人似的。
    “回郡主的话，奴婢是贵妃娘娘跟前伺候的茹兰，奉娘娘之命，特来请郡主去显阳宫小坐。”
    昭昭转过身，坐在栏杆上看着她：“皇上要见我，让我在这里等着啊！”
    茹兰道：“娘娘正是奉了皇上的旨意，请郡主前去叙话的。”
    昭昭看了她一眼，从栏杆上跳了下来，探头朝里面瞧了一眼，什么也看不到。
    又看了茹兰一眼，抿了抿嘴道：“成，带路，走吧！”
    出了紫宸殿不远有两条路，东边的一条是通往凤藻宫的，西边的那条就是朝显阳宫去的。
    长长的宫墙，看着很宽阔的青石板路被两边的宫墙夹着，一眼看去，那道路尽头还是宫墙，不知道拐去了何处，让人觉得透不过气来。
    昭昭收回目光，跟着茹兰一路前行，路上碰见了几个小太监和宫女，远远的便瞧见他们朝这边行礼，这个茹兰看起来在宫里是有几分体面的。
    “郡主，到了！”
    昭昭抬眼看了看面前朱红色的大门，跟着她进了宫门。
    张贵妃她还是在刚刚到京城的那次宫宴上见过一回，大概记住了个样子此刻，她倒是不像在宫宴上的时候打扮的那么雍容华贵，穿了水蓝色的掐腰阔袖裙子，头上簪着两朵堆层的碧玉梳，将周身的婉约之气展现的淋漓尽致。脸上浓妆淡抹，年近四十，除了眼角那微不可见的细纹几乎再难看见岁月的痕迹。
    昭昭进殿福身给她见礼：“娘娘万福金安！”
    张贵妃勾了勾唇：“赐坐！”
    小太监抬了椅子过来，昭昭也不客气，道了声谢就坐了下来，而后道：“不知娘娘派人召我过来所为何事？”
    张贵妃一点也不避讳，目光在她脸上来回的打量，脸上带着一丝让人琢磨不透的笑意道：“本宫让人召你过来呢，一是皇上吩咐了，交代本宫好好招待你。二来呢，本宫喜欢美人，郡主天人之资，本宫看了那是打心底里喜欢，忍不住就想多亲近几分。”
    说话间，宫女送了茶水进来，放在边上的案子上。
    张贵妃见昭昭没动，轻笑一声：“郡主尝尝看，本宫这里的茶可合胃口？”
    昭昭道：“谢娘娘的茶，不过我对茶素来都不敢兴趣。”
    “哦？那不知道郡主喜欢什么？本宫好吩咐宫人去准备，郡主难得来这显阳宫一回，连口茶水都不曾用，回头皇上知道了，怕是会怪本宫招待不周。”
    昭昭垂眸片刻又抬头：“娘娘不必费心了，第一次来显阳宫不太熟，在我不熟的地方对着我不熟的人，我向来是没有什么胃口用东西的。”
    张贵妃的眼里飞快的闪过一丝阴霾，脸上的浅笑一瞬间显得很是僵硬：“呵呵，郡主到真是快人快语。只不过，这皇宫可不比外头，心直口快可不是什么好事。”
    昭昭叹气：“没办法，习惯了。所以我一向都不爱出门，就怕得罪人。也知道这宫里规矩多，若不是皇上召见，我是不会来的。”说完，看了张贵妃一眼道：“娘娘既然是奉了皇上的旨意召我过来，可有事要说？若是无事，我还是回那边，省的将军见完皇上出来找不到我。”
    “不急！”张贵妃缓缓起身走向她，眸子一直盯着她的眼角，脸上挂着笑，可那眸子却冰凉冰凉的，叫人看着都渗的慌。
    “真是个美人胚子，怪不得会让安世子心动。”长长的护甲戳的昭昭脸皮发疼，藏在袖子下面的手捏在一处，极力隐忍着，就怕自己一个按捺不住抬手抽过去。
    妈的，这贵妃娘娘是个“神经病”吧？她想干什么？
    到底是在自己宫里，张贵妃也知道，这个丫头刚刚入了皇帝的眼，哪怕心里恨不得立刻弄死她，画花她这张似曾相识的脸，她也依旧竭力隐忍在。
    手离开昭昭的脸，转身捋了捋袖子道:“本宫听说昨日郡主与高凉的塔木将军过招，赢的很漂亮。”说完，回身看了昭昭一眼：“本宫也听说，郡九岁就被浮罗山的庄户人家买去当童养媳，所以实在好奇，郡主这一身出神入化的功夫到底是跟谁学的呢？”
    “将军教的呀！”
    张贵妃轻笑：“郡主，在宫里说话可是不能撒谎的。这话也不是本宫想问你，而是皇上想问你。”当然，她自己也好奇，这小贱种流落贱民之处还能学得这样的本事，要想再动她，怕是有些困难了。
    昭昭看了她一眼道：“这又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为什么要撒谎呢？我跟将军学武的事情，整个安西军的人都知道。”
    “放肆！满口胡言乱语。学武并非一朝一夕之事，你与安世子在一起才多久，若是习武都这般容易，大街上来来往往哪个都能成为武功高手了。”
    昭昭并没有因为她陡然拔高声音而害怕，稳稳的坐在哪里嘘了一口气：“我说的都是实话，娘娘怎么就不信呢？这人和人的机缘不一样，长的不一样，脑子也不一样。将军说我天资聪慧，是百年不遇的练武奇才，一点就透，且能举一反三，会人之不会不稀奇啊！”
    张贵妃嗤笑一声，又重新落座：“是吗？那看来真的是老天赏饭吃了。”
    说完又道：“本宫听说，你还在将军府住着，并未回公主府，也不曾去永宁侯府拜见？”
    昭昭抿了抿嘴，心里叹气，这活在宫中的人，消息可真灵通，什么都知道。
    见她不语，一旁的紫衣太监突然出声：“永平郡主，娘娘问话你为何不答？”
    昭昭看了他一眼，然后垂眸：“公主府也好还是侯府也罢，去与不去，认与不认都是我的事情，与娘娘何干？我不想答，便不答。”
    “放肆！”
    昭昭一下子站起来：“我向来就是这般，不会撒谎骗人，不会拐弯抹角，想说的便说了，不想说的谁也别想勉强我。”说完，抬脚就朝外走去。
    张贵妃咬牙：“拦下她！”

 第二百一十七章 就不怕我对你有成见

    “母后！”
    她话音未落，李云朝的声音就从外面传了进来。
    走至殿门口，刚好和从里面大步出来的昭昭碰上。
    李云朝顿住步子，含笑招呼了一声：“郡主！”
    昭昭点点头算是应了，也没跟他行礼，抬脚就朝外走去。
    李云朝对着随身的小太监的：“阿寿，送郡主出宫。”
    身后的小太监应了一声，忙跟了上去。
    他这才抬脚进殿。
    张贵妃瞧见他进来，面色缓了缓：“坐！”
    李云朝落座，抿了一口茶道：“母妃这是怎么了？还从未见您这样生气过。”
    张贵妃面色怪异的看了看他方才抿过的茶盅，嘘了一口气道：“还不是那个永平郡主，你父皇让我好好问问她，问问她流落在外面的事情，谁知道这丫头问什么都不说，脾气又臭又硬，一点规矩都没有。白玉卿那样仙姿卓绝的人，怎么会有这么一个女儿，真不知是随了谁。”
    李云朝笑了笑道：“母妃因为这个动怒就不值当了。永平郡主从小与驸马公主走失，从京城辗转流离到安西，受尽磨难。又在庄户人家讨生活，没有规矩不是很正常吗？”
    说完之后又道：“我倒是觉得，见惯了京中那些闺女端庄持重的样子，这般的真性情让人觉得很舒服。简单直白的人，喜欢不喜欢都挂在脸上，不需要人费神去猜测，这种人挺好。”
    张贵妃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想到什么，脸色突然一变：“朝儿，你……”
    “母妃，你可万万别多想，她是安阳公主的女儿，安阳公主是皇祖母的养女，要喊父皇一声舅舅的，算起来还得喊我一声表哥呢！”
    “再说，白驸马虽无官职，却深得父皇的信任，常在宫内走动。原先因为白云溪一事辞了差事，如今人已经寻回，怕是不久就会重回朝堂。还有安戎冉，他是镇国公世子，身后又靠着长宁侯府，世子之位牢不可破。即便是因为姨母对我们无甚好感，也不宜再交恶。对永平好一些，旁的不求，只愿他不偏不倚，不随意战队即可。”
    说完，张贵妃半响不语，殿内静悄悄的。
    “你父皇，最讨厌的就是这些世家同气连枝，抱成一团。安戎冉是镇国公世子，又背靠长宁侯府，与靖宁侯世子交好，如今又娶了白玉卿的女儿，算得上是和永宁侯府搭上了线。怕是你父皇那里已经有所忌惮了。”
    李云朝笑道：“那不是更好？”
    张贵妃聪慧，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话题就此掐住，转而说起了旁的：“将高凉人送走了？”
    李云朝点点头：“户部拨了十万石粮食，征集了三千石棉花以及若干布匹，由长宁侯世子齐含章和靖宁侯世子彭垚亲自护送至安西。”
    张贵妃摆手：“这些事情你不必与本宫说的如此详尽。对了，你外祖父那边怎么样了？”
    提起宣国公，李云朝脸上那淡淡的浅笑就消失了：“大舅舅的事情，父皇严令重办，我也无能为力。城西别院被人大理寺查抄，里面有几十名良家女子，他倒是厉害，府中那么多小妾还不够，还在别院里面玩起金屋藏娇的戏码。更何况，手上还有那么多条人命。这回，他的命保得住保不住都难说。不仅如此，怕是还会连累到整个宣国公府。”
    张贵妃颓废的往后面的椅子上一靠，喃喃道：“怎么会这样呢，他身为宣国公世子，怎么就这样糊涂。”几十岁的人了，怎么就管不住身上的那二两肉呢！
    “母妃，事已至此，多想无益，儿臣回头出宫就去看看外祖父。他老人家年事已高，就怕经受不住。”
    张贵妃吸了一口气，重新坐直了身子道：“来人，替本宫梳妆，本宫要去见皇上。”
    “母妃，父皇召了白驸马的安将军在紫宸殿议事，怕是不会见您。”
    张贵妃道：“见不见是他的事，去不去，那是本宫的事。”
    小半个时辰之后，张贵妃褪去了身上的华服美钗，一身淡青色的粗布罗裙，头上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再无它物，带着茹兰去了紫宸殿。
    也不劳烦紫宸殿的太监通报，就在殿门外面的一侧跪下来：“罪妇张书玉，来向皇上请罪！”
    紫宸殿内，皇帝正在听安戎冉说安西的农耕事宜，外面便隐隐传来杂声，何秉忙退出去瞧个究竟，刚刚出殿门就是一愣，以后压低声音道：“哎呦，贵妃娘娘，您这是做什么？皇上和驸马还有安将军在殿内议事，您这……”
    张贵妃笔直的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并不与他说话。
    何秉“嘿”了一声，一甩拂尘进了殿。
    在皇帝耳边低语几声，皇帝眉头微微一拧，白玉卿极有眼色的站起来道：“皇上，微臣府中还有事情要处理，请容许微臣先行告退。”
    安戎冉也道：“微臣告退！”
    皇上摆摆手让他们离开。
    安戎冉和白玉卿一道出了紫宸殿，刚刚出门口，眼角的余光便瞧见了一旁身着布衣荆钗的张贵妃。
    目光未做任何停留，只当没看见，不认得，大步朝宫外走去。出了甪直门，安戎冉开口邀他：“白驸马若是不忙可去府上坐坐。”
    白玉卿求之不得，点头道：“我身无一官半职，自然是不忙的。”
    如此，二人的马车一道都朝安西将军府驶去。
    刚刚回了将军府，庄宣就过来了，手里拿着一份烫金的请帖。
    “八月二十二，永宁侯的寿辰，侯府特意下了帖子给将军。”
    安戎冉接过来，看了白玉卿一眼应了一声：“知道了。”专门给他下帖子？醉翁之意不在酒吧？怕是要逼着昭昭非去一趟侯府不可了。
    扬了扬手中的帖子，将白玉卿请进了宴息室，然后看着白玉卿道：“这帖子是驸马的意思？”
    白玉卿摇头：“是家母的意思。”
    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二十二他家老爷子寿辰，确实是一个让昭昭去露脸的好机会。虽然他心中有些内疚，觉得此举有些胁迫之嫌，但是总归是要露脸的。
    安戎冉叹了一口气：“驸马应该知道，她对亲缘一事，从来不奢望，不强求，性子淡泊又刚烈，侯府人际关系错综复杂，若真的要去，驸马还是要早做准备。免得回头出了岔子，惹得老侯爷心生不悦，对昭昭诸多成见。”
    白玉卿挑眉：“你倒是敢说，就不怕我对你有成见？”

 第二百一十八章 人活着本来就是麻烦

    安戎冉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这个还真不怕。
    话题就此揭过，安戎冉提起了宣国公府的事情：“张贵妃也是个果断的，来这么一出，不知道皇上会不会心软。”
    白玉卿摇头：“或许看在二皇子和宣国公年事已高的份上不加责难，但是宣国公世子是废了。手上沾了那么多人命，城西别院跟皇帝的后宫一样，未免天下人诟病，皇帝必定严惩。区区一个张贵妃，还不足以让皇上置人心于不顾。”
    说完，看了他一眼，一脸的意味深长。
    送走了白玉卿，安戎冉拿着帖子正准备去后院，庄宣又来了：“庄子上那两只，何庄头带信过来，说是关不住，放出去到处乱窜，前两日差点咬到人。”
    安戎冉揉了揉眉心，长毛的畜生跟人不同，不会说话，你也不知道它要干什么，总不能直接一棍子打死吃狗（狼）肉吧？
    “叫几个人，想法子弄进笼子里，然后送到府上来。”
    这样子，总比哪天又自己跑进城稳当。
    可不是每次都能好运气叫他遇上的，万一让别人瞧见了，起了歹意，那才真的是麻烦。
    八月二十二，永宁侯的生辰，老头子还是六十大寿的时候大办过，然后这几年都是一切从简，就自己家里的人置办那么几桌，连戏班子都不曾请。
    今年或许是因为昭昭回来了的缘故，梁氏执意大办，宴请各府，提前还订了梅香苑的戏班子，点了梅初雪的戏。
    白玉卿知道她的意思，是想借着永宁侯寿辰，告诉京城各个世家的人，他白玉卿的长女，白云溪回来了。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再合适不过的机会了。
    为了寿宴这日昭昭愿意过来给永宁侯祝寿，白玉卿往将军府跑了好几趟，提前将一副冷暖双色玉棋子给了昭昭，并着一本残谱，届时当做寿礼一起送给永宁侯。
    二十二一大早，丫头们就开始准备起来，绾发上装。
    浅紫色的撒花长裙，月白色的掐花褙子，绾好的凌虚髻上簪了两朵“茶花”，珠钗上面的流苏一左一右不对称的搭着，庄重又不失娇俏。
    安戎冉今日也刻意的收拾了一番，穿着天青色的长袍，袖口和领子上还用银霜线绣了云纹，头上的青玉簪子将头发束起，散披在了身后。
    收拾妥当之后，便坐车去了永宁侯府。
    安阳公主天不亮就醒了，她不知道昭昭会不会来公主府看一眼，但还是指挥丫头婆子将白云溪小时候住的沁香园又收拾了一遍。
    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落一片她就让人捡一片。
    屋子里的木板地面擦的都能倒出来人影了。屏风后面的珠帘上都按着白云溪小时候的喜好，挂着各色的珠子和小铃铛，稍微一碰就会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从吃完早饭她就一直在公主府大门和她住的院子里来回的走动，白玉卿知道她心里这会儿焦躁的很，也不打搅她，由着她折腾自己。
    昭昭到底会不会来公主府，什么时候来，他也说不上来。
    白云羡也是早早的就起来了，在自己的院子里用了早饭，由着丫头们梳妆打扮，换了一樱红色的裙子，配着橘色的绣花褙子，头上梳着的双平髻上用彩色的发带绑了蝴蝶，走动起来上下来回的舞动，满是她这个年纪该有的俏丽。
    收拾好了就去了安阳公主住的正院蘅芜院。
    安阳公主自然是早早的就收拾妥当了。
    她虽然是公主，可是也是白家的媳妇，世子妃。这些年因为她病着，侯府的中馈她一直都没有管过，逢年过节，公婆寿辰这些她也只是礼到人从来都没有露过面。
    她知道，对于她这个儿戏，永宁侯夫妇二人心中很是不满，可那又能怎样，她实在是没有精力去管这些，不会因为别人不满她就去刻意的做什么。
    将要给永宁侯的寿礼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并同孝敬梁氏的，还有打发小辈的东西都轻点好，身边的大丫头茹菇就挑了帘子进来：“殿下，二小姐过来了。”
    安阳公主刚刚落座又起身，白云羡带着丫头从外面进来，人还未绕过屏风声音便传来了进来：“娘！”
    安阳公主脸上带着浅浅的笑，看着她挑开珠帘进屋，对着她招手道：“来，过来娘看看，娘的阿羡又漂亮了。”
    白云羡嬉笑，凑过去道：“娘，那是我漂亮还是姐姐漂亮？”
    安阳公主道：“都漂亮，都漂亮。”
    白云羡抱着她的手臂在她袖子上腼腆的蹭了蹭，低头一瞬，满眸寒霜，再抬头，脸上又恢复了先前的样子。
    安阳公主在她身上轻轻的拍了拍道：“多大的姑娘了，还跟娘撒娇。给你祖父的寿礼可曾准备好了？”
    白云羡道：“准备好了，我抄了四十九天的经书，昨儿才成。”说罢犹豫了一下道：“娘，姐姐会回来给祖父祝寿吧？”
    安阳公主点点头，眉眼间的笑意就越发的深了：“你爹一早就去跟她说过了，要回来的。”
    白云羡朝外面看了看道：“这个时辰了，娘，姐姐是不是直接到侯府，她会回来看看吗？”
    安阳公主脸上的笑意一点点的淡了下去，拉着白云羡的手让她挨着自己坐了，看着她道：“那阿羡想不想她回来？”
    白云羡笑嘻嘻的：“想，阿羡也是有姐姐的人了，不是一个人了。”
    临近巳时，将军府的马车终于到了公主府的大门口。
    马车停下来，马车里的人却迟迟没有动静。
    虽然一早就准备好今日过来看看的，可是到了门口，昭昭又有些犹豫了，看着安戎冉道：“将军，这样子合适吗？会不会很麻烦？”她最怕麻烦了。
    安戎冉鼓励道：“没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心里怎么想便怎么去做。”至于麻烦，人活着本来就是个麻烦，穿衣吃饭，哪样不麻烦。
    说完，自己出了车厢，从车辕上跳下去，然后伸手，扶了昭昭下来。
    看着公主府的那扇实榻大门，她轻轻的嘘了一口气。
    不等她抬脚上前，大门便从里面打开了，安阳公主带着白云羡和一众仆婢出现在了门口。
    “云溪！”
    “姐姐！”
    见着她，安阳公主的眼里瞬间有了光亮，忙不迭的跨过门槛出了大门朝外面走来。
    昭昭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一把拽住安戎冉的袖子。
    安戎冉对着她鼓励一笑：“去吧，我先去侯府拜见老侯爷，就一墙之隔，等会儿公主带你去见侯夫人，然后咱们一起给侯爷献礼。”说完，转脸吩咐跟来的识香和飞鱼：“好好伺候夫人。”
    两个丫头福身应下，安阳公主已经到了跟前，安戎冉拱手行礼：“公主殿下！”
    安阳公主点头：“我带云溪进公主府转转，稍晚一些去侯府。驸马已经去了，将军可进侯府去寻他。”
    说完伸手拉住昭昭：“走，跟娘回家看看。”
    昭昭迟疑了片刻，又看了安戎冉一眼，而后跟着安阳公主一道朝那实榻大门走去，进门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安戎冉站在那里没动，一直看着她。
    等她完全进了府，公主府的大门合上，他这才和铖一一道朝永宁侯府走去。

 第二百一十九章 何必再麻烦别人

    进了公主府，迎面而来的便是一股浓郁的桂花香味儿。通往正院的道路两旁全是粗壮的桂花树，浓密的树冠里一簇一簇金黄色，橘黄色的桂花吐露浓香。桂花树下面，花房的人将已经干枯的花枝早早就收拾了，换了应季的菊花，虽然还未开，但是零星的已经能看见花苞了。
    明明是深秋，可府里处处都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满是生机，昭昭渐渐的放松下来。
    安阳公主一路上也不像往日那般不时的找话跟她说，只不过拉着她一直没有松手，陪着她沿着道路一直走。
    穿过一道垂花门，在一处院子门口停下来。
    看着院子门口的匾额上“沁香园”几个字，安阳公主眼中亮闪闪的，眼泪顺着眼角一下子就滚落了下来。她的云溪，虽然说已经记不得以前的事情了，但是意识里她还是有记忆的对不对，不然怎么会走着走着自己就走来沁香园了呢？
    昭昭正要朝前走，却发现她的步子顿了下来，回头一看发现她红了眼眶。
    “你，你怎么了？”明明刚才还很欢喜的样子。
    安阳公主掏出帕子轻轻的拭了拭眼角：“没事，娘这是高兴的，云溪啊，这是你以前住的院子，你说以前的事情你都记不得了，可是你看，你还是自己走着走着就走到这里来了。”
    昭昭：……
    白云羡在一旁道：“姐姐，这是你的院子呀，听说你要回来，娘过来收拾好几回了，进去看看呀！”
    昭昭看了她一眼，看着她脸上挂着的笑轻轻嘘了一口气，抬脚上前，伸手推开了院门。
    院子不算大，栽着两棵梧桐树，用木头搭着架子，架子上缠满了藤萝，下面有栏台，可以坐人。房檐下有一口好大的太平缸缸里面卧着一丛睡莲，这个季节已经没有什么可看的了，只有上面的浮萍还是绿的，下面有几只锦鲤上上下下的钻来钻去。
    唯一打眼的就是墙角那一簇菊花，那是极名贵的瑶台玉凤，却被随意的种在那角落里，偏巧涨的极旺盛，已经窜了一大丛了，好些花苞起起落落的立在上头，还有那么一两朵已经呈半开的状态，依稀能看见里面的颜色。
    虽然都在这府里，可是白云羡却也是第一次来这院子里，四下打量了一番，只觉得空荡荡的，还不如自己的院子雅致。
    安阳公主指了指不远处的梧桐树：“你小时候最好动不过，一刻也闲不下来，那边你爹原本给你搭了秋千，哄你玩。可你却胆大的很，自己跑去荡秋千，荡的高的都能飞出院子去了。后来娘让人将那秋千撤了，你还哭过。回头，让你爹再给你搭一个。”
    昭昭摇摇头：“不用了，我不喜欢荡秋千。”
    就是荡，将军府有，何必再麻烦别人。
    安阳公主愣了愣，又道：“看我，都忘记了，云溪已经长大了，自然是不会再喜欢小时候那些东西了。你看那丛瑶台玉凤，原本是你爹最稀罕的，精心养在书房那边，你悄悄的用棍子刨出来，埋在了这边墙角。没有想到竟然活了，还涨的极好。””
    昭昭没有吭声，四处打量了一眼，然后抬脚朝屋里走去。
    屏风，珠帘，博古架，罗汉床，美人榻，就连床上的被褥的颜色都是比照她小时候的喜好来的。
    可惜的是，她全然记不得了。
    绕过屏风，不经意间触碰到珠帘，那帘子上的琉璃珠子一碰撞，加上下面坠着的小铃铛就叮叮当当的响起来。
    巳时已过半，永宁侯府府门大开，白玉卿带着两个庶弟在外院迎客作陪，正院那边则由侯府二房的王氏陪着老夫人梁氏招待各家女眷。
    府中下人更是忙的脚不沾地，处处人来人往。
    正院的花厅里头都是人，王氏对着梁氏道：“婆母，不早了，外头的戏台子早就已经搭好了，该过去了。”
    梁氏扫了厅内一眼道：“再等一等，公主说要带云溪过来，再等一等。”
    王氏应了一声，转脸脸上就不痛快了。她为侯府劳心劳力这么多年都落不了好，怎么做都是外人。
    正要起身出去，外面就有丫头来报：“老夫人，二夫人，公主殿下和郡主到了。”
    梁氏一下子就站了起来，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了，搭着丫头的手急匆匆就朝花厅外头走去。
    梁氏没有见过昭昭，安阳公主是自己的儿媳她自然是认识的。安阳公主一手拉着白云羡，另一只手拉着的必然就是白云溪了。
    昭昭的眉眼，真的跟白玉卿很像，安静的时候还能略微有些安阳公主恬淡如菊的气质。
    人还未到跟前，就瞧见一个看着约摸五十几许的老妇人急匆匆朝这边走来，身后跟了好些个人。
    安阳公主还未来得及介绍，梁氏就冲了过来，伸手一把拉住昭昭：“云溪，祖母的乖乖，你真的还在，你真的回来了。”说着，人就扑到跟前，伸手将昭昭抱住了。
    昭昭整个人都僵硬了，两只手无处安放，想推开她，可是又觉得不忍。
    梁氏老泪纵横：“老天开眼，也不枉我吃斋念佛这些年，将我的小乖乖还给了我。”
    安阳公主轻轻擦了擦眼角，上前扶住她，将昭昭从她怀里“解救”出来：“娘，云溪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您别吓着她。横竖人已经回来了，来日方长。”
    梁氏吸了一口气，然后掏了帕子擦眼睛，看着安阳公主道：“殿下，是老身失态了。”
    安阳公主松开白云羡的手，扶住她道：“娘这话就折煞我了，我当时见着云溪，也是这般。毕竟，血浓于水，骨肉连心啊！”
    梁氏被她扶着，另一只手自始至终都没有松开昭昭的手，拉着她朝花厅走，便走边道：“殿下说的极是。”
    说完，看了昭昭一眼：“小时候就是一只皮猴子，一刻也不得闲，一屋子的丫头婆子都看不住你，如今这般安安静静的，叫祖母这心里啊，就跟刀子锉似的，这是遭了多少罪呀！”
    说着，眼里又开始泛酸，好在人已经进了花厅，满厅的人，她吸了一口气，把即将夺眶而出的泪硬生生逼了回去，一手拉着白云羡，一手拉着昭昭朝主位走去。
    厅里的人都起来跟安阳公主见礼，一番客套之后，安阳公主跟昭昭介绍了来的人。有诸如武威大将军的许夫人和许纯萦，镇国公府的张氏和安月璃这些都是她认得的，还有一些永宁侯府的内亲，不在京城，从外地赶回来的，不认得只能重新认了一遍。
    末了梁氏才对安阳公主道：“殿下，今日是老侯爷寿辰，这多年都不办了，难得大办一次，按理说老身得好好招待才是。可是年纪大了，心有余力不足，若是殿下能帮衬一把，老身感激不尽。”

 第二百二十章 万一我不是呢

    安阳公主忙道：“娘说的哪里话这些年我身体一直不好，让娘跟着受累，如今大好了，自然是要把这些事情捡起来的。”
    梁氏微微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意。安阳公主能这样说，就说明她愿意回侯府主持中馈。她身为公主，又是世子妃，这侯府自然是要她来打理的，旁人，张氏也好王氏也罢，终究占了个“庶”字，更不是自己所出。没道理自己攒下的家业，却去便宜了别人。
    “那就劳烦殿下了。云溪刚刚回来，让她陪陪我老婆子，回头等开席了，我再送她去寻你。”
    安阳公主一一应下，起身将厅中的命妇小姐请去了戏台子那边。
    花厅里静了下来。
    梁氏看了白云羡一眼道：“云羡今日怎么不去寻年纪相仿的小姑娘玩了，我记得你和镇国公府的月璃丫头走的很近，方才进来都没有瞧见你跟她打招呼。”
    白云羡笑了笑道：“不想跟她们玩了，我想跟姐姐玩。”
    昭昭：我一点也不想跟你玩啊！
    梁氏笑道：“去吧，我有些事情问你姐姐，回头你们姐妹俩有的是时间说话。”
    白云羡噘嘴：“祖母有了姐姐就不疼我了。”
    梁氏失笑：“小小年纪从哪里学的，还捻酸上了。”
    白云羡嘿嘿笑，起身对着昭昭道：“姐姐，祖母不待见，我先走啦，回头来寻你。”说完，转身就跑了出去。
    梁氏喊了一声：“慢点！”然后看着她已经出了花厅，忍不住开口道：“一贯是个稳重的，这段日子倒是突然跳脱起来，变化不小。”
    昭昭张张嘴不知道如何接话。
    梁氏起身道：“来，扶祖母回院子里去。”昭昭起身，挽着她的胳膊扶着她，两个人慢慢朝花厅外头走去，伺候的婆子丫头极有眼色的远远跟在后头。
    “不服老不行咯，这一立秋，但凡有点凉风就难受的很。”说完，看了昭昭一眼，心里微微叹了一口气。
    走失的时候年纪太小，这么多年了，找回来也生分了。
    梁氏进屋落座，昭昭站在那里也不看她，眼睛四处瞅了瞅，坐南朝北的屋子，光线很好，落地屏将屋子里外隔开，中墙上挂着一张匾额。三尺见方的匾额上面只有一个字：“和”，边上的空余部分作了画。两旁的对联一左一右写着：“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两行字。
    字体苍劲有力，气势恢宏。
    梁氏开口问道：“云溪认字吗？”
    昭昭收回目光道：“认得一些。”
    梁氏朝她招手：“来，到祖母这里来。”
    昭昭迟疑了一下走了过去，在她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梁氏伸手拉住她的手，在手里来回的摩挲，手上的茧子有些已经褪了，有些还没有完全褪，硬邦邦的。还有以前留下来的疤痕，不用看，摸都能摸的到。
    梁氏忍不住又红了眼眶：“祖母的乖乖受苦了！”
    不知是因为这句话，还是因为那声“祖母”，昭昭鼻子陡然一酸，眼泪夺眶而出。
    梁氏见状，再也忍不住，伸手将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揽着她单薄的肩膀哭出声来。
    一老一少两个人相互依偎着，在屋里放肆的大哭。伺候的人也不敢进来，待在外表只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听见。
    梁氏压抑了这些年，这一哭将心里头的郁气都发了出来。
    昭昭则是想到了以前，在浮罗山的时候，她喊张氏“祖母”，她曾以为张氏和林长生是她这辈子最亲近的人，可是林长生死了，张氏就变了。
    “好了，不哭了不哭了，祖母的乖乖今天打扮的这么漂亮，妆都要哭花了。”梁氏自己脸上还挂着泪，却拿了帕子先给昭昭擦眼泪，轻轻的动作，好像那是什么不得了的宝贝，生怕手上的力道重了，弄疼了她。
    擦着擦着，她自己的眼泪就止不住的又顺着眼角流下来：“祖母这辈子就只有你爹这么一个孩子。年轻的时候心气高，生他的时候伤了身子，然后就再难怀上，眼睁睁的看着你祖父纳了一房又一房。好在你爹自幼聪慧伶俐，祖母觉得，一个孩子也没有什么不好，孩子多了，良萎不齐，反到叫人忧心。”
    “侯爷有五个儿子，只有你爹是我亲生的，他的孙子孙女也有很多，只有你才是我第一个孙孙。”梁氏擦了脸上的泪继续道：“你生下来的时候白白胖胖的，哭声震天响，一看就是个小炮仗。还未满月，就会咧嘴笑，一双眼睛看不远，却不时的滴溜溜乱转，怎么看怎么疼人。你娘不带你来侯府，祖母就去公主府，反正离的近，只要看见你呀，这心里什么烦恼的事情就都没有了。”
    “你小时候像你爹，都说女儿随爹是有福气的，祖母也这样觉得。谁知道出去看个灯就看没有了。你娘因为你疯疯癫癫这么多年，你爹也是什么事情都不管不问了。我也难过，可是再难过我还得硬撑着。侯府偌大的基业，我得替你爹守着，绝对不能让旁人看了我们娘几个的笑话去。”
    说完，狠狠地嘘了一口气：“老天爷垂怜，把你送回来了，以前的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以后一定要好好的，祖母的云溪生下来就是个有福的，那些事情，就当老天爷给我们一家的考验了，以后一定会否极泰来一帆风顺的。”
    昭昭转脸看着她，抿了抿嘴，半响还是没有把那声“祖母”喊出来，而是轻轻问了一句：“你们都说我是云溪，万一我不是呢？”
    她不敢开口，她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知道，万一认错了，那她不是偷了原本属于另一个人的幸福？
    梁氏失笑：“真是个傻孩子，怎么会认错呢？且不论长相，你爹既然认下你，又进宫求了圣旨，那必然是查过了，确认过了。再说了，祖母一见着你呀就知道，这就是祖母的乖孙孙，祖母的云溪回来了。”
    昭昭看着她，眸子里再次起了一层雾气梁氏不语，带着慈爱的笑意看着她。
    半响，昭昭张了张嘴，轻轻的喊了一声：“祖母！”

 第二百二十一章 养不出那等谄媚之人

    在屋子里呆了一阵，外面的丫头硬着头皮进来禀道：“老夫人，前院的大管事派人来传话，说是客已经到齐了，谢春堂那边准备开席了，世子和几位爷几位姑奶奶都过去了，您……”
    梁氏道：“都进来，替郡主收拾一下，我们也过去。”
    外面的识香和飞鱼闻言进来，替昭昭简单收拾收拾一下，本就没有涂抹什么脂粉，只仔细的将眼角的泪痕擦了擦，添补了少许口脂。除却那微红的眼眶并没有旁的异样。
    谢春堂里头热闹的很，永宁侯白襄平坐在正堂的主位上，右下手便是白玉卿和安阳公主，然后接着是二房的王氏夫妇，对面则是几房妾室所出的女儿与女婿，还有一些本家亲戚。
    梁氏一出现在门口，屋子里的人便都站了起来，看着扶着她进屋的昭昭，各种目光交替。
    昭昭扶着梁氏在正堂左手边的主位上坐下之后，看了一圈并没有瞧见安戎冉的身影。倒是安阳公主，喊了她一声：“云溪，到娘这边来。”
    昭昭松开梁氏，抬脚去了她那里，与白云羡一道挨着她坐了。
    然后白玉卿就起身走到堂下，福身对着永宁侯一揖：“儿子祝爹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说完，下人送了礼盒过来，白玉卿揭开，打开盒子：“儿子不才，作了一副画送给父亲。”
    永宁侯笑道：“多年不见你提笔作画，不知道可有退步，打开让我看看。”
    白玉卿笑笑，伸手打开，里面画了一副八仙祝寿图，题字：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画惟妙惟肖，字行云流水。
    永宁侯捋须：“这画这字倒是越发的精进了。好！”
    遂让人将画收起来，小心翼翼的装进匣子里。
    白玉卿的字画，十年前就是千金难求。自从白云溪不再了之后，他就常常出走在外，再也没有一副作品出世，如今白云溪回来了，恰逢永宁侯寿辰，他难得有心，亲自提笔作画祝寿，这份心意，永宁侯自然是懂的。
    只是，懂的时候，心里又有些不舒服，不管是十年前白玉卿封笔还是如今他提笔，都是为了那个小丫头啊！
    他和梁氏不同，虽然白云溪小时候他也是极喜欢的，可是这么多年了，他孙子孙女众多，那点感情早就淡了。
    白玉卿带头，接下来便是几个儿子女儿献礼祝贺。之后就到了孙子辈的。
    白玉卿虽然是嫡长子，可他成亲晚，婚后三年安阳公主才有孕，所以孙辈的昭昭并不是最年长的那个。
    按着长幼有序，轮到她的时候她才起身，从识香那里接了白玉卿早早就替她准备好的棋子和棋谱走到正堂中央，干巴巴的学着先前白玉卿那样说了一句：“祝侯爷寿比南山，福如东海！”
    永宁侯的脸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二房的王氏“哟”了一声：“郡主，上面坐的那可是你的祖父，怎么连祖父都不会叫了。还有啊，世子爷可是誉满京城的才子，你可是他的嫡长女，不会连一句祝寿的话都不会说吧！”说完，长长的嘘了一口气，把肚子里积压的郁气嘘出来大半。
    不等安阳公主开口，梁氏便冷哼一声：“老二家的，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话，不说话没有人拿你当哑巴。云溪走了十年，这才刚刚回来，人都认不全，你几十岁的人了在这当口拿她做筏子，有意思吗？”
    说完，瞥了永宁侯一眼：“侯爷是不是觉得老二家的说的有道理，孩子见着你就得巴巴贴上来喊一声‘祖父’呀？我们白家，可养不出那等谄媚之人。”
    永宁侯狠狠地嘘了一口气，给一旁的人使了个眼色，让他将昭昭手上的棋子拿了过去，放在案子上亲自打开看了一眼，然后看了看昭昭又看了看白玉卿，摆摆手示意昭昭退下。
    昭昭落座，很快就到了白云羡，白云羡落落大方的起身到了中间，双手将自己抄写的经文奉上：“祖父，这是我从四十九天前就开始抄写的《地藏菩萨本愿经》，祝祖父泰山不老年年茂，福海无穷岁岁坚。”
    说完，福身一揖。
    永宁侯脸上总算露出了些笑意，翻看了她抄写的经文，赞许道：“不错，这梅花篆已经初显风骨，你年纪尚小，能将字写成这般，着实不错，可见是花了心思的。”
    自家祝完寿之后，便是白家本家亲戚和旁支。
    昭昭挨着安阳公主坐着，心里在那里瞎琢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完，将军在哪里，她想去找找看，一点也不想在这里呆。
    一旁的白云羡显然也是坐不住了，趁人不注意，悄悄跟安阳公主道：“娘，我出去一下，一会儿就回来。”
    安阳公主点头：“去吧，不过得让丫头跟着，今日府里人多，不要乱跑，就在外面透透气便回来。”
    白云羡应了一声，猫着身从座位后面悄咪咪的溜了。
    昭昭看的一脸羡慕，还可以这样操作啊，她也想……
    安阳公主失笑，伸手安抚的拍了拍她，低声道：“很快就好了，若实在待不住，我让丫头送你去正院。”
    昭昭忙不迭的点头，送去哪里都好，反正就是不想在这里呆着了。这里的人说话她也搞不懂什么意思，眼神也是怪怪的。
    安阳公主招了茹菇过来，让她带昭昭出去。
    昭昭学着白云羡那样，猫着腰从人后悄悄溜出了谢春堂。
    到了外面的走廊里，凉风迎面刮过来，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然后转身问茹菇道：“可知道安将军他们这会儿在哪里？”
    茹菇道：“回郡主，奴婢也不知道，想来大概也在谢春堂附近，等会儿就要进来给侯爷祝寿了。”
    昭昭想了想道：“那我就不走远了，就在这走廊转转，你去公主那边吧！”
    茹菇点点头，福身一礼：“奴婢告退！”
    昭昭挥手：“去吧去吧！”自己顺着谢春堂外的游廊朝前面走去。
    下了回廊，绕过石林便听见一丛桂花树后面有人再说话，她本来想绕开，却听见一道稚嫩的声音陡然拔高：“才不是，我爹只是可怜她！”那声音，分明就是白云羡的。

 第二百二十二章 你该不会是捡回来的吧

    桂花林后面是一处八角凉亭，凉亭边上有木头做的长椅，专供人歇脚用。几个小姑娘在堂中呆不住，纷纷寻了借口溜出来，在这边聚在一起玩投壶。
    不知怎的，临安长公主的孙女曲华裳跟白云羡就呛了起来。
    这曲华裳年方十四，样貌随了母亲洪氏，小小年纪风骨出尘，五官明艳渐露。洪氏夫妇有三个儿子，只得这么一个女儿，娇惯纵容，纵的她性子嚣张跋扈，见不得一点别人比她好。
    这投壶输了，竟然在旁人家里耍起大小姐脾气来了。
    可在场的都是有身份地位的，谁不是被爹娘捧着长大的，要受她这个气。旁人不说，白云羡是绝对忍不了的。这可是在自己家里，难不成自己的地盘上还要让别人踩在头上不成？
    当下就停了嬉笑冷了脸：“曲小姐这是什么意思？这里你年纪最长，玩的起竟输不起了？这副作态，没得坏了长公主府的名声。”
    她也是张口这么随意一说，哪知曲华裳一听她扯到长公主府顿时大怒，抬手一指：“你是个什么东西，长公主府也是你能说的？”
    白云羡不服气的顶了回去：“长公主府有什么稀罕的，有什么不能说的？我娘也是公主。”
    曲华裳闻言顿时笑出声：“哟，我都差点忘记了，你娘也是个公主。不过，那又怎样？我瞅着，你好像不像安阳公主亲生的，有点像捡回来的。”
    白云羡一愣，反应过来之后一张小脸胀的通红，拔高声音道：“你，你胡说！”
    曲华裳看着她那气急败坏的样子瞬间就得意了，往边上踱了两步道：“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没有数吗？你瞧瞧，你姐姐一回来，白驸马就去讨了圣旨封她为郡主，食俸两千石，位比公侯，你呢？你什么都没有哦！还有，你不是也说了，今日给老侯爷祝寿，你爹可是早早的就替你那个姐姐准备了贺礼，你呢？他有没有帮你准备？哈，这只要眼不瞎，都能瞧出不同来。白云羡，我觉得吧，说不定就是当初你姐姐不见了，安阳公主和白驸马思女心切，把你捡回来的，否则这待遇差别怎会如此的大呢？”
    白云羡气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当下大喊道：“你胡说，才不是，我爹那是可怜她！”
    话落音，一道声音就在身后响起来：“你们是在说我吗？”
    白云羡听见声音转身，就瞧见昭昭抬脚朝自己这边走过来，那脚明明沾着地，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想着自己先前说的那话，那话定然是被听到了，抿了抿嘴，喊了一声：“姐姐！”
    曲华裳一旁一直没有吭声的安月璃看见她；杏眸一扬：“你偷听我们说话？”
    昭昭看了她一眼道：“什么叫偷听？”不是说这是她自己的家吗？她这是光明正大的听好不好？
    话刚刚落音，身后的飞鱼冷不丁的大喝一声：“大胆，见了郡主为何不行礼？”
    昭昭自己被她这一声喝整的愣了一下，待反应过来才记起来，对哦，自己现在是郡主了，她们这些人见了自己是要行礼的。看着面前一张张不服气的俏脸，她的心情一瞬间就好起来了。觉得好像很不错啊，这叫做什么来着？什么假虎威？
    曲华裳冷哼一声：“行礼？就凭她？一个不知道哪旮旯里来的乡巴佬？本小姐的祖母乃是临安长公主，皇上都见了都得喊一声姑母，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本小姐跟你行礼？”
    昭昭嗤笑一声，回头看了识香一眼：“这是谁呀？”
    识香道：“禀郡主，她是临安长公主的孙女，曲华裳小姐。”
    “临安长公主？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可是她这孙女怎么就这么这么……”
    昭昭：……书读的少，竟然关键时刻词穷了。
    虽然言未尽，可她那语气和脸色，在场的都是世族娇小姐，又不是傻子，谁能看不出来。
    曲华裳抬手一指：“什么怎么这么，想说什么不妨直接说出来，藏着掖着做什么？我倒要看看你这乡巴佬能说个什么东西出来。”
    昭昭眯了眯眼睛，看着她对着自己的手指，目光落到一旁的安月璃身上。她记得安月璃说话的时候也特别的喜欢抬手指人，这些世家小姐都什么毛病？
    见她不说话，曲华裳以为她怕了，就越发的得意了，收回手轻轻的捋了捋袖子，眼中的嘲讽蔑视丝毫不加掩盖：“目不识丁的乡巴佬，乡下来的泥腿子，也就是白驸马那种傻子才会傻乎乎的拿你当宝贝，还巴巴的去求皇上册封你，没有一点自知之明，简直丢尽了世族的脸面。”
    昭昭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眼，问白云羡道：“她是临安长公主的孙女？”
    白云羡点了点头：“是。”
    昭昭疑惑的看着曲华裳：“那为什么临安长公主不去求皇上也给她要个郡主来当呢？”
    白云羡嘘了一口气，一肚子的火，这会儿当着外人不好撒。
    “不是谁都能当郡主的。”
    昭昭点点头，看着曲华裳道：“听见了没有，不是谁都能当郡主的，你不行礼我也不跟你计较，你要是嫉妒我就回去找你爹，让他去求皇上啊，在这里恶语相向是没有用的。我这个人脾气不好，看在你是客人的份上不跟你计较，不然这会儿你就不是站着瞪人，而是躺着哭了。”
    “你敢威胁我？”
    昭昭嘶的吸了一口气：“脑子不好使吧？我实话实说你说我威胁你。”过完，懒得再开口跟曲华裳扯皮，又不熟，浪费口舌。看了白云羡一眼道：“走吧，出来好一阵了，回头公主寻不到人该着急了。”
    “你……”曲华裳还想再开口，可话到嘴边还未成句就变成了一声尖叫：“啊！蛇，有蛇！”
    紧接着又是别人的惨叫声，白云羡正要回头却被昭昭按住了：“走吧，闲事少管，神经病啊，这个季节怎么会有蛇。”
    白云羡想想也是，方才才在曲华裳那里讨个没脸，这会儿何必再自讨没趣。跟着昭昭走了一段，到那石林跟前突然止住步子喊了一声：“白云溪！”
    昭昭浑然不觉她是在喊自己，抬脚继续前行。
    “白云溪你给我站住！”
    昭昭转身看着她道：“你是在喊我吗？”
    白云羡气的一张小脸憋的通红，上前两步道：“她因为你疯疯癫癫了十年，见着五六岁的女孩子就喊你的名字，甚至还将人抢来养在身边。因为这件事情，爹不知道被人弹劾了多少次。你既然回来了，爹为你请封了，你也接受了，喊一声“娘”就那么难吗？你知道不知道你一声“公主”一声“驸马”他们有多难过。当年弄丢了你，他们也不想的，难道你要他们内疚到死才满意吗？”

 第二百二十三章 刚好我也不喜欢你

    昭昭抿嘴看了她一眼：“你还小，不懂。”
    “你又比我大多少？”
    “那你是你，你又不是我，你一样不懂。”
    白云羡道：“我是不懂，你是不是没有心啊，他们对你的好你看不见吗？都是女儿，就因为弄丢了你，所以毫无保留的想弥补你讨好你，白云溪，你眼瞎吗？”
    “白云溪，我讨厌你！我巴不得你永远都不要回来，你不是死了吗？你回来干什么？没有你，爹娘就宝贝我一个人，宠我一个，有了你他们就只能看见你，我什么都不是。我明明很讨厌你却要假装很喜欢你，不想叫她难过，害怕看到她又发疯……”
    昭昭狠狠的嘘了一口气：“我没想回来，我从来没有说过我是白云溪，所有的话都是你们说的，所有的事情都是你们做的。你们问过我吗？我说不是，我不愿意，谁听过。过完年我就十六了，早就已经过了需要爹娘疼爱的年纪。”
    “这些年，我都是一个人过的，我从来没有想过我有爹娘，也从来没有幻想过他们是什么样子。我一个人，能砍柴，能挑水，能种地，能打猎，我能养活我自己，我要爹娘做什么？”
    说完，微微抬眼道：“我甚至不止一次的做梦，梦里梦见我爹娘收了人家好多钱，把我卖了，然后我被人用铁链子锁着，关在一个小屋子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然后我就死在了那个屋子里。”
    “不喜欢我？刚好，我也不喜欢你！”
    说完，不理会愣在那里的白云羡，抬脚就朝回廊那边走去。
    来时的路她记得，她不想等安戎冉了，这里的人都那么讨厌，她一点也不想继续呆着了。
    她倒是走了，八角凉亭那里却是乱作一团，曲华裳，安月璃，还有洪大学士家的姑娘，孟相的小孙女都在那里。那蛇可不止一条，碧绿的竹叶青，斑点的菜花蛇，好几条，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突然就出现在了面前。
    这种东西小姑娘哪里会不怕，一声尖叫之后乱作一团，本来是想跑的，却慌不择路，一不小心踩到了蛇尾巴，被蛇给咬了一口。
    虽无毒，但是也够骇人了！
    安阳公主和王氏急匆匆赶过来，安月璃被咬了，又疼又怕，小姑娘当场就晕过去了。曲华裳又哭又闹：“白云溪，一定是白云溪，她刚刚还威胁我要我好看，一转身就出来了好些蛇。侯府有蛇，我不要呆在这里了，我要回家！”
    听着她嚷嚷的话，安阳公主瞬间就冷了脸：“曲小姐今年也离及笄不远了，说话要注意一些。眼下入秋不久，蛇并未完全冬眠，有蛇不稀奇，怎得含血喷人与云溪扯上关系。”
    “你们侯府有蛇还不让人说了？”
    “放肆！谁给你的胆子让你跟本宫这么说话的？茹菇，去请的曲夫人过来，曲小姐在侯府受惊，本宫要当面跟她致歉。”
    说完，安排人先请了府医，然后又让人拿了对牌进宫去太医院请太医，等忙完，才有时间去寻白云溪和白云羡。
    石林之中白云羡正要离开，却听见有脚步声朝自己走来，猛然回头，心中一窒，喊了一声：“爹！”
    白玉卿看了她一眼，轻轻叹气，然后道：“去吧，刚才的事情不要对你娘提起，省的她担心。”
    白云羡点点头：“爹，您……”
    “爹没事，你去吧！”
    白云羡只得回谢春堂，留白玉卿自己在那里站了许久。
    安戎冉进谢春堂给永宁侯拜寿之后并没有瞧见昭昭。
    他出门在附近走了一圈，也没有瞧见昭昭的身影，却遇上了白玉卿。
    不等他开口，白玉卿便道：“是在寻昭昭？不必找了，她应该是回将军府了。”
    安戎冉微微错愕，朝白玉卿一拱手道：“那，我先告辞，侯爷那边我就不刻意打招呼了。”
    白玉卿点点头，目送他离开，仰天狠狠嘘气。昭昭说，她不想她不愿，都是自己强求的。说的极是，都是他和安阳一厢情愿的。在她最需要爹娘的时候他们不在，在她不需要的时候却一厢情愿的强行将她拉回，这对她是不公平啊！
    脚步声急匆匆的由远及近，他敛了心神抬眼朝不远处看去，安阳公主正急匆匆的朝这边走过来。
    “驸马，有没有看见云溪和云羡？”
    白玉卿道：“她们回谢春堂了，这是怎么了？”
    安阳公主松了一口气道：“桂花林那边有蛇，咬伤了镇国公府的小姐，其他几位姑娘也受了惊吓。”
    “蛇？”白玉卿眉头微微一拧：“府中各处都有人看管打扫，怎么会有蛇？何况，这个季节了。”
    安阳公主道：“谁说不是呢，我已经命人叫了府医过去，再拿了我的对牌进宫请太医来看看。我瞧着那伤口上的血色应该是无毒，但总要看看才好。”
    说完，想了想道：“先前云溪跟云羡应该也在那边，好像跟曲家小姐起了争执，那姑娘口口声声说是云溪放的蛇。”
    “胡言乱语！”白玉卿冷了脸：“你去跟娘说一声，其他的事情我来处置。”
    安阳公主应声回了谢春堂。
    好端端的寿宴怎么会有蛇的？永宁侯心里那个火气，简直要把自己烧起来了。
    “查，去给我好好的查，这个季节竟然有蛇。打扫园子的那些狗奴才都是干什么吃的？若是查不出来，通通发卖出去，侯府不留这些没有用的。”
    说完，看了白玉卿一眼道：“永平呢？怎么露了个面又没有了人影？”
    白玉卿道：“回将军府了，毕竟，比起侯府，将军府才更像她的家。”
    “逆子，你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
    白玉卿躬身一揖：“儿子说的是大实话，爹不必动怒。侯府人多，人心隔肚皮，儿子没有想过人心都长成一样，也没有想过云溪回来人人都欢喜。既然如此，各取所需，各自安好岂不是很好。就当，白云溪当年真的死了。”
    永宁侯一愣，然后怒不可遏，对着梁氏道：“瞧瞧，你养的好儿子。”
    白玉卿微微蹙眉。
    梁氏微微一笑：“是啊，我养的好儿子，你那么多儿子，都比不上他一个呢！”
    乱不乱的昭昭是不管的，她心里也乱着呢，带着识香飞鱼一道出了侯府，也没有坐马车，徒步出了巷子朝朱雀大街上走去。
    临近中午，街上人来人往热闹的很，昭昭回头问识香：“带银子了吗？”
    识香忙不迭的点头：“带了。”
    昭昭满意的点点头，带银子了就成。饿了，找个地方吃一顿，吃饱了心情就好了。
    来了趟京城，除了跟彭垚去过一趟天香楼她还没有去过旁的地方，在西街转了转，直接去了盛阳楼。
    要了临街的雅间靠窗坐了，喊了小二叫了菜，然后无聊的趴在窗口看着下面的街道上人来人往。
    看着看着心里就烦躁起来。
    永宁侯府，她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第二百二十四章 不要强加于她

    先前梁氏一口一个“祖母的乖孙孙”，眼泪婆娑的，她承认，那一瞬间她是真的心软了，所以连“祖母”都喊了。可是去谢春堂之后她就后悔了。
    她又不傻，怎么看不出来，除了公主和驸马也就梁氏大约是真心盼白云溪活着回去的，就连永宁侯这个嫡亲的祖父和白云羡这个嫡亲的妹妹都是不喜欢白云溪的。
    旁人更不用说了，就跟那个姓曲的说的一样，她就是乡下来的泥腿子，乡巴佬。可那又怎样呢，她又没求着谁来认自己，更没有去端谁家的碗，吃谁家的饭。
    没有认亲前，她就一个人，想怎样就怎样。没道理认亲之后要这那的想许多顾忌许多，战战兢兢看别人脸色，图什么。
    她脑子想事情素来简单粗暴，就坐了这么一会儿功夫，小二菜都还没有上她就想清楚了。
    也没有听见敲门声，门就吱呀一声被推开，昭昭也没有在意，趴在那里动都没有动一下，反正识香和飞鱼守在门口呢！
    等菜上齐，一道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客官，您的菜齐了！”
    昭昭转身，坐直了身子，冲着佯装小二的安戎冉翻了个白眼又转过去，不搭理他。
    安戎冉将手里的托盘交给飞鱼，然后拉了椅子在她对面坐了下来，夹了一筷子菜到她碗里：“不饿吗？时辰不早了，盛阳楼的爆炒牛柳很不错的，尝尝。”
    昭昭没出息的吸了吸鼻子，转身拿筷子，她才不会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
    安戎冉勾了勾唇。
    吃完饭，安戎冉又要了汤。
    安戎冉替她盛了一小碗：“尝尝，甜的。”
    昭昭抿了一口，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这是什么？”好喝。
    “酒酿圆子，喜欢的话回头可以常来。”
    昭昭鼓了鼓腮帮子瞪他：“不许笑，想用一道汤打发我？我哪有那么好哄。”说完就搁了勺子，转身趴在了窗口。
    安戎冉忍着笑起身将椅子挪到她边上，一只手搭在桌子上将她整个人都靠窗堵着，看着她道：“不是喜欢吃甜的？”
    昭昭背对着他不看他，趴在窗口瓮声瓮气的：“现在不喜欢了。”
    安戎冉眉头微微一蹙，伸手搭在了她肩膀上：“怎么了？生这么大的气？说出来，说出来心里就舒坦了，嗯？”
    昭昭吸了吸鼻子转身道：“你就是个骗子，你说的等我呢，我到处都找不到你。”
    安戎冉一愣，然后就突然明白过来，她对自己的依赖比自己想的还要多了。不管是公主府还是侯府，都是她不曾去过的陌生地方，里面的人也都是她不熟悉的，自己的确不应该那么心大，就放任白云溪和安阳公主借寿宴之名带走她。
    是，爱女走失十年，白玉卿和安阳公主是不容易，可这跟他有什么关系，跟昭昭有什么关系。他们的过失，为何要昭昭去弥补。不等他动作，昭昭就直接扑进怀里。
    “我不喜欢他们，我不喜欢这里。为什么他们说我是白云溪我就得是白云溪，我是林昭昭，我不是白云溪！”
    安戎冉伸手轻轻的拍着她的背，等她哭够才道：“我知道，我都知道，你是昭昭，不是白云溪。昭昭，给我点时间，我会尽量快一些，快一些离开这里，我们去安西，就去安西大营那边。你喜欢不喜欢那边？还是，你想去浮罗山？”
    昭昭吸了吸鼻子：“不去浮罗山。”
    “好好，不去浮罗山，就去安西大营。”
    九月初二成亲，他已经让庄宣开始准备了，京城这边留下可靠的人，安西那边开始置办产业，别院里和将军府里的东西一点点缓缓朝那边转移。他已经探过皇帝的口风，离开京城去安西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
    他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比如庄子上刺客的事情，抽丝剥茧已经有了一些眉目，总要查个清楚，将幕后之人揪出来，弄清楚缘由，这样，走了也能安心一些。
    永宁侯府的事情被白玉卿给压了下来，可是因为曲华裳，临安长公主却注意到了昭昭。
    孙女儿受了委屈，还是个不知道从哪旮旯里找回来的乡巴佬，心高气傲如临安长公主，怎么可能咽的下那口气。
    按理说，她是皇帝的亲姑母，安阳公主不过是太后的养女，凭什么安阳公主的女儿能册封郡主，她的孙女就不能。
    安阳公主有白玉卿撑腰，曲驸马早逝，所以这是联手欺负他们孤儿寡母不成？
    反正，这梁子悄无声息的就这么结下了。
    白玉卿将府里的事情处理好，第二日才来的将军府，只不过这次没有能进正院，被安戎冉请去了外院的明堂。
    白玉卿没有提昭昭，只道：“昨日侯府出现了点事情，临安长公主的孙女和安小姐在谢春堂外面的折桂园遇到蛇，安小姐被蛇咬了。所以，昭昭这边我疏忽了。”
    安戎冉眉头一挑，安月璃被蛇咬了的事情他是知道的，可知道也只能装作不知道。毕竟凭空出现蛇这种事情他也遇到过。也不知道那些贵女都做了什么，惹得那丫头那般生气。
    不行，京城是真的不能久留了，时间越长，那丫头暴露的就越多，他必须加快速度早一些离开了。
    “驸马爷，我很好奇，这个季节蛇应该都隐匿了吧？再说，侯府应该不缺洒扫的下人，怎么会有蛇在园子里出现？”
    白玉卿叹气：“这件事情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驸马来应该不是专门为了说这件事情的吧？”
    白玉卿看着他，欲言又止，半响才道：“昭昭，她还好吧？”好不好的其实他已经知道了，可是他还是想问问。
    安戎冉道：“她很好，若是驸马和公主不要总是把一些自己的想法强加于她那就更好了。”
    白玉卿看着他半天才道：“我们只是想弥补她。”
    “可是她不需要。她只想做林昭昭，你们何必要将白云溪强加在她身上。为了你们心里的夙愿？她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知道，只不过想按着自己的心意过日子，驸马又何必为难她，也为难你自己。”
    白玉卿道：“你还年轻，有些事情，你不懂。”说完之后起身：“我来，是有一事相求，不管她愿不愿意认我这个爹，很快你们就要成亲了，日后她跟你过日子，不必日日相见……”

 第二百二十五章 圆了安阳公主的梦

    日子过的飞快，安戎冉却是度日如年，掰着手指头算日子，一日盼一日，总算是等到了九月初二。
    天才麻麻亮，昭昭就被缳衣几人从被窝里扒了出来，裹着毯子跟包粽子似的，根本不用她睁眼，几个丫头就将她弄去了盥洗室，丢进了满是花瓣的浴桶里。
    泡的她只觉得身上的皮都起褶子了，才出浴桶，然后从小衣到外面的里衣，全部是绚烂夺目的红。
    刚刚穿戴整齐，飞鱼便进屋禀道：“夫人，安阳公主到了。”
    昭昭靠在椅子上，对安阳公主这么早过来并不意外，嘘了一口气站了起来迎了出去。
    福身一礼：“殿下！”
    安阳公主忙拉住她：“你这孩子，怎么跟娘还是这么生分。”
    昭昭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安阳公主也没有再多说，进了内室，身后跟了几个丫头，手上都抱着用锦缎包着的匣子。
    “好了，放这里你们就先下去吧！”
    几个丫头上前，将匣子摆在妆台边上的案子上，恭恭敬敬的退了出去。
    “云溪，今日是你的好日子，娘过来看看，亲自看着你上花轿。”
    说完，看着缳衣几个道：“先给郡主净面绾发，等会儿，本宫亲自来给她上妆。”
    缳衣和织锦应了一声，将早就试好的嫁衣娶了出来。
    嫁衣是锦绣纺的绣娘赶制的，吉祥红的鲛织锦做的大袖外袍，束腰拽地长裙，裙摆和袍子的袖口用金银两色绣的并蒂莲。
    发髻高高绾起，用发簪固定住，织锦从匣子里将凤冠取了出来，还未来得及再动作便被安阳公主制止了：“且慢。”
    昭昭和屋里的丫头都看着她，不知道她又要做什么。
    只见她附身将案子上的一只匣子拿起来，走到妆台边上，将匣子放在妆台上，伸手打开，里面的锦布中放着一顶极耀眼华美的凤冠。
    “云溪，本来娘是要给你绣嫁衣的，可是娘知道，嫁衣安将军肯定会给你准备，而你也更愿意穿着他为你准备的衣裳嫁给她。娘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你的心思，娘都明白，女儿家都是一样的，喜欢了，全世界的人和事便再也入不了眼，眼中只得那一人。”
    “这凤冠，是从你小时候娘就开始准备的，上面的穗子，簪花，珠子，都是娘和你爹一点点寻的最好的。就是想着有朝一日你能带着它出嫁。娘以为，这顶凤冠要永远的搁置了，没有想到还有拿出来的一天。云溪，你就带着它，嫁给安将军好不好？”
    昭昭抿了抿嘴想拒绝，可是一想到她答应白驸马的，就这一次，让安阳公主送自己出嫁，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不管她是不是白云溪，就这一回，就当她是，也算是圆了安阳公主的梦。
    过了今日，她正式的嫁人了，然后安戎冉也应了她，不会在京城久留，离开京城就远了，关系自然也就淡了。
    至于这些东西，既然安阳公主和白驸马要送，那她就收着，放那里就好了。
    安阳公主看着铜镜里头的人影子笑了，眸子里带着雾气，鼻尖微红：“时间过得太快了，云溪也要嫁人了。瞧瞧，本宫的云溪真美。”
    昭昭抿了抿嘴，不知道为何，她听着安阳公主这话，鼻子又有一点点发酸，可也只是一点点而已。
    安阳公主将凤冠微微给她扶了扶，然后拉着她起身，指了案子上的匣子给她看：“里面都是娘这些年给你攒的，从你出生，娘每年都会给你攒一些好东西，这些年即便你不在，娘也一直在攒着。你不要拒绝，你有的，云羡也有，你们都是一样的。旁的东西，虽然也置办了，但是怕你拒绝，所以没有拿过来，这几只匣子你一定要带着。”
    说完，拉着她进了内室，让她盘腿坐在内室的床上，将那绣着鸳鸯戏水的红盖头给她搭上，然后才从袖子里拿了一本小册子塞到她手里：“这个，这个你要放好，且莫叫人看见了，等你到了国公府，进了洞房，安将军掀了盖头，你抽个没人的时候自个儿看看。”
    昭昭的手捏了捏那册子，心中很是纳闷，成亲还要看书？
    “一定要看吗？”
    安阳公主道：“一定要看的，女子成亲都要看这个的。”
    “可是，我认的字不全，看不懂怎么办？”
    安阳公主公主脸微微发烫：“没有几个字，能看懂的。”多的，再没法说了。
    虽然不在将军府拜堂成亲，可这正院里还是比照大婚的陈设布置的。屋里的纱帐都换成了喜气的红色，边上的珠帘也都换了簇新的，底下的穗子是金黄色的。被褥也是大红色的绣花缎面，连上面的线都是红色的。
    墙壁上贴了红色的喜字，新做的屏风上面绑着用红绸绾的花，真的是红红火火一片，喜气洋洋。
    昭昭头顶着盖头，眼前除了一片红便什么也看不见了，耳边是安阳公主絮絮叨叨的声音，缓缓的，软软的，听得她差点合眼睡了过去。
    安阳公主沉寂在白云溪小时候不能自拔，昭昭听着她说的那些，坚决否认自己是白云溪。那么淘气的小丫头，自己这么乖，怎么可能是她，都说了认错人了。
    外面的脚步声响起，飞鱼人才刚刚到门口，声音就传进了屋子里头。
    “来啦来啦，将军来了。”
    昭昭听见声音，歪过去的身子这才坐直了，头顶着盖头除了一片红什么都看不见，她刚刚想伸手，旁边传来崔夫人的声音：“哟，这可不能揭，这个得等着去了国公府拜了天地，将军亲自给你接。”
    话落音，昭昭便听见一道轻微而稳沉的脚步声朝自己走过来。
    是安戎冉。
    安戎冉看不见她的脸，只看着她穿着大红的嫁衣顶着大红的盖头，明艳的如同一团火。
    他走到床边上蹲下来，拿起早就准备好的镶珠绣花玉鞋，伸手捉住了昭昭的脚，帮她套了进去。
    觉得自己的脚上有鞋子了，昭昭准备下地，然而她还没有来得及起身，人就被人抱住悬空了。
    只听见安戎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新娘子出嫁脚是不能沾地的。”

 第二百二十六章 味儿不对

    盯着盖头什么也看不见，她抱着个苹果，安戎冉抱着她，一步步从正院朝府外走去，外面闹哄哄的，还有锣鼓声，热闹的很，好想掀开盖头瞧瞧，可是想着崔夫人叮嘱的话，想了想还是硬生生的忍住了。
    安戎冉将她塞进轿子里，然后便听见外面的锣鼓声，锁啦声，炮竹声，吆喝声。
    轿子晃起来，摇的她脑袋发晕，瞅着轿子里也没人，她胡乱的一把将头上盖头扯下来。憋不住了，蒙着脸好像瞎子。
    然后瞅了瞅手上的苹果，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她还从没有见过这么大这么红的苹果，散发着淡淡的香味儿。
    早上她没有敢多吃，安阳公主和崔夫人都盯着她，不能多吃，不能喝水，担心拜堂的时候出岔子，可是她实在想不明白，吃饭会影响拜堂？
    看着手上的苹果她抿了抿嘴，好饿，想吃。
    两只手捧着苹果捏呀捏，终于忍不住张了口……
    安西将军府到镇国公府要从西府街到朱雀大街，然后过秦淮河，从河上面的西子桥过去，再往前走一段到三元巷，一直走到头就是了。
    门前的树上，镇宅貔貅上，还有匾额上头全部都是红绸大花，还有一串串的灯笼。
    只可惜了，昭昭看不见。
    只听一阵噼里啪啦的炮竹声响，轿子落了地，缳衣从边上赶紧过来将轿帘掀开了一点点，探头进来帮她把盖头盖上。
    昭昭轻轻扯了扯袖子，把那个虽然没有少一点，却满是牙印的苹果遮了遮，由着已经踢了轿门的安戎冉抱她下轿，塞了红绸在她手里。
    “跟着我，我走你就走。”
    昭昭乖觉的点点头。
    听着那一声：“新娘子来啦！”还有旁边的笑闹附和声，她牵着红绸随着安戎冉踩着红绸从国公府的大门走进去。
    门不过三，过了国公府的大门就是前院春辉园的院门，然后在春辉园的正院拜堂。
    拜完天地，安戎冉依旧牵着红绸，从外面的游廊牵着她朝后院走去。
    后院是庄宣亲自看着布置的，门窗都重新收拾过一遍，廊下一盏盏的大红宫灯，红绸缭绕，屋里也是红彤彤一片。
    将昭昭送进屋，喜娘就拿了贴着红花的喜秤给安戎冉，忙乎乎满是脂粉的连堆着讨喜的笑：“世子爷，该掀盖头啦！”
    安戎冉接过喜秤，走到床前，也不磨叽，轻轻的将盖头跳了起来。
    昭昭仰脸看着他，眼睛眨呀眨的，咧嘴笑，看的人心都化了。
    两个人相视而笑外头就有丫头抬着托盘进了屋：“饺子来啦！”
    昭昭闻言眼睛就更亮了，饺子，终于可以吃东西了。
    不等她起身，那喜娘已经将饺子碗端到她面前了，里面不多，只有六只，取六六大顺之意。
    昭昭接过筷子，戳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安戎冉道：“好像没熟？”
    那喜娘接话道：“这是子孙饽饽，是不太熟，但是都要尝一点的。”
    昭昭下意识的看了安戎冉一眼，见他朝自己点头，这才夹了饺子往嘴里送。
    那饺子还没挨着嘴边呢，站在喜娘后面的识香突然喊了一声：“夫人，不要吃！”
    昭昭张着嘴看着她，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那喜娘反应倒是快，错愕一瞬之后脸上又堆起了笑容：“哟，丫头，这个是子孙饽饽，一定要吃一口的，小丫头以后就知道了。”
    安戎冉眉头一拧，一把就将喜娘手中的碗拿了过来。
    谁知那喜娘速度比他更快，在他抢碗的瞬间就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匕首朝昭昭刺过去。
    昭昭眼睛一瞪，身子利落的在床上一滚，手里的苹果狠狠的朝那喜娘手里的匕首砸过去。失去这一次机会就再也没有下一次，那喜娘被安戎冉一脚就踹了出去。
    “铖一！”
    “带下去，好好审审。”
    说完，端着手里的碗，低头在昭昭额头亲了一下：“好好在这里等着，我去处理点事情，很快就回来。”
    昭昭看着他点点头，心里惊魂未定，这成个亲都有此刻？这一出一出的到底是招惹谁了，就这么想让她死吗？
    安戎冉看了飞鱼识香几个，嘱咐了一声：“好好陪着夫人哪里都不要去。”
    说完，才抬着碗朝外走去。
    等他走了，昭昭才抿了抿嘴，暗自咽了一口唾沫，问识香道：“方才那饺子？”
    识香道：“奴婢闻着那味儿有些不对。”多余的话再没有多说，她擅长药理，医毒不分家，对于有些气味很是敏感，那饺子看着没有什么问题可是昭昭拿筷子戳破了，那味儿一下子就不对了。
    昭昭撇了撇嘴，伸手从床上摸了一颗大枣不敢置信的看着，床上竟然藏了吃的？
    “这玩意儿该没毒吧？”
    识香嘘了一口气，她就没见过谁这么心大的，刚刚才经历了那么惊险的一幕，转眼就跟没事人一样了。
    为了稳妥，她又上前将床榻细细检查了一遍，见并无异处，这才将床上的东西全部弄下来整理了一遍，这才退出内室和飞鱼等人在外间守着。
    缳衣和织锦则在外间收拾那些随嫁过来的物件。
    大件是在院里摆过之后直接送来后院的库房里头，外间的厅堂里摆的几口箱子则是平日里就需要用的。
    大婚这一月内昭昭要穿的衣裳，戴的首饰等等。还有一些添箱的东西，永宁侯夫人和安阳公主送的东西要另外造册安置。
    正忙着，安戎冉去而复返，拿了些吃的过来。
    进屋道：“来，时辰不早了，先吃点东西垫垫。”
    昭昭应了一声，凑到八仙桌跟前，看着他往桌子上摆菜道：“你也一起吗？”
    安戎冉坐下来道：“一起，陪你用一点，等下要出去敬酒，吃完饭，你若是累了就让丫头替你收拾了先歇着。”
    昭昭看了看自己身上繁琐的袍子，抬眼道：“不用穿一整日吗？”
    “不用。”安戎冉看了她一眼，突然觉得这菜有些咸了，还没有吃两口就觉得口干舌燥想喝水。
    匆匆用了两口就起身，叫了飞鱼来嘱咐几声便出了屋子。
    昭昭一个人将送来的饭菜一扫而光，肚子里有了东西，这才微微有点精神，喊了缳衣道：“快进来，帮我找一身正常点的衣裳来，我感觉我走路都不会走了。”裙子太长，长长的拖在了地上，鞋底太厚，感觉脚没有着地似的。
    缳衣和织锦拿了备着的新衣裙进来帮她换衣裳，刚刚解开束腰，外袍还没有脱下来就从她袖子里掉出一本小册子来。

 第二百二十七章 武功秘籍？

    织锦弯腰去捡，昭昭想起安阳公主的话忙道：“我的，快给我！”
    织锦：……
    她也没有说不给啊，夫人这是急什么？疑惑的看了那本小册子一眼，将它递给了昭昭。连个名字都没有，这是什么书啊？
    昭昭将书塞进怀里，从缳衣手上将衣裳拿过来道：“好了，你们下去吧，我自己来。”
    缳衣和织锦对视了一眼，福身退出了内室。
    昭昭将手上的裙子朝旁边一丢，就穿着红色的单衣爬去了床上，然后将那小册子拿了出来。
    安阳公主说这书只能自己看，不能叫旁人看见，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武功秘籍？
    要不是刚才掉出来，她差点都忘记了还有这么一个东西。
    趴在枕头上，将那册子打开，眉头皱了皱：“两个人，这是在干什么？打架？还真是武功秘籍？”
    “不对，这个人身上为什么多了一点？”
    “咦？这个人身上多了两点……”
    “这个姿势，不是说只能我自己看？为什么图上是两个人呢？这是两个人练的武功，我一个人看了有什么用？”
    “嗯，是没有用。”安戎冉的声音突然响起，昭昭猛然翻身，将册子往怀里一塞，看着床边站着的人道：“将军，你，你不是去敬酒了吗？这么快？”说完，朝外面看了一眼，嘀咕道：“人呢？不是让她们在外面守着，怎么你进来她们连点声音都没有？”
    安戎冉挨着床沿坐下来道：“我不胜酒力，所以让庄宣代了。她们，我来了自然就不需要她们了，打发她们下去了。”
    庄宣：……死男人，脸呢？急着回去洞房直说啊！
    昭昭疑惑的看着他，不胜酒力，会吗？中秋的时候那坛桂花酒去哪里了？
    安戎冉被她这样瞅着好不自在，伸手握拳堵着嘴干咳一声道：“你刚才在看什么？”
    昭昭哦了一声：“安阳公主给的，武功秘籍。”
    安戎冉转脸狠狠地嘘了一口气才没让自己笑喷出来，过了几息，微微恢复平静，然后身子往后一仰，抬腿就上了床：“那个你看不懂的，还是我教你好了。”
    说完，轻轻一拽，将昭昭拽过来趴在了自己身上：“丫头，你今日好美。”
    昭昭伸手捏了捏他的下巴：“将军今日也好美。将军穿红衣比穿黑衣好看呢！”
    安戎冉抿了抿唇，喉头微微动了动，惹的昭昭忍不住伸手又去戳了戳。他伸手捉住昭昭的手轻声道：“你有没有觉得，这样的姿势，和你刚刚在‘秘籍’里看的很像？”
    昭昭愣了一下，从上到下的将他打量了一番，是很像，但是……
    是不是还少点什么？
    想着，她的手就好奇的朝安戎冉身上摸去。
    安戎冉：……
    一个翻身就将人压在了身下，含住她圆润的耳垂道：“方才那个姿势不好，这个姿势是不是更像一些？”
    昭昭点点头又摇头。
    安戎冉的牙齿轻轻用力，咬了一口她的耳垂，然后吻上她的唇。
    等身上的衣物退去，被他拥着吻的迷迷糊糊晕头转向的，昭昭还在想，这是什么功夫，竟然要脱衣服……
    供桌上的龙凤红烛将屋里照的亮堂堂的，一双交叠的人影映在红色的落帐上，起起伏伏。龙凤烛上面的火苗偶尔轻响一声崩出零星的火花，仿佛在奏乐添彩一般。
    西山麓玔别院。
    这处别院是三进的宅院，依山而建，风景倒是不错。可是到了这秋季，万物凋零，也没有什么看头了。
    李代元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背着背篓，牵着一个孩童的手从院子外头进来，背篓里是他方才去别院后面拾的柴火。
    安顺一路跟着他，搭不上手，急的想哭却哭不出来。
    堂堂太子殿下，竟然把自己作成了打柴的樵夫……
    进屋打了温水出来：“殿下，您洗手。”
    李代元对着李钰谨招手：“过来，洗手！”
    李钰谨应了一声，走了过去，李代元捏住他的手放进热水里头，拧了帕子帮他把脸上的污迹擦干净，然后问他：“这里好还是宫里好？”
    李钰谨是二月二龙抬头的时候生的，不得不说，孟氏是个厉害的，生儿子都特别会挑时候。
    孩子继承了孟氏和李代元所有的有点，长的漂亮极了。如今他还不到五岁，脸上肉嘟嘟的，小小的手，手背上也是肉乎乎的，很可爱的孩子。
    哪怕李代元不喜欢东宫后院的所有人，也无法对这样一个孩子产生讨厌的情绪。
    李钰谨想了半天才道：“说不来，宫里也好，这里也好。”
    李代元擦干他手上的水，闻言失笑：“哦？这是怎么个说法？”
    李钰谨道：“宫里有母妃，这里有爹。”在宫里的时候他经常见不到李代元的，只有太子妃孟氏，三岁就开始启蒙，识字背书写大字，然后各种规矩。
    到这里跟李代元在一起，天天在一起，虽然也要读书认字写字，可是他觉得爹爹好好哦，从来都不会发脾气，还会带他出去玩。
    这么一想，好像这里比宫里好。
    孩子是最藏不住话的，想说什么，不说出来也能从脸上看出来。
    此番来别院，李代元只带了李念，赵鑫，安顺三个人，李钰谨那里也只带了一个小太监。
    李代元拍了拍他的脑袋：“去吧，去写字，两百个大字写完了就可以继续去玩了。”
    李钰谨应了一声，恭敬行礼：“儿臣告退！”
    李代元点点头，仰头嘘了一口气。看着远处满目金黄，大雁南飞，原本静下来的心再一次波动起来。
    一年了。
    “安顺，今儿是什么日子了？”
    安顺上前应声：“回禀殿下，今日九月初二。”
    李代元微微一愣，初二……
    眼似乎被风刺痛，胀疼的厉害半响他才开口：“每年重阳过后，皇上都会来西山秋猎，让赵鑫去探探看看今年的时间定在了什么时候。”算起来，他来西山也有一段时间了，这里确实不错，若是可以，他觉得自己一辈子呆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不好。可是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他脚下的路是注定了的，争而向上，不争则死！
    安顺应了一声退出了院子。

 第二百二十八章 有了后娘便有了后爹

    第二日一早，安氏旁支便进了府。
    世子妃不仅要给镇国公敬茶，还得跟旁支的长辈见个面，然后去安氏家庙拜祭先祖，将名字写进安氏的族谱里面。
    张氏这个国公夫人由始至终都没有露面，安千阳派人去请了几次，都没有能请到人。
    从家庙回来，安戎冉送昭昭回春辉园休息，安千阳则怒气冲冲的去了正院。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安氏跟前伺候得了两个大丫头在门口守着。
    见他进来，两个丫头福身行礼：“国公爷！”
    他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两个丫头，气冲冲的进了屋。
    张氏在床上躺着，脸色确实不怎么好，见他进来，忙坐起身，捂着嘴咳嗽几声：“国公爷！”
    安千阳站在不远处看着她：“既然病了，怎么不去请府医瞧瞧？”
    张氏笑了笑道：“世子大婚，这样的好日子请大夫难免晦气，不过是天气突凉，受了风寒，休息两日就好了。”
    安千阳定定的看了她两眼，张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道：“怎么了？可是妾身脸上有什么？”
    安千阳道：“罢了，你好好休息！”说完，伸手撩起帘子转身出了屋子。
    张氏狠狠地嘘了一口气，缓缓的躺了回去。
    刚刚出正院，安千阳就是一愣，自从张氏进府住进了正院，安戎冉就再没有来过这里，这会儿竟然站在垂花门外头。
    看见他出来，安戎冉挑了挑眉：“很意外？”
    安千阳缓缓点了点头。
    安戎冉道：“我有话要跟你说，当然，国公夫人要是有时间，一起听听最好。”
    安千阳蹙眉：“你又想做什么？今日奉茶，她身体确实不适，并非借口推脱。”
    安戎冉嗤笑，当自己是因为奉茶来兴师问罪的，没有出现正好，让昭昭给她奉茶，她配吗？
    “身体不适？确定不是做贼心虚吗？”
    “住口！”安千阳呵斥了一声：“注意你自己的身份，如此说话成何体统！”
    安戎冉转身：“去花厅，我有事要跟你说。至于她，我觉得还是来一下的比较好，我怕她要是不来，会后悔。”毕竟，少一个人，就没那么热闹了。
    安千阳到了花厅，落座之后不久丫头便扶着张氏来了。
    安戎冉笑了笑，将下人都遣了下去，然后才道：“送上来！”
    话落音，两名穿着黑衣的男子抬了一只箱子进来，就摆在安千阳面前两步开外的地方。
    安千阳挑眉看着安戎冉：“你究竟想做什么？有话不妨直说。”
    安戎冉不了理会他，对着那两人道：“把箱子打开！”
    二人应了一声，揭开箱子盖子，安千阳瞬间变了脸色，一巴掌拍在椅子扶手上站起来道：“混账东西，你到底要干什么？”大喜的日子，箱子里竟然装着一条死狗。
    “想干什么？”安戎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爹与其问我，不如问问国公夫人，问问她要做什么。”
    张氏的脸色不好看，从进花厅的时候就白如锡纸。安千阳只道她身体不爽利，并未多想。这会儿安戎冉一挑起话头，安千阳便多看了她几眼，实在是想不明白，这死狗和她有什么关系。
    张氏勉强的笑了笑道：“世子这话何意？我听不懂。”
    安戎冉连看都没有看她，看了两眼箱子里头已经僵硬的尸体道：“昨日拜堂之后，大厨房那边送了饺子给永平郡主，那饺子，永平郡主没吃，她不喜欢吃生的，所以让下人拿去喂了狗，呐，就是这条。”
    安千阳一愣，面上全是错愕，走进看了一眼，那狗已经僵硬了，箱子里面的饺子还有。
    然后便听安戎冉道：“这狗吃了饺子到没有死，而是发狂，眼睛充血，见人就咬，凶残至极。怕伤到人，所以我叫人把它打死了。好在这饺子还有剩余。”说完，转身看着安千阳：“爹若是不信，不如找个人来试试？虽然凉了，但也是粮食做的，总不至于不能下咽。”
    安千阳嘘了一口气道：“来人，去让府医过来。”
    “不用了！”安戎冉开口制止了他：“府里的大夫我一个都信不过，我已经去找过白院正了，这饺子里掺杂了大量的紫菱散，会让人周身燥热情绪失控，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情来。”
    安千阳道：“去，将大厨房的人全部关起来，我要亲自审问。”
    “都过去一天一夜了，您现在审能审个什么东西出来。”这么长时间，该销毁的都销毁了，背后之人又不是猪，怎么可能留着让人去审问呢。
    “我正想问你，发生这样大的事情，为何昨日不及时告诉我，拖到现在？”
    “为什么？”安戎冉轻笑一声：“您自己应该清楚吧？当年我和彭垚被人发现衣衫不整的躺在一张床上的时候第一个进来的就是你。可是结果又怎样呢？断袖分桃之名传遍了整个京城，若不是外祖父强制性压下，我远走安西，这京城还能有我安戎冉的立足之地？”
    安戎冉起身，袖子一甩，双手负于身后，缓缓开口道：“说起来真的是可笑，我明明有爹，却还不如没爹。人道是有了后娘便有后爹，原来竟是真的。这个世上，我除了自己，竟然连一个可信可靠之人都没有。明明是自己的家，却要处处提防着，连子孙饽饽这样的东西都有人动手脚，真是让人不寒而栗。”
    “我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我成了亲，有了妻子，自然要做她的依靠，什么事情都要考虑长远周全一些。我自己的名声，性命都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了，不敢大意。”
    说完，转身看着安千阳道：“昨日出事之后我就将喜娘弄下去审讯了，大厨房那边也即刻去抓人，可还是晚了一步，死了。不过这也没关系，事无不可查，既然是有人动了手脚，那必然有原因有目的，追根究底总能查出来的。”
    一直没有开口的张氏突然道：“世子这说了大半天，是怀疑我指使厨房的人下毒了？我与永平郡主无冤无仇，怎会做这样的事情，就算我心怀不轨，那也该徐徐图之，怎么会在大喜的日子做出这样的蠢事。更何况，我知道世子不待见我，这宴请事宜我可由始至终都没有插手，是国公爷手下的大管事和你的管事齐力办理的。”

 第二百二十九章不至于不死不休

    安戎冉看了她一眼：“没有操持宴请事宜？国公府的内务这么多年都是你在操持，这几日的时间，你管与不管没有多大区别吧？还是说，你想告诉本世子，这事情与你无关，乃是国公大人的主意？”
    “放屁！”安千阳忍不住粗口：“越说越不像话。别说老子，就是她，她一个妇道人家，即便就是看着你的世子之位心有不忿，也不会对一个刚刚过门的新妇动手。你身为世子，满口胡言乱语，成何体统？”
    安戎冉冷冷的扫了他一眼，眼中没有一丝情绪，就跟看一块木头一块石头没差别。
    “她没有理由？呵呵，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吧！”
    “十年前，上元节灯会，白驸马与安阳公主带着孩子在秦淮河的西子桥那边包下一座画舫赏灯游玩。白驸马的长女那时候只有六岁，天生活泼好动，在画舫上呆不住，央着白驸马上岸玩耍。白驸马爱女心切，就留了安阳公主在画舫上照看白云羡，自己带着白云溪出了画舫上了岸……”
    说着，扫了一眼张氏，看着她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微微颤抖，轻嗤了一声。
    继续道：“当时，白驸马在十里坡找到了白云溪的血衣和随身配饰，后来在附近又发现了野兽出没的痕迹，只当白云溪遇害，所以回京立了衣冠冢。安阳公主痛失爱女一病不起，疯疯癫癫十年。”
    “试问，白云溪当年才六岁，六岁的孩童和谁会结下这么大的仇怨，不过是受上一辈人的连累罢了。对方与白驸马和安阳公主有仇，所以买凶杀人，买的还是当时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独行客“柳行云”。然而白云溪天真烂漫，让柳行云想起家中幼妹，所以生了恻隐之心，故意将她外衣脱下染了野兽的血丢在了十里坡。”
    “他没有想到的是，白云溪虽然‘死了’，雇主却突然翻脸，企图杀他灭口。他一路逃亡，途中不得不将白云溪藏起来，等一场恶战之后他回去寻人，白云溪已经没有了人影。那幕后买凶之人神通广大，竟然查到了柳行云的老家，柳行云刚刚出现，就痛下杀手，他的母亲和年幼的妹妹都因此惨死。”
    “等等！”安千阳突然开口：“你的意思是，永平郡主当年走失不是自己无意走失，也不是被人牙子拐走，而是有人买凶作案？”
    说到此，顿了顿：“可这跟眼下这件事情有什么关系？”
    安戎冉道：“怎么没有关系？那幕后之人以为白云溪死了，可是十年后白云溪又活了，还在京城出现，与白驸马安阳公主相见相认。我们回京面圣的第一个晚上就遇到了刺客，当时，我只以为是冲着我来的。后来郡主去了庄子暂住，那天夜里，几个从利州赶来的人去庄子上借宿，当夜庄子就出了事。若不是郡主本身武艺高超，哪里还有命在。那日在宫中，郡主与高凉的塔木将军比武，却有人暗箭伤人，再加上昨日的事情……”
    安千阳心中一沉，下意识的看了张氏一眼，不管心中如何作想，嘴里还是问道：“可是，这和她有什么关系。不管是她与白驸马，与安阳公主，还是宣国公府与永宁侯府都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不至于做出这种不死不休的事情来。”
    安戎冉勾了勾唇：“那，就要问问国公夫人了。是什么让她对一个只有六岁的孩子下那样的毒手！”
    “安戎冉！”张氏站起身：“你不要含血喷人太过分！我和白家无冤无仇，怎会做出这等恶事来！”
    安戎冉扬眉：“哦？和白家无冤无仇？那就是跟安阳公主有仇了？毕竟安阳公主可是疯癫了十年呢？”
    一字一句说的极缓慢，眼睛死死的盯着张氏。
    果然，张氏没有让他失望，哪怕极力克制，脸上那一瞬间的神色依旧被安戎冉捕捉到了。
    他原本证据不足，一切都是因为他知道高适的事情，然后大胆的假设揣测的。本来想再过些时日，等证据确凿再说，可是昨天的事情让他觉得不想也不能再忍下去了。既然事事都指着张氏和宫里那位，那又何必非等什么证据确凿，难不成还要眼睁睁的看着她们再对昭昭动一次手吗？
    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
    张氏很快就镇定下来，这一点倒是让安戎冉有些刮目相看了。
    “世子这话就可笑了，安阳公主生在深宫，与我素无往来，有何仇怨之说。”
    安戎冉道：“但凡做这种事情的，想来无非就是那么几个理由，要么为钱，要么为情。国公夫人身份高贵，想必不会因为缺钱去杀人，那么就是为情了？”
    “十多年前，白驸马年轻的时候可是我大蜀第一美男子，仙姿卓绝，文采斐然。京中适龄的闺女莫不对他芳心暗许，背地里都会情谊绵绵的喊一声‘玉郎’。想来夫人也不会免俗吧？”
    话一出，安千阳瞬间就变了脸色。
    张氏的脸色也不好看，只不过，这次她再不和安戎冉开口，而是看向安千阳：“国公爷的意思呢？就这么由着世子爷无中生有含血喷人，毁我名声？我是国公夫人，我名声坏了于你有什么好？是，我是和他不合，是嫉妒他的世子之位，是想让贞姐儿嫁进府里，想两府亲上加亲互相帮衬，可是这又有什么错。是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心，我有私心就罪大恶极了吗？我是宣国公府的嫡女，年纪轻轻跟了你做继室，为你操持家业，生儿育女，这么多年难道一点夫妻情分都没有？他是你儿子，那文翰和月璃难道就不是吗？”
    安千阳垂眸半响抬头看着安戎冉：“说了这么多，你可有证据？”
    安戎冉道：“没有证据我何必说这么多？那柳行云可没死啊！刚好被我碰到，救下来了呢？国公夫人说冤枉，不如我请他来府上，你们对质好了：！我可是听说，当时去寻他的人可是拿了信物的……”

 第二百三十章 家丑不外扬

    不知道是因为听安戎冉说那人在他手里，还是因为那“信物”二字，张氏的眸子猛然一缩，然后突然大笑出声：“是，你说的都对，没错，是我下的手，那又怎样。我是宣国公嫡女，要貌有貌要材有才，哪里不比李嘉柔那个落魄公主强？宣国公府和永宁侯府门当户对，他宁愿去尚公主，自毁前程也不愿娶我。凭什么？他们神仙眷侣恩爱有加，我就得去做人家的继室当人家的后娘，跟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大老粗！”
    “我奈何不了大人，一个小孩子总是可以的，我要让李嘉柔那个贱人尝尝失去的滋味，我不要她的命，我要她生不如死！”
    安千阳抬手指着她，手微微打颤：“好，你好，你很好！”夫妻十余载，他就是不想重蹈齐氏的覆辙，念及张氏年纪小，百般维护包容，整个国公府后院只有她一个女人，莫说小妾，就连一个丫头通房也无。若说非要比个感情高低，他对张氏的感情远超于齐氏。毕竟朝夕相处，和当初的聚少离多是不一样的。
    可是，这个女人，这么多年，心里心心念念想的竟然是另外一个男人。甚至因为心里那份不堪，做出这等歹毒残忍之事。
    安戎冉看了他二人一眼，转身就朝外走去。他倒是没有想到，张氏就这样认了，原本他还想着定要揪扯一番的，连羁押的证人都没有上，张氏竟然就这样认了，他总觉得有些过于容易了。又或者，这个女人其实并不如他想象的那般刚毅。
    不管怎么说，认了就好，剩下的，慢慢来好了至于安千阳，安戎冉觉得大概自己已经心如磐石，半点同情的感觉都没有。
    家丑不可外扬，他相信，这件事情安千阳一定会妥当处理的。
    出了花厅，回了春辉园，直接去了后院。
    昭昭难得安安稳稳的呆在屋子里，捧了一本杂记靠在美人榻上看，只不过看着看着眼皮就往一块合了。
    昨夜没睡好，今天又起太早，她感觉好像周身力气都被抽干了，腿脚发软腰酸痛，从来没有这么累过。
    身上搭着毯子，手里的书叩在脸上就睡了过去。
    安戎冉进屋，几个丫头便极有眼色的退了下去，只留下飞鱼在外面当门神，其他三个人都跑开了。都是大姑娘了，又不是昭昭那般不知事的，屋里的动静实在有些让人太难为情了。
    也就飞鱼那个神经大条的一脸无所谓。
    安戎冉一进内室，就瞧见榻上的人，一本书将整个脸都盖严实了。昭昭睡觉素来警醒，少见这么沉的。
    安戎冉不经意就又想起昨夜，红浪翻滚，剪影成双，脸上的冷意一点点的退去。伸手轻轻将书拿下来，将人打横抱起来。
    一动，昭昭就醒了，掩嘴打了个呵欠，眼泪婆娑的，埋头在他胸口蹭了蹭：“忙完了吗？”
    安戎冉低头在她红唇上轻轻啄了一口：“处理完了，去床上睡，我也躺一会儿。”
    昭昭伸手勾住他脖子：“不睡了，饿了。”
    “没吃饭？”
    昭昭摇头：“等你呢！”
    安戎冉抵了抵她的鼻子：“傻，以后吃饭别等我，饿了就自己先用。”
    说罢，放她下地，她这才出去喊了飞鱼：“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有汤的话直接拉面也使得，简单一些。”真的饿了。早上敬完茶一起吃的早饭，可是那么多人盯着，她根本就不能肆意往饱了吃，肚子里就没有感觉到东西。然后就去家庙，上香叩拜，折腾一中午到现在。
    飞鱼的速度很快，大厨房那边知道春辉园这边没有取饭，一直都备着的，牛肉汤一直煨在砂锅里，面也是早早发好的。菜就更不用说了荤的素的，全乎的很。
    飞鱼催的紧，又特意叮嘱了厨子，让多一些肉，厨房里就切了烤在那里的脆皮鸭子，葱爆羊肉，拌了一个麻油肚丝，然后添了三道素菜。
    劲道的拉面煮的稍微硬一些，撒上葱花盐菜，泼上牛肉汤，再另外准备一小盅辣酱就全活了。等从大厨房提到春辉园，还要在热汤里捂上一阵，动筷的时候就刚刚好。
    吃完面，昭昭连碗里的汤都喝了，漱了口就瘫在太师椅上完全不想动弹了。揉了揉发胀的肚子，眉头拧了拧道：“我觉得我是不是有病了。”
    安戎冉一愣然后忙伸手去摸她的额头：“哪里不舒服？”
    昭昭拧着眉头道：“以前我怎么吃都觉得肚子里没有东西，现在怎么一吃就觉得饱了呢？”
    安戎冉：……
    想想那一大海碗牛肉面连汤带水，再想想那一整只脆皮烤鸭和大盘的葱爆羊肉，他也就只是动了动筷而已，不饱难不成真的是无底洞？
    “还疼不疼？”
    昭昭半天才反应过来他问的什么意思，然后点点头又摇摇头，疼肯定是疼的，但是那里疼就觉得特别怪，一想起来就觉得辣椒吃多了，分分钟上火，脸上滚烫。
    安戎冉本来想拉了她去春辉园走走，逛逛园子，顺便消食，但是想着她初经人事，今日又忙了大半日，索性就打消了念头。
    拉了她一起靠在榻上说话。
    说的便是明日回门的事情。
    三朝回门是必须的，若真的是无父无母倒是省了这一环可是皇上下旨册封了她为永平郡主，京城哪个不知道她是安阳公主丢的那个女儿。所以，即便她再不愿意去公主府，这趟也必须走。
    “东西我已经准备好了明日一早，我们就过去？”问这话的时候，安戎冉一直看着昭昭，但凡她有一点不愿意，他绝对不勉强，被人诟病就诟病好了，名声这个东西，很多年前他就没有了。
    昭昭倒是无所谓，反正她已经把话说开了，他们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想怎么看就怎么看，看在安阳公主那么可怜的份上，做戏做全套好了。反正以后自己关起门来过日子，谁也别想干涉谁。
    “去吧，我答应过白驸马。既然安阳公主心里“白云溪”活着，那就不能再死掉了，她也挺不容易挺可怜的。”

 第二百三十一章 没爹没娘没人教

    第二日阴天，雾蒙蒙的，看着像是随时要下雨一般。吃了早饭，庄宣就过来了，说是东西已经收拾妥当，可以走了。
    结果，安戎冉带着昭昭刚刚出屋子就瞧见安文翰和安月璃急匆匆的进了院子，还没有到跟前，安文翰就在院子里的青石板路上跪了下来：“大哥，你高抬贵手放过娘吧！”
    安月璃喊了一声：“二哥！”悄悄看了安戎冉一眼，然后一脸不情愿的也跟着跪了下来。
    安戎冉步子微微顿了一下，扫了他二人一眼一句话都没有说，拉着昭昭就朝外走。
    身后传来安文翰带着颤意的喊声：“大哥，你就算再不喜欢她你也该为国公府想想，爹突然休了她，对国公府有什么好处？”
    安戎冉止住步子，背对着他道：“怎么能没有好处呢，起码我能睡个安稳觉了。”
    安月璃闻言一下子站起来还将安文翰往起来拽：“跪什么跪，我就说了没有用，那就是个人面兽心的东西……”
    安戎冉听见这话也只当没听见，小小年纪什么话都能说出口，日后也就这样了。好与坏都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上了马车，昭昭才问道：“国公夫人怎么了？好端端的公爹怎么要休了她？”
    但凡她问的，安戎冉历来不会瞒着她：“那日那饺子，识香该跟你说了，被人动过手脚，还有那喜娘。”
    昭昭眉头微蹙：“是国公夫人？我和她竟然有这么深的仇怨了？不过，这种伎俩也太简单了些，你在呢，即便是我不会武功，那喜娘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安戎冉道：“那饺子才是她的手笔，不是剧毒，吃了之后人会跟醉酒一般失去理智，做出一些不好的事情来。”至于那个喜娘，自然是别人的人了。那边他暂时还没有动，他回头得去信给高适，再问问他当年的事情，说不得还有意想不到的收货。
    去了公主府，安阳公主自然是早早的就等着了，见门房说她郡主到了，连仪态都顾不得了，急匆匆的就从蘅芜院迎出去。
    昭昭下了车，让跟着的人将准备好的回门礼搬了进去，福身跟安阳公主行礼：“殿下！”
    安阳公主眉眼间都是笑意，和白玉卿将人迎了进去。
    安戎冉随着白玉卿去了书房，昭昭便随安阳公主去蘅芜院。
    刚刚进院门就听见一连串的琴音从里面传来，安阳公主道：“阿羡学了新曲子，知道你回来，说要弹给你听。”
    昭昭点了点头随她一道朝屋里走去，永宁侯生辰那日白云羡说的话她记得清清楚楚，她可不觉得这丫头能有这番心意专门学了曲子要弹给自己听。
    进屋，安阳公主没有说话，而是坐了下来，昭昭也随意的扯了椅子坐了，丫头上了茶点，走路都是克制没有声音的。
    昭昭看着席地而坐全神贯注弹琴的白云羡一眼，倒是挺认真，伸手将茶盅抬起来，揭开盖子，却不想那茶并不是茶，而是荸荠，莲子，红枣熬的甜汤。
    她抿了一口气，嘴里瞬间甜丝丝的，然后眉眼间不由自主的就染了一层笑意。
    安阳公主见状，也笑了。
    一曲终了，白云羡静坐片刻，起身让下人将琴撤了下去，然后才去了安阳公主跟前：“娘，我这一曲如何？是不是比之前更长进了一些。”
    安阳公主点头：“是不错，不过，云羡，你是不是还没有跟姐姐打招呼。”
    白云羡面色一僵，转脸喊了一声：“姐姐！”
    昭昭没应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
    安阳公主不知道她们两个人之间有事起身道：“我去厨房那边看看，你们俩在屋里说说话也好，若是待不住可以去府中转转。不过，这个季节也只有桂花菊花可赏，若是夏日，园子里的六月雪盛开，那才好看。”
    说完，便出了屋子。
    她一走，白云羡连装都不愿意装了，小脸一丝笑容也没有了，看着昭昭道：“不是不喜欢这里，又巴巴跑来做什么？”
    昭昭又抿了一口甜汤，将茶盅放回桌子上道：“我也不想啊，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说完，看了白云羡一眼：“你不喜欢我，不如想法子说服公主，以后不要念着我了，就当白云溪十年前就死了好了。否则，我说不得要隔三差五的来公主府晃悠，惹你心里不愉快。”
    白云羡坐了回去，嘘了一口气，挑眉道：“我傻啊！干嘛要去讨嫌惹她不高兴。”说完，看了看自己嫩如葱白的手指缓缓道：“反正，你已经嫁人了，总不能不在夫家，三天两头跑来公主府。”
    昭昭嗤了一声：“白小姐，你今年才十一还是十二，实在不必摆着这样一副老沉的姿态。”说完，起身便朝外走去，屋里太沉闷，她坐不住。
    白云羡起身跟了上去：“喂，你去哪里？”
    昭昭站在廊下嘘了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段，然后在栏台上坐下道：“外面空气好，闷在屋里多没意思。”
    白云羡看了看她，见她靠在栏杆上，两只脚搭在上面，晃呀晃的，坐没有一个坐像，眉头拧了拧忍不住开口道：“你是永宁郡主，能不能注意点仪态，这样子让人瞧见了只会笑话公主府没有规矩。”
    昭昭转过身看了她一眼道：“我这个人历来就不懂规矩，没爹没娘的没人教啊！”
    白云羡在旁边规规矩矩坐下来道：“在通州的杏子林，我看见你的时候你手里有两只雀儿在跳舞，我就想着这是什么神仙人儿呀，长的这么好连雀儿都喜欢你。如今才知道，金絮其外败絮其中。”
    “通州杏子林？”昭昭疑惑的看了她一眼：“我们有见过吗？不好意思，我记性不好，完全没有印象了。”
    白云羡嘘气：“你是白云溪和安阳公主的嫡长女，皇上册封的永宁郡主，当为天下女子做表率，你这样子一无是处，只能令爹娘蒙羞。”
    昭昭挑眉：“一无是处？怎么会！我有手有脚好不好？砍柴挑水种地打猎，我很精通的。”

 第二百三十二章 再瞎叨叨就带你飞

    “粗俗！”白云羡冷哼一声：“你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们虽然不是男子，不需要安邦定国驰骋沙场，但是最起码的六艺都是要会的，作为世族小姐，连这些都不懂的话，只会被人嗤笑。”
    说完，看了她一眼道：“六艺，懂不懂？琴棋书画诗和茶。”
    昭昭摇头：“不懂。”嘘了一口气，看着远处道：“我这么多年就只懂一件事情。”
    说完，转身看着白云羡道：“就是绝对不要让别人欺负，谁要是敢欺负我，我就一定会打回去，打的他满地找牙没有下一次！”
    白云羡抿了抿嘴，眉头拧了一下：“怎么好随意打架？”
    “当然不能随意打架，我又不是神经病，看见谁都想揍。只要别在我面前瞎叨叨就行，那些整天没事喜欢多管闲事瞎叨叨的，我都不介意好好的修理她一番。”
    说完，看着那双与自己有些相似的眼睛昭昭眼珠子一转突然玩心大起：“说起来，你喊我一声姐姐，我都没有送见面礼给你，要不，今天补上吧！”说完，对着白云羡招招手：“过来！”
    白云羡警惕的看着她：“什么？你想干什么？”嘴里这么说着，身体却很诚实的站起来朝前挪了两步靠了过去。
    见面礼？她倒是要看看这个乡巴佬能送自己什么样的见面礼来。
    下一刻，昭昭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从廊下飞了出去，跃过房顶，在上面转了一圈，听着她的尖叫声轻笑，然后道：“睁眼！”
    白云羡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然后赶紧合上，两只手死死的抓住她的手臂：“你你你要干什么？赶紧放我下去！”
    “好啊，放你下去！”昭昭的手陡然一松，微微一用力，白云羡就被丢了出去。又一声刺耳的尖叫，白云羡以为自己要从上面直接摔下去，腰却被缠住，然后随昭昭一起落在房顶上。
    腰带抽回，昭昭不急不缓的重新绑在自己身上，利落的打了个结，站在房顶上，看着不远处趴在那里一动不敢动的白云羡笑道：“哟，大家闺秀，这就是大家闺秀的气度？”
    白云羡的胆都颤了，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此处在房顶，她一回头就能看见下面的院子，好高啊！要是摔下去，不死也得残，而且很难看。
    昭昭走过去，蹲下来道：“怎么样？姐姐给你的见面礼喜欢不喜欢？”
    “白云溪！”白云羡看着她，眸子发红，龇牙，恨不得咬她一口。
    昭昭伸手摸摸她的头：“怎么？喜欢傻了？还想再飞？”说完，又摸了摸，怪不得将军老喜欢摸头，感觉很好呢！
    尖叫声将下面的下人都引了过来，安阳公主也从大厨房那边赶了过来。
    听见下面有动静，白云羡壮着胆朝下面看了一眼，喊了一声：“娘！”打颤的声音，听起来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安阳公主站在院子里仰脸看着不远处的房顶道：“云溪，你怎么和云羡跑房顶上去了？快下来。”
    昭昭应了一声，俯身将白云羡半抓半扶的弄起来，低声道：“怎么样？好玩吗？以后再跟我瞎叨叨，我不介意继续带你飞的。”说完，揪着她直接从房顶上跳下去。
    吓的白云羡一把抓住她，安阳公主更是失声喊出来：“云溪！”
    安稳落地，昭昭眨了眨眼睛，咧嘴一笑：“没事，我跟云羡玩呢！”
    白云羡落地，这才松手，一下子冲到安阳公主跟前，撇嘴道：“娘，她，她，她欺负我。”
    安阳公主揽着她，软言哄她：“好了，姐姐跟你玩……”
    话还没有说完，白云羡就朝后仰去。
    安阳公主都没有拉住她，失声喊了一声：“云羡！”
    白云羡并没有摔在地上，而是被昭昭眼疾手快的给接住了，然后扶着软巴巴的人，有些无措的看着安阳公主：“晕，晕了。”
    安阳公主微微慌乱之后迅速镇定下来：“茹菇，去请了府医过来。”
    说完，又吩咐小丫头将白云羡扶进屋。
    昭昭站在院子里有些无措，真晕了。她本来就嫌白云羡烦，想吓吓她，没有想到真的给吓晕了。看着安阳公主的脸色，她心里突然很不舒服。
    负手在那里站了片刻，烦躁的将脚底下的石子踢出去老远。
    请了府医，自然惊动了白玉卿。
    安戎冉和白玉卿是一道来的蘅芜院，看见她好好的在院子里，微微的松了一口气，喊了一声：“昭昭！昭昭闻声转脸，看见他眼睛一亮上前喊了一声：“将，夫君！”
    然后才对着白玉卿打招呼：“白驸马！”
    白玉卿看着她脸上永远都带着浅笑，点点头道：“我进去看看，不要担心。”
    说完便朝屋子里头走去。
    屋子里，府医正在给白云羡把脉，半响才道：“心绪不宁，是受到了惊吓，昏睡一阵子，回头喝点安神汤便没有大碍了。”
    白玉卿命人送府医出去，然后对着安阳公主道：“阿柔，云溪和安将军还在外头。”
    安阳公主道：“那我先去看看，跟云溪好好说说，云羡从小身体就不好，让她以后注意些，切莫再和云羡这样玩闹了。”
    白玉卿点点头：“去吧。”自己却没有要跟出去的意思。
    等安阳公主出了屋子，白玉卿脸上的笑容就敛了起来：“好了，你娘走了，屋子里没有旁人，眼睛睁开吧！”
    白云羡禁闭的眼睛果然缓缓睁开，然后爬了起来，喊了一声：“爹！”咬了咬唇，不敢抬眼看他。
    白玉卿道：“你出生时不足月，生下来就比一般的孩子羸弱，我和你娘费劲心思为你寻医问药，精心调理之下，你的底子不比正常人差，这种一吓就晕倒的可能微乎其微。”
    “我知道，这些年我和你娘跟前就你一个，云溪刚刚回来，我和她难免把精力目光分出一些在她心上，你心里不舒服也是正常的。可是，云羡，我从小就教导过你，在爹娘面前，你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无需刻意隐藏，更不能在自己家人之间耍那些无谓的小心眼。”
    “云溪已经回来了，她过往遭受的那些我不想再提，但是你要知道，你从小是爹娘陪着你长大，把你捧在手心里宠大的，而她，什么都没有。无论是郡主之位，还是我和你娘如今迟来的关注都不值得一提，弥补不了。爹自然希望你们姐妹俩能和睦相处，可若是相处不来，心有芥蒂，爹也不会强人所难。”

 第二百三十三章 带着媳妇逛花楼

    昭昭低头，伸手扯了扯腰间的带子道：“我，我好像闯祸了。我就是嫌她呱噪，想吓唬她一下，谁知道她胆子那么，一下子就吓晕了。”
    安戎冉伸手拉着她的手捏了捏道：“无事，只是受了惊吓，应该没有大碍。”
    安阳公主在廊下喊了一声：“云溪！”
    昭昭抬眼看了她一眼，没动。
    安阳公主公主抬脚到她跟前，轻轻嘘了一口气：“娘知道你是好意，但是云羡从小身子不好，经不住吓的。”
    昭昭低着头不看她。
    安阳公主只得看着安戎冉：“罢了，都是小孩子玩闹，嘉行去花厅稍坐，驸马马上就来。”既然已经成亲，她再喊安将军就生分了，喊小字倒是更合适一些。
    安戎冉拱手道：“是昭昭冒失了，既然白小姐身体不适，我们就先回府，改日再来叨扰。”
    安阳公主一愣：“这，”这能一样吗？这可是三朝回门，饭都不留，早早的走了，日后还怎么来往。
    安戎冉道：“白小姐年纪小，可昭昭年岁也不大，玩心较重，惊扰了白小姐，实在抱歉，就让她好好休养，我们改日再登门。”说完，拉着昭昭的手就朝院子外头走去，竟然连白玉卿都不等了。
    出了公主府大门上了马车，昭昭才嘘了一口气，这个地方，没有必要以后都不用再来了。
    马车从青石板路上碾过去，出了巷子，沿着朱雀大街一直向东，在西府街路口没有拐弯，一直前行。
    昭昭掀了窗口的帘子瞅了一眼，回头看着安戎冉道：“走过了，这是要去哪里呀？”
    安戎冉笑道：“不着急回去，带你去转转。”出来的时间不长，他敢肯定，这个时候回去，他那个弟弟说不得还在春辉园跪着。孝心可嘉，若是换了别人，或许他就揭过不提了。可是张氏啊，不说他身上的那些事情，就是她对昭昭做的那些，都死不足惜。
    况且，他不过是告诉他那糊涂爹实情，到现在为止什么动作都没有，来求他做什么呢？
    这一转就转到了秦淮河。
    停了马车，安戎冉带着昭昭上了一艘画舫。
    一进画舫，便有浓妆艳抹的老鸨掩嘴打着呵欠挥着帕子迎了上来，嗲声嗲气的：“哟，这位爷，您来早了点，姑娘们还睡着呢！”
    昭昭伸手一把捂住鼻子，这是在香粉里打滚了吧，味道这么浓，熏死人了，还怕人闻不见还是怎么的，还挥帕子。
    然后伸手搓了搓胳膊，好渗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铖一抬手一晃，那老鸨瞬间就变了脸，声音总算正常了，毕恭毕敬的伸手道：“请！”
    变脸如此之快，昭昭疑惑的看了她好几眼，然后被安戎冉拉着进去，从盘旋的木梯缓步上去然后便是摆着各种绿植的走廊，沿着走廊往前，转了几个弯，到尽头便是一处类似于花厅的地方。
    与外间的走廊相隔之处只有一层轻纱和珠帘，有好几张案子和椅子，那椅子比家中寻常的椅子都要宽大一些，两个人坐也是能容的下的。
    中间一大片空着的地方，空荡荡的不知道有什么用。
    安戎冉拉着昭昭绕过最里面的落地屏，进去之后才发现里头别有天地。
    屏风后面不远处放着一张八仙桌，摆了几把椅子，临近窗口则是几案，案子下面铺着羊皮毯子，那窗户开的极低，几乎是贴着地面的，雕花的窗棂被帘子遮着，拉开之后坐在那里一眼就能瞧见下面的景儿。
    令一遍放着博古架，上面摆了些新奇的小玩意儿，博古架后面则是一架拔步床，里面则是隔间的小耳房，里面放了老大一个浴桶。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昭昭里里外外的打量了一遍之后，到窗边的几案旁坐了下来。
    识香在外面喊了一声：“夫人！”
    昭昭回头：“何事？”
    识香听见她应声，这才和飞鱼抬了东西进来，有茶，有甜品，有瓜果，摆满了几案。
    等丫头都退出去，安戎冉这才挨着她坐了下来，伸手揽了她的细腰，让她靠着自己肩膀，自己则低头，下巴挂在她肩膀上。
    “喜欢不喜欢这里？”
    昭昭点头：“喜欢。”视野开阔，风景宜人，如何能不喜欢。
    安戎冉道：“喜欢的话，我们就这在这里住一日，明日再回去。”
    昭昭转脸看着他：“可是府里的事情……”
    “府里的事情我不打算插手，给他一点时间，他的女人他自己处理。”
    若不是因为这个，他何必带昭昭避出来。按他想的，国公府住不习惯大不了回将军府住，可成亲才三日，若是从国公府搬出去，难免有些不妥。
    昭昭鼓了鼓腮帮子：“我还是想不明白，我和她有什么仇恨，至于让她出手害我。”
    安戎冉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道：“人心不足，本性如此，哪有那么多缘由。”
    张氏十年前买凶的事情他不知道白玉卿会不会查出来，但是他查出来却不能说。
    虽然他厌恶张氏，可是那个女人终究是国公府的人，一旦将事情扯出来就有些不好说了。
    昭昭差点死掉，流落在外吃尽苦头。安阳公主疯癫，白玉卿仕途中断，这笔账要真的算起来，张氏即便死了也是不够的。
    何况，听安文翰早先流露出来的意思，那人并没有打算处置张氏，而是打算一纸休书休了她。
    想到这里，安戎冉微微蹙眉，觉得他家老头子是不是根本就没有记起来张氏十年前就做过恶，只知道自己头上绿油油一坨。
    昭昭似乎察觉到了他不想说，也不再问，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然后换了旁的话题道：“彭将军去安西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上回许小姐来添妆的时候跟我说，说许家并没有提出退亲，相反，许夫人那边已经和靖宁侯商议婚期了。”
    安戎冉愣了一下，这些日子他忙着婚事，还有追查刺客的事情，武威大将军府和靖宁侯府的事情他倒是没有过多关注。
    可若真是这样子的话，依彭垚的性格，怕是过年都不会回京了。

 第二百三十四章 简直胡说八道

    打算好的在画舫过夜，可刚刚用了中午饭，府里就来人了。
    铖一在外面敲了敲门槛。
    安戎冉看了一眼几案对面抱着一本杂史看的津津有味的昭昭，应声：“何事？”
    “将军，国公府来人了，说让您这就回府。”
    过了半响才听安戎冉道：“知道了。”
    昭昭放下手中的书，起身甩了甩手腕：“走吧。”
    安戎冉起身，伸手揉揉她的额头，将额头散乱的碎发揉乱又捋平：“走，回去将事情处理了，然后带你去护国寺赏菊吃斋菜。”
    二人下了画舫，乘了马车回府。
    昭昭回了春辉园，安戎冉直接去了安千阳那里。
    刚刚进院子，安文翰和安月璃兄妹俩就冲过来，伸手抱住他的腿，跪在地上。
    “大哥，求求你了，娘不能被休，我们不能没有娘啊！”
    “大哥，你跟爹说，爹最听你的，你让他不要休了娘，我以后听话……”
    安戎冉蹲下来，看着兄妹二人，冷冷开口道：“当年我没有娘的时候还没有你们大，不也照样长这么大了？”
    “大哥！”安文翰听见他这般说，有些绝望：“我知道娘对你不好，她私心是为了我，人都有私心。好在没有酿成大错，大嫂安然无恙。大哥，你饶了她这一回吧，我会看着她，再不让做这些坏事情。”
    安戎冉挑眉看着他，然后又抬眼看着远处的房门，嗤笑一声道：“好在没有酿成大错？”说完，看着那房门道：“国公爷既然不好处置，不如我帮您走一趟公主府，告诉他凶手就在国公府，让他来处理可好？”
    张氏做下这等恶事，竟然只落个一纸休书的下场，他不吭声反而到让人得寸进尺，以为他很好说话了。
    安文翰一愣：“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凶手？”
    安戎冉根本就不理会他，看着安千阳缓缓从屋子里走出来。
    原本笔直的身躯一夜之间就垮了下去，看着苍老了许多。
    然而安戎冉觉得这种人并不值得同情，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都到这会儿了，他还将安文翰兄妹护的如此的周密，什么都不让他们知道。都是儿子，厚此薄彼的让人无法直视。好在，他安戎冉现在也不需要谁护着了。
    “国公爷，我真想知道你是怎么跟他们二人说的，让他们两个巴巴来哀求我。你若说不出口，不如我来替你说可好？”这下，真的是连“爹”都不愿意再叫了。
    安千阳看着他，一夜没有合下的眸子里尽是猩红的血丝：“他是你弟弟。”
    “他是你生的，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说完，俯身伸手掰开安文翰的手道：“既然不想被休弃，那就留着吧，全看国公爷的意思。还有几日就是重阳节，明日我会带昭昭一起去护国寺替我娘上香祈福，九月九后回来。若是府中的事情还未处理妥当，我不介意代劳。”
    说完，转身就朝外走去。
    安文翰也不过十三四的少年，这会儿见着所求无望，瘫在地上眼泪不住的往外滚。
    倒是安月璃颇让人觉得意外，扯了帕子胡乱擦了擦眼睛，爬起来两步冲到屋檐下看着安千阳道：“爹，大哥说的什么意思？凶手，什么凶手？”
    安千阳怔怔的不知道如何开口，他怎么说，难不成告诉两个孩子，他们的母亲跟了他这些年，生了他们两个，心里还念着别人，甚至丧心病狂的去买凶杀人？
    “爹，你说话呀！”
    安千阳收回目光，对安月璃从未有过的严厉：“回你院子老实呆着，大人的事情，你少管。”说完，转身回了屋，房门啪的一声从里头被关上。
    安月璃怔了怔，转身就瞧见安文翰往院子外头走，她忙跟了上去：“哥，你去哪里？”
    安文翰顿了顿步子，目光是从未有过的刚毅：“你回院子里去好好呆着，我去宣国公府，我去寻外祖父。外祖父不管我就想法子进宫找姨母找表兄，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娘被他们这样子磋磨欺负。”说完，大步朝外走去。
    朝夕之间，往日那个怯生生的少年突然就长大了。
    听说他去了宣国公府，安戎冉笑了笑：“由他去，宣国公眼下自身尚且难保，哪有精力管一个嫁出去的女儿。至于宫里，他若是有本事能求到二皇子，那也不错。”
    第二日一早，当真让人驾了车去了护国寺。
    昭昭带了缳衣和识香，留了织锦和飞鱼在春辉园，安戎冉这回没有带铖一，而是和庄宣一道。
    马车在护国寺外面停下来，昭昭从马车上下来之后才发现这护国寺和她想象中的寺庙完全不同。
    停马车的地方是一处很宽敞的坝子，坝子两旁都有屋舍，有穿着灰色长衫的僧人过来引路，带着马夫将马车从一旁绕道牵去了寺中的马厩。
    坝子中央有几棵大树，树根露在外头，盘根错节，树干极为粗壮，也不知道长在此处多少年，昭昭远远的比划了一下，怕是两个她也难合抱那树干。
    周遭的树枝上挂满了红色的绸带，远远看着，好像开了满树的红花一样。
    大树下头有好些穿着粗布短襟的乡下人，老少都有，面前放着大大小小的木盆。
    昭昭好奇的凑过去瞧了一眼，木盆里头都是各种鱼儿，还有据说是乌龟之类的东西。
    见她身上的穿戴不俗，一脸的兴致盎然，那兜售鱼龟的汉子忙道：“夫人，要买鱼或者龟吗？”
    昭昭不解的看着他道：“这是买了回去炖汤的吗？不是说佛门净地，不能见荤不能杀生，你们怎么卖鱼卖到这里来了。”
    那汉子一愣，看着她半响不知道该如何答话了。看着她穿戴不俗，生的美若天仙，原以为她是哪家富贵人家的夫人，可这话说的怎么跟傻子似的。护国寺外面的往生树下面买的鱼都是要去往生池放生的，怎么能炖汤了。阿弥陀佛，简直胡说八道。
    安戎冉上前道：“这些鱼和龟我都要了，庄宣，付钱。”
    庄宣：……

 第二百三十五章 到底谁想吃肉

    进了护国寺的大门，入眼便是四处香架，里面都是点燃的香，青烟袅袅。还有人手持着香，闭着眼睛虔诚的念念有词，像是在求着什么。
    昭昭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看什么都好奇。瞅了一圈，便瞧见不远的地方放着一处香案，案子上摆了各种不同的香。
    她上前看了看，香案后面的小和尚便合手道：“阿弥陀佛，女施主要上香吗？”
    昭昭回头看了一眼安戎冉，见着安戎冉点点头，这才拿了一炷香去香架那边点燃，学着那些人合眼拜了拜，将香插了进去。
    庄宣上前掏来了两个铜板递给那小和尚。
    等昭昭上完香，安戎冉这才与她一道踩着台阶从左侧上去前往寺中的大殿。
    大殿里供着金身大佛，有身披红色袈裟，穿着黄色僧袍的高僧在那里打坐念经，佛音伴随着木鱼的声音在殿中回响。
    安戎冉取了香，在佛前跪了下来，虔诚的叩拜。
    昭昭也学着她拜了拜。
    庄宣掏了银票去了功德箱那边，然后便有僧人在功德簿上给他添了一笔。
    然后有小沙弥上前领路：“这边请！”
    安戎冉带着昭昭从大殿出去，沿着台阶一路朝殿后面走去。
    绕过几处，才到了寺庙后山，那边有好些另辟出来的小院子，供那些添过香油钱的香客歇脚。
    庄宣出手阔绰，捐了一千两银子的香油钱，要了两处相邻的院子。
    这是寺庙，安戎冉自然是不能与昭昭再同住一处，和庄宣一个院子，昭昭和缳衣识香两个丫头同住一个院子。
    庄宣逮住机会就狠狠的嘲笑安戎冉：“啧啧，新婚燕尔，你是有多想不开才会跑来护国寺吃斋念佛。”
    安戎冉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抬脚进了屋，庄宣在外头嘿嘿奸笑，他敢肯定，这人先前压根就没想到这一茬，这会儿知道了，心里一定很复杂。
    安戎冉进去片刻又出屋，抬脚朝外走去。
    庄宣跟了上去，边走边道：“将军要去哪里？”
    安戎冉转身看着他道：“不是吩咐了寺中僧人准备斋饭？我当然是去和自己夫人一起用饭。至于你，一路掏钱辛苦了，留在这边慢慢吃独食，我就不打扰你了。”
    庄宣：……
    奚落了庄宣一顿，安戎冉心情大好，去了隔壁院子里，缳衣和识香已经将东西归置妥当了。
    安戎冉进屋，两个丫头齐齐福身退了出去，昭昭迎上去挽了他的胳膊晃呀晃，眼巴巴的瞅着他道：“夫君，我们要在这里住过重阳吗？这里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安戎冉狠狠地嘘了一口气，庄宣说的对，这种时候他怎么会想不开来这里的，去十里坡的庄子上多好。那边的温泉昭昭还没有去过，如今已经成了亲，自然不用避讳了。
    拉着她在八仙桌边的椅子上坐了，然后才道：“就是带你来尝尝寺里的素斋，护国寺后山还有一处山坡，上面全是菊花，各种各样，很好看，带你去看看。回头你若觉得好我们便多留几日，你若觉得不好我们可以去十里坡。这个季节，那边的山上野味应该不少，我们可以去打猎，那边还有一处温泉，上一回你也没有能去看看，这次我们刚好过去，可多逗留几日。”
    昭昭听着要去庄子上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好啊，我们去看了菊花就去庄子上。大白和黑子还在将军府，你让人送它们也去庄子上啊！这个季节可以捕猎，我也在庄子上，它们肯定不会再乱跑了。”
    安戎冉失笑，心情一瞬间就好了起来。
    寺里的僧人很守时，午时刚至，便送来斋饭。所谓素斋，就是没有一丝荤腥，只不过那厨子手艺果真巧妙，连芋头地蛋这样的东西也做的十分的美味。
    昭昭心中好奇的很，夹了块豆腐咬了一口反复的研究，然后愣在那里半响都没有动弹。
    这东西，在浮罗山的这几年是一回都没有吃过的。浮罗山那边就没有黄豆这种东西，时间长了，她都快忘记还有豆腐这种东西了。
    这会儿见着，她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些已经模糊了的记忆，像是记忆，又像是做梦一般。
    “怎么了？”
    昭昭回神，笑了笑：“这东西之前没有吃过。”
    安戎冉道：“寻常百姓家里是没有的，淮安那边有，名“豆腐”，说是用黄豆所做。京城这边的盛阳楼和天香楼这些地方也有，只不过做的最好吃，花样最多的还是护国寺这边。”说完，伸出公筷夹了菜给她，她尝了一口，竟然还是豆腐。
    一桌十二道菜，竟然有六道都是豆腐做的，寺中这些大和尚也真的是很厉害了。
    昭昭觉得，人若不能吃肉，那便少了许多乐趣。寺中这些僧人应当是因为不能吃肉，所以就可劲的想法子把素菜折腾的美味一些。
    不管怎么说，这一桌子素菜还是很美味的，昭昭胃口一如既往地好。吃了饭之后，安戎冉再一次撇下庄宣和两个丫头，独自带着她出门，将买来的鱼和龟放在一个桶里去了往生池放生。
    昭昭这才知道，原来外面那树底下卖的鱼竟然是这用处。
    放生之后，在寺中转了转，安戎冉就带着她去了后山看菊花。
    傍晚的时候，庄宣去听寺中大师傅讲禅刚刚回来就瞧见隔壁院子里的丫头和婆子将早上才搬进去的箱笼朝外搬。
    他愣了一下，上前，识香等人忙屈膝见礼：“庄管事。”
    “你们这是做什么？”
    缳衣道：“将军吩咐收拾东西，说是要趁着城门没关，赶去十里坡的庄子上过夜。”
    庄宣闻言嘶了一口气，抬脚就往里走。
    与往外走的安戎冉碰了个正着。
    “我捐了一千两银子的香油钱。”
    安戎冉轻笑：“庄大管事财大气粗！”
    庄宣气的恨不得一脚踢死他：“你说要在这里住过重阳节我才捐那么多的。”mmp的，一千两，盛阳楼得多久才能有这一笔纯进账，该死的男人。
    安戎冉点头：“是我思虑不周，昭昭喜欢吃肉，天天茹素她不行的，这就走了。庄管事本就喜欢茹素，要是觉得香油钱捐的不划算，不如在此多留几日，听听佛音也好。”
    庄宣冷笑，看着昭昭从屋里出来，满嘴的脏话生生咽回去。
    特么的，到底谁想吃肉自己心里不清楚吗？拿女人做筏子，死男人。

 第二百三十六章 这样那样的姿势

    庄宣觉得安戎冉就是在嘲笑自己是个单身狗。
    等人离开护国寺，他也走了。单身狗？那是他庄宣不想，他要想吃肉，那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情。秦淮河那边多的是卖唱的清倌儿，他还找不到个女人睡？
    安戎冉还不知道他自己那番话刺激的庄宣竟然跑去秦淮河那边破处了，驾了马车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出城，到了十里坡庄子上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好在他提前命人去打过招呼，庄子大门口灯火通明，就只等他们来了。
    昭昭刚刚下车，两道影子就从庄子里头冲出来。
    大白嗷呜一声长啸，黑子也学它，一狼一狗吓的周遭庄子上的人瑟瑟发抖。
    这天才刚刚黑下来狼就出动了？这老天，这庄子附近的山里居然有狼！
    已经不早了，简单的用了些汤，洗漱之后便熄灯安寝。许是因为白日在寺中被庄宣的话刺激了的缘故，安戎冉这一夜格外的不安分，拉着昭昭尝试着这样那样的姿势。
    昭昭习武，身子很是柔软，看着纤瘦，可褪了衣物该圆润的地方一点也不瘦，令某人爱不释手。
    可到底初经人事，前几日他还知道怜惜，一夜诱哄半天才温存一次。今日就跟疯了似的，恨不得将人从头啃到脚指头，整个人都拆了吞了。
    昭昭虽不是那等娇弱女子，却也被他折腾的几番压抑不住哭出来，然后又被他哄着攀着自己起起伏伏，低吟浅唱。
    等到后半夜，昭昭已经困的睁不开眼了，两条腿酸痛的跟落锅的面条一般，然后腰间的那只大手依旧不安分，带着胡子茬的下巴也在身上蹭来蹭去。
    成亲这几日，对于夫妻间晚上要做的这点事情昭昭一点点的熟悉起来，虽然有些痛楚，但也有愉悦的时候，就如同先前那两回，到兴头上的时候她感觉整个人好像被温水包裹着，酥酥麻麻的整个人都醉了似的。可是再愉悦也是有限度的，愉悦过了就只剩下疼了，何况，总不能不睡觉呀！
    闭上眼睛装死，任由那人那手折腾，迷迷糊糊的似梦似醒，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算是真正的静下来。
    安戎冉起身要了热水亲自给她擦洗，帮她穿了干净的小兜兜，用毯子裹了她去了外间的榻上，然后让人进来换了床单被褥，这才回去休息。
    昭昭睡的全程一无所知，即便有感觉也只当自己是在做梦。
    第二日一早，铖一就来了庄子，将城里的消息带了过来：“二公子去了宣国公府，只是进去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出来了，脸色很不好看，复又托了人去找二殿下，那边呆了半响才出来。”
    说完开口道：“将军，若是二公子和二皇子走的太……”
    “他还没有那本事代表整个镇国公府，让人盯着他，若是他不长脑子一心找死，那我就成全他。”
    铖一应了一声，安戎冉抬头：“还有事？”
    铖一想了想开口道：“属下有一事不明白，夫人这件事情，将军何不直接告诉了白驸马，这样将军也不必如此难做。”
    安戎冉愣了一下道：“那人你应该知道是谁，白玉卿若是知道此事，即便不会直接逼问我，也会寻着蛛丝马迹找到他。这么多年了，他救的人早就是当初他杀的人的千倍万倍，本就不是什么十恶不赦之徒，不想眼睁睁的看着他去死。”
    铖一半响没有说话，拱手退了出去。
    安戎冉梳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去正房寻昭昭。
    昭昭还没起，蜷缩在被子里头小小的一坨。
    外面也不过刚刚大亮，时间尚早，安戎冉想了想褪了外衣上了床。
    回笼觉，这真的是这些年来破天荒的头一遭。
    晨起带来的凉意让昭昭惊醒了一下，眼皮抬了抬见着是他，嘟囔了一声，团成一团就滚进他怀里，然后又睡了过去。安戎冉低头在她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也合上了眼。
    如此，在庄子上呆了五日，夜夜春宵，白日里逮着机会就睡觉，就去了温泉泡了一回，然后别说是去山上狩猎，连院门都没有再出过。
    十一一大早宫里就来人了，他的婚假结束。
    昭昭迷迷糊糊的被套上衣裳，净面梳妆，好容易清醒过来，上了马车摇摇晃晃的又睡了过去，两辈子都没有这么颓过。
    将她送回春辉园，安戎冉这才进了宫。
    在马车上补了一觉，昭昭总算是有了些精神，回府中也没有旁的事情坐，取了安戎冉常看的兵书，然而才翻了一夜飞鱼就从外头回来了。
    福了个身，然后就凑了过来，跟她分享这几日她不在，府里发生的事情。
    “国公夫人病重，国公爷将她迁自西边的一处小院子里，派了人看守，说是会传染。”
    昭昭不懂世族这些猫腻，眉头一蹙：“传染病？好端端的怎么会得了传染病？可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先前不是说要休了，这得病了就不用休了？
    飞鱼摇摇头，那院子她倒是偷偷潜进去过一回，远远见了张氏一眼，原先记得是个大美人呢，虽然三十多了，但是风韵犹存，但是这才几日功夫，就没了样子，乱七八糟的。府里下人大多都不知道其中故事，知道的嘴也紧的很，她也打问不出什么来。
    然后又道：“前一日，国公爷抬了在前院伺候的玉屏姑娘做姨娘，昨日便交代各处，说后院的事情都由玉姨娘打理。”
    昭昭愣了一下，脑子有些懵，张氏才刚刚染病，她公爹就有了姨娘？
    好复杂。
    回头等安戎冉从宫里回来她就问了，安戎冉道：“不管他，不管谁主持中馈都管不到春辉园来。”
    说罢，进了盥洗室沐浴，换了一身衣裳出来，昭昭拿了帕子帮他擦头发。她不耐烦给自己擦，倒是极喜欢给安戎冉做这事，头发一缕一缕的勾在她手指头上，偶尔不注意勾断两根安戎冉会微微蹙眉，并不会开口责备，如此她就越发胆大也越发的熟稔了。
    头发擦至半干安戎冉才又开口道：“方才进宫，皇帝定了九月十八西山秋猎，点名要让你去。”
    西山秋猎，西山，昭昭只觉得这名字耳熟，而后才想起来，太子就被圈禁在西山。

 第二百三十七章 谁都想据为己有

    日子过的飞快，转眼就到了十八这日，一大早，缳衣和飞鱼就将收拾好的箱笼抬上马车。
    此番西山秋猎要去十日，朝中由二皇子李云朝主持，丞相孟虢箐，长宁侯齐睿，大学士洪扬，镇国公安千阳共扶。
    皇后要安胎，后宫诸事暂由贤妃淑妃共理，张贵妃因为宣国公府一事被禁足，随嫁伺候的是两位新晋的美人。
    伴驾的臣子除了安戎冉这个安西大将军，还有礼部尚书白鸿，兵部尚书文原昕，齐睿二子齐含旭，武威大将军之子许世安以及靖宁侯以及庶子彭敏行。
    彭敏行虽然是庶子，但是文采斐然，乃御笔钦点金科探花郎，在翰林院行走，颇得皇帝青睐。彭垚尚武他喜文，兄弟二人各有所成，倒是替靖宁侯这个爹长脸不少。
    白玉卿自然也是要随行的，这次秋猎之后他便要接受皇帝的认命了，若不出意外，他会以大学士的身份去国子监任教。
    昭昭是皇帝钦点的，在皇家校场和塔木比试过后，算得上是一战成名。
    女眷除了她便只有武威大将军家里的许纯萦了，当然，昭昭是到了西山围场才知道除了她许纯萦也来了，当下欢喜不已。她很喜欢许纯萦，和她很难说得来，此番一起可以作伴，自然很开心。
    西山离皇城不远，却已经在边境西北最偏远的地方，山势延绵起伏，非十里坡那边的庄子可相比。皇帝每年都会秋猎，所以西山之上的围场外边不远处建了行馆，常有兵马驻扎与此。
    皇帝的车驾在西山安置好了之后已是黄昏时分，安戎冉身为大将军，和兵部尚书文原昕一起负责秋猎事宜，很忙。
    昭昭带着缳衣和飞鱼住进了分配下来的小院子里，将行头收拾好，安戎冉依旧没有影子，只派了身边的人送来了饭菜。
    昭昭不知道这几日是怎么安排的，是所以人在一起吃喝还是得自己开火，来时安戎冉只让她收拾了平时的衣物及一些日常用具，炊具也只是简单的带了炉子砂锅之类的。
    但是习惯了，她还是带了一只大一些的“荷包”，里头装了盐巴佐料。
    狩猎，这种地方有火有盐就饿不到她。
    刚刚用完饭，缳衣便进来禀道：“夫人，许小姐来了。”
    许小姐？
    昭昭一愣，起身还未出屋许纯萦就已经风风火火的到了院子里了。
    老远就喊了一声：“安夫人！”无世族贵女的半点扭捏之态，一如既往地爽利。
    昭昭欣喜的迎她进屋：“你也来了，真是太好了。”
    许纯萦道：“那是，我听说皇上点了你伴驾，死缠烂打的缠着我大哥才能来围场的。”说完，大大咧咧的往椅子上一坐：“明日狩猎就正式开始，这几日我可是要一直跟着你的。”
    昭昭笑道：“那好，正巧有人跟我作伴呢！”
    “那咱们就这样说定了。”
    许纯萦这么急吼吼的来找昭昭其实不管是为了卯个点约一下，最主要的是她想打听一下彭垚的消息。
    说起来，彭垚护送高凉使臣已经走了差不多一个月了，应该到安西了。
    只是，任她性格如何爽利，打问男子的行踪还是有些羞于启齿。
    半响才鼓足了勇气，旁敲侧鼓的问道：“安夫人，我听说你在安西呆了好几年，安西离这远不远啊？”
    昭昭只当她是闲聊，顺口应道：“远啊，赶路的话，一月能到，若是耽搁就说不准了。”
    许纯萦抿了抿嘴，轻声道：“那下雪的时候不知道他能不能回来。”
    昭昭没有听清楚她后面说什么，只听见“下雪”两个字，接了一句：“安西那边这个时候已经很冷了，天若不好的话十月里就下雪了。”
    许纯萦嘘了一口气，那安西要是下雪路就难走了，怕是再过一月彭垚也回不来，可是再过一月就是自己生辰了。
    那日他说让许纯萦回去禀了大人去侯府退亲，许纯萦气冲冲的跑回去，回去之后见了许夫人却突然变了。原本闹腾着不嫁，回去竟然松口要嫁了。
    于是就去信给了许将军，征得他的容易，与靖宁侯府正式议亲。
    彭垚知道后直接就懵了。
    反复回想着他给许纯萦说的那些话，想来想去也没有觉得自己哪里说错了。那丫头一副瞧不上自己的样子，不是说不嫁吗？怎么就要嫁了呢？是自己不会说人话还是她听不懂人话啊？
    抗议无效，干脆去皇帝那里领了差事跑了。送高凉人回去，要去安西呀，这一趟他出去就没有打算回来。
    虽然说有羽林卫跟着，但是安西那地方，他想脱身不难。就算是会被皇帝责罚他也认了，责罚正好，最好罚他戊守边关，永世不得回京那就更好了。
    他却不知道许纯萦因为他最后那一番“语重心长”的话心动了，他不回来不要紧，有脚长在自己身上，她可以找过去呀！
    昭昭不知道方才说的好好的，她怎么突然就不吭声了，疑惑的看了她一眼。
    许纯萦回神，笑了笑道：“原来安西竟这么冷，我还以为只有雁门关那边才会有这样的天气。”
    “纯萦去过雁门关吗？”
    许纯萦点头：“好几年了，大哥跟爹在雁门关驻守不愿回来成亲，娘亲自过去将人捉回来的，我跟着去过一次。说起风就起风，一张嘴就是满嘴的沙子。”
    昭昭道：“那安西那边倒是比雁门关好很多，山很多，也有赤地，但说不多，风沙最大的应该是高凉那边。过了马耳山，再过阳会河，那边就是高凉的地界，据说他们那边要到三四月雪才会融化，过完八月十五就又开始下雪，每年冻死的老人孩子还有牛羊不计其数。”
    许纯萦叹息一声：“真可怜。”
    “是很可怜，可是再可怜也不能随意抢人杀人，跟土匪一样。像如今这样子多好，服个软，大蜀这边自然会帮他们。”
    她不知道的是，人都有野心和欲望，好东西谁都想占为己有，没有人愿意别人一直去怜悯，一直卑躬屈膝的活着。

 第二百三十八章 一手鸡毛

    到达行馆之后，皇帝兴致高涨，召了伴驾的大臣议事，简单的交代了几句之后就与白玉卿一道出了行馆：“又是一年了，这在京城里头朕除了宫里也就这么两个去处，要不就是护国寺祈福，要不就是西山狩猎，走，随朕走走，看这一年不来，西山有什么变化。”
    能有什么变化，一年而已，树还是那树，长高不了多少，也就是枯草多一些，枯叶厚一些，年年如此。
    但是他发了话，白玉卿少不得要陪他走一走。二人要出去，只带着何秉肯定是不行的，安戎冉自然是要跟随的。这里是西山围场，有重兵把守，但还是得处处小心。
    出了行馆，皇帝走在最前面，脚程不快，一路走走停停与白玉卿闲谈，走着走着就出了围场的地界。
    安戎冉有心想提醒一句，见二人兴致颇高，又瞅了一眼不远处的麓玔别院，心中明了几分，将话咽了回去。
    皇帝在麓玔别院的后山坡上停下来，站在这里，不仅能看见远处的汴京城，旁边起伏的山峦和即将消散的红霞，还能将下面的主院的情景看的清清楚楚。
    安戎冉觉得皇帝这么轻车熟路的走到这里，应该不是第一回来这里了。
    顺着皇帝的目光朝下看，清晰的看着院子里一大一小两个人，虽然看不清楚人脸，但是身形却是能看出来，正是太子李代元和太孙李钰谨。
    父子俩凑在一起不知道在干什么，小身子蹲在那里半响像是不耐烦站起来，然后又蹲下去。
    皇帝突然开口道：“太子来此应该有月余了吧？”
    白玉卿应了一声，并不多话。
    皇帝抬脚就沿着山路朝下走去。
    别院外头，有御林军把守，安戎冉出示了令牌才得以放行。
    主院外头，是太子两个近卫，李念和赵鑫，二人见了穿着便服的皇帝皆是一惊，忙下跪行礼，皇帝却抬手制止了，不许他们多言。
    院门半掩，站在外面正好可以瞧见里面的情形。
    童稚的背书声毫无疑问是李钰谨的，小小的身子蹲在那里片刻似乎腿麻了，又站起来。
    他一站起来，皇帝便能看见太子坐在那凳子上在干什么了。
    他，居然在杀鸡！
    一手鸡毛。
    皇帝一愣，他最清楚这个儿子是什么德行。一出生便被立为皇储，除了课业上自己对他要求颇言，衣食住行都很纵容，以至于他自己是半点委屈也不受的。
    这会儿竟然一手鸡毛，他不嫌脏吗？这大白天的活见鬼了这是。
    不知道外面来人，李钰谨将课业背完就停了，然后又蹲下来，看着李代元手上那只逐渐白嫩的鸡道：“爹，什么时候能吃。”
    李代元道：“还要些时候，既然课业已经完成，让安顺带你去玩。喏，公鸡尾巴给你，让他给你做毽子玩。”
    李钰谨早就垂涎那彩色的野鸡毛，拿在手上就喊了安顺：“安公公，走啊，我们去外院，去找李侍卫要两枚铜钱。”说着，两条小短腿就朝外面跑来。
    不提防有人站在门口，一下子就撞在了皇帝身上。
    李钰谨不到五岁，下盘还不是很稳，差点没有站住，还好安顺就跟在他后面，一把扶住他。
    正要呵斥“不长眼”，却听李钰谨喊了一声：“皇祖父！”
    安顺抬眼一看瞬间胆颤腿软的跪了下来：“皇上！”
    门口的动静不小，李代元也听见了，他抬头看了一眼，看着门口的人微微愣了一下，然后丢了手里已经处理的差不多的野鸡，起身上前几步跪了下来：“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负手而立，看了看他，在看了看不远处滚落在鸡毛里的鸡，闭上眼睛嘶的吸了口气，然后又睁开眼。眉头拧成一坨久久不能舒展，方才他吸气都闻到了一股鸡屎味儿。
    白玉卿等人都极有眼色的褪了出去。
    院子里只余这父子二人。
    皇帝不叫起，李代元就那么直挺挺的跪着。
    一身粗布长衫，头上就插了个木头簪子，在加上手上，皇帝越看越膈应。
    哼了一声，朝前走了几步，转身指着李代元道：“你这是病好了还是病情加重病入膏肓了？朕让你来别院休养，你连个伺候的下人都不多带，你看看你眼下这样子，跟大路上的贩夫走卒有什么区别，哪里还有半点储君的样子！”
    李代元笔直的跪在那里，好像根本没有感受到他的怒气。
    皇帝蹙眉看着鸡毛里滚落的野鸡道：“那东西哪里来的？你带的人都是死人吗？居然要你亲自做这些？”
    李代元抬眼看了他一眼，没等他叫起，自己起身，去屋里搬了椅子出来：“父皇，坐”。
    等皇帝坐下，他也回了那小板凳坐下来，用菜刀直接一刀剖开了鸡胸脯，边忙活边道：“知道父皇近日要来西山，所以在附近捉了一只鸡，想亲手煮给父皇吃。”
    皇帝嘘了一口气：“你知道朕要来？”
    李代元没有抬头，专注拾掇手上的鸡，边忙边回答道：“父皇年年都来西山狩猎，儿臣想着，来了西山，父皇一定回来看儿臣的。”
    皇帝一愣，嗤了一声：“就这么笃定？”
    李代元抬眼笑笑：“父皇历来疼儿臣，即便是生气，气过了定然也是挂念的。儿臣不孝，总是做错事情，在别院的这些日子，与谨儿朝夕相处，才知父皇不易。儿臣不仅没有能替父皇分忧，反而做下许多荒唐事让父皇为难，难过。儿臣自知不孝，可错已酿成，多说无用。自到别院后，和谨儿朝夕相处，儿臣时时反思，想着庸庸碌碌二十余载，父皇母后为我操碎了心，我却不能回报一二。”
    说完，将手上的鸡清洗干净，抬眼对着皇帝道：“父皇来了就不走了吧，儿臣做饭给父皇。”
    “你？”皇帝不敢置信的看着他。这月余不见，他的太子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李代元笑了笑，拎着鸡去了正院的厨房。
    皇帝一个人神色复杂，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只觉得周遭都空荡荡的，冷清的不像话。
    鬼使神差的抬脚跟了过去。

 第二百三十九章 年龄这东西，谁都逃不过

    这辈子他都没有来过厨房这种地方，哪怕收拾的很干净了，依旧觉得烟熏火燎的。
    他跟门神似的立在门口，看着他精心培养的太子挽着袖子，利索的将肉剁开，淘米下锅……
    “你在别院这么久，是来学做饭的？”
    李代元抬眼，脸上依旧挂着浅浅的笑：“儿臣在别院里，除了看书，总要找些事情做的，除了这些，不知道还能做什么。”说着说着声音小的皇帝几乎听不见了，而后突然又抬高：“不过能给父皇做一顿饭，儿臣觉得这些日子值了！”
    看着他脸上的笑意皇帝心里突然一揪，莫名的难受，突然就没眼看了，转身就朝外走去。
    院子外头，安顺战战兢兢跟白玉卿说着李代元来别院的事情。
    缸里的水是他亲自挑的，厨房里的柴火是他亲自捡的，饭是他自己煮的，衣服也是自己洗的，安顺觉得他这个奴才做的，随时都有“下岗”风险。
    麓玔别院父慈子孝，李代元亲自做了一桌子菜给皇帝。
    太子的手艺，岂是谁都能尝的，所以，屋里只有太子和皇帝二人，白玉卿和安戎冉则在外面吹冷风。
    等皇帝回了行馆，安戎冉这才披星戴月的回自己的院子。
    昭昭已经洗漱，趴在床上看书。其实也没有看进去，一想到明日可以去狩猎她就兴奋的不行。
    听见外面的脚步声，她将书往边上一丢，翻身下地，趿拉着鞋子就跑出去。
    安戎冉刚刚进门她就从里面披头散发的跑了出来。
    伸手就将人拎起来打横抱进屋：“都睡了怎么又跑出来，外面山风大的很。”
    昭昭勾着他的脖子问：“用过饭没有？”
    安戎冉将她放回床上塞进被子里道：“我让人去大厨房取了，你先睡。”
    说完，替她掖了掖被子，起身去了外头。
    简单的吃了一点，洗漱之后倒在了床上，大手一挥将人揽进怀里：“早点休息，明日有得忙。”
    嘴上如是说着，却管不住自己的手，一点点的滑进昭昭的里衣，握住那纤细的腰肢，轻轻揉捏她腰间的软肉。
    带着茧子的指腹从那处滑过，惹得人一阵轻颤。昭昭蜷成一坨咯咯笑出声，怎么也把那只不安分的手拽不出去，反而无意的让他滑向另一处。
    一夜无话，只有外面山风吹着树林的簌簌声和着屋中的吟哦声。
    第二日安戎冉早早的就起身，穿了铠甲在身上，看着昭昭坐起身又将她塞回被子里：“还早，再睡一阵起身不迟，回头要开始了会派人来寻你。”说完，低头亲了亲她，然后才出门。
    昭昭抱着被子在床上滚了几圈就清醒了，喊了一声：“缳衣！”
    缳衣便进了屋：“时辰尚早，夫人不再睡一会儿？”
    昭昭掩嘴打哈欠，起身套上鞋子道：“不了，收拾收拾，出去转转，今日开场，肯定热闹的很。”
    缳衣打开箱子，从里面取了一套水绿色的骑装出来替她换上，头发帮她理顺，简单的将头发都绾在头顶。
    收拾妥当，主仆三个便出了门。
    也没有敢走远，就在院子外面不远的地方转了转，弄清楚了围场的位置便回了院子。
    飞鱼掐着点去大厨房那边取了饭。
    厨房那边分几处，皇帝的膳食是另做的，伴驾的皇子与他一道。其余诸如安戎冉白玉卿这些臣子又是一处，然后才是士兵。
    年年都要秋猎，伙房那边倒是准备的颇为齐全，早上虽然是白粥，可是熬的粘稠合适，大锅熬的，很香，搭上腌渍的咸菜，还有几样小炒，荤素包子都有，还炸了油饼，让人食指大动。
    刚刚用完饭，铖一就过来了，拱手道：“夫人，将军那边走不开，命属下过来带您去围场。”
    昭昭应了一声，将飞鱼和缳衣都留在了院子里，自己跟着他出了门。
    出门却没有直接去围场，而是去了马厩选了马，骑马进了围场，昭昭才发现，该到的都已经到了，她好像来晚了，又成了万众瞩目的那一个。
    离看台还有老远她就翻身下马，牵着马儿向前走了一段，然后跪地给皇帝行礼。
    起身之后她才打量了一圈，两旁好些人都坐在了马背上，应该都是要参加狩猎的人。
    她看见了安戎冉，六皇子李云归，还有齐含旭，收回目光之后她瞄了皇帝一眼，这一瞄就愣了一下。
    皇帝下首坐着的竟然是李代元。
    她这才记起来，麓玔别院就在西山下头。太子先前被罚，如今又在皇帝跟前伴驾，这是不是说明事情已经过去了？
    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若无其事的挪开目光，翻身上马，驱赶着马儿跑到安戎冉跟前，转了个圈与他并肩而立。
    皇帝起身道：“既然人都齐了，那就开始吧！老规矩，狩猎三日，拔得头筹朕重重有赏！”
    昭昭闻言，头轻轻歪向安戎冉那边问道：“不是说七日，怎么又成三日？”
    安戎冉勾唇：“回头跟你说。”
    话未落音，鼓声就响起来，何秉一甩拂尘上前高喊一声：“开始！”
    两侧的马儿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冲出去，朝远处的树林奔去。
    昭昭和安戎冉并驾齐驱，不急不缓的朝林子里头走去。
    李云归比他们还要慢一步，加快了速度才赶上，特意绕到他们前面，对着安戎冉拱了拱手，然后一语不发的纵马扬长而去。
    昭昭皱眉道：“他什么意思？”
    安戎冉道：“管他作甚？难得来一趟，带你好好转转。”
    李云归什么意思他不知道，但是他知道李云归这会儿心里应该很恼火。
    废了那么大心思将太子折腾去了别院，结果太子突然又出现在了皇帝身边。他费尽心思，别人却不费吹灰之力就破了，心里大概很不是滋味吧？
    等众人都进了林子，皇帝才开口对李代元道：“太子也去吧，纵马驰骋是你们年轻人喜欢干的事情，让朕看看，这别院休养月余，可有点作用了。”
    李代元起身并没有推脱，拱手道：“儿臣定不会让父皇失望！”说罢，转身就朝台下走去，那边有内侍一早就牵了马儿候着了，他翻身上马疾驰而去，李念赵鑫不敢大意，紧随其后。
    看着他策马远去的背影皇帝重重的叹息一声：“时间过的真快，朕和你曾经也和他们这样，鲜衣怒马无所畏惧，一转眼，大半辈子就过去了。”
    白玉卿道：“岁月不饶人，年龄这东西，谁都逃不了。”

 第两百四十章 我跑的比它们快

    进了林子，马儿就不好随意走动了，只能捡那些平坦一些的地方去。一群觅食的麻雀叽叽喳喳的飞起来落到树上，而后有那么一两只胆子大的又飞下来，一点点朝昭昭靠近。
    安戎冉选了一条较僻静的路，避开众人。
    他就知道，一旦进了林子，昭昭身上有太多离奇到匪夷所思的东西，若说让她克制，又怕扰了她的兴致，只能避开，这样总会好一些。
    因为要狩猎，每人身上都带了弓箭和箭筒，昭昭也有的。只不过她打猎一向都是凭着一股子力气来的，弓箭这种东西她还一次都没有用过。
    往前走了一段，安戎冉从马背上一跃而起，落在她身后与她共乘，取了弓在手里道：“来，我教你。”
    说着，拉着她的手，搭弓上弦，瞄准不远处的大树，手一松，箭就飞了出去，入木三分。
    安戎冉低头看了她一眼，松开手道：“自己试试？”
    说完，回了乌云的背上。
    昭昭学着他方才的顺序搭弓上弦，动作竟丝毫不差，连瞄准的角度都分毫不差，唯一不同的是她手里的力道。
    安戎冉瞧着，她使的那劲儿再大一点手里的弓就得被她给拉废掉。
    瞄准安戎冉先前射出去的箭，手一松，箭咻的一下就飞了出去。
    哪怕知道她天赋异禀，这会儿安戎冉也掩盖不住脸上的震惊之色。
    她这一箭，直接射中了先前那一箭的箭尾，穿透箭身，那支箭的箭身直接被穿的四分五裂。
    昭昭回头笑道：“怎么样？”
    安戎冉勾了勾唇，驱赶着马儿上前几步道：“很好，很厉害。”
    如此直白的夸奖倒是让昭昭有些不好意思了，抿嘴笑道：“哪有，是你教的好。”
    安戎冉扬眉，那是自然，毕竟手把手教的嘛！他这辈子教的唯一一个人呢！
    知道怎么搭弓上弦，怎么瞄准放箭，这练箭就没有什么必要了。
    两个人骑马朝林子深处走去，铖一远远的跟在后头。
    一入林子，昭昭就到了自己的世界，如鱼得水，嘴里哼着连她自己都听不懂的小调，欢快无比。
    然后安戎冉就发现，这一路收货有点过于丰盛，不是遇到兔子就是遇到野鸡，甚至还碰到了一头梅花鹿。
    昭昭喜欢的不得了，不许他用箭，直接施展了轻功和那鹿赛跑，然后捉住那畜生一掌劈晕了扛了回来。
    驮猎物这种事情，自然是交给了乌云，安戎冉名正言顺的跟她共骑一匹马。
    剩下的那些獐子野鸡之类的小东西，自然是交给铖一，铖一的马背两边搭的都是断气或者晕过去的猎物。
    在太阳西斜之前，满载而归。
    回了围场那处，皇帝和白玉卿正在对弈，两个人不知道是刚刚来还是在此坐了一晌午了。
    李云归回来的挺早，已经换了身衣裳立在皇帝身后了。
    何秉上前低声道：“皇上，安将军和永平郡主回来了。”
    皇帝捏着棋子的手微微一顿，然后将手里的棋子丢进匣子里，对着白玉卿道：“改日再继续，咱们瞧瞧，看看永平猎了什么好东西，朕可是听说她在安西，一人挑了五百士兵，抄了野猪群，三日三夜不眠，猎了几大车猎物，让几万安西军人人都吃了一回肉。”
    白玉卿道：“竟有这样的事？她一个女儿家哪有这等本事，怕是以讹传讹罢了。有安将军在，应该不会放任她如此胡闹。”
    皇帝没有接话。
    负责统计的小太监已经钦点好了猎物，上前来禀报道：“启禀皇上，安将军和永平郡主得野鸡八只，五活三死，猪獾一只，野兔十二只，八活三死，獐子四只，活鹿一头。”
    皇帝愣了一下，看着下方的两人道：“让安将军和永平郡主上来回话。”
    安戎冉和昭昭上前，在离皇帝不到两丈的地方站立。
    皇帝开口道：“永平，你这一晌午都跑了多少地方，得了这么多猎物？”这西山的兔子野鸡该不会都被猎光了吧？他可是知道，因为年年要来西山狩猎，所以这周遭几处山头里头根本没有多少猎物，稍微大一些的东西都会被御林军提前射杀，以免误伤人。
    昭昭道：“好像也没有走多远，这西山这么大，别说这一晌午，就是十天半月的也转不完啊！”
    皇帝呵呵笑了两声：“你这打猎的手段倒是了得，这大半竟然还都是活物。”
    昭昭心思简单，也不会觉得皇帝说话会是什么话中有话，试探她，她觉得说话就是说话，按着自己理解的意思来就行了。
    所以皇帝这样一说她就接了过去，还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也就只会这个了。京城里面的女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却样样都不会，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一把力气了。”
    皇帝：……
    “既然是狩猎，为何不用弓箭，抓了那么多活物回来？”
    “皇上……”安戎冉正要开口，却被皇帝抬手制止。
    “朕没有问你，你先退下！”
    安戎冉看了昭昭一眼，眼中带着一丝丝担忧，昭昭转脸对着他笑了笑，悄无声息的说了两个字：“放心！”
    安戎冉轻轻勾唇，顺从的退到一旁。
    昭昭这才仰脸看着皇帝道：“我，我习惯了。”
    习惯了？皇帝被她这简短的一句话整的有点懵。
    “这话怎么讲？”
    昭昭道：“以前我在浮罗山的时候也经常上山打猎，但是我不敢走太远，怕遇到太大的野兽我打不过把我吃了，所以就只能捉些野鸡兔子。猎物弄回去要是活的还能关起来喂几天，等攒多了就能一起拿去郡城的酒楼换钱。若猎物是活的，酒楼那边价钱也能给的好一些，死了就不值钱了。所以时间长了我碰到这些东西要么想法子活捉，要么就尽量不伤性命，只要让它跑不了就成了。”
    皇帝似乎对她说的这些格外感兴趣，又问道：“活捉？林子那么大，朕可是知道，这些畜生窜起来快的很，眨眼就没有踪影了，你怎么活捉？”
    昭昭道：“我比它们跑的快。”毫不谦虚，说到兴头上连自称都忘记了。

 第二百四十一章 他的将军不容易呀

    昭昭这话一说，惹得在座的人都笑了，这个永平郡主虽说已经嫁人了，可还是赤子童心啊（说白了就是傻子）。这人跑的再快能有兔子快？不说兔子，那还有野鸡，那是能飞上天的，人怎么去捉，难不成也长了翅膀飞上天不成。
    昭昭只是实话实说，也没说非得人人都相信，更不会蠢的现在脚一掂就飞走。
    哪怕她这些日子已经见过很多人，见过很多事情，她心里还是知道的，这个世上有好人自然也有坏人，不可能人人都和自家将军那样好。所以，她自己知道就好了，要别人相信做什么，相信了反而是个麻烦。
    皇帝也笑了，他见过昭昭和塔木过招，小丫头轻功不错，大概这就是她说的跑快吧。
    “朕听说，你在庄子上养了一头狼？”
    话锋转的太快，快的昭昭猝不及防，嘴巴微张，反应过来就急了：“皇帝舅舅，那不是狼，那是狗，只是长的像狼。”
    皇帝挑眉：“哦？”长的像狼的狗？难不成下
    九门提督府的人都眼瞎，因为长得像，是狼是狗都分不清了？
    昭昭摸不清他这一声是个什么意思，忙不迭开口道：“真的真的。”
    皇帝突然就笑了，他觉得安阳这个女儿有些意思。
    正要寻思再说点什么逗逗她，何秉在一旁道：“皇上，太子殿下回来了，还有许校尉和许小姐也一并回来了。”
    皇帝抬眼，看着不远处几人，看样子收货都不错。
    回头又扫了昭昭一眼：“行了，林子跑了大半日，回去歇着吧。想要肉，回头叫丫头去大厨房那边取。”
    昭昭福身退下，与刚刚到的李代元擦肩而过。
    她没有看李代元，李代元也没有看她，两个人好像从来不认识一样。
    回了院子，行馆这边的杂使小太监就送了热水过来，昭昭美美的泡了个澡，换了身衣裳，然后飞鱼就去厨房那边取了饭过来。
    吃完饭之后，昭昭就坐不住了，带着缳衣和飞鱼跑了出去，在后面山上弄了一大捆柴火回来，在外面的空地上点了，飞鱼不用她嘱咐就去了厨房，回头来的时候抱了老大一个木盆，盆子里都是大厨房那边刚刚收拾干净的肉，连人家菜刀都一并给顺了过来。
    这种活缳衣帮不上忙，只能帮着不时的添柴火，昭昭麻利的将肉块窜起来，飞鱼不知道跑哪去弄了石头瓦片过来，支起个架子，主仆三个人就围在那里烤肉。
    肉还没有来得及腌渍，但是被柴火烤过之后依旧散发着诱人的味道。外面那层皮冒着油，滋啦滋啦的响。
    安戎冉陪着皇帝朝这边走过来，身后有白玉卿，李代元，李云归，一大群人，全乎的很。
    听见声音，昭昭也没法假装听不见看不见，起身和两个丫头一道上前迎了两步给皇帝行礼。
    皇帝瞅了她一眼，脸上沾了手指头一坨黑，忍不住开口问道：“下午饭没有吃饱？”
    昭昭道：“不是啊，这跟吃饱没吃饱一点关系都没有，狩猎肯定要烤肉，不烤肉多没意思。”
    李云归在皇帝身后轻咳一声，忍不住开口道：“肉烤糊了！”
    昭昭眼睛一瞪猛然转身，也顾不得皇帝了，赶紧的去抢救她烤的肉。
    这皇帝都来了，厨房那边的厨子也跟着过来了。那鹿已经以最快的速度杀好，取了最好的肉腌渍，这不，这不是就用上了吗？
    厨房那边备的料更全乎，除了盐巴，辣椒面等还有一大碗蜂蜜。大厨房的厨子那手艺可不是吹出来的，不仅厨房里头功底高，出了厨房一样厉害，烤出来的肉金黄油亮外焦里嫩。昭昭只觉得恨不得连舌头都一并吞进去，暗戳戳的想，早知道晚上还有这么一出，下午就不该吃饭，好歹留点肚子啊！
    有皇帝在，厨子烤肉大家也都是意思意思，也只有昭昭，看着这油亮金黄的烤肉眼里就只剩下肉了，哪还管什么皇帝不皇帝的，皇帝也不能不给人吃东西啊！
    白玉卿他们围着篝火谈论国家大事，能插话的都时不时插一嘴，插不上话的就在一旁仔细的听着。因为皇帝在，飞鱼和缳衣有些害怕，放不开。昭昭一个人坐在一旁，厨子烤出来的肉先给何秉送去给皇帝，剩下的大部分都进了她的肚子。
    话说的差不多了，皇帝也有那闲工夫了，自然就注意到了昭昭。
    半响，他喊了一声：“嘉行，永平胃口这么好？”
    安戎冉冷不防被被他一喊，先看了看昭昭，然后才点点头：“她胃口一直挺好。”
    皇帝嘘了一口气：“不容易呀！”什么不容易，当然是他的将军不容易了。将军的俸禄是多少来着？他回头是不是想想，考虑一下加点俸禄给他，不然这都养不起了，看那丫头那个馋样儿，看起来很久没有吃过肉了似的。
    散了之后，安戎冉就拉着昭昭进院子，消食。
    这个消食的法子，不可说！
    狩猎时长分三日，第三天的时候，周遭基本上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猎了，也就是走走过场。
    安戎冉带着昭昭去了行馆北面的山里头。
    今日结束，明日就是演武大会，是京畿巡防营的演武大赛，表现最优秀的士兵可破格提拔进入禁卫军。
    皇城里头有两只军队，一直是羽林卫，一只是禁卫军，都由皇帝亲自把控，挑选非常严格，但凡入选那就是天子近卫，鱼跃龙门，自然是要选那些功夫高，身家极清白的。
    本来就只是打算带着昭昭四处转转，所以也没有走多快，便走边跟她说关于京畿营的事情，然后不知不觉就走的远了一些。
    太阳升的老高，阳光从头顶的树冠上洒下来，在厚厚的枯叶上印出斑驳的光点，周围时不时传来一两声雀鸟的叫声，还有鸟儿试图接近昭昭，可许是由于安戎冉在的缘故，在头顶一个回旋又叽叽喳喳的飞远了。
    一切都是那么静谧而又美好。
    然而下一刻，不远处就传来一连串刺耳的鸟叫声，哪怕离的有些距离二人依旧能听见那鸟儿仓皇的扑腾着翅膀从树冠下飞出去。
    胯下的马儿突然就烦躁起来，不安的打转转，嘴里发出一连串的嘶鸣声，就连乌云也是如此。
    昭昭心里突的跳了两下，她感觉特别的不舒服，不由自主的就夹住马腹朝那边跑过去。
    安戎冉也隐隐察觉出不对，紧紧跟了上去。

 第二百四十二章 她不会走的

    林间路难行，安戎冉和昭昭还未到跟前便听见兵戎交错的厮杀声。
    “昭昭！”安戎冉唤了一声。
    昭昭回头，他嘱咐一声：“须小心一些。”话落音，纵马跑在了她前面。
    此处离围场有些距离，可也在西山之内，听那动静还不小，也不知道何人如此胆大在此持械斗殴。
    二人刚刚到了跟前便是一惊，竟然是太子李代元！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先前一点声响也无，只见他被李念赵鑫护着，身边还有十几名穿着黑衣裳的人，将他围在中间。
    然而与他们厮杀的那些蒙面的黑衣人足足上百人，脸上被黑布包裹，只留下一双眼睛在外头。交锋时招招狠辣，就这么瞬息，护着李代元的侍卫就倒了一个伤了两个。
    安戎冉眉头一拧，他知道太子此次出了别院前来行馆伴驾危机重重，却没有想到这些人竟然这般胆大，潜入围场不说，还来了这么多人。
    手笔如此之大，是志在必得非将太子斩杀在这西山不可了吗？
    正当他转念之间，昭昭提剑直接从马背上飞起，朝李代元那边掠去。为了都好好活着，她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她无法眼睁睁的看着李代元身处险境。
    李代元前面的人身上伤了几处，终是抵挡不住，敌方的剑再刺来，竟是破不了，只能以自己血肉之躯挡在李代元的马前。
    然而料想中的疼痛的那一剑刚刚到跟前就被一刀剑气打开，一抹娇小的身影从他面前朝对方扑过去。
    马背上的李代元不敢置信的睁大眼睛：“昭昭！”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震惊和欣喜。
    只是不等他多看一眼，身边的人又倒下一人，有了空缺，那蒙面人一跃而起提剑朝他刺过来，他握住佩剑，身子朝左猛然一斜，手里的剑奋力一掷，两下相撞，借力飞身而起，抬脚就朝那蒙面人刺去。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亦是不同凡响，一国储君竟也是用剑高手。
    有他亲自动手，再加上安戎冉和昭昭，局势瞬间扭转，那蒙面人瞬间倒下去大半。那些蒙面人哪里料到原本必胜的局面会半路杀出来几个人，偏巧这几个人一个赛一个的厉害。
    说收手先后都收了手，然后齐齐靠拢拉成一个圈子将安戎冉等人围在中间。
    其中一人道：“安将军，李代元心狠手辣，残暴不仁，大蜀有他这样的储君将国无宁日，你确定要帮他？将军现在离开，我等可既往不咎，当从未见过将军。”
    安戎冉冷笑：“居然是认得我的。既往不咎？本将军要是偏不呢？”
    那人道：“那就只能说可惜了！”说完，手突然一抬，不知丢了什么东西出去，下一刻，一道烟火在半空炸响。
    这玩意儿在场的人都不陌生，是求援讯号。
    李代元喊了一声：“李念！”
    李念应了一声，紧接着，又一道烟火声亦响了起来。
    既然对方有备而来，还留了后手，那他也只能拼力一搏了。
    他心知此番西山伴驾不会太平，毕竟好不容易将自己从宫里弄来西山别院，如今重新伴驾就等于那些人原先所做全部白费。所以他出行就格外谨慎，虽然表面只有李念和赵鑫一直跟着他，但是暗地里还有十几名暗卫跟着。不止如此，西山别院那边也有他的人在。
    可是他还是低估了这些人的手段和丧心病狂的程度。行馆四周重兵把守，竟然悄无声息的混进来这么多人。
    求救讯号白天看不真切，要都看不真切才好。
    他的人在麓玔别院那边待命，若是对方在附近还有埋伏，后果不堪设想。
    若只是他自己，那倒是无所谓了，死了就死了，要是杀出一条血路活下来那就是赚了。可是眼下却将安戎冉和昭昭牵扯进来，那他们务必都得活着，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不能放弃。
    白日荒山野岭的有烟火在半空炸响，哪怕看不见颜色也足以让人警觉，安戎冉不在，许世安也不在，兵部尚书文原昕即刻禀了皇帝，然后遣了一队人马寻着那方向去查看。
    围场这边自然守卫的越发严密了，圣驾在此，一丝丝大意都不能有的。
    所谓好的不灵坏的灵说的大概就是现在了，两边的讯号刚刚发出不久，林子里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李代元微微一怔，手臂被人划了老长一个口子，看了一眼与人混战在一起的昭昭，反手一挑，手里的剑刺入对方的胸口。而后飞身而起，却是朝安戎冉去的，挡在他前面，拦下攻击安戎冉的人厉声道：“带她走！”
    他的救兵未到，反倒是对方的人到了，形式非常不利。他身边就这么些暗卫，悬殊太大，并无胜算。
    这本就是冲着他李代元来的，与别人无关，何必将旁人卷进来。
    安戎冉没有理会他，而是与他背对背相靠，手中的剑扫出去，剑气凌厉的撂倒好几个，然后才道：“她不会走的。”
    当然，自己也不会走。
    他身为大将军，在京城虽无实职，可是保护太子义不容辞。没有遇到便罢，遇到了就无法抽身。即便他死也不能让太子有山石，否则他和镇国公府都吃罪不起。
    至于昭昭，他是知道的，即便她和太子之间不似外面传的那般，但也是不同的，她更不可能弃太子于危险而不顾，独自离开。
    下一刻，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就越发的明显，然后箭羽破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安戎冉飞身而起，手中的剑荡出一条弧形的残影，将飞来的箭挡了回去。
    然后与李代元一道且战且与昭昭靠近。
    太子的人所剩无几。
    安戎冉伸手一把抓住太子的肩膀，喊了一声昭昭：“走！”用力一提，将李代元提起丢到那唯一一匹还站立着的马上，然后狠狠的在那马屁股上戳了一刀，马儿驮着李代元不辨方向的狂奔而去。
    他和昭昭一道拔地而起，踩着人头借力，跟了上去。
    然而还没有跑多远，李代元胯下的马儿就被密林中的人射中，栽倒在地，还好李代元反应够快，直接从马背上掠了出去。
    不止身后的人追了上来，不远处的灌木之后又出来了不少人。
    乌泱泱一群人将安戎冉等人围住，一语不发，全靠眼神手势交流，如同恶狗扑食一般朝他们扑过去。

 第二百四十三章 全部给他陪葬

    他们的目标是李代元，但是旁边这几个拦路者也得死！
    再看李代元这边，除了安戎冉和昭昭以及铖一，也就只有李念还能勉强支撑。
    高鑫先前就被箭射中了大腿，倒在不远处爬不起来，此刻不知死活。
    安戎冉且战且退，一直在朝李代元身边靠。
    他和李代元不同，战场久经厮杀，这种事情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回。大战时，好些天不休不眠在死人堆里打滚也是有的。
    可李代元是太子，即便武艺高超，并没有经历过那种试炼，时间一长明显就支持不住了，手里的动作明显就不如先前那般利索了。
    好在还有昭昭，她力气足够大，身姿灵巧，很快就摆脱了包围的束缚，到了李代元跟前替他挡去一波攻击，让他能微微喘息。
    但是他的情况依旧不好，几个人围攻他一人，出手狠辣无比，每一下都是冲着他这条命来的。一个不提防，腿就被划了一道。疼痛让他本能的腿一曲，本来是要跪地，他却将手里的佩剑插进地面，然后借力起身，另一条未受伤的腿一个横扫，然后拔剑再战。
    援兵迟迟不到，好在余下的几人且战且退都靠在了一处。
    安戎冉背靠着昭昭，眼神快速的扫了一眼，低声道：“一起上，杀出一条血路，冲出去！”对方人多，没法子再拖延。这样拖下去，不一定能等到自己的人来，反而消耗过度丧失机会。
    李代元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点点头，而后几乎与他同时动手，朝北面最弱的地方冲过去。
    安戎冉开道，铖一断后，硬生生的将包围圈撕了一道口子，而后朝密林深处逃窜而去。
    眼下，只要与这些人拉开距离，不被他们围住就还有希望。
    日头西斜，哪怕没有人注意到求救的讯息，时辰太晚，太子没有回去也足够引人注意了，皇帝势必会派人出来寻找。
    而此刻，他们得想法子甩掉身后这些人，在皇帝的人来之前，活着。
    静谧的林子里偶尔能听见几声鸟叫，几个人脚踩着枯叶，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急促而又凌乱。
    李代元周身都是血，有他自己的还有别人的。身上和腿上的伤口还在不断地往外渗血，原本疼的很，这会儿竟然不觉得多疼了，大概是麻木了。
    安戎冉拉着昭昭，手心里都是血，那是昭昭的血。他的手捏着昭昭的手臂，手心下面是老长一道口子。
    几个人一口气掠出老远，身后的动静渐渐消失，显然是被甩掉了。只是，安戎冉突然止住步子，朝前边看了一眼，这路不是回行馆的路，方向相反，越走越往深山里头去了。
    他止步，李念也跟着喘了一口气，一下子栽倒在地上：“殿下，他们好像没有追上来！”
    李代元重重的串了一口气，道：“不可大意。出动了这么多的人手，怕是做好了一击必中的准备，没有当场将孤斩杀，怎么可能就此罢手。”说完，伸手将他拽起来。
    李念和赵鑫都是东宫侍卫里头拔尖的，身手相当不错，跟了他好些年。可是眼下，一个重伤，一个不知死活。
    刚刚将李念拽起来，几道寒光就从不远处的密林里射出，直扑李代元。
    “殿下小心！”
    李念离他最近，只可惜此刻他已经没有那本事去接下这一击，只能猛然上前一把抱住李代元，以血肉之躯挡住那飞来的寒光。那飞来的寒芒直接没入他的身体，她嘱咐晃了晃，一松手就朝后倒去。李代元拉都没有拉住。
    一旁的安戎冉抬手一扫，却只挡住三道寒芒，那箭头打在剑身上，接连发出脆响而后落地。
    而后便瞧见不远处的灌木之后露出的人头。
    安戎冉看着那些人手腕上的东西眸子狠狠一缩，竟然是神弓弩，一眼扫过去，约摸二三十人，各个包裹的严严实实，只留下一双眼睛在外头。
    瞧着这装束不是前朝的什么神机营，跟先前那一批人乃一丘之貉。
    这些人动作步调出奇的一致，都伸出左手，扳动手上的弓弩，弓弩上的短箭几乎是同一时间朝安戎冉一行射过来。
    安戎冉以剑挡箭，和昭昭以及铖一将李代元死死的护在身后。
    只这些人到还有机可趁，毕竟那弓弩是五连发，只要避开这一波箭雨，五枚短箭用完，他们就得重新装箭，哪怕配合的再默契，都有机可乘。
    瞅准了这个时机，安戎冉就地一滚，而后直接冲了过去，提剑一扫，瞬间将局势打破。
    李念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只是再难爬起来，李代元这会儿也顾不上他了，和安戎冉几人一起加入混战。
    只是这一交手，动静太大，耽搁了时间，原先那些在身后追赶的蒙面人也很快跟了上来。
    敌众我寡就不能恋战，安戎冉抓住昭昭，对着李代元道：“走！”说话同时提气，借着林间的树干树枝，几个弹跳朝林子深处窜去。
    憋着那一口气，只顾使劲的往前跑，越快越好，这样才能将身后的人都甩掉。
    也不知道跑了多远，天已经暗了下来，几个人停下来，扶住树干大口的喘息。
    行馆那边已经乱成一团。
    太阳已经落山，出去狩猎的人都回来了，唯有太子，安戎冉和昭昭没有踪影。
    先前去查探的人已经回来了，抬回来好几具死尸，其中一具在场的人都认得，那就是太子身边的近身侍卫赵鑫。
    “去，让京畿营的人都去，找！太子要是出现什么好歹，西山的禁卫军全部去给他陪葬！”皇帝在屋内来回的踱步，看着文原昕和许世安道：“不是说西山围场清理的干干净净了？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清理干净了？”
    围场里竟然有这么多贼子潜入，这什么固若金汤，简直就跟筛子一样，哪哪都是窟窿。
    文原昕和许世安告罪，忙退了出去。
    行馆这边由许世安带禁卫军把守，不能离人，文原昕便带了人朝北山摸去。
    二人走了之后李云归这才上前拱手道：“父皇，皇兄乃是一国储君，自有父皇的龙气庇佑，定能逢凶化吉安然无恙。”
    皇帝看了他一眼，脸上的怒火微敛：“但愿如此！”
    李云归又道：“天色渐晚，虽然围场周遭都清理过，但是深山之中难免起变数，儿臣请旨，也带人进山寻找，多一个人多一份希望。”
    皇帝抬眼看了他半响，见他目光之中满是忧虑之色，微微点头：“去吧，你去吧，自己也要小心一些。”
    李云归点头应下，转身朝外走去。

 第二百四十四章 你是来接孤回宫的对不对

    天越来越暗了，好在天气不错，月亮早早地爬了上来。在林间行走，勉强能看得见路。
    李代元不知道眼下到底走到了哪里，是否将人完全甩掉了，他只知道，自己不行了，每朝前挪一步都极为困难。现在若是再被追上，他根本再无招架之力。
    “不走了！”他这样说道，然后就地坐了下来，四仰八叉的躺在茅草堆里，狠狠地喘了几口气才道：“如果上天注定，孤必须要死，跑也没有用。若是他们再追上来，安将军你们走吧，不必再管孤了。”
    安戎冉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没搭理他，扶了昭昭靠着树干坐下，一把撕开自己的衣角，扯下布条将她手臂和腿上的伤口死死的缠住，虽然没有药，但是这样也能让血不一直流。
    包扎的时候他低着头，很专注仔细。
    末了，揽了昭昭趴在自己怀里才开口道：“殿下这样子让先前那些护着你死去的人情何以堪。心中有念想才会有希望，殿下自己都自暴自弃了，谁还能巴巴送生机给你不成？”
    说完，眯了眯眼，他不知道那些人还会不会追上来，但是他知道，这会儿外面的林子一定很热闹。
    太子不见了，皇上必然要让人搜山寻找。
    只是这寻找的人……就看谁的速度快了。
    李代元静静地躺在那里跟死了一样，脑子里不断地闪现李念和赵鑫替他挡箭的情形。
    虽然这具身体不是头一回遭遇这样的事情，然而于此刻的他而言却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他杀人了。
    跟在山上和别院里杀鸡杀兔子不同，他手里的剑刺中的时活生生的人。
    那一瞬间，他心颤他腿软无人知晓无人能懂，为了活命他只能不去看不去想。然而此刻，那一幅幅血腥的画面全部涌了上来。
    昭昭趴在安戎冉的怀里，身子忍不住的颤了一下，嘴里哼唧了几声。
    安戎冉低头问道：“昭昭，你说什么？是不是很疼？再忍忍，再等一下。”
    昭昭摇头，却一直趴着没有抬头。
    周围响起了几声鸟叫。清脆的声音在静谧的林子里显的格外的响亮。
    下一刻，安戎冉一把抓住剑就要起身，对于危险的预感让他本能的紧张起来。
    然而还没有能站起来，昭昭身子一软就朝后倒去。
    安戎冉一惊，忙伸手揽住她：“昭昭！”
    昭昭狠狠的嘘了一口气，甩了甩头将突如其来的晕眩驱赶开摇摇头：“无事。”然而一张脸没有一点血色，连唇都是惨败，额头上还冒着细汗。
    然后便听见一声惨叫从不远处传了过来：“蛇！有蛇，好多蛇！”
    安戎冉微微一愣，伸手捏了捏昭昭的手，微微叹息，带着只有他自己懂的无奈和担忧。
    铖一道：“将军，属下去看看！”
    “不必了，我们寻个避风的地方过夜。”
    说完，直接将昭昭抱起来。
    铖一犹豫了一下，俯身道了一句：“殿下，得罪了！”然后一把揪住他的衣衫，猛然用力，直接将人扛在肩头，大步朝前走去。
    安戎冉朝后看了一眼，那叫声此起彼伏，还伴随着那让人心里发紧的嘶嘶声。
    不用去看，他都能想到那是怎样一副场景，毕竟他曾亲身经历过。
    蛇群所经之处，只有森森白骨，不会有一个活物，来的蹊跷去的也蹊跷。他让人查了那么久，半点端倪也无，若不是阴差阳错的发现昭昭身上的不同寻常，将之大胆的联想在一处，他大概是永远也不会知道真相的。
    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寻了一处荒草丛生的地方靠了过去。
    既然蛇群出现，在行馆那边找来之前他们暂时就是安全的。
    坐下来之后，他躺了下来，让昭昭半趴在他身上，然后才在她耳边低声道：“以后万不能如此冒险了。”
    昭昭没听懂他的意思，在他怀里蹭了蹭闭上了眼睛。
    好饿，还是早上出发之前喝了粥，早就没有了。杀人这种体力活，饿的更快。可是现在吃东西就别想了，睡吧，睡着了就不饿了。
    安戎冉和铖一是不能睡的，只轮流打了个盹。
    天还未亮，昭昭就被安戎冉叫醒：“有人过来了。”
    昭昭一下子清醒过来猛然起身，扯到伤口，疼的她吸气龇牙。
    李代元也起身，挨着铖一，几个人躲在比人还要高的茅草丛里头，听着越见清晰的脚步声和说话的声音。
    昭昭听着说话的声音，悄悄伸手将挡在自己面前的草拨开了一条缝，疑惑的看着外面不远处的人。
    “主子，属下在四周都看过了，只有此处有踩踏过的痕迹。”
    “再找找，说不定就在这附近。”
    昭昭微微松手，悄悄蹲了回去，指了指外头不敢说话，好奇怪呀，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来的？
    按理说他们离围场已经很远很远了，这一路逃窜也不是处处都留的有痕迹，怎么会这么快就被人追上了呢？
    安戎冉和李代元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见了警惕。他们虽然没有朝外看，但是来人的声音他们都极为熟悉，李云归！
    风吹过，林间簌簌作响，李云归的目光一点点的从周围掠过，停在了那片茅草上。
    半响，他轻笑一声：“皇兄，别躲了，我知道你就在那里，出来吧！”
    话落音，他带来的人迅速积聚在一起，拉弓搭箭，齐齐对准了那处。
    李代元缓缓站了起来，身上的血衣被山风吹的簌簌作响，平日里梳的一丝不苟的头发这会儿凌乱不堪，俊美的脸上全是血迹。
    他没有开口，只定定的看着不远处的李云归。
    记忆里，对于这个一母同胞的弟弟他很是宠爱，以往有多宠此刻他心里就有多复杂。
    之前在东宫他和昭昭被设计，被御史弹劾，被监禁麓玔别院，他其实清楚，无非就是兄弟几个的手笔。
    天家富贵，可作为男儿，人人都有野心欲望，谁都想做那人上人。
    可是他怎么也不愿相信这是李云归的手笔。
    李云归跟他说过：“皇兄，别人都说你心狠手辣，可是臣弟知道，你最心软不过，你是好人。”
    他看着李云归，缓缓开口：“小六，你是来接孤回宫的对不对？”

 第二百四十五章 死活不论

    李云归勾了勾唇，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而后那笑意就渐渐放大，继而大笑出声：“堂堂太子，一国储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今狼狈如斯，一副丧家之犬的模样，还真是可笑又可怜呢！”
    李代元看着他面上淡淡的，没有一丝波动，哪怕身上伤痕累累，身姿依旧挺拔笔直。
    半响才道：“你想要储君之位？”
    李代元笑道：“谁不想呢？都是父皇的儿子，你问问另外几个他们想不想。你不过是占了嫡长之名，凭什么一出生就要占最好的。”
    “原来，你心里竟然是这样想的。”李代元道：“你，可真是孤的好弟弟。”
    说完，仰天长叹一声：“看在你我一母同胞的份上，你若就此收手，孤既往不咎，先前那些话孤只当从未听过。”
    李云归冷笑：“同样的话我也送给皇兄你，成王败寇，人当识时务，如今你孤身一人，若是束手就擒，念在母后的面子上，或许我会留你一命，如若不然，回头便只能禀了父皇，臣弟来迟一步，皇兄你已经被抛尸荒野了。”
    李代元拔剑，李云归抬手一扬：“抓住他，死活不论！”
    李代元一动不动，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浅笑。
    不等那些人冲到跟前，四周的荒草地里就出现了好多身穿铠甲的侍卫，李云归色变：“禁卫军？你怎么会有禁卫军的？他居然偏心至此，连禁卫军都给了你！”
    李代元不再理会他，冷声道：“拿下！”
    禁卫军蜂拥而至，与李云归和他带来的人混战一处。
    胜与败一眼便知。
    李代元这才转身，看着身后的安戎冉和昭昭道：“我们安全了。”
    安戎冉冷冷看了他一眼道：“殿下好手段！”这一切怕是都在李代元的预料之中吧？
    知道出了别院前来行馆伴驾有人要对他不利，所以暗地里调动人手早早准备。等逃至此处，知道自己安排好了人手，所以才倒下去说了那番话不愿再往前。只可惜了他身边的那两个人，一直跟随着他，出生入死，就是不知道他们自己知道不知道自己也被主子算计，在这场博弈之中做了棋子，还是弃子。
    而他和昭昭，虽然说是意外，焉知没有被算计其中，这一路厮杀，若是没有他们出现，想必李代元也会安排另外的人手接应。
    一旁的昭昭张了张嘴，看了看李代元半响没有说出话来。她脑子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只是不明白，既然这些“禁卫军”都是太子的人，为什么先前那么危险的情况下太子不让他们出来。
    迎上她的目光，李代元心中突然酸涩起来，垂眸道：“安将军，咱们走吧。此番多亏将军孤才会突出重围死里逃生，孤会禀明父皇，重赏于你。”
    安戎冉就说了那一句，再没有答话，紧紧的捏着昭昭的手，跟在他身后朝山下走去。
    那边胜负已经没有悬念，禁卫军将李云归活捉，旁的人自然乖乖缴械投降。
    回了行馆，安戎冉先将昭昭送回院子，去太医那取了伤药亲自给她包扎，又吩咐飞鱼去取了清淡的食物来，然后自己才换了一身衣裳去面圣。
    今日按着计划是京畿营比试，先前因为寻找太子的事情耽搁了，推迟了半日，但是并没有取缔。
    围场那处已经开始准备，只不过皇帝并没有出现。
    此刻，他还在屋子里，白玉卿，文原昕等人都在，面前跪着的是浑身是血的李代元。
    皇帝坐在几案后面，紧绷着脸，一语不发，但是周围的人都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怒意。
    李代元熬了一夜，浑身是伤，摇摇欲坠。身上的衣裳上面都是伤口，几乎被血染的看不见颜色。
    听他说完事情始末，皇帝的眼睛微微闭上，片刻之后又睁开：“去吧，你好好休息，让白太医给你把伤好好的处理一下。”
    李代元拱手，满是血丝的眼睛看了皇帝一眼道：“谢父皇！”而后刚刚起身，身体晃了晃，直挺挺的就朝后倒去。
    一阵兵荒马乱，他被抬回了自己住的院子。
    皇帝道：“宣安西将军，永平郡主。”
    传话的小太监立刻就跑了出去。少顷功夫，安戎冉就出现在了门口。
    进屋之后跪地行礼，皇帝却不叫起。
    一直到未正时分，皇帝才出屋子，去了围场观看京畿营比试。
    不过，这一切都跟昭昭没有什么关系。
    回来之后，缳衣和飞鱼打了热水给她擦洗了一遍，安戎冉给她上了药换了衣裳，连饭都是躺在床上用的。
    肚子里有了东西，她就困倦的不行，倒过去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的她开始做梦，好像到了一个极陌生的地方，泉水叮咚，百花齐放，大白在她身边跑来跑去，还有好多蝴蝶，鸟叫声，只是周围都被一层白雾遮着，明明感觉的到却看不真切。
    她好像听见松鼠的吱吱声，听见黑子的狂吠声，迷迷瞪瞪一直在朝前走，嘴里喊着：“黑子，黑子……”
    然后被挡住了去路，白雾之中有东西探出了脑袋，张着血盆大口。
    “啊！”她心中一悸，吓的叫了一声，睁开了眼睛。
    听见她的声音，守在外面的缳衣忙进屋，掀开帘子唤了一声：“夫人！”
    “夫人是梦魇了吗？没事没事，奴婢在这里呢，不要怕。”先前昭昭回来的时候身上都是血，手臂上和腿上好大两处伤口，她觉得一定是吓到了，然后做噩梦了，因此才这般抚慰。
    昭昭听见她的声音，眼神渐渐恢复清明，嘘了一口气道：“我没事，什么时辰了？”
    缳衣道：“酉时刚过。”
    昭昭坐了起来，缳衣忙拿了大迎枕放在她身后让她靠着。
    “夫人可要用点东西？”
    昭昭没有应，而是问道：“将军呢？可回来了？可有用饭？”
    缳衣摇头：“未正的时候将军出去的，一直没有回来。”
    昭昭点头，她这是睡了半日了，可安戎冉昨夜一夜都没有合眼，回来也不得消停，不知道太子的事情处理的怎么样了。

 第二百四十六章 要想活着就得争

    想起太子，她闭上眼睛，靠在大迎枕上，看着好像没睡饱又睡了一般。
    缳衣将被子朝上拉了拉，然后轻轻放下帘子退了出去。
    门口的飞鱼没有敢吱声，指了指里头问她。
    她拉了飞鱼到院子里才道：“又睡了，那两处伤口看着好吓人，流了那么多血，身体定然虚的很，去一趟太医那里问问，看看吃什么能补血的。”
    飞鱼应了一声就出了院子。
    安戎冉戌末才回的院子，手里还提着两个食盒。
    屋子里静悄悄的，他不由自主的放轻了步子，缳衣和飞鱼朝他福身行礼，他摆手示意二人退出去。
    将食盒放在桌子上，然后撩开床上的帐子，昭昭并没有睡，而是靠在大迎枕上睁着眼，眼睛里头带着湿意。
    安戎冉挨着床沿坐了，亲亲的抚了抚她的头：“怎么哭了？养两日，等结痂了就没有那么疼了。”
    昭昭撇嘴，凑过来，伸手环住他的腰，脑袋在他怀里轻轻蹭着。
    安戎冉的脸上就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笑意。
    “饿不饿？我从厨房那边带了饭过来，陪我吃点？”
    昭昭点头，她一个时辰之前用了饭，可是胃口出奇的差，吃了两口就放了筷子。
    安戎冉拿了斗篷披在她身上，然后起身去将桌子挪到床边上来，将食盒打开。
    食盒里的菜一一摆在桌子上，然后扯了椅子挨着床边坐了，方便给她夹菜。
    活了二十多年，大概是第一次这么没规矩的吃饭，可是他觉得比任何一餐饭都要香甜。
    用完饭之后他去耳房洗漱，然后只着了单衣上了床。
    昭昭看了他一眼，伸手揪了揪他的衣裳，喊了一声：“嘉行哥。”
    安戎冉挑眉，本来要灭了灯，见状，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低头看着她道：“怎么了？”
    他可是清楚，哪怕已经成亲，这丫头也不大愿意开口喊他“嘉行哥”的，但凡喊，那定然是心中有事。
    昭昭垂眸，抿了抿嘴，揪着他衣襟的手越发的用力了。
    安戎冉见状轻轻的嘘了一口气：“还没有想好的话就不说，等想好怎么说了再告诉我，嗯？”
    昭昭抬眼看他，嘴唇动了动，半响才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死去的在别人身上活过来。”
    安戎冉眸子狠狠一缩，不可思议的看着她。不知为何，明明是一句事实而非的话他竟瞬间明白过来。
    这说的就是太子李代元。
    昭昭正要再开口，安戎冉却伸手轻轻捂住了她的嘴：“乖，不要再说了。”
    昭昭不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不知道他听懂了没有，但还是点点头。
    安戎冉这才松了手，揽着她躺下，轻声道：“不管他是谁，此刻他都是李代元。你要记得，他是李代元，是太子。”
    昭昭愣愣的看着他，他低头在她唇上亲亲的啃咬，直到两个人的气息都紊乱，安戎冉这才分开。
    然后灭了灯，揽着她看着漆黑的帐顶道：“皇家人，没有一个单纯无辜的，即便他原本纯白如纸，到了那里也会逼迫自己做出改变。单纯的人在那里是活不下去的，他不争，自有旁人争，他的存在挡了别人的路，所以他就得死。若是想活着，那他也得争，还要比别人更厉害更高明。”
    说完又道：“兵部尚书文原昕带人将整个北山都搜了一遍，发现了好多尸体，除此之外，在那个地方还发现好些白骨，有些骨头上面还连着血肉。皇上命人彻查此事。”
    昭昭身子轻颤。
    安戎冉避开她的伤口，抱紧了她，在她耳边低语道：“以后万不可再如此了，丫头，你要记得，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生与死都是注定的，都是自己掌握的，没有人值得你如此冒险。”
    昭昭不语，张口在他胸膛上咬了一口，惹得安戎冉嘶的倒吸一口冷气，忍不住伸手在她屁股上捏了一把，咬住她的耳垂低声道：“是觉得自己伤着我不能动你？”
    昭昭忙松口摇头。
    安戎冉失笑，亲了亲她：“睡吧！”
    昭昭蜷在他的臂弯里不再说话，睡了半日，这会儿哪里能那么快就睡着，脑子里走马车似的回放着林子里头的一幕幕。
    安戎冉说的对，不管他以前是谁，他现在都只是太子李代元了。
    她的长生哥不会杀人，不会那么算计，不会将人命当做儿戏，将人玩弄于股掌之中，更不会，将自己也牵扯进来。
    安戎冉也没有睡着。
    原本一日一夜没有合眼，该是很困乏了，可是眼下偏偏就睡不着。
    哪怕闭上眼睛，脑子里依旧杂乱纷呈。
    昭昭一开口，他立刻反应过来，说的就是李代元。
    死了之后在别人身上活过来，他想到了一个人，浮罗山的林长生。
    昭昭的过往再简单不过了，能让她放在心坎上的人不多，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但是林长生一定是。
    这样就能解释的通，为什么太子执意去安西，还刻意去了浮罗山。在安西大营看见昭昭的时候那震惊的样子，刻意的接近，原本他没有多在意的事情此刻一点点清晰的浮现在脑海里。
    回京之后，昭昭应该是发现了端倪，否则不会非要去见他，而后那般失态哭的撕心裂肺。
    相处这么久，他还没有见过那丫头那样哭过。
    心里莫名不是滋味。
    可转念一想，她已经是自己的妻，生同衾死同穴，即便是林长生真的还活着又能怎样。不管内里是谁，他现在是李代元，就只能是李代元了。
    想到此处，他长长的叹息一声，而后手臂微微动了动，将怀里的女子搂的更紧了一些，沉沉睡过去。
    第二日醒来，安戎冉已经不在了，缳衣替她换了药，服侍她起身，飞鱼跑了进来道：“夫人，将军让人传话，说是不必等他回来用饭了。”
    昭昭点头，知道安戎冉事多，她原本就没有打算等。
    飞鱼又道：“奴婢听说太子殿下病重，皇上大发雷霆，伴驾的太医都在那边。”
    昭昭一愣，拿在手中的簪子被她掰的变了形而不自知。
    “飞鱼。”
    飞鱼应声：“奴婢在，夫人有何吩咐？”
    昭昭嘘了一口气摇头：“无事，你去忙你的。”
    她本来想说自己去看看，可是此时此刻，她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去看。她想起昨夜安戎冉的话，此刻他只是李代元，只能是李代元，跟自己再没有半点关系，也不能有任何关系了。

 第二百四十七章 分明是想报仇雪恨

    原本京畿营大比也是三日落幕，然而第二日下晌，御驾就启程从西山回宫，许世安带着禁卫军随行，这边的大比由白玉卿负责，文原昕和安戎冉从旁协助。
    待两日后落幕，再由皇帝亲自验看。
    哪怕是在屋子里，飞鱼还是不由自主的压低声音将从外面听来的事情讲给昭昭听。
    “奴婢听说皇上此番匆匆回京是因为太子殿下伤势颇重，高热不退，西山虽有太医同行，可药材不全，来回耽搁时间，所以皇上才决定先行回宫。”
    昭昭嘘了一口气，狠狠地甩了甩脑袋：“那六皇子呢？有没有他的消息？”
    飞鱼摇摇头。
    昭昭鼓了鼓腮帮子，怎么会没有李云归的消息，难道他被皇帝给悄悄处决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应该不会，虎毒尚且不食子。
    二十五一早，缳衣和飞鱼就开始收拾，昭昭依旧躺床。
    这都好几日了，身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但是安戎冉还是不许她下地，就连出恭这种事情，只要安戎冉在，都是直接抱着她去恭桶的。
    她总觉得自己这伤不是伤，缺胳膊断腿了似的。
    吃过早饭，行宫里的人就开始下山，马车顺着黄泥大道缓缓朝山下走去。
    回了国公府已经近午时，安戎冉让铖一送她回府，自己连家门都没有能入直接进了宫，直至天黑才回来。
    昭昭在府中倒是清闲，清辉园的事情有庄宣打理，她根本不需要操心，日间无事就看看书，然后练字。
    只是她于写字一道实在没有什么天分，回京这段时间没事就写写画画，但也只是学会写一些字，至于那形体，纯属狗爬，完全没眼看。
    安戎冉不在府里，安千阳也有职务在身，至于国公府打理庶务的赵康和玉姨娘更不会来打扰她，即便是外头来的帖子也只是送到清辉园门口，亲手交给庄宣，由他转交。
    昭昭搁了笔，织锦抬了水进来她洗了手，然后才道：“夫人，方才府里头送来了几张请帖。”
    昭昭用帕子擦干手上的水渍，伸手接了过来。
    入眼第一份是安阳公主府的，白云羡的生辰，请她回去。
    她嘘了一口气，将帖子丢到一旁。
    然后是武威将军府的帖子，许纯萦亲自写的，十月二十八生辰，邀她过府聚聚。
    还有一份，是临安长公主府的，临安长公主五十大寿，邀她过府。
    她瞅了瞅那帖子，看了织锦一眼：“临安长公主府，怎么会想着给我下帖子？”
    织锦道：“临安长公主是皇上的亲姑母，按辈分，夫人要喊一声姑祖母的。”
    说完，识香接话道：“夫人可还记得那日东宫宴请？那位洪夫人就是临安长公主的儿媳。”
    昭昭看了看手中的帖子，往旁边一丢。
    三份帖子，有两份她都不想去。
    白云羡就不说了，虽然她不怎么喜欢那小姑娘，但是驸马和公主还是很好的，这个临安长公主就不同了。
    她不仅呛过她的儿媳妇，还放蛇吓唬过她的孙女，这哪是邀请她去赴宴，分明就是让她前去报仇雪恨的。
    书上怎么说来着？鸿门宴呐！
    “这帖子是单独送来清辉园的还是府中也有？”
    织锦道：“据说是专门给夫人下的帖子，国公夫人养病的消息早就传出去了，府中只一个玉姨娘，与各府往来身份怕是不够，女眷之间的走动不能推的都由赵管事送了礼去。”
    昭昭嘘了一口气，问了一句：“国公夫人怎么样了？”倒不是她有多大度，想害自己的人还惦记着。只是她觉得这件事情安戎冉拿的很高，放的却悄无声息。因为她病了就不再追究过问了？
    织锦回道：“听说不太好，奴婢听大厨房那边的人说，说是几日都不能进食了。”
    昭昭愣了一下，不能进食了，病的这么严重？
    安戎冉早出晚归好些天，这九月的最后一天倒是回来的格外早，还未到申时三刻就进了国公府，刚刚进门就瞧见安文翰从里头出来，行色匆匆，看着像是要出府。
    因着张氏的缘故，原本那个腼腆的少年短短时间如同变了个人一样，再不会眉开眼笑的喊“大哥”，再不会试图和他亲近，悄悄的注视他。
    秀气的脸上带着一股子和他这个年龄不相符的阴郁，见了安戎冉步子微微一顿，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也不开口打招呼。
    想着下面的人禀来的消息，安戎冉的步子也微微顿了顿：“出去？”这个时辰往外跑？
    安文翰冷哼一声道：“怎么？现在连我出门你也要过问了吗？”
    安戎冉道：“那到不是，只是介于暂时同住一个屋檐下告诫你一句，这个时候你应该在学堂上课或是在书房温书，而不是到处跑，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搅在一处。”
    安文翰冷笑：“那以世子看，什么样的人才不是不三不四，就是世子这样的吗？”
    安戎冉扫了他一眼：“言尽于此，随你！”他没有义务替安千阳教儿子。说完，抬脚就朝清辉园走去。
    九月底的京城已经很冷了，风从脸上刮过有点刮脸了。
    屋里已经开始放炭盆，一掀开帘子，瞬间就觉得暖和不少。
    当值的织锦和识香福身行礼：“将军！”
    他解了身上的披风搭在了架子上，点头应了内室。
    昭昭伏在案子上，旁边放着接到的请帖，她握着笔正在纸上涂抹，很是专注。
    安戎冉凑上去看了一眼，纸上黑乎乎的一坨，看不出什么形状来。不过看她那神情，应该是在描摹帖子上的花。
    只是她手下，实在看不出来那是一朵花。
    安戎冉伸手捉住她握笔的手，昭昭正要转身，他却道：“别动！”然后带着她的手在旁边的空白处几笔就勾勒出一朵牡丹花的雏形来，看的昭昭瞠目结舌。
    就这么简单？
    自己这是有多笨呐！
    看着她面上的神情，安戎冉失笑，从她手上拿了笔放在架子上，然后取了铜镜来给看。
    脸上好大一片墨迹。
    识香取了水过来，安戎冉亲自拧了帕子给她擦脸洗手，然后才道：“人人都有不擅长的事情，不必勉强自己。”

 第二百四十八章 斩立决

    昭昭道：“到不是勉强，整日里吃了睡睡了吃，总要找些事情做，打发时间。”
    安戎冉在椅子上坐下来，伸手一把把她扯到怀里：“是我的不是，今儿算是忙完了，以后会有很多时间来陪你。”
    说完，看了一眼几案上的请帖道：“听说临安长公主也送了帖子过来？”
    昭昭靠在他怀里揪着手道：“是啊，能不能不去，我上回在东宫就没有给洪夫人好脸色，然后在侯府又吓唬了曲华裳一回，居然还请我去赴宴，意图太明显了。”
    安戎冉失笑，把玩着她日渐细腻的手指道：“怕是推不了，按辈分，临安长公主是你的姑祖母，她过寿，除非下不了地，不然真的没法推脱，就连皇上那日怕是也要去的。”
    说完又道：“你害怕？”
    昭昭扬眉：“谁害怕了？谁再跟我瞎叨叨我就不客气，我又不是听不懂好赖话。”
    安戎冉低笑出声：“对，不用怕，说不过还能打不过？”说完，想了想道：“可以去晚一些，露个面就成。长公主那人喜欢端着，你是小辈，即便她不喜也不会当众给你难看。要知道那是她自己的寿宴，出了事端不仅搅了她的兴头，脸上也不好看。再说，那日安阳公主和大舅母也会去的。”
    昭昭点点头。
    安戎冉这才放下这茬说起了别的：“太子醒了！”
    昭昭一愣，看了他一眼，然后垂眸，轻轻的“哦”了一声。
    安戎冉道：“我想了想，还是跟你说一声，免得你心里烦忧。”
    昭昭坐直了身子道：“没有烦忧，你说的很对，他如今是太子，那就只能是太子了。我，我和太子，不熟。所以，日后他如何，你不必刻意再告知我。”
    她就是如此的冷心冷情，不管什么人和事都很难走进她心里，即便是放在心里过，该抛开的，她也会果断的抛开。
    安戎冉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
    第二日，刚刚用过早饭，飞鱼就从外头顶着一身凉气跑了进来：“夫人，外头有热闹看了，要不要出去看看。”
    昭昭眼睛一亮：“什么热闹？”
    飞鱼正要开口，看了缳衣织锦一眼眼珠子转了转道：“就是很热闹啦，去了就知道了。”
    缳衣道：“不说说清楚夫人怎么出去？”
    飞鱼朝她吐舌头做鬼脸。
    昭昭失笑，看了看身上的裙子和褙子，见并无不妥，便开口道：“走吧，出去转转，见天的在屋里带着，我觉得一身骨头都懒的要散掉了。”
    织锦道：“您身上的伤还没有好透。”
    昭昭扯了扯嘴角，这都这么多天了，结的痂都自己掉了大半，还说没有好透，真的缺胳膊断腿了不成？
    织锦看了看她的神色，默默进屋取了深荷色的狐裘滚边斗篷出来给她穿上，也没有叫人套马车，主仆几人徒步出了府。
    到了朱雀大街上，昭昭才知道飞鱼说的热闹是什么。
    刑部押送犯人，要去东菜市斩首示众。太平日子过久了，东菜市那边的刑台很久没有砍人了，居然那血痂都变成土，上面长了青苔，都绿了。
    难得又有这么一个，据说还是很有身份的，是个淫棍，草菅人命，害了好些良家女子。当今圣上英明，没有因为他身份特殊而暴毙他，直接斩立决。
    囚车一出刑部大牢，附近的人都跑出来看热闹。
    织锦扯了飞鱼一把，压低声音道：“杀头有什么好看的，你竟然哄骗夫人出来看这种东西。”
    飞鱼道：“凑热闹啊！平时街上哪有这么多人，看，看见了没有，过来了，车里那个人，据说是宣国公世子，糟蹋了好多清白女子的那个混蛋。”
    昭昭一愣，看着朝东菜市去的囚车，眉头微微一蹙，居然是宣国公世子，那就是国公夫人的兄弟了？
    街上看热闹的人拿了石头菜帮子远远的往囚车上砸。刑部押送的差人也不阻挡。
    要送去东菜市斩首示众的人都是罪大恶极之人，出了刑部天牢都会走这么一遭。
    到了人群里，想回头就难了，只能顺着人流朝前挤。
    昭昭她们主仆几个有些惹眼。
    莫说昭昭自己，就缳衣织锦四婢姿色都不差，几人走在一处格外的惹眼。
    人群里不乏那些好色之徒，本来是来看热闹，可看见美人就胸闷气短腿发软，路都走不了了，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去瞧押送犯人的热闹。
    一路尾随在后头，趁着人多就朝前摸去。
    下一刻，人群里头就传来一道杀猪般的惨叫声：“了啊！小贱人，松手！”
    旁边的人纷纷侧目，却见一个粉头油面大腹便便的年轻男子被一个小丫头捏住了手。
    飞鱼冷哼一声：“贱人喊谁呢？”
    “喊，喊你！快给爷松手！”
    “好啊，贱人，姑奶奶这就松手！”落音，果真是松了手，只不过松手之前那人被他一下子提起来，然后跟蹴鞠似的一脚踢在他身上将人踢出去老远。
    飞鱼手插腰道：“登徒子，敢占姑奶奶便宜，给你涨点记性！”
    说完，转身看着昭昭，一脸的委屈：“夫人，他占我便宜。”
    昭昭点头：“打的好！”
    缳衣：……
    织锦和识香对视了一眼，摇摇头。
    这阵小插曲转身就过去了，一点也不耽搁大家看热闹的兴致。
    一群人挤挤攘攘的跟着囚车一路去了东菜市。
    昭昭杀过人，但是看人杀人这种事情还是第一回干。
    离午时三刻还有一阵子，有那胆小的一路跟到东菜市就掉头回去了，剩下的都是胆大看热闹不嫌事多的。
    大都是外地行商，还有菜市场附近的闲散人。
    如昭昭这般娇滴滴的小娘子跑来观刑还真少见。
    昭昭站在那里四处看了看，这一看，竟然看见了熟人，李云朝。
    他身着便衣，混迹在人群之中，旁边还有两个年轻男子，和几个妇孺，其中一个昭昭认得，是张茹贞。
    杀头这种事情女眷是不宜来看的，可是嫡系就不好说了。张茹贞是宣国公世子嫡亲的女儿，来送自己父亲最后一程也是该的。就是不知道娇花一样的女儿家能不能受得住那种场面。
    脑子里理了一下，然后便明白了，约摸是宣国公府的人，前来给宣国公世子送行的。二皇子李云朝的外家是宣国公府张家，这要被斩的宣国公世子可是他嫡亲的舅舅。
    李云朝着实敏感，昭昭只淡淡扫了一眼，他便敏感的转身，人群中一眼就注意到了昭昭。
    眸子里闪过一丝寒意，然后转身看着监斩台上。
    宣国公的事情看似和永平郡主没有什么关系，可是李云朝却知道，一切都因她而起。
    到底是谁的手笔还未可知，可怀疑的总归就是那么几个人。
    若不是太子和永平郡主的事情，宣国公世子的事情大概不会这个时候被捅出来。
    他派人去查过，采青楼的那个女子跟宣国公世子原本就熟稔，平日里待客也只迎其一人，怎会因为世子想与她亲近就从画舫上跳下去。
    除此之外，旁的他什么也查不到，那妓子已死，死无对证，再加上九门提督府的人查抄了城西别院，又有那么多苦主上告，证据确凿，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嫡亲的舅舅被问斩而无动于衷。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借着宣国公世子的死动之以情，保住国公府，不受牵连。
    可是，真的会不受牵连吗？

 第二百四十九章 上街必出幺蛾子

    昭昭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专门看别人杀人，和她在战场上不同，台子上的人是被五花大绑绑起来的，时辰一到，监斩官一声令下，令牌落地，带着红头巾赤着胳膊的刽子手就举起大刀狠狠地砍下去。
    这是真正的砍头，手起刀落，原本还长在脖子上的脑袋直接滚落在地，血溅的老高。
    好些人都捂着脸不敢看下去。
    监斩官令下，下头便有人歇斯底里的哭起来，等那人头落地，那声音越发的癫狂，台下乱作一团。
    昭昭抿了抿嘴，转身朝回走去。
    是很热闹，却没有什么看头。
    不管是不是罪大恶极，这样看着人脑袋落地都不是一件美好的事情，连兴致勃勃要来看热闹的飞鱼也沉默了。
    至于缳衣几个，举刀的那一瞬间纷纷捂脸，可是放手之后依旧看见那滚落的人头和新鲜的血。
    缳衣忍不住转身干呕。
    刚刚走了没有多远，就被一群人挡住了去路：“就是她，臭婊子，爷瞧上你是你的福气，竟然敢跟爷动手。”说完一愣，而后眸子里瞬间满满的垂涎：“哇！爷今日艳福不浅，这才是真正的美人儿。”
    昭昭抬眼瞧了一眼，是先前被飞鱼揍过的那胖子，折了手腕，这会儿显然已经接上了，用布吊着，然后叫了十来个人挡住她们的去路。
    这胖子到不是什么官宦人家，家里是做生意的，有些资产。
    先前人多，他没有看见昭昭，只是与飞鱼挨的近，他瞧着身段不错，想占便宜。谁知道手刚伸过去就被抓住折了手腕，还被狠狠地踢了一脚，疼的他差点没有缓过气来。
    回头还了手便带了人上街碰运气，若是碰上了，他就不信，十几个大男人搞不定一个小丫头片子。
    他运气真的不错，这大半天了，不仅人碰到了，还碰见一个姿色更甚的。不开口，就那么看一眼，他觉得自己浑身都酥了。
    这样的美人，若是能弄到手，那才真的是快活似神仙。
    他也很会看人，一般大户人家的女子怎么会到东菜市这样的邪秽地方看热闹，长的这般惊艳，出门连随从都没有，就带了这么几个丫头。定是秦淮河那边的姐儿没跑了。
    这种女子，看着跟贞洁烈妇一样，只要弄到手，威逼利诱总能软下来。
    他运气真的不错，出个门，居然一下子遇到五个。
    昭昭觉得她跟这条大街八字相克，不合。
    每回一上街就必定出幺蛾子。
    头一次是那个钟子期，然后钟子期死了。这回这个绿豆眼胖子，她在犹豫是打还是跑，万一自己一动手这胖子又死了，赖上她不好说清楚。
    但是这种欺负到自己跟前来的人不动手有些说不过去啊。
    看着那胖子身后带的人如狼似虎的扑了过来，袖子下的拳头捏了捏，正要动手，一阵马蹄声飞快的朝这边冲过来。
    她抬眼一看，一脸的怒意瞬间化为欢喜，喊了一声：“将军！”
    安戎冉纵马直接从那胖子跟前冲过来，撞的那群人七荤八素的。
    到昭昭跟前猛然勒住缰绳，马儿扬起蹄子，马蹄子从胖子的脸前扫过，吓的那胖子腿一软，退后几步。
    安戎冉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目光落到昭昭身上，伸手道：“上来！”
    昭昭伸手，他将人一把拉上马背，拥着她朝街西跑去。
    留下来的铖一冷眼看着面前的一群人道：“走吧，去九门提督府，是我绑你们去还是自己走着去？”
    那胖子本来被吓的腿软，这会儿更是站不起来了，知道自己惹到不该惹的人，忙不迭的磕头：“大人饶命，小人有眼无珠，有眼不识泰山，知道错了……”
    铖一抿了抿嘴，朝后瞅了一眼，刑部左侍郎监斩完毕，和天牢的人正要返回。
    铖一纵马朝前走了几步，下马出示将军令牌，交代了几句，天牢那边的人直接过来将一众人抓住锁了起来。
    这真的是，早上送出来一个，回头又收了这么多个，刑部牢房就没有空余的时候。
    解决了胖子一行，铖一才看缳衣等人，人虽然是他弄来的，但是现在在内院伺候，就不归他管了。
    “出门连人都不带，怂恿夫人来这种邪秽之地，自己回去找庄宣领罚！”
    识香觉得自己的屁股又开始疼了，上回被罚，那种感觉还清晰着呢！
    至于飞鱼，完全不在乎，不就是挨打么，又不是没挨过。
    安戎冉带着昭昭一路朝西，到了西府街口拐了过去，然后才放慢了速度。
    昭昭转身道：“我们要回将军府？”
    安戎冉点头：“约了郭先生喝酒，带你去热闹一下。”
    说完，忍不住问道：“怎么想起来去菜市口？”
    昭昭讪笑：“本来是在街上看热闹，谁知道人太多，人跟人的就跟过去了。”
    安戎冉低头看了她一眼，本就生得一副好颜色，初为人妇，又多了一股子诱人的娇艳，到哪都是引人注目的。
    不让她出去，那是不可能的，这话他都不忍心说出口。
    “回头让庄宣替你准备几套男装，出门的时候换上，就像在安西的时候，那样会省去好些麻烦。”
    昭昭忙点头：“谢谢将军！”很有道理啊。
    安戎冉闻言腾出一只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耳垂：“你我夫妻，用得着这般客气？”
    昭昭轻笑：“将军，飞鱼她们还在大街上呢！”
    安戎冉回了一句：“无事，铖一会送她们回去。”昭昭的心就放了下来。
    抬眼已经到了安西将军府门口。
    下马，安戎冉上前拉动门环叩响，大门从里面打开，守门的人从里面探头，然后一脸的欣喜：“将军，将军回来了！”
    忙不得的将门打开，将人迎了进去。
    很快，郭临安就过来了，躬身拱手道：“将军，夫人。”
    安戎冉伸手虚扶：“几日不见，先生越发的客气了。”
    说着，与他一道朝正院走去：“忙了这许久，总算是真正闲下来了，刚好回来和先生喝上两杯，回头庄宣也过来。”
    郭临安捋须笑道：“那敢情好，从安西回来将军就一直挺忙，咱们好久没有在一起坐过了。庄管事更是大忙人，这回可得让他多多的喝上几杯。”

 第二百五十章 脑子有点不对劲

    清辉园前院，庄宣懒散的翘着二郎腿端着茶壶靠在太师椅上，看着面前跪着的四个丫头，抿一口茶，砸砸嘴：“厉害呀！跑去东菜市看人砍头。现在的小姑娘胆子都这么大了？”说完，放下腿，俯身问：“好看不？”
    飞鱼嘴快：“好看！”说完，看着庄宣那似笑非笑的神情赶紧低下头。
    庄宣敛了笑，冷哼一声：“打眼一看就知道是你起的头！”
    说完，靠在椅子背上：“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欠调教。来人，一人十鞭，下手有分寸点，打完了还得干活，要是打的不能动弹了，谁去伺候主子？”这意思就是得疼，但是不能伤筋动骨，打完了不会让你回去养着，活得继续干。
    庄宣说完，身边就有几个婆子上前将飞鱼等人拽住按在了准备好的长椅上。
    一个穿着麻衣长衫的男子拎着鞭子上前，手里的鞭子有大拇指那么粗，挽在手里跟盘了一条菜花蛇似的。
    飞鱼眼睛猛然瞪大，忙出声道：“等等！”
    庄宣举着茶壶，茶壶嘴里的水还没有来得及倒进嘴里，闻言挑眉看着她：“你要干嘛？”
    飞鱼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是奴婢拉着夫人出去的，不能牵连几位姐姐，她们的鞭子我一个人受了就是。”
    缳衣等人忙开口：“飞鱼，不得胡说八道。”
    这鞭挞之刑虽然疼，但是十鞭惹惹就过去了，若一个人挨上四十鞭，那还不得皮开肉绽，会死人的。
    飞鱼道：“我不能带累你们啊，再说，我们都挨了打，谁去夫人跟前伺候。行啦，不就是挨打，我挨过的打比吃过的饭还多，习惯啦。到时候我偷懒在屋里睡觉，你们帮我跑腿好了。”
    说完，仰脸看着庄宣：“来吧！”
    庄宣勾了勾唇，嘴角扯过一丝邪笑：“好啊，本公子看你义气一趟的份上就成全你好了。打！”说完，靠过去，举起茶壶往嘴里倒。不敢看，没眼看。
    他觉得自己现在就跟欺负弱小的黄世仁似的。
    但是这鬼地方吧，就是这样，凡事都得讲规矩，按规矩来。
    飞鱼咬着袖子，那麻衣仆人一鞭子抽下去她就是一哆嗦，真疼啊。要不是两个腰粗臀圆的粗壮婆子按着她，她怕自己忍不住直接一把夺了那鞭子。
    再一鞭子，她整个人都哆嗦了。
    她记得挨打不疼的，怎么这么疼了啊？
    缳衣几个人在一旁吓的白了脸，眼泪在眼眶里直接打转转。
    庄宣放了茶壶，伸手搓了搓脸，扭头问身后的人：“多少下了？”
    那随从道：“刚好十下。”
    庄宣喊了一声：“停！”起身，手背在身后朝飞鱼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道：“怎么样，疼不疼？”
    飞鱼咬牙，看着他那似笑非笑的脸就想一巴掌招呼上去，妈的，管事了不起啊，让你打了，还要这样子幸灾乐祸？
    “疼！”
    庄宣点点头，站起身道：“知道疼就好了，今儿就到这里吧。好好在夫人跟前伺候，以后出门定要和我报备，收拾妥当，这已经是第二回了，再出现这样的事，直接乱棍打死丢去乱葬岗喂狗！”
    说完，瞅了飞鱼一眼后腰上一道道血迹摇摇头，瞧瞧，才十鞭，飞鱼就差点成死鱼了。
    “本公子要去赴宴，见血倒胃口，便宜你了，记得，你还欠我三十鞭，可得乖一点。”说完，手一甩，打开折扇晃晃悠悠的就朝外走去。
    缳衣几个忙将飞鱼扶起来：“飞鱼，你怎么样了？快些回去趴着，我们好帮你上药。”
    飞鱼嘶了一口气，愣愣的看着庄宣离去的背影，半响转身看着缳衣道：“你们说，这个撞大管事是不是脑子有点不对劲啊？”说不打就不打了，还欠着，这玩意也能欠？
    庄宣出了国公府大门骑了马就去了安西将军府。
    到了将军府，大摇大摆的直接去了前院花厅。
    安戎冉和郭临安已经在那里坐了，昭昭也在一旁。
    他进屋，拱手一揖：“将军，郭先生。”
    郭临安笑着点头：“庄公子，坐！”
    庄宣不客气的在几案旁盘腿坐了下来。
    开口便问：“说到哪里了？”
    安戎冉道：“闲聊几句，还未开始，就等你来。”
    庄宣打开折扇晃了晃，咧嘴一笑，露出一排门牙：“够意思。”
    昭昭好奇的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折扇，忍不住开口问道：“庄管事，你热吗？热的话我让人把屋里的炭盆去了吧！”
    庄宣拿着折扇的手微微一僵，然后道：“还好还好，不用了。”悄咪咪的将扇子合起来，坐的无比的规矩。
    安戎冉轻轻笑了笑，对着郭临安道：“宣国公世子关进天牢多日，皇上态度不明，此番从西山回来突然下旨斩了他，未尝不是察觉到了不同寻常之处，以此震慑贵妃一派。”
    郭临安想了想道：“太子这回应该伤的不轻。”
    “却也不致命。”安戎冉接了一句：“他倒是厉害，攻人先攻心，不愧是皇上亲自教养大的，怕是将皇上的心思摸了个十成十，一顿饭就转败为胜，出了别院。然后将计就计，逼的六皇子现了原型。”
    庄宣嘘了一口气：“是个狠人啊，对自己，对身边的人都能下的去狠手。六皇子觊觎储君之位，可是他的段位和太子明显不是一个档次。”
    郭临安道：“此番，六皇子算是废了。然而太子之位依旧不够稳妥。六皇子此番怕是入了别人的套，做了马前卒。”
    庄宣看了安戎冉一眼道：“你打算什么时候走，京城这边的据点人手我已经都布置好了，别院和将军府这边的东西我已经着手让人分批朝安西转移了。”
    安戎冉道：“你放手去做就是了，最迟明年春，公主和亲高凉，我会请旨送嫁，然后重驻边关。但是也说不准，我接到消息，西夏那边有些不安稳了。”
    西夏与高凉接壤，与浮罗山相连，那边若是起了战事，安西这边也不会平静，这是一个机会。

 第二百五十一章 这女人也太狠了

    昭昭听的一知半解，讲他们的话都记住了却没有完全明白意思，悄悄的跟安戎冉说了一声，去寻崔氏说话。
    等她走了，郭临安才问安戎冉：“彭将军那边可有消息了？”
    安戎冉道：“正要和先生说这事。阿垚先前传信回来，说是安阳郡那边不太平了。”
    “可是方才说的西夏那边？”
    安戎冉点点头：“前日刚刚接到的讯息，加上路上耽搁的，至少是十天前，阿垚在那边跟人动上手了，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了。”
    几个人脸色都凝重起来。
    安阳郡隶属安西，是安阳公主的封地，也是西夏，高凉，大蜀三国交界的地方。最重要的是，安阳郡境内的浮罗山里头有铁矿，由愤虎将军钟广汉带兵镇守。
    庄宣抿了抿嘴道：“若是真的要打起来了，皇上会不会派你过去？”
    安戎冉没有立时回答，他已经向皇帝表明了要一直驻守安西的决心，但是皇上却没有表态，究竟怎样，还是未知数。
    安阳那边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宫中，早朝就议了此事。扯了半天的皮，皇帝下旨，让彭垚和齐含章暂时留在安西，静观其变。若是西夏人真的图谋安西的矿，那就打，狠狠地打，叫他们有来无回。
    这话说到这，倒是不好再说了。为人臣子，哪有什么自由可言，皇上让你去哪你就得去哪。即便是心中有想法，也得谨小慎微慢慢谋划，然后耐心等待。
    庄宣开口就说起了别的，问郭临安：“若是要走，崔夫人要一起吧？”
    郭临安点点头：“先前一别就是三年，这次总不好再将她一人丢在京城。”
    安戎冉接话道：“嗯，先生年纪也不小了，该想想子嗣问题了。”
    郭临安捋须，一片坦然。他这个年纪，确实该考虑了，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庄宣捂住胸口控诉的看着安戎冉：“你们都考虑子嗣了？我还是孤家寡人。”
    安戎冉扫了他一眼：“你这种吝啬起来连自己都能狠下心的人还是孤家寡人的好，没得祸害人家姑娘，跟了你得吃菜咽糠。”
    庄宣气急败坏的把扇子往几案上一扔：“我这是为了谁？姓安的你说这话良心不会痛吗？”
    安戎冉摇头嗤笑：“钱是赚出来的，不是你省出来的，少在那里装腔作势，这锅我不背。对了，我听说你上回和我们前后脚离开的护国寺，然后去了秦淮河？”
    庄宣脸一热：“开什么玩笑，那种一掷千金的地方我怎么会去，钱要花在刀刃上。”
    正说着，外面的小厮在门口喊了一声：“庄管事。”
    庄宣闻声看了安戎冉和郭临安一眼道：“你们先聊着，我出去一下。”
    起身去了外头，再回来的时候脸上半点笑意也无，喊了安戎冉一声道：“酒喝不成了，国公夫人瓮了。”
    安戎冉一愣，抬眼只见郭临安也在看他。
    “这个时候瓮了？”宣国公世子刚刚斩首，这个时候张氏死了，怕是不会太平。
    “张贵妃怕是要出来了。”长兄死了，妹妹也死了，本就是被带累牵连，就是看在宣国公一把年纪的份上，这禁足也该撤了。
    几个人都是聪明人，转念间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张氏这个时候死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有人要她必须死，而是她自知翻身无望，破釜沉舟，想让自己死得其所。
    庄宣张了张嘴，半响才开口道：“这女人也太狠了吧？”
    妈的，宫里头这都是些什么人，个个心狠手辣。
    宣国公世子被判斩立决，张贵妃被禁足，宣国公年事已高，儿子孙子都过于中庸，二皇子没有可用之人不说，不管是嫡系还是旁支，借着贵妃和二皇子搞事情的不少。眼下国公府失势，朝中捧高踩低的大有人在，要是深挖，还不定得挖出多少事情来。
    张氏一死，张贵妃本来没有什么大过，不过是被家兄带累，自然会被放出来，只要一复宠，那些人自然要忌惮一二。
    安戎冉起身对着郭临安道：“这边还得先生费心，我得回国公府一趟，入殓之前怕是不得空了。”
    郭临安点头，送他出了屋。
    刚刚出屋就见昭昭和崔氏一路有说有笑的进了院子。
    崔夫人跟安戎冉和庄宣打了招呼，然后开口道：“酒菜已经准备妥当，花厅那边太冷，不如就在屋里用吧！”
    安戎冉道：“正要跟夫人招呼一声，府里出了点事情，今日聚不成了，改日吧！”说完，看了昭昭一眼：“走吧。”
    昭昭不明白发生了何事，但是还是跟崔夫人说了一声，然后跟着他出了院子。
    上了马安戎冉才告诉她：“国公夫人瓮了。”
    昭昭一愣：“瓮了？”什么意思？
    安戎冉道：“死了。”
    “好端端的怎么就死了？”好端端的说病就病了，说死就死了，真的是太奇怪了。
    安戎冉没有给她多说，这里头弯弯绕绕过于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还有一些事情，他也没法开口跟昭昭说。
    简单纯善心如她，实在不必知道这么多肮脏的事情。
    回了国公府，安戎冉带着昭昭去了正院。
    自那次敬茶之后，昭昭是第一次踏进正院里头。
    张氏先前被送去西边的小院子里养病，可她名义上还是国公夫人，死了，自然是要从正院里头出去。
    府里的下人手脚很麻利，张氏死了的消息刚刚传出去，赵康就安排人去库里去了白布，将正院布置妥当，连同走廊上的灯笼都一并取了下来，换成了白色带“孝”字的。
    灵堂还没有搭起来，张氏的尸体还放在她原先睡的屋子里。
    刚刚到门口，昭昭就听见屋里撕心裂肺的哭声和夹杂在其中的啜泣声。
    赵康在门口躬身一揖：“世子爷！”
    安戎冉应了一声，朝屋里看了一眼没有进去。
    安文翰从里屋一头冲出来，一把拽住他的衣裳，眸子猩红的看着他：“是你，是你对不对？是你害死了我娘！”
    安戎冉看了一眼他的手，沉声道：“松手，否则我不介意剁掉他。”

 第二百五十二章 家不成家了

    安文翰微微一颤，手松了一下却又很快抓紧了他，咬牙对上他的眼睛，恨恨道：“就算你不喜欢他你也改变不了她是你继母是你长辈的事实。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要怪你该怪要她嫁的人，怪要娶她的人，凭什么要去怪她占了你娘的位置。你娘死了，别人就不过了？就得为她守一辈子？”
    说完，狠狠地嘘了一口气又道：“人一辈子谁不犯错，就因为我娘错了那么一回，所以你就耿耿于怀不愿意放过她，你怎么这么狠心？”
    安戎冉冷笑，伸手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抓着他跟拎鸡似的朝外走。
    昭昭喊了一声：“将军！”
    安戎冉面上的怒气减了几分：“回春辉园。”说罢，抓着安文翰就朝外走去。
    安月璃尖叫一声：“站住，你站住，放下我哥，放下他。”
    安戎冉充耳不闻。
    安千阳急匆匆从外面进来，看着这一幕气血瞬间倒流，怒喝一声：“混账东西，你在做什么？你要做什么？还不快将人放开？”
    安戎冉步子顿了顿：“我十岁的时候娘就没了，十三的时候你就娶了新夫人进府，隔年就生了他。我十四去的安西，混在新兵里头九死一生。十八的时候你说回来成亲，我就回来了，可是转眼间我就和彭垚有了断袖分桃之名，你不但不为我力争，反而在皇上面前进言说我伤风败俗污了名声要废我世子之位。都是儿子，何必这般厚此薄彼，你把他护这么好做什么？难不成这次你打算让我再背了这弑母之名？虽说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怕，可是这锅我不想背呢！”
    说完，抓着安文翰就朝春辉园走去。
    进了春辉园的大书房，手一松，直接将人甩在了地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跟你说的，可是我告诉你，你娘的死，跟我没有半文钱的关系，我嫌脏了我的手！”
    安文翰愣愣的看着他，看着他面无表情的将张氏所做包括当年在他饭食中下药，设计他和彭垚，桩桩件件细数出来给他安文翰听。半响都没有回过神来。
    不住的摇头：“不，不是的，你骗我，不是的，我娘不是这样的人！”
    他记忆里，他娘张氏是跟天仙一样的女人，端庄温柔，持家有道，很少提及这个长兄，可每每提起来无一不是说他的好。怎会做下这桩桩件件歹毒之事。
    安戎冉说完，看着他面露讥讽：“是不是，你去问安千阳好了。”
    话落音，外面传来昭昭的声音，伴随着哐当一声响，安千阳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逆子，你给老子出来！”
    安戎冉不再看安文翰一眼，抬脚出了屋，刚刚到门口就瞧见安千阳提着大刀朝自己砍了过来：“孽障，老子杀了你这个畜生！”
    安戎冉微微一愣站在那里一动未动。
    昭昭一愣，她原以为镇国公气势汹汹的提刀过来不过是做做样子吓唬吓唬人，谁能想他竟然真的动手。
    一个真动手，一个置气一般站在那里不动弹，眼看着那刀就要从安戎冉的脑袋上劈下去，昭昭一把抓住了安千阳的手：“国公大人，你要做什么？”说着，手里用力一扯，一把就将安千阳甩到院子里。
    安千阳落地，拄着手里的刀，眸子猩红看着门口的安戎冉。
    安戎冉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安戎冉突然就笑了：“国公大人这是什么意思，是也认为国公夫人的死与我有关，还是认为我会对你儿子不利？如此大动干戈，你竟真的能下得去手。”
    “安千阳，我到底是不是你儿子！”
    “我娘跟了你那些年，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昭昭站在一旁，明显的看着他身子在微微打颤，说话的声音也带着颤意。
    她忍不住喊了一声：“嘉行哥！”
    安戎冉转脸看了她一眼，朝着她招手。
    昭昭上前，伸手拉住他，谁也不理，拉着他沿着回廊就朝正院走去。
    刚到了正院，进了屋，安戎冉一个转身，紧紧的抱住她，力大的勒的昭昭差点喘不过气来。
    昭昭却没有动，任由他勒着。
    半响，安戎冉才算是缓过来，手上的劲儿小了，一点点放开她：“让丫头收拾东西，我们搬出去。”
    昭昭愣了一下，问道：“是要将我们的东西都带走吗？”
    安戎冉点头：“是。先搬去将军府，这里，以后跟咱们没有半点关系了。”
    昭昭没有立刻动弹，伸手反抱住他的腰，低头在他胸口蹭了蹭：“嘉行哥，你不要难过，你还有我呢，我会对你好的。”
    她刚才也是吓懵了。
    她从来不认为爹娘对子女都是好的，如白驸马和安阳公主那般心心念念着白云溪，不也一直固执的想按着他们的方式来补偿。
    可她也从来没有想过亲爹会提着大刀来砍自己亲儿子的。
    是亲爹，没错吧？
    那一刀，她要是不拦着，是不是就砍下去了。
    从脑袋上砍下去，就跟切南瓜似的，一分为二。
    想想那献血四溅的场面，她就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她这一开口，安戎冉心中的愤怒，酸楚突然就散了，轻笑一声：“对啊，我还有你。你要记得，我只有你了，你要对我好，一直对我好。”
    昭昭重重的点头，她向来言出必行说话算话的。
    这人对自己这么好，那自己对他好也是应该的。
    正要掰开他的手出去吩咐缳衣等人收拾东西，安戎冉却突然低头，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扣着她的后脑勺，亲她。
    昭昭被亲的七荤八素的，软巴巴的趴在他怀里，半天才缓过来。
    然后伸手调皮的搓了搓他的脸，从他怀里挣脱跑去了外头。
    吩咐丫头收拾东西，也就是收拾屋子里她常用的物件。
    库房她那些陪嫁，安戎冉给的聘礼都造过册，单独放在箱子里头。
    这些东西交给庄宣，他自然会办妥当。
    安千阳，拄着刀半响，眸子里的猩红才散去，起身，身子晃了晃，看着门口安文翰脸上一脸震惊错愕什么都没有说，转身朝外走去，脚步蹒跚。
    他在想，自己刚才到底在做什么，不对，他这段日子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原本他以为的夫妻和美都是假的，妻子的端庄贤淑是假的，实则心狠手辣坏事做尽。和他恩爱不移也是假的，睡在一起想的确实别人。为什么要让他知道这些，好好的日子说散就散了。
    这一切都是他那个儿子回来之后才发生的。
    所以，他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儿子，他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要把事情挑破，为什么要让自己这么难受。
    更难受的是刚刚被甩出去那一瞬，他又该死的清醒了。
    清醒之后他知道，妻子没有了，儿子也没有了，这个家不成家了。

 第二百五十三章 父子反目

    春辉园的闹剧无人得知，国公府各处挂起了白幡，安氏的族长和旁支的都陆陆续续过来了，赵康这个大管事就更忙了，不止要安排人招待族里的人，还得安排人布置灵堂，还得去各处报丧。
    安戎冉却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让铖一去马房吩咐马夫套车，然后旁若无人的让庄宣抬着装着书籍账册的箱子出了国公府的大门。
    他既然要离开，就不怕人知道。
    镇国公夫人突然瓮逝的消息刚刚传开，比这更劲爆的事情就来了。
    镇国公世子与国公爷父子反目，搬离了国公府。
    凤藻宫，皇后这一胎胎像不太好，三月未到，孕吐的厉害。皇帝每日下了朝都会过来陪她。
    张氏瓮了的消息第一时间传来了宫里，他想了想便解了贵妃的禁足。按理说，解了禁，他怎么也要去瞧瞧，抚慰一番。可说到底，还是子嗣重要，下朝就来了凤藻宫。
    凤藻宫里头，自钟氏有孕，所有的香料都撤了，自她孕吐开始，连花儿都不摆了，只放着各色的水果，不吃，只让果香味散出来。
    钟氏这是第三个孩子了，自然是有经验的，哪怕孕吐的厉害，也让宫人备了粥，吃了吐，吐完继续又吃。
    皇帝进来的时候，她刚刚吃了点。
    见皇帝进来，她忙起身上前行礼。
    皇帝加快步子，三两步就到了她跟前，扶起她，小心翼翼的扶着她朝软榻走去，伺候她躺下靠在枕头上。
    三月不到，还没有显怀，偏偏他小心的不得了，好像钟氏是个瓷娃娃似的，半点都碰不得。
    等钟氏在迎枕上靠了好，他这才伸手小心翼翼的隔着衣料抚了抚她的肚子：“今儿他有没有乖一些，有没有闹你？”
    钟氏脸上眼里全是笑意，伸手握住他的手道：“皇上费心了，臣妾是有些不适，不过过了三个月就好了。”
    皇帝是不信的，他几个孩子了，那些宫妃害喜要死要活的他不是没见过。
    钟氏这是第三胎，虽然一直说无事，精神也还好，可是脸色是骗不了人的，这些日子消瘦了不少。
    李云归被暂时监禁，皇帝还没有想好怎么处置，上下都噤了口，不许将这事情传开，总要等钟氏坐稳了这胎再做计较。
    钟氏话刚刚说完，眉头就是一拧，手里捏着帕子捂住了嘴，凛冬忙上前扶着她匆匆去了盥洗室，然后便隐隐听见她的呕声从里头传过来。
    听得皇帝心都绞在一处了。
    等钟氏消停了，簌了口重新躺下去，皇帝宽慰几句，何秉就从外面进来了。
    见他有事要说，皇帝起身对着钟氏道：“好好养着，朕回头再来看你。”
    钟氏坐起来道：“皇上政务繁忙，可也要仔细身体才是。”
    皇帝点头应了。
    等他走了，钟氏脸上的笑一点点的退下去，无力的朝后靠去。
    “梁宏，本宫让你打听的事情可有眉目了？”
    梁宏上前跟凛冬对视了一眼，艰难的咽了口唾沫道：“娘娘，奴才问过了，太子殿下在西山的时候跟皇上见过面了，皇上解了他的监禁，允许他伴驾，只是狩猎的时候受了点伤，怕惊扰了娘娘，说是等好了就会来宫里给娘娘请安。至于六殿下，被皇上留在了西山那边处理事情，具体何事，奴才无能，没有打探出来。”
    钟氏道：“伤的可重？你亲自去一趟，开了本宫的私库，本宫记得还有血燕和老参未用，拿去给他，让他好好养着。这身子刚刚痊愈又受伤，回头凛冬去一趟，让孟氏抽时间去慈心观拜拜，给太子祈福，转转运势。”
    梁宏和凛冬先后应了，这个时候自然是她怎么高兴怎么好。
    至于太子和六皇子的事情，自然是能瞒一时是一时。先不论是忠心为主，皇上那边下了令，谁敢违逆？
    皇帝出了凤藻宫便紫宸宫走去，边走边问何秉：“何事？”
    何秉跟在他后面道：“安将军搬出了国公府。”
    皇帝步子未停，继续问道：“镇国公夫人新丧，他这又出什么幺蛾子？即便是不睦，死者为大，也不该在这种时候生事端。”
    何秉道：“奴才听说是与安家二公子发生了口角，镇国公提刀撵去了春辉园，要不是永平郡主拦的及时，镇国公就一刀砍了安将军。”
    皇帝步子一顿，转脸看着他：“可知究竟发生了何事？”
    何秉低头：“具体奴才也不知晓，不过听说是和国公夫人的死因有关。”
    皇帝一愣，难不成张氏的死和安戎冉有关？
    想到此处他又摇摇头，绝无可能。
    七年前安戎冉十八，正值气血方刚的时候都没有朝安氏发难，七年后的今天他更不会如此做。
    倒是这个安千阳，有点意思，当真与张氏情深自此，连儿子都不要了？
    莫说皇帝弄不清楚，就连安戎冉自己也不清楚，那个安氏有什么好，作恶多端不说，和安千阳这些年同床异梦，就这样的女人安千阳还如此失态，到底是冷血无情还是失心疯了？又或者，在他眼里，自己这个儿子根本不算什么。
    出了国公府的大门，他回头看了一眼，翻身上马，带着昭昭头也不回的去了安西将军府。
    身后，是铖一和庄宣的人，搬着一个个的箱子往马车上放，门口挂着白幡，明明写着“奠”字，可门口这情形不像是新丧送殡，到像是抄家一般。
    去而复返，郭临安心中无比诧异，看他面色不愉便没有开口多问，跟在他后面将他送去了前院，安戎冉突然转身看着他：“先生去帮我看看大厨房有没有什么吃的东西，弄一些让人送过来吧。”
    郭临安一愣，点点头出了院子。
    安戎冉随即去了将军府正院，进屋瘫在太师椅上久久没有动弹。
    昭昭知道他心里不好受，打发了几个丫头下去，暂且不用收拾，扯了椅子在他旁边坐了，托腮看着他。
    直到大厨房那边的人送了饭菜来，安戎冉这才狠狠地嘘了一口气，将胸中憋闷的浊气全部吐干净，转身看着昭昭道：“早都饿了吧，是我不好，拉着你饿着肚子来回的跑。”
    昭昭不知道该说什么，抿嘴浅笑着摇头。
    安戎冉起身拉住她的手，伸手揉揉她的头，弄乱了她的发髻还要说一声：“傻丫头。”
    感觉他似乎松快了些，昭昭拉着他就去了外面的厅堂，坐下来拿着公筷往他碗里夹菜，然后才道：“早饿了。吃饭，没有什么事情是比吃饭更重要的了。就是天要塌下来，也得吃饱了才有力气撑着。”

 第二百五十四章 自请废世子

    安戎冉点头，眉宇间果真松快了不少。
    只不过心中到底还是不舒坦，无法和昭昭一样没心没肺，用了半碗饭就放了筷子。
    昭昭替他盛了汤喂他，哄孩子似的：“喝一点，再喝一点，乖，要听话。”安戎冉哭笑不得，心里却觉得极为受用。
    平日都是被哄的那个，这会儿哄人，昭昭到觉得挺有意思，哄劝着安戎冉吃完饭，外面的天已经彻底的黑了。
    安戎冉道：“我要去前院南书房和先生说事，你先休息。”
    昭昭应声送他出屋，回头才让缳衣等人开始收拾搬过来的箱笼。
    她自己刚刚吃完饭也睡不了，在屋子里搭手算是消食，边忙活边问道：“飞鱼去哪里了？怎么这大半日都没有瞧见她人影？”
    缳衣几人悄悄的对视一眼，半天织锦才开口道：“飞鱼被庄管事罚了。”
    昭昭手一顿，将手里的小炉子往案子上随意一放，转身看着织锦道：“怎么被罚了？”
    织锦见缳衣识香都不开口，只能硬着头皮道：“庄管事说我们不该带夫人去东菜市。”
    昭昭抿了抿嘴，半响才道：“那，那以后我还是少出去吧。”上一回是识香，这一回是飞鱼，下一回不知道又得轮到谁，还是消停一些，免得带累这些丫头。
    “拿药了吗？”
    织锦摇头：“没，伤的不重，庄管事心慈，就是吓唬吓唬她。明日她就好了。”
    昭昭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问，这话她是不信的。
    飞鱼就在倒座里歇着。
    正院里头杂使的下人不多，除了看守院门的婆子，都再西边的杂使处住着，倒座那边屋子都空着，识香几人两人一间住着，中间帘子一隔，谁也不会扰了谁。
    这会儿，识香几人都在忙着，倒座里头只有飞鱼一个人。
    挨了十鞭子，动手的那人手劲真大，一鞭子下去就见血，十鞭子，后腰到屁股上那一截十道血印子，火辣辣的。
    行走不太利索，趴着更疼。
    感觉好久没有挨打了，变的身娇肉贵了，记得以前练功的时候经常挨打也没有这么疼啊。
    正哼哼唧唧的艰难的翻来翻去，掩住的房门吱呀发出一声轻响。
    她眉头一拧喊了一句：“谁！”身子灵活的跟一只猫似的，一把抽出枕边的剑就从床上一跃而起朝门口扑去。
    这一扑却扑了个空，再要转身，耳边传来庄宣戏谑的声音：“可以嘛，看来白天的时候还是打轻了。”
    飞鱼听见他的声音，轻轻嘘了一口气：“庄管事，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庄宣手一抬，丢给了她一个小瓶子：“拿药给你，姑娘家安分些，打的皮开肉绽的，啧啧，真吓人。”
    飞鱼疑惑的看了他一眼，这么好心？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将瓶子丢回给他：“我已经涂过药了。”
    庄宣将瓶子直接放在门边的案子上：“去疤的，留着吧，姑娘家落了疤不好。”说完，抬脚就朝外面走去。
    飞鱼愣了一下，这个庄管事，怎么越看越不正常。
    庄宣出了倒座，抬脚便朝南书房走去，今日动静整的有些大，接下来该怎么做，还需商议一二。
    这一议就到了二更时分才各自散去。
    安戎冉进屋，屋子里静悄悄的，灯还未灭，缳衣值夜，见他进来忙套上褙子出屋去了厨房吩咐杂使的婆子打水过来。
    安戎冉径自进了耳房，坐进了浴桶里头，思绪纷杂，任由热水将自己包裹。
    等那水都凉透了，他这才算是真正捋出一根线来，起身擦了水，套上单衣去了内室。
    昭昭裹在被子里眯着眼睛。安戎冉轻轻摇头，知道她装睡却也不点破。
    安戎冉刚刚躺下，她就一翻，滚进来他怀里。
    “怎么还没有睡？”
    昭昭搂着他的脖子道：“你没有回来，睡不着。”
    安戎冉轻笑着用下巴上刚刚长出来的胡子茬蹭她的脸，笑闹过之后，昭昭先睡了，安正着眼睛半宿才睡过去。
    第二日他让人去告假，没有去早朝，天亮了依旧搂着昭昭瘫在床上赖着，将心里的打算，还有朝中的一些事情掰开了讲给他听。
    “太子绕了这么大一圈想将那心怀不轨的人捉出来，谁知道最后竟然捉了李云归。李云归眼下被圈禁，宫里那边还瞒着，怕是要等皇后娘娘坐稳了这胎。宣国公世子被斩首，张氏又死了，张贵妃禁足三月这才刚刚一月就被放了出来，想必是要复宠风光一阵子。皇后娘娘现在不管六宫杂事，贤妃和淑妃怕是也会接机争上一争，此后会越来越乱。我打算趁着这个机会向皇上进言，自请废了世子之位。”
    昭昭趴在他胸口道：“你想好了做便是，这些事情我也不懂。不管你是世子还是将军，又或者什么都不是，我都不会嫌弃你的。”
    安戎冉笑了，低沉浑厚的笑声震的昭昭心里都酥了。
    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铖一在外面唤了一声：“将军。”
    安戎冉松手，亲了亲昭昭的眼睛：“应是有事，我先起了，你再睡一会儿。”说完，掀了被角自己下地，又很快替她掖上，然后套了袍子，利索的挽了腰带出了屋子。
    昭昭也坐了起来，听着铖一在外面道：“齐家老爷子来了。”
    安戎冉的外祖父来了，自己怎么能不去见见，忙喊了缳衣织锦进来寻了衣裳换上。
    水绿色的裙子，配了月白色银丝掐花滚边褙子，头上也是随意的绾了个如意髻，只用了那支安戎冉送她的青玉簪子。她这一年很少出门，吃穿上也精细起来，脸色一点点白皙起来。一双手更不用说，除了手背上那些陈旧的疤痕去不掉，还有虎口时时拿剑有一层薄茧，着实比以前好太多。手上又套了一只颜色鲜亮的玉镯子，显得越发的白皙娇嫩了。
    收拾妥当，就去了前院给齐宏达问安。
    她去的有些不是时候，齐宏达坐在前院的厅堂主位，旁边是齐睿。
    安戎冉则跪在下方的地上。
    昭昭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是她还是走了进去，喊了一声“外祖父，大舅舅”，然后挨着安戎冉跪了下来。
    齐宏达绷着脸，眉头微微抖了一下：“丫头，你跪什么？起来！”

 第二百五十五章 处处透着蹊跷

    昭昭没动，只道：“虽然我不知道嘉行哥为什么会跪着，但是他跪着我就得陪着他。”
    齐宏达抬手指了指，却不是指昭昭，而是指安戎冉：“你看看，你听听，虚长十岁，连她都比你知道体谅人。七年前老夫费劲力气将事情压下去，保住你世子之位，而今你跟我说，要自请离开，不要世子之位？安千阳那个混账玩意，回头老夫就收拾他，为了那么一个失德毒辣的恶妇，竟然提刀砍自己的亲儿子，虎毒尚不食子，还有没有比他更混账的。”
    安戎冉抬眼看着他，目光里尽隐隐闪着泪：“外祖父，孙儿知道此番所为浪费了您一番苦心，可孙儿真的是累了。他提刀气势汹汹的冲进院子，孙儿还当他只是吓唬吓唬我，谁知道他真的砍啊！当时我就站在那里，想着干脆被他砍死算了，一了百了，若不是昭昭拉住他，或许这一切真的就结束了。我真的，真的没有想到他厌恶我自此，我自认为从未做过什么错事，他何至于厌恶我自此，他，他真的要动手杀了我。”
    屋子里静悄悄的，齐宏达和齐睿父子二人都说不出话来了。
    安戎冉是他们看着长大的，何其坚毅要强，此番怕是真正的伤透了心。
    “外祖父，舅舅，既然国公府容不下我，他容不下我，我又何必贪恋虚名。即便我不是镇国公世子，我还是安西大将军，天下之大，还能没有我的容身之地？”
    齐睿轻轻嘘了一口气：“此事，无需父亲操心，我会亲自去跟安千阳讨个说法。大妹为他持家多年，即便是他另娶，与新夫人情深似海，也断不能这般磋磨大妹妹的骨血。你身上，留着我齐家的血，岂容他安千阳胡来？”
    说完，声音顿了顿又问道：“只一样，你要如实回答我，张氏的死是否与你有关？”
    安戎冉张了张嘴，转脸看了看昭昭，半响才道：“说有关，她突然瓮了跟我半点关系也没有，说没有关系，她突然生病确实有我几分原因在里头。外祖父和大舅舅还记得十年前白驸马和安阳公主之女白云溪，也就是昭昭走丢一事？此事乃张氏所为，雇了江湖上行走的浪荡子将她掳走加害，谁知那人见昭昭聪慧伶俐，心生不忍，就将昭昭藏了起来，取了她的衣裳和配饰，沾了野兽的血丢在了十里坡。张氏信以为真，却有担心那人口风不严走漏了风声，派人加害于他……”
    明知道旁人的家事不好过问深挖，但是听了安戎冉说的这些，齐睿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她一个妇道人家，做了国公夫人，安千阳又给她请封了诰命孩子也生了，怎会行此等毒辣之事？”
    安戎冉嘘了一口气道：“她心悦白玉卿，白玉卿却尚了公主，所作所为不过是求而不得见不得旁人好罢了。至于昭昭回京之后几次事端，虽然不明白她为何执意置昭昭于死地，可查探之下也与她脱不了干系。”
    齐宏达气的胡子乱颤：“毒妇！安千阳就是个眼瞎的，不止眼瞎，心也瞎了。”
    齐睿不语，他突然有些明白安千阳为何突然有如此极端的举动了，这些事情，若是安戎冉不翻出来，他和张氏还是恩爱夫妻。可偏偏事情被翻出来，让他知道自己头顶一片绿，自己心爱的女人和自己同床异梦念着别人。
    怕是陷入死胡同，将所有的过错都归结于安戎冉身上。
    一旁的昭昭也是这会儿才明白事情的始末，虽然她很是不理解张氏的所作所为，可知道了事情的始末，心里有些事情便通透了不少。同时心中也不免感叹人心险恶与复杂。
    “罢了，你既然心意已定，老夫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但是有一点你要记住，你现在是有妻室的人了，既然娶了她，就得负责任。做什么不可鲁莽，三思而后行。你虽然姓安，但是你身体里流淌的是我齐家的血，是老夫亲自教养长大的，万不能和你爹一样。”
    齐睿也道：“起来吧，此事你且寻个适当的机会跟皇上提上一提，剩下的事情自有我替你周旋。”
    安戎冉忙道：“谢谢外祖父，谢谢舅舅。”然后才扶了昭昭一道起身。
    随即让厨房张罗了饭菜，一起用了早饭，安戎冉直接进了宫，齐宏达则和齐睿两人一道回去了。
    镇国公府那边眼下不好去，张氏瓮了，没有出殡以前他们是不好去的，去了就太给安千阳脸了。
    昭昭一个人在屋里，拿了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琢磨着安戎冉先前说的那些事情。
    张氏是嫉妒白驸马和安阳公主所以才会让人掳走白云溪。
    而后以为白云溪死了，却不想她其实还活着，又阴差阳错的回来和安阳公主相认。
    自从她来了京城，入了白驸马和安阳公主的眼，那相认之日便不远了，何以这个时候三番五次的让人对她下手。
    嫉妒而已，至于如此不死不休？
    她与安氏来往不多，也就打了那几回照面，话也没有说过几句，虽然次次都是不欢而散，但是她觉得张氏不是那样愚蠢的人。总觉得还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
    比如那回在宫里，有人朝她放冷箭，张氏哪有那么大的本事把手伸进皇宫里。
    再比如成亲那日的饺子，张氏怎么可能那么蠢，那天那么多人给她下药，还安排喜娘行凶。
    要是换做自己，就算下药也得想法子神不知鬼不觉的让别人察觉不出来才对。
    想到此处，她愣了愣，原来自己竟然也是可以很坏的，居然想到神不知鬼不觉的给别人下药。
    总之有很多不合理之处，偏偏又是她亲口承认自己做了这些恶事，细细一想，处处透着蹊跷。
    安戎冉不在，她也不好问，让缳衣收拾了箱子，寻了几套素色的冬衣出来，这一进十月，天一天一个样，瞅着阴下来要飘雨了。
    虽然和国公府那边闹的很不愉快，但是死者为大，张氏怎么说是长辈，即便不去吊唁不守孝，也不好穿红带绿，素净一点的好。

 第二百五十六章 将军自己来一回可好

    下响，安戎冉回来，白玉卿跟着他一道来的。
    自从侯府寿宴那回昭昭跟白云羡出了点状况，白玉卿便想开了，左右孩子还活着，她怎么开心怎么来。自己和安阳想象的那些弥补反到成了枷锁，让她不自在不痛快。
    废了好一番口舌劝安阳公主，可安阳公主对于白云溪有一种旁人无法理解的执着，他只好将昭昭先前在侯府跟白云羡说的那番话一字不落的说给安阳公主听。
    安阳公主大哭一场，消沉了好些日子，总算接受了这个事实。
    孩子和自己不亲。
    她小时候丢失了，九死一生，早就忘记了他们夫妇，也习惯了她原先那样的日子，自己的想法终归是自己一厢情愿，她不喜欢。
    若一意孤行，只会让她厌恶，将人越推越远。
    所以，她告诉自己，只要云溪还活着，开开心心的比什么都好，能不打搅她就尽量不打搅她。
    白玉卿也是，三日回门见了一回，西山秋猎说了几句话便再没有刻意的上过门。
    这回来，是因为听说了安戎冉的事情。安戎冉在镇国公夫人离世当日搬离了国公府，大张旗鼓的，丝毫没有要掩饰的意思。京城里头传的沸沸扬扬的，全都是人云亦云，说的不怎么好听。
    即便是都知道继母继子之间不可调的矛盾和微妙的关系，可是张氏毕竟死了，死者为大。安戎冉作为镇国公世子，又是大将军，竟然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人死如灯灭，死都死了，还要这般计较。
    还有人直接说国公夫人死的蹊跷，好端端的怎么说病就病，说死就死了。就差没有直说是因为与世子不合遭了毒手了。
    宣国公直接在早朝的时候进宫，大闹乾元殿，一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的架势，要皇帝给他做主。儿子死了是他德行有亏做了恶事，死了活该。可女儿不是啊。女儿嫁给安千阳，为他生儿育女勤俭持家，年纪轻轻怎么可能说病就病，一病就没了命。
    定然是被人害死无疑了。
    又说先前外孙安文翰曾到府上求救，说是国公府里头有事情，没几日人就没了。
    求皇上替他做主，若不能将凶手绳之以法，他就一头撞死在金殿上。
    昭昭不知道外面这些事情，见着白玉卿和安戎冉一道回来，跟他见了礼，他们去书房说话，昭昭就让人去厨房说了一声，准备酒菜，留白玉卿用饭。
    白玉卿自然是欢喜的很。
    吃过饭，天色已经不早了，起身回府之前又叮嘱了安戎冉一句：“你要做什么就要利落点，这件事情拖的越久与你越不利。我若是你，就算是恨他入骨，巴不得老死不相往来也不会做出此等鲁莽行径。你辞了世子之位又如何，难不成这样就能撇开和他的父子关系他即便做的再错，也是你亲爹，别人也只会说是你不是。”
    安戎冉自己心中自有计较却不好和旁人多说，只道：“我省的，谢谢驸马。”
    送走了白玉卿，安戎冉本来是要去前院书房的，却被昭昭叫住：“将军！”
    “怎么了？”
    昭昭悄悄的拧了拧手指头道：“就是有点事情想不太明白，想问问你。”
    安戎冉点头：“走吧，去书房坐下来说。”
    回京这么久了，昭昭还是第一次进前院的南书房。
    她知道安戎冉郭临安他们常在书房议事，书房是顶顶重要的地方，谨慎习惯了，所以，哪怕是成了亲，也没有贸然来过。即便是到前院寻安戎冉，也只在东厅坐坐。
    将军府一共五进，三进两出，第一进住着马夫杂役以及府里的厨子。第二进则是郭临安庄宣等人，还有安戎冉的亲卫，他夫妻二人则住第三进。
    安戎冉的前院除了正房，东边是厅堂，平日用来待客。西边还有三间，墙壁打通里面有一架罗汉床，有四架三层的书架，摆的满满都是书。
    有大理石几案，几案后头挂着一副八骏图，左右各写了联。左侧是“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右侧一联“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看着字迹，应当是安戎冉自己的手笔。
    在几案边坐下，安戎冉才道：“有何事要与我说？”
    昭昭道：“关于国公夫人的事情，心中有几处不明白的地方，不问问，总觉得有些不舒服。”
    安戎冉挑眉：“说说看？”
    昭昭随即将心中想到的那些疑点说了，末了，加了一句：“我觉得她应该不是那么蠢才对。即便是恨我入骨，想让我死，那也会想个稳妥的法子，比如十年前雇人趁着人多将我绑走。如今同处一个屋檐下，只需要耐心等待，多的是机会神不知鬼不觉的对我下手，何至于那么急切，做那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情，最后没有伤到我反将自己暴露了。”
    安戎冉坐直身子，从案子上取了本册子来，翻开一页，听她如此说，又将手里的东西放下，看着她道：“这是她亲口承认的。当然，你说的这些也不是没有道理，缘由我也想过，这其中牵扯颇为复杂，说起来她不过是马前卒。可到底，她心思不纯，目的不善，好些事情都确实经了她的手，手上沾染的人命不知几许，如今这般死法算是最体面了。”
    有些事情要是爆出来，怕是整个镇国公府都不得安生。
    安戎冉觉得自己还是不够狠，这个时候竟然还在顾虑这些。
    昭昭看了他几眼，张来张嘴，半响才将心里头最想问的一句话问出来：“你自请废世子，是为了能早些去安西吗？”
    安戎冉微微一怔。
    不等他开口回答，昭昭又道：“其实你不必如此，我，我是不太喜欢这里，可是人一辈子哪里能事事都如意，事事都按照自己喜欢与不喜欢来。我一向不愿意委屈自己，可是我也不愿意委屈你。只要你陪着我，我觉得不管是在安西还是在京城，都没有那么重要了。”
    安戎冉觉得府里的奴才肯定是偷懒了，这书房定然没有打扫干净，以至于灰尘飞进了他的眼睛里头，否则眼睛怎会突然这样酸涩，睁开的好生艰难。
    他定定的看着昭昭，朝她招手：“过来！”
    昭昭却没有如往日那般乖乖凑过去，而是轻笑道：“不，将军自己过来一回可好？”

 第二百五十七章 是来求情的

    晨起，孟氏又一次来了前院，只可惜这回和前几日一样，还是没能进屋。
    她心里委屈极了，总觉得是因为先前太子被皇上责罚，前去西山别院的时候她没有跟去，太子生气了。
    她是太子妃，太子去修养，东宫还在，里里外外总要人打理的，她去不了，自然也不愿意旁人跟去讨这份巧，所以也没有安排伺候的人。
    太子若是因此生气也是应该的，可她心里还是有些委屈。毕竟是夫妻，再大的气，她天天来问安也该消气了。
    她在外面李代元是知道的，却没有想要搭理她的意思，跟安顺说了一声，叫他将人打发走。
    眼下他需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很多事情他都要反复推敲，不管是要做的事情还是要说的话他都不敢大意。
    同时，还要揣摩皇帝的心思，以及了解各宫皇子的秉性，行事手段以及所牵扯到的那些千丝万缕的关系。
    西山秋猎是他打的一场翻身仗，成功了。
    可这成功却让他极不舒服，他以为会一网捞出很多鱼，没有想到鱼比他更聪明，除了逮住了李云归那个傻子，旁的他连尾巴都没有摸住。
    除此之外，无意的将安戎冉扯了进来，他怕是对自己有了诸多看法。
    还有昭昭。
    李代元现在只要一闭眼脑子里都是那日在荒林里昭昭看着他时的一脸错愕。
    花房那边送来了几支开的正好的山茶花，娇艳欲滴，带着淡淡的味儿。他亲手剪了剪，将花插进了几案上的彩釉瓷瓶里头。
    有了这么几支花儿，屋子里好像现鲜活了不少。    他坐了回去，挽起袖子看着手臂上已经开始脱落的痂轻轻嘘了一口气。他身上的伤看着重，其实都避过了要害，也就是血流的多有些吓人，皮外伤养养就好。如今已经能下地走动，他琢磨着应该进宫走一趟了。
    李云归这个事情，皇上旨意到现在还没有下来，他原本以为皇上另有打算，可这几日左右想了想他才明白过来。
    皇上是顾及着皇后娘娘坐胎未稳。虽然皇帝已经四十几许，膝下皇子公主不少，成年的皇子也有六个，开春之后，七皇子和八皇子也到了弱冠之年，但是皇帝一向注重血脉。
    中宫嫡出，自然看重。
    对于皇上，那就只是皇上，可对于钟氏这个皇后，哪怕知道她做事从来都会权衡利弊，但是她对李代元的疼爱是不会假的。
    这种疼爱或许以前的李代元不能完全体会，而今的李代元是分外的珍惜。虽然他早已经过了需要爹娘疼爱的年纪，但是身处这种孤立无援的地方，有人疼爱，愿意为你着想谋划总归是好事。
    他起身叫了安顺：“收拾一下，孤要进宫。”
    安顺不敢不应，差人去了马厩那边套了车，喊了才提拔上来不久的亲卫周平随行，去了皇宫。
    进了宫，先去了紫宸殿，皇帝还未下朝，他便在紫宸殿候着。
    皇帝下朝之后听说他身体大好进宫来了，御书房议事也不去了，打发了内阁众人，自己回了紫宸殿。
    李代元上前行了礼，皇帝落座，看了他一眼：“行了，你也坐吧，别再把自己折腾的爬不起来了。”
    李代元道：“谢谢父皇体恤！”
    皇帝冷哼一声：“你去年受伤，养了大半年，这才好了几天，正事没有见你干几桩这又受伤了，东宫的侍卫都是饭桶？京畿营刚刚选拔上来一大批人，回头让许世安带去校场你看看，再选一些。一国储君，三天两头受伤，朕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
    李代元也不怕他，始终带着几分笑意，皇帝说什么他都好脾气的应下来。
    与先前的李代元大为不同，可皇帝却没有丝毫怀疑。吃一堑长一智，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年岁也不小了，脾气自然要收敛了，否则他到真的要失望了。
    就算是脾气再收敛，旁的不说，就说这些日子发生的这些事情，这还是他那倒霉儿子，三天两头不让人省心。
    “刚刚好一点就巴巴跑来宫里，不完全是为了看朕和你母后吧？为老六求情来的？”
    李代元摇头：“儿臣此番不为他求情。儿臣自知做过许多不合时宜的事情，可作为兄长，儿臣自认为合格的。他做错了事情，儿臣可以原谅他，可是他想要儿臣的命，儿臣的命是父皇母后给的，还没有大度到谁要就给谁的地步。”
    哪怕皇帝听着他这话有些不高兴，心里却依旧觉得有道理。
    然而又觉得太子这样很好，不虚伪不做作，不只是把自己当皇帝看了，还有一种子与父推心置腹的感觉。
    李代元在紫宸殿坐了片刻就去了凤藻宫。
    皇帝让钟氏静养安胎，六宫事物由贤妃和淑妃共同打理，宫妃们自然不会来打搅皇后，凤藻宫内清静的很，即便是宫人行走也是小心翼翼，不敢惊扰到皇后。
    钟氏让梁宏去打探太子和六皇子的事情，可梁宏根本就不敢说，这些不敢说那别的还是能说一说的，比如说刚刚复宠的张贵妃。
    镇国公夫人张氏瓮了皇后是知道的，贵妃复宠她也知道。
    不过梁宏提的这茬热闹她到没听宫人提起过，很是有些兴致。
    “镇国公世子在张氏瓮逝当天搬出了国公府？”
    梁宏应道：“是，奴才听说，连同永平郡主当日的聘礼嫁妆一并搬走了，整个春辉园都空了。”
    皇后整日待在内殿，卧床养胎，轻易不下地走动。看书写字都怕累着她，日子过得枯燥乏味，也只有宫人从外面打听来的这些杂事能让她觉得热闹一些，让时间过的快一些。
    听着梁宏这么一说就来了精神：“这个时候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镇国公呢？难道就任由他这样胡闹？”
    梁宏道：“此事正因为镇国公而起呀！听说国公夫人瓮的当日，安世子和安家二公子起了冲突，原因不明，镇国公提了大刀气势汹汹的闯进春辉园，一刀差点劈死安世子，若不是永平郡主拉着，怕是要血溅当场，这才有了世子搬离国公府这出。”
    钟氏勾了勾唇，笑的有些让人不好揣摩。半响才道：“皇家钟长子，百姓爱幺儿，人心本就生的偏，一碗水端不平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只不过这镇国公这心偏的有些匪夷所思了。”
    梁宏还未来得及接话，凛冬便从外头进来了，一脸的喜色：“娘娘，太子殿下来看您了。”

 第二百五十八章 饶了他这一回

    听说太子来了，钟氏一下子坐了起来，掀了身上的褥子下地
    凛冬吓了一跳，忙和一旁伺候的大宫女扶了她：“娘娘，您慢一些。”
    钟氏刚刚走了几步，还未绕过屏风，李代元就出现在了殿门口，见她朝外走，忙抬脚进去，连礼都来不及行，伸手扶了她，然后才喊了一声“母后”。
    钟氏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由着他扶着朝里头走，边走边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李代元扶着她进去，凛冬在太师椅上加了垫子，然后才扶了她坐下。
    李代元自己在几案旁也落座。
    钟氏看着他道：“年前手上，差点去了半条命，将养了半年，好容易回来了一些，这又受伤，你看看你，脸色真是难看。孟氏先前我瞧着还是个懂事体贴的，怎么越活越到回头去了，麓玔别院那样的地方，她竟然连个伺候的人都不给你安排。”
    李代元浅笑回道：“是儿臣不愿意带，与她无关。父皇命儿臣去别院休养，不过是对外寻个体面的说法，儿臣心里明白，自己做错了事情，是要去思过的。既然是去思过，怎能再和宫里一样那般安逸。再说，儿臣不过是受了些皮肉伤，养些日子就不碍事了。母后要注意自己的身子，莫要总为儿臣劳神忧思。”
    钟氏叹气：“儿活一百岁，娘忧九十九。当娘的，哪有不操心儿子的。你难得来宫里一趟，本宫命人备些你爱吃的菜，晌午就在宫里头用了。”
    李代元点头应了。
    钟氏吩咐下去，梁宏便亲自去了御膳房。
    钟氏这才又继续跟他说话：“小六伴驾去了西山，本宫听说他被留在了那里？西山也就是每年秋猎，其余时间都清静的很，好端端的能有什么差事得他亲自去那里看着？”
    李代元道：“西山围场和行馆那边确实有事情要处理，加上因为我狩猎受伤，父皇提前回京，那边总有事情需要人去处理。那边留了足够的人手，母后无需担心。”
    钟氏怎么可能不担心，李代元和李云归在西山的事情她不清楚，她只当李代元根本就不知道李云归存了异心。
    不管李云归怎么想，如何打算，她都不能不忧心。
    都是她十月怀胎所生，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李代元又道：“我和小六都是做父亲的人了，母后实在不要太担心我们，自己要保重身体才是。”
    他一说到这话，钟氏便又道：“你还知道你是做父亲的人了，别院那么清苦，你怎么把钰儿也带去了？下回进宫你将他也带来，本宫好久没见他了。还有太子妃，她即便不够稳妥，到底也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有不对的地方你说她便是，总不好一直冷着。虽然你已经有了钰儿，但是子嗣还是太单薄，若是东宫的那些女子都不得你心意，开春选秀母后替你再重新挑选两个，孩子多了才好，热闹。”
    李代元没有做声，孩子，他觉得李钰谨就好，聪慧伶俐，好好教导定成大器。兄弟多了说是可以互帮互助，但事实上呢？
    宁缺毋滥！
    至于女人，他觉得再没有完全把昭昭装进心里那个匣子里之前，他无法接受跟旁的女人睡在一处做那些亲密的举动。
    随缘吧！
    在凤藻宫用了午膳，钟氏就有些困乏了，李代元也没有打算一直叨扰她，起身告退，出了凤藻宫。
    却并没有着急出宫，而是带着安顺朝皇家校场走去。
    既然皇帝开了口，那他顺势而为，可光明正大的从预备的禁卫军里头选一拨人了。
    西山之行，虽然有安戎冉意外的加入进来让他少了许多损失，可一样也折损了不少人。
    最恼火的就是李念赵鑫，他必须重新挑选身手能力俱家的人，日后才能委以重任。
    他要的不多，只选了十二名，添补先前的空缺，至于要近身跟着他的还不着急，得先用一段时间，看看再说。
    刚刚出了甪直门上了马车，另一辆马车就从不远处冲过来，然后一转方向，挡在了前面。
    安顺一甩拂尘道：“好大的胆子，太子殿下也是你这贱奴可冲撞的，不要命了？”
    那赶马的马夫将马儿勒住，马车停稳，车帘之后一只嫩如葱白的手掀开了车帘，人还未探出头，声音先至：“太子殿下！”
    李代元在车里微微蹙眉，六皇子妃，她来甪直门做什么？拦下自己的车意欲何为？
    他坐在车里没动，也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
    六皇子妃下了马车，被丫头搀扶着上前，到李代元的马车前突然跪了下来：“太子殿下，求求您看在和我们爷兄弟一场的份上，饶了他这一回吧！”
    ……
    皇后动了胎气，太医院的人忙的脚不沾地的忙着给她安胎。
    后宫的事情前朝倒是不太清楚，但是，皇帝自西山回来这么久，一直没有动静，突然就下了旨意，六皇子行为不端，图谋不轨，夺宁王封号，贬为庶人，永世不得回京。
    西山秋猎发生的事情被皇帝下令封口，除了李代元李云归安戎冉等人，其余的人全部伏诛。莫说是后宫，就是朝臣之中也没有几个人知晓，六皇子妃到底是从哪里得的消息，还用如此激进的法子将太子堵在宫门口，闹的全城皆知？
    安戎冉喝了一口热茶，耐心的将话都掰开了给昭昭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西山围场的事情，动手的绝对不止李云归一人，可到最后，跳出来，跳进太子挖的坑里头的就只有他一人。皇帝为了稳住皇后，隐忍不发，有人着急了，所以鼓动六皇子妃，将围场的事情捅了出来。毕竟是夫妻，知道李云归有难，六皇子妃怎么能不管。可这管又要怎么管，他刺杀自己亲哥哥，谋夺太子之位，是十恶不赦的大罪。解铃还须系铃人，此事因太子而起，就得由太子而终。只要他点头说不计较，那皇帝定然会从轻发落。可这种危及自己性命的事情，要怎样太子才会不在乎呢？”

 第二百五十九章 揣着明白装糊涂

    昭昭好奇的看着他，伸手将他手里的茶盅拿过来道：“说呀，说完再喝。”这样慢吞吞的急死人。
    安戎冉摇摇头道：“怕说的太多，太快你听迷糊了。”
    “怎么会？”
    “太子要怎样才会松口原谅一个要他命的人呢？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显然是不行了，那就只有逼迫，软硬兼施所以六皇子妃才会选择在宫门口跪地求情。她大概以为，太子会怕把事情闹大，定然会同意，却没有想过她那一跪事情就已经大了，弄的人人皆知，皇后娘娘因此动了胎气，皇上如何不怒。”
    昭昭不解的问道：“那到底是谁将围场的消息透露给六皇子妃，然后又帮她出谋划策的呢？二皇子？不对呀，二皇子监国，根本就没有去围场，三皇子……”她好像不记得三皇子是哪一个了。
    安戎冉没有吭声，几位皇子之中李云朝最有可能又最没有可能，他留在京城，根本就不可能知道围场的事情，若这都是他的手笔，那么说明皇帝身边和六皇子的宁王府都有他的人在。太子，看着地位稳若磐石，实则岌岌可危。
    泄露李云归的事情，怂恿六皇子妃，将事情宣扬开来，使得皇后心绪不宁，差点小产，让皇帝不得不下旨严惩。
    不管怎样，失利的都是中宫，一箭双雕，玩的甚为巧妙。
    李云归离京的时候，六皇子妃并没有跟他一起，因为李云归给了她一纸休书，她接了，却撞死在了王府正院的影壁上。
    贬为庶民，流放千里，家眷同罪，除了两个有孩子的滕妾，没有人愿意跟他一起，死也要死在王府这样的富贵乡里。
    一时间，城中的人议论纷纷，倒是将先前有关镇国公府的那些言论压了下去。
    十月二十八是许纯萦的生辰，十一月初八则是临安长公主的寿辰，这日子过的飞快，你越不想的它就越来的快。
    天公不作美，初六就起了风，那风跟刀子似的刮的人连发疼。天阴沉沉的，外头大街上连半个人影子都瞧不见，商铺也都早早的关了门。街头巷尾只有寒风呼啸，伴随着飘舞的雪花迎来了一年里头最冷的时候。
    将军府的正院里头早早的就烧了炭盆，这几日越发冷的厉害了，炭盆就又加了两个。
    红彤彤的碳火整日不断，屋子里还是很暖和的。
    这是昭昭这么多年过的最暖和的冬天，暖和的她都不想动弹不想出屋了。就连黑子和大白也不乐意在庄子上满山跑了，回了府里头，在旁边的厢房里头腾了一间，给它们各自做了宽敞舒适的狗窝。
    白天它们会到厅堂里头来，晚上才会回自己的窝。
    外面阴暗，还没有到时辰，屋子里就早早的点了灯。
    等到初七一早起来外面就白了一层，雪还没有停，沸沸扬扬的往下飘。
    安戎冉顶着雪从府中去了宫里早朝，早朝并不算太平，安阳郡八百里加急，打起来了。
    下了朝，还未出宫，太子身边的安顺就小跑着撵上了他：“安将军请留步。”
    安戎冉贮步，转身就见李代元大步朝他走过来，他手一拱道：“太子殿下，不知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李代元道：“孤，孤是想谢谢安将军。”
    安戎冉看了他一眼道：“如果太子殿下说的是秋猎一事，那就不必了，为人臣者，替君分忧是本分。太子殿下遇险，换着谁碰上都不会坐视不理。再说，那一回皇上已经嘉赏过，实在不必再提。”再说，九月十八到现在已经快两月，想要道谢早该说了，现在说不觉得晚了些，刻意了些吗？
    李代元勾了勾唇，手交叠着抄在袖子里头，安顺替他撑着油纸伞，却依旧挡不住头顶沸沸扬扬的大雪。
    旁边的人步履匆匆，远远的朝他行礼他也只当没有看见，只盯着安戎冉：“安西战事又起，安将军筹谋已久的事情很快就能实现了。”
    “殿下在说什么臣听不懂。安西战事起了跟臣有什么关系。有愤虎将军在，还有长宁侯世子靖宁侯世子协助，定能击退那些觊觎我大蜀的宵小。”
    李代元瞅了他两眼道：“孤是一番好意，安将军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安将军若想离开京城，孤定当助你一臂之力。”安戎冉和安千阳不是一路，算是孤臣，这个时候他也不愿意刻意拉拢这样的人，平白的惹人怀疑。可是，他知道，昭昭不想呆在京城，这是个机会。
    欠她良多，总想弥补一二。如今他已经不强求，可是能看见她开开心心的总是好的。
    安戎冉还没有开口说话，礼司监那边的太监就急匆匆走了过来，先是跟李代元行了礼，然后才对着安戎冉道：“安将军，皇上召见。”
    安戎冉对着李代元拱手一礼，然后跟着那太监去了御书房。
    御书房里头除了皇帝和何秉就只有他，看样子似乎不是为了安西的事情。
    若不是安西的事情，那就是他自己的私事。这么久了，皇帝终于腾出手来料理了。
    安戎冉心中明了，定了心神，上前跪地行礼。
    皇帝也不叫起，懒散的靠在椅子上看着他，半响才悠悠开口道：“朕前几日召见了镇国公，他并不同意你自请废了自己的世子之位。”
    说完，见安戎冉没有言语又道：“父子没有隔夜的仇，你也不是年轻气盛的少年郎了，统帅三军，运筹帷幄，朕不信你行事如此冲动没有章法。”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不修己，不合家，朕如何放心你，委以重任。”
    安戎冉叩首：“臣知错。”
    皇帝冷哼一声，别以为他看不出来，什么知错，明明就是面服心不服。可不服，也得憋着，他是皇帝，他说了算。
    “朕问你，你成亲那日，子孙饽饽里头的毒真的是张氏所为？”
    安戎冉道：“她亲口承认了的。”
    “这宣国公可真的是管养不管教，这一个个的，啧啧，够蠢，也够狠！”
    安戎冉飞快的看了他一眼，心道：贵妃也是宣国公的女儿。不过看皇帝这样子，倒是完全没有怀疑过张氏的死与贵妃有关系。
    只不过皇帝的心思向来是最难猜的，谁知道是真没有怀疑还是心中有数，揣着明白装糊涂。

 第二百六十章 很多个意思

    安戎冉自请皇帝不准，安千阳也不同意，任齐睿白玉卿等人再如何使力也没有法子，那这事情就这般搁浅了。
    出宫的时候雪越发的大了，道路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马蹄子踩进去就是一个坑。
    昭昭正在和崔夫人说明日临安长公主寿宴的事情：“这天怕是好不了，冰天雪地的这寿宴要怎么办？院子里的戏台子铁定是搭不了的，就是能搭，谁也不愿意大冷的天去遭那个罪。”
    崔夫人道：“明日夫人可以过去露个脸，给临安长公主问个安，然后就回来。”
    昭昭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这天不好，免不了很多人坐在一处说闲话，我听不懂也不耐烦听那些。”要是光听不开口还好，可万一要自己开口，她知道自己是个嘴笨的，说不来那些弯弯绕绕的话，那才麻烦。那些贵妇人心眼子一个比一个多，一句话明明就一个意思，到她们面前那就得掰开了揉碎了，然后变成很多个意思。
    第二日雪果真没停，一大早府里的奴才就在道上扫雪，在进出的地方撒了盐化冻。
    昭昭刚刚收拾妥当，飞鱼便顶着一头雪呵着热气进了屋，跺了剁椒，将身上的雪花掸了掸，在外间道：“夫人，安阳公主来了。”
    昭昭起身迎了出去却并没有瞧见安阳公主的人影。
    “人呢？”
    飞鱼道：“说是在马车里等您，一道去临安长公主府。”
    昭昭点头，伸手寄上了斗篷，缳衣又去了手炉让她捧着，然后才与她一道往院子外头走。有安阳公主作伴，她心里觉得踏实一些，到时候公主怎么做她跟着做就是，总不会出错。
    出了府门就见公主府的马车在那里停着，赶车的马夫远远的就从车辕上跳下来跟她行礼。
    安阳公主伸手将车帘挑起一角对她招手：“云溪快些上来，这天寒地冻的，莫要凉着了。”
    昭昭上了车，缳衣和识香去了后面将军府自己的马车上，携了贺礼一道坐了。
    进了车厢放下帘子，将风雪阻隔在外，昭昭抬眼就与白云羡的目光撞上。
    白云羡无声的冷哼，转脸不看她，她也不在意，而是看着安阳公主道：“公主既然来了将军府，怎么不进去坐坐。”
    安阳公主道：“天寒地冻的，车厢里头暖和，本宫就懒得挪地方了。再说要去临安长公主府，自然是要早一些，这冰天雪地的路难行，迟了就不好了。”
    昭昭点点头，车厢微微一晃，马儿迈开步子，车轱辘撵着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出了巷子左拐，没有走多远就出了西府街，来了朱雀大街上，然后一路朝西就到了临安长公主府。
    虽然大雪，但是公主府依旧热闹的很，临安长公主是皇上的亲姑母，算得上是高辈分了，哪怕曲驸马早逝，她一个人撑起整个公主府，也不敢让人轻视半分。
    她的寿辰，不止皇帝会派人送礼祝贺，太子和几位皇子都会携了家眷到场，三公四侯就不必说了，其他京中的哪怕是商贾之家都会想法子弄一份帖子前来露露脸。
    府门打开，门口车水马龙，来来往往都是人。
    临安长公主府的大管事在门口迎客。
    下了车，昭昭和白云羡一道，一左一右的扶着安阳公主目不斜视的朝公主府里头走去，身后的丫头捧着贺礼紧紧跟在后头。
    临安长公主府分东西二苑，长公主居东苑，府邸不似旁的府邸几进几出，进门走上一段就是一条岔路，一左一右。
    左边一路便是东苑，临安长公主独居一进，然后便是长房，今日寿宴的女客也都去那边招待。右边一路则是西苑，住了曲家二房三房。
    道两旁都是厚厚的积雪，连同一旁的树杈上都是，不时下落，发出簌簌的声响。这种天气除了雪再没有旁的精致，可府中的下人着实心灵手巧，用红缎做了一朵朵铜钱大小的花儿，然后用银线穿了，缠在各处的枝丫上。
    若是不下雪，那定是红红火火热闹的很。这会儿被雪压着，却似映雪红梅，景致更胜。
    白云羡嘀咕道：“长公主府真的是好大的手笔，这一路走来满树红花，先不说要多少红缎银线，光着功夫怕都要费不少，这得准备多久才能成这般的美景。”
    安阳公主道：“长公主身份高贵，打年轻的时候就讲究，衣食住行样样精致，这寿宴既然是大办，免不了提前一两月就着手开始筹备了。”
    说话间，不远处的夹道上来了便来了人，为首的妇人昭昭认得，就是先前在东宫里见过的洪氏。
    多日不见，洪氏还是那般，不管是衣着还是举止都张扬的让人无法忽视，身上穿着暗红色色金银双线滚边的袄子，上面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发髻高绾，满头的珠钗，行走间流苏微动，看着依旧是那般的盛气凌人。
    只是到了跟前，竟然规规矩矩的跟安阳公主见礼：“殿下可算来了，母亲已经惦记您多时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哪怕安阳公主对洪氏无甚好感，此刻也不好落了她的脸，会以微笑道：“本宫这身体不争气，也是许久没有见过姑母了，她老人家身体安好？”
    洪氏笑道：“好着呢！永平郡主回来了，殿下达成所愿，日后会更好的，可要常来府里走动才是。”说完
    意味深长的瞟了昭昭一眼，领了安阳公主朝东苑的涪陵院走去。
    昭昭一路上都没有言语，她在想洪氏那一眼是什么意思，感觉好怪异。心中越发的笃定了，定然要寸步不离的跟着安阳公主，然后看看能不能想法子寻个借口，早早离开。
    涪陵院的花厅里头早就换了厚厚的帘子，里面烧了地龙，暖和的很。
    守门的丫头福身行礼，然后打了帘子请她们进去，刚刚进屋，一股子热浪就迎面袭了过来。
    安阳公主来的不算晚，可也不是多早，厅里已经坐了好些人，比如离的较近一些的许夫人，洪氏的娘家，洪大学士的夫人，还有长宁侯齐睿的夫人周氏等。临安长公主坐在主位上，穿了绛紫色绣百福的袄子，头带藏青色绣花抹额，那抹额上面镶了拇指大的一颗蓝宝石，熠熠夺目。五十几许不显老态，一头乌发不见一点白，脸上也很白净，只是嘴角和眼角微微下垂，虽然在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一看就是个不好相与的。
    安阳公主一进去，说笑声便止住了，几位贵妇人带着身边的姐儿给安阳公主见礼，安阳公主回了礼之后才带着昭昭白云羡一道走到临安长公主前面，盈盈拜了下去。

 第二百六十一章 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松龄长岁月，皤桃捧日三千岁。  安阳祝姑母日月昌明、松鹤长春。”说罢，身后的丫头将献礼抬了上来，乃是一尊两尺见方的碧玉松，并着一副白玉卿所做的祝寿图。
    她许久不出来走动，这回长公主过寿，作为晚辈，又是第一次带昭昭上门，是以，行了跪拜大礼。
    一旁的白云羡也道：“云羡祝姑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昭昭叹气，她就知道要有这么一出，早早的就去问了崔夫人，背了那么两句，此刻跟着白云羡后头干巴巴的开口道：“祝姑祖母事事顺利、春秋不老，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临安长公主抬了抬眼皮，也没有叫起，而是问安阳公主道：“这就是你那个刚刚找回来的女儿？”
    安阳公主应了一声。
    她又道：“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昭昭倒也不怕她，抬眼大大方方的给她看，顺便将她也从头到脚的打量了一遍。
    就这么让人跪着不起，比皇帝的架子还大，就冲着这点她就不喜欢这个老妇人。
    临安长公主见她毫不避讳的打量自己，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唔，模样还不错，就是这规矩差了些。起吧！”
    安阳公主道了声谢，垂眸的一瞬，眸子里闪过一丝厌恶。要说她最讨厌谁，那定然是这位长公主无疑了，可再讨厌，看在皇帝的份上，该有的礼数都得有，该忍让的都得忍让。
    昭昭伸手扶了安阳公主起身，跟着她一道入座，然后才抬眼打量在座的人。
    临安长公主瞅了她一眼道：“既然已经回来了，身为皇家骨血，就要把先前那些低贱的陋俗撇开，好好学学贵女的做派，不要一副不着调的样子，没得丢了你爹娘的颜面。”一旁传来一声嗤笑，曲华裳轻扯帕子掩嘴，看着她满脸的鄙夷。
    昭昭看了这祖孙二人一眼，垂眸没有应声。
    反正来之前她就听说了这位大长公主的秉性，自持身份高贵，从不把人放在眼中，极为护短，性子跋扈。再加上她先前和洪氏以及曲华裳的那些不愉快，她压根就没有想过今日会看见什么好脸色。
    好在，都是些不相干的人，走过场而已，多听少说总不会错。不喜欢听的，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如现在，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倒是安阳公主，不软不硬的顶了一句：“不管怎么说，只要她好好的就行了，这样子也没有什么不好，皇兄也赞过她直率真性情。若非要拿那些规矩约束她，反而不美。”
    临安长公主看了安阳公主一眼，又瞅了瞅昭昭，瞧她一副低眉顺目木讷的样子，一口气憋在胸口很是不顺，就这样一个傻子一样的人，值得皇帝三番五次赞许赏赐，还巴巴的册封她郡主之位？
    她心气再不顺，昭昭不接话她也挑不了错，今日是她的寿辰，来的都是客，都是晚辈，再揪着昭昭说，未免有失身份。
    随即不再搭理安阳公主母女，而是看了自己儿媳洪氏，问了一声：“都安排好了吗？”
    洪氏点头：“都安排好了，点了梅初雪的戏，等您过去就可以开始了。”
    见临安长公主点点头，她才对着厅内众人道：“今日天冷，府上将戏台子搬去了畅音阁，咱们一起去热闹热闹。”
    说罢，伸手亲扶了长公主，而后众人纷纷起身，跟在她们身后去所谓的畅音阁。
    畅音阁在东苑第三进，与正院相邻，临水而建，周围是莲池，若是夏日定然景致甚好，只可惜眼下是冬季，满池枯槁，荒凉无比。倒是另一头，有几只红梅，在雪中开的正艳。
    这梅不似先前夹道两旁的红缎假花，带着丝丝清香，别有韵味。
    洪氏吩咐了曲华裳：“你们这些姑娘家要是不烦听戏，就在这边赏梅玩耍，若是有需要，只管吩咐了下人。今日咱们家是东道主，定要将人招待好了。”
    曲华裳应了，将几个年龄相仿的留下来，说是要投壶玩飞花令，白云羡扭头看了一眼，安阳公主问道：“你若是不想与娘一道进去，就在外面呆着，不过不要乱跑。”
    白云羡应了一声。
    安阳公主又问昭昭：“你呢？若是坐不住，就在外面？”
    昭昭摇头：“我还是进去听戏好了。”她是打定主意寸步不离安阳公主身边的，恐再出了状况。
    白云羡在一旁撇嘴，听戏，能听的懂吗？
    昭昭根本不理会她，扶了安阳公主一道进了畅音阁，厚厚的帘子一落，将寒意全部挡在了外头。
    长公主府的畅音阁建的很是特别，偌大的厅堂一分为二，戏台子搭在正中央，两旁用帘子隔了，一边坐男客，一边坐女眷，分从不同的门出入，一场戏可尽数招待周全。
    府中的人点了“麻姑献寿”，又有人陆续点了“琵琶行”“长生殿”，安阳公主没有动弹，她也喜欢听戏，可在这里纯属走过场，有听戏，不如和昭昭多说上几句。
    台上锣鼓声响，盛装打扮的大花脸上了台，咿咿呀呀的唱开了。
    安阳公主眉头一拧，不是说点了梅初雪的戏，这“麻姑拜寿”是主场，怎么不见梅初雪上台，而是别人？
    台上唱的什么，昭昭半天也没有听懂，就盯着那大花脸瞅了瞅，跟上回在东宫里头瞧见的差不多，强调也就是那个强调，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回回都能听的津津有味。她没了兴致，靠在椅子上昏昏欲睡。
    一声哭喊声将她惊醒，她一下子站了起来，却见周遭的人都在听戏，并没有什么异样。一旁的安阳公主拉住她道：“云溪，你这是怎么了？”
    不等昭昭回答，外面就是一阵嘈杂声，洪氏跟前伺候的大丫头急匆匆的打帘进来，在她身边一阵低语，洪氏起身跟临安长公主告罪一声，跟着那丫头出了畅音阁。
    畅音阁的另一端出事了，有人脚滑，栽进了池子里头。
    这个季节，池水早早的就冻上了，人掉下去砸碎了池面上的冰进了冰窟窿里头，救都不好救。

 第二百六十二章 一脚踹死

    府里头的下人忍着刺骨的寒意将冰面敲开，将人从池子里捞出来，那人已经没有了气。
    有人惊叫一声：“这不是梅初雪梅公子吗？怎么不在畅音阁唱戏，跑到莲花池这边来，还掉进了池子里头？”
    他这一说，一旁的人才仔细去瞧那尸体的脸，眉清目秀，脸上的妆被水冲花了，乱却别有风韵，雌雄莫辨，不是梅初雪还能有谁？
    梅初雪这会儿应该在台子上唱戏，怎会在这里？
    人命关天的大事情，洪氏不敢马虎，回头来请了临安长公主拿主意。
    安阳公主身边的茹菇悄悄的溜出去，寻了白云羡，回头来的时候悄悄禀了安阳公主：“奴婢方才出去，听说先前这边院子里杂使的下人瞧见梅公子和府里的大爷一道朝莲花池那边去的，只是不知怎得，梅公子掉下池子里头淹死了，曲家大爷也没有了人影子，许是那奴才看花了眼？”
    安阳公主道：“这话不要再提起，等云羡过来，我们寻个由头先走一步。”
    不等她寻由头，由头就自己到了。
    临安长公主很生气，她的寿宴，好端端的日子里竟然出了这样的事情，一个戏子淹死在了畅音阁边上，这戏还要怎么唱下去怎么听下去。
    她让洪氏招待来贺寿的女眷，自己回涪陵院休息。
    安阳公主叫人去寻了洪氏，说自己身体还未好透彻，头晕的厉害，先走一步。
    洪氏这会儿一脑门子的事情，哪里还管她借口不借口，勉强撑着笑把她送出了东苑。
    等到上了马车，昭昭才狠狠的嘘了一口气，然后问安阳公主道：“这么冷的天怎么会有人往池子那边去？”
    安阳公主道：“这么冷的天，还偏生要在池子边上听戏呢，也不知道是谁的主意。原本倒是觉得准备的很是妥当，可这一出事，处处都透着不同寻常。”
    昭昭不解的看着她：“此话怎讲？”
    安阳公主对她总是极有耐心，知道她从未接触过这些阴暗的事情，只好掰碎了一点点给她讲。
    “那梅初雪虽然伶人，可是他样貌生的好，唇红齿白，音色也好，颇有才情，将戏曲这般取乐的东西发挥到了极致。若非有头有脸的人家，根本就请不到他。他在京中颇有声誉，行走排场与世家公子无异。即便是入府唱戏，也有人全程伺候着，怎么会让他一个人落单掉进了池子里头。再者，麻姑献寿是今日拜寿的主场，理应由他来唱，怎么突然换了别人，他却去了外头。”
    最重要的是，她曾听人说过，临安长公主的长子是个怪人，有龙阳之癖，这梅初雪亦男亦女，怕是入了他的眼。这件事情，怕是跟那位曲家大爷脱不了干系。只是这话，她不好跟昭昭说，怕污了她的耳朵。
    “事出必有因，只不过这是长公主府里头的事情，与我们无关。但是云溪和云羡你们要记着，这个世上善良的人不是没有，但总归是善少恶多，为人处世不得存害人之心，但是也得学会处处提防，懂得保护自己。”
    话刚刚落音，马车突然就是剧烈的一颠，安阳公主伸手将白云溪和白云羡抱住，厉声问道：“怎么回事？”
    话才刚刚出口马车又是猛然一晃，若不是被她抱着，昭昭怕是要撞在窗框上，车厢来回的颠簸，车轱辘飞快从湿漉漉的雪地里撵过，拉车的马儿横冲直撞的朝前冲去，马夫根本无能为力，驾驭不了。
    昭昭反手抓住安阳公主，另一只手扯住白云羡的衣襟，直接从马车里头冲了出去，一个回旋落在了雪地上。而后抬脚就朝前跑去。
    安阳公主大喊：“云溪，回来！”
    昭昭置若未闻，身子一晃就从地面上飘起来，将车辕上的马夫一脚踹下去，落在马背上，伸手抱住了马儿的脖子，轻轻的摸它的头想要安抚它。
    但是马儿依旧在不要命似的狂奔，眼瞧着前面担着扁担挑着货物的货郎避让不急，要被马车撞飞，昭昭索性飞身而起，大力的一脚踹过去，马儿直接被踹翻在地，摔出去老远。
    周围路过的人三三两两的都贮步观望，这女子看着柔柔弱弱的，倒是厉害的很，一脚将狂奔的马儿踢飞出去，这得多大的力气才能办到。
    那马儿带着车厢一起倒在街边的铺子门口大口的喘气，眸子猩红，昭昭上前蹲了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却见它鼻口都在往外沁血，一会儿功夫，眼睛已经睁不起来了。
    马蹄子颤了颤，似乎不甘心，再做最后的挣扎，但是还未能抬起来就咽了气。
    昭昭愣了一下，死了？是自己那一脚力道太大，将一匹马活生生的给踢死了？
    将军府的马车随后跟了上来，车还没有停稳，安阳公主就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云溪，云溪，你没事吧？”
    昭昭起身，看了她一眼道：“我没事，但是它死了。”被她一脚踢死的。
    安阳公主看都没有看那马一眼，一头畜生而已，死就死了，只要人没事就好了。
    “茹菇，让人守在这里，谁都不许接近这车马，本宫要去大理寺报案！”
    昭昭愣了一下：“报案？”
    “对，报案。这马儿早上走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回头来就发了狂，难不成是它自己中邪不想活了不成？”
    “那，那我和您一起吧！”
    安阳公主点了点头，带着她一道上了马车。
    安阳公主报案，哪怕天大的事情也得放一放，将她的事情解决了。
    大理寺的人将马儿的尸体弄回了衙门，让提刑司的仵作过来验看，果然，拉车的马儿胃里头有东西。
    而那东西昭昭听过，和当日大婚的时候下在她那碗饺子里头的是同一个东西。
    这马车是公主府的马车，早上出门还好好的，去了一趟临安长公主府马儿就中毒发狂了。
    安阳公主气的咬牙，连白玉卿劝阻也不管了，递了牌子进宫去见了皇帝。
    后头的事情昭昭就不知道了，她只关心那马儿的事情，和上回一样的毒，难不成上一次大婚之日真的不是张氏所为，凶手另有其人？

 第二百六十三章 一刀砍死他

    回了府，缳衣和织锦忙不迭的伺候她换了衣裳，重新给她弄了手炉让她揣着，又去小厨房熬了一大碗浓浓的姜汤盯着她一口气喝完，这才略略放心。
    昭昭无精打采的歪在椅子上，大白拖着尾巴从炭盆跟前挪过来，挨着她的腿趴下来，黑子不甘示弱，也凑了过去，屁股对着大白的头，挤了半天总算是挤出一席之地，勉强可以卧下来。
    大白抖了抖眼皮，微微的挪了挪，扬起它那高贵的头颅，远离狗屁股。然后脑袋枕在了昭昭的鹿皮靴子上，两只前爪还抱住昭昭的腿，示威的看了黑子一眼。
    黑子哼唧唧的，委屈的不得了，只可惜昭昭这会儿根本就没空理会它。
    她在想那马的事情。
    早上去的时候好好的，回来的时候就发狂，那就是在临安公主府中的药。可是她怎么想也不觉得这件事情会是临安长公主府的人会干的事情，毕竟那车上坐的不止她，还有安阳公主。何况，她们之间好像没有多大的仇怨，至于下这样的毒手。
    那若不是临安长公主的人又会是谁呢？
    她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喊了织锦一声，问道：“什么时辰了？”
    织锦道：“午时刚过，初未。夫人可要用午饭？”
    昭昭问道：“去前院看看将军回来了没有，我等他一起。”
    先前安戎冉将她送回来交代了一声就走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揉了揉肚子，确实是饿了，寿宴呢，连口茶都没有喝，空着肚子回来的，大冷天的遭的这什么罪。
    正腹诽着，外面传来织锦的声音，她刚刚坐直了身子，安戎冉就从外头顶着一头雪进来了。
    大白艰难起身，拖着尾巴朝外头走去，只有黑子极没有眼色，还趴在那里哼哼唧唧的不愿意起来。
    安戎冉将斗篷脱下来挂在外间，进了内室道：“还没有吃饭？”
    昭昭起身摇头，取了帕子给他擦脸。
    刚刚从外面回来，脸冰冷冰冷的，哪怕屋内很暖和，依旧没有那么快柔和起来。
    “我等你回来呀！一起吃饭才有意思。”
    安戎冉微微勾了勾唇。
    昭昭喊了织锦过来，让她去传饭。
    饭食上的很快，早就过了饭点，大厨房那边一直备着呢。
    庄子上的暖棚里送来的荠菜，韭菜，各剁了一些包了饺子。猪肉馅的，虾仁馅的，弄了好几样，小碗里头兑了蘸酱，还熬了奶白的羊骨头汤，添了一盘烤羊排并着几道小菜，摆了满满一桌。
    吃完饭，昭昭揉了揉肚子，伸手掐了掐自己的腰嘟囔道：“我长肉了。”
    安戎冉道：“太瘦了，长肉才好。”
    昭昭撇了撇嘴，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消食，边走边道：“安阳公主进了宫，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这种事情不会有结果的，别说临安长公主不会做这样的事情，就是做了，皇帝也不会因此发落于她。她那个人，跋扈惯了，自持身份，看你不顺眼当场就会给你没脸，背后地里下毒手这种事情不会做。”
    昭昭走了几圈，脚底板发热，然后才停下来坐在他对面道：“她不会做，但是府里头的人呢？公主府里那么多人，谁能保证人人都和她一样直来直去，保不准就有人喜欢背后地里阴人，而你还不知道，还拿她当好人。”
    “最慈善的人坏起来你可能都无法想象。”
    安戎冉眉头一拧，方才他好像捕捉到了一点什么，可专程停下来琢磨又乱了。
    最近这段日子，他将注意力都放在了张贵妃和李云朝身上，只是这二人最近并无异动。
    他要的东西已经从安西送了过来，那东西确实是宣国公府的无疑。
    只是这样也说明不了什么，张氏死之前将所有的事情都认了，只可惜她认的太快，仿佛是为了堵安戎冉的口，怕他再深究下去一般。
    她在怕什么呢？
    她应该知道，一旦认下这些事情，安文翰和安月璃将会面对什么，可是她还是认了。
    她到底在掩饰什么，有什么比自己儿女更重要的？
    联想先前刺客一事，安戎冉将注意力放在了张贵妃和李云朝的身上。
    可是这样一来，又说不通了。
    没有任何的动机让他们要这样做。难不成张贵妃和自己妹子有仇，所以才用那么卑劣的手段。
    可为何临安长公主府这边又出了问题。
    所有的事情凑在一处，乱成一团麻。他让人去查关于弓弩一事，至今没有半点消息。
    见他半响不语，昭昭凑过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这才回神，伸手一把捉住她，将人按在了怀里。
    如安戎冉所说，临安长公主府的事情并没有在京城掀起任何的波澜，想那梅初雪在京城还是有些名声的，可是在这些世族眼中就很微不足道了，死了就死了。至于惊马一事，皇帝让大理寺的人去临安长公主府问了一句，什么都没有问出来，自然是不了了之，回头只能赏赐一番，权当是给安阳公主和昭昭压惊。
    安阳公主心里气不顺，可再不顺，也得忍了。
    日子过的飞快，转眼就出了冬月进了腊月，一进腊月就更快了，一天一天的就到了年根底下。腊月二十四的时候，齐含章总算是带着羽林卫回来了，然而彭垚却没有回来。
    西夏那边的人混进了安阳郡，打了几场，将钉子拔了，剩下利州那边，还需要清查。然而愤虎将军钟广汉极不配合，这事情干起来就艰难了。
    齐含章要赶在过年前回京复命，彭垚却不愿意回来，单枪匹马的留下来，说要到利州走一趟，定要将混进来的细作处理干净。
    靖宁侯气的跳脚：“借口，都是借口，这个逆子，真真是要气死我。”
    他都已经跟武威大将军通过信了，两家合了八字，换了庚帖，只等彭垚回来就选个好日子去下聘，定下婚期。
    结果这人说跑就跑了，跑出去就不回来了。
    这一拖就得拖到年后，他都不知道该怎样很武威大将军交代。人家在雁门关镇守，因为女儿的亲事打算过年的时候回京一趟，他琢磨着在京城也呆不了多久，最迟在正月里就得定下来。
    可这都腊月底了，齐含章都回来了，他还不回来，捉奸细？绝对是借口。
    安戎冉也很头疼，他和彭垚关系是好，但是这种人生大事他是真的无能为力啊，为什么靖宁侯总是找上他？
    然而靖宁侯却将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他身上，期盼的看着他道：“那兔崽子自幼和你要好，为了你，爹他都能不要了，你开口，他一定会听你的。武威大将军百忙之际特意抽时间回京就是为了这桩亲事，他这不回来，我要怎么跟人家说？”
    说我儿子不想成家，没看上你闺女，都是我自己一厢情愿？许行川真的能一刀砍死他。

 第二百六十四章 只有一口气吊着了

    在靖宁侯的监督下，安戎冉无奈的点头：“行，我回去就修书一封，催促他早些回来。”
    靖宁侯却不放心，称此事宜早不宜迟，自己带了纸笔，当场让他写信，连信的内容都想好了：“你就写我不行了，让他赶紧回来。”
    安戎冉一愣，看着面前神采奕奕的男人，半响才道：“侯爷怎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阿垚不会信的。”
    “怎么不会信，你写的他一定会信。你就说我被他气的，神情恍惚，不幸摔倒，导致中风，如今身体不能动弹，口不能言语，只有一口气吊着了。”
    安戎冉：……
    在靖宁侯虎视眈眈的注目之下，他提笔写了一封信，生平第一次跟彭垚说谎，诓骗他回京。
    回府之后，他去寻了昭昭，说要在年前选个日子邀了舅舅齐睿和几位表兄来府上做客。
    原本他只打算邀齐含章一人，去茶楼坐坐就行。想了想自成亲以来还没有宴请过，旁人就不说了，自家舅舅表兄，素来亲厚，更应该多多走动才是。
    末了，他将给彭垚写信的事情跟昭昭说了：“阿垚也老大不小了，这样一直在外面跑着也不是个事，若是他信以为真真的回来，到也是一桩好事。”
    昭昭不解的看着他：“既然将军觉得这是好事，为何又一脸为难？”
    安戎冉叹气：“我和他自幼一起长大，关系很好，从小他就喜欢跟着我到处乱跑，我跟他，从来只有能说不能说，但凡开口，从没有过虚言。这一回，遂了靖宁侯的意，也不知道对他是好还是不好。”
    昭昭捋了捋袖子给他添了热茶道：“既然心里拿不定主意，不如再去一封信，将事情原委给他说清楚，由他自己决定。感情是两个人的事，靖宁侯自己一厢情愿，可这日子是要彭将军和许小姐一起过的。”
    安戎冉自己心底里也是这样打算的，虽然他已经按靖宁侯的意思写了信，信是由靖宁侯府那边寄出的，但是这会儿他要再送信去安西，那肯定还是比侯府那边快，毕竟这些年在安西，他们早就有专属自己的传讯方式。
    只不过他心里又有些犹豫，觉得彭垚年岁不轻了，自己都已经成亲，他也该有一门亲事，有个属于自己的小家了。
    所以才会跟昭昭提了这一嘴。
    昭昭说的也有道理，日子是要两个人过的，彭垚他是知道的，天生反骨，最不喜欢别人强迫他，你越是强迫，他越喜欢跟你唱对台戏。
    若是接到信，信以为真回了京城却发现靖宁侯骗了他，不定得干出什么事来。
    正要起身去书房，庄宣摇摇晃晃的到了院子里头，站在门口道：“将军，许统领来了。”
    安戎冉微微一怔，许世安？他和自己素无往来，怎会突然上门。
    起身去了前院，许世安已经在花厅坐了。
    安戎冉刚刚到门口，许世安就起身，拱手道：“安将军。”
    安戎冉道：“许大人不必多礼，坐。”
    两人落座，下人进来添了茶水，安戎冉才道：“许大人可是稀客，今日怎么想起来到我这里来了。”这话并不唐突，许世安得皇上看重，乃禁卫军统领，天子近臣，除了皇帝，私底下很少与人往来，就连武威大将军府他也很少回去，大部分时间都在宫里头。
    许世安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唐突登门，是有一事要求安将军。”
    安戎冉放下茶盅，挑眉道：“许大人请讲。”
    许世安抬眼看了他一眼，眼神让他有些看不懂。
    “纯萦不见了。”
    安戎冉定定的看着他不开口，等着他的下文。
    许世安只得继续道：“她留了书信，说要去安西寻靖宁侯世子。”
    安戎冉道：“许小姐和别的世族贵女不同，敢爱敢恨，敢为敢当。”
    许世安苦笑：“让安将军笑话了。因为我的缘故，我爹在雁门关驻守，无诏不得回京，我自己对府上也照顾不周，家母身边只有她陪着，养成了这样无法无天的性格。虽然两家在议亲，可她这样贸然跑出去，危险不说，实在是自毁名声。”这亲事若是成了便好，若是不成，以后可怎么好。他虽然派人跟了上去，却不方便露面。自己的妹妹自己最清楚，那是个性格执拗脑子灵活的，她要做的事情，你怎么阻拦都没有用，即便强行将人带回来，她也有法子再跑一次。若是自己派去的人被她发现，她定然会想方设法的将人甩掉。
    说完，叹了一口气：“我知道安将军和靖宁侯世子交情甚笃，特来寻将军，希望将军修书一封给世子，让他帮忙留意着，若是见了纯萦，帮忙劝阻她早些回来。”
    说完，又加了一句：“此事，还请安将军不要声张。”
    安戎冉点点头：“此事，事关许小姐的名声，我是那种没有分寸的人？”
    应了许世安，许世安便没有久留，出了将军府，差人回府禀告一声说他已经将事情办妥，然后急匆匆的进了宫。
    安戎冉直接去了南书房，研磨修书一封，交给铖一，让他火速送往安西。
    回了后院，昭昭正蹲在那里打量挨着炭盆烤火的黑子。
    见他进屋，昭昭对着他招手：“将军，你有没有觉得黑子最近胖的很厉害呀？”
    安戎冉瞅了一眼，伸手拉着她起身，让她在椅子上好好坐了：“你离它远一些，再如何通人性总归是个畜生。”哪怕有下人专门给它洗澡，那一身的毛，依旧脏。能让它和那只狼进正房，已经是极限。
    最重要的是，他不能容忍除了自己之外昭昭和别人离的这么近，畜生也不行。
    叫丫头打了水过来，昭昭看了他一眼：“我没摸它。”
    安戎冉打了胰子帮她洗手：“乖，洗了，我跟你说一件好事情。”
    昭昭闻言果然极配合，眼巴巴的瞅着他，等着他开口。
    等他用帕子将两双手都擦干，坐下来才慢条斯理的开口：“那狗不是胖了，是怀崽了。”

 第二百六十五章 饥不择食

    昭昭微微一愣，一下子站起来，围着黑子走了一圈，半响都没有弄明白，怎么突然就怀上了呢？
    一脸纠结的坐回来看着安戎冉，半响才道：“怎么会怀上呢？”
    她养了这么些年的狗，现在才知道黑子竟然是个母的，能怀崽……最重要的是，黑子一直在庄子和将军府两头跑，也没有瞧见跟谁家狗狗走的近，怎么会怀上的？
    安戎冉若有所思的瞅了眯着眼睛的大白一眼，这可是个公的，而且是个饥不择食的。
    等那狗将崽生下来看看，若真的是这头狼的，倒是可以让铖一带走，专门训上一训。狗与狼结合生出来的后代，他还是很期待的。
    二十六一早，齐睿带着儿子和侄子就来了府上做客，同来的还有齐含瑜，昭昭对她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已经很久不见了，寒暄一番还是可以的。
    迎了齐含瑜进屋道：“你最近在忙些什么？大舅母我看见几回，你我可是好些日子没见了。”上回侯府宴请，还有临安长公主那边她都碰见了周氏，却没有见齐含瑜。
    虽说不是一房，但是齐家二房的罗氏不在京城，周氏的女儿已经出嫁，在外走动都是要带着齐含瑜的。
    齐含瑜面色微红，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道：“我定了亲，要在家里绣嫁衣准备嫁妆了，不好再随意出门。”
    昭昭一愣，而后面露喜色，问道我：“哪家公子这么有福气呀？我竟然一点风声也没有听见，恭喜你了！”
    齐含瑜道：“你还是回京随表兄来的府上，平日里也不见你上门走动，我总不能巴巴跑上门告诉你我要嫁人了吧？”
    昭昭不好意思的干笑几声：“你是知道的，我不太会跟人打交道，规矩虽然也在学着，总是差了些，所以也不怎么喜欢出门，总觉得不自在。”
    齐含瑜看了她一眼道：“学什么规矩？表兄会舍得让你学规矩？怕是你要那天上的星星月亮他也得想法子给你栽下来，还舍得让你学那些。”
    饶是昭昭不是那种薄面之人，也被她这番话打趣的微微发烫，同时心中也有些纳闷，她和齐含瑜打交道并不多，初见还有些防备和不愉快，怎得多日不见突然就这般熟稔了。
    她说的学规矩不过就是那么一说，外头的事情安戎冉向来不瞒她，得了时间都会一一讲给她听，她极少出门，在自己府邸一向是怎么自在怎么来，没有任何约束。万不得已要出门，她也会去问问崔夫人，该注意的注意一些。
    齐含瑜大概是这段日子被拘在府里憋的，一下子放开了，倒是没有觉得自己这话过为亲密了，她们俩的关系可还没有到这种能随意打趣的份上。
    说完才后知后觉的有些不妥，瞄了她一眼果断的转了话题：“反正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平国公府的文大人家的次子，婚期在明年四月。我娘已经回来了，只是刚刚到，院子里一堆的事情需要打点，所以没有通知你们，我爹在年前应该也能赶回来。听大伯父说他这几年在任上评绩都是优，这回回京要进中书省，虽然是平调，但是以后就留在京城，不走了。”
    昭昭点头：“那敢情好，要都在一起才热闹。”
    齐含瑜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又道：“在不在一起，都热闹。”
    语气微变，昭昭还是听的出来的，看了她一眼却没有开口询问。
    齐含瑜等了半天也不见她开口询问，忍不住气恼道：“你这人怎么这样，都不知道接个话开口问问嘛？”
    昭昭轻笑：“问什么？你若愿意讲我听着就是，你不愿意讲，我若问了你岂不难做。”再说，齐含瑜一开口她就能猜出来，肯定是侯府里有事情了，还不是什么好事情。别人家的事情，她一向不想知道太多。
    齐含瑜抿了抿嘴，无法否认这话。自己家里的事情，是不该拿出来讲的，可是在心里憋久了，又难受的不得了。
    尤其是她已经定下亲事，开春就要出嫁，嫁到别人家里。看看自己家中这样子，她心不由得慌乱。她母亲罗氏跟丈夫在任上呆了六年，虽然回来了，可是这久了不见总觉得一下子亲近不起来，这些话她真不知道跟谁说。
    “你还记得你那回去的时候见得我那个表姐吗？”
    昭昭想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歉意的开口：“不好意思，不记得了。”无关紧要的人，她向来是不会放在心上的。
    齐含瑜道：“也是，本来就跟你没有什么关系，不记得也正常。”
    “她是我外祖家嫡亲的表姐，姓罗，单名一个琼字，因为家里舅舅想替她寻个好亲事，所以托了我母亲。我母亲抽不开身，只能将她送来侯府。那回带你去园子里瞧见她拉了我哥说话，我曾质问过二人，结果两个人都否认，一转眼没几日就，就有了那种关系。本来她来京城是想寻一体面人家高嫁，结果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竟然爬了我哥的床，话里话外还委屈的不得了，好像我哥哥强迫她了一般。”
    “本来，世家公子除了嫡妻，纳一两个姨娘没什么，可这种关系，表兄妹，轻不得重不得，我嫂嫂呕的要死，却只能强颜欢笑做主将她纳了。谁知道外祖家舅母得了消息不依，说什么她们家的姑娘养那么大是要嫁给人做正头娘子的，怎么能给人做小。你听听，这什么意思，合着到这份上了，我哥哥得休了我嫂嫂，八抬大轿迎她进门不成？要不是自己的亲哥哥，我都想一个大耳瓜子过去，一个大男人，竟然被一个女人设计，脑子白涨了。”
    昭昭看了她一眼道：“所以，二舅母回来不止要忙你的亲事，还要处理你们二房的内务是吧？”
    齐含瑜点了点头：“我也不知道她要怎么处理这件事情，反正看着头疼，所以得知表兄下了帖子给几位哥哥，就去央了我娘，出来走走，寻你说话。”
    “说出来是不是好受一些了？”昭昭问她。

 第二百六十六章 还能强了他不成

    齐含瑜点头又摇头，她以为找个人说出来心里会舒坦，可是说出来之后心里依旧沉甸甸的。不知道自己母亲会怎么处理这件事情，娘家侄女，总归是有感情的，可是牵扯到自己儿子，这个就为难了。最为难的还是齐含瑜的嫂嫂，做人媳妇的，发生这种事情才是最难过的。
    “我嫂嫂挺好的，对我哥哥对我都挺好，我都不知道我哥哥到底怎么想的，鬼迷心窍了吗？我瞧着她这些天脸上都没见过一个笑了，前两日我娘回来她才出院子，整个瘦了一圈，勉强撑起来的笑比哭还难看。我娘，我娘开口问了她几句，字里行间都是在说她，说她没有将我哥哥照顾好。我突然就觉得好可怕，这不是我记忆里的哥哥也不是我记忆里的娘了，他们都变了。”
    说完之后看着昭昭狠狠的叹了一口气：“我跟你说这些你怕是也不懂，安阳公主对你肯定很好，你嫁给表兄，又辟府另居，上头没有长辈需要侍奉，只需要过好你们两个的日子就好了。”
    昭昭蹙眉看着她，抿了抿嘴道：“所以，说了这么多，其实你是在担心你自己？”
    齐含瑜没有吭声，低头有些不敢看昭昭。
    她其实就是担心自己，担心自己嫁去文家，成了别人家的人会和她嫂嫂一样。
    嫁出去的姑娘就是婆家的人了，可是在婆家你做的再好也还是外人，到最后落得个里外不是人。
    昭昭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这种事情是旁人的家事，她不好掺言，更何况她本就不会劝人。也就是齐含瑜心里有事需要找个人倾诉，所以见面就叽里呱啦的说了这一大堆，其实细细想来，她们本就没有多少话要说的。
    想了想道：“你见过那位文公子吗？”
    齐含瑜抬头看了她一眼，轻轻的点头“嗯”了一声：“小定那日，我见过一回。”人自然是长的不赖，嫡子，虽然不能承爵，可也不是没有好处，他才十八，已经有功名在身，再等一两年，谋个官职还是能成的。若是能外放，那就更好了，夫妻二人一起上任，天高皇帝远，没有公婆需要服侍，只过自己的小日子。
    昭昭不知道她心里已经有了这么多盘算，只瞅着她那一脸的娇羞，也并不是不满意。
    只是昭昭觉得，就见过一面，看了一眼能看清楚一个人吗？好吧，男婚女嫁都是这样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门当户对即可，像她和将军这样的只是个例。
    齐家人难得来一回，自然是要在府里留饭，吃完饭昭昭才来的后院，齐含章和齐含令一道来跟昭昭打招呼，顺便接了齐含瑜回府。
    安戎冉对昭昭道：“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皇上二十八封笔，二十九我们约着一起去归宁湖冰嬉。”
    昭昭眼睛一亮，笑道：“那好呀，自入冬，我都没有出过门了。”
    齐含章道：“二十九我怕是去不成了，刚刚回来，事情太多，到时候二弟带着几个弟弟妹妹和你们一起去。”
    齐含令笑着应了，瞅了齐含瑜一眼，齐含瑜却拉着脸，不耐烦看他。
    安戎冉和昭昭将人送出府门，等人上了车才回转。
    齐含令坐在马车里，想着先前安戎冉和昭昭说话的模样，忍不住开口道：“表兄和表嫂鹣鲽情深，真是让人羡慕啊。”
    齐含章也笑了：“是啊，从小就犟，姑母去了之后更是冷冰冰的，祖父说过好几回，说他跟一块没有感情的木头疙瘩似的，以后不知道哪家姑娘跟了他能把他捂热，这不就遇到了。”
    齐含令再没有说话，看着晃动的车帘子微微愣神。
    送走了齐睿父子几个，安戎冉这才得空跟昭昭说话：“跟瑜表妹处的如何？我瞧着她好像心里有事，那笑的勉强的，我都不想看。”
    昭昭翻了个白眼：“将军，您长了火眼金睛呀，一下子就瞧出来她心里头有事。还不想看，谁请你看了不成。”
    安戎冉伸手捧着她的脸搓了搓，笑道：“胆子大了，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昭昭伸手将他的手扒拉下来，虚晃的踢了他一下道：“你第一天认识我？”
    安戎冉一下子夹住她的腿，两个人嬉笑着一起滚到了榻上，然后半压着她道：“我第一天认识你的时候你可没有这么聪明，扛着一头鹿，跟着一条狗在后面，傻兮兮的。”
    说完，补充了一句：“你还给了我一拳。”说着，捂了捂胸口。
    昭昭轻笑摇头：“我怎么不记得了？”
    安戎冉掰住她的头道：“不，你肯定记得，小骗子。我当时就想，这是哪来的女土匪呀，看着瘦弱，力气竟然这么大。”
    昭昭睁大眼睛：“哦，那时候你就怀疑我了，所以才让彭将军给我米粮和钱，还刻意送我回去，就是想看看我是不是在撒谎。亏我还拿你和彭将军当好人！”
    安戎冉：……
    他后悔了，好好的提这个做什么？
    “没有，我当时就想，这家人怎么回事，怎么让个小丫头扛这么重的东西出来换粮食，力气再大也是小丫头呀！”
    昭昭气鼓鼓的看着他，显然根本不信他此刻的说辞。
    安戎冉挑眉看着她，然后转移了话题：“你还没有说，瑜表妹怎么了。”
    他转移了话题昭昭也不再纠结，说起了齐含瑜的婚事：“你之前没有听侯府那边说起吗？小定都过了呢！说是平国公文家的公子。”
    安戎冉道：“上回大舅舅来这边提了一嘴，但是我这边不是有事，提过就搁浅了，今儿大舅舅和二房的表弟过来特意说了这件事情，说瑜表妹定下了人家，二舅母已经回京，这两日二舅舅就要回来了。”
    昭昭挑眉看着他：“那到时候要去城门口迎迎吗？”
    安戎冉道：“天寒地冻的，我去就成了，回头正月里咱们再一起过去拜年。”说完，看了昭昭一眼道：“瑜表妹对文家公子不满意？”
    昭昭翻身蜷成一坨，揪着他的衣襟道：“跟文家公子有什么关系，跟她哥哥，侯府二公子有关。”将齐含瑜说的那些一字不落的说给安戎冉听。
    安戎冉半响才吐了一句：“他一个大男人，他不愿意，罗家姑娘还能强了他不成？”

 第二百六十七章 很不正常

    昭昭觉得这话话糙理不糙，她先前瞧着齐含令，一点异样都没有，显然罗琼这事情对他半点影响也无。
    还有那未曾谋面的二舅母，还没有见过昭昭就觉得她对这样一位长辈喜欢不起来。还真如同齐含瑜所说的那样，出了事情，首先偏的是儿子，接着偏自己侄女，至于儿媳，那是个什么鬼东西。好了就好说，不好了都是人家的错。
    人品可见一斑。
    至于那个罗琼她更是不懂，世上男人千千万，缺吗？怎么到人家家里做客就做到床上去了。
    表哥表妹这种，应该是亲戚，怎么就那样那样了呢？
    齐桓是二十七晌午进的城，安戎冉用了早饭便直接去了长宁侯府，然后与齐含章等人一道前去城门口迎接。
    昭昭不管这些，马上要过年了，这是她来京城过的第一个新年，感觉自然是不同的。
    织锦早早的就开了库房取了皮毛和缎子替她做斗篷做衣裳。樱红的裙子配了浅橙色的褙子，外面绣了大朵的合欢花，里面都加了棉，上衣特意做了窄袖，褙子和上衣袖口加了一圈白色的狐狸毛。
    屋里的炭火一直没断，暖乎乎的，织锦拿着刚刚做好的衣裳给昭昭往身上比划。
    试完衣裳，织锦开始绣荷包，缳衣和识香几个就在一旁打络子，剪窗花。
    大厨房那边更是热闹，庄子上的车子来了几趟，送了刚刚宰过的年猪，还有出笼的鸡鸭以及暖棚里头刚刚起出来的蔬菜。
    厨房里头的采买还去了盛阳楼拿了一盘豆腐回来。
    晌午，安戎冉在长宁侯府用饭，昭昭一个人，飞鱼跑去大厨房了一趟，桌子上就出现了辣炒口条，猪血炖豆腐，爆炒肝尖这样的东西。
    这些原本不是供应府里的，不过是厨子和采买稀罕这些，庄子上送来的添头，主子的饭桌上是不能出现这些零碎东西的。偏巧飞鱼眼尖瞧见了，她又是个会吃的，就点了这么几道。
    厨房的厨子战战兢兢的按着她的意思做了，想了想还是正儿八经的剁了猪蹄膀烧了，又煮了酸笋老鸭汤。
    回头昭昭对她要的几样菜喜欢的不得了，就连酸笋老鸭汤也喝了不少，倒是那只猪蹄髈和汤里头那只鸭子直接没动，让她们拿下去分了。
    飞鱼边吃边想着那满盘子的辣椒流口水，吃肉都没有吃出来滋味。
    二十八皇上封笔，安戎冉早早的就下朝回来了，二十九一大早起来昭昭就换了男装，刚刚收拾好，齐家几位表弟就上了门，约好的一起去归宁湖玩耍。
    只不过来的只有大房的齐含旭和齐含昌。
    齐含章不来是一早就说过的，齐含令和齐含瑜竟然也没有来，这叫人有些意外。
    不过，二人没有明说，昭昭也没有问。
    庄宣命人套好了马车，邀了郭临安夫妇，连同缳衣几人一起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出了府。
    归宁湖真的是一个很奇特的地方，一到寒露就开始上冻，上冻就再也化不了，到了腊月底那冰直接摸不清楚到底有几尺厚。
    这里是京城里那些少年郎冬日里必来的地方。
    冰嬉所用的东西也不同，木马，狗车，还有冰鞋。
    昭昭一行在归宁湖边上下了车，远远的就看见湖边上湖面上攒动的人影。
    齐含旭和齐含昌平日里忙着读书，很少有时间出来玩，难得放松，都格外的珍惜，拿着冰鞋就下了岸。
    昭昭瞧了一眼他们的冰鞋，其实跟木屐差不多，只不过底子特别长，没有鞋面，不用脱了靴子，可以直接绑在靴子底上。
    齐含旭和齐含昌套上冰鞋，躬着身子，踉踉跄跄的有些艰难，初行甚至要相互扶着，不过很快就适应了，两人分开，各自大步加快速度朝前窜去，如履平地，快的不得了。
    等到他们两个跑远了，昭昭这才又打量别人，冰面上冰嬉的人不是人人都穿着冰鞋，还有人坐在车子上，那车子位置小，做工也不复杂，看起来极为轻便，前面拴着几条狗，吐着舌头在冰面上乱窜。
    安戎冉看着她一脸的兴致盎然，开口道：“下去试试？”
    昭昭点头：“好呀，我去肯定比他们划的更快。”
    安戎冉喊了庄宣一声，然后庄宣便让人拿了冰鞋过来，不止昭昭有，几个丫头也一人有一双。
    庄宣难得大方一次，大手一挥：“难得出来玩玩，都去吧！”
    安戎冉回头看了一眼，觉得他有些不正常，不对，他最近一段时间都不正常，舍得穿新衣裳了，还连换了好几身，都是新的。
    庄宣知道他在看自己，心里不由得发虚，故作镇定，扭头看着郭临安道：“郭先生要不要下去试试，难得来一趟。”
    郭临安捋须笑道：“我就免了，一把岁数了，摔一跤出丑不说，身体也受不了。”
    庄宣道：“先生这话就是说笑了，我老家有句话叫‘男人四十一枝花’先生还未到四十，正是含苞待放的年纪。”
    铖一一贯不喜欢说话，此刻也忍不住开口道：“庄管事，我这是第一次听人把男人比作花的，还含苞待放，长见识了。”
    庄宣嗤了一声：“那是你孤陋寡闻，整日跟个木头疙瘩似的，头发长见识短。”
    铖一：……
    好想拔剑一剑穿了他。mmp的，这这么多人，哪个头发短了？
    庄宣却不理会他了，继续跟郭临安在那里瞎扯。
    昭昭和识香飞鱼已经从岸上下去了，只有缳衣和织锦还不敢动弹。
    昭昭也不勉强，拎着冰鞋瞅了瞅，然后绑在了自己的鹿皮靴子上头。
    压根不用识香飞鱼扶她，抬脚就试探着向前滑了两步。
    这冰鞋的底子看起来就是一块木板子，可光滑的跟上了釉子似的，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法子做的，滑的很，轻轻一动，人就不由自主的朝前窜。不过只要把握好度，两只脚分开一点，平衡一些，敢朝前挪步就不至于摔倒。
    挪了几步之后她速度就快起来，整个人都朝远处窜去，好像是飞出去的似的，只听见耳边寒风簌簌，刮的脸发疼，可因为在冰面上玩的正起劲的缘故，竟不觉得冷。

 第二百六十八章 会咬人的狗不叫

    等昭昭她们玩够了，冻的鼻尖儿发红，安戎冉这才下去将人捞上来，塞了暖炉给她，让丫头取了斗篷给她裹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太冷的缘故，昭昭看着他给自己塞暖炉，带斗篷，鼻子突然就有些发酸。她觉得自己两辈子的运气都积攒到了一处，才会遇到对她这么好的人。
    安戎冉用手捂了捂她的鼻子道：“冻着了吧？我以前和阿垚也这样，一到冰面上根本不想停，再冷也要玩。在冰上滑到极致，快的好像自己乘风破浪在海面上行走，完全脱离了这个世界，忘掉了所有烦恼。”
    昭昭看着他，咧嘴笑了笑，伸出冰冷尚未捂热的手捂了捂他的脸。
    当着人前，安戎冉的脸悄悄发烫，却又不得不故作镇定，拉着她上了马车，去了离归宁湖不远的一处酒楼里头。
    几个人要了雅间围炉坐下，吃了茶暖了身子，庄宣就起身要走了，明日就是三十，这几日他最忙，年底盘账，各个铺子都要关门，各处的工钱奖励，这出来小半日实在是私心作忙里偷闲。
    走的时候还攀扯上了郭临安和崔夫人。
    人家夫妻难得出来转转，结果却被他拉去帮忙盘账。
    昭昭不嫌冷，带着丫头又跑出去，说要在附近转转。
    等他们几人走了，屋子里就剩下他们兄弟，齐含昌终是憋不住，跟安戎冉道：“大表兄，你初几上我们府上去拜年？”
    齐含旭忍不住踢了他一脚：“你问这个做什么？”他们跟这位表兄来往的并不多，先前都是从长辈嘴里听见的，也就是最近几个月才有来往，家里的两个哥哥跟这位表兄近一些，他们哥两个就不行了。所以，说话能不能经点脑子啊？
    齐含昌皱眉看着他道：“我问问怎么了？表兄早些去，我们能早点解脱，你看府里自从二叔回来消停过没有，本来今日二哥和二姐姐都要来的，多热闹啊，可愣是没有能出府。”
    安戎冉将二人的举动尽收眼底，开口道：“怎么？二舅舅回来他们连门都不敢出了？”
    齐含昌正要开口，被齐含旭警告的看了一眼，只不过齐含昌年纪小，不仅压不住话，也看不懂他的眼色，就觉得他真讨厌，自己还不能说话了？
    “何止是不能出门，二叔一回来就狠狠的揍了二哥一顿，那个罗姨娘哭天抹泪的委屈的跟什么似的，说是都是她的错，要替二哥受罚，结果一个没有站稳，摔了，滑胎了。二叔气的把二哥丢进了祠堂，二婶在家里又哭又闹。反正啊，今年这年过的，怕是不好过。”
    齐含旭道：“少你吃少你喝了，二哥去跪祠堂你又没去，瞎感叹什么？”
    “那还不是得一桌吃饭，抬头不见低头见，大过年的谁想看家里人都丧着一张脸。”
    安戎冉的手在桌子上叩了叩道：“我们初三过去，初二要去安阳公主府。”三十初一自然是要在自己府上过了。
    “啊？”齐含昌看着他道：“表兄你不能早些去吗？我怕二哥熬不到初三去。”被抽了一顿，大冷天关进祠堂，没吃没喝，铁打的人也熬不下去。最麻烦的事，老爷子发话，不许他们去求情。他们虽然不是一房的，可自幼一起长大，齐含令这个哥哥性子好，对他们几个一直都很好的。
    安戎冉道：“明白了，不是专门想让我去拜年吃酒，是让我去给含令表弟求情的。我就担心，回头二舅舅一生气，一鞭子抽到我身上可怎么好。”
    “怎么会。”齐含旭笑道：“祖父最疼的就是你，爹和二叔也疼你，你开口，他一定会松动几分的。虽然这件事情二哥有错，可错已酿成罚有何用。二叔这样罚二哥，回头二婶会把怨气都撒在二嫂身上，二嫂以后的日子会更难过。到不如好好给二哥说说，让他敬着嫡妻，表妹什么的，再亲近如今也是妾室，总不能爬到二嫂头上去。”
    安戎冉没有接话，这种事情他不好开口。
    在他看来，齐含令就是该罚。男子汉大丈夫身心要正，连自己都管不住，如何顶门立户做好旁的事情，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可齐含旭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二舅舅齐桓惩罚齐含令是没错，可是罚在儿身疼在娘心，罗氏肯定会将这口气出在儿媳妇身上。
    但是这是长宁侯府的家务事，齐家二房的事情，他是不好多言的。外甥再亲终究有个“外”字。
    他半响没有开口，齐含旭和齐含昌就不好再继续说了，雅间里头瞬间静了下来。
    铖一在外头叩了叩门。
    安戎冉抬眼道：“何事？”铖一进来，看了齐含旭二人一眼没有吱声。
    齐含旭起身拉着齐含昌道：“表兄，我们下去转一圈，回头直接回府，你要是有事尽管先忙。”
    安戎冉点了点头，等他二人出了屋子，脚步声下了楼，铖一才道：“二公子和小彭大人昨夜去了秦淮河的仙音阁，还宿在了那边。”
    这二公子说的就是安文翰了，小彭大人则是靖宁侯的庶子，金科探花郎彭敏行。
    安文翰虚岁才十三，还是个孩子，根本就没有到出精的年纪，彭敏行这是想做什么？竟然将人往那种烟花之地带。
    安文翰，是怎么和彭敏行搅到一起的？
    “人还在楼里？”
    铖一摇头：“说是一大早就离开了，没有回府，去了宣国公府。”
    安戎冉嘘了一口气：“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情不必再来告诉我，直接去国公府告诉安千阳，让他自己去，自己的儿子自己教导。”原本以为，那日在春辉园他把话说的够清楚了，是个带脑子的都应该明白，偏偏他这个弟弟，就是那种不带脑子的。
    死了娘就能放纵了？
    他安戎冉也是早早的就没了娘，若是放纵，还能活到今日？
    说完，又添了一句：“去查查这个彭敏行。”
    九月十八西山之行出了那样的事情，六皇子被贬，他已经查过了，六皇子妃身边的那个嬷嬷是张贵妃身边的人，也就是说，李云朝当时虽然人在京城，可西山围场的事情也有他的手笔在，不仅如此，围场之中还有人替他运筹帷幄。
    他将当日伴驾的人都捋了一遍，好像每个人都有动机，却没有什么切实的证据。唯有这个彭敏行，不过是翰林院的庶吉士，文采不俗，伴驾不过是吟诗作对哄皇上高兴，所以他就没有过多的注意。
    如今看来，说不得有问题的就是他。会咬人的狗不叫，越是文质彬彬，温文尔雅，心思越深沉，越不好琢磨。
    铖一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交代好。
    安戎冉也不在楼上多待，下楼去寻了昭昭。

 第二百六十九章 如何面对安氏先祖

    刚刚回府就被庄宣给截住了，像是专门在那里等他似的。
    然后抬了一只大红的樟木箱子跟着他去了正院，放在了正院的厅堂里。
    昭昭看了那箱子一眼，问庄宣：“这什么东西？”
    庄宣晃了晃扇子道：“钱！”
    昭昭伸手掀开盖子，里面都是册子，一沓一沓，一本比一本厚。
    她弯腰瞅了一眼，站直了身子看着庄宣指了指箱子道：“笑话我识字少？我识字再少也知道银票长的不是这样子。”
    庄宣道：“别，我可不敢。这是您的嫁妆和聘礼，里头是账册，记载的都是各处庄子铺子酒楼这一年的支出收益。往年的我暂时没有拿过来，等您看完了，我再陆续送过来。”
    昭昭转身，看了安戎冉一眼，安戎冉坐在那朝她微微点头，显然庄宣送东西过来是他默许的。
    昭昭能怎么办，只能先收了。反正她又不懂这些，既然是将军默许的，搁着吧。
    将东西送到了，庄宣也不好在正院里头久留，拱手出了屋子。
    安戎冉这才起身，让丫头将账册收起来，然后才对昭昭道：“他拿来给你你就收着就是，庄宣这个人，虽然规矩上差了些，平时不怎么着调，但是做事情还是很认真的。赚钱一道，颇有章法，这些年我手下的生意全靠他打理。”
    昭昭转身往椅子上一倒，趴在桌上看着安戎冉道：“我这一穷二白的跟你成亲，一转身又是嫁妆又是聘礼的，将军，你是不是亏了？”
    安戎冉失笑，煞有其事的点头：“是亏了，连人带家当全部给你了，日后记得对我好一些，回头说不上我手头紧了还得管你要钱花。”
    昭昭看着他笑的见牙不见眼的：“那你可得对我好一些，不然回头要钱也不给你。”
    安戎冉手痒痒的在她额头轻轻一弹：“拿这个还真威胁不到我。”
    昭昭捂头看着他。
    安戎冉嘘了一口气，站直了身子。
    从初遇他就怕昭昭这样子看他，一看见这样水盈盈的目光，他觉得自己就想变成一头禽兽，直接将人扑倒，吃干抹净。
    交代了她几句安戎冉又去了一趟前院，回头来的时候手里又拿了一只匣子，进屋，先洗漱。
    三十之前不仅得将屋里屋外角角落落都打扫干净，屋里的衣服被褥都要洗了换上干净的，人也得好好洗一洗。
    名曰“除尘”。
    从三十起到初五不能扫地不能洗澡洗头，就连厨房那边的刷锅水都不能倒，辞旧迎新只能进财，不能出“财”。
    洗漱完，擦干了头发上床，才从床边的案子上将那匣子拿了过来。
    昭昭从被子里头探头出来，盯着他手上的匣子道：“这是什么？”
    安戎冉勾了勾唇没有答她，打开匣子，里面放了一只玉镯子，玉看着像是汉白玉，可白玉中间又有一丝红，那一丝红色格外的显眼，像是一片叶子又像是一缕红云。
    安戎冉捉了她的手，将镯子掏在她手上，亲了一下她的手背道：“新年礼物。”
    昭昭伸手抱住他的腰，脑袋在他怀里蹭了蹭：“我是不是一次都没有送过东西给你。”
    安戎冉搂着她，让她完完全全的贴着自己，在她耳边低声道：“谁说的，你送过，忘记了？”
    昭昭抬眼看着他，不解的问道：“什么？”
    安戎冉低头咬住她耳垂上的软肉低语一声，惹的她面红耳赤，血气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周身滚烫，脸上带着平日少见的红晕。
    安戎冉眸子里的笑渐渐就沾染上了别样的东西，含住她的耳垂轻轻吸吮，搭在她腰间的手就开始不规矩起来，扯了她身上的带子，握住她的细腰，一点点朝最高处攀爬。
    昭昭使劲在在胸口拱呀拱，伸手揪着他散开的里衣，不知道该摆个什么姿势好，似难受又似愉悦，想让他将手拿开，又想让那手多停留一阵，心里隐隐的渴望着什么，却又不知道怎样说。
    由着安戎冉折腾半宿，第二日安戎冉早早起身，由着她在屋里睡懒觉。
    一觉醒来，就听见外面轻轻的说话声，显然是怕打搅到她，刻意压低了声音。
    她起身捏了捏发酸的腰，喊了缳衣取了衣裳过来自己穿戴好才下地，丫头整理床铺，她掩嘴打了个哈欠问道：“什么时辰了？”
    织锦端了水进屋道：“刚刚辰时。”
    冬天的天亮的晚，外面也才刚刚大亮。
    洗了脸，这下子完全清醒了，绾好了头发出门一看，外头又开始飘雪了。
    用饭还要一阵子，飞鱼去厨房那边要了糨糊，几个人将先前剪的窗花贴好，还有前院拿来的对联也贴上。
    缳衣和织锦将内室的拔步床收拾了，换了羊皮褥子，然后将床上的帐子也换了，浅紫色的罗纱帐，外面打了彩色的络子，坠了一排流苏，好看的很。
    院子里的走廊上每隔着几步就挂了红灯笼，中间牵了线，还挂了一排排红纸折的小灯笼。
    院子中间那挂着秋千的树上叶子早就掉的光秃秃的，这会儿几个奴才搬了梯子爬上去，用提前剪好的红绸在枝丫上头绑了花。
    整个院子里头一眼瞧上去都红彤彤的，喜庆的很。
    昭昭回屋，从箱子里头摸出来四个颜色绚丽的荷包，将先前准备好的金叶子装了进去，赏了缳衣四个，然后才让她们去取了红纸折了大红封，里头放着小小的银豆子，赏了院子里的下人。
    将军府里热热闹闹的过着年，国公府那头就冷清起来了。
    因着张氏去世，大年三十府门口也没能披红挂绿，连红灯笼红对联都没有贴，一切如常。
    大厨房里头准备了菜，还烫了酒送去了前院，摆了满满一桌子，可桌子上坐的只有安千阳一人。
    府上的先生放假回乡了，安文翰没有了约束，早出晚归，甚至有时候不归，就连大年三十都没有人影。还有安月璃，自从张氏死了就一直呆在自己的院子里，根本不出来。
    安千阳看了看桌子上的酒菜，喊了赵康一声：“派人去找，将他找回来，他要是不愿意回来，那就打断他的腿抬回来。”
    长子被自己亲手推出去，就剩下这么一个小的，若是再教不好，哪一日他闭了眼，如何去见九泉之下的安氏先祖。

 第二百七十章 保证不跑

    这场雪没有下下来，初一阴了一天，刮了一整天的寒风，初二一大早雾气散去，天放晴了。
    昭昭和安戎冉一道乘车去了安阳公主府。
    说实在话，永宁侯寿辰那日，她是真的，真的再也不想踏进这边半步，可是后来那股气消了，她觉得无所谓了。
    永宁侯不喜欢她也无所谓，她年纪轻轻的跟一个老头子较什么劲，只当他老糊涂了好了。
    侯府还有一个梁氏，她开口喊了祖母的，旁的时候不说了，大正月的总要去瞧瞧的。
    至于安阳公主府，也就一个白云羡，她不会跟一个小孩子一般见识。
    那日马车上，安阳公主伸手本能的将她和白云羡拉进怀里护住的那一瞬，她就觉得没必要多想了。这份好，沉甸甸的，她不是木头疙瘩，怎么能感觉不到，怎么能一点回应都没有。
    更不要说在宫里那回与塔木过招，白玉卿直接从二楼栏台跳下来挡在她前面。
    他们视她胜过自己的性命，怎能因为不相干的人和事就抹掉呢？
    她一来公主府，安阳公主自然是最开心的，哪怕她不开口喊那一声“娘”，只要她愿意来就开心。
    将人迎进了正院，这回不敢再让白云羡单独陪着她了，而是自己和她一起，坐在屋子里说话。
    白云羡看见她气不顺，被安阳公主盯着打了声招呼就捧了暖炉带着丫头跑了，说是去侯府。
    她走了，安阳公主看了看昭昭，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云溪，今天去侯府吗？”说话说的小心翼翼。
    昭昭点点头道：“去，去看看祖母。”
    安阳公主微微送了一口气，眉开眼笑的，唤了茹菇道：“你替我去侯府走一趟，跟老夫人说一声，就说云溪过来了，等会儿和本宫一道过去。”
    茹菇应了一声出了屋子。
    安阳公主有心跟昭昭亲近，可又记着白玉卿的话，不能操之过急，否则只会给人一种逼迫感，见昭昭不说话便起身让丫头拿了斗篷过来：“今日天好，你若是嫌呆在屋子里烦闷，娘陪你去园子里转一转。”
    昭昭点头应了，起身捧着暖炉跟着她出了屋子。
    正月份还是很冷的，万物都还在沉睡，可蘅芜院后面的花园子里头却生机勃勃的，仿佛春天来了一般。
    回廊下头挂着两个精致的鸟笼，里面养着两对雀儿，一对红嘴绿毛的鹦哥，另外一对昭昭不知道叫什么名字，色彩斑斓的，跟野鸡似的，却又没有野鸡那么大的个头。
    见有人过来，发出啾啾的叫声，那旁边笼子里的鹦哥突然开口：“傻子！”好像是在嘲笑自己的邻居似的。
    昭昭饶有兴致的打量着笼子里的鸟儿，嘴里学着那雀儿啾啾的发出声响。那笼子里的红毛雀儿激动的上蹿下跳，乖乖，不得了，这个人居然能会说它们的话。
    会说那就是能听得懂吧，那能不能把鸟大爷放了，保证放了不跑。
    对面的绿毛鹦哥又喊了一声傻子。
    昭昭伸手抓住鸟笼子。
    安阳公主诧异的看着她，笑了笑道：“这是你爹前几年从外面带回来的，看着挺漂亮，就是叫声难听了一些，不如那鹦哥，还能学说人话。”
    昭昭问她：“我能打开笼子吗？”
    安阳公主微微一怔，打开笼子鸟儿不就飞走了？但是既然女儿开了口，不过是两只鸟儿，又有什么不能的呢？
    她点点头。
    昭昭欢喜的打开笼子，笼子里发出啾啾的尖叫，两只鸟儿扑腾着翅膀飞了出去。
    对面的鹦哥急的乱蹦，居然飞了，居然飞了，它们也想飞，能不能打开笼子，不能区别对待啊！
    昭昭看了看乱蹦的鹦哥，笑着教它们说话：“新年快乐！”
    鹦哥回了一句：“傻子！”
    昭昭嗤笑，伸手戳了戳鹦哥的脑袋，转脸看着安阳公主道：“合着这两只只会说‘傻子’，还真是傻子！”
    安阳公主道：“可不是，都说鹦哥最聪明，会学人讲话，可这么久了也没听见它们讲别的话。”
    昭昭转身道：“学啊，什么时候不说傻子了就能出来了。”
    说话，先前飞出去的红毛鸟儿又飞了回来，一点也不怕她似的，她一伸手就落在了她手心里。
    安阳公主惊奇的看着她手里的鸟儿：“它们，它们不怕你。原先听见云羡说过，原来竟是真的。”
    昭昭手微微一抬，两只鸟儿又飞走了，落在了远处的梅树枝上。
    “大概是因为我在山里待久了，所以这些雀儿才会格外的亲近我？”才怪，要是因为这个，那就不是亲近，而是躲的远远的。她打了那么多年的猎，手上沾的动物的命不知凡几，怎么可能亲近。不过是她能懂这雀儿的声音，那雀儿大概也能懂她的声音，所以才这般的亲近吧。
    安阳公主笑了笑，一脸的与有荣焉。没有长在自己身边，依旧这般出色，她心里发酸却又很开心。
    在梅园里头转了转，昭昭兴致不错，折了几枝梅花，说要带回将军府去。
    将军府里头都是年前新值的花草，冬日里一片萧条，花房那边倒是有几种，可是一出暖房就败了。
    几枝梅而已，安阳公主怎会不应：“回头去问问花房的奴才，这梅花几月移植好，你喜欢，就移一些过去，省的到了冬日里院子里光秃秃的，一点看头都没有。”
    昭昭笑笑没有吱声，将军说了不会在京城呆太久，还是不要折腾了。
    回头叫缳衣抱着梅花送去了车上，她跟着安阳公主去了侯府。
    侯府老夫人梁氏的屋子里，儿媳孙女孙媳妇满满一屋，笑语盈盈热闹的很。
    门口的丫头给二人行了礼，打帘将二人迎进去，在外面禀了一声：“老夫人，公主殿下和永平郡主到了。”
    屋子里的笑声戛然而止，齐刷刷的朝门口瞧。
    安阳公主带着昭昭进屋，落落大方的跟梁氏行礼：“娘！”
    昭昭也跟着她，福身喊了声：“祖母！”
    梁氏虽是婆婆，却不敢坐着受她的礼，还要还平礼。屋子里的女眷更是要跟她行礼，等她叫了起，这才各自落座。
    梁氏朝昭昭招手：“小乖乖，你可算舍得来瞧我这把老骨头了。”

 第两百七十一章 轮不到别人来指手画脚

    昭昭抬脚朝她走过去，抓住她骨瘦如柴的手，挨着她一道坐了，安阳公主也过去，在她下首的空位上坐下。
    梁氏捏了捏昭昭的手道：“旁的时候就不说了，是人家的媳妇了，可是你成亲回门竟然都不来瞧我，我这心里难受了好久。”
    昭昭笑道：“这不是来了嘛！”撒娇什么的她对着老太太做不出来，这一句已经是极限了。
    梁氏点头：“对对，来了，这回来了就不走了，在侯府陪你娘和我住上几日，咱们娘几个好生说说话。”
    安阳公主但笑不语，她自然也是希望昭昭在家里住些日子的，可这话她又不敢说。自打听了驸马的话以后，她觉得和昭昭相处起来明显自在了许多。心里即便再有想法也不敢再说了，就怕一个不小心，她们之间又隔起一道墙。
    昭昭看了梁氏一眼道：“怕是不成，明日要和将军去长宁侯府。等过了十五，若是不忙了我再回来看您。”
    话刚刚落，王氏的声音就在下面响起来：“长宁侯府，不去国公府看看吗？这婆婆死了，公爹还在，父子不和，做儿媳的总该劝和才是。”
    梁氏眸子一沉，正要发作，昭昭按住了她，自己抬眼看着下面说话的妇人道：“出嫁从夫，夫君怎样说我就怎样做，就不用旁人来操心了。”
    王氏嗤笑一声，看昭昭都是拿眼角斜眼看的，显然是完全看不上：“也是，外面传的满大街都是，国公夫人死的不明不白，这头刚死，安世子就和亲爹反目，搬空了国公府另住，怕是铁了心不认亲爹了。这样冷血无情的人还是敬而远之的好，可惜……唔！”
    昭昭手一抬，案子上的茶盅盖子就飞了出去，好巧不巧的直接飞进王氏一张一合的嘴里，打的她嘴生疼，本能的用手去捂，这才发现自己被堵住了嘴。又疼又气，伸手指着昭昭：“你！”
    昭昭拿了茶盅起来在手里晃了晃：“别指，手指头要是太长我也不介意帮你削一截的。我家夫君怎么样，轮不到旁人来指手画脚，再让我听见类似的话，就不止堵嘴这么简单了，敲掉门牙割了舌头这种事情我都是做的出来的。”
    王氏气的浑身打颤，却还是将手指头收了回去，当着满屋子的人的面被小辈这样子奚落，又羞又气又疼，眼皮一翻，朝后倒去。
    自然，不会倒地，后面有丫头扶着呢。
    梁氏冷哼一声：“大过年的，鬼迷心窍了，话都不会说了。晕了就回自己院子里去，会说话的就说几句，不会说话就别说，没有人拿你当哑巴。”
    满屋子的人都垂眸，再不开口。
    反正上回是见识过了，但凡沾着长房这边，老夫人的心就偏的没边了。可是她们还不能说半个不字，谁让长房这边是嫡出，这亲生的和妾生的那自然是不能比的。偏偏就有人看不明白，不服那口气，明明知道那是刀口还得朝上头壮撞。
    不过这个永平郡主倒也是个厉害的角色，王氏怎么着也算是长辈，她竟然也敢动手。
    昭昭倒是没多想。王氏，她都不熟的，上回来就挑刺找茬，这回又来。长辈，她算哪门子的长辈，自己是喝她的水了还是吃她的粮了。
    侯府里她暂且认这么一个祖母，旁的人她不熟，跟自己有什么干系？张口就编排自家将军的不是，难不成以为她是个傻的，听不懂？她可不会因为这些不相干的人忍气吞声找气受。
    自己的男人自己都舍不得他委屈，凭什么别人给他委屈说三道四。堵嘴都是轻的了。
    等王氏被丫头搀扶出去，梁氏指了指昭昭：“你呀，你这个性子也不知道谁了谁，跟猫儿似的看似乖巧，却一点亏都不能吃，一生气就亮爪子挠人。”
    屋里众人：……
    午饭是在正院的花厅用的，因为是过年，就摆在了一处，隔着屏风和帘子，外头是男子，里面是女眷。
    外面倒是举杯交错，听着气氛不错。
    里头女眷这一桌气氛就诡异了，全程只有梁氏和安阳公主的声音，都是给昭昭或者白云羡夹菜劝她们吃喝的声音，其他人，互相视若无睹。
    吃完饭，昭昭陪着梁氏又坐了一阵这才起身回公主府，刚刚进院子，两道红色的声音就从房顶上飞了下来，在昭昭身边盘旋了几圈，像是在打招呼似的又飞上了房顶。
    白云羡指了指房顶：“娘鸟笼子破了？怎么飞出来了？”
    那两只鸟她认得，就是蘅芜院后头回廊上那两只，她还去喂过几回，据说是极稀罕的品种，她爹宝贝的跟什么似的，居然就这么飞出来了。
    昭昭道：“我放出来的，它们想出来。”
    白云羡瞬间噤声，然后狠狠地剜了她一眼。
    昭昭只当没有看见，手一抬，房檐上的鸟儿便飞下来落在她手上。
    她看着白驸马道：“我能不能把它们带走。”
    白玉卿笑着点头：“你喜欢带走又有何妨？”说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这是极乐鸟，成对而生，与别的鸟不合群。若是喜欢你就好生照料，这种鸟儿情比金坚，一旦有一只死掉，另一只也不会独活。”
    那时候他见着这鸟儿，就是被它这种忠贞不渝吸引，所以花了重金买了过来。
    昭昭瞅了瞅手上的雀儿有点犯愁，喂鸟她不会耶，那不然还是不要了。
    手上的雀儿啾啾的叫了几声，又飞了出去。
    白云羡道：“那鸟儿可难养了，你别喂死了。”
    昭昭道：“怎么会死呢，又不把它们关笼子里头，它们想去哪就去哪。”
    “那不是放飞了？飞了还能回来吗？”
    “会的。”昭昭答的很肯定，只是白云羡不懂，只觉得她在说胡话，飞了的鸟儿怎么可能回来。
    安戎冉在一旁和白玉卿告辞，安阳公主想开口留人，张了张嘴又将话咽了回去，一脸的不舍将人送出了府。
    回头与白玉卿说起了在侯府那边的事情，白玉卿笑了笑道：“动了就动了，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动不得。云溪是郡主，王氏只是六品诰命，跟云溪那般说话本就是不敬。何况，若是将云溪真当了自家晚辈，怎会说那些刁钻刻薄的难听话。”
    收拾轻了！

 第二百七十二章 将军的那个青梅竹马

    马车从公主府大门外缓缓的朝外面的大街上驶去，两只红色的鸟儿从公主府里头飞了出来，在上空盘旋几圈，然后从车帘子外头冲了进去，啾啾的叫唤着。
    昭昭伸手弹了一下那只白腹的头：“叫的真难听！”长的这么漂亮，声音这么难听，白瞎了。
    两只雀儿叫的更厉害了，还拍打着翅膀。
    初三，昭昭和安戎冉一道去的长宁侯府，总算是见到了所谓的二舅舅和二舅母。
    她觉得自己的感觉还是很准的，虽然她和大舅母周氏亲近不起来，这位二舅母罗氏她更难以亲近。
    比起周氏，罗氏是个大美人，年近四十，也就近看能瞧见眼角的细纹，可谁又会刻意近看呢？
    保养的极为得体不说，这些年和齐桓在任上当家做主习惯了，那气场，到比周氏这个宗妇还要高一些。
    罗氏知道自家男人对安戎冉这个外甥格外看重，自然是不敢怠慢，只不过对昭昭就没有这么友善了，一双凤眸处处带着打探，毫不掩饰眼中的挑剔。
    长的好又怎样，封了郡主又如何，不还是从乡野间来的，一身小家子气，一点规矩都不懂。
    昭昭：……呵呵…
    安戎冉在齐老爷子屋里，屋子里除了他，齐睿齐桓都在，还有齐含章等人。
    昭昭只是进屋给齐老爷子问了个安，然后就去了周氏那头。
    侯府不比自家，男人们说话她是没法杵在那里的。
    只不过这到了周氏所住的正院她不仅仅见到了二舅母罗氏，还见到了一个她想都没有想到过的人。
    大房的齐含霜。
    周氏给她介绍的：“昭昭你还没有见过，这是霜姐儿。”
    昭昭当时没有反应过来，只浅笑点头。
    周氏转身又对齐含霜道：“这是你嘉行表兄的媳妇，虽然年纪比你小，但是你还得喊一声表嫂。”
    齐含霜看着昭昭，目光闪了闪，含笑冲着昭昭喊了一声：“表嫂。”
    一旁的罗氏笑道：“说起来，霜姐儿那会儿还曾许配给嘉行过，要是成了……”话到此，掩嘴一笑：“你瞧瞧我，又管不住自己的嘴了。”
    昭昭微微一愣，这才想起来，安戎冉之前说过，说是他十八那年，家里给他定了一门亲事，就是大舅舅家的堂妹。
    十八离现在很多年了，又没有成，后来又听齐含瑜说起过，她也没有在意，如今又被提起，人还活生生的在自己跟前，她不由自主的就要多打量几眼了。
    齐含霜今年已经二十有三，膝下有一儿一女，婆家殷实，娘家势大，算是低嫁，日子过的很不错。
    成亲之后一举得男，过了两年又生了个女儿，相夫教子杂事缠身，也有几年没有回来。
    她的样貌随了周氏，周正大气，也算得上是美人，却与昭昭不同，一看就是那种很有主见的。
    当然，昭昭也很有主见……
    齐含霜也在看她。
    说实在的，她和丈夫关系不错，在婆家过得很好，当年那桩亲事，其实她无所谓愿意不愿意，毕竟从小一起长大，既然都要嫁人，嫁谁不是嫁，嫁给青梅竹马或许更好，她也没有什么异议。后来齐老爷子态度坚决，亲事就算了，失落有一点点，不过很快就淡了。
    这会儿看见昭昭，她才想起这位表兄来，只不过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罗氏这一提，她自然也就想起那桩往事，再看昭昭，有些尴尬。
    昭昭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在心里哦了一声：原来这就是将军那个青梅竹马。
    她话不多，周氏和罗氏说话，旁边有人或搭话活附和，她就坐在那里听着，有好些内宅的事情，也会提到外面的事情。
    周氏是个周全的，怕冷待了她，偶尔会将话扯到她身上，问她两句，她会简明扼要的答两句。
    除了罗氏刚开始那一出，气氛算得上融洽。
    用过午饭，安戎冉就到正院来接昭昭，齐含霜没有出屋，在屋子里远远的瞧了一眼，看着他低眉含笑和昭昭说话一阵恍惚，记忆里，这个表兄好像不是这样子的。
    一晃就到了二月份，开春的天怪的很，虽然早晚依旧冷的不敢伸手，但是中午太阳一出来就明显暖和许多。
    安戎冉下了早朝无事，回头到正院让昭昭换衣裳，说要带她出城去踏青。
    不等昭昭收拾好，铖一就来了，手里拿了一封信。
    彭垚的信。
    安戎冉坐在外间拆了信，火漆封口的信函里头装着两份信，一薄一厚，薄的是给靖宁侯的，厚的则是给他的。一目十行扫了一遍，安戎冉扯了两回嘴角。
    信刚刚开始说了安阳那边的情况，他跑了利州一趟，发现了两个，怕打草惊蛇没动，然后让人盯着又回了安阳。安阳城里头最近多了好些生面孔，怕是真的要不太平了。
    还有，许纯萦他碰到了，出了点事情，他让安戎冉跑一趟侯府，给他爹说一声，让去将军府下聘，他回不来，直接在安阳把人娶了。
    看到这个，安戎冉大概是知道出了点什么事了。
    送信这种事情他不必亲自去，铖一会让人办妥，刚刚准备出门，宫里来人了。
    安阳郡的郡守死了。
    皇帝急召，乾元殿议事。
    首先，当务之急是要选合适的人作为钦差去一趟安阳郡，那里不止是安阳公主的封地，还有大蜀最大的铁矿。
    郡守是皇帝的人，突然就死了，据说是死于暴乱。这个缘由，没有人信。
    那郡守是皇帝亲自任命，虽然只有七品，但是有直接调动安阳城外驻军的权利，遇到紧急事情可先斩后奏。
    大蜀地方官员一任三年，绩效考评为优就能往上升上一升，这位郡守可是连任，而今已经是第六年，皇帝早早的就在物色人选，本打算到年末就将其调回京城，没有想到，这个时候竟然传来他的死讯。
    安阳那边年前就传来消息，说有西夏人潜入，还和钟广汉的驻军动了手。
    很多人都认为，此事很有可能是西夏人所为，而皇帝却接了一封密报，信中称，安阳郡守临死之前，曾和愤虎大将军钟广汉碰过面，很不愉快。
    如此，就不得不让人深想了。

 第二百七十三章要朕管饭吗

    钟广汉出自承恩侯府，是承恩侯最小的儿子，皇后的三哥，太子的亲舅舅，聪慧过人，英勇不凡，很得皇帝赏识。此两面缺一不可，否则皇帝不会将驻守边关另加看守铁矿这样重大的事情交付与他。
    若是按着密信上所说，安阳郡守的死与钟广汉有关，那么安阳定然是出了大事。
    到底是郡守死有余辜还是钟广汉生了异心，总得找个可靠的有能力的人去看一眼才行。
    有能力的人不少，可是可靠的人……
    若是连自己的小舅子都靠不住，皇帝不知道还能信任谁。
    安阳郡守死了，还得派人去顶替。人选他早早的就在物色了，可物色的却不是一个人，还需要再查看考究，看看谁最合适，毕竟那个地方太重要了。
    皇帝知道安阳重要，朝堂之上的那些人又如何不知。于皇帝而言，安阳郡守死了是损失，可于他们而言，这未尝不是一个机会。
    沉寂了多日的乾元殿再一次热闹起来。
    早朝原本是卯正至辰初，吵到辰时都过了依旧停不下来，一连几日也没有个结果。
    皇帝不耐烦了，命二皇子李云朝为钦差，安戎冉随行，前去安阳郡查明郡守死因，给予安戎冉随意调动安西军之便，协助安阳守将好好将安阳郡整顿一番。
    这个整顿，内务是一部分，最重要的是西夏人。
    本来有钟广汉在，西夏人不足为惧，可是皇帝此刻已经不信钟广汉了。至于彭垚，他顶着一个靖宁侯世子的身份，最多也就是还有个安西军校尉的身份，脑子够用，身手也不错，可是万一钟广汉真有异心，他不行。
    钟广汉是国舅，安戎冉是孤臣，还有一个李云朝，这样安排皇帝算是微微放心几分。
    儿子大了，心思就多了，皇家的人没有谁是真的纯善，明争暗斗太正常了。宣国公府虽然失势，可张贵妃是个不服输的，李云朝和太子之间迟早还有一斗，此刻让他去查钟广汉，定然是事无巨细，不会包庇半分。
    下朝之后，众人都散了，只有安戎冉没走，亦步亦趋的跟着皇帝去了紫宸宫。
    皇帝不是不知道他跟着，却不理睬他。直到到了紫宸宫门口落辇，他睁眼开口：“怎么？安将军下朝还不回去，跟了朕一路，是打算让朕留你吃饭？”
    安戎冉上前拱手道：“皇上，臣有个不情之请！”
    “既然知道是不情之请就别说了。”皇帝抬脚就朝宫门内走去。
    没人阻挡，安戎冉就跟着他。
    等皇帝进了紫宸殿落座，他这才道：“臣答应过永平，若是有机会去安西，定带她同行，再去看看槐树岭收养她的那家人。”
    皇帝摆手：“朕知道，但是这事情不急于一时。你身为朕的红股之臣，难道不知道事情轻重缓急？如今已经二月中，三月下旬，安宁公主和亲高凉，朕允许她去送嫁，前往安西。你好好办差。”
    安戎冉抿了抿嘴，告退一声出了宫。
    看了看湛蓝的天，他狠狠地叹了一口气。
    翻身上马回了将军府，昭昭和飞鱼正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弹银珠子。
    见他进了院，忙让飞鱼将东西收了起来，迎上去道：“将军这个时候才回来，可曾用过饭了？”
    安戎冉摇头：“让丫头去大厨房取，简单一些，快一些。”太阳都要到正中了，腹内空空，满脑子事，实在难受的很。
    跑腿这种活自然是交给飞鱼去做。
    识香打了热水进来，昭昭和安戎冉一起洗了手，直接坐在了八仙桌那边的椅子上头。
    安戎冉下意识的看了昭昭一眼，想了想还是直接跟她说了：“安阳那边的事情定下来了。我和二皇子李云朝走一趟，明日一早出发，归期不定。你在家里要乖一些，若是京城住着不自在，那就去庄子上住些日子。我尽快将事情办妥，早些回来。”
    昭昭愣了一下：“我不能同去？”
    安戎冉叹气：“我求过皇上，他不允，此次是去办差，有要事，家眷不能同行。如今已经二月中旬，皇上说三月下旬安宁公主出嫁，你可送嫁去安西。”
    那个时候离现在也就一个月，怕是他还在安西没有回来。
    昭昭没有吭声。
    本来在京城就没有意思，安戎冉一走，她觉得更呆不下去了。
    用过早饭，安戎冉要去前院处理事情，她带着织锦出了门，去了安阳公主府。
    她本来是想着安戎冉先走，她悄悄出城跟上去的，但是又一想，皇上既不许她去，若是自己悄悄跑了，谁知道皇帝会不会生气。
    她自己倒是无所谓，但是她怕连累别人。
    所以，她得找人帮忙，去说服皇帝。
    她唯一想到能帮自己的就只有白玉卿。
    她既然开了口，白玉卿自然是得想法子，留了她在公主府，换了身衣裳就进了宫。
    皇帝窝在御书房里头，握着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名字。他在考虑，到底该让谁去接任安阳郡守一职。
    彭敏行，文采不错，性情也不错，可缺乏历练。郡城郡守七品的官，他一介探花郎倒是足够胜任了。只可惜……他最近小动作有些多。
    皇帝的眼线不说遍布京城各处，些许重要的地方还是都有人手的。
    金榜题名那么多人，他为何会看重彭敏行，这与靖宁侯无关，只是觉得他有些观点很符合自己的胃口，心明志坚，养一养，或能重用。
    可是，如今看着怕是重用不了了。
    他和老二李云朝走的有些近呀！
    安阳郡不同于旁的地方，那是皇帝一定要掌控在自己手中的地方。
    当初，那里一片荒芜，安阳公主不受宠，所以先皇才会将那个地方赐给她做封地，谁知道那郡外的山里头竟然有那么大一片铁矿，开采近十年，还摸不清楚矿到底有多少。
    皇帝嘘了一口气，提笔将“彭敏行”三个字杠掉。
    何秉从外面轻手轻脚的进来，在他身边躬身轻语：“皇上，白驸马求见！”

 第二百七十四章 溜须拍马的功夫渐长

    皇帝嘘了一口气，将笔丢下，道了一声：“宣！”
    何秉朝外招呼了一声，白玉卿就大步走了进来，在御案前给他行了礼。
    皇上道：“玉卿这个时候进宫，不会是知道朕有难事专门为朕排忧解难而来的吧？”
    白玉卿拱手道：“回禀皇上，臣此番进宫，是有事相求。”
    皇帝扫了他一眼，让何秉搬了椅子给他：“坐，坐下说，你这么站着，朕看着别扭。”
    等白玉卿坐下之后他才又道：“什么事情值得你巴巴进宫一趟来求朕？朕记得你这辈子就求过朕两回，都是关于你那个丫头白云溪的，这回，该不是她了吧？”
    白玉卿笑道：“这回还是她。”
    皇帝眉毛一挑：“为了去安西的事情？”
    白玉卿点点头：“皇上见过她几回了，当能看出来，那就是个主意大不喜欢讲规矩的。我瞅着，她在安西呆了几年，对于那里的感情是京城这边不能比的。若是安将军在京城就罢了，安将军不在京城，要去安西，却不带她同去，怕是前后脚的功夫她就能自己偷偷溜出京城。”
    皇帝坐直了身子看着他道：“你应该知道，此次去安阳不会太平，西夏人滋扰边境，已经和这边交过手，朕接到密报，说是不止安阳，就连利州那边也发现了西夏人的踪迹。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西夏狼子野心，怕是早就有所图谋，而今浮出水面被察觉，不过是按捺不住，要有所行动了。钟广汉，朕一直以为，以他的能力，安阳那个地方交给他，朕能放心。可是，他让朕很失望。”
    “内忧外患，此去事情繁复，甚至会有性命之忧，若不是因此，有靖宁侯世子在安阳，朕也不需要让安戎冉再走这一趟。”
    白玉卿不语，皇帝说的这些他都知道，但是这跟云溪去安西有什么关系。
    皇帝的心思他大概是能猜到几分，安戎冉与镇国公决裂，镇国公府似乎已经钳制不了他了，他既看着云溪，自然是要将人留在皇帝眼皮子下头才能放心。
    武威大将军许行川就是最好的例子。
    可是，云溪不是许夫人，她跟安戎冉是能同生死共进退的，不会因为皇帝不许就偏安一偶等在京城，否则也不会跑来公主府找自己了。
    他想了想，开口道：“永平不会成为安将军的累赘，她若同去，百利无一害。”
    说完，不等皇帝开口又道：“皇上有所不知，永平到现在都还未开口喊臣一声爹，可见心中隔阂一直未散，她来求臣帮忙跟您说情，若是这件事情臣都做不好，怕是……”
    皇帝嗤笑：“白玉卿，你可真有出息，永平连朕这个舅舅都喊过了，居然到现在都不肯喊你一声爹。咱们认识几十年了，还从未见你这般……啧啧，没出息过。”
    这话奚落的，白玉卿心绞痛。
    然而再难受还得恭维着：“可见在她心里，皇上比臣还值得信任。”
    皇帝狠狠地扯了扯嘴角：“玉卿啊，你这沉寂十年，旁的朕没有看出来，这溜须拍马的功夫涨的很明显呀！”这不是在说正事吗？怎么说着说着就变了味儿呢？
    白玉卿道：“臣所言，句句发自肺腑。”
    皇帝冷笑，是不是发自肺腑他最清楚不过了，平日里，白玉卿可是不会放下身段这样跟他说话，这是为了那个丫头什么都顾不得了。
    他们年纪相仿，都是有儿女的人，可惜，皇帝怎么样也体会不到白玉卿的心。
    只感慨一句：儿女都是讨债鬼，再高洁的人一旦做了父母，都会变得面目全非。
    将手里写了名字的纸丢过去：“朕从来不做赔本买卖，你把这件事情给朕解决了，朕就允了。”
    白玉卿扫了眼，没有接。
    纸上就写了几个人名字，但是他一下子就明白皇帝要做什么了。
    要选接任安阳郡郡守的人选。
    安阳郡乃是安阳公主未出宫时先皇的封地，按理说，可谁知道那么一出荒芜的地方，居然出了矿，久开不竭。
    安阳郡守乃是皇帝的心腹，如今重新认命，他是绝对不能插手的。
    他起身道：“正好，臣也有一事想跟皇上商议，关于安阳郡的。”
    关于安阳郡，皇帝自然是会听了。
    “说吧！”
    “臣以为，安阳郡已经不适合再做安阳公主的封地。”
    当然，这并不因为想帮昭昭离开京城做出的让步，安阳太重要了，皇帝派重兵把守，又派心腹任郡守一职，将安阳与梓州完全隔离开来，这种地方，确实不适合再做公主封地。
    这个，皇帝也想过，但是封地是先皇所指，他有想法归有想法，可却开不了口。
    安阳公主生母低贱，是由仙逝的太后娘娘，他的母后当年的淑妃抚养长大。
    他记得很清楚，当年的他们母子，对这个出生低微的公主可没有多少拂照。不过是开了口便只能应下来，给她住所，不缺吃喝，仅此而已。
    先皇对这个女儿也是可有可无，不过是交代了她的去处就再不管。
    “安阳”二字，还是她及笄之时，白玉卿向先皇请旨赐婚，这才得的封号，封地给了一处，那就是安西那边最荒凉偏僻的小郡城。
    总不能因为那里出了矿就夺了人家的封地。
    那样的话，即便安阳公主嘴上不说什么，心里总归不舒服。如今的她可不是当年那个不受宠的小丫头，她是白玉卿的妻子，背靠着永宁侯府。
    旁的不说，白玉卿他是想重用的。
    就凭这一点都要慎重。
    只不过白玉卿主动提出来就不一样了。
    脸上带着微微的诧异：“玉卿，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说完之后又添了一句：“朕知道朕将安阳的事情推给你是让你为难了，若只是永平的事情，她要去就让她去好了，朕不阻拦就是。但是朕金口玉言，不可朝令夕改，让她偷偷去，朕只当不知道。”
    白玉卿跪了下来：“臣，谢谢皇上。”说完之后看着皇帝道：“此事，与永平无关，即便是没有她要出京一事，安阳郡臣也打算找个合适的机会跟皇上进言。”
    皇帝道：“朕知道你与安阳感情甚笃，但是这毕竟是她的封地，你能做的了主？”

 第二百七十五章 该改口了

    原本只是因为离京一事，而后又牵扯到了封地，不仅白玉卿迟迟不出宫，连安阳公主都进了宫。
    这一去就是两个多时辰，一直到了下晌，二人才一道从宫里头回来。
    昭昭听见下人来报，说是公主和驸马回来了，忙不迭的出了院子去了蘅芜院。
    急吼吼的，跟白玉卿前后脚进的院子。
    进了屋，看着白玉卿和安阳公主落座，她现在门口，半天挪不动步子。
    安阳公主对她招手：“云溪，怎么了？进来呀，怎么杵那里不动弹了？”
    昭昭觉得步子有些重，挪动的有些艰难，半响才到了安阳公主跟前，不安的捏着腰间的带子：“我，我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她以为事情很简单白玉卿跟皇帝说的上话，这种事情他去说说就行了。可是一去这么久，连安阳公主也宣进了宫，肯定是麻烦了。
    安阳公主看了白玉卿一眼失笑：“这孩子，说什么呢！”
    茹菇上了茶，白玉卿抿了一口润了润唇这才开口道：“皇上金口玉言，不好朝令夕改，你不好与安将军一道出城，可比他早或晚一些自己出城，路上汇合就是。”
    昭昭眼睛一亮，这是成了？
    高兴的差点要跳起来，然后却又硬生生止住了，福身跟他和安阳公主行礼：“谢谢公主，谢谢驸马！”
    谢完之后又道：“你们去了这么久，我还以为给你们惹麻烦了。”
    安阳公主伸手，她迟疑了一下将手递过去，安阳公主便拉着她与自己坐在了一处：“怎么尽说傻话。不过是小事，怎么会为难，皇上也不是那等不通情达理之人。”
    白玉卿却道：“云溪，若真的因为这件事给我们惹来麻烦，你会怎样？还要坚持离开京城？”
    昭昭微微一愣，半响都没有答上来。
    白玉卿突然就笑了，能犹豫，就值了。
    安阳公主怜惜的看着她道：“你爹逗你呢，你不必为此事再烦恼，明日一早安将军就要出发去安西，你要去怕是也不会过晌午。安阳那边正乱着，你要切记，过去之后不要给将军添麻烦，不要轻信别人，要好好的。娘在京城，等你回来。”
    说着，鼻子就有些发酸了。她是最不想让昭昭离开京城的，盼了十年好不容易盼回来了，即便不能同住一个屋檐下，可都在京城，想见还是容易的。可这突然就去了安西，这么远，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一想到这，她心里就难受的喘不过气来。
    昭昭抬眼看着她发红的眼睛和眼中包不住的眼泪，犹豫了一下伸手将她眼睛里头的眼泪轻轻擦了。然后头微微靠过去，靠在她怀里，轻轻喊了一声：“娘！”
    安阳公主身子一震，浑身都僵住了，一动都不敢动。
    她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她听见云溪喊“娘”了，她怕自己一动这梦就醒了。
    昭昭喊了一声娘没有得到回应，以为她没有听见，只觉得这一声“娘”也不是那么难出口，靠着她，仰脸看着她，再开口喊了一声：“娘！”
    安阳公主回神忙不迭的点头，伸手抱紧了她：“哎！在，娘在呢，在呢！”
    昭昭在她怀里蹭了一下，然后坐直了身子，有些不好意思，不敢看她。
    半响，狠狠地嘘了一口气道：“我会好好的，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哪怕她不喜欢这里，可是这里现在和以前不同了。
    她的爹娘在这里。
    这里的爹娘和记忆中的不一样，他们对自己很好的。
    说完，抬眼看着白玉卿，喊了一声：“爹！”喊完之后还笑了笑。
    跟那声“娘”不一样，这声“爹”喊的很轻松，好像本来就该这么喊似的。
    白玉卿的脸上还是带着一贯的浅笑，很柔和，可是细看他的眼，隐隐泛红。
    安阳公主道：“茹菇，差人去一趟将军府，请安将军过来一趟，就说他明日要走了，今日本宫在公主府设宴，替他践行！”
    说完，看了看昭昭道：“明儿就要走了，今日陪娘吃顿饭好不好？”
    昭昭点了点头。
    安阳公主抱着她亲了亲她的额头。
    昭昭脸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不等茹菇差的人出府安戎冉便已经到了。
    昭昭来公主府他是知道的，知道他也没有阻拦，他也在想，看看白玉卿是否有法子让皇上松口，允许昭昭和她一起去安西。
    此去安西，变数颇多，归期不定，昭昭在京城，他不放心。
    可昭昭这一去就是一晌午，他不放心，自然是要过来看看。
    将手里的事情安排下去他就动身来了公主府，正巧这边也着人要去请他。
    都是自己人，倒是没有那么多避讳，安阳公主图热闹，直接让茹菇将他请来了蘅芜院，大家一起坐在屋子里说话。
    白玉卿问他：“可安排妥当了？”
    安戎冉点点头。
    白玉卿道：“此去安西，不仅要防备西夏人，查钟广汉，你还需注意二殿下，不能让他因为和太子殿下的明争暗斗而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举动，混淆视听动摇朝纲。”
    这个安戎冉也知道，李云朝不会对钟广汉手下留情的，除非钟广汉完全没有问题，一旦有差池被李云朝握住，怕是不死也得脱层皮。
    私心底他是希望钟广汉没有什么原则上的问题，若是他真的有问题，那太子那边就麻烦了。
    当朝国舅生了异心，让皇后娘娘和太子如何自处？
    白玉卿又道：“皇上已经允了，让云溪随你去安西，但是金口已开，不能更改，你明日和二殿下一道从正阳门出发，云溪我会送她到十里坡，届时在那里汇合便是。”
    安戎冉起身，拱手一拜：“谢过驸马！”
    白玉卿眉头一挑：“这驸马以后就不能再喊了，你该改口了。”
    安戎冉微微一怔，很快便会意，转脸看了看昭昭，昭昭抿嘴笑着点头。
    安戎冉回头，一撩身上的袍子，直接跪了下来，给白玉卿和安阳公主行了大礼：“小婿拜见岳母大人，岳父大人！”
    安阳公主笑道：“改口就好，怎么还行这么大的礼。”
    白玉卿缓缓开口道：“这礼，成亲那日就该的，如今这是补上了，你是个稳重的，云溪我就交给你了，你年长于她，好好照顾她。”
    安戎冉看了昭昭一眼道：“我知道的。”
    “行了，起来吧，我还有事情要给你说。”

 第二百七十六章 过路费

    安戎冉起身重新落座，白玉卿才道：“我答应了皇上，担任中书令一职，以后就再也不会这么闲散了。安阳郡，你也知道，原来是公主的封地，但是那个地方现在很棘手，我借着着机会将它还了回去。合了皇上的心意，他自然是很高兴，知道云溪原先在清溪郡落脚，所以将清溪郡补给了公主。”
    “我跟你说这些你应该明白是什么意思。”
    安戎冉点头：“小婿明白。”
    “安阳那边危机重重，你定要小心！”
    安戎冉一一应了下来。
    晚饭之后，暮色已至，安阳公主不好再留人，叮咛了昭昭，明日定要等白玉卿去送她，不可自己走了，这才将她二人送出府。
    安戎冉将昭昭送回将军府，想了想，还是去了一趟镇国公府。
    第二日一早，安戎冉带着铖一骑马去的甪直门，在那里等了片刻李云朝就到了。
    看李云朝那架势，此行也是骑马，只带了两个侍卫，还有那个叫阿寿的太监。
    一行六人直接朝正阳门赶去。
    和他前后脚的功夫，昭昭也开始准备了。
    此番去安西，她带了带了识香和飞鱼，缳衣和织锦是要留在将军府的。
    主仆三个人皆着了男装，身上一人背了一个小包袱。
    昭昭想了想，将安戎冉送的那鱼肠剑收了起来，拿了皇帝赐给她的赤霄宝剑。据说，这剑作用不小，或许能用的上也未可知。
    天才刚刚大亮，白玉卿的马车就到了将军府门口。
    她既准备与安戎冉同行，自然是不会坐马车，府里提前就准备了良驹。
    白玉卿将马车放置在了将军府，骑马与她一道出城，前往十里坡官道。
    安戎冉比他们早走半个到了约定的地方，勒住缰绳停了下来。
    李云朝不解：“安将军为何突然不走了？”
    安戎冉看了他一眼道：“等人！”说完，翻身下马牵着马儿朝官道边上的凉亭走去。
    李云朝不解，只能跟着也下马，将马儿交给阿寿，随着他一起候着。心里暗自猜测，不知道安戎冉等的是谁，是要和他们一起去安西办差的？皇上当着朝臣的面钦点了他二人再没有说旁的，难不成背过他，还给安戎冉另有交代？
    二月份的早上，寒风簌簌，顶着寒风等了近一个时辰，自京城方向的官道上终于听见了马蹄声。
    李云朝敛了心神转身，却见安戎冉已经大步朝官道上去了。
    马蹄声很快就到了跟前，走在最前面的竟然是白玉卿。
    李云朝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这是几个意思，白玉卿要跟他们一起去安西？难不成皇上不信他？
    正当他在心里暗自揣测的时候，一团白乎乎的身影一下子就从官道上窜了出来。
    阿寿一声大喊：“殿下小心！”
    然后奋不顾身的挡在他前面，身子微微打颤，妈呀，狼！
    李云朝也是吓了一跳，身后跟着的侍卫直接拔刀，只不过那狼根本就没有再靠前的意思，大概是跑累了，后腿一曲，爬在了一旁的枯草上吐着舌头。
    见根本没有人注意他这边，他悄悄的嘘了一口气，打了个手势拦住了要动手的两个随从，赶路要紧，无需节外生枝。
    他听说永平郡主身边养着一只像狼的狗，大概就是这只了。
    看着雪白雪白的，倒是很漂亮，只不过看那长相神情，怎么看怎么像狼，与狗的差别有些明显。据说是狗与狼结合而成，发起狠来和狼一样凶残？
    应该就是狗吧？要真是狼，这么多健壮的马儿它还不得直接扑上去。只有通人性的狗，哪有通人性的狼？
    白玉卿到了跟前，没有下马，倒是身后的昭昭，看了大白一眼，又看了不远处的李云朝一样，翻身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喊了一身将军。
    安戎冉朝白玉卿拱手，然后上前拉住昭昭，替她拢了拢身上的斗篷：“冷不冷？”
    昭昭摇头，当然冷，但是比起能去安西，这样的冷算得了什么。再说，出了京城，到了通州那边会暖和的，等到了梓州那边，至少是大半个月之后的事情了，那边肯定也暖和了。
    白玉卿坐在马背上道：“嘉行，我把云溪交给你了，早些办完皇上交给的差事，早些回来，我在正阳门，为你们接风洗尘！”
    说完，翻身下马，走到李云朝跟前躬身行了礼：“二殿下，此去一定要小心，臣等你们早日归来！”
    李云朝拱手：“谢驸马相送！”
    白玉卿勾唇一笑：“告辞！”
    “告辞！”
    等白玉卿和随从上马原路返回走的没有了人影，昭昭才过来跟李云朝见礼：“二殿下，一路多多关照！”
    李云朝挑眉：“当然，永平要是不介意，不如喊声二表哥，这样亲切些。”
    昭昭笑着喊了一声：“二表哥！”
    李云朝脸上的笑意就重了两分，抬手指了指道：“那就是你养的狗？此去安西路途可不近，它脚力能不能跟得上？”
    昭昭道：“不需要管它，跟上一阵，它累了自然就会回去。”她也不知道大白怎么会跟上来，不过，狼这东西她倒是一点也不担心，跑到哪里都不会把自己饿死。
    倒是黑子，肚子那么大了，看着好像随时都会生了……
    李云朝点点头转脸看着安戎冉道：“安将军要等的人已经到了，该上路了吧？”
    安戎冉点头：“出发。”安阳郡那边还乱着，他们这一路都得快马加鞭的赶路，耽搁不得。
    说罢，上马，等了昭昭一起，然后纵马在官道上跑起来。
    此去安阳，不是昭昭想的那样还要从通州过直接沿着官道去襄平，过横水，甚至连梓州城都不需要去，可以直接去安阳郡。
    只不过，他们一行是为了查探安阳郡郡守死因而来，所以并未直接进城，而是过了横水之后就让昭昭换回了女装。本和安戎冉就是夫妻，又喊李云朝一声表哥，倒是不需要做过多的掩饰。
    在安阳城北的村子里一户农户人家逗留了一日这才进城。
    一大早，刚刚到城门口就发现安阳郡的北城口盘查的极严，入城不止的交“过路费”，户籍路引缺一不可，就是汴京城那样的京师重地也没有这样严的。

 第二百七十七章 不是敌人就是朋友

    许是大早上的缘故，进城的人并不多，出城的完全没有。
    李云朝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穿了一件泼墨的白底束腰长袍，贵气之外别有风韵，阿寿牵着马儿跟在他后头。
    刚刚到门口，守城的士兵就将人拦下来，阿寿忙递了官牒路引过去。
    也不知道那守卫识字不识字，装模作样的翻看了一番将东西交还给阿寿，然后看着李云朝道：“京城来的？”
    李云朝用扇子指了指阿寿捧着的路引：“襄平来的。”路引上不是清清楚楚的写着？
    “襄平？来安阳郡做什么？”
    李云朝道：“三月初三安阳上巳节，在下慕名而来。”
    三月初三，就是后天，安阳郡这边的梨花吐蕊很是有名，三月初三的时候上林苑的梨花道会开办花会，那些未婚的男女都会去，名为赏花踏青，实为相看佳偶。
    李云朝这个借口，用的极好。
    守卫将人放了进去。
    而后又将安戎冉和昭昭拦下来。
    铖一递交了路引，那守卫又问了一次：“京城来的？”
    安戎冉道：“横水渡人，带妻子回家省亲。”
    不管真假，总是有个借口。
    他生的高大，铖一也魁梧，两人身上都绑着剑，一看就像那些绿林之中行走的人，不怎么好相与，守卫倒是不敢刁难，收了钱就将人放进了城。
    安阳郡今非昔比，再也不是十多年前的边陲小郡，因为有兵马驻扎在南城外，这里俨然已经成了梓州最大的郡城。
    安戎冉一行进城并没有直接去郡守府，也没有去安阳公主的行馆，而是打算在城里寻个客栈住下，哪知这客栈也不是这么好住的，许是因为后天的花朝节的缘故，一连走了几处都人满为患，莫说上房，就连柴房都没有空缺。
    走了几处无果，安戎冉嘘了一口气道：“先找个酒楼吃饭吧。”
    李云朝自然没有意见，虽然办差要紧，但是吃饭也是要紧，寻一处酒楼坐坐，不仅能吃饭，还能听到不少东西。
    一行人在街慢慢走着，没有走多远，李云朝便抬手指了指：“瞧，盛阳楼没有想到这里也有一处。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和京城盛阳楼同一家。”
    安戎冉勾了勾唇道：“去看看就知道了，先找个地方落脚，然后再做计较。”
    说完，抬脚就朝前走去。
    这个盛阳楼，自然和京城是一家的，都是他家的，庄宣搞的。
    因为安戎冉先前一直在安西，为了方便，庄宣在安西各个郡城都盘了铺子，或酒楼，或布庄，规模不会大，但是每个地方都有那么一两处，方便将军府的人办事歇脚，也能随时收集到一些想要的讯息。
    但是他名下的所以酒楼都叫做盛阳楼，所有的布庄成衣店都叫锦绣阁。安戎冉曾提议他换哥们名字，他一脸的无所谓，说铺子太多，懒得费脑子。
    安戎冉对此无话可说，赚钱就行，反正他也不是很懂。
    时辰尚早，酒楼才刚刚开门，大厅里头还没有几个人，只有几个伙计在擦着头一日已经擦过一回的桌椅，门口连个迎客的都没有。
    阿寿先进了门。
    见这么早就来客，小二一下来了精神，忙迎上来道：“客官您几位？楼上雅间还是楼下大堂？”
    阿贵丢了一锭银子过去道：“雅间，饭菜做精细一些，外面的马儿要上好的草料。”
    说完，折身出去迎李云朝进来。
    安戎冉带着昭昭跟在他们身后，马儿交给了店里的小二从角门牵去了后院的马厩。
    招呼人上了二楼，安戎冉便对铖一道：“你们去楼下开一桌吧，这里不需要人伺候了。”
    铖一明白他的意思，点头出了屋。
    李云朝看了阿寿一眼，阿寿也跟着铖一出去顺便喊了识香飞鱼去了楼下。
    落座之后，李云朝看了安戎冉和昭昭一样，笑了笑道：“安将军，没有想到我竟然能和你和永宁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真的是奇妙的很呐！”
    安戎冉勾了勾唇道：“二殿下，所言极是。”
    李云朝又看了看看昭昭，举了举手里的热茶道：“表妹，上回你进宫，母妃语言略偏激了些，她在宫里呆久了，做事情一板一眼的，有些偏激，你不要放在心上，若有不妥之处，我在此以茶代酒，向表妹赔罪。”
    昭昭愣了一下，举了茶杯点点头，脑子里却在想，贵妃娘娘什么时候和自己有什么了，她都记不起来了。
    倒是安戎冉，一挑眉，看了二皇子一眼道：“二殿下无需如此。”
    李云朝会以微笑，并不多言。
    并非他执意弯这个腰落自己的脸，他也并不觉得自己此番作态就会将这二人拉入自己的阵营，不过是想在安西这些日子能维持最起码的团结。
    只要不是敌人，那就能算得上是朋友。
    闲聊几句，拉开了话题，李云朝道：“这城里有些古怪，盘查的太过，不止要路引，还要盘查户籍。我路引上面开了襄平，却开口问我是不是从京城来，让人觉得很是怪异。”
    安戎冉点头：“也问我了。所以，我们既不去郡守府，也不去行馆，先寻个地方住下来，摸清底细再说。”不管是不是想太多，都要慎重一些才好。
    闲聊一阵，酒楼里头的小二就将饭菜送了上来，用完饭之后稍作片刻，铖一就在外面叩门：“将军，妥了。”
    安戎冉起身对着李云朝道：“走吧，先找地方落脚，然后再考虑接下来的事情。”
    李云朝点头，跟着他一道下了楼。
    小二热情的将他们送出门。
    铖一在前面领路，沿着盛阳楼前的大路一直朝东，走了不到一刻钟往右一拐，进了一个老胡同。
    到胡同一进去左手边第二个大门口停下来，然后上前开了锁，请李云朝和安戎冉进去。
    这个胡同叫锦花胡同，这处是盛阳楼名下的一处别院，两进的宅子不算大，前面是正院，后面一个小院子。倒座那边有个门，拐过去就是天井，大厨房还有一排厢房，那是专门给下人住的地方。
    别院里面除了厨房的厨子，就只有门房和几个杂使的婆子。
    识香和飞鱼进了屋里拾掇，安戎冉和昭昭在厅堂里头，听铖一说关于后日花朝节的事情。
    安阳郡的上巳节很隆重，举办地点在城西上林苑，离安阳公主行馆很近，上林苑那边多梨树，一片一片的，足有上百亩。这个季节早已经吐苞，一天一个样子。
    “据说后日朝夕阁的花魁莺莺会在上林苑惜花台献歌舞，这是她最后一次登台献艺，然后就要从良嫁人了。”
    昭昭问道：“这个莺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值得专门拿来说？他们不是来办事查案的吗？怎么扯到了上林苑花朝节，还有莺莺燕燕。

 第二百七十八章 这趟值了

    铖一道：“这个莺莺是朝夕阁的头牌，在安阳郡里颇负盛名，据说美若天仙，诗词歌赋无一不精，杨柳细腰，折腰一舞，颠倒众生。还生得一副好嗓子，不管是说话还是唱歌，如黄莺出谷，声声扣人心弦，不止安阳郡，梓州这一片好些人都乐意捧她的场。”
    说到此处，话音微微一顿：“据说，那位愤虎大将军也是她的入幕之宾。”
    说了这么多，最后一句话是重点。
    昭昭懵了一下，显然是有没有听懂的地方，不过很快又一脸钦佩的看着他：“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不仅找好了住处，还打听到了这么多事情，太厉害了。”
    铖一没有吭声，没说自己其实只负责汇报一声，这些事情他一句话，自有人跑断腿。
    安戎冉的手背在桌子上点了点，然后道：“尽快跟阿垚联系上，明日我要出城一趟。”
    昭昭问道：“那我呢？”
    安戎冉看了她一眼道：“明日你可以在城里好好逛逛，后日我陪你去上林苑看热闹。”
    有热闹看，自然欢喜。
    屋子里也没有什么可收拾的，吃过中午饭昭昭自己在他们住的院子里走了走，坐南朝北的屋子，三间正房，东西各两间厢房，连着院门各有倒座两间，东边的倒座和厢房中间是个天井，边上铺着石板，搭着石桌，有两棵梨树抱着长，看着有些年头了。梨树上的的花苞密的很，一串一串的，有的已经悄悄的开了。
    赶了半个月的路，都是在官道的驿站歇脚，起早贪黑人困马乏。
    杂使的婆子抬了水进屋，昭昭好好的泡了泡，坐在浴桶里头，被热水包裹，舒服的溢出声来。
    原先在浮罗山的时候，夏天她都直接往水潭里头跳，春秋会洗澡，冬天只敢擦擦，从来没有这条件泡澡。
    起初还不习惯，而今已经能当作一种享受了。
    这么一泡，这一路上积攒的乏累全部都涌了上来，一连打了几个哈欠，水也不是多热了，索性起身擦了擦，穿了衣裳直接滚进了床上。
    安戎冉就着她用过的水添了热水，简单洗了洗也着了单衣早早的躺下了。躺下之后就伸手从里头的被子里将人捞了过来。然后举着她的手放在嘴边一下一下的轻轻咬着。
    昭昭一边往他怀里缩一边问道：“入幕之宾是什么意思？”
    冷不防这么一问还真将安戎冉问住了，半响才道：“大概意思就是钟广汉喜欢那位莺莺姑娘，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喜欢。”说着，松开她的手，自己的手轻轻一挑就扯开了昭昭身上的带子，里衣散开，露出里头大红色的兜兜来。
    赶路半月，累了一路他也憋了一路，这会儿虽然有点乏，但还是有些蠢蠢欲动。
    索性也不克制自己了，直接将人剥的一丝不挂，压在身下吃干抹净，简单收拾一番才将她揣在怀里睡过去。
    第二日一整日都没有瞧见安戎冉的身影，昭昭也没有出门逛，在屋子里狠狠休息了一日才算是缓过来，三月初三一早，换好了衣裳就准备出门。
    为了方便，昭昭还是着了男装，就连飞鱼和识香也和她一样做男儿打扮。
    出了院子刚刚到大门口就遇上了李云归。
    今日李云归身边只有阿寿那两个侍卫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昭昭跟他打了招呼：“二表哥出去？”
    李云朝浅笑着点头：“上林苑，你们呢？”说话的时候看着安戎冉。
    安戎冉道：“同样，上林苑。”
    李云朝手里的扇子一合：“那正好，可以同路，热闹一些。”
    安戎冉无所谓。
    别院在东上林苑在西，有些距离，外面一早准备好了马车，上了马车出了锦花胡同，到了外面的大街上还没有走多远一段人就多了起来。
    昭昭将车厢帘子掀起来一角悄悄往外看，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都是人，都是朝着一个方向去的。
    安阳的上巳节果然名不虚传，竟然这么多人。
    马车停下来之后离上林苑还有小半里的路，房屋再也不像先前街上那么密集，道两旁隐隐能看见被树挡住的屋角，那梨树上的花蕾一串串垂下来，赶趟儿似的争相开放，映衬着后面黑红色的屋角，美不胜收。呼吸间全是甜丝丝的味道。
    昭昭眯着眼，狠狠地嗅了两口，安戎冉看着她，眸子里泛起点点笑意。藏在袖子下头的手悄悄的勾了勾她的手指头道：“走吧，过去了，不然等会儿人更多了。”
    据说花朝节是年轻未婚男女过的节日，上林苑三月三这一天，只有这些人才来，可是这会儿看着却不是这么回事，男女老少，形形色色的人都在朝里面走。
    梨花年年开，每年也不能就开这一日，不至于稀罕成这样，稀罕的怕是里面的人，毕竟，人比花娇嘛！
    等过了刻着“上林苑”三个大字的牌楼，再往里走就是一处被梨树围起来的大坝子，坝子中间是一座三丈多高的青铜人像。
    昭昭好奇的看着好些人在那里虔诚的焚香叩拜，也远远的拜了拜，惊叹道：“这么高的铜像是怎么做出来的呀？太厉害了。”
    安戎冉道：“这是轩辕皇帝像，据说他就是出生在三月初三，后人感念他，特意雕了这像，据说虔诚的叩拜，可保你心想事成。”
    昭昭闻言，赶紧又作揖再拜，嘴里念念有词。
    安戎冉好奇的侧身问道：“求了什么？”
    昭昭正要开口，突然又伸手捂嘴：“不能说，人家说许愿不能说的。”说出来就不灵了。
    安戎冉轻轻摇头，旁边的李云朝已经拜完，沿着从右边过去沿着台阶朝上林苑高处走去。
    香气宜人，花林间哪哪都是人，他们这一行人，昭昭身材娇小，看着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安戎冉一贯的严肃，拒人千里之外，铖一就更不用说了，手里提着一把黑漆漆的剑，一看就不是个好相与的。唯有李云朝一身白底泼墨色的阔袖袍子，手拿折扇轻摇，俊美的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气宇轩昂风姿不凡，就连他身边的阿寿也是一团和气。
    一路上好多年轻女子打量他，甚至有那胆大的，还折了梨花送他。
    李云朝很温和的拒了步子走的极快，刚刚上了惜花台，步子猛然一顿，然后若无其事的转身等着安戎冉他们过来。
    “嘉行，这趟热闹凑的值了，你看，那是谁？”

 第二百七十九章 离远点，怕溅到血

    惜花台最中间的地方有一群年轻女子穿着彩色的舞衣在那里翩翩起舞，周围好些人围观，后面的八角凉亭里头坐着几个人，主位上的，是一个穿着浅紫色长袍的中年男子。
    离的有些距离，昭昭看不清楚那人的五官长相，只觉得一眼瞧过去，很难叫人忽视。
    不远处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身边的人亢奋的喊了一声：“来了，莺莺姑娘来了。”
    然后声音就大了起来，不知谁高喊了一声“莺莺”，身边便有人跟着一起喊了起来。
    远远的看着有人过来，只是前面的人太多，昭昭个子矮，被挡着看不真切，踮脚都够不着。
    她瞧了瞧旁边的梨树，脚一踮，人就飘了上去，坐在树杈上，这下总算是看的清楚一些了。
    来了一群姑娘，穿着一色的大红阔袖拽地长裙，踩着细碎的步子，腰肢轻晃，似步步生莲。
    惜花台上的乐师瞬间就换了曲子，不复先前的绵柔，气势瞬间恢宏起来。
    羌笛加战鼓，似有万马奔腾的壮观，又有横尸遍野的凄美。
    原先喧嚣的声音一瞬间就静了下来，在场无论是近看还是远观的人都似乎屏住了呼吸，没有了一丁点的声响，耳朵里全是那恢宏与凄美并存的曲子，眼睛里全是中间那柔美魅惑的身姿。
    斩魂一曲惊心魄，折腰一舞动心弦。
    那正中间起舞的女子，舞动着身上的袖子，和着飘舞的裙摆，宛若一朵盛开的彼岸花，让人忽视了她的眉她的眼，目光游离，只为她婀娜的身姿着迷。
    激昂的曲子突然一声异响，琴师的琴弦竟然断了，台上跳舞的人舞步也微微受到影响，中间的莺莺还来不及收势站稳，那擂鼓的汉子就突然转身，手里的鼓锤狠狠朝她身上砸去，狠辣至极，不带半分怜香惜玉。
    昭昭摸了摸腿上帮着的匕首，想了想还是作罢。出门在外，还是少管闲事的好，她可没有忘记此行安戎冉是有公事要办，尽量不要给他惹麻烦。
    眼看美人要香消玉殒，一道寒光从亭子里飞出，快的人眼来不及捕捉，那砸向莺莺的鼓锤眼看就要到她的头上了，却被截住，打偏到了一旁。
    一道残影自亭中掠出，伸手就将那抹红色的身影捞进了怀里，一个回旋，站定之后，那些先前吹笛的，抚琴的，还有围观的人群里的瞬间冲出来好些人，将台子团团围住。
    其中一人大笑：“钟广汉，你还真的是为了这个女人命都不要了，既然如此，那你就跟她一起去死好了！”
    说完，直接从袖子里扯出武器，朝钟广汉冲过去。
    一旁围观的人先前被震住，这会儿见打起来，接连几个舞女倒在血泊之中哪里敢再继续围观，纷纷尖叫着四下逃窜。
    安戎冉若无其事的转身，朝梨树上的昭昭招手。
    昭昭从树上跳下来问他：“我们走吗？”
    安戎冉道：“不走，我们看热闹，不过要站远一点，免得血溅上。”
    一旁的李云朝：……
    不过还是和他们一起朝后退了退，远远的看“热闹”。
    打架，是最能看出来一个人实力的时候，尤其是这种以多对少的时候。
    他们既然到了安阳，那迟早都要跟钟广汉碰面，会一会他。
    原本安戎冉是打算先将安阳城内的情况摸一摸，有点底了之后再去浮罗山寻人，可是既然再城内遇见了，那就省他专门去跑一趟了。
    钟广汉这回进城是专门来接莺莺的，这个女人，答应他，过了今日就离开朝夕阁，跟了他。
    他身份尊贵，既是戊边大将军，又是当朝国舅，京城的府邸有妻室，儿女双全。
    妻子出身名门，知书达理，可他总觉得，年少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为的是遂父母的心，为的是传宗接代，而在安西见了莺莺，这个足以做他女儿的女儿，他怦然心动，觉得这一回，是为了爱情。
    他常年驻守在安阳，妻子远在京城，他身边不是没有女人，可是没有一个能和莺莺这样，想让他将人揣起来，藏起来，谁也不给看见的。
    此番来接人，他只带了几名亲卫，莺莺和他说了，朝夕阁那边都妥当了，只有一辆马车，一些随身的东西和两个丫头。
    只消她今年在上巳节跳完最后这一支舞，就是自己的了。
    却不想，半道上出变故。
    钟广汉知道这些人的来路，因此一脸的戾气，下手一击必中，完全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只可惜对方人多，而他，怀里还护着一个女人。
    李云朝晃了晃扇子道：“安将军，你说我们要不要帮帮他，万一他这个时候死了怎么办？”
    安戎冉眸子闪了闪：“殿下的意思是？”
    李云朝道：“我们虽然不是江湖人，总也要有颗侠义心，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事情还是可以做一做的。”
    说完，足一点，身子如同鸿雁一般朝惜花台中央飞去。
    他加入战局，安戎冉自然不能在袖手旁观，也凑了过去。
    钟广汉死不死的跟他关系都不大，但是李云朝不能有任何差池。既然自己和他一起办差，那在回京复命之前都得护着他，否则，即便事情办完自己也会有麻烦。
    谁让人家有个皇帝爹呢！
    昭昭和安戎冉自不必说，这些人他们还不放在眼里，李云朝文质彬彬的竟然也有点真功夫，最让人吃惊的就是他身边的小太监阿寿，看起来白白胖胖，平日里点头哈腰软巴巴的，可是跟人动起手来半点都不含糊，也是个练家子。
    是了，要是没有两下子李云朝出京又怎么可能将他带在身边，出门在外，缺的可不只是端茶送水的，安全最重要，总要使得趁手才是。
    有他们几人的加入，形式瞬间扭转。
    安戎冉有意留了活口，直接交给了识香，识香随手就给他塞了药，然后将人拖去了一旁看着。
    厮杀很快结束，满地的尸体，呼吸间都是血腥味儿，除了安戎冉先前下手快，留下的那一个，其他再没有活口。
    几个人脚底下都是尸体和血，周围也再见不到一个人影子，钟广汉揽着怀中的女人看着安戎冉，又看了看李云朝，勾了勾唇：“速度倒是不慢。”

 第二百八十章 另辟生机

    论品级，安戎冉和他平级，李云朝自然更不必说，是皇子，身份显贵。可论辈分，钟广汉要更高一些，太子要喊一声三舅，那李云朝自然也不敢大意。
    安戎冉率先拱手道：“愤虎大将军，久仰！”
    李云朝也抬手道：“钟将军！”
    钟广汉这才松了怀里的女人，抬手回了礼：“二殿下，安将军！”
    说罢，转身吩咐身后的亲卫道：“送姑娘下去休息！”
    莺莺却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将军，奴家和您一起！”软绵绵的声音，一脸的惊慌无助，让人心生不忍。
    钟广汉再没有开口，默许她留了下来，李云朝眉头微挑，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昭昭没有上前，和识香飞鱼不远不近的看着，看着地上躺着的人，顺带悄悄的打量了钟广汉一眼，据说这位钟将军比皇后娘娘还要长两岁，今年已经四十有二，虽然身姿挺拔，五官也还行，可跟那位莺莺姑娘站在一起真的好像隔了一辈人一样。
    昭昭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乱，她已经弄明白了钟广汉和莺莺的关系，知道他们是那种，就跟自己和安将军那种关系却又不是夫妻的那种，很乱，很怪异。
    那个莺莺，果然和铖一打听来的一样，生的貌美，一双眼睛带着水雾，好像会说话似的，腰身更是不盈一握，和钟广汉站在一处，越发显得羸弱，楚楚可怜。
    昭昭只看了两眼就收回了目光，钟广汉并未留意到她，而是看着安戎冉道：“安将军，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安戎冉道：“既知是不情之请，钟将军就不用说了。”这话他还是从皇帝那学来的，觉得太有道理了，这会儿跟钟广汉说，更是通体舒爽。
    钟广汉面色微微一僵，他没有想到安戎冉会如此的不给面子。
    即便是两人品级相当，可安戎冉在他面前就是个小辈。
    当下面色更冷，冷哼一声，抬手一指识香脚底下的人道：“那个人，我要带走！”
    安戎冉嗤了一声：“钟将军这是什么意思，想要活口，先前只需要抬抬手，要几个有几个。”他留的人，自然是自己有用处，怎么会轻易给了别人。
    钟广汉广汉扫了他一眼，突然笑了笑：“敢这样和我说话的还没有几个。”脚下猛然一动，一把跌落在脚下的刀被他一脚踢飞出去，直扑识香那头。
    安戎冉眉头微微一蹙看着他并未做出任何举动，那飞出去的刀还没有到那人跟前就被昭昭挡下。
    她手里的赤霄剑并没有拔出来，而是用剑鞘一挡，抬脚踢了那刀一脚，原本朝识香飞去的刀瞬间逆转，朝钟广汉飞过去。
    昭昭不知道钟广汉是要地上那人死，只当他要对识香不利，自然不会手下留情，那刀飞过去的力道可不轻。
    任钟广汉武艺有多高他也没有料到他踢出去的刀被人拦下不说对方还敢对他出手，微微大意，再完全避开就来不及，莺莺喊了一声将军扑了过来。
    他只能徒手抓住那刀，刀刃入肉三分，深可见骨，血滴滴答答的滴落在地面上。
    安戎冉眉头微微一蹙，微微扫了莺莺一眼，微微拱手，一个字都没有再说，转身去了识香那边，亲自拎了那人就朝惜花台下走去。
    李云朝却没有动，看着钟广汉道：“钟将军先去处理伤口，回头寻个时间，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聊聊？”
    钟广汉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应，拉着打颤的莺莺就朝惜花台下走去。
    阿寿眉头一拧，看着钟广汉远去的背影道：“殿下，这姓钟的目中无人，太猖狂了一些。”
    李云朝面色不变，笑了笑道：“身居高位，目中无人正常。”
    只不过，通常太猖狂的人都笑不到最后的，做人还是脚踏实地的，姿态放低一些的好。
    安戎冉没有想到带昭昭出来逛逛会有这么大的收货，他真的只是逛逛而已。
    难得来一次安阳，这里原先又是安阳公主的封地，有千年历史的轩辕雕像，闻名遐迩的上巳节，他担心后面会很忙，刚好陪昭昭看看热闹，顺便熟悉一下这边，谁知道竟然碰见了钟广汉。
    世界看着大，可是说起来又很小。
    碰见钟广汉就不说了，没有想到还来了这么一场刺杀，这些刺客到底是些什么人他不清楚，到底都是来杀那个叫莺莺的女子还是钟广汉的他也不清楚，可是他带回来的这个是千真万确要杀那个莺莺的。
    这个人是前安阳郡守的人，还是亲信。
    据他所说，这个莺莺的身份有问题，但是因为和钟广汉扯上了关系，安阳郡守有所怀疑也不好随意动作，只能出城去见了钟广汉，结果回来的当天晚上人就死了。
    他们查了很久，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好像人就是那么一觉睡死过去的一样。
    若真的是暴毙，那么即使是朝堂派了钦差来查也无用，他们动不了钟广汉，也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郡守之死乃是钟广汉所为，那就只能秉承郡守的遗志，杀了他怀疑的那个叫莺莺的妓子，了却他的心愿。
    没有想到钟广汉会去上林苑，还出现在惜花台，还在关键时刻冒出来救了莺莺。
    上林苑那些人里头，只有六个人是他们的人，可是安戎冉他们记的很清楚，当时可不止六个人。那就是说，里面还混了别的人，那些人看着似乎并不是为了莺莺而来，到更像是为了钟广汉。
    这扯来扯去的就麻烦了。
    安阳郡郡守原本不是安阳人老家健康，人死之后本来应该运回老家安葬，可因为牵扯太广，所以只能用上好的棺木入殓，暂时停放在城北义庄，专门派人看守着。
    安戎冉昨日便带铖一去了一趟，让仵作重新验尸。
    二月底三月份还冷，但是这个时候也是尸体最容易腐烂的时候，可还是瞧出来了端倪。
    记得钟广汉给皇帝的折子上说的是意外暴毙，可他们的仵作却从头那郡守的天灵盖里头取出来一枚一寸长的铁钉。
    暴毙是假，他杀才是真。而且凶手还是个高手，一般人想将铁钉直接打入人的天灵盖可没有那么容易，除非那人是死的。
    郡守是他杀，钟广汉却说是意外暴毙，到底是不知情还是意外隐瞒。
    郡守是皇帝的人，他不可能不知道，突然死了，皇帝不可能不派人来查，这点他不会不知道。方才在上林苑，钟广汉出手都是一招毙命，根本就没有留活口的打算，他们自己留了一人，钟广汉竟然开口要人，要人未遂竟当面杀人。
    如果是要审讯，何不自己留一活口，若是杀人灭口，如此堂而皇之的当着他们的面，着实太猖狂了一些，难不成他以为自己有通天彻地之能，即便是安戎冉和李云朝这个钦差也拿他无可奈何？
    几个人坐在厅堂里，那人将该交代的交代完被带了下去，李云朝问道：“安将军，你觉得他可信否？”
    安戎冉的手轻轻叩着桌子：“可信七八分。”说完之后又道：“那个莺莺，好好查查，是有问题，不像普通的妓子。”尤其是扑向钟广汉的那一下，速度太快了一些。
    钟广汉都避不开那一刀，她竟来得及以身相护。
    李云朝道：“既然未全部实话实说，那不若直接将那人放了，然后派人盯着。”
    不管是他有所隐瞒，还是钟广汉要杀人灭口，人留在他们手上都是一颗不能挪动的死棋，只有放出去，才会由死而生，另辟生机。

 第两百八十一章 他是不要脸

    李云朝的想法与安戎冉不谋而合，接下来，他们就得兵分两路了，李云朝是钦差，主要负责查询安阳郡守的死因。而安戎冉，则需要尽快肃清西夏埋进安阳城的钉子。
    钟广汉再怎么厉害，他手上总共也就只有两万人马，除却看守矿山的，余不了多少人。若是西夏大举来侵，安阳城内有内应里应外合，那后果不堪设想。
    李云朝准备搬去太守府，如此，别院里头就只剩下安戎冉的人，行事就方便很多。
    只不过，李云朝还没有走出别院大门，钟广汉就来了，受伤的手已经包扎过了，衣裳也换了一套，想来美人也安顿好了。
    来的人还不少，将别院前后团团围住。
    叫开了门，钟广汉大刀阔斧的进了院子，刚好与正准备出府的李云朝碰上。
    李云朝顿住步子，合了扇子看着他道：“钟将军，没有想到我们竟然这么快又见面了，将军这是事情都办妥当了？”
    钟广汉那只受伤的手微微动了动，看着他道：“二殿下这是要出去？”
    李云朝点了点头。
    钟广汉收回目光，双手往身后一搭，嘘了一口气道：“怕是要耽搁殿下一阵时间了。”
    李云朝挑眉：“不知钟将军此话何意，难不成这一趟是专为我而来？”
    钟广汉嗤笑一声并没有答话。
    一旁的阿寿忍不住呵斥了一声：“大胆！钟广汉，即便你是大将军，国舅，但是我家殿下是皇子，皇上亲封的寿王，天潢贵胄，你胆敢如此无理！”
    钟广汉根本不理睬他，悠悠看着远处的屋顶道：“安戎冉呢？我要见他！”
    话落音，不待李云朝回答，安戎冉的声音就传了过来：“不知道钟将军此刻登门造访，有何贵干？”落音半响，人才从远处的道上缓步走了过来。
    钟广汉抬手，看了看手上包裹着的白布道：“我来，问安将军要一个人。”
    安戎冉看着他，在几步开外站住，没有接话。
    钟广汉道：“没有人伤了本将军，还能安然无恙的活着。”
    李云朝看了安戎冉一眼，只听他道：“这，怕是要让钟将军失望了，你要的人，是我的人，我这个人没有什么优点，但是自己的人，除非自己不要，否则，没有人可以从我身边带走。”
    钟广汉突然笑了：“好，很好，名震安西的安将军果然有几分胆色。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好好的玩玩，年轻人，有胆色是好事，可是过犹不及。”说完，门外就传来脚步声，外面的人破门而入，持剑拉弓，对准了安戎冉。
    钟广汉勾了勾唇：“安将军，识时务者为俊杰。郡守不是本将军杀的，你们要怎么查都和本将军无关。安阳这块地方，你们怎么搅和都行，但是千万别惹到本将军头上，否则，本将军有很多种死法招待你们。”
    说完，声音突冷：“都愣着做什么？搜，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这么多年了，他还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亏，那一刀劲道十足，他的手差点被削掉。没有哪个人伤了他还能安然无恙，没有！
    话一出，门口的人蜂拥而至。
    安戎冉眉头一拧，喊了铖一一声，冷声道：“擅入者，杀无赦！”
    说完，最先冲进去的几个人就倒在了地上，血流不止。
    铖一提着剑，身后跟着十来个穿着劲装的黑衣人。
    李云朝若有所思的看了看二人，开了扇子摇了摇，上前两步，看着钟广汉道：“钟将军何须如此大动干戈，有话，大可以坐下来好好说。本宫这会儿算是弄清楚了钟将军的来意是想寻昨日误伤了你的人。其实，这都是小事，钟将军男子汉大丈夫何必斤斤计较。”
    钟广汉冷脸看着他：“二皇子这话有意思，不如本将军也拿刀削你一次，你也别怪罪，小事！”
    二皇子道：“昨日那人，乃是安阳公主嫡长女，皇上亲封的永平郡主，安将军的妻子，而今还未满十六，第一次来安阳，并不认识钟将军，不知者不罪，钟将军大人大量，难道还会跟一个小辈计较不成？”
    钟广汉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看了看李云朝，又看了看安戎冉，轻哼一声：“安阳公主之女，白云溪，不是死了吗？看来我不在京城这些年，很热闹啊……”
    后边院子里，飞鱼一路跑着进了院子，风风火火的冲进屋：“夫人，夫人！”
    昭昭正拿了剪子，修剪从上林苑带回来的梨花插瓶。手里的剪子咔嚓一下剪断了多余的枝丫，边忙活边道：“跑这么快，发生什么事了？西夏人打上门了？”
    飞鱼站定摇头：“不是西夏人，是先前那个，那个钟将军，带了好些人，说要将军将您交出去。”
    昭昭丢了手里的剪子和话，直接进了内室，抓起放在床头的赤霄剑就朝外走。
    钟广汉要自己做什么？又不熟。无非是她先前伤了他的手，这是秋后算账来了。
    飞鱼嘶了一声看了识香一眼：“怎么办？”
    识香道：“跟上去呀！”说完，不理会她，急匆匆就出了门。
    飞鱼小跑着跟在她身后道：“识香姐姐，你最近有没有多配点毒药什么的，带点啊，多带点，到时候打不过，上药啊！”
    识香步履匆匆，根本不理会她。
    出了院子门，昭昭直接朝别院大门口走去，还未到跟前，就敏锐的嗅到了一丝血腥味儿。
    这是已经动上手了？
    死的还是先前那些人，铖一带着人挡着去路和钟广汉的人对峙。
    钟广汉还负手站在那里，身子晃了晃：“安阳公主的女儿，皇上的外甥女，太子殿下的表妹，呵呵，到还真是，千丝万缕，剪不断。既然这般，我大人有大量饶她这次，让她出来，磕头赔罪，我就当事情没有发生过，一笔勾销。”
    阿寿道：“钟广汉，你好大的脸！永平郡主再怎样也是皇家的人，对着你磕头赔罪，你受得起吗？”倒不是他要帮永平郡主说话，实在是这个钟广汉目中无人太猖狂，让人厌恶。
    话刚刚落音，昭昭的声音就传了过来：“他不是好大的脸，他是不要脸！”

 第二百八十二章 皇上这是不信他

    昭昭伸手一把扯开挡在路上的人，站在安戎冉旁边，仰头冷眼看着钟广汉道：“钟将军找我做什么？要我磕头赔罪？你受得起吗？”
    钟广汉饶有兴致的打量了几眼，先前没有留意，这会儿细看，确实有几分白玉卿的样子。
    “太子殿下喊我舅舅，你也算是小辈，我怎么就受不起了？”
    昭昭道：“我若说不呢？”
    “那就得罪了，免不了尽尽地主之谊，长辈之责，好好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安戎冉伸手拉住昭昭，看着钟广汉道：“钟将军莫不是觉得我是个死的。还是说钟将军在安阳呆久了，真的拥兵自重，成了安阳的地头蛇，谁都不惧了？”
    钟广汉大怒，抬手就朝安戎冉抓过去。
    安戎冉拉着昭昭后退一步，躲过了他这一掌，然后才迎了上去。
    钟广汉武功是高，可安戎冉也不差，何况他还伤了一只手，如何是安戎冉的对手。
    安戎冉倒是还给他留了颜面，及时收手，没有一掌将他扫出去，落地之后道：“我和二殿下在安阳还要盘桓些日子，钟将军想要与我切磋机会多的是，不过这之前钟将军还是好好养伤吧！还有，钟将军奉命驻守浮罗山，守护铁矿，想必事务繁忙，就不用在操心城内的事情了。”
    钟广汉不傻，自然听出来，这是以钦差的身份压制他，不许他再进安阳城。
    其实，他进不进城都没有关系，他改办的事情已经办完，只不过他现在心里很不舒服。
    安阳郡守死了，他第一时间写了折子送往京城，折子里头将西夏人潜入安阳的事情也提了提。
    皇上任命新的郡守，派人来查看这都在他的意料之中，可是来人是二皇子李云朝，这就不得不让他多想了。
    思来想去，他明白了，皇上这是不信他了。
    他戊守安西二十载，兢兢业业，有家不能回，到头来，皇帝却不信自己了。
    没有什么比这更剜心的了。
    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院子里的人也呼啦啦的撤了出去。
    铖一带人将院子里的尸体搬了下去，从别院后门送了出去。
    李云朝道：“如今已经到了明面上，我们还不如搬出去，搬进郡守府，行事也方便一些。”
    安戎冉道：“安阳公主先前的行馆就在城西，离上林苑不远，我们大概是要去那边落脚的。至于郡守府，想来皇上已经有了决断，新来的郡守怕是已经在路上了，我们再住进去就有些不合适了。”
    李云朝点点头：“也好。”
    如此，在别院里头就住了两夜便又换了地方，去了城西行馆。
    行馆建立至今十余年，安阳公主一次都没有来住过，里头的管事都是由内务府统一调派，还有杂使的人也都是安阳公主庄子上送过来的。
    如今安阳公主的封地改去了清溪，清溪郡那边重新建公主府，建成之后，这边的人都是要挪过去的。
    昭昭让识香去前院寻了行馆里头的胡总管，让他约束好下人，没有吩咐，不许到恒香院这边乱走。
    等安顿妥当，天已经黑了，备好了晚饭，安戎冉却出了府，就连李云朝也没有了踪影，昭昭便只能自己用了，然后和两个丫头在屋子里说话。
    安戎冉是后半夜才回来的，身上带着血腥味儿，内室里头还留着灯，值夜的识香拥着被子在隔间打盹。安戎冉放缓了步子，在门外解了染血的披风然后才进屋。昭昭从睡梦中惊醒，一下子坐了起来，利索的下地，喊了一声“识香”，然后就瞧见安戎冉正在外头解袍子。
    黑色的袍子上头瞧不见旁的颜色，可那血腥味却不是作假的。
    “将军，你受伤了？”
    安戎冉道：“无事，旁人的血，先去睡，我洗一下。”
    昭昭点头进屋，翻了一套干净的单衣给他拿到了盥洗室里头。
    识香去了大厨房要了热水，很快便有婆子送了热水来，铖一帮着提进屋，倒了满满一浴桶，兑好之后，安戎冉才坐了进去。
    被热水包围，鼻尖依旧有那股腥味萦绕，坐了许久，他才将那一股子躁动压了下去，然后起身擦了水，换了衣裳，在外面将头发擦干，去了内室。
    昭昭靠在床头没睡，头一点点的打盹，这个时候三更已过，最困的时候，想等，却有些熬不住。
    在安西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人一旦杀了人见了血，回来都要好好的泡一泡，从头到脚的洗一遍，不会很快出来。
    安戎冉进了内室，帐子合着，只当她睡了，还没有到床沿跟前昭昭就醒了，伸手掀了帐子道：“将军，你好了？”
    说完掩嘴打哈欠。
    安戎冉脱了脚上的木屐上床揽了她，一起裹进被子里头：“睡吧！”
    昭昭在他怀里拱了拱，问道：“你出城去找那个钟广汉了？”
    安戎冉道：“没有，在城内，和阿垚碰了个头，清理了一批钉子。”
    说完又道：“昭昭，我这段时间有些忙，让许小姐过来给你作伴如何？”
    昭昭点点头，然后又道：“你出门的话，如果方便能不能带上我？比如这种杀人放火的事情，我可以帮忙的。”
    安戎冉失笑，点头应了：“好！”当然，他只是说说而已，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让昭昭去参与那些事情。哪怕她武艺够好，本领够强，身上的奇特之处足以让她自保，他依旧放心不下。
    那种随时会死人的地方，谁也不能保证没有意外。
    昭昭的眼皮子开始打架，迷迷糊糊的在他怀里蹭了蹭道：“嘉行哥，你和那个钟广汉，到底谁厉害一些？”
    安戎冉抱着她，将她没有一丝热度的脚夹住道：“不知道谁厉害，但是我不怕他的。睡吧，不要担心。”
    他知道昭昭在担心什么，无非就是伤了钟广汉，又和他闹的不愉快。
    这真的不算什么。
    若是钟广汉想死，他真的不介意趁此机会成全。
    自己是什么样的人自己最清楚，他安戎冉从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人。

 第二百八十三章 我打你你能不动吗

    第二日一早，铖一就送了京城那边的消息过来，新任的郡守已经在来得了路上了。
    皇帝的速度真的是相当的快。
    看来，不仅是不信任钟广汉，他和李云朝，皇帝同样不信。否则不会这么快将人定下来，怕的不就是他们将安阳郡的水给搅混了？
    铖一办事的效率一向高，这次吏部任命文书一下来他就得了消息，顺便将新上任的这位郡守查了查。
    说来也巧了，这位新郡守竟然也是健康人，姓黄，叫黄子洲，且与安戎冉还有点渊源，正是安戎冉的外家表姐齐含霜的夫婿。
    不知道是这黄子洲本身就是皇帝的人，还是齐家用了什么手段，安戎冉想不透，就将事情丢到了一旁，左右和他影响都不大。
    他来安西，一是保护李云朝，协助他查明原郡守死因，顺便查一查钟广汉，二来是为了肃清西夏探子，等事情一了他就要离开。所以这郡守是谁，还真与他没有多少干系。
    刚刚落筷，彭垚就来了，带着许纯萦一起，拎着包袱显然是要住过来的。昭昭这才想起来，好像昨天夜里安戎冉跟自己说过，说是让许小姐来跟自己作伴，她当时迷迷糊糊的，压根就没有反应过来许小姐是谁，居然是许纯萦。
    一进屋，就毫无形象的往那里一倒，瘫在那里道：“阿冉，你可算来了，再不来，我都要熬不下去了。”
    安戎冉毫不客气的奚落：“是吗？我瞧着你明明就是乐不思蜀了。”
    彭垚：……
    昭昭瞧着他两人有话要说，留了识香在外间奉茶，自己拉了许纯萦去了后院。
    好几个月不见许纯萦了，整个人瘦了一圈，一身男装，身边就春杏一个丫头。
    许纯萦跟着她刚刚进屋子，伸手就抱住了她，趴在她身上吸鼻子。
    昭昭整个人都僵硬起来，她和许纯萦关系不错，但是，但是也从来没有这样近过。
    而且，许纯萦一贯性子开朗，跳脱，喜欢叽叽喳喳的说话不停，这样见面不说话先抱人哭，让她有点发怵。
    好在许纯萦也意识到了自己失态，趴了片刻就松开了她，然后笑了笑道：“安夫人，实在不好意思，我，我失态了，我这是看见你，我高兴的。”
    昭昭点点头：“我看见你也挺高兴的。”说完，喊了飞鱼进来：“你带春杏先去安置，然后叫人将谢春院收拾一番，让许小姐住过去。回头再去问问将军彭将军要怎么安置。”
    说完，飞鱼就带着春杏退了出去，昭昭对许纯萦道：“昨日将军还在跟我说，说是要让你过来陪我呢，这下你过来了就不走了，刚好我们俩有个伴。”
    许纯萦点头，神色总算恢复如常：“那是，我可是连包袱都带过来了，就赖这里不走了。”
    昭昭瞅了她两眼，看着她眼窝子发青，满脸的倦色，忍不住开口道：“纯萦，你要不要先去睡一会儿，我瞧着你精神不太好。”
    许纯萦摇摇头道：“没事，睡不着，白天睡了，晚上更睡不着了。”说完，抬眼看了看昭昭，问道：“安，安夫人，不知道京城那边，我娘和哥哥那里……”
    昭昭怔了一下，哦的应了一声道：“我没有去武威大将军府，不过你刚刚离开的时候，许大人来过府上一趟，托了将军给彭将军写信，说是让彭将军在安阳这边留意着，若是遇到了你，让好好劝劝你，早些回去。”
    许纯萦低头看着脚尖，半响才道：“我，我和彭将军，已经成亲了。”
    没有三媒六聘，没有高堂红烛，就仓促的做了吉服，梨树为媒，明月为证，拜了天地。
    她得偿所愿了，可是心里却欢喜不起来，她知道彭垚之所以松口，是因为意外，是因为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轻薄了自己，是因为要负责，所以匆匆去信京城，让侯府去将军府下聘，然后这边拜了天地。
    彭垚有什么事情不能及时回京城举办婚礼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她任性跑来安阳的时候就错了一步错，步步错。
    只不过这错是她自己一手造成，她得自己背
    昭昭微微一愣，道了一声：“恭喜！”
    前院的花厅里，彭垚也在和安戎冉说他和许纯萦的事情。
    “说实话，我不讨厌她，但是真的没有那种要将她娶回来过一辈子的念头。我这个性格你是知道的，她也是咋咋呼呼半点委屈都不受的，我们这样的两个人怎么相处一辈子。我真的没有想到她会不远千里跑来安阳找我，就是躲她啊，不然我早回去了。安阳有钟广汉在，西夏的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就想在这里躲一段时间，等你回了安西大营就去投奔你。”
    “谁知道她胆子竟然那么大，往酒里头下药。我稀里糊涂的就把人给睡了。”
    “我知道我就是一混账，吃干抹净自己心里还不舒服，这不应该，可我就是不舒服，这种事情不应该是你情我愿的？她一个大家闺秀，难道不应该听从父母之命？胆大包天的从京城跑出来还给我下药，下药，还有什么事情是她做不出来的？”
    “其实我跟你说，她这么远追过来，我心里真不是滋味，我就在想，不行，就写信回去，应了吧，让府里好好筹备，热热闹闹的成了算了，合了她的意，也合了老头子的意，我心里也挺美，有这么个女子这样喜欢自己，我心里真的挺高兴的。可是我真的是，她算计我，我最讨厌别人算计我，阿垚，你知道的。”
    絮絮叨叨语无伦次的说了半天，安戎冉一句话都没有接，等他说够了，安戎冉才开口道：“阿垚，我们自幼一起长大，认识多少年了？还有人比我更了解你吗？即便是许小姐给你下了药，可是你要是不喜欢她，怎么会不提防她，怎么可能因为药就失控做出那种事情。事已至此，你是个男人，与其说这些，想这些，将自己往死胡同里逼，不如好好想想，后面要怎么做。男人要有男人的担当，阿垚，莫要让我看不起你。你想着你自己，有没有想过许小姐，她孤身一人跑来安阳找你，孤注一掷做了那些事情，她怎么想的，怕不怕。”
    说完，站起身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走，心里烦的话就去外面打一场，让你好好发泄发泄。”
    彭垚瘫在椅子上看着他：“我打你你不动吗？”
    安戎冉嗤笑：“做梦！”
    彭垚翻了个白眼：“那打个屁，被你揍一顿我心情会更差。”

 第二百八十四章 她爹死了

    彭垚被安戎冉狠狠地揍了一顿，四仰八叉的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死狗似的喘着气道：“还是不是兄弟，下这么重的手。”
    安戎冉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道：“你不觉得自己现在就是欠揍吗？打一顿，你有没有觉得浑身舒坦点？心里脑子里也舒坦点了？要是还不行，我们再来一次？”
    彭垚抬手指了指他，半响才道：“算了，我不跟你说了，算你有点良心，还知道不打脸。”
    安戎冉本来要转身的，听见他这话又转回来，蹲下来道：“我是想着李云朝在这里，你是不是得去问个安，不然……”
    目光落在他胡子拉碴的脸上，吓的彭垚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翻起来就朝外跑：“我去给二殿下打个招呼，不跟你玩了。”
    安戎冉站在那里没动，神色晦暗不明。
    彭垚说那个叫莺莺的女人来历虽然很清楚，但是细查之下还是能捕捉到一些蛛丝马迹。
    她是在襁褓里时被朝夕阁的老鸨捡回来的，生于青楼长于青楼，如今十八，与钟广汉相识不到半年。
    据先前那个人说，安阳郡守怀疑莺莺有问题，因为钟广汉的缘故，不好轻易动手，那么就是说只是怀疑，并没有确切的证据。很有可能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所以出城去寻钟广汉，告诉他自己心中怀疑之事，希望他对莺莺起戒心又或者要他配合自己进一步调查？
    这都不得而知。
    从城外回来，郡守就死了。
    钟广汉说，郡守不是他杀的，这点安戎冉觉得是可以信的。钟广汉此人年少成名，孤傲狂妄，不屑撒谎，敢作敢当。只是他折子上写的暴毙，难不成他真的觉得郡守是暴毙身亡，由始至终没有一点怀疑？
    那个莺莺，他始终觉得，应当不是表面上那般柔弱，可人现在在钟广汉手上，想试试很难。
    他想了想，回了院子，召了铖一来问：“先前那人可有动作了？”
    铖一摇头：“从别院出去他就回了郡守府，我们的人一直盯着，没有任何异常。”
    晌午的时候，因为彭垚来了，吃饭就热闹了。
    只是刚刚一上桌动筷，许纯萦的脸色就难看起来，捂着心口快哭的样子。
    彭垚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找个大夫给你看看？”
    许纯萦摇头，似乎话都不想说。
    彭垚一下子就不耐烦了，脸一沉，不再搭理她。
    许纯萦难受的鼻子发酸，低头勉强的拿起筷子往嘴里扒饭。
    还没有吃两口，她丢了筷子捂住嘴就朝外跑，跑到院子里的梨树下头就吐了起来。
    昭昭看了看安戎冉，又看了看彭垚。
    彭垚脸色很难看，放下筷子朝外走去，边走边喊了禄儿：“去，去寻个可靠点的大夫来。”
    禄儿忙不迭的朝院子外头跑去。
    彭垚取了水，递给许纯萦漱口，然后让春杏收拾了，伸手一把抱住许纯萦就朝外走。
    许纯萦捶他：“放手，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我还没死呢！”
    彭垚恶狠狠的：“闭嘴，再嚷嚷老子现在就摔死你！”
    人出了院子，消停了。
    不过这么一打岔，安戎冉和昭昭也没有了胃口，一桌子菜让人撤了下去。
    昭昭有些担忧：“她看着好像很严重的样子，比在京城的时候瘦了不少，精神也不好，感觉好像多少天没有休息好了似的。以前挺有精神的一个人。”
    安戎冉道：“回头大夫来了就知道了，嗯，等会儿也让大夫给你把个脉？”
    昭昭忙不迭的摇头：“不用不用，我吃的好睡的好，哪哪都好，不用看。”好端端的把什么脉，没病的人到大夫跟前也成有病了，回头说不定得开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药，她最怕喝的就是那苦药汤子，喝了药嘴里一天都是苦的。
    安戎冉也不强迫她，只问道：“午饭用了不多，回头饿了让厨房再弄点别的？”
    昭昭点头：“等等，我等等看许小姐到底怎么了，然后再说吃饭的事情。”
    禄儿的速度很快，从外面拉了个头发花白，留着一撮山羊胡的老大夫进府，很快谢春院那边就传了消息过来。
    许纯萦有了身孕。
    彭垚这会儿坐立不安，在屋子里团团转，走到许纯萦床跟前又退了回去，然后又走过去。
    他有孩子了，居然有孩子了。
    就，就那么一次，居然怀上了。
    许纯萦也愣愣的，靠在枕头上，不时的看着自己平坦的肚子，她一点准备都没有，竟然有孕了。
    有一点点欢喜，可更多的是慌乱。
    这些日子，她已经清楚的知道，彭垚是真的不喜欢自己，哪怕自己觉得自己再好，哪怕自己不顾一切从京城找过来，哪怕他酒后失控和自己做了夫妻才能做的事情，他依旧不喜欢自己。甚至于比以前在京城的时候还不如。
    即便是去信给京城下聘，那也是不甘愿的，不过是与自己有了肌肤之亲。
    许纯萦突然就觉得很难过。
    可是不知道该怪谁，怪自己吧，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偏偏自己非要弄个明白，明明知道他不喜欢，还不甘心，她又不是嫁不出去。
    就是来了安西，那晚上，彭垚喝醉了，她没醉，他压下来抱着自己亲，脱自己的衣裳，为什么不一刀捅死他，怎么就稀里糊涂的从了。
    这些天，彭垚的冷淡她都看在眼里，她觉得每天都好难过，好像在做梦一样，好希望快点醒过来，醒过来她还在京城，还在将军府，还是和以前一样想怎样就怎样。
    彭垚在屋里来回的踱步，晃够了，终于下定决心走到床跟前挨着床沿坐了下来：“纯萦，我们回京吧。”趁着月份不大，回去补一场婚礼，让许纯萦从将军府正儿八经的出嫁，然后，好好对她。
    许纯萦却不知道他心中所想，笑了笑道：“是要回京，不过，就不麻烦彭将军了，我自己能来，自己便能回去。”
    说完，看了彭垚一眼，闭上眼睛，片刻之后又睁开道：“那场婚事不算，我们和离。”
    彭垚惊愕的看着她：“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们都已经拜过天地，有过夫妻之实，现在孩子都有了，你跟我说不算。”
    许纯萦轻笑：“就因为有孩子了，所以才要不算。我不想让孩子知道，她的母亲自甘堕落恬不知耻，所以才有了她。等回去，我会把孩子生下来，然后，等她长大了，告诉她，她没有爹，她爹死了。”

 第二百八十五章 妾有情，郎有意

    “你！”
    彭垚站起来看着她：“你这个女人怎么这样？我先前躲着你，你从京城跑来安西，我避着你，你往酒里头下药逼我跟你亲近，如今我们已经是夫妻，孩子都有了，你又不愿意了？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有主意变的这么快？”
    许纯萦错愕的看着他：“下药？你说我给你下药？我即便心悦于你也不是非你不嫁，更不会恬不知耻到那种地步！”
    这下轮到彭垚愣住了：“不是你？”那会是谁？
    许纯萦忍了半天的眼泪顺着眼角就往下流，现世报，不听话不自重果然是会被报应的，这不就来了？
    他明明是喝醉了却怀疑自己下药，原来自己在他眼里真的就这般不堪……
    彭垚真的傻了，他膈应了这么久的事情竟然是假的？
    不是，那晚上他明明……
    谢春院里两个人的事情昭昭不知道，她只知道，许纯萦怀孕了。
    先前许纯萦告诉她，说是已经和彭垚成亲了，可是掰起指头算也不久啊。
    她下意识的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看了看安戎冉，半响，凑过去眼巴巴的看着他。
    被她这样看着，安戎冉还如何做事，放下手里的名册道：“怎么了？”
    昭昭抿了抿嘴，半响才道：“成亲了是不是都会怀孕？”
    安戎冉看了看她，点了点头。
    昭昭一脸疑惑：“那，那为什么纯萦都有孩子了我还没有呢？”她还以为人和人不同，有的人能行，有的人不行。
    安戎冉想了想道：“那，可能是我不够努力。”
    昭昭还是稀里糊涂的，自己怀孕跟这人有什么关系。她准备去谢春院问问许纯萦，问问她怀孕是什么感觉，只可惜还没有站起身人就被安戎冉捉住，抱着她就朝内室走。
    他一直觉得孩子这种事情顺其自然最好，虽然他年纪不小了，可是昭昭还小。可是，既然昭昭自己也想要，那他自然得配合，努力一些了，毕竟有孩子的这个过程他也是非常喜欢的。
    头一回大白天的想荒唐，却没有成，刚刚将昭昭压在身下，门外就传来铖一的声音：“将军，二殿下来了。”
    安戎冉闭眼，狠狠地嘘了一口气，狠狠地吮了红唇一口，然后起身朝外走去。
    昭昭等他走了，才敢大口的嘘气，伸手揉了揉发烫的脸抱着被子在床上打滚。天哪，大白天的，他们在干什么？
    安戎冉跟着李云朝出了行馆。
    昭昭一个人无事可做，起身收拾了一下去了谢春院。晌午瞅着许纯萦的样子好像很难受，也不知道她好些了没有。
    问了识香，识香说彭垚晌午带着人进谢春院就没有出来，昭昭想了想还是算了，让识香留在了行馆，她带着飞鱼出门转转。
    这一转就转出了胡同，到了外面的大街上，有卖糖葫芦的经过，飞鱼要了两串，主仆二人人手一串捏在手里逛大街。
    安阳郡和京城区别还是很大的，临街的房屋商铺多为两层，街道原本不宽，可因为人不多，所以就显得很宽了。
    沿途不时有挑担的来往的货郎，叫卖声不断。铺子也多是布庄，杂货铺居多，偶见银楼，绸缎庄成衣店，门大开着，却半天不见有人进去。
    昭昭瞅了瞅一旁的成衣点，看了看飞鱼道：“鱼儿，你带钱没有？”
    飞鱼点头：“带了！”
    “那成，进去看看！”飞鱼看着她进点，张了张嘴，她是带钱了，可是顶多也就是能买几串糖葫芦的钱。
    不过，就是看看也没有什么关系，看看又不要钱。
    昭昭却是真的想买衣服的。
    她们来安西的时候没有带什么行礼，原先她的衣裳都是织锦缳衣做的，庄宣还时不时的安排锦绣坊的绣娘送成衣来。
    到安阳就没有这么方便了，尤其天渐渐热了，衣物总是要备几身的。
    刚刚进了里面的成衣间，就碰见了熟人。
    她鬼使神差的退了出来。
    飞鱼问了一声：“夫人，怎么了？”
    昭昭转身嘘的让她噤声，然后拉着她去了另一边，心不在焉的背对门口打量，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盯着里头。
    没有等多久，里面的人便出来了。
    是那日在上林苑见过的那个叫莺莺的女子。她似乎对红色情有独钟，哪怕不登台献舞，日常出来走动身上也是一身的红。
    阔袖掐腰，腰肢被带子束的不盈一握，面上妆容精致，从殿里头出去走了老远了那店里的胖掌柜还在踮脚看。
    昭昭和飞鱼跟身出了店门，不远不近的跟在两个人的后头，一直朝南，不知不觉就出了正街。
    瞧着两旁的房屋渐渐稀少，周围逐渐荒凉，昭昭顿住了步子不再往前走了。
    前面的莺莺却突然回头朝她展颜一笑：“小公子，走啊，跟了奴家一路，这么到这里了又不走了？”
    昭昭挑眉看着她：“你知道我在跟你？”将军说的对，这个莺莺真的不是个善茬，并非表面上看起来的那般柔弱。
    莺莺扭了扭腰肢，掐着兰花指捋了捋袖子道：“小公子跟的如此明目张胆，奴家又不傻，怎会不知呢？”
    说着，抬步朝昭昭面前走了两步道：“奴家自知有几分颜色，不知道是不是入了小公子的眼，既然小公子已经跟到了这里，前面不远，就是奴家落脚的地方，不如，赏脸去喝杯香茶如何？”
    昭昭嗤笑，看了她一眼并不答话，倒是一旁的飞鱼道：“你不是跟了那个将军了，怎么还来勾搭我们家公子，难不成你嫌弃那钟将军老了，后悔了，想重新找个年轻的不成？”
    莺莺脸上的笑意不变，目光却冷了下来，身后的丫头拔高声音一声呵斥：“大胆！哪里来的野小子，胆敢跟我家小姐这般说话！”
    昭昭看了莺莺一眼：“怎么，她说到了莺莺姑娘的心坎上，莺莺姑娘恼羞成怒了？”
    “怎么会？”莺莺伸手朝昭昭抓去：“莺莺高兴还来不及呢！既然妾有情，郎有意，那何不……”话还未落音脸上的笑意陡然消失，出手快如闪电，一把就朝昭昭的肩头抓过去。

 第二百八十六章 刚刚好

    昭昭早有防备，哪会让她得逞，双臂一展迅速朝后退去。
    莺莺笑了一声：“确实是有几分身手的。”说着，身子一个回旋，轻盈如蝶，再一次朝昭昭扑过去。
    这回，昭昭不躲了，伸手一把捏住她的手腕，狠狠一扯，像丢麻袋似的将人丢了出去。
    她身后的两个丫头也不是什么善茬，盯住了飞鱼，只可惜飞鱼也不是那么好惹的，直接把了手里提着的剑刺过去。
    莺莺被昭昭甩了出去，脸上再也没有了先前的漫不经心和笑意。
    能伤了钟广汉的人，果然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翩然落地，不带一丝惊慌狼狈，手轻轻的抚上头上的发髻，妩媚至极，而后突然转身，两道寒光从她手中飞了出去，直扑昭昭。
    昭昭比她更快，猛然一跃，拔地而起，伸手准确无误的接住了从她手里飞出来的东西，身子在半空一个回旋，手指头里夹住的东西飞了出去。
    莺莺轻巧避过，还未来得及转身，后肩就传来一股锥心的刺痛。
    那支被她拔下来甩出去的发簪这会儿刚好插在她的后肩上，深可入骨，只留了簪头的花儿在外面。
    她伸手想将那簪子拔出来只可惜根本就够不着。
    簪子上有什么，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这种慌乱和害怕压过了那股子疼意，她惊骇的看了昭昭一眼，正要离开，昭昭俯身捡了个石子砸了过去，不偏不倚，刚好砸在了她的后颈上。
    然后就看见人身子一软，栽倒在了地上。
    那两个丫头大惊，只可惜飞鱼难缠的很，她们根本讨不到半点便宜。
    昭昭上前，蹲了下来，伸手捏住露在外面的簪子头，用力一扯，将簪子扯了出来带出一连串血花。
    莺莺闷哼一声，昭昭只当是她醒了，抬手又给了她一掌，这下，彻底没有动静了。
    那两个丫头敌不过飞鱼，知道救人无望，直接跑了。
    飞鱼将剑入鞘，走过来看了看地上的莺莺一眼道：“夫人，她死了？”
    昭昭摇摇头：“没死。”
    “那，那怎么办？”
    昭昭站起身，掏出一块帕子，将带血的簪子包起来道：“带回去吧，将军不是要查她吗？现在人落在我们手里，岂不是刚刚好？”
    话刚刚说完，飞鱼大喊一声：“小心！”而后直接抓住她将她往旁边一扯，飞过来的箭擦着她二人的肩膀飞了过去，插进不远处的梨树上。
    昭昭站定，看着凭空出现的几个黑衣蒙面人，眼珠子微微一动，手猛然一抬，一支短箭就从她左手射出，然后她拉着飞鱼道：“走！”话还未落音人就从地面上飘了起来，到了不远处的梨树跟前，没入树荫之后没有了踪影。
    等下面的那几个人将莺莺带走，昭昭便现身，远远的跟了上去。
    这回她很谨慎，她倒是想看看，这些到底都是什么人，要将这莺莺带去何处。
    至于飞鱼，她没有让再跟着自己，有时候人多不一定就是好事，她让飞鱼回去找人，不拘安戎冉或是李云朝，谁都行。
    若是莺莺有问题，那这几个人出现的这么及时阻止她带走莺莺岂不是也有问题，说不得就是莺莺的同伙。
    若不是，那就是敌人，那她无论如何也要将人抢回来。
    她一路尾随，这些人那一身装束也没有敢往大街上走，而是抄小路窜进了一处巷子，七拐八绕，一路谨慎的不时回头。
    昭昭索性上了巷子边上的屋顶，蹲在那里看着他们绕来绕去，然后进了一处院子。
    她纵身一跃从屋顶上跳了下去。
    飞鱼一路狂奔至城西，啪啪的拍开门冲了进去，进院子之后抓住识香道：“将军呢？将军回来了没有？”
    识香道：“刚刚回来见夫人不在，便又出去了，你这是怎么了？哎！”
    话还没有说完，飞鱼就跑了。
    这会儿出去找人是不现实了，飞鱼直接去了谢春院寻彭垚，安戎冉不在，彭垚也成的。
    还没有到谢春院，就看见彭垚和安戎冉一道从外头朝这边走来。
    飞鱼嘘了一口气，硬着头皮迎了上去，福身喊了一声：“将军！”
    安戎冉挑眉：“夫人回来了？”
    飞鱼摇头：“我们出去的时候在一家成衣店里头遇到了那个莺莺，夫人跟了她一段，然后在城郊跟她动了手。”
    说到这里，她抿了抿嘴，心里有点打颤，硬着头皮道：“本来是要将莺莺带回来的，结果又来了一拨人，夫人让我回来寻将军，她追着那些人去了。”
    话刚刚说完，安戎冉抬脚就朝外走去。
    彭垚也跟了上去：“胆子太大了，自己跟上去，丫头回来报信又怎样，我们上哪里去找她。”
    只可惜，他们还没有能出行馆，钟广汉再一次带人围了行馆大门。
    这一回直接破门而入，手里握着他惯用的长枪，一身的肃杀之气，指着安戎冉道：“莺莺呢，把人交出来！”
    彭垚道：“钟广汉手坏了脑子也坏了吧？这里是公主行宫，哪来什么莺莺燕燕！”
    钟广汉根本不理会他，而是看着安戎冉，厉声道：“把人交出来！”
    安戎冉道：“若不交呢？”
    “找死！”钟广汉手里的长枪猛然一提，身子前倾，直接朝安戎冉扫过去。
    安戎冉顿足轻点，两只脚夹住他的枪头，微微用力，一脚松开猛然一踢，另外一只脚下坠，朝他的胸口踹去。
    落地之后，厉声道：“钟广汉，你身为安阳守将，不在浮罗山看守，为了一个妓子盘桓城内，因公废私，带人围住公主行宫，你好大的胆子！”
    钟广汉举起长枪拔地而起，狠狠地朝他砸过来：“因公废私，你又能耐我何？今日若不将人交出来，休怪我不客气！”
    安戎冉这会儿心急如焚，根本不欲与他做过多的纠缠，徒手拽住枪柄使劲一拽，接力跳起给了钟广汉一脚。
    落地站稳道：“铖一，好好陪钟将军玩一玩，阿垚，去请二殿下过来。”
    说完，看了钟广汉一眼道：“本将军还有要事，熟恕不奉陪！”
    说完，借着钟广汉再次刺过来的长枪，踩住枪身猛然提气飘上不远处的墙头，而后身子一晃没有了踪影。

 第两百八十七章 不想跟你玩

    昭昭进了那院子，避开院子来往的下人，伸手推开半掩的窗户，闪身进了屋。
    她刚才在屋顶亲眼瞧见那几个人带着莺莺进了这院子里，绝对不会有错。
    莺莺身上有伤，伤口没有来得及处理，一路都在沁血。院子里屋子虽多，却不难寻到。
    此刻，她哪里还有先前半分仪态，狼狈的趴在屋里的地面上。
    后肩上的伤口没有处理，还在往外沁血，她先前被昭昭劈晕，这会儿已经醒了过来，不自觉的嘤咛一声，后肩上这会儿已经感觉不到疼，只感觉烫，感觉痒。
    火辣辣的似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一样。
    那热气，那痒意一点点朝四周扩散，很快，她整个人都烫起来，身上好像四处都有虫子在爬一样。她贴在冰冷的地面上，不自觉的在上面蹭着，才能微微的缓解。
    很快，她觉得那地面都是滚烫的，手不由自主的去撕扯身上的衣裳，骚姿弄首，嘴里发出似痛苦似愉悦的低吟。
    几步之遥隔着一层红帐，帐子外头坐了一个男人，此刻发出一声低沉的笑意：“呵，这就受不住了？”
    听见他的声音，莺莺似乎清醒了几分，喊了一声：“二哥！”
    只不过只有这一声，借着又是一声声难熬的低吟。
    再看她身上，不知不觉间已经被自己撕扯的只剩下大红的兜兜和里裤。
    那兜兜背后的带子已经散开，随着她艰难的在地上翻滚摩擦，露出身上大片大肌肤和身前的高峰。
    昭昭躲在离窗子不远的架子后头，屏气凝神，生怕被人发现，同时心里也好奇的很，不知道这个叫莺莺的女子这会儿怎么了？伤口疼？疼也不用脱衣服啊，还发出这种声音。再说了，在地上滚来滚去岂不是更疼。
    还有，屋里还有别人，莺莺喊他二哥，是兄妹吧？既然是兄妹，为何这么狠心，见死不救。
    外面那男人显然是被她这娇媚的低吟给扰的不能自持，起身挑开帐子走到她跟前蹲下来。
    “难受？”
    莺莺伸手一把抓住他，使劲的将他往自己跟前拽，嘴里哼哼唧唧带着哭腔：“二哥，二哥，帮，帮我！”
    那男子俊美的脸上勾起一抹笑意，轻声道：“帮你，好啊！求我啊！你原先不是瞧不上我吗？怎么，被钟广汉那个老男人用过了现在知道找我了？”
    莺莺这会儿浑身好像被火烤一样，身上某处像被虫子在啃噬，难受的她完全失去了理智，根本就没有精力去理睬这个男人此刻话里的讥讽，只如同攀扯着救命稻草一般的扯着他的衣摆：“求，求你，帮我，帮我，啊……”
    那男子伸手一拽，一把将她抓起来就朝床上丢去，然后欺身压了上去。
    昭昭这伸手捂眼，emmm没眼看了。
    只是那男子的警觉性实在高，她这么一动气息外泄，一下子就被察觉了。
    “谁？”
    无视身下的女人，不耐烦的甩掉缠上来的胳膊袖子一扫，一道寒光准确无误的朝昭昭藏身的地方扫去。
    那匕首直接穿透昭昭藏身的架子，刀尖离昭昭的鼻子只有一指远。
    昭昭也不藏了，狠狠一脚，将那架子踢飞出去，然后一个迅速转身，伸手摸了旁边案子上的插花瓷瓶朝那男子砸过去。
    那红衣男子袖子一扫，旁边的椅子就飞了出去，与那瓷瓶相撞，瓷瓶啪的一声四分五裂，椅子却安然无恙，只不过挡了这么一下也没有砸到昭昭就是了。
    那男子看清楚了昭昭，轻笑一声：“我当是谁这样大胆，原来竟是这么一个诱人的小东西，有点意思，且陪你玩玩。”
    昭昭可不想跟他玩。
    这会儿她跟到了这里，自然得将莺莺带走，否则回头根本无法跟钟广汉交代。
    那男子一甩袖子，抬手就朝她抓过来，她轻轻一避，倚着案子一滚，抓起案子上的镇纸砚台就往那人身上砸，精准无比。
    眼瞅着要到床跟前，她猛然一跃，抬脚就朝那人的脑袋踢过去。
    红衣男子伸手一把抓住她的脚踝，用力一扯就将人扯到了怀里，脸上笑意盎然：“怎么？迫不及待要到床上去？”
    昭昭的腿陡然一曲，胳膊肘一用力，狠狠地将他撞了出去，无视他疼痛近乎扭曲的脸，一把捞起床上扭动的莺莺，无视她的疯狂扭动，扯起毯子将她卷在里头，扛在肩膀上就从窗户里跳了出去。
    那红衣男子拧着眉毛，忍着那处的剧痛，咬牙道：“务必将人拦下，否则提头来见！”
    没有人应他，却隐隐见着几道影子四下散去。
    莺莺被昭昭扛在肩膀上还没有停止闹腾，裹得跟茧子一眼依旧不停地动，昭昭掠向屋顶，站立之后不耐烦的反手一掌将人劈晕了过去。
    然后，就瞧见几道人影飞快的追了上来，将她团团围住。
    昭昭嘘了一口气，觉得有点恼火。扛着一个人有点碍事，又不能丢掉。本来是出来逛街的，赤霄剑也没有带，就一只手能动，有点难搞哦！
    不等她心里多盘算，围着她的黑衣人就一跃而起，举刀朝她砍了过来。
    她扛着人，飞身而起，避无可避，只能倚仗着自己身形灵巧避过这一刀，身体在屋顶打滚，险些掉下去，一只手拍在椽子上，借力弹起，抬脚就扫了出去，将一个黑衣人手上的刀踢落，据为己有，却不想身后又有人杀过来。
    顾及着莺莺，她猛然转身，右边的胳膊被划了一刀，疼的她差点拿不稳手里的刀。
    她咬牙忍着疼意，手里的刀快速的朝旁边那人砍过去。
    伤了她，那她必须得还回去，不然她跑了都不甘心。
    手中的刀当着剑来用，配合着她灵巧的身姿，快的只留下一道道残影，看的人眼花缭乱。趁着两个黑衣人倒下的空档她带着人窜了出去。
    这会儿她一心想将莺莺带出去，那里还顾得隐藏，身子轻盈的如同一只蝴蝶一样飘出去，完全不用沾地很快就将身后的人甩开一大截。
    原以为可以就此跑掉，却不想此刻耳边传来一声刺耳的哨音。
    然后就有人从前方截住了她的去路。
    她只能落地，瞅着四面八方围着她的人，纵身一跃跳下去。

 第二百八十八章 会被天打雷劈的

    脚刚刚落地人就朝前窜去，她得找个地方将这个女人藏起来，然后才好大开杀戒啊。不然一只手得扛着她，另一只，嘶，疼啊，有点影响。
    只不过这条巷子想藏人真的有点困难呐！
    后面那些人实在是太烦了，她都跑这么快了，还是甩不掉。
    她抿了抿嘴，突然有了主意，不藏了。扛着莺莺朝巷子口跑去，边跑边扯着喉咙喊：“救命啊！！”
    她就不信了，那一群穿的黑不溜秋的人敢往大街上跑。
    这招还真有效，虽然街上没有几个人，但是那群黑衣人到底有顾忌，没有再追上来，昭昭狠狠地嘘了一口气，回头朝那巷子看了一眼，记清楚了位置，一转身差点撞上人。
    “将军！”
    昭昭欣喜的叫出声。
    安戎冉确是狠狠地松了一口气，然后看着她那条被血染红的胳膊眉头狠狠一拧。
    他带人将附近这块地方都翻了一遍，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真的是要急疯了，好在总算是找到了。
    看了一眼她扛着的人，安戎冉转脸道：“将人尽快带回去交给钟将军！”
    身边穿着劲装黑衣的男子面无表情的上前将昭昭扛着的人拎着，转身就走了。
    安戎冉伸手拉住昭昭受伤的手，昭昭龇牙：“疼，疼！”
    “现在知道疼了？胆子怎么那么大？上回西山秋猎受的伤刚刚好，这回又是这块，你的这只胳膊是不是不想要了？”
    昭昭撇嘴，眼泪汪汪的看着安戎冉。
    安戎冉狠狠地的嘘了一口气先拿了帕子帮她将刀口缠住：“回去上药。”
    昭昭拽了他一下：“等等，我带你去个地方。”
    说完，也没多做解释，拉着安戎冉就进了巷子，跑的飞快，身后的下属也只好跟在两人后面跑。
    七拐八绕的转了半天，昭昭提起一下跃上房顶，瞅了瞅，看准了方向，拉着安戎冉跳下去。
    进屋之后，屋子里还是先前那乱七八糟的模样，满地的瓷瓶碎片，甚至连莺莺先前扯掉的衣裳都还在，可是那个男人却没有了踪影。
    整个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昭昭道：“咦？跑的这么快？”
    瞅了一圈之后道：“这里有个穿红衣裳的男人，那个莺莺喊他二哥。”
    安戎冉看着她：“刚刚究竟是怎么回事？”飞鱼说有黑衣人将莺莺带走，昭昭追了上去，所以就是一路追到了这里来，然后她又将人从那个红衣男子手里抢走了？
    昭昭抿了抿嘴，她觉得这件事情有些不好描述，想了想才道：“那个莺莺好像有点不大正常，在地上打滚，还把自己衣裳脱了，还……”她有点不好意思开口，踮脚在安戎冉耳边低语，安戎冉的脸色就更难看了，什么了乱七八糟的事情，欠收拾！
    “你看了？”
    昭昭摇头：“没开始呢！我就把人抢过来了。钟将军不是喜欢她吗？怎么能跟别人……”
    安戎冉出声打断转身吩咐道：“将这个院子好好搜一搜，附近也不要遗漏！”说完，一把揽过昭昭，直接上了屋顶，原路返回。
    等回了行馆，钟广汉已经不在了，彭垚和李云朝的脸色有些一言难尽。只不过看着昭昭那染血的手臂，神色便恢复如常：“你跟人动手了？”
    昭昭点点头。
    安戎冉对着李云朝道：“此事要麻烦二殿下，我已经命人封锁四门，二殿下得让人以最快的速度全城搜捕。”
    李云朝云里雾里的：“搜捕？”搜捕谁啊？他什么都还不知道，怎么个搜捕法？
    安戎冉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天道：“太守府的大牢不是空的很，宁可抓错绝不放过！那些不能证明自己身份的外来人，全部抓起来关进去，不用刑，先关着，我倒要瞧瞧，是不是他们个个都能这样沉得住气！”
    李云朝嘶的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他行事也太过肆意妄为了一些。
    安戎冉不理睬他，拉着昭昭就朝自己院子里走。
    帕子缠着不管用，还在渗血，得抓紧上药止血。
    回了院子里，识香一眼就看见了她带血的手臂，忙不迭的让飞鱼去打热水，自己回屋翻箱倒柜的找了随身携带的伤药出来。
    水抬进屋，安戎冉接了过去，冷声道：“出去！”
    飞鱼脖子一缩，忙退了出去，还顺便将门也带了起来。
    安戎冉伸手将昭昭手臂上的帕子取了，然后小心翼翼的帮她褪了衣裳三月份的天，哪怕在屋子里也很凉，赤裸着胳膊，凉意阵阵，让她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安戎冉瞧了一眼她那白嫩的手臂，鲜红的绣着鸳鸯戏水的小兜兜，目光落到右臂上的伤口上。
    取了毯子将她裹起来，让她坐在椅子上，然后将受伤的胳膊搭在椅子扶手上，帕子蘸了热水，将伤口周围的血一点点擦掉。
    昭昭疼的咬牙，嘴里不住的嘶嘶倒吸凉气，好疼。该死的，水里是不是又放了盐或者酒，腌肉啊！
    手臂上的伤口足有两寸来长，恰好就是上回伤到的地方。
    那回受了伤，养了好久，虽然没有落下疤痕，可那一片颜色和旁边的肌肤颜色还是有差别的，要过上许久才能恢复。这才没有过多久呢，又伤了。
    清洗了伤口，上了药，包扎好之后，安戎冉拿了衣裳小心翼翼的给她套上，然后叮嘱道：“好了，这几天这只手都不要乱动，以防伤口长住又崩开，然后结痂蜕掉之前都喝粥吧。”即便是有良药，吃的不多也容易留下疤痕。
    昭昭瞬间就难过了。
    不能动还不能吃。
    皱了皱鼻子撇了撇嘴，眼巴巴的看着安戎冉：“嘉行哥！”
    软绵绵的声音听的安戎冉心头一跳，某处一紧。
    昭昭举着右手：“疼！”
    安戎冉抱起她，避开她那边，将她放床上：“那睡一会儿，睡一觉起来就不疼了。”
    昭昭怎么会信，她又不是第一次受伤，睡一觉起来肯定比现在还疼。
    倒不是不能忍，就是不想忍，想让他陪着哄着。不然的话心里好难过，不能动也不能吃……
    她很少这般，安戎冉心疼之余又觉得很新鲜，虽然手头上的事情一大堆，但是还是抛在了一旁。公务是处理不完的，媳妇儿最重要。
    尤其是……
    昭昭那只完好的手臂勾着他，破天荒地的竟然主动亲他，安戎冉觉得这种机会要是不珍惜，真的会被天打雷劈的。

 第二百八十九章 万劫不复

    避开她那只受伤的手臂，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捧着她的脸，热切的回应，一个个湿热的吻落在她的眉间眼上，唇齿间，锁骨上。
    刚刚穿好的衣裳被扯散，露出先前的小兜兜，安戎冉的手托着她的腰，轻轻的摩挲着她腰间的软肉。
    昭昭不由自主的一颤，轻吟出声，脑子里不由自主的就想到了先前在那屋里看见的画面。
    安戎冉声音沙哑，松开她，继而又含住她耳垂上的软肉道：“丫头，你学坏了。”
    昭昭闭上的眼睛突然睁开，看着身上的男人道：“嘉行哥，你，你喜欢不喜欢？”声音带着她自己不曾察觉的诱惑，听的男人整个人都起来了。
    喜欢，怎么能不喜欢，那床吱呀的声音和昭昭断断续续的低吟浅唱就是最好的证明。
    城东的一处院子里头，莺莺只穿着单薄的里衣被绳子绑在屋子里的柱子上，眼里的红丝渐渐的褪去，目光逐渐恢复清明，意识一点点的回笼。
    想着先前那场蚀骨的“欢爱”，再看看此刻自己的处境，她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意。这是提起裤子就不认账了？呵，男人！还真是善变无情。
    软绵绵的喊了一声：“钟郎！”
    钟广汉披着单衣，衣衫不整的靠在椅子上，下巴上那一撮原本看着飘逸的胡子，这会儿让他显得格外的颓废无力，看向莺莺的目光复杂至极。
    他活了四十多年，第一次喜欢上一个女人，这个女人确是个细作，是别有目的的接近自己。而他自己，明明早就知道，却自欺欺人这么久。
    腾然起身，伸手捏着她的下巴道：“我是该喊你莺莺，还是该称你一声水月圣女莺歌？”
    莺莺，不莺歌，身子微微一颤，笑颜如花，眼中含泪：“钟郎你在说什么？”
    钟广汉嗤笑一声，松开了她：“水月圣女，西夏皇义女，皇帝之女，大蜀称公主，西夏称圣女。据闻水月圣女是西夏皇雪地围猎时遇到的，从小就聪慧过人，貌美如妖，很得西夏皇的喜爱。很多人都说，西夏皇不是在养女，而是在养女人。及笄之后水月圣女突然身体就不好了，而今四载，再没有在人前露过面。”
    说着，转脸又看了莺歌一眼：“你跟我的时候已非完璧，第一次不知道是你那位好父皇还是你那几位好哥哥。”说完，苍凉大笑，踉跄着出门。
    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半响不语。
    他和莺莺是在半年前认得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何况是这样一个尤物，还是一朵解语花。他活了半辈子，第一次沉溺其中。
    他甚至想过，有这样一个女人陪着自己，哪怕自己在安阳守一辈子老死在这里也值了。
    直到那日安阳郡守来找自己，告诉他说，那个朝夕阁的人有问题，那个莺莺，很有可能是西夏派来的细作，接近他别有目的。
    自己喜欢的人，自然是容不得旁人说她半点不是，何况这不是半点，是怀疑她是细作。
    钟广汉也知道这段时间安阳不太平，他跟西夏人交过几次手了，安阳城里头有混进来的人不足为奇。可是莺莺就是个弱女子，她视自己为知己，能带她离开风尘之地的救命稻草，怎么会是细作呢？
    所以，那一次他和安阳郡守不欢而散，很不愉快。
    谁知道安阳郡守回城的当夜就死在了自己屋里。
    死的时候神态很安详，屋子是从里头闩上的，没有任何的痕迹。
    他告诉自己，这事儿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跟莺莺也没有关系，这只是个意外。
    可是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在说，从来都没有什么意外。
    所以，他才不想将莺莺留在朝夕阁，不只是男人对女人的占有欲，还有，他就是想将人放在身边，看看她到底有没有问题，到底要做什么。
    他曾经想过，要是这个女人跟西夏没有关系，那他就宠她一辈子，要是她真的是细作，他就亲手拧断她的脖子。
    可是真的证实了，他却下不了手了。
    他不是优柔寡断的人，这事是他这辈子第一次。
    钟广汉狠狠地嘘了一口气，先前他还觉得皇帝不信他而心生恼怒，此刻，他心中羞愧内疚。按理说，眼下最好的法子就是杀了莺歌，他向皇上请罪，可是……
    他是个罪人，愧对皇上的信任和栽培。
    他不是不想任性一回，可是他不能。他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还有整个承恩侯府，还有皇后，还有太子，行差踏错都会让人诟病，万劫不复。
    他转脸看着紧闭的房门，内心挣扎着。
    秦兵从外面急匆匆的进来禀道：“将军，山里传来急报，西夏那边有人又摸进浮罗山，打起来了！”
    钟广汉眉头一拧，冷声道：“将屋里的人锁起来带走！”说完，大步朝院子外头走去。
    浮罗山起了战事，哪怕有副将在那边，他也不能一直在城里呆着。毕竟那边有矿在，容不得半点差池。
    西夏人破了浮罗山的第一道防线的消息传到行馆的时候，行馆里面一片和谐。
    彭垚，还在哄许纯萦。
    女人一生气，真的不好哄啊，无论你的甜言蜜语此刻多么的情真意切，她都觉得是假的，都是假的。
    彭垚觉得自己好难啊！
    安戎冉则拿了昭昭带回来的那根簪子让识香看看，郭临安不在，懂药的也就只有识香了。
    识香用帕子垫着，拿着那簪子在鼻尖嗅了嗅，除了一股子血腥味儿，还有一丝淡淡的香甜味儿。她找了一只碗，打了点水，将簪子丢进去，然后喊了飞鱼道：“飞鱼，帮我去弄只活物来。”
    活物？飞鱼出去了片刻，不知道从哪里捉了一只野猫回来。
    两个人按着，将那水给猫灌进去，将猫关在笼子里，不出片刻，那猫就歇斯底里的叫唤起来。
    飞鱼吓了一跳，指着那猫儿道：“水里有毒？它是不是要死了？”
    识香下意识的看了安戎冉一眼，抿了抿嘴道：“不是毒药，是媚药，猫叫春了。”
    安戎冉想到先前昭昭说的话，眸子里闪过一丝厉色，这簪子是那个莺莺拿来当做暗器伤人的，结果反被伤。若是昭昭被这东西伤到，岂不是跟那个莺莺一样？一想到这，他心里的火就开始熊熊燃烧。
    喊了铖一道：“城内怎么样了？钟广汉可出城了？”
    铖一道：“正要禀报将军，钟将军出城了，浮罗山那边打起来了！”

 第二百九十章 更信你

    打起来了？
    安戎冉道：“可知来人有多少？”
    铖一摇头：“暂且不知，我们的人还没有送消息来。”
    安戎冉在屋里踱步，片刻之后又问：“我们的人都到齐了吗？”
    铖一道：“齐了，属下让他们分成两拨，一部分混进了浮罗山那边，另外一部分分批进城，各自安顿，随时待命。”
    安戎冉点了点头，正要再开口，外头传来亲卫的声音：“二殿下！”
    李云朝来了。
    安戎冉起身迎到门口，拱手道：“二殿下！”
    李云朝进屋，面色不是很好，看着他道：“安将军，浮罗山那边开战了。”
    安戎冉点头：“我知道。”
    李云朝狠狠地嘘了一口气道：“我听说，此次西夏那边联合爪哇，比罕等十六个部落共同来犯，十万大军压境，企图攻下浮罗山，南下东征共举。”
    安戎冉看着他道：“二殿下是从何得知，什么时候的事情？十万大军压境，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浮罗山这边的斥候怎么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
    李云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我只是得了这么一个消息，已经命人去探了，浮罗山那边已经开战，钟广汉已经过去了。”
    说完，顿了顿，看着安戎冉道：“我觉得，不管以前如何，这个时候都应该一致对外了。”大蜀自己怎么提防怎么斗都行，但是绝对不能让外人欺负，更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
    安戎冉道：“二殿下的意思？”
    李云朝道：“本宫没有什么意思，行兵打仗安将军比我懂，本宫只是想告诉安将军自己的诚意，这个时候，不管将军怎么做，本宫都是信将军的，比起钟广汉，本宫更信你！”
    安戎冉不语，临行之际，皇帝给了他便宜行事之权，只是事情太突然，在便宜行事他也觉得来不及。
    “铖一！”
    “属下在！”
    “让人即刻出城前往函谷关，以最快的速度摸清楚西夏人的动向，让风陵亲自去。”
    “传令利州，襄平，梓州三处驻军守将，让他们做好随时支援安阳的准备。”
    “让彭校尉到我这里来一趟！”
    一连串的命令下去之后，铖一没有了人影，安戎冉坐了下来，屋子里静悄悄的。
    并非他信任李云朝，而是笃定他不会那这种关乎国家存亡的事情开玩笑。当然，到底实情如何他会自己去听去判断。
    李云朝心里有些发急，他虽然聪慧可久居深宫，宫里头那些明争暗斗他或许游刃有余，但是在边关面临这样的情况还是第一次。
    十万大军，哪怕只是传来的消息，大军还在西夏境内都足以让他头皮发麻。
    安戎冉此刻不说话，让他心里更加的煎熬。
    外面有脚步声响起，紧接着，彭垚进了屋：“阿冉，你找我？”
    话落音，看着李云朝也在，忙行礼招呼了一声：“二殿下。”
    李云朝点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彭垚也不与他客套，大大咧咧的坐了下来，然后问安戎冉道：“听铖一说你寻我有事？”
    安戎冉点头：“二殿下刚刚得到消息，据说西夏联合爪哇比罕等西北十六部，聚集大军近十万逼近大蜀，我已经传令下去，让利州驻军准备好防守事宜从襄平横水梓州三处调兵。”
    彭垚道：“那安西道那边呢？是否可调一部分人马过来？”
    李云朝闻言也看着他。
    安戎冉缓缓摇头：“不调，我不信高凉人，更不信耶律颜良。”
    他总觉得耶律齐罕和大蜀的联姻不会顺利。
    如果西夏真的聚集大军十万，那越是这个时候，安西大军越不能动。若是高凉那边趁此机会反水，后果不堪设想。
    说完，看了李云朝一眼道：“二殿下是钦差，奉旨前来查明郡守死因，如今只知郡守确为他杀，凶手未找到，只凭猜测是西凉人所为。安阳城里的细作虽然清理了一批，可谁也不能保证就清理完了。眼下，只等派出去的人的消息，殿下就可以写折子了。”
    西夏大军压境，总要第一时间让朝廷知晓。
    李云朝点头，这本就是他职责所在。
    外面再一次传来脚步声，是铖一，在门口拱手喊了一声：“二殿下！”然后又向安戎冉和彭垚行了礼道：“将军，浮罗山那边有消息传来了，西夏五千人马，分两路翻过浮罗山，其中一路穿过第一道防线，屠了宁古村，另一路与巡山的队伍碰上，虽然被击退，可这边的守卫伤亡颇重。”
    宁古村，是北地的罪村，就在矿山之下，里面住的全部都是那些被抄家流放的罪人。男丁得到矿山开矿做苦力，女眷也要劳动，在卫兵的监管下挖石扛沙，修筑御防。
    整个宁固村不下千人，就这么被屠了！
    安戎冉问道：“钟将军那边可有消息了？”
    铖一道：“已经回了浮罗山驻地，开始动作了。”
    李云朝嘘了一口气道：“驻地兵马连同矿上一共两万人，再加上山下各处散兵游勇也不过数千人，若是西夏发起猛攻，即便是钟将军勇猛无敌怕是也难以招架。”
    说完之后突然想起一事：“钟广汉是自己一个人出城的？”
    铖一看了安戎冉一眼。
    见安戎冉微微颔首，他这才开口道：“钟将军是一个人出城的，但是随后不久，他暂居的别院里头就出来了一队人马，驾着一辆马车出了城，往驻地赶过去。”
    李云朝变色：“简直是胡闹！这个时候，那女子身份不明，诸多可疑，他竟然还让人进守军驻地，简直是色迷心窍，枉父皇如此信任他，将这样重要的地方交予他看守，他行事竟然这般荒唐！”
    若是要写折子回京，他自然是要好好参钟广汉一本，这可是他自己送上门来的，这么多人看着呢，自己可没有因私废公。
    安戎冉起身：“我出城一趟。”不管钟广汉此人如何，眼下这种时候都要去一趟，和他通通气。若是能达成一致最好，若是不能，那这边也好另作打算。
    彭垚道：“四门戒严，郡守府那边的大牢已经快装不下了，但还是没有找到那个人，说不上，人已经混出城了？”
    安戎冉道：“不着急，将城门守好便是，只要战事一起，不管他在城里还是城外，总会冒出头来的。”
    “那大牢里的那些人？”
    “丢去看城门吧，让他们看城门，我们的人看他们，更容易一些。”
    彭垚眼睛一亮，兴冲冲的出了屋子。

 第二百九十一章 女人算什么

    安西的天，孩儿的面，说变就变。太阳一早就露了脸，可是到中午说暗就暗了下来，飘来一大多乌云将太阳遮住，到了傍晚就开始淅淅沥沥的下起来。
    安戎冉出城之后就没再回来，只留彭垚在城内操持事务，连李云朝都一连几天没有露面，偌大的行馆里头除了几个丫头就只剩下昭昭和许纯萦。
    好在也不是无事可做，昭昭对许纯萦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抱有莫大的兴趣。每日都往谢春院跑，一日三餐都在这边。
    许纯萦这几日孕吐的厉害，喝水都吐，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身边原本只有春杏在，但是彭垚不放心，又寻了两个丫头和一个婆子伺候着。因为有了孩子她倒是安静下来了，性子变的没有以前那般跳脱，还让春杏去外面买了上好的细棉回来学着给孩子做小衣裳。
    昭昭瞅着也手痒痒，回头便让飞鱼也去寻了布料，她要给安将军做衣裳。
    原先在浮罗山的时候她几乎没有拿过针线，缝补之类的事情都是林长生做，他手极巧，做这些活比女子还要细致。昭昭就不一样了，那针拿在她手里也不是不会用，就是没有柴刀那么听使唤，反正寿命不长，几下就得“夭折”。
    后来林长生就不让她再碰了，她那只手拿惯了刀，再拿针线着实有些委屈了。
    她也乐的不碰这些东西。自己干活养家那家里的事情就让林长生来，这样他也不会觉得自己没有用处，心里会好受一些。
    只不过，现在她想试试，想做件衣裳给安将军，嗯，先练练手，等以后自己要是有孩子了，可以给他做小衣裳呀！她觉得自己简单的缝缝补补虽然勉强能成，但是要像织锦缳衣那样做的精细肯定是需要再好好学的。小孩子的衣裳都极致呀，听人说刚刚出生最娇嫩，太粗糙了磨到了怎么办？
    当然，有缳衣织锦在，她根本不用担心以后有了孩子孩子没有衣服穿，可是她自己亲手做的总归是不一样的。
    孩子还没有影呢，她这就开始操心上了。
    外面的雨好像没有要停的意思，越下越大了，在屋里都能听见外面房檐水流淌的声音。
    飞鱼在外头将油纸伞合上，甩了甩水挂了起来，然后跺跺脚进了屋，擦了手上的水凑过去道：“夫人要学针线？”
    昭昭道：“不学，本来就会，只是不喜欢做而已。”
    “那怎么又开始做了？”
    “唔，无聊，打发时间。”说完，朝外面看了一眼道：“将军都出去好几天了，也不知道城外怎么样了。”
    说完，眼皮就是一跳，她心里突然有点慌。
    外面的事情具体如何她们也不太清楚，飞鱼安慰道：“应该不会有问题，有钟将军镇守在浮罗山，将军只是协助，不会有事情的。”
    昭昭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穿针引线缝那件刚刚成型的里衣。
    唔，虽然断了几根针，线也总是断，但是她还是很聪明的，针脚细密，等将军回来就送他，他一定会很开心。
    只是针刚刚穿过去就戳在了她手上，她嘶的吸了一口气，伸手瞧了瞧，一个红点，见血了。
    浮罗山上，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大山深处某处在夜间泛着一团亮光。
    那是矿洞的入口，里面挖矿的人在不休不眠的劳作着。
    钟广汉穿着蓑衣带着斗笠，手上牵着一个铁链子，铁链子的那头拴着的俨然就是莺歌。
    她身上没有半点遮挡之物，只有她惯穿的红裙，此刻被雨水淋湿透，全部贴在身上，丰盈的胸和臀，纤细的腰肢，一览无余。
    只可惜，后面虽然跟着四个男人，对此香艳的美景都不屑一顾。
    这是一朵娇花，更是一朵带着剧毒的娇花，沾之则死。
    钟广汉拽着铁链子从入口进去，到了一条壕沟，有士兵放下吊桥，他们从吊桥上过去之后里头就开阔起来，灯火通明。除了持枪看守的士兵，更多的是一些衣衫褴褛的人正躬着腰朝外推着矿石。
    钟广汉步子停了下来，伸手一把掐住莺歌的喉咙：“怎么样？心心念念接近我，不就是想知道浮罗山矿洞的位置吗？带你来了，是否如愿了？”
    莺歌看着他，挤出了一丝笑意，被掐着脖子，说话很艰难，半响才挤出几个字：“你就是个疯子！”
    钟广汉大笑：“对，我就是个疯子。我最恨的就是别人骗我，你知道不知道，我想过无数遍，你要是骗了我我该怎么对你。画花你这张会骗人的脸，然后把你丢进这矿洞深处，里面的人多的是很多年没有见过女人的，我想他们会很欢迎你过去的。”
    说完，满意的看着莺歌脸上变色，颤抖，然后松开手道：“带上来！”
    话落音，从里头出来了好些人，押着好些衣衫褴褛的矿工。
    莺歌的眸子狠狠的一缩，不可思议的看着他。
    这些都是他们这几年费尽心思安插进来的人，一共九个，一个不少，一个不错。
    她闭上眼睛，不敢再看，不敢再想。
    这些人既然被发现，绝对不能活，他们几年的努力，还未来得及下一步动作，就被一窝端了。
    钟广汉却不允许她闭眼，强迫她睁开眼睛，眼睁睁的看着那些人身首异处，血溅三尺，归于脚下的尘土之中。
    外面的雨地里，报信的士兵跌跌撞撞一路狂奔：“报！报！西夏结集十万大军，兵分三路，同时朝浮罗山，函谷关，临夏而来！”
    钟广汉冷冷的看了莺歌一眼，开口道：“这个女人，赏给你们了，别让人死了，别让她走出这里，你们想怎么玩，都可以！”
    莺歌身子猛然一颤，眼中满是惊惧之色，钟广汉的意思她听懂了，他将自己丢在这里，随便谁都能糟蹋，千夫所指。
    很快，她闭上眼睛，任由那些士兵将自己拖下去，由始至终都没有再开口，她知道，开口求情也无用。来大蜀的时候她就知道有暴露的风险，一旦暴露，绝对难以活命。
    此刻她即便求情，这个男人也不会因为有过肌肤之亲而心软。
    立场不同，国家大义在前，女人算什么。
    雨还在哗哗的下着，连同黑夜一道将那些丑陋罪恶全部掩盖在这山林深处。

 第二百九十二章 拒绝联手

    安戎冉和彭垚此刻已经出了函谷关，在离关外二十余里的地方停留下来，他带着的是自己的人，约摸五十几人，身后有一万兵马，是从梓州襄平两处抽调而来，先一步在此安营扎寨，驻守御防，希望能挡住来势汹汹的西夏人。
    至于朝廷那边，在得到确切的消息时他和李云朝先后传信回去，只希望信能早点到，朝廷的援兵能早一些到来。
    否则，光靠安阳两万守卫，还有临时凑起来的这些散兵游勇，如何抵挡的了西夏这十万人马。
    安营扎寨之后，彭垚先率一千人马朝西北探去。
    这队兵马他二人都是第一次带，需要磨合，虽然有斥候，但是用的极不趁手，大部分消息都是铖一手底下那个风陵传回来的。
    半天前风陵传了一次消息过来，西夏的兵马已经过马六峡，离函谷关还有一百多里，不出意外，明天下午就到了。
    安戎冉是打算先发制人，趁着他们赶路，人困马乏，主动出击。能削弱多少是多少，剩下的人继续做防御工作尽量将人拖住。
    但是一万人对上十万人，若是硬打无异于以卵击石。
    所以，他需要知道确切的动向。
    只可惜半天前传来消息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
    坐以待毙总不是办法。
    大军早早的埋锅做饭，准备妥当，只等他一声令下就开拔。
    安戎冉呆在帐篷里头，木板子临时搭起的案子上摊着一张羊皮画卷，上面是简易的安西地貌图。
    他目光落在函谷关和马六峡之间，他所处的这里是西夏前往大蜀的要道，左方是浮罗山，右方是临夏，背靠函谷关。他之所以选择在这个位置驻扎，是因为他去了浮罗山一趟，找了钟广汉。但是钟广汉认为驻守安阳是自己的事情，他这是越俎代庖，拒绝与他联手。
    他不知道钟广汉有什么计划，只是隐隐的觉得钟广汉对他有一种排斥和敌意，跟初次见面的不愉快没有关系，身为边防大将，安戎冉不觉得他如此小肚鸡肠。可正因为如此，他才想不通，这敌意来自何处。
    在此之前，他们二人一人驻守安阳，一人驻守安西道，井水不犯河水，从未有过交集。
    只不过眼下形势严峻，他没有功夫多想，只想在浮罗山和临夏之间的两指桠这里拖住西夏人，尽力拖到朝廷的援军赶来。
    否则，一旦让西夏人破了函谷关或者临夏，那安阳城就岌岌可危，一旦安阳城破，西夏人定会包抄浮罗山。
    届时就麻烦了。
    两指桠已经在戈壁滩上了，除了黄山全是高高低低的砾石垒积起来的岩层土丘。算得上是茫茫戈壁上唯一一处有地貌优势的地方。
    在这里伏击，效果会好一些，但是他不能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伏击上。
    所以，一万人他分作两批，一批迎敌，一批包抄。
    只希望这雨快些停下来。
    只要天明能停，那就直接朝两指桠开拔。
    铖一在帐篷口拿下头上的斗笠，带着一身的水汽进了帐篷：“将军，浮罗山那边有消息了，说是两个时辰签，钟广汉接到的消息，西夏十万大军分三批，各自朝浮罗山，函谷关，临夏而来。”
    安戎冉眉头皱的更深了，这个消息对于他来说有等于无，因为西夏的兵马无论去往哪里，分几处，都要从两指桠经过。
    他的手轻轻在羊皮卷上弹了弹道：“传信给二殿下，安阳城里头，就全权交给他了。”
    安阳城内的细作并没有来得及尽数拔出干净，若是战事一起，城内必乱，李云朝若是不能主持大局，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好在他临行前已经准备妥当，李云朝只要按着他安排的去做，安阳城只会有惊无险。
    没有后顾之忧，他才能全副精力去迎敌作战。
    铖一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刚刚离开，斥候就来了。
    “报！”
    “禀报将军，西夏大军在离此约摸十里左右的梁水湾停下，在那里休整。”
    安戎冉道：“彭将军可有消息传来？”
    斥候道：“彭将军带人已经靠近梁水湾，准备黎明之前突袭。”
    安戎冉点头，挥手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垂眸扫了一眼羊皮卷上梁水湾的位置，脑子里快速的回想着有关梁水湾的地貌讯息。
    收了羊皮卷喊了一声道：“铖一！”
    铖一应声进了帐篷等候他吩咐。
    “你与郭总兵在此压阵，我带人去接应彭将军。”
    说完，拿起许久不用的铁剑，大步出了屋子。
    很快，外面就是几声马儿的嘶鸣声，然后便听见马蹄声远去。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东方渐渐发白，梁水湾边上的旷地上喧嚣大半夜总算是安静了下来，除了巡逻的士兵来回交替着走动，其余的人全部进了帐篷做战前最后的休整。离函谷关也就三十多里地，听他们的探子来报，前面十几里的地方就有一队大蜀人在那里盘桓，约摸万余人。
    一万人，他们十万人马尚未分开，一人一脚都能直接踏平，所以，并未放在眼里。
    他们这些人马并非都属于西夏皇室，还有西夏以西以北的各个单独的部落，并不是都被西夏人吞并收服的。这回之所以抱团而来，不过是垂涎大蜀的那座铁矿，想分一杯羹。
    吃饱穿暖固然重要，铁这个东西更重要。
    若是没有它，即便是能吃饱穿暖那也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试问，若是两个实力相当的人打架，一人拿木棍，一人拿大刀谁胜谁负？根本就没有悬念。
    十万大军，分前中后三处驻扎，光帐篷和篝火都异常的壮观。
    趁着黎明前最后一瞬间的黑暗，几道人影悄无声息的靠了过去。
    一队十几人的巡逻队伍与另一队人擦肩而过，转过夹道之后同时被人捂了嘴拧断了脖子拖进了最近的帐篷里头。
    帐篷里一阵躁动，有人大喊，只是声音还没有发出来就又没有了，帐篷里头很快就安静了下来，彭垚一行人快速的换上了西夏人那带着膻味的衣裳，出了帐篷，拿着他们的武器大摇大摆的沿着夹道朝辎重那边走去。

 第二百九十三章 半夜三更，登堂入室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艳阳高照。院子里的梨花都落了，地上掉的到处都是，枝头的新芽全部抽出来，成了一片片新绿的叶子，经过雨水的洗礼，越发的鲜亮了。
    昭昭昨天晚上一夜都没有睡好，心里慌的很，从来都没有这样慌乱过，以至于好不容易睡着了也是噩梦连连。
    眼下破天荒地的起了两块乌青，大早上都头晕脑胀无精打采的。
    原本是想到院子里吹吹风清醒清醒，没有想到刚刚到院子里就听见了“啾啾”的叫声，然后就看见两道红色的身影从梨树上冲了下来。
    她伸手，两只雀儿就落在了她的手心里。
    烦躁的心瞬间平静下来，看着手里的两只雀儿眉开眼笑：“你们也来了。”太厉害了，这么远，竟然也跟来了。
    两只鸟儿齐点头：“来啦来啦！”京城里面没有和它们一样好看的同类，更没有能听得懂它们说话的人那它们就跟到这里来啦！
    昭昭道：“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帮我找一个人，看看他好不好。”
    “好哒好哒！”两只雀儿扑腾着翅膀飞走。
    飞鱼从屋里出来，远远的看了一眼：“咦，那是？”
    昭昭笑道：“我从公主府讨来的那两只雀儿，竟然跟着我们一路飞来了安西。”
    飞鱼道：“听说是极名贵的鸟儿，果然是通灵性的。”说完又道：“说起来我们走的时候大白就一直跟着，到了襄平的时候就没有影子了，也不知道它找不找的到路，要是找不到这里，知道不知道自己回去。”
    昭昭嘘了一口气道：“不会丢的，它记性好着呢！”即便是找不到这里也回不去，只要有山有水它就能好好活下来。人多的地方，本来就不适合它，从哪来的回哪去挺好的。
    “我在担心黑子，我们走的时候它就要生了，也不知道会有几只小狗。”
    飞鱼笑道：“府里那么多人呢！”还能照顾不好一只狗？
    昭昭点头，也是哦！
    吃了早饭，她打算出门转转。
    只是刚刚到行馆门口，就遇到了从外面回来的李云朝，风尘仆仆，眼里都是血丝，疲惫不堪。平日里穿戴的一丝不苟的袍子这会儿有点凌乱，还沾了血。
    看见昭昭就是一愣：“要出去？”
    昭昭点头，目光落在他衣摆上道：“出了什么事？”
    李云朝道：“城里的细作有动作了，清理了不少人，但是不确定干净了。”说完看了昭昭一眼道：“若无必要，最好还是不要随意出去走动。”当然，他只是这么一说，硬要出去他也不会拦着，毕竟他知道这个表妹有自保的本事。
    昭昭听闻点点头，她也不是非出去不可，既然外面乱着，那还是不出去了。
    入夜，她刚刚睡下不久就又做噩梦了，梦里头好多人，好多死人，很多人拿着兵器在厮杀，她眼睁睁的看着一支箭穿透安戎冉的胸口却动不了。她焦急的大喊，然后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好多的蛇，缠上那些人的身体，很快就将人啃噬的血肉模糊，只剩下一具具带血的尸骨。
    她猛然惊醒，满身的冷汗浸透了身上的衣裳，正要开口喊飞鱼，却听见屋地的瓦片穿出一连串细微的响声。
    外间的飞鱼也被惊醒，一下子翻起来，提剑就出了屋。
    屋顶之上，安戎冉留下的十几个暗卫已经和闯入行馆的蒙面人动了手。
    昭昭缓缓坐起身，朝帐子外头瞧了一眼，屋里虽然留了灯，但是隔着帐子依旧什么也看不见。
    但是她知道，屋里有人。
    她轻轻扯过衣裳套在身上，然后从枕边抓过剑凭着感觉找准方向猛然一下子从床上冲了出去。
    外面的人轻轻一闪，袖子直接将屋里的灯扫灭，传来一声低沉的笑意：“真是一只小野猫，有趣！”
    昭昭拔剑循着声音就劈了过去。
    即便是看不见人，只听声音她也能认得，这个人跟那个莺莺是一伙的，就是上回被喊做“二哥”的那个人。
    不管他们有没有问题，总之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否则也不会三更半夜登堂入室。
    “啧啧，小丫头脾气可不小，这样不好，来者是客，竟然不好好招待，竟然这样凶！”
    昭昭落地一个回旋，摸索着套上鞋子，然后就感觉一道劲风朝自己袭过来，她袖子一扫，旁边的椅子就飞出去。
    “啪”的一声响，四分五裂。
    昭昭随即提剑狠狠一扫，剑气直接在屋子里荡开，那人在屋里施展不开，直接将博古架推过来挡住她的剑气，自己夺门出屋去了外头。
    他知道这女子有几分本事，没有想到竟然这么难缠。不过，这到更让他有兴趣了。或许这趟大蜀之行，不仅仅能拿下安阳的矿，还能带个他感兴趣的人回去。
    昭昭一剑劈开那架子，木屑四溅，直接冲了出去。
    外面已经乱做一团。
    李云朝这会儿并不在行馆，而在西城城楼那边，那边也出了事，想来就是西夏人的调虎离山之计。
    行馆里头只有昭昭和许纯萦，虽然安戎冉留了人，但显然敌众我寡。
    昭昭顾不得别的，眼下只揪着那个穿大红色衣裳的男人。
    她不知道还有一个字叫做“骚”，就是看这人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擒贼先擒王，这是她看兵书的时候记得的第一句话，记忆深刻，百用不厌。
    拿下这个人，他那些属下还有何惧？
    手底下的招式越发的凌厉，让红衣男子有些难以招架。他没有想到，这么一个看着年岁不大的女子竟然是个高手，他大意了。
    身上被剑气划破好几处，虽不致命，却让他狼狈不已，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专心应对。
    下一刻，昭昭的剑再次朝他刺过来，他身子一倾堪堪避过，还没有站稳，昭昭飞身一脚就将他踢飞出去。
    他也够厉害，眼看要摔在地上，手猛然用力一撑，再一次借力弹起。
    昭昭并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手中的剑直扑他的心口。
    他在地上连续滚了几圈，艰难的避开，下一刻院子门口就出现了一道人影，他勾唇一笑：“回头看看，那是谁？”

 第二百九十四章 死个明白

    昭昭怎会信他抬手就刺了过去，红衣男子也不躲，脸上带着笑道：“刺呀，看是你的剑快，还是他的刀快。”
    昭昭猛然回头，只见院子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蒙面的黑衣人架着一把明晃晃的刀在许纯萦的脖子上。
    许纯萦功夫也是相当不错的，否则也不会一个人胆大包天的往安西跑，她身边原先有许世安派的人跟着，只可惜被她发现了，勒令人回京。
    如今她有了身孕，动起手来本能的就担心自己的肚子，束手束脚的，哪里是这些蒙面人的对手，对方轻而易举的就钳制住了她。
    昭昭看了看她，许纯萦笑了笑道：“安夫人，我没事。”
    那红衣人凉凉开口：“放下你手里的剑，否则刀剑无眼，一不小心伤了你这位朋友那就真的很抱歉了。”
    昭昭转脸看着他道：“就算要我去死也得让我死个明白，你到底是谁？”
    红衣男子笑道：“美人相问，不能不答，我姓萧，名恒，你唤我恒郎好了！”
    恒郎，昭昭真想呸他一脸！
    “萧恒，行二，西夏皇室中人，那位雌雄莫辨的西夏二王爷？”
    萧恒轻笑：“哟，小美人知道我呀！是不是悄悄喜欢我很久了？喏，我可是做梦梦见你千呼万唤，这才翻山越岭的来接你了。开心不开心，感动不感动？”
    昭昭冷哼一声，手陡然一动，手里的剑就朝他刺过去，虚晃一剑，左手寒光一闪，直扑许纯萦身后的黑衣人，快的让人难以捕捉。
    身后的人吃痛手一松，许纯萦当机立断，反手就是一掌，夺了他手里的刀。
    被挟持了一次她可不想再有第二次，可不是每一次都有这样的好运气，能虎口脱险的。
    她要是被抓住，这些人肯定要用她来威胁安夫人，甚至会威胁到彭垚。
    至于肚子里多出来的这个生命，就看老天爷的意思了。
    利落的夺刀，抬手就杀了原先挟持她的那个人，然后反手一刺，再次和人厮杀开来。
    她的武功是许行川亲自教的，还在雁门关呆了两年，虽然没有真正上过战场，可应敌能力不差，先前是顾忌着自己的肚子，此刻放开了手脚倒是不容小觑。
    昭昭见她已经脱险便不再管她，萧恒实在难缠，手无寸铁却在赤霄剑下游刃有余，容不得她分心。
    虽然安戎冉的人只倒下两个，对方死的人更多可架不住人家人多，她这边十来个人，死一个可就少一个了。
    手里的招式越发的凌厉，萧恒见状脸上也敛了笑容，手里的扇子一晃，数道银光就朝她扑过来。
    她提剑运气猛然一荡，将那银光用剑气荡开，却依旧能听见利器撞在剑身上的声音。
    然后她反手一掷，左手上便有东西飞出去。
    萧恒见状忙飞身躲避，然而刚刚多开，剑锋又至，直接扎进他的肩头。
    蛰伏这些年，他还是第一次接连在同一个人手上吃亏，这个人还是个女人，目光不由得狠厉起来。
    伸手快速的点穴止血，捂住肩头顿足上了房顶，快速朝远处掠去。
    昭昭跟身撵了上去，像一缕清风一般直接飘过去，挡在他前面，手中的剑舞动，荡出一道寒芒。
    萧恒忙运气在半空一个翻转，抬脚就朝她踢过去，两人在屋顶起起落落，转眼间又是数十回合。
    “小美人当真如此狠心，非要置我于死地不可？我与你不过是第二次见面，可不曾得罪过你。”
    昭昭冷哼一声：“公主府可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堂堂西夏王爷，不请自入，蛰伏在安阳郡，谁知道你想做什么坏事情。既然如此喜欢我大蜀，那么就别走了！”
    说话和动手两不耽误，手里不停地变换着招式，逼的萧恒节节败退。
    他肩膀上那处伤的不轻，到底是血肉之躯，知道疼的，速度自然的就收到了影响。
    他自知不敌，必须尽快想办法脱身。
    好在他带的人多，哪怕死了不少，依旧有人拖住行馆里的暗卫，剩余的将他护住，迎上去缠住了昭昭。
    这些人都是训练有素的死士，身手自然不差，昭昭就是再厉害也不能三两下就全部解决。
    等萧恒脱身，这些人也一并飞快的遁了。
    昭昭知道拦不住，也懒得追了。
    落地之后，她看着站在院子中间看着尸体发愣的许纯萦道：“纯萦，你没事吧？”
    许纯萦回神，看着她笑了笑道：“没事，第一次杀人，有点不习惯。”
    昭昭勾了勾唇道：“在安西呆久了，你会习惯的。”说完，看了她的肚子：“有没有不舒服？听人说坐胎要三个月，坐稳之前要小心一些，仔细动了胎气。”
    许纯萦道：“没有那么娇弱，先前养着还难受的很，这打了一场，反而到精神了。”
    昭昭看着她，觉得好神奇。
    揉了揉肚子，喊了飞鱼：“鱼儿，去大厨房走一趟，我饿了。”打架杀人真的太废力，饿的很快呀！
    飞鱼应了一声，将擦过血的剑入鞘，跑的飞快，她也饿了。
    院子里的尸体被拖了出去，识香去了下人住的地方吩咐一声，立刻有婆子提水过来冲洗血迹。
    昭昭道：“去个人跟二殿下说一声。”
    一道影子一闪就没有了动静。
    “不困的话进屋坐坐，陪我吃点东西。”
    许纯萦应了，跟着她进屋。
    舀水净了手，昭昭才反应过来：“春杏呢？”
    许纯萦愣了一下，垂眸道：“没了。”
    “她替我挡了一剑。”
    春杏和春梅都是从小跟着她的，这趟出来两个先后都因为她死了。
    她在想，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昭昭抿嘴，半响道：“吃完饭，我要泡个澡，穿的干干净净的，等天一亮我就出城，去找将军。你身边若是没有趁手的人伺候，就再让人去牙行买两个。这边的人都留下来，你小心一些。”
    许纯萦抬眼看着她，张张嘴，嘴唇蠕动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我，我想跟你一起。”
    昭昭愣了愣：“他们在打仗，你怀着孩子，不安全。”
    许纯萦笑了笑道：“如今的安阳，哪里都不安全，所以，不如离他近一些，起码心安。”

 第二百九十五章 要你命的人

    许纯萦这段时间害喜厉害的很，别说荤腥，就是白粥都是吃了吐，吐了又吃。可经了晚上这一遭，和昭昭坐在一桌吃饭竟没有半点不适好像真的饿狠了似的胃口大开。
    半夜三更吃完饭，连她自己都愣住了，一点反胃的感觉都没有，也不困倦，久违的舒畅。
    春杏不在了，昭昭让识香陪她回院子收拾一下，天亮就出发。等许纯萦一走，昭昭就折身进了屋，手腕上的弓弩装好短箭，连同安戎冉送她的匕首一同带着，拿着剑朝外走去。
    嘱咐了飞鱼一声：“我出去办点事情，若是二殿下过来，让他等我一等。”说完，身影迅速消失在夜幕中。
    她跟许纯萦说的自然是真的，她要去寻安戎冉，天亮就出发，但是出发之前，她要先解决了萧恒。
    先前之所以让萧恒逃了却没有追上去，是因为她有足够的把握找到他的藏身之地。
    眼下万物复苏，鸟语花香，这种时候，她想找一个人，太容易了。
    夜黑的伸手不见五指，离郡守府不远的一处院子大门闪开了一条缝，萧恒带人闪身进了院子，院门一合，脚步声远去，再次静了下来。
    “爷！”
    萧恒冷脸在榻上坐了下来，很快便有大夫提着药箱过来给他止血上药。
    那伤口不浅，药上去之后钻心的疼。
    越疼他却越清醒，眸子里闪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这样的女子，得不到她就必须毁了她。
    大夫上完药就退了出去，屋子里静的只有铜壶滴漏的声音，萧恒垂眸靠在榻上，在想下一步该怎么做。
    天一亮，肯定又会全城戒严搜查这里虽然靠近郡守府一般人也不会想到他会藏身此处可事无绝对，所以眼下最好的是他不在城里久留，天亮之前就从密道出城。
    可是他又不甘心。
    在安阳城蛰伏这么久，总不能一事无成就走。
    大军已经到了函谷关，钟广汉和安戎冉都在前方迎敌，安阳城郡守死了，他拿下安阳城太容易了，错过这次，就再难有这样的好机会了。
    他本来是想趁安戎冉不在想将他身边的人控制住，谁料到情报有误，那个女子竟然如此凶悍难以对付。
    眼下，到底是冒着风险留下来还是立即离开，他有些犹豫。
    先前他们的人被清理了一批，然后又大肆的搜捕，折损了不少，可要是把握住眼下的机会拿下安阳城还是可以的。当然，前提是，那个女人他得先拿下。
    思来想去，他觉得为了稳妥，还是先进密道，先躲几天，等风声过了，函谷关那边打起来自然就没有人再注意的时候再行动不迟。
    至于那个女子，他相信只要是人都有弱点，只要抓住了她的弱点，任她再厉害也照样能拿下！
    他坐起身，下地套上鞋子，喊了一声：“阿颂，吩咐下去，让院里的人立刻进入密道。”
    只是，没有人应声，门吱呀响了一声。
    他警觉的站起身，将扇子拿在手里：“谁？”
    “要你命的人！”话音刚出，一道寒光便迎面扑来。
    他侧身一闪，手里的折扇一展，就有银针从扇子里头飞出去，密密麻麻朝来人飞去。
    昭昭一把拽过身旁的屏风，挡在自己身前，然后一脚踹出去，那屏风就朝萧恒飞去。
    外面传来了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昭昭余光扫了一下快速收回，借着屏风遮挡，飞身而起冲了过去。
    萧恒一掌将那屏风劈开，昭昭借机就是一剑，直接穿透了他的肩胛骨，然后手猛然用力，直接凭着剑将人挑起来甩了出去。
    外面的人破门而出，喊了一声“爷”，然后便将萧恒挡在了身后。
    昭昭蹙眉，心里骂了一句该死，耽搁了，错过了最好时机。那一剑怎么就刺偏了，要是穿胸而过，这会儿就已经死透了，哪里还需要她在此纠缠。
    振臂一挥，整个人随着剑一道冲了出去，在半空中眨眼就是几个翻滚，遇鬼杀鬼，遇魔斩魔，总之今日萧恒她是一定要弄死的。
    弄死了，她离开安阳城也没有后顾之忧了。
    此刻萧恒的心里无疑是奔溃的，第一次见他只当是一个有些与众不同的小丫头，让他很有兴致。
    现在他才知道，人不可貌相。
    这不是一个一般的女子，这就是个疯子！
    他是脑子进水了才会带人去公主府，想釜底抽薪斩断安戎冉的后路。
    别人的路没断，自己反倒是无路可走。准备这么久，寸功未进，却要丧命于此，他不甘心！
    忍着痛，被人抬着飞快退出屋子沿着走廊朝院子后面跑去。
    等昭昭冲出包围，萧恒早就没有了人影。
    该死的又让他逃了。
    抬眼看了看蒙蒙亮的天，她抿了抿嘴，到底是追，还是不追呢？
    闪念之间她抬脚就跟了上去。
    前面的人速度很快，眨眼间就没有了人影。
    昭昭抿了抿嘴，在转角后面的房屋门口停了下来，看了看那雕花的门窗，伸手推开房门。
    屋子里一应摆设齐全，可一点人气都没有，但是她敢肯定，方才有人进了这里。
    不可能凭空消失的。
    密道，密道……她心里默念，萧恒所说的密道入口肯定就在这屋子里，不然人怎么会没有了呢！
    在屋里看了一圈，将落地屏和博古架都挪开，就连里面的大理石几案和拔步床都没有放过，依旧一无所获，没有瞧见哪里有不同寻常的痕迹。
    她跺了跺脚，脚底下的响声也没有什么异常之处。
    四处打量，一无所获，心里很不舒服，就差那么一点点，就差一点点就死了，却依旧让他逃了，命真大。
    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门口，烦躁的踢了门口的彩釉大花瓶一脚，哐当一声响，那利器破空的声音接踵而至。
    她举剑一挡，身体还来不及后退，身后四处都有短箭从墙壁里头飞出来。
    若是躲不过，那当真是万箭穿心必死无疑了。
    她运足了力道，手里的剑快到了极致，身体被剑气包裹在其中，连续几个回旋将那飞过来的短箭打落。
    脚刚刚落地，尚未来得及喘一口气，脚下头突然就出现了一个洞，她失重掉了下去。

 第二百九十六章 人到底去哪了

    地底下九曲十八弯，走到尽头是一处修建的极为精致的洞穴，如同那皇帝议事的乾元殿一般，以几根白玉缠龙柱支撑，地面用清一色的大理石铺就，四周的壁上有萤石镶嵌，亮如白昼。
    萧恒躺在铺着虎皮毯子的石椅上，鲜血不断从肩膀上面溢出，哪怕随行的大夫不断给他撒止血的药，还是不能完全止住。一身绝代风华的红衣这会儿上面到处是血和药粉，狼狈至极。
    阿颂从拐弯处现身，急匆匆走过来道：“爷，她下来了，我们必须得出城了。”
    萧恒眉头紧蹙，扶着椅子扶手站起身，身体晃了晃道：“那就出城！”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说完看着那大夫道：“药，将天井盖子掀开，把药撒在周围，快！”
    那大夫应声，掏出一只玉瓶，抬脚就朝不远处走去。
    若不是他动手抠下一块大理石下来，根本就难以看出那洞穴中间还有乾坤。
    他快速将药撒在周围，然后尾随萧恒从左侧快速离开。
    等人全部撤走，那石门合上，整个亮堂堂的洞穴里头便彻底的静了下来，从那所谓的“天井”里头传来的嘶嘶声逐渐清晰，入耳让人头皮发麻。
    昭昭从上面屋子里掉下去，落地半天才适应了下面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她朝头顶上看了看，掉下来那处没有多少光线，看起来离下面挺远，不过她要是想上去似乎也不难。
    她四处看了看，远处好像有一点点光亮，索性也不打算上去了，握着剑在手里探路，小心翼翼的朝那一点点光亮摸过去。
    那是一盏油灯，在墙壁上挖了个坑，油碗就那么放在里头，里面的油已经不多了。
    昭昭的眉头拧了拧，朝来路看看，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了。转脸看着漆黑的通道，抬脚朝前走去。
    黑暗之中走了很久，才算真正看见光亮，，她心中一喜，加快脚步朝那亮光走去，只是刚刚到入口，身后就是轰隆一声响，她猛然转身却已经来不及，那入口已经合了起来。
    她默默的看了看那已经合上的地方，契合的一丝痕迹都没有，不知道她以最大的力道能不能弄开。
    不过，眼下不急，来都已经来了，她总要看看。若是萧恒还在里头，掘地三尺她也要将人给挖出来，她这个人，做事向来有来有往，有始有终。
    她抬脚朝洞穴边上的石壁走去，好奇的看了看那墙上的萤石，看着明明就是石头，竟然能发出光亮，十几颗石头，将这一方洞穴照的亮堂堂的，太神奇了。
    她觉得，这应该是个宝贝，既然来了，不如顺手牵羊？这洞穴应该就是那个萧恒的，敌人的东西，不拿白不拿。
    只是，她还没有来得及动作，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阵嘶嘶的声音。
    没有转脸，眼角的余光朝后一扫，就瞧见洞穴中央那里，密密麻麻的蛇如同井底涌出的水一般在往外涌。
    没错，就是往外涌，她看的很清楚。
    中间那处看不清楚状况，只看见黑乎乎的一团，然后各种颜色大小不一的蛇纠缠在一处，分离开之后嘶嘶的吐着蛇信子朝四面八方游移。
    饶是她胆子够大，看着这密密麻麻的蛇扭来扭去还是忍不住头皮发麻。
    她下意识的后退一步，只是身后就是墙，她退不了第二步。
    或许是闻到生人的气息，那些游移乱窜的蛇都纷纷吐着信子朝她游过来，速度快的让人咋舌。
    昭昭紧绷着身体，手紧紧的握着剑柄，她在想，她这一剑下去能斩杀多少条蛇？
    许是蛇太多的缘故，阴湿的气息和那各种颜色，扭动的身体让她有些晕眩，恶心的想吐。
    正准备动手，她惊诧的发现那些蛇好像过不来。
    离她约摸两三步的距离，都停下来，有的缠在一起，有的盘成一团，不约而同的仰着脑袋吐着信子看着她。
    她和蛇群对峙，完全忘了先前跟许纯萦说的要出城去找安戎冉的事情。
    许纯萦回了自己院子，也要了水好好洗漱了一番，装了两身换洗的衣裳，连同给孩子做的两件小衣裳一起装进了包袱里头，拿着她随身携带的鞭子看了看外面已经发白的天，抬脚出了院子去寻昭昭。
    只是，昭昭并不在院子里。
    飞鱼道：“夫人用完饭就出去了，说是有事情要办，让您等一等。”
    许纯萦索性也不回去了，那院子里的婆子和丫头就伺候了她这么几日，算不得熟，春杏也没有了，回去也是一个人。
    既然要她等一等，那她就在这里等好了。
    这一等就等到了天大亮，等到旭日东升，没有等到昭昭，倒是等来了李云朝。
    李云朝将城楼那边的事情解决了，然后得了这边的传信，带人再一次全城搜捕可疑之人，又让人调动郡守府的官差兵分几路挨家挨户的去搜查，妥当之后他这才从郡守府赶回来。
    日不能食夜不能寐，忙的脚不沾地的，如此辛苦的钦差，怕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等回了行馆，来不及梳洗就来寻昭昭。
    虽然送信的人说没有大碍，但是他总是要来看看的。
    安戎冉在函谷关御敌，这边是万不能有半点差池的。
    那些西夏人胆子也实在大，竟然夜闯公主府，若不是昭昭身手不凡，安戎冉事先留了人手，后果不堪设想。
    只不过，回来之后却听丫头说昭昭天不亮就出去了。
    李云朝眼皮狠狠地一跳，总觉得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了一样。这种感觉随着太阳的高度而增重，太阳都要到头顶了，说好天亮与许纯萦一起出城的昭昭还没有回来。
    所有的人都慌了。
    李云朝一夜没合眼，回头来只简单吃了点东西打了个盹，知道人还没有回来之后立刻让人去找。
    他本来想着昭昭是去追那些细作了，可转念又觉得不对。要是追踪，不应该当时就跟上去？还让厨房准备了饭菜，吃了一顿才出的院子，人到底去哪里了呢？

 第二百九十七章 剩下就看命了

    下过一场雨，随之就是是晴空万里，天一天比一天暖，函谷关外的赤壁之上总算是起了斑驳的绿意。两道红色的身影在半空盘旋，一个俯冲，落在了一处帐篷顶上。
    帐篷里，气氛不太和谐。
    钟广汉和安戎冉就隔着一张简单的几案，两个相差近二十岁的男人气势全开，寸步不让的盯着对方，似乎下一刻两人就会动手一般。
    良久之后，钟广汉率先开口道：“我说过了，我是函谷关守将，这一战，和你无关。你借兵一事，我承你的情，但是这一仗得由我来，这是我的职责。”
    安戎冉绷着脸没有吭声，这一仗，胜算不大，可明知如此，他们还是得打。
    守住两指桠就等于守住了整个大蜀西北防线，即便明知没有胜算，也得迎上去，无论攻守，在援军到来之前决不能退。
    钟广汉从怀里掏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放在案子上：“我若是活着回来，这封信你当交还与我，我若是死了，就麻烦你将此信转交给皇上，告诉他，我钟广汉，有负皇恩！有罪！”
    安戎冉的喉结动了动，看着他道：“你要去，我不拦你。可送信这种事情我不会帮你。无论有没有错，战事平息，你自己回京跟皇上说。”
    钟广汉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开口道：“如果能守住函谷关，我还活着，自然会自己去说。”
    十万大军又如何，东拼西凑那么多部落，不是没有可乘之机。他在安阳呆了这么多年，防的就是西夏人，怎么会没有一点准备。
    他就不信，十几个部落的人真能万众一心拧成一股绳。
    只是，战场上的事情谁也说不准生死都不是由人来决定的，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命了。
    任由那封信静静地躺在案子上，他转身朝外走去，决绝无比。
    西夏人驻扎两指桠北面的梁水湾已经三日，一次夜袭，烧了他们大部分里粮草，一次正面进攻，想来也已经将蜀军的实力摸的差不多了，大举进攻就是这几日了。
    十万人马每日消耗是惊人的，他们不远千里举兵，决不会这样一直干耗着。
    军营前人来人往，还在马不停蹄的做着最后的防御。
    安戎冉一出帐篷两道身影就从上面飞下来，围着他啾啾的转了几圈也不敢落下来。
    他瞧见两只雀儿面色倒是舒缓很多，也不管两只能不能听得懂他的话，开口道：“是她让你们来的？回去吧，这里不安全，告诉她我很好。”说完，进屋裁了手指头大小的一块布条，上面写了一个“安”字，摊在手心，敛了身上的肃杀之气。
    那雀儿飞快的落下来，任由他将布条绑在大腿根上，然后扑腾着翅膀飞走。
    目送两只雀儿消失在东边，安戎冉这才收回目光，这一仗，即便钟广汉想通了，也异常艰险。他得守到朝廷的援兵来方可回城。
    至于钟广汉，虽然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态度突然改变，可眼下这样无疑是最好的。
    铖一从远处匆匆走过来，在两步开外的地方停下拱手道：“将军，内城传来消息，夫人不见了。”
    半眯的眼陡然睁开，厉声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铖一道：“就今天早上的事情，说是昨夜有人闯入行馆，随后夫人就出了府，至今没有消息，二殿下的人将整个安阳城都翻遍了，一点踪迹都没有。”
    安戎冉垂眸，李云朝没有送消息来。
    他想起昭昭先前说的那个神秘的红衣男子。
    “备马，我要回城！”
    究竟怎么回事，亲自回去一趟他才能知道。
    铖一没动试探的开口：“将军，这个时候回去不合适。”西夏那边已经结集，随时都会攻过来，如果没有意外，大战就在今天晚上。虽然有钟广汉在，但是铖一觉得这个时候离营还是有些不合时宜。
    “你留下，我会在子夜前赶回来。”
    说完，抬脚就朝营地外走去。
    昭昭不知道眼下是什么时辰了，总之她感觉已经过去了好长时间，她好饿好饿。
    这个地方，好怪异，明明她用剑劈开了那道门，可走回去之后却发现不对，根本就不是她来的时候那条路。
    好的是她抠了一个萤石拿在手里，行走也能看得见脚底下的路了。
    可正因为看的见，她才恼火。
    太诡异太可怕了。
    她摸索着朝前走，后面几步开外就是那此起彼伏的嘶嘶声，一群蛇跟在她后面不远不近的跟着。
    那通道甚至容不下所有的蛇经过，有性子暴躁一些的从边上的墙壁攀爬过来。
    昭昭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不然怎么会遇到这么奇怪的事情。蛇不怕人，也不咬人，就这么跟着自己
    可是，做梦会梦见肚子饿嘛！她现在好难受，这是什么鬼地方，怎么走了这么久还走不出去。
    许是因为蛇群的缘故，不远处猫在石壁上打盹的盐老鼠呼啦一下全部飞起来，朝更深的地方飞过去。
    昭昭走了走，颓废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走不动了。
    那些蛇到也有意思见她突然不走了，也不走了。
    两边墙壁上爬行的因为这个急刹车来不及收住，直接滑落在了地上。
    昭昭看着不远处昂头的蛇，伸手摸了摸怀里的火折子唔，她是不是可以弄两条蛇烤了吃。
    下一刻又颓了，没有柴火，搞不成。
    而且，这么多蛇，她杀一条，谁知道其他的会不会一起来攻击她。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脸上的表情太明显，其中有一条金色的小蛇竟然悄无声息的突破了一直保持的距离，朝她游过来。
    昭昭左手拄着剑，右手不动声色的摸了两个石头捏在手里。
    那蛇要是再过来一点，她立刻就解决了它，哪怕会有被蛇群围攻的风险，她也不能让这东西太靠近。
    在浮罗山里头混了几年，蛇这东西她是不陌生的看着身体越小，颜色越鲜亮的毒性越重。
    眼前这一条，一看就是剧毒无比。
    那蛇并没有直接游到她的面前，而是擦着洞穴的石壁盘住了那纤细的身体，仰头看着她。
    下一刻，昭昭眼里的警惕变成了震惊。
    因为她听见那蛇说话了，它说：“跟我走，带你出去。”
    她抿了抿嘴，先前她只知道自己是那种很招野兽雀鸟的人，后来，丹阳峰遇见大白，她发现大白能听懂自己说话，然后在公主府看见那对雀儿，那雀儿不止能听懂她说话，还能跟她说话。
    她以为是因为鸟儿本身就聪明。
    这蛇，她居然也能听懂……

 第二百九十八章 成精了

    走了才知道这密道有多复杂多长，昭昭简直都佩服萧恒他们这些西夏人了，脑子怎么长的，太有恒心毅力了，把地下掏空了不说，还整这么复杂。
    别说没有人会想到下面有密道，就算是想到找进来也枉然，这七拐八绕的到处都是岔道，真的好难走。
    当然，她不知道的的是因为有金黄色小蛇带路，她走了正确的路成功的避开了岔道上的机关陷阱，否则危险不说，走出来不知道还要多久。
    即便如此，她也不行了，两条腿发软，主要是太长时间没有吃东西，饿的头晕眼花了。
    好在，出来了，总算是出来了。
    虽然外面也黑着，但是她手上的萤石有光，手脚并用的跟着那条蛇爬了上去。
    上面依旧是洞，但是很开阔，明显就是一处自然形成的洞穴，上面有老大一个“天窗”甚至可以看见外面的星星。
    不止如此，还能听见哗哗的流水声。
    她抬脚朝外走去，身后的蛇群在她不注意的时候快速分散，很快便爬出山洞，进了外面的密林里头。
    昭昭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肩膀上就扛了一捆柴火。
    既然外面天黑着，她就不出去了，就在这里过夜，等天亮，看看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再做打算。
    刚刚将火升起来，外面就传来“咕咕”的叫声，她站起身，还没有走进步，就瞧见那条蛇拖着一只肥硕的野鸡过来。
    野鸡还是活得，被它的尾巴缠的死死的，挣扎不动，只能绝望的大叫。
    体型有些太不成比例，所以游走的很是吃力。
    昭昭愣了一下，这是什么意思，蛇吃鸡？这个身子，胃口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蛇将鸡拖到她面前丢下，然后道：“我走了，有事喊我。”然后转身就游了出去。
    昭昭张了张嘴，看着面前的鸡，所以，这只鸡是给自己的？
    这，这蛇成精了？
    有事喊它，怎么喊？完全不熟啊！想着先前身后一群蛇的画面，她下意识的抬头瞧了瞧，那些蛇早就没有了踪影，那些诡异的画面仿佛真的是在做梦一般。
    但是面前这只鸡告诉她，一切都不是假的。
    昭昭甩了甩头，用剑将鸡肚子划开放了血，赤霄剑到她手上，不仅杀过人，还当过拐杖劈过柴，眼下还杀了鸡，也算得上是履历丰富了。弄完之后她朝外面走了一点，刨了点土将将内脏埋了起来，然后拎着鸡去了外面洗了洗，回来烤鸡。
    鸡还没有熟，她就开始默默地吞口水，没办法，太饿了。
    一瞬间她有些恍惚，好像又回到了当初在浮罗山的时候，哪怕什么佐料都没有，那肉也是半生不熟的，她依旧能吃的满足极了。
    鸡快熟的时候，她有些熬不住了，坐在火边上头一点点的打盹。
    好在，潜意识里还知道自己眼下的处境，并没有敢睡熟，只是打个盹。
    也睡不熟，虽然已经三月中旬，可是安西这块一早一晚和白天那是两种气候，尤其山里头，要不是有这么一堆火，她真的能打哆嗦。
    解决掉一只鸡，肚子里总算有了点东西，她又出去了一趟，再捡了些柴火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天才亮，柴不能断的。
    吃完东西，她添了点柴火，抱着冷冰冰的赤霄剑坐在那里，下巴搭在曲起来的腿上，脑子里想着安戎冉。
    不知道他这会儿是在睡觉还是在战场上，据说西夏来了十万人，十万人呢，这一仗不好打呀！
    她等外面天亮就回去，然后就去函谷关。
    迷迷糊糊又开始打盹，山风从洞口刮进来，凉嗖嗖渗骨，她打了个寒颤醒了过来，外面已经麻麻亮了。
    面前的火已经灭了，怪不得。
    掩嘴打了个哈欠，鼻子嗤了嗤，有点堵。
    起身伸了个懒腰，朝洞外走去。
    这个洞外面就是树林，连条路都没有，下面的痕迹也都是昨夜昭昭踩出来的。
    出了山洞她四下打量，不明白自己这是跑哪里来了。
    安阳城里头没有山呀，自己这是出了城？
    太阳还没有出来，她不好辨别方向，只能顺着水流朝下走。这么大一股水，肯定是会淌到山下面去的。
    有的地方没有路，她直接不走，用飞的，很快就到了地方，远远的看见了一些矮旧的，起起落落的房屋。她心中一喜，有人家就好了，问问这是哪里，怎么到安阳城。
    这个村子很荒凉，哪怕四面环山也依旧死气沉沉，路旁立着一块大石头，上面写着“宁古村”三个字。
    昭昭扫了一眼，觉得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听到过这名字，也没有多想，直接朝村子里头走。
    心里打定主意找个人家讨碗热水喝，然后再问问路。
    只是，刚刚进村子她就没法挪步了。
    路上横着一个人，死人。
    她愣了一下，然后抬脚绕过那里，继续朝里头走去。
    除了死人还是死人，都是一些衣衫褴褛的妇孺，面色已变，尸体已经腐烂，发出一阵阵恶臭。整个村子里没有一个活着的，到处都是尸体。
    她这才想起来之前有听铖一说起过，说浮罗山下有个村子被屠了。
    就是宁古村。
    没有亲眼见到，根本无法想象这是怎样一副惨烈的情景。
    昭昭不是没有见过横尸遍野的情景，但是那是在战场上，敌我双方都拿着兵器，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而这里，这都是些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即便是先前犯了错，可既然被发配到这里，那就是罪不至死，最后却被无缘无故的杀害。
    她抿了抿嘴，出了村子，据说这里离浮罗山铁矿不远，这些罪民之中的劳力都在矿里开矿做苦工。
    她看了看太阳，辨别了一下方向，提气顿足朝山上掠去。
    山上的矿洞不是多隐秘，只不过把守的很严罢了，层层关卡。若是平日，还真不好靠近，这是眼下，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昭昭落地借力之时误打误撞又遇到了死人，只是这回倒下的不是普通百姓，而是身穿铠甲拿着武器的士兵。
    那血尚未完全凝固，且尸体不止一具，横七竖八的倒在山道上。
    出事了！
    昭昭目光一凛，眺望远处，细听之下能听出不远处兵器交错的声音，当下不再耽搁，快速循着那声音赶过去。

 第二百九十九章 再遇萧恒

    铁矿的入口处堆了不少从里面开采出来的矿石，还有一排排房子，房子是这些守矿的士兵落脚的地方。
    房子前面是一条河沟，河沟里面的水也不是终年不断，矿洞里面会一早一晚会定时排水。
    这个时候，昼夜两班人已经交替过了，正是该安静的时候，可偏偏却热闹的狠。
    铁铸的大栅栏门关着，外面是一道撤了吊桥的壕沟，壕沟那头密密麻麻的都是人，穿着铠甲的士兵，持刀的黑衣人厮杀在一处，手起刀落收割着人命。
    钟广汉在函谷关那边，这边一共留了五百多人，由副将常德顺亲自看着。
    这常德顺身形倒是和高适有些像，生的高大魁梧只不过他没有高适那一大把胡子，却比高适更为吓人。
    此刻他手里握着一把长枪站在铁门之后冷眼看着外面，眸子猩红，似要蹦出火来。他很想不管不顾的冲出去与这些人决一死战，可是他不能。
    这些蒙面人都是训练已久的死士，出手干脆狠辣，招招毙命，即便那三四丈宽的壕沟上没有吊桥，且有铁门拦着，依旧阻挡不了他们的脚步。
    手里的刀解决了阻挡自己脚步的人，顿足轻点，如同那会吸血的蝙蝠一般跃过壕沟，然后顿足翻过铁门。
    最重要的防守在他们面前不堪一击，轻而易举的就破了。
    等第一个人翻过铁门，常德顺举枪就刺了过去，将那蒙面人穿透，挑起来狠狠地甩了出去。
    这么抬手的功夫，又有几个人翻过了铁门，常德顺吼了一声：“愣着干什么？放箭！”
    早就准备好的弓箭手瞄准松手，箭离弦飞了出去，然而并没有起到太大的作用
    这些箭要是普通人自然避不过，可是来的这些都不是普通人，全是以一敌百的存在。
    常德顺只能握着枪横臂一挡，与人厮杀在一处。
    很快他便不敌，腿上被砍了一刀，剧痛让他腿一颤，手上的动作就慢了下来，然后身后又被砍了一刀，虽然有铠甲防护，但是依旧没有能挡住。
    他不甘心的扑过去大吼道：“杀！杀了这些狗娘养的！”就算是死，他也要多杀几人，只赚不赔。
    他早就知道安阳城在搜捕西夏细作，搜出来了不少人，原以为只要在函谷关外拦住西夏人，铁矿就会安然无恙。谁能想到竟然还有这么多的漏网之鱼，不知道先前藏身何处，竟然躲过了一次又一次的搜捕。
    他只有五百人，哪怕再加上矿洞里头的矿工也无济于事，不过是给人送人头罢了。可是明知是死，他也得迎头而上，这是他的使命和责任，只要有一口气在，大蜀的领土就不容他人侵犯。
    心里只有一个信念一个字，“杀”！
    身上只有一种感觉，“疼”！
    疼到最后只有麻木，手死死的抓着长枪，不断地舞动，一次又一次的挡开敌人的攻击，穿透敌人的身体，直到渐渐迟缓，双腿无法站立，最后只知道四周亮晃晃的大刀朝他砍过来，他想躲也躲不过，只能用尽最后的力气举枪朝前扑过去，大笑道：“杀！老子值了！”
    落音，耳边只听兵器相撞的声音，他眯着眼睛趴在死人堆里，也不知道是不是疼的麻木了不知道疼了，还是已经死了没有感觉了，反正再没有被刀砍刀的感觉。
    明明，那么多刀朝自己砍过来的，这是已经死了吧？
    他觉得眼皮很重，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昭昭拿着剑一剑扫过去，冷眼看着从外面来的这些蒙面人，看着他们眼睛里转瞬而逝的震惊不由得冷笑：“还真是有缘分，我们又遇到了。”
    蒙面人当然震惊，那滚落的石门足有千金重，即便是有那高深的功力可以弄开，那天井里面的蛇也不等人的。
    那天井就是一个蛇窟，里面的蛇都是他们用秘法从各处收罗而来，借着冬日严寒让它们在下面冬眠，时常丢一些活物下去喂养。
    临走前让那大夫在天井周围撒了药，那是专门引蛇出洞的药。
    若是万蛇齐动，别说一个人，再来十个八个也会被啃干净，可是，这个女子竟然还好端端的，这么快出现在浮罗山。
    难不成那药效不够，蛇根本没有苏醒？
    也不对，即便蛇没有苏醒，她打开石门也要废一番功夫，然后想出来也不是那么容易，那密道按照五行设了阵法，多的是岔道，里面处处机关陷阱。怎么会这么快就出来了，而且还直接到了浮罗山。
    这说明她走的是主道，途中几乎没有耽搁。
    昭昭才不管他们心中忌惮还是震惊，拖着剑，在地上划了一道槽，飞身而起，运足力道刺过去，与那十几个翻过铁门的人混战在一处。
    以一敌众依旧占着上风，很快就放倒几个，然后一跃出了铁门，朝那人群密集的地方掠去。
    那里，有几张熟面孔。
    昭昭勾了勾唇，突然想起一句话“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闯进来。”
    这萧恒可不就是这样？
    先前两次被自己创伤，逃出城竟然不知道躲藏，竟敢肆无忌惮的上浮罗山想趁着前方交战占了铁矿，真的是心比天高，胆大至极。
    事不过三，两次让他逃了，这一次既然再遇到，这就是老天注定的，让他来送死的。要再弄不死他，简直辜负老天爷一番良苦用心。
    身子在半空一个回旋，直接从铁门边上的围墙之上朝对面的小山丘上掠去，人还没有到跟前，右手便拉动了弓弩，左手上的短箭咻的一下就飞了出去。
    萧恒躲开这这一箭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昭昭刚刚一现身他就注意到了，满心的震惊。
    原本以为她被困密室，那么多蛇在里头必死无疑，谁曾想她竟如此厉害，这样还能逃出来。
    他笃定人会死在密室里头，又得了消息知道钟广汉去了函谷关，这浮罗山留的人并不多，所以才倾尽全力，将所有的人都调过来，想着一举拿下铁矿。
    十万大军，十多个部落，谁都想分一杯羹。只有先拿下铁矿，才有话语权，心里才踏实，没有想到原本十拿九稳的事情竟然又被这个女子给一脚岔开。
    萧恒的眼中露出一抹狠厉，猛然后退，几道黑色的身影瞬间上前将他挡住，然后将昭昭团团围住。

 第三百章 要死也得他先死

    似乎是知道她才是真正棘手的拦路虎，那些蒙面人直接放弃了和旁人动手，连同那边的矿洞也不管了，尽数朝她围过来。
    萧恒眼中尽是寒芒，这是他手底下全部的人手，数百人之众，都是经过特殊训练的，以一敌百的存在，他就不信了，拿不下这么一个女子。
    此女不除，他寸步难行。
    所以，她，必须死！
    看着被围住提剑奋战的昭昭，他嘴角微微一勾，抬了抬手里的扇子，瞅准了时机几道寒芒便从扇子里头飞了出去。
    昭昭只觉得后背突然一股锥心的疼，拿剑的手微微一顿，迟了瞬间，身后的刀就砍在了她身上。哪怕她很快反应过来，忍住那锥心的疼一脚将人踢飞出去，后背上还是被砍到了。
    反手狠狠一刺，咬牙目露凶光直接刺穿人胸膛将人推出好远，借着扎在人胸口的剑微微用力，飞身而起，猛踹两脚将人踹飞出去两个。
    萧恒站在人群之后眯眼看着她，这样的女子，若是自己的，何愁大业不成，只可惜了。
    她再厉害又怎么样，总有力尽的时候，就不信了，几百死士奈何不了一个女人。
    下一刻，昭昭就飞身而起，踩在刀背上再提气，直接甩着手里的长剑朝他扑过来。
    后背钻心的疼让她有些受不住，她隐隐觉得，那疼跟刀伤无关。
    无论如何，尽快结束才是真的，她怕自己坚持不住。
    人没有落地手里的剑直冲萧恒的心窝子，萧恒双臂一展，后退一步，手里的折扇将赤霄剑挡回去，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那折扇看着雪白，竟然不是纸做的，赤霄剑削铁如泥，对上竟然安然无恙。
    不，还是有恙的，哪怕知道她厉害，也不曾注意到她的力气这般大，虽然接下她这一剑，但是萧恒只觉得整个手臂都被震麻了。原本他身上就有伤，这一震，他险些握不住手里的扇子，脚下不着痕迹的后退了两步才堪堪站稳。
    昭昭压根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身子猛然前倾，又是一剑。
    萧恒身子后仰，避开剑锋，脚向她的手踢过去。
    昭昭伸出左手，一拳就砸了过去。
    萧恒身子飞出去却没有落地，在半空一个回旋，主动朝昭昭扑过去，动作行云流水，瞧着赏心悦目，只可惜昭昭欣赏不来。
    他手里的扇子狠狠一甩就朝昭昭砸过去，昭昭暗自用力，一跃而起，抬手就是一剑。
    又一声脆响，扇子被剑扫飞出去，萧恒伸手抓住扇骨，手一挽，扇子里头又有东西飞出去。
    昭昭本能的往左一侧，只不过这一动身后那股子疼意越发的厉害，动作一瞬间就没有原先那么利索了，闪避的空档，他一掌就扫了出去，直接将昭昭扫飞出去。
    昭昭只觉得自己胸口好像被震碎了一般，摔在地上，身下凸起的石头盯得她疼的差点岔过气。腹腔内翻江倒海的手却依旧死死的握着赤霄剑，那是她此刻唯一的倚仗，一定不能丢了。
    她虽然难受，但要有人敢靠过来，她觉得她还是可以提一口气给他一剑的。
    但是，真的好疼，她感觉自己好像要死了，从来都没有这么疼过。
    萧恒也难受，他挨了昭昭一脚，先前被刺了两剑，肩胛骨都被穿透了，这一动手，先前的药算是白上了，血继续往外冒。
    可是他见着昭昭似乎伤的更重，顿时觉得自己的伤好像没有那么疼了，看着昭昭半响爬不起来，他嗤了一声。
    下一刻，昭昭一个鲤鱼打挺，手里的剑直接刺穿一个企图钳制她的蒙面人，身子一横，直接朝山下面滚去。她就是死，也不能落在萧恒的手里。
    萧恒显然懂了她的意图，身子晃了晃，手一挥，几个蒙面人就从上面跃下，撵了上去。此刻山林里突然响起“嗷”的一声狼嚎，萧恒脸上变色，看了看头顶明媚的太阳，眉头一皱，大白天的，怎么有狼在叫唤。
    下一刻，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就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
    白的是一头体型特大的狼，从下方一跃而上，直接将一个蒙面人扑倒，一口就咬断了他的脖子。
    黑的则是一个人，原本该在函谷关与钟广汉一同抗敌的安戎冉。
    安戎冉是飞奔过来的，最后直接扑过去接住从上面滚下来的昭昭，抱着她的手都在发抖。
    他的身下就是一块凸起的大石头，从上面滚下来撞上去后果不堪设想。
    “昭昭，昭昭！”
    昭昭睁开眼，看着他笑了笑，抬手朝上面一指：“杀，杀了他！”
    不管她会不会死，萧恒都必须死。
    她还从未在谁手里吃过这样的亏，她，从来都不会吃亏。要死也得萧恒先死！
    萧恒眯了眯眼，安戎冉只有一个人来，他觉得，他尚有余力和他一搏，说不得将他也斩杀于此，那东征大蜀，还有何惧？
    想及此处，居高临下的看着下面的两个人，嘴角一勾，脚下猛然一动，勾起一把刀捏在手里，抬脚就朝下面掠去。
    安戎冉一手揽着昭昭，一手拿过她手中的赤霄剑，脚在那石头上狠狠一踢，借力弹开，避过萧恒这一刀，然后一个猛翻朝萧恒刺去。
    哪怕揽着一个人也丝毫不影响他用剑的速度，人和剑快的让人无法捕捉，萧恒大惊，退而求其次，由主动变成被动，由攻退为守。
    不远处的大白咬死一个人之后，抖了抖它身上的皮毛，仰天一声大吼。
    跟身就听见远处有狼附和。
    嗷呜的嚎叫声在浮罗山里头此起彼伏，飞快的朝这边靠近。
    萧恒心中一紧，顿觉得不妙。
    看这狼的架势，应该是头狼或者狼王，还是被安戎冉驯服过的它在召唤同类。他觉得还是先退为妙。然而安戎冉根本就不给他这个机会。
    就这么刹那间走神的功夫，安戎冉手里的剑直接插进他的胸口，然后又补了一脚，落地的时候，萧恒仿佛听见了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而后才是那股剧痛接着他就倒了过去，没有了意识。
    安戎冉叫人将萧恒绑了，然后才好好的抱着昭昭，看着她身上的血，说话的时候牙齿都在打颤：“没事了，没事了，那个人被捉住了，你好好的，我带你下山，等你好了，你想怎么还回去都行，你亲手还回去才解恨，对不对？”
    昭昭抬了抬眼皮，说了一声“好”，然后便昏厥了过去。
    安戎冉搂了她，喊了一个士兵过来道：“让人送信给钟将军，告诉他，机会来了。”

 第三百零一章 好疼

    钟广汉带人收在两指桠防线上，厮杀一夜，西夏军队如潮水一般一波接着一波的朝这边涌，他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一直熬到了天亮，那边也没有退兵的意思。
    显然，对方已经将他们这边的实力摸透，悬殊太大，光是数量上都足以碾压，当然要一鼓作气，直接攻破防线。
    浮罗山的消息真的是送来的太及时了，再晚半个时辰，说不得两指桠的防线就破了。
    两万人马，死伤大半，起伏的砾石堆里到处都是尸体，人，马，身上的血在太阳的照射下发出异样的颜色，一点点的干涸。
    很快，西夏那边就知道了，浮罗山那边的铁矿被萧恒拿下了。消息一传开，顿时沸腾了。
    他们废这么大劲图的是什么，不就是浮罗山的铁矿，那片山里的矿开了十年都还没有开完，据说矿洞都挖了十几处，每年产的矿石足以支撑整个大蜀的铁器用量。
    只要拿下那里，占领安阳，那么利州和梓州就是囊中之物，大蜀也就是一只纸老虎，一戳就破，没有半点威慑力。
    萧恒既然拿下了浮罗山铁矿，那总要有个说法。难不成他们日夜兼程跑这么远，废这么大周折，是来陪跑的？
    要不是他们带人在此牵制住大蜀的守将和士兵，萧恒能那么轻而易举的就将铁矿拿下来？
    萧恒不在，但是萧茗萧凡在啊，一家子，一个爹生的，还不能拿主意了？
    这件事情要是商量不好，那就不打了，不止不打了，他们还得好好说道说道，总不能让萧氏一家吃肉，他们连汤都喝不到吧？
    西夏退兵了，总算是退了。
    虽然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再一次发动进攻，可好歹退了，能喘息一口总是好的。
    西夏一退兵铖一就骑马回城，顺便将消息送了回去。
    安戎冉的心里总算稍微安稳了一些，然后就全副心神的照看昭昭。
    这是他们在一起之后昭昭伤的最重的一回。
    刀伤就不说了，胸口那一掌，直接震断了两根肋骨。
    安戎冉从浮罗山抱着她回的安阳城，一路都没有撒手，她也昏睡了一路，等她醒了之后，才知道昏睡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后背有伤，平躺着火辣辣的疼，可再疼她也只能平躺着，谁让她最重的伤在前面呢？万一长不好，那可是一辈子的事情。
    她先前在安西刀的时候也受过伤，不知道是不是时间过去的久了的缘故，她记得那回她伤的也不轻，可是绝对没有这么疼。
    尤其是后背，不时的抽搐一下，疼的钻心，好像有什么东西钻进了骨头里似的，才醒了没有多一会儿，她额头上便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
    安戎冉寸步不离的守在她床边，见状心中一惊，伸手握住她的手道：“昭昭，你怎么了？”
    昭昭狠狠的喘气，说话声音都在打颤：“嘉行哥，我疼，好疼！”
    安戎冉不明所以，只当时肋骨那处，毕竟是断了，跟刀伤不一样，肯定疼的。
    也不敢抱她，只能伸出另一只手轻轻的拍打她的肩膀：“乖，忍一忍，过了这两天就没有这么疼了，骨头断了是很疼，长好了就没事了。”
    昭昭摇头：“不是，不是骨头，是后面，后面疼，好疼！”她好想蜷起来，像以往她肚子疼的时候她就喜欢蜷成一坨，然后就没有那么疼了。
    心里这么一想脑子里已经完全记不得她不能动这回事了，当真一屈膝，就要蜷在一处。
    安戎冉吓了一跳，忙伸手按住她：“丫头，你别动，不能动，我喊识香，喊她来给你看看。”
    识香在小厨房熬药，飞鱼毛手毛脚的她不放心。
    听见飞鱼喊她，不放心也只能交代给她，然后匆匆去了正房。
    昭昭疼的浑身都是汗，死死的抓着安戎冉的手，大口的喘息，还没来得及喘匀那口气，那股子蚀骨的疼痛又上来了。
    “啊！识香，你，我后背的伤这么，这么重吗？为什么这么疼？”
    识香惊了一跳，忙让安戎冉搭手，将昭昭的身子稳稳的翻过来，将包扎好的棉布解开。
    上的药是郭临安亲手研制的，效果极好，这会儿已经不流血了，只是伤口依旧狰狞，看得安戎冉心里狠狠地揪了一下。
    昭昭的身子再一次不由自主的往一起蜷，咬着唇，微微颤抖发出轻微的呜咽声。
    识香看了看那伤口，虽然还没有结痂愈合，但是不流血了，上面沾了药粉，完全看不出异样来。
    她轻轻伸手在边上按了按道：“夫人，您忍一忍，要实在疼，奴婢帮您揉揉，揉揉就不疼了。”
    手刚刚按下去，昭昭便没有能忍住叫出声，张嘴咬住了安戎冉的手。
    识香惊了一跳，下意识的看着安戎冉，哆哆嗦嗦的开口道：“将，将军，奴婢，奴婢没有用力，奴婢……”
    安戎冉一直握着昭昭的手，他没有吱声，目光朝伤口瞟去，而后落到了方才识香触碰到的地方，那里有一个猩红的点点。
    他俯身过去瞧了一眼，不像是痣，伸手，昭昭身子依旧本能的一颤，又呜咽一声。
    “你看看，这里是不是有问题？”
    听见他开口，识香狠狠地嘘了一口气，然后凑上去瞧了一眼道：“奴婢方才倒是没有留意，这看着好像是血痂？”
    她起身打了热水过来，用帕子蘸了热水敷了上去。
    她倒是想直接动手，可先前刚刚一碰，人就疼的昏厥了过去，不管这到底有没有问题，她觉得自己都不敢再动手了。
    那处确实是一滴血凝结的血痂，洗干净之后就能看见里头，有东西。
    芝麻大小的银头，比常用的绣花针的针头粗很多，三四倍的样子。
    识香震惊的看着那里，咽了咽口水，嘴唇蠕动了半天，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安戎冉面色沉静如水，开口问道：“能取出来吗？”
    识香抿了抿嘴道：“不容易，这里位于气海和石门之间，这针不知道有多长，但是看夫人的反应，一定扎进了骨头里。若是要取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上面的皮肉要挖一些，然后用东西将这玩意儿硬拔出来。”说完，看着他，有点不敢开口，这样做风险太大，若真的扎进骨头里，力道拿捏不住，对人以后的影响太大了。
    安戎冉蹙眉：“有话直说。”
    “将军要是能以内力将这东西逼出来，也是可以的，但是夫人一样得吃苦头。”
    动一下就疼，这东西有些可怕，从身体里拿出来怕是一段极为痛苦的过程。

 第三百零二章 尝尝那蚀骨的滋味

    正院里头静悄悄的，识香守在屋里头，铖一守在门口，李云朝也在廊下静静地立着。
    屋里一声压抑的叫声，李云朝猛然转身，抬脚就准备朝屋里去，刚刚迈出一步，又收回了脚，他进去不合适。
    也不知道屋里情况如何了。
    昭昭身上的东西已经取出来了，人是没有忍住，哪怕嘴里塞着东西依旧叫出声，然后再一次晕过去，疼晕的。
    身上汗湿透了，跟水洗了似的，那东西有一寸多长，绣花针三倍那么粗，取出来之后，那针孔里面就开始往外冒血，发黑的血。
    识香用银针试了血，又用帕子蘸了血迹仔细的嗅了嗅，确认没有毒，心里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然后兑了热水，安戎冉接过去轻轻的给她擦了汗，将人放平。
    飞鱼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药，进屋福身道：“将军，药熬好了。”
    安戎冉看了看昏厥过去的人，开口道：“放那里吧，好好在这里守着，我出去一趟。”说完，看了识香一眼道：“再开一副药，备着。”
    药凉了就失了药效，但是这会儿将人强行弄醒他又舍不得，昏睡着会好一些，若是醒了，又得承受这般蚀骨的剧痛。
    识香应下来，安戎冉这才出屋，手里拽着一物，正是从昭昭脊背中取出来的那东西。
    李云朝还在廊下没走，见他出来立马迎了上来问道：“永平怎样了？”
    安戎冉垂眸：“没有性命之忧。”但是却要吃诸多的苦头。
    李云朝看了他一眼道：“此事，是我大意了。”安戎冉在走之前将人手都部署好了，结果在他手里还是出了篓子。虽然城内安然无恙，城楼那边的混乱也及时压制住，但却让西夏人闯进了行馆。
    安戎冉抬眼看了他一眼道：“殿下言重了，此事与殿下何干。”说完，抬手，让袖子滑下去，露出手里沾血的帕子。
    李云朝看了他一眼，伸手接了过去，翻开一看脸色微变。
    “这是？”
    “二殿下应该眼熟这个东西，当日去义庄，安阳郡守的天灵盖里面也有这么一根。”
    李云朝道：“这就是从永平身上取下来的？”
    安戎冉点点头：“对，安阳郡守的死因已然明了，确系为西夏细作动的手，殿下来安阳的差事也算是成了。”
    李云朝笑笑没有说话，他来安阳的目的可不止是为了一个安阳郡守。
    安戎冉对着他一拱手道：“我还有一些旁的事情，要出去一趟，行馆这边就要殿下费心了。”
    李云朝道：“朝廷的大军已经快到襄平，最多十日，就能到安阳。”
    安戎冉蹙眉，看了看湛蓝的天，没有比这更坏的消息了。
    十天，每一天都是度日如年的煎熬。
    西夏那边因为矿山一事起了内讧，一旦被识破，知道那是假的，定然会发动猛烈的反扑，一旦再打起来，即便钟广汉再如何的英勇，根本就无法挡住西夏的千军万马。
    人手不足，安阳城内的守兵也不过千余人，浮罗山那边他虽然已经去部署了，但是一样人手有限。
    所以，函谷关依旧是重中之重。
    走到院子外面，他喊了一声：“铖一！”
    铖一大步跟了上来。
    “可查到那人的身份了？”
    铖一道：“清楚了，西夏二皇子萧恒。”
    “去让人多做一些蚀骨钉，就比照他用的那种做，每日送他一根，让他也好好尝尝那蚀骨的滋味！”
    铖一应了下来，正要跟着他一道出去，安戎冉却道：“我要去一趟，你留在行馆。”
    行馆里他加派了人手，可还是不放心。昭昭现在的情况很不好，不能动，半点意外都不能有。
    铖一知道他的意思，什么都没有说，转身回了院子。
    昭昭是半夜醒了一回，疼醒的，快醒的时候做梦还在厮杀，陷入重围，再一次感受了一把被人砍伤的滋味。疼的她不醒来，醒来之后看着那熟悉的青纱帐顶，还有那琉璃盏里面的光亮，她狠狠的吸气，又合上眼想继续睡。然而醒来了想再睡就真的睡不成了。后背的蚀骨钉虽然被取出来了，但是疼啊
    识香重新熬了一次药，服侍她喝了，然后又端了蛇鱼熬的白汤过来喂她。
    这东西本来对伤口就有好处，里面又加了药材，最适合她喝不过。
    只不过，因为伤口尚未愈合，里面没有加东西，一点盐都没有放，用小勺子一点点的舀了喂她，生怕急了会呛到。
    这几天是最要紧的时候，呛到疼不说，对胸口的骨头不利。
    吃完东西，昭昭才问：“什么时辰了？”
    识香道：“刚刚过子时。”
    “将军出城了？”
    识香点头：“将军说他去看看，很快就回来。”
    昭昭抿了抿嘴没有说话，屋子里再一次静下来，先前喝的药起了效果，昭昭又睡了过去。
    身体太虚，加上安神药，这一觉她睡的很沉。
    识香确实一夜都没有敢合眼，这么重的伤，就怕她半夜起热，挨到了天麻麻亮，安戎冉回来了，她又试了试昭昭的额头，没有起热的迹象，这才作罢！
    进屋，安戎冉并没有解开身上的披风直接就要了水，等盥洗室的水兑好，他直接进去，将人都打发出去这才褪去外面的披风。
    一股子血腥味一下子就散了开来。
    褪去外衣，胳膊和腰上各有一处刀伤，在外面冒着血。
    在浴桶里泡了半天，水都变了颜色，他这才起身，自己上了药，随意的用布一裹，披了单衣去了内室。
    然后挨在床沿上倒下睡了过去。
    识香退出屋子，飞鱼凑了过来，指了指盥洗室那边。
    她压低声音道：“怎么了？”
    飞鱼拉着她进去，看着泛红的洗澡水，识香瞬间就明白了，受伤了，还伤的不轻。
    可既然将军自己不说，她们这些奴才自然得装作不知。
    出了院子，微冷的晨风让她清醒了一点点，然后眼皮又开始重起来：“不行了，我回去睡一会儿，你注意点，要是夫人有什么，赶紧来喊我。”
    飞鱼点头：“去吧去吧。”随后回了屋，蹑手蹑脚的进了内室，瞄了一眼，然后便退了出来。

 第三百零三章 假扮萧恒

    安戎冉从得知昭昭不见了之后就直接赶回安阳城，找到人之后昨夜又出去了一趟，连续两个晚上都没有合眼了，这一觉睡的格外的沉。
    等他醒过来之后，外面的太阳已经从窗户里透了进来。
    昭昭早就已经醒了，睁着眼睛，努力的想着一些杂事，尽量的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这样平躺着不动弹，实在太难受，疼不说，她还想小解，可一看旁边熟睡的男人，她觉得自己还能再憋一阵。还从未见过这人睡这么熟，这些日子，怕是都没有好好休息过，自然不能扰了他。只有心里想着事情，才感觉时间过的快一些。
    安戎冉醒了之后半响才缓过来，他这是一觉睡到什么时候了？
    睁开眼，转脸看着昭昭，伸手轻轻抚了抚她额前的碎发道：“醒了多久了？”
    昭昭伸手抓住他的手，摸索着上面的牙印道：“不久，你再睡一会儿？”
    安戎冉贴过去，挨着她道：“可要如厕？”
    昭昭轻轻点了点头：“喊飞鱼进来扶我。”她腿上没有伤，就是后背和胸骨，只要起身的时候上半身不用力，自己慢慢去耳房还是可以的。
    安戎冉坐起身，下地套了鞋子，伸手直接抱了她，稳稳的托着她的后腰，抱着她下床去了二房。这种事情有他在，何必要丫头进来，除了自己，旁人他不放心。
    他抱的够平稳了，全程没有让昭昭动一下，可是前胸后背依旧扯的疼，昭昭眉头拧了一下，到底忍住了。
    “你，你出去，我自己来。”
    昭昭皮厚，历来都不会跟别的姑娘那样扭捏害臊，可是如厕这种事情她还是不好意思当着安戎冉的面，总要避讳一些。
    安戎冉却不由着她，直接给她掀了洗好的恭桶盖子，扶着她坐上去，嘴里道：“老实一些，你我是夫妻，不要想太多。”
    昭昭别别扭扭的坐上去，听着屁股下面的水声整个人都烧了起来，这种事情真的是，再皮厚也经不住。
    她感觉小解这一回比她挨刀还难受。
    安戎冉也有些不自在，不过想着昭昭身上的伤，什么不自在都一瞬间消失了。
    扶着她站起身，连裤子一道给提了，臊的昭昭忍不住想捶他：“嘉行哥，我是身上伤了不能使力，又不是缺胳膊断腿了！”
    安戎冉握住她的拳头：“别使力，能你好了，你想怎么捶我都成。这是骨头，要是长不好，别说以后你再跟人动手，就是平日里也难受，你想后半辈子都难受？”
    昭昭忙摇头，那是绝对不想的。
    扶她出了耳房，飞鱼将药端进了屋里，昭昭躺回去喝了药，歇了一阵才吃的饭。
    剔了刺的蛇鱼剁碎熬的粥，没有盐，带着一股子腥味儿，昭昭饿了也不挑，忍着身上的疼拒绝安戎冉喂她，自己靠着大迎枕捧着碗拿着勺子一点点的往嘴里送。边吃边看着不远处的安戎冉，安戎冉陪着她，和她吃着一样的东西。
    吃完饭，安戎冉出去了一趟很快又回了屋，铖一跟在后面，眼观鼻鼻观心的进屋将怀里抱着的厚厚一叠册子放在桌子上，然后退了出去。
    安戎冉将桌子挪到了床边上，坐在那里翻看公文。
    昭昭惊讶的看着他道：“将军不去函谷关？”
    安戎冉道：“不去，有钟将军在那里，我不用过去。”
    “我好像看见大白了，不是在做梦吧？”
    安戎冉失笑，将手里刚刚拿起的册子放回原处，干脆挪到床沿上坐下，和她靠在一处陪她说话：“来了，它应该能听得懂我说话，我让它在山上呆着，它就没有跟着一起进城。阿垚也去了山上，那个常德顺伤的挺重，一时半会儿怕是爬不起来，必须得有人在山上主持大局。”
    昭昭身子不好动，但是脑袋能动，歪着枕，然后问他：“彭将军去了山上，函谷关就剩那个钟，钟将军，能行吗？西夏可是有十万大军，我们的援军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呢？”
    安戎冉道：“如今就是拖着，萧恒在我们手里，钟广汉在安阳这些年也不是白呆的，西夏那边有他的人。借着安插过去的人手把消息散开，如今那边暂时退兵，忙着内讧，函谷关可以微微喘息。”
    昭昭飞快的拧了拧眉：“将萧恒被擒的消息散开，会不会惹得西夏人来救他，到时候反而更为激烈。”
    “不是，没有人知道萧恒还活着，钟广汉让人散播的消息是萧恒拿下浮罗山铁矿的消息。西夏号称十万大军，可这十万大军并不是西夏萧氏一家，西北各个部落都参与了，都是为了浮罗山铁矿而来，谁都想分一杯羹。知道萧恒趁着他们和守军厮杀的时候占了铁矿，这会儿怕是没有什么心思拧成一股绳再发动攻击。”
    说完，嘘了一口气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在利益有冲突的时候，盟友也是靠不住的，但愿西夏人够蠢，能不要那么快回神，那就能拖的久一些。等朝廷的援军到了，我们就无所畏惧了。”
    昭昭抿了抿嘴道：“那要是他们不够蠢，很快就回神，知道消息是假的，那矛盾就消失了，他们会很快再一次一致对外。”
    “那我们就想法子制造矛盾，让他们四分五裂，一致不了。”
    昭昭兴致盎然的看着他道：“将军有办法了？”
    安戎冉凑过去，抵着她的额头道：“想不想知道？”
    昭昭点头。
    “喊声夫君。”
    昭昭鼓着腮帮子看着他。
    安戎冉失笑，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鼓起来的气一下就被他捏掉了。
    昭昭气的伸手想捶他，却被他更快的握住：“别乱动。”
    说完，挨着她轻轻给她拉了拉身上的被子道：“昨天下午你睡了之后我去了函谷关，和钟广汉一起潜入了梁水湾那边的西夏营地，杀了此次西夏军队里面的左先锋梁思齐。”说到此，顿了顿道：“我假扮了萧恒，用的是他的玄铁玉骨扇和蚀骨钉。”

 第三百零四章 一线希望

    有安戎冉陪着，给她讲讲外面的事情，再逗逗她，好像没有那么难受那么难挨了。
    说了一阵话，昭昭便觉得有些熬不住，睡了。
    安戎冉这才起身去了外面忙自己的事情。
    刚刚到了外面，碰上了刚刚进院来的许纯萦。
    许纯萦招呼了一声：“安将军，我来瞧瞧昭昭，她好些了吗？”
    安戎冉点点头，看了她一眼道：“刚刚睡下。”看就不必了，省的把人弄醒了
    说完，想了想又道：“阿垚在浮罗山了。”
    那离郡城就更近了。
    许纯萦眼睛一亮，问了一句：“山上怎么样了？我能不能去看看他？”
    安戎冉道：“你还是在府里呆着吧，你去了，他会分心。”
    许纯萦的眸子瞬间暗淡下来，点了点头目送安戎冉出了院子，转身瞧了正房一眼，没有进去，在院子里站了片刻，也出了院子。
    彭垚是浮罗山出事的当天下午从函谷关赶过去的，钟广汉手底下抽不出能主持大局的人手，又不放心他过去，只能派了两名亲信和他一道。
    彭垚平日里看着不找边际，可是做起事情来最有分寸不过。
    浮罗山是钟广汉的大本营，不放心他那是正常的。其实他觉得钟广汉真的想多了，他又不会在安阳呆一辈子，对这铁矿真的是一点想法都没有，上了山之后，连矿洞看都没有看一眼，更别说进去了，里面的事情都交由钟广汉的人处置，他则在外面将山上能调派的人手都集中到一块，开始挖土伐木，做御防的准备。
    西夏那么多人，不可能个个都蠢，回头回过味来还有硬仗要打，浮罗山这片地方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梁水湾那边乱了几天，先是不知道从哪里得了消息说是萧恒趁他们与蜀军交手，拿下了浮罗山铁矿。
    紧接着，北鄂部落的统领，大军的左先锋梁思齐死了，是被蚀骨钉射中眉心当场丧命的。
    当时在场的只有梁思齐和他的几名亲随，有人亲眼看见来人一身红衣，手持玄铁玉骨扇和梁思齐动的手。
    虽然没有看见那人的脸，但是红衣，玄铁玉骨扇，蚀骨钉样样齐全，若是这还不能说明凶手的身份，那么那块刻着“恒”字的汉白玉玉佩就是铁证。
    那汉白玉是西夏皇帝偶然得的一块整玉，打磨之后雕成六块玉佩被赐给了几位皇子，每个人的玉佩上都刻了自己的名字，算是一种身份的象征与认可。
    北鄂部落的首领被“萧恒”杀害，部落里的人怎么能愿意。不管萧茗和萧凡认不认也不管萧恒为什么要杀梁思齐，总之人死了就必须得给他们一个交代。
    北鄂的大将军涂鲁带人直接闯进了萧茗的大帐和其动了手。
    萧恒在安阳蛰伏多年，自有一套专属自己的传讯方式，拿下浮罗山铁矿的消息就是经那边传回来的，所以萧茗和萧凡并不怀疑此事有诈。
    他们觉得东西既然已经到手了，自然就没有再吐出来的道理。
    安阳现在兵力不足，正是好机会，暂且将这件事情压下来，然后和萧恒里应外合破了函谷关。
    谁知道转身消息就泄露了。
    明明再坚持半天就能过了函谷关，可梁思齐却鸣金收兵了。
    不仅如此，连同爪哇等部落的首领都不愿意再做先锋出战，纷纷要他们给个说法。
    各怀心思自然是不欢而散，结果当夜梁思齐就死了，据他身边幸存的亲卫说，凶手是萧恒。
    涂鲁带人冲进萧茗的大帐，二话不说就动了刀子，萧茗不提防他会突然发难，直接被捅了一刀，而后双方大打出手。
    动静闹大了，当着众人的面涂鲁直接拿出了萧恒随身的玉佩。
    众首领当场就变了色。
    刚刚拿下铁矿就杀了梁思齐，萧氏这是赤裸裸的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三月后半月昭昭都是在床上躺着过的，三月二十二，安宁公主出嫁，随嫁的侍从，仆俾近五百人。除了伺候安宁公主的，还有厨子，匠人，以及农户。随行的嫁妆里头除了金银珠宝，最多的就是各色的绫罗绸缎，棉花，粮食种子。
    所准备的大都是高凉那边紧缺的东西，看起来皇帝好像是真心诚意的要跟高凉联姻。
    长宁侯世子齐含章再一次出京，带领羽林卫和三千京畿营士兵送嫁，浩浩荡荡的出了京城，朝安西开拔。
    与此同时，朝廷的十万援军也过了横水，一路马不停蹄的朝安阳赶过来。
    安戎冉在府里陪了昭昭几日，等着她伤口结痂，晚上的时候不用依靠安神汤入睡，再不会疼的睡不好的时候才出的门。
    这一去就没有再回来。
    西夏知道了萧恒被擒，知道先前的消息是假的，当机立断发动攻击，猛攻两指桠。
    这一回比上一次还厉害，对两指桠势在必得。
    两指桠的防线这几日紧赶慢赶总算初见成效，钟广汉还是和先前一样只守不攻。硬拼，他拼不起，死守，到还有一线希望。
    只是这一回，因为收到假消息而内讧，西夏人明白了他们有意拖延时间的意图，大军倾巢而出，直接冲破了两指桠防线。
    两指桠原本剩下的两万人马无一生还，钟广汉亦未能幸免，死在西夏大军的铁蹄下，千军万马撵过，尸骨无存。
    西夏大军攻下两指桠，函谷关的设防更是不堪一击，大军长驱直入朝安阳城而来。
    安戎冉站在城楼之上，任由夜风吹的身上的披风簌簌作响，临近子夜，安阳城的西楼上依旧灯火通明。
    城楼之上全是砸满了铁钉的滚木，石头，城楼之下则起了一堆堆的大火，支起数十口大锅，锅里全是热油和沸水。
    安阳郡城的守兵加上这几日百姓自发组织的也不过五千多人，想与西夏大军抗衡实在是太难了。可再难也得守，援军已经过了横水，只要这边能守住，挡下第一波攻击，那就算是胜了。
    风陵匆匆上了城楼，对着安戎冉拱手道：“将军，探子回禀，西夏那边兵分两路，萧氏兄弟率领四万人马朝安阳城这边来了剩下的全部去了浮罗山。”

 第三百零五章 金大王

    外面战火未起，但是局势已经紧张到不行，大街上铺子虽然关着，可家家户户屋里的灯都未灭，城里的百姓自发的劈柴挑水，还有粮食，一担一担的往城楼那边送。
    他们所希望的，就是能守住城楼，敌人冲不进来。若是城门失守敌军进城，定然又如同蝗虫过境一般片甲不留。
    行馆里头，昭昭也没有睡。
    养了好几日，郭临安配的药效果极好，身后的刀口已经结痂，只是被蚀骨钉伤过的那处还时不时扯着疼。前面胸口也没有那么疼了，只是依旧不能吃力，还需注意。
    总归好很多了，她不用一直平躺着，可以靠起来坐一坐，睡觉也不用靠着安神汤才能入眠了白天睡的多了，晚上就睡不着了。
    安戎冉已经两日没有回来了，听飞鱼说他也没有出城，而是在城楼那边。
    门吱呀的微微响动一声，识香惊醒的坐了起来：“谁？”
    飞鱼闪身进屋，“嘘”的噤声，掩上门才压低声音道：“是我。”
    识香套上鞋子下地，掌了灯同样不敢大声：“你没有去休息？”
    飞鱼道：“休息什么呀？外面乱成那样，睡不着。”
    昭昭在屋里喊了一声：“识香，飞鱼，进来。”
    识香戳了戳飞鱼：“叫你乱跑，夫人被吵醒了。”
    飞鱼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进了屋。
    掀开帘子探头进去问道：“夫人，奴婢把您吵醒了？”
    昭昭摇头，缓缓坐起身，飞鱼忙拿了枕头靠在她身后。
    然后她才道：“白天睡太久，晚上一直睡不踏实。”
    说完问道：“外面怎么样了？是打起来了？”
    飞鱼道：“还没有，不过估计也快了。函谷关失守，西夏那边马不停蹄的朝安阳这边来，我先前去了城楼一趟，铖一大人手下的那个风陵回来了，说是西夏人兵分两路，一路攻安阳城，一路去了浮罗山，想占了山上的铁矿。”
    昭昭抿嘴半响才问道：“浮罗山那边除了彭将军，是不是再没有旁人过去？”
    飞鱼摇头：“无人可派。守军全部调去了函谷关，都死了，安阳城守卫也不过千人，连同城里百姓组织的也没有多少。”
    昭昭叹了一口气：“不早了，你们去睡吧，我自己坐一会儿。”
    说完，看着识香道：“我觉得屋里有点闷，你把窗户支条缝起来，拿本书给我。”
    识香去支了窗户，拿了她日间看的书给她，然后怕太暗伤了眼，将琉璃盏挪到床边的桌子上，又加了两盏灯，这才放下门帘，掩上房门退了出去。
    昭昭眯着眼睛靠在枕头上，嘴里哼哼唧唧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念书，很快，几道声音就从窗户外面飞了进来。
    昭昭看了看落在桌子上那几只胖乎乎的麻雀，又看了看挨在一处得了两只红雀儿，对着它们“嘘”了一声：“不要叫，要被发现了。”
    两只极乐鸟跟昭昭混熟了，胆大的往床上跳，嘴里发出轻微的啾啾声，跟说悄悄话似的：“半夜三更不睡觉，喊我们做什么？”
    昭昭道：“帮我一个忙。”
    “有好处吗？”
    昭昭叹气翻白眼，雀儿都这么聪明了，帮忙也晓得要好处。
    昭昭让它们先藏起来，又使唤了飞鱼一回，让她弄了个荷包，装了一袋子小米送进屋。
    几只雀儿在桌子上大吃一顿，吃饱之后昭昭才托它们去浮罗山寻大白：“告诉它，帮帮彭将军，然后，注意安全。”
    几只鸟儿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昭昭颓废的靠在枕头上叹气。伤不好就动不了，什么也做不了。
    靠着几只鸟儿，也不知道能不能行。鸟儿说话狼应该，能懂吧？
    大白要是听懂了的话，会不会召集浮罗山里的狼，它是丹阳峰的狼王，在这边应该也能行吧？
    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屋子里传来几声嘶嘶的声音。
    昭昭回神，心中一惊，扭头就看见一条金色的蛇从地面游过来，颤着桌腿爬上了桌子，在上面盘了起来，昂着头看着自己。
    看着颜色，倒是像在地道里头帮了自己的那条，可这体型……
    像是看出来她的地方和疑惑，金蛇身体动了动，体型迅速变小，和上回见时没有什么区别，这才重新盘回去。满意的看着她瞠目结舌一脸震惊，开口道：“你受伤了？你怎么这么笨呐？打不赢你跑啊，都说了有事喊我你怎么不喊呢……”
    昭昭抿了抿嘴，终于反应过来，这是一条奇特的蛇，不止能说话，会变大变小，还是个话痨。
    金蛇说了半天不见昭昭开口，终于意识到自己说的有些多了。不过，说的多也没有什么，毕竟自己不是一条普通的蛇，自己是一条穿越的蛇呀！寂寞了这么久，终于有个人能听懂它说话了，能不激动吗？
    上回第一次见面它都是绷住的，毕竟不熟。
    但是现在这是第二回了，人类不是有句话说“一回生二回熟”？现在第二回他们算是熟悉了，多点话应该正常吧？
    昭昭等它静下来，才问了一句：“我有事喊你的话要怎么喊？”
    金蛇仰头想翻白眼，但是眼睛太小，效果不明显：“你刚刚不是喊了？”
    昭昭语塞，那个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学会的小调，原来竟然是通用的。不仅能召唤雀鸟还能吸引猎物，还能把蛇喊出来？
    金蛇看着她的表情一阵无语，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一个人，竟然是个傻的，忍不住再一次开口道：“你自己不知道自己有这种能力？”
    昭昭摇头，她觉得自己身上的那些东西就够吓人了，哼哼曲子能吸引猎物，这就逆天了，别的她真的没有多想，也没敢想。
    金蛇道：“我也可以帮你，绝对比那头蠢狼厉害。”
    昭昭蹙眉：“所以呢？”
    “我帮了你，以后也要和那头狼一样跟着你。”
    昭昭抿了抿嘴有点踌躇，她对蛇这种东西……一言难尽。
    可是，眼下守住安阳郡才是最要紧的不是吗？
    她点点头，那金蛇舒展开身体朝外游去，身体到了窗口还不忘说了一句：“以后喊我金大王。”

 第三百零六章 昭昭陪着他

    三更刚过，远处便传来轰轰的声音，感觉像地龙翻身一样，偏偏又感觉不到地面的颤动。
    安戎冉刚刚合眼就又惊醒，睁开站起身，走到外沿眺望远处。黑沉沉的夜里什么都看不清楚，只有那轰轰的声音快速的朝这边靠过来，越来越清晰。
    他久居安西，对这种声音再熟悉不过，这是来了！
    “传令下去，所有士兵全部上楼应敌，让城里的百姓继续劈柴烧水，安阳城能不能守住，就看大家了。”
    说完，喊了一声：“铖一，拿箭来！”
    铖一折身去了后面，很快就将一张大弓并着箭筒一道送到了他手里。
    安戎冉看着那乌压压的影子如同潮水一般朝城门口靠近，听着那马蹄声飞溅，缓缓的搭箭上弦。
    很快，西夏大军的身影就能看的见了，然后越来越清晰，就停留在高高的城楼之下。
    给后面的士兵片刻喘息的机会，马上的萧茗振臂一呼：“攻！”他们已经耽搁的太久了，必须在大蜀的援军到来之前拿下安阳城，以此为据点，才能图谋别的。
    落音，身后的士兵跟身呐喊，举着兵器如同潮水一般朝城墙下面冲过去。
    一道劲风袭来，不远处的萧凡一声大喊：“小心！”只可惜，晚了一步，一只箭直接穿透了萧茗的脑袋，人从马上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萧凡大惊，却顾不得旁的，抬眼看着不远处的城楼，看着城楼上站的人，咬牙道：“架云梯，抬滚木，先进城者重赏！”
    一群人抬着笨重的滚木就朝城门冲去，还有人扛了云梯搭在城墙上向上攀爬。
    城内的通往城楼的梯子上人来人往，有条不紊不提着沸水滚油上楼。
    风陵带人指挥着直接从城墙之上泼了下去。
    热油不仅灼人，还打滑，泼下去之后就是一阵此起彼伏的惨叫。
    还有城门口那处，一群人直接用木叉合力将钉满铁钉的滚木推了下去。
    这个高度砸下去，砸不死，那铁钉入骨也得死。
    看似效果极好，然而无论是滚木还是巨石数量都有限。
    城楼下的萧凡看着城楼之上的景，看着那在夜风中飘扬的旗帜，他也取了弓，瞄准了那旗帜。
    手一松，箭咻的一下飞出去。
    眼看就要射中桅杆，却被一道寒光打偏，从半空落了下来。
    萧凡眯了眯眼睛，看了看城楼上那个站在那里岿然不动的男人。
    安戎冉！
    据说此人是安西道守将，武艺高超，勇猛无比，可是再厉害又能怎样？猛虎架不过群狼。
    钟广汉不也很厉害，照样死了，死无全尸。
    安阳城里面能动的兵力之前全部调去了函谷关，这会儿就是一座空城，一只待宰的绵羊，就凭他一己之力，看他能撑几时。
    这个夜格外的漫长，好像已经过了很久了一样，天却还没有亮。
    滚木和巨石已经用完，油也没有多少了，仅凭沸水，根本不足以挡住下面铺天盖地往上翻爬的人。
    城门那处，滚木再一次开始撞击，门两旁的墙土簌簌下落。
    陆陆续续有人爬上了墙头，在城墙上准备好的士兵提枪就刺了过去。
    终究是人力有限，越来越多的敌军架着云梯爬上了城墙，和城楼上的士兵厮杀在了一处，越来越多的大蜀士兵倒下。
    安戎冉和铖一等人也在厮杀，只是对方人太多，杀掉一个又来一个。
    都知道守不住，可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能放弃。
    城门摇摇欲坠。
    一声惨叫在厮杀声中响起，很快又被淹没，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一声惨叫。
    然而瞬息的功夫，这样的叫声接连响起，越来越多，城墙下面莫说人，就是马儿也不对劲起来，发出一阵阵嘶鸣，再也不愿意在原地站立，烦躁不安的扭动，然后胡乱的狂奔起来。
    萧凡死死的勒着缰绳依旧控制不了马儿，身下的蹄子不断的乱甩。
    再看城墙那处，原本源源不断的有人爬上去，眼瞅着上面的蜀兵越来越少，很快就能斩尽杀绝，占领安阳城。
    可这会儿除了原先爬上去的，那些爬到一半的纷纷掉落，无一例外。
    他正要策马上前，身子突然一领，反手一把从身后抓住，竟是一条蛇。
    那蛇比他更快，还没有被他甩出去就转头一口咬在了他手上。
    萧凡吃痛，却没有松手，任由蛇身缠住他的手臂，然后用力将蛇身捏的稀烂。
    该死的，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蛇。
    虽然看不大清楚，但是他能感觉到脚底下到处都是，连同那些在地面上的人都被缠住。
    胯下的马儿似乎也被咬了，再也不愿意受钳制，长鸣一声驮着他发疯似的跑起来。
    安戎冉刺穿面前的敌军，喘息之间朝下面看了一眼，微微一怔，然后又提剑奋力杀敌。
    那么多的蛇，不会无缘无故出现，舍她其谁。
    他的昭昭啊，哪怕重伤不起，也一样陪着自己的。
    那他也必不能辜负她的一番心意。
    萧凡被马儿带着一路狂奔，身后的人见那满地游移扭动的蛇早就吓破了胆，见主将都跑了，自己又岂会留着这种诡异的地方等死，不顾被蛇缠住的腿，疯狂逃窜。
    攻城什么的，完全不记得了，命都要没了，攻什么攻，简直就是个笑话！
    那些蛇来的悄无声息，走的同样悄无声息。
    东方渐渐发白，安戎冉手里的剑刺穿了最后一个敌人的身体，拔剑，看着下面遍地的尸骨踉跄几步，手里的剑插在地上，与青砖碰撞，到底没有倒过去。
    敌军虽然退了，但是依旧不能掉以轻心。
    原本城内的守军就不多，厮杀半夜，所剩不过一二百，可以说是惨胜。
    那被滚木撞击半宿的城门，在这一刻终究是达到了极限，轰隆一声朝后倒去。
    若不是敌军已退，这个时候直接长驱直入，如同进自家大门一般，蜀军这边根本再无力阻拦。
    让风陵带着人先将城门收拾好，然后召集百姓，帮着打扫战场。
    旁的不说，死去的那些守城的士兵总是要入土为安的。
    一一安排下去之后，安戎冉快速的下了城楼，带着铖一一道，骑马飞快的朝浮罗山赶去。
    希望，还能来得及。

 第三百零七章 吓死鸟了

    比起安阳城的惨状，浮罗山那边更惨，亥时刚过，西夏大军就就到了山下，围了整片山峰，然后开始进山。
    高举的火把丝毫不隐藏避讳，笃定浮罗山无人，就算是知道他们来了也没有丝毫的威胁。长长的火把，在夜间宛若一条长龙，快速朝山上奔来。
    彭垚站在一处矿洞前面的崖壁边上，看着那山下那渐行渐近的队伍，脸上满是肃杀之色。
    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或许，再也回不去了。
    今夜，这浮罗山就是自己的埋骨之地。
    钟广汉尚且留了一封家书，他却什么都没有。他想过，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写。
    一声狼嚎在身后的林子里响起，将他的思绪拉回。
    他转身上了山道，快速的消失在夜色之中。
    原本灯火通明的矿洞今夜一点光亮都没有，里面不管是矿工还是守卫都隐匿起来。
    这几日，没有人再去开采矿石，所有人难得的抱成团，没日没夜的按着彭垚的嘱咐准备。
    里面的矿工最憎的就是看守矿山的这些守卫，动则打骂，完全不将他们当人看，心里哪天不诅咒这些人去死。可真的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那些恨意怨气都没有了，为了活命，他们心甘情愿跟守卫共进退。
    好死不如赖活着。
    狼嚎声接连响起，似遥相呼应，在这黑漆漆的夜里分外骇人。
    只可惜西夏人都善猎，对于狼都不陌生，加上人多势众壮了胆，压根不怕。
    。
    很快，火把就到了半山腰。
    走在最前面的马儿一脚踩空，直接栽了下去。
    听见动静，后面的人高举火把一瞧，前面的山路被挖断了，也不知道有多深，反正那幅宽，人马是过不去的。
    只不过这样的手段想让他们知难而退也太幼稚了一些。
    涂鲁大吼一声：“进山！”
    一群人都弃了马，一手拿兵器一手举着火把钻进了林子里头。
    还没有走多远，队伍里就是接连几声闷哼，人接二连三的倒了下去。
    身边的人心中一惊，怒吼道：“出来！”
    两旁的灌木里什么都没有，哪怕他们拿着刀胡乱的砍一通也没有动静。
    更
    山上的狼迅速聚拢，如同奔雷一般从山上快速窜下来，狼嚎声渐进，此起彼伏，很快那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伴随着踩着落叶的声音就到了跟前。没有任何的前奏，直接扑上去张口就咬住了人的脖子，快准狠！
    西夏人人虽多，可是在荒漠赤壁呆习惯了，进山行走就十分的艰难，进了林子就更难了。
    又是夜间行走，哪怕有火把，也起不了太大作用，如何跟整日在林间觅食的狼相比。
    一扑一个准，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等旁边的人反应过来，那些狼跟成精了似的，迅速窜进灌木荆棘里头没有了踪影。
    想追，来追呀！就问你皮厚肉糙疼不疼了。
    死去的人手里的火把掉落在地上，迅速将上面的枯叶点燃，然后从各处燃烧开来。
    涂鲁见自己的人在林子里施展不开接连吃亏大呼蜀人狡诈连蜀地的狼都如此，此地实在是邪乎。
    高喊着让人朝林子外面走，可这黑夜里头，一进林子东南西北都摸不清楚了，上哪里去找出路，一时间乱做一团。
    原先他们仗着人多，只觉得这浮罗山就是自己的囊中之物，拿下它轻而易举，可这进了林子才知道人多也有人多的不好，首位相离太远，顾此失彼。
    林间藏了人，又不露面，神不知鬼不觉的冒出来弄死几个人又隐匿起来，勾着那些人越走越远，折腾半宿，连一个蜀兵都没有瞧见，倒是看见了不少的狼，还斩杀了几头，然而于事无补。
    外面离山道不远处的林子已经完全燃了起来，就是辨别了出路，这会儿也出不去了。
    彭垚只想尽力的拖着时间，安戎冉说了，援军很快就到了，拖住就有希望。
    这晚上倒是借着夜色便宜行事，可是天一亮，形势瞬间逆转。
    折腾了大半夜，涂鲁算是明白了，这黑咕隆咚的在山里窜，他们只能吃亏，连自己走到哪里了都不知道，还打个屁。
    索性不走了，传令原地休整。
    可是彭垚怎么会给他们这种机会，既然已经将人引进深山里头，那自然是越深越好，最好是到了万年老山窝里头，一辈子都别走出去。
    至于他自己，压根没有想过。
    西夏人不动他偏要惹着他们动，原地休整？怎么可能？
    这时，狼嚎声再一次响起来，林子里满是踩踏落叶的那窸窸窣窣的声音。
    大白带头直接窜了出来，身后的狼群纷涌而出，直接朝西夏人扑了上去。
    作为一头开启灵智的狼，它比谁都清楚狼在夜间的优势，一旦天亮，这种优势就不复存在。它们族群成员再多都多不过进山的这些人，所以在天亮之前能解决多少就是多少。
    浮罗山火光冲天，狼嚎声惨叫声厮杀声此起彼伏，经久不绝。
    这一夜，无论是彭垚还是西夏人都十分的难熬，等那天一点点的亮起来，彭垚就更难熬了。
    没有黑夜倚仗，敌军本来就多，哪怕一夜死了不少，依旧以绝对的优势碾压。
    趁着黎明前最后一瞬间的黑暗，狼群发动攻击，他在士兵的带领下迅速隐匿，回了矿洞那边做下一道部署。
    昭昭也是后半夜才睡，知道她晚上没有睡好，识香醒了也没有敢进屋扰她，直到一阵啾啾的鸟叫把她吵醒。
    睁开眼，两只极乐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正在桌子上啄着昨夜没有吃干净的小米，还在那里闲聊。
    昭昭躺在那里没动，好奇的听它们俩在那里说话。
    “好多死人，我都不敢靠过去。”
    “好可怕，吓死鸟了。等会儿跟她怎么说？”
    “已经打起来了，我看见那头狼了，就这样说。”
    昭昭：……
    翻了个身慢慢坐起来，桌子上的鸟儿听见动静咻的一下就飞走了。
    说好要跟自己说的，怎么飞了呢？

 第三百零八章 梦几回，醒几回

    听见屋里有动静，识香从外面轻轻拉开房门，挑了帘子进来，看着微晃的帐子道：“夫人醒了？”
    昭昭“嗯”了一声，识香伸手将床帐挑起来挂在金钩上，然后扶她起身慢慢朝耳房走去。
    梳洗之后，她就不去床上了，而是在美人榻上靠着，飞鱼端了药进来，她拧着眉仰头豪气的一口气灌进肚子，然后漱口抿了蜜饯在嘴里。
    “识香啊，伤口已经结痂了，这药什么时候才能停？”
    识香道：“虽然伤口结痂，但是骨头尚未痊愈，伤筋动骨一百天呢！”
    昭昭瞪大眼睛：“什么？那意思我得喝一百天药？”
    识香忙道：“不是不是，喝到骨头愈合就好了，不需要一百天的。”
    昭昭轻轻嘘了一口气，还好。
    “外面怎么样了？有没有打发人去那边看看，将军一直没有回来？”
    一说起外面的情形识香就笑不出来了：“飞鱼天不亮就跑过去看了，抗敌的守卫和百姓死的都差不多了，好歹退兵了，刚刚退兵城门就塌了。真的好险，要是再不退，安阳城就保不住了。”
    “将军呢？有没有受伤？”
    识香看了她一眼道：“刚刚一退兵将军就和铖一大人出城了。”
    昭昭心中一紧，知道他定然是去了浮罗山。
    “那城楼跟前谁在主事，可是二殿下？让人注意着，有了消息立刻来报！”
    识香应了，然后出门没有找到飞鱼，只得打发小丫头去厨房取了早饭来服侍昭昭用了。
    刚刚吃完饭，许纯萦就过来了。
    她这几日虽然不吐了，精神不错，可面色依旧不好。带来的丫头都死了，临时买的虽然用着也趁手，但是怎么也比不过一起长大的丫头。
    再加上彭垚一直没有消息，她晚上睡觉都不踏实，老是梦见那些刀光剑影的景儿，惊的一身汗。
    她嘴上倔强，可到底和彭垚有了肌肤之亲，还有了孩子，又被彭垚小意哄了几日，心里自然也是将人装进去几分的。如今外面局势这么艰险，她如何能不忧心。
    昭昭起身下地招呼她坐下，许纯萦吓的忙扶住她：“你躺着，别乱动。”
    昭昭失笑：“我们俩到底谁扶谁哦！你身子也极重，要注意一些。我就无妨了，总归不出屋子，走两步也不防事。”
    说完，让识香拿了软枕垫在椅子靠背上，让许纯萦坐了，自己在屋子里缓缓走了两圈，这才又回榻上躺着。
    许纯萦问她：“这两日可好些了？”
    昭昭道：“好很多了，前几日吸气出气都是疼的，现在倒是不觉得了，只不过也不敢大动，每日躺的不耐烦了起来就这么走几步，多了不成，还是难受的。”
    “那可得好好养着，要是留下病根可就麻烦了。”
    昭昭看了她一眼问道：“我这些天都没有出屋，也没有去看你，胃口好些了没有？我怎么瞧着你气色还是不好。”
    许纯萦道：“那日跟你半夜一道用饭之后就不吐了，这几日吃饭也正常，就是睡不好。”说完，叹气道：“安阳这边局势这么险峻，我只要一闭眼脑子里就是那种尸骨成山的画面，一晚上梦几回，醒几回。”
    昭昭抿了抿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这个时候说再多都是没有用的。
    西夏虽然暂时退兵，可是安阳城兵力不足，就是一座没有防守的空城，等他们喘息之后再进攻，那就是待宰的羔羊。
    还有浮罗山那边，只有彭垚在，加上先前留守的士兵，开矿的罪民，也不过几千人，一人长八只手都不够人砍的。
    两个人都忧心忡忡，屋子里静了一瞬，然后就被飞鱼的声音打破。
    “夫人，夫人！”
    人还未到，声音先到了。
    进门来，识香见她一脑门子的汗，指不得要说她几句，拿了帕子给她。
    她胡乱在脸上一抹就到了门口，帘子都隔不住她那欣喜的声音：“夫人，援军到了！”
    “真的？”昭昭和许纯萦脸上都是欣喜，援军一来，安阳城就安全了。
    飞鱼点点头：“已经从东门进城，整个大街上的百姓全部回避，您都不知道，好多人哦，这头都到了北门，东门那里都还没有进完呢！”
    许纯萦脸上露出这些日子以来第一个会心的笑容：“可不是，据说是十万大军，那是一头出北门一头进东门，多着呢！”
    昭昭问道：“可知领兵的是谁？”
    飞鱼道：“这个奴婢还没有打听出来。”
    许纯萦将话接了过去：“十万人马数量可不少，我哥哥在宫里肯定是不能走的，长宁侯世子护送公主出嫁高凉，想来应该是兵部的人了。”
    昭昭笑了笑道：“不拘是哪个，只要援军到了心里的大石头就落地了。”
    说完，喊了飞鱼道：“赶紧去吃点东西，说是你天不亮就在外头跑，这会儿不早了。回头找几个机灵的你带着，让她们帮你跑腿，看看将军那边什么时候回来，浮罗山怎样了。”
    飞鱼应了一声便退出了屋子，打探消息这种事情当然得自己去，顺便可以看热闹呀！怎么能分给别人。
    她才刚刚出了院子，就瞧见风陵急匆匆的朝内院来，瞧那神色，不像是有什么好事。
    飞鱼手一展挡住了他的去路：“你这么心急火燎的朝内院跑，出什么事情了？”
    风陵身子一晃就绕过她进了垂花门，出什么事情了，出大事了。
    进了院子，他没敢进屋，只在外面喊了一声：“识香姑娘！”
    昭昭和许纯萦正在说话，识香看着二人暂时不需要伺候，转身出了屋子，到了门口，看着风陵一身血迹斑斑微微一愣：“风陵，你这是？”
    风陵道：“拿着药箱，跟我走一趟！”
    识香下意识的朝屋子里看了一眼，进屋跟昭昭秉了一声，又嘱咐飞鱼不要再出去，自己这才匆匆跟风陵走了。
    先前因为援军到来的欢愉气氛因为风陵的到来荡然无存，许纯萦的心再一次不可遏制的跳起来，心里难受的好像缺了一块一样。

 第三百零九章 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    大蜀援军还未进安阳城，便有一队轻骑先一步敢往浮罗山。
    浮罗山上，横尸遍野，老远就能看见山上的浓烟，飘在山林上头，经久不散。
    安戎冉快马加鞭的和铖一赶过去，很快就与西夏人混战在一处。只是他此刻无心和人厮杀，听着那一声接一声的狼嚎，他以最快的速度朝山上奔去。
    他得找到彭垚。
    他们自幼就在一起，彭垚跟个跟屁虫似的，无论自己再怎么冷脸，他都笑嘻嘻的跟着自己。
    一起喝酒吃肉，一起逃离京城上战场。死人堆里，彭垚把他扒出来，哭的惊天动地，然后一身的伤背着他趴从雪地里爬回去。
    没有彭垚，他安戎冉早就成土了。
    是他当年把彭垚带出京城，无论何时，都要把他好好的带回去。
    通往矿洞的路上全是西夏人，主仆二人直接窜进林子里，林子里乌烟瘴气到处都是尸体，人的，狼的。火还在不停地蔓延，连同鲜活的树皮都烤干了水分一并燃烧起来。
    安戎冉手里的剑飞出去，刺穿了一个西夏人的身体，抬手横扫几人，将一个蜀兵救了下来，拽着他问道：“彭将军呢？有没有看见彭将军？”
    士兵道：“彭将军回了矿洞那边设伏，我也不知道。”
    话还没有落音，面前的人就化作一道残影朝林子外面冲去。
    还没有到跟前，就听见轰隆一声巨响，震的整个山都颤了起来。
    那巨响声还没有散去，便有那石头滚落的声音传来，音大的跟整个山都塌了似的。
    安戎冉大惊，提气一路狂奔，远远的只见矿洞那处堆积矿山的地方如同山崩地裂一般，偌大的矿山全部散开，铺天盖地的朝山下滚去，下面的西夏人瞬间就被巨石碾压，惨叫声被那一阵阵轰隆声淹没。
    “阿垚！彭垚！”
    安戎冉喊了一声，根本没有任何的用处，矿石滚落的声音太大，他自己的声音自己都听不真切，还莫说是别人。
    烟尘滚滚，半个山都被笼罩，根本看不真切。
    他不知道这堆放了十多年的矿渣和矿石为何会突然坍塌，但是他知道，这一定是彭垚的手笔。
    孤军奋战，对上那么多西夏人，他这是破釜沉舟，打算和敌人同归于尽的。
    安戎冉抬脚就朝矿洞那边奔去，等铖一追上来已经找不到他的人影了。
    那堆积如山的矿石一瞬间塌陷，顷刻之间就将大半的西夏人埋在了其中。
    声响过后，整个世界都静了下来，除了烟尘还未散去，没有了一点响动。
    彭垚趴在那里，身上压了好大一块石头，他的手指头动了动，眼皮也动了动嘴里的血顺着嘴角往外流，眼睛终究是没有睁开。
    他虽然做好跟这些西夏人一起死的准备，但是能活着谁特么想死啊！谁知道那玩意儿烧起来那么快，他担心烧不起来错过最佳时机又添了一把火，这一添就耽搁了时间，没来得及跑出多远，耳边就是一声轰隆巨响，震的他耳朵失聪什么都听不见了似的，然后就被飞出来的石头给砸了。
    他觉得，这一刻自己要是死了，一定会死不瞑目的。
    没有跟敌人厮杀被杀死被一块石头给砸死，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下面怎么样，死了多少敌人，能不能熬到援军到来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想了，他尽力了。
    眼皮抬了几下都没有抬起来，然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大白蹲在他身边，用爪子刨了刨他身上压着的石头，没有刨动，嗷呜的吼了一声，蹲下来，伸出舌头舔了舔他脸上的血，哈喇子就流了下来。
    它饿了，想吃肉了，怎么办？
    它叫唤了一声，倒是让安戎冉有了方向，很快就循着声音找了过来。
    推开压在彭垚身上的石头，看着被血染红的铠甲，安戎冉的心都在打颤。
    喊了一声“阿垚”，没有回应，他伸手扶起彭垚的身子，让铖一搭手将人稳稳的挪出来。
    “让人回城带识香过来，要快！”
    ……
    识香跟着风陵一走，许纯萦就有些坐不住了，她总觉得心慌慌，透不过起来。
    昭昭瞧着她面色不对，问道：“你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许纯萦摇摇头，起身道：“就是突然心里发慌，我去院子里走一走，或许就好很多了。”
    昭昭起身道：“回头还是要给京城去个信，或者等过了这几日消停了跟彭将军说一声，去寻两个靠谱的婆子来才好。你这有了身孕可不比平日，要注意些才好。”
    许纯萦笑道：“你倒是懂的比我还多。赶紧躺下歇着，我身子重，你也不是全须全尾的，都要注意一些。我先回院子里了，回头再来看你。”说完起身，带着小丫头走了。
    等她走了，昭昭坐起身，缓缓下地套上鞋子，慢慢朝窗户边上走去。
    将窗户打开，外面的清风一下子就窜了进来。
    她探头在外面看了看，两只极乐鸟不知道飞去了哪里，正要关窗，那条金色的小蛇吐着信子从下面的滴水沟里顺着墙游了上来，半截身子搭在窗户外面，半截搭在里面，尾巴上还卷着一枚拇指大小，朱红色的果子，用力一甩，那果子稳稳当当的落在了窗台上。
    昭昭伸手碰了碰那果子道：“这什么？红艳艳的不会有毒吧？”据说长的越好看的东西毒性越强，比如蘑菇，比如蛇。
    金大王很人性化的翻了个白眼，对于昭昭这种没见识的它表示深深的蔑视。
    “这是朱果，吃了对你有好处。”
    昭昭没有动弹，她在想一条蛇，一条毒蛇的话到底可信不可信。
    “什么好处？能让我一下子好起来？”
    “不知道，反正是好东西，说不定你吃了就真的能好起来了。”
    它是听别的蛇说的，据说这玩意人类很喜欢，喜欢的连命都可以不要了，所以它才去偷来的。
    嗯，算是正式见面的见面礼了。
    昭昭伸手将果子捏在手里，问道：“你知道不知道浮罗山那边怎么样了？”
    金大王道：“知道啊，那边山崩了，死了好多人。”
    昭昭心里突然一跳，想到识香和风陵急匆匆的走了，果真是出事了。

 第三百一十章 真是个傻丫头

    一直等到下傍晚，飞鱼才探了消息，急匆匆的从外面回来，进屋就禀了昭昭：“夫人，将军和彭将军回来了！”
    昭昭起身下地道：“人呢？”
    飞鱼抿了抿嘴道：“彭将军伤的有些重，将军和识香都在谢春院。”
    “扶我过去看看。”
    飞鱼道：“不成的，您还没有好透！”
    昭昭打定了主意，哪容得她反驳，飞鱼只好替她微微整理一番，扶着她缓缓出屋，然后让人去取了滑竿，扶她坐上去，抬着她去的谢春院。
    原本空荡荡的谢春院这会儿倒是热闹的很。
    铖一守在正房门口，几个婆子抬水进去，然后又提水出来，那水都是红的，满是血腥味儿。
    滑竿落地，飞鱼扶着昭昭起身。
    铖一抬头，抬高声音道：“夫人！”
    说完，看了飞鱼一眼道：“夫人身体尚未痊愈，若是有个好歹……”
    “是我要来的，坐着滑竿让人抬着，有什么问题？”
    说完，又问道：“彭将军怎样了？”
    铖一轻轻摇头：“很不好。”
    刚刚说完，安戎冉就从里头出来了。
    平日里梳的一丝不苟的头发这会儿乱七八糟，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衣，衣服上脸上都是血，一双眸子尽是猩红的血丝。
    大步上前扶了昭昭，半揽着她道：“怎么过来了，我这边好了就去看你的。”
    昭昭道：“我过来看看，彭将军，伤的很重吗？”
    安戎冉带着她进屋，一进厅堂那血腥味儿就更重了。
    许纯萦也在那里，一张脸白如锡纸，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瞅着内室，外边的人出来进去她连脸都没有转一下。
    安戎冉扶着昭昭坐了，飞鱼立刻将滑竿上的软枕拿过来放在她身后让她靠着。
    安戎冉这才低声跟她说浮罗山的情形：“也不知道他使了什么法子，让那堆积了近十年的矿渣和新近弄出来的矿石同时塌了，自己没有跑出来，身上被炸开的石头打伤了好几处，最严重的就是身上，压了一块大石头，骨头断了不说，伤及肺腑。”
    “识香和御医已经在想法子救治了，但是看样子，不是太好。”
    “御医？”昭昭疑惑的看了他一眼。
    安戎冉点头：“你认得的，白齐先，白院首。”说完，想了想又道：“此次领兵的是太子殿下，镇国公和他随行，皇上不放心，就派了白齐先跟着太子。”
    昭昭愣了一下，皇帝竟然派了太子来，还有镇国公。只是微微一愣，很快回神，派谁来都跟她没有关系，看了内室一眼道：“彭将军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安戎冉没有再开口说话，目光落在那不断被掀起的帘子上，直到白齐先净了手，带着识香从里头出来。
    许纯萦一下子就站了起来，迎上去道：“白太医，彭世子怎样了？”
    白齐先看了安戎冉一眼，摇了摇头：“下官已经尽力了，世子伤及肺腑，如今只吊着一口气，除非有奇迹发生。若是他意志坚强，说不定能撑过去。”
    许纯萦身子晃了晃，软绵绵的就倒了过去。
    好在身边的小丫头机灵，伸手扶住了她。
    安戎冉道：“先带她去东厢休息。”
    丫头闻言应了一声，两个人搀扶着不省人事的许纯萦出了屋子。
    安戎冉抬脚进了屋。
    彭垚身上的血衣已经被褪下，换了干净的衣裳，身上也上了药，用布一层一层的包裹着。躺在那里，一脸青灰，若不是还有微弱的脉搏跳动，跟死了没有什么区别。
    昭昭看了白齐先一眼，问道：“白大人，真的没有法子了吗？”
    白齐先摇摇头：“外伤可治，内伤就只能靠他自己，挺的过就活，挺不过就只能死。”
    昭昭下意识的捏了捏袖袋，想了想又道：“若是人醒了，是不是就能活过来了？”
    “只要醒了，那就可以开药让他喝下去，总有几分希望，可人要是一直不醒，这么重的伤，必死无疑！”
    说完，将手里开好的方子给了识香道：“姑娘用药比本官还要略胜一筹，这是一张药方，算是班门弄斧了。太子殿下带人围剿浮罗山那边的敌军，本官得随侍左右，这就告辞了。”
    安戎冉闻言从内室出来，送他出了院子。
    回头便让铖一带了几个人进来，彭垚身边只有一个禄儿，人手不够用。
    许纯萦那边也需要人手。
    安排完了之后，他对着识香道：“你暂且留在这边，若有什么事情，及时让人禀我。”
    识香应下来之后，安戎冉才扶了昭昭起身：“走吧，我们回去。”
    带着昭昭回了院子，照例又是一大桶热水，在里面泡的水发凉安戎冉才起身，换了干净的衣裳，将头发擦至半干才进的内室。
    进来之后伸手就抱住了昭昭，若不是顾忌着她身上的伤，这会儿他恨不得将人揉进自己的骨子里去。
    下巴搭在她的肩头，干涸到冒血的唇微微动了动道：“丫头，谢谢你！”
    昭昭失笑伸手捧着他的脸在他龟裂的唇上亲了一口：“你能平安回来就是给我最好的谢礼。”
    说完，不等安戎冉低头覆上来她便道：“要真的想谢谢我，那就陪我吃顿饭吧。这些天你不在，我一天几次的喝药，吃饭都没有滋味。现在你回来了，我觉得我的胃口会好很多。”
    安戎冉如何不知道她的心意，笑了笑道：“好。”
    厨房那边很快就将饭菜送了过来。
    昭昭身体有伤，不能见辛辣，安戎冉好些天没有好好吃一顿饭，也不敢吃重口。
    吃完饭之后，昭昭在屋子里走了几圈，等安戎冉绾好了头发要去瞧彭垚，她将人喊住了：“将军，等一等！”
    安戎冉顿住步子道：“怎么了？我去瞧瞧阿垚你若是乏了先休息。”
    昭昭从袖袋里将那枚朱果掏了出来道：“也不知道这个东西有没有用，若他真的不行了，那就死马当活马医，想法子给他吃了，或许有用呢？”
    安戎冉震惊的看着她，半响，伸手从她手里将那枚果子接了过去，伸手抱了抱她，只道了一声：“真是个傻丫头。”

 第三百一十一章 一时半会儿回不去了

    昭昭刚刚躺回床上，屋里就响起一道声音：“哼哼，傻子！”
    昭昭转脸，瞧着那金大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进来了，盘在桌子上吐着信子。
    “你一直在屋里？”
    “哼哼，睡了一觉，出来活动活动筋骨，然后看见了个傻子。那枚朱果可是好东西，本蛇废了好大功夫给你弄来的，你要是吃了，说不定身上的伤立刻就好了，偏偏自己不吃拿去给别人。”
    昭昭看了它一眼道：“好东西自然是要用在该用的地方。我不吃，顶多也就这样，再养一段时间就好了。可彭将军有性命之忧呢，若是能让他活下来，也算是物得其所了。”
    金大王生气的甩了甩尾巴：“你们这些人真复杂，不都说人都是自私的，你怎么这么大方，还是傻！”
    昭昭没好气的翻白眼：“你懂的可真多，作为一条蛇，你这样真的好嘛！赶紧出去，我要睡觉了。”
    “你这人，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卸磨杀蛇，用完就扔，要不是本蛇，那个男人早就死的透透的了。”死了它那么多子子孙孙，想想都心痛。
    昭昭抿了抿嘴，说了一声：“谢谢你！”
    金大王似乎并不领情，对她将朱果送给别人极为不满，哼哼两声，嘶嘶的吐着信子从内室游了出去，趁人不注意，直接从正门走了，简直胆大至极。
    昭昭嘘了口气，这蛇既然说是好东西，那肯定好，希望对彭垚能有用，帮他过了这一关。
    外面天彻底黑下来，安戎冉还没有回来，昭昭白天没有睡，这会儿乏了，也不等他回来，自己就先睡了。
    半夜惊醒，睁开眼睛，瞧见人已经在屋里了。
    昭昭往里面挪了挪，安戎冉上床来躺下，揽了昭昭道：“阿垚醒了！”
    昭昭一下子一点睡意都没有了，欣喜的看着他：“真的？”
    安戎冉捏了捏她的鼻子道：“这还能有假不成？”
    “那太好了，这下纯萦心里也能安稳了。”
    “嗯，大家心里都安稳了。睡吧！”
    昭昭合了眼睛又睁开，问了一句：“将军，你瞧见大白了没有？”
    安戎冉睁开眼道：“上山的时候一心找阿垚，没有留意，后来让人去寻了，只是它要是进了深山，怕是不好寻到。”
    “总归没有性命之忧就好。”
    昭昭说完身子微微侧了侧，依偎在他怀里，伴随着他细细的鼾声，很快又睡了过去。
    安戎冉又是好些日子不休不眠，这一觉睡的极沉，不过到底没敢赖床，第二天天色刚刚麻麻亮就起身，先去了彭垚那里瞧了一眼，然后出府去了浮罗山。
    彭垚那一炸，将数万西夏人埋在了矿渣石头里，这一仗，没有要多少兵卒，以一己之力重创西夏大军，算的上功绩赫然。
    太子率轻骑到浮罗山收拾残局，西夏人不敌，退守函谷关。
    可函谷关也是大蜀的领地，那是一定要拿下的。
    钟广汉死了，尸体和那些士兵一起暴晒在两指桠，所以夺回函谷关迫在眉睫。
    十万大军不好在城内驻扎，就着浮罗山脚下不远的旷地临时安顿下来。
    安戎冉出城直接去了驻地拜见太子。
    浮罗山一战，蜀军赢的很漂亮，几百名守卫加上千名矿工，直接埋了数万敌军。而后李代元带着轻骑直接从山下围剿，西夏人虽有逃脱，却没剩下多少。
    这一仗，西夏元气大伤，退回函谷关与萧凡汇合，暂时没有下一步举动，李代元命人上浮罗山搜山，以防还有敌军潜在山里。
    这一搜，敌军倒是没有搜到，反而搜出个衣衫褴褛的女人出来。
    李代元看着亲卫拖进来的女人，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一脸的碳灰看不清楚模样，只是……
    他眉头挑了挑吩咐道：“去弄水将人洗干净，寻套干净衣裳给她换上。”
    亲卫应了一声，将人拖出大帐，只不过动作没有来时那般粗鲁了。
    刚刚出大帐，就遇上了安戎冉。
    安戎冉不经意间一瞥，看着走远的人步子顿了顿，收回了目光走到帐口道：“安戎冉拜见太子殿下！”
    李代元在里头应了一声：“请安将军进来。”
    门口的周平这才放他进帐。
    安戎冉行了礼，李代元指了指椅子：“坐下说，月余不见，安将军越发的客气了。”
    安戎冉道：“君臣有别。”
    李代元勾了勾唇道：“我以为安将军不讲究这些。”
    安戎冉不和他打嘴仗，直接开口道：“方才那名女子看着眼熟，不知道殿下是从何处寻来的？”
    安顺上来添了热茶，李代元抿了一口道：“孤让人去搜山，以防有漏网之鱼，在矿洞附近遇见的。孤听说这浮罗山矿洞除了矿工和守卫，其他人没有许可连山都不能上，怎么会有女人。所以，让人去查一查。”
    安戎冉也抿了一口茶，茶水刺的皲裂的唇发疼，他抿了抿道：“如果是矿洞里捉来的，我倒是想起一个人。”
    李代元看着他：“哦？说说看！”
    安戎冉看了安顺一眼没有开口。
    李代元抬手，示意安顺退了下去，里头就留下他二人。
    “现在就只有孤和将军两个人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安戎冉道：“钟将军在安阳城喜欢上了一个女子……”
    昭昭现在不能动弹，自然是一觉睡到自然醒，醒了之后喊了飞鱼，进来的却是识香，她这才记起来，昨儿半夜安戎冉好像说了一回，说是彭垚醒了。
    趁着识香给她梳洗绾发的空档，她问道：“彭将军昨天醒了，现在怎么样了？”
    识香道：“说起来彭将军的身体是真的好，原以为他醒不过来了，可到了半夜竟然醒了，服了药才又睡过去，早上我让飞鱼去了一趟，人竟然完全清醒了精神气足的完全不像是重伤的。”
    昭昭垂眸一瞬又抬眼道：“那说明白太医的药很有效。”
    识香点头：“那方子我看了，确实不错。”只是这恢复的速度好像跟药关系不大，跟自身有关系。
    “纯萦那边先前买了婆子和丫头过去，也不知道她用的趁手不趁手，你让飞鱼得闲过去看顾一些。”
    识香绾发的手艺没有缳衣好，只简单的给她绾了个髻儿，然后插了珠钗发簪。
    完毕之后又细细打量了一番，然后才道：“将军命铖一大人送了好几个人去谢春院呢，和我们都是一样的，应该得用，夫人不必忧心。”
    正说着，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飞鱼的声音在外头响起来：“将军！”
    昭昭刚刚起身安戎冉就进了屋，身后跟了好些人，抬了好几口箱子不说，还有十来个仆从打扮的人。
    昭昭起身去了外间的厅堂，刚刚迈过门槛，安戎冉就到了跟前，伸手扶了她道：“岳父岳母怕我们在安阳人手不够用，托了太子带了这些人来，打杂的，跑腿的，做饭的，还有跟前使唤的都备齐了，还送了老些东西过来。”
    昭昭坐了下来，看着低眉顺目站在不远处的一行人不由得失笑：“只是出来办差，很快就会回去哪里就需要这么多人了。”
    “岳父岳母的一番心意，再说，我们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去了。”
    昭昭抬眼看着他道：“怎么说？”

 第三百一十二章 怎么这么勾人

    “皇上下旨，由太子殿下和镇国公亲自率领大军，不仅要夺回函谷关，将西夏人撵出去，还要北上，灭了萧氏一族。”若不是如此，皇帝怎会派太子亲征，还让他爹一路护送，又留旨意给他，他让他协助太子，务必拿下萧氏一族。
    昭昭看着他，张了张嘴，半响才听见自己的声音：“那岂不是还得打很久的仗，死很多的人。”
    “是啊！”安戎冉叹气：“可是不打，以后一样会死人。如今的牺牲，为的的日后长久的安宁。西夏主动挑衅在先，屠我边关两万将士，钟将军战死，这口气不出，如何扬我大蜀国威。”
    昭昭看了他一眼，不觉得这是他的真心话，索性也不就着这个话题讲了，而是开口问道：“太子殿下和国公爷来了，我是不是要去拜见一下？”
    “不需要。”安戎冉否了：“我跟他们说你身体不便，你好好养着。”说完，看了看她道：“整顿好了浮罗山那边就要攻打函谷关，无论怎样，总要将钟将军的尸体寻回来。”
    安阳城和浮罗山一战，可以说是逆天而胜，算得上有史以来胜的最漂亮的一次。
    重创西夏，十万敌军损伤近半，哪怕退守函谷关也气势大减。
    李代元坐镇军中，安戎冉和安千阳父子联手，连番发动进攻，总算是将函谷关拿下。
    函谷关外的两指桠，满地的尸体，不过几日，已经被野兽啃噬的面目全非，即便没有被啃噬，也已经开始腐烂，到处都是一股子腐臭的气息。
    已经进了四月，天一天比一天暖，尸体烂起来就更快了。
    军中的将士合力在两指桠附近挖了好些大坑，将穿着蜀服的尸体弄进去掩埋。
    至于钟广汉，废了老大的劲总算找到了，只能就地焚烧，弄一捧骨灰留着，等他日凯旋回京一并带回去。
    火化的那日正好是清明节，然后大军休整，安戎冉回安阳城。
    李云朝客气邀李代元同行，李代元似乎没有听出来他只是客套，顺坡下，应了，回头又问安千阳：“国公爷可要去安阳城看看，永宁在那边，据说上次对上西夏人，伤的不轻，既然来了，总要去瞧瞧。”
    安千阳看了一眼安戎冉开口道：“太子殿下去转转也好，等大军休整好，辎重准备妥当，我们就要朝凉川开拔，也就清闲这几日。军中不能没有主事的人，臣就留在此好了。”
    李代元知道他们父子不和，也不多话，点点头道：“那就有劳国公爷了！”
    安戎冉起身，请了李代元和李云朝先走，自己紧随其后，由始至终没有跟安千阳说一句话。
    一行人纵马疾驰回了安阳，李云朝邀了李代元逛上林苑，安戎冉则直接回了行馆。
    昭昭身体恢复的很好，只要不吃重力，下地行走完全没有问题了，身后的刀疤结痂已经脱落，新肉长出来只留下一道粉嫩的印子。
    一早一晚识香都回给她抹药，生怕落了疤痕。
    刚刚抹好药穿好衣裳，
    就听见飞鱼在外面道：“将军回来了！”
    昭昭猛然起身，鞋都不穿就往外跑。
    识香跟在后面喊：“夫人，您慢点！”
    昭昭假装没听见，好不容能跑能跳了，她才不想和先前一样，走路跟蜗牛爬似的，急死个人。
    再说，安戎冉一连走了好几天没有人影，除了听听飞鱼时不时打听来的那些事实而非的消息，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要急死了。
    出了正房门就看见安戎冉大步进了院子，她喊了一声：“将军！”然后就不动了，站在那里看着他傻笑。
    安戎冉三步并做两步到她跟前，伸手抱住她：“我回来了。”
    昭昭伸手在他身上摸了摸：“有没有受伤？”
    安戎冉轻笑道：“回屋让你检查？”
    昭昭没听出他的揶揄，认真的点点头：“好，要看看的。”不看看怎么能放心。
    安戎冉忍不住大笑，抱着她进屋，将她抱进内室放在床上。
    识香和飞鱼很有眼色的放下帘子退出了屋子。
    安戎冉福身抵着她的额头，双手撑在她身子两侧，怕压到她，低声问道：“这几天好一点了没有？”
    昭昭眨眨眼道：“好啦，不疼了，伤口上的痂都落干净了。”
    “那也得继续养着，让丫头好好给你涂药，省的落下疤痕。”
    昭昭张嘴咬了他一口：“落了疤痕你也不许嫌弃。”
    然后就被堵上嘴，反复的吸吮啃咬。
    半响，昭昭只觉得要喘不过气来，伸手推他，这才分开。
    安戎冉侧过脸贴着她的脸道：“怎么这么勾人？”本来就想的要命，哪里还经得住她主动撩拨，要不是念及她身体没好，哪里舍得停下来。
    昭昭扭了扭，在他脸上轻轻蹭了蹭，嘟囔道：“哪里勾人了，就是想你了。”
    这话说的，安戎冉心里滚烫，眼里冒火，心里软成水，身体硬如铁，狠狠地吁了几口气，拿胡子在她脸上一通乱蹭：“小东西，你等着，等你好了。”
    说完，起身去了外头让人备水，他要沐浴。
    大白天沐浴……
    好吧，他刚刚从战场上回来，风尘仆仆，合情合理。
    水都凉透了，手上的茧子都泡的发白，他这才从盥洗室出来，昭昭拿了帕子，殷勤的要给他擦头发。
    他笑笑应了，盘腿在厅堂几案后面的毯子上，省的她够不着。
    擦干了头发之后，昭昭拉着他起身，前前后后的打量了一番，嗯，还成，识香帮忙裁的衣料，总算没有大问题。
    至于针脚不够匀称，完全不存在的，都被她拆了重新来的。
    所以她这会儿很开心，自己还是很厉害的，针线这东西也是能拿的起来的。
    安戎冉却不知道她这是干嘛，想着她先前问自己有没有受伤，勾了勾唇，伸手拉了她到怀里道：“有没有伤隔着衣裳是看不见的，等晚上我脱了给你看。”
    昭昭将滚烫的脸埋在他胸口蹭了蹭，伸手戳了戳道：“没有看你的伤，就是看看这衣裳你穿着合适不合适。”
    安戎冉微微一怔，瞬间明白过来，捉了她的手看了看，然后才道：“合适，昭昭做的，都合适。”

 第三百一十三章 可惜，不能和你一起了

    两个人在屋里腻歪了一阵，安戎冉这才穿戴整齐，出门吩咐飞鱼跑一趟：“去跟厨房说一声，下晌备一桌席面，摆在前院的东厅里头。”
    昭昭好奇的问她他：“要待客？”
    安戎冉点头：“太子殿下来了，趁着还未发兵凉川，邀了他来安阳城住两日。”
    昭昭闻言，愣了一下，正要开口说什么又想起安戎冉先前说的，太子只能是太子那话，索性将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
    安戎冉将她脸上的神情尽收眼底，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道：“不许胡思乱想，他和二殿下一样，回头见了，你喊一声“表兄”亦无妨。”说完，牵了她的手道：“走了，陪我去看看阿垚。”
    出了屋子，安戎冉迁就她的步子，怕她走太急不好，所以自己也走的极慢，袖子下面的手十指相扣，跟散步似的。
    昭昭脚下面勾了块鸭蛋大小的鹅卵石，刨来踢去，明明已经成亲半年了，依旧和先前一样孩子气。
    玩了一路，觉得没有意思了，才道：“将军明天忙吗？”
    安戎冉转脸飞快的看了她一眼：“这几天都不忙，在府里陪你。”
    昭昭笑的眼睛弯成了一对新月：“那好，明日陪我去个地方。”
    安戎冉没有多问，点头应了下来。
    彭垚伤恢复的极快，醒来之后精神一天比一天好，要不是骨头没有完全长好还站不起来，看着跟好人没有什么两样。就是脸上两道疤结痂，黑乎乎的像蜈蚣，看起来有点可怕。现在他也能坐起来了，一样不愿意在屋子一直躺着，禄儿找人做了一张躺椅，把他抬出来晒太阳。
    许纯萦就让两个小丫头拿了针线，坐在边上给孩子做小衣裳。
    彭垚和昭昭性子有些像，闲不住的，靠在那里晒的暖洋洋的，嫌太阳刺眼，手里的书没有看两页就被他叩在脸上挡太阳，想睡，夜里睡太好现在睡不着，索性就没话找话跟许纯萦说话。
    只可惜，许纯萦不稀罕搭理他。
    彭垚动来扭去哼哼唧唧的：“纯萦，媳妇，萦萦，我难受。”
    许纯萦被他闹的一阵扎在手指头上，疼的倒吸了一口冷气。
    一把从线上面把针捋下来捏手里站起身，黑着脸到他跟前，伸手把他脸上罩着的书拿下来，皮笑肉不笑的开口道：“哪疼，我瞧瞧？”
    彭垚伸手：“哪都疼，给我抱抱。”
    许纯萦伸手握住他的手，手里的针一下子就扎在他手指头上。
    彭垚大叫一声：“嗷！你要谋杀亲夫啊？”
    许纯萦将他的手甩开道：“老老实实给我躺着养着，你要把自己折腾残废了，我马上带着肚子里这个回京改嫁。只有娶不上媳妇的男人，还没有嫁不出去的女人。”
    彭垚瞠目结舌，抬手指了指她，半响才吐出两个字：“休想！你把爷睡了，崽也有了，爷做鬼都要缠着你。”
    许纯萦俯身凑近他，伸手揪了揪他的脸：“这脸色是不是都烂过，多长了一层，怎么就这么厚呀！”
    话刚刚落音，院子门口就传来了一声轻咳。
    许纯萦嗖的一下站直了身子，扶住腰，满脸通红。
    彭垚蹙眉，伸手去拉她：“你慢一些，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呢！”
    还没有碰到许纯萦呢，就被许纯萦一巴掌拍了回去：“老实点。”
    说完，抬脚出了芜廊，迎上去欠了欠身招呼了一声：“安将军。”然后朝昭昭眨了眨眼睛。
    昭昭抿嘴笑，这几日彭垚大好了，许纯萦又变回以前那个许纯萦了，真好。
    许纯萦知道安戎冉要和彭垚说话，拉了昭昭去了后罩房。
    彭垚一听见那声“安戎冉”一下子就坐了起来，看着来人笑的嘴都咧到耳根子后头去了：“阿冉！”
    安戎冉上前伸手把他推到枕头上靠着：“消停点，老实躺着。”
    上次他走的时候彭垚刚刚醒，哪怕精神头不错，可是身上疼啊，也没有说几句话，这回回来瞧着才是真正的大好了。
    胸骨断了，腿骨断了，肺腑受伤，能活着，恢复的这么快，彭垚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这些年他又不是没有受过伤，这回是最重的，却是恢复的最快的。
    安戎冉让他靠着他就靠着，看着安戎冉道：“函谷关攻下来了？”
    安戎冉点点头：“休整三日，大军会直接穿过梁水湾，平遥，张口，直取凉川。”
    彭垚点头：“那敢情好，灭了这些狗东西，省的他们一天乱蹦跶。”
    说完，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下来，眸子里头的光亮没有了：“可惜了，我不能和你一起了。”不止现在，以后怕是也不能了。腿骨断了，就是接上，以后也不会有那么灵活了，上战场，那就是空谈。他挣扎十来年，到最后还是得回京城做他的世子。
    安戎冉看了他一眼道：“我从矿石堆里把你扒出来的时候我以为你活不了了呢，你现在不一样生龙活虎的。事在人为，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那枚果子可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东西，不知道昭昭从哪里来的，那么珍贵的东西，她应该是知道用处的，否则不会在彭垚伤重不治的时候拿出来。
    一想到她明知道那东西的妙用却拿出来给彭垚，安戎冉就觉得整颗心都在温水里面泡着一样。
    彭垚笑了笑道：“你说的很对，没有什么不可能的。钟广汉两万人马守不住函谷关，可是你几千人就守住了安阳城。西夏人怕是做梦也没有想到，十拿九稳的一仗，折了一半人，灰溜溜的被撵回去。”
    安戎冉半响才道：“可是，还是死了很多人。”虽然安阳城守住了，但是怎么守住的他最清楚。
    要不是昭昭帮他，哪怕援军来的再及时也得再打上一场，死更多的人。
    彭垚嗤了一声：“死人不是很正常，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纷争，有纷争就会有死人。你说人活着到底干嘛的，生下来就是煎熬，往死的那一天熬。”
    越说越不像话了，安戎冉白了他一眼：“瞧着你潇洒的很，哪里煎熬了？”
    说完站起身道：“行了，我回去了，太子来了，免不了要招待，你消停一些，好好养着，回头趁着大军没有开拔，我请白太医再给你瞧瞧。”

 第三百一十四章 头可断血可流，毛不能少

    李云朝带着李代元去上林苑转了转，这个季节梨花早落了，青翠欲滴的叶子下头全是小手指头大小的果子，一串一串的。外头太阳挺大，可是走在枝繁叶茂的梨树林子里很幽静清凉。
    逛了一圈之后便回了行馆。
    李代元身边除了安顺和白齐先，还有两名侍卫，一共就五个人，人是李云朝邀请的，便由他安置，让阿寿带人临近收拾出来一处院子，给李代元歇脚暂住。
    送李代元到院子门口，李云朝就折身回了自己的院子，阿寿跟在他后面进了屋，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薄薄的信函出来递了过去：“主子，京城来信了。”
    李云朝看了一眼上面的火漆，手指头轻轻的碰了碰上面的头发，然后才道：“下去吧！”
    阿寿躬身退了出去，顺带掩上了门。
    李云朝轻轻拿掉火漆上面粘的头发，看着下面一丝白，这才拆了信。
    信里头只有一句话，他却看了好几遍，目光落在下方的私印上头，漂亮的眸子起了一丝阴霾，眉头拧在了一处。
    信是从宫里出来的，要他想法子将太子留在安阳。
    怎么留，自然是斩草除根，只有死人才会永远留在一个地方。
    三日后，太子要帅军北伐，而他要回京复命。所以，他只有这三日的时间。
    可是，太子要是在这几日在安阳出事，他也难辞其咎，毕竟，人好好的呆在军营里头，是他开口请来城里的。
    究竟要怎么做，他得好好想想。
    午时刚到，安戎冉那边的人便来请他过去，说是那边备了席面，给太子接风。
    想着太子先前对昭昭的那点心思，他勾唇轻笑，突然就有了头绪。
    席面摆在东厅，昭昭身体虽然没有大碍了，但是也算不得痊愈，只去前面露了个面，给李代元行了礼就回了院子。
    从她进花厅，李云朝就在注意李代元的脸色，只不过，什么也没看出来。
    不知道是他装的太好，还是真的已经放下了。
    若真的是一时兴起放下了，那还真棘手了。
    吃完饭，李代元问安戎冉：“不知道彭世子的伤如何了？”
    安戎冉垂眸：“性命没有大碍，但是以后怕是……”话未尽，但是意思很清楚。
    李代元道：“此次浮罗山一战，彭世子功不可没，孤会上奏父皇为他请功。”拉拢之意溢于言表。
    彭垚这一仗力创敌军，即便他不递折子也自会有人上奏天听。
    安戎冉假装没有听出来，起身拱手道：“臣替彭将军谢谢太子殿下。”
    李云朝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没有吱声，目光流转。
    李代元起身道：“随孤走走吧，消消食。”
    安戎冉起身，跟着他二人出了屋子。
    李云朝道：“皇兄可要去看看彭世子？”
    此话正合李代元的心意，当下点头：“是应该去瞧瞧，让白太医再给他看看。”
    安戎冉让风陵跑了一趟，让谢春院那边收拾一下，省的有什么不妥，冲撞了太子。
    当然，彭垚先前就知道太子要来，早有准备，但是该走的过场还是必须有的。
    恰巧太阳也偏西了，外头呆着也不舒服了，禄儿就将他弄回屋，放在床上，伺候他喝了药，然后微微准备了一番。
    李代元进院子，院子里伺候的奴才齐刷刷跪了一院子，他叫了起，然后人才起身，各自退开。
    李云朝带着李代元进了屋，厅堂里头都是一股药味。
    李代元拧了拧眉头，这个味道他记忆里闻了好多年，好不容易不闻了，这会儿再闻见整个人都有一股窒息的感觉。
    他抬脚进了内室，内室的窗支起来散着气，但是屋子里的药味儿比外面更浓，彭垚躺在床上，一脸苍白无血，眼神无力，听着有人进来，抬了抬眼皮。
    然后挣扎着起身：“太子殿下……”
    李代元忙上前扶住他道：“彭世子，莫乱动，赶紧躺着。”他可是听说了，说是彭垚被埋在矿石里头，不仅胸骨被砸断，腹腔受损，腿骨也断了，能活过来就已经是意料之外的事情了。
    彭垚动了动干涸的唇，开口有些艰难：“微臣失仪了。”
    李代元让他躺好才开口道：“世子切莫乱说，你是大蜀的功臣，浮罗山一战赢的漂亮，你要好好养着，等孤得胜归来，和你一同回京。”
    彭垚“虚弱”的点点头，笑了笑。
    李代元抿了抿嘴，见他这样有气无力，心里的话有些不好说出口，但是又必须得问，否则这折子不好写。
    心里斟酌了一番之后，才开口道：“世子，孤有一事想问问你。”
    ……
    昭昭回了院子自己用了饭，刚刚搁下筷子，就听见外头有动静。
    飞鱼忙出屋去瞧了一眼，然后兴冲冲的回屋道：“夫人，是大白。”
    昭昭疑惑的朝外面看了一眼，并没有瞧见大白的影子，起身出了屋子，见大白卧在廊下，低头舔着自己的爪子。
    原本洁白无瑕的皮毛，这会儿脏兮兮的惨不忍睹，一块一块的，全是血痂。
    昭昭心里微微一颤，忙喊了识香和飞鱼打了热水拿了药来。
    大白的爪子和后背上明显有两处毛秃了，一半结痂，一半在往外面流脓。
    昭昭蹲下来，用帕子蘸了热水要给它擦洗，识香忙道：“夫人，还是奴婢来吧！”
    然而，她手刚刚一抬，大白就是一声低吼，露出了锋利的獠牙。
    昭昭瞥了他一眼，对识香道：“我来，这狗认人。”
    大白哼唧了一声，趴了下来，它不是狗，是狼，狼王。为什么总是说它是狗。
    它不会说话，心里想什么昭昭自然不知道，用帕子蘸热水敷在伤口上，如此几遍，连同痂一起泡开，重新给它上了药。
    然后瞅了瞅它身上的毛，有伤，不适合洗澡，不然就剪了吧！
    “识香，去拿剪子来。”
    识香不知道她要剪子干什么，不过还是进屋取了来。
    昭昭对着大白的后背比划了一下，大白吓的一下子站起来，警惕的看着她。
    昭昭朝它招手：“过来，听话，把后面的毛剪了，这段时间你在屋里养伤不出去，等伤好了就长好了。”
    大白不信她，头可断血可流，毛发不能少，一瘸一瘸的跑了。

 第三百一十五章 挖坑挖的有点深

    李代元要问彭垚的，是所有人都想知道的，那就是那矿渣累积的矿山怎么会崩了的。
    若是人力所为，那可就太可怕了。
    谁能得了这“山崩地裂”之法，何愁大业不成？
    只可惜，彭垚也是一头懵，说是只想着在那里挖壕沟陷阱，能撑一阵是一阵，谁想到挖着挖着那地儿就塌了，连自己都给埋里头了。
    他就是死也不会告诉第二个人，他没有去挖陷阱，他只是去挖了个坑，埋了点东西，点了一把火，谁知道坑挖的有点深，他还没有来得及爬出去那地儿就崩了。
    太可怕了，这辈子他都不要再去干第二回那样的事情。
    至于埋的那东西，自然是安戎冉交给他的，没有点倚仗，安戎冉怎么可能放心他独自守在浮罗山。
    再追根究底，安戎冉又是从哪里得来的呢？
    安戎冉回头一个人走在回廊上头，想着原先在安西的时候庄宣送他那一包东西的时候那副神秘又嘚瑟的样子，说是不要小瞧了这东西，用的好，胜过千军万马。
    他嗤之以鼻，庄宣除了赚钱靠谱，旁的时候就没有靠谱过。
    如今，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件事情了。
    就那么一包，就毁了堆积十年的矿山，若是还有，那简直不堪设想。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庄宣从何处得来的，他手上还有没有。
    倒不是安戎冉自己想掠夺，他只是担心，这个东西太可怕了，一旦走漏出去，就危险了。
    彭垚自然是值得信的，自己更不必说，担心的就是庄宣那处，若是还有旁人知道，怕是很容易招来祸端。
    回了院子之后他没有直接去寻昭昭，而是去临时的书房写了一封密信给铖一，让他尽快差人，亲自送到庄宣手上。
    他要庄宣来一趟安西，事不宜迟，不必等他回去，现在就来，在北伐结束之前必须要把这件事情问清楚。
    妥了之后，他才回了后罩房。
    昭昭和识香在厅堂里正在摆弄一块布。
    安戎冉进屋：“怎么这个时候还做针线，仔细伤了眼睛。”
    识香起来福身行礼，将针线布料都收起来，退了出去。
    昭昭这才道：“我让识香给我做个剑囊，过几日去凉川的时候可以把剑背在身上，平时不占手，用起来也方便。”
    安戎冉瞅了她一眼道：“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得好好养着，凉川你是不能去的。”在赤壁上昼夜行军，很是艰苦，就是平日他也舍不得让昭昭跟着他去受那个罪，何况眼下她尚未痊愈。
    昭昭伸手抱着他的胳膊晃啊晃：“嘉行哥，我已经好了。”
    黏糊糊软巴巴的声音，听得安戎冉骨头都酥了，直接将人抱起来进屋，眸子里闪着小火苗：“好了？我不信，我要验一验。”
    这一验，根本停不下来。
    餍足之后，昭昭睡死过去，唯有男人的眼熠熠夺目，精神的不得了，像极了夜间的孤狼。
    第二天，他难得的陪昭昭赖床。
    李代元在行馆，李云朝招来的，他才懒得往上凑。皇上春秋鼎盛，不管是太子还是哪个皇子，他都没有打算凑太近。
    何况……小别胜新婚，他和昭昭原本就是新婚。
    于公于私他都该赖床的。
    天大亮了，昭昭还睡的沉，安戎冉就那么静静地看了她半响，凑过去轻轻亲了一下她粉嫩的唇，昭昭哼唧一声，转个身面对着他，蜷成一坨继续睡。
    安戎冉就笑了，抱着她，下巴在她光洁的脸上蹭啊蹭。
    他想，要是一直这样不分开多好，可惜不能。
    还没有出发，他就已经开始想她了。
    贪睡起的迟，早饭就迟了。
    吃了早饭，昭昭便要带他出门。
    安戎冉只当是她想自己陪着一起转转，换了身衣裳就准备出门，没有想到她竟然背了赤霄剑，还拎了一个布袋子。
    “你这是要做什么？”安戎冉直接将她手里的剑拿过来，跟着她朝外面大街上走去。
    两个人也不急就跟散步似的，出了行馆，昭昭才道：“上回萧恒带人夜闯行馆，我跟过去之后在那边跟他又动了手，然后在那院子里发现了密道，特别复杂，差点没有走出去。等出去之后才发现，密道的另一段就在浮罗山，离宁古村不远。”
    安戎冉的神色一下子就凝重起来。
    宁古村可是罪村，哪怕被西夏人给屠了，也掩盖不了里面那些人曾经罪大恶极的事实。
    城里竟然有密道通往那里，不知道只是萧恒所为，还是……
    跟着昭昭到了那附近，他才知道，为什么全城搜捕几次还让萧恒给逃脱了，这里和郡守府的后院就隔着一道墙，谁能想到西夏人胆大包天藏在这里。
    昭昭要翻墙进去，安戎冉阻止了，带着她顿足轻点，飘了进去。
    院子里好些天没有进人，青石板缝里的杂草都冒出来老高。
    昭昭来过一次，再不需要雀鸟引路，熟门熟路的就到了地方。
    那门还是大开着，屋子里地上到处是箭雨，一片狼藉，正中间刚好缺了一块，一个黑漆漆的大洞。
    安戎冉道：“在上面等我。”
    昭昭抱着他的胳膊不撒手：“不，一起下去，我给你带路。”
    安戎冉伸手揽了她，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很深。
    半响脚才沾到地，里面黑漆漆的，头顶的光亮就像一颗小星星，透不到下面来。原先还能看见不远处有微弱的光亮，这会儿却是一点都瞧不见了，应该是油碗里的油灯燃干净了。
    好在昭昭早有准备，拿出那深色的布口袋，从里面把上回她在那洞里头抠的萤石拿了出来。
    洞里瞬间有了光亮。
    昭昭拿着它在安戎冉面前晃了晃：“里面有个洞，里面好些这东西，这是我上回来的时候顺手抠的，这东西感觉很有用啊，放在屋里，夜间都不用点灯了。上次出了点意外，这次要多抠几颗带回去。”
    安戎冉摸了摸她的头，这东西类似夜明珠，只是没有夜明珠那么圆润精致，他手里有两颗拳头大小的珠子，既然她这么喜欢，回头就让庄宣找出来给她。

 第三百一十六章 就没有靠谱过

    有了萤石照亮，行走起来自然比上回来的时候容易很多，安戎冉边走边打量，由始至终都揽着昭昭，不动声色的护着她。
    这种地方，最容易有机关陷阱，不得不防。
    往前走了几步，安戎冉猛然回头，哪怕他动作很迅速，也只是隐隐看见了一截尾巴尖儿。
    昭昭也跟着他转身，却什么都没有看见：“怎么了？”
    安戎冉道：“没事，走吧！”行走更谨慎了。这种阴暗的地方，最容易藏东西，不注意被咬一口就麻烦了。
    在往前走了一段，通道越发的狭窄，后面一道嘶嘶的声音响起来：“呀，蠢男人，走错了。”
    昭昭和安戎冉同时回头，昭昭喊了一声“金大王”，安戎冉比她更快，她刚刚开口，一道寒光就飞了出去，在洞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回响。
    昭昭忙从他手下挣脱，朝回走了几步，又喊了一声：“金大王！”
    那蛇嘶嘶的从岩石下面游出来，边扭动身体边吐槽：“吓死蛇了，你这男人怎么回事，没有本大王，他这会儿就是尸体了。”
    昭昭蹲下来道：“你怎么来了？”
    金大王甩了甩尾巴露出一抹人类才有的“傲娇”之色：“本大王无处不在。”
    说完，擦着岩石跃过二人朝前游去：“来过一次还走错，没有本大王，看你们怎么走出去，愚蠢的人类。”
    昭昭抿了抿嘴，她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耳朵出现问题听错了，一条蛇怎么有那么多话的，头头是道，比她还会说。
    至于安戎冉，他是听不懂的，但是能看出来，那条蛇能听懂昭昭的话，甚至好像还能跟回应，昭昭一开口，它就仰头吐着蛇信子，嘴里嘶嘶的响。
    昭昭拉了安戎冉一把道：“我们跟着它走。”
    安戎冉点了点头，伸手反握住她的手，瞅着那条蛇，跟了上去。
    虽然知道昭昭异于常人的本领，也不是第一次亲身经历这种事情了，但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他不动声色的看了昭昭一眼，带着她跟了上去。
    有蛇引路，走起来就无比顺畅，就连暗中蛰伏的盐老鼠也呼啦呼啦的全部避开，很快就能看见前面的亮光，遇到了一堆石土，从上面踩过去就到了。
    昭昭嘘了一口气道：“就是这里。”说完，指了指石壁上：“将军，我还要那个。”
    安戎冉瞅了一眼，是不少，但是看着都不规则，像是原石，开口道：“有一颗你暂时把玩就是，我那边有比这更好的，回头让庄宣找出来给你。”
    说完，昭昭没应，反而拉了他一把道：“走，跟上那条蛇。”
    安戎冉反应够快，跟上去，眼睁睁的看着那蛇从一条缝里钻了进去。
    这，他们要怎么过去？这是一道暗门？
    他松开昭昭的手，上前摸索了一番，并没有找到机关。
    后退两步道：“昭昭，你离远一些。”
    昭昭乖巧的退到一旁，看着他拔剑，运足了力道狠狠的朝那处劈了过去。
    轰隆一声响，伴随着阵阵泥烟，出现了一道门型的缺口。
    昭昭跟着安戎冉的步子上前，进去之后拐了个弯，一下子就惊呆了。
    里面还有一个洞穴，比外面这里更加的宽敞明亮，洞穴中间整整齐齐的码着上百个大木箱子。
    安戎冉抿嘴瞅了一眼，提剑就扫了过去，最近的几只箱子盖子被剑气劈的四分五裂，里面的东西全部都露了出来。
    一整箱一整箱的金元宝，还有珍珠玉石。
    昭昭嘴巴微张，好多金子，好多珍珠，发财了。
    金大王直接嘶嘶的爬上去，在金子上面游来游去，每个箱子都趴了一遍，还不停地催促昭昭：“愣着干嘛？快动手啊，打开啊，看看还有什么宝贝。”说完又继续扭动身体，看起来诡异的不行。
    昭昭哦了一声，上前还没有伸手就被安戎冉拦下来：“小心，别动手。”虽然开的是金银珠宝，可没开的谁知道里面又会是什么，未知的东西，总归要小心一些。
    昭昭应了一声，抬脚就踹了过去，直接踹掉了木头盖子，不然动手动脚总没有问题。
    盖子一开，里面依旧是金元宝。
    昭昭觉得眼睛都要闪瞎了，继续一脚一个，开箱子，开到后头，直接有点抬不动腿了。
    前面都是金银珠宝，后面，后面却是兵器。一箱一箱的，全部都是开了刃的长刀。
    安戎冉的脸一点点变冷，如同结了一层寒霜一样。
    浮罗山的铁开采提炼出来都交由官府处理，各处的铁匠铺拿多少铁都需要备份记录，且数量都有管控。这样子萧恒竟然还存了这么多兵器在此，无外乎两种可能。
    一种是他毅力够好，脑子灵活，在哪里钻了空子，第二种就是大蜀内部官员出了问题。
    没在洞里多停留，和昭昭一道跟着金大王从原路返回，将昭昭送回行馆门口折身就带了铖一走了。
    兵器自然是要上交给朝廷，至于其他的，没有其他的。
    那些箱子铖一会直接安排人送去安西，安西几万人马，不嫌钱多的。
    昭昭刚刚进行馆门口，就和李代元碰上了。
    李代元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外面罩了一层淡紫色的烟笼纱，行走时，宽大的袖子和飘逸的衣摆随着他的步子晃动，很是赏心悦目。
    显然，他也没有想到出趟门会在大门口遇见昭昭。
    昭昭也没有想到，微微一怔随即便福身招呼了一声：“太子殿下。”
    李代元眸子闪了闪，应了一声：“永平这是出去了？”
    昭昭笑道：“在府里呆了好些天没有出门，能走动了自然是要出去转转的。”
    说完，再一次欠身：“不打扰殿下了。”
    “去吧！”李代元看了她一眼，眸子里再没有一丝起伏，轻轻的甩了甩袖子就朝外走去。
    身后传来昭昭的声音：“永平祝太子殿下凯旋归来。”
    李代元抿嘴，压下脸上扬起的笑意，加快了步子，不敢再停留半分。
    昭昭垂眸，抬脚沿着府中路朝自己的院子走去，身后府门旁的屋子里人影一晃，只可惜她根本未曾注意。

 第三百一十七章 不宜远行

    安戎冉将自己要的东西运走，剩下的处理妥当，然后去请了李代元和李云朝过来，剩下的事情就不管了，早早的就回了府。
    进屋一坐下，昭昭就凑上去，拽着他的袖子晃呀晃，眼巴巴的看着他，喊他“嘉行哥。”
    安戎冉绷着脸忍着笑，知道她心里的盘算，生怕自己一心软就应了。
    真的是不能去。
    这一路都是荒漠赤壁，白天晚上的骑马就不说了，缺水是个大问题，一路大概都得啃干粮，他是绝对不会让昭昭这个时候去的。
    伸手将她拉过来圈在怀里，亲了亲她道：“别闹，乖乖的，我会早些回来的。你在在这里养些日子，要是不耐烦呆着，就带着丫头去安西寻高适。”那件事情在没有挑明之前，高适和她还是师徒关系，没有问题的，何况……
    他低声附在昭昭耳边道：“郭先生和崔夫人，还有庄宣都在来安西的路上，到时候安西道那边会很热闹。”
    昭昭眼睛一亮：“那缳衣织锦还有黑子是不是都来了？”
    安戎冉点点她的额头：“自然是都来了。”
    昭昭欢喜的不得了，高兴过后嘴又嘟起来：“那还是想跟你一起。”
    满满的依赖让安戎冉的心里软的一塌糊涂：“我会尽早回来。”
    昭昭伸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揪着他的衣裳：“也要好好的回来，不要再受伤。”
    说完，伸手环住他的腰，靠在他怀里，垂着眸子再没有话。
    只有三天时间，安戎冉想着要好好陪陪昭昭，可第三天一大早，新安阳郡守就到了。
    这时间，掐的可真准时。
    安戎冉出去了，昭昭就不耐烦在屋里呆着，出门去寻大白。
    前一天她拿剪子要给大白剪毛，大白被吓着了，这几天都没有露面，但是也没有出去，就在西边的小院子里猫着，离她远远的。
    昭昭让飞鱼去大厨房端了一盆炖肉送过去，她刚好看看大白身上的伤好些了没有。
    那药人用着都好，狼肉也是肉，怎么可能不好。已经重新结痂了，昭昭进门就看见它在地上趴着，蹭着后背，好像是想将毛上面的血痂蹭掉。
    生怕它蹭掉伤口上面新结的痂，远远的喊了一声大白：“别动啊，等你伤口长好了，然后用水泡泡就干净了，还会和以前一样漂亮的。”
    大白低吼了一声，有些愤怒：“既然泡泡就好了，你为什么要拿着剪子剪我？”
    昭昭听不懂它的话，蹲下来笑嘻嘻的揉了揉它的脑袋：“吃肉啦，吃完了就跟我回去，那边院子里宽敞着，你跑这么远，还得人来寻你。等你伤好了，我带你回丹阳峰好不好？”
    大白的眸子瞬间就是一闪，多了好些光彩。
    昭昭笑嘻嘻的，她就知道，狼和人一样，都是恋旧的。
    自从跟了昭昭，大白和黑子一样开始习惯吃熟食，生肉它现在已经不理睬了，除非自己跑远了跑不回来，饿极了的时候凑合一下。
    呼哧呼哧将一盆肉连汤带水的舔干净，顺便舔了舔嘴边上粘着的汤汁，然后起身跟着昭昭走了。
    还没有过中路的垂花门，又遇到了李代元。
    昭昭欠身行礼：“太子殿下。”
    李代元笑了笑道：“我听你喊云朝都喊表哥，以后也喊孤表哥吧！”
    昭昭看着他，点点头，从善如流的喊了一声：“表哥。”
    李代元脸上的笑意就越发的浓了，像碧波被春风拂过，一点点荡漾开来。
    昭昭道：“今日新郡守到了，表哥没有去？”
    “郡守而已，还不值得孤亲自去迎他。”说完，顿了顿又道：“明日就要出征，你在府里好好的，等我们，等他凯旋归来，一起回京。”
    昭昭点头：“我们都好好的。”
    李代元点点头：“身体没有痊愈，回去好好休息。”说罢，目光落在她身后的大白身上，扫了一眼，抬脚远去。
    知道安戎冉第二天一早要走，昭昭心里很不安稳，在屋里团团转，她想给安戎冉做些什么，可是想来想去，似乎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让识香弄了一些金疮药，解毒丹什么的让安戎冉临走的时候带着，可是又觉得远行带药不吉利。
    安戎冉知道之后啼笑皆非：“没有什么吉利不吉利的说法，远行带药最稳妥不过，不受伤最好，一旦有个万一，有药在身就很方便，识香配的药可比军中的军医好太多。”
    晚上，抵死缠绵，安戎冉天不亮就出城，起身的时候昭昭睡的正沉，收拾好，一脚刚刚迈出门槛，昭昭一下子就惊醒了，一把掀开被子冲了出去，就站在门后边，看着他出了屋，出了院子，消失不见。
    她蹲下来，抱着胳膊，鼻子一酸，眼泪顺着脸颊就滚落到了地上。
    识香上前将她扶起来，看了看她赤着脚道：“夫人，回屋吧，仔细着凉，将军很快就会回来的。”
    昭昭吸了吸鼻子应了一声。
    再回床上，缩回被窝里头就睡不着了，勉强到天大亮她就起身，换了一身利索的衣裳去院子里扎马步。
    练剑什么的她现在还不敢，就怕到兴头上掌控不了力度扯到了骨头，但是扎马步还是能成的。
    这一回受伤让她吃够了苦头，她没有觉得是因为被暗算，而是觉得自己还是不行，要是像将军那样厉害，不管是明算还是暗算肯定都伤不了她。
    坚持了一个时辰，然后才收势吁气，进屋梳洗重新换衣裳，收拾好之后飞鱼就取了早饭过来。
    知道今天安戎冉走了她难过，除了大厨房做的烧麦，包子，飞鱼还跑去了外面街上，买了豆花，油条，油饼。
    昭昭美滋滋的吃了一顿，小肚子感觉都鼓起来了。
    正准备出门溜达一圈消食，李云朝来了。
    昭昭请他进屋，他却站在院子里没动，看着昭昭道：“我要回京了，永平要不要和我一道？”
    昭昭站在门口，扶着门槛道：“我在这里等将军回来。”
    李云朝道：“回京城等也是一样的。”
    昭昭摇头，那怎么能一样。她虽然不知道李云朝为什么专门来找她，要和她一起回去，但是她是不会回去的。哪怕不能和将军在一起，也要离他近一些。
    “我伤还没有好呢，不宜远行。二表哥一路顺风。”

 第三百一十八章 乱成一锅粥

    李云朝走，只是跟昭昭打了个招呼，昭昭并没有去送。倒是新上任的安阳郡守黄子洲竟然亲自将人送到城东，一直出城。
    第二天，郡守夫人齐含霜就递了帖子要来拜见她。
    昭昭以身体不好需要静养拒了。
    虽然齐含霜和安戎冉是表兄妹，昭昭也没有要和她刻意亲近的想法。
    倒不是因为醋着两人曾经有过婚约，她从安戎冉和白玉卿的一些话里头多少能听的出来，安阳郡守这个职位有些不同寻常，走的太近可不是什么好事。
    安西少雨，天天都是太阳，过了清明天就一天比一天暖和，飞鱼和识香两个知道昭昭要去安西道，早早的就准备好了，将随身的衣物等东西全部装在了一个箱子里，又让人套了马车。
    昭昭去跟彭垚和许纯萦辞行。
    养了近一个月，彭垚的身体已经大好了，每日无事就由禄儿扶着在院子里走动。
    腿骨断了，能接上已是万性，他恢复的好，只要适量的走动，循序渐进，会恢复的和正常人无异。
    昭昭刚刚进院子，他就笑了：“哟，这是准备好了？”
    昭昭点头：“这就走了，你在这里好好养着，养好了再回京。”
    彭垚笑道：“养好了我也不回京，纯萦身子重，路上不好走，回头我带她去安西道找你。”
    昭昭开心的应了，又去寻许纯萦说话。
    她一走，彭垚脸上就没了笑。
    回京？京城这会儿乱成一锅粥，他傻了才回去。
    他刚刚得了消息，皇后娘娘早产，胎儿八个月，七活八不活，养的挺好的胎儿生下来连当天都没有熬过去就死了。
    是个女婴。
    皇上震怒，下令彻查，查来查去就查到了张贵妃头上，连同上一回昭昭在宫里被放冷箭的事情一并查了出来，杖毙了一大群宫人，将张贵妃关进了冷宫。
    算算日子，李云朝回去刚好来得及求情。
    张贵妃蹦跶了这么多年，就连宣国公世子死也没有受到多大影响，却不想在这种时候栽了跟头，彻底跌落尘埃。
    宫里的水，深呐！
    这回跌下去，想爬起来可就难了。
    看着远处湛蓝的天，彭垚眯了眯眼睛，他得快一些好起来，但是得悄悄的。
    飞鱼弄了好宽敞的一辆马车，车里放了一张软榻，把箱子放在榻下，还有毯子，枕头，小桌子，小炉子和一只砂锅，但凡日常所需，一应俱全。
    她和识香轮换着赶马车，大白就跟在马车边上跑。
    两只红色的雀儿在上头盘旋，飞累了就落在马车顶上。
    身后不远处，一条金色的小蛇扭着身躯，快速的朝前游着。
    主仆三人并不着急赶路，不管是狼还是蛇，都跟的轻松自在。
    从安阳到安西道有两条路走，一条是从上岭绕过去进梓州城，然后穿过浮罗江往西。另一条则是直接出安阳城南门直走，走九道湾，然后到清溪郡，再去安西道驻地。
    昭昭选择走九道湾那边。
    出了南城门，两条路，靠右边那条路直走就是去九道湾的官道。
    路不宽，马车也能跑起来，只不过走了一段进山之后那路就成了坑坑洼洼的黄泥路，好在没有打算赶路，马儿晃晃悠悠的走，压根就没有跑起来。车厢轻轻的晃来晃去，一会儿功夫昭昭就给晃迷糊了。
    日到中天的时候，识香和飞鱼在官道边上寻了一处平坦少树的矿地，将马车挨着林子停下来。
    大白知道她们不走了，吐了吐舌头一头就窜进了林子里头。
    昭昭揉了揉眼睛，从车厢里头跳下来，提了剑道：“你们俩在附近拾柴火看着马车，我进林子去转转。”
    这个转转，自然是要看看有没有猎物。
    这个季节，林子里热闹的很，满山遍野的刺目花，糯米条，金樱子，老远都能闻见香味儿。脚底下的杂草丛也变得绿油油的，不时的能看见三五株鸢尾，萱草，还有红彤彤的蛇莓，蓬蘽。
    对于打猎这事，昭昭可是顺手的很。
    不止弄了两只兔子，还捉了几只榛鸡，弄了好些野菜，捋了野山椒叶子和小茴香。
    满载而归！
    原以为她收货已经够多了，谁知道大白比她更厉害，直接咬死了一头野猪，虽然不大，六七十斤的样子，但是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也太厉害了。
    飞鱼自告奋勇的去处理猎物，她在林子里窜了一圈，找到了一个不大的小水坑，里面的水足够她们中午在这里吃一顿了。
    昭昭也不管她，反正边上收集的柴火已经足够了。
    她先将榛鸡直接剥了皮掏了内脏，跟着飞鱼去水坑那边洗干净，丢进了砂锅里。
    识香将小炉子弄出来，里面加了炭，已经点着了，把砂锅放在上面慢慢炖着。
    识香把火已经点起来了，然后垒石头，搭架子烤肉。
    那砂锅就那么大，几只榛鸡就装的满满的了，哪里还能放下别的东西。
    飞鱼将处理好的兔子和猪弄回来，放在洗好的树叶子上，昭昭熟稔的拿着匕首利索的将兔子腿和后背上肉厚的地方划开，抹上盐，找了一根棍子串过去，交给她们俩开始烤。
    然后看着那野猪崽子犯了难。
    六七十斤的猪不算大，但是也不小，扒了皮，掏了内脏，三四十斤总是有的。等烤好吃了今天就不用赶路了，原地休息吧。
    看了半响，她还是拿起匕首将肉利索的分割开。
    大白已经不喜欢吃生肉了，这是好事，毕竟它现在大部分时间都和人在一起，喜欢吃熟的会让人放心不少。
    三个人边烤肉边闲聊，飞鱼好奇她原先在浮罗山的时候的事情。
    昭昭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将林长生家简单的说了说。
    然后又道：“之所以从九道湾走，就是想去清溪郡，一来那边现在是公主的封地，在重新修建公主府，既然来了总是要去看看的。二来就是想去浮罗山看看，她年纪大了，身体也不知道好不好，不管以前怎样，到底买了我，给了我一条生路。”

 第三百一十九章 让人喜欢不起来

    她并没有提林长生“死”后老太太张氏强迫她嫁人一事，只提了当初被买回来，林长生对她如何的好，张氏也是略微带了两句，只说有恩于自己。
    飞鱼好奇她明明在给林长生守墓，怎么会遇到将军，从浮罗山下来去了军营，正琢磨着能不能开口问，官道上隐隐传来马蹄子声响，很快就到了跟前。
    还来不及看来人，大白就是一声嗷叫，那拉车的马儿腿一软，嘶鸣一声差点跪了。
    昭昭没有反应过来，坐在那里看着不远处软了腿的马，嘀咕道：“这是跑了多久的路啊，马腿都跑软了，把马不当马啊！”
    “哪里是跑路跑的，明明就是你身边那头蠢狼吓的。”
    昭昭闻言，嘶的吸了一口气，那条蛇的声音，它也跟来了？
    循着声音四处看，什么都没有看见，身后不远的枯叶下面，趴着一颗蛇头，还有一点点尾巴尖露外面，颜色相差无几，谁能注意的到。
    没有看到那条蛇的身影，昭昭回头拍了拍大白：“不许乱叫。”
    不远处，赶车的马夫已经从车辕上跳了下来，牵着马儿仔细打量，这走了也没有多远的路，这马儿虽然不是什么名驹，可是脚力也是挺好的，怎么说腿软就腿软了呢？
    当然，先前大白那一声嚎他根本就没有注意，注意的话就不会这么想了。
    车里面一道温润的声音响起：“阿福，是不是马跑累了，要是跑累了就寻个地方休息，时辰也不早了。”
    听见那道声音，昭昭一愣，像是被雷劈了傻了一样，半天回不了神，等马车里面的人下来，她这才低头，手上的烤肉都糊了。
    声音，太像了，但是长的不像。
    世界之大，真的是无奇不有。大路上过个人，声音竟然和林长生的声音一模一样，若不是知道他还活着，真的是……
    她甩甩脑袋，将那些杂念全部甩出去。
    马车里的人已经下来，朝她们走过来。
    这人约摸二十几许的年龄，穿着儒服长衫，头带纶巾，像是赶考的举子一般。身形挺拔，眉清目秀，说话带笑，嘴角还有一对梨涡，让人不由自主的就放下戒备。
    他到跟前，看了看做男子打扮的昭昭微微一愣，眼中露出一抹惊艳，一闪而逝。拱手福身，先自报家门道：“在下襄平人士，姓姚名启珩，前去清溪访友，不知道夫人是哪里人，朝哪里去。”
    昭昭道：“姓白，安阳人士，亦是去清溪访友。”说完，暗自用牙齿搓了搓舌头，哎呀，这样子说话好奇怪，学不来。
    “原来是白公子。不知道公子可否方便让我们借个火，烤一下干粮。”
    昭昭点头，借火而已，出门在外，与人方便与己方便。
    姚启珩拱手道谢，让赶车的仆人取了干粮来烤。
    飞鱼嗤笑一声：“你这书生，要借火就借火，说半天废话，啰里啰嗦。”
    姚启珩下意识的看了她一眼，不好意思的笑笑，耳尖发红。
    那个叫阿福的仆人去折了两根棍子，占据火堆一角，搭在燃烧的柴火上面烤饼。
    姚启珩则坐开了一些，拉开了距离。
    飞鱼和识香手里的肉渐渐开始变色，摸了蜂蜜和佐料夹着炭火的气息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儿。
    阿福不由自主的抬头看了一眼，目光扫过烤肉，落在三个人中间树叶子上那一堆鲜肉上面停了停，然后又看了大白一眼。
    大白皱了皱鼻子，刚要叫唤，昭昭将手里烤好的肉串丢了过去。
    落在地上的枯叶上头，大白呼哧一下站了起来，冲过去，也不嫌烫，爪子按着木棍子，直接将那没有完全熟透的肉撕扯了下来。
    昭昭看了看两个丫头手里的兔子就不继续再给它烤了，让识香丢一只兔子给它，然后主仆两个将剔下来腌着的里脊肉片贴在烤的滚烫的石头上，肉片片的够薄，贴上去就滋啦滋啦的打着卷，变了颜色，冒着香气。
    姚启珩不是重口腹之欲的人，这会儿也被这味儿勾的有些忍不住。
    昭昭却不管他们，似乎完全不记得还有这么两个人，不熟的人，哪里有她烤肉重要。
    肉好了，直接用匕首尖一戳，挑起来就往嘴里送，还不时的鼓着腮帮子吹气，不见一点仪态，却又算不得粗鲁，带着一股子浑然天成的洒脱，还有一丝娇憨。
    娇憨……
    想到这个词，姚启珩有些罪恶感。
    一片肉进肚子，她觉得浑身都舒坦了，喊了识香飞鱼道：“过来尝尝，这是我独门秘制烤肉。”
    飞鱼嬉笑：“涨见识了，烤肉还能在石头上烤的，公子您太厉害了。”说着，让识香去马车上取了盘子和碗，将烤好的兔子放在盘子里头，利索的切了一条兔子腿先给了昭昭。
    姚启珩看的眉头直跳，这三位这是来郊游踏青的吧？准备的如此齐全。
    肉，佐料，碗筷，炉子，砂锅……
    那砂锅里面炖的不知道是什么，香的他不自觉的吞口水。
    他差点忍不住开口，但是良好的教养让他觉得开口会很羞耻，只能强行转过脸，假装去看不远处的野花野草。
    阿福烤好了饼，连同水囊一起递过去：“少爷，您吃饼。”
    姚启珩点点头道：“我这一些就够了，你也弄点垫垫，然后我们好启程。”
    说完，捏着饼子啃起来。
    在外面行走，干粮和水都是必备的，偶尔遇到烧鸡熟牛肉之类的东西也会切一点带着，路上将就着吃。偏巧这回有事情，走的比较急，只弄了饼子带着，正常情况下这也没有什么，只是眼下，他突然觉得手里的饼子割喉咙，如同蜡嚼。
    那边主仆三人吃的欢快，吃着吃着，昭昭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看了阿福一眼道：“吃肉吗？”
    阿福一愣，差点噎死。
    忙灌了一口水才把饼咽下去，然后忙摆手：“不了不了，谢谢！”
    昭昭笑道：“不用客气，我们这有多的，吃不完也是浪费，你们要是吃就自己拿去烤好了。”她没有那么大的善心，只是觉得浪费可惜，她又没有那么多的耐心继续烤，这种天气坐在火跟前已经热的很了，实在是让人喜欢不起来。

 第三百二十章 不能不涨记性

    飞鱼起身，将剩下的野猪肉都给他拿了过去。
    识香则将砂锅掀开，将洗好的野菜都倒进去，等烫的差不多，就乘出来先递给了昭昭。
    吃完之后，飞鱼拎着砂锅去林子里洗刷干净，趁着炉子里炭火未灭，烧了一砂锅的水灌进水囊里头带着。
    昭昭无事，在附近转悠了一圈，折了一把金樱子和萱草放在车厢的小桌子上，然后整个车厢都香起来了。
    等丫头收拾好，阿福的烤肉才刚刚好。
    昭昭远远的跟他们打了招呼：“你们慢用，我们先走一步。”
    姚启珩站起身，对着她一揖：“谢谢白公子赠肉。”
    昭昭摆手，表示不必放在心上，转身就上了马车，飞鱼和识香上了车辕，驾了马车重新上路。
    大白吐出舌头舔了舔嘴，伸了个懒腰然后跟了上去。
    姚启珩站在那里，半响都没有回神，阿福看着远去的马车开口道：“少爷，我还是第一次见那么大的狗，吓的我都没敢开口说话。”
    姚启珩收回目光道：“那不是狗，是狼！”
    阿福一愣，妈妈呀，怪不得马腿软，他现在也腿软了。
    姚启珩道：“愣着做什么，肉糊了。”
    阿福回神，忙不迭的去抢救他的肉。
    路上碰见姚启珩纯粹是个意外，昭昭和飞鱼识香谁都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晃晃悠悠的在路上走着，太阳西斜，姚启珩的马车竟然撵上了她们，阿福跟他们打了招呼先一步走了，毕竟是赶路，自然不能和他们一样，这般一路慢悠悠的晃。
    路上走了三日，第四天下午到的清溪郡。
    上次来清溪郡，她和安戎冉一起的，已经整整一年了，故地重游，郡城里头似乎没有多大的变化。
    这个时候，街道上没有多少人，一车一狼从街上走过，行人纷纷避让，远远的议论纷纷。昭昭然飞鱼将马车赶去了松溪客栈，刚刚到客栈门口还未停稳，门口迎客的小二便殷勤的迎了上来：“几位客官，住店？”
    飞鱼从车辕跳下来道：“三位，两间上房。”
    小二应声道：“有的有的，客官请！”
    飞鱼没有动，等着昭昭下车。
    昭昭一下地，尾随在后面的大白一下子窜到前面，那小二被吓了一跳，往后踉跄几步，惊恐的瞪大眼睛：“好大的狗！”
    大白龇牙，低吼了一声，马儿不安的动了动蹄子嘶鸣一声。
    那小二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哆哆嗦嗦的看着它：“不是，不是狗，是狼……”
    昭昭轻轻拍了大白一巴掌，笑眯眯的开口道：“是狗，就是长的壮实了一点。”
    说完抬脚上了台阶，朝客栈里头走去。大白鼻子嗤了嗤，瞥了那小二一眼，拖着尾巴大摇大摆的跟着昭昭进了客栈。
    等它走了，那小二才狠狠地嘘了一口气，飞鱼喊他：“别愣着，叫人来帮忙把行李给我们弄进去。”
    车厢里头除了桌子，砂锅这些，榻上的褥子毯子枕头还有那装着衣裳的大箱子都搬下来。
    忙完之后，她丢了一锭银子给小二道：“辛苦啦！我们要在这里住几日，马儿要上好的草料，帮我们打热水上楼洗漱，剩下的就是你们的了。”
    小二见钱笑的见牙不见眼，点头哈腰作揖道：“谢公子赏！”真大方哎！
    飞鱼办妥了，这才踩着木质的楼梯噔噔上楼，进了昭昭的屋子道：“夫，公子，要了两间上房，晚上奴婢和识香轮流过来守夜吧！”
    昭昭道：“不用，这几日在路上你们都没有歇好，好好歇一晚，明天我们出去逛逛，顺便置办点东西。衣裳要再准备两套，在外面行走，还是男装利索一些。”
    出门在外，她睡觉一向惊醒，根本不存在守夜不守夜的说法。何况还有大白窝在门口，哪个胆大包天不要命了？
    飞鱼点头应了，等小二提了热水上来，她们服侍昭昭简单的洗了个澡换了干净衣裳，这才回了自己的屋子。
    当日时辰已经不早了，用了晚饭就没有再出去，歇了一晚，第二天早上一大早，将东西归置了一下，飞鱼去楼下找小二要了热水，端上楼让昭昭洗漱了。识香在箱子里头翻了一套青黛色的袍子出来给她换上。
    然后三人一狼就出了门。
    五月的安西是一年里最舒服的时候了，早上的风带着凉意却不刺骨，天一大亮，太阳就出来了，光芒万丈，照的万物都鲜活了起来。
    出了客栈，昭昭沿着大街朝城西走：“带你们去尝尝安西的面线。”
    飞鱼一听说有好吃的，眉开眼笑。她觉得自己上辈子积了老大的得了，自己虽然没有爹娘，但是也没有和别人一样被饿死，还学了功夫，还遇到一个这么对自己胃口的主子，呀，值了。
    识香则抿嘴笑，能到处转转她也开心，别的府邸里的奴才哪有她们这么好，整日在外面跑，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了。
    “公子，清溪郡里的高凉人可不少。”识香瞅了一眼，忍不住开口。从客栈出来到这里走了不远一截，他们已经遇到好几拨人，都穿着高凉人的服饰，手里还拿着刀。
    大早上的，吓人呢？
    昭昭也注意到了，不动声色的开口道：“梓州与西夏高凉，南诏接壤，清溪郡过去就是安西道，然后便是高凉的领地。皇上下旨与高凉人议亲，安宁公主的送嫁队伍怕是要到清溪了，所以这里才会这么多人。”
    飞鱼眼睛一亮：“那又热闹了。”
    昭昭点头：“我们干脆在这里多留几日，看看车驾什么时候到，等他们走了我们再启程不迟。”
    刚刚说完，步子就是一顿，前面的岔路口上过去一队人马，她眯了眯眼，耶律颜良？
    她不知道是该跟上去一探究竟还是假装没有看见。
    安戎冉曾经跟她说过，耶律颜良此人诡计多端，狡诈如狐，你永远不知道他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更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干什么。
    遇上这种人，只有冷静，谨慎，以不变应万变才能不吃亏。
    她深以为然。
    毕竟曾经打过交道，她吃过亏的，不能不长记性。
    回头要寻个地方先打听打听再说，眼下么，最要紧的还是吃饭。
    飞鱼见她突然不走了，问了一声：“公子，您怎么了？”
    “没事，走吧！”

 第三百二十一章 刚来的那个小白脸

    城西的大栅栏那边有个大坝子，里面是一家一家的小吃摊子，有红油抄手，面线，豆花，油饼，包子……各种小吃，满满的安西味儿。
    三个人要了三大碗面线，给大白要了双份的牛杂汤，寻了个盆子装在里头。昭昭还要了一碗辣椒，舀了一大勺进去，碗里飘起来红彤彤一层，看得飞鱼吞口水，忍不住也学她，最后辣的吐舌头。
    吃完饭，愣是出了一声汗。
    付完钱之后，飞鱼问昭昭：“公子，我们现在去哪里？”
    昭昭道：“跟我走吧。”
    耶律颜良什么的跟她关系都不大，她来清溪郡的目的就是去浮罗山，回槐树岭看看。
    打发飞鱼回客栈牵了马儿，她和飞鱼去了布庄买了布，又买了成衣，棉花，然后去粮店买了粮食，让人送去城门口，驮在马背上出了城朝上阳村走去。
    这些都是槐树岭那边最缺的，粮食不多，是她的一点心意，回头再给点钱，这样就妥了。
    最重要的是看看她身体好不好，毕竟年纪大了。她好，“长生哥”也该放心了。
    当然，还得去山上一趟，扫墓，烧点纸钱，祭奠那个人，也祭奠自己的过去的那些年。
    老槐树下面的院子里，张氏正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浆洗衣裳，一个脸圆圆的姑娘背着背篓拎着鱼到了院子门口上，还没有进院子，脆生生的声音就响了起来：“祖母，我回来啦！”
    张氏抬头，原本就有些模糊的眼这会儿越发恍惚，她喊了一声：“昭昭。”然后又回过味来看着进院子的姑娘道：“圆圆”。
    阿圆拎着手里的鱼，一脸的欢喜：“今儿得了两条鱼呢，祖母您帮我烧锅呗，我炖鱼。听说鱼眼睛吃了好呢，眼睛会好呢！”
    张氏起身将盆子里最后一件衣裳捞出来拧干放在盆子里，甩了甩手上的水，在身上擦了擦，脚步蹒跚的去了灶房，边走边道：“老啦，跟你们年轻人不一样，这眼睛坏了，吃再多的好东西都没有用……”
    阿圆笑呵呵的，利索的涮锅添水：“那不一样，辛苦一辈子，老了该享福的。”
    说完，敏锐的听见外面有轻微的响动，她一把拉开门如同豹子一样窜了出去，院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是院子门后多了一堆原本没有的东西。
    她迟疑了一下，上前看了一眼，两袋粮食，还有一大包布匹衣服，衣服上面还放着两锭银子。
    她四下看了看，什么都没有看到。
    张氏的声音在灶房里响起：“圆圆，怎么了？”
    阿圆应了一声：“没事，这就来。”伸手将东西提回了厅堂，不知道是谁送来的，反正送来了，收了就是。
    第二趟搬粮食的时候，张氏从灶房里头出来了，看着她手上的布袋子愣了一下：“圆圆，你干什么呢？”
    阿圆道：“不知道谁送来了两袋粮食，还有一大包新衣裳，还有两锭银子，我先弄屋里去。”财不外露。
    张氏微微一变色，抬脚就朝院子外头走，走到老槐树下头喊：“昭昭，是不是你回来了？你回来了让祖母看看，祖母不生你气了，不让你嫁人了，你回来吧！”
    除了昭昭，她想不到还有谁会想起她这么一个老婆子，又送衣裳又送粮食。
    圆圆抿了抿嘴，将东西送进堂屋，出门去扶张氏。
    张氏哆哆嗦嗦的开口道：“去山上，我去山上，昭昭回来一定会去山上，她一定会去看长生的。”
    阿圆本来就是奉命来伺候她的，自然是她怎么说就怎么做。
    关了门，带着她就朝山上爬去。
    昭昭这会儿就在山上，山上的窝棚没有人住早就榻了，就连外头那圈篱笆整日经受风吹日晒也腐朽了，她挖的那一圈陷阱也露出来好几处，不知道掉下去的是人还是动物，没瞧见尸体，埋的竹茬子都朽了。
    坟头边上野草乱窜，上面还长了一丛刺目花。
    她动手将上面的野草去了，留了那丛刺目花。
    然后才用火折子点了带来的纸钱，蹲在那里一点点的看着它们化为灰烬。
    她看着那坟头鼻子微酸，脸上却带着笑意。
    她说，长生哥，你希望我好好的，我一直好好的。你希望自己能有个好身体，也有了，你瞧，老天爷多公平，你想要的都一点点的实现了。余生，我们都要好好的，都会好好的。
    在坟前一个人静立了半响，然后转身对着不远处的飞鱼识香道：“走吧，我们下山。”
    刚刚走出栅栏，远远的就瞧见两道身影朝这边快速赶过来。
    她微微一愣，明明心里想该避开的，可脚却生了根似的挪不动。
    张氏被阿圆扶着，气喘吁吁的到了跟前，喊了一声“昭昭”，然后看着她一身男儿装扮又觉得是自己认错了人：“这位公子到这里来做什么？”
    昭昭抿了抿嘴，看了她一眼，那声“祖母”卡在喉头怎么也喊不出来。半响，伸手一撩袍子，跪了下来，给张氏磕了头，然后转身就朝山下走去。
    张氏的唇动了动，半响才喊出声：“昭昭，你是昭昭，你不要走，祖母不怪你了，不要你嫁给金元了，你回来吧昭昭。”
    昭昭步子一顿，然后头也不回的消失在密林之中。
    时光不能倒流，覆水难再收，若是当初张氏这样，那她定然还是自己“祖母”，自己还在槐树岭。不去山上住窝棚，遇不到耶律颜良，认不得安戎冉，或许就这么一辈子。
    可是造化弄人，一切都已经发生。
    既然迈出那一步，自然就要继续往前走。人生这条路，只有往前，怎能后退呢？
    出了上阳村，她的情绪瞬间就调整过来，问飞鱼道：“鱼儿，知道哪里打听消息比较容易吗？”
    飞鱼抿了抿嘴道：“这个，还是奴婢去吧。”有些地方，她去得，夫人却不能去，她不想再吃鞭子。
    昭昭道：“先回城吃饭，饿了。”
    回郡城，早就过了饭店，昭昭饿的有气无力的，喊了识香道：“带钱了没有，我要去盛阳楼大吃一顿。”
    识香点头：“带了带了。”大吃几顿都没有问题，那本就是将军的产业，就是不带钱也能吃的。
    到了盛阳楼，大堂里人满为患，好些都是高凉人。
    昭昭快速的扫了一眼，识香已经拿了对牌去寻了掌柜的，然后掌柜的亲自将她们迎上三楼。
    大堂里就有人不高兴了，拍着桌子用蹩脚的高凉话大吼：“掌柜的，不是说没有雅间了？这个后来的小白脸为什么有……”

 第三百二十二章 本大王自食其力

    掌柜的将人迎上三楼，吩咐小二伺候着，自己才忙不迭的下楼解释。
    昭昭进屋坐了，开口道：“捡楼里的招牌菜上，要快一些。”饿死了。
    小二甩着汗巾打了个千就退了出去。
    上菜的速度相当的快，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桌子上就摆满了各式的凉盘。
    昭昭对识香飞鱼招手：“过来过来，一起吃。饿了，不必讲究那么多。”吃饭有人陪，胃口会更好。
    识香和飞鱼也不推迟，坐下来大朵快颐，大白在一旁也不甘落后。
    茶足饭饱，昭昭靠在那里不太想动弹了。她觉得自己堕落了，原先在浮罗山见天的在山上跑，清溪郡两个来回都不带喘气的。
    可是，离开之后的这一年，尤其是去了京城之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个人都废了一般。
    成亲之前她还坚持天天早起练武，之后就没有早起过。
    安逸使人堕落，这不，就步行去了一趟槐树岭，两条腿跟面条似的，乏的都不像是自己的了。
    起身去离间，靠在临窗的椅子上，飞鱼自觉的将窗户支起来，坐在那里就可以看见下面的街道。
    大街上人来人往，不时的有高凉人经过。
    见她坐了半响没动飞鱼忍不住问道：“公子，奴婢还需要去打探吗？”
    昭昭回神道：“我们先回客栈。”
    若是耶律颜良真的在清溪，她带着大白招摇过市，定然早就被察觉。
    眼下只消去打问到高凉人此番迎亲都来了些什么人即可。
    回了松溪客栈，飞鱼和识香交接了一番就走了，昭昭让识香去找小二要了些谷米来，用荷包装了。
    “我这没有什么事情了，你去休息吧！”
    识香应了一声去了隔壁。
    将她打发走，昭昭就闩了门，回了里间，将一旁的窗户打开，撒了谷米在窗台上，嘴里轻轻哼唱几声，很快就听见了翅膀噗噗的声音，两道红色的声音并着几只圆滚滚的雀儿都落了下来，在窗台上啄着谷米。
    谷米还没有啄完，就是啾啾的两声尖叫，然后呼哧一下全部飞走了。
    昭昭愣了，一下，她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呢！
    然后就听见身后一道声音响起来：“你喂那些鸟做什么？是给本大王吃的么？”
    昭昭转回头，只见身后的案子上盘着那金色小蛇，大白进来，炸着毛，虎视眈眈的瞅着它，像是随时要咬死它的模样。
    昭昭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没事，都是朋友，它不会咬人，去外面趴着吧！”
    大白呼哧呼哧几声，转身迈着独特的四方步去了外头，心情很不美妙。
    这条蛇什么时候跟上来的？它想做什么？
    金大王在身后挑衅的开口道：“哼，蠢狼！”
    大白刚刚趴下又一下子起身窜了进来，虎视眈眈的看着它发出一声低吼：“一掌拍死你信不信？”
    昭昭搓脸，这是在吵架吧？金大王说什么她能懂，大白不是低吼就是龇牙，听不懂但是能猜到，蛇和狼，太奇怪了。
    金大王继续挑衅：“光长个子不长脑子啊，这么大块头，不留在城外在山里呆着，跟着进城，怕吓不死谁？”
    大白呼哧一声：“你懂个屁，她现在一个人，我得保护她，没看见我跟着，所有人都离的远远的。”
    金大王嘶嘶笑了，真的是，它这种智商跟这蠢狼完全不是一个档次，干嘛跟这蠢狼说这些，一起犯蠢？
    昭昭坐在案子边上看着一蛇一狼，金大王怼大白，完胜。
    金大王显然语言更丰富一些，跟那对极乐鸟一样，不止能听懂自己的话，还能和自己说话，无障碍交流。
    大白稍微差一些，它能听懂自己说的话，却不会和自己说话。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区别呢？难道是物种不同？
    金大王被她这样盯着看，看的浑身不自在，忍不住看看道：“你这什么眼神？”
    昭昭道：“你吃什么？和大白一样吃肉？”
    金大王翻白眼：“不要你操心，本大王自食其力。”
    昭昭眉开眼笑：“那就太好了，很省银子呀！”
    说完，嘱咐了它一句：“你走动的时候小心一点啊，别让人发现了。”
    狼她还可以故意歪曲说成狗，蛇要是被人发现要怎么说，难不成说这不是蛇，是赤脚大仙？哪有这么长的赤脚大仙。
    金大王傲娇的抬头，显然不认同她这话。
    昭昭转身，坐在椅子上，仰着头靠在那里叹气，也不知道大军走到了哪里，一眨眼又快一个月了呢！
    她起身让识香下去买了笔墨，回屋趴在桌子上研磨写信，刚刚起笔，飞鱼的声音就在外面响起：“公子！”
    “进来！”刚刚拿起的笔又放下，房门吱呀一声轻响，飞鱼进了屋。
    “公子！”
    昭昭指了指椅子：“坐下说话。”
    飞鱼挠头：“奴婢还是站着吧。”
    说完就道：“奴婢出去转了一圈，听说安宁公主的车驾明日就会入城，高凉的大王子亲自迎亲，早几日就去了利州。”
    昭昭眉头一拧：“耶律齐罕？”
    说完又问道：“只有耶律齐罕吗？耶律颜良可来了？”
    飞鱼摇头：“并没有听到关于他的消息。”
    昭昭垂眸，抿了抿嘴，她觉得早上的时候她不会看错，虽然那人带着斗笠，但是她能肯定那人就是耶律颜良。
    飞鱼见她半响不语，忍不住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妥？”
    昭昭摇头：“没事，去休息吧，晚上惊醒一些。”
    飞鱼出了门，昭昭也没有了写信的心思，合衣躺在床上想着安戎冉，想着白天的事情，总觉得有些不安，细想却又抓不住头绪。
    迷迷糊糊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总归是一夜无事。
    然后被外面的敲门声惊醒。
    “公子，公子，您醒了没有？”
    昭昭合衣睡的，听见声音直接翻身下床开了门。
    “怎么了？”
    飞鱼和识香一道进屋，关上房门才道：“公子，出事了。奴婢早上一出去，听说公主的车驾前天刚刚到梓州境内就遇到了埋伏，高凉大王子身中数箭，当场身死，安宁公主下落不明。”
    昭昭蹙眉：“那长宁侯世子呢？”

 第三百二十三章 上可斩昏君，下可杀佞臣

    飞鱼摇摇头：“奴婢只听人说了这些，尚不知真假，并没有听人提起长宁侯世子。”
    “去让掌柜的备马，我们去梓州城！”
    飞鱼转身就下了楼，识香帮忙将箱子打开，取了换洗的衣裳和细软打了三个小包袱随身带着，剩下的就先放在客栈里头，等办完事再来取。左右就是一些衣物布料，将军府不缺，就是不取也不妨事。
    收拾好下楼寻了客栈掌柜：“掌柜的，我们有事要出门几日，房子不退。”说罢，扫了一眼，见大堂那边的大门紧闭，昭昭微微蹙眉，果然是有事情了。
    那掌柜的是个实在人，看着她们两个年纪轻轻，忍不住开口道：“客官有什么急事非得今日出门呢？今日外面乱着，路怕是不太好走。”
    识香问道：“您说的乱是指怎么个乱法？可是出了什么事？”
    客栈掌柜压低声音道：“咱们大蜀不是要跟高凉人议亲？老早就听说这几日公主的车驾就能到清溪在清溪郡和高凉大王子举行婚礼，高凉人因此也获得了安西道守军的许可早早的就来了。可是今儿早上不知道从哪里传开的，说是送嫁队伍遇袭，迎亲的高凉王爷死了，公主下落不明。城里的高凉人围了郡守府，咱们这街上的铺子更是连门都不敢开了。”
    话落音，一个小二从楼梯转角后面的角门进来道：“两位客官，马匹准备好了。”
    识香点头，拱手冲那掌柜的道了谢，带着大白跟着那小二从角门出去，去了客栈后院的马厩，飞鱼等在那里，跟前除了从安阳城带过来的马儿，还有两匹。
    昭昭翻身上马道：“先去郡守府！”话落音，一夹马腹就冲了出去。刚刚上大街，便遇到了一队高凉人。
    她不欲节外生枝，猛然勒住缰绳打算避开。却不想她避着麻烦麻烦偏偏要找她。
    大街上一个行人都没有，好不容易看见几个人，蜀人，高凉人还能不动手泄愤？
    这些蜀人诡计多端，出尔反尔，借着和亲之名害死齐罕王爷，通通该死。
    当下直冲冲的骑马撞了过来。
    昭昭飞身而起，迎头就是一脚，直接将人踹飞出去老远。
    “巧了，我正觉得自己这临时弄来的马儿不够好就有人送来了。”据说高凉人极会驯马养马，随便牵一匹出来可都是万里挑一的好马。
    见同伴被踢飞出去，其他的高凉人纷纷拔刀，嘴里叽哩哇啦怒骂着冲过来。
    识香和飞鱼拔剑，瞬间就和他们杀成一片。
    不过十来个高凉人，昭昭还真没有放在眼里，三两下就料理了，直接骑了他们的马朝郡守府疾驰而去。
    还没有到跟前，就听见了厮杀声，郡守府的大门被高凉人堵着，里面乱作一团。
    郡守府里头只有二十几名衙役和十几名捕快，哪里是这群如狼似虎的高凉人的对手，且战且退，半个时辰都不到就死的一个不剩。
    昭昭纵马疾驰，到了郡守府大门口也没有减速，直接丛人群之中冲了进去。
    然后一把按住马背借力飞身而起，右手拔出赤霄剑，提剑就扫了出去。
    被马儿冲开还没有站稳的人群瞬间倒下一片，昭昭却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凌空一个翻滚直接重进了郡守府大堂，手里的刀鞘狠狠一掷，哐当一声，将高凉人砍向那郡守的弯刀打飞出去，而后袖子一甩，缠住飞出去的刀鞘，翩然落地。
    姚启珩愣了愣，竟然是半路上有一面之缘的白公子。
    昭昭也记得他，没有想到他年纪轻轻竟然是清溪郡的郡守。只不过眼下她可没有时间去跟这人说话，那群高凉人回过味来，叽里呱啦的怒骂，举刀就砍过来。
    昭昭猛然翻身，一脚将脚下的几案踢飞出去。
    她的身子比飞出去的几案还快，提剑横扫，反转挑刺，快的让人眼花缭乱。
    姚启珩手里也拿了刀，可他就是一书生，别说杀人，就是杀鸡他都没有尝试过。好在还有个阿福，身手不错，一手拿剑，一手拽着他闪避。
    外面一声嘹亮的狼嚎声响起，大白横冲直撞的龇牙从外面冲了进来，看见了昭昭，这才猛然一跃，一口咬住一人的胳膊，狠狠一拽直接将那条胳膊从人身上撕下来。
    那群高凉人转眼间就死了大半，自知不敌，便打边退，然后一窝蜂的跑掉了。
    昭昭看着满地衙役的尸体，又看了看捂着胸口大口喘息的姚启珩，眉头轻轻一拧，开口问道：“你就是这清溪郡郡守？”
    姚启珩狠狠地吸了两口气，想缓一缓，可是吸进去的全是血腥味，让他更难受，听见昭昭问话，他点了点头。
    昭昭又问：“清溪郡备守呢？”
    姚启珩道：“原本说的是公主的车驾今日要到清溪，我怕沿途有闪失，所以让他们天不亮就前去接应。”
    昭昭眯眼嘘气，只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郡守府的衙役都死了，守城卫还有多少？让人去召集人手，清查城内的高凉人，有反抗者，就地斩杀！”
    姚启珩微微迟疑。
    昭昭挑眉看着他，手一抬道：“我有赤霄剑在手，上可斩昏君，下可杀佞臣，代天巡狩，难不成还使唤不了姚大人？”
    姚启珩身子微微一颤，眸子里闪过一丝惊愕，忙跪地道：“微臣遵旨！”
    昭昭再不看他，转身就朝外走去。
    出了郡守府大堂，翻身上马对着飞鱼识香道：“走，去梓州！”
    三人一狼快马加鞭朝梓州赶去，出城之后刚刚上官道不远就瞧见了人和马的尸体，大多数尸体都是蜀人，没有一个活口。
    昭昭勒住缰绳扫了一眼，手里的缰绳往马背上一甩，马儿嘶鸣着撒开蹄子狂奔。
    她心思简单，想不了太多，安宁公主的车驾为什么会在大蜀境内遇袭，耶律齐罕为什么会死，什么样的情况会发生这样的事情。齐含章可是带了几千人马护送，那么庞大的送嫁队伍怎么会出这样的事情？
    脑子里如同一团麻线，越理越膨胀，她只觉得脑子要炸开了，却依旧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赶去梓州能做什么，可是她不能什么都不做。

 第三百二十四章 怎么能自相残杀

    安宁公主的车驾在大蜀境内遇俘，高凉大王子当场身亡，安宁公主不知去向，世子齐含章负责送嫁，发生这样的事情他难辞其咎。
    最重要的事，消息还未送回京城，高凉那边就动了，在马耳山接应的高凉人在塔木的带领下直接不管不顾的冲进安西大营，杀了将军朱广，高适战败，只能带着剩余的人朝浮罗江撤退。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齐含章跑不了，梓州的知州和督卫一样难辞其咎。
    当然，这都只是听说。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别人说的昭昭听进去了，却不会信。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情形，只有进了梓州城才知道。
    清溪郡离梓州城隔着浮罗江，有近两百里的路程，过了浮罗江再过护城河，就能看见州府的大门。
    快马加鞭跑了一天两夜才到了城门口，远远的便瞧见那巍峨的城门紧闭，外面挤满了要进城的百姓和过往的商人，昭昭让大白远远的避开下马朝城门口走去。三人不动声色混在人群里头听着这些人议论纷纷，一会儿功夫就听来了不少东西。
    飞鱼拧着眉毛看着昭昭道：“公子，我们还要再进城吗？”
    昭昭抿了抿嘴，要是这些人说的是真的，那她现在不应该进城，而是去浮罗江中游，去找高适。
    但是她又觉得，既然来了，总要想法子找到齐含章，把事情先搞清楚再说。
    耶律齐罕来迎亲，不可能就他一个人，那他死了，随行的人呢？都死了吗？为什么没有人提起。
    还有，偷袭他们的到底是什么人，昭昭觉得绝对不可能是一般的流寇土匪。她虽然没有见过真正的土匪流寇，但是她知道梓州府有督卫，俭事，精兵守卫万余人，在加上齐含章的人马和高凉迎亲的人，要在这种情况下动手，那对方定然很厉害，人数定然不会少。
    这么大一群人，难不成梓州的官员都是死的，平时一点端倪都没有？
    她总觉得很奇怪，袭击那么多的人，那得更厉害更多的人吧？梓州境内有这样的势力怎么不见上报，齐含章不知道？
    她朝着前面一个大腹便便约摸四十来岁的胖子笑了笑道：“大哥，他们说高凉大王子死在梓州真的假的呀？”
    脆生生的声音让前面那胖子转身，看着她眼睛顿时一亮，好美的少年郎，目光落在她耳垂上，心中瞬间明了，脸上瞬间就浮上一抹自以为很和煦的笑容。
    “当然是真的呀，要是假的，这梓州府怎么会戒严？我就是从浮罗江那边来的，我连别院都舍了，就是为了逃命啊。据说守将渡了江，斩断了吊桥，高凉人一时半会儿还在江对岸对峙，可是谁知道他们会不会顺流而上绕道而行直接去攻打清溪郡，然后从上游渡江。”
    昭昭道：“那梓州城岂不是也很危险？”
    胖子点头：“对，不保险。小公子哪里人，外面可不安全，还是尽早回家的好。”
    昭昭扬眉道：“我才不怕，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我听说公主出嫁京城来了好多人护送，高凉王爷又带了好些人来迎亲，怎么可能遇袭死了。他死了，那其他人呢？总不可能都死绝了吧？”
    胖子笑道：“空穴不来风，我听说和那个高凉王爷一起的高凉人在梓州府不愿意走，非要知州大人给个说法……”
    “这样说起来，梓州不安全啊，那你还等着进城，这城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开呢！”
    “不安全也得进啊，我就是梓州人，妻儿老小都在城里，不能一个人跑不是。不开就等着，总不能一直不开……”
    昭昭垂眸，心里顿时有了计较。
    转身喊了飞鱼和识香，三人骑马朝城门口走去，飞鱼下马，拉动城门上面铜制的门环，大力的将城门拍的砰砰作响。
    后面的人指指点点，偶尔有一两声传过来，无外乎是说她们初生牛犊不怕虎，胆子太大了之类的。
    那胖子却冲到了前面跟着飞鱼一起拍门，边拍边喊：“开门开门，让我们进去，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
    有他带头，陆陆续续人就多了起来，拍打着推着那沉重厚实的城门。
    喊了半响，城门总算是有了动静，被缓缓拉开，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排弓箭手拉弓搭箭对着城外这些要入城的人。
    为首的一人道：“督军有令，城门戒严，不许出入，以防有奸细混入，违抗者杀！”
    飞鱼一脚就踹了过去，举着将军府的令牌道：“睁大你的狗眼看好了，安西将军府的令牌，耽误了我家公子办事回头将军怪罪下来，你吃罪的起吗？”
    那守卫却并没有被她这句话给吓到，捂着胸口倒退几步提高声音吼道：“什么将军，我们只认督卫大人。”
    昭昭冷声道：“啰嗦，不然就放箭？看看是你的箭快还是我的剑快。”
    话还没有落音，一道响亮的声音在守卫后面响起，一个年越四十继续，身穿红缨铠甲的瘦高男子走了过来：“阁下好大的口气！”
    说完一声令下：“这些人执意进城目的不纯，不是匪贼就是奸细，放箭，杀！”
    “杀”字一出那些早就准备好了的弓箭手瞬间松手箭羽直接飞了出来。
    昭昭在这一刻怒气到达了极点，一把扒开剑，用力一扫，剑气挡住了一部分箭，仍有人被射中，她也不管了，手中的剑直接飞了出去穿胸而过。
    上一刻还喊打喊杀的人转眼间就直挺挺的倒了过去，眼睛都没有来得及闭上。
    这一招过于凌厉吓人，骇的那些士兵愣在当场。
    昭昭抿了抿嘴，本不欲多说，想了想还是开口：“你们都是大蜀的百姓，手里的箭该对准敌人高凉人，怎么能对准大蜀人，自相残杀？”
    说完，一把拔出赤霄剑，牵着马儿就朝城里走去，剑上的血一点点的往下淌，一滴滴的往下落，随着她的步子滴了一路。
    堵在那里的士兵大约是被她吓到了，这个年岁不大，看起来很漂亮的少年竟然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见她走过来，纷纷往一旁躲避。

 第三百二十五章 不一定能活着走回去

    昭昭牵着马儿走在前面，后面跟着飞鱼识香，那胖子马车也不管了，屁颠颠的就跟了上去。
    他看的没错啊，有耳洞，是个女扮男装的假小子原本还想着家里那不成器的儿子没成亲，这么漂亮的小姑娘说不定能拐回去跟儿子凑一对，可这会儿，完全不敢了。
    不止不敢，还得巴结着。
    将军府的人，武艺高超，要家世有家世，要本领有本领，这样的人结识了不吃亏啊！
    他是个生意人，从来不做吃亏的买卖。他有预感，要遇到贵人了，这小丫头不不不，小公子就是他的贵人。
    他刚刚才撵上去，后面的士兵就回过神来，放了大批的百姓进城再不能放了再放他们得完蛋。
    忙关城门，没有进来的人自然不愿意，又是一团乱。
    昭昭没有回头，她只管自己进来，顺带能带多少就是多少，这么多人她带不完帮不完，顺其自然。
    胖子讪笑着凑上去道：“小公子，可得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进城呢。要不，上我府上去坐坐？”
    昭昭转脸看着他道：“谢谢了，不过我们还有别的事情要办，有机会再去叨扰。”
    只不过刚刚没走多远，还未来得及分道扬镳就迎上了一群高凉人。
    昭昭一行勒住缰绳，看着大大咧咧走过来的人眸子微垂。高凉人在城里这么肆无忌惮了？这里离城门口可没有多远。
    城内的百姓这两日都闭门守户，外面的人进不来，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他们除了那些烟花之地玩女人，再没有旁的乐子了，好不容易在大街遇到几个人，自然是兴趣很足。
    尤其是最前面的几个，看着穿着打扮都是有钱人，长的也不赖，他们虽然不喜欢男人，可是一起的不是有需要男人的吗？既然碰见了，那么……
    昭昭几人手里的剑被他们自动忽略，几个弱鸡一样的小白脸拿着剑也是装门面的，大概是给自己壮胆？
    这群高凉人走到昭昭马前，直接拦住了她们的去路，仰脸看着马背上的昭昭似兴奋般大吼大叫，手指着他们不时的比划各种动作。
    然而，昭昭不止没有听懂，也没有看懂。
    然后就听见一个高凉人操着生硬的蜀语道：“把你们身上的东西都交出来。”
    城门口拦路抢劫？
    昭昭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不远处就是城楼，楼上楼下的士兵来来往往，却好像完全没有看到这边的情形一样。
    那么，要视而不见的话就继续保持，一直看不见好了。
    根本不理会这些高凉人她夹了一下马腹，继续前行，大有前面的人不让路就直接从他们身上踏过去的意思。
    高凉人见她们根本不搭理不怕自己，咻一下拔刀，脸上凶光毕露，直接朝那马腿砍过去，还有的直接冲到了后面，可不是每个人都骑着马的，砍人的感觉比砍马刺激解恨多了。
    和昭昭她们一道进来的约摸有几十个人，原本就要在前面不远处分开各自走各自的，谁知道这么快就遇到了高凉人。
    被拦下心中本就惶惶不安，这会儿一动刀子更是吓的腿软，有的尖叫，有的逃窜，有的一屁股坐地上动都动不了了。
    昭昭拽着缰绳让马儿在原地换了个方向，脚轻轻一抬就将举刀冲过来的一个高凉人踢翻。身后的飞鱼和识香已经跟人动了手，只不过她们就三个人，来的高凉人有十几个，根本无法完全拦住，最要命的是身后那些人受了惊吓完全不知道怎么办了，抱头乱窜，根本就护不住。
    十几个高凉人，明明很容易处理，却因此耽搁了半天。
    等人都变成了尸体，昭昭回头看了一眼，城门那边的人还是无动于衷，似乎过了那道门发生任何事情都与他们无关一样。
    她蹙了蹙眉，看着跟自己一道进来的百姓，各个惊慌失措，她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不该把人带进来的，城里不太平。
    不进城，他们或许还能好好的活着。
    那胖子心有余悸的挤过来上前道：“小公子呀，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这城里不安全，能不能麻烦小公子送鄙人一程，到家重谢。”他有预感，虽然已经进城，离家不远了，但是自己要是单独走，不一定能活着走回去呀！
    昭昭看了他一眼道：“重谢倒是不必了，只不过送了你，他们这些人要怎么办？”
    胖子道：“一起呀，一起，饭还是能管的起的。”
    昭昭觉得，这样也好，顺便可以看看城里头的情况：“那，带路吧！”
    走过才知道，梓州府里乱成一团，俨然已经成了人间地狱，府城里头到处都是高凉人，不时的有门被砸开，高凉人从里面将女人拖出来。
    飞鱼气的怒骂了一声：“畜生！”从腿上一把拔出匕首掷了过去，直接穿透了那高凉人的喉咙。
    一行不过四个人，死了一个还有三个，三个魁梧的男人看着三个水灵灵的“少年郎”，眼睛一亮，只要是美人，他们不在意是男是女的。
    嘴里说着昭昭他们听不懂的话，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朝她们走过来。
    不等昭昭动手，身后的大白嗷的一声就冲了过去，两只爪子撒开，直接将一人撞飞出去，然后咬住另一个人的耳朵。
    飞鱼见状，飞身下马，抬手就将几人结果了。
    被拖出来的女人看见死人尖叫一声，连爬带滚的冲进屋门半掩的铺子里头。
    一群人继续前行，识香道：“看起来好像梓州城被高凉人控制了一样，怎么一个梓州百姓都看不见。”
    昭昭看了看道路尽头没有吭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跟上来的人并不多，大概是不同路，并不愿意与她们一道同行。
    胖子先前躲去了后面现在又跑到了前面带路，越走他的心跳的越厉害。长长的大街上一个人都看不见，两旁的铺子都关着门，偶见开门的，那必定是一片狼藉，满口都摆着尸体。
    出了街道拐进一处巷子里，还没有走多远，他身子晃了晃，一下子从马上栽下来。
    顾不得疼痛，连爬带滚的爬过去，凄厉的喊了一声：“爹啊！”

 第三百二十六章 恻隐之心荡然无存

    昭昭跟着下马，之间巷子前面的青石板路旁横七竖八的好些尸体，男女老少皆有，那胖子抱住的是一个身穿湖色锦缎的老者，人早已经僵硬了，鼻子上狰狞的一道血痕，血迹干涸，大半身子被血染红。
    胖子抱着他歇斯底里的哭着，然后爬过去又喊“夫人”又喊“娘”……
    昭昭看了看，看了一眼不远处那最气派的广亮大门，上面的门额上龙飞凤舞的写了“黄府”二字。
    她抬脚走过去，拉动门环，砰砰的敲门。
    听着里面的动静她眯了眯眼，等那骂骂咧咧的声音到了跟前，她运足力道抬脚狠狠地踹了过去。
    里面的门栓才刚刚被拉开，大门哐当一声就朝里面扫去，直接将开门的人扇飞出去。
    黄家在梓州算得上是豪门大户，在知州府是挂的上名号的人，所以这宅子也是相当的奢华，主仆二百余人，住着东西二路的四进大宅。
    正因为如此，高凉人一进梓州城先占了知州府，接着就占了黄家大宅。
    二百余口，除了女人还有部分尚存供他们凌辱，剩下的也就只有厨房里的厨子能幸免，毕竟一帮子人总要伺候他们吃吃喝喝。
    被大门扇飞了的高凉人直接摔在了鹅卵石花台子上头，到过去就再没有起来，额头上一个血窟窿潺潺流血。
    动静不小，很快就引来了一群人，其中还有好几个女人。昭昭还没有动，身后大白一下子就冲了上去，张开大嘴，锋利的獠牙直接咬断了一个人的喉咙。
    它能闻见气息，这些人跟先前那两群人一样，身上都带着浓郁的羊膻味儿，令狼作呕，拒经验所得，这种人都是要死的，不如先下手为强咯。
    黄府里头的高凉人有百来人，三人一狼自然不可能将人全部杀尽，只速战速决，以血腥的手段让大部分高凉人闻风而逃，将人赶出黄府。
    昭昭在大门里面的石墩子上坐下来，让飞鱼和识香带着大白去府中各处转转，看看里面还有没有高凉人，将还活着的人都带出来。
    黄胖子还在那哭，声音都哭哑了。
    昭昭抿了抿嘴，起身走出去道：“别哭了，人死不能复生。看着这样，大概死了有一段时间了，想法子先让人入土为安吧！死者已矣，活着的却还要活下去。”
    黄胖子边哭边道：“爹娘死了，妻子死了，我还怎么活下去。”
    昭昭看了他一眼，只当他真的不想活了，本就不善言辞，但是人命关天还是干巴巴的说了一句：“谁离了谁都能活。爹娘没有了，妻子没有了，你还有你自己。”说完，看了黄胖子一眼，瞧着他的年龄微微蹙眉，迟疑了一下又问道：“你没有儿女吗？”
    儿女？怎么可能没有。
    黄胖子如梦初醒，在尸体里面扒拉了一圈，并没有找到。
    他眼睛里头重新燃起一丝希望，连爬带滚的朝大门口跑去。只是刚刚到门口，他又迟疑了，抬起的脚又缩了回来。
    他有两子三女，儿子一个十八，一个十四女儿最大的已经出嫁，待字闺中的一个十五一个十三。
    外面的尸体里面没有他们的身影，那就有可能还活着，在府里。可是，就算是活着，落在高凉人手里能落下什么好，还不如死了。
    飞鱼和识香在府里走了一圈，还真找到了几个人，昭昭没有进去，看，院子里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让她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人她送回来了，剩下的事情她就管不了了。她不是神仙，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可以，管不了每个人的生死，管不了谁一辈子。
    见她要走，跟上来的那些人忙围了过来：“小公子要去哪里？不能丢下我们不管呀！那些高凉人抬手就打杀，我们手无寸铁哪里是他们的对手……”
    昭昭道：“求人不如求己，没有人能帮你们一辈子，既然手无寸铁，那就捡起脚下的武器。”
    “要不是你叫开城门，我们怎么会进来，要是在外面好好呆着，怎会有这样的危险！”一道声音尖锐的响起。
    昭昭冷眼扫了一眼不置一词，说的好像很有道理一样，可是腿都长在自己身上的，她又没有求着谁跟着一起进来。
    原本还有的恻隐之心这一瞬间荡然无存。
    飞鱼和识香带着大白从里面出来，看了一眼外面跟过来的一行人，抬脚朝昭昭走去。
    大白龇牙低吼一声那些围在周围的人不得不散开让出路来。
    见昭昭坐在马背上，二人也跟身上了马识香问道：“公子，我们现在去哪里？”
    昭昭看了看远处的墙角：“先去盛阳楼看看，那边要是没有问题，就先在那里落脚。”
    说完，骑马朝巷子外头跑去。
    梓州城最大的街是华阳街，离城门口挺远，平日里骑马慢跑也得个把时辰，昭昭她们却走了整整两个多时辰。
    一路上不断地看见高凉人烧杀抢掠，却一个大蜀士兵都没有见到，明明守城的就是蜀兵，却对高凉人的恶性视而不见。
    旁人视而不见，昭昭却不能坐视不理。这些高凉人简直丧尽天良，不杀难解她心头之恨。
    好不容易到了华阳街，找到了盛阳楼，盛阳楼不同沿街那些铺子大门紧闭，竟然半掩着，飞鱼走进去，一大群高凉人在大堂里胡吃海喝。
    年轻的掌柜和小二都在柜台跟前站着一脸隐忍，一语不发。
    就这么些高凉人他们自然不怕，可是梓州城里头不止这些高凉人，整个府衙都被高凉人侵占，知州大人死了，督卫投靠高凉，他们这些百姓能怎样。
    人心不齐，贸然行事无异于以卵击石。
    飞鱼拿了信物给那掌柜的看了一眼，冷声道：“主子要在此落脚，这几日都不营业了，不相干的人全部撵出去。”
    那掌柜的微微一怔，下意识的朝外看了一眼，透过那半掩的门看见外面站了一个极漂亮的少年。黛色的袍子与他身边的大狗相得益彰，掌柜的觉得自己活了三十几载，形形色色的人见过不少了，这般精致的少年郎还是头一回见。

 第三百二十七章 知道的不一定是实情

    掌柜吩咐小二出去将马帮忙从后门牵去，然后亲自出门迎接。
    昭昭还没有进门，大堂里头喝酒的高凉人就瞧见了飞鱼。
    其中一个袒胸露乳的，带着满身的酒气，淫笑着起身朝飞鱼走过来，飞鱼绷着小脸站在那里没动。等他走过来，身后朝自己脸上抹，飞鱼这才猛的抬手，手里的匕首直接扎传了那人的手臂。
    那高凉人握着手臂大叫一声，抬脚就朝她踢过去，她利索的一转身避开，身后的柜台就被踢倒，发出哐当一声响。
    动静一出来，大堂里瞬间就是一静，不过也只是那一瞬间，转眼之后在座的高凉人直接掀了桌子，摸起身边的刀就冲了过来。其中一个还说着蹩脚的蜀话：“臭小子，找死！”
    飞鱼唰的一声拔剑，提剑就刺了过去，这一开头，原本龟缩在周围不敢动弹的小二厨子纷纷变了神色，拿起趁手的家伙事就加入进去。
    大堂里乱作一团，桌椅板凳四分五裂。
    昭昭却连看都没有看一眼，跟着那掌柜的带着识香一道从最里面的帘子下头钻进去。
    外面人虽然多，但是都是一群乌合之众，交给飞鱼和大白应付绰绰有余。毕竟又不一定要将人全部杀光，打怕了就行，打怕了自然会跑。
    至于会不会有后患，答案是肯定的。她们从城门口一路走来杀了多少高凉人，消息怕是早就传开了，盛阳楼很快就不安全了。
    不过，这样更好，她就不用主动上门了，吃饱喝足等着就是了。
    梓州城的盛阳楼掌柜姓风，单名一个墨字。
    风这个姓倒是不常听说，昭昭只知道铖一手底下有几个人都是风字排行，比如风陵。这里是庄宣打理的产业，应该跟风陵他们不是一路吧？
    盛阳楼后面地方不小，三进的院子，风墨平时就一个人，单独一个小院，最后面的院子里头住了好些人，厨子，帮工，马夫，第一进则完全空着。
    昭昭有些好奇：“楼里的厨子和小二都不回家？”
    风墨勾唇浅笑：“他们都不是梓州人，在梓州这里就是他们的家。”
    昭昭恍然大悟，原来都是外地的，怪不得。
    完全没有注意，就是外地人也该有家眷妻小，怎么能这么多人都一直住一个院子里。
    风墨带着她沿着走廊过了垂花门到了听风轩门口：“主子先进去歇歇，饭菜热水随后就送来。楼里都是小子，若是主子需要丫头伺候，只管吩咐属下去寻。”
    昭昭摆手道：“风掌柜自去忙吧，我不习惯身边有太多的人。”说完，抬脚进了院门又转身道：“等大堂里头的高凉人都被撵出去了就关门吧，让大家吃饱喝足，接下来怕是要忙上一段了。”
    风墨知道她话里的意思，那些高凉人如今把持了梓州城，他们在盛阳楼吃了亏，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这两日他们也没有闲着，城里的情况也了解一二，高凉此番为迎亲可算是大手笔，据说来了上万人，并不全是士兵，男女老少都有，所以安西道那边的守将才放心让他们过来，一千多人随着耶律齐罕来梓州迎亲，剩下的人就在马耳山以东驻扎，等这边的车驾过来浮罗江，那边便过来汇合。
    看着男女老少，大半妇孺，可高凉人和大蜀人不同，但能喘气的都是能随时咬人的饿狼。
    耶律齐罕死了，可随他一起迎亲的高凉人却没有死几个，转身就占了知州府，杀了知州，以血腥的手段压制住督卫。
    不足一千人，却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控制了梓州府，封锁了消息。
    朝廷只知道长宁侯世子失职，却不知道他是被人坑了，这会儿生死不明，也不知道能不能逃过这一劫。
    很快，大厨房那边就送来了热水，昭昭沐浴换了衣裳，头发刚刚擦干绾起，饭菜就送了上来。
    厨房里头还贴心的给大白专门炖了一盆肉，想来是飞鱼打过了招呼。
    吃完饭之后，昭昭才让飞鱼去请风墨前来，有些事情她不懂不清楚，总要问问才好。
    风墨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两个少年过来。
    这两人看着都只有十四五的样子，眼睛炯炯有神，只不过体型上区别特别大。
    一个圆滚滚的胖子，一个麻杆一样的瘦子。
    胖子叫元宝，据说喝凉水都长肉。
    瘦子叫阿毛，据说顿顿吃肉不长肉。
    两个人的名字也很有意思，很应景。
    风墨道：“主子初来乍到，身边只有这两位怕是使唤不过来，所以属下带了两个小厮过来，旁的不说，跑跑腿还是能成的。”
    昭昭点头手下了，然后请风墨坐了，开口道：“我在进城的时候听见不少人说起安宁公主遇袭一事，但是人云亦云，不能全当真，所以想问问你，可知道实情。”
    风墨道：“属下所知道的也不一定是实情。”
    随即，将他探听来的关于送嫁队伍遇袭一事连同梓州城里的现状一一说给了昭昭听。
    他说的很细致，说完之后才加上自己的思路：“梓州城现在戒严，既不许出也不许入，别说人，就是鸟都不能活着飞出去，已然被高凉人控制。知州身死，督卫倒戈，朝廷说不定还不知道这边的情况。都说长宁侯世子重伤被俘，可属下觉得这不过是谣传，齐家满门忠烈，要么战，要么死绝不会甘做高凉人的俘虏，苟且偷生”
    昭昭微微沉默片刻接过话道：“还有一事你怕是不知道，我听说耶律齐罕一死，高凉那边就得了消息，直接从马耳山冲进安西大营。安西军被打的措手不及，将军朱广战死，高适带残余人马退至浮罗江，斩断吊桥，与高凉人对峙。可是这也不是长久之际，高凉人渡江不成，很可能沿江往上，先攻清溪，然后从浮罗江上游直取梓州。”
    风墨脸色微沉：“梓州眼下已经落入高凉人手里，他们这般全城戒严分明就是在拖延时间，等的就是高凉大军拿下清溪，然后前后夹击彻底瓦解安西郡，然后横扫安阳襄平等地。”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我们必须尽快将梓州的消息送出去。”
    昭昭道：“送信的事情我会办妥，按日子算，庄宣也快到梓州了。”
    “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想办法找到长宁侯世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三百二十八章 不会空手而归的

    昭昭以为她们一路杀了不少高凉人又在盛阳楼里大打出手，将那些人都撵出去，高凉人怎么也不会咽下那口气，定然是要来报复的。可惜一直等到下午，等到入夜，大厨房的胖厨子把他的菜刀磨了一遍又一遍，外面依旧没有一点动静。
    昭昭让元宝去问风墨要了笔墨，将人都遣了出去，然后用谷米招来两只极乐鸟，喂了它们。将写了字的布条缠在羽毛下面的大腿根，嘱咐道：“等会儿我带你们出城，记得要小心，回京去找白驸马。”
    说完，手一扬，两只鸟儿就飞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昭昭提着剑出了门，飞鱼要跟着，被她制止了：“我出去一趟，你们俩在院子里好好呆着，警醒一些，我很快回来。”
    据说城门口守卫森严，鸟都飞不出去，她不信。
    夜间人目力所及有限。
    可是不信归不信，她觉得还是小心一些的好。连大门都没有出，直接从院子里飘上房顶，在月夜里快速朝城南飘去。
    入夜，整个梓州都陷入黑暗之中，明明是皓月当空的天却说暗就暗下来。
    月黑风高，昭昭觉得老天爷都在助她。
    知州府在梓州城南，作为梓州权利的集中地，最具威望的地方，此刻却是一片靡靡。
    昭昭的身子如同一片鸿毛一般轻轻落在屋顶上，一眼看过去，不远处的一处院落里灯火通明，隐隐还有人声。
    她顿足轻点，身体飘起来，循着声音掠过去。落在房顶之上，想了想，蹲下身子悄无声息的揭了两片瓦，屋里亮堂堂的，蹲在屋顶上一眼就能瞧见全景。
    屋子里，白花花的一具具身体交缠，女子的调笑，尖叫，呻yin与男人的低吼，笑声交织，不绝于耳，满是秘密之色。
    昭昭蹙眉，轻轻起身，直接落在了地上。
    这些高凉人也是够胆大的，在这偌大的知州府纵情享乐，竟然连巡逻的人都没有。
    趁着夜色掩盖，她迅速朝另一处走去，既然来了自然是到处看看。若齐含章被俘，很有可能就在城内。一一排查总会有结果的。
    然而她寻了好几处，半点收货都没有，除了先前那里，其他院子里都是黑沉沉的，感觉不到一点气息。
    她觉得很奇怪，这么多的院子，为何这些人要聚在一起寻欢作乐，难不成这是高凉人独有的嗜好？就算是这样，那这边也不过十来人，还有的高凉人都去了哪里？除了知州府他们还有别的落脚点？
    想着刚才那群人，她眸子里闪过一道寒光，既然来了就不能白来，这些人多活一阵都会多浪费粮食。
    脚一掂，翩然飘上屋顶，正准备朝来时那院子里掠去，身形突然一顿，看着不远处那抹黑影眉头一拧。
    她竟然不知这里有个人，气息一点都没有，跟一块木头桩子似的，也不知道来了多久了。
    这种人向来都比较难缠，就是不知道这是高凉那边的什么人，毕竟她见过的高凉人就那么几个，单凭这黑乎乎的一道影子还真不好分辨。
    对方不动，她也不动，比谁沉得住气，她向来都不会输的。
    半响，一道低沉又略带粗犷的声音响起：“永平郡主，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否？”听着声音，竟然是熟人，那个所谓的高凉第一“猛将”塔木。
    昭昭冷声道：“塔木将军这话说的，耶律齐罕死了，要是有恙也该是你才对！”
    话落音，她明显感觉到了一股子陡然加重的气息，怒气？她心里呵呵。
    “我高凉诚心与你大蜀结亲，没想到你们这些蜀人没有半点信誉可言，出尔反尔，竟然半路伏击我们，害得大王爷惨死，高凉与你大蜀，不共戴天！”
    “呵，要打要杀放马过来，哪里来的那么多废话！”昭昭不欲与他有过多的口舌之争，脑子里却转的飞快。
    听说浮罗江那边的领兵就是塔木，可是塔木却出现在梓州城。是传言有误还是高凉人故意为之。塔木武艺高强，有他与耶律齐罕一道迎亲，耶律齐罕怎么会死。难不成这塔木倒戈，或者说他一开始就是故意迎合耶律齐罕的。
    反正，昭昭是绝对不相信大蜀自己会做这样的事情。
    细思极恐，处处不合理，好像一张大网将人罩住，若不能找到关键之处抽丝剥茧，就会越勒越紧。
    塔木低笑一声，那声音让人头皮发麻：“永平郡主还是这么的直爽。既然来了，不如就留下来喝杯清茶，长宁侯世子一个人孤单寂寞，郡主不如来作伴吧！”
    话音一落，房屋破开的声音就接连响起，她周围有人从下面的屋里直接冲破瓦片飞出来冲着她扑过来。
    看不真切，只能看见与夜色几乎相溶的影子和不断加重的杀意。
    昭昭抿嘴闭眼，既然看不见，那她就不看。
    尚未拔剑，那带着杀气的寒光就到了跟前，她双臂一展，朝后一仰，跟着一个翻身避开，然后拔剑。
    手里的剑快速的舞动，只在对应天干地支的某处停留，剑身带起一道道寒光，而后形成一朵朵剑花。
    一朵两朵……剑气成型只是眨眼的功夫然后就突然炸响，直接将那几道人影炸飞出去。
    昭昭连气都没有喘，飞身就朝塔木扑过去。既然要动手，那就断没有空手而归的道理。
    不管他们是否真的擒了齐含章，都得先拿下塔木。届时梓州城里的高凉人群龙无首，看他们还怎么蹦跶。
    塔木曾经和昭昭交过手，自然知道她武功不差，可不是那些花拳绣腿可以相比的，眼下一看，似乎比当初在京城时又强了几分。这样的女子偏巧生在大蜀，与他们注定为敌，不能惺惺相惜，那就只有毁了她。
    塔木的手猛然一翻，几道寒光就扫了过去，昭昭早有地方，凌空迅速翻转直接擦着那寒光逼近塔木，手里的剑招越发的凌厉，一刺未中落地横扫，只听见兵刃相击的翠响声和碰撞间击起的火化。
    一口气十几回合，昭昭落地，脚下岿然不动。持剑的手暗自用力，猛然一挑，脚下的瓦片瞬间飞出去，朝塔木砸过去。

 第三百二十九章 留着浪费粮食？

    不远处的院子里，灯火依旧亮着，里面的人似乎没有听见外头的动静一般，依旧在乐此不彼的调笑释放。
    金大王从房檐上贴着墙游下去，在院子里舒展了一下身体，那体型一瞬间变大，很快从院子周围各处都传来了嘶嘶的声音。
    那巨大的尾巴狠狠一甩，房门一下子就榻了，响声一下子将屋里的人震住了，接着就是一道道刺的人耳朵发疼的尖叫声响起。
    “啊！蛇！”
    男人女人，连蔽体的衣裳都顾不得穿，四下逃窜，只可惜，门口窗口都是蛇，扭动着身体吐着信子将他们包围。
    白花花的肉它们很喜欢的，这种血都很新鲜，只不过，屋里的味道有些不好闻呐。
    金大王盘着那巨大的身体在一旁看着蛇群快速缠上一具具身体，听着他们的惨叫，心情瞬间很美妙。
    瞧瞧，不管是狼啊狗啊还是那些鸟都不能跟自己相比，自己才是最出色的那一个。
    听见这边的惨叫声，塔木心中一惊，他明明只感觉到了一个人的气息，那边是怎么回事，难不成还有别的人潜进来？
    昭昭轻嗤一声，趁着他刚刚避开自己的剑锋，一个转身，一脚就踢了出去。
    这一脚她可是用足了力道，塔木这轻微一分心动作就慢了一瞬，没有避开，只能用手强行接下这一脚，哪知道看似普通的一脚竟然力道这么大，他的手没有抓住昭昭的脚踝，反而被震的手臂发麻，一股刺痛，脚下不由自主的后退两步。
    昭昭翻身落地，握着剑一个俯冲又上去，连番劈刺，撵的他不住的后退，直到他脚挂房檐，退无可退。
    脚下狠狠一跺，房檐咔嚓一声立时塌了半边，手里那似锤似斧的东西狠狠的砸向昭昭。
    昭昭举剑相抗，撞击的声音刺的人耳朵发麻。
    比功力比气力，她看着娇小，客不输任何人。有时候功力深浅可不是看年纪的，力气大小也不是看个头的。
    塔木咬牙切齿的似乎用上了全力，可昭昭却面不改色。她还没有遇到过力气比她大的呢，比力气，她从来都没有输过。
    用力狠狠一顶，然后借力一个弹跳，猛然扯去力道不说，两脚并用，狠狠地踢过去。
    本来二人都卯足了力道，塔木不提防她突然松手撤力，身体一下子就朝前倾过去，刚好迎上昭昭那一脚，避无可避，直接将人踢飞出去。
    昭昭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脚才落地，欺身而上，手里的剑直冲他的胸口。
    塔木只觉得身上的骨头被踢断了似的，疼的他整个身体都控制不住打颤，但还是咬牙在屋檐上翻滚，避开昭昭的剑。
    昭昭脚底下再度用力直接踩断了脚下的椽子，瓦片和屋角断裂着纷纷下落，塔木也跟着掉下去。
    昭昭跟身又补了一脚，拿剑指着塔木的脖子：“说，长宁侯世子到底在哪里？”
    塔木吐了一口血，看着他冷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昭昭一脚就踩了上去，塔木只听得一声响，然后就是一阵剧痛。
    “既然什么都不想说，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就这么一声，他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夜越来越深，城里越发的静，原先还有打更人，现在到处都是高凉人，打更的人都不敢上街，在外面行走连时辰都不好琢磨了。
    昭昭找了一根麻绳将塔木捆的跟粽子一样，本来想一路扛回盛阳楼，她心里又嫌弃，索性跟拖死狗似的拖了一路。
    盛阳楼后面的院子里灯一直亮着，她没有回去，哪有人敢歇下。
    风墨在垂花门前站了一阵，想了想还是进了院子，飞鱼抱着剑靠在正房门外的柱子上。
    “主子，一个人出去不会有事吧？”
    飞鱼立刻摇头：“不会有事。”一定不会有事。
    风墨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黑沉沉的天，说了一句：“三更了。”出去好几个时辰了。
    风墨是梓州盛阳楼的掌柜，自然知道，盛阳楼的东家虽然是庄宣，可是背靠的却是将军府。
    这位白，白公子拿着将军府的令牌那就是他的主子，就得小心伺候着。
    阿毛跑的飞快，从外面提着灯笼跑进院子：“来了来了，掌柜的，主子回来了。”
    飞鱼抬脚就从回廊的栏杆上跳了下去，和识香一起朝外走，心中忐忑只有她们自己知道。
    上一回，对上西夏人，昭昭受了那么重的伤，虽然已经养了近两月，看起来是大好了，可伤的是骨头，到底让人心悬着。
    如今这梓州城比先前的安阳城还糟糕，盛阳楼里面的人看着是自己人，可她们都不熟可靠不可靠还是两说。外头被高凉人掌控，孤立无援，每走一步这心都是悬着的。
    几人快速出了院子，到了通往盛阳楼前门的回廊入口，就瞧见昭昭一手扛剑，一手拽着一根绳子，拖着黑乎乎的一坨。
    什么玩意儿？
    昭昭看了风墨一眼，将绳子甩了过去：“找个可靠的地方把人看好了，高凉的大将军塔木，可别让人逃了。”
    风墨愣了一下，大将军？不会认错人吧？能当大将军的那都是极厉害的，塔木之名，他在梓州不是没有听人说起过，据说力大无比，凶残的很。这个怎么看起来像个草包，这么着就被擒了……
    昭昭将人交给他就不管了，打着哈欠朝院子里走，边走边道：“明日照常营业啊！”
    风墨一愣，街上连人都没有，怎么个正常营业法？开了门也都是那些高凉人来吃白食。不开门……他瞧了一眼面前被五花大绑的人，若是不开门，那些高凉人会不会找上门来？
    昭昭却没有想那么多，喊了飞鱼道：“让人备热水，要洗澡。”也不知道什么时辰了，打架的时候不觉得，这会儿困的眼睛都睁不开了。
    肚子还有点饿，算了，出门在外还是忍忍吧！
    舒舒服服的泡了个澡，然后往床上一滚，什么事情都不管了。
    一大早，外面就炸开了锅，知州府昨夜有人潜入，杀了好多人，一群群高凉人跟疯子一样在大街上乱闯，四处搜查杀人，比起前两日，有过之而无不及。
    风墨在自己的小院里头枯坐，望天不语。外面乱，他心里也窝火，可是眼下盛阳楼里面人手不足，城里不止贸然动手无异于以卵击石。

 第三百三十章 将军大人老牛吃嫩草

    多事的时候，昭昭不敢贪睡，天麻麻亮就起了身，在院子里舞剑，出了一身汗，回头洗漱一番去了临街的前楼。
    因着她昨晚说了今日正常营业，所以大厨房那边早早的就忙开了，哪怕没有客人，该备的都要备上一点，卖不了钱，楼里自己人吃好了。
    识香打了帘子，她走了进去，绕过木质的楼梯，瞧着三更时分都没有睡的风墨已经在柜台跟前站着了。
    见她进来，风墨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不过这也不耽搁他上前行礼：“主子。”
    昭昭对这个称呼，嗯，总觉得有些别扭，但是她跟风墨不熟，对方怎么称呼那她就怎么应吧！称呼而已。
    她点点头，朝门口走去。
    酒楼门口大开着，外面的街道却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放眼看去，两旁的铺子都关着，或许里面还加了柱子抵着，省的高凉人跟强盗似的冲进去烧杀抢夺。
    扫了一眼，昭昭就收回了目光，转身朝里面走，寻了张桌子坐了下来。
    风墨亲自去泡了茶给她放在桌子上。
    刚好没有睡好，喝茶刚好提提神。
    上了茶，风墨并没有离开，而是站着一旁欲言又止。
    他不说，昭昭就只当看不见。
    末了，风墨到底没有忍住：“主子，高凉人今日会不会找上门来？”
    昭昭转来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不知道昨天他们明明知道我进了盛阳楼，还将他们的人都撵了出去，却为何不来寻仇？”
    风墨道：“属下觉得，大概是他们之中有人把他们约束住了。一百个人里头总有一个长脑子的，不可能所有人都是莽夫。毕竟城里头的高凉人有限，死一个就少一个，他们虽然控制了知州府和城楼，但是城里还有数万的百姓。要等到他们的大军渡过浮罗江，还要等上一段时间，所以这段时间他们只能养精蓄锐，不敢冒险。”
    数万百姓……
    昭昭听了这话，眉头微不可见的一蹙：“数万百姓，如同一盘散沙，若是抱成团，又何惧千人不到的高凉人。”
    风墨微微一愣：“人心使然，多是各扫门前雪，大难临头各自飞。”
    昭昭抿了抿嘴不再说这个，而是答了风墨先前的问题：“昨日没有找上门来，今日就未必了。”因为那个有脑子，能压制住那些高凉人的人已经不在知州府了。城内的高凉人没有人带领，就是一盘散沙。
    “做饭吧，饿了。”高凉人今日很有可能来找事情，吃饱了才有力气打架杀人。
    风墨看了她一眼，去了厨房，吩咐了厨子准备了一桌很丰盛的早饭，当然，还有大白的一盆肉。
    刚刚放下筷子，外面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就是那叽哩哇啦的声音，一群带着膻味儿的高凉人一窝蜂似的冲了进来。
    进门就没有客气，操着一口地道的高凉语质问风墨，然而到底在说什么，风墨完全听不明白。当然，他听不明白却能猜到，只不过是装糊涂罢了。
    带着招牌似的笑脸，也不管这些人听不听得懂蜀语，手一抬道：“客官要用饭就里面请！”
    为首的高凉人从腰下一把拔出随身携带的弯刀，抬手就朝他砍过去，嘴里怒吼着，哪怕听懂，从语气里也能听出来那不是好话。
    风墨身子微微一侧，冷了脸，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仍他如何使劲也挣脱不开，然后就瞧着另一只手朝他挥过来。
    高凉人的头往后一仰，躲过了风墨的手，却忘记自己还有一只手被人钳制着，下一刻就被踹飞出去。
    昭昭坐在那里眨了眨眼睛，昨天没有注意，这个风墨身手还不弱。
    也是，没有两下子，如何坐镇梓州，掌管梓州以及下面各处的生意。
    那高凉人被丢出去之后气的咆哮一通，然后一群人一起冲了进来。
    风墨一个人，有点应付不过来，有人看见了坐在那里的昭昭和一旁站立的飞鱼识香。
    当下就指着她们哇哇大叫，好像再说“就是他们”。
    嘴里还没有说完，蹲在桌子后面抱着骨头啃的大白一下子就窜了出去，巨大的声音冲过去的力道直接将他装飞了出去，然后对着高凉人就是一阵猛扑撕咬。
    它觉得自己都要爱上这种感觉了，只有将这些坏人通通干掉才能彰显独属于它的威猛。
    狼王是不可侵犯的，狼王的朋友也一样。
    盛阳楼门口乱做一团，来的高凉人只死了一部分，剩下的全部吓跑了。
    打不过就跑，恃强凌弱不分种族，是人根骨里的劣性。
    结束之后，楼里的小二将里头的尸体都丢了出去，大街上到处都是死人，他们也不敢随意在街上乱逛，更不敢走远。
    然后用清水一遍又一遍的冲洗着屋里屋外的血渍。
    还没有彻底收拾干净，马蹄声便从不远处传来，小二愣了一下，转身就朝酒楼里头跑，边跑边喊：“掌柜的，来人啦！东家来啦！”
    风墨闻言将手里刚刚拎起来的茶壶，放下，急匆匆的朝外走，刚刚到门口，就瞧见庄宣已经下马，身后跟了十几辆马车，随行的和驾车的共有上百人，都是穿着黑色劲装的年轻男子。
    风墨一下子就激动起来，上前躬身拱手道：“东家，您可算来了。”
    庄宣嬉笑：“怎么了这是？想我想成这样？”话说完，不等风墨再开口，他抬脚就朝后面的马车走去。
    马车的帘子被掀开，郭临安从上面下来，转身伸手，扶了崔氏下车。
    接着就是后面的车，缳衣和织锦，连同黑子一道，来的好不齐全。
    风墨只觉得身后一坨东西撞上来，力大的他差点没有站稳，眼睛一花，那白乎乎的一坨就朝那黑狗扑了过去。
    哎妈呀，这狼要跟狗决一死战吗？
    下一刻，他默默转过身将庄宣和郭临安等人请进大堂，外面的马车和人从后院的角门进去，自会有人安置。
    昭昭听见外面的声音，起身欣喜的迎了上去，看着郭临安和崔氏，喊了一声：“先生，崔夫人。”
    郭临安和崔氏含笑，齐齐朝她行礼：“多日不见，夫人安好否？”
    昭昭点头：“好着呢！”
    落音，目光落在郭临安和崔氏身后的织锦缳衣身上，两个丫头看着她笑，眼眶却是红的。
    昭昭冲着她们点点头。
    一番寒暄之后庄宣开口道：“不站门口了，我们去院子里头说话如何？”
    郭临安笑道：“客随主便，如今咱们可是到了庄管事的地盘上了。”
    “请！”
    郭临安捋须：“夫人先请！”
    几日推让着去了后院。
    风墨跟在后面朝最前面的那道身影瞟了好几眼，小公子竟然是“夫人”？将军夫人？emmm，将军夫人这么小，跟个孩子似的，将军大人老牛吃嫩草啊！

 第三百三十一章 被坑了

    庄宣几人风尘仆仆，风墨让人带着他们各自去安顿梳洗，缳衣和织锦拎着小包袱跟着昭昭进了她暂居的院子。
    刚刚进屋，飞鱼就扑过去，抱了缳衣道：“缳衣姐姐，想死我了。”
    抱完缳衣又去抱织锦。
    屋里满是欢声笑语，先前因为高凉人带来的阴霾在此重逢时刻瞬间消散。
    识香没有她那么热烈，但是脸上一直挂着笑，她们四个自从跟了夫人还没有分开这么久呢。尤其是这两个多月，发生了好些事情，就越发觉得先前在一起的时候日子多么的平顺幸福。
    昭昭懒洋洋的趴在桌子上听着几个丫头叽叽喳喳的说话。
    “黑子生了四只崽，三只雪白，跟大白一样漂亮，还有一只杂色的，偏偏就它一个不一样的还难搞的很，三只白的都抢不过它。”
    “那怎么没带来？”
    “才刚刚断奶，驸马爷说带太多小狗路上不好照应，全部都留下来，大一点再说。”
    识香问道：“梓州城戒严，既不许进也不许出，我们先前进城的时候废了好大的功夫，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织锦道：“我们百来号人呢，庄管事手里有将军府的信物，守城的一看就放行了呀！”
    昭昭微微蹙眉，就听见飞鱼叫了一声：“不是吧，这么好？我们先前还有将军府的令牌呢，那守卫眼瞎的，竟然说不认识什么令牌，只听他们督军吩咐，狗东西！”
    话落音，阿毛的声音就在外面响起：“公子，庄管事来了。”
    昭昭没有挪地方，坐直了身体，不知道是不是最近连续赶路打架的缘故，她觉得最近有些懒，能坐着就不想站着，一坐下就想趴着。
    这会儿阿毛说庄宣来了，她没动，只是坐直了身子。
    庄宣进来躬身行礼，昭昭笑了笑，指着椅子道：“坐！”
    刚刚落座，郭临安也来了，崔氏这回倒是没有与他同行。
    三人在厅堂坐下，几个丫头便识趣的退了出去，识香留下替几人添茶。
    庄宣开口询问：“夫人比我们早到，可知道这梓州城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突然戒严，既不许进又不许出，城内空荡荡的，铺子全部关着，连一个人都看不见。”
    昭昭道：“一个人都没有吗？高凉人呢？”
    庄宣和郭临安对视一眼，郭临安轻轻摇头：“也没有。究竟发生了何事？真的要打起来了？公主的车驾不是刚刚过安西，他们就翻脸不认人了？”
    昭昭抿了抿嘴，不知道从何说起。
    安宁公主的送嫁队伍遇袭一事竟然捂的这么紧，只在梓州境内传开，外面的人一点消息都没有。
    “安宁公主没有能去安西道，据说在梓州遇袭，公主没有了踪影，高凉大王子耶律齐罕死了，长宁侯世子也下落不明。”
    庄宣吸了一口气，这是谁，好大的手笔。
    郭临安道：“据说？”
    昭昭点头：“嗯，据说，我是在清溪郡听见这个消息的，清溪郡那边的高凉人围攻郡守府，前来接驾的郡兵一个都没有能活着回去。然后我便快马加鞭的赶来州府，这些都是听别人说的。梓州戒严，知州府被高凉人把持，督卫和这些人沆瀣一气，我本来打算今日出城去看看出事的地方，刚好你们就来了。”
    郭临安抿了一口茶，半响才道：“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们沿途竟然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长宁侯世子带兵三千送嫁，加上陪嫁的近千人，怎么可能在大蜀境内遇袭。就算是有人心怀不轨，几千人，不可能连一个活口都没有，怎么会将消息捂的这么严。”
    说完，抬眼看着昭昭道：“夫人刚才说，梓州督卫和高凉人沆瀣一气？”
    昭昭点头，随即将昨日到城门口，然后进城一路所见所闻细细说了一遍。
    “不知道你们从那边来时有没有看见，我从西城门到华阳街一路，遇到了好几拨高凉人，城东黄府被占了，府中两百余口人被屠杀，黄家的小姐和少爷门……”她有些说不下去，只觉得胸口发闷，喘不过气来。
    庄宣冷笑一声：“沆瀣一气的怕不止是梓州督卫，长宁侯世子这绝对是让人坑了。”
    几千人，要不全死了，总该有个透气的找人求救，将消息传回京城。可是，没有。
    哪怕出事时间尚短，但是他们从通州过来，一直到进梓州城也只是觉得城里有异样，半点风声都没有听到。
    昭昭愣了一下：“坑了？谁如此丧心病狂为了坑他连累这么多人命。”
    “不是为了坑他，或许是别人下了一盘棋，顺便把他绕进去了。”他带的那三千人绝对有问题，说不定安宁公主陪嫁的人也有问题。
    要是这么一想，那京城那边，京畿营和宫里头都有问题。
    昭昭没有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看了郭临安一眼道：“梓州朝京城那边是没有传开，可是往安西道那边消息却传的飞快。安西守军没有得到任何消息，马耳山那边迎亲的队伍就发动攻击，直捣安西大营，杀了朱广。安西军被打的措手不及，舍了安西道退守浮罗江以东。”
    说完，看着庄宣骤变的脸色道：“当然，这也只是听说，刚好你们来了，这边的事情就得麻烦你们，尽早想法子去出事的地方看一看，然后找到安宁公主和长宁侯世子。我要尽快出发去浮罗江寻高适。到底怎样，自己去看了才知真假轻重。”
    郭临安捋须：“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庄宣道：“先生是有什么头绪吗？”
    郭临安摇摇头：“头绪没有，但是可以大胆的揣测，有人和高凉人勾结，从先前高凉人主动投降议和求娶开始就在布局，为的就是今天。”
    说完，顿了顿又道：“安西道那边庄管事不知道，但是夫人应该很熟悉。马耳山的防御不说无坚不摧，但是绝对不好攻破。或许当初耶律明昭死的时候就有人动了心思，趁着他死，假意投降，然后求娶，以交好的姿态让我们放下戒心，轻而易举的过了马耳山，不费一兵一卒。”
    “安宁公主遇袭的消息三天前才传到清溪，清溪郡离安西大营尚有百里的路程，安西大营和马耳山还隔着几十里，没有道理安西军没有收到消息，高凉人反而先一步收到消息。”
    “那么这都是假的！”庄宣脱口而出：“他们根本就没有收到遇袭的消息，而是一早就约定好时间发难，让安西军措手不及！”

 第三百三十二章 死有余辜

    昭昭眨了眨眼，觉得自己脑子有些不够用，怎么就这么复杂了。
    不过经过郭临安和庄宣这么一分析，先前脑子里的一团麻好像找到了一点头似的：“我在清溪郡的时候遇到了一队高凉人，为首的很像耶律颜良，很像！”她强调了一下。
    “我让丫头去打听，只听得迎亲的是耶律齐罕，一点耶律颜良的消息都没有。还有，据说高凉那边领兵的是大将军塔木，可是塔木明明就在梓州城。”
    庄宣和郭临安又对视了一眼。
    庄宣道：“或许先生的揣测都会成为真的。”
    昭昭起身道：“事不宜迟，若安西道真的失守，清溪郡和浮罗山一带的百姓定然得遭殃，这些高凉人简直丧心病狂，所经之处如蝗虫过境。京城那边我已经去信给我爹，庄管事若是有能力也请尽快再送一次消息回去。塔木被我擒住，还请庄管事妥善安置，若是安西军真的不敌，届时高凉大军兵临城下，就杀了他祭旗！”
    最后一句话说的咬牙切齿，铿锵有力。
    庄宣心头微恙，站起身拱手道：“属下绝对不会辜负夫人嘱托！”
    昭昭点头，看向郭临安：“查明送嫁队伍遇袭一事就拜托先生了，务必尽快找到安宁公主和长宁侯世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刚刚来又要走，缳衣和织锦一起红了眼眶，只是，昭昭眼下不能带她们走。
    此行吉凶难料，两个丫头不会武功，带着总归不方便，不安全。
    当然，此行除了飞鱼和识香，庄宣坚持她将元宝和阿毛也带着：“虽然笨了一些，身手也不是太好，但是总归有些用处的。”
    除了这二人，还多了一只大黑狗。
    昭昭拒绝庄宣和郭临安相送，让两个丫头准备好了换洗的衣物和一些随身所需，直接从盛阳楼后门离开。
    还未到城门口，就遇到一队骑马的人，这回，难得的不是高凉人，而是一队身穿铠甲的大蜀士兵。
    昭昭直接纵马挡住了他们的去路，看着为首那长着鹰钩鼻的男人挑眉道：“梓州督卫？”
    正要寻他呢，竟自己送上门来，运气也太好了吧？
    鹰钩鼻冷眼看着她，一眼就将她认了出来，这就是昨日强行要进城，然后在城里大开杀戒的人。
    据说是安西将军府的人。
    这个时候，敢在城里肆意走动的人可不多，好认的很。
    “要出城？”
    昭昭没有搭话，握着剑冷眼看着他，这里抬眼就能看见城楼都走到这里了，不是出城难道是散步？
    “梓州城今非昔比，不太平，城门戒严，不是尔等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他可是知道，安戎冉此刻随太子一道北伐西夏，这些拿着令牌所谓将军府的人，不过是拿着鸡毛当令箭罢了，何惧之有。
    昭昭嗤笑：“若我偏要呢？”
    “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看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人是你！”飞鱼怒喝一声，飞身离开马背手里的剑直取他面门。
    鹰钩鼻早有防备，身体往回一仰，避开这一剑，然后身子一侧，伸手就去抓飞鱼的胳膊。
    州府督卫乃正四品官职，算起来与彭垚的骁骑校尉同级，但是比校尉权利更大一些，他能随意调动州府驻军，州府之内他最大，即便是知州，遇事也得跟他商量着来不能强行命令。
    能混到这个位置，要么就是有背景的要么就是有绝对的实力的，鹰钩鼻显然就是后一种。
    飞鱼跟了昭昭这么久，她的身手昭昭还是清楚的，一般人在她手上讨不到好。这个梓州督卫，手无寸铁，竟然丝毫不落下风。
    越是如此，昭昭心头的怒火越胜。既然有如此好的身手，又身付督卫一职，为何不能好好保家卫国，守护一方安宁，偏偏要与高凉人同流合污，残害百姓。
    这种人若不死，天理难容！
    她甚至没有耐心再耗下去，恨不得抬手就弄死这人。
    心之所向，人直接从马背上冲出去，没有拔剑，空出来的右手一掌朝鹰钩鼻劈过去。与飞鱼前后夹击，丝毫没有以多敌少胜之不武的觉悟。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过程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被前后夹击，鹰钩鼻瞬间就露出败绩，吃了昭昭一掌，捂着胸口落马后退数步，伸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渍，眼神阴冷的低喝一声：“给我拿下！”
    话落音，拿下士兵骑马就朝飞鱼等人冲了过去。
    昭昭拔剑，一个利落的翻身，两只脚凌空一踹，将马背上的人踹飞出去，手里的剑直取他的喉头。
    阴沟鼻伸手往地上一拍，身体就腾空，往后一退，脚直接将剑踢偏了方向。伸手一把扯出挂在腰间的佩剑，哐当一声与昭昭手里的赤霄剑撞击在一处。
    赤霄宝剑乃玄铁打造，千锤百炼而成，能成为天子剑，自有它不同凡响之处。
    鹰钩鼻的剑法不错，然而昭昭也不差。安戎冉的剑法精髓她掌握的非常好，出招快狠准，剑气将自己包裹的密不透风。单打独斗，只要没有那么多花招，比力气比耐力比灵巧度，她谁也不惧。
    何况，鹰钩鼻或许厉害，但是她见过的塔木，萧恒，耶律明昭等人比他更厉害。
    所以，真正一发狠，实力差距一目了然。
    她的剑刺穿鹰钩鼻的左肩，然后利索的拔出，带着一串血花，没有半分停留，再一次朝踉跄后退的鹰钩鼻刺去。
    鹰钩鼻自知不敌，连连防守退让，嘴里喊道：“我乃四品督卫，朝廷命官，你就算是将军府的人，也不能随意打杀。我若死了，后果不是你能承担的起的，你确定要杀了我，连累整个安西将军府？”
    昭昭的剑利索的没入他的胸口，见他还有一息尚存，冷声道：“你这种卖国求荣的无耻之徒，死了只会让天下人拍手称赞，死有余辜！”说完，拔剑，看着人直挺挺的倒过去，这才掏了帕子出来擦了擦上面的血，然后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这样无耻的卖国贼，比那些高凉人西夏人更脏，杀他都觉得污了赤霄剑！

 第三百三十三章 又犯病了

    五月的安西，正是花红柳绿芳草如茵的好时节。围绕着起伏的浮罗山下面的庄稼地里头麦苗渐渐发黄，玉米也早早播种。金黄的麦浪，翠绿的玉米交相辉映，形成一幅幅靓丽多姿的画卷。
    安西大营周围垦出来的庄稼地早已经被洗掠一空，满地狼藉。
    高凉人占据安西道，安西道的庄稼成熟的好及时，刚好给他们补给。
    蜀军斩断了渡江的吊桥他们也不着急，除了收割现成的粮食，沿途所经的浮罗山周遭的村镇也都成了他们掠夺的对象，布匹，粮食，女人，当真如蝗虫过境一般令人发指。
    过江当日，蜀军先在江对岸驻扎休整与高凉人隔江对峙，夜半的时候，高适让林二金和他手下另外几人分批带人悄悄离开江岸，朝清溪郡赶去。
    帐篷未撤，炊烟也不少一缕，一切都没有任何变化。
    对面的高凉大军也驻扎下来，但是私底下也有不少人离开驻地，要么去抢粮，要么……
    对峙了一日一夜，高凉人看着那翻滚着的，深不见底的江水总算放弃，开始拔营，沿着江岸朝浮罗江上游赶去。
    阿圆天不亮就起身下山赶去的清溪郡，到了城门口天才刚刚亮，门外堵了好些人，都是要进城的，可是一直等啊等，等到太阳都升的老高了也不见城门开。
    她上前一打听才晓得是出了事，说是大蜀的公主和亲高凉，半路遇袭，高凉迎亲的使者死在了大蜀，城里这几日乱着呢。
    多半是不会开门了。
    好些人已经放弃了，唉声叹气的打算回头。
    阿圆抿了抿嘴有些不高兴，背篓上面放着一点柴火，里面是几只兔子，她打算送去酒楼换钱的。如今这进不了城，算了，只能回去一天宰一只自己吃了，总不能浪费。这成年的野兔子不好喂，自己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喂。
    打定了主意转身就朝回走。
    还未到上阳村，就瞧见一群人骑着马儿沿着大路朝这边冲过来，她动作极快，一下子窜进了路旁的灌木里头。
    她来了这边快一年，对村子大概也有些了解，算是很偏僻，住户也很散，这几家那几户。从九道湾的官道那里有一条大路通往村口，然后就是曲折的山路，莫说车马，就是人走着也得硬朗才行，上上下下，坑坑洼洼，有的地方只能踩一只脚，需要拽着旁边石壁上的藤条才能爬上去。
    因此，除了村子里头的人，外边很少有人朝这里来。
    她蹲在灌木之后，轻轻的扒开一点，看着那些人放慢了速度顺着大道朝上阳村方向走去。
    带着毡帽，粗布袍子加兽皮，拿着弯刀，高凉人！
    她心中一凛，直接从灌木后面的林子里窜去。
    一路上心都在砰砰狂跳。
    高凉人怎么会来上阳村？
    就算公主出嫁需要高凉人入境迎亲，那也该去清溪郡去梓州城，跑来上阳村干什么？想到自己到这里来的目的和上面的交代，她拔腿就朝槐树岭跑，荆棘划破脸她都没有觉得疼，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憋着一口气上了槐树岭，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好像隐隐听见了哭喊声。
    一脚踢开院子，将背篓往院子里一扔，张氏并不在家。
    她进屋拿了把柴刀和火折子，然后就冲了出去，她知道家里有两亩地，张氏大部分时间都在那里侍弄。
    果然，远远的就能看见她在地里躬着背。
    除了她，地里头还有好些人。
    阿圆一口气冲过去，伸手一把抓住张氏：“祖母，别割了，快跟我走，出事了！”
    张氏一愣，有些不高兴：“你这丫头，什么时候能稳重点，大忙天的，抢收抢种的时候出什么事。”
    阿圆急的跺脚：“高凉人，高凉人窜到我们村子里来了，我们先进山，进山去避一避。”
    张氏愣了一下，显然是不信她：“胡说，我们这山旮旯里，高凉人在荒漠里头呆习惯了，到这边路都走不稳，他们到这里来干啥？”
    “我早上去城里，城中戒严，城门都没开，听说高凉的迎亲使者死在了大蜀，大蜀和高凉要开战了！”
    “啥？”
    张氏伸手拿过拐棍，直起身子，忙不迭的往地外面跑：“那赶紧回去，回去，屋里还有好些东西，都得收起来，万一被高凉人抢去以后怎么过……”
    阿圆拽着她道：“来不及了，来不及了，高凉人已经进了村子，说不定这会儿已经摸到这边来了，我们先上山，进林子躲一躲。东西没了没关系，有我在不会饿着你的。”
    张氏跑出去一段又往回跑，扯着嗓子大喊：“二郎三郎，望江家的，赶紧回去，高凉人打来了，赶紧回去收拾收拾逃命啊！”
    没有人信她，郭氏还嗤笑一声：“娘，您这是又犯病了吧？不喊长生喊昭昭了，变成高凉人了，您可真逗。”
    张氏气的脸发黑，脚步蹒跚的朝隔壁地里走，边走边喊道：“二郎三郎，赶紧啊，别听那婆娘混说，娘还能害了你们不成，赶紧回去啊，万一是真的这应该还怎么过啊……”
    阿圆要哭了，现在不是考虑以后能不能过的问题，现在要考虑的是先躲起来，先活命再说啊！
    她伸手拽张氏：“祖母，快点走啊！”
    张氏被她拽的踉踉跄跄的，还在回头喊：“二郎，三郎，快一些……”
    林二郎直起腰，眉头皱成一团：“怎么会突然说高凉人进村子了，看着不像是浑说。”
    郭氏尖锐的声音就响起来：“你还真信她胡说八道？”
    林二郎不吱声了，一旁的林金元道：“娘，真的假的回去看看就知道了，我回去看看啊。”说完，镰刀一扔，撒腿就跑了，麦芒割人难受的要死，正好趁机偷个懒。
    他媳妇儿自己在家，回去还能干点啥。
    不远处林望江家里，刘菜花沿着田埂跑过来拦住张氏：“婶子，高凉人真的打来了？”
    阿圆道：“菜花婶，我真的不骗你，我在村下的大路上看见的，好些人，手里拿着刀朝村里来，我是抄小路跑上来的。也别收拾什么东西了，赶紧避一避吧，人要是没了，东西再多有什么用啊！”

 第三百三十四章 好想一掌劈晕她

    ：    刘菜花怕，不止怕，还担心，她儿子林二金在安西军里头，这要打起来了，是会死人的。
    安西道，对，安西道有守军在，高凉人怎么会跑来上阳村，还是说安西道完了……
    刘菜花跌跌撞撞的往回跑，喊了林望江和儿子媳妇一起往回跑，粮食银钱，被子都不能舍啊，能带走多少就带走多少。
    她这么一咋呼，地里头好些人就跟着信了。
    七嘴八舌的拿着镰刀就朝回跑。
    这种时候不想着躲起来逃命，想的竟然都是家里的银钱粮食。
    张氏也是如此，阿圆拽都拽不住，好想一掌劈晕她。
    想着想着就真的这样做了。
    将没有意识的张氏搭在自己身上，然后朝山上走去。
    她在山里溜达了大半年，也算是将这前前后后摸的差不多了，藏两个人还是没有问题的。
    那些高凉人无非就是进村抢东西，不一定到槐树岭这样偏僻的地方来。
    不过，也不好说，阿圆的认知里，高凉那些人茹毛饮血残忍无比，就不是正常的人，禽兽无异。
    她听说大蜀答应与高凉议亲的时候心里还暗戳戳的想过，为什么要答应，大蜀的公主那是顶尊贵的人儿，锦衣玉食长大，送去那样的地方不就是送死么？
    总之，她奉命来照顾林家老太太的，比起刀口舔血的日子，她对现在这种种种地打打猎的日子很满意，只要老太太活一天，这样的日子就会有一天。
    所以，老太太必须不能死。
    至于其他人，她就不会管那么多了，她一个暗卫，学的东西都是杀人，可不会救人。
    该喊的她喊过了，还要跑回去找死那就怪不得别人。
    粮食，银钱？命都没有了这些身外之物还有个屁的用啊！
    清溪郡里，先前那批高凉人已经被清洗了，林二金和魏无羡两名千户在高适无人可用的情况下暂时被提拔为先锋小将，各领五千人马，前后到达安西郡。
    斥候出城打探消息，一个时辰一报，林二金和魏无羡吃住都在西城楼那里，轮番监督着城里的百姓和士兵布防。
    等斥候带来消息，说是高凉人在浮罗山附近大肆烧杀抢掠时，林二金坐不住了。
    他寻了姚启珩和魏无羡道：“我要出城。”
    魏无羡诧异的看着他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高将军命我们先一步赶来清溪郡，是要在这里早做准备，全力以赴截住东渡的高凉人，这个时候你要出城，你疯了？”
    林二金抿了抿嘴，他不能说是想回槐树岭，放心不下槐树岭那些村民，只能违心的将话说的更加的冠冕堂皇一些。
    “我只带一千人，剩下的全部留给你。与其在这里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既然他们并没有立刻赶来清溪郡，而是在附近掠夺，那么人一定不会很集中，各个击破有利无弊，杀一个少一个。”他是去打游击的，要得就是出其不意，各个击破，人多了也没有什么用处。带一千人，只是为了防止万一和高凉大军碰上，有自保的余地。
    姚启珩张张嘴说不出话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下意识的觉得这位林小将军说的很有道理。
    他们守着城门只是守住了梓州西边的门户，可是浮罗山一带的百姓呢？他们也是大蜀的子民，难道不应该受到庇护？
    姚启珩不说话，魏无羡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和林二金一样，都是从特训的那一批人里头挑选出来的，如今也还是一样的。不存在谁听谁的，只是相护配合互相商量，所以，林二金说的有理，他无从反驳，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点了一千人出了郡城。
    上阳村这边已经乱作一团。
    高凉人就跟强盗一样冲进农户家里，抢了钱粮，抢了家禽，连人都一遍抢了。
    当然，先就地快活了然后再带回去啊。
    高凉那边的女人那么少，完全不够的，只有多抢些女人回去，他们以后的性福生活才有保障，然后才能生更多的孩子。这样，就算是熬不过寒冬死掉很多也没有什么可惜的了，有人生就行了。
    安宁祥和的上阳村一时间就成了人间炼狱。
    除了女人，老人，男人，孩子在高凉人眼中就是完全没有用处的东西，留着都是浪费粮食，有他们吃的不如弄死省下来给自己。
    惨叫声络绎不绝。
    也亏得槐树岭这边地势高，崎岖一些，手脚麻利的诸如林望江一家子将粮食什么带不走的都塞进地窖里头，然后急急忙忙的就上了山。
    当然，也有比较拖沓的林二郎林三郎一家子，原本根本就不信阿圆和张氏说的，所以，等跑回去的林金元发现真的有高凉人进了村子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吓的甚至都忘记了还在地里收割庄稼的爹娘，拉着自己媳妇就进了山。
    下面的高凉人在村里狠狠地收刮了一遍，然后目光就对准了上面半山腰的几处院子。
    这个村子里的女人还不错，比别的几个村子要年轻鲜嫩一些，鸡鸭什么的喂的也足，还有牛，他们打算在这呆上几天。
    能潇洒且多潇洒几日，出去就得继续跟大蜀的士兵厮杀，会死人的。
    等玩够了，粗鲁的抓了身下的女人将人丢进灶房里叽哩哇啦的指挥她做饭，完全不理会她下体鲜血淋漓。留下几个人在院子里头看守，剩下的人去了别处。
    不着急走，自然要好好转转，说不定能找到“好东西”。
    两个高凉男人如同巍峨的大山一样挡在门口，林彩玉忍着肚子和腿间撕心裂肺的疼，手扶着灶台，哆哆嗦嗦的取了木盆去米缸里舀米，袖子遮挡下，快速将角落里放着的那一包东西塞进袖子里头，然后淘米下锅。
    外面的高凉人宰了两只下蛋的鸡，鸡毛都不用拔，直接剥了皮掏了内脏丢进灶房，不用听明白他们说什么就知道意思，让给弄熟。
    林彩玉木然的搅着锅，烧着火，脑子里一遍又一遍的回放着先前的情景。
    她的公婆，她的男人，她肚子里的孩子，都没了。
    都死了，那她还活着干什么。
    可是，要死，她也要拉人垫背，谁都别想讨了便宜。

 第三百三十五章 最后的体面

    林二金带着人出城，直奔上阳村，只是，他来晚了一步，上阳村当真是鸡犬不留。
    从村口第一家起，家家门户大开，一片狼藉，横七竖八的都是死人，都是他熟悉的，叫的上名字的，以前见面叔叔大爷喊过的人。
    这会儿倒在地上，硬邦邦的，死的透透的了。
    好些人面露不甘，甚至眼都没有来得及闭上，可以想象当时心里是多么的怨愤多么的不甘。
    林二金的腿发软，有些喘不过气，拄着手里的长枪踉踉跄跄朝里面走去。每家每户他都亲自去看了一遍，都是死人，全是死人，一个活着的都没有。
    一个士兵突然开口道：“将军，都是些男丁，一个女人都没有，是不是被高凉人带走了？”
    林二金闻言一愣，脸色就越发难看起来。
    在安西道这一年，足以他迅速的成长，对于高凉人的行为，他在军营里面听过太多。高凉人眼里，女人的需求和粮食一样重要，所以，但凡他们所经的地方，不仅要杀要抢，还有辱。
    他踉踉跄跄的朝村子里里头跑去。
    然后便听见有人喊：“将军，这里，这里好多人。”
    除了女人，还有高凉人。
    那些女人衣不蔽体，都是被杀掉的，而高凉人，面色发青，表情狰狞，嘴角边还有半干的白沫，像是中毒似的。
    不过，这都不能入林二金的眼。他站在那里，愣愣的看着面前的女人，半截身子下面都是血，脸上带着一丝诡异的笑。
    “林彩玉，彩玉！”
    他从小就不喜欢林彩玉兄妹几个，他们老是欺负长生，后来又欺负昭昭。可是他从来没有想过林彩玉会死，还是这么个死法。
    那个心高气傲喜欢占便宜的堂妹，死了！
    林彩玉死了，就是死她也不愿意吃亏。原本因为要收庄稼怕遭老鼠买回来的耗子药还没有来得及用，刚好用给了这群高凉人。
    一大包耗子药，一锅鸡汤，每个人都分到了。
    只是药性发作的不够快，高凉人反应过来杀了她和院子里掳来的所有年轻女人。
    林二金突然回神，抬脚就朝屋里跑去，将里面的被褥全部抱了出来，一床一床的搭在了那些女人身上。
    人死了，总要有最后的体面。
    那些士兵也反应过来，帮着他，很快将那些衣不蔽体的女人盖住。
    “去寻锄头铁镐，就在那边，挖坑，将人埋了吧！”
    他来迟一步，能做的也就只有将人入土为安。
    “剩下的人跟我走！”他没有忘记，村子里头，半山腰，槐树岭还有人家，虽然偏僻，可是……
    他希望这些高凉人就死在了这里，没有上去过。
    他先去了林二郎林三郎家里，一片狼藉，只不过没有看见死人，老槐树那边也是如此，就连他自己家里也是，甚至没有别处那么狼狈。
    见到这种情形，他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只是，这口气刚刚松就听见有士兵喊他。
    死人，麦地里有好些死人。
    林二金麻木的将麦地里的郭氏等人抬下去，在上阳村的村口挖了几个大坑，将人埋进去。
    别的人没有找到，他觉得人应该还活着，可是现在他没脸再去找，他觉得是自己来晚了，要是早一些来，大不了和那些高凉人拼了，也不至于整个村子都没有了。
    在安西道好些个日日夜夜他都快要坚持不下来的时候，他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自己已经不是以前的林二金了，自己是个兵，是可以戊守边关护得一方安宁的。
    可是，他不仅没有能守住安西道，连自家的小村子也没有能护住。
    山风簌簌，好像夹杂着哭声，上了大路抿着嘴朝前赶去。除了上阳村，周遭还有别的村子，希望他能及时一回，别再见到这样的惨况。
    ……
    五月底的天气一天比一天长了，太阳过酉正才落到了山后，一直到戌初西边的天还是红彤彤的，好像要烧起来了一样。
    高凉人在浮罗山一带掠夺够了，根本没有安营扎寨要缓口气的意思，直接冲着清溪郡而来。
    领兵的不出意外，是耶律颜良，打着为兄报仇的旗号，连同耶律齐罕，塔木收下的势力尽收囊中。
    于他而言，这一仗必须要打，他计划了这么久，好不容易得来了这么个好机会，没有了马耳山的防守，没有了安戎冉，安西军不堪一击，安西这块地方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他们在安西道已经耽搁了太多的时间，要赶在残余的安西军到达清溪之前拿下清溪郡，这样他们才算是有了真正的据点。
    然后再一鼓作气，拿下梓州，这样等安戎冉回过神，他们才有能力与之抗衡当然，得安戎冉有那个能力从凉川活着回来再说。
    暴风雨来临之前总是有段特别安静的时间。城门口静的只有楼上楼下巡逻的士兵的脚步声。
    其他原本已经结集好的士兵正轮换着休息。林二金靠在城楼后面的班房里头休息。他和魏无羡换着来的，明明已经很疲惫了，可是就是睡不着。
    一闭上眼睛就是那一具一具的尸体，嘶喊声，惨叫声，血淋淋的场景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他靠在硬邦邦的枕头上，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干枯的草蜻蜓。
    那是先前在安西道的时候，他闲暇的时候编的。
    他就是这么笨，跟着林长生一起学了那么久依旧编不好。
    看着草蜻蜓，他就想起了原先在槐树岭的时候，那时候林长生还在，昭昭也在。天气好的时候林长生就会出院子，在老槐树下坐坐，每次出来的时候他都很高兴，脸上的笑从来没有断过。林长生高兴，昭昭也跟着高兴，他也跟着高兴起来。
    少年不知愁滋味，只觉得哪怕病着，只要能一起晒晒太阳都是幸福的。
    一墙之隔的城楼上堆满了滚木和石头，还有一捆一捆的箭，弓箭手轮换着休息吃饭，随时在垛子跟前做好准备。准备着的人听见一阵阵异响，抬眼就瞧见远处那黑麻麻的队伍，如同潮水一样朝郡城而来。
    “来了，高凉人来了！”
    不知道谁大喊了一声，然后急促的号角声就响了起来。
    林二金一个鲤鱼打挺起身，草蜻蜓被他胡乱的往怀里一塞，抓住手里的长枪就朝外冲去。

 第三百三十六章 人在城在

    兵临城下，放眼望去城下不远处密密麻麻都是人，高凉人善骑，对刀情有独钟。来的人全部都是一人一骑，手持长刀，身负弓箭。
    耶律颜良坐在马背上，接着夕阳未曾散尽的余光看着不远处城楼上迎风舞动的旗帜。
    旗帜上面一面写着“蜀”，一面写着“安”。
    “没有安戎冉的安西军还真是，一只纸老虎啊！”
    一旁的司鱼机嘴角轻扬：“可见上天都在助殿下。”
    西夏在这个时候觊觎安阳铁矿真的太是时候了。若不是安阳先一步出了问题，安戎冉被遣去，又随大军一道讨伐西夏，那他们的布局就不会这么成功。
    和亲一事，既排内忧，又能解决外患，当真是一举数得。
    耶律颜良道：“拿箭来！”
    搭箭上弦，手里的弓被他拉成了近满月的形状，然后手一松，箭咻的一些就飞了出去，咔嚓一声没入那旗杆，旗杆晃了晃断成两节，从城楼之上掉了下去。
    城楼之上一片死寂，林二金和魏无羡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原本就高高提起的心这会儿更是揪到了一处。
    也不是没有打过，从安西道到过浮罗江大大小小厮杀过好几回，可是以一己之力带着一万人马与整个高凉大军抗衡还是头一遭。
    守住城楼他们就赢了，守不住，让高凉人进城……
    林二金脑子里再一次浮现上阳村的惨况，狠狠地甩了甩头，不能守不住，必须守住。
    人在城在，人亡……
    若是他死了，应该是管不了那么多了。
    旗帜一落，无需耶律颜良开口，高凉人就举刀欢呼，如潮水般的声音，听得人脑袋发麻，下一刻，那骑马的人便朝城墙这边冲了过来。
    想要攻城，要不先占领城楼，要不就得撞开城门，城楼下面密密麻麻都是人，争先恐后的架着云梯朝上爬。
    城门那处也开始，撞的嗡嗡作响。
    高凉人太多，出城迎敌就是死，眼下只能先拖着，尽量让人不要爬上来。
    至于城门那里，已经安排的士兵堵在那里，后面用木头搭了架子支撑，除非那门被撞烂，坍塌的可能性很小。
    “放箭！”
    “投石！”
    “拦住，上来一个杀一个！”
    ……
    魏无羡扯着嗓子大喊。
    林二金也想喊，可是嗓子却被堵住了一样，只能舞动手里的长枪，将即将爬上来的敌人打下去。
    人太多了，他感觉胳膊都软了，麻了抬不起来。
    城楼下面不远处，耶律颜良坐在马背上一动不动看着自己的士兵接连不断地从高高的城楼上往下掉，又看了看那被撞击却岿然不动的城门。
    “果然，没有安戎冉，高适那厮就是一个有勇无谋的蠢货，本王倒是高看他了。”
    城门紧闭，不出城迎敌，说明城内人手不足，高适那蠢货以为他们还在江对岸，还在那里守着。
    浮罗江宽近二十米，深不见底，没有吊桥，他们怎么可能在那里干耗着。强行过江？脑子一定是锈了。
    说完，冷笑两声道：“传令下去，入夜前一定要进城！”
    只要拿下清溪郡，传信给梓州那边，两面夹击，姓高的插翅难飞。安西军一除，整个安西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一声令下，高凉人的势头越发的足了，哪怕那大门后面被木桩支撑着，依旧摇摇欲坠。
    越来越多的人爬上城楼，和蜀兵厮杀在一处。
    林二金和魏无羡都有些力不从心，身上渐渐地都多了伤口，虽然没有伤及要害，但是疼啊。
    城楼后面的响动他们无暇顾及，眼下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杀”，杀光这些爬上来的高凉人。
    他们不死，自己就得死。
    林二金只觉得双腿和胳膊跟灌了铅一样，他想哭，手里的长枪如有千斤重，他举不起来了，举不起来了。
    可是脑子一想到上阳村那满地的尸体，那血淋淋的场面，他好像又有了点力气。
    不能倒下，要快。自己要是倒下了，会有更多的人死。
    双手举着长枪，机械的舞动，连高凉人砍过来的刀都避不过。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欣喜的喊了一声：“昭昭！”
    然后又摇头，昭昭在京城呢，怎么会来这里，这是在做梦，还是自己已经死了。
    瞧，都不知道疼了呢！
    昭昭一把将人丢到身后的墙角，抬脚就将举刀冲过来的高凉人踹下城楼。
    一群大蜀士兵从城楼下快速的跑上来加入了战斗。
    与此同时，支撑城门的架子被撤，摇摇欲坠的城门被士兵从里面拉开，高适抡着手里的大板斧高叫着带人冲了出去。
    昭昭一抬脚，将地上的刀踢飞出去，直插敌人心口。
    眯眼看了看城下乌泱泱的人，一个纵身，直接从城楼上跳下去，却没有落地，而是踩着下面的人头拔剑朝某处掠过去。
    对于危险，耶律颜良历来有超乎常人的感知，暮色渐浓，人脸已经看不清，但是城楼上的火光映着能让人远远的看见人影攒动。
    那一抹黑影朝这边掠过来的时候他就下意识的后退，身边的亲卫迅速上前，飞身离开马背围住昭昭。
    耶律颜良轻轻嘘了一口气之后看着城门那处眸子狠狠一缩，却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竟然来了，没有他想的那么蠢？
    看了看城楼之上，再看看城门口，他觉得还是可以再拼一把的。
    就算高适来了又如何，一个莽夫他还不惧。
    收回目光，看了一眼不远处与他的亲卫混战在一处的人影，他觉得有些熟悉，只不过看不清楚脸。
    他勾了勾唇，露出一抹阴冷的笑意。
    看不看得清楚都不重要，敢单枪匹马的来杀自己，就要做好死的觉悟。
    取了腰间的弓箭，搭箭上弦对准了那抹身影，瞅准时机，手微微一松，箭就飞了出去。
    眼看一箭就能穿透那人，却没有想到那人突然换了位置，身体凌空一跃。
    耶律颜良愣了一下，那箭被昭昭一脚踢中了箭头朝他冲了过来。
    这时迟那时快，他伸手猛然一扯，将一个高凉人抓到自己胸前，挡住了那一箭。

 第三百三十七章 看你死了没有

    这一挡，虽然救了耶律颜良一命，可也暴露了他的位置，昭昭一剑挑开挡在自己前面的人，朝他冲过去。
    耶律颜良这才反应过来，竟然是她！
    “拦下她！”一声低喝，身边几道人影迅速朝昭昭扑过去，手里的刀简单粗暴的砍向昭昭。
    耶律颜良总算能喘息一口气，开口道：“撤！”
    周围的人一传十十传百的将他的命令传达下去，快速后退。
    至于城墙上那些爬了一半眼看要登顶的人，没有人顾得上他们显然是被放弃了。
    等昭昭料理完那群挡路狗，只看见密密麻麻朝后撤退的人，早已经找不到耶律颜良的人影子了。
    身后马蹄子的声音传来，然后在她跟前停下，高适翻身下马，喊了一声：“小师父！”然后直挺挺的在她面前跪了下来：“我高适，对不起你，对不起大将军！我没有能守好安西道……”
    “好了，要跪要请罪，等打退高凉人再说吧！起来吧！”昭昭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力大的不容他拒绝。
    将人拉起来之后，她将手里的剑扛在肩膀上，头重脚轻的朝城门口走去。
    在梓州的时候她就觉得不对劲，连番赶路，然后一口气都没有来得及喘就上阵杀敌，这会儿她只觉得飘忽忽的，整个世界都在打转转一样。
    还没有到城门口，身体晃了晃，然后往旁边一歪倒了过去。
    高适大喊一声，然而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再次醒来，昭昭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浑身软巴巴的提不起一点劲儿来，胸口还一钝一钝的疼。
    “识香！”
    “飞鱼！”
    喊了两声之后，识香进了屋，手里端着东西，一股子浓郁的药味儿很快就在屋子里散开。
    识香将碗放在案子上，看着她道：“夫人醒了刚好，可以喝药了。”
    说着，伸手扶了她坐起来，取了枕头让她靠着，然后将药碗递到她嘴边。
    昭昭的内心是极度抗拒的，为什么又要喝药。
    “我只是没有休息好，又没病没受伤不需要吧？”
    识香道：“您先前可是受了伤的，失血过多，本来就还没有彻底养好，又是赶路又是动手，这段日子没有消停过一天，要是再不好好喝药，身体会受不住的。”
    昭昭：……
    好吧，你是大夫你有理，你说了算。
    默默地接过碗，仰头一口气灌了进去，一时间只觉得不止是嘴里苦，五脏六腑都是苦的。
    识香忙取了水给她漱口。
    嘴里那股子药味漱口是压不下去的，昭昭狠狠地嘘了一口气，靠在那里道：“怎么就你一个人，飞鱼呢？”
    识香道：“她在城楼那边。”
    昭昭不自在的动了动又问：“什么时辰了！我睡了多久了，高将军呢？”
    “卯时刚过，高将军过来了一回，您还没有醒，他便又去城楼了。”
    昭昭道：“给我拿衣裳，我要起来。”
    识香没动：“夫人，您得好好休息，外面有高将军在。”这些事情，原本就不该她们这些女流之辈操心，保家卫国，那是男人的责任。
    就算有责任，大敌当前，也断不该由她来扛起这份责任。
    识香素来温顺，难得这样坚持，昭昭伸手揉了揉发疼的眉心，摆摆手道：“我知道了，我再躺一会儿，你，你帮我去看看，是不是有个叫林二金的小将，看看他伤的严重不严重。”
    识香应了一声，伸手帮她取了枕头扶着她躺下：“夫人再睡一会儿吧，奴婢让厨房炖了汤，揉了面，等会儿就成了。”
    这么一说，昭昭哪里还睡得着，抿了抿嘴默默咽口水，这两天都没有好好吃饭，好难受。
    识香拿了空了的药碗掩上门出了屋。
    刚刚出了厅堂，飞鱼就从外面回来了。
    “夫人好些了没有？”
    识香点头，目光落在她染血的袖子上：“刚刚上了药换了衣裳，怎么又沁血了？你还是不要往城楼跑了，照顾好夫人才是正经。”
    飞鱼点点头，眉间多了一丝平日没有的忧色：“我省的，我们本来就是照顾夫人的，旁人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可是夫人现在身体不好，又记挂外面，作为奴婢，只能做她的脚，做她的眼，替她看着。”
    说完，看了看屋里道：“你有没有跟她说？”
    识香摇摇头：“开了安胎药给她。”
    飞鱼道：“要说的，也不知道将军什么时候回来。夫人心善，清溪郡现在危险，她定然不会坐视不理，不如直接告诉她，让她自己知道，跟人动起手来心里有个数。”
    说完，皱了皱鼻子：“有没有吃的，我快饿死了。”
    “吩咐厨房炖了汤，揉了面，夫人喜欢吃细面，等会儿咱们也吃那个吧！”
    飞鱼揉了揉肚子：“那敢情好，我先去厨房看看。”说完，飞快的跑了。
    昭昭躺在床上没有一会儿眼皮又开始打架，她就不明白，怎么就这么多瞌睡了，睡了一夜还不够，难道元气大伤真的这么厉害，这么久都不能恢复？
    迷迷糊糊的，感觉脸上凉冰冰的，她一下子惊醒了，伸手一把朝脸上抓过去狠狠一甩。
    然后就听见“嘶嘶”的声音伴随着控诉：“狠毒的女人。”
    昭昭坐了起来，蹙眉看着翻了肚子努力翻过身游到案子上盘起来的金蛇道：“你爬我床上来做什么？”
    金大王翻了个白眼：“看你死了没有，怎么喊都喊不醒。”
    说完，看了看昭昭一眼道：“为什么不让我带蛇去，就跟上一回一样，直接咬死那些人，不怕他们不怕。”
    昭昭道：“这回不一样，里面有个人很狡猾，我怕被他看出来。除非能有十足的把握弄死他，不然我不敢冒险。”万一被耶律颜良察觉出异样，拿此事做文章，她觉得麻烦很大。
    可能不止她自己会被当做怪物一样抓起来，还会连累别人。
    说完，看了看金大王道：“再说，蛇也是有数量的，上回都死了不少了。”
    金大王吐了吐蛇信子：“本大王不缺蛇，只要本大王一声令下，三山五岳的蛇都得乖乖赶过来。”
    昭昭撇嘴：“你一条蛇不要老是学人一样说大话吹牛，就算三山五岳的蛇都听你的，爬过来不要时间吗？浮罗山里头的蛇虽然不多，可也架不住一批又一批的死啊。”

 第三百三十八章 有孕

    金大王再一次舒展身体，从案子上游下地：“反正本大王比那只蠢狼厉害。”哦，对了，还有一条黑不溜秋的狗。
    越来越多碍眼的了，偏偏那些蠢货都能正大光明的呆在她边上，自己只能藏起来。哎！蛇生感觉不到半点乐趣了。
    刚刚游到门后，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识香喊了一声“夫人”，然后进了屋，见昭昭坐在床上，忙拿了干净衣裳替她穿好，然后飞鱼就打了热水进来伺候她洗漱。
    收拾妥当之后，飞鱼扶着她慢慢朝外走去。
    迈出门槛的时候昭昭顿住步子看了她一眼道：“瞧着你这个样子，活像我重伤未愈，不能自理了一般。”
    说完之后眉头轻蹙：“你受伤了？”一股药味儿。
    飞鱼嘿嘿笑，扶着她出屋去厅堂的八仙桌坐下：“皮外伤，不打紧。”
    元宝和阿毛取了饭过来。
    牛骨头熬的汤底，劲道的拉面，牛肉切片摆在上面。除了一大碗面，还备了素三鲜的包子，几样小菜。
    昭昭吃饭素来不喜欢人伺候，识香飞鱼备好了菜便出了屋子去了大厨房那边自己拿吃的
    别的府上的奴才都是要伺候主子的，等主子吃完了，剩下的汤汤水水就是她们的。
    可是她们的主子不一样，吃饭不喜欢人伺候，上桌的饭菜也鲜少有剩下的。丫头只需要将饭菜从大厨房拿过来摆上桌就可以自己去吃饭。
    昭昭的胃口很好，就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几天吃饭总觉得气闷，提不起来气，现在也是。面条进嘴咽下去要狠狠地吸两口气才舒坦。
    她吃饭一向利落，偏偏这顿饭吃到两个丫头都吃好了才落筷。
    簌了口捂着心口对识香道：“我是不是真的没有痊愈，旧伤复发了，很难受，喘不过气来。”
    识香吓了一跳，忙给她重新号脉。
    末了，看了看她，脸上带着浅笑道：“夫人，您不是旧伤复发，是有喜了。”
    “有喜了？”什么喜？
    识香抿了抿嘴，想了想，尽量让自己的话简单明了一些。
    “就是就是您有了身孕，肚子里怀了将军的孩子。”
    昭昭愣愣地看着她半响都没有回神。
    将军都走了一个多月了，自己这会儿有他的孩子了？
    “从脉象上看，不足两月，应该是在安阳的时候有的。月份尚浅，夫人可要注意了，万不能像以前那样轻易跟人动手，动了胎气可不是闹着玩的。”
    昭昭一句话都没有说，下意识的伸手摩挲着自己平坦的小腹，这里面有孩子了，她和将军的孩子。
    很快，她就从震惊中缓过来，细细的问识香关于一些怀孕的事情，能吃什么，要注意些什么，什么样的情况才是正常的。
    看她如此重视，识香微微松了一口气：“只要胎儿没有问题，药是尽量少碰。所以，夫人，不管外面怎样您一定得护好自己再谈其他，若是您伤了病了，肯定是要用药的，是药三分毒，对孩子肯定是有影响的。”
    她年纪也轻，对于孕妇和孩子，也只仅限于书本上说的那些，所以对孕妇的反应也只知道个大概。个人身体不同，胎像不同，反应也不同。
    只能她和飞鱼更上心一些好好照看着。
    希望西夏那边战事早些平息将军早些归来。
    初初得知有个生命在自己身体里孕育，昭昭很欣喜，这和林长生不一样，和安戎冉也不一样，和白玉卿等人更不一样。于她而言这是唯一在这世上与自己血脉相连的。
    欣喜过后她就有些不自在，坐立不安，起身走路都不敢迈开步子。
    终究终究她在这个世界就这么几年，没有人教她，没有人告诉她。识香倒是知道一些，可是识香也是个姑娘家，没有过来人那些经验。
    好在昭昭素来都适应的快，不到半日就缓了过来，然后在屋子里就呆不住了：“出去转转，我想去瞧个人。”
    识香也不多话，眼下只要她不上战场，怎样都好，她和飞鱼寸步不离的跟着。城楼那边有阿毛和元宝轮换着守着，有什么动静会随时来禀的。
    高凉人昨夜退去之后就再没有动静，不会不打，不知道又再酝酿什么，或许再一次来攻城会比昨天那一次更激烈。
    林二金伤的很重，和那些重伤的士兵一起被安置在离城楼最近的房子里头。
    身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外面的铠甲已经退去，里面染血的里衣还穿着。
    他们是士兵，是从安西道战败匆匆退到这边来的，辎重也就只勉强来得及拿走一些粮食灶具，其他什么都丢在了安西大营。
    这个时候，活命都是奢侈，还想干干净净的，完全没有可能的。
    他好一些，和魏无羡单独一个屋子，普通的士兵都是十几个人一起打地铺，屋里什么味儿都有。
    魏无羡伤的不算太重，吊着胳膊跟高适再一次上了城楼。
    昭昭进来地时候林二金还在睡着，可瞧着那神情睡的并不安稳，像是梦魇住了一样满头大汗。
    昭昭上前抓住他揪着胸口的手喊了一声：“二金哥！”
    林二金突然就安静下来，大口的喘气，缓缓的睁开眼睛怔怔的看着面前的人，满脸的不敢置信。
    “昭昭？”
    昭昭见他醒了这才松了一口气，应了一声：“是我。”
    林二金咧嘴笑了，干涸嘴扯裂开往外冒血，嘴里一股咸味儿夹杂着血腥味，他也不在乎。
    能看见昭昭，真好。
    只是，笑着笑着他脸上的笑意就淡了下来：“你不是去京城了吗？安将军不在，你怎么能乱跑呢？梓州现在这么乱，你赶紧回京城吧。”
    昭昭不理会他，让飞鱼去打了热水来，又喊了她：“去看看阿毛或者元宝在不在，去锦绣坊拿几件换洗的衣裳过来。”
    然后才转身，含笑看着林二金道：“我不怕的，你忘了吗？原先在安西大营，我一个人可是挑了五百人呢，连你们高将军都要喊我一声师父。”
    “所以，你好好养伤，剩下的交给我，只要我在，定不会让高凉人攻进城来。”

 第三百三十九章 耐心有限

    识香闻言眉头狠狠一跳，主子这意思，还要继续上战场？
    果然，出了院子到了外面大街上，昭昭就朝城楼那边走去：“去看看，顺便找高将军，我有事要问他。”
    高适从昨晚赶到清溪郡，一直在城楼，睡觉也是在楼上的屋子里。
    那把黑森森的胡子乱七八糟的，眼睛里面全是血丝。原本四方脸这会儿陷下去不少，胳膊上和腿上的伤口上了药还未完全愈合又撕裂。
    这段日子他并不好过。
    虽然他听了安戎冉的吩咐一直提防着，可是高凉人谋的太远，当初他们满心以为军营里面的细作完全清洗干净了，谁知道竟然是隐忍不发，埋藏太深，在辎重那边做了手脚，与高凉人里应外合杀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朱广一死，安西道的守将就只有他一人，所有的担子都压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原先大大咧咧的人这会儿沉默的如同换了一个人，再也听不到他那粗暴的骂声和爽朗的笑声了。
    见着昭昭，也只是艰难的扯了扯嘴角，喊了一声：“小师父。”
    昭昭含笑点头：“高将军！”
    说完，看了一眼他猩红的眼睛道：“高凉人暂时没有动作，高将军还是歇歇，养精蓄锐才好对敌。”
    高适苦笑：“道理我都懂，可是做起来不容易。大将军走的时候把四万安西军交到我手里，把我们呆了十多年的安西大营交到我手里，一转眼我就弄没了。平白折损了那么多将士的性命，我……”笑着笑着，突然就迎风落泪了。死了那么多人啊，都是他带出来的，与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昭昭听着他絮絮叨叨的说着，耐心的等他说完，才开口道：“这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说完，看了一眼远处起伏的浮罗山：“耶律颜良退下去这么久竟然没有一点动静若是再来，必定做好了必赢的准备，这一战，高将军可准备好了？”
    高适看着远处道：“从我进安西大营那一天起就准备好了，人在城在，城亡人亡！”
    等了两日，高凉人一直没有任何动静，第三日一早却突然发兵攻城。
    只是这一回，兵临城下却迟迟没有动作。
    高凉人叽哩哇啦的一阵叫嚣，耶律颜良勾了勾唇，手一挥道：“将人带上来！”
    一群高凉人骑马上前，马背上驮着五花大绑的十来个人，都是上一回侥幸逃脱的上阳村村民。有张氏，有刘菜花，有林望江，有林金元，一个不落。
    林金元简直要吓尿了，一个劲的嚷嚷：“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耶律颜良看着那高高的城楼，运足了功力开口道：“永平郡主，今日本王是来送礼来了，你瞧瞧，可还喜欢？”
    昭昭这会儿并不在城楼上。
    她吐了，吐完之后很饿，所以回了郡守府吃饭。
    心里那种喘不过气来来的感觉比先前更为明显了一些，一顿饭吃的无比艰难。
    还没有落筷，阿毛喘着气冲进了院子。
    飞鱼在门口一把拦下他：“做什么慌慌张张，高凉人又来了？”
    阿毛点头：“来了来了，夫人呢？”
    “来了找夫人做什么？有高将军在，城里还有几万人，难道不能抗敌？”
    阿毛抹了一把汗道：“那高凉狗贼掳了上阳村的好些村民，说要见永平郡主。”
    永平郡主是谁他不知道，但是他看着高将军无动于衷的与那些高凉人遥遥对峙，心里就突突乱跳。那些都是手无寸铁的百姓，高凉狗贼太可恶，竟然拿这些百姓来要挟人，简直丧心病狂不配为人。
    阿毛不知道永平郡主是谁，但是飞鱼识香知道啊，顿时就黑了脸，恨不能立刻提剑冲出去将高凉人杀个精光。
    这些人真的是禽兽不如，拿人命当草芥。
    永平郡主，百姓重要，可是她们家夫人也同样重要，她现在还有了身孕，不敢有半点闪失。
    阿毛的话刚刚说完，昭昭就从屋里出来了。
    识香飞鱼心中一惊，忙上前将人拦住：“夫人，不可！”
    昭昭笑了笑道：“我去看看。”
    “夫人，耶律颜良那厮狡诈，您就是露面，他也不见得会放了那些无辜百姓。”
    昭昭顿住步子道：“若他说话不算数，那我刚好杀了他，祭奠那些人。”
    说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臂，人都是逼出来的，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什么顾忌都没有了。
    上阳村的事情林二金没有来得及跟她说，但是耶律颜良曾在浮罗山呆过，对于她的事情定然调查过。她没有到城楼，心里就已经知道了个大概，抓的大概都是她熟悉的人，那是她生活了五年的地方，这辈子第一个家。即便不亲近，那也都是她熟悉的面孔。即便不是上阳村的人，只要是大蜀百姓，她都不能坐视不理，睁睁的看着他们去死。
    就算明明知道耶律颜良不会放过他们，她也做不到无动于衷。
    城门吱呀一声，发出沉重的响声，缓缓打开，昭昭一马当先，身上穿着黑色的劲装，衣摆随风飘啊飘。
    身后则是飞鱼识香还有阿毛元宝四人。
    高适带着大军跟在后面，相距十丈远。
    昭昭自然不会直接到耶律颜良跟前，在能看清楚对面那排人的位置上停了下来，抿嘴看着耶律颜良。
    耶律颜良的嘴角挑起一抹笑意：“永平郡主，本王给你带的这份礼你可满意？”
    昭昭的目光从刘菜花林望江等人脸上扫过，在张氏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才又看着耶律颜良：“我来了，你想如何？”
    挟持着那些人的高凉人将手上的刀架在了张氏等人的脖子上。
    “放下你手里的剑，自己过来，否则就杀了他们。”
    昭昭挑眉看着他：“我过来，你就放了他们？”
    耶律颜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本王的耐心有限。”
    昭昭又看了他一眼，将手里的赤霄剑往后一掷，丢给了飞鱼。
    夹了一下马腹，缓缓朝高凉人的阵营走去。
    识香和飞鱼抿了抿嘴，将到嘴边的话压了回去。
    张氏哆哆嗦嗦的看着越来越近的人，什么永平郡主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是昭昭，那是长生的昭昭。
    这些高凉人都是禽兽，畜生，抓了他们就是为了威胁她。
    至于为什么，张氏不懂，可是她知道，昭昭不能过来，昭昭过来了这些畜生一定不会放过她的。
    她喊了一声：“昭昭，回去！”然后身子狠狠地就朝一边撞过去。

 第三百四十章 拦路的糟老头子

    耶律颜良知道抓来的这十来个人里头，张氏的分量自然是最重的，可他没有想到这老妇人竟然如此烈性。都说人越老越怕死，可她竟然一点都不怕，赶上趟的送死。
    身后羁押她的人更是没有想到，她在永平郡主出现的时候不是呼救，而是毅然的朝刀口撞了过来。
    他们如何懂张氏的心思。
    张氏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到这个份上已经到头了，丈夫早早的死了，儿子早早的死了，孙子早早的死了，如今国破家亡，她再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她已经经受不起了。
    昭昭眸子狠狠一缩，一声“祖母”还没有喊出口，人就离开了马背，左手猛然一抬，一道寒光就朝耶律颜良飞过去，然后在半空中一个回转，将那马背上的高凉人踢飞出去，抓住张氏的身体。
    张氏眼皮还在跳动，只跳动了几下便绝了气息。脖子上的血还在潺潺往下流，流的昭昭满身满手都是。
    昭昭的手微微打颤，身后的刀砍过来，她一个俯身，贴在张氏的尸体上避过这一刀。
    然后松开手，再一次不管不顾的朝耶律颜良扑过去。
    她要耶律颜良死，一定要他死。
    先前那飞出去的一箭猝不及防的射中耶律颜良的肩头，耶律颜良哪里还会再给她第二次机会，直接后退不愿和她硬拼，身边的亲卫和士兵如同潮水一般都冲上来将她包围。
    在她动手的一瞬，身后的识香飞鱼等人就动了，高适带着身后的士兵也动了，顷刻之间就厮杀在一处。
    昭昭的赤霄剑在飞鱼手中，此刻她没有了兵器，只能暂且躲闪避让，然后一把抓住一个高凉人的手，猛然用力折了他的手，夺了他手里的刀，反手一砍，借着对方掉下马的空档，她飞身而起，直接跳出包围圈。
    飞鱼大喊一声：“夫人，接剑！”纵身一跃，踩掉两个高凉人手里的赤霄剑狠狠的朝昭昭甩过来。
    昭昭利索地接剑，动作并没有因此而停留半分，也不欲与高凉人过多的纠缠，快速的朝中间掠去。
    她的目标是耶律颜良，不止是为了终结这场战争，更是为了报仇。
    不管她和张氏之间感情如何，她的命都是张氏给的，如果没有她将自己带回槐树岭，说不定自己早就死了。
    过往种种无法细说也说不清楚，可无论怎样，那都是她们自己的纠葛。
    耶律颜良害张氏惨死，就别想再安然无恙的抽身。
    战场上的人都杀红了眼没有人再去理会先前被绑的那些上阳村百姓是死是活。
    耶律颜良没有动手，由始至终他和司鱼机一直在一处，身边好些人将二人团团护住，根本不给人靠近的机会。
    周遭厮杀声此起彼伏，对他似乎都没有多大的影响，唯一的影响就是肩膀那处扎着一枚短箭，短箭没入肩头一半，根本不敢在这个时候拔出来。没有药，光淌血都熬不住。
    所以他只能咬牙受着，目光注视着远处不断倒下去的人，有大蜀士兵，也有高凉人。
    “梓州那边怎么回事，为什么消息传过去一点回应都没有，塔木到底在干什么？”
    说好的前后夹击，却一点动静都没有，若不是等那边，何至于拖了两日让大蜀人喘息。
    司鱼机看着不远处的那一抹人影，开口道：“塔木将军不是言而无信之人怕是梓州生了变故。”
    说完，伸手取下搭在身上的弓箭，从箭囊里摸出箭，一共三支，同时搭上弓弦，对准了不远处那个逐渐朝这边靠过来的身影。
    耶律颜良见状微微一愣，司鱼机跟了他多年，似乎从他记事开始就跟在自己身边亦师亦友，行事张弛有度，并不会因为他的倚重而逾越。多次为他出谋划策，解救他于危难之时。
    然而他从来没有见过司鱼机跟谁动过手，只当他是有大智慧的人，哪怕配着刀箭，耶律颜良也只当是防身所用，哪个高凉人手里没有一把刀，身上没有一张弓呢？
    这是他第一次看他动手，哪怕还未真正的动，光是这举动都足以震撼。
    司鱼机不是他认为的单纯的大智慧的谋士，而是个高手。
    司鱼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脸上的异色，只全神贯注的瞄准不远处的人影，不急不缓的开口道：“此女不除，必成祸患，只要她一死，一个高适，不足为惧。”
    说完，手猛然一松，松手的刹那间，一道气势恢宏的狼嚎声在不远处响起。
    音未落，那箭一齐破空而去。
    两支直接穿透高凉人的脑袋，没有了阻碍，剩下那一支直扑昭昭。
    昭昭双臂一展，整个人就飘了起来，而后身体后仰，凌空一个反转，手里的赤霄剑狠狠一抽，直接将那支箭羽斩成两段。
    手里明明握的是剑，却愣是被她用出了九转大环刀的架势来。
    闪避，攻击，只是眨眼之间，然后她再一次冲脱高凉人的包围，朝耶律颜良攻过去。
    生平第一次她这么想杀一个人，不管是耶律明昭还是萧恒，她都不曾这么恨过。
    这一切的起因皆因耶律颜良而起，只有杀了他，用他的鲜血去祭奠那些死去的人昭昭才觉得心安。
    眼看就要到耶律颜良跟前，她再一次被人当下。
    昭昭蹙眉看着面前的糟老头子，没有丝毫的迟疑，提剑就上。
    狼嚎声越来越多越来越近，战场上的人只觉得青天白日的见了鬼。这郡城离浮罗山好远，这些白日里向来不在人前露面不与人交恶的狼怎么会出现在这边。
    昭昭自然知道，这些狼是被大白从浮罗山里头召唤而来，可高凉人不知道。
    不知道，也没有机会想太多，这种你死我活拼命的时候想太多就是送命。
    司鱼机知道耶律颜良身上中的那一箭颇重，不宜再跟人动手，那就只有自己上了。
    提刀迎上去的一瞬，一道白色的身影自西边的大道快速奔来，身后黑压压一片，嚎叫着冲进了阵营里头。

 第三百四十一章 太玄乎了

    司鱼机大喊一声：“三王爷，属下拦住她，快退，带人快退！”
    然而此刻退不退哪是由他说了算的。
    原本大蜀不到三万的人马，高凉这边光人数都足以碾压。
    蜀军里面，老将朱广已经死了，就剩个高适，他手下新扶起来的几名小将不足为惧，耶律颜良手下可是有苍鹰卫，即便塔木那边出现变故，清溪郡也能稳稳拿下。
    只要，面前这个女子不在了，一切都好说。
    可是眼下情况有些不妙，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好像浮罗山里面的狼全部都出动了一般，黑压压一片，不断朝战场上冲来。
    定眼一看，那些畜生好像认人一般，咬的全是高凉人，实在太他妈玄乎了。
    一个普通的士兵和一头狼差距可不是一星半点。浮罗山西起阳会河，由西向北横跨函谷关，与雁荡山接壤，绵延千里，里面有多少狼谁也不清楚。
    司鱼机喊了那一声，也不知道耶律颜良听见没有听见，再也没有机会喊了。面前的女子年岁不大，功夫倒是不弱剑法凌厉，力大不说，还灵活的不得了数十回合，司鱼机连她的衣裳边都没有碰到。
    昭昭心里也越发的慎重警惕这人一直跟着耶律颜良，相比身份不低，最要紧的是交手之后到现在自己与他只能算得上平手，而对方似乎有所保留并未用全力。
    原本以为杀了耶律颜良万事大吉，现在看来根本就没有这么简单。
    不管这人有多厉害，是何来头，必须他先死，耶律颜良才能死。
    半路跑出来个拦路狗，太讨厌o？o了。
    刀和剑相撞连续发出脆响，哪怕是大白天，依旧能看见那碰撞出来的火化，两道人影快的让人眼花缭乱，难以捕捉。
    昭昭的剑再一次被司鱼机拦下，她就怒了，暗自运功，手下陡然加重力道，一下子就将司鱼机震的后退两步，差点没有抓住手里的刀。
    昭昭借着力道，飞身而起，抬脚就朝他扫去，司鱼机还没有来得及稳住，只能侧身闪避。
    突然用力，昭昭暂且占了一丝上风，落地之后，手腕一挽，猛然一跃，手中的剑转眼间划了好几下，剑气带起的虚影化虚为实，形成七朵拳头大小的剑花，被昭昭狠狠一挑，直接扑向司鱼机，将他团团围住。
    司鱼机眸子狠狠一缩，脚下动了，那步伐极为诡异，快速穿梭，围着他的剑花炸开的一瞬，他冲了出来，手里的长刀带着风声砍向昭昭。
    昭昭提剑迎上去，以力相抗，两人相持不下之时突然有东西从昭昭的袖子里飞出去。
    司鱼机只觉得眼睛一花，尚未看清楚是何物，脖子右侧就传来钻心的疼。
    昭昭趁机加重力道，直接将他推出去，又狠狠补了他一脚。
    司鱼机摔出去老远，顾不得腹腔内翻江倒海气息乱窜，伸手抹了一把脖子，然后看着那发黑的血就变了色。
    刚刚他全力以赴应付，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到底是什么东西。
    看着昭昭目光里如同淬了毒：“妖女，解药拿来！”
    昭昭提剑就刺过去，什么解药，有也不给。
    司鱼机忍着疼痛在地上快速翻滚避开她这一剑。昭昭再刺过去，剑就被人挡下。
    看着耶律颜良，昭昭冷笑一声：“你来的正好！”手里的剑顿时转了方向，对准了耶律颜良。
    耶律颜良自知不是她的对手，并不与她正面交锋，只不停地后退躲避，然后便有侍卫摆脱蜀兵与狼的纠缠，靠了上来将他护在身后。
    昭昭气的冷笑：“耶律颜良，你竟然是个藏在人背后的胆小鬼！”
    耶律颜良根本不管她说什么，有侍卫挡在前面，他将司鱼机扶起来：“先生，我们走！”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战场之上总有输赢，他耶律颜良不是输不起，只要人在，何愁大业不成。
    等昭昭解决了面前几个高凉人，耶律颜良和司鱼机已经爬上马，身后跟着一群人快速朝西撤退。
    她快速上前想牵了马儿追上去，肚子突然一抽，难受的她不得不捂住肚子蹲了下来。
    倒是高适，知道耶律颜良受了伤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打算趁胜追击，一口气将高凉人撵出安西道。
    昭昭这会儿也顾不上他，抱着肚子蜷缩在那里，难过的要命。
    她咬牙起身，飞鱼忙过来扶住她：“夫人，您怎么了？”
    昭昭狠狠地嘘了一口气，感觉腿间一股热浪，像是月事来了一般：“我没事，识香呢？”
    飞鱼抿了抿嘴：“她受伤了，元宝和阿毛将她送回去上药。夫人，奴婢扶您回去。”
    昭昭狠狠吸了两口气，将硬生生忍住不适，按着记忆，朝先前动手的地方找去。
    张氏穿着粗布短襟，和穿着铠甲的蜀兵混在一起很好辨认。
    昭昭寻到她，蹲下身子，将她上半身抱住。
    还未来得及伤感，就听见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孩子他爹，你醒醒，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飞鱼看了看她抱着的那已经咽气的老妇人，忍不住开口道：“夫人节哀，人死不能复生。”
    昭昭没有动，脑子里跟走马灯似的回放着在槐树岭小院里的情景。
    她不是那种扭扭捏捏放不下的，她心思素来简单，说不在乎就不在乎，说不想就不想了。可是这会儿脑子不由心，往日历历在目，清晰无比。
    到不是多难过，她只是想起了林长生，若是他知道张氏死了，这么个死法，一定会很难过吧！
    回头看了抱着林望江大哭的刘菜花一眼，收回目光对飞鱼道：“叫人过来帮忙，将这几具尸体找地方焚了，回头我会亲自送他们回上阳村。”
    飞鱼点头应了：“夫人，您该回去休息了。”
    昭昭也不逞强，让她扶着，慢慢朝城内走去。
    前后脚的功夫魏无羡士兵过来，将死去的士兵尸体运走，因着昭昭开了口，上阳村的这些村民尸体自然是要分开的。
    士兵刚刚将一具尸体抬走，下面便有人诈尸似的坐起来，大喊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第三百四十二章 这是它的秘密

    识香被砍伤了腿，后背也伤了，伤口深可见骨。
    人是阿毛和元宝抬回去的，她自己忍着疼处理了腿上的伤口，然后找了郡守府的小丫头帮忙给后背上药。
    包扎好了伤口，连染血的衣裳都未来得及换，先问了元宝：“夫人可回来了？”
    元宝点头：“回来了，飞鱼姐姐扶着回来的。”
    识香心里咯噔一声：“扶我过去。”
    元宝在门口没动：“姐姐你歇会儿吧，刚刚上了药。”
    “废话怎么那么多，快一点！”
    元宝撇嘴，自己不好意思进去，指使院子里的杂使婆子进屋扶人。识香还没有来得及出屋，飞鱼就从后罩房那边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急匆匆进屋，一把抓住她：“识香，夫人，夫人她……”看了两个丫头一眼，掩脸在她耳边低语。
    识香瞬间就变了脸色。
    “快，带我过去，帮我把我的包袱拿上！”
    昭昭已经换了染血的外衣躺在了床上，眉头紧蹙。动手的时候她根本就没有记起来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就这会儿她还以为是迟迟不来的月事来了，让飞鱼给她准备月事带。
    飞鱼听识香说过，怀孕了是不会有那玩意儿的，直接吓到了，拔腿就往外跑，找了滑竿将识香给抬了过来。
    识香进屋，飞鱼忙拿了椅子扶她坐下，拿着枕头给她垫着。
    “夫人，奴婢给您把脉。”
    昭昭道：“你伤的不轻，好好养着，我就是来了月事，不碍事，过几日就好了。”
    识香捉住她的手，看了她一眼道：“是奴婢不好，忘了跟您讲，十月怀胎，是不会有月事的，要等临盆之后，排完恶露，次月才会再有。奴婢担心您方才和人动手，用力太过，动了胎气。”
    说完，开始把脉。
    昭昭一下子就紧张起来，不由自主的屏住呼吸。
    “夫人，放松，放松，不碍事，奴婢在呢！”
    昭昭吸气吁气，连续几回总算微微平稳。
    识香收了手，喊了飞鱼：“还是上回那方子，你去抓药，熬上一副，快一些。”
    说完之后，飞鱼快速的出了门，识香才道：“夫人这是动了胎气见了红，好在夫人身体不错，暂时没有滑胎的迹象。不过，以后是大意不得的，要好好养着，再有这样的情况就危险了。”
    昭昭忙不迭的点头：“我会注意的。”
    高凉人暂时退了，耶律颜良受伤，司鱼机也没落着好，短时间应该不会再来了。
    高适追上去，倒是可以一鼓作气趁着这机会夺回安西大营，就看顺利不顺利了。
    飞鱼熬了药过来，识香看着她喝下去，这才回自己屋里歇着，身上的伤口疼的她直冒冷汗。
    昭昭忍着胃里的不适，一口气将药灌进肚子，还没有打个转就忍不住又吐了出来。
    如此折腾了几遍，总算喝进去一回，然后靠在枕头上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她睡的一点都不安稳，梦里梦见了张氏，看不清楚她的脸却能听见她的声音，一声接一声的喊着：“长生，长生……”
    她自己都分不清楚是梦是醒了，然后张氏的声音变淡，隐约又听见了飞鱼的呵斥声，睁眼，屋里已经暗了下来，想必时间也不早了。
    飞鱼在外面压低呵斥元宝：“什么事情咋咋呼呼的，小声一些，夫人睡着呢！”
    元宝顺势压低声音道：“庄管事来信了。”
    飞鱼伸手：“拿来！”
    元宝将火漆封过的信函交到她手上。
    飞鱼拿着转身进了屋，不知道昭昭醒了没有，放轻步子在门口看了一眼。
    “飞鱼。”昭昭喊她。
    飞鱼忙进屋，点了灯。
    “什么时辰了？”
    飞鱼道：“快戌时了。夫人感觉好些了没有？”
    昭昭坐起身，靠在枕头上道：“没有那么疼了。”
    飞鱼这才松了一口气拿了信给她：“庄管事差人送来的。”然后又道：“时辰不早了，夫人就不要下地了，厨房那边已经备好了饭菜，奴婢让元宝去取过来。”
    也没有缺胳膊少腿受重伤卧床不起，却要在床上躺着吃喝，昭昭内心是拒绝的。只是想到先前的疼痛，肚子里的孩子和识香的叮嘱，她不得不妥协。
    打发了飞鱼出去，自己拆了信。
    庄宣说，他已经协助郭临安发动城中百姓清理了梓州城内的高凉人，梓州城督卫死了，守卫被他们控制，另外他们已传信回京城。
    出事的地方已经找到了，除了散落的车驾和尸体什么也没有。陪嫁的物资全部没有了踪迹，安宁公主还没有下落。
    长宁侯世子倒是找到了，只是，找到的是尸体……
    齐含章竟然死了！
    昭昭捏着信半响都没有能回神。这算什么，大蜀自己引狼入室？
    直到飞鱼提着食盒进来她才回神，将信收起来。
    这几日她吃饭有些恼火，明明很饿，一静下来满脑子都是想这样吃那样吃，但是不管是白粥还是肉，吃起来都很费劲，好像有一只手捏着她都肚子，不让她往下咽一般。
    怀孕这么难受╯﹏╰，她下意识的摸了摸没有任何异样的肚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好惆怅。
    用过饭，稍微歇息了一阵，见她没有要呕吐的迹象，飞鱼才去给她拿药。
    喝完药她就打发飞鱼去歇息了。从战场上下来，飞鱼一直在外面守着，有些熬不住，搭了毯子就在侧间的小床上躺下了。
    昭昭闭着眼睛躺了一阵，然后才喊了金大王。
    虽然没有看见它影子，但是昭昭知道这蛇一直都在这附近，喊它它肯定能听见。
    果然，那不成调的曲子还没有哼一段，金大王就从门口大摇大摆的游了进来，顺着桌子腿趴了上去，盘在桌子上吐着蛇信子道：“终于知道喊本大王了？”语气好不欠扁。
    昭昭觉得，自己一个人跟一条蛇计较就太丢份了。
    鼓了鼓腮帮子，瞅了瞅金大王的体型和颜色道：“你是一条毒蛇对不对？”
    金大王点头：“当然，剧毒无比。”不过，这个毒，由它自己控制，它想有就有，想没有就没有，这是它的秘密，不能说。

 第三百四十三章 睁大你的绿豆眼

    “那你咬司鱼机那一口有毒对不对？”
    金大王点头：“那当然，咬不死他毒死他，糟老头子。”
    昭昭闻言心里默默盘算，若是司鱼机死了，那耶律颜良身边还有没有特别厉害的。可惜了，她对高凉的事情知之甚少，安戎冉不在，彭垚高适也不在，连个询问的人都没有。
    她在想事情，金大王却在想她，蛇蛇的心里在盘算着，以后能不能经常像先前上战场那样盘在她手臂上，藏在她袖子里。
    她身上的气息很特别，离的越近，金大王觉得自己越舒坦，好像很多年前它盘踞的那处灵池一般。
    正在盘算着，大白和黑子从外面进来了，一狼一狗步伐一致，在门口挤来挤去。然后同时冲进来，虎视眈眈的看着盘在桌子上的金大王，大白嘴里，发出警告的低吼声。
    黑子也跟在一旁，加油助威似的狂吠。
    昭昭恶趣味的没有动，这是大白和金大王第一次打照面，不知道谁更厉害一些。
    金大王吐着蛇信子，鄙视的看着大白，喊了一声：“蠢狗！”
    大白的毛一下子就竖了起来：“老子是狼，睁大你的绿豆眼看清楚了。”
    金大王一脸不屑：“狗崽子都生出来了还不承认。”
    “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这种小蚯蚓，冷血动物，怎么懂狼的心。”
    金大王怒了：“谁是小蚯蚓，本大王生吞了你！”
    “我一巴掌拍死你！”
    ……
    “有种出门单挑！”
    昭昭听不懂大白的音，却是能听懂金大王说话，看着它在那里扭着蛇身暴跳如雷差点没有笑出声。然后就瞧见它从桌子上滑下来，从门口游出去，大白紧紧的跟在后面，不时的伸出前面的爪子去试探，想要踩住它的尾巴。
    昭昭吹了口气，笑了笑，并不担心狼和蛇之间会发生什么命案。她觉得金大王比好些人都聪明，不至于。
    起身支起窗户，趴在窗户那里看着夜幕降临，原本已经到了雀鸟归巢的时候，然而还是有两只胖乎乎的麻雀落了下来。
    昭昭伸手，那雀儿就跳到了她手上。
    好像麻雀的颜色就是这样，但是昭昭还是认出来了，这就是原先浮罗山里的两只。
    毕竟，这么圆润的麻雀真的不多。
    昭昭伸手弹了弹其中一只的脑袋，又扯了扯另外一只的翅膀，叹息一声：“这么胖，还能飞的起来吗？肉乎乎的，被人逮着烤着吃了怎么办？”
    话刚刚落音，两只雀儿尖叫一声就飞了出去，它们不要被吃，太可怕了。
    昭昭失笑着摇头，原来连这两只雀儿也是能听懂自己说话的，这还真是，奇妙啊！
    她现在好像已经没有原来那么害怕排斥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了，因为她不是一个人，有人护着自己，信着自己呢！
    她将支起来的窗户又放了下去，转回身去了外间，在几案后坐下来，研磨开始写信。
    近日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她脑子太笨，想不出太多，想问问别人又不知道该问谁。
    也不知道安戎冉什么时候回来，想他了。
    写了信，她轻轻吹了吹，等墨迹彻底干了才折起来，瞅了一眼侧间，飞鱼这会儿应该是睡了，改日吧！
    此时的安戎冉和李代元刚刚从战场上退下来。平遥已经攻了下来，接下来就是樟口，只是他们还没有到樟口就遇到了风暴。
    先锋营五千人马折损大半，历经艰辛才找到营地，重新休整之后与大军一道朝樟口进发。
    萧凡退守在城内，在城内做了部署，做最后的抵抗。
    樟口就是西夏最后的防线，一旦城破，那凉川就危险了，这不是他想看见的。若是守不住这里，他即便活着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西夏王暂且不说，先前他们联系的爪哇等各部的人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只有守住樟口，杀了李代元和安戎冉，他才能跟那些人有个交代。
    安戎冉肩胛骨那里中了一箭，原本这一箭跟他没有一点关系，射的是李代元，但是安戎冉知道，李代元不能有事。
    营地里，巡逻的士兵来往穿梭，李代元处理了身上的伤口，带着安顺去了安戎冉的帐篷里。
    白齐先正在给他拔箭，铁箭头拔下来之后，沾了药的帕子瞬间就捂了上去，堵住往外冒血的伤口。
    等白齐先将伤口包扎好，安戎冉换了衣裳，李代元才开口道：“谢谢你！”
    这一箭，若不是安戎冉替他挡了，箭羽之中他根本就躲不过去。
    安戎冉看了他一眼道：“殿下严重了，这是身为臣子应尽的本分。”
    太子要是出了事，哪怕是在战场上，所有人都知道刀剑无眼，他和安千阳也脱不了干系。
    更何况，若太子真有什么差池，昭昭……
    他眯了眯眼，不在说话，当着李代元的面思绪飘出去老远。
    已经一个多月了，那丫头定然不会在安阳城好好呆着，说不定已经在安西了。
    想她了！
    李代元只当他受了伤，乏了，起身说了一句：“孤先走了，你好好休息，攻城一事，咱们从长计议。”平遥拿下的过于顺利，以至于他有些忘行了，攻一座城池哪有那么容易。
    安戎冉这才收回自己的思绪，起身送他：“太子殿下有伤在身，还是要好好休息，攻城不急于一时。”战场之上，瞬息万变，没有好的部署，一味强攻不过是徒增伤亡。
    刚刚出了大帐，就见风陵急匆匆的走来。
    见着李代元，上前行礼：“太子殿下！”然后才到安戎冉跟前：“将军，安西道出事了！”
    李代元的步子微微一顿。
    安戎冉接过风陵手中羊皮纸包裹的信函并没有立时开封，而是上前对着李代元道：“殿下，怕是休息不成了。”
    说完，对着风陵道：“去请了国公爷过来。”
    三人一起进了身后的大帐，安戎冉请了李代元坐了主位，他在右下首坐了，先拆了信函一目十行的看了一遍，然后将信递给了李代元：“安宁公主的车驾出了问题，耶律齐罕死了，高凉人攻下了安西大营！”

 第三百四十四章 那是父亲的模样

    耶律颜良带着司鱼机共骑一匹马，快速朝营地赶去，他肩上的短箭一直没有来得及拔，随着马儿狂奔颠簸一阵阵钻心的疼，疼的他身上起冷汗。
    可是眼下他顾不上这些，不敢放慢速度，因为司鱼机情况很不好，整个人已经失去了意识，脸上满是青紫之色。
    临时营地不远，但是他不能去那里落脚，高适跟一条疯狗似的在后面穷追不舍。若是平时，他根本不会将这人放在眼里，可是眼下他根本没有精力去应对，因为司鱼机不能有事。
    这么多年了，与其说司鱼机是自己身边第一谋士，不如说他是自己的师父，是那种亦师亦父的存在。
    就算外面的人都知道，高凉王最宠他耶律颜良，可是那又怎样，不过是子凭母贵。若不是他母妃长的貌美，得高凉王宠爱，高凉王那么多儿子，能记得他是哪一个。
    司鱼机却不同，自他记事起就在他身边，照顾他，教导他，帮了他挡去所有麻烦。
    他在耶律颜良的心里，早就重过了高凉王，那就是父亲的模样。
    哪怕全军覆没，只要司鱼机安好，他都不在乎。
    留了人断后拦住高适，他骑马直接朝营地里冲去。
    在自己的大帐前勒住缰绳，抱着司鱼机下马，忍着疼，大步朝帐内走去。
    里面一名清秀的女子迎了上来，看着他目露惊慌：“颜廊，你受伤了？”
    耶律颜良道：“阿乔，你阿兄呢？快去喊他来。”高凉人自己有大夫，但是医术远不能和阿乔的兄长杜涪陵相比。
    阿乔慌乱的忙让侍女去唤杜涪陵，又让人去打热水。
    她虽然没有杜涪陵的医术高明，但是也不差的。
    “颜郎，我给你拔箭。”
    手还没有碰到耶律颜良的肩膀，耶律颜良就是一声咆哮：“滚！你眼瞎了？没有看见先生情况更糟糕。”
    阿乔低头抿了抿嘴，再抬头就红了眼眶：“可是在阿乔眼里，只能看得见颜郎。”
    耶律颜良狠狠地嘘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缓一些：“阿乔，你阿兄还没有来，你也懂医术，先帮先生看看，乖！”
    阿乔吸了吸鼻子，上前给司鱼机号脉，然后又看了看脖子那处。
    手还未来得及触碰到伤口，司鱼机的身体就是一抖，忍不住呻吟出声。
    阿乔伸手强行扒开他的眼皮道：“这是蛇毒，像是金环蛇的毒。”
    “可能解？”
    阿乔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大帐的帘子就被挑了起来，从外面进来了一个身穿天青色长袍的的男子。
    阿乔目露欣喜，转脸看着他道：“阿兄，你快来看看，看看司先生，他中毒了。”
    杜涪陵刚刚采药回来，背篓还背在身上就被人喊过来，闻言将装了药材的背篓往边上一丢，大步走了过去。
    看了看已经开始抽搐的司鱼机，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玉瓶，倒出豆粒大小一颗药丸，捏住司鱼机的下颚塞进了他嘴里。
    耶律颜良看了他一眼道：“你给先生吃了什么？”
    杜涪陵面不改色的伸手去掐司鱼机脖子上冒血的牙印：“解毒丹，可以暂时压制毒性。”说完，看着伤口里面冒出来的黑血道：“被蛇咬了之后要立刻死死绑住伤口两侧，防止毒性随着血液蔓延，司先生中毒，没有及时采取措施，毒性已经溶进血液里面了。”
    耶律颜良狠狠地嘘了一口气：“先生是被咬了脖子，如何绑？难不成活活将人勒死？”
    杜涪陵没有再说话，让人将司鱼机放平，对着阿乔道：“将我给你的药箱拿来。”
    阿乔应了一声，忙进里面的隔间去取。
    杜涪陵从里面取了一把两寸来长，一指多宽的刀子，取了烈酒浸泡，又用火烤了一遍，然后对准司鱼机脖子上的伤口就扎了下去。
    耶律颜良一把抓住他的手道：“你做什么？”
    杜涪陵淡淡看了他一眼道：“放血，看看血液里面的毒到何种地步了。”
    说完，看着抓住自己手腕的手没有再动。
    耶律颜良松手，任由他利索的扎下去，黑色的血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好像将人的喉管给割断了一般。
    转眼的功夫，血就浸透司鱼机的衣领。
    杜涪陵从药箱里面拿出一个瓷瓶，伸手掐住割开的地方，将瓶子里面的药粉倒在上面，那药简直奇效，血立时就不再往外涌了。
    “先生怎么样了？”
    侍女有眼色的打了水来，杜涪陵洗了手上的血，慢条斯理的开口道：“看起来不是一般的金环蛇毒。解毒丹也只能压制毒性不要那么迅速的蔓延，二十四个时辰内找到咬他的那条蛇，放了血给他服下就能无事，否则，我也无能为力。”
    耶律颜良脸上一下子就难看起来：“普通金环蛇不行吗？”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哪里来的蛇，咬了司鱼机那蛇又去了哪里，怎么去找。
    杜涪陵摇头：“这不是一般的金环蛇毒，毒性极大，是属于蛇王才有的剧毒。要不是司先生功力深厚，此刻怕是早已经毙命。”说完，看了他一眼道：“王爷还是先顾及一下自己吧，您身上的箭得拔了，否则怕是对身体有影响。”
    耶律颜良不说话，他也是知道疼的。
    杜涪陵拔箭的手法虽然利索，依旧疼的他浑身冒冷汗，要不是嘴里塞了东西，怕是能咬断舌头。
    拔了箭之后那才是真的疼，尽管上了药，包扎好了，整条胳膊却抬不起来了。
    他面色阴沉的看了一眼平躺在那里的司鱼机，转眼间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都被他一一否决了。
    司鱼机这伤实在怪异，被蛇咬伤，经常都是脚或者腿，怎么会伤到脖子。
    这根本就是被人暗算了。
    至于这个人到底是谁，不用想就知道。
    掩去眼中的厉色，他看着杜涪陵道：“阿兄帮我一个忙可好？”
    杜涪陵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只能开口道：“王爷严重了，只要在下能够办到定然全力以赴。”
    耶律颜良看了阿乔一眼道：“本王要你替本王走一趟，乔装进城，去永平郡主身边找那条蛇替先生解毒。”

 第三百四十五章 祸害遗千年

    杜涪陵微微一愣：“这件事情，在下怕是难以做到。司先生只有两天的时间，在下只是一名大夫，只会一些粗浅的拳脚功夫，无法在这个时候混进清溪郡，与永平郡主素不相识，也无法这么短的时间获得她的信任接近她。”
    耶律颜良道：“进城一事，本王自会想办法，剩下的，就看阿兄你的了。救活了先生，阿兄就是我耶律颜良的大恩人，他日本王大业有成，阿乔就是高凉王后，本王会独宠她一人。”
    说完，脸上露出一抹冷笑，看了看阿乔那娇俏又不失清秀的脸庞道：“若是医不好先生，本王也不会如何，毕竟阿兄和阿乔曾经救过本王的命，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只不过阿兄记得早些回来，阿乔一个人会害怕的。”
    杜涪陵抿了抿嘴，看了阿乔一眼，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耶律颜良话说的好听，可是兄妹俩不是傻子，如何听不出来他的威胁之意。
    阿乔心中了然，面上却一副懵懂之色：“对呀对呀，阿兄你要早些回来，不然阿乔真的会害怕的，除了阿兄和颜郎，旁人说话我都听不懂！”说完一脸委屈，低下了头，扇贝一样的睫毛挡去眼中的冷意。
    安排好了，杜涪陵就得出发，只是他还未来得及动身，外面的人就送来了急报，高适追上来了。
    耶律颜良很震惊：“怎么回事？”他将苍鹰卫派出去一半，为的就是拦下高适，怎么还让人追了上来。
    “除了蜀兵，还有好多狼。”
    耶律颜良眉头一拧，狼，蜀人里头有奇人会训狼？除此之外再找不到别的解释了。
    只是，眼下顾不得深究，让人安排了舒适宽敞的马车，派人护送司鱼机先走，他自己留下来。
    当然，为的不是拦住高适，而是吸引高适的注意，派了人与杜涪陵一道换上高凉人的铠甲，趁着厮杀时的混乱，混进了大蜀的队伍里头。
    昭昭在床上睡了一下午，到了晚上竟然睡不着了，直到阿毛带来了高适带大军回城的消息，她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进屋歇下。
    她并不知道安西这边的事情已经传到了安戎冉那边，天一亮就让飞鱼去寄了信。除了给安戎冉的，还有给庄宣和郭临安的。
    两封信大同小异，都将清溪郡这边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梓州那边，既然已经控制了大局，剩下的就是查找安宁公主和那批陪嫁的下落，顺藤摸瓜说不定能有想不到的收获。
    这些事情昭昭管不了，郭临安和庄宣也管不了。他们做这些，不过是身为大蜀子民，在关键时刻为国尽一份绵薄之力罢了，等朝廷派了人来，自然就得退出梓州，来这边汇合。
    飞鱼刚刚出去，元宝就跑了进来：“夫人，高将军来了。”
    昭昭起身，将高适迎了进来。或许是因为暂时击退了高凉人，高适此刻比起前几天精神好了许多，进屋落座之后他道：“此番来，是向小师父辞行的。”
    “高将军要离开清溪郡了？”
    高适点头：“昨日一战，高凉人元气大伤，已经退到了浮罗江中游，我已经让人整顿好了，一个时辰之后开拔，一定要将高凉人赶出大蜀。”最重要的是，几万人马在清溪郡，每日的消耗实在惊人，若不尽快将高凉人赶出安西道，夺回安西大营，安西军会断了粮饷，届时不需要高凉人来打，安西军没有粮饷，自然会溃不成军。
    清溪郡的官仓屯粮，坚持不了多久。
    昭昭浅笑，拱手道：“愿高将军早日凯旋！”
    高适起身：“清溪郡有郡守姚启珩在，一应事务暂且交付与他，等林二金伤好，可以接手守城事宜。保重！”
    “保重！”
    高适转身，大步朝外走去，身上的披风如同一只风筝，随风舞动。
    送走了高适，昭昭去看了识香一回，然后带着飞鱼和阿毛出府，散步一般去了城楼那处伤兵安置的院子。
    刚刚进院子，就听见一个屋子里传来鬼哭狼嚎的声音：“哎呀，疼死我了，我不活了……”
    昭昭喊了阿毛：“去看看，什么情况。”大男人受了伤要死要活的，这种人怎么上战场。
    阿毛应声去了，很快就回来禀道：“夫人，不是士兵，是上阳村存活下来的村民，被砍了一刀，大夫正在给他换药。”
    听见“上阳村”三个字，昭昭抬脚就朝那边走去，一排排的厢房，进门就可以将屋里看的清清楚楚。
    看到瘫在椅子上鬼嚎的人，昭昭顿时黑了连，居然是林金元！！！
    死了那么多人，他竟然还活着，这是应证那句古语“祸害遗千年”吗？
    林金元又嚎了两声，他本来就是个贪生怕死的，不然也不会听见高凉人来了吓的连爹娘都不顾了，直接躲上山。
    活了二十来年，家里当宝一样疼着，什么时候见过这么血腥的场面，受这么重的伤，刀口深的都能看见骨头了。
    然后不经意抬头就看见了门口站着的人，吓的一下子就站了起来，甚至忘了胳膊受了伤，抬手指着昭昭：“你，你……你不是跟野男人跑了吗？你究竟干了什么？要不是你，那些人怎么会来抓人，村里人都死了，都死了你知道不知道，你这个贱蹄子……”
    昭昭上前没动，飞鱼上前就是一巴掌：“再满口污言秽语直接打掉你的牙！绑你们的是高凉人，和我家夫人有什么干系？我家夫人一介女流之辈，为了安西道，为了守住清溪郡，付出了多少暂且不提。你一个大男人，受了这点伤大呼小叫，满嘴不干不净，活着就是浪费粮食。死了那么多人，你怎么就没死了？”
    昭昭差点都想鼓掌了，飞鱼这姑娘嘴皮子真的是越来越溜了，很合她心意。
    “鱼儿，走了，他听不懂人话的。”
    说完，看了林金元一眼，眸子里满是寒意。林金元忍不住哆嗦了一下，突然就想起那一年水潭边上，他被按进水里差点活活憋死的情景，又想到了先前在战场上那些人杀人的情景，腿瞬间就软了，一股热流控制不住就躺了下来。
    然后就又听昭昭开口道：“不用给他换药了，纯属浪费。”
    林金元抖的就更厉害了。
    昭昭懒得管他，抬脚去了林二金的屋子里。
    进门，就瞧见了穿着素服坐在床边上的刘菜花。
    昭昭喊了一声：“菜花婶！”
    刘菜花转身看着她，眼泪一下子就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第三百四十六章 真的家破人亡了

    林二金靠在床上看着她，喊了一声：“昭昭！”
    昭昭点头应了，看着他道：“养了这几日，瞧着倒是精神了很多。”
    说完，看了刘菜花一眼道：“既然菜花婶也在这里，那二金哥就和她一起搬去郡守府吧，照料起来也方便一些。”
    林二金摇头拒了：“不妨事，我在这里挺好，离城楼近。高将军和魏无羡走了，就剩下我，我不能没有一点作为。”
    “伤口没有痊愈你想有什么作为？城楼那边有姚大人安排，你现在就是养伤，只有伤好了才能做其他事情。”
    刘菜花看着昭昭，嘴唇动了好几下才道：“二金说在这里好，那就在这里，不能再麻烦你了。”
    母子二人主意正，昭昭就不再多说，让飞鱼留了银子给刘菜花，这才转身离去。
    现在高凉人已经退了，城里不管哪里都是安全的，她只是，只是想着林忘记和林大年都死了，刘菜花和林二金心里一定很难过，都住在一起热闹一些，说不得心里就没有那么难过了。
    当然这只是她这么想，刘菜花母子不愿意那便作罢。
    等她出了门，刘菜花才问林二金：“昭昭她，真的嫁人了？”那天她在城下亲眼看见的，昭昭飞身而起，和那些高凉人厮杀，除了那张脸和以前一样，其他的她都觉得好陌生。那个在林家忍气吞声啥也不懂不争的小丫头竟然这样的厉害。
    林二金点点头，随即将他知道的一点点的说给刘菜花听。
    刘菜花听着听着，眼泪就又流了下来。
    她知道，自己这个小儿子喜欢昭昭，年纪小的时候不懂事，不知道那是喜欢，可是她这个当娘的看的很清楚。
    林长生死的那半年，林二金傻乎乎的自以为是为了林长生才去照顾昭昭，可实际上，那就是喜欢。
    刘菜花心里想着，若是当时她不顾忌那么多，为林二金定下昭昭……
    定下又如何，且不说昭昭愿意不愿意，就算是愿意，日子也不会长久。
    如今，林家是真正的家破人亡了。
    她性格要强，林望江则憨厚老实，从成亲到现在二十多年都对她百依百顺，从来都没有红过脸。她以为他们两人是可以白头到老的……
    两个孩子，林大年随爹，憨厚能干，娶的媳妇也是一家人都满意的，林二金性格跳脱，聪明伶俐。刘菜花觉得有这样的男人，这样的儿子，这样的日子这辈子她都值了。
    可是世事难料啊！好端端的这人就没了，家就没了，丈夫死了，儿子媳妇也死了，就留下她。若不是舍不得小儿子，刘菜花当时就跟着林望江一块儿去了。
    昭昭出了林二金的屋子，刚刚走到院子里就看见几个提着药箱的人从外面进来，应该是留在城里的军医，到了给伤兵换药的时候了。
    其中一个人似乎走的太匆忙，一不小心撞了昭昭一下。
    飞鱼吓了一跳，忙扶住昭昭，怒斥道：“走路不长眼睛啊！”
    那人似乎被吓到了，微微抬头又低头，一个劲儿的说对不起。
    昭昭捏了捏手里头的东西，开口道：“算了，走吧。”说完，抬脚就朝外头走去。
    一进五月，安西就热起来，中午太阳一出来就火辣辣的，到了傍晚太阳落山清风徐徐而来，比早上微凉更让人觉得惬意。
    昭昭在院子里新搭的秋千上坐到夜幕降临，然后又吃了一回东西，再翻江倒海的吐了一回才跟死狗一样的爬上床，整个人都是恹恹的。
    她觉得大概是自己这几年自己胃口太好了，以至于老天爷嫉妒了，不然为什么要这么折腾她。
    不吃饭只是有些喘不过气，一吃饭必定翻江倒海。
    最要命的是不吃饭不行啊，她饿啊，饿的五脏六腑都好像被掏空了一样。
    飞鱼要帮她脱衣服，她摆摆手：“还不困，去厨房里再看看，还有什么吃的，好难受。”每次一吐，必然连本带利。
    一天吐几回，她感觉胳膊腿都跟面条似的了，难受的要命。
    不吃东西怎么行，不吃没有力气，等会儿还要怎么玩？
    飞鱼出去喊了元宝再跑了一趟厨房，然后又摆了满满一桌。昭昭喜欢的面线，抄手，肉干，还有点心，甜汤……
    量不大，花样不少，各种胃口，大概是想让她自己选最想吃的，说不定就不吐了呢！
    天也不冷，饭菜也没有冬天的时候凉的那么快，昭昭也不急，坐在那里扒拉着牛肉干慢慢的嚼着。
    她喜欢吃味儿重的东西，尤其是整日喝药呕吐嘴里麻木没味道的时候，只有味道重她才会觉得有食欲。但事实上这种时候她最应该吃吃清淡点的，毕竟味道太重的东西吃下去再呕出来感觉十分的不美好。
    夜一点点的深了，或许是因为心里有事的缘故，这一回吃的东西竟没有那么难受了。
    识香伤没有好，依旧是飞鱼守夜，屋内早就熄了灯，静悄悄的，那平稳的呼吸声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夜间有风，不算大，却吹的外面走廊上的灯笼轻晃，忽明忽暗。
    几道人影的从屋顶上掠过，脚踩瓦片借力时发出细微的声响，几个起落到了正院纵身跳了下来。
    白天的时候他们打听过了，郡守府最前面住着郡守姚启珩，后面的三进院子两进都是空的，只有最中间的主院让永平郡主住着。
    永平郡主身边有两个丫头两个小厮，都会点功夫。
    此番他们来是找那条蛇的，所以得小心了又小心。
    至于为什么耶律颜良那么肯定的认为到这里来就能找到，他们没有问，服从命令是他们的本能。
    找到了地方，他们并没有直接闯进去，而是分成两路，一部分人去正门，一部分人绕去后窗，沾了唾沫捅破了窗户纸，将一截手指粗细竹筒模样冒着香烟的东西塞了进去。
    一股子淡淡的香味在内室和外面的厅堂散开，为了以防万一，他们特意加大了剂量，只要吸进去一点点，就会睡成死猪一样。
    如此，不仅方便他们去寻那条蛇，还能顺手将人解决了。
    至于会不会找到，这些人完全没有担心过。
    蛇这种东西生于荒野，既然能为人所驱使，那定然是被圈养着的，一定会离人很近。
    而且，杜涪陵说他备了药，蛇类最喜欢的味道。
    等手上的香燃的差不多了，几个人转脸互相交换了眼神，觉得完全没有问题了，可以进去了。
    然而一转身，就看见了一道近在咫尺的影子。

 第三百四十七章 有备无患

    走廊上的的灯散发出橘红色的光晕，虽然不算太清晰，但是足以让他们看清楚面前那庞大的身躯。
    盘成一盘的身子在灯光下泛着金光，立起来的脖子有大腿那么粗，两只猩红的眼睛像极了挂着的红灯笼。
    饶是这些人都是经过专门训练的，见着这样的东西也不由得胆颤，不知道是谁没有忍住，大叫一声：“啊！怪物！”
    声音未落，一道黑影就扫了过来，直接将他们几个一并扫飞了出去。
    等拐角另一边又动静，那黑影诡异的迅速缩小，很快便隐在回廊的栏杆下，寻不到踪影。
    来的只有八个人，瞬间就折损了三个，连对方的影子都没有瞧见，哪怕这些都类似于训练有素的死士心里也免不了打怵。
    其中一人打了个手势直接用刀挑开了门栓进了屋，刚刚进门，房门哐当一声就自己关上了。
    屋子里漆黑一片，外面走廊上的灯似乎一点都透不进来，淡淡的香味在屋子里弥漫。
    等潜进来的人反应过来要冲出去，却发现根本打不开那扇门了，别说门，连窗户都打不开了。
    “上当了！”
    只可惜这会儿明白有些迟了，送进来的迷香没有迷倒别人，却被他们自己给吸了，再想屏住呼吸已然来不及。
    抽出长刀想直接破门而出，然而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东倒西歪没几下就接连倒过去，没有了动静。
    静了半响，外面才传来脚步声，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飞鱼拿着萤石将门口照亮，然后指使身后的人道：“动作快一些，绑结实了。”
    这个结实，就是跟绑粽子一样的五花大绑了。
    绑了人飞鱼还不放心，从怀里掏出从识香那里舀过来的小瓷瓶，掏了药出来一人塞了一粒。
    然后拍拍手进屋点灯，屋子里彻底亮了起来。
    飞鱼看着面前平躺的几个蒙面人，嗤了一声：“这么蠢，竟然也学人家夜袭，真的是，高凉人的脑子是不是都分着长的，蠢货！”
    正说着，昭昭就到门口，飞鱼赶紧上前将人挡下来：“夫人还是去厢房将就一晚上吧，这边得开了门窗散散味儿，否则怕是对您的身体有影响。”
    昭昭点头，瞅了一眼地上黑布蒙面的人：“将他们脸上的东西扒下来。”
    等那些人脸上的东西被扯下来之后，不等昭昭开口，飞鱼便“咦”了一声：“大蜀人？”
    元宝道：“飞鱼姐姐怎么知道他是蜀人？”
    飞鱼伸手戳了戳杜涪陵的脸道：“高凉那种地方尽出丑八怪，耶律颜良那样的就已经自吹自擂是他们的第一美男子了，其他人可见一般。这种眉清目秀的小白脸，肯定是我大蜀人。”
    说完，踢了杜涪陵一脚，一脸的唾弃：“呸！叛徒，竟然勾结敌人图谋不轨！”
    昭昭眸子闪了闪对着阿毛道：“去跑一趟，让姚大人过来一趟，将人交给他处理。”说完，看了飞鱼一眼道：“那个蜀人留着，回头我要自己审问。”
    说完，转身就去了厢房，守了大半夜，她实在乏的不行，先睡了。
    阿毛跑去找姚启珩，飞鱼和元宝在屋门口敞着门守着，大门开着，窗户也支起来，随着夜风，屋里的味道一点点的变淡。
    飞鱼让元宝直接将杜涪陵拖走，单独关起来，刚刚将人弄走，姚启珩就带人过来了。
    飞鱼拱手：“姚大人，这些人夜闯郡守府，图谋不轨，是杀是审都劳烦姚大人了。”
    姚启珩道：“是下官失职，惊扰了郡主，还请郡主恕罪。”
    “恕罪恕罪，赶紧干活吧！把人弄走了我们还得洒扫，不然这还要怎么住人。”文绉绉的，哪里那么多废话，让人看不惯。
    她说话不客气姚启珩也不介意，好脾气的笑了笑，看了看屋里躺着的跟死狗一样的几个人，又让人点了灯笼，去瞧了拐角那边躺在回廊外面已然断气的几个。然后才让人将这些人弄走，又吩咐了人帮忙打了好些水过来，将回廊下面的血渍冲洗干净。
    如此一折腾三更天就过了，了却一桩事情，神采奕奕守了半夜的几个人是真的困了，各自回房歇下。
    浮罗江边的营地里，耶律颜良却彻夜未眠，外面有高适带的蜀兵不时的发动攻击滋扰，他却不愿意退却半步。
    再退，就离清溪越远了。派出去的人要是找到东西回来太远了会来不及。
    营帐外的夹道上灯火通明，大帐里面的灯也未熄。
    时间一点点的流逝，司鱼机的情况越发的不好了，不时的抽搐，嘴角有白沫一点点的溢出来。
    对于杜涪陵，耶律颜良不会全信，即便他们兄妹二人对自己有救命之恩，那也是蜀人。
    好的是，阿乔在这里。
    蜀人最重这个，耶律颜良觉得，只要阿乔在，杜涪陵就不敢不尽心尽力。
    但是他素来心思重，哪怕知道杜涪陵不得不尽心，暗地里还是留了一手，让随行的军医来给司鱼机把脉，然后命人去浮罗山里头寻金环蛇。
    一条不够，十条八条总能够，有备无患。
    上山找蛇的人回来了，杜涪陵还没有消息，眼看着时间一点点靠近，司鱼机的反应越来越糟糕，耶律颜良咬牙道：“先给他灌蛇血。”
    然而，蛇血入喉并没有能减轻司鱼机的痛楚，反而让他抽搐的越发厉害，带着血水的唾沫不断从嘴里往外涌。
    耶律颜良抱住他的上半身大喊：“先生，先生！”
    只可惜，半点回应也得不到狠狠地抽搐几下之后，司鱼机突然睁开眼睛，看着他，抬手似乎是想摸摸他的脸，然而那手只抬到一半，就一下子失重一般垂了下去。
    耶律颜良整个人都僵住了，二十多年，第一次红了眼，因为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没了。
    “林昭，我耶律颜良与你不共戴天，不死不休！”
    他松开司鱼机的身子，开口道：“拔营，撤回安西大营。”
    亲卫微微一愣，这个时候不是该与蜀兵决一死战吗？为何要撤退？
    还未来得及应声，主帐那边的侍女就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被亲卫拦下之后道：“王爷，乔妃不见了！”

 第三百四十八章 请允许他尿裤子

    侍女口中的乔妃就是阿乔，自日前杜涪陵带人混进蜀军之中，耶律颜良就命人看着她。看着与平时无异，伺候她的也还是原来那些人，但是阿乔敏感的感觉到了，还是不同了，耶律颜良派人监视着她。
    轻易不许她出大帐，走动后面有好些人跟着，就是出恭也不会让她一个人。
    她想着杜涪陵临走之前说的那些话，耶律颜良来真的，杜涪陵要是不能及时回来救了司鱼机，自己也不会好过。
    可是她清楚杜涪陵这一去绝对不会再回来了，司鱼机必死无疑。
    不是杜涪陵找不到那条蛇，而是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想过要救司鱼机。那颗药丸，本就不是什么解毒丹，而是加速毒素蔓延的催命丹。
    司鱼机对于耶律颜良来说太重要了，他一死，等于断了耶律颜良的双臂，所以他必须不能活。
    阿乔知道，只要司鱼机一咽气，自己就完了。
    虽然她不怕死，可是能活着谁也不想死。
    耶律颜良回主帐，大帐里头果然没有了人影子，他气的一脚踹翻了那侍女，龇牙怒吼：“饭桶！”
    “找，去找，找不到人，你们通通去死！”
    一番歇斯底里的咆哮之后，一名侍卫上前道：“王爷，后帐那边有问题。”
    耶律颜良看了他一眼，抬脚进了大帐最里面，里面就寝的那处，帐子被掀起，帐篷被刀子划了老大一个洞，想来人是摆脱不了侍女，假借休息，从这里爬出去跑掉了。
    阿乔换了一身高凉人的男装，拿着弓箭在营地里的辎重处找了一处隐蔽的地方猫着。
    她不见了，耶律颜良势必要让人寻找，营地里戒严，她轻易出不去的。
    得等机会，等着高适再一次发动进攻，等高凉人去迎敌，她才能寻到机会跑出去。
    但是她却不能坐以待毙只等，她怕等不来蜀军，先被人发觉，那没有机会她就制造机会。
    在辎重那处寻了几桶油，直接泼在了临时仓库上面，点了一把火丢过去，那火随着油呼啦一下就窜了上来。
    趁着看守辎重的人来救火，她趁乱窜了出去，从后面的栅栏里猛然一跃，趁着夜色掩盖朝浮罗山窜去。
    天亮了，多日的大太阳总算愿意歇上一些了，一大早起来就阴沉沉的，偶尔有风刮过，却依旧让人觉得沉闷，还不如被烈日暴晒来的舒爽。
    昭昭本来不想起身，她觉得自己越来越懒散了，好像怎么也睡不够似的，但是想着昨日抓住的人，还是爬了起来。
    身体没有不舒服，安胎药就停了，早饭厨房那边煮了白粥，拌了几蝶小菜，红油耳丝，酸黄瓜，酸萝卜……倒是很合她心意。
    吃了个五六分饱，感觉肚子里头有东西了，她就停了下来，漱口之后带着飞鱼去了关押杜涪陵的倒座里头。
    杜涪陵直接被五花大绑捆在屋里的柱子上，一晚上到现在，他觉得自己都快要炸了。
    请允许他尿裤子。
    否则他一定是有史以来第一个被尿憋死的大活人。
    听着外面传来的脚步声，他微微松了一口气，有人来了，只要他“如实”交代，都是自己人，应该不会再为难才是。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昭昭抬脚走了进来，然后对身后的阿毛和元宝道：“将人放下来！”
    杜涪陵感激的看着她，差点哭了。
    阿毛和元宝将他身上绑着的绳子解开，取了塞在他嘴里的东西，只留了手上和脚上的铁链子。
    然后，转身就走了。
    杜涪陵愣了一下，就这么走了？抓住自己不应该好好审问一番吗？
    昭昭原本是想好好问他一问的，可是到了这会儿她又觉得没有必要问了。
    这人提前给她报了信，那定然就不是真的刻意投敌，应该是安戎冉他们早先安插进高凉的人。
    只是，任务没有完成，人自然是不能再回去了。当初安插人昭昭是不知道的，即便不知道，也能想到安插人进去且得获得耶律颜良的信任有多难。就这么一下就暴露了，再不能用了，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安戎冉他们的计划。
    知道了司鱼机必死，那她就没有什么好问的了，这个人不管是什么身份眼下都不宜在人前露面，一切都要等安戎冉回来。
    刚刚回院子，姚启珩就来了。
    “郡主！”
    进屋朝她一揖，昭昭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姚大人请坐！”
    姚启珩并没有坐下，而是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开口道：“昨夜的人都已经处理了。”
    昭昭看了他一眼：“自然交给了姚大人，就是随姚大人安排，不必再刻意来说一回。”几个高凉人，姚启珩差点死在高凉人手里，这些人落在他手上还能讨得了好？
    姚启珩道：“此番来并不单是为此事，还有先前郡主出手相救一事，若不是郡主，下官怕是早就成了高凉人的刀下魂，若不是郡主，怕这清溪郡早就破了，下官这个郡守怕是也难以逃脱。”说完，深深一躬。
    昭昭道：“姚大人前一声谢我领了，后面一声谢就严重了，我愧不敢当。保住清溪郡，乃是数万安西军的功劳，更是姚大人和城中百姓万众一心，这才击溃敌军，并非我一人之力。”
    姚启珩见她语气掷地有声，便不好再说，只道：“高凉人狼子野心，挑起战事，害我无辜百姓，害我无数士兵枉死，我已经写了折子快马加鞭送去京城，且，组织郡城里的商家富户，开仓集粮，为安西军筹措粮饷，各尽绵薄之力，齐心协力将高凉人赶出去。”
    昭昭闻言，眼睛一亮，不亏是做官的读书人，脑子果然好使：“姚大人真厉害，只是不知道郡中的百姓有没有响应的。”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若不是安西军，清溪郡早就被敌军攻破，家破人亡还要那些粮食做什么？郡城里面的百姓不止那些富商，几乎全部响应，只留下半年余粮，剩下的全部募捐出来，衙门里统计出来的已经有上万担，下官来寻郡主，就是想请郡主帮个忙，亲自将这批粮饷送出去，给高将军。”

 第三百四十九章 蛇蛇晕车了

    若是平时，昭昭立马就能应下来，粮饷是极重要的东西，可是眼下……她下意识的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飞鱼正要开口，姚启珩却先她一步，再一次对着昭昭一揖：“郡主，此事关乎几万安西军，若是粮饷跟不上，战士腹中饥饿，如何上阵杀敌？下官无人可托，只能求助郡主，也只相信郡主能有这能力，将这批粮食送到高将军那里。”
    虽然安西就这么大，那边还没有打到安西大营，两下不过百里多的距离，可是那么多粮食，不容有半点差池，总得谨慎了又谨慎。
    昭昭张张嘴，点头：“好！”
    “夫人！”飞鱼惊呼出声，这个时候，怎能接下这样的担子。
    昭昭抬手制止了她要说的话：“我心中有数。”不过一百多里，再慢两三天也能到。高适的大军在和高凉人对峙，所以这一路应该还是安全的。若是真的遇到那些不长眼的，她又不是一个人，总能应付的。
    她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没有那么娇弱。
    “不知道姚大人准备何时启程？”
    姚启珩道：“陆续还有人在交粮，登记造册，然后装车怕是要点时间，明日午时出发，应当可以。”
    昭昭点头：“行吧，准备好了，随时来告诉我一声。”
    姚启珩再拜：“下官替安西数万将士，谢谢郡主！”
    昭昭摆手，实在不想他一遍又一遍说这些客套话。她好歹也是在安西军里呆过的，更何况，那些士兵都是安戎冉带出来的，别说有身孕，但凡有一口气在，她都会尽力的。
    送走了姚启珩，飞鱼才道：“夫人，这趟奴婢替您走吧！”
    昭昭摆手：“不过是怀孕，我会小心的，又不是急行军，跟着运粮的车队走一趟而已，不至于那么娇气。万一有什么，有你们在，不怕。”
    她主意已定，飞鱼自然不好再多说，心里打定了主意，要寸步不离的跟着她。
    昭昭要回屋补觉，她服侍着躺下之后就出门去了识香那里。
    识香已经能下地走动，只是伤口刚刚结痂没有两天，走动起来还是不敢吃力，一瘸一拐的。
    飞鱼进来伸手扶住她：“不能走动就不要勉强，左右如今这城里头安静了，夫人身边有我和元宝他们，也没有旁的事情，你好好养着。”
    识香瞧了她一眼道：“你手臂上的伤好了？说教起我来倒是厉害，自己也注意一点。”
    飞鱼扶着她，让她坐下来，然后自己也坐了，不在乎的摆摆手道：“我皮厚，这点伤不算个事儿。”
    识香失笑：“难不成我比你身娇肉贵不成？那会儿刚刚进那里的时候，什么苦没有吃过，现在这样已经是享福了，不能身在福中不知福。”
    说完，看着飞鱼道：“你不在夫人那边伺候，怎么跑来与我闲聊？”
    飞鱼抿了抿嘴道：“安西军要断粮了，姚启珩号召全城百姓筹粮，已经差不多了，方才他来寻夫人，想请夫人走一趟。”
    “夫人应下了？”
    飞鱼点点头，烦躁的挠头：“她现在是非常时期，怎么能应下这样的事情呢？”
    识香勾唇浅笑：“所以她是夫人啊！粮饷关乎几万士兵的性命，关乎能不能将高凉人赶出去，以她的性格莫说只是有孕，哪怕她缺胳膊断腿，但凡有一口气也会应下来的。”
    说完，又起身，在屋里翻箱倒柜：“那得提前准备着，跟着车队出行，那定然不会走太快，给夫人也准备辆车，带着小炉子。”
    她虽然行动不太利索，但是这伤已经结痂了，只要不大动作就不会有事，要出门，她自然是得跟着。
    两人合计好，飞鱼就不再逗留，回了院子指使元宝去准备马车。
    虽然不远，但是来回也要好几天，本来就害喜的厉害，出门在外自然是准备充分一些。
    昭昭回屋也没有睡，而是写了一封信交给阿毛，让他安排人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庄宣手里。
    安西大营被高凉人占了，安西军缺粮，缺的狠厉害，吃不饱哪有力气上阵杀敌。
    打仗绝非一朝一夕的事情，光靠一个清溪郡，支撑不了多久。她去信给庄宣，希望他能帮忙筹粮，毕竟州府比郡城大太多，要真正运作起来，效果不可同日而语。
    第二天刚刚过晌午，姚启珩就来了，告诉昭昭一切准备妥当，郡城里的存粮已经聚集好，装车完毕。
    一共二十几辆车，上百头骡子，还有一千名士兵赶车押送。
    飞鱼准备好了马车，扶着昭昭上了车，看的在城门口相送的姚启珩直皱眉，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安，看着永平郡主跟前的人这般小心翼翼的样子，好像郡主是受了重伤没有痊愈？
    对了，这两日瞧着是没有初见时气色那么好，精神头也不是很足。
    一时间他内心就不安起来，人家身体有恙，他还找上门……
    可是林二金重伤，才刚刚能下地，除了永平郡主，这么多粮食他实在不知道交给谁才能放心。
    眼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筹措粮食，然后按高适的意思在郡城治下各处征兵。
    安西军这一次死伤太厉害，必须征兵注入新的血液。
    昭昭倒是不知道他心思变幻，上了马车，竟看见识香在马车里面候着。
    她愣了一下：“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呢，还是回去歇着，几日的功夫我就能回来了。”
    识香笑着扶着她坐在了车里的软榻上：“不妨事，奴婢坐车呢！”
    飞鱼探头进来：“夫人，她照顾您比较稳妥，奴婢毛手毛脚的，打架跑腿的活包了。”
    昭昭失笑，飞鱼笑着放下帘子坐在了车辕上，甩了一鞭子，马儿就迈开蹄子，拉着车轱辘动起来。
    车轱辘中间的杠子上，金大王盘在杠子上面，随着马车走动不停地晃，还没有开始蛇就要吐了。
    这么难受，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会喜欢坐车，这舒服？
    大白和黑子跟在后面跑来跑去到处乱窜，吓的拉车的骡子和马腿都软了，打着响鼻来回的打转转不敢朝前走，等两只走远了，这才慢慢上路。

 第三百五十章 千里传信

    出发之前，昭昭修书一封，让姚启珩派信使快马加鞭的送去给高适。
    她不清楚高适临走的时候带了多少粮饷，可是每日消耗巨大，估计是支撑不了多久的。
    若真的在他们到达之前断了粮，知道郡城这边有粮食即将送达，心里也有个盼头。没有盼头，看不到希望，如何熬到粮饷送到。
    高适那边是真的断粮了，在浮罗江边和高凉人打了几场，损失不小，可是他憋着一口气，不愿意退缩。
    他早先去信给安戎冉，按着时间，信早该到了。不管怎样，他一定要坚持到安戎冉来
    在此之前，除非他死，否则他绝对不会后退一步。
    一旦他退，那必定士气大减，给高凉人可乘之机，清溪郡会再一次危险起来，先前死去的那些人就等于白死了。
    上了战场牺牲是必然的，但是不能白死，血不能白流。
    入夜，临时搭建的营帐里，高适拿着地图瞅了半天也没有瞅出个所以然来。
    安西这地方，不用地图，他闭着眼睛就能知道哪块是哪块，可是知道也没有用，他想不出退敌的好法子来。
    魏无羡从外面进来，拱手道：“将军，辎重那边已经整理过了，粮食只够明日两餐的了。”
    高适抿了抿干涸的唇道：“传令下去，明日不要再煮粥了，吃干的，就一顿，都给我吃饱了，拿出所有的力气来，与高凉人决一死战！”
    先是安阳，后是安西，不过两三个月的功夫安西这一代接连起了战事，死去的百姓和将士难以估量，哀鸿遍野。
    比起安西的惨况，京城还是那般的和谐，大街上车水马龙，各府邸里头歌舞升平。
    白玉卿刚刚从宫里回来，西北那边打着仗，十万多兵马粮饷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按理说打退了西夏人就该班师回朝，可皇上下旨让太子亲征，务必彻底收拾了萧氏一族，让觊觎安阳铁矿的西夏彻底消失。
    这意思是，要么萧氏识时务投降，对大蜀俯首称臣，要么就得直接打到凉川，抄了萧氏的老巢，赶尽杀绝。
    户部尚书都要哭了，恨不得立时辞官不干了。
    打仗打的是什么，打的是钱，是粮！
    皇上的意思明显是要打持久战，不拿下西夏誓不罢休，那得多少钱粮啊！
    户部虽然掌管天下钱粮，但是还是穷啊！
    官员的俸禄，各地兵马的粮饷……哪里都得户部出。掏空挖尽，万一再遇到个灾年，拿不出东西救济百姓，眼睁睁看着百姓等死吗？
    可领兵的是太子殿下，他不敢不给。不止要给，还得给的充足，给的及时。
    皇帝心里不知道怎样想的，在户部尚书早朝连番哭穷之后似乎有些意动，下朝留了白玉卿。
    回了公主府，已经快到晌午，刚刚进蘅芜院，两只红色的雀儿就从屋顶落了下来，发出刺耳的啾啾声。
    白玉卿一愣，这两只极乐鸟他赠给了昭昭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突然出现实在让人吃惊。
    一伸手，两只鸟儿先后跳到他的手上，互相啾啾的啄着对方的腿。
    白玉卿伸手握住，轻轻拽住鸟儿的腿，从打腿根的毛发下各扯下一根手指宽的布条。
    “车驾遇袭”
    “王子身死”
    “下落不明”
    “安西道危”
    白玉卿瞬间变了脸色，刚刚进院子的他转身朝外走去。
    这鸟儿是跟昭昭走了的，去了安西，如今突然出现在这里，定然是昭昭派它们回来的。
    车驾遇袭，王子身死，下落不明，安西道危！这么大的事情，为何京城这边一点消息都没有收到。
    三千京畿营士兵，难不成都死绝了？
    就算都死绝了，能一举拿下他们的是何等大的势力，不可能一点风声也没有。
    若是出了事，昭昭为什么不派信使送信回来。莫非她被限制住了，寸步难行，这才寄希望于这两只鸟儿？
    细思极恐，越想越让人震惊。
    他连马车都没有坐，直接骑马一路飞奔到了甪直门。
    皇帝去了皇后的寝宫。
    钟氏早产，大出血，九死一生，生下的孩子又没有能养活，这段时间一直都不怎么好，汤药不断。
    皇帝每日都要去看她。
    往日里瓜果飘香的凤藻宫寝殿里头，最近这段日子一直充斥着药味儿，闻的人心都苦了。
    皇帝跟着钟氏说了两句便起身，还没有出殿门，就见何秉匆匆进殿，在他面前停下来，压低声音道：“皇上，白驸马求见！”
    皇帝眉头一拧，白玉卿？不是刚刚才出宫？想着这几日早朝上议论的事情，他先前和白玉卿说了半天也没有说个所以然来，当下抬脚就出了大殿，去了御书房。
    白玉卿一进御书房，直接一撩袍子就跪了下来，面色沉重，把皇帝吓了一跳：“玉卿你这是做什么？”忙起身亲自将人扶起来。
    白玉卿看着他道：“皇上，安西道出事了！”
    皇第松开搭在他手臂上的手，面色瞬间就冷了下来：“安西道有四万大军镇守，能出什么事？安宁公主的车驾按日子算早已经过了安西，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到了高凉王庭。这个时候你跟朕说出事，能出什么事，难不成高凉人娶了我大蜀的公主转身就背信弃义？我大蜀能打败他一次就能打败他第二次！”
    就算是真的打起来了，也该是朝廷先收到消息，而不是白玉卿，什么时候他比自己这个皇帝消息还灵通了？
    白玉卿从袖子里将几根布条拿了出来，交由何秉呈上去。
    “臣早年在外游历之时曾得了一对极乐鸟留在府中，云溪那回见了极为喜欢，这鸟儿原本脾气暴躁，却与云溪极为投缘，在她面前很是温顺。她向臣讨要了这对鸟儿，临走的时候带去了安西。”
    “臣方才一回府，这鸟儿就从屋顶上落下来，腿上绑了这么几根布条。云溪不是不懂事的孩子，断不会与臣开这样的玩笑。她一定是身处险境无法脱身，万不得已才寄希望于两只鸟儿，让它们回京城带信给臣，求救！”

 第三百五十一章 愿以死谢罪

    几根布条整整齐齐的摆放在皇帝面前，皇帝看着上面那歪歪扭扭大小不一的字，脸上逐渐变冷，眸子如同结了一层冰一样。
    抬眼看着躬身站在那里的白玉卿道：“车驾遇袭，王子身死。车驾是谁的车驾，王子又是哪位王子？下落不明，安西道危，若真发生这样大的事情，为何朝廷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安宁公主的车驾由长宁侯世子亲自护送，除了陪嫁的人，还有三千京畿营侍卫，难不成这三千人全部死了？一个活口都没有？就算他们都死了，难不成安西那边的官员也都是死的，治下发生这样大的事情充耳不闻？”
    说完，看着白玉卿道：“玉卿，朕倚重你信任你，但是你不能因为一个白云溪就乱了心神，关心则乱呐！”
    白玉卿再一次跪下来：“皇上，云溪不会无的放矢，拿这样的大事情开玩笑，若是她说的是真的，京城一点消息都没有得到，那只能说明安西那边已经危险到了我们无法想象的地步。臣恳请皇上慎而重之！”说完低头在地上重重一磕。
    皇帝往后一仰，闭上眼睛。
    这事情太匪夷所思，安西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一点消息都没有传出来，凭着一个丫头让两只鸟带回来的消息，这如何靠谱。
    可是内心里他又有一丝的信，安西真的出事了，还是了不得的大事。
    白玉卿见他迟迟不开口，再一次在地上叩首：“臣恳请皇上即刻派人去安西探明究竟，臣愿立下军令状，以项上人头担保，若是此事子虚乌有，臣愿意以死谢罪！”
    皇帝轻轻吁了一口气，睁开眼睛，也不喊起：“你们相认不到一载，你就这么相信那丫头？”
    白玉卿抬眼看着皇帝道：“云溪她是个好孩子。”
    半响，皇帝总算是开口：“何秉，传二殿下进宫。”
    张贵妃因为皇后早产一事被打入冷宫，李云朝想尽办法才得以见她一面，张贵妃说自己没有动手，她是被人构陷的。
    这话李云朝信。
    知母莫若子，张贵妃所求不过就是那么一样，自李云朝出宫开府，无论做什么事情母子俩都是相辅相成商议着来的。
    她要是做了，在别人面前或许会狡辩，可没有必要在自己的亲生儿子面前遮遮掩掩。
    皇后有太子，即便再生个儿子也不会对他们造成太大的影响，毕竟初生新儿，想长成气候还需要很多年，很多年之后，许多事情早已经成定局。
    所以，根本就不值得她贸然出手。
    见了张贵妃一面之后李云朝心里就定了下来，也不贸然跟皇帝求情，只暗自查询。平日里低调的不能再低调闭门谢客，没有传召基本不出府。
    一个时辰之后，李云朝和白玉卿一道出宫二人连府邸都没有回，直接从甪直门带着随身伺候的仆人和皇帝给的十名侍卫出了正阳门，快马加鞭的朝安西赶去。
    清溪前往安西道的路上，摇摇晃晃的马车里头昭昭还在跟识香说这件事情：“到梓州当夜我就想法子带信回去给白驸，给我爹，也不知道信带到了没有，他会不会信。”
    识香虽然不知道她是用什么法子送信回去的，但是她对自己的主子很信服：“肯定会带到的，您带的信驸马爷一定会信的。”
    昭昭烦躁的在榻上滚来滚去：“光我爹信没有用啊，皇上也得信才对。梓州那边的消息也不知道传回京城了没有，如果没有，光凭我一面之词，估计很难让皇上相信。”
    “那，梓州那边郭先生他们应该也会送信回去，等信到了，自然就会信了。”
    昭昭抿嘴不说话，那些人送信，就算是快马加鞭跑死马也比不上在半空中飞的鸟儿。
    安西这边不止是梓州那边的问题，还有安西道的问题。
    这来来回回打了这么久了，人力物力都是极大的消耗，朝廷若不支持，发放粮草，光靠百姓募畴，难啊！不是所有的百姓都和清溪郡的百姓一样，亲自经历了战乱，知道同仇敌忾。
    她给庄宣的那封信或许能起作用，庄宣和安戎冉交情甚笃，据说他手上打理的产业都是安戎冉名下的。安西军需要粮饷，他倾家荡产也愿意，可仅凭一人之力又能有多少，又能坚持多久呢。
    马车突然猛的颠了一下，马儿一声嘶鸣伴随着飞鱼在外面的大喊：“夫人小心！”随之便是利器穿透车厢的声音，噼里啪啦。
    识香一个猛扑扑在了榻上，将她护在了身下。
    昭昭躺在哪里，看着一支支铁箭头穿破车厢，还有直接穿透的，若不是识香扑倒她，若是她还像原先那样坐着，根本就避不开。
    伸手推了推识香，手都在打颤：“识香，识香！”
    识香抬头笑了笑：“没事，夫人，奴婢没事。”伤口被扯裂，后背中了一箭，旧伤加新伤，她这会儿疼的都快说不出话来了。可是，还活着不是吗？主子安然无恙，还有什么是比这更好的呢？
    昭昭还未来得及起身，飞鱼荡开那些箭羽，一把掀开帘子：“夫人！”
    只来得及扫一眼，又是一阵密密麻麻的箭羽。
    昭昭将识香安置在榻上：“照顾好自己。”提剑直接从马车入口飞了出去，没有出鞘的赤霄剑在她手里快速的变换着方向用力狠狠一扫，飞来的铁箭头打在剑鞘上发出砰砰的声音，被她手上的力道反弹回去，飞落两旁的灌木丛中，隐隐约约听见接二连三的闷哼。
    “既然来了就出来，何必藏头露尾！”
    这个时候，但凡是个人就不会在官道上动手打劫，这些粮食都是安西军的救命粮，是清溪的百姓一点点凑出来的，只要是大蜀人都做不来这些丧尽天良的事情。做出来这种事情的，除了高凉人不作他想。
    话落音，林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大肚子胖子和一个光头瘦子从小土丘后面飞身而起，一个手中拿着流星锤，一个手持双面戟，一齐朝她冲过来。
    两人一路面，埋伏在官道两旁的人也都纷纷跳了出来，拿着长刀对着押运粮草的士兵就是一通狂砍滥杀。

 第三百五十二章 回来就不走了

    形势对于大蜀来说很不利，昭昭没有法子，只想速战速决，拖下去押送粮食的士兵会死的更多。要想尽快结束，那必须杀了面前这两个人。
    一胖一瘦，一个大胡子一个秃瓢，长的这么丑，打扮的如此怪异，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伸手拔剑，身体一下子就飘了过去，手里的剑招没有任何的花样，刺，勾，挑，借力打力，脚不沾地的瞬间就是好几个回合，然后将那胖子踢飞出去，重重的摔在地上。
    她则落在马车顶上，看着那随后落地的瘦秃瓢。
    这二人配合的太默契，默契的简直有些诡异，但是只要弄掉一个，另一个就实力大减。
    昭昭不会留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只在车顶借力，身体又一次冲了出去，手里的剑飞快的舞动，身体在半空中翻滚着避开那胖子的流星锤，连风加雨的朝那瘦秃瓢刺去。
    赤霄剑不客气的穿透他的胸膛，甚至还将人挑起来，直接砸过去迎上胖子的流星锤。拔剑，眼睁睁的看着那瘦秃瓢的身体被流星锤砸飞出去。
    胖子微微愣了一下，嘴里叫嚣着朝昭昭冲过来，不等昭昭动手，一刀寒光飞过去，直接抹了胖子的脖子。
    昭昭一愣，这谁啊？这么快！
    待转身看见来人，她瞬间目露欣喜，完全忘记了自己身处怎样的境地，如同一只雏燕一般飘了过去：“嘉行哥，你回来了！”
    安戎冉伸手揽住她，一个转身，另一只手直接解决了好几个。
    他不是一个人，铖一和手底下的亲卫全部到了，对付这群拦路抢劫的高凉人绰绰有余。
    安戎冉看了一眼怀里的女子，自相识，第一次分别这么长时间。
    近两个月没有见，她的腰比以前更纤细一些，原本就不大的脸瘦成了尖下巴，水汪汪的眼睛越发的勾人，楚楚可怜，让人恨不得将她揣进自己口袋里捂着疼着。
    “嘉行哥，你怎么回来了？西夏那边结束了吗？回来是不是就不走了？”
    “嗯，不走了！”
    下一刻昭昭就掰开他的手朝马车走去。
    不走了不走了那后面多的是叙旧的机会，眼下还是识香比较重要。
    至于那些高凉人，有安戎冉在，她完全不用操心了。
    安戎冉看了她一眼，勾了勾唇摇摇头，转脸就换成了原先那一脸的肃杀之色。
    马车被铁箭头扎的已经不成样子，识香趴在榻上，疼的蜷缩在了一处，好在临行的时候做足了准备，车上不缺药，飞鱼上车放下帘子给她上药，等昭昭过去，已经包扎好。
    昭昭看了一眼那插在车厢上面密密麻麻的箭，这要是射在她身上，这会儿直接就成了马蜂窝。
    “飞鱼，等会儿你送识香回城吧！”
    飞鱼一愣：“您不一起回城吗？”将军回来了，这些事情自然不需要自家主子再操心，她只需要回城安安稳稳养胎就行了。
    昭昭摇头：“将军回来了，我跟着他，哪也不去。”分开两个月，再也不想分开了。
    在城里，住在郡守府，日日有人伺候，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什么事情都没有，让她浑身不得劲。出来在外面走动，反而有了精神。
    识香狠狠地吸了几口气道：“夫人不回去奴婢也不回去，夫人在哪里奴婢就去哪里，这些皮肉伤慢慢就好了，又要不了命。”
    昭昭道：“路上颠簸。”
    “回城路上一样颠簸，夫人奴婢是一定要跟着您的。”
    飞鱼接话道：“奴婢也一样。”
    昭昭：……
    为什么她跟前的人一个比一个主意正。
    那边，高凉人已经全部伏诛，士兵死伤大半，安戎冉留了人将尸体处理了，其他人驾好车继续前行。
    他和昭昭共乘一骑，识香和飞鱼一起，她腿上和后背都有伤，骑马有些恼火，靠着飞鱼好一些。
    至于那被箭扎的乱七八糟的马车是没法用了，只牵走了马儿，收拾了车厢里面的东西，然后就弃了。
    盘踞在车厢底下的金大王晕的只翻白眼，自认为无所不能的金大王竟然晕车了，等它醒了，周围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它整个蛇都暴怒了。
    昭昭靠着安戎冉心情极好，将安戎冉走后的事情一点点的讲给他听，梓州生擒塔木，清溪郡城门外重伤司鱼机，当然还有高凉人夜袭郡守府一事也没有忘。
    “那人姓杜名涪陵，是大蜀人，是你们先前安插进去的人吗？他给司鱼机吃了催命丹，奉命带人来城里寻解药不归，怕是回不去了。”
    安戎冉的下巴挂在她肩头，用满是胡子茬的下巴摩挲着她的脸颊：“嗯，回头会吩咐铖一去安置他。”
    “我写了信给庄宣，让他在梓州城继续帮忙筹粮，希望在朝廷得到消息送来粮草之前能支撑住。”
    安戎冉“嗯”了一声：“你做的很好。”比他想的还要好。很多事情她都不懂，只凭着本心和下意识的判断摸索，一桩桩一件件凑在一起那是莫大的功绩功德。
    若不是她听见风声赶去了梓州擒了塔木杀了督卫，即便是庄宣和郭临安后一步带人赶到梓州也不会那么顺利控制梓州传信回京。说不定还会有性命之忧。
    若不是她当机立断来清溪郡，郡城早就破了，城内数万百姓哪还能活命。
    对上耶律颜良和司鱼机，高适根本就不是这二人的对手。
    这些日子她怕是都没有安稳过，否则也不会瘦成这样子，方才他看见了她眼下的淤青，很疲惫的样子。
    “有没有受伤？”
    昭昭摇头，上一回栽在萧恒手里，那种疼让她刻骨铭心，所以她注意的很，尽量保护好自己。再说有大白和金大王在，她省了老些功夫，怎么会受伤。
    安戎冉用身上的披风裹着她道：“睡吧，靠着我睡一会儿。”他既已经回来了，肩膀就是给她倚靠的。
    她只需要好好养着，把这些日子亏的都补回来。
    至于耶律颜良，昭昭已经做了太多了，剩下的由他来清算。战场杀敌，抛头颅洒热血，从来都是男人的事。

 第三百五十三章 另有谋算

    或许是因为知道安戎冉在身边的缘故，哪怕是在马背上昭昭这一觉睡的也很沉，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睁眼四周已经完全黑了，不远处闪着火光。
    她微微愣了一下：“这是到了？”这一觉睡了多久啊？
    安戎冉“嗯”了一声揽着她直接下马，伸手理了一下她被风吹散的头发，还没有开口说话不远处的临时栅栏就被拉开，高适骑马从里面冲了出来，还没有到跟前就从马背上翻了下来，走到离安戎冉还有三四步的地方直挺挺的跪了下来：“大将军，高适有负所托，高适是罪人！”说完，重重的磕了下去。
    安戎冉松开昭昭的手，上前将人扶了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如果还有多余的力气，那就全部用在战场上，杀他个片甲不留，为死去的安西军和安西百姓报仇！”说完，在他身上拍了拍又道：“清溪郡的百姓为安西军筹了粮食，在后面，带人去接！”
    高适闻言也顾不得伤感了，这个时候粮食就是命啊！昨天早上他破釜沉舟的让火头营那边将粮食全部煮了，等士兵吃饱之后主动发起进攻，总算扳回一局，冲进高凉人的营地，杀人，抢粮。
    知道已经断粮的蜀兵真的是格外的凶残，竟然赢了！！
    虽然是惨胜，可是他们占了高凉人的营地，抢了他们的粮食，
    然而那些粮食也有限，顶多撑个三两日。
    清溪郡那边送来的粮食真的是及时雨。
    高适忙让人传话给魏无羡，让他带人去接粮，然后妥善入库。这天，看起来随时都会有一场暴风雨，每一粒粮食都不易得，自然格外的珍惜。
    高适给安戎冉安排了一座军帐，是他们自己搭起来的大帐。
    大帐分里外两处，里面休息，外间议事。
    阿毛等人将马车上拿下来的东西全部搬了进去，尚未归置，见安戎冉和高适进去就有眼色的退了出来。
    昭昭也没有进去，安戎冉刚刚赶来，很多情况他都不知道，需要高适好好交代才能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
    他虽然回来了，但是除了几十名亲卫，剩下的一个人也没有带，安西军对上高凉人，要是硬拼，除了继续增加伤亡还真没有什么优势。
    军帐外面的不远处还有帐篷，云宝和阿毛拾掇出来一间，飞鱼扶着识香先进去躺下。
    昭昭看了看天叹了一口气，对着元宝招手：“安顿好了没有，安顿好了就去找东西来挖渠。”
    “挖，挖渠？”元宝愣了一下，肉嘟嘟的脸上满是不解。
    昭昭指了指黑沉沉的天：“阴了好几日了，一天比一天闷，今年安西还没有下几场雨呢，这雨一旦下下来肯定不会小，我们怕是要在这里住上一阵子，挖个渠，把水排出去，省的灌进了帐篷里头。”
    说完，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心口，难受，喊了飞鱼道：“干粮还有没有？”
    飞鱼摇头，有是有的，肉干还有，但是这天气已经不新鲜了，她们凑合着吃可以，夫人却不敢的。
    “奴婢点了炭，水马上开了，给夫人熬粥。”
    等天亮，她得四处看看，原本是打算将粮运到就回去的，好些东西都没有带，这下住下来了真的是啥啥都缺。
    昭昭干脆进了飞鱼她们住的帐篷。
    主帐里头，高适将刚刚打的这一仗的情形事无巨细的讲给安戎冉听：“耶律颜良那孙子一直都没有露面，也不知道在憋什么坏水。”
    安戎冉道：“所以，很快就会有一场硬仗要打。”
    高适微微一怔：“大将军的意思是那厮以退为进，另有谋算？”
    “有没有谋算我不知道，但是他一定会来的，因为司鱼机死了。司鱼机这个人在耶律颜良心里的分量超乎你我想象，甚至于超过了高凉王和他的母妃骊姬。他死了，耶律颜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耶律齐罕死在了大蜀，耶律颜良借着为他报仇雪恨的由头直接接收了他手底下的势力，再加上他自己原有的和耶律明昭的旧部，不容小觑。
    若那个传言是真的，那等他缓过神，定然会孤注一掷，猛烈的反扑。
    “让斥候继续探，高凉人的任何动向都要及时禀告。”
    高适一一应下：“大将军赶路辛苦，我让伙房送些饭菜来，用了就早些歇息。”
    安戎冉点点头，等高适转身突然开口：“阿适！”
    高适顿住步子转身看着他：“大将军还有何吩咐？”
    安戎冉看了看他充血的眼，眼下浓浓的淤青，暗自嘘了一口气道：“无事，就是想说安顿好了好好歇着，我们一定会赢的。”
    高适咧嘴一笑：“末将知道。大将军只要在，就不怕那耶律颜良。”诡计多端不怕，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不堪一击。
    安戎冉勾了勾唇，摆手道：“去吧！”
    等高适出了大帐，安戎冉也起身，去了里间，瞅了一眼床上堆叠的褥子和毯子，伸手理开铺展，昭昭的声音在外面想起来：“将军？”
    安戎冉没有应声，转身朝外走，帘子一掀刚好与她碰上，瞧着她抬着的手都还没有来得急放下，竟然也在掀帘子，真的是相当的默契了。
    安戎冉勾了勾唇，伸手在她额间轻轻一弹，昭昭还来不及作势捂头就被他伸手勾进了怀里进了内室。
    安戎冉亲了亲她的唇，喊住她耳垂上的软肉：“想我没有？”
    昭昭伸手揪着他手臂上的衣裳道：“想！”
    安戎冉一手环住她的腰，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再一次吻上去，用深深的亲吻代替嘴里的话，告诉她自己有多想她。
    分开之后，昭昭整个人都挂在安戎冉身上，依附着他才有力气站稳，而安戎冉气息也不稳。
    外面传来飞鱼的声音：“夫人，可以用饭了。”
    昭昭伸手推了安戎冉一把，像是做坏事被人逮住，脸滚烫。
    少见的羞涩模样，看的安戎冉忍不住低笑出声，伸手替她整理好衣裳拉着她出了内室。

 第三百五十四章 为什么要生孩子

    外间的简易木桌上放了一只砂锅，摆着一碟酸黄瓜，碗筷，有两副，只是明显的不一样。
    这不能怪飞鱼，实在是，压根就没有想到半路上会遇上安戎冉，她们路上都是啃干粮的，小炉子和砂锅以及这酸黄瓜都是给昭昭准备的，所以，碗筷自然也只准备了她的。另一副是阿毛现去伙房那边寻的。
    只不过一路上为了赶时间，这些东西都没有用上，都是一起啃干粮。
    昭昭孕吐的厉害，不敢多吃，恶的狠了会撕点牛肉带着饼子嚼着玩，就这样，早晚也得吐。
    飞鱼刚刚摆好，元宝和阿毛就抬着从伙房拿来的饭进了帐，将东西放在桌子上再和飞鱼一道退了出去。
    这个时候伙房那边已经没有东西了，急匆匆揉了面搓了面疙瘩汤，那面疙瘩煮的黑糊糊的，里面还活了一些地蛋在里头，上面难得的漂了几点油花。
    伙房的人也都是些兵蛋子，一群老爷们，常年做饭，一口大锅接一口大锅，要做的就是把饭煮熟别糟蹋了粮食就成，想要多好多可口，那是完全不可能的。
    更何况眼下这情形，原本是断粮的，抢来的粮食也有限，他们这两万多人每日消耗巨大，麦子挤面谁也舍不得将麸子弄出来，掺在一起煮熟之后自然是黑糊糊的。
    至于菜，那些地蛋还是伙房的人在附近的村子里去刨的，村子被高凉人洗劫过，鸡犬不留，地里的粮食也被糟蹋的差不多了，唯有这地蛋长在泥土里头，高凉人约莫是没有见过这玩意儿的，竟然放过了。
    零零总总的还不少，伙房的人全体出动忙了一整天才算全部弄回来，虽然有些早，还没有完全长开，但是有胜于无，这些可都是能填饱肚子能救命的东西，做起来简单不费事还容易存放。
    至于旁的菜，想都别想了，现在有口吃的能垫肚子就谢天谢地了。
    安戎冉坐了下来，伸手将砂锅打开，一股浓郁的米香味儿瞬间四下飘散开来，他将砂锅里的粥舀到那精致透明的琉璃碗里头，递给了昭昭。自己则用黑釉子大海碗盛了一大碗面疙瘩汤。
    昭昭看了看自己碗里粘稠的粥，又看了看他碗里黑糊糊的疙瘩汤有些不好意思，伸手将自己的碗朝他跟前推了推。
    安戎冉看了她一眼，目光温柔似水：“吃吧，不是早饿了？我也饿了。”日夜兼程的赶路，他已经整整一日都没有吃过一口东西喝过一口水了，这会儿又饿又乏。
    抬碗喝了一口热汤，汤里面竟然还是放了盐的，他感觉整个人都舒坦起来。
    昭昭也是一样，这两日一直在啃干粮，这会儿能喝上一口热粥，她感觉浑身上下都舒坦了，心里那发慌压抑的感觉好像一瞬间都消失了。
    真的消失，那是不可能的。
    一碗粥就着酸黄瓜还没有喝下去一半她的速度就慢了下来，脸色一点点的难看起来。果然是不能吃东西的，再难受也不能吃，毕竟今天晚上那一回还没有吐。
    默默的放下筷子。
    安戎冉惊讶的看了她一眼：“怎么了？不舒服？”脸色实在难看的很。
    昭昭摇摇头趴在那里狠狠嘘了几口气，看着他碗空了，伸手拿过来将砂锅里的粥全部舀到他碗里：“我有些不舒服，将军帮我把饭吃了？”
    安戎冉还不知道她有了身孕，只当是她不愿意一个人吃细粮，想着她往日的饭量，心里好不是个滋味，只是面上不显，伸手拉过她：“哪里不舒服？让识香给你看看。”
    昭昭道：“就是恶心难受，心里发慌，识香已经看过了，说是怀孕的人都是这样子，过了这几个月自然就好了。”
    安戎冉伸手轻轻的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拍着拍着就是一愣，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怀孕了？”
    “昭昭你怀孕了？”有孩子了，他有孩子了！
    昭昭一头扎进他怀里胡乱一蹭：“有了，识香说是在安阳的时候，你要走的那时候有的。”
    安戎冉手一紧，压下心头的欣喜伸手抱住她道：“明日我就让铖一送你回清溪。”
    昭昭忙摇头：“不要！”伸手推开他：“说好的不分开的，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安戎冉脸色一沉，一想到她有了身孕还在梓州清溪之间来回奔波，生擒塔木，杀了司鱼机，他就觉得心惊肉跳的。
    看着他面色不愉，昭昭微微一愣，然后鼻子陡然一酸，瞬间就委屈了。眸子里瞬间蒙上一层雾气，眼泪一滚就落了下来。
    安戎冉伸手拉她，伸手去拭她落下来的眼泪：“怎么了？怎么哭了？要听话，你有了身孕得好好养着，这里不安全，也清苦……”
    昭昭一把挥开他的手转身就朝外冲去。
    安戎冉慢了一步起身，她已经出了大帐，蹲在外面不远处捂着心口呕的撕心裂肺的。
    先前吃进去的这会儿全呕出来，只多不少。
    她蹲在那里边呕边哭，心里知道安戎冉说的有道理，是为自己好，但是就是难过，就是想哭。自己都这么难受了，他还要送自己走。为什么要生孩子，不怀孕的话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在哪里就在哪里。
    安戎冉站在她边上，看着她呕成这样，心都揪在了一起，蹲下来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然后接过飞鱼递过来的帕子替她擦了嘴角的污渍。然后接过水喂她漱口，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像是天塌地陷了一般，漱口呛的好一阵剧烈的猛咳。
    安戎冉伸手直接将人抱起来回了大帐。
    “别哭了，再哭，再哭我……”他想吓唬她现在就送她走，可是想着刚才就是因为这句话而起，下意识的将话咽了回去。
    低头轻轻啄了啄她的唇，一起倒在了木架子床上：“不是要你走，我也舍不得你离开，就是怕你在这里受委屈，身体会吃不消。”
    昭昭不看他也不理他，心里暗戳戳的腹诽：“怎么会受委屈，委屈谁也不会委屈了自己，在哪里自己都可以活的好好的。回清溪就回清溪，天一亮就走，不稀罕谁送。”

 第三百五十五章 是是而非的消息

    原本一肚子的话，这会儿却一句也不想说了，偏偏安戎冉好像也没有要和她再说什么的意思，只低头用下巴在她额头上轻轻的蹭着，手轻轻的抚着她的背，顺毛似的。
    他在犹豫，到底是顺着昭昭的意思将人留下来还是送回去，很明显她不想走，想跟自己呆在一起，想到这里安戎冉就没有忍住，轻轻的亲了亲她的额头。
    他也想将人留着，可是听说怀孕的人不比平时，很脆弱。可是要强行将人送走，她肯定不高兴，一想到方才吐成那样，安戎冉就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揪了一把似的。
    昭昭哭过了，歪过去就睡着了。
    睡着了就不会置气想太多，但是她好像知道身边有安戎冉在，下意识的翻过来，蜷成一坨往他怀里凑了凑，手抓住他手臂上的衣裳不松开。
    安戎冉原本想着等她睡着要起身去问问飞鱼识香，这会儿心里软的一塌糊涂也不想动弹了，连日赶路的疲惫一下子涌了上来，眼睛不由自主的就合了起来。
    夜间起风了，帐篷里头完全隔不住那簌簌作响的声音。
    昭昭猛然间从睡梦中惊醒，梦里红彤彤一片，哭喊声，厮杀声不绝于耳。
    她坐起身半响脑子才找回来，她记得安戎冉回来了，人呢？天亮了，他去忙了？不对，帐内还点着灯，外面还黑着呢。
    她掀开被子下了地，还没有出去就听见了外面的声音，很乱。
    伸手将衣服往身上一套，抓起剑就往出跑，飞鱼和元宝几个都在外面门口守着，就连识香也拖着受伤的身体在一起，不知道过来了多久了。
    见着昭昭出来，飞鱼迎了上去：“夫人，奴婢伺候您洗漱吧，炉子上熬了汤，马上就能用了。”
    昭昭这才注意到，她们带着的小炉子竟然被搬进了这边帐篷里头。
    “怎么一股子糊味儿？是不是粥粘锅底上了？”
    识香笑了笑：“不会，奴婢看着呢！”
    昭昭皱了皱鼻子，四下看了看，没有粘锅，那她怎么闻见了糊味。到不像是米糊了，像是布烧着了，烂布的糊味儿。四下瞅了瞅，又没有什么异样，这才作罢。
    阿毛端了水进来，与元宝一道出了大帐守在门口。
    “将军呢？”
    飞鱼道：“敌军夜袭，将军去应敌了。”
    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一阵嘈杂声，拔刀的声音传进昭昭的耳朵里头格外的清晰。
    昭昭的手直接从水里拿了出来，看着飞鱼，飞鱼却不看她，拿了帕子给她擦手。
    “怎么回事？说！”
    飞鱼飞快的看了识香一眼，眼神暗示：“不能说，说了要挨板子，忍住。”
    “夜半的时候起了东南风，高凉夜袭，马背上驮了浇了油的茅草，发疯似地冲进了营地里头，借着这一阵风直接点燃了好些帐篷——”剩下的，她也不知道，外面厮杀还在继续，她们接到的命令就是守在主帐里头，护夫人安全，在将军回来之前绝对不能离开这里一步。
    昭昭的手顿了顿，似乎没有听见识香的话，若无其事的在桌边坐下。这会儿她真的想直接冲出去帮忙，可是安戎冉说了不许离开，那她就只能安安稳稳在这里呆着。不让他分心，才算是真正的帮他。
    何况，昭昭相信，他一定可以的，耶律颜良什么的，不是他的对手。
    至于昨晚的不快，她早就忘到了九霄云外，反正只要安戎冉不再提，她绝对不会走。她要一起，看着大蜀的士兵将高凉人打的落花流水，将这些人彻底的赶出安西道，赶出大蜀去。
    许是想开了，心情放松了，也或许是天还未亮，胃还未苏醒，一碗粥下肚竟然没有先前那么难受了。
    难受了这么久，突然恢复正常简直不要太舒爽。若不是安戎冉有交代，她现在就想冲出去，然而现在她不能出去只能坐在帐内，透过那被夜风卷起来的帘子看着外面火光忽明忽灭。
    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未来得及靠近大帐就被元宝和阿毛拦了下来，来人一身是血，踉踉跄跄的捂着胸口乱晃：“夫，夫人，将军他，将军他——”话未说完，身子晃了晃就倒过去。
    不怕没有消息，就怕这种是是而非的消息，
    昭昭抓了剑甩开飞鱼正要冲出去，刚刚到大帐门口脚步自己停了下来，若真的安戎冉有什么绝对不会让人回来报信，就算是报信，也不会是一个生面孔。
    阿毛和元宝对视了一眼，这么一个血淋淋的人不偏不倚的倒在大帐入口着实让人膈应，两人上前准备将人挪开，刚刚抬脚就听见昭昭的声音：“站住！别动！”
    刚刚喊出声，那原本倒地跟断气了一样的士兵突然睁开眼睛，猛然朝阿毛扑过去，阿毛本能的往旁边一闪，躲开他这一击，正要拔剑，却见那人一击未中趁着接近大帐入口直接改变了方向，手轻轻一抬，几道寒光直冲那帘子飞过去。
    “夫人小心！”
    元宝的声音竟然没有快过那破空的寒光，直接穿透了大帐的帘子，飞进了帐内。
    元宝惊恐的睁大眼睛，还未来得及冲进大帐，后背传来一股剧痛，青灰色的衣裳瞬间被血染红，耳边传来阿毛一声高喊：“元宝，宝——”倒过去，什么也听不见了。
    阿毛挡在大帐入口处，握着刀看着面前这个穿着大蜀铠甲，面带冷笑浑身是血的人。
    那人喋喋冷笑：“就凭你，能阻止的什么？”
    阿毛二话不说，举刀就朝他砍过去。哪知他的刀还未来来得及近人家的身，那人便如鬼魅一般靠近了他，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陡然用力，直接折了他的手。趁着他吃痛，手中的刀掉落的空档，如同丢一块破布一样的将人丢了出去。
    “白云溪，永平郡主，出来吧！难不成你以为自己躲在大帐里不出来我就拿你没有办法了？”
    说完，一道道黑影鬼魅似的凭空出现，将整个主帐围的水泄不通。
    昭昭看了一眼拦在她面前的飞鱼一眼，开口道：“带识香找地方躲起来。”
    飞鱼摇头，她本来就是来保护主子的，鞍前马后舍身忘死义不容辞，哪有眼睁睁看着主子涉险自己躲起来的，那不如现在就去死了好了。

 第三百五十六章 老天爷，最不公平了

    里面的人不出去，外面的人却不能不进来，他们时间不多，机会也难得。高凉大军拖住了安戎冉，前方失火的地方拖住了高适，中军大帐这边是最安全的地方却也可以变成最危险的地方。
    前方未曾失守，自然不会有人想到外人会潜进这里来，永平郡主是厉害，可是给她准备好的这些人都是万里挑一的好手，就算她长了翅膀，这回也别想飞出去。
    等黑衣人聚齐，那个穿着铠甲的人手一抬，那些黑衣人就直接摸出火折子，点燃手中包着油布的箭，搭箭上弦，然后毫不迟疑的松手。
    飞出去的箭迎着风瞬间就窜起火苗，直接穿透帐篷，带着篷布一起燃起来。
    昭昭拔剑一剑扫过去，直接将帘子扫飞了出去，提着剑抬脚缓步朝外走去。
    主仆三人走出大帐，昭昭目不斜视，站在那里看着不远处穿着铠甲一身染血的人，半响，突然笑了。
    “耶律颜良，你觉得换张脸我就不认得你了吗？敢来杀我，却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脸虽换了，身上的气息也被鲜血掩盖，但是那双眼睛是骗不了人的。
    耶律颜良冷笑：“认出本王又如何，安戎冉被高凉大军拖着，你猜他会不会知道你要死了，能不能脱身及时回来救你。”
    昭昭道：“多日不见，三王子还是一如既往的自我感觉良好，你怎么确定死的人就是我，而不是你！”
    这话可不是给自己打气壮胆，而是她相信，这种时候安戎冉让她不要出大帐定然有他的道理，不仅仅是因为这里是营地的核心地带。
    耶律颜良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眉头飞快一拧，眸子一闪又舒展开来。
    他和此女之间的恩怨不止是表面上这么简单，安戎冉再厉害也不是未卜先知的神，处处设防，步步为营。
    只不过，眼下倒是不宜再拖，要想杀人，必须速战速决。
    他就不信了，带着两个丫头，三个人还能从他手下逃出生天。
    “动手！”唇轻启，说着昭昭不懂的高凉语。
    听不懂却能会意，因为下一刻那些黑衣人就举刀朝刀刀砍过来。身后的大帐在夜风的带动下越烧越起劲，远远看着跟一团火球一样。火光的映衬下，几道人影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出现，直接挡在了昭昭身前，手里的长刀横扫，接下了这一波攻击。
    昭昭背靠大帐，被那冲天的火光烤的肉疼。展臂飞身而起，借着火光瞅准了耶律颜良，直接冲了过去。这一次没有司鱼机挡着，看他还往哪里逃！
    本来这段时间昭昭觉得自己身体特殊该消停的，否则以她的脾气，早就单枪匹马独闯敌营削了耶律颜良的脑袋，省的他再作妖。
    这下好了，自己不动，他送上门来了。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省得叫人知道说我大蜀待客不周！”
    说完，手里的赤霄剑猛然一刺，被耶律颜良挡下，一个转身反手一挑，紧接着一个横扫，剑气直接将耶律颜良扫飞出去。
    “当初在浮罗山的时候我就不怕你，今昔不同往日，也不知道你哪来的勇气来要我的命！”
    耶律颜良飞出去之后并没有落地，凌空一个翻身，手里的长刀插进地下，然后借力弹起，再一次朝昭昭砍过来。
    他手下的人被安戎冉留下的影卫牵制住，就他自己和昭昭单打独斗，昭昭又怎会怕他。
    就如同她说的，当初在浮罗山，昭昭只是一个空有蛮力的小丫头尚能从他手下全身而退，何况如今。
    不过十几个回合，他就狼狈不已，有些支撑不住。
    昭昭忍不住开口嘲笑：“都说一般身手好的人脑子都比较简单，如你这般狡诈诡变的人跟我这个脑子简单的人比身手，到底是我蠢还是你脑子里装太多，爆炸成糨糊了？”
    说完，右手一挽，手里的剑带着剑光再一次朝耶律颜良刺过去。
    耶律颜良自知接不下这一剑，身体朝旁边一侧，手里的刀虚晃一砍，几道寒光直接从左手飞出。
    昭昭凌空一个翻转，身上的裙子随风舞动，在身后火光的映衬之下，如同仙女临世。
    避开几道寒芒，冷笑一声一个俯冲，手上的剑越发的凌厉，快的耶律颜良难以招架。
    “耶律颜良，素闻你是高凉最聪明的人，却净捡别人用过的招式用，司鱼机死了，你的脑子是不是也跟着一起入土了？”
    说完，嗤笑一声，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因为说话而减慢半分。叫人瞧着，耶律颜良完全没有招架之力，而她又迟迟不下死手，如同耍猴一般嘲讽逗弄。
    提起司鱼机，耶律颜良心中大恨，然而恨也无用，他没有想到安戎冉心思尽然如此缜密，刚刚回安西，他连夜突袭竟然还能提前做这样周密的防范。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原本是做局人，最后反过来竟成了入局人。
    他不甘心！
    他耶律颜良哪里比不上安戎冉。他们高凉人骁勇善战，哪里比不过这些软脚虾一样的蜀人。凭什么他们要占据最富饶的领土，吃了山珍海味，穿着绫罗绸缎。
    旁边的一个穿着黑衣的高凉人被影卫一刀砍掉了脑袋，溅起的血糊了他一脸，滚热的血模糊了他的眼睛，下一瞬，胸口就是一股剧痛，力气穿胸，痛不欲生。
    他看了一眼跟前握着剑柄的女子，身上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好像不是在杀人，而是在玩闹一般。
    “我，当初第一次见你，就应该杀了你。”
    昭昭不高兴了手里突然加重了力道，刺进他胸口剑直接将他穿透，让他剧痛之上更增痛意。
    “都要死了还那么多话！”
    “知道你们高凉人为什么永远打不过我们大蜀，只能在严寒的西北过着茹毛饮血朝不保夕的日子吗？因为你们就是强盗，就是禽兽，永远都不知道珍惜现有的，永远都不满足，总想去抢别人的，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还说了些什么耶律颜良一个字也听不清楚了，倒下去的时候嘴角潺潺流血，还不忘大喊一声：“不——”不是这样的，一个女人懂什么。老天爷，最不公平了。

 第三百五十七章 最通透不过

    马蹄声渐近，安戎冉一身戎装染血飞驰而来，马儿还没有到跟前，他就从马背上跳下来，飞奔而至，伸手一把将人带进怀里，紧紧的拥住。
    他又来迟了一步，哪怕一早留了人手，心中也后怕不已。主帐这边火光冲天，他在战场上远远都能看得见，奈何脱不开身，更不能弃这些士兵于不顾。
    他的手微微颤抖，心绪不安，昭昭伸手环住他的腰，摸着那冰冷的铠甲，轻声开口道：“我没事，好好的呢，我自己会保护好自己的。”
    身后的火光一点点的消退，东方的天一点点的泛白，安戎冉松了手。
    内心底里他不想松手，想一直这么将人抱着，但是他不能。高凉人退了，高适带兵去追，势必一鼓作气拿回安西大营，将高凉人直接赶出去。剩下的这些人需要就地整顿，伤兵安置，然后拔营跟进。
    昭昭站定，拔了剑转身看着面前化为灰烬的大帐一甩手里的剑，对着耶律颜良的手狠狠的扎下去。手贱啊，好好的大帐被烧了，这会儿她又困又饿，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可恨！
    安戎冉抖了抖眉毛，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昭昭却没有注意他，看着耶律颜良那只手被扎之后无意识的一抖，昭昭蹙眉，转脸对着飞安戎冉道：“将军，我怎么瞧着他还没有死透？”
    安戎冉上前将她拉道自己身后，看着地上满身是血的人道：“没死透正好，去找条铁链子将人栓起来，一天剐上一刀，他害死了这么多无辜将士和百姓，剐他个十年八载的看看能不能安抚那些无辜死去的冤魂。”说着，伸手一把按住耶律颜良的天灵盖，确定人真的死了，死的不能再透彻了。
    手微微一动，就挪到了他的鬓角，果然摸索到了一点痕迹，指尖轻轻一刮就起了一角，然后被他一把就撕了下来。那薄如蝉翼的面皮捏在手里，面色晦暗不明，这不是第一次了。高凉人里头藏着一个会做这东西的人，终究是个祸患。
    手一招，两个穿着黑色劲装的男子就将尸体弄走了。
    昭昭这才有机会问他：“我们胜了？”
    安戎冉转脸看着她：“胜了。”
    昭昭迎上他的眸子一瞬又垂眸：“那我回清溪了。”
    安戎冉微微愣，而后失笑着摇头，这是还生气呢。伸手拉着她的手缓缓前行，出了栅栏，沿着夹道往前，一路上不时有士兵经过，扶着受伤的同伴，浑身是血。
    昭昭不知道他要走去那里，只亦步亦趋的跟着。
    等出了营地，远远的能看见浮罗江，安戎冉才停下来，转身伸手将她散开的头发撩到她耳后道：“别生气了，不用回清溪，在这里等我两日，等这边伤病安置妥当，物资收拾好我们就启程去安西大营。那边我给你备了好东西，你肯定会喜欢的。”当然前提是没有被高凉人给霍霍了。
    昭昭哼了一声不理他，安戎冉扶额叹气，小丫头越来越难哄了。
    伸手拉着她就地坐了下来，将人放在自己腿上，下巴挂在她肩头偶，抓着她的手放在手心里一点点的掰着：“先前让你去清溪是因为随时会打仗，你杀了司鱼机，耶律颜良肯定是想法设法的要报仇，留在这里我怕万一我布置的不够周密伤到了你。你现在怀着孩子，不好轻易跟人动手。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但凡与人动手就有风险，没有人能保证自己次次都能全身而退。若是平时我固然担心，可远不及眼下，怕你不便，束手束脚受了伤。好的是，耶律颜良已经死了，高凉王怕是也活不到几日了，他们不退也得退。”
    昭昭仰头靠在他肩上：“我有一事不解，耶律颜良不是那等重情重义之人，因为一个司鱼机不管不顾的来杀我，我总觉得与他这个人不符，好像这个耶律颜良是假的一般。”
    安戎冉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然后道：“司鱼机于耶律颜良而言是亦师亦父的存在，从他小时候就跟在他身边照顾他，教导他，地位远超于高凉王。甚至有传言说，耶律颜良就是他和骊妃所生。”
    昭昭转脸震惊的看着他，虽然是传言，也足够让人难以消化了。
    她抿了抿嘴道：“不是，耶律颜良不是高凉王的儿子吗？怎么又成司鱼机的了？”要是真的，那这是为父报仇？倒也说的过去。
    安戎冉却不愿再继续说这个，岔开话题抱着她起身：“走吧，江边风大，回去了，他们应该收拾的差不多了。”
    昭昭也不纠结，伸手推他：“不重吗？我自己走。”
    安戎冉放她下地，伸手捏了捏她消瘦的下巴：“重？自己身上还有几两肉不知道？”说完，轻叹着伸手揉揉她的头：“等去了安西大营就好了，好好给你补补。”
    昭昭歪头看他：“不是说军营里不许女子出入，你怎么给我补？”
    “去了你就知道了。”
    昭昭鼓着腮帮子踢他：“就知道哄我。”
    安戎冉大笑，岿然不动的任由她拳打脚踢，反正也不会舍得用多大力气：“真的，去了你就知道了，到时候郭先生和崔夫人还有庄宣都会去。”
    “那彭将军和纯萦呢？”
    安戎冉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阿垚，阿垚大概是不会来安西了。他会留守在安阳，接替钟将军的职位。”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几经生死，同甘苦共患难过，他以为他们彼此该是没有秘密的，然而只是他以为罢了。
    彭垚竟然是皇帝的人，他都不敢想，那些年的阴差阳错机缘巧合，他们一起混京城一起逃离，一起来安西，那些他以为的巧合或许根本就不是巧合呢？
    细思极恐，他不敢再想。
    昭昭却道：“那彭将军不是升官了？他之前是几品来着，钟将军的品级不是比他高？那升了官，下去安阳一定得让他请客，设宴请我大吃一顿。”
    安戎冉失笑，心头那一丝丝阴霾来得快去得也快。对，好事，安阳与清溪接壤，与其是别人不如是彭垚，比邻而居没有什么不好。
    伸手揉了揉昭昭的头：“谁说你傻乎乎的，明明你是最聪明的。”
    昭昭不客气的掐了一把他虎口的茧子：“明明就是你说的。”还说了不止一次

 第三百五十八章 军营是养狼的地方

    回了营地昭昭才明白所谓的收拾好了是什么意思。离中军大帐不远的空地上这短短的时间又起了一座小帐篷。
    安戎冉送她进去道：“去吧，再睡一会儿，等饭好了喊你。”
    不等昭昭进帐，大白和黑子就来了，一狼一狗合力拖着一匹染血的死马过来，嗷嗷叫唤着。这两只跟着昭昭吃惯了熟肉，生的带毛的东西怎么也啃不下去了，馋的主动拖了猎物求烤。
    昭昭看着那皮毛染血的马眉头一拧，看着安戎冉道：“死马，都怎么处理？”
    “吃了。”安戎冉言简意赅，拉着她进帐，狗和狼直接无视，人都吃不饱，两个畜生还挑三拣四，烤肉还挑人的。
    大白愤怒的低吼：“死男人！”
    安戎冉听不懂兽语，但是不代表他感觉不到这畜生的轻嘘，一脚踏进帐篷，猛然转身冷冷看了白狼一眼，白狼哼哼两声，若无其事的转过身。它才不是怕这个男人它只是不跟这男人一般见识。
    拖过来的马被人拖走，收拾好了自然会送过来一份给它们。
    大白龇牙和黑子对视，一狼一狗在地上摁来摁去打闹，闹够了挨着帐篷趴了下来，互相舔着毛发上的血。
    一声嗤笑在一旁响起：“蠢货，不仅蠢，还是个胆小鬼！”
    声音一起，黑子“汪”的一声就站起来了，警惕的看着面前不到两步远盘起的蛇。吓死狗狗了，这玩意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大白探身张嘴咬住它的尾巴拽着它坐下：“淡定，不过就是条蛇，一条会晕车差点晕死的蛇。”
    金大王嘶嘶的吐着信子，绿豆眼骨碌碌一转，瞧着这边根本没有人，尾巴瞬间变粗变长，啪叽一下扫了过来，大白利箭似的冲出去避开，蛇尾巴扫在了帐篷上头发出砰的一声响动。
    昭昭刚刚躺下又坐了起来，安戎冉拍拍她道：“无事，睡吧，我出去看看。”
    起身出了帐篷，只看见傻乎乎的大黑狗，其他什么也没有看见。他也没有再转身回去，抬脚朝远处走去。
    外面的战场上死了很多人，能动弹的相互扶持着进帐让军医包扎伤口，留守的辎重那边更忙，忙着将烧毁的大帐收拾出来，里面抢救出来的东西能用的都得想法子先用。尸体就在战场附近合力挖开埋在一起，这是安西军养成的习惯，只要有可能，尽量不让死去的同伴暴尸荒野。死去的战马收集在一处，剥皮脱毛，肉是不能浪费了的。
    蜀军步兵多骑兵少，马匹尤为的珍惜，一般交战虽有损伤却不会太多，此次，格外的多大都是高凉那边的马，哪怕是一般的马，在蜀军眼中一样是不可多得的好马。这些马有一部分是死于杀戮，死于刀剑，另外一大部分都是被火活活烧死的。
    耶律颜良就是一个疯子，将马身上绑了浇油的茅草，给马为了会癫狂的药，让马儿横冲直撞直接发疯似地冲进蜀军的营地，借着东南风点燃一处又一处的帐篷。帐篷被点燃，这些马儿也被点燃，要么被蜀军射杀，要么直接被活活烧死，残忍至极。
    伙房的人将马的尸体抬到营地附近堆放在一处，连日奔波厮杀，饥肠辘辘，多久不见荤腥，死去的马儿是再好不过的食物，哪怕心里再难受，这个时候也矫情不起来。
    识香和飞鱼两人在收拾一匹马，就是大白黑子拖来的那匹。
    剥皮这种事情飞鱼最拿手，拿着匕首不一会儿就利索的巴拉下来一整张皮毛，血淋淋的丢在一旁。
    伙房那边有大锅，过去借了一口，在空地上用石头累了灶，然后将马肉切块丢进锅里去煮。
    里脊和后腿肉各削了一些，用棍子串了另外起火翻烤。整个营地里头都散着一股子久违的肉香味儿。有肉吃是一件让人极为开心的事情，可是营地里没有一个人能真正开心的起来，有的人甚至抬着碗，看着碗里的肉呜呜哭出声来。
    原地休整了两日，一切都收拾妥当，第三日一早，林二金来了，与他同行的是梓州治下十二处郡征集来的新兵，上万人，浩浩荡荡的，好不壮观。
    两下汇合，原本就该开拔，可惜天公不作美，阴了好些日子的天再一次狂风大作，这一回不止刮风，大雨接踵而至。
    整顿新军，安戎冉只是去露了个面，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了林二金和风陵。
    知道彭垚要留守安阳的时候，安戎冉就开始琢磨接替他的人选，他手下不乏厉害的，但是挑来选去就选了风陵。
    之所以选他，是因为他轻功出众，追踪之术在他手下无人能出其左右，心思缜密，长了一张能欺骗很多人的脸。
    安西今年少雨，这雨酝酿了好些时候，一来就气势汹汹，好在天热的时候雨来的快去的也快，天一放晴就拔营，安戎冉打头，中间是辎重，风陵和林二金带着新兵押后。长长的队伍日夜兼程用了两日的时间才穿过浮罗江和安西大营之间的那片赤壁，到达安西大营。
    原本在大营四周开垦的整整齐齐的庄稼地一片狼藉。高凉人不会种地，更不会收割，地里面大半的粮食都糟蹋了，比如那麦子，想必再接连下上几场雨地里就能重新长一层麦苗，彻底绿了。
    再比如那早春就种下去的玉米，这个时候原本就该有两尺多高的玉米苗子，被高凉人赶了马进去啃，全部啃得光秃秃的，有那少数的还扎根在地里面的苗子，隔了这么近一个月时间竟然又顽强的发芽吐绿。
    也就只有那些开春就种下的地蛋，本来就到了季节，哪怕上面的青苗被啃完，下面的果实依旧没有多大影响。
    只不过高适撵着高凉人去了马耳山，暂时抽不出身来理会这些。
    穿过东瞭台，直接进了营地，安戎冉将安置人马的事宜交给了风陵和林二金。朱广死了，辎重无人统筹，自然得有人看着。至于朱广手下原先那些人，暂时不动，他得先看看，军营里头，从来都是靠实力往上爬的，即便是他提拔了林二金，想以一个外来人的身份在辎重那边立足，那也得看他自己。
    是成为别人的垫脚石还是拿着别人当垫脚石，就看他的手段和造化了。军营里不是善堂，而是养狼的地方。

 第三百五十九章 开心就好

    将事情交代下去，安戎冉骑马带着昭昭沿着夹道一直向前，绕过那两处小水塘，去了那与雁南归接壤的小山丘。
    小山丘已经不是小山丘了，一年未见，原本稀稀疏疏的林子全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草泥墙的院子。
    刚刚到山丘下，安戎冉就不走了，勒住了缰绳，指着不远处的房子道：“喜欢不喜欢，以后我们就住这里了，这周遭的地你想种就种，不想种就交给伙房种。中军大帐那边只用于白天议事，无事的时候我都会在家里陪着你。”
    说完，不等昭昭开口又道“到时候郭先生和崔夫人来也会在旁边的院子里住。”
    昭昭眼睛有些发酸，张张嘴，只道：“好！”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许，等高适回来，应该要好好谢谢他。这些东西不用安戎冉说她也知道，定然是高适百忙之中弄的。
    上山的泥路被麦草垫过，上面铺了厚厚的一层沙石，踩在上面微微作响。沿着新铺好的小路上了山丘，进了院子。
    院子里一段时间没有人打理，到处都是杂草，杂草中间还扣着一口锅。正对着院子门有三间正房，左边有两间算是厢房，其中一间里面还支了灶台，案板上面原先摆放着木盆碗筷，这会儿滚的满地都是，灶台上面的锅缺了一口，显然就是外面那口。
    看样子，这里高凉人也来过，不止来过，还折腾了一番才走。
    正房里面的桌椅板凳倒是完好，里面的床板上面的干草被撒的满地都是，昭昭扯了扯嘴角，还真是跟蝗虫似的，边边角角都不放过，哪里都要祸害一番。
    要住的话缺的东西不少，安戎冉跟铖一交代一番喊了几个新兵来帮忙归置，院子有阿毛在，昭昭与识香和飞鱼出了门，爬上山丘的顶端，指着远处白雾缭绕下黑森森的林子道：“据说那边是去不得的，进去就出不来了。你们两个打猎也好，拾柴火采药也好都不要贸然跑进去，回头跟其他人也说一声。”
    飞鱼好奇的问：“为什么不能进去啊？瞧着那处山林不小，看不到边际，里面肯定有不少好东西。”
    “我也不知道，但是这是军营里的规定，据说当年在那里边某处有一场恶战，进去的大蜀士兵无一生还，冤魂经久不散，若有生人进去，定会抓住替死，然后自己才能逃出生天，进入轮回。据说进了那林子，别说是人，就是鸟也飞不出来，所以那处山林有个很好听的名字‘雁南归’。”当然，当日安戎冉不是这样子跟她说的，只不过是她根据安戎冉的意思这样理解的。
    虽然那回她进去了，并且安然无恙的带着猎物出来了，但是那不是没有走多远么，何况她运气一向都好。好运气不是谁都有的，万一误打误撞进去了出不来呢？
    飞鱼好奇的看了远处的林子一眼，不说她还没有在意，这一说她心里就跟钻进去了一只鬼似的，怂恿着她进去看看，进去看看，是不是真的出不来了。
    昭昭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别看了，等安置好了带你们去丹阳峰啊，那边比这边好玩多了。现在想想晚上吃什么，我好饿——野鸡！”话还没有落音，人就本能的动了，俯身捡石头，抬手砸过去，两套动作一气呵成。那野鸡大概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她给敲晕了。
    识香笑道：“夫人这速度，是越来越快了。”
    昭昭笑笑不说话，她不是快，只是运气好。
    飞鱼将野鸡捡了起来，昭昭在附近寻了些新发的菜苗，还有几株已经开花的小茴香，她只捋了茴香叶子，回头留种，可以种在院子里头。这个季节，山上不缺东西，那些被糟蹋了的庄稼远不及野草长的快，昭昭蹲下来将那些能吃的野菜诸如灰灰菜，马齿苋之类的东西都掐了，飞鱼留了识香在这里陪着她，自己拎着野鸡回下面的院子，差了阿毛去伙房寻了能用的篓子。
    回头去山上装野菜的时候，昭昭手里就多了一串鸟儿，有两只榛鸡，还有好几只山菌子。
    不等她开口，昭昭就眉开眼笑的安排好了吃法：“先前那只野鸡加着地蛋烧了，这几只山菌子剥皮爆炒，两只榛鸡炖汤。”
    虽然她现在吃肉就反胃，但是也打消不了她对肉的喜爱，尤其是自己亲自捉的猎物。结果不重要，吃东西这件事情享受的是过程。
    “今日有些晚了，明天咱们可以稍微走远一些，这个季节灌木丛里头有蘑菇和地耳了，要是能找到，回头可以加菜。”
    在京城的时候不管是肉还是山货，只要是她喜欢的，庄子上都会想法子寻到送进府里，经过大厨烹调，色香味俱全。然而初初尝到觉得不错，时间长了就觉得不对味了，少了一种自给自足的味道，连带的她跟着食欲饭量都减了。
    识香和飞鱼猛摇头，这种时候自然是她怎么高兴怎么来，山不高，走一走也没有妨碍。至于吃的东西，有识香把关，只要是不相克，不寒凉，于腹中胎儿没有影响，她开心就好。
    昭昭觉得安戎冉真的是一个神奇的人，简直无所不能。
    比如这院子，两个时辰不到，竟然给归置的整整齐齐，不止将院子里杂草锄尽了，厨房里柴米油盐，厅堂里的几案，笔墨，桌椅屏风，内室的帐子，箱子，被褥，一应俱全。
    她明明记得拔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尤其是中军大帐被烧，她带的毯子等物件全部在大火里头化成了灰灰。
    屋里这些东西从哪里来的？
    疑惑归疑惑，却不纠结，转眼就将这些疑惑丢在了一旁，找了匕首拎着猎物带着飞鱼一道去了山坡下面的小溪边上。
    大概是这段时间过的不安稳，杀人太多，她对于处理猎物这种开膛破肚扒皮的事情好像一点反应都没有。
    作为一个还未曾坐稳胎的孕妇，每日大吐特吐，却对这些血腥的事情没有半点反应，也真的是少见了。

 第三百六十章 反遭其累

    军营要重新整顿，彭垚来不了，高适不在，朱广死了，安戎冉忙的不得了。他在安西呆了十年，带了安西军六年，谁能想到一朝又回了从前。四万安西军折损大半，马耳山的的防御原本是想将高凉人拦在马耳山以西，可是谁能想到因为这么一出议亲戏码大蜀自开门户将高凉人放了进来。
    高凉人先一步从安西道撤退，却并没有撤回阳会河，而是盘踞在马耳山中，与马耳山那边的高凉大军拧成一股绳，借着蜀军先前修筑的防御，反将其拦在马耳山以东。
    马耳山虽然不如浮罗山宽广，可与光云岭接壤，之间只隔着一道西溪峡。且不说两山间那十几处大大小小的村落，单说西溪峡那处，从那里绕行可直接包抄安西大营。
    若不降马耳山拿下，将高凉人彻底赶出大蜀的领域，安西还是悬在半空，危险的很。
    高适领兵出征，安戎冉自然得坐镇后方，整顿军务，让风陵全权负责新兵操练一事。
    林二金那边任务更重，他除了要融入原先的火头军里外，还得操练分到手的那千余新火头兵。除了日常训练，他得安排人尽快将军营四周的地收拾出来。
    夏收未收了，忙种未种上，一年两季都耽搁了。这一年算是真的完了，好在大营的粮仓建的足够隐秘，朱广老谋深算，狡兔三窟，虽然被高凉人糟蹋了不少，但是还有两处藏粮的地方尚未被发现。
    存粮加上地里拾掇回来的，还有梓州那边筹集的，暂且能支撑一段时间，就看户部的粮草什么时候能送过来。
    安戎冉去军营里忙，昭昭就跟出笼的鸟似的带了飞鱼和识香往房后的林子里头钻。
    讲真，出门在外，她很不想带这两个丫头，干什么都不方便，可不带她根本就不能利索的出门。
    六月天是一年之中难得的好季节，主仆四个，只有昭昭带了弓弩，其他三个都背着篓子，不管是野菜，还是蘑菇地耳，看见了都必须不能放过。
    识香和他们一起，遇见能用的药材也要挖的。
    昭昭常在山里跑，对于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都太清楚了，光是蘑菇都采了五六样，大大小小什么都有，识香每样都捡了一朵瞧了瞧，闻了闻，确认没有毒就随她去了。
    除了蘑菇地耳，还有山葡萄和山捻子。
    飞鱼掐了一颗放在嘴里咬破，嘶的倒吸了一口凉气，赶紧“呸”的吐了，眼泪都出来了：“这么酸，采回去也不能吃啊？”
    识香笑道:“哪里就是你那种吃法了，回去要放起来捂一捂，或者摘下来洗好晾干做酒。”
    说完，四下看了看：“夫人呢？”
    刚才还在眼面前的人眨眼就没有了踪影。
    飞鱼吓了一跳，忙喊了树上的阿毛：“阿毛，可看见夫人了？”
    阿毛指了指不远处：“在那边呢，能不能别一惊一乍的，吓的我差点从树上掉下来。”
    话一落音，不远处就传来“嗷呜”的叫声，听着似狗又不像狗。
    树林里头这个季节杂草多，因为战事频发，火头营的士兵好久没有到这边来了，原本空旷的林子都开始野蛮疯涨。
    阿毛趴在树上也没有看出个什么名堂来，倒是飞鱼，“嗖”的一下窜了出去，身后背着一背篓东西也不嫌沉，直接从灌木丛里冲了出去。
    看着昭昭站在不远处完好，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昭昭听见动静回头，对着她招手：“快看，有好东西。”
    飞鱼将背篓拿下来，靠着树干放下，然后顺着她指的方向寻过去，离这约莫几丈远的地方倒下一团毛乎乎的东西。
    脖子上插着一支短箭，只露了个箭头在毛外头，灰白的毛被血染红了一大片。
    飞鱼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物种，但是看着块头不小，肉应该不少管它是什么鬼东西了，能吃就成。
    她还没有将那东西拖上来，识香和阿毛就来了。阿毛看着那毛乎乎的一团“呵”了一声。
    “居然是只傻狍子。”
    据说这东西只有营州以北的地方才有，没有想到居然出现在了这里。
    识香问他：“你见过？”
    阿毛点点头：“原先我和元宝一起跟着东家去过营州，在那里见过。”提起元宝他的声音突然变低，一句话结束，就再也不说话了。
    一起好多年的伙伴了，说没就没了，甚至都没有办法好好的给他埋个地方。
    昭昭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嘴道：“走吧，今儿收获不错，早些回去吧，我乏了。”
    飞鱼和识香将阿毛背篓里的东西分出来，然后将那只袍子丢他的背篓里头出了林子。
    看着三人身上背的那缺了好些的篓子，昭昭又四下看了看，没看见哪里有竹子，回头找人问问，看看附近有没有竹子，要是有的话就弄来一些，她虽然不是篾匠，但是粗糙的修补她还是会一些的。
    刚刚出林子不远，还没有到房后，远远的就看见西边那地里头围了好些人，闹哄哄的不知道在干什么。
    昭昭眉头微蹙，昨天她听安戎冉说了，这段时间火头营的士兵除了做饭，还得抓紧时间将地里能吃的东西都弄回去，能想法子存放的全部存放不能的就先弄下来搭着粗粮吃了。
    就比如那糟蹋在地里面的麦子，这一个多月又青苗了，那就直接割下来能腌菜就腌菜不能腌菜就直接裹着粮食一起煮了。麦子的生长时间已经过了，就是留着到了秋天也长不出个穗来。
    先种下去的玉米还有部分能抢救，但是重新抽芽的也不多。
    空下来大片的地，必须想法子再种些什么东西进去，这地多，要种的可不是个小数目。
    昭昭掰了指头算，眼下已经是六月了，再点种玉米已然来不及，萝卜，南瓜这些东西倒是能种一茬，但是也不能全种这个。南瓜还好，萝卜那都是水，就是晒成萝卜茧子也只能搭着吃，不扛饿。
    这种时候，明明就是争分夺秒的时候，这些人不忙着干活，一大群人围在那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不过，干什么也不关她的事情，她现在只属于家眷，不再是军营里面的人，军营里面的兵要做什么自有人管。
    她顿步扫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准备下山回院子，谁知道就那么巧，就这么一瞬间，那一群人突然就散开，被围住的地方露了出来。
    飞鱼一声惊呼：“他们在打架,是不是最近军营里面的伙食好了，吃多了不消化，力气没地方使了，居然打架！”

 第三百六十一章 拳头对准了自己人

    昭昭顿步，换了方向抬脚就朝不远处走去。
    地里面的人是在打架不假，却不是一对一单挑，而是群殴，被殴的对象就是林二金。
    朱广一死，火头营就变成了一盘散沙。他手下原先几个得力之人各成一股绳，心里蠢蠢欲动，都想凭着自己的资历和能力成为火头营的一把手，一个个卯足了劲的上蹿下跳。先前战时为了活命还不显，如今安西大营被夺回，不管是中军还是火头营都要好好整顿一番。军不可一日无将，原以为这是他们的机会，一个个跃跃欲试，卯足了劲的表现，结果他们一个也没有能入大将军的眼，反而是调了一个小千户来负责火头营这边的事务。
    这就尴尬了，凭什么？
    比资历，据说这小子来了军营也就一年多，二十都不到，乳臭未干的臭小子想爬他们身上吆五喝六，做梦！
    凭身手，他们虽然是火头营，但是火头营也不只是埋锅做饭，赶车运粮，他们也操练，他们也上战场哪点比这臭小子差了？半路截胡，也得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命！
    明面上不好搞事情，毕竟人多眼杂，万一有人将事情捅到大将军那里，那就不好看了。
    明面上不行，那暗地里可以搞的事情可太多了，哪怕林二金再怎么小心谨慎也只是一个人一颗脑袋一双手，这些人私底下联合起来整他还不是小菜一碟？
    比如眼下，这块地算是拾掇出来了，然后就是筹集种子发下去。但是分下来的南瓜萝卜种子根本就没有他们这块的。林二金知道是有人使绊子，也不吭声，不声不响的不知道跑去哪里拉了两大车地瓜秧子回来。
    喊人帮忙垒土，然后剪枝，将地瓜秧子剪成一段一段的栽直接插进土里。
    地瓜这东西，别人知道不知道林二金不清楚，这是他原先小时候跟着林长贵他们一群孩子一起上山的时候从山里面意外的扒拉出来的，根大甘甜，而且那个藤子压在土里就能生根再重新结果。他们自己还在家里的菜园子里偷偷种过，因为种苗不多，也就一人种过一垄。
    后来家里发现这东西的好处渐渐的就多种了起来，连带的上阳村好些人家都栽种。这东西不挑地，耐旱产量高，简直就是个宝贝。
    眼下这个季节，有母株在最适合插种。安西一到九月就开始冷了，可这东西埋在地里头就是十月收也不碍事。
    这些火头营里面的士兵，除了新来的有几个，其他的人根本就不买账。不止不搭手，还借机生事，不管见过没有见过都异口同声的说他不知道从哪旮旯里弄了两车杂草回来糊弄人。
    这地是用来种粮食的，关乎着全军上下的口粮问题，尤其是当下，糟蹋了一季耽搁了一季，哪能还能这样瞎折腾。
    这不是两亩地的事情，是林二金自己把由头送到他们手上的，谁不用谁傻。
    昭昭并不知道内情，见着几个人按着一个人扭打，旁边的人不止不上前将人拉开，还一起起哄看热闹，她一下子火气就上来了。
    大步上前，伸手一把揪住一个甩了出去，然后剩下的一人赏了一脚，将人踢出去老远。
    冷脸道：“是这几天伙食开太好了，一个个有力气没处使了？马耳山那边正在打仗呢，有许多和你们一样的人在那边和高凉人拼命，你们倒好，有力气不去打敌人，却把拳头对准了自己人。你们有没有想过，若是我们输了，打不赢高凉人，会死多少人，你们还能好端端的站在这里，滋事打架？”
    昭昭原先跟着安戎冉的时候，那时候是一身男儿打扮，经常往伙房里面跑，跟朱广老将军和灶台上几个人都熟，至于其他人，就没有怎么在意了。
    如今她是以将军夫人身份住在了大营外头，戎装变红妆，不管是老兵还是新兵都不认得她。
    更有那心高气傲的，哪怕能猜到她的身份依旧不服，嗤着声音道：“我们做什么还用不到你一个女人家来管。女人就要有女人的自觉，好好在家里给爷们暖床生孩子就行了。”
    话刚刚说完，那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人就被掐着脖子拖了出去，飞鱼将人拖出来之后，一脚将人踢出去老远，拍拍手道：“你倒是个爷们呢，不也就这样。”
    那人也不知道是羞的还是疼的，一张脸直接成了猪肝色。
    昭昭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转身看着面前满身泥土狼狈不堪的林二金，然后开口道：“我知道，大将军让他来暂理火头营事务很多人都不服。你们很多人都是跟了朱老将军多年的人，老将军戎马一生，光明磊落。大家既然能跟着老将军这些年，得他赏识，根骨上肯定也是好的。至于不服，也属正常。现在我就在这里，你们谁不服的都站出来，从明天开始，火头营每日增加一个时辰比武试炼，互相挑战，不伤及性命，点到为止。一个月为期限最后获胜的那个人接任火头营事务，在这之前，我希望大家齐心协力将该做的事情做好。”
    “你一个女人插手军中事务大将军知道吗？”
    “就是就是，凭什么听你的？”
    ——
    昭昭还未来得及开口，一道冷峻的声音就在人群之后响起：“凭什么，就凭当日她生擒塔木，杀了司鱼机和耶律颜良。”话落音，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朝这边看，安戎冉冷着脸从外围走过来，看了昭昭一眼，又抬眼扫视了一圈：“你们之中哪个能与她相比的大可以站出来，试炼之事作废，直接接替朱老将军的位置，否则就按夫人刚才说的去办，从明日就开始。”
    说完，扫了林二金一眼，拉着昭昭就要走。
    昭昭道：“等一下。”
    说完，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两堆地瓜藤子，她指了指对着安戎冉道：“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弄来的，我记得我们槐树岭就有不少人种过这东西，剪枝插种就能扎根，耐旱易活产量高，让人想法子再去寻一些。玉米这一季怕是指望不上了，这东西还不算过季，应该能靠得住。”
    她说的，不管是什么，安戎冉从来不会怀疑，上前几步看了看道：“这是什么？”
    “地瓜秧子？”
    ？？？
    他又不是没吃过地瓜，地瓜秧子长这样的？

 第三百六十二章 多揍几回就好了

    昭昭疑惑的看了他一眼，问道：“将军以前没有吃过地瓜？”或者是吃过，只是叫法不同？她隐隐记得好像这东西还有别的名字，红苕？
    安戎冉道：“地域不同出产不同，叫法各异。”
    既然昭昭说这东西好，槐树岭有，安戎冉立刻就派人专门去了一趟槐树岭。
    吩咐完了之后才陪着她一道回了院子，识香给她打了热水进屋就退了出去，安戎冉拉着她的手一起洗了手，然后进内室坐在椅子上，抱着她将她放在膝盖上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轻轻在她平坦的小腹上摸索。
    “今天有没有好一些，孩子有没有闹你？”
    昭昭摇头：“这两天在山上跑，我觉得精神好了很多，没那么难受了。”至于孩子闹不闹的这个问题，她下意识的看了看自己平坦的肚子，孩子在哪呢？肚子里的话，能有多大，他能闹个鬼哦！要不是孕吐和丫头小心翼翼的整天跟着，她都快忘记了肚子里还有个孩子。
    安戎冉的手在肚子上抚着抚着就不安分了，微微挪了位置下一刻生生将手收了回去。
    提起了旁的事情转移注意力，将心里那份蠢蠢欲动压了下去。
    “明日梓州那边的粮草就会到大营，郭先生和庄宣也一起来了。”
    昭昭转脸看着他，欣喜之意溢于言表：“那就太好了，等他们来你就不用那么忙了。”
    安戎冉低头抵着她的额头，轻轻的一点一点：“等郭先生来了，我要亲自去一趟马耳山。”马耳山久攻不下，谁能想到当初为了御敌所精心准备的防御竟然反用在了他们自己身上。他刚刚接到战报，那边损伤不小，高适受了伤，若是可以，他想现在就赶过去。可是军中无人主事，就一个风陵，还不足以主持大局。
    所以不是不忙，而是更忙，一定要尽快将高凉人赶出去，他才能安心做旁的事情。
    昭昭转身环住他的腰，张嘴咬了他下巴一口。
    安戎冉亲了亲她，就只是怜惜和内疚的亲亲，不带一丝欲望。听说女子怀胎十月是最辛苦最脆弱的时候，自己不能替她受这份苦楚，也不能时时陪着她。当初要她的时候，说好要好好待她，不让她受一点委屈，可是自己却一次又一次的食言。只盼望能早一点结束，他能回来守着她，也能让军中的士兵分批回乡与亲人团聚。
    昭昭不懂他心里想什么，只敏感的觉得他的愁绪很重，照着他亲自己的样子，在他唇上，眼上，这亲一下那亲一下，还时不时的伸出舌尖，跟小狗似的，舔的安戎冉的眼皮都湿漉漉的。
    安戎冉心里一堆事情被她逗的一下子就散了，靠在椅子上由着她煽风点火为所欲为，某处悄悄抬头。
    昭昭觉得屁股下面硌得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本能的挪了挪，然后趴在他肩膀上道：“我想从明天开始，喊二金哥过来，每天教他一个时辰。”
    安戎冉眉头微微一挑：“你想收他为徒？”
    昭昭摇头：“不是，就是教教他。槐树岭，槐树岭上的人就剩下他和菜花婶了，他们娘俩以前一直都挺照顾我的，所以我不能明知道他被排挤欺负还无动于衷。”
    安戎冉微微沉默片刻道：“他的事情你不用管，我会安排妥当的。”他之所以将林二金丢去火头营，不仅仅是因为看着他先前在战场上的勇猛，更多的原因就是知道他之前对昭昭颇为照顾，所以给他这么一个机会。当然，机会给他了，爬不爬的上去就看他的本事和造化了。
    可是如今昭昭要插手这件事情，那他就没法子由着人在那边自生自灭了，先不说他不怎么喜欢昭昭和林二金接触，每次一听见昭昭脆生生的喊“二金哥”他就会想起自己缺失的那五年。最重要的是昭昭现在有身孕，他不想让她累着。
    昭昭却不同意：“不需要你再安排，军营里头，是靠本事生存的。自己能力不行，就是给他一个大将军的位置坐，他也坐不稳，害人害己罢了。教会他本事，靠着实力自己慢慢站稳脚跟往上爬才好。”
    安戎冉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拍拍她的后背，揉揉她的头道：“好，只是自己要有分寸，不能太累。”
    昭昭眯眼笑，怎么会累，她除了瞌睡多了一点，平日里都没有事可做好吧！
    安戎冉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脸上瘦的肉都捻不起来了：“你知道怎么教他吗？”
    昭昭微微愣了一下，这个她还真的没有想过，没经验的。敛了笑，看着安戎冉，想了半天才道：“多揍他几次？”多揍几回应该会越来越抗揍的吧？
    安戎冉微微一怔，然后忍不住笑出声，煞有其事的点头：“嗯，对，多揍几次，他自己想不被揍就会想法子躲避，打着打着以后就抗揍了。不过，你自己要有点分寸，别太累，万一不行，可以让飞鱼帮你，她指点林二金还是绰绰有余的。”
    第二天，安戎冉天刚刚亮就起身去了军营，昭昭也跟着艰难的爬了起来，呵欠连天的，叫识香看着都觉得不忍心：“夫人，时辰尚早，不如再睡一会儿。”
    昭昭摆手：“过了晌午再睡。”一天之计在于晨，何况一天里，林二金也就这个时候有时间，等早饭过后，火头营那边就要开始忙了。
    识香替她梳洗束发，换了一身黑色的男装。
    唔，虽然不是正儿八经的收徒弟，但是教导人这种事情她还是头一次干。男装，黑色，反正她看安戎冉大部分时间都是这样穿着，看起来不威自怒，很有气势，她自然是要效仿一二。
    刚刚拾掇好，阿毛就带着林二金进了院子，听见声音，昭昭出了屋，却在屋外看见了铖一。
    她微微愣了一下，铖一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很忙吗？
    “不去军营？”
    铖一道：“将军命属下留下来。”他没有说的是，安戎冉已经出发去了马耳山，至于他自己，安戎冉让他留下看看，梓州那边的粮草晌午就该到了，他协助风陵接应，安顿郭临安等人。

 第三百六十三章 我不愿意

    林二金被阿毛带进院子，抬眼就瞧见站在房檐下负手而立的昭昭，他喊了一声“昭昭”，抬脚走了过去：“你让人来喊我有什么事情吗？”
    昭昭指了指院子中间搭好的椅子：“坐下说话。”
    说完，不等林二金开口，自己先走过去坐了，识香去了厨房，不一会儿功夫就捧了一碗热汤出来给她，里面加了红枣枸杞，还有红豆等东西，最重要的是加了蔗糖，甜丝丝的。昭昭喜辣嗜甜，平时安戎冉不许，识香也不敢让她多吃甜，这段时间她孕吐，吃什么吐什么，识香就想了法子满足她的胃口。
    昭昭抿了一口甜汤，暖乎乎的，甜丝丝的，感觉自己这一瞬间才算是真正的活过来，捧着碗不撒手，看着林二金道：“我记得高将军出征的时候让你留守清溪郡，负责守城事宜，你怎么又来大营了呢？”
    林二金垂眸一瞬又抬眼，看着她道：“负责守城顺便负责招募新兵，人数差不多了我就亲自将人带过来了。”
    昭昭道：“人已经带来了，你若是想回清溪，我就与将军说一声，让你回去。”
    “不，我不回去！”
    昭昭惊讶的看着他，他似乎太激动了一些。
    “菜花婶一个人在清溪，我想她更愿意让你陪在她身边。”
    林二金看了她一眼，抿了抿嘴，撤开目光看向别处，声音突然哑了几分：“可是，我不愿意。我爹，我大哥，我嫂嫂侄儿都死在了高凉人手里，若是可以，我现在就想去马耳山跟他们同归于尽。所以，我怎么能偏安一偶待在郡城呢？哪怕现在不能上战场杀敌，我也要呆在离高凉人最近的地方。如今我打不过他们，可是五年，十年，二十年，我一定可以做到，不管是谁来，我都可以像大将军那样无所畏惧。把他们挡在安西之外，再也不会有人和我一样，朝夕间一无所有——”
    昭昭看了他一眼，眸子里有光闪烁，吸了吸鼻子抿嘴笑道：“二金哥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林二金永远都洋溢着一张笑脸似乎从不知道忧愁。她尚且担忧林长生的病，担忧捉不到猎物，担忧猎物换不到好价钱不够给林长生买药，可林二金，好像从不知道愁为何物。哪怕刘菜花经常骂他，撵着他满山跑，拿着扫帚给他两下，他也是那副乐呵呵的样子。那是昭昭羡慕的样子。
    可是如今的林二金——不过一年多的时间，曾经无忧无虑的少年家破人亡，再也回不来了。
    昭昭垂眸，她杀过好多高凉人，只觉得他们禽兽不如，该杀。可是此刻心中却起了一股子恨意。就算是高凉想拿下大蜀的领土，这些百姓何其无辜，手无寸铁，他们说杀就杀了。不知道还有多少人都和林二金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原本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却在朝夕间祸从天降命丧黄泉。
    林二金收回目光，狠狠的嘘了一口气，看着她笑了笑道：“人都会长大的，哪里会一直不变呢？昭昭和以前也不一样了啊！”或许，他早就该改口的，眼前这女子再也不是槐树岭上那个小丫头了，她是将军夫人。昭昭，林二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执着些什么。
    昭昭点头，这话很有道理，她无法反驳。
    “我跟将军说了，从今儿开始，你每天卯时自己到院子里来，我教你。”至于教什么，她还没有想好。怎么教，她也没有想好。她是怎么跟安戎冉学的来着，好像是看着他习武练剑，自己跟着就会了。
    林二金不敢置信的看着她，眼中迸射出欣喜的光芒：“你，你，你愿意教我？”他是亲眼看见昭昭上战场的，自然知道她有多厉害，否则高将军也不会心甘情愿的喊她师父。若是她愿意教自己，那真的再好不过了。
    昭昭点头：“教你，省得回头你又被按在地上群殴。群殴是小，一旦上了战场很可能连小命都没有了，菜花婶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了。”
    林二金一下子站起来，上前一步直接跪下来，一声“师父”还没有喊出来，吓的昭昭噌一下站起身，窜出去老远，指着他道：“你，你干什么？赶紧给我起来。”
    林二金哪里会听她的，老老实实的磕头，恭恭敬敬的喊了一声：“师父！”
    昭昭捂脸，上前，伸手一把将他拽起来：“我们是朋友，我喊你二金哥，你喊我师父，这不是乱套了吗？”
    林二金没有吭声，反正师父已经喊了，以后就是师父。喊昭昭早就不妥当了，喊将军夫人他又觉得喊不出口，如今昭昭愿意教自己，喊师父最好。
    昭昭松开他，鼓了鼓腮帮子，总觉得哪里出了问题一般，她真的只是想帮林二金一把，真的没有收徒弟的打算，主要是她自己清楚，自己就不是一个当师父的料啊。
    伸手对着飞鱼招手，飞鱼上前福身喊了一声：“夫人？”
    “飞鱼，你看看他这样子要怎么教，从何处开始啊？”
    飞鱼和不远处的识香对视了一眼，快速的扯了扯嘴角，所以，夫人您这是根本就没有谱先夸下海口？这可是您的同村，您这样子坑人合适吗？
    再看林二金，忍不住目露同情。
    心里边吐槽边转悠，然后眸子一亮，瞬间有了主意，指了指阿毛道：“夫人，不如让阿毛先陪他走上几招，奴婢听说他原先在彭将军手下特训过，又跟着高将军，才一年多的时间就从一个新兵爬上千户一职，想必是有点底子的，只有知道他到哪种程度了，才好因材施教。”
    昭昭点头，觉得她这话说的很有道理。当即对着林二金道：“那就跟阿毛比划比划，今日先看看你底子如何。”
    林二金应声，上前看着瘦的跟麻秆似的阿毛，礼貌性的拱手道：“请指教。”
    阿毛笑着点头：“指教不敢，使出你的全部力气，打过来吧！机会只有一次哦！”然后他就要动手了，不会客气的。
    想让昭昭知道他的本事究竟有多少，林二金自然是不会藏拙，化掌为拳，狠狠的就朝阿毛身上招呼过去。

 第三百六十四章 什么仇什么怨啊！

    阿毛跟着昭昭上过战场，他的身手昭昭还是知道一点的，他本人消瘦，看着弱不禁风的，但事实上下手快狠准，除了内力缺欠，身形很灵活，在战场上完全就是一把杀人的利箭。也不知道庄宣是从哪里寻的人，不管是飞鱼还是他都是相当的厉害。
    可这样的人，林二金竟然在他手底下走了三十几个回合还能咬牙坚持着，这就很出乎人意料了。
    阿毛原先看在昭昭的面子上还让着林二金的，可架不住林二金认真啊，他可是要使出十二分的力气本事的，好让昭昭知道该怎么教他，从何教起，哪里能不卖力，就跟一头发疯的牛犊子似的，用着他在战场上自己摸索出来的那一套对敌经验，逼的阿毛节节后退，一个不小心还挨了他一拳挂了彩。
    阿毛就不得不认真了。
    男人，一旦认真起来，什么面子之类的都是虚的，都是不存在的。
    这一认真，林二金那没有多少章法的打法一下子就落了下风，三两下就被阿毛给踢飞出去。不过他真的可以，就跟不怕疼似的，摔出去又爬起来，狠狠的朝阿毛冲过去。
    昭昭：——
    识香飞鱼：——
    铖一：——
    只是比划比划，需要这么认真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和阿毛有什么仇什么怨，不死不休呢！
    不过，昭昭没有出声阻止，其他几人自然不会开口。
    阿毛心里很奔溃啊，这还有完没完了？主子，求喊停下啊！这小子不知死活的拼命，不还手吧自己吃亏，还手吧他担心万一失手将人给弄死啊！
    好在力有竭尽时，林二金再一次被打飞出去之后再也使不上力气爬起来了。
    阿毛微微松了一口气，顶着一张很有色彩的脸看了昭昭一眼。
    昭昭点头，示意他可以退下了，阿毛这才一溜烟的从院子拐角跑去了隔壁。
    昭昭抬脚朝林二金走去，在他边上蹲下来，看着他脸上的红肿和青紫抿了抿嘴：“疼不疼？”
    林二金四脚朝天的躺在地上喘着粗气咧嘴笑道：“疼！疼了才好，知道疼才算活着。”那些死去的人，连疼的资格都没有了。
    昭昭明白了，他看似什么都不在乎，可心里的那道坎还没有迈过来，或许这辈子也迈不过来。忍不住开口道：“还能爬的起来吗？我让人送你回去，明日卯时你再过来。”
    林二金摆手：“不用，我自己能行。”说完，艰难的坐起来，爬了几次才站起来。昭昭就站在他边上，却没有要伸手的意思，看着他艰难的爬起来摇摇晃晃的没走几步腿一软又栽倒，然后又爬起来。
    “这只是开始，习武并非一朝一夕就能成的，若是受不住，明天你就不要来了。”虽然林二金心里的目标让昭昭动容，可是目标归目标，想要达成所愿道阻且长，没有非人的毅力根本坚持不下来。与其半途而废，不如从未开始。
    林二金想摆摆手说完全没有可能，结果就只动了一下，胳膊疼的跟断了似的，压根就没有抬起来，那个叫阿毛的瘦猴可真行，他一定，一定要比他厉害，打败他。
    昭昭摇了摇头，转身对着识香道：“你那还有药吗?让人送一瓶给他，被揍那样子，明天估计更痛苦。”
    识香应了，转身进屋。
    飞鱼才道：“瞧着他还不错的样子，阿毛一开始虽然让着他，但是也至少使了六七成的力道的，这样的人怎么会被几个兵油子按在地上揍的爬不起来。”
    昭昭垂眸看着脚下一株娇小的野草，淡淡开口道：“大概是不想还手吧。”一个人，忘不掉痛苦的过去，看不真切美好的将来，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就等于失了魂，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说完，抬脚进了屋，跟没有骨头似的趴在桌子上懒洋洋的开口问飞鱼：“鱼儿，早饭吃什么。”
    先前那碗甜汤只是垫垫，根本就没有感觉，这会儿早就消化了。
    飞鱼道：“识香学着做了面线，水温在锅里的，夫人想吃辣点的还是酸一点的，奴婢这就去弄。”浇头都是老早弄好的，只需要添一把柴火煮面线就行，回头将汤汁教上去就成了。
    昭昭孕吐，吃了就吐，回过神又得吃，所以这一日三餐还是两餐完全没有个准头，就看她胃口好坏。也不需要多复杂，要么炖汤，要么面条要么就粥，现在安顿下来了就方便多了，随时都能备上一两样在那里。虽然不如在京城的时候花样多，但是胜在准备的精心。原料和京城也不一样，都是山里采摘的野味，吃起来别有滋味。
    听见面线，终于可以不用喝粥，昭昭眼睛一亮：“要又酸又辣的。”虽然味道重了吐起来难受，但是还是想吃。
    飞鱼应声出了屋外面的铖一已经没有了人影，她进了厨房，坐在灶台后面用火剪将锅底的火刨开，添了柴火进去，一边烧火一边琢磨。
    她听人说“酸儿辣女”，怀孕的人喜欢吃酸的，有可能怀的就是男孩，喜欢辣的，有可能就是女孩，可是夫人这又酸又辣还又喜甜，这怀的到底是男还是女，或者男女都有？
    回头得问问识香，她不是挺厉害，听说把脉是可以试出来男女的，不知道她可以不可以。
    吃完饭，昭昭准备上山一趟。昨天得的羊驼直接被炖了，她和安戎冉，还有两个丫头，铖一等人，解决这么一只东西还是很容易的。当然，大白带着黑子不知道去哪里疯了，要是在的话还不一定够。
    这种天气，弄回来的猎物都得当天解决了，隔夜就不新鲜了。
    倒不是非得天天吃肉，但是今天郭临安他们来，总要坐在一起吃顿饭的。
    这回她只带了飞鱼，识香和阿毛没有跟去
    出了门，抬眼就能看见下面不远处的营地，一座座帐篷相连，隐隐还能看见有人走动。下方的水塘子里头有好些人在那里，应该是在打水。
    只扫了一眼，昭昭便朝山上走去，趁着太阳还没有出来进林子，等太阳出来了在外面跑就不舒坦了。
    飞鱼跟在她后面，连续瞅了昭昭好几眼，她发现了一件事情，今天夫人都没有吐哎！要不要说出来让夫人高兴一下？刚刚要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能说，万一夫人不吐了，自己一说又吐了岂不是麻烦？

 第三百六十五章 人生能有几个三年

    昭昭带着飞鱼在林子里悠闲的窜了一圈，成功的捉了两只野鸡，还有一窝兔子。没错了，就是一窝，两只成年的兔子约莫三四斤重的样子，还有七只小兔子，才拳头大小，躲在一丛野生的豆苗下头。
    对于昭昭打猎的手段，飞鱼表示不羡慕，羡慕的是她的运气啊。见过野鸡不想活了往人身上扑的吗？见过走路走着走着就能踩到兔子腿的吗？飞鱼觉得自己可能没有睡醒，在做梦，梦里面的野鸡疯了兔子死了，不然都没法解释这么奇怪的事情。
    不过，在看见那一窝毛茸茸的小兔子时，她瞬间将脑子清空，眼里就只剩下这窝兔子了。
    “夫人，小兔子带回去养，怎么样？”
    昭昭点头，利落的扯了藤条将两只已经断气的野鸡和兔子捆在一处，然后才开口道：“丢了可惜了，吃的话太小也没有多少肉，养着吧，兔子生兔子，以后就有很多兔子吃了。”最重要的是，兔子好养，扯点草就行了。长的又快，等到冬天扯不到草的时候就肥了。
    飞鱼闻言眉开眼笑，将几只小兔子直接兜在衣服里头跟着昭昭一起下了山。
    太阳早就已经出来了，火辣辣的照着大地。
    一进院子，识香就迎了上来，将昭昭手里的东西接过去道：“夫人再不回来奴婢要上山去寻人了。”
    昭昭往房檐下面走，边走边道：“也没有出去一会儿，再说有飞鱼呢，我有分寸，不会走远的。”
    识香心道：飞鱼也是个不靠谱的，一野起来脑子里什么都不剩了，哪里还记得现在夫人不是一个人，娇弱着。
    给昭昭打水伺候她洗了手，然后要她进屋换一身衣裳，瞥见飞鱼从怀里刨出来的小兔子，忙道：“别放这边，放我们住的那边吧，找个空屋子关起来，回头想法子在墙根弄个笼子喂，这边不行的。”主子有身孕，正是对这些敏感的时候。
    飞鱼应声，利索的把刚刚挨地的小兔子再抓起来送去了隔壁院子里关起来。
    识香则麻利的服侍昭昭换回女装，给她简单的绾了发髻，然后才与飞鱼一道出门，端着木盆和猎物去了山下处理。
    昭昭一个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着院子里头空荡荡的，白白浪费了这么一大块好地方，她在山上有看见几株野山椒，回头可以挪来栽上，应该能活吧？还有先前遇到兔子那里，那里有一大丛豆苗，等入秋结果了，都留下当种子，来年就能种下，又多一样好东西了。
    盘算着盘算着她就睁不开眼了，这段时间她还没有像今日那般早起过，在山上跑还不觉得，这一坐下来眼皮就打架，呵欠一个接一个，眼泪都出来了。
    出去喊了一声，阿毛在院子外头，那她就不管了，直接回屋秒睡。
    郭临安他们是快到晌午才到的安西大营，一辆辆的骡车上面全部都是粮食，长长的队伍如同一条长龙一般。赶车的都是庄宣手底下的人，还有安戎冉从浮罗江边撤退的时候刻意留下的接应的士兵。
    铖一和风陵将人迎进大营，但凡装粮的车全部进了营地拉去辎重那边，由林二金带人造册入库。
    剩下的几辆车都是庄宣应安戎冉的要求采买购置的，还有他们自己日常所需之物，由着人将车赶到小山坡下面，抬着一个个箱子上了上面的院子。
    庄宣跟在郭临安和崔氏后面，摇着折扇跟郊游似的朝上面院子里头走，边走边道：“别说，这地方环山绕水的还不错，这跟我在北边看见的军营完全是两样怪不得安大将军京城都呆不住，非要跑来这里。”
    崔氏笑道：“确实是个好地方，青山绿水的连呼吸都是畅快的。”
    郭临安捋须笑道：“夫人且先别被这景色迷了眼，到了这里就和京城不一样了，以后事事都得自己动手了。”他们此行除了一个跑腿的书童和崔氏一个贴身丫头，再没有带任何人，且边关苦寒，不管是谁都得在地里刨食，初来觉着新鲜，长久住着，他真怕自己的夫人经受不住。
    崔氏却不觉得，她虽然出身名门，十指不沾阳春水，学的都是诗书制艺持家主持中馈，可不代表她小时候学了这些这辈子就只能会这些。人生百态，只有将酸辣甜苦都尝过一遍，才不枉来这人世间走这一趟。更何况，比前先前三年分别，能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人生苦短，能有几个三年的光阴让人虚度呢？
    三人一路说着话很快就到了院子里头，阿毛守在院子门口，见人上来忙往下迎了一段，给三个人行了礼之后对着缳衣和织锦道：“二位姐姐且先进去寻识香姐姐，我送东家和先生去院子里安置。”说完，请了郭临安先走，他跟在庄宣身后。
    庄宣也不着急，让身后抬东西的人抬了好几只箱子随着缳衣和织锦进了跟前的院子，然后才和阿毛一道去了隔壁。
    除了昭昭住的那院子左右打了通道，与旁边的小院子相连，其他的几处都是独成一院，均是三间正房加几间厢房，管够住了。
    趁着下人整理带来的东西的时间，郭临安带着崔氏出门四处去走了走，崔氏是第一次来，大致的方位他还是要告知一二的。
    庄宣则去了阿毛住的院子。
    缳衣和织锦带着人进了院子，见着飞鱼和识香自然是开心不已，让人帮忙将箱子抬到房檐下头，然后缳衣才问道：“夫人呢？”
    飞鱼指了指屋里：“歇着呢！我们小声一点。”
    缳衣和织锦对视轻笑，这会儿知道小声了，这咋咋呼呼的性子算是掰不过来了。
    识香喊了飞鱼道：“缳衣和织锦这一路怕是累的不轻，你带她们去隔壁将行礼先放下，然后过来给我帮忙。郭先生和庄管事他们刚刚到，晌午怕是要一起吃饭的。”
    飞鱼应了一声，带着缳衣和织锦去了隔壁。
    刚走，昭昭就从屋里出来了，眼神迷迷糊糊的，在门口不雅的伸了个懒腰，一阵山风吹来，倒是清醒了几分。
    吸了吸鼻子，抬脚就朝厨房走去。是炖肉的味道。
    刚刚到厨房门口，就感受到一股热气从里面散出来，识香正在里面挥汗如雨的忙活。
    “我刚刚听见说话的声音，是郭先生他们到了吗？”
    听见她的声音，识香回头笑了笑道：“刚刚到，我让飞鱼带着缳衣织锦先去安置，郭先生那边有阿毛跟着。”

 第三百六十六章 太糟心了

    正说着，飞鱼和缳衣织锦就过来了，虽然连续赶了好几天的路，但是这会儿休息肯定是不能的，带了那么多东西，总要一一归置，事情还多着呢！
    过来院子里，见着昭昭，忙上前福身见礼：“夫人！”昭昭懒洋洋的靠在门口对着她们摆手：“行了，这里又不是京城，不需要那么多的礼节。”说完就不客气的指挥道：“让阿毛搭手，将堂屋的箱子暂且搬到一旁的屋里，腾出来，等会儿要摆饭。你们那边也有桌子，等会儿摆上一桌，你们自己聚一聚。”
    说完，进屋坐在了灶台后面帮识香烧火。
    飞鱼忙进屋：“夫人还是出去歇着吧，不然去寻崔夫人说话也成，厨房太热。”开玩笑，她们四个人呢，还能让夫人烧火？
    昭昭站起身，拍拍手就朝外面走，这么久了，她也习惯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若非必要，她根本就没有事情可以做。下意识的看了一眼依旧平坦的肚子，或许等孩子生下来就好了，她们就不会那么小心翼翼好像自己是个瓷娃娃一般一碰就碎。
    院子里有树影，有山风，太阳照不到的地方还是很凉快的。昭昭并没有要去找崔氏的意思，去屋檐下搬了椅子放在院子边上的树荫下坐了，靠在椅子靠背上听着蝉知了知了的叫，闭目养神。
    刚刚到新地方，肯定要好好收拾一番，她怎么能去打扰呢！
    刚刚眯上眼睛一道温和的声音就在不远处响起：“夫人！”
    她睁开眼坐直了身子，起身招呼：“先生，庄管事。”堂屋收拾东西的缳衣和织锦见来了人，忙搬了椅子出来放在树影下面，连同那张吃饭的八仙桌一起搬了出来，翻了茶叶，去厨房的炉子上取了开水泡茶。
    识香见状开口提醒道：“夫人那边喝白水就好。”
    织锦微微一愣，不解的看着她。
    识香附在她耳边：“夫人有身孕了，吃喝上一定要注意一些。”虽然说没有坐稳胎之前不好让太多的人知道，可她们几个都是跟前伺候的，知道了才能更仔细一些。
    织锦眼睛一下就亮了，忙不迭的点头：“我知道了。”
    昭昭请了郭临安和庄宣坐下，然后才道：“崔夫人怎么没有一起过来？”
    郭临安道：“初来乍到，还有许多东西要收拾，她晚一些过来。知道夫人心系梓州那边的事情，在下与庄管事先过来跟夫人说道说道。”
    昭昭的目光从他二人身上扫过，笑了笑道：“其实不用太着急，先生和庄管事既然来了这边，想必梓州那边的事情已经有了眉目才对。”否则，以这二人的心性绝不会在这个时候离开。
    庄宣道：“梓州城里的高凉人都清理干净了，出事的地方我们也寻到，就在梓州城外的驿站那边，离驿站并不远。我们从京城来时还从那里经过，因为时间的缘故，不需要投宿所以并未在意，没有想到那里就是凶案现场。”
    事实上，就算他们当时想到去驿站投诉，也未必会察觉出来异常，那里离官道虽近，但刚好处在林间谷地，外面都是林子，很难察觉。若不是天热尸体腐烂臭不可闻，说不定还是发现不了。
    庄宣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低沉，像是压抑着一场暴风雨一般：“三千京畿营士兵，连同陪嫁的人，无一活口。”因为找到的比较晚，尸体已经开始尸变，蛆虫满地。那副画面，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昭昭闻言，不由自主的捏紧了拳头，紧紧的绷住身体：“可知道是怎么死的？”
    庄宣没有说话，郭临安将话接过来代替他说下去：“在下查看过，无论是人还是马，都有中毒迹象，应该是水里或者食物里面被投了毒。现场的尸体上都是箭羽，先投毒，再伏击，所以一个活口都没有，包括长宁侯世子。”
    说完，狠狠的叹了一口气：“那处地方离官道离驿站都有一段距离，或许是离水源近，地方足够宽敞，送嫁的队伍才会选择在那里落脚扎营。可也说不准，是有人故意将他们引到那处，在他们到那里之前，杀他们的人已经埋伏好了。”
    “可有线索，凶手到底是什么来头？高凉人？”
    郭临安道：“所料不差的话应当是塔木和耶律齐罕带的高凉迎亲队伍，也就是先前那些梓州城的高凉人。当然，也或许不止是他们，因为安宁公主到现在都还没有找到。”
    昭昭抿了抿嘴道：“朝廷那边有动静了吗？”
    “有，朝廷那边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快，等我们刚刚找到事发地点就收到了消息，皇上派了钦差来梓州调查此事。在下和庄管事都非官身，不过是安西将军府的门人，所以不好再过多介入此事，只在城里留了人，将梓州近来的事情整理成册托人转交。恰好庄管事粮食筹集的差不多了，两下一合计便与运粮的队伍一道来了安西大营。”剩下的事情就不是他们该去考虑的了。若所料不差，梓州这事情牵连甚广，不及时抽身怕是会惹祸上身。
    庄宣靠在那里，半响都没有动弹等郭临安说完他才坐直了身子，吸了吸鼻子道：“做了什么好吃的？这么香？”
    昭昭朝厨房那边瞧了一眼道：“早上去山上运气比较好，捉了两只野鸡和兔子，还有昨天采的蘑菇，地耳，刚好用来招待郭先生和庄大管事。”
    郭临安乐呵呵的看着庄宣道：“庄管事，我们今天有口福了。”
    庄宣点了点头，吃了一路的干粮，这会儿光是闻见这味道他都要流口水了。
    然而，流口水归流口水，待菜端上桌子，一口兔子肉刚刚吃进嘴里，也不知道他咽下去了没有，突然就捂住嘴起身夺门而出，跑到院子外面吐的昏天黑地的。动静大的昭昭在院子里头都能听见。要命的是，原本大半天她没有反胃的感觉，被庄宣这么一刺激也想吐了。伸手捂着嘴半响都没有将那恶心的感觉压下去，跑出去吐的昏天黑地。
    边吐边腹诽：“庄管事这是怎么了？”怎么跟女子怀孕孕吐似的，害得她忍不住也跟着吐，太糟心了。

 第三百六十七章 还是个花心大萝卜

    丫头们都被打发去了隔壁和阿毛识香他们一桌吃饭了，郭临安和崔氏起身起身去厨房舀了热水送出去。
    郭临安去了外面，崔氏去照顾昭昭。崔氏刚刚到，还不知道昭昭有孕，等她缓过来漱了口才道：“你这是怎么了？吃坏了肚子还是受了寒？”
    昭昭也没有想到要刻意跟她说，缓了口气，站直了身子摆手：“没事，就是被庄管事给激的。倒是庄管事，他这是怎么了？病了?”
    崔氏点点头：“病了，心病。一时半会儿怕是好不了。那日先生和他一起去的事发现场，回来之后两人面色就不对，庄管事连续两日都吃不进去东西，吃了就吐。这段时间倒是没有那么严重了，却没有想到是因为赶路没有吃肉的缘故，他还是没有好。”
    那遍地腐烂的尸体，人，马，乱飞的苍蝇，满地的蛆虫，在庄宣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他走南闯北这些年不是没有见过死人，可是这样整整齐齐死在一起，暴尸荒野烂在一处的场景还是第一次见。
    别说是肉，刚开始那两天他就是吃米都会觉得恶心。
    半响，庄宣白着一张脸从外面回来。
    昭昭和崔氏干脆去舀了掺了玉米的饭上桌，几个人就着桌子上的清炒地耳和蘑菇勉强吃了一点饭了事。
    吃完饭，庄宣的精神头还是不太好，先一步回了院子去休息。
    郭临安晚他一步和崔氏起身，出门的时候说了一句：“夫人可知道此次朝廷派来梓州的钦差是谁？”
    昭昭看着他没有说话。
    郭临安笑了笑道：“是令尊，中书令白大人和二皇子李云朝。”说完，与崔氏一道出了屋子。
    回院的路上对着崔氏道：“等梓州事了，白驸马大概要来一趟安西道。”
    “不见得。”崔氏看了看远处染黛的山峦道：“梓州一事牵扯颇多，内情复杂，即便了了也只是外表，抽丝剥茧只会越挖越深。即便白驸马疼爱郡主，这个档口也不好因公废私专门来一趟安西道。”
    郭临安笑了笑，伸手勾了勾她袖子下面的手：“夫人可要与为夫赌上一赌？”他虽然没有给永平郡主把脉，但是从衣食住行比较，再观她面色，想必是有了身孕。白驸马要是知道，什么因公废私，就是有天大的事情也定会来安西道一趟的。
    崔夫人在外素来端庄持方，猝不及防的被他握住手，哪怕成亲十载也忍不住脸发烫，飞快的啐了他一口道：“谁要跟你个老不羞打赌你输我就赢，你赢也是我赢，你还想占了我便宜不成？”
    郭临安失笑：“夫人说的极是，我的可不就是你的，还要分什么输赢。”
    两人说笑着回了院子，昭昭还在消化郭临安说的话。她自动将李云朝这个人忽略了。
    只记得一样，她爹来梓州了!
    虽然梓州离安西还有很远的距离，可是比京城近多了。她在想，清溪郡现在是公主封地，公主府也开始修建了，白玉卿会不会在办完事情之后来清溪，那自己是该去拜见的吧？
    许是血脉相连的缘故，哪怕之前快离开京城时才相认，这会儿知道亲人离自己不远，心里莫名的就开心起来。
    飞鱼她们吃完饭回来收拾堂屋，将桌子上都收拾干净之后，缳衣和织锦开始折腾旁边屋子里那些带来的箱子，箱子里头大多都是给昭昭置办的首饰衣物，首饰大多以玉饰为主，玉养人，自然是比那些金银好很多。衣裳男装女装都有，都是应季穿的。至于后面月份大了，有缳衣和织锦在，带了好些衣料过来，不愁穿戴的。
    眼下需要将平日穿戴的整理出来，还要挑一些细棉软料出来开始准备小衣裳。
    几个丫头在外面边忙活边低声说话，织锦道：“我还不知道庄管事为什么让人准备这么多细棉，做里衣根本要不完，原来是夫人怀孕了，咱们要有小主子了。”
    “夫人有孕，不回京城吗？”
    “回什么京城，京城能有这里自在？再说，夫人现在不宜长途奔波的。”
    “飞鱼，不得了，你现在居然知道这么多了——”
    几个丫头叽叽喳喳的说话打趣，原本还压着声音，说着说着就有些压不住了，然后好像又意识到了不妥，将声音又压了下去。
    正说笑的热闹，飞鱼突然转身一下子冲出了屋子穿过堂屋去了昭昭屋里。
    昭昭躺在床上原本有些困意，被她突然闯进来一下子惊醒：“怎么了？”
    飞鱼征了一下：“奴婢好像看见有什么东西从堂屋跑进来了，没事，夫人您歇着，奴婢检查一下就出去。”
    话落音，识香等人也从那边过来：“怎么了？”
    “刚刚不知道是不是看花眼了，好像看见一截尾巴尖，不知道是赤脚大仙还是蛇。这山上，原先没有人气，虫蛇鼠蚁怕是不少，得提防着点。”
    识香道：“我那有驱虫的药，我去拿来撒一些，再撒点雄黄粉。不过那味儿有些冲，不能直接撒屋里，撒门口和窗台下面好了，屋子里还是要仔细检查一番的。”
    识香一说，四个丫头将里屋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每一个地方都扫了一遍，床底下房梁上飞鱼都没有放过。昭昭原本有点瞌睡，这会儿也没有了，靠在床上看着她们里里外外的折腾。
    等确定屋里没有什么东西的时候，飞鱼才轻轻的嘘了一口气，将门窗掩好，隔着门都能听见她的声音：“要是有那种透气一些的纱就好了，直接蒙在窗户上，开着窗户既凉快，也不怕有东西进来。”
    织锦道：“有的有的，有一匹绢纱，回头我裁好了收个边，再绣点东西在上面就能糊上去了。”
    说着，脚步声远去，像是出了屋，屋子里再没有了别的动静，昭昭抬手，金大王却缠在她手上赖着不下来。
    “下来，不下来我就把你丢出去。”
    金大王不满的翻着自己的绿豆眼，慢悠悠的松开她的手臂，从床上游下去，爬到一旁的架子上盘了起来。刚才真惊险啊，差点被发现，吓死蛇了。当然，它不是怕那几个人，只是觉得麻烦，那等凡夫俗子，不配知道它的存在。
    昭昭哪知道一条蛇还这么臭屁，不过是想着被丫头看见不好说罢了，毕竟蛇这东西跟猫猫狗狗不一样，她能养狗，总不能还养蛇吧？
    坐起来看着它道：“你这几天跑哪去了？我还当你没有跟上来，回自己的地盘了。”
    金大王盘在那里惬意的晃着自己耷拉在架子外面的尾巴道：“跟那头蠢狼去丹阳峰了，本来是想去看热闹的，但是没有看成。”
    一听“热闹”两个字，昭昭一下子就更精神了：“丹阳峰能有什么热闹？”
    “那头蠢狼的热闹啊！它带了一条狗回去狼窝里头，本大王瞅着肯定有热闹看，毕竟狼群里爱慕它的雌性不少，那条蠢狗成了它的伴侣肯定会惹狼不服。谁知道丹阳峰那边的那群狼都是一群怂货，蠢狼一个眼神，屁都不敢放，就差摇尾巴了。”
    昭昭听的一愣一愣的，感情大白还是个花心大萝卜，不止勾搭同族，连狗都不放过——

 第三百六十八章 半点也没记住

    外面的脚步声去而复返，却没有进屋，几个丫头在门外嘀嘀咕咕，应该是在撒药。
    “你不出去吗？识香她们放雄黄了，再不走就走不了了，下午我去院子外面找你。”
    金大王道：“雄黄而已，本大王才不怕。”嘴上说的硬气，速度却飞快，从架子上游下去，然后去了堂屋，猫在门后，趁着外面的人不注意，溜之大吉。
    昭昭有些不放心，跟着起身出了屋子，出屋之后没有瞧见金大王的身影这才又转身进屋。
    靠在床上要睡过去的时候她在想，或许应该再麻烦金大王一回，让它再去一趟马耳山帮高适一把，早点结束也能少死一些人。
    太阳刚刚斜下去，铖一出现在了院子里，他将军营里面的事情与郭临安交接，然后动身快马加鞭去马耳山那边。昭昭这才知道安戎冉根本没有等到郭临安他们到，天还没有大亮去了军营，直接点兵出发去了马耳山。
    她回屋换回男装，带着阿毛和飞鱼出了门，去了火头营那边。
    事情是她挑起来的，安戎冉也点头了，自然得算数，每日的比试就定在了日落前这一个时辰里头。地点就在火头营边上的那处空地上，营中的士兵拿着草木灰在旷地上画了好大一个圆圈。比武切磋，点到为止，出圈或者到底三息爬不起来的就算输。
    阿毛找了两个士兵搬了两条板凳和一张木头案子来，手里还拿了笔墨纸砚。
    请昭昭坐下之后，让要参加比试的人到这边来报名字，在纸上按了自己的手印，如果输了，就将名字直接划去。
    大概是因为第一天的缘故，很多人都怀着观望的态度，参加的人并不多，只有六个人，分三组，胜出来的又轮了两局，然后选了最后胜出的那人的名字“梁可”另外记在了纸上。
    这个梁可，昭昭还是有点印象的，那时她初来军营，在伙房那边混眼熟，还跟这个梁可一起挖过地。那个时候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姓梁。看着瘦弱的跟阿毛有得一拼，居然是这几个人之中身手最好的。
    至于林二金，早上的时候阿毛下手太重，直接被揍成了猪头，根本就没有露面。昭昭没有看见他，也不管他，只要他明天早上能准时到院子里来报道就行了。
    阿毛将东西收拾好，拿着写好的纸与飞鱼一道陪着她慢悠悠散步似的出了军营，昭昭走着走着，脑子里就闪过一个念头。火头营里面的士兵，不乏力大身手敏捷的，比起前锋和中军那边也不差的，若是利用起来——
    想到这里，她狠狠的甩了甩脑袋，她一定是最近太闲了，脑子里才会有这种念头，闲着不好吗？非要给自己搞事情。
    她现在进出军营，插手火头营的事情，估计已经有很多人不满了，等这件事情做完，最多也就是一个月的时间，她就不管了，安安分分的呆着吧！
    第二天刚刚到卯时，林二金顶着一脸的青紫之色准时的出现在院子门口。
    昭昭也如约艰难的起身。
    昭昭让飞鱼给她折了几根树枝来，拿着树枝当剑，在院子里动起来，等一套剑法练完，收势，她问林二金：“刚才的招式能记多少？”
    林二金茫然的摇头，眼睛都看花了，都是残影，哪里记得住，半点也没记住。
    昭昭仰头看天叹气，她觉得她揽了一桩并不美妙的差事，当时她跟着安戎冉学剑法，只需要一遍就能拟其形，第二遍就能会其意，然后自己练着练着就能融会贯通，甚至演变出别的剑招来。为什么到林二金这里就行不通了，平时看着很聪明的人啊？
    思来想去，她喊了飞鱼：“你来教他，一个动作一个动作的教，我看着他。等他将剑招都学会了再想法子让他融会贯通。”
    飞鱼应声，脚在地上一勾，地上的树枝被她勾到手上，发出唰的一声响，抬手就扫了出去，简单的一个动作，被她做的杀气十足。
    林二金不敢耽搁，忙不迭的学着她的样子摆好姿势。
    他上过战场杀过人，被高适和彭垚都训过，无论是气势还是力道都把握的相当到位。
    昭昭拿着树枝，在他背上和手臂上狠狠抽了两下，矫正了他两个姿势之后便瞧着他渐入佳境。
    等林二金离开院子，昭昭回屋吃了早饭，照例要去外面转上一圈，落日前再去一趟火头营，中午的时候缳衣和织锦在外面房檐下做针线或者浆洗衣裳，昭昭不进屋睡觉就搬了躺椅盖着毯子在阴凉处打盹，日子过的充实又惬意。
    如此一晃就是大半月，昭昭完全稳定下来了，不孕吐了，胃口一如既往的好，先前没有血色的脸一点点丰润了起来，尖尖的下巴也有了一点点肉，除了早晚犯困，平时还是精神的很。
    火头营那边每日要比试的人越来越多，林二金也上场，不出意料的拿下一个第一，然后到了六月的最后一天，昭昭无视这些高涨的比试热情，将这大半月每天选出来的第一集中到一块，进行最后的比试。
    依旧是草木灰画的圈，里面是这些天里头胜出的人，一共二十一个人，但是圈子里面最终只能留下一个。也就是说，要将身边的二十几个人全部赶出圈子或者打趴下才算赢。
    因为军营里面早就有传言，说是谁赢了就可以直接接替朱老将军的位置，所以这一场比试来看热闹的人格外的多，整个火头营，原本该打水的该下地的，全部都来了，就连风陵和郭临安都跑来看热闹。
    接替朱广的将军位置？那是完全不可能的，朱广的死讯要报回京城的，他是正三品抚顺将军，他不在了，除非军中有人有这等军功由安戎冉上奏皇帝为其请军功才能任将军一职，否则就得等朝廷重新派人来。
    此番比武胜出，顶多就是一副将，在朝廷的任命下来之前名正言顺的暂理火头营，省得群龙无首人心浮动。
    届时还得安戎冉上报朝廷，皇帝御笔亲批之后才能算。

 第三百六十九章 又想搞事情

    今日这二十一个人是前些天愿意参加比试的人中胜出的。但凡垂涎那个位置有那勇气上前与人比试的，那都是心里有底，觉得自己有点把握的。这样一群人中脱颖而出的人，自然都是出类拔萃的。
    庄宣跟着郭临安混在人群里头瞧着不远处混战的人忍不住咋舌：“看不出来，火头营还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瞧那个，身手够灵活啊，还有那个，臂力也太好了吧！这是天生当兵上战场的料啊，没有章法，却一个赶一个厉害，若是再加以指点，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郭临安闻言，目光从圈子里收回，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庄宣这人看人向来准头不错，手下的铺子大大小小遍布各地，听说还组建了船队出海，虽是一介商贾，却极得安戎冉看重。手底下的人各个都有所长，能独当一面。这人看人的眼光和生财的手段在大蜀怕是难寻第二个。
    心思微动，一个念头就在脑子里成型。身边传来一阵阵喝彩声，圈里的比试俨然已经到了高潮。
    “庄管事，在下有一事，想跟庄管事拿个主意。”庄宣一愣，被他这话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却又不小心踩到了身边一人的脚，只能又上前站在了原来的位置上，然后才道：“先生有话但说无妨，在下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开什么玩笑，郭临安可是江南“小雏凤”，安戎冉的智囊，座上宾，有什么事情需要跟自己这么一个满身铜臭的俗人讨主意。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心里怎么这么慌呢！
    郭临安捋须，假装没有看见他脸上淡淡的戒备，目光投向那圈子里比试的人身上：“以庄管事之见，今日谁会胜出？”
    庄宣翻白眼，还用说？肯定是那个叫林二金的。夫人此举明显就是为了抬举那小子特意给他创造的机会，若是这样他还胜不了，那就是一块朽木疙瘩，无药可救了。
    心里如是想，嘴上却道：“这个，不好说，我瞧着这些人各有所长，不到最后一刻，胜负难料。”
    郭临安笑了笑道：“然而不管谁胜出，只凭身手，没有可以服众的军功，都难以代替朱老将军。若是没有这样一个人能让大将军上折子请功，说不得朝堂之上就会有人趁此机会做文章。朝廷派来的人到安西军里头，未必就能和全军上下，万众一心。”
    庄宣闻言心中警钟大作，直觉告诉他，姓郭的想搞事情。
    “在下鲜少来安西，对于军营里的事情并不了解，是大将军主动上奏还是等朝廷派人来怕都不是你我能左右的。”
    郭临安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事在人为。”
    “哦？”庄宣微微挑眉：“先生的意思是？”
    “将军夫人！”
    庄宣看着他，心里砰砰跳，果然这姓郭的要搞事情，谁不知道安戎冉那厮有异性没人性，将永平郡主当眼珠子一样他竟然敢打郡主的主意。等等，他跟自己说这个做什么？让自己去冲锋陷阵当马前卒？美得他！
    郭临安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道：“夫人在未回京之前，曾与大将军联手，合力斩杀高凉二王子耶律明昭，斩宋普贤首级。而后在梓州生擒塔木，在清溪郡杀了耶律颜良和司鱼机，此等功勋无人能出其左右，她本就得皇上看重，若是大将军上奏，也是合情合理的，庄管事以为如何？”
    庄宣看了他一眼：“本朝没有女子为将的先例。”他知道郭临安的意思了，想让永平郡主接替朱广的位置。永平郡主是厉害，战绩显赫，但是这个时代对于女子过于苛责，怕是难。
    “那是没有女子有她这样的功绩。”
    庄宣不知道郭临安脑子里在想什么，怎么突然就想到让一个女子来做将军。在他看来，女子为将没有什么不行，可是永平郡主就不行，心思太简单，说好听点是淳朴，说难听点就是傻气，根本不适合为官。何况，身负官职就得身负重责，时时刻刻负重前行。他觉得他能想到的安戎冉又怎么会想不到，郭临安这是异想天开。
    郭临安却突然不说话了，全副心神都放在了那圈子里头。有些事情，说出来的未必就在进场之后就迅速的分为三派，一动手就立刻能看的出来。
    和林二金一起的只有一个，就是那个梁可。
    其余两拨人像是提前商量好的一般，齐心协力要让林二金率先出局。
    上一回在军营外面的南坡上，才不过五六个人就让他全无招架之力，如今十几个人，他就算多一个帮手又怎样？愿意跟他一起的，那一定是个傻子。
    然而，二十几天，林二金似乎已经不是二十多天前的那个林二金，脱胎换骨了一般，滑的跟一条泥鳅一般，他们哪怕纷涌而上想再一次群殴，也得能抓住人再说。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林二金耍猴似的左躲右闪圈子里进去了二十一个人，现在还是二十一个人。
    昭昭有些不耐烦了，太阳都要落山了，她还没有吃饭，好难受。这些人干什么，躲猫猫吗？天都要黑了。
    对着圈子里喊了一声：“林二金，你再不动手我可就要动手了！”
    林二金闻言本能的一哆嗦，抬手就朝前砸了过去。
    虽然只有二十多天，但是这些天他每天卯时都会去和飞鱼学招式，然后和她对打。一开始被揍的体无完肤，然后随着学会的招式越来越多，他就开始想法子怎样挨打少一些，然后再想法子怎样打回去。
    所以说人都是被逼出来的，不曾被逼迫，你永远不知道自己有多行。武力不够就得智力来凑，不动脑子想办法让别人疼，那疼的就是你自己。
    不出意外的，林二金赢了，但是赢的比较凄惨。最后力竭之前干翻了他的同盟梁可，两个人以一种同归于尽的架势同时倒地，只可惜三息之间他踉踉跄跄的爬起来了，梁可没能爬起来。
    最终结果总算是出来了，风陵这才开口道：“林二金胜！”这个结果，由他开口说最合适不过。
    然而话才刚刚落音，就有一道声音响起：“我不服！”

 第三百七十章 各有造化

    一声不服出口，似打开了一扇大门一般，接连好几道声音都响起来：“我们也不服！”
    “就是，谁不知道林二金这段时间常往南山的院子里跑，得人专门指点，这才将我们打败，他这是胜之不武。将军夫人，你这是不公平！”
    昭昭站起身，扫了那几个人一眼：“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事情是公平的？都是人，我们蜀人可以吃五谷，即便不能锦衣玉食也能人人温饱不愁。可是高凉人所在的地方一年大半时间都是冰天雪地，牛羊冻死，老人孩子熬不过漫长的严冬。这就公平了吗？这不公平，可是我们不会因为这份不公平就双手将我们种的粮食送给他们，就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来烧杀抢夺。”
    “人不同，命不同，各有各的造化。林二金碰到我，就是他的造化。”所以，没有什么好不服的，羡慕吧！
    说完，带着阿毛和飞鱼转身就走了，这二十几个人都是可调教之人，但是首先得先将这些人的心气压下来。
    至于林二金，想来他也不稀罕什么将军之位，他要的是本领，能将更多人打趴下的本领。
    所以，路给他领了，接下来要怎么走就看他自己了。谁也不欠谁，没有义务一直扶着他。
    不理会身后吵吵嚷嚷的声音，昭昭慢吞吞的朝南山坡上的院子走去，还没有到跟前好像就闻到了一股子香味儿，也不知道识香又煮了什么好吃的东西，让她闻着都忍不住咽口水，脚下的步子不由自主的加快了。
    军营这边离郡城太远，想吃肉除非上山打猎，否则真的难。好在昭昭运气一向好，哪怕就南山破这一片地方，但凡出门就不会空手回来，飞鱼也常在林子里窜虽然不说顿顿大鱼大肉，但是生活还是不差的。
    郭临安和崔氏在起初两天过来和他们一起吃饭，之后收拾好在院子里也搭了灶台自己开锅。倒是庄宣，跟着阿毛一道住在铖一的院子里，每日都要过来混吃混喝。
    到也不算白吃，无事的时候他会喊了阿毛一道去山里乱窜，带回来好些东西，花花草草的，还有好些听都没有听说过的。
    比如识香正在弄的，就是他从山上挖回来的蕨根，指使人去河里淘洗干净，磨浆淀粉，然后用开水烫过之后捏成指甲盖大小的小圆饼，等锅里炖的肉差不多好了，就倒进去，微微一烫就能出锅入口。
    吃完饭，庄宣也没有回院子，而是让人弄了一捆竹子来丢在墙角，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一把篾刀开始划竹子，手腕粗细的竹子到了他手上很快就成了一根根薄如蝉翼的篾条。
    昭昭看着大为惊奇，凑过去道：“庄管事还会做竹器？”
    庄宣道：“会一点。”
    昭昭顿时高兴起来：“那敢情好，我们从火头营借的背篓都断篾缺口了，庄管事既能找到竹子，又会编制，帮忙把背篓修修吧。要是，要是有时间，编几个新的也可以的。”她自己其实也会，但是很粗糙，就连篾条也没有庄宣划的那么精致。
    庄宣闻言内心是拒绝的，他只是想做点东西，可以生财的东西，让他做背篓，还好几个，不如杀了他吧。他这双手就是一双生财的手，不是来做篾匠的。
    只可惜，身份差距让他无法拒绝，只能点头应了一声“好”。
    既然无法拒绝，不如先应下来再说，反正也没说一定要什么时候做好。等安戎冉回来他有事情跟他商量，然后他就要去清溪一趟，反正不会一直呆在这里。
    或许是听见了他内心的呼唤，第二天就收到了马耳山那边的消息。
    安戎冉这么久没有动静，前方全靠高适苦苦支撑，他自己带人直接绕路，翻过马耳山，与驻扎在马耳山以西的高凉人恶战一场，直接将其追赶至阳会河，而后前后夹击将高凉人前后夹击围在了山里头。
    消息只有三言两语，可是不难想象恶战之下战况有多惨烈。
    数以万计的高凉人被困山里，仅仅靠着山里的作物充饥又能熬多久。不管能熬多久安戎冉都不打算再和他们拖下去了，直接分批潜进山里，里面的防御是他一手设计布置，想绕过去太容易了。
    烈日当空，庄宣悠哉悠哉的坐在树影下面喝茶，他要做的蒸笼已经做好，接下来就看那两个丫头发挥了。
    这种蒸粉的蒸笼和蒸馒头的那种是完全不一样的，底子一定要平，不仅得平还得透气效果好，所以制作起来更为费事。不过这没什么，越费事越值钱。
    等回头他就让人上山，将这山上的蕨根全部挖了送去梓州淀粉，然后就有各种各样的食材了，然后等盛阳楼里的生意火起来了，蒸笼也可以放旁的铺子里头卖了。功夫都是钱，总不会白花的。
    飞鱼从屋里出来，抹了一把汗，去舀了水擦了脸，小脸红扑扑的，然后喊了一声：“庄管事，好了，您来瞧瞧看，成不成？”
    庄宣起身，将不离手的扇子往她手里一丢：“借你用用，姑娘家，一头汗，啧啧！”
    飞鱼接住扇子差点丢过去砸他身上，这么一身汗为了谁，要不是他瞎折腾要弄这弄那，大热天的谁稀罕往厨房钻。
    庄宣起身抬脚进厨房，刚刚到门口，一股热浪袭来，他一只脚刚刚迈过门槛又收了回来，末了，想了想还是进屋，直接捣鼓出来的东西还是要亲自验看一下的。
    不得不说识香还是很有天份的，面粉和淀粉蒸出来的凉皮晶莹剔透，好的超出他的预期。
    他瞧了一眼满脸汗的识香，心里觉得这丫头学医真的屈才了，应该去做厨子的。
    他挽起袖子道：“行了，剩下的我来弄，去歇着吧！”识香求之不得，连客气都不带客气的，赶紧出了屋子。
    也不知道那东西怎么吃，白白黑黑的叫人看不懂。最要命的是火候得好，还得人看在跟前，这种天气真的是够了。
    厨房一阵油炸声响起，一股子混合着辣椒的香味一下子就传了出来，浓香味四下飘散。睡的迷迷糊糊的昭昭咂咂嘴睁开眼睛，唔，闻见香味儿了，该吃饭了。

 第三百七十一章 血窟窿

    到了七月里，天越发的热了，哪怕太阳已经落山好久了，天都黑透了屋子里也是热烘烘的。这里不比京城，没有冰盆，只能靠着外面暖乎乎的山风一点点的将屋里的热气驱散，等真正凉下来得到后半夜。
    寝室的窗户和门都用绣花的绢纱蒙起来的，可还是有蚊子偷偷溜进来。昭昭觉得放下纱帐气闷，反正又睡不着，将萤石从袋子里头淘出来照亮，在屋里打蚊子。
    外面的院子门砰的响了一声，听着动静到不像是起风了像是有东西要破门而入却被门闩挡在了外面。
    她拿了萤石在手里出了屋子，堂屋旁边守夜的识香也出来了，还没有出堂屋门就听见一阵阵犬吠，还伴随着一两声嗷呜低吼。
    昭昭鼓起腮帮子吹了一口气：“是大白和黑子，跑了这么久终于舍得回来了。”
    识香闻言去开了院子门，一狼一狗一下子就窜了进来。黑子看见她兴奋的一下子扑过来，后脚直立，两只前爪举起来扒拉住她的袖子。
    昭昭嫌弃的拍了它的狗头一把：“还知道回来，都变成野狗了。”都没有原先那么肥了，拍着都咯手。
    黑子哼哼唧唧表示很委屈，它不喜欢吃生肉呀！
    昭昭抬脚去了厨房，肉是别想了，这种天气都是有东西当天解决，不然隔夜都嗖了，她都没法子顿顿吃肉，更不要说狗了。
    识香将灶腔里头的火扒开，添了一把柴火，昭昭在缸里舀了两勺水倒进去，然后舀了面出来和了杂面面疙瘩，等水开了撒进去，出锅的时候弄了点油加了点盐。这狗的待遇比人都要好了。
    没有合适的狗碗，只能找了两只大海碗将就，好在庄宣他们来的时候家什办的够齐全。
    半锅面疙瘩分了两碗放在了厨房门口，天热，饭凉的不快，闻着那香味儿黑子等不急，凑过去用舌头舔了舔，然后就被烫的汪汪叫唤。
    大白无语的趴在边上看着，怎么越来越蠢了，会不会影响下一代哦！
    这么一打岔，原本就没有睡意这会儿就更睡不着了，昭昭干脆搬了躺椅在房檐下头，躺在椅子上拿着蒲扇轻轻晃悠。除了蚊子有点多，外面还是很凉快的。
    识香回屋给她拿了毯子搭在她身上，然后搬了小凳子坐在她边上拿着蒲扇给她赶蚊子。
    昭昭有些不好意思：“你去睡吧！”
    识香抿嘴轻笑：“屋里太热，奴婢也睡不着。”
    昭昭叹了口气：“原先我冬天不怕冷夏天不怕热的，到底是这天一年比一年热了，还是去年在京城里天天屋里放冰盆给惯坏了。”
    识香看了看黑沉沉没有一丝星光的天：“大概是又要下雨了，所以闷热，下一场雨一下子就好了。”说完，看了她一眼又道：“再说，夫人现在是双身子，火气自然比平时足一些，觉得热也是正常的。”
    昭昭闻言，伸手抚了抚自己的肚子，这几天好像有点变化了，她感觉肚子上长肉了。
    她叹气：“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长好从肚子里出来，揣着她感觉干什么都不方便。”
    “夫人想做什么，奴婢们都在吩咐一声就好了。”
    昭昭继续叹气：“那怎么能一样。”
    识香表示很不理解：“一样啊，夫人想去哪里奴婢们陪您啊，您想做什么，奴婢帮您做。想吃东西奴婢去做，奴婢会炖各种药膳，不仅滋补还很好吃。”
    昭昭默默吞口水不想说话，她发现自己越来越馋了。
    “夫人想打猎就让飞鱼陪您一起，她虽然运气不好，但是力气大啊，夫人遇到猎物只需要喊她一声，干力气活她最拿手。”
    昭昭继续沉默，干力气活还有比自己跟拿手的？
    识香拿着蒲扇晃呀晃，看着她沉默不语一声接着一声的叹气，半响没有忍住，说了一声：“将军走了好久了，马耳山那边应该快要结束了吧？”夫人这样子，明显就是思念将军了。
    昭昭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嗯”了一声，就这几日了，秋后蚂蚱蹦跶不了多久了。
    主仆二人有一搭无一搭的闲聊，那边的厨房外头，大海碗里面的面疙瘩总算不那么烫，可以下口了，老远都能听见啪叽啪叽的进食声。
    好久没有吃到熟食了，无论是黑子还是大白都开心的不得了，狼吞虎咽的，黑子还不停的摇尾巴。大概是被它给感染了，大白身后的尾巴也拖在地上摇来甩去的。
    昭昭翻了个身，看着两只吃的欢快不由得有些发愁：“识香啊，你说我们是不是该趁着有时间去开荒种地啊，不然要养不活了。”
    嗯，原先她只需要养自己和黑子，感觉都是小意思，如今这可是一大家子。四个丫头一个小厮，一头狼，一条狗，肚子里还有一个，光靠将军的俸禄感觉有点不靠谱啊！
    被担心养不了家的安将军此刻气势早就已经到了安西大营，虽然大营离院子不远，他也没有时间回来看一眼，因为高适重伤，伤的很重，铠甲都被血给染红了。
    提前得了消息，郭临安直接没有回来，在中军大帐那边等着。
    人一道营地就被送进了大帐。
    原本拿下马耳山已是十拿九稳的事情了，谁知道高适会突然受伤，还伤的这么重，安戎冉都没有来得及搞清楚怎么一回事。他只知道高适带人进山搜捕剩余潜伏在山里的高凉人，突然就看见了他们提前准备好的求救信号。等他赶过去，满地的死人，高适自己躺在血泊之中一动不动，那一瞬间他以为人已经死了。
    留了铖一在那边带人继续搜查，他趁着高适还有一口气在，快马加鞭将人带了回来。
    郭临安一见就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怎么伤的这么重？”
    安戎冉搭手和他一起将高适身上的铠甲脱了下来。郭临安伸手给高适把脉，脉象很不好，若隐若现，好像随时都会断掉一般。
    “热水！”
    吩咐下去，立时就有亲兵出去打了热水由风陵送进大帐。郭临安用剪子将他血淋淋的里衣剪开，看着他心口那血窟窿眉头拧到了一处。

 第三百七十二章 怎么能死

    “伤及心脉，能熬到天亮，自己能醒过来，就能活过来。”郭临安的声音不大，但是在空荡荡的中军大帐中尤为的清晰。
    他虽然医术高明，可再怎么高明也不过是只能治病救人的凡夫俗子。医死人，肉白骨这种事情就是神话，谁有那本事去跟阎王爷抢人。
    高适身上好几处伤口，皆为利器所为，伤口已然溃烂化脓，看样子根本不是新伤。新伤就是胸口那处，几乎是擦着心房，身上的血顺着那处几乎都流的差不多了，即便安戎冉及时给他用了止血的药，但是从那身上也不难看出，那药其实并没有起太大效果。
    郭临安利索的替他将伤口收拾干净上药止血，然后又将先前旧伤处理了，将腐烂化脓的地方全部剜掉，然后重新包扎。
    “新伤加旧伤，能不能逃过这一劫，就看他的造化了。”说话间，他从随身携带的小玉瓶里倒出一颗豆粒大小微微发绿的药丸，强行掰开高适的嘴塞了进去。
    高适现在昏迷着，开药也没有用处，这药丸名叫“生息丸”，专为重症之人生息益气所用。倒是与老参有异曲同工之妙，却比参的作用更强。
    郭临安当初遇险，崔氏为了救他差点死掉，这药是为了崔氏所研制，一共三颗，当初用掉了一颗，而今这一颗给了高适，还剩一颗，他希望永远不要再用到。
    安戎冉靠在椅子上，眼睛里全是血丝，身上的铠甲都是也都是血，有他的，有敌军的，还有高适的。半眯的眼睛里面全是阴霾，让人琢磨不透他心中所想。
    郭临安洗了手，重新坐了下来，看着他道：“在下会在这里守着，将军回去歇着，人若是醒了，在下让人来通知将军。”
    他坐直了身子，扫了不远处的床榻一眼道：“我就在这里守着他，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能带走他！”就是阎王也不行。
    声音不大，嗓子嘶哑，像是硬生生被撕裂一般，语气却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当初他能从丹阳峰下将人带回来，活了这么多年，那这一次也一定可以。
    关于高适的底细，郭临安不知道，他认识安戎冉时，安戎冉身边就有个彭垚和高适。因此只是觉得他们兄弟情深，并未多想，也不再多说。这种时候，多说无益，安戎冉就是回去怕是也不能安心。
    大帐内灯火通明，静谧的只有铜壶滴漏的沙沙声。
    两个人就在大帐内室的椅子上靠着，合眼休息，两把每隔一刻钟，郭临安都会起身去给高适把脉，看看他的脉搏有没有变动。
    安戎冉靠在那里，微微有一点动静他就会睁开眼睛。
    这个夜晚，无论是安戎冉和郭临安，还是没有知觉的高适都是极其难熬的。
    服了“生息丸”，高适的脉搏并没有停止，却也没有好转，依旧是若有若无的一点点。
    过了三更，他身上的温度一点点高起来，幸好郭临安早有准备，弄了烈酒不停的给他擦腋下和脚心。
    安戎冉则用棉花蘸了水，一遍又一遍的给他蘸唇。
    精疲力尽，比在战场上厮杀还难熬。
    好的是，在高热的时候，或许是因为烈酒触碰到了手心的伤口，那种烧灼的疼痛的缘故，高适竟然睁开了眼睛。
    只是那眼神，空洞涣散，没有一点焦距。
    情急之下，安戎冉抓住他的手喊了一声：“阿适！”
    高适没有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一般，一点反应也没有。
    “高适！我跟你说话你听得到吗？你眨眨眼，你好好的看着我，你没有死，你也不会死你知道吗？”
    依旧没有回应，只有那不断高升的温度。
    哪怕他失血过多，面皮依旧起了一层绯色，轻轻触碰就能感觉到火热。
    安戎冉不懂医，但是他知道高适伤的太重，加上先前的旧伤感染，更是雪上加霜。
    如今虽然睁开了眼睛，可那目光空洞无神根本就不算是真正的醒了。
    受重伤之后，高热之下是会死人的，即便不死，就这热度也能把人烧成傻子。
    郭临安没有阻止他，这种时候人的意识涣散，有人喊着他或许能让他真正清醒也未可知。
    他趁着安戎冉喊高适的空档出了内室，去外间检查了先前备好的药，让人拿去煎了。高适已经睁眼，可以想法子喂药了。
    只要他有丁点的意识，那就能将药喂下去，就能多上两分把握。
    安戎冉在床边上，紧紧抓住高适的手，连声喊着他的名字，看他一直一动不动，半点反应也无，也顾不得郭临安会不会听见，微微压了声音道：“柳行云，你给我醒过来，你听见了没有？谁都可以死，就你不能，你没有死的资格！你忘了自己说过的话了？因为你，你的家人，你的母亲，你的妹妹惨死，你的人生不是你自己的，你要把她们的人生一起活下来。还有当年被你带走的那个孩子，你忘记了？她何其无辜，你要活着赎罪，你怎么能死？”
    ……
    不知道是那声“柳行云”，还是那声“妹妹”，亦或者是提及当年那个孩子，这些埋藏在他心底近十年如同魔咒一般的执念被提及，他当真有了一点点反应。
    哪怕只是眼皮微微动了动，微乎其微，也足以让人欣喜。
    安戎冉忙喊了两声：“阿适！”然后用空着的手继续蘸了水去滋润他那干涸的皲裂的唇。
    高适想开口，可是那钻心蚀骨的疼让他呼吸都难，如何开得了口。嘴唇蠕动了好几下，那声“大将军”也没有喊出来。不过那唇抖动几下叫人看着也格外欣喜了。
    安戎冉朝外面喊了一声：“先生，他醒了！”是真正的醒了。
    郭临安进了内室，再伸手把脉，眉头却并没有因为他醒来而舒展开。
    等着风陵将熬好的药送过来，一点点的从嘴缝里沁进去，只流了少许出来，郭临安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药是退热的药，喝下去之后不久那灼热就快速消退，退下去之后不久高适就开始抖起来，牙齿都开始忍不住碰撞作响。

 第三百七十三章 好大的脸面

    天才刚刚见亮，外面的雀儿就叽叽喳喳的叫起来，院子门外，林二金没好进去，因为他身后跟了好些人，都是那场比试中出圈的人。
    原本不服的人也就那么几个，可人心最经不住的就是撺掇，一有人挑头，心里面没有想法也有想法了。
    林二金和他们住一起，每日去哪里，做些什么，一两日或许可以瞒过人，时间长了哪里能瞒得过。
    他每天早上卯时之前就起身，除了大营去南山坡，然后到那半山坡的院子停下，进去之后一个时辰会准时出来。每次去的时候步履轻快，回的时候脚步蹒跚，脸上挂彩。
    他也没有刻意瞒着谁，只要不眼瞎都能看出来有猫腻，有事情。
    半山腰那几处院子里住着谁一打听就能知道，再加上这一次的比试。
    要知道二十天前他们曾群殴过林二金，是胜之不武不假，但是在他们合力围攻之下林二金根本没有招架之力。没有道理就大半月时间突然脱胎换骨奋起，瞬间逆袭碾压他们。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这大半月他一定是有了什么际遇，得了高人指点，这个高人就在那院子里。
    毕竟，每日除了去那里一个时辰，其余的时间林二金都在火头营这边。
    那院子里住的可是将军夫人，哪怕是个女人，在听了她的各种“丰功伟绩”之后这些士兵也不得不承认，他们这些男人比不上这个女人，远不及。
    所以他们才不服。
    林二金是靠着人指点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奋起，打败他们的。他们自认为不比林二金差，差的不过就是一个机遇，他们没有将军夫人这种同村。
    若是能得她指点，他们认为绝对不会比林二金差。
    林二金在门口站了半响，院门才打开，昭昭从里面出来，抱着膀子斜靠在门口，扫了一眼，目光最终落在了林二金身上：“二金哥，这是什么意思？”
    林二金羞愧难当，他不想爽约，却又没法子将这些人甩开。
    见他不语，昭昭瞬间就明白了几分，淡淡看着他身后的梁可等人道：“未经允许擅自出营，应该怎么罚，去找风副将或者郭先生领罚。”
    话落音，梁可身边的方脸汉子道：“将军夫人这话有失公允，林二金能随意出入军营，我们为何不能出？”倒是聪明，矢口不提昭昭张口就要让他们去领罚一事，也再不提什么女子不如男，不能越俎代庖，需安分守己的话来。
    昭昭看了他一眼道：“他是将军许可的，你呢？你若是得了大将军点头，可不罚。否则……”
    声音微缓，转脸朝后扫了一眼，喊了一声：“大白！”吃了那么多，可以消消食了。
    一声喊，大白嗷呜一声从院子里迈着四方步走了出来，抖了抖身上的毛，毛蓬松起来，使得它原本就庞大的身躯越发的吓人。
    别说梁可等人，就是林二金见过它两回眼下也忍不住腿软。
    就算它是狗，体型如此庞大，龇牙咧嘴的狗让人看着也是一种负担。何况，这样貌，这声音，这不是狗，是狼啊！
    昭昭伸手拍了拍它的头：“去吧，这些人都太嫌了，陪他们练练，就当消食了。”当然，不仅是大白消食，这些人也得消消食，一个个都是吃饱了撑的，撑的脑子都没有了。还是说他们以为自己没有脑子，就这样一齐堂而皇之的围上门自己就没法子推脱，必须教他们？
    想和林二金一样的待遇？好大的脸面！
    大白听得懂她的话，龇牙一下子就冲了出去。
    原本理直气壮堵在门口质问的人吓的瞬间撒丫子逃窜，慌不择路。
    一个大白，再加上凑热闹不嫌事多的黑子，撵的一群人拼命乱窜。
    人跟狼赛跑，胜负完全没有期待性。大白追赶他们可不仅仅只是追赶，龇牙咧嘴的嚎叫着，露出那锋利的牙齿，好像随时都会一口咬下去。
    昭昭看着一群人只顾四下逃窜，完全没有要团结起来与大白相抗的意思，她就懒得再看了。
    一盘散沙，本事没有，小心思一大堆，不值得期待。
    回了院子，庄宣过来了，远远的对着她拱手一揖：“夫人好早！”
    昭昭看了他一眼，又换了一身新衣裳，不是说这人吝啬的一毛不拔，衣服穿的旧的洗的变色都舍不得换新的？可是这来安西这些天，新衣服换了不少了啊，传言完全当不得真哦！
    “不早，没有庄管事早。庄管事这么早，有事？”
    庄宣朝屋里扫了一眼道：“听说夫人最近都早起教导人武学，特来围观，说不得能学个一招半式，日后在路上行走也有底气一些。”
    昭昭抱膀托腮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庄管事以前学过武？”
    庄宣摇头：“不曾！”他来这旮旯的时候都十多岁了，那时候那叫一个惨啊，混在流民里头温饱都成问题，所以他才想尽法子钻营赚钱，求的不就是温饱么？若是他能有那条件习武，庄宣觉得，就凭他这资质不比谁差，说不得也能混个大将军当当。
    昭昭摇头：“庄管事二十好几了吧？年龄太大，这个时候习武，晚了。”
    庄宣嘘气，吹的额头上的几根头发冲天摆：“我比安将军还小一岁，怎么就晚了？那个林二金，以前不也没有学过，你不是照样将人教的有模有样？”
    “二金哥呀！”昭昭若有所思的看了看他：“也对，不过庄管事你确定要和他那样，他想上战场你又不想，习武多辛苦，说说就行了。”林二金可是被飞鱼和阿毛揍出来的，哪天不挨揍，难不成庄宣也想那样？皮痒了欠揍吧这是？
    庄宣点头：“夫人说的极是，我不上战场，只不过想学几招自保，即便是年纪过去了，以我的资质，应该不难吧？”
    “不难！”昭昭点头：“让飞鱼教你了，我困，去睡个回笼觉。”说完，抬脚朝屋里走去，边走边喊道：“飞鱼！”

 第三百七十四章 挺闲啊

    飞鱼从屋里出来，应了一声：“夫人。”伸手扶了她，朝院子里看了看，对上庄宣，笑了笑道：“庄管事，挺早啊！”其实她是想说，挺闲啊！将军府的大管事，掌管着安西将军府的所有商铺，庄子，不是应该天天看账，巡视铺子，寻找生财之道吗？怎么这人就这么闲，送了郭先生夫妇来安西就不走了，每日都吃吃喝喝四处闲逛，瞎折腾，花样层出不穷。
    庄宣看了她一眼，勾了勾唇，手里的扇子晃了晃，做出一个自以为很“帅气”的姿势来。只可惜根本没有人瞧见他骚姿弄首，昭昭记着回屋补觉，飞鱼当然是扶着她进屋。
    边走边道：“夫人，那个林二金以后都不来了？”
    昭昭道：“就他的资质，你教他的那些招式足够他消化揣摩一段时间了。再说武功要的不仅是招式，力道，速度，缺一不可，否则招式再如何精妙也发挥不出作用。”
    不管做什么，都讲究一个稳字，欲速则不达。即便是吃饭，也得一口一口的慢慢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同样，心急会烫嘴。
    最重要的，武功不能按部就班的模仿，而是要领会其中精髓，融会贯通，一生十，十生百。将别人的招式学会之后再衍生出自己的来。
    更何况，林二金缺的不止是这些，在拥有绝对的实力之前，他还得学会其他。有时候武力干不了的事情得用脑子。
    林二金素来机灵，缺少的就是一个契机，她能帮他，但是绝对不能是他的倚靠，那样会变成他立起来的障碍。
    飞鱼听她这么一说，忍不住叹气，看了看自己手道：“最近天天有人揍，突然不来了，还真不习惯。”
    昭昭轻笑，进屋之后朝外面看了一眼道：“不会不习惯的，二金哥不来，有人却主动送上门来了，去吧，像教林二金那样教他，不用客气。”
    说完，宽衣上床合上了眼。
    早上的时候凉快，怎么睡都睡不够，要不是要教人习武，她天天都想睡到日上三竿。有了身孕，就是这么懒惰。
    飞鱼怕吵着她睡觉，在外面说话都是压低了声音的：“庄管事要习武？”好好的人为什么这么想不开，找上门来挨揍啊！
    庄宣点点头：“我常在外行走，会点拳脚功夫心里踏实。”
    飞鱼却没有那么好哄：“你手底下厉害的人不少，自己会不会又有什么关系。再说，想学武趁早啊，这把年纪了……”
    庄宣：……
    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不算老吧？我比将军还小一岁。手底下的人再厉害也不是自己的，那些人都是我从铖一那边舀过来的。再说，我又不征战沙场，就是想学个一招半式防身，强身健体也好。”心里却在想着，铺子里捣鼓出来的那些大姑娘小媳妇用的东西自己是不是也得用点，男人气概已经够足了，现在要让自己嫩一点，免得被人嫌弃。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两次被人说老，太恼火了。他才二十四，那个世界三十黄金单身汉，四十男人一枝花，他这二十四还是青葱小嫩芽呢！
    飞鱼点头，说的有点道理，朝后面屋子看了一眼，刚巧缳衣和织锦过来了，她跟二人说了一声，然后才对庄宣道：“在院子里太吵，换个地方吧！”
    庄宣求之不得，跟着她出了门，沿着房子不远处的山路朝山上面走去。
    房子边上是早先开出来的地，早就种全乎了，地瓜秧子已经起了藤蔓，萝卜种子也发芽，约摸寸许的高度，哪哪都是绿的。
    飞鱼出门也没有闲着，拎了个破破烂烂的背篓，出院子门就不客气的丢给庄宣：“背着。”
    虽然他是大管事，自己是小丫头，但是他不是要学武吗？那自己就算是师父了。有事弟子服其劳。再说了，夫人也说了，先前怎么教林二金就怎么教他，严师出高徒，她这已经算是客气的了，至少没有像阿毛那样抬手就揍。
    庄宣看了看手上的背篓，想着昨日将军的那位心尖尖还找他说让帮忙修补一下背篓，他觉得也不是不可以。
    或者，编个小背篓送出去也不错。
    心里一下子就明朗了起来，抬眼，飞鱼已经走出老远，甩下他一大截。
    眼看已经进了林子里头，快看不见人了，飞鱼纵身一跃上了树。站的高看的远，站在树上她能看见庄宣嫌弃的拎着背篓悠哉悠哉的朝上走，看着一点也没有想学武的意思，倒是像在踏青郊游。
    她也懒得管了，坐在树杈上，屏气凝神，想听听林子里有没有什么动静，出来一趟肯定是不能空手回去的。
    等庄宣摇摇晃晃的喘着气爬上来，她已经窜到林子里头，拽着藤条身轻如燕，借力撵着一头受惊乱窜的小鹿，朝深处跑去。
    原本不用这么麻烦，身上带了匕首，就她那准头，抬手就能让其毙命，但是她不想，她想活捉。
    这鹿看着个头还是幼崽，弄回去试试看能不能养活。
    眼下天热，肉根本就放不住，猎物伤了死了当天就得吃完，不然就馊了，根本存不住。要是能养就好了，这山坡上又不缺地方，找人随便弄个棚子圈起来，只需要割草喂就行，到了冬天长大了就有鹿肉了。
    识香说夫人临盆的时候在正月份，那个时候安西这边正冷着，哪会有这些好东西。
    一人一路窜的的飞快，等庄宣到了林子里，哪还有飞鱼的人影。
    他喊了一声，声音在林间回荡，一点回应也没有。
    将背篓取下来往边上一丢，靠着树坐了下来。
    追姑娘什么的真的不适合他，累！追这么一个没心没肺的姑娘更累。
    林间有风吹过，簌簌作响，伴随着鸟叫声，热闹却不嘈杂。
    坐了半响，林子里面依旧没有动静，他的眼皮突然狠狠地跳了两下，眉头拧了拧，抬脚朝林子里面走：“飞鱼！”
    那丫头虽然性子跳脱了一些，但是绝对不是这么不靠谱的，既然答应了就不会把他带上山不管不问。
    这林子他也来了好多回了，至于飞鱼，那更是天没事就在里面窜，按理说不会有什么危险。
    可是他心里怎么就这么乱呢？

 第三百七十五章 他欠我的都还给我了

    昭昭睡的迷迷糊糊的，隐隐约约听见外面有说话的声音，睁眼看了看又抱着被子蹭了蹭睡了过去。
    呼吸刚刚恢复平顺就猛然惊醒，一掌就朝身边扫过去。
    手被人捏住，装进温热的怀里，熟悉的气息让她微微一愣，而后她就好不矜持的伸手搂住安戎冉的脖子：“将军，你回来了！”
    回应她的是那细细密密的吻。
    安戎冉一手搂着她微微丰盈的腰肢，一手插进她的头发里托着她的脑袋，吮着那日思夜想的娇唇，听着她不自觉溢出的声音，手下不自觉的越发用力，恨不能将她整个人都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想我没有？”
    昭昭嘤咛一声：“想！”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份刚刚睡醒时的沙哑，听在安戎冉耳朵里酥酥麻麻的像是有一条虫子爬进了耳朵里。
    手探进她的里衣，慢慢的摩挲，眸子对上她迷迷茫茫的眼睛，心里软的一塌糊涂。
    “丫头，我回来了。”回来陪着你。
    半响之后，昭昭噘着红肿的嘴愣愣的看着他，抬着两只手不知如何安放。
    安戎冉有些不敢看她的眼，忙起身亲自打了水进屋，帮她擦洗干净。
    屋里一股淡淡的味道，好在开了窗。
    收拾完了之后，安戎冉才重新挨着床沿躺下，将人抱着道：“陪我睡会儿？”
    昭昭摇头，打了个哈欠眼泪一下子就滚了出来：“饿了。”
    安戎冉闻言眉头微微一挑：“还没有吃饭？”时辰已经不早了，太阳都出来了，这个时候居然还没有用饭。
    昭昭道：“睡了个回笼觉，我让她们不许喊我。”
    说着，趴在他怀里扒着他，伸手在他胸口一通胡乱摸捏，刚刚借着她手释放过一回的男人再一次被她撩拨的一身火气，蠢蠢欲动。伸手一把捏住她的手，声音微微沙哑：“听话，现在想也得忍着，等坐稳了胎。”
    昭昭抬头一脸懵懂的看着他，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她想什么了？她就想看看这人有没有受伤，还得等坐稳了胎才能看？
    “为什么不能摸？你真的受伤了？很严重？”昭昭吸了吸鼻子跟小狗似的在他身上嗅来嗅去，果然，即便是沐浴过也依旧有一点点血腥味儿。先前被他亲的七荤八素的，撩拨的不能自已，根本没有注意到。
    安戎冉捏了捏她的手，将她放在床上，起身下地熟稔的帮她套上鞋子道：“是受了伤，不过都是小伤，先生已经给处理过了。”上战场受伤再正常不过，能全须全尾的回来就很好了。
    两人牵着手出了内室，在堂屋里头坐了，很快缳衣和织锦就端了饭菜进来摆在了桌子上。
    两屉素包子，里面有野葱，地耳加灰灰菜加了野鸡蛋拌的陷儿。粥是玉米茬子粥，就着腌好的酸萝卜，下饭又开胃。
    吃完饭之后，飞鱼还没有回来，安戎冉本来想回来看她顺便补一觉，可是一回来就跟她腻歪胡闹了一回，一起吃了饭，又一个多时辰过去了，再睡就没法安心了，他还得去军营看看高适。
    郭临安一直守着也不是个事儿，军医倒是有，可是高适那情况，军医除了打个下手熬药，真的出了状况怕是也用不上。
    “昭昭，可否识香那丫头借我一段时间？”
    昭昭微微一愣，站在树影下看着他道：“识香她们几个还是你给我的，再说，你不是说过我们是夫妻，你的就是我的，那我的也是你的，谈何借字？”
    安戎冉本来要走，听着她这话又回转，站在躺椅边上，伸手将她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真是个傻丫头，你都不问问我要识香做什么，就那么放心我？”
    昭昭是真没有多想，听见他这样一说，下意识的接话：“哦，那你要她过去做什么？”
    安戎冉看了她一眼，眸子里的神色有些复杂：“高适受伤了，伤的很重，随时都会死。郭先生一个人没法子一直守着他，识香医术虽然比不上郭先生，却比普通军医好太多，所以……”
    昭昭坐起身抬眼看着他：“高将军伤的这么重？”
    安戎冉没有回答她，而是看了她半响：“昭昭，若是有个人曾经伤害过你，你会不会想让他去死？”
    一瞬间的静寂之后昭昭收回目光道：“你说的那个人就是高将军吧？”
    其实她从回京之后得知自己就是白云溪，知道白云溪的事情之后就知道，当年掳走白云溪的人就是高适。
    柳行云就是高适。
    安戎冉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他一直都知道，这丫头只是有些方面比较迟钝，懂的少，但是极聪明。
    很多时候遇到事情看似混不在意，其实心中有数，端看她将事情放不放在心上了。
    看着安戎冉不语，昭昭笑了笑道：“如果有人曾经伤过我，不管是什么理由，我一定都不会原谅他。任何理由都是借口，都不能成为在伤害了我之后还要原谅他的理由。
    不过，他除外。”
    “虽然他曾经受雇于张氏要加害于我，可是并没有杀了我，反而帮我引开了敌人。至于后来发生的那些，那是命，怨不得别人。
    再说，没有他也会有别人，若是换个人，未必就能和他一样心存不忍。或许我早就死了，想受磨难也走不到今日，找不到自己的家，遇不到长生哥，也遇不到你。”
    说起来，她还得感谢高适，若不是他当年将白云溪掳走，发生那么多的事情，她或许也不能摆脱那间四四方方的屋子来了这里重新开始。
    这样一想，她又觉得自己是个恶人，有些对不起那个叫“白云溪”的小姑娘。
    说完，昭昭起身：“走吧，我也去军营，去看看他，谁让他喊我一声‘小师父’呢！”
    安戎冉伸手抱了抱她，想法如此通透，他纠结了这么久，准备了一肚子的话竟全无用武之地。
    昭昭仰头看着他：“先前他认我做师父就只是打赌输给了我，不认得我对不对？”
    安戎冉点头：“对！他到现在也不知道是你，白家的事情我没有跟他提起过。”
    昭昭闻言就笑了，眼如新月：“瞧，欠我的这不就还我了，我可是比他长了一辈。一日为师，一世为师，他以后都要为我鞍前马后的。”

 第三百七十六章 该说一声谢谢

    安戎冉笑了，心中的大石头落地。高适与他同生共死好多年，而昭昭，是他放在心上，放在身边要陪伴一辈子的人。他不能要求昭昭不计较，也不想看着她和高适兵戎相见，如今这样，甚好。
    揉了揉她的脑袋带着她出了院子门，远远的就瞧见大白和黑子比赛似的朝这边窜过来。地里的庄稼被这两只横冲直撞弄倒了不少。昭昭喊了一声：“大白！”
    大白吭哧吭哧的跑了过来，仰头求表扬。它跑了一早上，将那些人撵了老远，一个个吓的跟鸡崽子似的。
    昭昭拍了拍它的狼头，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庄稼地：“从路上走，不许在那里面跑，毁了青苗我就打断你的狼腿。”
    大白嗷的嚎叫一声，生气的用爪子在她边上分分钟刨出一个大坑表示自己的不满。用完就扔，过河拆桥，狼生气了。
    然而昭昭根本没有接收到它这份不满，带着丫头跟着安戎冉就去了下面大营。
    郭临安一宿没睡，这会儿熬不住靠在那里打盹。
    倒是高适，天快亮的时候真正醒过来，喝完退烧药，郭临安又给他施了针，然后那热度一点点的退下去，身上一点点的冷了起来，七月的天，先前身上烧的大汗淋漓，这会儿湿哒哒的贴在身上，冷的他忍不住发抖。
    最难受的是身上的伤，疼的他宁愿没醒，恨不得死过去。
    可是不能。
    先前他看着不好，但是心里却是清楚的，安戎冉说的那些话他都听见的。
    当年那个小丫头没死，她没死！
    所以自己更不能死。
    他得活着，活着走到那个小姑娘面前，去赎罪。
    太阳一点点的升高，气温也一点点的升高，明晃晃的阳光照在大帐上，帐篷里面很快就暖起来，可高适却感觉不到半点暖意，冷的身子不住的打颤，冷的他不由自主的往一起蜷缩，扯动伤口，疼的他差点窒息。
    大帐的帘子被掀开，风陵按着郭临安的吩咐，隔两个时辰送一次药进来。
    刚刚进帐，郭临安就醒了，轻轻吐了一口浊气，起身去看了高适，瞧着他抑制不住的颤抖，身上包扎好的地方明显有血渗出来。
    “高将军？”郭临安喊了一声，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再一次诊脉。脉象比先前强劲一些，但是起伏不定，依旧不容乐观。
    风陵进屋，招呼了一声：“军师，高将军。”
    郭临安松开高适的手，帮着他平躺住，叮嘱道：“高将军，尽量要平躺着，你身上的伤口最严重的在胸口，必须要仔细一些。疼是肯定疼的，在下也可以给你用药强行止疼，但是这药对人有一定的影响……”
    高适大口的喘息，半响才憋出来一句话：“不用，能挨住。”
    郭临安赞许的点头：“那就劳烦风副将给你喂药。”这药里加了少许的止疼的药材，对人体损伤较小，还有安神的药物，多睡睡有利于伤口的恢复。
    说完，起身又去寻了一床被子，给他加上，折身将大帐的窗户全部都支了起来，让里面的药味儿都散了出去。
    刚刚弄好，安戎冉就进了大帐，带着昭昭一起，免不了相互招呼一番，安戎冉和郭临安对视了一眼都留在了外面，由着昭昭自己进了内室。
    内室，高适刚刚喝完药，眼皮磕上，昭昭进去，在离床两三步的地方站立，看了他一眼。
    上身虽然赤裸着，但是伤的地方太多，前胸后背，两条胳膊上全部上了药被白布。有药和着血从里头透出来。
    原本就黑森森的大胡子这会儿乱糟糟的，半张脸都遮没有了。
    “高将军！”昭昭喊了一声。
    高适刚刚磕上的眼睁开，喊了一声“小师父”，想咧嘴笑笑，笑起来却叫人觉得只是胡子抖了抖。
    昭昭看了他两眼，在心里默默斟酌一番，开口道：“林昭昭，又名白云溪，永宁侯世子白玉卿与安阳公主之女，圣上亲封永平郡主。”
    高适瞠目结舌的看着她，所有的表情都在这一瞬间凝结。
    先前安戎冉快马加鞭送信来安西，问他要当年的物证，只说是查到了当初对他赶尽杀绝杀了他母亲和妹妹的凶手，并未提及白家。
    昨夜安戎冉说白云溪还活着，高适是信的，自从来了安西大营，他就不曾置疑过安戎冉的任何话。
    但是他没有想到白云溪就在安西大营，就在他眼皮子下面，因为一场赌约他还喊她一声“师父。”
    虽然喊她师父，但却是拿她当自己妹子一样待的，毕竟这个世间，自己也没别的亲人了。
    可是，她竟然是白云溪，自己曾经掳走的那小丫头。
    初见时那股莫名的熟悉感，他只当是自己因为死去的幼妹的缘故，却不想竟然是因为她就是白云溪。
    转念间
    昭昭看着他面上表情变换，抿了抿嘴再一次开口道：“高将军看起来很意外。我刚刚知道的时候也很意外，这算不算是逆天的缘分。十年前你掳走了我，十年后我们竟然以那样的方式遇见，阴差阳错的还有了‘师徒’的名份。”说着说着，竟然笑了。
    高适动了动嘴唇，半响都没有说出一句话来，只瞧着那胡子颤了颤。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辈子他杀人无数，可他不悔，他杀的都是该杀之人。做的唯一一次亏心事就是鬼迷心窍接了那一桩生意，掳走了那个小丫头，然后弄丢了她。
    所以老天爷要惩罚他，让他拿自家人的性命来偿还。
    此时此刻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是跪地忏悔求她原谅，还是拿起自己的大板斧递上去，让她一斧头砍了自己，恩怨自此一笔勾销。
    无论哪样，他现在似乎都做不到，因为他动弹不了。
    “既然，既然你都知道了，要，打，要杀，来……”他高适欠人的，不会不认！说了这么一句话，他一口气差点没有喘上来，疼的他眉头拧在了一处，半响才缓缓嘘出一口气来。
    昭昭笑了笑：“高将军说笑了，什么欠不欠的，你当初掳我离开，将我藏起来引开那些人的时候我们就已经两清了。若那人不是你，换成别人，我坟头上的草怕都老高了，如何能活到现在，遇见将军，找到爹娘。说起来，我还应该跟你说声谢谢。”
    这声谢谢，是她林昭昭对高适说的。
    白云溪死了，柳行云不也死了？

 第三百七十七章 运气有点背

    说完，她敛了笑，看了高适一眼：“好好养伤吧！”说完，转身朝外走去。
    去了外面，她也没着急走，听着郭临安在跟识香交代高适的情况。药方是他准备好的，把脉换药这些事情不用交代，识香是拿手的，就是得随时注意高适的状况，毕竟胸口那处伤太致命，高适虽然醒着，那也是郭临安特意没有用特殊药物给他止疼，疼醒的。
    昭昭挨着安戎冉坐下，对着他眨了眨眼睛，安戎冉轻轻点头。
    等郭临安交代完识香，二人这才一道起身朝军营外头走去。
    刚刚回了院子，阿毛就急匆匆的迎了出来：“将军，夫人！”
    “这是怎么了？”昭昭瞧着他一脸的急色问了一声。
    阿毛道：“飞鱼和庄管事一早出门，到这会儿还没有回来。”
    昭昭抬手遮着眼睛仰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到了正中天，差不多午时了，还没有回来？
    安戎冉道：“去了哪里？”
    “庄宣说要跟她学个一招半式，以后在外行走防身。”
    她进屋的时候还在外面说话，也没有留意。
    阿毛接了一句：“飞鱼怕在外面吵着夫人，和庄管事一道出门去了后山。”
    安戎冉眉头拧了拧，看来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庄宣心眼子动了不少。
    昭昭朝山上瞅了瞅：“后山，飞鱼天天去，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安戎冉拉着她进院子：“你回屋休息，我带人去找找看。”
    “我也去看看。”
    安戎冉自是不许，后山是没有危险，但是走远了就不好说了，后山那头的山进去容易，出来就难了。
    一大早出去到现在没有回来，十有八九是出问题了。
    日到中天，正是一天里太阳最毒的时候，昭昭怀着身孕，哪能让她这个时候去林子里窜。
    再说，要是真的进了后面那山岭之中，那麻烦就大了，更不能让昭昭去。
    昭昭点了点头：“你多带几个人，小心一些。”
    安戎冉让铖一去叫了人来上了山。
    昭昭回屋洗了一把脸在院子里的树影下纳凉。
    安戎冉半响未回，缳衣和织锦在树荫下的桌子上先摆了饭。
    昭昭三两下吃完饭起身回了屋，拿了弓弩套在手上，绑了匕首若无其事的出了屋，然后去了厢房外的屋檐下头。
    大白和黑子正躺在泥地上打盹。
    这个时候狗也热，不愿意回狗窝里睡，睡在地板上依旧迷迷糊糊的不时的吐舌头。
    昭昭蹲在那里，伸手揪了一把它脖子上的毛，大白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昭昭怕它叫出声惊动了别人，伸手一把捂住它的嘴，另一只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也不知道大白懂不懂，轻声道：“别叫唤，带你去山里。”
    大白听懂了，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她的手心算是回应。然后看了一眼呼呼大睡的黑子，决定不喊它，这狗有点蠢，保不准又会乱叫。
    缳衣和织锦在厨房收拾回头就看见屋外她在那里跟大白蹲在一处，然后又收回目光继续忙活。
    等忙完，外面早就没有了那一狼一狗的身影，魂都吓飞了。
    不是不知道自己悄悄出门丫头会担心，但是不能说。她知道自己一说，两个丫头肯定不会让她出门，看着她。
    太阳都西斜了，飞鱼和庄宣没有回来，安戎冉也没有踪影，她心里有些发急。
    难不成是在山上迷了路？
    她一路走一路喊：“将军！飞鱼！”始终没有得到半点回应。
    一直到了山坡顶上，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林子，她心里猛然一颤，会不会是去了那里头。
    那里她去过，可当时据安戎冉说走的并不远，去了里面都难走出来，据说里面有冤魂作祟。
    她回头看了一眼半截身体藏在枯叶下面，只留了脑袋和尾巴尖的金大王。
    “这世间有没有鬼？”
    金大王很人性化的“嗤”了一声：“哪有什么鬼，人心险恶就是鬼。”
    昭昭指了指远处黑森森的林子道：“那里面据说死了很多人，冤魂不散，进去的活人都不能出来。你说我要是进去了还能出来吗？”
    金大王道：“有本大王在，没有出不来的地方。”
    昭昭轻笑：“那成，记得跟上我。”说完，身体翩然而起，擦着地面就朝远处飘去。大白嗷的一声就窜了出去，紧紧跟在她身后。
    金大王却没有动，身体在原地慢慢膨胀，变大，纤细的身躯诡异的变成小腿那么粗，然后才快速的朝林子深处游去。
    飞鱼觉得自己一定是见鬼了，不然怎么会连一头幼鹿都撵不上。
    每次看着那鹿马上到跟前了，嗖的一下子又窜出去了。
    撵着撵着就去了林子最深的地方，越走越远。
    跑的她耐心一点都没有了，气的捡了个石头砸了过去，一石头砸在了鹿的后腿上，一声哀鸣，那鹿吃痛一下子瘸了，跑不快了。
    她拿着在半路扯好的树藤子直接将那鹿五花大绑，咬牙切齿：“小东西，跑啊，怎么不跑了？”
    她就想活捉个小崽子，就这么难？
    弄好之后她才记起庄宣来。
    回头瞧了瞧，四周阴森森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哪里还有个庄宣。
    光顾着跑了，这是跑哪里来了？她仰脸想看看天上的太阳，好分辨方向，可是头顶都是树冠，一点太阳的影子都瞧不见。
    心里微微有点慌，运足内力喊了一声：“庄管事！”
    没有回应。
    她不死心的又喊了一声：“庄宣！”
    还是没有回应，不远处不知道什么鸟被惊的飞起来，“咕”的一声窜了起来，隐隐能听见那翅膀的扑腾声。
    她轻轻的嘘了一口气，也顾不得好不容易得到的猎物了，看着那高耸的大树，提气纵身一跃上了树，朝树冠顶端窜去。
    都说站的高看得远，看的的确是很远，只是目光所及之处除了树还是树，上面雾蒙蒙的一层。
    她记得早上出门一大早太阳就出来了，光芒万丈，大晴天，怎么会这么大的雾，变天了？
    看了半天也没有看出个确切的方向，她跳下去，拽着那头瘸腿的鹿崽子凭着感觉朝最低的地方走。
    她心里有点慌，突然就想到了刚刚来这里的时候第一次在山上的时候夫人说的那些话。
    南山坡后那林子叫“燕难归”，燕子飞进去都难以出来。
    她有一种预感，自己好像不知不觉的进了不该进的地方。
    真的有冤魂吗？走不出去了吗？
    定了定神，她继续前行，先找到水源，这么大的林子一定有水，只要找到水一切就好办了。
    或往上或往下，沿着水流就一定能出去。
    只不过，她运气实在背，看起来很简单的事情这会儿……

 第三百七十八章 打爆他的头

    兜兜转转她感觉已经走了很久了，却又回到了原地。她看着面前的大树，连牵着的鹿崽子都不想要了。
    松了手，颓废的坐在了地上。
    她迷路了。
    怎么就会被一头畜生给带到了这里来了呢？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这么衰。
    庄宣！
    要不是他死皮赖脸的要学什么功夫，她就不会带他上山，肯定在院子里好好的伺候夫人。要不带他上山怎么会这么背，被一头毫无杀伤力的鹿崽给引到这鬼地方来。
    她要是能活着走出去，一定打爆他的头。
    她不知道的是，林子里除了她，庄宣也进来了，离她并不远。不知道什么缘故，明明不远，却听不到彼此的声音。
    庄宣觉得，大白天的鬼打墙了。
    他来来回回的走了几遍都在原地转圈圈，思来想去没有好办法，他站在原地撒了泡尿。
    据说童子尿可以驱邪啊！虽然他年纪稍微大了点，算不上“童子”了，可他是个实实在在的处啊，也能凑合吧？
    然而，尿完之后还是没有用，他当即决定不再白白浪费体力，开始思索起来。
    不是鬼打墙，那说不定就是所谓的“阵法”，古代会这些旁门左道的东西的人不少，比如郭临安就喜欢搞这一套，他曾经有幸见过一回，当真能糊弄人，叫人摸不到方向。
    可惜的是，他没有读过《周易》之类的书，对于五行一窍不通。
    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所谓的方位。
    这里阴沉沉雾蒙蒙的，完全是另一个世界一样。一棵一棵的参天大树，遮天蔽日，地面上除了厚厚的树叶一点荆棘灌木亦或是杂草都没有。偶尔听见一两声鸟叫，好像隔了很远一样。
    他俯身捡起一片落地的枯叶甩了甩，眯了眯眼睛看了看远处，目光所及之处除了树还是树，索性闭上眼睛，凭着心摸索着朝前走去。
    还没有走几步脚底下就被绊了一下，他忍着没有睁眼，跌跌撞撞摸索着继续前行，然后脸上一阵刺痛，似有什么东西勾住了他的头发。
    果然，有些时候不是没有路，只是眼睛看不到路罢了。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要是只相信眼前的，那才真的是输了。他做了两辈子生意，深谙这个道理。
    只不过浓雾散开这路也不好走，多少年没有人踏进过的地方，荆棘藤条成网，灌木成林，茅草和枯叶遮的看不清楚脚下。
    一脚踩出去他就觉得有些不对，飞快的收回脚之后就看着先前踩过的那里有东西蠕动，一条和他胳膊差不多粗细的菜花蛇露出一截，飞快的窜进茅草丛里窸窸窣窣的远去。
    庄宣吓的浑身起冷汗。
    还好，只是无毒的菜花蛇，要是遇到蟒，他就完了。
    虽然他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那种弱鸡，但是这些东西他真的是搞不过也跑不过。
    想了想，用脚踩了一根手臂粗细的枯木拿在手里，尽量避开那些荆棘朝前摸去。
    林子里不时的传来咕咕嘎嘎的声音，像是老鸦却又不像，在这阳光照不进来的地方，听着让人毛骨悚然。
    安戎冉让铖一带了十几个人，将山坡翻了个遍，没有找到人。
    他站在山顶上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林子轻轻叹了一口气，抬脚就朝下方走去。
    铖一身形一晃挡在了他前面：“将军，不可！”
    “庄管事做事素来有分寸，不会明知不能进去却偏要进去。”燕不归那地方本来就邪乎，万一庄宣没有进去大将军为了找人闯进去，那就麻烦了。
    安戎冉道：“你也说他素有分寸，所以，若非回不来，他不会不回来。不管是庄宣还是你都是我的人，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你们有任何闪失。”说完又道：“这燕不归并没有传说中的可怕，不用担心。你带人守在这里，等我回来。”
    “将军！”
    “这是命令！”话落音，人翩然远去，很快就没入林子里。
    铖一抿着嘴，手死死的握着剑柄，眸子猩红，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安戎冉进了林子，一路走一路喊庄宣的名字，不出意外的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路很不好走，越往里越没有路走，他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想错了，庄宣并没有进这处林子的时候，突然看见不远处的荆棘那里有一处不大的口子，有几处折断的痕迹，还有一根天蓝色的络子挂在那上头。
    看样子，确实是进来了。
    他目光微沉，想不通庄宣怎么会在明知情况之下以身犯险，拿着剑挑开面前的荆棘沿着痕迹朝林子深处走去。
    再往前走一段，突然就有路了，四通八达的，除了参天大树，粗壮的树干什么都没有了。
    不管朝哪里看都能一眼看出老远，好像刚才那荆棘丛生只是梦境而已。
    然而安戎冉知道，眼前这才是假象。
    所有不合理的东西都是假象。
    五行之术当年他他也有所涉猎，站在那里未动，很快就判断出来方位，抬手就将手里的剑掷出去，插进不远处的枯叶之中，只听“吱”的一声惨叫，周围的雾气瞬间散去，他置身于一片灌木丛里环伺周围，一点踩踏的痕迹都没有，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来的。刚刚掷出去的剑插在了一棵盘综错节的大树根部。
    他一抬脚，就踩到了东西，低头一看竟然是一具残缺的人骨。还有别的骨骸，七零八落的散在这灌木之下。
    他扒开面前的灌木走了过去，将剑扒出来，然后蹲下身用随身的匕首开始刨土。
    并没有刨多深，就从里面拿出来了一块石头，一颗拳头大小的白玉石。
    按着五行布阵的话，那还有四处，定然都藏着与这块玉石差不多分量的玉。也不知道谁会有这样的手笔，图个什么，花这样大的代价在这里以玉做阵。
    可以肯定的是，所谓的“燕不归”传闻是世人夸大了，哪有什么冤魂作祟，很有可能是有人故意为之，在其中布了阵法，有人一旦闯入，有进无出，生生困死在这里面。
    握着那沾土的玉石刚刚站起身，还没有走出那丛灌木，突然转身，手里的匕首就狠狠地甩了出去。

 第三百七十九章 金大王表示不服

    一条金色的小蛇嗖的一下就窜出去，缠在了一旁的树上，吐着信子恶狠狠的看着他。
    “卧槽，死男人，出手这么狠，差点搞出蛇命了。”
    安戎冉大步走了过去，看着树上盘着的那条蛇，看那身形颜色，怕是剧毒无比，这种东西最危险不过。
    只不过这蛇看着有些诡异，居然能躲过他那一击。
    手握着剑柄转了转身上溢出了杀气，金大王吐着蛇信子，身体都要僵硬了，不断的嘶嘶哀嚎：“卧槽，死男人，你不能过河拆桥卸磨杀蛇。你自己数数，本大王救了你多少回，还能不能愉快的相处了。”
    它真不是怕这个男人，它是怕一个收不住一口咬死了这个男人，然后就再也没法跟那个小丫头做朋友了。
    正紧张着，却突然看见安戎冉转身朝另一边走去。
    安戎冉突然想起在安阳时，他和昭昭在那处暗道里带路的蛇，和眼前这条很像。
    但是那条蛇应该是在安阳，怎么可能出现在安西道这处诡异的林子里的。
    刚刚走了没有几步，就听见落叶被踩踏的声音，还有那熟悉的呼喊声：“将军，嘉行哥！飞鱼，小鱼儿……”
    安戎冉：……
    一瞬间他有些怀疑自己现在所处的地方才是幻境，不然他怎么会听见昭昭的声音的。
    可即便真是幻境，他也管不住自己的脚，循着声音找过去。
    不远处的树影之后，昭昭也正在朝他这里走，大白跟着她，跑在前面给她开路。
    她边走边喊着：“嘉行哥，飞鱼……”
    金大王说感觉到这附近有人的，怎么喊起来一点动静都没有，那蛇也不知道跑什么地方去了。
    大白突然嗷呜的吼了一声，一下子就朝前面窜过去。
    昭昭心中一紧，右手搭在左手上，摸了摸套在手腕上的弓弩，随时准备拉动机关，然后不甘心的又喊了一遍。
    “在这里！”
    安戎冉的声音在另一头响起，并且快速的朝她靠过来。
    大白跟条狗似的围着他打转转，然后在两人之间来回跑，好像是在庆祝找到他了一样。
    安戎冉快速穿过一丛丛的灌木和荆棘，到了昭昭跟前，一把拉住她：“你怎么会来这里？铖一呢？”
    昭昭道：“铖一？没看见。”
    说完，上上下下的将安戎冉打量一番，伸手摘了他粘在头顶的树叶，见他身上没有一丝狼狈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开口问道：“没有找到庄管事和飞鱼吗？”
    安戎冉摇头：“林子这么大，或许走的不是一处，怕是不好找。”
    说完，突然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不听话，不是说让你在家里呆着，不许跟过来？万一走丢了，我要上哪里去找你。”
    昭昭捂住额头噘嘴不满的看着他：“怎么会走丢，明明都找到你了。”有金大王和大白在，她无所畏惧。只不过这份倚仗安戎冉不知道罢了。
    安戎冉暗自叹息一声，拉着她道：“小心一些，跟着我。”
    昭昭乖巧的点点头，心里却觉得跟着这人走不一定能找到人啊。论识路，谁能比得上那条蛇。
    悄咪咪跟在她身后的金大王飞快的往前一窜，直接钻进她的袖子里。
    安戎冉突然顿住步子回头，什么也没有看见。
    金大王在昭昭右手的手腕上盘住，娇小的身子如同缠了两圈的金镯子缠在昭昭手腕上，轻轻的吐着蛇信子嘘了一口气。
    吓死蛇了，这个男人真可怕，身上的煞气好像在血中浸泡过一样。
    冰凉的蛇身让昭昭轻轻嘶了一声，下意识的捋了捋袖子，而后又若无其事的跟着安戎冉前行：“将军上回不是说，这里面进来就出不去了吗？”
    安戎冉转脸看了她一眼，伸手将她边上的荆棘都拿开，以免挂到她的头发：“是，很多人进来都没有出去过。”
    “将军知道还跑进来，你这是明知故犯。”
    安戎冉捏了捏她柔软的手心，边走边道：“庄宣跟了我多年，不止是下属，很重要。别说是他进了这燕不归，就是刀山火海我也要将他捞出来。”
    说完又道：“倒是你，怎么胆子越发的大，说了不许来怎么还自个跑来了。万一我没有找到庄宣又弄丢了你可怎么办？”
    昭昭轻笑：“怎么会呢？我不会迷路的。除非你故意找不到我，否则不管到哪里都不会丢了我。”
    安戎冉闻言转脸看了她一眼，正要开口，大白呼哧呼哧的从远处跑了过来，昭昭道：“跟着它走吧。狼是本就是深山精灵，它又不是寻常的狼，出来的时候我给它嗅了飞鱼的帕子，它说不定能循到飞鱼的气味。”
    安戎冉点头：“小心一些，这林子多年没有人进出，不是很太平。”
    俗话说好的不灵坏的灵，他才刚刚说完这话，林子那一头就听见大白的吼声，告诫示威的声音传的老远。
    安戎冉的步子微微一顿，揽住昭昭的腰纵身拔地而起，直接从灌木之上掠了过去。
    大白从未有过的凶悍，整个身子都弓了起来，身上的毛全部炸开，嚎叫声一声接着一声。
    它面前不远处是一条身形巨大的蟒，头顶上左右鼓起两坨，眸子血红。身子估摸着有人腿那么粗，吐出猩红的蛇信子，两对牙齿锋利无比。
    昭昭叹气：“将军啊，你还真是，料事如神。”说什么来什么。
    说完，抬起右手道：“金大王，该你上场了。你不是无所不能吗？能搞定吗？”
    安戎冉闻言转脸看着她，亲眼看着一条金色的小蛇从她袖子里飞了出去，那蛇他有些眼熟，分明就是刚才他看见的那一条，或许与安阳遇到的也是同一条。
    昭昭居然近身养着蛇，而且自己还不知道。
    金大王此刻的身形着实太小了一些，飞出去直接一下子挂在了树梢上，压的原本就纤细的树枝晃了晃，啪叽的一下落下来，刚好掉在了大白的背上。
    大白狠狠地抖了一下，怒吼：“死蛇，你给我滚下去！”
    金大王根本不鸟它，慢悠悠的在它背上找了一个最稳妥的地方盘好自己那娇小玲珑的身体。
    还是有点矮，和那条蠢蛇不对等，矮它一头。又不想当着两个人类的面膨胀变身，好烦。
    大白烦躁的乱晃，差点没有倒下来打滚，就想把它甩出去。
    金大王没有脚，盘在它背上盘的十分艰难，怒道：“蠢狼，你这个时候发什么疯，一致对外你懂不懂。别说我没有告诉你，那条蟒可不是一般的蟒，再褪一次皮就要成蚺了。”
    蟒千年成蚺，蚺千年成蛟，蛟千年化龙。
    这个地方竟然有一条活了近千年的蛇，金大王表示不服。

 第三百八十章 活着就是个意外

    大白瞬间熄火了。
    它虽然是狼，但是同在林中生活，对于蛇还是知道一些的，一条即将成蚺的蟒，它确实抵不过。
    “你行吗？”
    大白知道这金蛇有些本事，可也只是有些而已，比如说它可以跟那个丫头说话，曾一度让它格外羡慕嫉妒，如今依旧羡慕嫉妒着。但是眼下这个情况有点严重，面前这条可以算得上是老妖怪了，能不能搞的过哦！
    不是不信它，实在是比例太悬殊了，那巨蟒压过来，可以直接将它压成一坨烂肉。
    金大王甩着尾巴不在开口，吐着蛇信子冷冷的看着对方开始释放威压。
    行不行，干了才知道。这些年它就没有遇上过对手，都觉得蛇生无趣了，眼下这个它想看看，实力能不能配得上它的块头。
    哪怕身材娇小，好似那巨蟒面前的一根小豆芽，气势依旧不容小觑。
    安戎冉借机揽着昭昭上了最近的一棵大树，将昭昭放在树冠下的树杈上，叮嘱道：“这次一点要听话，不要下来。”说完还没有下去，那巨蟒扭动着身子已经朝大白和金大王扑过去。
    安戎冉拔剑从树上跳下去，手里的剑直取那巨蟒的七寸之处，那巨蟒正在攻击大白和金大王，身体看似毫无章法的扭动，实际上却将自己的致命之处护的一丝不透。
    安戎冉的剑刺过去，却没有能戳中它身上的要害，而是扎在了它的背上。
    那蛇皮不知道蜕了多少层，简直硬的要命，安戎冉那力道十足的一剑下去连皮都没有破。
    那蛇应该还是疼了，尾巴高高扬起，狠狠地一甩，朝安戎冉抽过去。蛇头张的老大，吐着蛇信子朝大白扑过去。
    不对，应该是朝它背上的金大王扑过去。
    就这么一条小小的蛇竟然敢不自量力的朝它释放威压，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就那身形，都不够它塞牙缝的。
    蛇信子朝金大王扫去，一用力就能将它的蛇身卷住吞进肚子里。
    这小蛇是个宝贝，气势这般的强大，巨蟒有一种感觉，吞了这条蛇它就可以活的更久一些。
    金大王吼了大白一声：“蠢狼，还不快给本大王跑，那蛇的口水都滴到本大王身上了。”
    大白嗷的一声就朝巨蟒的脖子咬去，根本无视金大王的叫嚣。
    它发誓，等它弄死这条大蛇，一定要将背上这条蚯蚓狠狠地踩进泥巴里头。
    它是狼王，独一无二的雪狼王，它的记忆里就没有“跑”这个说法。
    只可惜，这一回它遇到的对手有些太强，它跳起来刚刚碰到那巨蟒的脖子，身体就被巨蟒跟缠住了。
    金大王叫了一声：“沃日，蠢的都不想认识你了，你干不过它，有没有自知之明？”落音，身体直接从大白身上飞了出去，然后准确无误的缠住了巨蟒的三寸之处，然后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死死的勒住巨蟒。
    身体大了不起？它也很大，只不过不想大而已。
    变大的身躯先是缠住了巨蟒的脖子，越缠越紧，巨蟒的身体一点点不受控制，大白总算是被解脱出来。
    不愧是狼中之王，够狠。连气都没有来得及喘，直接张口咬穿了巨蟒的肚子。
    那蟒的身体狠狠扭，直接将它撞飞出去。
    然后就再没有机会，金蛇迅速缠住它的身体，两条蛇扭成了一股绳。在地上不断地纠缠翻滚。
    陡然变大的金蛇让安戎冉微微一愣，下一刻他就瞅准了时机，手里的剑运足了内力直接朝巨蟒的眼睛刺去。
    被金大王膨胀的身体缠住，那巨蟒动起来再没有那么大的力道，速度也大减，安戎冉手里的剑直接从它眼睛里刺了进去。
    眼睛里的东西和血一下子迸射出来，剧痛使得巨蟒疯狂，身体狠狠地扭动，原本横扫之势被金大王缠住动弹不得，两条蛇一起在地上翻滚，直接将灌木荆棘躺平，甚至连一些不大的树都扫倒，直接将那块地方夷为平地。
    动静大的安戎冉根本无法近身。
    那巨蟒突然开口：“你到底是什么来头？我们身为同类，你居然帮着一头狼和那些人类。”
    金大王嗤笑：“谁特么跟你是同类，我没有你这么蠢的同类。”
    “你不承认也没有关系，只要你松开，从这里退出去，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那两个人类和狼我也可以放过，看在你的面子上。”
    “我呸！”
    金大王气喘吁吁的还不忘翻白眼：“信了你个邪，这会儿说这个就太迟了。你看本大王像是怕你需要你看面子的？”所以，闭嘴吧！
    早在它释放威压的时候这巨蟒乖觉退去，那它肯定不会不死不休的搞事情。可这死蛇狂妄自大，连自己都想吞，这必须不能忍。
    这不是较量的事情了，今天它必须将这条死蛇弄死。
    三山五岳，四海八荒，金大王是独一无二的，不受任何威胁的！
    一生气，一发狠，不止身体缠住巨蟒，头还抬起来咬住巨蟒的下颚。
    它可没有打算跟这条死蛇同归于尽，它要干死它，然后自己逍遥快活。
    这巨蟒有毒，它也有，比巨蟒还毒。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它先咬一口再说，虽然很嫌弃，但是为了快点搞死这鬼东西，没办法了。
    被缠着，它也很不舒服的。
    巨蟒的下颚有一块软肉，只是看起来软，实则因为一次次的蜕皮，这块地方也很硬，只是没有蛇身其他部位那么硬。
    金大王同为蛇，太清楚了。
    用力的一咬，锋利的牙齿穿透了巨蟒下颚的皮，牙齿上沾着剧毒的唾液瞬间就从那里进入了巨蟒的身体。
    皮被咬破，那巨蟒不停地翻滚，试图反咬金大王一口，然而金大王防着它，根本不给它机会。
    两条大蛇的破坏力实在是让人难以想象，横冲直撞的不辩方向越滚越远。
    昭昭坐在树杈上看着两条蛇纠缠着越滚越远，这才跳下了下来。
    不远处的枯叶里头，大白一动不动的爬在里面跟死了一样，两条蛇卷起来的树叶子直接将它给埋了。要不是还有一截尾巴露在外面，根本看不出来里面还有个东西。
    它被那蛇给缠的，骨头好像都勒碎了一样，又被蛇尾巴给扫到，感觉非常不好，想起来却怎么也动不了。
    它在想金大王，被它嘲笑着说跟蚯蚓似的那条蛇，天天跟它和黑子打闹，嘴贱的不行，没有想到发起飙来那么猛。
    自己时时不忘挑衅它，此刻才觉得，能在挑衅它之后还好端端的活到现在，实在意外。

 第三百八十一章 拖死狗啊

    昭昭上前扒开大白身上的枯叶，直接将它拖了出来，伸手在它鼻子上摸了摸，心中轻轻松了一口气，还好，还有气。
    只是，她并没有因此而松一口气，大白的情况有点糟糕，雪白的狼毛上都是血，也不知道是从哪里躺出来的。
    昭昭伸手轻轻的扒开它沾血的毛，并没有看见伤口。
    大白说不出来，要是能和金大王那样说出来让昭昭听懂，它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告诉昭昭：“别看了，别摸了，我受的是内伤，能看出来个鬼哦！”
    可惜的是，它说的昭昭听不懂，昏昏沉沉的，它觉得狼生充满了遗憾，太失败了。
    既不能让人明白它的意思，又不能和那条蛇一样凶悍，狼生瞬间了无生趣。
    昭昭摸摸它的头：“坚持住，别怕，等回去就让郭先生给你瞧瞧，他医术很厉害，一定会让你好起来的。”
    大白知道郭临安，更知道那是个大夫，给人看病的。它们这种，据说得兽医。
    昭昭不知道都这个时候了，一只狼的内心戏还这么足，她抬眼看着翻滚着远去的两条蛇，用力将大白拖起来。
    这会儿她想去看看，也不知道金大王和安戎冉能不能弄死那条蟒。但是又不敢走。
    大白眼下这样子，万一再来个什么东西，只有被一口吞的份。
    刚刚将大白挪到一旁的树根下，面前的树叶子里面就簌簌作响，她看见有蛇从树叶子下面游过去，顶着枯叶像是小船一样的在那诡异的晃动。
    一条一条又一条，成群结队。昭昭已经不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场景了，却仍旧头皮发麻。
    她看不见的远处，两条蛇还在撕打，嘴里一起发出嘶嘶的声响，安戎冉跟着根本没办法近身，方圆左右全部是蛇，大大小小各种颜色品种的蛇。
    还有数不清的蛇正在从四面八方赶过来，互相纠缠，场面空前绝后的壮观。
    甚至于他连站脚的地方也无，索性不再管两条蛇的死活，顿足轻点跃上了树，在树上几个纵身跳跃回到昭昭身边，扛着大白也上了树，将它放在了树杈上，然后才揽着昭昭上树荡了过去，看着不远处厮杀的大蛇久久不语。
    下面的战况逐渐惨烈，死蛇越来越多。有被对方咬死的，还有被两位蛇祖宗压死的。
    金大王要气疯了。
    它一直以为只要自己一声令下，这些蛇都听自己的，没有想到这条丑不拉几的大蛇竟然也能叫出这么多的蛇小弟。
    这些明明都是它的，都是它的。
    还有这条臭蛇，明明中了毒这么半天了，还不死，还不死！
    它都快要累死了。
    好在，它能感觉到，这大蛇的力气没有那么足了，缠着它身体的身体一点点的松动，大概也就是防着它，再陪它滚几圈的事情，顺便将这些不听话，随便就能被别的蛇喊走的小东西全部弄死。
    不听话的东西，留着有屁用！
    那巨蟒显然是已经不行了，金大王的毒，沾之即死，也难为它硬撑这么久。身体一点点的脱力，僵直，然后瘫在那里没有了动静。
    金大王嘘了一口气，吐着蛇信子怒吼一声：“滚！”
    身下大大小小的蛇吓的四下逃窜，很快就钻进枯叶之中没有了身影。要不是那些硬邦邦的蛇身，好像刚才它们根本没有来过一样。
    金大王抖了抖尾巴，轻轻的嘘了一口气，满心惆怅。大蛇弄死了，它的麻烦才真正的来了。
    它这是原形毕露了，人类的胆子都很小，它还能不能跟那个丫头做朋友都是个问题。
    就这样走了也行，可是又觉得很不开心。
    不走的话就得再变小，那个男人会不会直接一剑把自己戳成两截？
    想了想，它觉得可以冒险试一下，蛇生处处冒险，才有意思。
    那个男人敢对自己不轨，那就直接咬死他。
    看看到底谁比谁更快！
    它在昭昭和安戎冉的注视之下在地面上迅速缩小，又变回原来那般拇指大小，从枯叶上面吐着信子游过去，利索的爬上树，在树枝那头挂着。
    安全距离。
    昭昭看着它变回原来的模样没有一点惧意，眼中满是好奇之色。
    能跟自己说话，还能变大变小，这真的是一条好奇怪的蛇。
    “金大王，你能再变大吗？”
    金大王一愣，尾巴没有在树枝上挂稳，一下子就掉了下去。
    傻乎乎的半点威风也没有了。
    它掉下去之前在想，居然不怕自己……
    掉下去之时它在骂人：“完蛋了，本大王的英明毁于一旦。这么蠢，一定不是自己。”
    昭昭扯了扯安戎冉的袖子：“将军，我们下去。”
    安戎冉却没有动。
    他几次三番被救，都是蛇，所以他对于蛇心存感激。可是不代表他不忌惮。畜生就是畜生，它此刻听你的话不一定会一直听你的话，谁知道什么时候你不如它的意被它反咬一口。
    一想起这蛇先前就在昭昭袖子里他就觉得脊背发凉。
    可昭昭却有不为人知的过人之处，连他也是一知半解琢磨不透，让她远离这蛇，她怕是也不会愿意。
    “下去可以，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情。”
    昭昭转脸看着他：“将军，你怎么了？”
    安戎冉道：“等回去之后，在大白黑子那边搭个窝，像养它们俩一样养那条蛇，不能再把它藏袖子里头。”太吓人了，万一蛇性大发咬她一口，反应都反应不过来。
    看着他一脸严肃，郑重其事，结果半天就说了这个，昭昭应了一声：“好啊！”原本就是和大白一样的，这不是怕他看见么。
    既然都已经看见了，金大王也不用藏着掖着了，它知道了一定会很开心的。
    见她答应了，安戎冉这才揽着她从树上跳下去。
    落地之后，昭昭上前蹲下来看着盘在一起的金大王道：“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金大王嘶嘶回应：“你说，我考虑。”
    “你再变大一次，帮我把大白送回去，我要找的人还没有找到呢！”
    金大王摇头：“我不能走，我走了你说不定会迷路。”那头狼那么蠢，那么重，它才不要驮，死在这林子里肥地好了。
    昭昭打定它的主意，金大王拒绝也没有用，何况她开的条件有点诱人。
    “你将大白送回去你再回来找我呀！你那么厉害肯定能找到我。等我找到了庄管事和飞鱼回去，就在大白的屋里给你搭个窝，以后你就不用一个蛇在山上住了，和大白他们一起。”
    金大王很心动，无视她哄孩子的语气，盘在那里一副考虑的模样。
    “你说话要算数，不然本大王会生气的。”
    昭昭忙点头：“算数算数，骗你就是小狗。”
    金大王满意了，身体再一次奇异的膨胀变大，和先前一般无二的大小，然后快速朝远处游去，蛇尾巴狠狠一抽，就将爬在树杈上的大白给扫了下来。
    大白忍着疼嗷的叫唤了两声，怒骂道：“臭蛇，你想干什么？”
    金大王的尾巴完美的接住它，卷着它快速朝远处游去，然后才回答它：“没看出来吗？本大王在拖死狗。”
    大白：……

 第三百八十二章 是不是觉得我很好看

    庄宣觉得燕不归再怎么的大也是有尽头的。因为他跟安戎冉挂钩，安戎冉在安西，所以他做事情基本以京城和安西为主，安西这一带的地貌他早就研究过。
    安西最大的山脉就是浮罗山，其次就是与马耳山隔着一道西溪峡的光云岭。
    燕难归这处颇显神秘的的山丘根本就不能与其相提并论。
    所以，这里再怎么神秘，地域有限，绝对不可能走不出去。
    他一介穿越人士，就算做不了男主，运气应该也不会太差。
    比如，眯着眼睛稀里糊涂的就破了阵法，又比如将困在阵法里面的飞鱼找到并且带了出来。
    在继他财源广进之后，他觉得自己又一次得了上天的眷顾，运气不要太好。
    希望这份好运气能维持的久一点，最起码得让他顺利走出这个鬼地方。
    早上起来刚刚换的新衣裳被勾出了好几道，平时不离手，时刻都摇摇晃晃的折扇也被收了起来。
    这些年跑南闯北比这狼狈的时候多了去了，可是这一回是他最尴尬的。
    不仅形象大损，最重要的是，他竟然连个小姑娘都不如，飞鱼在前面走，还时不时的扶他一把，这样子让他怎么追姑娘……
    爬到了一处略微平坦的地方，飞鱼喘着气一屁股坐下来，仰头看着上面密密匝匝的树冠，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划了两道泥印子在脸上而不自知。
    庄宣不客气的大笑，伸手：“起来，草丛里面不安全。”
    这个季节蛇虫蚂蚁什么的，多的不得了，尤其是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
    飞鱼摇头：“不走了，走不动了，不安全就不安全吧。这个鬼地方这么邪乎，就没有安全过。”
    说完，毫无形象的往后一仰，大有在靠在那里在草地睡一觉的架势。
    林子里阴森森的，也摸不透现在什么时辰了，水米未进，四肢发软，她是真的走不动了。
    刚刚往后一仰，手无聊的往边上一揪，突然就是一顿，触电似的收回坐了起来，一瞬间她只觉得自己寒毛都立起来了。
    她刚刚摸到了什么？
    庄宣伸手强行将她拽起来，用脚在那里勾了勾，看着露出来的东西，呼吸微微凌乱。
    是枯骨，一具有残缺的人骨。
    飞鱼愣了一下，素来胆大的她在这林子里如同无头苍蝇似的乱窜这么久，这会儿简直一副骨架子她瞬间就泄气了。
    “是不是和我们一样，闯进来就没有能走出去，困死在了这里。”
    庄宣拍拍她的肩膀道：“不一样，这是一具残骨。我们要是困死在这里就是两具，一具和两具的区别还是挺大的。”
    飞鱼哭笑不得：“庄管事，你讲的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说完，看着庄宣道：“庄管事，你不是生意人吗？明明知道我进了不该进的地方你还跟来，你这么傻那么多钱是怎么赚来的？”
    庄宣轻笑：“走吧，等走出去了我就告诉你。”
    “要是走不出去呢？”
    “这天下只有我庄宣不想走的路，没有我走不出去的路。”说完，蹲下来道：“上来，我背你。”
    飞鱼拒了，提着剑道：“庄管事，背就不用了，你能不能想法子找到水，生堆火，我们弄点东西垫垫，不然走不出去我们或许会饿死在这里。”
    庄宣道：“不会，你看这里的林子，草，都比先前那里茂盛，脚下的枯叶潮湿，肯定离水不远了。”
    有水，就死不了
    庄宣估计的不差，往下再走一段就依稀听见了流水的声音，没有阵法，在林间寻找水源还是很容易。这样大的林子，植被如此茂盛，没有水是不可能的。
    飞鱼听见水声，一下子振奋起来，到水跟前手里就多了两只叫不上名字的雀儿。
    庄宣手里则多了几串覆盆子。
    等到了地方，伸手交给飞鱼：“呐，先垫垫，我来生火。”
    飞鱼接过来，看着上面那红的黑的果子，抿了抿嘴，扬了扬：“能吃？”据说林子里这种颜色越鲜亮的东西越不安全。
    “能吃。我小时候最喜欢的就是这个季节，满山跑，山上好多能吃的，只有这个季节，肚子不会饿。”
    庄宣说这话的时候，拾柴火的动作不由自主的停下来，看着远处，整个人看起来都怪怪的。
    飞鱼张嘴咬了一颗，酸酸甜甜的，嘴里的味蕾一下子就被打开了。
    等庄宣捡好了干柴，几串果子她已经解决了大半，剩下的拎到庄宣面前：“呐，庄管事，你也来点，咱们也算是共患难过了，不仅得有难同当，有福也得同享才是。”
    庄宣没有拒绝，就着她的手，张嘴咬住果子，朝着飞鱼笑了笑。
    笑的飞鱼脸有些发烫。
    她突然想起来，她自从在夫人身边伺候开始就认识庄管事了，但是还是第一次跟他独处这么长时间，第一次觉得他长的挺好看，一点也没有别家大管事的派头。
    飞鱼坐在地上托着腮盯着他看，庄宣用火折子将火点燃，正准备去收拾那两只雀儿，转身就对上她的目光。
    偷窥被抓住，飞鱼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
    庄宣也不着急去处理猎物了，俯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在看什么？是不是突然觉得我很好看？”
    飞鱼抿了抿嘴，紧张的咽口水：“我在想，大将军为什么会让你做将军府的大管事呢？我发现别的府邸的管事都是老头子，你这么年轻他居然放心让你做大管事。”
    庄宣看着她一张一合的红唇，还有她脸上的泥印子，眸子突然垂下，伸手揪了一下她的鼻子：“小丫头。”
    然后站起身，去处理猎物。
    不是鸡庄宣却按着做叫花鸡的做法，在附近寻了一把野菌子还有香叶，乱七八糟的将雀儿肚子塞满，然后用泥巴裹了埋进火里面，再添了些柴火就远远的避开了。
    飞鱼挑眉：“这就好了？”
    “好了，回头等吃就行了。这种天，烤的干巴巴的肉难以下咽，蹲在火边烤肉就是遭罪。”他蹲在水边洗手，顺便洗了把脸，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方雪白的帕子打湿，起身递给飞鱼：“擦擦吧，成花猫了。”
    飞鱼脸上刚刚褪下去的红晕再一次爬起来。
    看的庄宣差点没有忍住笑出声，小丫头居然会害羞了，好现象，有进步。

 第三百八十三章 那我卖身好不好

    林子虽然大，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猎物却极少，半天才能听见一两声鸟叫从远处传来。两只雀儿被两个人分食了，然后将骨头埋起来，火浇灭，这才准备继续寻找出路。
    只是，好运气好像似乎已经用完了，还没有离开水沟，就听见不远处有东西从朝这边靠过来，踩踏着枯叶，窸窸窣窣作响，依稀可见那灌木和荒草迅速的朝两边倒。
    庄宣脸色大变，拽住飞鱼道：“快走！”
    是他疏忽了，这种林子里头，越是靠近水源就越危险，这里会有野兽来喝水。
    先前他就觉得怪怪的，这林子这么大，附近连飞鸟都没有几只。
    这种情况显然的，这附近肯定有很厉害的兽类盘踞，不然不可能这么安静。
    飞鱼反手拉住他快速朝对面的林子里窜去，借着岩石的遮挡，他看见了到河边喝水的东西。
    是一只吊睛白纹的老虎，已经成年了，块头大的有些骇人，从他们走的那条路下来的。
    怪不得那荒草丛生的地方有条道，原来是老虎常走的道。
    两个人接着灌木遮挡，龟缩在一块石头后面，紧张的看着河边饮水的那只老虎，大气都不敢出。
    飞鱼自己不知道，这个姿势，再靠后一点点，她整个人都窝在了庄宣怀里。
    软香细玉在怀，可惜时间地点不对，容不得庄宣想入非非。
    两个人都注意着那头老虎，希望它喝完水能尽早离去。
    然而，那只老虎并没有听见他们的心声，喝完水之后竟然就地在水边上躺下来，然后惬意的舔着自己的爪子，梳理着自己的毛。
    庄宣:……
    想骂人，能不能走了？他们不能一直不换姿势蹲在这里等这只离开吧？动又不敢动，万一惊动了这只庞然大物，首先他自己就得完蛋，更别说护着飞鱼了。
    飞鱼蹲在那里半响，腿都麻了，那只老虎却不离开，反而舒展的躺下来，大有睡一觉的架势。她气的想打人，想悄悄动一动，往后一靠就贴在了庄宣身上。
    温热的身躯让她浑身一震，忙不迭的朝前移，结果脚下一下子踩滑，忍不住惊呼一声就朝下面栽去。
    她认命的闭上眼睛，觉得自己要完。
    摔不死也会被那只老虎发现给吃了。
    料想中的疼痛并没有，没有跌下去，而是撞进了一副温热的胸膛里头。
    庄宣一声闷哼，身体一半擦在地上，衣裳勾在树枝上，另一半则拽住下滑的飞鱼，将她护在了怀里。
    这个姿势真的是天为被地为床，就差一对红蜡烛就成了。
    飞鱼惊的睁大眼睛：“庄管事，谢谢啊，我起来，我这就起来……”一开口，刚刚出声，嘴就被庄宣捂住。
    庄宣的脸贴着她的耳朵，悄悄道：“嘘，不要说话，会惊动下面的老虎。”
    飞鱼忙不跌的点头，伸手撑在地上，企图跟他拉开一点距离。男女授受不亲，这样实在是太过了，她完全都能感觉到庄宣呼吸间的热气，像是一团火似的要将人烤化了。
    然而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庄宣怎么会错过，也不管什么地点对不对了，手轻轻上移揽住她的后腰，轻轻在她耳垂上试探的一舔。
    突如其来的湿热让她一愣，脑子里好像脑浆炸开了似的，火辣辣滚热的感觉一瞬间传遍全身。
    庄宣得寸进尺的含住了她的耳垂，轻轻的吸吮。
    飞鱼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恼羞成怒的吼道：“登徒子！”
    庄宣闷哼一声松口，听见下面的老虎警惕的发出呼呼的声音。
    也顾不得肩膀跟散了似的疼，拽着飞鱼不撒手，指了指下面道：“老虎老虎……”
    飞鱼欲哭无泪，她这是踩了狗屎了吗？这么倒霉。前有狼后有虎，还让不让人活了。
    她欲哭无泪，庄宣心里却是乐的不行。
    他是有些喜欢这小丫头，在京城的时候就喜欢了，否则即便是因为安戎冉，他利索的处理了那些铺子来了安西，也绝对不会再安西道盘桓这么久。
    不就是不想一个人，想看到她吗？
    越看，越舍不得。
    小姑娘太真，见多了那些装模作样带着面具的女人，这样的真如同黑暗之中的星光，勾引着他不由自主的想近一点，再近一点。
    只可惜，两辈子他都在为钱财奔波怎样追女孩子他真的是半点经验都没有。
    他甚至想过直接跟安戎冉开口，将这丫头要过来跟着自己。只可惜，她和安戎冉的小夫人颇合得来，他没法子开口。
    这回，倒是歪打正着撞到点子上了。
    古人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他以前一直嗤之以鼻，此刻他算是体会到了。
    若是能有这么一个女子陪着，万一走不出去，在这林子里一辈子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他总不至于让两个人饿死，男耕女织，逍遥自在。
    他心里想入非非，飞鱼却是气的恨不能一把掐死他，甚至自暴自弃的想，干脆拉着他一起被老虎吃了算了。
    平时看着一本正经，没有想到竟然是个流氓。
    “庄管事，奴婢虽然是个丫头，可是也知道自尊自重，也是要脸面的。庄管事不能因为自己是府里的大管事就欺负奴婢。大管事想要女人，飞鱼觉得您只要开口，应该不缺，何必来羞辱奴婢！”
    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了，但是那咬牙切齿的模样，好像恨不得生吃了庄宣一样。
    庄宣挑眉看着她，微微喘息道：“怎么就欺负你了，就不能是喜欢你？”
    飞鱼恨恨的看着他道：“是你觉得我傻还是你自己眼瞎？我是一个奴才，一日为奴，一生为奴，你有病啊喜欢我。”
    庄宣道：“我跟大将军说，赎了你好不好？”
    “不好！”飞鱼不客气的拒绝了：“我跟着夫人挺好，我就喜欢跟着她，我就喜欢做她的奴才。”
    庄宣叹气，不好搞啊！
    “那我卖身好不好，我卖身给安大将军，做他的奴才，你做夫人的奴才，都是奴才，那不就成双成对了。飞鱼被他这话震的半响没回过神，等回过神，双唇已经被人堵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第三百八十四章 陷入幻静，不能自拔

    一声响彻山林的虎啸声让意乱情迷的某人回神。
    两个人的唇还贴着，皆是一愣，庄宣伸手将软巴巴的飞鱼搂在怀里，挑开挡在前面的树枝朝下看，这一看，忍不住叹气：“鱼儿，这下我们很快就能走了。”
    好可惜，这会儿他其实有点不想走了，想在这里能多呆一刻是一刻。
    可惜，那只老虎被惊动了，惊动它的是另外一只老虎。
    一山不容二虎可不是假话。
    老虎这种东西，对自己的领地非常的在乎，一座山头只会有一只成年的公虎，若是出现另外一只，要么是配偶，要么就是不死不休。
    后来的这只老虎显然年纪大了，看起来它才应该是这座山头的主人，而先前那只应该是入侵者，仗着自己年轻力壮，想将这里占为己有。
    瞧着它先前那惬意的姿态，似乎早就自己将这里当成它的所有物了一样。
    那只年长的老虎虽然已经到了垂暮之年，但是虎威还在，凶性未灭，怎会由着同类在自己眼皮子下面占领自己的地盘。咆哮一声就从上面跃下来，扑过去。
    两头猛兽撕咬的特别厉害，庄宣也顾不得管它们谁胜谁负，趁着下面动静够大，拉着飞鱼就朝远处窜去。
    拽着树枝，一口气跑出去老远，直到再也听不见下面的动静，庄宣才停下来，靠在一棵大树上喘着粗气，看着面前的飞鱼咧嘴笑。
    飞鱼根本不敢和他对视，转脸看向别处，只是看着看着眼神就变了：“庄管事……”
    声音微颤。
    庄宣敛了笑，朝她伸手：“怎么了？”
    飞鱼指了指大树后面：“你后面……”
    庄宣闻言浑身一僵，猛然转身，眸子狠狠一缩。
    他明明记得到这里的时候周围都是树，树下面都是荒草地，可是这会儿除了刚刚他靠着的那一棵树，其他地方别说是树，就连一根草都看不见了。目光所及之处全是白骨，一堆一堆的白骨。
    庄宣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会疼，不是做梦。
    他愣了一瞬，然后转身对着飞鱼伸手：“鱼儿，过来。”两个人再一起好一些，万一走散了，后果不堪设想。
    只可惜，飞鱼一动不动，好像不认识似的看着他。
    “鱼儿？飞鱼！”
    庄宣蹙眉，微微拔高声音。
    回应他的事“唰”的一声拔剑的声音，飞鱼手里的剑出鞘，大喊一声：“混蛋，你这个坏人，我要杀了你！”
    “卧槽！”庄宣大叫一声，忙不迭的往边上一闪，躲过一剑，还没有站稳，那剑锋又至。
    他虽然是个男人，也只是一个寻常人，如何比得过自幼特训习武的飞鱼。慌不择路的窜进了那皑皑白骨之中，还没有走上几步，他突然就动不了了。
    眼前的白骨瞬间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崎岖蜿蜒的山路和山上起起落落的草棚子石板房。
    他看见了一个约摸六七岁，骨瘦如柴的孩子，头发不长不短，一缕一缕的，蜡黄的小脸脏兮兮的看不到原本的颜色，只有一双眼睛格外的突兀显眼。身上的衣裳已经不能蔽体，绑了两块破烂的尼龙丝袋子在身上。
    他从不远处冒着炊烟的石板房里跑出来，眼中净是惊慌，手里捧着的大海碗似乎有些超负荷影响他跑的速度，可他却死死的抱着不撒手。
    后面有个女人骂骂咧咧的撵过来，庄宣只扫了一眼目光就继续落在了那孩子身上。
    海碗里面是刚刚从锅里舀起来的玉米碴子掺野菜熬的粥，滚烫的粥，随着奔跑撒在那孩子的身上，他却如同不知道疼似的一直跑一直跑。
    然而还是没有能跑掉，被追来的女人追上，一顿痛揍，尖锐的骂声不绝于耳。
    那孩子手里的碗摔出去，顺着山路滚出去老远。
    碗摔的四分五裂，碗里的粥撒的满路都是，女人手里的棍子打在他身上他好像不觉得疼一样，倔强的朝前爬，将撒在路上的粥一点点的舔进肚子里。
    庄宣很疼，身上疼，心里也疼，疼的他身体微微打颤，想闭上眼睛不再看下去，可是避上眼，脑子里的画面依旧挥不去，仿原本就刻在了骨子里，封藏在记忆里的东西，这一刻拉开了阀门，瞬间倾斜而出，挡也挡不住。
    那就是上辈子的他，小时候的他。父母早逝，跟着爷爷奶奶在叔叔婶婶手下讨生活。
    没吃没穿，饿急了他就会自己想法子去厨房找吃的，打骂那是家常便饭。
    那时候他只知道冷，只知道饿。冷他还能钻草垛子避避风，最怕的就是饿。记忆里他从来不知道饱是什么感觉，就是饿，为了填饱肚子，生的熟的来者不拒，偷过抢过什么都干过。
    他沉寂在过去不能自拔，他甚至能清晰的感觉到那个孩子的恨意，看见他突然变红的眸子，然后好像突然充满了力量爬起来跟一只索命的恶鬼似的朝那女人扑过去……
    此时，身后的飞鱼也跟疯了一样，举剑一刀一刀的砍着面前的白骨，一点点朝他挪过来。
    此刻的飞鱼和他一样，也是沉寂在小时候的记忆里不能自拔，面前没有白骨，没有庄宣，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只看见面前很多很多的人，和她一样的人看着她目露凶光，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朝她冲过来。
    儿时的记忆让她本能的恐惧，他们这些人只有两条路，生或是死。
    杀不死对方自己就得死。想活着，就得比对方快，杀了对方自己就能活下来。
    她手里的剑泛着寒光坚决的朝庄宣刺过去。
    眼看剑锋到了庄宣的脖子，一道寒光哐当的一声砸在了她的剑上，力道大的砸的飞鱼握剑的虎口都发麻了。
    剑从她手里飞出去，一道身影翩然而至，脚下的白骨一点点的消失，虽然还是能看见那些横七竖八的尸骨，但是却没有先前那般阴森诡了。
    消失的那些树那些草都重新出现，荒草萋萋，满目疮痍。
    飞鱼愣愣的半响回神，欣喜的看着从天而降的人：“夫人！”
    昭昭蹙眉：“你们有没有看见将军？”他们明明是走在一起的，可走着走着就散了。
    她找到了飞鱼和庄宣，却把将军弄丢了。

 第三百八十五章 青玉作棺

    安戎冉这会儿情况不太妙，他和庄宣一样，也莫名其妙的陷入过往之中。不止如此，他比庄宣更厉害，好像被什么召唤着一样，完全管不住自己的脚，踩着一具一具的尸体，踏着满地的鲜血朝前走去。
    耳边那厮杀声，喊叫声，马儿的嘶鸣声混杂在一处，他好像再一次置身于厮杀的战场之上。
    他眼睁睁的看着一个高凉人举着大刀跟切瓜似的朝一个大蜀士兵砍过去，他本能的想拔剑帮那个士兵拦下那一刀，可是身体不受控制，根本动弹不了，眼睁睁的看着那士兵被高凉人拦腰斩杀，倒在血泊之中。
    “我们中计了，中计了！”
    “快撤！”
    “来不及了，是谁出卖了我们，是谁！”
    ……歇斯底里的声音如同魔咒一般的在他耳边回响。
    死去的战士身上的血流出来，一点点的聚集在一处，染红了他脚底下的路。
    不远处，一个手持长枪，身穿铠甲的身躯半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的前胸后背插满了箭羽，身上的铠甲被血染红，泛着奇异的红光。
    他好像早就已经死了，可眼睛还睁着，没有不甘，没有愤怒，很平静的看着远方。伟岸的身体一如活着的时候那般笔直，事实上他早已经咽气。没有人能在万箭穿心之后还能活着。
    安戎冉被那股诡异的力道牵引着走到这具半跪的尸体前，他发现自己突然能动了。
    转到这人的前面，看了半响，他开口道：“余鹰扬！”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像是在跟一个认识的人打招呼一般。
    话刚刚出口，轰隆一声巨响，先前的那一切包括眼前死去的男人全部都消失了，安戎冉的面前多了一座土丘，和一个石碑。
    石碑上写着“大将军余鹰扬之墓”。
    周围的草丛里散乱着死去的士兵的残骨，唯有着土堆的坟墓四周干干净净。
    石碑前面用碎石和土垒了祭台，许久没有人来祭拜，土上面长了厚厚的青苔和杂草，杂草后面有没有燃尽的香烛。
    看样子有人进来过，专门替余鹰扬敛尸安葬，还祭拜过。
    安戎冉蹲下来，手轻轻伸过去，那残留的香烛瞬间就化为齑粉随风而逝。
    祭拜的人是很久之前来过的。
    若是可以，他应该好好拜祭一番，只是眼下不行，他得去找昭昭。
    这个地方摆了阵法阴气太重，太容易让人进入幻境之中。人有心魔，是人心底里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那丫头心里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怕是会在这里出事。
    他看了一眼那石碑，转身就朝远处走去。
    刚刚走了没有多远，就听见昭昭的声音远远的传来，似乎还不止一个人的声音。
    “将军！”
    “安戎冉！”
    安戎冉挑眉，这是庄宣？除了他，再没有旁人那么大胆子直呼自己的名字了。
    他循着声音大步走了过去。穿过那丛遮挡视线的灌木，就能看见几道人影踩着枯叶杂草窸窸窣窣的朝这边靠近。
    “昭昭！”
    他应了一声。
    一道鹅黄色的身影就朝他这边冲了过来。
    安戎冉忙上前伸手扶住她：“我在我在，你慢一些。”
    昭昭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并没有发现他受伤，这才轻轻嘘了一口气：“将军你去哪了，让人好找。”
    安戎冉定定的看着她：“你有没有不舒服，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啊？奇怪的东西？”昭昭疑惑的看着他：“你突然不见了算不算？”
    安戎冉：……
    到底松了一口气，没有就好。
    然后才抬眼看着庄宣和飞鱼，脸色算不得好。
    庄宣看着他的臭脸，悻悻的摸了摸鼻子道：“我看见了一些东西，好像是我小时候，最难最落魄的时候。”
    飞鱼也小声道：“奴婢，奴婢也看见了。”说完，下意识的看着庄宣，心里一阵后怕，要不是夫人出现的及时，她或许真的就一剑杀了庄管事。
    安戎冉道：“等出去再说，在出去之前，都小心一些，林子里不安全。”先前那巨蟒就是最好的例子。
    太久没有人来的地方，总是会多很多变数。
    他拉着昭昭，说话却是对庄宣说的：“我在前面发现了一座墓，前朝大将军余鹰扬的墓。”
    庄宣眉头一皱：“去看看。”
    几个人从荒林中穿过去，到了先前的石碑前，安戎冉率先在石碑前躬身作揖拜了拜。
    昭昭正要上前，金大王从后面的荒草里面游过来，盘在昭昭脚底下道：“这个地方我好像来过，那个土堆里面不是那个余鹰扬，你别去拜了。”
    “不是？”昭昭蹲下来，压低声音：“你怎么知道不是？”
    金大王道：“我看见过，一个长的丑不拉几的老头子，在这里刨了坑，我也能听懂他说话，但是他长的不好看，所以我没搭理他。”
    昭昭学着它翻白眼：“才不信你的鬼话。”
    “瞧不起蛇是不是？本大王什么时候骗过你，那里面根本就不是余鹰扬的，他的尸体被人弄走了，这里面就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信我弄出来给你看。”
    说完就从荒草里面游走，昭昭喊道：“你干什么，别乱来。”
    安戎冉和庄宣扭头：“怎么了？”
    昭昭指了指前面的土坟的地方道：“金大王说，那里面不是余鹰扬，说是立碑的时候它看见过。”
    “金大王？谁？”庄宣看了一圈，鬼影子都没有看见一个，有人来吗？
    回答他的是一声巨响。
    一条金色的尾巴狠狠的一扫，那石碑和坟堆一下子就被扫了出去，瞬间就被夷为平地。
    庄宣瞠目结舌的指着快速消失的大尾巴道：“卧槽，那什么鬼东西？”
    安戎冉没有理会他，上前几步沿着露出来的玉椁，伸手将上面的土扒开，露出了一副长约一丈，宽约二尺的青色玉棺来。
    庄宣见状忙不迭的凑上去，看着露面的玉棺忍不住惊叹：“好大的手笔！”好多的钱啊！
    青玉做棺，这么大的手笔，不知道里面藏了怎样不得了的宝贝。

 第三百八十六章 不得不低头

    “退后一点！”
    安戎冉站起身，让昭昭离的远了一些，伸手推开那玉棺，盖子一打开，他就愣住了。
    庄宣看着玉棺里面的东西忍不住皱眉：“这么大手笔就装了这玩意儿？”
    “这很有可能是传说中余鹰扬的配弓，曜日弓和穿云箭。”
    玉棺里面有一把弓，黝黑的弓身，几百年过去，竟然完好如初，还有三支玄铁打造的箭，无论是箭头还是箭身都是玄铁锻造的，锋利无比。
    箭上包着一张羊皮，羊皮上写着几个字：“有缘者得之”！
    庄宣嘶的嘘了一口气：“搞什么，整这么大动静，弄了一个又一个的阵法，就是为了这么一张弓，这人是不是有病啊？”
    安戎冉脱了外袍，直接将玉棺里面的弓箭包起来绑在身上，然后合上玉棺，将其重新埋在土里。
    郑重其事的跪下来拜了三拜，然后才道：“走吧！”
    这东西，庄宣不懂，他却明白这东西的意义。余鹰扬战死边关，尸骨无存，留下的只有与他一起出生入死的这把弓箭。
    这弓和箭代表的不止是余鹰扬，更是为了国家抛头颅撒热血的无数将士无数英魂。
    若是旁的东西，他定然不会取走，但是这弓和这箭他势必要拿走，让它发挥该有的作用，代替那些死去的人完成他们没有完成的夙愿。让它代替着他们看着他安戎冉，看着万千安西军，代替他们继续戊守一方安宁！
    “想来所谓燕难归有冤魂作祟，有来无回的传闻跟那些阵法有关。寻常百姓要是误打误撞的跑进来，定然会被困住，生生被困死在里面，长此以往，才会以讹传讹有那些谣传。”
    “如今，该取的东西取了，阵法也破了那这林子里所谓的冤魂作祟，有进无出的传言也就破了。所以……”
    “所以，以后我们就可以到这林子里来打猎了，将士们能多吃到好多肉了。”昭昭将庄宣的话接了过去。
    庄宣一噎，而后失笑：“夫人说的极有道理。回头高将军他们操练也不必去丹阳峰了，这里就挺合适。我听说他们老是往丹阳峰跑，丹阳峰那边的野猪吓的都不敢出窝了。这边山头生，来踩一踩才有挑战性。”
    安戎冉冷哼一声，挑战性，站着说话不腰疼。要遇上先前那巨蟒一样的野兽，哭都来不及，拿命玩呢！
    阵法破了，这种老林子依旧难走，昭昭想直接飘出去，奈何别人不行，尤其是庄宣，正常走都能喘成狗，标榜走遍了大蜀大江南北的庄大管事好些年没有这么狼狈过了。
    阵法一破，林子里的飞禽走兽疯了似的到处乱窜，一路走的颇为不顺，还没有出林子就看不到路了。
    好在天气不错，月朗星繁，很容易辨别方向，有金大王带路，铖一也带人找了过来，子夜的时候总算回了院子。
    昭昭说不见就不见了，把缳衣等人急的嘴都起泡了，将上面林子都找遍了，若不是遇见铖一，说不定也会跑去那边林子里找。
    人没有回来，院子里却灯火通明。不止是缳衣织锦等人在院子里等着，郭临安和崔氏也不放心，都在院子里坐着。
    郭临安给大白开了药，阿毛熬好了倒在狗碗里，也不敢给它灌，只能放那里听天由命看它愿不愿意喝。
    织锦觉得，玄！
    “狼跟狗差不多，肯定是喜欢吃肉，吃好吃的，怎么会喜欢喝苦药汤子。”
    阿毛道：“那也没法子，总不能和人一样捏着鼻子往下灌，我是不敢的。”那不是等于把自己往狼嘴里送吗？
    在众人的注视下，大白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晃晃悠悠的从狗窝里面爬起来，凑到碗跟前嗅了嗅，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真特么难闻啊！不喝行不行？为什么那些人都是一副自己不喝就会死的表情？
    它舔了一口，呕了。
    然后继续啪叽啪叽的舔，苦的舌头都麻木了，它觉得自己以后都再也吃不出肉的味道了，这一回这味道它得记一辈子到死。
    不远处的几个人瞠目结舌看着它，这畜生比人都自觉啊！
    黑子趴在边上看着它，不时的哼唧两声。
    不等它将大半碗药喝完，黑子“汪”的一声一下子站起来朝外面冲去。
    阿毛见状忙跟了出去，这个时候有人来了？
    月光下，几道人影缓缓朝这边移过来，还能隐隐看见黑子前后乱窜听见它哼唧的叫唤。阿毛见着心中一喜，高喊了一声：“将军，是将军和夫人回来了。”
    院子里的人齐刷刷都迎出了门。
    缳衣和织锦忙不迭的喊着“夫人”将昭昭扶了进去。
    在林子里走了一整天，别说是有着身孕，就是正常人也有些吃不消。
    庄宣给飞鱼使了个眼色，飞鱼也悄悄的跟了上去。
    等飞鱼走了，庄宣这才上前陪不是：“都是我的错，让大将军和先生担心了。”
    安戎冉没有吭声，径直进了院子，郭临安只能开口道：“回来了就好。”然后和他一同进院。
    安戎冉站在院子里面，等都进了院子才对着郭临安和崔氏道：“今日让你们费心了，时候也不早了，歇着吧，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说。”
    郭临安点头：“是这个理，不早了，有什么事情都留着明日再说。”
    然后与崔氏双双离去。
    等二人走了，庄宣才喊安戎冉：“将军，今日的事情，是在下不对，在下甘愿受罚。只是，飞鱼是被我带累，还请将军网开一面，不要怪罪于她。”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万恶的封建社会！
    安戎冉看着他，半响才开口道：“好，那就罚你。四十军棍，连飞鱼那一份一起挨了。”军中早有规定，不许接近燕难归。军令如山，不得不罚，否则如何服众。
    庄宣瞬间就觉得自己屁股上的肉好疼，但是为了飞鱼，这军棍必须得挨。
    还没有应声，就又听见安戎冉道：“让铖一动手，飞鱼监刑。”
    庄宣腿一软，伸手去抓他衣裳：“将军，别这样，换个人……”
    铖一那个心狠手辣的就不说了，让飞鱼看着他被人按着打屁股，太丢人了。

 第三百八十七章 那就养着

    厨房里面早就备好了吃食，几个丫头很快就摆了满满一桌。
    昭昭垫了垫眼睛就睁不开了。
    缳衣打了水，让她窝在椅子里给她泡脚。什么时候跑完脚的，什么时候被抱上床的她通通不知道。
    等里面歇下，缳衣和织锦才去外面找飞鱼，好好的说了她一顿自是不提。
    第二天，庄宣起了个大早，换了一身破破烂烂的旧衣裳去找铖一。
    挨打么，穿太好沾了血不好洗，怎么破烂怎么来。
    铖一让人抬了两条板凳放在隔壁的院子里，当真特意喊了飞鱼来观刑。
    安戎冉和郭临安都没有露面，去了山下的大营里。
    高适的情况比头一天好了不少，虽然还是只能平躺着，但是熬的饭汤用勺子能一点点的沁进嘴里了，人也是清醒着的。
    识香刚刚服侍他喝完药，用了少许的汤，郭临安就和安戎冉来了。
    高适对着识香道：“将军和先生来了，你不必再时时刻刻守着我的，歇着吧！”
    一口气说完老长一句话，他又吸了一口气，半响才缓过来。
    识香是女子，即便精通医术，伺候的很好，他也觉得很不自在。
    尤其是夜间他想如厕，哪怕备了夜壶，外面有亲兵守着可以随时传唤，他也觉得很不自在。
    天一亮，郭临安他们一来，高适就松了一口气。
    郭临安进帐给他把脉，片刻之后在不远处挨着安戎冉坐下来道：“看样子，高将军这一关是过了，好好养着就是了。”
    当然，这是捡好的说，坏的咽进了郭临安的肚子。
    伤口与心脉相连，想要真正的痊愈，恢复如初怕是很难。
    高适躺在床上不能动，只能转脸看着他们，嘴唇动了动：“将军，马耳山那边……”
    “马耳山的事情你无需担心，铖一留了人在那边。”
    高适呼吸有些急促：“马耳山，耶律齐罕，耶律齐罕在马耳山。”昨天他真正清醒下来之后想起这件事情，安戎冉和郭临安已经离开了。
    他只能托识香回去一趟，带话给他们。
    然而识香回去之后没有找到安戎冉，只寻到郭临安。
    安戎冉昨天半夜才回，一早就来了这里，郭临安还未来得及跟他商议此事。
    安戎冉微微一愣，转脸看了郭临安一眼，郭临安道：“正要和将军说这件事情，在下已经让风副将连夜赶去马耳山，以防有变。”
    安戎冉点点头：“辛苦先生了。”
    说完，看着高适道：“你和耶律齐罕对上了？”
    高适缓缓点头：“都道他死在了梓州，所以高凉人才发难，借着他死了的由头攻打安西，谁能，谁能想到，想到他还活着。”
    要不是太出乎意料，他也不至于差点送命，带去的士兵也不至于一个都没有回来。
    一想到那些士兵就那样送命，埋骨马耳山，他就喘不过气来。
    他带出去的人，竟然没有能带回来一个。
    安戎冉抬眼一看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安抚道：“你好好养伤，无需多想。是高凉人狡诈无耻，背信弃义，谁也没有料到。”
    高适闭上眼睛没有再开口说话。
    坐了片刻，安戎冉就起身出了大帐回了后面山上，留下郭临安处理军务。
    庄宣的军棍已经挨完了，铖一没有手软，打的他皮开肉绽的，没有十天半个月的，他都得趴着疼。
    明知不能去偏要去，还带累将军，铖一觉得没有打死他都是看在他能赚钱的份上。
    安戎冉回来先过来看了他一眼。
    庄宣趴在床上，身上的衣裳已经换过了，本来已经上过药眯着了，听见阿毛的声音他又睁开眼睛，哼哼唧唧的叫唤起来：“姓安的，你忒黑心了，铖一那个混蛋下手那么重，爷是不是以前绿过他，刨过他的祖坟……残了，半身不遂了……你们得给爷负责！”
    安戎冉站在门口，看着他还有劲骂人叫唤，也不进去了，开口道：“本来四十棍算是聘礼，现在看来不用了。都半身不遂了，就别祸害人家姑娘了。”
    庄宣一下子趴起来，扯到伤口疼的“嗷”的叫了一声：“安将军，你不能这样子，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有异性没人性你会没朋友的。”
    安戎冉冷哼一声拂袖离开院子。
    还能满嘴胡说八道，中气十足，铖一是打轻了。
    回了院子里，飞鱼当值，见着安戎冉进院子恨不能把头缩进肚子里假装看不见他。然而不能。
    硬着头皮上去行礼：“将军！”
    安戎冉“嗯”了一声，与往常无二，径自进了正房。
    飞鱼心里越发忐忑了。
    早上她亲眼看见庄宣被按在那边院子里堵着嘴打了四十军棍，皮开肉绽的浑身是血，喊都喊不出来。
    是不是要轮到自己了？
    一想她就忍不住打哆嗦，挨过板子才知道有多疼，一下一下的没完没了，还不如直接挨一刀来的痛快。
    安戎冉进了屋，昭昭还没有起来。
    醒是醒了，就是昨天走了整整一天，身上乏的很，不想动弹，抱着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就是不想起身。
    安戎冉走进去，揉了揉她滚的乱糟糟的头发，在她红扑扑的脸上亲了一口：“起来，让丫头给你更衣洗漱，吃了饭再睡。”
    昭昭蜷成一坨，闷声道：“将军，我发现我现在越来越懒了，怎么办？”
    又不是没有在山里跑过，以前在槐树岭见天的在山里窜，越跑越有劲。现在呢，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整个人都堕落的不像自己了。
    安戎冉连被褥带人一起捞过来，拿了衣裳往她身上套：“没有，是肚子里的孩子懒，等她出来你就好了。”
    昭昭失笑：“你就惯着我。我自己来。”拿了衣裳套在身上下了地。
    等缳衣给她梳洗好，飞鱼和织锦已经摆好了饭，等她吃完饭安戎冉也不急着再去军营，而是跟她说起了高适：“先生说他算是撑过来了，性命没有大碍。只不过，伤及心脉，以后身体怕是不会大好。”
    昭昭蹙眉：“那就养着，几万安西军都能养着，难不成还多他一个？”说完，脑子里灵光一闪开口道：“我记得高将军是你手下的中军副将？”

 第三百八十八章 这口气不能咽

    安戎冉点点头，毫不吝啬的夸奖：“没错，记性真好。”
    昭昭鼓了鼓腮帮子：“不许笑话我。”
    “没笑话，你继续说。”
    “我听郭先生说，此番击退高凉人，许多人都功不可没，你要上折子为他们请功，朱老将军不在了，可否试一试让高将军接替他，掌管火头营……当然，这只是我胡乱想想，做不得数。反正，高将军以后要是身体不好，不能再帅军出征就给你做个亲卫也成。他又没有家了，除了军营也没有地方可去。戊守边关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安戎冉觉得她说的真的很有道理，怪不得官场之上都习惯走通内眷，吹“枕边风”，果然是有用的，起码对他就很有用。好在昭昭并不喜欢交际，心思也剔透，鲜少跟他说旁人长短。
    “还有一事。”这些事情原本不该拿回来跟家眷讨论，但是他心里，昭昭不同于旁的女子。起初相识说这些是想教她认清世道明白人心险恶，如今就是习惯，习惯了和她说说这些。总觉得和她一说，心里在沉都会变的轻松起来。她话不多，可看事情却看的比谁都明白，往往一开口便一语中的，让人心中豁然开朗。
    昭昭趴在桌子上，掩嘴打了个哈欠：“还有什么事？”
    “高将军重伤，乃耶律齐罕所为。”
    昭昭愣愣的看着他，张张嘴道：“耶律齐罕，不是死在了梓州？要是他没死，那么死了这么多人算什么？”
    她亲自到战场上，亲眼见过那横尸遍野血流成河，曾经不止一次想过，如果耶律齐罕没死，是不是这一切都不会发生，这些人都不会死。
    她想的很简单，根本就没有想过这是耶律齐罕与耶律颜良的一场博弈，一场局中局。
    安戎冉这么一说，她心里一直崩着的那根弦好像一下子就断了。
    耶律齐罕没有死，他既然没有死为什么又要假装死了？就为了给高凉一个攻打大蜀的借口？
    死了那么多人啊，不止是蜀人，高凉人也没有少死。
    就算不顾及蜀人，那么高凉人呢，他不是王爷吗？他就不能顾及一下自己的百姓吗？不是说高凉人生存艰难，子嗣不易，人格外的少吗？他就不怕这样大批大批的死，死绝了他还争什么天下做什么王！
    安戎冉沉声道：“耶律齐罕身死梓州的消息是从高凉人口中传出去的，到底死没有死，他们自己最清楚。高将军与高凉人打交道多年，总不会认错。”
    屋里静了一瞬，昭昭抿了抿嘴轻轻嘟囔了一句：“怪不得塔木会在梓州，原来是为了掩人耳目。”
    先前都知道塔木是支持耶律齐罕继任下一任高凉皇帝的，后来梓州一事，又给人一种他支持耶律齐罕只是假象的感觉。如今这耶律齐罕没有死，所以所以的推断都被推翻。
    塔木还是耶律齐罕的人，却假意投靠耶律颜良，做了一回无间道。耶律颜良和别人联手借着和亲一事想要耶律齐罕的命，并顺理成章的嫁祸大蜀。
    耶律齐罕和塔木就顺水推舟，耶律齐罕诈死，借蜀人的手杀了耶律颜良。
    谁说高凉人四肢发达头脑简单，都是人，都一样的为了欲望无所不用其极，将脑子用到了极致。
    昭昭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世上最难猜测的就是人心了。
    “如此一来，耶律齐罕倒是稳赢了这一场，骊妃再如何的得宠，耶律颜良死了，也就没有了倚仗，还拿什么去争。倒是耶律齐罕，此人竟然藏的如此之深，一旦大权在握，怕是个劲敌。”
    说完，她抬眼看着安戎冉道：“将军可否试一试，直接将人留在马耳山。”死了这么多人，耶律齐罕居然还活着，她想想都觉得不甘。
    “迟了！高凉王死了，他着急回去接任王位，安顿高凉各部，怎么会在马耳山逗留。”
    昭昭微微一愣：“高凉王死了？”
    安戎冉点头：“天刚刚亮的时候传来的消息，死的到真是时候，如此，耶律齐罕反算计了耶律颜良的事情也不算是事情了。他是最高的赢家，事实怎么样得由他来说了。”
    说完，静了片刻又道：“他们已经退出马耳山，这仗要不要继续打，得看朝廷的意思。”高凉那边福地辽阔，只是大半都是荒漠赤壁，说实话，就是白送给他他也看不上。
    可是，看不上也得打，渡过阳会河，打到他们的王庭去，打到他们害怕求饶为止。省得他们总以为蜀人没有脾气，他们动蜀军才动，他们想和蜀人就得和。
    老虎不发威还真当其是病猫？
    昭昭明白他的意思，这一回，大蜀损失不小，高凉看似死了耶律颜良，似乎损耗也不小，可这说不得都是在他人的算计之内，看似折损，其实是某人得偿所愿了。
    这口气，不能咽。
    哪怕高凉人退了，还是得继续打。
    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没有道理人家欺负到家门口了还能无动于衷任由人全身而退。
    可这仗不是他们想打就能打的，得看皇帝的意思。
    屋里再一次静了下来，昭昭掩嘴打了个哈欠，眼泪一滚就流下来了：“不行了，还困，我要再睡会儿。”安戎冉也跟着起身，揽了她道：“现在睡晚上会不会睡不着？”
    昭昭又一个哈欠：“我最近感觉就没有睡够过，怎么会睡不着。”说完伸手挠了挠安戎冉的手心道：“你是不是还有事情没有说完？”
    “嗯？”
    昭昭歪过去靠在他肩膀上道：“比如安宁公主，她是死是活，去了哪里？”齐含章死是已经确定了，塔木被抓，耶律齐罕死了又活了，耶律颜良死了，跟和亲有关的人和事好像都理顺当有着落了，唯一一个例外的就是这位安宁公主。
    安戎冉失笑，伸手揉她的额头：“安宁公主，在京城！”
    昭昭一愣：“京城？怎么会去京城的呢？这种时候要么是死了，要么活着躲起来。发生这样的事情她还敢回京城，胆子也太大了一些。”

 第三百八十九章 是公是母啊

    “不是她胆子大，而是她有所倚仗。再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找她的人怕是将梓州都翻过来了，谁也不会想到她会在京城。”
    昭昭还是有些不明白：“倚仗？她不是皇后娘娘亲自挑选的吗？据说家世不显，因为和亲，父母都被接到京城荣养，她能有什么倚仗？”
    粗糙的指腹轻轻揉过她微微蹙起的眉：“不管她，时间到了，自然会水落石出。”
    说完，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他有没有闹你？”
    昭昭循着他的目光，伸手抚了抚肚子道：“不吐了就什么感觉都没有，就好像最近胖了点。”
    安戎冉自然知道，她是丰盈了一些，但也只是比之先前。那段时间她怀着孩子孕吐的厉害，还东奔西跑上战场杀敌，整个人瘦的没有样子。现在总算是养起来一些，但是离胖还差太远。
    安戎冉扶着她在院子里走了两圈，看着她一个哈欠接着一个哈欠的打，只能送她回屋，一起躺在了床上。
    昭昭就在她怀里蹭啊蹭，换了几个个姿势才消停下来，让自己脑袋搭在他膝盖上，抓着他的手摸着上面的疤痕，好些新增的，结的痂还未掉落。
    “还打仗吗？”
    安戎冉伸手将她从椅子上抱起来，顺势起身朝屋里走，边走边道：“不打了，陪你。”
    “军营里不忙吗？”
    安戎冉道：“有先生在，不忙。”他现在就想偷懒，好好陪陪他的小丫头，把前面那几个月都补回来。
    昭昭向上窜了窜，在他脸上啪叽亲了一口，然后又缩下去，脑袋埋在他的臂弯里，很快就睡着了。
    室内一片安宁，只有外面那知了不知疲倦的在叫。
    缳衣和织锦无事，拿了竹竿搅了面浆去粘知了，这东西，越热叫的越起劲，叫人听着心烦意乱。
    这一睡就睡到了晌午，太阳到了正空，热起来，屋子里哪怕敞着窗也没有那么舒服了。
    昭昭翻了个身，眯着眼睛摸了摸，床上已经没有人了，安戎冉早就起了，她竟然一点感觉也没有。
    再摸，就摸到凉丝丝的一根，她一下子睁开眼睛，将抓住的东西丢了出去。
    金大王被她扔出去砸在墙上，啪的一声轻响，然后落在地上。摔的七荤八素的半响才缓过来，怒道：“你什么意思？下这么重的手，翻脸不认蛇？”
    昭昭坐起来搓了搓脸道：“不是，你别悄无声息的往床上爬啊！”
    金大王气的嘶嘶的吐着蛇信子，好像要一口咬死她一样：“那个姓安的也悄悄往你床上爬你怎么不把他甩出去？”
    “那不一样，他是……不是，你怎么知道的？你晚上也在我屋里？”
    虽然是一条蛇但是这是一般的蛇嘛？它什么都懂，还会说人话，白天就算了，晚上……
    昭昭抿了抿口水：“金大王，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金大王蛇信子甩来甩去，表示很生气，不理她。
    昭昭却不管它，非常认真且严肃的问它：“你是公的还是母的？”
    金大王愤怒的回复：“做不成朋友了，本大王决定了，要跟你绝交，在你给本大王搭好窝之前朋友没得做。”说完，飞快的游了出去。
    昭昭微微一愣，而后大笑出声。
    金大王溜出了院子，在院子后面的水沟阴凉处停了下来，它把自己圈了一个圈，仔细的研究了一下自己。
    其实它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公的还是母的。
    据说母的，可以下蛋？
    它没有下过蛋哎！
    那就应该是公的。它决定抽个时间多找几条蛇看看，对看看，不能问，问的话太丢蛇了。
    ……
    昭昭穿戴整齐之后去厨房看了一眼，识香和缳衣在里头忙活。
    见着她忙到门口行礼：“夫人。”
    昭昭看着识香道：“你昨天晚上在高将军那边熬了一宿，怎么不再睡一会儿？”
    识香笑道：“睡过一觉就再睡不着了。郭先生让想法子给高将军炖点汤，他喝了能好的快一些，军营里面不方便，奴婢就想着在这边炖好让将军身边的亲卫给送过去就是。”
    说完又道：“夫人可是饿了？马上就好了。”
    昭昭摆手：“慢慢拾掇，没那么饿。”
    她没有进厨房，转身去了对面厢房。
    空出来的厢房有一间被大白给黑子占了，用干草做的狗窝，两个一般大小，占了半间屋。
    大白被那巨蟒缠住，又扫了一尾巴，腹腔受损，喝了郭临安的药好了一些，但是还是没有精神，连站立都很吃力。
    一直在窝里面趴着。
    昭昭进去，伸手摸了摸它，它闭着的眼睛睁开看了看，然后又闭上。
    昭昭有些发愁，金大王要个窝，可是蛇窝是个什么样子的她都没有见过要怎么做？
    “大白，你说蛇窝是什么样子的，是跟狗窝一样弄些草垫垫就行，还是要在墙上或者地下掏个洞？”
    大白听见她这话，猛然睁开眼睛，“嗷”的叫唤了一声，什么意思，那条蛇也要窝？要跟它们一起？不，它拒绝，绝对不可以。
    只可惜昭昭是真的不懂兽语，它哼哼唧唧半天昭昭也没有搞懂它什么意思，嘟囔道：“你是狼，又不是蛇，问你也白问，不如回头看见金大王再问它好了。”
    说完，拍了拍它的头：“睡吧，多睡睡就好了。”
    起身出了屋，刚刚到房檐下就瞧见了从隔壁院子回来的飞鱼。
    飞鱼不知道怎么了，低着头，都快走到昭面前了还跟没有看到人似的。
    “飞鱼！”
    昭昭喊了她一声。
    飞鱼闻声猛然顿住步子，抬头看着她，原本滚热的脸这会儿越发的烫了，好像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一样。
    “夫人！”她福身跟昭昭行了礼，站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昭昭疑惑的看着她绯红的脸和心不在焉：“你这是怎么了？发热了？”
    “没，没有，是，是天太热了。”
    昭昭点头：“是哦，我也觉得天有些热。”说着，走到阴凉处坐下来道：“昨天没有来得及问，今天又这会儿才看见你，你昨天怎么会和庄管事一起跑到燕难归里面去的。我是不是跟你说过，那里面去不得。”
    飞鱼腿一软，跪了下来：“奴婢知错，请夫人责罚。”
    昭昭看着她道：“是要罚，说说，为何明知故犯，跑去那里面，真有危险怎么办？要知道庄管事根本不会武功，万一遇到危险不能打，跑都跑不过。”
    飞鱼低头，喃喃道：“奴婢在山上看见了一头幼鹿，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想着弄回来养，养到冬天就长大了，哪怕大雪封山也不愁没有肉了。谁知道那鹿窜的好快，奴婢一路追着它，追着追着就走远了……”

 第三百九十章 反对也于事无补

    飞鱼说着说着自己都说不下去了，觉得很蠢呐，跟撞见了鬼似的，有那念头就不说了，她居然追不上一头没成年的鹿！！
    昭昭探头过去道：“我听说庄管事挨了四十军棍？”
    飞鱼点了点头，咬唇憋了半天道：“夫人，奴婢知道错了，奴婢挨打的时候可不可以避着人？”做错了受罚是肯定的，疼就疼了，但是能不能不要当着人的面，多羞耻啊，连吭声都不好意思。
    昭昭诧异的看着她：“挨打？你想挨打？那个，我听说庄管事本来只用挨二十军棍，剩下的二十军棍是替你受的。你想挨打的话他那二十军棍岂不是白挨了？”
    飞鱼一愣，然后使劲摇头：“不想不想，奴婢不想的。”开什么玩笑，谁好好的想挨打，不疼啊！
    昭昭忍着笑道：“好了，起来吧，不罚你。你说的那个倒是成，回头我问问将军，看看在附近能不能寻一片不栽种的地搭点棚子，要是有幼崽，捉回来喂养也是可以的。我瞧着你们那院里的几只兔子都喂成了，大变样，要是生养开来，还怕以后没有肉吃？”
    飞鱼起身凑过去给她捏肩：“夫人您真是太好了。”
    昭昭被她捏的惬意的眯着眼睛靠在那里，“唔”了一声：“我也觉得自己挺好的。”
    她要的，安戎冉怎会不允，很快就让铖一在外面离不远的地方找了一片地，搭了十几间草棚子，外面加了围栏。
    不止是为了昭昭，安戎冉想的更多，想到了以后，想到了军营里的那些士兵。
    十几间棚子，住户暂时就先前那几只兔子，不过，棚子建起来了，阿毛他们上山就开始留意了，天上飞的，地上跑的，不止是幼崽，吃不了的都关在那里，然后打草喂养。
    燕难归没有那么邪乎了，军营那边也放飞了，火头营那边的士兵三天两头往林子里窜。
    天越来越热，昭昭有孕，只感觉这天比往年任何一年都要热都要难熬，炎热的天让她一再克制也克制不了嗜睡的毛病。
    山风簌簌，带着暖意，日子过的平淡而又充实。
    到了八月里，安西这边就凉了起来，昭昭有四个月的身孕了，肚子总算有一点点凸起，脸上肉嘟嘟的，整个人都丰盈起来。
    高适的伤也渐渐好转，行走坐立与常人无异，只不过安戎冉不许他再带兵出去操练，当真将火头营的事情交付与他，并将梁可安排在他手底下。
    风陵正式接管前锋营，然后提拔了魏无羡和林二金为千户，暂时在他手下做副将，负责征兵练兵事宜。
    至于郭临安跟他提的，让他上折子为昭昭请功，希望昭昭接替朱光的职位一事，他想了想，功是要请的，付出了总该让皇帝，让百官，让天下人都知道才行。职位就算了，职位越高，身上的担子就越重，束缚就越多。他没有多大野心，只希望自己能有本事庇佑住昭昭，给她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自己护着她，她不委屈就行，自由自在的过她想要的自由日子。
    军营事物安顿好了之后，安戎冉一天里只有半天是在军营，剩下的时间都在院子里陪着昭昭。
    天气好的时候，昭昭自己会带着缳衣织锦一起出院子在附近走一走。
    小腹微微隆起，再也不好上山下河四处乱窜了。
    大白和黑子喜欢去林子里拖猎物，不去林子里就在附近乱窜。
    火头营那边的士兵显然已经习惯了，这么两只，也不怕了。
    刚来安西的时候弄回来的小兔子关在笼子里已经长了不小，黑子每天都要跑过来，隔着笼子嗅啊嗅，跟着里面的兔子两两相望，那叫一个情深。
    识香她们看见免不了笑谈一番：“黑子和这几只兔子感情真好。”
    昭昭则不这么认为：“我觉得，它大概是等不及这些兔子长大就想吃了它们。”要不是大白和黑子现在都不吃生肉，棚子里圈养的这些猎物根本就收不住。
    至于感情，呵呵，不存在的。狗的眼睛里面应该只有肉，能有什么感情。
    还没有离开棚子，两道“啾啾”声就传了过来，起初并没有人在意，直到两只红色的雀儿从半空中盘旋着落下来昭昭才反应过来，欣喜的看着落在自己手上的两只雀儿：“你们回来！”
    雀儿齐齐点头：“回来了，回来了！”声音更被劈开似的，难听至极，和它们那靓丽的外表一点都不搭。
    昭昭一手一个带着它们出了棚子，边走边道：“你们从梓州去京城好几个月了，我还以为你们去了就不回来了。”
    雀儿齐声道：“回来，回来！”
    “我爹呢？梓州的事情处理完了吗？要回京了吗？”
    “来过节，来过节！”
    昭昭伸手一把拎住两只雀儿的腿：“还会不会说话了？”几个月不见这是成傻鸟了？
    鸟儿扑腾着翅膀尖叫：“快放开鸟！”
    昭昭从鸟腿上扯下两根布条，然后手一松就将它们丢了出去。
    “啾啾”的尖叫声传来，然后扑腾着翅膀朝高空飞去。
    昭昭摊开布条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急匆匆朝院子走去。
    识香等人忙跟了上去。
    “夫人，您慢一点。”
    院子里，安戎冉也才刚刚回来，褪了身上笨重的铠甲洗漱一番换了一身常服。
    昭昭嘿咻嘿咻的微微喘气从外面进来的时候他也正要出去。
    刚刚迈进院子里就瞧见了他，扬扬手里的布条：“将军，白驸马来信了。”
    安戎冉伸手接住她：“慢一些。”扶着她进屋，从她手中接过布条，布条上面就几个字，带着行云流水般的洒脱，是白玉卿的字迹无疑。
    耶律齐罕没死的消息他已经第一时间上折子去了京城，梓州的事情六月份已经处理妥当，白玉卿和李云朝一路追查安宁公主的下落，辗转回了京城。
    白玉卿此刻来安西，想必不单单是得知昭昭有孕前来探望，还有旁的事情要做，比如，耶律齐罕。
    高凉王逝世，郦妃殉葬，耶律齐罕已经顺利继任王位，在大蜀损失巨大的情况下耶律齐罕继任了王位，按着安戎冉对皇帝的了解，这口气绝对不会咽下去。
    哪怕朝臣反对，也于事无补。

 第三百九十一章 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这些事情他没有说给昭昭听，他现在已经很少说这些事情了，就怕让她情绪波动影响她的身体。
    两个人在一起，他更多的就是抚着她的肚子，抱着一本书念给她听。
    他看的书，大都是一些兵法谋略，偶尔会念一些游记，但是很少。
    昭昭不知道肚子里的孩子能不能听懂，好像是懂的吧，每次安戎冉读书的时候她都能感觉到肚子里面有东西在动，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有一块东西这里鼓一下那里鼓一下，奇怪的很。
    安戎冉轻轻抚着她的肚子笑道：“看这样子，一定是个顽皮的。”
    昭昭愣愣的看着他，一脸愁：“那怎么办？我不会教孩子。”
    安戎冉道：“有我呢。”实际上他也很愁，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已经请教了郭先生，去信京城给安阳公主请教，提前备好了稳婆。
    要是生了，奶娘总是要的。就看是男孩还是女孩，男孩子就好办了，有奶娘照料，郭先生教导，他自己也能看管。女孩子的话也好说，崔夫人教导她也足够了。又不指望她以后学富五车，知进退明事理就行。
    旁的事情都有丫头去做。四个丫头要是不够就再找几个。
    或者让铖一现在就去找那种年龄合适的幼童养的训着，到时候等孩子满周岁就能调来跟着她（他）了？
    立秋之后，天就一天比一天凉，昭昭的肚子也一天天见长，外面很热闹，她站在院子门口就能瞧见远处的地里，士兵热火朝天的忙碌，在将地里能收的粮和菜收回去，再重新播种。
    院子周围的地是铖一手底下的人和阿毛他们几个收拾出来的，算是菜园子。
    菜地里的菜品相当的丰富，都是庄宣让人从各地淘弄来的种子。
    红彤彤的辣椒，一串串的豆角和扁豆，还有各种豆类杂粮。
    收回来晾晒好，留够他们日常所需，剩下的就全部送去了火头营那边。
    安戎冉从山里割了一大捆茅草回来，搓成绳子将辣椒扎成大辫子，红彤彤一串好看的很。
    安戎冉搓绳子，昭昭就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捡辣椒，三个或者四个一把，整整齐齐的递给安戎冉，安戎冉接过去夹在茅草里面，手上微微一用力，茅草拧成一股绳的时候就顺便将辣椒绞在了里面。
    远离战场，远离城市的喧嚣，这一刻两个人只是世间无数寻常夫妻中的一对，做着最平凡的事，过着最平凡的日子。
    外面传来阿毛的声音，院子门被打开，一道欣长的身影立在院子门口，看着这茅草做顶的小院子，看着院子里背对着院门的两个人，喊了一声：“云溪！”
    安戎冉转身看了白玉卿一眼，伸手扶了昭昭起身朝他走去。
    到了他跟前昭昭才反应过来：“爹！”
    安戎冉拱手一揖：“岳父大人！”
    白玉卿冲着他点点头，看着昭昭笑了笑：“傻丫头，在这里躲着过自在日子，把爹娘都忘了？”说完，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她身量本就纤细，肚子微隆，被衣裙遮盖根本就看不出来，只看着脸比先前在京城也没有多大变化，气色倒是好了不少。
    昭昭笑道：“怎么会，咱们进去说话。”
    安戎冉道：“请！”
    白玉卿抬脚走了进去，身后的亲随都留在了院子外头。
    缳衣打了水服侍昭昭洗了手，将手上的辣味儿去了，然后才进屋陪着白玉卿说话。
    三间正房连脊，中间摆着博古架挂了帘子隔开，一进门就是厅堂，摆了一张几案供安戎冉平时用，然后有一张原木没有上过漆的方桌，是两个人的饭桌。
    几条长板凳，两把太师椅，还有一个可放下躺平的竹椅。
    几案上放着一个极简单的白瓷瓶，瓶子里插着黄色的小雏菊。
    地面很平整，却是泥地面，和京城府邸里的大理石地面天差地别，就连庄子上也不如，庄子上还铺了木板呢！
    简陋无比，然而白玉卿知道，这就是他的云溪想要的。
    京城虽好，亭台楼阁，美食华服，都不如这样简简单单的生活来的自在。
    落座之后，丫头送了茶水进来，最普通的白瓷茶碗，里面泡的是她们自己采摘炮制过的菊花。
    “自己弄的菊花茶，爹尝尝看。”
    白玉卿端起茶碗笑道：“你还会制茶？”
    “闲来无事弄着玩，一入秋，山上到处都是野菊花。郭先生说喝菊花茶有好处，就按着他教的法子制了一些。”昭昭说完又道：“还好制了一些，否则您来了就只能喝白水。”
    白玉卿失笑：“你娘得知你有了身孕就一直想来安西，此番若不是我必须要走这一趟，她就来了。”他们夫妻二人，一个是公主，一个手握重权，女婿镇守一方，二人至少要有一个留在京城，以安人心。
    “她人没来，但是东西带了不少来，还有你祖父祖母给你置办的，云羡也给你备了礼物，皇上和娘娘的赏赐。”
    这些都放在下面，晚一些再让人抬上来。
    昭昭眉眼间都是笑意：“谢谢爹娘，谢谢祖父和祖母！”
    “你这孩子，跟爹娘还道谢。”
    昭昭不好意思的笑笑，她除了道谢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这里看见亲人她无疑是开心的，但是要让她说点什么好像又说不出来。
    毕竟她已经是大人了，早就过了在爹娘怀里撒娇的年纪，再亲近也只能内敛了。
    她站起身：“我去厨房看看，嘉行哥你们聊。”
    瞬间改口让安戎冉忍不住失笑，吩咐缳衣跟着她：“小心一些。”
    昭昭摆摆手出了堂屋。
    她就是觉得肚子稍微鼓了那么一点，其他没有什么变化，没有必要小心翼翼跟马上要生了似的。
    等她出去，白玉卿脸上的笑意才淡了下来，看着安戎冉道：“趁着她现在月份还不算大，考虑一下送她回京城。”
    安戎冉挑眉：“不必考虑，她不会愿意回去，我也不会让她回去。”
    “糊涂！女人生孩子是大事，等于在鬼门关打转转，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十月怀胎一朝分娩，那等同于从她身上生生剥离一块肉下来，京城那边有公主在，稳婆大夫都有，这里有什么？”

 第三百九十二章 留在安西过个年

    事关昭昭安戎冉寸步不让，就算白玉卿是昭昭的爹他的岳父也一样。
    “稳婆和大夫我已经安排好了，就不劳岳父操心了。这里虽然简陋，但是昭昭开心，愿意。生孩子，稳婆也好还是大夫也罢，最后都得靠她自己。我只想让她开心，我也会用最大努力佑她平安。京城再好，她不喜欢。”
    说完，不想在白玉卿刚刚到来时再继续这个话题，浓眉一挑道：“何况，岳父怕是一时半会儿也回不了京城吧！”
    白玉卿看了他一眼，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菊花茶道：“你的消息倒是挺灵通。”
    安戎冉垂眸没有接话，他消息不能不灵通。
    安千阳随太子西征，他又在安西，父子二人皆不在京城，消息不灵通可不是什么好事。
    看他没有接话的意思，白玉卿放下茶碗才道：“我此次来安西，是以监军的身份。皇上有旨，命你重阳之后就点兵攻打高凉，取耶律齐罕首级，以慰我大蜀死去的那么多将士的在天之灵。”
    安戎冉稳稳的坐在那里没动，定定的看着他。
    白玉卿叹了一口气继续道：“现在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都是为人夫，自然知道这个时候该在家里守着她，可是，你不能。”
    安戎冉沉默不语，白玉卿说的他都懂。一旦远征，绝非短时间就能行的。
    昭昭的分娩时间按日子算该是在开年正月份，安西一年中最冷的时候。
    九月初九重阳之后出兵，到那个时候不过三个多月，高凉地广且艰，他没有把握在那个时候能回来。
    虽然他不想让昭昭去京城，但是实际上昭昭去京城才是最好的。他不在身边，有安阳公主在，定能护她无恙。
    只不过，到底是由着她还是替她做决定强行送她走，还待考量。
    屋子里静一瞬，白玉卿才道：“西夏那边久攻不下，皇上已经很不耐烦了，所以，高凉这边只能赢，不能输。”
    安戎冉依旧没有开口，高凉那边大部分都是荒漠，这会儿很多地方都已经开始飘雪，重阳之后那边更冷。
    他想过朝廷咽不下这口气，会主动出击攻打高凉，可出兵不应该是在这个时候。大蜀的士兵并不能适应戈壁荒漠中的气候，怕是还没有与高凉人打起来就得大批损伤。
    “岳父可知道，皇上为何这么着急？高凉那边的情况想必您和皇上都清楚，重阳之后发兵并不是好时候。战场上瞬息万变，谁也不能保证必胜，更何况，天时地利一样不占。”
    白玉卿道：“知道又如何？圣心难测。圣旨已下，若是抗旨不尊，其罪当诛满门！”
    安戎冉抬眼看着他轻笑：“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与高凉一战，安西军元气大伤，这才不过数月，根本就没有完全回缓。趁着秋凉，严冬来临，休养生息才是上策，就是要打，也得等开春之后。我绝对不会拿着全军上下将士的性命来开玩笑。好男儿顶天立地，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当死得其所，而不是明知死却偏送死！”
    脸上带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到了最后，面上的那点笑也消退，只剩下满脸的坚决与眼中的神情融为一体。
    白玉卿蹙眉：“你想怎样？当真要抗旨不遵？”
    安戎冉摇头：“怎么会呢，我不会和自己过不去的，不过是要留白驸马在安西过个年了。”
    白玉卿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那就要劳烦安将军了。”他很欣慰，云溪选的人不是有勇无谋不知变通，只知进不懂退的莽夫。
    看着他脸上的笑意，安戎冉伸手扶额，半响，抬头道：“如此，岳父大人可以告诉小婿京城到底发生了何事了吧？或者说，皇上到底怎么了？”
    “皇上，身体不太好了。”
    说完，抿了抿嘴道：“梓州一事，查来查去都没有查到耶律齐罕是诈死，只查到了那三千京畿营士兵有问题，查到了太子头上。”
    安戎冉的眸子僵了一瞬才重新转动起来：“太子远征西夏，与这件事情有何关系？”
    “京畿营的总教头何林是太子的人，安宁公主亦与太子有瓜葛。皇上这段时间心力交瘁身体本就不爽，大理石却突然上折子又参了太子一本，说太子在西夏境内不作为，收留敌国奸细，有通敌卖国之嫌。”
    安戎冉觉得自己光听听就气笑了：“太子是储君，说个大逆不道的话，皇上百年之后整个大蜀都是他的，他这个时候通什么敌，卖什么国，他疯了？”
    “众口铄金，有的事情大家都知道是错的，可总有人跳出来说那是对的。只有一个人两个人说的时候没有人信，但是等很多人都那样说的时候你就怀疑是自己错了，这件事情或许它真是对的。”
    白玉卿说完，顿了顿又道：“太子这一年多来变化颇大，皇上很是失望。若是他一直礼贤下士，贤名在外到还不至于如此。可以前他在皇后娘娘的纵容下，皇上的默许下，性格乖张，手段狠辣，树敌无数。一朝改变，想回头，这些人可不就得找准了时机咬上去。”
    安戎冉静听不语，心中却道：本就不是一个人了，变化能不大吗？身还是太子的身，芯子已经是别人了。槐树岭的林长生，应当是个纯善的人，一朝搅进泥潭，哪有那么容易抽身。
    或许，这是他的一个机会，置死地而后生，破茧成蝶的机会来了。
    他问白玉卿：“皇上是什么意思？”
    白玉卿道：“皇上对太子寄予厚望，发生这些事情自然失望。已经命人八百里加急召回太子，允许他金殿之上自辩。虽然允许他自辩，情形依旧不容乐观，皇上还说了，苍蝇不叮无缝蛋。”
    安戎冉垂眸，如此，他倒是不用再犹豫了，昭昭呆在安西，不去京城。
    京城那滩浑水，谁爱趟就去趟。
    至于太子，本就跟他们没有任何的关系。能不能化解这场危机全看他自己。
    想登上顶峰，自然得一路披荆斩棘，谁都替代不了他。
    即便帮了他这一次也依旧会有下一次，没有谁能帮谁一辈子。
    不等他再开口，昭昭就带着丫头过来了：“将军，可以摆饭了！”

 第三百九十三章 这里就很好

    桌子上只有他们三个人，摆了满满一桌，山鸡顿蘑菇，烤羊排，酸腌豇豆，然后就是羊大骨熬的汤，外加一叠油辣椒。
    主食是拉的三细面，一人一大海碗，跟京城的吃法不一样。
    白玉卿也是头一回见这种吃饭，更是头一回见昭昭和安戎冉一样抱着大海碗吃饭。
    昭昭本身就饭量大，只不过那会儿也就朝夕两顿饭。现在肚子里揣了一个，一天两顿变成一天三顿，胃口一如既往的好。
    食不言寝不语。
    相对无言的吃完饭，除了白玉卿，夫妻俩碗里精光，连汤都喝了。那些烤羊排，什么的大半也都进了昭昭的肚子。
    白玉卿这一顿饭吃的真的是，杂味纷呈。
    他有些怀疑，昭昭在安西过真的很清苦，连肉都没得吃。这桌子上的肉要不是自己来，怕是都舍不得拿出来。一时间，看安戎冉的脸色极为不善。
    怪不得，昭昭都好几个月的身孕了身量还如此纤细，可见平时都过成什么样了。就这样子，这男人还信誓旦旦的说安西什么都有，要昭昭留在安西待产，真不是个东西。
    “云溪，吃了饭陪爹出去走走，消消食？”
    刚好他可以跟她好好说说，安西这里有什么好，没吃没喝，平时都不说了，双身子人怎么能这样委屈。
    昭昭点头：“好呀，我带你去后面山上转转，这个时候山上可热闹了。”
    这段时间显怀，安戎冉不放心，都不许她再往山上跑，顶多在附近地里面和那边的草棚子周围转转，她要憋疯了。
    刚好，可以借着机会出去转转了。
    安戎冉懂白玉卿的意思，识趣的没有跟着，只让丫头远远的在后面跟着。
    织锦给昭昭拿了披风系上，一行人出了院子。
    昭昭指了指下面不远处的军营：“爹你看看，是不是离的很近？很近我也好久没有去过了，还是高将军那回重伤我进军营去瞧了他一回，听说他已经痊愈了。”
    白玉卿道：“军营里面都是士兵，你一个女儿家自然不好随意进出。”
    昭昭点头，又指了指旁边光秃秃的地：“这块，还有这边，都是阿毛识香他们弄的，先前庄管事从清溪弄来的种子，栽了辣椒，栽了豇豆，还撒了萝卜，我们就留够了自己吃的，剩下的都送去了火头营那边。豇豆和萝卜都可以腌了当咸菜，辣椒就更好了，冬天的时候放点在汤里，热下去辣乎乎热乎乎的。”
    说着，到了后面棚子跟前：“这里面都是她们没事的时候去林子里弄的幼苗，最先的那几只兔子已经好大了，将军说开了年就能有小兔子了。等多了就可以送到火头营那边去，这样将士们不用去山里打猎都能有肉吃了。”一说起这个来她的眸子瞬间就带了光亮。哪怕就是一根菜，多出来的能送去火头营她也觉得很开心。
    白玉卿觉得嗓子有些发干，半响才道：“昭昭，你回京城吧，你娘很想你。”
    昭昭愣了一下，看着白玉卿道：“怎么突然要让我回京城呢？我不喜欢京城，我就喜欢这里。”
    这里是她的根，是她的记忆，有将军在，有她熟悉的人在，为什么要回京城呢？
    京城再好，在她心里，那里不是家。
    “昭昭，你要听话，你现在有了身孕，吃的用的都要比平时精细一些。就算不为你自己考虑，你也要为孩子考虑。安西这么清贫，又寒冷，很危险。”
    昭昭不可思议的张张嘴，半天才道：“怎么会呢？安西也要数十万的百姓，有身孕的，要生孩子的不知道有多少，不也照样过来了？”
    “你和她们不一样！”
    昭昭哭笑不得：“哪里不一样了？我在这里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粮菜不缺，隔两日就有人从清溪送东西过来。鸡鱼肉蛋吃不完，绫罗绸缎穿不完，这样子还有什么是不好的呢？”
    说完，她指了指山下的军营：“我不知道在爹的心里我应该过怎样的生活，怎样的生活才算是好生活。可我觉得我现在这样我就挺喜欢挺好的。远的不说，就说这军营里面的士兵，他们整天不停地操练，流汗，没有个停歇的时候，可每顿也就两个杂粮馒头，一碗稀饭，稀的都能照见人影子。如果我眼下的日子都不算好，那他们呢，猪狗不如的日子啊！就这样，战鼓一响，号角一吹，依旧得提枪上阵，去杀敌，去送命。”
    山风阵阵，吹的她身上的披风左右舞动，她脸上带着笑看着远处：“京城看着歌舞升平，可我真的不喜欢，我就喜欢这里，我想，我的孩子也会喜欢这里。这里的天比京城蓝，云比京城的白，人比京城的简单。不管是人还是物都很好很可爱。”
    白玉卿这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千金难买人愿意，昭昭喜欢，总不能因为自己觉得合适而强迫她去做她不喜欢的事情。
    好在，来时他也做了两手准备，伺候的人，稳婆都在清溪呆着，随时可以来这边。
    东西他也带了不少。
    安阳公主心里记挂女儿想让她回去，可也知道她是什么性子，早早的做好她不愿意回去的准备，能装的能带的弄了满满几大车。
    昭昭和白玉卿一起从后山回来的时候，一起来的人才刚刚将马车里的东西抬上山。吃的用的，大人的孩子的，连哄小孩子的拨浪鼓这样的小物件都备齐了。
    安戎冉看着心里有些不舒服，他觉得好些东西都想到了，可仍有疏忽。置办的大部分东西都是给昭昭的，吃的，穿的，用的，孩子的，除了丫头，奶娘等到跟前了再找，衣服早就开始做了，其他的他真的没有想到该准备些什么东西。
    崔氏带着缳衣她们忙个不停，将箱子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的归置，吃的，穿的分开，现用的收拾出来，该放起来的都要收拾出来。
    安戎冉陪着白玉卿去了山下的大营，院子里就几个丫头，留下阿毛跑腿，还有两个亲卫帮忙搬东西。
    大白和黑子也不出去跑了，趴在院子里吐着舌头看热闹。
    昭昭原本靠在椅子上看着丫头归置东西，遇见特别想吃的或者想用的就直接拿出来，不必入库，听见嘶嘶声一抬眼，瞧着一截金黄色的尾巴尖，她起身还没有进屋，大白呼哧的一下爬起来就冲了出去。

 第三百九十四章 好毒啊

    昭昭跟着进了屋，就见大白浑身炸开毛，呼哧呼哧的对着盘在博古架上的金大王低吼。
    金大王根本就不怵它，嘶嘶的吐着蛇信子道：“别叫了，难听死了，你看你那样子，跟外面那蠢狗都没有两样了。”
    外面的蠢狗进了屋，听不懂它说话，但是它知道大白在生气，“汪”的一声跳起来，前爪朝金大王拍去。
    金大王的身嗖的一下飞出去，缠在了架子边上的柱子上。
    “蠢狼，管好你家的狗，否则本大王真的会生气的。”
    大白嗤了一声，朝着黑子低吼了一声，黑子哼唧了一声，皱了皱鼻子去了外面。
    金大王这才慢悠悠的从柱子上滑下来，爬上架子重新盘好身体，居高临下蔑视大白：“过河拆桥？没有本大王，你就是一条死狗了，山里的时候，可是本大王拖着你……”
    大白嗷的一声，身体一下子立起来，撞的博古架晃了晃，上面放着的花瓶“啪”的一声就落在了地上。
    金大王敏捷的落地朝外面游去，昭昭听见它便朝外去边道：“蠢狗，走走走，我们外面去，本大王告诉你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昭昭懒洋洋的靠在门口忍不住笑出声。自从上回从燕难归回来，金大王就没有了踪影，也不知道跑什么地方去了，天渐渐凉了，还当它找到地方猫起来了，没有想到又回来了。
    她听不懂大白说话，但是能听懂金大王的话，听着它跟大白说话，差点笑死。
    都说蛇毒，没有想到能这么毒，身上有毒就罢了，连发的声音说的话都这么毒。她觉得她要是大白，真的会给气死。
    缳衣她们几个早就已经习惯了院子里的狼和狗，但是蛇啊……
    一声尖叫在院子里响起，接着听见了飞鱼的声音：“没事没事，家养的，不要怕！”随即又没有了声音。
    不消一会儿功夫，她就听见外面丫头行礼的声音，睁开眼睛站直身子，掸了掸衣襟出了屋子。
    安戎冉和白玉卿回来了，身后还跟了郭临安和高适。
    昭昭扬眉浅笑着迎上去：“爹，将军！”
    二人点点头。
    身后的郭临安拱手：“夫人！”
    昭昭回了礼。
    一旁的高适突然就跪了下来：“师父！”
    昭昭本能的往后退了一步，在白玉卿诧异的目光下开口道：“高将军你这是做什么，还不快起来？”
    高适的嘴唇抖了抖：“一日为师，终生为师，以后我高适的命就是师父的。”
    虽然以前他就喊昭昭一声“小师父”，可“小师父”和师父到底差一个字。一字之差，天差地别。以前不过是觉得她面善，像极了自己死去的妹子，编造个由头照顾她，而今这是真的，真正认她做师父。
    昭昭叹了一口气：“你这是怎么了？我不早就是你师父了？师父拂照徒弟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用得着这样下跪磕头的。起来！”
    高适这才起身，如释重负的退后一步。
    昭昭轻轻摇头，含笑着看着安戎冉：“将军今日不忙了？爹爹的住处可安排好了？”
    安戎冉看了白玉卿一眼道：“今日要做的就是陪监军大人在军营里熟悉熟悉，然后替监军大人接风洗尘。至于住处，倒是有一处空出来的院子，可岳父却要住军营大帐。”
    昭昭对“监军”一职本能的排斥，她总觉得这是皇帝不信任的体现，是让人专门来监视安戎冉的。
    走了一个李云归又来一个……还是她爹。
    皇帝真的是很会选人啊！
    院子里还没有归置好，几个人进了堂屋说话。
    进屋之后，丫头便上了茶来，然后昭昭才道：“爹你怎么会变成监军的？”
    白玉卿道：“皇命难违。”他g和安戎冉不一样，朝廷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他不想跟昭昭多说，女儿家活的肆意快活就好，这些事情该由男人来操心。
    却不想，昭昭跟着安戎冉这么久，耳濡目染，又经过这么多事情，敏感的很。
    “是不是又要打仗了？”不然好端端的派个监军来做什么？
    只是这回有些难搞，监军是她爹，得好好的伺候着哦！
    “是要打仗了。”安戎冉在白玉卿一脸不赞同之下缓缓开口：“不过，不是现在，而是开春之后。”
    “先前与高凉人一战，安西军死伤大半，元气大伤，现在军中人数远不及先前，各地征兵仍在继续。军营里大部分都是应召的新兵，不好好操练，上了战场就是个死。”
    安戎冉说完，郭临安也道：“高凉那边这会儿已经开始下雪，天气极度恶劣。又有大片的荒漠，极容易迷失方向。在没有准备好之前，贸然出兵没有任何胜算。”
    白玉卿道：“我会写折子回京，将安西的情况与皇上阐明。”
    “不，不需要！”安戎冉否认了他的主意：“岳父大人若要写折子，不如写封求救信，就说我拒不发兵，将你监禁起来。”
    “不妥！”白玉卿不愿：“如此，镇国公府就危险了，说不定还会危及长宁侯府。”
    安戎冉嗤笑一声：“镇国公府就是一个空壳子，至于长宁侯府，有老爷子和大舅舅在，不会有事。我也会写折子送回京城请罪，言明安西现况，告诉皇上我与你不睦，发生分歧。”
    “皇上不会信的。”如今皇上身体不好，各处又不太平，太子连番出事，已经暴躁到了极点。
    原本英明睿智的人有了历代帝王的通病……多疑。
    安戎冉却一脸的笃定：“不，他会信的。”
    这份折子，他不仅会写安西的现状，还会跟皇帝告状。告他的岳父大人白驸马要拐带他的夫人回京！
    他相信，在眼下这个时候，这些生活琐事更能打动皇帝，让他安个心。
    不管皇帝是出于信任还是试探派白玉卿以监军的身份来安西，他觉得皇帝的心里都是有顾忌的。
    还有什么比他们翁婿不和更能让皇帝安心的呢？
    在场的，除了昭昭和高适，都是九曲玲珑心，即便猜不到他的小动作，但却明白光撇清白玉卿这一条，就已经是是上上策了。

 第三百九十五章 绝不背莫须有的罪名

    一过中秋，转眼间重阳就至，天越来越冷了，昭昭过了五个月，肚子明显一天天大起来，肚子里的小家伙越发的活泼有力了。
    到了腊月份的时候，只要她在肚子里一动，昭昭就觉得自己的肚子被掏了一拳似的，肚皮鼓起来那一瞬发疼。
    她的胃口还是那么好，但是却光吃不长，脸还是那样，就是越发越大越没有血色。哪怕识香她们每天变着花样炖煮，她也没少吃，可脸上依旧一片蜡黄。脸上，腿上开始浮肿，总是抽筋，半响都缓不过来。
    晚上总是抽筋疼醒，安戎冉给她按按舒缓过来，眼才刚刚合上又想小解。
    不管是安戎冉还是昭昭，都从来不知道十月怀胎是如此的辛苦。
    小年那天，阴了许久的天开始落雪，和往年一样，这一下就没有要停歇的意思。朝廷那边一连下了几道旨意催促安戎冉发兵高凉，安戎冉都没有动作，皇帝很是恼火，朝堂上的气氛很低迷。
    李代元回京，留镇国公安千阳在西夏。
    说是允许回京自辩，可刚刚一回京连宫门都没有能进就被禁卫军送回东宫，勒令其闭门思过。
    思过，总是要有过才有得思。
    李代元一直在书房里枯坐，睡着醒着都没有起身，书房里面没有点灯，黑沉沉的一片。
    太子妃孟氏带着太孙李钰谨来了几次都没有能进去，被安顺挡在了门外，倒是送来的汤水留下了。
    安顺送进了书房，低声劝阻道：“殿下，用一些吧！这东宫上上下下可都指着您呢，您得保重身体才是。”
    李代元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座雕塑，嘴里低低冷笑。
    “呵呵呵呵，东宫上上下下都指着孤？安顺呀，你瞧瞧孤还能指得住吗？”
    安顺要哭了，他一个做奴才的，除了捡好的说还能怎么说？自己的主子，靠不住也得靠得住。太子在，他只要忠心，那他就是东宫的大太监，以后太子登基他也会水涨船高。太子要不在，他这个做奴才的还能讨得了好？
    这种时候太子不能颓，多少人等着东宫易主，等着看笑话呢！
    从来都是雪中送炭少，落井下石多。
    这个时候谁都靠不住，只能靠自己了。
    “安顺，今儿几了？”
    “殿下，腊月二十八了。”
    李代元垂眸，半响才道：“腊月二十八了，安西的雪应该很厚了吧？”
    安顺愣了一下，半响不知道如何作答。安西的雪跟太子殿下有什么关系，想什么安西，想想京城，想想宫里，想想自己啊，我的祖宗哎！
    李代元突然起身：“替孤更衣，孤要进宫！”
    安顺“哎”的应了一声，激动的都要哭了，等拿了干净的衣衫来，他才反应过来，犹犹豫豫的开口道：“殿下，皇上那……”
    怕是不会轻易见到，能见到，早就见到了。
    “他不见我孤就等，等到他愿意见孤为止。杀人不过头点地，孤不怕死，但是孤绝对不会背着莫须有的罪名去死！”
    说完，套上了衣裳，眼前微微恍惚，她还好好活着，自己怎么能去死。
    黄泉路上没有她，太暗，太冷。
    “告诉周平，可以动手了。”
    说完，披上斗篷朝外走去。
    京城无雪，李代元却没有觉得比安西暖和多少，
    他没有带安顺，就一个人出了东宫，身后有禁卫军远远的跟着，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轿，徒步朝皇宫走去。
    进了甪直门，却进不了紫宸宫，一道紧闭的朱红色广亮大门将他挡在了外面。
    也没有让人通禀，他看了看那宫门一眼，屈膝在宫门前跪了下来。
    都说他李代元是帝后的第一个孩子，皇上亲自教养长大，在皇帝心中的分量与别的皇子不同，可那分量到底有多少，怕是连皇帝自己都不清楚。
    头顶上有太阳，可那太阳一点也不暖和，伴随着寒风，散发着惨白惨白的光。膝下青石板上的寒意隔着裤子里面的鹿皮护膝一点点的渗透。
    太阳一点点的西斜，然后没下去，很快，夜幕就越来越浓。
    宫灯亮了，那扇紧闭的殿门却始终一动不动，一直没有打开过。
    李代元依旧笔直的跪在那里，他的双眼好像看着前方，却没有什么焦距，脑子里一遍一遍的重复着在槐树岭的那五年，忆到深处，嘴角不由自主的挑起一抹笑，冻的几乎僵硬的脸微微回暖。
    身后，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他却跟没有听见似的。
    那脚步声到了跟前，是一个礼司监的大太监，身后跟着几个蓝衣小太监。
    看着他跪在那里，几个内侍微微一愣，快速的行了礼，也不等他反应，大力的拍响了紫宸宫的宫门。
    很快，里面就有了动静。
    “大理寺卿赵恒赵大人有要事求见皇上。”
    “宣大理寺卿赵恒觐见！”身边突然热闹起来，人来人往，李代元还是跪在那里，匆匆忙忙的内侍躬身退开好远，如避蛇蝎。
    何秉带着两个小太监和两个宫女拿了衣裳给皇帝套上。
    此刻的皇帝，双颊深陷，两眼青乌，再不复大半年前春秋鼎盛的模样。
    整个人好像失了混的行尸走肉，没有了半点的精神气。
    等给他净了面，宫女才给他重新绾发。
    殿内被琉璃盏照的亮堂堂的，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
    皇帝突然蹙眉，轻微的嘶了一声，梳头的宫女腿一软，忙不迭的跪地：“皇上恕罪！”
    皇帝转过身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你在做什么？”梳了十多年头，竟然会勾断了他的头发。
    “奴，奴婢……”
    “说！”
    “奴婢看见皇上头上突然多了好些白头发，奴婢……”这些白头发前几天都没有，好像一夜之间生起来的一般，所以她才微微愣了一下。这一愣，就犯了大错。
    “白头发？”皇帝喃喃自语，眯了眯眼，缓缓睁眼：“你竟然敢说朕有了白头发？”
    “奴婢，奴婢知错，皇上恕罪！”
    “何秉，还愣着做什么？拖出去！”
    那宫女还要叫，却被杂使的太监一把捂住嘴，拖出了寝殿。

 第三百九十六章 朕木得感情

    紫宸殿里贴身伺候皇帝的大宫女被内侍拖出去就没有了声息，一条人命还不如一片从树上掉进水里的枯叶，连半点涟漪都未起。
    皇帝愣愣的坐在那里，眼角的余光扫过散批下来的头发，半响才道：“何秉，你说，朕是不是真的老了？”
    何秉硬着头皮上前道：“皇上春秋鼎盛，怎会老。只是圣体欠安，需好好养养。”
    “好好养养？”皇帝嗤笑：“养什么养，他们哪个想朕养好？他们只会觉得朕老的太慢，怎么还不去死！”
    说完，伸手捂住胸口，蹙眉狠狠地喘息：“太子，太子呢？还在外面跪着？”
    何秉应声：“是，还在殿外面跪着。”
    皇帝喘足了气：“看看，瞧瞧，这就是朕培养出来的一国储君，只会跪着。他除了跪还会做什么？一场仗他从春打到冬，毫无寸进。通敌卖国，还窝藏敌国细作，据说是个女人？朕的太子缺女人？他就这么等不及朕老死，想活活把朕气死？”
    何秉低眉顺目的在一旁站着，什么都没有说，也什么都不敢说，只做一个静听者。
    他自幼在皇帝身边伺候，那时候皇帝还不是皇帝，连太子都不是。能一直活着，熬上这个位置，靠的不仅仅是运气。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时候只听不说什么时候只做不能听也不能说，他比谁都清楚。
    大理寺卿赵恒来的很快，皇帝靠在椅子上，披头散发的，眼睛半睁半闭的看着他在下面磕头行礼，好像没有睡醒似的。
    “说吧，这个时候进宫有何要事。”
    他没叫起，赵恒只能跪着，叩首道：“启禀皇上，下晌的时候有人突然闯入大理寺送了一封书信给臣。信中言明失踪多日的安宁公主就在京城。”
    皇帝的眸子一缩，开口道：“为何不早些来禀？”
    赵恒道：“事关梓州一案，和安西死去的众多将士的性命，安宁公主是唯一的活口，这些日子京兆尹，九门提督府，还有梓州那边都在不遗余力的寻找。”怎么也轮不到大理寺呀，可这送信的人却将信送来大理寺，他这……
    “臣不敢大意，亦不敢仅凭一封书信就惊动皇上，只能自己去查证，所以耽搁了些时间。”
    说来说去还没有到重点，皇帝只觉得胸口闷的越发的厉害，似乎随时都要窒息的感觉。不耐烦的开口道：“安宁公主现在人在何处？”
    赵恒道：“西山，慈心观！”说完，看了皇帝一眼，再开口有些艰难：“臣派出去的人回禀他们找到安宁公主的时候，看见了六殿下。”
    说完这话，大殿里就静了下来，赵恒跪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
    安宁公主是为了和亲，皇后娘娘从掖庭专门挑选出来的待诏秀女。容貌出众，家世清白，据说当时派去的人将其祖宗十八代都翻了一遍，没有任何不妥这才拟定的人选。
    后来和亲路上出了问题，长宁侯世子惨死，安宁公主却下落不明。
    而后有流言传开，说是安宁公主与太子有染。
    那时太子还在西夏战场上，如何与安宁公主有染？
    作为梓州一案的唯一一个活口，一直没有踪影，四下寻找都没有能得到半点消息，却不想在这个时候被人发现出现在京城。
    更要命的是竟然和六皇子有牵扯。
    要知道这位被皇上监禁，只能在六王府，竟然出现在西山慈心观还和安宁公主……
    事情有些大发了。
    如今腊月二十八，还有一天就过年了。
    这个年怕是注定过不安生了。
    “人呢？人都带回来了没有？”
    赵恒道：“微臣派人围了慈心观，由皇上圣裁。”
    一个公主，一位皇子，他一个小小大理寺卿搞不定，所以才这个时候急匆匆进宫觐见，为的就是求一道旨意。
    抓或是不抓，得皇帝一句话。
    “传朕旨意，让许世安带人将六皇子和安宁公主羁押，彻底查抄慈心观。里面的人全部给朕压回来，你亲自去审。小小道观，不思好好供奉，修身养性，尽干些藏污纳垢之事。”
    “臣，遵旨！”赵恒起身快速退了出去。
    藏污纳垢，说的是六皇子和安宁公主？安宁公主就不说了，朝堂上的人心知肚明，不过是为了应付高凉人，由着野鸡飞上枝头假装凤凰。可六皇子，那是正儿八经的皇家血脉，中国嫡子，皇上这回看着气的不轻啊！
    赵恒退出去之后，皇帝缓了缓，终于缓匀了气，扶着椅子坐直了身体，目光微沉：“去，让太子进来。”
    宫门打开，何秉亲自带着内侍去请。
    “太子殿下，皇上召见！”
    李代元缓了半响，冻的僵直的身体才微缓，只不过跪的太久，站了几次都没有能站起来。
    何秉只能指挥小太监将他搀扶进去。
    殿内烧了地龙，暖融融的，一掀开殿门口的帘子就是迎面一股热浪。
    进了殿，李代元就伸手挥开了扶着他的小太监，踉踉跄跄半摔下去跪在地上，膝盖碰上大理石地面发出一声响，让人光听着都觉得疼。
    “父皇！”
    没有问安，只简简单单的喊了一声。
    皇帝抬起眼皮，嘴唇哆嗦了一下，拔高声音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这样作践自己给谁看？”
    李代元看了他一眼，看着不过短短半载，变得花白的头发，消瘦的身形，原本伟岸的身姿此刻形同枯槁。
    只看了一眼便又垂眸，开口道：“自然是给在意之人看，若是无人在意，那就自作自受给自己看。”
    说完，抬眼看着皇帝：“儿臣只是想试试，父皇对儿臣的感情是否有儿臣对父皇的孺慕来的重。”
    皇帝冷笑：“感情？你跟朕讲：感情？朕告诉你，朕是天下之主，这天下子民在朕眼里都一样，没有谁不一样。朕，没有感情！”
    李代元垂眸，没有说话。畜生尚有舔犊之情，难不成人还不如畜生？还是说做了皇帝才会如此，那这个皇帝不做也罢。
    “朕刚刚接到大理寺卿赵恒的禀奏，说是在慈心观找到了安宁公主。九门提督，京兆尹，还有老二和白玉卿找了她这么久，一无所获，你一回京人就找到了。太子还真是朕的福星啊！”

 第三百九十七章 这天下，他不稀罕了

    李代元跪在那里，眉头微微一蹙，冻僵了的膝盖这会儿回暖，有了知觉便开始疼，密密匝匝的疼。
    “父皇，梓州出事的时候儿臣已经去了安阳，率军伐夏。若是父皇怀疑儿臣与安宁公主有瓜葛，窝藏了她，那父皇实在是太抬举儿臣了。”
    皇帝着实有那么一点怀疑，但是被太子这样赤条条的说出来他心里顿时就不舒坦了。
    “你胆子渐长，敢如此跟朕说话！”
    李代元不惧：“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敢有二话。但是该说的，总是要说的。人固有一死，或早或晚亦，儿臣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却怕不明不白的死。”
    “不明不白的死？你在说朕昏庸无能，冤枉了你？”
    李代元垂眸，淡淡开口：“儿臣不敢。”是不敢，而非不想。
    “好，你好，你好的很！你别忘了，储君还不是君，只要朕一日不死，你这个太子随时都可以换人。”
    “儿臣知道，儿臣弟弟众多，他们做了太子，会对父皇感激涕零，比儿臣更体贴，比儿臣更恭顺。皇位是父皇的，父皇愿意给谁就给谁，不是儿臣能左右的。都是父皇的儿子，儿臣不过是早他们一步而已。”
    皇帝咬牙，靠在椅子上恨恨的看着他，他的太子，变了，和以前真的不一样了。那个带着孺慕之意，被困西山也无怨无悔的太子，亲手为他做羹汤的太子好像就只在梦里出现过。
    他闭目不语，李代元也垂眸不再开口，殿内静悄悄的，一旁站立的宫人大气都不敢出。
    半响，皇帝才睁开眼睛：“朕只问你两件事情，你要如实的回答朕。”
    “第一，安宁公主进宫之前是否与你相识？”
    李代元闻言，失笑出声：“父皇，儿臣以为这个时候您不会再问儿臣这件事情。小六一直说您和幕后偏向儿臣，可到底您偏着谁呢？”
    一个捕风捉影就信，一个抓个正着还存疑，他真的是，替以前的李代元感到不值，真是个傻子。
    果然，时间是个好东西，无论真假，在时间过滤雕琢之下都会露出端倪，无所遁形。
    李代元认为皇帝宠他，文武百官认为皇帝对太子不同，这些人可真瞎啊！
    太子李代元，嚣张跋扈，残暴无德。
    再看看六皇子李云归，温文尔雅，进退有度，礼贤下士，啧啧！
    如果可以，他真的想看看皇帝的心，这会儿是怎么想的，他要保护的儿子，特意圈禁起来的儿子和高凉人勾结，下了这么大一步棋，死了那么多人。
    皇帝到底是真不明白还是假装糊涂。
    皇帝又开始喘了起来：“有人弹劾你窝藏西夏细作，通敌卖国，所以战事才会迟迟没有进展，你有何话要说？”
    “呵呵……”
    李代元垂眸发出一连串低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父皇想让儿臣怎么说？父皇若是认为这些都是空穴来风，与儿臣无关，那么儿臣什么都不必说。父皇若认为这些都是真的，那么儿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京城距西夏，数千里之遥。京城歌舞升平，西夏那边却战乱不断，不是在攻城就是被攻，儿臣这大半年就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带着将士拿着命在拼。窝藏西夏细作？谁看见了？儿臣愿意和他当面对峙。儿臣在边关浴血奋战，朝中之人却在背后捅刀子，这样的臣子简直就是包藏祸心，不要也罢！”
    西夏就剩下最后一道关卡就能全部拿下，胁迫西夏王俯首称臣，皇帝却在这个时候急召他回京。那之前在做什么？
    要打的是他，不打的也是他，他那人命当做什么了？
    皇帝气的抬手指着他，抖了几抖半天才说出话来：“逆子，孽障！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在怪朕？你别忘了，朕，是皇帝，朕只要活着一日，就容不得你猖狂。这天下是朕的，要怎样，朕说了算！”
    李代元点头：“父皇说的极是，您能如此想再好不过了。这天下父皇愿意交给谁都是您的事情，儿臣不敢置啄。”说是不敢，可脸上的神色无一不告诉皇帝，他不是不敢，只是不想，不屑。
    这个帝位，他如今不稀罕了。
    他要想，就眼下这情形，随时可以胁迫皇帝退位，但是他不想。甚至若是可以安然的抽身离开，他连太子都不想做。
    皇帝捂着胸口大口喘息，好像随时会被气死过去一样。看着李代元的目光带着一丝狠厉，想要喷出火来将他烧成飞灰一般。
    李代元跪在那里身体微颤，却不是害怕，而是疼的。
    他在战场上受了伤，然后又在皇帝连番急召之下快马加鞭的赶回京城，枯坐两日，在紫宸宫前跪了半宿，进殿之后又继续跪。
    身上的伤口和两条腿这会儿疼的都不像是自己的了。此刻他多希望自己不是在皇宫里，而是在那荒无人烟的大漠里，四脚朝天往地上一趟，要生要死都无所谓，让什么仪容通通都去见鬼。
    太子，真不是人当的。
    侧门有小太监进来在何秉耳边一阵低语，何秉看了看跪在那里的李代元一眼，俯身在皇帝耳边低语道：“皇上，西山那边又有消息传了出来，据说发现了暗道。”
    皇帝的眼皮抖了抖。
    何秉硬着头皮继续道：“据说那暗道直通六王府。大理寺的人似乎惊动了六殿下和安宁公主，虽然派人将慈心观四下围住，里面的人却不见了……”
    皇帝睁开眼，道了一句：“大理寺的人办事效率越发的高了。”
    “太子，朕问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慈心观跟老六有关？那次你去慈心观遇刺，是不是老六所为？”
    李代元勾了勾唇：“儿臣愚钝，不明白父皇在说什么，小六，那个时候在安西呢！”
    “混账！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朕跟前玩这种兄友弟恭的戏码？”
    皇帝怒斥：“你们两兄弟一母同胞，你一向护着他，他也素来都听你的话，朕一直欣慰，你们兄弟能同心同德。却没有想到，你们做戏做的真好，连朕都被你们骗了。自古都道天家无情，什么手足情深，都是笑话，真的是笑话！”

 第三百九十八章 太子殿下睡着了

    一个表面上处处为兄长着想，将自己撇的干干净净，私底下却处处想方设法的要兄长性命，甚至不惜与敌人狼狈为奸。
    另一个看着处处袒护幼弟，下手却毫不手软，一脚将人踩进烂泥里头。
    这是他的儿子，真的是他的好儿子。
    “你来宫里跪了大半天是做什么？求见朕又想说什么？告诉朕，慈心观的事情与你无关？你给朕滚，滚回东宫去，朕不想看见你！”
    李代元抬头看着他，一字一句缓缓开口：“儿臣来宫里求见父皇，一是想看看父皇的身体是否康健，二，是想告诉父皇，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儿臣不认，想要儿臣认罪，拿出铁证来。”
    当然，他还想去后宫看看皇后，当着她的面问她几句话，要一个答案，但是现在看来，不行。
    所以说完这些，重重的叩首：“儿臣告退！”
    话落音，咬牙起身，却没有能站稳，身子一歪就朝一旁倒过去。
    皇帝猛然坐直了身子，看着冲过去的内侍将倒过去的李代元架起来，眉头一拧：“去，将人送到偏殿，召太医！”
    何秉忙指挥着小太监将人抬出去。
    李代元是真没站稳，真摔。但是晕却是假晕。
    他不能就这么出宫。
    宫外该布置的他已经布置好了，就剩宫内。他要去见皇后，要去问个明白。
    他在赌，赌皇帝心里对这个儿子最后的一丝慈念与内疚，好在他赌赢了。
    连日赶路的疲惫和身上的伤痛在他达成目的之后全部坍塌，促使他沉沉睡过去，连太医来请脉也无知无觉。
    他能做的他觉得自己都做了，剩下的就交给上天。
    他如今深陷泥潭，除了豪赌一场再没有法子。
    赢了，一扫障碍，前路坦荡。
    输了，就得死！
    不止他得死，整个东宫上下都难以幸免。
    ……
    太医去了紫宸殿侧殿给李代元诊脉。
    李代元的情况很不好，身上多处受伤，哪怕有白齐先跟着也没有好哪去，不停地赶路，上战场厮杀，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皇帝让何秉搀扶着，脚步蹒跚的从正殿挪到东侧殿。
    太医正在给李代元诊治。
    殿内的地龙很旺，一点也感觉不到冷，李代元的上衣被内侍全部扒开，后背和腰上露出好几道狰狞的伤口。
    有的已经结痂，应该是回京城之前受的伤，有的伤痂已经脱落，露出狰狞的疤痕。
    太医检查了他后背的伤，看着两处伤疤有化脓的迹象，直接用药水将痂去除，然后重新上药。
    包扎好了后背，让内侍重新给他穿上衣裳，这才掀起他的裤腿。
    李代元全程睡死，无知无觉。
    裤腿挽至膝盖上头，小腿上一样有伤口，两个膝盖上通红一片，带着淤青，应该是先前在紫宸宫外跪着冻的。
    这种天，在外面站久了都受不了，何况跪着。
    皇帝站在不远处，全程目睹了他身上的伤，眸子眯了眯，转身回了正殿，在榻上躺下之后才道：“去问问太医，太子的身体怎样了。”那么多伤口，他看着都觉得疼。
    他不知道太子心里都在想些什么，完全是一种自暴自弃无所谓的态度。
    他自己心里确实有一些想法，但是储君之位他从来没有想过给别人。
    儿子众多，但是他亲自教养的只有太子，哪怕所有人说太子不好，他始终觉得太子很好，是他想要的样子。
    聪明，够狠，有手段，会是一个比他更合格的帝王。
    可是……
    终究是太年轻了啊！
    问鼎皇位，哪一代皇帝不是踩着尸体，一步一个血脚印爬上去的。
    当年的他不是嫡子，也不是先皇心目中最佳继承人选，一切只靠自己争。寻常家退让会让对方得寸进尺，皇家，不争就是死。
    他之所以在皇后诞下第一个孩子前没有任何子嗣，就是想要一个嫡子。
    在李代元出生后，他排除众意就其立为太子，带在身边亲自抚养教导，就是不想让自己的孩子重蹈自己的覆辙，让他们早早歇了不该有的心思。
    他是皇帝，是一个男人，是父亲。他努力的做到他认为该做的。可是到最后他才发现，无论之前怎样做，好像一切都回到了原有的轨迹。
    太子不理解他，不争气。
    其余的皇子看似乖巧，实则蠢蠢欲动，手早就不知道伸到哪里去了。
    原以为他自己年纪不算大，有他震着，太子在朝堂之上攒够威望，再累积一些军功，地位无可撼动，自然而然的就让别的皇子歇了心思。
    可是，身体的事，谁也说不准。
    何秉去了侧殿询问太医，太医只道：“太子殿下积劳成疾，身上多处受伤，膝盖受寒，需好好调理。”
    这都是实情。
    伤是皇上亲眼看见的，出征皇上也知道。打仗嘛，吃不好睡不好不是很正常。
    其他的，不能说。
    总不能说太子殿下只是睡着了，睡的特别沉特别香吧？
    讲真，他们真是佩服这位啊！最近皇上身体不好，脾气也特别的不好，他们哪个不是战战兢兢，太子居然能在皇帝面前睡过去，这也真是没谁了。
    说皇帝宠爱太子，果真。
    呵呵，不得不说，这真的是一个很美好的误会。
    外面怎样，李代元全然不管，他做梦了，梦见了昭昭，挺着大肚子在一片冰天雪地里，脚下都是尸体，她在哭，在喊。
    李代元想靠近却靠近不了，始终不知道她在喊什么。
    然后，一支利箭飞过，直接插进她的肚子。
    “昭昭！”
    李代元大喊出声，一身大汗淋漓而不自知。
    睁开眼睛，面前好些人，都是太医院的太医。
    “殿下醒了，快看看！”
    “退热了，退了！”
    ……
    一群太医喜极而泣，没有一丝异色。李代元神智回笼，又合上眼睛。他梦见昭昭了，甚至不受控制的喊出了她的名字。
    自从他决定远离之后，他不敢多看，不敢多想，就怕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被人发现倪端。
    不能想，连梦都不能梦到。
    他以为自己早就已经做到了，可是眼下……
    他不知道自己梦里喊的那一声这些太医有没有听见，他确定自己喊出声了，若是被人听见，他不介意再作恶一次。

 第三百九十九章 好狠毒啊

    大理寺这回办案办的特别的顺，前所未有的顺，好像有一双手在牵引着他们，主动将证据送到他们手上一般。
    安宁公主是六皇子的人，这样的女子原本是六皇子专门准备好送进宫送到皇帝身边的，只可惜还没有寻到合适的机会高凉人就来了京城议和求娶。更没有想到的是再怎么避让还是入了皇后的眼，挑出来封为安宁公主，远嫁高凉。
    李云归当时反应过来之后就想着顺水推舟，让其去高凉，方便自己行事。
    但是耶律颜良却找了他，利诱之下两人达成共识，用这个女人为饵，除去耶律齐罕。
    耶律颜良表示他只是想要高凉王位，待他攻下梓州，会将其拱手相让。
    大概是觉得自己被囚禁，争储无望？李云归也不是个傻子，却信了耶律颜良的这番说辞……
    六王府被抄的时候正是大年三十，离慈心观案发不过两日，速度之快前所未有，李代元没有回东宫，还在紫宸殿“养病”。
    紫宸殿的小太监将消息传给他之后，他一个人躺在榻上低笑：“真会玩啊！”放着荣华富贵不享，贪心不足，活活把自己玩死。大年三十府邸被查抄的皇子古往今来怕是第一人，足以被载入史册名流千古了。
    也算是以另外一种方式遂了他的愿了，不是么？
    他不知道要是原来李代元会不会再容忍李云归一次，但是他不能。
    他得活着，看着昭昭开心幸福的一辈子，哪怕不能在一起，也能护着她，看着她。
    谁想让他死，他就跟谁拼命！
    大年三十崇明殿举行家宴，为了稳住宗室和几位蠢蠢欲动的成年皇子，皇帝即便身体抱恙，依旧拖着病体去了那边，总要露个面，告诉那些人他还活着。
    紫宸殿里头静悄悄的，空荡荡的，除了不远处低眉顺目站着的内侍和宫女什么也没有。
    李代元眯着眼睛靠在大迎枕上，感觉着那轻微的，缓缓靠近床榻的脚步，然后慢慢睁开眼睛，嘴角轻扬，浓眉微挑，带着一股子意味不明的邪气：“母后终于想起来来看儿臣了。”
    钟氏一身华服，头上绾着高耸的发髻，带了碗口大一朵金丝绞边的纱花，飞凤钗坠下的流苏微微晃动。远看，还是一如既往地的美艳雍容。
    站的近了却能看清楚她脸上厚厚的妆容，妆容也盖不住眼下的淤青和脸上的憔悴。
    “你还好吗？”
    李代元靠在那里没动，任由她蹙眉打量：“母后觉得儿臣该好还是该不好。”
    钟氏手轻轻一摆，守在殿内的内侍和宫女全部都退了出去。
    “大年三十，崇明殿设宴，父皇身体抱恙依旧拖着病体去了，母后怎么没去呢？”
    说完，不等钟氏回答，微微垂眸继续道：“儿臣三月中率大军离开京城，那时候母后应该有七个多月的身孕了，白太医说母后这一胎很有可能是个女婴，儿臣心里真的是欢喜的不得了。行军的路上，但凡有空暇儿臣就在想小皇妹什么时候出生，她白白胖胖的，软软的，肯定很可爱。她那么小，甚至比谨钰还小，儿臣一定会好好宠爱她，把最好的都给她。
    可是她太淘气，竟然不等到她该出生的时候就出生了。生了就生了，她又死了。宫里那么多太医，那么多药，竟然让她死了。母后，您说，她怎么就死了呢？真的是贵妃所为吗？大人之间的争斗为何要连累这样一个弱小无辜的生命，好狠毒啊！”
    钟氏的手在宽大的袖子下死死的握在一处，依旧止不住身体微微颤抖。
    “李代元，你可知道，从那一日起，皇上就下令，不许任何人再在本宫跟前提起此事。你这是在做什么？想活生生的剜本宫的心吗？”
    李代元轻笑：“竟然是这样，这倒是儿臣的不是了，还请母后恕罪。儿臣许久不见母后了，甚是想念。回京的一路，儿臣就想着，儿臣回京之后母后会不会来看看儿臣。进宫的时候，儿臣跪在紫宸宫宫门口，儿臣也在想，母后会不会来。母后一直不来，儿臣以为母后不会来了呢，没有想到您又来了。”这个时间，可不怎么好。
    钟氏艰难的扯了扯嘴角，大概是想露点笑容，可怎么也笑不出来，抿了抿嘴道：“你是一国储君，自幼由皇上亲自教导。你既犯了错，皇上要罚，本宫也不敢多言。只是，你终究是本宫的儿子，不管来不来看你，本宫心中都是记挂着你的。”
    “是吗？因为孤是您的儿子，所以无论怎样您都会记挂着孤。可您的儿子不止是孤还有刚刚被抄了府邸，关进宗人府的那个，还有，还有刚刚见天日就死去的那个。”
    “太子！”钟氏脸上瞬间蒙上一层愠怒：“你究竟想说什么，大可直说，不必在本宫面前拐弯抹角。”
    李代元道：“孤也想问，孤的好母后，您到底想做什么？这个时候您应该陪着父皇在崇明殿赴宴，安抚蠢蠢欲动的宗室，震慑那些心思各异的皇子，而不是称病躲在凤藻宫，趁着父皇不在跑来紫宸宫。”
    “您来这里做什么？和以前一样告诉本宫什么是兄友弟恭，他是孤的弟弟，所以无论他做了什么孤都得让着他护着他？还是说，”
    李代元的声音顿了顿：“还是说你原本没想这个时候来，原本应该是孤进宗人府，您纡尊降贵去宗人府大牢看孤？”
    咄咄逼人的语气和周身陡增的气势让钟氏微微一个趔趄差点没有站稳：“李代元，你，你疯了，你知道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孤当然知道，孤自欺欺人二十余载，从未有哪一刻如现在这般清醒过。”
    “既然你来了，有些话不管你回答或者不答，孤都要问一问。”
    “当初选安宁公主和亲高凉，你知道不知道她是老六的人？”
    “小十一到底为什么会早产，为什么会死？”
    皇后眸子一缩：“你怀疑本宫。”
    李代元不语，冷冷的看着她。
    不等她再开口，有内侍急匆匆赶来，却被拦在了侧殿外头，只能高呼道：“殿下，太子殿下，崇明殿出事了，皇上溢血晕过去了。”
    李代元的身体微微一震，看着钟氏道：“终于得偿所愿，你满意了？”

 第四百章 当太子的乐趣

    钟氏面不改色：“你在说什么？是不是病糊涂了？”
    李代元掀开身上的被子起身下地：“皇后娘娘，您和父皇不是夫妻情深吗？他在崇明殿出事，您这么平静的一副样子真的是让人好吃惊。”
    说完冷哼一声对着外面道：“来人！送皇后娘娘回凤藻宫，没有孤的许可，凤藻宫上下任何人都不得随意走动！”
    钟氏眸子一缩，脸上微微变色：“你想囚禁本宫？李代元，你真是本宫的好儿子！”
    李代元嗤笑：“母后身体本就不好，家宴都参加不了。如今父皇身体抱恙，孤怕母后承受不住，还是在凤藻宫好好养着才好。有孤在，吃穿用度总不会短缺了您。”
    说完，无视钟氏变幻莫测的脸色，抬脚朝外走去。
    “拦下他！”钟氏一声冷喝。
    李代元的步子迈过门槛微微一顿：“看来母后的身体确实不好，以至于脑子都不清楚了。如今在紫宸殿的是孤，而不是李云归，你拦下孤做什么？难不成要学前朝周武后，弄死皇帝，囚禁太子，自己当皇帝？”
    说完，袖子一甩，朝外走去。
    外面守着的梁宏和朝他冲过来的侍卫完全没有能进他的身就被许世安带着御林军给拿下。
    李代元沿着曲折的长廊朝正殿走去。
    紫宸宫的宫门大开，何秉带着小太监抬着辇快速的进了宫门，落后几步的是以李云朝为首的二三四五等众多皇子。
    太医院的太医拎着药箱在后面跑的飞快。
    内侍将皇帝安置好，太医开始诊脉。相继进去，又相继出来，看一个个的面色，都不怎么好。
    李代元坐在外间的椅子上，面色沉静如水，李云朝等人坐在一旁，看着不远处一群太医压低声音窃窃私语半响无果。
    李代元突然开口：“说吧，皇上的身体究竟如何了。”
    一群太医面面相觑，然后齐刷刷跪地：“臣等无能。”
    殿内静了一瞬，李代元眯了眯眼，点点头道：“是挺无能的。皇上病了数月，让你们给看诊调理，不见起色不说，反而越诊越严重。能进太医院的皆是医术精湛万里挑一的。养着你们，当用时却不得用，留之无用。”
    说完朝外面看了一眼：“何秉，礼司监那边的暗牢是不是许久没有关人了，去，让人请各位太医过去坐坐，添点人气。什么时候弄清楚皇上的病，拿出法子来医治了，什么时候来跟孤说一声就成。”
    “殿下，太子殿下饶命！”
    ……
    李代元叹气：“又不是要砍你们的头，消停点去吧，别吵，再吵孤就真的想砍了。”
    语气淡淡的，没有一丝起伏，好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平淡的他自己都有些佩服自己了。
    嗯，这么久了，他好像刚刚找到了大权在握当太子的乐趣。
    “皇兄！”李云朝开口：“礼司监的暗牢可不是个好地方，父皇还需要他们诊治，都关进去怕是会耽误父皇的身体。”
    李代元不以为然：“又不是让他们去死，管吃管住，让他们静一静好好想想皇上到底怎么了，该怎么治。”
    说完，扫了一眼那群跪在地上寒颤若惊的太医：“不过二弟说的也是有些道理的。孤记得刑部诏狱也挺空的，那就这样，先请各位太医去礼司监暂住，明日这个时候，若是还弄不清楚皇上的病因，家中的亲眷就去诏狱报道好了。”
    “太子，太子殿下，你不能这样……”
    “李代元，你怎么能如此狠毒！”
    李代元不为所动，眉头微蹙：“还不将人送走，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一阵骚乱，殿内恢复平静。
    李代元起身去了内殿，明黄色的帐子里，皇帝躺在那里合眼一动不动。
    李代元只看了一眼，转身就朝外走去。
    太医院的太医都被他送进了暗牢。白齐先被他留在了西夏跟着安千阳没有和他一道回来。
    没有了可用之人，皇帝的生死就在他一念之间。若是皇帝就此醒不过来，他可以名正言顺的登基继承皇位，但是……
    他转脸看了李云朝一眼：“孤会即刻昭告天下，许诺重金，广招天下名医进宫为父皇看诊。”
    李云朝扫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如此最好。皇兄是储君，这天下早晚就是皇兄的，皇兄确实不必急于这一时。”
    说的，好像他最孝顺，最希望皇帝马上好起来，万岁万岁万万岁一样。
    李代元道：“二弟说的极是。各位弟弟不如先回去吧，毕竟是大年三十，各府上都等着呢！”
    众人散去，空荡荡的大殿里就剩下熟睡的皇帝和枯坐的李代元。
    他默默的捏了捏一直随身带着荷包，荷包里面硬邦邦的，是一只只有拇指大小的玉瓶。
    玉瓶里只有一颗药，是在安戎冉准备赶去安西，临走之前给他的。
    据说是“雏凤”郭珩之物，一共就两颗，一颗给了郭珩的夫人服用，另一颗一直珍藏，被安戎冉要过来送给了他。
    他当时真的很意外。
    但是转而一想他似乎能明白安戎冉的意思。他久居宫中，安戎冉远在安西，二人本无多少交集，更谈不上什么情意。若说缘由，那也不过是为了昭昭。安戎冉觉得他收留昭昭五年，有恩于昭昭，所以在想法子一点点帮昭昭偿还。
    李代元心里清楚，昭昭早就不欠自己任何东西了。
    这不过是安戎冉心中的一道坎，一道他自己想要翻越的坎。
    他合眼靠在那里半响，摩挲着那只荷包，心里在做着剧烈的斗争。
    若是想皇帝尽快好起来，多活一段时间，那么，只需要找个时机背过宫人将这药给皇帝服下即可。
    不管是毒是病，吃了它总会吊住一口气。
    可是……
    他喊了何秉：“麻烦何公公派个人去一趟东宫，跟太子妃说一声，父皇身体欠佳，孤留在宫里陪他。让太子妃帮孤收拾几件换洗的衣裳，让安顺来，孤总要有个使唤的人。”
    何秉应了一声，派了人去东宫传话。
    李代元这才起身去了一旁的几案边上跪坐下来，挽袖研磨。

 第四百零一章 儿子比男人重要

    太医院那么多太医查不出来皇帝的病因？简直就是个笑话！
    一个个的都是人精，查不出来是假，不敢说才是真。据他所知皇帝根本就没病，看着症状到更像是中毒。
    皇帝身边的人都是千挑万选跟了皇帝多年的人，每日饮食从采料到入锅，然后再从御膳房送过来摆桌子上入他的口都会层层验看。
    这种情况下皇帝中毒……
    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但是他安排的那些人不会说假话。
    皇帝自己在紫宸宫中毒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别处可就不好说了。张贵妃关在冷宫，这段时间因为凤藻宫那边的事情，皇帝下朝去后宫，根本不曾在别的别的嫔妃那里用饭留宿，倒是常常去凤藻宫。
    所以……
    李代元叹气，他最不想怀疑的就是钟氏。怎么说是母子关系，窝里斗只会让仇者快。
    而且，看起来钟氏也没有任何对皇帝下手。
    毕竟，她已经是皇后了。即便皇帝后宫嫔妃众多，却一直不曾薄待她，不止尊重她，信任她，更有对一个女人的宠。
    自己是储君，若不犯大错，日后必会登基，她就是太后。
    她没有任何理由对皇帝下手。
    可这世上很多事情都是看着没有理由却真实发生的。
    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最毒妇人心，最难提防枕边人。
    他实在想不通，钟氏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想不通他就不想，他去问。
    起身出了殿门，去了凤藻宫。
    钟氏被送回凤藻宫，她身边最得力的大太监梁宏被许世安给扣住了。
    凤藻宫的宫门被御林军守着，李代元到宫门口，守卫的御林军向他行礼，随即打开了宫门。
    李代元自己缓步走了进去。
    凤藻宫的正殿里面气氛很微妙，皇后娘娘出去一趟回来之后发了好大的火，几案上的瓷器摆件全部被她扫落，碎了一地。
    和她一起出去的梁宏没有人影。
    掌事姑姑凛冬带着两个宫女一点点的将瓷片捡起来，然后跪在地上将地板擦了一遍又一遍。
    李代元在殿门口，阻止了要行礼的宫人，伫立片刻，这才抬脚迈过门槛进殿。
    走到离钟氏约摸三四步的地方停下，然后才对着跪在地上的凛冬和两个宫女道：“你们下去吧，孤要跟母后好好说说话。”
    凛冬暗自松了一口气，躬身退了出去。
    大殿中央放着好大两个炭盆，里面的银丝炭烧的通红，聚齐一簇小火苗，时不时蹦出一串零星的火星子来。
    钟氏靠在椅子上，半响才抬眼，面无表情的开口道：“你来做什么？和本宫炫耀，看本宫的笑话？”
    李代元眉头微蹙：“孤来此就想问问母后，解药呢？”
    话落音，殿内静了一瞬，然后就听见钟氏嗤嗤的笑出声：“哈哈哈……解药，太子，你这个时候放下你病重的父皇不管，来跟本宫说笑吗？”
    李代元道：“虽然孤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是除了你，孤想不到还有别人。”
    这宫里，除了皇后，再不会有第二个人能轻而易举的算计到皇帝。
    “孤不明白，父皇虽然嫔妃众多，但是对你，始终不同。何至于，何至于让你下此毒手。”
    钟氏勾了勾唇：“你在说什么，本宫一句话也听不懂。如今皇帝病了，众太医束手无策，你独揽大权。无论是百官，还是那些个皇子宗室都在看着你，盯着你，行差踏错都会被他们捏住放大群起而攻之。你与其把精力放在查探本宫上头不如好好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做。”
    她该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她无能为力，只能由着太子自己来。
    希望太子不要让她失望，能让她达成所愿。
    李代元深深的看了她一眼道：“孤不是小孩子了，该怎样做不需要旁人指指点点。母后既然不肯说，那儿臣就自己去查，就是不知道小六在宗人府大牢能不能等得住！”
    钟氏不为所动，他亦无可奈何，只能拂袖离去。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钟氏那坐的笔直的身子瞬间就坍塌了下去。
    她知道，太子对她失望了。
    可是她能怎么办？
    是，皇上是对她不差，敬重她，信任她。她也亦然。二十多年的夫妻了啊，就是养个猫猫狗狗也不会没有感情的。
    可是她不只是个女人，还有孩子，她还是做母亲的。
    皇帝后宫三千，即便敬重信任，他也不是自己一个人的。
    可孩子不同，是她怀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来的，是她含着泪忍着痛从身上拿下来的一块肉，是她一个人的，是她的全部。
    她的孩子犯了错，犯了大错，她不想看着他死啊！
    男人和孩子只能选择一个。
    她不想看着自己的孩子自相残杀，不想看着他们死。
    她想不到别的法子，她知道，要想他们不死，那皇帝就得死。
    一旦他死了，太子提前登基，六皇子就断了念想。即便他做错了事情，可太子从小就喜欢他，一定不会要了他的命。只要他知道错了，只要他收手，哪怕贬为庶民，流放千里，只要人活着就好。
    可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她还是晚了一步。如今一切都乱了，偏离了原定的轨迹。
    京畿营死了三千人，长宁侯世子也死了，安西差点沦陷，死去的将士无数。不仅如此，太子被冠以通敌卖国的罪名……
    这一起，都是她的错，她教子无方，她是千古罪人！
    天刺骨的冷，哪怕殿内的炭火烧的通红，她依旧觉得冷。
    做了这么多，做了以前想都不曾想过的恶事，到头来却依旧一无所获。
    李代元出了凤藻宫，踩着青石板走在宫墙间的夹道上。
    太阳依旧惨白，映衬的天都没有那么蓝了。
    他又想到了安西，想到了槐树岭。
    那里的天一年四季都很蓝，站在院子里就能看出老远，简陋的篱笆，篱笆上密密匝匝的绿叶，绿叶丛中的喇叭花。
    他以前走过最远的地方就是篱笆外的老槐树下，每次他能出去的时候昭昭就很开心，笑起来那对眸子就像新出的月牙。

 第四百零二章 要生了

    大年三十已过，可安西那纷纷扬扬的雪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
    好在庄宣早早的就派人从清溪郡那边运了几大车炭存着，院子修建的时候屋子里就垒了炕。天冷的时候炕洞里面一天到晚煨着火，屋里放上炭盆，只要不出屋都是暖的。
    昭昭临盆的日子就在这几日，那肚子大的有些吓人，跟踹着一颗球似的，好像随时要爆炸一般。
    麻杆一样的两条腿，纤细的腰肢完全承受不起肚子的重量。
    一日三餐变成四餐五餐，半夜经常还会饿醒。
    外面冰天雪地的，除了饭后在屋中转圈圈消食，哪里也去不了。
    安戎冉哪也不去，将军营的事情安排妥当，交由白玉卿和郭临安，整日就在山上的院子里陪着她。
    吃完早饭，昭昭转了几圈就开始打呵欠，却不想回炕上去继续睡回笼觉。
    她现在睡觉很辛苦，老是抽筋不说，腿脚浮肿，肚子又大，腰难受的厉害。躺在那里没有一会儿就得换个姿势，否则就觉得难受的喘不过气来。
    转了两圈扒开门帘子瞧了一眼外面依旧不断下落的雪，放下帘子的一瞬，眼里满是渴望。
    安戎冉看的满心不忍，捏了捏她那热乎乎的手喊了识香：“去，拿了斗篷和手炉来给夫人。”
    然后才对着昭昭道：“我带你出去转转，就在院子里转转好不好，让飞鱼她们堆个雪人给你看。”
    昭昭忙不迭的点头，自从外面下雪，她就再没有出屋，要憋疯了。
    她身上穿着宽大的袄，鹿皮靴子，带上斗篷围上围脖，就留下一双略带淤青的眼睛在外面。
    安戎冉塞了手炉让她抱着，然后才搀扶着她出了屋子。
    比起屋中的暖，外面真的很冷。呼气出来的热气喷在额前的碎发上，不一会儿功夫那发梢就结了冰。
    但是昭昭却一点都不觉得冷，不只是因为穿的厚，大概是肚子里揣了一个的缘故，火力比以前大很多。
    她伸手去接飘落的雪花。
    阿毛喊了飞鱼识香她们铲雪，在院子里滚雪球，堆雪人。
    识香跑去厨房找了根萝卜拿出来给雪人当鼻子。
    昭昭干脆把自己的围脖拿下来给雪人围上。
    一番折腾之下，那雪人到真的是越发像个人了。
    在院子里呆了个把时辰，厨房里的汤炖好了，昭昭用了小半碗就回屋上炕，躺下睡过去。
    安戎冉出门去军营找郭临安。
    稳婆在年前就接过来和识香她们住在一起，只是这样安戎冉还是不能放心。时间越近，他的心里就绷的越紧，这两日他日日夜夜都是提心吊胆的，比上战场绷的还紧。
    他刚刚走不久，昭昭就醒了，她感觉孩子狠狠的撞了一下自己，疼的她差点岔气，半响才缓过来。
    喊了一声：“识香！”
    识香挑开帘子进屋。
    “什么时辰了？”
    “还早呢！夫人再睡一会儿？”其实才刚刚过了半个时辰而已，真的还早。
    昭昭摇头：“我饿了，想吃面。”好像突然间肚子里很缺东西一般，需要大量的东西来填补。就像以前在槐树岭饿肚子饿了很久的时候那种感觉，还比那更甚，心慌意乱。
    昭昭饿的快，厨房里头的炉子一只都烧着，煨着汤。
    锅底埋着火温着水。
    丫头一起动手，识香将面拉好，飞鱼就把锅烧开了。
    面下锅飘水就起锅，然后撒上葱花，放上鸡丝，浇上鸡汤，配着两碟小菜送进屋摆在炕桌上。
    昭昭趴在炕桌上蹙着眉头，呼吸有些重，快速的将送来的面吃下去，肚子里总算是不那么难受了。
    这么一折腾，她也不想躺了，让缳衣伺候着穿了鞋子下地走动。
    识香和郭先生都说，坐稳胎之后要适当的多走走，这样分娩的时候才会容易些。
    到底怎么个容易法昭昭不知道，但是她觉得听大夫的话总是没错的。
    走了几圈她又觉得不对，肚子隐隐下坠，有点疼，好像要如厕时的那种疼。
    “缳衣，识香，我，我要如厕！”话刚刚说完，两股之间一股热浪，里裤湿了。
    昭昭愣了一下，然后一张脸唰的一下就红了，这是小便失禁尿裤子了？太丢人了……
    见她愣在那里不动弹，识香问道：“你夫人，您怎么了？”
    昭昭想哭，丢人丢大发了，先前频繁想小解就不说了，这会儿还尿裤子，自己到底还行不行啊？
    不等她开口，肚子又是一阵剧痛，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撕扯着往下掉一般。与此同时，一股子热浪不受控制的从私处流下来，直接打湿了里裤。
    “我，”她狠狠地嘘气呼气：“我肚子疼，好疼！”
    识香大惊，忙不迭的喊着缳衣：“快，扶夫人去东侧间的产房。飞鱼，飞鱼，去请了稳婆来，让阿毛去寻庄管事，赶快喊将军回来！”
    一阵兵荒马乱，昭昭终于躺在了产房的床上。
    屋子是一个月前收拾出来的，里面就放了一张床，还有一个箱子。
    昭昭躺下之后，织锦忙不迭的送了好几个炭盆进去，然后飞鱼带着稳婆从隔壁一路小跑过来。
    那婆子是庄宣从清溪郡请过来的，据说郡城好些人家的孩子都是她接生，懂点医术，做稳婆做了大半辈子。
    庄宣给的银钱多，那婆子也没有什么不乐意。就是离家远一些，每日好吃好喝有人伺候，也本分，整日在屋子里呆着做做针线，从来不随意走动。
    飞鱼听见识香喊着“夫人要生了”，嗖一下窜出去，冲进隔壁院子里拽了稳婆就跑：“快，快点，夫人要生了。”
    那婆子快五十的人了，被她拽着一路小跑踉踉跄跄，便跑便喊：“哎，姑娘，飞鱼姑娘，你别急，这才刚刚发动，还早着呢！”
    “早什么早呀！你快些！”飞鱼根本不听她说话，拽着她一路冲进产房这才松了一口气。
    进了产房，稳婆喘足了气，然后才道：“热水呢？烧了没有？”
    识香忙点头：“烧了烧了！”
    稳婆上前，手伸进被子下面，眉头一拧道：“羊水破了？这么快……”
    “夫人，跟着老婆子做，把气调顺了。省着点力气，等一会儿才是真正用力的时候。”
    昭昭伸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揪着被子，眉头拧在一处，嘴唇都快咬破了。
    疼，疼的她气都提不起来，还不如挨一刀好受一些。
    这一刻，她想到了远在京城的安阳公主，脑子里尽是她那看着自己热切期盼的眼神，反反复复的回响着她那句：“云溪，我是娘啊！”
    不知怎的，鼻子一酸，眼泪一滚就落了下来。

 第四百零三章 小名弯弯

    安戎冉一路狂奔从军营跑回院子，顶着一头雪进屋，崔氏在堂屋坐着。
    里面有缳衣和识香还有稳婆在，织锦和飞鱼在厨房那边准备足够的热水。
    崔氏站起身跟他打了招呼：“将军！”随即又补充道：“刚刚发作没有一会儿，稳婆已经在里面了，怕是要等些时候。”
    一道帘子隔着，里面传来稳婆的鼓励声和昭昭压抑的闷哼声。
    安戎冉取了身上的斗篷，将冰冷的手狠狠的搓了搓，放在炭盆熏了一下就朝产房走去。
    崔氏张张嘴想喊住他，据说产房是污秽之地，男人进去会很晦气。
    可话到嘴边她又改变了主意。
    进去吧，进去看看也好。女人生子是一辈子最要紧的关头，有他陪着或许能容易一些。也让他看看女人的不易，日后对昭昭更多一些体贴怜惜。
    “夫人再努力一些，已经开了四指了，很顺，很快就好了，很快就过去了。跟着我顺气，用力。”这将军夫人看着年纪小，又是第一胎，可这生起来可真顺啊！这一发作羊水就破了，还没有一会儿宫口就开了，也不哭喊大叫，真的是太让她佩服了。临盆那种疼不是谁都能忍得住的，尤其是头胎。
    昭昭身上就搭着一条薄背，两条腿曲着，小腿露在外面。即便这样，依旧一脸的汗，揪扯着被褥和身下的毯子，面和唇都没有了血色。
    安戎冉一进去，屋里人都愣了一下。
    稳婆想开口让他出去，也只是想想，没有敢开口。
    半辈子都是接生婆，什么事儿没见过。有那夫妻恩爱的，愿意陪着的也不是没有。
    安戎冉在床边上坐下，伸手握住昭昭的手放在她嘴边上：“别怕，我陪着你，不要怕。疼了你就咬我，不要咬到自己。”
    昭昭死死的抓着他的手，笑了笑道：“不疼，还没有在安阳的时候拔蚀骨钉疼。”
    说完，身体狠狠一颤，“啊”的叫出声，下腹狠狠往下一沉，身体好像被扯开了似的。
    稳婆高喊：“用力用力，露头了，孩子露头了。”
    昭昭猛然一个翻身，两只手都死死的抓住安戎冉的手，身体猛然一颤，然后手一软整个人都歪了过去。
    稳婆大喜：“生了生了，是个千金。”话落音，孩子“哇”的一声大哭出声。
    安戎冉扫了一眼，垂眸看着脱力躺在那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的昭昭道：“重赏！”
    稳婆大喜，给孩子利索的洗了身子盘好脐带，然后指挥着小丫头将给她清理下身换了衣裳，用被子将她裹住。
    白玉卿和郭临安等人在堂屋里听见婴儿那响亮的啼哭这才彻底放心，白玉卿大手一挥赏了稳婆和几个伺候的丫头，然后邀了郭临安去赏雪喝酒。
    产房那边收拾妥当，安戎冉这才将昭昭裹在被子里抱回东屋炕上躺下。
    庄宣拿了红封打赏了那稳婆，然后让她暂且在隔壁住下。这大雪一直下了大半月，想送人回清溪都没法子，总要等雪停了，化上几日能摸到路才成，看起来怕还得等些时候。
    昭昭这一胎生的极为顺当，从发作到羊水破，然后再到孩子落地才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可安戎冉却觉得好像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那一盆一盆红彤彤的水，弥漫的血腥味儿，好像因为这个孩子的到来放空了昭昭身上所有的血一般。
    从进产房到出产房他都一直抓着昭昭的手，直到昭昭回到炕上也没有抽走。
    “丫头一早就在厨房炖了汤，饿不饿？让人拿来你喝上一点。”
    昭昭点头：“饿，饿的难受。”然后又道：“孩子呢，我要看看。”
    孩子刚刚止住啼哭，崔夫人用小调羹给她的唇边上蘸了水，小东西眼睛都没有睁就知道吸着唇抿啊抿。
    崔氏将孩子递给安戎冉，安戎冉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学着她的样子像是上贡珍宝似的把那大红色的襁褓抱到昭昭跟前。
    刚刚出生的孩子还没有长开，带着一点红，脸上还有白色的小绒毛依稀可见。头上的头发倒是很黑，但是只有那么稀稀拉拉一点点。
    说实话，有点丑。
    昭昭抿了抿嘴，伸手轻轻的戳了一下她的脸，孩子的嘴巴动了动，似乎因为没有吸到东西又“啊”的一声哭出来。
    昭昭一愣，有些歉疚的看着孩子又看看安戎冉，不知所措。
    崔夫人忙进来麻利的将孩子抱起来哄。她没有孩子，但是抱孩子的动作却极其熟稔，像是做过千百遍动作一般。
    安戎冉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昭昭自己喂养孩子，她在安戎冉眼里都还是个孩子呢。再说，怀胎十月那么辛苦，生孩子等于把她掏空了一样安戎冉不觉得她还有余力去喂养，早早的就去找了奶娘。
    奶娘是从丹阳峰下面的云山村找来的，姓黄，家里有一个刚刚满一岁的孩子，年前提前半个月就接来了。
    好吃好喝的供着她月余，体态越发的丰盈，奶水很足。
    崔氏将孩子给她，不消片刻哭闹声就止住了。
    昭昭问安戎冉：“爹给孩子起了大名，要再起小名吗？”
    白玉卿一来安西就开始给昭昭肚子里的孩子取名，男孩女孩准备了一大堆，末了在郭临安那里得了准话，说是这胎为女，思来想去定了“舒彤”一名。
    安戎冉看着她仰脸看着自己的一双眸子，如新月一般，脱口而出：“那就叫弯弯吧！”像弯弯的新月一样。
    昭昭轻笑道：“那就弯弯好了。”
    识香从外面端了汤来给她，大火熬的，故意将清汤去油熬成奶白色，就放了一点点盐，然后煮上一缕面，撕了鸡肉在里面。
    昭昭吃了东西才觉得身上有了点温度。
    安戎冉看着她那蜡黄的脸和没有血色的唇，伸手把她身上的被子裹紧：“睡吧，睡着了就不难受了。”
    昭昭合上眼，很快呼吸就平顺下来。
    安戎冉这才起身去了外间，产房那边已经收拾干净，但是还残留着一点点血腥味儿。
    缳衣和织锦两人麻利的将床上的东西都换了，重新铺上最新的，然后弄了一个与东屋一样的木床放在那边。
    从今儿起直到弯弯满月，奶娘黄氏都得住在这里不能出去。万一出去沾了风寒带给孩子就糟糕了。
    有崔氏帮忙看着，几个丫头行事也都妥当，安戎冉这才放心的出了屋子，去了郭临安的院子。
    一大早就接到京城那边的来信，他得和白玉卿郭临安好好商议一番。

 第四百零四章 它也是有脾气的

    三个人也不嫌冷，就在郭临安的院子里坐，屁股下面铺了软垫，桌子上搭了个炉子，炉子上摆放着一个茶壶。
    白玉卿在煮茶，十指舞动，云吞雾绕，说不出的好看。
    香茶入喉，一股子茶香味儿化作一股暖流流进腹腔，而后延伸至全身。
    等几人手中的茶都入口，白玉卿才对着安戎冉道：“等雪一化，你就准备出兵。京城里面的事情你不必理会，不管是皇帝病危还是太子被鬼魂附身，都与你我无关。”
    皇帝病重，太子昭告天下招贤纳士为皇帝求名医诊治，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那都是他们父子之间的事情。
    几位皇子年龄都不小了，与年龄匹配增长的还有野心。
    若说先前还能掩藏隐忍，那么这一次皇上病重就算是打开了个口子，让他们的野心疯狂滋长，再也压制不住。
    这种时候，沾之即死。
    安戎冉点头：“此事，我有分寸。”他担心的是太子被鬼魂附身的谣言。
    信是一大早刚刚送到的，也就是说这则谣言在正月初就传开了，太子到底有没有本事自圆其说将谣言压下，亦或没有万全之法只能任由其越演越烈都不得而知。
    安西离京城实在是太远了。大雪封路，想将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过来真的很难。
    谣言中牵扯到了槐树岭的林长生，甚至牵扯到了昭昭，将太子先前突然要来安西，然后在清溪郡逗留数日，去过槐树岭的事情全部扒了出来。
    不知道是六皇子留了一手二皇子再顺水推舟，还是隐藏了别的主谋，总之这一回对方有备而来，难搞。
    不辩等于默认。
    辩也难辩，稍微不注意就会弄巧成拙，给人以心虚的话柄。
    白玉卿不知道他心中担忧，只开口道：“皇上有旨意在先，无论此番他是吉是凶，咱们都得按旨意来。否则定会落人话柄，等宫中大局既定，麻烦就来了。”
    说完又道：“打仗的事情你比我懂，论行兵布阵郭先生比我强，我不过是借着长辈的身份叮嘱你几句。如今孩子已经生了，趁着化雪前这些天，你好好的享享天伦之乐吧。”他一个做父亲的，最不希望看见的就是女婿远离妻女，远征沙场
    可是情势迫人，不得不为之。
    一旁的郭临安微微仰脸道：“瞧，雪停了。”
    坐月子的昭昭并不知道京城的风起云涌，太子深陷其中，甚至还有可能牵扯到自己。
    她现在是完全不能出内室半步，大部分时间都在炕上躺着。识香整日给她变着花样炖汤，她又不喂奶，整个脸都圆了。
    不能出屋，出了出恭地都不能下地，头上的头发不能洗，辫着个大辫子，头上还裹着厚厚的帕子。
    唯一的乐趣大概就是逗弯弯了。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睁开眼的，第二天一早奶娘抱过来的时候就已经睁开了。
    很漂亮的眼睛，跟葡萄似的，应该是看不见，但是昭昭一说话一喊弯弯她会朝着昭昭看。
    昭昭一下子也不嫌弃丑了，稀罕的不得了，跟着一大早就过来看孩子的崔夫人道：“我怎么发现她跟昨天不一样了哎！”好像一夜之间就变好看了似的。她一定是睡太久睡眼花了。
    崔夫人笑道：“我听说月子里的孩子一天一个样，越长越好看。”说完，拿了小银铃铛在弯弯耳边轻摇，开口说起了庄宣和飞鱼的事情。
    “我瞧着庄管事对飞鱼那丫头上心的很，整个人都恨不能黏上去，若是二人情投意合，夫人就允了吧！”
    昭昭微微一愣，而后笑道：“是庄管事找你来跟我说的吧？我可没不允。我瞧着飞鱼那丫头对他也是有心的，只是问了两回她都不愿意嫁，我也不好再说。虽说是丫头，可我并未拿她们几个当丫头看，尤其是自己的亲事，总要她们自己点头才行，毕竟这是她们一辈子的大事情，以后日子得自己过呢！”
    崔氏闻言道：“竟然是这样，那庄管事怕是还得努力了，不然，我们这喜酒如何才能喝的上。”
    二人说笑着，外面就传来飞鱼的呵斥声，倒不是呵斥人，而是呵斥大白和黑子。
    这一狼一狗自入冬天冷正房生了火盆之后就喜欢往屋里钻，然后整日的围着火盆呼呼大睡。
    头一天，昭昭临盆之前它们还在屋里趴呢，现在又想进去却是不能再让它们进去了。
    弯弯刚刚出生，娇弱着呢，哪里能放这些长毛的东西进去，即便是家养的也不行，新生儿最是娇弱不过，再不讲究也得等孩子满月。
    大白被拦住很生气，低吼一声朝飞鱼龇牙。
    飞鱼看着近在咫尺的大嘴和嘴里那锋利的獠牙心里忍不住突突跳，轻咳一声无赖的开口道：“狼兄啊，咱们好话好说，这几天先不进去呗。夫人坐月子呢，小姐又刚刚生下来……”
    大白不耐烦她叽叽歪歪，一下子就从一旁冲进去。
    这回进去之后它并没有直接趴在火盆跟前，而是拱开内室的帘子去了内室，对着躺在床上的昭昭低吼了一声，似乎在表达自己的不满。
    然后两只爪子直接立起来搭在炕沿上，黄褐色的眸子盯着襁褓里的弯弯看。
    崔氏吓了一跳。
    她虽然跟这狼已经很熟了，但还是第一次看着它如此胆大，离人如此的近，那人还是弯弯。
    要是发起狂来，弯弯那么小，还不够它塞牙缝。
    毕竟，它是头狼啊！
    昭昭却领会不了她的担忧与惧怕，笑眯眯的看着大白道：“这是弯弯哦，弯弯。她好小，以后你要护着她的。”
    大白拿爪子轻轻的拍了拍大红色的襁褓，吓的崔氏都快停止呼吸了。
    黑子给它下过一窝崽，但是那时候它跟昭昭跑去了安阳，那一窝带着雪狼血统的狗崽子它没有能看见。
    这会儿看见这么一个小婴儿它觉得很好奇。也不知道她睡醒了以后会不会跟昭昭一样能听懂自己说话，要是能就好了，就能带它玩了。
    拍了拍之后，它收回了爪子，然后转身出了屋子去了外面的雪地里和黑子一起打跳打滚。
    它其实并不是觉得冷，身为雪狼，身上那么厚一层皮毛怎么会冷呢，它不过是喜欢那种气氛和昭昭身上那让它想亲近的味道。
    现在屋里多了陌生的气息，它也不稀罕进去。
    当然，这得是它不稀罕，不想进去，而不是别的人拦着它不让它进去。
    它也是有脾气的狼。

 第四百零五章 平安

    雪一停，接连就是好几个大晴天，只不过外面并没有回暖的趋势，反而更冷。
    下雪不冷化雪冷，这话从古说到今是真的有道理的。
    这个冻的鼻子都酥了，手都不敢拿出来的时候，山下军营里面的士兵一如既往的早早就开始忙碌，铲冰扫雪，开始操练，远远的都能听见他们的呐喊声。
    昭昭靠在炕头的大迎枕上逗弯弯。小丫头还真是一天一个样，眼睛睁开之后很快就能看见东西了，你离她近一点她的眼珠子就滴溜溜的乱转。
    只要不拉不尿不喂奶就不需要奶娘照看，放在昭昭的大炕上，暖和不说，昭昭也能逗她打发时间。
    不哭不闹，眼珠子乱转，让人稀罕的不行。
    安戎冉从山下的军营回来，刚刚进门就听见昭昭的声音：“弯弯，看这里，看这里……”
    脸上瞬间柔和起来，在外面脱了斗篷，烤了烤，等一身寒气散去才进内室。
    屋里的丫头见他进来都福身退了出去。
    昭昭喊了一声：“将军！”然后欢喜的朝他招手：“你看，她会吐泡泡，有声音了。”
    安戎冉凑过去俯身堵住她的唇狠狠的亲了一口，然后才看躺在一旁的孩子。
    小东西真的是变化特别大，才大半个月就会自己玩了。
    手脚被包在小被子里面不能动弹，能动弹的就只有眼睛，一逗她眼珠子就乱转，高兴的时候小嘴还咧着，像是真的在笑似的。
    没有人逗她，她就自己逗自己，抿着小嘴，时不时的吐个小泡泡，尝试着发出一点点“哦哦”的声音，像是想吸引人注意似的。
    昭昭道：“昨儿崔夫人来弹琴给她听，她开心的不得了。崔夫人说今儿还来，然后再拿本书读给她听。”
    安戎冉笑道：“有人陪着你们娘俩，我也就放心了。”
    昭昭闻言微微一愣，笑容僵在了脸上：“你要出征了？”
    她知道有一场不得不打的仗，但是一直拖着，原以为怎么也能拖到弯弯满月。
    安戎冉“嗯”了一声：“接到京城的密信，太子悄悄给皇帝用了郭先生的那颗药，保住了皇帝的性命。太子召了清溪郡回春堂的石大夫进宫为皇帝诊治，皇帝的病已经大有起色。”
    如今的李代元到底不是当初的那个李代元，终是没有能忍心对皇帝下狠手，错过了提前问鼎帝位的最佳时机。
    不过，此事有利有弊，皇帝病重，众太医束手无策，是他当机立断从外面召能人异士为皇上诊治。然后亲自在紫宸宫衣不解带的伺候。还有皇后娘娘，据说皇帝大好，她却以为操劳过度病倒。
    如此，谁还敢诟病太子。
    如此仁义孝道的储君，儿子，若真的是鬼魂附身，皇帝觉得他想让所有的儿子都被附身一次。
    皇帝一好，下令彻查，与其有关的人大大小小抓了一二十。
    太子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没有说，谣言一下子就散了。
    “皇帝既然已经大好，那我们就得赶在下一道圣旨来之前出兵，省的授人以柄。”
    昭昭抿了抿嘴，看着他道：“把大白带上。”顿了顿道：“平安回来，我和弯弯都在这里等你。”
    安戎冉倾身，避开弯弯，伸手将她拥进怀里：“我一定会早些回来的。你好好的。”
    “不用尽早，只要平安回来，早晚都行，我不怕等的。”
    安戎冉重重点头：“好，平安回来。”
    终是没有能等到弯弯满月，冰雪消融万物尚未复苏的二月中，安戎冉结集五万兵马，命小将林二金和魏无羡为左右先锋，带着一万人马轻骑出行，趁着阳会河上的冰够厚实，先行过河。
    安戎冉与郭临安风陵等人则从阳会河上游绕行，兵分两路直取高凉王庭。
    二月二十一弯弯满月，安西依旧很冷，安戎冉不在，满月酒本来是没打算办的，但是白玉卿不愿意委屈了自己的外孙女，自己掏钱让庄宣去清溪收猪。
    没错，就是收猪。
    买了几十头猪和羊，火头营那边的大灶上炖的满满的一锅一锅的肉。
    安西大营留下的士兵人数不多但也不算少，零零总总万余人。
    二月二十一这日，整个军营都弥漫着一股子肉香味儿虽然不能大口的喝酒，但是能大口的吃肉。要问原因，因为白大人的外孙女，安将军的千金满月呀，这可是个好日子。
    小南坡上的院子里也热闹的很，昭昭勉强算是出月子了，洗了头发泡了澡，然后换了厚厚的袄子。
    弯弯也换了新棉袄，带着细棉做的绣花金瓜帽裹在襁褓里。
    白玉卿总算是看见了自己的宝贝外孙女，开心的不行，抱着不撒手。
    这一个月小家伙可是长了不少，刚刚出生就六斤二两，满月这一天崔氏专门的把她连同襁褓一起放在小篮子里称了一下，乖乖，不得了，差不多十一斤了。
    崔氏对着昭昭道：“咱们弯弯这一个月直接变成个小团子了。”包在襁褓里，脸圆圆的，眼睛圆圆的，没牙的小嘴不时的咧，好像知道人家在说她，要笑。
    昭昭笑道：“这是黄氏喂的好，回头让庄宣差人去一趟丹阳峰那边，她不方便回去，但是能给她家里捎一些银钱吃食布也要一些，她的孩子才刚刚一岁。”
    黄氏在一旁听着高兴极了，要不是家穷，谁愿意早早的给自己孩子断奶去喂养别人的孩子。
    如今因为自己喂了将军家的千金，能让自己儿子和夫家过上好日子，简直太好了。
    为了热闹，院子里也摆了几桌，识香阿毛他们围了一桌，白玉卿高兴，想邀高适和庄宣一起喝酒。
    然而主将不在，军营里就剩下他和高适二人，哪里能饮酒，下酒菜都备好了，末了却只能以茶代酒，高适失望的不行。他想喝酒很久了，想的都要疯了，恨不得睡在酒坛子里，醉它个几天几夜。
    热闹到了下午才算罢了，白玉卿兴致还没有减，抱了一阵子弯弯，等她睡了，这才回军营，伏案研磨写信给安阳公主，心中满是对弯弯的赞美之词，字里行间掩不住他的炫耀之色。甚至于还手痒的画了一张弯弯满月当日的小像放在信函里，派人送回京城。

 第四百零六章 回京

    三月草长莺飞，四月花红柳绿，五月，弯弯都能自己在炕上翻滚咯咯大笑了，昭昭总算有了安戎冉的消息。
    弯弯穿着细棉做的里衣里裤，外面脱了夹袄，只穿了大红色掐花单衣陪着同色的滚边裤子，肉乎乎的脚上套着崔夫人做的兔子鞋。离开襁褓自由了，她开心的不得了，没有人逗她她自个儿躺在那里哦哦的挥舞着短短的胳膊蹬着腿儿叫，然后咯咯大笑。
    金大王盘在炕头很不理解：“她是不是有点傻，自己一个人到底在笑什么？”
    不等昭昭开口，博古架上的两只雀儿就扑着翅膀上去啄它：“你才傻，你才傻！”
    昭昭大笑，天一暖和，金大王也不爱睡了，两只雀儿也活泼起来，是不是还带着几只圆滚滚的麻雀，掐架骂街似的，院子里热闹的很。
    弯弯看着她笑，更开心了，咯咯的笑着，挥舞着小手啊啊哦哦的要抱抱。
    缳衣进屋道：“夫人，白大人来了。”
    昭昭闻言伸手抱了弯弯，低头抵了抵她的小鼻子：“走咯，外公来了，娘带你出去玩了。”
    说完，抱着弯弯出了内室，白玉卿已经在院子里坐着了。
    弯弯满月，奶娘黄氏就从正房挪出去，而今天暖和了，厢房住着也不方便了，索性还是回去与识香她们同住一个院子，除了给弯弯喂奶，然后白天都在那边休息，晚上和识香她们一起在正房这边值夜照看。
    弯弯自然是要跟娘睡的。
    昭昭抱了弯弯出来，还没有跟白玉卿打招呼，怀里的小人儿就被白玉卿抱了过去：“来，外公抱。哟，怎么感觉你这小东西比昨儿又沉了似的。”
    昭昭抿嘴笑：“没有小被子裹着，小胳膊腿儿乱踢，自然没有之前那么好抱了，可不就是沉了。”
    白玉卿抱着弯弯坐下来，让她平躺在自己臂弯里，对着昭昭道：“有嘉行的消息了。”
    昭昭微微一愣，然后问道：“是要回来了吗？”
    白玉卿摇头：“哪有那么快。高凉那边的气候和地势与大蜀完全不一样，行军很是困难，一路上遇到不少游民散兵，打了好多回了。据说已经到了高凉的王庭附近，眼下怕是已经交上了手。”
    说完，躺在他臂弯里的弯弯就不乐意了，挥着小手啊啊哦哦的要起来。
    动了几下见白玉卿没有动静，小嘴儿一撇，哇的一声就哭出来。
    白玉卿失笑，忙竖着抱她起身走走，却完全哄不住。识香忙上前抱着她出了院子，去外面才算是消停了。
    昭昭才继续和白玉卿说话：“我相信将军很快就会得胜归来的，耶律齐罕，不足为惧。”
    白玉卿并没有她那么乐观，他想的更多，深入敌国腹地，那仗不是那么好打的。一个西夏从昨春打到今，依旧没有能取得最后的胜利，还是在西夏皇族土崩瓦解的情况下。
    高凉可不是西夏那样群龙无首，王庭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靠的只有细作偶尔传回的只言片语，其他一切都不得而知。
    他看着昭昭，不打算再说关于那边的战事，而是开口道：“刚刚接到皇上的旨意，命我尽快回京，昭昭，如今天气暖和了，弯弯也三个月了，你跟我一起回京吧！你娘，还没有见过弯弯呢！”
    昭昭垂眸一瞬抬眼：“等弯弯大一些吧，等将军回来我和他一起带着弯弯去京城看你们。我答应了将军要在这里等他回来，必不会食言。”
    白玉卿看了她半响才收回目光，点点头道：“好，我和你娘在京城等你。有庄管事在，你和弯弯的吃穿用度倒是不用担心，只是我走了，军营里就剩下高适能主事，作为两国交界的重要关卡地带，一切都不好说，你要小心。”
    昭昭知道他说的意思：“若是耶律齐罕敢直接放弃王庭趁着将军不在来攻打安西，我定然叫他有来无回，为死去的那些大蜀将士报仇雪恨！”
    白玉卿微微一怔，而后失笑：“好！云溪虽然是女子，可有不输于男儿的气势和热血，爹很欣慰。但是，不管你做什么都要稳，谋定而后动，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还有弯弯，你要记住，只有你平安，她才平安。”
    昭昭点点头，然后开口道：“什么时候启辰？”
    白玉卿道：“明日一早，你不必送了，照顾好自己和弯弯。”
    说罢，起身道：“我去看看弯弯，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了，说不得到时候她就满地跑了。”
    昭昭起身，目送他出了院子，然后起身去寻崔夫人。
    白玉卿要回京，她总要准备些东西让他带回去，给安阳公主。唔，皇帝那也得聊表心意，毕竟弯弯满月的时候京城来的礼单里头有一份是出自宫中。不管是皇帝的意思还是太子的意思，那都是皇帝的意思。
    安西这边最不缺的就是各种皮子，然后就是昭昭她们自己弄的各种山货，果干，熬的辣酱，腌的咸菜。
    安阳公主在京城里面什么都不缺，缺的就是昭昭的那番心意。
    所以，除了塞了一马车各样的皮子让白玉卿带回京城给安阳公主做斗篷或者送人，其余的都是昭昭带着丫头做的各种土仪。
    不值钱，但是礼轻情意重。
    第二日一早，天刚刚蒙蒙亮昭昭就起身，托崔夫人和识香她们照看着弯弯，自己和庄宣差人将备好的东西运下山装车，亲自将白玉卿送出了军营。
    站在军营最东边的入口处，目送白玉卿的车和人都看不到影了，昭昭这才转身，对着高适道：“高将军，大将军不在大营，营中一切都要靠你了。”
    高适骑马与她并行：“夏粮收割在即，一忙起来就闲不下来，还是老规矩，每日寅初到辰末操练比试，输的一方轮流出军营收割劳作。”
    “嗯，趁着天好尽快将粮食收割晾晒然后入库，各处入口也不可松懈，最好再加一班巡防的人。”
    高适微微一愣，而后便会意，应了一声道：“好！”

 第四百零七章 不好的预感

    回了小南坡太阳才刚刚出来，昭昭刚刚一进院子就听见弯弯啊啊哦哦的声音。小东西倒是起的早，奶娘喂完了奶也不睡回笼觉，被飞鱼抱在怀里在院子里转圈圈。
    有人陪她玩，简直不要太开心。
    昭昭一伸手，她就咯咯笑着对昭昭伸手要抱抱。
    昭昭还没有伸手，庄宣就从飞鱼怀里将她抱过来，抡着她继续转圈圈，她似乎特别喜欢这样的玩耍方式，大笑不止。
    玩的太疯，刚刚吃过早饭就困了，等她睡着，昭昭喊了飞鱼：“你去请庄管事来一趟，我有事要问他。”
    飞鱼应声去了隔壁。
    庄宣在堂屋里坐着看账册。
    他是真的忙，但是又觉得很满足，这些账册可不仅仅是账册，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飞鱼一进院子，门外守着的小厮福运和来喜喊了一声“飞鱼姐姐”，飞鱼点点头，正要让他们帮忙通禀一声，却见来喜拉着福运跟狼撵似的跑了。
    飞鱼“哎”的喊了一声都没有喊住，一转身一只手就将她拽进了屋。
    她抬手就是一拳砸在了庄宣肩头。
    庄宣吃痛蹙眉却一动不动，双手撑在墙壁上，将她圈在那里，抵着她的鼻尖低笑：“舍得来看我了？”
    飞鱼抿了抿嘴道：“夫人唤你过去，说是找你有事商量。”
    庄宣道：“你知道为什么夫人每次找我都让你来传话吗？”
    离的太近，温热的气息熏的飞鱼脑子有些晕，热乎乎的像是中暑了似的。
    飞鱼转脸不想看他。
    为什么，她自然是清楚的，可是她不想说。
    她不想说，还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庄宣一直忍着也不逼她，找了崔夫人说和，主子那边也允了，她自己却不愿意。
    “就那么不想嫁给我？”
    飞鱼伸手推他：“庄管事，您是大管事，我只是个小丫头，配不上您。您想要女人十个八个都不难，什么样的都能找到。您……”
    嘴被堵上，庄宣狠狠地啃着她的红唇，这些话她说过很多很多边了，每一次都气的庄宣想发狂却又不得不忍着。
    这一次是真的忍不住了。
    他脑子里一瞬间闪过一个念头：不嫁，不嫁那就先睡了再说，等真正成了他的人，看这丫头还要怎样。
    明明是她自己说的，也喜欢的，为什么就不能嫁。
    飞鱼一把推开他，狠狠地喘了两口气，站在那里恨恨的看着他，而后突然伸手一把抽了自己的腰带，外面的衣衫随即滑落，露出如玉般的香肩。
    “为什么非得成亲？你真的想要我的话我现在就给你。”
    庄宣愣了一下，俯身将落在地上衣裳拾起来轻轻披在她身上，低声道：“傻不傻，当我稀罕你的身子。我庄宣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女人没有碰到过，想要个女人还怕没有人愿意？可是我就是犯贱呢，就稀罕你，想和你过一辈子。你不嫁也成，反正都是安戎冉的奴才，天天都能见到，也算是一起过一辈子了。”
    话说完，腰带给她系好，然后抬脚朝外走去。
    一脚刚刚踏出门槛，飞鱼就冲了过去，伸手拽住他的袖子，从身后抱住他的腰。
    “庄宣，这是你说的，以后你要是负了我，我定然将你掏心挖肺叫你不得好死！”
    庄宣勾唇一笑，转身将她拥进怀里：“我是生意人，最讲‘诚信’二字。若真有那一日，定让我五马分尸，不得好死！”
    相拥片刻，然后才一起出了院子。
    昭昭和崔夫人在屋檐下说话说的不是诗酒茶，琴棋画，而是讨论院子外面的地里空下来的地方该种些什么。
    他们不需要种粮食，清溪郡那边隔段时间就会送来细粮，然后从军营那边领了粗粮过来掺了吃。
    但是有闲暇的时候会种菜。
    庄宣尤其厉害，从梓州那边找了匠人造了十几个铁犁头送来，用木头做了犁和耙子。
    没有牛拉犁，人也可以。一人拉一人扶，犁过之后再用耙子耙两边，简直不要太省事。
    院子外面那一圈除了一点点扩展开的棚子，也就剩那么几亩地，足够她们折腾。
    蒜头，辣椒，豇豆，黄瓜……换季接茬的种，反正火头营那边的瓦罐大缸不少，除了院子里这些人日常吃的，剩余的全部送去火头营，现吃还是腌制，都由着他们来。
    年前喂养的猎物幼崽也长了不少。
    昭昭跟崔夫人说笑：“等将军和先生打了胜仗回来，这些东西也都该出栏了，前些日子又捉了不少进去，都快没有地方关了。”
    崔夫人道：“那敢情好，到时候全部杀了，犒劳三军，让将士们好好吃一顿，也不枉阿毛他们辛苦一场。”
    “等将军和郭先生回来，在下还有好东西给他们。”庄宣进了院子，拱手跟昭昭和崔夫人打了招呼。
    知道他来定然有事，崔氏起身道：“你们说话，我给弯弯新做了衣裳，还差几针，回去做好过个水，赶明儿就能穿了。”
    昭昭道：“我寻庄管事有事情要说，弯弯的衣裳暂且不急，先生不在，我这也拿不了什么主意，你也一起听一听吧。”
    庄宣闻言眉头一挑，还真有什么大事情要发生了？
    三个人在屋檐下坐下，缳衣泡了茶上来。
    昭昭没动，直接开口道：“庄管事，你手下在这里能用的人手有多少？”
    庄宣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所说的那个“能用”不是自己想当然想的那个“用”，而是见过血真正当用的。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是还是开口道：“我身边的人一共十五人，都当用。”他不会武功，声名在外，简直就是一只会移动的钱袋子，早先不知道有多少人打他的主意。所以，但凡行走再外，他带的人不止是脑袋活泛，都是身手极好的。
    昭昭点点头：“将军走的时候也留了人，不过不多。最近让人轮换着将重心都放在这边院子里，你们不管出门不出门身边都带着人，我总觉得有些不安，防患于未然总是没错的。”
    不知道是不是白玉卿昨天的那一席话的缘故，她昨夜一夜都没有睡好，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一般。
    战场上的事情她鞭长莫及，但是安西大营这边她必定得注意一些。
    还有小南山这边，不止有她，还有她的弯弯，崔夫人，庄宣，几个丫头，都是对于她来说极为重要的人，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

 第四百零八章 暴风雨

    昭昭这边刚刚把话说完，庄宣转脸看了飞鱼一眼，然后起身对着昭昭跪了下来。
    昭昭吓了一跳，一下子站起来：“庄管事，你这是做什么？”
    庄宣抬眼，眼中尽是遮不住的笑意：“在下庄宣，颍州人士，心系夫人跟前的飞鱼，诚心求娶，望夫人成全！”
    昭昭微微蹙眉，她倒是想成全，可是飞鱼自己不愿意。
    庄宣此举是想做什么？逼迫飞鱼点头？
    她本能的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飞鱼，却见飞鱼并不似先前那般抗拒，伸手捂了捂脸，然后上前与庄宣跪在了一处：“夫人，奴婢愿意的。”
    说完，又急忙开口道：“奴婢虽然愿意和庄管事成亲，但是奴婢还是您的奴婢，是要一辈子跟着您的。”
    昭昭没有忍住，笑了，坐下去抚额：“行了，我当是什么事情，需要庄管事行这样的大礼，赶紧起来吧，既然你们两个人情投意合，我还能做那恶人不成？”
    庄宣和飞鱼一起叩拜：“谢谢夫人！”
    然后飞鱼转身就跑了。
    小丫头看着平时大大咧咧，但是在成亲这种事情上终究是皮薄会害臊的。
    庄宣跟着站起来，昭昭让他坐下说他便坐下说。
    崔夫人在一旁打趣道：“庄管事如今可算是得偿所愿了。”
    庄宣笑道：“后面还要倚仗崔夫人才能周全。”
    崔夫人不客气的开口道：“谢媒礼准备足了就成。”庄不拔，一毛不拔，这成亲了，这样的大事情她得狠狠捞上一笔才行。
    倒不是缺钱，就是想看看庄宣这种对自己抠搜的人花钱肉疼的样子。
    庄宣心想事成，这会儿好说话的不得了，扇子一摇道：“好说，好说。”他最不缺的就是钱了。成亲这种大事情，当然得办的漂漂亮亮，体体面面的。
    昭昭道：“先生不在，这成亲的日子是不是该另外找个人算算。”说完，看着庄宣道：“我听将军说你是自由身，跟先生一样，都是他门下的客卿。飞鱼的卖身契回头我拿给你，你自己去销了吧！”
    庄宣起身作揖一拜：“谢夫人！”这一拜那才是诚心诚意，诚意十足。
    虽然他先前说过，要是飞鱼因为自己是奴籍不愿意跟他在一起，那他也可以卖身为奴的话，但是能做良民谁愿意去做奴。
    这不止是他和飞鱼这辈子的事情，还牵扯到子子孙孙。他们若是为奴，那子孙后代都会是将军府的奴才。
    若是昭昭此刻不开口，他也会从安戎冉那里想法子。为安戎冉鞍前马后这么多年，一张卖身契的面子还是有的。
    只不过，他开口和昭昭主动开口那是完全不一样的。
    情分这东西最经不住磨，最经不住用，能不用就不用，越用越少。
    “吉日无需要请人去看，等将军得胜归来，我和飞鱼再择吉日不迟。”
    昭昭点头：“挺好，那该准备的就准备起来，你要怎样我是不管的，但是飞鱼是我跟前的，又和我脾气相投，这嫁妆我总是要帮她置办的。”
    说完，笑了笑。
    这时间在变，人也在变。
    她成亲到现在也不过两年，当初成亲的时候她什么都没有管，安戎冉不仅给她准备了嫁妆，还准备了聘礼，两个人的事情全让他一个人做了。如今，她要嫁丫头了，得她给丫头准备嫁妆了。
    明明才刚刚过了两年，她感觉好像过了半辈子了似的。
    尤其是有了弯弯之后，她原先心里的那些彷徨不安全都没有了，心里眼里只有孩子，男人，还有身边这些人。
    以前不懂的也都一点点的在懂了，不会的也都在一点点的学着会了。
    大概真的是她想太多了，接下来的一段日子过的甚为安稳，不管是小南山还是军营里面都没有任何的异样。
    转眼五月过去到了六月里，白玉卿早就已经到了京城，送了信和东西来，安戎冉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天一连阴了好几日，天暗沉沉的，酝酿着一场属于夏季的暴风雨。
    天也闷热的不行，弯弯也觉得热，就穿着小兜兜外面一层单衣，还整日的出汗。夜间也不好好的睡，啼哭不止。
    昭昭脸上在月子里养的那点肉很快就没了。
    半夜起风，吹的外面的树哗哗作响，东倒西歪，连房顶上的石板都在响动，好像要将房顶掀翻了似的。
    昭昭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滚，睡不着。动静不敢太大，害怕吵醒熟睡不久的弯弯。
    轰隆的雷声在头顶炸响，她本能的伸手将弯弯抱在怀里，只是那雷声太大，依旧吓的弯弯颤了一下，然后哇的一声就哭起来。
    外间值夜的黄氏和飞鱼点了灯，有光从帘子里头透进来，飞鱼在外面喊了一声：“夫人！”
    “进来！”黄氏跟着飞鱼进屋，忙上前接过弯弯给她喂奶。
    外面电闪雷鸣，昭昭也睡不着了，披着衣服下地去了外面。
    雷声一声比一声响，轰隆隆咔嚓嚓的像是要把天撕开一道口子好让雨水倒下来一样。
    那狂风也不甘示弱的怒吼着宣示着自己的存在。
    片刻功夫之后，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的落了下来。
    昭昭刚刚将堂屋门开了半扇就察觉到了一股子凉意。
    很快院子和房顶就被打湿，雨滴汇成水开始顺着茅草滴滴答答的往下淌。
    雷鸣电闪之后只余那风声雨声，来回交织。
    “夫人还是进屋吧，这风把雨都刮屋里来了，仔细受了寒气。”
    昭昭应了一声正要顺手关上门，眉头陡然一蹙，她好像听见了有什么东西在撞着院子门。
    “飞鱼，你听听，外面是不是有什么动静？”
    飞鱼凑过来细细听了听：“像是风吹的？”
    “不是。”那不是风吹院门的声音。
    一声狼嚎在外头响起来，主仆二人皆是一愣，昭昭道：“拿伞给我！”
    等她挑灯撑伞出了门，一道黑影已经窜了出去，她举着灯笼隐隐的看着那黑影直接立起来，一口咬住门闩将门闩扯下来丢在了雨地。
    门从外面被猛然撞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一下子滚在了雨地里。

 第四百零九章 无能为力

    昭昭直接丢了伞提灯冲进了雨地里，瞧着是大白爬在雨地里不动，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黑子则不安的在它周围哼哼唧唧的叫唤着。
    昭昭心里微微一颤，大白跟将军一起走了的，走了几个月了，怎么会突然回来，还这副样子。
    她蹲下来，伸手抱住它的脖子喊了一声：“大白！”
    大白微微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合上眼睛，脑袋无力的垂落在雨地里。
    “大白，雨地里不能睡，我带你进屋，带你进屋给你烤烤。”说完，伸手去抱那巨大的狼身。
    不等她用力一试，条尾巴伸过来卷起大白笨重的身体，直接将它卷进了一旁的厢房里头。
    飞鱼捡了伞罩着昭昭，提着灯与她一道跟去了厢房里头。
    昭昭从她手上接过灯，吩咐她道：“你去多弄几盏灯过来，我看看它这是怎么了，有没有受伤。”
    说完，提着马灯蹲下来伸手抚着大白的脑袋。
    这狼跟了她两年了，她还是第一次跟它这样的近。
    “你怎么了？你不是跟着将军走了，你怎么回来了？将军呢？他怎么没有回来？”
    金大王也拖着尾巴游过去，在它脑袋边上盘起身子嘶嘶的吐着信子问它：“蠢狼，你是不是要死了？”
    身上的白毛几乎看不出曾经的雪白颜色，秃了好多处，健硕的身子只剩下一个空架子。
    大白哼唧了两声回答它：“是啊，是不是很开心……”
    金大王词穷了，半响才道：“本大王不会开心，虽然你有些蠢，完全不想你的先祖们那么聪慧厉害，可是本大王真的从来没有真正嫌弃过你。本大王活了那么久，你就是个小辈而已，怎么会嫌弃小辈呢？”
    大白气的“嗷”的叫唤一声，声音没有了一点力气，半响，颓废的歪在那里继续喘息：“真的羡慕你啊，可以一直活着，长长久久的活着，按人的算法，雪狼一族最多也就只能活三十几年，我不知道自己活了多少年，总之是已经活了很久了，这次，这次怕是真的要死了。”
    它是雪狼一族的耻辱，没有在战斗中厮杀着死去，而是饥渴之下脱力而死，真的是太丢人了啊！
    它本来应该回林子里，找个安静的地方静静的等死，可是它不甘心，它想回这里。既然熬着一口气回了安西，总要来看看。
    “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跟那个男人一起去打仗了吗？怎么你自己回来了，还弄成了这幅样子，那个男人呢？”
    大白没有说话，飞鱼从厨房那边拿了热水过来，将装了水的碗放在大白面前。
    昭昭蹲在那里伸手轻轻的揉着它的头道：“先喝点水好不好，你不是最喜欢啃肉骨头喝肉汤，我让丫头去给你炖。”
    大白确实渴了，翻身想趴起来喝水，可是试了几次都没有能成。曾经矫健的四肢此刻没有了一点力气，刚刚起来一点又摔了下去。
    昭昭将碗放在它嘴边，伸手扶着它的脑袋：“来，我帮你，你再试试好不好？”
    黑子呜呜的在一旁发出悲鸣声，好像在说“试试，试试”，急切的咬住它脖子后面的皮想要帮它，可惜根本拖不动它。
    凉丝丝的水入喉，大白只觉得一股子带着甜意的凉气瞬间溢满全身，而后身体突然抖起来。
    它微微抬头蹭了蹭黑子的狗头。
    黑子嘴里呜呜的叫唤着，眼里突然间就溢满了泪水。
    大白抬眼看着昭昭，悲戚的叫唤了几声。
    昭昭不懂，但是金大王懂。
    “它在跟你说对不起，它把那个男人跟丢了。好大的风沙，将它埋在了里面。它爬出来之后再也找不到一个人，它找了很久，一个都没有找到……”
    昭昭蹲在那里，心一直往下沉，心里好像没有底没有了边际，那颗心怎么坠也摸不到边际一样。
    她默默起身，撑着伞出门去了库房，开了库房门。
    她临盆之前，京城里送来了好些东西，其中有两支百年老参，一支是安阳公主给的，还有一支是宫里给的。
    她生弯弯的时候很顺利，没有用上。
    她不知道狼和人一样不一样，大白能不能用的上，但是她想试一试。
    飞鱼弄了两个炭盆放进屋子里，想将大白身上的毛烤干。
    它身上水淋淋的，一直在打颤，看着好像很冷的样子。
    按理说眼下已经是六月里，下雨只会叫人觉得凉快，怎么会冷。人都不冷，何况是狼。可是眼前这只情况真的是特别的不好。
    静静地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黑子不厌其烦的拱着它的身体，希望它能站起来。
    金大王盘着身体呆在一旁静悄悄的。
    昭昭去而复返，抱着两个盒子到了金大王跟前蹲下，将盒子打开道：“据说这玩意能吊气延寿，狼能用吗？”
    金大王甩了甩尾巴道：“没有用，它是损耗过度，使得大限提前来到。万物有灵，什么都可以争，却争不过天地法则，争不过时间流逝，逃脱不了生老病死。”若是那草根子有用，它早就去找了，它知道的那几棵比这两棵年份更久，都成型了。
    昭昭鼻子一酸，狠狠地吸了一口气，仰着脸不让眼泪掉下去。
    大白跟了她两年，跟着她从丹阳峰来到安西大营，去了京城，然后再来安西。
    每次有危险，它总是冲在最前面，一次次的让自己幸免于难。
    可是，当它有难的时候，自己却无能为力。
    她坐在地上，靠着门板，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湿漉漉的衣服贴在身上，像是一座雕塑一样一动不动。
    飞鱼上前道：“夫人，回屋换件衣裳吧！您若是病了，弯弯小姐可怎么办呢？她还那么小。”
    昭昭吸了吸鼻子道：“飞鱼你去吧，你去跟奶娘看着弯弯，你让我一个人静静。”
    雨一夜未停，她一直未起，枯坐一夜，听着雷声雨声和黑子的悲鸣声。
    东方破晓，大白的脉搏完全停止跳动，没有了一丝呼吸。
    身上的毛被烤干，雨水洗礼过的毛烤干之后依旧雪白雪白的。
    昭昭拿了新的篦子给它刮的整整齐齐，然后才起身对着闻讯而来的庄宣道：“等雨停，就在后山找个地方葬了吧！”浓浓的鼻音，声音有些沙哑。
    “识香，帮我准备干粮和水囊，我要去高凉，找将军。”

 第四百一十章 弯弯也很重要

    庄宣微微一愣，而后脱口而出：“你疯了？弯弯才几个月，这个时候你要离开，她怎么办？大将军带着五万人马，定然能凯旋归来的，你要相信他。如果他真遭遇什么不测，你一个人去又有什么用？”
    昭昭看着远处，大雨初晴的天才微微放亮就露出那抹最干净的蓝色来。
    “我意已决，小南坡这里就交给你和崔夫人了。等我找到将军，确定他无恙，我会尽快赶回来的。”
    说完，抬脚朝内室走去，叫了丫头打水沐浴，洗了头发换了一身衣裳。
    弯弯还在睡，她俯身亲了亲那圆嘟嘟的小脸，伸手点了点她的小鼻子：“要乖哦，娘就离开一会会儿，很快就会回来。”
    俯身不舍的凝视片刻然后起身轻轻喊了一声：“金大王！”
    “弯弯就交给你了，替我好好看着她。”
    金大王盘在炕头仰着脑袋看着她：“你不带本大王一起吗？有本大王在，你可能会更容易找到那个男人哦！”
    昭昭微微一怔，而后笑了笑：“将军于我而言很重要，可弯弯也很重要。有你在，我才能很放心的离开，心无旁贷的去找人。”
    一种被信任的感觉在金大王心头荡漾，它毫不犹豫的点头：“放心，本大王要护的人，还没有谁能动得了分毫呢！”
    昭昭点点头，系上披风，收拾了个小包袱绑在身上，拿着赤霄剑转身朝外走去。
    刚刚出堂屋门就瞧见院子里站了好些人，几个丫头都在，庄宣和崔夫人，还有高适。
    “高将军不在营地练兵，到这来有什么事情？”
    高适道：“师父，你要去找大将军我不拦着，但是我老高要和你一起去。”
    “胡闹！”昭昭蹙眉呵斥一声：“大将军不在，军营唯有你能主事，岂可擅离职守？”
    高适道：“师父怎么说都好，高适意已决，绝对不会让师父独自一人去高凉。”
    昭昭的耐心在此刻戛然而止。
    朝夕之间大白死了，安戎冉生死不明，弯弯年幼，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压的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甚至没有任何的耐心再跟高适等人多说，听见他们阻拦自己就暴躁的想打人。
    手猛然一抬：“我有赤霄宝剑在手，如同天子亲临。我意已决，谁也不要再出言阻拦。高将军留在大营，好好练兵守护关卡。庄管事，崔夫人，弯弯就交给你们了，我会尽快回来的。”
    说完，抬脚就出了院子，大步流星的朝山下走去。
    识香急吼吼的拎着包袱冲出院子撵了上去。
    “夫人，等等，等等奴婢！”
    撵上昭昭之后将手里沉甸甸的包裹递了上去：“夫人要早些回来，奴婢们会好好照顾小姐，等着夫人早些回来。”
    昭昭笑了笑道：“好！”
    接过包袱拎在手里快速下山直奔军营的马厩，在里面挑好了马儿翻身坐上去，一甩缰绳，马儿如同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快的身后飞着的两道红影都有些跟不上。
    从西边的瞭台口出去，朝着马耳山方向疾驰，刚刚到晌午就到了阳会河畔。
    出了安西大营，她心里的不安和急躁就越来越浓，几乎压制不住。可是再急，路也得一步步的走。
    让马儿喝水，然后在河边啃着草，她自己也取了包袱找了块看着稍微干净地方坐下来，从包袱里取了干粮出来吃。
    识香速度很快，弄了好大两张饼子用油纸包着放在了里头，还装了一小罐肉干。天气太热，东西也不能久放，这些就已经足够了。倒是水囊，给她灌的满满的，装了四个，还有两个玉瓶子，里面装着常用的药。甚至细致的连火折子和佐料都给她准备了。
    还有一件斗篷，大概是怕在在外面过夜会冷着，什么都想到了。
    怪不得先前她接过来的时候觉得这包袱有些分量。
    她掰了一块饼子揉碎放在石板上，招呼两只雀儿来吃。
    谁知道那两只只跳下来叨了一下子又飞出去了。
    在半空中突然降落，贴着水面一个俯冲，昭昭清楚的看着两只鸟嘴里叨的小雨。
    她张张嘴愣了愣，敢情这两只还能吃肉？这是什么奇怪的品种。
    能说话，会吃肉，会捉鱼，这是鸟？
    管它什么品种，能自食其力最好了，她可以不用管了。
    就着水囊里的水开始啃干粮，歇了一阵，等马儿也歇的差不多了就上马启程，过了阳会河。
    过了阳会河再沿着沙丘间的道跟着太阳的方向西行不远，就再难看见什么绿意了。
    沙丘一座接着一座，被粉沙经年累月侵蚀的土石成了各种各样的形状，带着猩红。
    山上也不是没有植被，有一丛丛的灌木，偶尔还能看见一两棵叫不上名字的树，只是那植被再不似阳会河以东的绿。
    一路疾驰，溅起沙土阵阵。
    遇见有水草的地方她就下马，让马儿喝水吃草歇上片刻。
    眼见着太阳西斜，即将落下去，她便有了找地方过夜的打算。
    天气好的话晚上也能走，有星星指路她勉强能辨别方向，但是马儿需要休息，她也要休息。她不想人没有找到自己先累死了。
    她的运气不错，碰见了一片烁石积岩。
    将马拴在那里之后，她去附近拔了一些骆驼刺和大黄叶丢给马儿。
    马儿嗅了嗅打了个响鼻一口没动，很是嫌弃。
    昭昭也不管它，出了这片戈壁滩就是荒漠，要是运气好走对方向能找到草原和水，要是运气不好进了荒漠，就连这玩意儿都没有了。
    她聚了一些枯枝弄了一堆火打算将干粮烤烤。
    刚刚将火点燃就听见了轻微的嘶嘶声朝自己靠近。
    她顺手在地上摸了个石头，反手狠狠一甩砸了过去。
    然后起身靠过去瞧了一眼，离她不过四五步的地方躺着一条手臂粗的花斑蟒。
    看起来像是死了一样。
    昭昭却不敢大意，拔了剑提剑就将那舌头劈成两半，然后用剑锋扎进蟒蛇的身体里，挑起来。
    没有了头颅的蛇竟然还在做最后的反抗，粗壮的身子直接缠住剑身。
    末了，死的透透的，身体直接滑下去，昭昭才坐回去利落的剥了蛇皮找了棍子将蛇肉穿在上面翻烤。
    原本是想吃点干粮凑合的，但是既然有肉送上门来，她自不会拒绝。

 第四百一十一章 看见了希望

    昭昭没有去过高凉，对于高凉的认知都是来自于安戎冉不时提起的那些。
    据说高凉有一半是大草原，另一半是荒漠，最边缘有一座高耸如云，冰雪常年不化的落凤山。
    从阳会河一路跟着太阳往西，只要不走偏就会遇到一个很大的湖泊，叫做月亮湖。月亮湖往南就能到高凉王庭，往北就是荒漠。
    她不知道安戎冉这会儿在哪里，按理说，他是去攻打高凉王庭的，她到了月亮湖往南走说不定就能找到他。
    可是大白说他们遇到了很大的风沙，直接被埋起来，它再没有能找到安戎冉。
    风沙，南地都是草原，有风沙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她仰脸看着夜空，嘴唇微微动了动：“将军，你到底在哪？”
    安戎冉这会儿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不知道在黄沙下被埋了多久，飓风来临的时候还是烈日当头，等他醒来四周已经黑漆漆的一片。
    原本他和郭临安已经杀到了高凉王庭，谁知耶律齐罕竟然提前得了消息舍了王位带着亲信逃了。
    他随即便命风陵率轻骑前去追赶耶律齐罕，自己带人与高凉人一场血战。之后，以血腥的手段震慑住高凉残部，拥立前高凉王幼子，十岁的耶律严休为新的高凉王。
    得了风陵的传讯后他留郭临安在王庭为他咱理事物，魏无羡林二金从旁协助，自己带人追了上去。
    耶律齐罕一路逃窜，过了月亮湖，往落凤山逃去。
    落凤山在高凉最北面，与西夏接壤，山脉绵延起伏，有主峰十二座，又名阴阳岭。
    朝着高凉这边明明是南面，却经年积雪不化。而北面靠着西夏那边，却花红柳绿四季如春。
    传说远古时期那里曾有两只凤凰居住，一为火凤，一为冰凰。二鸟死后那里就变成了那般模样。
    要去落凤山需要穿越那片望不到边际的荒漠，安戎冉起初没有想明白耶律齐罕意欲何为。
    明明是逃生，看着却像是往死路上在走。
    这会儿他却瞬间清楚了，耶律齐罕是故意的，以身为饵诱着他们。
    高凉自己的地界他们自己自然是最清楚的，怎会明知是死路却偏要去走。不过是知道大蜀的士兵对高凉这边的情况了解的不甚详尽，想借用天气和地势之利将他们斩杀在此处。
    此刻的安戎冉不知道自己到底身在何处，离飓风骤起的地方有多远，他带的五千人马在不在附近，死了多少，还有多少幸存……
    他都不知道，他只知道时间应该是过去很久了，久的他肚子里空的抽抽的疼。
    他手里的剑还在，用剑鞘疯狂的刨着流沙，喊着风陵的名字，大白的名字，嘶哑的声音在夜间回荡，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他仰脸看着天上的星星，紫薇星熠熠夺目，和先前很多个夜晚一样璀璨。他站在原地半响，不知道改前进还是该后退。很快，他就没有精力再去犹豫了，一道黑影从远处一点点的挪了过来。
    “大白！”
    安戎冉喊了一声，那黑影没有任何的回应，只有一对绿眸在夜色下熠熠生辉。
    再走进一些，借着月光他就能看清楚了，不是大白，是一头野狼，恶了许久，肚皮都干瘪了的野狼。
    显然，这狼是把他当做了猎物，当成了在这茫茫黄沙之中唯一活下去的希望。
    恰巧，他也看见了希望。
    他不知道自己多久没有吃东西了，眼下必须得找到吃的充饥，然后才有力气有希望离开这里找到其他人。
    捏着剑的手紧了紧，等那头狼再靠近一些，手里的剑一下子就飞了出去，瞬间穿透了那头狼的喉咙。
    他的身体紧接着跟了上去，迅速拔剑，跪地低头一气呵成，然后凑近伤口接住了流出的鲜血。
    狼血入喉，他闭着眼咬牙半响才吞咽下去。
    喝血总比吃生肉好一些。
    他身上有火折子，但是附近找不到可以烧火的东西，只能生吃。
    他不仅要吃东西，还需要喝水，血是最好不过的了。
    喝完了狼血，身体渐渐有了力气，腹腔内也没有那么难受了，起码回到了他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
    他再一次抬头看了看那紫薇星一眼，对准方向朝北方走去。
    他不能确定自己这会儿是在出事地点的哪个方向，他只能朝北继续前行，希望能找到风陵他们。
    哪怕找到一个也行。
    五千人马，他能活着，定然就还有别人活着。只要聚到一起，才能想办法走出去。
    高凉的天着实比大蜀冷上不少，哪怕是六月里，到了后半夜依旧冷的人打颤。
    若不是识香贴心的抱了一件斗篷，昭昭觉得她大概等不到找到安戎冉就得倒。
    天蒙蒙亮，她就睁开眼，直接罩上那斗篷将包袱搭在马背上上路。
    一路朝西走了两日，总算看见了所谓的月亮湖。
    大圆盘似的湖泊，碧波粼粼，周围水草丰盛，昭昭决定再此歇上一歇，让马儿喝水吃草，她也得顺便将几个水囊灌满。
    她要朝北进入荒漠，最不能缺的就是水。
    任由马儿在湖边吃草，她在附近弄了点杨树枝过来堆放在那里，准备弄点吃的。
    带的干粮她都吃完了，如今得自己想法子了。
    湖面上远远的飘着几只水鸟，看着个头不大的样子，好像没有多少肉，但是这种时候，有总比没有强。
    她顿足轻点，身体朝湖面上掠去，伸手就捉住了一只深褐色的水鸟，然后身体一个回旋，荡回地面。
    那水鸟被她揪着脖子已然断了气。
    约摸两斤重的样子，看着有点像鸭子，就是嘴巴尖尖的，老长老长。
    她将水鸟的内脏掏了，抹了点佐料，用泥巴裹了，然后刨了点土放进去，上面架起柴火开始生火。
    等火燃起来之后，她又去湖边看了看。
    湖边都是水草，看不出深浅，不敢轻易下去。
    但是水草下面有银光闪过，水纹荡开。
    她瞅准了，提剑就刺了下去，拽上来之后竟然是一条肥大的草鱼。
    剑锋穿透了鱼身，鱼尾巴还在疯狂甩动挣扎。
    她一下子就乐了，看来不仅能在这里饱饱的吃一顿，还能准备些干粮。
    这种天气东西坏的快，但是烤干的鱼总能放的久一些的。

 第四百一十二章 极北之地

    人和马都饱餐了一顿，昭昭灌满了水囊，割了两捆草搭在马背上，还搭着几条热乎乎的烤鱼。
    离开月亮湖不远就是荒漠，满地的黄沙，马蹄子踩下去一脚一个坑，再也跑不起来了。
    昭昭坐在马背上任由着马儿一脚深一脚浅的前行。
    入夜她也没有停下来，星星指路，走的更容易一些。直到天亮，她才找了一处背风的沙丘坐下来，将马背上驮着的草解下一捆丢在那里给马儿啃食，自己也吃了点东西喝了点水。
    半拉烤鱼，对于她来说只能是垫垫，让肚子里的饥饿感不那么明显。在这种地方想吃饱那就是痴人说梦话，能吊着命不饿死就谢天谢地了。
    吃完了东西她裹着斗篷抱着剑靠在沙丘上闭上眼睛，一天一夜没有合眼，有些熬不住。这会儿眯上一觉，等太阳出来了，走起来更能找准方向一些。
    只不过，她运气有点背。
    眯了一觉之后，身上全是黄沙，她起身掸了掸，眯了眯眼睛看了看灰蒙蒙的天。
    昨天晚上的天那么好，今天竟然没有太阳了……
    她转身看了看她背靠着的沙丘，这沙丘的位置是在哪一方来着，完全没有注意。
    两只一只跟着她的雀儿也没有了踪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这就要命了。
    入眼皆是黄沙，走过的痕迹早就被流沙掩盖，灰蒙蒙的天与之相连，她完全分不清楚方向了。
    心里正在抓狂之际，利器破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身体微微一避闪，躲过袭击，而后腾空而起，在半空几个纵身翻滚，避开接踵而至的箭羽，然后落地在黄沙上翻滚拔剑，朝来人扑了过去。
    来的是一群高凉人，约摸百来人的样子，昭昭也分不清楚他们是高凉士兵还是普通人。
    她不知道，高凉这边的沙漠里有一种介于士兵和普通人之间的“流寇”，常年在荒漠行走，专门围攻抢掠在沙漠中行走落单的人和物资。
    和普通高凉人不同，他们长宁在沙漠中行走，不骑马，骑的是骆驼。
    昭昭只一眼就瞄上了那只领头的个头最大的骆驼。
    这玩意儿眼下看着应该比马儿用起来方便，尤其是她那匹马身上中了一箭，在这种地方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手里面的剑利索的抹了一个人的脖子，脚猛然一抬将一个体型魁梧的汉子踹飞出去老远。
    大概是没有想到一个娇娇弱弱的女子竟然这么难缠，袭击未中，对打也不是对手，那些人一拥而上朝她扑过去。
    原先只是想抢了她的物资，待她转脸之后物资什么的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个人。
    这么漂亮的女子，他们还没有见到过，抢回去睡起来定然很享受。
    嘴里叽里呱啦的乱叫，眼里脸上全是淫邪的笑，甚至有的人手里还做着下流的不堪入目的动作。
    然后就是一连串惨叫声。
    昭昭的身体轻盈的如同飞鸟一般，他们完全近不了身，手里的剑快的只能看见一道道残影，只觉得眼睛刚刚一花，身上就是一股剧痛，血纷涌而出，洒落在黄沙中，与其很快融为一体。
    昭昭的身子落在最前面那头看着皮毛最好最强壮的骆驼身上，手里的剑指着那些人，也不管他们听不听得懂她的话，冷声开口道：“这头骆驼我要了，东西留下，人滚蛋，否则休要怪我不客气！”
    打劫未遂反被劫，这些人心里自然是不服气的，可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不服气也得忍着，忍不住就会和倒下的那些人一样的下场。
    一道声音高喊，立马得到了同伴的回应，他们不懂昭昭的话，只能猜测着她的意思，尝试着牵住自己的骆驼，看着昭昭没有动作就爬了上去。
    昭昭原本是想着抢了骆驼就算了，可是又一想，她辨别不了方向，这些人说不定能。送上门来的引路人怎么能放过。
    那匹马肚子上挨了一箭，跑出去不远就栽倒在地上，看起来是不行了。
    她冷眼扫过那群高凉人，随意的一指，喊了一声：“带路！”然后，也不管他们有没有听懂，驱赶着骆驼撵上那匹马，将搭在它背上的两个包裹干粮拿了下来。
    剩下的一捆草卸下来放在马的嘴边上，她拍了拍马背，马儿回应她一声嘶鸣，终究是没有能站起来。
    将她自己的东西捎在了骆驼的背上，连同骆驼身上原本驮着的东西，加起来算是不少了，尤其是水，多一些她就能在这片荒漠里久一点。
    她有感觉，安戎冉就在这边，离她越来越近了。
    等她将东西清理好，上了骆驼，那群人竟然已经悄无声息的走了老远了。
    她也不着急，这点距离她觉得还是能跟上去的。
    没有骑过骆驼，她坐在驼峰之间的垫子上，嘴里哼着连她自己都不懂的小曲。
    那骆驼温顺的不可思议，她手一拍就知道要往哪去，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跟了上去，很快就撵上了那群人。
    昭昭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在这荒漠里辨别方向，到底该往哪里走。也不知道这些高凉人是朝哪里去的。
    她是想找到安戎冉，并不是想直接走出这片沙漠。
    但是安戎冉到底在什么地方，她并不知道。
    只能多走走，四处找找。
    她并不知道因为她一路跟着，那些人再次动了心思，将她朝落凤山的方向引去，企图借住荒漠深处的暴风之眼和落凤山的雪崩来弄死她。
    若是知道，她大概要开心的笑了。原本她的目的地就是朝着极北之地去的。
    越走天越冷，她距离前面那队人的距离也就五六丈远，他们停她就停，他们走她就走。如此走了整整一天，到了晚上的时候那些人围在一处休息，她也停下来挨着骆驼坐下，然后取了水囊和干鱼充饥。
    刚刚坐下，天空传来刺耳的啾啾声，两只雀儿去而复返，在夜空一个俯冲，堪堪避开射来的箭羽，昭昭听见其中一只在打骂：“谁在对着本鸟放冷箭，操！”

 第四百一十三章 飓风起

    昭昭左手持剑一荡，震开飞来的箭，右手袖子一挥，将两只雀儿揽进袖子里头，然后翩然落地。
    不理会不远处的一群人，回到原地坐下来，然后才将两只雀儿放出来：“去哪了？”
    两只雀儿争先恐后叽叽喳喳的开口：“找人了，帮你找人了。”
    “找到你男人了。”
    “快点说谢谢！”
    昭昭一下子站起来：“真的？找到将军了？”
    复又坐下去：“来，说说，他在哪里？”
    在哪里？两只雀儿也说不清楚在哪里，反正就是看见了，不会错。
    “我感觉他要死了。”
    “对，是要死了！”
    昭昭刚刚坐下又站起来，拍了拍骆驼：“要辛苦你了，咱们连夜赶路。”
    两只雀儿随即也落在了骆驼背上，飞了整整一天，它们也很乏的。
    那群高凉人不明白昭昭怎么说走就走，为什么不跟着他们了，他们的目的还没有达成，还没有能报仇，怎么能让她轻易就这么走了。
    只是，想着她先前那厉害的身手，想阻拦似乎又勇气不足。
    昭昭骑着骆驼在两只雀儿的指引下从他们身边经过，朝远处走去。
    待看明白昭昭走的方向，这群高凉人大喜：“看，她往北去了，再往前面走就是暴风之眼，到了那里她就没有那么容易走出来，遇上风暴勃发，她只有死路一条！”
    “真的是太好了，她杀了我们那么多人，真想亲眼看见她被飓风撕碎的样子。”
    “大言不惭，你有本事你倒是跟着去啊，亲眼看看，哈哈哈哈……”
    身后那肆无忌惮的笑声和叽里呱啦的声音传出老远。
    昭昭听见了却没有回头，她现在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恨不得骆驼的四只蹄子变成翅膀带着她飞过去。
    面前这两只鸟说，安戎冉要死了。
    到底怎么了她不知道，她就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希望安戎冉能坚持住。
    等她！
    安戎冉没有两只雀儿说的那么严重，要死了，但是也难受的厉害，他也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
    他背着铖一，带着不到二十个人还在荒漠中踉踉跄跄的前行。
    有人走不动，栽下去之后便被同伴拖起来继续前行。
    雾蒙蒙的天与一望无际的黄沙相连，完全分辨不出方向。他们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在走，也不知道能不能走出去，何时走的出去，但是必须要挺住那口气一直前行。
    这种地方，一旦倒下就会被流沙覆盖，再也站不起来。
    只要坚持就有一线希望尚存，要是放弃，那谁也救不了谁。
    铖一趴在安戎冉肩头，耷拉着脑袋，两条腿软巴巴的，像是两根面条，完全没有了骨头的支撑。
    紧闭的眼缓缓睁开，嘴唇动了动，还没有开口，干涸的唇就被扯裂往外冒着血珠子。
    “将军，放，放下，属下……”
    他的腿废了，还吊着一口气苟延残喘，连累着别人。没有他这个累赘，将军或许就能带着其他人走出这个鬼地方，找到耶律齐罕，杀了他。
    他是安戎冉的暗首，该为他鞍前马后护他周全的，而不是来拖累他的。
    安戎冉喘着粗气，已经好几日了，他是三天前喝了一头狼的狼血，然后在找到第一个人之后，再遇到活物他都会亲自捕杀，然后逼迫他们先吃下去。
    到现在已经三天了，还是昨天拗不过，和铖一一起分食了一只落单的鸟。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但是他必须坚持，他答应过昭昭，要回去，要好好的回去的。
    他走的时候弯弯还没有满月，才一点点大。这都好几个月了，小家伙肯定长了很多了，会笑了，会哭闹了。
    他记得小家伙月子里就乖，现在肯定也乖的。
    要乖一些，不然昭昭肯定会很累。
    她年纪也还小，早早的做了母亲，自己不在她身边，要照顾孩子，还要担心自己……
    铖一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可是还是在坚持着说服他：“将军，下来，放属下……”
    “你给我闭嘴！”安戎冉一步一步的朝前挪：“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有你半口气，要活我们都能活，要死我们就一起死。”若不是铖一，他这些年不知道死了多少回，所以他怎么会放弃呢？
    除非他也死了，否则他绝对不会放弃。
    他顿住步子，扭头看了一眼跟在他后面，住着旗杆和长枪，咬牙坚持前行的士兵开口道：“我们一定会走出去的，我们都会活着的！”
    坚定不移的声音刚刚落音，尚未来得及回头，就见那些士兵脸色突然大变：“将军！趴下，快趴下！”
    安戎冉还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就先一步做出反应，反手将铖一一拽，抱着他的脑袋用身体护住他朝地面趴去。
    刚刚倒地，飓风的呼啸声便接踵而至。k卷过来的黄沙瞬间将他们掩埋，而后再一波又将他们身上的沙吹走，连同他们一起卷起，抛上高空然后重重摔落。
    几个离的近的士兵互相攀扯着抱成团倒是还好，落单的那些几乎眨眼间就被飓风刮走，没有了踪影。
    飓风一起，黄沙漫天，遮天蔽日。
    昭昭只来得及抓住两只雀儿，然后瞬间就被卷了进去。
    然后，然后她只觉得自己被黄沙包围，甩出去老远，再被抛起，再甩出去……
    晕过去的一瞬，她在想，将军啊，你到底在哪里？
    飓风过后，黄沙消散，渐渐归于尘土，天空也再一次恢复了清明之色。
    黄灿灿，静悄悄的沙丘突然动了动，然后从沙下面露出一只手来。
    紧接着又是一只手，然后才是脑袋，整个身子。
    昭昭忍着痛爬出来，想抖抖斗篷上的沙子，可惜刚刚站稳就又摔倒在地上。
    被她护在怀里的两只雀儿早就没有了踪影，那么大的风，人都能吹飞起来，摔个半死再给活埋，两只那么小的雀儿，怕是凶多吉少了。
    她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不想动弹，鼻子发酸眼睛胀涩。
    大白死了，两只雀儿又没有了，是不是不管什么东西跟了自己都活不长久？

 第四百一十四章 还有一只手了

    天蓝如洗，太阳火辣辣的炙烤着大地，黄沙缓缓暗浮，一点点的将她围起来。
    躺够了，她站起身，继续朝北走去。
    马死了，骆驼没了，两只雀儿也没有了，干粮和水一样都不剩，只有手里的剑在飓风漩涡里的时候被她下意识的紧紧抱着，没有丢失。
    她不知道能不能走出这片荒漠，但是她来这里就是为了找安戎冉，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否则她绝对不会放弃。
    没有了坐骑，靠着两条腿在软绵绵的沙子里面行走是一件很恼火的事情。尤其是离风暴起来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又饿又渴还没有走多久腿就有些发软。
    脚底下也不知道勾到了什么东西，一下子就摔了出去。
    呛了一嘴的黄沙，她呸呸的吐了两下，回头看了一眼，竟然看见了一只人手。
    微微一怔，反应过来之后心里突的一跳，然后起身一脚深一脚浅的跑了过去。
    那只手的手指头还在微微跳动，她蹲下来开始刨上面盖着的黄沙，黄沙掩埋的手臂一点点显露。
    她的心一瞬间就好像被狠狠揪住了一样，喊了一声“将军”，然后发疯似的刨那些黄沙。
    黄沙下面，安戎冉尚有意识残留，他好像听见了昭昭的声音，而后又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自己现在在高凉的大漠里，昭昭在安西呢，怎会听见她的声音。
    可那声音怎会越来越近，还带着哭音。
    昭昭在哭。
    安戎冉动了动唇道：“别哭。”只可惜，半点声音都没有来得及发出就被下滑的沙子堵住嘴。
    昭昭没有听见任何声音，只不停地刨沙，直至将黄沙下面的人全部扒出来。
    是安戎冉和铖一两个人，铖一的头被安戎冉护着，两个人半叠在一处。
    明明找到人是一件让人极为开心的事，可是昭昭还是鼻子一酸哭了出声。
    她扒干净两个人身上的沙，伸手探了探安戎冉的鼻息，又探了探铖一的。
    还好，都还有气。
    只是情况真的有些不大好。
    她将两个人的身体放平，却怎么也掰不开安戎冉那只揽着铖一的手。
    她起身四下看了看，欣喜的瞧见了不远处的一点点绿，然后便毫不犹豫的朝那边跑去。
    那是一棵沙柳，被一丛柠条锦鸡儿围着，顽强的在黄沙之中摇曳着身姿。也不知道扎根在此多少年了，树干倒是有成年男人的手臂那么粗了。
    昭昭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干的事情，心里微微惋惜，暗道一声“抱歉”，然后动手将那沙柳和柠条全部砍下来。
    将沙柳枝斩断，用沙柳皮做绳子绑成了一个架子，架子上铺了柳枝和柠条枝，将自己身上的腰带和外衣解下来扭成绳子绑在架子上拖了过去。
    安戎冉那只手死活掰不下来，她只能同时将两个人一起朝木头架子上拖。
    哪怕她力气够大，但是身量就那么大，同时拖两个大男人还真的有些吃力。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人弄在了木头架子上，然后拖着架子艰难的朝南走去。
    软绵绵的黄沙里头，独自行走都艰难无比，何况是拖着两个人，每迈出一步都要好大的力气。
    她顶着日头喘着气，咬牙朝南行。
    她记得来时好长一段地方一棵植被都没有瞧见，除了黄沙就是黄沙。这里却有沙柳和柠条，树荫处甚至还长了杂草。这样说来，这块地方比先前她走过的地方潮湿才对，否则也不会有植被生长。
    毕竟再耐旱的植被都是有生命的，都是需要水的。
    她再坚持一阵，总能找到水源，总能找到吃的，只有填饱了肚子有了力气才能带着安戎冉和铖一走出去。
    架子上的安戎冉缓缓睁开眼睛，入眼是刺的眼睛发疼的烈日光亮，半响才意识到，在动，他在动。
    他看了看在自己身下移动的黄沙，手动了动，摸到铖一的脸，然后凝聚了周身的力量一下子坐起身。
    转身看着那抹娇小的，他脑子里有一瞬间是恍惚的，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做了一个梦。据说人快死的时候就会做美梦，他大概就是这样子。
    “昭昭！”
    听着声音，昭昭步子一愣，转身看着坐起来的他，张张嘴，明明欢喜的想笑，却又难过的想哭。
    愣在那里半响，她吸了吸鼻子笑了笑，狼狈不堪，却傻乎乎的让人心里揪着疼。
    “将军躺着吧，我们很快就能走出去的。”这会儿，她其实什么也不想管，只想扑到这个男人怀里大哭一场，抱着他再不撒手。
    可是她不能。
    她知道安戎冉受了伤，很严重的伤，否则不会被埋的那么深迟迟不醒。
    他们没有水没有吃的，荒漠里的风暴随时会起，必须趁着天气好早些走出去。
    要是倒霉的再遇到一次风暴，不知道又会被卷到哪里去，不知道还会不会这么幸运不被飓风撕碎。
    说完，她转身继续将腰带勒在肩膀上前行，安戎冉却松开铖一，直接从架子上滚下来。
    肩头的重量陡然减轻，昭昭停下来，扭头看着他翻滚在黄沙里头。
    忙甩开肩头的腰带，上前抓住他：“将军！”
    安戎冉伸手将她一把扯进怀里，紧紧的拦住她，满是胡子的下巴在昭昭的额头上摩挲：“昭昭，昭昭！”
    昭昭听着他嘶哑的声音，忍了许久的眼泪一下子就包不住滚了下来。
    她想大哭，想责问，为什么说话不算数，说好的会好好的，平安的回去呢！
    可是话到嘴边她又不想说了，她知道这不是安戎冉的错。
    伸手摸了摸他深陷的脸颊道：“将军回去躺着，我一定能将你和铖一带出去的。”
    安戎冉抱着她半响竟低笑出声：“傻丫头，我只是摔折了手，又不是断了腿，路还是能走的。怎么会让你拖着我们两个大男人走。”
    他不问昭昭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知道昭昭是放心不下自己特意来寻自己的。那眼下的淤青，尖尖的下巴，满脸满头的黄沙，凌乱的衣裳和头发，比在清溪郡第一次见到她时还要狼狈。
    不用问他就能想到，她为了找到自己吃了多少苦。
    这分不清楚方向的荒漠里头，她不知道吃了多少苦走了多少路，凝聚了多大的运气才能找到自己。
    心里密密麻麻的疼。
    昭昭这才注意到，由始至终安戎冉揽着自己的手只有一只。

 第四百一十五章 看不到希望

    “将军，你的手！”
    安戎冉伸手揉了揉她头上散乱的发髻道：“无事，只是折了而已，等咱们出去了找个地方正了骨慢慢就会长好。”
    昭昭抿了抿嘴没有说话，伸手扶着他起身，拒绝了他要拖铖一的意思，依旧将腰带捡起来搭在自己的肩头，勒在肩膀上继续前行。
    “昭昭，听话，我来！”
    昭昭根本不搭理他，少了一个人的重量，她已经轻松很多了。
    安戎冉现在的状况很不好，别说拖着铖一，昭昭都担心他能不能走出去。
    他们走的很慢，太阳落下去时也没有能走多远，起码昭昭还没有看见第二丛绿荫植被。
    昭昭腿一软，一头栽下去摔了一跤，安戎冉只有一只手能动，伸手扶住她，然后和她一起坐在黄沙上。
    昭昭趴在他腿上大口的喘息：“嘉行哥，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我感觉我们走不出去了。”
    她从来没有这样难受过，哪怕是被砍上两刀那也只是疼而已，可眼下是看不到希望，支持不下去了。
    安戎冉道：“不会，我们一定会走出去，好好活下去。”
    昭昭吸了吸鼻子道：“找不到水，找不到吃的，我们会被活活饿死渴死。我听说，听说荒漠里有狼，有毒蛇，我们现在这个样子……”
    “嘘！睡吧，睡一觉就有力气了，我们一定会走出去的。”
    昭昭抿了抿嘴，伸手抹了一把眼泪：“嘉行哥你知道吗？大白它死了，它说它找不到你了，带着一身伤回了安西寻我，然后它就死了。我带着爹爹送的两只雀儿来找你，我在月亮湖畔烤了鱼，准备了很多水，还抢了高凉人的骆驼。我就想着找到你之后不管怎样，有水有吃的，我们都能好好的活下去。可是什么都没有了，两只雀儿也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安戎冉轻轻的拍着她的背什么都没有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他自己的错。
    昭昭真的是累极了，趴在他腿上说着说着就合上了眼。
    她做了个美梦，梦见弯弯对着她咯咯大笑，然后又梦见了满桌子的饭菜。只是那羹汤入口怎么喝也是渴的，然后醒来，才知那只是梦。
    她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嚼了一片树叶子，身上盖着斗篷，旁边躺着铖一，躺在那架子上。
    她的头顶上是一丛沙柳的枝条，虽然叶子被太阳晒的发白，但是看在昭昭眼中却是那么的绿。
    她坐起身，看了看一直合着眼的铖一，还是小心翼翼的去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后又摸了摸他的额头。
    情况有些不太妙，他在发热。
    昭昭抿着嘴站起身，没有看见安戎冉，却看见了不远处柳树下面湿漉漉的地面。细听，似乎能听见流水声。
    然后瞬间就是精神一振。
    她喊了一声：“将军！”
    却没有得到回应。
    刚刚振奋的心瞬间平静下来。
    循着地面的潮气和那隐隐约约的水声寻过去，老远就看见那潺潺流淌的河水，河边趴着一个人，一动不动。
    她撒腿就朝那边跑。原本好久没有吃东西没有喝水，她两条腿就跟面条似的软的没有一点力气了，这么一跑，还没有到跟前就摔出去老远。
    摔下去，半天都爬不起来。
    她高喊着：“将军，嘉行哥！”然后咬牙晃晃悠悠的起身，摔下去再爬起来，接连几次才到安戎冉的跟前。
    安戎冉趴在赤霄剑上一动不动，跟死了一样。
    他哄着昭昭睡，自己却一夜没睡。
    荒漠之中，睡着就很有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他怎么敢睡。
    他得守着昭昭，守着铖一。
    所以等昭昭睡着了之后，他将人艰难的送到那架子上，然后拖着两个人走了一夜，天大亮之后他看见了绿地，他们走出来了。
    不知道这是哪，也不管这是哪。
    有绿地就有水就有希望。
    他找了快干地安置昭昭和铖一，想先一步去找水。
    水是找到了，一条潺潺流淌的小河，河边上还有几只肥硕的野鸭。
    那一刻，他突然松了一口气，笑了。
    天无绝人之路，他走出来了。
    不仅有水，还有猎物，自此，他没死就算是活下来了。
    他想去河边，捉了猎物，哪怕右手折了他还有左手，打猎总能成的。
    哪知他才刚刚迈开步子，脑子一阵晕眩，倒过去就不省人事。
    “嘉行哥，嘉行哥你醒醒啊！”
    带着惊慌的哭喊声并没有得到回应，昭昭发疯似的摇晃着他他也无知无觉。
    “嘉行哥，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再坚持一会儿再坚持一会儿好不好？你这么厉害，带着我和铖一走出了荒漠，找到了绿地你一定可以再坚持一会儿的对不对？”
    昭昭满脸的累，抱着安戎冉，揽着他的腰，把他朝着河边上拖去，然后自己跪下来趴在河边喝水，转身将喝进的水喂给安戎冉。
    喂进去流出来她也不在意，反复喂，反复流，直到安戎冉有了一点点意识知道吞咽，她才破涕为笑，然后背着他朝上面走去。
    “嘉行哥，你太累了，你就好好的睡一觉，等你睡醒了，什么都有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将安戎冉放在架子上，和铖一并排放在一起，挪到柳树下，用斗篷盖着两个人，她这才拿着剑离开。
    捡了一堆枯枝败叶堆在那里，弄着了火，她这才去寻找猎物。
    两个人都昏迷着，有火相对安全一些，如此她也不敢走远。
    回头来的时候手里就多了一条鱼和两只野鸭子。
    河里有大鱼，只不过那鱼实在是不好抓，她栽进河里差点没有爬出来。
    要不是心里坚持着，撑着那口气，说不定她真没法从河里爬出来。
    从头到脚都是水淋淋的，还好眼下六七月天，否则非冻死不可。
    她在河边掐了几把野菜塞进鸭子肚子里，然后将鸭子用黄泥糊了埋进火里。
    反正没有佐料怎么吃都是吃，她要的是野菜在鸭子肚子里蒸出来的汤汁，不管是铖一还是安戎冉，都需要那个。

 第四百一十六章 一辈子都还不清了

    鱼烤熟之后，安戎冉和铖一还没有醒，然而昭昭却没法独自一个人去吃了这条鱼。哪怕她现在闻见这个味道恨不得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依旧没法吃独食。
    往火堆里续了一些柴火才起身，到安戎冉边上靠着柳树坐了下来。
    等鱼肉不那么烫了，她撕了鱼肚子上最嫩的肉，一点点的塞到铖一和安戎冉的嘴里。
    她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毕竟饿了太久的人，对着食物总会有一种超乎寻常的渴望。
    没有想到两个人还真的有意识的在吞咽。
    昭昭欣喜万分，还有什么是比这更好的，只要能吃东西，那就能活。
    一条鱼她就吃了鱼尾巴上一截，剩下的她只是撕了鱼皮就没有舍得再动，极有耐心的撕成一丝丝的分别塞到安戎冉和铖一的嘴里。
    铖一高热，却并不是昏厥了。
    实际上他比安戎冉还要醒的早一些，可是他没有睁眼。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这辈子没有怕过任何人任何事，可是这会儿他却怕了，不敢睁开眼。
    他断了双腿，就算活下来以后也是废物一个，做不了暗首，做不了都尉，给安戎冉办不了任何事情。
    不仅如此，眼下还得拖累安戎冉，拖着他在黄沙中挣扎。
    要不是自己，他或许早就已经走出去了。
    他在想，如果自己死了，是不是就不用连累他了。
    好像在做一个亢长的梦，梦里他听见了安戎冉的声音，听见了他那个女人的声音。梦里他们从沙漠里面走了出来，有喝的，有吃的。
    那肉的滋味是那么的香，是他生平吃到的最美味的东西。
    他缓缓睁开眼睛，看见一双带着欣喜的眸子：“铖一，你醒了，终于醒了！”
    铖一动了动嘴唇，半响才艰难的发出一道含糊不清的声音：“夫人……”
    昭昭胡乱的点头：“嗯嗯，你还是眯一会儿，眯一会儿，等下我想法子给你弄点喝的。我们很快就能离开这里了。”
    昭昭絮絮叨叨，又伸手探了探安戎冉的额头，抿了抿又干涸了的唇不再说话。
    铖一都醒了，将军为什么还不醒，或许是累的太狠，要多睡一会儿？
    她起身，寻思着找个东西舀点水来，可是看了一圈也没有找到合适的。
    索性用剑划了一块柳树皮下来，在手里折了两个漏斗一样的东西起身去了河边。
    舀来的满满两斗水等她回到柳树下已经从下面漏下去大半，但是她依旧很欢喜，总比没有强。
    “铖一，喝一点水吧，喝点水，吃点东西就会很快恢复，就会有力气了。”
    铖一愣了愣，点点头道：“好！”一只手撑在地上，借力探起身子，另一只手从她手上小心翼翼的接过柳皮漏斗，将水一点点的倒进自己的嘴里。
    喝完之后他没有再躺下去，而是用手撑着往后退了退，靠在了柳树下面的树根上看着自己的两条腿发愣。
    昭昭将火拨了拨，将剩下的柴火都添进去，然后对着铖一道：“我去附近转转，你看着将军，有事记得喊我就行，我不走远。”
    铖一点点头。
    昭昭这才拿着剑离开。
    安戎冉还没有醒，出了沙漠到了这种
    滩上，路没有那么平顺了，拖着两个人走起来会更难。
    这里靠近河边，她打算吃饱喝足好好歇一口气，然后去找郭临安。
    原本不打算走远，可走着走着就有些远了，她爬上了河边上最高的一座山丘，刚刚登顶就瞧见山的那一面有几个人骑马赶着白花花一群羊朝河边靠过来。
    她不敢再逗留，迅速往回走。
    柳树下面，她一走铖一就坚持坐直了身子，他是被摔坏了膝盖骨，不能行走，但是坐起来还是能行的。
    原先迷迷糊糊的，这会儿彻底清醒了，两条腿疼的让他有些招架不住。
    他靠在那里想起先前风暴骤起的那一瞬，安戎冉猛然将他护在身下的情形。然后他就呵呵低笑出声，他很多年前他的命是安戎冉救的，如今他的命还是安戎冉救的，真的是一辈子都还不清了。
    周围安静的可怕，他闭上眼睛凝气可以清晰的听见不远处的流水声。
    一旁的安戎冉迷迷糊糊的喊了一声“昭昭”，一下子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
    铖一喊了一声：“将军！”
    安戎冉回神看着铖一：“你醒了。”然后起身四处张望，却没有看见昭昭的人影。
    “夫人呢？”
    铖一答道：“她说出去转转。”
    安戎冉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转转”的意思，叹了一口气，低笑一声：“我们两个大男人，竟然……”竟然比不过一个女人。
    若不是昭昭，他跟铖一怕是真的会死在那里，根本就走不出来。
    铖一道：“夫人巾帼不让须眉，非一般女子。”
    安戎冉仰头看天，道了一句：“是啊！”
    “将军，接下来有何打算？”
    安戎冉转脸看着他，看着他脸色平静如初，再也没有先时腿断了的时候的绝望和癫狂，一颗心略略安定。
    “先与先生汇合，然后再寻耶律齐罕。不杀耶律齐罕，我心难安！”
    “好！”
    铖一轻轻的应了一声，断了双腿，双手还在，杀人总还是能的。
    安戎冉站在那里没动，看着远处突然拧眉：“有人来了。”
    是马蹄声，不止是他，铖一也听见了。
    安戎冉微微后退几步，从火堆里面拾起一根烧了一半的棍子在手里，在铖一跟前站住，神色凝重的注视着马蹄声渐进的方向。
    飓风来临的时候他本能的护住铖一，用的是右手，右手垫在铖一身下，折了。
    左手不是不能用，但是相比较而言差别太大了。
    尤其是现在，一身狼狈不堪，他也只是勉强能站起来而已，要是来者不善，他和铖一真的很危险。
    待看清楚来人，他狠狠的松了一口气。
    昭昭胯下骑着一匹马，还牵着一匹马，远远的喊着“嘉行哥”，朝着他飞奔而来。
    这大概是安戎冉这辈子听见过的最动听的声音了。

 第四百一十七章 和以前一样快

    安戎冉朝前才走了几步，昭昭就到了跟前，直接从马背上跳下来，冲过来抱住他：“将军，你醒了，真是太好了！”
    虽然知道他没有死，但是在看着他一动不动的倒在水边的那一瞬，昭昭只觉得天塌了一样。
    安戎冉伸出手揽住她的腰：“去哪了？还弄了两匹马，怎么这么厉害。”
    昭昭仰脸看着他，消瘦的脸没有一丝血色，干枯发黄，唯有那一双眸子生辉如初。
    有些不好意思的挠头道：“我抢的，高凉人的马。”
    说完之后似乎是自己在安慰自己：“他们杀了我们那么多人，抢他们两匹马算什么。”
    安戎冉伸手揉她的头：“昭昭做的很好，我去打猎，吃些东西歇上一阵我们就出发去高凉王庭与先生汇合。”
    如今到了这里已经真正算得上逃出生天了，铖一伤的太重，必须尽快去寻郭临安。
    安戎冉不敢跟铖一提他的腿，甚至连看都不敢看一眼，生怕他受不住。
    昭昭拉着他朝火堆跟前走：“不用你去打猎，火里埋了野鸭子，我们先吃了垫垫再说。”
    说完，扶着他坐下，看着他一直没有动弹的右手抿了抿嘴。垂眸，睫毛挡住了眼中的酸涩和雾气，然后拿着棍子将火刨到一旁，将火灰扒开掏出里面埋着的两个泥疙瘩。
    她用剑鞘直接将泥敲开，连同里面的鸭毛一起扯下来，露出里面白嫩的鸭子肉。
    “也不知道熟没有熟，但是总比吃生的好，肚子里面放了野菜，应该蒸出水了，你跟铖一分着吃了。太久没有吃东西，吃点烂一些的东西再喝一点会容易克化一些。”
    安戎冉点了点头，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伸手从她手里接过滚烫的鸭子，转手递给了铖一。
    铖一并未注意到他手的异样，也不推辞，接过鸭子伸手直接将其撕成两半。肚子里的野菜果然已经蒸的烂透了。
    昭昭折了两根树枝递过去：“用这个。”
    铖一微微一愣，伸手接了过去。
    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被人照顾的这一天，这种滋味还真是，有些一言难尽。
    昭昭将剩下的那只鸭子掰开，用树枝当筷子，将野菜挑起来喂安戎冉。
    不等安戎冉开口，她笑道：“将军的手暂时不便，那我暂时做将军的手好了。”
    安戎冉本能的张嘴，怔怔的看着她，目光一直在她脸上，眼睛渐渐发红。
    他不知道，若是昭昭没有找来他会不会死，他只知道因为昭昭找来了，所以他和铖一都活下来了。
    昭昭抬眼看了他一眼笑道：“将军这是做什么？怎么这样子看着我？是不是我脸上脏？脏你也不许嫌弃，我好久没有梳洗了，现在也没办法，就这样子了。”
    安戎冉勾了勾唇，伸手去抹她脸上那一点点黑灰，却不想越抹抹的她的脸越脏，惹得昭昭好一通嫌弃。
    一只野鸭子出去皮毛内脏也就两斤多的样子，这已经是极肥的了。
    两个人你推我让的分食了也只是垫垫肚子。
    昭昭叹息一声道：“我刚刚看见了好大一群羊，真的，真的是差点没有忍住直接抢上一只来吃了。可是他们瞧着也只是普通的高凉百姓，我已经抢了他们的马，自然是不好再抢他们的羊。”
    安戎冉看着她一脸惋惜心头一酸，指了指身后的柳树道：“昭昭，帮我一个忙，帮我折一截柳枝，要稍微粗一些，直一些的。”
    昭昭“哦”的应了一声，提剑飞身上树。
    安戎冉这才到铖一跟前盘腿坐下来，伸出右手：“帮我正骨！”
    铖一猛然抬头看着他：“将军，你的手？”
    “无事，只是摔折了，我知道这个你会的，帮我正骨。”
    前往高凉王庭尚有一段路要走，耶律齐罕还没有捉住，这一路不一定会太平。铖一如今不能动，他的右手也不能动弹，就算正骨之后也不会太好，但是总比现在耷拉着完全没法使力要强的多。
    铖一狠狠地叹了一口气，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猛然用力，疼痛让安戎冉闷哼出声，整个人都僵硬了。
    铖一的手却没有松开，而是朝着昭昭喊道：“夫人，树枝，快一些。”
    昭昭麻利的弄断树枝从树上跳下来，将树枝递给铖一，又麻利的将架子上的腰带解下来递过去。
    铖一麻利的用布带子把树枝死死的捆在安戎冉的手臂上。
    弄完之后，安戎冉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竟然还笑了笑：“瞧，不是很好，和以前一样快。”
    铖一点头：“是啊，和以前一样快。”但是，终究不同了啊！
    他的腿和安戎冉的手臂不一样，不止是折了那么简单，即便是找到郭临安，怕是也没有用了。
    时间太长了，骨头碎了，郭临安医术再好，他是人，不是神。
    “我去周围看看，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猎物，我们在这里再休息一阵就出发。”
    铖一应了，安戎冉留了昭昭在这边守着他自己骑马离开。
    他要去探探路。
    如果没有猜错，这里应该是阳会河上游，毕竟高凉境内只有一条大河，一座湖泊，很好辨认。
    他在想，要不要顺着河走。不管是走散了的风陵还是逃掉的耶律齐罕，他们都离不开水，说不定会遇到。
    虽然他这会儿要是遇到耶律齐罕大概有些麻烦，可是耶律齐罕一日不除总归是个麻烦。
    早去早了。
    别说只是折了一只手，他但凡有口气在，也要弄死耶律齐罕。否则他无颜回安西，无颜面对大蜀的百姓。
    三人在原地想法子填饱了肚子，又休息了几个时辰，然后才骑马顺流而下。
    安戎冉骑马带着铖一，让他横在马背上，昭昭则一个人单独一骑。
    荒漠之中耽搁的时间太长，完全已经不知道时间。大概六月已过七月已至，太阳还未落月亮便升起了。
    等太阳从远处完全沉下，月亮也有要跟着一起沉下去的架势，自然是不好再继续走了。
    更何况铖一的腿不能一直搭在马背上，久了他也受不住。
    安戎冉架了铖一下马，寻了旷地聚拢一些枯枝柴苗点燃了火，打算在此将就一宿，天亮再继续前行。
    将先前剩下的肉热了热勉强充饥，昭昭将斗篷给铖一盖上，然后对着安戎冉道：“将军也歇一会儿，睡好了再换我。”
    这种地方过夜，总要警醒一些。
    安戎冉也不和她争，点点头直接在火边躺了下来，很快入睡。
    昭昭在那里坐了一阵，眼皮渐渐地就重了起来。
    她不得不起身在边上走走。
    柴苗不多，这一夜还长，总要再准备一些。
    她弯腰忙碌，在附近捞了一些枯枝，刚刚抱到火堆旁就听见一连窸窸窣窣的声音。一抬头就瞧见不远处那一对对幽绿的光亮。

 第四百一十八章 一个都不朽放弃

    他们被狼群包围了。
    那脚步声越来越多，周围都是绿油油的眼睛，像是鬼魅一般。若不是她面前燃着一大堆火，那些狼怕是早就冲过来将他们三个分食了。
    两匹马儿吓的撒腿就开始狂奔，企图冲出去。
    然而并没有跑多远就被狼围攻，很快就嘶鸣着倒地。
    昭昭没有功夫去关注两匹被狼摁倒的马，紧紧的捏着手里的剑后退，朝安戎冉身边靠近，突然再一次想到大白。
    在遇见大白之前她从来没有正面跟狼对上过，在遇到大白之后，因为大白的存在，狼都为她所用。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会被一群狼胁迫，步步紧逼。
    太多只了，显然他们不是这群狼的对手。
    铖一的腿动不了，安戎冉的手动不了，两个人的剑遗失在了荒漠里头。
    此刻手无寸铁，怎么与这些虎视眈眈的狼抗衡。
    她即便能带着人逃出去，那也只能带一个，另一个怎么办？
    她能力有限却很贪心，谁也不想放弃。
    铖一本就没有睡着，睡着的安戎冉也醒了，他起身在火堆旁捡起一根棍子捏在手里，与昭昭呈背对背的姿势将铖一护在中间。
    一声亢长的狼嚎声响起，像是在发号施令一般，狼群开始躁动起来，嗷嗷长啸，叫声此起彼伏。
    昭昭咬咬牙，决定死马当作活马医，开始轻轻的哼唱起来。
    声音由轻及重，怕狼群听不清楚，她还运了内力，试图让自己的声音传的更远一些。
    这么多年了，很多不懂的在不经意间也一点点的懂了。
    这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脑子里的小调，一直断断续续的存在，很能吸引各种飞禽走兽，让这些东西对她产生亲近感。
    她不知道此刻对这些狼有没有用，毕竟它们不是大白，但是她想试一试。
    她不想辛辛苦苦走出那片荒漠在丧生狼口。她不想死，只想好好的活着，弯弯还在等她，她说过会很快回去的。
    躁动的狼群果然一点点安静下来，先前那道嘹亮亢长的声音再度响起，一对绿光之下，一道黑影一点点的朝昭昭靠近。
    借着火光，昭昭看清楚了那匹狼，是一头体型健硕的灰狼，眉心一簇白，很漂亮。
    那狼看她的目光像极了曾经的大白。但是她又清楚知道，这不是大白。
    她不敢停。
    那灰狼亦不靠近，只在不远处看着她，然后坐了下来，似乎有慢慢倾听的架势。
    昭昭不明白，这小曲儿到底有什么魔力，为何会让这些兽类如此痴迷，甚至于连自身的安危都不顾。
    安静的狼群突然躁动起来，一道道嘶嘶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愈见清晰。
    紧接着夜空之中就是叽叽喳喳，啾啾嘎嘎的各种鸟叫。
    地面上乌压压的，头顶上也是乌压压的。
    地面上的狼群已经和那些从四面八方聚拢来的蟒蛇撕咬起来，天上的黑影也不停地朝地面俯冲，不知道在争夺什么，在这漆黑的夜中拼死相搏。
    铖一被深深的震撼住了，就连安戎冉，原本知道一些的，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一道声音在夜空色中突兀的响起：“不可能，怎么会这样子？妖女，那是个妖女！”
    安戎冉的左手猛然一抬，手里的棍子就狠狠地砸了出去。
    而后突然伸手拉了昭昭一把：“我们走！”
    昭昭会意，声音戛然而止，而后和他不约而同的架住铖一，提气纵身跃起，朝那道声音掠去。
    到了离狼群蛇群厮杀的地方不远的沙丘之上，昭昭清晰的看见了沙丘后面的那一队火把。
    约摸有几十人的样子。
    昭昭松开铖一，让他坐在沙堆上，拔剑道：“妖女？说的对极了！今夜就是你的死期！”
    那声音分明就是地道的蜀腔，可火把隐隐绰绰的光晕下她看见的都是高凉人。蜀人混杂在高凉人中，为其卖命，罪该万死！
    言落剑出，身体如同一只鸿雁一般飞出去。
    那群举着火把的高凉人也举着大刀冲了过来。
    昭昭手里使了十分的力道，剑招既快又狠，剑气荡开，横扫一片。
    冲上来的高凉人没支撑到几个回合就尽数倒地。剩下几个人站在那里与安戎冉隔着夜色遥遥对峙，显得格外的突兀。
    末了，耶律齐罕率先开口：“安戎冉，你还真是命大！”
    误入暴风之眼未死，被狼群围住亦能逃出生天。
    原本十拿九稳的杀招，竟然被他一次次化解，逃出生天。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个女人，永平郡主！
    安戎冉淡淡开口道：“你都未死，本将军怎能先走。”
    耶律齐罕冷笑，缓缓从怀里拿出一物，伸手从一边的侍卫手里拿过火把，将他手上的东西照的亮堂堂，明明白白的。
    “安戎冉，林昭昭，你们看清楚了，好好看看这是什么？”
    看清楚他手中拎着的东西，昭昭的眸子狠狠一缩，拔剑就朝他刺过去：“耶律齐罕，你这个畜生，今日你非死不可！”
    那是弯弯的衣裳，崔氏亲手给做的，临走之前刚刚穿过一回。
    大红色的蜀锦，崔氏用金线绣了折枝牡丹。
    她说最喜欢看弯弯穿红色，像菩萨跟前的童子一样。蜀锦柔软清凉，不怕伤了她娇嫩的肌肤。
    耶律齐罕忙后退，身边仅存手下的几名侍卫提刀将昭昭拦下。
    这一瞬间，耶律齐罕翻身上马道：“林昭昭，你敢对本王动手，休怪本王心狠手辣！”说完纵马疾驰。
    他本以为有那小丫头的东西在手加以威胁，林昭和安戎冉定然会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动手。哪知事情再一次出乎他的意料。
    二人这般不按常理出牌，实在是出乎他意料之外，如此只有先离开，再徐徐图之。
    然而安戎冉怎会让他这般离开。
    脚一勾，地上掉落的刀就飞起，朝他的后背扑去。
    安戎冉慢了半步，凌空掠过去。
    耶律齐罕刚刚紧贴马背避过身后飞来的刀，安戎冉就到了他前面，对准他的头就是一脚，直接将他从马背上踢落，然后接住刀抬手一挥。
    耶律齐罕一声惨叫，伸手捂着耳朵在沙地里打滚。
    那一刀直接削掉了他一只耳朵。

 第四百一十九章 为难的时候还在后头

    安戎冉更想一刀割了他的舌头，只可惜右手不便，只留左手，终究没有那么好使。
    他一脚踩在耶律齐罕的胸口，脚下用力碾了碾，力大的耶律齐罕似乎听见了自己胸骨断裂的声音。
    “说，你把弯弯怎么了？”他走的时候弯弯还小，他并不认识她现在穿的衣裳，但是他能想到。
    那小小的衣裳，让昭昭为之发狂的小衣裳，除了弯弯再不会有别人的了。
    耶律齐罕低笑：“你动手啊，杀了我你看看那小丫头还能不能活。”
    话落音，一道寒光飞过来，插进他胸口，昭昭的身子翩然落地：“杀了你又怎样？就凭你，能拿弯弯怎样？想死，没有那么容易，就这么杀了你，太便宜你。”
    耶律齐罕癫狂似的大笑：“怎样？本王是不能拿你这个妖女怎样，可想要杀你，想要杀了那小丫头的人大有人在。
    安戎冉，安大将军，你真是可怜呀！”
    话说完，他一个鲤鱼打挺猛然起身，伸手朝昭昭抓过去，安戎冉本能的一拳就砸过去，他突然转脸，那一拳正巧砸中他的面门。
    他看着安戎冉，脸上还是那满满的同情之色，血从额头上面的发际下缓缓流下来，他的身子直挺挺的倒过去。
    嘴里咕噜咕噜两声，最后想要说什么却再也没有能说出来。
    他是求死。
    若是不死，他落在安戎冉手里只会生不如死。
    昭昭愣愣的看着倒在地上的人影，一瞬间腿脚开始发软。
    没事的，弯弯一定不会有事的，有金大王在，没有人能奈何得了它。
    她突然发疯似的朝前跑去，然后飞身上马狂奔而去。
    “将军！”
    铖一坐在不远处高喊了一声，安戎冉回头，他道：“回安西吧！快一些。”
    虽然他现在什么忙都帮不上，但是他能尽量不要拖累安戎冉。
    要是弯弯真的遭遇不测，他不会原谅自己，安戎冉这辈子也不会好过。
    比起去寻郭临安治腿，弯弯显然更重要。
    不管怎么说，他的命还在，这双腿耽搁了这么久，找到郭临安也没有什么希望了，何必再耽搁。
    安西大营边上的小南坡这会儿一片狼藉，搭建的院子，尤其是昭昭住的那处院子直接塌了。
    院子里横七竖八的全部都是尸体，不难想象这里刚刚经历了怎样一场恶战。
    最要命的是，弯弯不见了。
    高适指挥着人清理院子里的废墟，焦急的来来回回踱步。
    军营里面的人能派出去的都被他派出去了，四面八方去寻找可疑的踪迹。
    他这会儿无比盼望安戎冉早些回来，又怕他回来。
    早回来说不定能想法子找到弯弯，怕他回来是因为自己没有守护好弯弯，无颜面对。
    旁边的院子里，庄宣也和高适一样，来来回回的在外面踱步，末了忍不住直接掀开帘子进屋，刚好与抬着血水出屋的织锦碰上。
    他看了一眼那满盆的红，心里好像被狠狠戳了一刀一样。
    半响才敢抬脚进内室
    内室的床上，飞鱼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身上的血衣已经被换掉，伤口已经上药包扎，可心口那处依旧有血溢出。
    识香净了手，转脸就看见庄宣进了屋。
    她福身行礼：“庄管事！”
    庄宣贮步，看着床上面如锡纸的人道：“她，怎么样了？”
    识香轻轻摇头：“庄管事在这里好好陪陪她吧！有什么话想说的说给她听听，她或许是能听的见的。听见了，或许能去的没有遗憾。”
    说罢，看了一眼庄宣僵直的身体，抬脚出了屋子。
    飞鱼心口的那一剑太重了，比当初高将军受的那一剑还要重，能吊着一口气没有当场死去已经是奇迹，熬不了多久了。
    谁能想到离军营这么近的院子会有那么多的人来袭击，院子里的明暗卫全部出动都没有能拦下。
    黄氏当时抱着弯弯正在喂奶，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弯弯，自己当场丧命。
    飞鱼第一时间将弯弯护在了怀里，然后被重点围攻。
    她倒下了，弯弯也不见了。
    她们那么多人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弯弯是被哪个带走了的。
    如今死的死，伤的伤，找人毫无头绪，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刚刚出了屋子，崔氏就迎了上来，问了和庄宣先前问的同一样的话：“怎么样了？”
    识香摇摇头：“高将军那边有消息了吗？”
    崔氏也摇头：“没有。庄管事已经通知各州府城镇商铺留意，一有消息会很快传来。”
    识香颓废的靠在木头柱子上，缓缓的蹲下去，无力的抱膝，喃喃道：“那万一，万一是高凉人呢？”
    “弯弯小姐还那么小，她一天要吃好几顿奶，她才刚刚开始吃粥。这些丧尽天良的人，为什么连几个月的孩子都不放过……”
    崔氏心如刀割，她是真拿弯弯当自己孩子疼的，弯弯不见了她比谁都难受。
    可是再难受也得强打起精神，眼下不能都慌都乱，总要有人清醒着，想法子找人。
    “我去寻高将军，问问他可有军中的联络方式，能否送信给先生或者是将军，让他们注意高凉那边。”
    识香忙不迭的点头，崔夫人说的这个听起来还是靠谱的。
    方法越多才越容忍找到人。
    必须尽快找到。
    那么小的孩子流落在外，时间越长越不好找。
    此刻的弯弯被一条大尾巴卷着在林子深处飞快的前行。
    七个月大的孩子完全不知道什么叫做怕，她睁着圆溜溜左看看右看看，看着两旁的景儿飞速后退，有趣极了，拙笨的拍着肉乎乎的小手流着口水啊啊乱叫，然后咯咯大笑。
    丝毫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情况有多么的危险。
    金大王之所以卷走她之后还一路逃窜，那是因为察觉到了身后有人紧追不舍。
    它很想停下来，一尾巴扫过去干死那几个人，但是又怕伤到这小东西。
    蛇很难做。
    带着她跑更难，那声音根本就无法隐藏。
    而且她的身体太娇嫩轻不得重不得。轻了怕卷不住她，摔了她，重了又怕勒坏她。
    金大王很后悔，为什么要揽下这个事情。要是当初跟昭昭一起去高凉，荒野无边，该是多么的逍遥快活。
    它不知道，为难的时候还在后头呢！

 第四百二十章 它一个也不信

    弯弯咿咿呀呀的伸手拍打着蛇身，她要尿呀，要尿呀！可惜金大王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哧溜哧溜的继续往前游走。
    它想找一个比较安全的地方把这小东西安置了，不能带着它一直跑。
    身后的那些人已经被甩掉了，它只需要把这小东西安顿好等昭昭回来找它就行。
    显然，自以为无所不能的金大王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小孩子是要吃奶的，不仅要吃，还要尿，要拉。
    弯弯咿咿呀呀的吆喝半天，然后没有憋住，尿了，腿间的尿布瞬间就热乎乎湿哒哒的了。
    她是个乖孩子，身边的人伺候的精心，她一哭闹，不是要吃就是要尿，大把的人伺候她，已经很久不往身上尿了。
    这会儿尿在身上，圆嘟嘟的小脸瞪着眼睛眨巴了两下，然后小嘴一撇“哇”的一声哭出声来。
    金大王转过身，吐着蛇信子轻轻的拍打着她的脸，一双绿豆眼翻了又翻，不是闹就是哭，怎么就不能消停一点呢？
    这声音，真的会招来狼的。
    昭昭怎么还不回来，再不回来它要发脾气了，干脆一口吞了这小娃娃算了，省得麻烦。
    真的是，它是蛇啊，又不是人，怎么会把这小东西托付给它，就那么信任它，就不怕它一个不耐烦一口咬死？
    它找了一处地方，几棵粗壮的大树合抱而生，中间有簸箕大一块平坦的地方，满是枯叶。
    它将弯弯丢到了那里面。
    盛夏世界，孩子并没有用襁褓，身上只正常穿了两层衣裳，屁股上的尿布湿哒哒的，小屁股搓来搓去的很快就搓掉了。
    爬在枯叶里面，刚开始还能愉快的玩耍，很快就不行了。
    屁股疼，痒，难受！
    继续撇嘴哭。
    金大王缩回身子变成小小的一条，把头压在身体下面假装死了什么都听不见。
    很快，窸窸窣窣的声音就响起来。
    金大王抬起头，将身体一点点的藏进落叶里头，悄悄膨胀。
    那是一只花豹，发现了树丛中间大哭的孩子。
    这样一只人类的幼崽对于它来说有着致命的诱惑，没有任何的杀伤力，它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咬断她的脖子。
    当然，天生的警惕心并没有让它立刻冲上去，而是四下张望着看了看，并没有看见除此之外别的兽类或者人类，它抬脚迈着四方步朝大树中间走去。
    刚刚触碰到树根部分，一条巨影唰的一下子就扫了过来。花豹都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就被抽飞了出去。
    重重落地，身体狠狠颤抖两下，前爪一伸，直挺挺的歪过去就断了气。
    金大王甩着尾巴将花豹卷过来，然后一口咬断了它的脖子。
    血是热的，给这小家伙喝正好，但是要怎么喂？
    它再一次被难住了。
    喂养一个人类的小孩对于一条蛇来说这真的是个巨大的挑战。
    它还没有想过弯弯愿意不愿意喝豹子的血。它看见过弯弯喝奶，是要奶娘抱怀里喂的，血应该跟奶差不多，直接喂就行，但是要怎么喂？
    它想了想将豹子放在边上，换了个姿势将弯弯卷起来放在豹子身上，将她的脑袋凑到流血的地方。
    弯弯不知道它要干嘛，被蹭了一脸血，热乎乎的，小舌头伸出来舔了舔，咧嘴又开始哭。
    什么玩意儿，好难吃……
    金大王听着她不停地哭闹，气的一尾巴扫过去，直接将一棵碗口大的树扫飞出去。
    只可惜，弯弯年纪小，根本不知道怕，沉寂在自己的世界里。
    宝宝饿了要吃奶，宝宝不开心要哄哄，宝宝还要亲亲抱抱举高高，什么都没有就要哭就要哭，不哄不好的那种。
    天渐渐地暗下来，弯弯哭的嗓子都哑了，没有人哄，哭累了，睡着了。
    金大王将她卷起来换了一条路打算返回小南坡。它先看看，那边到底怎么样了，要是那些人都走了，那它就将人送回去。
    它一条蛇照顾一个孩子，简直就是个笑话，它都快要被搞死了。
    还没有到小南坡它突然就停了下来，前面有人。
    它扭身看了一眼睡熟的弯弯，然后折身返回。
    前面有人，它不知道是好人还是坏人，但是它不敢冒险。
    它倒不是怕那些人，它什么时候怕过谁，它就是怕这个小东西，太脆弱了，一个不小心万一给弄死了怎么办？
    它折身带着弯弯飞快的在林间穿梭，等到月上梢头它才停下来，在一处洞穴的入口处停下来。
    巨大的身体在那里盘成了一座山，挡住了洞口。
    刚刚一停下来，洞口那处便出现了好几双幽绿的眼睛，在黑沉沉的夜里分外渗人。
    金大王头一仰，吐着蛇信子气势全开。
    里面的狼嗷呜的警告几声之后，腿一软就跪了下来。
    “帮我一个忙，照顾这个人类的孩子几天，她需要奶。我可以答应你们一个条件。”
    里面有狼低吼了一声，表示同意，金大王收回释放的威压，将弯弯送到洞穴入口。
    一头狼出来张嘴咬住了她的衣裳将她叨回了狼窝里头。
    这一折腾，弯弯醒了，张嘴就大哭起来，声音在狼洞里回响。
    然后就有母狼在她身边躺下来，把她叨过去，将自己肚子上胀的圆鼓鼓的奶对准了她。
    对于吃奶这种事情，小孩子生就就会，饿急了的弯弯也不挑，小手很快就扒住了母狼的奶嘴，吧唧吧唧的吸吮起来。
    没有了哭声，金大王这才松了一口气，嘶嘶的吐着蛇信子继续跟洞口依旧防备着它的狼交流：“只需要几日，好好照顾她，过几日我就来接她。她要是不好，本王让你们尸骨无存！”
    说完，尾巴一甩，不远处那两人能合抱的大树咔嚓一声就断成了两半。
    然后扭转蛇身朝远处游去。
    一路上它并未缩小身躯，游走如飞，很快就到了小南坡。
    夜已经深了，小南坡那边依旧灯火通明，四周不停地有人走动。
    它看了一眼，然后直接从林子里朝西面穿梭而去。
    它要去找昭昭，找到昭昭，带着她亲自去接那个小东西，这里面的人它一个也不信。

 第四百二十一章 哭个屁哦

    昭昭骑马顺着阳会河一路狂奔，完全忘记了安戎冉带着重伤的铖一跟不上她。
    此刻她心里只有弯弯，只挂念着弯弯，恨不得长一双翅膀，顷刻间就飞回安西去看看。
    原以为安戎冉西征高凉，安西道又有高适带重兵把守，小南山那里很安全，可是弯弯还是出事了。
    耶律齐罕绝对不是拿着那么一件衣裳来吓唬自己的，他一定是去过安西，在那边动了手，否则他不会有弯弯的衣裳。
    虽然她留了金大王在，深知它的本事。可是它毕竟是一条蛇，再怎么厉害都厉害不过人心险恶。
    何况，弯弯太小了。
    这会儿她已经要疯了，一想到娇娇弱弱的弯弯出事她脑子里就什么都没有了，只想着快一些，再快一些，回去看一眼，看看弯弯。
    她一定没事，一定不会有事。
    马儿在夜间狂奔，因为地形的缘故渐渐的远离了河岸，她自己却浑然未觉。
    夜黑的她什么也看不见，只随着马儿在荒漠中狂奔颠簸。狂奔的马儿突然一声嘶鸣，腿一软就扑倒在地，将她从马背上直接甩出去。
    身体腾空她这才惊醒，只是晚了一些，眼看要摔在地上，她手猛然往地上一撑，尚未来得及翻身腰就被缠住。
    金大王的声音在夜色中突兀的响起来：“走，跟本大王走！”
    昭昭一愣，人自己被它卷到了背上，能感觉到它已经在飞快的游走。
    这么急？
    原本就紧揪的心这一瞬间几乎要窒息：“金大王，你怎么来了？弯弯呢？弯弯是不是出事了？”声音带着她自己不曾察觉到的颤意。
    她没有察觉到，金大王却是很明显的察觉到了，不悦的冷哼一声：“有本大王在，她能出什么事？”
    冷哼一声之后，巨大的身体在荒漠里加快了速度，它根本就不需要按着路走，而是走直线，遇见小沙丘直接蛮横的撞开，飞沙走石。
    黑漆漆的，昭昭什么也看不清，就感觉风呼呼的从脸上刮过，要不是身下时不时来一声响，尘土飞她一脸，她觉得她好像在腾云驾雾。
    虽然金大王说弯弯没有事，可她那口气提的更厉害了，几乎没有办法呼吸。
    如果没有出事，金大王怎么会找到这里来，它不是应该守着弯弯吗？这样火急火燎的赶路，还说没有事？
    金大王一夜之间就将她带出了荒漠过了阳会河，在黎明的时候进了马耳山。
    天渐渐亮起来，周围的事物也渐渐看的清楚，昭昭一晚上都没有换姿势，整个身体都僵硬的不能动弹。两旁的树木飞快的后退，偶尔遇到灌木荆棘金大王也不避让，直接穿过去。
    昭昭直接趴在它身上，免得被勾住。
    她在金大王的背上摇摇晃晃的晃了一夜，这会儿整个人都是懵的，要不是被缠着，怕是早就滑了下去。
    迷迷糊糊的，她摸着金大王的蛇身，那蛇身上竟然有鳞片，金色的鳞片一层层的坚硬无比。
    等到太阳升至半空中，金大王总算停了下来。
    尾巴一松，昭昭摔在地上，半响都没有能动弹。
    金大王道：“到了。”
    昭昭没有明白它的意思，等手脚有了知觉，这才摇摇晃晃的起身。
    “这是哪里？”
    金大王盘起身子，吐着信子，看着不远处那崖壁上的山洞开口道：“弯弯就在那里面。”
    话落音，几道狼嚎声接连从那洞里头响起，一头体型健硕的狼走了出来。
    昭昭看着它嘴巴里叨着的那一团微微一愣，而后就冲了过去：“弯弯，弯弯！”
    弯弯身后的衣裳被狼叨在嘴里，小胖手和小短腿不停地乱蹬，嘴里啊啊哦哦的，不亦乐乎，好像感觉这个姿势很好玩的样子。
    昭昭几乎是扑过去的，狼嘴一松，孩子就掉下去，昭昭飞身接过孩子，抱着弯弯，看着她身上血迹斑斑的衣裳，看着她脏兮兮的小脸，心都快要从嘴里跳出来了。
    “弯弯，我是娘啊弯弯，弯弯！”
    弯弯眨巴着眼睛看着她，半响之后，哇的一声哭出来，伸手抱着她的脖子不撒手。
    昭昭腿一软，抱着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抱着她一起哭：“弯弯，对不起，都是娘的错，娘不该把你一个人丢下，娘以后再也不会丢下你一个人了，娘以后一直陪着你啊！”
    金大王被这娘俩的哭声弄的烦躁的想吃人。
    不是没有事嘛，哭个屁哦！嘶嘶的吐着蛇信子和那头狼说了一句：“有事来小南山找本王。”然后尾巴一甩，就将昭昭卷起朝远处游去。
    出了密林，金大王就将人放下，身体快速缩小，直到和先前一样手指般粗细，直接飞起来盘在了昭昭手腕上。
    “送你到这里了，累死本大王了，自己走回去，本大王要好好的睡一觉。”
    昭昭红着眼点点头，喃喃道：“谢谢！”
    金大王好像已经睡着了似的没有了一点回应。
    弯弯在她怀里，撇着小嘴打着哭嗝，揪着她的衣裳，可怜的不得了。
    昭昭抱着她走了一段，然后坐下来，细细的查看了一遍，见她身上一点伤痕都没有，这才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亲了亲她脏兮兮的脸，抱着她道：“乖，睡一会儿，等弯弯睡醒了就到家了。”
    弯弯揪着她的衣裳，仰脸看着她啊啊哦哦的喊，昭昭笑了笑：“真乖！”
    真好，弯弯好好的，将军也好好的。
    她没办法因为弯弯而不顾安戎冉，也没有办法接受因为她离开弯弯出事。
    如今这样，很好！
    歇了片刻，她不再耽搁，这里已经是小南坡山后了，不远了，但是对于她来说还是有些恼火。
    折腾了这么久，她不管是身体还是精神已经到了极致，不敢久坐，她怕自己坐久了就不想再站起来了。
    抱着孩子，拖着疲惫的身体从树林里钻出，刚刚出林子，明晃晃的长枪就挡住了她的去路。
    “站住！什么人？”
    昭昭将弯弯放在左手上，用臂弯撑着，赤霄剑移到了右手，带着剑鞘狠狠地砸下去，直接将穿着铠甲的侍卫手里的长枪砸掉在了地上。
    “高适呢？庄宣呢？让他们来见我！”

 第四百二十二章 谁都不要

    庄宣一身麻衣素服步履匆匆的出了院子，刚刚走了不远，就瞧见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娇小身影抱着孩子从山上大步而下。
    身后是派出去在山里巡逻的士兵，拿着长枪亦步亦趋的跟在她后面。
    庄宣急步迎了上去：“夫人！”
    伸手去接她怀里的弯弯。
    弯弯伸手抓紧了昭昭身上的衣裳，噘嘴不要他抱。
    昭昭拍了拍她撅着的小屁股，对着庄宣道：“回去再说吧！”
    庄宣应了一声，默默地退到了一边，跟在她身后回了院子。
    一脚刚刚迈进门槛，昭昭就是一愣，虽然院子里一如既往地干净整洁，和以前也没有什么差别，但是她就是觉得怪怪的，哪里好像不对劲。
    刚刚进院就遇上了从灶房里面出来的缳衣。
    缳衣微微一愣，然后眼中迸射出欣喜的目光，手上端着的东西直接往边上一丢就冲了上去：“夫人，小姐！”
    拉着昭昭又哭又笑：“太好了，夫人您总算回来了，小姐也没事了，太好了。”
    昭昭道：“有热水吗？服侍小姐洗漱，换身衣裳。奶娘呢？小姐饿了。”
    缳衣脸色一僵，还未开口，庄宣就摆手：“去吧，先去弄热水，夫人和小姐都需要梳洗，饭菜也备上，等都拾掇妥当了再慢慢说话。”
    缳衣“哎”的应了一声，跑进灶房又出来朝隔壁跑：“奴婢去喊织锦和识香，她们还不知道夫人和小姐回来了。”
    昭昭转脸看着她欢天喜地的朝隔壁跑去，不经意间看见了庄宣的脸。
    她收回目光，抱着弯弯进了堂屋，在屋里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目光在椅子扶手上划了一圈。
    “坐吧！”
    庄宣落座，不等她开口就沉声道：“黄氏死了，我已经派人去清溪重新物色奶娘了。”
    昭昭看着他，只是看着，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鱼儿，鱼儿也没了。”
    昭昭身子猛然后仰，闭上眼睛，咬着牙狠狠地吸了一口气。
    半响才道：“还有呢？”
    “来的有几拨人，被暗卫斩杀的不只是高凉人，还有蜀人。”
    “飞鱼，她在哪里，我想去看看她。”
    庄宣声音很轻：“天热，经不得放，我做主将她焚了，就埋在了后山上。”
    说好大军得胜归来就挑个吉日成亲的，就差那么一点点他们就是夫妻了，就差那么一点点啊！
    昭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飞鱼跟着她上过战场杀过人，千军万马之中都活了下来，在这里却丢了性命。
    若不是护着弯弯，她根本不会死啊！
    庄宣继续道：“大晌午的，谁也不会提防那些人如此胆大，离军营这么近，大白天的围了院子。黄氏抱着弯弯在房檐下玩耍，当场就中箭身亡。鱼儿离她最近，所以将弯弯从她手里抢了过去护在了怀里，然后……”
    他无比痛恨自己，为什么不早早的习武，要是有武功，也不至于在那种时候束手无策，一点忙也帮不上。
    再没有说别的，缳衣和织锦进来道：“夫人，水好了。”
    织锦伸手去抱弯弯，弯弯撅着屁股对着她，不给面子的啊啊拒绝。
    她这会儿就认准了昭昭，谁也不要。
    昭昭道：“拿了换洗的衣裳，我和她一起洗。”
    说完，庄宣起身退出屋子，昭昭则抱着弯弯进了里面的盥洗室。
    昭昭掸了掸袖子，手腕上缠着的金蛇啪一下就掉了下去，紧闭的眼睛睁了一条缝，然后朝外面游去。
    缳衣和识香提水进了屋子，将水兑好。昭昭伸手将弯弯身上的衣裳脱下来：“跟娘一起洗澡，洗白白好不好？”
    弯弯身上的衣裳一脱，藕节一样的胳膊腿儿都露了出来，开心的不得了。
    昭昭脱了自己的外衣，将她抱起来，看着她笑，眉眼间的忧郁之色也渐渐散去，带着她一起坐进了浴桶里面。
    被温暖的水包围，弯弯开心的用水拍打着水面，啊啊哦哦的跟昭昭说话。
    昭昭拎起她，亲了亲她圆嘟嘟的小脸道：“小孩子就是好，吃饱喝足只有喜乐，其他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用管。”
    缳衣挽起袖子将她散乱的头发从浴桶里面捞出来道：“是啊，小孩子是最快乐的了。”
    说完，神色一顿，然后外面就传来了高适的声音。
    昭昭道：“去跟高将军说一声，派马车前往马耳山接应将军和铖一，让识香跟着一起去。”说完又道：“铖一伤的很重。”
    织锦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缳衣将她的头发洗好，然后就用毯子裹着弯弯将她从水里捞出来。
    小丫头顿时不乐意了，嘴边撇了撇要哭。织锦刚好抬了一只小碗从外面进来。
    “乖啦，奴婢给小姐炖了鸡蛋，穿好衣裳就能吃了哦。”
    弯弯倒是没哭，却不愿意安分的让穿衣裳，伸手就要去扒她手上的碗。
    昭昭擦干了身上的水套上单衣，靠在内室的椅子上擦头发。
    头发擦了半干她就不耐烦了，起身拿了外面的裙子穿戴整齐。
    出门就瞧见崔氏在外面站着。
    她笑了笑道：“怎么不进来。”
    崔夫人看着她眼下的淤青和尖尖的下巴，听着屋里弯弯啊啊哦哦的声音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上前拉住她的手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了。”
    昭昭点头：“没事了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以后我们都好好的。”
    崔氏道：“进屋进屋，你瞧瞧，这脸上一点肉都没有了，瘦成这样子。让丫头给你弄点吃的，吃了好好睡一觉。”
    进屋之后，她就将弯弯抱在怀里不撒手了，得了闲，缳衣就去了灶房。
    这几天兵荒马乱的，院子这边刚刚修复打扫好，外面寻人的人也没有一点消息，没有谁有心思在灶房里准备吃的喝的。
    这会儿除了锅里刚刚给弯弯炖蛋的热水，什么都没有。
    昭昭趁着弯弯吃蛋羹不闹了也跟了过去，主仆俩一个烧火，一个转灶，很快就弄好一大碗窝了荷包蛋的面疙瘩。
    吃了饭，她才对着缳衣道：“带我去飞鱼的坟前看看。”

 第四百二十三章 还有没有希望

    飞鱼就埋在后面山坡上的地里头，和当年的林长生一样，没有坟头，只用土垒了一座不大的土丘。
    昭昭蹲在最前面，接过缳衣递过来的纸点燃，然后又点了香插在了一旁的泥土里。
    飞鱼，咋咋呼呼最喜欢凑热闹的飞鱼，嫉恶如仇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飞鱼，说过要跟着她一辈子的飞鱼，转身就化为飞灰归于尘土，安安静静的躺在了这里。
    等纸钱燃尽，香也燃去了一半，昭昭起身下了山。
    太阳已经西斜，弯弯吃饱了，盖着毯子举着手已经睡的酣熟。
    缳衣打了水给昭昭洗手，然后道：“夫人，您也歇一阵吧！”
    昭昭点头，脱鞋躺在了炕上，伸手将弯弯抱在了怀里，很快就睡了过去。
    她实在是太累了，太困了。
    这一觉睡的实在沉，弯弯醒了，缳衣和织锦进来就将人抱出去，昭昭抬了抬眼皮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安戎冉是第二天晌午回来的，没有在军营里面逗留，而是直接让人抬着铖一回了小南坡。
    身上的铠甲血迹斑斑，干涸在上面变成了一块一块的黑色。平日里梳的一丝不苟的头发散乱着，满头满脸的黄沙，满眼的血丝。
    昭昭亲手替他拆了手臂上绑着的腰带，卸了铠甲：“将军，我伺候你沐浴吧！”
    只有一条胳膊，做什么都不方便。
    安戎冉定定的看着她，伸手轻轻的摸索着她的脸。
    原本就粗糙的大手这会儿越发的糙了，轻轻拂过昭昭都觉得脸磨的她连发疼。
    “将军这是怎么了？沐浴吧，换一身衣裳然后让识香给你看看手臂。”
    安戎冉点头：“好！”
    修长的腿上满是大大小小的伤疤，在浴桶里泡了之后红肿发白。
    昭昭给他擦干了头发，拿了伤药给他涂了，包扎好之后才给他穿上衣裳。
    系好他腰间的带子，刚刚站直身体就被安戎冉伸手抱住。昭昭微微一怔，然后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手轻轻在他背腰摩挲。
    刚刚上过药，哪怕隔着衣裳，昭昭也清楚的知道他哪里有伤，哪里伤口结痂，哪里化脓。
    “昭昭，对不起，对不起……”
    除了这三个字，安戎冉不知道该说什么。要不是他带走了大白，大白不会死。要不是他出事昭昭不会跑去找他，弯弯不会出事，黄氏和飞鱼也不会死。
    昭昭站直了身子，与他拉开了一点点距离，扶着他的臂膀仰脸看着他，甚至还笑了笑：“将军看着我的眼睛，我的眼睛里有什么？”
    安戎冉看着她那双亮闪闪的眸子，黑白分明的眼里，只有自己。
    “将军为了大蜀心甘情愿的征战沙场，我为了将军心甘情愿的在所不惜。将军在我眼里看到了什么？我在将军眼里只看见了自己呢，所以将军不许再跟我说对不起。”
    说完，拉着安戎冉出了内室：“去问问识香，看看铖一的腿怎么样了顺便再让她给你看看手。”
    出了内室就看见在院子里的凉影下玩耍的弯弯。
    小东西已经差不多七个月了，缳衣她们得闲就在树影下面铺一张席子，然后在上面铺上毯子，让她在上面打滚或者爬着玩。
    小家伙穿着大红色的小兜兜，水红色的单衣裤子，嘴里开始长牙了，整天噗嗤噗嗤的，口水不停地往下流。
    “将军走的时候她才这一点大。”昭昭伸手比划了一下：“过了二十一就七个月了。”
    安戎冉看着在毯子上撅着屁股奋力爬来爬去的小人儿，抬脚走了过去。
    顿下来挡在弯弯前面，伸手道：“弯弯，爹爹抱！”
    弯弯的两只手撑着，仰着脸看着他，然后就一耸一耸的往后退。
    不认识，不能抱。
    退了两步看见了昭昭翻身坐起来伸手，嘴里啊啊的要抱抱。
    昭昭俯身将她抱起来和安戎冉一起朝庄宣的院子里走。
    安戎冉错后她们母子半步，弯弯趴在昭昭肩膀上，大眼睛不时的偷瞟他，眼珠子滴溜溜的乱转。
    安戎冉浅笑着朝她伸手，她立马屁股一撅往昭昭怀里缩。
    昭昭拍拍她的屁股道：“老实点，要掉下去了。”
    她伸手揪住昭昭的衣裳马上老实了。但是老实不了一会会儿，又伸手抱住她脖子往上爬，偷瞄安戎冉。
    安戎冉真的是被她这小模样逗乐了。
    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子，进了屋。
    昭昭带着弯弯在院子里等他。
    这原本就是铖一住的院子，后来庄宣来了也住了进来。
    庄宣已经进去看过铖一了，这会儿安戎冉进去他就退了出来。
    到院子里一伸手，弯弯就把手给他要抱。
    抱住了弯弯，昭昭才道：“飞鱼，飞鱼她没有那个福分……”
    “不，是我没有那个福分。过几天我就要离开安西道了，夫人看看这边还需要什么，着人列个单子，我一起置办了让人捎回来。”
    昭昭看了他一眼道：“这回走多久？”
    庄宣捏着弯弯软乎乎的小手玩：“不知道。”
    自从离开京城，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呆着，即便有事离开，顶多也就是十天半个月就回来。
    因为飞鱼在这里，哪怕她眼里看不到自己，但是自己能看见她，看着她说笑，跟着丫头打闹就特别的欢喜。
    如今人已经不在了，他一直呆在这里还有什么意思。
    两辈子唯一喜欢的女子，说没就没了，心里不难受是不可能的。
    他觉得自己大概需要出去走走转转，多去一些地方，多做一些事情，时间长了或许就不会再这么难受了。
    昭昭点点头：“出去走走也好。”
    正说着话，安戎冉就和识香一前一后从屋子里出来了。
    安戎冉看了一眼庄宣怀里的弯弯，直到昭昭说话他才回神。
    “铖一怎么样了？”
    识香转脸朝后面屋里看了一眼，伸手扶着她出了院子才道：“不好，膝盖骨伤的太重，骨头碎了，又没有能及时用药，皮肉全部都化脓腐烂了。”
    昭昭抿了抿嘴，半响才道：“以你之见，你和郭先生的医术谁高谁低？”
    “奴婢比不得郭先生。”
    “那要是郭先生回来，铖一的腿还有没有希望？”

 第四百二十四章 都是她不能割舍的

    识香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不好说，先生眼下又不能立即回来，即便是能回来，估计也很难。”
    耽搁了就是耽搁了，没有谁真的能医死人，肉白骨。
    昭昭捏了捏拳。
    她记起第一次见到铖一的样子，他就像是安戎冉的影子，站在那里不想让你发现你很难注意到他的存在。
    但是如影随形。
    但凡安戎冉吩咐的，没有他做不了的。
    这样一个人，下半身再也站不起来了，该是多么的煎熬。
    “那，将军呢？他先前折了手臂。”
    识香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收回目光道：“将军的手臂没有大碍，只是，以后或许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灵活了。”
    昭昭没有听明白她话中深意，点点头轻轻松了一口气：“没有大碍就好。”没有那么灵活也没有关系，只要人没事就好。
    安戎冉也从院子里出来，弯弯被他从庄宣那里抱过来很不开，嘴里“啊啊”声特别大，好像在表达自己的不满。
    两只肉乎乎的小爪子在他脸上乱抓乱刨，可惜没有指甲，没有什么杀伤力。
    昭昭忙上前将她接过来：“将军，注意你的胳膊。”
    安戎冉道：“注意着呢，她才多大，没有什么分量。”
    伸手去逗弯弯，弯弯嫌弃的扭头。
    两人一起回了院子，缳衣和织锦把饭烧好摆在了堂屋的桌子上。
    缳衣洗了手将弯弯接过去喂饭，昭昭这才坐下来。
    桌子上熬了鸡汤，小火慢炖的清汤，去了上面的油星子。
    昭昭给安戎冉盛了热汤：“喝一点，虽然天热，但是在外面没有好好吃一顿饭，多喝点汤好一些。”
    安戎冉点点头，从善如流的接过勺子给她也添了一碗：“那一起。”
    两个人吃完饭，昭昭接过弯弯继续喂她，让缳衣她们也去吃饭，顺带歇上一阵。
    弯弯吃饭还是很乖的，白天三顿饭，吃饱就不闹，晚上没有奶还是会闹，给弄粥也不愿意喝。
    安戎冉抱着她，昭昭继续喂她。
    安戎冉道：“飞鱼没有了，黄氏也没了，庄宣找了奶娘，又从梓州那边挑了几个丫头，明后日大概就到了，伺候的人多了，你也轻松一点。”
    昭昭用帕子擦掉弯弯嘴角的饭渍，将碗放在桌子上道：“也没觉得有多累，倒是奶娘一定要的，要奶好，靠谱的。先前黄氏倒是挺好，可惜，可惜了……”
    叹气之后又道：“弯弯还小呢，还有两天才足七个月，奶水肯定是不能断的。先前金大王带着她进山，是狼喂的奶，回来我让识香给她看了，并没有什么不好。万幸。”
    安戎冉腾出右手拉住她的手：“以后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昭昭点点头，那样最好了。同样的事情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无论是这个男人还是这个孩子，都是她不能割舍的。
    用晚饭，安戎冉就眯了一会儿就起身去了军营，并没有惊动午睡的昭昭。
    耶律齐罕已死，高凉大局已定，郭临安能回来了。
    在他回来之前，安戎冉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昭昭醒来时枕边已经没有了人，屋子里还是亮堂堂的，只是照射进来的阳光没有睡时那么多了。
    弯弯嫌热，踢了身上的毯子，歪在一边，裹着小嘴睡的正香。
    她将毯子拉起来搭住她的小肚子，然后轻轻下地，套上鞋子整理好衣衫出了屋子。出屋她去了厢房，三个窝都还在，打扫的干干净净，可是里面没有大白，黑子也不在，金大王也不知道去哪里了，静悄悄的。
    识香从院子外面进来，瞧着她在院子里站着，上前福身：“夫人！”
    昭昭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小篮子：“去摘青豆了？”
    识香点点头：“磨了浆给小姐喝。”
    “那你去忙吧。”
    识香抱着篮子去灶房，走了两步又转身回头：“夫人，那日包围了院子的人死了不少，除了高凉人，还有蜀人。”
    昭昭不是第一次听见这话，她应声道：“我知道，我不会掉以轻心的。”
    她想起荒漠那夜耶律齐罕的话，她觉得耶律齐罕大概是知道些什么，比如说那些蜀人的身份。
    可惜耶律齐罕已经死了。
    无迹可寻。
    她想不明白，安戎冉戊守边关，远离朝堂，当年想要自己命的张氏死了，张贵妃在冷宫，还有谁看他们不顺眼，要对他们动手。
    哪怕远在安西，此刻她也觉得呼吸有些困难，好像头上悬着一把利剑，随时都会掉下来。
    弯弯这一觉睡的有些时候，一直到太阳落，肚子饿了才醒，醒了也不哭，两只小短腿夹着毯子滚啊滚。
    织锦进屋瞧见她，忙伸手去抱她，结果一摸就摸到了湿漉漉的毯子：“哟，尿了，今天怎么不哭了？”
    以往要尿的时候怎么也得哭上两嗓子的。
    将她抱起来，换了身上的小兜兜，给她套上衣裳抱出去交给缳衣，这才进屋将炕上的毯子和她铺着的小褥子换了。
    “尿了？”缳衣抱着孩子见她拿了毯子出屋，早上已经换了一回，这会儿又换了一回，弯弯自从出了月子就很少尿在身上，要尿要拉都会哭上几声的。
    织锦点点头：“是我不好，先前进屋瞧着她睡的想就没把她，怕把她给吵醒了。这一觉睡的有点久了。”
    说着就将手里的毯子丢在了大木盆里头，褥子拆掉一并放了进去。
    缳衣抱着弯弯蹲那里指着盆子里教她：“看，臭臭哦，小姐要尿尿一定要喊奴婢，尿在身上好臭，就不美了。”
    织锦失笑：“你真是，她才多大，哪里能听懂这个。”
    弯弯啊啊的叫，摇头晃脑的附和。
    缳衣道：“你先抱着她，回头我来洗就成，识香中午磨了豆浆，我去加点蔗糖烧了给小姐喝。睡了这么久估计早饿了。”
    织锦起身洗手擦了手上的水将弯弯接过来：“庄管事给小姐寻的奶娘说是明儿就到了，奶娘来了，小姐起觉的时候吃东西就方便了。”
    弯弯趴在她怀里搂着脖子往上趴，然后就松开手朝着大门口哦哦的叫。
    昭昭刚刚跟安戎冉进门就瞧见她跟乳燕展翅似的，安戎冉道：“你歇歇，我去抱她。”
    说着，大步进了院子，舀水洗了手将弯弯接过来。
    弯弯看着昭昭进了屋，很不满意的在安戎冉怀里扭动着圆滚滚的身子，然后极不给面子的哭了。

 第四百二十五章 添新人了

    屋里都掌灯了，弯弯精神头还好的很，识香她们将人抱去西屋在那边的大炕上逗她玩。昭昭总算是清静了，去盥洗室沐浴，然后换了单衣上炕，趴在安戎冉腿上让他给自己擦头发。
    安戎冉的手捋着她的长发，一遍给她搓发，一边跟她说话：“昭昭，我们，我们大概要回京了。”
    昭昭一下子就抬起了头：：“回京？什么时候？”
    安戎冉道：“先生还没有回来，收拾收拾，大概是年后了。”
    昭昭轻轻松了一口气，还好，还有一段时间。她不喜欢京城，但是她得回去看看，回去看看安阳公主和白玉卿。原先她只是觉得二人对自己好，叫一声爹娘也无妨。自从有了弯弯之后，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然后看着她一天天变化一点点长大，她就开始思念安阳郡主，总是能梦见她眼泪婆娑的喊着云溪。
    “回去多久？”
    安戎冉的手顿了顿，然后才轻声开口道：“我们，以后大概不会再来安西了。”
    “为什么？”昭昭一下子坐了起来。
    安戎冉伸手拉过她道：“高凉已定，边关近年都不会再有战事，我接到老头子的传信，西夏那边也拿下了，不久就会班师回朝。我已经写好折子送去京城向皇上请罪，待回京之后就会跟皇上辞去大将军一职。”
    昭昭不懂他这是何意，问道：“皇上会允吗？”
    安戎冉笃定的点头：“会的。”
    他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心中思绪万千，一个伤了右臂，连剑都拿不起来的人，如何担得起的起大将军一职。
    安家一门双将，战功显赫，与其让皇帝心中忌惮，不如自断一臂，退出朝堂暂避锋芒。收敛思绪之后她将昭昭抱起来，昭昭动都不敢动。提醒道：“小心你的手臂，伤筋动骨一百天，不能吃力。”
    安戎冉低笑：“你才多少点分量，抱你的力气还是有的。”
    昭昭伸手推他：“别闹，弯弯还没有睡呢。”
    安戎冉亲了她一口，咬着她耳垂含糊不清的开口道：“让丫头带弯弯睡西屋。”
    “不行，她从小就跟我一起睡的，我离开这么久，前些天又受了不小的惊吓，晚上睡着睡着就会哭——”
    安戎冉的手滑进了她的衣裳里：“有了弯弯你就不要我了是不是？”
    粗糙的手轻轻划过，昭昭就是一哆嗦，忙不迭的抱着他的手拽出来：“别闹，丫头们都还在屋里呢！”
    “那你说，有没有想我？”
    怀胎十月他忍了十月，然后临盆到现在又是大半年，前后加起来一年半了。
    “我再外面一个人的时候想，上阵杀敌的时候也想，就想着早些结束早些回来陪着你，抱着你，早上一起练剑，一起上山下河，晚上一起同榻而眠。不求位高权重富贵滔天，就想着一起看日出日落，观云卷云舒，享岁月静好。”
    “等我辞了官，你若是不想在京城我们就离开京城，我带你南下去淮安，江宁走走，或者北上去营州，据说那边离海特别近，你喜欢去哪里就去哪里。”
    昭昭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刚刚剃了胡子，有些扎手：“怎么突然就想了这么多？我其实没有什么打紧的，总归是你在哪我就在哪，你不必因为我而去做一些自己原本没有打算去做的事情，违背自己的本心。”
    安戎冉失笑：“说的什么傻话，不全是因为你，主要也是因为我自己，倦了厌了。我讨厌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也不喜欢边关的硝烟战火，不过是自己的私心作祟，不甘不愿。如今取了高凉和西夏，四海升平，我想做一些以前没有做过的事情，过自己以前没有想过没有过过的日子。”
    昭昭靠在他的肩膀上，半响才道：“回京，其实我也有些担心的，识香跟我说，先前这边出事，死在这里的人，除了高凉人，还有蜀人。瞧着都是常年习武的人。我今天一直都在想，我们远离京城，并不参与朝堂纷争，亦未曾与谁交恶结仇，何至于来安西下此毒手。”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如今远在安西，想查倒是不方便，回了京城，若是有人心怀叵测按捺不住，定然会冒出来。既是祸患，总要斩草除根才好。否则就如同一把剑悬在头上，叫人一刻也不能安稳。”
    第二天傍晚，庄宣从梓州那边调的人就到了。
    除了弯弯的奶娘，还有三个丫头，大概是为了补飞鱼的缺，有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大丫头，还有两个年纪稍微小一些的，另外有两个粗使婆子。
    大丫头叫飞燕，两个小的一个叫茹黄，一个名倚绿。庄宣弄来的这些丫头当真是有意思的很，他对丫头的名字好像挺讲究，反正昭昭喊起来都觉得挺好，也懒得再重新起。就她那水平，也只能起个黑子大黄这样子的名字了。
    几个新来的下人都站在院子里，奶娘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粗布短襟，两个小丫头衣裳颜色比照着她们的名字来，茹黄娇俏，倚绿水灵，飞燕那就是一身黑，头发高高盘在头顶，因为习武的缘故，身材欣长，比茹黄倚绿高出半个头来。
    昭昭坐在屋檐下的椅子上，弯弯让安戎冉带出去玩了，院子里全是女眷，识香她们就在两侧站着伺候着。
    昭昭坐在那里打量着几个人，等她们都各自报了名字年龄之后，点了飞燕的名：“我身边原先有个大丫头叫飞鱼，你叫飞燕，倒是有点缘分，你就顶了她的缺，跟识香她们一起好了。”
    飞燕应声，退下去站在了一旁。
    昭昭又喊了常氏和茹黄倚绿：“你们三人是要跟着小姐的，旁的不用管，照顾小姐定得十二分的用心和精心。我这个人没有那么多规矩，但是做事情要知道本分，只要不逾越，都好说。”
    说完之后看了崔夫人一眼：“以后又要麻烦你了。”
    崔氏笑道：“夫人跟妾身不必这般客气。整日里闲着，总要找些事情来做的。”
    她八岁就和崔氏主母学习理家主持中馈，崔氏那么大的家族，上上下下几百人她都能理的顺顺当当的，这院子里才几个人，张张嘴的事情。

 第四百二十六章 不愿意了

    昭昭也就那么简单的说了几句就带着识香出了院子，崔氏便差了缳衣：“劳烦缳衣姑娘带她们去院子里先安置，然后取了换洗的衣裳给她们，问问有没有会针线的，若是有会的，从库房找些合适的料子给她们。若是不会就得你和织锦忙活了。”
    “然后带着她们在院子里和附近转转，熟悉一下，该注意的提一提。主子虽然大度，但是也有忌讳，可不要刚来就触了眉头。”
    缳衣对着她微微福身，然后看着飞燕道：“跟我来吧，我们就住隔壁的小院里头。”
    隔壁的院子跟这边正院差不多大，但是屋子多。高适粗中有细，刻意准备的给下人住的屋子，屋子全部是一间一门一字形排开，一共十来间。
    缳衣带着她们过来指着那一扇扇紧闭的房门道：“正对院子口的那几间我和织锦她们住着，原先人少，都是一人一间自个儿住，就是现在添了几个人也是能住得下的，要怎么住，住那一间你们自己安排。选好了放好行礼我们就去别处在走走，旁的不说，几处院子都要认一认。厨房，茅厕，在哪里打水这些都要知道。山上没有特地请厨娘，主子也好伺候，饭菜都是我们几个轮流去做的，若是你们谁手艺好就说一声，我们日后可就有口福了。”
    末了，两个婆子住了门口，茹黄和倚绿两人住一间，飞燕表示无所谓，有个能睡觉的地方就成了。
    飞燕的全部家当就是她手里的那一把剑和一身换洗的衣裳，将身上的小包袱往里面的桌子上一丢，对着缳衣道：“走吧，带我四处看看。”
    等傍晚的时候安戎冉带弯弯回来，小丫头头上的头发都汗湿了可见在外面疯的有多厉害。
    常氏沐浴了之后过来给她喂奶，可是小丫头却怎么也不愿意吃奶了不过才两三天的时间没有吃奶，好像戒了一般，再也不肯碰了。
    常氏心里忐忑的不行，她身上都洗的干干净净的，没有味道才对，怎么不吃呢？
    弯弯哭的止不住，没有法子，识香只能又去厨房熬了肉粥喂她，她这才停止了哭，大口大口的吃起来。
    这几天识香换着花样给她熬汤，炖粥，炖蛋，吃出滋味来了，哪里还愿意去吃奶。
    昭昭没有法子，只能让常氏先去歇着，不肯吃奶，吃饭倒也吃了不少，只是到底还没有满周岁，不喝奶肯定是不行的。
    等小东西吃饱喝足睡了，丫头将人抱走安戎冉才进屋：“明日让人去寻两头下奶的母羊过来，挤了加蔗糖熬一熬，看看她喜欢不喜欢喝。奶娘再继续物色就是，不必担忧。”
    如此一说，昭昭心中大定，担忧瞬间散去不少。
    缳衣在外面禀了一声：“夫人，热水兑好了。”
    昭昭应了一声，推安戎冉去盥洗室洗漱。
    安戎冉起身反手拉住她：“手不便，你帮我。”
    昭昭知道他手臂不能大动，跟着他撩开帘子进了盥洗室，等他进了浴桶，昭昭挽了袖子拿了木瓢缓缓朝他肩上和头上浇水，然后将他的头发抓在手里搓洗。边忙边跟他说话：“铖一需要休养，你身边不能没有人跟着，该好好的物色了。”
    安戎冉点头：“是，在准备了。”只是铖一跟了他多年，用惯了，想找一个能与他想媲美的不是那么容易。
    “铖一身边也得挑两个可靠的人，起居什么的有人近身伺候也方便一些。要挑仔细一些，机灵一点的，心思却不能太多，身手不能差了，你得问问他，他手底下的人那么多，看看他自己是个什么意思。”这几日都是铖一手底下的人轮流伺候，三两日倒是无妨，只是日子久了，难免不出事端，毕竟他手下的那些人都是从死人堆里面爬出来的刀剑，杀人可以，伺候人，不好说。
    安戎冉反手捏住她的手道：“这倒是我疏忽了，人我已经选好了，却忘了问问他的意思。”
    昭昭笑道：“将军心怀天下事，些许小事疏忽很正常。”
    “什么天下事，现在都不想了，就想你。”话还没有落音，手上微微用力就将昭昭拽进了桶里，水花四溅，撒的满地都是。
    “嘉行哥！”昭昭使手捶他：“我刚刚换的衣裳，又湿了。”
    安戎冉亲了她一口：“唔，湿了就脱了吧，小心受凉了。”
    昭昭气的去揪他的脸，身上转眼间就被剥了个精光，安戎冉低头咬着她，在她耳边低语：“再喊一声我听听。”
    头一日太乏，夜间按捺不住也不过是浅尝辄止，这休息了一日缓过神，怎会良宵虚度，抱着昭昭在盥洗室闹了一通，等水凉了才用毯子包着着昭昭回了寝室。
    在炕上也没有能消停，直到半夜弯弯饿了夜起大哭，昭昭才睡，安戎冉没有让她起身，自己穿戴整齐出屋，等值夜的丫头将弯弯喂好，给她把了尿，安戎冉就抱着她回了炕上，将弯弯靠墙放着。
    一家三口，他抱着昭昭，昭昭抱着弯弯。
    寅时的时候他醒了，昭昭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身，蜷在他怀里，弯弯搭着毯子，两只胖乎乎的脚丫子蹬在墙上。
    他忍不住勾了勾唇，将胳膊轻轻的从昭昭身下抽出来，然后俯身过去将那双胖乎乎的脚丫子放下来盖在毯子里头。
    回身，昭昭已经醒了，掩嘴打了个哈欠眼泪婆娑的。
    “天亮了？”
    安戎冉低头亲了亲她：“再睡一会儿，还早。”
    他是得起了。
    昭昭显然没有彻底清醒，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嘟囔了一声：“那就再睡一会儿。”
    大清早的，安戎冉哪里受的住她这样主动的撩拨，翻身就压了上去，抱着她狠狠的亲了一通，昭昭总算彻底清醒过来，伸手推着他道：“起了，起来，弯弯要叫你吵醒了。”
    再情浓意切，她也不愿意当着孩子的面跟男人做那事儿，哪怕孩子睡着，也不行。
    安戎冉轻轻咬了她一口：“你睡会儿。”自己起身套上衣裳去了外头。
    昭昭抱着被子翻滚两下，眼皮又有些睁不开了，昨天晚上闹腾到了下半夜，到这会儿也没有睡多久。但是想了想她还是爬起来，总归中午闲了还是可以午睡的，早上气候好，起来走走。

 第四百二十七章 穷讲究

    洗漱完她出了堂屋，倚在柱子上看着安戎冉在院子里练剑，瞧着瞧着就愣在了那里。
    他用的是左手。
    左手拿剑右手使剑，可他这会儿用的却是左手。远远看着倒是有模有样的，然而昭昭对他的一招一式太清楚了，左手的力道与右手相差无几，但是招式和准头完全无法与右手相提并论，甚至于还带着一丝笨拙。
    她歪着头靠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一晃就到了安戎冉身后，伸手抓住了他的左手，带着他的手狠狠朝前刺去。
    安戎冉微微一顿，就跟着她的步子借着她的力道动起来，并没有因为手腕被扼制住而有什么不妥，反而一瞬间全部放开，浑然忘我。
    一旁伺候的丫头都极有眼色的低眉瞬目避让开来。
    识香在灶房准备早饭，飞燕帮着切菜，小丫头茹黄帮着烧火。
    不亏是习武之人，那个刀工真的是让人看着眼馋，切下来的鱼片薄如蝉翼不说，每一片大小薄厚都均匀无比。
    识香在一旁赞道：“好刀法，经常上案?”说着将炉子上的砂锅揭开，将剔出来的鱼骨头倒进砂锅。
    等鱼汤熬成奶白色，再用漏勺将鱼骨仔细捞出来，放少许梗米进去熬，熬到八分熟再加鱼片，少许的佐料，然后炖的透透的。忙活半天，出来也不过是一小碗，却极为鲜美，这两日弯弯那小东西最好的就是这一口了。
    飞燕舀水冲了手，掏出帕子擦了擦：“第一次，信不信？”
    “信！”识香转身又去灶台忙碌，灶台上蒸的包子已经差不多了。
    “以前飞鱼的刀工就极好，只不过她没有你有耐心，除非来了兴致，否则就是能凑合就凑合。”当然，她自己刀法也不错，可是一进灶房就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事情了，总是忙不过来。
    飞燕嗤了一声：“你们这差事做的真随性。”
    识香一边忙一边回她：“你刚来，时间长了你就知道自己有多大福分了，主子最和善仁意不过，轻易不会苛责人，只要好好做好自己的本分，其余的时间你想怎样都行。”
    飞燕没有吭声，她只信自己的眼睛。主子再好，奴婢就是奴婢，天生就是低贱到尘埃里的。
    她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院子里两道衣袂交织的人影心里有些好奇，两人到底谁更厉害一些。
    完美的收式之后，安戎冉站在那里闭眼半响没有动弹，昭昭依旧握着他执剑的左手没有松开，陪着他一起站立。
    “昭昭，我的右手大概再也好不了了。”
    昭昭面上一愣，待恢复如常才转脸看他：“是吃饭都不行的那种吗？”
    安戎冉看着她，轻轻摇头：“不，是再也拿不了剑了。”
    昭昭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脸上甚至还带了一丝笑意：“能拿筷子吃饭就好，即便是不能，还有我呢，我做你的手好了。只要你好好的，其他的都不重要，我保护你。”
    末了，又补了一句：“不管好与坏，不管你是什么样子，在我心里你都是威风凛凛的安西大将军，我可以依靠的人。”虽然，她自己一个人也能过的很好，不用依靠任何人，但是显然她自己没有觉察到。
    安戎冉勾了勾唇伸出右手轻轻的拍了拍她的手，然后一道回屋更衣梳洗。
    昭昭的头发还没有绾好，弯弯吭哧吭哧的就有动静了。
    倚绿忙上去抱她把尿，小东西力气挺大，哭了两声，小腿乱蹬，倚绿差点没有把人抱住。
    尿了之后，才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拧巴着身子要织锦抱，她跟倚绿还不太熟，显然在能选择的情况下她想要更熟悉的人抱她。
    织锦拿了小兜兜来给她换上，然后穿了里衣外面罩了荷绿色的短襟。然后帮她洗手洗脸，收拾好了才抱她出去。
    一出里屋就瞧见了在堂屋里坐着看公文的安戎冉，顿时，织锦也不要了，啊啊的伸手往正堂的几案那里扑。她还记得安戎冉头天下午带她去军营玩，好多人抱抱举高高。
    安戎冉这会儿却是没有功夫抱她的，他只抬眼看了一眼，织锦就忙不迭的将人抱出了屋子。
    出了屋她就不闹了，抿了嘴趴在织锦怀里四处看，尤其是听见树枝上的雀儿叽叽喳喳的叫唤，更是兴奋的不得了。
    黑子窝在厢房的狗窝里，听见外面的声音抬了抬眼皮又合上眼。
    自从大白没有了它就喜欢上睡觉，晚上不知道，白天是有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金大王逗了它两回，它都假装听不见听不懂，金大王觉得无趣，再不理会它，只是这日子过的无趣极了。
    它扭动着身体从屋里游了出去，刚刚出屋一道寒光就飞了过来，要不是它速度够快，怕是瞬间就硬邦邦直挺挺的了。
    飞燕快速窜过来，刚刚到金大王跟前就听见织锦喊她：“快住手！那是府里自己养的。”
    飞燕一愣，金大王吐了吐信子，决定不跟她一般见识，哧溜一下从院子里窜了出去。
    飞燕收起匕首面无表情的走了过去，识香带着茹黄已经在堂屋里摆好饭，端了早早晾起来的鱼片粥出来喂弯弯。
    坐下来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粥道：“是我们疏忽了，院子里喂着的除了那条黑狗，还有那条金蛇，只不过它不常在人前露面，所以忘记跟你说了。”
    飞燕抿了抿嘴没有吭声，主子的喜好，她不能多言。
    弯弯吃饱了，昭昭也在屋子里用完了饭，她换了一身男装和安戎冉一起出的门，出门安戎冉就抱了弯弯朝外走。
    “带她去军营？”
    安戎冉点头：“练练胆子，昨天就去过一次了，很乖。”
    说完，小丫头茹黄赶紧拿了尿布等物件撵了上去。然而刚刚到院子门口，她手里的小包裹就被安戎冉拿了过去：“军营重地，不用跟着了。”
    飞燕在一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忍住没有翻白眼。媳妇孩子都带去了，还讲究什么？
    弯弯已经足足七个月了，小东西聪明的很，尤其是对她喜欢的事情记的特别清楚，安戎冉一抱她她就咯咯大笑，等出了院子门更是手舞足蹈跟要飞起来似的。

 第四百二十八章 揪秃了

    到了中军大帐，人已经到齐了，除了高适，其余全是清一色穿着黑衣的男子，共有十二名，年纪参差不齐。安戎冉把弯弯和尿布都丢给了高适，带着昭昭走到人前，目光如炬的从众人身上扫过。
    “铖一因为护我重伤，需要休养一段时间，从今日开始，衡山，泗水，你们二人暂时先跟着铖一。”
    话未说圆满，只是暂时，而且不是跟着他，是跟着铖一。
    这两个人，一个是铖一自己选的，一个是他选的，年纪虽然不大，但是都是秉性不错的，然而想代替铖一成为他的左膀右臂还差很多。
    最重要的是，铖一只是伤了腿，哪怕真的没有办法痊愈，他也不想让铖一觉得自己废了，一无是处，不被需要。
    原本都是站在一处，衡山和泗水却在这一瞬间脱颖而出，虽然没有替代铖一站在安戎冉身后，但是到底和他们不同了。
    然而这些人不管是羡慕还是嫉妒，脸上都没有丝毫的异样，站在那里如同没有感情的木头桩子，木着一张脸。
    安戎冉也不多话，挥挥手让人散了。这些人原本是铖一直接管辖的，他只用不管，所以平时就没有什么交集。
    等进了中军大帐，没有了旁人，昭昭才问：“你身边不留个使唤的？”
    安戎冉看了她一眼，勾了勾唇道：“我觉得身边有你照顾着很好。”
    昭昭轻笑：“成，那属下就好好照顾将军，为您鞍前马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安戎冉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弹，道了一声：“调皮。”
    坐下来翻开案子上累积的公文，一心二用跟昭昭道：“庄宣给我准备了人，眼下我身边跟着的人不能从他们里头挑，意义不同，难免让人浮想联翩使得人心浮动。眼下没有战事，等年后朝廷商议好，来了人接管安西我们就要回去，所以身边有个跑腿的就行。不论身手，机敏靠谱就成了。”
    昭昭捋袖替他研磨，听闻他这样说，抬眼看了他一眼道：“回京的事情这么笃定？”
    安戎冉点点头：“嗯！”他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右手再也拿不了剑，一个拿不了剑的人，如何做将军，如何统领千军万马。
    “我还要一会儿，你去看弯弯吧，高适带着她在马场跑马，你也好久没去了，等下我过去找你。”
    昭昭应声点头，洗了手出了大帐。
    她一走，安戎冉就再也没有心思去看什么公文而是提笔开始写信。外患已除，只剩内忧未解，他倒是想看看，他戊守边关这么多年，在边关几经生死，和谁有过深仇大恨，以至于要一路追杀到安西，与高凉人联手行凶。
    他的脑子里飞快的闪过一连串的人名，然后提笔落墨。不管是谁他都不会善罢甘休！
    昭昭去了马场那边，老远就瞧见有人骑马在草地上狂奔，身影渐近，弯弯那肆意的笑声也越来越清晰。
    小东西完全不怕，马儿跑的越快她越开心，搂着高适的脖子，奋力伸手抓着他的胡子，两脚在马背上不停的踩踏。完全不用高适驱赶，马儿都能发疯。
    马儿到了近处，高适就腾出一只手勒住缰绳，抱着弯弯从马背上跳下来。弯弯却不乐意，抓住他的胡子啊啊大叫，指着马儿半真半假的喊着：“马马，马——”
    昭昭：——
    这到底是乱喊的还是真会说话了？才七个月是不是有点早？最重要的是，开口的第一个字不是“爹”也不是“娘”，竟然是“马”？
    高适被怀里的小东西揪的龇牙咧嘴的，大手捉小手：“小乖乖，快松手，秃了。”
    弯弯听不懂，无所畏惧的继续用力。
    昭昭走过去伸手抱她，她这才松了手。
    高适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这丫头胆儿太大了，一点都不知道害怕。”
    昭昭看了一眼怀里乐呵呵的胖娃娃有些愁，她总觉得这小东西不只是胆大，还有点傻。
    在马场没有呆多久，弯弯疯够了饿了不愿意了，哼哼唧唧的撇嘴，昭昭不打算再等安戎冉，抱着她对高适道：“麻烦高将军跟大将军说一声，我带着弯弯先回去了。”
    小南坡的院子里，安戎冉他们刚刚走没有一会儿就有士兵牵了两只羊过来，都是奶水很足的母羊，恰巧来的一个姓周的婆子会挤奶，就让她动手挤出来，识香去请教了崔夫人熬了奶，弯弯回来刚好赶上。
    然而熬好的羊奶并不招弯弯待见，小爪子一挥差点打掉昭昭手里的碗。
    昭昭脸一沉，就那么看着她。
    小东西不敢闹了，撇着嘴，依旧拒绝。咬着刚刚冒头的小乳牙喝奶如喝药，即便喂进去了也会被她噗噗的吐出来，下巴下面弄的到处都是。
    识香见状微微蹙眉：“是不是不喜欢有甜味儿的东西，不然还是吃饭吧，奴婢多给她换点花样煮，不吃奶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
    昭昭一脸懵，半天才道：“应该，应该可以。”她也不懂啊。小孩子不愿意吃奶，不喜欢吃甜，这是什么情况，她自己就很喜欢甜的东西啊。
    吃饭，胃口好不挑食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
    她现在有点后悔了。
    当初弯弯还没有出生，白玉卿来安西，安阳公主是让他一并带了养生嬷嬷来的，但是她拒绝了。  京城来的，哪怕是安阳公主给的她也不放心，这里离军营太近了，但凡来伺候的可以说都是安戎冉手底下的人，有旁人进来总觉得多了一双眼睛一样。
    再说，身边这么多人，还能照顾不了一个孩子？
    事实证明她真的想的简单了，照顾孩子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弯弯生下来就好带，不怎么哭闹，又有丫头帮衬，她是真没有觉得有多难，这会儿是第一次遇到难题了。
    小孩子不吃奶这是要闹哪样啊？
    缳衣带着茹黄将弯弯抱进屋重新换了衣裳出来等了片刻，识香的炖蛋弄好了，里面放了一点点葱花和盐，弯弯吃的却比什么都香。

 第四百二十九章 捡回来的丫头

    八月十五，皓月当空，皇帝身体痊愈，龙体康健，再加上西北两处战事都大捷，高凉与西夏皆变成了大蜀的附属国，他兴致格外的好。晚些在崇明殿设宴大宴群臣，皇子宗亲以及正三品以上的官员全部携家眷进宫。
    自梓州案之后一年有余，宫中还是第一次举办这样的大型宫宴，酉时未到，甪直门外便车水马龙热闹的不得了。当值的禁卫军和宫门口的小太监好一通忙活才将外面梳理好，人三三两两的朝里头揍。
    太子妃孟氏带着李钰谨，侧妃赵氏带着李兰馨先后下了马车。
    门口尚未来得及进去的命妇臣子纷纷朝她们行礼，拜见太子妃和太孙。
    孟氏微微颔首，目不斜视的拉着李钰谨朝里面走去。
    李钰谨低声问她：“母妃，父王在里面吗？”
    孟氏点头：“在的，你父王就在里面等着你，今儿八月十五，等弓宴结束，他就会和咱们一起回家。”
    说罢，微微抬头，不远处“崇明殿”三个大字一如既往地威仪。两侧飞龙走凤的雕刻依旧是那么的瑰丽堂皇，她却看的一阵恍惚，她有些时候没有来过这里了。
    以前的太子，虽然好颜色，但是对于她极为尊重，该有的体面一点也不会少。
    可现如今的太子，根本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不止是她，东宫那满后院的女人都入不了太子的眼了。
    好在，太子对自己的儿子还是很好的，只有谨钰好好的，她就还是太子妃。
    现如今，除了身份，别的她好像什么也留不住了。
    她们来的不算早，殿内已经有好些人落座。
    和以前一样，都是各府一桌。
    她一进去就备受瞩目，殿内的人都起身跟她行礼，她浅笑颔首，道了一声“免礼”，目光将整个大殿扫了一圈才在正位的右下首坐下。
    那是属于他们东宫的位置。
    皇帝还未到，皇后病重不能到，太子也一样没有来。她端坐在几案后，脸上端着笑，周身说不出的雍容华贵。
    李谨钰侧过头再次问她：“母妃，父王会不会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父王了，很是想念。他还记得原来在山中别院的日子，那时候父王不是父王，是爹爹。那样的爹爹好好哦，会教他识字练字，会带他出去玩，会做饭给他吃。
    可是一回京城，一回东宫爹爹就又变成父王，再没有那般好了，如今连看都看不到他了。
    孟氏狠狠地吸了一口气，被李谨钰接连问两次，她真的是有些忍不住了。
    太子如今行事全然没有章法，她根本琢磨不透。
    李谨钰问的，她根本没法肯定的答复。
    来不来，应该会来吧！皇上要来，他总会露面的。
    “你皇祖母身体不好，你父王要照顾她，或许会来的晚一些，安心等着便是。”说完，看了赵氏一眼，比李谨钰小两岁的李兰馨乖巧的靠在她身边，母女两人都静悄悄的。
    李代元就住在紫宸宫里头，正殿后面有处叫“兰序阁”的院子，是他小时候住的地方，但凡要进宫留宿他住在这里。
    此刻他已经沐浴更衣完毕，白底金纹绣着四爪金蛟的长跑，杏黄色的束腰，腰间挂着随身玉牌，还坠着一只绣着兰草的浅碧色荷包。
    头发散落一半，另一半盘在头顶，带着金冠。
    等收拾完了，伺候的宫女和内侍都退了下去，屋子里就留下了安顺和一个穿着荷色宫装的小丫头。
    他转身看着那丫头道：“可看清楚了？最后一次，明儿你就替孤绾发，要是再把孤的头发弄的乱糟糟的，孤就让安顺把你丢出去，京城没有地给你种，你就在外面做花子要饭好了。”
    这丫头是他从边关捡回来的，庄户人家的姑娘，爹娘都死了，就她一个人抱着一具尸体哭的撕心裂肺的。
    那一瞬间，李代元好像看见林长生死的时候，昭昭抱着他的尸体，泪珠子断线的淌。
    心一软就捡了回来。
    然后，然后就被人扣了一顶窝藏敌国细作，通敌卖国的罪名。
    他骨子里就是桀骜不驯的，那些人越是弹劾他，他就越要为之。
    他给那丫头取名“忆昔”，放在身边做大丫头，连进宫也带着。
    可惜，这丫头真的是笨。
    昭昭当年是什么都不懂，可是她聪慧，一点就透，这个丫头简直是……
    忆昔还在那里愣愣的，要饭？她不会啊！
    梳头，她看了看自己的手，虽然这些日子养的茧子褪下去不少，没有那么粗糙了，可是她人粗糙啊，自己的头发都梳不好，怎么给太子梳头发。
    她还是回去种地好了。
    可是看了看那含笑的脸，冷清的眼，她又不敢开口了。
    李代元敛了脸上的笑意，抬脚朝外面走去，安顺拽了她一下：“走啊，还愣着干什么？”
    忆昔哦的应了一声，提着裙摆就跟了上去。
    这个裙子也是，好长，她穿了好些天这种裙子了，可还是不太习惯，老是忘了，一不注意就踩在脚底下摔倒。
    李代元先去前面的正殿给皇帝请安。
    皇帝身体痊愈，滋补了这一段时间，面容微微饱满了一些，只是那花白的头发再怎么补都回不来了。
    头发花白了，比以前就多了些老态。
    叫了起之后，他看着面前的李代元道：“朕也收拾妥当了，陪朕一起？”
    李代元道：“父皇不如先去，先与臣子同乐。儿臣，儿臣想去凤藻宫再看看母后。”
    皇帝想起皇后，脸上闪过一丝愠怒，末了摆摆手：“罢了，你去吧。不过要快一些，今日谨钰应当随太子妃进宫了，宫宴结束你带他一起回去。为人夫，为人父，你这整天赖在朕这不回去算怎么回事？要是东宫里的人伺候的不好，等开春选秀朕多指给你几个，或者你瞧上谁，抬进去就是。身为储君，就一子一女，子嗣还是太过单薄了。”
    李代元一一应了下来，在宫里呆的时间也不短了，是该回东宫了。
    “儿臣告退！”
    皇帝“嗯”了一声：“去吧！”
    李代元退后几步，转身出了门。
    刚刚出了紫宸宫，到了宫外的夹道处，李代元上辇，安顺就凑了过去：“殿下，周平从安西回来了……”
    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东西塞进李代元袖子里。

 第四百三十章 谎话说多了自己都当真了

    凤藻宫还是那么的富丽堂皇，如同一直四四方方的金鸟笼一样，雕梁画栋，假山池水，装饰的美不胜收。
    然而光线的表皮之下却是一片萧条。
    殿内那些陈设都不在了，除了必须的屏风，博古架，几案，桌椅，再没有多余的陈设。
    钟氏身穿一件淡紫色的长袍，披头散发的坐在那里，眼下一片淤青，双颊苍白无血，眼睛空洞无神。整个人再不复曾经的美艳，苍老不止十岁。
    凛冬带着宫女端着华服美饰进来，她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一动不动的跟木头似的。
    凛冬打着手势让宫女把东西放进内室，拿到妆台上。
    她则上前去扶钟氏。
    “娘娘，时辰不早了，该沐浴梳洗了。”
    钟氏总算是动了，抬眼看着她道：“梳洗什么？收拾的再好又有何用？”
    “娘娘，今儿八月十五，皇上崇明殿设宴……”
    “崇明殿设宴又能怎样？你觉得本宫还有机会再踏出这凤藻宫吗？”说完，她低笑出声：“呵呵呵，当初，张氏进冷宫，本宫以为，只要她不出那个地方，天下就太平了，本宫就赢了。可是，最后本宫还是输了，输的比她还惨。本宫亲手将她送进的冷宫，然后又亲手将自己锁在了这里。”
    说着，她起身，脚上连鞋子都没有穿，赤脚在几案边来来回回的踱步：“凛冬，你说人这辈子到底图什么？功名利禄，荣华富贵，至尊权利。说到底，生下来之后就是等死，争来争去，有何意义。可偏偏还有那么多的人去争去抢。”
    李代元抬手阻了宫人通报，抬脚缓缓进殿，站在不远处看着凛冬对着自己福身行礼，看着钟氏在那里旁若无人的癫狂。末了，目光落在了博古架那边立着的约摸三尺多高的琉璃镜上。
    嘴角微微一扬，脸上的笑容极尽讽刺。
    他站在那里不动，不做声，钟氏便当做没看见没听见，继续自问自答，自言自语。
    “本宫这一辈子，把什么都不放在眼里，本宫是皇后，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这满后宫的这些牛鬼神蛇，这些贱人，她们怎么和本宫比，她们比得起吗？勾去了皇帝的身又怎样，皇帝的心在本宫这里，再受宠也不过是个妾。本宫不争，且容她们蹦跶，本宫若争，她们就只有死路一条。”
    “这争与不争全看本宫自己。本宫也不想争，却又不能不争，本宫不只是个女人，还是母亲。当自己有要护着的人的时候，哪怕一点点隐患都不允许它出现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本宫什么都能做的出来。”
    “所以，这就是你派人去安西的目的？”李代元忍不住开口，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令牌丢了过去：“皇后娘娘真是好本事，人在凤藻宫休养，手却伸到了千里之外！”
    钟氏甩了甩袖子，踉跄几步看着他：“你不是喜欢安戎冉身边那个小寡妇？本宫替你把人抢回来有何错？”
    李代元眯了眯眼，狠狠地吸了一口气，半响才道：“不过是旁人构陷，母后竟也当真？”
    “哈哈哈！”钟氏大笑：“你是我十月怀胎生的，你心里怎么想的瞒的过我，瞒不过别人。你算算看，自从那年你借着休养之名去了安西回来之后，东宫可曾进过新人，你去了后院几次？到如今也只有谨钰和兰姐儿两个孩子。你心里要不是念念不忘，你这是在替谁守身如玉？李代元，你别忘了，你是个男人，你纳了那些女人进去你就得为她们负责，你是一国储君，你得为皇家为天下人负责！”
    李代元伸手，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半响嗤笑一声：“母后说的情真意切，孤差点就信了。怕是连您自己也都信了自己的这番说辞吧？毕竟日日夜夜的说假话，时间长了，自己也会分不清楚真假的。”
    “去安西大营为孤抢人，您当安戎冉是傻子呢？抢了那孩子来母后打算做什么？要安戎冉以妻换女？让天下人都知道，孤觊觎臣妻不择手段，甚至连襁褓里的孩子都不放过？”
    “你根本就是包藏祸心，想置她于死地！”
    “当年永平郡主在京城的时候，连番遭到暗杀，镇国公休妻，甚至还牵扯到了朝阳宫的张贵妃。如今想来，细思极恐。当初永平郡主在宫里与高凉人比武，有小太监放冷箭，父皇让人彻查，查来查去查到凤藻宫，是您宫里的小太监所为。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旁人构陷你，如今想来，那不过是你将人心拿捏到位了，细细谋划的结果。”
    说完，他目不转睛的看着钟氏，看着她嘴角的笑，心里微沉。
    这些不过是他的揣测试探，是他偶然间心中起来的魔障，可此番看着钟氏的神情，竟是猜对了。
    “永平郡主与安将军大婚当日有人下毒，安将军震怒，查到了张氏那里，从她那里搜出了药。
    后来母后怀了龙种，还未足月被贵妃冲撞以致早产，那孩子没有多久就死了，贵妃因此被打入冷宫。”
    说到此处，李代元再次看了她一眼：“张氏姐妹，一人是宠冠后宫的贵妃，一人是镇国公夫人，难不成都是不带脑子的？即便她们与安阳公主与永平郡主有过节，手段也不会如此粗劣。”
    “你自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将所有人玩弄于鼓掌之中，可是事情既然做出来了，总会有痕迹。”
    说着，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册子来：“这里面的人，时间，要孤一点点的念给皇后娘娘听吗？”
    钟氏愣愣的看着他，半响才低笑出声：“你可真是本宫的好儿子，本宫真是养了个好儿子。当真是，白养了你这么多年。人人都道，生不如养亲。自幼你就跟着皇上，课业繁重，每每本宫听闻就心疼不已，想尽法子照顾你补偿你，本宫哪里做的不对，何至于如今落得母子相残的地步？”
    “母子相残？”李代元抬眼看着她，眼神带着刀子似的从她脸上刮过：“若不是孤从中周全，父皇安然醒过来之后你当你还能安然无恙的呆在凤藻宫吗？”对皇帝下毒，对自己的孩子下手，对自己下手，古往今来，怕是周皇武帝也比不过。

 第四百三十一章 怕的是心冷

    “本想着，六弟走了，孤年纪也不小了，母后可以安安稳稳的在宫里过几天舒坦日子了。可如今看起来，这样的日子母后并不想要。”
    “你自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可是根本经不起任何盘查推敲，处处都是疑点破绽。孤以前不是不知，只是装作不知。永平郡主去了安西，相隔千里，哪怕之间有什么不好，这样的距离也足以让大家相安无事各自过活。她都走这么远了，你还不死心，竟然派人过去。他们夫妻二人在西征高凉，在战场上，在为我大蜀抛头颅撒热血，你的心到底是不是肉长的？”
    “若不是你步步紧逼做的太过，孤真的是打算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
    钟氏嗤笑连连：“说的义正言辞冠冕堂皇，还不是因为你在乎永平那个小贱人，在乎的连自己的亲娘都不认了。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还有没有太子的样子，只要她不死，有她在一日，你就惦记一日，只有她死了，本宫曾经的太子才会回来！”
    李代元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人若堕入魔障，非他人伸手就能逃出生天。孤看娘娘你是魔障了，以后就好好的在凤藻宫呆着吧，孤这是最后一次来看你，你好自为之！”说完，看着凛冬：“好好的照顾她，休养就要有个休养的样子，若是孤在外头再发现任何与皇后娘娘有关的事情，你和这凤藻宫的所有人，全部都去死！”
    不急不缓，如沐春风的语气说着最狠厉最绝情的话，听的凛冬心头一颤，忙不迭的跪了下来：“奴婢谨遵太子殿下旨意。”
    她可没有忘记梁宏是怎么没的。
    那一日是梁宏和皇后娘娘一起去的紫宸宫，据说那会儿皇上病体缠绵昏迷不醒，太子殿下在那里侍疾，然后，梁宏就再也没有能回来。
    她不想死。
    李代元拂袖而去。
    等他到了崇明殿，里面歌舞已经起了，显然在凤藻宫这边耽搁的有些久。
    一声通禀之后他带着安顺和忆昔进了殿，丝竹声骤停，众人起身朝他行礼，他大步超前拜了皇帝：“儿臣来迟，请父皇恕罪！”
    皇帝摆手：“回你位置上坐着去，别搅了朕的兴致。”
    李代元勾了勾唇拱手退下，落座之后才对着众人道：“众卿不必多礼。”
    行礼的人这才又重新坐回去。
    落座之后，孟氏喊了一声：“殿下！”
    李代元转脸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算是应了，然后对上李谨钰的眸子，冲他招手：“过来！”
    李谨钰脸上顿时欢喜起来，小人儿身量本就不高，还弯着腰悄咪咪起身，那样子让李代元看着忍不住想发笑。
    赵氏和李兰馨挨着孟氏坐在她左侧，见着李钰谨去了李代元那里，赵氏推了兰馨好几把，兰馨抿了抿嘴，两只手抓在一处互相揪着不愿意动弹。
    李代元抬眼，小姑娘怯生生的看了他一眼，明明害怕，却强忍着与他对视。
    李代元冲着她招手：“过来，跟哥哥一起坐。”
    兰馨看了赵氏一眼又看看孟氏，孟氏开口道：“去吧！”女孩子，受宠一点也没有什么关系，左右妨碍不到谨钰就行。
    兰馨学着李谨钰的样子凑过去，却不敢和李谨钰那样与李代元挨的太近，可即便是这样她也很开心了。
    皇帝坐在上面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戊时初，宫宴结束，李代元拜别了皇帝出了宫。
    出了宫门，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各府的奴才都提着灯，把外面照的亮堂堂的。
    东宫来了两辆马车，孟氏和赵氏各一辆。
    然而这会儿两个女人带着各自的孩子都没有上车，都在等。
    等着李代元到跟前，孟氏福道：“殿下，上车吧！”
    李代元点了点头，伸手将李谨钰拎起来塞进马车，然后才搭着安顺的手上了车。
    孟氏便去了后面那辆，与赵氏兰馨一道。
    坐稳之后，安顺一甩拂尘喊了一声：“起！”
    马儿就迈开蹄子动起来。
    李谨钰抓着李代元的袖子道：“父王回去之后是不是就不走了？”
    李代元垂眸看他，车厢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楚，他伸手揉了揉李谨钰的脑袋道：“你想让父王走哪去？”
    李谨钰道：“儿臣想让父王哪里也不去，就在家里教儿臣读书认字，骑马射箭。”
    李代元点头，捏捏他小小的手道：“好，等回去，你还是到前院和孤一起住。”
    李钰谨闻言瞬间高兴的不得了，马车里黑沉沉的，依旧挡不住他那生辉的目光。
    李云朝是跟着人群的最后面出的宫，阿寿跟着他，见他走走停停，忍不住多嘴道：“殿下，今儿十五，殿下不去看看娘娘吗？”
    八月十五团圆日，这个时候去找皇上求个恩典，皇上定然会答应的。
    李云朝回头看了一眼冷宫的方向，半响才道：“不用了，该送给母妃的礼物本王已经送了。你让人带话给她，让她好好的。凤藻宫那位不比她好，如今就暂且熬过，权看谁能熬的过谁了。”
    宫宴时太子姗姗来迟，是从凤藻宫过来的，他不觉得那些“证据”送到太子手上，经由他查证之后他还会去凤藻宫“探望”皇后。
    那位娘娘，住着天底下女人都想住进去的地方，可如今过的，怕是连冷宫都不如吧？
    人冷不怕，怕的是心冷啊！
    第二日早朝，争议好些天的事情终于有了定论，承恩侯世孙钟阳覃为一品镇西大将军，长宁侯二公子齐含旭为三品抚顺将军，二人即日便要启程，前去接手安西军。
    同行的有钦差李云朝，翰林院曲靖远。
    安戎冉还保留安西将军封号，至于后面如何安置，得等他和钟阳覃交接完毕回京之后再议。
    着命礼部协同太子迎伐夏归京的大军。
    钟广汉镇守安阳铁矿多年，死在安阳，他一死，太子的外家就顿显势弱，此番让钟阳覃任大将军接手安西，一来他在年轻一辈中算得上是能力出众，二来就是为了挪一挪兵权，给太子造势。

 第四百三十二章 要不要那么狡猾

    皇帝病重那么久，全靠太子赶回，广招名医才能痊愈，皇帝嘴上什么都没有说，可好处是给了最实处的。
    这样的恩典，别人求不来也羡慕不来。
    而长宁侯府，齐含章死在梓州，如今重用齐含旭，未尝没有补偿的意思。毕竟齐宏达是帝师，齐含章是他的长房长孙，就那样死了，连报仇雪恨都没法子。
    高凉败了，可六皇子还在宗人府大牢里。皇帝不想杀子，可李云归活着一日齐家人就得记一日。
    圣旨拟好，各司其职。
    散朝之后领了旨意，各自回府收拾，次日一早便启程朝安西赶去。
    一路上并不敢耽搁，毕竟八月十五已过，安西那边随时都会变天，越往北越冷，还得穿越荒漠，要是天气不好下了雪，被堵在路上就糟糕了。
    朝堂之上的消息传到安西最快也得五六天，安戎冉等人还不知道朝廷的调令已下，日子还是按部就班的在过。
    初十的时候，郭临安等人从高凉赶回来，然后就更热闹了。
    十五一大早，安戎冉等人就去了军营，早饭和午饭都是在军营里吃的。团圆之日，这些戊守边关的士兵不能回乡与加人团圆，那就将士一心，在一起吃饭。
    崔氏是吃了早饭就过来，带着识香他们一起在灶房做月饼。
    比起头年的十五，院子里多了好些人，可少了庄宣少了飞鱼两个，总觉得少了好大一块似的。
    崔氏她们心里都有这种感觉，可是面上还是笑着。这世上每天都有人死去，活着的人却还要继续过下去。
    昭昭在一旁看着茹黄和倚绿两个丫头在逗弯弯走路。
    一个蹲在那里，手里拿了一朵花，另一个弯着腰托着她的腰让她踩在地上朝对面走。
    弯弯从奶娘黄氏死了之后就不愿意在喝奶，开始吃饭，长的很快，尤其两条腿，格外的有劲儿。
    只需要大人带一点点劲，她自个儿就跟踩高跷似的打着飘朝前冲。
    反正是想让她消停，除非她折腾累了睡着了。
    她往前走一截，倚绿拿着花后退两步，再走一截，再退两步。
    然后她就“啊呀啊呀”的不耐烦了。
    正要闹的时候，身后不远处的厢房里就传来黑子的狂吠。
    屋里屋外的人都是一愣，黑子多久没有叫唤过了？自从大白去了它就懒洋洋的，除了吃就是睡，来个人它眼皮都不待抬一下的，今儿这是怎么了？
    弯弯抬手指着那边跟倚绿“啊啊”的说话，见倚绿不动弹，她喊的更厉害了，竟然迸出俩个字“陡，陡”。
    茹黄先一步回神，惊喜的抱起她：“小姐是在说狗吧？小姐会说话了！”
    弯弯感受到她的喜悦，更加卖力了，手舞足蹈的指着“陡陡”的喊。
    昭昭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抬脚朝厢房走去，刚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多了一道哼哼唧唧的声音。
    进屋，她就看见黑子撅着屁股对着墙角狂吠，墙角那处有一团雪白雪白的团子，看着黑子不时的龇牙威胁，然后又本能的发出呜呜的声音。
    这只狗太大，想吃狼，它干不过，好怕！
    金大王盘在它自己的窝里头，惬意的吐着蛇信子，看着昭昭：“送你的礼物，喜欢吗？”
    “送我的？”昭昭走过去，将那白团子拎过来，然后才看清楚，应该是一只还没有足月的小狼崽子。
    乍一看毛色和大白一样，是狼族里难见的白，可是细看又不一样，这团子的眉头左右各一点黑，像是人的眉毛一样，有意思的很。
    “你从哪弄来的？是不是还没有断奶啊？”
    金大王看了一眼急躁的团团转的黑子，自得而惬意的甩了甩尾巴道：“狼窝里啊，上回弯弯那小东西不是被本大王送去，让狼照看？本大王许了它们一个条件。”
    “本大王最不喜欢欠人情了，最近刚好无聊就去了一趟，挑了个小崽子帮它们带，它们很愿意呐！”
    昭昭学着它翻白眼：“你一条蛇，要不要那么狡猾。拐了人家的幼崽还说帮人家的忙。”
    金大王一声冷哼：“你要不喜欢，本大王就去丢了！”开什么玩笑，当谁都能入它的眼？真是的，它开口，亲自带着这狼崽子，狼族不要太感激。
    昭昭抿了抿嘴，对着那小狼崽伸手，小崽子凑过来舔了舔她的手，用它那毛乎乎的脑袋在她手上蹭啊蹭。
    昭昭用手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顺了顺它背上的毛，小崽子竟然挨着她的手卧下来，然后四脚朝天，露出自己圆滚滚的肚皮来。
    昭昭忍不住笑出声：“就叫团子吧！”说完，看着金大王道：“谢谢你呀！”
    金大王扬起它那高贵的头颅，高傲的冷哼一声。
    它才不想说是自己无聊了，想搞点事情。
    昭昭将团子拎出去，弯弯啊啊的就朝它身上扑，嘴里继续”陡陡”的喊。
    对于这个比她还要弱小圆润的存在，她好像格外的喜欢。
    昭昭想了想，喊了缳衣过来：“去烧点热水，趁着太阳大，给团子洗洗。”洗干净了，和弯弯一起玩也是可以的。
    弯弯有了新玩伴，开心的不得了。
    到了九月，过了重阳，团子长大了好大一圈，然而弯弯还是小小一只，只不过嘴里的词却多了起来，较之先前清晰了不少，会喊“狗狗”，会说“吃吃”，“要要”，就是不会喊爹娘。
    昭昭也不急，还没有满周岁呢，九个月大的孩子能简单的表达自己的意思已经很稀奇了。她觉得这大概归功于在肚子里的时候安戎冉天天给读书的缘故，然后崔夫人天天来诵诗抚琴，大概也是有些影响的。或许，孩子在肚子里的时候就真正的有记忆了。
    一过重阳，安西这边就冷了起来，屋里开始烧炕，弯弯却不愿在炕上老实的呆，早早的穿上夹袄，带着扎小辫的帽子让飞燕她们带着她满山跑。
    这个时候外面热闹的很，地里的东西收完了，又开始种了，犁地的，撒种的，菜园子里也换了一茬，还有上山打猎的，到处都能碰到人。
    安戎冉原以为怎么着也得过完年再回京，却不想这一回朝廷的旨意竟然来的如此的快。
    九月十六，朝廷的钦差带着皇帝的圣旨到了。

 第四百三十三章 可惜了

    十六的时候天气很好，万里无云的，哪怕早晚很冷，但是中午太阳出来的时候外面还是很暖和的。
    弯弯已经能自己站稳了，茹黄撒了手，在边上护着她，倚绿就在不远的地方逗她，想让她试着迈开步子。
    团子在一旁围着她跑来跑去，一会儿把尾巴翘起来，跟狗一样乱摇，一会儿把尾巴放回去，拖在地上，撒开毛跟松鼠一样蓬松拖地，也算是开启了新技能。
    弯弯被它一逗，伸手就去抓它，它一跑弯弯就想抬脚去撵，但是站得住和会走路完全是两码事儿，脚一抬，身体就往一边歪。
    好在茹黄时时都盯着她，伸手就将她抱住。
    安戎冉陪着李云朝刚刚进院子就听见那道稚嫩的声音：“狗狗，狗！”
    团子在周围跑来跑去，圆滚滚雪白的一坨，倒是像极了狗儿。
    李云朝朝笑道：“这就是弯弯吧！”
    安戎冉和昭昭远在安西，弯弯也生在安西长在安西，可白玉卿在京城啊，逢年过节一车一车东西往安西送，然后一车一车的东西收，开口闭口都是自己的外孙女，满朝上下，哪个不知道白玉卿有外孙女了，叫安舒彤，小名弯弯。
    院子里的人都福身行礼。
    弯弯听见说话的声音，从茹黄的肩头伸出个小脑袋出来，歪着头看着李云朝。
    只看了一眼，就朝着安戎冉伸手要抱。
    安戎冉的脸一瞬间就柔和下来，伸手将她从丫头怀里接过来。
    李云朝看着他抱过弯弯的动作眸子一闪。是用左手接过来的，右手也用了，但是明显的没有吃力，这是真的废了？
    想着安戎冉这些年的事迹，一瞬间他竟然觉得有些可惜。
    “夫人呢？”安戎冉抱着弯弯问了一句。
    茹黄道：“夫人带着飞燕姐姐还有阿毛他们进山了。”
    天越来越冷，山里的动物都开始猫冬了，所以这段时间昭昭近乎天天进山，每一次都是满载而归。
    棚子里圈养的那些畜生都还没有杀，但是各个院子下面已经吊了好些腌肉。
    棚子里那些，尤其是羊和猪，也喂不长时间了，毕竟山里的草都结籽枯黄了，越来越不好割了。
    这些东西到时候都会拉到火头营去宰，除了肥油，光内脏加上萝卜干菜都能炖上几大锅，再加上肉，能让山下的士兵好好的吃几顿。
    李云朝刚刚到这里，还不知道这边的情形，笑了笑道：“永平这都做母亲的人了，性子还和原来一样，片刻也不愿意消停。”
    安戎冉抱着弯弯招呼他进屋，然后让小丫头去跟崔夫人说了一声，让她看着丫头准备菜，李云朝来了，钟阳覃和齐含旭还在山下大营里头，等会儿也会来，为他们接风，定然是要置办一桌，喝上两杯的。
    李云朝看着他怀里的弯弯，冲着弯弯笑了笑，伸手：“来，舅舅抱！”
    安戎冉微微一怔，按着安阳公主和皇上的关系，昭昭喊皇帝舅舅，喊太子和李云朝一声表兄，那弯弯是得喊声舅舅，表舅舅。
    弯弯倒是不怕生，伸手就给抱。
    丫头端茶进屋给二人斟上茶水然后又退出去。
    安戎冉看着弯弯在李云朝怀里又蹦又跳，甚至还伸手跃跃欲试的想去拔他头顶束发的簪子，站起身道：“殿下，还是臣自己来抱吧！这丫头闹的很，片刻也嫌不住。”
    李云朝点头，他是第一次抱孩子，还是这么闹腾的孩子，手脚不闲，嘴里啊啊哦哦的也不闲，好玩是好玩，但是也只能意思意思。
    安戎冉接过去之后弯弯就不愿意，扭着身子撅着屁股要下地，因为团子跑进来又跑了出去。
    安戎冉喊了倚绿来将弯弯交给她：“小心看好了小姐，不要出院子。”
    倚绿应声将人抱出去，安戎冉这才得闲跟李云朝叙话。
    李云朝道：“本王记得永平郡主先前有一头大白狗，那是它的崽子？”
    大白，谁都知道那是狼，但是昭昭当初为了把大白带在身边，一口咬定那是条狗，那知道的人就只当做那是真的狗了。
    安戎冉道：“不是，团子是从山里捡回来的，大白，大白随我西征高凉，死了在了那场风暴里。”
    李云朝沉默了，虽然只是一头畜生，可是死了就不一样了，贸然提起来真不是什么好话题。
    转而说起了别的将这话岔了过去。
    “看起来安将军和永平在安西过的很是惬意。”
    安戎冉笑笑：“没有战事，国泰民安，自然是惬意。”
    “安将军回京可有什么打算？”
    安戎冉叹了一口气道：“回京再说吧。臣十四岁来的安西，如今都二十七了，这辈子一半的时间都在这里，回去正好，可以歇歇。”
    李云朝的目光落在他的右手上，半响才道：“本王听说将军身边有位门客医术很是厉害，他对将军的手也没有办法吗？”
    “郭先生再厉害也是凡人，我这手臂和铖一的腿一样，在飓风之中受损，又耽搁太久，如今这样已经算是很好了。五千人，活下来的不到一千，殿下你想想，我该是多么的幸运。”
    李云朝一阵唏嘘，幸运是幸运，可像安戎冉这样的，右手再不能拿剑，让人觉得实在是可惜。
    毕竟，他师从五行散人，一身剑法出神入化，少有人能敌。再没法拿剑，真的是……
    安戎冉一眼就看出他心中所想，难得的笑了笑道：“福祸相依，看着惋惜的事情未尝就真的只有坏处，或许是好事也未曾可知。我原想着，等皇上同意，挑选好接手安西军的人选大概得一段时间，我们回京应当得明年开春。如今殿下和钟将军，齐将军来了，若是天气好，我打算年前就回京。”
    李云朝道：“这些等你跟钟将军交接好军中事宜再说，不着急。本王刚好可以在此盘桓一些时日，好好领略一番安西的风土人情。”
    安戎冉点头，听得外面小丫头喊着：“夫人回来了。”再不说话，起身道：“昭昭回来了，二殿下一起去瞧瞧。”
    李云朝跟着他起身：“成，本王也很久没有见过永平了，看看她今日又得了什么好东西。”

 第四百三十四章 不安于室的女人

    昭昭此番收货不错，野鸡兔子一大串，还扛了头野猪回来，约摸三四百斤的成年野猪，阿毛和飞燕轮流着抗回来的。
    刚刚下山就瞧见小院边有人上来，昭昭快步从小路下去，喊了一声：“将军！”然后看着李云朝微微一愣：“二殿下。”
    李云朝手中的折扇晃了晃道：“一年多未见，表妹对本王竟然如此生疏了。”
    昭昭从善如流的喊了一声：“二表哥。”然后又道：“二表哥今日来的正是时候，今日在山里得了不少好东西呢，等会儿让人剥了皮，好好置办一桌，为二表哥接风洗尘。”
    李云朝大笑：“好！”
    几人回了院子，昭昭进屋梳洗更衣，换了罗裙绾了坠马髻，上面就簪了一朵花儿。
    原本就生的好看，生了弯弯又多了一些妇人的风情，男装还好，女装就带着一丝丝媚态，举手投足都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韵味儿。
    出来带着弯弯正式拜见了李云朝，然后便带着弯弯出门了，院子里有崔氏看着，屋里有郭临安作陪，她在此无用。
    刚刚出院子，山下就有人上来，她瞧着其中一人是高适，还有几人，她并不认识。
    高适还没有到跟前，老远就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师父！”
    钟阳覃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远处的人，好奇的问道：“高将军的师父也在军营里？”
    高适笑道：“这里已经不算是军营了吧？末将的师父是安将军的夫人。”
    钟阳覃明了的点点头，这位永平郡主的事情他知道一些，据说功夫极为了得，不过再了得也是女子，高适这么一个身居三品的将领居然愿意拜她为师，到真是让人觉得意外。
    倒是一旁的齐含旭，原本就与安戎冉是表兄弟，也是见过昭昭的，笑了笑道：“原来表嫂竟然这么厉害，那我得在他们回京之前找时间跟她切磋切磋。”
    高适大笑：“那敢情好，你放心，我师父不会因为你喊她一声表嫂就对你手下留情的。”
    一旁的曲靖远不屑的轻嗤一声，一个不安于室的女人罢了。
    他跟安戎冉没有什么瓜葛，但是家眷与昭昭却有些许摩擦，虽说计较这些小事不是大丈夫风范，他也懒得计较，但是见着这些人如此吹捧，心里还是不得劲。
    他声音不大，但是高适等人都听见了。高适扭头看了他一眼，默默地收回了目光。这种时候，他犯不着跟这么一个人计较，监军啊，那定然是在皇帝面前有些脸面的。
    很快就到了跟前，高适喊了一声：“师父”，然后给昭昭介绍：“这是镇西大将军钟阳覃钟将军，这是抚顺将军齐含旭齐小将军，这位是监军，曲大人。”
    昭昭浅笑着微微屈膝算是见礼，钟阳覃拱手还了平礼：“郡主！”
    然后目光就落在了她身后的小娃娃身上。
    弯弯是个时时刻刻都要找存在感的小东西，看见高适，她就不愿意在丫头怀里呆了，她不要抱抱，她要骑大马，还要举高高。
    高适把她抱过去，她熟门熟路的一把就揪住了高适的胡子。
    昭昭喊了一声：“弯弯！”
    弯弯这会儿已经大概能懂点了，尤其是自己母亲的声音，这声音带着警告，有点不太妙，她撇嘴，松开手。
    齐含旭笑着招呼了一声：“表嫂！”然后将身上随身带着的玉佩解下来逗弯弯：“小东西，要不要，来，让叔叔抱一下。”
    昭昭看了他一眼，然后对着钟阳覃道：“将军和二殿下就在院子里，几位请！”
    随即让丫头带着他们过去，昭昭自己并没有跟过去。
    军队交接，几个大男人议事寒暄，她过去做什么。
    她没进院子，齐含旭也没进，很快就从高适手里把弯弯哄过去，带着弯弯在地里疯跑。二十多了，都成家的男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昭昭喊他：“钟将军他们议事，你怎么不去？”
    齐含旭摆手，他是抚顺将军，接替的是当初朱广的位置，掌管辎重，由钟阳覃调遣，剩下的他不参与。
    再说，现在掌管辎重的是高适，要交接，要请教这里就成，跑院子里去干什么。
    看着他没有进去的意思，昭昭也就不再理会他，而是看了高适一眼道：“高将军怎么打算的？”
    高适转脸看了她一眼，复又眺望远处，目光所及，除了那一座座军帐就是那一眼看不到边的赤黄。
    “我老高这条命都是大将军和师父你给的，自然是你们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昭昭垂眸笑笑：“我以为你会舍不得这里。”
    “缘来缘去缘终散，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这个地方呆了这些年是有感情，但是能有更好的选择，我何必在此困一辈子。”
    安戎冉与钟阳覃交接只用了三日，然后带他一起去了一趟马耳山，回头来之后小南坡这边的行囊也收拾好了。
    此番算是真正的离开安西，安戎冉手下的人自然是要通通带走的。郭临安夫妇，高适，风凌等人，还有院子里伺候的丫头婆子。
    行囊却是不少，京城不时的送东西来，庄宣还不停的置办，这一年多，院子里的三间厢房都收拾做了库房。一些贵重的皮毛布料，药材饰物全部重新装箱，愣是拉了好几车。
    再加上人坐的马车，几十名亲卫，就是长长的一支队伍。
    九月二十二，是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天才麻麻亮，小南坡上的院子就热闹起来，钟阳覃和齐含旭带了人来帮忙，将装好的箱笼抬下山装车，装完车之后，一群人在山上吃了一顿便饭，然后就启程。
    钟阳覃将安戎冉一行送出军营，一直到荒漠边缘才停下，互道保重，然后各自动身。
    昭昭和安戎冉一起骑马，弯弯就由缳衣她们几个在马车里轮流带着，好在只是上路的第一天，小家伙吃饱喝足非常的省心，穿着小面袜扶着车厢踩在车内的榻上抓住帘子朝外面看，兴奋的不得了，没有走多远，在马车里摇摇晃晃的就给晃睡着了。

 第四百三十五章 有鬼

    九月的京城也冷起来，秋风阵阵，东宫琉寰院门外的那棵古树上的叶子枯黄的打着卷儿不时的往下飘落。
    外面的天都黑透了，李代元这才坐直了身体，闭眼靠在椅背上，伸手捏了捏乏的发疼的眉心，半响才起身朝外走去。
    进了屋之后，他扫了一圈，不等他开口安顺就上前道：“殿下，大厨房那边炖了汤，奴才让忆昔那丫头去取了过来，殿下您好歹喝一点。”一忙就是一整天，连午膳都没有来得及吃。
    李代元点点头：“行。”他本来是想直接沐浴更衣去躺一会儿的，既然炖了汤那就喝一点。伐夏大军已经过了通州，再有两日就能进京，京畿营那边和城内俱已安排妥当，这两日得闲，总算是能歇上一口气了。
    安顺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李代元靠在那里虽然半眯着眼睛，但是被人这样不住的打量还是能察觉到的。
    “有话直说，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安顺心一横，决定豁出去了。
    “殿下，您有些日子没有去后院了。”算起来，一年多有了吧？八月十五和太孙一起回来，他以为太子要去太子妃那里过夜，结果太子只吩咐人将太孙的东西搬来前院的子虚阁，自己依旧在正房独自歇了。
    太子以前不是这样的啊，正常的男人，哪有一年两年都不碰女人的？男人，这种事情上应该是不会委屈自己的呀？
    李代元缓缓睁开眼睛，挑眉看了他一眼道：“孤去不去后院你也要管？”
    安顺一哆嗦忙跪地道：“奴才，奴才不是这个意思，奴才是看殿下近日操劳，想让殿下去放松放松。”
    李代元晃了晃手：“起吧，孤现在就想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后院那些女人，你确定孤去了能放松？”
    安顺闭嘴了，再不敢说话了。
    心里却还在比叨叨，他其实是觉得太子近日火气有些大，阴阳失调，应该那个啥一下。
    很快，忆昔就取了汤过来进屋摆上。
    说是汤那就真的只是羊汤。现杀的黄羊，取了前腿骨熬的奶白色的汤，一点油星都没有，里面放了精肉丝。
    忆昔摆好之后，用勺子替他盛到碗里，喊他道：“殿下，可以用了。”
    李代元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伸手拿起银制的勺子，一勺一勺的往嘴里送。
    加了生姜熬制的汤入口，一股子热气瞬间就充斥全身。
    他将汤喝完之后就起身去了盥洗室沐浴。
    忆昔就收了碗再送回去。
    原本这取饭是她的差事，收碗却可以吩咐当值的小太监去做，可是今日不知道怎么回事，屋里除了安顺再没有看见别人。
    收碗这种小事情她哪能安排安顺去做。
    李代元脱了衣裳靠在浴桶里，外面传来安顺的声音：“忆昔，你跑去哪了？跟你说了很多次了，收碗送碗这些杂事你吩咐小太监去做就行了，殿下已经泡上了，还不赶紧去伺候着？”
    这前院里原本有四个大丫头，可是自从那年太子遇刺醒来之后就将人遣出去了，只留了小太监伺候，沐浴梳头这些事情都是他自己亲力亲为，他们这些太监不会也近不了身。
    好不容易，殿下带回来个忆昔，愿意让她近身伺候，安顺恨不得她一天十二个时辰都跟着太子，哪里都不去。
    李代元靠在那里，听着盥洗室的帘子被人接开，然后脚步声到了跟前，他仰头眯着眼睛靠在那里，听着身后比平时微重的呼吸声微微蹙眉：“忆昔，你怎么了？还不赶紧来给孤擦头发？”
    一双手轻轻的将他浸在桶里的湿漉漉的头发揽起来。
    李代元突然睁眼，猛然转身，抬手就抓了过去，伸手一把掐住身后之人的脖子。
    “林彩环？”
    李代元愣了一下，但是手下的力道却丝毫没有放松。
    他记得林彩环和林金财姐弟二人是他从浮罗山带回来的，因为他掘林长生的坟的时候被这两个人看见，那时候李念和赵鑫还在，原本是要将这两人处理了的。可是他不忍心，毕竟他们姓林，虽然处的不好，但是也不是什么大恶之人，最重要的是他想从这二人口中知道昭昭那大半年的情况，所以将人秘密带回了京城安置在十里坡的庄子上。
    两年前他曾问过这二人想何去何从，林彩环和林金财跪地求他不愿意离开，那时候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直接将人弄回东宫，寻了一处院子安置他们俩，然后命人看着他们，不许他们离开院子。
    接着他就杂事缠身，一来二去将这二人忘的干干净净，根本没有想起来东宫里头还有这么两个人。
    这会儿林彩环穿着忆昔的衣裳出现，他差点没有认出来。
    林彩环被他掐着脖子，窒息的感觉铺天盖地的袭来，她本能的伸手去扒李代元的手，可仅凭她这会儿那点力道怎么扒的开。
    李代元直接将人甩出去，一把扯过架子上的里衣套上，朝外面怒喝一声：“安顺，你给孤滚进来！”
    说完，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出了浴桶，他狠狠的吸了一口气，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有一股子燥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安顺忙不迭的进屋冲进盥洗室，看着门口爬着的人想哭：“忆昔姑娘，姑奶奶，您这又怎么了？给殿下洗个头这么难吗？”说着，使唤了小太监来将人拖出去，等将地上的人拽起来他才瞪大眼睛，拿着拂尘见过似的看着面前的女子：“你，你不是忆昔，你是谁？忆昔呢？”
    完了，他感觉他药丸。
    李代元瞟了安顺一眼，他早该知道，自己身边这个内侍脑子有些不好使。
    “把人弄出去，还不去找？”
    找，自然是找忆昔。
    林彩环出现在这里，穿着忆昔的衣裳，那么忆昔又去了哪里？
    安顺忙不迭的出了屋，刚刚转过回廊转角就瞧见一道人影跌跌撞撞的朝这边跑过来。
    安顺那个火气，简直要爆炸了：“站住，什么人？”
    忆昔带着哭腔的声音传过来：“安总管，有鬼，有鬼！”

 第四百三十六章 不想做他的女人

    屋里静的可怕，李代元换了干净的单衣坐在椅子上，忆昔颤颤巍巍的给他擦头发。
    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回来的路上是听见有人喊她，然后她寻着声音找过去就看见一道黑影一闪就没有了踪迹。
    简直要吓死了。
    她几乎是拔腿就朝正院这边跑。
    好不容易看见安顺，被安顺训斥一番，小姑娘一口气堵着，难过的要命。
    李代元靠在椅子上闭着眼好像睡着了一般，实际上并没有睡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林彩环对他起了不该有的心思跑出院子摸到正院来的缘故，他这会儿心里有一把火，烧的他整个人都快炸了。
    “安顺！”
    他猛然睁开眼喊了一声，吓的忆昔手一颤，手上的力道猛然重了一下，扯的他头皮发疼。
    他没有立时发作，等安顺到了内室门口他又道：“去查，看看人是怎么跑出院子跑到正院来的，还有林金财，都在干什么？事无巨细的报来。偌大的东宫，那么多人连个姑娘都看不住，脑袋留着只为了吃饭吗？”
    安顺应了一声，还未转身又听他道：“去给太子妃说一声，让她也好好查查，东宫后院都管不住，孤要她何用！”
    安顺心道：“这下不仅是他们这些做奴才的完蛋了，连太子妃都跟着倒霉了。”当真是无妄之灾，这都两年了，一直稳稳当当的谁知道人会突然跑出来，还敢冒充忆昔来引诱太子。
    也是自己吃了猪油蒙了心，太子要不要去后院，要不要临幸女子，都是他自己的事情，自己一个太监跟着搅合什么呀！
    要不是瞧着太子不愿意去后院，又对这个忆昔有那么几分不同，他也不会——
    安顺一走，室内就更安静了，连那烛火偶尔迸出的火花声都能听见，忆昔看着手指头上那根长长的头发心里打怵，觉得自己要完，又勾断了一根。
    “你在害怕什么？”
    忆昔咬牙闭眼，两条腿控制不住的直接往地上跪：“我，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
    膝盖还没有挨到地上，一只大手就把她拽起来，她冷不防被这么一扯，脚下没有站稳，直接就扑了过去。
    李代元的身体陡然一僵，轻轻的闭上眼睛，喉结微微动了动，他好像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你先前给孤弄的什么汤？”
    忆昔还趴在他身上，想起来，可后腰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握着，起不来，她抿了抿嘴：“奴婢不知道，安总管说的，黄羊汤，说是给殿下暖暖身子。”
    李代元磨牙，手本能的一用力，将人往上一托，低头就吻了下去。
    他是李代元，是一国储君，是一个男人，他为谁守身如玉？
    忆昔也才刚刚十五，正是对情事懵懵懂懂的年纪，李代元，李代元对于女人还是熟悉的很，亲着她，揉着她，很快就将人弄的软成了一滩水，被抱上床都不自知。
    直到衣衫褪尽，那微微的凉意传来，忆昔这才清醒几分，她伸手推着身上的男人呜咽着：“殿下，不要，不要这样，奴婢错了，奴婢真的知道错了。”
    然而此刻已是箭在弦上，如何忍得？
    最重要的是，李代元不想忍了。
    内室传来的动静听的安顺腿都软了，要是没有先前那一出，太子临幸了忆昔他还是很开心的，但是现在，他除了害怕就只是害怕了。
    欲望的匣子一旦开启就如同那泄洪的匣子打开一般，根本就止不住。罗汉床外的帐子微微晃动，旖旎的声音断断续续一直未歇，从入夜一直到三更时分，李代元才抽身叫水，自己去盥洗室梳洗，末了交代了安顺一句“拿药给她”，然后去了西侧间入睡。
    至于东屋，安顺只能叫了两个丫头进来替睡的昏昏沉沉的人收拾了。
    到了五更天，李代元起身，一贯温润的脸沾染了些许阴郁之色，好在朝中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不过是御史台的几个人在那里扯皮，李代元不耐烦，站在那里眼神恍恍惚惚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下朝之后，皇帝将人留下来特意问了一句：“太子，你这是怎么了？”
    李代元强打起精神道：“儿臣昨夜梦魇住了，没有睡好。”
    皇帝看着他一脸疲惫，眼下带着淡淡的青乌，摆手道：“去吧，好好休息，镇国公明日就会抵达京城，你得代替朕出城相迎。”
    李代元拱手道：“儿臣谨遵父皇旨意。”
    回了东宫，正院里的奴才在院子里一字排开，跪了一地，安顺也在回廊下跪着，李代元目不斜视的进了屋，屋里头，忆昔也跪着。
    整个人小小的一团，在那里瑟瑟发抖。
    李代元在她跟前止步，蹙眉看着她：“你跪在这里做什么？”
    “奴，奴婢——”小丫头舌头跟打结了似的，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起来，孤有话要问你。”
    忆昔应了一声，忙不迭的站起来，谁知慌乱之下又踩到了裙摆，一个趔趄就栽了过去。
    李代元伸手抓住她，直接拽着她，将她塞进椅子里头坐着，然后自己才在不远处坐下来。
    “孤昨夜碰了你，以后你就是孤的女人了，孤会给你一个名分，寻一处院子给你住，遣人过去照顾你。”
    忆昔瞪大眼睛看着他，而后拼命摇头：“不，殿下，奴婢就在这里伺候殿下，奴婢会好好给殿下梳头，求殿下不要赶奴婢走。”
    李代元闻言轻轻一愣，起身走过去，俯身伸手勾住她的下巴，看着她那双水汪汪的眸子：“你不想做孤的女人？可是你的身子已经是孤的了，不是你想不做就不做的。”
    忆昔看着他，眼泪从眼角一滚就落下去了，她也是姑娘家，哪怕出生乡野，也是知道廉耻的。她的身子已经给了这个男人，这个男人救了自己，给了也就给了，没有什么不对的。但是，她不想做他的女人，她配不上他。
    做他的奴才，可以为他生为他死，伺候陪伴他，做他的女人，他的女人那么多，自己做不来的。
    李代元松手站直了身子，道了一句：“你若执意如此，也好。”

 第四百三十七章 是他兽性大发?

    李代元挥了挥手：“你去歇着吧，还和以前一样，等缓过来了再来伺候。”
    忆昔起身应下，然后退了出去。
    初次承欢，李代元要的又多，然后她又跪了一早上，走路的时候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了，每挪动一步都难过的她只想哭。
    李代元靠在那里静静的看着她艰难的出了屋子，等身影不在，他这才收回目光。
    当初救下忆昔，就是那双怯生生水汪汪的眼睛，一如当年在槐树岭，昭昭刚刚醒来时的模样，懵懵懂懂，就那么一下子就撞进了自己心里。
    那个时候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久，也知道自家祖母的打算，但是他有自己的想法。他想对昭昭好，好到她舍不得离开，等着自己哪一天去了，祖母身边也有个人陪着，自己走的也放心一些。
    可后来，他是真的喜欢她啊！
    那些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喝，喝的他够够的。可他必须得喝，他每时每刻都在期盼着自己能彻底好起来，和昭昭一起，日日能看见看着她那闪闪发光的眸子和笑颜，听着她脆生生的喊自己“长生哥”。
    然而人有时候争不过命。原本他不信，如今他才是信了。
    他想要昭昭又想要好身体，想与她生同寝死同穴，想白头到老不分离，他想的太多要的太多了。
    他救忆昔的时候想的是昭昭，然而她终究不是昭昭。
    昭昭不是忆昔那样子的，她什么时候都不会害怕不会瑟瑟发抖，她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会由着人欺负，她不会被困住等着旁人去救，她不管在什么地方都会活的很好。
    李代元苦笑一声，这个世上，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谁也不会在原地等谁一辈子，前路漫漫，总要去走的。既然已经做了，那就竭尽所能，对她好一点吧！
    他朝外喊了一声：“安顺，滚进来！”
    安顺抱着拂尘颤颤巍巍的进屋，恨不得自己是只乌龟，背上多一张龟壳，此刻他能缩进去躲起来。
    “殿下，奴才知错，请殿下责罚。”这种时候还是主动一点吧，抗拒从严坦白从宽呀！
    “孤问你，昨日你吩咐大厨房给孤熬的什么汤？”为什么喝了汤，他体内有一股子火四处乱窜，压都压不住。这副身体虽然久不近女色，但是自控力绝对不会这样差的。
    安顺在地上不住的磕头：“黄羊汤，奴才发誓，那真的只是黄羊汤，借奴才一万个胆奴才也不敢在殿下的汤里动手脚啊！”开什么玩笑，他是太子的贴身近侍，太子要出事，他第一个逃不掉，他又不蠢，怎么能干这种事情。
    李代元闻言，脸更黑了。汤没事，那就是自己有事？是自己兽性大发强了小丫头？
    安顺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表了忠心之后才继续道：“都是奴才的错，殿下去早朝之后奴才请了人过来看过，室内残留了合和香，那香，那香的源头在那位林姑娘的衣裳上面。”那身与忆昔身上穿的一模一样的衣裳竟然是用加了合和香的水浸泡过的。这回真的害死他了，谁能想到这林彩环一介穷乡僻壤的农家女竟然有如此手段，也不知道私底下筹备了多久。
    合和香，那是秦淮河那边的花楼里的妓子用来助兴的玩意儿。分量轻了就是助兴，分量重了就是催情，那时候母夜叉都能看成天仙。
    李代元的手狠狠的捏着椅子的扶手，半响才道：“留之无用，杖毙！”
    安顺脖子一缩，应道：“奴才这就去办。”
    “去告诉太子妃，就说是孤说的，要她和后院所有女人都去观刑。”
    这法子是以前李代元常用的，许久未用了，大概后院的女人都忘记了，以为他是只绵羊，怎么揉捏都成。
    他不想这么残忍，但是有时候残忍是解决事情的最好方法。世道艰险，对别人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林彩环，他本来都快忘记还有这么一个人了，要是她安分守己，那东宫自然不会缺她一口吃喝，日后自己许她一门婚事，一生吃喝不愁。只可惜，她心大了且不正，。既然求死，自己不介意成全她。
    至于她被关在院子里怎么出来的，怎么弄到那下三滥的玩意儿，怎么会有和忆昔一模一样的衣裳，怎么混进前院的，一查便知。
    安顺知道他此刻怒火正浓，不敢多言，忙不迭的退出去，急匆匆的去了阳芜院。
    孟氏坐在堂内的正听着内府的管事在报账。
    这九月中，秋东交替，前院后院各个院子的陈设要换，衣裳要换，银丝炭要开始备，些许琐碎杂事堆积一处要些时候处理。
    孟氏虽贵为太子妃，可依旧是这东宫后院的女主子，下面的人怎么行事，哪怕是循了旧例也得一条一条禀了她，她点头许可才能过得去。
    好在，太子久不进后院，她无需应承伺候，太孙又被接去前院由太子亲自教导，她有大把的时间来料理这些琐事。
    总要做的妥妥的，总要有些用处，否则她这个太子妃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这是之前她心中不忿回娘家的时候孟相教导她的。
    正说到各院的炭例，大丫头紫鸢打帘进了屋，福身道：“主子，琉寰院那边的安公公来了。”
    孟氏面上微微一怔，挥手打发管事下去：“今日先到这里，禀过的事情就先转起来。”
    等那管事娘子出门，安顺已经到了院子里。
    院子里洒扫的伺候的下人纷纷朝他行礼，然而他绷着白净的面看都不看一眼直接到了正房门口，隔着帘子道：“娘娘，殿下有旨，要杖毙秋莱阁的贱婢，让娘娘通知各院的夫人前去观刑。”
    孟氏刚刚到门口，闻言腿瞬间一软。
    秋莱阁？那不是太子亲自带回来的人，怎么好端端的要杖毙？
    不管是什么缘由她都不怕，她怕的是自己不知道缘由。
    后院是她在打理，出了惹太子震怒的事情她却不知缘由，这是她的失责。
    大丫头紫灵塞了荷包给安顺，笑道：“安公公，不知道那贱婢怎么了，竟惹了殿下如此生气。”
    安顺接了那轻飘飘的荷包，依旧绷着一张脸，冷声道：“秋莱院的人昨夜跑去了正院——”

 第四百三十八章 乱棍打死

    孟氏腿一软差点栽倒，然后才让丫头扶着她到后院与前院相隔的那处花园子里面去。
    秋莱阁的人跑出去了，还去了前院，意图魅惑太子，她竟然一无所知。
    太子让所有人去观刑定然是生气了，又或者杀鸡儆猴，有了怀疑。
    她是太子妃，东宫的当家主母，太子要是怀疑，首当其冲就是她。
    这当真是人在屋中坐，祸从天上来。贱人！
    等她到小花园，已经来了不少人，安顺也在那里，几个杂使的太监按着一个女子在刑案上已经开始行刑。那女子的嘴被堵住，两个大太监抡着棍子轮流往下打，还有两个死死的按住她，那被堵住的呜呜声听的人头皮发麻。
    这场景她们已经有好久都不曾见到过了，同样的地点，同样的刑案，同样的呜呜声，同样的血肉模糊，久的她们差点就忘记了如今那温文尔雅的表皮之下有怎样一颗嗜血狠厉的心。
    孟氏站在那里，双手看似规规矩矩的交叠在一处，然而在宽大的袖子之下，两只手死死的抠在一处，指甲都嵌进肉里了，方能勉强压住她心中的怒火。
    等那刑案上的人后腰以下血肉模糊，真正气绝，安顺才道：“丢去东郊乱葬岗喂狗！”
    林彩环被拖了出去，然后就有小太监将刑案收拾了，安顺福身告退，他得去给太子殿下复命。林氏死了，他顺带的问了点东西出来，这些自然都要及时回禀的。太子这会儿正怒着，他原本就做错了事情，此刻自然更得谨小慎微一些。
    孟氏见他要走，忙喊住他：“安公公，本宫要见太子，麻烦代为通传。”
    安顺低眉顺目的回道：“太子殿下说了，他这会儿谁也不见。”
    孟氏差点掰断了精心修护的指甲，半响才摆手：“既是如此，本宫也不能为难安公公，劳烦公公转告殿下，此事本宫定然会查个水落石出，给殿下一个满意的交代。”
    安顺面色微霁，点头道：“娘娘的话奴才定然会禀给殿下。”
    孟氏点头，等他一走，脸上半点笑容也无，看着那群恨不得马上躲回自己院子里的女人冷笑一声，搭着丫头的手回了自个儿的院子，一进屋，一把就将案子上的白瓷茶盅扫了出去，怒不可遏的开口道：“去，给我好好的查，从那边一点点的查，但凡有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秋莱院那边的人是殿下当初带回来本宫安置的，殿下亲自交代过不许里面的人踏出院子一步，怎么就跑出来了，还跑到前院去了？”
    最重要的是合和香，那样下三滥的玩意儿是怎么带到东宫后院来的？
    “查到与其有瓜葛的，直接乱棍打死！”
    安顺换了一身衣裳才去了南书房，将他查出来的禀给李代元听：“奴才拷问了守院的奴才，说是林氏在院子里一直很安分，一日三餐都是她们去取的，一应用度都是阳芜院那边送去的，太子妃还亲自去过几回，说是殿下您亲自带回来的人，不能怠慢了。”
    李代元抿了抿唇，缓缓的转过身：“太子妃亲自去的秋莱阁？都是什么时候？”
    安顺答道：“第一次是去年四月，殿下您刚刚出征的时候，第二次是在六月，六月份去了三次，间隔共不足十日，然后直至两月前，又去了一回。”
    说完他下意识的抬眼看了一眼自己的主子。
    李代元的脸上已经看不见丝毫的怒色，甚至还带着一点点的笑，半响才缓缓开口道：“孤的太子妃真是贤良淑德啊！”
    说完，扫了安顺一眼：“忆昔呢？”
    安顺愣了一下：“奴才这就去喊她。”
    李代元站在他身后道：“不必喊了，让她先歇着，昨天晚上你弄来的两个小丫头就先跟着她。”
    安顺应了一声，心道：到底是不一样了。
    李代元自己换了一身白色银丝走纹的袍子带着人出了门。
    深秋时分，晌午的太阳特别暖，大街上的人特别多。
    李代元没有骑马坐车，而是一路散步似的，拿了一把折扇在手上，带了常安和周平出了东宫沿着街道一直走，很快就到了朱雀大街。
    大街两旁商铺林立不时有挑担的货郎吆喝着或者摇晃着手上的拨浪鼓经过。
    在李代元的身体里活过来之后，他还是第一次这样悠闲肆意的在大街上行走。这些人这些景就在自己身边，寻常人日日可见，然而于他却是如此的艰难。
    走神片刻之后回神，抬眼就瞧见不远处的人群挤挤攘攘一阵躁动，常安和周平一左一右将他护在中间，然而依旧没有挡住骚动的人群，一个身穿淡紫色褙子的女子跌跌撞撞的从人群里头冲了出来，大概是慌乱重没有看见李代元，狠狠的撞了他一下，连片刻也未停留就继续朝前跑，然而却被常安一把捉住。
    撞了太子就想跑，活腻了吧？
    那女子跟疯子似的拳打脚踢，嘴里喊叫道：“放开，放开我！”
    李代元连看都没有回头看一眼，只是贮步站在那里，看着那群气势汹汹追上来的人被周平挡住。
    为首的有两人，一个穿着青衣，十五六的样子，脸上看着还有些许稚嫩之色，可眼中全是阴郁，另外一个则穿着一身红衣，年纪微长，脖子上套着个赤金璎珞，不知道是京城里哪家的纨绔子弟，青天白日的带着一群人追赶一个姑娘。
    李代元无意英雄救美，但是天子脚下士族子弟做此等事情被他遇见，总要管一管。
    不等他开口，对面那穿着红衣，带着璎珞的少年就开了口：“你是哪个府上的？承恩侯府的人你也敢拦？”
    话落音，那紫衣女子就呸的啐了一口：“承恩侯府了不起？往上十代八代都是种地的。当了侯爷就了不起了？侯爷也是要吃粮食的，怎么就能光天化日之下的欺负人了？还有没有王法了？”侯爷再厉害，还能厉害过皇帝去？
    那青衣少年冷笑一声：“爷看上你是给你脸面，你一个卖豆腐的臭丫头，瞎矫情什么？抛头露面不就是为了钱，入了小爷的眼，还怕没有钱用？你别给脸不要脸！”

 第四百三十九章 装模作样

    李代元微微蹙眉，继而很快舒展开来：“承恩侯府？”
    承恩侯府说起来还是他的外家，他有许久都没有去过了，头年老侯爷寿诞，他在伐夏，回来是被紧急召回的，一直在宫里呆着，说起来因为各种事情，他自醒过来之后就再没去过侯府。
    那少年看着他就是一声冷笑：“对，承恩侯府，爷看上那臭丫头算是瞧得起她，跟了爷日后吃香喝辣富贵不愁。这位公子就不要断人前程坏人好事了。”
    话落音就要冲过去，却被周平拿剑挡住去路。
    被周平和常安拦着，那穿着红衣和青衣的两个人显然很是不痛快，目光斜视，上上下下的将李代元打量了好几遍。
    汴京城这种地方，大街上随处可见有身份的，但是能入了承恩侯府的人的眼的，满京城也就那么几家。
    红衣少年眯了眯眼，确定面前这人面生，是个自己没有见过的。不知道是从哪旮旯里来的土包子，长的人模狗样，穿的人模狗样，带着两个人拿着两把剑装模作样。
    确认过自己没有什么印象，手一挥道：“在朱雀大街上多管闲事，也不打听打听这是什么地方，给我上！往死里打！”
    身后十来个随从一拥而上朝李代元扑过去。
    周平和常安瞬间挡在李代元身前，怒喝一声：“放肆！”
    红衣少年站在人后邪笑：“爷就是如此放肆，你能如何？”
    能如何？
    周平和常安自然是不能让这些市井之人靠近太子，手里的剑虽然没有出窍，但是依旧不留情的劈了过去。
    对于这些冒犯太子的人，只要不伤及性命，怎样都行。
    李代元道：“将人送去大理寺诏狱，没有孤的命令，任何人不许探视。”
    说完，袖子一甩转身就朝来路走去。
    逛街什么的他也逛够了，眼下兴致没了，就不必浪费时间了。
    那红衣少年敏锐的听见他那自称的一声“孤”，瞬间傻眼了。
    日哦，满京城，不，整个大蜀这样自称的就一个好伐，就是东宫那位。
    你说一个太子，不好好在东宫呆着，不好好处理政务，出来瞎逛什么？你出来就出来，你好歹有点阵势啊，带两个人，他自己出来都带十好几个好吗？
    原本打不过就该跑的，但是现在想跑也不能跑啊，他都自报家门了，能跑到哪里去……
    与他回东宫前后脚的功夫，周平把事情已经办妥，进了南书房给他传话：“殿下，人已经送去诏狱了，那红衣少年是承恩侯世子的嫡次子，名钟裕兴，年十七。穿青衣的那个是镇国公的嫡次子，名安文翰，年十五。”
    说完，看着李代元，想了想又道：“殿下，明日镇国公率伐夏大军抵达京城，这……”人家在外浴血奋战，他们在家里抓了人家儿子，丢进诏狱里关着，这样总感觉有点不太合适。
    镇国公？
    李代元放下手里的笔，眉头微微一蹙。
    他去年四月领兵伐夏，和镇国公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比起在京城，他似乎更适合战场，要不是早年累积的旧疾，又伤了腿，驰骋疆场，运筹帷幄怕是整个大蜀没有几个人能比得上他。
    可惜的是这样一个威风凛凛的将才，自己府里的事情却弄的乱七八糟。
    “镇国公回来会感谢孤的。”不是谁都有那资格让他出手教儿子的。更何况，安戎冉回京，安千阳大概是要退下来了。
    急流勇退，安家父子在这点上都极为聪明。
    说完，看了周平一眼，见他还怵在那里，并没有要退下去的意思，忍不住蹙眉道：“还有事情？”
    “侯府那边？”
    “去好好查一查侯府的事情，仔细报给孤。另外告诉安顺，侯府的人孤一律不见，有什么委屈去找皇上说就行了。”
    周平这才应声退了出去。
    周平刚走，安顺就来了，没有进书房，而是站在外间道：“殿下，林家那个林金财，要见您，说是他有您想知道的东西。”
    李代元懒洋洋的靠在椅子上，闻言嗤笑一声：“孤想知道的东西？孤自己怎么不知道？把人带去东厅，孤倒是想看看，整天被关在院子里头，他有什么是孤想知道却不知道的。”
    林金财和林彩环被带进东宫并没有分开安置，因为回京的那一日太子是被皇帝从京郊的庄子上急召回来的，连府门都没有能进，直接进了宫，然后就杂事缠身完全忘记自己弄回来的这么两个人。
    安顺将人领去后院，其实也算不上是后院，在东宫最西北角弄了一处院子安置，然后去太子妃那里报备了一声。
    太子妃孟氏起初只当是太子看上的人，自然会关注几分，而后才反应过来，太子将人安置的地方有些微妙，似乎并没有将那女子纳入后院的意思。东宫花宴，李代元被御史弹劾，与永平郡主有些瓜葛，有觊觎臣妻之嫌，彼时孟氏并没有多想。而后机缘巧合之下她得知这二人与永平郡主来自同一个地方甚至根本就是一家时，联想到曾经发生的事情她开始怀疑了。
    当时太子与永平郡主的传言并无确凿证据，不了了之，可空穴不来风，种种迹象表明太子的确是存了那些心思的。
    这些事情如同一扇关押着魔鬼的大门，完全不知道就罢了，但是知道了那么一点点就想再知道一点点，好像后面有一只手推着她去推开那扇掩藏秘密的大门，门里更有东西召唤她一探究竟一般。
    所以，她借着照看之名去了几次秋莱阁，看出来林彩环对太子有意，多番暗示之后林彩环自然是什么都说的。当然，都是关于昭昭的事情，关于李代元的事情唯有一件，也是林彩环唯一知道的，那就是李代元第一次去安西的时候曾命人掘过林长生的墓。
    慈心观遇刺之后太子突然性情大变，重伤未愈就要去安西，去了安西第一件事情不是他说的那般去安西大营，而是轻车熟路的上了浮罗山，去了槐树岭，掘了一个山野小子的墓。

 第四百四十章 踩进泥潭往下陷

    人总是有想象力的，孟氏也不例外，尤其是太子久不进后院，性情大变对她视若无睹，让她日日夜夜独守空房之后，她的想象力可以说是突飞猛进。
    闲来无事将太子的一举一动所有异常加着想象理清楚之后她几乎夜不能眠。
    太子不是原来的太子了。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格外的恐慌，可她却不能说出来，甚至连一点异样都不能表露出来。她是太子妃，跟太子是夫妻，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不止她自己，整个丞相府都绑在太子这条船上，不管是以前的太子还是现在的太子他都是李代元，一旦太子倒霉，他们也不会有好下场。
    所以，她只能忍，只能熬。
    然而她十六岁进宫，如今也不过才二十几岁，大好的年华，她忍不住，熬不了。要是太子这样一辈子都不进后院，不近她的身，她要怎么办？
    然后太子被急召回京，回来之后身边多了一个女子。据说是在边陲小镇救下来的父母皆死于战乱，是个农家女。然而，孟氏看见那女子的那一刻，遍体生寒。
    那双眼睛，和永平郡主如出一辙，身份背景和永平郡主一模一样。太子虽然没有给她任何名分，可是却允许她在前院随身伺候，她之前的那些猜测，那些联想全部都成了真的。
    要是那女子被送来后院，真正成了太子的女人，那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她是太子妃，这点容人之量还是有的。可事实上并不是这样，太子将她留在前院，日日夜夜都能在一起，甚至进宫侍疾还专门让人来接她进宫。
    不管太子是真是假，不管他愿意不愿意来后院，孟氏都能忍。他来，后院里面的女人就有了盼头，他不来，大不了大家一起熬着，所以她绝对不愿意有一个特殊的人把眼下的局面打破。
    然而——
    李代元面无表情的看着跪在地上的林金财，一股子怒气控制不住的就散发出来，这还是他成为李代元之后第一次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难不成是原身神魂未灭？
    半响，他才缓缓开口：“说吧，你跟孤说这些求的是什么？”
    林金财大概还不知道林彩环已经没有了，笑的见牙不见眼：“草民什么都不求，只求能和姐姐一起留在这里为殿下分忧。”
    “呵！”李代元轻笑一声：“倒是很会说话。你知道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里是东宫，孤是主子，除了孤之外这里就只有两种人，后院的女人，前院的，阉人！”
    林金财看着他，然后瞬间明白过来，一把捂住自己的裤裆：“太子殿下，我不留了，我不留了，你送我出去，送我出去。”
    李代元嗤笑一声：“送你出去？好啊！”说完，看了安顺一眼：“处理干净一些。”
    安顺一甩拂尘，外面进来两个太监，一人一边直接将人架了出去。
    当初在庄子上，他想过放二人走，给他们一些银钱，只要不过分挥霍，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可是姐弟二人都不想走，要跟着他。
    如今想走，晚了！
    这东宫就是泥潭，踩进来了就得往下陷，再想走，哪有那么好的事情呢？
    孟氏，他勾了勾唇，孟相倒是生了个好女儿。
    入夜，歇了一整日的忆昔总算是知道露面了，只不过因为那一夜荒唐，她好像更胆小了，站在那里缩着脖子跟入眠的斑鸠似的不敢抬头。
    第二日伐下大军就到京城了，一些手头上的琐事李代元也不打算再处理，看了她一眼道：“过来，替孤更衣。”没有忆昔之前，那些事情都是他自己做的，有了忆昔之后，他就让安顺来做，让小丫头看着学着。
    忆昔闻言低眉顺目的上前，伸手去拉她的衣襟，拽他的袖子，衣裳没拽下来，人反而被一只大手给拽了过去。
    忆昔整个身子都僵硬了，蜷在一起跟一只虾似的。
    “孤就那么可怕？”
    忆昔点头又忙不迭的摇头？
    胆子太小了。
    李代元松开手，指了指外间的软榻：“晚些你守夜，就睡那里。”
    说完，手一挥就熄了内室的灯。
    内室的灯一灭，外面的灯也紧跟着灭了，只留下回廊上的宫灯，散发着橘色的光晕，映衬着朱红色的廊檐画柱，那光亮带着暖暖的红晕。
    阳芜院的院子里也熄了灯，不过内室的灯却还亮着，孟氏身边的大丫头紫菱打帘进了屋低声给孟氏禀告：“娘娘，查清楚了，是针线房的一个婆子，去秋莱阁送过几回东西，一来二去的就跟里面的人熟了，那衣裳就是前院大丫头的衣裳，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她要，又许了不小的好处，那婆子就照着做了——”
    “一派胡言！”孟氏怎会相信这番说辞：“前院的丫头只近身伺候太子，从不来后院走动，那贱婢怎么知道她穿什么样的衣裳，甚至连发髻都绾的一模一样。”
    紫菱跪地：“娘娘息怒，是奴婢无用。”
    孟氏嘘了一口气道：“前院的动作太快，人都已经死了，还怎么查。把看守秋莱阁的人，还有那针线坊的婆子全部处理了。另外，继续查，看看那药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她总要给太子一个交代的。
    紫菱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去，孟氏突然开口问道：“前院那边熄灯了?”
    “娘娘，已经熄了。”
    紫菱说完之后，想了想又道：“奴婢今日听前院的杂使小太监说，安公公昨儿三更的时候从外面带了两个小丫头过去，今儿那两个小丫头就，就跟着忆昔姑娘了。”
    孟氏咬牙闭眼，狠狠的嘘了一口气，半响才挥手：“本宫知道了，让人准备热水，本宫想好好的泡泡。”
    紫菱心领神会，恭敬的退了出去。
    很快就有两个杂使的婆子提了热水进屋，送进了盥洗室，丫头将花瓣撒进去，兑好了水又放了一桶热水备着。
    孟氏起身去了盥洗室，衣衫褪尽，露出美好的胴体。
    进了浴桶坐下来，只留了脖子以上露于水面，温暖的水包裹着她的全身，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吟哦。
    闭合的帘子被掀开，一个穿着蓝衣的修长身影走了进来，大手毫不迟疑的覆上她如玉的肩头。

 第四百四十一章 真的病了

    隔着一道纱帐，李代元静静的立在那里，里面烛光微微颤动，交叠的身影清晰的映在床帐之上，屋里只听得女子压抑的吟哦再没有旁的声音了。等那帐内一场亦真亦假的欢愉结束，李代元才开口：“安顺！”
    帐内的孟氏躺在那里，欢愉的快感犹存，脸上的红晕还未散就听见了一道冰冷渗骨的声音：“安顺！”
    她一下子坐起来，伸手想找件衣裳穿上，却什么也没有抓到，只得扯了毯子裹住自己一丝不挂的身子。
    先前那伏在她身上使劲浑身解数的太监这会儿连爬带滚的从床上冲了出去，刚刚下地，一把明晃晃的剑就从外面飞了进来，穿胸而过。
    李代元自始至终没有踏进那道门槛，双手垂在宽大的袖子之下道：“太子妃身染恶疾，从即日起在院内好好休养，没有孤的许可，不许踏出院门一步，亦不许人探视。院内的奴才，通通杖毙，后院的一切庶务都交由赵氏和洪氏一道打理。”
    说完，转身就朝外走去。
    秋莱阁困不住林彩环，自然也关不住林金财，院子后面有个狗洞，林金财经常从那里爬出去在东宫里头晃悠。那一回他半夜饿了，便悄悄从狗洞里钻了出去，谁知道黑灯瞎火的，他走错了路，跟着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摸到了阳芜院。谁能想到堂堂太子妃住的院子竟然还留了门，连个看门的都没有，他跟了进去躲在帐子后面看着那一男一女做那些不可描述的事情。
    他虽然年纪不大，但是在庄子上呆了几个月，又在东宫呆了许久，虽然不能正大光明的出院子，可院子里有专门和他玩的小太监，有些事情他大概还是知道一点的。比如这东宫有很多女人，都是太子的女人。
    太子他是见过的，但是那个男人不是太子。有人睡了太子的女人——
    他到底年纪小，想的太少，竟想着拿着这事情作为筹码，能在太子面前立一功  ，却想不到自己知道了这样令皇家蒙羞的丑事被他知道，李代元怎么会放过他。
    从来都只有死人才能真正的守住秘密。
    李代元来阳芜院就是想知道林金财话的真假，谁曾想他运气竟然这么好，当真就撞上了。
    孟氏，孟相的嫡长女，知书达理，明艳不可方物，贤良淑德，做姑娘的时候在京城就颇有盛名，再加上显赫的家世，这才被皇帝和皇后同时看中迎进宫给李代元做太子妃。
    谁能想到，因为太子两年不踏入后院，她竟然耐不住寂寞与太监媾和，如此作贱自己。
    若是放在寻常人家，她即刻就得死，但是她是孟家女，看在孟相的面子上就不能让她这样死去，更重要的是李瑾钰，他是太孙，日后的太子，再后来的皇帝，他绝对不能有这样一个品行败坏令皇室蒙羞的母亲。
    所以，孟氏得死，整个阳芜院的奴才给她陪葬，然后让她“染病”，慢慢的死。
    孟氏慌乱无措的瘫坐在床上，听着那远去的脚步声理智渐渐回笼，然后笑出声来。
    知道了又怎么样，知道了李代元也不敢动自己。只要孟家一日不倒，瑾钰一日是太孙，她就还是太子妃，不过是独守空房而已，以前和以后有区别吗？
    男人就能三妻四妾，见一个爱一个，爱一个丢一个。女人就只能独守空房暗自垂泪，还得假装大度笑脸迎人，替他打点好偌大的府邸，凭什么？
    夜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宫里各处也才刚刚歇下，皇帝刚刚在春恩殿临幸了后妃，回了紫宸宫正殿，何秉就急匆匆的进了殿内，捧着拂尘禀道：“皇上，太子殿下派人去召了太医，说是太子妃沾染了恶疾。”
    皇帝刚刚躺下又坐了起来：“好端端的怎么会沾染恶疾？派人去守着，看看太医怎么说，究竟怎么一回事。”
    何秉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原本已经熄了灯火的东宫此刻亮堂堂一片，仆婢成群的阳芜院一片死寂，孟氏已然穿戴整齐，躺在床上烧了满脸绯红，许是因为高热的缘故脸上和手臂上痒的忍不住想挠。
    她没有想到李代元竟然这么狠，满院的奴才被灭口不说，转身就让人给她灌了药。
    这药——
    昏昏沉沉的她听见有人在说话，却听不真切，想开口，可张嘴跟要死的鱼一样只能呼吸，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不甘心啊，可是再不甘心又能怎样呢？
    晚风徐来，夜渐渐深了，李代元却没有歇下，在阳芜院的院子外面站了一宿，第二日上朝神色比头一日更为的倦怠。
    天还没有一丝晨光他就出了东宫，宫门刚刚开启他就进去，直接去了紫宸殿跪在殿外求见皇帝。
    东宫的事情皇帝是知道一些的，召他进殿道：“说吧，究竟怎么回事？”
    “孟氏感染了天花！”
    皇帝惊的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怎么会得这种东西？”
    李代元垂眸：“此事是儿臣的不是，已经命人彻查。”
    皇帝看了他半响才道：“孟氏品性高洁，知书达理，持家有道，是朕亲自给你选的妻子，又为你生下嫡子，瑾钰是个好孩子，所以，你要想好怎么跟他说，怎么跟孟相说。”
    天花，乃是不治之症，传染极为厉害，一旦得上，死路一条。
    不管到底真假，“天花”二字从太子口中说出，那孟氏只能死。
    皇帝看了李代元许久，才叹了一口气道：“你行事素来有分寸，莫要叫朕失望。去吧，不要耽误了正事。”
    李代元恭敬的退了出去。
    皇帝靠在椅子上眯着眼睛半响都没有动，他在想，孟氏怎么会突然得了天花呢？
    他想到了太子，怎么想也不觉得李代元有要杀孟氏的理由。孟家是他最有力的倚仗之一，他不可能蠢到自断臂膀。
    还有瑾钰，东宫除了瑾钰和兰馨一直没有别的孩子，也不见有女子有孕的消息，他就瑾钰一个孩子，好在那孩子聪慧乖巧是个好苗子。
    看在孩子的份上，只要孟氏不犯大错，都可以饶恕。
    大概，是真的病了吧！

 第四百四十二章 为了更好的活下去

    李代元从紫宸殿出来天才刚刚有点亮色，九月底的早晨已经很凉了，晨风吹在脸上让脸一点点的失去温度变得冰冷，很不舒服。
    他原本没打算这么快动手，他想把孟氏圈禁在院子里让她慢慢的病，慢慢的死。但是，院子里的那些奴才却是一个也不能等，一个也不能留。
    孟氏那些事情不是第一次了，怕是身边伺候的人都是知情的，既然发现了，那就干脆利索以绝后患。
    一天之间秋莱阁和阳芜院死那么多人根本瞒不过那些御史和各处的眼睛，不如快刀斩乱麻先下手为强。
    天花，是最好的病症。无药可医，无人敢靠近，伺候的人都有被传染的可能，只能死，都得死。
    他沿着宫墙间长长的夹道朝乾元殿走去，走到乾元殿下面的九重阶上顿住步子，抬手垂眸看了看。
    白皙的手，修长的手指，有力的指节，上面沾满了常人看不见的血。
    这是李代元的手，不是林长生的，从睁眼那一刻开始，他就只是李代元了。
    杀人，不过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更好的活下去。
    那些人包括自己。
    安戎冉一路走的极慢，到清溪郡便停了下来，分了两路。
    崔氏和郭临安李云朝等人先一步回京，昭昭和安戎冉则在清溪郡的安阳公主行宫逗留几日。
    第二日，昭昭将弯弯交给高适等人照看，和安戎冉拎着老大一个包袱骑马出了城。
    到了上阳村，马儿再没法上去了，只能下马，沿着小路牵着马儿朝槐树岭走。
    上阳村零零散散的原本有五六十户人家，可现如今已经变成了死村，一点人气都没有，一片萧条。
    原本的庄稼地长时间没有人搭理也荒芜了，这个万物萧条的季节，更显凄凉。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这里才能重新恢复生机。”
    安戎冉抬手指了指：“你看！”
    昭昭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不远处那蜿蜒的山路上，有两道人影，牵着一头牛超山上走，似乎是去放牛打柴的。
    “我听说，林二金将他认识的伤残士兵全部都安置到了这边，或许，不需要太久，这里就又会变得和以前一样。”
    军队里面有很多无家可归的人，一旦受了伤不能再上战场就无处可去，拿着那微薄的抚恤金找一个可以安度余生的地方很难。
    安西这边的几处村子刚好可以安置这些人。
    现成的房屋，家什，只需要将地一点点的修正，就是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
    两人到了槐树岭，将马儿拴在老槐树下面，然后朝山上走去。
    张氏的骨灰被送回来安葬在林家祖坟，和林长生并不在一处。
    昭昭先去了林家祖坟给张氏烧纸钱，很多很多的纸钱，这一回离开，她大概是真的再不会回来了，多烧一些，黄泉路上也好有买路钱。
    至于林长生，
    昭昭在他坟前呆了一阵，纸钱却一张都没有烧。
    只道了一句：“以后我们都好好的。”
    末了起身，安戎冉拉着她朝山下走，刚刚到老槐树跟前就瞧见一个穿着蓝色夹袄的妇人在那里站立。
    昭昭喊了一声：“菜花婶！”
    刘菜花笑着对她招招手，印象中明艳娇小风风火火的妇人不到两年的时间两鬓斑白，满脸的沧桑，瘦弱的不像话。叫人看着，好像一阵大风就能把她吹跑一样。
    “昭昭，你回来了。”
    昭昭点头：“回来看看。”
    说完又道：“菜花婶，我要回京城了，你跟我一起去京城吧，你一个人在这里……”
    “不用了，我在这里挺好，离二金近。”
    说完，刘菜花又道：“去我那里，我煮饭给你吃。”
    昭昭摇头拒了：“下面还有人等着呢。若是以后再有机会来安西，我再来看你，你要好好的，保重身体。”
    “好！”刘菜花笑了笑，可惜那笑容带着哀伤，再也不复当年那眉飞色舞的模样。
    昭昭下了槐树岭，走出去老远，依稀还能看见老槐树边上那抹身影。
    回了行宫，弯弯不在，高适带着她去溜大街了。
    弯弯在安西大营那边，最常去的就是后面的山里，溜大街这种事情还是头一回。
    中午的清溪郡很热闹，大街上人来人往，高适将弯弯架在脖子上骑大马，小丫头嫌热不愿意带帽子，光着头，露出头顶的两个小啾啾。
    街上人来人往，她转来转去，眼珠子都不够看的。
    尤其是有货郎挑担经过，听着拨浪鼓的声音，鸟儿的声音，还有那些吆喝声，她激动的骑在高适的脖子上就开始跳，啊啊哦哦的拍着小手。
    在清溪郡逗留两日，然后便启程朝衡水渡赶去。
    说是赶，其实也不算太赶，缳衣和织锦先一步回京，只有识香和飞燕，茹黄和倚绿跟着，连带着路上一应所需只有四辆车，其中一辆组合相当奇怪，一狼一狗一条蛇。
    黑子在马车里呆腻了就会窜出来跟着马儿跑，团子也有样学样，最懒散的是金大王，天一冷它就不乐意动弹了。
    反正一路上马儿被这几只吓的惊慌失措胡乱狂奔的时候特别多，好在驾车的车夫都很厉害，但是那匹拉车的马儿就悲催了，一路上都狂躁的不行。
    当然，最狂躁的还是弯弯，刚刚开始的时候她还能安静的坐车，趴在马车的窗口看外面就很开心，但是离开清晰之后她就不乐意了。
    因为她发现爹爹和娘亲都不在马车里，连胡子叔叔也不在，他们都在骑马。
    所以，她不乐意了。
    因为带着孩子，一路上走走停停并不赶路，尽量住驿站，即便错开驿站没有合适的，也不会走夜路，都会寻合适的地方过夜。
    如此，一行人到京城的时候已经到了冬月，京城已经在飘雪了。
    还没有到城门口，远远的就瞧见那庄严古朴的“汴京”两个字。
    门口除了持枪站的笔直的守卫，还有好些人。
    除了一走几月的庄宣，还有白玉卿，安阳公主，安千阳，甚至于连李代元李云朝等人都来了。
    说是迎安戎冉和昭昭，实则是想看看弯弯。
    白玉卿把自己外孙女吹的天上有地下无的，安阳公主想的都要疯了，要不是知道年前昭昭和安戎冉会回京，她怕是已经想办法离京找过去了。
    至于安千阳，也是很激动啊，哪怕是女孩，这也是他的第一个孙孙，他也是做祖父的人了。

 第四百四十三章 一别经年再重逢

    安戎冉刚刚回来，是要进宫面见皇帝的，因为带着孩子的缘故，从九月底走到十一月初，路上已经耽搁了好些天，这会儿到了自然是要立刻进宫的。
    其他人则不必，回府安置梳洗就好。
    现在的问题是，到底回安西将军府还是回镇国公府。
    昭昭自己是想直接回安西将军府的，但是看着镇国公那看着弯弯眼巴巴的眼神，她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罢了，还是回镇国公府吧！
    至于弯弯，一下车就不属于她了，被安阳公主抱去就不撒手，还不回来了。
    一走近两年，这些人似乎没有变，却又有一点点不同。
    昭昭看着安阳公主，清隽的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或许是因为女儿找到了，病彻底的好了，华贵之中带着先前没有的神采。
    白玉卿和原先一样，一袭白袍与天地共色，三千青丝一半高束一半垂于身后，四十几许，和安戎冉一样，竟也留了须。
    昭昭默默将神色收回，然后就察觉到一道若有若无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她抬头，见着李代元朝自己笑着轻轻颔首，她也微微点头算是回礼。
    垂眸一瞬，心中思绪万千，去年四月在安阳见过，一别一年多，李代元似乎是变化最大的那个。
    他看着还是那么温润，脸上眼里都带着清浅的笑，可周身散发的气势，再也没有那个人半点影子了。
    他是真正的李代元了。
    李代元将见面礼给了弯弯，然后就带着李云朝一起回宫，剩下的就是安西将军府，永宁侯府和镇国公府的，也算得上是自己人。
    安阳公主稀罕弯弯稀罕的不得了，但是小东西现在已经十个多月了，因为早早的吃饭，胃口又好，长的壮实的很，在她怀里扭来扭去，眼巴巴的盯着她头上的发饰，垫脚使劲往上蹦，想把她头上那点翠的鎏金簪子拔下来据为己有。
    昭昭见状忙接了过去：“娘，我来吧，弯弯有点沉。”
    就这样接过来，小东西还手快的勾散了安阳公主的一缕头发。
    对上昭昭严肃的眼神，她噘嘴缩了缩脖子，然后朝昭昭身后的茹黄伸手：“啊啊啊抱，抱抱！”
    茹黄伸手将她抱过去，昭昭才对安阳公主和白玉卿道：“爹，娘，城门口风大，你们先回府吧。我回国公府安置，等将军回来，再带弯弯回去小住。”
    安阳公主闻言，眼中迸射出欣喜的光芒，这还是昭昭第一次主动说要回去小住。
    “成，成，不着急，你赶紧回府，这天寒地冻的，小心冻着，弯弯还小呢！”说着对镇国公道：“国公爷，云溪就麻烦你了，她年纪小不懂事，若是言行有无状之处，还望国公爷多多包涵。”
    安千阳拱手道：“公主多虑了，永平很好。”除此之外他说不出别的来。
    白玉卿拱手道：“国公爷，咱们得闲再聚！”
    安千阳点点头。
    等白玉卿和安阳公主的马车进城，昭昭才道：“我们也走吧！”
    这飘雪的天带着寒风实在太冷，弯弯还是第一次过这么冷的天，先前在安西冷的时候她在月子里呢！
    马车动起来，车轱辘碾着地上的雪粒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车子从正阳门驶进，从五侯桥过了护城河，穿过广安门右转直行，到了镇国公府。
    府门大开兰姨娘带着仆婢和管事赵康在门口候着，马车刚至，就齐刷刷的跪了一地。
    昭昭在门口下了车，开口道：“不必行这样的大礼，都起吧！”
    等飞燕将弯弯抱下来，身后的车帘子被顶开，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从车上跳了下来。
    黑子摇着尾巴汪汪叫：憋死狗了。
    团子学着它的样子把尾巴竖起来猛晃，哼唧哼唧：憋死狼了，但是不能说。
    昭昭看了一眼，不知道金大王是在马车上还是已经溜下去了，请了安千阳先行，她带着丫头抱着弯弯跟在后面朝府里走去。
    安千阳将人送到春晖园那道垂花门前面道：“去吧，一路上辛苦了，园子里还是按着你们大婚时的布置来的，缺什么让赵康开了库房去取。”
    昭昭福身：“谢谢公爹。”
    安千阳点头，转身朝旁边的道上走去。五十多岁的人，身姿虽然挺拔依旧
    在外面跟着一众将士呆久了，乍一回京，空荡荡的府邸就只有他一个人。虽然还有一对儿女，可无论是安月璃还是安文翰，都因为张氏的死与他心生芥蒂。
    如今，总算是有些人气，热闹起来。
    天阴沉沉的，寒风像刀子一样的刮，大片大片的雪往下落，一行人步履匆匆穿过垂花门来了清晖园里的世安院。
    安西带回来的行囊土仪都先一步运去了将军府，回国公府的，除了人，什么都没有。
    好在，赵康准备的很妥当，里面的用具一应俱全，打扫的一尘不染。
    门帘屏风都是新换的，屋子里的炭盆早早的就摆上了，一进屋就是一股子热浪。
    几案上摆着一盘盘这个季节少见的瓜果，还插着几支含苞待放的红梅。大概是知道有孩子的缘故，屋里并没有熏香。
    一进屋，弯弯就要下地，飞燕蹲下来将她放在地上，她接着飞燕手上的力道，迈着小短腿朝前冲。
    识香前前后后的将世安院各处都看了一遍，然后才带着一身寒气进来道：“夫人，可要给将军府那边捎个信，让缳衣和织锦过来？”
    昭昭道：“不必，庄管事知道我们到了，等将军从宫里出来再说。”
    安戎冉和镇国公的隔阂不浅，她拿不准他到底是要住这里还是回将军府。
    若是决定以后都住这里，那就不只是缳衣织锦过来，庄宣他们这些人都是要住过来的。
    “那奴婢去灶上走一遭，让她们多送些热水过来，夫人您泡一泡，解解乏气。”
    昭昭瘫在椅子上道：“这个不急，你们也歇歇，缓一口气，回头去大厨房让人给弯弯做点好克化的东西来，她估计玩不到一会儿就该饿了。”

 第四百四十四章 放在心底就好了

    李代元进城并没有立即回东宫，到了朱雀大街就下了马，牵着马儿缓缓在街上走。李云朝跟他一起的，虽然皇子府和东宫不在一处，却也是连在一片的，眼下这个方向显然不是回府的方向。
    见他下了马徒步前行，李云朝也下马，牵着马儿与他并行。
    寒风簌簌，白雪纷纷，李代元穿着白色的斗篷，李云朝着黑色，两道欣长的身影缓步从空无一人的大街上走过，美的好似画中人。
    “皇兄今日心情很好？”
    李代元贮步，转脸看着李云朝，微微挑眉：“何以见得？”
    李云朝但笑不语，末了轻声道：“我们兄弟，许久没有这样并肩走过了。”
    李代元道：“前面的路很长，机会多的是，端看你愿意不愿意了。”
    李云朝看了他一眼，垂眸看着脚下的雪，那飘落下来的雪花很多沾地即化，却总有那么一部分顽强的存了下来，然后天空中的飘雪越来越多，在脚下越积越多，终将脚下那灰蒙蒙的青石板路染白。
    以后的路是很长，但是却再也不会有并肩同行的可能，毕竟，最高的地方只能容得下一个人呢！
    他不再开口说话，李代元也不开口走在天香楼下，看了看开着门的什锦铺子，李代元喊了一声：“去里面包些点心带回去。”
    周平去了铺子里，各样的点心都包了一份，出来的时候手上拎了一大串。
    李云朝瞧着，眸子里流光回转：“没有想到皇兄竟然喜欢外头卖的这些小东西，可是东宫的厨子不够尽心？”
    “自然不是，只是府内的天天吃，外面的却不常见，图个新鲜，难得出来一趟。”
    而后直至到了东宫门口再无他话。
    到了琉寰院门口，安顺来迎，顺手从周平手里接过一大堆油纸包。
    “什锦坊的点心，分一半出来送一些去暮阳楼和听雪苑。”剩下的，自然是得留着。
    暮阳楼离琉寰院不远，都在东宫前院，李瑾钰住在那里，听雪苑则是侧妃赵氏住的地方。只是这点心却不是送给赵氏的，而是给兰馨的。
    太子有两个孩子，太孙李瑾钰，赵侧妃所出的兰馨。就两个孩子，吃穿用度他不喜欢厚此薄彼。他不知道的地方就算了，但是经他的手，那都是一样的。
    安顺立刻就安排了下去，剩下的那些全部都堆放在正房里面的桌子上。
    李代元进屋，屋里暖烘烘的，两个小丫头低眉瞬目的站在一旁，忆昔自己一个人坐在小杌子上做着针线。
    见帘子被挑开，她忙放下手上的东西起身，然后接过李代元手里粘了雪的斗篷挂在了一旁的架子上。
    李代元瞥了一眼放在墙角的针黹盒大步朝里走，在正堂的太师椅上坐下之后，忆昔身边的小丫头碧影端了茶进来，忆昔接过来放在他手边的桌子上，正要躬身退出去却被李代元叫住。
    “过来！”
    忆昔迟疑了一下，走了过去。
    李代元看着她只顾垂眸看着自己的脚尖，头都不抬一下，微微蹙眉：“孤是老虎？能吃了你？你就这么怕孤？”怕的每每看见他就畏手畏脚的，头都不敢抬，要是跟乌龟似的有一张壳，估计能立时钻进去。
    自从那回之后，两人也在一起过两回，除了第一次他有些放纵，而后两回他很克制的。
    忆昔摇摇头：“殿下是很好的人。”她只是，定力不够，每次一抬眼，一对上他的眸子，就会被吸进去。那深邃的目光里好像有漩涡一样，瞬间把人吸进去，让人不能自拔。她不想那样。
    李代元也不为难她，指了指桌子上那一堆道：“从外面回来给你带的，每样都有，喜欢的就留着，不喜欢的就拿去赏人。”
    忆昔抬眼看着他，有些惊讶。虽然自己自从跟了这人就吃喝不愁，但是这还是他第一次出门带东西给自己。
    她曲膝道：“谢谢殿下，殿下给的奴婢都喜欢的。”
    口是心非啊，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就都喜欢了。
    “要真想谢孤，那就快些把荷包做好给孤，孤身上的荷包都带了许久了。”
    忆昔愣了一下，那荷包，她是给自己缝的。
    她默默将东西收了起来退了出去，拿回了自己的住处。
    她的住处跟东宫里面的那些宫人不在一处，就在琉寰院后边的一处小院子里。
    算得上是院中院，院子里种了两棵玉兰，看着很有些年头了，树中间搭了一个秋千。不远处摆放了一个石桌，四方石凳。两边的墙上爬满了蔷薇藤萝，绿油油的一丛一丛，粉粉的一串一串。
    虽然只有厅堂和内室左右两间房，但是屋子里的陈设一应俱全，楹柱花窗外的半壁廊下面放了木头长椅和一方小小的八仙桌。
    旁边一左一右各还有两间小屋子，一间里面有一个小灶台，摆放了两只炉子，供她日间用水或简单的煮点东西，旁边一间则堆放些杂物。
    另外两间，一间住着碧影和碧玉两个小丫头，另外一间空着，闲暇的时候也收拾的干干净净。
    忆昔在琉寰院虽然是随身伺候主子的，可是琉寰院里面的奴才知道，她也算是半个主子的。哪怕她性情绵软也不敢有人造次，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呢。
    她拿着点心进了院子，径自去了自己屋里，掩上房门，这才坐下来伸手去拆那些油纸包。
    什锦坊的糕点是京城里最有名的，红豆水晶糕，什锦芙蓉饼，糖酥酪，桂花栗子糕，七巧点心——不止是好吃，还好看，精致的让她不忍心伸手去掰碎它。
    虽然她跟在太子身边有些日子了，好东西也见了不少，吃了不少，精致的点心她不是没有见过，可是这些，是太子从外面买回来给她的，不一样的。
    她伸手捏了一点点那梅花形状带着点点粉的饼放嘴里。松软的一抿即话，可唇齿间都是梅香味儿的甜，一直甜到了心底。
    她趴在那里笑了，眼如新月一般带着回转的流光。
    这样是最好的。她一个人偷偷的喜欢，偷偷的开心就好了，出了这道门，什么都不会有。

 第四百四十五章 没娘的孩子

    暮阳楼云墨斋里头，李瑾钰正端坐于大理石几案后拿着毛笔写字，不过七岁的孩童，身子坐的笔直，那笔下的小篆浑圆方正，浑然天成。
    也不单单是练字，他在抄写【过秦论】上篇，李代元请了齐睿来给他讲学，齐睿跟他说过“眼过千遍不如手写一遍”。是以，但凡他会背的东西他都喜欢默写一遍，一则加深记忆，再则可以练字。
    他的小篆已经很好了，齐睿允了他，等开春就可以教他别的了。
    小太监长安捧了东西进来轻轻的放在一旁，他的笔锋微微一顿，紧接着就是一个回转，利落的收笔，将笔搁下之后问道：“这是什么？”
    长安道：“回太孙，是太子殿下从外面回来时带的糕点，安总管特意让人送来的。”他和长远都是从小被家里卖掉的，送进宫里净了身，因为长的干净机灵，所以被太子从内务府弄来伺候太孙，他只有十岁，长远年长一些，有十五了，两人轮换着在李瑾钰身边伺候。长安年纪虽小，但是做事周全，从小苦出来的孩子和锦衣玉食长大的那是完全不一样的。
    李瑾钰抿了抿嘴道：“去把斗篷拿来给我，再拿个手炉给我。”
    长安不知道他意欲何为，忙不迭的让外面的守门太监打了热水进来伺候他洗了手，拿了一件跟他身上的素服同色的银白色滚边的狐裘斗篷跟他穿上。
    李瑾钰抱着手炉，拎着油纸包出了云墨斋，沿着曲折的回廊朝院子外面走去。
    过了垂花门，一路向西，踩着积了雪的青石板路，缓步朝阳芜院走去。
    长安看着他走的方向，心里瞬间一咯噔忙招了跟在后面的太监，交代他一番跟了上去。
    到了阳芜院门口，李瑾钰看着那紧闭的院门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一双大眼睛瞬间就溢满了泪水。
    孟氏去的很急，没有一点点征兆，当天晚上诊出天花，第二天下午就没了。太子震怒，问责院子里伺候的人，一应仆婢全部杖毙。那前去看诊的太医也倒霉的不得了，被传染了，还好当时东宫的人谨慎，将他单独安置，并未牵连家里的人，也没有能熬几日就去了。
    因为孟氏染了天花，所以她死了时候就被焚化，入土之后阳芜院就被封了。
    李瑾钰住在前院，除了齐睿每日来给他讲课两个时辰其余时间都由李代元亲自教他，并不是随时都能去后院，他并不知道孟氏染病的事情。等孟氏下葬的头一天，东宫里面挂起了白幡，他这才知道自己的母妃死了，他以后就是个没娘的孩子了。
    或许是太子只有他一个嫡子的缘故，孟氏又将他护的极好，从未叫他知晓那些龌龊事情，所以他虽然是太孙，有着看不完的书，做不完的课业，还要跟武师父习武，但是他和其他普通孩子一样，并不是太成熟，歇斯底里的哭了一场，晚上睡觉都会哭醒。
    李代元接连几日都来暮阳楼这边陪着他一起，一连几日，他总算是缓过来，除了逢七祭奠的时候默默难过，再不提孟氏。
    这还是孟氏死后头一回他跑来阳芜院。
    他靠在阳芜院边上的璧影边上坐下来，抱着手炉将油纸包打开，里面精致的点心散发着诱人的香甜气息。他用手捏了一点，无声的说了一句：“母妃，你吃。”
    手上的糕点散落在地上。
    然后他又喂了自己：“嗯，一起吃。”
    心里难过的要命，眼泪在眼眶里面打转转，但是最终被他憋了回去。他记着李代元给他说过的话：“没有母妃，还有父王，男子汉不能随便掉眼泪，只有你好好的，你母妃在九泉之下才能安息。”
    李代元和安顺来的时候就看见那小小的一坨蜷缩在那里，冻的发红的鼻子不时的吸气，地上都是糕点碎末，靠在那里可怜又无助。
    头上被伞遮住，再不见有雪飘落下来，李瑾钰抬头，通红的眼给小兔子似的，张了张嘴，喊了一声：“父王！”
    李代元伸了一只手过去，李瑾钰下意识的把手给他，冰冷的小手被温暖的大手握住，手拉着手缓步朝暮阳楼走去：“想哭的话就哭好了，虽然说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但是你现在还小，等成了真正男子汉再说吧。”
    说完这话，李代元轻轻叹了一口气，他觉得之前自己做的不对，到底还小呢，他不仅得做严父，还得做慈母。
    小孩子，课业很重要，但是开开心心也很重要。
    毕竟，人都是要长大的，等长大了就有很多的烦恼忧愁，能开开心心的也就那么几年。
    “明日等齐大人给你讲完课，父王带你出宫转转吧！”
    李瑾钰问道：“去哪里？”
    李代元笑了笑没有开口说话。
    到下午的时候，安戎冉还没有从宫里回来，但是庄宣却来了，又是十几辆马车，送过来的不仅仅是他们从安西带过来的东西，还有安西将军府里面封在库房里面的那些。
    昭昭一听阿毛的话便明白了，这是要在国公府这边长住了。
    清辉苑够大，前后一共有三处院子，一处水榭，两座阁楼，还有几个院子，几乎占了国公府一半的面积。
    当然，国公府原本是没有那么大的，但是那些年，齐氏健在，安千阳远在安西，眼见安戎冉一天天长大，不能再在后院呆着了，所以就亲自选了离前院最近的清辉院。
    而后恰好一墙之隔的一户人家要卖宅子，一处五进的大宅子，齐氏便果断的买了下来，推倒了那高高的院墙，将里头彻彻底底的修整了一番。
    她就这么一个儿子，自己身体不好，安千阳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或许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儿子了，花钱什么的她是完全不在乎了。
    直到她闭眼的时候都还在想，她做的最满意的就是给安戎冉修好了清辉苑。以后不管安千阳找多少女人，生多少孩子，只要安戎冉是世子，清辉苑就是他的。
    至于世子之位，她知道，自己的儿子是绝对不会叫自己失望的。

 第四百四十六章 想多了

    国公府门口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不时的有人进出，昭昭挑了两块上好的皮子，还有一套玉饰，让缳衣带着茹黄去了一趟国公府后院，朝安月璃那边走了一趟。安文翰那边，她让阿毛去了一趟，送了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另加一刀澄心纸。
    至于镇国公那边，庄宣会打理好，无需她操心。
    当年因为张氏的事情，闹的至今彼此都不愉快，若是住回安西将军府，昭昭必不会再去搭理。有些事情发生就是发生了，总是有痕的，毕竟是要她命的事情，她还不至于那么大度，不计较不原谅保持距离也就是了。
    所以，只是意思意思，对方收不收的都不重要，将东西丢出来她都不奇怪，只要过场走到，不让别人诟病就行。
    然而无论是安月璃还是安文翰，竟然都收了，安月璃还回了礼，是给弯弯做的小衣裳。
    是一套带着褙子的夹袄，碧青色的底子，绣着浅绿的兰草，袖口用银丝走了边，做的很是用心。
    昭昭看着缳衣带回来的衣裳微微愣了愣，半响才道：“收起来吧！”
    随即就将此事丢到了一旁，毕竟刚刚进府，不管是严华院还是沉心堂，还有宁心院，都需要打理。
    看庄宣的架势，他们大概之后就要在此常住，所以严华院那边她再住就不方便了，新添了这么多丫头，还有弯弯，还有狼和狗，地方大一些才好。
    好在宁心院离沉心堂并不远，两处院子一前一后就隔着一道垂花门，两条绿荫道。
    风陵等人还是在安西将军府居住，有郭临安和崔氏在，那边有条不紊，早早的就收拾妥当了，铖一却是要住到这边来的。
    庄宣不知道从哪里给他弄了一把带轮子的椅子，他回京就再不必整日躺在床上，坐在椅子上，衡山和泗水整日轮流跟着他，比之在安西的时候自在不少，精神也好了不少。
    庄宣替他选了离严华院不远的清远阁，里面有一处单独的小院子，回头让工匠将清晖园这边的门框台阶都铲了，这样来回都畅通无阻。
    昭昭住的宁心院够大，里面还有一个小花院子，旁的景儿如今是看不到了，那两株红梅倒是吐苞了，只是这雪若是不停，怕是一夜就被积雪压住了。
    外面的地面上，花台上，枝丫上都已经白了，屋里暗沉沉的，窗户也不好全部掩上，闷的很，半开半掩的留着一条缝。
    屋里摆了几个炭盆，早早的就烧着了，到也暖和。
    昭昭打帘去了外面在廊下看了看，已经不早了，可进宫的人还没有回来。
    黑子和团子在院子里打闹，地上一个翻滚就沾了一身的雪。
    织锦问道：“夫人，时辰不早了，可要摆饭？”
    昭昭看了看天色：“先给弯弯喂饭吧，我等将军回来一起。”
    嗯，回京之后第一天，坐在一起吃饭很有必要，所以再晚她也要等着，晚一些也没关系。
    飞燕打着伞去了一趟府里的大厨房，给弯弯取了牛骨汤面回来，还有一只水煮五香蛋。
    大厨房离这边有些距离，等面拿过来都坨了
    好在小丫头遗传了昭昭的好胃口，吃饭并不挑剔，有味道就行。
    太劲道她也不好消化，还小呢！
    才十个月，一只五香蛋和一碗面条吃的精光。吃饱喝足没有一会儿就开始打呵欠，这是要睡了。
    常氏带她去洗了手脸，抱着去了东屋，两个丫头带着她玩闹了一会儿就睡着了。
    识香在外面放轻声音跟昭昭道：“今日来不及了，明日还是要将院子里的小厨房收拾出来，给小姐做点东西方便一些。”大厨房那边有些远，从这边出去要走老半天，几乎要走大半个国公府，取的面条过来都泡透了。
    昭昭点头称是，然后就听见守门的丫头的声音。
    安戎冉回来了。
    昭昭起身，刚刚撩起帘子安戎冉就进了屋，斗篷上粘了雪。
    她伸手接了过去，喊了织锦：“摆饭吧！”
    安戎冉挑眉：“还没吃？”
    昭昭伸手过来握住他的手，微微有些冷，拉着他朝里走，从小炉子上倒了热水给他洗手：“等你回来一起啊，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
    安戎冉勾了勾唇，拿了帕子给她擦了手上的水渍，然后在内室坐了才道：“国公爷原本要今日去逸兴院去吃饭，说是给我们接风洗尘，但是回来晚了，改到明日晌午。”
    昭昭倒是无所谓，反正到哪都是吃，只要饭里无毒，她就不会委屈自己：“先前让丫头给多稼轩和茗湘阁送了些小玩意过去，都收了。月，月璃那边还回了弯弯一身衣裳，说是自己做的。”
    安戎冉并不意外，应了一声：“回了你收着就是，礼到即可，无需顾忌太多。”
    说完又道：“今年要在京城里过年了，等开春，带你去通州杏子林住上一段时间。”
    昭昭抬眼看着他：“有时间了？”
    安戎冉点头：“嗯，皇上已经允了，高适那边会进羽林卫，皇上许他中郎将一职，郭先生那边，他不愿意入仕，就随他了。”
    皇帝答应的爽快，让他有些不敢置信，转而一想，也能想明白，皇帝大概是早就心生忌惮了，若是他不做此举，镇国公府怕是迟早得出事。
    功高盖主从来都不是什么荣耀，而是催命符。
    明日早朝之后，赏赐大概就会到府里来，兵权交出去，皇帝自然会拿财物来补偿。
    昭昭欢喜不已，没有想到这么顺利。
    “没有差事简直太好了，以后我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再也没有那些约束顾忌了。”
    第二日早朝之后，宫里果然来了人，何秉带着两名内侍和八名御林军亲自来的。
    除了押送的几大车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皇帝还赏了他京城和通州各一处田庄，另有良田百顷。
    那架势，大概是想让他做个地主之类的富贵闲散人？
    毕竟他以武入仕，如今右手伤了不能拿剑，皇帝估摸着他干别的也不成，坐地收租应该还是能的。
    然而随即他就知道了，他想多了。
    宫里的人刚刚走，接旨的香案都还没有来得及撤，赏赐的东西还摆在院子里，就听得府里的下人来报，太子殿下来了。

 第四百四十七章 来抱抱

    院子里有些乱，趁着安戎冉出去迎人的空档，庄宣让人先将赏赐的东西送去厢房，登记造册入库什么的，回头慢慢做，眼下是要待好太子这尊大佛。
    安戎冉和安千阳一起出了清晖园，刚刚到府中路，远远的就瞧见几个打着伞的人朝这边走过来。
    李代元是微服，只带了安顺和周平，还有忆昔。他牵着李瑾钰，李瑾钰则带着小太监长安。
    好吧，不只是太子，太孙也来了。
    安戎冉暗自叹了口气，快步迎了上去：“恭迎太子殿下，太孙殿下。”
    李代元贮步道：“国公大人和大将军不必多礼，孤就是带瑾钰出来转转。”
    京城这么大，出门转转就转到国公府来了？这冰天雪地的，太子殿下兴致倒是挺高。
    像是知道安戎冉心中所想，李代元又道：“孤听说大将军搬回了国公府，早就听闻镇国公府的清辉苑美轮美奂，心往之，只是一直不得空。”
    安戎冉跟在他身后默不作声，再怎么美轮美奂这种寒雪天也瞧不出来什么东西。再说，清晖园都建起来十来年了，此番这般说道，理由牵强可笑。
    只可惜人为君，自己为臣，可笑也得应承着。
    李代元既然挑明要去清晖园，安千阳便知他是刻意来寻安戎冉的，将人送到园子入口处便寻了由头离开。
    不管太子此番来府里面是何意，他们父子二人一人腿脚不便，一人手臂半残，兵权尽数上交没有什么好惧怕的。
    安戎冉将人带进了沉心堂。
    落座上茶之后，李代元才道：“孟氏走的仓促，瑾钰毕竟还小，近日一直心绪不宁，孤带他出来走走。昨日在城门口瞧见了弯弯，觉得甚是可爱，所以孤带他来看看，他大约还没有见过那样可爱的小人儿。”
    安戎冉喊了一声庄宣：“送太孙殿下去宁心院。”
    庄宣应声进屋，李瑾钰起身，迟疑的看了他一眼。
    李代元对着他点点头：“没事，安将军有个孩子，叫弯弯，很可爱，瑾钰可以去看看，让忆昔送你过去。”
    等李瑾钰出了门，李代元才对着安戎冉开口：“孤带瑾钰来，是想让瑾钰拜你为师。”
    安戎冉看着他，哪怕内里气浪翻滚，面上也丝毫不显，眸子里一丝起伏也没有：“太子殿下此话何意？”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日后由你来教导瑾钰。孤已经禀明皇上，他允了。”
    尼玛的！
    安戎冉想爆粗口，甚至想动手，一巴掌呼上面前那带着浅笑的脸。
    皇帝都答应了，自己还能说什么？
    “据臣所知，长宁侯已经给太孙殿下授课两年有余，殿下此举，或有不妥。”
    李代元抬起茶盅轻轻的抿了一口，润了唇，然后又放了回去。
    “大将军不必担心齐侯那边，他教谨钰的是为君之道，治国之策，然而谨钰要学的，远远不止这些。他年纪还小，齐侯所授的东西还不是他这个年纪能理解的。大将军剑法高超，谋略过人，谨钰跟了你，孤很放心。”
    安戎冉年幼时得了机遇，得拜五行散人为师，一身剑法出神入化，放眼整个大蜀，没有几人能与其媲美。更何况，他身边还有个郭临安。
    这样的人，教导李谨钰足够了。
    后面院子里，常氏和两个婆子正拿着扫帚在扫雪，庄宣到了院子门口，很风度的微微抬手：“太孙请！”
    忆昔撑着伞，李谨钰站在门口微微凝视，然后才抬脚进去。
    常氏不认得他，看了庄宣一眼躬身行礼：“庄管事。”
    庄宣微微颔首，带人到了正房廊下，对着抱剑站在廊下倚着柱子的飞燕道：“禀夫人一声，东宫的太孙殿下前来看望小姐。”
    飞燕给李谨钰行了礼，然后才大帘进屋，帘子撩开一条缝，一个雪白的大团子就从里面冲了出来，差点撞在了李谨钰身上。
    反应过来之后突然炸毛，生人，它没有见过的。
    李谨钰被吓了一跳。
    庄宣俯身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道：“去吧，自己去玩。”
    团子竖着尾巴摇摇晃晃的就跑了。
    从小跟着黑子混，时间长了，它大概忘了自己是一头狼，真拿自己当狗了。
    李谨钰瞧着庄宣一开口它就跑了，好奇的不行：“它能听懂人说话？”
    庄宣道：“不过是熟悉了，狼怎么能听懂人的话呢！”
    “狼？”李谨钰的小脸上满是震惊，东宫后院也有人养猫猫狗狗的，但是养狼……他真的没见过。
    昭昭掀了门帘出来就瞧见了庄宣，和他站在一起的有一个生的眉清目秀的孩童，一个穿着樱红色斗篷的女子一手撑伞一手拉着他，后面还跟了一个与他年岁差不多大的，站在廊下正在朝院子里张望。
    “太孙殿下！”
    她福身行了礼。
    李谨钰和忆昔几乎是同时转身，忆昔看着面前的女子微微一怔，这就是永平郡主，那位大将军的夫人啊，果然是生了一副好颜色，只是看着年纪不大，一副娇娇柔柔的样子，腰身纤细的不盈一握，当真有那些人传的那么厉害么？
    不等她多看多想，李瑾钰已经脆生生的开口道：“免礼。”
    昭昭站直了身子，他仰着小脸道：“你就是大将军的夫人？”
    昭昭的目光从二人脸上扫过，而后垂眸点头：“是呀，太孙殿下进屋吧，今日外面冷的很呢！”
    忆昔的脸有些发烫，自己刚刚失礼了，福身道：“永平郡主安！”
    昭昭微微颔首，亲自打帘请了二人进屋，跨过门槛时转脸对着庄宣道：“庄管事自己去忙吧。”
    庄宣点点头，转身出了回廊。
    李瑾钰随着忆昔进屋，还未绕过屏风就听见里面那稚嫩的咿咿呀呀的声音。
    忆昔帮她解了斗篷，昭昭身边跟着的识香道：“奴婢来吧。”说着，伸手将她手里的斗篷接了过去，挂在了一旁的架子上。
    昭昭领着人进去，屋里的几个丫头又是一番礼拜，只有弯弯什么也不懂，手扶着大理石几案站立，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好奇的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从未见过的人，突然伸手，嘴里喊着：“啊，抱抱，抱抱。”
    李瑾钰还从未见过这样圆滚滚胖乎乎的小孩子，似乎牙都没有几颗，说话漏风，还会流口水，但是不妨碍她的可爱。
    他微微愣了一下，对着弯弯笑了笑，走过去伸手：“来抱抱！”

 第四百四十八章就稀罕漂亮小哥哥

    李瑾钰四岁就跟着武师父练习基本功，身体比同岁的一般孩童都结实，但是毕竟才刚刚七岁。弯弯虽说十个月大，但是是一个有分量的小包子。她现在自己扶着几案能站稳，仅此而已，一旦撒手抬脚就得倒。
    似乎是因为第一次看见不太大的人，她很兴奋，笑的露出几颗门牙，撒手就朝李瑾钰面前扑过去。
    忆昔吓了一跳，正要上前，李瑾钰却比她更快，看着弯弯飘忽忽跟踩高跷似的生怕她摔倒，伸手就将人接住，然后，然后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么小的孩子他没有见过，也没有抱过。
    虽然东宫有个兰馨，但是那是赵侧妃所出，而且两人年岁相差不大，孟氏管的极严，不许他和兰馨玩耍，除了逢年过节参加宫宴偶尔能遇见，平日里基本不见面的。
    他转脸看了一眼忆昔，喊了一声：“忆昔姑姑。”
    忆昔还没有动，茹黄忙不迭的俯身伸手：“来，小姐，奴婢抱抱，咱们去找团子呀！”
    然而弯弯很不给她面子，把“喜新厌旧”这一特点发挥到了极致，团子什么的她都不稀罕了，这会儿她就稀罕这个漂亮的小哥哥，茹黄什么的也统统暂时不要。
    两只肉乎乎的爪子开心的拍了拍，然后就去摸李瑾钰的脸和耳朵。
    李瑾钰有些不知所措，小丫头玩的正开心，突然发现自己身体悬空离地，离漂亮的小哥哥越来越远了。
    昭昭将她拎起来，拍了拍她的屁股道：“不许顽皮，太孙殿下还小，抱不动你呢！”
    弯弯撅嘴，不高兴的拽着手指头，敢怒不敢言。
    李瑾钰笑了笑道：“她很可爱，叫什么名字？”
    昭昭道：“安舒彤，小名弯弯。”
    说完，将弯弯给了茹黄，招呼李瑾钰道：“太孙殿下，坐。”
    她摸不透安戎冉是什么意思，其实不太会招待小孩子，尤其是这种身份很高的小孩子。
    李瑾钰坐下之后很正式的给她介绍了自己：“父王说，我要喊你一声姑姑，你是我的长辈，不用这么客套的称呼殿下，我叫李瑾钰，皇祖父给我取了小字“九辰”，姑姑怎么喊都行。”
    清秀稚嫩的脸，圆圆的大眼睛，笑的时候脸颊还带着一对儿梨涡，这个孩子几乎完美的遗传了孟氏和李代元所有的好样貌，脆生生的声音，昭昭差点没有忍住，想抬手揉揉他的头。
    “那叫你瑾钰好了。”皇上取的字意味深远，不是谁都能叫的：“我让丫头拿茶点给你，你喜欢甜口的还是咸口的，味重一些的还是？”
    李瑾钰道：“我不挑的。”
    昭昭喊了识香：“去大厨房看看，多捡几样点心过来。”
    识香掀帘子出去了。
    昭昭才对着李瑾钰道：“我们昨天刚刚回来，院子里的小厨房还没有收拾出来，不然的话好吃的就跟多了。刚刚出去的识香最会做各种药膳，点心。”
    李瑾钰笑眯眯的，他还是第一次出宫去别人的府邸上玩，觉得真的很有意思啊！
    昭昭看着他坐的笔直的身体默默叹气，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可是什么不说的话，小孩子会不会比较拘束，想了想又道：“你在东宫的时候都做些什么？”
    李瑾钰想了想道：“卯时起身，跟师父扎马步一个时辰，打一套拳法，然后开始晨读，辰时中用完早膳就开始辰读，剩下的时间背书，画画或者练字。申时的时候长宁侯会来东宫为我讲课。”
    昭昭掰了掰手指头，嗯，练武，读书，背书，练字，听课，都在学习啊，小小年纪竟然这么辛苦，好可怜。
    “瑾钰这么厉害，竟然可以扎一个时辰的马步了！”
    李瑾钰被她这样直白的表扬，有些不好意思，小脸微红，有些不自在的开口道：“其实是最近才能一个时辰，两年了，刚开始一刻钟都不行。”
    “那也很厉害了。那你在宫里玩什么？”
    李瑾钰愣愣的看着她：“玩？”他想起了两年前跟李代元在宫外的那段日子。他年纪小，四岁多的时候发生的事情还能记得一些，他记得那时候是在山上——
    “以前在西山别院的时候，父王带我玩过，我们一起套过鸟儿，扯过野菜。”其他的，他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在东宫的时候，孟氏对他极为严格，除了吃饭睡觉都在认字学习，顶多让内侍跟着，在院子里转一转。
    昭昭同情的看着他：“你才多大呀！”
    “嗯，我七岁了。”
    昭昭抿了抿嘴，七岁的孩子，皇家人真是不容易呀！
    弯弯拿着拨浪鼓，借着茹黄手上的力道，迈着小方步朝这边走过来，目标依旧是李瑾钰，伸手揪住他的袍子嘴里叽里咕噜的说着只有她自己才能懂的话。
    李瑾钰俯身伸手抱起她，动作有些僵硬拙笨。
    茹黄和倚绿在边上看着，生怕他抱不住，将肉团子掉下来。
    昭昭看着弯弯那个兴奋劲儿也懒得再管了，正好，她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趁着这空档起身，去了外间吩咐飞燕：“去沉心堂问问，将军是在前院用饭还是回后院。”
    若是在前院留饭，那自然是太子留下了，要陪太子一起，自然要早早的准备才是。
    飞燕刚刚出了屋子就碰见阿毛急匆匆的朝这边来，远远的喊了一声：“飞燕姐姐。”三步并作两步到跟前才道：“将军请夫人和太孙一道去沉心堂。”
    飞燕问道：“可知是什么事情？”
    阿毛摇摇头，他连屋都进不了，哪里知道什么事情。
    飞燕折身进了屋，禀了一声：“夫人，沉心堂那边来人，说是请您和太孙殿下一道去一趟。”
    昭昭转身道：“那就去一趟。”说完，从架子上拿了李瑾钰的斗篷交给忆昔，自己也穿戴好，捧了手炉吩咐飞鱼等人：“看好小姐。”然后带着缳衣出了屋子。
    等着到了沉心堂，弄明白了叫自己来的目的，昭昭这才转脸看李代元。
    两年多，其实已经很久了，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正视过李代元了，如今目光交错，她心里再无半点波澜。
    “要太孙殿下住在清晖园，由将军教导？”

 第四百四十九章 错过了就再也遇不到了

    李代元点头：“大将军文韬武略无一不精，是孤心中最好的人选。”最重要的是昭昭在这里，将瑾钰送来将军府，他放心。
    昭昭收回目光，转身看着安戎冉道：“既是这样，将军决定便是，无需问我的。”
    安戎冉道：“他要让太孙殿下拜师，从现在开始就留在清辉苑，不回宫了。”
    昭昭微微蹙眉，看了看愣在一旁的李瑾钰。
    李瑾钰只是微微一愣，然后抬头看了李代元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要自己拜师，还让自己直接住在将军府。
    李代元道：“瑾钰，来将军府路上，孤跟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李瑾钰点点头。
    来将军府的路上，父王对自己说了，安将军是一个很厉害的人，武功，学识，胆量，这京城上下无人能出其左右。他的夫人永平郡主也是巾帼不让须眉，曾经不止一次上过战场，斩杀敌军，战功赫赫，若是能得此二人指点，他将一生受益。
    他以为只是说说而已，虽然他当时听的很兴奋，也很崇拜这样的大英雄，但是——
    他想了想，上前跪地：“徒儿拜见师父，拜见师母！”
    父王总不会害了自己，他是为了自己好，总不能辜负了他。
    昭昭往后退了半步，安戎冉拉着她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下，然后才对着李代元道：“太子殿下请！”
    等李代元落座，庄宣亲自将备好的茶水送了进来，递给李瑾钰。
    李瑾钰接过去之后恭恭敬敬的举起来：“师父请喝茶！”
    安戎冉扫了李代元一眼，将茶接过来，抿了一口道：“今日有些仓促，回头我会补一份礼给你。”
    李瑾钰朗声道：“谢谢师父！”
    随即又向昭昭敬茶，昭昭呵了茶水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李代元，她总觉得怪怪的，李代元怎么会突然想起来要李瑾钰拜安戎冉为师的。
    虽说昭昭自己也觉得安将军很厉害，但是，李瑾钰是太孙，以后的太子，皇帝，他要学那么厉害的武功做什么？不是应该好好学学怎么跟那帮子大臣勾心斗角，练一双能分辨忠奸的火眼睛金吗？
    等给二人敬完茶，李瑾钰又给李代元敬茶，等李代元喝了茶之后他才问了一个他最关心的问题：“父王，那儿臣以后都要跟师父师母住一起了，还能回宫吗？”
    李代元点头，伸手从身上解下一块白玉盘龙玉佩给他：“这个，你好好收着，这是你皇祖父当年给孤的，孤如今给你，拿着它，你想去哪就去哪。”
    那是高祖皇帝的贴身玉佩，别说出入东宫皇宫，就是京畿营十万大军也是能使唤得动的。
    安戎冉微不可见的蹙眉。
    李代元却已经站起身，将李瑾钰拉起来：“要听安将军和永平郡主的话，齐侯以后还是那个时辰来给你讲课，等你学好了才有时间，你就可以回宫来看父王。”
    李瑾钰点点头，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非得住镇国公府，安将军难道就不能跟齐侯一样每日到东宫教导自己吗？
    但是他也没有问，父王做事自然有他的道理，他很辛苦，自己得听话。
    将李代元送出镇国公府的大门，瞧着李代元上了马车，马车渐行渐远，离开了自己的视线，保藏在眼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小小的身影站在府门口，看着可怜极了。
    昭昭上前拉住他微微发凉的小手道：“走吧，弯弯还等着小哥哥呢，别难过了，等得了闲让人送你回去也是可以的，不远呢！”
    李瑾钰吸了吸鼻子跟着她朝宁心堂走去。
    李代元只留了长安在这边跟着李瑾钰，据说选了两个陪读稍后就会送来，其他伺候的人由国公府这边自行安排。
    昭昭总觉得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有些怪怪的，但是又无暇琢磨，暂且先带了李瑾钰回院子。
    安戎冉则让庄宣派人把沉心堂边上的春泽斋收拾出来。
    春泽斋虽然不大，却也算是个独立的小院，前面用来授课学习，后面有二层小阁楼，李瑾钰一个人，再添几个伺候的人，倒也足够住了。
    马车缓缓的朝东宫驶去，车轱辘碾在满是积雪的路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
    李代元自上车之后就靠在那里眯着眼睛一语不发，忆昔不敢扰他，缩在车厢口一动不动，等车子进了东宫，蜷的她腿都麻了。
    下了车，回了琉寰院，进屋之后她伸手去解李代元的斗篷带子，一伸手就被李代元捉住，感觉到她手上没有一丝温度，忍不住蹙眉：“怎么这么凉？”
    说罢，自己脱了斗篷挂起来，拉着她进了内室，拥着她一道坐在太师椅里面。
    “你就打算一直这样？就没有什么话与孤说？”
    忆昔微微侧身看着他：“奴婢瞧着殿下很累的样子，不敢再叨扰殿下。”
    “孤不累，你有什么说便是了。”他其实真的很累，但是他不想屋子里静悄悄的，他迫不及待想找个人说话，说什么都行。
    “那——”忆昔微微迟疑，开口之后垂眸看着那一缕散落在他身上的青丝：“殿下为什么要将太孙殿下送去将军府呢？他还小。”太子妃新逝，太孙殿下刚刚没了娘，如今又被送出东宫离开父亲，总觉得好可怜呐。
    “是啊，他还小。”李代元轻轻叹息一声：“可是对于皇家来说，他已经不小了，孤不能陪他一辈子。人一辈子机遇了了，有时候就那么一次，错过了就再也遇不到了。”早在安戎冉递折子回京，皇帝召见他议事的时候他就知道，安戎冉受伤是真，然而急流勇退也是真，不过是以此为借口想完美的功成身退罢了。
    为的什么，他大概也知一二。
    如此，李代元觉得自己完全可以成全他。
    但是却不能让他就这样完全的从朝堂之上抽身而去。闲云野鹤的日子虽好，但是对于有能力的人来说真的有些浪费。
    他，大概是嫉妒了。
    忆昔不明白他的意思，想了想又问：“机遇？殿下是说拜安西大将军为师是太孙殿下的机遇吗？”

 第四百五十章 高处不胜寒

    李代元却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说道：“你也说了，瑾钰还小，趁着年幼，无需背负太多的时候可以出去走一走，看一看，这是好事。有些东西孤可以给他，有些东西却不能。你不知道，皇家的人啊，没有一个不想往那最高的地方爬的，然而只有真正爬上去的人才知道有多寂寞，高处不胜寒呐。如今孤送他出宫，等他长大，回来以后他就知道，外面的风景才是真正的风景，有景可忆总是好的。”
    他说的这些，忆昔似乎是懂了，却又似乎不懂。
    外面哪有什么景啊，太孙殿下住在将军府是要学习的，跟住东宫有什么区别呢？
    宁心院里头，昭昭将李瑾钰带进屋子里，搓了搓他冻的冰冷的小手，然后拿了一只南瓜样子的汤婆子塞到他手里道：“赶紧的，捂捂吧。”
    “织锦，你看着他一些，让人去那边大食堂说一声，晌午就上锅子好了，鸡汤和牛骨汤各来一钵，看看有什么菜，都准备一些，你们几个也在外面围炉好了，这种天气吃锅子最合适不过了。”
    说完，转身看了看李瑾钰，那声“太孙殿下”在嘴里打了个转转没有说出来就改了口：“瑾钰喜欢不喜欢吃锅子？喜欢清淡一点的，还是重口辣一些的？”
    李瑾钰想了想，摇摇头道：“不知道。”原来在东宫，孟氏不喜欢重口，说是味道太大，对皮肤身体都不好，连带给他吃的也都极为清淡。他年纪小，自然是大人安排什么就是什么，从来不知道重口是什么滋味，完全无法比较，自然也就不知道哪个好，更喜欢哪个了。
    昭昭道：“那没关系，等会儿都上一点，你试试就知道了。”
    说完，将装点心的小碟子推到他面前：“呐，瑾钰饿不饿，可以先吃些点心垫一垫。”
    李瑾钰摇摇头：“谢谢师母，等会儿一起用饭。”他没有吃零嘴的习惯。
    安戎冉去了春泽斋一趟便直接来了后院，进屋的时候，手里拿了一只匣子。
    见他进来，李瑾钰立刻起身，上前恭恭敬敬的喊了一声：“师父。”一旁玩闹的弯弯伸手：“啊，抱，抱抱。”
    “嗯。”安戎冉应了一声，将手里的盒子递过去：“这是为师给你的拜师礼。”
    李瑾钰拱手一揖：“谢谢师父。”然后伸手去接，安戎冉刚刚一松手，他一个趔趄就坐在了地上。
    被压倒的，他完全没有想到这只匣子竟然这么重，明明他瞧着眼前的男人一只手带进屋的，似乎一点重量都没有的样子。
    安戎冉挑眉，不是说四岁就开始练基本功，这身板，这力气，太渊剑虽然沉，但是他想着既是练了两年的基本功，力气总是会比一般人大一些，谁知道竟然能被压倒。
    伸手道：“起来！”
    李瑾钰却没有伸手借力，而是抱着匣子爬起来。
    匣子虽重，但是他抱还是能抱的动的。
    昭昭上前帮着他把匣子接过去放在一旁的案子上道：“瑾钰过来看看，看看将军给你送了什么好东西。”
    李瑾钰默默的看着她，瞧着她也是一只手，轻而易举的就把那匣子拿走，放在案子上一点响声也没有。
    都好厉害的样子。
    他默默的跟了过去，在昭昭鼓励的目光下，伸手将匣子打开。
    黑漆漆的匣子里面躺着一柄长剑，看着样子平平无奇，剑柄与剑鞘相接的地方隐隐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渊”字。
    安戎冉落座之后道：“从今日起，你行走时都要带着它。”至于怎么带起来方便，自己想办法。
    李瑾钰应了一声，伸手将盖子合上。
    昭昭替他暂时放起来，然后才问道：“练武之初需要这样？我记得我当时——”
    “你跟他不一样。”
    天生力大，还身轻如燕，对武功招式有过目不忘的天份，这不是每个人都能有的。习武如筑楼，万丈高楼平地起，从第一块石头筑基开始都需要稳稳当当，踏踏实实。
    正说着话，缳衣就端了水进来，茹黄抱着弯弯去洗手，昭昭也招呼着李瑾钰：“过来，洗手。”亲自给他洗手之后让丫头换了水，这才和安戎冉一起。
    安戎冉微不可见的挑了挑眉，以前都是自己在先，有了弯弯之后那干什么都是以弯弯为先，现在来了位皇太孙，自己继续往后靠，他觉得还好暂时就这两个，若是再有孩子，他完全没有了立足之地。
    外面的桌子上放了两个汤锅，锅下面有小炉子，大厨房那边的人将汤放上去之后，一股子浓烈的香味儿瞬间就溢满屋子。
    李瑾钰有些好奇，他还没有见过味道这么浓烈的吃食呢？难不成将军府的饭菜与东宫的做法不一样，要格外香一些？
    丫头将菜摆上，切片的牛羊肉，鱼肉，白嫩的豆腐，泡过的地儿山菇，竹笋，还有一大早从城外庄子上送来的蒜苗青菜。
    蘸料也各种各样，葱末蒜末芝麻将辣酱，专门摆放在另外一张桌子上。
    人也不多，这一餐饭就安戎冉与昭昭，再加上李瑾钰。
    长安站在李瑾钰身后替他布菜，看着煮的翻滚的汤，一锅通红一锅奶白，混合的香味四散，有些无从下手。
    昭昭挑起一片鹿肉道：“瑾钰想吃什么就让长安给你烫什么，若是不能吃辣就先白汤煮。”
    她手里的筷子将肉放在翻滚的红汤里，眨眼间就变了颜色，然后就被她挑了上来。厨子刀工极好，肉片薄如蝉翼，一烫即熟，不需要煮太久。
    弯弯小宝贝虽然只有十个月，但是却极能吃辣，尤其是辣汤煮豆腐和鱼丸微微煮的久一点，入味之后，接连能吃好些。
    李瑾钰看着一家三口对着那红彤彤的汤都情有独钟，自己也跃跃欲试，拿着公筷尝试着自己烫肉，然后就瞧着他一张白净的脸迅速变红。
    长安忙不迭的拿了早早晾好的骨汤给他。
    漱口之后偏偏觉得那辣味儿麻味儿在舌尖打转，滋味无穷，一顿饭吃下来，浑身起了一层细汗。
    吃完饭休息片刻，昭昭将弯弯留在屋子里，穿上斗篷送李瑾钰去春泽斋。刚刚出屋子，就瞧见团子和黑子你追我赶的从一旁的屋子里跑出来，约莫也是刚刚饱餐一顿，肚子都是圆鼓鼓的。昭昭他们出了院子，两只就跟着出院子，一会儿在后面打闹，一会儿又突然冲去前面，在一旁的雪地上留满了爪子印，片刻也不能消停。

 第四百五十一章 木有感情吗？

    等到了春泽斋，庄宣已经在那儿等着了，上前行礼之后才指着身后两个丫头对着李瑾钰道：“小殿下，这是宁茗，这是宁雨，日后由他们两人来照顾殿下，若是丫头犯了错，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您让长安公公打发了就是。”
    李瑾钰点点头，对着庄宣道：“谢谢庄管事。”然后才打量那两个丫头，二人都穿着碧清色的袄子，浅色的罗裙，连发髻都是一样的，只不过宁茗头上带的是紫色的绒花，宁雨却是粉色，倒是好认。
    庄宣道：“这是在下的职责，当不得小殿下一声谢。”
    李瑾钰好奇的打量了他一眼，竟然没有自称奴才，不卑不吭，看着颇有风度，应该和东宫的大管事不一样？
    正在打量之时又听庄宣道：“这二位是太子殿下送来的，寻川和忘川，日后就跟着小殿下了。”
    李瑾钰看着站在一旁的两个清秀少年，看着皆与留在东宫的长远一般大小，都十四五的模样，但是看起来和长远又大有不同，细说，李瑾钰此刻又说不上来。
    忘川寻川，宁茗和宁雨一道上来站在一侧对李瑾钰行叩拜大礼：“奴才（奴婢）拜见主子。”不是太孙殿下，而是主子，以后他们的命就是李瑾钰的了，这辈子都得为李瑾钰马首是瞻，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李瑾钰点点头：“都起吧！”四人起身，庄宣才带着李瑾钰在春泽斋里四下走动看了看，安戎冉和昭昭则落后几步，前面庄宣给李瑾钰介绍，他们也能听得见。
    “前面的厅堂为日后殿下学习授课之用，所以除了几案，镇纸，文房四宝，还有殿下日间需要学习制艺的一些物件，在下已经给殿下准备妥当。东厢这边做成书房，以便殿下翻阅，书架刚刚打扫完毕，殿下所需要的书东宫稍后就会送来，再有差，在下会去为殿下置办。”
    看完前面，从廊下转过去不远就到了后面。
    中间的院子没有前面的大，滴水檐下面放着一口太平缸，庄宣指了指道：“里面喂了锦鲤，栽了碗莲，夏天的时候好看，这会儿就没有什么意思了。倒是那一株红梅，据说是春泽斋建好的时候就种下的，你看，长的很不错。”院子本就不大，那一株红梅占了院子的三分之一面积，带着点点花苞被积雪压住的枝头伸出老远。
    正对着前堂的三间屋子便是留给李瑾钰住的，正房边上的西夹有木制的楼梯，从那上去便到了二楼。
    二楼比照水榭那边建的，没有墙壁，只有楹柱花窗，天热的时候在上面抚琴读书都极好，只是这大冬天却是不成的，站在上面还不吸一肚子冷风。
    所以，只是看看。
    回头，庄宣就走了，他事情挺多，不能一直陪着小孩子乱逛。
    昭昭对着李瑾钰道：“累不累？累的话就去歇歇？”
    到了陌生的地方，一切都不熟悉。正因为不熟悉，所以什么都感觉新奇，李瑾钰这会儿兴致挺高，半点也不觉得累。
    安戎冉见他摇头便开口道：“不累就带你去演武厅瞧瞧，从明天开始，你卯时去演武厅，现在刚好走走，熟悉一下。”
    昭昭轻轻的扯了安戎冉一下，下大雪呐，卯时天还黑糊糊的，一点亮都没有，是不是太早了？只是，这话她没法现在当着李瑾钰的面跟安戎冉说，回头再说吧。
    安戎冉在袖子下面轻轻的挠了一下她的手心，不知道是没有领会她的意思还是完全会错意。
    日后一行人就沿着回廊朝演武厅那边走。
    演武厅还在春晖园里面，但是与国公府的小校场相连，从春泽斋过去算是最近。
    演武厅后面就是兵器室，安戎冉带着李瑾钰看了一遍，少年的兴致越发的高了，他除了读书就是读书，跟着武师父这两年除了跑圈就是蹲桩，只学了五禽戏，就是他所说的打拳，这些东西他从来都没有见过。
    昭昭也是头一回来国公府的演武厅。安戎冉跟安千阳虽然不合，但是父子俩还是有很多共同语言的，比如这演武厅，安西将军府的演武厅和这边一样，宽敞大气，兵器室里面各种珍藏，齐全的很。
    她转身看了一眼东宫送来的两个少年，勾了勾唇道：“寻川和忘川对吧，选一样趁手的武器，让我和将军看看，你们伸手如何！”既然是送来跟着李瑾钰的，那资质和伸手都不会差的。
    寻川伸手取了一把长戟，忘川拿了长枪，手轻轻一晃就动起手来。
    昭昭拉着李瑾钰退后一些，看着二人动手。
    看着是不错，寻川灵活一些，忘川力大一些，与风凌等人相比自是不行，但若是和阿毛过招，还略略占上风。
    真的是难得，才十四五岁的年纪，有这般好的身手，也不知道李代元从哪里弄的这么好的苗子。
    昭昭伸手拿了一把峨嵋刺掷过去，寻川的一个转身就将峨嵋刺扫了回来，昭昭伸手一把就抓住了，吓的李瑾钰一口气卡在嗓子里忘记呼吸。
    昭昭笑了笑：“不错，很厉害。”
    寻川和忘川抱拳，将武器放回原处。
    昭昭转身看着李瑾钰道：“怎么样？好玩不好玩？厉害不厉害？”
    李瑾钰看着她的目光闪闪的，跟星星一样：“厉害”
    “嗯，你只要好好学，以后会比他们更厉害。”
    李瑾钰道：“我要和姑姑一样厉害，和姑姑一样上战场，杀敌人。”
    安戎冉看了他一眼道：“你是太孙，和他们不一样，学武是为了防身保命，功课也不可落下，除了齐侯每日授课，郭先生也会来为你讲经，崔夫人会来教你制艺，学好学会一生受益，若是不好好学，即便是皇上开口允你来的，我也会把你送回去。”他知道李代元打的就是这个主意，知道归知道，既然接手了就得尽最大努力去做。
    李瑾钰还是小孩子，小孩子是最经不起激的，尤其是他的记忆里从来没有人这样跟自己说过，身边的人都是哄着他，奉承着他，即便李代元对他不一样，那也是鼓励居多，从来不会像安戎冉这样：你不好好学我就把你丢出去。
    太冷了，你就木有感情吗？
    李瑾钰很坚定很肯定的看着他：“我一定会好好学的。”

 第四百五十二章 早已两清了

    晚饭是去逸兴院那边吃的，安千阳安排的接风洗尘宴，既然回了镇国公府，那至少在明面上，在外人眼里，过去的种种都是一笔勾销的，父子哪有隔夜仇，更何况真正的老死不相往来。
    李瑾钰自然也一起的。
    弯弯穿了大红色绣花的袄子，外面的一件是连帽的，帽子上续了白色的狐狸毛，圆嘟嘟的小脸露在外面别提多可爱了。
    安月璃和安文翰也在，两年的时间，不说安文翰，当年咋咋呼呼娇气的不行的安月璃在丧母之后一点点沉静下来，虽然年纪还不大，但是举手投足间都是婉约的气息，就是不知道表里是否真正如一。
    昭昭和安戎冉一进屋，屋里人先给李瑾钰行礼，然后昭昭跟着安戎冉跟安千阳打了招呼。安月璃看了安文翰一眼，安文翰喊了一声：“大哥，大嫂。”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一丝起伏。
    安戎冉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安月璃喊了一声“嫂嫂”，声音比安文翰柔和多了，看着身后常氏怀里的弯弯，忍不住开口道：“她好可爱，我能抱抱吗？”
    昭昭点点头：“你试试看，她有些沉。”小姑娘生的纤弱，养在闺阁，要抱弯弯那么个小胖子还是很吃力的。
    常氏见昭昭点头，就将弯弯抱到安月璃的跟前，安月璃伸手：“来，姑姑抱抱。”
    然而平时不认生最喜欢抱抱的弯弯却极不给她面子，身子一拧，两只手抓住常氏的肩膀，屁股撅着表示抗拒。
    安月璃面色一僵。
    常氏忙道：“小姐刚刚回来，地儿生，面也生，熟了就好了。”
    安月璃垂眸一瞬又抬头，浅浅一笑便揭了过去。
    安戎冉眉头微挑，不动声色的从兄妹二人脸上扫过，然后便听安千阳道：“都是自家人，所以也没有分桌，我们好些年没有这样坐在一起吃饭了，来来，不要拘束，冬天的菜冷的快，太孙殿下喜欢吃什么，有什么忌口的，让长安公公来。”
    安戎冉没有吃菜，而是拿过酒壶给安千阳斟了酒，还给安文翰斟了一杯，落壶举杯道：“咱们三人喝一杯？”
    安千阳迟疑了一下，看了安文翰一眼“这，翰哥儿还小，我们父子二人喝就成。”
    安戎冉勾唇笑了笑道：“不小了。”十五岁的人了，都成了京城里面有名的纨绔了，跟人逛花楼，包妓子，什么都干过了，还小？
    他觉得，自己这个爹，只要呆在京城，这辈子眼和心都是瞎的。
    安文翰主动举杯道：“就一杯，敬爹和大哥。”说完，豪气的一饮而尽。
    安戎冉难得的脸上一直挂着笑，把玩着手里的酒杯看着安千阳，杯子在他手里转来转去，却没有撒一滴酒，看的一旁的李瑾钰一脸崇拜，果然很厉害啊！
    安千阳微微蹙眉，在看向安戎冉的时候却又带着老怀欣慰的笑：“好好，干！”
    他举杯，安戎冉也举杯，将杯子里的酒缓缓送入嘴里。
    父子几人面上和谐，再加上弯弯啊啊哦哦的闹腾，一顿饭吃的还算圆满。
    等回了院子，安顿好了弯弯，昭昭才去简单的洗漱上炕，往安戎冉怀里一滚：“在安西睡惯了炕，回来感觉挺不习惯的。”
    安戎冉动了动手臂，让她更贴近自己一些，半边身子都压在自己身上：“不如回头让人来砌个炕？”
    “不了不了，总会习惯的，就是冷，你给我捂着就行了。”
    说完，安戎冉熄了灯，昭昭趴在他胸口道：“你说太子是什么意思，怎么会把太孙送来国公府，就算是想让你教导太孙，也不必如此行事。”
    安戎冉伸手摸索着她耳垂上软乎乎的肉，缓缓开口道：“因为京城要变天了。”
    “啊？”
    昭昭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安戎冉便继续跟她说：“三日前京城这边还是风和日丽，谁知道天气突然就变，夜里起风。紫宸殿伺候的小太监没有把殿内的门窗关好，让皇上染了风寒。紫宸殿杖毙了好些人，连何秉都受了牵连。虽说只是风寒，但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皇上先前病过一回，身体本就大不如从前，如今的情况不容乐观。”
    真的是，他没有想到才刚刚一回京就发生这样的事情，皇权更替之时，想要独善其身，真的很难。
    昭昭不解的问：“先前那回皇上病重，太子殿下不是找到神医了，这回只是风寒，难道神医也治不了吗？”
    安戎冉摇摇头，哪有什么神医，不过是他当初给了太子一颗郭临安好不容易炼制出来的药，太子给皇帝用了才救回一命。至于昭告天下求医，不过是为了给皇帝苏醒一个说词，最重要的是要叫朝廷叫天下百姓知道太子的孝心。
    昭昭的脑子打了个转就猜到了一些东西：“皇上染病是人为？他们为人子，居然——”紫宸殿伺候的内室和宫女都是千挑万选皇帝亲自点了头的，每日轮班守夜的可不是一个两个，这么多人怎么可能忘记关好门窗，明显就是故意为之。只不过这做的也太明显了一些，皇帝知道不知会作何感想，杀君弑父这样的事情都做出来，难道权力就这么重要，重要的那些人连人伦纲常都不顾了？
    “那，何秉是谁的人？”
    安戎冉道：“他是皇上的人，但是私底下和太子有往来。”
    昭昭闻言就更震惊了，这样说的话，那就是说设计皇帝，太子也掺了一脚？
    安戎冉轻轻啄了她一口，拍了拍她道：“不要想太多，以太子如今的心性他当不至于做出这样的事情，何秉身份与旁人不同，他们有来往也没有什么，在宫里，有些事情总是要有自己的渠道才不会被动。我想，或许是皇帝也知道，父子二人通过气，所以才会将太孙送到我这里来。没有了顾忌，他才能腾开手去料理别的事情。”
    说完，悠悠叹了一口气，抱紧了昭昭，似许诺般的开口道：“你不必担心，若是真的到了危急他性命的时候，我——”
    “不用！”昭昭伸手捂住他的嘴，没有让他再说下去：“若是真的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我只希望你好好的。”
    她与那个人，早已两清了。

 第四百五十三章 那可是个好东西

    雪纷纷扬扬的，一直没有要停的意思，九门提督府和城里各家各户各个衙门里的人都开始出来扫雪。不扫不行，这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积久了，路都走不了了。
    城中一处别院里面，一蓝一白，两个带着面罩，身穿华服的人在只有楹柱花窗的阁楼里围炉而坐。
    “皇上这几日情况一天不如一天，太子殿下每天都往返紫宸殿和乾元殿，到真是个有孝心的。”
    对面那穿白衣的男子抿了口茶汤，勾了勾唇道：“”所以，他最后一定会输，想要坐上那个位置，心，是最大的阻碍。”
    蓝衣人道：“听闻皇上今日传了永平郡主进宫，安戎冉不放心，陪着一起去了。清晖园那些侍卫不足为惧，如此难得的机会，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动手。杀了那个孩子，等于断了他一条腿，毕竟他如今就只有那么一条血脉。”
    “我和他之间的争斗，扯到孩子做什么呢”
    蓝衣嗤笑一声：“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心慈手软了？”
    白衣放下手中的茶盅，眉眼微挑：“心慈手软？我只是暂时还不想跟安戎冉对上罢了！”
    “一个连剑都拿不了了的废物，也值当你如此忌惮？”
    白衣人笑了笑没有言语。废物？那可不见得。安千阳十多年前就说伤了腿，不能再领兵出征，可不还是照样拿下了西夏，凯旋而归。安家父子狡诈如狐，真真假假只有他们自己清楚，稳一些总不会有错。
    大学把整个皇城都覆盖了，白茫茫的一片，杂使的小太监鼻子和手冻的通红，却不得不挥动着手里的扫把不停的扫雪。
    安戎冉和昭昭从夹道走过，到了紫宸殿门口。
    这么大的雪，何秉竟然亲自在殿外等着，见着安戎冉和昭昭便打了个千儿：“安将军，郡主，皇上这念叨二位多时了，可算是把二位给盼来了。”
    安戎冉颔首：“何总管客气了。”
    何秉一甩拂尘伸手道：“请！”等安戎冉和昭昭跨过门槛，他比二人都快，脚下生风跑到飞起去了内殿，站在门口道：“皇上，安将军和永平郡主到了。”
    “让，让他们进来。”
    说完，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
    昭昭进了内殿，这才看见皇帝竟然是躺着的，半靠在床上。
    明黄色的帐子，明黄色的被子，明黄色的衣裳，都是一个颜色，感觉眼睛有点花。
    随即她和安戎冉一起跪下，俯首叩拜：“臣（臣妾）参见皇上！”
    “平身，赐，赐坐。”
    何秉亲自搬了椅子来，昭昭跟他道了一声谢，然后就老老实实的坐了上去。
    见皇帝有话要对二人说，何秉麻溜的清场，让殿内的人都退了出去，只留下他自己和一个宫女在跟前守着，低眉瞬目的假装自己不存在。
    皇帝看着昭昭道：“白爱卿整日里跟朕炫耀，说是他的外孙女多么好看，多么聪明，朕本来想着，等你们回京，将小丫头带宫里来给朕瞧瞧，可惜朕这身体，着实不争气。”
    一句话说的倒是流畅，说完之后就是喘和咳。
    昭昭微微蹙眉，只是风寒，竟然就严重到了这个地步，这宫里看似好，实则跟狼窝虎穴没有什么区别了。人前看着都是人，背后有可能都是鬼。
    等皇帝喘匀了气，她才开口道：“皇上想看弯弯以后机会多着呢，那丫头皮实的很，皇上若是不嫌她捣蛋，臣妾就带她进宫来看望皇上。”
    皇帝连说了几个好字，然后才道：“丫头，你以前可都是喊朕舅舅的。”
    昭昭微微一怔，从善如流的喊了一声：“舅舅！”
    皇帝面上露出一丝笑意，半天才缓缓开口道：“朕记得，给过你一把龙泉剑？”
    昭昭起身拱手道：“是，舅舅是想要回来吗？我没带。”
    皇帝嗤笑一声：“你这丫头，朕送出去的东西什么时候要回来过？朕就是提醒你，不要忘了朕，咳咳咳——”
    “不要忘了朕给过你这么一个东西，那可是个好东西。”上斩昏君，下杀奸佞。
    昭昭点头：“不会忘的。”削铁如泥，是把好剑，皇上要真要回去她还不习惯呢。龙泉剑用习惯了，别的剑拿手里都觉得轻飘飘的，不得劲儿。
    “朕，朕召你进宫，还有东西给你。”说完，喊了一声：“何秉！”
    何秉应了一声，取了一个楠木云纹匣子出来，当着安戎冉和昭昭的面把匣子打开，露出里面明黄色卷轴，然后又当着二人的面合上，用火漆封印，递给昭昭。
    “朕再给你一道旨意，若是朕大行之后，有人意图谋反，杀之。若太子安稳登基，残杀血亲，废之！”
    昭昭眸子一缩，觉得手上的匣子瞬间千斤重，一下子跪下来道：“皇上，哦不，舅舅，这个太重了，我拿不起，您重新换个人吧，我这就回去把龙泉剑拿来还给您。”
    安戎冉也跟着跪了下来：“皇上，昭昭，她只是个女子，她什么都不懂。”
    “怎么？朕还没死，说话就不管用了，你们想抗旨？”一字一顿，虽然微喘，却依旧铿锵有力。
    昭昭赶在安戎冉之前开口道：“不敢不敢，舅舅别生气，我接了，接了。”接了再说。反正，要是皇帝真的大行，那太子登基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若是真有那狼子野心意图篡位的，不需要自己动手，太子就能料理了。
    至于残杀血亲，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太子就算是当了皇帝，也不可能是那种冷血无情之人。
    再说，这是密旨，除了在场几个人不会有旁人知道，皇帝能管得了现在，还能管得了死后？
    见她应了下来，皇帝才顺了一口气：“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朕既然把事情交给你，自然是知道，你有那个能力去做。去吧，天寒地冻的，让人送你回府。”
    昭昭看了安戎冉一眼，安戎冉微微朝她点头，她这才抱着那匣子跪安退出去。
    一脚刚刚迈出门槛，就听见皇帝的声音从里面隐隐传出来：“何秉，立刻传中书令白玉卿，尚书令齐睿，太子李代元，二皇子李云朝——”
    她仰脸看了看外面纷纷扬扬的雪，大步朝冰天雪地里走去，是真的变天了呀！

 第四百五十四章 被揍出来的成绩

    刚刚出紫宸殿，风雪中就瞧见了一个人，李代元。
    身着白色金纹，绣着四爪金蟒的长袍，外面罩着一件银灰色的狐裘滚边斗篷，撑着一把伞，安顺和忆昔错后几步跟着。
    昭昭在离他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福身行礼：“太子殿下。”李代元身后的安顺和忆昔同时给她行礼。
    站立之后，李代元看着面前盛装打扮的女子张了张嘴，半响才道：“天寒地冻的，早些回去吧。”
    昭昭点点头：“雪天路滑，表哥脚下仔细些，缓行。”
    李代元点头，看着她从身边走过，然后才抬脚朝紫宸殿走去。
    昭昭步子未停，一口气走出了皇宫，外面有马车在那里候着，阿毛坐在车辕上等着她。
    昭昭走了过去道：“走吧，先回府。”
    说完，上了马车，识香也跟着她一道坐了进去，阿毛一扬缰绳，轻喝一声，马儿就迈开蹄子跑起来。
    昭昭紧紧的抱着那只匣子，靠在车厢上面眯着眼睛，怎么想也想不明白，皇上为什么要给自己这么一道旨意，难道是觉得自己杀人比较利索？
    想了一路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等回了府，顺手就将这件事情和这个匣子丢到了一边，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压到她的话不用圣旨她也会奋起反击的。
    弯弯刚刚吃过饭，圆滚滚的身子趴在几案上，去抓丫头刻意放在上面的布偶，嘴里啊啊哦哦，不啦不啦的片刻不消停，在门口都能听见她那独特的稚嫩嗓音。
    昭昭从外面回来，顶着一身寒气进了屋。屋里的热气冲淡了她身上的寒气，她这才脱了斗篷交给丫头，绕过屏风去了内室。
    弯弯的声音戛然而止，伸手晃晃悠悠的朝她这边蹦，倚绿忙俯身抓住她的腰，给她借一点力。
    被束缚的弯弯小可爱非常不满意，极力挣扎着朝昭昭面前扑，嘴里：“”啊啊，抱抱，酿，酿酿抱。”
    昭昭一下就愣住了，这是会喊娘了？
    屋里的几个丫头也都听见了，缳衣反应的最快，凑过来道：“哎呀，小姐会喊娘了，太厉害了。”
    昭昭上前伸手将她抱起来：“小乖乖，再喊一声娘听听。”然鹅达到目的的弯弯根本就不买账，搂着她的脖子耸着屁股在她怀里跳啊跳。
    昭昭拍了拍她的屁股笑道：“小东西。”
    跟弯弯玩了一会儿，丫头就用布偶把她给引过去，昭昭让飞燕在屋里看着，她带着缳衣去春泽斋看李瑾钰。
    李瑾钰正在前面的屋子里，郭临安在给他讲经，堂下陈设简单，除了让他学习用的大理石几案和一应必须用具，就只有一个博古架，上面摆了些小玩意儿。
    不过今日与昨日不同，门口的彩釉落地瓶里面插了几支红梅，博古架上面的小陶罐里面也插了一束不知名的小花，很是鲜亮。
    昭昭在门口听见郭临安的声音，问了守门的寻川一声：“郭先生什么时候来的？”
    寻川道：“两刻钟。”昭昭点点头并未进去惊扰，站了片刻便离开。
    大雪天的，崔氏并没有来，安戎冉不在郭临安也没有留饭，授完课就回了安西将军府。
    一直到天快黑的时候庄宣才过来了一趟，给昭昭带了话：“将军今日要留在宫里，回不来。”说完，又添了一句：“国公爷也一样。外面都戒严了。”
    昭昭心里便有谱了，去看了李瑾钰，然后带着弯弯早早入睡。
    第二天卯正，府邸里的人都还睡着，她起身换了一件男式劲装，穿上斗篷带着识香出了宁心院去了演武厅。
    她刚刚到，李瑾钰便到了，显然走的有些匆忙，背上还背着一把很有分量的剑，微微喘息。
    外面还看不见，演武厅却是灯火通明，李瑾钰进来之后就是一愣，看着背对着自己的人道：“姑姑！”
    昭昭转身看着他，也没有告诉他为何站在这里的不是安戎冉而是自己，只淡淡看了他一眼便开口道：“来了，就开始吧！”
    “要蹲桩？”
    昭昭摇摇头：“打拳吧，你不是学过五禽戏，打一遍我看看。”虽然在安西，她操练过林二金，但是那个时候基本是飞鱼和阿毛在练他。
    飞鱼——
    林二金之所以小成，那都是被二人给揍出来的。
    李瑾钰可不是林二金，对待小孩子肯定不能那么残忍。何况李瑾钰如今才刚刚七岁，嗯，五禽戏打的不错，看得出来太子还是花了不少心思，底子给他打的极好。
    李瑾钰年纪虽小，但是有李代元言传身教，做事情极为认真。小小孩童，一套五禽戏打的极为认真，动作极为到位。完毕收势之后，身上已经起了一层热气，哪怕没有穿斗篷，也察觉不到冷意了。
    “瑾钰很厉害呀！”昭昭想了想，鼓励了他一下。
    小孩子嘛，都是喜欢听好话，需要哄的  。果然，听了这话李瑾钰的眼里瞬间亮闪闪的，仰脸看着她道：“姑姑也很厉害！”
    昭昭不打算谦虚，点点头：“我也觉得自己挺厉害的。”说完，身形一晃，从他背后一把将太渊剑拔出来，刺，抹，勾，挑，快的李瑾钰根本看不清楚她的身影，只瞧见一朵朵剑花在面前炸开。
    一个回旋，昭昭落地，喊了一声识香，识香会意，拔出手里的剑迎了上去，而后昭昭的动作就慢了下来，边和识香过招边对着李瑾钰道：“我会尽量慢一些，好好看清楚了，我是怎么出招的，识香是怎么应对破解的。”
    安戎冉不在，他的事就是自己的事情，当初他怎么教的自己，如今自己就怎么教李瑾钰。她知道，李瑾钰是个聪明的孩子。
    昭昭教的并不复杂，连起来也不过几招。
    然后将剑递给李瑾钰：“拿着太渊剑，和寻川一起，将我和飞鱼刚刚走的剑招再走上一遍。”
    李瑾钰应了一声，两只手抓着剑柄才将那剑举起来，然后咬牙切齿的朝寻川刺过去。
    真的是太重了，他举不动啊！

 第四百五十五章 多生几个

    一连几次，李瑾钰一身大汗淋漓，手臂跟灌铅似的抬不起来了才罢手，也不是没有作用，他已经能用昭昭方才的招式很流畅的跟寻川过招了，当然，要是不这么累，手臂不这么酸痛的话就更好了。
    昭昭怕他伤风受凉，取了斗篷来裹住他，然后让人拿了两个大大的蒲团过来，带着他一起盘腿坐下。
    “呐，现在跟我一起，我教你，先闭眼，然后深呼吸，舌定上颚，让呼吸平顺起来，脑袋里面什么都不要想，放空，呼气吸气。”
    李瑾钰照着她说的，闭眼半响，然后眼睛睁开一条缝偷偷看了她一眼：“姑姑，脑子里放不空怎么办？”
    昭昭没有睁眼，而是问他：“那你告诉姑姑，你脑子里现在在想什么？”
    “我，我在想父王，还在想昨天先生讲的功课，在想齐侯为什么没有来授课。”
    昭昭失笑：“小孩子不能想太多，想太多会长不高。这些你过后再想，现在不用想这个了，你现在就想想春泽斋院子里的那棵梅花树，想着它的样子，想着上面的积雪，绽开的花朵，其他的都不要想，我们重新再来一次。”
    只有学会冥想入定才能学引气入体，不知道安戎冉打算怎么教李瑾钰，但是她觉得，学武一定要内外兼修，除非是天生神力，否则光学剑招不引气修习内力，难成气候。
    李瑾钰闻言赶紧重新闭上眼睛。
    不到两刻钟昭昭睁开眼睛，旁边的小家伙已经睡着了，歪在自己臂膀上。
    她轻轻将人抱起来，轻轻对着识香打了个手势朝春泽斋走去。
    到底是小孩子，睡的很沉，带他回屋子安置好他也只是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喊了一声“母妃”。昭昭拍了拍他，将被子给他盖好：“睡吧！”
    等出了屋子才吩咐宁茗道：“熬些姜汤给殿下喝了，免得寒气入体。”
    宁茗应了，昭昭才回宁心院。
    大雪倒是有要停的迹象，可是外面正戒严，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晌午不止齐睿没有能来给李瑾钰授课，郭临安也没有能过来。
    午间昭昭让人去接了李瑾钰过来一起用饭，一直到下午庄宣才露面。
    “皇上禅位于太子，于三日后起驾前往归宁湖畔的长春仙馆修养。”
    昭昭愣了一下，然后才问道：“将军和国公爷呢？”
    “已经派人去宫门口等着了，天黑前应该能回来。”
    昭昭点头：“那让人及时回禀，大厨房那边准备好热水和吃食。”庄宣点头应下，然后才退出去。
    昭昭抱着弯弯，在她粉嫩的脸上蹭了蹭，回来了就好。
    太和二十二年是大蜀史册上最重要的一年。大将军安戎冉带兵攻打高凉，将高凉变为大蜀的附属国，镇国公安千阳拿下西夏，同年冬月二十二，皇帝病重，禅位太子李代元。
    李代元登基，年号建安，封太孙李谨钰为太子，封兰馨为嘉和公主。
    追封太和二十六年因病瓮逝的太子生母孟氏为恭安皇后，封嘉和公主生母赵氏为贤妃，大学士弘扬之女洪氏为淑妃，嫔位四人，美人六个，大安后宫。
    二皇子李云朝为显王，封地襄平，三皇子李云痕为宁王，封地抚远，四皇子李云期为梁王，封地淮安，五皇子李云濯为燕王，封地高平。
    比起历朝历代皇权更替时的血腥，建安帝登基可以算得上是史无前例的平顺，毕竟谁也没有想到太和帝会突然的，毫无征兆的禅位。这是历朝历代都没有的事情，哪位皇帝不是在那把椅子上熬到最后一刻，直至咽气。
    先皇帝禅位一事过于突然，暗地里风起云涌完全没有来得及撕开扯到明面上，自古皇权更替之时血腥的厮杀纷争并未出现，建安帝即位在大蜀建国以来史无前例的平顺。
    等该册封完的册封完，祭太庙，昭告天下，已是建安初年四月。
    三月烟雨笼，草长莺飞百花红。
    御书房里头，除了安顺，就只有李代元和安戎冉在里头。
    皇帝登基之后，安戎冉就没有再进过宫，算起来，进宫已经是年前的事情了。此番来，是要跟皇帝说一声，他打算带昭昭去通州的庄子上住一段时间，归期不定。当然，只是要粒径自是不必跟皇帝禀报，但是小太子李瑾钰跟着他，怎么安置，是必须要皇帝点头的。
    李代元似乎格外喜欢白色，哪怕是当了皇帝，除了朝服，平时的常服都是白底，上面的金纹从四爪金蛟变成了五爪金龙。
    坐在那把人人都想坐的椅子上，看着不远处一身水蓝色外纱长袍的安戎冉，眸子里的神色有些复杂：“真不想在朝中为官？”
    安戎冉道：“为君分忧不一定要官职加身。臣就是个武夫，以前能披甲上阵，如今手不能提，不过是个废人而已，留在朝中也无用武之地。”
    李代元看了看他的手，想了想道：“你既执意如此，朕也不好再勉强，瑾钰还小，朕不着急让他入朝，你带着他吧，好好教导，齐侯那边朕会让人去说一声，让他给瑾钰布置好课业。”
    安戎冉起身躬身一揖：“臣谢过皇上！”
    “朕不要你谢，要真心存感激，那就好好教导瑾钰，教好他，不要辜负朕对你的信任。”
    安戎冉看了他一眼，复又垂眸：“臣会全力以赴，至于太子殿下——”他又看了李代元一眼：“皇上如今是九五至尊，膝下只有太子一个子嗣，未免太单薄了一些。”他自然会全力以赴教导太子，但是能不能成皇帝想要的那种好好他真的不能保证，不如建议皇帝趁着年轻再多生几个，以备不时之需。
    “安戎冉！”
    李代元的声音略略拔高，面色不善的看着他：“若是无事，跪安吧！”
    安戎冉假装看不见他脸上的愠怒，风淡云清的跪安退了出去。
    外面的天湛蓝湛蓝的，天上飘着的云也是雪白雪白的，天气极好，是适合出行的好日子。
    他出宫的时候在想一件事情，如今李代元已经是皇帝了，如今春风暖，宫花红，是时候选秀充盈后宫了。

 第四百五十六章 辣手摧花

    要去通州，那自然不是小住一两日，旁的不说，伺候弯弯的人那是都要跟着的，郭临安和崔氏要同去，高适在羽林卫当差肯定是去不了，铖一，也留下了。
    庄宣事多，内外不能兼顾，安戎冉留了人手在春晖园，交由铖一接管春晖园里面的事情，自己带了风凌和阿毛出行，一内一外布置妥当三月十五就过去了。
    十六依旧是风和日丽的好天气，几辆马车从镇国公府驶出，缓缓出了正阳门。
    原本就是出门踏青赏花，所以走的并不急，到晌午的时候风凌和阿毛在官道附近寻了一处平坦有水的地方停下来，风凌留下带人捡柴搭锅，安戎冉带着阿毛还有两人进了林子去狩猎。
    昭昭和崔夫人一起带着弯弯和李瑾钰在河道边上玩耍，看着黑子和团子在那里互扑嬉闹。
    金大王从收缩了身体从林子里滑了出来，看着那一狼一狗玩摔跤，只觉得自己绿豆眼都要瞎了，悄咪咪凑过去缠住团子的腿道：“你特么给我进林子捕猎去，跟狗呆时间长了你真拿自己当狗了？”
    团子被它吓的嗷呜一声就朝林子里冲过去，太可怕了。
    黑子见它往林子里面跑，跟着就撵了上去，金大王倒挂在树上不屑的看着它道：“”蠢狗，你要是把那头狼给本大王带废了，本大王就生吞了你。”蠢的一逼，也不知道那头狼怎么看得上的。好吧，其实那头狼也不聪明。
    黑子哼哼唧唧的钻进林子里，并不鸟它。
    金大王从树上划下来，快速在林子里穿行，身体在枯叶的掩盖下很快膨胀起来，所经之处，但凡遇到活的东西蛇信子一扫就卷进了嘴里。
    吃饱喝足什么的对于它来说太难了，打打牙祭活动活动筋骨还差不多。
    跑够了它就又回来，缩成原先那拇指般大小，盘在车厢顶上晒太阳。
    晒太阳的蛇——嗯，谁让三月的阳光暖和呢？
    弯弯脱了袄换上一身湖绿色春装，帽子也拿掉，乌黑浓密的头发梳起来绾了两个小抓髻，用鹅黄色的发带绑了，扎成蝴蝶状，叫人瞧着心都化了。虽然才刚刚会走路，但是下盘很稳，茹黄牵她她还不乐意，自己往前走一段就坐下来，捡个棍子蹲下来在地上戳啊戳。
    在府里关了一冬，门都出不了，乍一出门高兴坏了。同样高兴的还有李瑾钰，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离京，带着寻川忘川在林子边上转悠，看什么都稀奇，回头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束花儿，寻了弯弯，蹲在那逗她：“看，花。”
    弯弯伸手，手上捏了东西：“哥哥，给！”
    小丫头会说好些话了，虽然都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出蹦，还说不清楚，但是人家词汇量很丰富。
    李瑾钰伸手接过来一看，是只蚂蚁，已经被她给捏扁了。
    弯弯见他接了，开心的不得了，伸手就去拿他手里的花儿，到手之后就伸手把花瓣一瓣一瓣的揪下来，故意扔的到处都是。小丫头辣手摧花不说，还开心的不行，好像自己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一眼，看着李瑾钰咯咯笑个不停。
    李瑾钰笑着揉揉她的脑袋拉着她起身，至于刚才的花儿，被扯的乱七八糟丢在了原地。
    明明走的不利索，却顽皮的很，老是踩着各种石头走，还好李瑾钰从小练武，体力比年纪相仿的孩子都好，能一直耐心的迁就着她，不时的伸手扶她一把，直到郭临安到跟前喊了李瑾钰：“太子殿下跟在下四处走走？”
    李瑾钰这才撒手，将她交给丫头，又跟昭昭打了招呼，才和郭临安沿着河道往下，一边走一边听郭临安给他讲学。和在府里讲学不同，此番讲的是地貌，就从面前的河开始讲起，从哪里起延申到何处，有几道弯途经哪些地方，一点点的扯开，听的李瑾钰沉迷其中。
    风凌这边架好锅灶，安戎冉他们都还没有回来，识香烧了小炉子先给弯弯熬粥。
    等安戎冉他们回来，弯弯都已经吃上了。
    春季狩猎好也不好，林子里猎物是不少，但是这个时候正是繁殖的季节，遇见雄性猎物还好说遇见雌性总是要避让开的。这是底线，雌性怀着幼崽，哪怕是猎物，也不能赶尽杀绝。
    所以，用的时间就多了一点。
    猎了头成年的公鹿还有两只毛色很漂亮的野鸡。
    趁着大家收拾猎物的空档，崔氏上车里拿了一大包花茶下来，用铜壶煮了满满一大壶茶水先晾在那里。鹿这东西，浑身是宝，吃了最容易上火，喝点茶压一压会好很多。
    李瑾钰哥哥跟郭临安回来就被那头健壮的鹿给吸引了，跟着风凌他们去河边，看着他们处理那头鹿。
    第一次出门的孩子都是这样子，一棵树，一块石头都觉得新奇无比，何况是一头体型健壮的猎物。
    他胆子也大，几人合力将鹿皮扒下来，然后将肉分割成一大块一大块的，血淋淋的，他尽然也不怕。
    等肉切成薄片，一群人分几处围了火堆坐下来开始烤肉。
    弯弯就喜欢凑热闹，粥不吃了，站在边上，小小的个子站着没有大人坐着高，还不遗余力的揪着丫头的衣裳指着火堆：“肉肉，吃！”
    崔夫人抱过她笑道：“好，吃肉，吃肉。”烤出来的第一片肉被她拿过去，用刀切碎，然后喂给了弯弯。
    再上路，弯弯就不愿意坐马车了，昭昭给她穿了斗篷，然后抱着她骑马。就连李瑾钰也上了马背，由安戎冉带着，也不快，就由着马儿缓缓前行。
    还没有走多远，就迎面碰见了人。
    官道之上碰见人太寻常了，只是这回他们碰见的人不寻常。
    人数不多，大概十几个，都带着斗笠，斗笠上面挂着黑纱，让人看不真切容貌。穿着同色的黑衣，拿着同样款式的剑，骑马一路狂奔，即便是与安戎冉他们擦肩而过也没有放缓速度，扬起的黄土半天都没有散。
    昭昭用袖子遮住弯弯的脸，省的土灰落在她脸上，扭头一直注视着那一行人，直至人马消失在官道尽头她才收回目光。

 第四百五十七章 死的痛快点

    恢宏明亮的大殿，气势磅礴的蟠龙白玉柱，穿着不同颜色朝服的官员毕恭毕敬的站着，有人站在九重白玉阶下面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李代元在那万众瞩目的地方端坐，将下方的情景尽收眼底。听着大学士洪扬所奏，忍不住伸手按了按眉心，头疼。
    新皇登基，百废待兴，春暖花开之时朝堂也渐渐步入正轨，而后，人心便开始浮动起来。洪扬带头上奏请皇帝下旨选秀，充盈后宫，延绵子嗣，得到朝臣的一致赞同。
    就连丞相孟虢箐都表了态。
    恭安皇后虽然是他的女儿，可人已经没有了，还是那么个死法。虽说人死如灯灭，尘归尘，土归土，不再计较那些过往，可是太子年幼，他需要助力。
    孟家有的是适龄的姑娘，送进宫，即便是做不了继后，但是谋个妃位还是能成的。后宫有人，与前朝照应着，总归会好一些。
    李代元舒缓了一口气，摸了本折子砸了下去：“说够了没有？”
    “洪大学士文采渐长啊？江宁水患，高平蝗灾，怎么不见你们如此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给朕拿二三主意出来，十年寒窗，位列三公，不思为朕分忧，解天下百姓疾苦，整日盯着朕后宫那一亩三分地。朕有多少个女人，能生多少儿子，你们比什么都关心，朕月月给你们发着俸禄，养着你们就是来操心这些事情的？”
    后宫虽然是皇帝的后院，可与前朝也密切相关，这些人言辞凿凿，说的冠冕堂皇，可到底也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洪扬等人跪地：“皇上，皇上是国之主，一言一行包括子嗣都关乎社稷，臣等是想为皇上分忧啊！”
    李代元嗤笑一声：“分忧，好啊，想替朕分忧的都站出来。如今已是三月，离夏日汛期还有几月，眨眼就到了，江宁那边最近几年都不太平，朕刚刚收到折子，据说督造府那边又死了人。衡水下游一带接连出现水患，良工那边又海寇横行，战事不断，不知道哪位大人愿替朕分忧，去坐镇江宁督造嵩江堰堤坝，彻底解除两岸水患？”
    大殿内一瞬间鸦雀无声，李代元也不急，坐在那里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半响之后，靖宁侯彭正则出列：“臣愿为皇上分忧，前去江宁治水。”
    他一出头，赵恒，文昕原等人也纷纷开口：“臣愿为皇上分忧！”
    “为朕分忧？”李代元浓眉轻挑：“你们错了，你们为的是百姓，为的是自己。你们的俸禄，府中的嚼用都来自百姓，国泰民安你们才能安享富贵，若是百姓遭灾，民不聊生，你们安能有今日的舒坦日子可过？”
    “既然靖宁侯愿意去江宁，那朕就任你为钦差，工部三日内做出排洪修堰的详尽章程，准备好同行的匠人，户部做好预算，五日后出发，户部拨下多少银两，江宁那边开销几何，都要详尽的账目，朕要亲自盘查，务必将此次拨出去的每一两银子都用到实处。”
    彭正则目光微转，轻轻的抖了抖唇，躬身道：“臣遵旨！”
    江宁那边乡绅士族糜烂横行，把持官场，即便是户部拨款充裕，朝廷派去大批工匠，工程都没有丝毫的进展，嵩江堰修了足足三年了，到现在还不能使用，横水改道，每到汛期就会暴发洪灾。
    新皇即位，第一件事情就是要拿治水做文章，与其说派人去督建治水，不如说是派人去肃清江宁官场。这差事不好办，很可能就跟先前死在江宁的那些为民请愿的同僚一样，有去无回他有点后悔了。为民请愿，抛头颅洒热血这种事情他做不来，他最擅长的就是吟诗作对啊。
    但是现在皇帝开口，后悔也没有用了。
    说完江宁堤坝治水一事，确定下主要人员和行程，工部，户部就开始马不停蹄的转起来。
    虽然给了三天时间，但是人员调遣，银两安排都不是那么简单的。尤其是户部的银子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充足，毕竟前两年各处都在打仗，打仗打的就是钱啊！
    散朝之后，李代元留下了靖宁侯在御书房议事。
    “朕曾经见过彭垚两次，彭世子机敏善谋，骁勇善战，深得先皇信任与器重，都是侯爷教导有方啊！”
    彭正则老脸发烫，教导彭垚他是教导过，却教导出来个混世魔王，汴京城有名的纨绔。要不是彭垚跟安戎冉混在一起，两人胆大包天跑去安西，也不会有今日的成就，接替钟广汉镇守安阳，成为驻守一方的大将。
    “臣惶恐！”
    李代元靠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直没有沾墨的笔，听他这样一说，手轻轻一抬，那笔就稳稳当当挂在了御案的笔架上。
    “侯爷谦逊了。朕没有旁的意思，是由衷的赞许。江宁那边官场盘根错节，复杂的很。满朝文武都知道，所以都不愿意去走这一趟，唯有侯爷这个时候愿意挺身而出。侯爷愿意替朕分忧，朕也不能薄待了侯爷，此番前去江宁，朕会让许统领与你同行，许你便宜行事之权，必要时可调动江宁驻军。”
    彭正则微微一怔，而后跪地叩拜：“臣谢皇上！”
    许统领便是御林军统领许世安，许世安的胞妹许纯萦跟了彭垚，许家和彭家是姻亲。但是彭正则清楚，皇帝让许世安跟着自己一道前往不只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安危，更重要的是监视。
    姻亲不姻亲的不重要，许世安效忠的是皇帝，那个人眼里除了君主什么都得靠边站，否则也不会让两任皇帝都如此的倚重。许行川在雁门关盘踞二十多年，是不折不扣的封疆大吏，许世安又手握重权出入宫闱，若不是奉行那个“忠”字，许家早就完了。
    若是自己去了江宁真的有什么差池，他大概会看在姻亲的份上把刀磨利索一点，让自己死的痛快一点。
    然而心里知道归知道，面上功夫还得做，感恩戴德是必须的。
    李代元摆摆手：“行了，回去准备，不要让朕失望。”

 第四百五十八章 不曾同行

    等彭正则退出去，李代元才轻轻的松了一口气，翻了折子在手里看着。雁门关外的鞑靼人最近几年倒是颇为安分，西夏和高凉都成为大蜀的属国，唯有衡水最下游的良工还不太平。良工靠海，海寇横行，不管守军怎么努力防守，都难以一次性解决。
    当然，这只是眼下的问题之一，最重要的还是大蜀内部。
    高平和兴庆那边的蝗灾几乎年年都会爆发一次，每年都在六七月庄稼青苗转黄的时候，损失的很厉害。朝廷除了赈灾，年年拨发粮食，始终没有法子根除这些东西。江宁的嵩江堰修了三年了，户部年年都在拨款，工部年年都在调人，可工程始终没有进展。
    横水是大蜀境内最大的河流，每年汛期，下游就会出现不同程度的水患，三年前朝廷决定挖渠修堰，在横水下游江宁一带修筑堤坝，为此大量投入银钱人力，可到现在都不见成效。
    江宁就像是一只巨大的蚂蝗一样，时时刻刻都在吸着朝廷和百姓的血。
    此番派彭正则和许世安前去，他心里依旧没有底，想了想，他开口道：“安顺，朕记得安戎冉手底下的那个郭临安是江宁人士？”
    安顺应道：“回皇上，那郭临安的确是江宁人士。据奴才所知，郭家是江宁第一首富，郭临安自幼文采斐然，郭家家主对他很是器重，希望他能入仕助郭家更上一层楼。然而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何事，郭临安竟然脱离了郭家，而后再也没有回去过。”
    李代元静坐半响才道：“朕即刻修书一封，你安排妥当的人将信送去通州。”
    说完，即刻摊纸提笔。
    等墨迹干透，亲自将信封印，然后才叫安顺带了出去。
    午膳都是在御书房这边简单用的，等将江宁的事情捋顺，已是掌灯时分，然后才起身回了寝宫。
    奏折堆积如山，想处理完那是不可能的。李代元脑子都是事，晚膳御膳房准备的很丰盛，他却觉得索然无味。
    安顺指挥着小太监将桌子上的东西撤下去，然后溜号去了后面的小院里寻忆昔。
    “好生伺候着，皇上今儿都没有用多少东西。”
    忆昔应了，收拾妥当去了前面的寝殿，进门就瞧见两个小太监再往里抬水，见着她往这边走，远远的就停下来打招呼：“忆昔姑娘。”
    都是在皇帝身边当差，却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忆昔点点头，抬脚进了殿。
    李代元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抬水进去的太监不由自主的放缓了脚步。
    忆昔上前伸手给他按头。
    李代元轻轻的嘘了一口气，缓缓开口道：“今日在朝堂上，以大学士洪扬为首的一群人向朕进言，让朕下旨选秀，甚至还提到了立后一事。”
    忆昔道：“洪大学士，奴婢记得淑妃娘娘也姓洪。”
    李代元微微一零年，千头万绪之中似乎理出来一根细微的线头，他忙的都快忘记了，他封了洪扬之女为淑妃。
    既有女儿位及妃位，那洪扬就应该知道，即便是选秀，洪家有女儿入选，也不可能再许以高位，他是冲着后位去的。
    只不过，淑妃没有子嗣，他怕是还做了旁的打算。
    后宫历来就是皇帝拉拢权臣，稳定朝纲的筹码，可是李代元却不想如此。他觉得自己有能力有手段去治理好大蜀的天下，不需要借用女人之力。
    女人，他想着，宁缺毋滥，找个适合的，能一直陪着自己的就行了。
    “忆昔，你想不想做朕的皇后。”
    忆昔吓了一跳，忙不迭的跪地：“奴婢只想好好伺候皇上，一直跟着皇上，从不敢有其他的非分之想。”
    李代元睁眼，转脸伸手捏住她的下颚：“朕救了你，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忆昔错愕的看着他，不明白他什么意思。以身相许，自己的身子已经给他了，还要怎么样。
    看着她发愣，李代元叹息一声，拉着她起身将她拥住：“忆昔，给我生个孩子吧，生个属于你和我的孩子。”
    忆昔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硬：“奴婢身份低微。”她不知道眼前的男人是不是此生的良人，但是她知道，他不是自己能配得上的。生下的孩子就是皇子，可若是生母身份低贱，生下的孩子也会被瞧不起。
    原本她不懂这些，可是在东宫和宫里呆了这些日子，看得多了听的多了，知道的就多了。勇气尚未萌生出来，那点火光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沐浴之后的李代元如同一只发疯的恶狼，不知疲倦的在她身上索取，然后筋疲力尽的抱着她睡过去，没有让安顺备药。
    三月的通州杏子林极美，还未到跟前，远远的就能瞧见那雪海一样的花树，连呼吸间都是杏花的香甜味儿。眼下杏花已经开始掉落，枝头吐绿，地面上雪白一层花瓣，美不胜收，马车刚刚到跟前，黑子和团子就从车上跳下来。
    这里黑子曾经和大白一起来过，瞧着那样子，似乎还有印象，带团子很快就没有了影子。
    车子顺着杏林间的大道一直往前，慢悠悠的一走就是两刻多钟，这才能看见不远处起伏的院落。
    院落后面有山，再近一些就能看见山中绿影之间的别样颜色。
    马车在杏子林里右转，很快就能看见庄子大门，还没有到曲风荷苑门口，就瞧见胡庄头带着十来个人在那里候着了。
    郭临安和风陵骑马走在前面，还没有下马胡庄头就迎了上来，躬身拱手见礼：“先生！”
    郭临安翻身下马，将马儿交给他，他问道：“将军没有与先生同行？”
    他得的信是将军和夫人都要来住些日子的。
    郭临安道：“将军和夫人半道有事耽搁了，在下先带着孩子和行囊过来安置，他们晚一些到。”说完，朝边上避让开，风陵和阿毛指挥着人将马车赶进庄子里面，崔氏这才抱了弯弯下车。
    李谨钰紧随其后，跟着她一道去了燕子坞安置，随身带着的行囊则由风陵带着赶车的人一道，加上庄子里的人帮忙送了过去。

 第四百五十九章 跟他有什么关系

    安戎冉和昭昭还没有到，所以崔夫人就先带着弯弯和李谨钰去了燕子坞安置，紫香苑那边先让丫头过去收拾。
    到也不是多复杂，被褥什么的庄子上都提前备妥了，要收拾的不过是随身携带的细软，分门别类的放置妥当，用起来不出差错就成。
    丫头们在屋里规制，崔氏就带着弯弯在院子里面玩，郭临安闲不住，带着李瑾钰在燕子坞各处转悠，燕子坞里面的景比外面杏子林的景还要美，除了各处的杏树，还栽了玉兰，桃树，梨树，目光所及之处全是花朵，美不胜收。
    很快，大厨房那边就送来了热水，等几个人都洗漱之后，饭也在厅堂摆开了。
    庄子上自己喂的老母鸡，头年晒的山菇一起炖汤。还有两屉蒸饺，荠菜鸡蛋馅的，刚刚从山上挖回来的荠菜加上鸡蛋，鲜的很。还有凉拌的蕨苔，爆炒的笋尖，都是这个季节特有的山货。这一路上虽然没饿着，但也都是凑合着吃，这会儿一桌子河鲜山货，令人食指大动。
    吃完饭，弯弯才想起来最重要的人一直没有出现，不开心的撇嘴喊着：“娘”。
    但是她也好哄，飞燕抱她出去，施展轻功飞上枝头掐花，她一下子就把娘忘记了，乐此不疲的催促飞燕：“飞，飞。”
    崔氏乏了，去屋里小憩，飞燕她们几个丫头就带着弯弯和李瑾钰在庄子到处乱窜。
    不止是弯弯，李瑾钰也兴奋的不行，抛下那副斯文的规矩模样，捏着花哄弯弯，不时的大笑。等太阳落的还剩下半张脸，都累了，飞燕和识香这才将人带回燕子坞，简单的吃了点东西之后，识香在屋子里点了香，两孩子很快就睡死了。
    飞燕这才出去门口寻风凌：“好了。”
    风凌闪身进屋，轻轻动了一下门口的彩釉落地瓶，屋子里就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他进屋抱起睡着的李瑾钰，飞燕则抱着弯弯跟在他后面，掀开那博古架旁边的帘子，后面竟然是一道暗门，二人从暗门利索的钻进去，很快那边就合了起来，瞧不出半点痕迹。
    太阳落山不久，暮色就渐渐重了起来，燕子坞里灯火通明，庄子上伺候的人进进出出，很快灯火就相继熄灭，赶了几天的路，人困马乏，这会儿自然是早早的就睡下了。
    风吹的外面的花树簌簌作响，走廊上的马灯散发着淡淡的光晕，将闪过的人影拉的老长老长。
    闭合的房门被轻轻挑开，发出的轻微响动并未将屋里熟睡的人惊醒，夜色中的人走到内室，毫不迟疑的举刀朝着床上砍下去。待手里的刀砍下去之后才惊觉：‘不好，中计了，撤！’这不是说给旁边的人的，而是说给埋伏在房顶上的人听的，否则也用不了这么大声。
    他们早该想到的，安戎冉行事不该是这样草率不周全才对。即便是半路上生疑，夫妻二人调头回京城，但是太子殿下在这里，不可能防范如此松懈。
    可惜，不管下面还是上面，都来不及了。
    屋里的灯一瞬间就亮了起来，原本半道上走了的安戎冉这会儿就站在不远处，面色沉静如水的看着他们。
    看着面前的人，听着外面响起的刀剑相交声音，闯进来的黑衣人便清楚，中计了，大概是走不掉了。
    但是，束手就擒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不如放手一搏。
    “上，他废了右手，再怎么厉害也是曾经了，杀了他，太子一样逃不掉。”但是，要是杀不了安戎冉，他们就逃不掉。
    手里的刀毫不迟疑的举起，飞身朝安戎冉身上砍去。那明晃晃的大刀到了安戎冉跟前安戎冉才动。
    身子轻轻一侧，左手伸出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腕，一脚就踹了过去。
    左手是没有右手那么方便，但不代表他就废了，旁的不说，料理这些人还是能行的。
    外面的房顶上都是人，为了一击即中，杀了李瑾钰，对方倒是挺舍得，派来的人不少，身手都不差。
    可惜的是，太蠢！
    在官道上故意引起安戎冉的注意，想将他引开，然而安戎冉又不傻，有什么事情是比弯弯和李瑾钰更重要的。
    就算这些人意图不轨，要去刺杀皇帝，谋权篡位，可这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不说京城有九门提督府在，宫内的禁卫军，羽林卫，难不成都是酒囊饭袋？要是他们都拦不住，安戎冉觉得自己也不会有那能力。
    毕竟他也是凡夫俗子，不是神仙。
    所以，他刻意带着昭昭原路返回去追赶那些人，然后绕道先一步到了杏子林，根本就没有让任何人发觉，神不知鬼不觉的潜进庄子里面。
    转了一圈，发现了不少东西，还真的是有些意思。
    原来通州这边的庄子算是他手底下最重要的产业之一，钱财由庄宣在打理，但是里面的人都是铖一手底下的人管着的，看似是农庄，可里面的佃户都是精挑细选的，说是“铜墙铁壁”都不为过。
    如今，大概是知道铖一伤了腿，再也站不起来了，人心就开始浮动，好好的庄子竟然变得鱼龙混杂起来。
    既然要里应外合在这里搞事情，那自己就给他们一次机会，刚好等蛇鼠露面，一窝端了。
    屋里就这么几个人，他懒得磨叽，很快就料理了，外面的交锋还很激烈，可是有昭昭在他不担心。
    原本早早睡死了的李瑾钰和忘川寻川从帐子后面探出头来，带着一点婴儿肥的脸此刻苍白无血，被吓的。
    原本是要将他和弯弯一起藏起来的，但是安戎冉临时改变了主意，将他藏在了幔帐后面。他是太子，这样的事情不会只发生这一回，以后各种危险层出不穷。靠身边的人保护只能是一时，只有他自己才能倚靠一世，所以得让他清楚自己有多危险，努力，上进，是唯一安稳活下去的保障。
    李瑾钰还是第一次看见安戎冉杀人，身上一点血都没有沾，可屋子里全都是血腥味儿，看着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的圆溜溜的黑衣人，他转身就开始干呕起来。

 第四百六十章 得靠自己

    安戎冉伸手跟拎小鸡似的把他拎出了屋子，然后在院子边上的杏树下站立，看着昭昭和风凌他们在房顶上与那些黑衣人厮杀。
    “知道这些人是为何而来吗？”
    李瑾钰不知道，大口的喘气，目光从昭昭身上挪到安戎冉身上，摇摇头道：“不知道。”
    说完，目光又重新落到不远处的昭昭身上。
    昭昭不止一次给他示范过如何对敌，但那都是和丫头一起，为了教他招式，像眼下这样子真正的杀人他还是第一次见。
    手里的剑锋利无比，对方在她面前毫无招架之力，抬手间就能取人性命。
    “你是太子，是皇上如今唯一的子嗣，是日后继承这大蜀江山的不二人选，是许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你死了，无疑是给皇上迎头重击，是他们谋求权位的最佳路径。宫里不太平，所以皇上将你送出来，不仅是希望你好好学习，做个好太子，更希望你能远离纷争，安安稳稳的长大。但是……”
    他话锋一转加重了语气：“你也看见了，很多事情不是你换了地方就能逃避的了的。有人的地方就有厮杀，就有算计。身边的人固然护着你一次两次，但是每个人的命都只有一次。这一次旁人替你去死了，那么下一次呢？”
    李谨钰看着他，半响才道：“我会好好学习，会变得很厉害，让他们害怕，不敢。”
    安戎冉脸色微霁，点点头道：“很好，殿下要记得今天说的话。”
    不远处的厮杀已经结束，尸体从房顶滚落，横七竖八的摆了一院子。
    来的都是训练有素的死士，安戎冉也没有打算留活口，也没有留住活口。
    昭昭纵身从房顶上跳下来，李谨钰觉得心里有点打颤，只听见哐当一声宝剑入鞘，人就到了他跟前。
    昭昭伸手轻轻的捏了捏他的脸道：“是不是吓到了？别害怕，有我和将军在，不会让任何人伤到你。”
    李谨钰狠狠的嘘了一口气，看着她道：“姑姑，你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害怕不害怕？”
    昭昭看了安戎冉一眼，伸手拉着他小手开口道：“第一次肯定是怕的，但是那个时候是在战场上，周围都是敌人，我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了我。不仅杀了我，还会杀更多的大蜀士兵和子民。所以，我必须在敌人的刀朝我挥来之前将他斩杀，不能给他任何喘息抬手的机会。你也一样，趁着年幼，还有大把的时间，好好学习，让自己变得很厉害，或许有一天厉害的让人听见李谨钰，听见九辰太子就瑟瑟发抖，害怕的连刀都举不起来，那就算是你成功了。”
    李谨钰抿了抿嘴，捏了捏拳头：“我一定能做到的，比姑姑还要厉害。”
    昭昭轻笑：“有志向是好事，但是付诸行动才有用。”
    说完，看了安戎冉一眼道：“将军忙吧，我先带殿下去紫香苑安置。”李谨钰虽然被训导开解过，但是到底年幼，有些吓着了，昭昭觉得还是先住在一个院子里，照应起来也比较方便，反正紫香苑够大，完全住的开的。
    安戎冉点头：“你先去歇着，我很快就来。”
    说完，他喊了风凌一声：“我修书一封，你让人将尸体装了，连同这封信一道送去京城，就堆在甪直门门口好了。”不管是谁动的手，将尸体丢在皇城入口，叫他们都好好看看，敢对太子动歪心思，必定有来无回！
    风凌应声，指挥着人将院子里的尸体都拖了出去。
    昭昭带着李谨钰从回廊缓缓朝前走，手一直捏着他的手没松，边走边问道：“害怕不害怕？”
    李谨钰说：“不怕！”然而身体比嘴实在，竟然点点头。他真的很害怕，看着尸体滚在他脚底下，脖子上潺潺流血，眼睛睁的老大，好像在看着自己一样。
    这会儿走廊上虽然有灯，可每一盏灯笼离的好远，走廊外面的那些树，那些假山，那些阁楼都黑漆漆的，跟张牙舞爪的怪物一样，好像藏了无数个坏人在里面，随时都会拿着刀窜出来，扑过来。他的心跳的很快，目不斜视，完全不敢朝一边看。
    昭昭忍不住轻笑出声：“怕就是怕，在姑姑跟前不用遮掩，你还小呢。”
    说完又道：“我小时候被人拐走，卖掉，关在一处小房子里，用铁链子锁着，没有饭吃，也逃不掉，那时候很害怕。”
    “然后呢？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昭昭道：“我也忘记是怎么逃出来的，大概是他们以为我死了，将我丢出去了，然后又被好心人捡回去了。”上辈子，这辈子，她已经分不清楚，她只知道现在这样就很好，很幸福，这样的幸福是她要守护的，谁也不能夺走。
    “姑姑的武功是谁教的？”
    昭昭看着他紧绷的小脸总算是松动了一些，忍不住想逗他：“我天资过人，自学成才呀！”
    李谨钰竟然信以为真，一脸崇拜的看着她：“姑姑你好厉害！”
    昭昭：——
    “逗你玩呢。那时候我九岁，比你现在大那么一点点，收留我的那户人家只有一个老婆婆和一个小哥哥，那小哥哥身体很不好，一直得吃药，家里的钱都拿去给他买药都不够，日子很艰难，没有吃的，没有穿的，那我就得自己想办法。山上去摘野果子，打猎，经常锻炼我就跑的很快力气很大了，后来遇到你师父，他教我的。”
    “那师父比姑姑厉害吗？”
    昭昭点头：“是啊，将军最厉害了。”
    李谨钰觉得昭昭小的时候真可怜，又觉得自己师父真厉害，竟然教出这样的高手来。一路上想怎样想那样，竟然完全忘记了害怕，等瞧着跟前亮堂起来，人已经到了紫香苑里头。
    昭昭指了指正房旁边的小阁楼道：“你晚些就住这里，让长安，寻川和忘川都守着你，宁茗和宁雨也在，外面还有很多人巡逻值夜，不要害怕。”
    李谨钰狠狠的嘘了一口气，松开她的手道：“那我进去看看弯弯再睡好不好？”

 第四百六十一章 兄友弟恭都是假象

    寅时刚过卯时刚至，甪直门守门的太监和禁卫军刚刚将宫门打开，外面的马儿就打了个响鼻。天还黑漆漆的，夜月隐去，黎明之前最暗的时候。当值的太监惊讶的嘀咕了一声：“怎么这么早，怕是哪位大人有急报？急也没用啊，皇上还没有到乾元殿呢！”说着，提着灯笼走了出去，到了跟前提着灯笼一照亮，“妈呀”一声叫出口，惊慌失措的连连后退，然后腿脚发软的往宫门里头跑：“李大人，死人，外面有好几车的死人！”
    正打算交替轮班的禁卫军忙出了宫门凑了上去。
    五辆马车，车身没有车厢，是那种宽大的木板，上面全是尸体，跟捆柴火似的用绳子捆着。
    “有信！”有人高喊了一声，凑过去的人就看见了一只特大号的信函，上面龙飞凤舞的写着：“圣上亲启”四个大字。
    “怎么办？”
    “先将这些尸体弄一边，不要影响各位大人早朝。这些说不定是乱党，你看都蒙着脸，这件事情得由皇上亲自定夺，先去找安总管。”
    天还没有亮，就乱了起来，以至于李代元刚刚在乾元殿那张冷冰冰的椅子上坐稳，安顺就将那封信递到了他跟前。
    看着“皇上亲启”四个大字，李代元浓眉微挑，这字跟他人一样，看似内敛，实则处处彰显张狂。
    等他看了信的内容，面色瞬间就变了，一巴掌拍在了面前的御案上，怒斥一声：“混账！去查，三日内朕要有结果，尸体挂去东菜市，示众！”想李谨钰死，让他绝后的人不少，但是敢这么快动手的没有几个。查起来很容易，太上皇不是再三叮嘱他不许对兄弟下毒手，那就让他老人家好好看看，什么兄友弟恭，都是扯淡！
    李代元收到安戎冉的信的时候，安戎冉也收到了宫里的来信。一目十行的看完之后跟昭昭说了一声，去了燕子坞寻郭临安。
    昭昭则换了一身刚刚盖住脚背的罗裙，换上轻薄的褙子，带着弯弯和李谨钰去庄子后面的山坡上摘野菜，挖竹笋。
    她打算晌午自己做饭，带两孩子亲自感受一番，不能生的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
    庄子上除了荷塘还有大片的麦田，绿油油的一片，田埂两边还有一些野草，这个季节都开花了，白的，粉的，紫的，黄的，星星点点，漂亮极了。团子和黑子从边上撒欢跑过去，在麦田里打滚，昭昭扬声呵斥一声，两只飞快的上路，冲进麦田尽头的林子里，老远就瞧见接连有鸟儿受惊飞出来。
    东宫的花园里花团锦簇，哪怕是寒冬腊月，也有暖房供给，各屋里都不缺艳丽的花儿。却从未见过这样星星点点的美景，毕竟在宫里，这些东西就是杂草，但凡冒出来一点头都会被连根拔起扔掉。
    “姑姑，这是什么？”
    昭昭看着他手里捏着的小花，俯身将弯弯抱起来道：“罗摩，安西那边叫飞来鹤。”
    “那这个呢？”
    “桑缀呀，这东西估计是不能吃的，咱们去山脚下，刨竹笋，看看有没有野鸡，捉了回去一锅焖。”
    弯弯拍着小手附和：“炖又又。”
    李谨钰道：“野鸡不容易碰到，碰到也不好捉，那东西会飞，我们又没有带弓箭来。”
    昭昭笑道：“肯定能遇到的，会飞也不怕，遇到我它们就飞不起来了。”因为她更快呀！
    昭昭捏了捏她那胖的塌进去的鼻子：“走了。”
    麦田的尽头就是一片竹林，三月份，竹笋都冒头了。
    昭昭将弯弯放在地上，由着她扶着竹竿捡地上的落叶，让茹黄和倚绿看着她。
    竹林里到处可见冒头的笋尖，宁茗和识香一人提了一个小篮子，各自刨了几根就够了。昭昭在附近转悠，还没有转多远，就听见鸟儿扑腾的声音，那惊叫声是野鸡无疑了，还不止一只，是被黑子和团子给撵出来的。
    黑子的速度竟然比团子厉害，摁到了一只，而团子嘴上沾着几根鸡毛，它太胖了，跑的慢了一点点，只咬住了野鸡尾巴，那野鸡贼劲大，竟然从狼口逃脱了。
    昭昭身子一闪，伸手就抓了两只活的，落地就听见金大王的声音：“啧啧，真是丢尽了狼脸，混的竟然连只狗都不如了。”
    团子的两只前爪抱着脑袋乱晃，嘴里呜呜的叫唤，发出昭昭听不懂的声音：“跟我有什么关系，那只杂毛鸡飞太快好不好？”
    昭昭看了它一眼，扬了扬手里的鸡：“回头炖鸡啊，这不是抓住了？”
    黑子叨着野鸡走到她跟前，放在地上。它也要吃炖鸡，连毛的东西，狗爷已经不稀罕了。
    听见这边的动静，李谨钰带着寻川兴冲冲的跑过来，看着昭昭手里的野鸡眼睛里都是星星，太厉害了，三只——
    昭昭将野鸡丢给忘川，不客气的指使他当苦力，又在附近转了转，果然在草丛里找到两窝野鸡蛋。
    要是平时掏鸟蛋，肯定要留下一颗，但是现在就不用了，野鸡都被他们捉了，鸡蛋留着也是浪费。
    出来时间不久，却是满载而归。
    晌午紫香苑里面就热闹了，小厨房收拾出来了，焖了鸡，掰了香椿芽炒野鸡蛋，蒜苔炒腊肉，擀了面条。
    李谨钰和弯弯一人得了一小块面在一旁玩耍。
    昭昭不知道别人带孩子是怎么带的，尤其是李谨钰，他是太子，该是不沾一点烟火气息的，高高在上的，可是昭昭却觉得那样子一点都不好。
    人一辈子就那么些年，站的越高，肩膀上就压的越重。从低处往高处走的时候缓缓前行，一路看看风景，那样等有朝一日站到最高的地方，哪怕再也看不真切曾经走过的地方，也能知道曾经从那经过时遇见过怎样的美景。
    吃完饭之后，李谨钰去燕子坞上课，安戎冉这才得闲跟昭昭说话。
    “皇上准备从嵩江堰入手，彻查江宁官场，送了旨意来，让先生带着太子走一趟。”

 第四百六十二章 赴江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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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百六十三章 至江宁

    昭昭骑着马出了曲风荷苑，一路小跑进了杏子林，杏花不时的往下飘落，她从种穿行，刚刚跑了一小段就瞧见尽头的马车，只有一点点，缓缓朝这边移动。
    昭昭扬了扬马鞭，加快了速度冲了过去，到跟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随行的人都纷纷下地朝她行礼。
    昭昭隔着马车的帘子喊了一声：“娘！”
    安阳公主伸手撩开帘子喊了一声：“云溪！”就要下车。
    昭昭伸手扶住她下地，然后白云羡也跟着下地，喊了一声“姐姐。”两年的时光似乎将她的棱角磨去一些，平稳了不少。
    昭昭道：“此处离庄子还有一段距离，娘还不如坐车，到了地方再下来。回头休息好了我再陪您出来走动。”
    安阳公主拍拍她的手臂道：“坐了一路车，腿都曲麻了，下车走动走动。这杏子林的景正浓，坐车穿行就可惜了。”
    白云羡扶着她，问昭昭：“长姐，弯弯呢？”对于昭昭这个姐姐，白云羡始终做不到由心的亲近，可是对弯弯，那是真心实意的喜欢，毕竟肉乎乎的小包子很可爱啊，水汪汪的眼睛，稚嫩的声音咿咿呀呀，叫人瞧着心都化了。
    “弯弯在紫香苑跟丫头在一处，回头安置好了我就带她过去串门。”
    安阳公主笑道：“好些天没有瞧见她了，又长了吧？小孩子这会儿一天一个样。”
    “是长了，脱了棉衣，走路已经很稳了，说话说不真切，但是能说的词多了不少，有时候两个字一起往出蹦。崔夫人极有耐心，每日都要给她诵一些诗词，抚琴给她听。”
    安阳公主颔首：“嗯，崔氏女多才，她喜欢弯弯是好事，弯弯跟着她，以后会好的。”崔氏五艺皆精，可不是一般的女教习能比的。
    安阳公主是轻装出行，但是也有好几辆马车，一辆坐着她和白云羡，两辆坐着随身伺候的丫头和嬷嬷，还有一些物件，一副要常住的架势。
    随行的还有十几名公主府的侍卫，京城到通州要在路上走整整两日，要是侍卫不够足，白玉卿是无论如何也不放心她自己离京的。
    她要在杏林走走，昭昭就让车马先行，先去庄子上安置，公主这边她陪着就好。
    一路走到曲风荷苑，在里面歇了脚，一起用了午饭，安阳公主抱着弯弯舍不得撒手，索性就留在了庄子上，打算呆上几日再去朗月溪那边，总归两处又隔的不远。
    昭昭得了空闲便让丫头开始归置东西。
    到了晚上，安阳公主才知道，她不打算在庄子上常驻，竟然要去江宁。
    朝堂上的事情白玉卿也会跟她大致说上几句，皇上派人去督建嵩江堰她也听说了，但是安戎冉这边是密旨，她自然不会知晓，这种事情昭昭即便是知道也不会跟她讲。
    只道：“郭先生夫妻二人回乡省亲，顺便带着殿下去游历，皇上将太子殿下托付给了将军，那将军自然不能不同往，再说我也没有去过江宁，听说那边稻香鱼肥，想去看看。”
    安阳公主心里有些难受，她之所以舟车劳顿跑这么远来通州庄子上，就是为了和女儿外孙女多呆呆，谁知道自己刚来人就要走。但是她也只是微微一霁，笑道：“能到处走走也好，不过还是不要呆太久，江宁那边雨多，太潮湿，再过两三月就是雨季，早些回来。”
    昭昭点头应了：“听说那边的鳜鱼肥美，到时候问问人看怎么侍弄，弄一些送回来给您。”
    安阳公主笑道：“再肥美也是鱼，本宫是文不得那股子腥味的，倒是你爹，什么都能吃得，尽喜欢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昭昭想了想道：“爹怎么会让您一个人来通州？”到底是身份贵重，又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眷，虽然以往也常常出门游历，可那都是白玉卿陪着一起的，独自出来，这还是头一遭。
    “本宫如今身体大好，出来转转又有何不放心的，他随后也会来，你安心走便是。”
    说是这样说，到底还是舍不得，她心里想了好几回，想开口跟昭昭说将弯弯留下来，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怕昭昭难做。
    郭临安和崔氏倒是没有带多少东西，就是随身换洗的衣裳，带着一个跑腿的的小厮和一个丫头就成了。
    收拾收拾也就三辆马车，到通州的潋滟渡直接上船，走水路朝江宁驶去。
    一缕春风润四方，二三新燕筑泥墙。四处炊烟青山绿，五湖春水偎鸳鸯。六七耕牛遍地忙，八九山花换新装。春来遍山渐成绿，万物复苏初成长。一年之计在于春，不负时光聚暖阳。
    江南和安西不同，一到那地界，入眼皆是绿，呼吸都带着潮气。船在衡水那宽大的河床上前行，站在甲板上可以清晰的看见远处成行的绿柳和阡陌纵横交错的良田以及白墙青瓦的房屋，像极了一副以绿为主色的泼墨画。
    衡水左右分江南江北，江宁府在南边。
    船泊在樨香渡，然后换乘小船到了江宁府最南边，与良工交界的木樨郡，在引香亭前泊船，然后卸了行囊上岸。
    木樨郡是江宁最有名的郡城之一，这个季节四处可见盛开的木樨花，十里飘香，家家户户门口都是连串的凌霄花藤蔓。八角凉亭，青石板路，白墙青瓦，朱红色的盈柱花窗，纵横交错的水道，是木樨郡的标配。
    这里离良工府的地界就隔着一道街，水路四通八达，很是方便，所以庄宣一早就在此处置办了宅院，就在离引香亭不远的地方，隔着一截青石板路，站在亭子那处抬眼就能看见门口两尊石刻的貔貅。
    三进的宅院，只留了两个洒扫看守的人。
    将行囊搬进去之后，安戎冉跟昭昭说了一声就带着阿毛和李谨钰出了院子。郭临安和他前后脚的功夫也出了门。
    既然来了，趁着时辰尚早，总要四下先转转，了解一下当地的风土人情，看看可否有改变，顺便再探听一些自己想知道的事情。

 第四百六十四章 认亲

    木樨郡和别处不一样，白天虽然有人来往，可都是静悄悄的，偶尔能听见声音，那定然是船靠岸时候的片刻喧嚣，或是引香亭那边有年迈的长者，坐在凉亭的石椅上扯弦拉着胡。华灯初上的时候才是最热闹的时候。
    几丈宽的巷子两侧门都打开，不似白天那般零零散散，各种当地特色的糕点小食，泼墨印染的油纸伞，题字的扇面，精致的绣缎——满目琳琅。
    两旁挂着一串串的灯笼，一起散发出来的红色光晕，将整个巷子照的亮堂堂的。
    吃过下午饭，昭昭他们就出了院子，出来闲逛，弯弯让丫头抱着，她跟着安戎冉并肩缓步前行，说着与当下这些景这些热闹无关的话题。
    “朝廷派的匠人已经到了嵩江堰，但是靖宁侯并没有出现在江宁府。”
    昭昭目不斜视的前行，问道：“那我们要怎么办？”
    “我跟先生商量了，明日他和崔夫人进城回郭府。江宁府盘查的极为严格，说话口音不同，一开口就会引起人注意，暂时不动，让先生回去，先从郭家入手，了解一下江宁府的情况。”他没有说的是，他打算明日再进一次府城，夜探知州府。
    昭昭点头：“也成，那太，那瑾瑜呢，不用跟着去吧！”
    “去。小小郭府他要是都玩不转，以后怎么玩更大的。”
    说完，转脸看了她一眼，袖子下的手勾住她的手，旁若无人的拉着她继续前行：“你若是不放心，可以同去。”
    昭昭转脸看了他一眼疑惑的问道：“先生和崔夫人是归家，我去做什么？”
    安戎冉低眉笑着看她：“真不想去？不是放心不下孩子？”
    昭昭摇头，她最怕的就是那些高门大户，各种繁文缛节，别说做，就是想想就觉得头疼。
    “将军既然如此安排，那定然做足了护着他的准备，我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再说，我得陪着弯弯啊。”
    话这样说，但是第二天郭临安和崔氏起身进城的时候她还是跟着去了。她和识香一样，做丫头打扮，跟着崔夫人，扮做她的贴身丫头。
    安顺跟着郭临安，寻川跟着李谨钰，只带了些许土仪乘车进城去了城东的水马巷，车子停在了那处座着两尊石刻貔貅的广亮大门前的青石板坝子上。
    安顺跳下马车，疾步上前去拉动那金色的门环，哐哐的敲响了朱红色的铁大门。
    角门拉开一条缝，里面探出半颗脑袋，懒洋洋的声音响起来：“谁呀？”
    安顺道：“郭家三爷，郭珩回来了，还不去禀了你们当家的？”
    门哐的一声就合上了，那边，郭临安和崔氏已经下了车，李谨钰也从车上跳了下来。
    看着恢弘的府门道：“先生，这就是您家呀！看着好契阔，跟东宫差不多。”
    郭临安目光微动：“殿下此言差矣，东宫那是仅此于紫宸宫，天下极好的地方，区区商贾之家，除了门面宽一些，内里是不及其万一的。”说完，捋须看了看那不远处的郭家大门，微不可见的轻嗤一声。
    看来老爷子是真的老了，府中当家人换了。
    真以为郭家有钱，就可以肆无忌惮了。
    在门口等了半响，大门才有了动静，一声轻响，门从里面被推开，然后乌压压出来了一大群人。
    为首的是一个头发雪白，拄着拐杖的驼背老人，郭临安见着他，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瞬间动容，快步迎了上去，唤了一声：“祖父”！
    这老者姓郭名长洲，是郭临安嫡亲的祖父郭长洲，他如今已是七十九的高龄，算是少有的高寿，身体虽然算得上康健，可眼睛却很模糊，几乎看不清楚面前人的模样。
    他看不真切，却能听见郭临安的声音，耷拉着的眼皮下面那双眼睛突然散发出骇人的光芒手抬起来颤颤巍巍的去拉郭临安：“三儿，你是三儿，你还活着，你竟然还活着——”郭临安走了十多年了，没有想到他光凭着声音竟一下子就认出郭临安来，丝毫没有怀疑眼前之人的真假。
    郭临安三十几许的人了，战场上生死关头眉头都不眨一下的人，这会儿鼻子竟然酸了起来。
    昭昭扶着崔氏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疑惑：“原来郭家人竟然当先生早死了么？”
    不等她多想，郭临安的声音响起：“祖父，孙儿还活着，孙儿不孝，不孝！”
    说着，提着衣摆就跪了下去，一旁的崔氏也跟着跪地，那昭昭也就跟着跪了。
    她这对膝盖哦，好像只跪过皇帝？谁让她现在就是一小丫头呢，人在屋檐下，必须得低头啊！
    郭长洲伸手扶着郭临安的肩膀：“活着就好，回来了就好。老头子有生之年还能看见你，死了也闭眼了，到了地底下，可以跟你祖母爹娘交代了。”
    一旁的一个身穿绛紫色长袍的国字脸中年人道：“爹，阿珩好不容易回来了，咱们该高兴，咱们进去说，说话的时候多着呢。”
    郭长洲点头：“对，对，二郎说的，进去，走，咱们去慎德堂，咱们好好说话。”
    郭临安应了一声“好”，转身看了崔氏一眼道：“雨棠，来！”
    崔氏上前，福身一拜，随着他喊了一声：“祖父。”
    郭长洲愣了愣：“这是，这是——”
    “是孙儿的妻子，崔家十一娘，崔雨棠。”
    郭长洲点点头，也只是点头，就要拉着郭临安朝府里走，不撒手。
    郭临安道：“祖父，我还没有来得及跟二叔三叔打招呼。”
    “打什么招呼，去了慎德堂打招呼也是一样。”年龄大了就有些任性，如同小孩子一般。郭临安看着先前那国字脸郭琰，歉意的笑了笑：“二叔。”又看着他旁边个子略矮一些的，大腹便便的胖子郭崇道：“三叔。”
    崔氏也跟着他福身给二人行礼招呼一声。
    郭崇道：“进去吧，老爷子，阿珩好不容易回来，总不能一直站在大门口，您老就体谅体谅您的宝贝孙孙，让人进去歇口气吧！”
    郭长洲连连道好，然后任由郭临安扶着他进了大门，去了慎德堂。

 第四百六十五章 我们没有孩子

    郭家虽然是商贾之家，可是手下把持着江南的盐，药，茶，庄宣曾多次尝试着想从郭家手底下分一杯羹，但是都没有法子。只能另辟蹊径，做印染，茶庄，珠宝这类的生意。
    所以说郭家是江南第一首富一点也不夸张。就单单盐这一行垄断，就能让他们富的流油，掐住整个江南的经济命脉。整个水马巷这一片都是郭家的宅子，嫡支，旁支，盘根错节。眼下这分了东中西三路的大宅子修建的富丽堂皇美轮美奂，不管是栽种的树木花草，还是假山池水亦或盈柱花窗都精致讲究。
    昭昭跟在崔氏后面，跟着一群暂且叫不上名字不知道关系的郭府内眷沿着中路朝着慎德堂走，身旁不时有目光扫过来，还有低低的交谈声，无非就是好奇郭临安这个三爷，在小辈眼中这就是个死了十多年的传说，突然冒出来，真的有些好奇。
    那些打量的目光不止是好奇的，还有轻蔑的，嗤之以鼻甚至完全不掩饰的。崔氏就如同什么也没有听见一般，目不斜视的朝前走，旁边陪同的妇人跟她低声说着府里的概况，她微微颔首，面上带着得体的笑。
    等到了慎德堂就是认亲，崔氏跟着郭临安将屋里的人都认了一遍，能让他们行礼的也就只有郭家如今的当家人郭琰和郭崇和他们的夫人周氏，姚氏。
    剩下的便是两房的小辈，纷纷上来给郭临安和崔氏见礼，各自混个脸熟。甭管心里好奇或者轻视，面上总算是没有出什么差错。
    然后郭老爷子留了郭临安说话，崔氏就带着李谨钰一起退了出去，郭琰的夫人周氏和郭崇的夫人姚氏亲自带着她去了阆寰院。
    士农工商，商贾排在最后，可见天下人对商人的轻视怠慢，然而商贾做到诸如郭家这样，那些士族官僚就算心里再怎么不屑，面上却还得捧着舔着。这世上最重要的无非就是权和钱，细说起来钱似乎比权更重要一些。上至九五至尊，下至贩夫走卒，哪个人都不能离了钱。
    所以郭琰就娶了江宁前知州周平章之女为妻，郭崇也娶了江宁士族姚氏女。这姚氏算起来和崔氏还有姻亲关系。
    周氏如今也年近五十了，有些发福，看起来很是圆润，作为当家夫人，自然有凌厉的一面，也有长袖善舞的一面，一路上都带着笑，寻着话题不至于怠慢崔氏。
    “说起来阿珩这孩子也算是我和二郎看着长大的，从小就聪慧好学，极有见地，公爹对他寄予厚望，费劲了心思栽培，还倾尽郭家尽半的家产去淮安求取，可惜——”说道这里笑了笑：“你看看我，长了一副不讨喜的嘴脸，你们回来是好事，这些不愉快的事情不提也罢。”
    一旁的姚氏道：“二嫂说的极是，阿珩和雨棠能回来就是菩萨保佑，是郭家这些年铺桥修路做善事积攒来的福报，是好事，以前那些就不必再提了。”说完看着崔氏轻笑：“不知道雨棠和阿珩这些年都在哪里，既然还活着，怎么不早些回来，公爹和二哥三郎他们一直都念着你们。”
    崔氏笑了笑道：“珩郎性子倔强，不喜欢经商也不想入仕，否则当年也不会带着我一起离开江宁，九死一生活下来，更希望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心里惦念着祖父，却又觉得愧对他老人家的栽培和期望，所以迟迟迈不开这一步。此番是带着学生游历至此，想着祖父年事已高，怎么着也该回来看看的，所以就回来了。”
    当初在郭家，因为崔氏不仁，害的她险些和郭临安分离，也因此让郭家人颇有微词，她便只能谨小慎微处处低头。不是她瞧不起商贾，郭家这些人吃香真的是难看，新婚不到一月便往院子里送人，明里暗里的构陷，若不是郭临安懂一些医术，他们夫妻二人这会儿骨头都化了。
    后来外出遇险，他们不是没有送信回来，然而信送出去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得到半点回应。本来就怀疑买凶的是郭家人，如此就更加笃定了，所以怎么可能回来。
    这看似花团锦簇的富贵地，于他们夫妻二人来说就是狼潭虎穴，是此生都不愿再提及再踏入的地方。
    姚氏一双凤目轻挑，微微转脸看了李谨钰一眼：“这小郎君生的真好，在门口的时候我还当是你和阿珩的孩子，没有想到竟然是你们的学生。不知道小郎君是何方人士，竟然入了阿珩的眼，亲自带在身边教导。既然带着学生游历，怎不见带着你们的孩子一起，难得回来一趟，也该让公爹这个曾祖父见见，让我们这些做叔叔婶婶的尽尽心意。”
    崔氏面色不变，脸上一直带着得体的浅笑：“谢过二婶和三婶了，我和珩郎没有孩子。”
    周氏一脸惊愕：“阿珩三十好几的人了，怎么会没有孩子呢？”再看崔氏的眼神就透着审视嫌弃并着一丝丝幸灾乐祸。
    这把年纪了没有孩子，不会生还占着男人不撒手，郭珩当真是可怜的很呢！
    崔氏似没有察觉到二人异样眼光一般，笑了笑道：“珩郎说儿女都是债，他不想欠这份债，就想陪着我一起，踏遍大蜀河山。”
    说完，看了看前面的如意门道：“阆寰院到了，麻烦两位婶婶了。”
    周氏扬眉道：“自家人不需要这么客气，就送你到这里了，这一路舟车劳顿，你怕是也乏了，先去歇了，回头便让管事拨了伺候的人过来。若是差了什么，只管差人过来寻我。”
    崔氏福身再一次道谢这才送走了两人。
    郭家府邸分东中西三路，这阆寰院和慎德堂就在中路，是郭家长房住的地方，更是郭家掌权人的象征。当年郭家大郎郭弦先天不足，身体羸弱，那时候郭老爷子年纪还不大，执掌着整个郭家的生意。不乏钱财，四处求名医为他整治，可是人还是早早的没了。还好留下个郭临安，郭老爷子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寄予厚望，谁曾想后来，寄予厚望的孩子终究没有长成他想要的模样。

 第四百六十六章 男女授受不亲懂不懂

    郭弦死了，夫人齐氏吃斋念佛，身体迅速衰败，没有几年就撒手人寰，等郭临安大婚的时候，这阆寰院就重新修整作为他日后的住处。就这么一个院子，当时郭家闹的天翻地覆。可再怎么闹也无济于事，谁当家谁说了算，当时当家的可是郭长洲，想让谁住哪里，他说了算。
    可笑的是，郭临安离开这么多年，郭家人都当他死了，郭琰掌权，竟然还是没有住进阆寰院来。
    等周氏和姚氏走了，崔氏嗤笑一声，然后才伸手推开面前这扇十多年都不曾碰过的院子门。
    进门之后就是一处种着梧桐树的大院子，梧桐树下疯长的木樨花让整个院子都带着香气，醉人心脾，入眼的垂花门上爬满了凌霄花的藤蔓和蔷薇藤，满是幽深之感。
    从垂花门后面的穿堂过去就是阆寰院的正院。
    正院的的院子更为的开阔，崔氏带着李谨钰去了东厢，安置好了他才沿着抄手游廊，去了后面的院子。
    进了屋，掩上房门，昭昭才松了一口气。
    崔氏瞧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轻笑，眉眼在这一瞬间全部舒展开来：“是不是光听着她们说话就觉得累？”
    昭昭点头，寻了椅子坐下来道：“真的是，原先在京城我就不怎么喜欢走动，去过的地方规矩最多的就数永宁侯府，那也没有郭家这样的，挤挤攘攘一屋子人，光是行礼回礼就让人头晕眼花，还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识香接话道：“还不止呢，还得谨小慎微，别让人挑出错来。夫人是没有瞧见那些人的眼神，看咱们好像看那天街头上的叫花子似的。”
    昭昭笑道：“是么？识香你竟然看的这么仔细，我就怕出岔子，眼睛就盯着前面了，耳朵里头倒是听了一耳朵，说什么的都有。”听来听去也没有听到什么有用的，都是关于郭临安和崔氏的过往，不堪入耳，不提也罢。
    崔氏靠在了椅子靠背上叹息一声道：“商贾之家，钱财虽多却底蕴不足，一些旁支末节的地方就格外讲究。当然，崔家也是这样子，一大家子，乱七八糟的，晨昏定醒，一屋子人，明里暗里的打压踩踏，听的人脑子发晕却又不得不听。”
    “像我现在这样懒散的靠着，那定然得被人说教。人前不论悲喜，不能大哭大笑。原先我也觉得这样甚好，人就是该规规矩矩的，无规矩不成方圆，那些没有仪态的人当真粗鄙不堪。可是自从我私自从淮安跟着先生来了郭家，然后离开郭家在外漂泊时，我才明白，人这一辈子，说长挺长，说短也短，今日闭眼，谁也不能保证就一定能看见明天的太阳。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求的越多，过的越痛，死的越苦，不如两袖清风，来去空空。”
    昭昭看着她道：“你这是悟了。”
    “鬼门关上走一遭，若再不悟，那真的是执迷不悟。”
    说完，看了看昭昭道：“听了半天的口水仗，可是乏了，小憩一会儿？”
    昭昭摇头：“就在院子里呆着，我和识香都是丫头呢，哪有主子在外面干坐着，做丫头的自个儿去睡了的。”
    崔氏道：“也行，时辰也不早了，怕是要安排午膳，先生是不会回来吃了，府里肯定要准备家宴，停会儿我们估计都得过去。”
    家宴，又是一场没有硝烟不见血腥的厮杀。
    刚刚在屋里坐了半个时辰就有丫头来请，接李谨钰去慎德堂用饭，又请了崔氏去长春仙馆赴宴。
    昭昭不放心让李谨钰自己跟人去慎德堂，便跟着他一道过去，将人亲自交到郭临安手上，然后才去长春仙馆寻崔氏。
    刚刚出慎德堂，到清风池跟前就碰见了手摇着折扇，大腹便便却假装风度翩翩的郭崇。
    昭昭退到一旁，身体一福算是行礼。
    郭崇停了下来，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她：“你是跟三儿回来的丫头，爷认得你，抱着把剑，看着很有意思，你功夫很好？”当然，好不好的这都是其次，重要的是打开话题熟稔起来。
    郭崇有一个外人不知道的嗜好，喜欢细腰，看看姚氏就知道了，一把年纪了，身段还跟二八少女一般，该凹的凹，该翘的翘，为的不就是留住男人的心。到也真是难为她一个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了。
    先前在府门口，郭崇一眼就瞧见了崔氏身后跟着的丫头，一青一黄，穿着青衣的这个抱着把剑，小模样勾的人一眼瞧见就不想挪开，尤其是那腰肢，郭崇回去了一趟，换衣裳的时候还兀自比划了一下，不盈一握，人间极品。
    可惜的是，这样的绝色却是侄媳妇身边的丫头，要是有点什么，传出去有些不太好听。
    郭崇心里蠢蠢欲动，却又不得不克制，一脑子的废料，所以才会姗姗迟去。
    对于这种没有眼色且主动搭讪的男人昭昭历来是没有好脸色的，不过想着自己现在是崔氏的丫头，只能低眉瞬目的站在那里道：“三爷，慎德堂那边人已经齐了，就差您了。”
    郭崇一手搭在身后，一手摇着折扇，身体微微前倾道：“吃饭而已，什么时候都成，比起跟侄儿团聚，爷觉得美人更让爷有兴致一些。”
    昭昭身后就是游廊栏台梁柱，郭崇不觉得她能退到哪里去。
    “你叫什么名字，跟爷说说，你跟着爷那侄儿是从哪里来的？”
    昭昭抬手，手里的剑柄顶住了他圆乎乎的肚子：“郭三爷，一把年纪了，不至于连男女授受不清都不懂吧？”
    郭崇也不恼，站直了身体，任由剑柄顶着自己，脸上依旧笑眯眯的：“小丫头挺倔，你是要去长春仙馆吧，去吧，别走错了路。”
    昭昭收手利落的走人。
    要是这胖人再唧唧歪歪不安好心，她真的不介意教他怎么好好做人。
    郭崇站在那里没动，面上的笑意消失不见，看着昭昭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郭珩一走十载，都当他死了，却又在这当口悄无声息的回来了，他是想干什么？

 第四百六十七章 有来无回

    郭长洲年事已高，眼睛又不太好，除了几个儿子晨昏定醒，慎德堂鲜少这么热闹了。郭家人丁兴旺，子生子，一大堆。花厅里面摆了三桌，郭长洲自然是坐了主位，郭临安挨着他，坐在他右手边上，李谨钰挨在郭临安右手边上。
    郭琰和郭崇依次在郭长洲左手那边，郭长洲还有两名庶子，爷几个刚好围一桌。
    旁边还摆了两桌，坐的是跟郭临安同辈的郭家男丁，嫡庶分明。
    郭临安不仅坐了主桌，还跟着老爷子同坐，连他带的小少年，都能在主桌上坐着，一时间，各种纷杂的目光不时的落在二人身上。
    郭临安浑然不觉，跟着郭长洲说话，不时的和郭琰说上几句，郭崇的位置还空着。
    李谨钰坐的笔直，很是规矩，旁边的人说话或者打量他，他似乎都不在意。
    郭琰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道：“阿珩你这学生年纪看起来不大，规矩倒是不错。”小小年纪竟然如此稳的住，比郭家的孩子可好太多了。
    “你既然回来了是不是就不走了，刚好家里几个孩子也到了好好教导的年纪，你学问又好——”意思不言而喻，一个也是教，一群也是放，肥水不流外人田嘛！不是说对经商做官都不感兴趣，喜欢做学问，那要真留在府中好好做学问也没有什么不好，郭家又不差那点钱财，总不会亏待了他。
    郭临安道：“怕是要让二叔失望了。我只是回来看看祖父，顺便带着谨钰领略一下江宁的风土人情，过段时间就要回京城去的。”
    “京城？”郭琰敏感的抓住这两个字。
    郭临安大大方方的开口：“是啊，谨钰是京城人士，我也就他这么一个学生，这是当初收他的时候答应过的，所以只能对不住二叔了。”
    一旁的郭长洲脸色一下子就不好了：“刚刚回来，水都还没有喝一口就说什么走不走得。你人能好好回来就是佛祖保佑，在家里好好呆着，要带孩子出去玩也成，江宁府好玩的地方多的是。”孩子，是个好孩子，只可惜不是郭家的骨血，这个孙子也是三十好几的人了，至今居然没有自己的骨血，说是先年遭难伤了身体。一想起这个，郭长洲心里就不痛快。
    这是要郭家大房绝后啊！
    话刚落音，还没有来得及说别的，郭崇来了，进门，几个小辈起来给他行礼，郭临安和李谨钰也起身。迟来的人总是万众瞩目。
    “哟，敢情就差我了，对不住了，让爹和二哥哥还有阿珩久等了。”
    郭长洲冷哼一声非常不满：“吃饭都得等你，一桌子菜都凉了，你就这么不待见阿珩回来？”
    郭崇收了扇子忙告罪：“爹，这怎么能怪我呢，西苑到这边不是有段路，收拾妥当了才能表示郑重吧？”这么大口锅他可不能背，虽然他心里确实有这么个意思。
    说完，落座，郭琰道：“既然都来了，那就动筷吧！阿珩刚刚回来，吃了饭也得去休息，还有孩子呢！”
    说完，举杯道：“阿珩，二叔敬你一杯。”
    “谢过二叔了。”举杯只沾了沾唇，然后将郭长洲面前的杯子抬起来道：“祖父，孙儿敬您！”
    郭长洲连连点头，伸手去摸桌子上的酒杯。郭临安伸手拉住他枯槁的手，将杯子递道他手上，祖孙俩的酒杯轻轻一碰，然后一饮而尽。
    都是精明之人，加上郭崇插科打诨，一顿饭吃的也算是顺当，吃完饭郭临安借口喝酒喝上了头，带着李谨钰早早的就回了琅寰院，比郭氏他们都早。
    崔氏那边是一屋子的女人，你一言她一语，整个热闹的不行，昭昭听的脑子都要炸了。说的尽是一些废话，没有一句有用的。这些女人，打扮的一个比一个精致，可说起话来，弯弯绕绕，没有一句真心实意好听的。
    还好有识香跟着一起，替崔氏布菜，她在门口站了一阵，趁着没有人注意溜之大吉。
    在郭府大至逛了一圈，把地形大概摸清楚，然后就翻墙去了外面觅食。
    高门大户吃饭真讲究，那么多规矩，满桌子的菜摆的跟画似的，也不知道好吃不好吃，反正迟迟不见人动筷子，你一言她一语，话里藏刀没完没了。都不知道饿嘛！
    她在街上转了转，找了一家酒楼，抬脚走了进去。
    也没有要雅间，而是在大堂靠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要了小笼包，一碗鸭血粉丝汤，回卤干，盐水鸭，一条清蒸鳜鱼，水晶虾……
    一个人，点了满满一桌子，引得大堂里面的食客和小二纷纷侧目。
    这么美的姑娘竟然是个饭桶？
    不，绝对不是，应该是还有同伴，等会儿就来了。
    再打量，瞧着她放下的剑就默默地收回了目光。
    这年头这样行头在外面抛头露面的绝对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却也不是一般人能招惹的。
    昭昭丝毫不在意别人的目光，将剑放在桌子上，拿起筷子动起来。都是在京城和安西少见的吃食，自然要每样都尝一尝。其实她原本打算上楼要个雅间的，但是一个人吃饭挺没有意思的，大堂人多，鱼龙混杂，正是打听消息的好地方。
    果然，一碗粉丝汤还没有喝完，她就听见了不远处那桌子上几个男人的声音。
    “听说朝廷派了钦差大臣来江宁府了，督造北边的嵩江堰。”
    昭昭拿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她记得昨天安戎冉还说靖宁侯还没有露面，今天这些人就知道朝廷派了钦差来了？
    “是不是又要抓丁了？”
    “派钦差有什么用，十个当官的九个坏，要是有那不同流合污的，只能是和那些人一样，去江里面喂鱼，有来无回。”
    昭昭微微蹙眉，加了小笼包放在小碟子里面蘸了料，慢悠悠的咬了一口，嗯，皮薄馅足汤汁够闲，挺好。
    “这堰都修几年了，江宁府周围的郡城去了多少人，埋了多少人了。说什么治水，简直就是草菅人命。这年头，朝廷是靠不住的。”
    “总之，要是督造府再拉人，有钱就多交点钱，破财免灾，总比把命搭进去的好。”
    几个人压低声音在那里喝酒闲聊，让昭昭听了一耳朵关于江宁督造府和嵩江堰的事情。虽然不知道真假，但是空穴不来风，嵩江堰耗费朝廷巨大的财力和人力，至今没有竣工，真的是有极大的问题。
    天高皇帝远的，不查就你好我好大家都好一旦查起来，撕开表层的皮，里面成为藏污纳垢尽是见不得光的。
    慢悠悠的将桌子上的东西解决的差不多，那几个喝酒的还没有散，只不过再也没有说出来什么有用的。
    昭昭喊了小二将觉得能带回去的都重新打包了一份，结了帐，在众人瞩目之下晃晃悠悠的出了酒楼。

 第四百六十八章 让他们变成鬼

    入夜，昭昭换好了一身与夜色相融的黑色夜行衣出了屋子，直接飘上屋顶向远处掠去。
    白天她逛遍了整个江宁府，将知州府，督造府，刺史府的方位都打听清楚了，这会儿她首先要去的就是督造府。
    刚刚入夜，黑灯瞎火的正是谋事的时候，督造府年初死了两个人，都是工部派去的人，要查自然是得从这边查起。
    才刚刚入夜，正是江宁府最热闹的时候，万家灯火，星星点点，美极了。督造府后院里面却已经静了下来，好些地方都熄了灯火，偶尔见一两个下人走动也是轻手轻脚，没有发出任何的响动。
    昭昭如同一只敏捷的猫儿一般蹲在府衙的屋顶上，瞅了瞅远处带着微光的院子，悄无声息的飘了过去。
    原本安戎冉要自己来的，但是木樨郡在城外，关了城门之后进城就不方便了，所以她原本不打算和崔氏一起去郭府，却还是去了。商量好了兵分两路，她探督造府，安戎冉直接去嵩江堰大坝。
    后院的这处尚有灯火的屋子里此刻坐了好几个人，江宁知州姚信鸿，嵩江盐道史宋文炫，嵩江督察史曲兴怀等。
    昭昭一个都不认得，但是这对于她来说并没有影响。这个时候聚在一处议事，若不是真的兢兢业业，那就是蛇鼠一窝，没有好人。
    屏气凝神趴在房顶，轻轻将瓦揭开一条缝，能依稀看见屋里几个人，最重要的是声音听的非常真切。
    “曲大人，嵩江堰上隔三岔五都在死人，怎么就又死了工部派来的人，还将风声走漏出去，让罗绍辉那厮得了消息，捅到皇帝跟前。”
    “就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新皇刚刚登基，急于建树震慑朝堂，这种时候，怕是再不会如先皇在位的时候高高提起轻轻放下了。”
    曲兴怀伸手揉了揉发疼的眉心：“罗绍辉那厮就是个疯狗，原先顾忌着长宁侯府，可如今看来怕是留不得他了。”
    话落音，一道阴冷的声音响起来：“哼，早就留不得了，长宁侯府有什么好忌惮的。次次坏事，当真以为他爱民如子呢，说穿了不过是想踩着我们往上爬罢了。自己要找死就怨不得旁人心狠手辣，我会尽快安排下去，怀化府可也在嵩江边上，失足落个水什么的还是很容易的。”这世上，只有死人能保守秘密，想要不被人发觉，那就做的干净利索一些好了。死谁不是死，总好过自己死。
    这是要对那个罗绍辉动手？昭昭朝下面看，一道人身挡住了视线，死活再看不到其他人。
    然后便听另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来：“做的利索一些，要尽快。朝廷派了钦差来和匠人来，虽然还没有正式露面，却已经到了江宁。这一回来的是靖宁侯，和往日不一样，是个不好糊弄的，据说和他一道来的还有个狠角色。”
    “呵呵！”那道阴冷的声音随即又响起来：“再怎么狠也是个人，是人都有弱点。我听说，那位靖宁侯最喜欢美人，风流韵事一大堆。咱们江宁最不缺的就是美人了。”
    说完，几个大男人就是一阵各种笑，末了，最先说话的那人又道：“品茹晌午让人捎了信回来，据说郭家那个，死了十多年的郭珩竟然活着回来了。”
    “郭珩，三十多了吧，当年名震江宁，人称‘小雏凤’，可惜啊，落地的凤凰不如鸡，回来又能怎样呢？”
    姚信鸿的眉头并没有舒展开，虽然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就算有影响也是影响郭家，反正郭家现在当家的是郭琰不是郭崇，轮不到他操心。可是心底里又隐隐觉得郭珩这个时候回来，似乎有些太凑巧了一些。
    屋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几个人都起身告辞。
    昭昭等下面再没有一点动静了才起身，打算找个地方猫一下，既然来了，不如下去看看，说不定再有什么收获。
    哪知刚刚站起来就瞧见一道黑影从不远处闪过，她眸子一缩，身子一晃就跟了上去。
    那人速度快的不可思议，几个起落，悄无声息的就出了督造府，昭昭在他落地之前截住了他，手里的赤霄剑比她的人更快，唰的一下就飞了出去。那人身子一侧，袖子挥躲了开来。昭昭的身子在半空一个翻身，伸手抓住剑柄，反手就朝他刺过去。
    上翘的屋檐下挂着的灯笼照亮了那人的脸，一双浓眉之下，眉眼微挑，嘴角似笑非笑，明明是男人，却带着一丝女子才有的妩媚。
    那人身体前倾，避开之后虚晃一招，伸手捏住了她的手腕，轻笑道：“小兄弟，年纪轻轻脾气不能这么大，说不定是友非敌杀错了人，后悔就来不及了。”
    昭昭冷冷看了他一眼，突然伸出左手，手里的剑鞘狠狠在他手臂上一敲，从他手下挣脱，站立在不远处，看着对面被自己重击却面不改色的男人道：“你是什么人，这个时候藏在督造府做什么？”
    男子挑眉：“哟，竟然认错了，不是小兄弟，是小妹妹。”
    “我也正想问问妹妹你，大半夜的不在自己闺房好好呆着，跑督造府来做什么？看曲兴怀那个狗东西？”
    昭昭翻了个白眼，腹诽道：谁是你妹妹啊，蹬鼻子上脸。
    男子上前两步，手捏着自己下巴啧啧两声：“如此绝色，若是让曲兴怀那个狗东西瞧见了，你猜猜他会干什么？下次出来玩，记得带块布遮着脸，不然会很容易被认出来呀！”
    “你不也没有遮脸？”
    男子笑道：“因为我知道不会有人发现我呀！”
    昭昭嗤了一声，觉得面前这人简直就是个智障，不会有人发现，那现在他们在干什么？难不成自己不是人，是鬼？
    下一刻，那人的就突然动了，化掌为拳，毫不留情的朝她砸过来。
    轻柔的声音想起来：“不会有人发现我的，但凡看见过我的人，我都会让他们变成鬼。”
    昭昭展臂后退，冷声道：“还没睡呢，就开始做梦了！”

 第四百六十九章 抱着她睡一觉

    嵩江堰在江宁府外约莫二十里的横陵渡口，这里靠着伏云岭，更是临近横水分支口。三年时间，耗费数以万计的人力，将河水改道，挨着山岭流淌，然后在原先的河床上修建堤坝。
    在伏云岭开采条石，伐木，用木桩做桩基，条石做主体，然后将河床上下游的淤泥全部挖出来堆积夯实。看似并不复杂，却耗用了大量的时间和人力。
    嵩江两岸的百姓几番被征丁前去石矿采石，伐木，铸铁，挖河道。砸死的，累死的，被埋的不知凡几。
    当时决定修筑堤坝时是拿了朝堂上下认为的最有利的方案的，工部尚书和大学士洪扬亲自来勘测过地形，提出边堵边疏，止涝防旱的治水之法，得到朝堂上下的一治赞同。
    来时一路，安戎冉研究过当时的决策，选址在伏云岭这边就是看重这里的地理位置，改道分流对百姓没有影响。河道顺着山势走，先将嵩江的水从这边迂回引进下游，然后在两岸在引渠到各个郡城进行灌溉。
    堤坝修建好之后，会从上游分流，一部分流入嵩江堰蓄水，另外一部分就地引流。
    然而现在看起来，堵未全堵，疏也未曾尽疏。当初是临安长公主求了先皇，先皇出于信任才将这份差事交给的曲兴怀，这几年时间就做出这样的成果，当真是让人难以置信。
    虽然这两年江宁少雨，即便涨水受损也不大，但是久旱必涝，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雨水再一次泛滥。
    离堤坝约摸一里路左右的地方有几处白墙青瓦的大院子，那是给督造府的人临时落脚的地方，朝廷派来的匠人也暂居在这边。而那些做着最肮脏，最辛苦的活的百姓就在堤坝边的大坝子上的草棚子里落脚。
    夏日忍受酷暑，忍受潮湿蚊虫，冬天，只能瑟瑟发抖抱团取暖了。
    已经是夜半时分，堤坝上灯火通明，不时有穿着铠甲拿着长枪的守卫走过，看起来防守的还挺森严。
    他在那几座院子里查探了一番，并没有看见曲怀江，只有一群轮休的匠人，鼾声震天。
    夜很快过去，旭日东升，又是新的一天。
    昭昭依旧是卯时就起身，去了前面的庭院里指点李谨钰习武。
    李谨钰的适应能力很强，这一路行走坐立都背着那把铁剑，似乎已经适应了它的重量。安戎冉教他的一套最基本的剑招已经很熟稔流畅了。
    昭昭教他引气入体，虽然并未能真正成功，但是已经能很好的放空意识坐定，再不会像刚开始那样坐下来就睡过去。
    等到了辰时，李谨钰要晨读，她就回后罩房的厢房里补眠。
    刚刚进屋，步子就是一顿，屋子里有人。
    顿了一瞬，猛然窜了进去，抬手就朝来人抓去，屋里的人轻轻避闪，带着三分无奈七分宠溺的声音响起：“昭昭，是我！”
    昭昭紧绷的身体一下子就软了下来，直接丢了手里的剑扑了过去：“将军，你怎么在这里，这么这么早！”
    安戎冉伸手揽着她，眼中满是笑意，伸手捻了捻她的耳垂道：“来看看你。”郭家太复杂，他可以放心的下郭临安回去，也能放心李谨钰与他一道，却不放心昭昭。虽说她不见得会吃亏，但是她是以丫头的身份跟着崔氏进的府，难免会受委屈。
    所以他昨夜从伏云岭回木樨郡之后，将别院安置妥当，天还未亮就到了府城门口，等了一阵，等到天麻麻亮城门开了就进城，直奔水马巷。
    “弯弯呢？她有没有找我，有没有想我？”
    安戎冉在她头顶低语：“肯定想，但是没有我想。”
    耳垂上的软肉被捏住有些痒，昭昭低头在他怀里乱蹭。安戎冉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想让她抬头，手刚刚按住她的肩，并未用多少力道，却让她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安戎冉的手一僵，面色微漾：“受伤了？你跟人动手了？”才一日功夫，竟然就和人动上手，还受了伤，这让安戎冉不得不郑重。毕竟昭昭的身手他还是清楚的，没有几个能在她手底下讨了好。
    昭昭道：“不碍事，皮外伤，识香已经给我上过药。昨夜我去了督造府，遇见了一个人，长得，长得不男不女的，眼角有颗滴泪痣，身手很是了得。我在督造府屋顶偷听，他也在附近，可是我竟然没有识破他的气息，要不是他抽身比我早片刻，气息外泄，我根本就察觉不到。此人极厉害，我使出八分力只能与他打个平手，出招狠辣，十分难缠。我用了弓弩，他徒手接了不说，还反伤了我。不过，他也没有能讨了好。”她的弓弩是五连发，接住一支短箭还有第二支第三支。她自己只是被划破皮，那人的肩头却是直接被扎了个血窟窿。
    安戎冉微微蹙眉，不知道这人究竟是谁的人，回头得好好查一查才好。江宁府竟然有如此棘手的人，看来行事得更隐秘一些。
    随即昭昭坐下来，将昨夜探听的事情原封不动的说给安戎冉听：“我也分不清楚谁是谁，但是能听的出来，一个姓曲一个姓姚，那个姓姚的跟郭家二夫人怕是亲戚，已经知道先生回郭家了。”
    说完，抿了抿嘴道：“我曾听你说过周公吐哺，大禹过门不入的故事，觉得做官的就当是他们这样。可是江宁这边的官员不止不为百姓谋生，反而一肚子坏水，视人命如无物，这种人就该早早的解决了，多留一日就多祸害百姓一日。”。
    安戎冉拍拍她的手道：“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恶事做尽的人迟早会受到惩罚。就让他们这样死了未免太便宜他们了。江宁是朝廷税收重地，朝廷一向都很关注，小小督察史，盐道史敢如此横行，谋算朝廷命官，必定有所依仗。这根线只要不断，怕是能钓出一条大鱼来。”
    昭昭不解的问道：“倚仗？是临安长公主吗？”姓曲，昭昭只知道一家，那就是临安长公主府。
    安戎冉摇摇头  ：“尚不知晓，不说这些了，这些我会尽快与靖宁侯接头，告知与他，让他费脑子吧。早饭还早，陪我躺一会儿。”他趁夜去了伏云岭的石矿，然后又与许世安碰了个面，再返回木樨郡，折身来州府，几乎一夜没有消停。这会儿见着昭昭，什么也不想了，就想抱着她睡一觉。

 第四百七十章 被富贵迷了眼

    比起阆寰院这边的安稳，郭家旁的院子却极为不安稳，郭琰在东院的花厅里邀了几个弟弟喝茶，周氏也在，三房的郭崇，四房的郭兴修，五房的郭正奇，兄弟几个到的很全乎。
    “叫你们来是想跟你们说一声，钦差大臣已经到了江宁，嵩江堰那边和盐道衙门那边打交道的时候谨慎一些，千万不要留了把柄给人，就是损耗些钱财也不妨事，左右我们郭家不指着这两处过日子。”
    郭崇不以为然：“二哥是不是谨慎过头了，钦差大臣查的是官府，咱们是商人，怎么也查不到我们头上来。”
    郭琰扫了他一眼道：“新帝登基，自然是要有所建树。派钦差来江宁定然是会掀起一番波澜的，郭家什么情况难道你自己不清楚，还需要我给你明说？别人我就不说了，就你自己的那些烂摊子你趁早收一收，到时候要出了事情，别说我，就是你岳丈姚知州怕是也保不住你。”
    郭家虽然是商贾之家，但是生意囊括的太广，各行都有涉略，与江宁府的衙门，大小官员牵扯太多，一旦这些人出事，难免会被波及。
    郭崇没有吭声，他后院太复杂，妻妾成群，这些女人的家眷他也不曾薄待，仗着郭家在江宁府横行的不是没有，他还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心中决定，回去就好好敲打敲打那些女人，她们自个儿的家人自个儿去约束，到时候真的出了事情，要敢扯上郭家，不用钦差，他自己去活剐了那些人。
    一旁最没有存在感的郭正奇道：“二哥说的不无道理，但是这只是其一，还有一点，那就是郭珩，我总觉得他回来的太凑巧了。”
    郭兴修道：“五弟，你想太多了。一个自命清高，读书读傻了的书呆子，即使大难不死又能怎样？现在郭家当家的可不是老爷子，而是二哥，就算他是长子嫡孙又能如何，旁的不说，先问问江宁府十八商号的掌柜买不买他的帐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那个学生你注意了没有，据说才八岁，可一点都没有八岁孩子的样子，咱们郭家的府邸是什么样的，席面又是什么样的，就算是大户人家的孩子，也不至于一点异色都没有，好像完全不放在眼里一般。行走坐立还背着一把剑，我听阆寰院那边的洒扫婆子说，每天卯时就起身习武，辰时就开始读书，寻常人家哪有这么严厉的。”
    “还有崔氏身边两个丫头，先不论长相，那个丫头手里的那把剑可不是凡品，可惜我不好近看，否则，说不定能看出点什么来。”
    郭崇道：“行了，郭珩的事情我已经让姚氏送信给岳父大人，他会查的。”
    “姚大人查，我们这边也不能置之不理。五弟说的这些确实很可疑，我们盘踞江南，北边却没有建树，消息闭塞，说不定我们这侄儿是那种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呢？知己知彼，总归是没有错的。”
    说完，看了看一直在旁边静听的周氏道：“安排去阆寰院伺候的人可都准备妥当了？”
    周氏道：“都妥当了，早茶之后我会亲自送过去。”
    “你行事谨慎一些，崔雨棠也不是个善茬。”
    崔家的女人，就没有几个绵软的。
    周氏应了下来，从花厅出去就吩咐院里的管事娘子将昨天就挑选好的人叫来，然后亲自带着去了阆寰院。
    阆寰院里，安戎冉睡的快醒的也快，刚刚一个时辰，到巳时就睁了眼，反而是昭昭大概是知道他在，睡的格外的酣甜。他侧身，身手轻轻的扯开她的衣裳，将衣领往下拉了拉，就瞧见了她肩膀上被短箭划过的伤口，很长一道，从肩头那里一直延申到衣裳里头，虽然不深，但是见了血，上药之后好长一道。
    他低头亲了亲，微微叹息一声。
    说是以后再不问世事，只带着她好好过，可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卷进一些是非中，一次次的失信于她。
    一声叹息，昭昭睁开了眼睛，还有些迷糊，声音带着刚刚睡醒的丝丝沙哑：“嘉行哥？”
    安戎冉揉了揉她的额头：“醒了就起吧，我带你出去吃饭，然后我们四处逛逛。”
    昭昭点点头，安戎冉已经起身下地，给她套上鞋子，正想叫了丫头进来给昭昭梳洗，然后才反应过来，这是在郭府，昭昭自己就是个丫头。
    伸手替她理了理衣襟，昭昭去跟崔氏说了一声，两人便避开府里的下人，轻车熟路的翻墙出了府。
    他们前身刚刚出府，周氏就带着人进了阆寰院，从穿堂进去直接沿着抄手游廊去了后面。
    崔氏迎到了院子里，福身跟她见礼：“二婶。”
    周氏脸上带着端方和煦的笑意，伸手扶住了她：“自家人，不必这么多礼。昨天你们刚刚回来，一路舟车劳顿，我也不好来打搅，所以现在才来，雨棠不要怪我才好。”
    崔氏道：“二婶这话就严重了，自家人不讲究这些，您这有一大家子人要操心呢，屋里坐。”
    周氏却没有进屋，而是对着她道：“你这回来就带了两个丫头，我想着定然是不够用的，所以挑了几个丫头小厮，杂使的原本这院子里就有，暂且用着。这几个你挑那机灵的用，若是有那不听话，使唤不顺手的，直接打发了就是。”
    崔氏笑道：“谢谢二婶了，其实我这儿也用不了这么多人，清静惯了，人多了我反而倒不习惯了。”
    “总要有个跑腿使唤的，两个丫头哪够啊！”说完，看了看崔氏边上的识香一眼：“咦，我怎么瞧着从昨儿就是她跟在你身边，另外一个呢？”
    “哦，我有些东西需要置办，让她去外头了。”
    周氏笑了笑：“我瞧着那丫头可不如你跟前这个贴心时辰，我听说昨儿从慎德堂出来，那丫头遇上了三叔，在楼台下相谈甚欢。”
    崔氏面上微微一怔：“三叔怎么会跟她碰上的。”这是不想活了，找死啊！
    周氏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丫头么，总有那些心气高看不清身份，被富贵迷了眼的，雨棠你可要注意些才好。”

 第四百七十一章 吃了雄心豹子胆了

    时辰尚早，大街上没有几个人，连带着铺子也没有几家是开着的，四月的江南连风都带着一丝丝恰到好处的暖意，绿柳成行花香四溢。金色的阳光从碧蓝的天空撒下，给人间渡上了一层圣神的金光，从那绿柳丛间投进去，给了树荫下的青石板路投上斑驳的光点。乌衣巷那边的水道上波光粼粼，几只肥硕的鸬鹚从河里钻上来，站在船舷上抖了抖，舒展着翅膀。
    安戎冉租了一艘乌篷船，他自己当船夫，让昭昭坐在里面，荡着船桨驶出巷子，沿着水道缓缓的前行。
    昭昭靠在那里看着他：“将军，你还会划船呐？”还有什么是这个男人不会的。
    安戎冉笑道：“忘了京城的归宁湖？我以前是经常去那边的。”
    昭昭动了动，坐起来抱着膝盖道：“说起归宁湖，不知道太上皇在那边修养的如何了，你知道不知道，郭府里头竟然有个长春仙馆，里面修的跟归宁湖边上的行宫，那个玉峰仙馆一样。”
    这个话题跨度有些大，从太上皇扯到了郭府。
    郭府的事情安戎冉已有计较，开口回她的是关于太上皇李暄的事情：“他之所以那么利索的禅位给当今皇上，一是他知道几位皇子暗地里已经按捺不住了，若是等他大行之日新皇再名正言顺的继位，那势必会有一场厮杀，血流成河。古往今来，皇权更替之时都是这般，从无例外。他出其不意的禅位，打了其他几位皇子一个措手不及，同时也保全了他们的性命，如今几人被封王，远赴番地，只要压制住心里那些不该有的念头，皆可肆意富贵一生。”当然，皇家的人，尤其是这些皇子，但凡有一口气在，就不可能安分守己。
    “还有呢？”
    安戎冉丢了船桨，自己也坐下来，任由小船飘着，昭昭这才注意到他们竟然已经驶出了那条水道，面前瞬间开阔起来，碧波粼粼，一眼能瞧见远处欺负的山丘和上面的塔，不远处有一处堤坝，从岸上直通湖心，上面有一处亭子，里面好像坐着人。
    “他惜命，想好好休养，能去了病痛重新好起来。可是他的身体在那一回中毒的时候就已经亏空了，想彻底好起来，那是不可能了。”是人都怕死，皇帝也不例外。如今只盼着他能熬的久一些，新皇能彻底把持朝纲，否则一旦他殡天，各路藩王势必得回京吊唁，届时京城定然又是一番血雨腥风。
    说完，一只灰扑扑的鸽子从岸边飞过来，一个俯冲落到安戎冉的手里，安戎冉将绑在它腿根上的东西拿下来，然后将它抛出去。
    “他们到了。”
    “将军还约了人？”
    安戎冉起身，重新开始划浆：“约了郭先生一起去爬栖霞山，崔夫人要去云禅寺上香。”
    船缓缓靠岸，安戎冉伸手将她拉起来，带着她跳上岸，然后将船拴在了岸边的树下。沿着林间的小道，缓缓朝上面走。
    “真是想不出来，江宁看着一马平川的，感觉一眼都能望到头似的，府城这里竟然还有这样的好地方。”
    安戎冉道：“不是没有，只是少而已，这栖霞山算得上是江宁的名地，物以稀为贵。除了这里，就是出了府城向西几十里，离衡水分支不远的地方那处伏云岭了，昨天入夜我去了一趟，那边守卫很是森严，不容易靠近，我打算傍晚就去寻靖宁侯，借着他钦差之名去一趟那边，好好的看一看。”
    昭昭有些顾虑：“可会打草惊蛇？”
    安戎冉道：“眼下顾不得那些，江宁府这边的人既然已经知道他来了这里，那定然会有所行动，所以我们不能太被动，越快越好，只要挑破一处，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好入手了。江宁官场有问题，嵩江堰那边督建也有问题，这是绝对可以肯定的。既然有问题，那就快刀斩乱麻，让他们即便有退路，也退无可退。”
    “可是靖宁侯一直都没有露面，你去哪里找他？”
    安戎冉看了她一眼，低笑道：“会有办法的。”说完，指了指上面的凉亭：“看，他们已经到了。”
    昭昭这才识觉，他们竟然已经出了林子，到了山岭之上。
    这栖霞山，当真是不太高的样子。
    大概是因为云禅寺和千佛塔建在山上的缘故，山岭之上的路很是平整，全部用石板铺路，一阶一阶，整整齐齐。
    刚刚到跟前，寻川和忘川还有安顺就上前行礼，凉亭里面的郭临安和李谨钰也起身迎了出来。
    “将军，夫人！”
    “师父，师母。”
    昭昭笑着看着李谨钰：“怎么样，江宁好不好玩？”
    “好。”
    昭昭瞧着他日渐惜字如金，继续逗他：“那是京城好，通州好，还是江宁好？”
    李谨钰想了想道：“各有各的好。”
    昭昭忍不住笑出声。
    郭临安对着昭昭道：“拙荆带着丫头在云禅寺礼佛，夫人要是有兴致，可带着殿下去瞧瞧。”
    知道他们有话要说，昭昭点头应下来，带着李谨钰和长安他们离开亭子沿着山道继续朝上面走去。
    凉亭里面就剩下安戎冉和郭临安，郭临安这才开口道：“已经弄清楚了，伏云岭那边的石矿是郭家从督造府那边包下来的，嵩江堰他们也参与其中。”官商勾结，沆瀣一气。
    安戎冉面色微冷：“真是贪心不足，整个江南的盐，药，茶都把控在他们手里，连堤坝也要插手。”
    郭临安轻轻叹气：“还有麻烦的一点是，郭家名义上给嵩江堰前后捐赠上百万两的物资和白银，到底有没有，是否落到了实处，眼下还尚未可知。”郭家善名在外，若拿不到切实的罪证，怕是不好弄。明明是来查堤坝一事，借由肃清江南官场，谁曾想竟然将郭家牵扯进来。这一回，郭家几代人的基业，泼天的富贵怕是就要损在此时了。
    “是否落到了实处，这就得去问督察史曲大人了。百万两的物资银两，朝廷几次拨款，可嵩江堰却迟迟不能竣工。该堵未堵，该疏未疏，曲兴怀真的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这回，我估摸着，就是临安站公主吊死在御前，也保不住他！”

 第四百七十二章 抄家灭门的大罪

    拜了佛上了香，吃了云禅寺的斋菜，观了流光塔	，安戎冉将昭昭送回城，然后才去了曲香苑。
    江宁府出名的除了景，还有人，这人就指的是沿江画舫上卖艺的怜妓。这些女子不仅样貌好身段好，且多才多艺，一口江宁特有的软糯强调声音，一开口就让人浑身都酥了。曲香苑是江宁府最大的胭脂香粉地，里面有艳名远播的怜妓柳素白。
    如何的艳名远播安戎冉不关切，他来不是猎艳听曲风流快活的，他是来找人的。
    进了曲香苑立刻有龟奴儿迎上来，苑中的老鸨摇着精致的团扇将人请了进去，一声“姑娘们，接客啦”还未出口就卡在了喉咙里，看着安戎冉抬手露出来的牌子眸子一缩，忙躬身将人请去了后头。
    跟在安戎冉身后边沿着曲折的回廊走边边小心翼翼的禀道：“那位爷来了两日了，点名要了素白陪着，出手阔绰，所以。”
    安戎冉没有回头：“这些事情你和不必跟我说，地方带到，你去忙就是了。”
    曲香苑虽然是给男人寻欢作乐的地方，然而无论是陈设还是格局都不似一般的花楼。外面有大堂，有跳台，上面三层的阁楼都是姑娘们的住处，若有客人入了她们的眼，带回自己房里作乐也是使得的。
    从大堂边上的穿堂进去就是曲香苑的后院，曲折的走廊，耸立的假山，碧清的池水上面浮着刚刚冒头的芙蕖，花团锦簇。后院有十几处单独的院落，幽静雅致，除了楼里面的几位头牌，剩下的大都空着，有钱人愿意一掷千金进去住的也不是没有。毕竟曲香苑的茶香，人美，连点心都似乎比外面可口。
    老鸨一声：“到了。”安戎冉便在那如意门前顿住脚步，那老鸨便躬身退了下去。
    进了院子，上了画廊，隔着门就能听见里面绵柔的丝竹之音可女子的娇笑，安戎冉不客气的抬手推开了房门，屋里的靡靡之音戛然而止。
    彭正则懒洋洋的靠在宽阔的椅子上，一个身穿水绿色纱裙，酥胸半露的女子跟没有骨头似的趴在他身上给他捏肩，不远处隔着一道珠帘，一个身穿月白色撒花如意烟云裙的女子正在抚琴。
    安戎冉推门的声音让这一切陡然中断，彭正则的浓眉微挑，有些不悦的开口道：“怎么回事？”
    “怎么？侯爷不欢迎我？”
    安戎冉进了屋，彭正则这才将放在酥胸上面的手拿了出来，给那女子摆摆手：“出去，都出去。”
    他虽然好颜色，但是也是一个要脸的，安戎冉和彭垚称兄道弟，算起来是晚辈，被晚辈瞧见自己这副荒唐模样，脸上着实有些挂不住。
    “你怎么在这里？”
    皇帝让郭临安带李谨钰来江宁并没有任何人知晓，是以，彭正则对于安戎冉出现在这里很意外。
    安戎冉扯了椅子，挥袖一扫落座，看了他一眼道：“我陪郡主到江宁游玩，不可？”
    说完，不等彭正则开口又道：“倒是侯爷，当真是随处都有好雅兴，皇上派您来查案，查账，你却查到曲香苑来。堂堂超一品侯爵，皇上钦定的钦差大臣，原来就是这样为皇上为朝廷办案的。”
    好大一顶帽子压下来，压得彭正则瞠目结舌差点没有反应过来：“你，你别信口雌黄胡说八道，谁说本侯没有查案，这烟花柳巷向来鱼龙混杂，正是打探消息的好地方。”
    一把年纪了还如此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惹得安戎冉没有忍住，嗤笑出声：“要是阿垚知道侯爷您是这副德行，您猜猜他会怎么看。哦，不对，侯爷这些风流韵事又不是头一遭了，阿垚打小就知道了。不止他，满朝文武谁不知道。”
    做祖父的人了，啧啧！
    彭正则气的一下子就站了起来：“闭嘴闭嘴，别在本侯这里胡说八道，你不是陪郡主出来游玩的，你跑这里来干什么？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滚滚滚，看见你就烦。”以为他喜欢呆这里，他想要风流快活，什么样的良家女子找不到，这不是没办法，那群人跟苍蝇似的，还没有到江宁就交上手，还好有许世安在，不然他哪里还能活命。可是现在许世安那兔崽子跑的没影了，他不躲起来，等着江宁府这帮豺狼虎豹把自己分尸？
    好吧他也承认，这个叫柳素白的怜妓确实很好，很得他心，但是这个绝对不能说出来。
    “行了，恼羞成怒什么的一点也不适合您，在这里呆了两天了，该出去见见阳光了，明日去嵩江堰走一趟吧！”
    彭正则疑惑的看着他，总觉得安戎冉并不是陪郡主来江宁游玩这么简单。
    安戎冉大大方方让他打量：“您是继续再这里风流快活还是跟我出去重新寻个地方都成，明天辰时过半，咱们城门口见。”说完，起身抬脚走人。
    等他走了彭正则才回过味儿来，这什么意思，自己才是钦差，还能轮到别人指手画脚的安排自己做这做那？
    第二日刚刚到辰时，昭昭就带着李谨钰出府，骑马去了城门口，彭正则还算是守时，刚好辰中，不早不晚。
    昭昭先看见的他，策马上前给他打招呼：“侯爷！”
    彭正则看着她一身男子装扮就是一愣，本能的回礼：“永平郡主。”话落音，这才去看跟她同乘一骑，坐在她前面的李谨钰。
    这一看，惊得心都快从嗓子眼里面蹦出来了：“这这，你你——”  话都没有来得及说完整身体就做出了本能的反应，下马要给李谨钰行礼，李谨钰忙开口道：“靖宁侯不必多礼，时辰已经不早了，我们出城吧！”
    彭正则又坐回马背，不敢置信的看着他，又看了看昭昭：“我们，不等安，不等安将军？”
    昭昭浅笑道：“侯爷说笑了，侯爷是钦差，要去视察堤坝，等他做什么？”
    “不是，他说的——”好吧，昨天安戎冉并没有说今日要与他一道前行。
    等出了城门，到了官道上，四下无人彭正则才开口：“永平郡主，你怎么把殿下也带来了江宁？”这可是个是非之地。他现在还没有找到许世安，身边就一个小厮两名护卫，安戎冉也没有踪影，永平郡主竟然胆大包天的带着太子去嵩江堰，这要是太子殿下有个好歹，可是抄家灭门的大罪。

 第四百七十三章 被小丫头片子吓住

    昭昭浅笑盈盈：“这是皇上的旨意，身为太子，自然是要知晓我大蜀河山有几江几岭，了解民生百态，知晓百姓心声，如此日后才能肩负重任。而不是坐井观天闭门造车，只知死读书的狭隘之辈。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看得多了眼界宽了才有分辨是非之能，才不会被他人蒙蔽。侯爷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再说，她有那个自信，不管接下来发生何种局面，她都能护李谨钰周全。
    “多日不见，郡主倒是变得能说会道起来。”彭正则扫视一眼，瞧着她到不只是自己，身后还跟了两个拿剑的少年，还有六名穿着黑色劲装的人同行，想来是做了准备的。若真出了什么岔子，先倒霉的也是安戎冉和镇国公府，心里安慰自己一番才算微微松了口气。
    昭昭面色不变，回道：“侯爷谬赞了，只是太子殿下是微服出行，侯爷心知即可，可千万不要再让旁人知道，若是传出去——”她勒住马儿的缰绳突然回头，扫了一眼彭正则身后的两人道：“我必不会让他活着离开江宁！”
    彭正则一愣，然后嘴角抽了抽，正要开口，昭昭已经转脸夹着马腹冲了出去。
    他一口气不上不下的堵在那里，半天才缓过来。真的是，他一把年纪了，还能被一个小丫头片子给吓住？
    江南的官道与别处不同，没有狭隘的山岭夹道，道路两旁除了成行的垂柳和夹杂在其中的花树其他什么也没有。两旁是一眼能望出老远的良田，还有掺杂在其中的一处处水塘，甚至能看见那起起落落的房屋和田间地头纵横的阡陌。
    昭昭纵马疾驰，任由暖风拂面，边跑边问：“谨钰怕不怕？”
    李谨钰扬声道：“不怕。”
    “那开心不开心？”
    “开心！”感觉自从出了东宫，过的日子跟以前完全不同，每一天都是新奇的，欣喜的，与众不同多姿多彩的。
    昭昭引着他：“看这里风景如此的好，谨钰给姑姑念首诗吧！”
    李谨钰便开口朗声道：“人人尽说江宁好，游人只合江宁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唐.韦庄.【菩萨蛮】
    督造府
    曲怀江和姚信鸿坐在堂下，手边的茶已经换过几盏，可依旧没有人去动一下。
    曲怀江道：“你不说，我倒是忘了，镇国公这个儿子这些年在安西闯出了点名堂，他手底下确实有几个厉害的人，不过年前我得到京城那边的线报，据说他已经向皇上辞去了大将军一职，说是战场上受了伤，没法再拿剑，废了。若是这郭珩当真就是他身边那个谋士，也成不了什么大气候。”嘴上虽然这样说，但是心跳却比平时都要快上几分。
    姚信鸿看了他一眼道：“可我还是觉得有些蹊跷，品茹说他回郭家之后说是自己做了大户人家的夫子，带着学生游历至此，经过江宁府，特意回去看看郭长洲。”
    “好了！”面对姚信鸿如此谨小慎微揪着郭家那边不放，曲怀江有些不悦：“现在不是揪扯郭家的杂事的时候，就算是这个郭珩回来别有目的，那也顶多就是取而代之拿回郭家大权，和我们没有半点干系。我们眼下要做的是想法子应对朝廷派来的人，宋大人不是说会尽快找到靖宁侯的下落，为何到现在还没有半点动静！”
    姚信鸿听着他此刻的语气，心里有些不痛快，自己虽然是江宁府知州，按理说州府之内他最大，可是一个盐道使，一个督察史，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宋大人行事一向隐秘，曲大人问我，我实在不好作答。”话刚刚落音，外面就有人闯了进来，步履匆匆。
    “大人！”
    仓促行了礼，随即便开口道：“找到了那位钦差大臣。”
    “人在何处？”曲兴怀一下子站起来。
    “人已经出了城，带着人马似乎是朝嵩江堰那边去的。”
    曲兴怀狠狠的吸了一口气：“混账东西，西城守卫都是死的吗？为何拖到现在才来报。”
    “大人，他们似乎在城里也布置了人，城门守卫早早就来回禀，却被拖住了。”
    曲兴怀起身，双手背在身后来来回回的踱步，然后才道：“去，安排下去，他既然赶着趟去送死，本官就成全他，嵩江里的鱼许久没有喂了，怕是都饿极了。”
    说完，不等报信之人离开又加了一句：“去给宋大人也送个信，事已至此，一不做二不休，我们要想活命，那只能先下手为强了。”
    姚信鸿迟疑了一下开口道：“或许不需要取他性命，我们将事情收拾漂亮一些，然后许以好处——”
    “姚大人！”曲兴怀拔高声音：“那是靖宁侯，权势滔天，是缺钱还是缺女人？如今想要善了那是不可能了，除非——”说完之后猛然转身：“你要是想明哲保身也不是不可以，那就将郭家推出去，不管是堤坝壮丁的工钱克扣，还是死的那些人，又或者盐道那边的事情，都由郭家来承担，如此，或许能逃过此劫。”
    姚信鸿差点窒息：“万万不可，不是我护短，而是郭家不过是商贾之家，这样的重责他们担不起，朝廷有心追查，我们就算是找替罪羊怕也是枉然，何况，郭家上面有人，我们动不得。”
    曲兴怀冷哼一声，一脸厉色：“姚大人知道就好，我们早就是一条草绳上的蚂蚱，不能一起生，那就得一起死。”说完，袖子一甩就朝外走去，转身的一瞬，眼里尽是阴冷之色。
    然而他只能生，不能死。
    他身后还有长公主府，他若是出了事，会连累整个曲家，母亲临安长公主要强了一辈子，怎么经得住这样的羞辱。
    所以，必要的时候，牺牲那么几个人算得了什么。郭家上头有人又能如何，他们本来就贪心不足，要不是官府，他们一届商贾哪里来的这泼天富贵。该享受的享受了，那该付出的自然也得付出才是。

 第四百七十四章 都是土匪啊

    知道江南官场有问题，没有想到他们竟然这样的胆大肆意，完全没有任何顾忌，堂而皇之的就对他们下手。
    昭昭一把勒住缰绳，马儿扬蹄嘶鸣，转了两圈才停下来。
    身后的人纷纷拔剑迅速挪动位置，将她和靖宁侯护在中间。
    除了他们三个，带出来的只有十个人，而将他们围去来的，带着帷幕的灰衣人，足足有三十多个。
    彭正则捏紧手里的佩剑，扫了一圈，冷冷开口道：“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想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他在想，这么多人，冲出去的机会有多大。
    然后结果是，真的不大。
    但是不管怎么样，得让太子殿下安然无恙的冲出去离开这里，至于自己，要是有命回城，一定要活剐了安戎冉那个兔崽子。要不是他，自己何至于以身犯险。
    昭昭伸手抓住李谨钰的手问道：“怕不怕？”
    李谨钰点头，然后很快又摇头：“我会尽量不害怕。”
    昭昭这个时候竟然被他逗笑：“有姑姑在，你无需害怕，你只需要坐稳了，姑姑怎样把你带出来的，就能怎样把你带回去。”
    话刚刚落音，一声冷喝：“杀！”
    昭昭的身体在这一瞬间笔直，她嘴上在斗李谨钰内心却是很紧张的，她怕李谨钰被伤到，但是心里再紧张她都不能说。她知道，只有她自己不怕，李谨钰才不会害怕。
    手里的剑唰的一身拔出，双腿夹着马腹冲出去，抬手间两个人就被她手里的剑扫到，从马背栽落在地上。
    她一手搂着李谨钰，从马背上纵身飞起来，脚几乎不用沾地借力，转眼间手下的招式就变了好几变，将一起朝彭正则围过去的人全部斩杀。
    结束的快的不可思议，留下最后一个，忘川手里的剑即将扎下去的时候被昭昭喊住了：“留下个活口，叫他回去告诉曲兴怀，钦差大人要巡视河堤，麻烦他速速接驾，否则回头就抄了督造府，上报皇上，治他藐视皇威，以下犯上的大罪！”
    忘川手里的剑还是刺下去，不过偏了两寸，避开了要害。不能要他的命，但是却能让他疼。
    彭正则的脸色很难看，心情很不爽，看着昭昭道：“郡主倒是厉害，有郡主在，本侯去不去嵩江堰都无所谓了。”
    昭昭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就不高兴了：“侯爷这话什么意思，我来本身就是带着殿下见见世面，顺便送你过去。既是道路，行走间偶有波折不很正常？我们冲出重围，斩杀了这些贼子，侯爷应该高兴才对。难不成因为我让人放跑了一个侯爷生气？”
    “那大可不必，侯爷不高兴留活口，那就不留。”话落音，手一胎，彭正则什么都没有看见，那个仓皇间刚刚爬上马的人一下子就仰过去，摔在地上没有了呼吸。
    彭正则瞠目结舌的看了看原本可以活命，此刻却断了气的人，再看看一脸不知所以然的昭昭，气的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这两口子一个比一个狠毒，都是土匪，绝配。
    昭昭却不再理会他，反正已经没有危险了，掉转马头就朝远去跑去。这里不过是开胃菜，重头戏还在后面。
    曲怀江他们竟然这般不知收敛遮盖的想要彭正则的命，那嵩江堰那边怕是更精彩，一击未中，只会让这些人狗急跳墙变本加厉，绝对不会再去想什么怀柔政策企图拉拢彭正则。
    安戎冉说的没错，这嵩江堰离伏云岭还真的挺近，刚能看见起伏的山岭，再往前走没有多久就是嵩江堰堤坝，老远就能看见那错落的草棚子，攒动的人，和那一马平川的坝子。
    还没有到跟前，他们就被骑着马，拿着马鞭挎着刀，穿着督造府特有的黑底红边差服的人挡住了：“施工重地，不得擅入！”
    彭正则身后的随从李云拿着令牌上前道：“睁大眼睛看清楚了，钦差大臣到此，还不赶紧让督察史大人速速来见！”
    见，见个鬼哦，曲兴怀这会儿在府城呢，怎么个见法？
    那些差人见状忙不迭的跪了下来：“恭迎钦差大人！”
    昭昭带着李谨钰安稳的坐在马背上，跟在彭正则身后微微探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这样就行了？靖宁侯那侍卫亮的是什么东西，令牌？这些官差当真看清楚了，当真认识？就这样就信了，这也太简单了一些吧，毕竟连个钦差的仪仗都没有。她还以为就曲兴怀那秉性，知道彭正则迟早要来视察嵩江堰，得早早的布置好呢！
    彭正则没有下马，她就跟在彭正则身后大摇大摆的从防守穿过去，不经意间一撇，对上一双眼睛，身体一下子就僵硬了。
    那是一个衣衫褴褛的挑夫，身上脸上全部是泥，头发乱糟糟的跟鸡窝一样，身上挑着一担泥巴与同伴一起朝堤坝上走，后面跟着拿着鞭子的士兵在不断的甩鞭子催促，跟对待牲口似的：“快点，再磨磨唧唧的小心吃鞭子。”
    看似与别人不同，但是细看的话却能看出各种不同。身上挑着那边重的担子，但是背躬的很是刻意，显然那对于普通人来说已经是负担的重量对于他而言完全没有什么影响。最重要的是那双眼，不多见的桃花眼，眼角微微上扬，那颗滴泪痣竟然没有遮挡，自带风流。那样的眼真的不多见，恰巧昭昭前两天刚刚见过，想印象不深都不行，毕竟肩膀上的伤还没有痊愈呢！
    这个人，到底是谁的人，怎么会藏在堤坝这处，他想干什么？
    如果可以，昭昭想现在就冲出去把他揪出来，但是不能，她这会儿得打起十二分的小心，务必保证李谨钰万无一失。至于彭正则，那么大人了，自保之力总是有的，何况安戎冉提前就跟她说过，这边已经安排妥当，她自然不会太担心。
    刚刚接近堤坝，不知道谁高喊了一声：“钦差大人来了，求大人为我们做主，救救我们啊！”
    话一落音，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朝彭正则一行看过来，然后那些挑夫，那些劳工都拿着手里的家什朝这边冲过来。

 第四百七十五章 为万民请愿

    场面有些失控，马儿也开始焦躁起来，打着响鼻不安的晃动着蹄子来来回回的在原地走。昭昭拽着马儿的缰绳警惕的扫了四周一眼，李云已经快速的做出了反应。
    “各位稍安勿躁，钦差大人不远千里来此就是为了体察民情，大家有什么事情可一一道来，大人绝对不会徇私，定会秉公执法。”说话之时暗自运气，声音洪亮，传出老远。
    只可惜，效果差强人意，只因着他的声音静了一瞬，眨眼的功夫，那些衣衫褴褛的百姓便又不管不顾的冲过来。这回喊的还是“请钦差大人做主”，可里头却还夹杂着几道不和谐的声音。
    “狗官！”
    “官官相护，鱼肉百姓，不得好死！”
    很快边上便有人跟着喊起来，那些衣不蔽体满身伤痕污泥的百姓不管是想告状的还是别有目的的都朝这边涌过来，将彭正则一行团团围住。先前那些佩刀拿着鞭子的的士兵和官差竟然远远的退开根本不加阻拦，显然就是早早被授意过的。
    李云对着彭正则道：“侯爷，这怕是有人提前蓄意布置，又有心煽动，故意争对侯爷。”
    彭正则蹙眉：“想法子避开，不要与百姓动手，我们再另外想法子。”一旦他们要是动手伤了人，哪怕是为了自保，最后也说不清楚。
    李云看了一眼四面八方围上来的那些激动不已的人有些头疼，不能伤人，要全身而退实在太难。
    彭正则低头凑过去在他耳边低语，他心领神会的点头，任何坐直身体张口吼道：“各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李云拔剑，指着已经冲到马跟前的人道：“我们大人乃是皇上钦点的钦差，来江宁为的就是清算江宁官场上的贪官污吏，为的就是查看堤坝，为你们做主。”
    “但是我们势单力薄，为了不重蹈覆辙，我们需要大家的帮助，我们需要你们，需要你们的帮助，将坏人绳之于法，让他们受到该受的惩罚！”
    在里面煽风点火的总归只是一小部分，彭正则反应的快，应对的足够及时，有人反应过来瞬间就跪在了地上，磕头喊叫：“求青天大老爷为我们做主！”
    “求大人为我们做主！”
    有一就有二，然后一个看一个，接连跪地。局势扭转的容易的让人有些不敢置信。
    还有不和谐的声音响起：“不要被他骗了，这些狗官，十个当官的九个贪，都不是好东西。”然而没有人在意，分分钟被那山摇地动的声音淹没，堤坝上下齐刷刷跪满了人。
    昭昭若有所思的看着面前的情景，似乎，这就是安戎冉说的早已经安排妥当？可是，他只前一夜来过此地一回，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旁边那些士兵和官差一脸慌乱，可是形势逆转的太快，主事的人不在跟前，他们也没有法子，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些刚刚煽动的有点苗头的那些人如同被风吹过的草一半，倒下一片。
    彭正则见大势所归，这才开口道：“本侯今日来这里，就是给大家一个畅所欲言的机会，各位乡亲，你们心里的苦，心里的怨都可以没有顾忌的说出来。本侯是为皇上办差，除了皇上，我彭正则谁也不怕！”翻身下马，上前扶起一人，然后就是一愣。
    面前这人竟然是半道丢下他自个跑了的许世安！
    彭正则磨牙，压低声音道：“许统领，你好呀！”
    许世安望着他憨憨一笑：“谢谢大人，皇上派大人来江宁，是我等之福啊！”
    彭正则眯了眯眼，嘶了一口气：“本侯谢谢你啊，许统领!”说完之后，刻意扬声道：“来来，跟本侯说说，有什么不平，有什么冤屈，只要所言不虚，本侯定然为大家做主！”
    许世安跪下来，仰起他刻意用污泥抹过的脸道：“大人，草民是这伏云岭下的村民，上有瞎眼的母亲需要侍奉，还有年幼的孩子需要抚养，可是朝廷说要修建堤坝，强行征丁。我们家就我一个劳力，被强行抓到了嵩江口修堰，分文不给不说，一日三餐不见米粮，十二时辰河沿不到三个时辰，每天挑担挖泥，慢一步就会被鞭挞。草民命大，念着老母妻儿熬到现在，可还有不知多少人熬不住就断了气，连自家人最后一面都不得见，到死有家不能回，只能同那淤泥条石一起筑在那堤坝之中。”
    李谨钰闻言，震惊的看着不远处横在那里的堤坝，那堤坝之下竟然筑了人在里面？
    许世安一带头，话匣子就被打开，旁边有人接着道：“大人，他说的千真万确都是真的啊，大人您可以去看看我们住的地方，我们吃的东西，我们干的活，朝廷要修堤坝防水，我们不是不愿意，可我们是人，到了这里却连畜生都不如。可怜我大哥，明明还有气，被他们一脚踹下去活活埋在了里面。说什么修堤坝是为了我们，我宁愿老天爷发大水淹了江宁，也好和那些狗官同归于尽！”
    ——
    彭正则抬脚朝前走，看着一张张满是污泥的脸，一对对带着希冀的眼，衣不蔽体的人，身上流脓淌水的伤口，鼻子忍不住发酸。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一道治水圣旨下下来，看似利国利民，福泽百姓，可是给百姓带来的是什么，是挣扎，是绝望，民不聊生。
    他走一段就大口的喘息几声，他自承爵鲜少出京，唯一的一回还是为了追回彭垚去的安西。所经之处百姓安居乐业，一副欣欣向荣的景儿。
    如眼下这般他是第一次见。
    纵然他饱读诗书，却没有一句能拿来形容眼前的景。
    “李云，可带了笔墨？”
    李云微微一愣，不过是出巡体察民情，并不曾想到要带这些东西。
    昭昭在一旁开口道：“拿上来！”
    话落音，身后的黑衣人便翻身下马，从背上解了个包袱一样的东西下来，昭昭从里面取了笔墨砚台，然后又拿出一个厚厚的绢布卷轴递了过去：“侯爷，笔墨皆已经准备好了，只等侯爷听万民之意，为万民请愿！”

 第四百七十六章 都不会算账吗

    彭正则看了她一眼，也不顾什么被算计不算计了，百姓民不聊生是真，他内心激荡要为民请愿也是真，伸手接了卷轴。
    将卷轴交给李云二人，下马将其摊开，那卷轴打开竟然有两尺多宽，三丈有余，当真是准备的足够充分了。
    昭昭也带着李谨钰下马，李谨钰亲自为彭正则持砚研磨，彭正则挥笔写下“万民书”三个大字。
    然后将先前听见的看见的挥毫全部写了上去。三丈多的绢布他一口气写了大半，然后才放笔转身跟百姓一字一句的念。
    密密匝匝的人，却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音，只有他的声音在坝子上回响：“本侯所写，可有差错？可有未尽之处？”
    一道声音怯生生的响起来：“大人，你光写这个有用吗？皇上会听吗？”
    彭正则拱手一拜：“当今皇上是明君，这万民书，本侯只要有一口气在，一定会送到皇上跟前，请求他亲自过目。修建嵩江堰，本是为民解忧，利国利民的好事，可总有那等心术不正，心生邪念的奸佞小人。从决定修堰开始，朝廷先后六次朝江宁拨款，所剥纹银超过百万两，为的是负担修堰征丁所用的吃喝起居以及每月发给各位的工钱。”
    话落音便有有人按捺不住大吼起来：“工钱？什么工钱？我们在这里就是免费的苦力，免费做牛做马。牛马之类的畜生尚能吃饱，能喘气休息，我们能吗？”
    “不能！”
    呐喊声此起彼伏，震人心弦。
    等这些人发泄完了之后彭正则才继续说道：“乡亲们，朝廷的这些钱是确确实实的给了，是给你们的，不是给那些贪官污吏奸佞小人的。我彭正则定然会将这些钱追回来，将你们该得的发还给你们，将那些搜刮民脂民膏的全部绳之以法，以告慰那些修建堤坝死去的儿郎。”
    说完，给了他们欢呼的时间，彭正则才继续道：“现在，愿意和本侯一起的，来将你们的名字写在这绢布之上，亲自告诉皇上你们的委屈和苦难！”
    许世安上前抓起毛笔就写了“许大牛”三个字上面，看的彭正则眼睛直抽抽。
    他这一开头等于再一次给人壮了胆，会写那么两笔的都上前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李谨钰绷着身体站在旁边，一直端着砚台，昭昭守着他，却丝毫没有要搭手的意思。眼神不经意间往远处一瞟，就瞧见了几个身穿锦缎长袍的人在那边站着，身后不远处停放着马车，还有好些官差。
    昭昭勾了勾唇，喊了彭正则一声：“侯爷，来了！”
    等这些百姓添完自己的名字就完了？不，这才刚刚开始。
    彭正则连眼都没有抬，低声道：“端住，假装没有看见，我们身份尊贵，带着他们来跪舔。”
    昭昭没有忍住笑了一下：“侯爷，您真是，文采斐然，跪舔，啧啧，这个词好贴切。”
    “那是！”彭正则得意一笑，绝对不说这词还是他以前从旁人那里听来的。
    等人渐渐散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瞧见了曲兴怀一行人的缘故，还是心里有了盼头，竟然自觉的挑担，扛起工具三三两两按部就班的忙碌起来。
    彭正则挥了挥袖子，确保绢布上面的墨迹干透，然后才叫人将其卷起来，重新放回去。
    曲怀兴等人来的恰到好处，来的也很齐全。
    除了他，还有两江总督黄宇书，江宁知州姚信鸿，盐道史宋文炫。
    几人到了跟前，以黄宇书为首，拱手朝彭正则行礼：“下官参见侯爷！”
    彭正则笑了笑也没喊起，由着他们躬身俯首，甚至还背着手绕着他们走了一圈。
    “曲大人本侯到还有点印象，其他几位可是眼生的很。”
    黄宇书立刻开口道：“下官江淮刺史黄宇书。”
    “下官江宁知州姚信鸿。”
    “下官是两岸盐道衙门盐道史宋文炫。”
    昭昭没有正面跟这些人打过交道，可声音却是记的很清楚，对号入座便知道那天晚上说话的是哪些人了。曲兴怀，姚信鸿，宋文炫，没有这个黄宇书。
    不知道是不在还是由始至终都没有发表意见。
    彭正则瞧着差不多了才摆手道：“行了，不用行如此大礼，本侯奉皇上之命，来江宁视察嵩江堰堤坝，曲大人，你这进度有些慢呀！”
    曲兴怀微微迟疑才接腔道：“侯爷，引水改道，清理河大修筑堤坝并非一朝一夕之事不可操之过急。”他没有想到彭正则一介文臣，行事却如此张狂粗暴，半点不知迂回。既不随仪仗入城，也不随仪仗出城，可恨的是就带这么几个人还将他派出去的人全部绞杀，连个活口都不留。到了这里更是大张旗鼓的煽动百姓写什么万民书。
    他俨然忘记了，他也企图煽动百姓围攻彭正则，企图要他性命，且将罪名推到这些百姓身上，不过是安戎冉和许世安先下手为强罢了。
    彭正则道：“三年了，户部都被掏空了，举国之力修建一条堤坝，何来操之过急一说？”说完，看着曲兴怀笑了笑道：“当然，本侯只是说说，本侯初来乍到，对于修建堤坝一事还不甚了解，还有许多地方要向曲大人取经讨教。”
    曲怀兴道：“侯爷抬爱了。侯爷想知道什么只管开口，下官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彭正则笑道：“如此甚好。本侯在城里呆了几日，从坊间听说了一件事情，据说江宁首富郭家，曾为了修建堤坝捐赠纹银和物资达百万两，可以说是倾整个郭家之力。百万两可不是个小数目，户部这几年拨款也有百万两银子了吧？按理说，修建堤坝主要是耗费人工，不需要再有旁的开支，那本侯就不明白了，这些征来的人为何都是这般模样？衣衫褴褛，食不果腹，到不像是为了工钱而来劳作的，更像是从敌国纳进来的难民和俘虏。”
    “按万人计算，一人一月五十大钱，一年才不到一吊钱，两人合一吊，一年五千两银子的工钱。就算是一人一月一吊钱，那一人一年也才十二两，一年不过十二万，这账，曲大人不会算，各位大人也都不会算吗？”

 第四百七十七章 乳臭未干的小毛孩

    黄宇书见状忙上前一步道：“是下官失职，下官回城之后会即刻让人去整理账目，查明真相，将这些银两出处全部查询清楚，将那些中饱私囊之辈绳之于法。”
    彭正则点头：“嗯。这这是其一。”说完，转身扫了曲兴怀等人几眼道：“其二，这堤坝修建事宜必须整改，既然工程浩大，太费人力，那就更应该合理安排，公价几何，征丁共多少，这些三日之内都要有详细的数字。本侯听说，这三年来修筑堤坝的人都是你们强行征来的，一文钱都不曾给过，更有大量百姓死在堤坝这里，你们也不曾加以抚恤赔偿，而是以官威压人，当真是好大的本事。饱读诗书，受圣人训听，承蒙皇恩，却打着朝廷的旗号行这等气压百姓之事，还有没有一点人性？”
    宋文炫看了他一眼，垂眸一瞬扯了扯嘴角，眼里越发的阴冷。听说这位靖宁侯是当年名震京城的才子，怎么行事说话如此没有风度。不过，既然走到这一步，不管是才子还是武夫都不能善了了，不是他死，那就是他们这些人死。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为了活命，由不得他们心存慈念了。
    “侯爷所言极是，可是修建堤坝兹事体大，人数众多，除了这边河道筑堤的，还有别处疏通河道的，开采条石，伐木等等，都有大量的人，统计起来颇费时间。”尤其是那些死了的人，要查的话必须按当初征丁名单一一入号对座，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死了多少人。
    不管什么时候，最底层的穷苦百姓，性命贱如草芥。
    “这上上下下加起来怕是至少上万人，要补齐这三年的工钱，一时半会儿怕是有些困难，官府暂时抽调不出那么多银子。”
    彭正则嗤笑一声，看了说这话的姚信鸿一眼：“这本来就是你们分内之事，为何拖到现在你们心知肚明。本侯只管说，你们只管做，本侯等着验收结果便是。至于银钱——”
    “除了朝廷拨调的银两，据说还有你们江宁富商的捐赠，还有江宁盐道府衙那边每年的盐税，别告诉本侯那些都用在了堤坝开销上面。那些百姓你们既没有给工钱，也没有给准备四季衣物，甚至连落脚歇息的地方都是搭窝棚凑合，一日只有两餐，吃的都是什么东西，猪食都比他们吃食稠一些。官逼民反，江宁到现在还维持着表面的富贵太平当真是不容易，各位大人可以说是居功至伟啊！”
    姚信鸿与曲兴怀宋文炫飞快的对视了一眼，然后默契的收回了目光。
    黄宇书道：“侯爷所命，下官等会即刻去办。只是眼下时辰已经不早了，下官听闻侯爷来了江宁，早早的就收拾好了别院，侯爷一路舟车劳顿，又为百姓劳心劳力，不如暂且回城休息吧！此事绝非三两日就能完全妥当的，侯爷也得注意身体才是。”
    彭正则抬眼看了看天，收回目光道：“这里离府城太远了，来的时候就遇到一帮子想要我命的，这回去指不定又遇到些什么东西。本侯死了不打紧，但是连累到几位大人就不好了。”
    说完，伸手指了指远处那几处起落的房屋：“本侯听说户部的人都住在那边，晚些就去那边凑合，明天一早刚好去四处看看，再进伏云岭去看看林场和石矿。”
    说完，对着一旁的昭昭道：“走吧！”
    曲兴怀这才注意到昭昭这边，看着好像是个半大的少年，竟然还带着个孩子，那孩子后背上还背着——
    姚信鸿见状，眼皮狠狠一跳，他突然就想起先前郭家送来的关于郭珩的消息：“做了人家夫子，带着学生出来游历，据说是京城人氏，那孩子可能身份不一般，身边随从不多，可都是练家子，行走坐立都极为有教养，还背着一把大铁剑——”
    背着剑，八九岁的孩童，应该不会那么常见吧？
    姚信鸿又瞅了一眼，瞧着李谨钰不卑不吭的站那里，小小身板站立的笔直。一大早从江宁府出来，路上又遇到刺杀，方才又遇到那样的景象却没有半点慌乱之色，大半日水米未进，除了面色有些不好，并不见其他异样。大人说话他似乎也在极力听着，这样的孩子哪是寻常的孩子。
    姚信鸿越想越深，心里砰砰乱跳，都快要从心里跳出来了一般。
    偏巧此刻上了马背的彭正则又开了口：“曲大人，本侯瞧着你并不是时时在这堤坝这边，那这堤坝是由谁主事负责的，等会儿安顿下来，让他们都来，本侯都瞧瞧。”
    说完，一行人坐在马背上，任由马儿撒开蹄子跑远，完全不管身后的人想做人还是想做鬼。
    姚信鸿伸手捂住自己的心口，躬身大口的喘气，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边上人一跳。
    宋文炫蹙眉道：“姚大人，你这是怎么了？”不就是个靖宁侯，就算他真是条龙，强龙也压不住地头蛇。他们一群人，还拿他一个人没有办法？至于怕成这样子？
    姚信鸿狠狠嘘了几口气这才微微好受一些，抖了抖嘴唇道：“和靖宁侯侯在一起的还有个孩子，你们注意了没有？”
    孩子？都忙着注意彭正则了，谁特么去注意一个孩子，是有个孩子，或许是彭正则那个老东西的老来子？舍不得放京城，所以带在身边？
    黄宇书开口道：“本官倒是瞧见了，气宇不凡，日后前途不可限量。”说完，皱了皱眉看着姚信鸿，就算再如何的气宇不凡，也不至于让一个为官几十年的人如此失态。
    姚信鸿抿了抿嘴道：“要是下官没有猜错，那孩子有可能就是当今太子殿下！”
    话一落音，众人皆是一愣。
    半响之后宋文炫嗤笑一声：“就算真的是太子殿下又能如何，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能翻起什么浪花来？”
    曲兴怀神色有些沉重：“宋大人此言差矣，太子是不足为惧，但是皇上既然能让他来江宁，必定是在暗处做了充足的准备的。”

 第四百七十八章 能不能一窝端了

    既然彭正则要在嵩江堰边上落脚，那么府城的官员自然是得作陪，几个人干脆也不坐车了，吩咐下去，通知了别院的厨子，拿着现有的食材置办一桌。然后几个人就顺着水渠边上的鹅卵石道缓缓朝那边走。
    曲兴怀道：“我听说，皇上命长宁侯为太子太傅，教导太子治国之道，又将其送去镇国公府拜镇国公世子安戎冉为师，前不久传来的消息，据说皇上册封了太子少师，官拜文华殿一品大学士，算是空前的破格擢升。只是太子那段时间似乎不在京城，而是随安戎冉夫妻二人去了通州，所以这太子少师到底是谁根本打探不出来，总归不会是安戎冉，毕竟安家代代从戎，断不会赐予他大学士一职。”
    姚信鸿迫不及待的点头：“对对，所以，那个郭家的郭珩很有可能就是被皇上钦点的那位大学士，太子少师。”停顿了片刻又道：“很有可能安戎冉也来了江宁。”
    ——
    黄宇书没有和这几人一路，而是跟着彭正则他们一行一道骑马去的别院，下马之后，脚才刚刚沾地他就跪了下来：“侯爷，下官失责，请侯爷降罪！”
    彭正则看了他一眼道：“黄大人身为两江总督，位高权重，这事情也就多了，失察什么的太正常了。只不过，嵩江堰这边这么大的事情你也能失察，那还有什么事情是你能察的到的？”
    黄宇书低头，眼中满是狰狞之色，一脸的愤恨不甘，半响之后恢复平静之后才缓缓抬头，面上皆是苦涩：“下官这个两江总督，听起来是封疆大吏，位高权重风光无限，可那也仅仅是听着罢了。江宁这块，被曲兴怀等人把持，他有临安长公主撑腰，据说那个姚信鸿，背后也有人，下官这总督一职，不过是叫起来好听。拿着朝廷的奉养，下官惭愧呀！”否则他这会儿还好好的呆在江陵，巴巴渡江跑来江宁做什么？
    朝廷派钦差大臣来巡视，也不是非得他出面陪同。他不在京城，可官位不低，就算是靖宁侯，若不是心中有所求，也不必如此低伏做小。
    彭正则抖了抖嘴唇，伸手指了指他：“你是本侯见过的最窝囊的封疆大吏，出息！”说完，袖子一挥抬脚就进了院子。
    黄宇书想拿他做刀为自己开路？是不是眼神有问题，他看起来长的像个傻子？
    两江总督被下面的人再如何的架空也不可能狗到这种程度，江宁的事情还是江陵知州罗绍辉捅到皇帝那里去的。即便黄宇书没有参与搜刮民脂民膏敛财，也难逃其咎。
    到了下榻之处他坐下来叹了口气，这揽的都是什么差事，群狼环伺，他都不知道这一趟出来还能不能活着回去。
    许世安那边，既然混在百姓里面，那就没有必要让他这么快露面，皇帝给的人也还藏着，安戎冉，安戎冉也不算是暴露了，如此，底牌多一些也稳一些。他们来了这么多人，难道还不能将这一窝给端了？
    院子里难得的灯火通明，别看那些劳工食不果腹，这别院里曲兴怀他们许久不来一回食材竟然也齐全的很，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样样都有。
    只不过，彭正则忍着不敢动筷抬杯就是了。
    倒是昭昭，一进去寻到落脚的地方就对李谨钰招手：“是不是累了？”
    李谨钰绷着小脸点头：“累。”而且很饿，很难受，心里难受。
    昭昭喊了寻川和忘川道：“去弄些肉来，再弄些柴火，咱们在院子里烤肉好了。”没有什么比自己动手做的东西更安全了。
    人多办事效率自然快，很快两人就弄来了几条肥鱼，还有半扇鹿肉，另外还有各种的时蔬。
    昭昭意外的看着那鹿道：“这别院不错啊，这个时候竟然还有这么新鲜的鹿肉？”
    那黑衣男子轻咳了一声道：“不是别院的，是主子猎了让属下送过来的。”只有那几条鱼和菜是别院里面的。
    昭昭闻言一下子就站起来：“他来了？”
    “主子说他现在不宜露面。”
    昭昭抿了抿嘴又坐了回去，然后拿了匕首开始分割鹿肉。早上出城之前吃的东西，到现在又渴又饿，别说李谨钰一个孩子，就她自己都有些熬不住了。
    好在鹿肉肉片够薄，见火就能熟，昭昭烤了几片肉放在盘子里面，给撒了佐料，拿给李谨钰。
    李谨钰接过来拿了筷子挑起肉道：“姑姑先吃。”
    昭昭微微一愣，浅笑点头应了一声：“好。”然后低头咬住他筷子上挑的肉。
    怕他吃多了鹿肉上火，昭昭又给他烤了蘑菇和鳜鱼，还有几串青菜。
    李谨钰用的差不多了，寻川才取了水来，水囊里面的水，是他们自个儿带的。身份特殊，江宁这地方又不安全，可不得处处小心。
    李谨钰接过水囊，还是先给了昭昭，然后自己才又拿了一只。
    昭昭接过水囊微微一怔，看着李谨钰，李谨钰被她看的有些不自在，忍不住开口问道：“姑姑，你怎么了？”
    昭昭想伸手摸摸他的头，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好，索性就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没事，就是，姑姑觉得你很好。你要记得，除了姑姑，你应该对你父皇也好一些，他，很不容易。”
    李谨钰抿嘴笑了笑道：“我知道。不止对父皇好，对大家都要好一些，力所能及的好一些。”
    昭昭有些意外的看着他：“不是说让你对谁好，你心里要有数，谁好谁坏要有数，你是太子，不是圣人，以德报怨的那些事情咱们不做，也做不来。”
    刚刚落音，就听见院子门口那处的人喊了一声：“侯爷！”
    昭昭站起接着火光和灯光看着彭正则走过来，远远的拱手给李谨钰行了礼，然后才道：“侯爷的接风宴完事了？”
    彭正则隔着火堆坐下来看了她一眼道：“鸿门宴，还有没有肉，给我也弄一些，要饿死了。桌子上就没敢动筷，我怕一动筷就会见不到明天的太阳。”李云将烤剩下的肉菜拿过来替他重新烤上，然后又取了水给他。
    水刚入喉就听见昭昭不缓不急的声音：“那侯爷倒是挺厉害，接风宴滴酒不沾，筷子都不拿，那些人竟然就这样放您回来了。”

 第四百七十九章 管他们去死

    哪怕知道安戎冉在附近，昭昭一夜还是没能睡踏实，她和李谨钰住在一个院子里，李谨钰睡在正房，她在旁边的厢房，皆是合衣而卧。
    半醒半睡间，急促的脚步声将她惊醒，她一把拿起放在枕边的剑翻身下地就朝外面冲去，刚刚出门就瞧见外头那冲天的火光。
    她转身回头就朝正房跑，李谨钰已经起身，跟着寻川和忘川往外走。
    “谨钰，跟紧姑姑。”说完，伸手拉住他，然后又吩咐寻川和忘川：“护好你们主子。”
    就算是这几处院子全部烧光，也没有李谨钰重要。
    “靖宁侯昨夜住在哪里？”
    随行的人回禀道：“就住在隔壁院子，已经被大火波及，只受了些惊吓。”
    昭昭轻轻的松了一口气，这样就好，其他的人，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人，管他们去死。
    说话间人已经到了门口，晨曦有风，所以才会助长火势蔓延，火舌四掠，连这边的院子也开始波及。
    旁边那白墙青瓦的四合院整个都已经被大火吞噬，救火什么的完全已经没了可能。
    彭正则站在不远处，身后还有一群穿着褴褛的劳工以及两江总督黄宇书。
    昭昭带着李谨钰上前行礼：“侯爷没事吧？”
    彭正则面色不虞：“死不了！”说完，看着那两处被火吞噬的院子道：“真是够狠啊！”
    昭昭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微微蹙眉道：“昨夜，那几位大人都留宿在这院子里？我记得昨日与他们随行的差人不少吧？晚上应该有人值守，怎么可能睡的这么死，起了这么大的火都无知无觉。”
    说完，她转身看了一眼安戎冉给她的那几个人道：“先前是谁在值夜？”
    站出来了两个人。
    “就没听见任何动静？”
    二人不约而同的摇头：“属下在院内，并未出院子，等听见动静火势已经蔓延开来，火是从里朝外烧的，等发现已经来不及阻止。”
    他们的职责是护着主子安危，旁的事情一概都不会去理，所以即便看见起火，他们也不会抛开这边院子去救火，万一是对方的调虎离山之计，那后悔都来不及。
    “从里头烧起来的？这就有点意思了？难不成是那三位大人自知有错，觉得对不起百姓有负皇恩，所以自己点了一把火把自己烧死了？”
    听了她的话，彭正则转脸看了她一眼道：“也未必，等火烧尽了进去看看就知道了。那几个可不是十六七的毛头小子，如此沉不住气。就算是放火，也应该是朝着本侯的院子放火才对，断没有自焚的可能。”
    昭昭道“可是，昨日我们是一起进的院子，然后就再也没用瞧见有人离开过——”说到此处，她脑子里亮光一闪，突然就想起在安阳的时候与西夏萧氏交手时的情景，目光再一次落向那火光滔天之处，看来，真的得等这火灭了进去一探究竟了。可是，那也只是一探究竟而已，那个时候恐怕已经迟了。放火的人既然早已经有安排，那时间绝对是算准了的。
    彭正则看了一眼越发亮堂的天对着黄宇书道：“好了，烧的一个人都没了，早饭也没用着落了，我们去堤坝，跟百姓们一起蹭一顿算了。”说完，朝身后看了一眼，一身乱七八糟的许世安微不可见的朝他点点头。
    他这样说了，黄宇书也不好有二话，跟着他一道朝大路上走去。边走边问道：“侯爷，接下来是要去视察新疏通的河道？”
    彭正则目不斜视的前行：“唔，先吃饭，填饱肚子再想别的。这要是曲兴怀，姚信鸿他们就这么死了，你说这嵩江堰贪污舞弊查还是不查啊！本侯到底是留在这里继续视察呢，还是先回府城，让人开了衙门的府库，清点银子，将这些劳工的工钱给付了？要是回去晚了，会不会来不及？”
    黄宇书张了张嘴，半天才道：“下官愚钝，竟想不出两全其美的法子，似乎都很重要。但是下官愚见，以他们几人的心智，那些贪下来的大量银两怕是早就已经不在江宁府了。”至于弄去了何处，做了什么用处，黄宇书不知道，也不敢说。
    “嗯！”彭正则点点头：“说的也是。”
    然后就再不说话，晃晃悠悠的顺着垂柳道朝堤坝那边走。
    天才刚刚大亮，正是两班交替的时候，累了一晚上的人回窝棚里头倒下就睡，哪怕不远处火光冲天他们也没有那精力去关注，疲惫到极点的时候，挑担走路都是闭着眼睛的。
    不远处的草棚子里搭着十来个大锅，这个时候正在一桶一桶的朝里面添水，想吃饭还得等上好一阵。
    彭正则瞧了一眼问道：“早上准备做什么？本侯也要在这里吃的。
    那灶台上的人一半是督造府的，另外一半则是郭家下面的人，听彭正则这样一说，忙不迭的点头：“是，早上煮粥。”说完，忙不迭的给旁边的人使眼色，那人飞快的跑出了棚子。
    彭正则假装没有瞧见，又添了一句：“本侯可不会搞特殊，大伙儿吃什么本侯就吃什么。”    说完，转脸看着不远处，堤坝上下的河床还在继续清理，污泥挖出来一担一担的朝上面挑着。多是干久了的人，有的人身体已经被掏空，走路的时候腿都在打颤，前进一步就得后退半步，身体随着肩膀上压着的胆子一起晃呀晃，下一刻，旁边监工手上的鞭子就抽了过去。
    “装腔作势，搞快点！磨磨蹭蹭等死啊！”
    “这里现在主事的是谁？”昨天他就问了，却始终没用得到答复。
    李云上前道：“一共有四个，督造府那边两个，另外两个据说是城东水马巷郭家的人。”
    彭正则微微蹙眉道：“去，都给我弄过来。”这里的劳工各个都疲惫不堪，吃不好睡不好，经年累月早已经到了极限，照此下去不知道还要死多少人，这堤坝更是不知道何时才能修筑妥当。既然来了，总要想办法解决了才是。

 第四百八十章 最简陋的饭

    灶上的人飞快的跑去了库房取粮：“快，换粮，换粮，换白米，还有那些鸡蛋什么的全部弄过去。”
    看守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们道：“你他妈的疯了？这些白米鸡蛋给那些贱民吃？那我们吃什么？那些官差吃什么？”这些是他们一个月的口粮，要拿出去煮了给那些人吃，那顶多只能吃两天，到时候上面的人怪罪下来谁来承担？
    刚刚交接了才不久，上面都锣声就哐哐的响起来，然后就听见有人在吆喝：“都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睡觉的也都赶紧起来，有好事啦！”
    有好事？有什么好事？是能让自己多歇一会儿，还是等会儿的饭能稍微稠一点能给多添半碗？窝棚里面的人微微抬了抬眼皮就又睡了过去，干活的人也只是抬眼看了一眼就又继续认命的负重前行。
    身后的鞭子又抽下来：“妈的，聋了？让你们放下赶紧上去听不到？”
    肩膀上的担子被拽下来，身上瞬间轻快了一截，人群渐渐的朝上面坝子上聚集。
    等人尽数都到了，昭昭将身边的人都派出去帮忙：“让大家都一列一列的站好，现在分几拨开始统计清点人数。”
    又是一阵躁动，对于未知的事情人总是带着惧怕和期盼的。然而失望的次数多了就麻木了，希望什么的都不会再有，再有也都只要绝望。
    有的人远远的看着彭正则，不知道这位信誓旦旦说要帮他们的官到底要干什么，他们不敢想，也没用那力气去想，只麻木的被摆布着。
    将人数分批清点，汇总之后又弄清楚了刚刚换班接替的人，太阳已经升起来老高了，彭正则对着李云道：“告诉他们，从今天开始，一天十二个时辰由原来的六个时辰一班改为四个时辰一般，等我捋清楚督造府的账目就补发他们工钱，以后白夜各两餐，一顿干的一顿稀的搭配着吃，吃饱了就给我紧着时间干活。干快点，干好点！”
    李云运气，将他的话一字不落的喊出去，声音在堤坝上面回响，使得下面乌泱泱的人群全部安静下来。
    回响声消散，静了一瞬之后人群彻底爆发，齐齐跪地高呼：“皇上万岁，皇上万岁！”
    彭正则也跪下来，红着眼睛和他们一起高呼，叩头。
    等那些劳工都拿着碗打了饭之后，彭正则他们也才端了碗，半碗白粥上面有一点点咸菜，手里还捏着个水煮蛋。
    “这是本侯活了大半辈子吃过的最简陋的饭。”江南产米，可这米却是放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陈米，看着倒是粘稠，可颜色微微发黄，带着一股子霉味儿，里面还不干净，小石沙渗牙。
    昭昭道：“侯爷觉得不好，可对于这些百姓来说已经是极好的了。”白米粥，煮鸡蛋，自从来了堤坝，就是过年也没有这种待遇。
    “是啊！”彭正则叹气：“希望堤坝早日完工，这些人早日回家团圆。”
    说完，抿了一口手里的粥，眉头都拧到了一处，而后便听昭昭在一边道：“现在当务之急是查账，追回赃款，将钱发到他们每一个人手里。不论是吃喝还是银钱，总要让他们得到切实的好处，让他们感觉到自己的辛苦有了回报。”人有了盼头才会有力气，有了力气还怕干不成事？
    吃了早饭，黄宇书才过来问：“侯爷，我们这是去河道还是？”
    “粮仓在哪里？将粮仓看守全部抓起来，送回府城大牢，灶上的人和仓库里面的人全部换掉，这件事情总督大人来办就好了，本侯，去伏云岭采石场。”
    上了马之后，昭昭看了看别院的方向，那边火势已经下去了，只不过浓烟比先前更足一些，她忍不住问彭正则：“侯爷，别院那边是不是该先去看看？”
    彭正则道：“不必，我们去采石场，看完之后就回府城，别院那边由许统领去查。”
    许世安先前混在劳工里头，昭昭并未察觉，听彭正则这么一说，她也没多问。
    伏云岭离嵩江堰并不远，因为要运送条石和木头，所以里面被修正过，很是平顺。快马加鞭很快就到了山脚下。刚刚到跟前就能看见那约摸两丈来宽的河道，随着地势由高到低潺潺流淌。
    “这就是改的河道？看着水也不算太大。”
    彭正则道：“这是已经被分流过的，上面走了八处水渠，因为这里要建桥铺路运送条石和木头，所以大部分的水都引入了水渠，那些水渠里面的水都是满的。据我所知，江宁一代已经干了月余，这样的情况下这水渠还这么满，一旦下雨，水流势必会上涨，淹没农田屋舍。江南最近两年少雨，但即便如此，到了汛期还是会发生洪涝，频繁受灾。若真的遇上了大雨的季节，排洪的问题很是严重，那些水渠都还未全部疏通，这样会演了整个江宁府。”
    所以堤坝必须早日完工，将水引一部分过去，从府城外围流走入海，否则后果难以预估。
    说着，骑马过了桥沿着碾平的大路朝山里进发。
    经常有车经过，路很宽，只不过山道迂回，没有下面平路好走。初时两旁全是密林，走了一阵视野才算是开阔起来，路的两旁显然是被开采过了，路面陡然加宽，山体挖的光秃秃的见不到半点植被，边上尽是一块一块的大石头，跟一座座小山似的。
    一帮匠人和劳工正拿着工具在打磨，将不需要的部分去掉，将太大的石头一分为二，然后用杠杆接着人力掀上骡车。每一块条石都要废好大的力气才能采下来运出去，埋进堤坝里头。
    昭昭对着彭正则道：“侯爷，这边采石的人似乎不多啊！”除了进出那些正在凿条石的十来个石匠，里面石壁那处也就二三十个人。堤坝那样大的工程，需要的条石量非常的大，采石场这边怎么可能连百人都不到。
    彭正则微微蹙眉，喊了李云前去与采石场看守的差人交涉，他打算走进去看看。
    李云拿着令牌去给石场的看守交涉，彭正则并没有下马，坐在马背上由着马儿驮着他到处转悠。
    不远处的石壁被凿的光秃秃的，唯有最上面那里突出两块，看着像是随时都要掉下来的样子。
    昭昭无意间扫了一眼，眉头跳了跳，忍不住驱着马儿朝边上走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下面有人在凿壁的缘故，她总觉得那个地方在动。

 第四百八十一章 人坏了良心

    身下的马儿刚刚站稳，前面的李谨钰惊恐的开口：“姑姑，你看，那石头在动。”看着像是要掉下来的样子，而下面还有好些人。
    昭昭心中一紧，对着下马走到到大石头边上的彭正则喊道：“侯爷，快过来，让那些人都过来！”
    “寻川忘川去喊，叫人都过来！”
    “快点！”
    声音被那巨响声淹没，她从马背上借力飘出去，朝那巨石滚落的地方冲过去。
    “姑姑！”
    身后是李谨钰歇斯底里的大喊声，可她已经顾不得了。
    马儿的位置足够安全，而那巨石下方还有好些人，都是没有任何抵抗力的百姓，他们看见上面巨石滚落心慌腿软，就是跑也跑不过石头滚落的速度。
    昭昭自己有心无力，只能先抓住彭正则，飞快的抽身朝远处荡去。
    耳边尽是巨石坍塌的轰隆声，身后尘土飞扬什么也看不见了。
    将彭正则丢在马背上，和李谨钰一骑，马儿不需要人驱赶，受惊之后嘶鸣着就朝远处跑去。
    昭昭也顾不得身后，跟在马儿后面狂奔，身体再一次飘起来撵了上去，一把拽住马儿的缰绳，将受惊发狂的马治住，后面的声响已经停止，只剩下那弥漫的尘土经久不散。
    时间像是在这一瞬间静止了一般，李谨钰突然从马背上跳下来，伸手拉住昭昭的手，喊了一声：“姑姑。”声音打着颤。
    昭昭听见他的声音这才回神，然后狠狠地嘘了一口气。刚才情急之下太紧张了，紧张的连呼吸都忘记了。
    她狠狠的嘘了几口气，然后才反握住李谨钰的手，安抚道：“姑姑在，别怕。”
    李谨钰咬牙让自己镇定，可是心里还在砰砰跳。
    刚才那一瞬，他看着昭昭朝巨石滚落的地方冲过去时，整个人都僵了，还好，人平安出来，平安无事。
    可是……
    尘土一点点的散过去，下面的坝子上全部都是石头，山土，原先下面凿石的人，都没有了，一个都没有跑出来。
    剩下的只有原先就在边上准备运石上车去堤坝的人。
    彭正则面色铁青的看着那瞬间就变成一座山的坝子，几乎是用吼的：“去，去堤坝那边调人，快一些，拿着工具过来挖，看看被埋在里面的，还有没有活着的。”
    李云骑着马儿快速朝来路奔去。
    彭正则再不说话，从马背上跳下来，在路边上找了把铁镐，就去那坍塌的地方开始挖起来。
    李谨钰拽了拽昭昭的袖子道：“姑姑，我们也去帮忙，帮忙把他们挖出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小孩子显然又是第一次，见到眨眼间这么多人就没有了性命，人命如草芥。
    昭昭看着那山崖最上面，摇摇头道：“让别人去挖吧，那样大的石头滚下来，来不及跑出来的人早就没有了命。我们，我带你去上面看看。”她指了指山顶，先前那石头所在的地方。
    李谨钰不知道她要去看什么，但是她要去李谨钰就点头：“好。”
    昭昭带着他，直接从下面翩然飘起，掠去了山顶。
    “你看这里，这就是先前那石头所在的地方，这里接口如此平整，完全不似自然断裂，明显是被人用工具凿过。”
    李谨钰不懂：“他们为什么要凿这里，既然要把这里凿下去，为什么不早些让下面的人离开？”
    昭昭叹气道：“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冲着我们来的，怕疏散了下面的人被我们察觉出异样，所以就以这些普通百姓为饵，引我们走进来。他们大概觉得只要能引我们过去，石头滚下去，将我们埋里面那就值了。”
    李谨钰道：“他们怎么能这么坏呢？怎么能这么坏？好多人啊，好多人命啊！”
    “人若坏了良心，眼里心里便只有自己和自己的利益，谁触碰了谁就得死。”
    说完又道：“皇上之所以派了靖宁侯来江宁，不只是因为他自动请命，而是清楚他是最合适的人选。他位高权重，却又不失文人该有的情怀气节，到江宁必不会被地方官员掣肘，再加上许统领的帮助，定会将江宁这里的水搅混，然后重新洗牌，将江宁的赋税全部收回去。”
    “你还小，大概还不知道江宁有多富裕，那些官员有多富裕，但是你住在郭家你就应该能看出来，一介商贾，他们衣食住行是多么的精致讲究。”
    “像他们这样的人家不多，但是比他们稍微次一点的江宁比比皆是。靖宁侯要查，牵扯的就不仅仅是官场，动了他们手里的东西，势必就会被当做眼中刺肉中钉，除之而后快。”
    说完，看着李谨钰道：“怕不怕？”
    李谨钰道：“怕，但是我不能怕。先生说了，怕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昭昭点头，面色微微舒缓了一些，拉着他从边上的树林里面走了下去，边走边道：“先生说的很对，人一辈子会遇见各种人，各种事情，怕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与其寄希望于别人，不如自己来解决。”
    说完，看着旁边那处被刮断的树枝一眼，上前两步蹲下来看了看，断开的接口还是鲜活的，显然不久之前有人从这里经过，还不止一人。
    在上面动手脚，动静绝对不会小，她不觉得下面没有一个人能听到。
    是不是下面被巨石山土掩埋的那些人就是知道内情的人，此举一是想要他们的命，而是灭这些人的口？
    可是，既然已经做到这份上了，灭口不灭口的还有意义吗？
    下山之后她问了彭正则。
    彭正则一身泥土，回道：“自然有，就算本侯是钦差，代表着皇上，可是要拿他们治罪也得有确凿的证据。即便我们心知肚明堤坝拨款被他们贪下，知道先前朝堂派来的人的死都与他们有关，知道今天这一切都是他们所为，但是没有证据，不足以取信，无法抓捕他们，将他们治罪。”
    昭昭眉头一挑：“那要是他们自己死了呢?”她已经快忍不住了这些丧尽天良的人，她恨不得现在就回府城，割下他们的脑袋挂在城门口示众。

 第四百八十二章 她想弯弯了

    彭正则看了她一眼道：“他们就是死了也不过是贱命一条，死有余辜，可若是不治罪，朝堂如何正大光明的查抄他们，将他们贪污的赃款追回。这种时候，比他们命更重要的是那些不知去向的钱，不止要追回来发放给劳工，安抚民心，让他们加快进度，更重要的是要将江宁的盐税，农商等税款理清，弄清楚这些年他们中饱私囊了多少，这些钱的去处。”
    昭昭烦躁的想揪头发，她出来了好几天了，她想弯弯了，这些人有完没完啊？
    这个时候，堤坝那边也不平静。
    离堤坝不远的那片别院该烧的也都烧的差不多了，许世安带着人在废墟里面翻找，很快就找到了好些已经被烧成焦炭的尸体。
    趁着许世安带人在断壁残梁之下四处清理尸体的空档，混迹在劳工里面的安戎冉在那院子的中心地带细细查询，一寸寸的摸索。
    尤其是那些没有烧化的物件和脚下的地面。
    昨夜别院里面的人的确是没有出去过，那么也就是说那些人都在这场大火中丧生。
    这么多人，起火之后没有一个人惊醒，难道都睡死了？那是完全不可能的。
    他现在所处的位置就是别院的正房，他总觉得这件事情另有猫腻，不管是曲兴怀还是姚信鸿都是盘踞在江宁的地头蛇，在这里经营了这么多年，不可能因为被暴露，被查就害怕的引火自焚。
    以前朝廷又不是没有来查过。
    身后的架子被烧的不成样子，黑漆漆的，只不过还差点火候，那架子虽然变了颜色，却还是立在那里。
    安戎冉摸索了半天依旧一无所获，站起身打算重新理一理。他坚信这几个人不会就这么死了，或许自己想的不对，江宁这一带离海平面太近，和安阳那边完全不一样，根本不会有暗道之类的东西。或许他们还有旁的自己没有想到的脱身办法。
    起身的瞬间，他并没有注意自己脚下，转身的一瞬，脚轻轻的挂在了一块与那架子相连的木头上。
    好在他反应够快，勾了一下也没有影响到他，察觉到有东西倒过来，身子本能的微微一侧。那架子本就已经被烧成了焦炭，就差最后那么一点就和旁边的那些物件一样散开，最后变成这堆残骸里面的一部分灰灰。被那点力量一带，马上就倒了，不止倒了，还发出一声原本不属于它的声音，好像是砸到了什么易碎的东西。
    安戎冉正准备去跟许世安说一声，让他留在这里继续找，总能找到些蛛丝马迹，他得尽快回城，担怕回去晚了郭家那边起了变数。
    可刚刚迈出的脚下一刻又鬼使神差的收了回来，他看了一眼那架子刚刚塔下去的地方，刚才一声脆响，可那被砸的有些破损的瓶子却并没有挪动半点位置。
    他蹲下来，从身上掏出一方帕子隔着，伸手去那那个半尺来高的小瓶子。
    却没有拿动。
    他挑了挑眉，伸手逆方向一拧，轰隆一声响，先前他蹲的那地方地板瞬间就陷了下去，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来。
    动静不小，不需要他吱声许世安就朝他这边走了过来，看着黑漆漆的入口道：“暗道？江宁这一带并不适合挖暗道。”
    安戎冉道：“是不适合，这不是离伏云岭近，别的地方还真不一定能成。”
    “行，我带人下去看看。”
    安戎冉没有吭声，地方他已经找到了，剩下的就交给许世安好了，毕竟搜查这种事情许世安比自己更拿手一些。
    许世安让人拿了马灯，找了绳子，带了六个人从入口下去，等下去之后才发现他们拿绳子是多余的，下面有阶梯，只不过没有光线看不见罢了。
    下面离地面约摸三四丈的高度，十分的潮湿，两边的壁上，还有脚底下都有水。
    几个人手上都拿着剑和马灯，小心翼翼的沿着潮湿的通道朝前面摸去。
    走在最前面的许世安脚步一顿，身后的人问道：“大人，怎么了？”
    许世安没有说话，朝后退了一步，俯身让马灯离地面近一些，虽然依旧不是太清晰，可是不难看见有个人横在路上，瞧着那样子，显然已经是死透了的。
    “死人！”
    一声惊呼，许世安抬眼冷冷一扫，开口说话的那人瞬间噤声。
    许世安提着灯继续前行，然而这暗道并不算太长，也或许他们没有走对方向，错过了什么，但是就这么短短一段暗道，里面有两个死人。身体虽然凉了，但是还没有完全僵硬，显然死的时间并不算太长。
    许世安提着马灯在凹凸不平湿漉漉的土壁上摸索了半天，什么异样也没有找到，他有些挫败，要是安戎冉也跟着下来的话，是不是能发现些什么端倪。
    安戎冉并没有离开，就在外面不远的地方，看着许世安留在上面的人清点人数。
    那跟焦炭一样，看不出形状的尸体被摆在空地上，看着格外的阴森恐怖。
    等将整个别院都搜了好几遍之后，那些人才罢了，暗道入口处也有了动静。
    安戎冉转身就瞧见一只满是烂泥的手从里面露出来，接着就是许世安那张脸。
    许世安出来之后就是他带进去的那几个人，安戎冉的目光落在了他们搬出来的那两具尸体上：“曲兴怀和姚信鸿？”
    许世安点点头：“里面都是积水，暗道不是太长，像是还没有挖好一样，我四处都看了，并没有瞧见任何的异样。”
    安戎冉问道：“可清楚昨天究竟有多少人在这院子里？”
    “连同他们几个，一共二十八个人。”
    许世安的话刚刚落音，安戎冉猛然抬头，伸手一把拔出他左手拿着的剑，抬手就朝他身后拿人刺过去。
    许世安一愣，待他反应过来三个人已经交上手。
    没错，不是一个人，加上安戎冉是三个人。
    安戎冉右手无力，转手将剑换在了左手上，利索的朝那人刺过去。
    许世安也反应过来，立刻冲了上去。还未将两人拿下，他便开口问安戎冉：“你怎知道他们有问题?”

 第四百八十三章 他向来记性好

    “猜的。”说完，手里的剑就刺进那人的肩头，然后一脚将人踹了出去，手里的剑抬手一掷，不偏不倚的入了许世安手里的剑鞘：“先前你下去就带了六个人，我都看了一眼，出来的时候因为曲兴怀和姚信鸿死了，我并没有留意，但是说起人数的时候我才瞧着，这两人眼生的很。我记性向来很好。”
    话刚刚说完，就有人从堤坝那边过来了，是许世安留在那边的人，站在不远处禀告：“大人，采石场那边塌方了。”
    许世安眉头一挑尚未来得及开口就瞧见安戎冉转身大步朝外走，去了外面弄了一匹马就狂奔起来，很快就没有了身影。
    “让人将这里封锁，任何人不许接近，把这些尸体暂且先弄去义庄。”说完，他也出了这烟熏火燎的地方，他来这里一为办差，一为保护靖宁侯，可千万不要有什么差池才好。
    安戎冉骑马一路疾驰，将李云找的劳工远远的甩在后面，等到了采石场，看着边缘站着的人，他心里才狠狠的松了一口气。
    他不打算在藏着，大步走了过去，尚未开口，昭昭便似有感应一般转脸，抬眼就看见了他。
    “将军！”
    安戎冉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李谨钰躬身给他行礼：“师父！”
    他轻轻的点了点头，跟靖宁侯打了声招呼，靖宁侯就指着上面那处崖壁给他看：“郡主方才带殿下去查看过，那上面被人动过手脚，还有踩踏过的痕迹，想来就在我们到达此处不久前人才离去。”当然，很有可能是塌方的那一瞬间才趁乱离开的。
    安戎冉扫了一眼周围：“估计一共埋了有多少人在里头？”
    彭正则道：“约摸二十几人，剩下的当时在装车，所以免了一难。”
    安戎冉瞅了一眼，那剩下的也不过三十来个：“堤坝需要条石的数目巨大，采石场就这么点人？”
    彭正则嗤笑一声：“可不是，拿当我们这些从京城来的当傻子待呢，回头问问许世安，他老早就摸过来了，或许知道的比我们多一些。”说完，看了一眼那些正在挖土推石的人道：“我会让李云留下，这边的这些人，全部都得带回府城，好好审问。”他就不信了，能凿开那么大的石头，会没有一点动静，会没有一个人知道。知道他要来采石场，所以就留了这么些人来应付他，其他人都到哪去了？被埋的那些人到底是真的无辜还是与此事有所牵连被灭口，处处都值得怀疑。
    安戎冉点头：“您是钦差，您说了算，刚好，许统领也来了，我瞧着堤坝这边该看的您也看的差不多了，我也该回去了，殿下可是两日都没有做功课了。”说完，手微微一抬：“侯爷，许统领，我们先走一步，告辞！”
    说完，牵了马儿让昭昭上去，自己提溜着李谨钰，让李谨钰坐在他前面，带着随从朝府城方向赶去，却又没有直接进城，而是从岔道直接去了木樨郡。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五月的天，黑的越来越晚，太阳还剩下半边时，那天边跟起火了一样，红彤彤的实在是耀眼的紧。
    郭琰在东苑的议事厅里头，下首恭恭敬敬的站了一个约摸三十出头的男子，名甘遂，是他手下最得用之人，正在同他禀告这几日查探来的事情。
    郭琰越听面色越难看，一颗心砰砰乱跳，差点按捺不住。
    “消息可属实？”
    甘遂道：“不会有差，三爷那边怕是也得了信，毕竟姚大人身在官场，这些消息比咱们更灵通一些。”
    郭琰半响不语，心中的惊涛骇浪久久不能平复。照这么说来，郭珩这是走了大运，得了皇上的亲睐，不止做了高官，还担起教导太子之责。
    说什么教书先生，那孩童分明就是当今太子殿下。
    好一个郭珩，好一个郭临安！
    “二爷，如今我们该怎么办？”
    郭琰道：“我去见他，他既然不愿意让大家知道他如今正春风得意，那就暂时捂着，但是私底下总要说清楚，免得他以为整个郭府上下都是傻子。”
    说完又道：“去给那几房带话，做事情都收敛一点，就算先前有什么收尾的，也必须立刻给我收拾干净，谁要是出了问题，可别怪我不顾兄弟情谊。郭珩带着太子秘密来江宁，几乎和钦差大人前后脚一同到的，怕不只是带着殿下游历那么简单。要是弄不好，怕是整个郭家都得搭进去。”
    说完，起身就朝外走去，刚刚出了东苑的垂花门，就瞧见几个人步履匆匆的朝这边赶过来。
    同行的甘遂呵斥了一声：“做什么慌慌张张的？”
    那几人到郭琰跟前一下子就跪了下来：“二爷，不好了，三爷在街上被知州府的人给请走了！”
    郭琰蹙眉道：“知州大人是老三的岳丈，请他去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值得你们这般慌慌张张？”
    “不，不是，是知州府的官差，还有拿着令牌的御林军，三爷是被他们强行绑走的。”
    郭琰心里咯噔一声，对着甘遂道：“先随我去阆寰院寻郭珩。”
    然而到了阆寰院，郭珩夫妇跟着随身伺候的人均不在院子里。
    郭琰随即去了慎德堂，然而郭老爷子跟他的亲随也不在。
    甘遂找了院子里的伺候的下人问话：“老爷子人呢？”
    “和三少爷一起出去了，说是三少爷回来一趟不容易，要带他好好转转，”
    郭琰一口气差点没有缓过来，这分明，就是郭珩怂恿的，蓄谋已久。老爷子老眼昏花，平日里院子都没法出去，上哪里转转。怕是早就察觉到了异样，先他们一步带着老爷子走了。这么大的郭家，当真只有那老头子值得他惦记了
    “老太爷出府这么大的事情为何不告诉我一声？”他早就让周氏送人过来，谁能想到老爷子为了这个孙子竟然合起来欺瞒他。这郭家又不是他一个人的郭家，要是垮了，他落不到好，还能轮到别人不成？
    “老，老太爷不许，说他想清静清静。”他们都是奴才，上面主子压着，不敢不听啊！

 第四百八十四章 毫无人性

    江宁府府衙除了正四品的知州，还有从五品的同知，从七品的通判，分管州府治下的盐，粮，江防，水利等等。只是江宁富饶，不管是盐还是粮，皆是大蜀出产最多的地方，税收年年是最多的，所以盐这一块就渐渐的被分离出去，专门设了盐道衙门，原本是由府衙里面的同知监管，而后就渐渐变了味道。
    水利江防亦是如此，自从朝廷决定修筑堤坝，派了去兴怀来江宁，府衙那边的同知和通判手上的权力就被曲兴怀渐渐架空。知州姚信鸿原本不乐意，但是架不住曲兴怀捏住了他的把柄。这个把柄就是分离出来的，江南最重要的钱，粮。
    也合该姚信鸿倒霉，他挖空心思好不容易才爬上知州的位置，等当上了这四品大员之后才知道，肥缺是肥缺，其实也是个烂摊子。就跟那肉包子似的，馅过多，皮太薄，皮包不住馅，里面的油到处往外渗。
    大蜀的盐几乎都出自江宁，但是盐这一块却在上一任知州手上就被分离出去，州府的同知形同虚设。朝廷又有派人来兴建水利的意思，所以他便想着将米粮这一块掌握在自己手里。
    想将东西掌控在自己手里，那最好的法子就是将这东西给自己人，偏生他只有一子一女，儿子也是官身，所以他就选中的女婿郭崇。
    郭崇这人毛病不少，纵情声色，但是他背后的郭家不容小觑。
    在宋文炫那般厉害的手段之下依旧能从盐道分一杯羹，在江宁屹立不倒，那是绝对有真本事的。
    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宋文炫和曲兴怀竟然那么快背着他联手，一口咬住他官商勾结，逼他与其狼狈为奸。
    曲兴怀后靠着长公主府，宋文轩身后也有人，唯独他，姚家不过是清贵之家，和这些人哪里抗争的过，加上贪念作祟，很快便妥协。然而世间事，要么不做，但凡做了就总会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在彭正则没有现身之前，宋文炫信誓旦旦的保证绝对会利索的将人解决掉，谁知道彭正则出现之后，连番施计都被他化解。半路截杀不成，城外刺杀不成，煽动民众引起暴动也不成，当夜设宴要“款待”彭正则，哪知彭正则严守谨防，根本攻不破。
    按理说，三个人在一处，去暗道暂避也该是三人一起，为何只找到这二人的尸体，独独不见宋文炫，这就成了迷。倒是从别院的废墟里面找到了他随身的配饰，但是彭正则始终觉得那些烧的面目全非的尸体里面没有他。因为玉佩和尸体的位置不对。
    然而现在彭正则顾不得这些，姚信鸿和曲兴怀一死，他立刻让人拆了督造府和盐道衙门，将两处重新并于府台之内，重用府台同知和通判，命其尽快将盐，粮，水利等事务拟个章程。
    等赋税账目对清楚，便直接让人抄了姚家和宋家，着人拿了郭崇，下了通缉令，在两江各地寻找宋文炫。
    比起城中的风声鹤唳，木樨郡这边静谧如初。
    昭昭一大早就与安戎冉带着两孩子出门游玩，郭临安则难得的没有出门，留在别院里陪着郭长洲。
    琴音袅袅，听着让人心旷神怡，似乎比十多年前更上一层楼。
    郭长洲人老了，眼睛花了，可心却如同明镜一般，在树荫下面，靠在藤椅上听着孙子抚琴，还有孙媳妇亲自煮茶，这日子——
    这日子原本是他盼了很多年的，可是为什么偏偏在这个当口上。
    他喜欢的花茶，煮的浓香四溢，然而入口之后，他却只觉得满口苦涩。
    闭了眼睛，微微叹息一番，带琴音消退他才开口道：“阿珩，郭家真的保不住了吗？”
    他精明了一辈子，这几年身体不好不管事了，可是也没有糊涂到什么都不知道的份上。这个孙子走了十多年，都说他死了，可却在这当口回来了。孙子还是那个孙子，可处处都不同了。
    盛极必衰，郭家这走到现在已经是富贵滔天，到了极致，是时候了。
    郭临安道：“那就端看二叔如何取舍了。”是要钱还是要人。若是能主动舍了这富贵，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若是不能，那就真的没有办法了。不止将手伸进朝廷最为看重的盐税里头，还与官勾结，把持江南粮行，更是利欲熏心的将主意打到堤坝之上。但凡有利可图，郭家无孔不入，今日这番局面早就成了定数。
    郭琰那人，把利益看的比什么都重要，自是不会有那狠心将好不容易抓到手的财富拱手送出，那就让他跟着那些钱一起去死好了。有那些金银和整个郭家陪葬，他死的也挺值的。
    “阿珩，你也姓郭。”
    郭临安应了一声：“对，我姓郭。可是我爹娘福薄早逝，除了祖父，郭家早就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了。您知道吗？”
    郭临安缓缓开口，声音风淡云清，嘴里却吐出来让人想都想不到的恶毒话：“若是十五年前，我巴不得他们都去死，死的越惨越好。而今我已经三十多岁，历经生死，什么都看透了，也看淡了。他们怎么样，都和我无关。我不会落井下石，却也不会伸出那只手。”
    是，他是郭家子孙又怎样，那不过是郭长洲生了他爹，他爹娘又生了自己，与郭家其他人又有何干系？
    那些人眼里除了郭家的家业毫无人性，不仅使了下作手段让他爹早逝，让他娘含恨而终，连他也不放过。他曾经听了爹娘的话，一心读书做学问，为的就是在郭家这个大染缸里能保住自己。他只想读书，对郭家的家业没有半分的兴致，可是最后却还是不愿意放过他。算计他的婚事，算计他的性命。他郭临安能活到今天，且有机会亲自来江宁看着郭家落败，都是上天垂怜。
    字字诛心，郭长洲愣愣的看着他，只能依稀看见他的身影，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除了声音还算熟悉，面前的人俨然就是一个陌生人。

 第四百八十五章 凭空消失了

    半响之后，他颤颤巍巍的站起来：“你是我从小养大的，你既然说出这话，那必然错不在你。眼下这种情形，你不管自有你的道理，毕竟你在郭家，十多年前就死了，是进了祠堂的人。可是我不能，就算是死，我也得死在郭家大宅里，我得带着我的不孝子孙向郭家的列祖列宗赔罪，我是郭家的罪人！”
    郭临安叹了一口气，起身伸手扶住他：“您这又是何必。我接您出来就是不打算让您再回去。您操劳了一辈子了，对郭家也好，对小辈也罢，该做的已经做了。既然手已经放开，为何心不能放开？”
    郭长洲突然笑了：“人这一辈子，说是能看开，可到头来真正能看开的又有几人。祖父这辈子，荣华富贵享受了，原先期盼你进入仕途光耀我郭家门楣，如今也算是达成所愿。郭家走到如今，这一步乃是郭家自己造的孽，与你无关，祖父都知道。你二叔，能力不是没有，可心性终究是差了。送我回去。我郭长洲，郭家满门，生的轰轰烈烈，死了也不能让人诟病，遗臭万年。”说完，看了郭临安一眼，从他手下抽走自己的手臂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朝外走去。
    天渐渐的暗下来，夜渐渐的深了，外面灯火阑珊处行走的人稀稀落落，很快跟约好了似的说静下来就静下来了。风吹的河边的垂柳不停的摇摆，连那巷中屋檐下的一串串吸灭了的灯笼也不停的在摆动着，在黑夜之中张牙舞爪。
    更夫敲着梆子从外面走过，声音渐渐远去。
    引香亭边的河道里传来轻微的水声，很快被那簌簌声淹没。一道道黑影飞快的从岸边掠过去，直奔不远处的那座院子。
    正院里头，再外面疯玩了一天的人睡的正熟，外面值夜的人靠在柱子上抱着剑打盹。已经是后半夜了，都困乏的不行，只能五更交接了，就能回去歇息。
    身后的响动让他突然惊醒，还未来得及转身身体就被利器穿透，那一瞬间的痛意让他彻底惊醒，他伸手拔剑大喊一声：“有刺客！”剑未拔出来，喊也没有能喊出来，就直挺挺的倒了过去。
    即便是没有来得及，可这点动静也足够叫人惊醒了。原本看着没有几人看守的院子此刻却不断有身穿黑衣的人涌出来，瞬间便与来人厮杀在一处。
    安戎冉一下子做起来，扯过衣裳就朝身上套，昭昭也起了身，却被她喊住了：“若是不放心去看看弯弯，我去旁边看着。”当时南下的时候他就想过李谨钰的身份不可能一直瞒住，所以人手自然是备足了的。市井之间，那些人就算是动手也不敢太过，带的人是足够了，其余的只需谨慎一些便是。
    昭昭依言让丫头掌灯，她穿戴整齐去了东侧间看了弯弯，小丫头睡的很香，外面就是翻天她这会儿也醒不过来。
    昭昭轻轻的嘘了一口气，留了飞燕在和茹黄在里面看着，自己转身回了厅堂坐着。
    这一趟江宁来的，还真是没有一天消停的时候。原本以为离开边关就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谁曾想这一路走一路有纷争。
    旁边李谨钰住的小院里头，厮杀已经进了尾声，李谨钰手里还握着一把剑剑，身子在微微颤抖。细瞧那剑身，是沾了血的。那刺客原本就被暗卫刺了一剑，然后才被他刺了一下断了气，可到底是命丧在他手里的。
    还是个八岁的孩子，第一次杀人，整个人惊惧不已。
    安戎冉叹了一口气，将他手里的剑拿过来直接帮他入鞘，然后拉着他朝屋子里面走去，边走边道：“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你只要去想，这些人都是坏人，你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你，甚至还会杀了你在乎的人，所以他们就必须得死。若是再害怕，那你就当自己睡着了做了个不好的梦。”
    李谨钰狠狠的喘气，伸手死死的抓住他的袖子：“可是，我还是害怕！”
    安戎冉微微蹙眉，正要训斥他，想了想到底没有能忍心，坐下来道：“你可听过你姑姑小时候的故事？”
    李谨钰摇摇头。
    安戎冉道：“她是你姑祖母安阳公主的掌上明珠，六岁的时候被坏人给拐走。你如今才八岁，她离开爹娘的时候才六岁，还没你大。她自个儿从坏人手里逃出来，为了活下来，自己抓兔子，杀野猪。外面到处都是坏人，总是遇到想拐了她去的，她受了好些你想象不到的苦难，最后才得老天垂怜遇到一户好人家收留她。可是那家很穷，她吃的又多，养不起她，所以她就得继续自食其力。她那身好功夫不全是我教的，而是她自幼遭难，自己磨砺出来的。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姑姑一个小女子都能做到的事情，你身为太子，是男子汉更应该做到，还要比她做的更好才对。”
    半真半假的故事驱散了李谨钰心中的恐慌，他故作镇定的点头：“师父，我知道了！”
    安戎冉点头，起身道：“去吧，自己上床睡，我等你睡着再走。”
    李谨钰麻利的爬上床，双手交叠在身前规规矩矩的躺平，屋子里面没有熄灯，他眼睛睁的老大。
    安戎冉说了等他睡着再走，他就不想睡，他想让师父陪着，和寻川忘川陪着的感觉不一样，更安心一些。
    可惜的是年纪到底还小，后半夜本就是困倦的时候，半响还是没有能熬住，眼皮不自觉的开始打架。
    等他的呼吸彻底平顺下来之后安戎冉这才起身，出门将房门替他掩上，然后吩咐了寻川和值夜的人惊醒一些，这才离开院子。
    外面的尸体已经被弄出去清理掉了，只剩下满院子的血，阿毛带着几个杂使的下人提水轻手轻脚的趁着血未完全凝固将院子各处都冲刷了一遍，谁也没有想到在屋里安睡的李谨钰没有了人影，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第四百八十六章 小孩，你做了什么坏事情

    安戎冉绷着脸站在屋子里，整个院子上上下下都找遍了，昭昭连金大王都放了出去，却始终没有找到任何属于李谨钰的气息。外面有寻川守着，阿毛带人打扫院子根本就没有睡，房顶上有暗卫蹲守，四周门窗都是从里面拴上的，好好躺在床上睡觉的人就这么不见了。
    昭昭再一次上上下下查探一边，蹙眉嘀咕：“上天不成，难不成入地了？”
    安戎冉眉头一挑，突然伸手拔了她手上的赤霄剑，运足力道，狠狠的朝那拔步床劈过去，木屑四扬。他抬脚走了过去，床下面有印子，只比那床小了一圈，接口处沾染了水迹几乎已经全部干了，不细看根本就注意不到。
    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机关在何处，安戎冉不耐烦了，强行打开那处，那块地板断成几块掉下去之后，半天才听见了回响，下面竟然是水。
    昭昭手上缠绕的金大王嗖的一下飞出去从那入口掉下去就没有了动静。
    安戎冉喊了风陵：“点灯，下去瞧瞧。”
    风陵立刻喊了人找了麻绳过来，一端被拽着，另外一端绑在他的身上，然后直接从那入口跳了下去。
    下去之后身体迅速坠落，耳边有风呼呼作响，在上面的暖意一瞬间荡然无存，只有渗骨的冷。
    手里的灯胡明忽灭，隔着琉璃罩子，里面的火焰也一样受到影响左摇右摆，像是下一刻就要熄灭了一般。风陵的脚碰到了水，他提气沾了一下水面脚在边上的石壁上狠狠的一蹬，然后身子落在一旁的乌篷船上。
    上面的人只觉得那绳子突然一紧，然后就听见风陵的声音嗡嗡的传上来：“下面是河道，有船，属下要在附近看看。”
    安戎冉转身吩咐阿毛：“让人分头去找，昨夜三更之后到现在出现过的船只，细一些。”
    阿毛应了一声，急匆匆的就跑了出去。
    风陵撑船掌灯在下面并没有呆多长时间就将下面转遍了，心里默默的为庄宣捏了一把汗，居然买了一处建在水面上的别院，下面几乎被掏空，按着河道和石壁的形状来判断，每个院子的正房下面都有一处暗道通向下面的河道。这是什么屋子，简直就是一筛子。
    最终的出口有两处，但是最终都在引香亭前面那条河道里。
    等安戎冉派人将目标锁定追上去的时候，那小船上空无一人，李谨钰早就被人带上岸到了良工城，进了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子里头。
    大概是觉得李谨钰只是个孩子的缘故，所以只点了他的睡穴，并没有绑他，甚至将他放在床上之后身上还给盖了床被子，以至于李谨钰醒来之后一度有些没有反应过来，以为自还在木樨郡那处别院里头。
    但是状态回笼之后他就知道，不是，这床不是他先前睡的床，被子也不是先前盖的被子，地方都换掉了。
    想着先前的刺杀，和他杀的那个人，他突然害怕起来，死死的抱着被子大口的喘着气。半响之后他镇定下来，翻身下了床。他身上还穿着昨夜入睡的时候那身单衣，脚上雪白的袜子，连鞋都没有，抬脚朝外走，刚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外面说话的声音，他折身就朝回跑，利索的翻身上床盖上被子，然后屏住呼吸。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外面的太阳照进来，屋里一瞬间就亮堂起来，使得他差点没有按捺住伸手捂眼睛。
    他听见有人朝他走过来，暗自咬牙，被子下面的手死死的捏在一处。
    来人只在床边上站立了片刻，大概是见着他还睡着，转身就朝外走去。等那门再一次合上，又过了半天，他才悄悄的睁开眼睛。
    然后他再一次下地，悄悄的朝窗户跟前靠过去。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师父和姑姑还有先生在不在，他只知道自己很害怕，害怕到连房门都不敢走。窗户是从里面闩上的，他伸手拔掉木栓，轻轻打开窗户，踮脚朝外面看了一眼，确定外面没有人，他才利索的爬上窗户然后敏捷的跳了下去。
    窗户外面是一棵海碗大的合欢树，树荫遮了好大一片，旁边是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道，隔着一层薄薄的袜子，踩在上面的滋味真的是“妙不可言”。
    李谨钰还是头一回做这样的事情，紧张的心里砰砰直跳，躬身瞅着没有人，也顾不得脚的感受了，快速的窜了出去。
    远远的看见了几个人，但是都被他给避开了。
    出了院子他躲在一丛箭竹里头，听着人惊慌失措的声音。
    他死死的咬着自己的唇，咬的唇发白都没有能静下来。
    他果然已经不在别院里了，师父不在，姑姑不在，先生也不在，这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他们在找自己。
    从缝隙里面看出去，看着那斑驳的树影，他微微发愣，到底是怎么回事，一觉醒来什么都变了，地方都换了。自己到底是怎么到这里来的，这是哪里？这些都是什么人？
    等脚步声远去，他才蹑手蹑脚的从竹林里面钻出去，却不往大门口跑，而是反方向朝院子后面跑去。
    这个时候都在找他，他肯定是不能出去的，很有可能出门就被逮住了，所以他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这一躲就躲到了傍晚时分，等着暮色降临，他才手脚并用的从后院的出水沟爬出去。满身的泔水味儿，洁白的袜子和里衣已经看不清楚原来的颜色。
    他喘着气尽量朝人多的地方跑，这个时候天马上黑了，人少的地方不安全。这个地方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地方，不是木樨郡也不是江宁府，是他从来没有来过的地方。人多的地方或许会再被抓回去，但是动静一定不会小，师父和姑姑知道了一定会来救自己的。
    忍着疼和饥饿，他简直想哭了，太子啊，他觉得可能再没有比他更狼狈更惨的太子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听见后面好像有动静，是冲着自己来的，不管真假，他连看都没有赶看，撒开腿就奋力朝前跑去。
    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那素白的袍子直接被她印上两团黑印子，他说了一声“抱歉”就要跑，却被一只大手抓住：“小孩，慌慌张张的这是做了什么坏事情？”

 第四百八十七章 提防又有何用

    什么坏事情，他逃命啊！
    李谨钰看了一眼面前这个带着面罩的白衣男人，使劲挣扎着：“放开！”
    他也是习武之人，年龄虽然小，个头小，但是力气不小。见挣脱不开，化掌为拳抬手就朝那人身上砸去。拳头还没有到跟前，另外一只手借力翻身而起，虚晃一拳，一脚就朝那人脸上踹去。
    他只知道不能被抓住，看在面具人眼中就觉得他跟一头发疯的狼崽子似的。
    那只大手很快就将他钳制住了，李谨钰甚至还听见他一声低笑：“皇上果然是给你寻了个好师父，安戎冉虽然废了右手，但是却一样能将你调教的这般出色。”说完，微微抬脸，手轻轻一扬，混迹在人群里面的人悄无声息的就散去了。
    李谨钰挣脱不了，干脆放弃，转身看着他：“你认识我爹和我师父？”
    面具人点点头，手上却没有松：“认识。”
    李谨钰恶狠狠的开口：“既然认识你还不放开孤，小心孤让父皇灭了你九族！”
    面具人轻笑一声：“好，放开你。可是你知道这是哪里吗？知道怎么回去吗？”
    李谨钰抿了抿嘴，警惕的看了他一眼，然后不停的注意着四周。他的确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怎么回去，他更不知道这里安全不安全，那些抓他的人会不会发现他。
    “走吧，我送你回去。”
    李谨钰后退一步，紧绷着身子看着他：“你到底是谁，可否将面具拿下来。”
    “小鬼，你在堤防我什么？担心我会害了你？”面具人轻笑一声：“我若是真的想要加害于你，你堤防又有何用？”
    李谨钰撇嘴，垂头丧气的跟着他朝街头走去，边走边道：“我饿了，我脚疼——”既然摆脱不了，那先弄点最实际的好处吧。
    面具人看了他一眼，带着他去了附近的酒楼。
    有金大王召集蛇群寻人，安戎冉很快就掌握了大致的方位，写了请罪的折子秘密送回京城，然后带着风陵快马加鞭赶往良工。
    无论劫走太子的是何人，有何目的都暂且不论，将人完好的带回来才是最重要的。
    六月的天，京城里已经热开了，江南的折子从五月底就跟雪花似的往宫里面飘，每天都有，一次都不曾间断。
    先是有关彭正则遇刺，然后就是堤坝进度，紧接着就是曲兴怀和姚信鸿之死。
    天热，尸体放不了几日，更不可能运送回京城，彭正则直接叫人把曲兴怀给焚了，将骨灰送回京城。这一下子就跟捅了马蜂窝似的，临安长公主成天的递牌子进宫要见皇帝，甚至还跑去了归宁湖那边求见太上皇。
    李代元伸手揉了揉发疼的眉心问安顺：“临安长公主还在宫外？”
    安顺应了一声：“回皇上，还没走。”
    李代元随手拿了本册子交给他道：“去，你亲自拿给她，让她看看她的好儿子干的好事！一把年纪了也不容易，但是也别倚老卖老跟朕摆长辈的谱。朕是天子，她是臣，让她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安顺恭恭敬敬的接过折子退了出去。
    一旁伺候的忆昔趁着他还没有再次拿笔，递了备好的汤过去：“皇上，先用点汤吧，早膳您都没能好好吃。”
    李代元接了过去，甜的咸的都不在乎，食之无味。实在是事情太多了，就没有一件顺心的，他连续好些天都没有能吃过一顿安稳饭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原本不过是想让彭正则去江南转一圈，督促堤坝进度，谁知道竟然牵扯出这么多事情来。为了这么一处堤坝，拨款百万两，用到堤坝上的连十之一二都达不到，还死了那么多人。
    最重要的是，江南富庶，是大蜀最重要的税收之地。然而每年朝户部上交的税收只有实际的三层不到，剩下的银钱连一点踪迹都查不到。这么大一笔钱，若是积攒下来，可做的事情就多了。这些事情不查便罢，细究起来让人不寒而栗。
    所以彭正则不但不能回来，朝廷还得调派人手去助他一臂之力，不仅得督建堤坝，还得将这些没有踪迹的税款找出来。一日找不出来，皇帝一日不能心安。
    李代元用完了碗里的汤，忆昔又给他盛了一碗，不经意间一瞥，瞧着那原本就纤细的十指越发的消瘦，没有一点肉不说，青筋都能看得见。
    李代元抬眼看了看她尖尖的下巴和眼下的乌青微微蹙眉，笑了笑道：“忆昔，这几日朕没有注意到你，你怎么瘦成这样了？跟许久没吃好没睡好似的，叫人瞧着，日理万机的不是朕，是你才对。”说完，将手里的碗递过去：“你也喝一碗吧，这碗朕没碰。”
    忆昔道谢接了过来，轻轻抿了一口，刚刚咽下去腹内就是一阵翻江倒海，原本她这两日就喘不上气，这会儿整个人就感觉要窒息了一般，有什么东西要冒出来却又出不来似的。
    她慌乱的将碗往御案上一放，捂着胸口就朝外跑。
    李代元一下子站起来跟了出去。
    忆昔刚刚跑出御书房，还未来得及下台阶就没有忍住，刚才喝进去的汤带着旁的污秽全部吐在了台阶上，吓得外面的小太监直哆嗦：“忆昔姑姑。您这是怎么了？”
    李代元跟身出来，喊了一声：“还不去传太医！”
    说罢，俯身将她拉起来，拿了帕子给她擦嘴。
    忆昔吓的猛然后退一步，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皇上，奴婢失仪，奴婢罪该万死！”吐在了御书房门口啊，她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李代元的脸此刻满是阴郁，伸手拽着她就朝寝殿走，拽的她踉踉跄跄的，末了索性停下来伸手直接抱着她穿过回廊。
    忆昔从一开始的惊慌失措到最后认命，跟斑鸠一样将头埋着，不敢抬起来。
    “身子不舒服不知道让人给你传太医？”
    忆昔摇头：“没有不舒服，就是睡不太好。”
    “没有不舒服为何用了汤会吐，难不成你是嫌弃朕，嫌弃那碗是朕用过的？”

 第四百八十八章 有家了

    忆昔忙不迭的摇头：“不是不是，奴婢不嫌弃皇上，奴婢怎么会嫌弃皇上呢？”
    李代元在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给朕老实一点，等会儿太医来了，哪里不舒服跟太医好好说说。”
    忆昔轻轻的点头，由着他将自己送回紫宸殿后边的小院里。
    白齐先很快就来了，给她诊脉时少不得细细询问一番，日间胃口，睡眠以及月事，之后便是一脸喜色，起身躬身对李代元道：“皇上大喜，忆昔姑娘这是喜脉呀！”他在李代元还是太子的时候就是专门给他请脉调理身子的，而后太子登基为皇帝，他的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除了研究药物，整日就只在太医院和紫宸殿之间来去，每回给皇上请平安脉的时候都会给这位忆昔姑娘请脉，如此自然知晓，这位忆昔姑娘于皇上来说不一般。虽然没有名分，可是却比那些有名分的娘娘们更得皇上欢心。
    李代元微微一怔，然后面露喜色，看了一眼躺在那里显然还没有回过神的女子转脸问白齐先：“多久了？”
    “回禀皇上，按着脉象，当是有月余了。”
    李代元眉眼间都是笑意，看的白齐先连连称奇，当年太子殿下出生的时候就没见皇上这般开心过。不对，或许是时间久了，自己年纪大了，记错了？
    皇上对太子殿下也好的很呢！
    “还愣着干什么？好好给她调理，有什么要忌口注意的都告诉安顺。还有，暂时不要声张。”
    白齐先应了一声才退了出去。
    李代元脸上一扫先前的阴霾，抬脚进了内室坐在床边上看着床上躺着的女子，面上全是柔和的笑意，看的忆昔满心的不自在。
    他伸手摩挲着忆昔的脸道：“丫头，我们有孩子了，你要做母亲了，开心不开心？”
    忆昔愣愣的看着他，半天没有答上来。开心还是不开心她也不知道，但是她知道她心里现在很慌。
    见忆昔没有答话，李代元眼中的光亮一点点熄灭，俯身看着她：“怎么了？不高兴？你不想跟朕有个孩子？”
    “不，不是，奴婢，奴婢只是——”
    李代元俯身抱住了她，没有让她再说下去：“忆昔，朕这会儿很高兴，朕很高兴你知道不知道。朕不是一个人，朕有你，有我们的孩子，朕有家了你知道不知道？”
    忆昔愣愣的由着他抱着，很是不能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有自己，有孩子，有家，皇上没有家吗？皇上怎么会没有家呢？皇上还有太子，还有嘉和公主——
    片刻的失态之后，李代元松开了她，坐在床边道：“你要好好养着知道不知道？哪里不舒服了要告诉我，想吃什么就让下面的人去做。”
    忆昔看了看他那比先前还要红的眼睛和眼下的乌青，伸手拉住他道：“皇上，奴婢什么也不想要，就想让皇上睡一会儿，陪奴婢睡一会儿。”
    李代元目里含笑，伸手轻轻的捏了捏她的脸，应了一声：“好！”
    忆昔这几日一直困乏，李代元因为江宁一事也没有休息好，两个人和衣躺在一处，很快就睡了过去。
    不过小半个时辰，忆昔还在熟睡，李代元却惊醒了，离床不远的地方躬身站着一个人，周身上下都黑乎乎的，只留了一双眼睛在外面。
    李代元刚刚坐起身他就要开口，却被李代元抬手止住了。伸手接了他手中的信函便让他离开。
    等那人一晃没有了踪影，他这才拆了信靠在床头细看。
    安戎冉的信，信里提及太子失踪一事，李代元看的眉心直跳，好在下一句就说了，已经寻到方向，定会将人毫发无损的带回来。当然，这只是一部分，另外一部分，安戎冉觉得良工那边有问题，或许跟江宁的案子有莫大的牵扯。
    所以他才分了几路，他带着风陵几人先一步快马加鞭去了良工，先将李谨钰找到再说。
    昭昭则带着弯弯晚一步从水路走。
    至于郭临安和崔氏直接进了江宁府，一是协助彭正则，二是因为郭家。
    郭长洲从木樨郡回去的第二天就亲自将账册送去了知州府，进了知州府的大牢。
    他这一进去，整个郭家就算是散了，无论男女老少，全部都进去了。
    郭家的宅子，铺子，财产，尽数被查抄。
    不止是与官府勾结，牵扯道盐粮赋税之事，还有堤坝那边的贪墨，多条人命。以及郭家这些年分支太广，手下的人太多，不好约束，引起的强抢强占和强污之事，更是涉及多条命案。
    当夜，郭长洲死在知州府大牢里头，念在郭长洲主动上交账册请罪的份上，郭琰郭崇等人被羁押，其余妇孺被释放，然而却再也回不了郭家大宅，过惯了锦衣玉食奢靡日子的郭家人就跟无头苍蝇一般不知道该何去何从，更别说想法子买口棺材让郭长洲入土为安。
    郭临安值得将尸骨领出来，焚了之后装在瓮里送去云禅寺请高僧念经超度，待四十九天之后请回牌位，待江宁事了，再送骨灰和排位回郭家的故里，怀江山。
    郭家之事暂且不提。
    木樨郡本就是江宁和良工交界之地，前去良工快马加鞭只需一日就能到良工城。
    安戎冉刚刚走，郭临安就与崔氏一道辞别昭昭去了江宁府。
    昭昭自己带着弯弯，让识香和飞燕看着收拾行囊。
    她们比安戎冉晚上一日，要在别院里头再住上一宿，等天明将行囊装上租赁的船，走水路去良工。等事了，会从良工直接回京城，算是从这里暂时与郭临安夫妇分道扬镳。
    收拾好东西已经到了掌灯时分，外面的青石板道上再一次热闹起来。别院的门在这个时候被敲响，阿毛去开的门，警惕的只露出来半个脑袋却看见一身狼狈的李谨钰对着他咧嘴笑：“阿毛，我回来了！”
    阿毛微微一愣，猛然回头喊了一声：“夫人，小公子回来了！”说完，一把拉开门将他抱起来：“小祖宗，你可算是回来了，你这是跑哪去了啊？将军去找你了知道不知道。”
    李谨钰抱着他的脖子没有吱声，眼睛到处乱看。
    “你这是怎么了？”
    李谨钰道：“送我回来的人，刚刚还站在我身后的，怎么不见了？”

 第四百八十九章 不适合撒谎

    阿毛顺着他的目光四下打量，道上人来人往，并未瞧见哪个特别的。
    昭昭急匆匆的从院子里出来，站在门内看着阿毛怀里的李谨钰，狠狠的嘘了一口气。
    李谨钰敛了脸上的笑，怔怔的盯着她看。
    昭昭伸手：“谨钰这是怎么了？傻了？”
    李谨钰垂眸，抿了抿嘴伸手推开阿毛，从他怀里落地，躬身道：“姑姑，是谨钰不好，让姑姑和师父担心了。”
    昭昭看着他一身狼狈，脚上连双鞋都没有，微微蹙眉，而后宽慰道：“说什么傻话，你好好回来就是了。”说完便吩咐阿毛：“立刻给将军传信，就说殿下找到了。”不管是怎么回来的，也不管那些人是如何避开金大王的搜寻的，总归人平安回来了，那就必定得第一时间让安戎冉知晓。
    不等他们回院子，寻川和忘川便迎上来，迎面跪在正对大门处的道上：“殿下，奴才失职，请殿下处罚！”弄丢了太子，当真罪该万死了。
    李谨钰看了二人一眼道：“起来吧，这事怪不到你们头上。”连他自己都稀里糊涂的，睡个觉就换了地方，他能怪谁？
    说完，跟着昭昭往里面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到了地方的缘故原本这一路都没有注意的脚底板这会儿又疼起来，就是踩在平整的青石板路面上也疼的难受。
    昭昭自然是察觉到了他的不适，然而却假装没有察觉，除了微微放缓步子，并没有旁的举动。
    刚刚回到正院，昭昭喊了茹黄：“去打热水来，再给殿下拿一套干净衣裳和鞋袜。”话落音，识香怀里的弯弯撅着屁股下了地，急吼吼的就朝李谨钰冲过来，嘴里喊着：“哥哥，抱！”
    李谨钰想抱她，但是想着自己眼下这一身，简直脏的跟那街头要饭的花子似的，又犹豫了。
    弯弯却看不出来他的犹豫，直接冲过去抱住她的腿，喊着“哥哥。”
    李谨钰蹲下来，伸手抱住她软乎乎的小身子，下巴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鼻子陡然发酸，眼泪控制不住的就滴在了她肩膀上。
    弯弯不习惯被人这个抱着一动不动，撅着屁股推他要他抱起来：“哥哥，抱，抱抱！”
    昭昭伸手将她拎起来，拍拍她的小屁股：“别闹，哥哥刚刚回来，乏了，要洗漱。等歇好了就抱，好不好。”
    弯弯噘嘴，两条腿用力的一瞪，借着她的力道往上窜。
    茹黄去装好的箱子里取了李谨钰的衣物鞋袜送去了盥洗室，李谨钰进去洗漱，昭昭让飞燕将弯弯抱了出去，自己一个人坐在内室的椅子上半响一动不动。
    她总觉得怪怪的，整件事情都很怪。
    那些人废了这么大周折将人掳走定然是有所图谋的。他们得到的消息，人是先行的水路，然后半道上岸去了良工府。一得到消息安戎冉就带着风陵追了上去，此刻到没有到都说不准，然而原本被掳走的人竟然又被送回来了。
    这就是最怪异的地方之一。
    茹黄进屋帮着李谨钰洗了头发然后便出了盥洗室，李谨钰自个儿穿戴好衣裳出来，行走间一脚高一脚低的。
    “坐吧，坐下让茹黄给你擦头发，再让识香给你看看脚。”
    李谨钰默了一下，顺从的坐了下来，由着识香给他脱了刚刚穿好的鞋袜。
    脚下面磨了好几处，都起水泡了，周围通红一片，怎么可能不疼。
    识香连招呼都没有打一声，直接挑破了他脚上的水泡，疼的他腿脚猛然一抽搐。
    “殿下要忍一忍，这水泡破了，上药才能见效快，等睡一觉明朝醒来就不疼了，也不影响走路。”
    李谨钰紧紧的抿着嘴，暗自捏着手。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重要的是他现在好疼。
    等识香给他上好药重新穿好鞋袜，倚绿从厨房拿了饭菜进屋摆在了外间的桌子上。
    昭昭让人扶了他过去道：“饿了吧？厨房煨了汤，你先用一点再吃饭。这眨眼就是两日，他们把你带走有没有虐待你，有没有打你？”说着，舀了汤递了过去。
    李谨钰正要开口，却又听她道：“先不说话，先吃饭，吃完饭我们再慢慢说。”
    李谨钰饿的狠了，也没有客套，一口气喝了两碗汤，然后又用了不少采，添了半碗米饭这才搁了筷子。
    先喝汤垫了肚子，昭昭也不担心他吃多了积食，下了桌之后坐到一旁昭昭才问道：“殿下可知道掳走你的人长什么样子，若再遇到，可能认得出？”
    李谨钰摇头：“我一觉醒来就发现换了地方，地方换了，人也换了。我想着，要是师父临时有什么计划带我离开这里，不会连身边的人也全部换光，所以我就警惕起来，装睡骗过他们，跳窗逃出去躲了起来。等到天黑的时候从狗洞里头爬了出去。我只知道他们在四处找我，不知道那些人到底是什么人，我连那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昭昭又问：“那送你回来的人呢？”
    李谨钰抿了抿嘴，垂眸道：“我也不知道，我在街上遇见的，我告诉他有人追我，要害我，让他把我送回来，我家里有很多的钱，会好好谢他，他就答应了。刚刚回来的时候他还与我一起的，一转身却又不见人影。”
    昭昭看着他，半响才挪开目光。
    八岁的孩子真的不适合撒谎，真与假全部都写在脸上，叫人一眼就能看穿。
    但是昭昭并不打算当面拆穿他。能让李谨钰对着自己撒谎的人不多，实在是值得让深思。
    “这两日你都没有能安稳，早些安置吧。晚些就在这院子里歇，你住弯弯那屋，弯弯和我睡。晚上的时候飞燕和倚绿会在屋里值夜守着，你不要害怕。明日之子我们用过早饭就出发前去良工与将军汇合。”
    李谨钰道：“我回来还没有去见过郭先生。”
    “先生有事去了江宁府，我会让人送信给他。去吧，歇着吧！”
    李谨钰起身，飞快的看了她一眼，转身让丫头扶着去了东侧间。
    昭昭坐在那里没动，目送他进了屋，脑子里千回百转。

 第四百九十章 你会先救谁？

    第二日天刚刚亮，阿毛和飞燕就指挥着人将收拾好的行囊朝别院外面运，等昭昭带着弯弯和李谨钰吃了早饭就能出发了。
    木樨郡这边的水道太窄，那种几层高的大船是开不进来的，租了两艘小船，船夫早早的都换成了自己人。
    昭昭在船舱外头站着由着清晨的河风吹的衣裳簌簌作响。
    “殿下知道为什么我们要走水路吗？”
    李谨钰道：“因为江宁河多，走水路方便。”
    昭昭转脸看着他道：“错了，因为此去良工，水路远比路行快。而且，走水路有些时候旁人是探不到我们行踪的。除非他一早就知道我们的路线或者一直跟在我们身后。”
    李谨钰下意识的转脸朝后看了看。
    昭昭没有动，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半响才听见李谨钰道：“姑姑，你跟我讲讲，讲讲你以前的事情吧！”
    昭昭这才转脸看着他：“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李谨钰和她对视，然后又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收回目光：“上次师父提过几句，说您小时候六岁就离开姑祖母了。那时候您想不想自己的娘亲，我七岁没有了娘，我特别特别的想她。”这还是他第一次跟别人讲，他想孟氏了。
    昭昭看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继而眺望远处：“其实小时候的事情我已经记不得了，能记得的就是九岁以后的事情。在遇到将军重新回到京城之前我从未想过我的亲生父母。我觉得一个人无牵无挂的，甚好。”
    “将军曾经问过我，想没有想过找到自己的爹娘，我告诉他，不想。”
    李谨钰仰脸看着她：“为什么不想？”
    “因为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日子。以前是怎样的我想不起来，也不会非要去想起来，我喜欢当下的生活，即便是我一个人我也可以活的很好。爹娘，若是真的好，又怎会让我一个人在外面漂泊。我习惯了一个人的日子，不想再被人管教，被各种关系规矩束缚。”
    李谨钰不解：“可是您最后还是跟姑祖母相认了。”
    昭昭轻笑：“对呀，最后还是相认了，因为我后来才知道，这么多年他们心里都是有我的，那些年，他们的痛苦不比我少。尤其是有了弯弯之后，我做了母亲才明白，真正的父母，没有哪一个不是盼着自己孩子好的。过程或有不周之处，但是他们的心里都是想着给孩子最好的。”
    李谨钰狠狠地吞咽，半响才道：“是吗？”
    昭昭转脸看着他道：“你还小，我跟将军认识的时候已经快十五了都不懂，何况你才八岁。等你长大了，有了自己喜欢的人，和她有了自己的孩子你就会明白。”
    李谨钰转身看着她道：“姑姑，你喜欢师父吗？”
    昭昭笑出声，俯身扯了扯他那被河风吹的冰冷的脸蛋道：“小孩子，懂什么是喜欢？”
    李谨钰看着她，似乎她不开口就不罢休。
    昭昭倚着船舷坐下来，拉住他道：“我和你师父，不仅仅是喜欢，他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谁也比不过。”
    “那弯弯呢？”
    “什么？”他嘟囔了一声，昭昭没有注意，没有听清楚。
    他也坐下来，靠在船舷上看着昭昭：“姑姑，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昭昭笑道：“你问的问题还少了？”说完，眸子微垂，李谨钰原先就是个喜欢学习不喜欢多话的孩子，除非必要开口，否则一天到晚都不见得会说一句话。她曾一度担心她和安戎冉把孩子给养傻了，想了各种方法逗他多说说话，然而见效甚微。
    可是从昨天回来到现在……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好好，你问，我瞧瞧我能不能答上来。”
    李谨钰看着她，半天才道：“如果我父皇和师父同时遇到性命攸关的时候，姑姑你在只能救一个的情况下，会先救谁？”
    昭昭脸上的笑意一点点的淡下来：“在让姑姑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你是不是该告诉姑姑，为什么会问这样一个问题。”
    李谨钰的眼神有些慌乱，昭昭甚至能看出他在极力克制，可惜没有能克制住。
    “我父皇是君，姑姑是他的臣民，君主有难，臣民自当尽力救之。可姑姑又说，师父是你最重要的人。我，我只是想知道，忠君大义和儿女私情在姑姑心里，哪一样更重要一些。”
    昭昭起身负手而立：“既然你这么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不会发生这种事情，皇上是万民之主，他不管做什么事情之前定然都会安排周全，不会以身犯险，将自己至于险地。而将军，不管什么时候，他都会好好的活着，不会等着我去救，因为他答应过我要陪我一辈子。”
    “那万一呢？我是说假如……”
    “假如？”昭昭转脸看着他：“那自然是先救皇上。”说完，看着他陡然僵直的身体和不敢置信的眼睛才又缓缓道：“我不会看着你父皇置身险地而无动于衷，我会去救他再去救将军。若是救不了将军，我就陪着他一起去死。”
    李谨钰僵直的身体微微舒缓，却又抑制不住的微微打颤：“那弯弯呢，你和师父一起死了，弯弯怎么办？”
    “哪里来的那么多怎么办？这个世上每天有人出生就每天有人死去。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路，谁也不是天生为谁而活，所以谁离了谁都能好过。比如我，六岁就离开爹娘，我照样活到了今日。再比如你……”说到此处，声音陡然加重：“你七岁没了娘亲，可你依旧要活下去，你还是太子，以后会是皇帝，受万民敬仰，福泽天下百姓。”
    “这个世间有太多的事情分不出对错真假，若只是执着一件事情，非要探个究竟，掰扯个清楚，那你就输了。是非对错，都在自己心里。”
    李谨钰张张嘴，想再问什么，可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河风吹的昭昭的头发有些凌乱，她转身看着李谨钰，看着他缩在船舷边上，不知道是不是冷的，轻轻哆嗦，看起来可怜极了。
    “河风太大，回舱里歇着吧！”

 第四百九十一章 剑都拿不起来的废物

    出了木樨郡，水道就渐渐开阔起来，船也行的快起来，后面那从木樨郡就一直跟着的小船也加快了速度。
    河道明明已经宽的完全可以并行两艘船，偏偏那船却没有一点要来前面的意思，一直不不慢的跟着。
    飞燕从后面的船上跳过来道：“夫人，后面那船一直在跟着我们。”
    昭昭问道：“船上有多少人？”
    “船夫约摸十来个，里面的尚不清楚，一直没瞧见有人走动。”
    昭昭叹了一口气：“让人注意一些，暂时不必理会。弯弯和谨钰那边一定要注意，绝对不能离人。”
    要是没有弯弯和李谨钰在，她怕是会当机立断直接撞上去，但是眼下不行。
    然而她不动后面那条船却突然动了，突然间就快了速度，从一旁超过了他们，然后在前面突然调转方向横在水面上。太过于突然，昭昭他们这艘船避之不及，眼看着就要撞过去。
    识香飞燕带着弯弯，寻川带着李谨钰迅速离舱退去了后面那艘装载行礼的船，昭昭着站在船头，指使着划船的人：“再快一些！”
    既然避之不及，不如就撞的更狠一些。
    船快速的冲过去，船头狠狠地撞在对面的船身上，伴随着巨大的声响击起老高的水浪。这艘船的船头撞在了对方的船身中央，各自烂了个大窟窿，水迅速的灌进了船舱里头。
    除了划桨的几个人，船舱里的人迟迟不露面，像是根本再没有旁人一样。昭昭却是不信的，拔剑运足了力道飞身朝那船舱劈了下去。
    既然打算好了要两船相撞，那她绝对不允许被堵了之后对方还能全身而退。
    手里的赤霄剑一剑下去，船舱的板子四下飞溅，与她一起落在船板上的是一青一白两道人影。
    两船之间隔着丈许的距离一起缓缓下沉，昭昭握着剑柄冷眼看着对面船板上并肩而立的两个男人。
    其中一个穿着白衣裳的她见过，之前夜探督造府的时候交过手，在堤坝上的时候也曾看到过。只是后来对方约摸是知道了她的身份隐匿了，派去查询的人并没有找到他。
    那人手中折扇一扬挑眉一笑，风情万种：“小美人，我们又见面了。”
    昭昭冷眼扫过二人，默不作声的等着下文。
    一旁拿着短笛的青衣男子长得极为方正，不似白衣那么妖冶，但是通体的气势不输他分毫。
    看着昭昭道：“能伤了北辰的女子，我一直很好奇是位怎样的罗刹，原来真的是我想差了。鄙人凝光，与北辰乃是定南大将军的客卿，奉主子之命，前来迎安将军和郡主入城一叙。”
    昭昭冷哼一声：“你觉得我是那三岁小儿，你搬出文朝飞我便信了？”此处虽然已是良工地界，但实际上也才刚刚出木樨郡不远，与良工府城距离还远着。
    若真是文朝飞有心相邀，不至于刚刚到了地界就这么迫不及待，还如此的不客气。
    此举到底为何，她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猜测，嘴上说的冠冕堂皇，实则来者不善。
    凝光看了北辰一眼：“看样子，我们今日不能完成主子交代的事情了。”
    北辰伸手勾了胸前的青丝往身后一甩，扬唇道：“怎会，我们如此盛情，永平郡主怎么也会给三分薄面的。”
    昭昭将二人的话听入耳，看着水从舱板断裂处一点点往上冒，扬眉道：“少废话，让还是不让！”
    “你说呢？”
    昭昭手里的剑嗖的一下就飞了出去，带着数道残影，随着她的人一道朝那叫北辰的男人冲过去：“北辰是吧？今日你就没有上回那样的好运气了。”不让她就杀出一条路来。上一回对方有心试探，她又何尝不是一样，而今情况不同，要是非要拦路，她不介意大开杀戒。
    北辰展袖后退，身体一晃一俯间，手里的扇子便与昭昭的赤霄剑撞上，发出铮的一声脆响，直接被剑身击成两半。好在他的速度快，身法也相当的诡异，身体一个翻转就完全靠近了昭昭，两只手快的让人眼花缭乱，手中带着寒光，朝昭昭扫过去。
    昭昭知道他的厉害，岂会再轻易中招，手里动作不停，也不忘时刻提防着他，凌空一个翻身避了过去，反手就是一剑，剑锋还未至，另一只手就动了，短箭嗖的一下就飞了出去。
    北辰化作一道白影在半空一个回旋，还是如上次一样，徒手接住了那枚短箭，狠狠的朝昭昭刺过去。已经吃过一次亏，昭昭自然不敢大意，身体闪避与他错开，抬脚就朝他手上踹过去。
    二人起起落落你来我往快的人眼花缭乱。
    凝光在一旁轻笑：“赤霄剑果然名不虚传。”北辰那扇子可也是个宝贝，竟然就这么被废了。废了也就罢了，北辰这人的身手有多厉害他是知道几分的，没曾想永平郡主一介女流之辈竟然不落半点下风，甚至于还压制着他。
    “你在一旁看什么热闹？”北辰且战且退引着昭昭朝河岸上飘去：“后面那船上还有两个小鬼，抓了他们，还怕正主不跟上来。”
    凝光“啧啧”咋舌：“北辰，你的风度呢？”
    嘴上如此说脚下到底还是动了，轻轻在船舷上一点就朝对面的船掠去。
    他们做事情一向不讲究，达成目的就好，过程，并不重要。
    他人还没有到弯弯他们那条船，几道黑影就将他拦了下来。
    昭昭也不再与北辰揪扯，迅速收手飘落在舱顶。
    凝光看着她道：“今日得见郡主真颜，凝光才知传言非虚，若是只郡主一人，即便合凝光北辰之力怕是也难将人请回，可是郡主还带着两个孩子，这结果就难说了。”
    昭昭嗤笑一声：“我们一到江宁就被你们盯上了吧？早就知道我带着两孩子，此刻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做什么？什么主子相邀，不过是借口，假意拖延时间罢了。你以为将军会蠢的把人全部留给我，只要拖住了我你们就能困住他？”
    是，安戎冉是给她留了人，但是除了近身伺候的，也只有这六名亲卫罢了，他知道，就这些便足够应对任何情况了。
    凝光眸子微动，敛了笑意道：“郡主很聪明。”
    “那又如何？”北辰翩然而至，看着昭昭道：“哪怕你说的都是对的，今日你也无法安然离开。没有你相助，安戎冉那个连剑都拿不起来的废物还不是任人宰割？”

 第四百九十二章 得省去很多麻烦

    昭昭轻嗤，不客气的翻了个白眼，将军说的真是对极了，这个世上总是不缺自以为是的蠢货。
    许是没有从她脸上看到想要的表情，北辰的脸色很难看，脸上虽然还挂着浅笑，那是那阴毒的目光让人瞧着就觉得发冷，跟一条毒蛇一样，随时都能喷发出毒液置人于死地。
    昭昭站在那里不动，脑子里飞快的盘算着，到底是在这河道上决一死战的好还是先上岸好。
    下一刻，凝光举起手上那支碧色的短笛放在嘴边，一道诡异的声音就从那笛子里面响起来。哪怕眼下艳阳高照，听着这声音也让人心里发寒。
    金大王在昭昭手臂上晃了晃道：“让人先上岸，水里不安全。”昭昭毫不迟疑的开口喊了一声：“识香飞燕，带着小主子上岸！”
    话落音，几道身影直接冲破舱板朝岸上掠去。
    “你们也去！”
    身后的亲卫道：“夫人，将军有命，属下等需一直守着夫人。”
    昭昭道：“你们只需要护好小姐和殿下，不要给人可乘之机就是，我无后顾之忧，这二人还不能拿我如何，还不快去？”
    几人应声飞下船舱，到了河岸边上将弯弯和李谨钰护在中间与人对峙。
    北辰见状微微扬眉：“看来郡主对自己很有信心，竟然想以一己之力拿下我们两人。”
    昭昭道：“手下败将不配说这话。”
    北辰勾了勾唇道：“很好，上回是让着你，这次我不会客气了！”说完，徒手就朝她脖子抓过去。
    昭昭冷笑一声，身体轻轻一侧左手上拿着的剑鞘狠狠的就朝他手上砸下去。
    水里面有一道道身影快速的朝船舱奔过来，两岸的柳树下面也有好些蠕动的身影游弋而来。昭昭眼角的余光扫过，心下了然，居然能以音控蛇，果真是厉害，可惜了，蛇祖宗就在她手里。
    方法是对的，只是用错了地方，注定白费心思。
    北辰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没有错过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错愕，心中冷笑，想借机拿下她。然而侧身一个回转，手还没有碰到昭昭的衣角就觉得眼前一花，一道金光闪过，手上就传来一阵剧痛，定睛一开，白皙的手背上就这么眨眼的功夫就多了两个血窟窿。
    那血色显然不对，红中带着一点点黑丝，还又一层光色。他本能的一把掐住冒血的伤口，恨恨的看着翩然落地的女子。
    凝光见状也顾不得被他召唤来的蛇群了，伸手一把死死的抓住他的手腕，迅速封住他手臂上的经脉。
    北辰咬牙看着昭昭：“你这个毒妇！”
    昭昭似没有听见一般瞟了他一眼道：“此番留你一条性命算是给你个教训，要是再有下一次，我绝对不会这么客气。”说罢，翩然上岸。所经之处，那游弋蠕动的蛇群纷纷避让，像是看见了让它们极为忌惮的东西一般。
    北辰看着自己渐渐变色的手道：“凝光，回去要告诉他，这件事情需得从长计议，永平郡主此人过于诡异，我们根本就摸不清楚她到底有多少暗手。这种人妄想控制她，根本就是痴人说梦胡，不能交好便只能远离，硬碰毫无胜算。”
    上一回他被弓弩刺中肩膀，到现在都还有痕迹，这一回更甚，他连是什么东西伤了自己都没有看见。
    凝光收回目光，扶着他坐了下来，从怀中掏出一只小巧的玉瓶，倒出豆粒大小的一颗药丸塞进他的嘴里：“你先不要说话，先吃了这颗血凝丹，我帮你把手上的蛇毒逼出来。”再耽搁，这只手怕是就要废了。
    “蛇毒？”
    可不就是蛇毒，凝光也是常与蛇打交道的人，北辰手上那伤口明显就是被蛇给咬到了。
    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当时他就在边上看着北辰和那女子动手，只瞧见了一道一闪而逝的金光，根本没有看见蛇出现，北辰就被咬了。
    那道光……
    想着方才蛇群纷纷避让的情形，他眉头皱的越发的厉害了。永平郡主身上定然藏了极厉害的东西，那东西——凝光似乎能猜到一些眉目，却又不能具体，毕竟她的认知也是极有限的。
    被人猜来猜去的金大王此刻正盘在昭昭手上愤愤不平的数落她：“我发现你自从生完孩子之后就不像你了，为什么要本大王去咬他手，本大王可以一口咬住他的脖子，直接弄死他，得省去多少麻烦。”
    昭昭道：“没有那么简单，暂且不要他的命，给他们一个警告，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我们还不知道那二人真正的身份，若真是将人弄死了，怕是会有麻烦。”
    金大王冷哼一声：“麻烦，你们人类都是麻烦，哪里来的那么多想法，弄死了还有什么麻烦。弄死一个不行那就弄死一片。”
    昭昭没有再搭理它，跟一条发脾气的蛇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阿毛过来问道：“夫人，眼下该怎么办？”
    昭昭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河床，那两条船都在渗水，是没有办法再坐了，远处的河道上也没有瞧见合适的船只，行李什么的肯定是得弃了。她看了一眼远处小径上过来的一队人马抬手一指开口道：“我们就这里等着，你带几个人将那些人拦下，越快越好，买不到就抢，银子留下就行了。”她已经没有耐心再等下去了。
    听那二人的意思，安戎冉那边也不安全，他们堵在这边，那边也应该动手了。
    昭昭心里有些担心，毕竟安戎冉的那只手……左手用剑始终不便。
    方才那二人打着定南大将军文朝飞的名号，到底是真是假，只有见了文朝飞才能知晓。若是对方假借文朝飞之名朝他们发难，那安戎冉此刻或许还安全一些，可若真的是文朝飞的人，瞧着来者不善的架势，此番落到他的地盘，怕是会非常的麻烦。
    文家是京城士族之一，平国公文原昕原是太子太傅，如今的帝师，文朝飞又是镇守一方的大将，应该不会有问题才是。但愿不要有问题。
    买马果然未成，先礼后兵，阿毛带人丢下充足的银两直接抢了他们的马，几人凑合着倒也勉强够了，快马加鞭的朝良工赶去。

 第四百九十三章 又冒出来一个

    良工靠海，吹来的风都带着海水的咸味儿。
    昭昭一行骑马进了城，且来不及四处打量，先找了一处微微僻静一些的街道包了一家客栈住了进去。
    等她洗漱之后刚刚用完饭，出去打探消息的的人还没有回来，倚绿就慌慌张张的上了楼：“夫人，不好了，客栈被官兵给围住了。”
    昭昭叹了口气，这趟南行，当真是片刻都不得消停。
    她整理好身上的衣裳，让飞燕抱了弯弯，然后下了楼，看着寒颤若惊的客栈掌柜一眼，拿着剑朝大堂中间走去。
    大堂里面只有一个人，约摸三十几许的年纪，穿着绛红色的袍子，手里拿了一只茶壶再往嘴里倒茶。
    桌子上也不是没有茶杯，但是他有些嫌弃，那玩意儿有些太小了。
    昭昭走到他桌子跟前站立，喊了一声：“文朝飞？”
    文朝飞抬眼看了她一眼，穿着男装，跟个奶娃娃一样这就是安戎冉的小媳妇，居然喜欢这么小的，啧啧。
    “你认错人了。”
    昭昭嗤笑：“能在良工城随便带兵围别人客栈的，除了文大将军，怕是也没有别人了。”
    文朝飞将手里空了的茶壶丢在桌子上，正襟危坐的看着她道：“说的有点道理。不过这良工城也不是文朝飞一个人说了算，知州什么的，随便出来一个人，围个客栈还是不成问题的。”
    “文将军要是不想承认也没有关系，那我就当我眼瞎了，外面那群穿着铠甲的士兵大概是哪里来的歹徒假冒的，我就不客气了。毕竟，我听说这良工城不怎么太平，老有海寇出没，那些人说不定就是呢！”
    “嘿！”文朝飞站起来：“小丫头伶牙俐齿的。走吧，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来接你们的。”
    昭昭没有动弹，站在那里抱着剑看着他：“我刚刚出木樨郡的时候也遇到两个人，一个叫凝光一个叫北辰，据说也是文大将军派去接我的？”
    文朝飞微微蹙眉，看着她半天才道：“你不信我？年纪小小的，哪里来的这么大的戒心？”
    “谁让这个世道骗子多呢！”
    文朝飞有些头疼，接个人而已，谁知道这丫头这么难缠。
    他站起来又坐回去，然后才开口道：“你知道良工是谁的封地吗？”
    昭昭摇头，这个她还真不知道，她只知道文朝飞镇守良工，以为在这里他就是最厉害的了。
    文朝飞道：“是先皇时期唯一的藩王，恭王。这良工城，他说了算，我就算个屁啊，充其量就是个冲锋陷阵的狗腿子。”
    昭昭想了半天都没有记起来有这么一个人：“所以，这跟我有关系吗？”
    文朝飞看了她一眼道：“跟你没有关系，但是跟江宁有关系。”
    话刚刚落音，外面就闹开了。
    文朝飞脸色很不好看：“小姑娘家磨磨唧唧的，刚刚走了什么事情都没有了，现在好了，想走怕是都走不了了。”
    说完，起身大步朝外走去。
    昭昭跟在他后面，脑子里乱成一团麻，恭王，为什么她从来没有听人说起过.这么一个人跟江宁有什么关系？难不成江宁那几个人都是他的人，贪墨的那些银两都被他弄去了？
    剩下的，来不及多想，出了客栈大门，就看见拿着长枪的士兵，不远处还有一辆富丽堂皇的车辇，滑盖之下，一个头发雪白的中年男子半倚在榻上。
    原本宽阔的巷子因此变得异常的拥挤，行人纷纷绕道，客栈里面的掌柜腿都软了，他这么久都没有生意，好不容易来了几个大方的包了客栈，谁知道竟然引来这么多大人物，这到底什么情况啊！
    文朝飞上前拱手行礼：“参见王爷。”
    车辇内的人似乎动都没有动一下，淡淡开口道：“文将军不是在城外蕉岭崖，怎会带人到城内来的。”
    文朝飞站直身体与他遥遥对视：“自然是为了探亲寻友而来。”他又不是牲口，难不成得绑在一个地方，十二个时辰都盯着海岸。
    车辇内的人轻笑一声，隔着珠帘看着文朝飞身后的昭昭道：“云溪，怎么，见了舅舅连招呼都不打了？”
    昭昭站在那里依旧没动，张口就道：“舅舅，我就一个舅舅，在宫里住着呢，我家长辈可没有告诉过我还有别的舅舅。”若果文朝飞说的都是真的，那么眼前这个恭王，还真的是图谋不小。
    这样的人，远离都来不及，怎能巴巴贴上去。
    “是么？看来本王真的是离开京城太久，久的所有人都忘了还有这么一个人。”
    说完，声音微顿：“本王听说先皇在位的时候很是喜欢你，常召你进宫伴驾，还赐你赤霄宝剑，上可斩昏君，下可杀佞臣。本王就好奇，到底是怎样的小姑娘，竟然入了先皇的眼，听闻你来了良工，本王想尽尽地主之谊，请你去王府小住。”
    昭昭道：“王爷抬爱了，不过我和文将军有约在先，凡事总要有个先来后到，如此就得辜负王爷美意，回头拜访王爷的时候，再向王爷请罪。”
    一阵低笑从珠帘下传来，还伴随着咳嗽的声音。
    “倒是个挺有脾气的小丫头，行，既然你和文将军有约，那本王也不勉强，难得来良工，好好玩玩，比起京城，这里或许更合你心意。”
    说完，轻轻抬手，一旁的侍从喊了一声“起”，车辇就缓缓的动了起来。
    文朝飞的眉头拧在一处，等着恭王府的车辇走的都看不到了也没有舒展开来。
    他想到了恭王会来跟他抢人，可是就这么走了，有点太匪夷所思了。
    他在良工呆了十来年了，怎么从来不知道恭王这么好说话？
    想到此处，他突然想到先前昭昭说的，猛然转身道：“你说你刚刚出了木樨郡，遇到了北辰凝光？”
    “你跟他们交手了？”
    昭昭轻轻嗤了一声：“不然呢？我一个妇人，带着两个孩子，出门就遇到两个没见过的男人邀我去另外一个男人家里做客，不动手还留着过年？”

 第四百九十四章 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走了个恭王，还有个文朝飞，这两个人对于她来说哪一个都一样，都陌生的很。
    恭王她不会信，文朝飞他也不放心，她觉得如果安戎冉在良工，定然会派手底下的人联系自己，而不是找这么个不熟悉的人来“接”自己。
    她就坐在大堂里，文朝飞那个暴脾气，差点没有跳起来：“我跟你说过了，那两个不是我的人，是恭王府的，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说是我派去的，回头我再去找他们算账。但是现在，能不能走了？你当我闲的没事干，专门跟你这个小丫头在这里耗？”
    昭昭坐那里没动，要不是在大堂里，她都想找地方趴一下，躺一下，她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休息了，半路上又跟人打一架，然后马不停蹄的来良工，好累。
    现在不止不能休息，还要听这个人在这里叽叽歪歪。
    文朝飞就没有见过这么油盐不进的，偏巧他来的时候怕落在了恭王后面，急匆匆的连个信物都忘记问安戎冉要。
    气的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瞪着昭昭：“你以为老子愿意来接你，老子是为了他。”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李谨钰：“要不是怕他在良工出岔子连累了平国公府，我吃饱了撑的？”
    良工这个地方现在是内忧外患，江宁那个地方被挑破了，良工这里怕是就包不住了。恭王当年借着养病之名来的良工，那个时候的良工因为水患海口，简直就是个不毛之地，形同流放。这些年海寇气焰被一点点的压下去，良工这边修建码头，发展渔业，一点点蒸蒸日上，看似是地方官吏有建树，但是文朝飞却觉得这里头恭王功不可没。
    他身体不好是众所周知的事情，隔段时间就会“大病”一场，这么多年也没有回过京城，京城那边也没有人过问，就像皇家没有这个人了一般。
    越是这样，越让人心惊，身为男人，皇家的男人，做到此种地步，若说不是蛰伏，文朝飞一点都不相信。
    江宁盐粮还有堤坝那边的钱追缴了一部分，还有大部分找不到，文朝飞隐隐觉得这与恭王脱不了干系。盐道衙门的那个宋文炫曾经来过良工府，与恭王身边的人来往甚笃，他曾撞见过。
    太子被劫来良工，然后又被人送回去，这其中到底有什么猫腻他不知道，但是最终的目的还是要引其来良工。否则也不会设计围堵截杀安戎冉，若不是安戎冉提前传信给他，他去的及时，后果很难说。
    昭昭叹了一口气，站起来，还未来得及开口说话，外面就是一阵骚动，门被重重的推开，安戎冉大步从外面进来。
    昭昭眼睛一亮，声音里带着一丝欢喜，喊了一声：“将军！”
    文朝飞则是一愣：“沃日，你怎么来了，你不要命了？”
    昭昭眉头一拧，她闻见了血腥味儿，伸手抓住安戎冉的手还没有开口就被反握住：“城里住在没有什么意思，带你去蕉岭崖看海。”
    昭昭点头，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乖巧的让文朝飞简直没眼看。
    飞燕怀里的弯弯伸着小手啊啊叫：“爹，爹爹，抱。”
    安戎冉伸手轻轻的点了点她的小鼻子却并没有伸手将人接过来。
    弯弯嘴一撇就要哭，飞燕赶紧抱着她在大堂转了一圈。
    片刻之后，昭昭和安戎冉从客栈里面出去，文朝飞嘘了一口气：“现在能走了？”
    昭昭点点头。
    亲卫已经从客栈后院牵了马过来，安戎冉先上了马，然后伸手：“上来和我一骑。”昭昭利索的上马坐在他身后，揪住缰绳，借给他力量让他倚着自己。
    良工城原先就是个边陲小郡，算是不毛之地，曾经是朝廷的流放之地。因为临河靠海，这里的人大多以打鱼为生。鱼对于他们来说就想白米饭一样，是他们赖以生存的东西。兜售出去赚来的微薄银两用以日常开销。
    然而出海捕鱼风险实在太大，遇见风浪那就是有去无回，再加上海寇的骚扰，整个良工算得上是东南地界上最荒凉的地方。
    然而恭王李弦已经在这里呆了二十多年了。
    初来时他还很年轻，和别的藩王不一样，他是自愿以养病之名来良工的。先皇登基，血流成河，嫡系的皇子死的一个不剩。他因为自幼身体羸弱，深居简出和任何人没有来往，所以躲过那一劫。先皇为了挽回声誉，给宗室一个交代，证明他不是那种容不得兄弟之人，赐了他王位，封号“恭”。
    恭敬顺从，真是够讽刺的。
    封地，他自己要的良工，推脱自己身体不好，不能为君分忧，只盼有生之年能离开皇宫去良工看看书上所说的嵩江，大海。
    先皇便允了。
    他比先皇小三岁，如今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当年羸弱的随时都会倒下的年轻人如今头顶银发，熬了这么多年竟然还活着。
    坐在王府的凉亭栏台下，看着不远处那一片一片的花霞草叹息一声道：“很多年前他们都说本王活不久了活不久了，可是这三十年都过去了，本王却还没有咽气，你说本王能不能熬过太上皇，看着他大行？”
    坐在旁边的是一位带着面罩，身穿白衣的男子，要是李谨钰在此定然能认出来，这人就是先前送他回去的那人。
    面具男道：“王叔是要长命百岁的。”
    恭王轻笑一声：“就本王这身体，还想长命百岁。本王就是想熬着，要是能熬到皇帝先大行，亲自回去看看他，送送他。这辈子，都是个父亲的儿子，他比我们拥有的多太多了，能以病躯熬过他，也算是我比他赢了一样。”还有一样，他转脸看着旁边的人：“你不该让北辰和凝光去樨香渡的。”
    面具人不语，什么该什么不该他心里有数，他不是三岁的孩子，什么都得按着别人的意思来。
    “如今人已经来了良工，你也该回去了，有本王在，江宁的事情会尽数给你抹平。你安安稳稳的呆着，就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等待时机便是。皇家的人，天生反骨，皇帝已经登基，这是不可更改的世事，现如今就开谁的手长，谁的路广，谁能沉得住气了。本王等了三十多年，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第四百九十五章 触之则死

    蕉岭牙在良工东边，就在衡水与海交界的地方，离府城还有老远的距离，昭昭不明白安戎冉为什么会让他们去那里，明明他看起来情况不是很好的样子。
    “文朝飞可信？”
    安戎冉努力的忍着疼，坐直了身子，让自己压在她身上的力道小一些：“暂时可信，他和恭王分庭抗礼，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至于交恶，那是以后的事情，恭王不死，文朝飞要借着他冲锋陷阵，那自然就是朋友。
    “那你怎么会想起让他来接我们的，这种时候我能信？”
    “没让他来，他自己来的，大约是想示好？”
    两个人的声音不大，但是也没有刻意压低，习武之人本就敏锐，文朝飞就跟在二人后面，怎么可能听不见。这两口子，光天化日之下搂搂抱抱就算了，说人是非都不知道遮掩一下，简直够了。
    他直接没眼看了，抽了马儿一鞭子直接从边上冲了出去。
    对于他突然抽风的行为二人视而不见。
    昭昭伸手揽住安戎冉的腰：“怎么会伤的这么重？”
    安戎冉狠狠的吁了一口气：“掳走太子的人是恭王府的人，我们找过去之后中了埋伏。”没有想到，从来不显山露水的恭王手底下竟然养了那么多能人异士。只是，李谨钰既然被掳走，关在那里，他又是怎么逃脱，被谁送回去的？
    这些他都要弄清楚，但是眼下还不是时候。
    昭昭原本还想着问恭王的事情，但是敏锐的察觉她呼吸有些不稳，搭在他腰间的手微微用力：“不说话了，靠着我歇歇，闭着眼睛很快就到了。”
    安戎冉的身体微微后仰，嘴角微微上扬，手轻轻的摩挲着搭在自己腰间的手。
    顾忌着他身上有伤，一路都没有敢走太快，还没有到蕉岭崖天就黑了，文朝飞觉得自己找的盟友就是祖宗，真特么难伺候。好在他有先见之明，早早的派人回去报信，弄了马车火把来接应。
    安戎冉坐了马车，昭昭和他一道，后面飞燕带着弯弯，李谨钰带着寻川忘川各自一辆马车，有文朝飞带兵跟着，那些人还不至于那么胆大妄为在这个时候动手。
    上了马车，安戎冉紧绷的那根弦一松动就昏睡了过去。
    昭昭也很乏，可这个时候脑子里却前所未有的清醒，一点困意都没有。手轻轻抱着搭在自己腿上的头，扇贝一样的睫毛遮挡住了她眼里的寒光。
    龙有逆鳞，触则既死。
    安戎冉就是她的逆鳞。
    文朝飞在蕉岭崖驻守这么多年，这里也因此形成了一个小郡城，有愿意随军的家眷都在这里定居，也有伤残的士兵在这里落脚，久而久之倒是成了气候。
    文朝飞在这里有两处院子，一处供自己家眷住，另外一处待客用，两处院子就隔一道墙，很是方便。
    时间已经不早了，人困马乏，来不及多打量。
    弯弯已经睡着了，还不时的吮着小嘴，哪怕还有一道饭喂她，依旧没有舍得喊醒她，让丫头打了水给她洗了手脚，脱了衣裳。然后又去看了李谨钰，李谨钰住在前面的厢房里，寻川和忘川都在屋里，见安置妥当，昭昭这才松了一口气回了后院的屋里。
    安戎冉在马车上一直昏睡到现在，下车都是人抬进来的，无知无觉。行礼全部都在船上，被泡在了河里面，随身携带的药也没有了。
    昭昭在床边上坐了下来，伸手扒开他的衣裳身上好几处伤，哪怕都包扎过了依旧看的出来，因为下午骑马赶去府城接她的缘故，伤口撕裂了，渗出好多血。
    昭昭起身喊了识香：“去问问看有没有府医，将军伤口裂开了，拿些药过来。”
    识香应了一声就挑着灯笼出去了。
    昭昭想了想，伸手连安戎冉的裤子一道扒了下来，腿上也有伤，而且是没有包扎的，皮开肉绽，深可见骨。
    昭昭抿了抿嘴，非常的不开心，怎么伤的这么重，伤的这么重了还骑马去接自己，也不吭声，还骑马——
    抬眼，就对上了安戎冉的眼睛。刚刚醒过来，但是一点也没有刚醒过来的时候的那种迷茫，只是深邃的眸子里多了几道血丝，看起来格外的疲惫。
    “醒了？”
    安戎冉点了点头。
    “腿上的伤口怎么没有处理？还骑马？”
    安戎冉伸手揉揉她的头道：“没来得及。”他估摸着时间，人应该到了，直接就走了。他知道文朝飞会去，恭王也会去，但是他也知道昭昭不会跟他们任何一个人走，如此就很危险了。
    文朝飞想和他联手扳倒恭王，自然是不足为惧，但是恭王那边，身边高手如云，他要将人带走，哪里由得别人说个不字。尤其昭昭还带着两个孩子，根本难以脱身，好的是，恭王虽然去了，但是并没有强势的将人带走，这一点也非常的出乎他的意料。
    说完，他笑了笑道：“都是皮外伤，并不重。”能将他伤成这样，那院子里面的人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几十个人，没有一个活口。他做事情，不管明里还暗里从来都只赚不赔。这一点倒是跟庄宣极为相像。
    昭昭伸手在他伤口上戳了戳，他没有忍住嘶的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就看见昭昭气鼓鼓的看着他：“不重？”
    安戎冉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声音微微嘶哑：“生气了？”
    “生气了。回京就把太子送回去。自己的儿子自己不教，给我们算怎么回事。你说了好好陪我的，又说话不算数。”
    说着说着，鼻子一酸，眼里就湿了看着安戎冉心里一拧，伸手想抱她，然而她却不给机会，身子一拧直接站起来转身去了外面。吩咐院子里面杂使的下人打了热水来，恰好识香也将药取来了，一并送到屋里。昭昭挽了袖子将他伤口上的血迹一点点擦掉，然后上药重新包扎，一句话都没有再说。但是低头的一瞬安戎冉感觉到了有温热的东西打湿了自己的肌肤，他心里好像被一只手给拽住了一般，半天都没有能喘过气来。

 第四百九十六章 好不好自己最清楚

    等给安戎冉处理好伤口，换了干净衣裳她自己才去梳洗，安戎冉一个人靠在枕头上，垂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等着昭昭顶着湿漉漉的头发从盥洗室出来，他听见动静才朝外边喊了一声：“进来。”
    昭昭心里憋着气没有理会他，坐在外面的椅子上靠着，合着眼由小丫头摆弄头发，然后就听见里面有动静，翻身下床的声音。她嘶的磨牙，一把扯过棉布帕子起身就往里面走。刚刚打帘进屋就瞧见安戎冉已经起身下了地。
    想着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昭昭心中一紧，快步迎上去扶住他：“怎么下地了？你不疼了不要命了？”语气凶巴巴的，安戎冉却在那里笑，伸手拽过她，轻轻抱着她道：“没有你重要，不生气了好不好？”
    昭昭抬脸看着他：“那不受伤了好不好？”这个男人，从跟他去了军营到现在，弯弯都那么大了，三六九的受伤，一身都是疤痕，旧伤未愈又添新伤，都是血肉之躯，怎会不疼呢？她光是看着都觉得好疼。
    安戎冉好脾气的开口应下：“好，以后都不受伤。”说完昭昭就从他怀里退出来：“好好躺着，我头发还是湿的。”
    安戎冉拿过她手里的帕子坐回床上：“我给你擦。”
    “还伤着呢！”
    安戎冉靠在枕头上不撒手：“手又没有受伤，再磨蹭天都要亮了。”
    昭昭趴了过去嘟囔：“天亮了也得睡觉，谁也别喊我。”
    “好，不喊你，让你好好睡一觉。”
    头发还没有擦干昭昭就趴那里睡着了，毕竟已经过了三更，一天里最困的时候，尤其她这几天又没有能休息好。安戎冉身体歪了歪，伸手将人轻轻抱上了床。
    娇小的一团似乎又比先前轻了一些，安戎冉也不灭灯，就侧身看着她，垫着伤口也无知无觉，忍不住轻轻的亲她一下，然后又躺回去，然后再亲一下，仿佛一个情窦初开初醒人事的毛头小子。
    昭昭是习惯了他的气息，睡的特别的沉，他自己也是亲着亲着就睡了过去。
    暂时安顿下来，两人都心大，直接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昭昭醒来之后窝在安戎冉怀里，迷迷瞪瞪看了看绣兰的帐顶，半响才回神。
    安戎冉低头在她唇角轻啄：“睡好了没有？”
    昭昭怕压到他伤口，小心翼翼的从他怀里移开，然后才抱着被子滚了滚，闭着眼睛道：“没睡好。”反正不想起，一睁眼就事情不断，好烦。
    安戎冉用手轻轻揉着她的眉心道：“没睡醒就再睡，等休息好了你可以到外面海滩上去走走。”
    昭昭抓住他的手嘟囔着：“不去，我一个人去有什么意思，等你好了你得陪我一起去。”
    难得见着她如此娇憨的与自己嬉闹，安戎冉的脸上跟解冻了似的，柔和的都成水了：“好，改日我陪你去，听说海上的日出很是壮观，很美。”
    “先不说海上，跟我说说恭王吧，我怎么都没有听说过还有这么一个人，我以为先帝在位时没有藩王呢！”
    安戎冉捉着她的手捏捏去，听她这么一说轻轻嗤了一声：“不是你没有听说过，而是京城里头，怕是包括当今皇上和先皇都忘记了还有这么一个人。就连我，要不是因为太子被掳，我也没有记起良工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恭王是先帝时期唯一的藩王，因为其先天不足，自幼体弱多病，所以并未参与皇储纷争，而后被封王，封地良工。恭王来良工之后住进朝廷为其监修的府邸休养，几乎不露面于人前，不和任何人打交道。良工原先本就是个小地方，隶属江宁府，往东临海百里都是不毛之地，为流放之地，周遭海寇成行，年年滋扰百姓。
    恭王也不管，也无力管，一应事务都由地方官员操持。这么多年一直如此，后来因为朝堂对这些海寇没有了耐心，派重兵驻守整治才得以好转。
    恭王到良工之后先皇派过人监察，一连两任的良工官员都是皇帝的人，然而恭王借养病之名一直在府邸闭门不出，不过问良工任何事情，还三番五次的病危寻医，大概是觉得他是一个随时都会死的人，先皇渐渐就不再关注他，再后来他就慢慢淡出朝廷的视线。
    “江宁找不到的那些税银与他有关？”
    安戎冉道：“或许有关，盐道史宋文炫不止一次来过良工，接触的人就是恭王府的人，还曾被文朝飞亲眼看见过，此事我也让人在查了。”
    昭昭嘀咕道：“不是身子骨不行了要死了吗？要那么多银子做什么？”
    “他三十年前就不好，二十年前病体缠绵，可现在都快五十了，先皇身子骨都不好了他还好好的活着。到底好不好的，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文朝飞是快到晌午的时候才进的院子，前院里只有李谨钰在，小小少年身体绷的笔直，坐在廊台纳凉读书。
    寻川提了一句：“殿下，文将军来了。”
    李谨钰转脸看了一眼，文朝飞已经在不远处站立，对着他行叩拜大礼：“臣文朝飞拜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
    李谨钰将手上的书交给寻川，起身道：“文将军起来吧，在外头不需要行这样的大礼。”声音还很稚嫩，但是举手投足间已颇有章法。
    文朝飞起身之后问道：“殿下，安将军如何了？”
    李谨钰道：“孤早些去后院师父还未起，现在，”他看了看已经到头顶的烈日，吩咐寻川：“去后院问问，就说孤和文将军一起去探望师父。”
    寻川应声就走了。
    文朝飞轻轻抬手：“殿下请！”
    李谨钰也不推脱，带着忘川沿着回廊就朝后院走去，文朝飞落他一步，跟在他身后道：“良工与京城的气候环境完全不同，殿下头一回来，要是有什么不习惯的差人吩咐臣一声，臣也好想法子更改。院子里的奴才都是杂使的，若是殿下跟前的人使唤不过来，臣府上还有那年岁不大，机灵些的——”
    李谨钰摇头：“谢谢文将军操持，孤是随着师父和先生微服游历，身边的人紧够了。”他可是连长远都丢在了通州，怎么还会需要旁的人伺候呢？

 第四百九十七章 要去出口气

    刚刚到院子口上就听见院子里丫头的笑声，还有一道稚嫩的声音，阿毛迎出来给二人行了礼：“将军在院子里带小姐，殿下和文将军进去便是。”
    二人先后进院，就瞧见原本该躺在床上休养的安戎冉此刻坐在屋檐下的太师椅上，半靠在那里，回廊上两个丫头带着弯弯正在那里玩耍。
    弯弯如今走路已经很稳当了，片刻都不愿意闲着，闹起来跟个小疯子似的，丫头一逗她她就咯咯笑，笑着笑着就冲过去抱着安戎冉往他怀里爬。安戎冉刚刚把她抱起来没有一会儿她又不乐意，扭着溜下地跑开。
    “师父！”
    李谨钰上前恭恭敬敬行了礼，文朝飞道：“安将军这日子过的让人眼馋啊！”
    安戎冉招呼他们坐了才道：“安某现在就跟丧家之犬一般，得求文将军庇护，这样文将军也眼馋？”
    文朝飞看了他一眼，嗤了一声，要是昨天在路上没有听见他们夫妻二人说的话，他就信了。
    李谨钰起身去带弯弯玩，廊下就剩下他们两人，侍卫和丫头都远远的避开。
    “怎么不见郡主？”
    安戎冉看了他一眼道：“她去恭王府了。”
    文朝飞惊的一下子站起来：“你们夫妻二人莫不是疯了？你带着人都伤成这样，差点送了命，却放心让她单枪匹马的去闯恭王府？”
    安戎冉道：“我第一次带她上战场的时候，她还没有杀过人，也不敢杀人，顶多就是捅别人一刀，将马背上的敌人踹下马。那一仗，对上的是高凉的耶律明昭。她不想不敢杀人，却依旧被耶律明昭给盯上了，在她杀了第一个人愣神的时候给了她一刀伤了她。后来耶律明昭退兵，她气疯了，大哭了一场，说耶律明昭砍了她她还没有砍回来。”
    文朝飞啧啧乍舌：“永平郡主还真的，不一般。”说完，看了安戎冉一眼：“但是这跟她去恭王府有什么关系？”
    安戎冉往后靠了靠道：“她护短，恭王府的人伤我自此，她要不去出那口气，得难过很久。我不想看她难过，就由着她发泄好了，她一个人，打的过就打，打不过就跑，没有什么问题。”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昭昭的伸手，武功虽不敢夸大说天下第一，但是轻功，那身诡异的轻功大蜀没有人能及得上。孩子在这里他给看着，没有后顾之忧，还有金大王跟着，他另外派人接应，不会有事。
    有些东西总是要探一探才知道究竟，昨日都知道他们来了蕉岭崖，此去，措手不及，或许会有意外之喜。
    等文朝飞走了，安戎冉才向李谨钰招手：“过来，我有话要问你。”
    李谨钰微微一愣，身体微微紧绷，一脚一脚的朝他走了过去。
    到了安戎冉面前站立，安戎冉却不问了，反倒开口道：“有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李谨钰看着他的脸，哪怕休息了一夜依旧没有什么血色，抿了抿嘴道：“师父，对不起。”
    安戎冉的脸微沉：“你该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个，你是君，我为臣，臣为君，万死不辞。如今不过受了点伤，尚有命在，受不起你这声歉。”
    李谨钰艰难的咽着口水，看了他好几回，然后才开口道：“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安戎冉微微挑眉：“如今良工和江宁贪污舞弊案有牵扯，或许牵扯更深，形式更复杂，一个不甚，我们怕是都不能活着回京城，所以你不必有什么顾虑，事无巨细的说给我听。”
    李谨钰捏了捏拳，又过了半响才抬眼看他：“那个人说，我母妃是因为姑姑而死——”
    良工的天到了夏季，尤其是中午，真的不是一般的热，好在离海近，海风一直刮着，若是有一瞬的停歇，烈日之下根本无法成行。
    昭昭骑马一路狂奔，风陵等人在后面远远的跟着，堂而皇之的进了城，然后四下分散开来。
    恭王府不难找，恭王打着休养生息之名，王府建造的地方是良工城原先最荒凉如今最幽静的地方，离府城大街有一段距离。
    昭昭也不急，骑马在城里逛了一圈，把大街小巷但凡马儿能走的地方都逛了个遍。她今日压根就没打算躲躲藏藏，直接换了一身淡紫色的蜀锦长裙，裙摆和袖口衣领上都绣着良工这边独特的色彩明丽且繁复的花纹。头发高高盘在头顶，带着鸽子蛋大小的彩色宝石耳坠。身上挂着五彩丝线编制的香囊，耳朵上面缀
    逛完了之后她寻了一家酒楼，要了雅间，叫了一桌子菜，才刚刚动筷，门就从外面被推开，一道青影缓步进了屋子。
    “郡主真是好雅兴，这个时候竟然有兴致逛良工城，在这里用饭。”他听说安戎冉伤的极重，随文朝飞去了蕉岭崖养伤。但是又听说昨日他曾带人来良工接应面前的人，不管怎么说，永平郡主这个时候都不应该在城内才对。
    昭昭看了他一眼道：“为什么没有兴致，有什么事情比吃饭更重要？”等会儿她是要去打架的，不吃饱喝足打架脱力了怎么办？
    凝光不请自入，直接在她对面落座也没有影响到她的食欲，良工靠海，桌上的食物都以海产为主，有味淡鲜美的，也有味重浓香的，都是中原没有的东西，昭昭再一次展示了自己的大肚量，快速的将一桌子菜一扫而光。
    满桌残籍，她拿剑起身朝外走去，凝光也起身跟着下了楼。
    昭昭牵着马儿朝闹市走，凝光就一直跟着她。
    昭昭也不知道他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翻身上马疾驰而去，凝光一展衣袖紧随其后。
    昭昭对着金大王道：“你说，那个北辰是不是死了，不然他跟着我做什么？”
    金大王道：“估计是他也想死。”
    昭昭转脸看着后面追上来的人，突然从马背上飘起来，左手寒光一闪，戒指里面的银针就飞了出去。
    凝光身子微微一侧，手中的玉笛将飞来的暗器尽数挡开，抬眼，只有在人群之中站立的马儿，马背上的人眨眼的功夫就已经没了踪影。

 第四百九十八章 奇耻大辱

    确定甩开了身后的人，昭昭这才停下来，伸手弹了弹袖子里面的金大王：“找到了？”
    金大王从她袖子里头掉下来就飞快的朝前游走，边走边道：“有本大王搞不定的事情吗？”
    昭昭跟着它几个起落，从院墙翻进去，到了恭王府最北边的竹林边上步子微顿，看着前面过来的人迅速隐匿在竹林里头，然后趁着人不注意快速的闪身进了不远处一座院子里头。
    屋子里的陈设极其简陋，看着像是个小佛堂，点了长明灯，边上的香炉里有紫檀香轻烟袅袅。但是，供奉的却不是菩萨佛祖，而是一个牌位，牌位上写着“许氏笙歌”几个字。抬眼就看见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副画，画中是一位舞剑的女子，翩若惊鸿，身后红梅映雪，那女子身上穿着一件猩红色的斗篷，眉眼含笑，令身后的红梅白雪失色。画作旁有一行题字“苍茫大地一剑尽挽破，何处繁华笙歌落。”
    昭昭微微蹙眉，轻声问道：“是这里吗？”
    金大王的声音响起：“是这下面，但是要怎么下去，本大王也不知道。”
    昭昭在屋子里转了几遍，里外一共就两间，外面香炉，蒲团，牌位，佛经，画。里面，里面除了一张榻，就只有椅子，几案，文房四宝和一摞一摞的经书。
    她在里面看了个遍，正准备去外面再看看，然后就听见外面细碎的脚步声，她看了一眼，侧身到底，钻去了床榻下面，床边上缀下来的穗子将她挡住，她依旧不敢大胆的呼吸。
    门吱呀一声响起来，外面有人进来，她能听见那轻微的脚步声，还有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脑子里面立马想到了一个人——恭王。
    但是又不对，咳成那样子，脚步声不该这样轻盈才对。
    等了半天，才听见珠帘响动的声音，人进来了，进来了。
    昭昭的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上，手本能的抬起来抓住了个东西揪住，然后就听轰隆一声响好好的地面就裂了道口子，她一下子就落下去，掉的猝不及防。
    恭王一下子站起来，袖子一扫，那黄梨木制的罗汉床轰的一下就被他扫飞出去，转身道：‘来人！’
    转身的一瞬，一道金光飞快的从那黑漆漆的入口冲了进去。
    昭昭失神只是一瞬间，回神之后立刻拔剑狠狠的插过去，虽然看不见，但是手里的赤霄剑足够锋利，还是插进了洞壁上，微微给她借了点力道，上面有东西掉下来，直接缠住了她的腰，然后一起朝下坠落。
    其实洞穴并不深，良工近海，和江宁一样不适合挖掘地道，落地之后能看见微弱的光，两边的石壁打磨的很光滑，脚底下铺了石板，两边开了碗口大的水渠，里面有水缓缓流动。洞壁上凿了台子，上面放了油碗，越往里面越密，越亮堂，看起来比在安阳发现的那处地道更为精细一些。
    金大王在前面游走，从旁边看不见的地方陆陆续续的游来好些蛇跟在它后面，场面逐渐壮观。
    昭昭跟在后面四处打量，走的极为小心。
    掉下来的时候动静那么大，屋里本来就有人，知道她闯进这个地方肯定不会善了，就是不知道会用什么样的手段在哪里等着她。
    下一刻她身体猛然后仰，直接倒地，耳边全是嗖嗖的箭羽破空之声，慢片刻，就是万箭穿心的下场。身下传来细微的咔擦声，一条巨大的尾巴甩过来，金大王缠住她的腰将她脱进了里面，所经之处的石板全部裂开，里面密密麻麻的全是一尺来长的钉板，上面似乎还有东西掉下来，轰隆声不绝于耳。
    要不是金大王的速度够快，十条命也不够送的，她甚至无意间还瞟到了被压在下面被尺钉穿透的蛇身。
    耳旁有风呼呼刮过，待双脚挨地她才狠狠的嘘了一口气，她才发现这么半响她紧张的连呼吸都忘记了，一身冷汗。
    金大王将自己身体微微缩了一点，嘶嘶的骂道：“狗东西——”
    昭昭一下子扑过去抱住它的头喊了一声：“快变小！”
    头顶上的铁笼子瞬间就掉了下来，变小什么的是来不及了，但是更大还是可以的，巨型的尾巴狠狠一甩，掉下来的铁笼子还没有来得及沾地就被它抽飞出去，巨大的蛇身让原本看着挺宽敞的洞穴变得狭窄。蛇尾巴狠狠的一扫，硬生生将洞穴砸开了一道口子，然后驮着昭昭朝里面游去。边走边吐着蛇信子叨叨：“傻不傻，嗯？傻不傻？那破笼子能关住本大王？那只能罩住你！本大王是无敌的，你自己照应好自己，保住自己的小命就行。”
    巨大的蛇头上两只眼睛红的像火燃烧起来了一般，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居然被一个人类，一个小丫头救，简直是奇耻大辱，它有这么弱？有这么弱吗？
    地下天翻地覆，地上也不平静。
    恭王站在佛堂里，看着墙上的画，眼中的柔情一闪而过，轻轻喊了一声：“阿笙，我马上就要来接你了，接你回来。”说完，再看了那画一眼，转身朝外走去，出了屋子才道：“拿着本王的信物，去蕉岭崖走一趟，让文朝飞来一趟州府，就说本王寻他，有要事相商。”
    那人没动，躬身站在那里道：“主子，文朝飞狼子野心，一心想把持良工，这个时候怕是不会轻易来州府。”
    恭王咳嗽几声之后缓缓开口：“由不得他不来，他若是不来，那就不要来好了，海上那么多海寇，找点事情给他做，他的家眷不都在蕉岭崖，都请来恭王府做客好了，本王倒是想看看，他的血是否真的是冷的，心是否够硬，真的能与本王对抗到底。”
    “主子，为何偏要此刻——”
    恭王抬眼看了他一眼：“不得不此刻，地宫被发现了，虽然里面的机关足以将人留在里头，但是本王不想有一丝万一。”无论是地宫里面的东西还是这小佛堂里面的画卷牌位都是暂时不能见天日的，既然有人闯进来，那他就得亲手将人埋进去，永不见天日。
    他，不允许，有任何的意外。
    “他可走了？”
    “一早便起身如今怕是已经过了境。”
    恭王缓缓点头：“很好！”

 第四百九十九章 做个人不好吗

    那通道原本就是存在的，只是不知道机关在何处，硬生生被撞开。越往前行，道越宽广，昭昭喊了金大王：“你听，笛音。”
    金大王停下来，让她从身上滑落下来，身体缓缓变小，直到恢复最初那手指头粗细，嗖的一下飞进她的袖子盘在了她的手腕上，吐着蛇信子道：“那个叫凝光的男人在那边。”
    昭昭吐了一口气，抬脚就朝前走去。
    边走边低声道：“今日怕是不容易脱身，你帮我，帮我让那些蛇找找，看看哪里有机关通道，打得赢才打，打不赢我们就直接跑。”
    金大王嘶嘶的吐着蛇信子没有说话，像是在嘲笑她，竟然这么怂——
    昭昭抿着唇紧紧捏着剑走完通道，看着那宽敞的洞穴，那九根蟠龙玉柱，跟崇明殿的一模一样，中间是九重白玉阶，后面那把椅子，大概是纯金打造，有些亮，闪的她眼睛疼。
    两旁都放着黑漆漆的箱子，一个挨着一个，码的整整齐齐的两层。
    凝光就站在那白玉阶之上，北辰也在。两人貌似形影不离，感情很好的样子。
    诡异阴沉的调子从凝光手里的笛子里头传出来，洞里面的地面上，箱子上密密麻麻的蛇在那里扭动，像是蚯蚓一般从地下破土而出，越来越多的蛇冒出来，光那此起彼伏交杂在一处的嘶嘶声都让人头皮发麻。
    然而比这更诡异的是那穿着紫衣拿着剑缓缓走过来的女子，那满地的蛇在她过来的时候纷纷避让，像是看见了什么洪水猛兽一般，分分钟避开，直接给她让出一条道来。
    北辰伸手捋了捋搭在身前的头发，勾了勾唇道：“瞧见了没有，蛇对于她来说根本无用，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来路还是身上有什么了不得的宝贝，竟然让这些蛇如此忌惮。”
    说完，手轻轻一挥，四面八方全都是脚步声，很快这些人就现身，手里拉弓搭箭齐齐对准了昭昭。
    “郡主能走到这里来，真是让人出乎意料。”
    北辰嗤笑一声：“可也只能止步于此了。”
    “我这个人素来对美人都舍不得狠心，若是你乖乖听话服个软跟了我，我就带你离开这里，还能不比跟着安戎冉那个莽夫快活？”
    昭昭轻嗤一声，抬眼看着他们：“话真多啊！同样的话我送还给你们，好好一身本领，到哪里跟不快活，非得跟着那个病歪歪的恭王，图什么呢？好好做个人不好吗？”
    北辰脸上敛了笑，桃花眼微挑，风流尽敛，狠辣毕现：“动手！”怜香惜玉什么的也是要适可而止的。
    一声动手，预料之中的万箭穿心并没有，随之而来的却是一声尖叫，然后尖叫声和惨叫声接连响起，北辰和凝光站的高，将周遭的情形尽收眼底。那些蛇就这么一瞬间的功夫全部游了过去，缠住了那些士兵的手脚，爬的满身都是，已经有人忍不住惨叫着倒地，身上密密麻麻都是蛇。
    凝光惊惧的吹响笛子想将蛇召回，然而那笛音在这一刻似乎失灵了一般起不到任何的作用。
    北辰不敢置信的看着站在那里嘴唇不断变动，低吟浅唱的昭昭，手里寒光一闪就朝昭昭挥过去：“妖女！”他已认定这些蛇被眼前的女子控制，只有杀了她才能结束。
    凝光也会以音御蛇，然而和面前这个女子比起来明显是这女子更胜一筹。听说她是先皇亲封的郡主，安阳公主之女，闺阁千金，怎会有这样诡异的本领。
    昭昭展臂凌空而起，袖子一扫就将飞来的银针扫了回去，然后拔剑就朝他刺了过去。
    这是她第一次亲自催动蛇群杀人，既然动手那就必须不能留活口，否则就会有太多的麻烦，而她，从来都不喜欢麻烦。
    洞内天翻地覆，原先持箭的人转眼间就被蛇群啃噬化作白骨，洞外也不安稳。
    风陵他们进城之后从城门口开始各处都留了人，一直到恭王府附近，随时准备接应，然而等了半日都不见恭王府那边有任何的动静。没有等到他们该等的人，却等来了恭王府的一行人快马加鞭的朝城外走。
    风陵留了人手在附近潜着，自己带着另外几人跟了上去，在确定是朝蕉岭崖去的之后，他当即召了传讯的雀儿送信去了蕉岭崖。
    夏日，白天的时间逐渐变长，太阳西斜之后很久才落下去，带着暖意的海风呼呼的吹着，然后一点点变亮。
    暮色已至，除了婆娑的月影和闪烁的星星再也看不到旁的半点光亮，有打更人经过，吆喝声和梆子声不显嘈杂，反而给夜间更增静谧。
    文朝飞已经歇下，府邸的大门却被人砰砰敲响，声音急促的不得了。
    他从床上爬起来，套上衣裳，拿起立在床边的长枪就朝外走去，外面的人已经冲进来，边走边喊道：“将军，海寇上岸了！”
    文朝飞道：“海卫巡防营都是死人吗？第一次打海寇？需要这样惊慌失措的来找本将军？”
    说完，人出了院子，府里的下人已经备好了火把和马匹在门口候着，文朝飞骑马带着亲卫快速消失在夜色里。
    昭昭还没有回来，派去的人也没有传回任何的消息，安戎冉心里微微有些不安，后院的灯留了一盏，他坐在前院的院子里，靠在椅子背上仰天看着天上残缺了一块的月亮。
    扑腾翅膀的声音响起，他猛然睁开眼睛，一小团黑影落下来，落在了椅子扶手上。
    他将雀儿拿起来，取了它腿下的东西，然后面色突变：“来人，去寻文将军。”
    阿毛急匆匆的从外面进来道：“将军，文将军去了海防，说是海寇结集，杀上岸了。”
    安戎冉站起身：“让人追他回来，快些去。”
    恭王府派人来蕉岭崖传召文朝飞，这个时候海寇结集，太巧合了一些，他怕这是个陷阱，文朝飞此去一去不回。如今想将事情查的水落石出，与恭王分庭抗礼，必须有文朝飞不可。虽然安戎冉自己也能调动良工边防驻兵，但是可用之人实在有限。

 第五百章 哪一条路都走不通

    夜黑的伸手不见五指，蕉岭崖上火把攒动，兵戎交错的声音，杀喊声交织在一处，将海浪冲刷礁石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文朝飞坐在马背上，手里的长枪穿透那带着面罩，穿着露臂短襟的人，枪尖尚未来得及拔出来肩头就传来一股剧痛，他拔枪猛然转身，火光跳动的一瞬他看见对方尚未完全收回去的手，心头狠狠一荡，抓住缰绳很快就换了位置。
    那人是他的副将，马朝宗。
    他绝对不信是因为晚上看不清楚所以马朝宗才给了他这一刀。肩膀上的血越流越厉害，疼痛越来越剧烈，身边倒下的人越来越多，他的思绪便越来越清晰。
    “撤，回去，快回去！”
    死的不是海寇，是他的人。根本不是诛杀海寇，而是与其合谋在诛杀他的人。马朝宗反了，这是他们的阴谋，什么海寇突袭，他们根本就是故意的。
    忍着疼边迎敌边后退，他的声音很快被压了下去，好在跟在他身边的亲卫有听见的，一个接着一个吆喝开来：“撤，快撤！”
    火把晃动，杀喊震天，兵荒马乱的，弄不清楚哪是敌哪是友。
    文朝飞从人群里面冲了出去，马儿驮着他才刚刚跑了不远，利器破空的声音就传来，他猛然往前一扑躲过了一箭，然后就听见马儿一声嘶鸣，猛然往前一跪，直接将他从马背上甩了出去。
    他本能握紧长枪往地面狠狠一扎，化去一些力道身体凌空翻滚安然落地。
    然而脚才刚刚沾地，一支箭就从身后飞了过来，插进他的肩胛骨处。
    文朝飞大喊了一声，猛然一个转身，一跃而起就朝身后的人扑过去。
    夜太黑，长的有些可怕，原本该酣然入睡的时候总有人彻夜不能眠。
    院子外面的马车已经准备妥当，安戎冉抱着弯弯坐上了车，车子还没有动，就听见有马蹄声朝这边靠过来。
    静悄悄的街道瞬间变得嘈杂起来，然后就听见阿毛的声音：“夫人回来了，将军，是夫人回来了。”
    安戎冉抱着熟睡的弯弯下车，那边昭昭也下了马，一阵风似的朝他冲过来，人还没有到跟前就朝前扑了过去。
    安戎冉猛然上前，伸手接住她，喊了一声：“昭昭！”温热潮湿带着腥味儿的血瞬间喷了他一脸。
    昭昭大口的喘着气：“没事，我没事，我歇一会儿，没事。”她挨了一掌而已，然后出了地宫就朝蕉岭崖赶，大概恭王压根就没有想着她能活着出地宫，所以一路上到算是平顺。
    安戎冉将弯弯交给飞燕，他抱着昭昭进了马车。
    昭昭的气息还是不平顺：“你伤口肯定又裂开了，我们这真的是难夫难妻，没有一个完好的了。”
    “不要说话，闭上眼睛好好歇歇。”
    昭昭靠着他，眯着眼睛，马车已经动起来，马儿哒哒的小跑起来。
    “我们这个时候要去哪里？”
    “回江宁调兵，马朝宗反了，文朝飞重伤，我们现在手里只有不足千人。”
    昭昭伸手一把抓住他：“不，不能，我们必须得先拿下马朝宗，良工城已经去不得了。”想要回江宁只有两条路，要么从海口沿着衡水逆行，要么从良工城走，但是这两条路眼下哪一条都走不通。
    对于她的话，安戎冉一向是深信不疑的，当下起身掀了帘子：“调头，回去。”
    “将军！”阿毛不明白他的意思，喊了他一声，然后没有等他再开口，直接骑马去了前面，让人掉头回去。
    好在并没有走太远，临行走的仓促，什么也没有带。
    刚刚把人抱上车又下车，昭昭从他怀里挣脱：“我自己走，你自己还是个伤患呢，如今我们腹背受敌，你要赶紧好起来，不然，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安戎冉扶着她，几乎没有用什么力道就将她带回了院子。
    一来一回折腾天都亮了，除了弯弯依旧无知无觉的睡着，其他人大概都没法合眼。
    马朝宗虽然暂时没有下一步动作，但是他背叛的文朝飞，反了是事实。
    安戎冉扶着昭昭躺下，昭昭拉着他的手也躺下不撒手：“你也躺一会儿，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跟你说”。
    “关于恭王的事情？”
    昭昭点头：“我想我应该是找到江宁的那些税银了，恭王府那边有一处地宫，里面藏了好多钱，不止是钱，还有兵器。”
    所以，恭王有叛逆之心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了，说不定当时来良工就有了。
    “地宫？”
    昭昭点头：“我跟金大王去的，入口就在恭王府后面的一处小院子里。那个院子看起来很是幽静，像是佛堂，结果进去之后我才发现，里面供奉的是一个排位，许氏笙歌，你知道这个许氏笙歌是什么人吗？恭王的长辈？”
    安戎冉的眸子在她说到“许氏笙歌”四个字的时候就微微一闪，听着她问，半天才道：“不是，许笙歌是先帝的嫔妃，淮安王李云期之母。”
    “那……”昭昭刚刚开口就打住了，不敢置信的看了安戎冉一眼。
    恭王与先帝是兄弟，却在府邸里面辟了地方供奉着先帝嫔妃的牌位与画像，她又不是先前那样什么都不懂，这简直太荒唐了，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安戎冉道：“我记得当年的许妃就是江宁这一带的一名渔家女，是先帝巡视江宁，看上她的容貌将她带回京，很是宠爱了一段日子。回去之后就有了身孕，封嫔，之后生下皇子，得了妃位。因为家室不显，所以也就止步于妃位，当时张贵妃是四妃之首，为了安抚她，还给进了贵妃位。”
    说完，低头轻轻啃了一下她的唇：“睡吧，我安排下去。”
    按昭昭说的这些，有问题的可不只是良工，淮安怕是也难说，虽然他并不清楚李云期和恭王这些年暗地里到底有没有往来，知道不知道恭王对许妃的……
    他希望李云期并不知情，否则整个大蜀南边大半地方都落在了恭王手中，届时不止是他们，彭正则他们怕是也有危险。

 第五百零一章 气晕了

    两道折子，一前一后的被送进乾元殿，恭王的折子在前，安戎冉的折子稍微晚了一点点。
    李代元坐在那里，将恭王送来的折子打开，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念了出来。
    “安戎冉杀了大将军文朝飞，控制了蕉岭崖，有谋反之意。”
    李代元勾了勾唇：“众卿家如何看待此事？”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落在了镇国公安千阳身上，毕竟安戎冉可是他的儿子，儿子造反，当爹的自然不能独善其身。
    安千阳眼睛一瞪：“都看着老夫做什么？我儿要谋逆，在安西的时候谋逆岂不是更容易一些？干嘛要等到去了良工。四万安西军是他一手带出来的，难道还不比良工那边海防营强？递这份折子的人首先就不是个好东西，明显就是挑拨，说不定他自己才是那个意图不轨之人！”
    “巧言令色！”出声的是平国公文原昕，他这会儿才从皇帝的话里头回过神。
    文朝飞死了，安戎冉杀的。
    他脑子里轰轰作响，他就这么一个儿子，老天爷这是什么意思，是要他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一声怒吼之后他也顾不得什么身份仪态，直接朝安千阳冲过去：“你儿子杀了我儿子，那我就弄死你这个老匹夫！”
    安千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冷哼一声道：“老夫就站在这里，你来！武，你不行，文，据说还行，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连脑子都没有了，是不是真的老的不能用了？我大蜀人才济济，你要是不行了赶紧回去养着，给别人腾个地方，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你，你……”文原昕手抖了抖，指着他，面色铁青，半天说不出话来，然后眼睛一翻，直挺挺的就倒了过去。
    李代元喊了安顺：“去传御医，然后送国公爷回府。”怎么说也是他的老师。他原本只想试试朝中之人的反应，可没有想到却直接把平国公给气厥过去。
    恭王，他的三王叔，他都忘记了还有这么一个人，毕竟恭王去良工的时候他还很小，一走这么多年，又没有什么动静，就连先皇也没有提起过。
    这么一个人，突然递了这么一封“求救”的折子来，实在让人有些摸不透。
    要是说旁人杀了文朝飞反了，或许李代元心里还会咯噔一下，可是安戎冉……
    他在心里嗤笑了一声，有时候自己心里有点秘密其实也不是什么坏事。
    只要昭昭在一天，安戎冉就是最不可能反的那一个。
    恭王这突如其来的折子有些耐人寻味，也不知道是病久了脑子糊涂了受人懵逼，还是贼喊捉贼。
    长宁侯齐睿上前道：“皇上，恭王去了良工二十余载一直深居简出，鲜少露面于人前，身体一直都不好。不管兵变一事是真是假，良工那边怕是都不安稳了，不如派人走一趟，若真是兵变，可着手镇压，顺便将恭王接回来。背井离乡二十多年，也不知道人生还有几个二十年，回来看看也是好的。”
    “那依齐侯之见，派谁去最合适？”
    齐睿没有立时开口，说话是很容易，但是这人选，不好选。
    李代元看着下面一片安静如鸡的朝臣道：“这是齐侯的意思，你们呢？都哑巴了？平时一个个能言善辩，一到关键时刻就跟朕装哑巴？”
    声音一重，总算有人站出来：“臣以为，齐侯的建议很周全。”
    “微臣也赞同齐侯的意思。”
    李代元眉头一皱，看着下面的人，半响才道：“既然都觉得齐侯的提议不错，那就说说，派谁去合适。这个人必须慎之又慎，或许只是去接恭王殿下回京，也或许有一场硬仗要打，总是要能担得起才行。”
    大学士洪扬出列：“臣以为，京城和良工一南一北，鞭长莫及，此刻派人前去，即便是日夜兼程不停歇，到那里也得近一月时间，这期间会生多少变数谁也说不准。靖宁侯和许统领此刻就在江宁，与良工接壤，不如让许统领走这一趟。”
    李代元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给予回应，而是扫了旁人一眼：“还有什么意见，都说来听听。”
    等了半响，又是一片附议之声，他站起身：“既然都没有什么好的建议，那就这么着吧。朕也不逼迫你们，朕回御书房批折子，各位爱卿在这好好想，没有朕在这里，想必你们更能放开手脚畅所欲言，商议好了派个人来御书房知会一声，这事安排妥当了，诸位爱卿就能回府了。”
    说完，抬脚就下了白玉阶朝乾元殿外走去。
    恭王，被人忽略的太久了，突然冒出来，他不能仅凭旁人的片面之词，他需要自己去查。
    回了御书房，屏退左右，刚刚落座，一道黑影就从屏风后面悄无声息的走出来：“皇上，安将军的密信。”
    李代元接过来，边拆信边道：“他这回可是慢了。”
    黑影道：“送信的影卫到属下跟前就只有最后一口气，死了。”
    李代元的手猛然一僵，一把将信函撕扯开，那信纸上尽是斑驳的血迹，一目十行的将信看完之后，他半天都没有能回过神。
    “传信给安戎冉，朕允他便宜行事之权，可调动江南驻军，必要的时候，可将恭王就地斩杀！”
    有昭昭手里的赤霄剑，杀一个想谋逆的藩王有什么问题？
    “安顺，传朕旨意，命靖宁侯彭正则，御林军统领许世安即可回京，不得有误。”
    “另外，加急传信淮安王李云期，让他率淮安守兵前去良工，祝安戎冉平乱！”
    刚刚备了茶水送进书房的忆昔脚步微微一顿，还未来得及开口，安顺就已经退了出去，李代元起身过来迎她：“怎么自己过来了，这些事情有旁人去做，你照顾好你自己即可。”
    忆昔笑了笑，将托盘上的茶放在了桌子上：“奴婢这两日好多了，精神也好了不少，所以来看看皇上。倒是皇上，看起来比先前又清减了，朝事繁忙，但是身体也要紧。”
    李代元将心里的事情暂时压在了一旁，勾了勾唇扶着她坐下道：“白太医说稳胎要三个月，这段时间你还是少出院子，朕忙完了自然会去看你。”
    宫里，从来都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所以他才将人安排在紫宸殿，不敢送去后宫。

 第五百零二章 他是不是疯了

    建安二年是建安帝在位十五年最为动荡不安最为艰难的一年。皇帝李代元整顿吏治朝纲，命靖宁侯彭正则为钦差，南下以巡视堤坝督建水利之名彻查江宁官场，追缴遗失的税银。
    江南官场朝夕间改头换面，以郭家为首的商贾大家一夕间全部坍塌，府邸被查抄，家产充公，朝夕间一无所有。
    同年七月，遗失的税银总算有了眉目，然而良工兵变。
    天才麻麻亮，院子里便响起了朗朗的读书声，安戎冉坐在厅堂和文朝飞拿着一张地图在研究。
    恭王固守良工城，切断了衡水渡口。
    他们现在有三条路可走，要么强攻良工城，要么破了衡水的关卡，要么从淮安借道。
    这三条路都不好走。
    淮安那边，若是李云期真的早就和恭王合谋，那么借道无异于送死。
    良工这边，城内有百姓十万余人，大部分都是恭王的人。说起来真的是好手段，养兵于民间，做的神不知鬼不觉悄无声息的。
    看似没有多少可用之人，实则却处处都是可用之人。
    “唯有从衡水那边绕行。”
    马朝宗被杀，文朝飞将人重新捋了一遍，六万人马，得留一半防止海寇趁机上岸，三万人可用。
    “你伤势如何了，行不行？”
    也才不到十日的功夫，当时伤的那么重，想痊愈是不可能的。但是从衡水强上的话，非文朝飞统领大局不可，毕竟他在海边呆的时间比较长，对于水上作战经验丰富，是安戎冉自己不能比的。
    文朝飞看了他一眼，身体往后靠了靠道：“老子只要有一口气在就没有不行的，即便干不过，咬都要从那老东西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如此那就兵分两路，文将军乘船从衡水逆流而上，我带人入良工城。”
    文朝飞看了他一眼道：“你自己看着办，除了攻城，太子殿下的安危也是要紧的，我们死了不要紧，若是他死了，不管是安家还是文家，都得完蛋。”
    说完，起身就朝外走，先前马朝宗反了，他不知情被兜在里面，挨了一箭，被砍了两刀，养了这些天，虽然没有痊愈，但是已经彻底结痂了，里面应该长新肉了，要是不大动，应该很快就能好。
    但是眼下形势所逼他不得不动。
    马朝宗是他一手养出来的，从一个小兵变成亲卫，再一点点的提拔成副将，居然这个时候反手给了他一刀，想想都觉得可笑，自己的眼睛真他娘的瞎了，不然怎么会提携这样一个狗东西。
    最可气的是他躺在那里不能动弹，还需要安戎冉去给他善后，都是镇边大将，怎么人跟人之间差别就这么大，这让他一张老脸再往哪搁呀？
    他走了，厢房那边的读书声也停了，李谨钰放下手里的书卷从屋里出来去了厅堂，恭恭敬敬的给安戎冉行了礼：“师父！”
    安戎冉压下心头的思绪，抬眼看着他：“怎么没有去后院陪姑姑用饭。”
    李谨钰看着他道：“是又要打仗了吗？”
    安戎冉点点头：“是，上一回杀马朝宗你也去了，这一回和上一回不一样，不是敌死，就是我亡。”
    李谨钰鼻子有些发酸，但是想着学到的那些训导，赶紧将头低下，然而微微颤抖的双肩却依旧彰显着他此刻的失态。他觉得都是因为自己，若不是被人带来良工，安戎冉也不会来良工找他，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安戎冉见状眉头微微一拧，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失态，但是本着教导的原则还是将眼下的形势以及关于恭王的一些事情给他讲了一遍。
    末了才道：“你明白不明白我的意思？”
    李谨钰点头：“明白，这一仗恭王蓄谋已久，即便我们不来良工，他谋反也是迟早的事情。”
    能理解至此已算是格外机敏聪慧，安戎冉满意的点头，第一次伸手拉着他朝后院走：“有些事情向来就是注定要发生的，不是躲避就能躲避的了的。所以万不能存以臆想，认为其实可以躲避。既然是祸，你避开了就有别人避不开，唯有迎难而上拨乱反正，方能真正太平。”
    也不知道李谨钰真正听懂了没有，反正看着他点头了，一脚跨进后面的院子门时才听他道：“师父放心，这一次我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弯弯的。”
    安戎冉瞬间就明白了，他还没有从自责中走出来。不过这样也好，吃一堑长一智。
    用完早饭，李谨钰带着弯弯去外面院子里玩，安戎冉和昭昭在屋里叙话。
    “我和文将军已经商议好了，由他带兵乘船逆衡水而上，我入城，会一会恭王。”说完，捏了捏她的手道：“就是要辛苦你，带着两个孩子，你一定要小心。”
    恭王在良工经营了这么多年，可以说势力早就将良工各处渗透，蕉岭崖虽然说是边防禁地，但是他既然安排一个马朝宗，就未必不会再有其他人。所以进城凶险，留在这里一样不安全。
    昭昭的目光落在他的右手上，半响才道：“赤霄剑给你，可以的话，杀了他。”只有恭王死了，这场战乱才会平息，可是她也知道，杀恭王不是那么容易的，恭王府高手环伺，但是北辰凝光两个人都难缠的紧，要不是有金大王相助，她根本杀不了这两个人。旁人怕是更厉害，她觉得能做马前卒的，可能都是一般般，最厉害的角色通常都会放到最后关头出场。
    那一般般的都那么难缠了，厉害的——就更难说了。
    安戎冉道：“要是能杀他，不一定非得赤霄剑，你留着我会放心一些。”对于用剑之人来说，有一把趁手的剑实在太重要了。
    “什么时候出发？”
    安戎冉道：“等消息，我已经接到京城那边的传书，皇上命许世安和靖宁侯即刻回京，那江宁那边等于就空了，只有个黄宇书和罗绍辉在江北，恭王估计也会得到消息，或许他会直接先拿下江宁。如此，牵制他一部分，我们这边就会容易很多。”
    昭昭闻言，眉头一拧：“这个时候召许世安回京，他是不是疯了？”

 第五百零三章 恭候你多时了

    朝廷并未商议出来合适的人选接替江宁，如今的江宁全靠靖宁侯和许世安撑着，这么长时间都没有下雨，对于沿海地带来说本就反常，说不定攒久了一下就停不下来了。
    天灾降至，人祸又接着撵上来。
    一旦二人离开江宁，就黄宇书根本就抵挡不住恭王的势头，江宁很快就会被拿下作为据点，所以昭昭才说皇帝是不是疯了。
    安戎冉道：“此举确实不妥，但是他大概也没有别的办法，因为襄平那边也有异动，李云朝怕是也得到了这边的消息，按捺不住了。许世安身为御林军统领，他必须回京，而靖宁侯，他本就是一介文人，没有许世安，他自保都难，谈何与恭王相抗。”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后来圣旨都下了，彭正则却没有走——
    说是等消息，但是用过中午饭安戎冉就没有了人影，昭昭将金大王放出来：“你去城里找将军吧，虽然他听不懂你说话，但是我知道你能听懂他说话，你帮我看着他，一定要将他平安带回来。”
    金大王翻着自己的绿豆眼吐着信子：“好麻烦呀，本大王其实可以，嗯，直接溜进恭王府，咬死那个老东西？”
    昭昭轻轻弹了弹它的脑袋：“能行吗？我觉得不容易，你是一条不一般的蛇，随意要人性命会对自己不好的吧？你帮我看好将军就好了。”
    “嘶嘶，有什么不好，天谴？话本子看太多了吧。”金大王嘀嘀咕咕的从桌子上滑下来，刚刚从屋里游出去一下子就被人给捕捉了。
    弯弯趴在门槛上，胖乎乎的小手抓着它纤细的蛇身甩来甩去，对着昭昭咧嘴笑：“娘，蛇，蛇蛇。”
    昭昭轻轻的嘶了一口气，起身伸手：“快扔了，会咬手，会痛的。来，娘抱抱！”
    弯弯撒手一下就将金大王给甩了出去，咯咯笑着翻过门槛扑进昭昭的怀里。
    安戎冉在黎明前入城，刚刚进城恭王就得了消息：“来了？来了好啊，来了就让人陪他好好玩玩。少年成名，总是自视甚高，但是到了良工，就算他真的是条龙也得给我趴着，规规矩矩做条虫。”
    说完，缓步去了内室，让人给他换了一身浅棕色绣纹长袍，然后又开口吩咐道：“准备一下，陪本王出一趟城。”
    伺候的人不解，问道：“这个时候？”
    恭王勾了勾唇，缓缓开口：“对，就是这个时候，这么些天了，本王该去见见本王的小外甥女了。能让皇兄看重的丫头自然有过人之处，她不来看本王，那本王迂尊降贵去看她好了。小孩子嘛，难免有些小脾气，本王这个做长辈的，总要包容一二才是。”声音没有一丝起伏，还隐隐带着一点笑意，好像是真的要去看自己最喜爱的小辈一般。
    晴了许久的天说暗下来就暗下来了，海天相接的地方出现了一大朵黑压压的云，很快就遮了大半边天，亮堂堂的街道瞬间就暗下来，明明还没有到中午，却如同天黑了一般。
    院子里的书被吹的东倒西歪的，识香抱着弯弯进了屋，对着昭昭道：“这雨一下起来怕是不会小。”
    昭昭点头：“下雨还好，就怕有飓风，据说海上时不时就会有这东西，海浪翻腾，直接将在海上航行的船只打的尸骨无存，还会波及到海岸之上。”
    这里离海边有点距离，却也不远，人祸好防天灾难躲，她在高凉那边是见识过飓风的厉害的，眼下不免有心，只希望这只是一场暴雨，下过就算了。
    很快，房顶就响起了劈里啪啦的声音，跟竹筒倒豆子一般，李谨钰从外面拿着书急匆匆进屋，顺便将房门掩上，将雨全部阻隔在外面，然后才松了一口气：“我还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雨呢，打在人身上都发疼。”
    昭昭看着他手上拿的书，伸手抽了过来道：“天不好，屋里也暗的很，先不要看书了，对眼睛不好。”
    李谨钰也没有打算要继续读书，不知道是不是第一次见着这样的暴风雨的缘故，他有些心神不宁的，书上写了什么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姑姑，师父一定会把良工府夺回来的对不对？”
    昭昭点头：“对！良工府一个弹丸之地算得了什么，你师父曾经带兵从安西道一直打到了高凉的王庭。”话刚刚落音手里的茶盏嗖的一下就朝室内砸过去，哐当一声脆响，屋子里静了一瞬。只见那帘子晃动了一下，露出了一双男人的脚来。
    昭昭起身抓住不离手的剑不由自主的退后两步往西侧间靠了靠，将李谨钰挡在身后，屋里还有几个丫头带着弯弯在里面玩闹。
    她靠在门口笑了笑：“恭王，一把年纪了要点脸啊，好歹是舅舅辈的，不请自来就不说了，一来就朝人寝室钻，呵呵，我真的是长见识了。”
    里面的人伸手拨开珠帘，抬脚进了一步，看着她面露笑意：“知道我要来，果然很聪慧。”
    “不，不是。”昭昭摇头：“不知道你要来啊，但是在外面行走久了见的多了就有经验了，一般那些卑鄙小人都会这样干，趁人之危。”
    “伶牙俐齿！”恭王脸上还带着笑，眼里却发冷，看着她靠在那里，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你要是不站的那么直，或许本王真的会觉得你不怕，何必呢，女儿家就该有女儿家的样子。”
    “本王不想见血，你是乖乖自己跟本王走，还是让本王动手？要知道，本王从来都不会做无意义的事情，既然来了，就必须达成所愿，你以为安戎冉不在，就凭着你自己和那群废物，能护住那两个小娃娃？”
    昭昭狠狠的呼吸了一口气：“大话谁都会说，我也不是被吓大的，比你自视甚高比你狂的人我见多了，没有一个能活长久的，有本事你就放马过来！”
    话刚刚落音，恭王动了，她也动了，两道人影几乎不分先后，带动的气流震的房门的门板都散开飞了出去。
    昭昭后退几步，咽下喉头涌上来的腥热，冷笑道：“舅舅不知道吧，我们在这里其实已经恭候你多时了。”

 第五百零四章 欺骗天下人

    话落音，她突然后退，屋里院子里全是穿着劲装的黑衣人，手持弓弩，身披蓑衣头带斗笠，将恭王围在屋子中央。人群闪开一道空隙，铖一坐在轮椅上被泗水推了出来。
    雨还在下，伴随着翻滚的雷声和狰狞的闪电劈里啪啦的砸落。
    恭王眉头微微一蹙，目光落在坐在轮椅上的男人身上一瞬，转而又去看昭昭：“神机营？没有想到皇兄竟信任你如斯地步，连这个都给了你。”说完，笑了笑：“先时人人都说皇兄宠爱当今皇上，有求必应，可如今看来，当今为太子的时候受宠程度可远不及你。外甥女而已，信任如斯，真的是叫人好奇呢。”
    昭昭道：“将死之人，废话还那么多！”说完，扫了铖一一眼：“拿下他！”什么神机营，这是安戎冉自己的人，当年她杀了宋普贤，从他手里捋了弓弩交给安戎冉，安戎冉寻了可靠匠人加以改进，然后让铖一挑选了合适的人，组建了这么一只弓弩队，先前太子被掳，他就感觉不妙，特意传信京城让铖一带了人过来。
    话落音，铖一一抬手，持弓弩的人就动了，手中的短箭如同此刻倾泻的潮水一般朝中间那人扑过去。
    恭王袖子一扫，那些短箭尚未近身就被他扫了回去，轰隆一声巨响，几道人影从天而降，直接炸翻了正房的屋顶。
    只瞧着那衣裳分黑白两色，还未瞧得清楚来人的脸，铖一一拍轮椅扶手，人就飞了出去。
    倾尽全力的一掌，直接将一个白衣人拍飞了出去，他自己则重重的落回椅子上。
    腿不能用，终究是逊了一筹。
    昭昭也跟身拔剑，一跃而起，起身的同时拿剑的那只手快速舞动，手里的剑瞬间变换出无数的残影一同将恭王罩在其中。
    不出意外的被恭王尽数化解。
    内力化成的剑气被他以力相抗，两股力道相撞直接连同身边的人和楹柱花窗一起扫飞出去。
    昭昭的脚刚刚落地，左手就轻轻一抬，手腕上的镯子寒光一散，趁乱时直接飞出去，恭王总算晚了一回，被飞出去的短箭射中。
    可惜的是，稍有偏差，并未伤到他的要害。
    屋子早就成了露天的废墟，雨伴随着雷声哗哗倾斜而下。
    身后传来弯弯的哭声。
    昭昭微微喘了两口气，紧紧的捏着剑站在那里，血水打湿了她的头发罗裙，顺着她的脸往下。
    她动了动唇，开始吟唱那段谁都听不懂的小调，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不远处伸手一把扯下短箭的恭王。
    她的身后是弯弯，是李谨钰，若是恭王不死，死的就是他们。
    恭王拔下伤了自己的短箭，冷笑一声，抬手就将那短箭朝昭昭甩过去。
    昭昭还未来得及闪避，手就被人握住，哐当一声脆响，飞来的短箭就被手里的赤霄剑挡了出去。
    恭王的声音响起：“安戎冉，你没有去良工府？”
    安戎冉挡在昭昭身前，看着他道：“恭王大驾光临，我怎能不亲自迎接呢？”
    面上没有任何浮动，心里却是后怕不已，他再来迟片刻，昭昭就抗不住，会催动蛇群。
    这里除了他的人，恭王的人，还有太子，还有皇帝留给太子的暗卫，不可能全部杀掉灭口。
    他转身，伸手将昭昭脸上湿哒哒的头发撩去耳后：“去带着弯弯换一身干衣裳，这里有我，不要担心。”
    昭昭摸了摸重新缠回手腕的小蛇轻轻点头。
    但是怎么能不担心呢！
    下一刻，安戎冉就离开了原地，两道身影在雨地里纠缠在了一起。
    李谨钰将身上的太渊剑解下来，使劲儿地朝安戎冉掷去：“师父，接剑！”
    安戎冉的身体凌空一个翻转，正要去抓李谨钰丢过来的剑，恭王趁机一掌就朝他胸口拍去。
    眼看安戎冉避无可避，恭王的手腕却被东西砸中，微微一顿，带着寒气的剑芒就到了自己跟前。
    昭昭绷着脸，手里的剑直接当做刀用了，狠狠的朝他手上砍过去。
    一旁的安戎冉也拔出了剑，夫妻二人与恭王缠斗在了一起。
    识香抱着弯弯，李谨钰也靠着她站着，飞燕和阿毛拿着武器将她夹在中间警惕的看着周围，冲过来的人被寻川和忘川尽数挡了回去。主仆几人全部被大雨浇的水淋淋的。
    这个时候想避雨那是完全不可能的，退后一步说不定就是险地。
    弯弯在起初被大雨浇湿透之后不自在的哭了几声，然后就不哭了，雨水往下倾斜，她头上的小抓髻早就湿透了，雨水顺着脸往下淌，她噗嗤噗嗤的吹着从鼻子上滴下来的水，还悄咪咪的用舌头舔了舔，咸的。
    刚刚想哭，这会儿找到了从来没有尝试过的乐趣却拍着小手笑。
    这么多人，大概她是最轻松的了，无知无惧啊！
    大雨不停，厮杀也在继续，不管是谁被这瓢泼大雨浇着也再无半点仪态可言。
    昭昭和安戎冉一起与恭王缠斗在一处，很快，恭王的贴身内侍就摆脱了安戎冉亲卫的攻击挡在了他前面。
    哪怕是微微一挡，也足以让恭王喘息。
    “安戎冉，你的右手不是废了吗？没有想到你竟然敢欺骗皇帝，欺骗天下人！”
    安戎冉手里的太渊剑直接将挡在恭王身前的那人扫出去，片刻不停顿，再次剑指恭王。
    听见他的话轻嗤一声：“既是伤，那总有好的时候，或早或晚而已。倒是王爷你，不是说自幼病体缠绵，早就该死了吗？如今不止好端端的活着，还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恭王不再开口，伸手抓了两个人抬手就朝他们夫妻二人身上砸去，而后身体凌空跃起从他们头顶冲了过去。
    不远处就是太子和安戎冉的孩子，只要他捉了两个小鬼，不怕这二人不降。
    昭昭的身体猛然后仰，双臂一展，身子迅速后退，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脚低喝一声：“咬死他！”
    手腕上的金大王嗖的一下就窜了出去，恭王只觉得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扯住，寸步都难再进，索性暂时放弃先前的念头，身体迅速回转，抬手就朝昭昭抓去然而才转过身，小腿处就传来一丝痛意。
    原本他没有放在心上，可是身体却不由自主的从半空落地，那股他完全可以忽略的疼一瞬间就在身体里蔓延开来。
    昭昭大概是怕金大王那一口让他死不透，手里的剑狠狠地朝他身上扎去。
    恭王咬牙在地上翻滚，虽然避开要害，但是胸口和手臂尽数被划破。
    他咬牙喊了一声：“撤！”

 第五百零五章 不会食言的

    电闪雷鸣不停歇，不管做什么，这都不是个好日子，马儿撒开蹄子在满是积水的道路上狂奔。穿着黑衣的驼背男子坐在马车里面，伸手脱掉恭王的鞋袜，撩开他的袍子，挽起他的裤腿，小腿那里两个尖细的血窟窿，缓缓的往外冒着黑色的血。那血不仅黑，还带着一抹诡异的油光。小腿那一块已经变了颜色，肿的硬邦邦的。
    “王爷，奴才得罪了！”驼背人伸手点了他身上的穴道，伸手从自己身上撕下衣裳，然后死死的捆住他膝盖上面那一截。
    恭王捂着胸口，满手是血，大口的喘息：“没用的，不必费神了，本王，本王残躯一副，能苟延残喘至今，已经是赚了。可惜的是，可恨的是，本王在良工费尽心力筹谋多年，却等不到出结果的那一日。”
    驼背人的手覆在他的小腿上，运功想将里面的毒血逼出来，闻言道：“王爷莫说丧气话。”
    恭王轻笑一声：“别费心了，毒已经扩散开来，本王既然走了这条路，就想过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有想到会栽在两个小辈手里。那个丫头，那个丫头，无怪乎皇兄看中，可惜……”
    “你，你让人快些传信给期儿，让他无论如何，都不要来良工，在淮安好好，好好呆着。眼下的时机，已经不是好时机，蛰伏才，才是上策。”
    驼背人应了一声。
    又听他说道：“本王一死，良工城必破，你，你就不要露面了，带着剩余，剩余的人去淮安，去跟着他，代替本王，守着他。”
    驼背人又应了一声。
    恭王还在絮絮叨叨的说话，像是有好多放不下未曾了却的心愿，可是闭眼的时候，脸上却是带着笑的。
    他答应的，虽然没有做好，但是他能做的都做了，所以，阿笙，说过了黄泉路上等着一起走的，不会食言的，对吧?
    恭王被人带走了，剩下的人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被安戎冉的亲卫团团围住，混战在一处。
    局势大定，昭昭就不再关心这些，拾起地上的剑鞘将赤霄剑放回去，忍着腿上的疼去了弯弯那里，将剑丢给识香，从她怀里抱过弯弯。
    小丫头伸手拍打着她的脸，吧唧一口亲在她脸上。
    原本紧绷的面容这一瞬间就舒展开来。
    伸手揪了揪她的鼻子道：“小丫头，无知是福啊！”
    后罩房这边塌了，昭昭只得带了两个孩子去前院箱笼里的衣裳捡了几件不太潮的，几个丫头先去打了热水送去盥洗室。
    昭昭抱着弯弯道：“都下去把湿衣裳换了吧，弯弯我带着就行。”
    识香和飞燕福身退下去，昭昭这才抱着弯弯就着水淋淋的一身直接进了浴桶。
    坐进去之后弯弯就扑腾起来，昭昭看着从自己腿上不断沁出来的猩红微微蹙眉。
    将她身上的湿衣裳扒了就又站起来，出浴桶扯了毯子将弯弯包了起来。
    给她穿戴好，擦了头发飞燕便从外面进来了，看着依旧一身水淋淋的人眉头一拧：“夫人你受伤了？”
    她闻见了一股血腥味儿，先前竟然没有闻见。
    “嗯，我去沐浴，你看着弯弯，让识香找点止血的药来。”
    她得看看伤口，这会儿有些疼，先前或许是紧张的缘故竟然没有察觉到，甚至连什么时候伤了的都不知道。
    包了伤口，换了衣裳，识香给她擦头发，边擦边开口道：“夫人，奴婢不明白，为什么要放恭王离开呢？先前，您和将军是可以将他直接杀了的。”
    昭昭靠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雨幕出神：“离开他也是死路一条。”
    她既然喊了金大王咬死恭王，金大王绝对不会口下留情。
    如此，她又何必再浪费力气。
    头发刚刚擦干还未绾起来，安戎冉就顶着一身雨水进了屋。
    昭昭忙起身给他拿了衣裳，让他去梳洗更衣。
    然后便歪在榻上愣神，盥洗室里面的水声不时的传出来都没有能影响到她，直到安戎冉顶着一头湿哒哒的头发裹着单衣出来。
    “在想什么？”
    昭昭接过他手中的帕子给他擦头发，边轻轻捋着他的发丝边道：“总觉得一切都过于简单了些，容易的有些不真实。”
    安戎冉眉头微挑，转脸看了她一眼：“怎么说？”
    “说不来，一开始从太子被掳我就觉得很复杂，后来进了良工城，和那两个人交过手，然后我就觉得恭王是个不好对付的狠角色，良工城，蕉岭崖，到处都是他的人，连说话都不敢随意说，我这心里一直都没有能踏实。”
    “然后人就这么死了，就这么结束了，我就觉得有些恍惚，不真实。”
    安戎冉抓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若是没有金大王那一口，你没有机会捅他那一剑，恭王的武功是真的深不可测。他死了，并不代表就结束了，良工府里面还有那么多他的旧部都要收拾干净，还有，你忘记了，你看见的那副画和那个牌位。”
    昭昭的手微微一顿：“你是说李云期？”
    “嗯，恭王图谋的事情，李云期未必不知，又或许他还参与其中。想想当年恭王自愿来良工，再想想皇上会将淮安这样的地方给他做封地，淮安与良工接壤啊，和江宁一样沃土千里。这其中怕是不乏他自己运筹，还有恭王的手笔。毕竟除却皇上，剩余的几个封王的皇子中，李云期是最不出众的一个。当然也或许是他故意为之，总之所以，宫里也不安全。”
    说完，伸手一拽就将她拽到怀里：“不想了，那些事情都和你无关，良工的的事情交给文朝飞，歇两日带你去赶海，然后我们就逆流而上回京。”
    “真要逆流而上呀！”
    安戎冉揉了揉她的头发道：“这回是真的，行兵自然不妥，可游玩却是没有问题的，我们走慢一点，把沿途的风光都领略一遍，才不枉我们千里南下一场。”
    说完，目光落在她身上：“好了，你要问的都告诉你了，现在给我看看，伤到了哪里。”

 第五百零六章 小声一点知道不知道

    暴雨下了整整一夜，天明时分才停。
    天才刚刚亮，太阳便穿透云层拨开雾气，将光亮洒像大地。
    士兵如同雨后的春笋从远处冒出来，快速的朝良工城靠近。黑压压的人群列着整齐的队伍，如同潮水一般围了上来。
    此刻的恭王府上下一片雪白，处处悬挂写着哀掉之词的白蕃。
    院子中间一放着一副紫金棺，已经合上的棺材里面是恭王的尸体，下面的人按着他毕生所愿为他穿上了五爪金龙长袍，头戴五色珊瑚钏起来的冕冠。
    活着不能穿的，死了总是要达成所愿的，棺盖一合谁也看不见。
    灌木周围都是架好的柴禾，等下面的人泼够了油，站在不远处的驼背男人拿了火把扔了进去，火苗轰的一下就窜了起来，迅速将棺木包围。
    这一生的荣辱执念，这一瞬间都化为灰烬，尘归尘，土归土。
    “小主子那边，信送到了吗？”
    手下的人道：“送到了，淮安那边得了那位的旨意，要他带兵助文朝飞攻打良工，已经在路上了。”
    说到这，院子里的人不由得再看中间的棺木，这会儿已经被冲天的火光包围。
    人已经死了，不用为难，不用看着父子相残，也算是好事一件吧。哪怕是做戏，那种时候心里也是会痛的啊。
    “阿冒，等这里烧完，记得收了主子的骨灰离开这里，将来若有机会定要想法子将主子的骨灰与夫人合葬。”
    叫阿冒的年轻人问道：“那，那大人您呢？”
    驼背人笑了笑道：“我这条命是主子给的，他不在了，我自然是要帮他守住最后的东西。这良工城是他毕生的心血，旁人能舍，我不能。”
    话落音，旁边的人异口同声喊道：“我等与大人同生共死，同进同退！”
    驼背人缓缓转身，面上含笑，满脸的褶子与疤痕因为这笑容更为面目狰狞：“好，很好。哪怕我们最后什么都没有了，也绝对不能便宜那朝廷那帮狗贼，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多杀一个，就是我们赚到了。”
    至于马车上的嘱托，他一定会好好去完成，只是这回不能听从主子的命令，他要用自己的方式去做了。
    说完，跪下来，三叩九拜之后起身缓缓朝外走去。
    这一日，良工城注定血流成河。
    蕉岭崖那边却是一片祥和。
    打算去赶海昭昭就坐不住了，哪怕腿上还有伤也依旧起了个大早，太阳才刚刚出来一行人就已经到了离蕉岭崖驻地不远的海滩上。
    浑浊的海水不时的冲刷拍打的海岸，从远处冲过来，又退回去。
    被浪潮带过来好些东西，到处都是海螺，海鱼，还有扇贝，皮皮虾。
    茹黄和倚绿拎着篮子和李谨钰几个在海滩边上捡这些小玩意儿。
    弯弯就更好玩了，跟在李谨钰屁股后面，踩着软软的，潮湿的沙，蹲下来捡了一个扇贝，刚刚捡到手站起来，海浪就冲过来，她挥着小手扭着屁股转身就跑。
    跑出去一段之后扭头看那浪潮又退回去，离自己老远，再转身试探的凑了过去。
    如此反反复复乐此不疲。
    昭昭在不远处看着她忍不住笑出声，太可爱了。
    再看看李谨钰他们在海边上兴致勃勃的捡着海货，忍不住跃跃欲试。
    然而步子还没有迈开就被人扣住腰：“乖一些，有伤呢！”
    “脚上没有。”
    安戎冉不撒手：“那也不行，你忍心让我一个人看着你们玩？”
    昭昭磨牙，蹲下来抓了把沙就从他衣领灌下去：“太过分了，来都来了，不让动有什么意思。”
    安戎冉轻笑，知道她就是虚张声势舍不得加力气，不痛不痒，由着她拳打脚踢。
    他喜欢看着她对自己撒娇和自己嬉闹，这段时间事情一桩接着一桩，每天神经紧绷，两人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在一起亲昵过了。
    最让昭昭难受的是，不仅不能玩，还不能吃。
    识香说，腿上有伤，不能吃这些海里面的东西。
    特意去人家里买了老母鸡炖汤给她。
    昭昭对吃的说在意却不挑，但是安戎冉却觉得她被自己拘着肯定是不开心的，吃完饭拉着她出去走了走消消食就陪她在屋里休息。
    外面烈日当空，连精神十足的弯弯也困了倒床午睡，院子里瞬间就静悄悄的了。
    安戎冉放下帐子挡住外面透进来的太阳光，然后才在床边上躺下来。
    “睡不着？”
    昭昭翻身往他怀里一滚道：“等回了京城，将太子送回去我们就走好不好。找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只有你和我，还有弯弯，就我们三个人好不好？”
    她贪恋此刻的平静，再不想有什么纷争波折。
    “好！”安戎冉捏着她的手抚着自己的脸：“等回京我就安排，什么都不管了。”
    微微停顿一下又继续道：“我们去过江宁了，回程的时候慢慢行，你要是喜欢我们就去去江陵转转，然后去健康，去登州，那边也靠海。我们到处看看，选一处你最喜欢的地方，等诸事了却，我们就去那盖个小院子，种个菜园子，安度余生。”
    昭昭伸手勾着他的脖子仰脸轻轻咬了一口他的下巴。
    安戎冉戏谑的笑了一声低头堵住了她的唇。
    一触既开，轻声道：“这种事情怎好让夫人主动，该是为夫来才是。”随即又覆了上去，怜惜的反复摩挲。
    手也随之动起来，避开她受伤的那条腿将她压着，从她的唇离开，亲吻她的锁骨。
    昭昭伸手软巴巴的推他：“嗯，起来，大白天，弯弯在侧间睡着，外面还有还有丫头。”
    软香在怀，许久没有温存过，安戎冉怎么会起来，压着她亲亲磨蹭：“嗯，弯弯在院子里，谨钰也在院子里，所以你要乖，小声一点知道不知道？”
    昭昭气的隔着衣裳咬他，安戎冉低笑，手却一直不曾安分，这辈子第一回纵着自己大白天的荒唐，低头吻住昭昭的唇，只余那细细碎碎的声音，像是一根羽毛一样，越发撩的他心头发痒。

 第五百零七章 小时候就交好

    等昭昭一觉醒来外面已经暗下来，隔着几道帘子，外面的声音刻意放缓依旧能听见进进出出的脚步声。
    安戎冉难得的还在边上没有动弹，昭昭一睁眼一动他就跟着睁眼了，手自然的抚上她的腰，胸口贴着她的背，滚烫的像是要将人融化一般。
    “醒了？”
    昭昭掩嘴打呵欠，眼泪顺着眼角一滚就流了下来。翻了个身，伸手戳了戳他带着疤痕的胸口，声音带着一丝刚刚睡醒的嘶哑：“将军，你堕落了。”
    白日宣瘾，啧啧衣冠不整，完全没有办法和出遇时那个冷冰冰的男人重合了。
    安戎冉伸手握住她的手道：“不打算起了？”
    “嗯？”
    “不知道良工城那边怎么样了。”
    安戎冉拿了衣裳给她往身上套：“有文朝飞在，不会有问题。穿件衣裳，用了饭再睡？”
    昭昭点点头，睡梦初醒还有点懵，那表情和弯弯如出一辙。
    两人简单的用了点，出屋就瞧见坐在椅子上的铖一，仰脸看着碧蓝如洗的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二日一早，下面的人就收拾妥当，租了马车打算出行。
    原本带来的行李早就损在半道上了，因此，除了几身换洗的衣裳和随身的银两，并没有旁的东西。
    去了良工不远的云川渡口上船，与来时不同，这一回他们包了整条船。
    船缓缓逆流而上，带起的河水涟漪与河风相映，微微驱散夏末的凉意。
    两日时间，文朝飞不仅拿下良工城，还以铁血手段将整个良工城都清洗了一遍，然而结果与他们原先设想的偏颇甚大。
    最大的原因就是淮安王李云期得了圣旨带了五千人马协助攻城。
    据说淮安王英勇无双，斩杀众多恭王旧部，解了文朝飞被困之危。
    良工城里被俘的残部，一部分宁死不屈被悬挂在城墙上暴晒示众，另外一部分被李云期收编。
    原因是文朝飞想彻底将良工府捏在手中，拒绝收编降兵，淮安王心慈，不忍血流成河杀戮太重，所以力排众议收了那些人。
    昭昭伸手捏了捏眉心，转脸看了看安戎冉：“他是不是傻，那些人明显就是恭王专门留下给李云期的，他就这么拱手把人送了过去。”杀一部分，留一部分，这显然是早就安顿好了的。以少数人的性命吸引世人的眼，将剩余的势力正大光明的转交到李云期的手上。
    “不是，他是太有主见了。所以，在拿下恭王之后良工的事情我才不再插手。”
    从一开始，他和文朝飞就非敌非友，不过是彼此借力相互利用，从文朝飞自作主张前去良工接应昭昭，企图将人带走他就知道，二人的关系只能止步于此，再近一步，只能交恶。所以，再定下策略时就是以文朝飞为主，他为辅。做完自己该做的，剩下的攻城事宜他便不再过问，甚至趁着文朝飞在良工府，直接带着妻女抽身从横水绕行离开良工。
    一路走走停停，将他们送至江陵，然后从健康绕了一圈。登州虽未成行，但是回京已经九月。
    九月的汴京城已经带着点寒意了，宫内的女眷都换下了轻薄的锦缎罗纱，穿上了褙子。忆昔已经过了最糟糕的孕期，小腹微微隆起，整个人圆润了不少。
    良工那边大局已定，虽然不甚近人意，但是恭王死了，相较于这么一个蛰伏许久的不稳定因素，文朝飞显然更好掌控一些，平国公是帝师，只要他健在一日，文朝飞就不会造次，至于以后，以后的事情只能以后再说。
    良工那边安稳了，襄平那边就跟着稳下来，李云朝还写了请罪的折子，给自己安了个治下不严的罪名，将先前的蠢蠢欲动推的一干二净。
    虽然知道这是最不稳定的，如同一颗暂时被压制的毒瘤一样迟早有爆发的那天，但是眼下出师无名，不得不维持表面的安宁。
    下了朝，李代元就去了寝殿后面的小院子，秋日的小院，藤萝上面的叶子已经变黄打卷，不时的下落，宫人从园子里移栽了应季的菊花，这会儿花团锦簇，倒也热闹，瞧不出半点黄叶落地的凄凉。
    忆昔没有在屋里躺着，虽然现在她鲜少跟着一起去伺候，但是她也不喜欢在屋里躺着，闲暇的时候会在紫宸殿的回廊上走走，或者回来采花泡茶。
    李代元来的时候她正拿了剪刀在剪菊花插瓶，兴致颇高。
    听见守门的小太监行礼的声音，她转身，远远的对着李代元福了福身，然后将手里的剪刀和剪下来的花全都交给一旁伺候的宫女拿进了屋子里。
    不等她上前，李代元已经到了跟前，伸手扶了她朝屋里走，循例问她：“今日感觉如何？孩子有没有闹你，太医怎么说？”
    忆昔转脸看着他笑道：“奴婢没有那般娇弱，皇上不必如此小心翼翼，白太医每日早晚都要来把脉，吃的东西也都是由着他验看过的。”
    “还是小心一些的好。”扶着她进屋坐下道：“朕还没有用早膳，陪朕用一点？”
    忆昔点头应好，早膳早就准备好了，话头话尾的功夫就让人送进了屋里摆在了桌子上，安顺亲自验看过了，二人才动筷。
    用完饭，李代元带着忆昔去前面寝殿，长长的一段路，缓缓前行，权当是饭后消食。
    “皇上今日心情很好？”
    李代元微微颔首：“安将军和永平郡主南下归来，将太子送了回来，比之先前在宫里，太子变化很大。”
    说完又道：“你若是无聊，回头朕宣永平郡主进宫陪你，他们家的那个小丫头，弯弯，你见过的，小丫头这会儿利索的很，实在喜人像极了她母亲小时候。”
    忆昔转脸看着他：“皇上和郡主小时候就交好？”
    李代元扫了她一眼轻轻叹气：“那是她还很小的时候，那会儿朕已经记事了，白驸马带她来宫里，朕还带着她在宫里溜达过，后来发生了意外，她走丢了，一走十年，再回来就是安夫人了。”

 第五百零八章 会不会接她进宫

    “若是当年郡主没有走丢，皇上会不会接她进宫？”脱口而出之后忆昔就后悔了，双腿一曲就地跪了下来：“奴婢失言，奴婢该死！”
    李代元脸上的笑容瞬间就褪的一干二净，站在那里看了她半响才开口道：“为什么这么问，是听说了什么吗？”
    忆昔伏地不敢抬头：“奴婢，奴婢只是看着皇上每每提到郡主心情都很好，奴婢该死！”
    李代元缓缓俯身，伸手将她拽起来：“起来吧，你身子重，不要动不动就下跪。”
    再往前行，气氛便没有先前那般融洽了。
    往前再走一段，李代元才开口：“以后心里有什么不明白的，直接问朕便是，不要听旁人的。朕和永平本就是表兄妹，不管当初如何，她都是朕的妹妹，她性格纯善，为人爽利，见多了人与人之间的肮脏苟且，她就如同那黑夜的星星一样，是这世间为数不多的光亮。”
    说完，离了回廊进了正殿，扶着她落座之后没有松手，两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俯身看着她：“忆昔，等孩子生下来，做朕的皇后好不好？只是朕的皇后。”不是六宫之主，只是他的妻子。
    与以往的询问不同，声音带着不容质疑的坚定。
    忆昔缓缓点头：“好！”脸上没有一丝欢喜之色，反而有一点不同寻常的苍白。
    然而李代元却完全没有察觉一般，脸上显露笑意，伸手拉着她起身将她抱在怀里，描摹着她的眉眼轻轻的摩挲：“明日朕出宫去东宫接太子一道去归宁湖看望太上皇，你也一道去吧，许久不出去走动，出去走一走精神会更好一些。”
    忆昔伸手揪着他的衣襟，整个人都靠在他身上，将脸埋在他的胸口，闷声应了一声。
    第二日下了早朝，李代元就便装去了东宫，身边除了安顺和忆昔，就带了许世安和高适，还跟了几名禁卫军。
    偌大的东宫如今就只有李谨钰一个人住着，除了伺候的宫人就是亲近的侍卫，跟在安戎冉身边这大半年，他习惯了走哪都被牵着手，习惯了天不亮就起床练功，习惯了放下书卷就去逗弄弯弯的日子。如今重回东宫，一个人难免凄凉。
    他依旧五更时分就起了床，带着寻川和忘川，还多了一个长安去演武厅练剑，凝气打坐，然后再回屋沐浴更衣晨读。只是书卷在手，如何也静不下来，不时的放下，看一眼敞开的房门，又拿起。心里默默的告诉自己，和以前一样的，什么都没有变，假装旁人都还没有起，只是自己起太早，所以才这么静。
    外面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孩子童稚的声音，他猛然站起来小跑着冲出去，出了书房就瞧见不远处的廊坊下，身穿黑衣的男人抱着梳着小抓髻的小丫头从远处走来，后面跟着穿着淡紫色掐花褙子，深色罗裙的女子。还有跟在后面的太监长远缩着脖子。
    他伸手揉了揉眼睛，抬脚迎了上去，如往日那般恭恭敬敬的对着安戎冉行礼：“师父！”
    安戎冉颔首，回礼道：“太子殿下安！”
    怀里的弯弯就等不及挣扎着下地，伸手朝李谨钰扑过去：“哥哥抱！”
    李谨钰笑着伸手把她接过来。
    小丫头今日穿了禾绿色的紧口窄袖褙子，头上的小抓髻绑了鹅黄色的发带挽成蝴蝶的样子，随着她脑袋晃动而晃动，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的人心都化了。
    “殿下可用过早饭了？”
    李谨钰点头：“用过了，师父还没有吃？”
    安戎冉看了他一眼，伸手从他手上将弯弯接过去道：“既然吃过了就去准备准备，皇上昨日不是跟你说了要去归宁湖探望太上皇？”
    李谨钰的手还被弯弯抓着，闻言道：“已经准备妥当了，就等着父皇那边的信了。”
    此刻李代元已经出宫，马车从甪直门缓缓驶出。
    李谨钰刚刚回京，自然是要去探望太上皇的，以表孝道。至于弯弯和昭昭，太上皇点了名让过去伴驾，不能不去。娘俩要去归宁湖，安戎冉自然得跟着，于是一路上又加了两辆马车和随行的人，紧随着皇帝微服的车驾驶出朱雀大街。
    长春仙馆又名长春园，坐落再归宁湖东边，算得上是湖上的一处小岛，从堤岸架了一座玉带桥，过去便是长春园的大门，两旁原本绿柳成行，但是这个季节也只有柳枝随着微风轻摇了。
    李代元下了车，一旁随行的宫女扶着忆昔也从车上下来，站在一旁的李谨钰觉得有些奇怪，抬眼打量了她两眼，随即便听见李代元的声音：“走吧。”
    李谨钰收回目光，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沿着青石板道朝园子里头走去。
    落后一步的忆昔转脸看了一眼，对着昭昭笑了笑，欠身行礼：“安将军，郡主！”
    昭昭颔首：“忆昔姑姑不必多礼，皇上已经走远了，还是跟上吧！”
    忆昔收回目光，转身带着宫女内侍跟了上去。
    大概是知道皇帝和太子要来，太上皇的精神头不错。
    头发彻底的白了，坐在那里跟白玉卿对弈，朝着背影看去倒是分外和谐。只不过转过来一瞧，一个天庭饱满浓眉大眼不见一丝老态，一头的银发发增添了些许韵味。
    另一个身形虽然也是笔直，但是消瘦的已经变了模样，颧骨突出眼窝深陷，脸上几乎没有多少肉，更别叹饱满，不过五十几许，却被病痛折磨的如同耄耋老人一般。
    不过一局，全部心神就已经耗尽，最后一子落下去，笔直的身体就再也绷不住，缓缓朝后面靠过去。
    何秉忙不迭的伸手将靠枕给他往上挪了挪，然后在他耳边道：“主子，皇上和太子殿下来了。”说完又道：“永平郡主带着孩子也来了。”
    太上皇的气息有些不稳，半响才喘匀了气：“宣。”
    何秉知应了一声，旁边的小太监就疾步出了院子，片刻功夫以李代元为首的一行人就到了院子里，在几步开外站立，白玉卿上前给李代元行了礼，站在他身后随着他和太子一道跪地三叩九拜朝坐那里的人问安。

 第五百零九章 亲上加亲

    太上皇的目光扫过跪在面前的众人，目光落在昭昭和安戎冉中间。那个粉嫩嫩的小团子，看着自己爹娘跪地磕头伸手拽了这个又拽那个，结果一个都没有能拽动，再看了一圈，干脆也学着大人的样子跪下来趴在地上。
    太上皇突然就笑出声，对着她招手：“弯弯是不是？来，过来，到朕这里来。”
    弯弯听着他喊，抬头看着他，身体趴在那里一动不动。昭昭伸手拍了拍她的小屁股：“弯弯，舅爷爷喊你，去。”
    弯弯爬起来，讲究的拍了拍小手和身上，然后就冲过去伸手扒住了太上皇的袍子，顺便的揪住了他身上佩戴了多年的汉白玉蟠龙佩，眨巴着眼睛憋了半天才喊了一声：“爷爷？”
    太上皇龙颜大悦，伸手想将她抱起来，只可惜力不从心，只能拍拍她头上包子一样的发髻笑了笑道：“时光如同白驹过隙，一晃眼，都这么大了。”说完，看着还跪在地上的人道：“行了，都起吧。你们能来，朕，真的很开心，非常开心。”说完，对着李谨钰招手：“来，到皇祖父这里来，皇祖父好久都没有见到你了，都长这么高了。”
    李谨钰上前，他一手拉着他，一手拉着弯弯道：“既然来了，就在园子里陪皇祖父住一阵。皇祖父年纪大了，没有多少日子好活了，说不定过了这一回，下一回你就见不到啦！”
    李谨钰鼻子一酸，急忙开口道：“不会的，皇祖父会长命百岁的。”
    太上皇笑了笑：“真是个傻孩子。哪个人不想长命百岁，可是真正能长命百岁的人，太少了。”
    说完，目光落在李代元身上，然后从他身上扫过又停留在他身后的忆昔身上。
    “去吧，带弯弯去玩，祖父跟你父皇说说话。”
    李谨钰应了一声，拉着弯弯退下，弯弯拽着玉佩不撒手，昭昭冷冷的喊了一声：“弯弯！”
    小丫头听着她声音不对，下意识的扭头看了她一眼，鼓了鼓腮帮子一脸不甘愿的松了手。
    太上皇索性解了玉佩：“拿去玩。”
    “不可！”
    白玉卿和安戎冉异口同声的开口，翁婿二人一起跪地，白玉卿道：“太上皇，弯弯她还小，不懂事，不知道您随身之物之贵重小孩子心性，还望太上皇恕罪！”那是皇帝的贴身蟠龙玉佩，其用途不亚于传国玉玺，是皇帝身份的象征之一。若是皇帝驾崩，则传于新皇。如今太上皇是禅位，所以还随身携带，即便不传给皇帝日后也会给太子，除此之外绝对不会落入他人手中。
    此物贵重，拿着是祸非福啊！
    太上皇将玉佩塞到系到弯弯手上缓缓开口道：“再贵重也不过是身外之物，再说，小丫头也不是外人，如此，更是亲上加亲，岂不是更好？”
    安戎冉的脸紧紧的绷着，袖子下面的手死死的握拳，半响才道：“臣替弯弯，谢过太上皇。”
    太上皇脸上的笑意这才到了眼里，揉了揉弯弯的脑袋轻声道：“去吧，去跟哥哥玩。”
    打发走了孩子，他才对着李代元道：“朕乏了，你扶朕进去。”
    李代元应了一声，上前扶着他缓步朝屋里走去，进屋扶着他在榻上躺下，拿着靠枕放在他身后。
    他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坐下，朕有话要问你。”
    李代元落座他就开口道：“江宁和良工那边妥当了？”
    “良工暂时妥了，只是没有找到恭王的尸骨。至于江宁，靖宁侯留在江宁府亲自督建，会在明年开春彻底完工。那边那些窟窿查抄的那几家的财产就足以补齐，安戎冉带回来的那些丢失的税银全部送进国库，在户部立账。”
    太上皇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不管是江宁的堤坝还是良工的恭王都与他有关。有生之年得了始终，他也算是了却心头大愿，少了几桩憾事。
    “如今边关太平，国富民安，你也该考虑着自己，着手准备选秀充盈后宫了。后位一日空悬，那些朝臣就一日不得安心，时时刻刻巴望着。”
    李代元笑了笑：“后位不空，他们也不消停，上去的只要不是他们心里所想的那人，费尽心思也得扒拉下来。皇家的这些纷争，不管有没有那个人，从来都不会断。用女人来制衡朝堂，从来都不是上上策。”
    “然而身为九五至尊，女人是必不可缺的，不知为了制衡群臣，更为了延绵子嗣。你如今就只有谨钰一个孩子，一旦出现差池，皇位必定岌岌可危。”
    李代元点头：“父皇所言极是，子嗣的事情，父皇不用再操心，儿臣身边有伺候的人，已经有孕了。在孩子出生之前，儿臣不准备立后纳妃。”
    太上皇盯着他看了半响，然后才嗤笑一声：“你是朕一手带大的，你是什么秉性朕太清楚不过了，没有想到你如今倒是变成了个痴情种了。”
    李代元迎上他的目光轻声道：“人都是会变的，年少轻狂之后总会长大。”
    太上皇摆摆手：“算啦，你如今是皇帝，能出宫来看我这把老骨头一眼已属不易，你心中有主张，朕多说无益。谨钰走了这大半年，让他留在长春园陪陪朕，永平和那小丫头也留着。人老了，看见这些孩子就喜欢的紧，至于你，该忙就去忙自个儿的吧。”
    李代元道：“儿臣今日没有打算回宫，儿臣陪父皇一日吧。明日一早回宫早朝便是。”
    太上皇摆手：“不必了，陪朕用一顿饭你就回去，明日回去早朝，那得多早。虽说京城里面有大理寺管制，你身边也不缺人，但是身份使然，还是谨慎一些的好。”
    说着说着，眼睛就轻轻的合上，不消一会儿功夫就起了细细的鼾声，李代元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上前将他身后的靠枕拿掉，将他放平，扯了被子盖在他身上，吩咐了何秉一番才退出去。
    刚刚出了院子，就见昭昭急匆匆的走来，老远就朝他福身行礼，然后伸手将弯弯从太上皇那里得的那块玉佩递出去：“皇上，这东西，还请你收回去。”

 第五百一十章 起风了

    李代元站着没动，身后的安顺和忆昔朝后退了一些。
    昭昭的手一直伸着，羊脂白玉般的皓腕和手心里的那块玉佩刺的李代元眼睛发疼，半响他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太上皇的旨意，即便是朕也无从更改，何况这是弯弯自己抓住的。”
    “她才不到两岁，她知道什么？我不会让她后半生都生活在皇宫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去和无数个女人争抢一个男人，然后变得面目全非。”
    李代元怔怔的看着她，动了动嘴唇道：“凡事都有例外，谨钰会待她很好。”
    昭昭道：“生在那个位置上，只有身不由己，没有例外。即便是你，如今独宠忆昔姑娘一人，也抹不掉曾经做太子时那满后院的女人，元后孟氏，还有如今在后宫熬着的赵贤妃洪淑妃。”
    “所以，这就是你当初下定决心跟了他的理由？”
    昭昭没有听清楚，看着他微微蹙眉：“你说什么？”
    “朕说，太上皇既然已经开了口，此事就不会再有更改的余地。这东西有多重要你不懂，但是白玉卿和安戎冉懂，好好收着。弯弯，朕会视若己出的。”
    说完，错开她抬脚就从一旁走过。
    昭昭抿了抿嘴，紧紧的捏着手里的玉佩，恨不能摔在地上砸个粉碎。
    在长春园用过午饭，李代元陪着太上皇在园子里转了转，等他睡了才出了长春园。
    “难得出来一趟，咱们去游湖？”
    白玉卿点头：“难得皇上有兴致，臣等就陪着皇上走一圈。”
    李代元勾了勾唇，目光从昭昭紧绷的脸上扫过，未曾停留片刻，最终看着忆昔道：“累不累，累的话在长春园歇着，朕回头去接你。”
    忆昔浅笑着摇头：“不累，奴婢也很久没有出来过了，陪皇上好好转转。”
    李代元点点头，抬脚朝前边走去。
    这个季节万物萧条，湖边其实没有什么看头，只不过宫里宫外到底是不一样，没有那围墙遮挡，一眼扫去，入目之处皆成景，呼吸都是自由顺畅的。
    有许世安等人跟着，安戎冉就带着昭昭缀在后面缓缓前行，袖子下面的两只手轻轻勾着：“还记得不记得上一回来归宁湖的时候？”
    昭昭摇头，是来过，但是具体什么时候却是记不得了。
    “上回你哭鼻子的时候，我带你来的，不记得了？”
    昭昭低头看着脚下青石板缝里头冒出来的草道：“记得，那个时候想回槐树岭，一晃弯弯都这么大了，时间过的真快。”
    “现在还想不想去？”
    昭昭摇头：“那里本就不是归处。”
    安戎冉微微勾唇：“弯弯的事情你不必有负担，她和太子都还小，等她长大了，及笄之后再做决定不迟。我们认为好的，对于她来说未必就是好的，总不能陪着她一辈子，事事替她操持。太上皇开了口，那就没有回转的余地。没有办法挽救的事情那就顺其自然，多想无益，不过是徒增烦恼。”
    昭昭点头：“我知道，现在心里已经好受多了。小丫头真的是胆子太大了，伸手就抓来这么一桩事，直接将自己送了出去。”
    李代元担心忆昔的身子，终究还是不能将整个归宁湖转一圈，起风了，像是要变天似的，他干脆就原路返回。
    昭昭也不管太上皇说的让弯弯留下伴驾的话了，直接回长春园将弯弯接了出来，只留了李谨钰在那里。太子伴驾是孝顺，理所应当，留个才刚刚蹒跚学步的孩子有什么用。。
    白玉卿与他们一道返城，有些日子没有见自家小孙女了，三两下就将人哄上了自己的马车。
    车子沿着护城河一路往东，过了五侯桥，风刮的越发的厉害起来，两旁的树东倒西歪的，树上的枯叶刮的到处乱飞。京城入秋之后还没有下过雨，这都攒一起了，一来就气势汹汹。
    李代元坐在车里头都能听见外面冷风呼啸的声音，这样的大风在汴京城可真不多见。回头就看见了缩在一旁的忆昔，脸色有些苍白，身子微微颤抖。
    他伸手将人拉了过来，那手冰冷的没有一点温度，将人抱住蹙眉问道：“冷？还是累了？”
    忆昔摇摇头，伸手主动环住他的腰：“冷，皇上抱抱奴婢就好了，就这样抱着，不要松手。”
    难得她这样乖巧的撒娇，李代元的脸一下子就柔和起来，将她抱在怀里，扯了自己身上的披风裹着她。
    “好，朕不松手，就这样抱着你。”
    下一刻，面上的笑意一僵，抱着她一下子滚下去，从马车上冲了出去，原先坐的那处被铁箭头射穿，要不是李代元反应够快，这会儿那箭已经将他钉在了车厢上。
    安顺惊慌失措的喊了一声：“皇上！”然后将他扶起来。他看了看怀里护着的忆昔，大口的喘气，像是被吓的不轻。
    “有没有不舒服？”
    忆昔摇摇头。
    他将人放在地上拉着她道：“不要怕，有朕在，定会护你周全。”
    忆昔将他抓的更紧了，圆润的指甲直接戳进了他的肉里。
    他微微蹙眉，却没有精力去顾及这些。箭羽从四面八方扑过来，许世安跟安戎冉飞身而起，两人一左一右将皇帝护在中间，手里的剑带着强大的力道不断的舞动，将飞过来的箭荡开。
    白玉卿抱着弯弯和昭昭背对而立。
    一边躲避飞来的铁箭，一边迅速的朝李代元靠拢。
    高适举着大板斧大吼：“天子脚下当街行凶，你们好大的胆子！”
    安戎冉和许世安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同时飞身而起，手里的剑运足了力道，狠狠的朝街边的楼层扫过去。袭击的刺客就在那里面，若不能逼其露面，根本无法将其斩杀，形式极为不利。
    沿街的木窗连续被剑气扫的四分五裂，里面的人利索的翻滚，直接朝他们扑了过去。
    大批的蒙面黑衣人，手持明晃晃的长刀从两边的楼层和屋顶上跳下来，举着明晃晃的长刀抬手就朝他们砍过来。

 第五百一十一章 看谁都带着怀疑的目光

    足足上百人，个个身手了得，攻势相当的迅猛。这里离皇城太远，离大理寺也不近，谁能想到光天化日之下会涌现这样多的杀手逞凶犯案。原本还敞着门的铺子纷纷关门避之不及，偶尔从远处来的行人也全部绕道，生怕被波及丢了性命。
    昭昭身手一把抓住一个蒙面人，一把捏住他拿刀的手，狠狠用力，直接折了他的手夺了他的刀然后跟扔破布似的将人扔了出去。
    李代元则一手揽着忆昔，一手拿着佩剑和刺客周旋。
    本就是微服出行，以为有许世安高适，再加上安戎冉夫妇便万无一失，所以带的侍卫并不多。谁能想到城内竟然有这样多的此刻潜伏，他难得出宫一次，借着这难得的机会对他痛下杀手。原本聚集在一起的人被冲散，越来越多的刺客朝他涌过来。安戎冉纵身一跃，从包围中挣脱，一把抓住李代元的胳膊，道了一声：“得罪了！”然后直接将他朝许世安那边甩过去。
    许世安借机一脚踹在那匹幸存的马儿屁股上，原本就狂躁不已的马儿吃痛直接撒开蹄子狂奔。
    李代元抱着忆昔直接落在马背上，手里的剑朝一边扫去，很快就冲了出去。可惜的是，马儿跑的方向并不是回城的方向，而是朝五侯桥去的方向。
    到了不远处的岔路口，李代元着缰绳从左边冲过去，右边是五侯桥，人烟稀少，而左边大街过去就是宣国公府，相较人烟稀少的地方，张家或许安全些。
    眼看着就要到宣国公府的那条巷子口上，怀里的忆昔突然就动了，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猛然转身抱住他。
    李代元微微一怔，开口喊了一声：“忆昔——”剩余的话都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一支箭破空而来，直接从她的后背扎进去，穿透了她的身体。
    李代元狠狠的吸了一口气，抱着她翻身落马，避开了随之飞过来的利箭，然后便听见刀剑相交的声音，昭昭人已经到了跟前，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一般朝不远处飘去，手里的短箭飞出去射中那躲在墙头放暗箭的人。
    那人显然有几分厉害，竟然避开了要害，受了一箭尚有余力与她周旋。
    后面有马蹄声快速靠近，李代元也不去看不去管，抱着忆昔坐在地上，满手都是血，怔怔的看着她，好像要重新认识她一样。
    忆昔看着他，身上疼的她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坨，半天才吐出几个字：“皇，皇上，对，对不起！就，就这，这一次。”她不想的，但是人生来这世上很多事情不是你不想就能行的。
    就这一次，搭上的是她自己，她的一辈子。
    她喜欢这个男人吗？无疑是喜欢的。可是一开始她装作孤女接近他被他所救就目的不纯，准定了两人之间没有结果。
    “朕跟你说过，给朕生个孩子，做朕一个人的皇后，怎么就不听呢，是朕对你不够好？”
    忆昔艰难的扯了扯嘴角，笑了笑。
    皇上待奴婢甚好。
    可惜还没有说出来呼吸就急促起来，她伸手想再摸摸李代元的脸，只可惜血流的太快，她很快就没有力气了，抬到一半就无力的垂了下去，然后看了李代元一眼：“小，小心，小心四——”李代元只听清楚了三个字她就合上了眼，瘫软在了他怀里。
    李代元轻轻的嗤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怀里的人。
    大局已定，禁卫军和大理寺的人先后赶到，很快就结束了这场杀戮。
    安顺一瘸一拐连爬带滚的冲了过来：‘皇上，皇上您没事吧？’
    “忆昔，忆昔姑娘！”
    李代元将人放在地上自己站起身，看着他满脸满身的血，目光落在他伤了的那条腿上，缓缓开口道：“让人，在宫外找个地方把她葬了吧！”
    说完，抬脚就朝前走去。
    大理寺卿赵恒和许世安高适等人齐刷刷跪了一地，伏地叩头：“臣救驾来迟，臣等死罪。”
    李代元绷着脸，周身都在冒着冷气：“既然来了就起点作用吧，去宣国公府看看，看看府里面的人是不是都死绝了。还是说，这阵仗就是他们弄出来的，巴不得朕早死！”这么大的动静，离的这么近，居然到现在都没有任何动静，就凭这一条，张家就得脱三层皮下来。说完，翻身上马，手里的缰绳狠狠的甩在马背上，马儿跟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许世安和高适跟着就撵了上去，再不能出岔子了。
    白玉卿将弯弯递给昭昭：“回府吧，我与嘉行得进宫，你收拾收拾，回公主府住上一段时间，你娘天天的念叨你。”
    昭昭的目光落在他沾血的袍子上面：“您受伤了。”
    白玉卿挥挥手：“无碍，回去吧！”
    安戎冉也对着她点头，她这才抱着弯弯上马，跟在他们身后，在西府街分道，回了国公府。
    刚刚进大门，就瞧见一身青衣的少年郎从府里面出来，许是没有想到她这么快回来，安文翰微微一愣，面无表情的喊了一声“嫂嫂”，看了她怀里的弯弯一眼，不等她回应就扬长而去。
    昭昭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的身影微微蹙眉，不是说在羽林卫当差，今日不当值？
    庄宣听说她回来了，从春晖园里头迎了出来，看着她身上斑驳的血迹，伸手将弯弯接过去，跟在她身后边走边道：“皇上在宫外遇刺了？”
    昭昭转脸看着他：“消息传的这么快？”
    她跟李代元一道走的，前后脚的事情，这会儿人怕是还没有到宫门口，可是镇国公府里面的人竟然都知道了。
    庄宣道：“大理寺的人跟疯子一样在大街上横冲直撞，然后禁卫军也出动了大批，早就传开了。”
    进了春晖园，识香迎上来将弯弯抱去后院，昭昭上了走廊，扭头问庄宣：“大理寺的人和禁卫军都去了，羽林卫呢？”
    庄宣不明白她的意思，看着她没有出声。
    “我刚才碰见安文翰了，他不是在羽林卫吗？今日不当值？我瞧着他走路的样子，有些不对，你找人去问问，看看他几时回来的，都做了什么。”行走的模样虽然尽量掩盖装作无事，可是两腿明显不协调，右腿有伤。
    不怪她多想，皇帝在城内遇刺，那么多的刺客在城内藏身，竟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她现在看谁都带着怀疑的目光。

 第五百一十二章 不光彩

    时候已经不早了，御书房里却并没有掌灯，李代元靠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心里难受的很，眼里发涩，却和先前在东宫那回不一样，并不曾落泪。
    他觉得，自己以为很喜欢，其实并没有太喜欢，终究是及不上的。
    心里难受不过是认清了现实，明白了身处在这个位置，什么都可以有，但是自己想要的小家是完全不可能有的。
    心之所属，便是归途。他在想，自己大概永远都找不到归路了，因为心里的那个人早就被他弄丢了，再也不会有和她一样的了。即便相似，也只是相似，终归不是同一个人了。
    安顺进屋，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提醒他：“皇上，安将军和中书令白大人还在外面候着。”
    李代元看了他一眼，半响才道：“掌灯！”
    安顺应了一声，麻利的指挥着小太监进屋将各处的灯都点上，然后才宣了白玉卿和安戎冉进内。
    行了礼，李代元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吧！”
    等二人道谢落座之后他才开口道：“朕也只是个平凡人，也有七情六欲，纵然身居高位，也想着能有一处地方，不必太大，能落脚，挡风雨，能有个人，不必太好，知冷暖。如今才知道，处在这个位置上，什么都可以有，唯有此是奢望。”他一手救下来的人，只因为那双像极了的眼睛所以从来都不曾怀疑过，照顾她，包容她，宠着她，她不要名分也依着她。就在昨天，他还欢喜的告诉她今带她出宫，为的就是让她好好散散心。她却将这份恩宠当作唯一的机会，泄露出去，让人有机可乘。
    既然都做了，临了又何必后悔，那一箭无需她挡，自己也是能躲的过去的，是心有愧疚自己不想活了吗？
    死的如此干脆利落倒真的是便宜了她。
    “皇上节哀顺变！”
    李代元轻笑出声：“朕有何哀，她若不死，朕也会亲手杀了她。”脸上笑着，眼中却冰冷一片：“告诉许世安跟赵恒，好好搜，好好查，宁可杀错不许放过，四门紧闭，在将人收查出来之前不许任何人出入。朕倒是要看看这些人是能上天还是能入地，在京城藏匿这么久，到真是有些本事。”
    日落西山，原本已经相继闭户的大街小巷乱作一团，大理寺的人，还有羽林卫，禁卫军跟疯子一样乱窜，敲开各家各户的门搜查，边边角角都不放过。
    宣国公府因为离事发地点太近，又因为出事的时候不作为，直接被许世安给翻了个底朝天，这一翻
    早年因为镇国公夫人张氏牵扯到了宣国公世子，儿子女儿先后离世，宣国公张恽经受不住打击大病一场，然后就一直不太好。这两年大多都闭门不出，行事极为低调，很少露于人前。
    谁知道这般低调形式还能祸从天降，看着许世安从府里面搜出来的沾血的黑衣裳，当场昏厥过去。
    然而就算是昏厥了，也逃脱不了罪责。刺客的衣裳从国公府被搜出来，除非奇迹出现，否则跟“清白”二字就再也沾不上关系了。
    许世安连皇宫都没有进，直接下令彻底查抄宣国公府，不分男女老幼主子奴婢全部羁押送去刑部大牢。
    上上下下二百余口人，长长的队伍，前后都是带刀的禁卫军，从城东一直到朱雀大街，震惊整个京城的人。
    安文翰躲在巷子里等人到跟前的时候他一把捂住自己的嘴，抬脚就从巷子另外一头跑出去，朝镇国公府赶去。
    慌不择路的进了府，一头扎进自己院子里，冲进屋钻进床下摸了半天，原先放在床底下的东西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就不翼而飞。他来来回回摸索了个遍，依旧一无所获。
    他只觉得心里砰砰乱跳，像是要从嘴里跳出来了一般。还没有从床底下爬出来，就看见一双鞋子悄无声息的立在床边上。
    他心里咯噔一声，趴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
    “小叔这是怎么了？要我找人掀了床请你出来吗？”
    听见这声音，安文翰心里的慌乱微微减弱了几分，从床底爬出来之后掸了掸衣裳，勾了勾唇道：“大嫂这是什么意思？若是要寻我，大可派人唤一声，怎么不声不响的也不让人禀报进了我的院子我的屋子，嫂子和小叔子站在一处，可不怎么光彩——”
    “不光彩？”安千阳的声音从外面响起来，话落音人一脸怒色的进了内室，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了他脸上：“混账东西，你还知道不光彩，我当你是个畜生，什么都分不清了。”
    这一巴掌可没有省着力，将安千阳心头的怒火全部带了出去。
    安文翰本能的捂住脸，冷笑一声：“爹这是怎么了？我虽然是做儿子的，但是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的想打就打吧？”
    安千阳看着他，脖子伸了伸，狠狠的缓了一口气：“好一个不分青红皂白，我且问你，你爬床底下去做什么？找什么？”
    “爹，我记得您一向都不太管我的，我这院子您最近几年一共也没有来几回，我在自个儿屋子里做点什么都要交代的一清二楚吗？”
    安千阳冷哼一声，转身从赵康手里扯过一团，直接砸过去：“一清二楚，老子就是要你交代的一清二楚！这东西从哪里来的，说！”
    安文翰看着那划破带着血迹的黑衣眸子狠狠一缩，然后又很快恢复平静：“爹让我说什么？这么一团破布爹是从哪里弄来的？”
    安千阳瞬间窒息，他没有想到安文翰小小年纪不仅毒辣胆大，应变能力还如此的快，张口就反咬他一口。
    正要开口，昭昭却突然动了，伸手一把就掐住了安文翰的脖子，掐着一个大男人如同掐着一只鸡一样：“东西从哪里找到的公爹心知肚明，何必与他浪费口舌。这么会狡辩，留着跟赵恒去说好了。”话落音，一掌劈在他的后颈上，掐着脖子的手一松，安文翰一下子就倒了过去。

 第五百一十三章 偏做一颗老鼠屎

    任由他倒地，昭昭也没有接的意思，冷哼一声：“年纪不大，胆子倒是不小，好好的贵公子不做，偏偏要做一颗老鼠屎，一动就祸害整个国公府。”
    说完，看着安千阳：“公爹送他去大理寺？”
    安千阳看着她眼神复杂没有吭声，昭昭叹了口气俯身一把揪住安文翰的衣裳道：“算了，你年事已高，大义灭亲这种事情做起来一点也不合适，还是我来吧。”说完拖着人就朝外走去。刚刚出了内室就被安千阳给喊住。
    “郡主，他——”
    昭昭顿住步子转脸看着他：“他怎么了？公爹这是不忍心要包庇他？他受伤是事实，藏着血衣也是事实，公爹亲眼所见，谁还冤枉了他不曾？刺杀皇帝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旁人我是不管的，但是会连累到将军就不行。”说完，根本不给安千阳说话的机会，拖着人就去了外面。
    她不清楚把安文翰交出去会怎么样，但是她知道事情已经发生，不是遮掩就能遮掩过去的，若是装作不知道，一旦事发整个国公府都得遭殃。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安文翰够狠，居然跟人勾结，但是他毕竟还是年纪轻了，沉不住，昭昭觉得自己都能发觉，况乎其他人。
    外面的天已经黑下来，安戎冉还没有回府，许世安抓回来的人已经全部都丢进刑部大牢，大理寺却依旧灯火通明，外面的大街上依旧没有能消停下来。
    昭昭骑着马穿过朱雀大街，还没有能到大理寺就被人拦了下来。
    “站住，你是何人？这个时候了，怎么还在街上奔走？”
    昭昭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的看着打着火把拦路的差人道：“我要见许世安，赵恒也行。”说完扫了一眼：“我抓到了刺杀皇上的刺客！”
    话落音，举着火把的官差瞬间将她团团围住。
    她也不急不惧，就坐在马背上等着。
    赵恒来的相当的快，身上还穿着朝服，估计一直在大理寺呆着，根本就没有能回去。
    “永平郡主！”
    他没有下马，昭昭也没有下马，就坐在马背上跟他打招呼：“赵大人，我这有一个人得交给赵大人，但是赵大人收押之后得带我一道进宫面见皇上。”这件事情，从牵扯到安文翰开始就等于牵扯到了安戎冉和整个镇国公府。万幸的是发现的早，主动总比被动的好。
    将人交出去，然后再进宫跟皇上请罪，快于人前，让旁人没有机会进言挑拨，或许国公府能避开这一劫。
    宫里往日这个时候已经落匙，今日也不例外。
    值守巡逻的禁卫军比往日增加了一倍，来回的走动，不间断交替。刺客没有彻底清除干净之前不管是宫外还是宫内都不安全，半点不敢掉以轻心。
    暮色刚至，安戎冉和白玉卿总算是从御书房出来，翁婿二人不约而同的缓了一口气，边走边说着关于此番刺杀的事情。
    “既然显王和梁王嫌疑最大，那么你觉得这些刺客在京城这么久，会潜伏在何处？”
    安戎冉轻轻摇头，看了身后跟着的安顺几眼，缓缓开口道：“不好说，但是有一事刻意确定，宣国公府这回在劫难逃。皇上不会再因为张贵妃在行宫伴着太上皇而退让了。”
    说完，抬眼就瞧见宫墙夹道处有人打着灯笼急匆匆的朝这边走来。
    “安总管，大理寺卿赵大人和永平郡主求见皇上。”
    安戎冉的步子一顿，目光扫过白玉卿的脸，二人皆是一脸疑问。昭昭？她怎么会跟赵恒在一块，这个时候进宫做什么？
    不管她要做什么，这会儿既然来了，安戎冉便不能直接出宫了。转脸对着安顺道：“既然郡主有事求见皇上，那我便再此候上一候。”
    安顺皮笑肉不笑的开口：“安将军该知道，这不合规矩。”
    说完挥了挥拂尘：“白大人安将军，咱家就送二位到这里了，郡主求见，咱家得回去通禀一声。”
    白玉卿点点头，转脸看着安戎冉道：“不要想太多，云溪做事向来泾渭分明，该不该她心里有数，若不是不得了得大事她不会跟赵恒同时出现，更不会这个时候进宫求见皇上。”
    安戎冉嗯的应了一声，加快步子脚底生风。总要在她进宫门之前问问清楚，心里才安稳一些，毕竟今天这一天事情太大了。
    昭昭和赵恒骑着马，身后是拿着火把的大理寺差人。
    “都走到这里了，郡主该与本官说说了，安家的二爷怎么就跟刺客有关了？”
    昭昭看着紧闭的宫门，半响才应：“等等吧，等等一块说。”
    朝廷的这些人，一个个都老奸巨猾，谁也不知道心里面是盼人生还是盼人死，言多必失，见到了该见的人，她才能说。
    宫门被打开，却不是传召他二人的，安戎冉和白玉卿从里面出来。
    人还没有到跟前，昭昭就翻身下马迎了上去，喊了一声：“爹，将军！”
    白玉卿抢先一步开口道：“云溪，你在闹什么？这么晚了，你该知道，此刻进宫面见皇上很不合适。”
    昭昭回道：“我知道，所以我找了赵大人一起，有他在，自然就能避开瓜田李下之嫌。”
    赵恒：——原来自己的作用在这里。
    说完，昭昭看着安戎冉，抿了抿嘴，似乎鼓足了勇气才开的口：“将军，我将安文翰送去了刑部大牢。”
    安戎冉微微一怔，继而迅速反应过来：“与皇上遇刺有关？”
    昭昭点点头：“回府的时候我曾遇到他出府，行色匆匆，行走有异，看起来像是腿脚有些不便利。我记得他今日应该是在羽林卫当值，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不在场也不在宫里而是从府里急匆匆的往出走，令人生疑。然后我便喊了庄宣去查他今日形迹，又让飞燕跟了他一路，瞧着他一路直奔宣国公府，看着国公府被查抄惊慌失措的回府将自己关在了屋内。”
    “他的屋子，庄宣早一步让人去搜过了，有破损的血衣藏于床底尚未来得及清理。”
    “不管怎样，事关重大，与其被别人扯出来，不如先发制人，将他交出去，我进宫请罪，或能完全与国公府撇开关系。”

 第五百一十四章 不想做好人了

    隔着一道帘子，安戎冉和白玉卿还有赵恒在外面候着，里面只有李代元和昭昭，还有安顺。
    李代元指了指椅子：“坐下说话，难得你主动进宫来见朕，朕是不是该谢谢那些刺客？”
    昭昭站着没动。
    李代元眼里那一点点光缓缓黯淡下去。
    “还是和以前一样倔。说吧，朕不问赵恒，先问你，这个时候进宫来找朕做什么？总不是担心朕，特意来看看的。”
    昭昭低头一瞬又抬头：“我把安家二公子丢进了刑部大牢。”
    李代元不以为然的开口：“他招惹你了？丢就丢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昭昭艰难的叹了口气：“他没有招惹我，但是他有可能招惹到了你。”
    李代元瞬间就猜到了她的意思：“他跟刺客牵扯上了？”
    昭昭艰难的点点头，不止是牵扯上了，很有可能他就是其中的一个，不然怎么会受伤，还有那么一件染血的衣裳藏在床下。
    “所以，你是来替他向朕求情的？”
    昭昭摇摇头，怔怔的看着他，半响之后腿一曲，跪了下来：“若他真的参与此事，那便是罪无可恕，却和国公府无关，求皇上明查。”
    李代元眸子狠狠一缩：“你这一跪是为了安家还是为了安戎冉？你又把朕置于何地？朕在你眼里就是如此的是非不分善恶难断？”
    昭昭硬着头皮道：“你如今是皇上。”坐在这个位置上不是能分是非断善恶就能行的，有太多不想却必须为之的事情。
    李气极反笑：“你还知道朕是皇上，朕就是普通人，也断不会善良到人人可欺的地步。朕是皇帝，九五至尊，他要杀朕乃是大逆不道。子不教父之过，安千阳教出这样的儿子，朕不该罚他？”
    “他或许是心志不坚受人蛊惑，我并不是要包庇他，但是谁犯错谁负责，祸不及家人。”
    说到此微微停顿片刻接着又道：“还有，我一发现倪端就将人送去大理寺，坦白从宽。”
    “说来说去，你不过就是为了安戎冉，为了不牵连到他。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安文翰是他的弟弟，即便同父异母一笔也写不出两个安字，你亲手将人揪出来送进大牢，送上断头台，他日他心里未必不会怨恨你。”
    昭昭道：“将军不会如此，若真的会这样，那我也是活该。”此话倒是有些赌气的意味了。
    李代元看着她的样子，虽然已为人妇，做了母亲，可是行事还是和以前一样率性纯良，不得不说安戎冉将她护的极好，叹了一口气：“你起来吧。兹事体大，这事情不是朕说不追究就不追究的，要等所有刺客全部落网，再定罪责。”
    昭昭拧着眉头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事情和自己想象的相差这么远，她怕的就是经由别人之手牵扯到国公府，怎么说来说去又绕回去了：“可是你是皇帝，怎么能不行呢？”
    “皇帝？”李代元笑出声：“就因为朕是皇帝，所以做不了主的事得不到的人才会多余常人。”
    昭昭知道说不同，直接起身，看了他一眼：“不管你信不信，此事确实与国公府无关，若是真的很为难，那就当我今日没有来过。”
    说完，身子一福：“臣妇告退！”
    “站住！”李代元起身，缓缓走到她跟前，离她不过两步的距离停下：“他对你就那么重要？”
    昭昭点头：“是！”
    “那朕呢，真的可以忘的干干净净了？”不远处的安顺身子一颤，恨不得割了自己的耳朵。
    皇上，皇上他还贼心不死！他以为皇上是真的喜欢忆昔，忆昔死了瞧着还挺难过的样子，可如今见了永平郡主哪里还有先前半点颓废，安将军和白大人在外面候着呢，竟然也能开口说出这样的话。他恨不得现在耳朵聋了眼睛瞎了，不然他觉得自己迟早得被灭口。
    昭昭不看他，垂眸道：“我以为这个问题，很早之前就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在江宁的时候，谨钰曾经问过我，要是有一天你和将军同时蒙难我会救谁。”
    说完，她看着李代元：“我告诉他我会救你，因为你是君，臣。先救你再救他，若是来不及那就陪着他一起，黄泉路上也不会寂寞的。”
    说完，抬脚就去了外面。
    曾经的是眼前之人先否了的，那时她以为他想明白了，该放下了，可是这会儿她才知道，有些执念是一辈子都不可能放下的。
    如此，这宫里还是少来的好。尽人事听天命，到了这一步，她只做自己认为该做的，做完了，剩下的就交给命运吧！
    脚步声远去，御书房里再一次静下来。
    李代元坐了回去，喊了一声：“安顺！”
    安顺战战兢兢的上前：“奴才在。”
    李代元道：“朕想做一个坏人，做好人真的太累了。”
    出了宫门，白玉卿喊了一声：“云溪！”
    昭昭抬眼，看着他：“我没事，爹，不早了，您该回去了，不然娘会担心的。”
    白玉卿点点头，看了安戎冉一眼：“要是心里不快活就带弯弯回来住，爹爹养你一辈子也是可以的。”
    安戎冉伸手一把拉过昭昭：“这就不劳岳父大人费心了，时辰不早了，岳父大人还是早些回去，小婿改日再登门探望。”
    白玉卿扫了他一眼，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安戎冉一手牵着马，一手牵着昭昭，顶着头顶的月色缓缓前行。
    “怎么不说话？”
    他捏了捏昭昭的手。
    昭昭叹气：“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以为只要速度够快，主动将人交出去，皇上会网开一面不会再追究的，可是……”
    安戎冉问：“那你是认为自己做错了吗？”
    昭昭摇摇头，转脸看着他：“没有，即便你怪我，我也会这么做的。”刺杀皇帝，祸及九族，她还没有活够，她还有爱人和弯弯，所以不管是谁，但凡牵扯到安家她都不会心慈手软。
    安戎冉松开缰绳，伸手将她抱在怀里，用身上的披风裹着她：“傻不傻？嗯？”身后的风陵等人朝后退去，只留两个人在黑漆漆的大街顶着月光顶着寒风拥吻。

 第五百一十五章 容不得说不

    大街上亲吻，哪怕是晚上，昭昭还是有些不自在，后面有风陵跟着呢。刚开始还这样想，然后就被亲的七荤八素什么都记不起来想了，末了被抱上马，两个人同时坐在一匹马上，晃晃悠悠的走夜路。
    “不要想太多，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若安文翰真的胆大包天参与进去，那他就是罪该万死。若因此牵扯到国公府，或许弯弯从太上皇那里讨来的蟠龙玉就可以还回去了。”待罪之身，如何母仪天下。
    昭昭转身戳了他一下：“胡说什么？我是不想让弯弯进宫，可更不想让国公府蒙难。你本身就教了兵权，若再被牵扯进刺杀的事情中，难免众人推墙倒，落井下石多。”
    安戎冉伸手抓住她的手握在手心里：“不是想离开京城？”
    “那也不能如同丧家之犬一样的离开。”
    “好，听你的。”
    将昭昭送回了清晖园，弯弯已经睡了，安戎冉带着庄宣去了逸兴院。
    逸兴院里面的灯还亮着。
    不管怎么说都是自己的儿子，小时候也是放在心上宠过的，出了这样的事情，安千阳心再怎么大也难以安眠。
    赵康在门口道：“国公爷，世子爷从宫里回来了。”
    安千阳抬起耷拉着的眼皮坐直了身子，安戎冉和庄宣进了屋。
    庄宣将手里的东西放下之后便退了出去，出了这样的事情，他深深的觉得这父子两个得好好谈谈，外人还是不要在场的好。
    “宣国公府被炒了。”安戎冉坐了下来：“许世安在里面搜到了可疑的人和东西，和他一样，带血的烂衣裳。”
    安千阳抬了抬眼皮：“有话直说，这种时候不必和我拐弯抹角。”
    安戎冉往后靠了靠：“我就是想知道，你这会儿心里是不是还在想着，不可能，他完全不可能做这些事情，他还小，他是被冤枉的。要是那样的话，那什么都不用说了，我们父子就在府里呆着，等着大理寺的人来抄家入狱，等着变成下一个宣国公府好了。”
    安千阳看了他一眼：“老子还没有糊涂到那个份上。就是郡主太急了，我都还没有来得及问一句。”
    安戎冉一下子站起来，伸手将庄宣放在案子上的东西拿起来就往外走：“那你就在这里等着，等着赵恒送你去刑部大牢好好问问吧！”
    “兔崽子，你给老子回来！”
    安戎冉根本就不理会他，直接出了逸兴院回了春晖园。
    傍晚他人在宫里，可不代表就不知道府里面发生的事情。
    庄宣查的很清楚，安文翰是从后院翻墙进来的，进屋换了身衣裳就出了府，刚好与昭昭碰上。时间和皇上在广安门外遇刺完全吻合，等刑部的人验明他身上的伤，纵然他长一万张嘴都辩不了。
    将他捞出来那是根本没有可能的事情了，如今只能想法子将他跟另外的刺客如何勾搭上的，跟宣国公府又怎样往来的，再借由先前张氏之死为国公府脱罪。
    可笑安千阳开口竟然是那么一句，没有来得及问，还要怎样问。人赃并获安文翰尚能抵死不认反咬一口，还要怎样问。
    若不是昭昭速度快，让镇国公府化被动为主动，被人查出来，那就不是仅仅安文翰一人入狱那么简单了。
    这件事情，他容不得人说昭昭半个不字，安千阳也不行！
    回了宁心院，昭昭就着了件单衣散着头发靠在床上等着他。
    他进盥洗室简单的梳洗之后回来熄了灯，拥着她一道躺下。
    昭昭这才开口问道：“可商量妥当了？”
    “还没有，但是你不必太担心，睡吧！”
    第二天天才麻麻亮，安戎冉就起了。如今他没有官职，正常情况下不必这么早起来的。但是今时不同往日，遇上这样的事情不能主动就只会被动，若是真的走到那一步，安家才是真的大祸临头。
    安千阳也早早的进了宫，等皇帝进殿，百官跪迎之后，他出列，自己伸手摘了头顶的帽子跪了下来：“臣教子不严，臣死罪！”
    安文翰的事情有李代元开口，赵恒压着，暂时还没有传开，知道的也不过就那么几个人。安千阳作为三公四侯之一，突然行此举，真的是震惊好些人。
    李代元坐在大殿的最高处，俯视众人，任由安千阳跪着，半响才悠悠开口：“知道错了，就回去好好反省。位列三公四侯，连儿子都教不好，如何教化他人，如何替朕分忧，这国公之位就暂且放在这乾元殿，什么时候反省好了，再亲自拿回去。”
    一张口，直接夺了安千阳的爵位。
    文原昕站了出来：“皇上，镇国公的爵位乃是安家世世代代拿命筑起来的，这安文翰犯错，镇国公虽有教导不严之责，但是这爵位——”
    “怎么？你是觉得朕小题大做还是觉得朕的命还没有一个爵位值钱？”
    不惩治安千阳，他如何拿宣国公府的人开刀，不借此机会彻底击垮宣国公府，他拿什么来挫张贵妃和李云朝。都是心怀不轨之人，却要他不得不忍着让着，整日里防备，如同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禅位给他，却要他保证留那几人的性命。他也不是那种没有容人之量的人，但凡李云朝几个老实一些，他都可以不计前嫌的放过去，然而他放过他们，他们却不打算放过自己。
    既然不想做个富贵藩王，整日上蹿下跳，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送到他跟前的机会，抓不住他岂不是傻？
    安顺从一旁走下去，双手端起地上的官帽，还有小太监当场脱了他身上的官服，然后就有禁卫军进殿，将他带了出去。
    昨日的狂风没有吹来雨倒是吹出来个艳阳天。
    院子里传来弯弯欢快的笑声，吵的昭昭越发的烦躁，她吩咐织锦看好弯弯，自己去了院子外面。
    还未走到严华院，阿毛就从那边急匆匆的赶过来，刚刚到她跟前便开口道：“不好了夫人，国公爷被人去了朝服遣送回府，羽林卫围了国公府，任何人不许进出。”
    “那将军呢？可回来了？”

 第五百一十六章 让人厌恶至极

    安戎冉是晌午过的时候才回来的，国公府被羽林卫围住，说了不允许任何人进出，但他还是进来了。
    着人回清晖园说了一声，他先去了逸兴院寻安千阳，刚刚一进院子就听见里面有哭声传来。
    安戎冉跟没有听见似的径自进了正房，门被一把推开，屋里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看着满眼通红的安月璃冷脸开口：“出去！”
    安月璃却没有动，看着他道：“大哥，二哥真的做了那样大的错事吗？爹的国公之位真的没有了吗？”她已经到了议亲的年纪，没有母亲操持本就够麻烦了，如今国公府还成了待罪，安千阳被撸了爵，这让她以后怎么办？
    安戎冉看着她道：“你应该让院子里奴才去打听打听，看看宣国公府现在什么情况，这个时候你能在府里安安稳稳的呆着，已经是皇恩浩荡。如果不是老爷子请罪，主动辞爵，镇国公府就是第二个宣国公府！”
    “为什么！”安月璃有些激动：“为什么他做错了事情要整个府里的人来受罚？”
    安戎冉勾了勾唇：“要不要我送你去刑部大牢，你亲口问问他为什么？羽林卫就在外面，我相信他们很乐意为你效劳。”
    安月璃恨恨的看了他一眼，袖子一甩，抬脚就朝外面走去，安戎冉低喝一声：“站住！”
    安千阳叹了一口气：“让她去吧，到底年纪还小，姑娘家，作为兄长，好歹给她留点颜面。”
    安戎冉站在那里没动，跑出去的安月璃被庄宣带着人给拦了下来。
    “大小姐，将军的话还是要听的，不要让在下为难才好。”
    安月璃抬手就朝他脸上打过去：“狗奴才，给我让开！”
    庄宣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冷眼看着她：“安小姐，这话我只说一遍：“第一，我不是国公府的奴才，第二，我没有不打女人的习惯！安小姐还是识时务懂分寸一点的好，毕竟现在满京城的人都在等着看国公府的笑话。国公府要是蒙羞，安小姐怕是没有那资格再如愿以偿的入显王府去做那个侧妃！”说完，手上狠狠的一用力，直接将人甩进了屋里。
    他并非没有怜香惜玉之心，但是对于安月璃这样的蠢货他怜惜不起来。
    屋里屋外的距离，他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安千阳自然是听得见的，他看了一眼，从门外摔进来的安月璃，眉头紧锁，最终把目光落在安戎冉身上：“他什么意思？”庄宣他又不是不知道，安戎冉手里的摇钱树，虽然在清晖园和将军府都做着大管事管着庶务，但是却和旁的奴才不一样，他是自由身，并不曾卖身为奴。
    安戎冉面带讥讽的看着他：“这大半年你没有领兵出征，在朝堂上也只是卯个点，皇上又没有给你什么职位，你连自家府邸上的人都搞不清楚，自己的种都管不明白，真不知道你一身功勋怎么来的，怎么从千军万马中活到现在的。”
    说完，喊了一声庄宣，将他昨天晚上就要给安千阳的东西拿来给了他，然后还多了一只匣子。
    看见那只匣子安月璃的眸子就是一缩，慌忙冲过来，安戎冉也不避开，由着她伸手直接将匣子抢了过去，对着自己怒目而视：“我的东西怎么在你这里？谁让你动我的东西的？你一个大男人去我屋子里翻东西，你还要不要脸？”
    安戎冉嗤笑一声：“就你这脑子，还妄想显王侧妃之位，不知道李云期哄了你之后转身有没有笑话你蠢呢？作为同一个爹的我，真是为你们兄妹俩感到羞耻。”
    安月璃一脸的慌乱，紧紧的抱着怀里的盒子，狠狠的摇头：“没有，没有，我没有你不要胡说。”
    安戎冉突然动了，袖子一扫她就动弹不得了，怀里的匣子啪的一声落地，散开之后里面的东西滚的到处都是。那是皇室侧妃的玉冠和宝侧，安千阳只看了一眼，浑身便止不住的颤抖起来，抬手指了指安月璃：“混账！孽障，你还有没有点羞耻之心？显王如今多大你多大？你，你——”说着说着，一口气没有缓上来，直接倒了过去。
    安月璃瞪大眼睛喊了一声：“爹!”
    安戎冉直接伸手将人扶住，扶着他，脚一勾，勾了椅子过来扶着他坐下来：“这个时候，心态还是要放平和一点，已经成这样了，我们万万不能自乱阵脚。”说完，看了看安千阳手里的一沓东西道：“要是撑不住，这些东西就暂时别看了，反正左右就是那么个结果，兄妹俩鬼迷心窍，原本就是外家，和宣国公府走的近，张氏死了之后走动的就越发频繁，然后就和李云期搭上了线。也不知道李云期怎么哄她的，表兄表妹的，竟然哄了她，空口白话的许诺她做小。才十四岁而已，身份摆在这里，哪家正室夫人不好做，偏偏要去给人做小。就这脑子，进了显王府，李云期要不护着，能不能活过三天?”
    安月璃到底年纪还小，张氏死了，府里的庶务就一个姨娘暂时打理着，安千阳本就不是心细的，因为张氏的事情有意无意的连他们兄妹两个也不怎么过问了，宣国公府就成了他们唯一能找到温暖的地方，不管真的假的，面对着那些带着面具的人精戏精，他们也分不出来真假，只觉得与安家比起来，张家才更像是家，张家的人才更像是亲人。
    尤其是李云期，虽然不能常见，可是那双带笑的眼，关切的声音，亦父亦兄的排解关怀，让小姑娘不由自主的就沉进去，像是一只飞蛾一般，只知火暖，扑的义无反顾，却不知道那暖的东西也是要它命的东西。
    听了安千阳的怒斥，安戎冉的嘲讽，她心里突突乱跳，腿发软，似乎一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又不愿意相信急于否认：“不是的，不是的，他没有哄我，他能给的什么都给我了，他说等我及笄的，等我及笄他会正大光明迎我进门的，他说过的。”
    安戎冉俯身看着她：“那他都说过了，老爷子还是不是国公爷有什么影响呢，至于你这么急吼吼的来叱问？你知道不知道？你这个样子，像极了你娘，长着一张会骗人的无辜脸，嘴上说着大义凛然的话，拿着刀子一刀一刀的捅别人。当真是让人厌恶至极。你还不如她，至少她没有你这么蠢！”

 第五百一十七章 殡天

    城内的事情李代元没有下令封口，太上皇留了人在皇城里面，消息自然是瞒不过他。比如皇帝出行遇刺，比如宣国公府，比如李云期。无需李代元刻意操控，该传出去的一样不落的都传去了长春仙馆。
    太上皇喘着粗气躺在床上，看着面前妆容依旧精致，可是已然变了模样的女人，缓了几次才开口：“好，你们母子都好的很！朕，将你从宫里带出来，那么多嫔妃，朕就带了你一人，你还想怎样？”
    张贵妃一身华服，脸上的妆容精致依旧，连站在那里的姿势也和以前一模一样，端庄得体，带着一点楚楚动人的小妇人姿态，听见他的话笑了笑：“臣妾都知道，可是臣妾如今已经不是年轻的那会儿了，年轻的时候臣妾自然是指望着太上皇您的，可是太上皇您现在还能熬多久。难道你就不想云期，他也是你的儿子，比起那个贱妇所出的，他不过是少了个嫡字罢了，他哪点差了？都是你的儿子，总要公平才是。”
    “公平？”太上皇躺在那里想起身却浑身无力，半天也没有爬起来：“你在宫里这么多年，你跟朕说公平？”可笑，天底下哪有什么公平可言，皇家更没有。有的从来都只是胜者为王败者寇！
    “那就不讲公平好了。泼天的富贵，滔天的权势，近在咫尺，总要放手一搏！”
    “你敢！”
    张贵妃大笑：“臣妾为何不敢？”
    “来，来人！何秉，何秉！”
    张贵妃手撑着床沿，俯身看着他缓缓开口：“太上皇别喊了，何公公跟了你一辈子，忠心了一辈子，临了也想先下去帮你探探路，说是黄泉路上太崎岖，怕你去的时候不好走。”
    “毒，毒妇，你，你想弑君？”
    张贵妃起身大笑：“弑君？这么大逆不道的事情臣妾怎么会做呢？”说完又俯身趴下去，在他耳边道：“皇上，你还记得不记得许妃？当年你南下江宁看上的那姑娘，你醉酒幸她的时候她已非完璧，肚子里那块肉，是恭王的。否则怎么会早早的就去了呢——”
    “你，你——”太上皇一口气堵着，只能勉强的说个你字，眼睛瞪的跟铜铃一样，半响没有提上来气，然后微微抬起来的手突然垂下，身体一软就没有了气息。
    少顷功夫，屋里就传来张贵妃悲痛欲绝的哭声。
    建安二年十月十六，太上皇李暄崩于归云河畔长春仙馆，贵妃张氏，随侍何秉，一同殉葬。遗体由长春园运回皇宫，送进太和殿，满城素缟，皇帝李代元亲自前往接灵，四方藩王全部回京奔丧吊唁。
    死的有点太突然，皇帝遇刺一事还没有彻底解决，只能暂时压在一旁。镇国公府外面的羽林卫总算是撤了昭昭将弯弯送去安阳公主府，拿着赤霄剑跟着安戎冉一起进了宫。
    宫内除了禁卫军，任何人出入都是要被搜查的，严禁携带利器入内，然而赤霄剑乃先皇钦赐，乃天子剑，谁也不敢说什么。
    不管是百官还是内眷，全部换上麻衣披上素缟哭灵。到了太和殿外面安戎冉就与昭昭分开，安戎冉直接去了皇帝那边，而昭昭则是要在女眷这边跟着安阳公主等人一起叩拜哭灵。
    穿着孝服，手里还拿着一把剑，太和殿的内侍和礼官看了好几遍还是忍不住上前：“郡主，这剑怕是不方便拿进去的。”
    昭昭扫了他一眼道：“这剑是先皇赐予我的，我走哪都得带着，先皇不说什么，皇上也不说什么，轮得到你来说我？”
    “先皇大行，如此于理不合？”
    昭昭冷声道：“我拿着先皇送的东西来拜祭于理不合，难不成要送给你才与理相合？”
    “昭昭，先皇灵前不得无礼。”安阳公主轻轻呵斥了一声，声音不大，也足够周遭的人都能听见。
    昭昭道：“知道了。”
    手里的剑紧握，跪拜的时候也没有撒手。
    跪拜之后安阳公主与其他命妇开始哭灵，入耳皆是悲切的声音，昭昭也是有点难过的，听着那么多真真假假的哭声她鼻子是真的有点发酸，先皇对自己，也算是好的吧。破例封了郡主，赐了天子剑，甚至连李代元的性命都交给了她。
    她都不知道先皇是怎么想的，一点也不觉得是真的信任。如果李代元真的拿李云朝等人开刀，难不成自己真的拿赤霄剑去斩了他。完全不可能。
    这辈子，她手里的剑可以挥向任何人，但是绝对没有李代元。
    除非有一天他和安戎冉兵戎相见，为争一生，逼不得已。但是绝对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所以，一想到接下来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她就一点也哭不出来了。
    到了亥时三刻，哭灵的女眷才退出太和殿，昭昭将梁氏和安阳公主等人送到太和殿外，对着安阳公主道：“娘，弯弯就要麻烦你了。”
    安阳公主捏了捏她的手道：“傻话，我是弯弯的外祖母，照顾她不是天经地义。放在我那里你不要担心。倒是你，也不要让娘担心，你和嘉行都要好好的，娘和弯弯等你们出宫，给你好好备一桌你爱吃的菜。”她对这些事情向来敏感，皇上遇刺再先，接着先皇驾崩，昭昭又将孩子送来公主府，哪怕它什么都不知道也能猜到有事发生，还是不得了的大事。
    先皇殡天，各路藩王都要进宫吊唁，她不敢往深处想，一想就砰砰直跳。先皇当年即位的时候她是知道的，甪直门外血流成河，同袍兄弟除了恭王借病遁去良工，没有一个能活下来的。
    身在皇家，逃不过的。
    她只是不明白昭昭一个姑娘家为什么要掺和进来。可是白玉卿没有说，安戎冉也没有说，那她就不能说，定然是有缘由的。
    昭昭眼眶一红点点头，突然伸手抱住她的肩头：“放心吧，不会有事的。”然后飞快的低语一句松开手。
    安阳公主摆手，转身扶着梁氏朝外走去。

 第五百一十八章 这才刚刚开始

    礼部的官员和礼司监的太监在先皇灵柩出长春仙馆的时候就去了护国寺宣旨，先皇驾崩，护国寺能排得上名号的僧人全部得进宫为皇帝诵经超度，为大蜀祈福。这样的大事情自然不敢耽搁，在接了圣旨
    本就是皇家寺院，否则也不会称之为“护国寺”，国丧是大事，自然不敢耽搁，接了圣旨之后寺庙里面的方丈了禅大师就带着十八名僧人，套了马车跟着宫里的人出了寺庙，马不停蹄的朝内城赶去。
    还没有到五侯桥，车内的人就听见马儿惊慌失措的嘶鸣声，内侍那有些尖细的声音响起：“你们是什么人？宫里的马车也敢拦，简直不想活——”不想活了还没有说出来，人就从马背上栽了下去，脖子上一血窟窿，血顺着衣领流的满地都是。
    随行的禁卫军直接拔刀冲了上去，礼部的官员战战兢兢的鼓足勇气道：“快，快让人去京畿营求助！”
    这里不远就是京畿大营，这会儿天还没有完全黑，谁知道不过是城内的差事竟然这般危险，先是皇帝遇刺，接着又是他们，九门提督府的人到底干什么去了？这京城还有没有办法呆了？
    没有人回应他，护国寺的僧人从车里出来也加入战局，只可惜对方是有备而来，血肉之躯怎敌那铺天盖地的箭羽。  既然动手，那自然是一个都不会留。
    闭眼的那一刻礼部的这个人才想起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京畿营离这里这么近，这些人怎敢，难道说京畿营里面——
    来不及细想他就闭了眼，穿着黑衣蒙着脸的人在确定都结束了之后一把扯下身上的黑衣脸上的布，露出里面的铠甲，还有几个人直接取了头上的帽子，露出里面的光头来。再看那衣裳，也是与护国寺僧人一般无碍的僧袍，转眼间，原先那些僧人的脸便血肉模糊，而他们的脸竟然与那些人完全重合。
    暮色越发的重了，有东西接二连三的掉进护城河，溅起阵阵水声。
    昭昭将安阳公主和梁氏等人送到太和殿外头，打算去寻安戎冉，然而还没有走几步，就听见宫墙上面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夜里有风，那声音像是房顶有厚厚的枯叶被夜风卷起来又放下去的感觉。
    但是她清楚，宫墙上面的琉璃瓦有多干净，干净的跟水洗过一样，怎么可能有这种声音。
    她想着才走了不远的一群女眷，除了身边贴身伺候的人和挑灯引路的太监，越想越不放心，折身就朝那边跑过去。
    一口气狂奔，远远的看见一群女眷的身影，身子就凌空跃起，手里的剑先一步出鞘朝宫墙之上扫去。有人从夹道旁边的宫墙上落下去，惊呼声，尖叫声随之传来，此起彼伏。
    昭昭一个翻身，另一只手上的短箭飞出去直接穿了从墙上跳下去的那个人的脑袋。她也跟着跳下去，伸手一把拉住安阳公主的手，安阳公主还拉着梁氏。
    三品以上，但凡有诰封的女眷全部进了宫，乌泱泱的一大群人，宫墙上面埋伏的人不少她护不住这些女眷，她只能先紧着安阳公主，别人她管不了了。
    尖叫声加剧，道上乱作一团，哪怕禁卫军来的足够快，依旧有大臣亲眷死了。
    昭昭拉着安阳公主，护着她跟梁氏：“祖母，靠墙，背靠着宫墙，我会护着你们，不要怕！”
    惊慌之后梁氏已经镇定下来：“不怕，祖母不怕，祖母这把年纪的人了，就算现在死了也没有遗憾了。”话落音，一支箭就朝这边飞了过来，昭昭松了安阳公主的手，左手徒手一把抓住那支箭，转手就掷了出去。
    有禁卫军挡在前面，她也不如先前那般慌乱，担心顾此失彼了。
    原本挺宽敞的夹道，这会儿因为厮杀变得异常的拥挤。
    不少女眷惊慌之后都捡起了地上死人手上的武器，不管会不会武功都拿着武器不求杀敌只求自保，人在面临死亡的时候总是能激起无限大的潜力。
    安阳公主也不例外，她和梁氏身边还有人，关键时刻退到角落里面靠墙站着，只需要防着前面，无需担心背后。当然，以她们的力量要真有人冲过来防也是防不住的，不过是求个心安罢了。
    安阳公主甚至都没有注意自己跟前，眼睛一直盯着昭昭，随着她在不远处移动而移动。
    不管是她还是梁氏，都是第一次亲眼看着昭昭杀人，和平日里的样子判若两人，比那些禁卫军都厉害，对方甚至连她的身都进不了就摔出去不知死活。
    这是她的女儿。
    安阳公主心里升起一抹与有荣焉之感，更多的是深深的担忧，每次看着有人提刀朝昭昭身上砍过去的时候，她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上。
    越来越多的禁卫军朝这边赶过来，厮杀渐渐接近尾声，然而在太和殿里面，这才真正开始。
    头一夜，由李代元亲自在太和殿守灵，但是这会儿他还在御书房和大臣议事，先皇的丧仪这些都由礼部操办，遵循祖制旧例即可，议的是过几日藩王入京的事情。
    先皇殡天的消息第一时间送去各藩地，这个时候，几个人应该在来的路上了。
    就是日夜兼程不休不眠也得好几日。
    但是他知道这不可能。
    先皇崩的突然，就在宣国公府被抄家入狱之后不久，何秉也死了，他什么也查不出来。正因为如此，心里的那些猜测反而能一点点的印证了。
    所以，与其防备几日之后藩王入京不如将时间提前一点，他的几位好弟弟一定不会让他失望的。
    僧人诵经的声音不时的传来，李代元揉了揉发疼的眉心道：“不早了，都散了吧，许统领这两日辛苦一下，就在宫里的班房住着，禁卫军和羽林卫轮班值守，宫里各处都要巡逻到位。”
    书房内的人皆拱手应下，行礼之后躬身朝外面退去。
    还没有退出门口，便有小太监气喘吁吁的跑过来，人还未到声音先至：“不好了，出宫的各位夫人遇袭，宫里有刺客！”

 第五百一十九章 你下去陪她

    也顾不得呵斥小太监失仪，书房里面的大臣们先乱了，这是在宫里，进宫吊唁还能出这样的事情，这天底下还有没有安全的地方。
    李代元坐在那里没有动，这才刚刚开始，这会儿就乱了，那接下来该怎么办？禁卫军和羽林卫的人这会儿全部都在宫里，有刺客也得他们上，这些大臣能干什么？打嘴仗的不少，能拿刀杀人的也不少，但是对敌的不多。
    “安顺，吩咐下去，收拾两座空闲的宫殿出来安置各位大人和各位夫人，时辰不早了，夜路难行。”
    安顺应了一声，随即便吩咐下去。先帝的妃嫔都安顿在了西六宫，东六宫这边就只有两位主子，多的是空余的地方。至于这人大人，紫宸殿和乾元殿中间也不是没有院子，临时落脚，不必讲究太多。
    等安排好了，他才起身，带着人浩浩荡荡的朝太和殿赶去。
    朱雀大街上，一个黑影喘着粗气踉踉跄跄的前行，走了没有多远就栽下去，然后过片刻又爬起来，鼓起力气的继续前行。
    大街上黑漆漆的，打更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手上提着的灯笼在夜间晃动，看起来有点阴森恐怖。走着走着，裤脚就被什么东西勾住，打更人脚步一顿，尖叫一声：“妈呀，鬼呀！”
    想跑，脚脖子被人抱住，怎么也甩不开。
    “不，不是，去，去皇城告诉皇上，京畿营，反了。”
    那人怕他听不明白，用尽力气又重复一遍：“京畿营，反了，告诉
    ——”
    说着，抓着打更人的那只手一松，再没有了动静。
    打更的人半响才缓过气，惊魂未定的紧紧抓住马灯移到一旁，看清楚了那人，一脸都是血，浑身都是血，活生生的死人——
    夜路走多了，真的会遇到鬼！
    他将脚拿出来，折身就朝家里跑去，娘呀，太可怕了。
    宫里的人出不来，等在甪直门外面的马车得了信，三三两两的就开始往回走，马蹄子的声音和车轱辘的声音响起来又散下去，宫门外很快便恢复了安宁。
    阿毛驾着车刚刚到朱雀大街，老远就听见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听那声音人数还不少，这么晚了，他心中一惊，连忙熄了灯跳下车，舍了马车一路朝皇宫狂奔而去。
    宫里正在奔丧，三更半夜的怎么会有这么多骑马的人出现在大街上，不妙啊！
    宫门口安宁了没有多大一会儿就被人用力的拍响，急促的吼声在外面响起来：“开门，快开门，有急报！”
    守门的禁卫军站在宫墙之上看着下面，喊了一声：“什么人？”
    阿毛扯着嗓子喊：“安西将军府的人，快开门有急报！”
    这份急报刚刚传到太和殿，传到李代元的耳朵里头，紧接着就有内侍惊慌失措的赶来：“皇上，皇上，京畿营的人反了，这会儿已经到了宫门口，要强行进宫！”
    “安戎冉！”
    李代元喊了一声。
    安戎冉上前道：“臣在！”
    “去吧，皇城内的人随你调遣，等朕过了这一关，放你和她离开！”说完，将自己的佩剑丢了过去。
    安戎冉伸手接住，恭恭敬敬的双手端着，跪地道：“臣遵旨！”不管皇上许诺不许诺，这一关也必须过，这是安家的使命，尊君护民，必不能让祖宗蒙羞。
    然后起身，拿着剑义无反顾的朝外走去。
    李代元叹了一口气，京畿营反了，连一点音讯都没有传到宫里来，京城明明早就戒严，不论白天还是晚上都有九城兵马司的人巡守，如此可见，九城兵马司那边也早已经倒戈。
    京畿营原先是镇国公安千阳掌控，西征之后回朝，他交了兵权。
    皇城遇刺之后，他脱了官帽在府中闭门思过，然后京畿营的人就反了。
    当真是好本事，环环相扣，算计的一丝不差！
    有一种大厦将倾的感觉，表面的太平之下藏污纳垢狼烟四起，他这个皇帝做的还真是失败，还不如那几个远在京城之外的。
    不过，谁输谁赢，不到最后一刻还真不好说，趁着这个机会，哪些是人哪些是鬼倒是可以全部看出来了，一次性清理个干干净净也好，总归管着自己的人已经看不见了，大开杀戒也无妨。
    这样四处地方顾忌的日子真的是让人厌烦疲惫，很快，很快就要解脱了。
    安戎冉刚刚离开不久，李谨钰就穿着孝服带着一队儿宫女太监来了。
    他约莫还不知道眼下的情势险峻，还让人为李代元准备了夜宵。
    “父皇。”他恭恭敬敬的行了礼：“皇祖父虽然去了，可是您还有儿臣，您得保重身体。儿臣让御膳房的人准备了汤和点心，您用一点好不好？”
    李代元的神色缓了缓，应了一声“好。”伸手拉着他进屋，然后对着外面的人道：“太子的一番心意，各位爱卿也都用一些吧，长夜漫漫，天亮还早，总要打起精神，才能走出困境。”
    众人应声，进屋在侧殿入座。
    汤是甜汤，甜的发腻，点心是热气腾腾的素包子。
    饿肯定都饿，忙到这会儿了，这些人都水米未进，但是这种时候谁他娘的有心情吃东西啊，都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府呢。也就是太子年幼，皇上又将他护的太好，不知险恶。
    但是太子送来的，皇上开了口的，总得意思意思。
    不知道是不是汤太甜的缘故，喝了两口，一群人就觉得一下子乏了，哪怕知道还在宫里，御前不能失仪，身体已经控制不住，眼皮打架，呵欠连天。
    在场的都是人精，瞬间就察觉到了汤不对。
    李代元自然也察觉了，他看着一旁的李谨钰，温声开口道：“你给朕和众位大人的汤里面放了什么东西？”安顺试毒竟然都没有试出来。
    李谨钰紧紧的捏着拳头看着他：“父皇在说什么？儿臣不明白。”
    李代元轻笑，眼中神色甚为复杂：“看来你在宫外这近一年时间，长进了不少。说吧，总要给朕一个理由，让朕死的瞑目。”
    李谨钰抿了抿嘴道：“母后不是病逝的，是您杀的对不对？她一个人在地下会寂寞的，儿臣想让您下去陪她。”

 第五百二十章 你算老几

    儿臣想让您下去陪她！
    李谨钰的声音刚刚落下，李代元就笑出了声，老怀欣慰：“太子长大了。”说完，轻轻闭上眼睛，身体不受控制的朝后倒去，耳旁是安顺惊慌失措的喊声，只可惜他似乎什么也听不见了。
    安顺气的浑身打颤，指着李谨钰道：“太子殿下，您年纪还小，您这是被人骗了，被人骗了呀！皇上对你挖空心思的教导，怎么会不疼你，和先皇后结发夫妻，怎么会杀她，怎么会！”
    李谨钰道：“怎么不会，我听说那杯毒酒还是安公公准备的，安公公这会儿告诉孤，不会？”说完，手轻轻一抬，身后便有人冲上去直接将安顺架了出去。
    李谨钰笑了笑，站在那里没动，双手垂在袖子里面死死的捏在一处，似乎竭力隐忍着什么。
    灵堂里面哗啦一声响，接着便是太和殿值守的宫人惊慌失措的尖叫声。一个身披袈裟拄着禅杖的一脸褶子的老和尚带着一群年轻和尚进了侧殿，门口被一群黑衣人堵的严严实实，那老和尚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李谨钰身体越发的僵硬，半响才转身道；“王叔既然已经剃度，回头孤将护国寺赐给你，好好做个高僧吧！”
    老和尚哈哈大笑：“好啊，皇侄有心了，你帮了王叔这么大的忙，回头王叔会好好谢谢你的。”
    “王叔在说什么，孤怎么听不懂呢？说好的是王叔帮侄儿，如今怎么反过来了？”
    老和尚大步朝他走过来：“好侄儿，你帮叔叔，叔叔帮你都一样，都是互相帮忙没有区别呀！”
    说完，身体猛然跃起，手上的禅杖就朝李代元的脑袋上砸过去。
    想象中那血肉模糊的情形并没有出现，眼见禅杖要砸在李代元的脸上，碰的一声脆响，手臂被震得发麻，手里的禅杖差点握不住被震飞出去。
    昭昭从房梁之上跳下来，与她一道的还有一个穿着黑衣蒙着脸的男人，只不过那人一直站在她身后，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
    剑稳稳的捏在她的手里，她看着那和尚笑了笑道：“先皇赐我这把剑的时候告诉我说这把剑是专门用来杀佞臣的，我还不信。如今算是信了，先是恭王，如今是你。淮安王，淮安那地方地大物美，是所有蕃地之中最富庶的地方，好好呆着不好吗？偏偏跟人学着造反，造反好玩？皇帝好当？连脸都要假借别人的，还想当皇帝，简直可笑。”
    老和尚伸手，将面上鲜活的人皮扯了下来，露出里面那张丰神俊逸的脸来，看着昭昭道：“一个女人，不好好在家相夫教子，哪哪都有你。你再厉害又能怎样？以你一己之力，能拦下我，能拦下他们？”
    “那就试试看好了！”昭昭咻的拔剑纵身一跃就朝他劈过去：“你这种蠢货，居然也敢肖想皇位！”
    剑与禅杖想交，力道大的迫使李云期连连后退，他身后的人一拥而上，直扑李谨钰和李代元。
    原本东倒西歪不省人事的人却突然睁眼，伸手揽住李谨钰就朝后退去，后面那黑衣人这才动了，白玉卿等人也睁开了眼，袖子一甩，身边的几案就飞了出去。殿内厮杀声不绝于耳，乱作一团。
    李云期眸子里面带着血色，瞅准了李代元不要命的朝他扑过去，可惜的是殿内早早就有暗卫在，先前一切不过是做戏，为的就是将摸不清楚的那些暗地里的人给骗出来。这会儿李代元目的已然达到，这些人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的。
    “小畜生，你竟敢戏耍本王！”
    李谨钰冷哼：“是你蠢！孤才见过你几回，凭什么信你，我信姑姑不好还是信父皇不好，信师父不好还是信外祖不好，你算老几。”
    李代元伸手摸摸他的头，眼里沾着笑意。八岁的孩子能做到这种地步，真的是太难得了，当初他的决定是没有错的。
    等着殿内结束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其他人都死了，整个殿内都弥漫着一股子浓郁的血腥味儿。李云期还活着，光着头，一身袈裟被血染红，躺在地上狼狈如丧家之犬，胸口一个血窟窿，往外潺潺冒血。
    李代元松开李谨钰，从几案后面绕过去，双手负于身后，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都不知道你哪里来的勇气肖想这个位置？就算是朕死了，这个位置也轮不到你。恭王隐忍几十年都没有能成，就凭你？朕一向仁慈，这一回就再发发善心，送你下去，让你们一家三口团聚！”
    李云期眸子一缩：“你，你在说什么？”
    李代元笑着不再说话，他说的一家三口，可跟先皇无关，显然李云期还算是很聪明的，听懂了。
    正因为听懂了  所以才不敢置信，不愿相信。
    “你，你胡说，你胡说！”
    “朕可什么都没有说，是你自己想太多！”说完李代元转身不再看他，喊了一声：“拖下去，别让他死的太快了。朕尽快给他找个伴，黄泉路上也不会寂寞。”
    原本被李谨钰开口拖出去的安顺出现在殿门口，指使着小太监将李云期拖了出去，连同那些尸体一并清理，抬了水将殿内冲洗干净。
    李代元看了李谨钰一眼：“跟紧你姑姑，就留在这里不要乱跑。”
    “父皇你要去哪？”
    李代元轻笑一声：“朕去城楼之上，亲自诛杀乱臣贼子！”
    李云期不过是个马前卒，眼前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京畿营，九城兵马司，或许还有别的，拿着朝廷的俸禄却心怀不轨的，他要一个一个的清算干净，不管他在这个位置上能坐多久，他交给李谨钰的，定然是个太平盛世。
    原本有高僧念经超度的灵堂这会儿静的有些可怕，李谨钰跪在蒲团上续了香烛，烧了纸钱，然后歪在一旁的椅子上昏昏欲睡。
    昭昭在一旁陪着他，看着他的头不受控制的点啊点，有些不忍：“侧间有榻，去睡一会儿？”
    李谨钰果断摇头：“我要在这里等父皇回来。父皇会打败他们，平安回来的对不对？”他已经没有了母亲，再不想失去父亲。
    昭昭点头：“对，他会回来的，他知道谨钰在这里等他。”

 第五百二十一章 梦里梦外都丢了

    宫里一整夜都没有能消停，直到五更时分，安戎冉将京畿营的副教头郑平冲斩杀，厮杀才渐渐平息。
    李代元站在城墙上，看着皇城外面一地的狼藉和那些如同惊弓之鸟四下逃窜的士兵大声道：“降者不杀！朕知道你们是被奸人蒙蔽，只要现在放下手上的武器，列队回营，朕既往不咎！”声音不大，但是下面的人能听得见，没有人想死，之所以来攻打皇城也不过是听令行事。很快便有人放下手里的兵器，三三两两，缴械投降的人就越来越多。
    宫门打开，高适带着羽林卫很快就将下方整顿好，李代元站在那里却没动，半响才道：“传朕旨意，今日午时，押解张氏于东菜市，斩首示众，尸体悬挂于正阳门，曝晒三日，以儆效尤！”
    李云期做了马前卒，还有李云朝，他就不信了，张家满门，不能逼李云朝献身。
    “皇上！”安戎冉拱手：“此举怕对皇上声誉有损。”
    李代元嗤笑一声：“朕要铲除异己，朕要四海升平，声誉有什么用，声誉再好，该反的还是要反。”
    说完，袖子一甩，抬脚朝城墙下方走去。
    天渐渐亮了，太和殿里面的灯还亮着，李代元站在门口看着灵柩旁边椅子上靠在一起打盹的两个人，脚迟迟不敢跨进去。
    哪怕他动都没有动昭昭还是醒了，惊醒的，怎么就睡着了呢？这种地方，这种时候，睡觉是不允许的。谁知道守在外面的人是好的坏的，万一放松警惕睡过去就再也醒不来了呢？
    她伸手轻轻将李谨钰靠在自己手臂上的脑袋搭在椅子扶手上，然后才站起身，上前给李代元行了礼。
    “暂时结束了，回府吧，回去好好睡一觉。”这些事情，原本就该一个女子掺和进来的，不管眼前的人是为了什么，李代元都决定自作多情一回，权当是她为了自己。
    昭昭点点头，拱手对着他一揖道：“保重！”
    李代元带点点头：“保重。”
    等她一脚踏出门槛，李代元才道：“朕允了安戎冉，此事一了，就放他和你离开。”
    昭昭没有回头，只是步子轻轻一顿：“谢谢皇上。”
    “昭昭！”
    李代元喊了她一声：“如果，如果当年朕早些回去找你，是不是今日一切都会不同。”
    昭昭转脸看着他：“没有如果，李代元就是李代元，林长生就是林长生，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不一样的。”说完，跪了下来，默默的朝他行了叩拜大礼，然后起身扬长而去。
    李代元站在那里一直看，一直看，直到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这才微微闭眼，将眼中的酸涩堵了回去。这一别，或许山高水长，真的就不会再见了。
    是夜，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那棵老槐树，梦里他还是林长生，梦里有锁喇声，梦里他成亲了。
    梦里好甜，当进了洞房挑起盖头之时他一下子惊醒了，盖头之下的人不是昭昭。
    梦里梦外，她都将她弄丢了。
    建安二年十月末，太和皇帝李暄于长春仙馆病逝，建安帝亲自扶灵回宫，当夜京中打乱，临街的百姓一夜都没有能安眠，不时的听见大街上有马蹄声经过。
    安静了许久的东菜市再一次热闹起来，先是砍了宣国公府满门，又查抄斩了郑氏。整个京城都笼罩在血腥之中，商铺紧闭，百姓闭门不出，禁卫军连番搜查，历经一月，直到先皇发丧皇陵，这一场动乱才算是真正平息。
    从此京中再没有宣国公府，镇国公府，多了一处安西侯府，府邸还是原先的镇国公府。
    太和三年春，皇帝下旨选秀，宫里宫外，万紫千红。
    春晖园里也是春意盎然，刚刚才用过早饭，昭昭就呵欠连连，眼皮都粘一块了，弯弯捏着小拳头从外面跑进来就朝昭昭面前冲：“娘，抱！”
    识香眼疾手快的把她拉住，抱着她起来：“来来，奴婢抱，夫人这段时间身体不爽利，小姐可的注意点，不能这样子往她面前冲。”
    弯弯眨巴着眼睛茫然的看着她，不爽利是什么意思，没有听懂。手一伸，手心里一条肥胖的青虫就掉到了识香的胸口。
    识香哭笑不得，这小东西怎么跟别家小姑娘完全不一样胆子也太大了一些，只要是她没有见过的，活的，她都要抓来，什么时候玩够了什么时候算。
    她还没有来得及将那虫子抖下去，弯弯一巴掌就拍在了她身上，那虫子直接被拍烂，不止粘了她的衣裳，还粘了弯弯一手。
    昭昭呵斥了一声：“弯弯，不许调皮，脏不脏？”说着起身去接她，想让识香去唤身衣裳，但是看见那拍碎的虫子尸体，突然就是一阵反胃，松手将弯弯放在地上转脸就是一阵干呕。茹黄拿来痰盂，刚刚吃进去的一点东西全部吐了出来，胆汁都吐出来了。
    弯弯眨巴着眼睛定定的看着她吗，像是被吓着了一般，识香赶紧将她抱出去让人给她洗手，自己则去换了身衣裳。
    昭昭吐完之后漱口，有气无力的在椅子上靠了半天，然后才伸手揉了揉眼睛，被丫头扶着起身去了内室躺下。
    原本打算过完年就离开的，谁知道突然又有了，说是怀弯弯的时候她就没有好好坐胎，这一回怎么也得上一回的补回来，在府里好好养着。
    这一养还养娇气了，从刚刚查出喜脉来就吐，不仅吐的厉害，还特别的嗜睡，站着都能睡着，吃饭吃睡着是常有的事情。要不是太医说一切正常，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有毛病，怀弯弯那时候也不像是这样啊。
    安戎冉没有差事，几乎全天都陪着她，安阳公主更是隔天就要来看她一回，生怕下面的人照顾的不精细，府中又没有一个能操心的女眷，要不是白玉卿劝着，白云羡要议亲，她恨不得直接住进安西侯府。
    担心昭昭，又担心弯弯，后来见小丫头极闹腾，干脆打包将人带回公主府。
    昭昭觉得肚子里面这个，不管是男是女都是个娇气包，怎么能娇气成这样子，这么会折腾人呢。
    怀胎十月，十月煎熬，等到一朝分娩，又是在寒冬的时候，
    安戎冉得一白白胖胖的儿子，起名“沉沉”，名修能。
    等安修能能满地追着弯弯跑，安戎冉应下的总算能兑现，带着昭昭离开京城，只有他们两个人。
    没人知道二人去了哪里。
    【正文完】

 番外:皇上，娘娘又出宫了（一）

    十三年后
    建安十三年，皇帝李代元禅位，太子李谨钰登基，以字为年号，称“九辰”。
    纵观建安帝在位这些年，史上褒贬不一，有人说他排除异己手段残暴，有人又说他励精图治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好君王。
    诛杀藩王，清剿逆党，整顿税务，将江南的盐粱，安西登州的矿产全部聚在朝廷手里，朝廷富庶，百姓的税就能减少，最高的减免时期，农户只用上一成税收。
    真正做到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创建了整个安辰盛世。
    他为发妻守制三年，然后才选秀充盈后宫，然而后宫百花齐放，却始终再无所出，只有一子一女。
    九辰帝李谨钰登基，迎娶安西侯之女安舒彤为妻，册封皇后，同年开设恩科，招贤纳士，为朝廷挑选人才，注入新的血脉。
    三月十六，艳阳高照，朱雀大街上人山人海，十五放榜，十六跨马游街，据说除了榜眼，状元郎和探花郎都是文武兼修的奇才。这还不是主要的，主要二人不仅能力强，还生的好，就算年龄稍大一些的榜眼也风姿不凡。
    ＠_＠这是个看脸的世界，美貌会惹人疯狂。
    弯弯一袭红衣斜坐在盛阳楼的屋顶上，青丝高绾，只用根白玉簪子固着，手里漫不经心的把玩着一朵碗口大的牡丹花，看着下面喧嚣的人流，一双凤眸之中已经有一丝丝不耐烦。
    怎么这么慢，花都要焉了，人还没有来。
    太阳好大，要不是为了看的远一点她疯了才会爬楼顶上坐着，等跨马游街结束，她非让彭开霁那狗东西好看。
    远处拥挤的人群一阵骚动，来了！
    她看了一眼，不想动，没热情了。
    两边楼上的大姑娘小媳妇都拿着绣帕香囊鲜花往下丢，弯弯看了看手里的牡丹花一瞬间无比后悔，她拿什么话啊，她就因该让小太监准备一篮子臭鸡蛋，从房顶上直接砸彭开霁的脑袋上，那样才算是与众不同的大礼啊。
    等游街的队伍到了盛阳楼下，她利落的翻身，手里的牡丹花咻的一下飞出去，稳稳当当的插在了为首那人的发髻上。
    彭开霁原本是可以避开的，但是四面八方丢东西的人太多了，一时疏忽头顶就多了一朵牡丹花，他抬眼一扫，一道红影从盛阳楼顶跳下去，转眼就没入人群没有了踪影。
    心中的不耐瞬间荡然无存，伸手将发髻上的牡丹花拿下来，放在鼻子跟前嗅了嗅，拿在手里一直到游街结束也没有丢。
    晌午时分，弯弯直接从宫墙外面翻进去，连宫门都不用走，凤藻宫里头静悄悄的，殿外的长廊下齐刷刷跪了一排人，茹黄和倚绿看见她人出现，不约而同的松了一口气，悄无声息的指了指里面，示意她进去。
    弯弯撇了撇嘴，得，又来这套。
    抬脚进殿，里头伺候的太监长安和宁雨对着她行礼：“皇后娘娘安！”
    弯弯摆了摆手，挑开珠帘进了内室，靠在美人榻上捧着一卷册子在看的李谨钰抬眼：“舍得回来了？”坐起身，将手里的册子丢到一旁，对着她伸手：“过来。”
    弯弯站在博古架跟前摇摇头：“不过来。”她是偷溜出去的，知道回来要挨罚，起码一通数落是跑不掉的，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吧。
    李谨钰轻笑一声，靠在那里看着她，不挪眼。弯弯被他这眼神看的有点发毛，艰难的挪的步子靠过去，嘴里哼哼两声：“过来就过来，不就是出宫，我又不是圈在笼子里面的狗，连门都不能出了。”
    李谨钰伸手一把将她拉到跟前，伸手在她额头上一弹：“拿自己跟狗比？粗俗不粗俗？”
    弯弯眼睛一瞪：“你你你，你居然嫌弃我粗俗，这才成亲不到半年你就嫌弃我了，原来你以前说的都是假的，你们这些男人都一样，都是喜新厌旧的大猪蹄子。”
    李谨钰嘶的吸了一口气，手下微微用力一拽，将她拽到怀里，一个翻身将她压在榻上，无视她两只拍打的手，直接堵上了她喋喋不休的嘴，然后感受着身下的人儿一点点消停，在他的亲吻下软成一滩水，这才离开那对被他亲的嫣红的唇，稳了稳气息道：“再闹朕就不管白天还是晚上了。”
    弯弯面色绯红，伸手一把扯过毯子蒙在脸上，太没出息太丢人了，每次再怎么气势高涨被人这样对待她就什么都记不起来了，注定要输。
    李谨钰笑出声，伸手将她脸上蒙着的毯子扯下来，亲了亲她的额头：“别捂着了，用饭了没有？”
    弯弯点头：“在盛阳楼吃的，看见彭世子游街之后我就回来了，没有乱跑。”余音拉长，微微上扬，满是撒娇的味儿。
    “以后出宫记得带人，怎么能一个人跑出去，胆子越发的大了。”
    带人，那是不可能的，出门身后带着尾巴，这不许去那不许去，那还怎么玩。
    不能应的事情绝对不应，分分钟闭眼，假装打呵欠：“困了，想睡。”
    李谨钰起身抱着她去床上：“换个地方，榻上太窄，躺着不舒服。”
    帐子放下之后李谨钰才问：“今天朱雀大街上是不是很热闹。”大马游街三年一回，今年有格外不一样，谁让高中榜首的是靖宁侯世子彭开霁，名震京城的“霁月公子”呢，李谨钰就是没有出宫，想都能想到京城里面的人有多疯狂。
    没有登基之前他也是见过状元郎打马游街的景的，长的好的自然就格外受欢迎，百姓热情的什么玩意儿都往路上那几个人面前丢，说好听点就是风光无限，说不好听就跟那杂耍的猴子一般，专门给人露脸看的。
    一想到彭开霁骑着马那样被人围观，李谨钰就觉得通体舒畅。
    “热闹啊，好多人，盛阳楼里面都没有空位，临街的雅间早早的就被人包了，好多人拿着花，手帕，香囊往他们身上丢，我也丢了一朵花，不过准头太好，刚好给彭世子插发髻上了。”

 番外:皇上，娘娘又出宫了（二）

    说起这个弯弯就来了精神，假装要睡觉这会儿也装不住了，手撑在床上看着他道：“你知道吗，我丢下去的那一瞬间在想，那么准的话丢下去的要不是花，是臭鸡蛋的话，彭世子的脸色肯定会相当精彩。”
    李谨钰笑道：“那他得跟你不死不休，天涯海角追杀你。”
    “才不怕，我在宫里，你护着呢。”
    一句话彻底悦取了李谨钰，脸上的笑容放大，眼里的笑意也越发的浓郁：“嗯，不然朕下旨，让明日继续游街，再让宫人给你准备一筐臭鸡蛋，你拿去丢他？”
    弯弯一愣，然后大笑着扑在他身上：“谨钰哥哥，你完了，昏君哦！”
    对于这种偶然的投怀送抱，李谨钰显然非常的受用，这是他自己从小宠到大的姑娘啊，以前还要克制，如今是夫妻了，还要克制个鬼。
    内室传出让人面红耳赤的声音，长安长远忙退去外面，将跪在地上的宫人打发的干干净净。
    白日宣、淫这种事情不管是李谨钰还是弯弯都是头一回，弯弯再怎么直率，到底是个姑娘家，大白天的坦诚相待要羞死，整颗脑袋都埋在被子里，李谨钰就一遍一遍不厌其烦的哄：“看着我，弯弯小乖乖你看着我，你看我的眼睛里面是不是进了东西了？”
    弯弯听他这样一说猛然转脸探起身凑上去，身上的男人双手撑在床上，一脸笑意，眸子里只有她，只有她。
    一双带着茧子的手趁着这空挡绕到她身后轻轻一扯，小兜兜上面的带子就散了，刚刚探起的身体又被压了下去，一室旖旎。
    欢愉过后，流萤带着人送了热水去盥洗室，退出去之后李谨钰抱着人去了里面擦洗，在浴桶里又闹了一回，水洒的满地都是，然后才上床相拥着睡过去。
    小半个时辰，他就睁开了眼睛，虽然不想动，就想这样歪在床上抱着怀里的人，但是他是皇帝，没有任性的资格。
    小心翼翼的将人放下，还是有动作，弯弯迷迷糊糊的鼓了鼓腮帮子撅嘴，他看的心神荡漾又亲了两下这才绝决的起身放下帘子。更衣的时候他脑子里想起一句话“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被他折腾的够狠，弯弯狠狠的睡了一觉，睁眼，太阳都快要落山了，室内没有阳光，一下子暗淡了不少，声音里带着几分嘶哑，喊了一声：“流光。”
    外面候着的流光进来将床帐挑起来：“娘娘醒了。”
    弯弯躺那里想起身又不想动，两条腿躺在那里都酸，掩嘴打了个呵欠，眼泪都挤出来了：“什么时辰了？”
    “回娘娘，快到申时了。”
    弯弯嘶了一声，一下子坐起来，锦被一下子滑落，露出裸露的香肩，她拥着被子道：“快去拿衣裳给本宫更衣，男装，本宫有事要出去。”
    流光顿时觉得头疼：“娘娘您早上才出去过——”
    弯弯扫了她一眼。
    流光闭嘴，抿了抿唇退了出去，拿衣裳的时候召了小太监：“去紫宸殿跟皇上说一声，娘娘又要出宫。”在凤藻宫当差啊，看着挺风光，其实好难。娘娘的话得听，皇上的话更得听，哪边不妥当，狗命就保不住。
    换了装，喊了林全去园子里把团子带过来，让流光流萤也换了衣裳，大摇大摆的出了宫。
    这是个例外，她也知道进了宫要守规矩，虽然她最讨厌规矩，但是也明白身处这个位置有些该注意的就得注意，否则御史台那帮老匹夫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人淹死。
    但是，今天这不是个例外么。
    她跟李谨钰，彭开霁，孟怀瑜算是从小就玩到大的，尤是他们三个那是开裆裤的交情，小登科这种一辈子一次的事情，堪比成亲这样的事情，肯定要去看看，然后送份礼，庆祝一下的。
    交情这东西不是酒，越沉越香，这玩意儿就是处出来的，越处越有。一辈子太长，谁还用不到谁呢？
    她的礼就是包了秦淮河采青楼的花魁云水月，为彭开霁他们抚琴唱曲助兴。
    弯弯喜欢美人，尤其是云水月这种一开口嗓子就酥到骨子里的美人，她唱曲，能不错过就一定不能错过。
    出了甪直门，有小太监牵马候在那里，主仆三人上马飞驰而去，团子跟在身后撒欢似的狂奔，那马压根就不用驱赶，不要命的朝前窜。
    到了秦淮河畔，已是酉中，沉寂了一天的秦淮河又开始热闹了，一座座挂了花灯的画舫比肩接踵的在河面上停着，画舫房角上的那一串串花灯点亮，点点的光晕随着天边的残阳一点点的退却越来越清晰。
    秦淮河畔的道上人声鼎沸，几乎都是男子，穿着各色的锦衣摇着折扇假装个个风流倜傥一路说笑着招摇过路，目的都是河面上那一艘艘的画舫。
    弯弯牵着马儿径自去了有“采青”二字的画舫前，将马交给柳树下殷勤的小倌儿，带着丫头和团子踩着踏板上了画舫。
    采青楼她不是头一回来了，没有进宫之前她跟京城里面那帮公子哥经常混迹在这里，说一声纨绔也不为过。她最喜欢的就是楼里的云水月，肤若凝脂，媚态天成，举手投足都是风韵，那小蛮腰细的不盈一握，同为女子她都忍不住想去捏一捏。不开口尚且如此勾人，一开口那声音更是销魂。
    她喜欢云水月，云水待她也客气，当然，青楼女子待谁都客气，只不过待弯弯，少敷衍疏离。
    过了踏板上了画舫，刚刚撩起帐子，里面女子的娇笑声便断断续续的传了出来。
    一进去，打扮的珠光宝气的老鸨就摇着团扇迎了上来，扭着水蛇腰却脚底生风，挺了挺那丰满的胸掐着嗓子佯装二八少女，脸上堆着和气生财的笑意：“哟，小公子来了，水月姑娘已经上了楼，等着您呢！”
    弯弯挥挥手上楼，大堂里的人纷纷行看着她，这年头，出来嫖妓还带着狗？这位公子看着年纪不大，兴趣挺浓啊！

 番外:皇上，娘娘又出宫了（三）

    弯弯的步子不停一口气上了三楼，人还没有进去，团子已经先冲进去了，里面的琴音和说笑声皆一顿，她听着一道声音响起来：“操，厉害啊，还真跑出来了。”
    她嗤笑一声，带着流光流萤进了屋，看着屋里的几个人道：“我花了钱的我为什么不能来？”
    彭开霁靠在那里，手里捏着茶盅，笑着看着她：“能来，只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了呀！”他们都不再是小孩子了，尤其是眼前这个丫头，已经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了，当为天下女子做表率的，老是往宫外跑不说，还带着丫头带着狗，女扮男装来逛青楼，这要是让人知道了——
    他有点同情紫宸殿那位了，到底是真宠上天了还是根本拿不住啊！
    一旁的孟怀瑜道：“是啊，而且这个时候出来，被表哥知道了——”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你会死的很难看的。”
    弯弯白了他一眼：“废话真多，要不是因为今儿是你俩的好日子，我能这么犯规？”
    话落音，一旁的许锦鹏噗的一下就呛到了，咳的差点死了之后，缓过气来指了指彭开霁和孟怀瑜：“你们俩什么好日子？”
    弯弯莫名其妙，不知道他这么激动干什么：“小登科啊，这个你都记不得了？没毛病吧？”
    许锦鹏摆手：“有，有，我有病。”
    弯弯伸手提了茶壶将几个人的茶盅满上：“来来，我不能在外面久留，以茶代酒，祝贺二位。”
    彭开霁抬杯：“谢了。”茶汤入口，满是苦涩：“不早了，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弯弯点头：“你们慢慢玩啊，下次再聚估计得你们成亲了，抓紧时间啊！”说完，手上的茶盅往桌子上一丢，挥挥手：“我走啦！”
    还和以前一样，几个人也挥挥手，没有起身相送。
    看着一样，其实早就不一样了。
    出了采青楼，弯弯也没有上马，带着团子沿着河畔走着，走着走着步子就挪不动了，远远的看着人群里面朝她走过来的人，一身月白色长袍，黛色的腰带，腰间挂着带着明黄色络子的玉佩，头发高高盘在头顶，浓眉微挑星目含笑，缓缓朝自己走过来，路上来来往往那么多拿着折扇的男人都不及他万分之一。
    她张了张嘴，喊了一声：“谨钰哥哥。”
    李谨钰人已经到了她跟前，伸手拉住她：“我来接弯弯回家。”
    说完，捏着她的手并肩前行，微微转脸看着她道：“看起来有点不开心，是玩的不好还是不想回宫？”
    弯弯点点头又摇摇头。
    李谨钰轻轻的笑了声，拉着她继续随着人流前行：“说起来我也很长时间没有来外面逛过了。今儿还是托了你的福，让我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出来走走。”
    弯弯低头看着脚下：“以后我不会了。”她从小就自己把自己给送了出去，然后在安阳公主府由着外祖母安阳公主和外祖父白玉卿亲自教养，宫里宫外那些框框条条她太清楚了。正因为清楚，所以她更清楚自己进宫到现在的这段时间有多肆意妄为。身边的这个男人不止是她的夫君，还是天下的君主，再怎么喜爱自己，包容自己，总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说完，不等李谨钰开口又道：“我以前特别想快点长大，长大了就能自己做很多事情，自己想去哪就去哪，身后不会有那么多人跟着，但是如今才知道，长大了也不是想去哪就去哪，走到哪里还是一样有人跟着。”
    李谨钰的手一僵，然后力道就微微大了几分，带着她上了西子桥，将她轻轻抵在栏杆上，圈着她：“弯弯，你不喜欢宫里，不喜欢和我在一起？”
    弯弯摇摇头：“我说说而已。以前我特别不明白，京城这么多熟人，这么多朋友，我爹和我娘为什么还要离开，我和沉沉还那么小，他们就离开了。就连我和你成亲，他们也只是回来看了看，住了一月就离开，现在我好像有点明白了。”不止有点明白，还有点羡慕，那样的感情和人生是她这辈子都不会有的。李谨钰不是她爹，她也不是母亲，做不来那么洒脱，说放下就放下。
    李谨钰叹气，他知道宫里生活有多么不易，已经尽量给她自由，可是她还是不开心。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好，总之放手那是不能的。
    他还记得八岁那年，他第一次去镇国公府，那一年他母妃突然没有了，他难受的不行，但是他是太孙，他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喜怒不形于色，不可能和别的孩子一样哭着要娘，但是他心里真的很难受。
    那时候，他父皇带着他出宫去了镇国公府，他见到了那个笑起来软软的暖暖的女子，他的姑姑，还有圆乎乎的肉团子弯弯，进门小丫头就朝他伸手要抱，那软乎乎的一坨就那样撞在他身上，撞在了他心坎上。
    他真的感谢他的父皇，若不是当年将他送出宫送去镇国公府拜师，而是将他关在宫里进学，他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又是怎样的。
    他也感谢面前的女子，在懵懵懂懂的时候就抓住了太祖皇帝的蟠龙玉，自己把自己订给了他。
    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知道，他得护着这个丫头好好长大，这是要和自己过一辈子的。
    他喜欢看着她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自己，勾着音儿喊自己“哥哥”，看着她笑看着她闹，最怕的就是现在这样，淡淡的，好像隔了许多春秋，随时都会风化了一样。
    他长她八岁，二十岁登基，身边一直没有要伺候的人，怕的就是委屈了她。
    迎她进宫以后，除了政事，其他时间都陪着她。
    怕她不习惯，给了她自由出入皇宫的权利。
    可是她还是不快乐了。
    “弯弯，朕这辈子就委屈你这一回，哪怕你不喜欢宫里，朕也得留着你。”
    弯弯笑着在大庭广众之下抱住他：“不委屈呀，谨钰哥哥，弯弯喜欢你呀，一直都喜欢！”

 番外:缘分它妙不可言

    “这次真的要走了。”
    游廊下的池子里，荷叶才冒头，打着新绿色的卷，浮萍下面的锦鲤欢快的窜来窜去。
    庄宣丢了把鱼食下去，一群鱼儿纷涌而上：“什么时候回来？”
    安戎冉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也许不回来了。”
    庄宣看了他一眼笑道：“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冷漠无情的外表之下藏了这么一颗痴情的心。这辈子的耐心和爱都给了永平郡主了，爹不要了，孩子也不要了。”
    “孩子只是必须要有而已，我们迟早要离开他们，不过早晚而已。她跟了我，委屈良多，我只希望有生之年能让她过一段自己喜欢的日子，不留遗憾。”
    说完，看着庄宣：“你呢，我要离开了，你呢？你我本是萍水相逢，这些年你为我付出良多，我走了，你也不用再坚持那些虚无的东西了。”
    庄宣嗤笑一声：“说的我跟你有什么似的，我是一个正常的男人，你走了我留下，安西侯的大管事，这么风光的名头我舍不得丢了。”
    “一把年纪了，老大不小了，飞鱼也走了有些日子了，遇到合适的找一个。痴情不悔这种事情不适合你。”
    庄宣扫了他一眼：“都要走了，就别让我讨厌你了。滚吧，带着你的女人喜欢去哪就去哪。我庄宣这辈子就这样，命是你的，钱也是你的，我会好好帮你守着安西侯府，等着你回来。”
    安戎冉看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
    啪的一声落水声音，装鱼食的罐子被他从栏台扫下去落在池子里，池子里的鱼争先恐后的争抢，哪怕下一刻会撑死，这一刻也不愿意落后少吃一口。
    他是个有野心的人，不管上辈子还是这辈子。
    遇见安戎冉是个意外，但是从那意外之后到今天，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他处心积虑的谋算。他是商人，商人无利不起早。
    在他刚刚来这里的时候身陷绝境之时是安戎冉把他拉出来的，这恩情他认。他知道安戎冉的身份不一般，也知道在这样一个尊卑见立的世界没有靠山是多么的难，所以他处心积虑的靠近安戎冉，然后处心积虑的证明自己的价值。
    两辈子，他只爱钱，除了赚钱，他所有的心眼子都拿来算计安戎冉了。不然以他贱籍之身也不可能入他的眼，还是以自由之身。
    他不喜欢权力，但是不得不说权利真是个好东西，没有权利你赚不了太多的钱，同样，赚再多的钱没有权利你也护不住。安戎冉需要钱，需要一个有能力且忠心的人来帮他打理庶务，刚好，他需要一个有权利且靠谱的人当作靠山狐假虎威，算是最佳拍档绝妙组合。
    走到今天这一步有多么不容易，所以他是疯了才会放弃，吃菜咽糠那么好的话，他努力两辈子岂不是神经病。
    至于飞鱼，他脚步子一顿，本来就不是什么长情之人，特么的他立什么牌坊。
    他要貌有貌，要财有财，想破个处睡个女人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情。
    出了侯府，骑马去了城西别院，不知道是因为安戎冉决定要走了的缘故还是想起飞鱼的缘故，他心里特别烦躁，像是有一团火再烧一般。
    他这辈子，也就是在燕难归里面抱住飞鱼那丫头的时候躁动过。
    马儿一路狂奔冲出大街，眼看就要到街口，两旁的尖叫声传来，他看着马蹄子下面那双惊慌失措的眼睛，死死的勒住了缰绳。他自己没有被摔下去，却不由自主的自己跳了下去，都没有经过脑子的把马蹄子下面吓的几乎魂飞魄散的女子捞上马，绝尘而去。
    马儿到了别院门口，他直接将人抱下来，一脚踹开门抱着人进了院子，进了屋，将人直接丢在床上，不顾她惊恐的眼神和嘴里呜呜的声音以及不断摇头，伸手一把扯了她身上的衣裳，只留了大红色的兜兜，然后眼睛死死的盯着她肩膀上那块胎记。
    飞鱼的肩膀曾经受过伤，因为没有能及时上药，肩膀上那里有块指甲大小的伤疤，用了好些药，依旧有痕迹。
    这女子的肩膀上，同样的位置有块胎记，一样的大小，一样的形状，还不是那种能作假的印子，而是微微突起一点点，像是疣子一般。
    他伸手用毯子裹住女子的身子，将她死死的抱住，鼻子一酸眼里就有温热的东西滚落下来。
    缘分这种东西真的是妙不可言，她不是飞鱼却又如另一个飞鱼一般。
    “安戎冉。”庄宣在心里默默的喊了一声：“我感谢你八辈子祖宗。”
    飞鱼死了几年了，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他也刻意的不去想，偏偏那狗男人都要走了提起这么一茬，让他心里窝火，这一火就出门飙马。要不是这么一出，要不是惊马，他根本就不会遇到这么一个人。
    缘分真特娘的妙不可言。
    他发过疯之后迅速冷静下来，松开怀里抖的跟筛子一样的人，吩咐人重新给她准备了衣裳。
    伸手一件一件的给她套上去，认真的像极了他数钱的样子。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哆哆嗦嗦的抬眼看着他，明亮的眸子里带着泪花，和飞鱼一点也不像。
    飞鱼那丫头，肩膀上被扎个血窟窿都不眨眼的，被打板子还能叫嚣着：“都冲我来，我不怕疼。”
    只是生了一张一模一样的脸，终究不是同一个人。
    许是因为想起了飞鱼，庄宣自己都不知道此刻的自己眼神有多温柔，一眼就能将人溺毙。
    女子似乎不那么害怕了，嘴里呀呀的，手上比划着。
    庄宣的理智完全回笼，长的和飞鱼一模一样，却是个哑巴。
    “能听懂我说话吗？”
    女子点点头。
    庄宣轻轻松了一口气，伸手描摹着她的眉，连眉都一模一样，世上怎会有如此相似的人呢，若是再晚遇个十来年，他会以为是飞鱼投胎转世了。
    “以后就叫你淳雅好不好？”雅态妍姿正欢洽，落花流水忽西东。
    大概是上天怜那丫头走的太早，怜他一片痴情，所以才会送这么一个女子来此，替飞鱼延续她没有走完的人生，顺便也延续他的后半生。

 番外:兜兜转转，他还是回来了

    三月桃花正艳，微风拂面。那碧波粼粼的河面上飘着一艘小船，除了带着斗笠划船的舵工，船的另外一头还有一个身穿白袍黑纱的人。
    他的头发已经花白，看起来好像年岁不浅，但是身形笔直，浓眉之下的眼皮已经有些松垮，却难掩眸中深邃。薄唇微抿，立于船头，河风将他身上的袍子吹的不断的舞动，与那逆流而上的小船，映着青山的绿水相和，美的如同一副花卷。
    船靠岸，安顺拎着包袱从船舱里面钻出来和他一起上了岸，给船家付了银钱才道：“主子，我们这是要上哪？”
    他跟船家打探过，这江叫做浮罗江，靠岸就是清溪郡，出了郡城就是九道湾，在往上就是浮罗山。
    很多年前，他的主子还是太子的时候那时候他刚刚从内务府调到东宫在主子身边伺候，曾陪他来过这个清溪郡，还上过浮罗山。
    后来主子成了皇帝，然后又成了太上皇，一晃这么多年都过去了。
    以前跟着主子的人死的死，还有的都留在了宫里，只有他，只有他了。
    他本来就是做奴才的，既然跟了主子，那主子在哪他就在哪，主子生他就生，主子不在了，那他就得跟着死。
    这些年，他跟着出宫，走了很多地方，北上去看了大漠，南下游了水乡，观了大海，各处山岭，各处关口都走了一遍。
    他不知道主子的意思，也不敢问，大概是觉得在宫里呆了几十年，想到处走走看看，把大蜀的河山都踩一遍?
    李代元看了一眼远处起伏的山岭，半响才道：“回家。”
    安顺欢天喜地的应了，跟着他一到朝郡城赶去，心里盘算着到了城里要买一匹好一点的马儿，再找人做一辆宽敞一点的车，这回京路上还要走好些天呢！
    进了城，李代元寻了个摊子吃了碗面线，然后带着安顺进了布匹店，挑了成衣，粗布的，缎子的。还要了几床被褥，看得安顺晕乎乎的，不知道他这是要哪般。
    买了被褥也没拿，回头又买了灯油米粮，安顺一头雾水的跟在后面付钱，回头找了两个挑夫，将东西挑着，李代元道：“走吧，回家。”
    瞧着他走的方向，安顺就知道不是回京城，他不敢问，除了京城，除了皇宫，哪里才配称得上是主子的家。
    跟着他一路离开郡城，上了浮罗山，去了上阳村。
    村里那起起落落的房屋还在，耕地里都是一垄垄绿油油的庄稼。
    李代元走走停停，直奔半山坡那棵老槐树而去。
    老槐树已经很老了，树皮皲裂，一道道的沟壑，好些枝丫都枯死了，可活着的却依旧鲜活。
    那围着院子的篱笆已经垮的没有样子了，院子里都是荒草，几间茅草房也坍塌了，只留下光秃秃的泥墙。
    李代元愣愣的站在那里，他心心念念几十年要回来的地方，如今变成了这般模样。
    安顺也愣住了，这，这，这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安顺，给他们钱，看看他们是不是愿意，帮忙一起把院子修整一下。”
    安顺应了一声，和两名挑夫商量好了价格，将东西暂时放在了老槐树下面。
    老槐树这里很多年都没有人住了，倒是路下边的房子一直有人住着，却早就不是林家人了，原来槐树岭和上阳村的人都死完了。
    都死完了。
    李代元闭着眼睛在那里站了好久，然后就有人从边上凑过来看热闹。
    安顺花了钱找人帮忙，要了木头和稻草，人多力量大，一下午的时间总算是把房顶收拾好了，院子里的杂草除了，也算勉强有了个落脚的地方。
    跟人说好了明天搭灶台，做点家具，然后给了工钱将人送走。
    安顺在院子里把杂草点燃生了一堆火，将干粮烤了烤，主仆二人坐在石头上吃了一点，喝了点水囊里面的水。
    安顺还是没有忍住：“主子，这里有年头没有住人了吧，我们要在这里住下去吗？”
    李代元点点头：“是呀，我年纪大了，大蜀的江山我也走的差不多了，也走不动了，就在这里吧。哪一天，要是我死在你前面，你就回京吧，谨钰，谨钰他定能安顿好你的。”
    安顺鼻子发酸：“奴才伺候主子一辈子主子在哪奴才就在哪。”就算要回去，也是一起回去，若是主子走在前面他再苟活几年又有何意义。
    趁着天还有亮，安顺将剩下的稻草抱进屋子，铺了厚厚一层，然后将被褥拿进去铺上。
    没有床，只能暂时打地铺将就，什么都缺，什么都得尽快弄好。
    好在手上只要有钱，办事还是很快的。
    山里不缺石头不缺土，也不缺早早砍在家里的木头，第二天村里的人就将灶台砌好了，还有架子床也定好了。
    安上锅，灶就成了，铺上稻草和被子，床就成了，安顺又跟人说了回头打炕的事情，既然要住下来，炕一定得有，否则到了冬天，那是要冻死的呀！
    忙完了回头才看见李代元站在院子里，看着外面一个头发雪白，拄着拐杖的老妇人。
    那是刘菜花，他们小时候都喊菜花婶的，脾气直爽，心地很好。
    看见她，李代元差点喊出声，他想到了林二金，那个总是笑嘻嘻的少年郎。很多年前天好的时候，他和自己，还有昭昭坐在那棵老槐树下，那是他心里这一辈子都磨灭不了的美丽风景。
    不等他开口，一个身形挺拔的中年男人来了，喊了一声：“娘，你怎么又到这边来了？”
    刘菜花颤颤巍巍的指指李代元：“长生，长生家里来人了。”
    林二金抬眼看了看院子里面的人，眉头拧了拧。
    与李代元的眼微微对视，然后就收回目光扶着刘菜花：“娘，回去吧！长生哥家有人住了是好事。这村里人还是太少了，人多才热闹。”
    说完，扶着老太太走远。
    李代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目送他们远去，嘴角微微上扬，哪怕有缺失，他还是回来了。

 番外:他的生命里，缺了那个她

    日暮时分，林二金过来了，安顺不在，只有李代元坐在房檐下。林二金在外面站立片刻，然后到了院子里直挺挺的朝着散漫的坐在屋檐下的男人跪下去。他不明白尊贵如斯的男人为什么会到这里，选择在这里扎根，但是既然遇到了就得拜。
    李代元脸上带着笑，对着他招招手：“你来。”
    林二金迟疑了一下，起身上前恭敬的躬身站在那里。
    李代元的另一手缓缓从袖子里伸出来，手心里捏着一只草蜻蜓，尾巴老长老长。
    林二金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看着他手中的东西又看他，嘴唇哆哆嗦嗦的抖着，半响才发出一声音，喊了一声：“长生哥！”那是属于少时的记忆，那是林长生最得意的东西，曾经悄悄的练了一遍又一遍，还让他帮忙保密，说是要送给昭昭做及笄礼。
    李代元回了一声：“二金。”
    眼泪从林二金那通红的眼睛里一瞬间就滚落下来，几十岁的大男人颤颤巍巍的在那里来回的踱步，半响才伸手抱住李代元，嚎啕大哭：“长生哥，是不是你，真的是你对不对？你回来了对不对？”
    李代元轻轻的拍打着他的背：“对，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哥，你怎么现在才回来，昭昭走了，她走了呀！”
    李代元的眼，看着外面那棵老槐树，喃喃道：“是呀，昭昭走了呀！”那棵树还在，他和林二金还在，可昭昭却不在了，终究是迟了，终究是错过了呀！
    林二金大哭一场，宣泄过了才觉得不可思议，这世上居然真的有人死了可以在别人的身体里活过来的。面前这人眼下的身份是高高在上的太上皇，没有必要来哄他一个没有一官半职的普通人。他放下京城的荣华富贵不享离开京城，那么多的好地方不去跑来安西，跑来槐树岭落脚。
    这就是林长生，他长生哥，是的吧?
    “坐吧，坐下陪我说说话，我们很多年都没有见了，那时候我们还年轻，一晃眼，我们都双鬓生银，老啦！”
    林二金从屋里拿了板凳出来在他旁边坐下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昭昭知道吗？你回来这里，她知道吗？”
    “知道，她知道呀，但是终究是太迟了。这些年我离开京城，走过许许多多的路，游过无数的山山水水，我一直都在想，这辈子到底哪是真的，哪是梦。想了很久，我才发现，不管哪是真的哪是梦，只有那几年在浮罗山，在槐树岭，哪怕我出不了院子，日复一日的喝药等死，这里依旧是我此生最快乐最怀念的地方。”
    “我由这里生，再由这里死，也算全了那句‘落叶归根’。”
    翌日，两个人结伴，从院子外面那条小路上去，去了前山顶上。
    那并立的两座坟头是林长生和张氏的，那七里香和野蔷薇藤子从林长生的坟上一直长，几乎将两座坟全部都盖上。旁边原先搭窝棚的地方杂草丛生，几十年过去了，早已经看不出当时的模样。
    林二金指着那藤子道：“那还是当年昭昭栽的，我后来剪了剪，要是不剪，怕是遮的一点都看不见了，窝棚，我回来的时候已经散了，就再没有去收拾。窝棚看似简单，可是当年她——”几十年过去了，说起当年林二金还是伤感，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当年她用被子卷着你的尸体自个儿把你扛上来的，边走边哭，说长生哥一辈子也没有能上山看看，她要把长生哥埋在最高的地方，让他能看见更远的地方。没有过多久，林家二房起了心思，让她跟林金元，她不愿意，就被赶了出来，没有地方去，她就上山上来了，什么都没有，就只有她平时砍柴的砍刀。我问她以后怎么办？她说不知道怎么办，想不到，就在这里守一辈子。晚上没有地方住，她就钻草垛子，白天砍木头，搓绳子，自己给自己搭了个落脚的地方。我想让她到家里去住，但是我娘不许，说那样不是帮她，是害她。她是林长生的媳妇儿，林长生死了她就是寡妇，寡妇门前是非多，要是我接了她去，会带累她。”
    李代元站在那里没动，面上没有一丝波澜，可眼中闪着光。
    这么多年了，他觉得自己对前尘往事早就放下了，早就心如止水。可是这一刻他才明白，有些事情，不是放下了，而是在心里生根发芽，融入骨血，成了一辈子的执念。
    “我记得你在安西军里头，那年高凉大举来犯，你还立了不小的功劳，我以为你会在那条路上走很远，怎么回来了？”
    林二金道：“那一年啊，高凉人进了安西，血流成河，整个村子都被屠了，剩下几个活得被抓去要挟她，让她用自己的命换他们的。她应了，但是叔祖母不应，自己撞上去死了，活下来的只有我娘。我爹，兄嫂都死了，只有我娘了，高凉败了，我也算是报仇雪恨了，就回来陪她。这世上她只有我这么一个亲人了，我该陪着她，娶妻生子，全了她这一辈子。”
    李代元头微仰，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那个她啊！五年的相伴，一生都无法忘记。
    风萧萧，雨淋漓，晃眼一春去。
    李代元那挺拔的身躯一点点的萎靡，背微驼，手里拄着他自己砍来的木头做的拐杖，入冬就开始咳嗽不止。安顺劝过他好几回回京，他都不愿意，每日和林二金一起或者自己一个人上山去那坟边，一坐就是大半天，在那里喃喃自语。
    不去山上的时候，他就坐在院子里，穿着厚厚的袄，披着厚厚的斗篷，指着那篱笆又一次对安顺讲：“那里，那里原来是有花的，很漂亮的喇叭花，还有两垄菜，昭昭自己种的，可是她一点都不喜欢吃，她就喜欢吃肉，再喜欢吃，她都要把，要把最好的留给，留给我。”
    安顺在一旁驼着背，泣不成声，这是主子从年轻时候的梦，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指的那里他早早就种了菜，种了喇叭花，可是，没有那个叫主子惦记了一辈子的姑娘呀！

 完结感言

完结感言
    写完了，一九年八月上架至今，很长时间了，人气不是最好，却有很多很多的小可爱一直支持。作者写这部小说真的真的很用心啦，很多因为长生不是男主的读者留言，弃文，曾不止一次的想改写甚至弃文，但是最后还是坚持下来了。这是我心中的故事，我想把它写给大家看，哪怕有一个人喜欢，我也该坚持到底，这是我该做的，作为一个作者该有的坚持。
    不管大家怎么评价，我认为我或许不是一个文笔，能力名气都很厉害的作者，但是我是一个勤奋严谨负责的作者。第一次写百万的长篇心里有点激动，特别是写到最后一章的时候泪流满面，哭着写完的。也是第一次写完结感言，其实不知道写啥，就这些废话，谢谢你们。

 第一章 一定要得到惩罚

    十月的金秋，浮罗山上的花儿都谢了，枝头被一串串果实压弯了腰，漫山遍野的生灵都出动了，忙忙碌碌的准备储存食物。秋天到了，冬天也不远了。
    一道轻盈的身影自林子深处掠过，等到了前山就落地，把手上的猎物塞进身后的背篓里，上面用一些野果子药草盖着，再上面还架了一小捆柴火，万无一失。
    天色尚早，但是昭昭并不打算在山上多呆，家里还有个林长生，身体一直不好，她放心不下，得赶紧回去看看。
    她打了野兔和野鸡，还有几只榛鸡，采了一些山果，还有好些药材。
    本是不懂医，可是家里有一个一年药不离的人，耳濡目染便知道了几分。
    没有走多远，一道尖锐的声音就在身后不远处响起：“小寡妇，你背篓里面装的什么东西？”
    说话的一个约摸十五六岁的姑娘，看着身量比昭昭高一些，穿着与昭昭一样的灰色麻衣，只不过她的衣裳比昭昭新的多，不像昭昭身上的衣裳，补丁一个挨着一个。
    她是林家二房的姑娘，叫林彩玉，比昭昭大一岁，后面跟着的两个姑娘一个是她的妹妹林彩月，一个是三房的堂妹林满月环。
    昭昭没有搭理她，她不喜欢林家二房三房的人，大人小孩都不喜欢，每次见了都是绕道走的。
    她不吭声，林彩玉却并不打算就这样完了，村子里谁不知道她奶张氏买回来的这个小贱人运气好的很，回回进山都能得到好东西。只是她不跟旁人来往，平日里基本遇不到，今天难得遇上了，怎么能轻易让她走了？
    这会儿她们可是三个人，她一点都不怕这个跟木头桩子一样的小寡妇，听说她力气很大，但是再大能大过她们三个人吗？
    昭昭不理会她，抬脚就朝山下走去，哪知背篓却被林彩玉抓住：“小寡妇，你哑巴了？我要看看你背篓，你不许走！”
    昭昭猛然回头，力道大的差点将她甩出去：“你喊我什么？”
    林彩玉一个踉跄差点没有站稳，怒道：“喊你小寡妇，怎么？没有听清楚啊？那我再喊你几遍，小寡妇小寡妇！”连一旁的林彩环悄悄扯她也被她甩开。
    “你为什么要这样喊我呢？我有名字，叫林昭昭。”她本是张氏从人牙子手中买回来的，没有名字，回来之后便随了林姓，林长生给她取了名字。昭昭，“灵连蜷兮既留，昭昭兮未央”，意为明亮的意思，她很喜欢。
    林彩玉嗤笑：“村里哪个不这么喊，谁不晓得我祖母守的那个病秧子活不过今年冬天，他死了你不就是寡妇了吗？提前喊喊你，免得你到时候不习惯。”
    昭昭蹙眉看着她，实在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说，祖母不是说都是一家人吗？为什么她们要诅咒长生哥死呢？果真是让人讨厌。
    她面无表情的模样吓了林彩玉一跳：“你，你想干什么？”
    昭昭道：“你脚底下有条蛇。”
    林彩玉哪会相信，无所畏惧的说道：“小寡妇，你吓唬谁呢？这都十月了，哪里还有蛇在外面。”
    话刚刚落音，就听见一声尖叫：“啊！蛇，彩玉姐，蛇！”
    昭昭连看都再懒得看一眼，背着背篓潇洒利索的走人。
    那条蛇没有毒，顶多被咬一口疼一下而已，谁让她生气了呢！
    怎么可以诅咒长生哥呢？他叫林长生，心地善良，对自己那么好，是要长命百岁的。
    她是九岁那一年被张氏买回来的，在那之前，她是谁，她叫什么，她原来是干什么的，为什么会到人牙子手里她完全没有印象。她的记忆，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
    可是，不论是哪个世界，林长生都是对她最好的人，敢诅咒他，一定要得到惩罚。
    昭昭的家就在浮罗山下面，老远就能看见下面一块块金黄的梯田，田间纵横交错的小路，和那起起落落的房屋。
    刚刚到半山腰，就遇到了田里面一群劳作的人。
    林二郎和林三郎带着儿子媳妇也在那边，昭昭远远的瞟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假装不认识，从边上的小路朝山下走去。林二郎的媳妇郭氏直起腰喘气的空档一眼就看见了她，捏着手上的镰刀就出了地。
    三两下就冲过去挡在了小路中间，目光灼灼的看着昭昭，不，看着她的背篓。
    “昭昭啊，这是又进山了？”
    昭昭站在那里，一语不发，看着郭氏那双吊梢眉下面露着精光的眸子，她在考虑，是后退还是前进。
    知道婆母买回来的这个丫头是个棒子撵都撵不出屁来的，郭氏也不觉得她这会儿不吭声有什么不妥，伸手朝她身后的背篓抓去：“昭昭，我看你背篓挺沉的，二婶帮你背回去吧！”
    昭昭身子一晃，直接跳到路边上的地里，绕过她继续朝山下走。
    郭氏给背回去，背回哪里去？
    郭氏没有想到她会直接跳到路坎子下面，从人家地里绕过去，差点没有站稳摔个狗吃屎，站稳之后站在路上对着昭昭的背影破口大骂：“小贱蹄子，也不怕吃独食撑死！”
    话刚刚落音，山上就传来女孩子歇斯底里的哭喊声。
    地里面的林三郎媳妇杨氏心中一惊，这声音，这是她家彩环的声音。
    林彩玉和林彩环今天没有下地，结伴上山去摘五味子和狐狸桃，这两样东西拿到城里是可以还钱的，所以便由着她们去了。
    杨氏心里一慌，对地里面的林三郎道：“好像是环姐儿的声音，我得看看去。”
    还没有走到地头上，林彩环就扶着林彩玉从上面下来了，姐妹俩都在哭，双合混响
    知道大人在下面地里，离的老远林彩环就开始喊：“二伯，二伯娘，彩玉姐让蛇给咬了——”
    郭氏一愣，忙不迭的朝山上跑去。
    昭昭听见动静，轻轻的勾了勾唇，飞快的朝家里走去。

 第二章 舍不得，放不下

    山下不远有棵老槐树，不知道多少年了，树皮都龟裂了。老槐树边上就是林长生家，也是昭昭的家。
    树枝围起来拉起来的篱笆院墙，竹子编制的篱笆门，两边打了两个木头桩子，这样一围就成了个院子。
    院子里面种了几垄菜，这会儿才冒芽，倒是那篱笆上面缠绕的喇叭花，在这金秋时节依旧郁郁葱葱，眼见黄昏已至，午间那无精打采的花朵都打起精神再度悄悄的展露头角。
    里面有三间相连的草房，边上则是单独的一间灶房。灶房边上，有一只体型偏大的狗卧在那里闭目养神。
    昭昭刚刚到老槐树跟前，那狗就站了起来，等她进门，狗也到了门口，亲昵的用脑袋蹭了蹭她。
    昭昭脸上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意，伸手揉了揉狗头：“黑子，祖母不在家吗？”
    狗哼唧了一声，立起来的前爪收了回去，大摇大摆的跟在昭昭后面朝堂屋走去。
    还没有到门口，就听见屋里面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接着就听见林长生在屋里问：“昭昭？”
    昭昭应了一声：“长生哥，我回来了！”
    说罢将背篓放进堂屋里头，黑子一下子嗅到了活物，再一次立起来趴在背篓上面，用前爪去刨背篓上面的柴苗。
    昭昭伸手拍它的狗头，轻叱了一声，它摇着尾巴跑了。
    昭昭这才进屋。
    简陋的屋子里面只有一架炕，一张桌子，一个木头箱子。床对着门口，昭昭一只脚刚刚跨过门槛就能看见林长生正靠在炕上，手上捧了一卷书在读。
    她轻轻的皱了皱眉头，敏感的闻到了一丝异味。
    林长生见她进来，将书收起来，浅笑着朝她招招手。
    昭昭过去在床边上坐了，开始跟他说今天在山上的收获。
    “我得了两只兔子，一只野鸡，还挖到了一支山参虽然年份不久，但是拿来炖汤足够了。我还套到几只榛鸡，回头熬飞龙汤给你喝。”
    “还摘了五味子跟毛梨，回头在坛子里捂几天就可以吃了。”
    林长生没有说话，看着她，静静的听着她说话，手握着她的手，轻轻的摩挲。
    昭昭的手，很粗糙，手掌上面都是茧子，手指上面好些疤痕，反观他自己的手，白皙细嫩，白的几乎透明，可以清晰的看见手背上的筋脉血管。
    昭昭的脸和她的手一样，因为经常在外面跑，晒成了小麦色，却又带着一抹健康的红润，娇俏挺立的鼻子上面，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顾盼生辉，无需开口说话，只需看着，那娇憨之态让林长生的整颗心心都要化了。
    他想着，若是自己有一副健全的身子，定然好好的护她宠她，为她争风挡雨。而今却反过来要她小小年纪为自己整日奔波操劳。
    昭昭不知他这么一会儿功夫心里就想了这么多，说完山上的事情便起身：“我先去给你煎药，然后晚些就把飞龙汤炖上。”
    “等一下。”
    刚刚站起来，林长生就拉住了她：“昭昭，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昭昭瞪大眼睛歪头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面满是期待。
    林长生脸上的笑意就更浓了，从枕边拿起一物递了过去。眼睛一直在昭昭脸上，看着她满脸的欣喜，自己脸上的笑容也不知不觉的一点点放大。
    “喜欢吗？”
    昭昭嗯了一声，用力的点点头。
    手中是一支木簪，极普通的木簪。特别的是簪子的另一端用线绑了一只鹅黄带绿的蜻蜓在上面，展翅欲飞。
    蜻蜓是用棕叶的叶心编的，极为精致，远远看去，跟真的一样。
    “昭昭，还有三个月你就及笄了，这个给你做及笄礼好不好？”他身无长物，连院门都轻易出不去，一年四季汤药不离，家里面若不是有昭昭在，早就熬不下去了。昭昭及笄了，是大姑娘了，可他连一件衣裳都给她买不了。
    说是他买了昭昭回来，实则，他欠昭昭良多。
    这蜻蜓，他偷偷琢磨了大半年了，这是编的最好的一只。
    昭昭把玩着手上的竹蜻蜓，爱不释手，毫不吝啬的表扬他：“长生哥，你太厉害了。”
    说完将簪子放回枕头边上道：“我先去煎药，晚些的时候再看。长生哥你躺一会儿，不要再看书了，太阳落山看书会伤眼睛的。”
    林长生点头应了，顺从的躺下去，侧目看着她出屋，听着她的脚步声在外面不时的走动，林长生轻轻的闭上眼睛，扇贝一样的睫毛微颤，一滴温热的泪珠从眼角滚落。
    他亲手替昭昭做的发簪，哪怕再寒酸简陋，他也希望及笄那日能亲手给昭昭插在发髻间。
    然而他知道，自己怕是熬不到那天了。
    从小他身体就不好，一天吃两顿饭，药却要喝三回。哪怕他很少出门，他也知道村子里面的传言，说他定然活不过十八岁。
    他不信，他努力的喝药，努力的吃饭，努力的想活下来。
    然而天不遂人意。
    他能感觉得到，这副身子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了。
    这样也好，没有他拖累，祖母不必那么辛苦，昭昭不必那么劳累，但是他还是舍不得，放不下啊！
    大哥林长贵去边防已经六年了，杳无音讯，生死不知，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大哥一面。
    还有昭昭，他的昭昭，自己要是死了，她怎么办？
    他身体不好，心思却比常人要通透，自家祖母当初买昭昭回来是为了自己，对此，二叔三叔那边意见不是一般的大，若是自己不在了，她还会对昭昭好吗？
    许是心思郁结的缘故，他的精神又恍惚起来，按捺不住咳嗽几声，一股子腥热一下子就从喉头冒了出来，他急忙抓了枕边的旧棉布去捂嘴，和先前一样，又是血。
    不过一日功夫，那块洗的发黄的白棉布上面已经沾染了好几处血污。
    大口的喘息，让胸口不那么疼，半响才缓过气，将布折好，有血迹的地方都藏在最里面，然后压在了枕头下面。
    外面传来张氏的声音，他想了想，从床上起身，套上鞋子，扶着门，缓步出了屋子。

 第三章 倒打一耙的事情不是一回了

    张氏刚刚进院子，背了大半背篓玉米棒子，她自己有半亩地，是她和林长生的全部倚仗。剩下的地她有心无力，都让二郎三郎分着种了，每年拿些粮过来，因为这个事情，郭氏已经明里暗里的抱怨过好多回了。杨氏倒是不说什么，但是张氏知道，她的意见不比二郎家的少。
    林长生拄着拐杖出了屋子，站在堂屋门口，扶着门框站直了身子，喊了一声：“祖母！”
    张氏一脚刚刚踏进灶房，听见他的声音忙转身朝他走去：“长生，怎么起来了？太阳落山了，外面起风了，不要再受了凉。”
    林长生点点头：“我知道，躺太久了，头疼的厉害，我就在外面站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张氏鼻子一酸，忙扯了了板凳挨着墙边放下，扶着他过去：“祖母知道你想看看外面，那就看看吧！”
    当年林长生出生，有过路的道士上门讨水喝，曾说过他命格有异，他自己这副身子不足以支撑这样的命格，有早夭之相，活不过十八岁。
    张氏不信这话。
    这是她的孙子，活生生的一条命啊！
    可是命中注定，由不得你不信。长这么大，林长生的身体就没有好过，拿药当饭吃，大部分时间都是躺着，就是这院子里面他一年也呆不了几回，更不要说去外面走走了。
    张氏掰着指头算着，还有三个月，昭昭及笄，林长生也十八岁了。若是真的能熬过去，就让两个人圆房，不管怎样，大房总不能绝了后。
    至于离家的林长贵，一去不回，没有半点音讯，张氏已经不报任何希望了。
    林长生坐在板凳上，拄着拐杖身子靠在后面的泥墙上，瘦弱清隽的脸微仰，出神的望着外面的老槐树，眸子里满是不舍。
    或许，这是自己最后看这所院子了，也或许，他明日还能看一回。
    药味儿从厨房里面飘出来，不多时，昭昭就抬了药碗出来了。
    “长生哥，药已经好了，稍微凉一点就可以喝了。”
    林长生点头：“稍微凉一点我自己喝，你去忙吧。”
    昭昭脆脆的应了一声，这才去背篓里面掏兔子，然后将两只没有断气的兔子丢在柴火垛子边上的笼子里头。
    那里面还有几只兔子，都是近日昭昭弄回来的。
    回头她烧水一边给鸡褪毛一边跟张氏商量：“祖母哪日去集上，我瞅着笼子已经满了，卖掉应该能抵些药钱了。”
    张氏点头：“地里面还有两日就能忙完，忙完了我就去一趟。”
    正说着话，郭氏哭喊着从老槐树下面的路上跑了上来，拽着那篱笆门就是一阵猛晃。
    “娘，娘，你可要为彩玉作主啊！”
    黑子汪的一声就冲过去，即便隔着门，依旧吓的林氏一阵腿软。
    张氏把手上的玉米棒子丢在了筐子里头，起身到门口，沉声道：“好端端的你又发什么疯？”
    郭氏手指着昭昭：“你问问那个小贱人干了啥？我可怜的彩玉——”
    张氏回头看了看头都没有抬的昭昭，喊了她一声：“昭昭，扶长生回屋，”
    说完，呵斥了虎视眈眈的黑子一声，自己开了门出去问郭氏：“彩玉怎么了？”
    郭氏只管哭着骂昭昭，有用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张氏气急，只能拽着她一道朝路下面的二房走去。
    昭昭扶着林长生小心翼翼的朝屋里走，林长生忍不住问昭昭：“不知道二婶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说罢，看了昭昭一眼。
    昭昭扶着他进屋，伺候他上床躺下才道：“我大概知道她为什么闹了，林彩玉被蛇给咬了。”
    林长生蹙眉：“这个季节还有蛇？那昭昭你还是少去山上了吧！”说罢，又觉得失言，自己哪有底气说这话，要不是昭昭三天两头的进山，这日子怕是早都过不下去了。
    昭昭没有吭声，帮他掖好被子，然后去外面拿了已经温了的药进来看着他喝了，然后才道：“这个季节没有蛇，是她运气不好。”嘴欠的人都要付出代价的。
    林长生喝完药之后想了想道：“昭昭，以后要是有人欺负你，你躲着些，若是躲不过你就直接打回去吧。”
    昭昭眼睛一亮：“真的？可以打回去？”自动忽略前半句话，她早就想揍人了，奈何祖母张氏不许，总说是一家人，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来。
    林长生失笑，点了点头：“总归自己不吃亏就行。”他活着护不住昭昭，总是让她受委屈，死了就更护不了她了。以后她得一个人生活，总归要强硬一些才好。
    正说着话，黑子在外面呼哧呼哧的，然后汪的叫了一声，有人来了。
    昭昭忙出屋，却见一个清瘦的少年笑嘻嘻的进了院子。
    “二金哥！”
    “昭昭！”
    林二金冲着昭昭打了招呼，然后轻车熟路的进了屋。
    林二金今年十六，比林长生小一岁多，生的眉清目秀的，一副乖孩子的样子，偏偏性格与长相南辕北辙，跳脱的不得了。早两年他娘刘氏经常撵在他后面打，得跑大半个村子，鸡飞狗跳的。他爹跟林长生的爹是堂兄弟，算是又隔了一房，两个人的关系却好的很，是林长生在村子里唯一的玩伴，隔三岔五的来找林长生，跟他说一些外面的琐碎事情，不管他说什么，林长生都能听得津津有味。
    进屋喊了一声林长生，就自来熟的扯了板凳在床边上坐了，问林长生道：“今日感觉怎么样了？”
    林长生点点头：“好多了，刚才还出去在院子里面走了走。”
    林二金脸上的笑就更浓了，嘴巴都裂到耳根子上了。
    “那感情好，能在院子里面走动了，再好好养养，说不定开春就能去院子外面走走了。”
    林长生点点头：“说的极是。家里忙完了吗？”
    林二金道：收的差不多了，种，还得等几日。
    “那就好，要是还没有忙完你跑来串门，菜花婶又得骂人了。”
    林二金笑嘻嘻的答道：“骂呗，我就当她唱山歌了。”说完又道：“哎，我今天上山了，看见那个林彩玉在山上摔了个狗吃屎，在那里哭喊着有蛇咬她。笑死个人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蛇都猫冬了。”
    林长生道：“你看见了没有过去看个究竟？”
    林二金连连摆手：“开什么玩笑，我就远远的看了看，哪里敢过去。万一那臭丫头倒打一耙说是我推的她，我跳进浮罗江都洗不清。那丫头倒打一耙的事情干的不是一回两回了，玩的可溜了。”
    正说着呢，张氏的声音就从外面传过来：“昭昭，你在山上推彩玉了？”

 第四章 长生哥，你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昭昭一愣，怎么就成了自己推林彩玉了，自己连手都没有抬。
    她还没有开口，林二金就从屋里出来了，喊了张氏一声：“叔祖母！”
    张氏愣了一下，脸色缓了缓道：“二金过来了！”
    林二金道：“叔祖母，您可别听林彩玉乱说，我今儿个也在山上呢，就听见她在那里见鬼了似的大喊大叫，然后自己没有站稳摔过去，怎么成了昭昭推她的？我看见她摔倒的时候连昭昭的影子都没有瞧见。”
    张氏眉头一蹙：“你也在山上？彩玉被蛇咬了，腿上肿了老大一块，脸上也磕破了皮，也不晓得会不会留疤。”她想问林二金既然看见了怎么不去帮扶一把，话到嘴边到底没有能说出口。
    林二金一愣：“还真的被蛇给咬了啊？都这个季节了还有蛇？不应该啊？再说，蛇听见动静就跑了，怎么会咬到她的？该不会是看错了吧？”
    张氏被他一连串的问题整的脑袋发晕，可不是嘛这个季节山上哪里来的蛇。
    不行，她得回去再问问。
    想了想，去笼子里面抓了一只兔子出来，然后拎着就朝院子外面走，边走便道：“二金啊，你先在这边跟长生说话，我去去就回来了。”
    昭昭看着被她拎走的兔子撅了撅嘴，生气。
    却又无可奈何。
    这个家里，张氏说了算。
    “不是，叔祖母抓着兔子干什么？送给林彩玉？我去给你弄回来。”
    昭昭道：“算了。”一只兔子换一份安宁，挺合算。
    林二金眼珠子转了转，然后道：“那算了就算了呗，不早了，我回去了，回头再来找长生哥。”
    说完，就出了院子。
    昭昭抿了抿嘴，趁着天还没有黑透，去灶房里头搓了一小把白面，用熬好的飞龙汤煮了，给林长生端进屋里去。
    “长生哥，吃饭了。”
    林长生躺在那里没有动，愣愣的看着黑糊糊的房顶。
    “长生哥？”
    昭昭又喊了一声，他这才动了一下，手撑着床板坐了起来，靠在枕头上摇摇头道：“我不饿，你自己吃吧！”刚刚喝了一碗药，他这会儿觉得腹腔里面好像有东西要冒出来似的，带着一股火辣辣的感觉，难受极了，哪里还吃得下去东西。
    昭昭蹙眉：“长生哥，不吃东西怎么能行呢？”
    林长生摆摆手，另一只手死死的捂住胸口，喉头发痒，哪怕捂着也依旧没有忍住又开始咳嗽。
    这一咳竟然停不下来了，似乎要把心肝肺都要咳出来一样。
    那股勃发的腥热来的凶猛，林长生顾不得昭昭，忙伸手去枕头下面拿布捂嘴，嘴里的血纷涌而出，从布上面一点一点的朝下滴，滴的被子上到处都是。
    昏暗的光线也掩不住那点点猩红，如红梅绽放一般，让人触目惊心。
    昭昭傻在床边上，愣愣的看着他，甚至忘记了伸手去帮他拍拍背顺顺气。
    半响才喊了一声：“长生哥！”余音打着颤儿，几乎快要哭出来。
    林长生想说“别怕”，可嘴还没有张开，血再一次的往外冒，好像这一回要把全身的血都吐完一样。
    “长生哥，长生哥！”
    昭昭一把抓住他：“长生哥，你不要吓我，你不要吓我，你不会有事的对不对？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林长生抬眼看了她一眼，想笑笑却艰难无比，天黑的好快，他有些看不清楚昭昭的样子了。
    哪怕昭昭扶着他，他的身体还是不断的后仰。
    昭昭歇斯底里的大喊：“长生哥——”
    他却没有一丝力气再回应。
    张氏刚刚进院子就听见昭昭的哭喊声，心里咯噔一下，忙不迭的朝屋里走。
    刚刚走到门口就闻见了屋子里面的腥味儿。
    “长生，长生！”
    她冲到床边，一把拉住林长生的手：“长生，你这是怎么了？你不要吓唬祖母，你这是怎么了？”
    林长生抬了抬眼皮，眼皮好似有千金重始终抬不起来，嘴里轻声喊了一声：“祖母，昭昭——”
    几个字用完了他所有的力气，身子一软就再也没有了动静。
    整个身子搭在昭昭身上，昭昭愣愣的看着他，嘴里呢喃着：“长生哥！”
    张氏身子一颤，一把握住林长生的手，另一只手颤颤巍巍的伸到他的鼻子跟前，而后瞪大眼睛，下一刻便扑过去抱住林长生嚎啕大哭。
    “长生，我的长生，长生啊——”
    天黑了又亮了，才刚刚亮，老槐树下面的院子里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喊叫：“兔子，兔子呢？兔子跑哪里去了？有贼啊！”
    紧接着，便听见脚步声伴随着叫骂声朝老槐树这边靠近。
    很快就到了老槐树跟前。
    篱笆门被摇的哗哗作响，郭氏那尖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林昭昭，你这个小贱人，你给我出来。”
    前脚刚刚从老太太手上哄过去的兔子，后脚就没有了，郭氏怎么能就这么罢休。
    那兔子腿她都是绑上的，还能自己飞了不成？
    黑子隔着门对着她咆哮。
    她心里发怵，脸上却无所畏惧，她手上拿了棍子呢，再说了，不是她一个人，她两个儿子，林金元和林金宝都在，一个十九，一个十六，都是大小伙子了，她怕个鬼哦！
    紧闭的堂屋门从里面打开，张氏从里面阴沉着脸出来，达拉的眼皮下面，眼睛里面全是红血丝，平日里绾的工工整整的发髻微显凌乱，脚步虚浮，走到院子里头看着门外的人道：“二郎家的，大早上的你闹什么？你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郭氏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听她开口，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娘这话说的，什么叫我过不过了。我倒是想过，这不是没法过了吗？家里遭贼了，我还怎么过？”
    一旁的林金宝道：“祖母，你昨天拿过来的兔子没有了，娘说是林昭昭那个小贱人偷走了！”
    张氏气的身子颤了颤，还未来得及开口，昭昭一阵风似的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拉开院门，冷声道：“黑子，咬死她！”

 第五章 把他埋在最高的地方

    院门一打开，黑子抖着毛撅着尾巴汪的一声就冲了出去，然后外面就传来郭氏那刺耳的尖叫声。昭昭面无表情的看着被黑子追的狼狈不堪的母子三个，连张氏那声不赞同的“昭昭”都好像没有听见，转身朝屋子里面走去。
    一夜了，林长生早就没有了温度，消瘦的脸一片死灰，吐出来的血干涸成壳。
    昭昭打了温水替他将脸擦干净，又从箱子里面拿了一件干净衣裳出来拙笨的给他换上，就着床上的被褥一卷，然后扛在身上就出了门。
    张氏挡在堂屋门口：“昭昭，你要干什么？”
    昭昭硬冲开她，扛着林长生的尸体出了门出了院子。
    林长生连十八岁都不到，不曾弱冠，更未到花甲，输于夭亡。张氏说，他不能进张家主坟。
    昭昭觉得，不能进就不能进，她自己重新选地方埋吧！
    村道上，林二金拎着一只兔子，喜滋滋的朝老槐树这边走过来，这个时候人都去地里面了，他是找了个借口溜出来了，算准了这边只有林长生一个人在家。他刚好可以把兔子还回去。
    在山上抓到一只兔子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凭什么要便宜了林金元一家子？
    谁知道他还没有到跟前，就看见昭昭扛着一卷东西从院子里出来，她本想躲起来等会儿再进院子，哪知道无意间一瞥，竟然看见了被子外面露出来的人头。
    惊愕的瞪大眼睛，手里的兔子往路边上一甩，撒开脚就撵了上去。
    “昭昭，昭昭，你你干嘛？你把长生哥扛去哪里？”
    昭昭的脚步没有停下来，应了他一句道：“我带他去浮罗山顶，去山上最高的地方。他说他都没有出过院子，没有上过浮罗山，没有见过外面的风景，我带着他，带着他去好好看看。”
    林二金有些懵，腿有些发软，鼻子酸溜溜的跟在她后面。
    昨天他还跟林长生说话了，林长生说自己好多了，都能在院子里面走动了。他当时说什么来着？他说好多了就好，现在在院子里走走，等明年开春了说不定就能到院子外面走走了。
    昨天他们还在一起说笑来着，可是人说没就没了？
    村子里的人都在说林长生活不过十八岁，他根本不相信，可是，真的死了啊，真的活不过十八岁。
    脑子里面一团麻，脚下面踩在哪里都没有留意，走着走着，昭昭把手上的锄头丢过来：“扛着。”
    她虽然力气大，但是身量太小了。
    林长生虽然瘦弱，但却足足比她高一头，这样裹着被子往山上走，走远了她也是会累的。
    把人放了下来，靠在树上，昭昭挨着他微微的喘气，指着不远处，好像他能看见似的：“长生哥，你看这里，我经常来呢。这里野果子多，野鸡和兔子也多，昨儿得的榛鸡就是这里抓的，你都没有喝上一口。都说天上的龙肉，地上的驴肉，飞龙汤是最美味的东西，可惜了——”
    林二金拄着锄头，大口的喘气，边喘气边问昭昭：“长生哥昨天还是好好的，怎么会死了？”
    昭昭吸了吸鼻子道：“我不知道，我觉得他应该是睡着了，他是太累了。”就跟她自己一样，身体没有了生命的迹象，灵魂去了别的地方。
    她应该高兴才对。
    这么一副破败的身子，死了没有什么可惜的，解脱了才对。
    可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心里面好难过。她从来没有遇到过对她这样好的人，会温柔的喊她“昭昭，”会靠在床头帮她梳头发，亲昵的抱着她。
    吸了吸鼻子，眼泪还是止不住的落下来，看着已经有些僵硬的林长生小兽一般的呜咽起来。
    偷偷跟上来的黑子身出舌头舔了舔她的脸，跟着她呜咽了一声，坐在她边上，像个孩子一般无措。
    昭昭伸手用袖子抹掉脸上的眼泪，扛着林长生继续往山顶上走。
    深山她没有打算去，她的目标就是村子后面这座山的山顶。
    到了地方，她将林长生放了下来。从林二金手里拿过锄头开始挖坑。
    坑挖好之后，她将林长生放了进去，自己也站在坑里面，红肿的眼睛里面全是泪水。
    林二金把她拽了出来，自己开始往坑里面填土。昭昭就在一边的地上坐着看着土一点点的将林长生掩起来呜呜的哭出声。
    长生哥没有了，以后就是她一个人了。
    上辈子，她在外面活了十二年，虽然爸妈重男轻女，不喜欢她，虽然家里一贫如洗，可是到了后来回想起来，那算得上是她那辈子过的最舒心自在的日子了。然而十二岁的时候身上多了一种奇怪的能力，她突然变的力大如牛，身轻如燕，那时的她在短暂的恐慌之后心中莫名的窃喜，觉得这样子她就能帮家里干更多的活，或许爸妈就会喜欢她了。
    却不曾想，美好的愿望实现的那么艰难。
    家里来了一群穿戴很讲究的人，给了她爸妈一沓钱，然后就把她带走了。
    她不知道那是多少钱，但是她知道自己被卖了。
    上了车，她就再没有了自由。
    每天面对的就是那个白的没有一点杂质的屋子，手脚都缠着铁链子，日复一日的注射和抽血，少有清醒的时候。
    每每清醒的时候她就在想，想原来在乡下，想那些挨打挨骂的日子，想着想着就又睡了过去。
    十多年都是那样子过来的，然而有一天她醒来之后周围就变了，那白白的墙壁没有了，抬眼就是茅草屋顶，手上脚上的铁索没有了，而她自己也不是她自己了。
    旁边有一个长的极清秀的少年对着她淡淡的笑着，轻轻的喊着：“昭昭，你醒了，饿不饿？”
    庄周梦蝶，到底哪是梦，哪是醒？
    她分辨不清，也不想分辨，若这是梦，那就长长久久的做着，不要醒来。
    林二金挥汗如雨的将人埋上，比照着村子里的坟墓的样子垒了个坟头。
    忙完了之后他道：“昭昭，把边上的杂草锄一下吧！我去挖几株花藤栽在边上，长生哥从来都没有出过门，栽些花陪着他，他就不寂寞了。”
    昭昭回神，不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接过锄头把边上的杂草都清理了。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昭昭回头，林二金没有回来，林二郎和林三郎却上来了，身后跟着一脸愤恨的郭氏。

 第六章 她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呢

    林二郎说：“长生未及弱冠，怎么能起坟头？”
    林三郎道：“这里地势太高，你要让一个早夭不详之人压在整个村子头上？”
    昭昭握着锄头冷冷的看着两个人：“他没有棺材，也没有进林家祖坟，至于埋哪里？埋成什么样，都跟你们没有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林氏尖锐的声音响起：“他压住了村里的运道，怎么没有关系？”
    “那你们想怎么样？”
    声音不大，却让林氏打了个寒颤。
    林二郎道：“总之埋在这里不行，埋成这样也不行，要埋就弄去九道湾，低于村子的地方，然后挖坑垒丘。”
    昭昭捏了捏锄头：“我要不呢？”九道湾是什么地方昭昭没有去过但是她听说过。那是浮罗江的上游，九曲十八弯，两边都是山，中间一道峡谷，随着山的走势蜿蜒迂回，终年清冷，难见天日。
    林三郎道：“昭昭，我们这是为了村子里面的人好，你若是不听，那就只能找里正来，这长生是不能埋这里的。”
    昭昭眯了眯眼睛，仰脸看着他。
    林三郎只觉得眼睛一花，衣领就被人揪住，啪的声响，脸上火辣辣的疼，他本能的捂脸看着揪着他衣襟的昭昭，使出吃奶的力气都没有能挣脱。
    “臭丫头，你疯了？撒手！”
    昭昭嘴角挑起一抹讽刺的笑意：“林老三，你不是老实吗？不是不会骂人吗？会咬人的狗不叫，就一巴掌你就装不住了？”说完，手里用力一甩，林三郎就被甩出去，脸朝地，完美的狗吃屎。
    昭昭一脚踩在他背上，看似没有用力，他却动弹不得。
    冷眼看着愣在一旁的林二郎和郭氏，还有随后赶上来的张氏，林金元，林金宝。
    “这块地儿我看上了，很合适。长生哥长了这么大，从来没有出过院子。活着的时候没有，死了，我想将他埋的高一些。这地儿多好啊，抬眼就能看见整个村子，以后长生哥一个人就不寂寞了，想看你们，随时都能看见。
    谁有意见？有意见都憋着，千万不要说出来，不要让我听见。不然——”声音淡淡的，一字一句说的极缓，却让人心里打颤。
    说着，脚上动了动，林三郎发出杀猪一般的嚎叫。
    昭昭对于他的表现很满意，松开脚，弯腰把他拎起来道：“千万不要让我听见，要是再有人说什么长生哥不能埋在这里，我虽然不会杀人，但是我却能让你们不得安宁。长生哥死了，我还活着呢！”话毕，抬手又是一拳，林三郎这回直接摔过去爬不起来了。
    不止脸疼，身上更疼，他怀疑他的肠子都被林昭昭给踩烂了，小贱人，果然邪门的很。
    张氏惊呼一声，而后沉着脸喊了一声：“昭昭！”
    昭昭看了看她，喊了一声：“祖母，长生哥死了！”
    张氏一愣，她知道，知道长生死了。
    她虽然难过，但是难过归难过，孙子死了，不能不管儿子。死人死了，活人还要活下去。
    昭昭不晓得她明白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大概是不明白的吧。
    长生哥死了，她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呢？
    以前不跟这些人计较是怕张氏生气，怕林长生难做。
    如今林长生不在了，她没有什么好在乎的了。
    “我再说一遍，长生哥就埋这里了，离的这么远，跟你们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要是再整什么幺蛾子，我不会客气的。”
    说完，一屁股就在坟边山坐了下来，看着气喘吁吁抱着几个土疙瘩爬上来的林二金招了招手。
    “二金哥，这都是什么花呀？能不能活啊？”
    林二金抹了一把汗，手上的泥抹的满脸都是：“野蔷薇啊，我把上面的藤条都砍了，就留了根。肯定能活。”
    昭昭轮着锄头道：“那感情好，那栽上吧，回头我打几个木头桩子，弄一圈篱笆，等明年春天蔷薇发芽，长生哥就能有一座小花园了。”
    依旧是那淡淡的语气，缓缓的声音，若不是那眼中包不住的水汽和通红的眸子，让旁人听着她好像在郊游一样，风淡云轻的和同伴讨论着天气好不好，花儿像香不香这样的小事情。
    张氏看着那土堆起来的坟头微微打颤，抹了一把眼泪，脚步蹒跚的朝山底下走去。
    林二郎把林三郎扶起来，看着他肿起来的脸和疼到扭曲的五官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一群人气势汹汹的上山，然后战战兢兢的下山。
    林金宝跟在林金元后面心有余悸的小声开口道：“哥，林昭昭那小贱人是疯了还是中邪了？”太吓人了吧？
    林金元冷哼一声，揪了一片半黄的树叶子在手里面把玩着：“管她是疯了还是中邪了她都是个女人。三叔也忒没有用了，让一个小丫头片子给揍成那样子。”
    话落音，林金宝突然叫出声：“咦，我们家除了彩玉都来了，三叔家怎么就来了三叔一个人，三婶呢？”
    走在前面的郭氏听见这话脸一沉。
    对了，杨氏怎么没有来？不是她在那里嘀咕说人埋太高会压着老林家的运道自己怎么会在这大忙的天里跑到这山上来？
    早上的时候郭氏因为那只不翼而飞的兔子在老槐树这边大闹，然后才知道林长生头天夜里死了。看着昭昭扛着人出门，她回去顺口那么一说：“知道不，大房那个短命鬼昨天夜里死了。”
    正准备出门下地的杨氏听了一嘴表示不信：“前儿不是还好好的，怎么就死了？”
    郭氏道：“真的死了，我看见那个小蹄子驮着人拿着锄头上山了，约莫是要挖个坑埋了。”
    杨氏一愣，低头嘀咕了一声：“弄去山上埋了？埋太高可不好，山下就是林家，这短命鬼压在活人头上，以后怕是不好——”
    她说的声音小，奈何郭氏耳朵尖啊，一下子就听进去了，院子门都没有关，一口气跑到地里头叫上已经在地里面忙开的林二郎就往山上来。
    于是就闹了这么一出。
    结果才发现，从头到尾杨氏竟然没有露面，这话不是她说的么？
    下了山，到地头上，张氏等在那里，面前赫然就是捏着衣角局促不安的杨氏，林彩环姐弟两个跟在她后头。
    杨氏看着被林二郎拖着的林三郎就是一声惊呼：“彩环她爹，你这是咋了？”

 第七章 昭昭会被人说闲话的

    听见她的声音，郭氏一肚子的火气一下子就散了，她虽然冲动的白跑了一趟，可也就是浪费了些时间，耽搁了点活，林老三可是直接被揍成了猪头。
    当下便道：“他三婶，看不出来呀？这是被昭昭给揍了。你说你，长生活着的时候你嫌娘偏心，什么都顾着他，这死了，人都死了你还整这些没有的。”
    杨氏扶住林三郎，转身看着她道：“二嫂这话什么意思，我听不懂？整天骂昭昭和长生的不是你吗？”
    “哼！”郭氏一声冷哼：“我骂了我承认，我不满我敢说，你敢承认你敢说吗？不是你一大早的在那里嘀咕长生是个短命鬼，死了不能埋太高，否则会压着老林家吗？你不说我们能跑上去？不上去林昭昭能发疯把他三叔打成这样子？”
    杨氏眼睛一红，也不知道是被郭氏气的还是看着自家男人心疼的。
    张氏道：“彩环，跟你娘送你爹回去。”
    林彩环上前帮忙搭着林三郎，娘俩架着人朝回走。
    刚刚没有走多远就听见老太太的声音：“长生已经没有了，回头我要再听见谁嚼舌根子，别怪我不客气。”那眼神，恶狠狠的，离得老远杨氏都忍不住打寒颤，更别说跟前的郭氏。
    这个婆婆，年轻的时候可是个狠角色，哪怕她年纪大了，分家多年，郭氏也还是忌惮的。隔三岔五的闹那么一回也都是有出处的，她哪里敢无风起浪。
    “娘，肯定不会的，人都死了。要不是他三婶说了那么一嘴，怎么会闹这个事情。这还不是为了老林家。横竖长生已经死了，可是金元金宝还在，我这个当娘的自然不能有半点对他们不好的。”
    张氏什么都没有说，转身蹒跚的朝家里走去。
    老槐树下面的篱笆院，原来有林大郎，有林长贵，有林长生，她的儿子孙子那个时候都在，可是现在却什么都没有了，就剩她一个人了。
    昭昭在山上一直呆到下午太阳落山，林二金却是没有办法呆那么久，跟林二郎一群人前后脚的功夫就下了山，去了自家地里面。
    地里的玉米已经收回去了，刘菜花和自家男人林望江还有老大林大年在地里砍玉米杆子。
    瞧见林二金过来，刘氏就气不打一处来，吼了一声：“林二金，你又跑哪去了？你看看太阳都到哪里了？吃饭比谁都积极，一到干活你就没有人影了。”
    若是往日，林二金定然要嬉皮笑脸的惹的刘氏气的满地揍他，今日却一句话也没有，一点笑脸也无，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的下了地，看的刘氏一愣。
    刘氏和郭氏不一样，是个娇娇小小的妇人，虽然也三十多岁了，整日劳作风吹日晒，眼角都是褶子，可是浓眉杏眸，大样摆在那里了，年轻当姑娘的时候可是俊俏的很。
    也就是那性子，跟炮仗似的一点就炸，成亲这么多年，林望江护着她，儿子都说亲了，那性子依旧没有柔软半分，举着扫把追着林二金满村跑这种事情时有发生。
    本来都已经做好了揍人的准备，看着林二金这模样一下愣住了：“你这是咋了？”
    林二金再抬头，眼睛和鼻尖就红了：“娘，长生哥死了！”
    “死了就死了呗！呃——”刘氏一下子反应过来：“长生死了？”
    林二金点点头。
    刘氏回头看了他男人一眼。
    林望江也停下了手里面的动作，想了想道：“长生还小，年纪不够，怕是不能入林家祖坟，也不能置办棺木。那会儿刚刚生下来的时候就说活不过十八，偏生婶儿性格要强，非不相信，人哪里能争过天，这都是命。”
    林二金道：“我帮着昭昭把他弄去山上埋了。”
    刘氏问道：“那长生他二叔三叔呢？”
    “也去了，可是没有帮忙，说是我们埋的位置太高了，压着他们了。”
    刘氏嗤了一声：“大白天说鬼话，不埋山上，难道埋他们家门口？不是个东西。”
    一旁一直没有吭声的林大年道：“心里不好受就回去歇着吧，反正地里也没有多少活了。有一点你记着啊，长生已经不在了，你以后少去老槐树那边。”
    “凭什么？”林二金差点跳起来。
    刘氏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听你大哥的。娘知道你以前喜欢找长生玩，跟昭昭关系也好。可是现在长生死了，昭昭就是守寡的人了，你经常往那边跑，昭昭会被人说闲话的。”当然，重点是林二金也会被闲话，这样以后怎么好说亲。
    昭昭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个小寡妇了，也不知道林长生的死在村里已经传遍了，更不知道村里人已经打算跟她划清界限了。
    知道其实也没有什么，槐树岭虽然大，可这个就那么几十户人，还都不在一处住，昭昭跟一处的都不熟，更别说离得远得。
    她在林长生的坟跟前坐了一天，她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该干什么，总觉得自己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却又实在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
    跟林长生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她一直努力的，在别人不怀疑的情况下努力的把日子过好，干活，打柴，打猎，给他赚药钱，希望他能早些好起来。
    如今人死了，她很迷茫，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弄了老大一捆干柴扛着下了山。
    想了一天都想不明白的事情她决定不再想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冬天不远了，她得在大雪封山之前存够一冬，不，明年一年的柴火，存够这一冬的米粮。
    张氏在屋里愣愣的坐着，也不知道坐了多久了。
    昭昭进门，听见外面的动静她才起身，去了灶房煮饭。
    锅里还是昨天炖的飞龙汤，焖的野鸡肉，长生临了也没有能吃一口就那么去了。
    她越想越难过，长生没了，长贵也没有个音讯，大郎这一房怎么办？，难道就这样断了吗？
    昭昭不晓得她心里想的那些，将柴火往柴火垛子边上一丢，然后直接进了屋。
    等到她进了屋子，看着那空荡荡的床，她才想起来自己一直觉得忘记了的事情。

 第八章 兔子引发的血案

    她的发簪，长生哥送给自己的蜻蜓发簪不见了。
    张氏在灶房门口，看着刚刚进屋的昭昭跟疯子一样的跑出院子眉头皱了皱，想说什么，昭昭跑的飞快，眨眼就没有了人影。
    昭昭心里发慌，难受，怎么会没有了呢？她记得长生哥给自己的时候明明就放在枕头边上的，怎么会没有了呢？
    想着她先前用被子裹着林长生上山，她觉得会不会不小心带出来掉在路上了。
    她忙着找簪子，不知道林二郎家和林三郎家已经掐上了。
    原因就是被林二金弄出来又丢了的那一只兔子。
    先前林三郎在山上被昭昭给揍成了猪头，杨氏和林彩环扶着人回去，谁知道快要走到家门口了竟然碰见了一只兔子。
    四只脚被捆着，那兔子一只在挣扎想逃跑，最后筋疲力尽了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娘，兔子！”
    林彩环眼睛一亮，连她爹都顾不上了，急吼吼的上前就把兔子抱起来。
    杨氏眼色有些复杂，她看着那兔子怎么那么像老太太昨儿提给二房的那只呢？腿上的绳子都是一模一样的，她亲眼看见郭氏给绑上去的。
    大早上的就听见她在喊遭贼了，兔子没有了，这不就在家门口吗？
    也奇怪了，绑的这么结实，怎么跑出来的？
    她实在是想不通，索性也不想了，只跟林三郎道：“彩环捡的那只兔子，我瞅着怎么那么像二嫂丢的那只。”
    “屁！”林三郎半天才挤出一个字来。
    然后舌头才理顺了：“满山的兔子都是一个样，难不成都是她家里的？回去就宰了。”凭什么郭氏挑起来的事情挨打的却是他，这兔子不是郭氏的还好，是她的那就非吃不可了。
    杨氏应了一声，不管咋说，跟自己男人通过气了，这肉吃起来也硬气一些了。
    这一晌午，林三郎挨了打没有去地里面，杨氏和林彩环也没有去，加上林金财一家四口在屋里干掉了一只兔子，有滋有味。
    郭氏下午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才回去煮饭，路上碰见六岁的林金财和村子里面的几个男娃儿在家门口的地头玩泥巴。
    想到自家地快要收拾完了，老三那边还有一大片，又想到林三郎被林昭昭揍得跟猪头似的，心里一乐呵就忍不住嘴欠。
    “财哥儿，你吃饭了没有？你娘怎么一天都没有下地？”不会是林三郎那个软蛋被揍出好歹来了吧？
    林金财压根就没有听见她后面问的什么，就听见她在问自己吃饭了没有。小胸脯一挺道：“吃了，吃的兔子肉，老香了。”
    就是没有肥肉，都是瘦肉，嚼起来忒费劲了。
    郭氏脸上得瑟的笑意一下子就僵住了：“兔子，哪里来的兔子？”她这会儿一听见兔子就想起自己没有了的那只兔子，到了嘴边的肉飞了，要不是那个短命鬼的事情打了个岔，她能气疯。    林金财有些不耐烦：“哪里来的兔子，捡的呗。”说完指了指她后面不远的路上：“就在那里捡的。”
    郭氏听他这么一说，这么一指，气的差点一个趔趄。
    连自家门都没有进，气势汹汹的就去了隔壁林三郎家里。
    林三郎躺在床上，杨氏正在外面和林彩环抠玉米粒子，趁着日头好，把玉米粒晒干，然后在石磨上面推了，再加上不多的黑面，这一个冬天的口粮就有了。
    因为都在家呢院子门就没有关，虚掩着，然后就听哐的一声，郭氏就跟老槐树那边那黑子似的气势汹汹的冲进来。
    杨氏一愣，还没有反应过来呢郭氏就到了跟前，抬手就是一耳刮子。
    杨氏和林彩环都懵了。
    迅速回神之后杨氏捂着脸道：“二嫂，你发什么疯。”
    郭氏煽了一巴掌还不解恨，啐了她一口：“我呸，别喊我二嫂，我没有你这种三只手的弟媳妇，丢先人哩，偷东西偷到我院子里来了。我说这绑的好好的兔子咋没了，感情不是长翅膀飞了，是外面长翅膀的飞进来了。你一把年纪了你要不要脸，为了口肉这种下三滥的事情都能干出来。今儿偷肉，明儿是不是去偷人了？”
    “郭氏！”杨氏气的发抖：“你不要太过分了，红口白牙的你冤枉哪个呢？谁偷你家的兔子了？”
    郭氏现在恨不得把她脸上的肉削一刀炖了，兔子，兔子啊，她这会儿都还能闻见这院里的肉味儿呢。
    当下抬手指着杨氏大骂：“见过不要脸的就没有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你个贼婆娘，连亲兄弟家里的东西都偷——”
    正骂的起劲呢，屋里哐当一声，缓过气来的林三郎从屋里出来，摸了个板凳就砸过去。
    郭氏哪里料到他一个大男人会从屋里冲出来，会对女人动手，一下子被砸到腿，下一刻一屁股坐在地上撒泼大哭：“打死人了，小叔子打嫂子，没天理啊，这日子没法过了——”
    林二郎和林金元兄弟两个刚刚回来，还没有来得及进门就听见隔壁那杀猪似的嚎叫。
    自己婆娘，自己老娘的声音还是能分的出来的，爷仨撒腿就去了隔壁。
    两家人打了一窝蜂，然后林二郎家完胜！没办法，人数占优势啊。一对一，二房多了两儿子呢。林金元和林金宝往那里一站，林彩环和林金财就只有哭的份。
    兄妹情分？不存在的。肉被抢了，老娘被欺负了，还有屁的个情分哦！
    可怜林三郎，早上被林昭昭揍了一顿，刚刚缓过来，下午又被自己亲哥哥一通狠揍，要不是林金财机灵跑去里正林四海家里喊人，又把张氏喊过来，真的是会出人命。
    一只兔子引发的血案。
    林四海一听撒腿就往老槐树这边跑。
    虽然隔了几房了，但是他是里正啊，不论姓郭还是姓杨，哪个出事了他都得倒霉。
    到院子里面的时候，林三郎躺在那里一身的血，不知道死的还是活的，杨氏蹲在边上捂脸呜呜的哭，郭氏还在那里撒泼叫骂，反正她占了理，就是婆母张氏这会儿在跟前，她也不怕。
    林四海进院子，咳嗽了一声道：“说说吧，怎么个一回事，你们可是亲弟兄，啥大不了的事情把人打成这样子？”

 第九章 兄弟情分比不上一只兔子

    郭氏啐了三房两口子一口，手插在腰上气势足的很：“里正叔，什么亲兄弟，你见过哪家亲弟弟去哥哥院子里偷东西的？偷了我的兔子还死不认账，还要脸不要了？”
    杨氏道：“那兔子是我在路上捡的！”这会儿她真的有些后悔了，怎么就鬼迷心窍的要占那点便宜呢？她想着东西只要吃到肚子里就死无对证了，谁知道还没有来得及消化郭氏就上门闹了。眼下骂也骂了，打也打了，她只能一口咬死是捡的，不然以后要怎么做人。何况，那兔子本来也是她捡的。
    郭氏气势十足的又啐了她一口：“我呸！你捡的，你咋那么会捡呢？你再捡一个我看看。”
    杨氏气的发抖，看着一直没有吭声的张氏道：“娘，真的是捡的。路上捡一只兔子，二嫂非说是她的，还把孩子他爹打成这样，这还有没有天理王法了？”
    林四海闹不清楚到底真的捡的还是真的偷的，就觉得林二郎有些过分了，拉着脸道：“老二，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一只兔子，暂且不论到底是你的还是她的。你们可是亲兄弟，兄弟情分比不过一只兔子？婆娘家掐尖要强就罢了，你这当哥哥的怎么能跟弟弟动手？你赶紧的，到东头找余郎中过来给老三看看，像什么样子。”
    说完，看了看地上的林三郎然后撇开脸。
    郭氏一听就炸了：“找郎中？想得美！又不是我的错，凭啥给他找郎中？”
    正说着，林彩环气喘吁吁的出现在了门口：“祖母，郎中来了。”
    张氏一直没有吭声，院子里的人都没有想到她竟然指使林彩环去找了余郎中来。
    余郎中姓余名钱，是个赤脚大夫，医术算不得高明，头疼脑热的土方子不少，一把草药下去多少能起点用处，平日里上山采药拿去县城卖钱，日子倒也过得去。家里也没有旁人，就老两口在，儿子被征兵，跟林长贵是一批的，不在家里。
    一把年纪了，被林彩环哭喊着拉着跑了大半个村子，喘的跟狗似的。
    站了半天喘足了气，看着倒地上的林三郎道：“这怎么弄的，怎么成这样子了？”
    说完，就要上前去看林三郎的伤势。
    还没有到跟前，郭氏就开口了：“慢着，这药钱诊金谁出？我可是不会认的。”
    余钱一愣，这还有官司在里头？眼睛扫了一圈，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张氏缓缓开口道：“我让环姐儿喊的丫头，诊金我出。我的错，我认！”
    余钱嘘了一口气，有人给诊金就行，小本生意，赊欠不起，更害怕有人赖账。
    上前给林三郎把了脉，看着一脸血，都是些皮肉伤，倒是没有大碍。
    “环姐儿，我药没有带，你跟我跑一趟，把药取回来，给弄点水把脸上的血擦干净，伤口上抹点药，养几日就好了。”
    其他的，不好说，他医术不高，把脉也没有那么准，不好说，看不出来。
    等他走了，张氏才道：“哭够了没有？哭够了就把人扶进屋里去。”说完，看了郭氏一眼，目光最终落在林二郎身上，半天才道：“你是当哥哥的，就算是兔子被老三家的拿了，你也不该动手，你四海叔说的一点没错，你们是亲兄弟，兄弟情分比不上一只兔子？”
    林二郎抿嘴不吭声，一旁的林金宝道：“祖母，可不能怪我爹，谁让三叔先动手打我娘的，他一个大男人敢动手打自己嫂子，他都不要脸我们干嘛要客气？”
    张氏摆了摆手：“我老了，你们都厉害了，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了，以后你们自己的日子自己过。”说完，慢吞吞的出了院子。
    她一辈子要强，年轻轻的守寡，拉扯着三个儿子长大，然而又有什么用呢？
    娶了媳妇忘了娘，这话真的是有道理啊。
    儿子大了，有媳妇，有儿女，老娘算什么？
    老大媳妇死了的时候她就该明白这个道理，儿媳妇死了，儿子也不想活了。林大郎心里只有媳妇，要跟他媳妇一起死，全然记不得他还有老娘还有儿子。
    如今大房算是完了，二房三房也是靠不住。
    好在她有手有脚还能动弹，哪一日动弹不了了，眼睛一闭，眼不见心不烦了。
    回去之后暮色已经浓了，刚刚进院子，就听见屋子里的呜呜哭声。张氏一愣，这才想起来，长生刚刚才没有了。
    热好的饭菜也没有吃，径自走进屋里躺在了床上，心里空落落的，好像缺了一大块。
    昭昭一个人蜷在床上，怀里抱着林长生枕过的枕头，像极了失去母亲的小兽，呜呜的悲鸣。
    长生哥没有了，他留下的唯一的东西也丢了。
    昭昭觉得真的好难过。
    可是再难过又怎样，人还活着，这日子就得过下去。
    第二天一早，顶着胡桃一样红肿的眼睛早早的起了床，热好饭菜跟张氏一起吃了。
    张氏饭量不大，眼下因为心里难受吃的就更少了，剩下的汤，肉，全部进了昭昭的肚子。她的胃口还是一如既往的好，饭量还是那么大，张氏有些怀疑，觉得林长生死了，昭昭其实并没有那么难过。
    昭昭看不透她的心思，也懒得看，吃了饭就跟她商量：“祖母，我得上山了，趁着天还不冷，多弄些东西回来，这个冬天长着呢，没有东西吃熬不过去。”
    张氏点点头：“早些去早些回来，别走远了。”
    昭昭道：“早回来不了，我想往山里面走一些，晚上也不一定回得来。山外面没有什么好东西。”
    张氏的脸一沉：“不行，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能在山里面过夜，你知道不知道山里多危险？长生已经不再了，你要是再有个好歹，你让我一个老婆子怎么办？”
    昭昭愣了一下，她怎么不知道，自己对张氏如此的重要？
    “祖母，今年秋粮早就下来了，二叔三叔那边可一直没有送粮过来，我不勤快一些，这个冬天真的会很难过的。”说完，想了想道：“我力气大，跑的也快，不会有事的。”
    说完便不再多说了，她很少跟张氏说这么多的话，该说的说了，同意不同意的跟她都没有什么关系，她该做的自会去做。

 第十章 总有坏人想抢她的肉

    跟张氏说完她就起身出了屋子，拿了劈柴的斧头，拿了棕绳挂在肩膀上，带着黑子上了山。
    往日林长生在家里她不放心，总要把黑子留在家里看家，如今人已经不在了，也没有什么好不放心的了。
    到前山的山顶，她在林长生的坟前立了一阵，然后就进了深山。
    这个季节，只要她想，无论如何都不会空手回去。
    以前是怕太扎眼，现在她无所顾忌。
    深山里面东西不少，但是想要好东西也是需要看运气的，她运气还算不错，晌午的时候猎了一头公鹿，还是那种不带伤口的。
    她跑的快，跟鹿赛跑赢了，一拳直接砸晕了用绳子把四蹄绑起来，从林子里面下山朝郡城赶去。鹿这个东西浑身是宝，就连鹿血那也是值钱的。要是整个的卖出去，说不定价格更高。
    她从九岁那年被买回来就再没有去过县城，那条路她已经记不得了。就是记得她也不打算走，要从村子里穿过去，麻烦太多了。从九道湾边上绕过去就能到郡城，何必麻烦呢？
    水往低处流。
    浮云岭，浮罗山上的水在九道湾交汇在一处，一直朝下，与清溪交汇，成了梓州最有名的浮罗江。
    她只需沿着水流一直向下，便能找到清溪郡。
    到郡城的时候太阳都快落山了，城门口除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守卫，进出就没有几个人。
    昭昭仰头看了看那高高的城楼，扛着鹿跟在人身后就准备进城。
    然而到门口却被挡住了。
    娇小的姑娘，身上扛着一头鹿，后面跟着一条大黑狗，站在那里不动弹，怎么看怎么怪异。
    守卫哪里敢放人。
    尤其是上面吩咐过，高凉那边不安分，让进出盘查都严一些，宁可抓错，不可放过。
    这就更不敢随便放人了。
    这么个小丫头，那鹿看着少说也有百来斤吧？扛着跟没重量似的。后面那狗也不像个正常狗，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手里的长矛一挥，挡住了她的去路。
    昭昭一愣看着虎着脸要吃人一样的守卫，指了指走在她前面的人：“为什么他们能进我不能进？”
    回答她的是一声怒喝：“拿下！”
    她愣了一下，身子一侧躲开了抓过来的手，一个转身，扛在肩膀上的鹿伸在外面的蹄子就将两个守卫给撞开了。
    然后她还是不明白，人家能进去自己不能进去？为什么呀？
    紧接着就从里面来了一大群穿着铠甲的人，将她团团围住。
    黑子紧紧的挨着她的腿，对着那些持枪的人恶狠狠的龇牙。
    昭昭本来是不懂的，看着这阵势瞬间就懂了，这是想打架，欺负人呢！
    警惕的后退了一步，看着面前这一圈人心里有些没底。她虽然力气大，但是跟这么多人一起打架那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估计打不赢，不然，还是跑吧！
    只是还不等她动作，围住她的人突然就从中间往两边散开。
    马蹄子声渐近，然后在她面前停下来。
    马背上的人并未下马，而是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瘦弱的小丫头，身上的衣裳补丁上面摞着补丁，头上沾了两片干枯的残叶，一双大眼睛正盯着马背上看，脸上一脸警惕还带着一丝懵懂。
    安戎苒眉头轻轻一拧，目光落在她肩膀上的鹿身上。
    那鹿四蹄被绳子捆的结结实实，腹部轻颤，显然是活的。
    不怪守卫来禀，这个丫头确实有些怪异。
    不过，怪异归怪异，是不是细作却不好说。
    身后的张垚也挺震撼的，小丫头力气挺大啊，扛这这么大一坨，脸不红气不喘的，张口就问：“鹿哪来的？”
    啊？
    昭昭警惕的看着马背上的人，退后两步，心道：总算是弄清楚为什么不让进城了，原来是想抢我的鹿！
    安戎苒嘘了一口气，不是应该问人是从哪里来的吗？
    “把人带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昭昭想着这些人要抢自己的东西，哪里肯束手就擒跟着他们走。
    好一番横冲直撞，撞到了几个士兵。
    黑子也跟着她龇牙一阵乱咬，咬住一人的腿不松口，城门口哀嚎声不断。
    安戎苒蹙眉，身子微微前倾伸手一把将昭昭拽上了马背。
    至于那头鹿，往彭垚身上一丢：“扛着！”不是对鹿感兴趣，慢慢研究吧！
    彭垚不妨他突然来这一出，差点被那鹿从马背上砸翻下来，大叫道：“搞什么？凭什么你抱着女人，我就得抱个畜生！”
    回应他的只有后头李云归那幸灾乐祸的笑声。
    昭昭跟小兽一样目露凶光，抬手一拳就朝他脸上砸去，然而手却被人捏住，再想动就动不了了。
    马儿一路疾驰，然后在郡守府门口停下。
    黑子跟在马后面一路狂奔，满大街都能听见狗叫声，街上的人看着这疯狗，纷纷避让，生怕被咬一口。
    安戎苒翻身下马，伸手跟拎小鸡似的把昭昭拎下来，然后就那么拎着进了府，去了郡守府前院的花厅。
    进了花厅，屏退左右，上前伸手给昭昭解了穴道。
    下一刻，昭昭就跟个炸弹似的冲过来对着他肚子就是一拳。
    速度快的他始料未及，硬生生的挨了那一拳。
    昭昭抿着嘴，大眼睛里面全是水汽，愤怒的看着他道：“你把我的鹿呢？”
    世上真是坏人多，总有人想占便宜抢东西，不管山里人还是城里人都是一个德行！
    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长生哥那样的好人了。
    安戎苒狠狠地嘘了一口气，转身一甩袖子在几案后面坐了下来：“我问你话，你如实回答，答了我便还你。”
    昭昭没吭声。
    “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昭昭抿嘴看着脚尖不想理他，看着冷冰冰的，穿着一身黑乎乎的衣裳，不像好人。
    “嗯？鹿不想要了？”
    怎么可能不要，她废了老大功夫抓的，扛了一路。
    “林昭昭，家住浮罗山下面槐树岭。”
    “家里还有什么人？”
    “就我和祖母两个人了。”
    说这话的时候昭昭鼻子一酸，眼睛里面的眼泪一颗两颗就往下滴。原本是三个人，如今还有两个人了。
    安戎苒又皱了皱眉，他就问了这么两句，就哭了？

 第十一章 买回来给长生做媳妇的

    彭垚晚了一步，进花厅喊了一声：“阿冉，你不够意思，那么大个畜生你直接朝我脸上扔，整了我一嘴毛。”说吧，甩了甩袖子，抬脚进厅。
    安戎冉没有理会他，起身看了看掉眼泪的昭昭继续问道：“那只鹿哪里来的？你到郡城来干什么？”
    昭昭抿了抿嘴道：“我抓的，到郡城来卖问了买些粮食回去。”
    话落音，彭垚进了花厅，目光从她身上扫过，这才注意到她脸上的异样。
    眸子微红，里面满是水汽，止不住的往外冒，好不可怜。大吃一惊道：“阿冉，你做了什么？怎么把人弄哭了？”
    安戎冉闻言脸一黑，什么叫他做了什么？他能做什么？不过是随意询问了几句而已，还会不会说人话了？
    看了他一眼道：“拿二十两银子给她，然后去粮行买两袋米过来。”
    彭垚愣了一下：“要干嘛？”
    安戎冉转身，双手负于身后，看着墙上的壁画，背对着他道：“那鹿是她抓的，要卖钱买粮的，你拿了人家的鹿，当然要给钱了。”
    彭垚瞪着眼睛看着安戎冉，怎么就是他拿了人家的鹿，明明是这厮丢过来的。
    安戎冉见状眯了眯眼睛，再度睁眼，眸里的锋芒更为锐利，转身看着他，脸上似笑非笑：“怎么，彭校尉穷成这样，二十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彭垚：有一句毙了狗不知道当讲不当讲，他这是招谁惹谁了。他堂堂靖宁侯二公子缺那二十两银子？算了，权当作日行一善了吧！
    半个时辰之后，安戎苒跟彭垚出了郡守府，跟在昭昭后面，一人扛着一袋米朝浮云山走去。
    美其名曰：两袋米不轻，天快黑了，昭昭一个小姑娘路上不安全，他们帮忙送回去。
    昭昭内心是拒绝的，素不相识，不过是一桩买卖，哪能这样劳烦别人。何况，两袋米而已。她一头鹿都能扛得起，两袋米扛不起？
    奈何彭垚巧舌如簧，三言两语就说定了这事。昭昭心大的一想，自己不用提东西，乐的轻松。
    力气再大，米扛着也是有重量的。
    至于这两人是否别有目的，她完全没有想过。
    甚至心态因此瞬间改观，心生歉疚，她这是误会好人了，人家不仅给了银子给了粮，还是送到家的。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郑重其事的给安戎冉道歉：“对不起啊！我刚刚误会你了。”还揍了人一拳。
    安戎冉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么一个小丫头交流，只能闭口不言，好在还有一个彭垚，不至于尴尬冷场。
    彭垚好奇的问：“丫头，你误会他啥了？”
    “我以为他要抢我的鹿。”昭昭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揪了揪搭在身前的小辫子。
    彭垚无语望天：他觉得这个丫头有些傻。
    安戎冉自始至终一句话都没有说，胸口疼，这个丫头看着娇娇小小的，力气可不小，那一拳力道真的不轻。
    昭昭说完，颇为欢快的朝前走，走了一段之后突然又止住步子，看了看安戎冉，又看了看彭垚，忍不住问道：“要是有别的猎物你们还要吗？”
    彭垚一个趔趄差点把手上的米口袋丢出去。
    他们又不开酒楼，又不是皮毛贩子，要那么多猎物干什么？吃肉他们长手了，知道自个儿去林子里狩猎。
    目光不由得看向安戎冉，他觉得这个丫头就是一个空有一身蛮力的傻妞，他们两个废心思估计是白废。
    高凉那边的细作都这么蠢的话，那他们还怕个鸟。
    安戎冉扫了他一眼依旧没有说话。
    彭垚没有从他眼神里看出任何东西，不得已只能继续硬着头皮道：“要啊，但是我们也不是什么猎物都要的，要肯定是要那些稀罕的，还得是活的。不吃肉，养着玩。”
    昭昭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那我以后要是逮到稀罕的东西就去那里找你们？”
    彭垚肯定的点点头。内心却是极不肯定的。
    他们的老窝在安西大营，清溪郡守府只是因公暂住，说不得明天，或者后天就得离开。
    对这么一个傻傻的小丫头说谎，实在是罪过。
    昭昭欢喜的笑了，一双大眼睛弯成了新月，脸颊一对梨涡，说不出的娇俏动人。
    彭垚一瞬间觉得自己病了，不然就扛这么一小袋米，心跳都不正常了，有点喘。
    得了他的话，昭昭满心的愉悦，一头鹿就卖了这么好的价格，那要是多抓几头呢？
    要知道她以往猎的那些山鸡兔子，要攒上好久才能下山一趟，张氏送去卖了，除了给林长生买药，几乎不剩什么了。
    愉悦之后她又想到林长生，若是长生哥在的时候自己每天辛苦一点，走的远一些，猎到更好的东西，多些银钱给他治病买药，他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一想到林长生，她方才那点愉悦瞬间一扫而空，难过的要命。
    彭垚跟在她后面好奇的很，这个丫头怎么回事？一会儿开心的跟一只鸟儿似的，转脸间又跟死了亲爹一样，周身都写着“我很难过”的字样。
    一路上昭昭不说话，后面两个人更没有话了，只有黑子不知疲倦似的，来回的跑，跑累了就吐着舌头喘气。
    到村子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早上走的时候昭昭说了她要进深山，晚上不一定回来，张氏虽然没有同意，但是她知道，自己同意不同意似乎并没有太大的用处，昭昭这丫头不会听她的。
    虽然人是她买回来的，但是买回来之后这丫头就贴着长生，对他百依百顺言听计从。
    她买昭昭就是为了这个孙子，长生在的时候这样很好，哪怕昭昭不听她的话也没有关系，可是现在长生已经不在了啊！
    她买昭昭的时候用光了身上所有的钱，还是人牙子瞅着昭昭脑子不灵光，傻乎乎的贱卖了她才买的下来的。
    买回来是给长生做媳妇的。
    可是长生已经不在了，这要是听话还好，不听话的话，要卖掉吗？
    五年了，喂个猫狗都喂出感情了，再把人卖了，她觉得自己做不出来。
    可是这丫头要是不听话，留着……

 第十二章 还不如便宜了自家人

    天已经黑透了，张氏舍不得废灯油，就搭了板凳坐在门口，黑漆漆的一个人搓玉米粒。四周黑漆漆的，静悄悄的，村子里不时传出来两声狗叫显得格外的清晰。
    停歇片刻，那狗叫声竟然到了跟前。
    张氏一愣，然后站起身朝外面喊道：“昭昭，是不是你回来了？”
    昭昭应了一声：“祖母，是我。”
    张氏忙摸索着进屋在堂屋桌子上摸到了油碗点燃油灯。
    院门没有落闩，昭昭轻轻一推就从外面推开了。
    三人一狗进了院子，安戎冉直接进了屋，把米口袋放在堂屋里头。
    借着油灯发出的昏暗的光亮不动声色的将几间屋子打量了一遍。
    张氏站在屋外愣住了，她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看不太清楚两个人的模样，但是这真真切切是两个人，两个男人。
    说的上山抓野鸡抓兔子，怎么带了两个男人回来？
    一张满是褶子的脸在夜色下阴沉的都要滴出水来了。
    安戎冉看了一圈之后什么都没有说，转身就朝外走。
    昭昭想喊，却不知道他叫什么，只对着他跟彭垚道：“谢谢两位了。”
    彭垚摆摆手：“举手之劳，不必客气。”然后与安戎冉一道消失在院门口。
    张氏去闩了院门进屋，昭昭欢喜的喊了一声：“祖母，你看！我今天……”
    “昭昭！”
    张氏沉着脸打断了了她的话：“你老实告诉我，你今儿去哪里了？那两个男人是谁？哪来的？”
    昭昭一愣，抬眼看着她，满心不解：“上山了呀？我在山上捉了一头鹿，然后去郡城换了钱和粮，他们帮我送回来的。我都说我自己能提的动了，他们非要帮忙，说是天要黑了，我一个人走路不安全。他们是好人！”
    “好人？”张氏冷笑：“老婆子隔三差五下山，怎么就没有遇到一个好人，偏偏你五年下山一回就能遇到好人？我看是另怀心思的小人吧？”
    “祖母？”昭昭声音有些迟疑，不敢置信的看着张氏，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说：“我去城里有点晚了，要不是遇到他们，说不定那鹿都卖不出去，晚上都不一定能回的来，他们怎么就不好了？”
    “你还说？”张氏气急，顺手从墙边上就抄起扫帚朝她身上打去：“好人？什么好人？不就是贪图你的样貌心怀不轨的人？长生才刚刚死，你就不安分，你对得起他吗？”
    昭昭第一下躲开了，因为躲开，张氏就更生气，直接哭骂出来。
    昭昭愣了一下，直接被扫帚砸到胳膊。
    张氏犹不解气，狠狠地抽了她两扫帚：“你别忘了，你是我买回来的，你是长生的媳妇。就算你们没有圆房你也是他媳妇，他死了你就得好好守着！”
    昭昭愣愣的看着张氏，看着她在那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错了。
    鹿换来的银子和粮食带来的欣喜荡然无存，她漠然的看了一眼抹泪的张氏，抬脚进了屋。
    没有洗漱，合衣躺在床上，躺在靠边的位置，好像里面还躺了一个人，昭昭觉得自己还能问到他残留的气息。
    还是早上出门吃的东西，肚子里早就空荡荡的，咕叽咕叽的响，可是她没有半点要去弄东西吃的想法。
    她在想，自己究竟错在了哪里。
    一夜天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外面传来黑子的叫声，她才惊醒过来。
    起身之后刚刚出屋就瞧见郭氏站在院子门口不知道在跟张氏说什么，她一出屋两个人突然就不说话了。郭氏竟然破天荒地的对着她笑了笑。
    突如其来的好态度让昭昭本能的心生警惕，假装没有看见她，拎着米袋子进了厨房。
    她快要饿死了，好在有米，她准备煮点干饭饱饱的吃一顿，然后继续上山。
    郭氏的笑脸没有得到回应，等昭昭一转身她脸就拉下来，对着张氏道：“娘，您好好想想，就那丫头那个性子，那么倔，您年纪一天天大了，哪里能约束的了她。我也不是说不想让她替长生守，可是守着有什么用，再守长生也没有后。若是守不住跟了旁人，那还不如便宜自家人。”
    张氏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心里却微微动了一下。
    郭氏话说完也没有着急让她给个答复，转身就走了。
    林金元没有下地，为着这事情魂不守舍的在院子里面团团转郭氏一进院子他就迎了上去：“娘，怎么样？那边答应没有？”
    郭氏蔑了他一眼：“你急什么？那短命鬼刚刚去，老东西怎么可能轻易松口。只不过该说的我都说了，我就不信了，她能不往深了想。都是孙子，昭昭那丫头跟了你总比跟了外人强，一笔可写不出两个林字来。”
    林金元咧嘴一笑：“行，我先下地了。”横竖迟早都是他的人，也不急于这一时了。
    昭昭那个丫头，他可是眼馋了好久了。
    昭昭还不知道自己被惦记上了，在屋里焖了半锅米饭，又从坛子里捞了点咸菜切了。瞅了瞅墙根下面的木头笼子，她琢磨着回头是不是宰两只兔子炖了，肚子里面没有油水，馋肉，难受！
    张氏进屋，掀起锅盖看了一眼心就揪到了一起：“昭昭啊，这粮食可不是这样霍霍的，堂屋还有南瓜呢，怎么不掺一点，这样吃得存多少粮才能熬过这个冬天。”
    往日林长生在的时候，家里的白米细面都是留着给他一个人吃的，昭昭和张氏都吃糙米和玉米面。
    如今林长生已经不在了，昭昭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省，省给谁吃啊？
    “吃饱一点上山才有力气。”
    张氏闻言脸立马沉下来了：“以后不许往山上跑了。”
    昭昭停下手上的动作回头看着她：“二婶早上来干啥？送秋粮来了？她要是送粮来了我就不跑了，就在房后林子里面砍柴。”
    张氏哑口无言，脸色却更加的难看了。

 第十三章 宁可抓错不可放过

    昭昭压根就没有在意张氏的脸色，吃完饭背着背篓就上了山，出了院子门她又跑回来喊了张氏一声：“祖母，你得尽快去城里，这兔子要再关下去就饿的掉膘了，买不成钱了。”说完，掰着指头算账：“我炕上上没有棉被，袄短了已经穿不成了，屋里的灯油和盐巴都快没有了，这些都得添置了。”不等张氏回话，抬脚就出了院子。
    至于她昨天得的那二十两银子，不好意思，她选择忘记。
    此生只有一个林长生，能让她甘心情愿的对他好，即便受委屈也无所谓。
    张氏不是林长生，昭昭自然不会傻乎乎的也对她掏心挖肺。
    她想着怎么也是林长生的祖母，自己尽可能得陪着她，照顾她，万一哪一天在这里过不下去了，她也不是非这里不可。
    所以，身上攒点钱是很必要的。
    出门的时候黑子想跟上去，被她拍了一巴掌，缩了缩脖子又躺回它的狗窝里头。
    这都十月了，一没太阳就冷嗖嗖的了，昭昭觉得自己真的得勤快一些，多猎些东西，换些米粮。卖不出去的用盐抹了风干冬天可以吃。
    还有柴火，得存很多柴火才行。浮罗山的冬天太冷了，一下雪就是十天半个月的，好久都化不了。不下雪那就是寒风，吹的人身上刺骨的疼，干巴巴的冷，简直没法出屋。
    这么一想她就觉得自己好忙，时间完全不够用。
    这一回她没有打算去深山，爬到了房后面的山顶上，在林长生的坟跟前站了一阵，把背篓放在边上，然后拿着柴刀就钻进了林子里面。
    砍柴只要有力气那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很快，一捆柴就好了，她砍了一根刺藤子，刮掉上面的刺当做绳子，将柴捆起来，扛到坟跟前放下来。
    然后又进去耙了一些掉下来的松针好拿来引火。
    一只野鸡被她惊的扑腾着翅膀窜了出去，明明已经窜的够快了却还是没有快过她，手里的柴刀丢出去，无比精准的砸到那鸡，然后刀和鸡一前一后落地。
    她钻进灌木里头把柴刀和野鸡捡了回来，警惕的回头看了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从上山的时候开始，她就觉得好像有人在身后看着她似的，可是回头却什么也没有。
    将野鸡丢进背篓里面，然后塞了一把松叶进背篓，刚刚弄好一道声音就从身后响起来：“昭昭，你这么早啊？”
    昭昭回头看见来人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喊了一声：“二金哥，你放牛？”
    林二金点点头，晃了晃手里的柴刀：“还得砍柴，不然放牛哪需要爬这么高，顺便来看看长生哥。”
    林长生活着的时候他不论忙闲，每天都要去看看，跟他说话，死了亦然，从小到大这么多年，这早就成了一种戒不掉的习惯。
    “二金哥你还要再往上面走吗？”
    林二金道：“不走了，就在这里，林子那边就有荒地，我刚好就在这边砍柴。”
    昭昭道：“那太好了，我刚好先扛一捆柴回去一趟，然后再来。”那样背篓放在这里也不怕丢了。
    林二金笑着点头：“那你去，背篓在这儿，我人也在这儿，丢不了。”至于帮忙什么的，他完全没有开口的打算，说出来也是客套话。昭昭在林家五年了，他太清楚了，这丫头看着娇娇小小的，却有一把让人羡慕的好力气，比他厉害多了。
    昭昭把柴刀留下背篓跟前，扛着柴火就朝山下走去。
    那一大捆柴火压在她身上挡的她整个人都看不见了，远远看着就是一大捆柴火拖在地上快速的移动，然后消失在目光所及的山路尽头。
    前后脚的功夫，林间一只灰扑扑的鸽子扑腾着飞了出去。
    从浮罗山一直朝下，然后在郡城的上方一个俯冲，落在一处庭院里头。
    彭垚伸手抓了鸽子，喂了它几粒小米，然后从它身上取下布条。
    打开看了一眼就朝隔壁院子里走去。
    刚刚出门，就见安戎冉形色匆匆的朝这边走来，身上的黑衣阔袖随着他的步子晃动摇摆，十足的气势之下又有一种让人无法言喻的仪态。
    他忙迎了上去，喊了一声：“阿冉！”
    到跟前又道：“发生了何事？”
    安戎冉不语，又朝前一段，行至一处视野开阔的空地，才道：“十月初九，太子去慈心观遇刺，伤势颇重，据说一直未醒。”
    说完顿了一下道：“我得回营，无论高凉的细作潜伏在何地，最终都会冲着安西军去，我回安西大营等着他们。六皇子估计得回京，这边就交给你了，一定要严防细查，宁可抓错不能放过。”
    彭垚点点头：“我知道。”
    等安戎冉离开郡守府，他这才想起来，派去浮罗山那边的人传来的字条还没有来得及跟他说。
    昭昭还不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她只是老觉得身后有人跟着自己似的，寻了几次没有找到人，索性就放在一旁不再疑神疑鬼了。
    把柴火送回家，回头往山上去的时候又抓了几只斑鸠，用草绳窜了提在手上，上去之后就丢给了林二金。
    林二金看着手里的几只鸟一愣：“干嘛？”
    “给你。”
    林二金咧嘴一笑：“谢了，刚好回去烫了给我爹下酒。”说完又道：“昭昭啊，你怎么就那么厉害呢？这些长毛的东西可是会飞的，你竟然也能逮到。”
    昭昭笑笑不说话，会飞有什么了不起，她也会啊！
    林二金也只是那么一说，她不回答也不再文亮了，把斑鸠往身上一挂道：“这下你来了，帮我看牛啊，我砍点柴。”
    昭昭笑着应了，背着背篓去了林子那头的荒地，林望江家里那头老黄牛带着小牛正在地里面悠闲的吃草。
    她把背篓放在林子边上，连着落地的松果和松叶一起很快就刨了一背篓，上面架了一捆柴。
    等林二金砍好柴下来她便背了背篓起身道：“二金哥，我先回去啦！”回去把野鸡收拾了炖上，吃了饭再上山一趟。
    一天两捆柴的话，攒到下雪的时候应该紧够了。
    心中一边走一边计划着，到了家里，张氏不在家，她看了一眼，笼子里面的兔子不在了，应该是进城了。
    把背篓里面的松叶掏出来垛好，然后进屋烧水把野鸡烫了，然后拿起扁担挑着桶去了离家不远的河沟边上。

 第十四章 一生气会失手哦

    这条水沟不算小，是从浮云岭深处留下来的，终年不断流在村子后头聚了一个很大的水潭，然后才又继续往下流。
    那水潭深不见底，被村里人喊做断魂滩，据说早些年有人淹死在里面，但是却丝毫不影响村里面的人取水。
    一般洗衣裳什么的都在下面河沟边上，就是淘菜什么的也不会到最上面的水潭来，顶多就是家里吃水在边缘打一些。
    昭昭挑着水桶到水潭边上，还没有打水，就看见水面上荡起的波纹。
    有鱼！
    她眼睛一亮，把水桶丢在边上，跑去不远处的林子边折了一根手指粗细的棍子来，然后蹲在水边，聚精会神的看着水潭里面。
    一想到吃的，她总是特别的认真。
    瞅准了水潭里面朝浅滩游过来的鱼，抬手就插了过去，迅猛精准的不可思议。
    然后就见那蛇鱼被树枝穿了个对过，近乎两尺的身子还在那里做最后的挣扎。
    好好的深滩不待，非要往浅处跑，不作不死啊！
    昭昭看着这鱼，个头挺足，就是模样太丑了一些，她往回都没有见过呢！不过没有关系，是肉就行了。
    把鱼放边上，先打了两桶水放在一旁，不死心的又蹲在那里朝滩里面瞅。
    倒是见了荡开的水纹，甚至还看见了鱼尾巴，但那都是在深处，再没有鱼犯蠢往边上游。
    聚精会神真瞅着水潭的昭昭，身子突然紧绷起来，而后突然往边上一斜，直接滚进水沟里。
    比她动静还大的是那噗通的落水声，跟往水潭里面砸了老大一块石头似的。
    昭昭顾不得被水打湿的衣裳，利落的翻身爬起来，然后一个俯冲跳进水潭里头，一把拖住水里面的人，抓住他就朝水里面按。
    林金元只是看着她一个人在水边上，顿时色胆包天想抓住她抱一抱占些便宜，谁知道从后面扑上去就扑了个空，栽进水潭里头。
    他本来会泅水，一栽进水里慌了一下很快就镇定下来了谁知道昭昭反应很快，他刚刚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还没有站稳就被按住了。
    这会儿他才知道，传言都是真的，这臭丫头真的是力气大的很，抓住他的胳膊，他直接动不了了。
    “昭昭，你干什么？快放手，我们得赶紧上去！”
    昭昭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声音阴恻恻的：“都下来了，还上去干什么？”话落音，伸手就把他往水里面按。
    林金元想反抗，奈何根本没有用，被强行按进水里灌了满满一口水又被扯出来。
    昭昭道：“说，你刚刚想干什么？”
    “咳咳，林昭昭，你这个小贱人……”
    昭昭再一次用力把他的头按进水里面，时间比刚才长了一些，再把人提起来。
    “你这个欠操的小婊……”
    “唔……”
    “咳咳……救命！”
    等他喊救命求饶了，昭昭这才罢手，拖死狗一样的把他脱上岸，然后蹲在面前道：“不管你要干什么，都离我远一些，不然我一生气说不定会失手。”要不是怕他死在这水潭里面以后用水不方便，昭昭觉得真的可以弄死他。
    方才要不是她机敏，躲的快，肯定是要吃亏的，这狗东西就不是个好鸟，万一被他推水潭里面去，说不定要淹死，她好不容易活过来，不想死。
    警告完林金元，无视他那不甘却又惊惧的眼神，挑起水桶，扛着树枝插着鱼步履欢快的朝家里去。
    还好，她早早的插了鱼，舀了水，不然被林金元这么一整，这水还怎么吃，至少一天一夜看看能不能流干净。
    她走了，林金元还跟一条要死的鱼一样的躺在那里大口的喘气。
    长这么大，他还没有这么害怕过。
    水呛在鼻子里，耳朵里，从嘴里灌进去，窒息的感觉让他第一次害怕了。
    躺在河边的乱石堆里头身子一直在打颤，躺了好久，冰冷的衣裳贴在身上被山风一吹忍不住打哆嗦，他才爬起来踉踉跄跄的往家里跑。
    郭氏他们都下地了，连最小的林彩月都上山拾柴火了，只有前几日被蛇咬了的林彩玉在家里。
    郭氏走的时候给她捡了一大框玉米，叫她下玉米粒。
    毕竟只是被咬了又不是腿断了，就算是腿断了不是还有手在，家里这么多人张嘴等吃饭，哪个都不能闲了。
    但是林彩玉就不是个勤快自觉的，家里一没有人，自己就回屋里躺着去了。
    林金元回来的时候她在屋里睡的正香呢，自然是不晓得他一身水淋淋的跟落水狗一样狼狈。
    林金元回屋之后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然后还是瑟瑟发抖觉得冷的不行，裹着被子都感觉不到一丝暖意，一闭眼，在水里被水呛到窒息的那种就压不住的冒出来。
    迷迷糊糊的，下午就开始发热。
    昭昭自然不知道林金元被她给吓破了胆，就算是知道她也绝对不会眨一下眼的。
    收拾好了野鸡，还有一条蛇鱼，她把两个锅都烧起来，一起炖了。
    以前在她心里林长生最重要，然而林长生现在已经不在了，对于她来说，吃饭最重要。
    等到锅里的野鸡炖芋头冒出香味儿的时候，张氏背着背篓回来了。
    卖兔子的钱她去药铺还了药钱剩下的也就只换了不多的盐巴跟灯油回来，还买了点纸钱打算改日烧给林长生。以至于本来还要买的粮食一粒也没有见着，更别说过冬要用的棉花了。
    到院子里她就闻见了一股肉香味。
    然后本来就自然下垂的嘴角弧度越发的大了。
    又炖肉了，这肉要是留着换粮食，比肉更耐吃一些，她怎么就买回来这么一个祖宗，一点都不会过日子。完全忘记了，这肉也好，肉换来的粮也好都是昭昭自己得来的。
    虽然当年是她买了昭昭回来，但是若不是昭昭，别说林长生一年到头汤药不断，就是温饱也是个问题。
    靠二房三房一年两季的那点粗粮，熬汤都不带够的。
    昭昭听见外面的动静起身出屋看了一眼喊了一声：“祖母。”
    张氏应了一声，把背篓放去堂屋放下之后就来了灶房里面。
    “卖兔子的钱挡了长生之前的药钱就只剩下二十几文了，买了盐和灯油就什么也不剩了，下回要是捉了东西，还是攒着去卖钱换些粮食回来。”
    昭昭坐在灶台后面看着她道：“祖母，这都快入冬了，二婶三婶家的粮食什么时候送来？”
    凭什么该要的不要，她又不傻，种别人家的地还要给租子呢，种了她们家的难道就白种了？
    凭什么该要的粮食不要，要她连肉都吃不成？

 第十五章 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哦

    张氏一听这话心里就来了气：“昭昭，你二婶和三婶家里也不好过，人多地少。我们家里就剩我们俩，吃不了多少，省一省也就出来了。”
    昭昭没有吭声，用火剪使劲的在地上戳，凭什么呀！
    生气的后果就是，一只野鸡，一条鱼，加上贴的死面饼子，除了张氏那一少部分，全部进了她的肚子。
    当然，骨头和汤会记得给黑子留一点的。
    然后张氏的脸就更难看的，耷拉的嘴角，耷拉的眼皮，拧在一起的眉头，那褶子比金丝菊还要多。
    她就不明白了，这丫头就那么一个小身量浑身也没有几两肉，怎么就能装下那么多东西了？整个就是一饭桶啊！
    家里的饭不管煮多煮少，就没有剩下来留到下一顿的，那个肚子就跟无底洞一样，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哦。
    吃了下午饭之后天也要黑了，正准备闩了远门睡觉，就见林二郎急急慌慌的从村子西头跑过来，后面还跟着余钱，挎着药箱走的也急的不得了。
    张氏心里一沉，本来是闩门的，瞬间变成了开门，跟在余钱后面就去了路坎子下面的林二郎家。
    不管怎么样，那是他儿子的家，这个时候带着郎中急急忙忙的，可千万别出什么事情才好。
    林二郎家，林金元已经烧迷糊了，喊都喊不醒。
    都是在山里面风吹日晒摸爬滚打长大的孩子，林金元的身体自然是好的，长这么大，头疼脑热的都少见，冷了顶多流两串鼻涕，啥时候发过烧了。
    这不病还好，一病起来就这么凶险，让人如何的不担心害怕。
    郭氏这么一阵子功夫眼睛都哭肿了口里一口一个：“我的儿啊，金元啊……”好像林金元已经断气了似的。
    余钱进屋，伸手摸了一下林金元的额头，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烧成这样了？”
    “余郎中啊，你快给金元看看啊！快啊！”
    借着昏暗的油灯，余钱将望闻问切做了全套，然后才把出来的时候准备的退热的草药给了林二郎：“先煎给他喝了，隔两个时辰喝一次，要是不退烧就赶紧送去城里。”
    这退烧药他是按着风寒起热来开的，所以他心里没底。林金元一个大小伙子，这天又不是寒冬腊月，哪里来的风寒。可若不是风寒，又怎么会起热的？
    拿了药之后他顺嘴说了一句：“还没有到大冷的时候，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怎么会突然发热呢？这要是长生那身体还说得过去，金元这孩子从小身的体就结实啊。”
    张氏心里突的一下冒出了一个念头来：该不会是沾到不干净的东西了吧？
    昭昭对二房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吃完饭，瞧着院门半掩，屋里没有张氏的人便知道她出去了。
    将灶房门关好，给张氏留了门就回了屋里。
    炕上原本是有两床被子的，埋林长生的时候用了一条，眼下就剩下一条了放在炕上看着空荡荡的。
    她抱着被子从炕这边滚到炕那边，听着张氏回来闩门的声音然后就睡着了。
    第二天依旧是个好天气，早上张氏煮了一锅番薯，昭昭连皮啃了几个，然后就上山了。
    跟她前后脚的功夫，张氏也锁门上了山，背着背篓，拿着耙子，是要去耙松叶的。但是背篓里面装了她昨天买的纸钱，是要烧给林长生的。
    人都死了好几天了，一张纸钱都还没有烧。
    爬上山头，张氏放下背篓，在光秃秃的坟前站了半响。
    她脑子里面有些乱，哆哆嗦嗦的的点燃纸钱然后蹲在坟前道：“长生啊，你走了，家里就剩下祖母一个人了。昭昭，昭昭那个孩子性子犟，你在的时候她能听你的，你不在了我也管不住她。也不知道她能在家里守多久，可是她怎么着也是你媳妇啊。你二婶的意思是反正你们也没有圆房，金元那孩子怎么也是你兄弟，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昭昭跟了他可以兼祧两房，以后有了孩子先记一个在你名下，你也算有了后。”
    “我本来是不同意的，你这才刚刚走，她不该打昭昭的主意，可是我想了想这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昭昭还年轻你们又没有圆房，若是不想办法拴住她，她迟早会走的，你也不想让她走对不对？所以你就别怪金元啦，这也算得上是一件好事。”
    ……
    等她絮絮叨叨的说完，带来的纸钱已经烧尽，山风一吹，纸灰飞的到处都是。
    她起身背着背篓拿着耙子下山捞松叶而已，用不着跑这么远。
    刚刚离开，坟后后面就出来了一个人，皱眉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居然要把昭昭许给林金元？
    他觉得自己该找林金元好好谈谈。兄弟妻，不可欺。林金元跟林长生可是亲堂兄弟，林长生这才死了几天他们一家子竟然把主意打到昭昭头上。
    却不知林金元已经被昭昭吓的魂都丢了一半，喝了那余钱的药根本不抵用，天才麻麻亮，林二郎便将人送去了郡城里头。
    躺在牛车里面的林金元一直迷糊着，嘴里偶尔还会喊两声：“我错了不敢了！”
    看着一点不像生病，真的像中邪了一样。
    郭氏这会儿哭都哭不出来了，一夜没睡，眼睛肿的不像样子，声音也哑了，看着林金元这样子忍不住问林二郎：“孩子他爹，金元这样子烧下去会不会烧出问题啊？”她可是听说烧过头会把人烧傻的。
    林二郎没有吭声，只是脸色非常的难看。
    家里就靠着那点地，一年到头看天吃饭。林金元都十九了早都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他就想着攒点钱怎么也要给孩子把这件事情定下来。
    可是这么一烧，往城里那么一去，不用想那银钱就跟淌水似的就出去了。
    这要是人好了还好，若是钱花了人还不好……
    毕竟不是郭氏一个人听说过，他也听过别的村子里发热把人烧傻的。
    这都滚烫的烧一夜了，他这心里感觉被揪成了团一样，气都出不出来。

 第十六章 欲救人，先救己

    清溪郡有两家比较有名的医馆，一处叫回春堂，里面有个姓石的大夫很是有些名气。另外一处叫同济堂，里面也有一位有名气的大夫，姓韩，他的针灸之术相当不错。
    林长生原先就一直在回春堂看诊，时间长了，林二郎也多少知道一些。
    所以一进城，交了牛车，然后就跟林金宝一起将林金元送去了回春堂。
    回春堂的石大夫今年五十有余，却保养的甚好看起来也不过四十多岁的样子，虽然五官平平，却有一种难掩的出尘之气。他医术确实不错，一剂药下去，林金元很快就褪了热。
    等林金元褪了热，林二郎才哆哆嗦嗦的去问他：“大夫，我儿这是怎么了？”
    石大夫道：“寒气入体，又受了惊吓，要是再烧上一阵，我也没有法子。为了防止他再反复发热，汤药要继续喝。”除了退热的药，还有安神的。没有安神汤，林金元就算是昏睡着也惊悸不断。
    林二郎眉间的褶子就更深了。
    回春堂这边是开了处方就得付钱的，药效很不错但是价格也不错。方才那一副药就将郭氏身上的钱付掉一半，若是再抓药，身上的钱全部花光都不一定够。
    林二郎想了半天才舍了脸横下心软言好语的求道：“大夫，我，我们来的匆忙，身上没有带那么多银钱，能不能先开药，回头再把钱送来？”
    石大夫摇头：“回春堂都是给钱抓药，概不赊欠。”
    林二郎心中一急，嘴就管不住了：“那我那大侄子在你这吃了那么多年的药，不都是欠着？”
    石大夫一愣：“你大侄子？”
    林二郎忙不迭的点头：“对啊对啊，就是浮罗山下面槐树岭的林长生，他一直在您这里拿药……”
    石大夫蹙眉，摇了摇头：“多说无益，愿意抓药就付钱，不愿意就离开便是。”
    林长生那是个特例，他也听说过十八必死的传言，作为一个大夫，他是不信这个的，所以他才出手为林长生看病。一是一种挑战，二来是可怜他无父无母与祖母相依为命。药钱都是按着最低来算，不然天天吃药，林长生哪里能吃得起。
    然而那孩子还是没有能熬过去。
    得知林长生去了石大夫这几日都不高兴。他一直不信命中注定这话，然而到头来却还是没有能争过命。
    林二郎一听这话顿时就傻眼了：“大夫，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石大夫坐在桌案后头不为所动：“欲救人，先救己，大夫也是人，也得穿衣吃饭。”不是不帮，帮人也得看人。
    不是每个人都有诚信，赊欠容易要债难。
    林二郎到底是个男人，做不来那等撒泼耍赖之事，当即去旁边病人暂住的厢房找郭氏商议。
    回春堂的药堂边上有个夹道，从夹道进去有一扇木门，门里面是一间练脊的大屋子。里面放了十余架木板子床，皆有三尺来宽，供病人暂时休憩。
    郭氏和林金宝守在里面，林金元虽然褪了烧，但是人还没有醒。
    林二郎一进门，郭氏就站起来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他爹大夫怎么说。”
    林二郎道：“说是寒气入体，过度惊吓。”
    郭氏张嘴就道：“什么过度惊吓，金元从小就胆大，怎么会受什么惊吓。”
    话到后面就有些底气不足了，林金元一路迷迷糊糊的都在说胡话，就是大夫不说，明眼人一看也能看出几分来。
    林金宝在一边有些不耐烦了：“娘，大夫这样说肯定不会错，只要大夫能治，你叨叨那些做什么？都一大早上了，我饿了！”
    他都十六岁了，却是第一次来城里，从城门口到医馆要走好长一段路，要不是林金元没有醒，他早就跑了。
    郡城啊，对于他来说什么都是稀奇的，路比村里的宽，房子比村子里的漂亮，连时不时传来的鸟叫声都比山上的动听。
    林二郎拿了几文钱给他道：“是不早了，医馆外面不远就要卖馒头的，你去买几个回来垫垫吧。”
    林金元“哎”的应了一声，捏着铜钱就出了屋。
    等他走了林二郎才道：“先前一副药半吊钱就去了，大夫说怕他会反复，要再开药，这……”
    他们一家六口人，没有什么手艺，全靠那点田地，家里所有的钱就那么点，都是一文一文从牙齿缝里抠下来的。
    积蓄少，用钱的地方却多的很，林金元要娶媳妇，林彩玉也要出嫁了，林金宝年纪也不小了。这不论嫁娶都是要钱的。
    郭氏道：“不是已经不烧了吗？怎么还会反复？”
    “大夫说他是受了惊吓，还需上好的安神汤，不然怕是难以痊愈。”
    郭氏不以为然：“烧都退了，还安什么神，谁烧迷糊了不说胡话，药钱那么贵跟抢钱似的，我们身上就这么点钱，全部拿出来也就能换几副药，然后这一大家子就都去喝西北风。”
    林二郎听了这话便不吭声了。
    郭氏道：“等金宝回来，我们就回去，余钱不也是大夫，总不能连副安神汤都不会开吧？”余钱一副药才十几文钱，这回春堂一副药却要几百文，抢钱呐！
    林二郎想了想觉得她这话也有道理，总归已经不烧了，病因也知道了，回去找余钱的话能省下好多钱。
    现在只等林金宝回来他们就可以回去了。
    哪知这一等就是大半天，林金宝回来了，却是空着手回来的。
    郭氏看着他两手空空，满头大汗心里就是一沉：“叫你去买馒头，你跑哪里去了？”
    林金元哭丧着脸道：“没，没买成，钱丢了……”
    “啥？丢了？”郭氏陡然拔高声音：“你咋没把你自己给丢了？你这么大个人了，几文钱都守不住，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一个废物玩意儿！”
    尖锐的声音从门里传到门外，立刻便有穿着青衣的药童从外面进来斥责：“药馆内不得大声喧哗。”
    说完之后看着林二郎道：“石大夫让我过来问问，病人醒了没有了，若需要抓药就去前堂，若是不需要你们就可以回去了。”
    郭氏看了一眼依旧眯着眼睛的林金元道：“我儿子喝了药到现在都没有醒，你们这什么医馆，还有没有一点人性，还有没有一点医德。”
    药童根本就不搭理她，说完话转身就出了屋子。
    林二郎等他走了之后才开口道：“喊喊金元，看看能醒的话我们就回去吧。”一家子饥肠辘辘，留在这里能有什么便宜可占的？
    郭氏恨恨咬牙，转身就换了脸，到床边上伸手探了探林金元的头，然后轻声的唤道：“金元？金元，你感觉怎么样了？”

 第十七章 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昭昭来城里的时候午时刚过，这一回她在山上猫了两天，成功的活捉了两头野山羊。
    这一回进城倒是没有人拦她，可是刚刚进城她就明显的感觉到了不对。
    城里还是没有多少人，也说不上具体哪不对，就是觉得怪怪的。
    昭昭牵着两头羊站在大道中央，警惕的四下看了看，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才又继续往前走。
    郡守府她去过一次了，她记得路，也记得上次那个有钱人答应过她，只要是稀罕的，活的野物都可以送过来。
    然而这一回她并没有能进的了府门，被两个穿着黑底红边差服的衙役挡在了门外面。
    看着她身上的衣裳补丁叠着补丁，手里还牵着两头硬着脖子随时都在反抗想跑的羊，两个衙役脸色就不怎么好了。
    “小姑娘，这里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要办事还是告状，让你家大人来。”这也是看着她是个姑娘家，还是一个长的很讨喜的姑娘，若是换了别人，衙役怕是不会这样好语气的说话。
    昭昭仰头看了看门头上的几个大字，是郡守府，没错，脆生生的开口道：“我不告状，我是来找人的。”
    两个衙役相互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问道：“你找谁？”
    昭昭一愣，对哦，她找谁，上次她忘记问那两个人的名字了。
    想了想，她觉得自己有些描述不清楚，又看了一眼郡守府的大门，转身拽着羊垂头丧气的走了。
    两个衙役还愣了一下，不是说来找人的吗？怎么又走了？
    转了一圈之后，她停留在了一处名叫“迎客来”的酒楼前停了下来。
    这家酒楼喜欢收山货，她之前不止一次听张氏说过，之前那些兔子野鸡，据说都是送到这里来卖钱的。
    刚刚到迎客居门口，立马就有小二迎了上来，看着她一声褴褛，再看她身后的羊，小二便才道了几分，开口道：“姑娘是来卖羊的？我带你去后门那边。”
    酒楼前面是迎客的，进去就是大堂，怎么好让畜生进去。
    约摸小半个时辰之后，昭昭拿着银子出了迎客来的后门。
    路过街东卖肉的摊子，摊子还没有收拾，昭昭在那停下来，看着架子上挂的猪肉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她虽然隔三差五的吃肉，但不是鸟就是野鸡，没有一点油水，她缺油。
    上前割了二斤肉，然后又去买了白面，调料，再去给自己买了棉裤和夹袄，然后去吃了一大碗肉汤面加四个肉包子，把刚刚得来的钱花的一干二净了这才两手不空的提着东西往回走。
    回去她不打算再绕路。
    从郡城到浮罗山有一条可供马车行走的大道，一直通到山阳村，然后才是往槐树岭去的山路小道。
    她是昨天一早就出的门，昨天晚上都是在山里过的，并没有回去，张氏急的不行却又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她。
    昭昭一晚上没有回去，张氏就一晚上没有合眼，心里想了好多种可能，但是最后却只有一种，那就是她跑了。
    一想到她跑了不回来了张氏就又想起没有音讯的大孙子林长贵，死去的林长生，又想到了早早去世的丈夫，殉妻的长子。从不在人前落泪的她一晚上眼泪几乎没有干过。
    直到天大亮才迷迷糊糊的睡过去。
    没有人煮饭，黑子被关在院子里饿的哼唧哼唧的直叫唤，到处乱抓乱刨。迷迷糊糊到中午张氏才起床，头晕脑胀的难受的紧。
    随意做了点吃的垫了垫，然后就去了路坎子下头看林金元。
    林金元昨日从医馆回来就一直在家里躺着，本来以为烧退了就没有什么大问题了，结果到了晚上又开始不安稳起来。
    折腾到天亮才好一些，一家人都叫他拖的筋疲力尽的。
    因此张氏过去的时候就只有林二郎和林金宝出门，郭氏无精打采的坐在院子里头带着林彩玉林彩月在收拾玉米。
    大门半掩着，张氏轻轻一推就进去了，郭氏脸色难看，却还是喊了一声：“娘，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林彩玉和林彩月喊了一声：“祖母。”将自己的板凳拿过来给她坐。
    张氏坐下之后才道：“金元今天怎么样了？”
    郭氏闻言，手顿了顿道：“好些了，还睡着呢！你说这么大的人了，从小身体都好，怎么说发烧就发烧，大夫还说是吓着了。他那个胆子虽说不大，可也不小，大白天的能碰见什么叫他害怕成那样的东西，撞鬼了不成？”
    张氏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你没问问他那天都去了哪里，实在不行了，找麻姑过来叫叫魂。”
    “这……”
    “不用，我已经好了！”正说着，林金元从屋里慢吞吞的走出来，喊了一声：“祖母。”
    张氏看着他心里一惊。
    两天的时间，林金元就脱了型，一脸的青黄，眼下发青，脚步虚浮，若非长相不同，张氏恍惚间觉得自己又看见了另外一个林长生。
    他一出来，郭氏立刻紧张的要命，站起身道：“金元，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这是她的第一个孩子，是长子，四个孩子里头她分心最多的就是这一个了。
    林金元坐下来摇头：“好了，发烧而已，就是身上没有劲，缓两天也就好了。”
    张氏点点头，想了想开口对郭氏说道：“你那天说的那个话，我想了想，不无道理，都是我的孙子，做祖母的自然是会一碗水端平的。只是长生毕竟刚刚去，昭昭这……”
    “我不娶她！”一听见昭昭这两个字，林金元寒毛都竖起来了，瞬间就觉得自己无法呼吸了，好像又被人按进水里一般。
    郭氏惊讶的抬眼看着他：“金元，你怎么了？你不是说……”
    “我什么也没有说，她是长生的媳妇，长生死了她自然要替长生好好守着。兄弟妻不可欺，我是万不能打她的主意的。”
    那个恶毒的贱人，他现在只想离她远远的。
    成亲？成了亲睡在一个被窝里头，自己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第十八章 糟蹋粮食天打雷劈

    昭昭回来时院子里没有人，院门从外面被插上，她一进院门，黑子就冲过来一个虎扑抱住她的腿，嘴里呜呜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看着它那瘪下去的肚子，知道它饿了，昭昭伸手摸了摸它的狗头以示抚慰，然后提着口袋进了灶房。
    先将买来的衣裳杂物放回炕上，然后就把肉切了倒进锅里头。
    肥肉上面的膘渐渐出油，发出诱人的香味，饿了一天的黑子狗窝里面也待不住了，跑进厨房里面来围着灶台团团转。
    肉焖进锅里之后，昭昭开始焖米饭，米下进锅里之后她进堂屋去取了个南瓜，回头滤了米汤，将南瓜切块蒸在了下面。
    张氏刚刚到院子门口就闻见了从灶房里面飘出来的香味儿，那味道跟野鸡兔子不一样，更为诱人。
    她知道了，昭昭回来了，又在煮肉了。
    这丫头拿她的话当耳旁风不是头一回了，反正自从买回来之后，她就只和林长生亲近，言听计从。原先想着迟早是小两口，自然是感情越好越好，而今林长生不在了，她还是这般，张氏心里那个气就越发的高涨。
    进了院子直奔灶房，昭昭刚好站在灶台前面掀开锅盖，肉香味扑鼻而来，让人忍不住流口水。
    “你昨晚去哪里了？”
    昭昭手上的木锅盖还没有来得及放下，抬眼看着进屋的张氏，没有回答，只喊了一声：“祖母！”
    “你还知道我是你祖母？长生一死你就反了天了，拿我老婆子的话不当话了？一夜未归不说，前一日我怎么跟你说的，你看看村里哪户人家跟你一样，三天两头的炖肉？你是不是费要把家里败光你才心甘？”
    昭昭蹙眉道：“这不是家里的肉，这是我买的肉？”
    “你说什么？”张氏声音一下子变的尖锐起来：“你别忘记了，你是我买回来的，你的户籍在林家，你的就是林家的，你还想翻天不成？”
    昭昭愣愣的看着她，不明白自己吃肉怎么了？
    半响才道：“你买我的时候花了多少钱，不然我还你？”
    张氏面色一变，身子忍不住颤抖，咬牙切齿的看着她道：“果然，你果然是有想法了，长生才死了几天，你就有想法了，你对得起他这些年对你的好吗？我告诉你，只要我一日不死，你就休想！”
    昭昭不提还好，一提她便想起来了，当初买昭昭的时候，昭昭不会说话傻傻愣愣的，跟个木头似的，所以只花了五百大钱，那也是给林长生抓了药之后剩下的所有的钱。
    可这几年，林长生的药钱都是她从山上弄回来的，要么挖药草，要么打猎，要说还钱，早该还清了。
    昭昭其实并没有想那么多，只听她说买了自己定然是花了钱的，所以开口要还她钱。
    可架不住张氏自己心里多想，气的要倒过去。
    昭昭实在是想不通她到底怎么了？自己从头到尾就说了一句话，至于发那么大火吗？干脆不理会她，舀了一大碗南瓜饭，浇了一大勺肉和汤在上面抬出去倒进黑子的碗里。
    张氏更是气的厉害，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拍腿大哭：“造孽哦，人吃不上饭，狗却能吃上白米大肉，糟蹋粮食要遭天打雷劈哦！”
    昭昭不理她，舀了饭兀自在灶房里面吃，任她哭闹也不为所动。
    锅里只剩下留给她的量，多一点都没有，其余的全部被昭昭干掉了。
    呃，有点撑，但是她很满意。
    撑一点没有关系，但是她绝对不会再把自己买回来的肉剩那里让张氏送去林家二房三房。
    一顿饭吃完，张氏哭的声音都哑了，口口声声道：“长生啊，祖母守了你那么多年，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呐，说走就走，你把祖母也带走吧……”
    昭昭不耐烦的蹙眉，哭了这么久了，没完没了了。
    抬脚绕过她就要回屋。
    昨天晚上在山里有些冷，她没有睡好，这会儿吃饱了，困意就上来了，她得回去补个觉。
    谁知刚刚走到门口张氏就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你上哪去？你不准走，你不把话说清楚哪都不许去！”
    昭昭嘘了口长气，差点没有稳住一脚将人踢出去，翻了个白眼道：“祖母，您究竟怎么了？不饿吗？饭在锅里，该去吃饭了。你要我说，要我说什么呀？我就上了个山，打了点东西换了点粮食和肉回来，我做错什么了？我自己的粮食自己的肉，我想怎么吃自己还不能做主了？”
    张氏道：“你做主，你做什么主？见天的往外跑，晚上也不回来，你要弄清楚，就算长生不在了你也是有男人的，你是林家的媳妇。”
    昭昭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道：“我没说不是。”说完微微一用力，就挣脱了张氏的手，抬脚朝屋里走去。
    留下张氏一个人坐在地上大哭。
    昭昭躺下炕上嘘了一口气，抱了抱旁边的枕头，鼻子一酸，眼泪就从眼角偷偷划下来。
    刚刚眯上眼睛，外面就传来黑子的叫声和郭氏的声音：“哟，娘呐，您怎么坐在地上呀，昭昭呢？这个时候还没有回来？”
    昭昭平躺在床上，看着上面的茅草房顶不想动，一脸恹恹之色。
    她想着，既然过不到一块去，自己不如换个地方吧！
    郭氏刚刚走到灶房门口，黑子一下子就冲了过去，吓的她一声尖叫忙冲进了屋。
    张氏这才起来，呵斥了一声：“滚回你狗窝里头去！”
    黑子哼唧了一声，呼哧呼哧的盯着郭氏并没有离开。
    郭氏被堵在屋里不敢出去，索性往灶台后面的木头墩子上一坐，而后才道：“娘，您这是都吃过了？这么快？”
    张氏没有回她，拿着一块泛黄的帕子擦了擦眼睛道：“这个时候你不在家里做饭，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郭氏闻着锅里的香味咕唧咕唧的咽着口水道：“这不是金元病了，虚得厉害，我看他走路都在打飘。我就想着，想着您这边昭昭天天上山，家里有没有肉，过来拿点，回去给金元补补。”

 第十九章 绑了浸猪笼

    到底是自己的孙子，张氏先前不是没有看见林金元那青黄的脸，是该好生将养一下。
    拖着步子到灶台跟前，把锅里剩下来的肉全部铲到了碗里，边铲边道：“昭昭那死丫头烧了猪肉，锅里还有一些，你拿回去给金元吃。那丫头，原先长生在的时候还好，现在我是管不住她了，一天到晚不见人影，逮了东西也不拿回来了，就算是拿回来也会被她一锅炖了，除了锅里这个，家里是没有一点肉了。”
    说着，将碗递了过去。
    然而郭氏刚刚起身，手还没有伸到跟前，另外一只手就伸了过去，把碗接住，喊了一声：“黑子！”
    听见她的声音，黑子龇牙咧嘴的狗脸立马变的柔和起来，哼哼唧唧的就进了灶房。
    昭昭手一抖，碗就掉在了地上，黑子低头，风残云卷的把肉吞了，连沾了油的地面都添了一遍。
    张氏和郭氏都被她这一举动弄的愣住了，反应过来之后那肉已经在地上了。
    张氏怒不可遏，怒斥一声：“昭昭，你这是做什么？”
    郭氏看着被黑子吃掉的肉，心疼的一抽一抽的，好像那肉是从她身上剜下来的一样，想伸手去跟黑子抢，人还没有到跟前，黑子就抬头汪的一声，吓的她后退几步。
    昭昭冷冷的看着张氏，那平日里一笑就弯成一道新月的眸子此刻冷的跟结了冰一般：“家里的米是我买的，肉也是我买的，既然你不吃，那就给黑子吃，绝对不会便宜了外人。”
    张氏气的舌头都在打颤：“那是你二婶，你堂兄！”
    “是么？他们跟我有关系吗？祖母，以后你要是不吃饭，那我就不用给你留饭了，我买的肉，我宁愿给黑子吃，也不会给林金元闻一口。”
    郭氏这才反应过来，这是说她的金元连条狗都不如么？
    伸手一把抓住锅边的勺子就朝昭昭扑过来：“小贱人，欺人太甚！”
    昭昭也不躲闪，伸手抓住她的手直接就将人丢出去，郭氏被摔的不轻，一声惨叫。
    昭昭抬脚出去看着她道：“到底是谁欺人太甚，种我家的地，到现在不给一颗粮，三天两头过来占便宜。一家子年轻力壮的，欺负我们孤儿寡母这么多年，姓郭的，你还有良心那玩意儿吗？我养了黑子这几年，它还晓得摇尾巴呢，你们呢？”
    以前林长生在，身体不好，她顾忌林长生，怕惹他生气，所以张氏不管拿什么东西去补贴二房三房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今那个人不在了，她还顾忌什么？
    她，无所畏惧！
    郭氏咬牙爬起来“呸”的啐了她一口：“贱蹄子说话不怕闪了舌头。你家？哪是你家？你不过就是林家买来伺候长生的奴婢，就你这么一个下贱货，你在老娘跟前耍威风。老娘告诉你，能把你买回来就能把你卖出去！”
    昭昭不语，半响，转身看了一眼屋里倚着灶台的张氏，见她脸色阴沉，眼睛里跟要冒火了似的。
    想了想她开口问道：“祖母，她说的是真的吗？这不是我家？您随时都能将我卖了？”
    张氏咬牙道：“对，昭昭，你要是再这么犟，不听我话，老婆子也没有法子。”
    昭昭勾了勾唇回过身不再理会她。
    当初她被买回来的时候就去上了户籍，有了户籍她就是良民，那卖身契是当着林长生，和里正的面作废了的，她一个良籍，还真不怕这个。
    只是张氏倒是真的出乎她的意料。
    原本林长生在的时候不管怎么样，她还是顾念林长生多一些，如今人死了，她瞬间就倒戈了。
    不过想也是，她一个买来的，莫说没有跟林长生成亲圆房，就是真正拜堂成亲结为夫妻，那也依旧是外人，哪里比得上自己亲生的儿孙。
    轻轻嘘了一口气，抬脚朝堂屋里头走去，进屋将自己买的棉袄叠起来，打成一个包袱挎在身上，然后出屋道：“黑子，走了！”
    还没有到院子门口，张氏就扑过来：“昭昭，你这个死丫头，你要去哪里？”
    昭昭被拽住站在院子里面没有动弹，背对着她道：“既然这不是我的家，我离开就是了。当年你五百大钱买回了我，这么多年我挣回来的银钱是多少个五百大钱你心里有数。没有道理你有两个儿子，却要靠我一个外人养着，我要养你，还得替你养儿子养孙子。”
    郭氏跟过来道：“我呸，娘，您可看清楚了，这就是一个白眼狼，长生这才走了几日，这就守不住了指不定早就跟哪个男人勾搭上了。当初您买人回来都知道她是要给长生做媳妇的，这人刚死就想跟野男人跑，要我说，她这样不守妇道的就应该找里正把她绑了浸猪笼，沉塘！”
    她一说野男人，张氏就想起前两日大晚上送昭昭回来的那两个人，虽然当时没有看清楚模样，可那实打实的就是两个男人。
    一想到这个，她就恨不得撕了林昭昭，好像林长生的坟头上已经绿草丛生了一般。
    昭昭听见郭氏这话，猛然转身，把拽着她的张氏甩了一个踉跄，然后一巴掌就朝郭氏甩过去。
    她很生气，生气的时候她手上的力道可不轻。
    一巴掌甩过去，郭氏尖叫一声本能的伸手捂住脸，嘴里就是一股子腥甜。
    出血了，牙还掉了一颗。
    郭氏本来就是个掐尖要强的，跟林二郎成亲不久就撺掇着他闹分家，自己当家做主过日子。生了两儿两女，腰板挺的直直的，在家里说一不二，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亏？
    捂着脸的手一松，嘴里的声音尖锐的简直让人耳朵发麻：“贱蹄子，老娘跟你拼了！”
    昭昭被张氏拽着不方便动弹，她怕自己一动就将人甩了出去。
    脸微微一侧，避开郭氏的爪子。
    郭氏没有抓到她的脸堪堪抓住了她的衣襟。
    昭昭蹙眉，冷声道：“松手！”
    郭氏一击未中，手上猛然用力，把那缝补了一层又一层的衣裳扯下一大片来。
    然后不死心的还要去挠昭昭的脸。

 第二十章 寡妇门前是非多

    下一刻，昭昭的手就薅住了她的发髻，拽着她的头发压着她的头狠狠地按下去。
    “昭昭，小畜生你给我住手！”
    昭昭充耳未闻，张氏那点劲对她没有丝毫的影响，抓着郭氏的头发就将人硬生生的按在地上，脸贴在泥土地上，恨不得将她按进泥里头去。
    郭氏只觉得自己的膝盖和脸火辣辣的疼，嘴里的叫骂声被泥土堵住，最后都化作断断续续的呜呜声。
    她感觉自己的鼻子和脸都被压平了一样，疼的她恨不得立刻晕过去。
    张氏奋力的拉扯着昭昭：“放手，放手，死丫头，你赶紧放手！她是你二婶，你对她动手，你小心天打雷劈！”
    昭昭不怕天打雷劈，她也没有想过要人命，但是她想叫郭氏好好疼一下，不疼不涨记性。
    等郭氏呜呜够了，挣扎不动了，她这才松开手，站起身道：“你买我的时候花了多少钱你清楚，这些年要是没有还够的话就找个人算算，算清楚了来长生哥的坟跟前找我，欠你的一笔勾销，以后我跟你们林家再也没有关系。”
    说完，想甩开张氏，奈何张氏这回聪明了，死死的拽着她的衣裳不撒手。
    昭昭不耐烦与她揪扯，索性直接脱了外衣一甩，就着一身单薄的里衣出了院门。
    拎着那小小的包袱带着黑子，一人一狗山了山。
    她不打算在林家呆了，至于去哪里，她还没有想好，在想好之前她打算去给林长生守墓。
    活着，守着他人，死了守着他的墓。
    刚刚走到半山腰，就远远的看见荒草丛中的老黄牛，时不时甩一下头，脖子上挂着的牛铃叮当的响。
    那是林望江家的牛，平日里都是林二金在放，牛在这里，林二金应该就在附近。
    昭昭喊了一声：“二金哥！”
    躺在不远处的桐子树上仰头看天发愣的林二金回神，然后跟猴子似的从树杈上溜了下来，人还没有到跟前就先回应了一声：“昭昭，这个时候了你还上山？”
    待他走到跟前看着昭昭只穿着单薄的里衣，拎着一个包袱就是一愣，而后眉头就是一拧：“昭昭，你这是怎么了？你衣裳呢？你冷不冷？”
    昭昭摇摇头，冷是冷的，但是，这不是没办法么，好在她有先见之明，为了过冬在城里买了夹袄和棉裤，等到了山上就穿起来。
    “二金哥，我打算去山上住。”
    “啊？”林二金惊讶的看着她：“这马上就到冬月了，说下雪就下雪了，你怎么到山上去住？山上哪里能住人，会冻死人的。”
    昭昭摆摆手道：“不妨事儿，二金哥，我能借你的柴刀用用吗？出来的匆忙，什么都没有，我打算在山上先搭个窝棚。”
    “昭昭，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叔祖母骂你了？她年纪大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不要理会她就好。你一个女子，在山上住不安全。”
    昭昭站在那里，目光盯着自己的鞋尖，那鞋子已经穿了两年了，无论冬夏都不离脚，鞋尖早就磨破了，补着补丁的袜子都露在外面。
    见她不说话，林二金只能闭嘴，把砍好的柴火上面插着的柴刀取下来递过去道：“你，你小心一些。”
    昭昭点点头：“谢谢啦，二金哥，等我砍完了树我就还给你，你放心，很快的。”
    林二金神色复杂的看了她一眼，太阳都落山了，很快天就要黑了，就算是搭窝棚今天也不成，晚上，晚上昭昭要住哪里呢？
    只是不等他开口，昭昭已经拿着柴刀，带着黑子往山上去了。
    昭昭到山上就看了看然后就抹黑下了山，找了一处苞杆垛子钻了进去。
    暂时栖息的话这里头算得上是个好地方，四周挡着风，下面铺着干草，黑子卧在外面看着，她美美的睡了一觉，一觉天明。
    麻麻亮，她就起身，顶着一头的草屑，穿着新买的夹袄上了山。
    这个季节早上已经有些冻手了，穿着夹袄正正好。
    到了前山的山顶，她不敢耽搁，开始砍树。
    怎么着也得先将窝棚搭起来，总得有一个落脚的地方。
    不仅得搭，还得搭的结实一些，若是下起了雪，那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停的，若是窝棚不结实，说不得就能压塌了连人都埋在里面。
    砍树对于她来说不算什么事，她不会弄这个，就是凭着心里面想象的，四根柱子，上面八字斜的房顶。
    木头跟木头之间用绳子固定就行。
    至于绳子她也不愁，到处都能找到棕树，剥点棕下来就能搓成棕绳，这个她以前做过。
    最为难的就是四根当做柱子的木头要埋进土里，没有锄头她要怎么埋？
    树，茅草，棕毛在林长生的坟边上摆了一地，饥肠辘辘的她先去猎了几只雀鸟和一只野鸡来垫肚子。
    然而烤的东西还没有熟透，林二金就气喘吁吁的跑了上来。
    “昭昭，昭昭，快，快跑，你二叔二婶带了好些人来，说是要绑你回去。”
    他昨天晚上天快黑的时候放牛回去本来就想摸黑再上山一趟，悄悄给昭昭带些用的东西来，结果就听说林家的小寡妇打了张婆子和林二郎媳妇郭氏。
    郭氏和张氏在林四海家的院子里哭天抢地的，要林四海这个里正为她们做主。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没有等到第二天整个槐树岭的人就传遍了，说是林长生百日都还没有过，那小寡妇就耐不住寂寞，打伤了自家祖母和二婶跟野男人跑了。
    林望江和刘菜花也听说了，林二金不服气，当时就嚷嚷道：“什么跟野男人跑了，说的那么难听，我下午还看见她了，被张老婆子赶出来没有地方去，说是要在山上搭个窝棚凑合。马上就要下雪了，没有炕，在窝棚里面还不得冻死。”
    刘菜花道：“冻死也不管你的事情，这几天你给我老实在家里待着，不许你往山上去。”
    “娘，你什么时候变的这么狠心了？我跟长生哥是好兄弟，他不在了我要帮他照顾昭昭。”
    刘菜花抬手对着他脑门就是一巴掌：“照顾个屁，林长生死了，昭昭就是寡妇，寡妇门前是非多，你别给老娘惹一身骚回来，没听那张婆子和那姓郭的泼辣货说她跟野男人跑了？你去照顾她，你想当那些人嘴里的野男人？你想害她浸猪笼？”

 第二十一章 留在这，你就是那个野男人了

    林二金憋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林四海就来找林望江，槐树岭的十几户人家都凑齐了，说是要替张婆子出头，把那个小寡妇逮回去。
    林二金听了这话趁人不注意就往山上跑跑来给昭昭通风报信。
    昭昭跟没有听见似的，头也不抬的问他：“二金哥，你吃饭了没有？”
    “吃，吃了！”林二金有些跟不上她的节奏：“你你忍忍啊，现在先不要烤肉了，赶紧避一避来了好些人呢！”真是愁死他了，这丫头到底听懂他的意思了没有，怎么就不知道害怕不知道急呢？
    昭昭道：“既然你吃了我就不留你了，你赶紧走吧！”
    林二金道：“你也一起走啊，你要是不走，我走了你怎么办？”
    昭昭这才抬头：“你走吧，赶紧的，我不怕他们。你留下来也没有用，留在这里，你就是那个野男人了！”那她才是长一百张嘴都说不清了。
    她不怕槐树岭那些人，全部来她都不怕，但是她不能害了林二金。
    除了林长生，林二金是她在槐树岭唯一的朋友了。
    林二金也不是个笨的，担心归担心，也知道其中的厉害关系，这个时候他是绝对不能跟昭昭在一块的，否则跳进浮罗江都洗不清。
    叮咛了一声：“你小心一些。”
    昭昭想了想，摸出二两碎银子道：“二金哥你有时间的话帮我跑一趟郡城，帮我买一床被子，然后再买点吃的上来吧。”
    林二金接了过去，心里震惊的不行，要知道山里面的人最多能保证温饱，除了种地，没有旁的进项，哪里能攒到钱。
    别说碎银子，就是铜钱林二金也没有见过几次，家里的余钱都攒在刘菜花那里。
    转念一想，昭昭经常进山打猎在槐树岭不是什么秘密，身上有钱也不是多奇怪的事情，所以他也没有多问
    林二金拿了银子就钻进了树林里面。
    刚刚走没有多久，林二郎就带着一帮子人气势汹汹的上了山。
    昭昭一手翻烤着肉，一边抬头看着这群来势汹汹的人，来的倒是挺齐全，男人女人一大群，却没有瞧见林金元和林三郎，张氏也没有人影。
    不知道是还不能动弹，还是不敢来了。
    要是不敢来了，那倒算是长记性了。
    昭昭扫了一眼人群，目光落在了林二郎身后的郭氏身上，一夜功夫脸都肿起来了跟猪头一样。脸上还有几处擦伤，可瞧着还是没有涨记性，难道是还不够疼？
    郭氏对上她那冷冰冰的目光脖子缩了一下，朝林二郎身后躲了躲。
    昭昭收回目光，专心烤肉，都半天晌午了，她一口东西都没有吃，她饿了。
    林四海在那里站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半响才道：“郭氏，你不是说昭昭跟野男人跑进山里了，野男人呢？”
    郭氏咽了咽口水不知道是被昭昭吓的，还是被她手上的烤肉馋的。
    “哪个野男人能等着咱们来抓肯定是藏起来了？不然这小蹄子好好的房子不住跑这山上来？”
    昭昭吹了吹手里的肉，应该熟了，她有些迫不及待了，啃了一口难嚼只能勉强入口。
    没有盐的肉真的是太难吃了。
    啃了几口肚子里面有点东西了，将啃的乱七八糟的鸟丢给了黑子。
    然后才站起身道：“说话要想着说，不要抢着说，毕竟嘴里的牙就那么几颗，再掉可就没有了！”
    郭氏本能的一捂嘴，只觉得嘴里面比先前更疼了。硬生生的被打掉一颗牙，她如何能咽的下这口气，看着昭昭的目光跟淬了毒似的。
    “林昭昭，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贱人，当初要不是我婆母见你可怜买了你，你指不定被卖到哪个窑子里头千人踩万人骑。林家拿你当自家人待，你却在外面勾三搭四，可怜长生才死了几日，你就守不住了……”
    昭昭冷冷的看着她：“说话想着说长生哥就埋在这里你敢发毒誓吗？你发誓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不然林金元林金宝都不得好死，你敢吗？你种了大房的地，到现在不给一颗粮，还上门打秋风你脸呢？我是怎么出来的，不是你们说的那不是我家吗？不是我家我留着做什么？张婆子有两个活生生的儿子，却要孙媳妇养着不仅得养着她还得替她养儿子媳妇，养孙子孙女你们林家的脸得有多大？整个浮罗山也没有那么厚那么宽吧！”
    既然已经撕破脸，那声祖母她也懒得叫了。
    林四海道：“昭昭你怎么说话呢？婶子毕竟买了你，你跟长生虽然没有拜堂，但是村里都晓得你们是夫妻，既然是夫妻，那他的长辈便是你的长辈，不能不敬。”
    昭昭嘘了一口气，她不想说话，说话真累，她想打人。
    “张婆子当时买我花了五百大钱，我在林家待了五年，你回去问问她，我这些年打的猎物她卖了多少钱，要是记不得了可以去回春堂问问，她这些年给了回春堂多少药钱。要是她觉得这还不够还她的，我昨日也说了，不妨好好算算，还差她多少，一并清了，再无相干。至于野男人……”昭昭声音一顿，嗤笑一声，歪着头看着郭氏：“真的有野男人吗？”
    “这个野男人到底是我的还是你的，姓郭的，你可别记错了。长生哥就躺在这里呢，敢不敢发誓呀？”
    郭氏站在林二郎后头不敢上前，却壮着胆子破口大骂：“放你娘的狗屁，老娘凭什么发誓？你个不要脸的烂蹄子！”
    “我是不要脸，我可没有上你家打秋风，今天拿只鸡，明天只兔子，后天恨不得把人家的房子都搬到你家来。你有两个儿子呢，以后万一哪家姑娘瞎了眼做了你儿媳妇，我相信你一定会是个好榜样的。”
    郭氏本来因为昨天的事情还心有余悸，却听昭昭张口闭口扯到两个儿子身上，当下就忍不住了，张牙舞爪#的叫骂着朝昭昭冲过去满嘴嚼蛆的小贱人，看老娘烂你的嘴！”她就不信了，这么多人在，林昭昭这个小贱人还敢动手。

 第二十二章 靠不靠得住还两说

    昭昭可不会客气，更不会因为他们人多就怂了。郭氏一冲过来，她身子微微一侧，一脚就踹了过去。
    一声尖叫，郭氏一个狗吃屎扑在了林长生的坟上，好在那坟堆就用泥土垒了个土丘，并没有石头，不然就那力度，啧啧……
    昭昭转身，不给她起身的机会，伸手抓着她的后颈往那坟上按去：“看来昨天还是不够疼，所以你没有长记性。”
    林二郎见她这般忍不住冲着她吼了一声：“林昭昭，你这个小畜生，你敢跟长辈动手！”说完，抄起地上的一根大拇指粗的棍子就朝昭昭身上抽过去。
    “林老二，快住手！”林四海上前去拉他，却晚了一步，至于其他人，站在那里根本就没有动，全当看热闹了。
    本来就是听说林昭昭跟野男人跑了他们才来的。怎么说也是本家，本家的媳妇不守妇道的话那就不是一家的事情，那是给整个林氏抹黑。
    可是捉贼拿赃，捉奸拿双，他们什么都没有看见，怎么能说真有什么野男人，那不是自己抹黑吗？
    再说了，按辈分，昭昭算得上是林二郎的侄媳妇，林二郎一个大男人跟女人动手，跟自己侄媳妇动手，着实掉价。
    林四海慢了一步，林二郎手上的棍子已经抽过去，昭昭结结实实的挨了一下之后，猛然把林氏往泥里面一按，然后转身。
    在林二郎准备抽第二下的时候一把抓住了他手里的棍子，用力一拽，拽的他一个踉跄就朝前扑过去，和郭氏一样的姿势趴在了那里。
    昭昭这会儿真的生气急了，她也是会疼的。
    抬脚一脚踩在林二郎的背上，伸手揪住他的头发，一拳就砸了过去。
    林二郎一声惨叫。
    林四海闭眼叹气，这一趟他就不该来的。
    如果可以他真想掉头就走，但是他不能，谁叫他是里正呢？
    “昭昭，够了，出了气就算了，长生在天生看着呢！他对你那么好，终究是他的叔父婶娘，你也别太过了。”
    那句“长生在天上看着呢”让昭昭抬起的手放了下来，握住的拳头松开，一脚把林二郎踢出去好远：“滚！别让我再看见你们一家子，否则见一次我揍一次，揍到你们长记性为止！”
    郭氏疼的捂着脸直叫唤，眼里进了土，疼的睁不开，然而还是不服，嚷嚷道：“报官，报官，小贱人无法无天了，我把人打成这样，我就不信没有人能治得了她！”
    昭昭冷笑：“还是不长记性啊，报官，你去啊！”当衙门是她们家开的？
    林四海一口气还没有完全松开又被郭氏这一嗓子嚎的堵回去，气的跺脚：“二郎家的，你要报官就赶紧去，这事情我管不了了。这大忙天的，谁家没有事情，哪有那么多闲工夫陪你们一家子在这里耗着。一家子欺负一个小丫头，姓林的脸都被你们夫妻丢尽了。”说完，转身就朝山下走去。
    他是吃多了脑子胀晕了才会相信郭氏这婆娘的话，这么多年她是什么德行谁不清楚。
    可是当时说这话的还有张氏，他还得喊一声嫂子，不信郭氏总不能连张氏也不信吧？这些年她拉扯着林长生多么不容易大家都知道，岭上的人谁不赞她一声。
    只是这精明了一辈子的人，怎么到老了，长生一去，就糊涂起来了呢？
    林四海约摸能猜到张氏一些心思。
    就是觉得大房没有了依靠，自己以后还得靠着另外两个儿子，可是这两个儿子，在林四海看来，还真没有昭昭可靠。
    他一走，看热闹的人也散了。
    昭昭捏着林二郎抽她的那根棍子，恶声恶气的开口道：“还不滚，留在这里过年吗？”
    郭氏还有再骂，却见岭上的人都转身走了，一下子没有了底气。
    昭昭的耐心已经磨光了，一棍子抽在林二郎身上：“滚，再让我看见，见一次打一次！”
    林二郎叫唤了一声，连爬带滚的跑了，连郭氏都顾不得了。
    而郭氏捂着沾满泥巴的脸似乎依旧不服气，不过眼睛里面实在胀涩的睁不开，只能捂着踉踉跄跄的跟在林二郎后面，一面走一面喊：“孩子他爹，你等等。”她睁不开眼，看不到路。
    上山凑热闹的人到半山腰就散了，各自去打柴割草，山里人一年四季总是有干不完的活，鲜少有那整日闲着的。
    那种人，要不是家中有“矿”，要不就是游手好闲不会过日子的。
    林二金今日被刘菜花勒令不许上山，所以放牛的活就只有刘菜花自己干了，两口子一起把牛放在半山腰的荒地里头，然后在树林里面砍柴火。
    林四海说的每户都要去一个人，他们两口子使唤林大年去了。
    按着辈分，昭昭还得喊他们一声叔婶，去为难一个都没有及笄的晚辈，两口子觉得自己没有那脸。
    林大年从山上下去，寻着自家老黄牛脖子上挂着的铃铛响声摸了过去。
    刚刚走进，刘菜花就喊他：“大年，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完事了？”
    林大年嗤笑一声：“可不就是快吗？那两口子上去被昭昭那丫头按在那里收拾了一顿，四海叔也不吭声，他不吭声，别人谁愿意去插那个手。”
    “拿贼拿赃，捉奸捉双。郭氏口口声声说昭昭跟野男人跑了，她倒是把野男人找出来啊！我瞧着昭昭那样子到不像是跟野男人跑了，到像是被她们逼的没地方去，跑到山上就在长生坟边上搭了个窝棚，打算在那守着了。”
    刘菜花冷哼一声：“就知道那是个没脸没皮的，张婶子想让儿子给她养老送终，这样把昭昭逼走了，以后且有得后悔。”
    这几年，要不是昭昭，林长生还能熬到现在？那回春堂的药金贵的不得了，没有昭昭他哪里来的钱买药，一天三顿，拿药当饭吃。
    村里人当面不说，背后地里谁没有议论过。
    张氏当年买回来个傻丫头落了福报了，看着傻，却是个能赚钱的宝贝疙瘩。
    现在林长生死了，不必整日给他花钱买药，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然而在这个当口张氏脑子却拧了。
    偏儿子？
    她那俩儿子靠不靠得住还两说。

 第二十三章 守他一辈子

    把村里的人打发走了，昭昭的鸟也烤糊了，她索性全部丢给了黑子。
    黑子有些嫌弃这糊了的东西，但是又舍不得丢开，趴在那里用爪子扒着，嘴里哼唧哼唧的，好像在表达自己的不满。
    昭昭也懒得搭理它，忍着饿重新架了柴火在上面，下面的泥里面还埋了一只野鸡，时间得长一点才好。
    添好了柴火，她就开始捋棕，搓棕绳。
    她现在还缺一把锄头，不，铁镐，那东西挖起来才有劲。
    现在就等着林二金回来，托他去寻一把。
    那一阵匆匆忙忙的，竟忘记跟他说了，要是能找到铁匠铺，里面有卖这东西的，买上一把。
    等林二金背着背篓回来的时候，她面前的棕都用的差不多了，地上堆了一堆绳子。
    尽管手上都是茧子，搓了一晌午的绳子也有些疼。
    林二金背着东西呼哧呼哧的喘着气，到跟前也不管背上的背篓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累死我了。”
    昭昭从他身上把背篓拿下来，看着背篓里面的东西有些意外：“这么多东西？”
    林二金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道：“那当然，你可是给了二两银子，我可不得使劲的花。你这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得买，我就捡我能想到的都买了。”
    “你这搭棚子的铁镐，后面得用柴刀，我进城就先跑了一趟铁匠铺，顺便给你弄了一口锅回来，不然你日后要怎么煮饭？被子也弄了两床，这越见冷了，山顶上山风本来就大，我真的怕你会冻死在山上。”
    昭昭笑道：“不会，我命大着呢！”
    林二金嘘了一口气道：“火折子我也给你买了两个，盐，调料都有一点，粮食就买了米，面的话你在这里什么都没有，做起来也不方便，还有一大包馒头。这天也放不坏，这几天饿了你就弄点火烤一烤就能吃。想要长久的住这里需要添置的东西还很多，只能后面慢慢来了。”
    说完，抬眼看着她道：“昭昭，你真的打算在这里一直守着他吗？”
    昭昭手一顿，垂眸道：“我不知道，还没有想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她不知道外面是怎样的一个世界，根本不敢贸然离开这里。上辈子被关的太久了，哪怕这又是一辈子她依旧心有余悸。
    林二金道：“那你什么时候能想好呢？要是一直想不好呢？”
    昭昭愣了一下，而后笑了笑道：“一直想不好也没有关系，我就在这里守他一辈子。”
    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下来，半响之后是昭昭先开口：“二金哥，都这个时候了，你肯定还没有吃饭吧？”
    说完，从布口袋里面掏出馒头给他：“先垫垫吧。”
    至于手上的灰，现在已经没有精力去在乎那个了。
    林二金也真的是饿了，还是早上吃的饭，都这会儿了，太阳都快要落山了。
    接过馒头大口的啃了起来。
    昭昭用棍子把火挑开，把火下面埋的野鸡掏了出来，去了泥，虽然没有盐，依旧芳香扑鼻。
    林二金没有出息的咕唧咕唧咽口水。
    昭昭找了盐出来抹了一点然撕了一半给他。
    他有些窘迫，不好意思接。
    “二金哥，接着啊，吃了东西你该回去了不然菜花婶要揍人了。”
    想着他彪悍的亲娘林二金没骨气的缩了缩脖子，接过鸡大口的啃起来。
    吃完之后才想起来，还是缺东西，站起身道：“我娘种了葫芦，家里有几个大的，我回去给你弄两个来装水，没有水咋行？”
    说完，不等昭昭吭声，一溜烟的就跑掉了，背篓都没有要。
    夕阳西下，槐树岭那起起落落的房顶上炊烟袅袅，劳作了一天的人都归家了，做了饭，吃过之后趁亮洗漱一番就得休息了。
    灯油也是要钱买的，轻易舍不得用。
    一路上没有人，林二金松了一口气，不用避着人总归是好事，一口气跑到家门口然后一下子就怂了。
    刘菜花早上耳提面命的叮嘱过他不许乱跑更不许上山找昭昭，他不仅去了，还去城里跑了一天，他觉得自己要完。
    一顿揍铁定是跑不掉的，还没有进门呢他就觉得自己屁股开始疼了。
    探头进去，院子里没有人，这会儿应该都在早饭里面吃饭。
    院子里拴着的大黄狗呼哧一声，站起来摇着尾巴迎接他，狗链子甩的哗哗响。
    林二金龇牙捂脸，死狗，暴露了。
    果然，他蹑手蹑脚的还没有走到堂屋门口，灶房里面就传来刘菜花的咆哮：“你鬼鬼祟祟在干什么？还不给老娘滚进来？”
    林二金一哆嗦，耷拉着脑袋生无可恋的走了过去。
    刚刚进门，刘菜花手上的棍子就抽了过来：“你这个臭小子，记吃不记打是不是？拿老娘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老娘昨天晚上怎么给你说的。”
    林二金抱头乱窜往林大年身后躲：“哥，救命，打死了你就没有弟弟了。”
    林大年无奈的扯了扯嘴角伸手挡住刘菜花：“娘，二金都这么大了，你打有什么用？还是好好说说他就行了。”
    林望江也道：“就是臭小子小时候挨揍少了没有揍老实，现在揍有点晚了。”
    刘菜花气的饭都吃不下去了。
    “昨天你给人送一柴刀，今天家里又少个背篓，赶明儿你是不是连咱们家的房子都一并搬山上去，你是不是生怕村里的人不知道你跟昭昭那丫头有牵扯？”
    林二金不服气的哼了哼：“哪有那么严重。我跟长生是好哥们，他不在了，旁的不说，力所能及的总要帮衬一下。昭昭空着手出来，什么都没有，我不帮她哪还有人帮她。”
    刘菜花气的抬手一指：“滚滚滚，你别吃饭了，你这种不省心的东西，给你吃饭就是糟蹋粮食。”
    林二金脸一垮，转身就往外走，不吃就不吃，他又不饿，刚才在上山吃了馒头和野鸡，饱着呢！
    正好，趁着家里人吃饭他还能偷溜出去一次，给昭昭拿两个葫芦，顺便弄点水去，不然一天不喝水得难受死。

 第二十四章 越活越倒回头了

    昭昭等林二金走了，把买的东西先装回背篓里面，然后用杂草盖上，以免回潮。
    然后就用柴刀刮了一根比她手腕粗些的木头棍子出来安好铁镐。
    趁着天还亮着，先找好位置，然后就开始挖起来。
    山上的泥被雨水经年累月的冲刷，早就打磨的跟石粉一样了，往深一点，挖出来都是一块一块的。
    旁的的不行，昭昭干这个还是很快的。
    十月底的天，后半夜是有月亮的，反正没有地方去，要露宿，她打算晚上暂时不睡了，先把能干的活干了再说。
    比如把四根柱子埋好。
    等林二金气喘吁吁的再一次爬上来的时候，她已经埋下去一根了，看的林二金脑子有些晕，这也太快了吧？
    这力气也太大了吧？
    那做柱子的松木都有碗口粗细那是鲜活的，重的要死。
    林二金觉得自己要是用绳子绑住拖的话能拖下山去，但是要利索的扛起来，他觉得有点玄。
    但是昭昭一个小丫头，竟然把它弄过去，立起来，埋好了。
    女人力气这么大，作为一个男人，林二金有点怀疑人生。
    昭昭听见脚步声回头，看着来的是他，笑了笑道：“二金哥，你真拿来了，我担心菜花婶今天得抽死你。”
    林二金道：“别提了，已经抽过了，还好我躲的快，不然你就见不到我了，你悠着点来，晚上警醒一些，火千万别灭了，多架点柴火，我得回去了。”
    昭昭心里暖暖的，笑的也暖暖的，点了点头。
    然后回头继续忙自己的。
    等到四根柱子埋好，天已经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了，好在面前有一堆火，倒是影影绰绰能看见边上。
    她一点困意都没有，抹黑继续干活，等到天快亮的时候，窝棚已初见雏形。
    不，她这已经不算是窝棚了，应该算是草房子，回头房顶一盖茅草，三面用树枝一挡，就是一间草房子。
    里面除了能铺个床，还有老大的地方，还能放不少东西，挺宽敞。
    黎明的时候，是人最容易犯困的时候，她往火堆里面加了一些柴火，然后抱了一些干草铺在地上，裹着买来的新被子倒头就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太阳已经照在了脸上暖暖的，让人不想睁眼只想就这么一直睡下去。
    然而肚子却催促她该吃饭了。
    面前的火堆里面的柴火已经燃尽了好在拨开灰，下面还有燃着的炭火。
    她加了一根砍下来的树尖子进去，又搭了一些干柴，然后把碳火扒开，取了馒头串在棍子上烤，就着葫芦里面的冷水解决了早饭。
    吃完饭她就赶紧起来干活。
    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把棚子搭好，然后存粮，冬天越来越近了，她没有多少时间了。
    昨天忙了一天一夜，虽然乏，但是她这会儿依旧干劲十足。
    这都是她的，再不必担心谁来偷抢占便宜。
    棚子的架子已经搭好，交接处用搓的棕绳缠的结结实实，今天就是铺草。
    抱着茅草利落的爬上去，一点点的尽量铺的均匀一些，把所有的茅草都铺上去厚厚的一层，然后外面用木棍子压着两头一绑这样即便山风大一些茅草也不会吹出去。
    房顶弄好，她就狠狠地嘘了一口气，把外面的背篓挪进去之后，用树枝盖住，留了黑子在那里看着。
    也不知道黑子能不能听懂人话，郑重其事的嘱咐了它一番：“不能让人靠近，谁靠近你就咬死他，我去找点吃的，回来咱们炖肉。”
    说完就拿着柴刀走了。
    村里的人应该暂时不会上来要是有人不死心上来占便宜拿了东西，那她也不会客气。
    她前脚刚刚走后脚林二金就上了山。
    没有见着昭昭，只有黑子坐在那里吐着舌头虎视眈眈的看着他。
    他看着那已经盖好的棚子扪心自问。
    才两天不到，棚子就搭好了，要是他自己肯定不行，他竟然不如一个小丫头，这个认知让他好颓废。
    昭昭一去就去了好久，黑子都等的暴躁了，火堆上的火没有人照看都熄灭了，连下面的灰都凉了她才回来。
    手上拎着一只小羊羔，已经剥过皮，在山涧里面洗过了。
    回来免不了又得重新生火，然后开始烤肉。
    有林二金帮忙买回来的那些调料，到嘴里的肉明显又提升了一个档次。
    一人一狗席地而坐分食着烤羊肉。
    昭昭一遍努力的填饱肚子一边四下打量，心里不断地盘算。
    离这山头不远，就从后面那小路下去就有一道被雨水冲刷过的水沟。水沟里面不下雨都是断流的，但是有个别地方会浸出一滩一滩的水，上面被厚厚的树叶子盖着。
    她用铁镐去再挖上一挖，然后把里面的枯枝败叶清理了，过上一夜那水就能用了。
    山上的水最是干净不过了。
    还有这棚子，得尽快把三面围起来，不围起来没法住人。
    周围，她打算有时间了圈一道篱笆起来，还得找石头垒个灶起来。
    天冷了没有热水，那决定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心里有了计划，手上又有的是力气，干起来就容易的多了。
    等林四海再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这里已经大变样了。
    挨着林长生的坟多了一个草棚子，草棚子出口不远的地方用几块石头搭了一下，上面架着一口锅，锅底下火燃着，锅里面咕噜咕噜的煮着，散发着米和肉的香味儿。
    外面用胳膊粗的木棍子绑成了栅栏，空隙里头用树枝填满，只干了一半，尚未完工。
    林四海来的时候想了一肚子的话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也不知道郭氏怎么撺掇的，竟然把张氏说动了，舍了老脸去寻他，开口就要让他出面，问昭昭再要十两银子。
    槐树岭哪个不知道，林长生一年到头的吃药，昭昭逮个兔子卖个野鸡都给他付了药钱。
    而且昭昭管逮不管卖，得的钱都在张氏身上，昭昭身上哪有什么钱。
    可张氏却不是这么说的，说是昭昭是林长生的媳妇，挣钱给他看病天经地义，现在林长生死了，要是不想给张氏养老，就必须再拿十两银子出来。
    林四海当场就没有给张氏好脸色，两个儿子人高马大的又没有死，怎么总是把注意打到这么一个小丫头身上。
    真的是越活越到回头了。

 第二十五章 防涝又防盗

    lt;!--go--gt;他不愿意来奈何那婆媳两个赖在家里不走，叫苦连天，好像昭昭不出这银子她们一家子就活不下去了一样。
    林四海的婆娘气的要死，只能催促他先走这一趟，话带到，那给不给都是昭昭的事情。他虽然是个里正，但是也不能以权压人，明摆着不占道理还去明抢。
    林四海上山的时候想了一路这话要这么开口，现在他却觉得想再多都没有用，他根本开不了这个口。
    一来，昭昭算是孙媳妇，张氏还有两个儿子，没有道理让一个当孙媳妇的养着。
    二来，张氏口口声声说昭昭跟林家断了，这怎么就断了。
    活着的时候她一心扑在林长生身上，死了就挨着他的坟住着，这明显就是要守着坟过了，这哪里就断了。
    林四海在那里犹豫半天，心里想了一圈，半天没有开口。
    昭昭干脆不等他开口了，拍拍手过来道：“叔公，你来山上找我有事？”
    林四海忙不迭的摆手：“没事没事，我有啥事啊，我就是来看看你。”
    说完，老脸一热道：“昭昭啊，你真的打算守着长生的坟，在这里一直住着了？”
    昭昭点头，脸上带着林四海难以理解的笑意：“对啊，天大地大的，却没有我能容身的地方。长生哥是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我守着他也没有什么不好。在这里，再不会有人数落我不会过日子，也不会有人要撵我走，这里挺好的。”
    林四海道：“昭昭，这个我回头说说你祖母，你一个姑娘家，一个人住这山里不安全呐！”
    “没事，有长生哥保佑着我，不会不安全的。”比起山下那张她跟着林长生睡的五年的土炕，现如今这里明显更合她意。
    林四海叹气：“那行吧，你执意如此，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不过平日里该下山走动的还得走动，怎么说你也是老林家的人。”
    昭昭点头：“我晓得的，长生哥不在了，他要做却没有做的我会帮他做的，我会把他那一份一起活出来的。”
    林四海叹息一声，什么都说不出来了，转身就朝山下头走，这烂摊子他不管了，爱咋闹咋闹吧。
    刚刚下山就瞧见山下面等着他的张氏郭氏婆媳。
    郭氏脸上隔了这两天直接肿开了，这一团青那一团紫的，自己也不嫌吓人，顶着那么一张脸也不知道消停一下，整天无事生非到处跑。
    林四海叹了一口气，好想绕路走。
    但是郭氏已经眼尖的看见他了，踮着脚，扯着嗓子喊：“叔，四海叔！”
    林四海……
    叹了一口气几步从上面走下去，然后就见郭氏推了推张氏：“娘，问啊，问问那小蹄子怎么说的？”
    张氏抬眼看着林四海：“四海兄弟，昭昭她怎么说？”
    林四海嗤了一声：“怎么说？我没脸去问，林长生是不是你孙子？昭昭现在在给林长生守墓，你却一口一个要跟她断了干系。莫说长生不在了，就是还活着，夫妻俩和离，也断没有问人家要这么多钱的道理。这几年昭昭得的猎物你卖了多少钱，偷偷补贴了二郎三郎家多少你自己心中有数。你不嫌丢人我都替你们一大家子臊的慌。”
    说完目光从郭氏脸上扫过，蹙了蹙眉道：“二郎三郎又不是都死了，你整天揪着昭昭不放有何意义，这事别说我管不了，你就是去郡守大人那里你也不占理，昭昭要是闹起来，你们还的挨板子蹲班房。”
    张氏一下子说不出来了。
    林四海赶紧走人，他要被这婆媳俩烦死了。
    等林四海走的都不见人影了，郭氏才道：“娘，难道就这么算了？没有钱，金元拿什么给人家做聘礼，彩玉哪来的嫁妆？”
    张氏看了她一眼道：“金元的聘礼，彩玉的嫁妆，不都是你们做爹娘的该操心的事情吗？什么时候轮到别人头上了？”
    郭氏脸上一僵，狠劲的咬了咬牙才挤了点笑：“娘，瞧您说的，这不还是为了他大伯好。大房如今可是断了香火，咱们怎么说都是亲的，日后……”
    “不说日后了，就说眼前好了。”张氏打断了她的话：“儿子孙子我都指望不上，我还能指望曾孙子？你要是真有那心，直接把金宝过继到大房来，我就是砸锅卖铁，金宝日后成亲也不会问你要一个子儿。”
    郭氏脸上瞬间乌云密布，再不说一句话。
    凭什么？
    金元是她生的，金宝也是，生了下来养的十多年，说过继就过继，凭什么？
    张氏见她不吭声了，心里连连叹气，脚步蹒跚的朝老槐树走去。
    大房断了香火，这已经成了她的心病。
    身后的郭氏气的冒火，原本一张青肿的没眼看的脸越发的吓人。
    老不死的，一点用处都没有了。
    林四海没有说明来意，昭昭也不作细想，就当他只是路过，自顾忙碌。
    将四周的篱笆弄好，棚子里面的床搭好，灶台累起来，天就越发的冷了。
    将黑子留下看家，她开始频繁的进深山，上一次她去过一回酒楼了，一回生两回熟，酒楼没有规定非得活物，只要是山货都行。
    等到十一月底，天上开始飘雪的时候，闲暇时挖的那菜窑已经被她塞满了。
    日子过得充实自在。
    草棚子外面不远的地方用木头搭了架子，上面也盖了草，遮着下面的灶台，棚子边上，挂着一块块腌过的肉，天已经冻的不敢伸手了，肉自从冻上之后就没有再解过冻，所以也不怕坏了。
    最近几日冷的厉害，她每天不等太阳落就回来，吃过饭就开始抱着铁镐干活。
    沿着栅栏里面挖了一圈壕沟，挖了足有三尺深，从深山里头顺回来的竹竿就派上了用场，两端削的尖锐如箭，一头埋在泥里，一头露在外面，上面铺上了一点点纤细的树枝和杂草。
    防涝，更防盗！
    谁敢从门边上的篱笆上翻进去，不死即残。
    冬天的土冻住了，挖起来真的不好挖，看着变了天，她连续熬了两晚上才搞好，然后雪就积起来了，她就只能守着那草棚子，除了吃饭，连被窝都不想出了。
    黑子也嫌冷，昭昭在床脚用干草给它铺了厚厚一层，弄了个狗窝，它也是整天蜷在里面不动弹。
    雪断断续续一连下了十几日都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外面的积雪把整个林子都覆盖起来，整个山上除了雪花下落的簌簌声再听不到别的声音，安静的可怕。
    蜷在被窝里面睡的正香的昭昭，被黑子的叫声吵醒。lt;!--over--gt;

 第二十六章 拖死狗一样把人拖进院子里

    她揉了揉眼睛，穿上夹袄，套上棉裤和棉靴子出了棚子，见很久不出狗窝的黑子正站在篱笆门里面朝着外面卖力的狂吠。
    雪花从空中飘下来，有那么一两片掉进脖子里面，昭昭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抬脚朝门口走去。
    门外不远处，那原本是下山的山道，这会儿被积雪覆盖，分不清楚哪里是荒坡哪里是路。
    白皑皑的雪地里头，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不时的动一下，似乎是想爬起来，却又爬不起来。
    这个时候，竟然有人不怕死的往山上跑，昭昭不知道是该佩服他的勇气还是该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在门里面站了好久，久的原本在雪里面还在挣扎的人都没有了动静，昭昭这才开门，一脚深一脚浅的走了过去。
    一脚踩下去，积雪已经到了小腿，她走过的地方留下两排深深的印子，但是除了她和黑子的那两排脚印，周遭再没有任何的痕迹。
    雪地里面趴着的人没有一点动静，就跟已经死了一样。
    昭昭大胆的上前，蹲下来伸手一把把那人翻过来，然后仔细的瞅了瞅，是个眼生的，她不认识。
    既然不认识，她也懒得多管闲事，就算是知道他在雪地里会冻死，但是那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她只有一张床，不会大度的去给别人用，她存的粮和肉也只够她和黑子吃到正月的，并不打算去救济别人。
    只是她刚刚站起来，步子还没有卖出去，脚踝就被人抓住，隔着袜子她都能感觉到那只手刺骨的寒意。
    不悦的回头，想着是不是一脚把这人踢出去。
    “想死的话我成全你！”
    那人似乎并没有听出她语气里面的警告，抬了抬眼皮哀求道：“救，救我！”
    明明人都没有意识了，但是那手却力大的很，死死拽着她不撒手。
    昭昭觉得自己现在手上就缺一把刀，要是有把刀，她真的一刀把那只抓着自己脚脖子的手给剁了。都快冻死的人了，力气这么大，骨头都要叫他给捏断了。
    蹲下身，伸手抓住他的衣领，那人手陡然一松，昭昭就站起来拖死狗一样的把人拖进了院子里，然后进棚子，将他往黑子的狗窝边上一丢。
    狗窝边上是一堆松叶，专门存在棚子下面引火用的。
    她想过了，如果这个命不该绝醒了就给他口吃的，等雪停了就让他早些滚蛋。
    要是熬不过去死了，那她就费点力气，找个地方刨个坑把他埋了。
    她没有什么菩萨心肠，又不是济世救民的大夫，阎王爷要人命，她没有那个本事去抢。
    把人往松叶里面一扔她就不管了，睡觉也睡不着了，干脆起来去外面把灶台下面的火扒开，然后添了些柴火进去。
    在雪地里捧了雪化了一锅水，把肉切了一些丢进锅里煮着，然后又去菜窑里面翻了一根萝卜出来切在里头，舀了半碗米，一锅乱炖。
    锅底下有火，到底还是能暖和一片的，她坐在铺了干草的石头墩子上托腮，黑子也趴在旁边取暖，一人一狗把除去灶台仅有的干地全部占完了。
    这雪积的太厚，也没有彻底的停下来，就是停下来了一时半会儿也化不了，下山有些困难。
    她倒是没有旁的事情，但是这都腊月了，一睁眼一闭眼就又是一天，马上就要过年了，她打算送点肉和粮食去山下。
    到不是她心善，而是……
    她是替林长生孝敬的。
    锅里咕嘟咕嘟的煮开了，很快，香味就散开来。
    草棚子里面的那个人被这香味儿勾的实在忍不住，睁开了眼睛。
    睁眼的那一瞬，眸子里面寒光一闪，瞬间又恢复如常了，半睁半闭的躺在那里，体内缓缓运力，渐渐地起了一层热，冻的僵硬了的身体一点点的舒缓开来。
    等身子有了一点知觉，他便停了下来。合上眼睛开始思考自己现在的处境。
    大雪封山，下面的人不会轻易上来，他现在也轻易走不掉，只能先缓一口气徐徐图之了。
    想起先前的连番厮杀逃窜，眼中刚刚敛去的寒芒再一次冒出来。天无绝人之路，他既然能成功逃脱一次，就能逃脱第二次，这皑皑白雪他都能得一线生机，他就不信这安西防线当真牢不可破。
    上一刻心里重燃壮志，下一刻肚子咕唧一声让他的壮志瞬间土崩瓦解。饿的实在是有些久了，外面的米和着肉香味飘进来他根本都抵挡不住。
    上一次进食还是三天前，而且还是生食。
    然而外面的昭昭面对一锅肉粥早都忘记了屋里还有一个人，到门口的架子上拿了碗，连看都没有想起来看一眼被她丢在草垛子里面的人，转身就出了棚子。
    一锅粥，一人一狗蹲在火跟前吸溜吸溜的喝着。热腾腾的粥进肚，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里面那人有些不敢置信，这，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里面竟然住着一个女人！
    她怎么敢？
    而且这个女人还有些不一般，正常把自己救回来不是应该安顿在床上好好给取一下暖，让自己早些醒吗？正常不是应该把粥熬好了先给他这个昏过去的人吃吗？
    为什么自己会倒在草堆里面自生自灭，为什么人家只顾自己吃饭，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难道自己这段时间把自己折腾毁容了，盛世美颜不复存在，对女人一点吸引力都没有了？
    他挣扎着想爬起身，然而腿脚不听使唤，刚刚爬起来，一步都还没有迈开，身子一下子就朝一边栽过去。
    屋里砰的一声响，外面大朵快颐的人和狗不约而同的抬眼朝棚子里面望。
    昭昭把碗放在灶台边上，起身朝棚子里面走去。
    然后就看见先前被她拖回来的那个人已经醒了，爬在地上龇牙咧嘴。
    昭昭蹙眉，心道：这人莫不是有病吧？好好的草堆多舒服，趴在地上干什么？不冷吗？
    伸手抓住他身上湿漉漉的衣裳将人往草里面一丢，然后出屋把自己吃剩下的半碗粥抬进来放在他面前道：“手能动吗？能动就赶紧把饭吃了。”等体力恢复就赶紧滚吧！

 第二十七章 一时心软，后患无穷

    话落音，昭昭还没有出棚子，就听那人道：“我姓颜，单名一个良字，你呢，怎么称呼？”声音略带嘶哑，却该死的好听。
    然而昭昭却对他这性感撩人的声音无动于衷，转身打量了他一眼道：“把说话的力气省着，吃了饭能动就赶紧走吧！”
    说完就去了外面，捧了雪在锅里化开，洗了锅之后又化了一锅雪用木板子锅盖盖了起来。
    锅底不再续柴火了，但是为燃尽的炭烤着还是很暖和的。
    直到那炭燃的差不多了，昭昭觉得手脚冻的有些受不住了，这才放了一根木材进去，然后用灰把木材和炭火一起埋起来进了棚子。跟棚子里没有那个人一样，脱了棉袄直接钻进了被子里头。
    太冷了。
    颜良吃了粥，肚子里面有了东西，再慢慢的运功，身上很快就有了温度。
    这样的天，草堆里面并不暖和，可是比起外面的雪地，着实好了不少。
    没有性命之忧，他这才打量起眼下这个地方，就是一个很普通的草棚子，然而就这么一个普通的草棚子里面住着的这个女人却有些不普通。
    这么一个地方，只有一个女人居住，本就不符合常理。
    颜良枕着手臂看着棚盯，想着昭昭那张娇俏精致的脸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
    有些意思。
    他还没有见过哪个女人这么胆大，对着一个大男人视若无物，直接就脱衣服上床的。
    这样的人，要不是个傻子那就是别有目的。
    想到此处，他站了起来，慢慢挪步朝外面走去。
    他现在急需要生一堆火，把身上的衣裳和靴子烤干，不然就算是呆在这棚子里也不一定能熬的下去。
    这会儿刚刚恢复一点知觉，他就能明显的感觉到自己的体温还在上升，脸上滚烫，应该是起热了。
    那个女人，不管她是傻的还是装的，颜良都觉得自己必须尽快恢复。眼下这种情况，除了自救，别无他路可走。
    取了柴火在灶台前面，借助埋起来的碳火把火点燃，他一个人蹲在火跟前，脱掉鞋子，露出跑的发涨，烂的不成样子的脚。
    烤干了衣裳和鞋子，他起身还没有走两步，身子晃了晃，伸手一把抓住棚子口上的柱子，身体一软，倒过去不省人事。
    昭昭听见动静坐起身，小脸阴沉，眉头微拧。人果然不能心软，一时心软，后患无穷。
    起身穿上袄，冷的她忍不住打寒颤。
    走到棚子口上，蹲下来看着烧的满脸通红的男人叹气。
    “黑子，你说我是该把他拖进来还是直接丢出去啊？”
    黑子趴在狗窝里面抬了抬眼皮，它也不造啊！
    昭昭想了想还是把人拖进来，丢到了草堆里头，看了看床上的被子犹豫不决，不知道是不是该牺牲一下把被子给这个人盖。
    最后还是罢了，她没有舍己为人的菩萨心肠就不要因为一个不相干的人为难自己了。随后从床头拽了一把药材下来丢在锅里面熬汤。
    那是她先前顺手带回来的小柴胡，本来以为不会用到没有想到这会儿却用上了。
    熬了柴胡汤，掐着颜良的下颚把药给他灌进去之后她就不管了。
    做到这份上，她已经算得上是日行一善了，若这人最后还是死了，那只能怪他命短。
    灌完药她想再回床上躺着，但是这会儿回过味来，只觉得屋里多了一个男人让人膈应的不行。
    想了想看了看外头的雪没有飘了，去菜窖里面扒了一扇风的半干的野猪肉，用刀利索的剁下一只后腿下来，用绳子栓在一起，又提了半袋白面出了棚子。
    身子如同一张被寒风卷起来的枯叶一般朝山下飘去，所经之处，那雪地里连半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棚子里面原本昏睡着的男人站在院子口上，看着那雪地，眸子里面闪过一道寒光。
    昭昭扛着肉和粮直接去了老槐树跟前，院子门是从里面闩上的，张氏在屋里。
    这个天，也没法出屋。
    昭昭没有敲门，直接从篱笆上翻进去，她没有打算跟张氏说话叙旧，她打算把东西放下就走。
    刚刚到院子里面，就听见屋子里张氏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听到这声音，她就想起了林长生。
    那些日子，林长生经常这样断断续续的咳嗽，咳的让人揪心。可是后来人死了她才知道，比起永远的离开，咳嗽算什么。
    轻轻的嘘了一口气，原本想着放下东西就离开的，结果鬼使神差的把肉和粮食直接提进张氏住的那屋子。
    屋子里的窗户开着，冷风嗖嗖的往进灌，张氏盘腿坐在炕上，手里正纳着一只鞋底子。
    昭昭走路没有多大声音，出现的有些突兀。
    张氏愣了愣，喊了一声：“昭昭？”语气中带着一股子不敢置信。
    昭昭看着她一脸的青黄，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不过月余不见，张氏好像一下子又老了好几岁。
    “我给你送了些肉和粮来，你，你不要再给别人了。”说完，把东西放在墙边上，从身上掏出一吊钱放在炕桌上：“不舒服的话就去找余大夫开点药，要不了几个钱。”
    说完，转身就朝外走去。
    张氏急忙喊了一声：“昭昭！”
    昭昭一脚刚刚跨过门槛，被她这一声喊的又停了下来。
    “昭昭，你回来住吧，山上不安全。”
    昭昭没有吭声，抬脚就朝外面走去。
    拎着留在外面的野猪腿去了东头的林二金家里。
    这个时候家家户户都是闭门不出的，她也没有进院子，直接把东西丢进院子里，等林二金家里的老黄狗一阵狂吠，把人引出屋子，她早就走了。
    出来的林二金拎着那有十几一二十斤的猪腿朝屋里喊：“娘，娘，你快看！”
    刘菜花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叫什么叫，叫魂呐！”
    林二金进屋道：“猪肉，院子里有一条猪大腿，一定是昭昭送来的。”
    林望江从炕上下地，汲着鞋子到堂屋，看着那风干过的猪腿眉头一皱：“你看见是昭昭送来的？这么大的雪，她怎么下山来的？”
    林二金道：“我没看见但是我知道一定是她，除了她谁会舍得送这么大一条猪腿给我？”
    说完又道：“这么大的雪，也不知道她怎么下山来的，等雪化了我就上山去看她，爹，咱们地窖里还有好些菜，我能拿一些给她不？”
    林望江看了看他一脸的希冀，忍不住叹了口气道：“二金啊，爹问你个事，你要老实回答。”

 第二十八章 居然敢煮了她的肉

    林二金没有瞧见他爹脸上的复杂，喜滋滋的提着猪腿交给了刘菜花，然后才道：“爹，你要说啥？”
    林望江想了想，揪着他去了柴房，这个话他觉得还是避着自己媳妇问的好，不然就她那脾气，又得炸。
    林二金道：“爹，爹，你要说啥你直接说啊，拽我去哪里？外面冷死了！”
    林望江把他拽到柴房里面，然后才道：“二金，我问你，你跟昭昭，你们俩个是不是有什么？”
    “有什么啊？”林二金一脸懵逼。
    林望江看着他这幅模样就觉得头大，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生了个傻儿子，都快十七了，快及冠说亲了，咋还傻乎乎的不开窍呢？
    “你，你是不是喜欢昭昭！”
    林二金见鬼了似的眼睛一瞪：“爹，您可是我亲爹，咋能污蔑我呢？昭昭，不是，虽然她年龄比我小，但是按辈分，我得叫她嫂子。我喜欢谁我也不能喜欢她啊！”
    林望江叹了口气：“行了，等雪化一点了，把地窖里面的菜背一些给她，总不能白拿她一条猪腿，她也挺不容易的。”
    说完，想了想又道：“避着点人，你既然知道自己要喊她一声嫂子就得知道避嫌，村里的这些老娘们没事都能嚼出事。”说完，一阵寒风卷起地上的积雪飞进草棚子，林望江哆嗦了一下，抄着手回了屋。
    林二金在棚子里挠头：“都什么人啊？以前又不是没有吃过昭昭送来的肉，咋来一条猪腿就怀疑我跟她有啥了，这还是亲爹吗？还是男人吗？跟碎嘴的老娘们似的。”
    昭昭可没有想那么多，林二金之前给她帮忙了，她一直忙着都没有来得及还人情，等忙完就下雪了。这野猪腿算是谢谢他帮了自己吧。
    慢悠悠的上了山，路上还捉了一只被冻傻了的狍子，心情一下子就好了起来。
    她吃了好些天的腌肉了，有新鲜东西吃她觉得很开心。
    只是这股子开心等到到了上山的棚子外面就荡然无存了。
    那个她走的时候还烧的不省人事的男人正坐在她的灶台钱烧火，锅里肉香味飘的老远。
    mmp的，居然敢擅自煮了她的肉！
    最可气的是黑子居然跟他蹲一块，吐着舌头哈喇子都要留下来了。
    昭昭沉着脸进了院门，在灶台前面停下来，冷冷的看着正在添柴烧火的男人。
    只可惜她的冷脸配上她娇小的身材，还有那张带着梨涡带着一点婴儿肥的脸，一点杀伤力都没有，还有一股子娇俏，像是一个被夺食的孩子，气鼓鼓的。
    让人忍不住想笑，想伸手捏捏她的脸，想哄哄她。
    这是颜良第一次抬眼打量她。
    自带的满满求生欲让他抬眼的第一时间就露出一抹和善的笑意：“你回来了，饭马上就要做好了。”
    昭昭气的翻白眼，冷声道：“谁让你乱动我的东西的？”
    颜良愣了一下，笑意僵在脸上，半天才道：“你救了我，我想为你做点什么。可是，现在，现在什么也做不了，我就想着给你煮点吃的，你回来能吃口热的。”
    说完，垂眸，好像心意没被认可委屈的要死。
    只可惜他这幅表情完全入不了昭昭的眼，昭昭狠嘘了一口气道：“想为我做点什么可以，吃完这顿饭，出门右拐，哪里来的回哪里去。”
    特么的，吃她的用她的，还假惺惺的说为她做点什么，呵呵，真是谢谢了！
    颜良那看似温润的脸瞬间就僵硬了起来，这个小丫头怎么不走常路？
    锅下面续了柴火一直炖到下午，肉炖的透透的。
    昭昭气的兀自去睡觉，颜良就坐在火边上跟雕塑一样一动不动。
    细看他的脸，神色变幻莫测，一会儿冷笑带着狠辣，一会儿又变得跟三月的春风一般和煦，神色如此交替，跟个神经病一般。
    末了，轻吐一口浊气，看了看屋子里面。
    方才细细一打量，这丫头年岁还不大，不仅绝色，还是个雏儿，这荒郊野外的，可真有点意思。
    要不是山下面的那些人追的紧，说不定……
    不过，追的紧又有什么关系？他能逃脱第一次，就能逃脱第二次。这世上就没有真正和铁桶一般密不透风的地方。
    昭昭睡饿了，起身拿着碗直接出去舀东西吃。
    这下颜良又愣住了，因为人家压根就没有拿他的碗。
    昭昭一共就两个碗，一个是黑子的狗碗，一个是她自己的大海碗，本来就她一个人过，仓促间哪里会准备那么齐全。
    自己连汤带水的舀了一大碗肉汤，还不忘给黑子舀了一碗，然后直接进了棚子，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颜良。
    颜良坐在灶台跟前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饶是他速来定力好，这会儿也崩不住了。
    没有筷子没有碗，他要伸手去锅里抓吗？
    狠狠地嘘了一口气，起身去柴火垛子跟前掰了两根棍子，坐下来之后从身上掏出一把极锋利的匕首，然后削了两根筷子。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他长这么大还没有给谁煮过东西吃，这个臭丫头！
    屋子里的昭昭却抬起头眯了眯眼睛，目光从他手中的匕首上扫过，然后又低头大朵快颐。
    这个人身上居然还带了家伙，这种天气，出现在山里，不知道是什么来路。
    不管是什么来路，她是绝对不会让他在这里过夜的。
    吃完饭，她用雪擦了擦碗筷，然后站在棚子入口，拒绝颜良进棚子。
    颜良有些恼火，他这会儿不能走，他身上还在烧着，可是看着面前这个丫头的意思是不打算让他进棚子了。
    要是不进棚子……
    他瞅了瞅不远处用松叶压着的柴火垛子，如果不能进棚子，有一堆火烤着或许晚上也不会那么难熬。
    刚刚这样一想，昭昭就开口道：“好了，衣裳也烤干了，饭也吃了，你该离开了。”吃了她的肉还想动她的柴火，这个人脑子有病吧？
    颜良吸了一口气寒气吸进嘴里刺的他门牙都是疼的。
    勉强挤出一点笑意道：“姑娘，不用这么绝情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第二十九章 帅不过三秒

    昭昭垂眸又抬眼，开口时，声音依旧没有什么起伏：“你并没有死！”
    “可是这么大的雪，我离开这里真的会死！姑娘，你人美心善，发发慈悲，你怎么能忍心让我冻死在这冰天雪地里头。”
    昭昭磨牙，猛然一下子冲出去，快的不可思议。
    颜良只觉得自己眼睛一花，人已经到了自己跟前，下一刻自己的衣裳就被揪住，然后就跟一块石头疙瘩一样被丢出去。
    他心中震惊之余更不敢暴露自己，直接被摔爬在雪地里，然后滚出去老远。
    昭昭站在栅栏里面毫无负罪感。
    真的是，问自己怎么忍心，自己怎么就不能忍心了？跟他很熟吗？
    颜良滚出去一截之后被卡在一棵松树下面，半响才爬起来，默默地看了那篱笆小院一眼，艰难挪步，朝山里面走去。
    这个丫头动作如此之快，力气如此之大，他需要暂时梳理一下自己的脑子，看看是否能有一番作为。
    这些年他不止一次陷入绝境，之所以能次次绝处逢生，那是因为他足够胆大，足够谨慎，也足够聪明。
    但凡能为他所用，他便会想尽一切办法，将其作用发挥到极致。
    还好，他先前烧火的时候顺手把火折子揣在身上了，这种大雪天，只要有火就冻不死。至于会不会引来追捕的人，这个已经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把人丢出去之后，昭昭总算是松了一口气，把灶台收拾妥当之后，加了木柴把火埋好，温了一锅水，然后拿着刀去把路上拎回来的狍子处理了。
    这种天气，就算是不用盐腌制，也不会坏。挂在竹竿上面，不到晚上就能冻成冰疙瘩。
    收拾完了之后，她才又回棚子里面继续猫冬。
    这个冬天太漫长了，雪停了那么一阵，这会儿好像又往下飘了。
    晚上外面的雪才算是真正的停下来，天空上的雾气悄悄散开，松朵上的积雪一点点朝下落，不是的发出簌簌的响声。
    第二天天一下子就晴了，一大早，太阳没有冒出来，山顶这一块就亮堂堂的。
    黑子出去溜了一圈，估计是饿了，哼唧哼唧的趴在床边上不愿意回狗窝里头去。前爪搭在被子上，被雪打湿的爪子在被子上留下好几道印子。
    昭昭揉了揉眼睛坐起身，裹着被子动了动睡的发疼的腰，伸手拍了一把它的狗头却沾了一手的水。
    磨了磨牙起身穿上衣裳，把兔皮袜子套在脚上，然后才穿上靴子顶着滚的鸡窝一样的头发去了外面。
    锅底的火已经彻底的熄了，昭昭掏了火折子出来重新引火，把锅里面的水先烧开，洗漱之后才开始做饭。
    熬好的油渣连猪油一起舀出来，然后切了些萝卜进去放盐翻炒，然后加水煮，回头萝卜煮的差不多了，些面疙瘩进去。
    一锅面疙瘩，大部分进了她的肚子，剩下的全部都是黑子的。
    吃完饭太阳就彻底的出来了，冬天的太阳雪白雪白的，照在雪地里一点温度都没有，反而让人觉得那寒意更重，伴随着一阵阵山风，像刀子一样刮的人脸疼。
    下雪不冷化雪冷，昭昭觉得在雪彻底化开之前她还是不要出棚子的好，吃了饭，把昨天弄的那狍子加了佐料焖在锅里，然后添了硬柴在下面慢慢炖着，她又回床上猫着了。
    外面砰的一声响，然后就听见一声闷哼，黑子跟离弦的箭一样汪的一声冲了出去，而后在外面狂吠起来。
    床还没有捂暖和她又不得不起身，出了棚子就瞧见院子右侧挨着篱笆的地方塌下去好大一块。
    昭昭脸色瞬间就变了。
    挖的防贼的还真的等来贼了。
    只是这贼胆子也太大了一些大白天的，这脑袋进水了被冻住了吧？
    她转身抄起棍子拿在手里朝那塌陷的地方走去，还没有到跟前便瞧见那里的有动静，然后一只长毛的畜生从里面被掷了出来，竟然是一头羊。
    昭昭站在那里没有动，定神看着从那陷阱里面爬出来的人，正是去而复返的那个叫颜良的男人。
    他昨日从这边离开，越想越觉得遇到的这个小丫头不一般。能徒手抓住他把他丢出去的可没有几个。
    虽然有出其不意的原因，但是不能否认，这丫头无论是速度还是力量让人震惊。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回来，或许有意想不到的收获也未曾可知。
    所以他想法子猎了一头山羊，以答谢救命之恩为借口重新回来。
    然而到跟前之后他又觉得以这丫头对自己的不待见程度怕是不会放自己进去索性他纵身一跃直接跃过栅栏。
    他想着先把东西送去，哪怕依旧不被待见，大不了他走就是，只要把东西留下来。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嘛！
    想的挺好，谁知帅不过三秒，刚刚落地一下子就踩空了，掉了下去。
    若不是他防备心够重，反应够快，把扛着的山羊先丢下去垫底那他这会儿身上某处估计就跟那羊似的不能好。就算是堪堪避过，这会儿他也不是太好，掉下去，爬出来，一手的泥土，满身的狼狈。
    那坑里面埋了好些竹子，全部削了斜茬，一根比一根锋利，掉进去不死也得重伤。小小年纪，防备心竟如此的重，手段如此的毒辣。
    昭昭握着棍子防备的看着他，颜良嘘了一口气道：“我没有恶意，就是想着昨天吃了你的东西，大冷天的你也不容易，抓了只羊来，算是答谢。”
    昭昭眯了眯眼道：“东西送到了，你可以走了。”
    颜良拱了拱手，从院门走了出去，转身之后，温润的脸瞬间便冷了下来。
    这个地方大概是跟他八字不合，最近一段时间他真的是九死一生，大概是他这辈子最狼狈的时候了。
    尤其是刚才，竟然差点栽再一个小丫头的手里，还是一个他想讨好的小丫头。
    想到此处，他冷冷一笑。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他活了二十年，不管真心假意，从来都只有别人讨好他的，没有想到如今他竟落魄到讨好一个小丫头了。

 第三十章 鸡飞狗跳才有意思

    等他出门，昭昭先闩了院门，然后才去打量那只羊，看着怎么也有七八十斤的样子，剥皮之后够她吃上好一阵了。这么一想，她觉得自己还是赚了。
    先不理那死透了的羊，她先踩着雪，去了土沟那里，伸头往里面瞧了一眼，里面埋的竹竿倒了两根，上面沾了血。
    外圈的篱笆却没有丝毫的损伤。
    昭昭觉得，这个人大概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自己远着一些是对的。
    她跳下去，把下面的竹竿重新埋好，然后又爬上来。粘了泥的脚在雪里蹭了蹭，然后把树枝重新铺好，盖了茅草在上面。
    这玩意儿这么快就起作用了，她表示非常满意。要不是有黑子在，怕它乱闯，昭昭觉得自己在棚子入口那里也该挖一个。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收拾好了之后，她举起冻的通红的手在嘴边哈了哈热气，然后回屋取了菜刀，扛着那只羊，关上院门去了山后面。剥皮，掏内脏，这种事情需得走的远一些才好。
    来这里这几年，从开始的雀鸟，到后来的兔子，猪獾，昭昭因此练就了一手剥皮的好手艺。
    干脆利落，直接剥下一整张皮下来。
    这羊皮身上烂了两处，卖不成钱来，但是自己用还是可以的。
    她将就雪水把羊和皮上面的血翻来覆去的擦洗，收拾的干干净净，然后才拖着往回走。
    刚刚走到院子外面，就瞧见一个人影，背着背篓，一脚深一脚浅的从下面艰难的往上爬。
    待人到跟前她才确定的喊了一声：“二金哥？这么厚的雪，你跑山上来干啥？”
    林二金鼻子冻的通红，偏偏额头上还冒着汗，身后的背篓里面没有装满，但是分量却不轻，这一路不好走，走了一身的汗偏偏脸上还被寒风刮的冷的发疼。咧嘴笑道：“来看你啊，这么厚的雪，这么冷的天，你在山上怎么过的？”说完看着她手上的肉瞪大眼睛：“哇！这么大家伙，你在这里生活的不错啊！”
    昭昭点头，确实很不错，不饿肚子，还清静。
    提着肉开了院门，找了跟绳子把肉挂了起来，林二金问她：“我背篓放哪里？我直接弄屋里去了？”
    昭昭领着他进棚子，接下他的背篓，有点分量，当下眉头微蹙：“二金哥，你怎么拿了这么多东西来？”
    卸下身上的重量，林二金狠狠地吐了一口浊气，甩了甩膀子笑道：“你上天拿了那么大一条猪腿下来，这点东西值什么。我寻思着你在山上这大冬天的即便能打猎也没有旁的东西可以吃，所以背了些南瓜，萝卜，还有大白菜上来。都是自家地里出的，地窖里面堆了一堆，又不值钱。”
    说完就直接把背篓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挨着松叶垛子放着：“上面还是得盖着，这化雪比下雪还冷回头就得冻烂掉。”
    昭昭看着他脚上湿漉漉的棉鞋，赶紧出去把锅拔掉，把灶台下面的火刨开添了柴火。
    “二金哥，赶紧的，过来烤烤鞋子，不然脚指头要冻烂掉了。”
    林二金傻笑挠头：“不用了，烤干了回头下山又湿了，我这就回去了。”
    昭昭道：“那也先烤烤，搓搓手。我刚刚得了一只羊，鲜着呢！等我分一些下来，你带回去一些。”
    林二金连连摆手：“可不能再要你的肉了，上回你不吱声送了野猪腿，我娘在家里整天念叨，我这耳朵都生茧子了，这要不是我背不了那些，背篓得让她塞的满满的。”最关键的是，家里怀疑他跟昭昭有啥，这个就要命了，他还不能跟昭昭说。
    昭昭想了想道：“那你还是烤火吧，我炖羊肉，你吃了再回去，这样菜花婶不知道。”
    林二金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又经不住肉的诱惑。
    “那我帮你烧火。”
    昭昭重新把锅放上去，等锅里面水开，把羊肉切下一个后腿并着一大块羊排放进去烫了一道，去干净血水，然后重新化雪水在锅里慢慢炖着。
    然后进棚子抱了个木头墩子出来和林二金并排坐着。
    她刚刚处理了羊肉，这会儿两只手也是冻的通红。
    林二金道：“昭昭，还有几天就要过年了，你不回老槐树那边吗？”
    昭昭摇摇头：“我上天下山了一趟，送了肉和粮过去，不算之前剩下的两袋细粮，就这些她要是不把东西分出去，一个人吃到正月没有问题。”
    过年，一年就一回，辞旧迎新，她想怎么自在怎么来。
    林二金撇了撇嘴道：“那我估计是不能了，又是粮又是肉，就是平日她也不可能独食，何况林彩玉和林金元都订了亲，正月里先后都要办事了，她肯定要把肉拿给你二叔，说不定一点都舍不得自己留。”
    这个他是知道的，以前林长生在的时候，汤药不离，过的捉襟见肘的时候，张氏都会私底下想办法补贴二房三房，何况现在林长生不在了，她更没有顾虑了。
    昭昭手里拿了跟棍子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戳着，她听着也很生气啊，可是她能怎么办啊！
    “不管她，反正我该给的也给了，东西给了她就是她的了，她吃了也好，丢了也罢，那都是她的事情。”
    说完又道：“林金元和林彩玉都要成亲了？这么急？”
    林二金道：“急？林金元过了这个年都二十了，旁人如他这般年纪孩子都满地跑了。再不说亲，一年一年的，年龄越来越大，还有哪家姑娘愿意嫁他。”
    “至于林彩玉，郭二婶从她十四就开始挑挑捡捡的选人家，这都十六了，再不嫁就成老姑娘了。而且她不嫁，林金元哪来的钱下聘礼娶？”
    昭昭撇嘴：“真是，也不知道哪家姑娘这么想不开居然要嫁给林金元，就郭氏，以后还能过消停吗？”
    林二金嬉笑：“那样才好玩，鸡飞狗跳的才有意思。”
    说完又问昭昭：“林彩玉是正月十八，就在山阳村边上的那个下河村，你要下山去送嫁吗？”
    昭昭摇头：“我觉得他们应该不会想看到我。”

 第三十一章 太糟蹋了

    林二金咧嘴一笑，笑的见牙不见眼：“我也觉得是，那你就当我什么都没有说，假装不知道好了。”
    昭昭点点头，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她向来都不放在心上。
    烤了一阵火，林二金脚上的袜子和鞋都冒着热气，烤的鞋里的汗臭味四下飘散，他自己显然也闻见了，干笑几声很是不好意思。
    昭昭却一点异样都没有，面不改色的坐在边上拨弄拨弄火，时不时的添两根柴火。
    山里的男孩子皮实，整日到处窜，片刻都闲不下来。脚上的鞋子基本都是一冬一双，鲜少有人家有那条件会另有一双备换，鞋里有汗臭味儿再正常不过了。
    待锅里飘出肉香味儿，昭昭起身去棚子里面和了一点面出来，就着手按成一块一块的，搭在灶台边上烤烫了的石头上。
    羊肉汤泡饼，虽然是死面饼，但是那更有嚼头。
    林二金舔了舔嘴，忍不住开口道：“昭昭，这样是不是太糟蹋了。”又是羊肉，又是白面饼。那肉，他刚才看见了，一条后腿，还有一煽排骨，他们一家子半年也吃不到那些肉。再说那饼，纯白面的，一点玉米面高粱面都没有掺。他们家大年三十包回饺子也吃不了这么纯的白面。
    昭昭边翻烤饼边回他的话：“糟蹋？你不来我也得吃饭。羊肉不好炖，饼子也不好烤，我就一次多烤一点，下一顿热热就能吃了。”
    林二金轻轻吁气，他说的不是这意思。
    炕了十来个巴掌大的饼子，然后回棚子弄了一颗大白菜切进锅里，这下就真的是满满一锅了。
    昭昭把自己吃饭的碗让给了林二金，自己直接在锅里捞了骨头出来，一口饼子一口肉的啃，剩下的骨头就丢进黑子的碗里。
    林二金吃饱喝足，抹了嘴上的油，这才背着背篓晃晃悠悠的下山。
    刚刚下山就碰见了林金元。
    太阳出来了，村子里的人都开始出来铲雪，旁的不说，自家院子里和门口那点地方总要弄干净。在家里猫了半个多月了，总要出来活动活动筋骨。
    林二金跟林长生走的近，自然跟林金元林金宝就离的远了，尤其是他知道林金元对昭昭存了那样龌龊的心思之后就越发的瞧不上他。
    原来见面还打个招呼，现在看见了他都假装看不见，懒得理会。
    他不理会林金元，却架不住林金元自个儿要贴上来，看着他和身后的背篓道：“哟，二金，上山啦！挺勤快啊，这么大的雪还上山。不过你这个时候上山干什么？咋空着背篓回来了？”
    林二金嗤了一声：“你管我上山干什么？有闲心操心别人不如好好操心一下自己，马上就要当新郎官的人了。”
    说完，背着背篓就走了。
    林金元站在原地不动，看着他的背影脸上若有所思。
    站了半响之后，他提着手上的铁锨转身去了老槐树跟前，敲响了张氏的门。
    张氏这段时间身体不好，一直咳嗽不断，在余钱那里开了药一直喝着却不见好，整日在炕上躺着。
    好在先前昭昭存了不少柴火，炕每天都烧着，到也暖和。
    歪在炕上她也没有闲着，穿针引线的做着针线活。
    林金元和林彩玉的事情都在正月里，满打满算也没有多少日子了，她打算给两人一人纳一双棉鞋。鞋子纳好了，她又用剩下的碎布粘了鞋垫。
    林金元在院子外面，伸手推了推院门，门是从里面拴上的，他晃了晃，然后喊了一声：“祖母！”
    张氏听见他的声音，下炕套上鞋子出了屋子。
    一阵寒风吹来，她吸了一肚子冷气，然后就又捂着胸口咳咳的咳起来。
    颤颤巍巍的踩着湿漉漉的石板去开门：“金元啊，你咋过来了？”
    林金元道：“祖母，这雪下了这么多天，大家都没有出屋，今天天晴了，都在铲雪呢，我顺手过来也给您这院子里铲一铲。”
    张氏听了这话，满是褶子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成，那你就给我顺手铲一铲。”
    林金元二话不说，立马提着铁锨忙活起来，张氏进了屋，将纳好的鞋子包起来，然后把昭昭送来的野猪肉全部装进背篓里面。至于昭昭先前送来的粮食被她压在炕桌下面，还有那二两银子，她也好好的收着，不会给任何人知道。
    她还活着，活一天就得吃饭，都拿出来也换不回儿子媳妇对自己半分孝敬，没用。
    这猪肉，就当是她一个做长辈的一份心意了。
    将背篓挪到门口，冲着铲雪的林金元招手。
    “金元呐，这马上要过年了，过完年你就要成亲了，祖母也没有银钱补贴你，这还是昭昭先前留下来的野猪肉，你拿回去，办酒席的时候桌子上也好有个添头。还有两双棉鞋，你和彩玉一人一双。”
    林金元眼珠子转的飞快，趁机将堂屋里打量了个遍，可惜他什么也没有看到。张氏却不动声色的将他方才的表情尽收眼底，心中又是一凉。
    “祖母，这么多肉，您不留点？”
    张氏摆手：“我这一把年纪了，这野猪肉柴，我也咬不动，有口饭吃就成了。”说完，又道：“回去吧，这雪化不化的我都不打算出院子，不用铲了，你的心意祖母领了。”
    林金元试探的问了一句：“祖母，昭昭真的一直住在山上，不管您呢？”
    张氏道：“我有儿子有孙子，怎么还需要她一个外人管？”
    林金元讪讪的笑了笑：“这不是，她不是您买回来的嘛，没有您哪有今天的她。”
    张氏不语，怔怔的看着林金元，昭昭是她买回来的不假，可儿子还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呢。这样的尚且靠不住，又怎么去指望一个买来的。
    林金元被她这目光看的心里发寒，忙开口道：“那祖母，您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说完背着背篓拿着铁锨就走了，转身的一瞬，满脸喜色，这一趟果真没有白来。
    等他转身，张氏脸上的笑意就全部消失了，哪还有先前半点慈爱之色。又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她闩上院门，去了灶房。
    火起来没有一会儿功夫，一股子药味儿就从灶房里面飘出来。
    原本是林长生用的药罐子，里面这会儿却装着她的药。
    张氏靠墙坐着，一脸的木然，她觉得她或许很快就要跟着长生去了，这样也好，这样她就解脱了。
    儿子她拉扯大了，这个时候去了下面，她也对得起林家的列祖列宗了。

 第三十二章 我也没叫你把我生成这样

    林金元背着背篓回家，把肉交给了郭氏，至于给林彩玉的棉鞋，那根本就是不存在的。
    张氏是做了两双鞋，一双给他的，另一双小一些的他却没有打算给林彩玉，他琢磨着还有一个月他就是有媳妇的人了，这棉鞋自然得给自己媳妇留着。
    至于林彩玉，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这水马上都要泼出去了，谁管她那么多。
    郭氏在自家堂屋里头喜滋滋的看着那半扇肉，一脸的褶子舒展了大半：“这下好了，等你成亲的时候，咱们席上都用不完，今年过年还能吃上一些。我就说，那老东西定然藏了好东西，你看，我没猜错吧！”
    林金元道：“她能藏的估计也有限了，昭昭那贱丫头要真的撒手不管她，到时候你和我爹也不能让人饿死了。”
    郭氏敛了笑道：“到时候再说到时候的话，她可不止养了你爹这么一个儿子。”
    说完，找了斧头和木板子过来，将肉分成一块一块的挂了起来。
    看着那一条一条的骨头和肉，她那阵欢喜劲儿过去之后心里又不舒坦了：“你说说你，当初你自己说的喜欢昭昭那丫头，怎么好端端的又变卦了。这丫头要是成了你媳妇，这以后家里还愁没有肉吃？”
    林金元一听见她这话就是一哆嗦，半响才道：“娘，你可真行，到现在还不死心。你脸是不是不疼了就忘记疼的时候了？那么一个母老虎，你让我娶进来你确定不是娶个祖宗回来。”
    郭氏一愣，然后呸的啐了他一口：“老娘怎么生了你这么一个窝囊玩意儿。那能一样吗？她进门，那我就是她正儿八经的婆婆，她还能反了天去。再说了，你一个大男人，还能收拾不了她一个小丫头片子？”
    林金元干笑：“我爹也是大男人，你们两个加起来不也没在她手里讨着好？所以啊，省省吧，你正儿八经的儿媳妇很快就要进门了，别想那些有没有的。”
    说完，眼珠子转了转道：“我刚才在外面碰见菜花婶家的林二金了。”
    郭氏就着手上的油搓了搓手，不以为然的开口道：“碰见了就碰见了呗。”
    “我是在山道口子上瞧见他的，刚刚从山上下来，还背了一个背篓。山上那雪厚的一脚下去都盖着脚背了你说他上山去干啥？”
    “干啥？捡柴火？”郭氏反问了他一句。
    林金元忍不住爆粗口：“捡个屁的柴火，哪家现在缺柴火烧。”
    郭氏抓起扫把就给了他一下：“还会不会好好说话了？”
    林金元哪能叫她打上，身子一闪，躲了过去。
    “本来就是，空着背篓下来的，捡什么柴火，我看倒是像送东西去山上的。”
    郭氏脑子转的快，眯了眯眼睛道：“你是说他专门上山给那小贱人送东西了？”
    说完，不等林金元开口，她又道：“怪不得那小贱人走的那么有底气，那么利索，感情是找好下家了，我就说她有野男人了，可是没有冤枉她。”
    说完抬脚就往出走：“不行，我得去找林四海，这个事情他可不能不管。”
    林金元一把拽住她的袖子：“我的娘嘞，您怎么说风就是雨，捉贼拿赃，捉奸那双，上一回的事情你忘记了。”
    郭氏一提起上一回就恨的牙痒痒：“这回跟上回可不一样，你亲眼看见林二金从上山下来的。”
    “那又怎么样，大白天的，还不许人家上山？再说了，就是他真的去给昭昭送了东西，那又能说明啥？您能不能不要说起风就下雨的，你这样以后我还敢说话吗？”
    郭氏气的又去抹扫帚：“老娘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胆小怕事的窝囊废！”
    林金元抬腿就往出跑：“我也没叫你把我生成这样子啊！这样子我也不满意。”说完，人就跑出了大门，把郭氏的咒骂声远远的扔在了身后。
    昭昭是不知道她离开这么久了还有人在“惦记”着她，也没有想过总有那么一些人天生的贱骨头，记吃不记打。
    天放晴之后她就又开始忙起来，把外面多余的吃食都放进菜窑里面，然后带着黑子朝深山进发。
    黑子这段时间被她养的又肥了一截，再不练练，胖的要走不动路了。
    在林子里追着那些觅食的麻雀叽叽喳喳的扑腾着翅膀飞的老高。
    并不是每一次运气都那么好，这么冷的时候出来觅食的动物并不多，但是昭昭也不会空手而归，猎不到东西的时候会顺手砍上一捆柴火扛回去。
    就这么一转眼就到了大年三十，静悄悄的，完全没有一点过年的感觉，和之前很多个日子一样，炖肉，吃饭。
    天天吃肉都是过年，所以到底是三十还是二十九，对昭昭来说没有一点区别。
    唯一不同的是，三十的时候，刚过早饭，那个叫颜良的男人居然又来了。
    扛着一头鹿，还拎着两只兔子，站在院子外头笑的一脸温润。
    “今儿大年三十，同时孤家寡人，可否搭个伙。”
    说完又道：“这些都算作我的伙食费如何？”
    昭昭面色不善，但是还是开了门，送上门来的肉她不要白不要。她就说嘛，最近两天怎么出去什么都遇不到，感情有人在跟她抢猎物，真是，讨厌o？o！
    进了院子，颜良脸上的笑就越发的浓了，他就知道，人都有喜好，都有弱点，只要找对了，投其所好，就没有他接近不了的人。
    只是刚刚进院子，昭昭就不客气的指使他：“处理鹿和兔子去上梁后面，弄好了再拿回来。”
    颜良闻言脸上的笑容就有点僵了，这个意思是他猎了东西，还要他处理干净？
    见他没有动弹，昭昭眯了眯眼睛看了他一眼：“不是说搭伙？难不成你要连毛一起吃？”
    连毛一起不可怕，可是肚子里面的肠肠肚肚总要弄掉吧？总不能连屎一起煮了。
    真是个怪人！
    颜良点头：“行，我这就去处理。”转身的瞬间，脸上乌云密布，这个臭丫头，最好她的本事能与她的脾气相符，否则自己一定不会客气。敢这样指使他的人还没有出生呢！

 第三十三章 欲擒故纵的把戏

    等颜良把鹿处理好弄回来，昭昭已经把锅里的水烧上了。
    水烧上之后，在离灶台不远的地方架了一堆柴火，点燃了火，然后压了一截碗口粗的枯木在上面，还拖了一个半人高的树桩，起了好大一堆火。
    大年三十，她依稀记得在原来那个世界这一天是要烤火的，烤很大的火。
    槐树岭这边的人却不喜欢烤火，他们喜欢盘炕。
    一入冬就把炕烧起来，炕上放个小桌子，闲的时候基本不下炕，坐在上面搭着毯子做做针线，就连吃饭也是在炕桌上，轻易不下地。
    颜良把手上的鹿皮往地上一扔，将鹿肉丢在皮上面，黑子闻见腥味儿摇着尾巴就凑了过去。
    昭昭进屋拿了菜刀出来，砍了肋条和腿下来，然后再粗糙的木板子上剁成一截一截的。一刀下去，那肉和骨头利索的一分为二，同一个部位绝对不需要再来第二刀。
    彪悍的实在与她的身板不相符，画面违和的让人不忍直视。
    鹿肉漂了血水炖进锅里，她进棚子了一趟，出来的时候碗里装了半碗树根一样的东西，圆的扁的，长的短的，颜良瞅了半天都没有认出一样来，看着好像，应该是药材？
    看着她全部倒进锅里，颜良忍不住开口道：“姑娘，好些东西都是相生相克的，不能乱炖！”会吃死人的。
    就算那些都是药材，他也不觉得这么一个不太正常的“村姑”会懂药理。
    他就想大年三十吃口热乎的饭，顺便套套近乎，摸摸这个丫头的底细，仅此而已，他可不想被毒死。
    昭昭斜眼看了他一眼，盖上锅盖，就着碗再一次拿菜刀去片了几块鹿肉下来，她准备烤着吃。
    听见颜良这话，她慢悠悠的开口道：“放心吃，要是吃死了，我会把你埋了的。”浮罗山这么大地方，还怕没有地方埋人？
    颜良抿嘴，低头在灶边拨弄着火，心思飞转，揣摩着昭昭先前那话的意思。
    昭昭不知道自己随口一句话听进这人的耳朵里就变得那么复杂，若是知道定然又得嗤一声，说上一句：丑人多作怪。
    颜良自以为俊美无双，然而在昭昭眼中，他连林长生一根脚指头都比不上。
    先不说心怀叵测，一个在山里面多少天没有洗漱没有换衣裳梳头发的人，跟那郡城外面的叫花子也差不多了。
    还自以为盛世美颜，我呸！
    不过是看在肉的份上，昭昭觉得自己可以暂时不嫌弃他罢了。
    切好了肉，她进屋将佐料拿了出来，擦干的木头盆子里面摆了好几个小罐子。
    鹿肉让她片的很薄，根本不用树枝串，直接把碳火刨开，火剪搭在上面烤红，然后把肉放上去就滋啦滋啦的卷起来变了颜色。
    等两边都烤的变色，她就用筷子夹起来，撒上一点盐和辣椒面，再不用任何佐料，外焦里嫩，好吃的让她忽略了那肉还烫着。
    颜良坐在火堆对面看着她一片肉下肚，第二片接着也没有了，却由始至终都没有招呼自己的意思，脸上的温润之色再也崩不住，站起身朝她走过去，伸手去拿她碗里还没有烤的肉。
    不招呼他，他自己动手。
    哪只他手刚刚伸出去，昭昭一把就把碗抬起来换了地方手上抓着烤的通红的火剪警惕的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颜良沉着脸道：“烤肉！”
    昭昭蹙眉道：“烤肉自己去割啊，怎么老喜欢抢别人的东西。”病还没有好透吧？还是这人根本就是一山里的土匪，抢人东西抢习惯了？
    “姑娘是不是过分了，这鹿是我猎的，是我杀的。”颜良怒极反笑，真的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他天潢贵胄之身，居然被一个臭丫头三番五次这般戏耍无视。
    昭昭呵呵了一声：“什么意思？不是你自己说的要搭伙，你出肉，我出火想吃自己烤就是有什么不对吗？”
    颜良冷冷的看着她，袖子下面的手紧紧握拳，青筋暴起，看着她那纤细的脖子，好像下一刻就要一把将其掐断一样。
    然而他盯着昭昭，昭昭却盯着肉，根本没有在意他那阴沉的目光。
    至于他身上的杀意，不好意思，杀意是什么，昭昭也不知道。
    反正她觉得这个人挺危险，不是什么好人，他说搭伙就搭伙，也不好拒绝，毕竟那么一只鹿，很大一坨肉，拒绝不了啊！
    至于吃完哪就该上哪去上哪去吧，只要不在她这一亩三分地，怎样都好。
    烤完碗里的鹿肉，昭昭也没有打算再吃了，锅里还炖着一锅呢！这种天寒地冻的时候，还是连汤带水的喝上一点比较好能饱肚子，还暖和。
    等锅里的肉汤炖的差不多了，她用自己的碗盛了肉和汤，去棚子里面拿了买好的纸钱，香烛，去了旁边林长生的坟前面。
    香烛点好插在坟前的泥地上，将鹿肉摆在坟前的石头上，点燃纸钱。
    “长生哥，你身体不好，我就没给你买酒，今天年三十，以汤代酒好不好。”
    说完，抬起碗，把肉汤浇在了坟前的地上。
    蹲了半响，看着山风把纸灰吹起，打着卷四下飘散，而后又落在地上。
    她道：“长生哥，但愿下辈子，你能有副好身体，投生一个好人家。”
    等纸钱燃尽，她拿着碗起身，回到灶台前面给自己和黑子连肉带汤的盛了一大碗。
    颜良还在打量棚子边上那不起眼的土丘，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那是一座坟墓。
    一个小丫头独身居住在山上已经够奇怪了，棚子边上还有一座坟。
    她就不害怕吗？
    等他回神，那一人一狗已经吃上了，根本就没有要招呼他的意思，有例子在前，他也懒得开口给自己找不痛快，直接找了棍子削成筷子，拿着勺子在锅里舀着汤吃起来。
    鹿肉汤下肚，整个人都暖起来。
    那种感觉跟烤火不一样，那是由里暖到外的。
    颜良吃饱喝足，起身时脸上再度恢复先前的柔和，问昭昭：“下次还想吃什么肉，我猎了给你送过来？”
    昭昭坐在火前面，抬眼看了看他：“我不缺肉吃，所以麻烦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再来了！”
    颜良脸上的笑意一僵，心里低骂了一声：不识抬举的臭丫头。
    然后起身朝院外走去。
    不让他来他偏要来，明天就来，偏不如她愿。
    想跟她玩欲擒故纵的把戏，那就玩玩好了，毕竟有些时候没有这么玩过了。
    昭昭：……

 第三十四章 月黑风高，登堂入室

    等颜良走了，昭昭起身把剩下的鹿分成一块一块的，先挂在棚子边上的架子上面沁着血水，等到到了晚上再收进棚子里头去。
    外面的枯木和疙瘩彻底的燃起来，火光红彤彤的一片。
    昭昭一个人也没有打算要守岁，直接把烧剩下的疙瘩和枯木用水浇灭，放在拖到灶台边上放下，然后就着剩下的碳火再烤了一阵，手脚烤的暖融融的才钻进被子里头。
    入夜，山风吹的周围的树枝枯叶哗哗作响，棚子里面一人一狗睡的酣熟。
    睡的正香的黑子突然睁开眼睛，“汪”的一声从棚子里头冲出去，对着院子外面好一通狂吠。
    昭昭摸索着套上袄子，然后将枕边的砍刀摸到，捏在手上。
    四周黑漆漆一片，她没有打算出去套好鞋子就坐在床边。
    外面哐当一声响，似有什么东西破门而入，黑子的声音越发的狂躁，近乎咆哮。
    昭昭有些心悸，到底还是站起来，朝黑子的狗窝跟前躲了躲，然后依稀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黑影出现在棚子口上。
    屏气凝神的静听，能听见那细微的脚步声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根本没有半点遮掩的到了跟前。
    本也无需遮掩，黑子就跟在他后面，被踹飞出去呜咽的惨叫一声之后再度爬起来汪汪大叫，却再也不敢扑上去撕咬了。
    等那脚步声到了她床跟前，她猛然一下子冲过去，反正也看不到地方，抬手就是一拳。
    柴刀到底是没有敢用，她没有杀过人。
    一拳砸过去之后，紧接着就是一通狂风暴雨般的狂揍。
    看似娇小的人，爆发出来的力道却迅猛的让人猝不及防。
    那人也是好生厉害，在刚刚开始挨了几拳之后，伸手一把，准确无误的捏住了她的拳头，将她往怀里一带。
    昭昭情急之下一脚踩在他脚上，用力的碾，胳膊肘猛然用力，那人只觉得脚好像被她踩碎了一般，再被她这一挣就挣脱开了。
    挣脱开了之后，她再一次摸到了柴刀，眸子里凶光毕露。没有杀过人，她之前连兔子都没有杀过呢，现在别说兔子野猪她也照杀不误。凡事都有个第一次，那她今天就再来个第一次好了。
    提着刀扑过去，那人却不愿再跟她纠缠，一瘸一拐的仓皇冲出棚子，消失在夜幕之中。
    等那人走了，黑子的叫声停止了，昭昭这才狠狠地嘘了一口气，腿脚发软的摸索着点了火把，到院子门口把那院门收拾了一下重新拴好。
    这篱笆门，也只是能挡住一般人，防君子不妨小人。
    那个人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但是昭昭鼻子极灵，依旧能察觉他是谁。
    重新坐在了床上，她这才感觉到夜的寂静与可怕，除了黑子时不时呜咽一声，静的她能清晰的听见自己心脏的狂跳声。
    来这里整整五年了，这是第六个年头，她还是第一次感到这般的无助害怕。
    冬天的本就昼短夜长，三十这一夜似乎格外的长。
    昭昭一夜都没有合眼，直到外面天麻麻亮，掉着的心总算落回远处。
    与黑夜相比，黎明的曙光总是让人心安的，心安之后才沉沉睡过去。
    昭昭是被外面的喊声吵醒的，头有些晕沉沉的半天才爬起来，出了棚子就见林二金提着篮子在院子外面不停地搓手呵气，来回的跺脚。
    又是一个大晴天，外面冻的硬邦邦的，树叶子上面铺了厚厚一层白霜。
    昭昭开了院门，喊了一声：“二金哥，怎么这么早？”
    林二金咧嘴一笑，跟着她进了院子，边走边道：“今天是大年初一啊，我娘说绝对不能起晚了不然这一年都起不早。”
    说完把篮子递过去道：“新年快乐！我娘包的野猪肉白菜馅儿的饺子，让我送一些给你。”
    饺子是三十晚上守岁的时候就包好的，放在外面冻上一宿就成了冻饺子冰疙瘩。
    林二金是知道昭昭的饭量的，所以拿的不少。
    馅是野猪肉加白菜馅，饺子皮是二合面，有些发黑。
    昭昭接过来道：“谢谢菜花婶啦！二金哥，你进棚子里来吧，等我把火引起来你再出来烤火，外面冷的很。”
    林二金摆手：“不了，你把饺子找东西装了，我回去了，我娘在家里煮饺子呢！”
    听他这么说，昭昭只好把篮子拎进棚子里面，把里面的饺子倒进木盆里，然后取了冻成块的鹿肉放在篮子里面，用白布盖住，出来讲篮子交给林二金。
    林二金只当那篮子是空的，谁晓得里面有东西，差点没接住。
    伸手掀开那布单子一看，脸就耷拉下来了：“昭昭你怎么又给了这么多肉？你一个人在山上也不容易，若是肉有多，不如送城里去换了钱，买些米粮。”
    昭昭点头：“我知道，等天再暖和一些我就去，这个你拿着，是我给你们拜年的，上面那一块你帮我跑一趟，拿给林四海家。”
    林二金道：“啊？那你不下山了？”
    昭昭摇头，指了指林长生的坟：“我现在不好上人家家里去了。”
    “那，那老槐树那边呢？你也不回去了？”
    昭昭摇头：“不回去了，年前拿了不少粮和肉，她有两个儿子，不会短缺了她吃喝。”
    林二金点了点头：“那行，那我先回去了，等回头暖和一些了再上山来。”
    说完，挎着篮子就出了院子。
    山路冻的厉害，下山的路并不算好走，林二金顶着一头寒气回家，提着半篮子鹿肉，少不得又挨一顿数落。
    吃了热气腾腾的饺子之后，林二金才道：“爹，你今儿要不要去三叔公家串门，去的话把篮子上面那块肉顺便拿去，昭昭说她不方便去给人家拜年，让我顺便给捎过去。”
    林望江道：“那我不去，让你娘去，回头有人问起来就说你娘不放心昭昭一个人在山上，早上去送了点吃食，昭昭让她顺便捎带的，省的旁人听了又风言风语的乱说。”
    林二金听他这么一说，觉得甚有道理，挠挠头道：“也成。”

 第三十五章 喂不熟的白眼狼

    谁曾想，就是刘菜花去了一趟里正家，反而去出事端来了。
    不因为旁的，就是冤家路窄那么巧，吃了早饭去林四海家，郭氏也在那里。
    若不是已经进了院子，刘菜花真的是打算掉头就走的。
    郭氏大年初一来林四海这边走动，不为别的，就为了家里近日要办的两桩事情。
    林四海是上阳村的里正，这村里但凡嫁娶，或者出殡这样的大事情，都要请他去操持。
    这是没法子的事情，否则以郭氏那抠搜的性格，哪里能舍得那条差不多半斤的野猪肉，大年初一早早的往林四海家里跑。
    刘菜花提着篮子进院子，林四海媳妇赵氏就起身热情的迎了上来，喊了一声：“阿花！”
    刘菜花招呼道：“四叔，四婶。”然后便没有了下文，似乎根本没有瞧见郭氏一般。
    赵氏跟林四海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刘菜花跟郭氏不对付不是一天两天了，她这个人吃不得亏，性子直，不对付就是不对付，犯不着假惺惺热情。
    偏偏郭氏总是拎不清，老是喜欢往上撞。
    她瞧见刘菜花提着懒自己进来就知道她是来给林四海家拜年的。往年就不说了，今年她可是送了一条野猪肉，那跟这些人送几个鸡蛋，一把小米的，能比吗？
    当下心里气焰高涨，起身道：“哟，她菜花婶这是来给四海叔拜年呐，这么早！”
    刘菜花冷笑一声道：“我年年都是这个时候，是没有你早。”
    郭氏眼睛不停地往她篮子里面瞟，等着她和赵氏进了堂屋，郭氏也撵了进去。
    林四海看着几个女人说话，他干脆躲个清静，抄着手出了门，去余钱家里头串门。
    进了堂屋，刘菜花把篮子上面的布掀开，露出里面的东西，一下子把赵氏跟郭氏都镇住了。
    篮子里面有两块巴掌大，四四方方的熏豆腐，还有一块约摸两斤多的肉。虽然红艳艳的是纯瘦肉没有什么油水，可那也是肉啊！
    赵氏一把将布拉起来道：“阿花啊，这太贵重了，你提这来干啥？快拿回去。”这年头哪家日子都不好过，都是看年头吃饭。年头好些一家老小能勉强混个温饱，年头不好的时候吃了上顿没下顿也不稀奇。肉这东西，那是顶精贵的，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
    刘菜花提了这么大一块肉来，赵氏哪里敢收，生怕她舍了这么好的东西有天大的事情要求，又担心回头这礼自家没有东西可还。
    刘菜花扫了郭氏一眼，最后对着赵氏笑了笑：“四婶，这肉你可一定得收下，这是昭昭那丫头特地让我捎下来孝敬你和四叔的。”
    “昭昭？”赵氏一愣。
    刘菜花看着郭氏那跟吃屎了一般的脸色心中瞬间畅快不已，点头道：“可不就是昭昭，我哪有那么大本事弄这么大块肉来，这豆腐是我自己做的，自己熏的，四婶你可别嫌弃。”
    “哎哎！这话说的，咋能嫌弃呢！这豆腐可是好东西。”赵氏有点晕，感觉摸不着方向了似的。
    半天才问刘菜花：“这天寒地冻的你上山了？昭昭怎么记起让你带肉过来。”
    刘菜花道：“这天寒地冻的谁想上山，可是昭昭那丫头可怜啊，咱们在家盘在炕上屋子都没法出，她一个人在草棚子里不得冻坏了。你也是知道的，长生那孩子在的时候就跟二金处的好，他这去了，我们这能帮衬不就得帮衬着嘛！”
    “今天初一，我昨儿包了点白菜馅的饺子，想着她一个人也没有什么吃的，就送了点给她，哪知道她那么客气，给了一大块肉，还让我捎带一块给四叔，说是她新寡，不好上门拜年，让我顺便帮她捎过来。”
    郭氏一口接过来道：“刘嫂子到真是会算账，一点白面饺子换一大块肉，这满村上下怕是没有比你更会算的了。”
    刘菜花不以为然的笑笑：“那没有办法，谁让昭昭愿意呢！可惜了，那么一个知恩不图报的好孩子，愣是让那些丧良心的逼的没有地方可以去。这天寒地冻的，那么一个窝棚，什么都没有，就没有人关心她的死活。这人心啊，我看都烂透了。”
    赵氏跟着附和道：“那确实是个有出息的丫头，二嫂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好好的人不待见，把人愣是逼的一个人跑去给长生守坟。”
    刘菜花道：“不走怎么办，留着在家里让那些没脸没皮的跟蚂蟥一样吸她血？按辈分她这是二婶的孙媳妇了，哪有儿子没死绝让孙媳妇养的道理。何况昭昭不止得养着她，还得帮她补贴着这一家那一家。再厉害也是个小丫头，还小呢！”
    两个人说着话，谁也没有想到素来泼辣的郭氏竟然一声不吭的走了。
    赵氏道：“你呀你，就是管不住你这张嘴，什么都说，也不知道会不会给昭昭找麻烦。”
    刘菜花不以为然的笑笑：“她去找啊，只要不怕被揍成猪头她就去。”
    郭氏顶着一张肿的跟猪头一样的脸好些天不敢出门，槐树岭这边几家人就没有不知道的。
    “再说了，她要真的是去找昭昭，那绝对不是因为我这几句话，而是那肉。昭昭过年都没有回去看一眼，却给我们送肉，我估计她这会儿心里怄的要死。”
    嘴上这样说，她自己心里也怄的要死，谁知道大年初一一出门就遇上郭氏，早知道她就该晚一些出来，也能错开了。
    郭氏这会儿何止怄，简直气的要吐血了，风风火火的跑回去直接进了屋，寻了林二郎道：“气死了，气死我了，那个吃里扒外的小贱蹄子果然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一旁的炕上，正在缝着嫁衣的林彩玉道：“娘这大年初一你这又咋了？这么大火气。”
    郭氏鞋子一脱爬上炕道：“还不是老槐树那边的那个小贱人，大过年的拿着肉给林望江家，给林四海家，却压根就没有记起咱家，她也不想想，没有你祖母，她早不知道死哪旮旯里了，咱们才是她的亲叔亲婶子。”
    林彩玉笑笑：“娘，论起亲叔亲婶子，可不止你和爹两个人。”
    郭氏跟她不亏是娘俩，闻言眼睛一亮，瞬间就会过意来。

 第三十六章 一辈子总会遇到几个坏人

    出了屋，郭氏看了看一墙之隔的三房，大门紧闭，忍不住冷哼一声抬脚去了上面的老槐树那边。
    只从上一回那兔子的事情，杨氏就记恨上了她，两家再无往来，即便路上碰见了也假装看不见。
    林彩玉说的那话有道理归有道理，可是在如今却是行不通的。
    她就把主意打到了张氏的头上。
    昨天大年三十，按理说张氏现在一个人，作为儿子媳妇应该把老太太接过去吃一顿团圆饭，然而不论是林二郎还是林三郎都没有提，好像完全没有这么一个人似的。
    做儿子的不提，做儿媳妇的就更不会提了，乐的清闲。
    张氏自入冬以来就咳嗽不断，身体一直不大好，因为这事情，怄的一夜都没有怎么合眼，等到天大亮的时候才睡过去，身上有些发热，她自己却不知道。
    郭氏在外面又喊又摇的，那门被她摇的哐哐作响，跟要散架了似的。
    屋里却迟迟没有动静。
    郭氏那个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嘴里不干不净的抱怨道：“死老太婆这么大声音都没有动静，莫不是真的死了吧？”
    张氏在屋子里躺着，脑袋昏昏沉沉的，听见外面的动静跟做梦似的半天才爬起来，下地晕乎乎的走到堂屋里，把门打开。
    看见她道：“老二家的，大初一的你这是在干什么？”
    郭氏站在院子外面道：“娘，这不是初一，我来看看你呀！我可不像山上的那个小蹄子，拿着肉送给这个送给那个，却连看都不来看你一眼。”
    张氏瞅了她一眼，并没有要去开院门的打算，折身就朝屋子里面走。
    她本来就病着，一出屋寒风一吹，咳的越发的厉害了。
    郭氏还在院子外面喊叫：“娘，你好歹把院子门打开，让我进去说话呀！”
    然而回应她的是张氏关堂屋门的声音。
    她气的跺脚，半响才骂骂咧咧的走了。
    张氏吃力的爬上炕，咳的差点背过气去，一口痰堵着半天才咳出去缓过来。
    郭氏来干什么她心里清楚的很，她也是多年媳妇熬成婆过来的，那些招数都是她用烂了的。
    这辈子她也就糊涂了那么一回，把昭昭推的远远的，以后她不会再糊涂了，否则黄泉路上遇见长生，她一定会怪自己的。
    昭昭送走了林二金，就把锅底的火引起来，满满一锅水是她昨日在后面水坑里面弄的，结了厚厚一层冰，化冰都要化老半天。
    等火起来，她把装水的葫芦也拿过来，放在边上烤着，里面是烧好的开水，但是过了一晚上也一样冻的硬邦邦的。
    用柳枝做的毛刷，粘了点青盐刷牙漱口，然后洗了把脸。趁着锅里的水没有开起来，她在边上活动了一下胫骨。
    抬手间就想起了昨夜的事情。
    那人当真有几分厉害，她自己那一拳有多大力道她自己还是清楚的，那人唉了她几拳竟然一声不吭不说，还徒手擒住了她的手。
    可惜天太黑，她根本看不清楚那人的动作，否则怎么也得学上一学。她空有一身蛮力气，还有一身诡异的轻功，却只能用来打猎逃命，正常情况下，这样一辈子也足够了。
    可是总有情况不正常，比如说昨晚。
    谁一辈子不会遇到几个坏人呢！
    想起那个登堂入室心怀不轨的人，昭昭磨了磨牙齿，最好别再让她遇见，否则定然剥了他的皮！
    这山上也实在是有些危险，昨天她算是得了教训，心里琢磨着等解了冻她还得挖陷阱，就挖在棚子口上。
    虽然得顾虑黑子，但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人的重量跟狗比起来还是有差距的。
    不止要挖陷阱，还得弄点别的。
    心里打定主意时，锅里的水也开了，她将林二金送的饺子拿出来，一股脑的全部倒进了锅里面。
    林二金知道她饭量大，比照自己的饭量特意多拿了些，却也多不了多少，毕竟家里粮食有限，爹娘就不说了，还有哥嫂侄儿，不能不顾及。
    饺子飘水起锅，她放了点醋和盐调了调，满满一大碗，剩下的也没有多少，连汤带水的都舀给了黑子。
    在山上这段日子，她是有什么吃什么，想吃多少吃多少，不用再看谁脸色，听谁叨叨，日子过得不要太自在。
    就连黑子的日子也过的滋润了一大截。
    吃完早饭，太阳出来了，可是这天一样冷的割人，太阳惨白惨白的，没有一点温度，也就是比阴天亮堂那么几分。
    昭昭烤了一阵火，身前暖融融，身后寒噤噤，想了想还是去了棚子里头。
    头一夜没有睡好，裹进被子里面不久就睡着了。
    山下面的郭氏将昭昭给林望江和林四海送肉的事情给张氏和杨氏都学了一遍，满心以为两个人总有一个心里不舒坦的要上山去找的，谁知道过了一天两天好些天都都没有动静，直气的她差点咬碎一口黄牙。
    她倒是想去找昭昭呢可惜有那个贼心没那个贼胆，一想起昭昭，她这会儿就觉得脸疼，还有缺了的那一颗牙，时时刻刻提醒着她之前被痛揍过。
    心里一遍咒骂着张氏杨氏不顶用，手上一边忙着做事，这日子一早一晚的过的飞快，转眼就到了十八，林彩玉出嫁的日子。
    山里面姑娘出嫁，最体面的也就是自己给自己做一身大红的裙子当喜服，买上一朵绒花，披散着的头发用木簪子绾起来，带上绒花穿上红衣就算是新妇了。
    昭昭没有下山，但是站在山顶上她也能看见下面的热闹。
    林彩玉的婆家就在上阳村，就在村口大路边上的张有善家嫁的是张家的小儿子张进礼。
    昭昭大早上吃了饭咱在屋前远远的瞧了热闹，然后就进棚子拿了绳子和柴刀准备进山。
    虽然天气依旧寒冷，可她也不想一直在棚子里面窝着，菜窑里面的存货每天都在减少，这边要到三月才能见绿，这段时间坐吃山空显然是不现实的。
    刚刚收拾好拿着柴刀出棚子她神色就是一凛，下一刻，篱笆院门就被人一脚大力的踹开，她握着刀就冲了过去，那人身子一侧避过她这蛮横的一劈，然后一把抓住她的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昭昭瞪眼，看着狼狈不堪的颜良含糊不清的咒骂了一句：“王八蛋！”
    颜良的脸上再不见往日的半点温润，好几处擦伤，头发乱的如鸡窝一般，身上还有一股子血腥味儿。
    面对着昭昭的挣扎，他冷声道：“不想死就给我老实一点！”

 第三十七章 狗屁的缘分不浅

    昭昭眯了眯眼睛，果然不动了，毕竟被人掐着脖子的滋味确实不怎么好。然而下一刻那只尚能活动的手聚集周身的力量，胳膊肘往后狠狠地一捅：“臭男人，去死！”
    颜良吃痛，松开一只手捂住肚子，另一只手却还死死的抓住她不放。
    昭昭正要再动手，一群穿着黑衣的人却突然出现，直接冲进院子里面将她二人围住。
    为首的一人昭昭认得，她第一次抓了一只鹿送进城，那人叫人给了她二十两银子，两袋粮食，还帮她送回了家里。
    安戎冉也是很意外，他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见这个小丫头，深邃的目光从她满是惊惧的脸上划过落在她的手上。
    那只手被颜良死死的握着。
    这么多人突然闯进院子里，昭昭脑子跟炸开了似的，她突然就记起了前世她被那些人带上车的时候，那些原本已经模糊了的记忆，在这一刻变的格外清晰。
    被带走，被日复一日的关着，抽血，打针。
    这辈子又要再来一回吗？
    一想到这个她抬眼看着安戎冉，这个人她认得，第一次见面她就觉得这个是好人，希望他真的是好人，希望他真的是。
    然而安戎冉并没有看她，似乎根本不认识她一般，目光落在他旁边的颜良身上，冷声道：“耶律颜良，这回，我看你再往哪里逃？”
    听了他这一声，昭昭心里咯噔一声，她跟了林长生五年，林长生跟她讲过很多东西，也教了她不少。
    耶律这个姓氏不是大蜀的，而是浮云岭那边的高凉人，还是高凉皇室。
    所以说，这个人是潜进安西道的高凉细作？
    该死的男人！
    耶律颜良冷笑道：“往哪里逃？追了我大半年我还活着，安戎冉，你也不过如此！”
    说完，手中猛然一甩，把昭昭朝安戎冉甩过去，他自己则快速转身朝林长生的坟跟前跑过去，纵身一跃，从篱笆里面跃出了院子。
    安戎冉身子一闪，伸手抓住了昭昭的衣裳，他身后的人折身冲出院外，很快就和耶律颜良交上了手。
    耶律颜良先前跟安戎冉已经交过手，受伤不轻，这会儿被人围攻很快就落了下乘。然后被人擒住，拖进了院子里头。
    昭昭没有那个精力去关注他现在如何，她被安戎冉拽住，那双深邃的，满是寒意的眸子好像分分钟能把人凌迟了一样。
    半响，安戎冉才问她第一句话：“你和耶律颜良什么关系？”
    昭昭迎上他审视的目光摇摇头：“不熟！”
    话落音，一旁被擒住绑成粽子一样的耶律颜良道：“怎么能不熟？我们吃着一锅饭，睡在一个屋，昭昭，你可不能这样翻脸无情啊！”
    昭昭闭眼，仰头叹气，死男人，现在弄死他会不会被人怀疑自己是杀人灭口。
    “真的，年前遇到的，他冻的要死了，我不认识他，看着好歹是条人命，所以就拖回来。想着要是没死好歹也是条人命，要是死了就找个地方挖坑埋了，总不能让他死在大门口。”
    安戎冉的脸色并没有因为她的解释而缓和又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昭昭指了指不远处：“守墓！”
    话落音，安戎冉便不再问她，冷声道：“带走！”
    当然，带走的不止是耶律颜良，还有昭昭。
    高凉细作潜入安西道，安戎冉身为安西大将军，带人追捕了半年，按照他得到的消息，潜入的人死的死，捉的被捉，唯一在逃的就是高凉的三王子耶律颜良。
    可凡事都有例外，在安戎冉这里，绝对不会让这种意外发生。
    不论这个丫头到底是不是高凉细作，但凡和耶律颜良有牵扯，他都要把人带走。
    昭昭哪里肯跟他走，她觉得自己要是跟这人走了说不定又得被关起来。
    她不要，呼吸惯了自由的气息，她再也不要被关起来，过那种暗无天日的日子。
    心中又惊又怕又急，抬手就朝安戎冉挥过去，哪只这人却跟早有防备一般，往后轻轻一仰，避过她这一圈，抓住她手腕，卸了她手上的力道，然后干脆利落的抬手一掌劈在她的后颈之上，任由她软巴巴的倒在冰冷的泥地上。
    等昭昭倒地，外面的人把她拖出去，安戎冉径自进了草棚子，还没有到跟前，附身捡了一块巴掌大的石头丢了过去，没有任何的异样，他这才进棚子。
    棚子里面除了那个床就是狗窝，还有一堆松叶，皆被他翻了个底朝天。连菜窑也没有放过。
    可是，除了一堆风的半干的肉和萝卜白菜，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的地方。
    如此，只好作罢，带人从山梁之上悄无声息的离开，没有惊动村里任何一个人。
    整个浮罗山都属于安西道，然而安西驻军却离浮罗山有些距离，下了山，离开清溪郡，再走上五六十里才能到驻地。
    昭昭醒来之后在一处黑漆漆的屋子里头，地上依稀能看见一些稻草，不知何处有滴答滴答的滴水声，一股子阴冷气息让人忍不住打哆嗦。
    她的手脚皆被铁链子锁着，稍微一动就会传来响声。
    又是铁链子。
    只不过这回不再是四四方方的白墙壁，到了这么一个黑漆漆的鬼地方，也不知道那些人会怎样对她。
    外面好像多了点动静，她细细听着，似有脚步声朝她这边走过来，还不止一个。
    接着，四周就亮了起来，她抬头，见门被打开，两个穿着铠甲的士兵手持火把站在门口，把这黑漆漆的地方一下子就照亮了。
    来的两个人她都认识，可是一面之缘，她连人家姓甚名谁都不清楚。
    彭垚跟着安戎冉进了地牢，挑眉看着角落里蜷缩着的那一坨，嘿了一声：“小丫头，我们又见面了，缘分不浅呐！”
    昭昭看了他一眼没有吭声，心里却默默应了一句：狗屁的缘分不浅。
    见她不答话，彭垚悻悻的摸了摸鼻子不死心的问道：“跟我说说，你怎么跟耶律颜良认识的？”
    “我说了，我跟他不熟！下大雪的时候也不知道他从哪里跑来的，就在我门口，我以为他死了，正打算出去把他埋了，谁知道他没死，我总不能把人直接活埋了吧？”

 第三十八章 那个林长生，他有点嫉妒了

    事关性命安危，昭昭说的还是很详细的，包括耶律颜良在她那吃了几顿饭，拿了一只羊，一头鹿都说了。
    彭垚失笑着看了安戎冉一眼：“这么一说，我都有点怀疑这个耶律颜良是假的了。你说他逃进山里不好好藏起来，去招惹人家一个小丫头做什么？”
    做什么？安戎冉也想知道，耶律颜良此举何意。
    他在安西待了快十年了，关于耶律颜良的事情他听了太多，高凉人把他说的神乎其神，恨不得把天底下最好的赞美之词都用在他身上，风光无二，直接将高凉其他几位王子压的抬不了头。
    都说传言未必能尽信，可这区别也太大了一些。
    除非，这个丫头是在说谎，又或者她身上有什么值得耶律颜良图谋的，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方才他看了昭昭说话时候的眼睛，目光清澈，不避不闪，到不像是在撒谎，那应该就是后一种可能。
    这么一想，眼神又在昭昭身上扫了一遍，开口问道：“你不是住在老槐树那里，怎么会到山上去守墓，虽然那是前山，但是离村子不近，尤其是大雪封山之后很危险。”
    昭昭抿了抿嘴，半响才道：“我也不想，可我没有地方可以去。”
    “我是林家买来的童养媳，九岁那年到的槐树岭，九岁之前的事情我都记不得了。到了林家，长生哥对我极好，可是去年还没有到冬天他就死了。我想着，他不在了，我就帮他好好的孝顺祖母，可是祖母却要把我给二房的林金元当媳妇，然后生个儿子记在长生哥名下，不然就要将我重新卖了。”
    如若不然，她也不会决然的离开村子明知山上生存不易，还是上了山。
    彭垚啧啧的砸了砸嘴巴，看着她目露同情之色。
    就连安戎冉也微微的叹息一声，目光稍微软了几分。
    或许真的是他想多了，但是处在他这个位置很多时候由不得他不多想。
    昭昭的目光在他二人身上徘徊了半天才开口道：“能不能麻烦你们一件事情？”
    安戎冉和彭垚都没有开口，却也没有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我山上那棚子里还有些米粮肉菜，身上还有十多两银子，能不能麻烦你们帮我送到老槐树那里，就是你们之前去过的那一家。”
    彭垚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为什么？你先前还说那个老太太要把你卖了，怎么这会儿又要给她送东西。”
    昭昭抿嘴笑笑，低头闷声道：“就当是，就当是我替长生哥最后孝敬她的。我虽然懂的不多，可也知道，跟奸细扯上关系定然没有好下场，大概是回不去了，就这一次。”
    彭垚张了张口，半天才道：“小丫头，我们已经不在浮罗山了，离老槐树那里很远了。”那个叫林长生的，他有点嫉妒了。
    “哦！”昭昭应了一声，声音里难掩失落，低下头再不开口。
    安戎冉和彭垚也再没有问任何问题，片刻之后两人离开，昭昭听见了落锁的声音，而后那火光远去，周遭再度陷入黑暗之中。
    安西大营的地牢是真的建在地下，出口只有一处，有重兵把手。
    出了那道铁门，彭垚嘘了一口气，对安戎冉道：“阿冉，还是好好审审耶律颜良吧，我总觉得那丫头应该是无辜的。”
    安戎冉没有回应他，只道：“按她说的去做，你亲自去！”
    “什么？”彭垚掏了掏耳朵，他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你要让我从安西大营再去一趟浮罗山，就为了给那个老婆子送东西？不是，咱们不是在那山上留了人，传个信给他，让他跑一趟不就行了？”
    安戎冉突然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彭垚抬手：“行行行，我去，我去成了吧？别这样看着我，怪渗人的。”
    目送彭垚离开，安戎冉才大步回了自己的营帐。
    安西这边夏短冬长，时有大风，这边的大帐经年累月的改建也与初时大不一样。
    大帐是用实木搭柱，周围却没有直接裹羊皮毡子，而是用黄泥糊了树枝，厚厚一层，然后里面再挂毡子。帐顶定了椽子，加盖了毡子，毡子上面是一层厚厚的茅草，茅草用绳索一节一节的加固。
    里面空间虽大，却不见多少寒气。
    安戎冉身为主将，有单独的大帐，这大帐分为三部分，最里面是卧房兼书房，外面是议事厅，平日处理军中事务皆在外面。
    议事厅那处正对大帐入口摆着一张木质的几案，下面铺了毯子，可席地而坐。几案后面的隔壁上挂了一把长剑，宽约两寸，长约三尺，剑在鞘中，单看外表没有什么特殊，却是安戎冉不离手的兵器。
    门口守着的两个人是他的亲兵，身上也穿着鱼鳞黑的铠甲，等他到了跟前，招呼了一声大将军，然后手握长枪继续眼观鼻鼻观心的站好。
    安戎冉一脚刚刚进帐，原本已经走了的彭垚又跑回来：“哎，阿冉，跟你说个事情，我觉得那个小丫头既然没有什么问题，不然就放了，我顺便把她送回去，还有浮罗山那边，是不是也不用盯了，我顺道让人撤回来。”
    安戎冉步子一顿：“做你自己的事情就行，其他的事情我自有安排。”
    彭垚脸一垮，得，他白跑这一趟了。
    安戎冉进账，盘腿在几案后面坐下，手搭在案子上，有一下无一下的轻叩。
    半响，他依然还是没有把事情想透。
    虽然花了半年时间才把耶律颜良逮到，可是他依旧觉得太容易了一些。
    耶律颜良是大雪之后逃进浮罗山的，前前后后有月余的时间，哪怕就如那个丫头说的快要死了，也不该留在浮罗山坐以待毙。毕竟，后来不是被救，没死不是吗？
    不趁机想法子逃走，却在前山盘桓，三番五次靠近那个小丫头，他想来想去都想不透到底为什么。
    贪图那丫头的美色？
    安戎冉嘘了一口气摇摇头，完全没有可能。
    耶律颜良在高凉虽有风流之名，可也是享有盛誉的美男子，身边环肥燕瘦，从来不缺美人，怎么会看上一个小丫头。
    尤其是在这种逃命的时候。

 第三十九章 是战还是和

    他左思右想不得结果，索性让人去请了军师郭临安过来。
    郭临安，名珩字临安，江宁人士，三十有六，善谋略，略通岐黄之术。
    本是一方隐士，早年新婚之时携妻出行游玩遇险，为安戎冉所救，而后便互有往来，三年前来了安西，做了安戎冉的谋士。
    而今三十多岁，正是男儿最显魅力之时，下巴下留了一撮美须，身穿一身黛色长袍，风度尽显。
    他的住处离主帐不远，与彭垚，李云归以及的军帐呈三足鼎立之势分布在主帐左右。
    听闻安戎冉这边有事，他片刻也不敢怠慢，匆匆赶了过来。
    大将军活捉了耶律颜良回营，身为军师，他自然是知晓的，安戎冉相请，定然也是为了此事。
    进了大帐之后，他抬手一揖行了礼：“大将军！”
    安戎冉指了指旁边：“坐下说话。”
    郭临安依言在他右下侧盘腿坐下，然后开口道：“将军此刻请在下来，是因为耶律颜良？”
    安戎冉点头：“是啊，人捉到了，可怎么处置却是一件棘手的事情。放他回去自然是不能的，此人在安西道潜伏半年之久，若是就这么放了，只会让高凉那边更加的猖狂。可若是杀了，那战事必起！”
    郭临安面露浅笑：“那就看将军愿不愿意打这一仗了。”
    安戎冉不语，他知道，这一仗是迟早的事情。
    高凉人狼子野心，安分守己对于他们来说根本不可能，耶律一族觊觎大蜀已久，虽然几年前被蜀军重创过一次，但是这几年休养生息，卷土重来是迟早的事情。
    想到此，他重重叹息一声：“先生，打仗就意味着流血牺牲，意味着马革裹尸，无数的儿郎倒下去再也站不起来。为什么要打仗呢？”
    郭临安道：“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纷争，说难听一点这就是人的劣根性，好听一点就是野心。这个东西，永无止尽。”
    说完又道：“据在下所知，高凉那边的大王子和四王子乃是高凉王大妃所出，三王子和六王子一样，皆为侧妃所出。
    然而三王子的母妃素有高凉明珠之称，据说生的极美，长宠不衰。高凉王如今五十有二，高凉偏寒，那边的人均不长寿，一般能活到六十便已是高寿。听说近年高凉王身体大不如从前，许多事情都是大王子和三王子共同处理，据传闻，高凉王意数三王子，然而下僚却大多都支持大王子。
    高凉与我大蜀虽然生活习性大有不同，然而在立储这件事情上却与我大蜀很相似，立嫡立长。”
    安戎冉见他借着耶律颜良的事情说起了高凉皇室之间的纷争，就知道他已经有了法子，虽然高凉皇室里的那点事情他也清楚，但是一人计短，两人计长，商讨之下，总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所以他便问道：“以先生之见，这大王子和三王子之争，谁能笑到最后？”
    郭临安捋了捋胡须道：“这个不好说。大王子出生正统，乃大妃所生，继位本是名正言顺的事情，下僚对他支持多余三王子，奈何三王子的母妃正得宠，在高凉王面前极能说得上话。还有，高凉的主将，二王子耶律明昭，与耶律颜良虽然不是一母所生，然而却从小得他们母子拂照，情分不一般呐！”
    安戎冉挑了挑唇：“可是耶律颜良此刻在我手上。”
    “所以在下才问将军是战是和。”
    “战又如何，和又如何？”
    郭临安道：“若是战，那就召集三军，拿耶律颜良祭旗，先下手为强，杀高凉人一个措手不及。他能三番五次觊觎我大蜀国土，我们何必次次以防为主，被动挨打，我们同样可以把高凉的领土划到我大蜀的地界来。”
    “若是和，将军可以放了耶律颜良，派细作混进高凉，好好挑拨一番，让王室内斗，无暇他顾。”
    安戎冉道：“若是就这么放了他，未免太便宜他了。”
    郭临安笑道：“将军既然已经有了主意，这些都是小事。”
    “那此事就交于先生了！”
    两人谈妥，安戎冉这才想起地牢里面除了耶律颜良，还有一个昭昭。关在地牢里面实在不妥，可是若是就这么放了……
    “去，把地牢里面那个丫头带到帐里来！”
    郭临安正抬脚出帐，听见他这话脚步一晃，转身看着他道：“丫头，什么丫头？”军营里除了偶尔送来的军妓，什么时候有女子了？
    安戎冉嘶了一声，忍不住伸手扶额，郭临安不是已经走了吗？怎么还在门口？
    郭临安本来已经打算回去了。耶律颜良这个事情说起来容易，但是运作起来还是要费些心思的。要好好磋磨他，杀杀他的锐气，然后寻个机会让他自己“逃”走，还要借他回高凉的机会一并把人手安插进去。
    但是听见安戎冉这话，跨出门槛的脚又缩了回来，他好像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他不想走，想看热闹。
    安戎冉这棵老铁树，都二十四了，也该到开花的时候了。
    安戎冉看着他去而复返，脸上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忍不住就有些头皮发麻。
    “先生不忙？”
    郭临安笑眯眯的摇头：“忙，不过刚才我忘记跟将军说一件事情了。”
    安戎冉道：“先生请讲！”
    “这个不急，将军先忙，在下先想想要怎么说。”
    这一想，就想到了昭昭被带进大帐。
    昭昭虽然被带出地牢，可手上和脚上的铁链并没有去掉，那铁链中间有两尺来的余地，为的是限制她的行动防止她逃跑，慢慢行走倒是不影响，只是铁链交错，不停地发出响声。
    昭昭不知道被带出地牢又会去哪里，待进了大帐，她看着几案后面的安戎冉，眸子里面带着一丝迷茫，这是要再审问她吗？可是，该说的她都已经说了。
    一旁坐着的郭临安在她抬眼的一瞬，眸子陡然一缩，眉头微蹙，平时喜怒不显于色的人竟然失态了。安戎冉不经意间看了他一眼，好巧不巧将他此刻的神色看了个正着，心有疑问，却见他只是那一瞬，神色又恢复如常，便只能将那份疑惑暂且压下。

 第四十章 我为刀俎，你为鱼肉

    再抬眼打量昭昭，郭临安只觉得自己想多了，神色恢复如常，静坐在那里等着安戎冉问话。
    谁知道安戎冉却什么都没有问，只道：“我已经着人去查证，若是你说的全部属实，我便放你离开，但是在此之前，你不得擅自离开军营，从今天开始你就在主帐外间安置，不得离开主帐十丈之内，出行得有人跟随，若是乱跑，我会让人按军法处置！”
    昭昭张了张嘴，半天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人为刀俎，她为鱼肉，没有什么好说的。
    她好不容易再活一次，比任何人都惜命，眼下没有一刀砍了她她觉得怎样都好。
    反正她清清白白，身正不怕影子斜，等查清楚，她就自由了。
    说完这话，安戎冉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昭昭没有明白他摆手是什么意思，是叫她出去？可是他刚才不是说不得离开主帐乱走吗？
    想了想，走到大帐入口，拖着铁链朝一旁走去，然后找了个隐蔽的角落坐了下来，蜷缩在那里尽量减低自己的存在感。
    安戎冉这才对着郭临安道：“先生可想好要怎么说了？”
    郭临安捋须大笑：“想好了，想好了，在下观将军面相，有红鸾星动之兆啊！”
    安戎冉一愣，继而失笑：“我怎么不知道先生还会面相？”
    “略通一二，谈不得精通，所以平日不好说。”
    安戎冉勾了勾唇：“既谈不得精通，可见不准。先生日理万机过于劳累，应该是眼花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郭临安干笑两声，起身出了帐篷。
    他虽然鲜少给人面相，但是他觉得他面相还是挺准的，只不过……
    想起昭昭，他眉头又蹙起来，方才那抬眼的一瞬，简直太熟悉了，他总觉得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见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昭昭在大帐的角落里缩着，地面上虽然铺了毯子，可是正月的天到底还是冷的，隔着毯子依旧能感觉到地下透上来的寒意。
    一会儿功夫，她就有些憋不住了，她想去厕所。
    刚刚站起来，一抬腿，脚踝上的链子就响起来，她烦躁的踢了踢脚，那声音就更大了。
    安戎冉起身，走到她面前道：“不习惯？”
    脚踩在毯子上，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昭昭惊了一下，听着他的话木着一张小脸敢怒不敢言。
    习惯？习惯个毛啊！
    她现在就跟之前黑子在老槐树那院子里一个待遇了。
    抿了抿嘴道：“茅厕在哪里，我要如厕。”
    安戎冉一愣，耳朵有些发烫。
    他刚才说过，不许在军营里面乱走，昭昭要如厕，就得亲兵带过去，这个真的有些不太好。
    他突然觉得，把人留在这里实在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等彭垚回来，还是把人送走。
    想了想喊了人进来给她取了手上和脚上的铁链，板着脸道：“我带你去茅厕，在送你离开之前你最好老老实实的在大帐里呆着，呆在我一眼能看见你的地方，若是乱走，可不是丢了性命这么简单。”
    军营里面都是男人，突然出现个女人，就好比突然丢了一根肉骨头进了饿狼堆里头，有去无回。
    昭昭没有说话，低眉顺目的跟在安戎冉身后出了大帐。她知道，这人怕自己跑了，可是这会儿她压根也没打算跑好不好？
    这里既然是军营，那定然有很多人，哪能轻易来去。
    茅厕离主帐有点距离，在后方辎重驻扎的地方，两个人顶着寒风往返，哪怕巡逻的士兵从他们身边走过目不斜视，哪怕是寒风凛冽，安戎冉的耳朵依旧滚烫的似火烧一般。
    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把人放眼皮子下面真的能看出来什么？要不然还是送回地牢里关着，等彭垚回来，他比较有经验……
    把昭昭送回大帐，他抬脚去了地牢，重头戏还在地牢里呢，他实在不该在别处荒废如此多的心神。
    耶律颜良被关在地牢的最深处，里面最阴暗潮湿，有水不断地从上面往下滴，下面都是水，也不知道多久了，发出一阵阵恶臭，有水老鼠在里面乱窜，发出吱吱的叫声，刺耳至极。
    他的手上和脚上也拴着铁链，却比拴昭昭的要粗很多，将他整个人大字型吊在半空中。
    随着脚步声渐近，黑漆漆的地牢里也有了光亮。
    牢门被打开，一身黑衣的安戎冉负手站在牢房门口，嘴角轻挑：“三王子，地牢的滋味如何？”
    耶律颜良冷笑，晃动着铁锁，发出哗哗的碰撞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地牢回响，格外的刺耳。
    “想知道滋味如何，你不妨自己来体验一番。”
    安戎冉冷哼一声：“阶下之囚，还敢如此猖狂！”
    “呵呵，我耶律颜良只要一日不死就不算输，为何猖狂不得？除非你有那个本事，现在就杀了我。”
    安戎冉道：“我在你身上耗费了这么大的精力和时间一刀解决了你，你痛快了我可不痛快。就在这地牢里头，我什么也不需要做，只需要这样吊着你。啧啧，人有三急，到时候你的样子合该让所有高凉人都来看看，他们风流倜傥的高凉第一美男子，三王子现如今到底是一副什么样的德行。”
    “安戎冉，你这个卑鄙小人，枉你为安西大将军，却使这种卑鄙手段。有本事你放我下来，我们决一死战！”
    “有必要么？胜负已分，身为阶下囚就要有阶下囚的自觉。既然抓了你，又怎会放了你，我傻吗？”
    说完之后又道：“我一直好奇一件事情，进了浮罗山，你有很多次机会可以逃走，即便逃不了，你也可以往深山里走，藏的更深一些，为何会频繁的跟一个农女牵扯上。”
    耶律颜良轻笑：“你觉得我会告诉你？你怕不是真傻吧？”
    安戎冉看了看他，眯了眯眼道：“真傻还是假傻都与你无关，你只需要知道你现在是阶下囚，我为刀俎，你为鱼肉。有点自知之明，总归会好过一些。”

 第四十一章 她怕是回不去了

    说完这话，安戎冉转身出了牢门，本就没有打算在这里问出什么，他来不过是看看而已。
    刚刚出了牢门就听见耶律颜良喋喋的笑声：“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我喜欢她。”
    安戎冉没有回头，嗤笑一声：“三王子不缺女人吧？会喜欢一个村姑？喜欢的连命都不要了？”
    耶律颜良笑道：“你个木头疙瘩你懂什么？男人嘛，素久了总会饥不择食的。哦，我忘记了，你一直茹素就没有开过荤还是个雏儿。”
    安戎冉大步超前，身后嚣张的大笑声在尽头回响，不绝于耳。
    回了大帐之后差不多申时三刻，伙房送了饭过来。
    安戎冉虽然是大将军，大帐一侧有一个棚子，里头搭了灶台，却只拿来做烧水用，从未做过饭。在安西这些年，安戎冉基本上跟士兵都同吃一锅饭，偶尔伙房那边有富裕，会加上一个菜。
    因为昭昭在这边，今日伙房送来的饭菜是双份的，杂粮馒头一人两个，然后还有一盆稀的能照镜子的米汤，并着两碟咸菜。
    昭昭杵在角落里，眼巴巴的看着不远处桌子上的饭菜不敢动弹。
    安戎冉坐下来正要动筷，抬眼看了她一眼道：“不饿？”
    昭昭忙不迭的过去坐下来。饿，怎么不饿，她饿的难受死了，这会儿她感觉能吃下一头牛。
    安戎冉盛了一碗粥给她，她有些不好意思忙道：“谢谢，我自己来。”
    端过碗，一手拿筷子一手拿馒头默默啃着，一边填肚子，一边脑子转的飞快。
    她，她现在算是犯人吧？不是怀疑她跟那个高凉的奸细有关系吗？怎么不把她关牢里面了？
    还能上桌吃饭，大将军亲自盛饭，这待遇好的有点过分了吧？
    安戎冉一个馒头还没有啃完就有些吃不下去了，对面的女子狼吞虎咽好像从来没有吃饱过饭似的，手里已经抓着第二个馒头了。
    他看了看昭昭面前空荡荡的碗，想了想伸手给她添了粥。
    一盆粥，安戎冉喝了一碗，全部进了昭昭的肚子。
    伙房送来的馒头一个有他面前的黑釉碗那么大，他吃了一个，另外三个都进了昭昭的肚子。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的多看了昭昭几眼，问了一句：“饱了吗？”
    昭昭愣了一下，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她好像吃的有点多，但是也才饱了八分。
    安戎冉收回目光，心里对她的看法又多了一样。
    除了猛于常人的力量还有猛于常人的饭量。
    也不知道她那么一个小小的人，那么多饭都吃哪里去了。
    总之，安戎冉半夜的时候饿了，因为夕食他没有吃饱。
    第二日下午彭垚才回来，风尘仆仆的，眼睛里头还沁着血丝，满身狼狈。
    回军营之后没有直接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先到主帐这边复命。
    一进帐，看见昭昭惊了一跳：“你怎么在这里？”
    昭昭看了他一眼又低头，没有回答。
    她不在这能在哪啊？她自己说了能算吗？
    彭垚也没有等她回答，大步去了里头，对着几案后面正在处理军务的安戎冉抱了抱拳：“将军，那边都妥当了！”
    这个妥当可不止老槐树那边一件事情，就那一点点事情还不足以让他亲自跑一趟。
    安戎冉收笔抬头：“嗯，妥当了就好，先去洗漱休息，用完饭再过来说话不迟。”
    彭垚道：“我去换身衣裳，不然我等会儿过来跟你一起？”
    安戎冉点点头：“让下面的人多送些吃得来。”
    彭垚咧嘴一笑：“阿冉，你真好啊！我可是早饭都没有吃，一直赶路，都快要饿死了！”说完转身就出了大帐。”
    安戎冉没有说话，目光朝角落里瞟了一眼。
    彭垚再过来时就没有穿铠甲，换了一身浅紫色的袍子，头发也洗过了，重新绾起来，看着人精神了不少。
    他刚刚到，夕食也送来了。
    依旧是杂面面头，一大盆白菜汤，几样咸菜。
    安西大营五万人马，这已经是上好的伙食。
    彭垚落座之后，看着一样坐下来的昭昭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帮她盛了汤。不管怎么说，终究是个女子，身为男子，总该照顾着一些。
    拿起馒头道：“天天吃这东西啊，感觉要吐。”
    安戎冉道：“那说明你还是不饿，这天底下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吃这个都吃不到。”
    “得，当我什么都没有说。”
    军营的伙房不止一个灶头，校尉以上另有灶头，大将军有一个单独的灶头。
    然而安戎冉这个大将军对吃的一点都不讲究，跟下面的士兵一直吃一样的东西。
    大将军都这样子了，他这个小小校尉能说什么，就是糠也得咬牙往下咽啊！
    结果还没有咬两口呢，他就愣住了，嘴里咬下来的馒头都忘记嚼忘记咽了。
    娘嘞，这个小丫头吃饭也太生猛太吓人了吧？他仿佛看见她眼睛里面的绿光好像那不是人，是狼一样。
    风卷云残的，这是多久没有吃饭了？
    彭垚看了看安戎冉，安戎冉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拿着馒头，不紧不慢的就着白菜汤和咸菜往嘴里送。
    人不可貌相，这丫头看着柔柔弱弱的，一到吃饭的时候就原形毕露，绝对不会让着谁，好像饭就是她的命一样。
    彭垚瞅瞅这个瞅瞅那个，回头就觉得这不是杂粮馒头，这是龙肝凤胆吧？
    艰难的把馒头咽下去，它还是馒头啊！
    昭昭被他盯的有些不自在，抬头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看着他道：“将军不是说饿了吗？怎么不吃？”
    彭垚胡乱的点头应了一声，眼巴巴的看着一盆菜汤见了底。
    吃完饭，昭昭主动的把碗筷收拾好，外面自有人来取。
    安戎冉起身离开桌子的时候漫不经心的看了她一眼，这丫头比前两顿又多吃了一个馒头，到底吃哪去了，无底洞吗？
    两人移步书房说话。
    到了里面彭垚才道：“那丫头应该没有问题，山上我按着原计划，逮到了一个人，他说的跟那丫头说的，和我们之前查到的都是一样的。那人我也带回来了，挺机灵的，丢去新兵营操练一段时日。”
    安戎冉嗯了一声：“既然确定没有问题，那你，明日吧，明天就送她回去吧！”
    彭垚嘘了一口气，伸手挠头：“她怕是回不去了！”

 第四十二章 他就是那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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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三章 掐死人嘞

    安戎冉起身，高大的身躯挡住了油灯的光线，昭昭抬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安戎冉道：“明天能穿就行，其余的慢慢再改吧！”
    昭昭应了一声，麻利的把衣裳叠好，外面有亲兵抬了热水进来，安戎冉看了看木盆里头的水有些不自在：“你先洗漱吧！”
    昭昭应了一声，转身抬起盆子进屋，和昨晚他让睡自己的床一样，丝毫没有女子该有的矜持羞涩。
    洗完脚，昭昭趿拉着鞋子抬着盆子出来准备将水撒出去，却被安戎冉伸过手将盆子接了过去。
    昭昭这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将军，我，我自己来吧！”
    安戎冉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眼道：“军营里任何东西都不能浪费。”说完，抬着盆子没有出帐，而是进了书房。
    昭昭愣了愣，什么意思？她也没有浪费什么东西啊？
    抬眼看安戎冉抬盆子进了书房她才反应过来，这是，要接着用自己的洗脚水？
    军营里缺水缺的这么厉害了？
    她怎么觉得怪怪的呢？
    想了想，始终没有想出到底哪里不对劲，干脆进屋睡了。
    至于睡的谁的床谁的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落脚的地方，足够暖和，不至于在这春寒料峭的时候冻死。
    脱了袄，裹在被子里头，她才细细想着白天安戎冉和彭垚的话。
    她可以走了，却回不去了。村里的人以为她跟别的男人跑了，要抓她回去沉塘。
    对此，她心里也没有什么想法。
    那个对她最好，她最在乎的人已经不在了，别人怎样都与她无关。
    只是，她要上哪里去呢？
    虽然曾听林长生讲过不少关于这个世界的事情，可是她都是当做故事来听的。
    外面到底怎样，她一无所知。
    想到脑子发蒙她也没有想好要去哪里，天下之大，道路之多，数都数不清，可最关键的是，她得认识路才行。
    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书房里的安戎冉也没有睡，躺着罗汉榻上，想着白日里自京城送来的消息。
    太子醒了，然而性情大变。
    这个变却并不是变坏，而是变好了。
    太子李代元乃是中宫嫡出，出生时雁门关大捷，皇帝一高兴当时就拟旨立储，三岁时便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然而他却并没有长成皇帝想要的样子。
    重武轻文，性格乖张暴戾，也就是在皇帝跟前能收敛几分。
    据京中的线人送来的消息，醒来之后的太子性格大变，竟然重拾史书策论，卷不离手，待人处事，宽和的让人头皮发麻。
    还有一样，那就是六皇子李云归，得知太子遇刺，离开安西回京已经两个月，却没有任何的消息。
    身在安西，离京城太远，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处处透着蹊跷，让他有一种鞭长莫及的无力感。
    旁的他倒是不担心，只担心中宫有异，朝纲不稳，人心必然浮动，届时就怕波及到安家。
    毕竟他那个爹，年纪大了，脑袋，不怎么好使了。枕头风一吹，瞬间就找不到东南西北了。
    安家历代都是武将，只忠于皇帝，奈何现任的镇国公安千阳的继室张书瑾乃是宣国公张家女。张家可不止出了一个国公夫人，还有一女在宫中，膝下的四皇子也颇受皇帝倚重。
    如此，一旦生乱，抽丝剥茧的，镇国公府就有些麻烦了。
    次日，昭昭听见外面有动静便起身，换了昨日改过的衣裳，将头发高束，原本那张精巧的脸全部露在外面。灵动的眼睛，抿嘴便能见着的梨涡，看着比女装还惹眼。
    只不过……
    安戎冉打量了她一眼，默默地叹了一口气道：“跟上！”
    一身黑色的男装，看着就像个少不更事的孩子一样，安戎冉突然觉得这样的人他有些无法安置。
    他这辈子做事向来稳沉周全，只这么一回，却也足够让他头疼了。
    外面天还没有亮，寒风吹的不远处的旗帜簌簌作响，一出大帐，一股子寒意迎面扑来，昭昭轻轻的嘶了一声，缩了缩脖子。
    安戎冉步子顿了一下，而后朝帐前的院子中间走去。
    一旁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男子上前，手上捧着一把剑，恭恭敬敬的递了上去。
    他伸手，一把从剑鞘里面拔出剑身，转身便武动起来。
    剑招如行云流水般洒脱自然，又多了一股子与生俱来的肃杀之气。
    昭昭在不远处看着他，只觉得那兵器一上手，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如何的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
    站在原地无处可去，目光只能随着那人动，而后目光便被他演化出来的一招一式所吸引，手上竟不自觉的偷偷比划开来。
    起初只是好奇，并不曾想过自己竟然能跟上他的步调，将那些旁人看着眼花缭乱的招式比划的有模有样的。
    渐渐地她似乎找到感觉了一般，完全到了忘我的境界了。
    以至于安戎冉已经停下来了，她还在那里兴致勃勃的比划。
    安戎冉敛去眸子里的震惊，手猛然一掷，剑回鞘，由着侍从送回帐内。
    回鞘的那一声响动，惊的昭昭回神，看着不远处冷冷看着她的安戎冉，昭昭慌忙将举起来的手放下去，低头不敢与他对视。
    心道：糟糕了，不会被杀人灭口吧？这个虽然她是比划着玩的，但是好像有偷学之嫌。
    下一刻，一道凌厉的掌风朝她劈过来，她惊恐瞪大眼睛，还没有来得及后退，脖子便被人掐住，窒息的感觉铺天盖地而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
    安戎冉脸色依旧冰冷，身上的杀意却毫不遮掩。
    他方才舞的那套剑法，乃是他从师门所学的独门绝学。
    他的师父乃是一方外之人，早已驾鹤西去，一生就只得他这么一个徒弟。
    眼前这个丫头，他试探了几次，只知其有一股子蛮力，并没有武艺在身，却不想只一眼，竟然将整套剑法都比划出来。动作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就好像演练过很多遍了一般。
    昭昭被他掐着脖子，窒息的感觉铺天盖地的席卷全身，瘦小的身体本能的颤抖着，挣扎着。
    听着安戎冉的质问，心里默默流泪：她是什么人？她就是一村姑，林家的童养媳，不然，刚刚守寡的小寡妇？
    mmp的，让人说话你倒是松手啊。掐这么紧要死人了还怎么说话？

 第四十四章 人在屋檐下

    昭昭自有一把力气与安戎冉相抗，奈何被掐住了脖子就好比蛇被掐住了七寸，有力气也没有用啊！
    一脚踢过去，腿被钳制住，然后安戎冉终于松手。
    昭昭狠狠的喘气，也顾不得什么寄人篱下了，猛然就是一圈朝安戎冉脸上砸过去。
    欺人太甚，差点被掐死了！
    安戎冉这回没有躲开，而是伸手抓住她的拳头，用力一扯，然后反手一夹，就跟夹着一只小鸡崽一样将人弄回了大帐里头。昭昭拳打脚踢，他岿然不动。
    进帐之后将她丢在羊皮毯子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道：“力气挺大？看来朝食你就不用吃了。”
    昭昭抿嘴，坐在地上扭头不看他。
    安戎冉索性蹲下来，伸手捏住她的下颚，迫使她的眼睛与自己平齐，然而昭昭闭着眼睛，根本不睁眼。
    安戎冉冷笑一些：“很硬气嘛，不说话，不止朝食，夕食你也不要吃了。不止今天，明天，后天……”
    “你要我说什么？”昭昭睁眼叹气，气急败坏的开口。她不想做饿死鬼，她这会儿肚子都饿了，怎么可以拿吃饭这种大事情威胁她，无耻的男人。
    安戎冉松开她的下颚，站起身道：“老老实实的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之前说了啊，上阳村，槐树岭，林长生的童养媳，哦，据说五百大钱从人贩子手上买来的。”
    “据说？”安戎冉目光一闪。
    昭昭点头：“之前的事情我不记得了，我睁眼就在林家炕上了，这些都是听人家说的。”翻来覆去的问，到底想干嘛？不是说了自己没有嫌疑了，打算要放自己走了，这又是唱哪一出啊？
    心里咆哮，嘴里却一声不吭，在人家地地盘上，再多的疑问不满都得憋着。
    没办法，她怂，她不敢啊！这个人她明显打不过，很危险。
    她说的这些和之前调查的并没有什么出入，在地牢里面也听她说过，安戎冉并不想重三复四的再听。
    他想知道：“你之前习过武？”
    昭昭摇头：“没有，只是比别人力气大一些，跑的快一些。”
    安戎冉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过，可惜太快，他没来得及抓住。
    力气大一些他见识过了，确实很不一般，当初那一拳，他胸口疼了好久。
    吃的多他也见识过了，来的第一天就连他的饭一起吃了，害得他这么多年第一次半夜饿醒。
    这跑的快……
    “跟我出去一趟！”
    昭昭嘘气，爬起来跟在他后面，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牙齿磨了又磨。
    想造反，没实力，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出了大帐所在的栅栏，有亲兵为安戎冉牵了一匹马过来，安戎冉翻身上马，后头道：“跟上我，若是跟丢了，不止没有饭吃！”
    昭昭噘嘴愤恨的看了他一眼，除了没有饭吃这点不能忍，其余的自己无所畏惧。
    安戎冉说完便不管她了，骑马就走了。
    七拐八弯的，沿途不时的碰见一队队穿着铠甲的士兵，手持长枪，目不斜视的经过。
    昭昭只略略扫了一眼，然后全副身心都放在前面那一人一马身上。
    这个地方她太陌生，到处都是栅栏，草棚子，还都长的差不多一个样，稍微不注意就跟丢了。
    走了半天，总算出了那地方，天也渐渐亮了，远处不时的传来一阵阵排山倒海的声响，像飓风刮过树林，又似海潮迭起。
    昭昭刚刚松了一口气，马背上的安戎冉突然一揪缰绳，双腿夹住马腹，在前面宽阔的坝子上狂奔起来。
    昭昭低骂了一句“混蛋”，然后撒腿就撵了上去。
    只是她再快，也快不过马儿四蹄，不过眨眼功夫就被远远的甩在了后面。
    她心里面原本还在踌躇，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足轻轻一点，身子灵巧的就跟一只燕子一样飘了出去。
    然后悄无声息的就落在了安戎冉身后，伸手猛然一把，揪住了马尾巴。
    马儿吃痛，嘶鸣一声，高高的扬起前蹄，差点把安戎冉从马背上甩下去。
    一个潇洒利落的翻身，安戎冉稳稳落地，目光落在揪着马尾巴的那双手上，看着马儿狂躁的来回打转转，冷声道：“松手！”
    “哦！”昭昭松开马尾，警惕的看着他。
    心里默默盘算着，如今又多活了几年，她再也不是前世那个彷徨无助的小丫头了。打她是打不过的，试过两回了，跑的话应该没有问题吧？
    刚刚试过了，马儿都没有她速度快。
    安戎冉看出她的戒备和眼里的一丝丝惊恐，默默地嘘了一口气，什么话都没有说，牵着马儿顺着来路返回。
    此刻千头万绪，他需要好好理一理。
    如果说这个丫头之前跟耶律颜良并不认识，耶律颜良却冒着被抓的危险三番五次去找她不愿离开，那定然是有所企图的。
    甚至于在最后关头，被他追的无处躲藏，还直奔那小院而去。
    明知逃脱无望，此番举动就更令人深思了。
    原本他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而今他好像抓住了一点头绪。
    方才在马背上狂奔，他不经意间回头看了一眼，心里的震惊到此刻都未能平复。
    他从未见过这样厉害的轻功。
    这何止是快，身轻如燕都不足以形容，就跟被狂风卷起的枯叶，迎风而上，不需要任何的支撑。
    他曾见过自己师父的轻功，当时一眼便惊为天人，而今比起来，不得不说，他师父“五行散人”还要略输一筹。
    他之前试探过，这个丫头确实没有一点内力，只有一身蛮力。
    力大如牛，身轻如燕，耶律颜良莫不是就冲着这个去的。
    最后去那院子，是想借助昭昭的轻功自救，或者说是想毁了她？
    不论如何，他都觉得自己该重新审视这件事情。
    林昭昭他不能信，耶律颜良就更不能信。
    既然彭垚说林昭昭回不去了，那正好，她就不用回去了。
    这样的人，若不放在眼皮子下面看着，他寝食难安！
    回了大帐，遇上来寻他的彭垚，他一开口，彭垚惊的长大嘴巴，半响都没有能合拢。
    指了指昭昭：“阿冉，你确定要把她留下？她是女的哎，怎么留在军营。不是，你该不会看上她了吧？原来你好这口？”小寡妇！

 第四十五章 不会有人敢动你分毫

    安戎冉凉凉的扫了他一眼道：“闲的？要是太闲，给你找一件事情做。”
    彭垚只觉得被他这一眼看的浑身凉嗖嗖的，下意识的拒绝道：“怎么可能，我挺忙的，我先走了。”
    “站住！”
    安戎冉一声冷喝，看着他迈出去的腿又收回来才缓缓道：“耶律颜良不能一直关在地牢里头，他身份特殊，我不便处置，我已经快马加鞭送了折子回京，不出意外，再过十几日功夫就该有消息了。届时羁押他回京的事情就由你和高适来办。”
    彭垚狠狠地嘘了一口气，闭眼，一脸的生无可恋：“管他什么身份，他都是混进来的细作，直接……不就得了。”说话间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说完，自己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哭丧着脸道：“既然知道他身份特殊，那羁押他回京这种事情，阿冉，舍你其谁啊？不管是我还是高适，都搞不定他啊啊！”
    安戎冉哼了一声：“这是我和军师商议之后的结果，不会再做更改，你有在这里跟我磨嘴皮子不如去找高适，好好的商议一番。”
    彭垚嘘了一口气，站直了身子抱拳道：“末将领命！”
    说完，利落的转身，大步出了大帐。
    刚刚出门，反手就给了自己一巴掌：“叫你嘴欠！”
    耶律颜良就是一烫手山芋，不好接啊！
    然而大将军有令，他不接也得接，安西军里面除了安戎冉，也就只有他和高适了。
    嘴上说不情愿，可是只要安戎冉开口，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也愿意，谁让他们是兄弟呢？
    等他走了之后，伙房送来了早饭，看着那稀粥和馒头，昭昭抿着嘴，眼巴巴的瞅着，激动的简直都要哭了。
    安戎冉不动声色的把她脸上的神色尽收眼底，然后道：“吃吧！”
    她这才坐下来拿筷子，再规矩不过了。
    风卷云残的吃过早饭，安戎冉才道：“彭将军有要事在身，怕是暂时无法送你离开，你暂且留在这里，等他忙完，再为你寻个适合的去处，送你离开。”
    昭昭忙开口道：“不麻烦将军了，我自己可以走的。”既然已经洗脱嫌疑，她自然是早些离开。
    安戎冉看了她一眼：“你想去哪里？”
    昭昭低头抿了抿嘴：“总有我能去的地方。”槐树岭她回不去，她也不想留在这里，这个人太可怕了，一言不合就要人命。能走，她自然是要走的远远的才好。
    安戎冉抬眼看着她道：“外面的世界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你该知道自己与常人有不同寻常之处，到了别的地方，若是遇上心怀叵测之人，你未必能逃的掉。”
    他只是随意一说，想吓唬吓唬昭昭，却不曾想在她眼中看见了一股子浓郁的恐惧。
    他不知道，昭昭记忆深处还有一段不见天日的日子，就是因为她的不同寻常所致，但是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句话作用很大，这个丫头就怕这个。
    顾不得多想，当机立断道：“留在这里，有我在，只要你听话，不会有人敢动你分毫。”
    昭昭听他这么一说，心里微微一动，好有道理的样子。
    怎么说这里是军营，这个人是将军，将军不都是惩奸除恶的好人吗？
    至于听话，只要他不要老是跟自己动手，不要一言不合就拿吃饭这种大事情威胁自己，她觉得自己完全没有问题。
    安戎冉说完这话之后就再没有下文了，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她的答复。
    他承认自己这会儿的手段有些卑劣，但是他也是为了昭昭好。
    这个丫头，看起来太简单了，出了军营，到外面去还不知道会怎样。毕竟，人心叵测，这个世道对于女子而言还是太难了。
    何况她身上还藏着秘密，又完全不知道遮掩，若是再被有心之人发现操控，那绝对是一个祸害。
    倒不如留在身边，即便不能为己所用，也能图个心安。
    昭昭戳了戳手指头，想了半天才道：“可是我留在这里也没有用啊，这里没有我能做的事情，我，我饭量还比较大，吃白饭总是不太好吧？”
    安戎冉道：“谁说让你吃白饭了？大帐外面，那里有一个草棚子里面有灶台，平日里我用的热水都是亲兵在那边烧的，以后你就负责这个。去砍柴，挑水，烧水，这些日后都是你的活。还有，除了这些，你需一直呆在这边，保证让我随叫随到。”
    昭昭歪着头看着他：“就这么简单？”
    安戎冉点头：“就这么简单。”本来还想说让她收拾收拾从大帐里面搬出去，那棚子里面有一架值夜用的木板床，想了想还是算了，等天再暖和一些吧！
    昭昭欢天喜地的应了，她觉得这样也不错。
    只要这个将军不为难自己，她还是很愿意留在这里的，完全忘记了先前还想走的远远的。
    一开心就有些忘形了，胆子也大了起来，凑过去趴在几案上道：“那，那你以后每天都那个点起来练武的话，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早上虽然就比划了一回，但是她觉得好有意思，好厉害啊！
    等自己学会了武功，再有人欺负自己的时候，她也可以，一抬手，掐断他的脖子。
    安戎冉抬头，不动声色的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亮闪闪的，好像冒着星光一样，点点头道：“好！”这才是他的主要目的不是吗？他就是想看看，这丫头的天赋究竟到了怎样的地步。
    说完之后，伸手指了指砚台道：“会不会研磨？”
    昭昭点点头，原先林长生写字的时候她学过。
    安戎冉有些意外，开口道：“来，试试！”
    昭昭屈膝坐了过去，跪起来，将宽大的袖子往上捋了捋，露出一截手腕，与她那粗糙的手相比，显得格外的白皙。
    她浑然未觉自己的不妥，抓住墨再砚台里面划圈圈。
    安戎冉愣愣的看了半响，看着她手中的墨锭快速的消耗，砚台里面稠糊糊的一滩，半响都没有能提笔。
    这就是会？

 第四十六章 要搞事情？

    到了下午，用过所谓的夕食，昭昭就出了帐篷，跟外面的亲兵询问了一番，知晓在哪里挑水，在哪里打柴火，然后去棚子里取了扁担和水桶，摇摇晃晃的去了离伙房不远的河沟里面取水。
    伙房后面不远的地方有一道河沟，河沟里面的水不大，盛夏干旱的时候还会断流。溪流从军营后面一直蜿蜒着顺着地势朝下，流到下方的大河里。
    军营里士兵众多，用水量极大，所以伙房那边在河沟这边挖了两个水塘，上面一个作为吃用，下面则拿来洗涮。
    水塘子边上还栽着几棵歪脖子柳树，这个季节光秃秃的，一点看头都没有。
    昭昭挑着水桶，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只有她自己才能听懂的小调朝水塘走去。不远处的水塘边，草丛里面窸窸窣窣，然后便见几只肥壮的野鸭子飞了出去。
    她现在已经洗清嫌疑，算是重获自由了。她现在不是作为细作被羁押在军营里面的，而是帮着将军做事的，一想到这个她就觉得开心不已，连呼吸都是畅快的。
    桶里面打了满满两桶水，挑在肩膀上往回走，瘦小的身躯一前一后搭着两只木桶，让人看着都替她累的慌，偏偏她一无所知步履轻快。
    连续跑了好几趟，将棚子里面的两口大缸全部灌满这才作罢。
    然后就瞧见郭临安晃动着宽大的袍子从栅栏外面走来，行走间带着风，衣袂飘飘，跟要羽化的仙人似的。
    她记得那天安戎冉称这人为先生，所以她也跟着抱拳喊了一声“先生。”抱拳的动作还是跟彭垚现学的，倒是有模有样的，气势十足。
    郭临安笑了笑，打量了她一番，见她穿着安戎冉贯穿的黑色，举止落落大方，头发高束，精神了不少。
    只是那张略显稚嫩的脸看在他眼里越发觉得疑惑了，到底是在哪里见过的呢？
    心中虽然有疑惑，面上却半分也不显露，抬脚就朝帐中走去。
    昭昭去小灶上烧了开水，找了两只白瓷碗，舀了两碗白开水送进去。
    刚刚一进帐，便听见郭临安道：“将军放心，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她眼皮猛然一跳，什么意思？这是要搞事情？
    步子微微一顿，然后端着碗过去，将碗放在几案上。
    安戎冉挑眉：“怎么是白水，茶呢？”
    昭昭愣了一下，茶？
    她听说过没有见过。
    谁让她上辈子穷，这辈子也穷呢？有口热水喝就不错了，还想喝茶，那都是有钱人才喝的东西。
    安戎冉看着她脸上变幻的表情微微叹了一口气，摆摆手道：“你出去吧，我和军师有正事要商议，你不用在跟前候着了。”
    “哦！”昭昭应了一声，起身就出了大帐。
    等她走了，郭临安才道：“将军是决定了将人留在军营里了？”
    “先生以为如何？”
    郭临安捋了捋胡子笑的意味深长：“我观此女目光清透，周身不见一丝浊气，定是一个妙人。将军此举，甚是英明。”
    安戎冉半响才道：“终究是女子，在军营里多有不便。”
    郭临安呵呵笑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在下相信，将军既有心留人，定能安排周全。”
    入夜，昭昭烧好水送进大帐，待安戎冉洗漱完之后她才去舒舒服服的泡了个脚，然后滚进被窝里。
    感觉刚刚闭眼眯着，外面就传来脚步声，熄了的灯又重新亮了。
    她警觉的爬起来，趿拉着鞋子披头散发的冲出去，便听见外面的号角声响起。
    她虽然不知道这声音代表着什么，但是听着就觉得心里急躁难安。
    帐内早已经不见安戎冉身影，她心里砰砰乱跳，伸手拔起鞋子。正要出去，外面守帐的士兵却拦住了她的去路。
    “将军有令，任何人都不得随意走动。”
    昭昭看了看，守帐的竟然不是下午的人，回头只能在大帐里面焦虑不安的踱步，然后就发现后墙上一直挂着的剑不见了。
    她心里咯噔一声，出事了？
    离中军大帐老远的地方，火光冲天，厮杀声不断。
    安戎冉负手而立，冷眼看着几个黑布蒙面的人手持大刀与一群士兵对峙。
    旁边的彭垚和高适脸色也同样难看。
    他们早就料到外间尚有漏网之鱼，本以为要等到将耶律颜良提出地牢，送往京城的路上这些人才会动手，没有想到这些人竟然如此胆大，竟然夜闯安西大营。
    看着士兵陆续倒下，彭垚提剑就冲了出去，猛的一跃，飞身而起，踩着士兵的肩膀就朝那黑衣人刺过去。
    一旁的高适晚了一步，武动着手里的大斧头也加入战局，抖着那黑森森的胡子大喝一声：“退后，老子来会会这几只狗东西。”
    既然伤不了对方分毫，何必让这些士兵再做无谓的牺牲。
    都是他的兵，哪怕叫不上名字，他也会心疼。
    来人只有四个，显然武功不低，颇有倚仗，被一群士兵连番围攻却毫发无伤。
    高适一声大喝，那些士兵迅速后退，自成一个圈，将几个厮杀的人围在里头。
    安戎冉抬手一晃，几道灰蒙蒙的影子从他身后散开，迅速隐匿起来。
    他不管来的是谁，既然来了，那就别走了。
    安西大营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的地方。
    高适体型魁梧，力气大，就跟一头蛮牛一样，一把巨斧舞起来虎虎生威，在安西军里很是有名。
    来人却好像将他摸透了似的，并不正面与他相对。
    再看彭垚。
    彭垚的剑法不及安戎冉，原先在京中的时候甚是花哨，可是在安西呆了这么些年，大小拼杀经历多次，从安戎冉的亲兵一路到骁骑校尉这个位置，那都是实打实的军功换来的。
    早已经不是京城里那个纨绔公子哥了。
    在战场上，他磨砺出了属于自己的剑法。杀人，不需要那些花架子，要快，要准，要狠。否则，死的就是自己。
    比之力大无穷的高适，他不仅剑法高超，还多了一份机智，更让安戎冉倚重一些。
    以二敌四，却不占半点上风。
    这些人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来路，身法极其诡异，还配合的很是默契。彭垚还好，高适就很吃亏了，转眼间，肩头便被砍中，鲜血立时就冒了出来。

 第四十七章 有点像个人了

    步子一顿，身后那人借机一刀就砍了过来。
    安戎冉眸子一缩，抬手用力一掷，咣当一声响，那明晃晃的刀便被打中。持刀的黑衣人只觉得手臂一麻，原本可以劈下去，却陡然一歪，失了原有的力道
    。
    抬眼飞快的朝安戎冉这边瞄了一眼，安戎冉，果然名不虚传。
    只是这一瞬走神，彭垚的剑就刺进了他的胸口。
    重创一人彭垚和高适并没有能松一口气。
    这种时候，敢松那口气就是找死！
    彭垚利落的拔剑，无视那人摇摇欲坠的身躯，飞身而起抬手就是一扫，剑身所及之处，荡起一片寒芒。
    与对方的刀相撞，击起一连串的火花来。
    他快，对方也一样快，只听见兵戎相撞的声音，快的让人分辨不清楚身影。
    这边，高适以一敌二，明显是落了下风。
    安戎冉见状，一把拔出佩剑，抬手便朝他身后那人的颈窝掷去。
    身体紧随那剑之后，那人躲开的瞬间，他握住了剑柄，剑锋压地，借力而起，却不是朝着那人，而是跃过高适的头顶，一剑刺穿了与高适正在交手的那个人。
    不管这些人是不是冲着耶律颜良来的，他都没有打算留活口，反正，最重要的一个在他手上，其他的他也没有留的必要。
    以三敌二，胜负已经没有任何的悬念。
    剑唰的一声回鞘，他看了看自己的衣摆，那里沾了血。
    哪怕是黑色，哪怕根本就分辨不出来，他也能循着那味道准确无误的看到沾血的位置。
    眉头微微一蹙，看着高适道：“把这几个人的尸体送给三王子好好看看，身上的伤，去找军师拿药。”
    说完，朝着彭垚瞥了一眼，彭垚微微点头，他自己转身就走了。
    大帐里面灯火通明。
    昭昭披头散发的盘腿坐在毯子上，原本心里有点担心，担心着担心着就抵不过困意，然后胳膊拄在几案上手托着腮开始一点一点的点头打盹。
    夜半三更的，正是困的时候，太容易打瞌睡了。
    她起初倒是担心，但是后来其实也没有那么担心了。
    安将军看着很厉害的样子，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
    心里一松，一下子就熬不住了，趴在那里头歪来又歪去。
    不过安戎冉一进大帐，她立刻就惊醒了。
    一丝血腥味儿迎面扑来，她本来站起身的时候还有一点迷迷糊糊的，这下子完全清醒了。
    安戎冉看着她披头散发的，眼神迷迷糊糊的，心里轻轻一漾，开口道：“怎么不去里面睡？”
    昭昭道：“我听见外面有动静，然后你出去了，我就想着等一等。”说完，盯着他看了看：“你受伤了？”
    安戎冉明白她的意思，瞥了她一眼道：“别人的血，你这鼻子倒是挺灵。”
    说完又道：“既然没有睡，那就去烧水，我要沐浴！”
    他虽然身为大将军，手底下杀人无数，可是最讨厌血，每次见血，都得想办法从头到脚的好好洗一遍。
    昭昭应了一声，麻利的出了大帐。
    棚子里面有两口专门烧热水的大锅，锅里的水正好下午被昭昭添满的。
    灶下面埋着火，拨开加上柴火，然后等着就好。
    天冷的时候水总是很难烧开，但是锅里本身是温热的，那就很快了。
    锅底下燃着火，她直接先提了两桶水进帐。
    安戎冉已经脱了外跑，只穿了贴身的单衣赤脚站在几案边的毯子上。
    看着昭昭细胳膊细腿的一手提着一只木桶跟没有重量似的眉头就是一蹙。
    昭昭看着他也是一愣。
    并没有觉得他大半夜的衣衫不整的有什么不妥，反而觉得他穿着一身月牙白的单衣比白日里一身黑漆漆的袍子顺眼许多。
    嗯，怎么说呢？
    白天穿着黑色的衣裳，看着凶巴巴的，跟头狼似的。
    眼下这一身么，更像个人了，有点人味儿了。
    被昭昭这样肆无忌惮的打量，安戎冉十分的不悦，这个丫头，到底有没有一点作为女子的自觉性？丝毫不知道羞耻与矜持为何物。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水提屋里去？”
    昭昭道：“提屋里？哪屋？”
    安戎冉觉得自己一个大男人跟一个小丫头一般见识真的有失身份，索性也不多说了，上前直接接过她手上的水桶，提进寝室。
    昭昭跟着他身后，进去之后才注意到，自己暂住的这屋里有两扇黑漆漆的镂空雕花门板，后面有一个很大的木桶。
    两桶水倒进去只没过桶底。
    昭昭连忙提桶转身出屋去舀热水。
    一连跑了三趟才把水提够。
    安戎冉在里面洗澡，她只能去外面等着。坐在羊皮毯子上没有一会儿，头又开始一点一点的了。
    安戎冉更衣之后，出屋便瞧见她趴在案子上，头跟小鸡啄米似的，歪来倒去。
    从外面喊了人进来，悄无声息的将浴桶里面的水弄了出去，然后才走过去，伸手敲了敲案子，看着昭昭迷迷糊糊的样子道：“去吧，屋里去睡。”
    昭昭“哦”的应了一声，站起来，转身就朝屋里走去。
    打招呼什么的，那是完全不存在的。
    习惯了一夜到天明，半夜被吵醒，她整个人都是飘的，随时随地都能睡过去，心大的叫人羡慕。
    安戎冉却没有睡好。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半夜跟人动手的缘故，后半夜睡的一点都不踏实。
    而且那梦里翻来覆去都重复个一个场景。
    他踏血而归，帐内灯火通明，一个娇小的身影朝他扑过来，他自己竟然伸手去抱住那个人，一瞬间心被填满。
    这样一个梦，一直反反复复，从梦里惊醒，他一下子坐了起来。
    看着外面已经微亮的天，他嘘了一口气。竟然做这种荒诞的梦，等安西这边稳定下来，他就上折子请回，该回去订一门亲事了。
    起身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刚刚走到大帐门口又折身返回屋子里，走到床边上，伸手想敲敲床头喊昭昭起来。
    说好的一起晨练，怎么能食言呢？
    刚刚走到床边，手还没有伸出去，昭昭猛然一下子睁开眼睛，一拳就打了过来。
    安戎冉不避不闪，伸手一把把她从被窝里面拽了出来。
    “清醒了没有？”
    昭昭愣愣的点头。
    安戎冉松手，转身道：“还不跟上？”

 第四十八章 怎么方便怎么来了

    昭昭昨夜就没有脱衣裳，只需要绑个头发，套上鞋子，速度不是一般的麻利，只不过那头发随意的往头顶一盘，跟鸡窝一样，实在让人无法直视。
    去了大帐外面，安戎冉此刻倒是再没有用剑，而是在旁边随手抄起一根木头棍子，虎虎生威的动起来。
    昭昭瞅了瞅，看着好像跟昨天的动作不一样，但是也很厉害的样子。
    学着他的样子，也用脚勾起一根棍子，动作虽然不似他那般行云流水，却也利落的很，然后远远的站在一旁，跟着他比划。
    起初有些拙笨，完全跟不上他的速度，等安戎冉再舞第二遍她便能完全跟上他的步伐了。
    不止能跟上他的步伐，动作做出来几乎分毫不差。
    这看着完全不像是一个不会武功的人。
    然而安戎冉知道，她是真的不会，并不是作假。
    那么，这就真的是一个天才，一块瑰宝了。若是能好好教导，他日的成就，不可限量。
    安戎冉停下来，等她比划完之后，开始一招一式的认真教她，每一个动作，都严谨到苛刻。
    好在昭昭对这方面有着一般人羡慕不来的天分，一点既透。
    一个教的认真，一个学的认真且进步神速，眨眼太阳就从远处的山头那边爬上来了。
    一个利落的收势，昭昭嘘了一口浊气。
    大冬天身上汗津津的，这是很久都没有有过的事情了。
    比她追着野猪满山跑还费力气。
    头上的头发本来就乱七八糟的，散下一缕贴在额头上，安戎冉直接觉得没眼看。
    “去吧，弄点热水收拾一下，然后就能用饭了。”
    昭昭点头应了，正要抬脚往棚子里面走，突然又转身道：“将军，能不让伙房再加点量，我好饿！”练武是个体力活，她觉得往天那供应的量今天压根都跟不上她的需求。
    安戎冉抽了抽嘴角，他觉得要只是凭着他那点俸禄，大概以后只能顿顿吃杂粮馒头了，不然真的是养不起了。
    想到这他脸上微微一僵，有些不自然，他好像用错词了。
    不过，在心里想想，没有人听见，应该没有关系吧？
    昭昭说完，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直接去了棚子里面烧了热水。
    浴桶她是不敢用的，提了两桶水进屋擦了擦汗，洗了头发，然后披头散发的就出了屋子。
    安戎冉坐在几案后面看书，听见动静抬头，就瞧见她头上头发湿哒哒的还在滴水。
    眉头一皱道：“头发擦干再出来。”天还是冷的，那一头湿漉漉的，不好好擦擦，半天都干不了。
    安西这边气候本来就不好，一旦受凉得了风寒，许久都好不透。
    昭昭根本不理会他，径自朝大帐口走去。
    他不得不起身跟了上去，伸手抓住她的袖子拽住她：“我刚刚说话你没听见？”
    昭昭抬眼看着他眨巴眨巴眼睛：“我饿了。”她听见了，只不过选择了假装没有听见。她不是不知道头发湿的容易着凉可是她最不耐烦的就是擦头发了。
    以前林长生在的时候每次洗头都是他帮着擦，昭昭只需要趴在炕上，他会用帕子帮她把头包住，然后一点一点极温柔的帮她把头发擦干。
    林长生不在了，她就自生自灭，怎么方便怎么来了。
    头发洗了不绑，披头散发的去山上跑一圈，自有山风帮她吹干。
    安戎冉最见不得的就是她这样眼巴巴的看着自己，哪怕他心如铁石，也忍不住软下来几分。
    就跟第一次在清溪郡一样，明明一见面这丫头就给了他一拳，要是旁人，他还不得剥了她的皮。
    偏偏对上她那带着雾气的眸子，心一下子就硬不起来了。
    好在没有人知道，这是他一个人的秘密。
    “擦头发，朝食伙房一会儿就送来了。”
    说完，直接拽着她去了屋里，取了帕子，帮她把头发包起来。
    一双拿剑的手，做起这些事情来显得有些拙笨，勾到了昭昭的头发，还扯断了两根。
    头发擦了半干，朝食送来了。
    依旧是杂面馒头，咸菜，清水一样的稀粥。
    昭昭这会儿饿的狠了，也不想那么多，先填肚子。
    吃完饭之后她才跟着安戎冉打商量：“将军，我能不能出军营？”
    安戎冉眸子一眯，看着她道：“你想干什么？”
    昭昭低头戳了戳手指头又抬头：“想吃肉，我想进山打猎。”
    安戎冉道：“这一带的山里鲜少有猎物。”
    安西军在此常年驻扎，火头军为了给军队里面的士兵补充食物，经常进山捕猎。就是一只雀儿也不嫌肉少，都会弄回来，攒在一起丢进大锅里面一锅炖了。
    昭昭才不管：“肯定会有的。”她向来运气好，打猎这种事情她是从来没有打空手回去过。
    天天吃馒头她到不是嫌弃，实在是肚子里没有油水饿的太快了。
    她觉得早晚两顿饭已经供不上她的需求了。
    安戎冉看了她一眼道：“不许擅自离开军营，你可以去伙房后面的水塘子跟前转转，或者去他们种菜的那个小山头，不许走远，我会让人跟着你。”
    昭昭瞬间就欢喜起来，小山头也是山啊，有山有林子有草的地方就不会少了活的东西。
    至于后面说的会让人跟着，她选择没听见。
    安戎冉回书房，进去片刻又出来，然后丢给她一把带鞘的匕首。
    昭昭接过来，拔开看了一眼：“给我的？”
    安戎冉袖子一挥，又坐了回去：“那东西削铁如泥，锋利的很，你小心一些。”
    昭昭一听，咧嘴一笑，嘴角两个梨涡深陷，眸子弯如新月：“谢谢将军！”然后再不愿多呆一刻，欢天喜地的出了大帐。
    刚刚离开，安戎冉便道：“跟着她！”
    角落里的灰衣人应了一身，便没有了踪影。
    安西军的驻军营地后面就是地，阡陌交错。再往前走顺着河沟往上便是安戎冉所说的小山丘。
    伙房平日打柴什么的都在此处，林子不小，里面光秃秃的，灌木什么的早都被砍光了，就连树也只剩下一根根的的主干，光秃秃的立在那里，一眼就能望好远。
    安戎冉真的是把她当小孩子哄了，这种地方打猎，遛狗还差不多。

 第四十九章 燕南归

    昭昭却浑然未觉。
    她在林子里跑习惯了，让她整日呆在军营里头她待不住。
    安戎冉派的人不远不近的跟在她后面，她也不介意，兀自朝前，一路东瞅瞅西看看。
    正月眼见要过去了，山风刮在脸上还是寒噤噤的，不过仔细体会又有不同，那种刀割似的感觉没有了。
    脚底下的土也不像过年那时候冻的硬邦邦的，晌午的时候，似乎一切都融化开了，小路上湿漉漉的，路上的草也沾着露珠。
    昭昭加快了步子，嘴里哼着让人听不懂的调子，不一会儿就到了山丘上面的林子里头。
    后面跟着的人不敢马虎，连忙追了上去，可是，明明方才还在眼前的人，不过眨眼的功夫就没有了踪影。
    几个人顿时傻眼了，几个大男人看这么一个小丫头居然看丢了……
    此刻的安戎冉还不知道派出去的人大白天的跟丢了一个大活人，这会儿他在地牢里。
    昨夜料理了那四个人，高适就让人把尸体拖进了地牢，就挂在关着耶律颜良那间牢房的门口。
    害怕他看不清楚，还特地叫人插了两支火把在边上，照的亮堂堂的。
    短短几日功夫，耶律颜良已经被折磨的没有了样子。
    安戎冉不曾对他用刑，甚至早晚有人专门来给他投食喂水，却一直吊着他不放他下来。他已经够能忍的了，却还是失禁了。
    身为高凉的三王子，王室之中最受宠的那个，天潢贵胄，锦衣玉食，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这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百倍千倍。
    本来就崩溃到了极点，偏偏安戎冉还将四具尸体带来挂在他抬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倒不是他胆子小，而是这四个人，是他带进大蜀为数不多的人之一。为了这些人能成功的潜伏进来，他不惜以身为饵，为的就是让安戎冉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无暇他顾，才好成功的潜伏下来。
    可是人却死了，而且一死就是四个。
    赔了夫人又折兵，他心里跟钝刀子在挫着一样，不要命，却疼的呼吸都困难。
    再见安戎冉，耶律颜良再也没有刚被关起来的狂妄，整个人如同一条丧家之犬，狼狈到了极致。
    安戎冉却没有打算放过他，笑道：“三王子，本将军送你的这份大礼你可满意？”
    耶律颜良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那目光阴狠的如同淬了毒一般，要是能重获自由，将安戎冉千刀万剐也难解他心头之恨。
    安戎冉如何看不出他眼中的恨意，心中却丝毫没有畏惧。
    大蜀和高凉这数十年起了多少场战士，死了多少儿郎，要恨，也是蜀人恨。
    因为高凉的狼子野心，企图吞并大蜀，扩充疆土，这片土地上撒了多少血。
    他耶律颜良不过是受了些许折辱，死了那么几个人，难不成他高凉人的命是命，蜀人的命就不是命了？
    见耶律颜良不说话，安戎冉转身便朝外走。
    不管朝廷的旨意到没有到，他都没有打算让耶律颜良就这么死了，但是，也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
    安戎冉刚刚转身，便听见耶律颜良的声音：“安戎冉，本王原本敬你是条汉子，没有想到你也不过如此，有本事，你现在就杀了我！”
    安戎冉转身，远远的看着他：“不好意思，本将军还真没有那本事，所以，只能泄愤了！”
    耶律颜良一愣，满眼的不敢置信。
    安戎冉是安西军的中流砥柱，是安西的神，高凉大军的噩梦。这样的人即便不开口说话他也觉得正常，但是说出这样的话来，让他觉得，他见到的这个人根本就是个假的。
    安戎冉说完之后，抬脚就朝外走去，接着便是牢门落锁的声音，惊的那些藏在角落里的水鼠四下逃窜，发出刺耳的吱吱声。
    刚刚出了地牢，一身灰色麻衣的人在那里守着，他眉头轻轻一挑：“何事？”灰衣人名叫铖一，是安戎冉的近侍，平日里都寸步不离的守在安戎冉身后，除非有特别的事情，一般不会在军营里随意走动。
    那人拱手低头：“人跟丢了，请将军责罚。”
    安戎冉一愣，面色微沉：“罚你何用？还不派人去找？”
    铖一没有吭声，他已经派人去找了。
    安戎冉抬脚离开地牢口，却没有回大帐，而是朝军营后面的小山丘走去。
    那处林子他去过，不大。
    里面没有什么活物，火头军经常去里面，林子里一眼都能望好远，这种地方能把人跟丢，安戎冉心里的怒火不是一般的大。
    原本跟着昭昭的几个人，把整个林子都窜遍了都没有找到人。
    原本以为几个人跟着一个小丫头根本就是大材小用，谁知道她会那么快，说不见就不见了。
    安戎冉负手站在山丘最高处，寒风吹的他身上的衣裳簌簌作响。他抬眼眺望，小山丘再往那边林子就密了起来，远远望着黑森森的。
    那是一片老林窝，里面有些奇怪，离这边的小山丘明明很近，但是进去的人却很难再找到出路，据说许多年前在里面曾经有过一场战争，大蜀名将余鹰扬率五千余家军与高凉数万大军相抗，最后寡不敌众，五千将士无一生还，余鹰扬被万箭穿心。安西道当时失守，余家后人连他的尸骨都没有能寻到，只能在京城立了一个衣冠冢。
    后来宣德皇帝继位，大蜀已休养生息十多年，丞相舒琰与余家后人联手，将高凉人赶出安西道，找到当年交战的地方，那里白骨森森，根本分不清楚哪些是余家军的尸骸，哪些是高凉人的。
    只能就地命士兵挖了一个大坑，将那些白骨全部埋了进去，起了一座山丘一样的巨型坟头。
    只是据说从那以后，但凡进了这林子的人便再也出不去，说是余家军的冤魂索命。
    余鹰扬，字燕姝，安西道这边的人便将这林子称为“燕难归”。
    安西军之所以选择在此驻扎，一来是因为地势，二来也是因为这个传言。
    安戎冉是不相信什么冤魂索命这种鬼话的，他觉得里面定然是有什么高人设了阵法只能的东西在里面。
    但是自从军队驻扎在这里之后，第一条规定，就是任何人都不许靠近那片林子。
    冤魂索命也好，阵法也罢，总归是有人亲眼看见走进去的人再没有回来过，信与不信都不能拿士兵的性命开玩笑。
    那丫头该不会是冒冒失失的闯进那里面去了吧？

 第五十章 长生哥让我怎么开心怎么来

    一想到这个安戎冉面色就有些难看，心中顿生一丝丝惋惜。
    “派人再找，你们几个回去自己找铖一领罚！”
    “遵命！”
    安戎冉好像没有听见他们的声音，眸子眯了眯又睁开
    他相信自己的判断，说好听一点就是涉世未深，什么都写在脸上，说难听一点那就是个傻丫头。
    仰头看了看天，离日落尚有一段时间，日落之时那丫头只要不迷路定然会回来毕竟她把吃饭这件事情看的非常重要。
    迷路应该是不能的，她记性很不错。可若是进了那林子……
    下一刻，他便远远的看着远处的深坳里起了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
    当下抬脚就寻着方向找了过去，铖一身形一晃挡在了他前面：“主子，去不得。”那边的林子很邪乎，虽然他也不信什么冤魂索命，但是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家主子去冒险，尤其是为了那么一个傻乎乎的小村姑，不值得。
    安戎冉看了他一眼道：“你不必跟着，让人在此起一堆烟火。”
    不管那青烟升起的地方到底是不是昭昭他都想借机试上一试，这燕难归到底是不是传说的这么邪乎。
    只要天亮着，这山丘上的烟一直上升，他循着烟返回，就不信走不出来。
    说完，抬脚就朝林子深处走去。
    铖一怎么可能让他独自一人涉险，挥手招来下属，吩咐一番，然后跟身就撵了上去。
    昭昭还不知道自己闯进了不该进的地方，她只觉得自己运气不错，遇到了两大一小三只野猪。
    大概是在林子里找不到吃的饿疯了，竟然跑了出来，看见昭昭的时候直接跟疯了似的就顶了上来。
    这样的好东西她岂能放过。
    仗着有匕首在手上，仗着自己力气大速度快一点也不怕，兜了两圈就把这一家三口全部干倒了。
    然后她回头一看才发现，后面跟着她的人居然不见了。
    真的是，她还指望这些人帮她把猎物拖回去呢，人怎么没了？
    想了想，她干脆就着水沟里的水把那只约摸三四十斤的小野猪给收拾了。扒了皮，掏了内脏远远的埋了。然后在水沟边上刨了一块干净地方起了一堆火，将那猪用手臂粗的棍子挑了，放在火上翻烤。
    这小猪崽子没有多少膘，肉却嫩的很，看着就让人流口水。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身上没有佐料，连盐都没有，附近也找不到合适的提味的药草。
    一边翻烤猪肉，一边把玩着手上的匕首。真的是个好东西，她还从来没有用过这么锋利的东西呢！扒猪皮的时候钝都不带钝一下的。
    安戎冉站在不远处，身影被灌木遮挡，看了她半响才靠上去，行走间没有一点声音。
    站在昭昭身后开口问道：“猪肉香不香？”
    昭昭听见声音下意识开口：“香啊！”这不是废话嘛！肉，能不香？
    说完才觉着不对，猛然回头，手里的匕首本能的就朝这边刺过来。
    安戎冉抬手就捏住她的手腕，力大的捏的昭昭觉得手脖子要断了似的。
    昭昭见是他，正要收手，却不想他如此用力，没有站稳，直接撞了过去。
    安戎冉看着趴在自己怀里的人，恨不得顺手就将她丢出去。
    半响才道：“你之前的夫君没有教过你，男女有别，女子要矜持，懂得礼义廉耻吗？”
    昭昭摇摇头，长生哥说了，她怎么开心怎么来。
    安戎冉狠狠地嘘了一口气：“那他教了你什么？”
    “长生哥说，让我怎么开心怎么来，有人欺负我就打回去，不必委屈自己。”
    安戎冉愣了愣，半响都说不出话来，不着痕迹的后退一步，看了看天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冒冒失失的就往里头闯？”
    昭昭道：“不是你说的小山丘，我又没有乱跑。”说罢，指了指不远处早已经断气的野猪道：“呐，我追他们追到这里来的。”
    安戎冉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模样，暗自磨了磨牙。
    这个臭丫头，他已经多少年没有这样生气过了。
    转身对不远处的铖一道：“把这野猪带回去交给伙房。”说罢，抓着昭昭就走。
    这里离山丘虽不远，而且到现在为止他也没有发现任何的异常，但是还是早些离开为妙。
    昭昭却不愿意走，她的猪肉马上就要烤好了。
    安戎冉哪里会由着她，抓住她道：“你要是再不听，我就叫人把那块肉全部分食了，一点都不给你留，或者说你不想乖乖自己走，而是想让我像之前那样，点了你的穴，把你扛回去？”
    昭昭撇嘴，不情不愿的任由他拽着，朝上面爬去。
    等到了外面的山丘，铖一微微松了一口气。
    安戎冉的脸色却难看的很，站在那里注视着先前那地方许久，然后袖子一甩，转身下了山丘。
    两头野猪被送进了伙房，连带那只被烤的半熟的小猪也没有了踪影。
    昭昭撇嘴，恹恹的趴在大帐的几案上，委屈的不行了。
    到嘴的肉没有了，这个地方没法呆。
    什么狗屁大将军根本就是一个骗子！
    安戎冉坐在另一端，看了她几次，见她跟丢了魂似的，不由得摇头。
    说小也不小了吧？据说就这段时日就及笄了。
    及笄的姑娘就是大人了，怎么还这般小孩子气。
    京城里那些贵女，莫说是及笄了，就是及笄之前，七八岁的时候就开始被细心教导，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笑不露齿，端庄娴淑。
    如此一比，这就是个野丫头。
    不过想着她被人牙子贩卖，九岁前的事情又完全记不得，而今这模样都是被林家买下来之后那个叫林长生的一点点的教出来的，心里到也释然了。
    十五岁的身体，六岁的脑子，实在不能以正常的大姑娘水准去要求她。
    想想又觉得那个林长生真的有些意思，床前教子，枕边教妻。这丫头不是他的童养媳吗？怎么被他教成眼下这副样子。
    感觉倒是不像教妻，而是当女儿在宠了一般。
    想到此处，下意识的看着对面无精打采的趴着的人，狠狠地嘘了一口气。
    真的是，他到底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第五十一章 又在憋什么大招

    昭昭得来的那两只野猪被褪了毛，收拾干净剁成块丢在大锅里一次性煮了。
    两只野猪都有三四百斤的样子，那特大的铁锅加水一共煮了好几锅，香味儿惹得伙房里头的人不断地流口水。
    可是谁也不敢去偷吃一口。
    边关几万将士，有多久都没有见到肉了。
    这几锅肉炖透，加上水，会分煮很多锅，然后一人一碗的分发下去。
    或许连点肉星子都不一定能见到，可是用肉汤煮出来的菜粥，味道总是不一样，总归是见到肉了。
    至于那只烤一半的小猪，被伙房简单的撒了点盐，烤透了送去中军大帐。
    闻见肉香味，前一刻还跟丢了魂一样的昭昭一下子就爬起来了。
    根本不等安戎冉吭声就跑去了桌边。
    桌上跟往常一样，放着一篮子馒头和一盆水煮粥，咸菜，但是多了那只烤的金黄的猪。
    安戎冉起身道：“你猎的那两只野猪，我让人送到伙房熬汤，给士兵煮了肉粥。安西这边数万士兵，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肉了。”
    朝廷的粮饷有限，只能保证他们吃饱，不饿肚子，哪有那条件让这么多人都能吃上肉。
    就是这白菜萝卜，都是火头军和其他将士带人在军营四周开辟出来的荒地种的。这才能保证一年到头都有菜吃。
    已经比别的地方好太多了。
    昭昭愣了一下，半天才犹犹豫豫的开口道：“那，那让彭将军和郭先生过来一起吃？”
    这么多人，很久都没有吃过肉了，她前些天在浮罗山的时候却天天都在吃肉，他们真的是太可怜了。
    安戎冉有些意外，他只是跟昭昭解释那那头猪的去处，没有想到这丫头听了满脸的同情，还主动邀请旁人来与她一同分食。
    好像刚才那失魂一样的人不是她一样。
    昭昭见他看着自己半响不语，有些奇怪：“怎么了？不行吗？”不是她小气，她也就认识这两个人，其他人她不认识，而且就这么点肉，也不够分呀！
    安戎冉点头，对着铖一道：“让人请军师和两位将军过来。”
    昭昭没有注意到他的话，坐在桌子上，趴在那里眼巴巴的看着那肉。
    想吃，但是好像又没有先前那么想吃了。
    哎，这里的将士真可怜。
    听说安戎冉请他们过主帐来用饭，高适倒是没有多想，只有彭垚觉得很震惊。
    他觉得自从那个丫头来了军营之后他就失宠了，平日里一去那边，说不到三句话就得被撵出来，今天居然命人来请他们去吃饭。
    他有一中毛骨悚然的感觉。
    不会又是在憋什么大招吧？
    这不会就是最后一顿饭吧？
    勾着高适的肩，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让高适看的一头雾水：“彭将军，大将军请吃饭，你这是个什么表情？”
    彭垚看了看他，欲言又止。
    这个没有脑子的武夫懂什么，就知道吃。
    高适看他神神叨叨的忍不住嗤了一声：“真不知道你们这些人脑子里想什么，那是中军大帐，又不是龙潭虎穴。”
    彭垚有点接受不了来自他这么一个武夫的鄙视，哼了一声：“你懂什么！大将军那边现在水太深啊！”
    高适还是没有听明白他说什么，干脆不理他，大步朝安戎冉那边赶去。
    吃完饭他还得去练兵，在春耕之前要好好操练一番，届时成绩优劣决定他们耕作的任务。
    成绩好的撒种，成绩差的就得翻地。
    西至与高凉交界的河西口，北至与浮罗山相接的丹阳峰，那都是这些年他们辟出来的地，是他们这些人一年到头的主要口粮之一。
    要是自己不作为，光指望朝廷那点粮饷，除了给士兵一发军饷，剩下的别说馒头，稀饭都不一定能顿顿喝上。
    二人进大帐的时候，郭临安和安戎冉已经落座了。
    高适和彭垚抱拳打了招呼。
    “大将军，军师！”
    安戎冉道：“坐吧！”
    彭垚嗷的一声冲过去，他看见了什么？好大一坨肉！
    当时忍不住心酸，差点泪流满面，他多久没有吃肉了？还是年前去清溪郡的时候在郡城里混了几顿。
    至于高适，虽然看见了肉，但是他的目光却落在了昭昭身上。
    这小娃儿哪里来的？
    他几天没有来大帐，竟然不知道军中竟然多了这么一个人。
    这么一个小娃儿，白白嫩嫩的，跟没有断奶似的，谁这么缺德把人丢到军营里来了。来军营他能干嘛？
    彭垚激动过后便挨着安戎冉坐了下来，完全忘记了来时路上他心中各种腹诽揣测，狗腿的看着安戎冉：“阿冉，这玩意儿哪里来的？”
    安西军全军上下都吃一锅饭，就算是有肉，那也是杯水车薪，都炖成汤，熬成粥。只见肉香，不见肉末。
    像这样一大坨肉，看着弄熟之前少说也有二十来斤的样子他在军营还是第一次见。
    安戎冉道：“昭昭猎的，大的送到伙房炖汤熬粥，小的留给了她。”要是连小的都不留，不知道这丫头能干出什么事情来。
    彭垚眉毛一挑，看着昭昭道：“哟，小丫头挺厉害，我都忘记了，你还有这本领。以后哥哥就跟着你混了，吃肉记得带着我呀！”
    昭昭笑眯眯的点头：“好呀好呀，彭将军也喜欢吃肉呀？”
    “废话不喜欢吃肉的那是傻子。”说完，下意识的看了看安戎冉。
    接收到他的目光，安戎冉瞬间黑了脸：“不想吃饭你可以走了。”
    “哪能啊，吃饭，吃饭！”
    落音，外面的亲兵又送了粥和馒头过来，那是其他三人的量。
    高适一直没有寻到说话的机会，憋的难受。边吃饭边不住的打量昭昭。
    只不过昭昭有肉吃，哪还会注意到他的眼神。
    几个人分食，除了安戎冉没有怎么动筷之外，其他几个人都不客气，毕竟素太久了啊！斯文如郭临安也顾不得注意什么仪态了。
    吃饱喝足之后，彭垚餍足的靠在椅子上道：“太好吃了，要是再来点酒，那就更好了。”
    安戎冉凉凉开口道：“天还没有黑，就别做梦了。想天天吃肉喝酒，去求求靖宁侯，让他想法子把你调回京城去。做回你的公子哥，天天山珍海味由你选。”

 第五十二章 撂倒他，本将军有赏

    彭垚坐直了身体道：“开什么玩笑！小爷我出来就是要出人头地的，凭着我的真本事混出个人样来，才不稀罕他。”
    安戎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倒是高适，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机会，看着昭昭问彭垚：“彭将军，你刚才喊她什么？”
    彭垚愣了一下：“昭昭啊？怎么了？你认识？”
    昭昭一脸不解，认识吗？她没有见过这人呢！
    “不是，你说她是个丫头？”
    彭垚点头：“嗯啊，怎么了？”
    高适板脸道：“这不是胡闹嘛！军营重地历来不许女子出入，她一个小丫头不好好在家里呆着，到这军营里面来干什么？”
    彭垚道：“那她不是没有家了嘛！”
    “那没有家的人多的是，寻个合适的地方安置就是，放在军营里干什么？军营里都是一帮糙汉子，说白了就是养狼的地方，养个小丫头在这里不方便。”高适说完之后看着安戎冉道：“大将军，我说的这话可有道理？”
    安戎冉点点头：“有道理。”
    “阿冉！”彭垚不敢置信的看着他，搞什么，说留人的是他，现在附和高适的也是他。
    高适见他点头瞬间就觉得自己对了：“本来就是，小丫头软巴巴娇滴滴的，还动不动就哭鼻子。那万一真的打起来，还不得给吓死。”
    安戎冉对着昭昭招手:“过来！”
    昭昭疑惑的看了她一眼，坐了过去，看着他道：“干嘛？”她可是听见了，这个大胡子说自己不能留在这里，她到底是走呢，还是走呢……
    安戎冉指了指高适：“你要是能把他打趴下，改日我陪你去林子里狩猎，得的猎物全部都是你的。”
    昭昭眼睛一亮：“真的？骗人是小狗？”
    安戎冉点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昭昭趴过去眼巴巴的看着他，伸出小手指头道：“听不懂，拉钩盖章，谁耍赖谁是小狗！”
    安戎冉：……
    半响，默默的将手伸了出去。
    郭临安一直没有吭声，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
    彭垚则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感觉要笑死过去了一样。
    哎呦喂，他看见了什么？安戎冉那个冷面阎王竟然跟一个小丫头拉钩盖章，做出这么幼稚无聊的举动来，他一定是没有睡醒，产生幻觉了，不然今天怎么会有这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
    拉完勾盖完章，昭昭转身看着高适道：“出去打还是就在这里？”
    高适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看着安戎冉半天才道：“将军，您不是在开玩笑吧。让我跟她一个黄毛丫头打，打哭了怎么办？那细胳膊细腿的，万一被我弄折了怎么办？不不不，不行，我不打女人！”
    可惜安戎冉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昭昭站起来对着高适道：“大胡子咱们是去外面还是在帐篷里面？”
    高适张张嘴半天才道：“小丫头挺嚣张啊！那就在帐篷里面，我一个大老爷们，让你三招，免得你回头得说我欺负你！”
    昭昭咧嘴一笑：“好呀！”呀子刚刚出口，抬手抡拳一拳就砸过去，高适没有料到她说动手就动手了，这自己还没有站起来呢！
    身体微微避让了一下，昭昭的拳头没有打到他的脸，却砸中了他的肩膀。
    看着小小的拳头，力量确实超乎他想象，他瞬间知道方才是小瞧人了，就地一滚，利落的翻身，昭昭再一次跟炸弹似的冲过去，脚下借力猛然弹跳而起，一脚朝他头上踢过去。
    高适一边退后一边大叫道：“打人不打脸，你这小丫头忒没有道理了。”
    昭昭道：“你穿的那么结实，不打你脸打哪里，我怕手疼。”说话间手上脚上的动作也没有慢半分，身子就跟泥鳅似的，完全不用着地，手脚并用，就认准了高适的脸，一通狂踢乱砸。
    高适还是没有躲过去，脸上被砸了好几下，感觉脸上的骨头都被打碎了似的，鼻子有些发痒，伸手抹了一把，抹了一手的血。
    哟呵，鼻血都给整出来了了，小小年纪动作灵活就罢了，这力气，好生让人羡慕啊！
    高适嘶嘶的吸着冷气看着昭昭，目光有些复杂，羡慕，欣赏——
    他在军中自诩力大无穷，然而此刻他才发现，自己竟然还不如个小丫头。
    昭昭可看不懂他的眼神，她这会儿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把这个大胡子打趴下。只要打趴他，自己就能去山里面打猎，吃肉。所以高适这么一发愣这么一晃神，昭昭一脚就把他踢飞了出去，那么大块头，落地的动静真不小。
    昭昭见他摔出去，连忙也跟了过去，一脚踩着他的胸口一手拽着他道：“你认输，不然我还打你！”那模样，就跟一个活土匪似的。
    高适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伸手捂着胸口，感觉肋骨都断了似的，嘴里嘶嘶的吸着凉气，小丫头下手可真狠。
    彭垚在一旁看热闹，指着不远处的高适拍腿大笑：“高大胡子，让你能，说的人家细胳膊细腿，你一打就折呢？”说完又侧身对安戎冉道：
    “阿冉，我怎么觉得那丫头手底下的招式那么眼熟呢？该不会是你教的吧？”
    安戎冉瞥了昭昭一眼，收回目光淡淡开口：“我可没有教她打脸。”心里却畅快不已。小丫头果然是天生适合习武的料子，才两日功夫，已经完全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那就跟一头蛮牛一样，胡顶乱撞，凭借的不过是她那一身蛮力气。现在她已经会用巧劲，借用这两日所学的招式，借力打力，凭借着力大的优势，和那诡异的轻功，别说高适，就是彭垚，动起手来她也能走上几回。
    不远处，高适躺在那里狠狠地喘了两口气道：“行，我认输，丫头，把你脚拿开！”被人这么踩着，他没被打死，自己都想死了。被一个小丫头踩在脚底下，他觉得这辈子的脸在这一刻都丢尽了。
    昭昭这才松开，转身就去了安戎冉那里，往他边上一蹲，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道：“将军，我赢了。”
    安戎冉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半响才道：“很好。”

 第五十三章 还要打架吗

    高适爬起来又抹了一把鼻子上的血，摇摇晃晃的过来道：“将军，我，属下回去一趟，等会儿再来找这丫头。”
    昭昭半蹲在安戎冉边上歪着头好奇的看了他一眼道：“还要打架吗？”
    高适狠狠的嘘了两口气，避开她的目光吞吞吐吐的回道：“不是打架。”说完，朝安戎冉一拱手转身朝大帐外面走去。
    等他走了，彭垚这才坐直了，上上下下的打量昭昭：“行啊，小丫头深藏不露啊！”说完，饶有兴致的打量了她两眼道：“你说你在山上的时候要是有这么两下子，干嘛不使出来？不说旁的，逃跑总不是问题吧？”
    昭昭头一往一侧一扬，哼了一声：“我又没有做错事，那是我家，我干嘛要跑？”
    彭垚嗤了一声：“得，你家，这下你家没有了吧！”说完，看见昭昭一抿嘴低头，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多话失言了。
    站起身笑道：“我去看看大胡子，我怕他想不开，被一个小丫头揍了，要是我，我真的会郁闷死。”
    安戎冉随手拿了一本册子在手中，却并没有翻开，扫了他一眼道：“不会。”高适是个再直爽不过的人，输得起。
    彭垚听了他这话，刚刚站起来又坐了回去：“那我就不去了，他不是说等会儿还要来，我就在这里等着，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郭临安道：“在下也很好奇。”说完，看了昭昭一眼，眸子里的好奇之色比先前更浓了。
    安戎冉看了郭临安一眼，半响才道：“等他来了就知道了。眼下，我们不妨说说六皇子的事情。”
    昭昭闻言，四下看了看，然后起身悄悄的退了出去。
    六皇子李云归，三年前自请来安西，皇上赐他龙泉宝剑，授予他监军一职。
    他与安戎冉，彭垚年岁相仿，但是安戎冉十四岁就来了安西，彭垚呢，又是一个无法无天的主，他身为中宫嫡子，自小严于律己，与彭垚这样的基本没有什么话说，在京城算不得多有交情。
    但是来安西之后，他待人处事谦和有礼，无一丝皇子奢靡风气，倒是有几分风骨。
    在安西军里也颇受赞誉。
    与彭垚安戎冉也因此近了几分。
    先前太子遇刺，他秘密回京，一直再没有联系。安戎冉以为，他会留在京城，不会再来安西了，不曾想昨日傍晚先后收到线人的消息和他的亲笔信，他已经在赶来安西的路上了。
    李云归，中宫嫡出，与太子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与太子的人前谦和有礼，人后暴戾恣睢不同，他似乎人前人后都是那么温润随和，偶有偏颇，也是属于年轻时该有的肆意，恰到好处。
    放着锦衣玉食的日子不过，偏偏自请到这边寒之地受苦，安戎冉几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怕是其中有中宫那位的手笔，意在让他拉进与安家，彭家的距离，稳固东宫地位。
    毕竟太子私底下那些事情，作为一个母亲，她不可能不知道。
    东宫的地位，直接影响到中宫。
    母子之间的荣辱成败历来都是相辅相成的。
    安家是武将，靖宁侯乃是权臣，不说站队东宫，只要他们两家在关键时候不落井下石，太子就能有一丝喘息的机会。
    六皇子此番回京，按理说应该借机留在宫里才是，却不想出乎安戎冉意料，竟然在太子好转之后再次前往安西。
    郭临安捋了捋胡须浅笑道：“人间富贵地，最是无情人。看来太子变化不小，六皇子心里不安稳了。”
    彭垚皱眉：“这么说，我们先前想的都是错的，李云归来安西并不是我们想的那样，而是别有目的？”
    安戎冉嘘了一口气道：“他是皇子，只要不危及安西军，他怎样都行，与我们无关。我们只忠于皇帝，忠于李氏江山，忠于大蜀的百姓。我们的职责是保卫大蜀一方安宁。他们如何争如何斗，都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郭临安点头：“大将军乃是通透之人。”
    安戎冉并没有因为他这句赞许而舒展眉头。
    他通透，并不代表整个安氏一族都通透。大蜀看似国泰民安歌舞升平，实则暗流汹涌。一旦表皮被戳破，那定然是流脓淌血，臭不可言。
    届时内忧外患，危险啊！
    彭垚搓了搓脸道：“我觉得吧，这样一说的话这小子城府有点太深了。我怕等他来了之后我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对他，看见他就忍不住想收拾他。”
    安戎冉道：“说这些是让你心里有数，不是让你去犯蠢的，别最后被别人当枪使。”
    彭垚闻言捶地：“哎，过分了啊，我看起来像那种傻缺吗？”
    安戎冉摇摇头：“不像，你就是。”
    彭垚拍案而起：“还能不能做兄弟了？”
    安戎冉没有理会他。
    因为郭临安开口了：“那六皇子不日就能到了，朝廷的旨意怕是也不远了，彭将军可准备好了？”
    说起正事，彭垚坐直了身子道：“我这边和高将军那里都没有问题，护送的人手都准备好了，不知道大将军这边的人手可选好了？”
    安戎冉道：“已经安排下去了，到时候你们兵分两路追击，一路朝京城方向，一路朝高凉那边。”
    做戏就要做全套，让耶律颜良陷入绝境，然后再让他绝处逢生。
    那样的话他们的人才能取得更多的信任，届时才能有所作为。
    这一招，还是耶律颜良给他的启发，他不过是学以致用举一反三罢了。
    正说着话，外面就传来了亲兵的声音：“高将军！”
    高适来了。
    脱了笨重的铠甲，换了一身藏青色的长衫，整个人看起来随和了不少。
    看着他的装束，彭垚道：“先前不是嚷嚷着要练兵，怎么换了？”
    “这种事情需要我时时刻刻盯着？让他们先自己来，回头我再去。”说完，在大帐里面扫了一圈道：“咦？那丫头人呢？”
    彭垚笑道：“不是，你这刚刚挨了揍又找人家干什么？找场子？大胡子，咱男子汉大丈夫，要输得起，放得下。”

 第五十四章 她就是一傻妞

    高适嗤了他一声：“说的什么鬼话，我高适是那种输不起的人吗？”说完，在彭垚对面坐了下来，看着安戎冉道：“大将军，你早知道那丫头厉害是不是？”
    安戎冉老神在在端碗抿了一口茶，并不接他的话。
    高适又道：“哎，你说那丫头跟谁学的，那速度那叫一个快。还有那力气，细胳膊细腿的，哪来那么大的力气的？
    彭垚道：“先前一起吃饭，你没瞧见她吃了多少？一个人三个大老爷们的量，怎么会没有力气。”
    高适愣了一下，先前在饭桌上，他一心就想着女子不能进军营，哪里注意会去注意旁的。
    “能吃的不一定力气都大啊，还有很多光能吃却一无是处的饭桶。”说完，眼巴巴的看着安戎冉道：“大将军，您说，我拜那小丫头为师怎么样？”
    旁边的彭垚一口茶水没有咽下去，被他这话呛得咳了老半天，眼泪都咳出来了。
    安戎冉扯了扯嘴角道：“这样的事情不必问我。”
    高适又看着郭临安：“军师！”
    郭临安笑笑：“三人行必有我师，高将军若是觉得昭昭有你值得学习的地方，拜师也无伤大雅。”
    高适眼睛一亮：“对对，军师说的极有道理，这个不分男女，不分年龄。”说完起身道：“人哪去了，我去找她。”
    彭垚嘿嘿笑道道：“这个时候，你小师父应该是去水塘那边挑水了，你表现的机会到了。”
    高适听见这话，脚底生风的出了大帐。
    彭垚笑道：“阿冉，你说高大胡子脑子里面装的是什么？他居然要拜那丫头为师！”
    安戎冉看了他一眼道：“高将军爱武成痴，遇上比他厉害的，生得请教之心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这话彭垚是不信的：“那我跟他比试的时候我赢了，他怎么不拜我为师？哎，就不说我，阿冉你呢，要是遇见比他厉害的就拜师，那你早就是他师傅了。”
    “高将军的武功和我不是一路。”
    “那我也没有瞧见那丫头跟他一路啊！”
    彭垚说完，看着安戎冉道：“哎，阿冉，我说真的，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才两天时间，那个丫头怎么就变的这么厉害了。”说完，不等安戎冉开口又道：“你别糊弄我说你不知道。我们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根本什么都不懂，就是一傻妞。而且我瞧着，她出手的姿势跟你特别像。”
    安戎冉淡淡的扫了他一眼，嘘了一口气：“大概是天赋异禀吧！”
    他说的是大实话，然而彭垚显然不信。
    再说高适，完全不觉得顶着一张青肿的脸有什么不妥，兴冲冲的就朝打水的塘子那边走去。
    这个时候，昭昭已经跑最后一趟了，缸里面水是满的，把两口大锅装满，然后再挑上这两桶就行了。
    眼下还冷的很，并不需要天天沐浴，只是早晚洗漱，用水量并不大。
    高适还没有到水塘边上，远远的就瞧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朝这边走来。纤弱单薄的肩膀上挑着扁担，两只桶一前一后的搭着，远远看着几乎将她整个人都挡没有了。
    “嘿！小丫头！”他喊了一声。
    昭昭抬眼瞧了他一眼，快步到他跟前，招呼了一声：“高将军！”
    高适没有应声，而是看着她微微发愣。她的肩膀上挑着一担水，却只需要一个手轻轻的扶着，另一只手也没有空着，提溜着一大串黑糊糊的东西。定睛一看，竟然是几只成年的野鸭子，个个分量不轻。
    “哪弄的这是？”高适说着就伸手去接，想看看，也是想帮她提着。伙房那边的人为了给士兵夹菜，直接把这方圆左近都捋了一遍，但凡能吃的，就是草也割的干干净净的，何况野鸭子，这都是肉啊！
    哪知他才刚刚一动，昭昭就警惕的后退了一步，桶里面的水也因为她这突然后退晃了一下，洒了一些出去。
    高适的手伸出去一半，僵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轻轻咳了一声道：“嘿，你运气不错啊，这几只挺肥，居然被你给抓到了，还是活的。”
    野鸭子窜的快，水里能游，天上能飞，伙房那边的士兵就是看见了也只能眼巴巴的看着。
    昭昭点头：“是呀，我运气好。”
    她觉得她一贯运气不错，唯一不好的那一回就是救了耶律颜良那个高凉细作，害得她从浮罗山来到这里。
    不过有得必有失，她也不可能一个人真的在那里呆一辈子那跟她上辈子困在那四四方方的屋子里也没啥差别了。
    重活一回，世界这么大，她总要寻个机会出去走走，看看。
    或早或晚而已。
    高适看着搭在她前后的水桶伸手道：“来吧，丫头，水桶放下来，我帮你挑回去。”虽然知道她力气不小，可是看着她这么瘦弱，挑着两桶水，心里就觉得累。
    昭昭摇摇头，挑着水桶就走了。说话间，眼睛依旧防备的看着高适。她可没有忘记，不久前才揍了这大胡子一顿。眼下这挡在路上几个意思？
    再说了，她一天到晚也就这么一点事情做，要是不挑水，她又不知道干什么了。
    总不能一直在大帐里面呆着。
    他们说的有些话昭昭听不太懂，她也不想听，她知道，那些都是她不该听的。
    回了栅栏里面，昭昭把水放进棚子里，看着那几只野鸭子，想了想还是烧了一锅水直接给烫了。
    拔了毛，找了些盐抹了，挂起来风着。
    这点东西，她一个人吃可以，再加上几位将军也能凑合，可是军营里这么多人呢，再攒攒。刚开始的时候，她是突发奇想打算喂着的，说不定运气好还能下个蛋什么的，然后蛋再孵小鸭子，以后就有很多的鸭子吃了，所以她才抓了活的。可是回头又一想，这里是军营，不是浮罗山，哪是养鸭子的地方。再说，她自己把自己暂时都养不了，跟着别人在吃饭，怎么养啊？
    所以，干脆杀了，一了百了，有机会就找机会炖了，没有机会就先攒那里。
    高适就全程跟在她后面打转转，好像看不见她的疏离与戒备一般，等昭昭把野鸭子挂起来之后进棚子舀水洗了手，甩了甩才问：“高将军，你跟着我做什么？不忙？”

 第五十五章 你说话得算数

    高适嘿嘿干笑道：“丫头，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情。”
    昭昭退了一步，看着他，满是戒备。好像他要是再敢上前，就要一拳砸过去一般。
    高适见状忙开口：“丫头丫头，我没有别的意思，你不必这样提防我。我就是想问问，能不能，能不能拜你为师……”
    昭昭瞪大眼睛看着他，半响才道：“高将军你是在开玩笑吧？我一个村姑，还是，还是一个……你拜我为师，你要学什么呀？”
    她虽然懵懂，但是拜师父这事情她还是知道的。
    那做学问要有师父，学手艺也得要师父，那城里药铺的大夫也有师父。
    拜师这是一件极重要的事情，哪里是随口可以说拜就拜的。
    眼前这人可是将军，大官。拜自己为师，他要跟自己学什么呀？
    学力气大还是学吃的多？
    那个她也教不了呀！
    高适挠头道：“反正就是要拜你当师父，就是，哎，这么说吧，就是你平时指点我一下就行了。”说完眼珠子一转又道：“这么跟你说，你要是成了我师父，军营里面除了安大将军，你谁都不用怕，有我高适罩着你，只要你不杀人放火，你可以横着走。”
    昭昭显然是不信他这话的，撇嘴：“不是你说的军营里面不能有姑娘家吗？”
    高适道：“我说的是一般人，你不一般呀，你是我师父了，怎么能和那些乱七八糟寻常女子比。”
    昭昭默默地看了他一眼，觉得还是离他远一点，她觉得这个人脑子有点不正常，也不知道怎么当上将军的。
    看着天已经黑透了，直接烧了水在锅里，然后把灶腔里面的火埋起来，洗了手就进了大帐。
    高适叹了一口气，想了想还是先回去，来日方长。
    其实这个事情，谁都没有当真。
    军营里武功比高适好的不是没有，彭垚，安戎冉，这二人武功都在他之上。
    高适力大，习的是外家功夫，很适合战场。
    而安戎冉确实内外兼修。
    若是收高适为徒，那是绰绰有余。
    偏偏高适对他恭敬有加，能为他肝脑涂地，却从来没有想过要拜他为师。
    如今不过是一场玩笑，跟昭昭打了一场，输了，就嚷嚷着要拜师，谁都只当是玩笑话。
    却不曾想，第二日吃过早饭高适又来了，开口就喊昭昭“小师傅”，手上还拿了一个桐油漆过的匣子子，抬手要递给昭昭：“小师父，这是我的拜师礼！”
    昭昭惊讶的看着他，想了想伸手把匣子接过来，然后好奇的打开看了一眼。
    匣子里放了一根鞭子。
    是一根马鞭，大约有脚指头粗细，跟一条菜花蛇似的盘在匣子里面。
    安戎冉远远的看了一眼，愣了一下，看着高适的目光有一丝错愕。
    旁人不懂这马鞭的意义，安戎冉却是懂的，那是高适亲手做的鞭子，还有一枚簪子，准备给自己妹子做及笄礼的。安戎冉曾听他说过，说他一直在等妹妹大一些了，就送一头小马驹给她，教会她骑马，让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只可惜，没有等到高家小妹长大，高家就没有了。
    安戎冉忍不住开口问：“高将军，你这是认真的？”
    高适转脸看他，咧嘴一笑，也不管昭昭答应没有答应，转身去几案跟前坐了，对着安戎冉道：“对，认真的，这东西我留了这些年，留着也没有用。”
    安戎冉半响才道：“或许她真的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你若是，若是想留个念想，她家中也没有旁人了，不如认她做个妹妹。”
    高适摇头，伸手搓了搓脸，在抬头时眼眶便红了：“不了，我高适无能。当年我没有护住蓉蓉，我不配再有妹子，还是找个师父，以后我也是有依靠的人了。”
    说完，回头看了一眼还在那琢磨马鞭的昭昭道：“小师父，我老高以后就靠你罩着啦！”
    昭昭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些发堵，半响，竟然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
    点完头之后连她自己都震惊了。
    她居然答应了！！！
    她自己都还寄人篱下，心里就没有点b数嘛，竟然答应做人家师父，要命了！
    见她点头，高适笑的越发的畅快了，起身对着安戎冉一拱手道：“大将军，属下先行告退。”
    说完，转身就出了大帐。
    昭昭纠结的看着手里面的鞭子，叹了口气，将匣子合上，送回了床头。
    整个人感觉迷迷糊糊的。
    突然一下子就多了个当将军的徒弟，她怎么感觉那么玄乎呢？好奇怪，跟做梦似的。
    伸手在自己胳膊上狠狠地掐了一下，嘶，挺疼的，居然是真的。
    不过她素来心大，很快就将拜师这件事情丢到了一旁，这会儿她记起了昨天安戎冉说的，打赢了高适，要带她去打猎。
    她看了一眼坐在几案后面正忙着的人，走路过去在案子边上坐了下来，趴在案边看着他。
    安戎冉被她这样直勾勾的看着哪里还能看的进去公文，将手上的册子放下来道：“怎么了？你很闲？”
    昭昭撇嘴，可不是很闲吗。
    托腮看着他道：“你昨天答应的，我们拉过勾的，你说话得算数。”相处几日，她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处处提防着安戎冉了，或许是与他那番话有关。
    他说的，留下来，定能护自己周全。
    昭昭觉得她自己心底里大概是信了这话的，否则不会这么短的时间就将那份拘谨抛开，在这个人面前愈渐的自在放肆起来。
    安戎冉看似冷冰冰的，熟识了就知道，他其实是一个很好说话的人。
    听了昭昭的话点点头：“成，说话算数。”话毕，起身就朝外走去。
    昭昭忙爬起来，跟了上去。
    然而安戎冉并没有出军营，而是带着她穿过一个个军帐一直超前，去了马场那边。
    “去吧，挑一匹你看得上的，然后把它牵到我这里来。”
    昭昭看了看不远处的马儿，又看了看安戎冉，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不过还是按着他的话，抬脚朝那边走去。

 第五十六章 毛都揪秃了

    这里都是安西的战马，被圈地饲养训练，每一匹都劣性十足。
    养马人嘴里的口哨一响，万马奔腾，壮观的让人移不开眼。
    昭昭看着不远处或低头啃草，或悠闲散步，或立或卧的马儿有些眼花。
    看了看抬脚走过去，从马儿身边经过，听马儿打个响鼻，或者看它甩动一下尾巴都会让她贮步侧目。
    安戎冉负手而立，站在远处看着她，时不时的侧目看着天上浮动的云朵。
    按理说，教女子骑马，得选一匹性子温顺一些的。可是安西这边的马，尤其是这边的战马，就是小马驹也没有温顺的。
    他怎么就突然想起带昭昭来马场了呢？大概是看见高适送出去的那马鞭突发奇想吧。
    高适的妹妹高蓉他没有见过，却不止一次听高适提起过。
    高适原本不是军中的人，他是道上的，干的都是那些接人钱财，杀人越货的勾当。但是他和一般的那些贼匪不一样，他独来独往，他在丹阳峰下面的村子里面有一个温馨的小家，有母亲，有幼妹。
    不接生意的时候高适就是村子里面一个普通的农夫，极寻常的小伙子。不过是人生的魁梧一些，嗓门大了一些，对人很是和气，整日都是笑呵呵的。
    大概有七八年的时间了，安戎冉记得他说过，说是接了一单不该接的买卖，得罪了人。然后对方就摸到了丹阳峰这边来。
    高适这些年总是提起那条鞭子，总是说起他没有送出去的小马驹，每次说到这的时候，大男人哭的呜呜的像个孩子一样。
    对于他心里的伤痛安戎冉理解不了，他觉得自己大概就是个冷血的，他的母亲也是早早的就去了，抑郁成疾病逝的，那会儿他已经八岁了，能记住事了。
    难过虽然难过，但是并没有像高适这样时不时的就歇斯底里的大哭一回。
    他也有妹妹，不止有妹妹，还有一个弟弟，但那是继母所生，于他而言也就比陌生人好一点。因为他们都管镇国公安千阳叫爹，其他的真的再没有旁的了。
    想到这些许久都没有记起来的事情，他眉头微微蹙在一处，半响才舒展开来，轻轻吐了一口浊气，深邃的眸子看着远处，落在那个纤细的身影上。
    昭昭转了一圈，觉得自己挑花眼了，不知道该挑哪一匹，索性就瞧上了中间那匹枣红色的。
    之所以看上这匹，是因为昭昭看了一下，周围或站或卧的马儿都是三五成群的，就这匹马孤零零的自己在啃草。
    大概是同病相怜，想到了同样孤零零的自己，所以她抬腿就朝那枣红色的马儿走去。
    安戎冉看见她的举动眸子陡然一缩。
    那马儿独自在那里，显然是性子极烈，极不合群的。
    这样的马儿一旦有东西靠近，很可能就会发狂。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么多的马，昭昭竟然看上了那一匹。
    他抬脚朝那边快步走过去，远远的便看见昭昭靠近了那马儿，那马儿猛然转身，安戎冉以为它要发狂，却不想下一刻大跌眼镜。
    那马儿竟然嗅了嗅昭昭，亲昵的低头在她伸出去的手上蹭了蹭。
    昭昭也开心的摸了摸它，嘴里哼着小调，拽住它的缰绳，想试着爬上马背。
    安戎冉见马儿并没有如预想中那样发狂，忍不住轻轻的嘘了一口气，在不远处停下脚步不再往前走了。
    远处的小丫头显然是不会骑马，动作拙笨的让人有些没眼看，爬了几遍都没有趴上马背，然后，然后那马再一次让人震惊，竟然跟狗似的卧在了地上。
    昭昭伸手表扬似的摸了摸它的头，抬脚跨过去坐在了它的背上，然后那马儿便站了起来。
    第一次骑在马背上昭昭有些紧张，虽然这马儿很乖，但是她还是浑身僵硬，有点束手束脚的。
    伸手试着拽了拽马儿的缰绳，却不知道怎么指挥马儿掉头，那马儿大概也是会错了意，被她这么一拽，撒开蹄子就在草地上狂奔起来。昭昭吓得有些慌神，伸手一把揪住缰绳和马脖子上面的毛，那马儿感觉到疼了，再也没有先前半点温顺，越发的狂躁了。
    安戎冉一惊，身子一晃就冲了过去，疾步跑了几步见与马儿的距离越拉越远，索性凌空而起，双手一抬就朝那马儿掠去。
    昭昭紧紧的抱着马脖子，眼睛都不敢睁，耳边寒风呼啸，刮的她脸发疼。
    她心里也焦急的很，明明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说跑起来就跑起来了，跟疯子一样，比野猪发狂还厉害。
    想着先前哼的小调，那会儿这马格外的温顺，难不成它就喜欢听这个？
    可是她就只会调子，自己也不知道唱的是什么，不如试一试？
    还没有等她哼出来试一试，安戎冉便稳稳的落在了马背上，一把拽住她手中的缰绳，冷声道：“还不松手？”
    昭昭不知道是被马儿吓的还是被他吓得，哆嗦了一下，不过还是照他说的，松开了手。
    安戎冉揪着缰绳，气场全开，手上猛然一用力，那马儿撂高蹄子嘶鸣一声，然后在原地打了两个圈圈，最后才消停下来。
    停下来之后，安戎冉才松开手上的力道，任由它立在那里。
    然后一个利落的翻身，一手牵马一手带着昭昭下了马背。
    落地之后，松开手看着她道：“胆子不小！”
    昭昭感受到他语气中的不悦，低头不与他对视，捏着拳头亦步亦趋的跟在他后面。
    将马儿牵进大帐后面的马厩里头，交由人看管，回了大帐安戎冉才道：“把手伸出来。”
    昭昭鼓着腮帮子看了他一眼，磨磨唧唧的将握成拳的手伸出来。
    安戎冉看了她一眼，突然伸手捏住她左手的手腕，另一只手掰开她的手指头。手心磨了深深的一道，被缰绳磨得血肉模糊的，天知道她到底用了多大的劲。
    另一只手乖觉的伸开，手心里拽着一撮鬃毛。
    安戎冉狠狠的嘘了一口气，怪不得马儿起初温顺无比，后来突然发狂。
    目光最后又落在她受伤的那只手上，沉声道：“手不想要了？”

 第五十七章 伤口上撒盐

    说完，突然松手，抬脚就朝帐外走去。
    等他出去了，昭昭才嘶了一声，抬起手一阵呼哧呼哧的猛吹，妈耶，疼死了，想哭。
    正撇嘴呢，门口的帘子又被掀开了，安戎冉抬着一盆水进来。
    昭昭脸上欲哭无泪的表情完全来不及收回，被安戎冉尽收眼底。
    将盆子放在里间的木头架子上，看了昭昭一眼道：“还杵在那里干什么？还不过来？”
    昭昭嘟囔了一声，抬脚进去，刚刚站稳就被安戎冉拽住了那只受伤的手。
    看着盆子里热气缭绕的水，她大概知道安戎冉要干什么了，手往回缩了缩，僵着不想挪步，看着安戎冉道：“将军这个我自己可以的。”就伤了一只手，不是还有一只好着？再说，也就是磨破了皮，看着吓人，有些疼，其实并没有多严重。
    安戎冉嘴里轻轻嗤了一声道：“我觉得，还是我来帮你比较好，这水里我加了点盐，我怕你舍不得。”说话间，另一只手拎起帕子，话还没有落音就覆在了昭昭手上。
    昭昭猛然倒吸了一口气，咬牙没有让自己喊出声。
    妈呀，太疼了。
    这是在腌肉吗？
    安戎冉看着她忍着不吭声，倒是有几分不忍心了，手上的动作瞬间轻缓了下来。
    将她手上的伤口洗干净之后，指甲缝里面都用蘸着盐水的帕子擦了一遍，然后才给她上了药，用布把手包了起来。
    昭昭愣愣的一会儿看看自己的手，一会儿又看看他，总觉得好怪啊！
    就像以前她在山上割到了手那样，长生哥也是这样子给自己擦洗伤口，然后包扎，每次这种时候就觉得好开心好开心。
    安戎冉抬头就瞧见她看着自己一脸傻乐，没有忍住在她额头轻轻一弹：“不疼？竟然还笑得出来。”
    昭昭捂着额头摇头：“不疼。开心。”
    安戎冉显然有些看不惯她这副傻乎乎的样子，开口道：“说不疼也没有用，手上痊愈之前，打猎什么的你就不要想了。”
    昭昭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这才是真正的伤口上撒盐呢！
    安戎冉勾了勾唇，转身出屋。
    相处了几日，他也大致摸清楚了这个丫头的秉性，有时候逗一逗她，倒是挺好玩的。
    下午安戎冉一直不在帐内，昭昭想出去转一圈，但是又记着他之前说的，没有他的许可，不许随意离开大帐十丈内，想了想还是没有动弹，回里间躺了半天眼睛睁着不想睡。
    滚了几圈之后把高适送她的鞭子摸出来，按着这两日学的路子舞动起来。
    这鞭子在手上，甩的呼呼作响，光气势上就陡然升高了一截。
    直到舞出一身汗这才罢了。
    安戎冉从这一天开始突然就忙了起来，经常一整天不到吃饭的时候根本看不到人。
    昭昭在大帐里面老老实实呆了两日便再也呆不住了，趁着安戎冉不在，又去了先前的小山丘。
    这会儿这边就热闹了。
    正月眼见就出去了，伙房那边的士兵腾出手来就开始翻地。安西这边冬天太冷，萝卜白菜什么的冬天那一茬根本就没办法种还没有长起来就冻烂了。所以开春地面一稍微解冻，伙房的士兵就开始松土，将第一批菜种下去。
    当然，这个时候种的最多的就是地蛋，还有大叶青。
    昭昭才绕过水塘远远的看着都是人，看着都在忙碌，她索性也不打算进山了，鼓足勇气去伙房那边找了一把铁镐，也加入了挖地的队伍之中。
    很快她就引起了这帮在地里面挖地的火头军的注意。
    主要她身上穿着常服，看着跟小孩子一样的个头，这样的人军营里面根本见不到。征兵也得年龄够了，也不是说谁想来就来的，军营里面哪怕是火头军也是要上战场的，年龄太小根本不行。
    看起来小就不说了，力气还大的很，一铁镐下去翻起老大一坨土。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不声不响的就挖到前面去了。
    她边上两个士兵起身歇气的时候都对她佩服的不行，问她：“小兄弟，你是哪支旗下的，不是咱们火头军吧？之前都没有见过你。”
    问话的这个人姓谢，才十九，年龄不大，瘦高瘦高的个子。
    昭昭手底下的动作一顿，抬头看他道：“对呀，我不是伙房的，我是大帐那边的。”
    小谢一愣，满眼的羡慕和不敢置信：“大帐啊，那是几位将军住的地方。你既然在那边做事情，怎么会跑来这边跟我们伙房的人一起挖地？”
    昭昭想了想道：“我做错事情了，过来受罚的。”
    小谢愣了一下，他只听说过在军中犯错被打军棍的，还没有听说哪个受罚是被弄来翻地的。
    难道大将军那边的士兵待遇和别处不一样？怪不得人人都踮着脚想去大帐那边。
    小谢看着个子比昭昭高老些，力气却远远比不上。昭昭从边上不一会儿功夫就超过他，然后将他远远的甩在了后面。那一把子力气，看的近处的一群人羡慕不已。
    开完了一溜地，她直起腰嘘了一口气。
    干了这么点活，她好像找到了目标了。
    扛着铁镐抬脚就离开了，朝中军大帐那边走去。
    前几日早出晚归的安戎冉今日回来的格外早，在大帐里面召集手底下的人议事。
    昭昭在门口看了一眼乖觉的躲去了旁边的草棚子里，转了一圈，朝一旁的柴火上一靠，看着棚子顶上挂着的几只鸭子默默流口水。
    她饿了，什么时候可以开小灶啊！想吃！
    大帐里面散去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安戎冉出来，在棚子外面站着道：“出来！”
    昭昭松开抱着的膀子无精打采的出棚子。
    安戎冉转身进了大帐，她就耷拉着脑袋跟在他后面。
    进帐之后安戎冉才道：“听说你跟伙房的人去开荒挖地了？”
    昭昭点点头，随即又摇头：“没有，我自己去挖地，没有跟他们一起。”又不认识。
    说完，抿嘴看着安戎冉道：“那个，大将军，我，我能不能自己种一块地？”
    安戎冉松开负在身后的手，转身挑眉看她：“种地？”一身极佳的练武天赋，去种地？

 第五十八章 赢了就答应你一个条件

    昭昭点点头道：“对啊，我反正闲着，不耽误劈柴挑水的。”
    安戎冉勾了勾唇道：“怎么会突然想到自己种地？太闲？”
    昭昭垂眸盯着自己的脚尖看，她能说自己其实不是想种地，而是想开小灶吗？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大公无私的人，再说，军营里面这么多人，她想大公无私那也没有那本事啊。就跟上回似的，两头野猪，也只能熬汤熬粥，让粥里面见点肉味儿，一点肉沫沫都看不见。她又不能随便出军营去打猎，何年何月才能攒够肉让大家一起吃啊？
    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情况下，不好意思，她只能先紧着自己来了。
    安戎冉鼻子里轻嗤了一声，不再跟她说话，却在下午用过夕食之后换了一身衣裳，喊她：“走，跟我出去一趟！”说完，大步出了大帐。
    出去之后直接去了中军大帐后面的马厩里，有亲兵牵了一匹通体黝黑的马儿出来给安戎冉，安戎冉不置一词，翻身上马。
    昭昭在后面瞧着，他身上的衣裳跟马的毛色都是一样的，很搭啊，融为一体了一样。不过眼下这是个什么情况？是他骑着马自己跟着走，还是怎么弄的，有何指示大爷您倒是吭一声啊！
    腹诽时，安戎冉转身看着她：“磨蹭什么？还不上来？”
    昭昭愣了一下，然后上前几步到他跟前，安戎冉绷着脸伸手：“上来！”
    昭昭抓住他的手猛然一扯，她自己倒是上去了，却差点把安戎冉扯下马。气的安戎冉差点直接把人丢下去。
    双腿一夹，拽了一下缰绳，马儿就从马厩里冲出去，快的昭昭只见两边的营帐不住的倒退，耳边冷风呼呼的吹。
    昭昭不自觉的伸手想找个什么地方抓住，却不想手还没有摸到马背，安戎冉就是一声低喝：“老实点，不许动！”
    昭昭悻悻的把手放下去，却在下一刻揪住了安戎冉腿上的裤子——
    没有办法，跑太块了，昭昭没有在马背上坐过，更没有这样子疯狂的跑过。哦，上天马发狂她跑过一次，当时把马背上的毛都揪秃噜了一块。现在安戎冉不让她动马，那她就只能抓人了，实在是手上不抓点什么，她总觉得下一刻直接就会被巅飞出去。
    安戎冉身体一僵，身上一股子戾气勃然喷发，若是旁人，定然寒颤若惊吓个半死，偏偏昭昭还跟没事的人一样，甚至于跑出军营一段之后身体还微微后仰，把他当作椅子靠背来用了一样。
    安戎冉抿着嘴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几番都想将人直接丢下马，却不知何故又硬生生忍住了。
    马儿跑出一段之后，昭昭总算渐渐地适应了这种速度，坐直了身体，松开了手，四下打量周围的景儿。这里已经离军营好远了，回头望完全看不到军营的影子了道路两旁全是起起伏伏的山丘，光秃秃的，看不到什么植被，偶有一两颗棵那不曾见过叫不上名字的，老远看着也是死气沉沉的，看不出一点绿意来。
    再往前一段，穿过那些土丘，瞬间感觉就不一样了，哪怕是初春，天气依旧寒冷，也挡不住四处勃发的生机。
    暮色已至，远处延绵的山岭一眼瞧过去黑森森的。
    待行至山脚下方，天已经完全黑透了，安戎冉翻身下马，昭昭学着他的样子也从马背上翻下来。
    刚刚落地，从林子里面窜出来几个人，看不太清楚人脸，听着声音是高适：“大将军，都准备好了。”
    安戎冉嗯了一声：“准备好了，就开始吧。”
    昭昭有些懵，不明白这天都黑了，他们大老远的跑来这山里面干什么？也不打火把，能瞧的清楚吗？
    正疑惑着呢，安戎冉手伸了过来，手上好像有东西，昭昭虽然看不真切，但是听他说：“拿着，绑在你胳膊上。今晚这山里面有五百人，分为两批。一批手上绑着黑色布条，一批手上绑着白色布条。每人身上都只配了一把火折子，一把匕首和绑在手臂上的布条。三日后凌晨在这里汇合，手上布条最多所在的队伍，且被抢人数最少的一方的胜出。”
    昭昭还是没有搞明白他想干什么，不过字面意思她懂了，就是每个人手里都有这么一块布条，分两个颜色绑在手臂上，然后想要第二条或者更多就得从别人那里抢，抢的最多且颜色不同的就赢了。
    可是她为什么要去抢啊，这天黑了不是应该猫在被窝里面睡觉吗？大晚上的跑出来吹冷风，抢布条，神经病啊？
    安戎冉突然上前一步逼近她道：“你知道晚上的时候，林子里什么最多吗？”
    昭昭道：“野兽啊！”
    安戎冉点头：“对，野兽，你不是想打猎吗？赢了，我就允你一个条件。”
    昭昭眼睛一亮，忙点头道：“好！”
    说完，抬脚就朝林子里头走去。
    这丹阳峰延绵百里，里面的树木参天蔽日，莫说是夜间，就是白天林子里面也没有多少阳光，阴森森的，走进去身上就觉得增添了一股子寒意。
    高适和彭垚手底下各有五百人，都是安西军里面挑出来的，轮换着在这林子里面操练。
    安戎冉要的不仅仅是一只军队，他想养一批野兽，狼一样的队伍。
    像今夜这样的操练，隔段时间就要来一回。不会给他们武器厮杀，只有一柄匕首防身，一只火折子供他们寻找合适的地方栖息。这三日的时间，不止要防着林子里出没的野兽，还得防着人，更得自食其力果腹。
    等昭昭没有了踪影，安戎冉这才抬脚朝林子里走去。
    虽然这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操练，但是他希望昭昭能给他一个惊喜。
    后来，结束之后结果确实挺意外的，不过不是惊喜，是有惊而无喜。
    再说昭昭入了林子，根本懒得分辨方向，身子灵巧的在林间穿梭，感觉离进林子的地方已经好远了，她才落地。这里应该是一处小山坳，感觉不止冷，还有些阴湿，但是却避着山风，倒也不是没有好处。决定在这里过夜了，她就摸了一把草点燃，将周围照亮。借着这点光亮从边上弄了点枯枝败叶的架在一处，起了一堆篝火。
    这么大冷的天，深更半夜的她是有毛病才去搞事情。她得先弄点火烤烤，这山里太冷了。真的是，早知道来林子里面过夜，她穿厚一点啊！

 第五十九章 你是不是傻啊

    冷啊！
    昭昭缩了缩脖子在一堆干草上蜷成一坨，面前的火堆已经灭了，只剩下烧过的炭火，瞬间就烤不上了，失去了先前的热度。
    正月底在这种深山老林里头过夜，绝对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情。这会儿她已经瞌睡的不行了，哪怕身上觉得冷，也不想睁眼。
    然而下一刻，她周身的困倦一扫而光，眸子一缩，在草堆上翻身一滚，躲过了扑过来的那道黑影。那黑影速度也相当的快，一击未中，又朝她扑过来：“把手上的布条交出来，否则——”
    昭昭猛然起身，身子微微一侧，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同样的话送给你，东西交出来，然后麻利滚蛋，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那人听见她的声音微微蹙眉，而后冷哼一声：“年纪不大，口气不小。”说完，猛然转身，一拳就朝她砸过来。
    昭昭那只抓着他肩膀的手并没有松开，只是身体微微一侧，暂避他的攻击，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微微一用力，就直接将他摔在地上，而后给了他一脚，不等他起来就踩着他道：“我看你就是欠揍，都说了东西给我利索的滚蛋就行，你不愿意，非要惹我动手。”说罢，一把扯下他手上的布条，也没有管那颜色跟自己手上的到底一样不一样，直接塞进怀里。
    松开脚之后，那人冷哼一声：“臭小子，你给我等着，有本事你就一直在这里，别走！”
    恨恨说完，抬脚就走远了，很快连那点黑影也看不见了。
    昭昭鼓了鼓腮帮子哼了一声，等着就等着，谁怕谁啊？再说了，她好不容易弄的这地方，黑灯瞎火的，生火，薅草，她容易吗？
    看着快要熄灭的火，她微微叹了一口气，在边上再摸着薅了点柴火，也无所谓干湿，全部都搭在一起堆在火上面，瞬间青烟滚滚，不一会儿功夫火就燃了起来。
    她打了个呵欠，揉了揉又开始往下耷拉的眼皮，借着火光在附近又收集了点柴火，这夜还长着呢，且有得熬了。
    忙完了之后，又在草堆上卧了，只是这回她才刚刚坐下不久，瞌睡都还没有来得及打呢，不远处就传来连续的响动和怒吼声，那声音听着，在快速朝这边靠过来。
    这下她周身的困倦一扫而光，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听着那声音，过来的应该是大玩意儿，还不止一只，这都是肉啊！
    等声音到了跟前，昭昭才判断出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应该是野猪，听着脚步声有五六只的样子，哼哧哼哧的。
    除了猪还有两个人。
    这两人约莫也是那五百人其中的，因为他们跑过来的时候昭昭借着火光看见了他们手臂上缠着的白色布条。
    这两个人真的是有点衰，好巧不巧的竟然跟野猪相遇了，而且遇见的不止一只。
    两个人遇见一只，哪怕是两只那也没什么，直接费点力气杀了就是了。偏偏他们两遇到的是一群，这就要命了，只能跑了。
    不过这大晚上的，月亮也没有要出来的意思，人跟野兽赛跑那胜负真的不好说。两个人慌不择路的逃窜，摔跤，被树枝荆棘划伤，最后天无绝人之路，居然看见了火光。
    呐，有火肯定就有人，有人就多了一份力量，他们就多了一份希望。
    然而等冲过来之后就傻了眼了，这里只有火，哪有什么人？
    那野猪对火显然是有些忌惮，速度缓了几分，很快就从火边上绕过去，再一次冲向那两个人。
    “怎么只有火没有人？”
    “分开跑，林长贵，你特么不要一直跟着我啊！分开跑！”
    蹲在上方树干上的昭昭一愣，林，林长贵？长生哥的哥？是他吧？
    现在下面有一群发狂的野猪也没法确认，不管是不是，就冲着这个名字她也不能像先前打算的那样蹲在一旁看戏了。
    拔出匕首，一个俯冲，脚没有沾地，手上的匕首直接准确无误的插进一头野猪的脖子里，而后没有一点迟疑的拔出，带着一串血珠子。
    这变故来的太快。
    那匕首插进野猪的脖子里面拔的太快，等匕首扒出，那野猪或许才感觉到疼意，嚎叫了一声，暴戾的正要掉头攻击，却不想一转身就倒在了地上。脖子上一个血窟窿潺潺流水，血腥味很快就四下散了开来。
    昭昭根本就没有管它死没有死，断没有断气，转身就拎着滴着血的匕首朝另一头野猪刺过去。
    那几年，林家一年到头就没有缺过肉，她不仅捉活的，也会直接猎杀这些畜生带回去，说起来也算得上是有经验了，最起码比这些士兵有经验一些，她知道这些东西最薄弱的致命处在哪里，一击即中。
    林长贵有些傻眼，那个冲出来的人看着个子不大，却利索的很，转眼间那野猪就被她撂倒了两头。
    发愣的时候，旁边的人拽了他一把：“林长贵，你还不跑，发什么愣？”
    “跑？跑个屁啊！赶紧的，赶紧帮忙。”这野猪可是追着他们两个人一路过来的，没理由人家在这里拼命，他们夹着尾巴跑了吧？
    “你是不是傻呀！”
    林长贵没有理会那人，拔出配备的匕首就朝着一头野猪刺过去。
    他从小喜欢舞刀弄枪的，虽然没有真正的拜师学艺，但是他身体强健，手脚灵活，整日在山里溜达。打猎什么的经常做的，虽然也就是一些雀儿野鸡的，但是比起一般人来说还是会那么一点的。
    在军营里面呆了几年，那身上的血性就更足了。一群野猪他怵的慌，但是一头的话，他觉得自己还是可以的。
    几头野猪相继倒地，血腥味越来越浓，林长贵喘着粗气对昭昭道：“小兄弟，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早些离开吧！”这深山老林之中，野兽不时的出没，血腥味这么重，那些畜生的鼻子又灵，说不准就会循着这气味找过来。
    昭昭瞅了他一眼，又瞅了瞅他身后不远处的人，嗤了一声道：“想走可以啊，手臂上的东西留下来。”

 第六十章 我劝你善良

    和林长贵一起的那人听见昭昭的话眼珠子骨碌一转：“你不提醒我还差点忘记了，把你的布条交出来！”他和林长贵是白色，眼前这小子是黑色，他们是可以抢过来的。
    昭昭眯了眯眼睛，嗤了一声：“大叔，我劝你善良！刚才被野猪追的慌不择路乱窜，要不是我，你这会儿说不定就被这畜生拱了。怎么？这是要恩将仇报？”
    说完，呸了一声，她晕头了，跟这么一个玩意儿废什么话？他们很熟吗？
    随即身子跟离线的箭一样冲了过去，快的两人的目光直接来不及捕捉，一拳就把那人砸飞了出去，欺身而上，一把揪住他的胳膊，直接将带着字的布条扯了下来塞进自己怀里。拍拍手然后转身，看着林长贵：“你也要等我动手吗？”
    林长贵本能的摇头，他们实力悬殊太大，干不过，再说这小子刚才帮了他们，再动手就有些不好了，他可不想做那种忘恩负义的人。
    把胳膊上的布条扯下来交给昭昭道：“谢谢了！”救命之恩呐。
    昭昭不客气的受了，摆手道：“扯平了。”说完，再不理会他们两个人，瞄了一眼火堆，赶紧上前去添柴，这火都要熄了。添完柴火之后她又把几具野猪的尸体拖到一边，这都是她的猎物，到时候是要带走的，这可是好东西，不能糟蹋了。
    等弄好之后，一回头，林长贵还站在那里，倒是另外一个人没有了踪影。
    她蹙眉看了一眼道：“你怎么还在这里？”等吃饭呢？
    林长贵收回目光转身就朝林子里面走去。
    刚刚迈开腿，就听见昭昭问：“对了，你是哪里人？”
    林长贵步子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清溪郡浮罗山下面。”说完，大步离开。
    昭昭一愣，真的是那个林长贵，他没有死，他还活着。
    既然活着，为什么这么多年没有半点消息，以至于张氏以为他早就死了。
    昭昭愣了半天，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索性就将这事情丢在了一旁不去想了。林长贵是林长生的哥哥不假，可于她而言，和这安西军里面千千万万的人一样，都不熟。
    找了一根棍子，把火下面的灰扒拉了一些过来将周围的血盖住，然后瞅了瞅旁边堆在一处的猎物，六头野猪啊，这还是她头一回一次性得这么多猎物，她听着这边上好像有水流的滴答声，等天亮她可以去找找看，找到了水，她就可以饱餐一顿了
    至于抢东西，她觉得一点都不急，干什么都得先吃饱喝足不是？再说了，她觉得她就是不动，在这里等着收获也不会少的，总有猎物会自己寻上来撞上来的。
    这一夜还真是这样，大概是欺她落单，不断的有人过来组队试图抢夺，结果都被她简单粗暴的干掉了。
    而且，来的不止是人，还有野兽。
    那些畜生的鼻子可是灵的很，尤其是食肉为生的那些，几乎是闻风而动。
    后半夜，昭昭几乎没有闲过，等东方破晓，那火堆里面的火都燃的没有一点火气了，旁边的猎物倒是堆成了一座小山。
    昭昭手脚发软的躺在草堆里，也不管冷不冷了，躺下直接秒睡，太困了，太累了，这一晚上她就没有消停过，实在是熬不住了。
    黎明时分难得安静了一会儿，昭昭借机睡了个囫囵觉，缓了缓，然后很快就又惊醒了。
    又有人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摸了过来。这个时候送上门来的，她都不会客气的。累是累了点但也不是没有好处，省的她漫山遍野的去挨个找了。
    转眼三日便过去了，离约定的时间还有近两个时辰山脚下却站满了人。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人数越来越多，几百人站在一处，看着黑压压的一片，一个个全部无精打采的跟断了魂一般。
    两个时辰过去了，到了约定的时间，五百人一个不差的到了山下，然而到山下的人全部挂了彩，没有一个手臂上还有东西的。
    高适愣了一下，抬手指着面前的人道：“你们这是什么情况，啊？比试，总有胜负吧？合着你们这是集体被抢了？”
    正说着话，铖一带着一群穿着黑色劲装的人骑马而来，马儿后面都拖着板车。马和车都停在不远处，一群人迅速入了林子。
    再返回已经是两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每个人都两手不空，肩膀上扛着东西。
    高适张了张嘴，半天才道：“好家伙，大手笔，连熊瞎子都有。”
    一共来了五辆板车，车上堆的满满的。
    猎物如数被运了出来，然而打猎的人却迟迟没有出现。
    高适硬着头皮走过去喊住铖一：“大人，请问可有看见我小师父？”
    铖一挑眉看了他一眼道：“她回营了。”说完正要上马，步子顿了一下又道：“哦，对了，高将军，大将军说了，这一次，这五百人要集体打军棍，二十军棍，包括您在内，回营之后由彭校尉亲自上罚。”
    “啊？这个——”
    铖一翻身上马，拱手道：“在下这就得回去给大将军复命，高将军有话，不妨等回营之后找大将军说吧。”说完，捋了一把缰绳纵马疾驰而去。
    高适狠狠得嘘了一口气，跺了跺脚，转身指了指面前一群无精打采的人恨铁不成钢的开口道：“你们，你们怎么就这么出息呢？”
    好吧，他知道那丫头厉害，自己不是她的对手。可这一回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而是一群人，五百人啊！
    这丹阳峰他们不是第一次来了，地势，环境早就摸透了，而那丫头却是第一次来。就这样，三天居然把五百人全部撂倒了，一个都不带落下的。他不觉得引以为荣，反而觉得脸上好像被煽了一巴掌似的，火辣辣的疼。
    再说了，彭垚行刑啊，那他高适的脸还往哪里搁啊？虽然他们各组的人马操练时有胜负，可这样子全军覆没还是头一回，好巧不巧的就轮到他头上，这事估计得被彭垚拿着笑话他一辈子。
    太狠了！

 第六十一章 我谢谢你

    昭昭这会儿已经被安戎冉带回了军营，安置下来了。顶着鸡窝一样的头发，裹着被子在大帐里面睡的昏天黑地的。安戎冉在外间看公文，亲卫送了一碗黑乎乎的药汤子来，他起身接过来，抬着碗进了里间。
    床上的人还在熟睡。
    他将碗放在床边的桌子上，在那里站了半天，然后才伸手拍了拍被子，放轻声音喊了一声：“昭昭！”
    昭昭迷迷糊糊的，眼睛睁开一条缝，伸手一把拉住他，呓语一般喊了一声：“长生哥！”
    安戎冉身体僵了一下，抬手在她鼻子上一捏，昭昭感觉到痛意，一下子就睁大了眼睛松开了手。
    “清醒了没有？清醒了就坐起来喝药！”说完，转身将药碗抬起来递了过去。
    昭昭愣愣的看着他，脑子还是没有反应过来，她刚刚明明看见长生哥了，怎么会是安将军？
    安戎冉对上她那带着迷茫的眸子，将心头那股子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怒气压了下去，伸出另外一只手，轻轻的摸了一下她的额头。嗯，确实挺烫的，不会烧傻了吧？
    手上的凉意让昭昭回神，伸手接过他手上的药碗，仰头咕唧咕唧一口气就灌进了肚子里，好像那碗里是肉汤不是苦药汤子似的，看的安戎冉直蹙眉。
    “不苦？”
    昭昭点头又摇头，苦啊，但是她能不喝吗？
    仰脸问安戎冉：“有糖吗？”
    安戎冉接过碗，回了一声：“没有！”然后转身出了屋。
    昭昭撇嘴，又躺了回去，往被子里面缩了缩。没有糖干嘛问自己苦不苦，不白问嘛！
    哎！还是睡觉吧，刚刚好像梦见长生哥了呢！
    安戎冉刚刚从里面出去就听见外面守门的亲卫的声音：“彭将军！”
    刚刚落音，彭垚就进了大帐，先是毕恭毕敬的拱手行礼：“大将军！”下一刻就凑了过去：“哎，阿冉，我听高大胡子说你把那丫头丢进了丹阳峰里头？”
    说完，看着几案上的药碗浓眉当时一挑：“哟，这药不是给你自己喝的吧？是给昭昭那丫头弄的？生病了？”
    安戎冉没有抬头，淡淡应了一声：“嗯，起热了。”
    “啧啧啧、、、、、、”彭垚咋舌，在几案边上坐了下来道：“不是，阿冉，你是不是听着高大胡子整天小师父小师父的喊着，你就真的把那丫头当成男人当成世外高人了吧？你居然把人丢丹阳峰里头，还一丢就是三天。”
    安戎冉放下手中的册子，抬眼看着他：“听高适说的，那他有没有告诉你，他的五百人被那丫头一个人给抢了？”
    “啊？”彭垚一愣，震惊的半响都合不拢嘴，然后起身就朝外走：“嘿！我得问问去，这么有意思的事情大胡子居然不告诉我，太不够意思了。”
    安戎冉在他身后道：“高适和那五百人，一人二十军棍，你行刑！”
    彭垚嘿嘿奸笑：“好差事，我不会手下留情的，尤其是高大胡子，打轻了他皮厚就没啥感觉。”
    昭昭这一觉睡到了下午，连着喝了两回药，出了一身汗，总算是不那么烫了。不烫了，却开始打喷嚏，一声接着一声的那种。
    伙房送了饭过来，她就看了一眼，嘴一撇就又缩进被子里面去了。
    白粥，连咸菜都没有了，嘴里本来就一股子药味，苦的要命，看着粥她一点想法都没有，还不如睡觉，还能梦见肉。
    真的是，她忙活了几天，打了那么多的猎物，居然连汤都没有得喝太抠了。
    躲在被子里面嘴一撇，眼泪顺着眼角就往下淌。她觉得自己真的是受骗了，留在这里还不如回浮罗山呢！就算不能回村子，那她在山里住着也行，直接住深山里面，也碰不见谁，也碍不着谁，反正她到哪里都能把自己养活了。之前在山上，她和黑子两个，日子过的不要太惬意。
    想到这里，她又想起了黑子。自己不在了，也不知道它知道不知道回老槐树那边去，也不知道有没有人舍得喂食给它，不知道它会不会被饿死！
    这么一想，越想越难过。
    安戎冉还不知道因为这么一碗粥，让昭昭萌生了要走的念头，他先前那些带着诓骗意味的话瞬间就不管用了。
    站在那里，看着被子里面那小小一坨不时的抖动，一开始他是生气的。
    不想喝粥？这天底下不知道有多少人喝不上这样一碗白粥，她倒好，还一脸嫌弃。本来就在喝药，饮食自然以清淡为主，他一番好意，这丫头居然不领情。
    可是后来，他发现心里面那一点怒火说散就散了，到底还小，自己何必跟一个小丫头一般见识。
    挨着床沿坐了下来，伸手把被子掀开一角道：“要捂出毛病了。”
    昭昭根本就不理会他，继续哭，这个人太讨厌了，一点也不想理会他。这么冷的天，捂着暖和，能出鬼的个毛病这人满口瞎话，拿她当三岁小孩哄呢！
    安戎冉看着她背对着自己无动于衷，狠狠的嘘了一口气，伸手直接把她从被子下面拽了出来：“把粥喝了，难道你不饿？大夫说了，你现在只能喝粥。等你什么时候不喝药了，你想吃的才能吃到。”
    昭昭红着眼睛挂着泪珠子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扭过头。
    安戎冉挑眉：“你不相信我？”他发誓，他活了二十来年，从来没有对谁这样耐心过，这个丫头真的是仗着他对她的那点点纵容，蹬鼻子上脸，无法无天了!
    昭昭又是一声哼：“干嘛要信你，你就是个骗子！”说完，一个没有忍住，一脚就蹬了过去。
    安戎冉一把抓住她的脚踝，脸一冷：“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丢出去？”
    昭昭撇嘴，吓谁呢？瞧着她像是被吓着长大的？
    “有本事你现在就把我丢出去，丢的远远的，我谢谢你！”
    安戎冉眉头微微一蹙，定睛看着她，半响才道：“你想走？”
    昭昭眯了眯眼睛，鼓了鼓腮帮子。哟，看出来了？还挺聪明的嘛！

 第六十二章 把她送走吧

    安戎冉嗤了一声，不知道是在嗤他自己还是在嗤昭昭，抬眼看着面前泪眼婆娑的人道：“你知道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
    说完也不等昭昭回答，自话自说：“你现在的身份是我的亲卫，安西军里的一员。没有朝廷的允许你要是敢离开，那你就是逃兵！”
    昭昭不服气：“那我还是大胡子的师父呢！他说了，我想去哪就去哪。”
    安戎冉勾了勾唇，原来高适还说过这话呀，很好，可以让彭垚再多抽他几棍子。想去哪就去哪，他怎么不直接给这丫头允了帮她上天入地呢？
    伸手抬碗过来道：“吃吧，吃了才好的快一些，等你好了，我就让人去伙房那边给你炖肉。”
    昭昭默默的接过碗，面无表情的把粥直接倒进肚子里。
    心里腹诽：哼，别以为这个就能收买她，那些猎物都是她打的，她一个人就是天天顿顿吃也管够了。她自己得的东西被人弄走了，现在还一副施舍的口气，难不成还指望她感恩戴德？她又不是黑子，吃一顿肉就什么都忘记了，她是有脾气的，还很大！
    等她吃完，安戎冉收了碗送了出去，自己都没有留意到，这么些年他照顾过谁，此刻竟然这般的将就着这么一个傻乎乎的小丫头。
    出去之后很快又进来，扯了椅子在床边上坐了，然后才问昭昭：“进山之前我给你的是黑布，你应该去抢了白布条才对，为何将那五百人都抢了？”
    说起这个昭昭就来气，她也不想啊，都快要累死了。她打了那么多猎物，都没有来得及好好烤着吃一顿。连地方都没有挪，那些人却不停的来找茬，她只是想好好烤个肉而已，招谁惹谁了？
    “我不抢他们他们要抢我呀！”所以她只能不客气了。
    安戎冉表示无法相信：“五百个人都来抢你了？”
    昭昭抿了抿嘴道：“不知道，反正我进山就找了地方安顿了，从头到尾就没有换过地方，他们要来我有什么办法？”
    安戎冉的脸色瞬间就沉下来。
    此举不外乎就那几种说法，一种是排外，另外一种就是想亦多欺少。他冷哼一声，精挑细选的兵居然是一群蠢货，知道有不少人在那折损了，居然还敢组队去送死。
    看着他黑脸，昭昭翻了个白眼，这是又生气了。阴晴不定，真难伺候，不是他自己要问的，生的什么鬼气！
    “那个，你先前说了，赢了要答应我一个条件的。”
    安戎冉暗自嘘了一口气，点点头：“是，我是说过，但是、、、、、、”
    听见“但是”这两个字，昭昭的脸瞬间就垮下来了，先前她还高兴呢，两种颜色的布条都被她给抢了，那她是不是就可以提两个要求了。甚至于她连要提的要求都想好了。可现在看着，她应该是想多了，别说两个，估计一个都难成。
    安戎冉勾了勾唇，不知道为何，他看着这丫头一会儿变一回脸就觉得特别有意思，很鲜活。
    “说吧，你想要什么？”
    昭昭一愣，爬起来站在床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道：“真的？我想要什么都可以？”
    安戎冉看着她眸子里的亮光，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昭昭嘘了一口气，原本仰头跟他说话累，现在站着低头也累，干脆曲腿半蹲着，目光与他平视：“那，那我能不能，我们能不能不去伙房那边吃饭了？”说完，期待的看着安戎冉。
    安戎冉有些想笑，居然提了这么一个条件。不过想也是，在她眼中怕是没有什么比吃饭更重要的了，相处这些日子，干什么她都是神采奕奕，除了吃饭。稍微一饿，稍微一不顺心，她整个精神气都被抽干了一样。
    “你这是想开小灶？”
    问完之后不等昭昭回答：“吃饭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
    “那当然了。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的慌。”
    安戎冉轻笑：“一提到吃，你这嘴里说话就头头是道。”说完，扯了被子裹她身上：“刚刚不热了，你又爬出来，仔细晚上又热起来，那明天你就得继续和白粥。”
    昭昭撅着屁股半蹲在那里定定的看着他道：“那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啊？你放心，我不会麻烦伙房那边的，水我自己去挑，柴我自己去砍，菜我可以自己种，哦，对了，我先前还挖了一块地，我挖的那就是我的了——”
    安戎冉嘘了一口气，伸手把被子一裹，直接把她包成粽子往床上一丢
    ：“睡吧，等你好了再说。”说完，转身就出了屋。
    昭昭跟身又爬起来，趿拉着鞋子跑出去，抓着他的袖子：“到底答应了没有？”
    安戎冉回头瞅了她一眼：“放手，再不放手我就反悔了！”
    昭昭迅速松手，转身就跑回了屋子。
    安戎冉却是大步的出了帐去了后面的马厩牵了他的马儿出来，然后去校场酣畅淋漓的跑了一场。跑够了之后，他坐在马背上，仰头眺望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这会儿他心情有些复杂。
    从来都没有如此的纵容过一个人，当真只是因为她那超乎寻常的天赋吗？一个人仰头看了许久，直到彭垚的声音响起，才拉回了他的思绪。
    “阿冉，六皇子已经到清溪了，明日定然就能到这里。”
    安戎冉微微蹙眉：“这么快？”
    彭垚嗤了一声：“可不是快？京城离此千里之遥，六皇子这是快马加鞭一路都没有停留呀！”
    安戎冉翻身下马，将手里的缰绳往马背上一搭，抬脚就朝校场外走去。
    “着人将他的住处收拾出来。”
    彭垚错后一步跟着他道：“已经让人去收拾了。”话毕，看着安戎冉，步子微微停顿一下，瞬间与安戎冉拉开了距离：“阿冉！”
    安戎冉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这是？有话就说，吞吞吐吐的。”
    “那个丫头你还是找地方安置了吧。国有国法，军有军规，李云归在清溪郡的时候跟她打过照面，就算她此刻做男儿打扮，也难保不会被认出来。”
    安戎冉道：“那又如何？我身为安西大将军，难道身边留一个人还要征求别人的同意？”

 第六十三章 阿冉，你是不是喜欢她

    “阿冉！”彭垚上前两步，站在他面前蹙眉打量他：“阿冉，你应该知道，你不仅仅是镇国公世子，还是手握重兵的一方大将。若是被人捏住了把柄，日后举步维艰。那丫头留在这里，迟早会连累你害了你！”军营重地，女子禁入。这件事当真是可大可小。若是被人拿住做文章，不仅安戎冉会吃罪，还会连累镇国公府。
    安戎冉嘘了一口气，然后笑了笑：“阿垚，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做什么事情我都有自己的考究。有些事情你不清楚，那丫头，绝对不会连累我的。”
    “阿冉，你——”彭垚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把话说了出来：“阿冉，你不会是真的喜欢上那个丫头了吧？”
    安戎冉愣了一下，抬眼看着他嗤了一声：“想什么呢？那丫头那肚量，我怕我的那点俸禄养不活她。”
    彭垚哼了一声：“你这堂堂二品安西大将军都养不了她，她要是跟个穷小子，那得饿死。”
    说完，想到昭昭以前，突然就说不出话来了。
    昭昭以前的那个童养夫，那个林长生，可不就是个穷小子吗？家里穷的药都吃不起了，但是也没见那丫头饿死不是？
    那丫头，哪里都能想办法好好活着，哪里需要别人来养啊！
    得了安戎冉的话，昭昭心满意足的睡了过去，真的是太累太困了，这三天她就没有怎么合过眼。
    安戎冉回来之后，站在内室门口看了一眼，被子裹的严严实实的，就露了个头顶在外面，一转身，脑子里不期然间就想起了先前彭垚在校场里说的话。
    “阿冉，你是不是喜欢那丫头——”
    喜欢？
    安戎冉嗤了一声，摇摇头。他这么会喜欢这么一个傻乎乎的丫头呢！不仅傻，还嗜吃如命，行事没有一点章法，丝毫不懂女子该有的矜持。这样的蠢蛋，他才不会喜欢呢！
    昭昭狠狠睡了一觉之后整个人神采奕奕，起身之后就开始折腾她的小灶，安戎冉自然是应了她便不再约束她，本来他自己身为大将军就有自己专门的灶台，现在只不过是从伙房那边搬到自己这边院子里面来而已。
    再说，他也没有精力去管了，因为六皇子李云归到了，不仅人到了，还带来了朝廷的旨意。
    大帐内议事，气氛有些凝重。
    安戎冉怎么也没有想到，他准备了这么多天的事情会被一道圣旨打破。
    皇帝，不同意羁押耶律颜良回京，而是命安戎冉派人与高凉交涉，以耶律颜良的性命作为筹码，就地跟高凉谈条件。此事由六皇子李云归全权负责，安戎冉务必配合。
    李云归这一路上就没有停歇过，整个人看着很是憔悴，哪怕到了军营里面，亲随已经替他烧过热水伺候他沐浴更衣过，整个人看着依旧疲惫不堪，眼睛里面满是红血丝。即便是这样，他依旧坐的笔直，脸上挂着和煦的笑意，不见半分失态。
    “安将军，这件事情也不是父皇一个人决定的，而是朝议的结果。我知道你那般安排定然有你自己的打算，但是我人微言轻，想尽了法子周旋，奈何说不上话，只能一得消息便昼夜兼程的赶回来。”
    “朝中的意思是，耶律颜良身份特殊，既然捉了他，就要利益最大化，这件事情在安西这边与高凉交接更为便利，羁押回京实则多余。”
    说罢，看了安戎冉一眼，见他半响不说话，又道：“父皇还说了，将军活捉高凉三王子乃大功，等耶律颜良这件事情完美解决了，将军可回京看看镇国公。”
    安戎冉道：“那个以后再说，不知眼下的事情，殿下如何打算的？”
    李云归道：“此事还得倚仗大将军。”
    安戎冉道：“圣旨上写的清清楚楚，殿下您全权负责此事。皇命不可违！”
    李云归轻笑：“大将军，还有一句话叫做‘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那殿下的意思——”彭垚突然开口：“是说您其实跟我们是一伙的，就算我们现在杀了耶律颜良，您也会当作什么都不知道？”投诚要不要整的这么明显啊？
    李云归扯了扯嘴角，不答反问：“彭校尉这话何以？我以为我们早就已经是‘一伙’的了。”
    彭垚皮笑肉不笑的看了他两眼，然后摆手道：“别，大是大非面前还是要讲究一下的，您是君，咱是臣，不敢造次。”这话说的一脸真诚，心里却把李云归骂翻了。呸！真想吐他一脸。活了这二十来年，他彭垚今日才算是见识了什么叫笑里藏刀，深藏不露了。
    若不是先前军师和安戎冉分析了他的意图，彭垚到现在都还觉得，他和别的皇子不同，哪怕有点小心机，那也是为了自己兄长。
    一个为了自己兄长舍弃荣华富贵来这苦寒之地受罪的人，怎么样也不会是一个坏人。
    结果，都是什么狗屁！他根本就是一个为了自己不择手段的小人！
    这会儿再看他脸上的笑，彭垚只觉得不寒而栗，真想一把撕开他的面皮，看看没有那层皮的遮挡，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李云归看了看彭垚，又瞧了瞧郭临安，他总感觉他离开这几个月好像有些不一样了，却又想不出来到底何处有异。
    安戎冉适时开口：“既然皇上的旨意要让殿下全权处理这件事情，那自然现信殿下有处理这件事情的能力，不知道殿下接下来是如何打算的？”
    李云归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脸上和往日一样，不悲不喜，淡淡的，一时也看不出什么倪端来，斟酌了一下之后道：“可否先见一见他？”
    安戎冉点头：“可！”
    彭垚一愣，正要再开口，安戎冉的目光似不经意间的一扫，他悻悻的把到嘴边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安戎冉起身，看着李云归道：“殿下是随我一道去地牢，还是在此等候，等人将耶律颜良带来？”
    李云归也跟着起身，轻轻的掸了掸身上素白的袍子：“走吧，去地牢看看。”

 第六十四章 再没有别人值得她委屈自己了

    这么多天，耶律颜良已经关的没有点人样子了。火把带来的光亮，以及脚步声都没有能让他有丝毫的反应。
    手脚被铁链拴着，头耷拉着，头发散披着完全看不到人脸，好像人已经断气了一般。人还没有到跟前，下面的老鼠就吱吱的乱窜，一股子恶臭味迎面扑来，李云归微微蹙眉，转身看着安戎冉道：“大将军，可否将人放出来？人若是死在了地牢里，可一点价值都没有了。”
    安戎冉勾了勾唇：“殿下大概是不了解高凉的这位三王子，他不属龙不属虎，是属猫的，哪里会那么容易就死了。殿下可要想好，出了这地牢，他随时随地都有逃脱的可能。”
    李云归道：“他再如何厉害不也被将军给捉了。我相信有你在，他就是插翅也难飞出安西大营。”
    “殿下抬举了。既然殿下已经想好了，那殿下说放便放了。”说完，手一扬，身后的人开了牢门，铖一亲自进去将人从牢里面拖出来。
    安戎冉陪着李云归出了黑漆漆的地牢，走到地牢口，安戎冉停住步子问道：“殿下既然开口让把人放出来，不知道殿下打算如何安置他。”
    李云归微微一愣，随即很快便反应过来：“若是大将军不放心，不如就安置在我的营帐中，将军可派重兵看守。”
    安戎冉轻轻嗤了一声：“殿下，他不是一般的犯人，乃是高凉三王子，殿下确定要与他同住一帐？”
    李云归悻悻一笑：“是我思虑不周。”
    安戎冉没有再说话，大步朝前，命人将耶律颜良带到离中军大帐不远的一个帐篷里头，让高适派人将营帐围的水泄不通，又命铖一派人暗中看守，这才放心回了自己的院子。刚刚进栅栏口，便嗅到了一股浓郁的肉香味儿。
    铖一跟在他后面扯了扯嘴角，那小丫头胆子真大，还真的把肉煮起来了。
    安戎冉进院子，大步走到西边的草棚子跟前，看着烟雾缭绕的草棚子忍不住扶额，他觉得自己大概做了一件极蠢的事情。
    听见声音，昭昭回头，咧嘴一笑，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将军您忙完啦，马上就可以吃饭了。”
    安戎冉狠狠的吐了一口浊气，他觉得自己干了这辈子最蠢的事情。他只是惜才而已，而不是找厨娘，他堂堂镇国公世子，安西大将军，还能缺厨娘？
    他刚刚进大帐，才坐定，昭昭就欢天喜地的端着汤盆进来了，满满一盆子肉和肉汤，还有一篮子杂粮贴饼子。
    “安将军，吃饭啦！”
    安戎冉起身，在八仙桌边上坐定，看着篮子里面炕的发黄的饼子半响：“哪里来的粮食？”
    昭昭嘿嘿一笑：“伙房去拿的。”说完，又补了一句：“你放心，我问了，没有多拿。”
    安戎冉看了她一眼道：“不是喜欢习武？还是要把心思放在正事上。”
    昭昭刚刚拿起筷子又放下，一脸认真的看着他：“对于我来说，吃饭就是最正经的事情。”
    “除了吃饭呢？”
    昭昭道：“自由，我想自由自在的活一辈子。”
    安戎冉也放下筷子，鬼使神差的又问了一句：“那，那个林长生呢？”
    昭昭愣了一下，脸上瞬间没有了笑意，带着星光的眸子里瞬间暗淡下来，看的安戎冉心里瞬间感觉着不是滋味。
    “长生哥，当然最重要。”有林长生在的时候，她从来没有想过要顿顿吃肉，只要肚子不饿就成，那些肉她只恨不得全部换了浅买药给林长生，只希望他能好起来。
    可是，他已经不在了呀！
    他都不在了，自己为什么还要委屈自己呢？
    这个世间，只有一个林长生，再没有别人值得她那般委屈自己了。
    安戎冉看了她一眼，重新拿起筷子。那野鸭子汤熬的很浓，就着杂面饼子，吃起来很入味。安戎冉不是没有吃过比这更好更精致的东西，他觉得自己可能是素的太久了，竟然觉得昭昭这个手艺比他见过的所有厨子的手艺都好，不管是这汤还是这肉，都是他不曾尝过的鲜美。
    昭昭的胃口依旧很好，但是安戎冉明显发现她情绪不高，一顿饭吃的一如既往的安静，但是安戎冉却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离中军大帐不远的帐篷里头，李云归安排人烧了热水，让随行的内侍和亲卫帮着耶律颜良沐浴，然后换了一声衣裳。
    耶律颜良一直没有睁眼，但是郭临安知道，他其实醒着。
    毕竟什么都可以骗人，脉象是骗不了人的。
    他的手脚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伤痕累累，流脓淌血，都是地牢里面的老鼠顺着铁链爬上去咬的，看起来凄惨无比。
    李云归站在床边上唏嘘一声：“传闻高凉三王子红粉知己无数，是高凉难得一见的美男子。”眼下看着，也不过如此，比起大蜀第一公子白玉卿，相差甚远。
    郭临安写好药方才接了他一句：“或许，高凉人的审美与我们蜀人不大一样？”其实，他更想说，或许高凉人长的都太一般，所以才显得这位三王子格外好看？毕竟，红花总是要绿叶来衬的呀！
    就他看来这位虽然俊美，但是也不至于到那种让人一眼惊为天人的地步。至少对于他来说，绝对不值得他好奇的再看第二眼。
    说完之后起身将药方交给李云归道：“他身上的外伤在下已经给他上了药，每日一换，这几日不要见水出汗。内服的药殿下着人去军医那里，按着这方子抓便是。”
    李云归接过方子点了点头，微微抬手道：“有劳先生了！”
    郭临安笑了笑：“殿下客气了，在下还有事情，先行告退！”说完，提着药箱便出了门。
    李云归站在门口目送他走远，这才转身重新走回床前安，看着床上的人道：“三王子既然醒着，又何必再装呢？”
    话落音，床上的人缓缓睁开眼睛，眸子里没有一丝温度，看着李云归道：“你想要什么？”

 第六十五章 你想太多了

    耶律颜良也是皇室中长大的，从小见惯了尔虞我诈，相互利用。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事情他见多了也做过不少。李云归此举，他一点也没有觉察出善意，也不会蠢的以为他有善意，一想便知他心有所求，另有图谋。
    毕竟，这位也是大蜀皇后娘娘嫡出，平日虽然不显山露水的，但是细查不难发现，这位比他那嫡亲的兄长，大蜀的那位太子殿下更得人心。
    离开歌舞升平的京都，跑到这不毛之地来一待数年，心里是个极有成算的。
    李云归见他问的这般直接，当即也不拐弯抹角了：“我助你离开，日后你需要帮我办一件事情。”
    “哦？不知道你如何助我离开？是要以我为质，助你们大蜀开疆辟土，还是直接砍了我的脑袋，待双方交战时拿我祭旗？”
    李云归淡淡一笑，眼神看着耶律颜良温柔的能滴出水来：“你想太多了。本殿从地牢将你带到这里这就已经是在助你了，至于能不能从安西大营离开，如何离开，那都是你的事情，与本殿何干？”
    耶律颜良突然勾唇一笑，倒是有几分魅惑的味道：“有些意思。你就不怕我逃脱了之后就不认账了？”
    李云归轻笑：“不怕我既然能说能做，就不怕你事后反悔。”方才他命内侍替耶律颜良沐浴，趁机搜了他的身，耶律颜良的随身私印就在他手里，不过他也只是用用，并没有打算要把这东西留下。有些东西，烫手，留不得。有些事情，有过不急，做不得。
    说完，当着他的面，转身走到几案边上，从怀里掏出那私印，在一张绢布上，然后一手拿着印章，一手拿着绢布走到床边上给他看：“如何？”
    耶律颜良猛然就动了，抬手就朝他抓过去。
    李云归身子往后一避，一道黑影挡在他前面，一把捏住耶律颜良的手，将他重重甩回床上。
    李云归站定，轻笑两声，抖了抖手中的绢布，将印章放在他枕边道：“三王子还是省省力气吧，毕竟，我只是拿来一用，并不曾将你那东西占为己有。这绢布盖了你的私印，本殿自会好好珍藏，定不会辜负你的一番美意。”说完，郑重其事的将绢布叠好，收进了袖带里面。
    耶律颜良狠狠的看着他，半响，突然大笑出声。
    有些意思，这个皇子有些意思。他心里竟然有些隐隐的期待，期待大蜀皇室骨肉相残，血流成河的那一日。
    李云归听着他放肆大笑勾了勾唇，抬脚便朝外走去，行走间宽大的素色衣袍涌动，如行云流水一般飘逸。
    出了自己的院子，刚巧有一队巡逻的士兵走过，他贮步片刻看着前方的一座座军帐道：“你说，他到底有没有那个本事离开这里？”
    后面亦步亦趋跟着他的内侍郭衡腰微微弯了一下道：“奴才不知道他有没有那个本事，奴才只知道，殿下您绝对不会看错人的。”
    李云归勾了勾唇，抬脚便朝前走去。
    耶律颜良这个帐篷离中军大帐很近，几乎抬眼就能看见对面人的距离。
    李云归进了院子，郭衡留在外面，他自己进了大帐。
    拱手道：“安将军！”
    安戎冉起身跟他见了平礼：“殿下！”而后道：“坐！”
    李云归撩袍子坐下。
    铖一见状，移步出了大帐，去了烧茶水的棚子里，喊了昭昭道：“开水，泡茶!”
    昭昭“哦”的应了一声，取了两只带盖的白色茶碗出来，放了茶叶，提了炉子上的茶壶冲了茶，端着正要送过去，铖一再一次出现在棚子口上道：“给我。”
    昭昭道：“你没走啊？”一点声音也没有，她还当人已经走了呢！这人平日站在帐篷角落里不声不响的跟木头似的，只要安戎冉在帐篷里面他就在，很少出来，怎么今日亲自端茶送水了？奇奇怪怪的！
    将茶碗交给他，昭昭转身又进了棚子，坐在棚子最里面的干草上，扯了一根草杆放在嘴里嚼着，好闲啊，想找点事情做。
    大帐里面，安戎冉抿了一口茶水才道：“先前因为一些杂事耽搁了，还未来得及问候太子殿下，不知殿下如今怎么样了。”
    李云归并没有立时回答他的话，而是垂眸片刻才又抬头：“不好。”
    “哦？”安戎冉挑眉，眼中的意外不似作假：“是伤的太重，还未痊愈？”
    李云归摇摇头，轻嘘了一口气，满脸的惆怅：“不是，虽然还养着，但是身体已经大好了。只不过，皇兄他，他好像把我给忘了。”
    安戎冉脸上一愣：“这又怎么说？”
    李云归道：“我这样说其实也有不妥，倒不是真的忘了我，他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和他是亲兄弟，然而从我回京到离开，我几次三番去东宫探视，他都不怎么跟我说话。”
    说完之后又是一声叹息：“我与皇兄都是母后所出，他长我几岁，从小照顾我颇多。我知道，很多人都背后议论他性格乖张跋扈，但是我却觉得，那是他的真性情。他眼里容不得沙子。作为储君，那样或许不妥，可不能否认，他活得肆意张扬，他是我的好兄长，处处庇护着我。而今，而今，休养期间，他很少露面于人前，每次我去探视，他都在看书，手不离卷，说是要把这些年落下来的都补回来。父皇母后对此很是欣慰，可我却开心不起来。他终于活成了父皇母后心中想要的样子，却再也不是我以前的那个兄长了。我知道我这样想不对，很自私，可是就是忍不住这样想，我也不知道该跟谁说这些。”
    大帐内静了一瞬，半响过后，安戎冉才道：“太子殿下是储君，肩负大蜀的江山基业，如此变化到是一件好事。殿下对太子的一番心意，到也令人钦佩。”
    李云归苦笑着摇摇头：“知道是一回事，可心里又是另一回事。人这一辈子最难管束的就是自己的内心了。”
    安戎冉垂眸，半响才道：“耶律颜良一事，殿下心中可有成算？”
    李云归道：“并无，此事还需向将军讨教。”

 第六十六章 抱大腿得挑粗的抱

    昭昭在草棚子里头蹲了半响实在无聊，起身拍了拍身上沾的草屑出了棚子，往大帐那边瞅了一眼，瞧着门口除了守门的士兵还多了一个长的白净富态的男子。看着年纪不大，但是总觉得怪怪的，或许是因为太白的缘故？
    昭昭瞟了一眼又瞟了一眼，在郭衡察觉到她的目光看过来时，她又坦然的收回目光抬脚朝栅栏外头走去。
    郭衡看着她纤瘦的身影思索片刻，问门口的士兵：“刚才那位小兄弟也是大将军跟前伺候的？”
    守卫目不斜视的看着前方并不答话，他又自言自语道：“看着眼生的很呐！”
    昭昭出了栅栏，抬脚就朝伙房那边走去。她话不多，但是长了一张讨喜的脸，一双眼睛时时刻刻都带着笑一眼，还没有开口，眸子便弯成一对儿新月，里面闪着光，让人不由自主的心生好感。
    虽然时间不长，伙房那边都能认得她了。
    那么多人记一个人，总不会太难。
    反正是都知道她是大帐那边的，将军跟前的，不管出于何种目的，总是会对她好一些。有主动跟她说话的，不过她也就是点点头就算了，人多记不住，都不熟，也没有什么话讲。
    昭昭去找了个背篓，还有一把小锄头，摇摇晃晃的出了军营，去了上回去的那个小山丘。
    初春的季节虽然依旧寒冷，却也是生命力勃发的时刻。再冷，季节到了，总有那些不畏严寒的生命破土而出。杂草丛里随处都能见到冒头的嫩芽，昭昭的步子不时的停顿下来，弯腰将一朵朵荠菜挖出来，随手一扔，准确无误的丢进身后的背篓里。
    在林子里面溜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背篓里面便多了半篓子野菜，上面和原先在浮罗山一样架了一大捆柴火。
    刚刚从林子里面出来，就遇见了彭垚。
    昭昭溜达了一圈，心情很不错，主动跟他招手打招呼：“彭将军，不忙呀？”
    彭垚勾了勾唇看着她，手里不知道从哪里揪了一根草甩呀甩：“忙呀，怎么不忙？我刚刚打了大胡子军棍，这会儿手还酸着呢！”
    “啊！”昭昭一愣，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他：“你打高将军军棍？为什么呀？”
    彭垚抱着膀子挑眉扫了她一眼：“你不知道？”
    昭昭蹙眉，她知道什么呀，莫名其妙。
    彭垚上前两步，饶有兴致的围着她走了两圈，打量的眼神看的她心里直发毛。
    “小丫头可以啊！一个人单挑五百人。你把他们都抢了，所以大胡子就得受罚。毕竟，那五百人可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原以为成为一支精兵指日可待，没有想到花费了那么长时间，依旧是一群——”话还没有说完便戛然而止，因为昭昭非常不给面子的抬脚走人了。
    “哎哎！你这丫头，怎么说走就走了呢？我话还没有说完呢！”
    嘴里喊着，快步跟了上去，然后眼珠子转了转道：“昭昭，我跟你说，不止大胡子有五百人，我也有，我那五百人可比大胡子那些人厉害多了，你有没有兴趣，嗯？”
    昭昭头也不回的答了他一句：“没兴趣！”前两天跟那群人在山里过了几天，累的她又打喷嚏又发烧，喝了两天的药汤子，她是多不涨记性才又有兴趣。
    大胡子的人还是彭垚的人不都是军队里面的人吗？有什么区别？
    彭垚嘶的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丫头怎么这么难说话了，脾气见涨啊！
    “哎，哎，我跟你说，我那边有你一个熟人，你要不要去看看，我跟你说，保证你去了不会后悔。”
    昭昭停下步子，转身疑惑的看着他，脑子里面转的飞快。
    熟人？她在这安西大营里哪有什么熟人。林长贵？他们好像也不熟啊！再说了，林长贵不是高适手底下的人吗？彭垚说的熟人又是哪个?
    大概，或许他故意说着玩的吧。
    疑惑的看了彭垚一眼，转身就走了。
    彭垚抬手叉腰，“嘿”了一声，这小丫头什么情况？跟身就撵了上去。
    昭昭背着背篓回了中军大帐那边，麻溜的直接钻进了棚子里头。背篓上面架着的柴火都是干的，直接丢在灶台后边，随时都能烧，然后才往出一点点的掏野菜。
    大半背篓野菜看着好像很多，然而掏出来却只有不多一点，下面藏着好东西呢！她从里头掏了一只兔子，并着一串竹鸡出来，刚刚丢地上，彭垚就钻进了棚子里头，一脸得意：“小丫头，居然藏东西开小灶，被我逮到了吧！”
    昭昭翻了翻眼皮送了一记白眼给他，幼稚！
    将背篓拿去角落里面放了，然后找了个小板凳坐下来，开始剥兔子皮。
    看着赖在那里不走的彭垚道：“彭将军，我直接抢了高将军的五百人，大将军允我可以自己做饭吃，还让你打了高将军一顿。你说，要是我把你那五百人也抢了，大将军会不会再答应我一个条件，然后让高将军打你一顿！”怎么说，高适也是拜过师的，喊过她一声师父的。作为师父，她不知道该怎么教徒弟，也不知道教些什么东西，但该护着的时候她觉得还是要护着的。
    彭垚一愣，拎着袍子前襟在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娴熟的扒皮，抿了抿嘴道：“哎，昭昭，不待这样的啊！大胡子虽然是你徒弟，但是咱们认识在先呀！你得讲义气不是？”说完又道：“我说真的，我那里有个叫林二金的，听说跟你是一个村子的哎，你确定不过去看看？”
    昭昭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眼看着他，目光格外的认真，好像要从他的表情里面辨别他这话的真假。
    看了半响，她站起身，将剥过皮，血淋淋的兔子丢进一只桶里，舀了水泡着，顺便洗了手。
    正当彭垚以为她不相信自己的时候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看着他道：“人在哪里？带我去看看！”
    彭垚傲娇的哼了一声：“我现在不想带你去了。”小丫头越来越不好玩了，跟安戎冉一个死样子，好像天塌下来都不会眨眼似的。
    昭昭扫了他一眼，二话不说又坐了回去。
    不去就不去，如果真的在彭垚手上，她回头求了安将军一样可以见得到。反正，她觉得要欠人情就可着一个人欠，还起来也方便。要抱大腿也得找最粗的抱，稳当安全。

 第六十七章 机会就在眼前

    夕食，彭垚死乞白赖的留下来混饭了。昭昭将竹鸡熬成肉汤，将薅的荠菜全部切了进去，加了碎米和苞米进去，香气四散，闻着都让人流口水。
    吃完饭他并没有离开，而是留下来跟安戎冉说事情。
    每年初春，高凉那边便会不时的骚扰安西道，今年这已是二月，却安静的诡异，好像那些人从西北的荒漠高岭之中消失了一般。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刚刚把心中的忧虑说出来，安戎冉就从几案上丢给他一本薄薄的册子：“刚刚收到的斥候讯息，你好好看看。”
    彭垚打开，一目十行又浏览了一遍，眉头一挑道：“两万人？高凉这是准备大干一场了？”
    安戎冉道：“休养生息了这么几年，大概也等不及了。每年冬天，那边就有大批的牛羊死去，老人孩子也熬不过去，他们对大蜀这边的领土是势在必得。”
    彭垚哼了一声：“那就放马过来好了，看看到底是我们杀的快还是他们生的快，早晚杀绝这些孙子！”
    安戎冉看了他一眼道：“不可掉以轻心，此事你心中有数就行，耶律颜良和李云归那边你警惕一些。”
    彭垚点了点头。
    昼短夜长的天还没有过去，夕食之后不久，天色就渐渐暗了下来。
    昭昭麻利的将灶台那边收拾好，大锅里面温着水，一旁的炉子上放着铜壶，里面装着开水，弄完了之后她舀水进帐篷里面，端进屋子里洗了个头。
    看着她一头湿漉漉的出屋，安戎冉鬼使神差的就起身去拿了棉布帕子。
    习惯真的是一个很可怕的东西，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拿了帕子包住昭昭的头发，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手一僵，瞬间黑了脸，撒手道：“自己擦！”
    昭昭转脸疑惑的看了他一眼，自己擦就自己擦，自己也没有说让他帮忙呀！再说，大帐里面本来就不冷，就是不擦也没有多大关系。
    刚刚按住头顶上的帕子，外面一阵急促的号角声响起，安戎冉抬脚就朝外走去，刚刚走到门口，步子一顿，转身看了跟上来的昭昭一眼道：“老实在这里呆着。”说完，便融入暮色之中，铖一拿着剑紧紧的跟在他身后。
    敌袭，安戎冉一点也不担心，预料之中的事情。
    所以，他直接去了羁押耶律颜良的大帐。
    这号角声响的人心里发紧，守在帐外的人都屏气凝神的盯着帐篷里头，生怕出什么意外。
    安戎冉一把挑开门口的帘子进了帐篷。
    耶律颜良还躺在床上熟睡，李云归则坐在不远处的几案前，捧着一卷书在看。听见动静他抬头，起身招呼了一声：“安将军！”
    安戎冉挑眉：“殿下的速度倒是不慢。”
    李云归道：“不是我的速度快，而是我一直都在这里。”说完，指了指一旁的垫子：“坐！”
    等安戎冉坐下之后他才道：“人是我提议放出地牢的，自然得上心一些。若是出了什么差池，我无法与父皇交代，也对不起安将军你。”
    安戎冉对他这一番说辞不可置否，淡淡的回了一句：“殿下有心了。”说完，转过头看了一眼床帐后面的胡床又很快收回目光。
    李云归道：“也不知道外面如何了。”说完，看着安戎冉道：“等着也是等着，不如找点事情做，也能过的快一些，安将军，陪我走上一局可好？”
    安戎冉转眼看着他：“我倒是忘记了，殿下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下棋。那就来一盘好了，顺便指点指点我，看看我近日可有长进。”
    李云归勾唇一笑，声音温软，如春风拂面：“安将军严重了。”
    话毕，郭衡上前放下一只楠木匣子，匣子里面装着一副冷暖黑白玉。
    “安将军先请！”
    安戎冉勾了勾唇，并不推辞，执黑子落子。
    两个人落子的速度极快，几乎不用考虑，帐内静悄悄的，只听见玉子接连落子的声音。看着不像是在下棋，到像是在赛跑一般，冲着一个地方，你追我赶，寸步不让。
    小小的一张棋盘瞬间变成了万里河山，上面交错的点就是你山河沃土，黑白两色的棋子犹如对立的千军万马。
    看似宁静，却无形之中让人觉得硝烟四起。
    白子落，李云归抬起头看着安戎冉：“将军，你输了。”
    安戎冉嗤了一声，看着自己手指头间夹着的黑子道：“未到最后一刻，下定论就太早。”话毕，手中的黑子重重的落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李云归微微色变，还未来得及再细看棋局，高适的声音就在帐外响起：“大将军！”
    安戎冉起身，抬脚便朝外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由始至终都没有“醒”过来的人，嘲讽的笑了笑，抬脚出了门。
    他刚刚离开片刻，耶律颜良就坐了起来，李云归将棋子放进匣子里，交给国恒，也没有看他，只道：“三王子，机会就在眼前，就看你把握不把握的住了。”
    说完，快步出了大帐，很快就跟上了安戎冉。
    高适一路骂骂咧咧的：“孙子，要是让我知道谁泄露了消息，定然剥了他的狗皮！”
    耶律颜良是安戎冉亲手所捉，知道他被擒的人寥寥无几，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就他们这么几个人，消息竟然传去了高凉那边，五千人偷袭，然后一帮人趁机混进了军营里头，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安西军折损了上千人。
    一行人骑马穿过军营到了靠近高凉那边的瞭台那处，有士兵正在有条不紊的打扫战场。
    那些死了的人要报到各处，查寻户籍，发放抚恤金，这之前得先运走，将尸体掩埋。没有死的，互相搀扶着去军医那里上药，回营休养。
    安西晚上的风很大，吹的瞭望台上的旗帜簌簌作响，台下两侧架着灯笼火把，隐隐约约勉强能看见厮杀过后的场景。风吹过，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儿入鼻。
    安戎冉闭眼，狠狠的嘘了一口气。
    “报！”
    “报！”
    身后哨兵的声音接踵而至：“将军，辎重那边起火了！”
    高适眼睛一瞪：“孙子，这帮狗日的，声东击西!”说完，从身后的侍卫手里扯过缰绳翻身上马，就朝伙房那边冲过去。
    伙房那边就是大军辎重所在，不止有粮草，还有兵器，铠甲，过冬用的棉衣棉被等所有物资。看似不起眼，却是整个军队的命脉所在。
    安戎冉扫了李云归一眼，折身原路返回，一路朝中军大帐那边奔去。还没有到跟前，远远的便看见那边火光冲天，乱作一团。
    他低声咒骂了一声，直接纵马冲了过去。
    中军大帐里头，昭昭散披着头发，不安的来来回回踱步。虽然知道这是中军大帐，军营里面最安全的地方，可是她生来敏感，总觉得心里安稳不下来。
    弯腰摸了摸绑在腿上的匕首，回屋将湿漉漉的头发随意的一挽，想了想，把放在架子上的匣子拿出来，打开，取出了鞭子。
    鞭子刚刚拿到手上，外面就接连的传来了几声响动。
    她心里突的一跳，本能的往床上的帐子后面一躲，而后屏气凝神的听着那脚步声渐近，停留在不远处的门口。

 第六十八章 那点抚恤金有屁用

    凭着直觉，她感觉来的定然不会是安戎冉。是静观其变还是冲出去先发制人，她心里做着剧烈的挣扎。最关键的是她不敢露头，看看来人到底是谁，自己到底能不能打得过。
    然而，下一刻她便顾不得那许多了，听着那人的声音该是直接进了屋，在架子上开始翻找东西。
    她猛然冲出去，手中的鞭子比她脚下的速度更快，朝那人身上抽了过去。
    那人猛然转身，伸手一把拽住鞭身，冷冷的看着她。
    昭昭这才看见他的脸，脸上蒙着一块黑布，只留下一双眼睛在外面。看着身影，昭昭觉得有点眼熟，却又想不起到底在哪里见过。
    昭昭微微蹙眉，手里猛然用力，扯直了鞭子，借力纵身一跃，一脚就朝那人踹过去。
    那人立刻松手，身子灵活的往边上一闪，昭昭扑了个空，一脚踹在他身后的架子上。
    那人趁机夺门而出，去了外间的议事厅。
    到了外间也似乎并不打算停留，直奔大帐门口。
    昭昭哪里会由着他这样就逃了，猛然一跃，身体就朝前飘去，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快的人眼睛都难以捕捉。
    眨眼的功夫，那人还没有能到门口昭昭就冲到他前面堵住了他，冷哼一声道：“既然来了，干嘛急着走啊！这里可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话还未落音，手里的鞭子就甩了出去。
    那人快速后退几步，然后手里也不知道丢了什么东西过来，昭昭本能的避让，那东西掉到了她脚边上，瞬间便起了一层白色的浓雾，直接将她包裹在里面。
    她这会儿只觉得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了，等白雾散开也不过转瞬间的功夫，她抬脚跑出去，哪还有先前那人的影子。
    门口，守门的两个亲兵倒在地上，脖子潺潺流血，早就没有了气息。
    门口的灯笼散发出的橘黄色的光晕，被夜风吹的左摇右摆的，两个躺在地上的人被这忽明忽暗的光亮照着，显得有些诡异，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儿。
    昭昭腿有些发软，看着那忽明忽暗的灯光从那血上晃过，她愣愣的站在那里，半响连气都没有喘一口。
    死了，死人了！
    她这些年狩猎无数，野猪，山羊，就算是熊瞎子她也弄死过，不是没有见过血。
    但是眼前躺着的不是那些畜生，而是人，前一刻还活生生的人啊！
    这是她第二次看见死人，被人杀死的。
    头一次是林长生，他靠在床上剧烈的咳嗽着，嘴里不断的往外冒血，他的下巴上，衣襟上，被子上都是血，然后他就死了，再也醒不过来了。
    她一直以为她胆子足够大，除了那件事情，她天不怕地不怕。可这会儿她才知道，自己其实就是个胆小鬼，看着人一脸血的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她就想起了林长生，脑子里满是林长生咳血倒过去的画面，赶都赶不走。
    除了倒地的人和那若隐若现的血，她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了。
    连安戎冉几人大步进了院子她也没有察觉。
    安戎冉这会儿一脸的怒容，身后跟着高适等人，李云归也在，还有郭临安，显然是要进帐议事的。
    刚刚进栅栏，步子就是一顿，敏锐的闻到了血腥味儿，抬眼便看见背对着院门口的人。
    纤瘦矮小的个子，一眼就知道她是昭昭。
    他眉头一拧，高适比他速度还快，嘴里咒骂一声：“妈的，这里也出事了。”说完扬声喊道：“小师父！”然后人风风火火的疾步走了过去。
    “小师父，这里有人来过了？你怎么样？”
    昭昭转脸看着他，愣愣的，半响才道：“他们死了！”眨眼的功夫，两条鲜活的生命就没有了，夕食之前她还跟这两个人打过招呼，说死就死了。
    安戎冉扫了地上两人一眼，郭临安捋了捋袖子附身查看了伤口：“一招致命，伤口位置长短一模一样，此人是个高手。”
    安戎冉不置一词，抬脚就进了大帐，少顷功夫，便有士兵过来将地上两具尸体抬走，然后又有人过来接替站岗。
    大帐里面，安戎冉看着李云归半响不语，静的可怕。
    伙房那边虽然起火，但是发现的及时，除了纵火之人伤了几人性命，其余物资并未有太大损伤，但是耶律颜良这边的守卫死伤过半，一座大帐被点燃，这会儿还没有燃透。里面的人早就没有了踪影。
    他之前也做好了故意放走耶律颜良的准备，可是计划是出了安西大营，在离开安西道的路上。届时，就算是假意厮杀一番，也绝对不会损伤这么多人。
    半响，他才道：“高将军，把死去的人统计出来，明日一早名单交给我。”
    高适拱手道：“遵命！”
    安戎冉嘘了一口气，扫了李云归和郭临安一眼道：“都杵这里干什么？该干嘛干嘛去。我已经命彭垚和铖一兵分两路去追了。至于追不追得上，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李云归道：“安将军，此事是我疏忽大意了，我不该一意孤行，将人从地牢里面放出来。”
    “你大意了？你一句大意了就算了？”高适突然出声，前一刻紧绷着的脸这会儿满是怒容，眼中好像随时都能喷出火来一样：“你知道不知道肃清潜入安西道的奸细大将军花了多少心思，你知道不知道为了逮住他大将军在冰天雪地里守了多久？你知道不知道因为你所谓的大意，就这么两个时辰的功夫安西军死了多少人？要是死在战场上我高适什么都不说了，可他们没有，他们本来不用死的，就是你所谓的一时大意！”
    “你们这些朝臣，这些皇子懂什么？你们一句话，我们这些人就得跑断腿，搭上命！”
    “高将军！”安戎冉开口叫住了他，不早不晚，话刚说完。
    李云归拱手一揖，谦卑十足：“是我的不是，我会上奏皇上，写罪己书。今日伤亡的人的抚恤金由我一个人承担。”
    高适冷哼一声差点又骂出声，人都没有了，那点抚恤金有屁用！

 第六十九章 到底是聪明还是傻

    高适拱手：“末将告退！”说完，气呼呼的转身就朝大帐外面走去。
    帐外，高适的步子顿了一下，扫视了一圈并没有瞧见昭昭的身影，方才也没有见她进去，这黑灯瞎火的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他想了想，抬脚朝一边的棚子里面走去。
    昭昭果然在里面，在灶台后面的草堆里蜷成一坨。若不是灶腔里面的火光，很难发现里面有个人。
    高适喊了一声：“小师父！”
    昭昭狠狠的嘘了一口气，应了一声：“高将军。”声音带着一丝丝颤意，还有一点嘶哑。
    高适走过去，居高临下的看了看面前黑糊糊的一团影子，蹲下来道：“吓着了？”
    昭昭摇头：“不是，是想到了一些以前的事情。”说完，顿了一下之后又道：“心里有点难过，下午我还跟他们打过招呼呢，转眼两条人命，说没有就没有了。”
    高适叹气，蹲在那里缓缓开口道：“我刚刚来军营的时候跟你一样，那时候我还不是将军，只是大将军身边的一个兵。上过多少次战场，杀过多少人我已经不记得了。但是我记得，第一次同伴在我面前倒下的情景。我背着他，从死人堆里面往出爬，我爬出去了，但是他却没有熬住。我难过的倒在雨地里抱着他的尸体大哭，可是再难过，他也不知道，也活不过来了。”
    “在军营里呆久了，见惯了厮杀，见惯了死人，自己也不知道下一个倒下去的会不会就是自己。现在每每看着自己的兵倒下还是会难过，却又没有以前那么难过了。”
    “你不知道，今夜死的不止他们两个，敌袭死了千余人，伙房那边也死了好几个，还有——”说到这里，高适声音一顿，挥手道：“算了，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真的是不会安慰人。”
    说完，又嘘了一口长气：“这就是安西道，这就是军营。军营里面的人时时刻刻都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不是取走别人的，就是被人取走。他们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人，他们都是我大蜀的子民，他们也有家人等着他们回去团聚，他们是最可爱的人——”一字一顿，越说语气越沉重，带着昭昭get不到的伤感。
    昭昭抬眼看着他，眸子在火苗的映衬下闪着光：“高将军，你为什么会来当兵？”
    高适半响才轻声道：“为什么，刚开始是因为家破人亡无处可去，后来，后来是真的想保家卫国驰骋沙场。我本就是一个该死的人，我在战场上多杀几个敌人，那我的兵就能少杀几个，少死几个。如果有一天，我被杀了，死在了战场上，也算是死得其所，洗清罪孽了。”
    昭昭看着他，有些不理解他这话里面的意思：“高将军，你为何这样说呢？哪有人天生就是该死的。人生下来就是要好好活着的。”
    高适吸了吸鼻子站起来强硬的笑了两声：“你说的对，我老高得听师父的，好好活着。”活着赎罪！
    说完又道：“不早了，去洗漱歇着吧！”说完，转身出了棚子，夜还很长，他还有得忙。
    昭昭慢吞吞起身，掸了掸衣裳，然后舀了水在桶里提进了大帐。她记得上一回号角响起来之后，安戎冉回来就要水沐浴，今天应该也需要吧。
    很多事情别人不说不代表她不懂，她心里很明白。
    提着水进帐，收拾好浴桶，直接将水倒进浴桶里头，来回几趟，将水兑好，看着外间坐几案后面一动不动的人，她走过去曲膝跪坐，然后趴在案子上轻声道：“将军，水兑好了，去洗洗吧！”
    安戎冉回神，淡淡的扫了她一眼，起身朝屋里走去。
    进门，看着那四分五裂的架子，步子顿了顿，然后抬脚就朝里面走去。
    屋里传出断断续续的水声，昭昭抱腿坐在几案边上一动不动，脑子里面回响着先前与人交手的画面。
    那个人，她总觉得转身那一瞬间有点眼熟，他跑进来到底想找什么东西呢？
    想了半天都没有想出什么头绪，等安戎冉洗完，套上单衣出来，她回头道：“将军，屋里的东西我还没有收拾，你看看，有没有少东西？”
    安戎冉挑眉：“嗯？”
    “那人跑进来在架子上翻了，不知道在找什么东西。”
    安戎冉盘腿在她边上坐了下来道：“你跟他动手了？”
    昭昭耷拉着脑袋：“动手了，可是没有伤到他，让他给跑了。”
    安戎冉伸手拍拍她的头，手碰到她的头发微微一僵，伸手就将她头顶束发的木头簪子取了下来。
    盘在头顶的带着潮气青丝一下子散落下来。
    昭昭扭头，睁大眼睛看着他，心里腹诽：搞什么鬼？
    “怎么不等头发干？”
    说完伸手捂住昭昭的眼睛：“丫头，不要这样看着我。不，不要这样看任何人。”
    被这样的目光看着，他总觉得心里要有什么东西抑制不住，即将破土而出一般，。这种感觉让他恐慌，莫名的心虚，不敢与昭昭直视。
    昭昭有些傻眼，这又是什么意思？先是拔了自己的簪子，然后又捂眼睛，脑子坏掉了吧？
    看着她直愣愣的看着自己，一脸的茫然，安戎冉苦笑了一声，自己这是这么了。
    “耶律颜良逃了。因为他，今夜有许许多多的人丧命，这些人本来不该死的。我当时最想的就是抓住他，亲手杀了他。可人抓到了，却不得不让他活着，让他踩着很多人的鲜血活着。”
    昭昭抿了抿嘴道：“因为他活着比死了更有用对不对？”
    安戎冉微微一愣，继而低笑出声：“你呀你，倒是是聪明还是傻呢？”
    昭昭站起来，不接他的话，而是指了指屋里：“你真的不去看看有没有少东西？不去看的话我就随便收拾收拾了。”
    “嗯，你收拾收拾安置吧，不早了。”
    不管来人是谁，想从中军大帐里拿走的东西不外乎就那么几样，他又不傻，那些重要的东西怎么可能随意的摆放在帐中。
    只是，来的人到底是谁呢？
    能悄无声息的避过这么多巡逻的士兵，身手定然是不一般呐！

 第七十章 想好好活着，必须全力以赴

    昭昭进屋把架子推起来，然后将散落在地上的东西一样样拾起来放回去。正准备脱鞋上床，外面隐隐有号角声再一次响起来，她突然就窜了出去。
    安戎冉已经套上铠甲，正准备出门。
    这是昭昭第一次看见他一身戎装，周身多了一丝肃杀之气，还有一股子说不清的味道。
    安戎冉拿起墙上挂着的剑，和先前一样嘱咐了一句：“好好在这里呆着。”
    昭昭却道：“我和你一起去！”
    安戎冉顿了一下，想问她怕不怕，可是听着那急促的号角声和隐隐传来的战鼓声，所有的话都只变成了一个字：“好！”
    大步出门，亲兵从后面的马厩里面牵来了马儿，安戎冉翻身上马，转身看着爬上马背的昭昭道：“不要拽它，跟着我走就是！”
    说完，双腿一夹，手拍了马背一下，直接从院子里面冲了出去。
    昭昭学着他的动作，胆战心惊的匍匐在马背上，伸手环住马脖子在马耳朵边上嘀嘀咕咕：“你要乖啊，等把坏人打跑了，我带你出去遛遛，给你开小灶啊！”
    出中军不远就能看见远处火光冲天，直接照亮了上空。号角声还没有停下来，战鼓声越来越响，四面八方都是脚步声。
    昭昭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趴在马背上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腿肚子在打颤。很快，马儿就冲出了营地，到了西北的瞭台处。
    寥台上面，有个穿着铠甲的魁梧汉子正在擂鼓，气势十足。
    穿过寥台一眼望去密密麻麻的全部都是人。
    就这么一点时间，士兵已经结集好了，一手持矛一手持盾的与敌军遥遥相对。
    安戎冉的战马刚刚到，潮水一般的队伍便自动朝两旁散开，待安戎冉的战马和身后的亲卫通过，后面有迅速恢复原样。
    昭昭坐直了身子，在马背上不动声色的打量四周。
    前面的安戎冉拽着缰绳停了下来，然后便有斥候来报。
    “大将军，高凉此番出动人马约莫两万，主将乃是膘骑将军耶律明昭。”
    安戎冉点头，侧目扫了高适一眼：“结集了多少人马？”
    高适道：“两万！”
    旗鼓相当的人数，他觉得，足以胜了这一场。
    说完，朝安戎冉身后看了一眼，目光从昭昭脸上扫过，眉头轻轻蹙了蹙，终是什么也没有说。
    前方，高凉的大军立这边不到半里的样子了，密密匝匝的火把如同漫天的繁星，快速的朝这边移动，最后，在距离这边约莫数十丈的地方停了下来。
    高凉人民风彪悍，善骑射，头上带着毡帽，手里人手一把弯刀。
    “大将军，属下这就派人去叫阵。”
    安戎冉轻哼一声：“叫阵？告诉耶律明昭我要杀他吗？列阵，直接冲！只要活着，杀敌一人，赏银一两，杀敌百人，本将军封他千户！”说完，双腿猛然一用力，胯下的马儿如同离线的箭一般冲了出去。而后便是那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上万匹战马驮着背上的将士如潮水般的朝对面冲过去。
    昭昭原本是跟在安戎冉身后的，但是双方兵戎相见，一下子就乱了起来，把她和安戎冉冲散了。胯下的马儿受惊，嘶鸣着团团打转，不等她瞧清楚敌友，一道寒光就迎面朝她扑过来。
    她本能的往一侧一闪，刚刚躲过了前面，身后又有人举刀朝她砍过来。
    她也顾不得去分是敌是友了，身体猛然往后一仰，伸手一把拽住身后那人的胳膊，跟丢石头一般将人丢了出去。
    力道有些大，被她丢出去的那人跟炸弹似的直接砸翻了另外一人，双双坠下马背。
    昭昭却没有机会去看他是死是活，身体猛然往前一扑，一个利落的翻身，一脚踹出去，手中的鞭子也甩了出去，直接缠住一人的脖子，手中猛然用力，将人甩出去老远。
    周遭的喊杀声不绝于耳，一个个都拼尽全力杀红了眼。
    眨眼的功夫，有人死在弯刀下，有人被长矛刺穿，不断地有人倒下去。
    血腥味越来越重，让人觉得呼吸都是困难的。
    昭昭落了单，被一群带着毡帽的高凉人围在中间，明晃晃的弯刀毫不留情的朝她砍过来。
    她手中的鞭子甩出去抽中一个人的手，然后猛然一拍马背飞身而起，手中加重力道，一个俯冲，反手又抽过去。
    安戎冉说的对，她就是个奇才，极难遇见的练武奇才，天生就适合在血雨腥风中拼杀。
    明明是第一次上战场，应敌的样子却如同早就在千军万马中锤炼过多次一般。
    十几个高凉人在她手上都没有落到好，眨眼的功夫便被抽飞了出去，纷纷落马。
    不远处，一个身穿白底金纹袍，头上一左一右扎着辫子，额头上带着碧玉头箍的男子坐在马背上一直盯着昭昭这边瞅。
    等昭昭从包围中冲出去，再一次与人混战在一处，他收回目光对着旁边的人道：“那个小子是什么来头，看起来伸手不错，我不记得大蜀的军队还有这一号人。”
    旁边的下属答道：“或许是安家的人。”看着那路子，有些像。
    耶律明昭勾唇道：“有点意思，本王去会会他！”
    话还没有落音，胯下的马儿就驮着他冲了出去。
    昭昭还不知道自己被盯上了，她刚刚一把夺过一个人手上的刀割断了那人的脖子。
    然后，她就是一愣，手上的刀一下子落了下去。
    她杀人了！
    哪怕这一阵她手中的鞭子抽飞很多人，有的人甩出去就被利刃穿透断了气，可亲手宰割一条人命，这是第一个。
    不管是高凉人还是大蜀人，都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终究在她面前在她手里。
    就愣神的这么一瞬间，耶律明昭已经到了跟前，离她不到两米的距离，手中的龙鳞刀直接朝她砍过去。
    “昭昭，小心！”
    昭昭被这一声大喝拉回了神智，凭着对危险超乎常人的感知直接从马背上跳了下去。
    然而还是慢了一点点，胳膊被刀锋扫到，落地的瞬间火辣辣的疼。
    手本能的捂住疼的那处，只感觉到胳膊上好像湿了一样。
    她不敢再大意，一个翻滚利落的爬起来，起身的同时，左手上捏着的鞭子瞬间换到右手上，然后朝耶律明昭的下盘攻去。
    高适说的对，战场上，不是你杀了他就是他杀了你。谁都想好好活着，所以面对着这种你死我活的局面就必须不能有片刻迟疑，必须全力以赴！

 第七十一章 安将军，你注孤生呀

    安戎冉没有想到第一次带昭昭上战场昭昭就被耶律明昭给盯上了。
    虽然昭昭力大，身形灵活，但是习武时间并不长，而且，从未杀过人。
    此番他本不打算让昭昭跟来的，之所以临时改变主意，为的就是想借此磨砺这丫头一番。
    习武光学招式是不行的，必须学以致用，真正见过血之后才能起到作用。
    在杀与被杀之间做选择，便能更好的提升她的应对能力，让她将所学的招式融汇贯通。
    然而他终究还是大意了。
    被耶律明昭盯上，昭昭很危险。但是他此刻想脱身相助却有些困难。
    和他厮杀的是耶律明昭手底下的两名猛将，赵朗和宋普贤。二人前后夹击，显然是提前商议好了，不正面与他动手，只拖着他，让他无暇他顾。
    这会儿他要去助昭昭，抵挡耶律明昭，就不能再迟疑，无视身后的宋普贤，主动朝赵朗冲过去手中的剑运足了力道横扫而过，荡起一片寒芒，瞬间就将赵朗打下马，而后飞身而起，踩着人头凌空朝昭昭那边掠过去。
    这边，昭昭已经跟耶律明昭交上手了。
    耶律明昭乃是高凉第一勇士，可不是浪得虚名。
    昭昭手上的鞭子第一下没有抽到他，第二下直接被他手上的龙鳞刀砍成两节。
    昭昭气急，直接把手上的把儿丢过去，直接砸中了耶律明昭的脸。
    耶律明昭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有想到在这种时候对方居然有这样孩子气的举动。
    趁着他这一瞬间的愣神，昭昭在马背上一个利落的翻身，从旁边一人的手里抢了一把刀过来，纵身一跃朝他的头上砍过去。
    耶律明昭迅速后退，然后身体灵活的反转，躲过昭昭那一刀的同时又避过从身后飞过来的长矛。
    昭昭一击未中，而后一个回旋，脚在一匹马的马背上猛然一蹬，再度朝耶律明昭扑过去，小脸紧绷，眼睛死死的盯着耶律明昭，好像周围的喊杀声，兵器交错声，马儿吃痛发狂的嘶鸣声全部入不了她的耳朵一般。
    她死死的盯着耶律明昭，转眼间连砍数十次，看似没有丝毫的章法，然而每一刀都力道十足，脚竟然一次都没有沾地，勇猛如耶律明昭招架的也有几分吃力。也不知道蜀军里面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个人，看着年纪还小的很，竟然如此勇猛。
    耶律明昭此刻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
    昭昭这会儿憋着一口气，她记忆里，还从来没有被什么东西伤过呢！就算是打头野猪或者前几些天杀的熊瞎子她也只是费了点力气罢了。
    而眼前这人，一上来就给了她一刀。
    这会儿她左边那条胳膊疼的要命，袖子都粘在手臂上了，也不晓得流了多少血。咬牙憋着一口气，为的就是要还给这人一刀，不，两刀！伤了她必须得还回来，还是带利息的那种。
    然而她实战经验不足，在耶律明昭面前还是落了下乘，凭借着一把子骇人的力气和灵活的身姿，耶律明昭一时半会儿到奈何不了她，同样她想砍耶律明昭一刀也并非易事。
    下一刻，安戎冉飞身到了跟前，手中的玄铁剑横扫过去，猛然与耶律明昭的龙鳞刀相撞，击起一朵火花，在夜间尤为的醒目。
    两股力道相撞，竟然不分高下，各自退后几步落在马上。
    耶律明昭皮笑肉不笑看着安戎冉道：“安大将军，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否？”
    安戎冉道：“你还活着，我自然无恙。”
    “啧啧啧，几年不见，你这人越发的无趣了。守在安西道这么个地方，大将军应该还没有娶妻吧？这一把年纪了，如此无趣，安大将军，本王瞅着你注定要孤独终身呀！”
    安戎冉看着他，冷冷开口道：“本将军洁身自好没有什么不好。二王子换女人比换衣服还快，这样的优点本将军学不会。”
    昭昭在他身后听着他二人唇枪舌战，半天不见两人动手，气的磨牙，闭眼，狠狠的嘘了一口气。
    猛踢了胯下的马儿一脚，纵马就朝耶律明昭冲了过去。手中的刀比胯下的马儿更快，先一步从手里飞了出去。
    耶律明昭见状，上半身往后一仰，那弯刀擦着他的鼻子飞过去，身体还没有回位，昭昭就已经到了跟前，一脚就把他从马背上踢飞了出去。
    耶律明昭落马，后退几步，手里的龙鳞刀在地面上划了长长一道，站稳之后，另一只手捂住了胸口，眸子里寒光迸射，看着昭昭那边，好像在看死人一般。
    而昭昭此番踹了他一脚，很快就被他的亲随包围，再也没有机会跟他较劲，与安戎冉一道陷入混战之中。
    耶律明昭被一圈人护着看了片刻，嗤笑一声，抬手朝昭昭那边一指道：“本王要活的，抓住了他，本王赏金千两！”
    天越来越暗，双方士兵手里高举的火把随着人倒下也跟着掉在了地上，脚下到处都是尸体，横着的竖着的，不知道到底死了多少人。
    昭昭手上的刀和矛不知道换了几回，身上除了耶律明昭扫到的那一刀，陆续又伤了几处。
    不知道为何，她身边围着的人越来越多，好像永远也杀不完死不尽一般。
    原本她和安戎冉前后距离不到一丈，然而这会儿已经看不到对方的影子了。
    她从马上翻身落在地上，在死人堆里面打滚，然后又憋着一口气纵身跃到马上。哪怕她天生一身好力气，这会儿也有些吃不消了。
    第一回上战场，连番的厮杀，面对的人还不是普通的高凉士兵，一个个跟狼一样，无比狠辣难缠。
    昭昭觉得自己的腿在抖，手僵的有些握不住兵器了，连死死咬着的牙齿也开始松动，不可遏制的微微打颤。
    微微一恍惚，后背就被刀划破，火辣辣刺骨的疼让她瞬间清醒。
    她知道，这会儿无论多难都得坚持，时刻警醒，不能慢半分，否则，她会死。
    她不想死，难得上天给她重新活一次的机会，她想好好活着，人生才刚刚开始，怎么能死呢？

 第七十二章 哇的一声哭出声

    安戎冉此刻与耶律明昭再一次交手，手中的玄铁剑与耶律明昭的龙鳞刀连连相撞，勾，挑，刺，眨眼间你来我往就是数十回合。
    两人深谙同一个道理：“擒贼先擒王！”
    大蜀与高凉总要分个胜负出来。而最快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杀了主将。
    安戎冉若能一举杀了耶律明昭，高凉自然溃不成军。
    耶律明昭若能杀了安戎冉，那么安西道便再无人能辖制他，高凉可一举拿下安西道，然后长驱直入东征大蜀。
    所以，两人交手都没有留丝毫的余地，恨不得立时就将对方置于死地。
    数次交手之后，耶律明昭在空中一个潇洒利落的翻转，握刀坐在马背上，看着安戎冉肆意大笑：“我们多久没有动过手了。这几年过去了，你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依旧奈何不了我。”
    安戎冉不以为然：“即便没有长进，你不还是一样也奈何不了我？”五十步笑百步，有意思吗？
    听出他话中的讥讽，耶律明昭的眸子里面闪过一道寒光，手中的刀再一次举起来，朝安戎冉冲过来。
    安戎冉凌空而起，陡然退后数丈，一副不敌的架势，手里的剑顺手斩杀边上两个高凉人，然后再一次抬手朝耶律明昭刺去。
    昭昭这会儿几乎没有了招架之力，坠马之后滚出去老远，若不是眼疾手快的扯过一具尸体丢过去挡了那么一下，她觉得自己很有可能被对面砍过来的刀切成两半。
    她已经很努力了，可是太艰难了。
    这会儿她觉得自己身上哪哪都疼，从来都没有这么疼过，好想大哭一场，却又不能，连眼泪都不能淌。就怕迷了眼看不清楚，被人一刀切成两半。
    胡乱的抓了一具尸体丢出去之后，她抓住长矛当拐杖，借力起身，还没有站稳身子就是一斜，身后的刀擦着她的袖子砍过去扑了个空。
    她脚底下一勾，勾起一把刀，手一把抓住，反手就朝后面砍了过去。
    刀没入身体的声音她已经听不见了，麻木的抬手朝对面狠狠一刺，手里的长矛直接刺穿了一个高凉人的身体。然后她双手握住长矛的柄，用力将那已经断气却没有闭眼的人举起来，狠狠的一甩，如同丢石头一般将人丢出去。
    趁着这一瞬嘘了一口气，提起一个纵身离开地面，踩着相交的兵器和人头冲出了那重重的包围，落在了远处的一匹马上。
    她看了远处一眼，此刻她纵马冲出去不是没有机会，然而这个想法在脑子里一闪就被她狠狠按住了。
    安戎冉说她是兵了，是大将军的亲卫，她不能逃，逃了就是逃兵了。
    再说，她也不想逃！
    后来伤了她的那些人都死了，然而第一个伤她的人还好好活着，她还没有报那一刀之仇，没有出那口气，她怎么能逃呢！
    此刻，她就只有一个念头，找到耶律明昭，狠狠的砍他一刀。
    然而老天爷并没有如她愿，高凉那边突然鸣金收兵了。
    钲声突兀的响起来，昭昭还没有搞明白怎么回事，就见原本还厮杀在一处的人迅速分开，有人高喊着：“撤！撤！”高凉那边的人且战且退，迅速往一边靠拢，然后朝西跑去。
    有马的骑马，没有马的靠两只脚，跑不过后面的蜀兵就回头砍上两刀。
    高适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拎着斧头翻身上马，聚足了力道大吼一声：“儿郎们，跟我追，把这些狗日的高凉蛮子赶回他们的老窝里去！”话刚刚落音，马儿就冲了出去。
    以他之力，就算耶律明昭重伤他也奈何不了，毕竟高凉人善战，耶律明昭手底下还有好些得力的人手。
    但是他心里憋着一口气，追出去几十里，快到马耳山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掉头往回走去。
    马耳山太容易设伏，他不能明明知道地势不利还带着自己的兵去送死。
    高凉那边的人却无心应战，留下一批人断后，其余的人纵马疾驰，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面。
    耶律明昭骑在马背上，身体摇摇欲坠，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拿着龙鳞刀。
    拿刀的手微微颤抖，而捂住胸口的手已经被鲜血糊住了，血顺着手指缝滴滴答答的往下淌，一点一点的滴落在马背上。
    他和安戎冉算是战场上的宿敌了，这么多年了，他以为足够了解这个人了。
    安戎冉的秉性，实力，在此之前他都觉得自己赢不了也未必输。
    这几年他没有一刻不苦练武技的，为的就是赢安戎冉一回，亲手将他斩杀。谁知道，杀人不成差点反被杀。胸口这个血窟窿，他能记一辈子！
    被他打算记一辈子的安戎冉这会儿直接从马背上顿足轻点飘出去老远，在昭昭从马背上栽下去的那一瞬间伸手将她捞进怀里。
    昭昭不是晕了，而是气的眼前一黑没有坐稳，她还没有报仇呢人居然跑了，太气人了。啊啊啊啊——
    从马背上坠下去那一刻，她就想着，摔吧，摔下去也摔不死，下面那么多尸体垫着呢!哪知道没有砸到尸体上，却被人接住了。
    感受到那有些熟悉的气息，她还没有睁眼就先撇嘴，然后哇的一声哭出声。
    安戎冉手一抖，差点将人丢出去。
    他以为人晕了，怎么这么大声？
    看着昭昭脸上身上的血，他嘘了一口长气，收敛了身上的杀气，让自己的声音尽量缓一些：“疼？别哭了，我们马上就回营，回去就让军师给你看看。”
    昭昭哭的更大声了，撇嘴道：“退了，怎么就退了？那个最先砍了我一刀的人我还没有，没有找到他，没有还回去呢！”
    安戎冉一愣，啼笑皆非，这个丫头这个脑子果然跟正常人有些不一样。
    能从战场上活着就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情了，她倒好，还在因为没有给耶明昭一刀而耿耿于怀。
    再一次狠狠的嘘了一口气，将腹腔内翻腾的气血强行压制下去，轻声道：“没事，我已经帮你还回去了。”当然，代价也不是没有。
    他刺了耶律明昭一剑，却也挨了耶律明昭一掌。
    昭昭撇嘴，吸了吸鼻子：“真的？”
    “真的。”
    安戎冉回了一声，有些不自在的撇过头，问道：“还能走吗？”
    昭昭又想哭了：“不能，疼！”她都不知道自己被砍了几刀了，还走，走个屁呀！
    安戎冉站起身，嘴里吹了一声哨子，抱着她走了几步便有一匹黑马踏月而来。
    安戎冉将她放在马背上趴着，牵着马儿，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朝营地里面走去。

 第七十三章 落荒而逃

    战场上一片狼藉，伤兵互相搀扶着缓缓朝营地里面走，有些伤的不算重的，合力将死去的同伴抬走，来来往往都是人，除了那些沉重的脚步声，夜风里还不断有窸窸窣窣的哭声，压抑而凄凉。
    离瞭台的距离并不算太远，然而这点距离他走了很久很久。相互搀扶的士兵和打扫战场的人不时从他身边经过，簌簌的夜风都吹不散那弥漫的血腥气味。
    平日里梳的整整齐齐的头发这会儿散下来一缕，被风吹着前前后后的舞动，有时候甚至贴在他脸上，他却无知无觉，牵着马儿目不斜视的朝营地里走去。
    他在想，或许有一天，他也会和这些人一样，倒在这安西道，倒下去再也起不来。
    军营里面有军医，但是每一次战役结束之后郭临安都特别的忙，他会和军医一起去给重伤的人诊治。他的医术比起普通的军医高明太多，他忙一些，希望就大一些。
    这种时候安戎冉知道是找不到他的人的。
    将昭昭送回大帐里头，命人去打了热水进来，去屋里取了常备的伤药，然后就有些犯难了。
    昭昭浑身是血，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不知道到底伤了哪里。
    更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这个丫头傻乎乎的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男女大防，做事全凭自己的喜好，但是他知道，男女有别。
    “昭昭，昭昭！”
    昭昭迷迷糊糊的听见有人喊自己，烦躁的一巴掌就甩了过去。能不能不要这么吵啊，烦死人！
    也不管打没有上，蜷成一坨继续睡。好累，好困，好疼，睡着了就不疼了。
    安戎冉眯了眯眼睛，狠狠的嘘了一口气，瞅了瞅她的手臂，后背，看着她蜷着的姿势，起身取了一把锋利的刀子过来，然后用刀子直接隔开了她的袖子，露出藕白色的手臂。
    手臂上面有一道约莫两寸来长的口子，周遭全是血痂，伤口还在往外沁血。
    许是知道自己安全了，昭昭睡得有些死，加上安戎冉的动作极快，就是伤口沾的衣裳脱落的时候疼了一下。昭昭撇了一下嘴，嘴里嘶了一声，眉头一拧又没有动静了。
    安戎冉愣了一下，感觉好像先前挨的那一掌有些厉害，腹腔中的气血再一次翻腾起来，心跳不受控制的加快。
    他闭上眼睛，狠狠的吸了几口气方才平复。
    床上的昭昭迷迷糊糊觉得有些冷，龇牙咧嘴的伸手将被子往身上拉了拉，露在外面的手臂连同她的脑袋都裹进了被子里头。
    安戎冉拧了帕子，做贼似的小心翼翼的掀开被子，用帕子将她伤口周围的血痂蘸湿擦掉，然后将伤药撒在了刀口上。
    这药效果极好，但是有些冲，撒在伤口上会很疼。面对着他蜷着的昭昭狠狠的扭了一下眉头然后睁开了眼睛。
    安戎冉有些慌，赶紧起身道：“不要乱动，我刚刚给你伤口上了药，得包扎一下。”
    昭昭张张嘴，半天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来，索性将整个脸全部埋在被子里头。等安戎冉用布条把她胳膊缠起来，她吸着鼻子瓮声瓮气的开口道：“将军，这什么药啊，怎么比没上药还疼。”
    安戎冉道：“忍一忍，药效过去了就不疼了。”说完，看了她一眼道：“另外一只胳膊没有伤？”
    昭昭摇摇头，有伤她还能压着睡吗？
    “还有哪里伤着了，能，能自己上药吗？”
    “后背，和，和腿上。”腿上她自己倒是可以，可是背上怎么上？她后脑勺上也没有眼睛，手也够不过去啊！
    安戎冉转脸，狠狠得揉了揉自己的额头，木着一张脸转身拉下昭昭身上的衣服，上完药，连包扎都没有，落荒而逃。
    昭昭自己在屋里，咬牙割开裤腿，用帕子打湿伤口，将粘在伤口上的布拿下来，然后上药，手哆哆嗦嗦的用布条把两处伤口缠起来。边包扎边呜呜的哭着，太疼了！
    出了大帐，坐在栅栏边上的石头上，吹着冷风，听着打更的梆子声，他这才微微平静下来。他觉得，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好像有一颗种子要从他的心底里面破土而出了。
    他本就不是那等纠结之人，很快便想通了。其实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
    郭临安忙了半宿才从营地那边回来，路过栅栏外头，看着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想了想抬脚便走了进来：“快五更了，将军还不睡？”
    安戎冉又看了一眼那黑漆漆的天空，收回目光看着他一脸的疲色道：“先生不也没有睡？”
    郭临安道：“这就要回去洗漱睡下了。”
    “高将军回来了？”
    郭临安点头：“回来了，受了点小伤，军医已经给他包扎过了。”说完，看了安戎冉一眼道：“不早了，将军也休息吧，等天亮，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将军去做。”
    安戎冉点点头，看着郭临安转身，忍不住又开口道：“先生，尊夫人留在京城三年了吧，先生可曾想过回去看看她，或者接她来安西小住？”
    郭临安愣了一下，转身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道：“不急于这一时，我倒是希望将军有一日能凯旋回京，我们能长长久久的团聚。”
    说完，对着安戎冉拱了拱手，转身出了院子。
    安戎冉狠狠的叹了一口气，凯旋回京，那得真正灭了高凉，或者高凉投诚，对大蜀俯首称臣。想到那一步，难啊！得死多少人，得流多少血。
    起身，转身朝帐内走去。
    这种时候，他应该让亲卫打上一桶水，好好的泡泡，去去身上的血腥味的。然而此刻他一脑门子官司，什么也不想做了。
    经过卧房门口，他停下步子，犹豫了一下抬脚走了进去。
    昭昭还是那个姿势，面对着床沿蜷成一坨，已经睡着了还一脸的泪痕，眼窝里面还有一汪水，时不时的抽泣一声。
    安戎冉放轻了脚步，伫立在床边看了她半响，而后将沾血的被褥往上拉了拉，转身出了屋子。五更天，离天亮就那么一会儿，往日这个时候安戎冉已经起了，然而此刻他才准备入睡。
    即使很困乏了，他还是先褪了铠甲，舀水洗漱了，换了一身常服，这才合衣在书房的罗汉榻上躺了这么一阵子。
    好像刚刚合上眼，一下睁眼，外面已经大亮了，光线从天窗透进了里面。
    他迅速起身，去外面舀了了冷水净面，冰冷的水一激，他整个人都清醒过来。坐在议事厅，对着临时顶替铖一的人道：“去，请监军大人来一趟！”

 第七十四章 只要不过分都能答应你

    李云归来的很快，身为监军，他虽然没有亲自上战场，但是在安戎冉不在的情况下，他得安定后方。结束之后他得等下面统计好伤亡人数，以及缴纳的兵器，损失的马匹，然后写好折子，第一时间送回京城。事无巨细，也是一整夜没有合眼。平日里整整齐齐的袍子后摆出现了一片皱褶，眼睛里面隐隐带着血丝，头发倒是依旧梳的整整齐齐，强打着精神进了帐。
    跟安戎冉互相见礼之后在几案边上坐下来，开门见山的直接问道：“不知道大将军此刻找我过来有何吩咐。”
    安戎冉道：“吩咐谈不上，就是有一句话想问问殿下。”说到此，看了李云归一眼然后又垂眸：“殿下究竟想做什么？”
    李云归一愣，轻笑出声：“大将军这一问问的我有些糊涂了，我身为监军，自然是要与将军齐心协力，共同抵御外敌，守护好安西道。”
    安戎冉嗤了一声：“是吗？但愿殿下这话出自肺腑。”辎重昨天入夜时那一把火烧的格外蹊跷，放火的人显然是对那边很熟悉，下手的地方专门挑了背角空地，就算真的烧起来对粮草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多大影响。那距离明显是提前算好的，虚张声势将人引过去救火，火势刚好蔓延到大仓里头。
    若真是高凉人混进来，安戎冉不觉得会这么“好心”，怕是恨不能立刻一把火烧光整个安西大仓。
    纵观整个安西大营，有能力有动机策划安排此事的人除了眼前这一位不做他想。
    虽然，他从一开始就想好要给耶律颜良一个机会，让他逃走，李子归此举无疑是帮了他大忙，但是他也得让这人知道，他安戎冉不是他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一切的把戏都不可能瞒过他的眼睛，没有他不知道的，只有他不想提的。
    “本殿说的话，字字句句都是出自肺腑，绝无虚假。”
    安戎冉站起身道：“很好，但愿殿下记得今日所说的话。”
    李云归也起身，抬手一拱：“大将军若是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先去忙了。”说完，转身朝外走去。
    转身的瞬间，步子微微一顿。不经意的朝内室那边一瞥，帘子阻隔了他的视线，他什么也没有看见。不过他敢肯定，方才那一声轻哼绝对不是他听错了，内室有人。
    安戎冉的寝室里面住了别人？这就奇怪了，据他所知，京城也没有谁来啊？就算来人，安戎冉的睡榻会让出来？镇国公安千阳都不行，况乎别人。
    屋子里，昭昭醒了，听见外面说话的声音想爬起来，半天都没有能起身。身上的伤口好像比昨天更疼了，她根本就没睡够，而是活生生被疼醒的。
    睡梦里面她哪还记得自己受了伤，猛然一个翻身，然后就悲剧了。
    左边的胳膊和左肩都有伤，后背也有，疼的她龇牙咧嘴的差点叫出声。
    狠狠的嘘了一口气半响才找了一个还算正常的姿势，不压着伤口，心里的小飞刀把安戎冉戳了个鲜血淋漓，说的上过药疼一下，药效过了就不疼了呢？又骗人
    等李云归出了大帐，安戎冉才朝内室走去。
    掀开帘子，一眼就瞧见了在被子里面哼哼唧唧的人。
    昭昭难过啊，侧着睡吧，她右侧这样歪着歪的有点受不住了，翻个身吧，左边有伤。平躺也不行，后背也伤着，折腾半天反过来跟狗一样爬着吧腿上又不舒服，难受！
    安戎冉进屋，走到床沿边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不安分的在被子里面拱来拱去：“怎么了？”
    昭昭鼓了鼓腮帮子，气呼呼的：“睡不好，疼！”
    安戎冉听着她带着尾巴的声音嘶了一声抬头闭眼，半响才睁开眼睛看着她道：“忍一忍，伤口结痂就好了。”
    昭昭才不信他的鬼话：“你昨天晚上说的，说是药效一过就不疼了。”满口鬼话连篇，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安戎冉失笑，挨着床沿坐了下来，看着她道：“这一次说的是真的，你想，你以前在山上砍柴，打猎，划破手或者受伤，是不是结痂就不疼了？”
    昭昭摇头，砍柴打猎这种小事情她怎么可能受伤呢？
    安戎冉：——
    “好好养着，等会儿我让伙房给你炖汤。”
    昭昭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你再睡一觉，醒了就能吃了。”
    昭昭开心的咧嘴一笑，然后期期艾艾的看着他：“将军，我能不能再提一个要求？”
    安戎冉看了她一眼，故意考虑了一下才点头：“说说看，只要不过分，看在你昨夜勇猛杀敌的份上，可以答应你。”
    “不过分不过分，这对于你来说只是小事情。”
    安戎冉没有吭声，挑眉看着她。
    “那个，我听彭将军说，二金哥被他带来了军营，我想去看看他。”
    二金哥？
    安戎冉的眉头微微一蹙，先是有个长生哥，现在又来个二金哥，这哥还真不少。
    “你们，关系很好？”
    昭昭道：“挺好呀，他跟长生哥关系好，对我也很好。”说完，眼巴巴的看着安戎冉。
    安戎冉嘘气点头：“可以，不过，得等你痊愈之后。”说完又突然道：“这样的小事情，你去找彭垚，他就能带你去，何必跟我说。”
    昭昭戳着手指头道：“不想找他，就找你。”她还记着先前彭垚戏弄她的事情呢！
    安戎冉勾了勾唇，没有管住自己的手，揉了揉她那滚的乱糟糟的头道：“行，睡吧！”
    说完，起身就出了屋子。
    等他出去了，昭昭趴在那里看着晃动的门帘愣了愣。她怎么感觉这个大将军今天怪怪的，好像好说话了许多？难道是因为她昨天晚上杀敌的时候表现的好？
    安戎冉出了那道门，脸上的表情再度冷了起来，刚刚出大帐门口，就有亲卫快步从外面进来：“大将军，铖一大人的信。”
    薄薄的信，上面的火漆没有任何的异样，举起来可以看见信封结合的部位有一条极细的黑线笔直的连在一起。
    铖一的信简明扼要，只有一句话，他找到了耶律颜良的下落，会按着事先安排好的，带人全力去追杀。
    安戎冉将信纸点燃，丢在铜盆里面看着它化为灰烬，然后才开口道：“传信给彭将军，让他回来。”

 第七十五章 从来都没有这么丢人过

    高凉大军翻过马耳山就寻了地方驻扎下来。此番耶律明昭东征大蜀可是立了军令状的，带兵五万，几乎是整个高凉一半的兵力，意在一举拿下安西道。谁知道出师不利，首战就失败，可这也不代表就这样他就退回去。
    剩下的兵马就在西边原地驻扎，好在高适知道适可而止，若是穷追不舍，翻过这马耳山，估计是难以活着回去了。安戎冉那一剑力度可不轻，耶律明昭的胸口直接被穿了一个大窟窿，血流不止，一路快马加鞭进了马耳山，然后由底下的亲卫制了滑竿先一步抬到西边的营地，待安顿好，血直接染红了半身袍子。
    随军的大夫替他止血的时候手都在颤抖，好不容易止住了血，然后叮嘱道：“王爷，近日都不要再动啦，虽然是右侧，没有刺中心口，但是伤口太深，危险的很。”
    耶律明昭一脸白如锡纸，难看的很，半响才从牙齿缝里面挤出一个字：“滚！”
    他都快疼死了，还在这里罗里吧嗦的，哪里来的那么多废话，他难道是第一回受伤吗？
    等那大夫驮着褡裢战战兢兢的出了帐篷，耶律明昭才道：“三王爷那边有消息了没有？”问完不等人回答又喘着气道：“加派人手，不惜，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找到他。还有，派人，派人给我好好查查，跟我交手的那小东西到底是什么来头。”
    安戎冉刺了他一剑他都不生气，他气的是那小崽子，居然一脚把他踢下马，他这辈子自从学会杀人开始从来都没有这么丢人过。
    被他惦记的耶律颜良这会儿其实离他挺近，只是他暂时不知道而已。
    从安西道回高凉，最近的路就是翻过马耳山，到了阳会河就算是到地方了。耶律颜良想要安然回高凉自然要走那条路，出了安西大营，与接应的人碰头，还没有走多远，后面就有人追上来了，这一追就偏离了方向，直接进了马耳山和光云领之间的西溪峡，完美的与耶律明昭错开。
    双方在西溪峡一场恶战，耶律颜良身边的人死的一个不剩，他倒是逃掉了，却也伤的不轻。
    慌不择路的逃进林子里头，连方向都没有来得及辨认，只知道憋着一口气往前跑，终是没有熬住，倒了过去。
    迷迷糊糊之时，一道清亮的歌声在山林中响起来：“春来好风光，遍地换新装，待到秋收时，稻米满地香……”
    声音由远及近，很快就到了跟前，一个背着背篓，穿着青灰色麻衣的小姑娘跟一个长相很清秀的少年。
    小姑娘手上拿着一个小锄头，背着小背篓嘴里哼着歌儿，不时的这瞅瞅那看看，寻着能入药的药材。
    挖到一株就喊那少年：“阿兄，你瞧瞧，是不是石斛，铁皮石斛哎！”
    少年暖暖的对她笑笑：“阿乔，是铁皮石斛，你该认得的，怎么还要来问我。”
    阿乔嬉笑，放下背篓，将得的药材放进去道：“这不是想跟阿兄你说话嘛！阿兄，你这一段时间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出门都心不在焉的，是不是年龄到了，季节也到了，想给我找个嫂嫂了？”
    少年脸瞬间就红了，故作凶狠的看了她一样：“不许乱说，小姑娘家怎么能什么话都说，没羞没臊！”
    “略略略……”阿乔吐舌头做鬼脸，背起背篓嬉笑着跑远。
    少年抬头看着远处的南天白云轻轻的嘘了一口气，然后抬脚跟了上去。
    阿乔在林间野惯了，眨眼间就没有了人影子，少年只好高声喊她：“阿乔，阿乔！”
    下一刻，不远处的灌木后面就传来一声尖叫：“啊！”
    少年心里突的一声，抬脚就朝那边跑过去，是阿乔的声音。
    两下距离的并不远，少年很快就到了跟前，阿乔背着背篓瘫坐在地上，哆哆嗦嗦的指着不远处，带着哭腔道：“阿兄，死人，那里有个死人！”
    少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不到十步的距离，蜷缩着一个人，素色的袍子，血迹斑斑，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里是光云岭的深处，真正人迹罕至的地方，这兄妹二人也是仗着自己有几分手段才敢进来采药，不知道这人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里。
    附身将阿乔拉起来，替她掸了掸身上的泥土微微叹息一声道：“阿乔，你是大夫，怎么能这样胆小。”
    阿乔噘嘴：“大夫怎么了？大夫也是人啊。”
    少年走过去瞧了一眼，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转脸对阿乔道：“没死，还有气息在。”
    阿乔愣了一下，背着背篓走过去，蹲下来瞧了瞧：“阿兄，你说他是什么人啊？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做什么？这一身的伤，这么多血，会不会引来什么东西直接把他吃了啊？”
    少年半响才道：“不能留下他在这里，我们带他下山吧！”
    “啊？”阿乔有些不愿意：“阿兄，你不要总是什么人都救，这深山老林里面，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这人一身伤倒这里，说不定惹了什么不得了的麻烦。我们带他回去那就是自找麻烦。”
    “阿乔！”少年抬头看着她道：“我们是大夫，怎么可能见死不救？”
    阿乔撇嘴，好吧，谁让他们是大夫呢！
    两个合力砍了两根胳膊粗的棍子，然后用藤条临时缠了缠，做了个简单的滑竿，气喘吁吁的抬着耶律颜良下山。
    耶律颜良还有些意识，只是没有完全清醒，迷迷糊糊的看着一高一低两个身影，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何处，只感觉好像没有着地一样的晃呀晃，似梦似醒。
    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在他脑子里嗡嗡回响，想听听到底在说什么，可怎么努力也听不清楚。
    滑竿晃呀晃，上上下下的像摇篮一样，晃的耶律颜良实在支撑不住，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他躺在一张床上，身上盖着被子，一睁眼就看见了天青色的帐顶。
    他想坐起来，奈何伤的太重，挣扎了半天就起来一点又摔了回去。先前还能撑着一口气逃跑，这会儿却是连挪都挪不动了。若再落在安戎冉手里，那就只有任他宰割了。

 第七十六章 怕是不能如殿下所愿了

    战后，安戎冉很忙，大帐的议事厅离昭昭住的内室就隔了一道镂空的隔扇和帘子。虽然有些距离，听不清楚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但是动静还是能听见的，从早上朝食之前到下午近夕食时分，不断地有人进来出去。
    李云归自早上天亮露了叶面之后就再没有出来走动，待在自己的屋子里头，根据下面的人送上来的数据，如实的写了一份折子上报。除折子外还当真写了一份罪己书，里面将耶律颜良逃走一事全部揽在自己身上，说是他一意孤行放其出天牢，给了耶律颜良可乘之机，然后人逃走了。
    字里行间都是他的错，然而皇帝看了这东西之后却勃然大怒。
    安西大营，不是自诩固若金汤吗？难道就只有天牢里面能看住人，出了天牢人就逃了？安戎冉是干什么吃的，四万安西军都死绝了吗？
    当然，这是后话。
    此刻，他伏案认认真真的写了折子和罪己书，刚刚搁笔，郭衡从外面进来，在案前约摸三四步的地方站立，躬身一揖：“殿下，问明白了。”
    李云归抬头看着他：“说！”
    “据说开春之后，大将军身边多了一名亲卫，大将军对他很是倚重。原先您是知道的，大将军身边只有一个铖一，除了铖一，其他人基本难以靠近。可那小子来了之后，大将军对他很是亲近倚重，不仅，不仅同住一屋，而且……”
    李云归挑眉：“吞吞吐吐，有话直说。”
    “据说那人昨夜杀敌很是勇猛，受了重伤，大将军专门派人去伙房吩咐，为他单独熬肉汤。”
    “是么？”李云归一脸玩味之色：“有些意思！有查清楚来路吗？”
    郭衡拱手道：“还不曾查清楚，问了一圈，都说是突然出现的。”当然，他也问不到主帐那边去，那边的人都是安戎冉的亲卫，他的手伸的再长，指尖再锋利也伸不进去。
    说完之后看了李云归一眼又道：“有人说，亲耳听见高适将军喊他师父！”
    李云归眉头微微一蹙，又很快的舒展开来，脸上冷了一瞬之后又恢复了温润，将手里的折子递给郭衡道：“派人快马加鞭送回京城。”
    说完起身便朝外走去。
    他有些好奇，高适的师父，安戎冉如此殊待，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突然出现的，他就不信还有人能从天而降凭空出现。
    昭昭在床上艰难的翻身，然后狠狠地打乱了两个喷嚏。她甩了甩晕乎乎的脑袋，心道：不会这么倒霉吧，受凉了？挺暖和的呀！
    嘘了一口气，小心翼翼的翻过来，却依旧难受的很。平时怎么蜷着睡都觉得舒坦，这会儿伤口疼，唯一能右侧的睡姿让人觉得格外的难受。
    她干脆将枕头立起来，坐起来靠着，闭目养神。
    外面又有人在说话，这会儿李云归来了，高适和朱广以及郭临安都在。
    李云归一进来，出了安戎冉坐在那里岿然不动，其余的人都起身拱手跟他见了礼，招呼一声：“殿下，”“监军大人！”
    李云归点点头道：“这么巧，都在啊！”说完，看了安戎冉一眼道：“大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安戎冉缓缓抬眼看着他道：“殿下问的这是什么意思？”
    李云归暗自吁气，摆手道：“无事，就是有点事情想问问大将军，没有想到大家都在。”
    “高凉耶律明昭亲自领兵来战，绝对不可能因为这一场的胜负而轻易离开，斥候已经传来消息，他们的人马就在马耳山以西驻扎，人数不少，随时都会再次翻过马耳山。”
    李云归也盘腿坐下来，道：“兵力多少可打探清楚了？”
    安戎冉看了他一眼道：“看着帐篷的数量，怕是有数万人。”
    李云归惊叹：“这么多人，高凉人这是打算奋力一搏吗？”
    高凉人骁勇善战，然而高凉那边地势，气候都太恶劣，终年寒冷，赤土千里，夏季尚有一点热度，阳会河所经之处还能看见片片绿衣，夏季刚过，说冷就冷起来，常常从立秋就开始下雪，一下就到开春三四月。大量的牛羊因为寒冷和缺少草料而饿死，大量的老人孩子因为气候恶劣而熬不过去。
    安西道冷？那是你没有在高凉那边呆过。
    萝卜用被子捂着都能冻熟了。
    所以，高凉那边的人生存极为不易，作物的生长时间只有暮春到立秋那几个月，地广人稀。
    几万人马，那真的是大规模了。
    李云归转脸看着郭临安道：“不知军师有何高见？”
    郭临安道：“高见谈不上，在下的意思是，将军可派一队人马潜入敌营，烧了他们的粮草。马耳山离高凉京都还有上千里的路途，补给非常的困难，几万人所需的物资一旦被毁，要么及早撤退，要么背水一战。不管哪一条，都足以让他们自己先乱起来。”
    李云归蹙眉：“方法是不错，但是这调派的人选可要好好商议一番。既然敌军在马耳山以西驻扎，那马耳山一带他们肯定会派人防守，若是我们的人被发现，那可就是有去无回了。”
    安戎冉的手在案子上缓缓的敲了敲，半响才道：“此事再议，彭将军不在来，前方高将军先多费点心，朱将军也要注意，火头营那边一定要看管好大仓，不要我们还没有算计到别人，到被别人先算计了。耶律明昭可不是个有勇无谋的傻子。”
    高适和朱广异口同声的应道：“末将领命！”
    说罢，起身就先出了大帐。
    大帐里面就还剩下安戎冉，郭临安和李云归三人。
    安戎冉这才道：“殿下方才说寻我有事，不知道是何事？”
    李云归看了郭临安一眼，这才收回目光看着他道：“这事儿暂且不着急，关于前去敌营烧粮草的人选，在下倒是有个人选。”
    安戎冉挑眉：“哦？殿下不妨说出来听听。”
    李云归勾了勾唇道：“我听说高将军有位师父如今就在安西军里，昨夜奋勇杀敌，据说武艺高超。能被高将军那样的英雄成为师父的，定然非同一般，不如请他出马走这一趟？”
    安戎冉嗤笑：“殿下消息倒是灵通，高将军确实有位师父在军营里面，昨夜也与我们一起应敌了，但是殿下的消息不够全面。这位“师父”昨夜与耶律明昭交手，重伤了耶律明昭，而后被耶律明昭的亲卫围攻，自己也受伤不轻，怕是不能如殿下所愿了。”

 第七十七章 缘分说来就来了

    李云归眉头一皱：“重伤？这个倒是没有听人说起，不知他在何处休养，可否容我去探视一番。”
    安戎冉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道：“不可！”
    说完满意的看着李云归脸上的表情皲裂，然后才缓缓开口道：“他这会儿还昏睡着，殿下还是不见的好，等他醒了，殿下随时可以过来探视。毕竟，他就住这里，方便的很。”
    李云归一愣，脸上的惊讶一闪而逝，而后又恢复了平静：“住主帐？这是否有些不合规矩？”
    “那殿下的意思是？”
    李云归道：“既然是高将军的师父，与高将军同住是否更好一些？若是高将军不方便，这近处一间单独的帐篷还是能腾出来的。如他这样的高人，单独住一处也未尝不可。中军大帐毕竟是议事的地方，他住在这里怕是有些不妥。”
    安戎冉倒是没有立刻否决：“此事，等她醒了再说。”说罢，伸手揉了揉眉心道：“不早了，都散了吧，趁有时间养养神，接下来才有精力应对。”
    刚刚说完，郭临安和李云归还没有起身，大帐外就跌跌撞撞闯进来一个人，除了安戎冉，郭临安和李云归皆是一惊。
    来人是铖一。
    铖一和彭垚兵分两路追击耶律颜良他们都是知道的，此刻铖一突然回营，踉踉跄跄一身是血，李云归心里咯噔一声。
    铖一刚刚进帐，还没有走到几案跟前就一头栽了下去。
    艰难的抬头看着安戎冉道：“将，将军，属下无能，请，请将军责罚！”话毕，想起身跪起来，动了几次都没有能如愿。
    安戎冉周身都散发着冷气，闭眼狠狠地嘘了一口气，然后朝外面喊了一声：“来人，送他下去疗伤！”
    铖一喊了一声：“将，将军！”
    安戎冉没有理会他。
    外面进来了两个亲卫，架着他就出了大帐。摔倒的地方血迹斑斑，就这么一会儿帐内就萦绕着一股子血腥味儿，想想就知道伤的不轻。流了这么多血啊！
    李云归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看样子耶律颜良是逃脱了。这样说来，他一番心思也算没有白费。
    他因为这件事情与安戎冉已经起了隔阂，若是人再被抓回来，那就得不偿失了，幸好！
    郭临安见安戎冉坐在那里半响不语，拱了拱手，对着李云归道：“殿下，一道出去走走？”
    李云归回神点点头，对着安戎冉道：“大将军，此事是我的错，若是皇上责难，我会一律承担。”
    安戎冉还是没有吭声，对着他摆摆手，示意他无需多说。
    李云归抿了抿嘴，转身和郭临安一道离开大帐。
    等他们都走了，安戎冉这才狠狠地嘘了一口气，起身朝内室走去。
    昭昭已经睡着了。
    安戎冉站在床边上看了她半响，想着李云归先前那些是是而非满是试探的话，脸上刚刚柔和下来的轮廓又变得生硬起来。
    他既然把人留下，就不怕李云归认出来。
    只是这个丫头……
    他轻轻摇头，若是这会儿跟这丫头说让她单独住一处，她一定开心的能跳起来。
    原本，这也没有什么不好，但是他却觉得不好。
    他已经二十有四的年纪了，若是在京城，他这个年纪，孩子都可以入学了。
    作为镇国公世子，婚嫁之事并不需要他发愁，几年前他也有过一门亲事，是安千阳亲手替他定的。
    然而他不愿回京，亲事便不了了之。
    安千阳气的跳脚，放话说以后再也不管他。
    安戎冉觉得挺好的，安千阳管也就是嘴上说说，最后操持的还是国公府里面的那位。就她那心思，她是不会盼着自己好的。
    婚姻大事，他并不看重，一切随缘。若是没有缘分，他在这边关守着一帮子兄弟也没有什么不好。但是，缘分这种事情谁能说的准呢，说不定说来就来了呢！
    正准备转身离开，昭昭哼了一声，不自觉的又翻身，然后压到伤口，龇牙咧嘴的吸着凉气又转回来。
    迷迷糊糊的喊了一声：“安将军？”
    安戎冉看着她没有说话。
    昭昭不解的看着他：“天亮了？”
    安戎冉勾唇一笑，伸手给她掖了被子道：“早呢，睡吧，翻身的时候慢一些，伤口还没有结痂呢！”
    昭昭愣愣的看着他，然后伸手揉了揉眼睛，她一定是在做梦，她竟然看见安将军笑了哎，笑的很好看的样子。
    傻乎乎的样子让安戎冉又没有能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睡吧！”
    昭昭缩了缩脖子，合上眼睛。
    安戎冉这才转身出了屋子。
    外面繁星当空，凉风阵阵。
    耶律颜良昏睡了一下午，入夜精神稍微缓了一些。旁人都睡了，他睁着眼睛，看着黑乎乎的帐顶。
    被人救了，又被人救了。
    和上回一样，是个女子。
    又有些不一样，这回这个女子正常一些，不似上一次那个丫头，眼瞎不知好歹，跟个女罗刹似的。
    他摇摇头，这种时候了，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身上在地牢的时候落下的旧伤还没有痊愈又添新伤，一时半会儿是走不了的。
    白天他听着那兄妹俩说话的声音，这里还在大蜀境内，就在光云岭下面的一个极小的村子里。
    他一定不能让人知道他是高凉人，否则就他现在这副样子，就只能由着人宰割了。
    眼下他下不了床，无法跟下属联系，只能先将养身体。
    他跟耶律明昭约好，他带人混进安西道，两人里应外合，争取一举拿下安西，然后一路东征。然而他却失手了，从安西大营出来的时候匆忙间去的信，也不知道耶律明昭收到了没有。
    正想着，外面传来了脚步声，然后门从外面被推开，吱呀一声轻响，一点光亮从外面透了进来。
    那个叫阿乔的姑娘挑着灯笼捧着碗进屋，将碗放在床边的桌子上，然后伸手撩开床帐，灯笼里头的光亮将黑漆漆的帐子里头瞬间照亮。
    看着睁开眼的耶律颜良微微一愣，然后道：“果真是醒了，我就说这个时候早该醒了阿兄还不信。”说完这才正儿八经的看他：“都睡了整整一天了，你饿不饿？给你煮了粥，都热了好几回了。”
    耶律颜良勾唇一笑：“劳烦姑娘了，谢谢姑娘相救。”饿是肯定饿的，但是比吃饭更重要的事情是如厕，这都憋了一天一夜了，他都快要炸了。

 第七十八章 黑子驾到

    夜，黑沉沉的不见一丝光亮，原本一闪一闪的星星像是约好了似的，说躲起来就都不见了踪影，黑沉沉的不见一点亮光，让夜不能寐等待天亮的人格外的烦躁。
    巡逻的士兵来来往往交替着穿梭，不时的传来一阵阵脚步声。
    趁着两队人马交错的空档，几道黑影避开火把的光亮一闪而过，瞬间融入夜色之中。
    少顷，营地后面不远的地方一下子就亮了起来，火光冲天。
    彭垚对着几个亲随点了点头，几人会意，将手上的兵器全部丢进了火里，穿上高凉人的衣裳，拿着弯刀冲了出去，其中一个用高凉话扯着喉咙喊道：“着火啦！着火啦！”
    随着他的喊声，附近巡逻的士兵快速朝这边跑过来，纷杂的脚步声接踵而至，彭垚几人朝脸上抹了一把灰，迅速与救火的高凉士兵混在一处。
    耶律明昭剑伤大概还未痊愈，这么大的动静也没有露面，倒是宋普贤和赵朗都到了。
    一旁的士兵将死在外面的士兵全部抬走，剩下的人忙不迭的挑水舀水灭火，场面混乱不堪。
    赵朗气的大叫：“这些蜀国人当真是卑鄙无耻，有本事真刀真枪的跟爷爷来干上一场。”
    宋普贤轻哼一声：“我们与这些蜀国人打交道不是一年两年了，他们有多狡诈你又不是不知道。还好王爷英明，早料到他们会有此举，否则这一次被他们得手，东征一事就彻底泡汤了。”说完，环顾四周又道：“可都布置好了？”
    赵朗拍拍胸脯道：“放心，我全部都按着王爷的意思去安排的，不管这回来的是谁，保管他有来无回！”
    彭垚在二人身后不远处眉头微挑，然后便听见后面一声叫骂：“还不去救火，杵在这里做什么？”
    他忙不迭的提桶走开，绕过一座帐篷朝一遍闪去。
    “喂，你上哪去？”
    没有走利索，一只手在他肩膀上一拍。
    彭垚没有回头，低声道：“我尿急，尿急。”
    “尿急？什么时候了你还尿急？赶紧去打水啊，晚了小命都没有了。”
    彭垚猛然转身，一把抓住那人，抬手就是一掌劈在他后颈，然后转身消失在道上。
    他早就料到耶律明昭早有准备，这把火他也没有想着能烧出什么东西来，顶多就是配合耶律明昭烧一堆枯草而已。
    接下来，他就要想法子跟着高凉人，找到真正藏匿粮草的地方，然后好好“谢谢”他们。
    烧他们的粮草，切断他们的后路。不管之后耶律明昭如何应对，是打是退，那都是一仗定胜负。能少打一场就尽量少一场，少一场或许就能少死不少人。
    从马耳山走动静太大，安戎冉本来想亲自带人走这一趟的，奈何郭临安几番劝阻，说烧粮草只是一部分，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这个大将军必须坐镇军中，总揽大局。
    所以他便传信彭垚，让他不必回营，直接从西溪峡绕过去，想法子潜进敌营。
    而他自己，则将军中事务交由郭临安与李云归暂理，亲自带了五千人去了马耳山。
    不管耶律明昭有没有防备，他都要趁着这把火做点什么。
    安戎冉一走，中军大帐里面就更静了。
    高适要操练兵马不得闲，郭临安总揽军务更忙，昭昭一个人就自在了。
    郭临安给安戎冉的伤药自然是最好的，效果不错，一夜功夫过去，彻底结痂，再休息一日，安戎冉一走，她就不愿再在床上躺着了。
    她伤的看着厉害，其实也都是皮肉伤，没有伤到要害也没有伤到骨头。
    腿上最厉害的那一处深可见骨，看着挺吓人，但是结痂了也就那么回事儿。
    左边的胳膊也不太好使，将衣裳穿整齐直接起了一层汗，然后扶着床沿下了地。
    行走有些不方便，右腿有些使不上力气。
    先前在战场上的时候还不觉着，还能下力气踹人，还能马上马下的翻腾，还能跟人拼命。这一养，倒是养的越发娇气了，好像伤的原本没有这么重，养了这两日才重了一样。
    她胡乱的把头发刨了几下束起来，然后扶墙一点点的往外挪。
    到平日安戎冉议事的几案边上，实在是不行了，缓缓着地坐在了毯子上。
    瞅着大帐入口透进来的光线，她狠狠地嘘了一口气，不知道伤口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的长好，她才能出去。
    还没有这样没日没夜的在屋里呆过呢！
    坐在毯子上，狠狠地嘘了一口气。她想起高适先前送她的鞭子，被那个高凉人砍断了，连剩下半截都被她气急败坏的砸了出去，然后连影子都找不到了。
    搓麻绳她倒是会，但是做一条鞭子这个有些困难呐！她到哪里找那些东西去。
    可是不做的话，那条鞭子好像对高适很重要的样子，她总觉得心里难安。说来说去都要怪那个高凉人，不是个好东西，最好不要再遇见，若是再遇见，这回吃的亏她定然要连本带利的讨回来。
    这般一想，她龇牙，一副恶狠狠的样子，好像这会儿就要吃人似的。
    正当她张牙舞爪的比划时，大帐门口的帘子被挑起来，她抬起来的手一僵，郭临安摇晃着袍子进了帐。
    看见几案边上的她郭临安一愣，瞬间又恢复如常，一脸温和的朝她走过去道：“怎么起来了，小心伤口裂开，你得受罪，还得在屋里呆更久。”
    昭昭却没有理会他，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他身后，然后腾然起身，拉动了伤口，疼的龇牙咧嘴的嘶嘶吸着凉气。
    不等她迈开腿，郭临安身后的大黑狗嗷呜的一声就朝她扑过去。
    力大的把郭临安拽了一个踉跄。
    他呵斥了一声：“回来！”
    狗哪里会听他的，拼命的朝昭昭跟前扑。
    昭昭咬牙坐了下来，伸手抱住它的头，开心的眼睛里带着水花：“黑子，你怎么来了，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郭临安脸上闪过一丝怪异，有话不是应该问他吗？问狗，狗能听得懂吗？狗能回答吗？
    黑子能不能听懂没有人知道，但是回答是肯定不能的。呜呜的跟个孩子似的，两只爪子抱着昭昭的脖子，毛乎乎的脑袋在她身上好一通蹭。
    等昭昭稀罕够了，这才想起来边上还有个郭临安，仰脸看着他道：“先生，黑子怎么会在军营里头？”
    郭临安道：“在下也不是很清楚，是彭将军派人送回来的，说是要送给你的。大将军有事情外出，在下实在是有些忙，所以才耽搁到了现在。”
    “彭将军回来了？”

 第七十九章 这丫头的老相识

    郭临安摇摇头：“没有，只是派人送了这狗回来。”他只当是彭垚一时兴起，想送个畜生给这丫头当作宠物，当时他还在想，就没有见过彭将军这样的人，哪个给姑娘家送东西不都是小巧精致的，送这么一条黑不溜秋的狗当宠物，亏他想的出来。如今看来倒是他想岔了，这不是宠物，这狗是这丫头的老相识呀！
    先前从笼子里面放出来的时候那个凶狠劲，眼冒绿光，见谁都龇牙。要不是彭垚专门让人带回来的，他都要直接叫人打死了一锅炖了。
    还好——
    心里悄悄的松了一口气，瞅了瞅那背上毛都秃了好些的黑狗，话在心里斟酌了一番才说出来：“昭昭啊，这中军大帐里面养条狗是不是不太合适？不如送去伙房那边，拴在那边也能看个东西。你若是想它了，看起来也方便。”
    瞧他这军师当的，人的事情都操心不完，又开始操心狗的事情。
    这中军大帐是三军主帅住的地方，平时处理军务，商议事情都在这里，人来人往的。贸然多条狗出来始终不太合适。
    即便在乖顺，畜生就是畜生。
    昭昭get不到他心中的忧虑，无所谓的摆手道：“不送，就在这里。外面不是有个草棚子，回头我给它搭个窝，刚好能帮安将军看门。”说完，抬眼看了郭临安一眼道：“我会看好它的，保证不让它咬人，保证不让它弄脏这里。”
    郭临安嘘了一口气，好吧好吧，一切等大将军回来了再说。
    “成，你不要随意走动，伤的不轻，最好还是卧床休养。”
    昭昭搂着黑子的脖子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我知道啦，先生不忙吗？”这是要下逐客令了。
    郭临安怎么可能不忙，他得忙军务，还得，看着李云归，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半来使。
    又嘱咐了她一番，然后转身出了大帐。
    刚刚出门便碰见了从外面进来的李云归，他步子一顿，拱手招呼道：“殿下。”
    李云归显然是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谦逊的还了一礼：“军师。”然后问道：“军师来这是？探望高将军那位师父？”安戎冉不在，总不会是来议事的吧？
    郭临安点点头算是回答了，接着反问他：“不知殿下来此是？”
    李云归举起手中的盒子道：“和军师一样，也是来探望他的。”
    郭临安点了点头：“那殿下自便，在下还有事情要忙，先走一步。”安戎冉临走的时候早有吩咐，李云归进主帐他不必拦着。
    到底是何打算郭临安不知道，但是既然安戎冉那般吩咐了他便照做。何况李云归这人他也算是有几分了解，什么事情你越拦着他他越起好奇之心，倒不如大大方方的，或许他还不是那么在意。
    李云归目送他离开之后，笑了笑，然后才朝大帐里面走去。
    刚刚进去就是一愣。
    正对着帐篷门口的地上躺着一个人，还有一条狗——
    昭昭侧身躺在毯子上，黑子就趴在她边上，她用手轻轻的捋着黑子背上的毛。背上的毛秃了好几块，掉毛的地方摸着硬邦邦的一层壳，像是结痂了，也不知道是被人打的还是被野兽咬的。原本跟她顿顿吃肉喝汤，养的油光水量的黑子，这会儿背上的骨头都冒出来了，肚子饿得都贴在了背上。
    昭昭吸了吸鼻子道：“怎么这么没出息，我不在你就成了这样子，丑死了。”
    黑子委屈的“呜呜”叫唤了两声，别提多可怜了。
    昭昭叹了一口气，手轻轻的拍了拍它。
    大帐的帘子被掀开，光亮更甚，脚步声由远及近到了跟前。
    昭昭以为是郭临安，蜷在那里没有动弹。她这会儿动弹一下很是吃力。
    旁边的黑子呼哧一声一下子站起来。
    昭昭这才抬眼瞧已经走到自己跟前的男子，顺便伸手拍了拍黑子。黑子又顺从的躺了下来。
    昭昭用右手撑着地面坐了起来，戒备的看着面前的人：“你是谁？”
    听见她问话，李云归蹲下来，让自己的眼睛尽量与她平视：“你又是谁？”
    昭昭嗤了一声：“我先问的你，你先回答。”悄咪咪摸了一把，糟糕的是方才出来，匕首落在了枕头边上没有带出来。她在想，要是这个人真的是一个心怀不轨的歹人，她是先喊救命呢，还是先扑过去给他一拳。
    大动会不会不太好，撕裂了伤口很疼的。
    李云归轻轻笑了笑：“我是这军营里的监军，你呢？你怎么会在主帐里头？”
    说完，不等昭昭回答又道：“让我猜猜，你是高将军的师父，对不对？”说起来，李云归的内心其实是无比震惊的，然而他不得不相信这是事实。
    这主帐历来只有安戎冉自己住，他身边就一个铖一进身伺候着。
    铖一李云归又不是不认识，这会儿在养伤。
    除了他二人，这帐内最近就多了一个人，就是那个被传的神乎其神的，高适的师父。他想象的高适的师父最起码的应该是年过半百，不是世外高人也十分的威仪，哪曾想竟然是这么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但是他身上的药味儿是骗不了人的，一切都能对的上。
    昭昭听他这么一说心中的戒备更甚了，索性也不答他的话，就那么盯着他看。
    这个人居然知道他是高将军的师父，而自己根本就没有见过他。
    他说他是军中之人，没法信呐。
    就算他说的是真的，他是那什么劳什子监军好了，昭昭觉得更不放心了。监军监军，听这职称就是来监视将军的，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人当的职位。
    李云归见她半响不说话并没有觉得无趣，反而多添了几分兴致，将东西放在几案上，盘腿在她面前坐了下来。
    撩袍甩袖，动作行云流水一般，煞是好看。然而昭昭却根本没有发现他这风流倜傥的美，只觉得他毛病甚多，坐就坐，哪里来的那么多花招。
    “早就听说高将军的师父来了军营，一直无缘得见。听说您受了伤，所以来看看。”
    昭昭瞅了他一眼：“嗯，现在看见了，你可以走了。”

 第八十章 来日方长

    李云归一愣，脸上的淡笑有些僵硬，眼前这人看着年纪小小，脾气倒是不小，古怪的很，一点尊卑礼仪都不懂。不过，他也知道人不可貌相，那些越是有本事的人越不近人情越古怪，难不成眼前这位真的是一位高人？
    看了昭昭一眼，并没有因为她的不客气而起身离开，而是浅笑依旧：“不知道怎么称呼？”
    昭昭看了他一眼道：“姓林，名昭。”跟不熟悉的人，她的话历来不多。
    “昭？”李云归挑眉看着她：“巧了，高凉的那位王爷，也叫昭。一个明昭，一个林昭，倒是很有缘分呐！”
    昭昭看着他，不客气的嗤了一声：“高凉那位？这位大人，高凉人可是敌国，我是正正经经的大蜀人。你把我跟一个敌国的人扯在一块，这是什么意思呀？我怎么听不明白呢？”缘分，鬼的个缘分。欺负她年纪小见识少是不是？
    李云归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随口一说而已，林，林公子不必放在心上。”说完，起身道：“林公子有伤在身，我就不打扰了，等公子痊愈，咱们再叙。”
    昭昭心道：叙个鬼呀！跟你很熟吗？
    也没有起身，冲着他摆手道：“不送！”没有起身，屁股都没有抬一下。
    等李云归走了，她才狠狠地嘘了一口气，看着长的人模人样的，怎么那么坏。那脸上的笑跟带着面具似的，从头到尾都没有变一下，不累吗？
    嘴里嘟囔了几句，然后起身，僵硬的朝外面走去。
    她得找人帮忙，给黑子做个狗窝，然后再让它认认人，免得真的咬到人，真的会被打死一锅炖了的。
    天渐渐地暗了下来，高适穿着铠甲大步朝大帐这边走过来，刚刚进院子栅栏，黑子就从棚子下的狗窝里面窜出来，“汪”的一声朝他扑了过去。
    好在，拴着链子，倒是到不了高适跟前。
    高适一愣，朝着不远处的守卫招招手道：“嘿，这哪里来的狗？”
    守卫道：“军师给林公子送来的。”
    高适愣了一下：“军师送我小师傅的？这丑不拉几的，瘦成这样，炖了也没有什么嚼头啊？”说完，摇摇脑袋大步进了帐。
    昭昭下午看人搭狗窝的时候顺手掐了一把秸秆，这会儿躺在床上折秸秆玩。
    林长生原来就喜欢弄秸秆编些小玩意儿给她玩，久了她也会一些，却从来没有自己完整的做出一样东西来。
    看着挺简单的，拿在手里就难了。她已经试了好几次了，才把握好力道，不把秸秆折断，勉强有些样子。虽然做的不甚精致，但是用来打发时间还是可以的。
    高适在外面喊了一声：“小师父！”然后才掀开帘子进了门。
    昭昭把手上的东西放下，招呼了一声：“高将军，你忙完啦？”
    高适在离床不远处站立，不自在的挠头：“没有，事儿多，大将军不在，你一个人在这边，我顺道过来瞅一眼。怎么样？好些了吗？”
    昭昭点头：“好多了，我估摸着再有两日就能好了。”
    “那敢情好，我瞅着你也不想一直呆在屋里躺在床上。外面天气越来越好了，我瞅着到处都见绿了，等你好了没事的时候去挖个野菜熬个粥。我等着小师父你开小灶呢，顺便蹭个饭。”
    昭昭咯咯大笑：“说的我这会儿就想出去了。”
    “哎，别别别！”高适连连摆手：“你可老实的养着，你受伤不轻，要是养不好落下什么病根就麻烦了。”
    昭昭不以为然：“又没有伤到骨头，很快就好了，不会落下什么毛病的。”
    高适看了她两眼，半响才又开口：“小师父啊！你看看你，年纪不大，还是个小丫头呢，以后战场上还是不要去了。你要是闲的难受，回头等你好了，咱们校场上，咱们好好比划比划，你指点指点我老高也是一样的。战场上那种会流血会死人的地方，别再去了，不适合你这样的小姑娘。”
    昭昭嘿嘿笑：“怎么就不适合了，小姑娘怎么了，也没有比你们少只鼻子少个眼睛的。”再说了，不去，她怎么报那一刀之仇？她可是很会记仇的，这个事情不能这么就算了。
    “哎，高将军，我问你，那天那个，安将军刺了一剑的那个高凉人叫什么名字？”
    高适啊了一声：“那个，那个是耶律明昭啊！”
    “耶律明昭？跟那个耶律颜良是亲戚？”
    高适道：“亲戚，亲兄弟呀！”
    昭昭恨恨的开口道：“亲兄弟，怪不得呢，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等哪日再遇上，定然要狠狠地戳他两刀，否则难消心头之恨。”
    她这辈子第一次倒霉就是遇到了耶律颜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一时好心，谁知道救了个奸细。
    第一次受伤就是耶律明昭那一刀。
    这一个两个的真的是太可恨了。
    高适大笑：“哈哈哈，小师父说的对，这兄弟两个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不过，小师父你还是先好好养着，报仇的事情不急，来日方长。”
    说完，想了想又问道：“外面那狗？”
    “我养的，暂时先在那里，等我过几天好些了再说。”
    高适一脸嫌弃：“军师弄的那狗也太寒碜了，师父你要是想养个宠物，改天我去给你弄只好看的。”
    昭昭摇头：“不用了，黑子挺好的。”
    说完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来：“高将军，军营里面是不是有个监军？”
    “有啊！”高适顺口一答。然后才反应过来：“怎么突然问这个？他来过了？”
    昭昭点头：“下午军师刚刚走就有个人来了，说他是监军，问了我的名字，我却忘记问他叫什么了。我说我姓林名昭，他说什么高凉有个明昭，这里有个林昭，缘分不浅。奇奇怪怪的，把我跟一个高凉人扯在一起，总感觉他不像个好人。”
    高适索性扯了把椅子在不远处坐了下来，然后道：“他呀，最近是有些奇奇怪怪的。你不用理会他。哦，对了，他没有看出来你是女子吧？”
    昭昭愣了一下：“应该没有吧，我一直穿着将军的衣裳做男子装扮，也没有跟他说几句话，应该不会吧。”
    高适微微松了一口气：“那就好，这个人倒也不是什么坏人，但是他身份不一般，还是要提防一些、、、、、、”
    “将军！”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外面的声音打断，高适站起来道：“你好好休息，我出去看看。”

 第八十一章 事有蹊跷

    出了大帐，他的亲兵在外面候着，见他出来忙上前道：“将军，朱将军那边出事了。”
    高适一愣，然后抬脚就朝院子外面走去：“边走边说，发生了何事？”
    “有人闯进了地窖，和里面的人交上手，死了不少人，朱将军去的及时，刚好堵住那人，却不想那人着实厉害，打伤了朱将军逃了。”
    高适疾步朝火头营赶去：“来人这么厉害？有多少人？怎么混进军营里来的？”
    那处就在大仓下面，里面是安西军的屯粮，而大仓里面只是部分所需。
    安西军除了朝廷下发的粮草，这些年除了训练就是自己垦荒种地，比起别的地方的驻军，粮食还算是宽裕。为了保险起见，特意挖了地窖，将大量的粮食存在里面，派重兵把守。
    地窖入口极为隐秘，除了他们几个，也就只有火头营那边少数的一部分看守知晓，到底是谁，竟然找到了入口闯了进去。
    “回将军，据说，据说只有一人，谁也不知道从哪里混进来的，黑布蒙脸，也不知道他长的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杀了不少人，朱将军到的时候他还没有能完全进去，回头就和朱将军打了起来，然后看着人越来越多，逃了。”
    高适连走带跑，一口气就到了火头营朱广的帐篷。
    朱广是老将，年近五十，个子不高，眼角，额头上满是褶子，头发花白，看起来有些显老，然而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他在安西大营呆了大半辈子，其人处事向来稳妥细致，虽然总领火头营，但是这么多年来无论战事起没有起，他都没有出过岔子。
    这会儿他肩膀被刺了一个血窟窿，伤的极重，郭临安亲自在替他止血上药，盆子里面的水换了几次依旧是一片猩红。
    高适也不等人通报，直接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朱广靠在椅子上，赤裸着上身，嘴里咬着一团布，紧紧的闭着眼睛，脸上的汗珠密密匝匝的。
    郭临安上了两次药才勉强止住血，然后麻利的用布将他的肩膀裹起来。
    高适在边上，看着他一边净手一边问：“这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有人摸到地窖里面去。我听说只有一个人，还让人给逃了？”
    郭临安道：“我已经传令下去，严守军营各个出口，他只要出不去，总会露出痕迹来的。”
    朱广睁开眼睛喘着气道：“高将军。麻烦你传令各处，让他们清点核实各处的人数，我担心这人逃不出去，会混进士兵里头。几万人马想藏一个人太容易了。”
    高适这会儿也顾不得细问了，点头道：“好，我这就去，你好生养伤。”
    朱广闭眼，脸上的褶子越发的深了：“老了，真的是不行了。”
    高适步子一顿，也没有回头，抬脚就朝外走去。
    一声令下，整个安西军营各处瞬间就紧张了起来。军帐间的夹道上，巡逻的士兵也多了起来。
    昭昭在主帐里面住着，吃喝拉撒都在里面，几日不出门，完全不知道外面的情形，更不知道，安戎冉不见了。
    郭临安的大帐里，回来传讯的士兵单膝跪地：“昨日傍晚，将军接到彭将军的传讯，命我等原地待命，他带了十人前去西边接应彭将军，我们一直等到半夜都不见他和彭将军回来，事先约定好的讯号也没有见到。然后左司马便安排人去打探消息，出去打探消息的人也是一去不回，没有一点动静。”
    郭临安和李云归对视一眼，李云归道：“可确定大将军是去接应彭将军了？”
    “大将军亲口所说，属下不敢欺瞒。”
    郭临安抬手：“去吧，先下去休息。”
    等传讯兵退出去，郭临安才道：“此事有些蹊跷。”
    李云归也跟着点点头：“按理说，大将军接到彭垚的传讯不可能有误，他们二人自幼一起长大，之间的默契和情分非旁人可比，否则他不会亲自带人潜入马耳山去接应彭垚。可是这一去不回，又作何解释？他不是那种随意做决定，将手底下的人抛在一旁不闻不问的人。”
    郭临安蹙眉，起身在帐内来回踱步，半响才道：“来人，请铖一过来一趟！”
    “军师请铖一来，是要他前去寻大将军？”
    郭临安点点头：“眼下情况不明，没有人比他更合适了。”
    “可是，他前些天受了伤，伤势颇重，这——”
    郭临安道：“这种时候非他不可，就算他重伤未愈，只要有一口气在，他也得去。”铖一的伤到底如何，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李云归眉头微蹙，似乎不明白郭临安为何会突然如此果决，一意孤行。
    铖一来的很快，伤势未愈，行走还不是很利落。
    进门之后拱手行礼：“殿下，先生。”
    郭临安也不跟他绕圈子，直接开口道：“刚刚收到讯息，大将军昨日带人去马耳山西侧接应彭将军，一去便没有了消息，而后派去打探的人也都没有了踪影。”
    铖一眸子一缩：“我这就去寻将军！”
    “我调派人手给你。”
    铖一转身往外走：“不用了，马耳山的人足够了。”
    若是安戎冉真的遇伏遭遇不测，那么马耳山里面就十分的凶险，马耳山里面的人很危险，再进去人，无疑就是更多的人去送死。
    等他离开，郭临安又开始在大帐里面来回的走动，想了半天，步子一顿，开口道：“来人，传令下去，点兵一万，一个时辰之后出发，强攻马耳山。”
    李云归忍不住开口道：“军师的意思是？？”
    郭临安狠狠的嘘了一口气：“我亲自去，不管大将军是生是死，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殿下，军营这边，就交给你和朱将军了。”不止为了接应安戎冉，耶律明昭带兵数万，意图不言而喻，这仗迟早要打。与其等着敌人打上门，不如主动出击。
    李云归一愣，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结集的号角声突然吹响，昭昭从大帐里面冲出来，看着不远处的夹道上，士兵急匆匆的朝着一个方向跑去，转脸问帐外的守卫：“怎么了？是不是敌袭？”
    守卫道：“是结集的号角声，应该是发生了大事情。”昭昭抬脚就朝院子外面走去。
    黑子屁颠屁颠的跟在她身后。
    她去了郭临安的住处，没有寻到人，然后又去找高适，依旧扑了个空，回头她只好先去马厩，弄了一匹马爬上去，然后横冲直撞的朝校场奔去。

 第八十二章 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校场已经结集完毕，郭临安一身半白半黛的袍子站在高台之上分外的显眼。和他同在一处的还有李云归和高适，三个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昭昭翻身下马，快速朝高台奔去。
    刚刚上高台，郭临安就看见了她：“丫头，你来这里做什么？你身上的伤还未痊愈，好好待着。”
    昭昭看着他：“发生了何事？”
    前一日，高适从大帐出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郭临安也没有再来，她虽然知晓军中事务繁忙，但是还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今日结集号角一响，她心中的不安就越发的重了。
    郭临安捋了捋胡须，脸上带着一丝常有的笑意：“无事，我带人去接大将军回营。”说完，转头看了一眼远处一个接一个的帐篷道：“我走了，高将军也要跟我一起走，大将军和彭将军也不在，军营里面只有朱将军和监军大人在。你不要到处乱跑，将军不在，大家得齐心协力，好好守着军营，等他回来。”
    说完，看着昭昭。
    昭昭下意识的点头：“好！”说完，看着高适道：“我等你们，早些归来。”
    高适嘿嘿一笑：“好，等我回来，咱们在校场上再好好打上一场！”
    郭临安也点点头，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对着李云归一拱手，一切尽在不言中。高适和他一道转身大步走下高台，翻身上马，喊了一声：“出发！”
    台下全部都是人，却有条不紊的列成两队紧紧的跟在马匹后面。
    昭昭站在那里，不由得开口道：“大人，先生和高将军要去哪里接安将军？为何要去这么多人？”
    李云归看着远处一点点离开校场的队伍道：“林公子知道不知道马耳山，大将军前去马耳山接应彭将军，却突然与下属断了联系，如今生死未卜。军师与高将军说是前去接应，实则是率兵攻打马耳山，然后翻过那座山，与高凉人决一死战！”
    昭昭一愣，转身就朝高台下跑去，还没有下高台，直接纵身一跃，朝马背上飘去，然后纵马疾驰朝大部队撵去。
    李云归定定的看着一人一马尾随队伍消失在校场入口处，嘴角勾了勾：“倒真的是有点本事的。”
    话刚刚落音，那远去的身影突然又去而复返。
    他脸上终于不再有笑意，微微一愣，昭昭离高台还远，突然提气，如一只蝴蝶一般从马背上飘起来飘向高台，轻轻落地。
    李云归张来张嘴，半天才听见自己的声音：“林公子为何去而复返？”
    昭昭仰脸看着他道：“大人觉得我应该一去不回？”说完看着他，鼓了鼓腮帮子。没事长这么高个子干嘛？说话得仰视他，累人！
    李云归失笑：“林公子想多了。我以为林公子与大将军交情甚笃，知道大将军生死未卜，应该放心不下，前去寻他才是。”
    昭昭歪着头打量了他一番，半响才道：“就因为我跟大将军交情甚笃，所以，他不在，我要替他好好守着这安西大营。若有人心怀不轨，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
    说完，笑了笑，转身朝高台下面走去。
    转身的一瞬间脸上再也淡定不了了，龇牙咧嘴的，刚才为了彰显自己很厉害，动作有些猛，伤口好像震开了，好疼！
    咬牙爬上马背，头也不回的离开校场。
    高适说的对，他们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安西大营是几万安西军的根基，这里比任何地方都重要。先前有人闯进藏粮食的地窖里头，这几天他们把军营上下翻了个遍也没有把人找出来。
    唯一能肯定的是那人一定还在军营里头，伺机而动。
    眼下军营里面只有监军李云归，和副将朱广，朱广还受了伤。
    军中无人，若有人心怀不轨，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昭昭不觉得自己有多厉害，她能做的就是这个时候尽量不要给人家惹麻烦，让她好好在大帐呆着她就呆着。若是真有那不长眼的要在这种时候跑出来搞事情，那她就不客气了。
    至于安戎冉，不知道为何，昭昭觉得他那么厉害，一定不会有事的。
    坐在草棚子外面的石头上，手里捉了一只胖乎乎的雀儿，伸手弹了弹它的脑袋。
    雀儿叽喳的叫唤了几声，趁着她松手，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一夜相安无事，昭昭早早的起来在院子里拿了一根棍子练剑，身上还疼，但是明显一日好过一日了。
    刚刚收势，李云归就从外面进来。
    不是不知道他在外面看了好一会儿了，只是故作不知。
    李云归进院道：“林公子早啊！”
    昭昭点头：“大人早！”
    “公子这套剑法看着很眼熟啊，不知公子师从何方高人？”
    昭昭伸手刨了一下眼前的碎发不解的看着他道：“什么意思？”说人话，文绉绉的她听不懂。
    李云归不知道她是真笨还是故意装傻，耐着性子给她解释了一遍：“就是想知道林公子的师父是谁。”
    昭昭心里嘁了一声：你想知道我就要告诉你，跟你很熟吗？
    “本，本公子天资聪慧，自学成才，没有师父！”
    说完，丢了手上的棍子，拍了拍手，转脸看着他道：“大人不忙？”
    李云归道：“不过是忙里偷闲罢了。我也不可能一直呆在帐内，总要四处走走看看。”
    昭昭点头：“成，你慢慢走走看看，我先去忙了。”说完，抬脚就朝帐内走去。
    李云归跟上她：“不知林公子有何事要忙，在下能否帮得上忙？”
    昭昭顿步，转身道：“谢了，不过还是不用了，我要忙的事情谁都帮不了。”
    开玩笑，吃饭这种大事情，她需要别人帮忙？
    不知道早饭时间到了嘛！啰嗦！
    毫不留情的将李云归丢在外面，自己抬脚进了帐。
    很快，伙房便送来了早饭，李云归站在院子里没有动，平日里温润的脸这会儿乌云密布。
    昭昭留了一点粥和一个馒头，掰碎了馒头泡了一大碗抬出去喂狗，等黑子吃完，她去棚子里面背了背篓，拿了小锄头，解开狗链子，一人一狗出了院子，朝伙房后面的小山丘走去。
    她前脚刚刚走，后脚安戎冉便回来了。

 第八十三章 真假将军

    高适说的不错，这天一天天的暖起来，外面一天一个样子。昭昭养伤这些天都没有出帐篷，外面大变样，小水塘边上的柳树冒芽了，柳树下面的茅草也抽芽了，一股青草的气息迎面而来，让人心旷神怡。
    垦过的地里面，有部分种过得已经见青了。
    昭昭带着黑子从小路上穿过，一路朝小山丘走去。
    许是因着心情愉悦的缘故，她一路都哼哼唧唧的唱着不成调的曲子，一群觅食的麻雀叽叽喳喳的叫着，扑腾着飞起来，在她周围的树梢上站着，好像在附和她的调子一般，热闹的不得了。
    回头采了半背篓野菜，然后捉了两只野鸡塞在背篓下面。
    可能是被她的举动吓到了，先前还叽叽喳喳热闹无比的林子一瞬间静悄悄的，觅食的鸟儿全都不见了。
    她也不在意，那些雀儿什么的太小了，肉太少，还不够塞牙缝的，所以从来都不在她的目标范围之内。
    摇摇晃晃的下山去伙房那边打了声招呼，然后才朝大帐那边走去。
    刚刚进院子，她就是一愣。
    喊了黑子过来，将它拴在了草棚子下面，把背篓放进棚子里面，舀水洗了手，然后才朝里面走去。
    刚进帐篷，一眼就瞧见了坐在几案后面的安戎冉，旁边还有李云归，两个人正在说话。
    回来了？
    她本来想上前打招呼，但是看着两个人在说话，又乖觉的转身退了出去。
    一只脚刚刚跨出门，突然转身，然后欢天喜地的朝几案边上跑去：“大将军，你回来啦！”
    安戎冉一愣，继而点了点点头。
    下一刻，昭昭猛然一下子从几案外面扑过去，对着他的胸口就是一拳。
    那人反应倒也迅速，挨了一拳之后再不给昭昭机会，倒过去往边上一滚，一个鲤鱼打挺起身，也不与她纠缠，抬脚就朝外面跑去。
    昭昭抬腿就撵上去：“混蛋，看你这回再往哪里跑！”
    李云归愣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这个“安戎冉”有问题，亏他方才跟他说了半天话，竟然没有发现一点破绽。
    忙起身跟了出去道：“拦住他，别让他跑了！”
    院外的士兵一脸蒙，搞不清楚这是在干什么？
    那是大将军呀！要怎么拦？
    那人始终一语不发狂奔之下猛然转身，手一甩，一道寒光直扑昭昭。
    昭昭身子一侧，他便借机冲出去。
    然而这一次他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不知道从哪里出来的几个穿着黑色劲装的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这样一挡，那人无路可退。
    昭昭抬手就朝他脸上抓过去：“我倒要看看你是一只什么鬼，居然敢假扮大将军。”
    她一动，后面的那几个黑衣人也动了，几人混战在一处。
    李云归撵上来道：“留活口！”
    然而他的话刚刚落音，那人就直挺挺的朝后倒去，嘴角流血，显然是知道逃走无望，直接自己了结了。
    郭衡上前在他身上细细翻了一遍，除了一把匕首和一把暗器再没有找到别的。又脸上摸了摸，在耳朵根下摸到了一点痕迹，轻轻一扯，撕下一张薄如蝉翼的东西来。那张脸是一件极普通的脸，无官平平，没有任何的不同。
    昭昭上前，大力的将他翻过来，然后远远近近的打量了半响，突然出声道：“这不是上回那个人。”那个人背影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而这个人，除了那张脸和安戎冉一样，周身没有任何一处是她熟悉的。这也是她为什么能那么快反应过来的原因。
    她向来记忆力很好，她走过的地方见过的人都不可能没有一点印象的。
    李云归听见她这话微微一怔，表情有些凝重：“不是上回那个人？这话怎么说？”
    昭昭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该不该信任他，该不该跟他说。
    她心思简单，心里想什么全部挂在脸上，李云归又岂会看不出她的防备，当下开口道：“你不信任我？那你总该信军师，他把安西大营交付于我，自然是相信我，也知道我。不管旁的，在安西大营这里我们的目标都是一样的，好好守着它，绝对不能让高凉人跨过它去。”
    昭昭听了这话觉得也算是有道理，她就算不信这个监军，也不信郭临安，但是她总该信安戎冉，信彭垚高适。至于为什么，她也没有多想，她也不知道。
    “那次，耶律颜良逃走的时候，曾经有一个人潜进中军大帐，蒙着脸，看不清楚长相。我曾跟他动手，但是他使诈逃脱了。这个人，不是那天那个人。”
    李云归的脸色就更难看了，这么说来，这军营里面不止潜进了一个人，敌在暗我在明，防不胜防，当真是危机四伏。
    “大将军可有重要东西留在大帐中，你去看看，里面可有什么东西被动过。”三番五次想着法子进主帐，定然有所图。
    投桃报李，昭昭说了一句：“那你也想想，军营里面哪些地方最为重要，多派些人看着吧。”说完就疾步朝院内走去。
    结痂的伤疤好些碰到了，磨的有些疼，走路有些不自然。
    到大帐里面看了看，也不知道那个人冒充安戎冉的人进来了多久，大帐里里外外都有动过的痕迹，就连她睡的床都没有幸免。至于有没有少什么东西她不知道。在里面呆了不少日子了，可是里面的东西她一样也没有去看过。
    眼下也没有法子，只能等安戎冉回来再说。
    将床上收拾了一遍，外面几案边上掉的东西收好，其他的她都没有动。回屋检查了一下腿上的疤，被擦掉了一半，露出里面新长出来的，带着血的肉。
    她嘶嘶的吸着冷气，咬牙把边上也揭掉，重新上了药用布裹起来，疼的眼泪都快溢出来了。至于后背，她看不见，无可奈何。
    缓了口气，起身去外面的棚子里面收拾了那两只野鸡，一锅炖了，跟黑子美美的饱餐了一顿。
    转眼便是两日，这两日军营里过的极为平静，天才麻麻亮，外面就传来了叽叽喳喳的声音。
    昭昭起身下地将窗户支起来，两只灰不溜秋的雀儿落在了窗户上。

 第八十四章 哪里出了问题

    洗漱完毕，她去了棚子里头煮了早饭。
    早饭还没有吃完，外面就传来响动，像是有人在走动，又有人压抑的低语。
    她三两下把粥倒进肚子里，收了碗筷起身出了大帐，瞅了一眼，却见守帐的侍卫一脸的难色，好像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昭昭左右看了看，几个人都是这般，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
    “公子，我，我内急。”
    “我，我也是……”
    昭昭愣了一下：“内急就去呀！”
    “等，等会儿，等他们回来替换我们。”
    话刚刚说完，就是一声压抑尴尬的响声，伴随着一股子异味儿，跟昭昭说话的那亲卫脸都绿了。
    昭昭瞪大眼睛看着他，半响才挤出一句话来：“人有三急，你们憋不住了就赶紧去，我在这里呢！”
    几个人连连道谢，忙不迭的就朝外跑。那姿势怎么看怎么怪异，明明急的要死，却感觉迈不开腿，好像粘住了似的。
    她把碗放进棚子里，在院子里面来回的踱步，真是奇怪，要如厕一起都憋不住了，这是什么情况。
    少顷功夫，有人回来了，然而昭昭的碗还没有刷完，先回来的两个人又熬不住了。
    她听见动静从棚子里面出去道：“你们怎么回事？朝食用过了吗？是不是吃坏肚子了？”
    亲卫捂着肚子道：“和往常一样，馒头和粥，谁知道好端端的怎么会拉肚子。”
    昭昭摆手：“赶紧去吧。”别又直接拉裤子里了，太尴尬了。
    整个军营突然就无声的躁动起来，都是些爷们，也不讲究非要去茅厕了，根本就排不上队，露天野外的到处都是光着屁股的兵蛋子。
    军医署那边也忙起来，院子里支起大锅开始熬药，烟火味儿，药味儿四散，让人脑子都有些晕沉沉的了。
    朱广还伤着，在大帐之中怒不可遏的来来回回走动：“查，好好的查，好好的朝食怎么就吃出了问题来的。灶上的人一人五十军棍，我就不信，找不出原因来。”
    不过一早上的功夫，整个军营数万人接连腹泻，明明昨儿夜里还是好好的，除了朝食有问题，他实在想不出别的原因来。
    可朝食和往常一样，并没有改变，怎么就这样了。
    他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习惯了，腹泻倒是没有什么影响，就是有些腿软使不上力，还有一些人直接拉的站不起身了。
    这一个两个人这样就罢了，全军上下都这样子，一旦敌袭，那就跟砧板上的肉一样，要任人宰割了。
    他步子一顿，一脸的惊骇：“传令下去，各处戒严，轮换着去军医署喝药，快！”
    话才刚刚落音，急促的号角声便响了起来。
    朱广再顾不得其他，提剑就冲了出去。
    刚刚出营帐，李云归身边的郭衡就急吼吼的跑了过来，人还没有到跟前就掐着嗓子喊道：“朱将军，敌袭，殿下说后面这一块就交给您了，千万不要出岔子。”
    朱广步子一顿，半天才道：“告诉殿下，我朱广就算死，也不会让那些贼子得逞！”先前闯入地窖的贼子还没有抓住，紧接着伙房又出了问题，现在又是敌袭，内忧外患。
    郭临安献策让彭垚去毁高凉大军的粮草，安戎冉带兵接应，而后自己又带高适前去攻打马耳山。
    然而耶律明昭也不傻，得知消息之后第一时间备战，然后悄悄派了一队轻骑从西溪峡绕过马耳山直取安西大营。
    安西大营此刻无将可用，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安戎冉想一举断了他的后路，他就要看看，到底是谁断了谁的后路！
    军中无将，李云归亲自披甲上阵，按郭临安临行时安排的，点兵一万，分左右两路包抄。三千轻骑，两千弓箭手，五千步兵，配合的天衣无缝。
    虽然因故体力有所减弱，然而高凉来的也只有五千轻骑，应对起来到不是多吃力。
    正当营中的人把目光都对准西瞭台外面的时候，一队人马悄无声息的朝大仓那边靠过去。单看着装并没有什么异常，人数也不多，约莫十来个。
    然而到大仓那处时，守仓的侍卫大喝一声：“站住！”
    为首的一人面不改色：“朱将军有令，有人混进了军营，意图摧毁大仓这边的军需粮草，特命我们前来帮衬。”
    守卫不疑，然而转身就被割断了喉咙，连一丁点声音都没有来得及发出来，就绝了气息。
    昭昭正在伙房那边转悠。
    她从伙房的水缸里面舀了一点水，正在犹豫着要不要自己喝了试试看。米是一样的米，面也是一样的面，没有到底不是一个锅里出来的饭就不一样。
    军营上下居然只有她没有腹泻，奇了个怪了。
    想来想去她就想到了一种可能，那就是水。
    不是这伙房的水缸里面出了问题，而是那打水的水塘子里面有问题。
    因为她那边就她一个人，挑了两缸水用了两天都没有用完，而伙房这边用水量太大，都是昨儿傍晚新挑回来的。
    除了这个，她再也想不出别的缘故了。
    正在犹豫时，一阵阵急促的号角声从远处传过来。这一段时间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见这个声音了，自然晓得它代表的什么意思。她将水瓢往水缸里面一丢，抬脚就朝外跑去。刚刚跑出不远，她又想起郭临安嘱咐她的事情，调转了方向，朝大仓跑去。
    大仓那边的守卫眼观鼻鼻观心的站的笔直，昭昭刚刚到跟前，二人手里的长矛就在地上一跺，气势十足：“站住！”
    昭昭抱着膀子，鼻子吸了吸，微微蹙眉，她怎么闻见了血腥味儿。
    见她站在那里不走，两个守卫飞快的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举起手里的长矛指着她道：“仓库重地，闲杂人等不许靠近！小子，你是哪个营的，怎么一点规矩都不懂？赶紧离开，否则休怪我们不客气了！”
    昭昭“呵”了一声，不止没有后退，反而还上前几步，伸手弹了弹他手中的兵器：“我不懂规矩？你想怎么个不客气？”说话间眼睛快速的扫了一圈，敏锐的看着二人身后靠左的地方残留的血迹。突然伸手，猛然一把握住那人手中的长矛，用力一扯，另一只手不客气的劈了过去。

 第八十五章 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一动手，昭昭瞬间就发现了猫腻，这两个人武艺高强，下手快准狠，十几个回合，她竟然半点上风都不占。大仓这边的守卫何时这么厉害了？
    她猛然一个翻身，拉开了与二人的距离，扯着喉咙大喊：“来人呀，抓贼啦！”
    还未落音，手猛然一番，寒光迸射，拽着匕首纵身而起朝那人刺过去。
    那人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持矛一扫，她还没有来得急进身就被挡下。不得不说，没有趁手的兵器真的是相当的吃亏。她之前还有高适送的鞭子在，好歹还能应付两下子，这会儿就一把匕首，除非想法子近身相搏。
    然而这两个人相当的难搞，昭昭还没有近身，就被挡住，二人配合的相当默契，前面一挡，后面立时朝她刺过来。昭昭纵身一个翻滚，擦着长矛直扑身后那人，手里的匕首直接插进他的肩膀。
    同时，一阵急促而又凌乱的脚步声迅速朝这边靠过来。
    有人来了。
    两个人身份已被识破，根本无法再遮掩，眼下就只能速战速决，先弄死这个“臭小子”再说。
    被匕首刺中的那人猛然后退，使劲一跺脚，手中的长矛朝昭昭甩去。
    昭昭的身体陡然后仰，凌空一翻，避过他这一击，翻身抬脚朝边上那人踢过去。
    这一脚，她可是用足了力道，哪怕那人身手不差，一样有些受不住，身子一晃想避开却又没有能完全避开。被昭昭那一脚踢中他的胳膊，手中的长矛一下子飞了出去。
    昭昭一个虎扑，瞬间将飞出去的长矛抓在手中，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反手一挑，直接刺中他的胸口。
    随即，听见她的喊声赶来的火头营士兵也到了，她也不打算再恋战，而是吆喝了一声：“这两个混进来的奸细就交给你们了，我去寻朱将军。”也不晓得此番这些人来了多少，朱广本来就有伤在身，到底能不能扛得住还未可知。
    安西大营，自诩固若金汤，竟然悄无声息的混进这么多厉害的人进来，简直太可怕了。
    任那两个人再厉害，猛虎架不住群狼，两个人身上都带了伤，昭昭一点也不担心一群士兵打不过这两个人。
    要是这样子还能让人逃了，呃，她无话可说。
    地窖的入口就在大仓后面的转角处，那里有个不起眼的木门，隐蔽的极好，平时根本不可能有人注意到。
    这会儿那里已经乱作一团，地上横七竖八的全是尸体。
    出去前面两个人，闯进来的还有差不多十个人，被士兵团团包围，朱广没有动，拄着剑立在门口，眸子死死的盯着那被团团围住的几个人。
    看着好像是必赢的局面，然而他心里一点也不乐观。
    来人都是极厉害的高手，这么半天，他手下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倒下去，而这些人却毫发无损。
    这会儿他的心里在剧烈的挣扎着，是冲出去与大家同生共死，还是守在这里等着这些人杀过来。
    无论哪一样他都觉得，赢面不大。
    若以一敌一，他还有几分把握，然而来的不是一个人啊！
    那些人一番厮杀之后终于失去了耐心，不想再纠缠下去，纵身一跃，踩着一个又一个的脑袋朝木门这边扑过来。
    朱广举剑横在胸前一挡，长矛戳中他手中剑的剑身，力大的推着他连连后退，最后脚抵在门框上才算是停住。
    那人嗤了一声：“老东西，一把年纪了还没有学会识时务。麻利的让开，说不得我们还能留你一条狗命！”
    朱广啐了一声：“畜生！”
    身体猛然一晃，一剑就扫了出去。
    那几人却只需要两人死死的缠住他，剩下的人借机一脚踹开了那木门。
    门刚刚一开，里面便有密密匝匝的箭飞了出来。
    朱广身体猛然后仰，一下子滚出去好远，迎面飞来的箭雨直接穿透了与他交手的那两人的身体，其中一人更是身上插满了箭。
    胜负已没有悬念，昭昭看着倒在地上的人，愣了愣，转身朝外走去。
    被箭射中的不止那些闯入的敌人还有安西军的人。
    刀箭无眼，避之不及的都被射中，倒地身亡。
    为了守住安西军的存粮，宁可杀错绝不放过。
    明明知道必须如此，这样做其实没有任何错，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昭昭觉得心里很难过，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世界呀，前一刻还鲜活的生命，转身间说没就没了。
    里面的厮杀已经接近尾声，外面却依旧在继续。
    虽然蜀军人数上占优势，然而着了别人的道，人马都接连腹泻，无心应战，起初列好的阵已经被高凉的轻骑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李云归带着十几名内侍骑马与高凉人厮杀，很快便被敌军冲散，身边就剩下一个郭衡。
    他来安西数年，身负监军一职，也不是没有上过战场，然而大都是与安戎冉一起。
    不管战局如何，都有安戎冉冲在前面，像此刻这般独当一面领兵上阵还是头一回。
    他是监军啊，他该做的是掌控军队粮草物资调动，及时将边关战事上奏天听，而不是举着枪和人你死我活的拼命。
    然而眼下却不得不拼命。拼，求得一线生机，不拼，那就是死！
    蜀军明明人数占了优势，却无心应战，节节败退，伤亡极其惨重。
    领兵的宋普贤直接带人朝瞭台便的关门冲去，坐在马背上，瞄准了瞭台上绣着“蜀”字的旗帜，猛然用力，然后松手，箭离弦直扑那旗帜下面的桅杆。
    宋普贤的箭发极准，据说是耶律明昭手底下最厉害的神射手。
    箭头直中桅杆，将旗帜射落。
    落旗的瞬间，马背上的高凉人发出一阵阵亢奋的吼叫声，让原本就失势的蜀军气势越发的低迷。
    宋普贤脸上露出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手一扬，大吼一声，纵马朝安西大营里头冲去。
    一路向前，不断地收割着蜀兵的性命。
    刚刚冲过瞭台，猛然一勒缰绳，马儿的蹄子扬的老高，发出一声嘶鸣。
    他阴沉着脸看着拦住他的人。

 第八十六章 我还是个孩子，你别欺负我

    面前这人宋普贤认得，之前那次夜袭曾交过手，据说是中军大帐那边的人。
    正因为如此，他才觉得有些奇怪，安戎冉不是去了马耳山，何以他身边的亲卫却留在了军营里头。
    这人看着羸弱，实则深不可测，曾一脚将自家王爷踢下马，眼下这架势，怕是一只极难缠的拦路虎了。
    昭昭自始至终就看了他一眼，然后坐在马背上掰弄着手里的长矛。
    先前与人交手，她觉得没有兵器格外的吃亏，所以就在死人堆里面顺了这么一把长矛，够长，够锋利，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太轻，不知道能经得住她几下子。
    至于宋普贤，她真的没有特别的注意，只是瞧着他的装束应该是高凉人。那个晚上人人都杀红了眼，她就只顾着杀人保命了，记得他是谁啊？
    宋普贤瞧着她自始至终看都没有看自己一眼，只当是她目中无人，反正都是要攻破安西大营，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提刀就朝昭昭砍过去。
    如今安西军气势低迷，无心应战，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只要拿下安西大营，安戎冉就算是从马耳山活着回来又怎么样？化被动为主动，到时候最有利的是他们。所以，这一仗，他们势在必得！
    寒光一闪，昭昭的头一歪，一下子趴在马背上，手里的长矛本能的朝一侧狠狠一刺。
    先前跟高适动手的时候她还有些僵硬，在经历那一夜的厮杀之后，这会儿跟人动手就愈见的得心应手了。对方只要一动，她本能的就知道怎样闭闪，即便躲不过，也晓得怎样避过要害，然后迅速做出反应反击。
    宋普贤精于箭法，武功却是一般，最起码不如同为副将的赵朗，在昭昭手下还没有走几个回合就显露败迹，被昭昭手中的长矛刺中大腿，然后又被踹了一脚，立时跌落马下。
    从马背上栽下去刚刚落地，瞬间又翻身而起，左手猛然一抬，有约摸两寸来长的利器从他的手腕射出去，直扑昭昭的面门。昭昭见状从马背上飞身而起，在半空一个利落的翻身，完美的避开了铺过来的短箭，然后一脚踢在马背上，手中的长矛对准宋普贤的胸口就刺了过去。
    宋普贤大惊，他还没有见过身手这么迅猛敏捷的人呢，就算安戎冉，也绝对不可能做到这样子连番脚不沾地，整个人在半空飘来飘去。
    他竭力一闪，用了自己能用的最快的速度，却还是被长矛刺中了肩头。
    刺骨钻心的疼，疼的他瞬间就抬不起来胳膊。明明只是伤，却感觉跟胳膊断了似的。
    昭昭瞅了一眼他那条受伤的手臂没有停顿半分，一个转身，手中的长矛直接刺穿了他的身体。
    冲进去的高凉兵还在和蜀兵厮杀，昭昭一把挑起宋普贤的尸体大喊了一声：“都给我住手！你们的将军已经死了，你们确定还要跟我们继续打下去吗？”声音不算太大，还带着一份稚气，却让混乱不堪的战场静了一瞬，不知道谁大喊了一声：“死了，将军死了。”
    反正昭昭听不懂高凉话，只听见那些人叽里咕噜的喊了几声，冲到瞭台后面厮杀的人瞬间就泄了气，嘴里大喊大叫的发出她听不懂的声音朝瞭台外退去。
    他们一退，蜀军反而气势大振，眨眼的功夫又斩杀了不少人。
    昭昭瞅了瞅宋普贤的尸体，蹲下身来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他左手手腕上的东西给捋下来，刚刚塞进怀里李云归就到了跟前，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你在做什么？”
    昭昭手一松，面不改色的站起来指了指宋普贤道：“看他啊！”
    李云归蹙眉：“死人有什么好看的？”
    昭昭嫌弃的甩了甩手道：“是没有什么好看的，我只是在想，要不要把他脑袋割下来送给耶律明昭，吓吓他。”
    李云归若有所思的看了她一眼道：“林公子这个提议甚好，不如，此事就交给林公子来做好了。”
    昭昭忙不迭的摇头：“不行不行，这么残忍血腥的事情我怎么能做呢？我还小，还是个孩子。”
    “这是军令！”
    昭昭飞身上马冷哼一声：“屁的个军令，我又不是你的兵，少拿军令来压我。我斩了敌人的将军，乃是有功之人，你这是想干嘛？”黑着个脸，好像全天下的人都欠了他似的。
    想干嘛，李云归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干嘛。
    这一场看起来是他们胜了，杀了耶律明昭手底下的一员大将，击退了高凉人，让他们的突袭功亏一篑，然而代价却是满地的尸体。
    五千高凉人，蜀兵死的人数不用清点就能看出来，太多了。
    原本不应该这样的，很多人都不用死的。
    他转身朝大帐走去，边走边对郭衡道：“查，你亲自去查，掘地三尺也要把埋在军中的钉子给我拔出来。”内鬼不除，军无宁日！
    昭昭鼓了鼓腮帮子，骑在马背上缓缓朝中军大帐走去。
    她最近进步很大，不止对敌有了经验，就连骑马也熟稔了很多。将马儿牵进马厩里面，亲自添了草料给它，自己朝院子里头走去。
    进院，去棚子里打了水洗手，顺便把她藏起来的东西也掏出来丢进盆子里面洗了洗。
    洗干净之后，用帕子包了，拿回了帐中，摆在几案上细细翻看。
    她不晓得这个似环非环的铁疙瘩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但是却下意识的觉得这玩意儿一定是个好东西。她是看见高凉那个头头用这玩意的，抬手一下子射出了三根短箭，要不是她动作够快，少不得要被扎几个血窟窿。真的是太厉害了。
    可惜的是，那个姓李的监军出现的太快，她都没有机会去找找那几根短箭，否则这会儿就能研究一下，看看这玩意儿到底怎么使的。
    满心遗憾的趴在那里这扯扯那动动，然后只听“砰”的一声轻响，她本能的往一旁一闪，一道寒光自那铁环中射出来，直接穿透了她身后的画壁。
    半响，她才爬起来，惊魂未定的瞅了瞅几案上的东西，哎呀，居然放反了、、、、、、

 第八十七章 公子竟是惜花之人

    她将没入画壁的短箭拔了下来，想了想，还是用帕子将那东西包了起来。
    这个东西收起来，等安将军回来了给他看看，看看能不能麻烦他帮忙多弄一些这样的短箭来，这玩意儿只要力度够，准头好，简直不要太厉害了。
    安将军，应该快回来了吧！
    昭昭轻轻的嘘了一口气，伸手拿过几案上的一本书，那是安戎冉先前看的兵书，还未来得及收拾人就走了。林长生在的时候经常看书，也教过昭昭，所以她认的字还挺多，翻了翻，少许认不得的猜猜也能读个大概，倒是挺有意思。
    瞅了瞅旁边的盒子，伸手将里面的墨锭拿出来，研磨，提笔，歪歪斜斜的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她想的没错，安戎冉是快要回来了。
    安西大营这边战了一场，马耳山那边也是战况异常激烈。
    安戎冉带了五千人马潜进马耳山接应彭垚，得到彭垚重伤的消息带人前去相助。哪知那一模一样的字迹竟然是仿造的，他虽然寻到了彭垚，却落入耶律明昭的圈套，深陷囹圄，与大家失去了联系。
    剩下的人在山里等着郭临安和高适率大军前来，先撤出一部分人与大部队汇合，剩下的人则潜伏在西边的山道上，随时注意高凉人的动向，哪知耶律明昭丧心病狂的竟然下令放火烧山。
    自年前那一场大雪停了之后迄今为止安西没有落过一地雨，地面干的全是尘土，一把火点着，马耳山上经年累月累积的枯叶全部燃烧起来，熊熊大火直接照亮了天空，夜间亮如白昼。
    马耳山以东到安西大营这边几十里的地方都是荒漠，一眼就能看到好远。山上着火的时候远远的瞧着天地相交的地方亮堂堂的，好像傍晚落下去的太阳又升起来了似的。
    马耳山那么大，这燃起来的火能起多大作用真的没法说，能说的就是这把火就跟一个信号似的，山上火一起来，高凉那边也再一次起火了。
    而郭临安和高适率领的大军直接连夜翻过马耳山，趁着高凉驻地大乱的时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起猛攻。
    旷野之上战火纷飞，安西大营里面却格外的安宁。
    李云归在大帐里头将战后损耗一一统计，英俊的脸上阴沉的都快滴出水来，嘶哑着声音道：“郭衡，可查出来了，到底是何人所为？”
    郭衡不敢抬头，躬身道：“殿下，只查出来水有问题，至于到底是何人所为，这个，这个还没有眉目。”水，不止伙房的水有问题，取水的水塘子里面的水都有问题，里面有大量的巴豆，虽然时间隔了这么久，药性已经没有那么强了，但是还是能查出来的。他已经下令命人将水塘下方凿开，让里面的水全部留出去，重新蓄水。
    巴豆是怎么弄进池塘里面去的这个还在查。
    那塘子边上去的大多都是火头营那边的士兵，当然，只是大多，并不是全部，旁人也有可能过去。看似有迹可循，查起来却万分的困难。
    李云归的眼神突然就凌厉了起来，而后不知为何又舒缓开来：“查，继续查，一定要将人揪出来。”内鬼不除，安西大营永无宁日，今日是巴豆，他日说不得就是砒霜。不用等高凉人打过来就能把安西军一锅给端了。
    “殿下——有句话奴才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李云归道：“说！”
    “水塘里面的水出了问题，全军上下都中了招，就连殿下您也一样，可是中军大帐那边那位林公子好像并无大碍。”
    李云归一愣，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说，那位林公子有问题？”
    郭衡顿了一下：“奴才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没什么好奇怪的。”李云归突然起身：“你若是怀疑，大可一直查下去，但是别的地方也不能松懈，务必尽快有结果。”那个姓林的据说早先得了安戎冉的允许自己在大帐那边自己煮饭，没有在伙房吃饭，所以没有中招？
    到底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拭目以待。
    眼下为了一个安戎冉，他暂时没有打算动那小子。即便她真的有问题，那自己也得压着，压着等真正能用到的那日。
    昭昭还不知道自己被怀疑上了，没有战事，她日子过的甚为悠闲。
    每日背着背篓，拿着小锄头，牵着马儿，带着黑子去小山丘那边溜，回来的时候不是带点野菜就是背一捆干柴，背篓底下收获满满。
    这个季节山坡上一天一个样，地里面的地蛋叶子也冒得老高，老远都能看见一片绿。火头营那边稍微整顿了一番之后又开始播种玉米。虽然随时都有战事起来，但是春耕也是不能耽搁的，安西这边这么多的将士，一天的消耗可不简单。
    跑了两日，昭昭回营的时候顺便掐了一捧连翘回来。
    早春的季节，桃花未开，杏花刚刚吐苞，唯有连翘开的正好，黄灿灿的，没有一点绿叶映衬，反倒是耀眼无比。
    刚刚绕过水塘子，就遇到了迎面而来的郭衡，郭衡看着她抱着一捧花儿微微一愣，再瞅了瞅那张巴掌大的笑脸眉头微微一蹙，这位林公子长的也太精致了一些，就算是个姑娘家也少有这样的颜色。而且，他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眼熟，却又想不起来。
    “林公子！”
    昭昭听见他那尖细的声音停住步子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
    她知道这是那个监军李云归跟前的人，却不知道怎么称呼，她也懒得问，总归跟她没有什么关系。
    郭衡并没有因为她不开口而减弱脸上的笑意，看了看她道：“没有想到林公子还有这等闲情逸致，竟然是惜花之人。”
    昭昭看了看他道：“惜什么花？连翘可以入药！”说完，背着背篓，抱着花就走了。
    她是喜欢花，但是为什么要让不相干的人知道，她又不傻。
    郭衡在原地目送她离开，半响都没有动弹。

 第八十八章 摸完了就想跑？

    回了大帐之后，她去屋里的架子上寻了一只白釉蓝彩的瓶子注了水，将花插里面，摆放在议事厅的几案上。想了想，又拿去了屋里，放在床边的桌子上。不过一束花儿，就是有那样的魔力，瞬间给屋子增色不少。外面传来脚步声，她听了听，好像有人从外面进来了，有人在说什么“将军。”
    她抬脚出屋，刚刚跨出门槛就是一愣，进来的竟然是走了好些天的安戎冉。
    只是愣了那么一下，然后就跟雀儿似的冲了过去，围着安戎冉转了一圈道：“将军，你回来了，是不是把高凉人打退了呀！你有没有受伤？高将军和彭将军呢？先生呢？他们都回来了吗？”
    安戎冉的脸一点点的柔和起来，勾了勾春暖，伸手在她额头一弹：“我一进门你就这么多问题，要我先回答哪一个？”
    昭昭嘿嘿干笑：“不用回答不用回答，我去烧水，你先更衣。”说完就朝外跑去。比之先前她自己一个人在军营里的时候活泛了一大截。
    安戎冉站在议事厅愣了半响，这才大步朝书房走去。
    走了十多天而已，以前比这更久的都有，可他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很奇怪，描述不清楚的感觉。
    褪下身上的铠甲，随意的套了一身单衣，赤脚在毯子上，眉头深深的拧在一处。
    十来天时间没有梳洗，起先并不觉得不妥，这会儿闲下来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馊了一样，自己都嫌弃自己了。
    看了看书房里面，虽然收拾的整整齐齐的，但是明显被人动过，很多地方都被人动过，就是不知道是谁。
    正在屋子里沉脸愣神，昭昭在外面探头进来：“将军，水好了，可以沐浴了。”
    安戎冉轻轻的嘘了一口气，转身出屋去了隔壁的盥洗室。
    梳洗完之后，头发擦至半干，换了一身常服去了外间，半卧在几案后面的毯子上，对着昭昭招手：“过来！”
    昭昭过去之后，他指了指自己旁边：“坐，我有话问你。”
    昭昭依言曲膝坐了下来，瞅着他道：“问什么呀？”
    “问我走的这些天你，你都干了些什么？”
    昭昭道：“也没干什么呀，跟以前你在的时候差不多。哦，先生送来了黑子，我没事的时候就带它去小山丘转转，我攒了好多猎物，就是等你们回来，我答应高将军，要给他好好炖一锅肉，让他美美的吃上一顿。”
    听着她说话，安戎冉的唇角不自觉的朝上扬，等她说完才道：“答应了高将军给他炖肉，那我呢？”
    昭昭一愣，不解的看着他，不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给高将军炖的肉，他也一起吃的呀，还要怎样？
    看着她一脸的茫然，安戎冉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想了想终是下定决心问了一句：“先前我失踪的消息传回军营，你，你有没有担心我？”
    昭昭使劲摇头：“没有，才不会担心你呢，我知道你不会有事的。”
    安戎冉的脸上由晴转阴，再由阴转晴，半响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你对我倒是有信心。”
    昭昭嘿嘿笑，眸子弯如新月，丝毫没有发现他方才情绪大起大落。
    “跟我说说这些天军营里的事情？”
    昭昭道：“没有什么可说的，我除了去小山丘挖野菜打猎，其他时候都在大帐里，哪里都不去。”想了想道：“哦，对了，那日有人带着面具假冒你混了进来，这里头被翻的不成样子，你回头看看会不会少了什么。”
    安戎冉看着她道：“我知道，我听说那人跟六殿下在大帐里坐了半天都没有被发现，你一进来就认出他是假的了，告诉我，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昭昭挠头：“我也不知道，就是知道他是假的。”
    安戎冉微微一笑，看的昭昭一愣，眼睛有点花，然后不自在的转头不看他，身体悄悄的往边上挪了挪。
    这会儿安将军看起来好好看哦，但是为什么她感觉有些怪怪的，他们刚才坐的好像没有这么近啊，怎么就突然这么近了呢？
    安戎冉轻笑：“是吗？”
    昭昭疑惑的看了他一眼，又飞快的收回目光，心里有点点疑惑。安将军怎么怪怪的，他以前，好像没有这么喜欢笑呀，该不会这又是个假的吧？
    心中一怀疑，她又抬眼飞快的看了安戎冉一眼，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可是眉眼间少了那股子肃杀之气，带着淡淡的柔光，整个人看着好看的不少。
    安将军之前，好像不是这个样子的。
    也不知道他的脸上是不是也只是蒙了一层安将军的面皮。
    心里这么一怀疑手上就动了，坐的好好的人突然起身，一下子朝安戎冉扑了过去，伸手直接掐住了他的脖子。
    安戎冉眉头微不可见的一蹙，眸子一闪，就那样被她压住，任由她掐着自己。
    “丫头，你这是做什么？”
    昭昭冷声道：“闭嘴！”说完，另一只手在他鬓间摸来摸去，却始终没有摸出什么不同来。
    “奇怪，怎么没有呢？”
    安戎冉好像有点明白她在干什么了，周身的戾气不用再压制，而是悄悄的消散的一干二净，忍着笑意问她：“昭昭，你在找什么？”
    “别动！”昭昭那只掐着他脖子的手又力大了几分，眼神恶狠狠的，安戎冉眯了眯眼睛，真的要被掐死了。
    他伸手捉住昭昭的手，声音许是因为被掐住的缘故，带着浓郁的嘶哑：“丫头，你在找什么？我帮你。”说着话，捉着她的手将自己的脸摸了个遍。
    昭昭掐着他脖子的手不由自主的松开，被他捉着另一只手，觉得他好像起热了一般，手心滚烫，捂的自己的手都是滚烫的。
    她被这热度弄的心里有些发慌，觉得自己大概是疑心太重弄错了。猛然将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想起身，却不想安戎冉的速度比她更快，一个翻身就将她从身上掀下来，双手撑在她身子两侧，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道：“摸完了就想跑？”

 第八十九章 你们在干什么？

    “我，我就是，就是，上次那个人跟你一模一样，但是他是假的，李大人边上那个伺候的人从他脸上揭下来一张皮，他就不一样了。”昭昭有些语无伦次，她觉得自己心跳的有些快，莫名的发慌，慌的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安戎冉的头微微往下低了一点，离昭昭就更近了，看着她道：“哦？那你这意思是怀疑我也是假的？”
    昭昭“嗯”了一声又立马摇头。
    她现在还觉得这个安将军有些不对劲呢，很不对劲，可是脸上什么也没有呀！
    安戎冉忍不住将头再低一些，彼此近的能看见对方眼皮上一根根的睫毛。
    昭昭眼睛眨呀眨的看着面前的人，只觉得自己也起热了，脑子都烧的晕乎乎的了。
    两个人正在僵持对视的时候，大帐门口的帘子被撩开，郭临安提着药箱跟高适一起进帐。
    看着几案后面两个人的姿势，二人皆是一愣，郭临安假装没有看见，只有高适大大咧咧的喊了一声：“你们在干什么？”
    安戎冉若无其事的起身，还伸手将昭昭也扶起来，指了指她道：“这丫头一个人呆傻了，她怀疑我是假冒的，硬是要从我脸上扒一层皮下来。”
    听他这样一说，高适才明白自己想歪了，嘿嘿干笑两声朝几案边走去，然后席地坐了下来道：“小师父，你怎么会怀疑安将军是假的？”
    昭昭趴过去压低声音跟他说道：“先前就有一个人扮作安将军的样子进帐，把里面都翻遍了，你们那个监军大人居然还在这里跟他说了半天的话，被我发现了撵出去，后来被捉住死了，那位大人身边那个人从他脸上扒下来一层皮，然后那个人一下子模样就变了。”
    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神奇的很，她有些好奇，但是她和李云归不熟，甚至有那么一点点不对付，自然不会贸然的去问。
    她在李云归的眼里是高适的师父，是很厉害的，不能让人知道她什么都不懂。做师父嘛，当然要装作一副很厉害的样子了。
    高适眼神一下子就变了：“你是说有人带着人皮面具冒充大将军？”他刚刚回营，洗漱了换了件衣裳就赶了过来。此番安戎冉和彭垚虽然烧了高凉人的粮草，斩断了他们的后路，但是二人皆受伤不轻，险些不能活着回来，彭垚到现在还昏睡着没有醒来，安戎冉也伤的不轻，自然是要让郭临安给好好看看的。所以，旁的事情他暂时都没有理会，自然不知道还有这么一茬。
    “人皮面具？”昭昭的关注点暂时还没有和他同步。
    高适没有立时跟她解释，而是继续问道：“小师父，你是怎么认出来那个是假冒的来着？”李云归那个蠢货，在边关呆了这几年，竟然连一个在这里呆了两月的小丫头都不如，跟一个冒牌货坐在一起竟然一点察觉也没有。就这样的蠢东西，怪不得被远远的遣到边关来受罪，真的是浪费了他皇子的身份。
    “眼神啊！他的眼神跟将军的不一样，气息也不对。我平日里端茶进来的时候将军绝对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带着戒备，又凶狠的跟要吃人似的。”
    高适笑道：“厉害，居然这么敏锐细致。”
    说完，看了那边正在上药的安戎冉一眼道：“那你刚才怎么又怀疑大将军是假的了？”
    昭昭有些不自在的捂了捂脸：“我就是感觉他怪怪的。往日他都是冷冰冰的，就没有见他有过别的表情，方才他回来我竟然看见他笑哎，还笑了两次，吓我一跳，我以为又混进来个假的。”
    高适听了她的话，张了张嘴，半响才道：“大概是劫后余生心情好吧。”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每一次活着回来都是一件值得欣喜的事情，毕竟，又赚了。
    两个人叽叽咕咕的，虽然声音不大，但是大帐里就这么几个人，安戎冉和郭临安还是能听见的。
    安戎冉的后背和胸口各有好几处伤口，没有能及时上药，看着好像已经结痂，然而伤口周围红肿，里面已经开始化脓。
    方才回来沐浴见了水，外面的痂被泡胀，正好可以去掉，然后把腐肉拿掉，重新上药让伤口结痂。
    郭临安喊昭昭：“丫头，去打一盆热水进来。”
    昭昭“哦”的应了一声，快速起身出去打了热水进来，等进来之后她才看见安戎冉赤着上半身坐在那里，胸口两处伤红肿发白，有些吓人。
    她愣了一下，抬着盆子的手微微颤抖，将盆子放在郭临安身边，然后蹲在一旁盯着安戎冉看。
    安戎冉抿着嘴闭着眼睛，脸上身上全是密密匝匝的汗珠。
    郭临安麻利的去掉他身上的腐肉和脓血，然后替他重新清理伤口，麻利的上药包扎，白布直接将他的前胸后背一起裹了起来。
    完了之后，郭临安将一只小瓷瓶交给昭昭：“里面是伤药，将军这伤口溃烂的有些严重，每日要换一次药，包扎的布要打开让伤口透透气，省的又捂烂了，这个事情就交给你了。”
    昭昭没有多想，将瓶子结过来应了一声。
    郭临安起身道：“将军好好休息，在下先走了。”说完，目光扫过二人，别有意味的笑了笑，提着药箱就出了大帐。
    高适也起身：“属下也先告退，大将军好好休息。”
    安戎冉点点头，他这才退了出去。
    这一走，里面就还剩下昭昭和他两个人，往日在他身边当木头桩子的铖一也不知道回来没有回来，反正是没有看见他人。
    昭昭看了看他身上裹着的布，想着先前自己还扑过去把人掐住，有些不好意思。她自己也受过伤，几乎都不动的躺在床上休养了好几日，晚上疼的还想哭，这人这伤看着比自己的厉害多了，郭临安还用刀子又刮了一遍，那得多疼啊。
    “你，将军，你要不要回屋躺一会儿，我去给你熬点粥。”不是说吃什么补什么吗？流了那么多血，自然是得炖肉好好补补。还好，她最近很勤快，存了不少。

 第九十章 一战成名

    安戎冉缓缓拿起散落在地上的衣裳往身上套，昭昭见状，忙起身去帮他，穿戴整齐之后昭昭正要抬着污水出去，手刚刚摸到盆子便被安戎冉给喊住了：“放那里，那个不急，过来，陪我说说话。”
    实际上他已经好些天没有合眼了，这会儿最要紧的就是好好的睡上一觉，可他却不想睡，就想跟这个小丫头说说话。
    他本来就不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这种性格从小就形成了，掰不过来的。可这会儿他却觉得听着小丫头叽叽喳喳的说着话心里格外的舒坦。
    昭昭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伤成那样不累不疼吗？不睡觉说什么话。不过看着他身上伤的那么重的份上，还是老老实实的走过去，在边上坐了下来，看着他道：“还是去休息吧，说话什么时候说都行。”
    安戎冉却没有应她，而是说起了别的：“我听说你杀了耶律明昭手底下的副将宋普贤？”
    昭昭愣了愣，宋普贤是哪个？然后她才反应过来，随即点点头。心中想到，才回来这么一会儿功夫，怎么好像什么都知道似的，知道的可真多。
    安戎冉看了她一眼，见她还是懵懵懂懂的，好像什么都没有放在心上一样，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小丫头这是还不知道自己已经一战成名了吧？宋普贤跟随耶律明昭多年，是他最倚重的副将之一，却被昭昭斩杀，死在安西大营，尸体都没有办法弄回高凉去。耶律明昭气的不轻，否则也不会轻易做出火烧马耳山这样的事情。
    人怕出名猪怕壮，昭昭这会儿在高凉那边算是被记住了，日后不上战场便罢，若是上战场，会比别人都危险。
    昭昭听他提起宋普贤，想起自己收起来的东西，起身进屋拿出来递给安戎冉看：“从那个宋普贤手上捋下来的，没有人知道。这玩意儿太厉害了，可以连续射出好几根短箭，力道也很足，只可惜只剩下一根短箭了，将军能不能想法子多弄一些。”她想试试。
    安戎冉将帕子打开看了看放在了一旁问她：“你可知这是什么东西？”
    昭昭摇头：“不知道。”
    “这是神弓弩，且是最厉害的一种，可五箭连发，杀伤力极大，你倒是识货。这东西已经失传很久了，还是前朝的时候，孟氏皇族中有一人用过，当时他手底下有一队人马，称神机营，人手一把弓弩，例无虚发。后来这人在战场上诈死，离开朝堂，他手底下的神机营跟他一道消失，神弓弩也再没有人见过了。没有想到，这东西居然出现在一个高凉人身上。”
    说完，看着昭昭道：“既然没有人看见你将这东西藏起来，怎么又拿来给我看。”
    昭昭不解的开口道：“不拿给你拿给睡啊？”
    安戎冉抿了抿嘴突然就笑了，将那东西连帕子一并收了起来道：“那好，暂且先放在我这里，宋普贤的东西你用着不合适，回头我寻可靠的人比对着这个重新做一副给你。”
    “真的呀！”昭昭开心不已：“太好了。”
    安戎冉抬了抬手，轻轻的揪了揪她身后的头发：“不是说要去给我熬粥吗？去吧。”
    昭昭起身，端了污水出去撒了，然后利落的进了棚子，不一会儿功夫，院子里就散开一股浓郁的肉香味儿。
    安戎冉等她出去了，这才坐直了身子，伸手翻了翻几案上堆的东西。除了他临走的时候看的书和一些堆积的公文，还有不少写了字的纸。
    那纸上的字，
    他看了一眼摇了摇头，真的是够难看了，跟鸡爪子刨过似的。起身缓步朝书房走去，躺在床上，原本累极了，可是身后的伤口撕扯着疼，怎么也睡不着。
    他又想起先前那个晚上，原本他跟彭垚必死无疑，却不想突然出现了好多大大小小的蛇出来。那些蛇好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瞬间就将人缠住。
    眼下正值初春，哪里来的蛇，还那么多。把整个马耳山出没的蛇加起来怕是也没有那么多。
    虽然他们得救，但是想起那个画面仍觉得心有余悸，那么诡异的画面深深的印在脑子里面赶都赶不走。
    到底是谁救了他，那么多蛇，没有人操控绝对不可能。
    他翻了个身，恍恍惚惚的像是睡着了又没有睡着，耳边依旧是杀喊声，兵戎交错的声音，还有耶律明昭那张扬肆意的狂笑声。
    他只觉得自己心里有一团火在烧，恨不得将对面的人烧成灰，然而明明觉得对面有人，却又看不清楚人在哪里。
    昭昭取了榛鸡炖了汤，榛鸡是她昨儿抓的，用布条拴在棚子里还没有杀，鲜活的榛鸡炖出来的汤美味无比。
    大火滚的奶白的汤好像一点油都没有，她又弄了一点细面，一点玉米面都没有掺，揉了之后擀开切了细细的面条在里面，煮了一小钵，用帕子垫着抬着进了帐。
    书房的胡床上铺着皮毛毯子，这个季节是不冷了。安戎冉果真是疲惫到了极点，有人进来他连动都没有动一下，睡的酣熟，眼下浓浓的淤青，叫人不忍心叫醒他。
    昭昭将面汤放在一旁的桌子上，瞧了他一眼，见他嘴唇干涸的起壳发紫，索性又跑了一趟去炉子上取了开水进来，两碗相互的兑了兑，滚热的开水很快就温了下来。
    她俯身喊了两声：“安将军，安将军！”
    安戎冉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愣了一瞬，然后便彻底清醒过来。
    也不是头一回受伤了，可是这样子完全放松警惕的睡觉还是头一回。
    看着他神情变换，昭昭心中微叹，方才看着这人沉睡她脑子恍恍惚惚的，好像回到了以前林长生活着的时候一样。等他一睁眼，昭昭便缓过神来。
    觉得那样病恹恹的憔悴样子实在是不适合他，他天生就应该有一种让人敬畏的气势在。
    安戎冉坐起身看了她一眼，她忙开口道：“我煮了面汤，不过我瞧着你应该先喝点水。”说着将碗递了过去：“我刚刚兑过了，不烫的。”
    安戎冉接过去一口气喝干了碗里的水，昭昭将碗收了，这才将钵里的面汤盛到碗里递给他。
    从离开军营前去马耳山，安戎冉就没有好好的吃过一顿饭，这飞龙汤本就鲜美，喝在他嘴里更是胜过他所见过的任何美味珍馐。
    一钵汤面下肚，他好像觉得没有那么乏了，伤口也没有那么疼了，掀开被子就要起身。

 第九十一章 保家卫国，人人有责

    昭昭忙将碗放在一旁伸手扶他：“伤的那么厉害不要好好休息两日吗？”
    安戎冉摇头：“这些小伤不需要那样休息。”军务积压好些日子，虽说先前郭临安将大部分事情都处理了，可还有好些事情必须他亲自过问才算。这些伤，就是化脓看着可怕，实际并不算重。在战场上，能活下来就好，能全须全尾的活下来更是万幸。
    昭昭沉默了，这叫做小伤，那什么才算是重伤？缺胳膊少腿还是丢了性命？人的脑子里面到底怎么想的，好好的活着不好吗，为什么非要打仗呢？
    想不明白啊！
    将碗筷收了，灶台收拾干净，然后才进帐，看了一眼埋头批阅公文的安戎冉，默默的拿起墨锭帮他研磨。
    等安戎冉忙完坐直了身体，她才问道：“怎么不见彭将军和铖一？”
    安戎冉道：“铖一有事未归，至于阿垚，伤的很重，我要去看看他，你去不去？”
    昭昭忙不迭的点头：“去去去。”说着话，麻利的起身跟在他后面出了大帐。
    他们去的正是时候，彭垚醒了，郭临安也在，正在给他重新包扎伤口。他身上的伤更厉害，刀伤好几处，处处深可见骨，肋骨还断了两根，没有能及时就医，还跟人拼命，骨头错位，治起来相当的麻烦。
    他疼的一身汗，郭临安也是一头热汗，边给他上药包扎便道：“硬骨头，我以为你不怕疼。都说了伤的太厉害，我那里有麻沸散，你偏不愿意用。”
    彭垚喘着气道：“那玩意儿跟五石散有什么区别，用多了人就废了。疼就疼吧，又要不了命。”
    郭临安也不知道是无意还是故意，手上的动作突然重了一点，彭垚疼的龇牙，差点叫出声来。
    安戎冉还没有进帐，隔着帘子就听见他那一声闷哼。
    等昭昭随着安戎冉进帐，里面又静了下来，郭临安已经将彭垚身上的伤处理好了，正斯里慢条的在盆子里面洗手，帐内满是血腥味儿。
    安戎冉看了一眼床上一身汗的水淋淋的人道：“如何？”
    彭垚刚刚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咧嘴看着他笑了笑道：“死不了！”能活着回来就是赚到了，这会儿没死，自然是能好好活着的。
    说完之后看了看他身后的昭昭道：“丫头，见着你二金哥没有？”
    昭昭摇摇头，军营这么大，她也不知道林二金在什么地方，上哪去见？
    彭垚勾了勾唇，抬手指了指外面：“就在外面，自己去找吧！”
    昭昭看了安戎冉一眼，见他微微颔首，这才转身出了屋子。等她出去，彭垚才道：“小丫头好像稳沉了不少。”
    安戎冉扯了椅子坐下来道：“总要慢慢长大的。在安西这个地方，经历了厮杀之后，看着那遍地的鲜血和尸体，没有人会再懵懵懂懂的活着。”
    说完了之后看着郭临安：“先生，他这伤？”
    “伤到骨头了，流血太多，好好养着，这些天消停一点，不要下地，老实的在床上呆着。”说完，看了彭垚一眼道：“彭校尉，你还年轻，身体要是落下病根莫说在提剑上战场杀敌，就是最基本的娶妻生子都艰难，所以你还是消停一点的好。”
    彭垚鼻子里哼哼了两声，一脸的不信，说的那么吓人，好像他随时都要咽气了似的。还不能娶妻生子，搞得他好像断了子孙根一样，那么夸张。
    郭临安也不管他信不信，该叮嘱的都好好叮嘱了一番，然后提着药箱走人。他也很累，虽然上战场有高适冲锋陷阵，但是排兵布阵这都是要伤神费脑的。何况，他也不是那种只会动脑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他也是会提剑杀人的。
    熬了这几日，回来还不能消停。
    郭临安一走，安戎冉也起身：“你少说话，好好休息，睡着伤能好的快一些。”
    “阿冉！”刚刚转身，彭垚就喊住了他：“我们是怎么冲出来的？”他记得他昏过去的时候，他身边只有安戎冉了，其他的人都死了，那么多高凉人，安戎冉是怎么带着他离开的？
    安戎冉扭头看了他一眼道：“你我命不该绝，先生和高将军带着援兵到了，所以我们活着回来了。”说完，抬脚就朝外走去。那日的事情，他下意识的不想让太多的人知道，他已经让铖一去查了，希望能查到蛛丝马迹，他不喜欢这种什么都掌控不了，心里没底的感觉。
    刚刚出大帐，就看见院子里昭昭在跟一个手持长矛，穿着铠甲的士兵在说话，只是一个侧脸，听不清楚在说什么，却能感受到她的欢喜，眉飞色舞。
    他不由自主的朝前走了几步，完全可以听见二人说话的声音，也能将那个少年的样貌看的一清二楚了。
    十七八岁的少年如苍柏一样挺拔的身姿，年轻的面容，明媚的笑脸，和昭昭站在一起看起来是那么的般配。
    安戎冉的心里突然就胀涩起来。
    昭昭刚刚及笄，而他都二十多了，于昭昭而言，他这个年纪或许并不合适。
    先前那个林长生多大？十八还是十九？哦，不对，还不到十八，没活过十八岁。
    安戎冉虽然没有见过林长生，但是此刻看着那个叫林二金的和昭昭站在一起，他脑子里不由自主的就勾勒出一个人形出来。
    好像那才是真正的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昭昭并没有注意到安戎冉到了跟前，看着面前的林二金欣喜万分。
    “二金哥，真的是你，你穿着铠甲好威风，方才我差点没有认出你来。”
    林二金也是又惊又喜：“昭昭，你怎么在这里？”军营有规定，不允许女子随意出入。林二金来了这里也有一段时间了，规定自然是知道的。
    军营这里，连蚊子都是公的，除了男人还是男人，偶尔见到的女人，那都是为了犒赏有功之人从那种地方找来的女人，或者充军而来的军妓。不管哪种，都不是好的。昭昭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家，怎么能来这种地方。
    昭昭不知他心中所想，听他这样问，开口便道：“我在这里当兵呀！”
    “胡闹！这里是军营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昭昭是一个吃软不吃硬的，林二金这样偏重的语气让她一下子不开心了：“怎么就是胡闹了，你能来我怎么就不能来了。都是大蜀子民，保家卫国不分男女，人人有责。”
    “昭昭，你听话！”

 第九十二章 他太穷了

    林二金叹了一口气放软声音道：“长生不在了，你不愿意在槐树岭呆着也没关系，出去走走也行。但是军营真的不行，这里都是些老爷们，你一个姑娘家在这里不方便。”
    昭昭鼓了鼓腮帮子道：“哪里不方便了？”她在这里呆两个月了，就没有感到半点不方便，除了刚开始天天清粥馒头肚子里面没有油水，其他都挺好。现在她能自己做饭了，日子就更加完美了。
    没事的时候跟大将军学武，出去遛马，遛狗，日子过的不要太惬意。外面，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她不知道，或许以后是要去走走的，但是不是现在。现在，她真的是认认真真的要好好当一个士兵了。
    她比别人力气大，比别人速度快身子灵活，她比别人记性好，学武功也学的快。她想厉害一些更厉害一些，不说以后去了别的地方可以无所畏惧，就说现在，要是再打起来了她能多杀几个高凉人，那样说不定就能少死几个大蜀的兵。
    上辈子被困住，浑浑噩噩的过了一生，这辈子她想做一些自己想做的，能做的，该做的事情。
    “昭昭，这里是军营，是大蜀在西边最后一道防线，随时都会打起来，随时都会死人的。”
    “我知道啊！”她又不是没有见过死人，还有好些还是她亲手杀的呢！瞅了瞅一脸担忧急切的林二金她双手背在身后，戏谑的围着他转了一圈道：“二金哥，你不会是怕了，自己打算当逃兵吧？不然你怎么老怂恿我离开？”
    “胡说！”林二金拔高声音：“我堂堂七尺男儿怎么会是那种贪生怕死之人。”说完之后又道：“我跟你说，我自打来了军营表现一直很好，彭将军不止一次夸我，还将我从新兵营提拔到这边来做他的亲兵，我是绝对不会给咱们槐树岭的人丢脸的。”
    说完看了看昭昭道：“那，我说让你离开你又不听我的，那你要记得自己注意一点，不要让人知道你是姑娘家。”说完之后暴躁的跺脚：“怎么可能骗过别人呢，你分明就是个姑娘家嘛！”
    说完一抬眼就是一愣，怔怔的看着昭昭，神情有些恍惚。
    眼前的女子明明是昭昭却又好像不是，青丝高束，一身男儿装扮，那张精致的脸不但没有影响，反而因为这身装扮而增色。
    整个人看着好像和在槐树岭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神采飞扬。
    正在他愣神的时候  安戎冉轻咳了一声，目光落在昭昭身上道：“回主帐了，你不走？”
    林二金转脸一看，看见来人立刻规规矩矩的站好，对着安戎冉喊了一声：“大将军！”崇拜之意溢于言表。
    安戎冉却没有理会他，端着手抬脚就朝院子外面走去。宽大的袖子随着他的步子晃动，显得飘逸而有气势。
    昭昭忙跟了上去，跟尾巴似的跟在他后面，走到院子口上回头还跟林二金摆了摆手。
    林二金张了张嘴半响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末了只能狠狠地叹了一口气。
    等下次吧，下次要是能再见到定然要好好问问，她在岭上呆的好好的，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又怎么会出现在军营里，和安西军和安大将军扯上关系的。
    他答应过林长生会好好照看昭昭的，他不能食言。
    回了主帐，安戎冉脸色不怎么好看，昭昭瞅了瞅，心里觉得大概是走动了一圈扯的伤口疼了，不然脸色怎么那么差？也不去打扰他，悄无声息的出了大帐，去棚子里瞅了瞅，水缸里面的水下去了一半，闲来无事不如去挑水咯。
    她一走，安戎冉就起身去了书房，翻箱倒柜的收罗了一遍，然而除了一些书籍他并没有找到一件自己想要的东西。这会儿他才意思到自己真的是太穷了，太难了。
    他想送昭昭点东西，然而翻了半天什么也没有翻到。
    好东西他是不缺的，但是安西这边没有，全部都在京城安西将军府。
    二月十四是昭昭的生辰，也是及笄之时，然而那个时候他根本就没有深想自己的心思，自然也不会去关注一个小丫头的生辰。
    可眼下、、、、、、
    他心里烦躁不已，及笄是大事，尤其是自己放在了心上的人。
    及笄一辈子就一次，怎能没有半点表示。
    他看着面前的匣子轻轻的嘘了一口气，不如，就这个吧！
    年龄上他已经输了一大截了，总要想办法从别的地方补回来才行。
    姑娘家都喜欢些什么呢？他靠在那里一点点的回想，京中的那些贵女喜欢什么他也不太清楚。首饰？珠花？
    他摇摇头，昭昭和那些女子都不一样，她们喜欢的昭昭未必会喜欢。
    想到此处，他脑子里灵光一闪一下子站起来，从博古架最下面去了一个巴掌宽，三尺左右长度的匣子出来。
    昭昭挑完了水，回头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根柳枝，柳枝上头串了两条鱼，还有几根手指头粗的黄鳝。这会儿还没有死透挣扎着扭动着身体。
    运气这东西真的没法说，谁能想到就是挑个水而已，又是鱼又是黄鳝的。伙房那边的士兵哪天不挑水，可别说鱼了，鱼鳞都没有瞧见过。
    偏巧她一去鱼儿就浮上水面，在水塘边上荡起一圈水纹，好像一点都不怕她似的。
    送上门来的东西岂有不要的道理。这鱼炖了汤可是对伤口极好的。
    将东西送回棚子，刚刚进帐就被安戎冉喊住了：“过来！”
    昭昭这会儿其实不是太想过去，刚刚踩滑了，这会儿鞋和裤子还有袍子下摆都是湿的，寒噤噤的，有点冷，她想先进内室换身衣裳。
    但是安戎冉喊她，她又不能不去，谁让人家是将军，是这里的老大呢？
    安戎冉看着她身上眉头微蹙：“下水了？”小丫头真是够皮实，身上的伤好透了这是？这种春寒的时候居然把自己弄湿。
    昭昭双手交叠着扯着袖子不看他：“不注意滑了一下，这就去换了。”
    安戎冉点头：“去吧，换了再过来，我有话要跟你说。”说完，又看了看她身上的衣裳，还是先前自己找出来的旧衣裳她自己改制的，他觉得自己抽时间应该去一趟清溪郡了。
    等昭昭换了衣裳出来，不用他再喊就主动凑了过去，趴在几案上托腮看着他道：“将军要跟我说什么？”

 第九十三章 太羞耻了

    安戎冉放下手里的书道：“你的生辰是二月十四？”
    昭昭想了想：“不知道。”生辰什么的从来没有人给她说起过。只不过每年春天的时候林长生总会做一些精巧的小玩意儿送她，但是却并没有刻意告诉她是生辰礼，她也没有注意过。
    安戎冉嘘了一口气，看着她目露怜惜，对着她招招手道：“坐过来一些。”
    昭昭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但是还是听话的往他跟前凑了凑。
    安戎冉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将先前翻出来的匣子递到她的手里：“军营这边暂时没有旁的东西，这个先送你好不好？”
    昭昭愣愣的，眼珠子动都不动的看着他，什么意思？她有点懵。
    看着她的表情，安戎冉伸出另外一只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我听说二月十四是你的生辰，今年二月十四你就十五了，该是及笄的大日子，却疏忽了，这是给你补的及笄礼。你看看，喜欢不喜欢？”
    昭昭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想起来要送自己及笄礼。
    她虽然不知道自己生辰具体是哪一日，但是大概时间还是晓得的，应该是过了。
    及笄礼，她脑子里有些恍惚，恍恍惚惚的浮现出一只展翅欲飞的草蜻蜓。
    “昭昭，这个送你做及笄礼好不好？等你及笄的时候，用它来绾发。”
    “昭昭，我，我怕是等不到你及笄的时候了，你要记得，好好的照顾，照顾自己，好好的对自己……”
    安戎冉不知道她怎么了，先前还好好的，突然间整个人都被一层哀伤笼罩。
    琢磨不透便只能开口说话试图引起她的注意：“不打开看看？”
    昭昭轻轻的吸了吸鼻子，伸手打开匣子，匣子里面是一柄剑柄和剑鞘上都带着淡淡的鱼鳞纹。她伸手将剑身拔出来，剑身看着相当的锋利，只是好像比一般的剑窄了一些。
    她看了看手中的剑，又瞟了一眼后面画壁上挂着的那把安戎冉常用的玄铁剑。
    不等她开口问，安戎冉便道：“这是鱼肠剑，用精铁淬炼多次，锋利无比。剑身窄于一般的剑，适合女子使用。”说完静静地看着昭昭。
    昭昭又吸了口气，咧嘴笑道：“喜欢，谢谢将军！”
    安戎冉鬼使神差的伸出手轻轻揪了一下她的脸：“不想笑就别勉强，笑的真难看。”
    他喜欢看昭昭笑的没心没肺的样子，眼睛里亮闪闪的跟星星一样会发光，而不是现在这样子强颜欢笑，随时都要哭出来的模样。
    昭昭伸手轻轻的抚过剑身，身子突然一僵，飞快的看了安戎冉一眼，抬眼垂眸间眉头狠狠一皱。
    肚子突然抽风似的疼了一下，还来不及起身，身下一股热流不由自主的涌了出来。
    她瞬间傻了，整个人都僵硬起来。完蛋了，几个月都没有来的葵水这会儿说来就来了，一点征兆都没有，来势汹汹。
    很长时间没有来她几乎都忘记了还有这玩意儿了。
    安戎冉眉头一挑，他好像闻见了一丝血腥味儿。
    伸手一把抓住昭昭的手道：“伤口还没有痊愈？又裂开了？”
    昭昭摇头：“不是伤口，是，是那什么……”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她虽不似寻常女子那般矜持，但也并非什么都不讲究。葵水这种事情，恕她实在没法直言不讳的讲出来，太丢人了。
    那什么是什么？
    安戎冉想问，还没有问出来自己突然就先明白过来。
    手伸了伸又觉得有些不合时宜，有些僵硬的问了一句：“很疼？”
    昭昭磨牙点头，很疼。说来就来，连个招呼都不打，她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
    “安，安将军，有没有干净的棉布和棉花？”她不安的抱着膝盖，动都不敢动一下。可能是憋太久的缘故，这一来就气势汹汹，她已经尽力憋着了，可还是憋不住啊！
    安戎冉起身去了书房，寻了一件簇新的细棉里衣，直接一把撕开拿了出来，然后伸手一把把她抱起来朝内室走：“你先用着，我去给你寻棉花。”
    说完人已经进了屋，将昭昭往床上一放，手里的布往她手里一塞，转身就朝外走去。走路都带风的，跟身后有狼撵似的。
    他二十多岁的人了，在大老爷们中间呆了这么多年，有心无意的对女儿家的事情还是多少知道那么一点的。
    军营里面大部分都是有家室的男人，闲暇的时候在一起少不得说些混账话，他就是无意也听了不少。
    女儿家葵水来了就跟那树上的果子一样，熟了，可以采摘了、、、、、、
    他匆匆去了马厩，翻身上马，那些自己听了一耳朵早就丢开的话此刻竟然一条条一句句清晰的浮现在他脑海里。二十几岁的大男人脸烫的跟火烧一样，纵马一口气冲出军营，寒风刚好能缓解一下他脸上的燥热。
    身上的伤口好像撕裂了，有些疼，他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速度不慢反快。
    再说昭昭，蜷着身子不敢挨床。
    就是这么倒霉，刚刚湿了衣裳换下来一身，这会儿又脏了一身。回头她该穿什么？
    肚子疼得一抽一抽的，她感觉呼吸都困难，难过的要死，还不如先前被砍了一刀。
    刀伤疼就伤口那块疼，而葵水来了这种疼扯得全身都疼。
    “啊啊啊！我为什么要是个女人。”身下垫着的白布被染红，她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这觉睡的一点都不安稳，迷迷糊糊的一直有一种尿急想如厕的感觉，她到处找茅厕，找啊找，可到处都是人，没有一处地方是合适她蹲下来方便的。好不容易寻到一个地方，总算是能蹲下来了，一股热浪吓的她一下子惊醒过来。
    她捂着肚子翻身下床，去盥洗室找了从未用过的恭桶坐在上面。她觉得就这样坐着吧，干脆就别起来了，什么时候流干净再说。
    刚刚坐上去，外面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提裤子站起来，刚刚出盥洗室，安戎冉一阵风似的就进来了。
    怀里抱了好大一个包袱，看着她微微一愣，故作镇定的开口道  ：“怎么下床了？”
    说完，不等昭昭开口，将包袱往桌子上一放道：“你要的东西，你看看够不够？”然后转身就出了屋子。
    昭昭等门帘子放下来之后才别别扭扭的去桌子跟前拆包裹。打开一看，瞬间就愣住了。
    那么大一包东西，除了两套成衣，其他的全部是月事带，一大包月事带。太太太羞耻了！

 第九十四章 昭昭，喜欢不喜欢？

    将自己收拾妥当，昭昭这才上床蜷进被子里头，这会儿她才想起来林二金说的话，说她一个姑娘家在军营里不方便。确实很不方便呐！
    虽然她心比较大，但是怎么说她也是个女孩子，葵水这种事情不说难以启齿，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自在的。
    尤其是用过的月事带，还有先前弄脏的衣裳白布，洗都不方便洗，又不能奢侈的直接挖个坑埋起来，真的是愁人。
    这么一折腾，天已经黑了，安戎冉在大帐里头坐不住，索性去了郭临安那里。
    郭临安刚刚用完夕食，听见外面的人通禀说是大将军来了，忙起身将人迎进来。坐定之后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个时候，大将军应该好好休息，以自己的身体为重。高凉虽然退兵，然而耶律明昭并未回朝，而是在阳会河以东驻扎下来，可见其贼心未死。这仗还有得打，大将军可得珍重自己，万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安戎冉点点头：“我知道。”说完，看了郭临安一眼道：“麻烦军师重新帮我上药吧！”说完，伸手解了外袍。
    后背的伤口被震裂，血渗透白棉布印到里衣上，一片一片的，如绽放的红梅，看着触目惊心的。
    郭临安叹了口气，取了药箱洗了手，将染血的白布从他身上褪下来，然后替他重新上药包扎。
    “将军身系数万将士，身系家国天下，切莫再这般任性了。”
    安戎冉抿嘴不语，心中却在想：偶尔为之也是可以的。
    末了，瞅了郭临安一眼道：“先生这里可有治腹痛的药？”
    郭临安轻轻的勾了勾唇道：“将军腹痛？我把把脉再说，这腹痛也有很多种，药是不能随便吃的。”
    安戎冉的耳尖悄悄的红了，半天才道：“不是我，是昭昭，她，她葵水来了。”
    郭临安瞅了他一眼，忍着笑，竭力的保持着一本正经的样子道：“这个太疼的话就得服药调理，我这你是知道的，大多都是治伤止血的药，并没有这些。我开一张方子，让人去附近镇上抓药吧！”
    安戎冉点点头，等他开好方子伸手就拿了过来，胡乱的往怀里一揣，利落的走人。
    郭临安跟在他身后叮嘱：“我跟你说，你可不能再骑马了，伤口反复撕裂，你什么时候能养好？”
    安戎冉手一扬，示意他别说了，自己知道了。
    身后的郭临安叹气摇头，认识这么多年了，他还是头一回见安戎冉这般。什么少年老成，稳沉持重，那是没有遇到那个让他热血澎湃的人。
    自己当初，又何尝不是如此。
    谁又不是没有年轻过，都是从那时候过来的。
    捋须一笑，自己的面相之术好像越发精进了，大将军这桃花真的开了。
    回了大帐，安戎冉放轻脚步揭开帘子，昭昭蜷在被子里头，面对着门口睡的正熟，也不知道做了什么美梦，睡着了脸上还挂着笑。
    昭昭这会儿确实在做梦，梦里她又回到了槐树岭，林长生坐在老槐树下面看着她暖暖的笑着，手上不知道拿了个什么东西在问她：“昭昭，喜欢不喜欢？”
    “喜欢！”她呓语出声。
    安戎冉转身本来是想出去的，听见她这似梦似醒的声音步子一顿，猛然转身走到床跟前躬身看着她。
    “你喜欢？是喜欢我送你的东西，还是喜欢我呢？”
    说着，手情不自禁的伸出去，就差一点点就能抚上昭昭的脸时，昭昭却突然睁眼。
    “将军？”
    安戎冉的脸上闪过一抹不自在，好像做坏事被人抓住了小辫子一样。
    干咳一声若无其事的收回手道：“我来看看你，肚子还疼不疼？我已经让人我镇上给你抓药了。”
    昭昭抱着被子往一起蜷了又蜷：“没事，疼两日就不疼了，往日也吃过药，吃了没用。”说完，不等安戎冉开口她又道：“不早了，将军也早些歇着吧，你还伤着呢！”
    安戎冉伸手给她拉了拉被子道：“睡吧！”
    昭昭闭上眼睛，很快又睡了过去，神奇的延续着先前的那个梦。
    还是老槐树，还是林长生，她好像忘记了林长生已经死了，倚在他的肩头一起坐在树下。
    然而转瞬间就变了，明明是林长生，下一刻却成了一个不认识的人，昭昭心中一抽，一把推开他：“你是谁？你是谁？长生哥呢？你把长生哥弄哪里去了？你把他还给我！”
    从梦中喊出声，她猛然睁开眼睛，屋子里黑漆漆的，天还没有亮。
    半响她才彻底回神明白自己现在在哪里，明白先前那只是个梦。
    她又梦见林长生了。
    在千里之外的汴京，有人和她一样，也梦见了林长生，还梦见了她。
    五更的梆子声刚刚过，黎明快到了，然而天却没有一丝亮光。连原本的星星和月亮也隐去了，黎明前最暗的时候到了。
    东宫的九曲回廊上挂着的宫灯还亮着，散发着橘黄色的光晕，映衬着红漆的雕梁柱子通红。
    镂空刻花的门窗里面原本黑漆漆的，却突然出现了一团亮光，原本静悄悄的屋子里因为这亮光突然就热闹起来。
    宫人的脚步声，低语声，窸窸窣窣的响起来。
    “殿下，还不到寅时三刻，您再睡一会儿？”
    床上穿着杏黄色里衣的男子起身下地，淡淡开口道：“不了，服侍孤更衣，今日，孤要去早朝。”
    太子李代元，年前前去慈心观探望斋戒祈福的慧安太后，回宫的路上遇刺，被刺客一剑穿透胸骨，太医院的人都以为他这回救不回来了，就算还吊着一口气，那也是迟早要瓮的。
    谁知道原本必死的人说醒就醒过来了。
    人醒过来了，身体却不是很乐观，毕竟那伤是致命伤，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了。在床上养了两月才能下地走动，皇帝舐犊情深，允了他在彻底康复之前可以不必每日去早朝。
    他也一改往日跳脱急躁的个性，每日深居简出，不是待在寝室就是在书房，除了睡觉吃饭，几乎卷不离手。
    不管是皇宫还是东宫后院，这几个月来他都不曾再踏足过一步。
    听他说要这个时候去早朝，伺候他的内侍忙道：“殿下，您的身体未愈……”话还没有说完，小心翼翼的看了他一眼，对上他那清冷的目光腿一软就跪了下去：“殿下，奴才多嘴，奴才该死，奴才知道错了！”

 第九十五章 不是一般的女流之辈

    当今太子殿下可不是个好伺候的主，除了在皇帝面前故作稳沉，私底下喜怒无常，阴晴不定。莫要觉得他对你和颜悦色就是宠你，喜欢你，那不过是他心情好罢了，心情不好，随时随地要了你的命。
    原先伺候他的内侍在慈云观回京的路上死了，眼前这个贴身内侍叫安顺，是从宫里刚刚调过来的，伺候了他这几个月。
    他的名声，这些宫人都是知道的，只不过他这养伤的日子实在消停了不少，虽然冷清少话，却极好伺候，很少发脾气。所以就让人忘记了，他本身就是个脾气极坏的，是一个眼神就能要了人的命的活阎王。
    那内侍吓的跪在那里身子抖的跟筛子一样。
    李代元扫了他一眼道：“你这是怎么了？孤是吃人的老虎？”
    “奴，奴才不敢，奴才知道错了。”安逸日子过久了，他就忘记自己是干什么的了，眼前这位不是老虎，可是比老虎还可怕，他怎么就不长记性呢？
    这些年东宫换了多少内侍，都是从内务府出去的，他岂能一点都不知？
    做奴才的，没有权利选择去伺候哪位主子，只能自己小心又谨慎，每日在心里多念几遍阿弥陀佛，多点几炷香求菩萨保佑，能多活几日，能活到寿终正寝。
    李代元狠狠地嘘了一口气，自己去取了小太监手里备好的朝服，一件一件的往自己身上套。
    安顺见状忙不迭的起身，搭手给他净面着装，然后随他一道出了院子，扶着他上了马车。
    东宫也在皇城里头，离皇宫就隔了一道街，很快就到了皇城的甪直门。
    这边马车刚刚停在门口，备好的撵就到了马车跟前。
    安顺扶着他下车，坐上撵，然后才进门朝议事的乾元殿走去。
    此刻时辰虽然还早，但是来早朝的大臣已经陆陆续续到了，见到他的坐撵，纷纷贮步朝他行礼。
    不拘来人是谁，他都微微颔首算是应了。有人上前搭话询问他的身体，他一概不理。
    走到乾元殿下面还没有上台阶，他又突然改了注意：“安顺，还是去凤藻宫吧！”
    尽管他已经努力了很久了但是还是有些不习惯这样的场面。
    昨夜他又做梦了，梦里有一棵很大的老槐树，树底下有个小姑娘，手里捏着一串儿槐花笑着喊他：“长生哥！”
    他有些等不及了，他想去看看。
    天说亮就亮起来，不过眨眼的功夫不用宫灯也能瞧见路了。
    坐撵穿过宫墙间长长的夹道，到了后宫，来了凤藻宫门前。
    宫门之上，“凤藻宫”三个鎏金大字苍劲有力。
    李代元抬眼看着那朱红色的宫门脑子里有些恍惚。
    这个时辰太早，六宫妃嫔请安的时候还没有到，宫门前静悄悄的，偶有宫人经过也只是远远行礼，并不敢上前来。这倒是托了他自己那性子的福，让他这会儿能清静片刻。
    随行的小太监去叫了门，很快，宫门就从里面被打开，凤藻宫的首领太监梁宏亲自出门，对着他行了叩拜大礼：“奴才梁宏给太子殿下请安！”
    李代元点了点头：“起！”
    梁宏起身，亦步亦趋的跟着他的撵进了宫门，边走边道：“殿下这么早来给娘娘请安，娘娘一定会很高兴。这些日子娘娘忧心殿下身体，寝食难安，这下看着殿下身体大好了，定然能安心不少。”
    李代元轻轻勾了勾唇，不可置否的笑了笑。
    皇后钟氏今年刚刚四十，这个年纪在宫里来说就好比那西山的日落，刹那芳华之后说没有看头就没有了看头。
    但是她却不同，年纪虽然不轻了，却保养的极好，走进能看见眼角些许细纹，远看却如同刚刚过双十年华一般。
    天庭饱满，鼻梁高挑，许是妆容的缘故，一双杏眸，精致的红唇，显得肆意张扬。
    这副样子，实在有些不符她的身份，稳坐中宫，应该更求一个“稳”字，贤良淑德，秀外慧中。
    她却不一样，该稳的时候绝对不会晃一下，该张扬的时候也不会委屈自己半分。
    皇帝也极喜欢她这样子，哪怕宠着张贵妃，依旧不会冷落了她，否则也不会在李代元刚刚一出生就立了他为太子。
    子凭母贵，应是如此。
    也无怪乎太子那般的性子，大概就是遗传了她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她本来还睡着，宫人也不敢吵醒她，奈何来的不是旁人，是她这些日子一直记挂的太子殿下，殿内伺候的人不敢怠慢，忙唤了她。
    听着李代元进宫来请安，钟皇后一下子就清醒过来，忙命人替她梳洗更衣。
    李代元刚刚进殿，她就搭着宫女的手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李代元伸手一撩袍子，要跪地给她请安，人还没有跪下去就被她亲手扶了起来。
    “太子跟本宫何须行大礼？快坐，瞧瞧你这些日子，清减了这么多。身体是不是还没有痊愈？胃口可好一些了？”
    说罢，亲手扶着他坐在靠椅上，一旁服侍的人极有眼色的拿了软枕过来给他垫在身后。
    李代元道：“已经好多了，让，让母后忧心，是儿臣的不是。”
    钟氏看着他一脸的慈爱：“说的什么傻话。你父皇不是准了你好好在东宫休养，怎么这么早就进宫来了？”
    说完对着梁宏道：“去，再加炭盆，命膳房煮点热汤。”
    梁宏应了一声退了下去，还没有出门，便又听她道：“派人告诉各宫，今日不必来请安了。”太子在这里，她不想让那些人来打搅。
    等梁宏走了，她才看着李代元道：“这么早入宫，可是有事？”
    李代元道：“想寻父皇说点事，但是走到乾元殿前又觉得头隐隐作痛，所以干脆直接来母后这里躲个清静，顺便混上一顿早膳。”
    钟氏道：“你这孩子。”摇摇头，将那些说教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心里告诉自己，太子身体未愈，还是不要说这些他不喜欢听的话才好。
    “你寻皇上有何事？可否说给母后听听，一人计短，二人计长。母后虽说是女流之辈，但也不是那等愚钝之人。”
    李代元轻笑道：“您可不是一般的女流之辈，而是大蜀的皇后娘娘。”

 第九十六章 他才该喝药了

    钟皇后听见他这话忍不住笑道：“先前还听人说你这回身体损的厉害，精神极差，少言寡语的，跟变了个人似的。如今看来，传言就是传言，身体再如何，你还是这般的会拿好话哄本宫开心。”
    李代元轻笑：“儿臣说的是大实话。”
    钟皇后摆手：“行了，你是本宫的儿子，本宫最是了解不过。每回你这般哄着本宫开心，定然就是有事情要求。说吧，这回又是什么事情？”
    李代元伸手揉了揉眉心，殿内的熏香熏的他脑子疼：“没有什么大事，就是呆在宫里烦闷的很，想出去走走。”
    钟氏敛了笑意，看着他道：“你别忘了，你是太子，是大蜀的储君，怎么能肆意而行？”
    “正因为孤是太子，所以更应该四处走走。大蜀这么大，山川秀丽，风景如画，儿臣却一辈子也看不到见不着。不知人间百态，不懂民间疾苦，如何能做好国之储君？困在汴京城里，无论是这宫里还是宫外，头顶都只有那么大一片天地，犹如井底之蛙，自欺而不自知……”
    安西大营里头，李云归将手里的信函看了一遍之后又看了一遍，半响才道：“太子要来安西了。”
    郭衡一愣，眼观鼻鼻观心的装死没有回应。
    “他跟父皇母后说要来看看我，我回京去看他时他不理会我，我这才刚刚来安西，他却又要来看我，郭衡你说他这是真的吗？”
    郭衡道：“奴才愚钝，奴才不知。”
    李云归扫了他一眼，嘴角勾了勾，终是什么都没有说。
    宫里不比别处，安戎冉的消息比李云归来的晚了一些，他刚刚送药给昭昭，铖一就出现在了大帐里头。
    “将军！”
    安戎冉在门口步子一顿，手抬了抬示意他先退下，一手抬着药，一手拿着一个油纸包进了内室。
    昭昭一见他出现在门口，伸手一把扯过被子就把自己蒙起来，蜷成一坨。
    安戎冉轻笑，将碗放在桌子上，坐在床沿上，隔着被子拍了拍她：“出来，捂坏了。”
    昭昭磨磨唧唧的半天才伸了脑袋出来，小脸憋的绯红：“将军，我都好了，真的不需要喝药了。”
    来一回葵水，她都喝了三天的药了，肚子也早都不疼了，怎么还得喝药？搞的跟重病了一样。
    安戎冉道：“先生说了，这药一副熬两日，一共五副，要喝完你以后就不疼了，不许讳疾忌医。”
    昭昭噘嘴：“听不懂！”
    安戎冉伸手敲了她一下：“好好喝药！”说完挑了挑眉：“你现在是胆越来越大了，一点都不怕我了？我亲自给你熬药煎药，你还不愿意喝？”他可是记得先前那回喝药，那是二话不说仰头就灌进了肚子。如今相处的时间越长，真的是胆子大了，喝药不仅得他送来，还得哄着。
    他长这么大哄过谁了？
    偏偏心里却受用的不行，就喜欢她跟自己胡搅蛮缠，喜欢她娇气的样子。
    他觉得不是昭昭病了，而是自己病了，也该喝药了。
    昭昭伸手捂脸，嘟囔道：“就算你亲自熬药，它也还是药啊！”不痛不痒的谁愿意成天的喝药啊？
    安戎冉探身将药碗递过去：“趁热，凉了更不好喝。”
    昭昭拧巴着眉头，撇嘴看着他不情不愿的将碗接过来，一碗药愣是喝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来。
    等她一口气将药灌进肚子里，安戎冉将油纸包打开递了过去：“吃一颗嘴里就不苦了。”
    昭昭将碗递给他，看着他手中的东西好奇的问道：“这什么？”
    “蜜饯，很甜！”
    昭昭疑惑的看了他一眼，拿了一颗丢在嘴里，眼睛一亮，然后抿嘴就笑了，点着头道：“很甜呀！”
    说完伸手将油纸包接过来，然后认认真真的重新包好放了起来。
    安戎冉起身道：“喜欢的话不用省着，吃完了我让人再去买。”
    昭昭没有说话，轻笑着摇摇头。
    这一包她觉得自己能吃很久了，她还从来没有吃过这么甜的东西，所以要省着慢慢吃。以后就是再买，那也是不一样的了。
    安戎冉不明白她为什么摇头，也没有多问，拿着药碗出了屋子。
    昭昭一个人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看着晃动的帘子微微愣神。
    将军越来越好了，除了长生哥，还没有人对自己这样好过。
    安戎冉出了内室，将碗交给亲兵，自己去几案后边坐了，铖一这才上前道：“将军，宫里传了消息来，说是太子殿下说服了皇上，来安西了。”
    安戎冉愣了一下，半响才道：“宫里近日可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吗？”
    铖一摇头：“没有。”
    那就奇怪了，太子怎么会突然想着要来安西的。
    是不放心李云归，还是不放心安西军？不管哪一样，都不是他能左右的。
    “让你查的那件事情可有眉目了？”
    铖一拱手道：“属下无能，翻遍了附近所有地方，没有见到一条蛇。”
    安戎冉嘘了一口气：“继续查，太子殿下来安西这件事情只当作不知道。”
    铖一应了一声，又道：“耶律颜良离开光云岭，和耶律明昭汇合了。”
    “人可顺利跟上了？”
    铖一点头：“被耶律颜良带走了。”
    安戎冉摆手，他躬身退了出去。
    安戎冉独自坐在那里，手轻轻的在几案上面叩着，耶律颜良和耶律明昭汇合了，那么这一仗很快就要来了。
    这一回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他倒是想看看，这二人联手，到底能强到何种地步。
    昭昭套上鞋子下地，束好头发出了屋子，瞅了瞅不远处的安戎冉，抬脚走了过去，在几案一旁坐了下来，趴在案子上歪着头打量他。
    被人这样盯着瞅，安戎冉满脑子的事情也没法在想下去了，抬眼看着昭昭道：“怎么了？怎么这样看着我？”
    昭昭懒懒的趴在几案上眼睛眨巴眨巴的看着他，不加掩饰的感叹：“将军，你怎么突然一下子变的这么好了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她居然想不起来了。
    “是么？那我以前对你不好？”

 第九十七章 我们以后会很熟

    “以前……”昭昭回答的有些艰难，她努力的收刮着以前的事情，好像是没有现在好，虽然说之前在自己心里，他也算得上是个好人，但是生气的时候她心里没少骂过这个人。
    “嗯？”安戎冉挑眉，就那样看着她，似乎非要她说个所以然来。
    “以前还好啊，就是没有现在怎么好而已。不过，这也正常，以前我们不熟嘛！”
    安戎冉点点头，意味深长的开口道：“说的极是，以前那是不熟，现在熟了，以后我们会更熟。”以后，以后他们会成亲，会有自己的孩子，无论是安西还是京城，他们都会过一辈子。
    他微微愣了一下，悄悄的打量了昭昭一眼，他自己都没有想到这短短的时间自己已经想了这么多了，一辈子的事情都想好了。他甚至隐隐开始期待，期待他们早日走到那一步。
    昭昭没有听出他话中之意，跟着点头附和：“说的也是。”肯定是越来越熟，那就越来越好。有这么一个人对自己这么好，想想都开心，嘿嘿！
    看着她笑的一点都不矜持，还傻里傻气的，安戎冉非但没有觉得厌恶，反而心里暖融融的，满心的欢喜。
    “还疼不疼？”
    昭昭下意识的摇头。
    安戎冉柔声道：“上次说带你去狩猎，一直未能成行，等你全好了，就带你去。”
    昭昭眼睛一亮，伸手一把拽住他袖子，眼睛里满满全是惊喜：“真的？”落音又急忙道：“好了好了，我已经好了。”是女子都有葵水，她还算是幸运，很久才一次，她听张氏说，正常情况下是月月都要来的。想想都觉得可怕，她觉得自己真幸运，是属于那种不正常的，不必月月都血流成河。
    安戎冉忍扫了一眼她的手道：“老实坐好，否则……”
    昭昭闻言立马松手，坐的不要太规矩。
    “就那么喜欢去狩猎？先前你不是整日都在朝外跑？”
    昭昭道：“那不一样，那个小山丘太没有意思了，我想走远一点。”
    安戎冉挑眉，走远一点？那小山丘后面再远一点可就是燕难归了。
    上一次进去虽然顺利的出来了，但是也不排除他们走的不远运气好的缘故。
    要真进去打猎，走的太远……
    说实话，对于那些神乎其神的传言他是不信的，但是这个时候他不敢冒一点点险。耶律明昭没有退回高凉，又与耶律颜良汇合，随时都会举兵而来，他虽不必日日守在军营里，可这种随时会起战事的时候，不能离开太久。
    但是答应了昭昭的话不能不算数。
    “你知道不知道，小山丘后面那片山林叫什么名字？”
    昭昭疑惑的看着他。
    “燕难归，意思是燕子飞进去也难飞出来。”
    昭昭一脸茫然：“不懂，什么意思？”
    安戎冉道：“那个林子里，曾经死过很多人。先朝的大将余鹰扬和五千余家军被高凉人逼自那林子里，被大军包围，无一生还。安西道沦陷，百姓民不聊生，高凉人奴役我大蜀百姓，动则打杀，林子里面成了抛尸地，坟头一座挨着一座。后来，那林子就变得玄乎起来，据说附近的村民但凡进去的就再也没有能出来，甚至有人夜间还听见林子里面有哭声，然后住在那山脚下的村民陆陆续续的死的死，散的散。直到后来，余氏后人攻下安西道，将高凉人赶出马耳山，朝廷派兵马在此驻扎。”
    “然后军营里就有了规定，不允许任何人靠近那片林子。”
    昭昭显然是有些不相信的：“真的进去就出不来了吗？或许是从别的地方离开了呢？”说完，看着安戎冉道：“那将军有没有亲眼见人进去出不来的？上次我是不是就进那林子了？不也好好的出来了吗？”
    她自己的事情虽然有些玄乎，但是她还是不信什么鬼神之说的，真有鬼的话，那鬼只有一个地方存在，那就是人心里。
    安戎冉朝她跟前挪了挪道：“就那么想去？”
    昭昭点点头又摇摇头：“其实也没有很想去，只要在外面跑跑就行了，不是你说要带我去？”
    安戎冉道：“那，改日我们去看看？其实我心里也是不信的，什么鬼怪，都是无稽之谈。”
    昭昭张了张嘴，半响道：“真的没事吗？高凉人会不会趁你不在又打过来？”
    “马耳山一战，虽然我们伤亡颇重，但是高凉人损失更胜。彭将军一把火烧了他们所有的军需物资，就算从大都调派，至少也得一个月。四万人马折损将近一半，暂时已经没有与我们交手的能力，要再战，必须好好休整一番。”
    昭昭不解的问：“那，那为何不乘胜追击呢？”
    安戎冉笑了笑道：“小丫头懂的还真不少，还知道乘胜追击。”
    说完又道：“你都知道的道理，我们又如何不知道。但是阳会河已经是高凉的领地，是高凉最重要的领地之一，严防重守，想要乘胜追击谈何容易。马耳山一战，看似我们赢了，实则还是输了，一万五千人，活着回来的，其实连一半都不到。”
    昭昭愣住了，死了那么多人啊！
    半响才道：“为什么要打仗呢？各自安好不好吗？”
    安戎冉长叹一声：“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为了利益，权势，为了满足自己的野心，欲望。我也不想打仗，一点也不想，可那尸骨如山血流成河的场景偏偏一次又一次的出现在我面前。”
    昭昭看了他一眼，突然觉得此刻的他又有些不一样了。
    她正想着说点什么的时候，铖一从外面进来，躬身拱手道：“将军，监军大人请您过去一趟。”
    “可知道是什么事情？”
    铖一道：“说是捉住了混在军营里的奸细。”
    安戎冉闻言看了昭昭一眼：“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昭昭想了想点头道：“好呀！”奸细捉住了她自然要去看看的，看看那个让她觉得有些熟悉的人到底是谁。
    李云归的院子里头好些人，郭临安和高适都在，朱广也来了，地上五花大绑的捆着。
    安戎冉刚刚到院子口上，几个人就立时转身，拱手行礼：“大将军！”
    他“嗯”了一声，抬脚进院子，扫了地上的人两眼，看着李云归道：“从什么地方抓到的？”

 第九十八章 来喝西北风？

    高适嘿嘿一笑道：“从新兵营捉到的，查了这么久，来来回回的，就这两个人对不上号。不能证明自己的身份，不是奸细是什么？”
    安戎冉道：“带下去，严加看管，好好招待，问问清楚。”
    “等一下！”李云归喊住了过来拿人的士兵，看了昭昭一眼道：“林公子上一次曾说过，认得那个第一次闯入中军大帐的人，公子现在好好看看，这二人可有那个人在其中？”
    昭昭抬眼瞅了安戎冉一眼，然后摇摇头：“没有。”
    话一出口，李云归的脸瞬间阴沉下来，没有，那就是说这件事情还没有完，手一扬，立马有士兵过来将人拖了下去。
    他看着安戎冉道：“大将军，我有个不情之请。”说完不等安戎冉开口继续说道：“既然林公子能认得出那个人，可否将人借我几日，如此这边盘查起来也容易一些，早日将人找出来，也好安全军上下的心。”
    昭昭傻眼了：“我？”这安西军军营这么大，几万人，她一个个去找得找到什么时候。再说了，她只是觉得那个背影有些熟悉，未必就是她见过或者认识的人。她只是实话实说罢了，说句话就能将火烧到她身上来，还不让人说话了！
    安戎冉嗤了一声道：“殿下既知自己是不情之请了，又何必说出来，是笃定我一定会答应吗？几万人里头藏一人再容易不过了，殿下花了这么长时间，动用了这么多人手依旧没有真正水落石出。这种大海捞针的事情我不觉得有做第二次的必要。”
    李云归看着他，态度有些咄咄逼人：“那大将军的意思呢？毒瘤不除，老鼠不抓，如何安稳全军上下的心！”
    安戎冉嗤了一声：“安心？安者自安。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吧，是狐狸总是会露出尾巴来的。”说完，连大帐都没有进，转身就朝院子外头走去。
    李云归站在身后，若有所思的看着他和昭昭一前一后出了院子嘴角突然微微上扬，笑的好不诡异。
    郭衡在一旁躬身站着，始终没有敢抬头。
    出了院子，安戎冉并没有立刻回自己的大帐，而是漫步在军帐的夹道间。两人一前一后，他在前面走着，昭昭在后面跟着，无聊之余，跟在他后面每一步都照着他走过的脚印踩。
    这般幼稚且没心没肺的举动感染了他，脑子里的纷纷扰扰一扫而光，顿住步子转身看着她：“你就不担心？”
    昭昭不解的看着他：“担心什么？”
    安戎冉摇头叹息，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日后，你就跟在我身边，尽量少一个人出门，这边也尽量少来。”
    他总觉得李云归今日的举动有些蹊跷，但愿是他想多了才好。
    昭昭踢了踢路中间的一颗草道：“不用说我也不会过这边来的，那个监军大人真的是太讨厌了。”
    还是第一次听她这么直截了当的说一个人讨厌人，安戎冉有些错愕，半响才道：“他姓李，乃是大蜀皇族之人，当今皇帝第六子，皇后嫡出。”
    昭昭睁大眼睛看着他，感叹道：“皇子啊！皇子不好好呆在宫里，跑到边关来干嘛？喜欢喝西北风？”
    安戎冉没有忍住，勾了勾唇，点点头道：“谁说不是呢！”
    说完之后又道：“跟你说这些就是要你知道，皇家无情，人心叵测。在宫里长大的人都极复杂，至少这位六殿下的内里就没有表现出来的那般简单。”
    昭昭撇嘴，将手背在身后道：“我知道，我也不傻，不是谁都能骗得了我的。”
    她不觉得自己有多聪明，但是她有比常人更重的防备之心，不是谁都能靠近她的。
    她看人，不仅用眼睛看，用耳朵听，还得感觉，感觉安全，感觉对的人，她才会小心翼翼的一点点试探，一点点靠近。
    对她这话，安戎冉不可置否。
    九岁以前的事情都不记得了，就这么六年的光阴，她能懂多少。在浮罗山呆着，一人一狗整日围着一个病秧子转，见过几个人，遇过几件事情。
    涉世未深的小丫头，傻乎乎的，脑子里从来都不装事的人，还大言不惭。
    也罢，只能自己多看顾一些了。
    入夜，除了帐外夹道上来来回回巡逻值夜的士兵，军帐各处都熄了灯火安置了下来。
    李云归歇下不久，刚刚才有了点睡意，屋里发出轻微的一声响动，他一下子就被惊醒，睁开眼睛一下子坐了起来。
    “郭衡！”
    他喊了一声，却没有人应。
    在外间守夜的郭衡好像睡死了一般，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心里突突乱跳，伸手一把撩开帐子，心里狠狠一抽，差点没有缓过气来。
    床边上站着一个人。
    虽然室内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但是他还是本能的感觉到床边上有人。
    来人显然是刻意让他发现的，并没有控制自己的气息。
    “谁！郭衡，狗奴才，你死哪里去了？”
    “呵呵，六殿下，害怕了？别怕，我就是来传个话，说完就走。”
    李云归眉头微微一皱，已然镇定下来。他能听出来，这人的声音是刻意压低的，听着尖细，却很压抑。
    “你替谁传话，传什么话？”
    “我家爷说了，问你要一个人。”
    李云归蹙眉：“谁？”
    “安大将军有个心头好，名叫林昭！”
    “不可能！”李云归脱口而出。林昭得安戎冉倚重，二人同吃同睡，形影不离。他来安西的目的不只是为了军功，更是为了笼络人心，怎么可能明知其心头所好，反而夺人所爱！
    至于二人是不是真的断袖分桃他一点也不在乎，要真的是，也没有什么不好，有软肋的人才好相处。
    那人呵呵笑了一声：“殿下别急着拒绝，我们爷没有说让你立刻就将人弄出去，给你留了足够的时间考虑。相信殿下是聪明人，该怎么做，心里很明白。”说完轻嗤了一声，哪怕看不清他的脸他表情，也依旧能听出他声音中的嘲讽与不屑。好像笃定李云归一定会按着他说的去做一般。
    李云归身为皇子，自然有他的骄傲，哪里忍得了被人如此嘲讽，手在床上一拍，借力冲出去，一掌朝那人扫去。

 第九十九章 他才是真的傻

    哪知一掌扫出去却扑了个空，他在地面上踉跄两步，猛然回身，只觉有风从身后吹来。
    他摸索着点了灯，看着闪了一条缝的窗户上前亲手落闩，回头便见床边的地上放着一张纸。
    他拾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萦绕，外面值夜的郭衡跟睡死了一般，无知无觉。
    天才蒙蒙亮，外面刚刚有轻微的响动昭昭就醒了，穿戴整齐出了屋子，安戎冉已经在院子里开始练剑。手里的铁剑带着风，婉若游龙。
    昭昭抱着膀子在一旁看了看，然后兴冲冲的回屋，取了前几日刚刚得的鱼肠剑跑出去，提剑直接冲了过去。
    两剑相交，擦出一串火花来。
    昭昭眼中一亮，这鱼肠剑虽然小巧了些，但也不失为一把好剑。
    两人你来我往，院子里不时的响起剑锋相撞的声音。
    交手数十回合，昭昭竟然未露败迹，哪怕安戎冉有心相让，这般神速的进步也足以让他侧目。
    利落的收式，手里的剑没入地面，身体微微后仰，避开昭昭手中的剑，而后迅速挪步，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两人合用一剑，在院中轻舞。
    墨发与衣衫交织，随着晨曦散发着淡然的光彩。
    早饭，昭昭又去了彭垚那里一趟。
    彭垚伤的太重，养了这几日依旧不能下床，昭昭煮了汤送过来刚好看看他，顺带的找林二金说话。
    两个人在院子里寻了个角落说蹲下来，昭昭也不绕弯子，直接开口道：“二金哥，上天我忘记跟你讲了，我看见林长贵了。”
    “谁？”林二金没有反应过来。
    “林长贵，长生哥的兄长。”
    林二金更傻了：“他？他不是早死了吗？”
    昭昭瞪了他一眼：“别胡说八道，只是没有音讯，谁说死了？”
    林二金冷哼一声道：“好几年没有音讯，不是死了是怎么了？我以前不知道，现在来当兵才知道，当兵是有饷银的。你说他走了那么多年，长生哥病那样子他都没有消息，也没有寄一文钱回去，他这是什么意思？”
    昭昭抿了抿嘴道：“谁知道呢！我也想问问他，既然活着，不说银钱好歹捎个信回去，家里人好歹也能有个盼头。”说完又道：“但是吧，我跟他一点都不熟，所以来寻你，你有时间要是遇见了他，记得问他一声，告诉他，长生哥已经不在了。”
    林二金踢了踢脚底下的泥，半响才道：“你是因为这事来找我的？”
    不然呢？
    昭昭不解的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想了想道：“他在高将军那边，你肯定会有机会看见他的。”说完又道：“既然来军营了，你记得好好训练，别偷懒啊，这仗说打就打起来了。偷懒的话真的会死人的。”
    林二金身体僵了一下，抬头看着她，半响才问道：“昭昭，你会不会害怕？”问完之后自己摇摇头，他怎么会问昭昭这样的问题，这丫头从来都不知道害怕是什么意思就是一个傻大胆。
    昭昭道：“怕有用吗？既来之则安之。”
    “长生哥教你的吧！”
    昭昭点点头，转身朝他摆手：“我走了。”
    林二金站在那里看着她出了院子，半天没有做声。
    他觉得，一直觉得昭昭傻，其实自己才是那个傻子。
    回了中军大帐，与安戎冉一同用了朝食，吃完饭不久，安戎冉就弄来了一碗药汤。
    昭昭苦着脸看着他，然后接过来仰头，豪气的一饮而尽。
    安戎冉鬼使神差的伸手，替她抹去嘴角的药渍，然后心虚的转过脸道：“去收拾一下，带你去丹阳峰！”
    昭昭眼睛一亮，兴冲冲的拿着碗出门然后进门，走路都是小跑着的。
    说是准备，其实也没有什么要刻意准备的，匕首要拿的，那把剑也拿着，刚好可以试试。当然，佐料也不能少，出去一趟怎么能不好好的大吃一顿呢。
    另外还挂了个葫芦在身上，做打水用。
    等她弄好，安戎冉已经将马牵到院子门口了。
    两个人骑马出了军营，铖一带着十来个人在身后不远不近的跟着。
    坐在马背上，昭昭道：“我们这样子离开军营不会有事吗？”
    安戎冉道：“放心，不会有事。总不能一直在军营里守着，等着耶律明昭。他来便来，来不来都一样，我们该做什么便做什么。”
    说完，拍了拍马儿，加快速度冲出去老远，昭昭也紧紧的跟了上去。
    天气格外的好，太阳一出来照的人暖洋洋的。
    丹阳峰的三月是真的美，还未到跟前，光是远远的看着便已经让人醉了。
    远远的便瞧见那苍山间大片的白，大片的粉，道路两旁蜂涌蝶绕。
    一入林子，人就四下分散开来。铖一不见了踪影，昭昭身边就只剩下安戎冉一个人。
    上回已经来过一回，但是昭昭只走了一条道，对这山里并不太熟悉。
    进了林子，她也不着急寻找猎物，而是对那些花儿格外的感兴趣，白的，粉的，黄的，折了好些。
    安戎冉忍不住笑话她：“看着你现在这样子一点也不像是要来狩猎的。”
    昭昭嘿嘿笑：“狩猎不急。”说着，看了看安戎冉的脑袋，手上的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个圈儿，她喊了一声：“将军！”
    安戎冉贮步看着她：“怎么了？”
    她没有开口，而是上前两步，踮脚将手中的粉圈儿套在了安戎冉的脑袋上。结果那圈儿她编的有些大，直接落下去挂在了安戎冉的脖子上。
    安戎冉忍俊不禁，伸手抽走她手上剩下的花儿，十指舞动，很快就缠好了花环，然后罩在她脑袋上。
    伸手揪了揪她的鼻子：“傻！”七窍通了一窍，所有的聪明劲都给了习武，剩下的就真是一窍不通。
    昭昭顶着花环仰脸朝着他咧嘴一笑，然后抬脚就朝前走去。许是心情很不错的缘故，边走嘴里边哼着听不清楚词的调儿。不吹毛求疵，倒是悦耳的很，听着让人格外的舒心。
    安戎冉还是第一次听见她哼小调，虽然他听不懂，但是他能感觉到昭昭这会儿很开心。这趟丹阳峰来的还是很值得的。
    被感染，他的面容也柔和起来，然而下一刻脸上的柔和瞬间散尽，脸上尽是凌厉之色。

 第一百章 不治之症病入膏肓

    这丹阳峰他来过不知多少回了，不说将所有地方都走遍，主峰这边还是大致熟悉的。就是闭着眼睛，他也能知道哪里是山谷，哪里是河流，哪里路陡，哪里树多。往日在山里练兵，也不是没有顺带打过猎，这丹阳峰深处那是什么都有，运气不济身手不好的，随时都有被野兽啃食的危险。
    但是，野猪群他还是头一次遇到。
    眼下正值阳春三月，万物复苏，猫了一冬的动物都出来觅食了，随着天气越发的暖和，林子里面越热闹，这些他都知道。
    然而这野猪群出现的却有些太不合时宜了。
    野猪怕光，最不喜在太阳下出没，一般出来觅食都是早上或者黄昏，这大中午的跑出来不说，一出来还是一大群，横冲直撞的，老远就能瞧见动静。
    他伸手一把拉住昭昭，纵身一跃跳上了旁边的大树，一手抓住树枝，一手揽着她的腰，居高临下的看着下面一群横冲直撞的畜生。
    昭昭看着这群野猪兴奋的两眼放光，哪里注意这会儿一只手搂着自己。
    这野猪应该不是一群，一群野猪的数量没有这么多，几十头啊！
    而且，根本不需要他们动手，这群野猪在打架啊！
    不知道是在争地盘还是争配偶，两两一组，几头公猪打的难分难舍，那处的灌木很快就被这一群家伙跟碾平了。
    那锋利的獠牙，一顶上去，哪怕野猪皮够厚够糙，也会被戳个血窟窿出来。
    安戎冉还是第一次离昭昭这么近，两个人共同站在一根枝丫上，他的手揽着昭昭的腰，看起来好像将她整个人都抱在怀里似的。
    下面野猪厮杀的惨烈无比，他却有些心猿意马，不时的看昭昭的侧颜。
    “怕不怕？”
    昭昭连看都没有看他一样，一直眼冒精光的朝下面瞅，边看边道：“将军，我们运气太好了，等它们打够了我们就下去把它们全宰了，弄回去之后，大家就都能吃到肉了。”
    安戎冉脸色微怔，半响才应了一声：“好！”在树上等了一个多时辰，下面混战总算结束，损伤近乎过半，二人飞身而下，手持利器，很快就将剩下的野猪放倒。
    看着面前堆积的猎物，昭昭有些发愁：“是不是有点多，不好弄回去呀！”
    安戎冉道：“这个你不用管，你是现在回去还是再往里去一些，等日落再说？”
    难得进深山一回，哪里能刚来就走，昭昭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后者。
    安戎冉说不让她管她便不管了，继续朝山里面走，这会儿却不是爬高，而是朝低处走，寻个有水的地方，她打算歇上一阵。
    半道上的时候，他们运气不错，安戎冉猎了一只鹿，看着还未成年，不知怎么回事，自个儿落单了。
    丹阳峰主峰南面就有一条山谷，里面水不大，却常年不断流，滴滴答答的堆积出来好些个大大小小的水潭。
    “将军，我们在这里烤肉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回去。”
    安戎冉面带浅笑点点头：“好！”
    昭昭疑惑的看了他一眼，总觉得怪怪的，好像这人越来越好说话了。
    安戎冉被她看的有些心虚，转过身去收集了一些柴火，然后清理出一片空地出来。回头就见昭昭拖着鹿去了水边，他忙跟了过去道：“不许动，我来弄！”
    昭昭将匕首拿出来道：“我可以的，你忙你的。”
    安戎冉却没有离开，而是从她手上把匕首拿了过来：“我有没有给你说过，再停药之前你不许沾冷水？”
    昭昭愣愣的看着他，半响摇摇头，有吗？没有吧？还不能见水了，她难道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病入膏肓了？
    安戎冉叹息一声，摇摇头，手里利落的从鹿的后脚开始剥皮。
    他只剥了一条鹿腿，剩下的交给铖一，让他和带的人一起分了。
    昭昭看他忙碌，只觉得在一旁闲着无趣，起身道：“我去附近转转。”
    安戎冉知道她一进山里就闲不住，点点头嘱咐了一声：“去吧，不要走太远。”
    昭昭一手拎着葫芦，一手拿着剑钻进了林子里，很快，回头便看不见安戎冉的身影，却还能听见那潺潺的流水声。
    走了没有多远她就停了下来，仰头瞅了瞅一棵松树上挂着的灯笼一样的蜂窝。
    看这蜂窝的块头，应该不是新做的蜂巢了，虽然眼下正是蜜蜂菜花酿蜜的时候，但是这种老蜂巢里面都有足量的蜂蜜在里头。
    昭昭瞅了一眼那围着蜂窝忙碌的蜜蜂一眼，脚一踮，身体就飘了上去，手中的剑利落的一挑，蜂窝就从树枝上掉了下来，摔在地上，里面的蜜蜂嗡的一声全部都飞出来了。
    趁着这瞬间，她身子一闪，手里的鱼肠剑就扎进了蜂窝中间，然后拎着剑身子就朝远处飘去，后面一群蜜蜂穷追不舍，紧紧的跟着她。
    为了蜂蜜，她也是拼了。毕竟，这玩意儿太甜了，甜的让她无法抗拒。
    然而每次弄这个东西非常的不容易别小瞧蜜蜂这种小东西，气性可大着呢，老巢被端，追着敌人满山跑那是一定的。
    而且，这会儿蜂巢在昭昭的手里，它们更是不可能放过了。
    昭昭缓了一口气，一把扯掉自己身上穿的袍子，直接将蜂巢一裹，然后快速的朝安戎冉那边赶过去。
    远远的，还没有到跟前就急忙喊了一声：“将军，接着！”
    安戎冉手上的肉还没有串好就听见她的声音，话还没有落音就瞧见一坨黑乎乎的东西朝他砸过来。
    他并没有伸手去接那东西，任由衣服包裹的蜂巢砸在一旁的灌木上。伸手扯下身上的披风，然后扑过去捉住昭昭，用披风将他和昭昭从头上盖了起来。
    两个人滚在杂草堆里，头上罩着披风，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还有耳边的嗡嗡声。
    听见动静，在附近的铖一几人匆匆赶过来，然而还没有到跟前，铖一手一扬，制止了身后的人。
    该干嘛干嘛去吧。
    大将军此刻，大约是不需要人帮忙的。

 第一百零一章 还有什么是你不敢干的

    蜜蜂迟迟不肯离去，围绕着他们上下飞舞，甚至有的还不死心的直接落在衣服上头。
    安戎冉一手撑着地，一手垫在昭昭的腰下，将她护在怀里。
    昭昭有些不敢看他，也不敢动，闷头装死。
    蜜蜂盘亘了半天才不甘的离开，听着没有一点动静了，安戎冉这才伸手一把扯掉头上的披风，却并未起身。若不是他在昭昭身下的那条手臂暗暗用力支撑着，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压在了昭昭的身上。
    两个人近的他只需要微微一动，相互便能抵到鼻尖。
    昭昭不安的伸手推了推他，喊了一声：“安将军！”这样子她总觉得好奇怪，以前跟林长生住在一个炕上，他精神好的时候也会离自己这样近，但是那是因为他们是夫妻，才会这样近，别人是不能的。
    脸烫的厉害，心跳好像也快了起来，从来没有过的感觉让她有些慌乱，脸色绯红而不自知。
    安戎冉却跟没有听见似的，一动不动的盯着她看，看见她脸上的红晕，眼中的慌乱。第一次见她有了女儿家该有的娇羞，却如同一剂药，激的他意乱情迷，有些不能自持。
    半响才道：“丫头，我好不好？”
    昭昭点头：“将军很好呢！”
    “那……”他想问到底是自己好还是林长生好。可是话到嘴边他又咽回去了。不能问，一问他就输了。
    他为什么要去跟一个死人比。死去的人在别人心中的位置是活人所不能代替的，而活人也是死人所不能比的。
    因为，死去的人只能守着人心，活着的人却能守住人生。
    随着时间的流逝，过去的记忆会变淡，身边的记忆却会一点点加深。他会一直守着这丫头，让她一点点的熟悉自己，依赖自己，把自己刻进她的脑子里。
    昭昭疑惑的看着他，不明白他明明要说什么却为什么又不说了。
    安戎冉起身往边上一歪，直接坐在了地上，然后伸手拉她起来，替她拍了拍身上的土，拿掉站在她头上的草屑。然后才道：“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你就去捅了马蜂窝，还有什么事情是你不敢干的？”
    昭昭鼓了鼓腮帮子，飞快的瞄了他一眼，有些心虚的低着头不看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截棍子，在地上戳啊戳。
    她也没有干过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呀！
    “我以前在浮罗山的时候经常去摘蜂房的。”不过，那个时候得的蜂蜜她是舍不得吃的，都留着，每每林长生咳的厉害的时候她都会冲上一碗水给他。
    安戎冉叹了一口气，伸手拽下她挂在腰间的水葫芦，起身将水全部倒掉，然后才朝灌木跟前走，去将那黑乎乎的一坨拎了过来。
    看了看那件黑色的外袍，他想了想先将葫芦放到边上，然后转身将自己的披风捡回来，掸了掸尘土，直接罩在了昭昭身上：“老实在这里呆着，再乱跑就没有下一次了。”
    昭昭一听，立马正襟危坐，规矩的不得了。
    安戎冉摇摇头，他突然觉得，这一段时间自己经常无奈的叹气，比前二十年叹气的次数还要多的多。
    蜂巢里是有蜂蜜，但是就这样刮是刮不干净的，只能将大部分灌进葫芦里面，回去再想法子滤。
    昭昭老实了一会儿就将披风往边上一丢，然后去将肉串起来，将带的佐料摆好，肉片架在火上翻烤，等肉打卷变色，冒油，就取过来在佐料里面一蘸，然后她咽了咽口水，捏着两串肉起身去了安戎冉跟前。
    安戎冉正在给她捣鼓蜂蜜，两手不空。
    看了她一眼道：“你吃吧等我弄好，我自己烤。”
    昭昭在边上站了站，然后蹲下来，将烤好的肉递到他嘴边上：“专门给你烤的，谢谢你！”
    安戎冉看了她一眼，张嘴，一口就将肉片拽了下来。
    等安戎冉弄完蜂蜜，铖一出现了，手里拎着已经剥过皮的兔子和山鸡，烤肉这事儿安戎冉就做了，昭昭起身在水边走了走。
    安戎冉一边烤肉一边抽空看着她，生怕一眨眼她又搞出点什么事情来。
    一只鹿腿，一只兔子，还有两只山鸡，大半都进了昭昭的肚子里。
    安戎冉越看越觉得她让人琢磨不透，烤个肉，还那么多讲究，除了盐，还有好些粉末，也不知道是什么，混在一起，撒在冒油的烤肉上该死的好闻。
    难道山里人家都懂这么多，都这么讲究？
    他摇摇头，大概也就这个嗜吃如命的丫头才会有闲心去捣鼓这个。寻常人家能温饱不愁就感天谢地了。
    吃饱之后，微微有些困倦的昭昭瞬间满血复活，和安戎冉将篝火埋起来准备再在林子里溜达一圈。
    说是狩猎，她还什么都没有打到，安戎冉倒是得了一只鹿，至于之前的那群野猪，那算是自己送上门来的，不算！
    还没有等她收拾好，不远处就传来一阵响动，安戎冉站了起来，眉头微蹙，他好像听见了铖一的声音。
    他拉住昭昭，昭昭显然也听见了那边的动静不用他开口就跟着他一到循着声音朝那边赶过去。
    狼，狼群！
    他们来丹阳峰训练已经有好几年，偶尔也听见过狼的叫声，也碰见过落单觅食的狼捕杀过，可那个时候都是在夜间。
    这大中午的，怎么会有狼出现，而且一来就是一群。
    怪不得铖一失态。
    带来的人送猎物回营，留下的连同铖一一起也不过三个人，这群狼，光是一眼看见的就有几十头，灌木丛里看不见的地方不知道还有多少。
    安戎冉的目光扫了一圈，目光锁定在狼群中间的那头头狼身上。
    不，应该不能算是头狼，应该叫狼王。
    那头狼不仅体型比其他狼健壮许多，毛色也不一样，除了眉心一撮黑，通体雪白。
    最重要的是，这狼眼神不同于其他的狼，好像已经通人性了一般。
    那头狼在他和昭昭出现之后就一直在盯着他和昭昭看，然后，从同伴中走出来，缓步朝他走过来。

 第一百零二章 天塌下来我顶着呢

    铖一和身后那两人嗖的一声拔剑，一旁的狼群哦呜的仰头叫起来，龇牙目怒凶光，却始终没有上前一步。
    着实让人觉得蹊跷的很。
    安戎冉手轻轻一扬，制止了铖一出手，不着痕迹的挡在昭昭身前，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头白狼，握剑的那只手大拇指抵在剑柄上，随时准备拔剑刺过去。
    时间好像在这一瞬间静止了，所有的人都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头狼，想知道它到底什么时候突然发起进攻，也想知道安戎冉能不能比它快，一剑结果了它。
    然而，
    那头狼缓缓到安戎冉跟前，却看都没有看他一眼，而是看着昭昭。
    昭昭心跳如鼓，扭头不与它对视。
    它不死心，哦呜的低吼了一声，还用脑袋试探性的蹭了她一下。
    昭昭忙往安戎冉身后躲，它倒是没有栽进一步，又叫唤了一声，那声音，没有半分狼的气势，听起来竟然有一种可怜兮兮的感觉。
    包括安戎冉在内的所有人都愣住了，这究竟是什么状况。
    这狼，这狼是家养的？
    又或者他们认错了，这不是一群狼，只是一群狗？
    待安戎冉反应过来，扫了铖一一眼，铖一有些迟疑，但还是带着人迅速离开了。
    原地只剩下安戎冉和昭昭，还有一群不太正常的狼。
    那白狼一直在一步步的试图靠近昭昭，试图亲近她，然而安戎冉看得出来，她很抗拒，很不安。脸色很难看，身体还在微微颤抖，手不自觉的死死的拽着自己的衣裳。
    她没有想到此番出来动静会这么大，来了一群野猪就罢了，连狼也来了。
    最可怕的是面前这头狼好像通人性似的，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一般，老是往她面前凑。
    此刻她心里除了害怕就是后悔，这趟丹阳峰之行她不该来的。
    之前这些年，她也曾害怕过，但是害怕之后还有欣喜，因为她想不透的原因，那些猎物都特别的亲近她，她说什么好像也能听的懂。所以，但凡她上山，除非她不想，否则绝没有空手回来的可能。
    当然，她也求的不多，能解决温饱就行。时间长了，她就忘记了，只当自己运气不一般，再不多想。
    可是眼下由不得她不多想，狼啊，跟黑子一样的往她面前凑，谁见了不怀疑。她一定会被当做怪物一样再抓起来，关起来的。
    安戎冉伸手一把拽住她，将她紧紧的拥住，放缓声音道：“别怕，你别害怕，有我在呢，没事的。”
    他不觉得昭昭是因为这么一头狼而怕成这样子。上一回这丫头在这山里呆了三日，连熊都杀过，何况是狼。这其中一定有他不知道的蹊跷，但是不管怎样，都要先安抚她。
    昭昭昭脑子有些乱，不知道该不该信任这个人。
    她觉得，这会儿脑子里面一片黑暗，她已经看不见前途的光亮了，似乎已经被锁进小黑屋了一般。
    偏偏那白狼还不肯离去，索性坐了下来，支起前腿和身体目光灼灼的看着她。
    安戎冉脑子里这会儿也有些乱，他能看出来，这头狼对昭昭有些特别，那感觉就像中军大帐里的那条黑狗一样，很亲昵，很想亲近她。
    那条叫黑子的狗据说是她养了好几年的，那么这头狼呢？
    想到这里，他又想到先前的那群野猪，上一回来丹阳峰那堆积如山的猎物，甚至……
    这个丫头身上除了先前他发现的那些过人的天赋，还有大秘密。
    他的手轻轻的拍打着昭昭的背，一点点的安抚她，声音轻缓带着一丝丝蛊惑：“不要怕，有我在呢，不管什么事情，我都替你挡着，你不要怕，不会有事的。    ”
    昭昭犹豫了一下，试探性的伸了伸手，终是悄悄的环住了他的腰。
    若是平日里的小事，她自然是相信安戎冉的，可是这个事情她真的没法去信，就是她自己也觉得太诡异了。
    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会跟畜生那么亲近呢？
    可是，眼下她除了相信安戎冉，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从来没有这样全心全意的信任依赖一个人，她有些不自在。
    感受到她的回应，安戎冉轻轻的嘘了一口气：“你这些事儿，他知道吗？”
    昭昭微微一愣，然后便明白过来他说的那个“他”是谁，轻轻摇摇头道：“不知道！”自从她有记忆开始，林长生的身体就不好，最好的时候也就是走出院子在门前的老槐树下坐坐，一年有大半时候都在在屋里度过的。
    于林长生而言，昭昭就是一个干净的跟白纸一样，连自己姓甚名谁的傻丫头。吃的多一些，力气大一些，运气好一些，其他的再没有什么特别了。
    “不知道”三个字一出口，安戎冉竟然低笑出声，低头抵着她的额头道：“那，这就当做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好不好？”
    虽然他心中很多疑惑，但是他却不准备这个时候问，他希望昭昭能全心全意的信任自己，有一天能心甘情愿的告诉自己。
    昭昭微微一愣，仰脸看着他，好像没有听清楚他在说什么一般。
    安戎冉最怕的就是她这样看着自己，压住心中的悸动，腾出一只手来道：“我们拉钩，骗人是小狗。”
    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说这样孩子气的话，说出来之后他自己都愣住了，愣了一瞬之后心里失笑，他这是中毒了吧！中了这丫头的毒，连她一贯的言行举止都不由自主的挪了过来。
    昭昭还是有些愣愣的，手却不由自主的勾上他的手指头。
    “好了，这下不担心了吧？你呢，就和往常一样，就当我们今天只是出来狩猎，收获满满。野猪也好，狼也罢，这深山老林里遇见野兽不是什么稀奇事儿对不对。”
    昭昭用力的点头：“对！”
    安戎冉笑着揉揉她的头道：“好了，这下什么都不用再想了，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呢！”
    昭昭抿了抿嘴，低下头，脚尖狠狠地在地上戳了戳，吸了吸鼻子，将酸意和眼里的胀涩硬生生憋了回去。
    再抬头，笑的见牙不见眼的，只是那眼眶微红依旧没有掩盖住。
    安戎冉就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子。

 第一百零三章 黑子，你要失宠了

    转身看了看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白狼，身上的杀意瞬间释放，那白狼一瞬间目光也变了，嗷呜的仰天长啸一声，对着安戎冉龇牙。
    满满起身，似乎随时都要扑过来的样子。却在看见昭昭之后，奇异的又温顺了下来。
    昭昭看了安戎冉一眼，见他面色温和，带着鼓励一般，并没有什么异样，这才试探的朝白狼靠过去。
    刚刚没有走两步，又被拽住，安戎冉狠狠的嘘了一口气道：“走吧，畜生终究是畜生，还是不要靠的太近的好。”
    昭昭看了白狼一眼，选择了安戎冉，转身跟他朝山下走去。
    那白狼远远的跟在后面，直到他们出了林子到了山脚下面的荒坡还在看着他们。
    昭昭顿住步子，回头看了它一眼，朝它拜拜手。
    白狼似乎读懂了她的意思，叫了一声，转身朝林子里头走去。
    昭昭见状，轻轻的嘘了一口气，走了一截又活泛开来，跑前跑后的，在茅草从里抽了一把毛签出来，剥了外面的绿皮，露出里面白嫩的绒毛，递给安戎冉：“将军，尝尝？”
    安戎冉来者不拒，茅签入口，一股淡淡的甜味儿瞬间溢开。
    心中暗自失笑，真是一个心大的丫头。先前明明怕的要死，转眼间说忘记就忘记了。不过，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她就该一直这样，开开心心的，连带着跟在她身边的人心里也舒畅起来。
    回程的时候，铖一依旧远远的跟在后面，昭昭骑马与安戎冉并行，不时的侧目偷看他。
    安戎冉明明已经察觉了，却假装看不见，目不斜视的纵马前行，然后一路上嘴角都是挑起来的。
    等能看见安西大营，天已经快黑了，还没有到跟前，几个人便骑马从里面冲出来。
    高适人还没有到跟前声音先到了：“大将军，小师父！”
    马儿到了跟前，拽着缰绳围着昭昭他们转了一圈，嘿嘿笑道：“小师父，你的运气可真好啊！这一回沾你的光，军里的弟兄又能见荤了。”几十头野猪，啧啧，大手笔啊！该不会把丹阳峰里面的野猪老巢给端了吧？
    昭昭笑道：“高将军，你不忙吗？怎么出营了？”
    “忙，怎么不忙，我刚刚从校场练兵回来，你瞧瞧，我这一身行头都没有来得及换，住处都没有回，听说你们回来了出来迎迎。”
    昭昭嬉笑：“迎也没有见面礼给你。”
    高适跟着她道：“嘿，明日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就是最好的见面礼。”
    说着话，一行人进了军营，然后在岔路口分开，各自回帐。
    昭昭跑了一天也乏了，回去就钻进棚子里烧水，她想泡泡脚好好洗洗，然后睡觉。
    黑子无精打采的趴在狗窝里，看见她眼睛一亮，一下子就爬起来，铁链子甩的啪啪响，哼哼唧唧的围着她打转转。
    昭昭伸手揉了揉它的狗头，不期然间又想起丹阳峰的那头白狼。
    突然觉得，黑子是真丑！
    黑子还不知道自己被嫌弃了，即将失宠了，吐着舌头往昭昭跟前蹦，然而身上拴着狗链子，根本就到不了灶台跟前去。
    大帐里头，安戎冉站在议事厅里，铖一就立在他不远的地方。
    安戎冉道：“今日的事情，我不希望再有其他任何人知道。”
    铖一躬身：“属下定会约束他们，让他们忘了今日的事情。”
    安戎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铖一拱手：“属下告退！”待出了大帐才轻轻的嘘了一口气。
    等他离开，安戎冉才在几案后面坐了，脑子里重拾先前没有理清楚的事情。
    刚刚理出点头绪，昭昭进进出出又将其打乱了。
    等到昭昭洗完，穿着单衣，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出来，他又乱了。
    起身取了帕子过来歪在毯子上帮她擦头发，等头发擦的半干，昭昭打盹已经东倒西歪的了。他手轻轻一揽，昭昭就歪在了他腿上，猛的惊醒之后坐直身子迷迷糊糊的问道：“好了吗？”
    安戎冉轻声道：“没有，你先眯一会儿，好了我喊你。”
    昭昭应了一声，稀里糊涂的又睡着了。
    安戎冉失笑，这算不算是很信任自己了。
    捋着昭昭的头发，他突然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低头在她脸上轻轻啄了一下，喃喃道：“那次，是不是你？”
    昭昭跑累了，连自己怎么到床上去的都不知道，她睡觉一向惊醒，然而近来却越发的沉了，自己似乎都不曾发现，在安戎冉面前，原先的警惕心越来越淡了。一夜好眠，第二日早早的起身，刚刚吃过早饭，安戎冉就道：“跟我去校场？”
    昭昭忙不迭的点头，她上回答应了高适等他从马耳山回来要去校场好好比划比划的，这几日这事那事的，她给忘了，这会儿一提说校场，她才又记起来了。
    昭昭也是第一次正儿八经的跟着他去大校场，上点将台，看着台下不远处密密麻麻的士兵举盾持矛布阵操练，呐喊声洪亮如钟，气势如虹，震的人耳朵里嗡嗡作响。
    手里的长矛与盾牌配合的十分默契，所有人同进同出，动作完全一致，看得昭昭愣了半响才说了一句：“太厉害了！”
    安戎冉听见她的话没有半分表示，带着她从一旁绕过高台，去了校场的另一处。
    那边和这边有些不同，人数比不上，但是那些人没有穿铠甲，而是每个人都穿了一声同样的黑衣裳，不同的是头上绑着的带子分为两种颜色。
    看着应该是两队人马。
    这些人和大校场上的士兵不一样，都是从前锋营和中军营挑出来的，单独放在一边训练，上了战场之后都是以一当十的存在。
    有一部分昭昭是见过的，高适的人，曾经在丹阳峰交过手。
    不过当时月黑风高的，她也没有瞧清楚模样，认不得人脸。
    还有一部分是彭垚前锋营的人。
    彭垚重伤未愈，但是训练不能落下，所以安戎冉亲自来了。
    昭昭第一次见识到安戎冉的威仪，他一到跟前，原本互相搏击的人瞬间都停了下来，千人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
    安戎冉只说了一句：“继续！”说完对着高适道：“来打一场？”
    高适过段的摇头：“不跟你打，我跟我师父打。”跟安戎冉，那是明知不敌还要找虐，跟昭昭就不一样了，上回是他大意轻敌了，这回就算是输，他觉得也不会输的太难看。
    安戎冉勾了勾唇，看了看昭昭道：“能行吗？”
    昭昭点头：“怎么不能行？”她得了鱼肠剑，还没有跟人真刀真枪的试过呢！
    “高将军，你的大板斧呢？”

 第一百零四章 人还是那人，感觉却不一样了

    高适愣了一下道：“小师父，你来真的呀！”
    昭昭道：“高将军这话什么意思，既然是比试切磋当然是真的了，难不成还能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
    “嘿！那成，真刀真枪更过瘾。”说完朝旁边道：“去，把我的斧头拿来！”
    他那斧头有些重量，是被两个亲兵轮换着扛过来的，伸手一把抓住斧柄，随意的将斧头一抡道：“小师父，我可不客气啦！”
    昭昭拔剑：“我也不会客气的。”话还没有落音，身子就跟离弦的箭一样冲了过去。手里的剑刺向高适，高适用斧身去挡，兵器相撞，发出一声脆响。昭昭借着剑锋与斧头相撞的力道飞身而起，一脚朝高适的脑袋踢过去。
    高适纵身一跃，手里的斧头狠狠朝她劈过去。
    昭昭一个回旋，卸开他的力道，手里的剑朝他身上刺，又快又狠。
    高适身为中军主将，在军中很是有威望，难得见他下场亲自与人切磋，校场上的人都停了下来，自主的围了一个圈看着两个人。
    人群中，林二金瞠目结舌的看着与高适交手的昭昭，半响都没有回过神来。
    那人明明是昭昭，可又不像是昭昭，他认识的昭昭是很厉害，可也不过是力气大一些，胆子大一些，运气好一些，怎么可能是这个武功连高将军都及不上的高手。
    高将军先前还喊她师父……
    她到底是不是，是不是浮罗山上的那个昭昭？
    一脑门子官司，一直到下午解散，一上午时间他都是恍恍惚惚的，跟人较量的时候因为走神多挨了好多下。好容易到了时间，他微微松了一口气，拖着沉重的步子朝前锋营的主帐走去。
    如今他不仅要跟着这些人单独训练习武，还是彭垚的亲兵，除了日常训练，其他时间都是要在那边当值的。
    还未到前锋营的地盘，身后传来一声喊：“林长贵，你走快一些！去晚了，那粥稀的都能照镜子了……”
    听见“林长贵”这个名字，林二金猛然回头，只见两个人从不远处走过来，他眉头皱了皱，两个人他都不认识。
    讪讪的笑了笑，同名同姓吧！林长贵虽然长他好几岁，但是样貌他还是记得请的。
    也没有多想，抬脚就朝主帐走去。
    昭昭说那个林长贵就在高将军手底下，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机会去中军营那边找找他。
    那丫头也真的是，既然跟高将军是师徒，何不寻高将军说上一声，自己去找人，岂不是方便很多？
    昭昭……
    想起她，林二金心里就突然难受起来，离开了浮罗山，好像都不一样了。
    他不一样了，昭昭也不一样了，明明人还是那个人，可有些地方陌生的像是从未认识过一样。
    三月过的甚是安宁，眨眼就是四月，安戎冉得了线报，太子已经到了清溪。
    清溪到安西大营最多也不过两日的路程，如此，迎驾的事情就不得不提上日程。
    安戎冉召了郭临安等议事，末了，将迎驾的事情全权交于李云归，谁让他是太子的亲弟弟。
    斥候来报，阳会河那边有异动，高凉王庭那边的援助似乎到了，西溪峡那边也有不少人陆陆续续经过，穿的虽然是大蜀良民的服饰，但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有问题。
    安西道这边连年征战，早就没有多少百姓居住了。附近的小村落，也都是军营里面的伤残士兵无处可去就近安家落户，除了建房辟荒，能有多少人闲来无事在外面行走。
    耶律明昭这是已经等不住了，开始动了。
    说完迎驾的事情，众人还未散去，外面就传来一声响亮的声音：“报！”
    “进来！”
    穿着铠甲的斥候进帐，一路急匆匆，气息有些不稳，单膝跪地拱手道：“大将军，耶律明昭亲率五千轻骑，从马耳山以北直奔安西而来，耶律颜良压后，高凉大军已经开拔！”
    安戎冉挥手，斥候退了下去。
    “耶律明昭这回学聪明了，知道马耳山难过，竟然从南北两处绕路，这是想前后夹击，包抄安西呀！”
    安戎冉嗤了一声：“有了耶律颜良，二人狼狈为奸，自然不同单打独斗时。心不小，也得有那本事吃得下才行。”
    彭垚一巴掌拍在案子上道：“大爷的，耶律明昭这回来，就一定得弄死他。这狗东西一日人身不死，贼心不灭！”
    说完又道：“大将军，我请命，带先锋营将士五千，前去拦截！”
    安戎冉扫了他一眼道：“你给我消停一点，骨头长好了没有？”
    彭垚哼了一声：“就是美好我也照样能提枪上马跟高凉人大战三百回合。你总不能这当口让我一直猫在军营里头当缩头乌龟吧？”
    安戎冉道：“你在军营里还有旁的事情要做，这个时候，安西不太平，太子殿下来了，你需得配合六殿下一起，保证太子殿下的安全。”
    说完之后看着高适道：“高将军，你和郭先生一道，点兵一万，从南边截杀西溪峡过来的人。我亲自去迎耶律明昭与耶律颜良，军营里各处补给，防守，就要劳烦朱将军了。”
    几人起身道：“末将领命！”
    等安排好一切事宜，人都散去，安戎冉才唤了昭昭进议事厅：“丫头，去收拾收拾，我们马上要出发了。”
    昭昭进屋，很快便提着剑出来了，对着安戎冉笑了笑道：“走吧！”上战场，除了兵器，就是命，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还有什么好准备的。
    马已经被牵到了院子口上，昭昭到院子里，步子一顿，去棚子下面解了黑子脖子上的链子，然后跟着安戎冉出院子先后翻身上马，朝校场赶去。
    高适和郭临安已经先一步到了校场点兵，安戎冉和昭昭静静的站在一旁，等他和郭临安一切准备就绪，安戎冉才上前看着二人道：“先生，阿适，等这一仗结束，我们回来把酒言欢！”
    高适道：“不醉不归！”
    安戎冉笑着点头：“好！”
    郭临安拱手：“大将军，平安归来！”
    “好，我们都平安归来！”
    高适提着斧头下了高台，与郭临安一道翻身上马，大吼一声：“出发！”
    身后的队伍如同一条长龙一般，走了许久才走完。队伍渐渐消失在校场的出口处，士兵那高亢嘹亮的声音却还在校场上空回荡，经久不绝。
    “茫茫瀚海，亲亲吾家。滚滚尘土，悠悠我穴。朗朗乾坤，男儿热血。浩浩苍穹，佑我大蜀……”

 第一百零五章 不敢擅自揣测

    送走了郭临安和高适，然后才是安戎冉自己，一样点兵一万，浩浩荡荡的朝马耳山开拔。
    大军刚刚启程，朱广便安排两路人马押送粮草紧随其后。
    于前方战场而言，安西大营算得上是一个很安全平静的地方，然而这种时候，没有哪个人的心里能真正平静的下来。
    此次左右二路两万人马，等回来时不知道还能剩下多少。
    彭垚站在瞭台上，目送大军离开，直到一点也看不见为止，才怅然的叹了一口气。
    “壮士英雄豖，男儿埋骨乡。”边关这个地方，是真正的埋骨之地，年年月月，这里的黄土寸寸都是血，都是骨灰。
    李云归道：“回吧，你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好好养着，等养好了身体，才能拿起你的剑，骑着你的战马，将高凉人永远的赶出大蜀，让他们再不敢来犯我大蜀。等到国泰民安，四海升平的那日，就不会再流血，不会再牺牲。”
    彭垚回头看了他一眼道：“会吗？”
    李云归坚定不移的点头：“一定会的！”
    彭垚嘘了一口气，转身，缓步朝瞭台下走去。
    边走边对着李云归道：“按路程算，太子殿下最多两日功夫就到了，殿下准备如何安置？”
    李云归道：“我将自己的大帐布置了一番，他微服前来，并没有带多少人，那里也够他安置了，我自己就在旁边将就一下就是了。”
    彭垚点点头，顿住步子，转身看着他道：“殿下可知太子殿下为何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来安西？”按说，年前遇刺那回，太子伤的颇重，据说一直在东宫闭门休养，连朝会都没有参与，怎么会突然来安西。
    眼下的安西不太平，来的有些不是时候啊！
    李云归道：“我与太子虽然是亲兄弟，但是太子是半君，我是臣，不敢擅自揣测他的心意。就当，就当是他来看我的吧。从小到大，他性子再怎么不好，对我从来都有耐心，极好。”
    彭垚看了他一眼道：“羡慕啊！”
    他也是兄弟众多，却都是巴不得对方死的那种。说是天家无情，到不如说人心本恶。有情还是无情分人的，不分地方。
    李云归勾了勾唇没有说话。好与不好，说着没有意义，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他们嘴里念叨的太子殿下李代元此刻已经住进了清溪郡的松溪客栈里头。
    此番他是借着游山玩水，体察民情的名义出来的，所以带的人并不多。
    除了贴身太监安顺，还有两个大内高手，一个名叫李念，一个名赵鑫，另带了太医院的大夫白齐先。李念二人一人骑马，一人驾车，安顺也驾车，一路上一点耽搁也没有，直奔安西而来。
    松溪客栈是清溪郡最好的客栈了，可安顺依旧觉得太简陋了，即便是上等的天字号客房，都简陋的不像话。
    屋里的被褥也是簇新的，然而他还是不放心，亲自跑了一趟，买了新的被褥来，又觉得料子不够好，最后只能将马车的坐榻上的被褥抱下来铺在最上头。
    上等的客房其实已经很好了，进门便是一张八仙桌，配着几把后背雕花的椅子，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张《春江月夜》图，还有题词。
    左边隔着一道屏风，屏风后面就是纱帐，纱帐后面便是床榻。
    右边放着博古架，里面放着浴桶，还有恭桶，都是干干净净的。
    两间上房，白齐先自己住了一间，李念和赵鑫晚上却没有过去住，而是抱了被褥在李代元屋子里打了地铺，合衣睡了一夜。
    太子殿下微服出行，点了他们二人随行是对他们的信任与倚重，他们得担起责任。万一殿下有个差池，他们万死也难辞其咎。
    太子说要来安西，看看六殿下呆了好几年的地方，这一路，虽不说日夜兼程，但是基本上没有耽搁过。没有惊动任何人，一路上都是在官道附近的城镇寻客栈安顿。若是不方便的时候，在外面露宿也是有的。
    虽说眼下一日比一日暖和，马车里面有睡榻有褥子，但是太子自从遇刺之后，身体一直不好，这般折腾，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
    然而到了清溪之后，李念几人觉得大概是快要见到六殿下了，太子的精神一下子好了不少。尤其是在休息了一夜之后，第二日起来，面色虽然还是有些苍白，但是精神却前所未有的好。
    一大早，等李代元用完早饭，赵鑫匆匆从外面回来，一进门便道：“殿下，高凉人打过来了，这个时候殿下去安西大营着实不是好时候，不如，不如传信给六殿下，请他前来清溪郡？”
    这话一出，安顺整个人都不好了，狠狠地瞅了他一眼，缩在一旁装死。真的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狗胆包天了，太子殿下要做什么需要你指手画脚？手脚是不是不想要了哦？
    反正，他不说话，跟他没有关系，要死自己去死，别连累他。他所求不多，就想安安稳稳的活着。
    李代元靠在椅子上看了赵鑫一眼道：“请六殿下来清溪？”
    赵鑫没有说话。
    倒是李念应了一句：“殿下，起战事了。”
    “知道打仗了，你们还想着让六殿下来清溪？在其位谋其政。六殿下身为监军，有督察三军，调遣辎重，上达天听之责，这种时候你们让他来安西见孤？”
    声音极缓，却听的安顺心里发寒，腿一软，一下子跪在地上：“殿下息怒！他，他二人也是为了殿下的安慰着想。”
    李念和赵鑫一头雾水，尚不知自己错在了哪里，但是见安顺和白齐先都跪下了，他二人也跟着都跪了下来。
    李代元微微蹙眉，起身道：“收拾一下，客房不退，随我去一趟浮罗山。”
    安顺愣了一下，忙不迭的起身这个时候，他什么都不敢说，太子殿下就是叫他去死他也不能放个屁。
    李念和赵鑫对视了一眼，还没有搞清楚状况又懵了。
    太子殿下刚刚是在发怒？不然安公公怎么怕成那样。
    去浮罗山？据说这浮罗山九曲十八弯，延绵千里，太子殿下眼下的身体，他们是不是要去找顶青衣小轿备着？

 第一百零六章 有没有想过换个地方

    青衣小轿没有用着，李代元居然要骑马！
    安顺跪在地上咚咚的，磕的头都快要破了，也没有能让他改变主意，颤着胆儿亦步亦趋的跟着。
    要说他这位主子，那是真正的爱马之人，以前嫌京城骑马不痛快，隔段时间就要出城去皇庄跑马。可自从出事之后，因为身体的缘故，已经很久不曾去马厩了。
    这，这身体本就没有痊愈，一路舟车劳顿，现在又要骑马，万一有个好歹……
    安顺觉得，他已经看不到明天了，他没有明天了。
    李代元心里清楚，去浮罗山的那条路，只能骑马，马车是去不了的，骑马骑到山阳村，然后走上一段就到了槐树岭。
    他眼下身体没有痊愈，坐车自然最好，但是路不好，那只能骑马，走慢一些，应当没有大碍。
    李念出门去马市挑了几匹性子温顺的马儿，一人一骑出了清溪郡。
    李代元走的极慢，一路走一路四处打量，看着好像真的是在游山玩水一般。
    然而他心里却早就已经飞到了槐树岭，飞进了那老槐树跟前的小院子里。
    这几个月因为身体的缘故，他深居简出，已经将眼下的状况摸的清清楚楚了。
    看似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风光无限，实则举步维艰。东宫里面那么多人，无一不是惧怕敬畏他的身份。越是这般，他越要小心，万不会留把柄给任何人。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想好好活着有多么的不容易。
    按理说，这个时候，他不该来安西的，可是他等不及了。他觉得自己不来，会后悔一辈子，会白活这一回的。
    好容易到了山阳村，上面的路不适合再骑马，几个人下马，牵着马儿朝上走。
    李代元走在最前面，其余的人都跟在他后面，不知道他这到底是要去哪里，也不敢问不能问。
    终于上了槐树岭，走到那颗老的树皮都皲裂了的老槐树下面。
    李代元贮步，仰脸看着那槐树，站在那里怔怔的半响没有动静。
    白齐先捋了捋胡须道：“这槐树看着很是有些年头了，这样的槐树可不常见。”
    李代元道：“过不了多久，这槐树就该开花了吧！”说完，看了一眼面前不远的篱笆院，他对安顺道：“小顺子，去看看院子里有没有人，找个地方歇歇脚，客气一些。”
    安顺看着他面色不好，只当是他走的乏了，应了一声，忙不迭的上前去敲门。
    那竹子做的篱笆门没有拴，刚刚一伸手，门就开了。
    安顺索性走了进去喊了两声：“有人在吗？”
    连续喊了几声，张氏才颤颤巍巍的从屋子里走出来。
    “来了，来了。”
    安顺没有想到出来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下意识的回头看了李代元一眼，只见着李代元也在朝这边看，一个激灵，忙对着张氏道：“老人家，我家公子路过此地，想过来歇歇脚，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张氏咳嗽两声道：“方便，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只要你们不嫌简陋就好。”
    安顺笑道：“不嫌弃，不嫌弃。”说着，打量一眼，真简陋啊！
    转身去了外面，请了李代元进院子，空旷的院子里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安顺进屋寻了一条板凳，嫌弃的擦了又擦，半响才不情不愿的拎出来让李代元坐下。
    李代元坐了下来，深深的看了张氏一眼，然后扭头看着院子里。
    篱笆上的报秋花还没有开，藤蔓已经一点点的缠上了篱笆，嫩嫩的芽儿打着卷儿。篱笆周围是菜地，里面的菜已经起来了苔子。
    白齐先跟张氏说话：“老人家一个人住？”
    张氏点头：“一个人。”
    白齐先道：“年纪大了，一个人可不容易。儿孙为何不在跟前呢？”
    张氏只说了两个字：“死了。”
    白齐先起身鞠躬告罪：“不好意思，我不该多问的。”
    张氏半响才淡淡开口：“没有什么要紧的。”有些事情不提它也发生了，藏着掖着，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李代元的眸子狠狠的缩了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说完话，张氏起身道：“家里也没有什么好招待的，我去烧点开水给各位解解渴吧！”
    李代元的目光从栅栏上收回，看了她一眼，垂眸道：“好！劳烦婆婆了。”扇贝一样的睫毛遮着眼睛，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院子外面的老槐树下拴了好几匹马，动静有些大，很快就招来了村里的人看热闹。
    李念上前驱赶，却被李代元制止了，他吩咐安顺：“你去！”
    安顺应声出了院子。
    他长的白净富态，一副乐呵呵的样子，虽然穿着不俗，看着却很是平易近人，过来看热闹的人倒是不惧怕他。
    郭氏还凑上去搭话：“这位官爷到我们槐树岭来不知道有何贵干？”看着这些人穿着不俗，应该很有钱，怎么跑到槐树岭来了，还好巧不巧的到了那老不死的家里。若是能到自己家里多好，自己一定做好酒菜好好招待，说不定人家一高兴就有银子赏。
    安顺笑眯眯的开口道：“我家公子喜欢山水，听闻浮罗山的风景特别的好，所以过来转转。”
    郭氏闻言，忙不迭的点头：“嗯，对对对，我们这旁的不说，这景儿可是一等一的好。”嘴上如是吹捧着，心里却道：我呸！这些有钱人都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往山里钻，赏什么景。这里除了山就是山，出门就是石头，走路都不平顺，脑子有问题的傻子才往这里跑。
    安顺道：“哦？大嫂子倒是说说看，怎么个好法？”
    郭氏眼珠子一转道：“这个，这个三言两语可说不清楚，不如官爷去我们家坐坐，让我们家那口子跟你好好说道说道？”
    安顺笑眯眯的应了，跟着她去了下边院子。
    等安顺走了之后，李代元这才起身，朝灶房走去。
    李念和赵鑫见状，忙跟了上去，刚刚迈开步，李代元手一扬制止了他们。
    站在厨房门口，李代元看着坐在灶台后面烧火的张氏，抿了抿嘴，半响才道：“婆婆的儿孙都不在了吗？”
    张氏看了他一眼，手里的火剪在灶腔里狠狠地戳了一下：“都死了！”就算有活着的，忤逆不孝，跟死了也没有什么两样。
    李代元只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割了一刀似的，钻心的疼。
    半响才道：“婆婆没有亲人了，有没有想过换个地方住？”

 第一百零七章 一言不合刨坟鞭尸？

    张氏愣了愣，抬眼瞅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老身这一把年纪了，没有什么好活了。这里是根，活，在这里，死，也要死在这里。”
    李代元转过脸，仰脸眨了眨眼睛，狠狠地嘘了一口气，转身去了院子中间。
    很快，白齐先就过来了：“老人家，你看，我们走了这么远，又可又饿，不知道您方便不方便帮忙给我们做一顿饭……”
    张氏道：“山里没有什么好东西，就怕各位吃不惯。”
    李代元站在不远处听着，对着李念和赵鑫道：“走吧，陪我四处走走。”说罢，抬脚出了院子，从旁边的山路一路朝山顶上走去。
    赵鑫和李念对视了一眼，不明白他这是要去哪里，不能问，只能紧紧的跟着。
    李代元走的这条路他从来没有走过，一路上全是青青的庄稼地，再往上就是林子。
    这个季节，正值山间最美的时候，田间地头偶尔见到一两株桃树，桃花已经开始吐苞了。
    都是他不曾见过的景。
    这副身体休养了这几个月倒是好了不少，其实主要是底子就好，走走停停，虽然歇了好几回，但还是爬到了山顶。
    山顶上有个篱笆小院，里面有个简单的草棚子，边上是一座土丘，往进走一些才注意到土丘前插着一块石板，石板上歪歪斜斜的刻着几个不甚规矩的字：“林长生之墓。”
    李代元眸子又是狠狠一缩，闭眼，狠狠地嘘了一口气。宽大的袖子下，两只手紧紧的捏在一处也抑制不了身体颤抖。
    李念担忧的看了他一眼，喊了一声：“殿下，时辰不早了，我们还是下山吧！”
    他也注意到了，这里是一座坟，虽然是大白天，但是太子身体未痊愈，万一被冲撞到了可就不好了。
    李代元睁开眼睛，眸子里一片清冷，抬手一指，开口道：“把它挖开！”
    李念和赵鑫具是一愣。祖宗哎，这才好了多久，性子就又开始左起来了，一眼不合连人家的坟都要刨了……
    嘤嘤嘤……他们好难啊！这种刨人坟头的事情，会遭天打雷劈的。
    赵鑫吞了吞口水，斟酌着开口：“殿，殿下，这不太好吧？”
    李代元冷冷扫了他一眼道：“你要孤亲自动手？”
    赵鑫缩了缩脖子，算了吧，天打雷劈就天打雷劈吧，这会儿不动，他马上就会死的很惨。
    扯了李念一把，两个人到一旁的草棚子里，翻了半天从地窖翻了一个铁镐出来，然后开始挖那土丘。
    这个季节，都在山下忙着，很少有人到山上来，山上来的都是村里的一些小姑娘，没事的时候提着篮子来掐点野菜回去。也都是到半山腰，没有人会往山顶上跑。
    林彩环和林金财姐弟俩本来也是在半山腰薅野菜的，但是林金财在林子里看见了一只兔子。
    这样的好运气可不是常有的，两个人连手里的篮子都不管了，跟着兔子一路在树林里乱窜。
    那畜生也真的邪乎，按理说见人会受惊，瞬间就能窜的没有影了，偏偏眼前这只好像不怎么怕人，走走停停像是跟这姐弟俩在捉迷藏一样。
    林子里哪有个准头，这一窜就窜到了老林窝里头去了。
    等那兔子最终跑的没有踪影了，这才反应过来已经不在前山了。
    林金财年纪小，胆子也小，他可是听说过，说是这后山不安全，有狼，会吃小孩的。
    当下嘴一撇就哭了。
    林彩环只能边寻路往回走边安慰他：“哭什么？没有走多远，离前山近着呢！这大白天的，不会有事的。再说了，林昭昭以前不是常常都来这里，她还在山上住着呢，不也半点事情都没有？”
    这样的话并没有安慰的林金财，反而让他哭的更厉害了：“昭昭姐多厉害了，要是她在，根本就不会让那兔子跑了。”
    “闭嘴！你再哭，说不定真的把狼引出来了。”
    后山人迹罕至，根本就没有路，姐弟两个摸了半天才摸到了前山，刚刚走到山顶那条路上，林金财一声惊呼：“姐，你看他们在做什么？他们在刨长生哥的墓！”
    林彩环也看见了，最要命的是，林金财的声音不低，她想捂他的嘴都来不及了。
    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人影一闪而过，然后就没有了知觉。
    李念一手拎着一个，到李代元面前将人丢在地上：“殿下，这……”
    李代元淡淡的扫了一眼地上的人道：“让人先带走，你们继续挖！”
    李念应了一声，转身便有黑衣人将林彩环姐弟俩弄走了，他和赵鑫继续自己的刨坟大业。
    坟刚刚埋没有几个月，土还很鲜活，很好挖。
    很快那土丘就被刨开，刨出下面的尸身来。
    没有棺木，只有一床已经没有了模样的被褥，里面的腐臭味四下飘散。
    李代元微微蹙眉，上前一步，从李念手里将铁镐拿过去，直接勾开被褥，露出里面腐烂的已经没有模样的脑袋。
    赵鑫捂脸，太子殿下这又是怎么了？刨坟鞭尸？emmm，太可怕了。
    李代元却是没有注意到他的脸色，而是怔怔的看着那尸体的上方，那里有一只东西，已经看不到最初的模样和颜色。
    他猛然转过身道：“埋起来吧！”
    李念和赵鑫不明所以，只能听话的将刚刚刨开的土重新又填回去。
    主仆三人下山，安顺已经从下面院子里回来了。
    李代元还没有进门，他就急匆匆的迎了上去：“太，公子哎，您这是去哪了？”
    李代元没有理会他，站在老槐树下面静静地看着树下的大石头，树还在，石头也还在，那个笑颜如花的丫头却没有了。
    他很想开口问问昭昭去了哪里可是却不能开口。
    “安顺，你先前去了哪里？”
    安顺上前躬身道：“回公子的话，奴才刚才刚才就是去转了转，不过也没有白转，听到不少有意思的事情。”
    李代元这才从老槐树上收回目光，转身看了他一眼道：“哦？什么有意思的事情？说来听听。”说罢，一撩衣袍，抬脚朝前，直接坐在了老槐树下的大石头上。

 第一百零八章 小媳妇跟人跑啦

    安顺见状只能跟了过去，躬身拱手道：“说了这院子里的老妇人，那老妇人说儿孙都死了，可奴才先前去的那一家就是她的儿子媳妇家里。”
    李代元挑眉：“哦？这话怎么说，可是子媳不孝，老而不养？”
    “奴才听说这老妇人一共有三个儿子，心眼极偏，一心巴着大房，大儿和儿媳妇都死了，她自己拉扯着两个孙子，大孙子参军一去不回杳无音信，小孙子是个药罐子。据说生下来先是死了母亲，又克死父亲，有高人批过名，说他活不过十八岁，偏偏这老妇人不信，愣是要养着。不止想尽办法替他买药医治，还寻了道士施法续命，又听人说冲喜能使人身体好转，花了好大一笔钱去买了个丫头回来给这小孙子做童养媳。”
    李代元问：“后来呢？这小孙子活没有活到十八岁？”
    安顺道：“死啦，差不久就十八，还是死啦！她现在就一个人，说是另外两个儿子要她去同住，她却怎么也不愿意。”
    李代元蹙眉，半响才道：“一个人？不是说那小孙子还有一个童养媳？”
    安顺嘿嘿笑了一声道：“跑啦，年轻小媳妇，怎么可能受得住，跟人跑啦！”
    李代元的脸一点点的冷下来。
    看着他渐变的脸色，安顺心中一颤不敢开口再说。
    白齐先出来的恰到好处，在两步开外的地方一揖：“公子，饭好了。”
    说完，担忧的看了李代元一眼。
    他给了那老妇人二十两银子，原本是让她去买些肉菜，没有想到那老妇人接了银子，却熬了一锅野菜粥。
    按理说，偶尔吃吃粗粮对身体有好处，但是这位殿下哪里是吃粗粮的主。但愿等会儿吃饭不要发作才好。
    李代元回神，起身掸了掸衣襟，抬脚进了院子，然后轻车熟路的到了堂屋里。
    桌子上摆了一大盆加了野菜的玉米岔子粥，张氏还端了两盘黑乎乎的咸菜，见他进来开口道：“粗茶淡饭，还望公子不要嫌弃。”
    李代元看了他一眼，淡淡开口道：“求个温饱就行，不嫌弃。”
    说罢，进屋坐下看着李念等人道：“都坐吧，出门在外，无需讲究那么多。婆婆也来吃吧！”
    张氏自然不会跟他们同坐一桌吃饭，独自回了灶房，靠墙坐在灶台后面垂泪。
    自从长生没了，家里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热闹的她都有些不习惯了。
    堂屋的饭桌上，气氛有些诡异，李代元捧着黑乎乎的釉子碗就着咸菜喝着粥，神态自若。而旁边的几个人却不时的抬头打量他。
    喝完碗里的粥，他放下筷子轻扫了一眼：“怎么了？都不饿？”
    安顺等人忙捧着碗，咬牙一口气将粥灌进肚子里。
    野菜粥一点香味都没有，满嘴都是青草的味道，玉米碴子割的喉咙发疼，别说自幼养尊处优的太子殿下，就是安顺自己，也觉得难以下咽。这些年在宫里做奴才，虽不说顿顿山珍海味，但也多少年都没有吃过这么简陋的饭菜了。
    他是真担心自家殿下难以下咽，一生气要了这老妇人的脑袋。
    出乎意料的是，吃惯了山珍海味的李代元或许是因为新鲜的缘故，一顿饭吃的极为安稳，甚至比他们谁都吃得快，吃的香。落筷之后吩咐安顺道：“去拿些银钱给那位老婆婆。”
    安顺忙不迭的去了灶房，掏了一锭银子给张氏，张氏却没有接：“粗茶淡饭，值不了几个钱，再说，方才那位爷已经给了银子。”
    安顺却不听她这话，将银子直接放在了灶台上：“方才是方才，眼下这是我家公子的一番心意。”
    说完，转身出了屋子。
    李代元又站在那老槐树下了。
    安顺实在不知道，那老的树皮都皲裂了的老槐树有什么看头，半响才鼓足勇气上前道：“公子，不早了，我们该下山了。”
    李代元叹了口气，眸子微微闭上又很快睁开：“走吧！”
    下了山，回松溪客栈，天已经完全黑了。
    安顺问店家要了水，伺候他洗漱之后，正要熄灯退出去，李代元突然开口道：“小顺子，你说，那老婆婆的孙媳妇真的跟人跑了吗？”
    安顺愣了一下，很快便反应过来。他虽然不知道太子为什么对那老妇人的事情那么感兴趣，但是他知道太子这会儿不想睡，想听故事。
    当下开口道：“这种事情仅凭一面之词真的不好说，不过，这世上的人呐，哪个不为自己打算。那老妇人的孙子不到十八就去了，那买来的童养媳年纪应该也不会大吧！没有了依靠，还要伺候一个人终老怕是不愿意的，跑了也是人之常情。”
    这些事情啊，也就是养尊处优的太子殿下听着稀奇，在民间早就见怪不怪了。
    李代元半响不语，靠在床头，喃喃道：“不是的，她不是那样的。”
    安顺听着他在说什么，却又没有听清楚。
    李代元抬头看着他道：“安置吧，明天一早，启程却安西大营！”
    安顺应了一声，帮他放下帐子，留了灯，躬身去了外头。
    李代元缓缓的缩进被子里，拥着被子低语轻喃：“昭昭，你去哪了？”
    去哪里了？
    昭昭这会儿跟安戎冉到了马耳山，大军在马耳山北侧的一处旷地上驻扎下来，她领命做了先锋，带了一千人去北侧的崖壁上埋伏下来。
    从马耳山那头过来安西有两条道，一条是直接从山间翻过来，另外一条就是北侧这里的回马湾。
    回马湾的路宽，最适合轻骑。然而两边的地势却十分的险峻。
    这里的路一边是山岭，一边是峭壁，若是动手，不生即死！
    右边那崖壁下面全是碎石，深不见底，无论人马，掉下去都没有活的希望。
    昭昭带人聚集了好多大石头在崖壁上方，又在道上挖了好几个深坑，里面插满了尖锐的木头。
    人力有限，时间也来不及，不然她还能准备好些东西招待那帮子高凉人。
    掐着时间，估摸着差不多了，她让人各自隐匿在了林子里头，默默地啃着随身携带的干粮，静静地等着耶律明昭那五千轻骑的到来。

 第一百零九章 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四月份的天已经不是太冷了，太阳出来的时候，照在人身上晒的有点疼，躲在林间的树荫下倒是不错，可是一动不动的一呆大半日还是很煎熬的。
    好些士兵熬不住，背靠着背开始打盹。
    昭昭自己也昏昏欲睡。
    林间几声清脆的鸟鸣声突然响起，她猛然睁开眼睛道：“都打起精神来，来了！”
    话落音，原本困的睁不开眼的人都一下子来了精神，站起来，按着原先安排好的靠近下方的路，前面用砍下来的树枝挡着，确保下方路过的人不被发觉。
    远远的便听见马蹄声此起彼伏，鸟儿惊叫着飞上枝头。
    昭昭蹲在大树上，用树冠遮身，等远处的人马到了跟前，看清楚了为首的正是耶律明昭，这才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哨音刚起，耶律明昭便有察觉，举起手中的弯刀振臂高喊：“冲过去！”
    山路容易设伏他不是不知道，所以他昨日傍晚到的马耳山，在山下露营，派探子去探路，确定没有异样才选择次日大中午的时候过马耳山。
    谁知道蜀军竟然如此狡诈，选择大白天，在最不可能设伏的时间设伏。
    看他叽里呱啦的高呼，马儿的速度陡然加快，昭昭便知道他这是想强行闯过去，从树上纵身跃下，拔剑就朝他刺去。
    剑锋荡起的轻风和她身上不会控制的杀气让耶律明昭警醒，猛然从马背上冲起来，一个转身避开她这一剑，同时头朝下，脚朝上，一个翻身，脚虚晃的踢了一下。
    昭昭一避，二人拉开了距离。
    耶律明昭看着昭昭脸上露出一抹嗜血的笑容，真是一个漂亮的孩子，漂亮的他有些舍不得下手了。
    “安戎冉是无人可用了吗？居然派你来做先锋。真的是个冷心冷血的，这么漂亮的孩子他都舍得。”说话大笑出声。
    昭昭站在不远处的树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眉头微微蹙着，不明白他嘴里叽里呱啦的在说些什么。只觉得他那笑意那笑声怎么看怎么讨厌。
    当下脚下又动了，飞出去直取耶律明昭的胸口。
    她先前一动手，按照约定好的讯号，山上早早就准备好的石头便骨碌碌的滚了下来，除了石头，还有埋伏在树上的弓箭手射出的箭，山道之上人仰马翻。
    有一个带着毡帽长相很是粗犷的高凉人喊着耶律明昭：“王爷，有埋伏，我们得撤！”
    耶律明昭却不为所动，与昭昭厮杀在一处。
    月余不见，眼前的小家伙好像伸手更迅猛凌厉了，进步之快令人咋舌。耶律明昭眸子里满是势在必得的光芒，这样的小东西，他就是拼着这五千人全军覆没也要捉了去，捉不了就杀了他，绝对不会留活的给安戎冉。
    昭昭也是发了狠，眼前这人上回给了自己一刀，她发过誓，一定要连本带利的讨回来的。
    先前她不知这人身份，如今却是知道了，高凉的王爷，大将军，地位堪比安大将军，甚至比他更高，是高凉军的头头。
    只有杀了他或者重伤他，那才能化了这场干戈，少死很多的人。
    她翻了两回安戎冉的兵书，旁的没有记多少，但是“擒贼先擒王”这几个字她是牢牢的记在了心里的。
    她虽然在习武上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和天赋，但是对上身经百战的耶律明昭却并不能完全占上风。
    她心思简单，哪里比得上耶律明昭的狡诈。
    一剑刺中耶律明昭的胸口，耶律明昭落马，却连地都没有沾，一只手猛然拍地腾然起身，手里的弯刀便朝她砍过来。
    昭昭警惕的后退，他却拼命的冲过来，手上的刀连续挥出几次，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昭昭避过了他的刀，却没有避过他的拳头，被他一拳砸在后背，一下子飞了出去。
    眼见着飞出路沿，要掉下山崖，一道黑影一闪，伸手揽住她的腰。
    昭昭惊呼一声：“将军！”
    他们说好的昭昭打头阵，先在回马湾设伏，安戎冉安排大军在马耳山下拦截，却没有想到这个时候，安戎冉竟然出现在回马湾。
    落地之后，耶律明昭也重新坐回了马背，喋喋大笑之后戏谑的看着他。
    “安大将军，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否？”
    昭昭愣了愣，原来这个高凉人会说大蜀的话，那他方才叽里呱啦的说的什么鬼？
    安戎冉伸手将昭昭往后一拉，冷笑一声道：“我是无恙，不过你要有恙了！”话毕，人已经冲了出去，快的留下一道残影在身后。
    昭昭看着他与耶律明昭交手，狠狠地嘘了一口气，踉跄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刚才被砸了一拳，这会儿她左肩疼的跟被卸下来了似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断了。
    该死的，旧仇未报，又添新账！
    她咬牙站起来，手中的剑一下子穿透了一个冲过来的高凉人，然后趁着安戎冉与耶律明昭交手，提剑朝耶律明昭的身后刺去。
    耶律明昭的武功与安戎冉各有千秋。
    他力大无穷，安戎冉剑法高深莫测，二人这些年不止一次动过手，他伤过安戎冉，也被安戎冉伤过，可以说是旗鼓相当。
    然而这回不止有个安戎冉，还有个林昭昭。
    他力大，昭昭一样力气不小。
    原本独属于他的优势瞬间丢失。
    安戎冉死死的缠着他，他无暇他顾，昭昭在身后让他退无可退。
    无奈之下他直接落地，在地上一滚，从马背之下钻过去，得了片刻的喘息。然后怒骂道：“安戎冉，我敬你是条汉子，你却做出这种以多欺少不要脸的事情来。”
    安戎冉冷哼，手里的剑再度挥出去：“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耶律明昭知道情况不妙，连连后退，然而他这会儿单枪匹马哪有路可退。
    一阵巨石滚落加上一阵箭雨，他带的兵已经乱做一团，好些并没有受伤，却因为马儿受惊和拥挤直接从另一侧的路沿上翻下去，马死人亡。
    他带着的几十名亲卫也被冲散，自顾不暇。
    回马湾尸横遍野之时，李代元的车驾到了安西大营。

 第一百一十章 等他凯旋归来

    安西大营离清溪算不得远，靠近浮罗山丹阳峰，可与浮罗山那边却有着极大的差异。茫茫狂野，一眼看不到头。偶尔能见到起伏的山丘，，却也不算山丘，上面长着李代元不曾见过的植被，稀稀疏疏，没有半分生机。
    他只掀起来看了一眼便失了兴致，靠在榻上的迎枕上闭目养神。
    先前遇刺，那一剑差点刺中心口，伤的太重，养了这几月，看似好了，但偶尔还是会隐隐发疼。
    这一闭眼，就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错过了沙丘之后的风景。
    前行约摸几十里，边能见到大片的绿意，官道两旁全部都是绿油油的庄稼地。
    常问安西赤野千里，先前见到那一片片的沙丘觉得真的是名副其实，而今却有些无法相信，这哪里荒凉了，分明就是一处不为人知的“小江南”呀！
    地两旁都是树，笔直的白杨，迎风招展的杨柳，偶尔还能见到一两株吐苞的桃树，满目新绿。
    马车从中间一路向前，再走上一段，远远的便能看见安西大营。
    入眼便是瞭台上那绣着“蜀”字，“安”字的旗帜迎风招展。
    起起落落的草顶房子一眼看不到尽头。
    马车还没有到军营大门口，里面便有人骑马冲出来。
    李云归纵马一路疾驰，身后除了郭衡，还有彭垚和朱广。
    他骑马迎到李代元的马车前头，然后翻身下马，拱手喊了一声：“皇兄！”
    驾车的安顺麻利的跳下车躬身行礼：“奴才见过六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李云归点点头，眼巴巴的看着隔着帘子的车厢。
    马车的帘子被人从里面撩开，李代元从马车里面探头，不等安顺扶他，李云归就到跟前，将安顺挤去一旁，亲手扶着他下了车。
    不远处，彭垚勾了勾唇，满是嘲讽，却不得不瞬间敛了脸上的表情，正色上前，毕恭毕敬的朝李代元行礼：“末将恭迎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千岁！”
    李代元道：“二位将军不必多礼。”
    彭垚和朱广这才起身。
    李云归上前道：“皇兄，臣弟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骠骑校尉彭垚，这位是抚顺将军朱广！”
    李代元点点头，扫了二人一眼，然后看着李云归道：“带孤去你住的地方看看？”
    李云归点头：“好！”说罢，自觉的错后半步朝军营里面走去。
    这一刻，先前的进退有礼瞬间丢在一旁，皇子的倨傲全部显露了出来。
    彭垚见怪不怪，与朱广懒洋洋的跟在后面。
    李代元走的不快，刚好，彭垚也走不快。
    身上的刀伤倒是早就结疤了，但是胸口的骨头还没有长好，莫说剧烈动作，就是咳嗽喘气都扯的疼。
    刚刚进李代元的院子，还没有进帐，便有传令兵急匆匆进了院子，人还未到跟前声音先到了：“报！捷报，捷报！”
    李代元贮步转身，看着跑的气喘吁吁的信兵。
    那传信兵并不认识他，只单膝跪地面朝彭垚道：“彭将军，前方捷报，大将军在马耳山回马湾斩了耶律明昭！”
    院子里的人皆是一愣，朱广最先反应过来，伸手一把揪住那传信兵道：“你再说一遍！”
    那传信兵用最大的声音喊道：“大将军在回马湾杀了耶律明昭！”
    朱广手一松，然后大笑出声，笑着笑着，捂着胸口蹲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
    李云归眉头微微一蹙，上前伸手和彭垚一起将他扶起来。
    朱广又哭又笑：“死了，终于死了！死了好啊！他死了，大蜀不知道得少死多少人，少流多少血！”
    彭垚道：“朱将军，你冷静一些，高凉，不止一个耶律明昭，高凉王也不止他这一个儿子。”
    朱广泣不成声：“知道，我知道，那又怎样！今日大将军能杀了耶律明昭，他日就能杀了耶律颜良，杀光高凉人，杀光耶律一族的人，为死去的无数大蜀百姓，边关战士，报仇雪恨！”
    李云归嘘了一口气道：“朱将军说的极是。耶律明昭乃是高凉王手底下最锋利的一把刀，他死了，那是好事。朱将军应该高兴才是。”
    朱广抹了一把眼泪，这么多年，身边的士兵兄弟，亲人，一个个的死去，他从来没有掉过一滴泪。憋了半辈子，却在这个时候憋不住了！
    转脸看着李代元，躬身拱手道：“太子殿下恕罪！臣，臣实在是太高兴了，失仪了。”
    李代元淡淡开口道：“无妨，将军铁血，乃是性情中人，孤甚是钦佩。”
    说完，看着李云归道：“大将军亲自出征了？”
    李云归请他进帐入座，彭垚和朱广极有眼色的告退：“太子殿下一路舟车劳顿甚是辛苦，末将就不打扰了，先行告退！”
    李代元点点头道：“辛苦二位了！”
    等彭垚和朱广离开，李云归才将眼下的情况跟李代元大致说了一遍：“高凉人兵分两路意图直接绕过安西大营直取清溪，山阳，高将军和军师郭临安带兵一万前去拦截。耶律明昭这边与耶律颜良联手，耶律明昭的轻骑做先锋，耶律颜良率大军压后。所以，大将军亲自去了。”
    说完，笑了笑道：“皇兄有所不知，这耶律明昭乃是高凉最厉害的勇士，不止力大无穷，武艺高强，还极为聪慧，与我们已经在边关周旋多年，除了大将军，其余人都无法克制他。如今能斩杀他，当真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李代元道：“这么说，我大蜀胜了，大将军很快就要回来了？”
    李云归顿了一下：“难说，耶律明昭虽然死了，但是还有个耶律颜良，高凉这位三王子狡诈如狐，这一战最后到底怎样还很难说。”
    说完之后看着李代元道：“皇兄身体怎样了？”
    “已无大碍，否则怎能经得住千里奔波。”
    李云归笑道：“既然没有大碍，皇兄可否在安西多陪臣弟些日子。皇兄出一趟宫可是很不容易的，安西这地方虽然比不上京城那般花团锦簇，但是别有风味。再则，大将军在马耳山应敌，皇兄等些日子，说不定能等到他凯旋归来。”
    李代元半响才道：“好！”

 第一百一十一章 昭昭不能伤

    彭垚与朱广出了院子，两人在军帐间的夹道并行，朱广道：“听闻太子跋扈，性格暴躁，喜怒无常，今日一见倒是觉得传言过虚。”
    彭垚笑了笑道：“虚也好，实也罢，总归跟我们没有一点关系。我们远在安西，跟他见面的次数并不多，一心守护边关，忠于皇上便是。”
    朱广点点头：“彭将军所言极是。”
    马耳山下约摸十几里的地方临时起了一座座帐篷，最大的那座帐篷里头，昭昭盘腿坐在毯子上，嘴里咬着一团布，安戎冉坐在她身后，手抓着她的左肩正在帮她正骨。
    脱臼的疼痛让她死死的咬住嘴里的布才不会哭出来，安戎冉猛然一用力，她一声闷哼，憋了许久的眼泪一下子就滚了下来。
    太太太疼了，上一回被耶律明昭砍了一刀，这回又被折了胳膊，好在人已经死了，她也算是赚了。
    还上了骨头，安戎冉伸手从她嘴里拿出布，然后用帕子替她擦了脸上的汗和泪水，脸色难看的不得了：“胆子越来越大了，我没有到，你自己就敢跟耶律明昭硬碰硬？我若晚到半步，你焉能有命在？”
    昭昭撇嘴，脸上挂着眼泪道：“等你来他就跑的没影了。”
    安戎冉狠狠地嘘了一口气，合着还是自己的不是了？他晚来自有晚来的道理，既然准备在回马湾设伏，自然就要做完全的准备。
    这些他没法跟昭昭细说，说了她也不明白。
    本想好好说说她，让她长点记性，可是看着她眼下的模样终是不忍心，伸手轻轻抹去她脸上的眼泪，轻声道：“先前跟耶律明昭拼命的劲头哪去了，这会儿倒是哭上了。”
    昭昭哽咽道：“先前没觉得疼，就一点疼，现在被你扯了一下快疼死了！”
    安戎冉被气笑，伸手捏了捏她鼻子：“不知好歹，我若不将你胳膊上的骨头正位，以后你就一直疼着，那只手你就别用了。别说上战场杀人，进林子打猎，就是吃饭抬碗都成问题。”
    昭昭吸了吸鼻子，眼巴巴的看着他。
    安戎冉一声轻叹：“好了，不早了，去歇着吧！”
    昭昭道：“你身上的伤呢？有没有上药？”
    安戎冉勾了勾唇揶揄的看着她道：“伤在后背，看不见，要不然你帮我？”
    他后背被耶律明昭的弯刀伤了，这会儿血已成痂，衣服和皮肉粘在一处。
    昭昭点点头：“好啊！”上药而已，也不是什么技术活，自己应该没有问题吧？上回伤着的时候她自己也给自己包扎过。
    安戎冉轻笑，伸手在她脑门上一弹：“知道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傻乎乎的。”
    “你才傻！”
    安戎冉不与她辩驳，抑制着笑起身：“早点休息，我还有点事情要处理。”
    说完，抬脚就出了帐篷。
    耶律明昭死了，耶律颜良很快就会知道了，这个人接下来会怎么做，安戎冉还摸不清楚。虽说皇室兄弟情意薄如纸，但是有时候，这东西就是一把利刃，总要做给天下人看的。
    天黑沉沉的，一颗星星也没有，月中，正该皓月当空，月亮却无影无踪。
    昭昭抱着被子合衣在羊皮毯子上躺下，刚刚有点睡意，外面就传来黑子的叫声。
    听那声音，疯狂的很，好像被人抢了到嘴的肉骨头似的。
    昭昭有些不放心，又坐起来，套上鞋子准备出去看看。
    刚刚起身，帐篷的帘子就被掀开，安戎冉大步从外面走进来。
    昭昭挑眉看着他：“将军这么快就忙完了？”说完，眸子一缩，警惕的看着不远处的人，一股香味儿迎面扑来，她的头突然就是一阵晕眩，面前的一个人好像一下子就变成了许多人了一样。
    她狠狠地咬了自己的舌头一口，嘴里的腥味儿让她清醒过来，大喊出口：“有贼啊！”
    还未落音，那人已经到了跟前，一掌就劈了过去。
    宽大的披风包裹着昭昭，半扶半拖将人弄出帐篷，守在外面的士兵有些疑惑，到底没有敢出声询问。只有黑子扑上来对着安戎冉狂吠。被人一脚踢出去老远，惨叫一声半响都没有爬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踢中要害死了。
    山风吹的林子簌簌作响，一道人影从临时驻地奔出去，一口气跑出老远，一直快要到马耳山山脚下才停下来。
    不远处有一个人，黑乎乎的，若不是他出声，当真看不清楚那有个人站着。
    “不错，速度倒是挺快。”
    那人将肩膀上的人丢给他：“人我带来了，告诉你家爷，他答应过的事情最好不要忘了，胆敢食言而肥，我家主子有的是办法让他后悔！”
    那人将人接过来嗤笑一声道：“我家爷自然不会是那等言而无信之人。告辞！”
    说完，抓住怀里的人翻身上马
    刚刚坐上马背周遭突然亮起一圈火把，那人眉头一拧，怒喝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回答他，他问的那个人已经倒在了地上不知道是死是活。
    火把朝中间聚拢开来，照亮了中间那一大圈地方。
    安戎冉站在不远处，看着马背上的人道：“高凉人？胆子倒是不小，拿下！”
    马上那人伸手一把掐住昭昭的脖子道：“安戎冉，你不妨试试，是你手里的剑快还是我的手快！”
    安戎冉的面色沉静如水，冷冷的看着他道：“无论怎样你都逃不出去，何必废话！”话一落音，身边的铖一便形如鬼魅一般的扑了过去，只是手里的剑刚刚刺出去身子一个回旋又收了回来。
    马背上那人掐着昭昭的脖子扯着她挡在自己身前。
    自己主子的心思铖一大概知道一点，这么多年，他难得有一个上心的人，铖一自然不敢大意。
    人必须要杀，但是昭昭不能伤。
    他的身体在半空一个回旋，一只脚落地，然后拔地而起，再一次朝那人冲过去。
    那人被铖一纠缠，身下的马儿调转方向，给了安戎冉可乘之机。
    只见一道寒光一闪，安戎冉站在原地并没有动，马上那人却一声闷哼从马上栽了下来。
    昭昭被推了出去，被铖一接住，转眼间就到了安戎冉怀里。

 第一百一十二章 他们并不是真正的夫妻啊！

    铖一上前伸手将那人提起来，一把拍在他的后背，拔出一枚两寸来长的短箭。手法干脆利落，疼的那人没有忍住，闷哼一声。
    那是昭昭先前从宋普贤那里得来的神弓驽，短箭就那一根，交与安戎冉，没有想到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安戎冉将人交给铖一，抱着昭昭上马赶回了营地。
    按照斥候打探的消息，最迟明日下午，耶律颜良的大军便能到苍耳山。
    他已经命人连夜去准备，要送耶律颜良一份大礼。
    昭昭只是吸了迷香，被人敲晕，睡上一觉变能自己醒过来。
    安戎冉将她安置好，派人守着，然后才去外面。
    铖一在外面候着他。
    主帐的不远处多了两个木桩，木桩上分别捆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夜行衣，长了一只鹰钩鼻，就是先前被安戎冉手中的短箭射中的那人，是个高凉人。
    那一箭并没有射中要害，然而人却已经死了。
    另一个，安戎冉接过铖一递过来的火把细细的瞅了瞅，还真的是一模一样。
    除了身形有些不同，衣裳，发饰，还有那张脸都是一模一样的。
    他将火把还给铖一道：“扒下来瞧瞧。”
    铖一接过火把，上前在那个人鬓角摸了摸，缓缓撕下一层皮来。
    安戎冉瞅了一眼他手上的东西，半响才道：“弄下去好好看管。”说完，突然脑子里面一闪道：“还记得先前来报信的人吗？去找找！”
    先前他正在与人议事时，有人来秉，说是主帐这边有人闯进去了，想着昭昭一个人在里面，他忙命铖一带人将主帐围了起来，只是他还忽略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报信的那个人。
    此刻他看见这张人皮面具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来，之前有人冒充他闯入中军大帐，被昭昭和李云归捉住当场身亡，那个人脸上的东西就落在了李云归的手里。
    事后，李云归并没有提及，也没有把东西交给他，不知道那张是不是就是眼下这张。
    要是同一张，那就让人费解了。
    他让人来抓了昭昭给高凉人，图什么？
    想着先前耶律颜良逃走时大仓那边的那一把火，安戎冉的脸瞬间冷若寒霜。
    还有报信的那个人，守帐的士兵都是他的亲兵，都是他能叫的出名字的，可报信的那个人，是个生面孔，很普通的那种，没有什么印象，再想也想不起来。
    铖一得令迅速去找先前那人，可是那会儿忽视了，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报信的士兵长的什么样子，这会儿再找又从何找起。
    夜已深，安戎冉也不打算再做别的事情，将要办的事情都吩咐下去，转身回了帐篷。
    在昭昭身边坐下来，替她掖了掖被子，半响无语，索性合衣歪在她边上，搭着被褥睡了。
    这帐篷是临时搭建的，里面的床铺打的是地铺，足够宽。
    昭昭睡觉的时候总是喜欢抱着被子滚来滚去，迷迷糊糊的还会伸手摸一摸，看看床沿在哪里，千万别掉下来。
    结果这一伸手就摸到一个人…
    她一下子被吓醒了。
    她记得睡过去之前看见了安将军，一个假的安将军，然后她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猛然翻身，抬手就朝身边扫过去。
    安戎冉猛然睁开眼，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没敢太用力，另一只手就没有那么客气了，抓住她另外一只胳膊，微微用力。昭昭整个人都翻在了他身上。
    “睡糊涂了？胳膊不想要了？”
    昭昭愣愣的，伸手扯了扯他的脸，手上没有个轻重，扯的安戎冉嘶的倒吸一口冷气。猛然一个翻身，将人压在身下：“还没有清醒？”
    昭昭嘘了一口气，这个是真的，吓死她了。
    伸手推了推安戎冉道：“我先前又看见了个假的你，为什么那么多人冒充你呀？”
    安戎冉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道：“你怎么知道那不是我，又怎么知道现在的我是真的？”许是因为刚刚醒来的缘故，他的声音有些低沉。
    昭昭答不上来了，她就是知道啊，感觉，但是这个她要怎么说呢？
    安戎冉的头微微低下去。
    昭昭愣住了，她觉得两个人离的有点太近了，她有点没法呼吸了。
    安戎冉的鼻子轻轻的抵着她的鼻子，然后在她的唇上轻轻一触。
    昭昭吓的猛然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腿猛然一用力，却没有顶到安戎冉，安戎冉一个翻身躺了回去，而她，依旧趴在安戎冉的身上。
    这会儿她脑子有些混乱，方才他们在干什么？做了什么？
    她被亲了！！！
    长生哥说过，这是只有夫妻间才能做的事情，可她跟安将军不是……
    看着她依旧傻乎乎的在发愣，安戎冉伸手扣住她的头，脸再一次贴了上去。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亲近一个女子，那份柔软让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仿佛开启了一道新奇的大门。
    昭昭回神，猛然一把推开他，往边上一滚，拥着被褥看着坐起身的安戎冉道：“你，你离我远一点，不然我要打你了！”
    红扑扑的脸，亮晶晶的眸子，说这话自以为气势十足，然而对于安戎冉来说，却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懒洋洋起身朝她走过去，然后在她面前蹲下来朝她伸手。
    昭昭一下子站起来，怀里抱着的被子往他身上一丢，直接盖在了他头上。
    然后自己套上鞋子，气鼓鼓的跑出帐篷。
    天刚刚亮，外面阴沉沉的，好像随时就有风雨到来。
    士兵来来往往的穿梭，抬头能瞧见远处炊烟袅袅。
    火头营那边开始埋锅做饭了。
    她走到帐篷外面不远处的草地上坐了下来，晨风吹过，身上的热气总算是散去一些。
    然而一想到方才的事情，她的脸又烫起来，心里也怦怦乱跳。
    从未有过这样的状况，她有些懵，有些害怕。
    她努力回想着以前和林长生在一起的画面，他们同榻五年，也就是在她葵水来了之后，林长生精神好一些的时候会拥着她睡，偶尔亲密的时候也不过是轻轻的啄一下她的额头或者脸颊，然后看着她暖暖的笑。
    他告诉她，他们是夫妻，等她再大一些了，他们会更亲密，做真正的夫妻。
    更亲密是什么样子，真正的夫妻又是什么样子？
    林长生还没有来得及让她懂就死了。
    昭昭想到这里，又想到方才的亲吻，似乎，那就是更亲密的事情。
    可是她跟安将军并不是夫妻啊！

 第一百一十三章 你愿不愿意

    安戎冉远远的看着她背对着自己坐着，双手抱膝，恍惚间感觉就如同那南飞的大雁落了单一般，寂寥无比。
    抬脚朝她走去，然后挨着她在她身边坐下来，伸手揽过她，让她趴在自己曲起来的膝盖上。
    他的小丫头跟别的女子不一样，本就是白纸一张，先前林长生再上面添了几笔颜色，还余大片的空白，需要他来添补。
    有些话得掰开了跟她说她才能懂，你跟她含糊其辞，她永远不会知道你在说什么。有些事得自己慢慢教她才能会，急不得。
    “在想什么？”
    问完不等昭昭开口他又继续道：“我来猜猜，你肯定是在想刚才的事情。你可能还会因为刚才的事情想起林长生对不对？”
    昭昭转脸惊讶的看着他，脸上全是“你怎么知道？”
    安戎冉忍不住失笑，真的是个简单的丫头，什么事情都挂在脸上，压根不需要人去猜，一眼变能看的透透的。。
    捏了捏她的手直接问道：“以前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他有没有像我刚才那样亲吻过你？”说完，自己也是脸颊发烫。他跟昭昭的关系还没有亲密的无话不谈的地步，偏偏这种私密的话不能试探不能猜，只能直截了当的问。
    昭昭摇摇头，脸又开始烫起来，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一般，弄的她心烦意乱的。
    这样的亲吻是没有的，就是这样子的感觉也没有，她甚至怀疑这人身上是不是有毒，因为碰到了所以她中毒了，然后才会这么恼火。
    安戎冉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那是因为你还小，他没有来得及等到你长大，如果他没有早早的去了，等到你长大，他也会和我一样。”
    “一样什么？”
    “一样的亲吻你，一样的做一些亲密的事情，一样的喜欢你。”
    一口气说完，安戎冉自己的耳根子也烫起来，索性一股脑的继续说下去：“昭昭，林长生不在了，还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照顾你一辈子。你，愿意不愿意？”
    昭昭觉得自己脑袋有些不太好使了，有些转不过来了。
    安将军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在跟自己表白？
    他这是喜欢自己的意思？
    可是，为什么呀？
    好吧，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跟当年醒过来时，第一眼就见林长生暖暖的看着自己，缱绻的笑意。
    有些事情根本就没有什么为什么。
    半天，她才开口道：“可是，我已经有相公了，我们这样是不行的。”
    安戎冉微微一愣，然后神色又舒展开来：“他已经不在了，不算！”多说无益，说的复杂了只会让这丫头把自己绕进去，不如简单直白些。
    昭昭：……
    还可以这样？
    “昭昭，林长生已经不在了，过去，或许他对你好，可是过去的都过去了。他不在了，你却还要活很久，你年纪还小，要走的路还很远，会遇到很多的事和人，不可能因为那五年就替他守一辈子。”
    安戎冉伸手轻轻的捋着她的头发，把前二十年的温柔全部都用在了此刻。
    “你这一辈子还有很长时间，我会陪着你，照顾你，直到我们白发苍苍，不管到哪里，都陪着你不会让你一个人。”
    昭昭抬脸看了他一眼又趴了回去，只觉得眼睛有些涩，难受的很。
    她低声轻喃：“将军，这是你自己说的，这辈子都不会抛下我，让我一个人。”
    安戎冉轻轻的抚着她的头低声应道：“好！”
    安宁就这么一瞬，早饭都没有来得及吃就有斥候来报，耶律颜良的大军已经到了马耳山下。
    马耳山西山下放着一副黑漆棺木，耶律颜良站在棺木边上看了一眼道：“开棺！”
    一旁一位长须老者道：“王爷，谨防有诈！”
    耶律颜良不为所动，又重复了一句：“开棺！”
    旁边几个人对视一眼，上前开了棺木。
    “王爷！”
    耶律颜良眉头一拧，上前两步。
    棺木里躺着的正是耶律明昭。
    身上那月白金纹的袍子已经被血染的没有了样子，头和身已然被分割开来，眼睛圆圆的瞪着，显然死的极为不甘。
    他的身上盖着一张白布，白布上面是很大的几个血字：“欺我大蜀，虽远必诛！”
    耶律颜良眯了眯眼睛，袖中的双手紧紧捏成拳，半响才道：“扶柩回京！”
    “王爷！”一旁的赵朗喊了一声，跪下来道：“三王爷，我家王爷一心为你，南征北战这么多年，如今惨死与蜀人之手，死不瞑目。王爷不为他报仇，却要回京都，我等不服！”
    话一出口，周遭的人都齐刷刷的跪下来：“请三王爷立刻出兵，为二王爷报仇雪恨！”
    耶律颜良一脸冷漠，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马耳山道厉声道：“这个时候，马耳山里的探子早就将你我的一举一动报给了安戎冉。迟一步，满盘皆输！除非你们有能力瞒过大蜀的斥候，神不知鬼不觉的过了马耳山，否则，你们都是下一个耶律明昭！”
    安戎冉将耶律明昭的尸体入殓放在此处就是给他看的，一则是震慑，二则就是想激他，让他一怒之下强行过马耳山。
    不出意料的话，马耳山前往安西的山道两旁应该早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他们了。
    赵朗跪地不起：“我高凉男儿顶天立地，绝非那等贪生怕死之辈。就算不为二王爷报仇，三王爷也该想想我高凉百姓。夏季很快就会过去，冬季的严寒很快就又会到来，到时候又将有多少牛羊死去，有多少老人孩子熬不到明年的春天。”
    “若是可以，谁也不想打仗，谁都想安安稳稳的。我们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东征大蜀遥不可及，我们只想拿下安西，让西边的百姓能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为的，只是大家能够活下来！”
    耶律颜良不语，双手负在身后，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岭，过了那座山，就是与这边完全不同的地方。
    老天爷实在是太偏心了。
    “就地安顿，埋灶做饭，等塔木的消息，在本王回来之前，不得轻举妄动！”
    “王爷！”
    耶律颜良扬手，制止他人再说下去。
    他曾在光云岭下住了月余，那附近的路还有地势算得上是很熟悉了，塔木从光云岭绕道西溪峡，秘密潜入安西。若是成了，他们尚有一丝希望，若是不成，此战无异于以卵击石！

 第一百一十四章 自己的女人自然是要宠的

    ：    等了半日，安戎冉一直在忙碌，昭昭则去看了黑子。黑子被踢折了一条腿，昭昭一到它跟前，它便呜呜的极委屈的叫唤。尝试着起身，试了几次才爬起来，然而后腿不能使劲，走路少了一只脚它感觉很不习惯，跛了几步又跳了几步。
    昭昭招手哄它：“过来，我看看啦，看看能不能帮你把骨头接上，你看我胳膊脱了，安将军都帮我接上了。”
    黑子不敢，撅着屁股往后退，疼，接骨什么的还是算了吧！
    昭昭磨牙：“过来！”
    黑子听着她语气变了，怂了，耷拉着脑袋哼哼唧唧的磨蹭着凑过去，昭昭伸手抓住它的腿，感觉自己还没有动，黑子就凄厉的惨叫了一声。
    吓的昭昭手一抖，不知道是不是原本没断反而被自己给扯断了？
    没有法子，她只能去寻安戎冉。
    给狗接骨头这种事情，安戎冉麻利的甩给了铖一，至于黑子认不认铖一，会不会咬他，全然不在安戎冉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来寻昭昭，是想趁着难得的闲功夫带昭昭出去走走。
    先前，他并没有想过要这么早早的就与她挑破，好歹等着战事结束，再与她好好说。
    谁知道……
    总有意外。
    既然
    已经说开了，那自然就不一样了。
    从早上那会儿开始，这丫头就是他的了，以后会是他的女人他的妻。
    自己的女人自然是要宠的，边关这个地方苦寒，他只能力所能及的对昭昭好一些。
    斥候来报，耶律颜良的大军已经到了西山下，却安营扎寨埋锅做饭，并没有要过马耳山发起进攻的意思。
    不管耶律颜良怎么想的，这对于大蜀来说都是好事。
    这会儿马耳山那边正热闹着，可以带昭昭去看看。
    昭昭忙不迭的点头，她一点也不想在帐篷里面呆着，总觉得好奇怪，让她坐立难安。
    出了帐篷，铖一牵了马儿过来，安戎冉从他手里接过缰绳看着昭昭道：“自己上去？”
    昭昭看了看那通体毛色黝黑的马儿，默默收回目光道：“我的马呢？”
    安戎冉道：“就骑乌云吧！我牵着，在附近走走。”
    “乌云？”昭昭看了那马儿一眼，黑乎乎的，倒也名副其实。
    单手扶着马背，安戎冉还送了她一把，坐在马背上，安戎冉牵着马儿出了营地朝马耳山方向走去。
    天依旧暗沉沉，四周雾蒙蒙的。
    昭昭瞅了一眼远处道：“好像要下雨了。”
    安戎冉点点头：“也该下了。”开春化雪之后还没有正正经经的下过一回。
    “大敌当前，将军不忙吗？”
    安戎冉回头看着她道：“不是每件事情都需要我去做的，很多时候，我只需要有章法，吩咐下去自会有人去做。”
    说完，索性翻身上马，坐在昭昭身后，用披风裹了她道：“走，带你去看看，看看我给耶律颜良准备的大礼！”话毕，一夹马腹，马儿便朝前冲去。
    耳边的风声呼呼作响，将昭昭心里的那丝不自在全部都吹散了。
    马儿远跑十余里，直到马耳山山脚下才停下来，然后沿着北边的山道缓缓朝山上走去。
    走了不远一段，安戎冉下马，伸手将昭昭也扶下来，拍了拍马儿，让马儿去了林子里，自己带着昭昭继续前行。
    “前面就到地方了，骑马就不方便了。”
    说话间，二人绕过一截迂回的弯道，远远的便能瞧见上边人影攒动。
    一群人正在挥汗如雨的摧毁山道。
    昭昭愣了一下，看着安戎冉道：“他们这是在挖陷阱？”
    “对，陷阱。”只是这个陷阱比较大，连续挖了三处，处处都有两丈来宽，直接沿着边上的林子将山道挖断。
    陷阱的里面全是尖刀，不管是人是马，只要掉进去，不死即残。
    除了这些，前面接近回马湾的地方还准备了大量的巨石与滚木，不怕耶律颜良来，就怕他不来。
    安戎冉站在那里，身上的披风被山风吹的不停的舞动，眺望远处道：“这一回，只要耶律颜良来，定然叫他有来无回！”
    昭昭抿了抿嘴道：“可是，从马耳山西边到安西有两条路的，你怎么知道他就一定会走这条路呢？”
    安戎冉道：“他要是想直接从马耳山到安西，一定会走这条路。高凉人是在马背上长大的，他们的轻骑很厉害，人与马不可分割。另外那条路太崎岖，大军要从那边走，除非弃马步行，否则很难。然而离了马背，他们就会失去天然的优势。所以，想要过马耳山，就只能从回马湾这边走。”
    “可是，他们在西边安营扎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过马耳山。”
    安戎冉道：“不怕，拖得时间越久，对我们越有利。我命人将耶律明昭的尸体放在了西山脚下，耶律颜良见了耶律明昭的尸体无外乎会有两个举动，一，愤怒之下强行过马耳山，二，放弃这次东征，先行扶柩回京都。无论哪一样，对我们来说都只有百利而无一害。”
    昭昭道：“可是他们眼下按兵不动，就地驻扎下来了。”
    安戎冉轻笑：“那就说明有问题了。”说完，见昭昭一脸的不解，耐心给她解释道：“耶律明昭虽死，但是他的旧部还在，那些人跟随耶律明昭多年，绝对不会因为耶律颜良是耶律明昭的兄弟而轻易易主。此番，若是耶律颜良选择直接过马耳山，为耶律明昭报仇，或许能一鼓作气将这些旧部收为己用。但是眼下看来，他还是那个他，选择扶柩回京，自然会与耶律明昭的旧部发生分歧，寒了人心。”
    昭昭叹息一声道：“其实这个时候本就应该扶柩回去，这天虽然还没有热起来，但是这个季节尸身会腐烂的很快。除非耶律颜良愿意一把火把耶律明昭烧成灰，不然，耽搁久了，那就是一堆臭肉了。”
    “他要是敢在这里把耶律明昭烧了，别说高凉王饶不了他，就是耶律明昭这些旧部也不会愿意，前后受敌，被群起而攻之的局面绝非他愿意看到的。”
    昭昭撇了撇嘴道：“真复杂！”
    安戎冉低笑一声：“不过是跟你说说，听不懂也没有关系。”

 第一百一十五章 她对爹娘从未有过期待

    ：    昭昭低头，看了看脚底下，一脚将脚下的石子儿踢出去老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样打打杀杀的日子真的让人觉得厌烦，她希望早一些结束，然后寻一个地方，就如同在浮罗山一样，一间茅屋足以，种一块地，养条狗，过那种上山打猎，下河捉鱼的恬静日子。
    “快了！”安戎冉转身，伸手拉住她道：“昭昭，等安西的战事结束，我会回京一趟，你与我一起回去好不好？”他年纪不小了，既然确定了自己的心意，他就想早些定下来。
    昭昭咬了咬唇，半响才道：“京城是什么样子的？”她呆最久的地方就是槐树岭，去过最远的就是安西大营，清溪郡她也去过几回，但是她除了将猎物送去酒楼，然后购置米粮，从来都不曾抬头闲看过一回。
    京城，她听林长生说起过，说是整个大蜀最富饶繁华的地方。
    富饶繁华是什么样子的，她想象不到。
    安戎冉想了想，拉着她朝山下走去，边走边道：“你不是去过清溪郡？京城就是比清溪郡大一些，人多一些，房子也多一些，其余没有什么不同。”
    “那你家里是不是很多人？”
    安戎冉道：“很多，不过，你都不必理会，你只认我一个就好了。”
    昭昭顿住步子，侧目看着他道：“那，那我想想再说。”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旁的还好说，尤其是一家子，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哪里是说不理会就不理会的。
    安戎冉伸手揽过她，提气直接窜进树林子里，然后从半山腰往山地下窜去。
    昭昭自个儿不是没有在林子里这样窜过，但是被人拎着还是头一回，自己不受自己控制，总感觉随时随地要跟前面的大树和灌木撞上了似的。然而下一刻，又被揽着灵巧的避开。
    她本就不是个胆小的，很快便放开了，毫不矜持的咯咯大笑。
    安戎冉却在此刻落地，抱着她滚落在了地上厚厚的松针里面，而后护着她滚落两圈方才停下来。
    昭昭正要爬起来，抬眼就瞧见头顶一片纵横交错的绿，上面一簇簇的白色小花朵，散发着沁人心脾的香味儿。
    她索性不动了，换了个自己舒坦的方式，伸手在垂下来的荆棘上掐了一簇花儿放在鼻子跟前嗅了嗅：“好香！”
    “喜欢不喜欢？”
    昭昭点头：“喜欢！”
    安戎冉侧目看着她道：“你说要想想那就想想。可是昭昭你想的事情能不能先想想我，然后再想别的？”
    昭昭愣了一下道：“你在说什么？”
    “说我们回京的事情。我们安家人确实挺多，但是嫡系一脉只有我爹安千阳。我爹原来也是武将，官拜一品忠勇大将军，后加封镇国公，世袭罔替。我娘早早的就不在了，如今的镇国公夫人是后娶的，生了一儿一女，平日与我少有往来。我常年都在安西，即便回京，也是回自己的将军府住。郭先生你知道的，他的夫人就在将军府，帮我打理府中一些庶务。”
    尽管他说的已经很简单明了了，昭昭还是听的一头雾水，侧目看着他问道：“什么意思？”好多词她都不懂。
    安戎冉嘘了一口气，伸手在她额头上一弹道：“我的意思是，我以后大概大部分时间都会在安西，即便是回了京也不会回去与那一大家子一起住，我自己有自己的府邸，房子。”
    昭昭看了看他：“那，你和你的弟弟妹妹关系都不好吗？你那个，那个……继母，对，继母，她对你不好？”原来厉害如安将军，也有自己不为人知的难过之处。居然有个后娘，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可怜！
    安戎冉被她的眼神看的没有忍住笑出声：“你这是什么表情，可怜我？”
    昭昭老实的点点头。
    安戎冉道：“我哪里可怜了？我外祖乃是当朝帝师齐鸿达，舅舅官拜一品大学士，我出生就是镇国公世子，继母也好，亲爹也罢，无论他们怎样都撼动不了我的位置。该是我的都是我的，谁也拿不走。继母而已，我从未放在心上过。”
    说完，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坐起身道：“丫头，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的亲身爹娘？”
    昭昭一愣，半响才道：“怎么会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就是问问，不是说林长生的祖母在清溪郡的一个人牙子手里买的你？若真有心查找，总是有迹可循的。”
    被林长生买回来的时候昭昭才九岁，据说什么都不记得，那才是真正傻乎乎的。可是后来的事情她都记得，干什么也都学的很快，那就证明她并非天生痴傻，而是后天一些外力所致，让她失去了以前的记忆，变成一片空白。
    也不知道她以前遭遇了些什么，小小年纪落在人牙子手上。
    昭昭也坐起身，摇了摇头，伸手又在头顶掐下一簇花儿来：“我觉得这样挺好的。我自己一个人不会饿着自己，想到哪里就到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比如我在这林子里，架一堆火，铺一堆草就能过一夜，比如我明日无事，睡到晌午再起，没有人约束，没有人说教，挺好的。爹娘，并不一定就都是好的，若真的好，何至于让我在人牙子手中。”
    对于父母，她从来都没有期待过。
    上辈子，她的父母收了别人的钱，亲手把她塞到别人的车里，她怎么哭怎么喊怎么挣扎他们都没有再多看自己一眼。从那以后，她对父母就再也没有期待了。
    这辈子，要不是此刻安戎冉提起，她是真的想都没有想过“爹娘”这两个字。
    安戎冉静静地看着她，等她说完才道：“或许，他们有不得已的苦衷，或许，他们只是不小心把你弄丢了，在你不知道的地方，他们也在翻天覆地的找你。”
    昭昭淡淡一笑：“既然都已经丢了，小心不小心有区别吗？”
    安戎冉轻嘘了一口气，他听出来了，昭昭对自己的亲生爹娘不止不期盼，还有一种难以释怀的排斥。
    他就不该提起这个话的。
    正当他不知道如何开口的时候，昭昭突然伸手道：“下雨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寻找小寡妇

    若不是有战事，这场雨来的真的是很好，春雨贵如油，哪怕是暮春，在雨水稀少的安西依旧难能可贵。
    耶律颜良扶柩回京，不放心赵朗等人，将身边的第一谋士司钰机留下，授予他暂理三军之权。
    司钰机虽然谋略出众，御下能力极好，奈何西山下的士兵大都是耶律明昭留下的，他威信全无，如何掌控的了。
    耶律颜良走的当夜，赵朗等人趁着他熟睡直接叫人绑了他，然后领兵一万，火速朝马耳山开拔。
    赵朗能成为耶律明昭的左膀右臂自然不傻，他心里很清楚，这一仗毫无胜算，甚至他自己能不能回来他都不清楚。
    可是，他必须要去！
    兵贵神速，他们已经耽搁了太多时间，失去了先机。
    若是安戎冉有心在马耳山设下关卡，现在不打，以后会更难。
    眼下，要么如丧家之犬一般的回去，要么，拼个头破血流或许还能冲过去。
    认输，那是绝对不能的，不为高凉百姓，就为了耶律明昭他也不会认输。
    头可断，血可流，人可输，阵不能输！他要替耶律明昭给高凉百姓一个交代，给自己一个交代！
    消息传到耶律颜良耳朵里时，他离阳会河已经很远了，调头阻止已然来不及。
    安西不同于别的地方，哪怕是春雨也是来势汹汹，要么不下，要么大雨如注！刚好将满地的血冲洗干净，归于泥土。
    已经过了五更，按理说天早就该亮了，可是外面依旧暗沉沉的，隔着帐篷，听着那雨的哗哗声，让人心里格外的焦躁。
    李代元早早的就醒了，穿着单衣，外面罩着斗篷，点着灯，歪在榻上捧着《孟子》在读。
    刚刚看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这句，李念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安公公，殿下可起了？”
    李代元放下手里的书道：“进来回话！”
    李念取了头上的斗笠和身上的蓑衣，安顺帮忙接了过去挂在了外面的桩子上。
    李念道了一声：“谢谢安公公了。”然后蹭了蹭自己的靴子，带着一身湿气进了帐。
    李代元坐直了身子看着他道：“何事？”
    李念躬身道：“马耳山那边传来了消息，安大将军大败高凉军，斩敌数千人，高凉人已经从马耳山西朝阳会河那边撤了。”
    “哦？”李代元挑眉：“这么说，安将军很快就该回来了？”
    李念道：“马耳山离此地几十里，按理说，当日就能回来。不过战后事务颇多，安将军怕是要处理妥当才能拔营。”
    “这些孤知道。安将军好几年没有回京了吧？孤也有好几年没有见过他了，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是以前那样子。”
    李念没有答话，毕恭毕敬的站在一旁。
    李代元起身，走到门口，听着外面的雨声轻轻的嘘了一口气。
    安戎冉回来，他便要离开了，安西这么大，他不能只待在军营里头，总要各处都走一走的。
    “孤让你派人去找的人可有眉目了？”
    李念头低了低道：“属下已经派人去了，还不曾有消息。”他不明白，不过是路过歇歇脚罢了，太子殿下怎么就对那么一户人家上了心，不仅让人暗中拂照那老妇人，还让他派人秘密去寻找那跟人跑了的小寡妇。
    他自幼跟随太子，也有十多年了，太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还是知道的，绝对不是那种有慈悲心肠的。
    李代元点点头没有再说话，李念识趣的行了礼退了出去。
    过了晌午，雨渐渐地小了下来，安戎冉带着斗笠披着蓑衣湿哒哒的回营。
    将斗笠和蓑衣放在外面，顶着一身的水进了帐篷。
    昭昭正趴在几案上写写画画，听见声音手里的笔一顿，在纸上留下老大一坨墨迹。她也不管了，手一松，笔直接倒案子上，自己爬起来兴冲冲的就迎了上去。
    “将军，你回来啦！”说着，围着安戎冉转了一圈，然后跟在身后，皱了皱鼻子嗅了嗅：“你受伤了？”
    安戎冉勾了勾唇，只觉得周身一下子就暖起来。
    “没有，别人的血。”
    说完，进了隔间，换了一身衣裳，发髻打散，随意的搭在身上，然后就穿着袜子，踩在毯子上走出来。
    昭昭看了看他湿漉漉的头发，想了想，去拿了帕子，跪坐在他身后帮他擦头发，投桃报李嘛！
    安戎冉回头轻笑：“会不会？”
    昭昭道：“小瞧人了吧！”话刚刚落音，手指头勾到了安戎冉的头发，断了两根。
    她有些傻眼，偷偷的看了安戎冉一眼。
    安戎冉勾了勾唇，反手将她的手和帕子都握住道：“不用这么麻烦，带了斗笠，不是太湿。就是乏了，散着头发睡着舒服一些。”
    说完，拉了她的手躺下，合上眼没有一会儿功夫就睡着了。
    昭昭看了看自己的手，还被抓着，这么快就睡着了，到底是赢了还是输了，她还没有来得及问呢！
    伸手悄咪咪的想掰开安戎冉的手将自己的手抽出来，结果才刚刚一动，安戎冉就动了，被子一掀将她卷了进去。
    然后，又没有动静了。
    昭昭在怀里不自在，不时的动来动去他也没有反应，像是睡死了一般。
    离的太近了，他的体温清晰的传了过来，还有那强健有力的心跳声，都让昭昭觉得有些不自在。
    她以前在槐树岭的时候，自从醒来就和林长生睡一个炕，偶尔也会枕着他睡，却从来都没有感觉有什么不妥，跟眼下完全不一样。
    空出来的手轻轻的把被子往下拉了拉，瞅了瞅闭着眼睛熟睡的人，伸手悄悄的摸了摸他的下巴，有胡子茬，扎手。
    又戳了戳他的喉头，好像多了个什么东西，硬邦邦的，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没有。再举起他的手，轻轻的把他的手指头一根根掰开，手心相对，比自己的手大很多，虎口处比自己手上的茧子还要厚，硬邦邦的。
    一个人在那里瞎琢磨，丝毫没有注意原本“睡熟”的人眼皮抖了好几下。后来她自己也合上眼睛睡了，安戎冉的呼吸才真正的平稳起来。

 第一百一十七章 确认过，是昭昭

    安戎冉想着，战后他完全可以在马耳山多留些日子，高适那边有郭临安在，他不用担心。而马耳山这边，既然已经动了，那就动个彻底，借着这起伏的山脉，再起一座屏障，将高凉人永远的阻拦在马耳山以西。
    然而太子到了安西大营，战事结束他不得不留下两千人在马耳山，然后率剩下的人回安西大营。
    回营的那天，大雨初晴，天空湛蓝湛蓝的，万里无云，一大早太阳还没有出来就光芒万丈，天地一片亮堂堂，庄稼上面滚动的水珠都闪着光。
    昭昭穿着与安戎冉铠甲同色的黑袍子，头发高高束于头顶，身上披着披风，骑着她那匹枣红色的马儿与安戎冉同行。身后则是铖一等亲卫，然后才是长长的步兵队伍。
    队伍离军营还有好几里地，消息便送回来，李代元和李云归等人带人亲自在军营外头迎他。
    春风十里，李代元站在西瞭台下，望着远处起伏的绿地，思绪飘的老远老远。
    安家往上再数三代，都是国之良将，尤其是到了安千阳这里，更是战功显赫，而今又出一个安戎冉，这才是真正的功勋世家。
    他收回目光扫了一眼身旁的李云归一眼道：“六弟，你在安西呆了数年，觉得安大将军为人如何？”
    李云归淡淡一笑：“说好听的，这人武艺超群，智勇双全，于军事一道天资不凡，见识匪浅。皇兄看看这军营周边的这些田地，是否认为这些都是安家历代将领积攒下来的？”
    说完，不等李代元答话又继续道：“其实不然，这些都是出自安将军之手，也就这几年的事情，臣弟来安西的时候这一半都没有，才刚刚开始。这才几年，军营周遭全部都被垦了出来。无论是雁门关还是玉门关，哪年边防里的战士是不饿肚子的。可是安西这边却不一样，平时不会吃撑，饥荒的时候也不会饿着，甚至于荒年还有余粮救济安西百姓，他们依靠的可不单是朝廷的那点粮饷。”
    “当然，这也不是臣弟刻意在皇兄面前褒奖他，他这个人，其实臭毛病也不少。为人倨傲，不可一世，很多时候让人看着都恨不得胖揍他一顿。”
    李代元道：“你也说了，安将军武艺超群，智勇双全，你能打得过他？”
    李云归面色一僵，讪笑道：“皇兄知道就行，何必说出来，臣弟会很没面子的。”
    李代元轻笑。
    半响才道：“过些日子我要回京了，你跟我一起回去吧！”
    李云归愣了一下道我：“皇兄，我暂时没有打算回去。”
    “安大将军也要回京面圣，你留在安西有何用？你身为皇子，天潢贵胄，母后纵你，在安西一呆数年，难不成你当真以为可以在外面呆一辈子？”话音缓缓，却不乏厉色。
    李云归不服气：“我又不继承大统，父皇母后有你，还有那么多兄弟姐妹承欢膝下，干嘛非得让我回去？”
    李代元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道：“不是非得让你回去，而是想知道，你为何非得留在这里。”
    李云归抿嘴不看他，半响都没有说个所以然来。也正因此，忽略了李代元眸子里闪过的那一丝幽光。
    彭垚和朱广就站在不远处，李代元和李云归说话并没有避讳他二人，是以，听了一脑门子。
    彭垚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李云归为何要留在这里，太子到底是想不透还是不敢想啊！
    这位太子殿下被人捅了一刀居然变聪明了不少，要是再多被捅几回，是不是就会变成经天纬地之材了？
    “来了，大将军回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的朝远处看过去。
    前面旷野的尽头出现了一队人马，缓缓朝这边靠过来，越到跟前，那队伍就越长，很快就能看见领头的人骑在马背上，还有一点黑在边上滚动。
    彭垚道：“是大将军没错了！”
    李代元朝前方看去，看着跑在马前面老远的狗微微一愣，这狗，怎么那么像黑子？
    一定是他想多了，只是毛色一样，怎么可能是黑子。然而，下一刻，等他看见马背上的人，他浑身一颤，是昭昭！
    哪怕昭昭此刻做男儿打扮，比之先前多了一份刚毅，但是他绝对不会认错，那就是昭昭。
    她怎么会在军营里头？
    不由他多想，安戎冉已经到了跟前，翻身下马然后上前几步，单膝跪地：“臣，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千岁！”
    他这一跪，身后的人，包括李云归等人全部都跪下来，直呼太子千岁。
    李代元半响才吐出一个字：“起！”目光在一次落在安戎冉旁边的昭昭身上。
    安戎冉道：“谢太子殿下！”
    安顺在一旁轻轻的喊了一声：“殿下！”要命了，安将军刚刚下马，总要问候安抚一番，殿下怎么这个时候开始走神发愣了。
    李代元回神，淡淡说了一句：“大将军辛苦了，不必多礼，先回去洗漱歇息吧！回头再来与孤叙话！”
    安戎冉抱拳：“谢太子殿下体恤！”说完，看了彭垚一眼道：“阿垚，朱将军，接下来要辛苦你们了。”大军归营，杂事繁多，需一一安排，免不了要忙碌一阵。
    朱广道：“些许小事，不足挂齿，大将军先去洗漱歇息吧！”
    安戎冉点点头，大步朝营地里头走去，由始至终都没有看李云归一眼。
    李云归的脸色很难看，他派出去的人没有音讯，而林昭，居然回来了！他心里没由来的一阵慌乱，方才安戎冉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他已经知道了。
    就算是不完全知道，至少他已经怀疑了。
    他心里有些不安，自然没有注意到李代元此刻的异样。而李代元，目光随着安戎冉身后的人走了，也没有注意到他眼下脸色不好。
    等安戎冉走了之后，他才收回自己的目光，问李云归道：“军营里面怎么有一条狗？”
    李云归回神道：“那狗你得问彭将军，是彭将军给弄回来的，说是林公子先前养着的。”
    “林公子？”
    李云归点头：“皇兄刚刚没有注意到？就是安将军身边的那个穿着黑色袍子的那位，据说是高适高校尉的师父，乃是大将军的座上宾，与他同住一帐，同吃同睡……”

 第一百一十八章 她是你不能触碰的人

    李代元脑子里嗡嗡作响，已经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了，一个趔趄差点没有站稳，原本就带着一丝病态的脸此刻白如锡纸。
    李云归忙一把扶住他道：“皇兄，皇兄！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没有痊愈，脸色这么差？”
    李代元回神，轻轻嘘了一口气道：“可能是许久没有站这么久了，有些乏，头有些不舒服。”
    李云归一脸的担忧：“那还是回去休息吧！大将军已经回来了，想必他也要休息的，你们晚些再叙话不迟。”
    李代元点点头，抬脚朝营地里头走去。
    回了院子之后，他进了帐，把安顺支出去，然后一个人进了内室倒在了榻上。
    眯着眼睛，脑子里全是昭昭曾经的身影和笑脸，然后一点点与他方才看见的那人重叠。
    昭昭，林昭昭，一定是她。
    只是，她为什么会在安西大营，为什么会是高适的师父，和安戎冉同住一处，同吃同睡……
    李代元一把按住自己的胸口，好像受伤的那处又被撕裂了一般，连呼吸的时候都是疼的。
    半响，他才坐起身道：“去查查，去年立秋到今年年初的时候，安戎冉都去了哪里。”昭昭，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除了槐树岭，她能去哪里。定然是安戎冉……
    没有人应声，他好像在自言自语一般，片刻之后，他喊了安顺进来道：“去打听打听，那位林公子，是何时来的安西大营。”
    安顺应了一声，刚刚进来又退了出去。
    刚刚出去，就遇见从外面进来的白齐先。
    白齐先先招呼了一声：“安公公。”
    安顺点点头正要去外面，白齐先突然喊住他：“安公公！”
    安顺回头看了他一眼道：“白大人有何吩咐？”
    白齐先被他这么一问又突然不知道如何开口了，这些内侍复杂起来比谁都复杂，有些话自己宁可憋死也不能拿到他们面前随便说。
    何况，只是一个长的有些像的人而已。
    歉意的拱了拱手道：“有些私事，只是突然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了，公公先忙，改日咱们再叙。”
    安顺不疑，点点头离开了院子。
    白齐先狠狠地嘘了一口气，或许，只是巧合，是自己想多了。
    回了大帐，昭昭整个人都松泛下来，欢呼一声冲进了大帐，跑进室内倒在床上滚了又滚。
    终于回来了，终于不用再打地铺了，终于不用再和那个人同住一处了，终于……自己想怎么滚就怎么滚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了。
    安戎冉坐在外间的几案后面，看着案子上堆积如山的公文，听着内室的动静，刚刚蹙起的眉头舒展开来，脸上浮现起淡淡的笑意。
    不过是从一个营地到另一个营地罢了，这丫头是因为在这里住的时间久了，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了？
    昭昭在内室滚够了，起身去了外面，看安戎冉低头在忙她也没有打扰，去棚子下面取了扁担和水桶，将水缸里面的陈水弄出去，换了两缸薪水。
    烧了满满两大锅水提进盥洗室里，兑好之后喊安戎冉道：“将军，沐浴吧！”出去好几天，杀过人，刨过土，在地上滚，身上脏透了，可是因为用水不方便，连洗脸都奢侈，更别说沐浴了。
    再说，安戎冉身上还穿着铠甲，不打仗了，穿那么笨重做什么。
    安戎冉放下手里的册子看了她一眼道：“我不急，你先去泡一泡吧！”说完，顿了顿又道：“以后挑水烧水这样的事情你不必做了，自有亲兵去做。”
    “为什么呀？”昭昭傻眼了，这是什么情况，刚刚一回来自己就失业了？
    安戎冉指了指屋里：“快去，水要凉了，等你泡好出来我告诉你。”
    昭昭鼓了鼓腮帮子回内室取了干净的衣裳，爬进了木桶里，坐进水里还一脸的不开心。
    男人心，海底针，弄不懂。
    不过，这水里头暖融融的真的是太舒服了！
    满足的叹息一声，她捏了鼻子一下子趴进水里，再起身整个头都湿透了。
    屋子里不断有动静传出来，安戎冉也没有心思去做别的事情，干脆起身出屋在院子里转一圈。
    刚刚走没有两步，李云归过来了，站在院子外头，喊了一声：“大将军！”
    安戎冉贮步，淡淡的看着他并没有应声，等他进了院子，却突然动手，一拳就朝他砸过去。
    李云归急忙闪避，一时来不及多想他为何突然发难，避过他一拳，却被他接下来一脚踢出去老远。
    郭衡忙上前扶起他，对着安戎冉怒喝道：“大胆！安将军，你胆敢跟我家殿下动手？”
    安戎冉冷哼一声：“动手又能怎样？”
    李云归捂着胸口站起来，甩开郭衡看着安戎冉道：“安戎冉，就算你战绩显赫，功勋盖世，你也是臣。我再不济，也是皇子，你跟我动手可要想清楚了。”
    安戎冉喊了一声：“铖一！”
    铖一从帐内出来，毕恭毕敬的递了一块东西过去。
    安戎冉伸手拎起来对着李云归道：“这块东西，殿下应该不陌生吧！”
    李云归微微变色，虽然极快便恢复如常，但是依旧没有能逃过安戎冉的眼睛。
    “这是什么？你在说什么，本殿听不懂！”
    “呵呵！”安戎冉冷笑两声：“殿下，男子汉大丈夫敢做就要敢当，莫要让人瞧不起。当初有人冒充我潜入中军大帐，后来被识破，被殿下所擒，从那人脸上扒下来一张人皮面具，殿下并没有将其拿出来。”
    李云归不死心的辩解道：“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就算我有那么一张面具，有一张就会有第二张，你怎么能因为一张面具而怀疑我？”
    安戎冉嗤笑：“不是怀疑，是肯定。这人皮面具怎样得来的殿下怕是不清楚，有两个法子，一个最直接，那就是直接剥了活人的皮，还有一个就是以特殊的手法熬制硅胶，然后按着人脸做出来，工序极为复杂，也只是传说中出现过。殿下以为人皮面具这东西随处可见，多的可以烂大街了？”
    说完，冷声道：“六殿下，我不管你来安西有何目的，我只想告诉你，安家，只忠于皇帝，至于林昭，那是你不能触碰的人。你最好不要把主意打到她身上，否则，即便你是皇子，我也一样能要了你的命！”
    李云归恨恨的看着他道：“安将军，我这是为你着想，安家代代驰骋沙场，立下赫赫功勋，安家历代先烈治军严明，受朝野上下盛誉，难道这些要毁于你一人之手吗？”
    说完，顿了一下又继续道：“军营中早有规定，不许女子靠近，安戎冉终日带个女子在身边，欺瞒得了三军将士一时，欺瞒不了一世。你身为大将军，乃是安西军的主心骨，咋能明知故犯？”

 第一百一十九章 他要失业了

    安戎冉嗤笑：“一个女人而已，怎么从六殿下嘴里说出来严重的跟我要通敌卖国了似的。我十四岁随父上阵杀敌，十八岁为将，在安西待了整整十年，而今足足二十四岁。二十四的男人，在京城孩子都满地滚了吧？我身边有个女人很奇怪吗？”
    “殿下有操心我不如操心操心你自己，大蜀跟高凉结怨已久，殿下跟高凉人往来的如此密切，看着到真有通敌卖国之嫌。殿下可是中宫嫡出，牵一发动全身，别自己一步走错，连累了皇后娘娘和太子，还有承恩侯府。三思，而后行呐！”
    昭昭是女子的事情早晚会被人知晓，他也不惧。他在边关呆了十年，杀敌无数，难不成这些功劳换不来一个女人。
    李云归想拿这个要挟他，怕是打错算盘了。
    跟那人接头的明显是个高凉人，李云归这是要将昭掳去给高凉人。先不提男女，昭昭两次参与杀敌，第一次重创那么多高凉人，第二次更是亲手斩杀了宋普贤，守住了安西大营乃是有功之人。
    李云归身为皇子，竟然暗算她，想将她送给高凉人，其心可诛！
    李云归张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指了指他，恨恨的收手，冷哼一声，拂袖朝院外走去。
    安戎冉掸了掸衣襟，转身朝帐内走去。踢了李云归一脚，他一下子就舒坦了。
    铖一跟在他身后面露忧色道：“将军，您方才跟六殿下动手实在是，有些不妥当。”
    安戎冉缓缓道：“没有什么不妥当的。我们与他本就不是一条道上的，他要的，我们根本不可能应，不如趁此撕破脸皮，也好叫他死了那份心。再说了，这一脚让他记住，我不是傻子，不是他能随意愚弄的，我也是有脾气的。这一次是一脚，下一次，那就是命！”
    铖一低头不再言语，安戎冉却突然转身：“你很闲？跟着我做什么？”
    铖一一愣，忙开口道：“不，不，属下很忙，属下告退！”他之前，之前一直都在大帐呆着呀！将军在哪他就在哪？眼下将军这是什么意思？不需要自己了？他要失业了？
    他出了大帐，安戎冉这才继续朝里走去，昭昭已经换好衣裳出来了，用厚厚的棉布帕子裹着头发，两只手烦躁的在上面搓来搓去。
    待安戎冉出了盥洗室，她已经将头发擦的半干了，只是毯子上掉了不少。
    安戎冉蹲下来，一根一根的拾起来，凑成整整齐齐的一缕绕了个圈，然后在几案上取了一本厚厚的书，夹了进去。
    再说李云归，本来是前来询问马耳山一战的情况，却不想还未开口安戎冉就动手了不仅跟他动手，还毫不留情的戳穿他，奚落他。
    他李云归何曾受过这样的欺辱。
    在宫里他是嫡子，没有人敢不尊重他，又是幼子，皇后总是会纵他几分，就连皇帝也对他比对旁的兄弟和悦几分。
    来了这边关，虽不说与众人剖心置腹，但是他放下皇子之尊，与将士同甘苦共患难，也是得了不少人心的，谁见了他不是礼遇有加。
    安戎冉，仗着自己有军功在身，竟然敢如此的放肆。
    今日之辱，他日，他定会千倍百倍的讨回来的！
    出了中军大帐，穿过长长的夹道，等到了李代元暂住的院子外头，他的神色已恢复如常，进院子之前叮嘱郭衡道：“不许与任何人提起先前的事情。”
    郭衡应了，这些事情不用主子叮嘱他也明白。一旦被人知道了，拿出去大做文章，主子吃罪，做奴才的也得跟着倒霉。
    李云归掸了掸衣襟，然后才进了院子。
    赵鑫在帐外守着，见着他，远远的就拱手行礼：“六殿下！”
    李云归上前点点头，抬脚便进了门。
    进去，只见着安顺，并没有见到李代元，李云归问道：“安公公，太子殿下怎样了？”
    安顺躬身道：“方才白太医来瞧过了，叮嘱殿下要好好静养，不可思忧过甚……”
    “安顺，你给孤滚进来！”
    安顺身子一抖，也顾不得李云归了，忙不迭的静了内室。
    “皇兄！”
    不等李代元开口，李云归先一步道：“你可别责罚安公公，是弟弟担心你才会多此一问要罚你罚我好了。”
    李代元的脸色很不好看，连嘴唇都少了好些血色，听见李云归的话道：“六弟这话说的，你关心孤，孤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责罚他。”说完，扫了安顺一眼道：“杵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去给六殿下沏茶？”
    安顺应了一声，忙出了屋子。
    然后李代元才抬手指了指：“站着做什么，坐下说话。”
    李云归撩袍入座，开口道：“皇兄，我想好了，这回和你一起回去。”
    李代元微微挑眉：“这么快就想通了？”
    李云归道：“皇兄说的对，我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在外面一直野着，父皇赐的府邸早就修缮好了，我还没有正正经经的住过。再者，我这四年就大婚的时候在京城呆了半年，该回去了。”
    正说着，安顺端了茶壶进来，翠玉的茶杯，晶莹剔透，连同倒进去的茶水都比平时好看许多。
    李代元的杯子里却不是茶水，而是白水。
    李云归见状，眉头轻轻一蹙：“皇兄，你现在身体到底怎样了？”
    李代元轻轻抿了一口水润了润唇：“就这样，说不出好坏，就这样慢慢养着，总能活一段时间的。”
    说完又道：“你能想通与孤一道回京这是好事，你与六弟妹成亲三年，在一起的时间不过半载，别的弟弟府中儿女都好几个了，只有你才一个女儿，还是庶出，母后因为这事在孤跟前念叨过你好多回了。”
    李云归道：“皇兄打算何时启程回京？”
    李代元沉默片刻道：“过几日再说吧，孤眼下状况不是太好，白太医说要将养一段时间。孤写了一道折子送回给父皇，将安西的战况和这边的民生状况都跟他说了。回头孤要再跟大将军好好聊聊，然后派人送回京城。说不得，能与他一道回京。”
    李云归眼中闪过一丝不解，明明先前还说了不日就会启程，怎么突然就变了，是真的因为身体的缘故还是他听差了？

 第一百二十章 她是臣的未婚妻

    昭昭将头发束好，出屋去了水塘子那边洗了衣裳，回来的时候竟然薅了一大把的野葱。
    傍晚的时候，安戎冉请了太子来大帐吃饭，朱广与彭垚作陪，李云归推说不舒服，没有来。
    安戎冉心知肚明，李代元不提，他也不多说。
    昭昭薅的野葱炒了咸肉，咸肉是先前猎的野猪，里面炸了一把头年收的干辣椒。然后用白面和玉米面掺在一起摊了饼，熬了一大盆骨头汤。
    几人落座，安戎冉道：“军营里头伙食简陋，不知道殿下吃不吃的惯？”
    李代元笑道：“数万大蜀将士都能吃的，孤如何吃不得。”说完，拒绝安顺布菜，自己舀了汤在碗里，只有那饼和菜他没有动。
    昭昭扫了一圈，最后看着彭垚道：“彭将军，你洗手没有？”
    彭垚拿筷子的手一顿嘿了一声：“小爷我有那么不讲究吗？”
    昭昭笑眯眯的伸手揭了一张饼，摊在手上，然后夹了菜，卷起来，捏在手里一口汤一口饼的就着吃。
    彭垚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问自己洗手没有是因为这吃饭是需要动手的。
    李代元看了昭昭一眼，学着她的样子也卷了一个，动作不急不缓，卷出来的饼不比昭昭好，但是也比彭垚强，彭垚饼里头的菜直接掉到了碗里。
    一张饼下肚，彭垚道：“太子殿下大概是第一次这样用饭吧？”
    李代元的手微微一愣，然后点点头：“以前确实不曾这样过。”
    “想也是，东宫和皇宫里伺候的人多的是，殿下用饭都是身边的宫女或者太监布菜，哪用的了殿下亲自动手。再者，宫中一日三餐餐餐精细，比不得我们军营里这样大口吃肉，大碗的喝汤。还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规矩贼多，在边关呆习惯了，回京到府里我是一刻也呆不住。吃不饱，睡不好。”
    李代元轻笑：“宫中规矩是很多。就不说宫中，就是靖宁侯府和镇国公府规矩也不会少，士族大家一言一行都被条条框框约束，哪里有眼前这般自在。”
    安戎冉突然出声道：“看着殿下方才的样子，好像不是第一次这般吃饭，比阿垚都利落。”
    彭垚笑道：“殿下是个讲究的，做什么都精细，不像我，大老粗一个了，能下肚就行。”
    安戎冉笑笑没有再说话，李代元也没有再开口。
    昭昭吃饭很专心，谁也不管。
    吃过饭，李代元并没有离去，而是借机留下来与安戎冉叙话：“孤写了折子送回京，安将军此次击退高凉人，又得大功一件，朝廷说不定很快就有旨意下来，要对将军进行褒奖。再说，将军离京多年，镇国公甚是挂念，也该回京去看看了。”
    安戎冉本就有回京的打算，李代元既然先提出来，那他自然不会拒绝，顺手推舟应了一声：“好！”
    然后又说起了马耳山防御一事：“臣此番击退高凉大军，全凭斥候的消息及时，提前赶到了马耳山，借助地势优势做了准备。臣想了想，不管高凉此战之后能否真正死心，都该在马耳山做好防御之事。”
    李代元道：“大将军在安西多年，与高凉多次打交道，无论是地势还是人都比孤和朝廷的那些大臣熟悉这防御一事大将军自行安排便是。高凉人狼子野心，犯我大蜀之心不死，我们也不能一直被动，总要做一些防范才好。”
    安戎冉道：“殿下英明！”
    李代元摆手，缓缓开口：“不必恭维孤，孤高居庙堂，这一辈子也难出来几回外面到底是怎样的不过都是听别人说的。边关苦寒，非三言两语能说清楚，也非一般人能体会到的。这万众将士，是我大蜀的脊梁。但愿有一日，四海升平，八方来贺，边关的将士们都能活着回家，与妻儿老小团聚。”
    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他这话让安戎冉感到有些意外。
    太子跋扈之名，朝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只不过中宫手段了得，皇帝心有偏袒，太子虽然跋扈，却也聪慧，从来不给人留下把柄，是以地位才会慨然不动。
    安戎冉打量了他一眼，据说刺杀之后太子醒来性情大变，他以为只是传言，没有想到真的是变了。
    人还是那个人，性子却是南辕北辙。
    若是以前的太子，绝对不会想到要来安西，即便是来，也不可能这么悄无声息的。
    那就是个只要他路过就能掀起惊涛骇浪的主。
    一次受伤，在鬼门关走一回真的能让人大彻大悟改头换面吗？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种变化与国与民都是好事。
    李代元好像没有感觉到他的目光，抿了一口安顺递过来的水润了润唇道：“先前一起用饭的那位少年人，安将军还没有介绍，我听说，那位是高校尉的师父？”
    高适，他也是没有见过的，但是能做到校尉，定然是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有真本事的。
    昭昭怎么会是他的师父。
    安戎冉点点头。
    李代元一脸的兴趣：“哦？果然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呐，看着她年岁不大的样子，居然能做高校尉的师父。”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有的人是不能光以年岁论高低的。”
    李代元点头：“将军所言极是。不过，将军身份非同寻常，中军大帐又常常议事，那位林公子住在这里是否有些不便？”
    这话说完，安戎冉就看着他不言语了。
    李代元心里隐隐后悔，他有些操之过急了。
    安戎冉看了他半响，突然勾了勾唇道：“殿下所言，极有道理，中军大帐确实不是谁都能住进来的，处理诸事，多有不便。不过，这位林公子不是别人，她是臣的未婚妻！”
    李代元闻言身体猛然一震，一脸的不敢置信。
    哪怕他很快克制着平静下来了，但是那一瞬的失态也让安戎冉起了疑。
    “殿下这是怎么了？臣这把年纪了，难得有位合心意的女子，定下终身大事，有什么不对吗？”
    李代元轻轻的嘘了一口气，袖子下的手死死的掐着自己的大腿，疼痛使他清醒镇定下来，微微勾唇道：“孤，有些震惊。当初镇国公为你定下婚事，而后不欢而散，在京城闹的沸沸扬扬。这些年，你既不回京，也没有一点关于这方面的消息，镇国公每每提到你，都长吁短叹，没有想到你这不声不响的竟然在安西定下来。”
    说罢，定定的看着安戎冉道：“安西的女子，未必能过得惯京中的生活。”

 第一百二十一章 直接把人打死

    安戎冉道：“她嫁的是我这个人，又不是京城。只要她喜欢，留在安西一辈子也成。”
    李代元有些说不下去了：“没有想到大将军也是痴情之人。”
    “倒不是痴情，只是她年纪小，我长她许多，自然要顾着她护着她。”
    李代元有些坐不住了，起身道：“大将军心性，是孤所不能及的。今日孤出来的有些久了，身体未愈，实在乏的很，咱们改日再叙。”
    安戎冉也跟着起身，送他到帐外：“太子殿下可千万要保重身体才好。”如此虚弱，出来走动的久一些脸色就难看成那般，没有一点血色，也不知道是怎样从京城走到安西来的。
    李代元贮步，手一扬，示意他不必再送，目光却落在院子不远处，那里昭昭与彭垚站在一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远远的都能看见彭垚一脸的笑意。
    是他认错了吗？
    林昭不是他的昭昭？
    不，他会认错任何人都不会认错昭昭。不论她是什么样的身份什么样的装扮，她的气息不会变，容貌不会变，就连煮出来的饭菜的味道都和以前是一模一样的。
    可是，她为什么回来军营，会成为安戎冉的未婚妻。
    难道说五年的相守，五个月她便忘的一干二净，转身喜欢上了别人？
    脚步有些踉跄，吓的安顺死死的扶住他，一路沿着夹道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安戎冉站在院子里没有动，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夹道尽头。
    从回军营，还未进军营开始，太子似乎就一直在关注着昭昭。
    难道说李云归一早就告诉了他昭昭的身份，又或者他知道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想想又觉得不可能，李云归对太子，只是表面上的尊崇，而太子，则是第一次来安西，又怎么会知道昭昭的什么事情。
    彭垚见他站在那里半天没有动，抬脚走过来道：“阿冉，你怎么了？”
    安戎冉回神，轻轻嘘了一口气道：“无事，你伤势如何了？”
    彭垚道：“好的差不多了，就前面这块骨头还得养着，使不得大力。”说完又道你“哎，太子真的是跟变了一个人一样，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昭昭凑过来好奇的问道：“那他以前是什么样子的？”
    彭垚敛了笑意道：“以前啊，以前，以前别说你，就是我也不够资格和他一桌吃饭。就刚才我们在桌子上说三道四，他就能直接让人杖毙了你！”
    昭昭愣了愣，问道：“杖毙是什么意思？”
    彭垚：……
    安戎冉淡淡开口：“杖毙就是用棍子直接把人打死。”
    昭昭闻言哆嗦了一下，妈耶，好凶残，她要离那个太子远一点。
    安戎冉见状满意的勾了勾唇问彭垚道：“高适那边可有消息了？”
    彭垚嗤了一声道：“还是昨天送到的消息，他们在西溪峡入口遇到了塔木，这回怕是少不了一场恶战，好在，对方人并不多。我已经派人传消息过去，很快塔木就会知道，不仅耶律明昭死了，他手底下的旧部也全军覆没，耶律颜良已经撤回阳会河，此刻他是孤军奋战，看看他能坚持多久。”
    安戎冉点点头：“很好，回去歇着吧。若是觉得闲的无聊，待高适回来，你们可以再去丹阳峰练一场，然后，我们就该回京了。”这回回去，若无意外，他大概是要暂时留在京城里了。
    彭垚挠头：“你回去，我就不回去了吧！”靖宁侯府那个鬼地方，他一想起来就头疼。
    最关键的是，他没有安戎冉那份气魄，说开府另居就另居。
    安戎冉挑眉，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道：“阿垚，总不能躲一辈子。你现在是骠骑校尉，官居三品，和朝中的文臣不一样，这是实打实的军功换来的，就算是靖宁侯也不能说你半个不字，何况府里那些不相干的人。”
    半响，彭垚才点点头，应了一声：“好！”然后大步朝院子外边走去。
    看着他远去的身影，昭昭抿了抿嘴道：“他没事吧？”
    “没事！”安戎冉轻轻应了一声，毕竟，最难过的日子都过来了，以后的事情都不算什么了。
    说起来也是当局者迷，其实靖宁侯还是很看重彭垚这个嫡长子的。只是那些年彭垚年幼，正是年少血气方刚的时候，过刚易折，不知迂回进退，所以才会父子失和，一发的不可收拾。
    有时候他其实很羡慕彭垚的，看似父子不睦，可是靖宁侯对他是真的好。
    而自己，他脸上露出一抹苦笑，不提也罢，他早就已经过了需要爹娘的年纪。
    昭昭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微微蹙眉：“你怎么了？”
    安戎冉轻轻的嘘了一口气，对着她轻轻笑了笑道：“没事。”说完看着她的手臂道：“好些了没有？”
    昭昭抬了抬胳膊道：“好多了，已经不疼了。”
    “还是要小心，先前不是跟你说了，挑水打柴这种事情不要干了，大帐这边这么多亲兵，那些事情不需要你去做。你这手臂虽然现在感觉不到疼，但是最少得养一个月，若是养不好，以后可就不能动弹了。”说罢，伸手轻轻的碰了她的手一下，然后将她的手握住，拉着她朝大帐走去。
    刚刚进门，铖一就跟了上来：“将军！”
    昭昭从他的手里把自己的手抽出来，抬脚去了内室。
    等她走了之后，铖一才道：“太子殿下身边的那位安公公在军营里头四处打听林，林公子的事情。”
    安戎冉眉头轻轻一挑：“他想知道什么？他想打听便让他打听好了。”
    说完，看着杵在那里没有动弹的铖一道：“怎么了？还有事？”
    “有人在暗地里调查您近半年内的动向，属下怀疑，也是太子的人。”
    安戎冉半响不语，负手踱步几个来回。
    太子殿下，他这是想干什么？脑子里闪过一丝光亮，快的他难以捕捉。
    “命人去打听打听，太子来安西大营的路上，可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第一百二十二章 从小养大的，自然听话

    李代元回了大帐，少顷功夫，李念就到了帐篷里头回禀：“殿下，弄清楚了，年前有高凉的细作混进安西，那一次为了清理这些细作出了不少事端死了不少人。据说当时潜入安西大营的有高凉的三王子耶律颜良，只是这耶律颜良实在难缠狡诈，在被发现之前从安西大营逃脱。安大将军晚了一步，得知他逃了之后一路跟着，与彭校尉，六殿下一起将安西道翻了个遍，然后将人找出来。”
    李代元要听的不是这些，却还是耐着性子听他继续说下去。
    “耶律颜良趁着大雪封山的时候逃进了浮罗山，安大将军带人在山里堵了他整整一个多月，刚刚化雪，就将他抓获，带回来关进了地牢里，然而，还是让他给逃了。”
    李代元只敏锐的捕捉到了“浮罗山”几个字，轻轻吁气：“就这些？还有吗？”
    李念看了他几眼道：“属下听说，听说耶律颜良之所以会逃走，与六殿下有些关系！”
    李代元一愣，手猛然拍在桌子上怒道：“放肆！满口胡言乱语！”
    李念寒颤若惊的跪了下来，帐内一瞬间静的可怕。
    半响，李代元摆摆手，他这才行礼起身退了出去，微微松了一口气。
    李代元坐在那里，如同木雕一般。
    他也不知道自己突然间为何发那么大的火，好像本就应该那样一般。
    此刻，他脑子里乱的很，一会儿是李云归与耶律颜良的事情，一会儿是昭昭和安戎冉的事情，人影交叠，念头纷杂，几乎要将他逼疯，头痛欲裂。
    他倒在地上，看着昏暗的帐顶，眼里火辣辣的，一股一股的热浪勃发而出。
    为什么，为什么要叫他承受这些，既然是活不下去，死了便死了。
    死了死了，一了百了。
    许久之后，他狠狠地嘘了两口气爬起来，提笔在几案上写下了“安戎冉”“浮罗山”。
    昭昭那个时候应该还在浮罗山上，或许就是那一次被安戎冉遇见，然后带下山来。
    他无力的伸手揉着自己发疼的眉心，先前，他只想昭昭好好的，如今她确实过的好好的，偏偏自己又不甘心，放不下了。
    天渐渐暗下来，各处的灯火亮起来，帐内掌灯了，油碗里那豆粒大的火苗照亮的地方实在有限，可若是多点上几盏，帐内瞬间就亮堂起来。
    大帐中的气氛格外的和谐，安戎冉和昭昭分坐两处，各自捧了书在看。
    昭昭识字，但是不多，有些字认不全她就直接跳过去，句子很多也都是猜。跳过去的字多了她便猜不到了，时不时的皱眉，鼓鼓腮帮子。
    安戎冉有时会抬头看她一眼，然后又低头盯着手里的书，到底看没有看进去就不得而知了。
    昭昭掩嘴打了个呵欠，将书合起来，眨了眨酸涩的眼睛，起身将书放在几案上。
    安戎冉也坐直了身子，手里的书被丢到了一旁，朝她伸手，拽着她坐下来，替她揉着眉心道：“困了？”
    昭昭眯着眼睛点点头，脑袋不由自主的靠在了他的腿上。
    安戎冉替她轻轻揉着眉心和眼眶，揉着揉着她便完全放松下来了，呼吸平稳，很快就睡着了。
    “昭昭，昭昭！去床上睡！”
    昭昭听见安戎冉的声音，迷迷糊糊的抬头，然后起身朝内室走去。
    安戎冉歪在地上没有起身，他怕自己一起来就管不住自己的脚了。
    昭昭一夜好眠，第二日用过朝食之后，跟安戎冉招呼了一声，背着背篓出了院子去了小山丘那边。黑子不甘寂寞，一瘸一跳的跟在她后头。
    转过小水塘，入眼便是一片绿，年初种下去的地蛋叶子已经一片片的遮地了，玉米苗子也有一尺多深了。远处的油菜也开花了，黄灿灿的一片。
    太阳下头，随处可见起舞的蝴蝶和忙碌的蜜蜂，热闹极了。
    田地间的杂草被拔的一干二净，能吃的全部送进了伙房，不能吃的全部送去了马厩。
    昭昭走了老远都没有寻到合适的野菜。
    刚刚走到山丘下头，便遇到一个人。
    昭昭手里拿了小锄头，抱拳招呼了一声：“太子殿下！”
    李代元看了她一眼，半响才道：“林，林公子要上山？”
    昭昭瞧了瞧近在咫尺的小山丘，她这应该算是要上山吧？
    点点头道：“对呀！闲来无事，四处走走。”说完瞅了李代元一眼道：“殿下这是要去哪？”
    李代元道：“巧了，孤也要上山，只不过这路没有走过，不知道对不对，该不该一直走。林公子既然也要上山，不如同行？”
    昭昭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打量了他一番。
    钟皇后生的倾国倾城，太子自然不差，只是他先前性子不好，朝中之人，人人忌惮，谁也不会留意他的长相。
    眼下身上没有了那股子戾气，多了一丝病态，多了一股子安戎冉没有的柔气。
    昭昭觉得眼睛好像花了，大概是因为太子脸色不好的缘故，她恍惚间好像又瞧见了林长生一般。
    回神之后低头笑笑，大中午的魔怔了，长生哥已经死了，再说了，明明是两张完全不一样的脸，两个不一样的人，她怎么就看到一起了。
    李代元见她半响不语，柔声问道：“怎么了？是不方便？”
    昭昭嘘了一口气摇摇头道：“殿下不是身体不好吗？”
    “是身体不好，白太医告诉孤，多出来走走，晒晒太阳，会恢复的快一些。”
    昭昭点头：“这样呀！那走吧！”说罢，抡着小锄头抬脚就朝前走去。
    黑子在一旁的地里面乱窜，昭昭喊一声，它又跑了回来，沿着山路一口气上去，再又跑下来。
    李代元道：“这狗倒是听你的话，颇有灵性。”
    昭昭道：“我捡回来的时候它才筷子那么长，养了好几年了，自然是很听话。”
    说完，贮步道：“你怎么一个人，你身边那个，那个……”
    “安顺。”
    “对，安顺怎么没有来？”
    李代元的脸色越发的柔和了：“我想自个儿走走，不想让他跟着。”

 第一百二十三章 身体有病脑子也有病

    他这般说，昭昭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跟这位太子殿下不熟，对于不熟的人，她历来就没有什么话说。
    到了小山坡上，灌木丛里倒是瞧见了几丛可以吃的野菜，婆婆丁多一些，虽然苦味重，但是做好了也不错，还有野韭菜，叶子细第二个跟松针似的，但是香味很浓。然后去往常去过的地方看了看，那里有一株野山椒，已经发过芽，好些叶子都长开了，她不客气的捋了一把，这玩意儿烧肉味道极好。
    昭昭本来是想出来转转，看看能否猎到什么新鲜的东西，可是遇上了李代元，她就不敢动了。
    这位太子殿下听说受了很严重的伤，身子很弱，偏偏这会儿走了这么久也没有要回去的意思，她走哪里，他就跟哪里。
    昭昭有些烦躁。
    偏偏李代元心里欢喜的不得了。
    曾经，他做梦都想这样，跟昭昭一起出门，她到哪里自己就陪她到哪里，不说话，就这么远远的看着他都觉得开心的不得了。
    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他怎会错过。
    心里一开心，精神好了，身上也不觉得那么难受了。
    正寻了话题想跟昭昭多说几句，黑子在前面扑过去，一只野鸡受了惊，扑腾着翅膀朝远处窜去。
    昭昭眼睛一亮，手里的小锄头想也不想的就砸了出去。
    李代元只知道昭昭打猎极厉害，却从未亲眼见过，没有想到她的准头这么好，速度这么快。
    手里的锄头砸出去，离的那么远竟准确无误的砸中了那野鸡，身子窜出去，快的他几乎没有反应过来。
    捡回野鸡和丢出去的锄头，昭昭将身上的背篓放下来，扒开里面的野菜，然后将那只颜色鲜亮的野鸡塞到背篓底上。脸上一改先前的颓废，眼睛亮闪闪的，整个人都活了起来。
    李代元站在不远处毫不吝啬的赞道：“林公子真是厉害。”
    昭昭心情不错，冲他笑了笑，那笑如三月的日光，直接暖到了他的心底。
    昭昭背起背篓喊了黑子一声，然后招呼他道：“我要回去了，太子殿下要再转转？”
    李代元道：“回吧，孤出来也有些时候了。”这是要同路了。
    不过，昭昭却没有等他的意思，背着背篓一溜烟的从小山丘上冲了下去。
    李代元抬眼看着，山下地间的小路上远远的走来一个人。
    “将军！”
    昭昭带着欢喜的声音传过来，他身子微微一颤，一颗火热的心迅速变冷，是安戎冉。
    李代元的脚突然就挪不动了。
    昭昭一口气跑到安戎冉面前道：“将军，你怎么来了？忙完啦？”
    安戎冉点点头，伸手从她背上将背篓拿下来道：“听说你到这边来了，我过来看看。”说罢，抬眼扫了一眼还在山丘上的李代元。离的远，他权当没有看见好了。
    昭昭道：“挖了一些野菜，还捉了一只野鸡。”
    “你运气倒是好的很，次次都不落空。”
    昭昭嘿嘿笑，自己运气怎么好的他不是知道，怎么还说。
    安戎冉帮她拎着背篓，让她走在前面，自己跟在后面道：“刚巧，高将军那边传了消息回来，傍晚的时候就到了，这下他有口福了。”
    昭昭闻言，顿住步子转身看着他道：“高将军要回来了？他有没有受伤？”
    “回来你就知道了。”
    说着话，两个人一起回了军营，昭昭把野鸡整个连皮剥了下来泡在水里，然后将野菜摘了，放在篮子里，提到火头营那边的水塘子里去淘洗。
    哪知，刚刚到水塘子边上竟然又遇见了李代元。
    想起安戎冉和彭垚先前说的，此人性格暴戾，喜怒不定，她有一种转身就走的冲动。
    虽然，晌午在山上看起来不错的样子，但是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又“犯病”呢？
    万一不小心惹了他，把自己拖出去“杖毙”，那岂不是惨了。
    她正在踌躇的时候，李代元突然转身，招呼道：“林公子！”
    脸上挂着的浅笑，让昭昭明明觉得很危险，但是还是放弃了掉头就走的想法，提着篮子上前道：“太子殿下。”
    说完之后她看了看李代元站的位置，就在水塘边上，不是说身体不好吗？万一头一晕，极有可能一下子栽进水里头去。
    “殿下是刚刚来？”
    李代元道：“从山上回来，路过这里，瞧着景致不错，逗留了一阵子。”
    昭昭道：“殿下不是身体不好吗？这里风大，还是回去吧！”
    李代元闻言脸上微微一怔，然后笑意便荡漾开来：“林公子这是在关心我？”
    昭昭：……
    深呼吸，提着篮子面无表情的从边上路过，然后去了水塘子的另一头蹲下来，挽起袖子开始淘菜。
    她觉得这位太子殿下不知身体有病，脑子也有病。
    感觉到身后缓缓靠近的人，她眯了眯眼睛，真想直接一把把人拖过来按在水里好好让他清醒清醒。
    狗皮膏药似的跟着自己想干什么？
    李代元是瞅准了机会想跟她亲近，却忘记了一句话：“欲速则不达！”
    他现在是李代元，不是林长生，于昭昭而言只是一个陌生人。
    这般三番五次的“偶遇搭讪”，只会让昭昭厌恶警惕。
    他走过去，在离昭昭不远的地方蹲下来道：“我听说，林公子是高校尉的师父？”
    昭昭绷着脸点了点头。
    “听说高校尉武功不凡，勇猛过人，林公子能做他的师父，定然是更厉害了。”
    昭昭没有言语，心里却道，高将军确实是打不过自己。
    李代元又道：“林公子这般的高人，竟然亲自动手为安将军洗菜做羹汤，想必关系极好。”这话说的，连他自己都觉得满是酸意，偏偏昭昭根本没有听出来，还点点头道：“是挺好。”
    李代元一噎，再也说不出话来。
    起身道：“孤出来的时间有些久了，这就先回了，不打扰林公子了。”
    昭昭点点头，心道，这才像话嘛！谁料，心里的声音还没有落音，李代元身子一晃，一下子就栽进了池塘。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一万个mmp道不尽

    昭昭觉得自己真的是倒霉透了，上个山遇到什么太子，洗个菜也能遇见太子。这个太子也太烦人了，明明身体不好，还到处跑，好了，真的栽进水塘子里了，还得她去捞。
    捞就捞了，还被他身边伺候的人倒打一耙，真是一万个mmp都道不尽啊！
    帐内，安戎冉和李云归几人都在那里候着，唯有昭昭一个人在外面的院子里跪着。
    李代元掉进塘子里，虽然被她捞了上来，但是呛了水，加上他本身身体没有痊愈，这会儿有些糟糕。
    白齐先正在内室替他诊治。
    昭昭要怎么处置，得等他缓过来开口发话。
    当然，这是因为有安戎冉压着，否则安顺和李云归直接叫人把她拖出去杖毙了。
    李代元吐出呛进去的水之后，白齐先给他施针行气，过了半响，他才缓过气，微微好一些。
    白齐先道：“殿下当初那一箭伤到了要害，本就没有痊愈，溺水呛水对身体损害极大，若是不注意，恐会影响寿数。殿下为半君，身负江山社稷之重任，任重而道远。切勿再任性，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李代元轻轻嘘了一口气道：“孤知道了，此事与林公子无关，让她回去。”
    听见他的声音，李云归掀帘子进屋：“皇兄，你醒了！”
    李代元却没有应，而是喊着安顺：“小顺子，林公子是否还在外面，让她回去。”
    李云归道：“她害你失足落水，此乃大罪，不赐死已是施恩于她。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反正他跟安戎冉已经撕破了脸，得罪不得罪的他已经完全不在乎了。
    他倒要看看安家不是世代忠良，忠君爱国吗？在安戎冉的心里，到底是君重要还是女人重要！
    哪知，他话刚刚一出口，李代元瞬间就变了脸色，伸手一把抄起身边的枕头就砸过去：“滚！孤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指手画脚了？”
    李代元待李云归这个弟弟素来亲厚，不管是真情还是假意，总归是从来对他都是和颜悦色，何曾发过这样大的火。
    李云归直接没有反应过来，任由枕头砸在他脸上，他直接懵了。
    然后，屋子里的几个人全部都跪了下来。
    李代元却不管他，而是看着安顺道：“怎么？孤连你也使唤不动了？”
    安顺忙起身，急匆匆的去了外面对安戎冉道：“大将军，殿下醒了，说林公子可以回去了。”
    安戎冉冷着一张脸抬手一揖，隔着帘子道：“殿下好好休息，臣就不打扰了！”说完，转身就朝外走去。
    四月份的天已经不冷了，可是眼下太阳已经落山，一身湿漉漉的绝对不会暖和。
    安戎冉伸手拉起昭昭。
    昭昭跪了大半个时辰了，腿麻了，晃了晃差点没有站稳。
    安戎冉索性伸手一把抱起她，大步出了院子。
    安顺在门口揉了揉眼睛，emmm，不得了，他看见了什么？
    昭昭趴在安戎冉怀里鼻子发酸，委屈的不行，她明明是救人，怎么还被罚，那个安顺还喊打喊杀的，实在讨厌。
    等回了大帐，安戎冉直接送她内室，旁的什么话都没有说，只道：“先将湿衣服换下来，我让人烧水，你好好泡一泡，再喝点姜汤，省的回头受了寒要发热。”
    昭昭抿嘴站在那里没有动弹，安戎冉一脚跨出门槛又回头，伸手捧住她冰冷的脸，低头在她唇上轻轻的亲了一下道：“傻了？快些，再发愣我不介意帮忙的。”
    昭昭撇嘴，伸手推他出屋，取了干净的单衣换了。
    湿衣裳褪下来，反而冷了起来。
    安戎冉亲自提了水进盥洗室，等她洗完，帮她擦干头发然后用毯子裹了她才道：“这些日子你就呆在院子里，不要随意的走动。虽然你身手不错，但是皇权压人，无论是太子还是李云归，想要你的命都太容易了，远着些，等过段时间太子回京，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昭昭撇嘴，眼睛通红：“我都跟他说了让他早些回去，不要站水塘边上，他自己不听，怎么回头还要怪我。早知道，早知道我就不该救他上来，淹死他算了。”
    安戎冉轻轻的揉着她的脑袋道：“傻，他若是死了，你也活不了，在绝对的权力面前是没有什么道理可言的。”
    话毕，想了想又道：“这回，到不能怪太子，他刚刚缓过来就让你回来的。”
    昭昭吸了吸鼻子：“就算这样，我以后也不会再跟他说话了，他身边那个安顺实在太讨厌了，长的奇奇怪怪的，说话声音也奇奇怪怪的，还有李云归身边那个郭衡也是。以后我离他们都远远的才好。”惹不起还能躲不起嘛！
    “哪里奇怪了？”
    昭昭想了想道：“他们脸上都那么白，好像抹了面粉似的，还画眉，一个大男人居然还画眉。说话细声细气的，有时候那声音有尖锐的刺耳。安顺就不说了，那个郭衡，年纪不小了吧？居然不长胡子，你都有胡子了哎！”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反正，看着古里古怪的，不像是正常人。”
    安戎冉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随意的接了一句：“确实不是正常人，他们是宫里专门伺候人的公公。”
    昭昭抬眼看了他两眼，疑惑的开口道：“公公？什么是公公？”
    安戎冉：……
    他错了，不该乱说话的。
    想了想道：“反正不是什么好人。”
    昭昭嘘了一口气：“果然不是好人，我看人还是很准的。”
    安戎冉哭笑不得，伸手将她往上托了托，让她靠在自己胳膊上，刚刚靠上去，帘子就被人一把掀开，彭垚大步从外面进来。
    “阿冉……”刚刚喊出口，看着几案后面两个人的姿势一下子愣住了：“你，你，你们……呀，我什么都没有看见，你们继续，继续！”说完，麻溜的捂脸转身。
    “站住！”安戎冉的脸一下子沉下来，手却还揽着昭昭没有松，开口道：“进来不知道通禀吗？”
    彭垚背对着他举手做投降状：“我知道错了，我改！”
    安戎冉嘘了一口气，松开昭昭道：“去，穿衣服。”
    彭垚闻言，眼睛和嘴都瞪的老大，老天，他听见了什么？穿衣服？那意思是那丫头这会儿没有穿衣服？这两个人刚才在干什么？他是真的来的不是时候啊，搅了安戎冉的好事，会不会被凌迟啊？

 第一百二十五章 江宁雏凤郭临安

    等到昭昭进了内室，安戎冉才道：“何事？”
    彭垚摸了摸鼻子转身道：“郭先生和高将军回来了，约摸还有一会儿就能到了。”
    说完，顿了一下又道：“先生受了伤。”
    安戎冉愣了一下，起身道：“走，去迎一迎。”
    说着，二人便出了大帐。
    前往西瞭台的路上，彭垚边走边道：“那个太子怎么回事，我怎么听说今天那丫头去山上的时候跟他遇了一次，回头去水塘子又跟他遇了一次，未免也太巧合了一些。”
    安戎冉冷笑：“怎么回事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了。”
    “阿冉，你不是喜欢那小丫头嘛，那就速度快一点，赶紧把人定下来。我瞅着，那太子是不是对那丫头有意思？”
    安戎冉扫了他一眼道：“想太多了你，太子缺女人？”
    “嘿，你还别不信，真没有多想，直觉，男人的直觉。别人我不知道什么情况，反正小爷我就是那种不感兴趣就绕道的。一个男人对一个女子感兴趣，那离动心可就不远了。东宫的美人再多，那都跟行走的壁画一样，能有那小丫头有意思吗？”
    安戎冉回头打量了他一眼：“哦？你觉得昭昭很有意思？”
    “当然！”
    话出口，彭垚反应过来，嘶了一声道：“哎！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介意啊，君子不夺人所好。”
    安戎冉摇摇头，不理会他，抬脚就朝前走去。
    高适的大军走的并不快，郭临安伤的有点重，高适命人做了滑竿，上面铺了褥子，让郭临安躺在上头，怕颠到他，所以一路上速度极缓。
    刚刚到军营门口，高适便翻身下马，然后到安戎冉面前跪了下来：“大将军，末将没听军师之言，害得他因为救我而重伤，请大将军责罚！”
    安戎冉扫了他一眼，看了看不远处缓缓抬过来的滑竿开口道：“五十军棍，自己先去领罚。”
    高适拱手道：“遵命！”话毕，起身，腿微微颤了颤。
    一旁的亲兵却齐齐跪下来：“大将军，我等愿意替高将军受罚！”
    高适回身一脚踹过去：“滚滚，都给我滚回去。”
    “高将军，你身上还有伤……”
    高适怒道：“屁！上战场的哪个没有伤，磕磕碰碰算得了什么？赶紧滚，糟心玩意儿。”说完，抬脚走人。
    五十军棍，他还没有开始挨就开始肉疼了，但是比起他的过失来说，这点疼又能算得了什么。
    郭临安因为他一时冲动，差点连命都没有了。
    安戎冉上前看了郭临安一眼，喊了一声：“先生！”
    郭临安紧闭的眼睛动了动，艰难的睁开了一条缝，干涸的嘴唇轻轻蠕动了一下，声音轻不可闻：“嘉行！”
    安戎冉伸手握住他的手道：“先生不要说话，已经回来了，你只管好好休养，没事的。”
    郭临安没有回应，眼睛闭着好像睡着了，从来没有醒来过似的。
    安戎冉摆手，示意士兵将他抬回去，然后对彭垚道：“阿垚，这边辛苦你接收一下，我去太子那一趟。”
    说完，不等彭垚开口他又道：“我去借白太医用用。”
    白齐先是太医院出来的，祖上几代人都是御医，能被皇上选中跟随太子，那医术自然是不会差的。
    还没有到太子暂住的地方，就遇上了迎面而来的李云归。
    李云归面色不好看，但是见着安戎冉时竟然露出一抹笑意，招呼了一声：“大将军！”
    安戎冉点点头，回了一声：“六殿下！”
    而后擦肩而过，好像之前从未有过间隙一般。
    安戎冉进了院子，院子里静悄悄的，一股药味儿从旁边的棚子里传出来，白齐先拿着一把棕扇在棚子里的炉子上给李代元熬药，赵鑫则守在门口。
    安戎冉径直进了帐内，赵鑫行礼，他也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
    进帐之后，一眼便瞧见还跪在内室门口的安顺。
    安戎冉步子一顿，喊了一声：“安公公，太子殿下歇下了？”
    安顺没有开口，摇摇头，也不知道是不知道还是没有歇下。
    然后就听见李代元的声音从内室传来：“还不快请大将军进来！”
    安顺忙不迭的爬起来，毕恭毕敬的躬身道：“大将军，请！”
    安戎冉大步进了内室，绕过屏风，在离拔步床约摸三四步的地方贮步道：“殿下可好些了？”
    李代元嘘了叶口气道：“好多了，给大将军添麻烦了。”
    安戎冉道：“殿下的身体安危最重要，日后出去，身边还是多带几个人的好。”省的出了什么事情，旁人有口难辩。
    李代元面色有些复杂，瞅了他一眼，半响才道：“林公子怎么样了？”
    安戎冉道：“殿下问的是身体还是心里？”
    李代元没有应声，就那么定定的看着他。
    安戎冉继续道：“若是心里，她救了殿下，却被殿下连累，差点被打杀，心里自然是委屈的。若问身体，殿下就不需要挂怀了。她是臣的未婚妻，身体好与坏，臣自会关心。”
    李代元轻轻一愣，然后低笑出声来。
    安戎冉微微蹙眉，等他笑够了，才开口道：“高将军和郭先生回来了，郭先生受了伤，臣来向太子殿下借白太医片刻。”
    “郭先生？可是那位人称‘江宁雏凤’的郭珩郭临安？”
    安戎冉点头：“正是！”
    李代元点点头道：“大将军手下当真是卧虎藏龙人才济济呀！”说完又道：“安顺，去请白太医，让他跟大将军走一趟。”
    安顺应声出了屋子。
    安戎冉拱手道：“谢太子殿下。殿下好生休息，臣，先行告退！”
    李代元没有说话，只是抬手轻轻一扬。
    安戎冉便退了出去。
    郭临安伤的很重，胸口有一处箭伤，后背和大腿有两处刀伤，深可见骨。
    白齐先虽然在太医院，平日只与各宫主子打交道，但是他对外伤有有些见数，否则太子遇刺，皇帝不会命他去诊治。
    那一回真的是凶险万分，那箭就偏了一点点，要不是那一点点，直接命中心口，太子怕是会当场毙命，根本就救不回来。
    眼下郭临安的伤势不比那回太子的轻。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不要怕，有我在

    胸口中箭的位置离心口很近，不知道怎么拔出来的，失血不少，好在，敷的伤药相当的好，没有化脓的迹象。
    后背与腿上一样，都简单的处理过上过伤药。
    白齐先检查了他的伤口，眼睛一亮，这样重的伤居然没有感染化脓，没有低热，这药可不是一般的好。
    在心里斟酌了一番之后道：“伤口没有感染化脓，这伤药极好，是在下所不能及的。能熬到现在，性命已经没有大碍了，我开两剂药，培元固本，有温补之效，喝上两剂就能缓和一些了。”
    安戎冉道：“有劳白太医了。”
    白齐先连道不敢当。
    没有边关这些人以命相搏守护领土，哪来百姓安居乐业，他们又怎能安享富贵，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不过是机缘巧合，能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等白齐先开了药，到军医署那边配好，熬好药看着郭临安身边伺候的老仆将药给他喂进去，安戎冉这才回自己的住处。
    天已经黑了。
    昭昭做好了饭摆在桌子上已经凉透了。
    她以为高适和郭临安回来，梳洗一番肯定要过来吃饭的，临行的时候说过的，等得胜归来，要一起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
    所以，安戎冉不在，她一个人忙忙碌碌的把存存下来的肉都煮了，打算大家一起吃个痛快。
    桌子上就摆了三个瓦罐，一只篮子，里面的东西却分量十足。
    哪知这一等，就等到天黑透了，帐篷里都掌灯了。
    等安戎冉回来，她又将饭菜拿回棚子里重新热了，留够二人吃的，剩下的分成两份分别送去了高适和彭垚那里。
    吃完饭，昭昭才问道：“先生伤的很重吗？”
    安戎冉点点头：“很重，能活着回来，实属万幸！”
    “那高将军呢？”
    安戎冉道：“他也伤了，跟他对上的，乃是高凉名将塔木，其人之勇猛不输耶律明昭，只不过耶律明昭出身王室，声名更显一些。”
    说完，顿了顿又道：“阿垚派人散播耶律明昭的死讯，又将马耳山的战况加以渲染，塔木那边军心动摇，本来是必胜的局面。可是高适不听劝诫，一心想斩杀塔木，带人追出西溪峡，被塔木包围。若不是先生及时赶到，他根本就回不来。”
    说完，看了昭昭一眼道：“我让人打了他五十军棍，怕是要养些日子才能下地。”
    昭昭嘘了一口气，看着他道：“那，打过军棍这事就算完了吗？”
    安戎冉挑眉：“你要为他求情？”
    昭昭摇头：“不求，既然错了就得罚。”
    安戎冉抿嘴笑了笑道：“只要先生无恙，他也就是受些皮肉之苦。西溪峡一战击退塔木他有功，但是一意孤行害得好些人枉死，这就是过，功过相抵，若是不能，顶多撸了他校尉一职，到时候让他去马场放马算了。”
    “那就让他去放马好了。”不用上战场，不会流血受伤丢了性命。
    安戎冉笑出声道：“就他那急躁性子，一刻也闲不住，要是去马场，还不定干出什么事情来。”说完，伸手拽过昭昭，让昭昭坐到他跟前道：“明日，带你去跑马？”
    昭昭眼睛一亮：“可以吗？太子那边……”
    安戎冉道：“太子需要静养，我不便打扰。如今战事已毕，操练军马这些事情不必我亲力亲为，刚好也暖和了，可以带你出去走走。”
    昭昭欢呼一声，直接扑过去抱住他的手臂道：“将军你太好了！”
    安戎冉伸手捏捏她的脸道：“这就好了？”
    昭昭点头：“好，比先前好太多了。”
    “先前不好？”
    昭昭嘿嘿笑，不答话。
    安戎冉将手臂抽出来，伸手揽住她道：“先前和现在肯定是不一样的，以后会更好的。”
    第二日吃过早饭，两人骑马出了军营，一路朝清溪跑去。
    这才是真正的跑马，在一眼看不到尽头的戈壁上纵马放肆的奔跑，酣畅淋漓。
    跑出一段之后，安戎冉就换了方向。昭昭跟着他是不看路的，他去哪自己就跟着去哪。
    速度慢下来，再走一段之后远远的就能看见起伏的山岭。
    “那是，浮罗山？”昭昭脱口而出。
    安戎冉停下来，松开手里的缰绳，纵身一跃，直接落在她身后与她共乘一骑。
    然后才道：“那就是浮罗山。”
    “这么说，我离家很近了？”
    家？安戎冉挑眉。
    “这里离清溪还有几十里路，你此刻看见的浮罗山只是它的一部分，包括我们先前去的丹阳峰，也是属于浮罗山。”
    说完又道：“想不想回去看看？”
    昭昭迟疑了一下转身看着他道：“可以吗？”
    安戎冉点点头：“可以，不过……”他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跟昭昭说清楚：“当初因为耶律颜良带走了你，后来阿垚帮你将山上的东西送回老槐树那里，却没有能进院子。那里的人说……说……”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
    说昭昭不守妇道跟别的男人跑了。起初并不是，而今么，她是真的被自己给拐跑了。
    眼下再去槐树岭，有些不合适。
    看着昭昭清澈的眼睛，有些话他说不出口，只道：“若是真想回去，不回老槐树那边好不好，我们直接去山上，就你住的那小屋子，你去祭拜一下他。”
    昭昭没有回他，手里的缰绳松开，由着他带着，愣愣的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快要到山脚下的时候她才开口：“将军，你是不是要回京了？”
    安戎冉一愣，继而点点头道：“是呀，朝中的旨意已经下来了，还有不久就要回京。此次回去，说不定不会再来安西，昭昭，你可愿与我一起走？”
    “我……”昭昭心里有些乱，不回来了呀！来到这个世界所有的记忆都在这里，去一个陌生的地方，面对的都是一些陌生的人，想一想她心里就发慌。
    安戎冉伸手掰过她的头，让她看着自己，低沉的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温柔：“昭昭，跟我去京城好不好？不要怕，有我在，嗯？”

 第一百二十七章 都是她不曾见过的

    昭昭垂眸不看他，他轻轻的嘘了一口气，他还是太急了。
    他突然伸手拽住缰绳，夹住马腹，纵马从山脚下朝另一个方向冲出去。
    这条路应该是很少有人走，很是荒凉，好在并不长，很快就上了大路。
    昭昭眯着眼睛，只听见风从自己耳边呼啸而过，好像整个人都飞起来了似的。
    原本她心里在挣扎，到底是走还是不走。结果这一跑起来，把什么都跑丢了，脑子里什么也想不起来记不住了。然后竟靠在安戎冉的肩膀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在马背上睡着也真的是没有几个人了。
    感受到她的脑袋搭在自己的胳膊上越来越重，安戎冉下意识的放缓了速度。
    等到了清溪郡外，已是黄昏时分。
    街上的铺子都打烊了，只有酒楼客栈的门还大开着，随时准备迎客做生意。
    安戎冉牵着马儿，马背上坐着迷迷糊糊的昭昭，一路朝松溪客栈走去。
    到了客栈，安戎冉伸手拉着她下马，进门对迎上来的小二道：“添上好的饲料，要两间上房。”说完，递了一锭银子过去：“准备一桌酒菜送过来。”
    穿着天青色粗布短襟的店小二手一抡，手里的帕子就甩到了肩头，笑着道：“客官您先楼上请！”
    安戎冉带着昭昭上了楼。
    两间客房只隔了一道墙，进了屋，昭昭打量了一圈，屋子分里外，用屏风隔了起来，坠着轻纱，轻纱外面加了一排波浪型的珠帘，伸手一撩，珠帘相撞就发出一连串的响声。
    昭昭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觉得很是新奇，伸手拽了又拽。
    安戎冉也不催促，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
    昭昭玩够了，才转身问他：“将军，我们晚上不回去吗？”
    安戎冉点点头：“我有些事情要办，要在郡城里逗留几日。”
    说完又道：“我要出去一趟，和我一起还是自己在这里？”
    昭昭道：“一起呀！”这里有点生，她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
    安戎冉勾了勾唇，点点头道：“好！”
    二人一道出了客栈，在街上并肩缓缓前行。
    昭昭也不问安戎冉去哪里，反正他走哪自己就跟去哪里。
    等安戎冉停下来，她这才抬眼看，好像是一家铺子，看着门面倒是挺大，门头上有一个极古朴的木匾，刻着大大的一个“衣”字。
    只是这家铺子的门是关着的，好像已经打烊了，不知道这人这个时候到这里来做什么。
    安戎冉上前拉住门上的辅首叩了几声，门就从里面打开了，闪开一条缝，昭昭站在安戎冉身后不远处，也没有瞧见人，也不曾听清楚他在说什么，就见他转身道：“走了，进去瞧瞧。”
    昭昭跟着他进了门，里头有些暗，少顷功夫掌了灯就亮堂起来，然后才见里面的情形。
    这是一间很大的成衣铺子，看着柱子，应该是三间连脊的铺面，铺面后面还有长长的一间，挂着的全是各式各色的成衣。
    昭昭觉得自己眼睛有些花，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衣裳。
    “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听见安戎冉的声音，昭昭扭头看了他一眼。
    这是要买衣裳吗？这里的衣裳应该不便宜吧？
    喜欢的话，她都很喜欢，但是她现在是男子打扮，这些衣服也穿不了呀！
    “怎么了？”
    昭昭摇摇头：“走吧，这些我穿不了。”
    安戎冉微微一愣，瞬间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也不问她了，比照着她的身量，指了好几套叫人包了起来。
    等出了成衣坊，昭昭还愣愣的，看着他手上的包袱抿了抿嘴道：“都是给我的吗？”
    安戎冉点头：“除了你，还有别人吗？”
    说完又道：“说起来，这么久了，我还没有正儿八经的给你添置过东西，现在暂且将就着用，等日后……”话到此处，他有些说不出来了，看了一眼昭昭，一手拎着包袱一手牵着她，满肚子的话都化作一声叹息。
    日后，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日后。
    若是昭昭不愿意跟他回京，他们还有没有日后呢？
    不，一定会有的，他活了二十几年，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让他心动的姑娘，他是怎么也不会放手的。
    回了客栈，饭菜已经备好了，小二跑来楼上好几趟，摆了满满一桌子。昭昭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些菜式，不管是盛菜的盘子还是盘子里面的菜都格外的精致。
    她喜欢吃肉，所以安戎冉要的菜都是以肉为主。但是这会儿她有些不知道怎么下筷，太精致了有些舍不得，原来肉不仅好吃，还可以做的这么好看。
    安戎冉见她迟迟不动筷，忍不住开口道：“怎么了？还不饿？”
    昭昭拿着筷子在碗里戳啊戳：“饿啊，但是我在考虑先吃哪一个，好看，舍不得。”
    安戎冉轻笑：“好看是为了更好吃，快吃吧，喜欢的话以后可以常来。”
    昭昭嘿嘿笑，没心没肺的。
    吃完饭，小二送了热水上来，安戎冉避避了出去，留昭昭自己在屋子里洗漱。
    她从浴桶里面爬出来，取了贴身的衣物换了，然后才去看那一套套衣裳。
    安戎冉挑的颜色都偏素，一套月牙白的，一套水青色的，还有一套鹅黄色的，最艳丽的就是那身樱桃红的撒花长裙。最下面，还有两双碧青色的绣鞋。
    她抱着衣服坐在床沿上抿了抿嘴，两辈子，这是第一次她拥有这么多的衣裳，不是别人穿过改制的，而是特意给她买的。
    她觉得这会儿应该高兴的跳起来才对，偏偏心里涨涩，鼻子发酸。
    坐了半响，才选了件月白色的襦裙换上。
    长长的裙摆齐地，宽大的袖子，她有些不习惯。
    鞋子上面绣着她没有见过的花儿，套上脚之后她觉得自己的脚突然无处安放了，舍不得往地上踩，脏了怎么办？
    然而，这个时候房门却被敲响，安戎冉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丫头，好了没有？”
    昭昭应了一声“好了”下地，抬脚就朝门口跑去，哪知裙摆太长，她从来没有穿过长裙，抬脚就踩了上去，然后一个踉跄就朝前栽过去。

 第一百二十八章 你看我傻呀

    门落了栓，安戎冉进不来，只听见里面一声响，伴随着她的闷哼，忍不住又喊了一声：“昭昭，你怎么了？”
    昭昭龇牙，回了一声：“没，事！”还有比她更倒霉的吗？在屋里走路都能摔，这得多衰呀！
    安戎冉挑眉，腾出一只手正准备强行推门，房门被打开，昭昭一手开门，一手不雅的揉着自己的膝盖。
    他伸手扶住昭昭道：“这是怎么了？”
    昭昭起身走了两步，还是磕磕绊绊。
    “裙子太长了。”
    安戎冉用脚勾上门，扶她进屋，将手上的盒子放在一旁的桌子上，拉着她站直身体，细细打量了一番道：“不长，你穿上，正正合适。”
    昭昭身材娇小，模样刚刚长开，初见时，她身上穿着一件满是补丁的灰色单衣，再见的时候穿了间青色的夹袄，然后便换了改过的男装，从未穿过真正合身的衣裳。
    眼下乍一见，安戎冉觉得有些舍不得移开眼睛。他的小丫头，合该就是这样的。
    “摔哪里了？”
    昭昭摇头：“没事，就是有些不习惯，踩着裙摆了。”说完，笑眯眯的看着安戎冉又道：“将军你真的很厉害，随便一指，拿的衣裳肥瘦正合适。”
    安戎冉勾了勾唇道：“我量过了，自然合适。”
    昭昭疑惑的看着他，量过了？她怎么不知道？
    安戎冉脸上的笑意加重，低下头抵着她的额头道：“忘了？那日，马耳山那个早上……”话还没有说完，唇就覆了上去。
    从那个早上之后，他想这样好多次了，但是时间不对，地点不对，只能忍了。
    眼下，他不想忍了。
    浅尝辄止的亲吻之后，手还是没有松开，抵着她增添了热度的额头道：“丫头，跟我去京城好不好。我会去求皇上赐婚，让你正大光明的做我的妻子，然后堂堂正正的在一起。”
    他在边关守了十年，赫赫战功换一张赐婚的旨意他还是很有把握的。
    只要求得皇上赐婚，什么问题都不是问题，只要昭昭愿意。
    昭昭还是不能适应这种暧昧的气息，头低了又低道，手在他的袍子上抠了抠，鼓了鼓腮帮子：“你在哄我。”
    安戎冉道：“嗯，聪明了，看出来我在哄你了。那，愿不愿意？”
    昭昭飞快的抬头看了他一眼道：“你看我傻呀？怎么会随便就被你哄了去。”
    安戎冉低笑出声，手微微用力一揽，让她趴在自己怀里，下巴挂在自己的肩膀上道：“你本来就是个傻丫头，傻乎乎的。”
    又说自己傻，她哪里傻了？昭昭恨恨的，张嘴隔着衣裳在他肩头咬了一口。
    安戎冉却笑的更欢畅肆意了。
    半响，笑够了，然后才松手让昭昭在屏风边上的小杌上坐下，将先前抱过来的匣子打开，从里面取了一面极精致的雕花铜镜摆在桌子上，然后还有象牙梳，篦子，还有一支羊乳白带着丝丝绿意的簪子，簪子头上是一簇茶花，很是漂亮。
    “看看这些用不用得上，喜欢不喜欢？”
    昭昭毫不犹豫的点头：“喜欢。”没有哪个女子不喜欢这些精巧的东西。
    安戎冉拿过篦子开始帮她篦头发，刚刚开始手有点重，扯断了好几根，渐渐的便找到感觉，一梳到头，末了，还给昭昭简单的绾了个对髻儿，用发带绑了，如此就更显灵动了。
    昭昭对着铜镜看了个大概，欣喜的转身道：“将军可真厉害，以前给人梳过头？”
    安戎冉将粘在篦子上的头发一根根拿下来，捋好，不动声色的塞进袖子里才道：“我是那种轻易给人梳头的人？”
    说罢，细细打量了昭昭一眼，毫不吝啬的赞美道：“丫头，你真好看！”
    昭昭站了起来，这下她学聪明了，两只手拎着裙摆，在原地转了一圈，开心极了。
    “真的好看吗？”
    安戎冉点头：“真的。”
    被夸赞，昭昭的脸有些发烫，看着安戎冉道：“谢谢将军！”
    “谢我什么？”
    昭昭道：“还是第一次有人给我买新衣裳，送我这些东西呢！”
    安戎冉心头微漾，这傻丫头，就这么好哄，不过是几身衣裳，两根发带，就开心成了这样子。
    “要真正想谢我，以后就不要再喊将军了。”
    昭昭愣了一下：“那怎么喊？”
    安戎冉道：“我姓安，镇国公安千阳之子，名戎冉，字嘉行。彭垚一直喊我阿冉，你也可以这样喊，或者，喊我嘉行也是可以的。”说完，嘴角勾了勾，伸手扯过她打趣道：“又或者，你喊我冉哥哥，嘉行哥？”
    就像喊林长生长生哥那样。
    安戎冉绝对不会承认其实就是他自己小心眼，嫉妒了。他怎么会嫉妒一个死人呢？绝对不会！
    昭昭歪头看了他一眼，张口便喊了一声：“嘉行哥哥！”
    安戎冉心中一悸，差点忘记呼吸了。
    “再喊一声！”
    昭昭瞅了瞅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再喊，这是没有听见？迟疑了一下，又喊了一声。
    一声“嘉行哥哥”出口，人便被安戎冉死死的抱住，然后便是一通极其狂热的亲吻。
    安戎冉如同一匹饿了许久的狼嗅到了食物的幽香，只恨不得一口吞下去。
    而昭昭，哪里懂这个，只觉得有些站不稳，喘不过气，一张小脸憋的通红，忍不住一把推开他，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安戎冉轻轻的嘘了一口气，伸手将她抱起来放在床上，替她脱了鞋子，轻轻拉上被褥道：“不早了，睡吧！”声音没有丝毫的起伏，又变成了平日那个冷静的他。仿佛方才的失态只是昭昭的错觉。
    然而不是，等他放下帘子出了屋，房门吱呀一声合上，昭昭捂了捂略微有些发疼的唇，脑袋一缩，整个人都蜷进了被子里。
    方才，方才的安将军和平时都不一样，是因为自己喊了他嘉行哥？
    就是一个名字而已，至于吗？搞不懂。
    昭昭摇了摇头，想起刚才那个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裹的太严实的缘故，整个人都热乎乎的，像是要燃烧起来一般。

 第一百二十九章 把你没走过的地方都走一遍

    早起习惯了，第二日天才刚刚亮昭昭就醒了，安戎冉带着她出门，去郡城西头的大栅栏那边吃安西这边的小吃。
    豆花，油饼，拉面。
    昭昭又稀奇的不得了，坐在长板凳上，看着那拉面师傅手里拽着一团面，一下子扯的老长老长，扯完第一下还能扯第二下，直到那面条细的跟竹签似的，直接手一甩就下锅。
    太厉害了，那面居然扯不断！
    一大碗面条，上面撒了一大把葱花，还有一勺辣椒，白色，红色绿色，光是颜色就足以让人食指大动。
    吃完饭之后，安戎冉就拉着她把清溪郡城各个街道都走了一遍，回头手上除了一柱紫檀香和一些纸钱，什么都没有买。
    两个人没有直接走大路去上阳村，而是走的九道湾那边的小路。
    昭昭在山上住的时候来往都是走那里，熟的很。
    那棚子还在，只是篱笆门是敞开的，还是昭昭当初被安戎冉当做奸细，匆忙带走时的样子。
    旁边就是林长生的坟，昭昭点了纸钱烧着，又点了香插在他坟前。
    安戎冉就站在她旁边，看着那簇新的土堆眉头为不可见的一蹙。
    这土坟被人动过。
    林长生死去到现在已经整整半年，冬季下过那么大一场雪，土绝对没有这么新。
    他看了昭昭一眼，那丫头并没有发觉。
    烧完纸钱，昭昭在坟前呆了很久，安戎冉也不催促她。
    等她缓过神，自己起身，喊了安戎冉一声：“将军，走吧！”
    安戎冉眉头挑了挑，终是什么都没有说，伸手道：“过来！”
    昭昭看了他一眼，上前两步，将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心里，任由他牵着朝山下走去。
    走出一段之后，昭昭才开口问：“将军，是不是回了京城，再也不会来安西了？”
    安戎冉步子一顿，回头看着她道：“你喊我什么？”
    昭昭看了他一眼，从善如流的改了口：“嘉行哥！”
    安戎冉的脸色这才柔和起来，索性也不着急下山了，拉着她在林子里坐下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你喜欢安西？”
    昭昭没有回答，她在想，自己到底要不要去京城呢？
    若是不去，安将军一走，就又只剩她一个人了。
    她不知道自己一个人能过多久，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意外的遇见其他人，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有安将军这样对她好的人。
    旁的她不知道，有一点她最清楚，无论哪里，都有好人和坏人，人一辈子不会一直好运气，碰见的都是好人。
    她这辈子，先是遇见林长生，然后又遇见安戎冉，她觉得，两辈子积攒的运气大概也用的差不多了。
    她不开口说话，安戎冉只当她默认了，揽着她道：“昭昭喜欢哪里我们就去哪里。”留京述职还是其他，一切尚未有定论，现在说什么都为时过早。
    但是，总是会有办法的。
    昭昭愣了一下，原本还犹豫着，却因为他这一句话瞬间决定了：“好，那就去京城。”
    谁也不知道明天怎样，谁也不知道人心会怎样，至少她觉得这一刻她是能相信这个人的。
    听了她这话，安戎冉眉眼间全是笑意，掰过她的身体让她靠着自己，然后轻声呢喃道：“丫头，不要怕，京城也好，安西也罢，有我呢！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昭昭靠着他笑眯眯的点头道：“好！”
    安戎冉扶着她道：“我们再在附近转几日？把你没有去过的地方都走走？”
    昭昭扭头看着他道：“你不是说有事要办？”
    安戎冉点头道：“嗯，有事，就是要陪你四处走走，把你这几年没有去过的地方都走一走，没有看到过的风景都看一看。”
    昭昭转身，伸手环住他结实的腰，闷闷的开口道：“将军，你真好，好的我觉得我好像在做梦。”一梦醒来，安戎冉还是那个冷冰冰的安大将军。
    安戎冉笑道：“嗯，我也觉得有点像做梦，那我们一起做梦好了。”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会一下子变成这样，对一个小丫头这边的有耐心，总觉得应该力所能及的给她最好的。
    一睁眼就想看见她，时时刻刻都想跟她说话，看见她高兴自己更高兴，从来没有想过进城买东西，现在一闲下来就在想她缺什么，需要给她置办些什么。
    一个人突然变成这样子，安戎冉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坐了半响，两个人下了山，果真是在外面逗留了好几日，将各处转了个遍才准备回安西大营。
    昭昭又换回了男儿装，依旧是黑色。安戎冉觉得，她这个年纪更适合一些清淡或者鲜亮的颜色。虽然他自己喜欢黑色，昭昭穿上也不错，但是看过她穿别的衣裳就觉得逊色不少，唯一的好处就是气势添了一些，显得没有那么小了。
    刚刚回营，昭昭便遇上了李代元。
    出去几日，昭昭都忘了军营里面还有这么一个人，这会儿被叫住，她只想假装听不见，掉头就走。
    这个人她不喜欢还惹不起啊！不止惹不起连躲都躲不起。
    以前在槐树岭的时候她不喜欢郭氏一家子，凑到跟前瞎逼逼的时候她可以动手。
    眼前这个，行不通的……
    “太子殿下！”
    躲不过，只能硬着头皮上前行礼。
    李代元勾了勾唇道：“孤是洪水猛兽？”
    昭昭愣愣的看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李代元一下子反应过来，这样说话她听不懂，又道：“孤喊你你为什么跑？”
    昭昭道：“那个，没跑，刚才没有听见。”
    李代元抿嘴看着她半响不说话，昭昭有些忐忑，退后两步道：“太子殿下有事？若是没有事我就先走了。”
    话说完，悄悄打量了他一眼，却不想他突然抬手一揖：“那日的事情，孤在此先行谢过林公子。然后再给林公子说一声抱歉，公子相救之情孤会好好记着的。”
    昭昭摆摆手道：“不用不用，不管是谁我都会救的，总归是一条人命。”怎么可能眼睁睁的看着淹死。
    李代元点点头道：“公子是心善之人！”
    昭昭不想与他多话，瞅了他一眼道：“殿下若是没有旁的事情，我先走了？”

 第一百三十章 像极了一个人

    话落音，李代元道：“没有旁的事情，只有一事不解，有句话想问林公子。”
    昭昭转过身又转回来：“太子殿下说说看。”
    李代元眼中的目光很是复杂，昭昭难懂，只听他道：“就是想问问公子，此生可有难忘之人。”
    昭昭愣了一下：“太子殿下为何突然这样问。”
    李代元知道她的性子，自己不说出个所以然来她是不会回答的，轻轻的嘘了一口气，看着她道：“因为孤自己心里也记挂着一个人，相见却不能相认，想忘终不能忘。”
    昭昭疑惑的看了他一眼，觉得他有些奇怪，自己跟他好像不熟吧？谁不能问，偏偏来问自己。
    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看着他脸上淡淡的哀伤，昭昭觉得自己好像也跟着他难过起来了一样。
    “那，他还活着吗？”
    李代元点点头：“她还活着。”
    昭昭笑了笑道：“那活着就挺好了啊！他还活着，总比死了好，若是死了你再难忘也无用，这辈子都见不到了。”说完，垂下眸子，不再多说，连礼也不曾行，转身就走了。
    李代元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暗自失神，反复咀嚼着她那句话：“活着，总比死了好，若是死了，再难忘也见不到了。”
    嘴里低喃道：“是因为你知道我已经死了，再也见不到了，所以才会去喜欢别人吗？其实，你心里还是记着我的对不对？”
    “皇兄！”李云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代元缓缓转身，先是凌厉的扫了不远处的安顺一眼，然后才看了看李云归：“六弟，什么时候来的？”
    李云归上前道：“方才你跟林公子说话的时候。”说完，负手走了两步，看着他道：“皇兄对那位林公子，似乎很不一般？”
    李代元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道：“如何的不一般？”
    李云归道：“皇兄以前，对我最好，也只对我好。自从受伤醒来之后，好像变了很多。”
    “呵呵！”李代元轻笑两声：“不管谁，在鬼门关走上一回，总会有所改变的。”说完，看着李云归道：“孤只当你已经长大了，谁料还是小孩子心性。泥是孤的弟弟，唯一嫡亲的弟弟，任何人都无法取代！”说完，笑了笑，转身离去。
    安顺战战兢兢的跟在他身后。
    刚刚进帐，李代元未置一词，太便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殿下，奴才错了，奴才知道错了！”
    李代元眉头微挑，转身看着他：“哦？错了？你哪里错了？”
    “奴，奴才，六殿下来的时候，奴才不该不禀。”
    他倒是想吱声，问题是六殿下不许啊，奴才难做啊！
    “安顺，孤不会罚你，回京之后你就哪来的回哪去吧！一个听别人话的奴才，孤可不敢用。”
    “奴才知道错了，奴才知道错了，殿下饶了奴才这一回吧！”安顺跪在地上，头不住的在地上磕的咚咚响。哪里来的回哪里去。他从内务府出来的，被主子送回去那就是伺候的不好，回去还能有活路吗？
    李代元不语，他就不停一下接一下的磕着，即便帐内的地面上都铺了毯子，额头依旧红了一大片。
    李代元背对着他，闭着眼睛，脸色非常的难看。
    半响，才缓缓开口道：“好了，孤再给你一次机会。孤从来都不缺奴才伺候，要的是个忠心有眼见力的。你是孤的奴才，要明白自己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若是还学不聪明……”
    安顺忙道：“谢殿下，谢殿下，奴才以后一定一心跟着殿下，忠心耿耿，否则让奴才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李代元转身看了他一眼道：“好了，起吧！孤不想听你说，只看你日后怎么做。”
    安顺忙不迭的爬起来，老老实实的往旁边一站，刚刚站定，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小心翼翼的喊了一声：“殿下……”
    李代元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说话。
    安顺咽了咽口水，鼓足勇气道：“六殿下问奴才，有没有觉得那位林公子很眼熟。”
    李代元坐了下来，眉头微微一蹙，眼熟？
    安顺又道：“奴才，奴才想了想，确实有些眼熟，那位林小公子眉眼间像极了一个人……”
    安顺说话的时候心里怦怦乱跳，不知道说好还是不说好。
    说的话怕太子生气怪罪，不说的话又难免落个知情不报的罪名。
    “像谁？”李代元突然开口问。
    …………
    昭昭本来是去看高适的，半路上遇到李代元耽搁了一阵，到了那边扑了个空，被告知高适去了郭临安那里。
    她想了想，郭临安先前也伤的不轻，她和安戎冉一走好几日，回来了也该去看看的。
    拎着老大的一个油纸包，转身就去了郭临安的大帐。
    那边院子里很是热闹，安戎冉和彭垚都在那边，就连平日不在人前走动的朱广也在。
    昭昭走近了才瞧了个清楚，离大帐入口约摸五六步的地方跪着一个赤着上身的人，后背背着一捆带刺的荆条。
    彭垚手捏着自己下巴来来回回的在高适跟前走，放着以往，高适早就不耐烦了，可这会儿他跟个木头桩子似的跪那里一动不动，一点反应都没有。
    昭昭一到跟前，才看了一眼，安戎冉便一把拉住了她，将她拽到了一旁：“你怎么来这里了？先回去。”
    高适这会儿上身不着寸缕，昭昭显然不适合在这里。
    昭昭倒是没有想太多，扬了扬手里的油纸包：“酱牛肉和卤猪手，给高将军带的，结果那边的人说他来了先生这里。”
    彭垚窜过来一把就将她手上的东西拿了过去道：“我代为转交，等大胡子跪够了就给他。”
    安戎冉见状道：“好了，阿垚会给他的，我们走吧！”
    昭昭扭头看了那边一眼，高适被人挡住她没有能再看见。
    出了院子她才问安戎冉：“他这是在做什么？”
    安戎冉扯了扯嘴角：“嗯，负荆请罪！”
    昭昭疑惑的看了他一眼。
    安戎冉又道：“军师因为他重伤，差点丢了性命，他这心里不舒坦，刚刚能下地就开始折腾。本想叫人把他拖回去，后来一想，他愿意跪就让他好好跪着，涨涨记性。”
    “轻敌冒进乃是兵家大忌，他领兵多年，连这个都记不住，不仅带累了先生，还无故死了那么多人，如今太子殿下在军营里，若是有心发落，就是我也不一定能保得住他。”
    昭昭看了他一眼，张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第一百三十一章 离开了说不定不回来了

    等昭昭跟安戎冉走了，彭垚拎着油纸包晃晃悠悠的到高适面前，放在他眼前晃了晃：“昭昭给你带的酱牛肉，撸猪手，啧啧，再不起来，我就先开吃了。”
    高适眼睛一瞪，不由自主的吞咽了一下口水，抿了抿嘴。
    若是可以，他现在就想把肉抢过来，然后狠狠地削彭垚一顿，让他穷嘚瑟。
    但是不能！
    他必须好好的跪着，诚意十足的跪着。不仅仅是为了给郭临安赔罪，更是要让全军上下所有人看的。
    可气的是彭垚这小子，就不信他不懂自己的意思，还在这里拿肉诱惑他。他从早上起来就在这里跪着了，眼下太阳都落山了，一整天滴水未进，这会儿看着那油乎乎的油纸包脑子里控制不住的就浮现出来大块大块的酱牛肉，红彤彤的卤猪手来。
    彭垚折腾够了，拎着东西直接走人：“我先走了，等我吃完肉再来陪你，我可是很够意思的。”
    高适气的想捶地，然而这会儿不能动，再生气都不能动。
    太阳落山之后，天很快就黑了，各处灯火都亮了起来，然后很快就又熄灭了，就只有夹道交叉的地方留着灯火，值夜的士兵来来回回交替着走动。
    李代元的屋子里灯没有灭，手上捧着书，眼神却没有往书上瞟，油灯燃着燃着，灯芯突然啪的一声迸出火花来，安顺忙寻了茧子剪了灯芯。
    李代元这才回神，喊了一声：“安顺！”
    安顺应了一声：“殿下有何吩咐？”
    “高校尉是不是还在郭临安的院子里面跪着？”
    安顺道：“是还跪着，先前大将军和朱将军还有彭校尉都去瞧过了，林，林公子也去了，但是还跪着。”
    李代元轻轻嘘了一口气：“孤记得先前安戎冉让人打了他五十军棍？”
    “回殿下，是五十军棍，奴才去瞧了，皮开肉绽的。今儿奴才也去瞅了一眼，后背露出来一截看着刚刚结痂，又整了一捆荆条，扎的后背都是血。”
    李代元看了他一眼，安顺吓了一跳，不敢再多说，他说的已经够多了。
    “等破晓，你去一趟，让他回去吧！就说，就说郭先生伤重，需要静养，让他不得打扰。”
    那么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了，就当他给安戎冉一个台阶下。
    虽然，这个台阶他并不想给，但是于公于私他都必须这样做。
    于私，他不希望昭昭不开心，于公，他想好好活着就必须顺顺当当的坐到那个位置上去，兵权是最可靠有力的保障。
    安顺应了一声，看了他一眼道：“殿下，不早了……”
    “嗯，安置吧！”
    一夜天明。
    昭昭无事，去彭垚那边寻林二金。
    她觉得自己很快就要离开了，总该给林二金说一声。
    彭垚养了这些天，早就憋不住了，这两日没事就将手底下的人弄去校场操练。
    昭昭远远的站在校场边上，看着场子上拿着木棍对打的人。
    这些人又不同于普通士兵，练的不止是体力，列阵，还有真正的武功招式。
    平日里称兄道弟的伙伴这会儿一个个看着恶狠狠的，出手快又准，手里的棍子毫不留情的朝对方砸过去。
    彭垚在一旁不时的走动，看着动作慢了的，一脚就踹了过去，嘴里怒道：“早上没有吃饭？那干脆下午也不要吃了！”
    “现在的凶狠拼命，是为了以后在战场上活命。想好好活着回去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就给老子努力一点！”
    吼完之后往后退了几步，回头便瞧见昭昭在远处站着，他勾了勾唇走过去道：“怎么跑校场来了？闲得无聊，咱们来过两招？”
    昭昭打量了他一眼道：“过两招？你骨头长好了没有？我怕我一个没分寸再给你打折了。”
    “嘿，瞧不起我？我跟你讲，你别以为能撂倒高大胡子就能撂倒我，我虽然不敌阿冉，但是收拾大胡子还是能行的。”
    昭昭摇头道：“不打，先生说了，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还早着呢！我来这里是找人的。”
    彭垚扬眉道：“又找那个林二金？你就不怕阿冉生气？”昭
    昭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他为什么要生气？我出来的时候跟他说了，又没有乱跑。”
    彭垚悻悻的摸了摸鼻子道：“行吧，说不过你，等着。”说完，转身就朝校场中间走去。
    少顷功夫，林二金就出列跑了过来，大汗淋漓。
    “昭昭！”
    “二金哥！”
    林二金站定，大口的喘气，等喘匀了气他才道：“你怎么跑校场上来了？”
    昭昭道：“有点事情，换个地方说吧，跟彭将军说了，要耽搁你一会儿。”
    林二金抹了一把脸道：“将军应了就不妨事了。”说完，带着她抬脚就朝校场边上走去，边走边道：“昭昭，彭将军说，过些日子，允许我们回家一趟，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昭昭抿嘴看了看他，半响才摇头道：“不了，我回去过了。”
    林二金一愣：“回去过了？”
    “也不算真正的回去，我没有去老槐树，绕路去山上看了看长生哥。”
    林二金半响不语，昭昭从怀里掏出一只酱紫色的缎面荷包递了过去：“你若是回家，将这个给，给祖母捎回去吧！”
    林二金看了看那荷包道：“你哪里来的？”
    昭昭低头又抬头：“问将军借的，里面是一张银票，她只要不再去填补那两家，够她用好些年了。”
    林二金看着她，眉头拧成一坨：“昭昭，你问大将军借钱，你要怎么还？长生哥已经不在了，你该给叔祖母的都已经给了，不欠什么了。她买你的时候就花了五百大钱，可是你给他们做牛做马了五年……”
    “好吧，我不该这样子说，我知道长生哥是个好人，他对你好，你心甘情愿，可是你现在真的没有必要这样子了，赶紧把钱还回去吧！”
    昭昭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大的他完全挣脱不开，将那荷包放在他手上道：“帮我最后一次，我，我要离开安西了，以后说不定不会再回来了。不管怎么说，当年要不是她把我买下，我也不会有长生哥，也不会有那五年，也不会有现在。”

 第一百三十二章 他在说谎

    林二金愣愣的看着她，半天才道：“你要走了？去哪里？”
    昭昭道：“安将军要回京了，我和他一起去京城。”
    林二金沉默了，站在那里，脚尖在地上碾来碾去，昭昭以为他不会在说话的时候他又开了口：“昭昭，你真的想好了吗？”
    昭昭点头：“想好了。”
    林二金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的扭头看别处，他觉得眼睛有些胀，好像有什么东西控制不住要宣泄出来了一样。
    紧紧的捏着手里的荷包，声音微微有些嘶哑：“好，我一定会帮你送到的。”
    昭昭笑了笑道：“其实，去京城也不一定就会一直在京城，说不得还会回来的。二金哥，你要加油，你以后肯定会和彭将军安将军他们一样厉害，做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林二金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一点也不想做什么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军营里这些日子，他常常想起过去在家里的日子。
    总是被他娘拎着扫帚撵的满村子跑，和昭昭一起上山砍柴割草，陪着林长生坐在老槐树下看着他编各种精致的小玩意儿。
    日子总是在失去之后才能感受到它的美好。
    该说的都说完了，昭昭也没有打算再停留，吸了一口气道：“好了，二金哥，不耽搁你训练了，我先走了。”说完，转身，却没有迈开步子，而是愣愣的看着不远处。
    林二金看了她一眼道：“怎么了？”
    昭昭没有吭声，她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不远处，那边走过来一群穿着铠甲的士兵，其中一个，她有印象，是林长贵。
    那夜在丹阳峰见过的，篝火未灭，轮廓照了个大概，她能记得。
    她指了指道：“我看见了林长贵。”
    “哪呢？”
    那一队人已经手持长矛到了近处，然而林二金依旧没有看到熟悉的面孔。
    昭昭喊了一声：“林长贵！”
    队伍中的林长贵微微抬头，眸子微不可见的一闪，远远的贮步拱手跟她行礼：“林公子”。
    然后指了指已经朝前面走去的同伴，意思是他先走了。
    昭昭点点头。
    他扫了林二金一眼快步跟了上去。
    等走过校场，回了所住的营帐，坐在了休息的大通铺上，一旁的同伴才道：“林长贵，刚才那是谁呀！”
    林长贵躺在床上，闻着旁边的被褥散发的汗臭味眉头狠狠地拧在一处，手枕在脑袋下面懒洋洋的开口道：“林公子，大将军的好友，高将军的师父。”
    “嘿！你小子，行啊！居然跟高将军的师父认识，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啊！发达了可别忘记我们这些兄弟。”
    林长贵憨憨的笑了笑，眸子里却满是冷意。
    林二金一直盯着林长贵在看，直到一行人已经走远了他才收回目光转身，脸色很是难看。
    “二金哥，你怎么了？”
    林二金回神，看着她道：“你说那是长生哥的大哥，林长贵？”
    昭昭点头：“是啊，之前在丹阳峰的时候他招惹了野猪群，我帮了他一回，他说他家住在槐树岭。难不成槐树岭有两个林长贵？”
    说完，疑惑的看着林二金道：“二金哥，你怎么了？我是从来没有见过他，丹阳峰也是听人喊他名字又问了他，才知道他就是长生哥的兄长。你们可是住一起的，不会他走了几年你就认不出他了吧？”
    “啊？”林二金正要开口，却又突然摇头：“不，不是，我是好些年没有见过他了，他变化挺大，差点没有认出来。”有些事情，再没有确定之前他觉得还是先不要告诉昭昭。既然她决定要走了，那就让她安安心心的走吧。
    说完又道：“长生哥的事情你先不要跟他说，他不知道你们的关系，回头我去找他说。”
    昭昭点点头：“那我走啦，加油！”举了举拳头，抬脚走开。
    林二金目送她离开，然后才转身，脸上一脸的凝重。
    那个人，他先前见过一回，他根本不是林长贵。
    就算他也叫林长贵，为什么他要说家住槐树岭，槐树岭上的林长贵根本就不是他。
    他在说谎，为什么？
    想着军营里前些日子的事情，他心里一惊，看了一眼那队人马消失的地方，抬脚就朝彭垚那边跑去。
    “彭将军！”
    彭垚转身看着他：“何事？”
    林二金舔了舔唇，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
    还没有等他想好到底要怎么说，一个亲卫跑过来道：“彭校尉，大将军有请！”
    彭垚看了他一眼，抬脚就朝校场外面走去。
    林二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狠狠地嘘了一口气，抬手对着自己脑门拍了拍，自言自语道：“怎么说，怎么说说怀疑那个林长贵有问题？”
    可惜的是，彭垚去中军大帐一去就再也没有露面，他想说也找不到机会了。
    入夜，黑沉沉的，没有月亮，星星也藏起来了，晴了好些天，怕是又要下雨了。
    林二金晚上不当值，刚刚到亥时便有同伴前来交接，他便出了彭垚的院子，朝自己住的帐篷走去。
    帐篷间的夹道上隔一段距离就有灯火，到也能看得清路，不时的有巡逻的士兵持矛从他身边走过。
    他正要掀帘子进帐，突然身体一僵，后背发凉，他本能的往边上一闪。
    然而还是不够快，，后腰传来一股剧痛，尖刀没入身体，他艰难回头，夜幕遮挡住了光亮，看不清人脸，但是他心里却清楚来的人是谁。
    “你，你不是林，林长贵……”
    那人猛然将刺进他身体的刀拔出来，他身体晃了晃，瘫倒在地上。
    那人见一刀竟没有能了结了他，举起手里的刀又砍下去。
    这一下，知道躲不过，林二金也不躲了，真疼啊！
    他眯着眼睛，然而那刀却并没有落到他的身上，砰的一声脆响，不知道飞来一个什么东西，将刀打偏。
    林长贵握着刀冷冷的看着从夜色中走出来的人，只顿了那么一瞬提刀就砍了上去。
    如此大的动静将帐篷里面已经睡熟的士兵惊醒，很快各处都亮了起来，四方的夹道堵的水泄不通。
    林二金趴在帐篷大门的边上，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第一百三十三章 太子身份，一文不值

    中军大帐这边，安戎冉早就歇下了，铖一从外面进来匆匆去了书房门口，轻轻的在门框边上敲了一下，隔着帘子道：“将军，前锋营那边发现了可疑之人。”
    安戎冉一下子坐了起来，翻身下地套上鞋子，将外袍往身上一套就朝外走去。
    昭昭掩嘴打着呵欠站在内室门口道：“将军，出什么事情了？”
    安戎冉步子一顿，看了看她的脚道：“没事，回去好好睡，我去去就来。”说完，抬脚便朝外走去。
    彭垚住的地方就在前锋营，自然是到的最早的，听见下面的人来禀，他披了一件衣裳便冲了出去。
    然后便瞧见三个人缠斗在一起。
    其中两个人他认得，那是太子李代元身边的两个大内侍卫。
    能单独互送李代元从京城来安西，两个人的身手自然是不用说。
    然而，以二敌一也只是略站上风，可见他的功夫有多高深了。
    彭垚拔剑，纵身一跃，直接从人群之后拔地而起朝中间的空地掠去，手中的剑利落的扫出，直接朝那人身后刺去。
    多了一个人，还是用剑高手，战况瞬间就不一样了。
    “林长贵”明显对彭垚有所顾忌，然而此刻想抽身逃离却根本不可能，提刀相对，身后的李念借机一剑刺进他的肩胛骨。
    然后彭垚手腕一翻，手中的剑便直接划过他的手腕，一脚踢过去将他手中的刀踢落。
    抬手便点了他的穴道，让他再无法动弹。
    “带下去！”
    “慢着！”
    彭垚刚刚开口，李代元就从人群之后走了出来，看着被李念和赵鑫羁押住的人道：“此人，孤要亲自审。”
    “太子殿下！”彭垚却不买他的账：“这里是安西大营，不是东宫。此人混进安西大营时日不浅，别有图谋，需得由大将军亲自审讯！”
    这话说的相当的不客气了，然而李代元却寸步不让：“怎么？孤这个太子只是东宫的太子，出了东宫出了京城就没有人把孤放在眼里了？来了安西，孤的太子身份就一文不值了？”
    彭垚正要开口，却被赶来的安戎冉一声喝住：“彭垚，不得对太子殿下无理！”
    彭垚悻悻闭嘴，拱手道：“殿下，臣失礼了！”
    李代元却不看他，而是看着安戎冉，缓缓开口道：“大将军，这个人，孤要亲自审问。”
    安戎冉道：“此人在安西大营混迹多时，牵扯到很多事情，太子殿下确定要单独审讯他？”
    李代元道：“大将军若是不放心，可在一旁候着，孤有话要单独问他。”
    安戎冉点点头，手一扬，身后的人就各自散了。
    李代元扫了不远处一眼道：“将人送去白太医那里，告诉他，孤要这个人活着。”
    安戎冉垂眸不做理会。
    先前就有传言，说太子醒来之后就各种不同寻常，他只当是以讹传讹夸大其词罢了，而今看来，何止是不同寻常，简直就跟换了一个人一般。
    安西军里的钉子从去年到如今近一年都没有拔干净，李云归先前把整个军营差不多翻了一遍依旧一无所获。
    而太子，才来了短短数日，竟然就找到了目标。
    李念和赵鑫本就应该寸步不离的跟着他保护他，却出现在这里，这两个人根本就是一早就盯住了那个人。
    太子执意要亲自审问不知所为何故，安戎冉有些猜不透了。
    彭垚的住处离的最近，李念和赵鑫二人直接将人拖去了他那里。
    李代元进了帐，对着李念和赵鑫道：“你们下出去。”
    “殿下，不可！”李念反驳道：“此贼子武艺高强，殿下万金之躯，万不能以身涉险。”
    李代元摆手道：“无妨！”他既然出宫，自然不会只带这么两个侍卫，暗卫总是要带的，还要带不少。
    李念要再开口，可是看见他眼中的凌厉，到嘴边的劝阻又咽进了肚子里，默默地退到了门口。
    这个距离，里面说话不会听清楚，又能看见里面的异动，随时可以冲进去。
    等人都退了出去，李代元才对着抓来的“林长贵”开口：“你不是高凉人！”
    “林长贵”看了他一眼，并不答话。
    李代元道：“孤给你一个机会，告诉孤，真正的林长贵在哪里？”
    “林长贵”嗤笑一声道：“自然是死了。”
    李代元狠狠地看着他，不开口，似乎并不相信他这话。
    “林长贵”又道：“五年前的夏，高凉和大蜀有一场死战，大蜀虽然胜了，却是惨胜，死了，许许多多的人。包括刚刚从安西各地招募来的新兵。两千新兵，操练半年，第一次上战场，却死了大半。我只不过随意翻了一具尸体，顶替了他的身份而已。”
    李代元面色微冷，抬脚就朝外走去。
    他要问的，只有这个，其他的，该交给安戎冉来问才对。
    哪知，他才刚刚走到门口，屋里的“林长贵”噗通一声便倒在了地上。
    听见动静，他猛然转身，李念已经冲了进去。
    “林长贵”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匕首全部没入他的身体，人已经没有了呼吸，那脸上竟然挂着一抹笑，诡异至极。
    “太子殿下！”
    彭垚一脸的怒容出现在门口：“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代元站在门口没动：“与孤无关！”
    我去尼玛的无关！
    彭垚到底还知道分寸，心里破口大骂，却没有出声，恨恨的看了他一眼，牙都要咬碎了。
    安戎冉道：“阿垚，让人进来收拾吧，死都死了，多说无益。”
    说完，看了李代元一眼道：“太子殿下，臣想知道，殿下不过来安西数日，何以会让侍卫去跟踪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普通士兵？”
    李代元淡淡开口：“你虽为大将军，三军统帅，但是孤做什么，还轮不到你来质问。”
    彭垚咋舌：“成，不问，您是君，我们是臣，您想把天捅个窟窿，我们也只能递刀子，旁的什么话都不能说。”
    李代元看了他一眼，抬脚就出了门，朝院外走去。
    里面死了的人已经被抬出去了，帐内的毯子上还有一滩血，散发着一股子腥味儿。
    彭垚气极，一脚踢过去，脚底下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被他踢飞出去。

 第一百三十四 有点不对劲

    安戎冉在一旁坐下来道：“阿垚，你年龄不小了，脾气也该收敛一些了。不管怎么说，太子是君，你是臣，谨言慎行。”太子眼下看着有所收敛，可是江山易改禀性难移。若是他怀恨在心，如今在安西无所作为，一旦回了京城，说不定会秋后算账。
    彭垚狠狠地嘘了一口气：“我何尝不知道，但是太气人了，就算人是他抓住的，他要审便审了，结果他一出来人就死了。”他们还没有来得及问呢！根本就不知道这人是不是那个假冒安戎冉潜入中军大帐的那一个。还是说，另有其人。
    安戎冉道：“死了就死了，不过是个细作而已，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总归都是对我们不利，见不得光的。就是没死，我们也不一定就能问出有用的东西来。与其在这件事情上纠结，不如，去问问你手底下的那个林二金。我听说，死去的那个人捅了他一刀，然后太子那两个侍卫才动的手。”
    彭垚一愣：“对哦，那个人怎么会平白无故的盯上他？这其中定然有不为人知的缘由。可是，他也被太子带走了……”
    说到此处，他也觉察出一丝不同寻常来：“阿冉，你有没有觉得太子有点不对劲啊？先是派人揪出混在军中的可疑之人，又带走林二金，他什么意思？”
    安戎冉不语，他也想不透，太子此举到底是想做什么。
    太子李代元此刻并没有回去休息，而是去了白齐先那里。
    白齐先刚刚给林二金包扎好，上了药。
    见他进来，忙起身行礼：“殿下！”
    李代元扬手：“不必多礼，他怎么样了？”说完，便朝一旁的榻上看过去。
    林二金双眼紧闭，不省人事。
    白齐先道：“流血过多，好在避开了要害，醒过来养上一段时间就好了。”
    李代元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劳烦白大人了，他就暂时安置在这边，没有孤的允许，不许任何人探视！”
    白齐先一惊：“殿下！”
    李代元轻轻的闭眼又睁开，嘘了一口气道：“罢了，当孤没有说过，好好的照顾他，此人孤有用。”说完，大步走了出去。
    不许任何人探视……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林二金能知道什么，顶多就是知道那人是假的，不是林长贵而已。
    他能拦得住安戎冉，也拦不住昭昭。
    那丫头若是知道林二金受伤，肯定要来看的。
    这样，也好！
    安戎冉掀开帘子进了帐，铖一自觉的留在了外面，不需要他值夜，他可以去睡个囫囵觉了，好像也不早了。
    回了大帐，昭昭还没睡，穿着单衣趴在几案上等他。
    安戎冉一进来，她一下子就坐直了身子，只是脸上看着迷迷糊糊的，显然刚才是趴在那里支着头打盹了。
    安戎冉上前，俯身抱起她就往内室走：“怎么不去床上睡？我不在睡不踏实？”
    昭昭摇头：“不是，等你回来，看看到底怎么了，我眼皮一直跳。”
    安戎冉把她塞进被子里头道：“没事，就是抓住了一个奸细，睡吧！”
    昭昭闭上眼睛，乖巧极了。
    安戎冉俯身轻轻在她额头上啄了一下，她却突然睁开眼睛。
    安戎冉一愣，脸就朝下移去，衔住了她的唇，轻轻的啃噬。
    昭昭本能的嘤咛一声，他突然起身，狠狠地嘘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昭昭的脑袋道：“不早了，睡吧！”
    然后急匆匆的就出了内室。
    昭昭伸手抚了抚自己的嘴唇，愣愣的看着门口，不明白他这是怎么了。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换了个方向蜷成一坨睡了。
    这一夜，大概也就只有她睡的最香了。
    安戎冉没有能睡着，李代元也是一夜未眠。
    安顺伺候他梳洗了，帮他放下帐子正要熄灯，却被他制止了：“灯留着。”
    安顺应了一声，没有灭内室的灯，躬身退了出去。
    李代元平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
    死了，林长贵真的死了。
    林长贵来安西大营已经六个年头了，没有一点消息，槐树岭的人背后地里哪个不说，说他估计早死了，指不定坟头的草都老高了。
    但是他一直不信。
    记忆里，这个兄长是那么的厉害，那么的孔武有力。
    他在的时候经常带自己去郡城，一口气就能将自己从槐树岭背到清溪郡。
    他来了安西大营就让人去查，查来查去，终于查到了有个叫林长贵的，确确实实就是槐树岭的人。
    他满心欢喜，觉得即便是不能相认，见一见也是好的，问问他为什么一走就没有了消息。或者，借用自己现在的身份许他一个前程。
    可是，等他见了人才发现，这个林长贵根本就不是他的兄长。
    别说槐树岭，整个上阳村也就那一个林长贵。
    同名同姓不稀奇，可是同一个地方就有问题了。
    所以他让赵鑫跟着那个人。
    没有想到林二金竟然也来了军营，似乎也察觉出来了睨端，否则不会惹得人动手杀人灭口。
    他本来想着再等等，看看那人还有没有同伙，有什么目的，结果这一来，人居然死了。他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有问出来。
    他说林长贵死了，李代元想不信都难。
    几年前那场大战他亦有所耳闻，据说当时死了不少人，死去的人都直接在战场边上挖坑埋在一处，称“万人坑”！
    军营里面统计的时候都是按着先前各地送来的册子，按着回来的人数一一排查，没有回来的人便报阵亡，统计归类，然后分发给各地，通知家眷，分发抚恤金。
    那个假的林长贵应该是在战场上的时候就混进去了，冒名顶替了林长贵的身份。
    又或者说，再更早的时候，以至于没有人认识，根本就无法识破。
    那人武功非常的高，肯定是大有来头，不知为何潜伏在军营里头。
    眼下，人已经死了，再想也没有用了。
    他轻轻的嘘了一口气，又想到了张氏。
    她虽然从不提起林长贵，但是心里定然是牵挂着的。
    林长生已经死了，若是她知道林长贵也真的死了，怕是会受不住。
    可是这事情，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等久了，心里自然就明白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是要与臣夺妻吗

    李代元本以为昭昭回去看林二金，用完朝食便去了白齐先那里。
    林二金已经醒了，那一刀捅的深，虽然血止住了，但是疼啊！
    先前昏迷着不觉着，睡了一夜之后清醒了，他觉得这会儿疼的比刀刚刚戳进肉里还疼。
    蜷缩着，闭上眼睛想睡过去却睡不着，忍不住哼出声，抬眼就看见一个人站在他面前。
    李代元看着他道：“疼就喊出来，不丢人的。”
    林二金愣了一下。
    他听说太子殿下来了军营，但是他没有见过，李代元站在他面前他也不认识。
    “你是？”
    李代元还没有开口，一旁的安顺便道：“大胆，这是太子殿下还……”
    还不赶紧行礼？
    安顺把这半句咽回去。
    瞧着这情形，这礼也行不了啊！而且太子殿下好像对这小子不一般，自己还是不要触霉头的好。
    一听眼前这人是太子，林二金咬牙一下子就爬了起来，李代元却伸手按住他道：“老实的躺好！”
    林二金愣了一下，不敢不听，顺从的躺了下来。
    李代元在不远处的椅子上坐下来，安顺有极有眼色的退了出去。
    “你可知他为什么要杀你？”
    李代元突然开口，惊了林二金一跳。
    他这会儿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太子哎，除了皇帝他最大，以后就是皇帝，他竟然见到了这样的大人物。
    说实话，他这半年来一直觉得自己在做梦，好像昨天他还赶着家里的老黄牛在山上窜，他娘还抡着扁担在到处撵他。
    一转眼，他就被弄到军营里头来了，先是这个将军那个将军，天天玩命似的操练，打过架杀过人，又差点被杀，如今还见了太子。
    这么就这么不真实呢？
    回神之后，愣愣的点了点头：“知道！”
    李代元挑眉看着他。
    林二金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道：“因为我认出来了，他不是真正的林长贵。”
    李代元道：“你认得林长贵？”
    林二金点点头：“认得，他长我好几岁，我们两家离的并不远，我和，我和他弟弟林长生相差一岁多，经常跑去他家里找他玩。”
    林二金平躺在枕头上，眯了眯眼睛，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或许是说起了从前的事情，他渐渐的放松了。
    “我小时候长的瘦弱，邻居家的孩子都欺负我，只有林长贵不会，所以我就老喜欢往他家里跑，然后就认识了长生。他身体不好，所以很少出门，长的很好看，不像我整日乱窜，晒的黑的跟一条泥鳅似的。他很厉害，就去了郡城几回就认得好些字了，我是不行的。他说话很好听，细声细气的，好像永远都没有个暴躁的时候。”说着说着，原本是说林长贵，却扯到了林长生身上。
    李代元狠狠的嘘了一口气：“那他人呢？”
    “死了！他身体不好，还没有到十八就死了。他死了，林长贵，林长贵也不在了，我叔祖母不知道能不能受得住。”
    李代元没有言语，直到他不说了，才起身道：“你，可愿随孤去京城？”
    林二金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李代元道：“去了京城，可以在东宫做事，总比在这里好一些。”
    林二金摇摇头：“谢谢太子殿下厚爱，我，我还是留在这里吧，这里离家近一些。”
    他没觉得京城就比安西好，京城里住的都是贵人，他一介升斗小民，就图个安心自在。再说了，他何德何能，能被太子看中，自己还是要有自知之明的好。
    李代元有些意外，他记得以前在一起的时候说起京城，林二金一脸的憧憬，说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的。
    “孤听说，你和那位林公子关系不错，她也是要去京城的，你，真的不去？”
    林二金憨憨笑道：“不去，就在安西这块呆着，哪一日她在京城呆腻了，回来还有个落脚的地方，都走了算怎么回事。”说完闭上眼睛，遮住突然涌上来的雾气，再不说话。
    李代元看了他一眼，到了一声：“你好好养着。”然后便出了屋。
    望了望灰蒙蒙的天，半响都没有动弹。
    按理说，这会儿时辰已经不早了，昭昭一定回来看望林二金的，不知道为什么，人迟迟没来。难道她根本就不知道昨夜发生的事情？
    昭昭还真不知道。
    安戎冉不想让她知道她又怎么会知道呢？
    说了要让她远离太子，林二金既然被带去了白齐先那里，就等于在李代元手上了，安戎冉又怎么可能让昭昭过去。
    昭昭一早就出了门，带着黑子去了小山丘，然后安戎冉自己才到白齐先这边来。
    一进院子，便瞧见坐在外面喝茶的李代元，一袭月白色的袍子，端是儒雅非凡，举手投足间，就如同画一般，让人赏心悦目。
    然而这份美，安戎冉却欣赏不来，他勾了勾唇，果然如此，在这里等着了。
    “太子殿下！”
    李代元点点头：“大将军！”
    招呼完了，指了指对面的石凳道：“坐。”
    他让坐，安戎冉便坐下来。
    “大将军这么早过来，是来看望林二金？”
    安戎冉点头：“太子殿下呢？这么一大早过来寻白大夫喝茶？”说罢，看了看他的杯子，里面依旧是白水。
    李代元道：“昨日之事，是孤的过失，人已经死了，多说无益，孤想着，林二金或许知道些东西，所以早早过来守着，以免再生变故。”
    安戎冉笑而不语，他觉得，不守还好，说不定一守才会守出变故来。
    “人醒了？”
    李代元点点头。
    安戎冉起身道：“臣进去看看，有些话要问问他。”
    还没有迈开步子，李代元喊住他：“大将军！”
    安戎冉回头看了他一眼。
    “孤欲带他回京，你觉得如何？”
    安戎冉笑了笑道：“殿下这话问的臣不知道如何作答了。殿下是半君，日后的天下之主，想要谁便要谁，没有人能说半个不字。”
    李代元挑眉看着他道：“哦？是吗？那要是那位林公子呢？”
    安戎冉嗤笑一声：“殿下这意思，是要与臣夺妻吗？”
    李代元脸色突变，安戎冉却只当看不见，抬脚就朝帐内走去。

 第一百三十六章 怎么会是假的呢？

    从白齐先那里回来，安戎冉便去寻了昭昭，带她去看了“林长贵”的尸体。
    “死了？”昭昭看着面前已经僵硬的人，眉头拧了拧。
    安戎冉点头：“昨夜他袭击林二金未遂，被太子身边的侍卫擒住，然后自杀。”
    “怎么可能？他怎么会袭击二金哥？”
    安戎冉看了她一眼道：“因为，他并非真正的林长贵！”
    昭昭抬眼，错愕的看着他。
    安戎冉道：“我记得你到林家之前林长贵就被征兵，离开了槐树岭，你并没有见过他，你又是怎么知道他就是林长贵，就是林长生的那位兄长的？”
    昭昭抿了抿嘴道：“我也不知道啊…就是那次，你第一次带我去丹阳峰那次。那晚上，他跟一个人惹了一群野猪，冲到我跟前来，我本来不想理会，却听见有人喊他林长贵，所以我帮忙杀了那几头野猪。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就是那个林长贵，还问了他是何方人士，他自己说的，说是家住槐树岭。”
    说完，又看了看木板上躺着的人：“怎么会是假的呢？”说完又问安戎冉道：“他怎么会去杀二金哥的，这样一弄他不是就彻底暴露了吗？”
    安戎冉道：“或许是他知道了林二金，怕林二金看出破绽，知道他不是真正的林长贵，所以才要杀人灭口。”
    他这么一说，昭昭想起来了：“哦，昨天我去校场找二金哥的时候，正说着话呢，他跟着队人从那里路过，我瞧见他就喊了他一声，相互打了个招呼。但是，二金哥什么话都没有说啊！”
    说完，疑惑的看了安戎冉一眼，安戎冉不知道在想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将军？”
    安戎冉回神，看了她一眼道：“之前有人曾闯进大帐，你跟他交过手，可还有记忆？”
    昭昭道：“你的意思是那个人很有可能就是他？”
    不等安戎冉回答，她又细细打量了那尸体一眼道：“那日他穿着与你一模一样的衣裳，带着面具，和六殿下说了半天的话。可见，除了那层面皮是假的，身形声音，声音略微有些沙哑，却也和你没有什么分别。这个人看着身高倒是与你无二，可是身形……”她蹲下身，用帕子垫着，将尸体直接翻过来。
    安戎冉嘶了一声，不怕就不说了，尸体还能这样随手就翻过来了？
    他还没有开口，就听昭昭道：“看着身形，和你还是有差别的，按理说应该不是他。”
    安戎冉点点头，吩咐道：“弄走吧！”
    看来，留着也是看不出什么了，这种天气，再放一段时间就有味道了。
    和他身形一样，声音一样？安戎冉是不信的。
    昭昭说看着身形不像，脸都能有假的，身形有什么不能呢？
    不知为何，他心中就是笃定，死去的这个极有可能就是那个人。
    带着昭昭回大帐，去舀了水，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一块香胰子，给她手上涂了一层，按着她的手在水里泡了又泡，搓了又搓。
    昭昭好奇的闻了闻手中香味儿问道：“这是什么？香皂？”
    安戎冉瞅了她一眼道：“香胰子，香皂是什么东西？”说完，用帕子将她手上的水擦干道：“有些东西不要用手随便乱摸，不干净。”
    昭昭看了看他，“哦”的应了一声。
    安戎冉这才将水端出帐外，直接泼在了院子里。
    这天看着好像要下雨了似的，可一时半会儿还真不一定能下下来。
    彭垚和高适一起来了这边，少顷功夫，李云归也来了。
    议的是军中的士兵分批回乡的事情。
    还有就是细作一事。
    完了之后，等高适朱广等人都散去彭垚却还赖着不走，懒洋洋的靠在那里道：“阿冉，上次说的进丹阳峰操练，什么时候去？”
    他休息了这些天，闲的都快要长毛了。最重要的是，他知道在边关呆不了多久了，一旦回了京城，就再也不能这么自在了。有限的时间，可不得抓紧撒欢。
    安戎冉瞟了他一眼道：“养好了！”
    彭垚拍着胸脯道：“早好了，再歇才真的是要废了。”
    “那成，收拾一下，明日就去吧！再我派人传信之前不许回来！”
    彭垚一愣，还未来得及开口，昭昭就从外面掀帘进来了：“去哪？”
    彭垚眼睛一亮：“去狩猎，你去不去？”
    昭昭凑过去道：“去！”然后眼巴巴的看着安戎冉。
    安戎冉轻咳一声道：“阿垚与高适都去，我要留在军营里头。”太子在这里迟迟不离开，他眼下哪里都不能去。
    昭昭根本没有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一脸向往：“高将军也去啊，那就更热闹了。”
    彭垚干咳几声，站起来道：“不急明天吃了早饭才走，你们慢慢商量，我先走了。”说完，朝着安戎冉挤了挤眼睛，笑的贼兮兮的走了。
    他前脚刚走，安戎冉便对着坐在不远处的昭昭招手：“过来！”
    昭昭起身走过去挨着他坐下来，伸手揪着他的袖子。
    安戎冉伸手一带，揽她入怀，下巴在她额头上蹭着：“阿垚和高适都走了，你陪我好不好？”
    昭昭噘嘴，一脸的不情愿。
    她一点都不想跟在这人身后转，这个季节，花红绿叶，总呆在军营里多没意思。
    她又不是将军，不用处理军务，又不用操练士兵。原先还天天去挑个水什么的，现在是什么都不用干了。整日里就在军营里面转悠，还总遇见自己想避开的人，这日子过的真的是一点乐趣都没有了。
    安戎冉伸手揪了揪她的鼻子道：“小没良心的，就这么想在山里跑？一点都不记挂我？”
    昭昭转身，伸手环住他的腰闷声道：“不是，就是没有事情做，心里发慌。将军，要不然我……”
    “怎么了？吞吞吐吐的，有话直说。”
    昭昭叹了一口气道：“没事，不去就不去吧！”
    她想说，自己能不能离开军营到山边上自己住，不用太费事，一个草棚子就行了，种几垄菜，忙忙碌碌的才充实。
    但是话还没有出口，她便想起来，她答应了要去京城，在安西的日子不多了，不提也罢。

 第一百三十七章 到底还小

    第二日，刚刚搁下筷子，安戎冉便进了屋，出来的时候拎了一个小包袱递给了昭昭：“去吧！”
    昭昭半天才反应过来，伸手接过包袱，疑惑的看着他道：“什么？”
    “阿垚他们去丹阳峰要些日子才能回来，但是你只能去两日，不许在外面跑太久。等我忙完，明日下午就去接你。”
    昭昭反应过来开心的将包袱一丢，一下子就跳起来扑了过去，伸手挂在了他脖子上：“将军，你太好了。”
    安戎冉失笑，到底还小，不如她心意就闷闷不乐，一松口就开心的要飞起来似的。
    不过，这样似乎也值了，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主动的靠近自己。
    伸手托住她道：“这就好了？去吧，晚了彭垚他们就走了，你一个人肯定是不能叫你去的。”
    昭昭松手，弯腰捡起包袱，然后转身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就拎着包袱跑了。
    安戎冉摸了摸脸，摇摇头，眼里全是笑意。
    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个傻子，而昭昭一高兴就是一个小疯子。
    彭垚他们这会儿刚刚出军营，两个人各自骑着马，身后的亲兵和此番要在山里操练的人共千余人，浩浩荡荡的出了军营朝丹阳峰开拔。
    二人骑马并行，彭垚道：“大胡子，你猜你那小师父会不会来？”
    高适笑道：“肯定会来的，她喜欢在山里窜，在军营里待不住。”
    “未必！”彭垚笑的意味深长：“大将军不许，她肯定是来不了的。”
    高适大笑：“敢不敢赌一把？”
    “赌什么？”
    高适笑的贼兮兮的：“赌我那小师父一定会来。”
    彭垚摇头道：“不赌，每次你都是输，没有一点难度。”
    高适嚷嚷道：“这次老子一定赢！”
    说完又道：“你别瞧着大将军那人冷冰冰的，看着很棒不好说话的样子，其实最心软不过。而且，他对我那小师父，很不一般哟！”
    彭垚笑道：“你倒是看的很清楚。”
    高适道：“还用看？我能当个将军可不是只靠手里这柄大斧头。”
    话刚刚落音，马蹄声就从身后传来，高适扭头，然后大笑：“哈哈哈，怎么样？”
    昭昭到了跟前，勒住缰绳跟二人打了招呼：“彭将军，高将军！”
    高适喊了一声：“小师父！”
    彭垚则笑的一脸意味深长：“哎，阿冉居然答应你跟我们这群大男人进山，简直不可思议。”
    昭昭点头，胯下的马儿跟在他二人后头，黑子则在马儿边上窜来窜去。昭昭边走边道：“我也觉得哎，明明昨天不答应的，今日却突然改口了，好意外。”
    彭垚失笑着摇头，这样的安戎冉他还是第一次见。
    是不是男人动了心都是这样，一关乎那个人就左右摇摆飘忽不定，再不情愿也得妥协。
    整个人都完了，周身都散发着一股子动情的腐臭味。
    一行人到丹阳峰下就分散开来。
    彭垚和高适将马儿留在山下面。
    彭垚问昭昭：“跟我一起走？”
    还不等昭昭表态，高适就道：“开什么玩笑，我师父，为什么要跟你走？”
    昭昭看看彭垚又看看高适：“你们不是要练兵吗？我跟你们去干什么？”
    彭垚挑眉：“你什么意思？要自个儿一人进山？那可不成，回头阿冉知道了还不得剥了我的皮？”
    昭昭鼓鼓腮帮子道：“那，那我跟高将军一起吧！”
    “成！”彭垚看着高适：“看住她了，回头要是有差池，我们俩得一起完蛋。”
    当然，他也知道，这种情况微乎其微。
    能在丹阳峰自个儿呆几天几夜一人单挑高适手底下五百人的人，他担心都是多余的。
    进了山，人很快就在林子里分散开来。
    昭昭跟着高适道：“高将军，现在要去哪？”
    高适指了指身后亲兵手里举着的写着“高”字的旗帜道：“找个合适的地方，插上这面旗帜。”
    说完之后又道：“这玩意儿，彭将军那也有一面。这些人手里各有一面小旗，旗帜被抢算作阵亡，哪方的主旗若是被抢，那就意味着彻底的输了。”
    所以，地势也很重要，他得先找个合适的地方，将旗帜插上去。
    这样的地方，必须是易守难攻，且便于生存的地方。
    听高适讲了一路，昭昭听懂了大概的意思。所谓的进山操练就是这样子，没有补给一切都得士兵自己想办法自给自足，在山里过夜，得堤防蚊虫鼠蚁，得堤防野兽，还得堤防人。
    五百人分十个小分队，人手一面旗，再共护一面小旗，还得护住主旗，并不是钻进深山里就算了事了的。
    昭昭跟着高适朝深山里头走了小半日，眼见着天要暗下来了，总算找到了合适的落脚地方。
    那是一处不算高的崖壁，最下面凹进去一块，上面伸出去老大一块岩石，就像一个天然的屋檐一样。
    高适将手里的大斧头往边上一丢，接过亲卫手中的旗帜在崖壁不远处插下。
    嘿嘿笑道：“这可是易守难攻的好地方，我就不信了，彭垚那小子这回还能赢我。”
    说罢，看着已经暗下来的天道：“这天看着情况不妙，说不定半夜就下了，还是得早早的做了准备才好。”说着便纵身从坎子上跳下去，钻进树林里头，不多时就扛着一捆枯草回来了。
    昭昭则在附近寻了一些柴火，在土坎子上收拾了一片空地，将火生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怕生的缘故，黑子竟然不在林子里撒欢了，吐着舌头老老实实的蹲在火堆边上。
    高适将薅回来的干草在离篝火不远的地方铺了厚厚一层，起身拍拍手喊了昭昭道：“小师父，晚上将就一下，你就住这里好了。”
    昭昭看了一眼，高适铺草的地方挨着崖壁，即便是下雨也淋不到，但是也仅仅就那么一处地方。
    让给了自己，他怎么办？
    昭昭摇摇头道：“我不睡地上。”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毛桐树道：“我睡那上面。”
    高适瞅了瞅那书，就在坎子下面，离火堆不远，有些年头了，树干有大腿根那么粗，上面的枝丫围了一圈，跟一把伞骨似的，顶上的叶子蒲扇一般一层叠着一层。
    “倒是个好地方，但是，小师父，你当心睡着了掉下来啊！”

 第一百三十八章 求独宠啊

    在深山里过夜，昭昭不觉得会睡的死的连自己身在何处都不知道。
    她纵身一跃，跳上了那棵树，在树杈上打量了一番之后下地去薅了一捆树枝，然后平铺在树杈上，再铺上一层干草，看起来相当不错。
    借着篝火的光亮，她将外围的毛桐叶摘下来，一片片的串在一处，跟个大斗篷似的罩在自己头顶那处。就算是下雨也是淋不到的。
    弄好了之后，她才将包袱拎过去打开看。
    里面装了一件狐裘斗篷，还有一个布袋子，是她出门常备的佐料包。
    四月底的天早晚温差很大。
    白天太阳出来的时候热的很，晚上却很凉，这件斗篷是安戎冉的，很宽大，足以将她包的严严实实的，就算不守在火边上也不觉得冷。
    晚上，虽然不冷，但是睡的并不是很安稳，一晚上不时的有人来回走动，还有低声说话的声音，伴着火苗子炸开的噼啪声。
    她也不懂人家怎么操练士兵的，迷迷糊糊的睁眼瞄上一眼，换个姿势，抱着树干继续睡。
    等到天大亮，她迷迷糊糊的好像嗅到了肉香味儿，然后才坐起来，瞅了一眼，高适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一坨肉过来正架在火上烤着。
    高适看着她坐起来笑道：“小师父，我实在佩服你，在外面还能睡这么踏实。”
    昭昭揉了揉眼睛，没有吭声，将斗篷拿下来叠好，小心翼翼的放进包袱里，然后直接跃到坎子上。
    睡的好那是因为她知道高适就在不远处，有什么事情他肯定会喊醒自己。
    再说了，她睡在树上，危险已经降很多。
    坐在火边上看着已经烤的变颜色的肉问道：“这是什么？”
    “狍子，天快亮的时候弄的，难得消停一会儿，先填饱肚子再说。”
    昭昭从包袱里面取出布袋子递过去：“等差不多了撒一点，没有味道不好吃。”
    高适愣了一下笑道：“行，这也整的太讲究了吧！”
    昭昭道：“条件允许的话，吃进自己肚子里的东西自然是要尽量讲究一些。毕竟人一辈子也就这么些事情。”
    说完，再不说话了，眼巴巴的看着烤肉默默地吞口水。
    昨天晚上就没有吃什么东西，这会儿她除了眼前那坨肉压根就看不到别的了。
    一只狍子，烤好之后并没有多少，勉强能垫垫肚子。
    昭昭扯了两片树叶子擦了擦手上的油，拿着剑和包袱起身对高适道：“我出去转转。”出来了哪能在一个地方憋着。再说，高适这些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做，可不是陪自己来游山玩水打猎的。
    高适点点头嘱咐道：“别走太远了。”
    昭昭摆摆手，拿着剑利落的从坎子上跳下去，一人一狗很快便消失在不远处的林子里。
    他们所处的地方其实已经偏离了丹阳峰，已经到了浮罗山深处。这里根本就没有人来过，除了树就是荆棘，荒草，根本就看不见路。
    她没有往里面再走，而是朝着丹阳峰的方向，在林子里面随意的乱窜。
    黑子一会儿跑的没影了，一会儿又窜回来，惊的林子里的雀鸟扑腾着翅膀飞的老高，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昭昭往前走了一段就停下来朝后面看，后面经过的地方一点痕迹都没有。
    她抬脚继续朝前走，没有多走突然顿住步子，猛然转身，身后一道白影一闪而逝，飞快的消失在旁边的灌木之后。
    昭昭抬脚就朝那灌木丛走去，站在前面喝道：“出来！”
    灌木后面再一次传来踩着树叶的窸窸窣窣声，黑子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撅着屁股对着那里就是一同狂吠，嗷一声低吼，黑子秒怂，夹着尾巴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怂的让人直接没眼看了。
    很快便见一头白狼迈着“优雅”的步子从灌木那头朝她走来。
    这山里到底有几头白狼昭昭不清楚，但是这头应该就是上回见过一次的那头没错了。
    昭昭抿着嘴警惕的看着它，虽然上回它表现的很无害很亲昵，但是畜生毕竟是畜生，家养的狗都还有犯病咬人的时候，何况是深山里面的野兽。
    白狼走到她面前，低叫了一声，然后趴了下来，看着温顺的不得了。
    黑子呜呜的叫唤了两声，狗的第六感告诉它，要失宠。不敢对那白狼如何，只能可劲的摇头摇尾巴，两只前爪立起来，搭在昭昭的腰上。
    呜呜，求抚摸…
    昭昭搞不懂狗的意思，这会儿她正盯着白狼瞅呢，黑子又开始作妖。
    那白狼也在盯着黑子瞅。
    这条蠢狗能跟着这个人，它也能的。
    不就是摇尾巴吗？它也能的。
    不就是后腿站立吗？太也能的。
    狼大王无所不能，本领多的数不完，岂是这样一条黑不溜秋的蠢狗可以比的？
    一狼一狗不时的发出奇怪的声音，昭昭也听不懂，她只觉得这狼有些不对劲。
    黑子摇尾巴，它也跟着摇尾巴，只是那尾巴弯不起来，拖在身后地上，摇起来跟大扫把似的，枯叶都扫出一个坑来。
    黑子汪汪叫，它也跟着嗷嗷叫唤。
    昭昭疑惑的看着这两只，什么情况？
    站了半响，就看见狗和狼互相犯蠢了，再没有别的举动，她也懒得理会了，抬脚就朝前走去。
    她一走，黑子也不理会那白狼了，起身就跟了上去，那白狼也站起来，不紧不慢得跟在后面。
    往前走了一段，便有了动静，昭昭猫在草丛里听了一下，是打架的声音。
    想着高适和彭垚此行的目的，她决定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也没有看见，绕道走。
    不绕道不行，那白狼亦步亦趋的跟着她，她要怎么跟人说？
    她躲起来不动弹，身后那两只竟然也趴下不动弹了。
    尤其是黑子，跟她常在林间行走，一刻也待不住的汪，这会儿竟是前所未有的乖巧。
    她是不懂狗的心思，黑子看出了白狼的心思，必须乖巧啊，它不能被这狼比下去了。
    这鬼东西明显就是有企图的，想跟他们走，它不要啊，它要独宠。

 第一百三十九章 当他眼瞎好了

    直到快到丹阳峰顶上的时候，那白狼终于不见了，昭昭轻轻的嘘了一口气，总算是走了。
    她顺手猎了几只雀鸟，在有水的地方洗了，然后拎着朝她第一次来的那地方走去。
    刚刚到地方，那白狼再一次出现，还拖着一头未成年的鹿。
    见昭昭停在那里，它将鹿拖过去丢在她面前，然后后退几步，眼巴巴的看着昭昭。
    ——嘤，伙食费它都交了，求收留。
    黑子冲着它好一通汪汪汪，卑鄙无耻……
    白狼不屑的瞅了它一眼，再次看着昭昭，做出一个自认为最温和的表情来。
    走了这一路，昭昭饿了，也懒得在搭理这头狼，在周围聚集了些柴火，然后将鹿拖去了山沟里利索的扒皮掏内脏，顺便扯了一堆毛桐叶在水里涮了涮，然后将鹿丢在上面。
    起火，等火燃起来，她已经削好了签子，将片好的鹿肉插在签子上，放在火上一烤，那肉瞬间打卷，变了颜色，然后蘸着佐料，滚烫的肉瞬间香气四散。
    黑子在一旁吐着舌头，眼巴巴的看着，它也饿了。
    有了鹿肉，雀鸟昭昭就不稀罕了，这些小东西肉柴难啃，怎能比得上鹿肉鲜美，烤好之后直接丢给了黑子。
    当然，也少不了白狼的份。
    白狼啃了一口，有些嫌弃，它不明白人吃东西为什么那么麻烦，要洗要烤，烤出来的肉硬邦邦的，哪有直接吃起来鲜美。
    瞅了一眼尚未烤完的鹿肉，血腥味儿让它垂涎，可是回头看了一眼啃的有滋有味的黑子，它决定忍了。
    那蠢狗都能吃的下，它为什么不能。
    当然，最后剩下的生肉还是进了它的肚子。
    填饱了肚子，昭昭在不远处靠着一颗大树坐了，看着面前蹲着的一黑一白两只又开始头疼了。
    她不确定这白狼是不是跟黑子一样能听懂她的话，但是现在没有办法，只能试一试。
    “跟了一路，吃也吃了，你是不是该回去了？”
    白狼原本是蹲着的，听了她的话直接趴下来了，前面两只爪子直直的伸着，脑袋搭在上面就那样看着她，尾巴甩呀甩，把身后那片的杂草都薅平了。
    昭昭拧了拧眉头，伸手捂脸，半响才撒手，无奈的看着它道：“别摇了，你是狼，不是狗。你就是尾巴摇断了你也还是狼。我能带黑子，不能带你，你不是狗，下山会被打死的。”
    狼天生就适合生长在深山老林里，人住的地方不适合它。
    白狼的尾巴摇的更卖力了，它不觉得自己比那条蠢狗差，为什么它能跟着人自己就不能。
    山里它已经呆腻了，一点意思都没有了，它想换个地方，特别是在遇到这么一个有意思的人之后它就更加坚定了。
    这个人说话，它竟然能听得懂，还有什么事比这事情更让它兴奋好奇的呢？
    必须跟，这回一定要成功。
    嘴里呜呜的叫着，趴在地上一点点的往昭昭跟前挪，样子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哪还有半点狼的凶狠气息。
    为了达到目的，它真的是拼了。
    什么尊严骄傲都不要了。
    昭昭靠在树上不看它，日头已经偏西了，她还没法回高适那里去，也没法去了。这货跟着，她怎么去。
    再说，她答应安戎冉，日落的时候就下山的，这会儿已经不早了。
    然而，还不等她下山，安戎冉就找上山来了。
    两个人骑马回营，比来时，身后多了一道白色的身影。
    刚刚进军营就遇上了李云归和李代元。
    安戎冉翻身下马，拱手道：“太子殿下，六殿下。”
    昭昭也跟着打了招呼。
    李云归“咦”了一声：“狼？”
    安戎冉慨然不动，似乎没有听到一般。昭昭四处张望：“狼？哪里有狼？”
    李云归看了安戎冉一眼，抬手指了指跟黑子跑了的白狼道：“那，那不是？”
    昭昭道：“六殿下看花眼了吧？那明明就是一条狗，不知道哪里跑来的野狗。狼？哪里有白色的狼。”
    李云归眉头微微一蹙：“野狗？怎么会有野狗跑到军营里来。”说着，看着昭昭道：“林公子还是把你的那条狗看好了。军营不是别的地方，什么狗猫都能进来，回头要是咬了谁，可就不好说了。这人犯了错该打打该杀杀，这狗要犯了错，哼，倒是是炖还是烤，可就不好说了。”
    李代元道：“好了六弟，不是要陪孤出去，怎么因为一个畜生在这里跟林公子和安将军耗上了？”
    李云归点头：“皇兄说的极是，总不好与畜生计较才是。”
    昭昭开口一下子把话接了过来：“那是，人如何能和畜生相比，好狗还知道不挡道呢！”
    “放肆！”
    昭昭头一扬，看着他，就放肆了怎么了？她又没有指名道姓，难道只能他说，自己不能说话了？
    安戎冉抬手道：“二位殿下，她年纪小，又久居山野，不懂规矩，请不要与她计较。”
    李代元轻笑：“将军也说了，她久居乡野，不懂人情世故，年纪又小，孤怎么会跟一个孩子计较。”说完，看了李云归一眼道：“六弟，我们走吧！”
    不等李云归，自己抬脚就朝军营外走去。
    安戎冉眸子闪了闪，翻身上马，对着昭昭道：“走吧！”
    刚刚回了院子，铖一急匆匆的就迎了上来，看着昭昭一脸的一言难尽。
    末了，对安戎冉低声道：“将军，那头狼……”他没有想到将军纵容这姓林的小丫头到了这种地步，狼也敢往军营里带。
    一旦出了事情，首当其冲的就是他。
    安戎冉扫了他一眼的：“什么狼？那就是一条长的壮一点的狗。”
    铖一一愣，而后悻悻闭嘴，主子说是狗就是狗，当他眼瞎好了。
    一旁的昭昭小跑着进了棚子，那白狼霸占了黑子的狗窝，正惬意的躺在里面。
    嗯，舒服，这么舒服的地方它不要跟那蠢狗共享，可以滚了！
    黑子委屈巴巴的趴在一旁的泥地上，看见昭昭进来立刻起身，围着她团团转，嘴里哼哼唧唧的叫唤个不停。
    昭昭显然没有功夫搭理它，感受不到它的委屈，看着狗窝里的白狼道：“我知道你能听懂我说话，你记得，不要出去乱跑，跟黑子一起，要是乱跑我就用链子把你拴起来，或者直接打死！”

 第一百四十章 没来得及想

    白狼看了她一眼，叫唤了一声，似乎在回应她。
    昭昭又道：“跟黑子一起，不许乱摇尾巴，不许乱叫，丑死了，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你是狼？”
    白狼斜了她一眼，恨恨的趴回去。
    昭昭又道：“给你起个名字吧！黑子，白，大白，喊你大白好了。”
    白狼闻言跟人似的狠狠地翻了个白眼，把头直接埋进茅草里面假装睡着了。
    昭昭伸手揉了揉黑子的狗头，抬脚出了棚子。她有些担忧，万一白狼发狂咬到人怎么办？野兽啊，跟家狗不一样。但是这东西甩不掉，愣是要跟着，她也很无奈啊！
    出了棚子，她去寻安戎冉：“将军，我走了，高将军会不会找我？没有跟他说一声。”
    安戎冉道：“没事，已经让铖一派人去了，他们夜里就会回来。”
    昭昭愣了愣：“不是，不是说回京之前再回来吗？”
    “是，原本是这样打算的，太子在这里，我想让他们二人避开些，所以借着操练之名让他们去了丹阳峰。但是先前马耳山那边的斥候来报，高凉那边又开始动作了。”
    昭昭蹙眉：“耶律明昭已死，他手底下的宋普贤和赵朗都死了，高凉人还不死心，还要打？”
    安戎冉坐在几案后面，手轻轻的在案子上叩着半响才道：“高凉人民风彪悍，骁勇善战，一个耶律明昭死了，后面会有更多的“耶律明昭”，有备无患，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若是还要打，那我就奉陪到底！”
    昭昭撇了撇嘴，微微叹气，又要打仗啊！
    安戎冉看着她愁眉苦脸的模样，勾了勾唇，伸手拉住她的手往自己身边一带，伸手揪了揪鼻子道：“怎么拧着眉，跟小老太太似的。还早呢，只是防患于未然，不一定会真的打起来。”
    伸手把她的手包裹在自己手心里道：“高凉和大蜀不同，地广人稀，气候恶劣，夏短冬长，每年都有孩子不断地死去。长久作战，就人力这方面他们就吃不消。”
    说完，在她脸上轻轻啄了一口：“在山里玩的开心吗？”
    昭昭叹气：“本来很开心，可是那头狼……”没有它出现那才是真的很开心呀！
    “没有关系，你咬定它是狗，没有人会说什么，即便怀疑也没有人敢说。嗯，就说是狗和狼杂交出来的狼狗就成了。”
    昭昭转脸看着他：“杂交？”
    安戎冉：……
    “嗯，就是种类不同，后代有别于同类。”
    昭昭愣愣的，没有听明白。
    安戎冉嘶的嘘了一口气，伸手揪了揪她的耳朵道：“不许乱问，这事我会吩咐人散布下去，你只需要告诉那白狼，让它不要乱跑，不准伤人就行，它应该是能听懂你说话的。”
    “哦！”昭昭应了一声，下一刻，耳垂便被人含住。
    安戎冉在她耳边呼着热气，轻声问道：“有没有想我？”
    昭昭老实的摇摇头：“跟高将军他们找地方安置，然后又被大白跟了大半天，没有来得及想。”
    安戎冉微微用力，咬住她的耳垂，就知道这小东西一出去就放飞了，指望她惦记自己是不可能的事情，让她说点好听的哄哄自己那是更不可能的。
    两个人并没有腻歪多久，安戎冉便又忙了起来。
    二更时分，彭垚和高适回营，所有人都齐聚中军大帐议事，李代元也来了。
    安戎冉请他坐了主位，自己则避到一侧，然后开门见山的直接进入话题。
    “据斥候来报，高凉有一队人马过了阳会河，正朝马耳山这边靠近。速度不快，但是最多三日，就会到马耳山。彭校尉和高校尉本在山里练兵，因为这事情，所以不得不急召你们回来，大家齐聚一堂，共商对策。”
    “对策就是打，他们敢再来，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高适话落音，李云归看着安戎冉道：“不知斥候的消息是否准确，对方来了多少人，领兵的是谁？”
    安戎冉道：“据说此番领兵的乃是上一次与高将军交过手的塔木，耶律颜良也在其中，我已命斥候再探，想必很快就会有消息。”
    “耶律颜良还不死心？”
    “这回他既然敢来，那就让他做第二个耶律明昭。”
    ……
    信誓旦旦，气势十足，却没有一个人说出实际的对策来。
    安戎冉眉头微蹙，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李代元身上。
    由始至终一语未发的李代元坐在那里，目光时不时的朝不远处飘，那是内室的方向，门帘子挡住，什么也看不见。
    可是他还是忍不住，昭昭就在那里，一帘之隔。
    昭昭说的对，只要还活着，过得好，就没有什么放不下的。所以这几日他都没有再往中军大帐这边来，尝试之后他才知道，他做不到。
    这回他的目光停留的有点久，以至于一回神刚好与安戎冉的目光相撞。
    安戎冉道：“不知道太子殿下有什么好的对策？”
    李代元定神：“孤就看过几本书而已，行军打仗不是纸上谈兵就能成的，此事还要大将军和几位将军商议才好，孤只是听听，权当增长见识了。”
    安戎冉勾了勾唇，看着彭垚道：“去一趟马耳山？”
    彭垚道：“行！”
    “马耳山那边的防御还在继续，你带人过去看看，顺便等一等，看看高凉人到底想干什么。”
    彭垚起身拱手道：“末将领命！”
    高适开口道：“那我们呢？我们该干什么？”
    “平日干什么就干什么，与高凉打交道也不是一两回了，若是他们一有异动我们所有人都战战兢兢，那也太抬举他们了。”
    说完起身道：“不早了，都回去休息吧，阿垚留下，我还有事情要嘱咐你。”
    话落音，众人都起身，安戎冉对着李代元拱手行礼送他出帐。
    出了大帐，李代元鬼使神差的朝一旁的草棚子边上看了一眼，一双眼睛闪着油绿的光一闪而逝。
    他微微蹙眉。
    傍晚昭昭带回来的明明就是头狼，那丫头或许真的将狼当作了狗，可是安戎冉不会不知，竟也默许了她这般指鹿为马的说词，这是要干什么？
    等人都走了，连铖一都退下去守在外头，安戎冉才对彭垚道：“我得到消息，高凉准备与大蜀议和。”
    彭垚一愣，继而眉头紧蹙：“议和？他们说战就战，说议和就议和？一群土匪，他们拿什么跟我们议和？”

 第一百四十一章 你想怎样都可以

    彭垚对议和这事相当的抵触，大蜀与高凉交战多年，安西道这块，地下尸骨累累，这片土地上撒了多少男儿的血。
    他年少时之所以跟府中不合，闹的靖宁侯府鸡犬不宁，就是因为他性子太烈，认定的事情谁说都不起作用。
    对于高凉也是一样。
    要么战，要么死！
    凭什么他们说议和大蜀就得打开国门敲锣打鼓的欢迎他们接受他们。
    说什么议和，不过是走投无路死乞白赖的想来占便宜。
    安戎冉叹了一口气：“若高凉真心议和，你我是拦不住的，据说此次不止有将军塔木，耶律颜良，还有高凉的大王子，那位高凉王大妃所出，最有可能继承王位的耶律齐罕以及大妃所出的明嫣公主。”
    彭垚看着他道：“他们想以联姻的方式？那未免也想的太好了。除非他们主动退到阳会河以西，否则这议和有什么意义？联姻？我大蜀还缺女人吗？”
    “所以，我压下了那边的消息，派你去马耳山，你要想法子好好震慑一番，让他们觉得议和不易却又不得不议和，这个度得把握好。阿垚，你心里想什么我清楚的很，这么多年高凉一直滋扰安西，死了太多的人，但是为了日后，哪怕三年五载不再死人，议和都是最好的路。”
    “马耳山的防御修的再好，一起战事，都是要流血的。”
    彭垚沉默了一瞬，抬眼看着他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安戎冉点点头：“早些歇着吧，明日一早就出发，时间充足才好做准备。”
    彭垚抬手一拱，转身朝外走去。
    先前斥候来报，说是高凉约摸两千多人在朝马耳山靠近，然而到马耳山时，人数不过百余人。
    安戎冉得到的消息很准确，一行人里除了塔木和耶律颜良还有耶律齐罕和耶律明嫣。百名带刀的随行侍卫押送着十几辆马车，还有身后一大群战马。
    饶是彭垚心中极为抵触，也不得不心动。
    除了女人和宝物，战马最为有诚意。
    彭垚走的当天下午，朝廷的旨意到了，命安戎冉，彭垚，高适等人回京受封。
    圣旨刚刚宣读完毕，高凉人要议和的消息便传了回来。
    不管那些人心中怎么想，表面上都是一片欢喜。
    既是议和，那就意味着以后可以和平共处，互通有无，再不用兵戎相见了。
    再不会流血死人了。
    李云归当即修书一封，派八百里加急火速送回京中。
    是夜，铖一带回了马耳山那边的消息给安戎冉：“彭将军让人传信过来，说他将人拦在了马耳山以北，高凉人带了五百匹战马进献给我们，他将数量翻了一倍，说，若是高凉人不答应，别说议和，就是马耳山也不会让他们过。”
    马这东西，不管对大蜀还是对高凉都极其重要珍贵。
    高凉的马匹生存能力，方向感，以及四蹄的耐挫力都远超于一般的马匹。其中最好的便是“照夜玉狮子”，此马通体雪白，眼睛炯炯有神，有紫色映照，瞳孔层次，层次分明，头方正圆满，据说可日行千里。
    而此次高凉进献给大蜀的正好就有一对“玉狮子”，一公一母。
    彭垚心动不已，但是他知道，这个时候再心动也要压着，不能因为这么两匹马就把以前的事情忘了。
    大蜀与高凉，那是真正的血海深仇。
    即便是真的要化干戈为玉帛，也得尽力的多争取一些。
    安戎冉点点头道：“你亲自去一趟马耳山，高凉求和的消息太子和六皇子已经分送消息回京，八百里加急，前来传旨的天使还在军中，让他一定要注意分寸。”
    “再则，告诉高将军和朱将军，好好操练兵马，约束好手底下的人，这个时候千万不要出乱子，若是被传旨的天使回朝参上一本，得不偿失。”
    他们驻守边关功劳再大，也抵不过这些阉人上药眼吹耳旁风。
    礼司监的这些太监……
    晚上，高适过大帐这边来蹭饭，茶足饭饱之后跟安戎冉道：“将军，跟你商量个事儿。”
    安戎冉道：“何事值得这般吞吞吐吐，有话不妨直说。”
    “将军此次回京，是否就留在京中，不来安西了？”
    安戎冉道：“不好说，若是高凉这边议和顺利，或许就留下了，朝中说不得会另派人来驻守。”
    不过，这种可能微乎其微，朝中的武将都分布在四方，驻守一方，不是谁都能行的。
    高适道：“圣旨下了，将军有没有法子替我周旋一二，我不想去京城。”
    安戎冉挑眉：“难道你要躲一辈子？功名利禄，加官进爵，这些都是你因得的，人一辈子路很长，不要总是拘泥于过去。”
    高适苦笑不语。
    安戎冉轻轻叹气：“罢了，你不去便不去吧。京城那地方，别说是你，就是我也不是多喜欢。”
    高适咧了咧嘴，想笑却没有笑出来，眼里全是苦涩，起身道：“谢谢将军了。”说完，深深一拜，然后转身便朝外走去。
    二人说话的时候并没有避开昭昭，但是昭昭自己还是自觉的避去了室内。
    议事厅说话，断断续续的声音传过来，她依稀能听清楚几个字，关乎“京城”“圣旨”。
    掀了帘子出来，见安戎冉的脸色似乎有些不好，忍不住开口问道：“怎么了？高将军有事？”
    安戎冉回神看着她道：“他不想去京城。”
    “不是说圣旨不能违逆？”
    安戎冉点头，拉着她坐下道：“我会尽力想办法周全。他不去也好，我跟阿垚都要去京城，归期不定，都走了总归是不放心，有他在心里到底安稳不少。”
    昭昭抿了抿嘴道：“快了吗？”
    “快了，若不是高凉突然传来议和的消息，这会儿已经上路了。太子的意思是要等朝廷的旨意，若是皇上答应议和，我们顺带和高凉人一起，以防路上有变。”
    昭昭看了他一眼道：“那，那回京的时候，我能带上黑子和大白吗？”
    安戎冉揉了揉她的脑袋道：“能，我在京城外面的十里坡有一处庄子，里面有两座山头，到时候就让那狼和狗都去庄子里头。当然，你若是想将它们都带回城也行，将军府里就我一个人，日后你去了，你想怎样都可以。”

 第一百四十二章 好漂亮的狗

    建宁三十六年五月十三，高凉大王子耶律齐罕，三王子耶律颜良，携公主耶律明嫣，带着数十车宝物，千匹战马，前往大蜀的都城汴京与蜀皇议和。力求两国修得永世之好，相互帮扶，互通有无。
    大将军安戎冉，大蜀太子李代元，六皇子李云归恰好要返京，一路随行。
    高凉百余人，十几辆车，还有两匹玉狮子，加上公主耶律明嫣的车驾，安戎冉和彭垚的亲随也有数十人，还有太子李代元的马车，以及郭临安的马车。
    一行人浩浩荡荡，看着气势颇为壮观。
    因为带着高凉的议和队伍，安戎冉和李代元商议，一路上走官道，只在驿站落脚，沿途并不进城。
    安西前往汴京，从安西大营出发，路过梓州，襄平，然后穿过大蜀最大的河流横水河便到了通州。
    值得一说的就是通州这个地方，一州十二城，虽不如江南那样富饶，却也是沃土千里，是大蜀产粮最多的地方。
    而且，这里的地，大都是王孙贵族所有，庄子一座挨着一座。
    镇国公府在这里就有两处，名下佃户上千名，安戎冉自己也有私产。
    路过通州的时候，趁着人马在驿站休息，安戎冉带着昭昭和那一狼一狗去了他在通州的庄子。
    昭昭还从未走过这么远的路，到底是女子，再怎么皮实路上走的久了也熬不住。
    最恼火的是她晕车，一上马车就晕，吐的天昏地暗的。马车上没法呆，便只能和安戎冉彭垚一起骑马。
    第一次骑马赶路，跟着这么多人一起，不能随意休息，除了途中进食，其余时间都在马背上颠簸，昭昭的屁股和大腿侧全部被磨伤了。
    真的是难以形容的痛。
    离开驿站，安戎冉就弃了自己的马，纵身跃到马背上拥着她让她换个姿势横坐在马背上。
    难得可以靠一下，昭昭朝他怀里拱了拱道：“我们这是去哪里？”
    安戎冉放慢了速度道：“太子和六殿下在驿站稍作休息就回京了，高凉的时臣和传旨的天使慢一步，我们最后走，不与他们同行。”
    “通州这边到处都是庄子，我也有一处，名叫杏子林。这个季节杏子怕是熟透了，带你去转转。”
    最重要的是，好好的歇一歇，这段时间行程虽然不是太赶，可是颇为辛苦。昭昭再皮实也是个姑娘家，骑马跟他们走了这么远，一身疲惫不堪眼下深深的淤青。原本就只有巴掌大的小脸，看着好像又瘦了一圈。
    杏子林，顾名思义，杏树成林。
    不是说安戎冉的庄子，而是这一带全部都是杏树。
    这些杏树看着有些年头了，盘虬卧龙，郁郁葱葱的。
    树叶绿中带着斑斑点点的红，还有不少杏子藏在树叶下黄灿灿的。那些熟透了的，来不及采摘的直接落在了地上。
    道路两旁都是杏子树，从下面经过，满鼻子都是杏子的香甜味儿。
    昭昭仰着脸，突然伸手，竟然接到从树上掉落的熟杏。
    安戎冉勾了勾唇，小丫头的反应和身手越来越快了。
    昭昭伸手将接住的杏子塞到他嘴里：“将军，甜不甜？”
    安戎冉松开缰绳，伸手扳过她的脸，低头覆上去：“给你尝尝，到底甜不甜。”
    看着昭昭眸子里的亮光，他微微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气息，伸手替昭昭擦了嘴角的杏肉道：“答应过我的喊嘉行哥呢？记不住？”
    昭昭揪了揪他的衣裳道：“就觉得喊将军更好听更有气势一些。”以前是年纪小，喊林长生林二金不自觉的就按哥哥辈的喊了，日见年长，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感觉有些别扭了。
    安戎冉策马继续前行，边走边道：“那不管，答应过我的事情不能说话不算数。”
    他坚持，昭昭干脆就喊了一声，然后疑惑的看着他脸上放大的笑意，还没有来得及回神，马儿就在林间飞驰起来。
    不过就是称呼而已，怎么就这么执着呢？
    不远处，站着一高一矮两个人。
    高的是一位男子，身穿白色的阔袖长袍，腰身笔直，约摸三十几许的样子，眉目如画，俊美的不似凡人一般。
    矮的则是一位穿着水绿色比甲，鹅黄色罗裙的小姑娘，看那身量，约摸十岁左右的样子，眉宇间与那男子有几分神似，稚气未脱，却已风骨初现。
    “爹爹，方才骑马的那是何人？在杏子林骑马，熟杏都多掉了好些。”
    男子道：“应该就是那位吧！”此路走到尽头就是曲风荷苑，那是安家那位的私产。
    小姑娘没有听清楚，又问了一句：“谁？”
    “安西大将军，安戎冉。”
    听见了名字，小姑娘便不好奇了，而是指着不远处道：“爹爹，看，狗，好漂亮的狗。”
    男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看着一黑一白两道远去的影子。
    这个季节杏子成熟，林子里不缺人，安戎冉也没有刻意的注意，骑马直接去了目的地。
    在庄子外面停下来，翻身下马道：“到了。”说完，前行几步指了指门头上的几个大字道：“认不认得？”
    昭昭鼓了鼓腮帮子道：“小瞧人是不是？曲风荷苑几个字我还是能认得的。”
    安戎冉轻笑着上前叩门，门很快便被打开，看门的看见他一愣，半响才反应过来：“世子，世子爷回来啦！”
    昭昭在马背上疑惑的看着他们，柿子？不是杏子吗？
    她从马背上跳下来，到地方了，她再也不用在马背上坐着了，真好。
    安戎冉牵着马儿，她跟在后面一道进了门。
    刚刚走了不远，一群人就从远处风风火火的跑了过来，刚刚到跟前，就齐刷刷的跪了一地：“世子！”
    安戎冉摆摆手道：“都起来，爷累了，烧好热水送到院子里来，准备饭菜。”说罢，又补充了一句：“量足一些，爷饿了。”
    说完松手，自然有人将马儿牵走。
    跪着的人刚刚起身，在外面撒野的黑子和大白就冲了进来。
    两条身形魁梧的“狗”，惊了众人一跳。
    安戎冉嘘了一口气道：“别招惹它们。”说完，带着昭昭沿着青石板路朝远处起起落落的院子走去。

 第一百四十三章 四个丫头

    在浴桶里泡了泡，昭昭觉得连日来的疲惫全部都涌上来了，还从来都没有这么累过，吃饭的时候都是呵欠连天的。吃完饭就直接往床上一滚，睡个昏天黑地。
    安戎冉也觉得乏的很，却还是先召了庄头过来问话。
    此处的庄头姓胡，约摸四十对岁，个头不高，留着一撮山羊胡，穿着湛蓝色的长衫。
    行了大礼之后，安戎冉才开口问道：“人呢？”
    胡庄头道：“在庄子里呢，世子是这会儿就要见？”
    安戎冉点点头道：“去叫人过来，回头要一起带回京城。”
    胡庄头应了一声，然后便退了出去。
    安戎冉坐在那里没动，靠在椅子上假寐，很快，胡庄头便去而复返，此番进屋，身后多了四个丫头。
    四个人穿着一色的水青色长裙，月白色比甲，只有腰间的腰带颜色和头顶的珠花颜色不同。
    看着面庞都还带着一丝稚气年岁都不太大。
    胡庄头将人领进来便站去了一旁，开口道：“还不拜见世子爷？”
    小丫头齐齐跪地：“奴婢拜见世子爷。”
    安戎冉并没有即刻叫起，而是冷着一张脸，扫过几个人道：“该收拾的都收拾了，然后
    便在这边当差了，等小姐起来了，你们就跟着她好生伺候。”
    四人齐声道：“是！”
    安戎冉道：“起吧！”说完，看着胡庄头道：“你自行去忙吧，我们在这里住两晚，后日用过朝食就走。”
    说完，自己抬脚去了外面。
    这个院子是为他单独准备的，除了三间正房还有几间厢房。
    正房的寝室被昭昭给用了，他便只能去厢房将就休息。
    昭昭一觉起来天已经大亮，安戎冉不在屋子里，屋里多了四个俏生生的丫头。
    她刚刚坐起来，掀开帘子溜下床套上鞋子，外面就响起了一道清脆的声音：“小姐醒了！”
    然后便见几个年龄与自己相仿的女子撩开珠帘进来，各个手里都拿着东西，齐齐对她福身道：“小姐！”
    昭昭愣了一下，打量了几个人一眼，抬手指了指她们，又指了指自己，问道：“是在喊我？你们是什么人？”
    最前面端着铜盆，头上簪着一朵茉莉的女子福身道：“奴婢缳衣，伺候小姐梳洗。”
    身后那个抱着匣子的圆脸姑娘道：“奴婢织锦见过小姐。”
    “奴婢识香，奴婢飞鱼见过小姐。”
    昭昭下意识的舔了舔唇，暗自掐了自己一把，疼，不是在做梦，这不过就是睡了一觉，怎么感觉整个世界都变了。
    缳衣上前将盆子放在一旁的架子上道：“小姐，奴婢伺候您梳洗吧！”
    昭昭嘶的吸了一口气，走过去坐了下来，整个人都绷的直直的。
    缳衣将水里的帕子捞起来，拧干，给她净面，织锦几个则将手里的东西放在圆桌上，然后一样样的摆开。
    这主屋本来是安戎冉住的地方，里面并没有妆台之类的女儿家要用的物件，所以缳衣等人便取了新的，铜镜，梳子，胭脂水粉，配饰首饰，还有衣物。
    等缳衣给她净好面，织锦便拿了新衣给她换上。
    倒不是多繁复，紫罗兰色的裙子，但是料子极好，隔着里衣都觉得凉丝丝的。
    通州这边跟安西的气候完全不一样，六月份的天已经热起来，屋里虽然放了冰，但人总不能一直在屋子里不走动。
    这样的料子在夏日里穿着最舒爽合适不过。
    衣裳穿戴整齐，缳衣才给她着装梳头。
    安西那边风大日头毒，即便昭昭不是时时在外面跑，肤色也及不上通州这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规格女子，有一点点麦色。
    缳衣不知道弄的什么东西在她脸上涂抹着，闻着倒是挺香。
    因为刚刚来服侍，摸不清楚她的性子，几个丫头也不敢说话，屋子里静悄悄的，呼吸声都能听见。
    缳衣的手在昭昭脸上涂抹，抹的她整个人汗毛都束起来了，感觉有一只软绵绵的虫子在脸上爬一样。
    末了，总算是完了。
    她生的好，明眉皓齿的，也就是肤色不够白，年岁又小，并不需要上那些胭脂水粉，描眉涂唇。
    头发也是时下最流行的发式，绾一半留一半，额头的碎发重新修了修，整个人一下子就鲜活了起来。
    缳衣说了一声好了，昭昭狠狠的嘘了一口气，大早上的，愣是弄的她后背都气汗了。
    起身一把撩开帘子，抬脚就去了外边。
    那珠帘被她刨的，噼里啪啦的一通响。
    识香和飞鱼忙跟了出去。
    昭昭出了屋子，站在廊下瞅了瞅，狠狠地嘘了一口气，不是梦，她也没有换地方。
    虽然昨天乏了，进院也没有走动，但是路过的时候瞟了一眼，大概她还是能记住的。
    院子里有个花台子，里面没有花，而是种了一颗歪脖子松树，还有一簇芭蕉树。
    旁边有一个水池子，上面飘了几朵绿叶，还有好看的花在上面。
    水里面开花她还是头一回见，很稀罕，凑过去看了一眼，竟然在池子里看见了鱼，还是红色的鱼。
    甭管什么鱼吧，看见鱼她就觉得饿了。
    太阳都出来了，时间也不早了，安戎冉不知道去了哪里，她想吃饭了。
    撇了撇嘴，站起身，刚刚转身就瞧见安戎冉从不远处朝这边走来。
    她快步朝廊下走去，远远的喊了一声：“将军！”
    到了跟前道：“你没出去？”
    身后的识香和飞鱼忙福身行礼：“奴婢见过世子爷。”
    安戎冉点点头，摆手打发她们下去，然后才回昭昭道：“一直在院子里，先前进屋瞧着你还没有拾掇好，所以在院子各处转了转，这庄子，我也是好些年都没有来了。”
    说完，看着昭昭，唇角微微上扬，这一身打扮，倒是将她这个年纪该有的灵动娇俏全部显露出来了。
    昭昭被他看的满身的不自在，自己看不到自己的脸，只能对着自己身上的衣裳瞅，看看自己再看看安戎冉：“怎么了？我这样穿是不是不对？”
    安戎冉拉住她的手朝屋里走，边走边道：“没有，就这样，很好，日后就这样穿。”
    他带昭昭来庄子上，一是路过通州，刚好过来看看，第二就是想在庄子上缓几日，让昭昭换回女装。
    什么林公子，跟他安戎冉一起回京的是他的未婚妻，林昭昭。

 第一百四十四章 遇故人

    进了屋，原本在屋里的缳衣和织锦却没有了踪影，只有跟出去的识香和飞鱼又跟了进来。
    昭昭看着她两人，趴过去低声问安戎冉：“这几个女子哪里来的？一大早上我一睁眼就在屋子里了，又是帮我梳头又是帮我穿衣的，我整个人就跟木头疙瘩似的被她们摆弄来摆弄去。”
    安戎冉微微一愣，而后哑然失笑：“准备回京之前我就让铖一找的，直接送来庄子上候着，专门给你找的。缳衣会梳头上妆，织锦的针线极好，识香懂医，飞鱼武功不错，轻功虽然不能与你相比，却也是铖一手底下最好的。”
    “等回了京，我们虽然都住一个府邸，但是我也不能时时刻刻都陪着你，有几个丫头陪着你玩，免得你觉得无趣。”
    昭昭伸手捂脸，她一点都不需要，真的。
    “我习惯一个人了。”行走都被人跟着，她觉得真的很不习惯。
    “我自己有手，连洗脸梳头这种事情都让别人帮我做了，衣服都让别人帮我穿了，那我做什么？”
    安戎冉这才明白过来，他一心想找合适的人陪昭昭，然而他觉得合适的昭昭并不觉得合适，反而成了一种负担。
    但是回京之后，昭昭身边没有人肯定是不行的。
    “只是陪你，你是主子，她们是奴婢，你愿意让她们伺候你就让她们伺候，不愿意你就支她们干别的。织锦的针线极好，回头你的衣裳她就能做，不必外面成衣店里的差。识香虽然不懂武功，但是她懂药，使暗器使的极好，还有飞鱼，闲来无事你们在一处也可以切磋一番。”
    说完之后看了看她，柔声道：“昭昭，京城不比安西，人多，是非多，你要记得，只信你自己，即便是我，也不能全信。”
    昭昭噘嘴，颓废的往桌子上一趴：“别说了，吃饭吧，我饿！”
    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吃饭，吃饱了什么事情都过去了。
    早饭是缳衣和识香亲自去厨房提过来的。
    两屉肉包子，两屉蒸饺，粥有竹笋鸡丝粥和红豆八宝粥，一咸一甜。
    还有几样小菜，腌制的酸黄瓜，炒青笋，凉拌耳丝。
    昭昭还是头一回吃这样精致的朝食。
    那小笼包子一屉只有六个，小的她一口就能干掉一个。
    粥是用砂锅盛的，也是吃的干干净净。
    总之，她胃口就没有不好的时候。
    吃完饭，几个丫头将桌子上的东西撤了自己去用饭，安戎冉才道：“带你出去转转？”
    “好啊，去哪里？”
    安戎冉起身道：“杏子林吧，我们耽搁了，这阵子杏子已经熟过了，没有先前热闹，但是还是有些看头的。我们再在庄子里转转，这里名为曲风荷苑，可不是白叫的。庄子后面有百亩水田，庄头让人挖了，全部种了藕，这个时候是景色最美的时候。”
    这庄子着实大，昨日赶路赶的累了并没有仔细留意，眼下缓过神，专门四处转悠，感觉自然与别处不同。
    虽说是农庄，却修建的特别精致，青石板铺路，花台子随处可见，花台中间有鹅卵石小道，院子和院子间有回廊相连，无论是门窗还是回廊上面都雕着精细的花纹。
    远处的亭子亭角上扬，像是要飞起来一般。
    她还从未见过这么精致的屋舍，一路上这瞅瞅那看看，安戎冉缓缓的跟着她，也不催促，从他住的院子到庄子外面一段路走了许久才走出去。
    出了庄子的大门，便是杏子林，大片大片的杏树，上面还有好些熟透了的杏子，风一刮过，就有熟杏掉落下来。
    林间觅食的鸟儿很多，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一只灰扑扑的麻雀围着昭昭打转转，昭昭一伸手，那麻雀竟然落在了她手上，啾叽啾叽的叫个不停。
    昭昭伸出另一只手，在它脑袋上轻轻弹了一下，它发出一声刺耳的啾叽声，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在看见狼都能跟她亲近之后，安戎冉觉得，一只小麻雀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然而这一幕落在外人眼中却不是那么回事了。
    一道清亮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爹爹，你看，那个姐姐好厉害，鸟儿都不怕她，往她手上飞呢！”
    安戎冉抬眼，看着林间走过来的人微微蹙眉。
    一袭白衣如雪的男子到了他跟前几步外停下，招呼了一声：“安世子！”
    安戎冉抬手道：“白驸马！”
    来人身穿白衣，姓氏也是白，名白義，雅号“玉卿”，乃是当年的第一公子，风度翩翩，绝代风华。就算如今年近四十，风姿依旧不减，反而因为年岁的增长，更添从容韵味，风姿更甚从前。
    十多年前，白玉卿乃是整个京城之中闺阁女子梦寐以求的良人。家世显赫，风姿绰约，文采斐然。然而白玉卿最后却取了宫中最不起眼的一位帝姬，安阳公主李嘉柔。
    安阳公主原本没有封号，乃是先帝与一名浣衣婢所生，虽有公主封号，却过的十分清贫。
    不知怎得就入了他的眼，非卿不娶，大婚那日，不知多少贵女哭湿了帕子，芳心尽碎。
    白玉卿看着安戎冉道：“世子有好些年没有回来了吧！”
    安戎冉道：“是，好些年了。驸马这是带二小姐出来游玩？”
    白玉卿道：“云羡自幼身体就不好，我无事便带她四处走走，太医说在外面走动的多了，会比在屋中静养更有效果。”
    说完，目光落在一旁的昭昭身上，愣了愣道：“这位是？”
    先前离的有些远并没有看清，这会儿近了，他看清昭昭的脸突然就愣了愣，那双眸子，总觉得分外的熟悉。
    一旁的白云羡看看昭昭，脸上全是好奇和羡慕之色，露出一抹笑意道：“姐姐，那雀儿有一点点动静就飞走了，为什么它不怕你呢？”
    一旁的安戎冉道：“昭昭自幼居于深山之中，心地纯善，与动物亲近并不奇怪。”
    白玉卿又是一愣，不知为何，听见安戎冉这话，他心里突然有一股很怪异的感觉，末了，却只能道一句：“原来是这样。”
    “不知世子准备何时回京？”

 第一百四十五章 她和爹爹长的极像

    安戎冉道：“就这几日。太子已经先行回京，还有高凉议和的使臣，等他们都进京之后我们再走。同路，难免不便。”
    白玉卿点点头：“世子是难得的通透之人。”说完，抬手一拱，又看了昭昭一眼，收回目光对着安戎冉道：“世子难得偷闲，我就不打扰了，这就告辞。”
    安戎冉抬手：“驸马好走不送。”
    回头，只见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昭昭愣愣的看着白玉卿远去的背影，嘴唇微不可见的哆嗦着。
    “昭昭？”
    听见他的声音，昭昭回神，眼眶通红。
    安戎冉眉头一拧，拉住她道：“怎么了？怎么哭了？”
    昭昭愣愣的摇摇头：“不知道，突然就觉得很难受。”
    “那我们回去吧。”
    “不回去，我们去看荷塘，我还没有见过荷花呢！”
    安戎冉顺着她的意思点点头，带着她折身又回了庄子。
    边走昭昭边问：“刚刚那是谁呀？”
    “白義白玉卿，安阳公主的驸马，身边那个是是他的女儿，白云羡。”
    昭昭顿住步子，疑惑的看着他：“驸马？”
    安戎冉解释道：“就是夫君的意思，但是因为是公主，所以称驸马。”
    全然没有注意到安戎冉脸上的疑惑。
    方才，昭昭很不对劲，白玉卿见着昭昭的时候表情也有些怪异。
    有些事情不深想便不觉得蹊跷，一旦深想，处处都透着不同寻常。
    白玉卿离开杏子林不久，就携妻女坐车离开通州，朝京城方向驶去。
    高凉议和乃是大事，他虽无官职，但是与皇帝关系密切，常常进宫伴驾，这种时候，他必须在京城，等候传召。
    马车刚刚进城，在路上睡了一路的白云羡突然睁开眼睛，喊了一声：“娘！”
    一旁靠在车壁上打盹的美妇人睁眼，伸手抱了抱她道：“阿羡，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白云羡看着她，半响才道：“娘，我们出发之前，爹爹带我去杏子林又转了一圈，碰见了一个女子，她，她和爹爹长的极像。”
    ——
    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卷地风来忽吹散，秦淮河上水如天。
    六月的汴京，是一年里最美的时候。
    在庄子里呆了两日，第三天一早，安戎冉便带着昭昭出了杏子林，去通州驿站与彭垚等人汇合。
    来时只有他和昭昭，还有那一狼一狗，走时身后多了四个丫头。
    昭昭是这时候才知道，无论是会飞檐走壁的飞鱼，还是看着有些腼腆的识香，或者是那位心灵手巧的缳衣，都很厉害，翻身上马，动作利索的不比她差。
    到了驿站，昭昭才知道，出了铖一等人留在驿站中，彭垚也是刚到，这厮去了通州城，打包了各色的小吃。
    “呐，如意水晶糕马蹄莲叶酥，火烧酱驴，别说我不够意思啊，知道你好这口，所以我觉得不错的都买了一些给你。”
    昭昭眉开眼笑的接过来道：“谢谢彭将军了。”
    彭垚嗤了一声：“溜达了一圈就这么客气了？”
    说完，看了看安戎冉道：“你就打算让她这么着进京了？”
    安戎冉点点头。
    彭垚翻身上马，与他同行，边走边道：“先不说安伯伯了，宫里怕是不好说。”
    安戎冉道：“没什么不好说的，昭昭一个孤女，跟了我，皇上会更放心的。”
    他是手握重兵的一方大将，他爹安千阳位列一等公，这个时候，若是妻族势大，难免遭受猜忌。
    昭昭，正好！
    他这么一说，彭垚也明白过来，嗤笑一声道：“我们这些人真是，人人看着风光无限好，身后凄凉却无人知。还好，你挺幸运，最起码是按着自己心意来，顺便又随了他的意罢了。”
    说罢，双腿一马腹，一下子就冲了出去，身后的安戎冉也加快了速度，一行人快速朝京城赶去。
    通州离京城并不远，掐着时间，第二日一早便到了城门之下。
    因为高凉人已经进京，原本在城门相迎的百官全部撤回去，守在城门口的有丞相孟虢菁，礼部尚书白鸿萦以及兵部尚书文原盺。
    汴京城是历经五朝的古都，历代的帝王都没有停止对这座城市的修建。无论是城楼，还是街道，以及皇城，处处都透着精致奢华。
    从正阳门入京，过护城河，再过秦淮河，从上面的留仙桥过去，到了西府街安戎冉便与昭昭分开，他进宫，昭昭随铖一回将军府。
    安西将军府离西府街并不远，从左边的双鱼巷进去，一直走到头变能看见那道朱红色的广亮大门。
    门前一左一右有两座石雕门墩，上面各安一座爬狮在上头。
    门前的台阶有七阶，大门高于两侧，看起来气势不凡。
    马蹄声在巷子里回响，才刚刚到跟前，那门便打开了一扇。
    里面出来了一群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宝蓝色大袖襦裙的妇人，看着约摸三十几许的年纪，绾着高高的发髻，头上却只插着一只玉簪子，再没有别的饰物。
    算不得绝色，却有一种让人一眼便移不开眼的感觉。
    铖一下马，去后面的马车里扶了郭临安下车。
    那妇人快步走了上来，在离马车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郭临安下地，看着她笑了笑，喊了一声：“夫人！”
    那妇人瞬间就红了眼眶，上前福身唤了一声夫君。
    然后再无多话，吩咐人搀扶郭临安进府。
    郭临安笑道：“夫人，我虽然受伤，但是养了足足两个月，早已经没有妨碍。这位，是大将军的娇客，我先前写信于你，让你好生收拾一处院子出来安置，可曾收拾好了？”
    郭临安的夫人是淮安人士，娘家姓崔，书香门第，文豪世家，无论是文采还是修养都极好，虽身为女子，却半点不输郭临安。在淮安一带名声颇显，有“女诸葛”之美誉。当年郭临安一见倾心，然后死缠烂打用尽了法子才求娶回来。夫妻二人趣味相投，新婚之后便离家远行，寄情山水，而后一走便是这么多年。
    崔氏听了郭临安的话轻笑一声道：“我什么时候这么不靠谱了？但凡你开口，我什么事情没有周全过，若不是担心你，岂会这般失礼于人前。”
    郭临安陪笑：“是我不是，害夫人担心了。”
    崔氏却不再搭理她，上前挽了昭昭道：“好漂亮的小姑娘，将军这拖拖拉拉这么些年，可算是有音讯了，怪不得，眼光竟是这么高的。”

 第一百四十六章 必不会再出错

    昭昭鲜少与人这般亲近，尤其是不认识的人，被崔氏这一挽，整个人都是僵硬的，看了铖一一眼，铖一道：“夫人先进去安置下来，将军进宫面圣，怕是要些时候才能回来。”说罢，垂下眸子。这声“夫人”他叫的有些艰难，奈何自家主子一早叮嘱过了，他不得不喊。
    昭昭倒是没有注意他改了称呼，抿了抿嘴没有吭声，抬眼看了看那气势恢宏的大门一眼，任由崔氏挽着自己从正门进了府。
    进了那扇大门，昭昭便觉得自己的眼睛不够看了，跟着崔氏的步子从青石板铺就的道上一直前行，然后上了走廊，曲曲折折的走了一大圈还没有到地方，然后又是一道门，出了门，昭昭回头一瞅，铖一不见了，郭临安也不见了。
    感觉到她的紧张，崔氏轻轻的拍了拍她的手背道：“不要担心，方才我们路过的是前院，是将军原先住的地方，我们夫妻二人一直跟着将军，自然也是住在前边的。”
    说完指着不远处花团锦簇的地方道：“这里就是内院，原本是空着的，月余前先生来信说是你来了，我才让人收拾出来。原本这里只有几棵树，光秃秃的，我嫌看着丑，叫人挖了抬走全部种了花儿。也不知道您喜欢什么花，想着好看就行。”
    说完，挽着她穿过内院又上了走廊，走了一段，在一道垂花门前面停下来道：“喏，就是这里了，这是正院，将军指明了让我收拾出来要给夫人住的。”说完，松开她的手道：“妾身就送您到这里，您自己进去看看，若是有什么短缺或者不喜欢的，差人来告诉我一声。”
    昭昭点点头道：“谢谢！”
    崔氏忙道：“不敢当夫人这声谢。”
    能让安戎冉亲自开口住进正院里的女子，自然是不同的。她虽然不是将军府的仆婢，但是分寸还是有的。
    福身一礼，带着人转身走了。
    昭昭愣愣的看着面前的垂花门半响都没有动静。
    这是她见过的最漂亮的门，可是她却有些不敢伸手推开。
    身后的飞鱼上前道：“小姐，我们进去吧！”
    昭昭点头，她便伸手将门推了开来。
    门一开，几个人惊了一下，院子里跪了十几个人，看着着装打扮，应该都是府里的下人。
    门一开就齐刷刷跪迎：“奴才（婢）拜见主子！”
    昭昭嘶的吸了一口气，看了旁边的丫头一眼，缳衣拎着包袱上前道：“主子刚刚回来，你们该干什么的自己去忙，回头收拾妥当了，自然会传了你们来问话。”
    她这一说，地上跪着的人纷纷起身，福身散开。
    昭昭伸手捂着脸揉了揉，抬脚便朝里面走去。
    正院坐北朝南有三间正房，正房两侧各有两间耳房耳房两侧各有小天井，东侧的小天井过去转两个弯是正院的厨房。
    东西厢各有三间，大门旁的倒座房也是三间。
    正房的庑廊从两侧直通后罩房。
    院子的墙脚边上有两颗梧桐树，长得枝繁叶茂的，上面搭了个秋千架子，看起来很是精致。
    廊下的走水沟前面摆了几只大陶盆，里面栽着精心修剪过的木槿和桔梗。
    余下的便是另一边一丛芭蕉和旁边的石桌石凳，看起来院子倒是宽敞的很。
    昭昭四下打量了一眼，就上了走廊，伸手推开正对着大门的房门。
    屋子的窗户都是支起来的，木地板擦的一尘不染，直接能倒出人影子。窗户是老早就支起来的，阳光从外面透进屋子里，整个屋子都是亮堂堂的。
    门边上一左一右各放着两个一人多高的瓶子，上面绘着五颜六色的图。
    屋子与屋子之间安放着镂空雕花的隔扇，绣花的三开大屏风，钉了玳瑁的纱帐外还有一串串各色的珠子。
    一旁的桌子上放着一盏掐丝珐琅香炉，香炉里面有香烟袅袅冒出。
    昭昭好奇的上前看了一眼，转身对着几个丫头道：“这个我不喜欢，拿出去吧！”自从那回在马耳山被迷香给撂倒之后，她就开始不喜欢这个了。
    想要香味儿还不简单，府里那么多的花儿，多掐一些放在屋子里，哪哪都是香的。
    识香闻言，将手上拎的包袱交给飞鱼，上前抱着那香炉便出了屋子。
    昭昭将几间屋子都打量了一遍，然后就没有什么兴致了。
    屋里屋外都很精致，可对于她来说，其实只要一张床能睡觉，有椅子桌子能坐下吃饭就行。
    其他的东西，好看是好看，她都叫不上名字。
    “你们，你们自己忙自己的吧，不用跟着我，我在院子里四处转转。”说完，抬脚便出了屋子。
    缳衣几人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各自只带了一套换洗的衣裳，旁的东西，据说回头就会送过来。
    屋子里打扫的干干净净的，里面寝室的床也都收拾的整整齐齐的，被褥是晒过的，软和的很。
    “我们把包袱拿到倒座先放着，然后也四处看看，省的回头做事连地方都分不清楚。”
    织锦说完，几个丫头齐齐点头，跟着昭昭前后脚就出了门。
    昭昭自己则出门来了梧桐树下面的秋千跟前。
    这个院子里她最感兴趣的就是这个了。
    原来在槐树岭的时候她也玩过，没有这么精致，用的是她从山上砍回来的藤蔓，绑在门口的树上面。
    坐在上面，往后退退，脚在地上猛然用力，然后架空冲出去，能甩的老高老高。
    那种飞起来的感觉和她在林子里到处乱飘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她仰头看了看那粗壮的树干，还有那绳索，伸手拉了拉，坐了上去，然后慢悠悠的晃着。
    没有清静多大一会儿，院子里就来人了。
    来的还是崔氏，身后却跟了好多人，手上抱着匣子，箱子，还有一卷卷的布匹。
    缳衣和织锦几个丫头忙将人迎到厅堂，那些人也不说话，崔氏让把东西放下就把东西放下，让退出去便退出去。
    身子一直微微躬着，也不抬头，像是伸不展似的。
    昭昭不解的看了一眼，那些人已经出了门。
    崔氏道：“这些都是将军传信回来让我准备的，有胭脂水粉，首饰珠花，把玩的小物件，还有各色的布匹。夫人可捡喜欢的用，哪些喜欢，哪些不喜欢，回头叫人来跟妾身说一声，日后必不会再出错。”

 第一百四十七章 他想看那一家子鸡飞狗跳

    昭昭道：“崔夫人客气了，谢谢。”
    崔氏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将军传话回来，要留在宫中议事，妾身让人送热水来，夫人可以先梳洗歇息一阵，回头丫头会去大厨房取饭。”
    昭昭点点头送了她出去。
    朝议在巳时已经结束了，因为安戎冉回来三公四侯六部尚书朝议之后都没有走。
    安戎冉和彭垚被传召进殿，行礼之后，皇帝赐起之后开口道：“此次大败高凉，使得高凉心生议和之意，你二人居功至伟，朕要好好的赏你们。”
    安戎冉拱手道：“臣谢过皇上，此番大败西凉，乃是因为皇上仁德贤明，我大蜀上下，万众一心。”
    皇帝坐在白玉阶最上面，闻言嗤笑了一声：“朕当你还是当年那个又硬又臭的铁疙瘩，几年未见，倒是圆滑了许多，学会溜须拍马了。可见边关真的是一个很能磨砺人的地方。”
    说完便喊了礼司监太监：“何秉，传旨！”
    身后蓝衣小太监立时端上来一个舵盘，舵盘里放着一个约摸两尺多长的雕花匣子。
    一旁穿着紫衣，抱着拂尘的大太监何秉打开那匣子，从里面取出明黄色的卷轴，然后用略微尖细的声音一字一句念道：“顺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褒有德，赏至材，安西将军冉戊边十载，居功至甚，宿卫忠正，宣德明恩，守节乘谊，以安社稷，朕甚嘉之。其加封一品将军，以梓州地益封三千户。骁骑校尉彭垚，加封定西将军，任羽林卫中郎将，钦此！”
    安戎冉和彭垚再次跪地，三呼万岁，谢恩叩拜。
    赏赐完他二人，还有远在安西的高适与朱广，人虽未归朝，但是朱广守戊边关多年，高适屡立战功，二人自然也少不了赏赐。
    这些连同圣旨一起，由礼司监派天使直接送去安西。
    赏赐结束之后便是赐宴崇明殿。
    一干臣子从卯时就起身进宫，若是平时，辰时过半就能出宫回府。今日因为高凉议和的事情硬是拖到了巳时，然后又因为安戎冉和彭垚面圣到了巳时三刻，早已经饥肠辘辘。饶是这般，赐宴也只是象征性的附和皇帝微微动了动筷子，酒水刚刚沾湿嘴唇。
    而后总算是能各自回府，总算是能松一口气。
    安戎冉却被留下来。
    关于安西的战事，还有高凉人，皇帝有许多事情要问他。
    御书房一叙话午时都快过了，皇帝这才大发慈悲允许他回府：“安西离京城数千里之遥，你一路也累的不轻，先回府歇着吧。朕允你三天假，回去看看镇国公，再去看看太傅大人，然后参加朝议。”
    安戎冉却并没有马上谢恩出宫，而是一撩衣袍跪了下来：“皇上，臣，想求皇上一件事。”
    皇帝眉头一挑，饶有兴致的看着他道：“你有事求朕？”
    安戎冉叩头道：“臣求皇上替臣赐婚！”
    皇帝愣了一下，眼中的好奇之色越发的浓了，手放在御案上，身子微微前倾：“爱卿想成亲了？可有心仪的女子？”
    安戎冉听见他的话，头微微抬了一下道：“臣已二十有四，早该成亲了。臣在安西遇得一孤女，机缘巧合下被她所救，此番带她回京，请皇上成全。”
    “二十有四，是早该成亲了。”京城里提起镇国公世子，内心可真的是一言难尽。传言他断袖分桃，不好女色，与靖宁侯世子关系非同一般……
    皇帝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道：“你确定自己要跟这样一个女子成亲？”说完，顿了一下，难得的在心里斟酌了一下，尽量让自己的话音不要那么明显。
    “爱卿说的这个朕得好好想想，美人救英雄，英雄要以身相许，嘶，爱卿，若是想报恩，不如许她些钱财，婚姻大事可不能儿戏。”
    安戎冉道：“并非儿戏，也并非报恩，臣，臣心悦于她。”
    皇帝勾了勾嘴角，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心悦？焉知不是看上那女子出生低微，方便拿来做幌子，好方便他……
    轻轻嘘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真的不能再想了。
    “这事，镇国公可知道？”
    安戎冉道：“不知，他说过，臣的婚事，他不会再过问。”
    皇帝点头：“嗯，既然这样，那朕就准你所求。年纪不小了，难得有女子合你心意。不过，镇国公那边你还是要跟他通通气，儿不言父过，成亲这样的大事情就算朕给了你圣旨，到底还是需要长辈出面操持的。”
    安戎冉叩头：“臣，谢皇上！”
    “三日后，崇明殿设宴，招待高凉来使，三品以上官员皆可携家眷入宫，届时你可以带着她，来崇明殿露个脸。”
    安戎冉揣着圣旨出了御书房，身后的皇帝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
    镇国公不管自己长子的婚事？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他可是听说了，安千阳早就请人物色好了世子妃人选，甚至两家四下已经交换了信物，就等安戎冉回京就择吉日，过六礼。
    安千阳一定想不到，安戎冉回京直接进了宫，连国公府的大门都没有进就向自己求了这样一道圣旨。
    对于他来说，安戎冉断袖分桃也好，还是娶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子也罢都没有什么关系，只要他会打仗，能打仗，能替他守好安西道就行。
    安千阳那边……
    呵呵，父慈子孝？他更愿意看那一家子鸡飞狗跳。
    宫中的日子太无聊了，总要给自己找些乐子才行。
    皇帝李暄今年刚刚四十，男人四十一枝花，正是有韵味的年纪，气宇轩昂，风度翩翩。最重要的是，他与历代的皇帝都不同，他有一颗会过日子会享受的内心。朝臣面前他是一念定生死的帝王，转过身，他就是个普通人，普通人的想法他都有，普通人想干的事情他都想干。
    等安戎冉离开，他懒散的往后靠了靠问道：“朕听说今日太子在皇后那里？”
    何秉道：“回皇上的话，奴才听说是一早就进宫了。”
    “嗯，看样子，太子身体是大好了，回头着人去东宫走一趟，他也歇的够久了。”说罢起身道：“备水，朕要沐浴更衣。派人去凤藻宫说一声，朕要过去用膳。”

 第一百四十八章 他快疯了

    得知皇帝要过来用膳，皇后钟氏满心欢喜，原本备了不少，都是李代元和李云归喜欢吃的，眼下免不了又添了好几样。
    夫妻二十余载，对这个男人的喜好，钟皇后觉得，即便是后宫姹紫嫣红不断，也不会再有人比自己更了解了。
    李代元听说皇帝要来，有些迟疑，看着钟氏道：“母后，父皇难得来一回，不如儿臣和六弟先回去吧！”
    钟氏闻言笑道：“说什么傻话，咱们一家四口再一起吃饭的时候可不多。”
    李云归轻笑道：“就是，皇兄，你在京城可是常常能见到父皇，我就可怜了，一走好几年，再不跟父皇处处，怕是他都记不得我长什么样子了。”
    钟氏眼里带笑，嘴上却叱了他一声：“你瞧瞧你，在外头呆久了，哪还有往日的半点样子，整个一泼猴了。”
    李云归嬉笑道：“儿臣这是想开了，人一辈子就图个潇洒肆意，旁人那自不用说了，在母后这里还端着，装作温和有礼，进退有度，那得多累啊！”
    李代元端起旁边的茶盅，抿了一口水润了润唇。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笑而不语。
    只听钟皇后道：“你年纪也不小了，此次回来定然要替你父皇办差分忧了，行事还是要稳重一些。”
    李云归还来不及开口，外面伺候的宫人也没有声音，皇帝就从外面进来了。
    退了朝服，换了一身龙纹常服，摘了玉冕，少了一丝威仪，多了一份倜傥。想当年他也是万千女子心中的白月光，就算现在，也依旧是。
    钟氏起身迎了几步，给他行礼。李代元和李云归紧接着也起身：“恭请父皇圣安！”
    皇帝扶住钟氏，抬脚走过去坐下道：“圣安，你们两个给朕省心一点朕就安了。”
    说完又道：“一个跑去边关不回来，一个在京城借着养伤不早朝，你们众兄弟里，就你们两个最不省心。”
    这话看着是打趣，可从他嘴里说出来还是让钟皇后和李云归变了脸色，唯有李代元静静地在那里坐着，不悲不喜。
    皇帝的眉头微微蹙了蹙，这个儿子，自从那一次刺杀之后，他好像变的越发的叫人琢磨不透了。
    一旁的钟氏道：“总归还是孩子，还得劳皇上费心。”
    皇帝却没有搭理她，而是看着李代元道：“朕如你的意，让你出去转了一圈？如何？可痊愈了？”
    李代元回道：“谢谢父皇体恤，儿臣已经好很多了，此番高凉进京议和，儿臣愿意为父皇分担一二。”
    皇帝看了他一眼道：“分担倒是不急，这些日子朕瞧着老二和老四老五行事越发的有章法了，有他们分去一些事情，朕也轻松不少。回头让太医院的太医再好好给你看看，若真痊愈了，先把你东宫那烂摊子收拾了。”
    李代元眉头微微一拧，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皇帝一下就来了火气：“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若是修身齐家都做不了，区区东宫后院都不能安宁，谈何治国平天下！”
    李代元起身一揖道：“儿臣明白了。”
    他其实还是不明白，但是皇帝提到东宫后院，他就大概能猜到几分了。
    从他醒来之后，就没有踏进后院半步，后院里面的那些女人大概是待不住，不安分了。
    李代元之前性格不好，但是架不住他身份贵重，生的又好看，贵气之中带着一丝邪气，更是搅的那些女子心中那池春水微波荡漾。
    即便他不好色，但是架不住有人奉承迎合，赶趟儿似的把美人往东宫送。
    东宫后院除了太子正妃，还有侧妃两名，良娣两名，夫人十二个，此外，还有好些没有名分的美人。
    李代元暗自叹了一口气，伸手捏了捏眉心。
    现在的他早已经不是原来的李代元了，却不得不替他收拾留下来的烂摊子。旁的还好说，后院那些女人，他想起来就觉得脑袋突突的疼。
    满桌子的美味珍馐他却食不知味。
    身旁的宫女替他布菜，他几乎都没有看夹的是什么，就木然的夹起来放进嘴里。
    他在想，要是先前的李代元，该怎么处理后院这些琐事。
    记忆力，李代元曾经在与人欢好的时候直接将人踹下床，因为那女子不小心勾断了他的头发，他就将人踹下去，然后让人直接一丝不挂的拖出去杖毙。
    还有一回，是秋猎的时候，他带去伺候的美人不知道为何，惊了他喜欢的马儿，他直接叫人把那女子绑了，拖在马后活生生的拖死。
    残暴之名，不胫而走。
    用完膳，结果宫女递过来的水有条不紊的漱口擦嘴，然后起身道：“父皇母后，儿臣先行告退。”
    钟皇后要再留，皇帝却道：“去把，什么时候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再来参加朝议。”
    钟皇后的脸一瞬间变的很难看。皇帝这意思是，什么时候太子不把后院整顿好，什么时候就不能参朝议政？
    难不成皇帝真的以为，除了太子，还有人可以托付大蜀这万里河山？
    做梦！
    出了宫，他这才狠狠地嘘了一口气。这个天底下的人都羡慕的地方，曾几何时他也想象过是何模样，也曾幻想过。
    只是做梦也没有想到，有遭一日他会真正的站在这里，还是以一国储君的身份。
    若这真的是梦，就让他快些醒来吧，他真的快要压不住，要疯了。
    “安顺，安戎冉回京了，那位林公子是不是也到了？”
    安顺低眉顺目的应了一声，不敢抬头看他。
    刚刚回京，皇后就私下召了他进宫询问太子在安西的事情。他不敢隐瞒，又不敢事无巨细的什么都说，只能捡一些他觉着能说的，比如太子和六殿下，太子一去高凉就降了。
    其他的，关乎太子的行程，私事儿，他一概都没有敢提。
    可即便是这样，他也心虚的很。
    奴才难做，都是主子，说也是错，不说也是错。
    李代元边走边道：“她于孤有救命之恩，你说她来了京城，孤是不是应该尽一尽地主之谊，请她吃个饭，喝个茶？”
    什么时候，他才能光明正大的去见见昭昭，什么时候才能好好的跟她说说话。
    曾经，他一心想要一个健康的身体，觉得那样才能陪昭昭一辈子。
    如今，他有了，可是他却跟臭水沟里的老鼠一样，不敢见她，没法见她。
    甚至，他不止一次的想直接去跟昭昭说，他没死，他还活着。
    可是昭昭会信吗？他不确定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他得负责

    安戎冉刚刚出甪直门，便被人拦下了。
    “世子爷，您可算出宫了，国公爷让奴才在此候着，接您回府！”来人年过半百，背微陀，是镇国公安千阳身边伺候的，名赵康，府里的人都喊他一声：“康伯。”
    安戎冉从铖一手里牵过马，直接翻身上马背道：“不用了，我累了，先回将军府了，改日回去看他。”
    说完，双腿一夹马腹，手扯了一下缰绳，马儿就在皇城外的大道上跑了起来。
    他并非搪塞，确实累的狠了。路上走了一个多月，一早进城就进宫，这会儿已经午时了。虽然宫里赐膳，可宫里那些东西，又怎么能正正经经的去吃。
    眼下，他实在是没心思回国公府去看那些他不想看见的人，应付那些事。只想回去舒舒服服的吃个自在饭，然后好好的歇上一阵子。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赵康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摇摇头，都不知道回去该怎么交代了。
    好好的，父子俩怎么就成这样了呢？
    镇国公府，安千阳在前院的花厅里头来来回回的走动。
    从宫里回来他就嘱咐夫人张氏去准备饭菜，安戎冉打小爱吃哪些他不知道，是原配夫人齐氏瓮了之后，安戎冉跟他渐行渐远之时，他才想起来去问问原先伺候的那些下人，世子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可是，问的晚了一些。
    齐氏的父亲乃是帝师齐宏达，长兄是长宁侯，娘家一门显贵。安戎冉自幼聪慧好学，由齐宏达亲自教导，齐氏死的时候他虽不到十岁，可是却什么都懂了。
    偌大的府邸，只有他和自己母亲两个人，他想自己爹爹的时候，只能看书房里挂着的画像。
    他母亲是一个满是才情的婉约女子，大概每个女子心中都有一个英雄梦，所以才会一眼相中大将军安千阳，不顾家人反对，义无反顾的嫁给他。
    鲜衣怒马年少时，年轻时的安千阳并不懂什么感情，只觉得齐氏生的貌美，言谈举止说不出的好看，性子也好，自然是喜欢的。
    成亲不过两月就去了边关。
    齐氏生安戎冉的时候他没有能回来，等他回来安戎冉已经满地跑了。
    回来呆了一个多月又去了边关，然后一走就是好几年。
    齐氏病重，没有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就去了。
    安戎冉那时候对他就有怨。
    后来齐氏丧期刚满三年，他就娶了宣国公嫡次女张书瑾为填房。
    恰好成亲那一年，安西大捷，他受了重伤，跟张氏分开不到半年就回京休养。
    许是因为先前远在边关亏待齐氏良多，他对张氏是真的好，夫妻恩爱合顺，很快张氏便有了身孕，生下次子安文翰。
    时隔一年，又有了身孕。
    安戎冉冷眼看着他和自己母亲住的地方住近了别人，冷眼看着他对另外的女人无微不至，甚至有了自己的孩子。
    而安戎冉自己，在这偌大的国公府，就像一个外人。
    若不是老国公爷，齐宏达怕是会直接将他接回长宁侯府。
    十四岁那年，老镇国公逝，安戎冉觉得这个府里再没有什么值得自己留恋的了，就拿了一件换洗的衣裳溜出了京城，混进前往安西的队伍里头成了安西大营的一名新兵。
    十八那一年，安千阳为他订下了一门亲事，乃是长宁侯齐家女，也算是亲上加亲了。因为生母的缘故，对于齐家的人，安戎冉远比对安千阳要亲近的多，得知是齐家姑娘，他便欣然答应了。
    哪知才刚刚交换了庚帖信物，便有谣言，说他好男风，与靖宁侯世子彭垚断袖分桃。
    他黄了亲事，彭垚直接被靖宁侯打的下不了地，勒令不许他二人再来往。
    那些世族中，好男风的不少，可是大家都心照不宣。这样堂而皇之的被传开，一个是镇国公世子，一个是靖宁侯世子，直接成了朝中那些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料。
    十八岁的时候，安戎冉还是气盛的年纪，直接带着彭垚跑了。
    他娘死了，爹成了别人的，只有彭垚这么一个朋友开裆裤的交情。
    因为他连累了彭垚，他得负责。
    这一跑，直接坐实了谣言靖宁侯府和镇国公府再无往来。
    安千阳气的要上奏天听，废了他的世子之位，若不是齐家压着，皇帝有心偏袒，镇国公世子早就不是安戎冉了。
    齐宏达一手将此事压下，而后以流言压制流言，说是齐家女受不得边关寒苦，府邸清冷，绝不再将家中女子嫁与武将为妻。
    安千阳来来回回的在花厅走了不知道多少遍，张氏派人来问了几次，安戎冉依旧没有踪影。
    赵康没有回来，说明人还在宫里头。
    皇上要留人，他即便再急躁也得等着。
    至于安戎冉愿不愿意回来，他压根没有想过，这里是他的家，他不回这里来他能上哪里去。父子没有隔夜仇，再说这都多少年了。
    更何况当年那事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作为父亲，顺着他，给儿子定亲，是安戎冉自己不争气，整日与靖宁侯府那小子厮混坏了名声。
    听见外面的脚步声，他抬脚就朝外走去，刚刚走出两步他又停下来。自己干嘛这么心急火燎的去应，他是老子又不是儿子。
    然而脚步声进了花厅，他抬眼一看，只有赵康一个人。
    他愣了一下：“人呢？”
    “主子，世子说，世子他回将军府了，说是累了，缓一缓再来看您！”
    安千阳愣愣的站在那里，半天才咬着牙憋出几个字：“小兔崽子！”
    话刚刚落音一个约摸十三四岁的少年风似的冲进花厅：“爹，我听说康伯回来了，大哥呢？”
    安戎冉出了皇宫就直奔安西将军府。他已经耽搁大半日了，也不知道昭昭安顿好了没有。初来乍到，她没有一个认识的人，带的几个丫头也都还不熟，定然是十分的不自在。
    回了将军府，先在前院沐浴换了一声衣裳，然后才去的正院。
    屋子里，几个大丫头在忙着将先前崔氏送来的东西登记造册，然后寻了间合适的厢房暂且做库房，将东西搬进去。
    昭昭却惬意的很，又回了那秋千上，坐在上头，脑袋歪在绳索上，眯着眼睛好像在打盹一般。
    识香站在她边上，手拉着绳索，偶尔轻轻的晃一晃，让秋千缓缓动着。手里的团扇偶尔扇一闪，将树上飞下来的虫子赶走。

 第一百五十章 你惹的都不叫麻烦

    昭昭先前沐浴之后又重新换了衣裳，月白色的束腰长裙，袖口和裙摆绣着浅浅的紫丁香。
    头发依旧只绾了一半，从鬓间垂下，缀着小紫花的玉簪子插在发髻两侧。
    安戎冉远远的便放缓了步子，朝着识香摆摆手示意她退下。
    识香冲着他微微福身，悄悄的走开。
    他上前站在识香的位置，伸手拉着绳索轻轻的晃动着秋千，刚刚一动，昭昭突然转身，一头扎进他怀里，伸手环住他的腰，脑袋还在他胸口蹭了蹭。
    安戎冉微微一愣，松开手中的绳索，伸手抱住她。心中欢喜又带着一丝涩意。
    欢喜的是，这丫头还从未这样黏糊糊的粘着自己过，从未这样主动过。
    涩的是，她之所以这样子，其实心里是不安害怕的吧！
    “怎么知道是我？”眼睛都没有睁。
    昭昭道：“感觉！”
    安戎冉失笑，伸手将她整个人都从秋千上抱起来朝正房走去。
    昭昭伸手推了他一下，从他怀里滑下来，然后勾着他的手指头一起进了屋。
    “还没有用饭？”
    午时都快过了，不早了。
    昭昭哑然：“现在吃饭是不是太早了些？”
    安戎冉道：“京城与安西那边不一样，这边是一日三餐。”说完，看着几个丫头道：“没有去大厨房那边取饭？”
    缳衣忙道：“回将军，崔夫人已经让厨房备了饭，夫人……”
    说着，下意识的看了昭昭一眼。
    昭昭道：“我等你回来呀！再说，在安西的时候我整日里到处跑也才早晚两顿饭，来这里什么也不做，就在院子里转圈圈还要吃三顿，有点不习惯。”
    安戎冉轻轻叹息一声，吩咐几个丫头道：“去取饭吧！”
    午时的这一顿，对于昭昭来说有些不上不下的，她胃口不是很好，用的不多。
    在安戎冉的记忆力，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她只吃这么一点，一下午眉头都没有舒展过。
    衣食住行，昭昭把吃看的比什么都重要，突然吃不下了，他如何不忧心。
    吃完饭道：“下午想不想出去转转？”
    昭昭懒洋洋的趴在榻上道：“不想。你不忙吗？”说完，滚了滚道：“你忙你的，不用操心我，回头我若闲的无聊了，带着她们自己去转。”
    安戎冉道：“不忙，皇上准了我三天假。”说完，看了她一眼道：“既然不想出去，那下午让崔夫人请了锦绣坊的人进府量体裁衣吧！明日我陪你出去，去漱妆银楼再选一些首饰。”
    昭昭伸手支起脑袋看着他道：“你先前准备的衣裳还有好几套都没有穿呢！方才崔夫人又送来好些，我让织锦她们找了一间空屋子都收起来，一日一件，一个月都不带重复的。”
    安戎冉道：“那就每天都不重复，天天都穿新衣裳。三日后，皇上在崇明殿设宴招待高凉来使，三品以上官员都可以带家眷进宫参宴，我带你去。”
    昭昭：………
    “我可以不去吗？”
    安戎冉起身，走到榻边坐下：“不能，我的家眷只有你，以前我都一个人，现在有你了，我不想再一个人了。”
    昭昭烦躁的揪了揪头发。
    这里她都还没有混熟又得去皇宫，皇宫啊！
    安戎冉伸手把她的手捋过来，从怀里将那明黄色卷轴掏出来给她看。
    昭昭看了看他道：“什么东西？”
    他从身后环住昭昭的腰，和她一起坐在榻上，摊开那卷轴道：“圣旨，我刚刚从皇上那求的。有了它，你就是我的了，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不管在哪里我们都一起，生死不离，白头偕老。”
    昭昭抿了抿嘴，伸手摸了摸那明黄色的圣旨，垂下眸子，扇贝一样的睫毛挡住了眼中突然冒上来的雾气。
    屋里的丫头早早的就退了出去，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半响昭昭才道：“我不懂宫中礼数，又都不认识，若是失了礼数或者冲撞了谁，会给你惹麻烦的。”
    安戎冉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道：“你惹的，都不叫麻烦。到时候你就跟着我，然后带着织锦和识香。到时候我外祖，舅舅，还有，还有我爹都会去，趁着机会你也能都认认，省的以后碰到了自家人却不认得自家人了，那岂不是笑话一桩。”
    说完，他勾了勾唇，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三日还早，可他已经能想到，宫宴的时候有多精彩了。
    他在正院一直呆到锦绣坊的人来为昭昭量体裁衣才去的前院，铖一跟他进了南书房，然后才道：“将军，打听清楚了，是国公夫人张氏的侄女，年十六。国公府那边已经在年初的时候与宣国公府交换了您和张家小姐的庚帖，还有双方的信物。属下还探听到了，昨日那位张家小姐就进了镇国公府。”
    安戎冉嗤了一声，这么说，都准备齐全了，就等他回去了？
    可惜了，他又不是那砧板上的肉，任凭他们想怎么割就怎么割。
    铖一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嘴道：“庄宣从辽东回来了，说是要见您。”
    安戎冉挑眉看着他：“现在？罢了，让他过来吧！”
    虽说将军府都是崔氏在理事，但是他手底下真正的大管事却是庄宣。他手底下的铺子庄子田产都经庄宣的手在打理。
    先前据说盯上了辽东的皮毛，一去就是小半年，可算是回来了。
    若是以前，安戎冉倒是不急，可是现在他不是一个人了，他是有媳妇儿的人了，要养家的。庄宣回来的正好，刚好可以问问他手底下有多少银两，有没有什么稀罕玩意。
    将军府门口，一个约摸二十几许，穿着葛布长衫的年轻人狠狠地打了两个喷嚏。
    第二日刚刚用过早饭，安戎冉便带着昭昭出门了。
    这回没有骑马招摇过市，而是坐了马车。
    京城里的街道都是青石板铺路，很平坦，马车缓缓碾过，一点起伏也没有。不颠簸便不难受的。
    昭昭坐在马车里，悄悄的掀了帘子往外面看了一眼又放下来，扭头问安戎冉道：“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安戎冉道：“到了就知道了。”
    待马车停下来，安戎冉率先下车，识香和织锦站在马车旁伸手要扶昭昭，昭昭却自己提着裙摆一下子就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抬眼一看，就瞧见不远处那与将军府相差无几的大门，和门头上“长宁侯府”几个大字。
    她疑惑的看了安戎冉一眼，安戎冉朝她点点头道：“走吧，这是我外祖家，带你过来认下门。”说完，伸手拉着她就朝门口走去。
    身后的铖一一手抱着礼盒一手去拉动门环敲门。
    很快，里面就有人迎了出来，是一个看着年纪约摸三十几许，带着几分清瘦的年轻人。他是长宁侯齐睿的长子齐含章。
    刚刚到门口，就喊了安戎冉一声：“嘉行！”
    安戎冉拱手见礼招呼道：“大表兄！”
    齐含章笑了笑，迎他进门，然后才看着昭昭道：“这位是谁，嘉行不介绍一下？”
    安戎冉看了看昭昭，勾了勾唇道：“这是拙荆林昭昭。”
    说完，对着昭昭道：“昭昭，这是大舅舅家的大表兄。”
    他这样一说，昭昭便乖巧的跟着喊了一声：“大表兄。”
    齐含章应了一声，然后看了安戎冉一眼：“行啊，祖父因为你的终身大事，夜不能寐，你这不声不响的就办好了，明面上不说，私底下也不传个话回来，回头看他老人家怎么罚你。”

 第一百五十一章 总归是没名没分的

    长宁侯齐睿的父亲齐宏达乃是帝师，如今六十有四，在府中静养，已经好些年不参合那些杂事了。
    整日里养养花，逗逗鸟，自己还把屋子后面的花台子给抄了，开了两分地学着城外的老农种菜。时不时的出京去护国寺找护国寺的五觉大师参禅喝茶，日子过的很是惬意。
    年岁虽高，却精神的很，头发花白，下巴上一大把胡子也是花白的，梳理的一根一根的，眼睛里的光睿智而又祥和，看着好像一个老神仙一样。
    看着极和善极容易相处，但是坐在那里，他不开口说话谁也不敢开口。
    安戎冉跪下来喊了一声“外祖父”，昭昭也跟着他一起跪下来规规矩矩的喊了一声。
    老头也不喊起，看着他气呼呼的指他：“不孝孙，你还知道回来，老夫以为你要等到我死的那一天，闭眼的时候你才舍得回来给我送终。”
    说罢，目光落在一旁的昭昭身上道：“这小丫头是谁，怎么让她跟你一起跪着。”居然喊自己外祖父，他可没有这么大的外孙女。
    下首坐着的齐含章道：“祖父，还没有来得及跟您说，这是嘉行的妻子，说是在安西那边成的亲，一回来国公府都还没有来得及回，先带着过来给您请安了。”
    齐宏达闻言，目光在安戎冉和昭昭身上徘徊一番，哼了一声：“一个个都当老夫是三岁小孩，好哄的很。他这哪里是先想起来看我，分明就是来找老夫给他撑腰壮胆。”
    说罢，脸上的神色一下就缓和下来，看着昭昭道：“丫头，你起来，让他一个人跪着，好好跪上一阵子，涨涨记性。”
    昭昭忙摇头：“外祖，我还是跟将军一起跪着吧！”将军对她这么好，她不能不讲义气。
    这一声“外祖”才算是彻底悦取了齐宏达，面上直接崩不住笑了：“好了，那看在你的面子上，老夫今日先饶过他，起来吧！”
    安戎冉这才起身，笑抬手一揖道：“谢谢外祖父了。”
    齐宏达哼了一声：“你谢谢这个丫头好了。你这总算是把自己送出去了，我这心里也踏实了。”不管怎么说，能让安戎冉主动带来见他的女子，必定是合了他心意，让他自己愿意了的。
    他既有了心仪之人，这便是好事，其余的，那都不是事。
    先前自己是不知道，如今知道了，断不会再让那些跳梁小丑出来蹦跶了。
    齐含章听见他这话伸手抚了抚额头，便听他又开口道：“去，把我书房架子上的玉如意拿来。”
    如意如意，称心如意，这是对昭昭很满意了？屋里的媳妇孙子面面相觑，都不做声。
    老爷子又道：“还不带这丫头认认人？”
    安戎冉应了，然后就带着昭昭走了一圈。
    齐宏达有两个儿子，长子齐睿是长宁侯，在内阁走动，次子则外放登州，做了一州之府。
    长房有三儿一女，二房一子齐含令，一女齐含瑜，夫妻二人虽然在登州，可是儿女却都在京城，住在侯府。
    齐含令在国子监读书，已经成家，齐含瑜待字闺中，据说正在议亲。
    当初与安戎冉议亲的齐家姑娘就是长房的，嫁去了健康，算是低嫁，但是据说夫妻和顺，过的很是不错。
    作为世家大族，嫡系一脉算是人口极简单了，但是昭昭走了一圈也就记住了人名姓氏。当然，长辈就只有齐宏达和周氏，还有长于他们二人的齐含章夫妻，这个倒是记住了，毕竟都给了见面礼，能不记住么？
    齐睿在宫里还没有回来，齐宏达让长媳周氏派人去宫门口等着，又让她吩咐大厨房，午间备席面招待安戎冉。
    周氏一一应下来。
    然后喊了齐含瑜去陪昭昭，安戎冉和一众表兄弟留下来与齐宏达说话。
    齐含瑜应了，笑着去招呼昭昭，直接开口道：“表嫂与我到府里转转吧，这个时候，府里的景儿很不错呢！”一声表嫂喊的周氏眸子一闪，目光又在昭昭身上打量了几回。
    这个女子，行走间看着还是完璧之身，这个外甥历来有主意的很，这回也不知道是唱的哪一出。若是要与镇国公打擂台，也不该把人家好好的姑娘牵扯进去。谁不知道他们安家那就是一滩泥烂塘子。
    昭昭没有注意到周氏的眼神，她看了安戎冉一眼，不想去啊！
    又不熟，转什么转。
    再美的景，她也欣赏不来啊！
    安戎冉却点头鼓励她道：“我就在这里，你和阿瑜出去走走，回头我去寻你。”知道她不喜欢这些，可是总要多走一些路，多见一些景，认识一些人才好。
    周氏在一旁掩嘴笑了笑，鼓励她道：“去吧，你们年纪相仿，在一块很快就会输了，若是瑜姐儿欺负你，我帮你收拾她。”
    齐含瑜装作不依：“大伯母这是看见天仙似的表嫂就不喜欢我了。”
    周氏道：“谁不喜欢漂亮小姑娘，就你跟个皮猴儿似的。”
    齐含瑜嬉笑着上前挽了昭昭：“走走，不招大伯母待见，我要找个地方哭去。”
    昭昭手臂僵了一下，她也好像没有感觉到似的，挽着她就朝外面去了。
    织锦和识香也赶紧跟了上去。
    等她们走了，周氏这才福身告退。
    齐含旭和齐含令要去上学，便只有齐含章和含昌兄弟二人陪着安戎冉与齐宏达叙话。
    齐宏达道：“这次回来，不走了吧？”
    安戎冉道：“说不准，总归今年是会留在京城的。”
    齐宏达看了他一眼道：“你眼下既然已经有了妻眷，就不要再往边关跑，不要跟你爹似的，做那种有始无终的负心汉。”
    安戎冉道：“不会，我不是他，昭昭跟娘，跟娘也是不一样的，日后外祖父就会知道了。”
    齐宏达并不信他这话，冷哼了一声道：“你自己心里要有点数，你那点伎俩，老头子我多少年前都玩过了，少拿来糊弄我。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把那丫头哄了来。现在看人年幼好哄，日后过日子要怎么办？总归是没名没分的。”
    安戎冉道：“谁说非得父母之命了？我有皇上的圣旨就够了。”
    “你已经把圣旨求来了？”
    安戎冉挑眉道：“那当然，我做事外祖父还不知道吗？若是没有一点把握，我是不会将昭昭带来给您看的。她从小历经磨难，在山间长大，性子单纯，不谙世事。我既然带她来了京城，自然是要护她周全。”
    说完，顿了顿，再开口声音就沉缓了下来：“我刚刚一回来就听说了，他又给我定了一门亲事，宣国公张氏女，庚帖都换了，信物也换了，就等我回来走六礼，入洞房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 谁给的谁娶

    齐宏达眉头一皱道：“庚帖换了，信物也给了，没有跟你知会一声？”
    一旁的齐含章笑了笑道：“怕是光顾着听他那位夫人的话，早就忘记了还要知会嘉行了。”
    安戎冉道：“不知会有不知会的好处，我人不在，连知道都不知道，庚帖换了，信物也换了，谁换的谁去娶，不是挺好？再说，皇上已经赐婚与我，他能奈我何？”
    齐宏达捋了捋胡须道：“到底年轻，想的还是简单了一些，旁的不说，一顶“不孝”的帽子压下来你就寸步难行。就算你自己无所谓，你也该为那小丫头考虑考虑。”
    “父慈才能子孝。至于昭昭，她有我护着就好了，与别人有什么相干。她和那些女子不同，此番我说外祖父或许不相信，时间长了您就知道了。”那丫头，说是简单，其实是比别人活的都通透。这个世界里于她而言，这些人只分为喜欢与不喜欢。她不喜欢的人，从来都不会看在眼里。做什么的话，那更是与她没有半点干系了。
    齐宏达摆手道：“你心里有数就好。回来了你不回国公府，偏偏跑来侯府，回头你爹又得在我头上加一笔。”说完，看着他道：“我这把岁数了，不知道还能活多久，总不能护你一辈子。以后你想怎么走，你要想清楚，趁着我这把老骨头还没有散，还能给你使两分力。”说完，便起身：“不用在我老头子面前晃悠了，我回去歇歇，你们兄弟好些年没有见了，好好说说话。”
    安戎冉和齐含章忙起身搀扶他，送他去东院。
    再说昭昭，被齐含瑜挽着出了花厅，沿着外面的走廊朝府里的花园子走去。
    长宁侯府和安西将军府不同。
    安西将军府是安戎冉封安西将军之后皇帝赐的宅子，他修整了一番，本身就他一个人，即便里面地方够宽，院子也没有多少。
    侯府就不一样了，齐家自从大蜀开国，历代都居于此处，一再合并扩建，府邸的占地那是相当的大了。
    不管是屋内还是屋外，走廊还是水榭假山还是池子，都是精致不失大气。
    走了一段，齐含瑜便开口问道：“表嫂是哪里人？”
    昭昭道：“安西人。”
    “难怪，表嫂家里是做什么的？”
    昭昭想了想道：“我是山里人，家里种地打猎。”
    齐含瑜微微一愣，然后很快恢复如常，脸上依旧是恰到好处的笑意：“那说起来表嫂是第一次来京城了。你跟我表兄是什么时候成亲的呀？我表兄这个人，最有主意不过了，生的好，本领好，唯独不好的就是他的婚事。”
    昭昭没有答话，跟着她的步子慢慢走，静静地听着。
    齐含瑜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看着她道：“表兄早几年前其实是订过一门婚事的。就是大伯母家的含霜堂姐。”
    昭昭看了她一眼，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跟自己说这些，好像，她们这是第一次见面，还不熟吧？
    京城里有钱人家的女子都是这般？
    齐含瑜被她这一眼看的有些张不了嘴了，半响才讪讪道：“你瞧，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反正他们又没成，往后，日子是你们俩过的。”
    昭昭点点头算是应了她一回。
    话头一掐，再起头就没有那么容易了，气氛微微冷，好在齐含瑜是个八面玲珑的，很快就又找了新的话题。
    这回不再围着昭昭和安戎冉转了，而是直接下了长廊，踩着鹅卵石小道朝园子里走，边走边跟她说一些府里无关紧要的事情。
    这个时节，哪里都是美景，合欢花，毛地黄，芍药，石竹，蜀葵……争相斗艳。
    府里的花匠手艺极好，各种花儿起起落落，层层叠叠，被修剪过之后，谁也压制不了谁，各有千秋。
    还没有到园子里面，就瞧见不远处那丛木槿花前面站着两个人，齐含瑜一下子就变了脸色，扬声喊了一声：“哥！”
    喊完之后，也顾不得昭昭了，疾步走过去道：“哥哥，你不是要去读书吗？怎么跑园子里来了？四哥还在那边等着你呢！”
    说完，瞅了一眼几步开外的穿着桃粉色撒花裙子的女子的：“表姐怎么会在这里？虽说是表兄妹，但是年纪都不小了，表姐长我两月，也是要议亲的人了，还是注意些的好。”
    话一出口，齐含令脸上就变了颜色，低喝了一声：“阿瑜！”
    齐含瑜不服气的冷哼了一声，目光扫过罗琼又收回来看着他道：“哥，别以为进了国子监就前途坦荡一片光明了。国子监可不止你一个学子，你这国子监的名额若不是祖父，又如何进的去的。更何况，嫂嫂在登州替你照看孩儿，侍奉双亲，做什么事情之前先想想，能否对得起她！”
    齐含令气的咬牙：“齐含瑜，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怎能说这样的话？”
    齐含瑜却不想再与他辩驳：“哥哥还是快些去国子监吧，即便是哪里不舒服不想去，也该派人去告个假。今日安表兄过来，你若不想去上学就去陪他吧！莫让人笑话我们二房，不知礼数。”
    齐含令看了罗琼一眼，又看看由始至终都没有吭声的昭昭，抿了抿嘴，拂袖而去。
    他一走，罗琼就笑了，看着齐含瑜道：“表妹怕是误会了，也难怪令表哥生气。我们没有什么事情，不过是家中来信，需要人拿个主意，姑母不在，我便只能来寻表哥了。表妹也是个聪明人，就算我跟表哥有什么，也不会是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这四通八达的花园子里头。”
    齐含瑜笑道：“没有自然是最好了。否则，到时候难做的可不止我哥哥。”
    罗琼不再理会她，而是看着不远处的昭昭：“阿瑜表妹，不介绍一下？”言谈间半点尴尬也无。
    齐含瑜转身拉了昭昭道：“这是我表嫂，安表兄的夫人。”
    罗琼愣了一下：“安表兄？是镇国公府那位吗？不是说他与靖宁侯世子……”
    齐含瑜疑惑的看着她：“与靖宁侯世子怎么了？”
    罗琼掩嘴笑道：“没什么。”再看昭昭，眼中不免带着一丝怜悯，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齐含瑜当下挽了昭昭就走：“神神道道的，最讨厌说话说一半留一半的，表嫂，走吧，我们去那头瞧瞧，那边有个大池子，里面种了睡莲，可好看了。”

 第一百五十三章 这就是个是非之地

    昭昭回头看了罗琼一眼，只觉得她那眼神怪怪的，还有她先前那话，安将军和彭将军怎么了？有什么是不可说的吗？
    回头她问齐含瑜：“方才那是哪家姑娘？”
    齐含瑜嘘了一口气道：“我外祖罗家的，祖籍健康人，是小舅舅家里的嫡女。正月里来的，说是想在京城议亲，所以暂住侯府。我爹娘在登州，说是年底就能调回京城，可没有回来之前，也没有个人约束她。府中是大伯母主持中馈，二房的外家，她又不好约束，只能不亏了衣食住行。”
    说完，顺手掐了一朵花在手里把玩：“小时候总想长大，长大了又想回到小时候。一及笄，马上就得说亲嫁人，好像这辈子就只有嫁人这条路走了一样。”
    昭昭诧异的看着她，先前说那些话的时候跟眼下好像不是一个人一样，人会因为心情的缘故变化的如此的快如此的大吗？
    “说亲嫁人不好吗？”
    齐含瑜道：“不好！嫁人就去了别人家，别人的家再好都不是自己的家。”
    说完，她看着昭昭道：“表嫂，安表兄对你好不好？”
    昭昭点点头：“将军对我很好。”
    齐含瑜笑道：“想也是，这么多年了，从未听他身边出现过女子。当初他和我大堂姐议亲，因为我姑母的事情，祖父不许齐家女再嫁武将，所以就没能成。然后安表兄就去了安西，一走这么多年。”
    昭昭愣了一下，问道：“那，将军是很喜欢你那位堂姐的吧？”
    齐含瑜点点头：“喜欢吧！姑母在的时候侯府与国公府经常走动，他和含章堂兄还有霜堂姐关系都好，毕竟是一起长大的。”
    昭昭低头抿了抿嘴，一起长大的，是不是就跟自己和长生哥那样子。
    齐含瑜看着她笑了笑：“表嫂可莫要多想，再怎样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她另嫁，安表兄如今另娶，你才是他的妻子，要和他过一辈子的。这些话，按理说你第一次来府上，我不该说的。但是迟早会知道的。与其让你从别人那里听说，不如我跟你说了，省的外面那些人再添油加醋乱嚼舌根子。安表兄，他挺不容易的。”
    挺不容易的，齐含瑜说的这个是什么意思昭昭不明白，她只知道，确实挺不容易的。在安西呆着，不时的打仗，随时都会死，是不容易。眼下高凉议和了，那就不会再有以前那么难了吧！
    后来，她才知道，她想错了。
    安戎冉还是不放心她一个人，二人还未将侯府的园子逛完，安戎冉就过来了。
    还未到跟前就先喊了一声：“昭昭！”
    昭昭在花丛中转身，见着他咧嘴一笑，提着裙摆就疾步朝他走过去。失礼与否全然不在乎。
    齐含瑜跟了上去，喊了齐含章一声：“大哥！”然后又招呼了一声：“安表兄。”
    安戎冉道：“谢谢阿瑜了。”
    齐含瑜掩唇笑道：“表兄如今是越发的客气了。”
    说罢，又道：“表兄既然来了，就陪着表嫂好好转转，大哥，我寻你有一点事情，咱们去那边说话。”
    齐含章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对着安戎冉道：“你带她走走，这里你常来，也没有什么不熟的地方，我回头便来寻你。”
    说完，便跟着齐含瑜一道抄着鹅卵石小道朝另一头走去。
    安戎冉拉了昭昭道：“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昭昭抿了抿嘴，看了他一眼，跟上他的步子，走了一段才道：“将军对这里很熟？”
    安戎冉没有留意到她的异样，边走边道：“小时候我爹一直在安西，府里就我娘和我，我经常来外祖父家里。后来我娘去了，外祖父接我过府小住，一住就是三五月。我启蒙是我娘，后来便是外祖亲自教导。”
    昭昭张了张嘴，半响才问道：“那齐含霜呢？”
    安戎冉微微一愣，贮步转脸看着她，半响，突然就笑了：“阿瑜跟你说了？她怎么跟你说的？”
    说完，好像想到了什么极有意思的事情，脸上的笑容越发的浓，连看着昭昭的目光里头都带着笑。
    昭昭看着他的笑突然就有些生气了。
    安戎冉伸手在她额头轻轻一弹，什么都没有说，拉着她沿着花丛间的小道继续前行，走出老远一截才缓缓开口道：“她比我小两岁，说实话，我已经记不太清楚她长的什么样子了。小时候玩的很好，后来大一些了就不好总是在一起了，我要习文习武，她也要学很多东西。我常虽大表兄在外院行走，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内院呆着。后来我偷偷去了安西，就再也没有见过。府里定了亲事，我听说是她，我就想着，与其是别人，不如是她，挺好的。结果我刚刚从安西回去，婚事就作罢了，然后再也没有见过。不对，应该是我十四岁走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了。”
    说着话，从园子另一头出去，在一处假山跟停下来。
    假山下边不知道怎么弄的，居然冒着活水，水顺着地势蜿蜒曲折的朝远处流去，水中央是各色的鹅卵石，漂亮极了，一群锦鲤在里面来回的穿梭。
    两旁则是奇形怪状的巨石，那石头也不知道是怎么弄来的，还有石洞。中间的空隙里头长着碗口粗的苦楝树，树冠跟伞似的撑开，下面一片一片全是绿荫。
    见着这样的景，什么齐含霜早就丢一旁了，昭昭蹲下来，手伸进水里，惊的刚刚游到岸边的锦鲤尾巴一摆就游走了。
    安戎冉也挨着她蹲下来，伸手抄了一点水撒在她手上，轻声问道：“是不是不喜欢京城？”
    昭昭转脸看着他，半响道：“不喜欢。”说完，眸子微微垂，这里每走一步都是规矩，偏巧她是个最没有规矩的人。才来了两日，却让她觉得累极了。
    她在想，若不是安将军，她定不会来这里。眼下已经来了，总要坚持着，若是坚持不了，她就离开。
    安戎冉叹息一声，抬眼看着游到远处又游回来的锦鲤。他也不喜欢，这就是个是非之地。

 第一百五十四章 同一个世界不同的爹

    六月的天亮的格外的早，寅时刚过天就彻底的亮了。
    安戎冉一早进宫早朝，刚刚走到乾元殿外的的九层白玉阶下就遇到了镇国公安千阳。
    安戎冉扬扬眉，拱手躬身一福打了招呼：“镇国公！”
    安千阳气的眼珠子都要爆出来了，咬牙切齿，低声道：“逆子，我是你爹！”
    安戎冉看了他一眼，认真的点点头：“我知道，但是这里是乾元殿，你是国公爷。”说完又道：“时辰不早了，国公爷还是进殿吧！要叙话，下朝之后我们寻一处茶楼坐下来慢慢说。”说完，手一抬：“您请！”
    安千阳气的嘴唇都在打哆嗦，半响，冷哼了一声，袖子一甩，抬脚就朝大殿走去。
    安戎冉勾了勾唇，然后对着走上来的人拱手：“侯爷！”
    靖宁侯愣了一下，淡淡的回了一声：“大将军！”再没有多余的字，甚至连眼神也没有一个，径直朝上面走去。
    安戎冉摸了摸鼻子，也跟了上去。
    都好些年了，靖宁侯还是这么的不待见啊！
    其实早些年他和彭垚玩的好，靖宁侯对他也很不错的，就是当年议亲的时候传出那样的流言蜚语，他又拉着彭垚跑路，两家才开始交恶的。
    靖宁侯彭正则和安千阳有些相像，都是年纪轻轻就死了嫡妻，成了鳏夫。
    但是二人有人很大的不同。
    安千阳是武将，常年驻守边关，与家眷聚少离多，齐氏死了之后，他难过内疚。娶了张氏之后，老夫少妻，诸多忍让，连同对齐氏的那一份内疚和怜惜全部给了张氏。对她百依百顺，言听计从，连个通房都不曾有。
    而彭正则则不同。
    他是个文人，年轻的时候风流倜傥，最喜欢的就是红袖添香。彭垚的母亲在的时候他还有所收敛，死后他直接原形毕露变本加厉。后院的美人，环肥燕瘦，什么样的都有，就是不正正经经的娶一个。庶子庶女生了一大堆，个个心眼多的跟马蜂窝似的，整日里斗来斗去。
    彭垚性子随他母亲，直爽而又刚烈，最讨厌那些弯弯绕绕阴私见不得光的。
    整日在府里待不住往外跑，一来而去就跟安戎冉混熟了。
    或许因为两人的母亲都不在了的缘故，两个人一见就有了惺惺相惜的感觉，然后不管安戎冉到哪里，都有彭垚，真正的是形影不离。
    少年人，有朋友是好事，彭垚跟着安戎冉跑，彭正则也是乐见其成的。彭垚性子太跳脱，刚烈，安戎冉则稳沉许多，又有齐宏达亲自教导，自然不差。彭正则就想着彭垚跟着他能受几分影响。结果，这一影响，影响个断袖分桃出来。
    他即便有再多的儿子女儿，嫡子始终就这一个，这辈子都只有这一个，怎么能让他跟一个男人，那样子那样子。
    就算是传言，那也不行。
    彭垚是靖宁侯世子，坏了名声，以后怎么说亲。
    所以他勒令彭垚不许再跟安戎冉往来。
    结果，话音才刚刚过，安戎冉就拐着彭垚跑了，这一跑就是这么多年。
    安西那个地方，三天两头的打仗，彭正则觉得他要是不去把人给弄回来，他会绝后的。
    结果，人不但没有弄回来，反而让他真的跑去了战场上。
    彭正则想，管不了了，有本事他在安西呆一辈子别回来。
    结果，彭垚真的不回来了，他心里那个火气，顺便连安戎冉和安千阳这爷俩一起烧了。
    这都什么玩意儿这是。
    早朝议的就是高凉议和的事情。
    这事情从高凉议和的消息传来京城就开始，一帮文臣在那里大义凛然说的唾沫横飞，到现在也没有个结果。
    这种打口水仗的事情压根与武将没有什么关系，安千阳站的都要打瞌睡了，才听皇帝道：“安将军，此次大败西凉，你功不可没，朕想听听你对我想法。”
    一声“安将军”听得安千阳一恍惚，差点以为皇帝是在喊自己，结果却见安戎冉站了出去。
    安戎冉拱手行了一礼道：“回皇上的话，这大殿之上站的诸位大人，无论是学识，还是能力，都是臣所不能及的，臣只会打仗，这些事情还是交由诸位大人来商讨的好。”
    皇帝看了他一眼道：“朕让你说你说就是了，把你心里的话都说出来。不管你说什么，朕都恕你无罪！”在他看来，安戎冉在安西戊了十年，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安西的情况。与高凉人打了无数次，尤其是这一次，斩了耶律明昭，让高凉气势大跌，不得不向大蜀低头，关于高凉的事情，没有人比他更有话语权。
    安戎冉又是一礼：“臣谢皇上。”
    然后才道：“臣不会说太多的大道理，只是把臣想说的说出来给皇上和各位大人听听，若是有哪句不对的，还望各位大人海涵。”
    海涵，必须海涵啊，皇上都发话让人畅所欲言了，他们不海涵不是找死么？
    “臣十四岁去的安西，从新兵开始一直到将军，十年时间，上过多少次战场我记不得了，杀了很多人，也看见过很多的死人。每一次结束之后，满地都是尸体，人，马，横七竖八，一堆一堆的。百姓若是寿终正寝还能买副棺材入殓，砌座坟头立个石碑，受子孙香火供奉。可边关那些死去的战士他们只有一个去处，那就是战后在战场附近，活着的人就近挖一个很大很大的坑，把所有的尸体都丢进去，埋在一处，烂在一起。免得暴尸荒野被野兽啃食。”
    “朝廷的饷银，抚恤金，一个人十五两，十五两就是一条人命，到那些家眷手上有没有十五两臣不得而知，就算有，十五两银子，能不能让一大家子用一辈子？死去的是他们的儿子，丈夫，爹，家里的顶梁柱。顶梁柱塌了，那么一点银子他们能干什么？”
    “大败高凉，臣不敢居功，安西那片土地上，撒了太多大蜀儿郎的血，地下，埋了数不清的大蜀儿郎的尸骨。臣真的是不想再打仗了。哪怕大蜀的儿郎因为高凉人死去了很多很多，哪怕我们与他们的仇恨不共戴天。他们既能说不打了，那就不打了。若说要打，臣就是不想打，也会跟他们干到底！”
    “这些话本不该臣来说，可是少打一场仗就意味着少死很多的人呐！”
    靖宁侯站出来道：“臣听明白了，安大将军这意思是，同意议和。不知道大将军认为该怎么议和才算妥当。”

 第一百五十五章 还怕生不出来儿子？

    安戎冉看了他一眼道了：“这话，侯爷问错人了，武将安邦，文臣定国。怎样打仗杀人我倒是清楚，怎么跟高凉人议和，那就是各位大人的事情了。”说完，躬身回了他原先站的地方，留下靖宁侯站在那里脸上一阵青白交错。
    这个死孩子，看不出来自己是在给他台阶下吗？配合一点会死？说了一大通没有人附和他就不觉得尴尬？
    尴尬，安戎冉半点都没有觉得，他只说他该说的想说的，别人怎样看怎样想都与他无关。
    皇帝点点头道：“安将军说的在理，众卿应该也都听见了。我大蜀与高凉打了这么多年，可以说结怨已久，议和，并不是妥协，而是为了少死一些人，为了我大蜀长治久安。高凉使臣已经进京好几日，朕已经决定，今日在宫中设宴，为他们接风洗尘。诸位回去好好准备一番，今晚的接风宴可千万别让朕失望才好。”
    一锤定音，阻止他们再这样无休止的继续争论下去。
    说完，站起身，一旁的何秉高声唱道：“退朝！”
    众臣齐齐跪地，恭送皇帝。
    等皇帝出了殿，殿内的臣子才相继朝外走去。
    安戎冉转身，看着安千阳道：“国公爷忙不忙，不忙的话我们寻个清静的地方坐坐？”
    安千阳蹙眉：“你当真不回去？”
    安戎冉看了他一眼道：“看来国公爷挺忙的，我看咱们还是改日再聚吧！”
    “混账东西，你这是要与老子老死不相往来吗？”
    安戎冉根本不搭理他，直接抬脚走人。
    要是真的老死不相往来，何必约他出去坐。
    自己，只是不想去国公府而已。
    说实在的，安千阳再娶，他一点意见都没有，最大的意见就是张氏进门住进了国公府的正院里。那是他娘住过的地方，凭什么给别的女人住。
    他不知道，这么多年了，安千阳还能不能记得他娘，跟那个女人恩爱的时候还会不会想起来那里曾经住过别的女人。
    他娘，出身高贵，才貌无双，对人待事从未有半分不妥，张氏算什么，连她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那个女人，不就是垂涎国公世子的位置吗。只可惜了，就算不娶齐家女，就算他坏了名声，他的世子之位依旧稳若磐石。
    后来他和彭垚的传言到底是谁弄出来的，大家心知肚明。可是站出来替他辟谣的，给他收拾烂摊子的不是他亲爹，而是他的外祖。
    安千阳既然在儿子和女人之间选择了后者，又有什么资格说旁的。
    想来也是，只要有女人，还怕生不出儿子？
    他坐在马背上嗤笑一声朝将军府赶去。
    不去拉倒，他忙的很。
    晚上崇明殿设宴，臣子携家眷酉时过半就得进宫。昭昭初到京城，一个人都不认识，他免不了要多操心几分。
    好在为了照顾高凉使臣，并不会像以往那般分男女席位，而是各府坐在一处。
    昭昭能与自己坐在一起，那是最好不过了。
    将军府里头，锦绣坊一大早就送来了赶制的新衣。崔氏先跟着一道将衣裳送去了正院，先让她试穿了之后才走。
    刚刚离开院子，安戎冉就回来了。
    两个人一起吃过早饭，安戎冉出去了一趟，回头来的带了一只精巧的匣子给昭昭。
    “看看，喜欢不喜欢？”
    昭昭看了他一眼，下意识的接了过去，打开看了看，匣子里面分了好几格，放了几只大小不一的小盒子，中间用红缎子隔着。
    她拿进屋放到妆台上，然后一个个翻开看，是一整套的玉饰。
    白青玉项链，戒指，雕花的耳坠和发簪。耳坠上的花朵只有黄豆粒大小，倒是那簪子上的玉芙蓉，花朵略微大些，铜钱大小，双花并蒂。
    羊脂一般的白，白中点翠带着一丝青色。
    昭昭没有见过玉，也不知道这有多贵重，只当是带着颜色的石头做的，可这颜色和样式也未免太好看了一些。
    瞧着她的神色，安戎冉勾了勾唇：“喜欢不喜欢？”
    昭昭忙点了点头：“喜欢。”说完，安戎冉就伸手将盒子里的镯子拿出来，套在她左手的手腕上。
    昭昭感受这着那一丝丝凉意，忍不住开口道：“这种石头结实不结实，会不会一不小心碰到哪里就碎了？”
    安戎冉握着她的手，看着那青玉映衬下越发白皙的手腕道：“不会，这是昆仑玉，属于软玉，和一般的翡翠不同。”说完，想着她那闲不住的性子道：“也不是非要你时时都戴着，闲暇的时候戴戴，玉养人呢！”说着，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感受到她手上的茧子，心中越发的怜惜。
    姑娘家的手，本就不该是这样的。
    说完，又从盒子里拿出耳坠，朝她的耳朵上比了比。
    昭昭是有耳洞的，那是在槐树岭的时候张氏用针帮她穿的，弄了根抹了油的彩线穿进去养了一段时间，然后就不了了之了。
    从来没有带过耳坠，所以几乎看不见，只有凑近能看见一点点印子。
    他一手捻着耳坠，一手伸出去捻住昭昭的耳垂，看了看耳坠上的针头有些纠结：“会不会疼？”
    略微粗糙的指腹刮着昭昭的耳垂昭昭觉得有些怪怪的，伸手一捂，往后仰了仰，警惕的看着他：“你干嘛？”
    安戎冉给她看手上的耳坠：“这个要从耳孔里穿过去。你这耳孔看着好像长在一处了……”说着，将手里的耳坠放回盒子里，又拿起簪子在昭昭头上比划。
    “我特意去庄宣那里寻来的，和你那身衣裳是一套。傍晚的时候进宫，要早早的就拾掇，我等会儿还要出去一趟，你自个儿用午饭？”
    昭昭点头，从他手里把簪子拿过来道：“你去忙吧，有缳衣和织锦在，这些小事不需要你操心了。”
    安戎冉凑过去，抵着她的鼻子：“这就不要我操心了？小没良心的。”说完，啃了她一下，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然后起身朝外走去。
    圣旨虽然求来了，但是他还是不觉得稳妥，他要好好准备一下，早些跟昭昭拜堂成亲。可是昭昭说了，不喜欢京城呐，既然不喜欢，他总得想办法才行。

 第一百五十六章 很般配

    出了府，他直奔朱雀大街，去了锦绣坊的二楼。
    庄宣早就已经到了，身上换了一身，却依旧是半新不旧的葛布长衫。
    安戎冉进来，他起身装模作样的行了礼，然后又懒洋洋的坐了回去，替安戎冉斟了一杯茶却没有给自己斟，然后没有一点形象的趴在桌子上道：“什么事情在府里不能说，非得跑锦绣坊来说？”
    安戎冉道：“给我弄套衣服。”
    “啥？”庄宣坐直了身子，甚至用手指头掏了掏自己的耳朵，在辽东那边学会的方言都飙出来了：“我缺你衣服穿了？”
    有没有良心啊？
    他自己一年到头都舍不得买一件新衣裳，给这男人是年年月月一大包一大包的制新，一大包一大包的往安西送，这会儿居然还来问自己要衣裳。
    安戎冉伸手揪了揪眉心：“弄套不一样的，不要黑色，傍晚进宫要穿。”
    庄宣疑惑的看着他，因为进宫要特意来挑衣服？不可能啊，又不是没有进过宫。
    突然，他脑子里一亮，想起铖一跟他说的，他家将军老铁树开花了，喜欢上了一个女子……
    一定是这样！
    都说女为悦己者容，其实这男人女人都是一样的。
    他在那里想入非非，安戎冉却被他审视的眼神瞧的不耐烦了，一拍桌子道：“庄不拔，还不赶紧去，你是主子我是主子？”
    庄不拔，是彭垚给庄宣起的外号。
    庄宣这人，生财有道，很是厉害，但是十分的抠门。除了对安戎冉，他不敢抠之外，别人你休想从他这里拿到一文钱。
    就是对他自己也是如此，一件衣服洗的发白都舍不得丢，穿衣也都只穿葛布，缎子是一律不碰。因为葛布结实轻便，可以反复水洗，经久耐穿。
    当真是抠到极致，一毛不拔。所以彭垚喊他“庄不拔。”
    庄宣缩了一下脖子，不怕死的凑过去问了一句：“将军，我听说您这次回来是带了将军夫人回来的？什么时候让属下去拜见一下，混个脸熟？”
    提起昭昭，安戎冉的脸色一下子就缓和下来：“嗯，宫宴结束。”
    庄宣心里的小人狠狠的啐了他一口，呸！死男人，八辈子没有见过女人，瞧瞧这一身恋爱的酸臭味。说好的一起打光棍，自己先单飞了，真不是个玩意儿。
    他知道怎么给安戎冉顺毛了，这话也就好接了：“宫宴，夫人也要去的吧？”
    安戎冉点点头，又意识到不对，面色不善的看着他：“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庄宣见好就收，起身道：“属下心里有主意了，将军，走走，属下这就去给你捣置一身，保证你今晚玉树临风，光彩照人……”
    安戎冉这一去到了午饭的时候就没有回来，昭昭自己简单吃了一点，然后回屋眯了一会儿就被缳衣叫起来。
    杂使的婆子提了水去盥洗室的浴桶里头，识香去院子里采了鲜花瓣过来给她泡澡。
    人坐在浴桶里，水刚好没过肩膀，上面飘着厚厚一层花瓣。
    昭昭不喜欢洗澡的时候还有人在边上看着。
    她上一回在通州的庄子上这样泡过一回，这是第二回了，依旧不明白这样子泡澡有什么用。除了一层花瓣飘在水面上好看之外，想不出不来有什么作用。
    好浪费哦。
    这么多花，要是放点水插在瓶子里能看好久，就这么一下子全部都浪费掉了。
    缳衣和织锦在外面掐着时间进来，用毯子将她裹起来，除了盥洗室，到了寝室里头，桌子上放着整套的新衣，连那贴身穿的小兜兜都是簇新的。
    藕粉色的小兜兜，上面绣着一对儿鸳鸯，活灵活现的。
    缳衣刚刚将兜兜拿起来，昭昭伸手一把就扯了过去：“我自己穿，你们都出去。”
    这种贴身的小衣服都要别人帮忙，那她长手是干什么用的？
    穿好了里衣，然后才喊了缳衣织锦进来。
    锦绣坊送来的是一套青绿的百褶如意裙，里面用的是蜀缎，外面加了一层罗烟纱，裙摆刚好挨着地，回头穿着镶了珠子的绣鞋正正好盖住脚背。
    上身陪着水青色的比甲，比甲上绣着和袖口上一色的六月雪。
    得了安戎冉的吩咐，缳衣这回绾发不再是先前那样绾一半留一半，而是将头发全部梳起来盘在头顶，给昭昭绾了个朝云近香髻。
    发髻上各用了两枚簪花的鎏金小簪子固定了，然后才将那青玉茶花簪插进去。
    因着是宫宴，所以还是给她微微上了点妆色，安戎冉一进来就是一愣，然后上前道：“既然是收拾好了，那我们就走吧。”
    他也是收拾了一番的，没有铠甲没有官服，也不是他以往惯穿的黑色，而是一身水青色的袍子，袍子的袖口和下摆也是绣着花纹的。
    昭昭眼睛一亮，开口道：“将军，你这样穿着很好看。”
    安戎冉失笑，他一个大男人要什么好看。
    哄着她道：“错了，不能说好看，你应该说，和你很般配。”
    可不是很般配吗？
    他听说黑色显老啊！
    虽然他也没有觉得自己有多老，他才二十多。但是昭昭才十五啊。这样一比较，他可不就真的有点，老。
    所以他才让庄宣去给他弄了这么一身，就是比照着昭昭这一身来的，用庄宣的话来说，嗯，情侣装。
    昭昭没弄懂般配什么意思，看着他眉眼间都是笑意也跟着笑。
    安戎冉想伸手揉她的头，手伸出去看着她高绾的发髻又收回去，捏了捏她的手道：“傻乎乎的。”拉着她往府外走，边走边道：“进宫记得要一直跟我在一起，行礼的时候也不要害怕，我怎么做你怎么做就是了。”
    昭昭“嗯”了一声，她才不怕，不就是人多一点吗，又不是老虎，会吃人。
    看着她乖巧的样子，安戎冉轻轻的嘘了一口气。
    马车就在府门口厚着，安戎冉带了铖一，昭昭则带着缳衣和识香。
    皇上说的三品以上官员都要携家眷进宫，那人定然是不会少的。
    汴京城里头，绅贵多如狗，官员满地走，三品以上的官员不下百人，还有皇室宗亲，后宫妃嫔，皇子公主。

 第一百五十七章 震惊了

    安戎冉觉得自己已经算是早的了，可是到了甪直门，外面已经停了好些马车。
    铖一不进宫，在外面候着。
    他和昭昭一起，带着两个丫头从甪直门进去。
    进了崇明殿殿门，里面便看见好些熟人。
    安戎冉一进来，那些人齐刷刷的都朝他看过来。
    他今天这一身实在是有些惹眼，毕竟经常打交道的人都知道，他身上除了黑，就再难见旁的颜色。
    今日穿了这么一身，倒是有些特别，身上好像多了一丝往日没有的柔和，浑身的棱角一瞬间好像没有了似的。
    他本来就生的极为俊朗，只是性格使然，又常年征战杀敌，所以身上就带着一股子煞气。这会儿，那股子煞气好像突然就没有了似的。真的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
    再一看他身旁的女子，众人心中便了然几分，这老铁树开花了，怪不得这么反常。
    有那好事的看着安戎冉，目光便落向与靖宁侯坐在一处的彭垚身上，这俩人之前不是传闻那啥那啥吗？安戎冉都娶了，彭垚总不能还单着吧？
    又或者，这根本就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为了掩人耳目？
    这么一想，那目光就变了。
    或同情或幸灾乐祸。
    偏偏，昭昭和彭垚都没有感觉到，彭垚还对着昭昭招手，咧嘴笑了笑。两家位置挨着，真不错！
    靖宁侯瞅了他一眼，瞧着他笑的龇牙咧嘴的就来气，暗自拍了他一巴掌，压低声音道：“你给我老实一点！”
    安家那小子什么属相，他好好的儿子怎么就成了这样子了。合着他这个亲爹还不如一个外人？
    彭垚不服气的哼了一声，他快憋疯了，他决定了，等宫宴结束，他就收拾收拾，还是去投奔阿冉去。
    这府里他是片刻也待不下去。
    安千阳却差点坐不住了。
    怎么就不声不响的带了个女子进宫，他，他这是什么意思？
    同样差点没有坐住还有安千阳身边的张氏，她是一品诰命，又有姐姐张贵妃在宫中颇受皇帝宠爱，一年里隔三差五的就会进宫，大小宫宴总是少不了她的。
    她今年才刚刚三十出头，保养的极好，看起来好像只刚刚到双十年华一般。一身缕金纽牡丹花纹蜀锦衣，配着暗花细丝褶锻裙，头上绾着高高的飞凤髻，满是珠钗翠玉，看着仪态万方，高贵的很。
    可是再有仪态此刻也免不了失态了。
    差点直接从杌子上站了起来。
    惊的一旁的安千阳从安戎冉身上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道：“你怎么了？”
    张氏狠狠地吸了一口气道：“妾身无事，回头再跟你细说。”
    震惊失色的不止她，还有对面不远处坐着的安阳公主李嘉柔，若不是白玉卿压着她，她当场就要站起来了。
    满殿都是打量的目光，安戎冉倒是没有注意她，而是一直看着安千阳和张氏，先走到他们跟前打了招呼：“爹！”
    当然，只有爹，张氏，他从来没有喊过。张氏也不介意，反而笑了笑招呼了一声：“世子！”然后又道：“世子既然回京了，怎么不回府，平白让人知道了笑话。若是妾身哪里做的不好，世子说出来便是，何必与公爷置气。”
    安戎冉冷笑一声并不理会她，转身看了昭昭一眼，昭昭便跟着他朝安千阳招呼了一声：“爹！”临行前说好的，安戎冉怎么喊她就跟着喊，这样才不会出错。
    这声爹喊的，震的安千阳差点从杌子上翻过去了。
    看着二人，抬手指了指：“你你们，逆子，你这又是在搞什么？”
    安戎冉道：“爹是不是年纪大了，眼睛花了看不清楚了，耳朵也听不清楚了？”
    “你，你……”
    安戎冉的目光从一旁的张氏身上划过，一脸意味深长的笑：“爹，这可是崇明殿，您再大的火气也得压着。这个时候失仪，皇上会觉得您可能是真的老了。”
    安千阳狠狠地嘘了一口气，目光扫了一圈，看见好些人都在朝这边看，只能硬生生的将火气全部压下去。这个时候，得稳住，不能再让别人看国公府的笑话。
    安戎冉说完，再不看他一眼，带着昭昭去了长宁侯府那边，到齐宏达面前一揖：“外祖父。”昭昭也跟着喊了一声。
    齐宏达点点头，安戎冉这才对着齐睿一揖：“大舅舅！”
    齐睿身边坐着周氏，周氏的女儿齐含霜已经嫁人，所以这回进宫，她带了二房的齐含瑜。
    见过了长宁侯府的人，安戎冉又带着昭昭去跟承恩侯，靖宁侯，永宁侯和孟相等人打招呼。独独跳过了宣国公府的人。
    不过，并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安戎冉因为张氏跟宣国公府的人不对付不是一两日了。
    趁着他带着昭昭跟人打招呼的空挡，张氏敛了敛心神才低声对着安千阳道：“世子这是什么意思？那个女子……那贞姐儿该怎么办？”
    安千阳冷哼一声：“该如何便如何。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他胡来！他是镇国公世子，以后的世子妃岂能是一个名不见经传，上不了台面的女子。”嘴上这样说，目光却一直盯着不远处的长宁侯府父子二人。
    瞧着他的岳丈和大舅子，好像一点也不意外安戎冉身边多了这么一个女子。看起来，长宁侯府的人早就知道这件事情，只有他一直被蒙在鼓里。
    张氏抿了抿嘴没有吭声，看着朝这边走来的安戎冉和他身边的人，袖子下那涂着豆蔻的指甲死死的戳着掌心。
    不远处，白玉卿一只手死死的握住安阳公主的手，却依旧抑制不住她此刻的激动。
    她的目光一直随着昭昭的身子在转，嘴里不住的喃喃道着一个人的名字：“云溪，云溪，是她，本宫的云溪没有死，是她……”
    白玉卿低声道：“阿柔，你要冷静。等宫宴结束，我自派人去查的。”
    此刻他有些后悔，安阳公主这病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发了，他本以为差不多已经痊愈了，所以才会带她来参加宫宴，却不曾想，竟然在这个时候又发作了。
    那日，他见过这女子一回，是觉得有些熟悉，可是他却从未往白云溪身上想过。

 第一百五十八章 再也没有能回来

    白云溪丢的那一年只有六岁，那一年的上元灯会，他们夫妻二人带着长女白云溪和次女白云羡去秦淮河边上赏灯。
    河边人山人海，但是他们带了足够的人。
    白云溪从小聪慧机灵，一刻也闲不住，在画舫里面呆不住，非要上岸去猜灯谜。
    白云羡出生时则不足月，那个时候只有三岁，身体羸弱，安阳公主便带着她留在画舫。白玉卿自己带了白云溪，后面跟着人去了岸上。
    这一去，白云溪就再也没有能回来。
    白玉卿发疯似的找，整个永宁侯府的人都去找了，甚至宫里的人也去找了，后来，在京城外十里坡的一处林子里找到了她那日的随身配饰和带血的衣裳。
    安阳公主大病一场，之后身体虽然好转，可是见着年岁与白云溪相似的姑娘就会喊“云溪。”
    白玉卿更是自责了这么多年。
    枉世人谬赞他，他竟然连自己的女儿都看护不住。
    他心灰意冷，辞了身上的差事，赋闲在家里，常常带着安阳公主和白云羡四处游走。
    安阳公主这两年渐渐地好了起来，看着别人家的女子她依旧舍不得挪眼，但是已经不会向以前那样满口喊着“云溪”了。
    白云羡的身体也大好了，只要照顾妥当，看不出半点羸弱。
    他按着安阳公主，目光再一次落在昭昭身上，先前他在通州杏子林遇见昭昭的时候只觉得有些眼熟，并没有多想，这会儿安阳公主这么一念叨，他也忍不住注意起来。
    看着年龄，若是他的云溪还活着，也该是这么大了。
    眉宇间，确实与自己有几分相似。
    白云溪与白云羡，一个随爹，一个随娘，白云溪自小就随他，生的明眉皓齿，任谁见了都喜欢。
    白玉卿坐在那里努力的回想着白云溪小时候的样子，越想，眉头拧的越厉害。
    就在这个时候，殿外的内侍一声高唱：“太子殿下驾到！”
    余音未了，殿内的人纷纷起身，李代元穿着绣蟒的冕服进殿。他在崇明殿上首右下侧落座，与他一道的，还有太子妃孟氏。
    “太子殿下千岁！”
    李代元一落座，一眼扫过去，目光就落在了昭昭的身上。
    满殿的人，这一瞬间他只需要一抬眼就能准确无误的找到她。
    哪怕是一个侧影，他也知道，那就是昭昭。
    今日的昭昭，极美，是他从未见过的美。
    可是只看了这么一眼他便收回了目光。想再看，却又不敢再看。
    身份使然，他的一言一行都被人盯着，不得不谨言慎行。
    “不必多礼！”清淡的声音听不出丝毫的起伏。
    然而殿内的人还是齐声道了一句：“谢殿下！”
    这才各自退回去坐了。
    刚刚落座，便听见殿外的守殿太监高唱：“皇上驾到！”
    刚刚落座复又起身，跪拜在地，三呼万岁，接着便是皇后千岁，贵妃万福金安。
    皇帝穿着黑底金纹，绣着五爪金龙的冕服，缓步朝御阶上的最高处走去。
    他的左侧是皇后钟氏，钟氏穿着火红色缕金飞凤宫装，梳着元宝高髻，上面的鎏金点翠九尾金凤花钿展翅欲飞。发髻两侧的簪子上垂下的缕金流苏随着她走动轻轻的有节奏的晃动，趁的她华贵无双。
    错后一步的便是张贵妃。
    她比钟氏小两岁，不似钟氏那般明丽，反而有一股子江南女子的婉约之气。
    可长相归长相，那一身行头却是骗不了人的。
    身上也是一身红，只不过是比钟皇后那一身稍暗一些的红色，上面也是缕金绣花，绣的确实七尾孔雀，只是颜色一样的艳丽，乍一看还真有些相似。朝天髻上的花钿也是七尾孔雀，孔雀的眼睛和尾巴上分别镶嵌了各色的宝石，熠熠夺目。
    蜀皇李暄共有子十二个，公主八个，成年大婚开府的皇子八个，出嫁的公主四个。
    母凭子贵，此番能参与朝议的皇子，以及孕育这些皇子的妃嫔都来了，还有适婚的公主们，连同贴身伺候的，乌泱泱一群人。
    皇帝落座之后道来一声：“众卿平身！”
    地下的人才相继站起来坐了回去。
    昭昭站起来轻轻撇了撇嘴，这可真不是什么地方，跪了又跪，拜了又拜。
    安戎冉与与她坐了下来，低声跟她说上面的人，哪个是皇帝，哪个是贵妃，哪个妃子生了哪个皇子，听的她头晕脑胀的。
    何秉那一声：“宣高凉使臣进殿！”才让二人止住了声音，坐直了身子。
    崇明殿虽然大，但是皇帝坐在最高处，地下的臣子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里。
    安戎冉不时的低声与昭昭说话，声音并不突兀，但他还是瞧见了的。
    他也想知道，二十多岁了都不说亲，突然喜欢上的女子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一眼看过去，他微微一愣，好像，他好像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这样干净简单的女子了。
    目光只是微微停留便到了别处，无论是安戎冉还是昭昭都没有觉察到，听见何秉的声音，皆坐直身子朝大殿门口看去。
    高凉此番进殿的只有五个人。
    耶律齐罕，耶律颜良，耶律明嫣，还有塔木和司钰机。
    几个人，除了司钰机穿着一身长袍与大蜀贵族装束无异，其余四人皆身着异服。
    不知道是不是皇帝授意，高凉人的座位竟然与安戎冉正对着。
    先是跟皇帝行了礼，态度算得上很谦和了，然后才在殿内宫人的指引下落座。
    落座之后，耶律颜良看了一眼对面的安戎冉，挑了挑眉。
    正巧，安戎冉也看了看他，他索性抬手一拱，打了招呼。目光从安戎冉的脸上扫过，落在一旁的昭昭身上。
    这是，山上那个大力的臭丫头？长的倒是不赖，居然跟着安戎冉出现在皇宫里，真是有意思。
    落座之后，宫里的乐师和舞姬就进了殿，丝竹声响起，舞姬穿着大摆的彩裙，扭动着纤细的腰肢在殿中翩翩起舞。
    殿中无论男女，目光都落在这些舞姬身上，似乎都在欣赏着婀娜的舞姿，实则心中各有盘算。
    昭昭没有见过人跳舞，倒是很有兴致，只不过这兴致一会会儿就没有了。目光落到面前案子上的果盘和点心上。
    不知道好不好吃，看起来好好看的样子。
    她轻轻的扯了安戎冉一下，指了指案子上的东西，安戎冉微微一愣，会意的点点头。既然摆上来自然是能吃的，只不过在场的无论是官员还是女眷，向来都注意仪容，吃也是意思意思。
    他点头了，昭昭就放心了，捻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
    这个季节好不是葡萄成熟的季节，这些都是皇庄暖棚里出来的，看着紫的发黑，很是好看，但是很酸。所以，即便这个时候葡萄稀缺，送来宫中也不受欢迎，只能是在这种宴上，摆出来图个好看了。
    反正没有人真的会去吃，像昭昭这样的，真没有。
    来皇宫都是为了露脸的，吃东西哪里去不行？
    葡萄入口酸的她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安戎冉忙端了茶给她。

 第一百五十九章 扳回这一局

    茶盅不大，两口就能见底，不过入口之后到底好很多了。
    舞姬献舞结束退了下去，皇帝才看着在座的高凉人道：“齐罕大王子，我大蜀的歌舞与你高凉相比如何？”
    耶律齐罕起身，欠了欠身子，操着一口生硬的蜀语道：“用一句大蜀话来说，各有千秋。大蜀的女子，腰肢纤细，体态柔美。我高凉的女子明艳似火，热情豪爽。我阿妹明嫣就极喜欢跳舞，借此机会，刚好可为大蜀皇帝献上一段歌舞。”
    皇帝大笑：“好！”
    耶律明嫣今年十八，大蜀这边，女子及笄十五岁，十五岁之后就是大姑娘了，就得说亲了。像耶律明嫣这个年纪孩子都满地跑了。若是这个年纪还没有出嫁那是要被人非议的。
    但是高凉不同，高凉的女子都要十八之后才说亲，就跟那树上的柿子一样，要熟透了才会有人去采摘。
    高凉那边的人常年食牛羊肉，喝羊奶，甚至马奶，个个生的人高马大的。尤其是男人，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格都十分的粗犷，女子在没有完全长开之前根本就受不住他们的蹂躏。
    再则，一旦有孕，风险太大，多是一尸两命。
    耶律明嫣生的漂亮，但也只是一般的漂亮，放在美女如云的大蜀后宫，显然就有些不够看了。
    高凉最美的女子不是她，而是与耶律颜良一母同胞的耶律萨拉，才十四岁，却将母亲的美貌继承了十成，明媚皓齿，真正是高凉的月亮一样，更是高凉王的心头宝。
    本来此番与大蜀议和，她来最合适不过，可是耶律颜良和他的母妃说动了高凉王。
    说什么明嫣公主乃是大妃所生，身份贵重，更显诚意。
    高凉王本就舍不得耶律萨拉，被自己的宠妃这样一哭诉，哪里还舍得，当下就改了主意。
    然而明嫣公主一到大蜀，很多人便知道了，高凉大妃和大王子真的失势了。
    高凉的大妃位比大蜀的皇后，虽没有严明的嫡庶之分，但那也是众所周知的事情。高凉王的王位，在没有意外的情况下，都是由大妃所出的孩子来继承。
    然而眼下么，显然是有了意外。
    不过，这样的意外是大蜀君臣乐见其成的，只有高凉乱了，才无暇他顾，安西那块地方才能安稳。
    耶律明嫣是自愿来大蜀的。
    她母妃和兄长在高凉的情况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
    斗不过的。
    她来大蜀，求的不多，不管跟了谁，能有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能安稳度日即可。
    即便她这次不来大蜀，日后也难得一个好归宿。她母妃为了巩固她兄长的地位，一定会将她送出去的。
    她今日穿了一身火红的长裙，头上梳了好多根细细的辫子，长长的一直垂到脚踝，头顶上带着缠着白狐毛的银圈，圈子上带着一条细细的链子，中间的红宝石刚好坠在额间。
    一起身，乐声就变了，随着她的步子，时而火热时而奔放，她启唇唱道：“阳会河旁草木长，鲜衣怒马少年郎，谁人年少不轻狂，纵马疾驰，驰骋沙场，述不尽那忠肝义胆，古道热肠……”
    她用的是高凉话，极少有人能听得懂她在唱什么，但是调子欢快明朗，让人耳目一新。那音调那舞步和着那曲调，让人的心一下子就跟着一起欢畅起来。
    耶律齐罕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眸子里全是赞许。他就知道，他的阿妹才是最好的，耶律萨拉算什么，就跟她那母妃一样，就是个空长皮囊的小妖精，一无是处。
    一曲终了，皇帝李暄面上全是笑意，道了一声：“好！何秉，赏玉如意！”
    玉如意一赐，这就是将人留在宫里的意思了。
    既然是两国邦交议和，那分位就不会低。
    果然，接下来就听皇帝开口道：“耶律明嫣，那就明妃好了，赐居华阳宫玉明殿！”
    耶律明嫣的脸上始终带着得体的笑，并没有因为被留下，被封妃而有一丝的波动，微微的福身，用略微生硬的蜀话道：“谢皇上！”
    既然已经被封妃，自然不宜再回高凉那边落座，立刻有内侍和宫女上来带她暂离崇明殿梳洗换装，再次出现在人前的时候她就不再是高凉的明嫣公主，而是大蜀皇帝明妃，后宫许许多多女人之中的一个了。
    耶律明嫣退下去之后，耶律齐罕才站起来，走到大殿中央对着皇帝又一次行礼：“皇上，此番我高凉来大蜀议和，是带着诚意而来。除了明嫣，还有那对“玉狮子”以及千匹战马，小王还想求娶一位大蜀公主，让大蜀和高凉再一次成为姻亲，以成通世之好。”
    求娶公主？
    皇帝眉头微微一挑，看着他，半响才道：“朕的公主，都是在深宫中娇养长大，朕都是要留在京城，为他们寻觅良人的。舍不得他们远嫁啊！”
    这话，说的没有一点余地，让耶律齐罕瞬间变了脸色。
    身后的塔木脸色也难看的很。
    他们将公主送给大蜀皇帝，大蜀皇帝却不愿将公主嫁给他们高凉的王爷，这根本就是赤裸裸的藐视，蜀帝瞧不起他们高凉。
    因为，高凉败了！
    大蜀国力强大，根本无惧再战。
    若是高凉胜了，大蜀皇帝哪里能有如此高的气焰。
    耶律齐罕脸色瞬间变白，不死心的开口道：“皇上，小王是真心求娶！愿与大蜀结百年之好。”
    话落音，塔木也战了起来，走到大殿中央与耶律齐罕站在一处，看着上位的李暄道：“皇上，我高凉此次乃是真心诚意与大蜀议和，高凉既能送公主来大蜀和亲，大蜀的公主为何不能嫁去我高凉？我高凉虽然战败，却也不会任由人欺凌！”
    皇帝微微蹙眉，还没有答话，钟皇后便笑着开口道：“结姻乃是结两姓之好，莫说是两国的邦交大事，就是普通百姓，这样的事情也是谨慎了再谨慎，斟酌了再斟酌。既然高凉有心求娶，那就得拿出足够的诚意来。此事非同小可，需要从长计议，不是三言两语说联姻就联姻的。”
    皇帝缓了缓，面色才恢复，开口道：“各位不远千里来京城，也不急于这一时，不如在京城多留些日子，联姻之事，朕需要好好考虑一番，各位可趁此机会好好在京城转转。”
    耶律齐罕轻轻的嘘了一口气，福身行礼道：“谢皇上！”既说了要考虑，那就是还有回旋的余地。
    这大蜀的公主，他是娶定了！
    也不枉他这么远走上一朝。
    只要能求娶到大蜀的公主，再联络高凉各部，他就不信，扳不回这一局！

 第一百六十章 这是本宫的女儿

    歌舞快散的时候，崇明殿外面的坝子上点了烟火，声音一响，皇帝李暄率先起身朝外走去，钟皇后紧随其后，若干臣子紧跟着出了殿门。
    外面暮色已至，烟火燃气，刹那芳华，光芒万丈。
    安戎冉捏了捏昭昭的手悄悄问她：“好看不好看？”
    昭昭仰脸看着天空，眸子亮闪闪的，点头道：“好看！”她还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东西，哪怕只有一瞬间。
    安戎冉侧目看着她，一回头便迎上李代元的目光，他微微蹙眉，冲着李代元点点头。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总觉得，太子自见过昭昭之后，就对她过于的关注。在安西的时候，昭昭女扮男装，太子有几分好奇不意外，可是如今回了京城，昭昭恢复了女儿身，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他想起铖一查的事情，太子到清溪郡第二日，曾去过上阳村槐树岭，还很巧的在老槐树那院子里落过脚。
    那日他和昭昭去山上，林长生的坟上土被人动过。
    这桩桩件件，让人真的是有些捉摸不透。太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戊亥相交时分，宫宴结束，安戎冉带着昭昭出了崇明殿，还未来得及下台阶，便有内侍急匆匆赶来：“安将军，皇上召您和几位大人御书房议事！”
    安戎冉一愣，回头看了看，着实不是他一个人，包括他爹在内的三公四侯还有六部官员都留下了。
    可是，他有些不放心昭昭。
    昭昭道：“那你去吧，我认得路的，外面有铖一在呢，我让他送我回去，回头再来接你。去吧，不妨事，有缳衣和识香，还有这么多人呢，不会有事。”
    安戎冉想了想也是，这里到甪直门一路上都是人，又有丫头跟着，不会有什么问题。出了门，外面有铖一等着，更是妥当。
    叮嘱道：“回去让厨房再煮点东西给你，早些歇息，我可能要晚些回府。”
    昭昭应了，他这才跟着一脸催促的内侍从一旁的廊下朝御书房走去。
    等他走了，昭昭才对缳衣和识香道：“走吧，我们出宫。”
    崇明殿到甪直门有一段路程，好在出宫的人不少，她们只消跟在后面走便是。
    月末的天，月亮不会出来太早，满天的繁星。
    引路的宫人都打着灯笼，倒也能看得清路。出了甪直门那就更热闹了，外面各府的马车上头都挂着灯，起起落落的，热闹的不得了。
    昭昭从边上的甬道过去寻自己家的车，后面的缳衣和识香紧紧的跟着她。
    眼看就要到跟前了，突然出来了两个身材壮实的婆子拦住了她的去路：“这位姑娘，我家主子有请！”
    昭昭顿住步子眉头一蹙：“我不认识你们，让开！”
    身后的缳衣也是喝道：“哪里来的不长眼的婆子，皇城脚下敢随意拦人？”
    那婆子道：“放肆，我们主子乃是安阳公主，公主有请，那是给你面子，莫要不识抬举，敬酒不吃吃罚酒！”
    缳衣一愣，不知该如何作答了。
    昭昭回头看了她和识香一眼，问道：“安阳公主很厉害吗？比将军还要厉害？”
    识香点点头，按理说是这样的。
    怎么说，公主也是皇家的人，何况安阳公主的驸马颇得圣宠，那地位自然是很高了。
    昭昭叹气，好吧，惹不起，去就去咯！
    跟着那婆子就去了不远处的马车跟前。
    身后的缳衣跟识香使了个眼色，趁那婆子不注意，识香身子一晃就没有了人影。
    到了马车跟前，那婆子瞬间没有了先前那倨傲的气焰，隔着帘子也是恭恭敬敬的：“殿下，人请来了！”
    马车上的帘子从里头被掀开，露出一张带着病容的脸来。
    安阳公主看着昭昭，展颜一笑，伸手道：“云溪，快上来，和娘一起坐。”
    昭昭愣了愣，瞅了她两眼，不明白这是什么鬼情况，自己怎么就突然莫名其妙的多了一个娘。
    云溪是谁，她在喊自己吗？
    安阳公主见她杵在那里不动弹，忍不住下了马车伸手去拉她昭昭后退了一步，看着她道：“公主莫不是认错人了？我是林昭昭，不是什么云溪。”
    正说着，铖一和识香赶了过来，身后还跟着慢了一步的周氏。
    铖一给安阳公主行了礼：“见过公主殿下。”
    然后，不等安阳公主吱声便道：“殿下，时辰也不早了，我家夫人也该回府了。公主若是觉得与夫人投缘，不妨改日再叙。”
    安阳公主眉头微蹙，一脸的不悦：“放肆，什么你家夫人，这分明就是本宫的女儿。”说完，以从未有过的强硬态度伸手一把拽住昭昭：“本宫的女儿自然是要跟本宫回府，轮不到你一个奴才来说教。”
    昭昭看着自己被抓住的手腕，心里琢磨着，能不能甩开啊！这什么公主怎么跟个疯婆子似的，乱认女儿，真的是有病啊！
    周氏福身道：“妾身见过安阳公主！”
    安阳公主眉头一拧：“你也要来阻拦本宫和女儿相认吗？”
    周氏道：“公主，妾身知道公主思女心切，但……”
    “住嘴！”安阳公主并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拽着昭昭就上了马车。
    她素来温婉，从未见过她这般强势。周氏一愣，她已经进了车厢。
    昭昭扭身看了一眼铖一，朝着他指了指皇宫里头，然后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管自己，去寻安戎冉，然后帘子就落了下来。
    安阳公主上了车，脸上又恢复了先前的慈爱之色，拉着她的手始终都没有松开：“云溪，别怕，有娘在呢，娘会护着你的。”
    昭昭抿了抿嘴，看了一眼自己被抓住色手保持沉默。
    她不需要一点也不用谁护着。嗯，能松手就好了。
    她抬眼看了安阳公主一眼，马车的帘子放下来，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是，应该没有什么危险吧？
    铖一会去找安戎冉，他一定回来找自己的。
    安阳公主的手至始至终都没有松开，却不再说话，车厢里头静悄悄的，可以清晰的听见车轱辘碾过地面的声音和马蹄子的声音。
    昭昭坐在那里眯着眼睛靠感觉辨别方向，只觉得眼下走的这条路和将军府到皇城的那条路完全不同，两下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她心里有些慌。
    “公主殿下，我，我是林昭昭，不是你的女儿，你认错人了。”
    说着，她悄悄的动了动，手微微抽出来一些。
    安阳公主睁开眼睛道：“本宫不会认错的，你就是。”
    说完又道：“云溪乖，不要跟娘生气了好不好？娘不是故意把你弄丢的，娘以后一定不会再那么不小心了，以后你在哪娘就在哪，娘绝对不会再丢下你一个人了。”说着，再一次抓紧了她的手。
    昭昭颓废的往后一靠，暗自磨牙，要不是惹不起，真的好想直接将人丢出去啊！
    马车到了公主府，要下车的时候安阳公主这才松了手，昭昭压下直接从马车里头窜出去的想法，跟着下了马车。
    安阳公主伸手要拉她，却被她避开了。
    不熟的人，她忍了这一路已经是极限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一点也不喜欢

    御书房里头，皇帝坐在御案后头，前面齐刷刷的站了老些人。
    皇帝的脸色很不好看。
    打了胜仗的是大蜀，不是高凉，高凉人凭什么趾高气昂的来求娶大蜀的公主，还一副非娶不可的架势。
    大蜀适婚的公主都是他的骨肉，金枝玉叶，怎么能嫁到高凉那样的蛮夷之地去。
    而且，大蜀的女子一般及笄之后就开始婚配，十五六的年纪早就定了人家，公主也不例外，哪里会留着专门等高凉人上门来求娶。
    说是议事，可是这当口谁也不敢率先开口，怕的就是触霉头。
    末了，白玉卿道：“不如，寻旧例，从掖庭待诏的秀女中选那姿色上层，品行绝佳的，封为公主，与高凉人和亲？”
    这种事情，先朝也不是没有过。
    三月份才大选过，掖庭里的秀女还有不少。
    能进掖庭，首先姿色上都是没有问题的。
    白玉卿这话一出，其余的人纷纷附和：“驸马此言甚好。”
    “据说高凉最美的公主乃是三王子的胞妹萨拉公主，可是来和亲的却是大妃所出的明嫣公主，由此来看，高凉的王位之争，大王子显然已经处于劣势。此番他求娶公主，看着也并非是想娶个人回去，而是想要我大蜀的支持，与三王子分庭抗礼。所以，我们只需要表态支持他，至于和亲的是不是真正的公主，没有那么重要。”
    孟虢箐说完，又迎来一番赞叹。
    “相爷此话有理。”
    皇帝想了想道：“那此事就按着众位倾家的意思来办，从掖庭选一合适的女子，朕收为义女，和亲高凉。”
    话落音，一旁一直没有开口的李代元突然出声：“父皇，此事怕还有不妥！”
    皇帝看了他一眼道：“哦？太子还有更好的主意？”
    众人的目光这一瞬间都落在了李代元身上，他却出人意料的摇摇头：“儿臣惭愧，并没有什么主意。”或许刚才他就不应该出声的，他想的那些不过是未雨绸缪，眼下，白驸马的意见才是最好的。
    皇帝冷哼一声，然后嘘了一口气道：“不早了，都散了吧！”
    安戎冉等人这才躬身告退。
    出了御书房，长宁侯齐睿喊住了他：“嘉行！”
    安戎冉顿住步子：“大舅舅！”
    舅甥二人并行，齐睿道：“方才我瞧见你一语不发的，神色不是太好，你是不赞同白驸马和孟相的主意？”
    安戎冉道：“舅舅不也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吱声？”
    说完，微微叹息一声：“主意是好主意，可是他们都忘了一件事情，此次议和，三王子耶律颜良也来了。”
    “大家都能看清楚的事情，耶律颜良那样聪慧的人又如何能想不到。耶律齐罕若是真的求娶到大蜀的公主，与大蜀成功结盟，对他而言，无疑是一个威胁。我若是耶律颜良，定然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
    齐睿眉头蹙了蹙，这种王权更替时的斗争历来都是最无情最凶险的。高凉人在自己的地盘上怎么斗都没有关系，眼下在汴京，可千万不要出什么乱子才好。
    刚刚走不远，还未到乾元殿边上的宫道，便有小太监急匆匆的迎面而来，到安戎冉跟前道：“安将军，府上有人来寻，说是有急事。”
    安戎冉步子一顿，看了那小太监一眼，那小太监约摸是怕人晓得，已经走远了。
    齐睿道：“不必等我一起，你先去看看吧！”
    安戎冉点点头，冲他一抱拳拱手，抬脚疾步朝甪直门走去。
    身后不远的李代元看着安戎冉步履匆匆的远去微微蹙眉，这个时候，不知道是何事。
    甪直门外头热闹的很。
    除了铖一，还有长宁侯府的周氏也在，镇国公府的张氏也没有走。
    先前安阳公主带走了昭昭，几府的家眷都是看着的，周氏是不放心安戎冉，他初初回京对安阳公主和永宁侯府的事情不了解。更担心没有能拦下安阳公主齐睿会责怪于她。
    张氏么，那就纯粹是留下来看热闹了。
    安戎冉刚刚露面，铖一就迎上去禀道：“将军，属下无能，夫人被安阳公主带走了。”
    安戎冉眉头一拧，脸瞬间就沉下来：“怎么回事？”
    周氏忙上前道：“嘉行，十年前安阳公主的长女在上元节灯会丢了，而后只找回了一件血衣，那事你是知道的。后来她就病了，见着但凡年纪相仿的小姑娘她都当是自己女儿，想方设法的往府里抢，这回……”
    正说着话，白玉卿从宫内出来了。
    安戎冉转身就挡住了他的去路：“白驸马！”
    白玉卿眉头微微一挑：“安将军这是何意？”
    “这话应该我问驸马爷才对，安阳公主强行带走了我夫人，这是何意？”
    白玉卿一愣，脸上再无一丝笑意。
    抬手一揖道：“此事在下在此先跟安将军赔个不是，在下这就回府，定然会给将军一个满意的交代！”
    安戎冉冷哼一声，转身去了铖一那边，翻身上马，然后朝安阳公主府疾驰而去。
    黑漆漆的大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打更的梆子声近了又远了。
    公主府的正院里头灯火通明。
    昭昭随着安阳公主进院子，还没有到门口，一道纤瘦的身影就冲了出来。
    “娘，您回来了！”
    安阳公主上前伸手扶住她：“怎么还没有休息？”
    白云羡抱着她的手臂道：“爹和娘都没有回来，阿羡睡不着。”
    说完，抬眼看着昭昭：“咦，小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安阳公主一愣，伸手去拉昭昭，昭昭后退一步避开了。
    安阳公主的脸上闪过一丝失落，然后对白云羡道：“你们见过？”
    白云羡拉着她进屋，边走边道：“见过啊，通州杏子林，我不是跟您说过，遇到一个跟爹爹长的极像的小姐姐。”
    安阳公主进屋，转身看着昭昭道：“阿羡，那就是你姐姐呀！”
    白云羡抿了抿嘴，抬头冲着昭昭抿嘴一笑。
    昭昭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太不喜欢这个小丫头，一点都不喜欢。
    安阳公主看着昭昭那没有一点表情的脸只觉得心如刀割。
    是自己的错，若不是自己大意，弄丢了她，她怎么会是如今这副样子。
    她的云溪，从小就喜欢说话喜欢笑，笑起来眸子弯弯，比天上的月亮还要好看。

 第一百六十二章 不怕别的，就怕来不及

    安阳公主松开白云羡的手，双手用力的抓着昭昭，轻声的问她：“云溪今晚跟娘睡好不好？咱们娘俩十多年都没有见过了，你小时候最喜欢跟娘睡了。”
    昭昭后退，不，她一点都不喜欢。
    她跟这什么劳什子公主不认识，不熟，喜欢个鬼哦！
    一旁的白云羡见状拉着安阳公主不依：“娘，我也要跟您一起。”
    安阳公主笑着点头：“好好，一起。”
    正说着，跟前伺候的人就急匆匆的从外面进来了：“殿下，驸马回来了。”
    安阳公主脸色微变，抬脚就朝外走去。
    远远的就看见不远处步履匆匆的白玉卿，安戎冉就在他身后。
    安阳公主心里突然乱起来，一只脚堪堪迈过门槛，另一只脚却如同灌了铅，怎么也提不起来了。
    “驸马，我找到云溪了！”
    白玉卿狠狠地嘘了一口气，点点头，伸手拉住她道：“嗯，我都知道了，时辰不早了，云溪该睡觉了。”
    他的声音很轻柔，很好听，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感觉。
    安阳公主点点头，然后突然睁大眼睛摇头：“不，我要带云溪睡，云溪最喜欢和我睡在一起。”
    “阿柔！你这样子云溪会生气的！”白玉卿突然加重了声音：“不止云溪会生气，云羡也会难受的。”
    说完，看着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的昭昭，神色很是复杂。
    这个他第一眼就觉得莫名熟悉的女子，或许真的有可能是云溪？
    毕竟，当年他找到的只有配饰和血衣。
    生没有见人，死没有见尸。
    昭昭眉头微微蹙了蹙，想出去，安阳公主挡着门，她只能眼巴巴的看着门外的安戎冉。
    白玉卿心中微叹，拉住安阳公主道：“阿柔，我们进屋说话好不好，让我好好看看，问问她，看看她到底是不是云溪。”
    安阳公主忙不迭的点头：“是云溪，是云溪，驸马，这回我不会再认错了，我把我们的云溪找回来了。”
    说着话，白玉卿不着痕迹的拉着她进屋，刚刚从门边上离开，昭昭身子一晃就从屋里冲了出去。
    安阳公主猛然转身，凄厉的喊了一声：“云溪！”然后就要追出去，却被白玉卿一把拽住：“阿柔，云溪要睡了，你这样缠着她她会不高兴的。”
    “云溪，云溪，……”回应他的是安阳公主歇斯底里的喊叫声。
    看着她拼命的挣扎，白玉卿狠狠的嘘了一口气，伸手在她后颈一按，她便闭上眼睛朝后倒了过去。
    昭昭拽着安戎冉，跟身后有狼撵似的，一口气跑出了公主府。
    等到了外面，到了安戎冉的马跟前，她这才狠狠地嘘了一口气，远远的看着公主府门口两侧的灯笼道：“白驸马允许了，我这就不算得罪这个公主了吧？”
    安戎冉点点头，扶着她上马，然后自己才骑上去道：“怎么跟着她来了公主府？”他以为，以昭昭的性子，陌生人根本近不了身。若是要强行带走她，定然得大闹一场。
    况且，以她的身手，也没有几个人能强行带的走她。
    昭昭靠在他怀里撇了撇嘴道：“宫门口就不想跟她们走的，可是我听识香说，在这里公主的地位比你高，我觉得还是不要轻易得罪她给你惹麻烦才好。不然，就算我去了，半路上我也可以直接跳车。”
    话毕，揽在她腰间的手微微紧了紧，安戎冉狠狠地嘘了一口气道：“都说了，不要怕给我惹麻烦，怎么就记不住。以后要记得，你不想去的地方就不去，你不喜欢的人就离的远一些，不必因为我委屈你自己，让自己身涉险境。昭昭，你一定要记得，不管什么时候，你要先保护好你自己，其他一切有我。只要你好好的，其他的事情我都能想到办法解决。很多事情，我不怕别的，就怕来不及。”
    昭昭点头：“我记住了。不过，那个公主怎么会说是我娘呢？那个云溪是她的女儿吗？是死了吗？”
    安戎冉低头看了她一眼，半响才道：“白驸马和安阳公主的长女名白云溪，据说和白驸马长的很像，是个极漂亮的小姑娘。只是有些娇纵，天资聪颖，活泼好动。十年前的上元节灯会，那个时候她才六岁，在秦淮河畔走失。白驸马调动永宁侯府所有能调动的人手，甚至还求了皇上，封锁九门，将京城周遭方圆百里都寻了个遍。在城外二十多里的十里坡的一处树林子里找到了一件血衣。据说，就是那晚白云溪穿的衣裳，还有安阳公主亲手帮她系的玉佩。”
    “然后，安阳公主就，就病了。但凡遇见跟白云溪身形差不多，年岁相仿的小姑娘，她都会认做是白云溪。白驸马痛失爱女，妻子又是这样的情形，所以自请辞了所有的差事，一心在府里赔她和白云羡，时常带她们母女出京，到各处游玩走动，希望能淡化心中的失女之痛。这些年我不在京城，这件事情也就淡忘了，还当安阳公主已经从丧女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没有想到还是这般厉害。”
    说罢，微微叹息了一声。
    昭昭道：“原来她也是个可怜的人啊！那白云溪，好端端的怎么会走丢呢？”
    “是啊，公主出行，前呼后拥，更何况白驸马乃是永宁侯世子，身边更不缺好手，可就是这样，女儿还是在眼皮子下丢了。白云溪若是还活着，大概也有你这般年纪了。”
    “昭昭，这些年了，你一点都想不起来以前的事情了吗？”
    昭昭下意识的摇摇头，想不起来。
    想起来也不能说，不能让人知道她是个已经活过一世的怪物。
    两个人共乘一骑，刚刚出了胡同，路过丞相府前，朝朱雀大街上走去，安戎冉猛然勒住缰绳，马儿受惊的嘶鸣一声。
    昭昭想问他怎么了？还未来得及开口，就感觉到一道劲风朝她袭来。
    安戎冉伸手揽着她，一下子从马背上飞起来，掠出老远，停留在不远处的铺子屋顶上。
    夜，黑沉沉的，明明很晴朗的天，月亮却迟迟不露面。
    商铺屋檐下偶尔能见着一盏灯笼却起不了任何作用，只能照亮那一小块。
    安戎冉看着前面不远处，厉声道：“朱雀大街上当街行凶，你们好大的胆子！”

 第一百六十三章 入不了他的眼

    没有人回应，昭昭却能清晰的感觉道有人朝他们扑过来。安戎冉似乎不愿意让她动手，一只胳膊紧紧的揽住她，飞快的从屋檐上掠过。
    几道人影从夜色中一晃而过，然后似乎是动手了，隐隐约约能听见兵器相撞的声音，很快便又听不见了。
    安戎冉从屋顶跳下去，稳稳的落在马背上。
    昭昭一愣：“它怎么知道我们要从这里下去的？”真是一匹神奇的马儿。
    安戎冉道：“乌云不是一般的马儿，它是我养大的，很灵性。”
    昭昭一脸的羡慕，的确有灵性，让她觉得她连一匹马都不如。
    安戎冉不再多话，拍了一下马背，马儿在大街上跑起来，很快就出了大街，到了将军府的门口。
    安戎冉亲自送她去了正院。
    等他回了前院，铖一已经回来了，就在书房外候着。
    安戎冉进了书房，他也跟了进去。
    贮步站立之后道：“一共四个人，一个逃了，两个死了，还有一个被捉住也死了。看起来不像是一般匪徒，应该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安戎冉站在窗口半响不语。
    他多年不在京城，几乎没有参与任何的政事，他不觉得自己会触碰到哪方的利益值得让对方派人刺杀自己。
    四个人，知道他安戎冉的，就不应该只派四个人来。
    一击不中，但凡有点蛛丝马迹他都不会善罢甘休的。
    朱雀大街上的动静不小，很快就被传到了各处。
    本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东宫前后院却都灯火通明，李代元沐浴宽衣，穿着一件月白色单衣却没有睡，而是照旧去了南书房。
    南书房里点着琉璃盏，里面镶着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整个屋子亮如白昼。
    和以前一样，靠在宽大的椅子上，捧着一卷书在读。
    他需要了解的东西太多了，每时每刻他都不敢怠慢。
    好在，李代元的底子并不差，不过是性子差了些，学识，身手都是不差的。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将这些东西先重温一遍，让其真正能为自己所用。
    刚刚翻了没有两页，他又将书放在了案子上。他读书一向专注，这会儿却看不进去。
    外面的脚步声在书房门口一顿，少顷功夫，安顺就进来了，在他身后约摸两步的地方贮步，躬身道：“殿下，打听清楚了，说是安将军的夫人在出宫的时候被安阳公主给带走了。”
    “夫人？”
    安顺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什么意思，只继续道：“安将军和白驸马一道去了安阳公主府，将安夫人接了回来，在朱雀大街上却遇到了刺客，好在有惊无险。”
    李代元猛然抬头：“朱雀大街上遇刺？九门提督府的人都在干什么？如今高凉的使臣可在行馆住着，京城里如此的不太平，如何让人心安。若是出事，谁能担当的起？”
    这半年，他少有这样话语带怒的时候，安顺缩了缩脖子看着自己的脚尖不敢吱声。
    李代元坐的笔直的身子缓缓的朝后靠去，无力的倚在椅子靠背上。夫人，呵呵！
    昭昭那么简单，她什么都不懂，稀里糊涂的就成了他安戎冉的夫人。
    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有三媒六聘，他竟然堂而皇之的称昭昭是他的夫人！
    外面隐约传来说话的声音，安顺看了他一眼，轻声从里间退了出去。
    外面站着一堆的人，全是女人。
    安顺刚刚一出去，太子妃孟氏便道：“今日晚宴回的晚，本宫担心殿下饿了，特意在小厨房煨了汤。”
    安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看旁边穿着水荷色长裙的女子，问了一声：“莺夫人也是来送汤的？”
    那女子点点头，她也是来送汤的，只是不凑巧，与太子妃撞在了一处，所以，怕是不成了。
    安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太子妃孟氏，躬身一揖道：“奴才进去问一声，请娘娘稍等片刻。”
    说完，后退几步转身进了屋。
    李代元还是先前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安顺犹豫了一下，上前道：“殿下，太子妃和莺夫人在书房外头，说是担心您饿着，煨了汤送过来了。”
    李代元缓缓睁开眼睛，半响没有开口。
    太子妃他是知道的，孟相的嫡长女，可是莺夫人是哪个，他半点印象也无。他数月未进后院，端庄如太子妃这样的女子也熬不住了，竟然与那些妾室一样，用这样的手段邀宠。
    男欢女爱，当真就那般重要？
    “让太子妃进来。”
    安顺应了一声，少顷功夫，孟氏就亲自端着舵盘走了进来，伺候的人都在外面候着，南书房这里，没有太子的许可，就是太子妃也是不能擅入的。
    来送汤自然不只是为了送汤，孟氏也是精心装扮了一番的。
    只可惜，装扮的再美，此刻的李代元志不在此，自然入不了他的眼。
    孟氏将舵盘放下之后柔声道：“臣妾让人熬了一下午，殿下用一些吧！”
    李代元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然后喊了安顺：“怎么让太子妃亲自动手，你是个死的不成？”
    安顺颤了一下，上前道：“娘娘，还是奴才来吧！”
    孟氏垂眸，手微微一顿，并没有让开。
    李代元扫了她一眼道：“太子妃还有事情？”
    孟氏心一横，鼓足勇气道：“殿下，今日进宫，母后召了妾身去问话，殿下从去年抱恙便一直歇在前院，身边也只有安顺伺候，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如今大好了……”
    李云归猛然转脸看着她道：“哦？太子妃的意思是，孤身为大蜀储君，连选择在哪里歇息都不能了，睡睡不睡谁也得听母后和你的了？”
    声音不大，可是那略缓的语气让孟氏心里咯噔一声，腿一软，立时跪了下来：“殿下赎罪，臣妾失言了。”
    李代元淡淡的扫了她一眼道：“太子妃有操心这些，不如好好操心一下阿瑾的事情，他过完年就五岁了，不宜再养在后院。回头孤让安顺在前院收拾一处小院子，由孤亲自教养他。”
    说罢，起身就朝外走去。
    孟氏整个人瘫在地上，半响都没有能动弹。

 第一百六十四章 到底该怎样

    李钰瑾是太子李代元的嫡长子。李代元虽然好女色，但是关乎子嗣，他还是很慎重，在嫡子出生之前，后院那么多女人，没有一个能剩下孩子的。
    直到孟氏怀上之后，顺利产下嫡长子，然后才有别的女人陆陆续续有孕。
    李代元躺在床上，看着帐顶绣着的青鹤云纹无力的叹息。
    后院那么多女人，他要怎么安置？
    他成了李代元，占用了他的身体，占用了他的身份，所以抛不开原本就加注在他身上的枷锁和责任。
    那些女子，好些跟“他”有过肌肤之亲，还有和孟氏一样替他生儿育女的，根本就不可能随意打发出去。
    就算是那些他不曾碰过的，遣送出东宫，日后也没有办法再过下去。
    这个世道，对于女子来说还是苛刻了一些。
    这些事情，若是原先的李代元，定然不会有他这么多的忧虑，说打发就打发了，怎么会管那些女子的死活。
    可是，他做不到！
    现如今，他就像走到了一处悬崖边，往前是万丈深渊，回头却又不能。
    他总感觉，从他死的那一刻开始，他已经失去昭昭了。
    昭昭以后怎样，都与他再没有关系了。
    可是他不甘心呐！
    没有人明白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那份喜悦，他第一个念头就是，他又活了，这下他可以照顾昭昭，护着她一辈子了。
    但是现在呢，他连句话都不敢多说，生怕一时不甚，给她带来祸端。
    这会儿，他跟魔怔了一样，迫不及待的想见见昭昭，想跟她说说话，哪怕不说话也行，只要能见着她。
    很快，心里便有了主意。
    第二日一早，天才麻麻亮，昭昭就爬了起来，换上刚刚送来的劲装，带着飞鱼和识香去了前院的演武厅。
    将军府的演武厅不同于安西大营的校场，只是供安戎冉一个人练武的地方。一半加盖一半露天，加盖的那边后边有一排屋子，里面是兵器室和临时说话喝茶的地方。
    兵器室上头是落了锁的，显然是不能轻易进去的。倒是外面放着一个架子，架子上摆着几把兵器。昭昭只认得刀剑矛，旁的几样一概不知。
    昭昭看着那将军锁鼓了鼓腮帮子，瞅了飞鱼一眼道：“将军说你身手甚好，我们，比划比划？”
    话落音，不待飞鱼答话，一道声音就从身后传来：“小丫头是不是闲的发慌？不然，咱们来比划比划？”
    昭昭猛然转身，看着来人目露欣喜：“彭将军，你怎么来了？”
    彭垚甩了甩手里的包袱道：“离家出走，来投奔你来了。”说完，将手里的包袱往庄宣怀里一丢：“庄不拔，这是小爷的伙食费，你不准再抠门，亏待了爷。”
    庄宣撇了撇嘴，甩了甩手，也不知道那包袱里头装的什么东西，砸的他手疼。
    昭昭好奇的在他二人身上来回打量，末了，目光落在彭垚身上：“彭将军，他是？”
    她打量庄宣的同时，庄宣也在打量她。
    庄宣面上带笑，心里却在咆哮：卧槽，这么水灵灵的小姑娘，这还没有长开吧？有十五了吗？安戎冉这厮典型的老牛吃嫩草啊！怎么下得去口的？
    听见昭昭问彭垚，将包袱往肩膀上一搭，抬手一揖：“在下庄宣，见过夫人！”
    彭垚嬉笑：“这位可是阿冉的财神爷，将军府真正的大管事。”
    说完又道：“不是要比划比划吗？来，我陪你比划比划，我瞅着你这几日也是憋坏了，让你好好的发泄发泄。”
    说罢，上前几步从架子上拿了一把剑，拔出来道：“勉强可以用用。”
    庄宣惊的瞪大眼睛，喊了他一声道：“彭世子，你干什么？刀剑无眼，你小心伤到人。”
    草包呀！就面前这小美人会那么两下子，也不敢真刀真枪的来啊，万一一个不小心伤到了怎么办？回头要怎么跟安戎冉交代。
    人可是他带进来的。
    要是伤到了眼前这小美人，安戎冉那狗贼还不得活剐了自己。
    这一个两个的，他都惹不起啊！
    苦逼……
    彭垚嗤了一声，嘲讽的瞟了他一眼道：“离远点，当心吓尿你。”
    庄宣：……
    一句mmp还没有来得及出口，彭垚提剑就朝昭昭冲了过去，快的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
    庄宣一瞬间只觉得自己心都揪到一块，想骂人都骂不出来了。
    不知道怜香惜玉的莽夫！
    然而下一刻，他的眼睛一下子就瞪成了铜铃，张大嘴巴半响都没有能合住。
    他本来以为彭垚那厮就已经够快了，没有想到昭昭更快。彭垚才刚刚一动，她也跟着动了。身子朝那兵器架一闪，一把就将剑从剑鞘里扯了出来，反手一扫，挡住了彭垚的剑。
    而后翻身而起，整个人一下子离地好远，提剑就朝彭垚刺去。
    两个人你来我往的快的不得了，看的庄宣眼花缭乱的，耳朵里只听见剑身撞击的声音，根本不能确切的捕捉到二人的身形。
    正看的起劲，昭昭一脚踢到彭垚的手上，彭垚手里的剑脱落，被一剑扫飞出去。
    那剑好巧不巧，直接朝着庄宣面门扑过来。
    庄宣本来该吓的腿软的，偏偏愣在哪里不能动弹了。眼瞧着那剑飞过来直接要扎进他的额头，却被昭昭一把拽住。
    等两把剑都哐当入鞘，他这才回魂，狠狠地嘘了一口气，然后才发现就这么一瞬后背就汗湿透了。
    “彭垚！”咬牙切齿的连世子都不喊了。
    彭垚讪笑着摸了摸鼻子道：“失误，失误！”说完又道：“你傻啊？都不知道躲……”一旁的昭昭伸手捂脸，剑是她踢飞出去的，罪过！
    庄宣叹气闭眼，然后直接将手里的包袱砸过去：“你可以滚了，将军府不招待你！”太可恨了，欺负他一个不会武功的算怎么回事？
    他一个外来的，才高八斗，抬手就能生金的天才，没有活成自己想象中的男主角就算了，还整日被这帮子人欺负，提心吊胆的，这日子还能不能过了。
    会武功了不起啊？
    彭垚将包袱接过来撇嘴，转身就递给了昭昭。
    昭昭没接，看着他道：“这什么东西？”
    彭垚瞥了庄宣一眼，神气的不行：“金子呀！我把我爹的小库房里的金子都拿来了，交伙食费，我要在将军府里住！”当然，以他跟安戎冉的交情完全是不需要的，但是谁让将军府里有庄宣这么一个一毛不拔的管事呢！
    对于他而言，有金子什么都好说。
    昭昭看了庄宣一眼，又看看彭垚，点点头将包袱还给了他：“你住这里要跟将军说吧，我是没有问题的。至于这金子，我不管钱的。”说完，扫了庄宣一眼，意思是谁管钱找谁。
    说罢，扫了他一眼道：“将军都去上朝了，你不用去？”

 第一百六十五章 只是路过

    彭垚磨牙：“上朝的那都是大人物，我这种就算了。”
    羽林卫中郎将，虽然不必上朝，却是要在宫里走动的，他自己去卯了个点就跑了，这种事情还是不要让人知道的好。
    当然，昭昭也不懂这些。
    正说着，外面有小厮在演武厅外面探头，庄宣背对着，并未注意到，倒是昭昭身后不远处飞鱼瞧见了，悄无声息的走了过去，回头捧着一份烫金印花的帖子到了昭昭跟前道：“夫人，东宫送来的赏花帖。”
    昭昭接过来看了一眼，还是有两个字不认识，不过这并不妨碍她理解这帖子的意思。扫了一眼之后将帖子复交给飞鱼道：“太子妃，为什么要请我去赏花？”
    彭垚道：“不过是京城里各府家眷之间的寻常走动，你若是不想去，推了便是。”
    庄宣送了他一记白眼：“太子妃的帖子是能随意推的？是不是想死的快一点？”
    太子是半君，是日后的九五之尊，太子妃若是没有意外，日后就是大蜀女子第一人，她的帖子不是谁都给的，也不是谁都能推的。
    彭垚鼻孔朝天哼了一声：“庄不拔，爷估计是你想死的更快一些。爷堂堂靖宁侯世子，你敢跟爷这样说话？”
    庄宣根本不理会他，对着昭昭一揖道：“将军府虽然不算大，但是各处的景儿不错，夫人可以在府中先四处转转，在下还有庶务处理，先行告退。”
    说完，转身就出了演武厅。他跟彭垚这混蛋掰扯不清楚，懒得浪费口舌。
    等他出了演武厅，彭垚才又将手里的包袱丢给昭昭：“帮我先收着，然后，要不要出去转一圈？”
    “去哪？”
    彭垚挠头：“京城这地挺大的，阿冉回来之后杂事缠身，估计也没能抽出时间来带你出去，这个时辰我们可以先去天香楼喝早茶啊！然后带你去朱雀大街溜一圈，再去秦淮河划船，回头等阿冉得闲，我们可以一起出城去跑马，去护国寺吃斋饭。反正呐，好去的地方多着呢！”
    若不是闲的发慌，昭昭也不会一大早就往演武厅跑，一听可以出门，瞬间就将东宫的宴请丢到了一旁，回去换了身衣裳，带着识香飞鱼跟着彭垚就兴冲冲的出了将军府。
    时辰尚早，街上许多铺子都还未开门，只有那些做吃食酒水的门铺诸如盛阳楼天香楼这样的地方门面大开着。即便是一大清早，里面也热闹的很。
    先前在安西的时候昭昭跟安戎冉去过清溪郡住过几日，多少倒是知道一些，但是这京城和清溪那边又有很大的不同。
    首先话音不同，吐字更为浑圆方正。
    昭昭跟安戎冉一起呆了几个月，话音大致是有模有样的了。
    街上的房屋铺面乍一见样式相仿，可是细一看也是多有不同。
    京城的铺面都是带着楼层的，至少也是两层，雕花的门柱回廊，屋顶的四角如牛角一样弯起，瞧着好像一只鸟昂首望天的样子。
    “天香楼！”
    彭垚贮步，昭昭仰脸看了看门口的几个大字，然后便见里面搭着汗巾穿着短衫的小二笑容可掬的迎了上来：“客官，里面请！”
    彭垚进门，轻车熟路的上了楼。
    寻了临街的雅间靠窗坐了，然后才道：“将你们拿手的茶点每样都上一些来。”
    小二应了一声便退了出去。
    彭垚朝跟身伺候的禄儿招手：“去吧，不用你们伺候，带着这俩丫头去楼下自己吃早茶。”对于在自己身边伺候的人，他历来大方。
    但是飞鱼和识香却不敢，忙福身道：“世子，奴婢在外间候着便是。”她们与彭垚不熟，虽然知道这人与自家主子交情甚笃，但也只是听说而已。
    夫人的事情她们不敢多说，她要跟彭世子出来吃早茶便吃了，可若是让她们退出去任由二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那是万万不能的。
    彭垚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勾了勾唇摆手作罢。
    京城里就是这点不好，不好啊！
    看了昭昭一眼，昭昭却没有看他，而是扒着窗沿在朝楼下看。
    楼下的风景，方才走了一遍，可眼下从楼下往下瞧，又不同了。
    “丫头，京城好还是安西好？”
    昭昭回神，将脑袋从窗户外面缩回来，坐直了身子看着道：“自然是安西好。”
    安西是家，是她愿意停留的地方，而这里，她想，应该只会是路过。
    彭垚笑了笑，他也觉得，对于这个小丫头来说，安西才是适合她的地方。阿冉因为自己将她拖进这泥潭里，着实残忍了一些。
    方才那一瞬，他好像看见了白玉卿曾经在双华苑种的那满苑的六月雪，看似花团锦簇，每一朵却都给人以遗世而独立的感觉。
    思绪只停留了那么一瞬，外面的叩门声就响了起来，禄儿开了门，外面几个小厮端着托盘进了屋。
    将托盘里面的小食一样样摆了上来，看的昭昭愣了半响才回过神。
    她听彭垚说吃早茶，还以为真的是喝的那种茶呢！方才还在奇怪，大清早的肚子里空荡荡的喝什么茶呀？原来此茶非彼茶。
    天香楼的早点除了蟹黄包，还有茶最为出名。这茶便是面茶，用核桃，花生，芝麻，加上三合面翻炒，然后再加油，葱花，姜片熬制。另外，桌子上摆着各色的小碟，有江米炸的粑粑，有煎炒过的地蛋沫，有蛋花……各色添头十来种。茶用一个内红外黑的大瓦罐装着，吃的时候根据各自的口味自己往碗里加不同的添头，然后浇上茶汤。
    还未入口，那香味就在鼻尖翻滚了。
    彭垚捡了两样自己喜欢的添头，然后盛了一勺茶汤在碗里，示意昭昭：“试试看，我觉得味儿不错。”
    昭昭有样学样，捡了江米粑粑和地蛋沫在碗里浇茶汤泡了泡，喝了一口，眸子一亮。
    果真是味美。
    彭垚瞅了一眼她一脸的惬意和满足，失笑着摇摇头。
    喝完早茶，彭垚懒洋洋的起身：“走了！”
    话刚落音，房门就被推开，禄儿疾步进屋禀道：“爷，出事了！”

 第一百六十六章 公子请自重

    彭垚的脚刚刚迈开就是一顿，眉毛抖了抖，问道：“何事？”
    禄儿看了昭昭一眼，似乎有些不便开口。
    彭垚脸一沉，他只好放下顾忌，开口道：“行馆那边出事了，五更时分，有人潜入意图行刺高凉大王子，却被三王子发觉，三王子为了救大王子身受重伤，此刻昏迷未醒。”
    说完，屋子里静了一瞬，彭垚轻嘘一口气，转脸看着昭昭道：“走吧，今天逛不成了，我送你回去。”
    昭昭看了看他道：“若有事你且去忙吧，难得出来，我再四处走走，有飞鱼和识香在，青天白日的总不会走丢了。”
    彭垚点点头，跟着禄儿急匆匆的下了楼。他是羽林卫中郎将，直接由皇帝差遣，行馆那边便是由他负责的。
    高凉人既然亲自来京议和，那不管结果如何，都不能在京都出问题。偏巧，这问题说出就出了。
    昭昭跟他前后脚出了天香楼。一顿早茶用了大半个时辰，太阳已经爬了上来，光芒万丈，晨曦之下，人也活泛了起来。先前没有开的铺子这会儿都开了，大街上车龙水马，来来往往的都是人。
    七月初的天已经很热了，到了正午时分那日头火辣辣的让人受不了，无事便没有人愿意出来走动，路上看不见几个人晃荡，是以，眼下这个时候是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再想看人多，那就得到傍晚时分，日落西山，去秦淮河那边闻着脂粉味儿，酒味儿，瞧那莺歌燕舞的盛景了。
    两旁全是水粉铺子，成衣铺子，银楼，昭昭却没有要进去看看的意思，只从朱雀大街一路走，瞧着街两旁的热闹。
    刚刚走出去没多远，便有人挡在了她前面。
    钟子期和彭敏行也是准备去天香楼吃茶的，京都的人，大多都好这一口，已经成了习惯。即便是大热天，早上也喜欢喝点热乎乎的东西，五脏六腑都暖了，整个人才感觉到鲜活起来了。
    刚刚过了小西门，彭敏行的眼睛就是一亮，脚在原地生了根似的挪不动了，目不转睛的看着不远处迎面走来，且走且停的女子。
    他虽然是庶出，可靖宁侯府满府除了那个人哪个不是庶出，那人常年不在京城，又坏了名声，谁还能记得起这么一个人，庶出又如何，照样活的肆意自在。
    他又有些才情，颇得人赞赏，性情温和进退知礼，常与各世族的公子往来。诸如钟子期这种公子哥，自诩性情中人，只取志同道合，从不管嫡庶，交情甚笃。
    常在一处来往，少不了往那些脂粉堆里去，有那些风花雪月之事。
    汴京城的美人儿，无论是士族贵女，还是船舫清客，环肥燕瘦，他见过不少。
    却从来没有见过眼前这样既绝色又干净的。穿着月白色的阔袖织锦长裙，腰间束着水蓝色的腰带，坠着一串樱红色的璎珞。头发一半随意的散披着，一半在头顶绾了随云髻，除却那白中点翠的青玉簪子，就只有一左一右绑着的素色发带，行走间如同两只蝴蝶一般微微抖动起舞。
    巴掌大的小脸，一双顾盼生辉的眸子，兴致盎然的左右打量，还不时的与身后的两个婢女说着什么。
    也不知是哪家小姐，彭敏行觉得眼生，这样的美人儿他竟然从未见过。
    任行人来来往往纷纷攘攘，一眼就能瞧见她，而后再也移不开眼。
    一旁的钟子期往前走了两步才识觉起他不曾跟上来，随即后退两步，扯了他一把：“走啊？再不走，日头上来了还喝什么茶？”
    彭敏行被他扯的挪了半步，眼神却依旧没有收回来，喃喃道：“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
    钟子期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而后好奇的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前顿时一亮。
    而后拽着他就朝那女子走去，挡在她前面道：“不知这位姑娘从何而来，又往何处去？”
    昭昭步子一顿，抬眼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人，一个身穿蓝衣，一个白衣，都是一色的织锦云纹阔袖袍子。
    不等她再打量，飞鱼已经冲了出去，将她往身后一挡，冷眼看着钟子期和彭敏行：“二位，挡路了！”
    彭敏行拱手一揖：“在下姓彭，名敏行，不知姑娘……”
    昭昭扫了他一眼，转身就朝来路走去。
    这大街四通八达，又不是只有这一处路走，她也不是非得走这一处。
    只是她刚刚转身，尚未走出两步，钟子期抬手就朝她肩膀抓去，飞鱼一把抓住钟子期的手腕：“公子请自重！”
    钟子期俊朗的脸上露出一丝戾气，冷喝一声道：“贱婢，你敢跟爷动手？”说完，狠狠一甩，而后手一挥道：“愣着做什么？那小美人爷要了，给爷好好的请回去，至于这贱丫头，弄死了丢去乱葬岗喂狗！”
    话未落音，身后跟着的护卫便纷涌而上。
    他是承恩侯府长房嫡子，虽然不是世孙，却极得老承恩侯喜爱，出门随行的都是老侯爷亲自给他挑的人，身自然不能差了。
    识香护着昭昭，飞鱼应付六个护卫显然有些吃力。这朱雀大街上随时都有世家子弟走动，这样当街抢人的戏码显然不是一回两回上演了，旁边路过的人崩说是瞧热闹了，扫一眼就远远的避开，生怕牵连到自己。
    彭敏行拉住钟子期道：“子期兄，不能这样，让你的人快些住手吧！”
    钟子期哼了一声：“你不是喜欢那女子，我替你抢来送你。”
    彭垚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他这会儿都不敢抬头了。本有意结识，这么一闹，结识不成反成仇了。
    “有什么好使不得的，不过是一女子，生的貌美了些，喜欢就是喜欢了。”他方才瞧的很真切，被他们堵着，那女子脸上没有一丝难堪羞怯，调头就走，说不得不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事情了。这种生的貌美又常遇此事的女子，定然不会是那些士族出来的。京城各个府邸的小姐，这般年纪的，他大概都知道一些的，眼前这个，要么不是京城的，要么就是那些小门小户入不了他眼的人家的女儿。
    如此，靖宁侯的公子看上她，那是她的福气！

 第一百六十七章 被揍了

    只可惜，昭昭一点也领会不了这种“福气”，她只觉得晦气。人倒霉了走大路都不顺，总能碰上这种不长眼的。
    见着飞鱼被一个穿着长衫的男子一脚踹出老远，她身子一晃就到了钟子期跟前，伸手一把抓住钟子期的胳膊，面冷若霜，力大的钟子期怎么也挣脱不了。
    下一刻，一声轻响，钻心的疼瞬间就延伸至全身耳边只听彭敏行一声“子期兄”，他人已经飞出去，身子重重的砸在地上，弹起一层淡淡的灰尘。
    他这么一摔，几个随从哪里还会与飞鱼纠缠，当下上去抬起他就朝侯府赶去。
    昭昭则掸了掸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看了飞鱼一眼道：“没事吧？”
    飞鱼愣愣的摇了摇头，不过是被踢了一脚，算不了什么。
    昭昭收回目光道：“既然没事，那就回吧！”这么一打岔，再也没有了继续逛下去的兴致，她甚至有些后悔，先前彭垚走的时候她就应该回去的。
    热闹多的地方是非自然也是多的。
    至于她打的是谁，她也没有多想，左右不过是一个猖狂的登徒子，她只是卸了他的胳膊踹了他一脚，还没有使多大力气。吃些苦头罢了，又不会丢了性命。
    回了将军府，安戎冉已经回来了，就在她屋里的屏风后面坐着，缳衣和织锦在外面守着不敢进屋，屋子里静悄悄的。
    昭昭刚刚到门口，缳衣和织锦便福身道：“夫人！”
    瞧着她二人在门外，昭昭探头朝屋里看，屏风挡着，什么也没有看见。
    “将军回来了？”
    不等缳衣回答，安戎冉的声音就在室内响起：“怎么不进来？”
    昭昭微微提了提裙摆进了屋。
    安戎冉已经换了朝服，穿了一身黑色的长袍，倚在屏风后面的罗汉榻上，周身散发着一股昭昭从未见过的慵懒之色。
    他招手道：“过来！”
    昭昭依言走过去，挨着床沿坐了，还未坐稳，就被他伸手一扯，一下子扑过去趴在他胸口。
    “跟阿垚出去了？”
    昭昭点头：“出去了，去了天香楼喝面茶。”
    安戎冉亲了亲她的额头道：“这几日委屈你了，等高凉人离京我就闲下来了，好好陪着你。”
    提起高凉人，昭昭就想起来了：“先前彭将军跟前的人说，高凉使臣出事了。”
    安戎冉揽着她靠在大迎枕上道：“嗯，他们自己要斗，那就好好斗吧，与我们无关。”
    昭昭抬脸看了他一眼，有些没有听懂他的意思。
    安戎冉好像没有看见她眼中的困惑，继续又道：“我听庄宣说太子妃给你下了帖子，邀你三日后去东宫赏花？”
    昭昭道：“可不可以不去，我又不认识她。”这里的人真的都很讨厌，明明不认识，不熟悉，还要各种搞事情，简直有病。
    说完，想了想，不等安戎冉开口自己又改了口：“算了，去就去吧。”太子权势滔天，惹不起。
    安戎冉低笑一声，揉了揉她的脑袋道：“我让崔夫人陪你同去，东宫的景儿不错，值得一看。”说完，眸子垂了垂，掩去那抹寒芒。
    因为太子先前喜好女色，太子妃孟氏向来不喜欢宴请，他已经让庄宣派人去打听了，怎么会突然下帖子给昭昭。
    他想到了李代元，眉头微微拧了拧，贝扇一样的睫毛挡住了眼中的戾气。
    昭昭噘嘴：“府里又不缺那些花花草草。”
    安戎冉失笑，伸手揪她的鼻子，然后将她整个人掰过来，贴上去含住了她的唇。
    昭昭愣了一下。
    一双大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她只觉得一瞬间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一样。
    半响，安戎冉才松开她，她一脸绯红只觉得自己的唇的舌尖儿微微发麻。
    安戎冉狠狠地嘘了一口气，揽过她躺平道：“陪我睡一会儿。”
    昭昭趴在他胸口，听着他强健有力的心跳声道：“晌午无事了吗？彭将军早些过来，提了一大包金子，说是要在将军府住下。”
    安戎冉点点头：“随他，庄宣自会安置他，你不必管。”
    说罢，伸手捻了捻她白皙圆润的耳垂道：“今日只去了天香楼？”
    昭昭道：“彭将军走了我又在街上走了走。”说完，想到先前在街上的事情，眉头微微拧了拧，很快又舒展开来。
    安戎冉看了她一眼，然后又道：“等东宫宴请结束，我带你去护国寺住上几日那边的斋菜特别的好。”
    昭昭好奇的问道：“斋菜是什么？”
    “嗯，就是素食，寺庙里的师傅们都是不沾荤腥的，所以会想着法子把素食做的格外的可口美味。”
    听见素食两个字，昭昭瞬间就没了兴趣。
    屋子里刚刚静下来，铖一的声音就在外面响起来：“将军！”
    安戎冉刚刚合上的眼又睁开，一旁的昭昭比他还快，已经坐起了身。
    “乏了就小睡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说完，拉了毯子盖在她身上，然后才起身出门去了外头。
    铖一见他出来，目光复杂的朝屋里扫了一眼，然后才拱手回禀：“将军，承恩侯世子的嫡次子钟子期在朱雀大街被揍了。”
    安戎冉面色不善的看着他道：“钟子期被揍你跟我说什么？”
    “是，是被夫人揍的……”
    安戎冉眯了眯眼：“可问清楚了是因为什么？”那丫头他是知道的，从来不会去主动跟谁动手，却也是个不会吃亏的。既然是动手了，那就说明真的是恼了。
    钟子期，怎么会让她恼了，他们可不认识。
    铖一道：“说是夫人被钟子期和彭敏行给拦了下来，钟子期要捉了夫人回去。”
    安戎冉脸色渐冷：“伤的如何？”
    “被夫人卸了胳膊踹了一脚。”
    安戎冉冷笑：“既然胳膊被卸了，那就不用好了，否则，岂不是浪费气力。”
    铖一一怔，忍不住开口道：“将军，承恩侯府若是知道是夫人所为……”
    “那又如何？”安戎冉冷冷的扫了他一眼。
    铖一拱手：“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办！”
    只是，不等铖一的人动手，又来了一个很不好的消息。

 第一百六十八章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打发走了铖一，安戎冉折身又进了内室，昭昭抱着枕头靠在榻上发愣。
    安戎冉都走到跟前了，她才回神，抬眼看了看他道：“钟子期是什么人？”隔着一道屏风，两个人在外面说话也没有避讳她，她自然是听见了。
    安戎冉坐下来捏了捏她的手道：“承恩侯世子的嫡次子。”说罢，又觉得这些侯爷世子的太复杂了一些，索性简明扼要的道了一句：“他是皇后娘娘的亲外甥。”
    昭昭愣了一下，张张嘴半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她随手揍个登徒子，都能揍到皇后娘娘跟前去？
    安戎冉瞧着她脸上的神情，伸手将她抱过来道：“没事，不过是折了一条胳膊，不是什么大事。”
    昭昭抿了抿嘴，半响才道：“我想去庄子上看看大白和黑子。”
    她觉得，她天生就不适合呆在人多的地方，与人相处太累，远不如畜生来的简单。
    安戎冉亲了亲她的脸道：“好，等东宫花宴之后我就陪你去。”
    自从回京，他好些日子都没有见她欢畅的笑过了。或许到庄子上散散心会好一些。
    安抚了昭昭，安戎冉这才去了前院，换了衣裳进宫。
    钟家是太子的外家，皇后的母族，不惧归不惧，麻烦却是一定有的。
    钟子期性格不好，可自小聪慧非常，很得老侯爷喜爱，就是钟皇后也颇为看重这个侄子。在大街上被打，承恩侯府怎么可能不查。对于承恩侯府来说，想查一个人太容易了。
    动了他们钟家的人，即便是安西将军府，他们怕也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所以，他要先下手为强，先一步去告御状。嗯，据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但是他这么多年都没有试过，也不知道灵不灵。
    皇帝李暄下了早朝本是去昭阳宫的，可是到了半道上便听见内侍来报，说行馆出事了，于是他便又改道凤藻宫。
    有关和亲高凉一事，他觉得自己还需与钟皇后商议一番。
    他已经决定，按白玉卿和孟相所说，在掖庭挑选才貌兼备的女子，收为义女，封为公主和亲高凉。在这节骨眼上，高凉人在行馆出事了，不管是他们互斗还是真的自导自演，和亲一事都得加快速度。
    早日定下来这些人早日离开京城，回他们的地方怎么斗都与他无关了。
    此事，得了他的吩咐，钟皇后便让梁宏去了掖庭一趟，为了慎重，并未让画师画小像，而是先由梁宏和掌事嬷嬷凛冬选了一拨容貌绝佳的女子来，带到凤藻宫的偏殿由她亲自挑选。
    和亲的公主，旁的不说，貌是一定要有的。
    男人都是一副德行，从来都是先入为主，对美丽的事物总是会很感兴趣，很会包容。
    当然，也不能是个蠢货。
    所以，除了貌美，脑子也很重要。
    最后，才是德。
    钟氏觉得，不是嫡亲的公主，嫁过去指望她为大蜀做些什么那根本就是痴心妄想，只要安分守己，不挑事那就是万福了。不过，这也不是什么难事，挑出来和亲的女子，那是要加封公主的，她的家人也会一并受到恩赐。届时直接将人接来京城，许以富贵，就近看着，就是远在天边也不怕她出什么幺蛾子。
    所以，这家世和性情也很重要了。
    见完这些秀女之后，钟氏心里已经大概有了几个人选，然后便让梁宏去了一趟内务府的史宬，将几位秀女的户籍拿了过来。
    李暄到的时候，她正伏案翻着册子。
    听见梁宏的声音，她忙起身，即便是匆忙间，该有的仪态也不曾减去半分，身姿摇曳，步步生莲。
    “皇上！”微微一福便起身，跟着李暄一道坐下来，礼数周全又带着一种随意。
    “皇上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李暄挑眉：“怎么？皇后不欢迎朕？”
    钟氏轻笑：“皇上惯会取笑臣妾，臣妾哪日不盼着皇上过来，只不过皇上交给臣妾办的事情尚未办妥当，这会儿见了皇上，臣妾心里突然有点没底气了。”
    说着话，凛冬带着宫女上了茶。
    李暄抬过青瓷茶盅，浅啄一口润了润唇，然后才道：“你做事向来周全，这才不到一日的功夫，哪里就能全部妥当了。”若这短短的时间就将事情办妥当了，他才要不安了。中宫不能无能，但也不能太厉害，否则他这个皇帝可就有些危险了。
    说完才道：“朕就是过来看看，这人选一定要慎之又慎。行馆那边出事了，有人潜入行馆刺杀耶律齐罕，受伤的却是耶律明昭。高凉使臣现在情绪很不好，认为是我大蜀护卫不利。眼下一定要挑选一个合适的人，等人选定下，高凉人就可以离京了，朕这心里也能松口气了。”
    人选一定，大蜀这边要备嫁，那高凉人自然就得回去准备聘礼迎娶。
    不管真的假的，大蜀嫁过去的是公主，陪嫁是一样都不能少的。
    那聘礼自然也不能轻了。高凉贫瘠，总要给人时间准备才好，如此方能彰显大蜀泱泱大国之风范。
    钟氏会意：“臣妾定会将此事办妥当，不负皇上所托。”
    皇上脸上浮现些许笑意，正要再开口，何秉匆匆进殿：“皇上，安将军求见！”
    皇帝“嗯”了一声，复又吩咐道：“让他御书房外候着。”
    心想这人刚刚出宫不过一顿饭的时间，又进宫想来是有要事，索性也不在凤藻宫久留，起身道：“朕先走了，回头过来用晚膳。此事朕既让你去做你便放手去做，有什么为难的，尽可与朕说。”
    钟氏点点头，送他出去。
    李暄直接去了御书房，还未到跟前就瞧见外头那站的笔直的身影。
    他大步走过去，安戎冉躬身给他行礼，然后跟着他走进御书房里头。
    李暄落座，扫了他一眼，没有从他面上瞧出任何表情，心中忍不住腹诽，整个一坨不解风情的冰疙瘩，也不知道那小丫头瞧上他什么了。或者是年纪小，容易哄骗，一定是这样子。
    这么一想目光就有些诡异了，安戎冉的眉头轻轻一拧，忍不住开口道：“皇上！”
    “这个时候进宫何事？”
    安戎冉跪了下来：“臣请皇上为臣做主！”

 第一百六十九章 事情有些棘手了

    彭垚是傍晚才回的将军府，恹恹的，往南书房的太师椅上一靠，有气无力的开口道：“阿冉，咱们还能不能回安西了？这鬼地方实在是没法呆了。”
    安戎冉靠在几案后面的椅子上，抬眼扫了他一眼，嗤了一声道：“在安西的时候谁整日念叨着要回来的？这才几日，京城里的美味珍馐，琼浆玉液，脂粉美人就留不住你了？”
    “什么鬼东西，我一样没捞着，整天破事不断，烦都要烦死。”
    说完，长叹一声道：“我刚刚从行馆那边过来，耶律颜良已经醒了，他身上挨了两刀，虽不致命，却不轻，尤其是胸口，那一刀再偏上一点就能直接要了他的命。你说这人真的是够狠啊，对自己也能下的去手。”
    安戎冉往后靠了靠道：“你的意思是这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彭垚点头：“不然呢？他跟耶律齐罕斗的你死我活的，好好的会去帮他挨刀？耶律齐罕死了，才合他心意吧？”
    安戎冉的手在几案上叩了好几下，半响才悠悠开口：“他是想让耶律齐罕死，却不能让耶律齐罕这个当口死。耶律齐罕要是不求娶公主，死也就死了，可眼下已经开了口，若真有个不测，有点脑子的就知道跟他脱不了干系。耶律齐罕是得死，但是他得完全撇开干系。高凉王吊着一口气不死，他多多少少总是有些顾虑的。”
    彭垚烦躁的摆手：“烦死了，不提这些人了。你怎么样？昨夜的事情可有眉目了？”
    安戎冉勾了勾唇，笑的有些诡异：“据说昨夜耶律齐罕出了宫之后去了那附近的一处宅子，回行馆的时间与我们只是前后脚的功夫。或许是巧合，那些人杀错了人也未可知。”
    彭垚张张嘴，好吧，又是高凉人，怎么跟一坨屎一样粘哪哪臭。
    “我听说你那小媳妇把钟子期给揍了？”
    安戎冉点点头：“揍了，不过揍的有点轻。”
    彭垚指了指他：“还揍的有点轻，这话要是让钟显那老东西听见，非找你拼命不可。”
    安戎冉不以为然：“他找我拼命，我还要找他要说法呢！是不是当真觉得女儿是皇后外孙是太子钟家就能只手遮天，横行千秋万代了。大路上见着一个能瞧上眼的女子就要抢进府，还有没有王法。”
    彭垚叹气：“钟家，也就钟显那个老东西还成，所以才养出来那么一个好女儿。世子过于平庸，被深宅妇人左右，看看孙辈都是些什么烂玩意儿。”说完，哀嚎一声：“饿死了，有没有吃的。”
    安戎冉起身道：“正好能赶上晚饭，你去宴息室，让人请了郭先生过来一起用饭。”
    说着，出了书房，朝正院走去。
    他去喊昭昭，人多热闹一些。
    至于男女大防，自己屋里，没有什么好防的。
    太阳过去了，外面一下子就凉快起来，那风虽然还带着暖意，但是还是好很多。
    飞鱼是个好动的，去大厨房找厨子揪了一把公鸡毛，让织锦帮着绑了一个鸡毛毽子，几个丫头和昭昭一起在院子里踢毽子。
    虽然比晌午凉快一些，但是一动还是热的，一头的汗，额前的碎发有一缕直接粘在了额头上。
    就这样，她还是一脸的兴致盎然。
    没办法，太无聊了，除了看看书，她好像也找不到旁的事情做了。针线不行，琴棋书画什么的一窍不通，后面池子里的锦鲤都被她投喂的撑死好些条了。
    安戎冉一进院子，缳衣和织锦就忙福身行礼，飞鱼慢了一步，没接着昭昭踢过来的毽子，毽子飞出去，落在青石板地面上，铜钱着地，发出一声脆响。
    安戎冉上前福身捡起那毽子，伸手递了过去，另一只手将她额前粘着的头发轻轻挑开，笑道：“这么热的天还有这般好的兴致，去梳洗一下，然后我们去前院用晚饭。阿垚要来府中小住，郭先生也大好了，还有庄宣，刚刚从辽东回来，我们在一起聚一聚。”
    昭昭点头，拉着他进屋。很快就有婆子送了水来。
    梳洗一番之后天已经不早了，换了一身碧青色薄纱裙子跟着安戎冉去了前院。
    屋子里几个人已经到齐了，可他们二人没来，谁也不能动筷不是。
    安戎冉进屋，庄宣和郭临安起身一揖，招呼了一声将军，彭垚却瘫在椅子上不动弹，有气无力的喊道：“好磨叽，我快要饿死了。我今儿就在天香楼喝了早茶，到现在水都没有喝上一口。”
    安戎冉落座，昭昭便挨着他坐了。
    抬眼便迎上庄宣的目光，庄宣扬唇轻笑，还朝她眨了眨眼。
    只可惜，昭昭只看了他一眼便将目光收回，然后注意力全部都放在了桌子上。
    安戎冉道：“不早了，先吃吧，先垫一点，然后再喝酒。”
    郭临安捋须点头：“好久没有沾过酒了，这会儿一看见这东西就馋的慌。”
    昭昭好奇的看着那黑乎乎的泥封酒坛子，有那么好喝？
    等肚子里有了点东西彭垚就迫不及待的抱过酒坛子，打开上面的泥封，一股子辛辣味儿瞬间飘散开来。
    昭昭眉头一拧，好奇的看着彭垚一脸的陶醉，就连郭临安也是如此。
    这酒味儿还是那种酒味儿啊，闻着呛人的很，可看着这人的表情好像是什么了不得的美味一般，难不成这酒和她往常见的不同？
    彭垚瞧着她的神情，将坛子里的酒倒出来半碗给她：“尝尝？这可是我和阿冉好些年前一起埋的，本来就是偷的我爹酒窖里的陈年佳酿，越陈越浓。”
    安戎冉也没有制止，对着昭昭道：“先稍微抿一点试试，总归还是酒，辛辣之味还是有的。”
    昭昭点头，只是她还刚刚抬起碗，铖一的声音便不合时宜的响起。
    “将军！”
    安戎冉蹙眉：“何事？”
    几人都抬眼朝门口看去。
    铖一进屋，在不远处站立，躬身道：“出事了，钟子期，死了！”
    屋子里瞬间一片死寂。
    半响，彭垚才道：“不过就是折了手臂，踢了一脚，怎么会死了？”
    人死了，这事情可就棘手了。

 第一百七十章 也是一个可怜人

    事情着实有些棘手，钟子期被抬回府里之后，承恩侯府的人就跟撒网一样去大街上找人了。很快便知道那动手的女子进了安西将军府。
    承恩侯世子本来是要进宫找钟皇后的，却被钟显给呵斥了。
    这个时候，找也无用。
    大蜀与高凉议和，安戎冉正是盛宠正浓之时，动不得。
    几位皇子都长大了，各怀心事，太子之位看着稳如磐石，实则岌岌可危。储君之位就如同一块冒油的肥肉，周围群狼环伺。
    安戎冉位居一品安西大将军，安千阳虽无实权，可九门上下哪个不给他几分面子。更不论安戎冉身后还有个齐宏达和齐睿。
    就算不能拉拢他为太子所用，也不得罪他让他倒戈。要怪，就只能怪自己，养出了这么个不争气的儿子，整日听信妇人之言，好好的孙子被教导的半点体统也无。
    他想好了，等钟子期养几日，就让他搬到东苑来，和长孙一起都由自己亲自教导。
    十七岁，有些迟了，可是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好在这回只是折了胳膊，被人踹了一脚，还未酿成大祸，一切都还来得及。
    谁曾想，他想的好好的，突然就出了变故。
    傍晚用饭的时候，伺候的人送饭进屋，人躺在那里却怎么也喊不醒了，伸手一摸，都没有温度了。
    如此，这事便不能这么算了。
    夜幕渐浓，除了秦淮河两岸的灯火喧嚣，旁处都静了下来。
    承恩侯府的中门打开，马车驶出大门之后不断地有人进出。
    这个夜，注定不能静下来。
    一道黑影在夜色的掩盖之下纵身一跃翻过高高的院墙没有了踪迹。
    天刚麻麻亮，安戎冉将铖一和庄宣都留在府中，与彭垚一道骑马朝宫里赶去。
    今日的早朝不会安宁，但是安戎冉不惧，他担心的反而是府中。
    钟子期死的过于蹊跷，明眼一看就是有人故意为之。
    他回京不到半月，除了高凉议和一事，他从未参与其他任何事情，即便是上朝，很多时候也不会多说一句话，如此，若还是挡了人的道，让人算计于他，那就当真是可笑了。
    死一个钟子期，当真能伤到他吗？不过是牵连到身边人，让他烦扰恶心罢了。
    这个时候，他最担心的是昭昭。
    若是可以，他想缀朝在家好好陪着她。
    可是眼下却不能，今日的早朝，他必须到场。
    昭昭还是早早的起身，去演武厅练剑，然后沐浴更衣，稳妥的吃了早饭。
    然后，去了院子里，坐在秋千上缓缓的荡着。
    钟子期死了，安戎冉并没有和她多说。
    她也没有多问。
    这会儿一个人的时候她才开始思索，人怎么就死了呢？只是折了手，那一脚她也是看准了才踢的，避开了要害。
    可不管怎么说，人死了，也不知道会不会赖上她。
    若是赖上她她要怎么办？打还是逃？会不会连累将军？
    哎！烦人！
    她烦躁的揪了一把秋千上的绳索，无力的看了看天空叹气。
    织锦快步从外头走来道：“夫人，安阳公主来了。”
    昭昭一愣，生气的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
    这边事情她还没有想出个头绪呢，那位有病的公主又上门了，咱能不能别添乱啊！
    恹恹的起身，去了花厅，安阳公主已经在那里坐着了，一旁由白玉卿陪着。
    白玉卿没有官职在身，除非皇上传召，平日是不会进宫的。
    安阳公主前日遇见昭昭，就跟再一次魔怔了一般，只要醒着就喊着“云溪”四处找人。他实在想不到旁的办法，总不能让人一直昏睡着。
    昨日哄劝了一日，今日实在是早饭都吃不安宁落筷就乘了马车朝将军府这边来。
    昭昭一进花厅，安阳公主就站了起来，喊了一声：“云溪！”想上前又不敢上前，因为白玉卿再三叮嘱过她，不能靠昭昭太近，会吓到她。
    事关自己的宝贝，安阳公主还是记的很牢的。
    昭昭看了白玉卿一眼只见他绝美的脸带着暖暖的笑对着自己点点头，心头那股子郁气一下子就散了。
    福身行礼，招呼了一声：“公主殿下，白驸马。”而后，起身，落座。
    安阳公主眼巴巴的看着她，生怕一眨眼她又不见了。
    受不了安阳公主的目光，昭昭叹息一声道：“殿下，我姓林，叫昭昭，不是“云溪”！”
    “你就是云溪，本宫的云溪。”
    昭昭：……
    一旁的白驸马道：“阿柔，她现在就叫昭昭，你喊“云溪”，她就不理你了。总归人已经回来了，叫什么都不打紧对吧？”
    安阳公主一愣，然后脸上露出一抹浅笑，点点头道：“对，那本宫以后就喊昭昭。”
    昭昭微微松了一口气，只是还没有缓过来就听安阳公主又问道：“云溪，你怎么一个人住这里呢？和娘回家好不好？”
    昭昭看了白玉卿一眼，白玉卿道：“阿柔，你忘记我跟你说的了？云溪已经长大了，嫁人了，就像我和你一样，不会在和小孩子似的与爹娘呆在一处了。”
    安阳公主愣了一下，然后脸色突变，柔和的声音瞬间尖锐起来：“不，你骗人！本宫的云溪还小，她才六岁，她怎么会嫁人，她还是个孩子！”
    昭昭愣愣的看着她癫狂，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喊了一声：“公主殿下！”
    听见她的声音，安阳公主愣了一下，转脸看着她。
    昭昭道：“当初，你怎么把云溪，哦，我是说，我怎么会丢的？”
    她看见安阳公主，突然就想到了自己。
    其实，父母也不是都那么不好，譬如眼前这位公主，不小心弄丢了孩子，就成了这副模样。
    她应该是很爱那个孩子的。
    昭昭心中有些羡慕，看着安阳公主的目光带着一丝怜悯，这位公主也是一位可怜人呢！
    不等安阳公主开口，白玉卿便道：“此事，是我的错，我的疏忽，才会让云溪走丢。”说着，他脸上温润之色渐渐淡下来，好像又回到十年前，上元节灯会上，那道童稚的声音。
    “爹爹，你看那盏兔子灯，好可爱，爹爹快去赢回来给云溪……”
    他提着白云溪要的灯，却再也寻不到她的踪影。

 第一百七十一章 我是你的女儿吗

    听完白玉卿的话，昭昭直接开口道：“所以，白云溪当年就死了对不对？”
    白玉卿摇摇头：“当年只找到她染血的衣裳和随身的配饰，我也当她死了，可是未找到尸体就不能算。这些年，我走遍了大江南北，一是为了给公主医病，然后就是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她。”
    昭昭又问：“那你觉得，我是你的女儿吗？”
    白玉卿勾唇一笑：“单看外貌，五分像，再说出这些话，便有八分像了。”
    面孔，尤其是那对眸子像极了他，而说话的语气，像极了年少时的安阳公主。
    但是他还得等，等派去安西的人回来。
    昭昭垂眸，半响不语，她实在想象不出有爹娘是个什么样子。
    将军府的大门外头热闹的很，大理寺和刑部的人直接将将军府前后门堵了起来，大理寺卿和刑部侍郎站在门口，看着堵在门口的铖一和庄宣。
    庄宣他们不熟，但是铖一这些天常随安戎冉左右，还是不面生的。
    大理寺卿赵恒站在台阶下头，半点没有矮人一截的样子，冷眼看着铖一道：“大理寺办案，还请不要阻拦，否则闹到皇上面前，就是安将军怕也吃罪不起。”
    铖一没有吭声，这种打口水仗的事情他不擅长，还是交给庄宣好了。
    钟子期怎么死的，他们已经知道了，眼下就是拖延时间，等安戎冉和彭垚在宫中周旋，等消息。
    庄宣笑了笑道：“大人严重了。不知道大理寺要办什么案子，大早上的办到将军府来了。”
    “承恩侯府的二公子昨日被贵府的人当街殴打，而后身亡，难道尔等要揣着明白装糊涂吗？”
    庄宣嗤笑：“赵大人，饭可以随便吃，话却不能随便说，这钟小公子没了我们也很意外，也很痛惜，可这跟我们府上有什么关系？大人莫要信口雌黄，看我们主子常年不在京城，软弱可欺。”说完，停顿了片刻道：“这出了命案，总要先请仵作验尸，再查找证据，然后才拿人。大人是不是太草率了些！”
    赵恒冷哼一声：“黄口小儿，休要在此跟本官耍嘴皮子。昨日巳时过半，不少人看见贵府的人在街上与死者动手，死者当场重伤，回去之后虽然就诊，但是依旧没有熬过去。人命关天，尔等若是再阻挠本官拿人，休怪本官不客气！”
    说完，一旁的刑部侍郎道：“大人何必跟他废话！”手一扬道：“拿下！”
    身后刑部的人一齐冲了上去，铮的一声响，铖一拔剑，冷喝一声：“都站着别动，否则刀剑无眼！”
    将军府的人，绝对不能被带走。
    先不论带走之后能否证明自己的清白，刑部诏狱那个地方，但凡进去的人难有完好无缺出来的，不死也会褪层皮。
    府门口发生的事情，昭昭浑然不觉，缳衣上了茶，她请白玉卿和安阳公主用了，然后便再也寻不到话了。
    她是觉得安阳公主有些可怜，白驸马也不容易，可是可怜也好不容易也罢总归跟她都没有什么关系。
    她不说话，白玉卿便寻了话与她说：“能说说你小时候的事情吗？”
    昭昭想了想，小时候，好像没有什么好说的，摇摇头。
    白玉卿有些失望，却听她道：“小时候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
    白玉卿眉头微微挑了一下：“不记得了？”
    昭昭点头，轻叹：“不记得了，九岁以前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或者，我那个时候根本不是九岁，我也不知道自己多大了，生辰是哪一天。是长生哥的祖母买我的时候听人牙子说的年龄。”
    白玉卿的心狠狠地抽了一下，人牙子……
    安阳公主的嘴唇都在打颤，喊了一声：“云溪！”那声音也是带着明显的颤意的。
    昭昭朝她笑了笑：“殿下是觉得我可怜吗？其实我自己一点都不觉得。或许我忘了的都是些不好的，忘记了反而是好事。”
    说罢，飞鱼急匆匆的进屋，远远的一福身道：“夫人，大理寺的差爷上门了，说要拿人！”
    昭昭还未开口，安阳公主便道：“拿什么人？”
    飞鱼看了昭昭一眼，犹豫了一下，然后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一口气将昨儿的事情说了。
    末了道：“就是这样子，夫人在街上好好的走着，那人非要挡了路，言行举止轻薄放肆。夫人不欲搭理他，调头往回走，他却对夫人动手动脚的，然后，然后奴婢才动了手。”
    “只是踢了他一脚，谁曾想他竟然就这样死了。”
    对着白玉卿，飞鱼将先前的事情都说了，却主动的隐匿了昭昭出手伤了白玉卿的事情。
    她想着，万一要抓一个人的话，那她去就好了。
    昭昭站起身道：“走，去看看！”
    白玉卿比她快了一步：“你不要出去，带着你的丫头就在院子里，我出去看看。被一个小姑娘踢了一脚就死了，真的是滑天下之大稽。大理寺没有真凭实据就以此来拿人，着实太草率了些。”说完看了安阳公主一眼，抬脚就朝外走去。
    安阳公主坐在那里没动，伸手拉住她的手，安抚的拍了拍她，然后看了飞鱼一眼道：“你这丫头倒是不错，你放心，只要你对主子忠心，有本宫在，谁也不能把你带走。”昨日的事情她也听说了，只是当时只是听说钟子期当街调戏姑娘反被揍，并不知道就是昭昭。这会儿知道了，一股子火气烧的她几乎坐不住，若不是人已经死了，她都想去问问钟显，是不是只管生不管教养了，钟家除了一个钟皇后，其他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这件事情一听便知道有蹊跷，好端端的人踢了一脚就死了，豆腐做的不成？
    飞鱼忙跪地磕头：“谢公主殿下！”
    赵恒显然是没有想到白玉卿竟然在将军府，微微诧异之后拱手见礼：“白驸马，下官只是奉命行事，还请驸马不要为难。”
    白玉卿点头道：“不为难，但是人却不能让你带走。白某就在这里等着，等大人拿出真凭实据来，白某会亲自将人交给大人，然后跟皇上和承恩侯请罪！”
    赵恒眯了眯眼，有些摸不透他的意思。
    这是要包庇将军府的人？
    白玉卿什么时候跟安戎冉走的这么近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 她只能是白云溪

    还好有白玉卿在，赵恒不敢太放肆，只能让人围了将军府，自己和刑部侍郎进宫复命，言辞间免不了挫白玉卿一挫。
    只不过，这个时候，皇帝无心去听。
    钟子期的死无论如何也是要查个水落石出的，否则他没法跟钟皇后交代，毕竟是亲外甥呢！
    虽然，他对钟子期无甚好感。
    安戎冉临近午时才回的府，直接去了正院。
    院子里的丫头见他来了，几乎是飞奔进了内室，远远的便能听见那雀跃的声音：“夫人，将军回来了！”
    昭昭闻言眼睛一亮，也不管屋里的安阳公主了，起身便朝外跑去，还没有到跟前就喊了一声：“嘉行哥！”
    安戎冉一愣，继而笑出声，上前两步一下子就将她拥住，伸手轻轻的拍着她的后背道：“不要担心，没事了。”
    平日里怎么哄都不肯这样喊他，这会儿这般，可见心里忐忑至极。
    昭昭在他身上蹭了蹭，然后抬头看他：“没事了？”
    安戎冉点头：“没事了。”说罢，松开她，拉着她的手一道进屋。
    身后不远处，与彭垚迟一起的白玉卿脸上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进屋之后，安戎冉松开昭昭的手，福身跟安阳公主见礼。
    然后再厅里落座，他才对着白玉卿道：“今日之事，多谢驸马了。”
    白玉卿扫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了一旁的昭昭身上，半响才道：“将军客气了，在下不过是做自己该做的事情，承不起将军一声谢。”
    正说着话，门口便有丫头来禀：“将军，宫里来人了，说是请白驸马进宫一趟。”
    安戎冉看了白玉卿一眼，白玉卿起身道：“如此，在下和公主就先走了，改日再登门拜访。”
    说完，扶了安阳公主起身道：“阿柔，我们该回去了。”
    安阳公主看着他抓着自己胳膊的手抿了抿嘴，看着昭昭道：“云溪，和娘一起回去好不好？”
    安戎冉蹙眉看着她。
    白玉卿加重了声音道：“阿柔，你又忘了我跟你说的了？”
    安阳公主鼻子一酸，忍着没有落泪，点点头道：“我知道，我知道，我都记着呢。”可是就是忍不住呀！
    驸马先前跟她说了，说是他们不小心把云溪弄丢了，这么多年了，云溪肯定是记不得了，要一点点的哄她，一点点的对她好，不能吓着她。
    她都记着呢，可是一看见她的云溪她就忍不住，生怕这就跟做梦一样，一眨眼梦醒了，她的云溪还是没有回来。
    昭昭瞧着她的神情，微微嘘了一口气，起身将她送到府门口，原本是打算等着她离开自己再进去的，哪知她就那么一步三回头的看着，好像生离死别一般。
    昭昭心一横，转身就朝府里走去，只留给安阳公主一个背影。
    白玉卿叹气：“阿柔，你不必如此这次是真的，云溪真的回来了。她还好好活着，离我们很近，这不就挺好了？你这样子，她会难受，会累的。”
    说完，扶着安阳公主上车，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将军府的大门，眸子里闪过一丝坚毅。
    不管去安西的人查到的结果如何她就是白云溪，只能是白云溪。
    昭昭送走了安阳公主，这才回院子，安戎冉和彭垚坐在屋里说话，郭临安也在。
    昭昭进屋，寻了地方坐了安安静静的听他们说话。
    她心里有点好奇，钟子期到底是怎么死的，怎么就死了呢？
    安戎冉看了她一眼道：“知道事有蹊跷，所以，昨夜铖一潜入承恩侯府，将钟子期的尸体偷了出来，先生亲自检查了一遍，你那一脚，确实没有踢中要害，钟子期乃是中毒身亡。”
    所以，早上承恩侯在早朝时告御状，还联合好些人弹劾他，说他居功自傲，纵容府中之人行凶，要他当着皇上的面将凶手交出来。他直接要求重新验尸。
    镇国公安千阳大事情上还是比较靠谱的，，不管是非对错，先挺着儿子，还有齐睿等人相帮，就连靖宁侯也出言相护，所以最后不得不去了一趟侯府，由刑部诏狱的仵作再一次验尸，随行的还有太医院的白齐先。
    仵作再一次验尸，与先前得的结果大同小异，手臂折伤，后背被重击，但是这都不足以致命，人已经僵硬，光看面色也看不出什么东西来，并无中毒迹象。剩下要再验，除非将尸体剖了。
    侯府的人哪里能愿意。
    好在还有个白齐先，将钟子期先前住的屋子里里外外细查了一遍，然后又要了钟子期头一日喝的药渣。
    偏偏那药渣就没有了，连同熬药的小丫头都没有了人影。
    端倪一下子就露出来了。
    安戎冉冷笑一声，当即拂袖而去，虽然没有水落石出，但是这些足以证明了问题，他安戎冉不是泥人，任谁都能揉捏。
    彭垚笑道：“也真的是够倒霉了，你说他虽然是嫡子，却也不是世孙，性情又不好，也不挡谁的路，怎么就有人会要了他的命呢？”
    安戎冉淡淡开口道：“那是承恩侯府的事情，跟我们没有半分干系，我等着他们来给我一个说法否则，此事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郭临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昭昭，捋须道：“总归还是要谨慎一些，若是钟子期自己招恨惹来杀身之祸，又何必选在这种时候动手。不是在下危言耸听，与其说是侯府的事情，不如说还是我们的事情。在下觉得，此事，归根结底怕还是冲着将军府来的。”
    彭垚不解：“这于他们有什么好处？”
    “好处多了去了。”郭临安道：“若不是将军反应够快，铖一身手不凡，先一步查出钟子期死因，心中有了底气，就算是皇上有心偏袒，各位大人相帮，也断不会有如此简单。若真坐实了将军府杀人的罪名，至少，飞鱼那丫头是保不住的，又或许连昭昭也得受一番苦难。将军府和承恩侯府反目成仇，安将军身后站在镇国公府，长宁侯府。承恩侯府身后是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届时，牵一发而动全身呐！”

 第一百七十三章 将军喜欢就行了

    刚刚用过中午饭，下面的丫头便来禀告，镇国公安千阳来了。
    安千阳不止自己来了，还把安文翰和安月璃都带上了。
    昭昭突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不是那么的清闲，这迎来送往的，光招待人都让她头大，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人说话，尤其是这种她压根不认识头一次见的，看着她满眼的审视和挑剔的人。
    安月璃今年十岁，继承了张氏的美貌，小小年纪就初见风骨，再过上几年长开了，怕是比其母更为明艳动人。
    这会儿她趴在桌子上，瞅着面前的女子，越看心里越不舒坦。
    唔，母亲说的对，大哥就是被这狐媚子迷了眼惑了心。
    居然长的这般好看，不是狐媚子是什么？
    她不由得想到府里的贞姐姐，母亲说了，她那样周正的人才是贤妻良母，才是大哥的良配。
    趴了半响，昭昭不语，她却是耐不住了，开口道：“安将军是我大哥，嫡亲的。”
    昭昭点点头：“听说了。”
    安月璃抿了抿嘴，脸上有些不高兴。都说了那是自己的哥哥，这女子就这样了？没有一点表示？她是不是傻呀！
    “自古婚姻大事，都是要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你和我哥这叫无媒苟合，顶多就是个妾室，别以为自己长的有几分姿色就妄想世子妃之位！”
    昭昭蹙眉，什么？这小丫头在说什么玩意？
    安月璃好像没有看见她蹙眉的样子，继续道：“我爹和我娘已经给大哥定好了亲事，乃是我外祖家的贞表姐。贞表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乃是京城出了名的才女，就算是样貌，比起你也是不差的。她和我哥郎才女貌，门当户对，你这不知道哪旮旯里来的狐媚子，休想进我们国公府的大门。”
    昭昭给了她一记白眼，这小丫头真的是安将军的妹妹？莫不是小时候抱错了吧？怎么看跟安将军也不像一家人。
    小小年纪，说话尖酸刻薄，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安月璃好巧的将她这记白眼捕捉到了，气的拍桌子：“喂，你什么眼神，什么意思？难道我说错了？我大哥是要承爵的，如今他不仅仅是大将军，还是镇国公世子，以后会是镇国公，他的妻子定然是要千挑万选的。贞姐姐从八岁起就开始学习管家，主持中馈，如你这般的祸水胚子，除了一张脸，还会做什么？”
    昭昭咧嘴，龇牙一笑：“我需要做什么？我为什么要会那么多啊？将军喜欢就行了。学那么多，累不累啊？”
    安月璃一愣，然后气不打一处来，抬手一指：“你，恬不知耻！”
    昭昭探身过去，伸手将她抬起的手拍了下去：“知道么？我最讨厌别人用手指我了。但凡用手指过我的，都不会有下一次，因为我会直接一刀帮她剁了。”说罢，嗤笑一声：“既然多余，何必留着呢？”
    安月璃到底年纪小，在府里有张氏纵着，丫头婆子捧着，就是张茹贞，一心想嫁进国公府，也对她诸多宠爱。什么时候被人这么不客气的奚落恐吓过。
    一张娇俏的小脸涨的通红，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在眼眶里面直打转转，想再抬手指她，可又想起她方才的话，还是没有敢。一跺脚，带着哭腔道：“你，你竟然敢威胁我，我要去寻大哥，叫她将你赶出府去。”
    昭昭点头：“去吧，好走不送！”
    安月璃一跺脚跑了。
    昭昭嘘了一口气，起身走到门口，一脚哐的一声将门关上，她也是有脾气的。她觉得憋了这么久，她都快炸了，这一脚根本就不足以发泄。
    外面的缳衣惊了一跳，在外面喊了几声夫人，要进门来，她却抬手直接将门闩上。
    恹恹的走进内室，在屋子里看了看。
    她觉得，在这个鬼地方一刻也呆不下去了，一刻也不想呆了，她要离开，离开这个让人讨厌的地方。
    按理说，要走的话，总得收拾收拾行李，可是她进了内室才发现，她根本没有什么东西可收拾的。
    所有的东西都是安戎冉给置办的，就连自己身上穿着的都是他给的。
    自己身无长物。
    外面的缳衣不知道她怎的突然就发这么大的脾气，将自己闩在了屋里，只能让织锦守着门，自己去了前院寻安戎冉。
    安戎冉就在前院的花厅里，安千阳暴跳如雷，老远都能听见他的吼声：“你翅膀再硬都是我安千阳的种，我是你老子，你还能反了天去？有家不回，朝中那些人背地里不知道怎样笑话我安家。回来半月，你连面都不露，你不回去，老子亲自来接你了，你还想怎样？”
    安戎冉扯了扯自己的耳朵，声音太大了，震的他感觉耳朵里好像有东西掉出来了似的。
    半响才道：“怎么，这几年安稳日子过腻了，又想试试那种鸡飞狗跳的日子？”
    “你！”安千阳语塞，指了指他：“你到底想怎样，她不管怎么说也是你的继母，你娘早早的去了，我总不能一辈子守着。就算我能守，府中的事物，迎来送往的交际，没有女眷要怎么去做。”
    安戎冉点点头：“很有道理的样子。也没有说我娘死了你不能再娶啊！不如，你再娶上一个，等成了，我回去喝喜酒如何？”
    安千阳一愣，而后一下子站起身，一把抄起身边的椅子就朝他砸过去：“我，我先弄死你这个混账玩意儿！”
    一旁的安文翰缩了缩脖子，他还是离远一点吧，这两个人都太可怕了。
    安戎冉抬手一挡，那椅子直接砸在他手臂上，然后掉落在地上。
    他冷眼看着安千阳道：“出气了吗？没有的话继续呀！”
    安千阳气的狠狠的嘘了两口气，一句话都还未来得及说，安月璃就跟一阵风似的冲进屋子里，然后一把抱住安千阳哇的一声就哭出来。
    安千阳一愣，心中的怒火瞬间就熄灭了，伸手拉了安月璃坐下道：“哟，爹爹的小乖乖，你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不远处的安戎冉嗤笑一声，身体哆嗦了一下。
    什么叫做判若两人，他算是见识到了。
    安千阳这一哄，安月璃就越发的委屈了，转身飞快的看了安戎冉一眼道：“还，还不是因为大哥带回来的那个女人。那个狐媚子，她居然敢威胁我，她要剁了我。”
    说完，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转身抬眼看着坐那里一动不动的安戎冉道：“大哥，就算不是一个母亲生的，我们也是一家子。茹贞姐姐知书达理，对人那么好，你连回去看都不看一眼，偏偏在这里守着那么一个女人。她除了一张狐媚的脸，还有什么好？”
    安戎冉冷笑一声：“谁给你的胆子，竟然敢这样跟我说话？铖一，丢出去！”

 第一百七十四章 离家出走带上我好不好

    铖一心里微微叹息，手一招，门外便进来两个穿着黑衣的男子，面无表情的伸手朝安月璃抓去。
    安千阳没想到安戎冉竟然真的会如此绝情，伸手将安月璃往自己身后一拽，眼睛瞪的跟铜铃似的，怒吼一声：“逆子，你敢！”
    安戎冉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一句话都没有说。自己敢不敢，十年前他就知道了，何须多问。
    缳衣一路小跑，到门口却不敢进屋，铖一看了安戎冉一眼，想了想还是出去看了一眼：“何事慌慌张张的？”
    缳衣朝里面看了一眼，微微匀了一口气道：“夫人刚才将自己闩在了屋子里。”
    话落音，一道人影嗖的一下就从屋里冲了出来，缳衣抬眼，屋里已然没有了安戎冉的身影，只留下气的一脸铁青的安千阳，将瑟瑟发抖的安月璃护在身后。
    昭昭走到门口，隐约看着外面的人影，想了想还是开了门。
    她刚才本来想直接从窗户里神不知鬼不觉的走的，可是又一想，凭什么呀！她又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凭什么她要偷偷摸摸的走。
    她正大光明的进的这院子，自然是要正大光明的离开。
    门一打开，织锦立刻欣喜的喊了一声：“夫人，您没事吧？”
    昭昭摇头，没事，她有什么事，她好的很。
    抬脚出了庑廊下了台阶，织锦和识香忙跟了上去。
    昭昭猛然转身看着她们两个，一脸的不耐烦：“不许跟着我！走走走，该干嘛干嘛去，走哪跟哪，跟尾巴似的，烦不烦呐？”说完，抬脚就朝院子外面走去。
    这些日子她素来话不多，见谁都是一团和气，从未用过这样这样重的语气说过话，识香和织锦都是一愣，面面相觑，不知道到底是跟还是不跟了。
    等安戎冉匆匆赶过来的时候，昭昭早就没有了人影。
    大门那处并不知道内院的事情，谁也不敢拦着她，就由着她堂而皇之的出了府门，连她朝哪边走了都没有注意。
    昭昭走的是往正阳门去的那条路。
    太阳西斜，依旧热的要命，路上也没有几个人，汴京城她也没有好好逛过，旁的路她也不知道。
    这条通往正阳门的路她来时走过，所以不担心会走错。
    出了西府街便到了秦淮河畔，从河上面的留仙桥过的时候，她微微逗留了一下，看着远处静静飘在河面上的画舫以及岸边大树上挂着的一条条写了字的红丝带，心里突然就难过起来。
    趴在石桥的栏杆边上瞅了瞅那碧色的河面，她想，还是回安西吧，除了那里，她似乎也没有什么地方可去。
    打定了主意，她便转身沿着石桥边朝桥下走去，过了留仙桥，再走上一段便是护城河，找到河上面的五侯桥过去，就离正阳门不远了。
    刚刚下桥，便听见身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她也没有在意。这里是出城的必经之路，她走得，别人也走得，有人骑马经过再平常不过了。
    只不过那马儿从她身边冲过去就猛然停下来，然后调头挡在了她前面。
    安戎冉坐在马背上看着她，半响，伸出手。
    昭昭好像能明白他的意思，他是说让自己上马，带自己回去。
    可是自己不想回去了呢！
    他，他都订婚了，又何必这样哄骗自己。
    昭昭懂的不多，但是有一点她还是知道的，不管人还是东西，自己的就是自己的，别人的就是别人的，是不能随意去抢的，哪怕自己看上了，再想要。
    安戎冉身子微倾，一直伸着手，昭昭却站那里没动，甚至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末了，他叹息一声，只能自己下马，松开缰绳，拉住她的袖子问道：“你想做什么？”
    昭昭鼻子有些酸，抬眼看着他道：“我生气了，我要离家出走！”
    “家”？
    安戎冉突然就笑了。
    随即拉住她的手腕道：“离家出走的话带上我好不好？”
    不等她回答，手下猛然用力，拥着她便飞上了马背，然后一路疾驰到了护城河，沿着河畔的道一直前行。
    马儿跑的飞快，昭昭靠在他肩上微微闭眼，暖暖的风呼呼从耳边经过，满肚子的火气好像就这么一下子就吹散了。
    这不是出城的路，要去哪里安戎冉不说她也没问。
    直到马儿停下来，她才睁眼，抬眼便瞧见面前碧波粼粼的水面。
    “这是归宁湖，护城河的水就是从这里流出去的，再往前走就是护国寺了。”
    说完，安戎冉扳过她的身子，也不下马，就让她面对着自己坐着，然后道：“回京之前我跟你说过，除了我，旁人你谁都不用理会，怎么就不记得了？”
    或许是离的太近，昭昭突然就脸热起来，扭头朝一旁看了看，小声的开口道：“都记得呢！可是，你已经定亲了。”
    想着先前安月璃的话，她心里就有些不自在。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不懂也不在意那个，可是就那个“贞姐姐”让她心里好生气。
    “所以，你就走了，不要我了？”
    昭昭噘嘴，这怎么还成了自己的错了：“你既然已经订婚，为什么不告诉我？”
    安戎冉一手抓住她的手臂，一手揪了揪她的鼻子：“我压根就没想起来这回事，或者说，我压根就不知道这件事情。没有问过我的意思，他们就擅自做主给我订了亲事，我是不会愿意的。”
    说完又道：“我们的婚事是皇上下了圣旨的，除非我死了，否则没有人能更改。即便是我亲爹，也是不行的。”十年戊守边关只换来这么一道赐婚的旨意，无论怎么算都是皇帝赚了。老头子给他定的亲事，无论是姓张还是姓李，再如何不济，那也定然是家世显赫，这是皇帝极不愿意看见的。这样一门亲事，远不如他娶一个孤女让人放心。
    昭昭低头，喃喃道：“可是我不喜欢这儿，怎么办？”
    自从来了京城，吃饭穿衣都不需要自己动手了，一日三餐也不需要自己张罗了，除了吃饭睡觉好像再没有了旁的事情，偶尔走动，后面都要跟着人。
    出门就能遇到麻烦，遇到的人一个比一个难懂，稍微不注意就会给这人惹了麻烦。
    才来不到半月，她已经觉得累极了。
    安戎冉低头抵着她的额头道：“给我点时间好不好，我一定带你离开这里。”

 第一百七十五章 一去不回了

    暖风拂轻柳，碧波映斜阳，燕子双飞时，轻舟归宁上，鸳鸯共水暖，人影亦成双。
    昭昭趴在船弦上，手紧紧的抓住船弦。
    安戎冉也不知道从哪弄了一艘乌篷船，拉着她上船，让她在船舱里坐了，自己在船头摇桨，朝归宁湖里头划去。
    昭昭还从未见过这么大的湖，一眼看过去，好像在与天相接的地方才能看见起起伏伏的青山，山上的塔只有一点点大。
    她倒是不怕水，可是头一回坐这样的小船，心里难免紧张，不过只消一会儿功夫她便适应了，趴在船舷上看着下面的湖水，好像一伸手就能碰到湖面，然而伸手之后才发现其实离水面还有一大截的距离。
    安戎冉将船划离岸边一截，然后就松了浆，然后挪过去挨着她坐了，靠在后面的船梆子上。
    “这里到端午的时候最热闹，各世家和京中的百姓会组织人赛龙舟，护国寺的高僧会来布施素斋，有时候皇上也会出宫来看热闹。湖岸边人山人海的。看，就是那边！”
    安戎冉抬手指了指，昭昭瞧了一眼，只见远处有一座看台，上面高高低低起起落落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冬天也热闹，霜降之后京城就很冷了，然后就逐渐开始结冰，到了腊月底湖面上的冰就有很厚一层，那边浅滩处，会有很多少年人来嬉冰。我小时候跟阿垚还有舅舅家的表兄弟就常来这里。但是他们都有爹陪着，我却没有，我娘要和我一起，我却不让，这边太冷了，她身体不好，怎么能受这样的寒。”
    “我十岁那年，娘病故，便再也没有到这里来过了。”从那时候开始，原本属于他的年少时光便一去不回了。
    昭昭眯了眯眼，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半响才道：“你爹虽然没有在你身边，但是你总是有的，你还有你娘，虽然她早早的去了，但是她一定很疼你。”而她，这辈子连自己的爹娘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至于上辈子，记忆早就有些模糊了，已经忘记了那两张脸，只记得他们当时是如何的绝情，捏着一沓纸币，任自己哭求挣扎，却看都不愿意看她一眼。
    “我，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梦里我爹娘收了人家的钱卖了我。然后我被关在一个屋子里，每天都有人从我身上取血，后来，我梦见我死了。很真实的梦，真实的就好像真的发生过一样。醒来之后，梦还是记得的，却记不得旁的东西，所以，我对于爹娘从来都不期待，甚至还排斥惧怕，我怕，怕那梦是真的。”
    说完，看了安戎冉一眼，目光里是安戎冉不懂的小心翼翼。
    安戎冉捏了捏她的手，揽过她道：“不用担心，一切顺其自然就好。你现在已经不是小时候了，就算那梦是真的，他们也奈何不了你了。再说，我在呢，只要我在，我定会护着你，不让任何人伤你分毫。”昭昭说的，他信，但是直觉告诉他，那一定不是梦。从初遇到如今，这丫头身上有太多的不同寻常，他一直在等她亲口告诉自己，或许这些就是一个开始。
    昭昭笑了笑，这话她信却又不信。
    即便真的有心，也总有疏忽不周全的时候。靠人不如靠己。
    看着她笑，安戎冉刚刚落下的心又不安稳了，捏了捏她的手道：“丫头，嫁给我吧！”
    昭昭点头：“好！”
    她之所以答应来京城就是奔着眼前这人来的，没有什么好矫情的。
    安戎冉就笑了，低头便吻了上去。
    转眼便到了要去东宫赴宴的日子，一大早，天还没有太亮昭昭就起身，照旧去了一趟演武厅，然扇形簪子后一身汗津津的回屋梳洗。
    缳衣替她绾了堕马髻，簪了两朵金黄色的茶花在上头，并着一支点翠的半月型玉钗，上面的流苏垂下来，一走动就会来回的晃动摇摆，满是灵动之色。
    末了，她想了想，从妆奁里头又取了一支极简单的簪子让缳衣给她插进发髻里头。
    簪子上面只有一颗豆粒大小的珍珠，缳衣想了想，便做主又给她加了一支。成双成对的寓意很好呢！
    收拾妥当之后崔氏便道：“夫人，时辰不早了，我该过去了。”
    昭昭诧异的看了她一眼，心道：赏花而已这么早，东宫管早饭吗？
    崔氏陪着她出门，上了马车才对她道：“将军吩咐了，不用去太久，只是过去露个面，他下了早朝便过去接您，早早的就能回来。”
    昭昭轻轻嘘了一口气，不用呆太久就好。京城里的人都怪的很，总是一副瞧不起人的架势，趾高气昂的，动不动就得跪来跪去拜来拜去，想想都觉得难受。
    将她的神色收尽眼底，崔氏笑了笑，原来不止是她一人不喜欢这些。
    可是人一辈子总能遇到许许多多的事情，并非不喜欢就能不去面对的。
    马车在东宫前停下，昭昭在宫人的带领下从侧门进去，然后七拐八拐的走了老半天才到了太子妃宴客的水榭。
    昭昭原本以为自己来的太早了些，不曾想刚刚进水榭，便瞧见不远处有好些人在了，远远的都能听见说笑的声音。
    领路的婢女先一步进了里头，跟孟氏福身禀了一声：“娘娘，安夫人来了。”这一声，水榭里头瞬间静了下来。
    昭昭隐约的听见这身“安夫人”微微一愣，安夫人，是说自己吗？是的吧？
    婢女撩开轻纱她抬脚进了水榭，水榭里坐了七八个人，她一进来，那些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都落在了她身上。
    审视的，同情的……
    昭昭猛然回头，那些目光突然就消失了。
    昭昭回身，冲着孟氏福身行礼：“见过娘娘！”
    孟氏脸上带着得体的笑道：“起吧！坐下说话。”
    “谢娘娘！”昭昭从容的起身，去了离孟氏不远的角落里坐下，身后的崔氏轻轻的松了一口气，很好，没有出什么错。
    孟氏坐在主位上，一双凤眸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昭昭身上，轻笑一声道：“果然是难见的美人儿，和安将军当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话一出口，昭昭再一次接收到一波“五颜六色”的眼神，她只作不知，规规矩矩的坐着。
    孟氏好像根本没有瞧见似的继续说道：“安夫人刚刚回京，想必好些人都不认得，本宫刚好给你介绍一二，你左边的，是武威大将军的夫人许夫人和他的幼女纯萦。”
    落音许氏浅笑着对着昭昭点点头昭昭也会以笑意，点点头彼此算是打过了招呼。许纯萦还悄悄的对着她眨了眨眼睛，小美人啊，她喜欢！只可惜昭昭并没有注意到，她微微有些失落。
    对于这样的打招呼的方式，昭昭还是很喜欢的。
    除了武威大将军的夫人和女儿，还有齐睿的夫人周氏与齐含瑜，昭昭喊了一声舅母，齐含瑜则喊了她一声表嫂。
    除外，还有好几个不是世子夫人就是阁老儿媳，当真是贵妇积聚的地方。
    孟氏的嫂子那里也是接了帖子的可因故没能来，倒
    是孟氏的两个嫡亲的侄女在东宫已经住了好些日子，这会儿挨着孟氏坐着。
    刚刚介绍完，彼此面熟了一下，便有宫人来禀：“娘娘，镇国公夫人到了。”

 第一百七十六章 自有安将军操心

    镇国公？昭昭愣了一下，有些耳熟呢！愣神片刻，轻纱便被撩起，一个身穿宝蓝色掐花比甲的妇人从外面进来，昭昭这才想起来，熟人，宫宴上的时候她见过，与镇国公坐在一起，应该就是安将军的继母张氏了。
    她身后跟着两个女子，年幼的那个她认识，安月璃嘛！另一个年长一些，看着好像与自己差不多，倒是没有见过。只不过从一进来，她的唇角就一直微微上扬，带着一抹淡淡的浅笑，让人看着很舒服。
    许是察觉到了昭昭的目光，张茹贞悄悄回头，恰巧与昭昭的目光碰上，轻轻的朝昭昭点了点头，然后便转回去，与张氏一道跟孟氏见礼。
    昭昭歪头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方才那浅浅的笑容就是跟孟氏福身见礼的背影昭昭也觉得分外的好看。
    张氏进来的时候并未留意到昭昭，待给孟氏行礼之后落座，抬眼就变了色。
    她居然跟那贱丫头面对面的坐着。
    她旁边的安月璃也瞧见了昭昭，脸色难看至极，恶狠狠的瞪了昭昭一眼，昭昭不客气的甩了她一记白眼。
    旁边一个身穿淡紫色大袖，深色襦裙的年轻妇人瞧了瞧张氏，又看了看昭昭，轻笑着对昭昭道：“安夫人，这可是镇国公夫人，说起来这是你正儿八经的婆母，怎不见你行礼？我听说夫人是安西人，安西虽然偏僻荒凉，但是孝道总是该懂的。”
    这妇人乃是临安长公主的儿媳洪氏，临安长公主乃是皇帝嫡亲的姑母，身份极高，年岁见长，规矩也越发的多。洪氏被她言传身教，也是一个极重规矩的人。又因婆母身份贵重，所以在这道圈子里，她总有一种优越感。
    她与张氏是手帕交，闺阁时两家本离的近，常有来往，此番张氏想将娘家侄女说给安戎冉，她也是知晓的，没想到被一个野丫头接了胡。张氏心中不忿，作为好友，自然要替她分忧解难。
    要怪，就怪这野丫头不知好歹，也不看看自个儿是什么身份，居然也来东宫参加花宴。
    她更是不能理解太子妃，都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就算安戎冉劳苦功高，身受圣宠，可这丫头又不是明媒正娶的，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值得巴巴的下帖子请她过来，没得辱没了自己的身份。
    不等昭昭开口，张氏就是一声冷笑：“洪姐姐这话说的，她这声‘婆母’我可当不起，自古聘者为妻奔者妾，无媒苟合的下贱胚子，我镇国公府可是不认的。”
    这话，当真是难听至极，水榭里瞬间就静了下来，张茹贞轻轻的扯了一下她的袖子，小声的喊了一声“姑母。”然后抬眼飞快的扫了昭昭一眼又垂眸，原来表哥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呀！
    孟氏轻轻拧了拧眉头，看了昭昭一眼，似乎有心想看看她如何应对。
    昭昭身后的崔氏看了张氏一眼，开口道：“国公夫人说笑了，我家夫人与将军乃是患难夫妻，三军将士为证，军师郭临安为媒，何来无媒苟合之说。”
    张氏扬眉，还未开口，洪氏便是一声呵斥：“大胆，贱婢，主子说话，哪有你插嘴的地方？”
    昭昭看了她一眼道：“你是谁的主子？崔夫人可不是谁府上的奴才，不过是不放心我，怕我初来乍到，孤身一人，若遇到疯狗乱咬会吃亏罢了。”
    洪氏一愣，瞧了崔氏一眼，见她虽然衣着朴实无华，可那衣料却价值不菲，那做工也是寻常难见的，站在那里，周身的气度也不寻常。眉头一跳，突然就想起一个人来。
    姓崔，那就是了，据说安戎冉手下有一谋士，上知天文下通地理，江宁人士，人称“江宁雏凤”。夫人乃是淮安崔氏嫡女，二人一个与安戎冉常戊安西，一个帮他打理将军府庶务。虽鲜少露面于人前，可是京城里的内眷大都知道。
    既然是她，那倒是不好再说，不过洪氏那口气依旧不顺。她乃是洪大学士的独女，又是临安长公主的儿媳，日间行走，同辈的谁不高看她一眼，一个野丫头也敢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简直不知死活！
    冷笑一声道：“果然是山野间出来的，粗俗不堪，一点规矩都不懂。若你真成了镇国公的儿媳，世子夫人，那我才替安氏一族揪心了。有你这般卑贱粗俗的世子妃，安氏一族在京城就是个笑话了。”
    昭昭狠狠的嘘了一口气，瞧着她道：“这位夫人，我们今儿是第一次见吧？也不知道是我借了你家的钱还是吃了你家的米，让你这般揪着我不放。我卑贱也好粗俗也罢，总归是跟安将军过的，与你何干？张口闭口的说替安氏揪心，管的太多了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镇国公夫人呢！”
    “住口！”张氏和洪氏同时变了脸色。
    孟氏心知不能再冷眼看着了，适宜的开口道：“好了，你跟她计较什么？好与不好，自有安将军操心。今日邀大家来是想凑在一处热闹的，洪夫人可不能扫了本宫的兴致。”
    洪氏压了心中的怒气，半响才应了一声：“娘娘说的极是。”
    孟氏扫了她一眼，脸上闪过一丝厌恶。洪氏是她从来都不喜欢的，两个人年岁相仿，她身为东宫太子妃，按理说除了皇后娘娘，天底下没再没有哪个女子的地位比她更尊崇。偏巧就有洪氏这么个拎不清的，仗着临安长公主的威仪，连自己也不放在眼里。
    临安长公主是皇上的姑母又如何，一个公主，还能反了天不成。
    随即不再理会洪氏，脸上再显浅笑，招呼道：“各位夫人不必拘束，往日咱们如何，而今还是一样的。原本这大热天的不该叨扰大家，可是大伙儿也知道，太子殿下年前遇险九死一生的，一直养着，本宫也没有心思再如往常一样请各位来东宫小聚。如今殿下身子大好，本宫就寻思着，咱们也有大半年没有好好在一起坐坐了，趁着这机会，坐在一起热闹热闹。”
    说完又道：“咱们就在水榭里用些茶点，然后去畅音阁听折子戏，今日本宫特意请了梅初雪过府，听说他可是又有新戏了。”
    “几位姐儿若是不喜欢听戏，可以在园子里逛逛，今日不止是听戏，还有花可赏，园子里的海棠正艳，半月湖里的睡莲也开了，处处都是景儿。”
    昭昭闻言轻轻的嘘了一口气，不用挤在一处最好，她随便寻个僻静的地方呆上一阵打发时间，回头等安戎冉下朝，她就可以走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 上不了台面

    茶点什么的昭昭是一口没用，等着太子妃孟氏打头站起来，带着十来个贵妇人离开水榭，她这才慢吞吞起身跟在后头。
    刚刚出水榭，就瞧见了安月璃和张茹贞，瞧那样子好像是专门在等她一般。
    她在几步开外站立，看了安月璃一眼，小姑娘气焰越发的高涨了，看着她，嘴里哼哼几声，眼睛都要翻过头顶去了。
    “哎！大家都去听戏了，你磨磨蹭蹭的走在最后面想干什么？不会是怯场了吧？野丫头就是野丫头，上不了台面。”
    “阿璃！”张茹贞喊了她一声，想让她别说了，她却根本不理会。
    昭昭狠狠的嘘了一口气，抬脚就朝她走去。
    到底是小姑娘，气焰再如何的高，胆子也就那么大。昭昭一动，她就下意识的后退一步，警惕的看着她道：“你想干嘛？我告诉你，这，这可是东宫，我大哥没有在这里，就是在这里也护不住你。”
    昭昭垂眸，说了一句：“好狗不挡道！”然后故意擦着她的胳膊一挤，从她身边蹭了过去。
    虽然没有用力，但是安月璃还是被她蹭的歪了一下，站稳之后瞧着她远去的背影，只能气急败坏的骂一声：“贱丫头，狐媚子！”
    张茹贞喊了她一声：“阿璃，不可胡言乱语！”好好的小姑娘，怎么满嘴都是这些不堪入耳的话。
    安月璃哼了一声：“就你好脾气，怪不得让人将我大哥抢了去。”
    张茹贞抿了抿嘴，没有言语。这门亲事不过是家里长辈和她姑姑的意思，她从来都没有多想过。两家虽然是姻亲，可是她却从来没有见过那个人。原本想着婚姻大事就得听从父母之命，嫁了便嫁了，嫁谁都是嫁。可是人家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自己又何必去讨那个嫌，强扭的瓜不甜呀！
    昭昭原本是想寻个无人的地方躲个清静，被安月璃那样一说她又改了主意，问了水榭下面行走的丫头，然后朝戏台子那边走去。
    就晚这么一会儿，那边已经开始了，上面两个大花脸已经开始咿咿呀呀拖着长音唱起来了。
    她也没有惊动谁，就在最边上寻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刚刚落座，便有婢女抬着茶水过来，却不直接放在桌子上，而是递到她手上：“夫人请用茶！”昭昭看了她一眼，却没有伸手去接，身后的识香忙道：“这位姐姐，还是我来就好了。”
    手刚刚触碰到那茶盅，指尖突然一股疼痛，她得的手本能的一抖，茶盅就掉了下去。
    茶盅被昭昭接住，里面的茶水连同茶叶全部撒在了她的裙摆上。
    那婢女惊慌失措的一下子就跪在了地上：“奴婢该死，请夫人责罚。”
    识香也跪在了地上，却没有开口说话，而是疑惑的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没有任何的痕迹，怎么会突然那么疼，像是有一根针扎进去了一般。
    这动静有些大，一旁看戏的人都朝这边看过来，看见昭昭之后，又是嘲讽不屑，各色的眼神。
    孟氏问了一句：“去看看，怎么了？”
    很快便有婢女来回话：“是小丫头上茶水时不小心，打翻了，湿了安夫人的裙子。”
    孟氏微微叹息一番，不是她有偏见，乡野出生，真的是和她们这些人格格不入。若不是太子殿下会特意嘱咐她，她根本不会下那张帖子。
    “去问问她身边的丫头，可带了替换的衣物，然后让人带她去水榭那边的厢房换下来。”说完，顿了一下道：“那小丫头怎么回事？问问清楚，交由管事处理了。这点小事都办不利索，留着何用？”
    昭昭看着面前磕头的婢女，轻轻的嘘了一口气：“起来吧，下次当心一些便是了。”
    “谢夫人，谢夫人。”
    小丫头刚刚起身，孟氏身边贴身伺候的大丫头便过来了，福身给昭昭致歉：“对不住夫人了，这些小蹄子做事情毛毛躁躁的，冲撞了夫人，招待不周还请夫人见谅。”
    昭昭摆手道：“娘娘客气了，不妨事的。”
    “不知夫人可带了替换的衣物，水榭后面就有歇脚的厢房，奴婢让人带夫人过去收拾一番。”
    昭昭看了看裙摆上的痕迹，湿了就算了，上面还有几片茶叶粘着。
    其实，对于她来说，湿了裙摆也无所谓，这种天气，即便是早上，很快也能干了。
    但是，她还是看了崔氏一眼崔氏对着她点了点头，她这才嘘气，应了下来，客气了一句：“那就麻烦了。”
    崔夫人对着识香道：“我陪夫人过去，你去马车里取了衣裳过来，不要乱走，仔细迷了路。”
    识香点头，起来欠了欠身子朝外头走去。
    昭昭起身，轻轻的提了一下裙摆，由东宫的婢女引路，和崔氏一道再一次朝水榭那边走去。去的却不是水榭后面的厢房，而是下了回廊又往前走了一段，到了一个小院子里。
    小院子很是简单质朴，与前面那精致的雕梁画栋好像两个世界一般。
    婢女将她二人领到门口便不再往前走了，福身道：“就是这里了，奴婢去水榭那边等那位姐姐，省的她取了衣物回头找不到地方。”
    昭昭点头：“麻烦你了。”
    小丫头浅笑：“这是奴婢分内之事。”说完，转身离开。
    昭昭抬眼瞧了那院门一眼，很朴实简单的木门，没有刷漆，只渡了一层桐油。
    昭昭抬手推开那木门，发出一声久违的吱呀声。
    她抬脚走了进去，院子不大，里面有几棵洋槐树，两棵树上绑着一架很精致的秋千，不远处有一方石桌，只有两个石凳。
    地上收拾的很干净，一片落叶杂草也没有。
    旁边有一个木头架子，四四方方的，打磨的十分光滑，看着像栅栏又不像，上面缠绕了好些喇叭花。
    带着未散的朝露，含苞待放。昭昭的心里一下子就舒服了起来。
    虽然不是同一个地方，看见槐树，看见喇叭花，她还是想起了槐树岭，她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有那惬意的时光了。

 第一百七十八章 昭昭，你当真把我忘了？

    院子只有三间屋子，昭昭上前推开正对着院门的那一间走了进去，屋里铺着木地板，简简单单的只有一张黑漆八仙桌，还有两把椅子。旁边的隔扇后面摆着一张床，不，炕。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
    昭昭恍惚了一下，然后心头一跳，转身，却还是迟了一步房门从外面被关了起来。
    隔着门，外面的崔夫人被人捂住嘴拖了出了院子她也不知道。
    眉头一蹙，她抬脚便朝门口走去，刚刚迈开步子，隔扇之后就传出一道男音：“昭昭！”
    她步子一顿，正要再抬脚，李代元已经从隔扇后面出来了。她一下子朝门口冲去，想开门出去，谁知扯了一下竟然没有拉开，门从外面被锁上了。
    猛然用力，拉的那门哐当响，摇摇欲坠，喊了几声：“崔夫人，识香！”
    外面静悄悄的，没有人应她。
    李代元上前几步，伸手直接从她身后抱住她：“昭昭，别拉了，门被锁上了，我就是想看看你，想跟你说说话。”
    昭昭龇牙，背对着他狠狠地嘘了一口气：“放手！”李代元，她跟这个有什么好说的，若不是这人位高权重她得罪不起，这会儿她就想拧断他的脖子。
    李代元闻言，果真轻轻的松开手，昭昭猛然一个转身，一拳就朝他砸过去。
    却被李代元一把握住手腕。
    李代元看着她，目光让她看不懂，放缓了声音道：“昭昭，你当真把我忘了？”
    “你在槐树岭呆了五年多，祖母带你回来的时候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我教了你五年守了你五年，然而才不到一年你就将我忘的干干净净了吗？”
    昭昭眸子一缩，不可思议的瞪大眼睛看着他，轻轻的喊了一声：“长生哥？”
    李代元脸上浮现一抹笑意，只是这笑意刚刚浮上脸庞就僵住了。
    昭昭喊了一声“长生哥”之后又立马摇头：“不，你不是长生哥，长生哥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你休想骗我！”
    李代元抿了抿嘴，垂眸掩去眼中的哀色，从袖子里掏出一只用粽叶叶心编织的蜻蜓发簪递了过去：“你不信我，那这个呢？”
    “我原本是想让你及笄的时候绾发用的，可是却没有来得及。”说完，顺手插在了她的发髻中间。
    水榭另一头的戏台子那边唱的正热闹，一个小丫头慌慌张张的闯了过去。
    孟氏跟前伺候的大丫头压着声音斥责了一声：“做什么慌慌张张的？”
    那小丫头极有眼色的瞧了周围一眼，压低声音在她耳边一阵轻语。
    她面色突变，打发了那小丫头，走到孟氏跟前，附身轻声道：“娘娘，安夫人去了水榭南边的小院子！”
    孟氏闻言一惊，脸上瞬间变了色。
    然后起身道：“本宫去看看，你留在这里，不能惊动任何人。”说罢，抬脚就朝水榭那边走去。
    留下的众人虽然惊诧，又带着好奇，却也极有眼色的没有多问，谁家府上还没有点事情呢！
    孟氏一路行走飞快，半点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仪态了。
    身边伺候的人都被她支开了，一个人也没有。
    前往那小院的路上，她一路心跳如雷。那院子，是太子遇刺之后醒来命人修的，修好之后她就去看过一回，然后太子便下了令，不许任何人靠近那里。
    她不敢多问，只知道太子这段时间几乎不来后院，即便是来也会一个人呆在那院子里。
    她原以为太子和以前早就不一样了，没有想到还是如此荒唐。
    觊觎臣妻，这事情要是传出去，整个东宫都得完蛋！
    怪不得他特意叮嘱自己要给安将军府上下一张帖子，她只当是为了笼络安将军，没有想到他竟然打的是这样的主意。
    匆忙间她并没有留意，路上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屋子里，李代元看着那被强行撞开的窗户嗤嗤的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从眼角溢了出来。
    昭昭说的对，他不是林长生，林长生已经死了，他是李代元，是大蜀的太子。关于槐树岭的那些年本身就是一场梦，现在梦该醒了。
    这院子是他让人特意建的，里面的所有东西都是比照槐树岭那边的小院子来的。
    他以为这样心便有了归处。
    可是如今他才知道，他的心早就没有了归处。
    他只是叫人想法子将昭昭带到这里来，和她说上几句话，可没有让人支开她身边伺候的人，还将门窗也锁死了。
    这也不知道是他哪位好弟弟的手笔，看来，这个东宫真的是热闹的很。
    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他勾了勾唇，伸出一根手指蘸去眼角的泪，然后从昭昭刚才离开的地方跳了出去，落地悄无声息。
    落地之后狠狠地嘘了一口气，然后才朝院子门口走去，站在门口冷声道：“谁允许你来这里的？”
    孟氏猛然回头，看着他面带愠怒的站在那里，心里狠狠的松了一口气。
    再说昭昭，从窗户跳出去之后便在那院子外头了，她并没有去水榭，而是估摸着方向直接朝东宫大门口跑去。
    无论是崔氏还是识香她都没有去找，在这个时候，她一个都不信了。
    识香也伺候了她好几日了，看着最是稳妥不过，否则安戎冉也不会让她跟来东宫。
    可就是这样一个稳妥的人，却连一盏茶都接不住，浇湿了她的裙子。
    然后才有来这边换衣裳这一出。
    而崔氏，当时院子里根本就没有旁人，就只有她在外面，门怎么会突然被关起来，还上了锁。
    这到底是她们两个人有问题还是东宫里的人有意设计，昭昭已经想不了那么多了。
    她只想快些离开这里，远远的离开这里。
    刚刚出侯府大门，寻到将军府的马车，便瞧见安戎冉坐在车辕上看着她，唇角扬着，带着暖暖的浅笑。
    不等她到跟前，安戎冉便从车辕上跳了下来，到她跟前站立，拉住她伸手替她拂开额间散开的碎发。
    “怎么跑这么快？我等等也无妨的。”说罢，目光落在她发髻间那嫩黄色的蜻蜓上头。
    伸手从她头上取了下来道：“好别致的簪子。”
    昭昭顿时觉得脑子里轰隆一下，脸上不可遏制的烫起来，就像偷了人家的东西被发现了似的，莫名的心虚。
    好在安戎冉并没有多问，把玩着那蜻蜓簪子，然后拉着她上了马车。
    上了马车刚刚坐定，车轱辘就动起来，昭昭忙道：“等一下，崔夫人和识香还没有过来。”
    安戎冉道：“无妨，自有人会送她们回去。”

 第一百七十九章 喜忧参半，信还是不信

    安戎冉一路上都没有再言语，也没有将那蜻蜓簪子还给昭昭，昭昭靠在车里，耳朵里头只有车轱辘碾在地面上的声音和自己的心跳声。
    脑子里想着先前李代元说的那些，不知不觉的呼吸就重了起来。
    其实，她是有点信的。
    她就是死了又活过来的，活生生的例子。所以，林长生死了又在别人的身体里活了下来不是没有可能。
    可是，这种事情有一次就让人难以想象了，还会一次又一次吗？
    所以，也有可能李代元在撒谎骗自己？可是，他为什么要骗自己呀？
    越想，心里越烦躁，还从未如此的伤过脑筋。她不懂，又不敢问，这种事情要怎么问？她自己的事情尚且不敢让人知道，何况是李代元。下意识的看了安戎冉一眼。
    碰巧安戎冉也在看她，轻轻笑了笑，伸手从她身后揽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依旧什么都没有说。
    马车在府门口停下，安戎冉松开她自己先下车，然后伸手将她从车里拉下来。
    一路进了后院，昭昭才轻轻的嘘了一口气，然后问道：“崔夫人和识香……”
    安戎冉没有让她在说下去，开口道：“不早了，饿了没有？让丫头去取饭？”
    昭昭点点头，原本没觉得，这么一提到真的是觉得饿了。
    缳衣带着院子外面的小丫头去了一趟书房，取了早饭过来。
    八宝虾仁粥，酸梅荸荠汤，如意水晶糕，还有水晶虾饺，并着竹笋鸡丝，脆皮黄瓜等好几样小菜。
    两个人相对而坐，静静的用饭。
    安戎冉时不时的回看她一眼，然后眉头微挑。
    他还是第一次瞧见昭昭吃饭的时候发愣。东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能影响她至此。
    饭还未吃完，铖一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门口，安戎冉默不作声的将碗里的粥喝完，然后对昭昭道：“你慢些吃，我去前院处理点事情。”
    说完才起身出了屋子。
    到了前院的南书房，识香已经在书房门口跪着了。
    安戎冉淡淡扫了她一眼道：“自己下去领罚！”
    识香这才起身，匆匆退了下去。
    安戎冉进了书房，铖一在不远处站稳，沉声道：“崔夫人已经回来了，没有大碍！”
    “可弄清楚发生了何事？”
    铖一道：“属下无能，只知道夫人去听戏的时候有小丫头递茶水时识香没有接住，打湿了夫人的裙摆，太子妃命人带夫人去厢房换衣裳。可是东宫的人却将她和崔夫人带进了一处新修的小院子里。崔夫人说她是被人捂住嘴拖走的，眼睁睁看着那屋子被锁起来而无能为力。”
    说完，下意识的看了安戎冉一眼。
    安戎冉转脸看着他，眉头微微一挑：“还有事？”
    铖一斟酌了一下，叹了一口气道：“属下听说那院子是太子殿下命人新建的，当时他或许在屋内。”
    安戎冉想到了从昭昭头上拿下来的那支蜻蜓簪子。
    半响，摆手道：“我知道了，此事不必再提了，崔夫人那边，回头我会跟先生说的。”
    铖一退了出去，安戎冉自己对着支开的窗户站了很久。
    李代元！
    都是自己的错，这次花宴根本就不该让昭昭去的。
    安戎冉一走，昭昭也没有继续再吃，起身簌了口，回内室往床上一倒，抱着被子滚了好几圈，然后烦躁的捶床。
    她在想，这个事情到底真有几分，假有几分。
    她不止一次的想过，林长生要是还活着，那她一定会很开心很幸福，可是眼下突然真的有了这种可能，她竟然一点也没有觉得开心，反而是满心的焦虑。
    若是真的，太子就是长生哥，那自己要怎么办？若是真的，那么太子就不是太子了，若是被人知道，会出大事情的。
    她要怎么办？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能找人问……
    一晌午都不安稳，连午饭都是恹恹的没有用几口。
    到了傍晚她才想清楚，不管真的假的，都先放在一边，就和自己的情况一样，放在那里，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不要去想，不要跟任何人提。
    这样，都安全了。
    她是一个脑子极其简单的，说将事情放一边便放一边了，然而接下来她又开始发愁了，要怎么跟安戎冉讲这个事情。
    那只蜻蜓簪子还在他手里。
    撒谎骗人这种事情她没有做过，也做不来，可要老老实实的说的话……哎呀，不能说的！
    “什么不能说？”
    心里太烦躁，想的太入神，竟然连安戎冉何时进屋的她都没有察觉。
    一声惊魂，她吓了一跳，看着安戎冉支支吾吾半响都说不出话来。
    好在安戎冉并没有揪着不放，而是伸手将她拉住便朝外走，还没有走几步，一白一黑两道身影就从外面冲了进来。
    “黑子，大白！”
    昭昭惊喜万分。
    大白进屋，挨着她的腿趴了下来，黑子却后腿直立，两只前爪搭在她身上，完美的在她身上留下好几个狗爪子印。
    哼哼唧唧的委屈的不得了。
    “将军出城了？”
    先前进城的时候，这一狼一狗是被送去了庄子上的。
    毕竟大白那模样，太魁梧了，有些吓人，怎么装也不像条狗。
    再说畜生就是畜生，再如何的机敏聪慧都有兽性，万一咬到谁，真的是会“狗”命不保的。
    安戎冉扫了一眼她腰间搭着的狗爪子，在一旁坐下来道：“是打算出城去带它们，谁知道还没有去，它们自个儿先跑来了。”
    大摇大摆的跟着人进城，差点没把人吓死。
    好在铖一的人去的及时，否则真的要喝狗肉汤了，当然，还有狼肉。
    昭昭伸手揉了揉黑子的狗头，转身问他：“它们俩能留在府里吗？”
    “一两日尚可，时间长了怕是不行，除非拿狗链子拴起来。”庄子上两座山头都不够它们俩窜的，这府里就这么大地方，能呆几日。
    一旁的白狼低吼了一声，尾巴擦在地上甩了甩。
    安戎冉丝毫不在意，看着昭昭道：“原本不是说明日要去庄子上的，那就留它们一日，明日一起出城。”

 第一百八十章 被弹劾了

    第二日一早，安戎冉依旧要去参加朝议，早朝并不平静，御史台的人参了太子一本。
    昨日不知道何故，东宫杖毙了好几个奴才，虽然李代元下令禁口，却还是被人传了出去。
    “太子残暴不仁，皇上若不加以严惩，大蜀何谈未来！”
    乾元殿里面只有邢御史的声音在回荡，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皇帝看了李代元半响，缓缓开口道：“太子，你可有话要说？”
    李代元勾了勾唇道：“启禀父皇，若是问邢御史弹劾之事，儿臣无话可说。儿臣身为储君，自知一言一行为天下人之表率，可若是连几个恶奴都不能处置，那儿臣谈何修身齐家，谈何治国平天下。”
    说完，看着邢御史道：“邢大人，孤说的可有道理？”不等邢御史开口，他又笑了笑道：“孤历来钦佩御史台的各位大人，敢为旁人不敢为，敢为天下鸣不平。只不过，邢大人的消息是不是太灵通了一些？孤在东宫刚刚杖毙了几个背主的恶奴，这尸体都还热着呢，邢大人就开始弹劾孤了。孤这心里怎么就突然觉得害怕了呢？这东宫里是不是略有风吹草动邢大人都能知道，那孤……”
    邢御史腿一软，一下子就跪在了地上，嘴里哆哆嗦嗦的喊着：“臣不敢，臣冤枉！”
    窥视东宫，这个罪名太大，他背不起。
    他死了不要紧，御史一职，本来就是将脑袋一直挂在裤腰带上的，可是他不能连累邢氏一族。
    李代元轻轻嗤了一声：“敢不敢，大人都做了，此时说起，与狡辩何异？大人身为御史，本有监察百官之责。大蜀官僚上上下下有多少人，难不成各个都清清白白，让邢大人无用武之地，整日就盯着东宫那一亩三分地？”
    邢御史这会儿总算是缓了一口气，咬牙在大殿里朝皇帝叩头：“皇上，事无可不对人言。太子殿下自己也说了，御史本就有监察百官之责。太子殿下身为半君，更应该以身作则，上行下效，怎可枉顾人命！”
    李代元嘘气，上前两步，蹲下来看着他道：“邢大人又说孤枉顾人命了，再说下去孤的罪名又得加上一等了。孤告诉你，杖毙恶奴可不是枉顾人命，孤现在要了你的命才是！”
    话落音，皇帝开口呵斥了一声：“太子！不得胡言！”
    李代元起身，拱手对上方的皇帝行了个礼：“儿臣失仪，知道错了，请父皇责罚！”
    皇帝警告的看了他一眼：“滚回去闭门思过！”
    李代元规规矩矩的拜了一拜：“儿臣领旨！”然后起身，大步流星的出了乾元殿。
    闭门思过啊，他求之不得。不跟这一帮子牛鬼蛇神打交道实在是太好了。
    出了甪直门，他却没有回东宫，而是让安顺驾了马车去了城外十里坡。
    乾元殿里头，邢御史一身汗津津的从地上爬起来，站回列队之中。
    心中后怕的同时，更加的愤愤不平了。
    好几条人命，皇上连查都不查，太子说是恶奴便是恶奴，草菅人命竟然就一句禁足轻飘飘的把人打发了。
    着实让人寒心……
    安戎冉一直没有吭声，垂眸看着脚下。
    昨日太子妃宴请，当天晚上东宫就死了人，还是被太子亲自下令杖毙的，实在蹊跷的很。
    下了朝，他被靖宁侯给堵住了。
    “安将军！”
    安戎冉看了彭正则一眼道：“侯爷有事？”
    彭正则看了看他半响没有说话，面色一言难尽。
    宫里说话不方便，两个人索性一道去了盛阳楼喝茶。
    落座之后，小二上了茶，安戎冉抬手道：“侯爷请！”
    彭正则有些不耐烦：“本侯不是来约你喝茶的。”喝茶他自会在府里喝，跑来这茶楼做什么。
    安戎冉失笑：“那侯爷找我是为了什么？不妨直言？”
    “彭垚那小兔崽子是不是在你那里？”
    安戎冉道：“阿垚？他是皇上亲封的羽林卫中郎将，这会儿不在宫里就在行馆，侯爷要找人去找便是，问我何意？”
    彭正则狠狠地嘘了一口气，他倒是想找，可是那小崽子躲着他，他到哪里去找。
    即便是知道他在安西将军府落脚，也落不下老脸过去。
    “你少跟老夫打马虎眼，若是为了他好，你就该劝劝他，让他赶紧滚回来！”说完，看了安戎冉一眼又道：“他只小你两岁，而今年岁也不小了，莫说京城的公子哥，就是民间百姓，到了他这个年纪早就已经娶妻生子了，总是这样晃荡，年岁蹉跎，以后要怎么办？”
    安戎冉挑眉看着他：“哦？听侯爷的意思是已经给阿垚订下了？”
    彭正则看了他半响才道：“他母亲去的早，这些事情只能我自己操心。他自幼不喜欢读书，就喜欢舞刀弄枪的，我寻思着找个舞文弄墨的他也不喜欢，武威大将军许家小丫头年岁正合适，那丫头活泼好动，是个机灵的，所以我就舍了这张老脸去请人说了。谁知道这混账东西，一转身就跑了，连家都不回了。”
    安戎冉这才知道彭垚为什么要跑到自己府上住了。
    原来是家里“催婚”了。
    可他无法否认，靖宁侯这回是真的为了彭垚好。但是，彭垚心里又是怎样想的呢？大事小事天下事，唯有感情一事最不能勉强，彭垚自己若不愿意，再好也无用。
    “侯爷，其实婚姻大事讲究的是个缘分，强求不得，缘分到了，自然一切水到渠成。”
    彭正则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什么狗屁缘分，也娶个粗俗的山香野丫头？
    彭垚敢那么干，他直接打断他的狗腿！
    安戎冉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站起身道：“侯爷的话我会给阿垚带到的，至于他能听进去多少，就不是我能左右的了，毕竟他也不是小孩子了。告辞！”说完，抬脚就朝屋外走去。
    武威大将军家的姑娘？
    有时候旁人看似的合适未必就真的合适。
    有人喜欢穿金戴银，偏偏就有人喜欢麻布素衣。
    鞋合不合适，只有脚知道，水烫还是冷，只有喝过的人才知道。

 第一百八十一章 笼络人心

    知道今日要去庄子上，一大早院子里几个丫头便忙了起来。
    昭昭看着屋里来来往往的人，喊了飞鱼道：“陪我去崔夫人那里去一趟。”昨日就该去看看的，偏偏她一脑子乱七八糟的事情没有理清楚，下晌午就要出城去庄子上，这会儿是该去看看了。
    主仆二人从抄手游廊上朝郭临安住的院子走去，昭昭问飞鱼：“识香去哪里了？怎得没有见她人影？”
    飞鱼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低头道：“识香犯了错，被罚了，要养几日才能回来伺候。”
    昭昭步子顿了顿，扭头看了她一眼：“被罚了？”显然已经忘记了，昨日仓皇从东宫跑出来的时候她亦是怀疑过的。
    飞鱼没敢应声，到底怎样她也不清楚，昨日识香陪主子去的东宫，回来就被罚了，鞭挞之刑，皮开肉绽的，没有个十天半月的，根本不能正常行走。
    她昨儿傍晚去瞧了一眼，帮忙上了药，问识香识香也不开口，只愣愣的看着自己的手指头，好像都不清醒了一般。
    昭昭默默的叹了一口气，觉得从崔夫人那里回来还应该去看看识香。都是因为自己，带累了她们。
    崔氏没有什么大碍，就是受了些惊吓，昭昭来的时候，郭临安正在院子里奏箫，她则在抚琴。
    昭昭不懂音律，却觉得那声音极美，缓缓的渗进心底。
    琴音戛然而止，崔氏远远的看着她笑了笑起身迎了过来：“夫人来了，快些进来。”
    昭昭有些迟疑：“我是不是打扰到了你们？”
    崔氏挽了她道：“不打扰不打扰。今日刚好无事，许久没有抚琴与先生合音了，一试竟觉得有些生疏了。”
    昭昭道：“不会啊，很好听呢！”说完，进了院子对着郭临安喊了一声：“先生！”
    郭临安浅笑着点头，招呼她与崔夫人说话，自己去了院子后面研药。
    崔氏招呼她坐了，然后让婢女取了一套茶具出来，要给她烹茶。
    昭昭不懂烹茶是什么意思，摇头道：“不麻烦了，我就是过来看看，坐坐就走。昨日，真的是对不住你。”
    崔氏道：“不麻烦不麻烦，先生常不在家，我一个人除了一些琐事也无趣的很。至于昨日，”说着，看了昭昭一眼：“夫人没事就好。”
    说着，婢女取了茶具出来摆在了走廊下的桌子上。
    崔氏道：“先生喜欢喝洞庭碧螺春，我喜欢喝君山银针，不知道夫人喜欢什么？”
    昭昭摇头：“我不懂茶，之前也没有喝过茶，山里人，口渴了灌上一碗白开水，解渴就好。在安西的时候头一回给将军和先生冲茶，不知道怎么冲，一碗一大把，冲的茶跟药汤子一样。”
    崔氏抿唇淡笑：“其实茶这东西，不过是闲来无事的时候品茗的乐子罢了。还是白水好，对身体好。”说完，用婢女抬来的水净了手，然后将银壶里面的水倒进小炉子里头现煮。
    然后取了茶饼出来放入小钵子里头碾碎。
    昭昭坐在对面，手托着下巴看着她。
    心中很是不解。
    不过一碗茶水用沸水冲茶便是，何须这么麻烦。
    不过，崔夫人烹茶的样子可真好看呀！
    那双手，与茶相应，晶莹剔透，好像白玉一般。
    不是多瘦，却也不胖，圆润的恰到好处。
    昭昭下意识的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白皙了很多，只不过上面全是清晰可见的骨头，还有淡淡的疤痕，一条一条的，跟鸡爪子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人不同的缘故还是茶本就该这般精细的对待，她本不喜欢茶，可此番入口，竟然喝出了一股不曾有过的醇香。
    这一回茶喝的，她倒是觉得和崔夫人又熟了一些，越熟越觉着她精致，举手投足间都是那么的赏心悦目。
    羡慕有余，心里却知道，她这辈子都不可能这般。
    从崔夫人那边回去，织锦和缳衣已经收拾好了，满满的两箱子，都装的是她要穿的衣裳带的首饰。
    她不知道能在庄子上呆多久，但是多久好像也用不着这般费事吧？拿一套换洗的衣物就行了。可是缳衣和织锦要收拾，那便只能随她们去了。
    去看了识香一回，安戎冉就回来了。
    两人用完饭，趁着日头还不大，沿着檐下的抄手游廊漫步消食。
    走了一段，昭昭朝身后看了一眼，瞧着飞鱼织锦离的远着，她停了下来，扯了扯安戎冉道：“我有话要跟你说。”
    安戎冉转头看着她：“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这么慎重？”
    昭昭狠狠的嘘了一口气，转身趴在了游廊的栏杆上，看着下面怒放的睡莲和浮萍下面游来游去的鱼儿，半响才道：“昨天在东宫，去换衣裳的时候被锁在屋里了，太子也在那里面，他好像也不知道为什么门会被锁。我觉得不能和他共处一室，所以就砸了窗户跑了。”
    思来想去许久，和太子见面的事情她不能瞒着安戎冉，但是有些她又不能说，这样说是她想了半天最稳妥的了。
    安戎冉伸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半响才道：“知道了。”
    昭昭扭头瞅了他半响，见他脸色并无异样，这才轻轻的嘘了一口气。
    安戎冉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弹：“唉声叹气的，事情过去了就不必挂在心上了，若是不喜欢，日后这样的宴请推了便是。”
    昭昭目露欣喜：“可以吗？”
    安戎冉点点头：“我会跟崔夫人和庄宣说一声，府中的来往还是比照我在安西的时候就行了，除非宫宴，推脱不得，其他派人去见个礼就行。”
    昭昭不好意思的挠头：“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我其实可以学的，只不过笨的很，会学的很慢。”
    既然决定留下来了，就不能只讲喜欢不喜欢了，该会的总是要会的。不管是事情还是人都没有一成不变的，就像她自己，不可能永远都是十五岁，会有二十，三十，一天天长大，一天天的变老。
    安戎冉揽了她，让她趴在自己肩膀上道：“不用你刻意去学什么，那些各府间的迎来送往不过是女眷替自己的男人笼络人心，可这世上最难笼络的便是人心，最容易变的也是人心。”最稳妥的，就是自己有绝对的权利和实力，无需给任何人卑躬屈膝，谄媚迎合。

 第一百八十二章 喜欢上了

    用过午饭午睡了一个时辰，等太阳斜一些了，将军府的大门便被打开，两辆马车从里面驶了出来。
    沿着西府街过了秦淮河朝正阳门走去。
    昭昭和安戎冉骑马，后面的马车，一辆放着收拾好的箱笼，坐着两个丫头，另外一辆则拉了大白和黑子。那马儿陀着一头狼怎么也不愿意走，一直在原地打转转，末了安戎冉只好让铖一卸了车，让乌云去拉车，他亲自驾车，这才勉强成行。
    着实不敢让这一狼一狗再在街上招摇过市了。
    飞鱼不愿坐马车，骑了马儿和铖一庄宣等人跟在昭昭后面。
    出了正阳门不远，大白就在车里呆不住了，安戎冉勒住缰绳，刚刚下车，它便从马车上跳下去，一口气跑出老远。
    十里坡离京城并不远，刚刚日落时分就到了那边的庄子。
    这边的庄子和通州那边的庄子不一样。
    通州那边一马平川，一眼就能看出去老远。
    这边也有平坦的地方，但是安戎冉的这处庄子却在山脚下面，只有很少一部分是平地，然后便是一阶一阶的梯田。就连那院子也是起起落落的，依着山建着。后面两座山头相连，中间的山涧里头有一股泉水终年不断，庄子上的用水和下面田地里的用水都来自这股山泉，再最下面的平地里汇成了一道小溪。
    远远的便瞧见有孩子在嬉戏，那是庄子里佃户的孩子在小溪里面摸鱼捉虾。
    昭昭几乎是一到这里就喜欢上了这里。
    马车沿着特意修葺过的大道直接到了庄子门口，铖一让人将箱笼抬了进去，然后将马车拉去马厩里卸掉。
    昭昭是不用操心这些的，直接都没有进庄子，沿着那往下流的山泉摸索着朝上走去。
    这种地方太亲切了，让她觉得连呼吸都是甜的。山沟两旁，一片片求米草绿油油的，坎子上的石头缝里长出来的糯米条长势极好，枝丫伸的老长，雪白的花朵一簇一簇的。
    庄子上的厨娘麻利的准备好了晚饭，焯的老母鸡汤，煮了凉面，还有一盘傍晚刚刚掐回来的咪咕菜。
    吃完饭天还没有黑透，安戎冉带着昭昭在庄子各处转了转，然后在庄子门口分开：“我得回城了，庄宣留在这边，有事你找他便是，明日下了朝我再过来看你。”
    昭昭笑道：“好啊，明日我早起去挖野菜，然后回来包饺子，等你回来吃。不过，庄宣你还是带走吧，庄子上这么多人呢！”
    安戎冉揉揉她的脑袋道：“要听话，庄子上虽然没有什么大事，但是不留人我总是不放心的。”
    昭昭道：“那就留人呗，又没说不留。”
    安戎冉不语，目光灼灼的看着她。
    她抿了抿嘴，踮脚在他唇上轻轻彭了一下，然后就被一双大手揉进了怀里。
    太阳彻底落下去，山边的那一抹红色渐渐被暮色掩盖，萤火虫上下的舞动，围着两个人打转转。
    安戎冉松开她，然后转身，从亲卫手中牵了马儿和铖一一道离开了庄子。
    京城离十里坡不过二十余里，快马加鞭不过一个时辰就能赶到。
    虽然换了地方，却是昭昭极喜欢的地方，一夜好眠。
    第二日起了个大早，穿了窄袖的短襦，齐脚背的罗裙，带着飞鱼和缳衣出了院子去了后面的坡地里挖野菜，捡蘑菇。
    这个季节，早起林子里都是露水，昭昭却浑然不觉，让飞鱼和缳衣就留在荒地里找野菜，她自己钻进了林子里。
    缳衣看着她麻溜的消失在灌木丛傻了眼，看了看飞鱼道：“你认识野菜吗？”
    飞鱼摇摇头，她自打有记忆开始学的就是怎么打架怎么杀人，怎么把对方撂倒干掉。野菜是什么？和家菜有区别吗？
    缳衣叹气，甩了甩手里的篮子道：“我也不认识。”
    飞鱼扯了一根狗尾巴草叨在嘴里道：“不认识也找，看着顺眼的都割了，回头给夫人看了再选出能吃的来。”末了，又说了一句：“夫人说今日她要亲自下厨，包饺子，我还没吃过夫人包的饺子呢！”
    这个季节，荒地里面的草太多了，求米草，龙葵，马兰头，蒌蒿……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飞鱼判断能不能吃的标准是用手掐，能掐动的就表示能咬的动，不拘叶子是圆的还是扁的，是开着花的还是结了果的。
    等昭昭从林子里出来，日头已经老高了，她手里的篮子装了满满一篮子的野蘑菇，另一只手拎着一对野鸡，公的娇艳，母的肥硕。
    飞鱼听见动静立刻支起腰，看着她手中的东西眼睛一亮，凑过去看着那只公野鸡眼睛放光：“好漂亮的毛，夫人，回头杀鸡的事情交给我呀，我要直接剥了皮，然后做个好东西。”
    昭昭只在乎肉，皮这东西她是无所谓的。点点头，看着两个丫头掰扯了一大堆的野菜狠狠的抽搐了一下嘴角。
    注意到她的目光，缳衣有些不好意思：“那个，夫人，奴婢，奴婢认不得哪些是能吃的。”掐了一大堆，她的手指头都被草浆染的变了色。
    昭昭将手上的东西放在了地上，蹲下来从那一堆里头将能吃的扒拉出来。
    马齿苋，荠菜，苦苦芽，种类倒是不少，还有一撮野葱。
    挑挑捡捡弄了半篮子，然后主仆三个才顶着晨曦下了山回了院子。
    织锦没有上山，留在院子里归置东西。
    她们只带了换洗的衣物和日间要用的东西过来，不知道要住多久，若是住的久了，那就得让人回去取来添置。
    飞鱼提着野鸡进了院子，豪气的喊了一声：“我们回来啦！”来了庄子上，放开的不止是昭昭，几个丫头看着也自在了许多。
    织锦从屋里出来，眼睛一亮，先跟昭昭福身打了招呼，然后看着他们手里的东西道：“太厉害了，这才出去多久啊！”
    飞鱼有些不好意思，飞快的将手里的东西放去了院子背阳的角落里道：“这都是夫人弄的。我去让庄子上的婆子打水过来，夫人好梳洗更衣。”说完便跑出了院子。
    织锦道：“这些收拾起来怕是也得一段时间，早饭是来不及了，奴婢直接去大厨房取？”
    昭昭点头，眸子亮闪闪的心情极好：“去吧，顺便问问能不能拿些东西过来，我瞧着院子里有小厨房，咱们可以自己开火。”难得来一回，自然是自己怎么舒坦怎么来了。

 第一百八十三章 许你二人一个好去处

    早饭是简简单单的白粥，加上现蒸的素包子，庄子里的妇人自个儿腌制的咸菜，简简单单却让人食指大动。
    用完不久，庄宣就来了，带了几个人，拿的都是昭昭要的东西。然后将小厨房里里外外都收拾了一通，连水缸都挑满了水，柴火也劈好成一截一截的了。
    让昭昭有一种错觉，她觉着自己好像要在这里常住一般。
    庄宣将小厨房的事情安顿妥了，将带来的人都遣出去，自己却没有走。弄刚刚收拾好的茶具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给自己冲了茶，远远的抬起来对着刚刚出屋的昭昭一扬：“夫人，来尝尝新出的六安瓜片？”
    昭昭抬脚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看了一眼那碗里的茶水，好奇的问道：“不都是茶吗？怎么这么多的名字。”
    庄宣抿了一口道：“茶跟人一样，形形色色，名字自然不同。”
    昭昭捧碗喝了一口，抿了抿嘴道：“没有君山银针好喝。”
    庄宣挑眉：“哟，你还知道君山银针？”
    “先前在崔夫人那里喝过一回，有香味儿呢，这个是没有。”
    “怪不得。”庄宣给自己茶碗里面续了水道：“崔夫人烹茶的手艺可是一绝，她那里的君山银针都是最好的，宫里的也不见得能喝的上。而且她那煮茶的水可不一般，乃是梅芯上的雪水，本就与寻常的井水不同。”
    昭昭张了张嘴，半天道：“好讲究呀！”
    庄宣轻笑：“这不是讲究，这是一种雅致。”说完又道：“我听说夫人要亲自下厨，问一声，能不能蹭个饭？”
    昭昭道：“我不是个雅致的人，做的东西怕不合庄管事的胃口。”
    庄宣失笑，这是生气了？
    昭昭起身道：“我要去忙了，庄管事有事情的话也先去忙吧！”
    庄宣挑眉，坐在那里没动：“我正巧闲着。”他呆在这里就是奉安戎冉之命来照看这小丫头的，怕庄子上的人不够周到，怕人打搅她，怕她有短缺。
    这男人啊，一旦有了女人就变得婆婆妈妈的，跟换了个人似的。他跟安戎冉认识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过他这么细致过。这到底是在养媳妇还是在养闺女呀？
    哎，媳妇要是都这样养就太可怕了，他还是打光棍吧！
    昭昭疑惑的看了他一眼，扭头去了厨房，心里却在腹诽，怎么可能没事，一个大管事，管着整个将军府，管着好多庄子，怎么可能没事，肯定是偷懒了。
    进了厨房看了一眼，不得不说庄宣做事真的是很仔细周全的，厨房里面大小用具，调料，米粮，菜，一应俱全。
    看着做一桌席面也管够了，然而她只是想包一顿野菜饺子而已。
    飞鱼跑了一圈进来给她帮忙，接着缳衣和织锦也去凑热闹了。
    几个丫头叽叽喳喳的，昭昭时不时的应上几句，庄宣在院子里品茶，只觉得这样的日子格外的惬意美好。
    离这边隔了一座小丘的地方还有一处庄子，庄子周围都种了海棠树，这会儿开的正好。
    那庄子与安戎冉这处也不一样，院落很是紧凑，筑起高高的围墙，庄里庄外俨然是两个世界。
    中间那处最大的园子里头，新移栽了好些槐树过来，李代元在屋檐下的走廊里，不远处站着一男一女。
    正是先前他去安西时，在浮罗山带走的林彩环和林金财姐弟两个。
    李念和赵鑫让人从山上带走之后便让人将这姐弟二人送回京城，安置在十里坡这处小庄子上。
    这庄子是李代元的私产，以旁人的名义买下的，鲜少有人知道。
    林彩环姐弟二人被送到这里之后就过上了与在家时完全不同的日子。穿着绫罗绸缎，吃的是美味珍馐，行走有人跟着，一日三餐有人伺候着。但是却不能走出这个庄子。
    林金财原本是一个瘦高的小少年，心里想的没那么多，只觉得被好吃好喝的招待着，这日子过得跟做梦一般，惬意的不得了，这些日子圆润了一大截。
    林彩环就不同了，她虽然只有十五岁，可心眼子像极了母亲杨氏，是个表面不多话，内心极狠极有成算的。
    她记得很清楚，原本他们姐弟是在浮罗山上的，看见了面前这个人在掘林长生的坟，然后才会被人敲晕带走。
    醒来之后就不在浮罗山了。
    被人一路带到这个地方两个多月了，哪怕入茅厕都有人跟着，根本就出不去。
    锦衣玉食固然是好，但是要被这样关一辈子的话她是不甘心的。
    看着面前面冠如玉的男子，她心跳微微加快了几分，咬了咬唇，半响主动开口道：“公子，小女子有几句话想单独跟公子说。”
    李代元抬眼瞅了她一眼，嘴里嗤了一声：“事无不可对人言，孤没有和人单独说话的习惯。”
    林彩环一下子便跪了下来，一旁的林金财喊了一声：“姐，你干什么？”
    林彩环却不理会他，而是眸子里带着雾气，楚楚可怜的看着李代元道：“小女子不知道公子为何要把我姐弟二人带来这里，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自然什么都不会说，求公子放我们回去吧！”
    “姐，你疯了！”林金财狠狠地拽了她一把：“要回去你回去好了，我才不会回去。”他在这里吃的好，穿的好，为什么要回去。
    李代元轻笑了一声：“瞧瞧，看着挺聪明的，怎么还不如你弟弟。孤知道你的意思，无非是不想一直呆在这里，那就等着，等孤心情好了，就给你们姐弟俩换个地方，换个比这还好的地方。”
    林彩环闻言眼睛一亮，磕头道：“谢谢公子。”
    李代元道：“别忙着谢孤，孤说了，得等孤心情好了。孤这几日会住在这庄子里，若是你们姐弟两个有办法让孤的心情好起来，孤便许你二人一个好去处。”
    说完，起身就朝外走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将人带来安西。不过是看见他掘林长生的坟而已，有的是法子让这两人闭嘴，可是他却将人带走了。
    或许，只是想将槐树岭的人留在自己面前，时时刻刻让他知道，那不是梦

 第一百八十四章 小孩子家懂什么

    夏季的天说变就变，早上太阳早早的出来，还以为又是一个大晴天，然而吃完早饭没有多一会儿太阳就没有了踪迹。
    没有太阳，天反而越发的热了，闷的人睁不开眼。
    织锦将几个窗户都支起来，回头跟缳衣嘀咕：“怕是要有一场大雨，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下下来。”
    昭昭没有吭声，若是等会儿就下了，安戎冉怕是过不来了。若是等会儿不下，晚些下，那回城又是个麻烦事。
    将手里胀鼓鼓跟元宝似的饺子沾了面放下，起身去了小厨房。
    小厨房里面的灶上炖了野鸡，两只野鸡分成两锅炖了，庄子上送的有晒干的山菇过来，和那只母鸡一起正好炖汤。至于公的那只，用蜂蜜炒了，上了颜色，加上泡发的笋干焖了，回头要收汁的。
    这会儿香味儿四散，昭昭抿了抿嘴，好久没有闻过这种味儿了。
    在将军府一日三餐餐餐都精致，肚子里是不缺油水的，可自己捉的野鸡，自己煮的饭，味道是不同的。尤其是这种从锅里飘出来的香味儿，真的是很诱惑人。
    等安戎冉到庄子上，歇了一会儿便到了午饭时候，刚刚吃完，大雨噼里啪啦的就落了下来。
    豆大的雨滴打在槐树叶子上，一抖就落了下去，很快雨滴就密了起来，彻底形成了一道雨幕。
    开着窗户，倚在内室的榻上，一股带着湿意的风吹来，顿觉凉爽不少。
    安顺轻轻的指挥下面的人将屋里的冰盆撤了出去，刚刚出屋子，就看见外面游廊拐角一个脑袋。
    他脸一沉，低声呵斥一声：“都是死人吗？怎么让人跑这边来了？扰到殿下休息，你们有几颗脑袋够掉的？”
    被呵斥了的小太监忙上前捂了林金财的嘴将他往外边拖。
    林金财却狠狠地咬了他一口，那小太监吃痛喊叫了一声：“小崽子，怎么咬人呢？”同时手一松，林金财一下子就挣脱了。
    边跑边嚷嚷道：“我是来找你们家主子的，你们要干什么？”
    安顺吸了一口气：“嘿，小兔崽子！”说完也不压着了，这么大声音屋里肯定听见了。
    “捉住他，再让他溜进来，你们就不必在这边伺候了！”
    屋里的李代元蹙眉，喊了一声：“安顺！”
    安顺叹气，得，吵到了，自己有得吃排头。
    进屋不等他开口，李代元便道：“让他进来。”
    安顺应了一声，喊了已经再次拖住林金财的小太监一声：“弄进去！”在林金财进门的时候他冷眼扫了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小子，安分点，不是咱家吓唬你，是真的会掉脑袋的。”
    林金财哪里会信他的话，冷哼一声，甩开小太监的手道：“我会走！”然后抬脚便进了屋。
    李代元在窗前负手而立，原本放下来的窗户又被他支起来，雨打芭蕉，水汽站在屋里都能感觉的到。
    林金财站在不远处没有敢动，他觉得这一幕太好看了。是不是有钱有权的人都会这样子好看呢？
    李代元站了半天也不见身后有动静，转身看了林金财一眼道：“不是寻孤有事情？怎么不说话了？”
    林金财回神，然后像模像样的跪地道：“公，殿下先前说了只要殿下心情好了便能给我们姐弟俩一个好去处，我就想问问，殿下此话当真？”
    李代元扫了他一眼道：“孤说话从不食言。”
    林金财壮着胆儿瞅了他一眼道：“那殿下现在心情不好吗？要怎样才能让你心情好起来。”
    李代元没有搭理他，而是转身朝一旁走去，在藤椅上落座，然后才道：“不必跪着了，起来说话。”
    林金财爬起来，站那里没敢动弹，悄悄的看了李代元几眼。
    李代元道：“给孤讲个故事吧，讲好了，孤就带你进城。”
    林金财挠头：“我不会讲故事。”
    “那就捡你会讲的讲吧！比如你们村里的事情。孤一直在宫里长大，鲜少能出去，觉得这些事情还是很有意思的。”
    林金财还是不知道该讲什么，半响才道：“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我年纪小呢，好些事情都不清楚，家里穷啊，我就想着能天天吃上肉就很开心了，别的事情也没有多在意。干活吧，好些活我还干不了，除了跟我姐上山割草去掏个鸟窝，就是去河里捉鱼。”
    “不过我运气不太好，没有得手过几回，就是去捉鱼也就是手指头那么长的小鱼，一两条，连熬碗汤都不够的。长生哥家里的昭昭姐就不一样了，她好厉害的，不管上上山还是下河都能弄到好东西，我经常都能闻见他们家飘过来的肉香味儿。”
    李代元轻笑着打断了他的话：“这个上回听你说过了，你这个昭昭姐确实是个很厉害的。不过呢，你那个长生哥死了，你那昭昭姐跟别人跑了，你也用不着崇拜羡慕了。”
    林金财抿了抿嘴，半响才道：“我觉得我要是昭昭姐我也跑。长生哥死了，祖母要把她给林金元当媳妇，那她岂不成了我二伯母家的人了。那个女人最坏不过，整天欺负人，昭昭姐怎么会愿意。”
    李代元闻言面色微微一变，半响没有出声。
    他竟不知，还有这样一出。
    看着他面上变色，林金财瞬间就不敢吱声了。
    李代元梳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狠狠地嘘了一口气：“还有呢？继续说。”
    林金财吞了口唾沫，哪里还敢再继续说下去，磕磕巴巴半响才道：“其，其实，也，也不能全怪祖母。长贵哥没了，长生哥没了，大伯一家不是断，断根了嘛！可，可是就林金元那样的，跟长生哥完全没法比，还有那么凶的一个娘，要我我也不能愿意。”
    李代元扫了他一眼道：“你小孩子家，懂什么？”
    怎么就不懂了？
    林金财如是想着，到底没有把这话说出来李代元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乱，摆手道：“下去吧，不要乱跑，再在这里呆几日，过几日回城，孤带你一起。”
    林金财这才松了一口气，欢天喜地的出了屋子。

 第一百八十五章 雨夜求助

    雨下了一晌午，到了傍晚的时候小了一些，却没有完全停下来，四周笼罩的雾气没有一点要散开的意思，看着晚上怕是还有一场。
    昭昭催促着安戎冉趁亮早些回城：“明日若是天不好，就不要再来了，来回的跑，累人的很。”
    安戎冉点点头，抱着她不想撒手：“明天我有点事情要忙，就不过来了。庄宣我得带回去，我留了四个护卫在这边，若有什么事情只管吩咐他们去做。”
    昭昭点头，下巴挂在他的肩头看了看外面的天道：“这天，除了窝在家里看书练字也没有什么可做的了，不用担心我。”
    耳鬓厮磨一番，安戎冉这才恋恋不舍的离去。
    回了将军府，天已经黑透了，外面雨依旧淅淅沥沥的，庄宣回自己的小院子洗了澡换了身衣裳，匆匆去了南书房。
    他身后跟了几个小厮，抬了两个很大的樟木箱子进了书房，放好之后便轻轻的退了出去。
    庄宣指了指箱子：“呐，账册都在这里了，一箱是各处铺子田庄的收益出入，另一箱是我这些年倒置的东西，都登记造册的，你自己看看。”
    安戎冉看了看那两大箱子的册子就忍不住伸手揉眉心：“我只让你拢账，算算有多少现银，多少金银玉器，还有上品的衣料，你给我个数就行了，抬着账册来干什么？”
    庄宣懒洋洋的靠在藤椅上：“这些可都是你名下所有的家当，你确定不要自己点一下。这么信任我，我要是卖了你你估计都不知道。”
    安戎冉坐的笔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啧啧！”庄宣咋舌：“你就只会用这句话来笼络我。真是个无趣的人，也不知道人家好好的小丫头到底看上你哪了。”
    安戎冉扫了他一眼道：“账册我就不看了，你最近不要再到处乱跑，把将军府好好修葺一下，然后开始着手备一份嫁妆吧！”
    庄宣一愣：“不是聘礼吗？怎么就成嫁妆了？”
    安戎冉道：“这边就是嫁妆，她从这边出嫁，明日我就回国公府。我是镇国公世子，成亲的聘礼自然要从国公府那边出。还有我娘当年的嫁妆，都留在那边，自然都是要给昭昭的。”
    庄宣张了张嘴，半响竖起大拇指：“你行，服了！”
    国公府的好日子要来了，鸡飞狗跳肯定热闹，他最喜欢看热闹了。
    天彻底黑下来不久，大雨便又来了，噼里啪啦跟竹筒倒豆子似的打着房顶的瓦。
    昭昭早早的上了床，这种天气，凉快舒适，最适合早睡不过了。
    伴着雨声入睡，隔绝了外面所以的杂音。
    黑漆漆的雨夜暗的伸手不见五指，庄子的大门被拍响，守门的人揉着朦胧的眼睛点燃油灯，提着灯笼到了门口，隔着厚厚的大门问了一句：“谁呀！”
    一道略微嘶哑的声音响起：“我们是利州过来的，我家老太爷去京城访友，谁知道碰上了这雨天，马车实在是没法走了，所以想就近寻个落脚的地方。贵家可否行个方便，有个遮雨的地方能烤一下火就成，主要还有老人和孩子。”
    这么大的雨，这么黑的天，庄子离官道可不近，这些人是如何摸到这里来的？
    看门的人一听到还有老人和孩子，便没有多想，只道：“各位稍等等，我去给庄头说一声，这事我自个儿是做不得主的。”
    说完，门后面就没有了光亮，连那脚步声也被雨声淹没。
    门外站了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一个年约六十的老者，精瘦精瘦的，旁边一个孔武有力的汉子抱着一个六七十的小童。几个人身上都淋的水淋淋的，这种雨夜，还是冷的，偏巧几人都站的笔直，就连那被抱着的孩子也不哭不闹，乖巧的很。
    庄子上的庄头姓何，原本也是跟着庄宣做事的，然后被调来这庄子做了庄头。
    他原先也常在外面跑，知道出门在外不易，不过是路过求个避雨的地方，顶多是几件换洗的旧衣裳和几碗热汤，全当是结个善缘了，所以这几个人便成功的进了庄子，就在离庄子大门不远的倒座安顿了下来。
    然后不仅让人送去了炭盆，还送去了干净衣裳和姜茶。
    等将人安顿好，庄子上才算是又安静下来，那雨声越发的响了，感觉着这一夜都不会停一般。
    许是雨声太大的远古，这么安适的一夜，昭昭却睡的并不好，迷迷糊糊的总觉得好像有脚步声靠近一般。迷迷糊糊闻见一股香味儿，她一下子便惊醒过来，入耳便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一把扯过枕巾捂住鼻口，狠狠地咬了下舌头遏制住微微的晕眩，她握住了放在枕头边上的匕首。
    哐当一声，是门闩落地的声音，哪怕外面与内室有些距离，依旧能听的格外清晰。
    或许是笃定屋子里的人吸了迷香已经睡的完全没有了知觉，外面的人大胆的很，挑开门闩之后直接推门进了屋。
    直奔内室的床跟前，手里的刀挑开那床帐，狠狠地朝被子上砍去！
    乱刀剁下，如同切南瓜一样。若是被子里面有人，早就被砍的面目全非，死的透透的了。只可惜，被子里没有人。
    床边两个魁梧的身形顿觉不妙，正要转身，其中一人的后颈便被匕首抵住。
    昭昭冷冷开口：“来都来了，何必急着走！”
    余音尚在，手中的匕首猛然一下子就扎进了那人的脖子。那人反应也足够快，胳膊肘狠狠地朝后一撞，昭昭本能的一避让，手里的力道就被卸开，锋利的匕首只堪堪划破那人后颈的肉皮，想再来一次，俨然已经没有那么好的机会了。
    那人反应速度极快，一个回转，手里的大刀就朝昭昭劈过去。
    昭昭手中的匕首并不适合眼下这般交手，身体往后一仰，朝一旁的博古架退去，然后扶着博古架闪避了两回，避开砍过来的长刀，这才摸到了她的鱼肠剑。
    有武器在手，她如鱼得水，这两个人她根本不惧，哪怕是夜间看不清楚，她也不落半点下风。
    外面的雨还在下，雨声压过了刀剑相击的声音。两个夜间闯入的人起初有些慌，他们得到的消息有误，说目标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之所以来这么多人，是听说她身边可能会有身手很厉害的护卫。
    护卫倒是真的有，他们的人去引开了，可是这个丫头，却不是什么一般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

 第一百八十六章 一口咬断他的脖子

    这丫头不止有武功，还是个极厉害的角色，五更天，按理说是人睡意正浓的时候，她竟然如此惊醒，连迷香对她都没有起作用。
    做他们这一行的，最怕的就是情报有误，一旦猎物的信息出现了偏差，他们十之八九就得丧命。
    能活着，谁也不想死。
    眼下就只有两条路，在这个女子的护卫折回之前杀了她脱身，否则死的就是他们。
    如此，手底下的招式就越发的伶俐起来，每一刀都极快，没有一点花架子，昭昭跟安戎冉交过手，也跟彭垚比试过，还杀过不少高凉人，可没有一人和这二人路子相同。
    好在她身体灵活，力气够大，在山里生活久了，对于夜间有极高的辨识度，即便是以一敌二也不落下风。
    更别论……
    一道白影直接从外面冲了进来，快的让人只觉得自己眼花了一般。
    进来之后，直接一跃而起咬住了一个人的脖子。
    “啊”的一声惨叫没有来得及完全喊出口，就被大白咬断了脖子，听见这动静，另一个人手微微一颤，手上的刀被昭昭一脚踢飞了出去，然后手中的鱼肠剑直接穿肠而过。
    外面的房檐水哗哗的流，屋子里却是一片死寂，昭昭能清晰的听见自己的喘息声和大白在地面上舔舐的声音。
    地面上有血，这对于狼来说无异于美味珍馐。
    昭昭杀人的时候还不觉得怕，这会儿却有些怕了。
    喊了一声：“黑子，大白！”
    白狼刚刚舔过人血的舌头又去舔她的手。
    她狠狠的嘘了两口气，然后摸索着进了内室，将灯一盏一盏的点燃。
    值夜的织锦睡的酣熟，无知无觉。
    那把鱼肠剑上的血已经干涸了，但是她一直没有撒手，握着剑坐在外间的藤椅上，听着外面雨声中夹杂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在门口停下，喊了一声：“夫人！”
    她这才微微的松了一口气：“进来吧，将这里收拾了。”
    回来的是安戎冉留下的那几个亲卫，原本是四个人，不知怎的，回来的只有三个人。
    三人在门槛外面齐刷刷的跪了下来：“夫人，是我们护卫不利，请夫人责罚！”
    昭昭摆手：“去吧，把尸体抬出去，然后将庄头找来，问问他，看看他认不认得这些人。”
    三个人在地上重重的磕头，起身进屋，将屋子里的尸体抬了出去。
    屋子里又静了下来，昭昭本想着起身去内室，寻个东西将地上的血弄掉，刚刚转身，外面便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这边靠过来。
    她捏了捏手里的剑，那鱼肠剑一下子就从她手中飞了出去，从外面进来的飞鱼敏捷的往边上一闪，手里的伞朝剑掷过去，自己身子贴着房门，堪堪避开了这一剑。
    然后吞了一下口水，喊心有余悸的喊了一声：“夫人！”她和缳衣不当值，并没有住在这边，雨一直不停，她早早的醒了，便想着过来看看，谁知道还没有能进门就差点被一剑戳死。太，太可怕了……
    不等昭昭开口，她眉头微微一蹙，目光落在了地面上。
    血！
    “夫人，这是……”
    昭昭起身去外面将剑捡了回来，淡淡开口道：“无事。去帮我弄点热水，我要洗个澡。然后把地面上的血都擦了吧，免得大白乱舔。”说完，进屋找了帕子，将剑身上的血仔仔细细的擦干净，放回剑鞘。
    飞鱼四下看了看，瞧着隔间睡的死猪一样的织锦，悄咪咪的靠过去拽着她就是一通晃：“喂，醒醒，醒醒！再不醒我要掐了哦！”说着，手真的掐着织锦的人中，织锦疼的一下子清醒过来。
    愣愣的看着飞鱼道：“怎么了？天大亮了？糟糕，我怎么睡的这么死？”说着，一下子坐了起来，差点撞上了飞鱼的下巴。
    飞鱼拍了她一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嘘，小声点，天还没大亮呢，赶紧起来，出事了。我去干活了。”
    说完，站起身，出门捡起被剑戳了个窟窿的伞，凑合用着去了小厨房。
    烧了热水，提了两大桶进了盥洗室。
    织锦已经起身收拾好了，缳衣也过来了。
    飞鱼指了指屋里，喊织锦道：“你进去伺候夫人梳洗？我们来弄外面。”
    织锦默默地点头，地上好多血啊，谁来告诉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下雨天天亮的晚，哪怕天早就亮了，外面也是雾蒙蒙的。
    飞鱼紧绷着脸和缳衣用布拭擦地上的血，擦了好几回，屋里那淡淡的血腥味依旧散不去。两个人蹲在地上，头凑到一块，缳衣扯了飞鱼一下：“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多血？”
    飞鱼飞快的翻了翻眼皮：“不知道啊，我进来的时候差点吓死，差点被夫人一剑弄死。剑上还滴血呢，肯定是出事了。织锦睡的跟死猪一样，肯定是有问题，晚上还是我来值夜吧。”
    缳衣朝屋里看了一眼，狠狠地嘘了一口气，点点头道：“等会儿你在这边看着，我出去打听一下，看看到底怎么了。”
    说完，便低头做事，再不说话，屋子里静悄悄的。外面的雨小了一些，黑子也从外院的狗窝里面跑来了，大白一身湿漉漉的趴在
    昭昭换了一身衣裳，从头到脚的洗刷了一遍。
    织锦拿了吸水的棉布帕子包着她的头发，轻轻的，一缕一缕的给她擦干。
    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昭昭怎么也没有想到好好的农庄里面竟然有歹徒，更没有想到的是，这些人明显就是冲着自己而来。
    她盘腿坐在榻上，眸子一直垂着，想了半天她都想不明白。
    这些人明显是冲自己来的，可是她不记得她得罪过谁，以至于到了这种痛下杀手要她命的地步。
    缳衣将拔步床上的被子换下来，抱着烂的不成样子的被褥打算去前院找何庄头，但是想了想还是将被褥抱去了她们几个的住处自己悄悄去了前头。
    庄子里静悄悄的，路上偶尔碰见一个人也是行色匆匆，打招呼的时候都是一脸的惊慌。
    她去了庄子最前面，却见何庄头直挺挺的跪在庄子大门口。

 第一百八十七章 搞事情

    安戎冉既然打算要回去，自然是要差人去送个信，到底是自己寄予厚望的亲生儿子，哪怕上天才被气的跳脚，听说他要回来住，安千阳还是让赵康亲自带人去将前面的清晖园收拾了一番。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那院子离他住的凌霄院不远，时时有人打扫，别说院子里，就是屋里那些犄角旮旯里也擦的一尘不染。
    翌日，还未下朝，孔宣便拉着几车东西出现在了国公府的大门口。
    随行的小厮上前拉动门环敲门，大门闪开一道缝，看门的探头出来道：“谁呀？”
    “我们是世子爷的奴才，送些东西回国公府来。”
    看门的瞧了瞧他，说了一声：“等着！”然后门就被关了起来。
    这一等就等的没了音讯。
    庄宣也不急，甚至还在马车里面打了个盹儿。
    周围的雾气渐渐散开，一夜大雨之后又是一个艳阳天。
    早朝并无大事，议了雁门关那边的战事，武威大将军大败鞑靼，是件大喜事。有功则赏，为了犒赏北军一事，户部官员和提议的兵部官员又掐起来。
    动则犒赏，北军有十万兵马，先不说每年粮草需要多少，士兵的饷银多少，就这赏银，一人一两那也是十万雪花银。不当家不知油盐贵，一年到头各地的军饷粮草，各级官员的俸禄皇宫里的供给，还得紧防各地灾害，处处都需要用钱。看着国富民安，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钱都是一文掰成两文用的。那白花花的银子可不是大风能刮来的。
    几个人争论不休，挣的脸红脖子粗的，皇帝懒得听，便早早的散了。
    安千阳心情极好在乾元殿外等着安戎冉一道出了宫门。
    刚刚出了甪直门就见铖一一脸凝重的上前，低声道：“将军，庄子上出事了。”
    安戎冉面色微变，飞身上马冲了出去，快的安千阳压根就没有反应过来。
    等他回过神，人早就已经没有影了。
    他嘶的吸了一口气，对着来接他的赵康也没有个好脸，一甩袖子上了车道：“杵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回府！”
    知道安戎冉今日回国公府，他特意让厨房的人将早饭准备的精细一些，结果，又是他自己吃！
    刚刚到国公府门口，就瞧见门口堵着好几辆马车看着已经不止一会儿功夫了，那车辕下面有好几坨屎。
    太阳还没有完全出来，苍蝇就出来了，飞来飞去。
    安千阳心里头那把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噌”的一下子就又起来了。当国公府门口是什么地方，东菜市还是筒子楼？
    不等他发话，赵康便遣了人去问，待他落地站稳，随从便打问清楚了：“国公爷，说是世子面前的大管事，世子要搬回来，所以送了他日常所需过来，谁知道，谁知道不让进……”
    “混账！”安千阳怒吼出声，那随从不知道他在吼谁，吓的脖子一缩。
    庄宣慢吞吞的下车，掸了掸衣裳上面的褶子，然后踱步到他面前躬身一礼：“属下见过国公爷，世子说要回春晖园，属下奉命拿了些东西送过来，可是这个……”说着，看了看那扇禁闭的大门一眼，一脸浅笑，意味深长。
    安千阳的一张老脸好像被甩了一巴掌似的，火辣辣的疼，重重的哼了一声，一甩袖子，大步朝门口走去，手拍的大门砰砰作响。
    好半天里面才有动静，依旧是先前那般拉开了一条缝，却被他大力的一掌推开，然后一脚踹过去怒道：“狗奴才！谁给你的胆子不让人进来。”
    他这一脚力道可不轻，那门房被他这一脚踹的，半天没有缓过气，只能断断续续的挤出两个字：“夫，夫人……”
    门口自有赵康这个大管事处理，安千阳怒气冲冲的朝正院走去。
    院子里伺候的人皆被他这一脸的怒气吓的不该吱声，福身行礼之后远远的避开。
    自从张氏进门，老夫少妻，安千阳很是体贴，在外面有再多的不愉快，来正院也是一脸平和，即便是当年安戎冉的事情，齐睿将证据砸在他脸上，他也只是质问了张氏几句，得了张氏一通哭诉数落，便不了了之，从未见过这样的怒色。
    屋子里，张氏正在和张茹贞说话。
    张茹贞是来拜别的。
    张氏回宣国公府接她过来小住，转眼已经是大半月了，她也该回去了。
    两家大人的意思没有避讳她，所以她和安戎冉的亲事是早早就知道了的。
    张氏接她过来的时候的说词说的是两个人还没有正式下定，又没有见过，当做亲戚多走动走动，熟悉了，彼此有了好感，以后也好过一些。
    当时她觉得很有道理。
    而今她却明白了，这不过是他们所有人一厢情愿罢了。
    安戎冉有喜欢的人，即便是没有，那个人也不会是她。
    因为她是宣国公府的人。
    原本她是不知道的，可在府里住了这些日子她才明白过来，安戎冉连家都不愿意回，是有多讨厌这个地方。
    能让他如此厌恶的，除了自家姑母这个继母，还能有旁人吗？
    她不信自己姑母不知道这些，既然知道又何必非将她牵扯进来。因为不甘心世子之位就那样被安戎冉占着吗？
    那她有没有想过，安戎冉真的会听从她的意思娶自己？又或者真的娶了自己又能怎样？
    她也是宣国公府正儿八经的嫡小姐，又不是嫁不出去，何必这样作践她。
    张氏却不许，因为安戎冉要回来住了，只要人在府中，还怕没有机会。
    张茹贞再如何的通透也是个小姑娘家，脸皮薄，有些话不好明说，半响憋了一句：“姑姑，您瞧着我是不是嫁不出去？安表兄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您是继母，何必做这种半打鸳鸯的事情再惹他嫌弃？”
    张氏一愣，眉头一拧道：“贞姐儿，你竟然是这样想的？”
    张茹贞不敢再吭声。
    张氏狠狠地嘘了一口气：“我为了谁，我难道是为了我自己吗？我是填房，可我好歹是正正经经的国公夫人，而我们张家呢？”

 第一百八十八章 成全了你的气节

    “虽然都是国公府，可宣国公府如今如何跟镇国公府比？镇国公府不仅仅是蒙荫历代先祖，不管是你姑丈还是世子，都是有实打实的功绩在的，不说以后如何，总归在你们手上总是不会没落的。可宣国公府有什么，现在的国公府是从张家祖辈那里一代一代传承下来的，到了你父亲这一代，连一个实打实的差事都没有，只承宣国公爵位。你两个哥哥文不成武不就，等你们父亲百年以后，这爵位还能不能传承下去还是个未知数。世袭罔替，从来就是个笑话。一个爵位，让外人看着光鲜无比，实则内里早就烂透了。”
    张茹贞狠狠地嘘了一口气：“可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就没有关系？”张氏怒道：“你忘了，你大姑母还在宫里，如果张家倒了，她和二皇子又该如何自处？你嫁来镇国公府，那就是亲上加亲，总能依靠几分的。”
    张茹贞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不可思议的看着她道：“姑母，你……”
    话还没有说出口，珠帘猛然发出一连串的撞击声，安千阳进了内室。
    张茹贞瞬间面如锡纸。
    张氏到底老辣，虽然心中也忐忑的很，不知道安千阳来了多久，听了多少，却还是一如往常起身笑吟吟的迎了上去：“爷下朝啦！怎么也不叫人通报一声，世子呢？和您一起回来了吗？”
    安千阳看着她，眼中的神色极为复杂，半响才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张茹贞道：“贞姐儿，你是个聪慧明理的，姑丈很欣慰。来了也半个多月了吧？是挺长时间了，既然想回去，那就收拾收拾，让你姑母开了库房，看看有什么喜欢的物件挑一点带回去。改日若是想你姑母了，再过来小住也无妨。”
    这话说的张茹贞不知道怎么接，只微微欠身道：“谢谢姑丈，姑母，那我先回去收拾了。”说完，急匆匆的便出了屋子，心里面通通乱跳个不停。
    姑丈既然开口说这些，那就是说他一早就进了屋，她们说的话全被听了去。旁的到不要紧，就是后边，姑母的意思，是要将镇国公府完全和宣国公府绑在一起，为了宫中的大姑母和二殿下……她不敢再深想后面的事情，脑子又转回到现在，既然都听见了，那自家姑母会不会有事情？
    猛然顿住步子，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这样回去也是不妥的，即便有事，那也是人家夫妻之间的事情，她一个晚辈又如何插话。
    屋子里，安千阳就那么站着定定的看着张氏，那眼神，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样，原本想象中的怒气，失望，责问，通通没有。
    “爷，我这，贞姐儿这孩子犟的很，今天世子不是要回来……”
    “世子的事情，很早之前我就跟你说过你不许再插手。包括我们成亲之前我都跟你说过世子之位，永远都不会动。以前如何我不多问不多说，以后世子的亲事你不许再问，否则我就让人送你回宣国公府，也好成全了你与家族共患难同生死的气节。”
    说罢，转身就朝外走去。
    张氏站在原地，半响没有动一下，然后又突然回转，袖子猛然一扫，桌子上的茶具尽数被扫落在地上。看着满地的碎瓷，好看的凤眸里闪过一丝狠厉。
    世子之位，永远不会动？那若是世子死了呢？
    即便他不死，那也得娶张氏女，没有张氏女，就别想有别人！
    安千阳出了正院，去了清晖园。
    清晖园里头，庄宣指挥着人将一个个的箱子朝正房的院子里头搬，一箱一箱的，这么一会儿功夫就摆了大半个院子。
    安千阳进了园子，看着庄宣在不远处的阴凉处，摇着折扇指挥人摆放箱笼，问了一句：“怎么这么多东西？”
    庄宣合了折扇道：“这只是一部分，还有一半还没有能运过来，这些其实也不算多，起码下聘是远远不够的。”
    “下聘？”
    庄宣点点头，一脸和煦的笑意：“对，这件事情属下不便多说，还是由世子亲口来对您讲的好。”
    一边应付安千阳，一边心中纳闷，按理说，下朝之后安戎冉应该跟安千阳一路来国公府才对，又不见人影了，又作什么妖？
    作妖的安戎冉纵马一路狂奔，从正阳门过的时候都没有停，守城门的将士连阻挡盘查都没有来得及，留下一道残影。
    铖一跟在后面，出示了将军府的令牌追上去。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安戎冉这般的失态。
    不理解啊！
    这大概就是关心则乱吧！因为心里乱了，以至于连问都忘记问铖一，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人怎样了，安全否？
    铖一想说人没事的，可是他坐下的马儿脚力比不得乌云，撵了一路都没有能撵上安戎冉，那句话他只能默默地吞回去。
    庄子里头，屋子里已经擦洗的干干净净了，外面雨停了，太阳出来了，织锦将门窗都打开，飞鱼跑出去在庄子上采了些花回来交给缳衣插瓶：“弄好看的，顺便遮遮味道。”
    缳衣吸了吸鼻子，嗅了嗅，低声道：“没有味道了。”
    飞鱼振振有词：“有点香味，又能看见花，心情一下子就好了。”
    缳衣会意的点点头，进屋寻了两个彩釉的大口瓷罐用来当花瓶。
    方才她出去了一趟，何庄头在庄子门口跪着呢。她倒是有心想打听，可这种时候也不好问，看样子，怕是不得了的大事情。
    外面，飞鱼闻了闻自己手上粘着的花香，皱了皱眉，在院子里的太平缸里面舀了水洗洗手，然后才进屋，凑到昭昭跟前道：“夫人，奴婢有些好奇，您今儿早上，是不是真的杀人了？”
    那屋子里的血迹，是人血吧？
    昭昭回神，鼓起腮帮子嘘了一口气道：“飞鱼，你帮我想想，一般什么情况会招来杀身之祸？”
    飞鱼扯了个小杌子挨着她坐下来，许是练武的缘故，四个丫头，数她最直接，在昭昭跟前最自在。
    坐下之后，抠了抠手指头道：“这个吧，奴婢觉得一般就是两种，一种为财，一种为情！”

 第一百八十九章 什么人要置她于死地

    为财，为情？
    昭昭更想不透了。为财，她又没钱，再说为财的话不应该是先抢了钱再杀了她吗？哪有一上来二话不说提刀就砍的，分明就是想直接要了她的命。要不是她警醒，这会儿都被剁成几截了。
    为情？这她就更想不透了。
    飞鱼看着她垂眸思索也没有吱声，半响，暗搓搓的揉了揉肚子道：“夫人，是不是该吃早饭了。”
    昭昭点头：“对，吃早饭，去厨房看看好了没有，天晴了，吃了早饭我们出去转转。”
    飞鱼起身，嗖的一下就没有了人影。
    昭昭吃饭不喜欢人在跟前伺候，杵个丫头在面前，她觉得浑身不自在。飞鱼取了早饭过来，她就让几个丫头自己去吃了。
    刚刚坐下，把粥盛碗里，安戎冉就出现在了院子门口，急匆匆的就到了廊下，见她好好的在屋里坐着，这才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昭昭听见他的脚步声手里刚刚拿起来的筷子一顿，然后又放了回去，起身迎上去道：“将军，今儿怎么来的这么早？”
    安戎冉拉着她朝屋里走，进屋道：“今日下朝早，所以来的早了一些。”
    昭昭疑惑的看了他一眼，昨日明明说的今日有事情不来了，怎么又早早的来了？而且，朝服都没有换。
    安戎冉伸手弹了弹她的额头道：“怎么这样看着我？正准备吃饭？是不是没有我的？”
    昭昭笑着看着他：“怎么会，就是添一副碗筷，我们一人一半呀！”
    可能是最近饭菜油水太足，她觉得自己的饭量好像都没有以前那么大了。
    两个人分食了瓦罐里的竹笋鸡丝粥，然后将包子小菜都吃了个干干净净，安戎冉这才去了内室，再出来时朝服已经换过了，依旧是他常穿的黑色大袖长袍，只不过领口和袖口难得的绣了红色的细纹。
    关于早上的刺客一事，昭昭没说，他也没有问。
    昭昭吃完饭就领了飞鱼出了院子，去了庄子的地里头。
    他则去了前面的院子，叫了何庄头过去问话。
    他坐在太师椅上，何庄头在不远处跪着，不敢隐瞒半分，一字一句的将事情前前后后都说了一遍：“昨天晚上刚刚入夜，雨突然就大了起来，庄子上来了几个投宿的人，说是路过，去京城访友的，求个能避雨的地方。奴才见他们当真又是老人又是孩子，便让人开了门，就让他们在门房不远的倒座安置了。还让人拿了换洗的衣裳煮了姜汤送去，想着天亮雨停，他们就走了。”
    谁知道没有灯天亮就出了事情。晚上雨太大，他睡着了，根本就没有听见什么动静，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从正院里头抬了两具尸体出来，他才知道，出事了。再去倒座那里看，里面早就没有了人，门房没有见他们从大门出去，屋子里他让人送去的换洗衣裳原封不动的还放在那里。
    “奴才，此事是奴才疏忽，请主子责罚。”何庄头狠狠地在地上一磕，头杵在地上便没有再抬起来，眼睛闭着也不想再睁。他看了内院的丫头抱出来的被褥，那被褥被砍的棉花都一截一截的露出来了。若是人……
    若不是将军走之前留了人手，那些人定然已经得手。
    即便没有得手，也不过是侥幸，出了这样的事情，他万死难辞其咎。
    安戎冉往后靠了靠，半响才道：“此事你却有疏忽，但是错不在你。罚自然是会罚的，但是眼下，你起来吧，先去将庄子上下都好好排查一遍，确保庄子各处都安全。”
    何庄头再一次磕头：“谢将军！”多余话不说，恭恭敬敬的退了出去。
    刚刚走到门口，安戎冉又喊住了他：“等等！”
    何庄头转身，躬身看着他，等着他吩咐。
    “昨夜你跟那些人打个照面，可有什么印象？”
    何庄头想了想道：“当时天黑，只有门房的灯笼，奴才并未仔细看，一共八个人，有一个老人看着年纪确实不轻了，还有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其他几人……”他努力的回想着：“看起来到像是护卫，穿着麻布长衫，湿哒哒的，奴才没有多看。不过说话的时候京腔很是生硬，听着确实是像利州那边过来的。”
    安戎冉点点头：“知道了，你自去忙吧！”
    何庄头这才出了屋子。
    屋子里再一次静了下来，过了许久，安戎冉才道：“铖一，你觉得，会是什么人，要置她于死地？”
    铖一道：“属下愚钝，猜不出。”
    他们都知道，林昭昭是从浮罗山出来的，第一次来京城，一个乡野女子，人前都没有露过几次面，会和谁结下这么大的仇，以至于对方这般处心积虑的要杀了她。
    上一次，在朱雀大街遇刺，安戎冉查来查去，牵扯到了耶律齐罕，只能当做是巧合，那么这一次，显而易见的，就是冲着那小丫头来的。
    他们来庄子上才两天，便得到了消息，这么快派了人来，这人，一定离他们不远，还与他们很熟！
    “加派人手分头去找，密切注意京城各处，一有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铖一应了一声，抬脚便朝外走去。
    安戎冉静坐半响，起身朝院子外面走去。
    昭昭和飞鱼提着篮子在下面的梯田边上乱转这个季节，田埂上的野草都开花结籽了，除了一簇簇的野葱，也没有什么是能入口的了。
    飞鱼掐了一大捧花，有野生的小雏菊，红蓼，萱草，粉的黄的，白的，各样的杂色，看着热闹的很。
    昭昭起初还有兴致，然后看见早熟的玉米地瞬间就把这些花花草草的丢一旁了。
    踮脚将须子都红了的玉米棒子撕开了一点，哦，里面的粒儿还未完全长成。不过，下面草丛里面的黄瓜倒是可以摘了，再不摘要老了。
    窜进玉米地里摸了几条黄瓜出来，还发现了两株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上面结了红彤彤的果子，都差不多有野鸡蛋大小，看着倒是挺诱人好看的，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吃。她索性连根直接拔起来提溜了出去。

 第一百九十章 不许嫌弃我

    安戎冉过来的时候她刚巧从玉米地里钻出来，头上顶了两根杂草而不自知。
    飞鱼见了安戎冉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赶紧规规矩矩的闪到一旁，别说摘花采草了，大气都不敢出。
    昭昭喊了一声：“飞鱼，瞧瞧，这什么东西，你见过没有？”
    说完，不见回应，抬眼才看见不远处的安戎冉。
    她咧嘴一笑，提着篮子就上前拿给安戎冉看：“将军有见过这是什么东西吗？看起来很好看，也不知道能不能吃。”
    安戎冉伸手将她发髻上的草叶子拿掉，瞅了瞅她手中的东西道：“看着像是番柿子，不过我见过的比这个大很多，这应该是野生的，所以小一些，能吃的。”
    昭昭闻言开心的不得了。
    安戎冉将她手上的篮子接过去，丢给飞鱼。
    “不嫌晒的话我们出去转转？”
    昭昭点头，她来了一趟周围还没有走遍呢！
    两个人撇下飞鱼一道从地边的小路下去，到下面的大道上，亲卫牵了乌云在那里。
    昭昭扭头看了安戎冉一眼：“要骑马？”
    安戎冉点点头，自己翻身上马，伸手拉了她上来，让她坐在自己前面道：“十里坡这块地方可不小，京城里头好些权贵都在这边买田置地建了庄子，各处出产不一样，带你去瞧瞧。”
    昭昭点点头，安戎冉从她身后环住她，一夹马腹，马儿在下面的黄泥路上小跑起来。
    太阳刚刚出来不久，一下子就热了起来，坐在马背上，马儿跑的不快拉起的一丝丝风带着一点点独属夏日清晨得了凉爽，让人觉着分外的惬意。
    李代元也是一大早就去了庄子后面跑马，一口气跑到了一处山坡上面，离官道也不过就半里路的样子了。
    坐在马背上，立在地势最高的地方，远远的变能瞧见下面大道上小跑的马儿，马背上的人，离的老远他都能看见，可他宁愿自己看不见。
    昭昭坐在马背上轻轻靠在安戎冉肩膀上，紧绷了一早上的心一点点放松开来。
    仰脸眯了眯眼看着头顶的太阳，安戎冉伸手遮着她的脸替她挡去阳光：“好不容易养白了些，在庄子上呆上一段，肯定又黑乎乎的了。”
    昭昭转脸，故作凶狠：“不许嫌弃我！”
    安戎冉失笑：“不嫌弃。”
    昭昭仰脸靠在他肩膀上，伸手在他喉头有一下没一下的戳着，然后又摸摸自己的脖子，区别好大呀！
    安戎冉低头，拿刚刚刮过胡子的下巴去蹭她的脸，被她嫌弃的推开。
    笑闹过之后，马儿站在树荫下不走了，安戎冉也不驱赶它，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马背上拥着她，低头把下巴挂在她的肩膀上，贴着她的脸道：“被吓到了是不是？”问完不等昭昭回答又道：“是我不好，说的带你回京定会好好护着你，却让你一次又一次的身处险境。”
    昭昭叹了一口气道：“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不过，我实在是想不明白，我这是招谁惹谁了，我连府门都没有出过几回，也没有跟谁有过什么来往，即便是不会说话言语不妥，也不至于让人追到庄子上来非要弄死我吧？”
    说完，猛然扭头看着安戎冉。
    安戎冉一愣：“怎么了？这是什么眼神？”
    昭昭鼓了鼓腮帮子，眉头狠狠拧了一下，然后道：“要说我真的得罪了谁，得罪的很厉害，说不定还真有那么个人。会不会是京城哪家姑娘喜欢你，却因为我不能嫁给你，所以找人提刀要来砍死我？”
    安戎冉又是一愣，伸手弹她的额头：“脑子里装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离开京城十年了，京城里的姑娘还能记得我长什么样子吗？至于喜欢的我提刀来杀你？”话落音，眼中却一点点的深邃起来。
    昭昭回身看着前面撇嘴道：“反正我想了半天也就只有这个可能了。我听人家说，一般杀人不是为财就是为情。我一穷二白的，也不能是为财。”
    说着说着，突然就想到那日在东宫看见的张茹贞，那个女孩子，看着面相很是和善，总不会是她吧？
    又转过去伸手扯了扯安戎冉道：“那日我在东宫见着张家小姐了。”
    “谁？”
    “你的那个未婚妻，张茹贞。”
    安戎冉黑脸：“不许乱说。”附身咬住她的耳垂，牙齿微微用力磨了一下，昭昭嘶的吸了一口气，挣脱捂住耳朵，眉头一拧：“怎么咬人呢？”
    安戎冉嗤笑：“要不你再咬回来？”
    昭昭看了看他圆润厚实的耳垂，似乎真的有点意动，看的安戎冉满心期待。
    回了庄子上，安戎冉有事要处理，昭昭便去了厨房，和面。
    这种天气，和点面提前醒着，然后擀开切细，在锅里沥了水，加上葱丝黄瓜丝，辣椒，肉酱一拌，格外的舒爽。吃完之后再喝上一碗浓淡相宜的酸汤，那就更享受了。
    吃完午饭，昭昭也不想午睡，和飞鱼又跑出去，在书下面捉蝉。
    安戎冉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到了太阳偏西的时候才过来，昭昭也刚刚从外面回来不久，被缳衣和织锦弄去又洗了一回，去了去汗气。没有办法，谁让她们的主子太好动弹了，片刻也不愿意在屋里呆着。
    屋子里放着冰盆，多凉快呀，偏巧她就喜欢往太阳下面跑。
    一脑门子的汗不说，一张脸晒的红扑扑的。
    织锦拿了帕子给她擦头发，缳衣就拿了一只精巧的小瓷瓶，从里面到了东西朝她脸上涂抹，边涂抹边道：“晒的狠了，得好好养着，不然得起泡蜕皮了。”
    昭昭干笑，心里却想着，得再和飞鱼出去一趟，那点知了猴太少了，炸了根本不够分的。
    头发还未擦干，安戎冉就从外面进来了。
    昭昭没有起身，瘫在藤椅里头。
    缳衣织锦齐齐福身：“将军！”
    安戎冉上前，从织锦手里拿了帕子：“都下去吧，不用在这边伺候了。”然后自己接着给昭昭擦头发。边擦边给她将这两日京城里的事情。
    “耶律颜良的伤势有了起色，已经好多了。因为受伤的事情，他和耶律齐罕的关系倒是缓和了不少。宫中和亲的事情已经提上了日程，怕是很快就会定下来。然后会举行册封一事，最迟在中秋那晚旨意就会出来。届时，高凉人也该回去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 想看太子倒霉的人真多

    “然后，咱们这边的公主就要嫁到高凉去？”昭昭抿了抿嘴又道：“我不明白，明明是我们打赢了，为什么还要将公主嫁给高凉人。高凉那边那么冷，过了中秋之后就开始下雪，大蜀这边长大的人，到那边去如何活下去。”
    安戎冉抿了抿嘴，此事他也是持赞同之意的，可是这会儿他竟没有勇气跟昭昭去说了。
    说什么呢？说和亲是为了巩固来之不易的和平？安西数万将士，和平需要一个女子来维持？可是当时，包括他在内，许多人都是那样子想的。
    牺牲一个女子，可以少死无数大蜀男儿。
    说起来他们铁骨铮铮，其实细究，骨子里也是懦夫，怕了打仗，怕了流血。
    半响不语，手在昭昭头上轻轻的按着，昭昭眯了眯眼睛，没有等来他的回答，反而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大雨初晴的阳光总是分外的耀眼，哪怕即将日落西山，整个世界也是亮堂堂的。
    夕阳的余晖照的华清池的水格外的美，池水映着残阳，绿中带着光亮，浮萍上飘着的朵朵睡莲好像被镀了一层金一样。
    游廊之上的脚步声略显匆忙，所经之处，宫人纷纷欠身行礼：“殿下！”
    没见那人有回应，直接远去。
    “成了吗？”一道清冽的女音响起。
    “成了，人活下来了，他说那日安戎冉的夫人去那院子的时候，太子殿下就在那屋子里。”
    殿内静了片刻，那女子大笑出声，笑声在殿内回荡，经久不绝。
    太阳没入山后，安戎冉却没有要回城的意思，陪着昭昭用完晚饭，然后怕她积食，拉着她出门散步消食。
    渐渐地接近月中，天还没有黑透月亮就爬上来了，到了往常夜幕降临的时候，地面上还是亮的，人影子都依稀可见。
    昭昭围着安戎冉打转转，孩子气的踩着他的影子跳来跳去。
    “你真的不回城？明日早朝怎么办？”
    安戎冉停住步子在路旁的大石头上坐下来道：“不回去，今晚在这边陪你。”
    昭昭摆手，挨着他坐下来：“没事，那些人又不傻，一次没有得手，知道我们肯定防备了，这个当口，怎么可能再来。”
    安戎冉勾了勾她的手指头没有说话，另一只手一抬，微微一晃，然后伸到她面前，伸开手，掌心里两只萤火虫劫后余生般的飞了起来。
    昭昭手一抬，两只小虫子亮闪闪的一下子飞出去老远。
    安戎冉是不到五更从十里坡赶回京城的。
    没有回府，而是直接进宫早朝。
    净鞭三响，何秉的声音便在殿外响起：“皇上驾到！”
    皇帝的身影还没有出现在乾元殿内，殿内的文武百官齐齐跪地，高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目不斜视的从中间走过，踏上白玉阶，走到最上头的时候才转身淡淡说了一句：“众卿平身！”
    百官又齐刷刷回道：“谢皇上！”然后起身，各自归位。
    何秉上前几步道：“有本启奏，无事退朝！”
    声音在大殿回荡，一如既往地清晰的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
    大殿里头静了一瞬，邢御史站了出来。还未开口，众人眼皮皆是一跳。御史台的人出来，不知道又该谁倒霉了。
    “启奏皇上，臣有本要奏！”
    皇帝抬眼，眉毛拧了拧：“奏！”
    邢御史跪地：“臣要参太子李代元，荒淫无道，觊觎臣妻！”
    这回，殿内是真的静了，静的好像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声。
    皇帝死死的盯着邢御史，一字一句的，话好像是从牙齿缝里面挤出来的一般：“邢御史，你可知自己此刻在说什么？”
    皇帝话毕，太子太傅，平国公文原昕出列看着邢御史道：“邢大人，身为御史，需心明身正，莫要人云亦云，以讹传讹。太子乃大蜀储君，从小便由皇上亲自教导，文韬武略，无一不精。就算有些小脾气，会偶尔犯些小错，也无伤大雅。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可邢大人说的这话，可就严重了。”
    邢太傅冷哼一声道：“太傅乃是太子的老师，说话自然会偏颇太子。孩子都是自家的好，你自己教出来的学生你自然觉得完美无瑕。可下官也没有糊涂，不会捕风捉影危言耸听，以至于搭上自己脑袋上的官帽和自己的身家性命。下官既然上奏陛下，自然是有真凭实据的。”
    说完之后，抬眼看着皇帝道：“皇上，据臣所知，日前太子妃孟氏设宴，席间安西将军的夫人林氏被丫头不慎失手打翻茶水污了衣裳，由人带去歇脚的厢房换衣，却被人引进一处院子里，锁在屋内……”
    “当日东宫便杖毙数名宫人，若无不可告人之人，怎会如此行事，分明就是杀人灭口……”
    大殿里的人，目光都不经意的往安戎冉身上瞟，安戎冉身子站的笔直，不为所动，由始至终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这件事情，不管是不是太子被人设计，他都不会出来再为太子说一句话。
    一国储君，行事不够严谨，不够周全，落人口实，这样的储君不要也罢。
    皇帝坐在那里，脸上如同结了冰一般。
    太子再如何的荒诞，他都可以一笑置之，唯有眼下这一条，若不谨慎处理，他如何稳定朝纲。
    他不怀疑邢御史的话，无风不起浪，东宫宴请那日定然是出了事，否则当日东宫不会杖毙那么多的奴才。只是，觊觎臣妻……
    他看了安戎冉一眼，并没有在他脸上看见任何一个男人此刻该有的情绪。
    下面的御史口若悬河，还没有停下来。
    “皇上命太子禁足，然而太子出宫便出了城，至今未归，据臣等所知，安将军的夫人，这几日也在十里坡的庄子上……”
    安戎冉突然重重的嗤了一声：“那依大人所言，同在一个地方便会心生苟且，那当日去东宫赴宴的，除了拙荆，还有十几家夫人与小姐都去了，是不是都有不可对人言的龌龊之事？”
    “一派胡言！”
    安戎冉的话落音，大殿里瞬间响起了好些声音，其中一道最为尖锐：“太子去了安西，呆过月余，恰巧安夫人也是安西人，这路途遥远，说不得在安西的时候就有点什么也未可知！”
    安戎冉瞧了一眼，说话的竟然是宣国公张恽，他心中嗤笑，想看太子倒霉的人真多，可是他们不该将自己也拉下水，还搭上昭昭的清誉。

 第一百九十二章 以证清白

    “退朝！”何秉一声高唱，皇帝拂袖而起，刚刚出乾元殿，何秉身边的小太监便跑了进来，将平国公，安戎冉，齐睿，洪扬，孟虢箐以及御史台几位都留了下来，御书房议事。
    随即，又派人传了齐宏达和白玉卿进宫。
    末了，派人快马加鞭出城，召太子进宫。
    昭昭刚刚梳洗完毕，早饭还未来得及取来，就见何庄头一瘸一拐的到了院子门口。
    飞鱼出去打问了一声，回来禀道：“夫人，宫里来人了，召您进宫。”
    昭昭一愣：“这个时候？”这个时候不年不节的怎么会宣自己进宫呢？
    她想不透，也没有人回答她，片刻之后道：“那就进宫，我一个人去，你们三个收拾收拾，直接进城回将军府便是。”
    飞鱼道：“她们俩收拾，奴婢陪您一起。”
    昭昭道：“不必了，宫里召我一个人，你去了也进不去。”说完，抬脚就出了屋子。
    这话，只是她随便一说，她并不想带几个丫头任何一个人去。
    这个时候突然召自己进宫，不知道有什么事情，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若是好事，她好好受着就行，若是坏事，她也会尽量想办法不委屈到自己。带个丫头，指不定就又和识香一样，被带累了。
    走到院子门口，她问了何庄头一句：“来人是谁？可知这个时候召我进宫是谁的意思？”
    何庄头道：“是礼司监的传旨太监。”
    礼司监，由皇帝跟前的大太监何秉统领，直接受命于皇帝，既然由他们来传旨，那自然就是皇帝的意思。
    只可惜，昭昭根本就不懂其中这些，跟着他出了庄子，庄子门口停了两辆马车，马车边上站了一个身穿紫衣的大太监并两名蓝衣小太监，还有八名身穿银甲的带刀侍卫。
    何庄头看的眉头一挑，从袖子里摸了一个荷包递了过去：“还望公公照顾一二。”
    那大太监不动声色的将轻飘飘的荷包塞进袖子里，脸色缓了几分。
    何庄头这才微微送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钱只要能送出去那就是好事。
    昭昭上了马车，车是庄子上的车，可驾车的却是那蓝衣小太监，安戎冉倒是留了人，可那紫衣太监态度强势，根本不许人靠近。
    从十里坡回京城的一路上昭昭都在想这个时候进宫到底是什么事情，可任凭她想破脑袋也没有能想出个所以然来。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紫衣太监带着她穿过乾元殿前面的坝子，然后上了九重阶，穿过精致的九曲回廊，到了御书房。
    何秉就站在御书房门口。
    看见她到了，皮笑肉不笑的抬手道：“安夫人，请吧！皇上可是等候您多时了！”
    昭昭看了他一眼，微微提了下裙摆，抬脚就朝御书房内走去。
    进门，抬眼就看见跪在那里的太子李代元。
    她心里突的跳了一下，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几案后面那坐着的男人身上。
    皇帝身上的朝服还没有换，太好认了。
    昭昭想了想，上前在另一边跪了下来：“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她记得给高凉人接风的宴席上，那些大臣和女眷就是这样子行礼的，应该不会错的。
    皇帝也没有叫起，坐在那里居高临下的打量她。
    昭昭在庄子上呆着，压根没有想到这会儿回回城进宫，身上就穿了一件普通的月白色绣花上襦，禾绿色的裙子，头发简单的梳了个髻儿，上面用簪子固定之后飞鱼从外面掐了两朵晚开的栀子花在上面。
    看着干干净净的，不染一点烟火气息。
    “抬起头来！”
    昭昭轻轻的嘘了一口气，缓缓抬头看着皇帝。
    皇帝微微一愣，眉头微不可见的一拧，看了李代元一眼。
    确实是有些不同，所以，太子即便见过各色美人也无法自持，以至于不顾名声，连储君之位也不顾了？色令智昏的混账玩意儿。
    “朕问你，你在安西的时候可见过太子？”
    昭昭点点头，老老实实的回答道：“见过。”
    皇帝“嗯”了一声又道：“你们，很熟？”
    昭昭摇头：“不熟。”
    “呵呵，是吗？朕怎么听说，你与太子多有交集？”
    昭昭愣愣的看着他。
    皇帝加重了声音：“怎么不回答朕的话？还是被朕说中，无法辩解？”
    昭昭抿了抿嘴，有些不好意思：“皇上，交鸡是什么意思？”
    这回该皇帝愣住了，敢情，她是没听懂自己的话？
    他狠狠地嘘了一口气，又打量了昭昭一眼，眉头又皱了皱，敢情安戎冉看上的是个空有皮囊的傻子？连人话都听不懂，光有一副好样貌有什么用？还当他眼光有多好，不过如此。就这么个女子，值得太子心生觊觎？
    自己的儿子，自己一手带大的，此刻他突然有些看不透了。
    太子李代元，只在昭昭进来的时候抬眼看了她一眼，然后不可思议的看了皇上一眼，接着垂眸再没有抬眼。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若是最后连累了昭昭，她无法安好的出宫，那自己就一头撞死在这御书房，以证清白。
    他自己心里最清楚，他是有觊觎之心，御史弹劾的桩桩件件都是真的，哪怕他无心也都确有其事。群狼环伺，他真的太累了，活着，不如死了。
    皇帝不知道他心中已经存了死志，缓了缓不得不解释道：“朕是说，你和太子在安西的时候很熟？来往很多？”
    昭昭忙摇头：“不熟，我跟他一点都不熟。我跟将军一直在马耳山御敌，后来打赢了高凉人回来之后才知道太子殿下来了军营。”
    皇帝挑眉：“你一个女子，跟一群大男人上战场，你不怕吗？”
    昭昭摇头：“不怕，我虽然不识几个字，懂的也不多，可是长生哥说了，我是大蜀人，那些高凉人骚扰我大蜀百姓，抢夺我大蜀财物，都是坏人。保家卫国，不管是是男人还是女子，都有责任。”
    皇帝想问那个长生哥是谁，刚刚张口又意识到自己把话题扯远了，竟然被带偏了，脸又沉下来。
    “朕听太子说，你对他有救命之恩？”

 第一百九十三章 只能有一个相公吗

    昭昭道：“殿下严重了，当时殿下身体不大好，偶然跌落水塘子里，恰巧我在那里打水，便顺手将人捞了出来。只不过是离的近，我不出手，殿下身边的护卫也会出手，所以当不得“救命之恩”这几个字。”
    皇帝又不吱声了，目光在她和李代元身上来回的打量。
    昭昭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问了这么多也不喊起，膝盖跪的好疼呀！
    说了几句话，这会儿到不像刚刚进来的时候那么紧张了，她侧目看了李代元一眼，又看了看皇帝。
    皇帝被她看的反而有些不自在了，突然开口道：“你，想不想留在宫里？”
    李代元突然抬头，不可思议的看着皇帝，失声喊了一声：“父皇！”
    皇帝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目光一直紧紧盯着昭昭，脸色比先前还要冷上几分，半眯的眸子里满是杀意，只可惜，昭昭丝毫没有察觉到。
    她摇摇头：“不想。”
    皇帝挑眉：“哦？为何不想？你可知道，天下的女子，没有哪一个不想到宫里来的。权利，地位，富贵，只要到了这里，唾手可得！”
    昭昭了抿嘴：“那是别人，不是我。这里再好，都不是我家。若不是将军，我根本不会来京城，如果能离开，我只想回去，回我自己的家。我有手有脚，可以自己养活自己。权利是什么我不知道，富贵我还是懂的。穿好看的衣裳，吃精美的食物，走动有人跟着，不管什么事情都有人替你做。你只需要按着自己的喜好选你喜欢的颜色，吃你喜欢的东西，平日里去花园子里走走，逗逗鸟，喂喂鱼。可这样的日子又有什么意思呢？”
    “我自己有脚，想上哪里，喜欢上哪里我都可以去，我自己有手，要做什么自己都会去做。我自己有力气，劈柴挑水，种地打猎，我都可以，走到哪里我都饿不死自己。所以，我为什么要进宫呢？在这里，我所有想干的要干的事情别人都替我去完成了，那我自己是做什么的，活着还有什么滋味，有什么意义呢？”
    她鲜少跟不熟的人说这么多话，或许是在心中积压了好些郁气，皇帝这一问都激发了出来，所以一口气把自己想说的都说了出来。
    放眼全天下，敢这样在皇帝面前说话的怕是不多了。这算不算是无知者无畏呢？
    说完之后看了皇帝一眼，低头抿了抿嘴，她不知道皇帝问这话什么意思，她进宫？进宫干嘛？将军在将军府里呢！
    皇帝扫了她一眼道：“回家？朕听说你是个孤女，你哪里来的家？”
    昭昭奇怪的看着他：“孤女怎么就不能有家了？我虽然没有爹娘，但是我有长生哥，他住的地方就是我的家。”说完，低下头，掩去眼中的雾气，声音小了下来：“虽然他也不在了，槐树岭我也回不去了，但是除了槐树岭，浮罗山那么大的地方，安西那么大的地方，哪里都能是家，总比京城好。”
    李代元紧紧的闭着眼睛，丝丝的咬着牙，不敢抬头，不敢露出丝毫的异样。
    皇帝来了兴致，短短功夫，他已经从这丫头嘴里两次听见“长生哥”这三个字。
    “长生哥是谁？”
    昭昭看了他一眼，不假思索的看着他道：“我相公。”
    皇帝一愣：“胡说，朕赐婚与你和安戎冉，你怎么还有别的相公？”
    昭昭不解：“只能有一个相公吗？他不在了不能找别人了吗？”
    皇帝：……
    合着安戎冉挑来挑去，就挑了这么一个女子。不仅出生乡野，还是个寡妇，这会儿瞧着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
    他这大将军品味很独特啊！
    算了，他政务缠身，管不了那么多了，本来是想问关于太子的事情，谁知道竟然被带偏了，扯的这么远。
    摆摆手道：“行了，下去吧！”自己的媳妇自己教，跟他有什么干系。
    昭昭应了一声，老老实实的磕了个头，转身就朝殿外走去。
    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李代元。
    没有人知道，她握起的拳头有多紧，她其实很好奇，很想知道，旁边跪着的那个人是不是真的，所以她才会两次提起林长生，可是，她根本不敢看，就怕自己一看漏了馅，给他招来杀身之祸。
    等她出了御书房，皇帝才看了李代元一眼，沉声道：“太子，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李代元叩头：“儿臣有错，有罪，儿臣德不配位，求父皇废太子！”
    皇帝看着他，不开口，不挪眼。
    何秉的声音在外面响起：“皇上，皇后娘娘求见！”
    皇帝收回目光，冷声道：“朕这会儿谁也不想见，让她滚回凤藻宫，老老实实的给朕呆着。”
    说完，起身在屋里来回的踱步。
    何秉闻言，去了书房外头的回廊转角处躬身禀了钟氏：“娘娘，皇上让您回宫，这会儿谁也不见。”
    钟氏双手交叠，涂着豆蔻的指甲死死的戳进手心，细嫩的手肉被她戳的血肉模糊。
    一旁的凛冬忙上前，递了荷包过去：“何公公，不知殿下可在里头。”
    何秉退后两步，推了她的荷包道：“姑姑，还是不要为难咱家的好。皇上这会儿谁也不见，奴才还得在门口听差，就不送娘娘了。”
    钟氏闻言一语不发，心却一瞬间跌落谷底。
    这些内侍最是会察言观色不过了，何秉寸步不离的跟着皇帝，平日里凤藻宫的打点他都是会收的，这会儿竟然推了，难不成太子真的没有希望了吗？
    她提起身上的袍子，就地跪了下去。
    她这一跪，身后的太监宫女也都跟着跪了下来。
    问询而来的李云归见状喊了一声：“母后！”妄图伸手去扶她起来，她冷冷看了李云归一眼，避开了。
    李云归面色微变，站在那里看着她半响，末了，也跪了下来：“既然母后要跪，那儿臣就陪母后一起跪。”
    钟氏由始至终没有跟他说一个字，一句话，笔直的跪在御书房外不远处的回廊上。
    御书房的门被打开，李代元从里面走了出来，相隔几步，母子遥遥相望。
    李代元却没有上前，而是跪下来，远远的给她磕了一个头，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起身，大步朝宫外走去。
    钟氏看着他萧瑟的背影，浑身止不住的颤抖，而后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第一百九十四章 怎么会生了你这么一个蠢货

    凤藻宫内，梁宏拿了牌子跑了太医院请来了白齐先，白齐先一把脉，面色有些怪异，皇后娘娘居然有滑脉之兆，只是若隐若现的，他有些拿不准。
    提笔开了一副安神汤，然后道：“皇后娘娘可要保重凤体，切勿动怒，肝火太旺，亦会影响脾脏。臣开一副安神汤给娘娘，过两日再来诊平安脉。”说罢，压低了声音道：“太子一事尚未有定论，此刻，娘娘更不能倒啊！”
    钟氏点点头：“有劳白太医了。凛冬，送白太医！”
    白齐先躬身退了出去。
    钟氏靠在大迎枕上，怔怔的看着挑起一半的床帐出神。
    半响才道：“六殿下还在外头？”
    凛冬道：“是，六殿下担心您的身体，一直在外头守着呢！”
    钟氏轻轻的嘘了一口气，将眼中的湿意硬生生憋了回去。
    “去，让他进来，本宫有话要对他说。”
    凛冬应了一声去了殿外，很快，便听见脚步声到了拔步床跟前。
    “母后！”
    钟皇后缓缓睁开眼睛，坐了起来，看着李云归，半响才道：“来，过来一点，额娘有话要跟你说。”
    李云归应了一声，靠近床边，凛冬搬了小杌子过来给他坐。
    哪知他还没有坐下去，钟氏就突然起身，一巴掌就甩了过去。
    “啪”的一声太响，太出乎意料，震住了李云归，也震住了凛冬和刚刚进来的梁宏。
    “母后？”李云归捂脸，缓缓站直身子，不可思议的看着她。
    钟氏扬了扬下巴，满眼的蔑视和痛惜，一字一句道：“蠢货！本宫自诩聪慧，怎么生养出你这么愚蠢的东西来！”
    李云归松手，白皙的脸上一个巴掌印格外的明显，足见钟氏那一下用了多大的力气。
    “母后在说什么，儿臣不明白？”
    钟氏嗤笑：“你是本宫的儿子，你心里想什么，没有人比本宫更清楚。东宫宴请那日，是你的人将太子锁在那院子里头的对不对？到真的是有几分本事，手竟然早早的就伸到了东宫里头去。只可惜，羽翼未丰，心思却过重，瞻前不顾后，自己做了螳螂，却忘了身后还有黄雀！”
    李云归不语。
    钟氏惨笑：“你们是亲兄弟啊！这宫里，从来都不乏争斗，可是本宫没有想到的是，在他背后地里谋算他的是他嫡亲的弟弟。这么多年，他对你不好吗？”
    “前朝后宫，从来都是一体的，子凭母贵，母亦凭子贵。六位成年的皇子，各个都聪慧非凡，各个都盯着那个位置虎视眈眈，你们本宫想着你兄弟二人能相互帮衬扶持，你呢！你却背后地捅他一刀。他若是被废了，你能落到什么好？你以为就凭你，就能在皇储之争中杀出一条血路，爬到那个最高的位置，笑到最后？”
    “为什么不能？”李云归缓缓开口：“在母后眼中，儿臣就这么不堪吗？处处都比不上他？”
    钟氏闻言怒道：“你哪里比得上他？你哪里都比不上他！你以为，靠着你礼贤下士搏来的赞誉就能让百官臣服？你以为你将四书五经兵法策略读的滚瓜烂熟就能指掌天下让四海升平？太子从读第一个字开始，就由皇上亲自启蒙，学的是为君之道，治国之道。你们都道他手段残暴，可若他没有手段，如何躲得过宫里宫外的明枪暗箭，你又如何安稳成长至今？”
    “别忘了，没有了太子，你是中宫唯一的嫡子，就是一块摆在他们跟前的肉。”
    李云归狠狠地嘘了一口气：“母后也说了，儿臣也是嫡子，他不过是占了个长字罢了。若不是他存了心思，那林氏是如何会去东宫，如何会去那院子的？自己不洁身自好，就别怪别人趁机做了文章。
    都是父皇的儿子，那个位置，人人都有机会不是吗？只要他不在了，人人都有机会，成王败寇，就算是最后输了，儿臣也是心甘情愿的。”说罢，微微拱手道：“母后，这些事情是儿臣兄弟几人的事情，母后还是好好养着身体的好，莫要操心这些杂事了。儿臣告退！”
    说完，一拱手，转身就朝外走去。
    钟氏在他转身的一瞬间，好像力气被抽干一样，重重的朝后靠了过去。
    她从来都知道，天家无情，骨肉相残是常事。所以，从小她就教导太子，要照顾幼弟，告诉李云归，太子是他的依靠，他们要相互扶持。李云归自请去安西，说是替太子拉拢镇国公府和靖宁侯府的势力，她其实是不赞同的，皇上春秋鼎盛，此刻只求稳，旁的不宜大动。可李云归一片赤诚之心，她不得不去皇帝那里做说客，让他去了安西。
    如今看来，什么赤诚之心，分明就是狼子野心，蓄谋已久啊！
    出了寝宫的门，李云归脸上就变了色，在台阶处仰脸看了看万里无云的天，狠狠地嗅了一口气。
    这么多年了，他从未感觉到宫里的气息竟然这般的好闻。
    谁说他是螳螂，他做的，从来都是那只黄雀。
    人是他的不假，可也是他有意让人留一口气的，否则明明已经被杖毙丢去乱葬岗的人，怎么可能活到老二的人过去相救。
    乱葬岗那种地方，野狗最多了，吃腻了那些腐肉，最喜欢的就是那些新鲜的尸体。
    这场逐鹿才真正的开始，他小胜，开端良好，很好呢！
    御书房里头，自从太子离开，皇帝就一直静静地坐着，到了这一步，桩桩件件都指证太子不轨之行，太子自请被废，到底是因为受了委屈心生颓意，还是以退为进博取自己同情，他有些想不明白了。
    可是再想不明白这件事情也必须极早定论，给文武百官一个交代。
    太子，他的第一个孩子，他一手带大的孩子，总是会舍不得的。
    何况，这件事情约摸真的是被人设计了。
    想起这个，他的火气又上来了，他亲手教导的儿子，竟然这般的没用，就这样被人设计了！
    这件事情要了结只有两条路，一是废太子，那就等于承认了他觊觎臣妻，荒淫无道的恶名。而是赐死邢御史，为证太子清白。
    枯坐半响，他心里便有了决断。

 第一百九十五章 皇帝才是天底下最会做生意

    御书房内静悄悄的，皇帝提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何秉在门口道：“皇上，白驸马求见！”
    皇帝手中的笔微微一顿，在纸上那“暴毙”二字上下方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传！”
    少顷功夫，白玉卿进了御书房，皇上看着他那一袭月白色的长袍有一瞬间的恍惚，很多年了，自己都已经老了，这个人好像还和以前一样，半点都没有变过。
    白玉卿跪地行礼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来：“微臣参见皇上！”
    皇帝坐直了身子，看了他一眼道：“起吧！玉卿这是怎么了？和朕私底下，竟然行这样的大礼？”
    白玉卿起身道：“谢皇上，微臣此次前来有一事要奏，有一事要求。”
    皇帝的脸瞬间冷了下来：“你是来给太子求情的？此事，就算御史所奏非全部实情，他一样有错，身为储君行事不够周全，不能严于律己，这就是大错。有错，就得罚。否则如何安百官之心，堵天下悠悠众口？”
    白玉卿欠身道：“皇上误会了，微臣所奏所求之事与太子无关，乃是为了小女白云溪。”
    “白云溪？”皇帝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然后眸子一缩：“云溪不是你多年前就死了的那个孩子吗？”
    白玉卿道：“十年前她在灯会走失，臣找回的是她的血衣和配饰，立的是衣冠冢，并没有见到她的尸体，她，还活着！”
    皇帝叹了一口气：“玉卿，朕能体谅你的丧女之痛，十年了，茫茫人海，就算她还活着你又怎么找到她？安阳的身体不是已经好一些了，你莫要再执着此事，再刺激她了。”
    “不是。”白玉卿道：“这回不会了，微臣已经找到她了。”
    皇帝一愣，然后来了精神：“找到了？”丢了十年，竟然找到了。
    白玉卿点点头，整个人都舒缓开来：“老天爷垂怜，这么多年，臣和安阳走过那么多地方都没有一点线索，没有想到，她竟然自己来了京城。”
    皇帝脸上的表情有些怪异，半响才道：“竟然是自己找上门来了。玉卿，丢了十年的人，事关你和安阳的血脉，可要慎重啊！”
    白玉卿点点头：“皇上说的是极，只是她并不是自己找上门来的，而是臣和安阳无意间看见的。皇上知道，安阳这病已经好几年没有犯了，可是那日在看见她之后突然就喊着云溪。臣只当是她旧疾复发，没有曾想到这回竟然不是，那女子和云溪小时候很像啊！”
    说完，从袖子里拿出一个一尺多长的卷轴递了过去，何秉接过来，交给了皇帝。
    “皇上看看，是不是很像云溪小时候，云溪自幼和臣都长的很像，尤其是那双眼睛，简直一模一样。”
    皇帝缓缓摊开画卷，里面是白玉卿自己画的一副小像。
    妙笔生花，将人画的惟妙惟肖。
    画中的女子，明若晨曦，灿如朝霞，一双眸子灵动的好像会说话。
    皇帝眉头一拧，抬眼看着白玉卿：“这，这不是安将军的夫人林氏吗？”
    一声“安将军夫人”让白玉卿面色变了变，拱手道：“正是！”
    “臣心中有怀疑之后就派人去了安西，一路查访，又去了那户收养她的人家询问，是云溪没错。”
    当然，只是听那老妇人和人牙子所说还不足为凭，可是眼下他没有时间没有选择了。
    昭昭被扯进风波里，不管皇帝要不要处置太子，要怎样处置，信不信这些流言，她都难以周全。
    眼下还没有完全确认她就是白云溪，可是，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敢冒险，他悔了十年，不想再抱憾余生。
    之所以在这个时候跟皇帝挑明，认下她，就是想赌一把，赌自己跟皇帝多年来的情分，能网开一面，放过她。若最后真的是认错了，那他也认了。
    皇上又问：“那你的意思是？”
    白玉卿又跪了下来：“云溪六岁被带走，辗转流落到千里之外，从人贩子手里一次又一次被卖，起初她还知道逃跑，反抗，可六岁的孩子，能逃多远，能怎样反抗？她跑了被捉，反抗被毒打，几天吃不了一顿饭，几次都差点饿死，一身被打的遍体鳞伤。如此熬了三年，在快九岁的时候，流落到安西，后来被安西的一位老妇人买了回去给病重的孙子当童养媳。她是臣和安阳的女儿，从小捧着，如珠似宝的疼着宠着，却遭受了这样的苦难。老天爷垂怜，让她活着，让臣遇到了她，臣只想好好补偿她，将那缺失的十年都补回来。”
    皇帝狠狠地嘘了一口气：“朕明白你的意思了。”
    白玉卿叩头：“臣，谢谢皇上！”
    “玉卿你何必如此，这么多年了，只有你最懂朕，朕有些话也只能对你说，若不是你相伴，朕当真是成了孤家寡人，连个可以剖心置腹好好说话的人都没有。当年要不是你和安阳朕如何能安安稳稳的坐在这龙椅之上。云溪既然还活着，你们一家能够团聚，朕也替你感到高兴。当年，安阳因为她而病，你也因此退出朝堂，如今她回来了，你是不是也该回来了？”
    白玉卿苦笑，他就知道，没有那么容易。皇帝才是天底下最会算账的人，从来都不做亏本买卖。
    他想借此让皇帝放过昭昭，皇帝却以此相要挟，让他重新回到朝堂之上。
    他跪地道：“微臣愿为皇上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皇帝的脸色这才一点点回暖，起身亲自将他扶起来：“玉卿可万不能因此跟朕生分了，还是和以前一样，议政时我们是君臣，可私底下，我们依旧是朋友。”
    白玉卿起身道：“微臣遵旨。”
    朋友，谁敢跟帝王做朋友。不过是够聪明，知进退，能够揣摩他的心思罢了。
    雷霆雨露皆是恩，他可以对你恩宠有加，也可以随时要了你的命！
    在白玉卿告退之时，皇帝突然开口叫住了他：“玉卿，孩子既然找回来了，是不是就该接回公主府了？虽然先前朕给了安戎冉一道旨意，可既然父母健在，这婚姻大事，还是要你们父母好好斟酌的好。”
    白玉卿苦笑：“皇上有所不知，云溪，这孩子吃了太多的苦，又过了这些年了，以前的事情都记不得了。微臣知道她这个女儿，她却还不知道还有微臣这个爹，怕是还要些时间。她吃了这么多的苦，微臣是个不称职的爹，就想看着她开开心心的，旁的便再无所求了。”
    皇帝怔怔的看了他片刻，然后道：“朕知道了，你去吧！”
    目送白玉卿出了御书房，他的目光又落在了几案上的纸上。
    半响，提起朱笔，在那“暴毙”二字上杠了一条红线。

 第一百九十六章 将军头上有些绿

    出了宫门，已是日到中天的时候，安西将军府的马车就停在宫门外头。
    昭昭愣了一下，抬脚走过去看着坐在车辕的铖一：“将军还没有出宫？”
    铖一看了她一眼，没有吭声，目光有些复杂。
    身后的帏帐里伸出一只手，安戎冉的声音传了过来：“上来！”
    昭昭搭着他的手上了车，和他并坐在马车里头。
    “将军是什么时候下朝的，是在这里专门等我的吗？”
    安戎冉没有回答她，而是问道：“饿不饿？”
    昭昭本来还没有记起这回事儿，他一提，自然就觉得饿了，毕竟早饭没有吃就从十里坡朝京城赶，进宫又跪又拜的，这会儿都快晌午了，怎么可能不饿。
    “走，带你去宣武门那边吃大叶馄饨。”
    铖一眸子闪了闪，想说话，却又没有说出口，一鞭子甩在马背上，马儿嘚嘚的在道上跑起来。
    这个时候去外面吃馄饨？将军难道不知道，外头关于太子的传言已经纷纷攘攘的了？
    安戎冉自然是知道的，但是他也知道，这件事情跟昭昭没有什么关系，不过是有人要对付太子，将昭昭卷了进来。
    清者自清，他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昭昭堂堂正正的走在人前。
    流言这种东西，他又不是没有经历过，你越怕它越强，只有不放在心上，那便无所畏惧了。
    宣武门那边是京城最大的闹市之一，从朱雀大街一直往西，两旁除了酒楼铺面，还有牙行马市，以及菜市，贸易区。
    早上的时候最热闹，眼下临近晌午，太阳大了，倒是没有多少人了。
    只有挑担的货郎还不死心，盯着太阳摇着拨浪鼓或者吹着口哨好引起过往的人注意。
    安戎冉今日乘坐的马车上面有安西将军府的标识，一路从大街上走过，让人纷纷侧目，议论纷纷。
    在一处馄饨馆子前停下来，安戎冉先下的车，然后伸手扶了昭昭下车，待昭昭站立，替她掸了掸衣裳，然后这才一道和她朝馆子里头走去。
    昭昭跟着他同行，短短几步路她左右的看了几回，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从来没有来过这里的缘故，她总感觉着怪怪的。
    这些人的眼神，很奇怪。
    这家馄饨店只卖馄饨，没有雅间什么的，不管是一楼还是二楼，都是堂坐。
    四四方方的八仙桌，配着四条同色的长板凳。
    一楼的大堂尚有空位，安戎冉便与昭昭在那里坐了。
    虾仁馅和猪肉馅的馄饨各要了一份，两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吃饭。
    昭昭用勺子在碗里搅了搅，突然抬头朝左边看过去，那窥视的人尚未来得及收回目光，被她撞个正着，朝她笑了笑，那笑意，看起来并不是那么和善，带着满满的不怀好意。
    昭昭捏了捏手上的勺子，看了安戎冉一眼，末了，狠狠地嘘了一口气，低头开始吃饭。
    只是，一个馄饨刚刚咽进肚子里，就听见几道窃窃私语声。
    “怪不得让太子都失了分寸，长的着实好看，方才抬头的那一下，小爷我的心智也被迷住了。”
    “哎！安将军厉害呀！居然还带着她出来，我怎么瞧着那将军头上有些绿呀……”
    声音不大，奈何昭昭听力极佳，听的清清楚楚。憋着一口气，狠狠地戳了一只馄饨放进嘴里，心里暗暗安抚自己，不能浪费，不管什么事情，只等吃完饭再说。
    对面的安戎冉像是没有听到这些议论声一般，将自己碗里的虾肉馄饨匀了些给昭昭：“好好吃饭，你不是就喜欢这个味道？”
    昭昭默默的看了他一眼，对，自己是喜欢，可是这会儿有点不喜欢了。
    比起吃馄饨，她更想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站起来，然后问问那些人，说的都是什么意思？
    她跟太子怎么了？
    怎么听都不觉得是什么好话。
    然而，安戎冉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吃完饭，甚至还亲自掏出帕子给她擦了擦嘴角，然后笑道：“不过是些人云亦云的蠢货，你这么聪明，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
    这声音不大，可也没有刻意压着，周围的人，只要不是笼子，都是能听得见的。
    大堂里一瞬间就静了下来。
    安戎冉抬眼扫了一圈，再没有说第二句话，众目睽睽之下伸手拉住昭昭的手，拉着她起身出了馆子。
    出去之后，他问昭昭：“还想不想去哪里逛逛？”
    “不想！”昭昭拧眉看着他，然后直接上了马车，一路都没有说话。
    刚刚到将军府门口，就瞧见府门口站了一个姑娘，见他们的马车在府门口停下来，那姑娘一下子冲了过来。
    看见昭昭之后，她眼睛瞪大了一点，然后伸手撑了撑嘴角，好像是要自己的笑容变的更得体一些。
    上前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道：“见过安将军，安夫人！”
    昭昭指了指她：“哦，你是那个武威大将军家的小姐，许，”
    “许纯萦！”
    昭昭点点头：“对，许姑娘。”
    “夫人叫我纯萦好了。”
    一旁的安戎冉冷着脸道：“不知道许姑娘独自一人到我府上来有何事？”
    他和武威大将军都是武将，一个驻守漠北，一个驻守安西，从未有过什么往来。许家小姐巴巴的跑这边来做什么？还拎着包袱。
    看见他，许纯萦并没有像别人那样畏畏缩缩，而是将包袱一甩道：“我听说彭垚在你府上住着，我来找他呀！我们两家可是过了小定的，他居然敢嫌弃我，面都不露就跑了。本姑娘生的花容月貌，文武双全，哪点配不上他了？”
    “本姑娘要貌有貌，要才有才，要家世有家世，还真不愁嫁不出去。可是，从来都只有本姑娘嫌弃别人的份，哪里轮到他来嫌弃我？想跑，天涯海角本姑娘也得把他给刨出来！”
    说完一把拉着昭昭：“夫人，你带我进府，我就在这边等着彭垚回来，我到要看看，这回他再往哪里跑！”
    昭昭本来一肚子的疑问要等着回府问安戎冉呢，这么一岔，瞬间丢到一边了。她觉得这位许小姐很有意思呀，带进府里作伴也不错。

 第一百九十七章 再见一面，非见不可

    许纯萦进府，跟昭昭也没有什么相干，被崔夫人安置到了客房，又从正院调了两个丫头过去给她使唤。
    安戎冉则让人去了武威大将军府，跟许夫人说了一声。
    得了闲，昭昭这才旧事重提，问安戎冉：“外面那些人说的什么意思？”
    安戎冉道：“一些闲话而已。”避重就轻，没有回答她，然后反问她：“皇上召你进宫，问了什么？”
    昭昭也不隐瞒，一五一十的说了：“问我在安西的时候与太子熟不熟，又问我愿不愿意留在宫里，我觉得真的是很奇怪，又不能不答，所以就照实说了。”
    说完之后又道：“太子也在，我进去的时候他就跪在那里，我走的时候他还跪在那里……”说完，怔住了，半响才抬眼看着安戎冉：“皇帝是以为，我跟太子……”后面要怎么说，她实在想不出。
    安戎冉轻轻嘘了一口气：“不止是皇上这样认为，现在外面的百姓，满朝的大臣，都这样认为。”
    昭昭的眉毛拧在一起：“为什么会这样认为呢？我跟太子，统共也没有见过几回，也没有说上几句话。再说，他们不是称我安夫人吗？既然是你的夫人，又怎么会跟别人有什么干系？”
    安戎冉笑了笑：“朝堂之上的事情素来复杂，那些人就跟苍蝇一样，稍微不注意就会被他们盯上拿来大做文章，没什么好奇怪的。只是，最近你都要乖一些，庄子上暂时是不能去了，哪怕是在府里，一应吃穿也要让丫头检查了再用，若是出门，身边一定要多带一些人。”
    昭昭的嘴微微张了张，半响才听见自己的声音：“你的意思是，我现在很危险？”
    安戎冉叹气，捏了捏她的手道：“皇上和皇后是结发夫妻，少年情谊，就算三宫六院有多少嫔妃，皇上这些年也不曾冷落过皇后。太子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一出生便被立储，由皇上亲自教导，情分非比寻常。这些事情，满朝文武没有哪一个不知道的。可就是这样，才让那些人无所不用其极的与他针锋相对，因为皇上子嗣众多，太子之位却只有一个。他若不倒，谁都不会有机会，他只要倒了，剩下的人，人人都可一争。”
    昭昭抿了抿嘴：“那他岂不是很危险？有很多人要害他呀！”
    安戎冉看了她一眼没有应声，太子是很危险，可这丫头眼下更危险。事关太子声誉，无论皇帝信或不信太子，都不会放任这么一个女子好端端的呆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他要尽快将事情查明，然后向皇上奏请离开京城。
    至于那些明里暗里都动过手脚的人……安戎冉的嘴角扬起一抹冷笑，他安家也不是吃素的。他安戎冉早就不是几年前那个遇事只会逃跑的安世子了。
    皇家之人做事，从来都没有道理可言。昭昭何其无辜，然而皇帝看见的也只是她污了太子的声誉，表面上没有动作，不过是有所顾忌，私底下，可就不好说了。
    昭昭想了想又问了他一句：“太子会被处罚吗？”
    安戎冉的面色一下冷下来：“你倒是挺关心他？”明明刚才还说跟太子不熟，这会儿倒是有心情问太子会不会受到处罚了，怎么不关心关心自己？
    昭昭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道：“只是问问，不行？”
    安戎冉狠狠地嘘了一口气：“以后，最好不要再任何人跟前提起太子，这对你对他都好。”
    昭昭低头，手里有一下没一下的揪着自己身上的腰带，然后又抬眼看了看安戎冉：“我想再见他一面，我有句话要问他。”
    “非见不可？”安戎冉蹙眉。
    昭昭确定的点点头：“非见不可！”否则，她一辈子都不会心安。
    安戎冉点点头：“你不许自己胡来，我会找个合适的机会带你去。”
    不等昭昭点头，彭垚一声怪叫从外面冲进了屋子，一把揪住安戎冉，躲在他身后，然后指着门口：“府里什么时候多了那么个疯女人，我怎么不知道？”
    慢了他一步的许纯萦跑进来，双手插腰吼道：“你个死瘪三，你说谁是疯女人？”
    昭昭看看两人，问彭垚：“她不是你的未婚妻吗？她说你们都定过了。”
    “我呸！谁跟她订过了？谁订的让她找谁去。我惹不起我连躲都躲不起了？”
    许纯萦气的撇嘴，哆嗦了两下，哇的一声哭出声来。
    彭垚磨牙，拽着安戎冉的袍子不撒手：“阿冉，你得帮帮我。”
    安戎冉轻轻的将自己的袍子从他手拽回来，挑了挑眉道：“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说完，站起身，拉了昭昭就往外走。
    彭垚在屋里咆哮：“还是不是兄弟？”
    安戎冉连停都没有停一下。
    出了院子，昭昭停下来扯了他一下：“将军，彭将军和许姑娘，那样子不会有事吧？”
    安戎冉道：“能有什么事？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感情的事情是最不能勉强的，不管怎样，都该说清楚，总是避着，互相蹉跎，反而不美。”
    第二日的朝会比之头一日御史台弹劾太子一事更为热闹。
    大理寺卿赵恒站出来，弹劾宣国公教子不严，纵子行凶。
    细究，原因竟是宣国公世子在秦淮河畔的采青楼喜欢上了一名妓子，欲行鱼水之事。奈何那女子卖艺不卖身，逼迫之下直接从画舫二楼跳下秦淮河。待被人捞上来已经咽了气。
    紧接着，安戎冉上奏皇帝，辞去在京城内的所有差事，并举荐六皇子李云归。
    缘由是，高凉议和之事大局已定，六皇子在安西常与高凉三王子往来，负责行馆事物，更为熟稔方便。
    这一提，朝堂之上不少人就想起年初之时安西的奏保，安西将军曾活捉过高凉三王子，后来耶律颜良逃脱，六皇子李云归还曾写过折子请罪。
    如今看来，到底是无心之失还是有意为之有待考究呀！安将军都说了，六皇子和高凉人来往从密。
    安戎冉也不多说，只提了那么一嘴。安西大将军一职是十年戎马换来的，谁都拿不走，至于在京城挂的那些差事，他压根就不在乎，正好辞了落个清闲，在府中好好陪陪昭昭，成亲这种事情琐碎事情很多，其实他也很忙的。
    至于李云归，他只是随口一说，他真的不是有心的。

 第一百九十八章 由不得你了

    宣国公世子遇到的事情本来在京城也算不得什么大事情，世家子弟，看上个女人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何况是个青楼女子，即便是清倌儿又能怎样，烟花之地，卖艺或者卖身谁也不比谁高贵，死了也就死了。不过是花点银子打点一番就可以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可偏巧宣国公世子就这么倒霉，被大理寺的人给扒了出来不说，有人深追细查，竟然将他往上十年的风流韵事全部给扒扯出来。
    宣国公世子大才没有，却风流成性，大街上走动看见一个入眼的就得将人弄到手，被他糟蹋过的女子不知凡几，许多人都惧怕国公府的权势，得了两个钱便被打发了。
    细数下来，因为这些风流事，他手中的人命竟然远不止这一桩，其中不乏清白人家乃至商贾之家的女子。
    总之，这一翻出来，宣国公想一手抹平是不能了，只能求助宫中的张贵妃和二皇子，希望二人能从中周旋一二。
    如此，太子那边倒是因祸得福，宣国公府和二皇子这边无暇他顾，让他微微得以喘息。
    外面市井中的谣言也渐渐地爬起来，百姓最喜欢的就是世族里头的这些风流韵事，不知不觉间竟然将先前太子一事压了下去。
    市井之间新的流言代替了旧的，朝堂之上也是各扫门前雪，太子之事除了先前御史台弹劾和数位大臣联名上奏，之后早朝不再提，几日之后，圣旨总算是出来了。
    太子重伤未愈，前去西山的麓玔别院休养。
    名为休养，但是朝中大部分人心里都清楚，这是变相的圈禁了。
    虽然还有太子之名，废太子的诏书没有下，可若想重回朝堂怕是没有那么容易了。
    而参了太子一本的邢御史，则被判罪，流放千里外的漠北。
    与此同时，九门提督和京兆尹的人在京城大街小巷开始抓人，但凡造谣传讹之人全部进了诏狱。
    还有数十人被羁押至东菜市，当众斩首示众。
    但凡与此事有关的，似乎全部被重责，唯独安西将军府的那位，却半点事情也无。只不过，这个时候风声鹤唳，再没有人敢将话从明面上说出来了。
    东宫里，安顺正在指挥小太监的宫女收拾东西，将太子常用的物件全部装箱带走。
    此番，与太子一同前往别院的只有他，还有东宫几个侍卫，剩下的，便是宫中的羽林卫随行。明为保护，实为监视。
    李代元合上手里的书卷喊了一声：“安顺！”
    安顺闻言立刻出现在了书房门口：“殿下有何吩咐？”
    “安西那边，都安排好了吗？”
    安顺嘘了一口气，这个节骨眼上了，殿下怎么还关心着那个八竿子打不到的老妇人，多关心关心自己啊！
    他心里这样想，嘴上却不敢说出来，只恭恭敬敬的开口道：“妥了，选了阿圆过去，那丫头讨喜，年岁又不大，身手又不差，照顾那老人家绝对能妥当。”
    李代元点点头，槐树岭那边安顿好了，他便没有什么好牵挂的了，走到哪一步，都无所谓了。
    “阿谨的东西也一并收拾了吧，孤要带他一起去别院。”
    安顺愣了一下：“那太子妃那边？”
    “她若愿意去，就一起，若是不愿意，她就留在东宫。”
    安顺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李代元起身出了书房，沿着外面的游廊，缓缓向前，将整个东宫前院都走了一遍。
    最后，又进了那处小院子。
    看着那几棵已经重新吐绿的槐树，他微微叹息一声，天意难违，老天爷，你究竟要怎样呢？
    一道身影灵巧的从院墙上飘下来，落地，并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可是那注视的眼神依旧让李代元察觉到了：“谁？”
    转身，看着不远处的娇小身影，眸子闪了闪嗤笑一声：“原来是你，安夫人！”
    “怎么？是觉得那些传言空穴来风，有些不值当，准备坐实了它？”
    昭昭抿了抿嘴没有说话，步子一步一步的往前挪，一直盯着他看，然后在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半响才道：“你究竟，你究竟是不是长生哥？”
    李代元闻言一愣，而后笑出声：“是不是谁？林长生？孤当然不是，孤是大蜀的储君，怎么会是一个乡下小子。孤不过是编了个故事骗你的，觉得好玩而已，你傻不傻？安戎冉怎么会看上你这么个傻子。”
    昭昭愣愣的看着他，半响，利落的转身，整个人如同一只蝴蝶一般朝外面飘去。
    李代元愣愣的看着她的身影消失，眼泪顺着眼角就流了下来。
    不是，他们都不是原来的他们了。
    他是太子李代元，不是林长生。
    她是林昭昭，是那个可以上战场杀敌，抬手间就能取人性命的女子，再也不是浮罗山那个整日只知道捉兔子逮野鸡来换药钱的傻丫头了。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从此以后，他再也不想了，只要她好好的就行了。
    昭昭出了东宫，按着安戎冉说的，在东宫后面院墙上跳下去，却没有等那里候着她的安戎冉，而是一个人直接冲了出去，一口气跑出老远，在一处死胡同里停下来，然后蹲在地上抱着脑袋窸窸窣窣的哭了起来。
    她知道了，那就是林长生，就是他。
    即便是换了一个人，说话的语气是不会变的。
    他说他只是编了个故事哄自己，可自己跟林长生的事情，再没有旁人知道。
    可是他不承认，也不能承认。
    而自己，明明那人还活着，却只能当他死了。
    安戎冉跟了上来，在几步开外看着她。
    不明白她为什么执意要去见太子，也不知道太子跟她说了什么以至于她现在这般失态。这是第一次，看见她因为别人这样歇斯底里的哭，他不想上前，不想去哄她，甚至心里还有一股子难言的愤怒。
    他从来就没有见过昭昭这样哭过，没心没肺的小丫头，此刻却因为另外一个人哭成这样。
    可是末了，那点愤怒都化作一声叹息。
    等估摸着她哭的差不多了，上前将她拉起来，用帕子将她脸上的眼泪都擦去，揶揄道：“成花猫了。这么大的人了，这样哭羞不羞？”
    昭昭吸了吸鼻子，毫无形象可言。
    安戎冉看了看她道：“上次我问过你，嫁我不嫁，你答应了的。现在我再问你一次，你嫁还是不嫁？若是你不愿意，我必不会勉强你。”
    昭昭不解的看着他：“既是你问过，我应过，那又何必再问，还是说，你，你也不要我了？”嘶哑的声音，红肿的眼，眼泪在眼眶里头打转转。
    安戎冉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似的，一把将她扯进怀里，紧紧的搂着她，沉声道：“要，怎么会不要。丫头，机会我给你了，是你愿意的，就算你以后后悔，也由不得你了！”

 第一百九十九章 痴人说梦话

    将昭昭送回将军府，安戎冉回了镇国公府，庄宣的速度很快，不过几日功夫，将春晖园上下全部重新都收拾了一遍。
    他前脚刚刚回镇国公府，后脚就有人去将军府寻昭昭。
    昭昭听着丫头传话，起身去了花厅，进了花厅，有些意外的看着张氏，不明白她为何会来将军府。
    “缳衣，上茶！”
    缳衣福身退了下去，刚刚走到花厅门口了就听见张氏道：“不必了，我过来就是有几句话要问你，说完就走。”
    昭昭闻言笑了笑，转身将缳衣喊住：“既然国公夫人都说不用了，那就不用了吧！将军府也没有什么好茶可以招待国公夫人的。”不管张氏是真不想喝还是客气话，她都不会客气的。
    张氏闻言微微一愣，眸子微微垂了一下，敛去其中的复杂之色，再次抬眼，眼里闪过一丝鄙夷，果然是山里头出来的，满身小家子气，一点教养都没有。
    缳衣悄悄的看了张氏一眼，还是规规矩矩的回来，站在了昭昭身后。
    张氏不开口，昭昭也不会主动开口，她这个人就这样，跟不熟的人，从来没有什么话好讲，更别说这个人既不熟，又没有什么好印象。
    她不开口，张氏却有些坐不住了，手搭在椅子扶手上，看了昭昭一眼道：“我听世子说，安西条件过于简陋，如今回了京，要重新补办一场婚礼，风风光光的将你娶进国公府，做他的世子妃。”
    昭昭点点头，“嗯”了一声，她不觉得张氏巴巴跑来就是为了跟她说这个，一定还有下文。
    张氏看着她的反应，眉头拧了一下，继续道：“你可知国公府是什么样的地方，世子妃又是何其重要？”
    昭昭摇头：“我嫁人而已，嫁的是将军，国公府也好，世子妃也罢跟我有什么关系？”
    张氏嗤笑一声，脸上的鄙夷再也不遮掩：“果然是山里头出来的，你的将军是我国公府的世子，是日后要继承国公府的。作为他的妻子，旁的不说，各家来往应酬，持家理账，这些都是要会的。你识字吗账册看得懂吗？知道怎么约束下人吗？知道怎样跟别人往来来帮助世子吗？你都不知道，你都不懂，你怎么配和他站在一起，做他的夫人？”
    昭昭扫了她一眼嗤了一声：“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就是什么都不会，将军不计较就行。我就是再不好，将军觉得好就行。我嫁的是他，不管他是安将军，还是什么世子。国公夫人今日专程跑这趟就是为了说这些？”
    张氏扫了缳衣一眼，缳衣却并没有“识趣”的退下去。
    无奈，她只能继续道：“我来是想问问你，宣国公府的事情，是否是世子所为？他这是何意？宣国公府垮了于镇国公府有什么好处？”
    昭昭看了她一眼，缓缓开口道：“这种事情，夫人何不直接去问将军，这些事情我是不管的。”
    宣国公府，宣国公府又是哪家府上，她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呢？宣国公府出了什么事情？她完全不知道啊！这个什么府上出事，去人家府上问啊，巴巴来问自己做什么？跟将军又有什么关系。
    张氏狠狠嘘了一口气，看着昭昭的眼神如同淬了毒一般。
    昭昭浑然不觉，难得主动开口一回，问道：“夫人还有事？”有事就说事，没事就该干嘛干嘛去，在这里枯坐，自己还得陪着，烦人！
    张氏轻嘘了一口气，神色复杂的看了她一眼道：“当然。”若只是为了宣国公府的事情，她大可不必走这一趟。
    “我要你离开京城。”
    昭昭冷笑：“天还没黑呢，国公夫人就开始说梦话了，心里事太多，昨夜没睡好吧？我就不耽搁了，回去好好睡吧。”
    张氏咬牙，压低声音道：“你好好呆在安西不好吗？为何非要来京城呢？这里不是你能呆的地方。只要你离开，我可以给你银子，让你一辈子衣食无忧。我还可以告诉你关于你的身世，你的亲生父母。难道你不想找到自己的爹娘吗？”
    昭昭摇头：“不好意思，我对身世这种东西，从来都不感兴趣。”
    张氏愣住了，怔怔的看了她半响，突然笑出声来：“哈哈哈……油盐不进，我倒是小看你了。那就当我今日这些话白说了，日后你莫要后悔才好。”
    昭昭看着她起身，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同样的话我也送给夫人。”
    张氏一声冷哼，抬脚就朝外走去。
    花厅里面没有旁人了，昭昭先前坐的笔直的身子瞬间往后一瘫，太累人了。
    安戎冉这会儿在春辉园里心情也不怎么美妙，看着焕然一新的园子本来心情很好，可安千阳一来，心情瞬间就好不起来了。
    院子里的石榴树上落了几只麻雀，叽叽喳喳的叫着，一来人就扑腾着飞走了。
    “你要成亲？”安千阳看着比自己还高了一头的安戎冉神色很是复杂。儿子长大了，他也老了，最让人难受的是父子俩有隔阂，这种隔阂并没有因为时间而消弭，反而越来越深了。连成亲这样的大事，他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安戎冉道：“是啊，要成亲，毕竟我都这把年纪了，再不成亲就真的没有人要了。”
    “胡说八道！”安千阳眼睛一瞪，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刚刚冒出来的气焰又退了下去。
    “你是镇国公世子，日后，偌大的国公府都要你来继承，位高权重，再不要说这些话了。”
    安戎冉嗤笑一声：“权势易得，知心难求。”
    安千阳眉头一拧：“什么知心难求？感情都是处出来的，你这种身份，你想想，那么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女人如何为你打点庶务，处理杂事，怎么跟你过日子。养着可以，但是作为世子妃，我绝对不会同意！”
    安戎冉嘘了一口气，看着他道：“我成亲，要你同意？我有皇上赐婚的圣旨，你同意，成亲之后我就带她来给你敬茶，不同意，那你就当和以往一样，前院一条道，咱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混账！”安千阳怒不可遏的看着他：“你不要忘记了，她和太子有牵扯，就算没有那等苟且之事，牵扯上了就甩不掉了，皇上不会放过她的，就算先前给了你赐婚的圣旨又能如何？皇上一旦要一个人死，有无数种方法神不知鬼不觉的要了她的命。”

 第二百章 夫人杀人很好看哦

    安戎冉举起自己的手，仰脸看了看，看着太阳从指缝间透出来，缓缓开口道：“那又怎样，我总能护住她的，我不是你，我的女人也不是随便哪个女人都能做的，只要是我要的，我会拼尽全力去护她。若是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个世界上？”
    说完笑了两声：“您若还当我是儿子，那就挑一个日子请个妥当的人去将军府下聘，聘礼你若是没有也无妨，我自己攒了些，我娘给我留了不少，算算也够了。九月初二宜娶嫁，那日我要成亲，这府里还需要您操持。当然，您不愿意也无所谓，提前说一声，我好去天香楼打个招呼，包下来，也够坐上几十桌了。虽然寒碜点，但是也没什么，她不会跟我计较的。”
    安千阳一口气差点憋过去缓不上来了。
    儿子不听话他能怎么办？他也很绝望啊！谁让他小时候没有关注他，等到他有精力去关注的时候，安戎冉已经不是个孩子了，已经不需要他的关注了。
    眼下七月已经过半，既然打算要成亲，安戎冉就决定自己先搬回国公府来住，可是，眼下这种时候搬回来他还真的是住不安心。
    跟安千阳磨了一阵嘴皮子便出了国公府，朝将军府赶去，走到朱雀大街和西府街的交叉口，远远的就看见从皇城那边的道上过来了几辆马车。
    是太子的车驾，圣旨一下来，片刻也不能耽搁，哪怕眼下已经到了日落西山的时候依旧得离开东宫去西山的别院。
    安戎冉在路口伫立了半响，然后才纵马朝将军府跑去。
    刚刚进院子，铖一便过来了：“将军，那事有些眉目了。”
    安戎冉在书房落座：“说。”
    铖一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风陵一路跟着那一老一少，发现他们去了通州，在通州徘徊了几日未见他们有任何异动，然而通州那边这几日陆续有好几拨人来京城，有人和二皇子手底下的一位管事碰过面，属下已经让人盯着了，风陵那边？”
    “二皇子？”安戎冉眉头一拧，此事怎么会与二皇子李云朝扯上关系的。不管是李云朝还是张贵妃，根本就没有单独和昭昭打过照面，何来不死不休的仇恨。
    “让风陵先盯着，不要打草惊蛇。京城这边再继续跟。”
    铖一应了一声，想了想又道：“今日，国公夫人来了府上，在花厅见了夫人。”
    安戎冉扫了他一眼道：“告诉庄宣，再将那些不相干的人放进府里，就让他滚回辽东去。”
    铖一抿了抿嘴，悄悄的退了下去。
    安戎冉一个望着窗户外面轻轻的嘘了一口气。
    张氏，张氏来将军府做什么？自己不待见她可从未藏着掖着，趁着自己不在府中去见昭昭，她想干什么？
    先前他听昭昭无意间的话心中微微有些怀疑，查来查去，似乎跟宣国公府，二皇子，甚至宫里的张贵妃都有些关联。可越查他越觉得糊涂，就因为昭昭要嫁给自己，挡了张家女嫁进国公府的路？说不通呀。他觉得自己这么多年态度应该够明白坚决的了，是哪一点做的不够好让张氏误会了，以为张氏女还能再嫁一位进国公府来的？
    到底是张氏进宫找了张贵妃，借她的手做事，还是说这件事情根本就与张氏无关，还有很多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想了半天他还是没有想透，站起身朝外走去。
    张氏来府上到底想做什么，他得问问昭昭。
    正院里热闹的很，张氏前脚刚刚走，后脚彭垚就来了，跟昭昭约着要去演武厅打架过招。
    彭垚是被靖宁侯和许纯萦给烦的，一肚子火气没地方发，昭昭是被张氏给烦的，莫名其妙的人说一堆莫名其妙的话。
    两个人一拍即合，然而还没有出屋，许纯萦就找来了。
    见面就跟彭垚掐上了。旧话重提，许纯萦双手叉腰一脸大写的不服：“彭垚，你干嘛躲着我？”
    彭垚烦躁的挠头：“许小姐，你干嘛老缠着我？”
    许纯萦被他这么反一问，半天答不上话来。对呀，为什么要缠着彭垚？
    呸呸呸，她才没有缠着彭垚，她怎么会缠着这个混蛋！
    抬手一指，啐了他一口道：“我呸呸呸谁缠着你了？我是来将军府做客的。倒是你，看见我就跑，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也不知道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如此心虚。”
    彭垚哼哼两声：“小爷我光明磊落，怎么会心虚？不过是见不得你，谁让你长的那么吓人，还整日到处乱窜。”
    昭昭闻言，愣了愣道：“彭将军，许小姐长的很好看呀！哪里吓人了？”真的是太奇怪了，她原来一直觉得彭垚是一个很好的人，怎么到了许家小姐这儿，说起话来就这么毒呢？
    许纯萦伸手一把拉住昭昭道：“甭理会他，他眼瞎！走走，我们自己去演武厅。一个大男人找女人打架，丢人不丢人。”
    昭昭并不习惯被一个不是太熟的人这样挽着，抽出自己的手臂回头喊了彭垚一声：“彭将军，走啊！”
    许纯萦跺脚：“安夫人，你喊他做什么？”
    昭昭笑道：“纯萦，喊彭将军去演武厅走上两招给你看看，他很厉害的。”
    许纯萦撇嘴，她才不信。
    三个人前后离了几步，还没有出院门，安戎冉就从前院过来了。
    许纯萦福身跟他行礼：“安将军！”然后看了看昭昭。
    昭昭只站在那里，喊了一声：“将军！”
    许纯萦眉头微微一拧，她爹常不在京中，可是每回回来的时候，她娘都是要恭恭敬敬的行礼打招呼的。她外祖家也是，舅舅们到家得时候，舅母都要收拾的规规矩矩，然后恭恭敬敬的将人迎进来。她以为天底下的夫妻大概都是要那样子相处的，可是在安将军和他夫人这里，怎么看起来好像有些不一样呢？
    安戎冉进院子，瞧着他们三人道：“这是要出去？”
    彭垚笑嘻嘻的凑过去道：“不啊，去演武厅，没事情干，走上两招。”
    安戎冉道：“你倒是闲的很，那好，我陪你走两招。”
    说完，三个人变成了四个人，飞鱼悄悄的拉了缳衣和织锦也去凑热闹。
    缳织锦没有动弹：“你们去吧，识香走路还不太利索，院子里总不能缺了人，下回我再去。”
    飞鱼点头：“行啊，跟你说，夫人杀人的样子可好看了。”
    织锦：……
    杀人的样子能值当用“好看”来形容？

 第二百零一章 我只知道怎样对自己好

    许纯萦还是第一次见着彭垚跟人过招。
    其实小时候是认识的，只不过她有记忆的时候彭垚纨绔之名已成。记忆里他就是一个只知道遛狗逗猫的浪子，后来彭垚去了安西，她就渐渐淡忘了。
    这回家里给她定了亲事，她整个人都是懵的，一下子就记起这么个人来了。
    她心里无疑是极度抗拒的，她已经及笄了，知道自己迟早会嫁人。但是她心目中的夫君，从来都应该是她爹爹武威大将军那样的盖世英雄，而不是一个纨绔。
    最可气的是，就这么一个一无是处的纨绔，辣鸡，居然嫌弃她，不愿意娶她。
    这种男人，有什么资格嫌弃她，要嫌弃也是她先嫌弃才对。
    可是此刻提剑与安戎冉过招的彭垚，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彭垚是经过战场的洗礼，杀过人见过血的，拔剑的那一瞬，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平时的嬉皮笑脸，吊儿郎当这会儿全部都没有了，笔直的身躯，满身的肃杀之气，仿佛这不是一场随意的过招，而是一场巅峰的对决。
    身姿婉若游龙，快的难以捕捉，人与剑在空中化作一道道残影，不时的能听见撞击的声音。
    许纯萦在一旁看的朱唇微张，半响都没有能合上。
    几十个回合转眼结束，安戎冉不出意料的完胜，彭垚将手里的剑直接朝昭昭丢去。
    昭昭纵身一跃，一把接住剑柄，手腕灵活的一挽，脚连地都没有沾，就朝安戎冉刺了过去。
    彭垚掸掸衣襟，难得的主动朝许纯萦这边走过来道：“瞧见了没有？不要总觉得自己很厉害，长的美貌，文武双全，家世显赫，其实比你厉害的人大有人在。”
    许纯萦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
    是，她承认，安夫人是生的好看，京城里的贵女出类拔萃的不少，像安夫人这般容貌的真的不常见。生的好，功夫也好。连彭垚都不是安将军的对手，她却丝毫不落下风。
    可那又怎样？全天下也就一个安夫人，就如全天下就她一个许纯萦一样。
    彭垚叹了一口气道：“回去吧，像你这样的小姑娘不愁嫁的，找个对你好的，这成了亲就得过一辈子呢！你瞧瞧我，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对人好，我从小到大就只知道对自己怎么好。回头我去拜见你母亲，让她开口去靖宁侯府退亲，这样，不会损了你的闺誉。”
    许纯萦鼻子突然有些发酸，愣愣的看着他，半响，转身就朝外走去。
    话既然已经说到这份上，她也算是明白了，彭垚是真没有要娶她的意思。正好，她也没有要嫁的意思。
    彭垚没有回头也知道人已经走了，狠狠地嘘了一口气。
    昭昭手里的剑哐当回鞘，他回神。
    “许小姐怎么走了？”
    彭垚道：“她出来的有些久了，该回自己的家了。”
    说完，转身离开。
    昭昭一脸的不解：“他们怎么了？”
    安戎冉道：“不知道，不用管他。这天越发的热了，一动一身汗。庄宣那边新得了几匹好料子，轻薄柔软，贴在身上凉丝丝的，我让人送去院子里了，回头你看看有喜欢的颜色让织锦裁了给你做夏装。”
    昭昭跟着他慢慢的朝演武厅外头走，边走边道：“眼看就要到七月尾巴上了，一进八月就不热了，屋里还有好些衣裳都没穿过呢！”
    安戎冉笑道：“那也做，捡你喜欢的穿，实在不行，留着成亲的时候给你自己当嫁妆也成啊。”
    昭昭步子一顿。
    安戎冉回头看她：“怎么了？”
    昭昭有些不好意思：“就是突然想起来，我，我好像没有什么东西能拿来当嫁妆的。”
    安戎冉笑道：“这种事情你就不用费心了，将军府这边置办的东西都是你的嫁妆，回头我让庄宣将库房开了，你过去看看，回头装箱记册，那就是你的了。”
    昭昭挠了挠眉：“这不太好吧？这都是你的呀？万一，万一以后你嫌我穷怎么办？”
    安戎冉伸手揪了揪她的头发：“胡思乱想什么呢？我是第一天认识你了？不知道你穷？一开始就没有嫌弃过你，以后又怎么会嫌弃你。我不缺钱，不缺权，就缺个人。”说着，声音渐小，凑在昭昭耳朵边上道：“就缺个你这样的。”
    昭昭捂脸，只觉得脸跟着火似的滚烫。
    安戎冉仰脸看着落日的余韵，嘘了一口气道：“昭昭，你要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话，谁都不要信，即便是我，你也不能失了自己的判断。”
    暮色已至，满天的星星，眨呀眨的好像会说话一般。
    彭垚坐在花厅后面的露台上，跟庄宣背靠着背，一人拎着一壶酒脚边上还乱七八糟的滚着几个空了的小坛子，满是酒味。
    庄宣伸手在自己腿上啪的一巴掌：“有蚊子啊！大晚上的，要喝酒让厨房整俩菜，咱们去花厅坐着也成啊，在这里喂什么蚊子？”
    彭垚甩了甩脑袋：“不去，这里有风，凉快。”
    庄宣对着肩膀就是一巴掌：“喂，你们习武之人不都很能喝吗？你怎么就这点酒量？就这点酒量你还好意思拉着我，搞这种借酒消愁的戏码？”
    “呸！本小爷英俊不凡，潇洒不羁，还需要借酒消愁？庄不拔？你一个弱鸡一样的臭书生怎么这么能喝？看不出来啊？”
    庄宣嗤笑一声：“你当老子的钱是怎么赚来的？那都是喝出来的？没有这点本事？怎么搞事情？怎么成大事？怎么让钱大把大把的往兜里钻？”
    说完之后转身，彭垚身体一晃，差点没有坐稳栽下去。
    “哎！是不是因为许家小姐走了，不围着你转了，你不自在了？”
    彭垚打了个酒嗝：“开，开什么玩笑，那种眼高于顶的小丫头，爷我才瞧不上呢！娶个那样的女人干什么？当祖宗一样供着？爷还需要别人供着呢！”
    庄宣嘁了一声：“真正是应了那句话，男人都是贱骨头。明明就是心里不痛快，还贼嘴硬。”
    说完，彭垚就不乐意了，嚷嚷道：“庄不拔，你这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你……”

 第二百零二章 谋划再多也没用

    庄宣突然起身，他身后没有倚靠，一下子倒过去。
    庄宣站起来，看着过来的安戎冉，拱手招呼了一声：“将军！”
    安戎冉应了一声，走过去挨着彭垚坐下来道：“我瞅着吧，你是真的该回去了。靖宁侯也是确确实实的为了你好，许家姑娘性子率真纯良，挺好的。就算你不喜欢不乐意，也该直接回去挑明，把话说清楚，没得这样躲着，耽误了人家也耽误了你自己。”
    彭垚六分醉意瞬间醒了三分，坐直身子看着他道：“什么意思！还是不是兄弟？”
    “正因为是兄弟，才让你回去。”
    彭垚静了半响，然后才开口道：“阿冉，我挺乱的，我真的不想成亲。少一个人，就会少一次离别，我真的很害怕。”
    安戎冉道：“身边没有多出来那样一个人，你怎知那就一定是离别而不是长长久久的相守呢？人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什么事情总都是要尝试一遍的。有些事情，并不是一味的逃避就能行的，那是懦夫。”
    彭垚站起身，晃了晃，摆手道：“你别说了，我要静静，我想一个人静静。”
    “禄儿，禄儿！你死哪里去了，扶爷回去……”
    安戎冉坐在那里没有起身，任由他踉踉跄跄的进了花厅。
    等禄儿的声音响起来，他才喊了庄宣道：“日子订好了，九月初二。八月初五的时候国公府那边要来将军府下聘，到时候郭先生和崔夫人在这边张罗，国公府那边就得你去了。”
    庄宣靠在柱子上，没有半点正形，笑嘻嘻的看着他：“真的想好了？那些传言你不在乎？”
    安戎冉道：“你也说了，传言而已。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不管怎样，只要她不变，我就不会变。当然，既然她已经答应了我，就算是变卦我也不允许。”
    庄宣点头道：“够男人，成，等着当新郎官吧，这事情，肯定给你办的妥妥的，保证不出一点纰漏。”
    宣国公世子的事情闹的有些大，完全压过了先前关于太子的那些荒诞传闻。
    也不知道从哪里传出去的消息，说是宣国公世子要倒霉了，皇帝要办他了。先前那些家里死过姑娘的纷纷找了讼师去大理寺告状。
    宣国公府是张贵妃的娘家，二皇子的外家，出了这种事情张贵妃自然是要去皇帝耳边吹一吹枕边风的，只可惜，这次枕边风没有能吹成。皇帝捋清了太子的事情，好不容易愿意翻牌子被她请了来，还没有到宫门口就被凤藻宫的人截了胡。
    皇后有孕了！！
    昭昭震惊的看着安戎冉，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太子殿下二十多了吧？就是六殿下也有二十了吧？皇后娘娘这个时候有身孕？”
    她没有听错吧？照这样算下来，那小皇子或者是小公主生下来岂不是比太子小了两轮？甚至比皇太孙还要小。
    安戎冉勾了勾唇，凑过去道：“你这什么表情？是不是很羡慕？”
    “昭昭，你是不是也想要个孩子？”
    啊？
    昭昭震惊的看着他，自己什么时候说想要孩子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纤细的腰身，平坦的小腹，实在是很难想象里面揣个孩子是什么样子。
    安戎冉看着她的反应忍俊不禁，末了言归正传，说了一句：“皇后娘娘这个孩子，来的太是时候了。”
    昭昭不解的问道：“为什么要这样说？”
    “皇上最重血脉，这个时候有孕，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都是中宫嫡出，皇上的心思在皇后坐稳这胎之前肯定都会落在凤藻宫。张贵妃这回想替宣国公府求情，怕是要好好的等上一等了。”
    昭昭还是不明白。
    “皇后有孕，怎么又跟张贵妃宣国公府扯上关系了？”
    “皇后和张贵妃斗了这么多年了，皇上不是不知道，这种时候为了让皇后安心养胎，皇上必定会离张贵妃远远的，绝对不会做那些事情让皇后添堵。等皇后坐稳了胎，宣国公世子的罪名也该坐稳了，到时候就算张贵妃和二皇子手段再如何厉害，也争不过事实。”
    昭昭趴在桌子上道：“先前国公夫人来，说是宣国公世子出事是你干的。”
    安戎冉不否认：“张氏想将镇国公府拉到二皇子的船上，她想的倒是挺好。且不论镇国公府从来都只忠于皇上，绝不站队，就宣国公府那群蠢货，她就是谋划再多也无用。”
    将昭昭扯了进去，他若是不踩一脚，都对不起那帮蠢货的谋划。
    八月初五，国公府抬着聘礼到将军府下定。
    知道安戎冉与张氏不对付，安千阳舔着脸又去求了齐睿一回，让齐睿的夫人周氏帮忙代表国公府这边走一趟。虽然知道只是走个过场，可是事关国公府的颜面，总要做全套才好。
    绑着大红绸花的簇新箱笼，一台接着一台从国公府搬出，送去了安西将军府，还有安戎冉提前准备好的一对活雁。
    京中百姓闲来无事，对于这种娶嫁的热闹自然是要好好围观的。一路跟着抬聘礼的队伍到了安西将军府，然后很久都不散。
    看着一台台的嫁妆送进府里，人群里头说什么的都有，其中不乏那些不和谐的腔调。
    “安西将军这聘礼，从国公府抬到将军府，这等于从自己的左手送到了右手，有什么区别呢？”
    “怎么没有区别？没抬之前，将军夫人就只是将军夫人，今天之后，将军夫人就不止是将军夫人了，还是镇国公世子的世子妃。”
    “据说这将军夫人是个目不识丁的山里人，还是个寡妇，先前不是跟太子……”
    “嘘！你不要命了？东菜市那边的血刚刚干，你就忘记了。”
    ……
    天才刚刚大亮，抬聘礼的人就从国公府出发，等到聘礼全部抬进安西将军府的正院摆好，太阳已经快到头顶了。
    这种场合昭昭是无需露面的，崔夫人和郭临安当了一回长辈，也没有正式宴请，除了抬聘礼的人，也就只有长宁侯府的人在这边，男子由郭临安出面在前院招待。女眷则在正院的花厅，由崔夫人作陪。
    刚刚开席，宫中的人就到了。

 第二百零三章 我当他们死了

    飞鱼步履匆匆，从前院一路小跑过来，进屋道：“夫人，宫里来人了，让您去前院接旨！”
    昭昭愣了一下，不是说今日将军要从国公府那边来下聘，她不宜四处走动，要规规矩矩在后院呆着吗？这个时候宫中来人传旨，传的什么旨啊？
    然后她就朝外走去。
    今日她虽然不见客，可是今日是安戎冉下聘的日子，极重要的日子，一大早织锦就取了新做的衣裳来，和缳衣替她换了。
    樱红色渐变的广袖撒花拽地长裙，袖口和裙摆绣着大片大片的樱花由疏及密，大红色的束腰，绣花镶珠的厚底玉鞋。
    半绾的发髻上除却安戎冉送她的青玉簪子，还有两朵铜钱大小的鎏金茶花，左右各插了贝扇型的发钗，发钗下面坠着流苏，行走时微微晃动，颇增仪态。
    她还是第一次穿这样艳丽的衣裳，这样隆重的打扮，精致的脸被映衬的好像又长开了几分。
    何秉立在前院，身后随行的小太监，羽林卫，还有，白玉卿和安阳公主白云羡等，乌压压的一大群人。
    将军府这边，安戎冉，彭垚，庄宣，郭临安都在，还有齐含章等人。
    昭昭一露面，安阳公主就喊了一声：“云溪！”
    昭昭眉头一跳，安阳公主？这个时候她怎么会在这里？不会又要搞什么事情吧？今儿是她的好日子，她可不管什么公主驸马，什么有病没病。敢来砸场子，她一定不会客气的。
    旁人她连看都没有看一眼，直接到了安戎冉跟前，喊了一声：“将军。”
    安戎冉点点头，然后道：“皇上身边的公公，圣旨是给你的，香案已经摆好，接旨吧。”
    昭昭看着他，眼睛眨了眨，也不管旁边有没有人，凑过去低声问他：“不管说什么都接吗？”
    安戎冉微怔：“接！”皇上的旨意，不能不接。只有先跪地接旨，才知道皇上究竟要做什么。
    说完，拉着昭昭上前，在香案后跪了下来。
    何秉这才打开手中那明黄色卷轴：“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安阳公主李嘉柔有女云溪，颖悟绝伦，福慧双修………今封永平君主，邑地渡远，享俸二千石，钦此！”
    昭昭看了何秉一眼没有说话。
    何秉合上手中的圣旨递了过去，细尖的嗓音再次响起来：“郡主大喜呀！”
    昭昭却没有接，问道：“什么意思，没听懂。”
    何秉还没有开口说话，安阳公主便道：“云溪，接旨呀！”
    昭昭抿了抿嘴，看了她一眼，并不想搭理她这种“有病”的。
    袖子下的手轻轻的扯了扯安戎冉的袖子，低声道：“将军，接是不接？”
    安戎冉却开口道：“吾皇万岁万万岁。”落音，站起身，看着白玉卿和安阳公主道：“二位这是什么意思？”
    白玉卿道：“就是你看到的意思。昭昭是我和公主失散多年的女儿，我已经奏请过皇上，皇上仁慈，念公主与我与云溪失散多年，念云溪在外颠沛流离吃尽苦头，所以赐封她为永平郡主，封地渡远郡，享俸两千石，位比公侯。”
    说完，与安戎冉的目光对视，寸步不让。
    何秉又喊了一声：“郡主，接旨呀！”
    昭昭下意识的看了安戎冉一眼，见安戎冉对着她点点头，她才将何秉手上的圣旨接了过来，干巴巴的说了一句：“谢谢皇上。”
    何秉也不理会她，而是转脸看着白玉卿和安阳公主道：“旨意咱家已经传了，剩下的就得殿下和驸马爷自己来办了，咱家得回宫了，皇上那里离不了人。”
    白玉卿道：“有劳了。”
    何秉客套一番，似笑非笑的看了安戎冉一眼，拱手道：“安将军，咱家就先回宫了。”
    安戎冉道：“庄宣，送何公公。”
    庄宣会意，送何秉出了院子，脚步加快，与他并行，袖子微微触碰间，手里的银票就塞到了何秉手中，然后止步道：“公公慢走！”
    何秉点点头，出了府门，上了马车，绝尘而去。
    庄宣看着马车远去，气的直咬牙，死太监，太费钱了，银票，一千两啊，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还好圣旨不常有，多来几回，真的要倾家荡产了。
    院子里的人已经散开，安戎冉请白玉卿和安阳公主进屋。
    “今日是我给昭昭下聘的日子，公主和驸马既然来了，不妨一起坐坐喝杯酒水。”
    安阳公主柳眉一扬：“下什么聘？本宫的云溪还小，不会这么早早的嫁人。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欺她年幼，就这般哄骗她，她好哄，可本宫还没有瞎。”
    安戎冉眉头微蹙，看了白玉卿一眼，一旁的彭垚开口道：“公主这话说的就可笑了。阿冉和昭昭在边关相识，有着生死与共的情谊，边关数万将士，都是他们的媒人。至于父母之命，昭昭没爹没娘，阿冉的娘也早就不在了。照公主这么说，那父母不全就只能孤独终老不能拜堂成亲了？”
    “至于公主所说的，实在是让人难以相信。我们认识她的时候她就是林昭昭，和白云溪一点关系都没有。公主的女儿，就应该如云羡小姐一般，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可昭昭呢，你知道不知道我们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安戎冉看着白玉卿，缓缓开口道：“来者是客，今日不管对我还是对昭昭都很重要公主与驸马若是来庆贺，那就请进去小坐，喝杯酒水，若是为了其他，那就恕不远送！”
    “安戎冉，你好大的胆子！本宫的云溪才刚刚及笄，而你今年已经二十有五，你与靖宁侯世子又有那样的名声，本宫是绝对不会同意云溪……”
    “公主殿下！”昭昭突然出声喊住了她：“我不是白云溪，我是林昭昭。”
    “我从小就没有爹娘，要不是长生哥的祖母五百大钱买了我，我早就死了。我爹娘或许也是以为我早就死了，所以这些年我也当他们死了。”
    “我就只值五百个大钱，从小劈柴挑水上山打猎，旁的不图，就图能吃饱穿暖，图长生哥的病能好起来，好起来就会有人一直对我好了。我就是山里的一个野丫头，做不来金枝玉叶大小姐，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二位误会了觉得我是白云溪，可我真的不是。若是因为样貌，天底下相似之人多了去了，只不过我们恰巧遇到，二位实在不必当真。”

 第二百零四章 省的被人笑话

    “云溪！”安阳公主喊了一声，再也没有先前的趾高气昂，带着哀求，一步步上前：“我是娘啊，跟我回去好不好？”
    昭昭只觉得眉心发疼，突突的跳着，后退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公主，我说了，你认错人了。我不是白云溪，我没有爹娘，我爹娘早死了！”
    安阳公主身子晃了晃，又喊了一声“云溪”。
    昭昭高喊了一声：“白驸马！”
    “我瞧着公主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若是不能久留，不如先回去歇着吧。”
    白云羡和白玉卿上前扶住安阳公主，白玉卿道：“公主，我们先回吧，云溪已经找到了，我们随时来找她看她好不好？”
    安阳公主摇头，眼里噙满了泪：“不好，驸马，过了今天，他们就要拜堂成亲了，云溪还那么小，安世子是武将，是要戊守边关的，她不能嫁啊！”
    一旁的白云羡忍不住开口道：“娘，她又不是没嫁过，她之前就嫁过一回了。”说完，看了昭昭一眼眸子里是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复杂。
    昭昭笑道：“对，白小姐说的极是，我嫁过一回了，承蒙将军不嫌弃，所以我是一定要跟他在一起的。常驻京城也好，戊守边关也罢，他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公主身体不好，这酒水还是不喝的好，回去歇着吧！”
    一旁的庄宣忙招呼人落座，崔氏则将几位女眷请去了后院。
    前面院子里，只剩下安阳公主几人。
    安阳公主深深的看了昭昭一眼，嘴唇微微颤抖，手抬起来想摸一摸她，可惜离的有些远。
    而后转身朝外走去。
    等上了马车，才哭出声来。
    白云羡紧紧的拉着她的手：“娘，别哭了，您还有我呢！”
    安阳公主道：“是娘的错，是娘弄丢了她，那年她才六岁，她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啊，娘只是想好好补偿她。”
    白云羡道：“可是您给的未必就是她想要的，她根本就不认您和爹爹，她说她没有爹娘，她的爹娘早就死了。娘，您和爹爹会不会认错人了？”
    安阳公主的脸上微微一怔，然后摇头：“不会的，即便是娘认错了你爹也不会认错的。你知道的，他做事向来周全，若无万全的把握是绝对不会去向皇上请旨将此事公布于众的。”
    白云羡低头咬了咬唇，手里把玩在腰间的带子，半响才抬头道：“可是她不认呢，在她心里，安将军重于爹娘。”
    安阳公主的脸色越发的难看起来。
    安阳公主一走，昭昭立时狠狠地松了一口气，看了看手里的圣旨，又看了看安戎冉。
    安戎冉也在看她，面色微愠，却不是对昭昭。
    安阳公主之女。
    他之前不是没有查过，可查到的也只是白云溪丢失的那一段，至于昭昭，他知道的也就是被买回槐树岭的那一段，之前那个人牙子他也查过，只是那个人牙子已经染病死了有两年了。
    他问过昭昭，昭昭对于自己的爹娘并不期盼，还有一种排斥，所以，他便没有再继续追查下去。
    白玉卿怎么笃定昭昭就是白云溪，还去宫中求了圣旨？
    以他对白玉卿的了解，此人之所以能尚了公主之后还盛宠不衰，跟他心思缜密，进退有度有莫大的关系。既然他请了圣旨，那说明他有足够的证据证明昭昭就是白云溪。
    如果昭昭是他的女儿，那么太子一事就可以完全揭过了。
    可是皇上选择在今日下旨，有些耐人寻味呀！他一点也不觉得是为了喜上加喜来祝福他们的，十之八九，皇帝反悔了。
    先前他求皇帝赐婚，皇帝之所以答应的那么利索，是因为昭昭是一个没有任何家世背景的孤女。
    而今，她成了白玉卿和安阳公主的长女，一旦与自己成亲，那安阳公主府，永宁侯府，镇国公府就连成一枝，再加上长宁侯府，靖宁侯府，世家同气连枝，这是皇帝最怕最不愿看见的。
    昭昭盯着他瞅了半响，拧了拧眉头道：“你不高兴？”
    安戎冉从她手中把圣旨拿过来看了看又递给她道：“没有的事情，我怎么会不高兴呢？”说完，勾了勾唇道：“你今儿这一身真的很好看。”
    昭昭眼睛一亮，开心的不得了，甩着袖子转了个圈圈：“真的吗？不会太艳丽吗？我还没有穿过颜色这么艳花这么多的衣裳呢。”
    安戎冉笑道：“好看，真的好看。”如果这身衣裳再红一些，再精致一些，是大婚的时候的吉服那就更好看了。
    八月初五，离九月初二还有不到一个月，希望不要有什么变故，他能顺顺利利的将昭昭娶回国公府。
    永宁侯府，永宁侯白襄平看着白玉卿，脸上一脸的不悦：“这么大的事情，为何不见你与我提起？这些年，你行事越发的没有章法了，你眼中还有没有我这个爹？”
    说尚公主就尚公主，说辞官就辞官，半分不顾及侯府。
    白玉卿起身拱手告罪：“此事是儿子的不是，安阳那病反反复复的，没有确定之前不敢提起，就怕被她听见风声受了刺激。”
    永宁侯夫人梁氏道：“侯爷，这都是小事，重要的是人如今找到了，还好好活着。我白家的血脉，既然回来了，自然没有落在外面的道理。”
    永宁侯“嗯”的应了一声，看着白玉卿道：“既然找到了，皇上的圣旨已经下了，那就应该回侯府来认祖归宗，住在旁人家里算怎么一回事。”
    白玉卿狠狠地嘘了一口气：“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她走失的时候太小，流落在外被人诸多磋磨，以前的事情全然不记得了。如今她依赖安戎冉，信任他远超于我们，一时半会儿怕是不愿意回来的。”
    永宁侯的脸瞬间就冷了下来：“既是如此，那就更应该让她回来。侯府的千金，流落在外头这些年，名声什么的早就没有了，这规矩不能再差了，总要好好学上一学，省的日后被人笑话。”
    白玉卿道：“爹这话过于严重了，我白玉卿的女儿要守什么规矩？此番找回她，知道她还活着，已算是老天垂怜，只要她能开开心心的，有没有规矩，回不回来都不重要。没有什么事情是比人活着更重要的了。”

 第二百零五章 不管什么身份

    听着下面的人来报，说白玉卿来了，要见她，昭昭伸手揉了揉眉心，头疼，怎么就这么多事情啊！
    叹了一口气，起身去了东边的花厅，白玉卿和安戎冉在里头已经坐了半天了，该说的话已经说的差不多了。
    白玉卿此番来的目的，还是接昭昭回公主府。
    “她既然喜欢你，我也不会强硬的拆散你们，我只希望在出嫁前她能回公主府小住，然后从公主府出嫁。终究是一辈子的大事，让我和公主替她操持，也算是成全我们作为父母的一点执念。”说话时，白玉卿只看了安戎冉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心中滋味纷杂。这个男人，比云溪长了进十岁啊！
    安戎冉不知道已被嫌弃，听了他这番话有些意动。
    白玉卿说的对，成亲是一辈子的大事情，总归能完美就尽量完美，免得他日遗憾。
    若是昭昭真的能从公主府出嫁，有自己爹娘亲手打理出嫁事宜，确实再好不过。
    不过意动归意动，这还得看昭昭愿意不愿意，他是不会应承的。
    昭昭进了花厅，跟白玉卿福身见礼：“白驸马！”
    白玉卿淡笑着点头。
    等她坐下之后，又将来意跟昭昭说了一遍。
    昭昭抿了抿嘴，半响才道：“白驸马，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承认过自己是白云溪，你又何必这般执着。我和将军的亲事，是我们两心相悦，即便没有这场婚礼我也无所谓。说实在的，我一直以为两个人互相答应在一起了就算是成了，从未想过还需要这样复杂的补办一场婚事。将军有心，那就随他去了，可是回公主府待嫁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白玉卿敛了脸上的笑容，看了她一眼道：“昭昭，没有女子嫁人的时候是这样的，总要有人替你操持打点，总要有人祝福你，带着祝福出嫁，才会没有遗憾。你难道就不想，让爹娘亲自把你送上花轿，交到安将军手里吗？”
    昭昭果断的摇头：“不想。对于父母，我从来都没有期盼过。我要的不多，有个人对我好就行了。将军对我挺好的，旁的我便不需要了，求的太多，会遭天谴的。”
    “昭昭……”
    白玉卿还要再说什么，却被昭昭打断了，从怀里将那明黄色的圣旨拿出来递了过去：“这个还是还给白驸马吧，留着，或许哪天找到了真正的白云溪，把它给她。”
    白玉卿没有接，身子颓废的往后一仰，一瞬间好像老了十多岁。
    他曾无数次幻想过，若是他的云溪还活着，自己找到她了，该是个什么样子。
    他会给她做最好看的衣裳，最好看的首饰，把她想要的都给她，带着她把她想去的地方都去一遍，只要她开心，她高兴，怎样都好。
    可是他没有想到的是，云溪是还活着，他也找到了，可是云溪却不需要他们了。
    想想，他只有满心的苦涩了。
    那么小的孩子，被人掳走之后肯定是害怕的，肯定大哭过，肯定想让自己快些找到她救她回来。然后肯定失望过，绝望了。
    哪怕现在她什么都记不起了，她心里依旧是怨的，所以在她心里，从未对爹娘有过任何的幻想，她认定了，自己就是没有爹娘的孩子，无论如何都得靠自己活下去。
    因为，除了自己，她没有任何依靠了呀！
    昭昭看着他此刻的模样心里有些难受，可是她真的不是白云溪呀！
    抿了抿嘴道：“白驸马，你，你一定会找到白小姐的。”
    白玉卿狠狠地嘘了一口气，脸上重拾笑容，点了点头：“你说的对，我一定会找到她的。”
    说罢，站起身对着安戎冉道：“如此，我便不打扰了。”
    安戎冉起身将他送到府外。
    白玉卿止步，看着他道：“昭昭就是云溪，我不会认错的。”
    安戎冉点头：“我知道。但是有些事情，强求不得的。”
    白玉卿一声叹息：“对，你说的很对，强求不得。她还好好活着，就已经是上天恩赐了，我不该奢求太多的。”
    安戎冉点点头，目送他上了马车，然后才转身回去。
    昭昭还趴在花厅的桌子上，看着手中的圣旨嘴里嘀嘀咕咕。
    “白云溪，林昭昭，白云溪，林昭昭……怎么听也是林昭昭好听呀！我到底是林昭昭还是白云溪……”
    安戎冉在花厅门口伫立片刻，然后抬脚走过去，伸手将她手中的圣旨拿过来放在一旁道：“无需为这件事情纠结，无论是林昭昭还是白云溪，你愿意是谁就是谁。”
    昭昭叹气，抬脸看着他道：“那你呢，你愿意我是林昭昭还是白云溪。”
    安戎冉轻笑：“还不都是你。不管你是谁，什么身份，你都是你。”
    昭昭捧着自己的脸搓了搓，坐直了身体看着安戎冉道：“爹娘什么的我真的从来都没有想过，我也没怨过，我就觉得我天生就应该是一个人，就这样过了。但是看着安阳公主因为丢了女儿发疯，看着白驸马一脸的哀伤自责，心里真的很难受。”
    “但是，我……”
    “好了。”安戎冉起身，站在她椅子后面，双手撑在扶手上，从身后看着探过头看着她道：“你不要再纠结这些事情了。你怎么想的就怎么去做，不想做的便不做，没有人能强迫你。之前那些年你是怎么过的，你大可以一直那样过下去，接受不了他们，那不是你的错。若是你心里既不想认他们，又觉得难过，那不妨试着把他们当朋友，当成阿垚，当成高适。各自过各自的，但是又彼此关心着，不给任何人以负担。”
    昭昭身子后仰，靠着椅子也靠着他，半响没有吭声，似乎在慢慢理解他这番话的意思。
    韶阳殿内，主位之上身着华服的张贵妃和右下侧坐着的张氏面色都不怎么好看。
    大殿里面摆了好些冰，却依旧压不住二人心中的燥意。心不静，又如何能感觉到凉意呢？
    “你当年信誓旦旦的保证过，那个小贱种一定会死，可为什么人又活着回来了，还让白玉卿和安阳遇上了。认了亲不说，还让皇上亲自下旨封为郡主。那时候她才多大，六岁而已，杀一个六岁的小丫头不难吧？这样的小事情你都做不好，阿颜，你太让本宫失望了。”

 第二百零六章 一点长进都没有

    张氏狠狠地嘘了一口气：“长姐，此事怨不得我，当时我可是花了大代价请了人将她丫头弄走的，白家不也找到了她的血衣和配饰，都当她死了，谁会想到她命那么大，竟然没死。”
    说完之后带着疑惑道：“或者，是白玉卿弄错了，只是长的像而已？你也知道，安阳公主那个病，他为了安抚安阳公主，故意认了一个跟自己长的像的？”
    “不可能！”张贵妃矢口否决：“白玉卿那个人，绝对不会轻易拿自己的血脉开玩笑。安阳又不是刚刚病，病了这么多年，见谁都喊云溪，怎么不见他认下来。他既然跟皇上请旨，那么就绝对是查清楚了的，有十足的把握。”
    张氏道：“长姐，既然已经认下了，你就别在计较这些事情了。我听说，那小贱人什么都记不得了，这是好事。总不能，让当年的事情再来一回吧？即便是把她弄死了，又能改变什么？白玉卿还是白玉卿，安阳还是安阳，得不偿失啊！”
    “你懂什么？”张贵妃一巴掌拍在案子上，头上的珠钗晃动：“安阳那个贱人，本宫就要她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张氏抿了抿嘴看着她，半响才道：“何必呢？都这么多年了，二殿下都娶亲了。你身为贵妃，尊贵无比，你该考虑的是二殿下，而不是总沉寂在那些旧事里。”
    “你闭嘴！本宫做什么无需你来说教。若不是她，本宫怎么会进宫，怎么会困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二十多年。贵妃？呵呵呵……说好听点被人尊一声娘娘，说难听点，不过是三妻四妾的一个“妾”而已。不过是因为是皇上的“妾”，听着好像比人都高贵上几分。皇宫里，从来都不缺女人，无数个女人去争一个男人，阿颜，你永远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皇上就是一块肉骨头，而我们这群女人都是饿的发了疯的狗，互相撕咬着就为了啃那一块肉骨头。”
    “远的不说，就说大哥这件事情，说起来我是宠冠六宫的贵妃娘娘呢，可是只要凤藻宫那边稍微动一动，就能压的我抬不了头。莫说向皇上求情，就是见他一面都难。男人，呵呵呵，我们姐妹俩都一样，这辈子都是吃人残羹剩饭的命！”
    说完之后，凤眸一挑，看了看手指头上长长的护甲，轻轻的吹了吹道：“那小贱人不是要嫁给安世子了么？到时候住进了国公府，离你那么近，你还愁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张氏道：“先前，从利州请的人失手了，怕是他们已经有了防备。再说，你知道的，世子跟我水火不容，我怎么找机会。”
    “那是你自己的事！嫁给安千阳十多年了，世子之位你争不到，连他的心也完全笼络不了，这么多年了，一点长进也没有。”
    张氏狠狠地憋了一口气，站起身道：“不早了，妾身该出宫了，娘娘说的事情，妾身会想法子的。只是大哥的事情，也望娘娘想想法子。宣国公哪怕是金絮其外败絮其中，好歹还有个躯壳摆在那里，父亲年事已高，大哥若真的出了事，他怕是经受不住。他们二人倒了，宣国公府也就塌了。”
    说完，也不看张贵妃的脸色，福身退了出去。还没有出殿门，就听见里头噼里啪啦一阵响动，张贵妃袖子狠狠一扫，将案子上的茶具器皿全部扫到了地上，一地碎片。
    张氏步子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抬脚迈过门槛，头也不回的走了。
    日子过的飞快，转眼就到了八月十五。
    八月十五这日，一大早崔氏便过来盯着缳衣织锦替昭昭梳妆打扮。
    比之上一回进宫参宴更为隆重，因为今儿进宫，是要去谢恩的。
    圣旨已经接了，不管私底下昭昭认不认白玉卿和安阳公主，宫里这一趟都是必须要走的。
    昭昭是皇帝下旨亲封的永平郡主，这进宫的宫装内务府一早就送了过来。八月十五已经立秋，但是丽日当空依旧热的很。
    那宫装层层叠叠，带着繁复的花纹，再加上高绾的发髻和满头的珠钗点翠，压的昭昭有些透不过气。
    崔氏却很满意她眼下这般装扮。大气，庄重，还不失美艳。脸上淡淡的涂了一层脂粉，眉眼间都细细描画过，唇上也上了一层口脂，眉心还钿了花钿。
    昭昭拉着崔氏道：“夫人不与我同去吗？”
    崔氏拍了拍她的手道：“有将军和你一起，你不要担心，就只当和上次一样，叩谢了皇上和娘娘便坐在那里欣赏歌舞。将军在哪里你就在哪里，多看多听少说便是。让识香和飞鱼陪您一道，识香不是好利索了吗？她跟着总归是让人放心一些，至于飞鱼，跑腿的事情以后教给她做，她比较利索。”
    昭昭应声，算是受教了。
    八月十五中秋夜，宫里晚上是要设家宴的，皇帝也是要共享天伦的，所以招待高凉使臣的宫宴时间就定在了未时三刻。各府要进宫的人，午膳在家中用少许，然后再进宫。
    皇帝之所以要在这个时候大宴群臣，是因为和亲的人已经定了下来。
    安戎冉到的有些晚，崇明殿内，皇帝和皇后已经落座。
    殿内的臣子行礼之后，皇帝将目光落在了左下侧不远的位置上。
    他一抬眼，何秉便会意：“皇上，安西将军和永平郡主还未到。”
    皇帝的眉头微微一皱，看着右下首的白玉卿和安阳公主道：“驸马，安阳，朕既然册封了郡主，何以永平没有和你们夫妻二人一道？”
    安阳公主道：“皇兄，云溪已经不是小孩子啦，她已经嫁人了，自然是要与自己夫君一道的。虽然在京中的婚礼还未办，可他们先前就已经是夫妻了。”
    话落音，不远处的耶律颜良嗤笑一声：“公主殿下怕是被什么人的话给蒙蔽了。说起来，小王和永平郡主还有一段渊源，比起安将军，小王算是和郡主结识在先。”
    安阳公主微微一愣，云溪，怎么会和高凉人有牵扯？
    皇帝眼中也起了阴霾，只是面上却一副很有兴致的样子：“三王子这话怎么说？”
    不等耶律颜良再开口，外面…守殿的太监就是一声高唱：“安西将军，永平郡主到！”

 第二百零七章 他说他想死

    来晚了的最大好处就是万众瞩目，成为焦点。
    安戎冉与昭昭一道进殿，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二人身上，不，落在昭昭身上。
    耶律颜良勾了勾嘴唇，满眼的兴致。这个蛮丫头每见一次就变一次，出落的越发的好看了。
    安戎冉带着昭昭缓缓从殿门口走至白玉阶下面，然后一齐跪地行礼。
    皇帝道了一声：“平身！”
    安戎冉拉着昭昭起身，还未到一旁落座，就听见皇帝道：“嘉行，永平，你们今日可是来的有些晚了。”
    昭昭半天才反应过来，永平说的是自己，啧啧，名字可真多啊，搞得她都糊涂了。
    安戎冉道：“微臣知错。”
    愣了片刻，开口道：“皇上，错不在将军，是我，是妾身听说要进宫，有些紧张，耽搁了。”
    皇帝玩味的勾了勾唇，看了她一眼道：“坐吧！”说完，目光将殿内众人都扫视一眼道：“今日八月十五中秋佳节，请各位爱卿和高凉的贵使进宫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宣布。朕和皇后商议许久，在各位公主中挑选了才艺双馨的安宁公主，将她许配给高凉大王子耶律齐罕。大蜀有句话说的好，一个女婿半个儿，公主下嫁大王子，那日后高凉与我大蜀便是一家人了。”
    耶律齐罕面带笑容起身走到大殿中央，躬身行礼：“谢皇上，不知道小王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公主殿下。”
    皇帝一抬眼，皇后便会意，低头与凛冬轻言两句，凛冬便退了下去。
    片刻功夫之后，殿内丝竹声响起，在舞姬的陪衬下，一身禾绿色渐变水袖的姑娘露脸于人前。折腰一舞惊为天人。
    安宁公主当真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不仅长袖善舞，静下来的时候赏心悦目的如同一幅画一般。
    耶律齐罕只是为了和亲而和亲，想得到大蜀的支持罢了，没有想到真的会娶到这样天仙般的美人，什么公主不公主的，他是半点也不在乎了。
    一舞终了，安宁公主已经退出了大殿，耶律齐罕却还没有回魂，目光一直追随着那道身影出了大殿。
    旁边的侍从提醒，他这才回神，然后再一次跟帝后道谢：“皇上，已是八月十五，高凉那边已经开始冷了，公主金枝玉叶，远嫁高凉，我们自然不能怠慢，虽然小王早先就传信回去，让按着大蜀这边的格局替公主修建住所，但是到底进度如何还不得而知。所以明日小王就打算启程回去，不知公主殿下……”
    钟皇后微微一笑道:“既然是公主下嫁，这在嫁到高凉之前就还是我大蜀的人，高凉如何迎娶那是高凉的事情，但是我大蜀女儿家出嫁是要备嫁的，这嫁妆就是必不可少的。所以，大王子大可先回去准备，开春之后来迎娶公主不迟。”
    塔木冷哼一声：“皇后娘娘这话就不妥了，既然已经答应让公主下嫁，我高凉也早早开始准备，何必得等到明年开春，明日与我等一道启程就是。”
    “荒谬！”皇后突然变脸：“公主金枝玉叶，嫁人岂是草率得了的？先不说陪嫁的宫人，嫁妆，你高凉是什么地方自己没有数吗？公主此刻就跟你们去那天寒地冻的地方，如何能熬过漫漫寒冬？来年春天你们来迎娶，等到了高凉，高凉那边也暖了，然后慢慢适应，想必来年的冬天她也能习惯了。本宫一心为你们打算，塔木将军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塔木脸一黑，黑森森的胡子映衬的脸越发的难看了。
    正要再开口说话，耶律颜良制止了他。
    “皇后娘娘考虑的周全，我等所不能及。”说完看着耶律齐罕道：“大王兄，那我们明日启程，回去之后好好准备，来年再来迎娶公主，虽说还有一冬，却也很快就会过去。”
    耶律齐罕点了点头，然后拜谢了皇帝和皇后。
    而后耶律颜良又开了口：“皇上，娘娘，明日我等就要离开京城，回去备娶，小王在此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望皇上和娘娘能够成全。”
    皇上眸子闪了闪道：“三王子请讲！”
    耶律颜良面带笑意，扫了对面一眼，起身道：“大蜀有句老话，叫做‘好事成双’，皇上和娘娘割爱，将公主殿下嫁给大王兄，小王也在此厚颜请求皇上和娘娘赐一门婚事给小王。”
    皇帝脸上的笑意已经没有了，淡淡开口道：“哦？三王子也想求娶我大蜀的公主？”
    耶律颜良道：“皇上已经将公主嫁给大王兄，小王不敢高攀，小王要求的不是公主，而是永平郡主。”
    昭昭坐在那里，听着“永平”郡主这个称呼觉得有些耳熟，悄悄扯了安戎冉一下道：“他在说什么？”
    安戎冉勾了勾唇，袖子下面的手轻轻捏住她的手道：“他说他想死！”
    皇帝还没有开口说话，安阳公主就开了口：“痴心妄想！求娶了公主还不够，郡主也想要，三王子别忘了，高凉战败，是你们前来大蜀议和，而非大蜀求你们。这般吃相，简直让人恶心。”
    “安阳！”皇帝喊了她一声：“不可乱说。”
    安阳公主狠狠地嘘了一口气，狠狠地瞪了耶律颜良一眼，恨不得用目光把他的脸戳一个洞出来。
    耶律颜良也不恼，脸上由始至终都挂着和煦的笑意，让人说不出重话，不忍苛责。
    “先前小王就说了，小王与郡主也算是很早就相识了，小王当初被困浮罗山，差点死在冰天雪地里，若不是郡主慈悲，出手相救，小王真的不能好端端的站在这里了。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了。”
    这话说的轻浮，偏巧又让人挑不出一点错来。
    安戎冉几乎瞬间就明白了他的目的。求娶是假，他不过是想借此机会告诉在场的人，他和昭昭有瓜葛，昭昭曾救过他。
    所以，在安西大营他逃脱也不足为奇，救命之恩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他倒是对李云归仗义，这都要走了，竟然还不忘出手相帮。就是不知道，他能不能从李云归那里拿到他想要的。
    安戎冉嗤了一声：“三王子不说我都差点忘记了，在浮罗山的时候，本将军曾活捉过你。”
    一旁的昭昭也点头附和：“对，我也记起来了，年前冰天雪地里，我是救过一个人，竟然是三王子呀！我这个人一向心慈手软，那种地方，别说是人，就是一条狗，眼见着要冻死了也会心生不忍，旁的不说，弄口热汤给它尽尽人事还是要的。”

 第二百零八章 服个软不丢人

    安戎冉将话接过去道：“知道你心善，可是下次可得看仔细了，这人与狗要分清楚了。毕竟这两者之间区别还是很大的。你救了狗，比如黑子，它会跟着你，一直对你摇尾巴，听你的话。救了人，可就不好说了，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懂得感恩戴德的，指不定就咬你一口也不稀奇。”
    大殿里头鸦雀无声，众人的目光皆在他三人身上游移。
    耶律颜良面色微微一变，而后再度恢复先前温润模样，对着皇帝一揖道：“论相识，小王与郡主相识在先，郡主与小王又有救命之恩，小王此番是真真切切的诚心求娶。”
    皇帝没有开口，他心里在权衡利弊。
    昭昭却没有能忍住，一下子站了起来，怒目看着耶律颜良道：“手下败将也敢言娶？浮罗山上的时候我能把你丢死狗一样的丢出窝棚，这崇明殿里我一样可以！”
    皇帝眸子一闪，喊了一声：“永平，不得对三王子无礼。”之后才又对耶律颜良道：“这事怕是要让三王子失望了。永平郡主乃是安阳公主爱女，走失十年，受了诸多磨难，刚刚被寻回，公主舍不得她远嫁，朕这个做舅舅的亦是如此。”
    耶律颜良目露失望，半响道：“如此，倒真是遗憾了。”
    身后的塔木，目露凶光，丝丝的盯着昭昭，他可是听说了，二王爷耶律明昭就是死于这二人之手。尤其是永平郡主，据说当时以男儿身份混迹在军营里头，让人放不设防，这才使得耶律明昭丧命。先前的接风宴他竟然没有把人认出来，后来倒是打听清楚了，这旧仇未报新账又来。三王爷诚心求娶，她不应便罢，居然与人一唱一和的侮辱，是可忍孰不可忍！
    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那都是屁话，明日就要离开大蜀的京城，这二人还不知道何时再去安西，如今又与大蜀议和不便撕破脸，这仇倒是不方便报了。不如，就趁着当下……
    心中一想，他立刻就站了起来：“皇上，在下在安西的时候听说永平郡主巾帼不让须眉，虽是女子，可武功卓绝，单枪匹马穿越千军万马之中如过无人之境，只可惜，一直无缘得见。今日有幸见到郡主真颜，在下有个不情之请，想向郡主讨教一二，还望皇上准许。”
    皇帝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昭昭，他一直都听人说，说这个丫头跟安戎冉有同患难共生死的情谊，他只当说的是在安西的时候，边关清苦，被人夸大其词。眼下听这高凉人这么一说，难不成这丫头还真有过人之处，是个深藏不露的？
    不等他开口，安戎冉先开口道：“塔木将军要切磋，不妨与本将军一道，何必为难一个女子。”
    话落音，与靖宁侯同坐的彭垚马上接话：“就是，好男不与女斗，你们高凉人这是什么毛病。想打架我们这么多男人在呢！你一个大老爷们瞅着一个小姑娘是什么意思？要真打起来，你输了丢人，赢了也不光彩。”
    靖宁侯在几案下踢了他一脚：“你给我闭嘴，这又有你什么事？”
    彭垚道：“怎么就没有我的事了？我这是捍卫我们男人的尊严。让一个女子出头，难不成我大蜀男人都死光了不成？”
    耶律颜良也站了起来，对着皇帝拱手道：“皇上，明日我等就要启程回高凉，塔木将军这点小小的心愿，皇上应是会成全的吧？”
    皇帝还真不好说“不”。
    虽然他也觉得这个塔木要求的有些无礼，无耻，一个五大三粗的老爷们给一个小女子下战书，脸都不要了。
    可他刚刚才拒了耶律颜良，眼下若是再拒，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一旁的李云朝起身，对着耶律颜良道：“三王子和塔木将军的提议甚好，只不过郡主总归是姑娘家，男女有别。若是将军想要比试，我大蜀人才辈出，让将军尽兴还是不难的。”
    塔木显然是不吃他这一套，他给的台阶塔木一点都不想下，铁了心的缠上了昭昭，要好好的教训她，先出一口恶气。至于耶律明昭的仇，他不信安戎冉这辈子不回安西，他有的是机会报。
    冷笑一声道：“二殿下这是看不起我高凉人了？”
    李云朝道：“将军严重了。在下只是顺了将军的意思，既是切磋，谁都可以，将军威名在外，何必揪着一名弱女子不放。”
    塔木气的差点一脚将面前的几案踢飞出去，该死的大蜀人，就会咬文嚼字，忒烦。
    当下也不问皇帝了，而是目露凶光的看着昭昭道：“小东西，你应还是不应？”
    昭昭呵呵两声：“应又如何不应又如何？我若让着你，你赢了也不好看，我若不让你，你输了更难看。左右都是难看，别回头说出门在外我们欺负你，这罪名我可不背。”
    塔木怒极反笑：“小丫头，只要你输了不哭鼻子，怎样都好说。”若不是怕坏了邦交大事，他这会儿就能冲过去，一把掐断那纤细的脖子。
    可是他不能，明日启程，大蜀赠送的布匹，棉花，粮食都得好好的运回高凉，这样子百姓才会好过一些，才能尽量渡过这个冬天。
    眼下，他再不忿，也不过是逞口舌之快，出出气罢了。
    皇帝此刻开口道：“永平，你当真要和塔木将军比试？塔木将军可是高凉第一勇士，武功高强，别说女子，就是男子也少有对手。”
    昭昭道：“若是打残了他皇上不会责罚我吧？”什么高凉第一勇士，先前不是说耶律明昭是高凉第一勇士吗？不还是死了。
    皇帝一愣，塔木便先他一步道：“这话问的好，切磋乃是双方自愿，郡主不应便罢，若是应了，最好当着贵国皇帝的面签一纸伤残自负书，省的我一个力道拿捏不准，伤了郡主，明日走不出这汴京城。”
    此话一出，白玉卿瞬间变了脸色，喊了一声：“昭昭，不可鲁莽！”他这会儿要是再弄不清楚塔木的目的，他就是猪。塔木，根本就是要毁了昭昭。到底是什么缘故此刻他已经没时间去细想，只盼望昭昭服个软，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女儿家，服个软不丢人。即便是被人耻笑，也比伤残了的好。

 第二百零九章 赐予赤霄剑

    昭昭看了他一眼，看着他目露担忧，甚至带着几分哀求，还有安阳公主眼中的急切，心中一软。开口道：“不用担心我。”
    说罢，看了看安戎冉道：“将军，我应了。”
    安戎冉点点头：“好！”
    昭昭有几分本事他自是知晓，即便是赢不了塔木也足以全身而退，何况他就在跟前，必不会让她出半点问题。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塔木眼下的心思，不过是因为要走了，还有一口气不出不快。在他们将大蜀赠送的物资押送回高凉之前，他根本不敢对昭昭下杀手，只不过是想借着昭昭，让他难堪罢了。
    白玉卿失望的看着他，原以为他会阻挡，只要他开口，昭昭总会听他的。可是他……
    皇帝微微蹙了一下眉头，很快又舒展开来，招手道：“永平，过来！”
    昭昭下意识的又看了安戎冉一眼，然后离案，朝大殿中央走去，站在白玉阶下看着座上的皇帝和皇后。
    皇帝道：“你是个女儿家，即便是输了也不丢人。塔木将军所说的由朕亲自来写，你和他签字，各执一份。若你输了，朕不会怪罪你。”
    “那若他输了呢？”
    塔木冷笑：“若是我输了，我高凉大王子三王子在此作证，绝对不会怪罪于大蜀，我塔木，从此卸甲归田，再当不起“将军”二字！”
    昭昭撇嘴：“你当不当将军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只要别下次再冒出个什么高凉第一勇士因此来找我的茬就行。”说完，仰脸看着皇上：“皇上你写吧，你写了就是圣旨，不怕他反悔。”
    皇帝看了她一眼，神色甚为复杂。
    “何秉，笔墨伺候！”
    何秉应了一声，立刻有小太监送了笔墨上来，由他亲自在皇帝左手边的几案上摆开。
    御笔亲书，只有两行字。
    昭昭看都没有看，提笔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
    等塔木签了字按了手印之后，昭昭才道：“皇上，妾身要去换身衣裳，这身衣裳好看，但是很不方便。”
    她怕塔木还没有打倒，自己先把自己绊倒了。
    皇帝点点头：“准了。”
    塔木嗤了一声：“女人就是事多。”
    耶律颜良轻声道：“将军万不可掉以轻心，她虽然是女子，但是有一把好力气，身手也很怪异，本王几次都吃亏在她手中。”
    塔木能成为高凉的三军总将，自然不是表面上那等无脑之辈，点点头应了下来。
    参加宫宴都会多带一套衣裳，有个万一也好替换，省的在御前失仪。
    识香也给昭昭准备的有，虽然比平时穿的精致一些，但是颜色没有宫装那般艳丽，样式也没有那般繁琐。
    皇后跟前的掌事姑姑凛冬亲自带着昭昭和两个丫头去换衣裳，趁着这空档，皇帝起身，带着一众大臣去了蜀宫前的皇家校场。
    与校场相接的回廊拐角有一处扶梯，跟着那扶梯往上走便到了顶层的回廊，回廊之上设有精致的栏台，专供天子及近臣入座。
    在那处，可将下方的演武台上的情形看的一清二楚。
    那演武台是一个大圆形，离地三丈，离上方的回廊倒是近一些。
    此刻，因为要比试，彭垚带了羽林卫将那演武台周围团团围住。
    昭昭还没有过来，看台之上除了塔木便再没有旁人。
    皇帝落座之后，安戎冉上前道：“皇上，臣请命，为塔木将军和昭昭亲擂战鼓！”
    皇帝一点也不意外，点点头：“准了！”
    安戎冉转身下了回廊，少顷，下面演武台边上的战鼓就响了起来。
    台上的塔木嗤笑：“搞这么有气势，别将那小丫头吓哭了，不敢来了！”
    说完，手中的长戟一挽，戟柄狠狠地撞击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响亮的碰撞。
    昭昭换完衣裳跟着凛冬刚刚赶到校场，何秉就出现了，手中端着一个铺着明黄色绸缎的匣子，匣子里躺了一把剑。
    “郡主，此乃皇上所用的赤霄剑，皇上听闻郡主擅使剑，特意让奴才取了过来，郡主莫要让皇上失望才好。”
    昭昭愣了一下，进宫不能带利器，她身无长物，原以为只能用拳头狠狠地揍那塔木一顿，不曾想竟是可以用剑的。
    她也不知道那赤霄宝剑的用处，只知道自己有兵器可用了，心中大爽，一把从那匣子里将剑拿起，笑眯眯的道了一声：“谢谢皇上，谢谢公公。”然后大步就朝那演武台走去。
    还没有到跟前，安戎冉就看见了她，然后鼓声便响了起来。
    鼓声一响，她握着剑，双手一展就朝那演武台飘上去。
    上面回廊上的人皆是一愣，看起来果真是有几分本事的，怪不得塔木会揪着不放。
    塔木见人已经上了演武台，手死死的捏了捏手中的戟柄，压低声音道：“小东西，本将军可不是二王爷，今日你也没有安戎冉替你掠阵，我看你这回还往哪里逃。”
    昭昭哼了一声：“废话真多，有本事你直接杀了我呀！”
    方才皇后娘娘身边的姑姑可是说了，高凉有求于大蜀，这个时候，塔木就是心里再恨也不敢要了她的命，不过是看她年纪小，又是女子，想教训她一番。如此，就已经落了下乘。
    她一把拔出手中的剑，顿足轻点，快的如同一阵风似的抬手就朝塔木刺过去。
    塔木抄起手中的长戟，一个身体猛然用力一个回旋狠狠朝她戳去。
    戟剑相交，发出响亮的碰撞声。
    回廊上的人屏住呼吸，目光落在下方的两道人影身上，很快就发现，下面的人动作越来越快了。
    尤其是昭昭，舞动着手中的剑转眼十几个回合脚竟然连地都没有沾。
    回廊之上，哪怕是不懂武功的文臣，也能看得出，她与塔木过招，并不曾落下风。
    昭昭自从跟安戎冉习武之后，就从未有一日懈怠过，她本身就有别人不知道的根基在，天生习武的好苗子，活学活用举一反三，早就将安戎冉教给她的剑法摸透了。所以她才会有底气与塔木一战。
    高凉第一勇士，果然不是虚名，着实厉害的很，比之耶律明昭不逞多让。
    塔木说的没错，当初杀耶律明昭是因为有安戎冉替她掠阵，二人配合默契，才取了耶律明昭的性命。尽管过了这么久，她的剑法越发的精进，但是凭一己之力快速的战胜塔木还是有些困难。
    当然，只是有些困难而已。
    塔木再厉害，也比不过她，谁让她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呢！

 第二百一十章 压根就不识货

    塔木握着手里的长戟不断地转换招式，刺，勾，挑，劈，时间越长心中越惊的厉害。
    怪不得耶律明昭会死，这小东西着实太邪乎了一些。每一剑看似轻飘飘的没有多大的力道，实际上却震的他虎口发麻，手中的长戟几次都险些握不住了。
    小小的一个人，怎会有这样大的力道，偏巧她还灵活的不得了，这来往数十回合了，塔木连她的衣角边都没有碰到，真的是跟泥鳅一样。
    昭昭手里的剑再一次劈向塔木的时候那是运足了十二分的力道，数十回合她已经差不多摸清楚了这人的实力，再拖下去没有半点用处，不如速战速决。
    这一剑劈过来，与塔木手中的长戟相撞，声响过后那玄铁打造的长戟发出刺耳嗡鸣声。
    塔木只觉得那一瞬，握着长戟的手臂被震的都没有了知觉，手中的长戟一下子飞了出去。就这么一瞬间，昭昭欺身而上，一脚就踢向他的肩头。这力道十足的一脚看着不像是踢人，到更像是再借力。塔木后退双手一抬，止住自己后退的步子，刚刚站稳，昭昭手中的剑就又刺了过来。
    长戟脱手，他就已经输了，眼下不过是强撑，不甘心罢了。
    他赤手空拳，如何与赤霄宝剑相较量，昭昭步步紧逼，连一丝喘息的机会都不留给他，直至他被昭昭一脚踢飞出去，重重的摔在地上，昭昭手里的剑抵着他的胸口，脆生生的问道：“塔木将军，认输不认？”
    他大口的喘息，眼中除了恨还有满满的不甘，嘴里却不得不道：“我塔木，技不如人，输了！”
    二楼的回廊之上，好些人都松了一口气，皇帝道了一声“好”，才有臣子跟着附和：“永平郡主果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呀！”
    “是呀是呀，白驸马找回自己的爱女，真的是可喜可贺呀。”
    “老侯爷这下睡着都要笑醒了，如此出类拔萃的孙女，给再多的孙子也是不换的。”
    ……
    赞许声此起彼伏，永宁侯那张不算好看的脸也不由得缓和了几分。先前不说了，圣旨到将军府已经十天了，这个丫头一直没有任何动作，别说上门走动，就是见了面连招呼都没有一个的。真的是，  缺规矩呀！养在深山，到底是不同的。
    在场的怕是也只有耶律齐罕和耶律颜良面色不怎么好了，看似脸上还挂着笑，可那笑容全然不达眼底，整张脸都是僵硬的。
    塔木倒地，鼓声戛然而止，昭昭收剑，手中的剑哐当回鞘。只是，尚未来得及转身，一道利器破空的声音就朝她扑过来。
    白玉卿整一声“云溪”还未落音，整个人就从二楼跳了下去，直扑演武台，惊的在栏台上坐着的人一下子都站了起来，此刻他们才想起，这位白驸马，永宁侯世子也是会武的。
    白玉卿直扑昭昭，安戎冉却比他更快，手中鼓锤狠狠一甩，与那破空而来的利剑在半空相撞。他的人与手中的鼓锤同时飞出，袖子一扫，将接踵而来的几枚短箭狠狠地扫了回去。
    演武台之上，白玉卿已经落地，将昭昭挡在自己身后。
    彭垚带着羽林卫快速的朝演武台不远的二楼回廊冲去。
    居然在这种时候有人放暗箭伤人，瞧着那利器飞出来的方向，那地方离皇帝所处的栏台并不远，着实让人心惊。
    回廊之上，一个面白无须，生的极为清秀的蓝衣小太监已经倒在了地上，一支短箭没入他的胸口，人已经绝了呼吸。彭垚从那小太监的手上拽下来一副弓弩交给了皇帝身边的何秉。
    安戎冉也将鼓锤击落的短箭交了过去，转身，眸子晦暗不明。这东西，他见过，还是在安西的时候，昭昭斩了耶律明昭手底下的宋普贤，得了一副弓弩，那弓弩可五箭齐发，所用的短箭就是这个样子。
    那箭只余一根，弓弩昭昭也给了他，他让铖一去找人重新打造了一副更为小巧精致的，是要送给昭昭的，只不过尚未来得及送出。
    这东西还是先朝的锦衣卫所执，之后便消声灭迹了，原以为有个宋普贤就让人很意外了，此番竟然又在宫中出现，不得不让人深思。
    皇帝的脸色也显然也很难看，在宫里，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竟然出现这种事情，他如何不生气。当即命令彭垚：“封锁宫中各个出口，所有人不得走动，你带人亲自去查，任何角角落落都不许放过，一旦发现可疑之人，立即给朕弄过来。朕倒是想看看，什么人，竟然这般的大胆！”
    说完之后，又命何秉：“你去，让人去看看这个小太监是哪个宫的。”
    何秉应了一声，即刻便吩咐了下去。
    皇帝缓了一口气看了看缓步从演武台下来的塔木，等他走到不远处，才开口问道：“塔木将军，这一战如何？”
    塔木黑着脸，拱手道：“愿赌服输，等我回了高凉，就卸去大将军一职，从此牧羊放马，再不问边关之事。”杀人，可以有很多种方式，不一定非得担着大将军的名头。
    耶律齐罕闻言，顿时冷了脸。王储之争，他因占嫡长之名才得到大臣的支持，与耶律颜良分庭抗礼，这塔木就是其中之一。若是塔木卸甲归田，交了兵权，那么他等于失去了最重要的一根支柱。
    白玉卿道：“塔木将军严重了，她年纪小，不知轻重，多亏将军承让。”
    承让没有承让的，塔木自己心里还能没有数？这也就是在大蜀皇宫里，要是在战场上，他这会儿估计尸体都已经凉了。不过好听的话谁都喜欢听，那脸上到底是缓和了不少。
    皇帝对着昭昭招招手，昭昭想了想，上前将手里的剑递了过去，剑再好，用完了也该物归原主了。
    皇帝见状眉头一挑：“既然给了你，那就是你的了。”
    “皇上！”人群之中接连几声惊呼，二皇子李云朝和李云归等人都微微变了脸色。
    这赤霄宝剑，乃是皇帝的专属佩剑，又称“天子剑”，上可斩昏君，下可杀佞臣。怎么能随随便便的就将它赐给一个小丫头。
    昭昭看了看手中的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皇上只是要送一把剑给自己而已，这些人这都是什么表情，有点看不懂呢！
    想了想道：“皇上，还是不用了，我有一把剑，将军送的，有一把够用了。”
    皇帝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他赐出去的东西，哪怕就是一张废纸，臣子也得感激涕零的接着，眼下这可是赤霄剑，这丫头居然拒绝。想来她就是个傻的，压根就不识货。

 第二百一十一章 皇帝的新宠

    “朕赐出去的东西，向来没有收回来的。这剑可是个好东西，你现在不懂，日后便能知道它的好处。说起来，你要喊朕一声舅舅，这剑就当作朕送你的见面礼了。自从十年前你走失，你爹娘饱受折磨，没有一天能安心过。如今你既然回来了，你娘心中的大石头也该落地了，你要好好的，万不能再让他们为你忧心了。”
    昭昭想了想，将递出去的剑收了回来，然后拱手道：“谢皇上，皇上舅舅。”
    这话一出，安阳公主眼中瞬间就迸射出欣喜的光芒来。昭昭连皇上这个舅舅都认了，还能不认她这个做母亲的吗？
    然而，昭昭由始至终真的没有想过啊！皇上说他是舅舅，自己也不敢说不是啊。这种大腿推不开，那就只能死死的抱住了。
    皇帝被她这一声“皇上舅舅”瞬间悦取了，对着皇后道：“宫宴迟些时候才能结束，你身子重，不必一直陪着朕，回宫吧！”
    皇后福身道：“谢皇上体恤，臣妾这就回去了。”皇帝嗯了一声，又亲自叮嘱了梁宏和凛冬：“好生照顾你家主子”。然后等皇后上了楼下的辇，这才带着众人又回了崇明殿，歌舞继续，内侍还从御膳房那边新取了茶水和瓜果点心。
    可无论是歌舞还是这些点心都让众人难以提起兴致。
    这会儿，宫中各处都在盘查，那放暗箭的人还没有找到，找不到，他们就别想出宫。
    宫宴本就难熬，此次更是让人坐如针毡。然而和此事有直接关系的昭昭却浑然不觉，坐在安戎冉旁边悄咪咪的吃着案子上的点心瓜果。
    午膳吃的不多，她饿了。打架是件体力活，太容易消耗了。
    几案上都是各个皇庄里头送来的新鲜橘子，苹果，还有各地快马加鞭送来的供果，诸如奇异果之类不常见的东西。
    皇帝坐在那里，将下面的情形尽收眼底。众人莫不是一副心事重重又极力掩藏的样子，唯有那么一个人心无旁贷，手里嘴里眼里都是吃的。好像这事情跟她半点关系都没有似的。要知道，若不是安戎冉反应快，那短箭来的出其不意说不定就射中了她，这会儿她还能安安稳稳的坐在这里吃吃喝喝？真的是一点都不知道怕吗？
    “去，将下面送来的那些果子弄两筐来，下朝的时候让安西将军带走。”
    他有些期待，宫门口，安戎冉看见两框子水果会是个什么表情。
    何秉应了一声，心里直咂舌。
    这永平郡主厉害呀，不声不响的，一瞬间就成了皇帝眼中的第一人。
    先是赤霄宝剑，又是瓜果相赠。
    跟那个高凉人打了这一场，值了！
    刚刚到殿门口，礼司监的太监何福就急匆匆的过来，喊了一声：“师父！”
    何秉眉头一蹙，何福凑过去在他耳边一阵叽里咕噜，他脸色就更难看了。
    朝殿内看了一眼道：“嘴巴闭紧一点，让人继续去查，祖宗十八代都扒出来，回头皇上要是问起，也好有个交代。”
    何福应了一声，急匆匆走了。
    何秉进了殿，从大殿的夹道上去，在皇帝边上轻声道：“皇上，方才小太监来禀，说是查到些眉目了，那小太监，是，是凤藻宫杂使处的。”
    放屁！
    皇帝在内心里爆了一句粗口，为了维持自己帝王威仪，他表面上一句话都没有说，平静的何秉甚至以为自己声音太小了他没有听到。
    半响之后才听到他开口道：“不早了，都散了吧！中秋节，家家户户都要团圆的，朕就不多留你们了。”
    说完，自己站起身，抬脚下了白玉阶，大步朝外走去。
    身后众人齐呼：“恭送皇上！”他充耳不闻。
    凤藻宫？这意思是皇后动的手了？
    是，想起来，皇后是有这个动机的，毕竟永平郡主先前和太子牵扯在一处，太子还因此去了西山的别院休养。皇后因此心中怀愤要杀人也不是没有可能。
    夫妻二十余载，皇帝自问对于自己的发妻还是了解的，她即便心怀不满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对昭昭动手。牵一发而动全身，为了太子她也得忍着，她是个聪明人。
    出了宫门，昭昭才算是真正的松了一口气，还未来得及上马车，安阳公主便跟了上来，喊了一声：“云溪！”
    昭昭止步，看着她点点头算是应了，然后对着她身后的白玉卿道：“今日，谢谢白驸马了。”
    白玉卿失笑着摇头，未置一词。
    晚一步上来的永宁侯轻咳一声，安阳公主对着昭昭道：“云溪，这是侯爷，你的祖父，小时候，他还抱过你呢！”
    昭昭瞅了永宁侯一眼，瞧着他胡子花白，头发也白了大半，一脸的褶子，耷拉着的眼皮下的眸子看着自己满是挑剔和审视。
    这个老头，她不太喜欢，但是礼貌还是要有的。
    她福身见礼，招呼了一声：“侯爷！”
    永宁侯冷哼一声：“永平郡主！”
    昭昭假装没有听见，转脸对着安戎冉道：“将军，不早了，我们该回了。”
    说完，自顾爬上了马车。
    不喜欢她，不强求。
    她不喜欢，也别强求。
    她不喜欢的人，真的是，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的。
    安戎冉对着永宁侯和白玉卿一拱手：“侯爷，驸马，先行一步了。”说完，也直接上了马车。
    刚刚上了马车，几个小太监就抬着两个竹筐从不远处赶了过来：“安将军，请留步。”
    安戎冉刚刚坐好又掀开车帘一角：“何事？”
    “皇上，皇上赐给永平郡主两筐瓜果。”
    安戎冉看了那两只大框子嘴角狠狠地抽了一下。
    当然，不止是他，周围的人都看见了，这位永平郡主，还真是成了皇帝的“新宠”啊！赐瓜果都是用筐子抬的。
    当然，他们这些人家里也不缺那些，皇帝也不是没有赏赐过，可那赏赐能跟这一样吗？
    皇上，原来是可以这样大方的。
    几个小太监合力将框子搬上车，两只框子几乎占了车厢一半。铖一抽了马儿一下，马儿抬脚嘚嘚的跑起来，车轱辘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朝远处驶去。
    永宁侯脸色难看的不像话，可是当着安阳公主的面又不好发作，只能狠狠地瞪了白玉卿一眼，拂袖而去。
    安阳公主也不理会他，而是看着白玉卿道：“驸马，我们，能不能去和云溪一起过中秋？”
    白玉卿点头：“好，回府带上云羡，我们就去坐一阵子，坐一阵就回来。”
    安阳公主点点头，能坐一阵也是好的。

 第二百一十二章 你该喊我一声岳父

    昭昭不知道安阳公主要去将军府和她一起过中秋了，靠在马车里头眯着眼睛道：“将军，永宁侯是白驸马的爹？”
    安戎冉“嗯”了一声：“怎么了？”
    昭昭道：“不是亲生的吧？”白驸马长的那么好看，永宁侯却有些一言难尽啊！
    安戎冉半天才反应过来，忍不住笑出声，轻轻扯了一下她的耳垂道：“顽皮！”末了才道：“永宁侯年轻的时候也是玉树临风的佳公子，后来染了天花，九死一生。再说了，白驸马随了永宁侯夫人，永宁侯夫人当年可是名动京城。”
    回了府，安戎冉便直接去了前院的南书房，在书房的暗格里，将那副弓弩拿了出来。
    这副弓弩远比从宋普贤那拿来的精巧的多，是专门给昭昭做的。当然，他还另外做了数十把，打算从自己的人里头选出一部分来，组一个秘密的弓弩营。可是眼下闹这么一出，这个计划就只能搁浅了。
    刺客手里的弓弩已经交到了皇帝手中，他这边的就得慎重了。
    “让人顺着弓弩这条线索往下查，都绝迹了近百年的东西，突然又出现，还不止一次，总有端倪可寻的。”
    铖一应了一声，然后便没有了踪影。
    安戎冉嘘了一口气，将弓弩包起来，揣在怀里，起身出了书房。
    刚刚出书房，走到廊下，便见庄宣摇着折扇晃晃悠悠的朝他走了过来。
    “挺闲？”
    庄宣合了折扇道：“忙里偷闲。来跟你说一声，你老丈人和丈母娘来了。”
    安戎冉挑眉，他本来打算好好跟昭昭过个中秋节的。中秋团圆日，白驸马居然不和公主去侯府过节，来了这边，永宁侯对昭昭的成见，怕是会有增无减。
    到了后院，院子里，白玉卿自个儿坐在廊下的栏台边上煮茶，昭昭和几个丫头都没有人影，安阳公主也不在。
    安戎冉上前招呼道：“白驸马！”
    白玉卿抬眼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未停，修长的手指上下舞动，跟跳舞一般，行云流水，优雅极了。
    一壶茶煮好，才开口道：“坐！”自来熟的，好像他是主，安戎冉才是客。
    安戎冉落座，他斟了一杯茶过去：“尝尝。”
    安戎冉轻抿了一口，眉头一挑：“只觉得茶香，再尝不出旁的来。”
    白玉卿道：“昭昭喜欢什么茶？”
    “她不喜欢茶，不喜欢喝，说有一股子苦味儿！常喝白开水，要是加上点饴糖或者蜂蜜，甜甜的，她就更喜欢了，可惜却不敢给她多吃。她也不喜欢给人泡茶，在安西的时候，第一次泡茶给我，抓了一大把，泡了黑漆漆的一碗，跟药汤子似的。”
    知道他想打听昭昭的喜好，安戎冉也不藏着掖着，一口气说了好一些。
    “她的功夫跟谁学的？”
    安戎冉又抿了一口茶道：“我。”
    白玉卿是不信的：“你们在一起不到一年，她早就已经错过了习武的最佳年龄。”
    安戎冉面不改色的信口胡诌：“名师出高徒。”
    白玉卿：……敢不敢再厚颜无耻一点。
    “她跟耶律颜良……”
    “什么关系也没有。”安戎冉道：“驸马是个聪明人，耶律颜良此人驸马应该听说过，狡诈如狐，没有人知道他嘴里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偏偏他就有那本事，说的话让人听起来好像都是真的。我和昭昭相识的时间，远比他要早的多。”
    白玉卿扫了他一眼：“你应该喊我岳父。”
    “等昭昭喊了你，我自然会喊的。”说完，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喊了不远处的识香道：“夫人呢？”
    识香看了白玉卿一眼，垂眸应道：“回将军，夫人，夫人和公主殿下去了小厨房，说是要自己做月饼。”
    白玉卿尝了一口茶，“唔”了一声：“公主最喜欢做这些，月饼做的很不错。”
    安戎冉微微摇头，怪不得这么和谐，原来是有共同语言了。
    今日白玉卿以身挡剑，将昭昭挡在身后，那丫头心里怕是已经松动了，这会儿安阳公主若是真的能再露一手，征服她的味，估计离认亲也不远了。
    白玉卿拎着茶壶斟茶，待茶杯里面再一次注满茶水，他才缓缓道：“回头待皇上缓过神，说不得要招昭昭进宫问她些旧事。”
    安戎冉道：“驸马不必忧心，昭昭极聪明，她会应对的。再说，她的那些事情，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九岁之前被人牙子卖过好几回，辗转很多地方，受过许多折磨，以至于心智受损，什么也记不得了。她能记得的就是在浮罗山上，逮野鸡，捉兔子，打猎为林长生换药钱，还有后来遇到我的那些事情。”
    白玉卿脸上的浅笑一点点的消失，狠狠地嘘了一口气才勉强维持住面上的平和。
    “这些年，她受了太多本不应该承受的。”
    安戎冉正色看着他：“恕在下唐突，驸马既然知道她不易，就不应该再给她增添困扰。原本在你们眼里就是一个死了的人，能好好活着，能见到，就已经是万幸。有时候过多的关注不一定就是对她好，不是所有人都和白驸马公主这样，心心念念都希望她回来，希望她开心。”
    白玉卿蹙眉：“比如说？”
    安戎冉嗤笑一声：“驸马是聪明人，何必要我说的那么明白。”
    ……
    小厨房里头真的是分外的和谐，昭昭自己调馅，安阳公主在一旁亲自教她该怎么和面，飞鱼则在灶台后面烧火。
    核桃花生饴糖馅的，香葱大肉馅的，还有宫里送来的好些奇异果，去了皮整个的裹在面里头。
    安阳公主有备而来，来的时候专门带了府里做月饼的模子和厨娘。
    月饼自然是精致的，但是昭昭这些馅儿真的是头一回见，月饼里头都是花生芝麻糖，还没有见过谁家做月饼里面裹肉的，还能将果子去了皮整个的都裹进去的。
    不过，能跟昭昭这么和谐的相处，她开心的不得了，昭昭干什么她都觉得是好的。
    月饼进锅，自然有厨娘看着。
    丫头打了水过来，两人洗了手，昭昭才问道：“公主和驸马到这边来，那府里岂不是只有云羡小姐一个人？”

 第二百一十三章 从来没有看见过

    安阳公主和她并排缓步走在回廊上道：“她可不是一个人，她去了侯府，说是去陪侯爷和夫人。”
    说完，眉头微不可见的轻轻一蹙。
    不知道怎么的，原先她一直以为云羡是懂事的，和他们一样，都是盼着云溪能好好活着能早些回来的。可是现在，她突然觉得，云羡其实并不想有个姐姐。虽然她掩藏的很好，但是终究年纪小，不难看出，她竭力隐藏的那种敌意。
    原先，云羡最喜欢的就是黏着她和驸马，可是自从八月初五册封郡主的圣旨下来之后，她就很明显的有些疏离了，常常去一墙之隔的侯府。比如今日，她刻意回府一趟，想接了她过来，一家人一起，可她却拒绝了，又去了侯府。
    当然，和自己祖父祖母亲近没有什么不好，但是突然转变太大，总是让人不得不多想。
    昭昭又道：“中秋团圆呢，公主和驸马不应该来这里，也应该去侯府才对。”
    安阳公主脸上挂着浅笑，伸手试探的拉住了她的手，一脸慈爱的看着她：“云溪，我们年年都在团圆，唯有你，这是第一次，我想了十年了。”说着，摸到昭昭手上尚未完全褪去的老茧，鼻子陡然一酸。
    昭昭看着她说着话脸上还挂着笑突然就红了眼眶，瞬间有些无措起来，半响才干巴巴的开口道：“你你别这样看着我，我不需要你可怜。”
    安阳公主笑了笑，鼻子微红，拉着她去了回廊边上的栏台坐了下来，手自始至终也没有松开：“不是可怜，是心疼。不管是我还是你爹，这些年都一直活在内疚痛苦之中，若不是我们疏忽大意，怎么也不会弄丢了你。我们那么多大人，却将你给弄丢了。”
    说完，终于察觉出了昭昭的不自在掏了帕子轻轻沾了沾眼窝，然后道：“你看我，总是说这些。难得我们能坐一起，你愿意跟我说话。云溪，你跟娘说说，这些年你都是怎么过的？”
    昭昭磨叽了半天，终于将自己的手从她手里抽了出来，轻轻的嘘了一口气才缓缓道：“其实也还好，九岁之前的事情，我全部都记不得了。醒来就在槐树岭，家里人口也简单，就只有长生哥和他的祖母。我的名字是他起的，他说‘春阳兮载歌，白日兮昭昭’希望我一直开开心心简简单单的。家里人少，对我也都很好，不会拘着我，闲来无事的时候我就喜欢往山上跑，逮兔子，掏鸟蛋，捉雀儿。唯一不好的就是长生哥身体不好，一直吃药一直吃药，很少能出院子。我很想他能好起来，一直对我那么好，一直陪着我。我带着他一起上山呀，山上的花儿可漂亮了，果子也很多，可有意思了，只可惜他从没有出去过，一直都没有见到过。”
    说着说着，她的头一点点不自觉的低了下去，眼里涩涩的，有温热的东西抑制不住滴落出来。丝毫没有注意到，安阳公主的那一声“娘”她已经没有那么排斥了，不排斥就是在接受了呀！
    安阳公主抿了抿嘴，硬生生把即将夺眶而出的眼里逼了回去，伸手扶住她的肩膀道：“不说了，咱不说了，娘不问了。过去的都过去了。以前长生对你好，以后爹娘一起对你好，好不好？”
    昭昭吸了吸鼻子：“不难过，长生哥说了，要我一直开开心心的，所以我不难过。再说了，没有了他，还有将军呢，他会一直陪着我的，一定会一直陪着我的。”
    安阳公主的心好像被一只手死死的拽住了一样，难受的有些无法呼吸，可偏偏这个时候她只能忍着，脸上挂着笑，不想浪费半点属于她和昭昭独处的时光。
    “京城也有很多好去处，将军或许跟你说过，护国寺的斋菜，那可是天下一绝，慈心观的茶点也很不错。十五之后，皇上会准备秋猎，到时候娘带你一起去呀！还有归宁湖，那边入冬之后可以嬉冰，娘小时候经常偷偷跑出去，装扮成男孩子去嬉冰。”
    一说到这些，昭昭瞬间将先前心头的不快丢在了一旁，好奇的看了她一眼：“公主可以随意出宫？”
    安阳公主笑道：“自然是不能的，娘是钻狗洞钻出去的。先帝子嗣众多，光公主都二十多个，我母亲是一个伺候茶水的宫女，生下我就没了，我就被养在淑妃娘娘跟前。淑妃娘娘自己也有孩子，难免分身乏术，所以，娘很自由。”
    生母位份低贱，至死都没有一个封号，要不是在淑妃宫里待产，也不会将她抱给淑妃。淑妃对她，算不得坏，当着小猫小狗喂着，吃穿总不会短缺了的。当年的她，就跟现在的昭昭一样，养在深宫，懵懂无知，若不是心底里那点蠢蠢欲动的好奇，从御膳房后面的狗洞爬出去，她也遇不到白玉卿，不知道后来的人生又会怎样。
    昭昭抿了抿嘴，看了她一眼，心道，原来以前也是个可怜的。
    生母早逝，被别的女人养着，那就是后娘。亲娘都有不好的，何况后娘。
    从宫里回来本来就不早了，坐了约摸半个时辰，白玉卿和安戎冉便说完话，找了过来。
    “安阳，我们该回去了。”
    安阳公主点头：“好！”她虽然不舍，却也知道眼下不能久留，要早些回去，侯府那边总要去一趟的。今日能一起做月饼，能心平气和的说这么多话，她真的已经很满足了，不敢一次奢求那么多。
    回了公主府，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白玉卿先去了一墙之隔的侯府，安阳公主要沐浴更衣，稍微晚他一步。
    侯府的正院里，永宁侯和夫人梁氏坐在主位上，两边都是人。
    永宁侯除了嫡妻梁氏，还有三房有子嗣的小妾，共育五子七女。
    梁氏只得白玉卿一个儿子，还有两位姑娘已经嫁出去了。
    四名庶子，有两名外放做官，一名在翰林院行走，还有一名喜欢做生意，打理着侯府内外的产业。白家就永宁侯这一支，也算得上的人丁兴旺了。
    中秋节，这些儿子媳妇，孙子孙女自然都是要过来拜见长辈的，大家在一屋，坐上两席算是家宴。
    除了白玉卿和安阳公主，其他该到的全都到了。
    一个是世子，一个是公主，身份高贵，满屋子里除了永宁侯吊着一张脸，谁也不敢说一个“不”字。都跟着梁氏在说话，插科打诨，彩衣娱亲。
    说的正热闹，永宁侯突然开口：“什么时辰了？”

 第二百一十四章 回来未必就是好

    一旁的下人道：“回主子，酉时刚过，戌时了。”
    “哼！”他一声冷哼：“都这个时辰了，人影子都没有一个，他哪里还能记得起我这个爹，不等了，开席！”
    这个他，说的自然是白玉卿。
    梁氏身边的白云羡好像被他这声冷哼吓到了似的，身子抖了一下。
    梁氏脸上的笑意瞬间敛起，伸手拍了拍白云羡的手，对着永宁侯道：“侯爷发这么大的火做什么？吓到孩子。”
    永宁侯虽然没有做到若水三千只取一瓢，可对嫡妻向来爱护敬重，可眼下也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一拍桌子道：“都是你惯的，你看看，还有没有一点体统！堂堂侯府世子，前途无量，却自甘堕落，去尚公主，还是一个身份低贱，没有半点权势的公主。这个岁数，一事无成不说，膝下无子还不愿纳妾，被那个女人吃的死死的……”
    梁氏眉头一皱：“侯爷今日是怎么了？当着这么多孩子的面说这些不成体统的话，鬼上身了吗？”
    “你……”
    “爹！”
    永宁侯一脸怒容，正要发作，白玉卿出现在门口，一声“爹”，让他将嘴里的话尽数咽了回去。
    白玉卿进屋，躬身给他行了礼，然后又喊了梁氏一声：“娘！”
    梁氏脸上又恢复那和煦的笑容，点点头。
    旁边的兄弟侄子又起来跟他见礼。
    “大哥！”
    “大伯！”
    一番客套之后才落座。
    梁氏问道：“公主殿下今年还是不过来吗？”自从白云溪不见了之后，安阳公主就病了，平日就一直在公主府，即便逢年过节也很少来侯府走动。
    白玉卿道：“刚刚从外面回来，安阳稍微收拾一下就过来。”
    梁氏脸上的笑意就更浓了：“那感情好，今年除了任上的孩子们，我们可算是团圆了。”
    白云羡怯生生的说了一句：“还不算，姐姐还没有回来。”
    屋子里瞬间静了下来。
    永宁侯道：“她什么意思？圣旨也接了，却迟迟不愿意回来。身上流着我白家的血，享受着我白家给的荣耀，却连最基本的规矩都不懂？”
    白玉卿挑眉：“爹这话有差，她身上虽留着白家的血，可这么多年来我们都当她死了，并未对她有过任何养育教导。何况，爹所说的荣耀，是安阳给的，与我白家有什么关系？若不是公主所出，三公四侯嫡女那么多，爹见哪家姑娘被册封过了？旁人不说，临安长公主的嫡孙女也不过是县主。”
    永宁侯道：“可是你别忘记了，你不止她一个女儿，你还有羡姐儿。”
    白玉卿勾了勾唇，目光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白云羡身上：“自然，都是我的女儿，该一视同仁的。云羡从小到大由我和公主亲自教养，对她素来纵容，从未苛责，美食华服，她使用的一切无一不精致。可是云溪呢，爹，云溪丢的时候才六岁，从京城到安西，上千里之遥，爹有没有想过她一个孩子会遭受些什么？生而不养，生而不教，别说眼下找到了她，能时时看到她，就是她一辈子不原谅我也是我该的！”
    “她回来或不回来都没有关系，她愿意怎样就怎样。爹没有跟她相处过，但是在宫里的时候也瞧见了，她是个再简单不过的，很聪明，知道自己要什么。回来，未必就好。”
    原先他倒是没有想太多，下午和安戎冉一番长谈，让他不得不正视这件事情。光是他和公主二人倒是好说，一旦认亲，势必要开始在各处走动，旁的不说，就侯府这些人，都够难打交道。若是可以，他希望云溪能在安戎冉的庇护下一直简简单单的。慢慢来吧。
    日落西山，月亮悄无声息的爬了上来，仿佛昼夜不曾交替，天一直都亮着。
    后院的小厨房里头有月饼，大厨房里面还做了桂花糕，蒸了螃蟹，还有桂花酒，丫头取了过来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昭昭喊了飞鱼：“不用在这边守着了，过节呢，你们自己去拿了月饼，再弄点菜，也聚上一聚。”
    飞鱼早就馋厨房里面的葱香月饼，里面加肉的，要趁热才好吃，得了她这话应了一声，拉着识香几个就跑了。
    昭昭一个人，托腮趴在桌子上，瞅着那白瓷的大海碗里头放着的螃蟹。在浮罗山的时候她在水潭边的石头下看见过这东西，最大的，壳也只有鸡蛋大小，还从未见过这么大个的。那两只大钳子上头还带着一圈黑乎乎的毛，光看着都让人无从下手。
    安戎冉踩着点来的，月光给院子披上一层银霜，月色皎洁，却映的月下的人分外的妖娆。
    他突然记起来，好像自己很久都没有这样好好的过一个中秋节了。
    “不错，竟然还有桂花酒。”
    昭昭坐直了身子道：“桂花做的吗？飞鱼从大厨房拎过来的。”说完，指了指碗里的螃蟹：“将军，这个东西，是不是没有收拾干净？”
    安戎冉半响才明白她说的什么意思，伸手去取了螃蟹出来，掰开，用小勺子刨了蟹黄放到她碗里：“外面是不吃的，吃这个。”
    昭昭看着碗里的黄，抿了抿嘴，觉得这个颜色有些难以下咽。
    安戎冉抬起碗，用勺子舀了一点递到她嘴边：“尝尝，就这个季节黄最多最肥美。中秋节吃螃蟹，桂花糕，喝桂花酒，是一大特色。”
    昭昭犹豫了一下，拧着眉头，伸出舌头尖飞快的舔了一下。她是喜欢吃，喜欢吃肉，但是这个颜色让她总觉得自己在吃……
    只是这一舔，眼睛顿时一亮，颜色不怎么好看，味道确实不错啊！
    安戎冉看着她抿着的嘴，眸子晦暗不明，等她伸手过来拿碗，安戎冉直接把手收了回去，清了清嗓子道：“我喂你。”
    桂花酒还没有喝两口，昭昭就已经有些上头了，脑袋晕乎乎的，两腿发软，她仰在安戎冉的臂弯里，看着他的下巴，突然就有一种冲动，特别的想咬一口。
    想了，她就那么干了。
    安戎冉一口酒还没有咽下去，转脸低头就堵住了她的嘴。

 第二百一十五章 欺君罔上要怎么处置

    辛辣的味道流进喉咙，呛的她猛咳了一阵，小脸通红，眼泪都流出来了。
    安戎冉轻轻的拍着她的背替她顺气，轻声道：“九月初二，还有半个月，还有半个月呢。”
    昭昭没有反应过来，问道：“什么还有半个月。”
    安戎冉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我们的好日子。”他吃肉的日子。说着，将怀里揣的东西拿了出来，套在昭昭的左手手腕上，大小正合适，银色的弓弩比之先前宋普贤用的那把不知道精巧了多少倍，套在手腕上，打眼看过去就是一只略微粗一些的绞丝缠花银镯子。
    昭昭脸上的热度瞬间褪了几分，坐起来看着手腕上的东西：“这是，那支弓弩？”
    安戎冉点点头，将一个巴掌大的布袋子给她。
    昭昭接了过来，觉得小小的布袋子，沉甸甸的。她打开一看，里头放了满满一袋子短箭，不到两寸的长度，比铁钉稍微细一些，箭柄上都刻着一个“昭”字。
    那是安戎冉亲自写的，找匠人刻上去的。
    “喜欢吗？”
    昭昭忙点头，喜欢，太喜欢了。
    中秋第二日是高凉人回去的日子，耶律齐罕和耶律颜良的车驾直接从甪直门驶出，由二皇子李云朝和六皇子李云归以及孟相亲自相送。耶律明嫣得了准许，也一同出宫将他二人送到正阳门外。
    此一别，当真是山高水长，再也不见了。饶是耶律明嫣一贯镇定，这会儿也不由得红了眼眶。这些日子，在大蜀后宫过的颇为惬意，身为一宫之主，没有人为难她，反而，得了皇后的懿旨，宫里的人把她照顾的挺好，皇帝隔三差五的也总会去看她。吃的不再是单一的牛羊肉，住的不再是皮毛毡子做的帐篷，华服美食，享用不尽。
    然而大蜀虽好，可到底不是自己的家呀！
    正阳门外，还有数十辆马车候在那里，长宁侯世子齐含章和彭垚坐在马背上，身后是百名羽林卫。马车里头，除了粮食，还有棉花，布匹，这些东西虽然说不得多值钱，可是数量大，对高凉人尤其的重要。
    再说，皇帝也不放心这群高凉人一路从京城招摇过市的回高凉，谁知道他们半路还会出什么幺蛾子。所以，命彭垚齐含章二人带人护送，一直到安西，过了马耳山，亲自看见高凉人离开方可。
    耶律明嫣下了马车，耶律齐罕也下了马，二人朝一边走去。
    看着一身华服的耶律明嫣，耶律齐罕笑了笑：“阿妹，这一别也不知道何时才能见了，你要保重！好好的在大蜀皇帝的后宫呆着，他宠你你就受着，不宠你你也要受着。大蜀的人，无论男女，心眼子个顶个的多，不管她们干什么你都不要参与进去，关起门来好好过你的日子。若是皇帝愿意让你生个孩子，你就生个孩子，要是不能，那你也好好的，总归你自己好好的就行。母妃那边，我会好好照应着，你无需担心。”
    耶律明嫣鼻子一酸，落下来的眼泪顺着城外的风瞬间飘落。
    “王兄，你也要保重。三王兄那边，虽然他曾替你挡剑，尚有几分兄弟情谊在，可是你也不能因此掉以轻心。毕竟不是一个母妃所生，王位之争从来都是你死我活。”
    耶律齐罕笑了笑：“阿妹长大了。你放心，为兄一直都记得的。走了，你回去吧！”
    说完，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翻身上马，眼中的柔情不在，满眸寒霜。
    耶律明嫣说的就是初到京城没有几日的行馆遇刺那件事情。
    没有人比耶律齐罕更清楚那件事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所谓的“刺客”，就是他的人。他向大蜀皇帝求娶公主，大蜀皇帝态度暧昧不明。所以他才安排了这一出苦肉计，想因此逼迫皇帝，再则，最不想他和大蜀联姻的便是耶律颜良。只要他出事，那定然就是耶律颜良所为，再牵扯到大蜀，到时候他就完胜。
    谁知道竟然被耶律颜良提前识破，替他挡了那一剑。
    好在，计谋虽然未成，但是如愿与大蜀联姻，得了大蜀皇帝的支持。
    只是待回国之后，免不了得为难自己，在高凉王面前替耶律颜良美言一番。
    高凉王本就偏心耶律颜良，此番怕更是让耶律颜良在其心中的地位牢不可破了。
    刚刚用过早饭宫里便来人了，皇帝召昭昭和安戎冉进宫。
    简单的拾掇一番之后，二人乘车去了甪直门，刚刚到紫宸殿外，便有何秉来请：“安将军，皇上有请！”而后又对着昭昭道：“永平郡主还请稍等，皇上只传召了安将军一人。”
    昭昭便只能在外面候着，安戎冉一人进了殿里头。
    皇帝席地而坐，白玉卿也在，二人隔着一张大理寺几案，案子上摆了一副棋局，棋局之上黑白子针锋相对，杀的昏天黑地。
    安戎冉进殿之后行礼：“参见皇上！”
    皇帝“嗯”了一声，对他招手：“过来，看看这棋局。安戎冉道：“启禀皇上，微臣是个粗人，不会下棋！”
    皇帝手中的黑子啪的一声落在棋盘上，冷哼一声：“手握重兵，战场上运筹帷幄的大将军，不会下棋？你可知，欺君罔上要被怎么处置？”
    安戎冉拱手道：“臣说的是大实话，臣懂的那点皮毛，在皇上和驸马面前，等同什么都不会。”
    皇帝“唔”了一声：“确实不一样了，放在以前，你肯定直接跪地，臣罪该万死！”说完，看了白玉卿一眼：“看来这世上的男儿都一样，任你刚烈如火，也有化为绕指柔的那天。”
    说完，眉头一拧：“玉卿，你又赢了？”
    白玉卿浅笑：“侥幸赢了皇上半子。”
    皇帝起身，在不远处的椅子上落座，白玉卿将棋盘上的棋子一颗颗的收进匣子里，交给何秉，然后也起身，在皇帝下手的杌子上坐下。
    皇帝看了不远处站着的安戎冉一眼：“赐坐！”
    小太监又搬了小杌子过来，安戎冉道：“谢皇上！”然后落座。
    “今日朕召你进宫是要问问你安西的事情。本来早就该问你，可是高凉使臣在京城，各种琐事不断，以至于拖到了今日。”
    安戎冉拱手道：“皇上请问，臣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第二百一十六章 心直口快可不是什么好事

    昭昭在殿外的廊下站着，隐隐能听见殿内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出内容。她好奇的瞅了瞅门口的两个小太监，鼓了鼓腮帮子朝外走了两步，腿一抬，坐在了回廊的栏杆上，看着廊外那四四方方的天空。
    不知道是不是这朱红色的红墙以及琉璃瓦映衬的远古，这样看天，总觉得那天格外的蓝。
    “永平郡主！”一个身穿湖色宫装的宫女站在她身后。
    听见声音，昭昭转脸瞅了她一眼：“你是？”
    那宫女约摸三十来岁的样子，发髻梳的一丝不苟，五官生的很好，眼角带着一颗滴泪痣平添一份妩媚，只是她行走说话都一板一眼，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像是一个会走动的木偶人似的。
    “回郡主的话，奴婢是贵妃娘娘跟前伺候的茹兰，奉娘娘之命，特来请郡主去显阳宫小坐。”
    昭昭转过身，坐在栏杆上看着她：“皇上要见我，让我在这里等着啊！”
    茹兰道：“娘娘正是奉了皇上的旨意，请郡主前去叙话的。”
    昭昭看了她一眼，从栏杆上跳了下来，探头朝里面瞧了一眼，什么也看不到。
    又看了茹兰一眼，抿了抿嘴道：“成，带路，走吧！”
    出了紫宸殿不远有两条路，东边的一条是通往凤藻宫的，西边的那条就是朝显阳宫去的。
    长长的宫墙，看着很宽阔的青石板路被两边的宫墙夹着，一眼看去，那道路尽头还是宫墙，不知道拐去了何处，让人觉得透不过气来。
    昭昭收回目光，跟着茹兰一路前行，路上碰见了几个小太监和宫女，远远的便瞧见他们朝这边行礼，这个茹兰看起来在宫里是有几分体面的。
    “郡主，到了！”
    昭昭抬眼看了看面前朱红色的大门，跟着她进了宫门。
    张贵妃她还是在刚刚到京城的那次宫宴上见过一回，大概记住了个样子此刻，她倒是不像在宫宴上的时候打扮的那么雍容华贵，穿了水蓝色的掐腰阔袖裙子，头上簪着两朵堆层的碧玉梳，将周身的婉约之气展现的淋漓尽致。脸上浓妆淡抹，年近四十，除了眼角那微不可见的细纹几乎再难看见岁月的痕迹。
    昭昭进殿福身给她见礼：“娘娘万福金安！”
    张贵妃勾了勾唇：“赐坐！”
    小太监抬了椅子过来，昭昭也不客气，道了声谢就坐了下来，而后道：“不知娘娘派人召我过来所为何事？”
    张贵妃一点也不避讳，目光在她脸上来回的打量，脸上带着一丝让人琢磨不透的笑意道：“本宫让人召你过来呢，一是皇上吩咐了，交代本宫好好招待你。二来呢，本宫喜欢美人，郡主天人之资，本宫看了那是打心底里喜欢，忍不住就想多亲近几分。”
    说话间，宫女送了茶水进来，放在边上的案子上。
    张贵妃见昭昭没动，轻笑一声：“郡主尝尝看，本宫这里的茶可合胃口？”
    昭昭道：“谢娘娘的茶，不过我对茶素来都不敢兴趣。”
    “哦？那不知道郡主喜欢什么？本宫好吩咐宫人去准备，郡主难得来这显阳宫一回，连口茶水都不曾用，回头皇上知道了，怕是会怪本宫招待不周。”
    昭昭垂眸片刻又抬头：“娘娘不必费心了，第一次来显阳宫不太熟，在我不熟的地方对着我不熟的人，我向来是没有什么胃口用东西的。”
    张贵妃的眼里飞快的闪过一丝阴霾，脸上的浅笑一瞬间显得很是僵硬：“呵呵，郡主到真是快人快语。只不过，这皇宫可不比外头，心直口快可不是什么好事。”
    昭昭叹气：“没办法，习惯了。所以我一向都不爱出门，就怕得罪人。也知道这宫里规矩多，若不是皇上召见，我是不会来的。”说完，看了张贵妃一眼道：“娘娘既然是奉了皇上的旨意召我过来，可有事要说？若是无事，我还是回那边，省的将军见完皇上出来找不到我。”
    “不急！”张贵妃缓缓起身走向她，眸子一直盯着她的眼角，脸上挂着笑，可那眸子却冰凉冰凉的，叫人看着都渗的慌。
    “真是个美人胚子，怪不得会让安世子心动。”长长的护甲戳的昭昭脸皮发疼，藏在袖子下面的手捏在一处，极力隐忍着，就怕自己一个按捺不住抬手抽过去。
    妈的，这贵妃娘娘是个“神经病”吧？她想干什么？
    到底是在自己宫里，张贵妃也知道，这个丫头刚刚入了皇帝的眼，哪怕心里恨不得立刻弄死她，画花她这张似曾相识的脸，她也依旧竭力隐忍在。
    手离开昭昭的脸，转身捋了捋袖子道:“本宫听说昨日郡主与高凉的塔木将军过招，赢的很漂亮。”说完，回身看了昭昭一眼：“本宫也听说，郡九岁就被浮罗山的庄户人家买去当童养媳，所以实在好奇，郡主这一身出神入化的功夫到底是跟谁学的呢？”
    “将军教的呀！”
    张贵妃轻笑：“郡主，在宫里说话可是不能撒谎的。这话也不是本宫想问你，而是皇上想问你。”当然，她自己也好奇，这小贱种流落贱民之处还能学得这样的本事，要想再动她，怕是有些困难了。
    昭昭看了她一眼道：“这又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为什么要撒谎呢？我跟将军学武的事情，整个安西军的人都知道。”
    “放肆！满口胡言乱语。学武并非一朝一夕之事，你与安世子在一起才多久，若是习武都这般容易，大街上来来往往哪个都能成为武功高手了。”
    昭昭并没有因为她陡然拔高声音而害怕，稳稳的坐在哪里嘘了一口气：“我说的都是实话，娘娘怎么就不信呢？这人和人的机缘不一样，长的不一样，脑子也不一样。将军说我天资聪慧，是百年不遇的练武奇才，一点就透，且能举一反三，会人之不会不稀奇啊！”
    张贵妃嗤笑一声，又重新落座：“是吗？那看来真的是老天赏饭吃了。”
    说完又道：“本宫听说，你还在将军府住着，并未回公主府，也不曾去永宁侯府拜见？”
    昭昭抿了抿嘴，心里叹气，这活在宫中的人，消息可真灵通，什么都知道。
    见她不语，一旁的紫衣太监突然出声：“永平郡主，娘娘问话你为何不答？”
    昭昭看了他一眼，然后垂眸：“公主府也好还是侯府也罢，去与不去，认与不认都是我的事情，与娘娘何干？我不想答，便不答。”
    “放肆！”
    昭昭一下子站起来：“我向来就是这般，不会撒谎骗人，不会拐弯抹角，想说的便说了，不想说的谁也别想勉强我。”说完，抬脚就朝外走去。
    张贵妃咬牙：“拦下她！”

 第二百一十七章 就不怕我对你有成见

    “母后！”
    她话音未落，李云朝的声音就从外面传了进来。
    走至殿门口，刚好和从里面大步出来的昭昭碰上。
    李云朝顿住步子，含笑招呼了一声：“郡主！”
    昭昭点点头算是应了，也没跟他行礼，抬脚就朝外走去。
    李云朝对着随身的小太监的：“阿寿，送郡主出宫。”
    身后的小太监应了一声，忙跟了上去。
    他这才抬脚进殿。
    张贵妃瞧见他进来，面色缓了缓：“坐！”
    李云朝落座，抿了一口茶道：“母妃这是怎么了？还从未见您这样生气过。”
    张贵妃面色怪异的看了看他方才抿过的茶盅，嘘了一口气道：“还不是那个永平郡主，你父皇让我好好问问她，问问她流落在外面的事情，谁知道这丫头问什么都不说，脾气又臭又硬，一点规矩都没有。白玉卿那样仙姿卓绝的人，怎么会有这么一个女儿，真不知是随了谁。”
    李云朝笑了笑道：“母妃因为这个动怒就不值当了。永平郡主从小与驸马公主走失，从京城辗转流离到安西，受尽磨难。又在庄户人家讨生活，没有规矩不是很正常吗？”
    说完之后又道：“我倒是觉得，见惯了京中那些闺女端庄持重的样子，这般的真性情让人觉得很舒服。简单直白的人，喜欢不喜欢都挂在脸上，不需要人费神去猜测，这种人挺好。”
    张贵妃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想到什么，脸色突然一变：“朝儿，你……”
    “母妃，你可万万别多想，她是安阳公主的女儿，安阳公主是皇祖母的养女，要喊父皇一声舅舅的，算起来还得喊我一声表哥呢！”
    “再说，白驸马虽无官职，却深得父皇的信任，常在宫内走动。原先因为白云溪一事辞了差事，如今人已经寻回，怕是不久就会重回朝堂。还有安戎冉，他是镇国公世子，身后又靠着长宁侯府，世子之位牢不可破。即便是因为姨母对我们无甚好感，也不宜再交恶。对永平好一些，旁的不求，只愿他不偏不倚，不随意战队即可。”
    说完，张贵妃半响不语，殿内静悄悄的。
    “你父皇，最讨厌的就是这些世家同气连枝，抱成一团。安戎冉是镇国公世子，又背靠长宁侯府，与靖宁侯世子交好，如今又娶了白玉卿的女儿，算得上是和永宁侯府搭上了线。怕是你父皇那里已经有所忌惮了。”
    李云朝笑道：“那不是更好？”
    张贵妃聪慧，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话题就此掐住，转而说起了旁的：“将高凉人送走了？”
    李云朝点点头：“户部拨了十万石粮食，征集了三千石棉花以及若干布匹，由长宁侯世子齐含章和靖宁侯世子彭垚亲自护送至安西。”
    张贵妃摆手：“这些事情你不必与本宫说的如此详尽。对了，你外祖父那边怎么样了？”
    提起宣国公，李云朝脸上那淡淡的浅笑就消失了：“大舅舅的事情，父皇严令重办，我也无能为力。城西别院被人大理寺查抄，里面有几十名良家女子，他倒是厉害，府中那么多小妾还不够，还在别院里面玩起金屋藏娇的戏码。更何况，手上还有那么多条人命。这回，他的命保得住保不住都难说。不仅如此，怕是还会连累到整个宣国公府。”
    张贵妃颓废的往后面的椅子上一靠，喃喃道：“怎么会这样呢，他身为宣国公世子，怎么就这样糊涂。”几十岁的人了，怎么就管不住身上的那二两肉呢！
    “母妃，事已至此，多想无益，儿臣回头出宫就去看看外祖父。他老人家年事已高，就怕经受不住。”
    张贵妃吸了一口气，重新坐直了身子道：“来人，替本宫梳妆，本宫要去见皇上。”
    “母妃，父皇召了白驸马的安将军在紫宸殿议事，怕是不会见您。”
    张贵妃道：“见不见是他的事，去不去，那是本宫的事。”
    小半个时辰之后，张贵妃褪去了身上的华服美钗，一身淡青色的粗布罗裙，头上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再无它物，带着茹兰去了紫宸殿。
    也不劳烦紫宸殿的太监通报，就在殿门外面的一侧跪下来：“罪妇张书玉，来向皇上请罪！”
    紫宸殿内，皇帝正在听安戎冉说安西的农耕事宜，外面便隐隐传来杂声，何秉忙退出去瞧个究竟，刚刚出殿门就是一愣，以后压低声音道：“哎呦，贵妃娘娘，您这是做什么？皇上和驸马还有安将军在殿内议事，您这……”
    张贵妃笔直的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并不与他说话。
    何秉“嘿”了一声，一甩拂尘进了殿。
    在皇帝耳边低语几声，皇帝眉头微微一拧，白玉卿极有眼色的站起来道：“皇上，微臣府中还有事情要处理，请容许微臣先行告退。”
    安戎冉也道：“微臣告退！”
    皇上摆摆手让他们离开。
    安戎冉和白玉卿一道出了紫宸殿，刚刚出门口，眼角的余光便瞧见了一旁身着布衣荆钗的张贵妃。
    目光未做任何停留，只当没看见，不认得，大步朝宫外走去。出了甪直门，安戎冉开口邀他：“白驸马若是不忙可去府上坐坐。”
    白玉卿求之不得，点头道：“我身无一官半职，自然是不忙的。”
    如此，二人的马车一道都朝安西将军府驶去。
    刚刚回了将军府，庄宣就过来了，手里拿着一份烫金的请帖。
    “八月二十二，永宁侯的寿辰，侯府特意下了帖子给将军。”
    安戎冉接过来，看了白玉卿一眼应了一声：“知道了。”专门给他下帖子？醉翁之意不在酒吧？怕是要逼着昭昭非去一趟侯府不可了。
    扬了扬手中的帖子，将白玉卿请进了宴息室，然后看着白玉卿道：“这帖子是驸马的意思？”
    白玉卿摇头：“是家母的意思。”
    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二十二他家老爷子寿辰，确实是一个让昭昭去露脸的好机会。虽然他心中有些内疚，觉得此举有些胁迫之嫌，但是总归是要露脸的。
    安戎冉叹了一口气：“驸马应该知道，她对亲缘一事，从来不奢望，不强求，性子淡泊又刚烈，侯府人际关系错综复杂，若真的要去，驸马还是要早做准备。免得回头出了岔子，惹得老侯爷心生不悦，对昭昭诸多成见。”
    白玉卿挑眉：“你倒是敢说，就不怕我对你有成见？”

 第二百一十八章 人活着本来就是麻烦

    安戎冉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这个还真不怕。
    话题就此揭过，安戎冉提起了宣国公府的事情：“张贵妃也是个果断的，来这么一出，不知道皇上会不会心软。”
    白玉卿摇头：“或许看在二皇子和宣国公年事已高的份上不加责难，但是宣国公世子是废了。手上沾了那么多人命，城西别院跟皇帝的后宫一样，未免天下人诟病，皇帝必定严惩。区区一个张贵妃，还不足以让皇上置人心于不顾。”
    说完，看了他一眼，一脸的意味深长。
    送走了白玉卿，安戎冉拿着帖子正准备去后院，庄宣又来了：“庄子上那两只，何庄头带信过来，说是关不住，放出去到处乱窜，前两日差点咬到人。”
    安戎冉揉了揉眉心，长毛的畜生跟人不同，不会说话，你也不知道它要干什么，总不能直接一棍子打死吃狗（狼）肉吧？
    “叫几个人，想法子弄进笼子里，然后送到府上来。”
    这样子，总比哪天又自己跑进城稳当。
    可不是每次都能好运气叫他遇上的，万一让别人瞧见了，起了歹意，那才真的是麻烦。
    八月二十二，永宁侯的生辰，老头子还是六十大寿的时候大办过，然后这几年都是一切从简，就自己家里的人置办那么几桌，连戏班子都不曾请。
    今年或许是因为昭昭回来了的缘故，梁氏执意大办，宴请各府，提前还订了梅香苑的戏班子，点了梅初雪的戏。
    白玉卿知道她的意思，是想借着永宁侯寿辰，告诉京城各个世家的人，他白玉卿的长女，白云溪回来了。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再合适不过的机会了。
    为了寿宴这日昭昭愿意过来给永宁侯祝寿，白玉卿往将军府跑了好几趟，提前将一副冷暖双色玉棋子给了昭昭，并着一本残谱，届时当做寿礼一起送给永宁侯。
    二十二一大早，丫头们就开始准备起来，绾发上装。
    浅紫色的撒花长裙，月白色的掐花褙子，绾好的凌虚髻上簪了两朵“茶花”，珠钗上面的流苏一左一右不对称的搭着，庄重又不失娇俏。
    安戎冉今日也刻意的收拾了一番，穿着天青色的长袍，袖口和领子上还用银霜线绣了云纹，头上的青玉簪子将头发束起，散披在了身后。
    收拾妥当之后，便坐车去了永宁侯府。
    安阳公主天不亮就醒了，她不知道昭昭会不会来公主府看一眼，但还是指挥丫头婆子将白云溪小时候住的沁香园又收拾了一遍。
    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落一片她就让人捡一片。
    屋子里的木板地面擦的都能倒出来人影了。屏风后面的珠帘上都按着白云溪小时候的喜好，挂着各色的珠子和小铃铛，稍微一碰就会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从吃完早饭她就一直在公主府大门和她住的院子里来回的走动，白玉卿知道她心里这会儿焦躁的很，也不打搅她，由着她折腾自己。
    昭昭到底会不会来公主府，什么时候来，他也说不上来。
    白云羡也是早早的就起来了，在自己的院子里用了早饭，由着丫头们梳妆打扮，换了一樱红色的裙子，配着橘色的绣花褙子，头上梳着的双平髻上用彩色的发带绑了蝴蝶，走动起来上下来回的舞动，满是她这个年纪该有的俏丽。
    收拾好了就去了安阳公主住的正院蘅芜院。
    安阳公主自然是早早的就收拾妥当了。
    她虽然是公主，可是也是白家的媳妇，世子妃。这些年因为她病着，侯府的中馈她一直都没有管过，逢年过节，公婆寿辰这些她也只是礼到人从来都没有露过面。
    她知道，对于她这个儿戏，永宁侯夫妇二人心中很是不满，可那又能怎样，她实在是没有精力去管这些，不会因为别人不满她就去刻意的做什么。
    将要给永宁侯的寿礼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并同孝敬梁氏的，还有打发小辈的东西都轻点好，身边的大丫头茹菇就挑了帘子进来：“殿下，二小姐过来了。”
    安阳公主刚刚落座又起身，白云羡带着丫头从外面进来，人还未绕过屏风声音便传来了进来：“娘！”
    安阳公主脸上带着浅浅的笑，看着她挑开珠帘进屋，对着她招手道：“来，过来娘看看，娘的阿羡又漂亮了。”
    白云羡嬉笑，凑过去道：“娘，那是我漂亮还是姐姐漂亮？”
    安阳公主道：“都漂亮，都漂亮。”
    白云羡抱着她的手臂在她袖子上腼腆的蹭了蹭，低头一瞬，满眸寒霜，再抬头，脸上又恢复了先前的样子。
    安阳公主在她身上轻轻的拍了拍道：“多大的姑娘了，还跟娘撒娇。给你祖父的寿礼可曾准备好了？”
    白云羡道：“准备好了，我抄了四十九天的经书，昨儿才成。”说罢犹豫了一下道：“娘，姐姐会回来给祖父祝寿吧？”
    安阳公主点点头，眉眼间的笑意就越发的深了：“你爹一早就去跟她说过了，要回来的。”
    白云羡朝外面看了看道：“这个时辰了，娘，姐姐是不是直接到侯府，她会回来看看吗？”
    安阳公主脸上的笑意一点点的淡了下去，拉着白云羡的手让她挨着自己坐了，看着她道：“那阿羡想不想她回来？”
    白云羡笑嘻嘻的：“想，阿羡也是有姐姐的人了，不是一个人了。”
    临近巳时，将军府的马车终于到了公主府的大门口。
    马车停下来，马车里的人却迟迟没有动静。
    虽然一早就准备好今日过来看看的，可是到了门口，昭昭又有些犹豫了，看着安戎冉道：“将军，这样子合适吗？会不会很麻烦？”她最怕麻烦了。
    安戎冉鼓励道：“没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心里怎么想便怎么去做。”至于麻烦，人活着本来就是个麻烦，穿衣吃饭，哪样不麻烦。
    说完，自己出了车厢，从车辕上跳下去，然后伸手，扶了昭昭下来。
    看着公主府的那扇实榻大门，她轻轻的嘘了一口气。
    不等她抬脚上前，大门便从里面打开了，安阳公主带着白云羡和一众仆婢出现在了门口。
    “云溪！”
    “姐姐！”
    见着她，安阳公主的眼里瞬间有了光亮，忙不迭的跨过门槛出了大门朝外面走来。
    昭昭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一把拽住安戎冉的袖子。
    安戎冉对着她鼓励一笑：“去吧，我先去侯府拜见老侯爷，就一墙之隔，等会儿公主带你去见侯夫人，然后咱们一起给侯爷献礼。”说完，转脸吩咐跟来的识香和飞鱼：“好好伺候夫人。”
    两个丫头福身应下，安阳公主已经到了跟前，安戎冉拱手行礼：“公主殿下！”
    安阳公主点头：“我带云溪进公主府转转，稍晚一些去侯府。驸马已经去了，将军可进侯府去寻他。”
    说完伸手拉住昭昭：“走，跟娘回家看看。”
    昭昭迟疑了片刻，又看了安戎冉一眼，而后跟着安阳公主一道朝那实榻大门走去，进门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安戎冉站在那里没动，一直看着她。
    等她完全进了府，公主府的大门合上，他这才和铖一一道朝永宁侯府走去。

 第二百一十九章 何必再麻烦别人

    进了公主府，迎面而来的便是一股浓郁的桂花香味儿。通往正院的道路两旁全是粗壮的桂花树，浓密的树冠里一簇一簇金黄色，橘黄色的桂花吐露浓香。桂花树下面，花房的人将已经干枯的花枝早早就收拾了，换了应季的菊花，虽然还未开，但是零星的已经能看见花苞了。
    明明是深秋，可府里处处都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满是生机，昭昭渐渐的放松下来。
    安阳公主一路上也不像往日那般不时的找话跟她说，只不过拉着她一直没有松手，陪着她沿着道路一直走。
    穿过一道垂花门，在一处院子门口停下来。
    看着院子门口的匾额上“沁香园”几个字，安阳公主眼中亮闪闪的，眼泪顺着眼角一下子就滚落了下来。她的云溪，虽然说已经记不得以前的事情了，但是意识里她还是有记忆的对不对，不然怎么会走着走着自己就走来沁香园了呢？
    昭昭正要朝前走，却发现她的步子顿了下来，回头一看发现她红了眼眶。
    “你，你怎么了？”明明刚才还很欢喜的样子。
    安阳公主掏出帕子轻轻的拭了拭眼角：“没事，娘这是高兴的，云溪啊，这是你以前住的院子，你说以前的事情你都记不得了，可是你看，你还是自己走着走着就走到这里来了。”
    昭昭：……
    白云羡在一旁道：“姐姐，这是你的院子呀，听说你要回来，娘过来收拾好几回了，进去看看呀！”
    昭昭看了她一眼，看着她脸上挂着的笑轻轻嘘了一口气，抬脚上前，伸手推开了院门。
    院子不算大，栽着两棵梧桐树，用木头搭着架子，架子上缠满了藤萝，下面有栏台，可以坐人。房檐下有一口好大的太平缸缸里面卧着一丛睡莲，这个季节已经没有什么可看的了，只有上面的浮萍还是绿的，下面有几只锦鲤上上下下的钻来钻去。
    唯一打眼的就是墙角那一簇菊花，那是极名贵的瑶台玉凤，却被随意的种在那角落里，偏巧涨的极旺盛，已经窜了一大丛了，好些花苞起起落落的立在上头，还有那么一两朵已经呈半开的状态，依稀能看见里面的颜色。
    虽然都在这府里，可是白云羡却也是第一次来这院子里，四下打量了一番，只觉得空荡荡的，还不如自己的院子雅致。
    安阳公主指了指不远处的梧桐树：“你小时候最好动不过，一刻也闲不下来，那边你爹原本给你搭了秋千，哄你玩。可你却胆大的很，自己跑去荡秋千，荡的高的都能飞出院子去了。后来娘让人将那秋千撤了，你还哭过。回头，让你爹再给你搭一个。”
    昭昭摇摇头：“不用了，我不喜欢荡秋千。”
    就是荡，将军府有，何必再麻烦别人。
    安阳公主愣了愣，又道：“看我，都忘记了，云溪已经长大了，自然是不会再喜欢小时候那些东西了。你看那丛瑶台玉凤，原本是你爹最稀罕的，精心养在书房那边，你悄悄的用棍子刨出来，埋在了这边墙角。没有想到竟然活了，还涨的极好。””
    昭昭没有吭声，四处打量了一眼，然后抬脚朝屋里走去。
    屏风，珠帘，博古架，罗汉床，美人榻，就连床上的被褥的颜色都是比照她小时候的喜好来的。
    可惜的是，她全然记不得了。
    绕过屏风，不经意间触碰到珠帘，那帘子上的琉璃珠子一碰撞，加上下面坠着的小铃铛就叮叮当当的响起来。
    巳时已过半，永宁侯府府门大开，白玉卿带着两个庶弟在外院迎客作陪，正院那边则由侯府二房的王氏陪着老夫人梁氏招待各家女眷。
    府中下人更是忙的脚不沾地，处处人来人往。
    正院的花厅里头都是人，王氏对着梁氏道：“婆母，不早了，外头的戏台子早就已经搭好了，该过去了。”
    梁氏扫了厅内一眼道：“再等一等，公主说要带云溪过来，再等一等。”
    王氏应了一声，转脸脸上就不痛快了。她为侯府劳心劳力这么多年都落不了好，怎么做都是外人。
    正要起身出去，外面就有丫头来报：“老夫人，二夫人，公主殿下和郡主到了。”
    梁氏一下子就站了起来，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了，搭着丫头的手急匆匆就朝花厅外头走去。
    梁氏没有见过昭昭，安阳公主是自己的儿媳她自然是认识的。安阳公主一手拉着白云羡，另一只手拉着的必然就是白云溪了。
    昭昭的眉眼，真的跟白玉卿很像，安静的时候还能略微有些安阳公主恬淡如菊的气质。
    人还未到跟前，就瞧见一个看着约摸五十几许的老妇人急匆匆朝这边走来，身后跟了好些个人。
    安阳公主还未来得及介绍，梁氏就冲了过来，伸手一把拉住昭昭：“云溪，祖母的乖乖，你真的还在，你真的回来了。”说着，人就扑到跟前，伸手将昭昭抱住了。
    昭昭整个人都僵硬了，两只手无处安放，想推开她，可是又觉得不忍。
    梁氏老泪纵横：“老天开眼，也不枉我吃斋念佛这些年，将我的小乖乖还给了我。”
    安阳公主轻轻擦了擦眼角，上前扶住她，将昭昭从她怀里“解救”出来：“娘，云溪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您别吓着她。横竖人已经回来了，来日方长。”
    梁氏吸了一口气，然后掏了帕子擦眼睛，看着安阳公主道：“殿下，是老身失态了。”
    安阳公主松开白云羡的手，扶住她道：“娘这话就折煞我了，我当时见着云溪，也是这般。毕竟，血浓于水，骨肉连心啊！”
    梁氏被她扶着，另一只手自始至终都没有松开昭昭的手，拉着她朝花厅走，便走边道：“殿下说的极是。”
    说完，看了昭昭一眼：“小时候就是一只皮猴子，一刻也不得闲，一屋子的丫头婆子都看不住你，如今这般安安静静的，叫祖母这心里啊，就跟刀子锉似的，这是遭了多少罪呀！”
    说着，眼里又开始泛酸，好在人已经进了花厅，满厅的人，她吸了一口气，把即将夺眶而出的泪硬生生逼了回去，一手拉着白云羡，一手拉着昭昭朝主位走去。
    厅里的人都起来跟安阳公主见礼，一番客套之后，安阳公主跟昭昭介绍了来的人。有诸如武威大将军的许夫人和许纯萦，镇国公府的张氏和安月璃这些都是她认得的，还有一些永宁侯府的内亲，不在京城，从外地赶回来的，不认得只能重新认了一遍。
    末了梁氏才对安阳公主道：“殿下，今日是老侯爷寿辰，这多年都不办了，难得大办一次，按理说老身得好好招待才是。可是年纪大了，心有余力不足，若是殿下能帮衬一把，老身感激不尽。”

 第二百二十章 万一我不是呢

    安阳公主忙道：“娘说的哪里话这些年我身体一直不好，让娘跟着受累，如今大好了，自然是要把这些事情捡起来的。”
    梁氏微微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意。安阳公主能这样说，就说明她愿意回侯府主持中馈。她身为公主，又是世子妃，这侯府自然是要她来打理的，旁人，张氏也好王氏也罢，终究占了个“庶”字，更不是自己所出。没道理自己攒下的家业，却去便宜了别人。
    “那就劳烦殿下了。云溪刚刚回来，让她陪陪我老婆子，回头等开席了，我再送她去寻你。”
    安阳公主一一应下，起身将厅中的命妇小姐请去了戏台子那边。
    花厅里静了下来。
    梁氏看了白云羡一眼道：“云羡今日怎么不去寻年纪相仿的小姑娘玩了，我记得你和镇国公府的月璃丫头走的很近，方才进来都没有瞧见你跟她打招呼。”
    白云羡笑了笑道：“不想跟她们玩了，我想跟姐姐玩。”
    昭昭：我一点也不想跟你玩啊！
    梁氏笑道：“去吧，我有些事情问你姐姐，回头你们姐妹俩有的是时间说话。”
    白云羡噘嘴：“祖母有了姐姐就不疼我了。”
    梁氏失笑：“小小年纪从哪里学的，还捻酸上了。”
    白云羡嘿嘿笑，起身对着昭昭道：“姐姐，祖母不待见，我先走啦，回头来寻你。”说完，转身就跑了出去。
    梁氏喊了一声：“慢点！”然后看着她已经出了花厅，忍不住开口道：“一贯是个稳重的，这段日子倒是突然跳脱起来，变化不小。”
    昭昭张张嘴不知道如何接话。
    梁氏起身道：“来，扶祖母回院子里去。”昭昭起身，挽着她的胳膊扶着她，两个人慢慢朝花厅外头走去，伺候的婆子丫头极有眼色的远远跟在后头。
    “不服老不行咯，这一立秋，但凡有点凉风就难受的很。”说完，看了昭昭一眼，心里微微叹了一口气。
    走失的时候年纪太小，这么多年了，找回来也生分了。
    梁氏进屋落座，昭昭站在那里也不看她，眼睛四处瞅了瞅，坐南朝北的屋子，光线很好，落地屏将屋子里外隔开，中墙上挂着一张匾额。三尺见方的匾额上面只有一个字：“和”，边上的空余部分作了画。两旁的对联一左一右写着：“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两行字。
    字体苍劲有力，气势恢宏。
    梁氏开口问道：“云溪认字吗？”
    昭昭收回目光道：“认得一些。”
    梁氏朝她招手：“来，到祖母这里来。”
    昭昭迟疑了一下走了过去，在她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梁氏伸手拉住她的手，在手里来回的摩挲，手上的茧子有些已经褪了，有些还没有完全褪，硬邦邦的。还有以前留下来的疤痕，不用看，摸都能摸的到。
    梁氏忍不住又红了眼眶：“祖母的乖乖受苦了！”
    不知是因为这句话，还是因为那声“祖母”，昭昭鼻子陡然一酸，眼泪夺眶而出。
    梁氏见状，再也忍不住，伸手将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揽着她单薄的肩膀哭出声来。
    一老一少两个人相互依偎着，在屋里放肆的大哭。伺候的人也不敢进来，待在外表只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听见。
    梁氏压抑了这些年，这一哭将心里头的郁气都发了出来。
    昭昭则是想到了以前，在浮罗山的时候，她喊张氏“祖母”，她曾以为张氏和林长生是她这辈子最亲近的人，可是林长生死了，张氏就变了。
    “好了，不哭了不哭了，祖母的乖乖今天打扮的这么漂亮，妆都要哭花了。”梁氏自己脸上还挂着泪，却拿了帕子先给昭昭擦眼泪，轻轻的动作，好像那是什么不得了的宝贝，生怕手上的力道重了，弄疼了她。
    擦着擦着，她自己的眼泪就止不住的又顺着眼角流下来：“祖母这辈子就只有你爹这么一个孩子。年轻的时候心气高，生他的时候伤了身子，然后就再难怀上，眼睁睁的看着你祖父纳了一房又一房。好在你爹自幼聪慧伶俐，祖母觉得，一个孩子也没有什么不好，孩子多了，良萎不齐，反到叫人忧心。”
    “侯爷有五个儿子，只有你爹是我亲生的，他的孙子孙女也有很多，只有你才是我第一个孙孙。”梁氏擦了脸上的泪继续道：“你生下来的时候白白胖胖的，哭声震天响，一看就是个小炮仗。还未满月，就会咧嘴笑，一双眼睛看不远，却不时的滴溜溜乱转，怎么看怎么疼人。你娘不带你来侯府，祖母就去公主府，反正离的近，只要看见你呀，这心里什么烦恼的事情就都没有了。”
    “你小时候像你爹，都说女儿随爹是有福气的，祖母也这样觉得。谁知道出去看个灯就看没有了。你娘因为你疯疯癫癫这么多年，你爹也是什么事情都不管不问了。我也难过，可是再难过我还得硬撑着。侯府偌大的基业，我得替你爹守着，绝对不能让旁人看了我们娘几个的笑话去。”
    说完，狠狠地嘘了一口气：“老天爷垂怜，把你送回来了，以前的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以后一定要好好的，祖母的云溪生下来就是个有福的，那些事情，就当老天爷给我们一家的考验了，以后一定会否极泰来一帆风顺的。”
    昭昭转脸看着她，抿了抿嘴，半响还是没有把那声“祖母”喊出来，而是轻轻问了一句：“你们都说我是云溪，万一我不是呢？”
    她不敢开口，她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知道，万一认错了，那她不是偷了原本属于另一个人的幸福？
    梁氏失笑：“真是个傻孩子，怎么会认错呢？且不论长相，你爹既然认下你，又进宫求了圣旨，那必然是查过了，确认过了。再说了，祖母一见着你呀就知道，这就是祖母的乖孙孙，祖母的云溪回来了。”
    昭昭看着她，眸子里再次起了一层雾气梁氏不语，带着慈爱的笑意看着她。
    半响，昭昭张了张嘴，轻轻的喊了一声：“祖母！”

 第二百二十一章 养不出那等谄媚之人

    在屋子里呆了一阵，外面的丫头硬着头皮进来禀道：“老夫人，前院的大管事派人来传话，说是客已经到齐了，谢春堂那边准备开席了，世子和几位爷几位姑奶奶都过去了，您……”
    梁氏道：“都进来，替郡主收拾一下，我们也过去。”
    外面的识香和飞鱼闻言进来，替昭昭简单收拾收拾一下，本就没有涂抹什么脂粉，只仔细的将眼角的泪痕擦了擦，添补了少许口脂。除却那微红的眼眶并没有旁的异样。
    谢春堂里头热闹的很，永宁侯白襄平坐在正堂的主位上，右下手便是白玉卿和安阳公主，然后接着是二房的王氏夫妇，对面则是几房妾室所出的女儿与女婿，还有一些本家亲戚。
    梁氏一出现在门口，屋子里的人便都站了起来，看着扶着她进屋的昭昭，各种目光交替。
    昭昭扶着梁氏在正堂左手边的主位上坐下之后，看了一圈并没有瞧见安戎冉的身影。倒是安阳公主，喊了她一声：“云溪，到娘这边来。”
    昭昭松开梁氏，抬脚去了她那里，与白云羡一道挨着她坐了。
    然后白玉卿就起身走到堂下，福身对着永宁侯一揖：“儿子祝爹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说完，下人送了礼盒过来，白玉卿揭开，打开盒子：“儿子不才，作了一副画送给父亲。”
    永宁侯笑道：“多年不见你提笔作画，不知道可有退步，打开让我看看。”
    白玉卿笑笑，伸手打开，里面画了一副八仙祝寿图，题字：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画惟妙惟肖，字行云流水。
    永宁侯捋须：“这画这字倒是越发的精进了。好！”
    遂让人将画收起来，小心翼翼的装进匣子里。
    白玉卿的字画，十年前就是千金难求。自从白云溪不再了之后，他就常常出走在外，再也没有一副作品出世，如今白云溪回来了，恰逢永宁侯寿辰，他难得有心，亲自提笔作画祝寿，这份心意，永宁侯自然是懂的。
    只是，懂的时候，心里又有些不舒服，不管是十年前白玉卿封笔还是如今他提笔，都是为了那个小丫头啊！
    他和梁氏不同，虽然白云溪小时候他也是极喜欢的，可是这么多年了，他孙子孙女众多，那点感情早就淡了。
    白玉卿带头，接下来便是几个儿子女儿献礼祝贺。之后就到了孙子辈的。
    白玉卿虽然是嫡长子，可他成亲晚，婚后三年安阳公主才有孕，所以孙辈的昭昭并不是最年长的那个。
    按着长幼有序，轮到她的时候她才起身，从识香那里接了白玉卿早早就替她准备好的棋子和棋谱走到正堂中央，干巴巴的学着先前白玉卿那样说了一句：“祝侯爷寿比南山，福如东海！”
    永宁侯的脸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二房的王氏“哟”了一声：“郡主，上面坐的那可是你的祖父，怎么连祖父都不会叫了。还有啊，世子爷可是誉满京城的才子，你可是他的嫡长女，不会连一句祝寿的话都不会说吧！”说完，长长的嘘了一口气，把肚子里积压的郁气嘘出来大半。
    不等安阳公主开口，梁氏便冷哼一声：“老二家的，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话，不说话没有人拿你当哑巴。云溪走了十年，这才刚刚回来，人都认不全，你几十岁的人了在这当口拿她做筏子，有意思吗？”
    说完，瞥了永宁侯一眼：“侯爷是不是觉得老二家的说的有道理，孩子见着你就得巴巴贴上来喊一声‘祖父’呀？我们白家，可养不出那等谄媚之人。”
    永宁侯狠狠地嘘了一口气，给一旁的人使了个眼色，让他将昭昭手上的棋子拿了过去，放在案子上亲自打开看了一眼，然后看了看昭昭又看了看白玉卿，摆摆手示意昭昭退下。
    昭昭落座，很快就到了白云羡，白云羡落落大方的起身到了中间，双手将自己抄写的经文奉上：“祖父，这是我从四十九天前就开始抄写的《地藏菩萨本愿经》，祝祖父泰山不老年年茂，福海无穷岁岁坚。”
    说完，福身一揖。
    永宁侯脸上总算露出了些笑意，翻看了她抄写的经文，赞许道：“不错，这梅花篆已经初显风骨，你年纪尚小，能将字写成这般，着实不错，可见是花了心思的。”
    自家祝完寿之后，便是白家本家亲戚和旁支。
    昭昭挨着安阳公主坐着，心里在那里瞎琢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完，将军在哪里，她想去找找看，一点也不想在这里呆。
    一旁的白云羡显然也是坐不住了，趁人不注意，悄悄跟安阳公主道：“娘，我出去一下，一会儿就回来。”
    安阳公主点头：“去吧，不过得让丫头跟着，今日府里人多，不要乱跑，就在外面透透气便回来。”
    白云羡应了一声，猫着身从座位后面悄咪咪的溜了。
    昭昭看的一脸羡慕，还可以这样操作啊，她也想……
    安阳公主失笑，伸手安抚的拍了拍她，低声道：“很快就好了，若实在待不住，我让丫头送你去正院。”
    昭昭忙不迭的点头，送去哪里都好，反正就是不想在这里呆着了。这里的人说话她也搞不懂什么意思，眼神也是怪怪的。
    安阳公主招了茹菇过来，让她带昭昭出去。
    昭昭学着白云羡那样，猫着腰从人后悄悄溜出了谢春堂。
    到了外面的走廊里，凉风迎面刮过来，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然后转身问茹菇道：“可知道安将军他们这会儿在哪里？”
    茹菇道：“回郡主，奴婢也不知道，想来大概也在谢春堂附近，等会儿就要进来给侯爷祝寿了。”
    昭昭想了想道：“那我就不走远了，就在这走廊转转，你去公主那边吧！”
    茹菇点点头，福身一礼：“奴婢告退！”
    昭昭挥手：“去吧去吧！”自己顺着谢春堂外的游廊朝前面走去。
    下了回廊，绕过石林便听见一丛桂花树后面有人再说话，她本来想绕开，却听见一道稚嫩的声音陡然拔高：“才不是，我爹只是可怜她！”那声音，分明就是白云羡的。

 第二百二十二章 你该不会是捡回来的吧

    桂花林后面是一处八角凉亭，凉亭边上有木头做的长椅，专供人歇脚用。几个小姑娘在堂中呆不住，纷纷寻了借口溜出来，在这边聚在一起玩投壶。
    不知怎的，临安长公主的孙女曲华裳跟白云羡就呛了起来。
    这曲华裳年方十四，样貌随了母亲洪氏，小小年纪风骨出尘，五官明艳渐露。洪氏夫妇有三个儿子，只得这么一个女儿，娇惯纵容，纵的她性子嚣张跋扈，见不得一点别人比她好。
    这投壶输了，竟然在旁人家里耍起大小姐脾气来了。
    可在场的都是有身份地位的，谁不是被爹娘捧着长大的，要受她这个气。旁人不说，白云羡是绝对忍不了的。这可是在自己家里，难不成自己的地盘上还要让别人踩在头上不成？
    当下就停了嬉笑冷了脸：“曲小姐这是什么意思？这里你年纪最长，玩的起竟输不起了？这副作态，没得坏了长公主府的名声。”
    她也是张口这么随意一说，哪知曲华裳一听她扯到长公主府顿时大怒，抬手一指：“你是个什么东西，长公主府也是你能说的？”
    白云羡不服气的顶了回去：“长公主府有什么稀罕的，有什么不能说的？我娘也是公主。”
    曲华裳闻言顿时笑出声：“哟，我都差点忘记了，你娘也是个公主。不过，那又怎样？我瞅着，你好像不像安阳公主亲生的，有点像捡回来的。”
    白云羡一愣，反应过来之后一张小脸胀的通红，拔高声音道：“你，你胡说！”
    曲华裳看着她那气急败坏的样子瞬间就得意了，往边上踱了两步道：“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没有数吗？你瞧瞧，你姐姐一回来，白驸马就去讨了圣旨封她为郡主，食俸两千石，位比公侯，你呢？你什么都没有哦！还有，你不是也说了，今日给老侯爷祝寿，你爹可是早早的就替你那个姐姐准备了贺礼，你呢？他有没有帮你准备？哈，这只要眼不瞎，都能瞧出不同来。白云羡，我觉得吧，说不定就是当初你姐姐不见了，安阳公主和白驸马思女心切，把你捡回来的，否则这待遇差别怎会如此的大呢？”
    白云羡气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当下大喊道：“你胡说，才不是，我爹那是可怜她！”
    话落音，一道声音就在身后响起来：“你们是在说我吗？”
    白云羡听见声音转身，就瞧见昭昭抬脚朝自己这边走过来，那脚明明沾着地，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想着自己先前说的那话，那话定然是被听到了，抿了抿嘴，喊了一声：“姐姐！”
    曲华裳一旁一直没有吭声的安月璃看见她；杏眸一扬：“你偷听我们说话？”
    昭昭看了她一眼道：“什么叫偷听？”不是说这是她自己的家吗？她这是光明正大的听好不好？
    话刚刚落音，身后的飞鱼冷不丁的大喝一声：“大胆，见了郡主为何不行礼？”
    昭昭自己被她这一声喝整的愣了一下，待反应过来才记起来，对哦，自己现在是郡主了，她们这些人见了自己是要行礼的。看着面前一张张不服气的俏脸，她的心情一瞬间就好起来了。觉得好像很不错啊，这叫做什么来着？什么假虎威？
    曲华裳冷哼一声：“行礼？就凭她？一个不知道哪旮旯里来的乡巴佬？本小姐的祖母乃是临安长公主，皇上都见了都得喊一声姑母，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本小姐跟你行礼？”
    昭昭嗤笑一声，回头看了识香一眼：“这是谁呀？”
    识香道：“禀郡主，她是临安长公主的孙女，曲华裳小姐。”
    “临安长公主？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可是她这孙女怎么就这么这么……”
    昭昭：……书读的少，竟然关键时刻词穷了。
    虽然言未尽，可她那语气和脸色，在场的都是世族娇小姐，又不是傻子，谁能看不出来。
    曲华裳抬手一指：“什么怎么这么，想说什么不妨直接说出来，藏着掖着做什么？我倒要看看你这乡巴佬能说个什么东西出来。”
    昭昭眯了眯眼睛，看着她对着自己的手指，目光落到一旁的安月璃身上。她记得安月璃说话的时候也特别的喜欢抬手指人，这些世家小姐都什么毛病？
    见她不说话，曲华裳以为她怕了，就越发的得意了，收回手轻轻的捋了捋袖子，眼中的嘲讽蔑视丝毫不加掩盖：“目不识丁的乡巴佬，乡下来的泥腿子，也就是白驸马那种傻子才会傻乎乎的拿你当宝贝，还巴巴的去求皇上册封你，没有一点自知之明，简直丢尽了世族的脸面。”
    昭昭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眼，问白云羡道：“她是临安长公主的孙女？”
    白云羡点了点头：“是。”
    昭昭疑惑的看着曲华裳：“那为什么临安长公主不去求皇上也给她要个郡主来当呢？”
    白云羡嘘了一口气，一肚子的火，这会儿当着外人不好撒。
    “不是谁都能当郡主的。”
    昭昭点点头，看着曲华裳道：“听见了没有，不是谁都能当郡主的，你不行礼我也不跟你计较，你要是嫉妒我就回去找你爹，让他去求皇上啊，在这里恶语相向是没有用的。我这个人脾气不好，看在你是客人的份上不跟你计较，不然这会儿你就不是站着瞪人，而是躺着哭了。”
    “你敢威胁我？”
    昭昭嘶的吸了一口气：“脑子不好使吧？我实话实说你说我威胁你。”过完，懒得再开口跟曲华裳扯皮，又不熟，浪费口舌。看了白云羡一眼道：“走吧，出来好一阵了，回头公主寻不到人该着急了。”
    “你……”曲华裳还想再开口，可话到嘴边还未成句就变成了一声尖叫：“啊！蛇，有蛇！”
    紧接着又是别人的惨叫声，白云羡正要回头却被昭昭按住了：“走吧，闲事少管，神经病啊，这个季节怎么会有蛇。”
    白云羡想想也是，方才才在曲华裳那里讨个没脸，这会儿何必再自讨没趣。跟着昭昭走了一段，到那石林跟前突然止住步子喊了一声：“白云溪！”
    昭昭浑然不觉她是在喊自己，抬脚继续前行。
    “白云溪你给我站住！”
    昭昭转身看着她道：“你是在喊我吗？”
    白云羡气的一张小脸憋的通红，上前两步道：“她因为你疯疯癫癫了十年，见着五六岁的女孩子就喊你的名字，甚至还将人抢来养在身边。因为这件事情，爹不知道被人弹劾了多少次。你既然回来了，爹为你请封了，你也接受了，喊一声“娘”就那么难吗？你知道不知道你一声“公主”一声“驸马”他们有多难过。当年弄丢了你，他们也不想的，难道你要他们内疚到死才满意吗？”

 第二百二十三章 刚好我也不喜欢你

    昭昭抿嘴看了她一眼：“你还小，不懂。”
    “你又比我大多少？”
    “那你是你，你又不是我，你一样不懂。”
    白云羡道：“我是不懂，你是不是没有心啊，他们对你的好你看不见吗？都是女儿，就因为弄丢了你，所以毫无保留的想弥补你讨好你，白云溪，你眼瞎吗？”
    “白云溪，我讨厌你！我巴不得你永远都不要回来，你不是死了吗？你回来干什么？没有你，爹娘就宝贝我一个人，宠我一个，有了你他们就只能看见你，我什么都不是。我明明很讨厌你却要假装很喜欢你，不想叫她难过，害怕看到她又发疯……”
    昭昭狠狠的嘘了一口气：“我没想回来，我从来没有说过我是白云溪，所有的话都是你们说的，所有的事情都是你们做的。你们问过我吗？我说不是，我不愿意，谁听过。过完年我就十六了，早就已经过了需要爹娘疼爱的年纪。”
    “这些年，我都是一个人过的，我从来没有想过我有爹娘，也从来没有幻想过他们是什么样子。我一个人，能砍柴，能挑水，能种地，能打猎，我能养活我自己，我要爹娘做什么？”
    说完，微微抬眼道：“我甚至不止一次的做梦，梦里梦见我爹娘收了人家好多钱，把我卖了，然后我被人用铁链子锁着，关在一个小屋子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然后我就死在了那个屋子里。”
    “不喜欢我？刚好，我也不喜欢你！”
    说完，不理会愣在那里的白云羡，抬脚就朝回廊那边走去。
    来时的路她记得，她不想等安戎冉了，这里的人都那么讨厌，她一点也不想继续呆着了。
    她倒是走了，八角凉亭那里却是乱作一团，曲华裳，安月璃，还有洪大学士家的姑娘，孟相的小孙女都在那里。那蛇可不止一条，碧绿的竹叶青，斑点的菜花蛇，好几条，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突然就出现在了面前。
    这种东西小姑娘哪里会不怕，一声尖叫之后乱作一团，本来是想跑的，却慌不择路，一不小心踩到了蛇尾巴，被蛇给咬了一口。
    虽无毒，但是也够骇人了！
    安阳公主和王氏急匆匆赶过来，安月璃被咬了，又疼又怕，小姑娘当场就晕过去了。曲华裳又哭又闹：“白云溪，一定是白云溪，她刚刚还威胁我要我好看，一转身就出来了好些蛇。侯府有蛇，我不要呆在这里了，我要回家！”
    听着她嚷嚷的话，安阳公主瞬间就冷了脸：“曲小姐今年也离及笄不远了，说话要注意一些。眼下入秋不久，蛇并未完全冬眠，有蛇不稀奇，怎得含血喷人与云溪扯上关系。”
    “你们侯府有蛇还不让人说了？”
    “放肆！谁给你的胆子让你跟本宫这么说话的？茹菇，去请的曲夫人过来，曲小姐在侯府受惊，本宫要当面跟她致歉。”
    说完，安排人先请了府医，然后又让人拿了对牌进宫去太医院请太医，等忙完，才有时间去寻白云溪和白云羡。
    石林之中白云羡正要离开，却听见有脚步声朝自己走来，猛然回头，心中一窒，喊了一声：“爹！”
    白玉卿看了她一眼，轻轻叹气，然后道：“去吧，刚才的事情不要对你娘提起，省的她担心。”
    白云羡点点头：“爹，您……”
    “爹没事，你去吧！”
    白云羡只得回谢春堂，留白玉卿自己在那里站了许久。
    安戎冉进谢春堂给永宁侯拜寿之后并没有瞧见昭昭。
    他出门在附近走了一圈，也没有瞧见昭昭的身影，却遇上了白玉卿。
    不等他开口，白玉卿便道：“是在寻昭昭？不必找了，她应该是回将军府了。”
    安戎冉微微错愕，朝白玉卿一拱手道：“那，我先告辞，侯爷那边我就不刻意打招呼了。”
    白玉卿点点头，目送他离开，仰天狠狠嘘气。昭昭说，她不想她不愿，都是自己强求的。说的极是，都是他和安阳一厢情愿的。在她最需要爹娘的时候他们不在，在她不需要的时候却一厢情愿的强行将她拉回，这对她是不公平啊！
    脚步声急匆匆的由远及近，他敛了心神抬眼朝不远处看去，安阳公主正急匆匆的朝这边走过来。
    “驸马，有没有看见云溪和云羡？”
    白玉卿道：“她们回谢春堂了，这是怎么了？”
    安阳公主松了一口气道：“桂花林那边有蛇，咬伤了镇国公府的小姐，其他几位姑娘也受了惊吓。”
    “蛇？”白玉卿眉头微微一拧：“府中各处都有人看管打扫，怎么会有蛇？何况，这个季节了。”
    安阳公主道：“谁说不是呢，我已经命人叫了府医过去，再拿了我的对牌进宫请太医来看看。我瞧着那伤口上的血色应该是无毒，但总要看看才好。”
    说完，想了想道：“先前云溪跟云羡应该也在那边，好像跟曲家小姐起了争执，那姑娘口口声声说是云溪放的蛇。”
    “胡言乱语！”白玉卿冷了脸：“你去跟娘说一声，其他的事情我来处置。”
    安阳公主应声回了谢春堂。
    好端端的寿宴怎么会有蛇的？永宁侯心里那个火气，简直要把自己烧起来了。
    “查，去给我好好的查，这个季节竟然有蛇。打扫园子的那些狗奴才都是干什么吃的？若是查不出来，通通发卖出去，侯府不留这些没有用的。”
    说完，看了白玉卿一眼道：“永平呢？怎么露了个面又没有了人影？”
    白玉卿道：“回将军府了，毕竟，比起侯府，将军府才更像她的家。”
    “逆子，你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
    白玉卿躬身一揖：“儿子说的是大实话，爹不必动怒。侯府人多，人心隔肚皮，儿子没有想过人心都长成一样，也没有想过云溪回来人人都欢喜。既然如此，各取所需，各自安好岂不是很好。就当，白云溪当年真的死了。”
    永宁侯一愣，然后怒不可遏，对着梁氏道：“瞧瞧，你养的好儿子。”
    白玉卿微微蹙眉。
    梁氏微微一笑：“是啊，我养的好儿子，你那么多儿子，都比不上他一个呢！”
    乱不乱的昭昭是不管的，她心里也乱着呢，带着识香飞鱼一道出了侯府，也没有坐马车，徒步出了巷子朝朱雀大街上走去。
    临近中午，街上人来人往热闹的很，昭昭回头问识香：“带银子了吗？”
    识香忙不迭的点头：“带了。”
    昭昭满意的点点头，带银子了就成。饿了，找个地方吃一顿，吃饱了心情就好了。
    来了趟京城，除了跟彭垚去过一趟天香楼她还没有去过旁的地方，在西街转了转，直接去了盛阳楼。
    要了临街的雅间靠窗坐了，喊了小二叫了菜，然后无聊的趴在窗口看着下面的街道上人来人往。
    看着看着心里就烦躁起来。
    永宁侯府，她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第二百二十四章 不要强加于她

    先前梁氏一口一个“祖母的乖孙孙”，眼泪婆娑的，她承认，那一瞬间她是真的心软了，所以连“祖母”都喊了。可是去谢春堂之后她就后悔了。
    她又不傻，怎么看不出来，除了公主和驸马也就梁氏大约是真心盼白云溪活着回去的，就连永宁侯这个嫡亲的祖父和白云羡这个嫡亲的妹妹都是不喜欢白云溪的。
    旁人更不用说了，就跟那个姓曲的说的一样，她就是乡下来的泥腿子，乡巴佬。可那又怎样呢，她又没求着谁来认自己，更没有去端谁家的碗，吃谁家的饭。
    没有认亲前，她就一个人，想怎样就怎样。没道理认亲之后要这那的想许多顾忌许多，战战兢兢看别人脸色，图什么。
    她脑子想事情素来简单粗暴，就坐了这么一会儿功夫，小二菜都还没有上她就想清楚了。
    也没有听见敲门声，门就吱呀一声被推开，昭昭也没有在意，趴在那里动都没有动一下，反正识香和飞鱼守在门口呢！
    等菜上齐，一道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客官，您的菜齐了！”
    昭昭转身，坐直了身子，冲着佯装小二的安戎冉翻了个白眼又转过去，不搭理他。
    安戎冉将手里的托盘交给飞鱼，然后拉了椅子在她对面坐了下来，夹了一筷子菜到她碗里：“不饿吗？时辰不早了，盛阳楼的爆炒牛柳很不错的，尝尝。”
    昭昭没出息的吸了吸鼻子，转身拿筷子，她才不会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
    安戎冉勾了勾唇。
    吃完饭，安戎冉又要了汤。
    安戎冉替她盛了一小碗：“尝尝，甜的。”
    昭昭抿了一口，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这是什么？”好喝。
    “酒酿圆子，喜欢的话回头可以常来。”
    昭昭鼓了鼓腮帮子瞪他：“不许笑，想用一道汤打发我？我哪有那么好哄。”说完就搁了勺子，转身趴在了窗口。
    安戎冉忍着笑起身将椅子挪到她边上，一只手搭在桌子上将她整个人都靠窗堵着，看着她道：“不是喜欢吃甜的？”
    昭昭背对着他不看他，趴在窗口瓮声瓮气的：“现在不喜欢了。”
    安戎冉眉头微微一蹙，伸手搭在了她肩膀上：“怎么了？生这么大的气？说出来，说出来心里就舒坦了，嗯？”
    昭昭吸了吸鼻子转身道：“你就是个骗子，你说的等我呢，我到处都找不到你。”
    安戎冉一愣，然后就突然明白过来，她对自己的依赖比自己想的还要多了。不管是公主府还是侯府，都是她不曾去过的陌生地方，里面的人也都是她不熟悉的，自己的确不应该那么心大，就放任白云溪和安阳公主借寿宴之名带走她。
    是，爱女走失十年，白玉卿和安阳公主是不容易，可这跟他有什么关系，跟昭昭有什么关系。他们的过失，为何要昭昭去弥补。不等他动作，昭昭就直接扑进怀里。
    “我不喜欢他们，我不喜欢这里。为什么他们说我是白云溪我就得是白云溪，我是林昭昭，我不是白云溪！”
    安戎冉伸手轻轻的拍着她的背，等她哭够才道：“我知道，我都知道，你是昭昭，不是白云溪。昭昭，给我点时间，我会尽量快一些，快一些离开这里，我们去安西，就去安西大营那边。你喜欢不喜欢那边？还是，你想去浮罗山？”
    昭昭吸了吸鼻子：“不去浮罗山。”
    “好好，不去浮罗山，就去安西大营。”
    九月初二成亲，他已经让庄宣开始准备了，京城这边留下可靠的人，安西那边开始置办产业，别院里和将军府里的东西一点点缓缓朝那边转移。他已经探过皇帝的口风，离开京城去安西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
    他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比如庄子上刺客的事情，抽丝剥茧已经有了一些眉目，总要查个清楚，将幕后之人揪出来，弄清楚缘由，这样，走了也能安心一些。
    永宁侯府的事情被白玉卿给压了下来，可是因为曲华裳，临安长公主却注意到了昭昭。
    孙女儿受了委屈，还是个不知道从哪旮旯里找回来的乡巴佬，心高气傲如临安长公主，怎么可能咽的下那口气。
    按理说，她是皇帝的亲姑母，安阳公主不过是太后的养女，凭什么安阳公主的女儿能册封郡主，她的孙女就不能。
    安阳公主有白玉卿撑腰，曲驸马早逝，所以这是联手欺负他们孤儿寡母不成？
    反正，这梁子悄无声息的就这么结下了。
    白玉卿将府里的事情处理好，第二日才来的将军府，只不过这次没有能进正院，被安戎冉请去了外院的明堂。
    白玉卿没有提昭昭，只道：“昨日侯府出现了点事情，临安长公主的孙女和安小姐在谢春堂外面的折桂园遇到蛇，安小姐被蛇咬了。所以，昭昭这边我疏忽了。”
    安戎冉眉头一挑，安月璃被蛇咬了的事情他是知道的，可知道也只能装作不知道。毕竟凭空出现蛇这种事情他也遇到过。也不知道那些贵女都做了什么，惹得那丫头那般生气。
    不行，京城是真的不能久留了，时间越长，那丫头暴露的就越多，他必须加快速度早一些离开了。
    “驸马爷，我很好奇，这个季节蛇应该都隐匿了吧？再说，侯府应该不缺洒扫的下人，怎么会有蛇在园子里出现？”
    白玉卿叹气：“这件事情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驸马来应该不是专门为了说这件事情的吧？”
    白玉卿看着他，欲言又止，半响才道：“昭昭，她还好吧？”好不好的其实他已经知道了，可是他还是想问问。
    安戎冉道：“她很好，若是驸马和公主不要总是把一些自己的想法强加于她那就更好了。”
    白玉卿看着他半天才道：“我们只是想弥补她。”
    “可是她不需要。她只想做林昭昭，你们何必要将白云溪强加在她身上。为了你们心里的夙愿？她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知道，只不过想按着自己的心意过日子，驸马又何必为难她，也为难你自己。”
    白玉卿道：“你还年轻，有些事情，你不懂。”说完之后起身：“我来，是有一事相求，不管她愿不愿意认我这个爹，很快你们就要成亲了，日后她跟你过日子，不必日日相见……”

 第二百二十五章 圆了安阳公主的梦

    日子过的飞快，安戎冉却是度日如年，掰着手指头算日子，一日盼一日，总算是等到了九月初二。
    天才麻麻亮，昭昭就被缳衣几人从被窝里扒了出来，裹着毯子跟包粽子似的，根本不用她睁眼，几个丫头就将她弄去了盥洗室，丢进了满是花瓣的浴桶里。
    泡的她只觉得身上的皮都起褶子了，才出浴桶，然后从小衣到外面的里衣，全部是绚烂夺目的红。
    刚刚穿戴整齐，飞鱼便进屋禀道：“夫人，安阳公主到了。”
    昭昭靠在椅子上，对安阳公主这么早过来并不意外，嘘了一口气站了起来迎了出去。
    福身一礼：“殿下！”
    安阳公主忙拉住她：“你这孩子，怎么跟娘还是这么生分。”
    昭昭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安阳公主也没有再多说，进了内室，身后跟了几个丫头，手上都抱着用锦缎包着的匣子。
    “好了，放这里你们就先下去吧！”
    几个丫头上前，将匣子摆在妆台边上的案子上，恭恭敬敬的退了出去。
    “云溪，今日是你的好日子，娘过来看看，亲自看着你上花轿。”
    说完，看着缳衣几个道：“先给郡主净面绾发，等会儿，本宫亲自来给她上妆。”
    缳衣和织锦应了一声，将早就试好的嫁衣娶了出来。
    嫁衣是锦绣纺的绣娘赶制的，吉祥红的鲛织锦做的大袖外袍，束腰拽地长裙，裙摆和袍子的袖口用金银两色绣的并蒂莲。
    发髻高高绾起，用发簪固定住，织锦从匣子里将凤冠取了出来，还未来得及再动作便被安阳公主制止了：“且慢。”
    昭昭和屋里的丫头都看着她，不知道她又要做什么。
    只见她附身将案子上的一只匣子拿起来，走到妆台边上，将匣子放在妆台上，伸手打开，里面的锦布中放着一顶极耀眼华美的凤冠。
    “云溪，本来娘是要给你绣嫁衣的，可是娘知道，嫁衣安将军肯定会给你准备，而你也更愿意穿着他为你准备的衣裳嫁给她。娘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你的心思，娘都明白，女儿家都是一样的，喜欢了，全世界的人和事便再也入不了眼，眼中只得那一人。”
    “这凤冠，是从你小时候娘就开始准备的，上面的穗子，簪花，珠子，都是娘和你爹一点点寻的最好的。就是想着有朝一日你能带着它出嫁。娘以为，这顶凤冠要永远的搁置了，没有想到还有拿出来的一天。云溪，你就带着它，嫁给安将军好不好？”
    昭昭抿了抿嘴想拒绝，可是一想到她答应白驸马的，就这一次，让安阳公主送自己出嫁，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不管她是不是白云溪，就这一回，就当她是，也算是圆了安阳公主的梦。
    过了今日，她正式的嫁人了，然后安戎冉也应了她，不会在京城久留，离开京城就远了，关系自然也就淡了。
    至于这些东西，既然安阳公主和白驸马要送，那她就收着，放那里就好了。
    安阳公主看着铜镜里头的人影子笑了，眸子里带着雾气，鼻尖微红：“时间过得太快了，云溪也要嫁人了。瞧瞧，本宫的云溪真美。”
    昭昭抿了抿嘴，不知道为何，她听着安阳公主这话，鼻子又有一点点发酸，可也只是一点点而已。
    安阳公主将凤冠微微给她扶了扶，然后拉着她起身，指了案子上的匣子给她看：“里面都是娘这些年给你攒的，从你出生，娘每年都会给你攒一些好东西，这些年即便你不在，娘也一直在攒着。你不要拒绝，你有的，云羡也有，你们都是一样的。旁的东西，虽然也置办了，但是怕你拒绝，所以没有拿过来，这几只匣子你一定要带着。”
    说完，拉着她进了内室，让她盘腿坐在内室的床上，将那绣着鸳鸯戏水的红盖头给她搭上，然后才从袖子里拿了一本小册子塞到她手里：“这个，这个你要放好，且莫叫人看见了，等你到了国公府，进了洞房，安将军掀了盖头，你抽个没人的时候自个儿看看。”
    昭昭的手捏了捏那册子，心中很是纳闷，成亲还要看书？
    “一定要看吗？”
    安阳公主道：“一定要看的，女子成亲都要看这个的。”
    “可是，我认的字不全，看不懂怎么办？”
    安阳公主公主脸微微发烫：“没有几个字，能看懂的。”多的，再没法说了。
    虽然不在将军府拜堂成亲，可这正院里还是比照大婚的陈设布置的。屋里的纱帐都换成了喜气的红色，边上的珠帘也都换了簇新的，底下的穗子是金黄色的。被褥也是大红色的绣花缎面，连上面的线都是红色的。
    墙壁上贴了红色的喜字，新做的屏风上面绑着用红绸绾的花，真的是红红火火一片，喜气洋洋。
    昭昭头顶着盖头，眼前除了一片红便什么也看不见了，耳边是安阳公主絮絮叨叨的声音，缓缓的，软软的，听得她差点合眼睡了过去。
    安阳公主沉寂在白云溪小时候不能自拔，昭昭听着她说的那些，坚决否认自己是白云溪。那么淘气的小丫头，自己这么乖，怎么可能是她，都说了认错人了。
    外面的脚步声响起，飞鱼人才刚刚到门口，声音就传进了屋子里头。
    “来啦来啦，将军来了。”
    昭昭听见声音，歪过去的身子这才坐直了，头顶着盖头除了一片红什么都看不见，她刚刚想伸手，旁边传来崔夫人的声音：“哟，这可不能揭，这个得等着去了国公府拜了天地，将军亲自给你接。”
    话落音，昭昭便听见一道轻微而稳沉的脚步声朝自己走过来。
    是安戎冉。
    安戎冉看不见她的脸，只看着她穿着大红的嫁衣顶着大红的盖头，明艳的如同一团火。
    他走到床边上蹲下来，拿起早就准备好的镶珠绣花玉鞋，伸手捉住了昭昭的脚，帮她套了进去。
    觉得自己的脚上有鞋子了，昭昭准备下地，然而她还没有来得及起身，人就被人抱住悬空了。
    只听见安戎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新娘子出嫁脚是不能沾地的。”

 第二百二十六章 味儿不对

    盯着盖头什么也看不见，她抱着个苹果，安戎冉抱着她，一步步从正院朝府外走去，外面闹哄哄的，还有锣鼓声，热闹的很，好想掀开盖头瞧瞧，可是想着崔夫人叮嘱的话，想了想还是硬生生的忍住了。
    安戎冉将她塞进轿子里，然后便听见外面的锣鼓声，锁啦声，炮竹声，吆喝声。
    轿子晃起来，摇的她脑袋发晕，瞅着轿子里也没人，她胡乱的一把将头上盖头扯下来。憋不住了，蒙着脸好像瞎子。
    然后瞅了瞅手上的苹果，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她还从没有见过这么大这么红的苹果，散发着淡淡的香味儿。
    早上她没有敢多吃，安阳公主和崔夫人都盯着她，不能多吃，不能喝水，担心拜堂的时候出岔子，可是她实在想不明白，吃饭会影响拜堂？
    看着手上的苹果她抿了抿嘴，好饿，想吃。
    两只手捧着苹果捏呀捏，终于忍不住张了口……
    安西将军府到镇国公府要从西府街到朱雀大街，然后过秦淮河，从河上面的西子桥过去，再往前走一段到三元巷，一直走到头就是了。
    门前的树上，镇宅貔貅上，还有匾额上头全部都是红绸大花，还有一串串的灯笼。
    只可惜了，昭昭看不见。
    只听一阵噼里啪啦的炮竹声响，轿子落了地，缳衣从边上赶紧过来将轿帘掀开了一点点，探头进来帮她把盖头盖上。
    昭昭轻轻扯了扯袖子，把那个虽然没有少一点，却满是牙印的苹果遮了遮，由着已经踢了轿门的安戎冉抱她下轿，塞了红绸在她手里。
    “跟着我，我走你就走。”
    昭昭乖觉的点点头。
    听着那一声：“新娘子来啦！”还有旁边的笑闹附和声，她牵着红绸随着安戎冉踩着红绸从国公府的大门走进去。
    门不过三，过了国公府的大门就是前院春辉园的院门，然后在春辉园的正院拜堂。
    拜完天地，安戎冉依旧牵着红绸，从外面的游廊牵着她朝后院走去。
    后院是庄宣亲自看着布置的，门窗都重新收拾过一遍，廊下一盏盏的大红宫灯，红绸缭绕，屋里也是红彤彤一片。
    将昭昭送进屋，喜娘就拿了贴着红花的喜秤给安戎冉，忙乎乎满是脂粉的连堆着讨喜的笑：“世子爷，该掀盖头啦！”
    安戎冉接过喜秤，走到床前，也不磨叽，轻轻的将盖头跳了起来。
    昭昭仰脸看着他，眼睛眨呀眨的，咧嘴笑，看的人心都化了。
    两个人相视而笑外头就有丫头抬着托盘进了屋：“饺子来啦！”
    昭昭闻言眼睛就更亮了，饺子，终于可以吃东西了。
    不等她起身，那喜娘已经将饺子碗端到她面前了，里面不多，只有六只，取六六大顺之意。
    昭昭接过筷子，戳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安戎冉道：“好像没熟？”
    那喜娘接话道：“这是子孙饽饽，是不太熟，但是都要尝一点的。”
    昭昭下意识的看了安戎冉一眼，见他朝自己点头，这才夹了饺子往嘴里送。
    那饺子还没挨着嘴边呢，站在喜娘后面的识香突然喊了一声：“夫人，不要吃！”
    昭昭张着嘴看着她，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那喜娘反应倒是快，错愕一瞬之后脸上又堆起了笑容：“哟，丫头，这个是子孙饽饽，一定要吃一口的，小丫头以后就知道了。”
    安戎冉眉头一拧，一把就将喜娘手中的碗拿了过来。
    谁知那喜娘速度比他更快，在他抢碗的瞬间就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匕首朝昭昭刺过去。
    昭昭眼睛一瞪，身子利落的在床上一滚，手里的苹果狠狠的朝那喜娘手里的匕首砸过去。失去这一次机会就再也没有下一次，那喜娘被安戎冉一脚就踹了出去。
    “铖一！”
    “带下去，好好审审。”
    说完，端着手里的碗，低头在昭昭额头亲了一下：“好好在这里等着，我去处理点事情，很快就回来。”
    昭昭看着他点点头，心里惊魂未定，这成个亲都有此刻？这一出一出的到底是招惹谁了，就这么想让她死吗？
    安戎冉看了飞鱼识香几个，嘱咐了一声：“好好陪着夫人哪里都不要去。”
    说完，才抬着碗朝外走去。
    等他走了，昭昭才抿了抿嘴，暗自咽了一口唾沫，问识香道：“方才那饺子？”
    识香道：“奴婢闻着那味儿有些不对。”多余的话再没有多说，她擅长药理，医毒不分家，对于有些气味很是敏感，那饺子看着没有什么问题可是昭昭拿筷子戳破了，那味儿一下子就不对了。
    昭昭撇了撇嘴，伸手从床上摸了一颗大枣不敢置信的看着，床上竟然藏了吃的？
    “这玩意儿该没毒吧？”
    识香嘘了一口气，她就没见过谁这么心大的，刚刚才经历了那么惊险的一幕，转眼就跟没事人一样了。
    为了稳妥，她又上前将床榻细细检查了一遍，见并无异处，这才将床上的东西全部弄下来整理了一遍，这才退出内室和飞鱼等人在外间守着。
    缳衣和织锦则在外间收拾那些随嫁过来的物件。
    大件是在院里摆过之后直接送来后院的库房里头，外间的厅堂里摆的几口箱子则是平日里就需要用的。
    大婚这一月内昭昭要穿的衣裳，戴的首饰等等。还有一些添箱的东西，永宁侯夫人和安阳公主送的东西要另外造册安置。
    正忙着，安戎冉去而复返，拿了些吃的过来。
    进屋道：“来，时辰不早了，先吃点东西垫垫。”
    昭昭应了一声，凑到八仙桌跟前，看着他往桌子上摆菜道：“你也一起吗？”
    安戎冉坐下来道：“一起，陪你用一点，等下要出去敬酒，吃完饭，你若是累了就让丫头替你收拾了先歇着。”
    昭昭看了看自己身上繁琐的袍子，抬眼道：“不用穿一整日吗？”
    “不用。”安戎冉看了她一眼，突然觉得这菜有些咸了，还没有吃两口就觉得口干舌燥想喝水。
    匆匆用了两口就起身，叫了飞鱼来嘱咐几声便出了屋子。
    昭昭一个人将送来的饭菜一扫而光，肚子里有了东西，这才微微有点精神，喊了缳衣道：“快进来，帮我找一身正常点的衣裳来，我感觉我走路都不会走了。”裙子太长，长长的拖在了地上，鞋底太厚，感觉脚没有着地似的。
    缳衣和织锦拿了备着的新衣裙进来帮她换衣裳，刚刚解开束腰，外袍还没有脱下来就从她袖子里掉出一本小册子来。

 第二百二十七章 武功秘籍？

    织锦弯腰去捡，昭昭想起安阳公主的话忙道：“我的，快给我！”
    织锦：……
    她也没有说不给啊，夫人这是急什么？疑惑的看了那本小册子一眼，将它递给了昭昭。连个名字都没有，这是什么书啊？
    昭昭将书塞进怀里，从缳衣手上将衣裳拿过来道：“好了，你们下去吧，我自己来。”
    缳衣和织锦对视了一眼，福身退出了内室。
    昭昭将手上的裙子朝旁边一丢，就穿着红色的单衣爬去了床上，然后将那小册子拿了出来。
    安阳公主说这书只能自己看，不能叫旁人看见，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武功秘籍？
    要不是刚才掉出来，她差点都忘记了还有这么一个东西。
    趴在枕头上，将那册子打开，眉头皱了皱：“两个人，这是在干什么？打架？还真是武功秘籍？”
    “不对，这个人身上为什么多了一点？”
    “咦？这个人身上多了两点……”
    “这个姿势，不是说只能我自己看？为什么图上是两个人呢？这是两个人练的武功，我一个人看了有什么用？”
    “嗯，是没有用。”安戎冉的声音突然响起，昭昭猛然翻身，将册子往怀里一塞，看着床边站着的人道：“将军，你，你不是去敬酒了吗？这么快？”说完，朝外面看了一眼，嘀咕道：“人呢？不是让她们在外面守着，怎么你进来她们连点声音都没有？”
    安戎冉挨着床沿坐下来道：“我不胜酒力，所以让庄宣代了。她们，我来了自然就不需要她们了，打发她们下去了。”
    庄宣：……死男人，脸呢？急着回去洞房直说啊！
    昭昭疑惑的看着他，不胜酒力，会吗？中秋的时候那坛桂花酒去哪里了？
    安戎冉被她这样瞅着好不自在，伸手握拳堵着嘴干咳一声道：“你刚才在看什么？”
    昭昭哦了一声：“安阳公主给的，武功秘籍。”
    安戎冉转脸狠狠地嘘了一口气才没让自己笑喷出来，过了几息，微微恢复平静，然后身子往后一仰，抬腿就上了床：“那个你看不懂的，还是我教你好了。”
    说完，轻轻一拽，将昭昭拽过来趴在了自己身上：“丫头，你今日好美。”
    昭昭伸手捏了捏他的下巴：“将军今日也好美。将军穿红衣比穿黑衣好看呢！”
    安戎冉抿了抿唇，喉头微微动了动，惹的昭昭忍不住伸手又去戳了戳。他伸手捉住昭昭的手轻声道：“你有没有觉得，这样的姿势，和你刚刚在‘秘籍’里看的很像？”
    昭昭愣了一下，从上到下的将他打量了一番，是很像，但是……
    是不是还少点什么？
    想着，她的手就好奇的朝安戎冉身上摸去。
    安戎冉：……
    一个翻身就将人压在了身下，含住她圆润的耳垂道：“方才那个姿势不好，这个姿势是不是更像一些？”
    昭昭点点头又摇头。
    安戎冉的牙齿轻轻用力，咬了一口她的耳垂，然后吻上她的唇。
    等身上的衣物退去，被他拥着吻的迷迷糊糊晕头转向的，昭昭还在想，这是什么功夫，竟然要脱衣服……
    供桌上的龙凤红烛将屋里照的亮堂堂的，一双交叠的人影映在红色的落帐上，起起伏伏。龙凤烛上面的火苗偶尔轻响一声崩出零星的火花，仿佛在奏乐添彩一般。
    西山麓玔别院。
    这处别院是三进的宅院，依山而建，风景倒是不错。可是到了这秋季，万物凋零，也没有什么看头了。
    李代元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背着背篓，牵着一个孩童的手从院子外头进来，背篓里是他方才去别院后面拾的柴火。
    安顺一路跟着他，搭不上手，急的想哭却哭不出来。
    堂堂太子殿下，竟然把自己作成了打柴的樵夫……
    进屋打了温水出来：“殿下，您洗手。”
    李代元对着李钰谨招手：“过来，洗手！”
    李钰谨应了一声，走了过去，李代元捏住他的手放进热水里头，拧了帕子帮他把脸上的污迹擦干净，然后问他：“这里好还是宫里好？”
    李钰谨是二月二龙抬头的时候生的，不得不说，孟氏是个厉害的，生儿子都特别会挑时候。
    孩子继承了孟氏和李代元所有的有点，长的漂亮极了。如今他还不到五岁，脸上肉嘟嘟的，小小的手，手背上也是肉乎乎的，很可爱的孩子。
    哪怕李代元不喜欢东宫后院的所有人，也无法对这样一个孩子产生讨厌的情绪。
    李钰谨想了半天才道：“说不来，宫里也好，这里也好。”
    李代元擦干他手上的水，闻言失笑：“哦？这是怎么个说法？”
    李钰谨道：“宫里有母妃，这里有爹。”在宫里的时候他经常见不到李代元的，只有太子妃孟氏，三岁就开始启蒙，识字背书写大字，然后各种规矩。
    到这里跟李代元在一起，天天在一起，虽然也要读书认字写字，可是他觉得爹爹好好哦，从来都不会发脾气，还会带他出去玩。
    这么一想，好像这里比宫里好。
    孩子是最藏不住话的，想说什么，不说出来也能从脸上看出来。
    此番来别院，李代元只带了李念，赵鑫，安顺三个人，李钰谨那里也只带了一个小太监。
    李代元拍了拍他的脑袋：“去吧，去写字，两百个大字写完了就可以继续去玩了。”
    李钰谨应了一声，恭敬行礼：“儿臣告退！”
    李代元点点头，仰头嘘了一口气。看着远处满目金黄，大雁南飞，原本静下来的心再一次波动起来。
    一年了。
    “安顺，今儿是什么日子了？”
    安顺上前应声：“回禀殿下，今日九月初二。”
    李代元微微一愣，初二……
    眼似乎被风刺痛，胀疼的厉害半响他才开口：“每年重阳过后，皇上都会来西山秋猎，让赵鑫去探探看看今年的时间定在了什么时候。”算起来，他来西山也有一段时间了，这里确实不错，若是可以，他觉得自己一辈子呆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不好。可是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他脚下的路是注定了的，争而向上，不争则死！
    安顺应了一声退出了院子。

 第二百二十八章 有了后娘便有了后爹

    第二日一早，安氏旁支便进了府。
    世子妃不仅要给镇国公敬茶，还得跟旁支的长辈见个面，然后去安氏家庙拜祭先祖，将名字写进安氏的族谱里面。
    张氏这个国公夫人由始至终都没有露面，安千阳派人去请了几次，都没有能请到人。
    从家庙回来，安戎冉送昭昭回春辉园休息，安千阳则怒气冲冲的去了正院。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安氏跟前伺候得了两个大丫头在门口守着。
    见他进来，两个丫头福身行礼：“国公爷！”
    他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两个丫头，气冲冲的进了屋。
    张氏在床上躺着，脸色确实不怎么好，见他进来，忙坐起身，捂着嘴咳嗽几声：“国公爷！”
    安千阳站在不远处看着她：“既然病了，怎么不去请府医瞧瞧？”
    张氏笑了笑道：“世子大婚，这样的好日子请大夫难免晦气，不过是天气突凉，受了风寒，休息两日就好了。”
    安千阳定定的看了她两眼，张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道：“怎么了？可是妾身脸上有什么？”
    安千阳道：“罢了，你好好休息！”说完，伸手撩起帘子转身出了屋子。
    张氏狠狠地嘘了一口气，缓缓的躺了回去。
    刚刚出正院，安千阳就是一愣，自从张氏进府住进了正院，安戎冉就再没有来过这里，这会儿竟然站在垂花门外头。
    看见他出来，安戎冉挑了挑眉：“很意外？”
    安千阳缓缓点了点头。
    安戎冉道：“我有话要跟你说，当然，国公夫人要是有时间，一起听听最好。”
    安千阳蹙眉：“你又想做什么？今日奉茶，她身体确实不适，并非借口推脱。”
    安戎冉嗤笑，当自己是因为奉茶来兴师问罪的，没有出现正好，让昭昭给她奉茶，她配吗？
    “身体不适？确定不是做贼心虚吗？”
    “住口！”安千阳呵斥了一声：“注意你自己的身份，如此说话成何体统！”
    安戎冉转身：“去花厅，我有事要跟你说。至于她，我觉得还是来一下的比较好，我怕她要是不来，会后悔。”毕竟，少一个人，就没那么热闹了。
    安千阳到了花厅，落座之后不久丫头便扶着张氏来了。
    安戎冉笑了笑，将下人都遣了下去，然后才道：“送上来！”
    话落音，两名穿着黑衣的男子抬了一只箱子进来，就摆在安千阳面前两步开外的地方。
    安千阳挑眉看着安戎冉：“你究竟想做什么？有话不妨直说。”
    安戎冉不了理会他，对着那两人道：“把箱子打开！”
    二人应了一声，揭开箱子盖子，安千阳瞬间变了脸色，一巴掌拍在椅子扶手上站起来道：“混账东西，你到底要干什么？”大喜的日子，箱子里竟然装着一条死狗。
    “想干什么？”安戎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爹与其问我，不如问问国公夫人，问问她要做什么。”
    张氏的脸色不好看，从进花厅的时候就白如锡纸。安千阳只道她身体不爽利，并未多想。这会儿安戎冉一挑起话头，安千阳便多看了她几眼，实在是想不明白，这死狗和她有什么关系。
    张氏勉强的笑了笑道：“世子这话何意？我听不懂。”
    安戎冉连看都没有看她，看了两眼箱子里头已经僵硬的尸体道：“昨日拜堂之后，大厨房那边送了饺子给永平郡主，那饺子，永平郡主没吃，她不喜欢吃生的，所以让下人拿去喂了狗，呐，就是这条。”
    安千阳一愣，面上全是错愕，走进看了一眼，那狗已经僵硬了，箱子里面的饺子还有。
    然后便听安戎冉道：“这狗吃了饺子到没有死，而是发狂，眼睛充血，见人就咬，凶残至极。怕伤到人，所以我叫人把它打死了。好在这饺子还有剩余。”说完，转身看着安千阳：“爹若是不信，不如找个人来试试？虽然凉了，但也是粮食做的，总不至于不能下咽。”
    安千阳嘘了一口气道：“来人，去让府医过来。”
    “不用了！”安戎冉开口制止了他：“府里的大夫我一个都信不过，我已经去找过白院正了，这饺子里掺杂了大量的紫菱散，会让人周身燥热情绪失控，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情来。”
    安千阳道：“去，将大厨房的人全部关起来，我要亲自审问。”
    “都过去一天一夜了，您现在审能审个什么东西出来。”这么长时间，该销毁的都销毁了，背后之人又不是猪，怎么可能留着让人去审问呢。
    “我正想问你，发生这样大的事情，为何昨日不及时告诉我，拖到现在？”
    “为什么？”安戎冉轻笑一声：“您自己应该清楚吧？当年我和彭垚被人发现衣衫不整的躺在一张床上的时候第一个进来的就是你。可是结果又怎样呢？断袖分桃之名传遍了整个京城，若不是外祖父强制性压下，我远走安西，这京城还能有我安戎冉的立足之地？”
    安戎冉起身，袖子一甩，双手负于身后，缓缓开口道：“说起来真的是可笑，我明明有爹，却还不如没爹。人道是有了后娘便有后爹，原来竟是真的。这个世上，我除了自己，竟然连一个可信可靠之人都没有。明明是自己的家，却要处处提防着，连子孙饽饽这样的东西都有人动手脚，真是让人不寒而栗。”
    “我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我成了亲，有了妻子，自然要做她的依靠，什么事情都要考虑长远周全一些。我自己的名声，性命都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了，不敢大意。”
    说完，转身看着安千阳道：“昨日出事之后我就将喜娘弄下去审讯了，大厨房那边也即刻去抓人，可还是晚了一步，死了。不过这也没关系，事无不可查，既然是有人动了手脚，那必然有原因有目的，追根究底总能查出来的。”
    一直没有开口的张氏突然道：“世子这说了大半天，是怀疑我指使厨房的人下毒了？我与永平郡主无冤无仇，怎会做这样的事情，就算我心怀不轨，那也该徐徐图之，怎么会在大喜的日子做出这样的蠢事。更何况，我知道世子不待见我，这宴请事宜我可由始至终都没有插手，是国公爷手下的大管事和你的管事齐力办理的。”

 第二百二十九章不至于不死不休

    安戎冉看了她一眼：“没有操持宴请事宜？国公府的内务这么多年都是你在操持，这几日的时间，你管与不管没有多大区别吧？还是说，你想告诉本世子，这事情与你无关，乃是国公大人的主意？”
    “放屁！”安千阳忍不住粗口：“越说越不像话。别说老子，就是她，她一个妇道人家，即便就是看着你的世子之位心有不忿，也不会对一个刚刚过门的新妇动手。你身为世子，满口胡言乱语，成何体统？”
    安戎冉冷冷的扫了他一眼，眼中没有一丝情绪，就跟看一块木头一块石头没差别。
    “她没有理由？呵呵，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吧！”
    “十年前，上元节灯会，白驸马与安阳公主带着孩子在秦淮河的西子桥那边包下一座画舫赏灯游玩。白驸马的长女那时候只有六岁，天生活泼好动，在画舫上呆不住，央着白驸马上岸玩耍。白驸马爱女心切，就留了安阳公主在画舫上照看白云羡，自己带着白云溪出了画舫上了岸……”
    说着，扫了一眼张氏，看着她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微微颤抖，轻嗤了一声。
    继续道：“当时，白驸马在十里坡找到了白云溪的血衣和随身配饰，后来在附近又发现了野兽出没的痕迹，只当白云溪遇害，所以回京立了衣冠冢。安阳公主痛失爱女一病不起，疯疯癫癫十年。”
    “试问，白云溪当年才六岁，六岁的孩童和谁会结下这么大的仇怨，不过是受上一辈人的连累罢了。对方与白驸马和安阳公主有仇，所以买凶杀人，买的还是当时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独行客“柳行云”。然而白云溪天真烂漫，让柳行云想起家中幼妹，所以生了恻隐之心，故意将她外衣脱下染了野兽的血丢在了十里坡。”
    “他没有想到的是，白云溪虽然‘死了’，雇主却突然翻脸，企图杀他灭口。他一路逃亡，途中不得不将白云溪藏起来，等一场恶战之后他回去寻人，白云溪已经没有了人影。那幕后买凶之人神通广大，竟然查到了柳行云的老家，柳行云刚刚出现，就痛下杀手，他的母亲和年幼的妹妹都因此惨死。”
    “等等！”安千阳突然开口：“你的意思是，永平郡主当年走失不是自己无意走失，也不是被人牙子拐走，而是有人买凶作案？”
    说到此，顿了顿：“可这跟眼下这件事情有什么关系？”
    安戎冉道：“怎么没有关系？那幕后之人以为白云溪死了，可是十年后白云溪又活了，还在京城出现，与白驸马安阳公主相见相认。我们回京面圣的第一个晚上就遇到了刺客，当时，我只以为是冲着我来的。后来郡主去了庄子暂住，那天夜里，几个从利州赶来的人去庄子上借宿，当夜庄子就出了事。若不是郡主本身武艺高超，哪里还有命在。那日在宫中，郡主与高凉的塔木将军比武，却有人暗箭伤人，再加上昨日的事情……”
    安千阳心中一沉，下意识的看了张氏一眼，不管心中如何作想，嘴里还是问道：“可是，这和她有什么关系。不管是她与白驸马，与安阳公主，还是宣国公府与永宁侯府都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不至于做出这种不死不休的事情来。”
    安戎冉勾了勾唇：“那，就要问问国公夫人了。是什么让她对一个只有六岁的孩子下那样的毒手！”
    “安戎冉！”张氏站起身：“你不要含血喷人太过分！我和白家无冤无仇，怎会做出这等恶事来！”
    安戎冉扬眉：“哦？和白家无冤无仇？那就是跟安阳公主有仇了？毕竟安阳公主可是疯癫了十年呢？”
    一字一句说的极缓慢，眼睛死死的盯着张氏。
    果然，张氏没有让他失望，哪怕极力克制，脸上那一瞬间的神色依旧被安戎冉捕捉到了。
    他原本证据不足，一切都是因为他知道高适的事情，然后大胆的假设揣测的。本来想再过些时日，等证据确凿再说，可是昨天的事情让他觉得不想也不能再忍下去了。既然事事都指着张氏和宫里那位，那又何必非等什么证据确凿，难不成还要眼睁睁的看着她们再对昭昭动一次手吗？
    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
    张氏很快就镇定下来，这一点倒是让安戎冉有些刮目相看了。
    “世子这话就可笑了，安阳公主生在深宫，与我素无往来，有何仇怨之说。”
    安戎冉道：“但凡做这种事情的，想来无非就是那么几个理由，要么为钱，要么为情。国公夫人身份高贵，想必不会因为缺钱去杀人，那么就是为情了？”
    “十多年前，白驸马年轻的时候可是我大蜀第一美男子，仙姿卓绝，文采斐然。京中适龄的闺女莫不对他芳心暗许，背地里都会情谊绵绵的喊一声‘玉郎’。想来夫人也不会免俗吧？”
    话一出，安千阳瞬间就变了脸色。
    张氏的脸色也不好看，只不过，这次她再不和安戎冉开口，而是看向安千阳：“国公爷的意思呢？就这么由着世子爷无中生有含血喷人，毁我名声？我是国公夫人，我名声坏了于你有什么好？是，我是和他不合，是嫉妒他的世子之位，是想让贞姐儿嫁进府里，想两府亲上加亲互相帮衬，可是这又有什么错。是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心，我有私心就罪大恶极了吗？我是宣国公府的嫡女，年纪轻轻跟了你做继室，为你操持家业，生儿育女，这么多年难道一点夫妻情分都没有？他是你儿子，那文翰和月璃难道就不是吗？”
    安千阳垂眸半响抬头看着安戎冉：“说了这么多，你可有证据？”
    安戎冉道：“没有证据我何必说这么多？那柳行云可没死啊！刚好被我碰到，救下来了呢？国公夫人说冤枉，不如我请他来府上，你们对质好了：！我可是听说，当时去寻他的人可是拿了信物的……”

 第二百三十章 家丑不外扬

    不知道是因为听安戎冉说那人在他手里，还是因为那“信物”二字，张氏的眸子猛然一缩，然后突然大笑出声：“是，你说的都对，没错，是我下的手，那又怎样。我是宣国公嫡女，要貌有貌要材有才，哪里不比李嘉柔那个落魄公主强？宣国公府和永宁侯府门当户对，他宁愿去尚公主，自毁前程也不愿娶我。凭什么？他们神仙眷侣恩爱有加，我就得去做人家的继室当人家的后娘，跟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大老粗！”
    “我奈何不了大人，一个小孩子总是可以的，我要让李嘉柔那个贱人尝尝失去的滋味，我不要她的命，我要她生不如死！”
    安千阳抬手指着她，手微微打颤：“好，你好，你很好！”夫妻十余载，他就是不想重蹈齐氏的覆辙，念及张氏年纪小，百般维护包容，整个国公府后院只有她一个女人，莫说小妾，就连一个丫头通房也无。若说非要比个感情高低，他对张氏的感情远超于齐氏。毕竟朝夕相处，和当初的聚少离多是不一样的。
    可是，这个女人，这么多年，心里心心念念想的竟然是另外一个男人。甚至因为心里那份不堪，做出这等歹毒残忍之事。
    安戎冉看了他二人一眼，转身就朝外走去。他倒是没有想到，张氏就这样认了，原本他还想着定要揪扯一番的，连羁押的证人都没有上，张氏竟然就这样认了，他总觉得有些过于容易了。又或者，这个女人其实并不如他想象的那般刚毅。
    不管怎么说，认了就好，剩下的，慢慢来好了至于安千阳，安戎冉觉得大概自己已经心如磐石，半点同情的感觉都没有。
    家丑不可外扬，他相信，这件事情安千阳一定会妥当处理的。
    出了花厅，回了春辉园，直接去了后院。
    昭昭难得安安稳稳的呆在屋子里，捧了一本杂记靠在美人榻上看，只不过看着看着眼皮就往一块合了。
    昨夜没睡好，今天又起太早，她感觉好像周身力气都被抽干了，腿脚发软腰酸痛，从来没有这么累过。
    身上搭着毯子，手里的书叩在脸上就睡了过去。
    安戎冉进屋，几个丫头便极有眼色的退了下去，只留下飞鱼在外面当门神，其他三个人都跑开了。都是大姑娘了，又不是昭昭那般不知事的，屋里的动静实在有些让人太难为情了。
    也就飞鱼那个神经大条的一脸无所谓。
    安戎冉一进内室，就瞧见榻上的人，一本书将整个脸都盖严实了。昭昭睡觉素来警醒，少见这么沉的。
    安戎冉不经意就又想起昨夜，红浪翻滚，剪影成双，脸上的冷意一点点的退去。伸手轻轻将书拿下来，将人打横抱起来。
    一动，昭昭就醒了，掩嘴打了个呵欠，眼泪婆娑的，埋头在他胸口蹭了蹭：“忙完了吗？”
    安戎冉低头在她红唇上轻轻啄了一口：“处理完了，去床上睡，我也躺一会儿。”
    昭昭伸手勾住他脖子：“不睡了，饿了。”
    “没吃饭？”
    昭昭摇头：“等你呢！”
    安戎冉抵了抵她的鼻子：“傻，以后吃饭别等我，饿了就自己先用。”
    说罢，放她下地，她这才出去喊了飞鱼：“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有汤的话直接拉面也使得，简单一些。”真的饿了。早上敬完茶一起吃的早饭，可是那么多人盯着，她根本就不能肆意往饱了吃，肚子里就没有感觉到东西。然后就去家庙，上香叩拜，折腾一中午到现在。
    飞鱼的速度很快，大厨房那边知道春辉园这边没有取饭，一直都备着的，牛肉汤一直煨在砂锅里，面也是早早发好的。菜就更不用说了荤的素的，全乎的很。
    飞鱼催的紧，又特意叮嘱了厨子，让多一些肉，厨房里就切了烤在那里的脆皮鸭子，葱爆羊肉，拌了一个麻油肚丝，然后添了三道素菜。
    劲道的拉面煮的稍微硬一些，撒上葱花盐菜，泼上牛肉汤，再另外准备一小盅辣酱就全活了。等从大厨房提到春辉园，还要在热汤里捂上一阵，动筷的时候就刚刚好。
    吃完面，昭昭连碗里的汤都喝了，漱了口就瘫在太师椅上完全不想动弹了。揉了揉发胀的肚子，眉头拧了拧道：“我觉得我是不是有病了。”
    安戎冉一愣然后忙伸手去摸她的额头：“哪里不舒服？”
    昭昭拧着眉头道：“以前我怎么吃都觉得肚子里没有东西，现在怎么一吃就觉得饱了呢？”
    安戎冉：……
    想想那一大海碗牛肉面连汤带水，再想想那一整只脆皮烤鸭和大盘的葱爆羊肉，他也就只是动了动筷而已，不饱难不成真的是无底洞？
    “还疼不疼？”
    昭昭半天才反应过来他问的什么意思，然后点点头又摇摇头，疼肯定是疼的，但是那里疼就觉得特别怪，一想起来就觉得辣椒吃多了，分分钟上火，脸上滚烫。
    安戎冉本来想拉了她去春辉园走走，逛逛园子，顺便消食，但是想着她初经人事，今日又忙了大半日，索性就打消了念头。
    拉了她一起靠在榻上说话。
    说的便是明日回门的事情。
    三朝回门是必须的，若真的是无父无母倒是省了这一环可是皇上下旨册封了她为永平郡主，京城哪个不知道她是安阳公主丢的那个女儿。所以，即便她再不愿意去公主府，这趟也必须走。
    “东西我已经准备好了明日一早，我们就过去？”问这话的时候，安戎冉一直看着昭昭，但凡她有一点不愿意，他绝对不勉强，被人诟病就诟病好了，名声这个东西，很多年前他就没有了。
    昭昭倒是无所谓，反正她已经把话说开了，他们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想怎么看就怎么看，看在安阳公主那么可怜的份上，做戏做全套好了。反正以后自己关起门来过日子，谁也别想干涉谁。
    “去吧，我答应过白驸马。既然安阳公主心里“白云溪”活着，那就不能再死掉了，她也挺不容易挺可怜的。”

 第二百三十一章 没爹没娘没人教

    第二日阴天，雾蒙蒙的，看着像是随时要下雨一般。吃了早饭，庄宣就过来了，说是东西已经收拾妥当，可以走了。
    结果，安戎冉带着昭昭刚刚出屋子就瞧见安文翰和安月璃急匆匆的进了院子，还没有到跟前，安文翰就在院子里的青石板路上跪了下来：“大哥，你高抬贵手放过娘吧！”
    安月璃喊了一声：“二哥！”悄悄看了安戎冉一眼，然后一脸不情愿的也跟着跪了下来。
    安戎冉步子微微顿了一下，扫了他二人一眼一句话都没有说，拉着昭昭就朝外走。
    身后传来安文翰带着颤意的喊声：“大哥，你就算再不喜欢她你也该为国公府想想，爹突然休了她，对国公府有什么好处？”
    安戎冉止住步子，背对着他道：“怎么能没有好处呢，起码我能睡个安稳觉了。”
    安月璃闻言一下子站起来还将安文翰往起来拽：“跪什么跪，我就说了没有用，那就是个人面兽心的东西……”
    安戎冉听见这话也只当没听见，小小年纪什么话都能说出口，日后也就这样了。好与坏都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上了马车，昭昭才问道：“国公夫人怎么了？好端端的公爹怎么要休了她？”
    但凡她问的，安戎冉历来不会瞒着她：“那日那饺子，识香该跟你说了，被人动过手脚，还有那喜娘。”
    昭昭眉头微蹙：“是国公夫人？我和她竟然有这么深的仇怨了？不过，这种伎俩也太简单了些，你在呢，即便是我不会武功，那喜娘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安戎冉道：“那饺子才是她的手笔，不是剧毒，吃了之后人会跟醉酒一般失去理智，做出一些不好的事情来。”至于那个喜娘，自然是别人的人了。那边他暂时还没有动，他回头得去信给高适，再问问他当年的事情，说不得还有意想不到的收货。
    去了公主府，安阳公主自然是早早的就等着了，见门房说她郡主到了，连仪态都顾不得了，急匆匆的就从蘅芜院迎出去。
    昭昭下了车，让跟着的人将准备好的回门礼搬了进去，福身跟安阳公主行礼：“殿下！”
    安阳公主眉眼间都是笑意，和白玉卿将人迎了进去。
    安戎冉随着白玉卿去了书房，昭昭便随安阳公主去蘅芜院。
    刚刚进院门就听见一连串的琴音从里面传来，安阳公主道：“阿羡学了新曲子，知道你回来，说要弹给你听。”
    昭昭点了点头随她一道朝屋里走去，永宁侯生辰那日白云羡说的话她记得清清楚楚，她可不觉得这丫头能有这番心意专门学了曲子要弹给自己听。
    进屋，安阳公主没有说话，而是坐了下来，昭昭也随意的扯了椅子坐了，丫头上了茶点，走路都是克制没有声音的。
    昭昭看着席地而坐全神贯注弹琴的白云羡一眼，倒是挺认真，伸手将茶盅抬起来，揭开盖子，却不想那茶并不是茶，而是荸荠，莲子，红枣熬的甜汤。
    她抿了一口气，嘴里瞬间甜丝丝的，然后眉眼间不由自主的就染了一层笑意。
    安阳公主见状，也笑了。
    一曲终了，白云羡静坐片刻，起身让下人将琴撤了下去，然后才去了安阳公主跟前：“娘，我这一曲如何？是不是比之前更长进了一些。”
    安阳公主点头：“是不错，不过，云羡，你是不是还没有跟姐姐打招呼。”
    白云羡面色一僵，转脸喊了一声：“姐姐！”
    昭昭没应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
    安阳公主不知道她们两个人之间有事起身道：“我去厨房那边看看，你们俩在屋里说说话也好，若是待不住可以去府中转转。不过，这个季节也只有桂花菊花可赏，若是夏日，园子里的六月雪盛开，那才好看。”
    说完，便出了屋子。
    她一走，白云羡连装都不愿意装了，小脸一丝笑容也没有了，看着昭昭道：“不是不喜欢这里，又巴巴跑来做什么？”
    昭昭又抿了一口甜汤，将茶盅放回桌子上道：“我也不想啊，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说完，看了白云羡一眼：“你不喜欢我，不如想法子说服公主，以后不要念着我了，就当白云溪十年前就死了好了。否则，我说不得要隔三差五的来公主府晃悠，惹你心里不愉快。”
    白云羡坐了回去，嘘了一口气，挑眉道：“我傻啊！干嘛要去讨嫌惹她不高兴。”说完，看了看自己嫩如葱白的手指缓缓道：“反正，你已经嫁人了，总不能不在夫家，三天两头跑来公主府。”
    昭昭嗤了一声：“白小姐，你今年才十一还是十二，实在不必摆着这样一副老沉的姿态。”说完，起身便朝外走去，屋里太沉闷，她坐不住。
    白云羡起身跟了上去：“喂，你去哪里？”
    昭昭站在廊下嘘了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段，然后在栏台上坐下道：“外面空气好，闷在屋里多没意思。”
    白云羡看了看她，见她靠在栏杆上，两只脚搭在上面，晃呀晃的，坐没有一个坐像，眉头拧了拧忍不住开口道：“你是永宁郡主，能不能注意点仪态，这样子让人瞧见了只会笑话公主府没有规矩。”
    昭昭转过身看了她一眼道：“我这个人历来就不懂规矩，没爹没娘的没人教啊！”
    白云羡在旁边规规矩矩坐下来道：“在通州的杏子林，我看见你的时候你手里有两只雀儿在跳舞，我就想着这是什么神仙人儿呀，长的这么好连雀儿都喜欢你。如今才知道，金絮其外败絮其中。”
    “通州杏子林？”昭昭疑惑的看了她一眼：“我们有见过吗？不好意思，我记性不好，完全没有印象了。”
    白云羡嘘气：“你是白云溪和安阳公主的嫡长女，皇上册封的永宁郡主，当为天下女子做表率，你这样子一无是处，只能令爹娘蒙羞。”
    昭昭挑眉：“一无是处？怎么会！我有手有脚好不好？砍柴挑水种地打猎，我很精通的。”

 第二百三十二章 再瞎叨叨就带你飞

    “粗俗！”白云羡冷哼一声：“你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们虽然不是男子，不需要安邦定国驰骋沙场，但是最起码的六艺都是要会的，作为世族小姐，连这些都不懂的话，只会被人嗤笑。”
    说完，看了她一眼道：“六艺，懂不懂？琴棋书画诗和茶。”
    昭昭摇头：“不懂。”嘘了一口气，看着远处道：“我这么多年就只懂一件事情。”
    说完，转身看着白云羡道：“就是绝对不要让别人欺负，谁要是敢欺负我，我就一定会打回去，打的他满地找牙没有下一次！”
    白云羡抿了抿嘴，眉头拧了一下：“怎么好随意打架？”
    “当然不能随意打架，我又不是神经病，看见谁都想揍。只要别在我面前瞎叨叨就行，那些整天没事喜欢多管闲事瞎叨叨的，我都不介意好好的修理她一番。”
    说完，看着那双与自己有些相似的眼睛昭昭眼珠子一转突然玩心大起：“说起来，你喊我一声姐姐，我都没有送见面礼给你，要不，今天补上吧！”说完，对着白云羡招招手：“过来！”
    白云羡警惕的看着她：“什么？你想干什么？”嘴里这么说着，身体却很诚实的站起来朝前挪了两步靠了过去。
    见面礼？她倒是要看看这个乡巴佬能送自己什么样的见面礼来。
    下一刻，昭昭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从廊下飞了出去，跃过房顶，在上面转了一圈，听着她的尖叫声轻笑，然后道：“睁眼！”
    白云羡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然后赶紧合上，两只手死死的抓住她的手臂：“你你你要干什么？赶紧放我下去！”
    “好啊，放你下去！”昭昭的手陡然一松，微微一用力，白云羡就被丢了出去。又一声刺耳的尖叫，白云羡以为自己要从上面直接摔下去，腰却被缠住，然后随昭昭一起落在房顶上。
    腰带抽回，昭昭不急不缓的重新绑在自己身上，利落的打了个结，站在房顶上，看着不远处趴在那里一动不敢动的白云羡笑道：“哟，大家闺秀，这就是大家闺秀的气度？”
    白云羡的胆都颤了，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此处在房顶，她一回头就能看见下面的院子，好高啊！要是摔下去，不死也得残，而且很难看。
    昭昭走过去，蹲下来道：“怎么样？姐姐给你的见面礼喜欢不喜欢？”
    “白云溪！”白云羡看着她，眸子发红，龇牙，恨不得咬她一口。
    昭昭伸手摸摸她的头：“怎么？喜欢傻了？还想再飞？”说完，又摸了摸，怪不得将军老喜欢摸头，感觉很好呢！
    尖叫声将下面的下人都引了过来，安阳公主也从大厨房那边赶了过来。
    听见下面有动静，白云羡壮着胆朝下面看了一眼，喊了一声：“娘！”打颤的声音，听起来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安阳公主站在院子里仰脸看着不远处的房顶道：“云溪，你怎么和云羡跑房顶上去了？快下来。”
    昭昭应了一声，俯身将白云羡半抓半扶的弄起来，低声道：“怎么样？好玩吗？以后再跟我瞎叨叨，我不介意继续带你飞的。”说完，揪着她直接从房顶上跳下去。
    吓的白云羡一把抓住她，安阳公主更是失声喊出来：“云溪！”
    安稳落地，昭昭眨了眨眼睛，咧嘴一笑：“没事，我跟云羡玩呢！”
    白云羡落地，这才松手，一下子冲到安阳公主跟前，撇嘴道：“娘，她，她，她欺负我。”
    安阳公主揽着她，软言哄她：“好了，姐姐跟你玩……”
    话还没有说完，白云羡就朝后仰去。
    安阳公主都没有拉住她，失声喊了一声：“云羡！”
    白云羡并没有摔在地上，而是被昭昭眼疾手快的给接住了，然后扶着软巴巴的人，有些无措的看着安阳公主：“晕，晕了。”
    安阳公主微微慌乱之后迅速镇定下来：“茹菇，去请了府医过来。”
    说完，又吩咐小丫头将白云羡扶进屋。
    昭昭站在院子里有些无措，真晕了。她本来就嫌白云羡烦，想吓吓她，没有想到真的给吓晕了。看着安阳公主的脸色，她心里突然很不舒服。
    负手在那里站了片刻，烦躁的将脚底下的石子踢出去老远。
    请了府医，自然惊动了白玉卿。
    安戎冉和白玉卿是一道来的蘅芜院，看见她好好的在院子里，微微的松了一口气，喊了一声：“昭昭！昭昭闻声转脸，看见他眼睛一亮上前喊了一声：“将，夫君！”
    然后才对着白玉卿打招呼：“白驸马！”
    白玉卿看着她脸上永远都带着浅笑，点点头道：“我进去看看，不要担心。”
    说完便朝屋子里头走去。
    屋子里，府医正在给白云羡把脉，半响才道：“心绪不宁，是受到了惊吓，昏睡一阵子，回头喝点安神汤便没有大碍了。”
    白玉卿命人送府医出去，然后对着安阳公主道：“阿柔，云溪和安将军还在外头。”
    安阳公主道：“那我先去看看，跟云溪好好说说，云羡从小身体就不好，让她以后注意些，切莫再和云羡这样玩闹了。”
    白玉卿点点头：“去吧。”自己却没有要跟出去的意思。
    等安阳公主出了屋子，白玉卿脸上的笑容就敛了起来：“好了，你娘走了，屋子里没有旁人，眼睛睁开吧！”
    白云羡禁闭的眼睛果然缓缓睁开，然后爬了起来，喊了一声：“爹！”咬了咬唇，不敢抬眼看他。
    白玉卿道：“你出生时不足月，生下来就比一般的孩子羸弱，我和你娘费劲心思为你寻医问药，精心调理之下，你的底子不比正常人差，这种一吓就晕倒的可能微乎其微。”
    “我知道，这些年我和你娘跟前就你一个，云溪刚刚回来，我和她难免把精力目光分出一些在她心上，你心里不舒服也是正常的。可是，云羡，我从小就教导过你，在爹娘面前，你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无需刻意隐藏，更不能在自己家人之间耍那些无谓的小心眼。”
    “云溪已经回来了，她过往遭受的那些我不想再提，但是你要知道，你从小是爹娘陪着你长大，把你捧在手心里宠大的，而她，什么都没有。无论是郡主之位，还是我和你娘如今迟来的关注都不值得一提，弥补不了。爹自然希望你们姐妹俩能和睦相处，可若是相处不来，心有芥蒂，爹也不会强人所难。”

 第二百三十三章 带着媳妇逛花楼

    昭昭低头，伸手扯了扯腰间的带子道：“我，我好像闯祸了。我就是嫌她呱噪，想吓唬她一下，谁知道她胆子那么，一下子就吓晕了。”
    安戎冉伸手拉着她的手捏了捏道：“无事，只是受了惊吓，应该没有大碍。”
    安阳公主在廊下喊了一声：“云溪！”
    昭昭抬眼看了她一眼，没动。
    安阳公主公主抬脚到她跟前，轻轻嘘了一口气：“娘知道你是好意，但是云羡从小身子不好，经不住吓的。”
    昭昭低着头不看她。
    安阳公主只得看着安戎冉：“罢了，都是小孩子玩闹，嘉行去花厅稍坐，驸马马上就来。”既然已经成亲，她再喊安将军就生分了，喊小字倒是更合适一些。
    安戎冉拱手道：“是昭昭冒失了，既然白小姐身体不适，我们就先回府，改日再来叨扰。”
    安阳公主一愣：“这，”这能一样吗？这可是三朝回门，饭都不留，早早的走了，日后还怎么来往。
    安戎冉道：“白小姐年纪小，可昭昭年岁也不大，玩心较重，惊扰了白小姐，实在抱歉，就让她好好休养，我们改日再登门。”说完，拉着昭昭的手就朝院子外头走去，竟然连白玉卿都不等了。
    出了公主府大门上了马车，昭昭才嘘了一口气，这个地方，没有必要以后都不用再来了。
    马车从青石板路上碾过去，出了巷子，沿着朱雀大街一直向东，在西府街路口没有拐弯，一直前行。
    昭昭掀了窗口的帘子瞅了一眼，回头看着安戎冉道：“走过了，这是要去哪里呀？”
    安戎冉笑道：“不着急回去，带你去转转。”出来的时间不长，他敢肯定，这个时候回去，他那个弟弟说不得还在春辉园跪着。孝心可嘉，若是换了别人，或许他就揭过不提了。可是张氏啊，不说他身上的那些事情，就是她对昭昭做的那些，都死不足惜。
    况且，他不过是告诉他那糊涂爹实情，到现在为止什么动作都没有，来求他做什么呢？
    这一转就转到了秦淮河。
    停了马车，安戎冉带着昭昭上了一艘画舫。
    一进画舫，便有浓妆艳抹的老鸨掩嘴打着呵欠挥着帕子迎了上来，嗲声嗲气的：“哟，这位爷，您来早了点，姑娘们还睡着呢！”
    昭昭伸手一把捂住鼻子，这是在香粉里打滚了吧，味道这么浓，熏死人了，还怕人闻不见还是怎么的，还挥帕子。
    然后伸手搓了搓胳膊，好渗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铖一抬手一晃，那老鸨瞬间就变了脸，声音总算正常了，毕恭毕敬的伸手道：“请！”
    变脸如此之快，昭昭疑惑的看了她好几眼，然后被安戎冉拉着进去，从盘旋的木梯缓步上去然后便是摆着各种绿植的走廊，沿着走廊往前，转了几个弯，到尽头便是一处类似于花厅的地方。
    与外间的走廊相隔之处只有一层轻纱和珠帘，有好几张案子和椅子，那椅子比家中寻常的椅子都要宽大一些，两个人坐也是能容的下的。
    中间一大片空着的地方，空荡荡的不知道有什么用。
    安戎冉拉着昭昭绕过最里面的落地屏，进去之后才发现里头别有天地。
    屏风后面不远处放着一张八仙桌，摆了几把椅子，临近窗口则是几案，案子下面铺着羊皮毯子，那窗户开的极低，几乎是贴着地面的，雕花的窗棂被帘子遮着，拉开之后坐在那里一眼就能瞧见下面的景儿。
    令一遍放着博古架，上面摆了些新奇的小玩意儿，博古架后面则是一架拔步床，里面则是隔间的小耳房，里面放了老大一个浴桶。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昭昭里里外外的打量了一遍之后，到窗边的几案旁坐了下来。
    识香在外面喊了一声：“夫人！”
    昭昭回头：“何事？”
    识香听见她应声，这才和飞鱼抬了东西进来，有茶，有甜品，有瓜果，摆满了几案。
    等丫头都退出去，安戎冉这才挨着她坐了下来，伸手揽了她的细腰，让她靠着自己肩膀，自己则低头，下巴挂在她肩膀上。
    “喜欢不喜欢这里？”
    昭昭点头：“喜欢。”视野开阔，风景宜人，如何能不喜欢。
    安戎冉道：“喜欢的话，我们就这在这里住一日，明日再回去。”
    昭昭转脸看着他：“可是府里的事情……”
    “府里的事情我不打算插手，给他一点时间，他的女人他自己处理。”
    若不是因为这个，他何必带昭昭避出来。按他想的，国公府住不习惯大不了回将军府住，可成亲才三日，若是从国公府搬出去，难免有些不妥。
    昭昭鼓了鼓腮帮子：“我还是想不明白，我和她有什么仇恨，至于让她出手害我。”
    安戎冉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道：“人心不足，本性如此，哪有那么多缘由。”
    张氏十年前买凶的事情他不知道白玉卿会不会查出来，但是他查出来却不能说。
    虽然他厌恶张氏，可是那个女人终究是国公府的人，一旦将事情扯出来就有些不好说了。
    昭昭差点死掉，流落在外吃尽苦头。安阳公主疯癫，白玉卿仕途中断，这笔账要真的算起来，张氏即便死了也是不够的。
    何况，听安文翰早先流露出来的意思，那人并没有打算处置张氏，而是打算一纸休书休了她。
    想到这里，安戎冉微微蹙眉，觉得他家老头子是不是根本就没有记起来张氏十年前就做过恶，只知道自己头上绿油油一坨。
    昭昭似乎察觉到了他不想说，也不再问，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然后换了旁的话题道：“彭将军去安西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上回许小姐来添妆的时候跟我说，说许家并没有提出退亲，相反，许夫人那边已经和靖宁侯商议婚期了。”
    安戎冉愣了一下，这些日子他忙着婚事，还有追查刺客的事情，武威大将军府和靖宁侯府的事情他倒是没有过多关注。
    可若真是这样子的话，依彭垚的性格，怕是过年都不会回京了。

 第二百三十四章 简直胡说八道

    打算好的在画舫过夜，可刚刚用了中午饭，府里就来人了。
    铖一在外面敲了敲门槛。
    安戎冉看了一眼几案对面抱着一本杂史看的津津有味的昭昭，应声：“何事？”
    “将军，国公府来人了，说让您这就回府。”
    过了半响才听安戎冉道：“知道了。”
    昭昭放下手中的书，起身甩了甩手腕：“走吧。”
    安戎冉起身，伸手揉揉她的额头，将额头散乱的碎发揉乱又捋平：“走，回去将事情处理了，然后带你去护国寺赏菊吃斋菜。”
    二人下了画舫，乘了马车回府。
    昭昭回了春辉园，安戎冉直接去了安千阳那里。
    刚刚进院子，安文翰和安月璃兄妹俩就冲过来，伸手抱住他的腿，跪在地上。
    “大哥，求求你了，娘不能被休，我们不能没有娘啊！”
    “大哥，你跟爹说，爹最听你的，你让他不要休了娘，我以后听话……”
    安戎冉蹲下来，看着兄妹二人，冷冷开口道：“当年我没有娘的时候还没有你们大，不也照样长这么大了？”
    “大哥！”安文翰听见他这般说，有些绝望：“我知道娘对你不好，她私心是为了我，人都有私心。好在没有酿成大错，大嫂安然无恙。大哥，你饶了她这一回吧，我会看着她，再不让做这些坏事情。”
    安戎冉挑眉看着他，然后又抬眼看着远处的房门，嗤笑一声道：“好在没有酿成大错？”说完，看着那房门道：“国公爷既然不好处置，不如我帮您走一趟公主府，告诉他凶手就在国公府，让他来处理可好？”
    张氏做下这等恶事，竟然只落个一纸休书的下场，他不吭声反而到让人得寸进尺，以为他很好说话了。
    安文翰一愣：“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凶手？”
    安戎冉根本就不理会他，看着安千阳缓缓从屋子里走出来。
    原本笔直的身躯一夜之间就垮了下去，看着苍老了许多。
    然而安戎冉觉得这种人并不值得同情，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都到这会儿了，他还将安文翰兄妹护的如此的周密，什么都不让他们知道。都是儿子，厚此薄彼的让人无法直视。好在，他安戎冉现在也不需要谁护着了。
    “国公爷，我真想知道你是怎么跟他们二人说的，让他们两个巴巴来哀求我。你若说不出口，不如我来替你说可好？”这下，真的是连“爹”都不愿意再叫了。
    安千阳看着他，一夜没有合下的眸子里尽是猩红的血丝：“他是你弟弟。”
    “他是你生的，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说完，俯身伸手掰开安文翰的手道：“既然不想被休弃，那就留着吧，全看国公爷的意思。还有几日就是重阳节，明日我会带昭昭一起去护国寺替我娘上香祈福，九月九后回来。若是府中的事情还未处理妥当，我不介意代劳。”
    说完，转身就朝外走去。
    安文翰也不过十三四的少年，这会儿见着所求无望，瘫在地上眼泪不住的往外滚。
    倒是安月璃颇让人觉得意外，扯了帕子胡乱擦了擦眼睛，爬起来两步冲到屋檐下看着安千阳道：“爹，大哥说的什么意思？凶手，什么凶手？”
    安千阳怔怔的不知道如何开口，他怎么说，难不成告诉两个孩子，他们的母亲跟了他这些年，生了他们两个，心里还念着别人，甚至丧心病狂的去买凶杀人？
    “爹，你说话呀！”
    安千阳收回目光，对安月璃从未有过的严厉：“回你院子老实呆着，大人的事情，你少管。”说完，转身回了屋，房门啪的一声从里头被关上。
    安月璃怔了怔，转身就瞧见安文翰往院子外头走，她忙跟了上去：“哥，你去哪里？”
    安文翰顿了顿步子，目光是从未有过的刚毅：“你回院子里去好好呆着，我去宣国公府，我去寻外祖父。外祖父不管我就想法子进宫找姨母找表兄，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娘被他们这样子磋磨欺负。”说完，大步朝外走去。
    朝夕之间，往日那个怯生生的少年突然就长大了。
    听说他去了宣国公府，安戎冉笑了笑：“由他去，宣国公眼下自身尚且难保，哪有精力管一个嫁出去的女儿。至于宫里，他若是有本事能求到二皇子，那也不错。”
    第二日一早，当真让人驾了车去了护国寺。
    昭昭带了缳衣和识香，留了织锦和飞鱼在春辉园，安戎冉这回没有带铖一，而是和庄宣一道。
    马车在护国寺外面停下来，昭昭从马车上下来之后才发现这护国寺和她想象中的寺庙完全不同。
    停马车的地方是一处很宽敞的坝子，坝子两旁都有屋舍，有穿着灰色长衫的僧人过来引路，带着马夫将马车从一旁绕道牵去了寺中的马厩。
    坝子中央有几棵大树，树根露在外头，盘根错节，树干极为粗壮，也不知道长在此处多少年，昭昭远远的比划了一下，怕是两个她也难合抱那树干。
    周遭的树枝上挂满了红色的绸带，远远看着，好像开了满树的红花一样。
    大树下头有好些穿着粗布短襟的乡下人，老少都有，面前放着大大小小的木盆。
    昭昭好奇的凑过去瞧了一眼，木盆里头都是各种鱼儿，还有据说是乌龟之类的东西。
    见她身上的穿戴不俗，一脸的兴致盎然，那兜售鱼龟的汉子忙道：“夫人，要买鱼或者龟吗？”
    昭昭不解的看着他道：“这是买了回去炖汤的吗？不是说佛门净地，不能见荤不能杀生，你们怎么卖鱼卖到这里来了。”
    那汉子一愣，看着她半响不知道该如何答话了。看着她穿戴不俗，生的美若天仙，原以为她是哪家富贵人家的夫人，可这话说的怎么跟傻子似的。护国寺外面的往生树下面买的鱼都是要去往生池放生的，怎么能炖汤了。阿弥陀佛，简直胡说八道。
    安戎冉上前道：“这些鱼和龟我都要了，庄宣，付钱。”
    庄宣：……

 第二百三十五章 到底谁想吃肉

    进了护国寺的大门，入眼便是四处香架，里面都是点燃的香，青烟袅袅。还有人手持着香，闭着眼睛虔诚的念念有词，像是在求着什么。
    昭昭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看什么都好奇。瞅了一圈，便瞧见不远的地方放着一处香案，案子上摆了各种不同的香。
    她上前看了看，香案后面的小和尚便合手道：“阿弥陀佛，女施主要上香吗？”
    昭昭回头看了一眼安戎冉，见着安戎冉点点头，这才拿了一炷香去香架那边点燃，学着那些人合眼拜了拜，将香插了进去。
    庄宣上前掏来了两个铜板递给那小和尚。
    等昭昭上完香，安戎冉这才与她一道踩着台阶从左侧上去前往寺中的大殿。
    大殿里供着金身大佛，有身披红色袈裟，穿着黄色僧袍的高僧在那里打坐念经，佛音伴随着木鱼的声音在殿中回响。
    安戎冉取了香，在佛前跪了下来，虔诚的叩拜。
    昭昭也学着她拜了拜。
    庄宣掏了银票去了功德箱那边，然后便有僧人在功德簿上给他添了一笔。
    然后有小沙弥上前领路：“这边请！”
    安戎冉带着昭昭从大殿出去，沿着台阶一路朝殿后面走去。
    绕过几处，才到了寺庙后山，那边有好些另辟出来的小院子，供那些添过香油钱的香客歇脚。
    庄宣出手阔绰，捐了一千两银子的香油钱，要了两处相邻的院子。
    这是寺庙，安戎冉自然是不能与昭昭再同住一处，和庄宣一个院子，昭昭和缳衣识香两个丫头同住一个院子。
    庄宣逮住机会就狠狠的嘲笑安戎冉：“啧啧，新婚燕尔，你是有多想不开才会跑来护国寺吃斋念佛。”
    安戎冉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抬脚进了屋，庄宣在外头嘿嘿奸笑，他敢肯定，这人先前压根就没想到这一茬，这会儿知道了，心里一定很复杂。
    安戎冉进去片刻又出屋，抬脚朝外走去。
    庄宣跟了上去，边走边道：“将军要去哪里？”
    安戎冉转身看着他道：“不是吩咐了寺中僧人准备斋饭？我当然是去和自己夫人一起用饭。至于你，一路掏钱辛苦了，留在这边慢慢吃独食，我就不打扰你了。”
    庄宣：……
    奚落了庄宣一顿，安戎冉心情大好，去了隔壁院子里，缳衣和识香已经将东西归置妥当了。
    安戎冉进屋，两个丫头齐齐福身退了出去，昭昭迎上去挽了他的胳膊晃呀晃，眼巴巴的瞅着他道：“夫君，我们要在这里住过重阳吗？这里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安戎冉狠狠地嘘了一口气，庄宣说的对，这种时候他怎么会想不开来这里的，去十里坡的庄子上多好。那边的温泉昭昭还没有去过，如今已经成了亲，自然不用避讳了。
    拉着她在八仙桌边的椅子上坐了，然后才道：“就是带你来尝尝寺里的素斋，护国寺后山还有一处山坡，上面全是菊花，各种各样，很好看，带你去看看。回头你若觉得好我们便多留几日，你若觉得不好我们可以去十里坡。这个季节，那边的山上野味应该不少，我们可以去打猎，那边还有一处温泉，上一回你也没有能去看看，这次我们刚好过去，可多逗留几日。”
    昭昭听着要去庄子上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好啊，我们去看了菊花就去庄子上。大白和黑子还在将军府，你让人送它们也去庄子上啊！这个季节可以捕猎，我也在庄子上，它们肯定不会再乱跑了。”
    安戎冉失笑，心情一瞬间就好了起来。
    寺里的僧人很守时，午时刚至，便送来斋饭。所谓素斋，就是没有一丝荤腥，只不过那厨子手艺果真巧妙，连芋头地蛋这样的东西也做的十分的美味。
    昭昭心中好奇的很，夹了块豆腐咬了一口反复的研究，然后愣在那里半响都没有动弹。
    这东西，在浮罗山的这几年是一回都没有吃过的。浮罗山那边就没有黄豆这种东西，时间长了，她都快忘记还有豆腐这种东西了。
    这会儿见着，她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些已经模糊了的记忆，像是记忆，又像是做梦一般。
    “怎么了？”
    昭昭回神，笑了笑：“这东西之前没有吃过。”
    安戎冉道：“寻常百姓家里是没有的，淮安那边有，名“豆腐”，说是用黄豆所做。京城这边的盛阳楼和天香楼这些地方也有，只不过做的最好吃，花样最多的还是护国寺这边。”说完，伸出公筷夹了菜给她，她尝了一口，竟然还是豆腐。
    一桌十二道菜，竟然有六道都是豆腐做的，寺中这些大和尚也真的是很厉害了。
    昭昭觉得，人若不能吃肉，那便少了许多乐趣。寺中这些僧人应当是因为不能吃肉，所以就可劲的想法子把素菜折腾的美味一些。
    不管怎么说，这一桌子素菜还是很美味的，昭昭胃口一如既往地好。吃了饭之后，安戎冉再一次撇下庄宣和两个丫头，独自带着她出门，将买来的鱼和龟放在一个桶里去了往生池放生。
    昭昭这才知道，原来外面那树底下卖的鱼竟然是这用处。
    放生之后，在寺中转了转，安戎冉就带着她去了后山看菊花。
    傍晚的时候，庄宣去听寺中大师傅讲禅刚刚回来就瞧见隔壁院子里的丫头和婆子将早上才搬进去的箱笼朝外搬。
    他愣了一下，上前，识香等人忙屈膝见礼：“庄管事。”
    “你们这是做什么？”
    缳衣道：“将军吩咐收拾东西，说是要趁着城门没关，赶去十里坡的庄子上过夜。”
    庄宣闻言嘶了一口气，抬脚就往里走。
    与往外走的安戎冉碰了个正着。
    “我捐了一千两银子的香油钱。”
    安戎冉轻笑：“庄大管事财大气粗！”
    庄宣气的恨不得一脚踢死他：“你说要在这里住过重阳节我才捐那么多的。”mmp的，一千两，盛阳楼得多久才能有这一笔纯进账，该死的男人。
    安戎冉点头：“是我思虑不周，昭昭喜欢吃肉，天天茹素她不行的，这就走了。庄管事本就喜欢茹素，要是觉得香油钱捐的不划算，不如在此多留几日，听听佛音也好。”
    庄宣冷笑，看着昭昭从屋里出来，满嘴的脏话生生咽回去。
    特么的，到底谁想吃肉自己心里不清楚吗？拿女人做筏子，死男人。

 第二百三十六章 这样那样的姿势

    庄宣觉得安戎冉就是在嘲笑自己是个单身狗。
    等人离开护国寺，他也走了。单身狗？那是他庄宣不想，他要想吃肉，那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情。秦淮河那边多的是卖唱的清倌儿，他还找不到个女人睡？
    安戎冉还不知道他自己那番话刺激的庄宣竟然跑去秦淮河那边破处了，驾了马车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出城，到了十里坡庄子上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好在他提前命人去打过招呼，庄子大门口灯火通明，就只等他们来了。
    昭昭刚刚下车，两道影子就从庄子里头冲出来。
    大白嗷呜一声长啸，黑子也学它，一狼一狗吓的周遭庄子上的人瑟瑟发抖。
    这天才刚刚黑下来狼就出动了？这老天，这庄子附近的山里居然有狼！
    已经不早了，简单的用了些汤，洗漱之后便熄灯安寝。许是因为白日在寺中被庄宣的话刺激了的缘故，安戎冉这一夜格外的不安分，拉着昭昭尝试着这样那样的姿势。
    昭昭习武，身子很是柔软，看着纤瘦，可褪了衣物该圆润的地方一点也不瘦，令某人爱不释手。
    可到底初经人事，前几日他还知道怜惜，一夜诱哄半天才温存一次。今日就跟疯了似的，恨不得将人从头啃到脚指头，整个人都拆了吞了。
    昭昭虽不是那等娇弱女子，却也被他折腾的几番压抑不住哭出来，然后又被他哄着攀着自己起起伏伏，低吟浅唱。
    等到后半夜，昭昭已经困的睁不开眼了，两条腿酸痛的跟落锅的面条一般，然后腰间的那只大手依旧不安分，带着胡子茬的下巴也在身上蹭来蹭去。
    成亲这几日，对于夫妻间晚上要做的这点事情昭昭一点点的熟悉起来，虽然有些痛楚，但也有愉悦的时候，就如同先前那两回，到兴头上的时候她感觉整个人好像被温水包裹着，酥酥麻麻的整个人都醉了似的。可是再愉悦也是有限度的，愉悦过了就只剩下疼了，何况，总不能不睡觉呀！
    闭上眼睛装死，任由那人那手折腾，迷迷糊糊的似梦似醒，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算是真正的静下来。
    安戎冉起身要了热水亲自给她擦洗，帮她穿了干净的小兜兜，用毯子裹了她去了外间的榻上，然后让人进来换了床单被褥，这才回去休息。
    昭昭睡的全程一无所知，即便有感觉也只当自己是在做梦。
    第二日一早，铖一就来了庄子，将城里的消息带了过来：“二公子去了宣国公府，只是进去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出来了，脸色很不好看，复又托了人去找二殿下，那边呆了半响才出来。”
    说完开口道：“将军，若是二公子和二皇子走的太……”
    “他还没有那本事代表整个镇国公府，让人盯着他，若是他不长脑子一心找死，那我就成全他。”
    铖一应了一声，安戎冉抬头：“还有事？”
    铖一想了想开口道：“属下有一事不明白，夫人这件事情，将军何不直接告诉了白驸马，这样将军也不必如此难做。”
    安戎冉愣了一下道：“那人你应该知道是谁，白玉卿若是知道此事，即便不会直接逼问我，也会寻着蛛丝马迹找到他。这么多年了，他救的人早就是当初他杀的人的千倍万倍，本就不是什么十恶不赦之徒，不想眼睁睁的看着他去死。”
    铖一半响没有说话，拱手退了出去。
    安戎冉梳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去正房寻昭昭。
    昭昭还没起，蜷缩在被子里头小小的一坨。
    外面也不过刚刚大亮，时间尚早，安戎冉想了想褪了外衣上了床。
    回笼觉，这真的是这些年来破天荒的头一遭。
    晨起带来的凉意让昭昭惊醒了一下，眼皮抬了抬见着是他，嘟囔了一声，团成一团就滚进他怀里，然后又睡了过去。安戎冉低头在她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也合上了眼。
    如此，在庄子上呆了五日，夜夜春宵，白日里逮着机会就睡觉，就去了温泉泡了一回，然后别说是去山上狩猎，连院门都没有再出过。
    十一一大早宫里就来人了，他的婚假结束。
    昭昭迷迷糊糊的被套上衣裳，净面梳妆，好容易清醒过来，上了马车摇摇晃晃的又睡了过去，两辈子都没有这么颓过。
    将她送回春辉园，安戎冉这才进了宫。
    在马车上补了一觉，昭昭总算是有了些精神，回府中也没有旁的事情坐，取了安戎冉常看的兵书，然而才翻了一夜飞鱼就从外头回来了。
    福了个身，然后就凑了过来，跟她分享这几日她不在，府里发生的事情。
    “国公夫人病重，国公爷将她迁自西边的一处小院子里，派了人看守，说是会传染。”
    昭昭不懂世族这些猫腻，眉头一蹙：“传染病？好端端的怎么会得了传染病？可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先前不是说要休了，这得病了就不用休了？
    飞鱼摇摇头，那院子她倒是偷偷潜进去过一回，远远见了张氏一眼，原先记得是个大美人呢，虽然三十多了，但是风韵犹存，但是这才几日功夫，就没了样子，乱七八糟的。府里下人大多都不知道其中故事，知道的嘴也紧的很，她也打问不出什么来。
    然后又道：“前一日，国公爷抬了在前院伺候的玉屏姑娘做姨娘，昨日便交代各处，说后院的事情都由玉姨娘打理。”
    昭昭愣了一下，脑子有些懵，张氏才刚刚染病，她公爹就有了姨娘？
    好复杂。
    回头等安戎冉从宫里回来她就问了，安戎冉道：“不管他，不管谁主持中馈都管不到春辉园来。”
    说罢，进了盥洗室沐浴，换了一身衣裳出来，昭昭拿了帕子帮他擦头发。她不耐烦给自己擦，倒是极喜欢给安戎冉做这事，头发一缕一缕的勾在她手指头上，偶尔不注意勾断两根安戎冉会微微蹙眉，并不会开口责备，如此她就越发胆大也越发的熟稔了。
    头发擦至半干安戎冉才又开口道：“方才进宫，皇帝定了九月十八西山秋猎，点名要让你去。”
    西山秋猎，西山，昭昭只觉得这名字耳熟，而后才想起来，太子就被圈禁在西山。

 第二百三十七章 谁都想据为己有

    日子过的飞快，转眼就到了十八这日，一大早，缳衣和飞鱼就将收拾好的箱笼抬上马车。
    此番西山秋猎要去十日，朝中由二皇子李云朝主持，丞相孟虢箐，长宁侯齐睿，大学士洪扬，镇国公安千阳共扶。
    皇后要安胎，后宫诸事暂由贤妃淑妃共理，张贵妃因为宣国公府一事被禁足，随嫁伺候的是两位新晋的美人。
    伴驾的臣子除了安戎冉这个安西大将军，还有礼部尚书白鸿，兵部尚书文原昕，齐睿二子齐含旭，武威大将军之子许世安以及靖宁侯以及庶子彭敏行。
    彭敏行虽然是庶子，但是文采斐然，乃御笔钦点金科探花郎，在翰林院行走，颇得皇帝青睐。彭垚尚武他喜文，兄弟二人各有所成，倒是替靖宁侯这个爹长脸不少。
    白玉卿自然也是要随行的，这次秋猎之后他便要接受皇帝的认命了，若不出意外，他会以大学士的身份去国子监任教。
    昭昭是皇帝钦点的，在皇家校场和塔木比试过后，算得上是一战成名。
    女眷除了她便只有武威大将军家里的许纯萦了，当然，昭昭是到了西山围场才知道除了她许纯萦也来了，当下欢喜不已。她很喜欢许纯萦，和她很难说得来，此番一起可以作伴，自然很开心。
    西山离皇城不远，却已经在边境西北最偏远的地方，山势延绵起伏，非十里坡那边的庄子可相比。皇帝每年都会秋猎，所以西山之上的围场外边不远处建了行馆，常有兵马驻扎与此。
    皇帝的车驾在西山安置好了之后已是黄昏时分，安戎冉身为大将军，和兵部尚书文原昕一起负责秋猎事宜，很忙。
    昭昭带着缳衣和飞鱼住进了分配下来的小院子里，将行头收拾好，安戎冉依旧没有影子，只派了身边的人送来了饭菜。
    昭昭不知道这几日是怎么安排的，是所以人在一起吃喝还是得自己开火，来时安戎冉只让她收拾了平时的衣物及一些日常用具，炊具也只是简单的带了炉子砂锅之类的。
    但是习惯了，她还是带了一只大一些的“荷包”，里头装了盐巴佐料。
    狩猎，这种地方有火有盐就饿不到她。
    刚刚用完饭，缳衣便进来禀道：“夫人，许小姐来了。”
    许小姐？
    昭昭一愣，起身还未出屋许纯萦就已经风风火火的到了院子里了。
    老远就喊了一声：“安夫人！”无世族贵女的半点扭捏之态，一如既往地爽利。
    昭昭欣喜的迎她进屋：“你也来了，真是太好了。”
    许纯萦道：“那是，我听说皇上点了你伴驾，死缠烂打的缠着我大哥才能来围场的。”说完，大大咧咧的往椅子上一坐：“明日狩猎就正式开始，这几日我可是要一直跟着你的。”
    昭昭笑道：“那好，正巧有人跟我作伴呢！”
    “那咱们就这样说定了。”
    许纯萦这么急吼吼的来找昭昭其实不管是为了卯个点约一下，最主要的是她想打听一下彭垚的消息。
    说起来，彭垚护送高凉使臣已经走了差不多一个月了，应该到安西了。
    只是，任她性格如何爽利，打问男子的行踪还是有些羞于启齿。
    半响才鼓足了勇气，旁敲侧鼓的问道：“安夫人，我听说你在安西呆了好几年，安西离这远不远啊？”
    昭昭只当她是闲聊，顺口应道：“远啊，赶路的话，一月能到，若是耽搁就说不准了。”
    许纯萦抿了抿嘴，轻声道：“那下雪的时候不知道他能不能回来。”
    昭昭没有听清楚她后面说什么，只听见“下雪”两个字，接了一句：“安西那边这个时候已经很冷了，天若不好的话十月里就下雪了。”
    许纯萦嘘了一口气，那安西要是下雪路就难走了，怕是再过一月彭垚也回不来，可是再过一月就是自己生辰了。
    那日他说让许纯萦回去禀了大人去侯府退亲，许纯萦气冲冲的跑回去，回去之后见了许夫人却突然变了。原本闹腾着不嫁，回去竟然松口要嫁了。
    于是就去信给了许将军，征得他的容易，与靖宁侯府正式议亲。
    彭垚知道后直接就懵了。
    反复回想着他给许纯萦说的那些话，想来想去也没有觉得自己哪里说错了。那丫头一副瞧不上自己的样子，不是说不嫁吗？怎么就要嫁了呢？是自己不会说人话还是她听不懂人话啊？
    抗议无效，干脆去皇帝那里领了差事跑了。送高凉人回去，要去安西呀，这一趟他出去就没有打算回来。
    虽然说有羽林卫跟着，但是安西那地方，他想脱身不难。就算是会被皇帝责罚他也认了，责罚正好，最好罚他戊守边关，永世不得回京那就更好了。
    他却不知道许纯萦因为他最后那一番“语重心长”的话心动了，他不回来不要紧，有脚长在自己身上，她可以找过去呀！
    昭昭不知道方才说的好好的，她怎么突然就不吭声了，疑惑的看了她一眼。
    许纯萦回神，笑了笑道：“原来安西竟这么冷，我还以为只有雁门关那边才会有这样的天气。”
    “纯萦去过雁门关吗？”
    许纯萦点头：“好几年了，大哥跟爹在雁门关驻守不愿回来成亲，娘亲自过去将人捉回来的，我跟着去过一次。说起风就起风，一张嘴就是满嘴的沙子。”
    昭昭道：“那安西那边倒是比雁门关好很多，山很多，也有赤地，但说不多，风沙最大的应该是高凉那边。过了马耳山，再过阳会河，那边就是高凉的地界，据说他们那边要到三四月雪才会融化，过完八月十五就又开始下雪，每年冻死的老人孩子还有牛羊不计其数。”
    许纯萦叹息一声：“真可怜。”
    “是很可怜，可是再可怜也不能随意抢人杀人，跟土匪一样。像如今这样子多好，服个软，大蜀这边自然会帮他们。”
    她不知道的是，人都有野心和欲望，好东西谁都想占为己有，没有人愿意别人一直去怜悯，一直卑躬屈膝的活着。

 第二百三十八章 一手鸡毛

    到达行馆之后，皇帝兴致高涨，召了伴驾的大臣议事，简单的交代了几句之后就与白玉卿一道出了行馆：“又是一年了，这在京城里头朕除了宫里也就这么两个去处，要不就是护国寺祈福，要不就是西山狩猎，走，随朕走走，看这一年不来，西山有什么变化。”
    能有什么变化，一年而已，树还是那树，长高不了多少，也就是枯草多一些，枯叶厚一些，年年如此。
    但是他发了话，白玉卿少不得要陪他走一走。二人要出去，只带着何秉肯定是不行的，安戎冉自然是要跟随的。这里是西山围场，有重兵把守，但还是得处处小心。
    出了行馆，皇帝走在最前面，脚程不快，一路走走停停与白玉卿闲谈，走着走着就出了围场的地界。
    安戎冉有心想提醒一句，见二人兴致颇高，又瞅了一眼不远处的麓玔别院，心中明了几分，将话咽了回去。
    皇帝在麓玔别院的后山坡上停下来，站在这里，不仅能看见远处的汴京城，旁边起伏的山峦和即将消散的红霞，还能将下面的主院的情景看的清清楚楚。
    安戎冉觉得皇帝这么轻车熟路的走到这里，应该不是第一回来这里了。
    顺着皇帝的目光朝下看，清晰的看着院子里一大一小两个人，虽然看不清楚人脸，但是身形却是能看出来，正是太子李代元和太孙李钰谨。
    父子俩凑在一起不知道在干什么，小身子蹲在那里半响像是不耐烦站起来，然后又蹲下去。
    皇帝突然开口道：“太子来此应该有月余了吧？”
    白玉卿应了一声，并不多话。
    皇帝抬脚就沿着山路朝下走去。
    别院外头，有御林军把守，安戎冉出示了令牌才得以放行。
    主院外头，是太子两个近卫，李念和赵鑫，二人见了穿着便服的皇帝皆是一惊，忙下跪行礼，皇帝却抬手制止了，不许他们多言。
    院门半掩，站在外面正好可以瞧见里面的情形。
    童稚的背书声毫无疑问是李钰谨的，小小的身子蹲在那里片刻似乎腿麻了，又站起来。
    他一站起来，皇帝便能看见太子坐在那凳子上在干什么了。
    他，居然在杀鸡！
    一手鸡毛。
    皇帝一愣，他最清楚这个儿子是什么德行。一出生便被立为皇储，除了课业上自己对他要求颇言，衣食住行都很纵容，以至于他自己是半点委屈也不受的。
    这会儿竟然一手鸡毛，他不嫌脏吗？这大白天的活见鬼了这是。
    不知道外面来人，李钰谨将课业背完就停了，然后又蹲下来，看着李代元手上那只逐渐白嫩的鸡道：“爹，什么时候能吃。”
    李代元道：“还要些时候，既然课业已经完成，让安顺带你去玩。喏，公鸡尾巴给你，让他给你做毽子玩。”
    李钰谨早就垂涎那彩色的野鸡毛，拿在手上就喊了安顺：“安公公，走啊，我们去外院，去找李侍卫要两枚铜钱。”说着，两条小短腿就朝外面跑来。
    不提防有人站在门口，一下子就撞在了皇帝身上。
    李钰谨不到五岁，下盘还不是很稳，差点没有站住，还好安顺就跟在他后面，一把扶住他。
    正要呵斥“不长眼”，却听李钰谨喊了一声：“皇祖父！”
    安顺抬眼一看瞬间胆颤腿软的跪了下来：“皇上！”
    门口的动静不小，李代元也听见了，他抬头看了一眼，看着门口的人微微愣了一下，然后丢了手里已经处理的差不多的野鸡，起身上前几步跪了下来：“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负手而立，看了看他，在看了看不远处滚落在鸡毛里的鸡，闭上眼睛嘶的吸了口气，然后又睁开眼。眉头拧成一坨久久不能舒展，方才他吸气都闻到了一股鸡屎味儿。
    白玉卿等人都极有眼色的褪了出去。
    院子里只余这父子二人。
    皇帝不叫起，李代元就那么直挺挺的跪着。
    一身粗布长衫，头上就插了个木头簪子，在加上手上，皇帝越看越膈应。
    哼了一声，朝前走了几步，转身指着李代元道：“你这是病好了还是病情加重病入膏肓了？朕让你来别院休养，你连个伺候的下人都不多带，你看看你眼下这样子，跟大路上的贩夫走卒有什么区别，哪里还有半点储君的样子！”
    李代元笔直的跪在那里，好像根本没有感受到他的怒气。
    皇帝蹙眉看着鸡毛里滚落的野鸡道：“那东西哪里来的？你带的人都是死人吗？居然要你亲自做这些？”
    李代元抬眼看了他一眼，没等他叫起，自己起身，去屋里搬了椅子出来：“父皇，坐”。
    等皇帝坐下，他也回了那小板凳坐下来，用菜刀直接一刀剖开了鸡胸脯，边忙活边道：“知道父皇近日要来西山，所以在附近捉了一只鸡，想亲手煮给父皇吃。”
    皇帝嘘了一口气：“你知道朕要来？”
    李代元没有抬头，专注拾掇手上的鸡，边忙边回答道：“父皇年年都来西山狩猎，儿臣想着，来了西山，父皇一定回来看儿臣的。”
    皇帝一愣，嗤了一声：“就这么笃定？”
    李代元抬眼笑笑：“父皇历来疼儿臣，即便是生气，气过了定然也是挂念的。儿臣不孝，总是做错事情，在别院的这些日子，与谨儿朝夕相处，才知父皇不易。儿臣不仅没有能替父皇分忧，反而做下许多荒唐事让父皇为难，难过。儿臣自知不孝，可错已酿成，多说无用。自到别院后，和谨儿朝夕相处，儿臣时时反思，想着庸庸碌碌二十余载，父皇母后为我操碎了心，我却不能回报一二。”
    说完，将手上的鸡清洗干净，抬眼对着皇帝道：“父皇来了就不走了吧，儿臣做饭给父皇。”
    “你？”皇帝不敢置信的看着他。这月余不见，他的太子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李代元笑了笑，拎着鸡去了正院的厨房。
    皇帝一个人神色复杂，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只觉得周遭都空荡荡的，冷清的不像话。
    鬼使神差的抬脚跟了过去。

 第二百三十九章 年龄这东西，谁都逃不过

    这辈子他都没有来过厨房这种地方，哪怕收拾的很干净了，依旧觉得烟熏火燎的。
    他跟门神似的立在门口，看着他精心培养的太子挽着袖子，利索的将肉剁开，淘米下锅……
    “你在别院这么久，是来学做饭的？”
    李代元抬眼，脸上依旧挂着浅浅的笑：“儿臣在别院里，除了看书，总要找些事情做的，除了这些，不知道还能做什么。”说着说着声音小的皇帝几乎听不见了，而后突然又抬高：“不过能给父皇做一顿饭，儿臣觉得这些日子值了！”
    看着他脸上的笑意皇帝心里突然一揪，莫名的难受，突然就没眼看了，转身就朝外走去。
    院子外头，安顺战战兢兢跟白玉卿说着李代元来别院的事情。
    缸里的水是他亲自挑的，厨房里的柴火是他亲自捡的，饭是他自己煮的，衣服也是自己洗的，安顺觉得他这个奴才做的，随时都有“下岗”风险。
    麓玔别院父慈子孝，李代元亲自做了一桌子菜给皇帝。
    太子的手艺，岂是谁都能尝的，所以，屋里只有太子和皇帝二人，白玉卿和安戎冉则在外面吹冷风。
    等皇帝回了行馆，安戎冉这才披星戴月的回自己的院子。
    昭昭已经洗漱，趴在床上看书。其实也没有看进去，一想到明日可以去狩猎她就兴奋的不行。
    听见外面的脚步声，她将书往边上一丢，翻身下地，趿拉着鞋子就跑出去。
    安戎冉刚刚进门她就从里面披头散发的跑了出来。
    伸手就将人拎起来打横抱进屋：“都睡了怎么又跑出来，外面山风大的很。”
    昭昭勾着他的脖子问：“用过饭没有？”
    安戎冉将她放回床上塞进被子里道：“我让人去大厨房取了，你先睡。”
    说完，替她掖了掖被子，起身去了外头。
    简单的吃了一点，洗漱之后倒在了床上，大手一挥将人揽进怀里：“早点休息，明日有得忙。”
    嘴上如是说着，却管不住自己的手，一点点的滑进昭昭的里衣，握住那纤细的腰肢，轻轻揉捏她腰间的软肉。
    带着茧子的指腹从那处滑过，惹得人一阵轻颤。昭昭蜷成一坨咯咯笑出声，怎么也把那只不安分的手拽不出去，反而无意的让他滑向另一处。
    一夜无话，只有外面山风吹着树林的簌簌声和着屋中的吟哦声。
    第二日安戎冉早早的就起身，穿了铠甲在身上，看着昭昭坐起身又将她塞回被子里：“还早，再睡一阵起身不迟，回头要开始了会派人来寻你。”说完，低头亲了亲她，然后才出门。
    昭昭抱着被子在床上滚了几圈就清醒了，喊了一声：“缳衣！”
    缳衣便进了屋：“时辰尚早，夫人不再睡一会儿？”
    昭昭掩嘴打哈欠，起身套上鞋子道：“不了，收拾收拾，出去转转，今日开场，肯定热闹的很。”
    缳衣打开箱子，从里面取了一套水绿色的骑装出来替她换上，头发帮她理顺，简单的将头发都绾在头顶。
    收拾妥当，主仆三个便出了门。
    也没有敢走远，就在院子外面不远的地方转了转，弄清楚了围场的位置便回了院子。
    飞鱼掐着点去大厨房那边取了饭。
    厨房那边分几处，皇帝的膳食是另做的，伴驾的皇子与他一道。其余诸如安戎冉白玉卿这些臣子又是一处，然后才是士兵。
    年年都要秋猎，伙房那边倒是准备的颇为齐全，早上虽然是白粥，可是熬的粘稠合适，大锅熬的，很香，搭上腌渍的咸菜，还有几样小炒，荤素包子都有，还炸了油饼，让人食指大动。
    刚刚用完饭，铖一就过来了，拱手道：“夫人，将军那边走不开，命属下过来带您去围场。”
    昭昭应了一声，将飞鱼和缳衣都留在了院子里，自己跟着他出了门。
    出门却没有直接去围场，而是去了马厩选了马，骑马进了围场，昭昭才发现，该到的都已经到了，她好像来晚了，又成了万众瞩目的那一个。
    离看台还有老远她就翻身下马，牵着马儿向前走了一段，然后跪地给皇帝行礼。
    起身之后她才打量了一圈，两旁好些人都坐在了马背上，应该都是要参加狩猎的人。
    她看见了安戎冉，六皇子李云归，还有齐含旭，收回目光之后她瞄了皇帝一眼，这一瞄就愣了一下。
    皇帝下首坐着的竟然是李代元。
    她这才记起来，麓玔别院就在西山下头。太子先前被罚，如今又在皇帝跟前伴驾，这是不是说明事情已经过去了？
    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若无其事的挪开目光，翻身上马，驱赶着马儿跑到安戎冉跟前，转了个圈与他并肩而立。
    皇帝起身道：“既然人都齐了，那就开始吧！老规矩，狩猎三日，拔得头筹朕重重有赏！”
    昭昭闻言，头轻轻歪向安戎冉那边问道：“不是说七日，怎么又成三日？”
    安戎冉勾唇：“回头跟你说。”
    话未落音，鼓声就响起来，何秉一甩拂尘上前高喊一声：“开始！”
    两侧的马儿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冲出去，朝远处的树林奔去。
    昭昭和安戎冉并驾齐驱，不急不缓的朝林子里头走去。
    李云归比他们还要慢一步，加快了速度才赶上，特意绕到他们前面，对着安戎冉拱了拱手，然后一语不发的纵马扬长而去。
    昭昭皱眉道：“他什么意思？”
    安戎冉道：“管他作甚？难得来一趟，带你好好转转。”
    李云归什么意思他不知道，但是他知道李云归这会儿心里应该很恼火。
    废了那么大心思将太子折腾去了别院，结果太子突然又出现在了皇帝身边。他费尽心思，别人却不费吹灰之力就破了，心里大概很不是滋味吧？
    等众人都进了林子，皇帝才开口对李代元道：“太子也去吧，纵马驰骋是你们年轻人喜欢干的事情，让朕看看，这别院休养月余，可有点作用了。”
    李代元起身并没有推脱，拱手道：“儿臣定不会让父皇失望！”说罢，转身就朝台下走去，那边有内侍一早就牵了马儿候着了，他翻身上马疾驰而去，李念赵鑫不敢大意，紧随其后。
    看着他策马远去的背影皇帝重重的叹息一声：“时间过的真快，朕和你曾经也和他们这样，鲜衣怒马无所畏惧，一转眼，大半辈子就过去了。”
    白玉卿道：“岁月不饶人，年龄这东西，谁都逃不了。”

 第两百四十章 我跑的比它们快

    进了林子，马儿就不好随意走动了，只能捡那些平坦一些的地方去。一群觅食的麻雀叽叽喳喳的飞起来落到树上，而后有那么一两只胆子大的又飞下来，一点点朝昭昭靠近。
    安戎冉选了一条较僻静的路，避开众人。
    他就知道，一旦进了林子，昭昭身上有太多离奇到匪夷所思的东西，若说让她克制，又怕扰了她的兴致，只能避开，这样总会好一些。
    因为要狩猎，每人身上都带了弓箭和箭筒，昭昭也有的。只不过她打猎一向都是凭着一股子力气来的，弓箭这种东西她还一次都没有用过。
    往前走了一段，安戎冉从马背上一跃而起，落在她身后与她共乘，取了弓在手里道：“来，我教你。”
    说着，拉着她的手，搭弓上弦，瞄准不远处的大树，手一松，箭就飞了出去，入木三分。
    安戎冉低头看了她一眼，松开手道：“自己试试？”
    说完，回了乌云的背上。
    昭昭学着他方才的顺序搭弓上弦，动作竟丝毫不差，连瞄准的角度都分毫不差，唯一不同的是她手里的力道。
    安戎冉瞧着，她使的那劲儿再大一点手里的弓就得被她给拉废掉。
    瞄准安戎冉先前射出去的箭，手一松，箭咻的一下就飞了出去。
    哪怕知道她天赋异禀，这会儿安戎冉也掩盖不住脸上的震惊之色。
    她这一箭，直接射中了先前那一箭的箭尾，穿透箭身，那支箭的箭身直接被穿的四分五裂。
    昭昭回头笑道：“怎么样？”
    安戎冉勾了勾唇，驱赶着马儿上前几步道：“很好，很厉害。”
    如此直白的夸奖倒是让昭昭有些不好意思了，抿嘴笑道：“哪有，是你教的好。”
    安戎冉扬眉，那是自然，毕竟手把手教的嘛！他这辈子教的唯一一个人呢！
    知道怎么搭弓上弦，怎么瞄准放箭，这练箭就没有什么必要了。
    两个人骑马朝林子深处走去，铖一远远的跟在后头。
    一入林子，昭昭就到了自己的世界，如鱼得水，嘴里哼着连她自己都听不懂的小调，欢快无比。
    然后安戎冉就发现，这一路收货有点过于丰盛，不是遇到兔子就是遇到野鸡，甚至还碰到了一头梅花鹿。
    昭昭喜欢的不得了，不许他用箭，直接施展了轻功和那鹿赛跑，然后捉住那畜生一掌劈晕了扛了回来。
    驮猎物这种事情，自然是交给了乌云，安戎冉名正言顺的跟她共骑一匹马。
    剩下的那些獐子野鸡之类的小东西，自然是交给铖一，铖一的马背两边搭的都是断气或者晕过去的猎物。
    在太阳西斜之前，满载而归。
    回了围场那处，皇帝和白玉卿正在对弈，两个人不知道是刚刚来还是在此坐了一晌午了。
    李云归回来的挺早，已经换了身衣裳立在皇帝身后了。
    何秉上前低声道：“皇上，安将军和永平郡主回来了。”
    皇帝捏着棋子的手微微一顿，然后将手里的棋子丢进匣子里，对着白玉卿道：“改日再继续，咱们瞧瞧，看看永平猎了什么好东西，朕可是听说她在安西，一人挑了五百士兵，抄了野猪群，三日三夜不眠，猎了几大车猎物，让几万安西军人人都吃了一回肉。”
    白玉卿道：“竟有这样的事？她一个女儿家哪有这等本事，怕是以讹传讹罢了。有安将军在，应该不会放任她如此胡闹。”
    皇帝没有接话。
    负责统计的小太监已经钦点好了猎物，上前来禀报道：“启禀皇上，安将军和永平郡主得野鸡八只，五活三死，猪獾一只，野兔十二只，八活三死，獐子四只，活鹿一头。”
    皇帝愣了一下，看着下方的两人道：“让安将军和永平郡主上来回话。”
    安戎冉和昭昭上前，在离皇帝不到两丈的地方站立。
    皇帝开口道：“永平，你这一晌午都跑了多少地方，得了这么多猎物？”这西山的兔子野鸡该不会都被猎光了吧？他可是知道，因为年年要来西山狩猎，所以这周遭几处山头里头根本没有多少猎物，稍微大一些的东西都会被御林军提前射杀，以免误伤人。
    昭昭道：“好像也没有走多远，这西山这么大，别说这一晌午，就是十天半月的也转不完啊！”
    皇帝呵呵笑了两声：“你这打猎的手段倒是了得，这大半竟然还都是活物。”
    昭昭心思简单，也不会觉得皇帝说话会是什么话中有话，试探她，她觉得说话就是说话，按着自己理解的意思来就行了。
    所以皇帝这样一说她就接了过去，还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也就只会这个了。京城里面的女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却样样都不会，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一把力气了。”
    皇帝：……
    “既然是狩猎，为何不用弓箭，抓了那么多活物回来？”
    “皇上……”安戎冉正要开口，却被皇帝抬手制止。
    “朕没有问你，你先退下！”
    安戎冉看了昭昭一眼，眼中带着一丝丝担忧，昭昭转脸对着他笑了笑，悄无声息的说了两个字：“放心！”
    安戎冉轻轻勾唇，顺从的退到一旁。
    昭昭这才仰脸看着皇帝道：“我，我习惯了。”
    习惯了？皇帝被她这简短的一句话整的有点懵。
    “这话怎么讲？”
    昭昭道：“以前我在浮罗山的时候也经常上山打猎，但是我不敢走太远，怕遇到太大的野兽我打不过把我吃了，所以就只能捉些野鸡兔子。猎物弄回去要是活的还能关起来喂几天，等攒多了就能一起拿去郡城的酒楼换钱。若猎物是活的，酒楼那边价钱也能给的好一些，死了就不值钱了。所以时间长了我碰到这些东西要么想法子活捉，要么就尽量不伤性命，只要让它跑不了就成了。”
    皇帝似乎对她说的这些格外感兴趣，又问道：“活捉？林子那么大，朕可是知道，这些畜生窜起来快的很，眨眼就没有踪影了，你怎么活捉？”
    昭昭道：“我比它们跑的快。”毫不谦虚，说到兴头上连自称都忘记了。

 第二百四十一章 他的将军不容易呀

    昭昭这话一说，惹得在座的人都笑了，这个永平郡主虽说已经嫁人了，可还是赤子童心啊（说白了就是傻子）。这人跑的再快能有兔子快？不说兔子，那还有野鸡，那是能飞上天的，人怎么去捉，难不成也长了翅膀飞上天不成。
    昭昭只是实话实说，也没说非得人人都相信，更不会蠢的现在脚一掂就飞走。
    哪怕她这些日子已经见过很多人，见过很多事情，她心里还是知道的，这个世上有好人自然也有坏人，不可能人人都和自家将军那样好。所以，她自己知道就好了，要别人相信做什么，相信了反而是个麻烦。
    皇帝也笑了，他见过昭昭和塔木过招，小丫头轻功不错，大概这就是她说的跑快吧。
    “朕听说，你在庄子上养了一头狼？”
    话锋转的太快，快的昭昭猝不及防，嘴巴微张，反应过来就急了：“皇帝舅舅，那不是狼，那是狗，只是长的像狼。”
    皇帝挑眉：“哦？”长的像狼的狗？难不成下
    九门提督府的人都眼瞎，因为长得像，是狼是狗都分不清了？
    昭昭摸不清他这一声是个什么意思，忙不迭开口道：“真的真的。”
    皇帝突然就笑了，他觉得安阳这个女儿有些意思。
    正要寻思再说点什么逗逗她，何秉在一旁道：“皇上，太子殿下回来了，还有许校尉和许小姐也一并回来了。”
    皇帝抬眼，看着不远处几人，看样子收货都不错。
    回头又扫了昭昭一眼：“行了，林子跑了大半日，回去歇着吧。想要肉，回头叫丫头去大厨房那边取。”
    昭昭福身退下，与刚刚到的李代元擦肩而过。
    她没有看李代元，李代元也没有看她，两个人好像从来不认识一样。
    回了院子，行馆这边的杂使小太监就送了热水过来，昭昭美美的泡了个澡，换了身衣裳，然后飞鱼就去厨房那边取了饭过来。
    吃完饭之后，昭昭就坐不住了，带着缳衣和飞鱼跑了出去，在后面山上弄了一大捆柴火回来，在外面的空地上点了，飞鱼不用她嘱咐就去了厨房，回头来的时候抱了老大一个木盆，盆子里都是大厨房那边刚刚收拾干净的肉，连人家菜刀都一并给顺了过来。
    这种活缳衣帮不上忙，只能帮着不时的添柴火，昭昭麻利的将肉块窜起来，飞鱼不知道跑哪去弄了石头瓦片过来，支起个架子，主仆三个人就围在那里烤肉。
    肉还没有来得及腌渍，但是被柴火烤过之后依旧散发着诱人的味道。外面那层皮冒着油，滋啦滋啦的响。
    安戎冉陪着皇帝朝这边走过来，身后有白玉卿，李代元，李云归，一大群人，全乎的很。
    听见声音，昭昭也没法假装听不见看不见，起身和两个丫头一道上前迎了两步给皇帝行礼。
    皇帝瞅了她一眼，脸上沾了手指头一坨黑，忍不住开口问道：“下午饭没有吃饱？”
    昭昭道：“不是啊，这跟吃饱没吃饱一点关系都没有，狩猎肯定要烤肉，不烤肉多没意思。”
    李云归在皇帝身后轻咳一声，忍不住开口道：“肉烤糊了！”
    昭昭眼睛一瞪猛然转身，也顾不得皇帝了，赶紧的去抢救她烤的肉。
    这皇帝都来了，厨房那边的厨子也跟着过来了。那鹿已经以最快的速度杀好，取了最好的肉腌渍，这不，这不是就用上了吗？
    厨房那边备的料更全乎，除了盐巴，辣椒面等还有一大碗蜂蜜。大厨房的厨子那手艺可不是吹出来的，不仅厨房里头功底高，出了厨房一样厉害，烤出来的肉金黄油亮外焦里嫩。昭昭只觉得恨不得连舌头都一并吞进去，暗戳戳的想，早知道晚上还有这么一出，下午就不该吃饭，好歹留点肚子啊！
    有皇帝在，厨子烤肉大家也都是意思意思，也只有昭昭，看着这油亮金黄的烤肉眼里就只剩下肉了，哪还管什么皇帝不皇帝的，皇帝也不能不给人吃东西啊！
    白玉卿他们围着篝火谈论国家大事，能插话的都时不时插一嘴，插不上话的就在一旁仔细的听着。因为皇帝在，飞鱼和缳衣有些害怕，放不开。昭昭一个人坐在一旁，厨子烤出来的肉先给何秉送去给皇帝，剩下的大部分都进了她的肚子。
    话说的差不多了，皇帝也有那闲工夫了，自然就注意到了昭昭。
    半响，他喊了一声：“嘉行，永平胃口这么好？”
    安戎冉冷不防被被他一喊，先看了看昭昭，然后才点点头：“她胃口一直挺好。”
    皇帝嘘了一口气：“不容易呀！”什么不容易，当然是他的将军不容易了。将军的俸禄是多少来着？他回头是不是想想，考虑一下加点俸禄给他，不然这都养不起了，看那丫头那个馋样儿，看起来很久没有吃过肉了似的。
    散了之后，安戎冉就拉着昭昭进院子，消食。
    这个消食的法子，不可说！
    狩猎时长分三日，第三天的时候，周遭基本上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猎了，也就是走走过场。
    安戎冉带着昭昭去了行馆北面的山里头。
    今日结束，明日就是演武大会，是京畿巡防营的演武大赛，表现最优秀的士兵可破格提拔进入禁卫军。
    皇城里头有两只军队，一直是羽林卫，一只是禁卫军，都由皇帝亲自把控，挑选非常严格，但凡入选那就是天子近卫，鱼跃龙门，自然是要选那些功夫高，身家极清白的。
    本来就只是打算带着昭昭四处转转，所以也没有走多快，便走边跟她说关于京畿营的事情，然后不知不觉就走的远了一些。
    太阳升的老高，阳光从头顶的树冠上洒下来，在厚厚的枯叶上印出斑驳的光点，周围时不时传来一两声雀鸟的叫声，还有鸟儿试图接近昭昭，可许是由于安戎冉在的缘故，在头顶一个回旋又叽叽喳喳的飞远了。
    一切都是那么静谧而又美好。
    然而下一刻，不远处就传来一连串刺耳的鸟叫声，哪怕离的有些距离二人依旧能听见那鸟儿仓皇的扑腾着翅膀从树冠下飞出去。
    胯下的马儿突然就烦躁起来，不安的打转转，嘴里发出一连串的嘶鸣声，就连乌云也是如此。
    昭昭心里突的跳了两下，她感觉特别的不舒服，不由自主的就夹住马腹朝那边跑过去。
    安戎冉也隐隐察觉出不对，紧紧跟了上去。

 第二百四十二章 她不会走的

    林间路难行，安戎冉和昭昭还未到跟前便听见兵戎交错的厮杀声。
    “昭昭！”安戎冉唤了一声。
    昭昭回头，他嘱咐一声：“须小心一些。”话落音，纵马跑在了她前面。
    此处离围场有些距离，可也在西山之内，听那动静还不小，也不知道何人如此胆大在此持械斗殴。
    二人刚刚到了跟前便是一惊，竟然是太子李代元！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先前一点声响也无，只见他被李念赵鑫护着，身边还有十几名穿着黑衣裳的人，将他围在中间。
    然而与他们厮杀的那些蒙面的黑衣人足足上百人，脸上被黑布包裹，只留下一双眼睛在外头。交锋时招招狠辣，就这么瞬息，护着李代元的侍卫就倒了一个伤了两个。
    安戎冉眉头一拧，他知道太子此次出了别院前来行馆伴驾危机重重，却没有想到这些人竟然这般胆大，潜入围场不说，还来了这么多人。
    手笔如此之大，是志在必得非将太子斩杀在这西山不可了吗？
    正当他转念之间，昭昭提剑直接从马背上飞起，朝李代元那边掠去。为了都好好活着，她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她无法眼睁睁的看着李代元身处险境。
    李代元前面的人身上伤了几处，终是抵挡不住，敌方的剑再刺来，竟是破不了，只能以自己血肉之躯挡在李代元的马前。
    然而料想中的疼痛的那一剑刚刚到跟前就被一刀剑气打开，一抹娇小的身影从他面前朝对方扑过去。
    马背上的李代元不敢置信的睁大眼睛：“昭昭！”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震惊和欣喜。
    只是不等他多看一眼，身边的人又倒下一人，有了空缺，那蒙面人一跃而起提剑朝他刺过来，他握住佩剑，身子朝左猛然一斜，手里的剑奋力一掷，两下相撞，借力飞身而起，抬脚就朝那蒙面人刺去。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亦是不同凡响，一国储君竟也是用剑高手。
    有他亲自动手，再加上安戎冉和昭昭，局势瞬间扭转，那蒙面人瞬间倒下去大半。那些蒙面人哪里料到原本必胜的局面会半路杀出来几个人，偏巧这几个人一个赛一个的厉害。
    说收手先后都收了手，然后齐齐靠拢拉成一个圈子将安戎冉等人围在中间。
    其中一人道：“安将军，李代元心狠手辣，残暴不仁，大蜀有他这样的储君将国无宁日，你确定要帮他？将军现在离开，我等可既往不咎，当从未见过将军。”
    安戎冉冷笑：“居然是认得我的。既往不咎？本将军要是偏不呢？”
    那人道：“那就只能说可惜了！”说完，手突然一抬，不知丢了什么东西出去，下一刻，一道烟火在半空炸响。
    这玩意儿在场的人都不陌生，是求援讯号。
    李代元喊了一声：“李念！”
    李念应了一声，紧接着，又一道烟火声亦响了起来。
    既然对方有备而来，还留了后手，那他也只能拼力一搏了。
    他心知此番西山伴驾不会太平，毕竟好不容易将自己从宫里弄来西山别院，如今重新伴驾就等于那些人原先所做全部白费。所以他出行就格外谨慎，虽然表面只有李念和赵鑫一直跟着他，但是暗地里还有十几名暗卫跟着。不止如此，西山别院那边也有他的人在。
    可是他还是低估了这些人的手段和丧心病狂的程度。行馆四周重兵把守，竟然悄无声息的混进来这么多人。
    求救讯号白天看不真切，要都看不真切才好。
    他的人在麓玔别院那边待命，若是对方在附近还有埋伏，后果不堪设想。
    若只是他自己，那倒是无所谓了，死了就死了，要是杀出一条血路活下来那就是赚了。可是眼下却将安戎冉和昭昭牵扯进来，那他们务必都得活着，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不能放弃。
    白日荒山野岭的有烟火在半空炸响，哪怕看不见颜色也足以让人警觉，安戎冉不在，许世安也不在，兵部尚书文原昕即刻禀了皇帝，然后遣了一队人马寻着那方向去查看。
    围场这边自然守卫的越发严密了，圣驾在此，一丝丝大意都不能有的。
    所谓好的不灵坏的灵说的大概就是现在了，两边的讯号刚刚发出不久，林子里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李代元微微一怔，手臂被人划了老长一个口子，看了一眼与人混战在一起的昭昭，反手一挑，手里的剑刺入对方的胸口。而后飞身而起，却是朝安戎冉去的，挡在他前面，拦下攻击安戎冉的人厉声道：“带她走！”
    他的救兵未到，反倒是对方的人到了，形式非常不利。他身边就这么些暗卫，悬殊太大，并无胜算。
    这本就是冲着他李代元来的，与别人无关，何必将旁人卷进来。
    安戎冉没有理会他，而是与他背对背相靠，手中的剑扫出去，剑气凌厉的撂倒好几个，然后才道：“她不会走的。”
    当然，自己也不会走。
    他身为大将军，在京城虽无实职，可是保护太子义不容辞。没有遇到便罢，遇到了就无法抽身。即便他死也不能让太子有山石，否则他和镇国公府都吃罪不起。
    至于昭昭，他是知道的，即便她和太子之间不似外面传的那般，但也是不同的，她更不可能弃太子于危险而不顾，独自离开。
    下一刻，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就越发的明显，然后箭羽破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安戎冉飞身而起，手中的剑荡出一条弧形的残影，将飞来的箭挡了回去。
    然后与李代元一道且战且与昭昭靠近。
    太子的人所剩无几。
    安戎冉伸手一把抓住太子的肩膀，喊了一声昭昭：“走！”用力一提，将李代元提起丢到那唯一一匹还站立着的马上，然后狠狠的在那马屁股上戳了一刀，马儿驮着李代元不辨方向的狂奔而去。
    他和昭昭一道拔地而起，踩着人头借力，跟了上去。
    然而还没有跑多远，李代元胯下的马儿就被密林中的人射中，栽倒在地，还好李代元反应够快，直接从马背上掠了出去。
    不止身后的人追了上来，不远处的灌木之后又出来了不少人。
    乌泱泱一群人将安戎冉等人围住，一语不发，全靠眼神手势交流，如同恶狗扑食一般朝他们扑过去。

 第二百四十三章 全部给他陪葬

    他们的目标是李代元，但是旁边这几个拦路者也得死！
    再看李代元这边，除了安戎冉和昭昭以及铖一，也就只有李念还能勉强支撑。
    高鑫先前就被箭射中了大腿，倒在不远处爬不起来，此刻不知死活。
    安戎冉且战且退，一直在朝李代元身边靠。
    他和李代元不同，战场久经厮杀，这种事情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回。大战时，好些天不休不眠在死人堆里打滚也是有的。
    可李代元是太子，即便武艺高超，并没有经历过那种试炼，时间一长明显就支持不住了，手里的动作明显就不如先前那般利索了。
    好在还有昭昭，她力气足够大，身姿灵巧，很快就摆脱了包围的束缚，到了李代元跟前替他挡去一波攻击，让他能微微喘息。
    但是他的情况依旧不好，几个人围攻他一人，出手狠辣无比，每一下都是冲着他这条命来的。一个不提防，腿就被划了一道。疼痛让他本能的腿一曲，本来是要跪地，他却将手里的佩剑插进地面，然后借力起身，另一条未受伤的腿一个横扫，然后拔剑再战。
    援兵迟迟不到，好在余下的几人且战且退都靠在了一处。
    安戎冉背靠着昭昭，眼神快速的扫了一眼，低声道：“一起上，杀出一条血路，冲出去！”对方人多，没法子再拖延。这样拖下去，不一定能等到自己的人来，反而消耗过度丧失机会。
    李代元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点点头，而后几乎与他同时动手，朝北面最弱的地方冲过去。
    安戎冉开道，铖一断后，硬生生的将包围圈撕了一道口子，而后朝密林深处逃窜而去。
    眼下，只要与这些人拉开距离，不被他们围住就还有希望。
    日头西斜，哪怕没有人注意到求救的讯息，时辰太晚，太子没有回去也足够引人注意了，皇帝势必会派人出来寻找。
    而此刻，他们得想法子甩掉身后这些人，在皇帝的人来之前，活着。
    静谧的林子里偶尔能听见几声鸟叫，几个人脚踩着枯叶，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急促而又凌乱。
    李代元周身都是血，有他自己的还有别人的。身上和腿上的伤口还在不断地往外渗血，原本疼的很，这会儿竟然不觉得多疼了，大概是麻木了。
    安戎冉拉着昭昭，手心里都是血，那是昭昭的血。他的手捏着昭昭的手臂，手心下面是老长一道口子。
    几个人一口气掠出老远，身后的动静渐渐消失，显然是被甩掉了。只是，安戎冉突然止住步子，朝前边看了一眼，这路不是回行馆的路，方向相反，越走越往深山里头去了。
    他止步，李念也跟着喘了一口气，一下子栽倒在地上：“殿下，他们好像没有追上来！”
    李代元重重的串了一口气，道：“不可大意。出动了这么多的人手，怕是做好了一击必中的准备，没有当场将孤斩杀，怎么可能就此罢手。”说完，伸手将他拽起来。
    李念和赵鑫都是东宫侍卫里头拔尖的，身手相当不错，跟了他好些年。可是眼下，一个重伤，一个不知死活。
    刚刚将李念拽起来，几道寒光就从不远处的密林里射出，直扑李代元。
    “殿下小心！”
    李念离他最近，只可惜此刻他已经没有那本事去接下这一击，只能猛然上前一把抱住李代元，以血肉之躯挡住那飞来的寒光。那飞来的寒芒直接没入他的身体，她嘱咐晃了晃，一松手就朝后倒去。李代元拉都没有拉住。
    一旁的安戎冉抬手一扫，却只挡住三道寒芒，那箭头打在剑身上，接连发出脆响而后落地。
    而后便瞧见不远处的灌木之后露出的人头。
    安戎冉看着那些人手腕上的东西眸子狠狠一缩，竟然是神弓弩，一眼扫过去，约摸二三十人，各个包裹的严严实实，只留下一双眼睛在外头。
    瞧着这装束不是前朝的什么神机营，跟先前那一批人乃一丘之貉。
    这些人动作步调出奇的一致，都伸出左手，扳动手上的弓弩，弓弩上的短箭几乎是同一时间朝安戎冉一行射过来。
    安戎冉以剑挡箭，和昭昭以及铖一将李代元死死的护在身后。
    只这些人到还有机可趁，毕竟那弓弩是五连发，只要避开这一波箭雨，五枚短箭用完，他们就得重新装箭，哪怕配合的再默契，都有机可乘。
    瞅准了这个时机，安戎冉就地一滚，而后直接冲了过去，提剑一扫，瞬间将局势打破。
    李念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只是再难爬起来，李代元这会儿也顾不上他了，和安戎冉几人一起加入混战。
    只是这一交手，动静太大，耽搁了时间，原先那些在身后追赶的蒙面人也很快跟了上来。
    敌众我寡就不能恋战，安戎冉抓住昭昭，对着李代元道：“走！”说话同时提气，借着林间的树干树枝，几个弹跳朝林子深处窜去。
    憋着那一口气，只顾使劲的往前跑，越快越好，这样才能将身后的人都甩掉。
    也不知道跑了多远，天已经暗了下来，几个人停下来，扶住树干大口的喘息。
    行馆那边已经乱成一团。
    太阳已经落山，出去狩猎的人都回来了，唯有太子，安戎冉和昭昭没有踪影。
    先前去查探的人已经回来了，抬回来好几具死尸，其中一具在场的人都认得，那就是太子身边的近身侍卫赵鑫。
    “去，让京畿营的人都去，找！太子要是出现什么好歹，西山的禁卫军全部去给他陪葬！”皇帝在屋内来回的踱步，看着文原昕和许世安道：“不是说西山围场清理的干干净净了？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清理干净了？”
    围场里竟然有这么多贼子潜入，这什么固若金汤，简直就跟筛子一样，哪哪都是窟窿。
    文原昕和许世安告罪，忙退了出去。
    行馆这边由许世安带禁卫军把守，不能离人，文原昕便带了人朝北山摸去。
    二人走了之后李云归这才上前拱手道：“父皇，皇兄乃是一国储君，自有父皇的龙气庇佑，定能逢凶化吉安然无恙。”
    皇帝看了他一眼，脸上的怒火微敛：“但愿如此！”
    李云归又道：“天色渐晚，虽然围场周遭都清理过，但是深山之中难免起变数，儿臣请旨，也带人进山寻找，多一个人多一份希望。”
    皇帝抬眼看了他半响，见他目光之中满是忧虑之色，微微点头：“去吧，你去吧，自己也要小心一些。”
    李云归点头应下，转身朝外走去。

 第二百四十四章 你是来接孤回宫的对不对

    天越来越暗了，好在天气不错，月亮早早地爬了上来。在林间行走，勉强能看得见路。
    李代元不知道眼下到底走到了哪里，是否将人完全甩掉了，他只知道，自己不行了，每朝前挪一步都极为困难。现在若是再被追上，他根本再无招架之力。
    “不走了！”他这样说道，然后就地坐了下来，四仰八叉的躺在茅草堆里，狠狠地喘了几口气才道：“如果上天注定，孤必须要死，跑也没有用。若是他们再追上来，安将军你们走吧，不必再管孤了。”
    安戎冉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没搭理他，扶了昭昭靠着树干坐下，一把撕开自己的衣角，扯下布条将她手臂和腿上的伤口死死的缠住，虽然没有药，但是这样也能让血不一直流。
    包扎的时候他低着头，很专注仔细。
    末了，揽了昭昭趴在自己怀里才开口道：“殿下这样子让先前那些护着你死去的人情何以堪。心中有念想才会有希望，殿下自己都自暴自弃了，谁还能巴巴送生机给你不成？”
    说完，眯了眯眼，他不知道那些人还会不会追上来，但是他知道，这会儿外面的林子一定很热闹。
    太子不见了，皇上必然要让人搜山寻找。
    只是这寻找的人……就看谁的速度快了。
    李代元静静地躺在那里跟死了一样，脑子里不断地闪现李念和赵鑫替他挡箭的情形。
    虽然这具身体不是头一回遭遇这样的事情，然而于此刻的他而言却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他杀人了。
    跟在山上和别院里杀鸡杀兔子不同，他手里的剑刺中的时活生生的人。
    那一瞬间，他心颤他腿软无人知晓无人能懂，为了活命他只能不去看不去想。然而此刻，那一幅幅血腥的画面全部涌了上来。
    昭昭趴在安戎冉的怀里，身子忍不住的颤了一下，嘴里哼唧了几声。
    安戎冉低头问道：“昭昭，你说什么？是不是很疼？再忍忍，再等一下。”
    昭昭摇头，却一直趴着没有抬头。
    周围响起了几声鸟叫。清脆的声音在静谧的林子里显的格外的响亮。
    下一刻，安戎冉一把抓住剑就要起身，对于危险的预感让他本能的紧张起来。
    然而还没有能站起来，昭昭身子一软就朝后倒去。
    安戎冉一惊，忙伸手揽住她：“昭昭！”
    昭昭狠狠的嘘了一口气，甩了甩头将突如其来的晕眩驱赶开摇摇头：“无事。”然而一张脸没有一点血色，连唇都是惨败，额头上还冒着细汗。
    然后便听见一声惨叫从不远处传了过来：“蛇！有蛇，好多蛇！”
    安戎冉微微一愣，伸手捏了捏昭昭的手，微微叹息，带着只有他自己懂的无奈和担忧。
    铖一道：“将军，属下去看看！”
    “不必了，我们寻个避风的地方过夜。”
    说完，直接将昭昭抱起来。
    铖一犹豫了一下，俯身道了一句：“殿下，得罪了！”然后一把揪住他的衣衫，猛然用力，直接将人扛在肩头，大步朝前走去。
    安戎冉朝后看了一眼，那叫声此起彼伏，还伴随着那让人心里发紧的嘶嘶声。
    不用去看，他都能想到那是怎样一副场景，毕竟他曾亲身经历过。
    蛇群所经之处，只有森森白骨，不会有一个活物，来的蹊跷去的也蹊跷。他让人查了那么久，半点端倪也无，若不是阴差阳错的发现昭昭身上的不同寻常，将之大胆的联想在一处，他大概是永远也不会知道真相的。
    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寻了一处荒草丛生的地方靠了过去。
    既然蛇群出现，在行馆那边找来之前他们暂时就是安全的。
    坐下来之后，他躺了下来，让昭昭半趴在他身上，然后才在她耳边低声道：“以后万不能如此冒险了。”
    昭昭没听懂他的意思，在他怀里蹭了蹭闭上了眼睛。
    好饿，还是早上出发之前喝了粥，早就没有了。杀人这种体力活，饿的更快。可是现在吃东西就别想了，睡吧，睡着了就不饿了。
    安戎冉和铖一是不能睡的，只轮流打了个盹。
    天还未亮，昭昭就被安戎冉叫醒：“有人过来了。”
    昭昭一下子清醒过来猛然起身，扯到伤口，疼的她吸气龇牙。
    李代元也起身，挨着铖一，几个人躲在比人还要高的茅草丛里头，听着越见清晰的脚步声和说话的声音。
    昭昭听着说话的声音，悄悄伸手将挡在自己面前的草拨开了一条缝，疑惑的看着外面不远处的人。
    “主子，属下在四周都看过了，只有此处有踩踏过的痕迹。”
    “再找找，说不定就在这附近。”
    昭昭微微松手，悄悄蹲了回去，指了指外头不敢说话，好奇怪呀，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来的？
    按理说他们离围场已经很远很远了，这一路逃窜也不是处处都留的有痕迹，怎么会这么快就被人追上了呢？
    安戎冉和李代元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见了警惕。他们虽然没有朝外看，但是来人的声音他们都极为熟悉，李云归！
    风吹过，林间簌簌作响，李云归的目光一点点的从周围掠过，停在了那片茅草上。
    半响，他轻笑一声：“皇兄，别躲了，我知道你就在那里，出来吧！”
    话落音，他带来的人迅速积聚在一起，拉弓搭箭，齐齐对准了那处。
    李代元缓缓站了起来，身上的血衣被山风吹的簌簌作响，平日里梳的一丝不苟的头发这会儿凌乱不堪，俊美的脸上全是血迹。
    他没有开口，只定定的看着不远处的李云归。
    记忆里，对于这个一母同胞的弟弟他很是宠爱，以往有多宠此刻他心里就有多复杂。
    之前在东宫他和昭昭被设计，被御史弹劾，被监禁麓玔别院，他其实清楚，无非就是兄弟几个的手笔。
    天家富贵，可作为男儿，人人都有野心欲望，谁都想做那人上人。
    可是他怎么也不愿相信这是李云归的手笔。
    李云归跟他说过：“皇兄，别人都说你心狠手辣，可是臣弟知道，你最心软不过，你是好人。”
    他看着李云归，缓缓开口：“小六，你是来接孤回宫的对不对？”

 第二百四十五章 死活不论

    李云归勾了勾唇，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而后那笑意就渐渐放大，继而大笑出声：“堂堂太子，一国储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今狼狈如斯，一副丧家之犬的模样，还真是可笑又可怜呢！”
    李代元看着他面上淡淡的，没有一丝波动，哪怕身上伤痕累累，身姿依旧挺拔笔直。
    半响才道：“你想要储君之位？”
    李代元笑道：“谁不想呢？都是父皇的儿子，你问问另外几个他们想不想。你不过是占了嫡长之名，凭什么一出生就要占最好的。”
    “原来，你心里竟然是这样想的。”李代元道：“你，可真是孤的好弟弟。”
    说完，仰天长叹一声：“看在你我一母同胞的份上，你若就此收手，孤既往不咎，先前那些话孤只当从未听过。”
    李云归冷笑：“同样的话我也送给皇兄你，成王败寇，人当识时务，如今你孤身一人，若是束手就擒，念在母后的面子上，或许我会留你一命，如若不然，回头便只能禀了父皇，臣弟来迟一步，皇兄你已经被抛尸荒野了。”
    李代元拔剑，李云归抬手一扬：“抓住他，死活不论！”
    李代元一动不动，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浅笑。
    不等那些人冲到跟前，四周的荒草地里就出现了好多身穿铠甲的侍卫，李云归色变：“禁卫军？你怎么会有禁卫军的？他居然偏心至此，连禁卫军都给了你！”
    李代元不再理会他，冷声道：“拿下！”
    禁卫军蜂拥而至，与李云归和他带来的人混战一处。
    胜与败一眼便知。
    李代元这才转身，看着身后的安戎冉和昭昭道：“我们安全了。”
    安戎冉冷冷看了他一眼道：“殿下好手段！”这一切怕是都在李代元的预料之中吧？
    知道出了别院前来行馆伴驾有人要对他不利，所以暗地里调动人手早早准备。等逃至此处，知道自己安排好了人手，所以才倒下去说了那番话不愿再往前。只可惜了他身边的那两个人，一直跟随着他，出生入死，就是不知道他们自己知道不知道自己也被主子算计，在这场博弈之中做了棋子，还是弃子。
    而他和昭昭，虽然说是意外，焉知没有被算计其中，这一路厮杀，若是没有他们出现，想必李代元也会安排另外的人手接应。
    一旁的昭昭张了张嘴，看了看李代元半响没有说出话来。她脑子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只是不明白，既然这些“禁卫军”都是太子的人，为什么先前那么危险的情况下太子不让他们出来。
    迎上她的目光，李代元心中突然酸涩起来，垂眸道：“安将军，咱们走吧。此番多亏将军孤才会突出重围死里逃生，孤会禀明父皇，重赏于你。”
    安戎冉就说了那一句，再没有答话，紧紧的捏着昭昭的手，跟在他身后朝山下走去。
    那边胜负已经没有悬念，禁卫军将李云归活捉，旁的人自然乖乖缴械投降。
    回了行馆，安戎冉先将昭昭送回院子，去太医那取了伤药亲自给她包扎，又吩咐飞鱼去取了清淡的食物来，然后自己才换了一身衣裳去面圣。
    今日按着计划是京畿营比试，先前因为寻找太子的事情耽搁了，推迟了半日，但是并没有取缔。
    围场那处已经开始准备，只不过皇帝并没有出现。
    此刻，他还在屋子里，白玉卿，文原昕等人都在，面前跪着的是浑身是血的李代元。
    皇帝坐在几案后面，紧绷着脸，一语不发，但是周围的人都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怒意。
    李代元熬了一夜，浑身是伤，摇摇欲坠。身上的衣裳上面都是伤口，几乎被血染的看不见颜色。
    听他说完事情始末，皇帝的眼睛微微闭上，片刻之后又睁开：“去吧，你好好休息，让白太医给你把伤好好的处理一下。”
    李代元拱手，满是血丝的眼睛看了皇帝一眼道：“谢父皇！”而后刚刚起身，身体晃了晃，直挺挺的就朝后倒去。
    一阵兵荒马乱，他被抬回了自己住的院子。
    皇帝道：“宣安西将军，永平郡主。”
    传话的小太监立刻就跑了出去。少顷功夫，安戎冉就出现在了门口。
    进屋之后跪地行礼，皇帝却不叫起。
    一直到未正时分，皇帝才出屋子，去了围场观看京畿营比试。
    不过，这一切都跟昭昭没有什么关系。
    回来之后，缳衣和飞鱼打了热水给她擦洗了一遍，安戎冉给她上了药换了衣裳，连饭都是躺在床上用的。
    肚子里有了东西，她就困倦的不行，倒过去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的她开始做梦，好像到了一个极陌生的地方，泉水叮咚，百花齐放，大白在她身边跑来跑去，还有好多蝴蝶，鸟叫声，只是周围都被一层白雾遮着，明明感觉的到却看不真切。
    她好像听见松鼠的吱吱声，听见黑子的狂吠声，迷迷瞪瞪一直在朝前走，嘴里喊着：“黑子，黑子……”
    然后被挡住了去路，白雾之中有东西探出了脑袋，张着血盆大口。
    “啊！”她心中一悸，吓的叫了一声，睁开了眼睛。
    听见她的声音，守在外面的缳衣忙进屋，掀开帘子唤了一声：“夫人！”
    “夫人是梦魇了吗？没事没事，奴婢在这里呢，不要怕。”先前昭昭回来的时候身上都是血，手臂上和腿上好大两处伤口，她觉得一定是吓到了，然后做噩梦了，因此才这般抚慰。
    昭昭听见她的声音，眼神渐渐恢复清明，嘘了一口气道：“我没事，什么时辰了？”
    缳衣道：“酉时刚过。”
    昭昭坐了起来，缳衣忙拿了大迎枕放在她身后让她靠着。
    “夫人可要用点东西？”
    昭昭没有应，而是问道：“将军呢？可回来了？可有用饭？”
    缳衣摇头：“未正的时候将军出去的，一直没有回来。”
    昭昭点头，她这是睡了半日了，可安戎冉昨夜一夜都没有合眼，回来也不得消停，不知道太子的事情处理的怎么样了。

 第二百四十六章 要想活着就得争

    想起太子，她闭上眼睛，靠在大迎枕上，看着好像没睡饱又睡了一般。
    缳衣将被子朝上拉了拉，然后轻轻放下帘子退了出去。
    门口的飞鱼没有敢吱声，指了指里头问她。
    她拉了飞鱼到院子里才道：“又睡了，那两处伤口看着好吓人，流了那么多血，身体定然虚的很，去一趟太医那里问问，看看吃什么能补血的。”
    飞鱼应了一声就出了院子。
    安戎冉戌末才回的院子，手里还提着两个食盒。
    屋子里静悄悄的，他不由自主的放轻了步子，缳衣和飞鱼朝他福身行礼，他摆手示意二人退出去。
    将食盒放在桌子上，然后撩开床上的帐子，昭昭并没有睡，而是靠在大迎枕上睁着眼，眼睛里头带着湿意。
    安戎冉挨着床沿坐了，亲亲的抚了抚她的头：“怎么哭了？养两日，等结痂了就没有那么疼了。”
    昭昭撇嘴，凑过来，伸手环住他的腰，脑袋在他怀里轻轻蹭着。
    安戎冉的脸上就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笑意。
    “饿不饿？我从厨房那边带了饭过来，陪我吃点？”
    昭昭点头，她一个时辰之前用了饭，可是胃口出奇的差，吃了两口就放了筷子。
    安戎冉拿了斗篷披在她身上，然后起身去将桌子挪到床边上来，将食盒打开。
    食盒里的菜一一摆在桌子上，然后扯了椅子挨着床边坐了，方便给她夹菜。
    活了二十多年，大概是第一次这么没规矩的吃饭，可是他觉得比任何一餐饭都要香甜。
    用完饭之后他去耳房洗漱，然后只着了单衣上了床。
    昭昭看了他一眼，伸手揪了揪他的衣裳，喊了一声：“嘉行哥。”
    安戎冉挑眉，本来要灭了灯，见状，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低头看着她道：“怎么了？”
    他可是清楚，哪怕已经成亲，这丫头也不大愿意开口喊他“嘉行哥”的，但凡喊，那定然是心中有事。
    昭昭垂眸，抿了抿嘴，揪着他衣襟的手越发的用力了。
    安戎冉见状轻轻的嘘了一口气：“还没有想好的话就不说，等想好怎么说了再告诉我，嗯？”
    昭昭抬眼看他，嘴唇动了动，半响才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死去的在别人身上活过来。”
    安戎冉眸子狠狠一缩，不可思议的看着她。不知为何，明明是一句事实而非的话他竟瞬间明白过来。
    这说的就是太子李代元。
    昭昭正要再开口，安戎冉却伸手轻轻捂住了她的嘴：“乖，不要再说了。”
    昭昭不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不知道他听懂了没有，但还是点点头。
    安戎冉这才松了手，揽着她躺下，轻声道：“不管他是谁，此刻他都是李代元。你要记得，他是李代元，是太子。”
    昭昭愣愣的看着他，他低头在她唇上亲亲的啃咬，直到两个人的气息都紊乱，安戎冉这才分开。
    然后灭了灯，揽着她看着漆黑的帐顶道：“皇家人，没有一个单纯无辜的，即便他原本纯白如纸，到了那里也会逼迫自己做出改变。单纯的人在那里是活不下去的，他不争，自有旁人争，他的存在挡了别人的路，所以他就得死。若是想活着，那他也得争，还要比别人更厉害更高明。”
    说完又道：“兵部尚书文原昕带人将整个北山都搜了一遍，发现了好多尸体，除此之外，在那个地方还发现好些白骨，有些骨头上面还连着血肉。皇上命人彻查此事。”
    昭昭身子轻颤。
    安戎冉避开她的伤口，抱紧了她，在她耳边低语道：“以后万不可再如此了，丫头，你要记得，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生与死都是注定的，都是自己掌握的，没有人值得你如此冒险。”
    昭昭不语，张口在他胸膛上咬了一口，惹得安戎冉嘶的倒吸一口冷气，忍不住伸手在她屁股上捏了一把，咬住她的耳垂低声道：“是觉得自己伤着我不能动你？”
    昭昭忙松口摇头。
    安戎冉失笑，亲了亲她：“睡吧！”
    昭昭蜷在他的臂弯里不再说话，睡了半日，这会儿哪里能那么快就睡着，脑子里走马车似的回放着林子里头的一幕幕。
    安戎冉说的对，不管他以前是谁，他现在都只是太子李代元了。
    她的长生哥不会杀人，不会那么算计，不会将人命当做儿戏，将人玩弄于股掌之中，更不会，将自己也牵扯进来。
    安戎冉也没有睡着。
    原本一日一夜没有合眼，该是很困乏了，可是眼下偏偏就睡不着。
    哪怕闭上眼睛，脑子里依旧杂乱纷呈。
    昭昭一开口，他立刻反应过来，说的就是李代元。
    死了之后在别人身上活过来，他想到了一个人，浮罗山的林长生。
    昭昭的过往再简单不过了，能让她放在心坎上的人不多，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但是林长生一定是。
    这样就能解释的通，为什么太子执意去安西，还刻意去了浮罗山。在安西大营看见昭昭的时候那震惊的样子，刻意的接近，原本他没有多在意的事情此刻一点点清晰的浮现在脑海里。
    回京之后，昭昭应该是发现了端倪，否则不会非要去见他，而后那般失态哭的撕心裂肺。
    相处这么久，他还没有见过那丫头那样哭过。
    心里莫名不是滋味。
    可转念一想，她已经是自己的妻，生同衾死同穴，即便是林长生真的还活着又能怎样。不管内里是谁，他现在是李代元，就只能是李代元了。
    想到此处，他长长的叹息一声，而后手臂微微动了动，将怀里的女子搂的更紧了一些，沉沉睡过去。
    第二日醒来，安戎冉已经不在了，缳衣替她换了药，服侍她起身，飞鱼跑了进来道：“夫人，将军让人传话，说是不必等他回来用饭了。”
    昭昭点头，知道安戎冉事多，她原本就没有打算等。
    飞鱼又道：“奴婢听说太子殿下病重，皇上大发雷霆，伴驾的太医都在那边。”
    昭昭一愣，拿在手中的簪子被她掰的变了形而不自知。
    “飞鱼。”
    飞鱼应声：“奴婢在，夫人有何吩咐？”
    昭昭嘘了一口气摇头：“无事，你去忙你的。”
    她本来想说自己去看看，可是此时此刻，她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去看。她想起昨夜安戎冉的话，此刻他只是李代元，只能是李代元，跟自己再没有半点关系，也不能有任何关系了。

 第二百四十七章 分明是想报仇雪恨

    原本京畿营大比也是三日落幕，然而第二日下晌，御驾就启程从西山回宫，许世安带着禁卫军随行，这边的大比由白玉卿负责，文原昕和安戎冉从旁协助。
    待两日后落幕，再由皇帝亲自验看。
    哪怕是在屋子里，飞鱼还是不由自主的压低声音将从外面听来的事情讲给昭昭听。
    “奴婢听说皇上此番匆匆回京是因为太子殿下伤势颇重，高热不退，西山虽有太医同行，可药材不全，来回耽搁时间，所以皇上才决定先行回宫。”
    昭昭嘘了一口气，狠狠地甩了甩脑袋：“那六皇子呢？有没有他的消息？”
    飞鱼摇摇头。
    昭昭鼓了鼓腮帮子，怎么会没有李云归的消息，难道他被皇帝给悄悄处决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应该不会，虎毒尚且不食子。
    二十五一早，缳衣和飞鱼就开始收拾，昭昭依旧躺床。
    这都好几日了，身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但是安戎冉还是不许她下地，就连出恭这种事情，只要安戎冉在，都是直接抱着她去恭桶的。
    她总觉得自己这伤不是伤，缺胳膊断腿了似的。
    吃过早饭，行宫里的人就开始下山，马车顺着黄泥大道缓缓朝山下走去。
    回了国公府已经近午时，安戎冉让铖一送她回府，自己连家门都没有能入直接进了宫，直至天黑才回来。
    昭昭在府中倒是清闲，清辉园的事情有庄宣打理，她根本不需要操心，日间无事就看看书，然后练字。
    只是她于写字一道实在没有什么天分，回京这段时间没事就写写画画，但也只是学会写一些字，至于那形体，纯属狗爬，完全没眼看。
    安戎冉不在府里，安千阳也有职务在身，至于国公府打理庶务的赵康和玉姨娘更不会来打扰她，即便是外头来的帖子也只是送到清辉园门口，亲手交给庄宣，由他转交。
    昭昭搁了笔，织锦抬了水进来她洗了手，然后才道：“夫人，方才府里头送来了几张请帖。”
    昭昭用帕子擦干手上的水渍，伸手接了过来。
    入眼第一份是安阳公主府的，白云羡的生辰，请她回去。
    她嘘了一口气，将帖子丢到一旁。
    然后是武威将军府的帖子，许纯萦亲自写的，十月二十八生辰，邀她过府聚聚。
    还有一份，是临安长公主府的，临安长公主五十大寿，邀她过府。
    她瞅了瞅那帖子，看了织锦一眼：“临安长公主府，怎么会想着给我下帖子？”
    织锦道：“临安长公主是皇上的亲姑母，按辈分，夫人要喊一声姑祖母的。”
    说完，识香接话道：“夫人可还记得那日东宫宴请？那位洪夫人就是临安长公主的儿媳。”
    昭昭看了看手中的帖子，往旁边一丢。
    三份帖子，有两份她都不想去。
    白云羡就不说了，虽然她不怎么喜欢那小姑娘，但是驸马和公主还是很好的，这个临安长公主就不同了。
    她不仅呛过她的儿媳妇，还放蛇吓唬过她的孙女，这哪是邀请她去赴宴，分明就是让她前去报仇雪恨的。
    书上怎么说来着？鸿门宴呐！
    “这帖子是单独送来清辉园的还是府中也有？”
    织锦道：“据说是专门给夫人下的帖子，国公夫人养病的消息早就传出去了，府中只一个玉姨娘，与各府往来身份怕是不够，女眷之间的走动不能推的都由赵管事送了礼去。”
    昭昭嘘了一口气，问了一句：“国公夫人怎么样了？”倒不是她有多大度，想害自己的人还惦记着。只是她觉得这件事情安戎冉拿的很高，放的却悄无声息。因为她病了就不再追究过问了？
    织锦回道：“听说不太好，奴婢听大厨房那边的人说，说是几日都不能进食了。”
    昭昭愣了一下，不能进食了，病的这么严重？
    安戎冉早出晚归好些天，这九月的最后一天倒是回来的格外早，还未到申时三刻就进了国公府，刚刚进门就瞧见安文翰从里头出来，行色匆匆，看着像是要出府。
    因着张氏的缘故，原本那个腼腆的少年短短时间如同变了个人一样，再不会眉开眼笑的喊“大哥”，再不会试图和他亲近，悄悄的注视他。
    秀气的脸上带着一股子和他这个年龄不相符的阴郁，见了安戎冉步子微微一顿，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也不开口打招呼。
    想着下面的人禀来的消息，安戎冉的步子也微微顿了顿：“出去？”这个时辰往外跑？
    安文翰冷哼一声道：“怎么？现在连我出门你也要过问了吗？”
    安戎冉道：“那到不是，只是介于暂时同住一个屋檐下告诫你一句，这个时候你应该在学堂上课或是在书房温书，而不是到处跑，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搅在一处。”
    安文翰冷笑：“那以世子看，什么样的人才不是不三不四，就是世子这样的吗？”
    安戎冉扫了他一眼：“言尽于此，随你！”他没有义务替安千阳教儿子。说完，抬脚就朝清辉园走去。
    九月底的京城已经很冷了，风从脸上刮过有点刮脸了。
    屋里已经开始放炭盆，一掀开帘子，瞬间就觉得暖和不少。
    当值的织锦和识香福身行礼：“将军！”
    他解了身上的披风搭在了架子上，点头应了内室。
    昭昭伏在案子上，旁边放着接到的请帖，她握着笔正在纸上涂抹，很是专注。
    安戎冉凑上去看了一眼，纸上黑乎乎的一坨，看不出什么形状来。不过看她那神情，应该是在描摹帖子上的花。
    只是她手下，实在看不出来那是一朵花。
    安戎冉伸手捉住她握笔的手，昭昭正要转身，他却道：“别动！”然后带着她的手在旁边的空白处几笔就勾勒出一朵牡丹花的雏形来，看的昭昭瞠目结舌。
    就这么简单？
    自己这是有多笨呐！
    看着她面上的神情，安戎冉失笑，从她手上拿了笔放在架子上，然后取了铜镜来给看。
    脸上好大一片墨迹。
    识香取了水过来，安戎冉亲自拧了帕子给她擦脸洗手，然后才道：“人人都有不擅长的事情，不必勉强自己。”

 第二百四十八章 斩立决

    昭昭道：“到不是勉强，整日里吃了睡睡了吃，总要找些事情做，打发时间。”
    安戎冉在椅子上坐下来，伸手一把把她扯到怀里：“是我的不是，今儿算是忙完了，以后会有很多时间来陪你。”
    说完，看了一眼几案上的请帖道：“听说临安长公主也送了帖子过来？”
    昭昭靠在他怀里揪着手道：“是啊，能不能不去，我上回在东宫就没有给洪夫人好脸色，然后在侯府又吓唬了曲华裳一回，居然还请我去赴宴，意图太明显了。”
    安戎冉失笑，把玩着她日渐细腻的手指道：“怕是推不了，按辈分，临安长公主是你的姑祖母，她过寿，除非下不了地，不然真的没法推脱，就连皇上那日怕是也要去的。”
    说完又道：“你害怕？”
    昭昭扬眉：“谁害怕了？谁再跟我瞎叨叨我就不客气，我又不是听不懂好赖话。”
    安戎冉低笑出声：“对，不用怕，说不过还能打不过？”说完，想了想道：“可以去晚一些，露个面就成。长公主那人喜欢端着，你是小辈，即便她不喜也不会当众给你难看。要知道那是她自己的寿宴，出了事端不仅搅了她的兴头，脸上也不好看。再说，那日安阳公主和大舅母也会去的。”
    昭昭点点头。
    安戎冉这才放下这茬说起了别的：“太子醒了！”
    昭昭一愣，看了他一眼，然后垂眸，轻轻的“哦”了一声。
    安戎冉道：“我想了想，还是跟你说一声，免得你心里烦忧。”
    昭昭坐直了身子道：“没有烦忧，你说的很对，他如今是太子，那就只能是太子了。我，我和太子，不熟。所以，日后他如何，你不必刻意再告知我。”
    她就是如此的冷心冷情，不管什么人和事都很难走进她心里，即便是放在心里过，该抛开的，她也会果断的抛开。
    安戎冉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
    第二日，刚刚用过早饭，飞鱼就从外头顶着一身凉气跑了进来：“夫人，外头有热闹看了，要不要出去看看。”
    昭昭眼睛一亮：“什么热闹？”
    飞鱼正要开口，看了缳衣织锦一眼眼珠子转了转道：“就是很热闹啦，去了就知道了。”
    缳衣道：“不说说清楚夫人怎么出去？”
    飞鱼朝她吐舌头做鬼脸。
    昭昭失笑，看了看身上的裙子和褙子，见并无不妥，便开口道：“走吧，出去转转，见天的在屋里带着，我觉得一身骨头都懒的要散掉了。”
    织锦道：“您身上的伤还没有好透。”
    昭昭扯了扯嘴角，这都这么多天了，结的痂都自己掉了大半，还说没有好透，真的缺胳膊断腿了不成？
    织锦看了看她的神色，默默进屋取了深荷色的狐裘滚边斗篷出来给她穿上，也没有叫人套马车，主仆几人徒步出了府。
    到了朱雀大街上，昭昭才知道飞鱼说的热闹是什么。
    刑部押送犯人，要去东菜市斩首示众。太平日子过久了，东菜市那边的刑台很久没有砍人了，居然那血痂都变成土，上面长了青苔，都绿了。
    难得又有这么一个，据说还是很有身份的，是个淫棍，草菅人命，害了好些良家女子。当今圣上英明，没有因为他身份特殊而暴毙他，直接斩立决。
    囚车一出刑部大牢，附近的人都跑出来看热闹。
    织锦扯了飞鱼一把，压低声音道：“杀头有什么好看的，你竟然哄骗夫人出来看这种东西。”
    飞鱼道：“凑热闹啊！平时街上哪有这么多人，看，看见了没有，过来了，车里那个人，据说是宣国公世子，糟蹋了好多清白女子的那个混蛋。”
    昭昭一愣，看着朝东菜市去的囚车，眉头微微一蹙，居然是宣国公世子，那就是国公夫人的兄弟了？
    街上看热闹的人拿了石头菜帮子远远的往囚车上砸。刑部押送的差人也不阻挡。
    要送去东菜市斩首示众的人都是罪大恶极之人，出了刑部天牢都会走这么一遭。
    到了人群里，想回头就难了，只能顺着人流朝前挤。
    昭昭她们主仆几个有些惹眼。
    莫说昭昭自己，就缳衣织锦四婢姿色都不差，几人走在一处格外的惹眼。
    人群里不乏那些好色之徒，本来是来看热闹，可看见美人就胸闷气短腿发软，路都走不了了，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去瞧押送犯人的热闹。
    一路尾随在后头，趁着人多就朝前摸去。
    下一刻，人群里头就传来一道杀猪般的惨叫声：“了啊！小贱人，松手！”
    旁边的人纷纷侧目，却见一个粉头油面大腹便便的年轻男子被一个小丫头捏住了手。
    飞鱼冷哼一声：“贱人喊谁呢？”
    “喊，喊你！快给爷松手！”
    “好啊，贱人，姑奶奶这就松手！”落音，果真是松了手，只不过松手之前那人被他一下子提起来，然后跟蹴鞠似的一脚踢在他身上将人踢出去老远。
    飞鱼手插腰道：“登徒子，敢占姑奶奶便宜，给你涨点记性！”
    说完，转身看着昭昭，一脸的委屈：“夫人，他占我便宜。”
    昭昭点头：“打的好！”
    缳衣：……
    织锦和识香对视了一眼，摇摇头。
    这阵小插曲转身就过去了，一点也不耽搁大家看热闹的兴致。
    一群人挤挤攘攘的跟着囚车一路去了东菜市。
    昭昭杀过人，但是看人杀人这种事情还是第一回干。
    离午时三刻还有一阵子，有那胆小的一路跟到东菜市就掉头回去了，剩下的都是胆大看热闹不嫌事多的。
    大都是外地行商，还有菜市场附近的闲散人。
    如昭昭这般娇滴滴的小娘子跑来观刑还真少见。
    昭昭站在那里四处看了看，这一看，竟然看见了熟人，李云朝。
    他身着便衣，混迹在人群之中，旁边还有两个年轻男子，和几个妇孺，其中一个昭昭认得，是张茹贞。
    杀头这种事情女眷是不宜来看的，可是嫡系就不好说了。张茹贞是宣国公世子嫡亲的女儿，来送自己父亲最后一程也是该的。就是不知道娇花一样的女儿家能不能受得住那种场面。
    脑子里理了一下，然后便明白了，约摸是宣国公府的人，前来给宣国公世子送行的。二皇子李云朝的外家是宣国公府张家，这要被斩的宣国公世子可是他嫡亲的舅舅。
    李云朝着实敏感，昭昭只淡淡扫了一眼，他便敏感的转身，人群中一眼就注意到了昭昭。
    眸子里闪过一丝寒意，然后转身看着监斩台上。
    宣国公的事情看似和永平郡主没有什么关系，可是李云朝却知道，一切都因她而起。
    到底是谁的手笔还未可知，可怀疑的总归就是那么几个人。
    若不是太子和永平郡主的事情，宣国公世子的事情大概不会这个时候被捅出来。
    他派人去查过，采青楼的那个女子跟宣国公世子原本就熟稔，平日里待客也只迎其一人，怎会因为世子想与她亲近就从画舫上跳下去。
    除此之外，旁的他什么也查不到，那妓子已死，死无对证，再加上九门提督府的人查抄了城西别院，又有那么多苦主上告，证据确凿，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嫡亲的舅舅被问斩而无动于衷。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借着宣国公世子的死动之以情，保住国公府，不受牵连。
    可是，真的会不受牵连吗？

 第二百四十九章 上街必出幺蛾子

    昭昭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专门看别人杀人，和她在战场上不同，台子上的人是被五花大绑绑起来的，时辰一到，监斩官一声令下，令牌落地，带着红头巾赤着胳膊的刽子手就举起大刀狠狠地砍下去。
    这是真正的砍头，手起刀落，原本还长在脖子上的脑袋直接滚落在地，血溅的老高。
    好些人都捂着脸不敢看下去。
    监斩官令下，下头便有人歇斯底里的哭起来，等那人头落地，那声音越发的癫狂，台下乱作一团。
    昭昭抿了抿嘴，转身朝回走去。
    是很热闹，却没有什么看头。
    不管是不是罪大恶极，这样看着人脑袋落地都不是一件美好的事情，连兴致勃勃要来看热闹的飞鱼也沉默了。
    至于缳衣几个，举刀的那一瞬间纷纷捂脸，可是放手之后依旧看见那滚落的人头和新鲜的血。
    缳衣忍不住转身干呕。
    刚刚走了没有多远，就被一群人挡住了去路：“就是她，臭婊子，爷瞧上你是你的福气，竟然敢跟爷动手。”说完一愣，而后眸子里瞬间满满的垂涎：“哇！爷今日艳福不浅，这才是真正的美人儿。”
    昭昭抬眼瞧了一眼，是先前被飞鱼揍过的那胖子，折了手腕，这会儿显然已经接上了，用布吊着，然后叫了十来个人挡住她们的去路。
    这胖子到不是什么官宦人家，家里是做生意的，有些资产。
    先前人多，他没有看见昭昭，只是与飞鱼挨的近，他瞧着身段不错，想占便宜。谁知道手刚伸过去就被抓住折了手腕，还被狠狠地踢了一脚，疼的他差点没有缓过气来。
    回头还了手便带了人上街碰运气，若是碰上了，他就不信，十几个大男人搞不定一个小丫头片子。
    他运气真的不错，这大半天了，不仅人碰到了，还碰见一个姿色更甚的。不开口，就那么看一眼，他觉得自己浑身都酥了。
    这样的美人，若是能弄到手，那才真的是快活似神仙。
    他也很会看人，一般大户人家的女子怎么会到东菜市这样的邪秽地方看热闹，长的这般惊艳，出门连随从都没有，就带了这么几个丫头。定是秦淮河那边的姐儿没跑了。
    这种女子，看着跟贞洁烈妇一样，只要弄到手，威逼利诱总能软下来。
    他运气真的不错，出个门，居然一下子遇到五个。
    昭昭觉得她跟这条大街八字相克，不合。
    每回一上街就必定出幺蛾子。
    头一次是那个钟子期，然后钟子期死了。这回这个绿豆眼胖子，她在犹豫是打还是跑，万一自己一动手这胖子又死了，赖上她不好说清楚。
    但是这种欺负到自己跟前来的人不动手有些说不过去啊。
    看着那胖子身后带的人如狼似虎的扑了过来，袖子下的拳头捏了捏，正要动手，一阵马蹄声飞快的朝这边冲过来。
    她抬眼一看，一脸的怒意瞬间化为欢喜，喊了一声：“将军！”
    安戎冉纵马直接从那胖子跟前冲过来，撞的那群人七荤八素的。
    到昭昭跟前猛然勒住缰绳，马儿扬起蹄子，马蹄子从胖子的脸前扫过，吓的那胖子腿一软，退后几步。
    安戎冉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目光落到昭昭身上，伸手道：“上来！”
    昭昭伸手，他将人一把拉上马背，拥着她朝街西跑去。
    留下来的铖一冷眼看着面前的一群人道：“走吧，去九门提督府，是我绑你们去还是自己走着去？”
    那胖子本来被吓的腿软，这会儿更是站不起来了，知道自己惹到不该惹的人，忙不迭的磕头：“大人饶命，小人有眼无珠，有眼不识泰山，知道错了……”
    铖一抿了抿嘴，朝后瞅了一眼，刑部左侍郎监斩完毕，和天牢的人正要返回。
    铖一纵马朝前走了几步，下马出示将军令牌，交代了几句，天牢那边的人直接过来将一众人抓住锁了起来。
    这真的是，早上送出来一个，回头又收了这么多个，刑部牢房就没有空余的时候。
    解决了胖子一行，铖一才看缳衣等人，人虽然是他弄来的，但是现在在内院伺候，就不归他管了。
    “出门连人都不带，怂恿夫人来这种邪秽之地，自己回去找庄宣领罚！”
    识香觉得自己的屁股又开始疼了，上回被罚，那种感觉还清晰着呢！
    至于飞鱼，完全不在乎，不就是挨打么，又不是没挨过。
    安戎冉带着昭昭一路朝西，到了西府街口拐了过去，然后才放慢了速度。
    昭昭转身道：“我们要回将军府？”
    安戎冉点头：“约了郭先生喝酒，带你去热闹一下。”
    说完，忍不住问道：“怎么想起来去菜市口？”
    昭昭讪笑：“本来是在街上看热闹，谁知道人太多，人跟人的就跟过去了。”
    安戎冉低头看了她一眼，本就生得一副好颜色，初为人妇，又多了一股子诱人的娇艳，到哪都是引人注目的。
    不让她出去，那是不可能的，这话他都不忍心说出口。
    “回头让庄宣替你准备几套男装，出门的时候换上，就像在安西的时候，那样会省去好些麻烦。”
    昭昭忙点头：“谢谢将军！”很有道理啊。
    安戎冉闻言腾出一只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耳垂：“你我夫妻，用得着这般客气？”
    昭昭轻笑：“将军，飞鱼她们还在大街上呢！”
    安戎冉回了一句：“无事，铖一会送她们回去。”昭昭的心就放了下来。
    抬眼已经到了安西将军府门口。
    下马，安戎冉上前拉动门环叩响，大门从里面打开，守门的人从里面探头，然后一脸的欣喜：“将军，将军回来了！”
    忙不得的将门打开，将人迎了进去。
    很快，郭临安就过来了，躬身拱手道：“将军，夫人。”
    安戎冉伸手虚扶：“几日不见，先生越发的客气了。”
    说着，与他一道朝正院走去：“忙了这许久，总算是真正闲下来了，刚好回来和先生喝上两杯，回头庄宣也过来。”
    郭临安捋须笑道：“那敢情好，从安西回来将军就一直挺忙，咱们好久没有在一起坐过了。庄管事更是大忙人，这回可得让他多多的喝上几杯。”

 第二百五十章 脑子有点不对劲

    清辉园前院，庄宣懒散的翘着二郎腿端着茶壶靠在太师椅上，看着面前跪着的四个丫头，抿一口茶，砸砸嘴：“厉害呀！跑去东菜市看人砍头。现在的小姑娘胆子都这么大了？”说完，放下腿，俯身问：“好看不？”
    飞鱼嘴快：“好看！”说完，看着庄宣那似笑非笑的神情赶紧低下头。
    庄宣敛了笑，冷哼一声：“打眼一看就知道是你起的头！”
    说完，靠在椅子背上：“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欠调教。来人，一人十鞭，下手有分寸点，打完了还得干活，要是打的不能动弹了，谁去伺候主子？”这意思就是得疼，但是不能伤筋动骨，打完了不会让你回去养着，活得继续干。
    庄宣说完，身边就有几个婆子上前将飞鱼等人拽住按在了准备好的长椅上。
    一个穿着麻衣长衫的男子拎着鞭子上前，手里的鞭子有大拇指那么粗，挽在手里跟盘了一条菜花蛇似的。
    飞鱼眼睛猛然瞪大，忙出声道：“等等！”
    庄宣举着茶壶，茶壶嘴里的水还没有来得及倒进嘴里，闻言挑眉看着她：“你要干嘛？”
    飞鱼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是奴婢拉着夫人出去的，不能牵连几位姐姐，她们的鞭子我一个人受了就是。”
    缳衣等人忙开口：“飞鱼，不得胡说八道。”
    这鞭挞之刑虽然疼，但是十鞭惹惹就过去了，若一个人挨上四十鞭，那还不得皮开肉绽，会死人的。
    飞鱼道：“我不能带累你们啊，再说，我们都挨了打，谁去夫人跟前伺候。行啦，不就是挨打，我挨过的打比吃过的饭还多，习惯啦。到时候我偷懒在屋里睡觉，你们帮我跑腿好了。”
    说完，仰脸看着庄宣：“来吧！”
    庄宣勾了勾唇，嘴角扯过一丝邪笑：“好啊，本公子看你义气一趟的份上就成全你好了。打！”说完，靠过去，举起茶壶往嘴里倒。不敢看，没眼看。
    他觉得自己现在就跟欺负弱小的黄世仁似的。
    但是这鬼地方吧，就是这样，凡事都得讲规矩，按规矩来。
    飞鱼咬着袖子，那麻衣仆人一鞭子抽下去她就是一哆嗦，真疼啊。要不是两个腰粗臀圆的粗壮婆子按着她，她怕自己忍不住直接一把夺了那鞭子。
    再一鞭子，她整个人都哆嗦了。
    她记得挨打不疼的，怎么这么疼了啊？
    缳衣几个人在一旁吓的白了脸，眼泪在眼眶里直接打转转。
    庄宣放了茶壶，伸手搓了搓脸，扭头问身后的人：“多少下了？”
    那随从道：“刚好十下。”
    庄宣喊了一声：“停！”起身，手背在身后朝飞鱼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道：“怎么样，疼不疼？”
    飞鱼咬牙，看着他那似笑非笑的脸就想一巴掌招呼上去，妈的，管事了不起啊，让你打了，还要这样子幸灾乐祸？
    “疼！”
    庄宣点点头，站起身道：“知道疼就好了，今儿就到这里吧。好好在夫人跟前伺候，以后出门定要和我报备，收拾妥当，这已经是第二回了，再出现这样的事，直接乱棍打死丢去乱葬岗喂狗！”
    说完，瞅了飞鱼一眼后腰上一道道血迹摇摇头，瞧瞧，才十鞭，飞鱼就差点成死鱼了。
    “本公子要去赴宴，见血倒胃口，便宜你了，记得，你还欠我三十鞭，可得乖一点。”说完，手一甩，打开折扇晃晃悠悠的就朝外走去。
    缳衣几个忙将飞鱼扶起来：“飞鱼，你怎么样了？快些回去趴着，我们好帮你上药。”
    飞鱼嘶了一口气，愣愣的看着庄宣离去的背影，半响转身看着缳衣道：“你们说，这个撞大管事是不是脑子有点不对劲啊？”说不打就不打了，还欠着，这玩意也能欠？
    庄宣出了国公府大门骑了马就去了安西将军府。
    到了将军府，大摇大摆的直接去了前院花厅。
    安戎冉和郭临安已经在那里坐了，昭昭也在一旁。
    他进屋，拱手一揖：“将军，郭先生。”
    郭临安笑着点头：“庄公子，坐！”
    庄宣不客气的在几案旁盘腿坐了下来。
    开口便问：“说到哪里了？”
    安戎冉道：“闲聊几句，还未开始，就等你来。”
    庄宣打开折扇晃了晃，咧嘴一笑，露出一排门牙：“够意思。”
    昭昭好奇的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折扇，忍不住开口问道：“庄管事，你热吗？热的话我让人把屋里的炭盆去了吧！”
    庄宣拿着折扇的手微微一僵，然后道：“还好还好，不用了。”悄咪咪的将扇子合起来，坐的无比的规矩。
    安戎冉轻轻笑了笑，对着郭临安道：“宣国公世子关进天牢多日，皇上态度不明，此番从西山回来突然下旨斩了他，未尝不是察觉到了不同寻常之处，以此震慑贵妃一派。”
    郭临安想了想道：“太子这回应该伤的不轻。”
    “却也不致命。”安戎冉接了一句：“他倒是厉害，攻人先攻心，不愧是皇上亲自教养大的，怕是将皇上的心思摸了个十成十，一顿饭就转败为胜，出了别院。然后将计就计，逼的六皇子现了原型。”
    庄宣嘘了一口气：“是个狠人啊，对自己，对身边的人都能下的去狠手。六皇子觊觎储君之位，可是他的段位和太子明显不是一个档次。”
    郭临安道：“此番，六皇子算是废了。然而太子之位依旧不够稳妥。六皇子此番怕是入了别人的套，做了马前卒。”
    庄宣看了安戎冉一眼道：“你打算什么时候走，京城这边的据点人手我已经都布置好了，别院和将军府这边的东西我已经着手让人分批朝安西转移了。”
    安戎冉道：“你放手去做就是了，最迟明年春，公主和亲高凉，我会请旨送嫁，然后重驻边关。但是也说不准，我接到消息，西夏那边有些不安稳了。”
    西夏与高凉接壤，与浮罗山相连，那边若是起了战事，安西这边也不会平静，这是一个机会。

 第二百五十一章 这女人也太狠了

    昭昭听的一知半解，讲他们的话都记住了却没有完全明白意思，悄悄的跟安戎冉说了一声，去寻崔氏说话。
    等她走了，郭临安才问安戎冉：“彭将军那边可有消息了？”
    安戎冉道：“正要和先生说这事。阿垚先前传信回来，说是安阳郡那边不太平了。”
    “可是方才说的西夏那边？”
    安戎冉点点头：“前日刚刚接到的讯息，加上路上耽搁的，至少是十天前，阿垚在那边跟人动上手了，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了。”
    几个人脸色都凝重起来。
    安阳郡隶属安西，是安阳公主的封地，也是西夏，高凉，大蜀三国交界的地方。最重要的是，安阳郡境内的浮罗山里头有铁矿，由愤虎将军钟广汉带兵镇守。
    庄宣抿了抿嘴道：“若是真的要打起来了，皇上会不会派你过去？”
    安戎冉没有立时回答，他已经向皇帝表明了要一直驻守安西的决心，但是皇上却没有表态，究竟怎样，还是未知数。
    安阳那边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宫中，早朝就议了此事。扯了半天的皮，皇帝下旨，让彭垚和齐含章暂时留在安西，静观其变。若是西夏人真的图谋安西的矿，那就打，狠狠地打，叫他们有来无回。
    这话说到这，倒是不好再说了。为人臣子，哪有什么自由可言，皇上让你去哪你就得去哪。即便是心中有想法，也得谨小慎微慢慢谋划，然后耐心等待。
    庄宣开口就说起了别的，问郭临安：“若是要走，崔夫人要一起吧？”
    郭临安点点头：“先前一别就是三年，这次总不好再将她一人丢在京城。”
    安戎冉接话道：“嗯，先生年纪也不小了，该想想子嗣问题了。”
    郭临安捋须，一片坦然。他这个年纪，确实该考虑了，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庄宣捂住胸口控诉的看着安戎冉：“你们都考虑子嗣了？我还是孤家寡人。”
    安戎冉扫了他一眼：“你这种吝啬起来连自己都能狠下心的人还是孤家寡人的好，没得祸害人家姑娘，跟了你得吃菜咽糠。”
    庄宣气急败坏的把扇子往几案上一扔：“我这是为了谁？姓安的你说这话良心不会痛吗？”
    安戎冉摇头嗤笑：“钱是赚出来的，不是你省出来的，少在那里装腔作势，这锅我不背。对了，我听说你上回和我们前后脚离开的护国寺，然后去了秦淮河？”
    庄宣脸一热：“开什么玩笑，那种一掷千金的地方我怎么会去，钱要花在刀刃上。”
    正说着，外面的小厮在门口喊了一声：“庄管事。”
    庄宣闻声看了安戎冉和郭临安一眼道：“你们先聊着，我出去一下。”
    起身去了外头，再回来的时候脸上半点笑意也无，喊了安戎冉一声道：“酒喝不成了，国公夫人瓮了。”
    安戎冉一愣，抬眼只见郭临安也在看他。
    “这个时候瓮了？”宣国公世子刚刚斩首，这个时候张氏死了，怕是不会太平。
    “张贵妃怕是要出来了。”长兄死了，妹妹也死了，本就是被带累牵连，就是看在宣国公一把年纪的份上，这禁足也该撤了。
    几个人都是聪明人，转念间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张氏这个时候死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有人要她必须死，而是她自知翻身无望，破釜沉舟，想让自己死得其所。
    庄宣张了张嘴，半响才开口道：“这女人也太狠了吧？”
    妈的，宫里头这都是些什么人，个个心狠手辣。
    宣国公世子被判斩立决，张贵妃被禁足，宣国公年事已高，儿子孙子都过于中庸，二皇子没有可用之人不说，不管是嫡系还是旁支，借着贵妃和二皇子搞事情的不少。眼下国公府失势，朝中捧高踩低的大有人在，要是深挖，还不定得挖出多少事情来。
    张氏一死，张贵妃本来没有什么大过，不过是被家兄带累，自然会被放出来，只要一复宠，那些人自然要忌惮一二。
    安戎冉起身对着郭临安道：“这边还得先生费心，我得回国公府一趟，入殓之前怕是不得空了。”
    郭临安点头，送他出了屋。
    刚刚出屋就见昭昭和崔氏一路有说有笑的进了院子。
    崔夫人跟安戎冉和庄宣打了招呼，然后开口道：“酒菜已经准备妥当，花厅那边太冷，不如就在屋里用吧！”
    安戎冉道：“正要跟夫人招呼一声，府里出了点事情，今日聚不成了，改日吧！”说完，看了昭昭一眼：“走吧。”
    昭昭不明白发生了何事，但是还是跟崔夫人说了一声，然后跟着他出了院子。
    上了马安戎冉才告诉她：“国公夫人瓮了。”
    昭昭一愣：“瓮了？”什么意思？
    安戎冉道：“死了。”
    “好端端的怎么就死了？”好端端的说病就病了，说死就死了，真的是太奇怪了。
    安戎冉没有给她多说，这里头弯弯绕绕过于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还有一些事情，他也没法开口跟昭昭说。
    简单纯善心如她，实在不必知道这么多肮脏的事情。
    回了国公府，安戎冉带着昭昭去了正院。
    自那次敬茶之后，昭昭是第一次踏进正院里头。
    张氏先前被送去西边的小院子里养病，可她名义上还是国公夫人，死了，自然是要从正院里头出去。
    府里的下人手脚很麻利，张氏死了的消息刚刚传出去，赵康就安排人去库里去了白布，将正院布置妥当，连同走廊上的灯笼都一并取了下来，换成了白色带“孝”字的。
    灵堂还没有搭起来，张氏的尸体还放在她原先睡的屋子里。
    刚刚到门口，昭昭就听见屋里撕心裂肺的哭声和夹杂在其中的啜泣声。
    赵康在门口躬身一揖：“世子爷！”
    安戎冉应了一声，朝屋里看了一眼没有进去。
    安文翰从里屋一头冲出来，一把拽住他的衣裳，眸子猩红的看着他：“是你，是你对不对？是你害死了我娘！”
    安戎冉看了一眼他的手，沉声道：“松手，否则我不介意剁掉他。”

 第二百五十二章 家不成家了

    安文翰微微一颤，手松了一下却又很快抓紧了他，咬牙对上他的眼睛，恨恨道：“就算你不喜欢他你也改变不了她是你继母是你长辈的事实。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要怪你该怪要她嫁的人，怪要娶她的人，凭什么要去怪她占了你娘的位置。你娘死了，别人就不过了？就得为她守一辈子？”
    说完，狠狠地嘘了一口气又道：“人一辈子谁不犯错，就因为我娘错了那么一回，所以你就耿耿于怀不愿意放过她，你怎么这么狠心？”
    安戎冉冷笑，伸手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抓着他跟拎鸡似的朝外走。
    昭昭喊了一声：“将军！”
    安戎冉面上的怒气减了几分：“回春辉园。”说罢，抓着安文翰就朝外走去。
    安月璃尖叫一声：“站住，你站住，放下我哥，放下他。”
    安戎冉充耳不闻。
    安千阳急匆匆从外面进来，看着这一幕气血瞬间倒流，怒喝一声：“混账东西，你在做什么？你要做什么？还不快将人放开？”
    安戎冉步子顿了顿：“我十岁的时候娘就没了，十三的时候你就娶了新夫人进府，隔年就生了他。我十四去的安西，混在新兵里头九死一生。十八的时候你说回来成亲，我就回来了，可是转眼间我就和彭垚有了断袖分桃之名，你不但不为我力争，反而在皇上面前进言说我伤风败俗污了名声要废我世子之位。都是儿子，何必这般厚此薄彼，你把他护这么好做什么？难不成这次你打算让我再背了这弑母之名？虽说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怕，可是这锅我不想背呢！”
    说完，抓着安文翰就朝春辉园走去。
    进了春辉园的大书房，手一松，直接将人甩在了地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跟你说的，可是我告诉你，你娘的死，跟我没有半文钱的关系，我嫌脏了我的手！”
    安文翰愣愣的看着他，看着他面无表情的将张氏所做包括当年在他饭食中下药，设计他和彭垚，桩桩件件细数出来给他安文翰听。半响都没有回过神来。
    不住的摇头：“不，不是的，你骗我，不是的，我娘不是这样的人！”
    他记忆里，他娘张氏是跟天仙一样的女人，端庄温柔，持家有道，很少提及这个长兄，可每每提起来无一不是说他的好。怎会做下这桩桩件件歹毒之事。
    安戎冉说完，看着他面露讥讽：“是不是，你去问安千阳好了。”
    话落音，外面传来昭昭的声音，伴随着哐当一声响，安千阳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逆子，你给老子出来！”
    安戎冉不再看安文翰一眼，抬脚出了屋，刚刚到门口就瞧见安千阳提着大刀朝自己砍了过来：“孽障，老子杀了你这个畜生！”
    安戎冉微微一愣站在那里一动未动。
    昭昭一愣，她原以为镇国公气势汹汹的提刀过来不过是做做样子吓唬吓唬人，谁能想他竟然真的动手。
    一个真动手，一个置气一般站在那里不动弹，眼看着那刀就要从安戎冉的脑袋上劈下去，昭昭一把抓住了安千阳的手：“国公大人，你要做什么？”说着，手里用力一扯，一把就将安千阳甩到院子里。
    安千阳落地，拄着手里的刀，眸子猩红看着门口的安戎冉。
    安戎冉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安戎冉突然就笑了：“国公大人这是什么意思，是也认为国公夫人的死与我有关，还是认为我会对你儿子不利？如此大动干戈，你竟真的能下得去手。”
    “安千阳，我到底是不是你儿子！”
    “我娘跟了你那些年，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昭昭站在一旁，明显的看着他身子在微微打颤，说话的声音也带着颤意。
    她忍不住喊了一声：“嘉行哥！”
    安戎冉转脸看了她一眼，朝着她招手。
    昭昭上前，伸手拉住他，谁也不理，拉着他沿着回廊就朝正院走去。
    刚到了正院，进了屋，安戎冉一个转身，紧紧的抱住她，力大的勒的昭昭差点喘不过气来。
    昭昭却没有动，任由他勒着。
    半响，安戎冉才算是缓过来，手上的劲儿小了，一点点放开她：“让丫头收拾东西，我们搬出去。”
    昭昭愣了一下，问道：“是要将我们的东西都带走吗？”
    安戎冉点头：“是。先搬去将军府，这里，以后跟咱们没有半点关系了。”
    昭昭没有立刻动弹，伸手反抱住他的腰，低头在他胸口蹭了蹭：“嘉行哥，你不要难过，你还有我呢，我会对你好的。”
    她刚才也是吓懵了。
    她从来不认为爹娘对子女都是好的，如白驸马和安阳公主那般心心念念着白云溪，不也一直固执的想按着他们的方式来补偿。
    可她也从来没有想过亲爹会提着大刀来砍自己亲儿子的。
    是亲爹，没错吧？
    那一刀，她要是不拦着，是不是就砍下去了。
    从脑袋上砍下去，就跟切南瓜似的，一分为二。
    想想那献血四溅的场面，她就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她这一开口，安戎冉心中的愤怒，酸楚突然就散了，轻笑一声：“对啊，我还有你。你要记得，我只有你了，你要对我好，一直对我好。”
    昭昭重重的点头，她向来言出必行说话算话的。
    这人对自己这么好，那自己对他好也是应该的。
    正要掰开他的手出去吩咐缳衣等人收拾东西，安戎冉却突然低头，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扣着她的后脑勺，亲她。
    昭昭被亲的七荤八素的，软巴巴的趴在他怀里，半天才缓过来。
    然后伸手调皮的搓了搓他的脸，从他怀里挣脱跑去了外头。
    吩咐丫头收拾东西，也就是收拾屋子里她常用的物件。
    库房她那些陪嫁，安戎冉给的聘礼都造过册，单独放在箱子里头。
    这些东西交给庄宣，他自然会办妥当。
    安千阳，拄着刀半响，眸子里的猩红才散去，起身，身子晃了晃，看着门口安文翰脸上一脸震惊错愕什么都没有说，转身朝外走去，脚步蹒跚。
    他在想，自己刚才到底在做什么，不对，他这段日子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原本他以为的夫妻和美都是假的，妻子的端庄贤淑是假的，实则心狠手辣坏事做尽。和他恩爱不移也是假的，睡在一起想的确实别人。为什么要让他知道这些，好好的日子说散就散了。
    这一切都是他那个儿子回来之后才发生的。
    所以，他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儿子，他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要把事情挑破，为什么要让自己这么难受。
    更难受的是刚刚被甩出去那一瞬，他又该死的清醒了。
    清醒之后他知道，妻子没有了，儿子也没有了，这个家不成家了。

 第二百五十三章 父子反目

    春辉园的闹剧无人得知，国公府各处挂起了白幡，安氏的族长和旁支的都陆陆续续过来了，赵康这个大管事就更忙了，不止要安排人招待族里的人，还得安排人布置灵堂，还得去各处报丧。
    安戎冉却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让铖一去马房吩咐马夫套车，然后旁若无人的让庄宣抬着装着书籍账册的箱子出了国公府的大门。
    他既然要离开，就不怕人知道。
    镇国公夫人突然瓮逝的消息刚刚传开，比这更劲爆的事情就来了。
    镇国公世子与国公爷父子反目，搬离了国公府。
    凤藻宫，皇后这一胎胎像不太好，三月未到，孕吐的厉害。皇帝每日下了朝都会过来陪她。
    张氏瓮了的消息第一时间传来了宫里，他想了想便解了贵妃的禁足。按理说，解了禁，他怎么也要去瞧瞧，抚慰一番。可说到底，还是子嗣重要，下朝就来了凤藻宫。
    凤藻宫里头，自钟氏有孕，所有的香料都撤了，自她孕吐开始，连花儿都不摆了，只放着各色的水果，不吃，只让果香味散出来。
    钟氏这是第三个孩子了，自然是有经验的，哪怕孕吐的厉害，也让宫人备了粥，吃了吐，吐完继续又吃。
    皇帝进来的时候，她刚刚吃了点。
    见皇帝进来，她忙起身上前行礼。
    皇帝加快步子，三两步就到了她跟前，扶起她，小心翼翼的扶着她朝软榻走去，伺候她躺下靠在枕头上。
    三月不到，还没有显怀，偏偏他小心的不得了，好像钟氏是个瓷娃娃似的，半点都碰不得。
    等钟氏在迎枕上靠了好，他这才伸手小心翼翼的隔着衣料抚了抚她的肚子：“今儿他有没有乖一些，有没有闹你？”
    钟氏脸上眼里全是笑意，伸手握住他的手道：“皇上费心了，臣妾是有些不适，不过过了三个月就好了。”
    皇帝是不信的，他几个孩子了，那些宫妃害喜要死要活的他不是没见过。
    钟氏这是第三胎，虽然一直说无事，精神也还好，可是脸色是骗不了人的，这些日子消瘦了不少。
    李云归被暂时监禁，皇帝还没有想好怎么处置，上下都噤了口，不许将这事情传开，总要等钟氏坐稳了这胎再做计较。
    钟氏话刚刚说完，眉头就是一拧，手里捏着帕子捂住了嘴，凛冬忙上前扶着她匆匆去了盥洗室，然后便隐隐听见她的呕声从里头传过来。
    听得皇帝心都绞在一处了。
    等钟氏消停了，簌了口重新躺下去，皇帝宽慰几句，何秉就从外面进来了。
    见他有事要说，皇帝起身对着钟氏道：“好好养着，朕回头再来看你。”
    钟氏坐起来道：“皇上政务繁忙，可也要仔细身体才是。”
    皇帝点头应了。
    等他走了，钟氏脸上的笑一点点的退下去，无力的朝后靠去。
    “梁宏，本宫让你打听的事情可有眉目了？”
    梁宏上前跟凛冬对视了一眼，艰难的咽了口唾沫道：“娘娘，奴才问过了，太子殿下在西山的时候跟皇上见过面了，皇上解了他的监禁，允许他伴驾，只是狩猎的时候受了点伤，怕惊扰了娘娘，说是等好了就会来宫里给娘娘请安。至于六殿下，被皇上留在了西山那边处理事情，具体何事，奴才无能，没有打探出来。”
    钟氏道：“伤的可重？你亲自去一趟，开了本宫的私库，本宫记得还有血燕和老参未用，拿去给他，让他好好养着。这身子刚刚痊愈又受伤，回头凛冬去一趟，让孟氏抽时间去慈心观拜拜，给太子祈福，转转运势。”
    梁宏和凛冬先后应了，这个时候自然是她怎么高兴怎么好。
    至于太子和六皇子的事情，自然是能瞒一时是一时。先不论是忠心为主，皇上那边下了令，谁敢违逆？
    皇帝出了凤藻宫便紫宸宫走去，边走边问何秉：“何事？”
    何秉跟在他后面道：“安将军搬出了国公府。”
    皇帝步子未停，继续问道：“镇国公夫人新丧，他这又出什么幺蛾子？即便是不睦，死者为大，也不该在这种时候生事端。”
    何秉道：“奴才听说是与安家二公子发生了口角，镇国公提刀撵去了春辉园，要不是永平郡主拦的及时，镇国公就一刀砍了安将军。”
    皇帝步子一顿，转脸看着他：“可知究竟发生了何事？”
    何秉低头：“具体奴才也不知晓，不过听说是和国公夫人的死因有关。”
    皇帝一愣，难不成张氏的死和安戎冉有关？
    想到此处他又摇摇头，绝无可能。
    七年前安戎冉十八，正值气血方刚的时候都没有朝安氏发难，七年后的今天他更不会如此做。
    倒是这个安千阳，有点意思，当真与张氏情深自此，连儿子都不要了？
    莫说皇帝弄不清楚，就连安戎冉自己也不清楚，那个安氏有什么好，作恶多端不说，和安千阳这些年同床异梦，就这样的女人安千阳还如此失态，到底是冷血无情还是失心疯了？又或者，在他眼里，自己这个儿子根本不算什么。
    出了国公府的大门，他回头看了一眼，翻身上马，带着昭昭头也不回的去了安西将军府。
    身后，是铖一和庄宣的人，搬着一个个的箱子往马车上放，门口挂着白幡，明明写着“奠”字，可门口这情形不像是新丧送殡，到像是抄家一般。
    去而复返，郭临安心中无比诧异，看他面色不愉便没有开口多问，跟在他后面将他送去了前院，安戎冉突然转身看着他：“先生去帮我看看大厨房有没有什么吃的东西，弄一些让人送过来吧。”
    郭临安一愣，点点头出了院子。
    安戎冉随即去了将军府正院，进屋瘫在太师椅上久久没有动弹。
    昭昭知道他心里不好受，打发了几个丫头下去，暂且不用收拾，扯了椅子在他旁边坐了，托腮看着他。
    直到大厨房那边的人送了饭菜来，安戎冉这才狠狠地嘘了一口气，将胸中憋闷的浊气全部吐干净，转身看着昭昭道：“早都饿了吧，是我不好，拉着你饿着肚子来回的跑。”
    昭昭不知道该说什么，抿嘴浅笑着摇头。
    安戎冉起身拉住她的手，伸手揉揉她的头，弄乱了她的发髻还要说一声：“傻丫头。”
    感觉他似乎松快了些，昭昭拉着他就去了外面的厅堂，坐下来拿着公筷往他碗里夹菜，然后才道：“早饿了。吃饭，没有什么事情是比吃饭更重要的了。就是天要塌下来，也得吃饱了才有力气撑着。”

 第二百五十四章 自请废世子

    安戎冉点头，眉宇间果真松快了不少。
    只不过心中到底还是不舒坦，无法和昭昭一样没心没肺，用了半碗饭就放了筷子。
    昭昭替他盛了汤喂他，哄孩子似的：“喝一点，再喝一点，乖，要听话。”安戎冉哭笑不得，心里却觉得极为受用。
    平日都是被哄的那个，这会儿哄人，昭昭到觉得挺有意思，哄劝着安戎冉吃完饭，外面的天已经彻底的黑了。
    安戎冉道：“我要去前院南书房和先生说事，你先休息。”
    昭昭应声送他出屋，回头才让缳衣等人开始收拾搬过来的箱笼。
    她自己刚刚吃完饭也睡不了，在屋子里搭手算是消食，边忙活边问道：“飞鱼去哪里了？怎么这大半日都没有瞧见她人影？”
    缳衣几人悄悄的对视一眼，半天织锦才开口道：“飞鱼被庄管事罚了。”
    昭昭手一顿，将手里的小炉子往案子上随意一放，转身看着织锦道：“怎么被罚了？”
    织锦见缳衣识香都不开口，只能硬着头皮道：“庄管事说我们不该带夫人去东菜市。”
    昭昭抿了抿嘴，半响才道：“那，那以后我还是少出去吧。”上一回是识香，这一回是飞鱼，下一回不知道又得轮到谁，还是消停一些，免得带累这些丫头。
    “拿药了吗？”
    织锦摇头：“没，伤的不重，庄管事心慈，就是吓唬吓唬她。明日她就好了。”
    昭昭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问，这话她是不信的。
    飞鱼就在倒座里歇着。
    正院里头杂使的下人不多，除了看守院门的婆子，都再西边的杂使处住着，倒座那边屋子都空着，识香几人两人一间住着，中间帘子一隔，谁也不会扰了谁。
    这会儿，识香几人都在忙着，倒座里头只有飞鱼一个人。
    挨了十鞭子，动手的那人手劲真大，一鞭子下去就见血，十鞭子，后腰到屁股上那一截十道血印子，火辣辣的。
    行走不太利索，趴着更疼。
    感觉好久没有挨打了，变的身娇肉贵了，记得以前练功的时候经常挨打也没有这么疼啊。
    正哼哼唧唧的艰难的翻来翻去，掩住的房门吱呀发出一声轻响。
    她眉头一拧喊了一句：“谁！”身子灵活的跟一只猫似的，一把抽出枕边的剑就从床上一跃而起朝门口扑去。
    这一扑却扑了个空，再要转身，耳边传来庄宣戏谑的声音：“可以嘛，看来白天的时候还是打轻了。”
    飞鱼听见他的声音，轻轻嘘了一口气：“庄管事，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庄宣手一抬，丢给了她一个小瓶子：“拿药给你，姑娘家安分些，打的皮开肉绽的，啧啧，真吓人。”
    飞鱼疑惑的看了他一眼，这么好心？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将瓶子丢回给他：“我已经涂过药了。”
    庄宣将瓶子直接放在门边的案子上：“去疤的，留着吧，姑娘家落了疤不好。”说完，抬脚就朝外面走去。
    飞鱼愣了一下，这个庄管事，怎么越看越不正常。
    庄宣出了倒座，抬脚便朝南书房走去，今日动静整的有些大，接下来该怎么做，还需商议一二。
    这一议就到了二更时分才各自散去。
    安戎冉进屋，屋子里静悄悄的，灯还未灭，缳衣值夜，见他进来忙套上褙子出屋去了厨房吩咐杂使的婆子打水过来。
    安戎冉径自进了耳房，坐进了浴桶里头，思绪纷杂，任由热水将自己包裹。
    等那水都凉透了，他这才算是真正捋出一根线来，起身擦了水，套上单衣去了内室。
    昭昭裹在被子里眯着眼睛。安戎冉轻轻摇头，知道她装睡却也不点破。
    安戎冉刚刚躺下，她就一翻，滚进来他怀里。
    “怎么还没有睡？”
    昭昭搂着他的脖子道：“你没有回来，睡不着。”
    安戎冉轻笑着用下巴上刚刚长出来的胡子茬蹭她的脸，笑闹过之后，昭昭先睡了，安正着眼睛半宿才睡过去。
    第二日他让人去告假，没有去早朝，天亮了依旧搂着昭昭瘫在床上赖着，将心里的打算，还有朝中的一些事情掰开了讲给他听。
    “太子绕了这么大一圈想将那心怀不轨的人捉出来，谁知道最后竟然捉了李云归。李云归眼下被圈禁，宫里那边还瞒着，怕是要等皇后娘娘坐稳了这胎。宣国公世子被斩首，张氏又死了，张贵妃禁足三月这才刚刚一月就被放了出来，想必是要复宠风光一阵子。皇后娘娘现在不管六宫杂事，贤妃和淑妃怕是也会接机争上一争，此后会越来越乱。我打算趁着这个机会向皇上进言，自请废了世子之位。”
    昭昭趴在他胸口道：“你想好了做便是，这些事情我也不懂。不管你是世子还是将军，又或者什么都不是，我都不会嫌弃你的。”
    安戎冉笑了，低沉浑厚的笑声震的昭昭心里都酥了。
    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铖一在外面唤了一声：“将军。”
    安戎冉松手，亲了亲昭昭的眼睛：“应是有事，我先起了，你再睡一会儿。”说完，掀了被角自己下地，又很快替她掖上，然后套了袍子，利索的挽了腰带出了屋子。
    昭昭也坐了起来，听着铖一在外面道：“齐家老爷子来了。”
    安戎冉的外祖父来了，自己怎么能不去见见，忙喊了缳衣织锦进来寻了衣裳换上。
    水绿色的裙子，配了月白色银丝掐花滚边褙子，头上也是随意的绾了个如意髻，只用了那支安戎冉送她的青玉簪子。她这一年很少出门，吃穿上也精细起来，脸色一点点白皙起来。一双手更不用说，除了手背上那些陈旧的疤痕去不掉，还有虎口时时拿剑有一层薄茧，着实比以前好太多。手上又套了一只颜色鲜亮的玉镯子，显得越发的白皙娇嫩了。
    收拾妥当，就去了前院给齐宏达问安。
    她去的有些不是时候，齐宏达坐在前院的厅堂主位，旁边是齐睿。
    安戎冉则跪在下方的地上。
    昭昭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是她还是走了进去，喊了一声“外祖父，大舅舅”，然后挨着安戎冉跪了下来。
    齐宏达绷着脸，眉头微微抖了一下：“丫头，你跪什么？起来！”

 第二百五十五章 处处透着蹊跷

    昭昭没动，只道：“虽然我不知道嘉行哥为什么会跪着，但是他跪着我就得陪着他。”
    齐宏达抬手指了指，却不是指昭昭，而是指安戎冉：“你看看，你听听，虚长十岁，连她都比你知道体谅人。七年前老夫费劲力气将事情压下去，保住你世子之位，而今你跟我说，要自请离开，不要世子之位？安千阳那个混账玩意，回头老夫就收拾他，为了那么一个失德毒辣的恶妇，竟然提刀砍自己的亲儿子，虎毒尚不食子，还有没有比他更混账的。”
    安戎冉抬眼看着他，目光里尽隐隐闪着泪：“外祖父，孙儿知道此番所为浪费了您一番苦心，可孙儿真的是累了。他提刀气势汹汹的冲进院子，孙儿还当他只是吓唬吓唬我，谁知道他真的砍啊！当时我就站在那里，想着干脆被他砍死算了，一了百了，若不是昭昭拉住他，或许这一切真的就结束了。我真的，真的没有想到他厌恶我自此，我自认为从未做过什么错事，他何至于厌恶我自此，他，他真的要动手杀了我。”
    屋子里静悄悄的，齐宏达和齐睿父子二人都说不出话来了。
    安戎冉是他们看着长大的，何其坚毅要强，此番怕是真正的伤透了心。
    “外祖父，舅舅，既然国公府容不下我，他容不下我，我又何必贪恋虚名。即便我不是镇国公世子，我还是安西大将军，天下之大，还能没有我的容身之地？”
    齐睿轻轻嘘了一口气：“此事，无需父亲操心，我会亲自去跟安千阳讨个说法。大妹为他持家多年，即便是他另娶，与新夫人情深似海，也断不能这般磋磨大妹妹的骨血。你身上，留着我齐家的血，岂容他安千阳胡来？”
    说完，声音顿了顿又问道：“只一样，你要如实回答我，张氏的死是否与你有关？”
    安戎冉张了张嘴，转脸看了看昭昭，半响才道：“说有关，她突然瓮了跟我半点关系也没有，说没有关系，她突然生病确实有我几分原因在里头。外祖父和大舅舅还记得十年前白驸马和安阳公主之女白云溪，也就是昭昭走丢一事？此事乃张氏所为，雇了江湖上行走的浪荡子将她掳走加害，谁知那人见昭昭聪慧伶俐，心生不忍，就将昭昭藏了起来，取了她的衣裳和配饰，沾了野兽的血丢在了十里坡。张氏信以为真，却有担心那人口风不严走漏了风声，派人加害于他……”
    明知道旁人的家事不好过问深挖，但是听了安戎冉说的这些，齐睿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她一个妇道人家，做了国公夫人，安千阳又给她请封了诰命孩子也生了，怎会行此等毒辣之事？”
    安戎冉嘘了一口气道：“她心悦白玉卿，白玉卿却尚了公主，所作所为不过是求而不得见不得旁人好罢了。至于昭昭回京之后几次事端，虽然不明白她为何执意置昭昭于死地，可查探之下也与她脱不了干系。”
    齐宏达气的胡子乱颤：“毒妇！安千阳就是个眼瞎的，不止眼瞎，心也瞎了。”
    齐睿不语，他突然有些明白安千阳为何突然有如此极端的举动了，这些事情，若是安戎冉不翻出来，他和张氏还是恩爱夫妻。可偏偏事情被翻出来，让他知道自己头顶一片绿，自己心爱的女人和自己同床异梦念着别人。
    怕是陷入死胡同，将所有的过错都归结于安戎冉身上。
    一旁的昭昭也是这会儿才明白事情的始末，虽然她很是不理解张氏的所作所为，可知道了事情的始末，心里有些事情便通透了不少。同时心中也不免感叹人心险恶与复杂。
    “罢了，你既然心意已定，老夫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但是有一点你要记住，你现在是有妻室的人了，既然娶了她，就得负责任。做什么不可鲁莽，三思而后行。你虽然姓安，但是你身体里流淌的是我齐家的血，是老夫亲自教养长大的，万不能和你爹一样。”
    齐睿也道：“起来吧，此事你且寻个适当的机会跟皇上提上一提，剩下的事情自有我替你周旋。”
    安戎冉忙道：“谢谢外祖父，谢谢舅舅。”然后才扶了昭昭一道起身。
    随即让厨房张罗了饭菜，一起用了早饭，安戎冉直接进了宫，齐宏达则和齐睿两人一道回去了。
    镇国公府那边眼下不好去，张氏瓮了，没有出殡以前他们是不好去的，去了就太给安千阳脸了。
    昭昭一个人在屋里，拿了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琢磨着安戎冉先前说的那些事情。
    张氏是嫉妒白驸马和安阳公主所以才会让人掳走白云溪。
    而后以为白云溪死了，却不想她其实还活着，又阴差阳错的回来和安阳公主相认。
    自从她来了京城，入了白驸马和安阳公主的眼，那相认之日便不远了，何以这个时候三番五次的让人对她下手。
    嫉妒而已，至于如此不死不休？
    她与安氏来往不多，也就打了那几回照面，话也没有说过几句，虽然次次都是不欢而散，但是她觉得张氏不是那样愚蠢的人。总觉得还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
    比如那回在宫里，有人朝她放冷箭，张氏哪有那么大的本事把手伸进皇宫里。
    再比如成亲那日的饺子，张氏怎么可能那么蠢，那天那么多人给她下药，还安排喜娘行凶。
    要是换做自己，就算下药也得想法子神不知鬼不觉的让别人察觉不出来才对。
    想到此处，她愣了愣，原来自己竟然也是可以很坏的，居然想到神不知鬼不觉的给别人下药。
    总之有很多不合理之处，偏偏又是她亲口承认自己做了这些恶事，细细一想，处处透着蹊跷。
    安戎冉不在，她也不好问，让缳衣收拾了箱子，寻了几套素色的冬衣出来，这一进十月，天一天一个样，瞅着阴下来要飘雨了。
    虽然和国公府那边闹的很不愉快，但是死者为大，张氏怎么说是长辈，即便不去吊唁不守孝，也不好穿红带绿，素净一点的好。

 第二百五十六章 将军自己来一回可好

    下响，安戎冉回来，白玉卿跟着他一道来的。
    自从侯府寿宴那回昭昭跟白云羡出了点状况，白玉卿便想开了，左右孩子还活着，她怎么开心怎么来。自己和安阳想象的那些弥补反到成了枷锁，让她不自在不痛快。
    废了好一番口舌劝安阳公主，可安阳公主对于白云溪有一种旁人无法理解的执着，他只好将昭昭先前在侯府跟白云羡说的那番话一字不落的说给安阳公主听。
    安阳公主大哭一场，消沉了好些日子，总算接受了这个事实。
    孩子和自己不亲。
    她小时候丢失了，九死一生，早就忘记了他们夫妇，也习惯了她原先那样的日子，自己的想法终归是自己一厢情愿，她不喜欢。
    若一意孤行，只会让她厌恶，将人越推越远。
    所以，她告诉自己，只要云溪还活着，开开心心的比什么都好，能不打搅她就尽量不打搅她。
    白玉卿也是，三日回门见了一回，西山秋猎说了几句话便再没有刻意的上过门。
    这回来，是因为听说了安戎冉的事情。安戎冉在镇国公夫人离世当日搬离了国公府，大张旗鼓的，丝毫没有要掩饰的意思。京城里头传的沸沸扬扬的，全都是人云亦云，说的不怎么好听。
    即便是都知道继母继子之间不可调的矛盾和微妙的关系，可是张氏毕竟死了，死者为大。安戎冉作为镇国公世子，又是大将军，竟然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人死如灯灭，死都死了，还要这般计较。
    还有人直接说国公夫人死的蹊跷，好端端的怎么说病就病，说死就死了。就差没有直说是因为与世子不合遭了毒手了。
    宣国公直接在早朝的时候进宫，大闹乾元殿，一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的架势，要皇帝给他做主。儿子死了是他德行有亏做了恶事，死了活该。可女儿不是啊。女儿嫁给安千阳，为他生儿育女勤俭持家，年纪轻轻怎么可能说病就病，一病就没了命。
    定然是被人害死无疑了。
    又说先前外孙安文翰曾到府上求救，说是国公府里头有事情，没几日人就没了。
    求皇上替他做主，若不能将凶手绳之以法，他就一头撞死在金殿上。
    昭昭不知道外面这些事情，见着白玉卿和安戎冉一道回来，跟他见了礼，他们去书房说话，昭昭就让人去厨房说了一声，准备酒菜，留白玉卿用饭。
    白玉卿自然是欢喜的很。
    吃过饭，天色已经不早了，起身回府之前又叮嘱了安戎冉一句：“你要做什么就要利落点，这件事情拖的越久与你越不利。我若是你，就算是恨他入骨，巴不得老死不相往来也不会做出此等鲁莽行径。你辞了世子之位又如何，难不成这样就能撇开和他的父子关系他即便做的再错，也是你亲爹，别人也只会说是你不是。”
    安戎冉自己心中自有计较却不好和旁人多说，只道：“我省的，谢谢驸马。”
    送走了白玉卿，安戎冉本来是要去前院书房的，却被昭昭叫住：“将军！”
    “怎么了？”
    昭昭悄悄的拧了拧手指头道：“就是有点事情想不太明白，想问问你。”
    安戎冉点头：“走吧，去书房坐下来说。”
    回京这么久了，昭昭还是第一次进前院的南书房。
    她知道安戎冉郭临安他们常在书房议事，书房是顶顶重要的地方，谨慎习惯了，所以，哪怕是成了亲，也没有贸然来过。即便是到前院寻安戎冉，也只在东厅坐坐。
    将军府一共五进，三进两出，第一进住着马夫杂役以及府里的厨子。第二进则是郭临安庄宣等人，还有安戎冉的亲卫，他夫妻二人则住第三进。
    安戎冉的前院除了正房，东边是厅堂，平日用来待客。西边还有三间，墙壁打通里面有一架罗汉床，有四架三层的书架，摆的满满都是书。
    有大理石几案，几案后头挂着一副八骏图，左右各写了联。左侧是“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右侧一联“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看着字迹，应当是安戎冉自己的手笔。
    在几案边坐下，安戎冉才道：“有何事要与我说？”
    昭昭道：“关于国公夫人的事情，心中有几处不明白的地方，不问问，总觉得有些不舒服。”
    安戎冉挑眉：“说说看？”
    昭昭随即将心中想到的那些疑点说了，末了，加了一句：“我觉得她应该不是那么蠢才对。即便是恨我入骨，想让我死，那也会想个稳妥的法子，比如十年前雇人趁着人多将我绑走。如今同处一个屋檐下，只需要耐心等待，多的是机会神不知鬼不觉的对我下手，何至于那么急切，做那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情，最后没有伤到我反将自己暴露了。”
    安戎冉坐直身子，从案子上取了本册子来，翻开一页，听她如此说，又将手里的东西放下，看着她道：“这是她亲口承认的。当然，你说的这些也不是没有道理，缘由我也想过，这其中牵扯颇为复杂，说起来她不过是马前卒。可到底，她心思不纯，目的不善，好些事情都确实经了她的手，手上沾染的人命不知几许，如今这般死法算是最体面了。”
    有些事情要是爆出来，怕是整个镇国公府都不得安生。
    安戎冉觉得自己还是不够狠，这个时候竟然还在顾虑这些。
    昭昭看了他几眼，张来张嘴，半响才将心里头最想问的一句话问出来：“你自请废世子，是为了能早些去安西吗？”
    安戎冉微微一怔。
    不等他开口回答，昭昭又道：“其实你不必如此，我，我是不太喜欢这里，可是人一辈子哪里能事事都如意，事事都按照自己喜欢与不喜欢来。我一向不愿意委屈自己，可是我也不愿意委屈你。只要你陪着我，我觉得不管是在安西还是在京城，都没有那么重要了。”
    安戎冉觉得府里的奴才肯定是偷懒了，这书房定然没有打扫干净，以至于灰尘飞进了他的眼睛里头，否则眼睛怎会突然这样酸涩，睁开的好生艰难。
    他定定的看着昭昭，朝她招手：“过来！”
    昭昭却没有如往日那般乖乖凑过去，而是轻笑道：“不，将军自己过来一回可好？”

 第二百五十七章 是来求情的

    晨起，孟氏又一次来了前院，只可惜这回和前几日一样，还是没能进屋。
    她心里委屈极了，总觉得是因为先前太子被皇上责罚，前去西山别院的时候她没有跟去，太子生气了。
    她是太子妃，太子去修养，东宫还在，里里外外总要人打理的，她去不了，自然也不愿意旁人跟去讨这份巧，所以也没有安排伺候的人。
    太子若是因此生气也是应该的，可她心里还是有些委屈。毕竟是夫妻，再大的气，她天天来问安也该消气了。
    她在外面李代元是知道的，却没有想要搭理她的意思，跟安顺说了一声，叫他将人打发走。
    眼下他需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很多事情他都要反复推敲，不管是要做的事情还是要说的话他都不敢大意。
    同时，还要揣摩皇帝的心思，以及了解各宫皇子的秉性，行事手段以及所牵扯到的那些千丝万缕的关系。
    西山秋猎是他打的一场翻身仗，成功了。
    可这成功却让他极不舒服，他以为会一网捞出很多鱼，没有想到鱼比他更聪明，除了逮住了李云归那个傻子，旁的他连尾巴都没有摸住。
    除此之外，无意的将安戎冉扯了进来，他怕是对自己有了诸多看法。
    还有昭昭。
    李代元现在只要一闭眼脑子里都是那日在荒林里昭昭看着他时的一脸错愕。
    花房那边送来了几支开的正好的山茶花，娇艳欲滴，带着淡淡的味儿。他亲手剪了剪，将花插进了几案上的彩釉瓷瓶里头。
    有了这么几支花儿，屋子里好像现鲜活了不少。    他坐了回去，挽起袖子看着手臂上已经开始脱落的痂轻轻嘘了一口气。他身上的伤看着重，其实都避过了要害，也就是血流的多有些吓人，皮外伤养养就好。如今已经能下地走动，他琢磨着应该进宫走一趟了。
    李云归这个事情，皇上旨意到现在还没有下来，他原本以为皇上另有打算，可这几日左右想了想他才明白过来。
    皇上是顾及着皇后娘娘坐胎未稳。虽然皇帝已经四十几许，膝下皇子公主不少，成年的皇子也有六个，开春之后，七皇子和八皇子也到了弱冠之年，但是皇帝一向注重血脉。
    中宫嫡出，自然看重。
    对于皇上，那就只是皇上，可对于钟氏这个皇后，哪怕知道她做事从来都会权衡利弊，但是她对李代元的疼爱是不会假的。
    这种疼爱或许以前的李代元不能完全体会，而今的李代元是分外的珍惜。虽然他早已经过了需要爹娘疼爱的年纪，但是身处这种孤立无援的地方，有人疼爱，愿意为你着想谋划总归是好事。
    他起身叫了安顺：“收拾一下，孤要进宫。”
    安顺不敢不应，差人去了马厩那边套了车，喊了才提拔上来不久的亲卫周平随行，去了皇宫。
    进了宫，先去了紫宸殿，皇帝还未下朝，他便在紫宸殿候着。
    皇帝下朝之后听说他身体大好进宫来了，御书房议事也不去了，打发了内阁众人，自己回了紫宸殿。
    李代元上前行了礼，皇帝落座，看了他一眼：“行了，你也坐吧，别再把自己折腾的爬不起来了。”
    李代元道：“谢谢父皇体恤！”
    皇帝冷哼一声：“你去年受伤，养了大半年，这才好了几天，正事没有见你干几桩这又受伤了，东宫的侍卫都是饭桶？京畿营刚刚选拔上来一大批人，回头让许世安带去校场你看看，再选一些。一国储君，三天两头受伤，朕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
    李代元也不怕他，始终带着几分笑意，皇帝说什么他都好脾气的应下来。
    与先前的李代元大为不同，可皇帝却没有丝毫怀疑。吃一堑长一智，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年岁也不小了，脾气自然要收敛了，否则他到真的要失望了。
    就算是脾气再收敛，旁的不说，就说这些日子发生的这些事情，这还是他那倒霉儿子，三天两头不让人省心。
    “刚刚好一点就巴巴跑来宫里，不完全是为了看朕和你母后吧？为老六求情来的？”
    李代元摇头：“儿臣此番不为他求情。儿臣自知做过许多不合时宜的事情，可作为兄长，儿臣自认为合格的。他做错了事情，儿臣可以原谅他，可是他想要儿臣的命，儿臣的命是父皇母后给的，还没有大度到谁要就给谁的地步。”
    哪怕皇帝听着他这话有些不高兴，心里却依旧觉得有道理。
    然而又觉得太子这样很好，不虚伪不做作，不只是把自己当皇帝看了，还有一种子与父推心置腹的感觉。
    李代元在紫宸殿坐了片刻就去了凤藻宫。
    皇帝让钟氏静养安胎，六宫事物由贤妃和淑妃共同打理，宫妃们自然不会来打搅皇后，凤藻宫内清静的很，即便是宫人行走也是小心翼翼，不敢惊扰到皇后。
    钟氏让梁宏去打探太子和六皇子的事情，可梁宏根本就不敢说，这些不敢说那别的还是能说一说的，比如说刚刚复宠的张贵妃。
    镇国公夫人张氏瓮了皇后是知道的，贵妃复宠她也知道。
    不过梁宏提的这茬热闹她到没听宫人提起过，很是有些兴致。
    “镇国公世子在张氏瓮逝当天搬出了国公府？”
    梁宏应道：“是，奴才听说，连同永平郡主当日的聘礼嫁妆一并搬走了，整个春辉园都空了。”
    皇后整日待在内殿，卧床养胎，轻易不下地走动。看书写字都怕累着她，日子过得枯燥乏味，也只有宫人从外面打听来的这些杂事能让她觉得热闹一些，让时间过的快一些。
    听着梁宏这么一说就来了精神：“这个时候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镇国公呢？难道就任由他这样胡闹？”
    梁宏道：“此事正因为镇国公而起呀！听说国公夫人瓮的当日，安世子和安家二公子起了冲突，原因不明，镇国公提了大刀气势汹汹的闯进春辉园，一刀差点劈死安世子，若不是永平郡主拉着，怕是要血溅当场，这才有了世子搬离国公府这出。”
    钟氏勾了勾唇，笑的有些让人不好揣摩。半响才道：“皇家钟长子，百姓爱幺儿，人心本就生的偏，一碗水端不平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只不过这镇国公这心偏的有些匪夷所思了。”
    梁宏还未来得及接话，凛冬便从外头进来了，一脸的喜色：“娘娘，太子殿下来看您了。”

 第二百五十八章 饶了他这一回

    听说太子来了，钟氏一下子坐了起来，掀了身上的褥子下地
    凛冬吓了一跳，忙和一旁伺候的大宫女扶了她：“娘娘，您慢一些。”
    钟氏刚刚走了几步，还未绕过屏风，李代元就出现在了殿门口，见她朝外走，忙抬脚进去，连礼都来不及行，伸手扶了她，然后才喊了一声“母后”。
    钟氏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由着他扶着朝里头走，边走边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李代元扶着她进去，凛冬在太师椅上加了垫子，然后才扶了她坐下。
    李代元自己在几案旁也落座。
    钟氏看着他道：“年前手上，差点去了半条命，将养了半年，好容易回来了一些，这又受伤，你看看你，脸色真是难看。孟氏先前我瞧着还是个懂事体贴的，怎么越活越到回头去了，麓玔别院那样的地方，她竟然连个伺候的人都不给你安排。”
    李代元浅笑回道：“是儿臣不愿意带，与她无关。父皇命儿臣去别院休养，不过是对外寻个体面的说法，儿臣心里明白，自己做错了事情，是要去思过的。既然是去思过，怎能再和宫里一样那般安逸。再说，儿臣不过是受了些皮肉伤，养些日子就不碍事了。母后要注意自己的身子，莫要总为儿臣劳神忧思。”
    钟氏叹气：“儿活一百岁，娘忧九十九。当娘的，哪有不操心儿子的。你难得来宫里一趟，本宫命人备些你爱吃的菜，晌午就在宫里头用了。”
    李代元点头应了。
    钟氏吩咐下去，梁宏便亲自去了御膳房。
    钟氏这才又继续跟他说话：“小六伴驾去了西山，本宫听说他被留在了那里？西山也就是每年秋猎，其余时间都清静的很，好端端的能有什么差事得他亲自去那里看着？”
    李代元道：“西山围场和行馆那边确实有事情要处理，加上因为我狩猎受伤，父皇提前回京，那边总有事情需要人去处理。那边留了足够的人手，母后无需担心。”
    钟氏怎么可能不担心，李代元和李云归在西山的事情她不清楚，她只当李代元根本就不知道李云归存了异心。
    不管李云归怎么想，如何打算，她都不能不忧心。
    都是她十月怀胎所生，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李代元又道：“我和小六都是做父亲的人了，母后实在不要太担心我们，自己要保重身体才是。”
    他一说到这话，钟氏便又道：“你还知道你是做父亲的人了，别院那么清苦，你怎么把钰儿也带去了？下回进宫你将他也带来，本宫好久没见他了。还有太子妃，她即便不够稳妥，到底也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有不对的地方你说她便是，总不好一直冷着。虽然你已经有了钰儿，但是子嗣还是太单薄，若是东宫的那些女子都不得你心意，开春选秀母后替你再重新挑选两个，孩子多了才好，热闹。”
    李代元没有做声，孩子，他觉得李钰谨就好，聪慧伶俐，好好教导定成大器。兄弟多了说是可以互帮互助，但事实上呢？
    宁缺毋滥！
    至于女人，他觉得再没有完全把昭昭装进心里那个匣子里之前，他无法接受跟旁的女人睡在一处做那些亲密的举动。
    随缘吧！
    在凤藻宫用了午膳，钟氏就有些困乏了，李代元也没有打算一直叨扰她，起身告退，出了凤藻宫。
    却并没有着急出宫，而是带着安顺朝皇家校场走去。
    既然皇帝开了口，那他顺势而为，可光明正大的从预备的禁卫军里头选一拨人了。
    西山之行，虽然有安戎冉意外的加入进来让他少了许多损失，可一样也折损了不少人。
    最恼火的就是李念赵鑫，他必须重新挑选身手能力俱家的人，日后才能委以重任。
    他要的不多，只选了十二名，添补先前的空缺，至于要近身跟着他的还不着急，得先用一段时间，看看再说。
    刚刚出了甪直门上了马车，另一辆马车就从不远处冲过来，然后一转方向，挡在了前面。
    安顺一甩拂尘道：“好大的胆子，太子殿下也是你这贱奴可冲撞的，不要命了？”
    那赶马的马夫将马儿勒住，马车停稳，车帘之后一只嫩如葱白的手掀开了车帘，人还未探出头，声音先至：“太子殿下！”
    李代元在车里微微蹙眉，六皇子妃，她来甪直门做什么？拦下自己的车意欲何为？
    他坐在车里没动，也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
    六皇子妃下了马车，被丫头搀扶着上前，到李代元的马车前突然跪了下来：“太子殿下，求求您看在和我们爷兄弟一场的份上，饶了他这一回吧！”
    ……
    皇后动了胎气，太医院的人忙的脚不沾地的忙着给她安胎。
    后宫的事情前朝倒是不太清楚，但是，皇帝自西山回来这么久，一直没有动静，突然就下了旨意，六皇子行为不端，图谋不轨，夺宁王封号，贬为庶人，永世不得回京。
    西山秋猎发生的事情被皇帝下令封口，除了李代元李云归安戎冉等人，其余的人全部伏诛。莫说是后宫，就是朝臣之中也没有几个人知晓，六皇子妃到底是从哪里得的消息，还用如此激进的法子将太子堵在宫门口，闹的全城皆知？
    安戎冉喝了一口热茶，耐心的将话都掰开了给昭昭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西山围场的事情，动手的绝对不止李云归一人，可到最后，跳出来，跳进太子挖的坑里头的就只有他一人。皇帝为了稳住皇后，隐忍不发，有人着急了，所以鼓动六皇子妃，将围场的事情捅了出来。毕竟是夫妻，知道李云归有难，六皇子妃怎么能不管。可这管又要怎么管，他刺杀自己亲哥哥，谋夺太子之位，是十恶不赦的大罪。解铃还须系铃人，此事因太子而起，就得由太子而终。只要他点头说不计较，那皇帝定然会从轻发落。可这种危及自己性命的事情，要怎样太子才会不在乎呢？”

 第二百五十九章 揣着明白装糊涂

    昭昭好奇的看着他，伸手将他手里的茶盅拿过来道：“说呀，说完再喝。”这样慢吞吞的急死人。
    安戎冉摇摇头道：“怕说的太多，太快你听迷糊了。”
    “怎么会？”
    “太子要怎样才会松口原谅一个要他命的人呢？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显然是不行了，那就只有逼迫，软硬兼施所以六皇子妃才会选择在宫门口跪地求情。她大概以为，太子会怕把事情闹大，定然会同意，却没有想过她那一跪事情就已经大了，弄的人人皆知，皇后娘娘因此动了胎气，皇上如何不怒。”
    昭昭不解的问道：“那到底是谁将围场的消息透露给六皇子妃，然后又帮她出谋划策的呢？二皇子？不对呀，二皇子监国，根本就没有去围场，三皇子……”她好像不记得三皇子是哪一个了。
    安戎冉没有吭声，几位皇子之中李云朝最有可能又最没有可能，他留在京城，根本就不可能知道围场的事情，若这都是他的手笔，那么说明皇帝身边和六皇子的宁王府都有他的人在。太子，看着地位稳若磐石，实则岌岌可危。
    泄露李云归的事情，怂恿六皇子妃，将事情宣扬开来，使得皇后心绪不宁，差点小产，让皇帝不得不下旨严惩。
    不管怎样，失利的都是中宫，一箭双雕，玩的甚为巧妙。
    李云归离京的时候，六皇子妃并没有跟他一起，因为李云归给了她一纸休书，她接了，却撞死在了王府正院的影壁上。
    贬为庶民，流放千里，家眷同罪，除了两个有孩子的滕妾，没有人愿意跟他一起，死也要死在王府这样的富贵乡里。
    一时间，城中的人议论纷纷，倒是将先前有关镇国公府的那些言论压了下去。
    十月二十八是许纯萦的生辰，十一月初八则是临安长公主的寿辰，这日子过的飞快，你越不想的它就越来的快。
    天公不作美，初六就起了风，那风跟刀子似的刮的人连发疼。天阴沉沉的，外头大街上连半个人影子都瞧不见，商铺也都早早的关了门。街头巷尾只有寒风呼啸，伴随着飘舞的雪花迎来了一年里头最冷的时候。
    将军府的正院里头早早的就烧了炭盆，这几日越发冷的厉害了，炭盆就又加了两个。
    红彤彤的碳火整日不断，屋子里还是很暖和的。
    这是昭昭这么多年过的最暖和的冬天，暖和的她都不想动弹不想出屋了。就连黑子和大白也不乐意在庄子上满山跑了，回了府里头，在旁边的厢房里头腾了一间，给它们各自做了宽敞舒适的狗窝。
    白天它们会到厅堂里头来，晚上才会回自己的窝。
    外面阴暗，还没有到时辰，屋子里就早早的点了灯。
    等到初七一早起来外面就白了一层，雪还没有停，沸沸扬扬的往下飘。
    安戎冉顶着雪从府中去了宫里早朝，早朝并不算太平，安阳郡八百里加急，打起来了。
    下了朝，还未出宫，太子身边的安顺就小跑着撵上了他：“安将军请留步。”
    安戎冉贮步，转身就见李代元大步朝他走过来，他手一拱道：“太子殿下，不知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李代元道：“孤，孤是想谢谢安将军。”
    安戎冉看了他一眼道：“如果太子殿下说的是秋猎一事，那就不必了，为人臣者，替君分忧是本分。太子殿下遇险，换着谁碰上都不会坐视不理。再说，那一回皇上已经嘉赏过，实在不必再提。”再说，九月十八到现在已经快两月，想要道谢早该说了，现在说不觉得晚了些，刻意了些吗？
    李代元勾了勾唇，手交叠着抄在袖子里头，安顺替他撑着油纸伞，却依旧挡不住头顶沸沸扬扬的大雪。
    旁边的人步履匆匆，远远的朝他行礼他也只当没有看见，只盯着安戎冉：“安西战事又起，安将军筹谋已久的事情很快就能实现了。”
    “殿下在说什么臣听不懂。安西战事起了跟臣有什么关系。有愤虎将军在，还有长宁侯世子靖宁侯世子协助，定能击退那些觊觎我大蜀的宵小。”
    李代元瞅了他两眼道：“孤是一番好意，安将军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安将军若想离开京城，孤定当助你一臂之力。”安戎冉和安千阳不是一路，算是孤臣，这个时候他也不愿意刻意拉拢这样的人，平白的惹人怀疑。可是，他知道，昭昭不想呆在京城，这是个机会。
    欠她良多，总想弥补一二。如今他已经不强求，可是能看见她开开心心的总是好的。
    安戎冉还没有开口说话，礼司监那边的太监就急匆匆走了过来，先是跟李代元行了礼，然后才对着安戎冉道：“安将军，皇上召见。”
    安戎冉对着李代元拱手一礼，然后跟着那太监去了御书房。
    御书房里头除了皇帝和何秉就只有他，看样子似乎不是为了安西的事情。
    若不是安西的事情，那就是他自己的私事。这么久了，皇帝终于腾出手来料理了。
    安戎冉心中明了，定了心神，上前跪地行礼。
    皇帝也不叫起，懒散的靠在椅子上看着他，半响才悠悠开口道：“朕前几日召见了镇国公，他并不同意你自请废了自己的世子之位。”
    说完，见安戎冉没有言语又道：“父子没有隔夜的仇，你也不是年轻气盛的少年郎了，统帅三军，运筹帷幄，朕不信你行事如此冲动没有章法。”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不修己，不合家，朕如何放心你，委以重任。”
    安戎冉叩首：“臣知错。”
    皇帝冷哼一声，别以为他看不出来，什么知错，明明就是面服心不服。可不服，也得憋着，他是皇帝，他说了算。
    “朕问你，你成亲那日，子孙饽饽里头的毒真的是张氏所为？”
    安戎冉道：“她亲口承认了的。”
    “这宣国公可真的是管养不管教，这一个个的，啧啧，够蠢，也够狠！”
    安戎冉飞快的看了他一眼，心道：贵妃也是宣国公的女儿。不过看皇帝这样子，倒是完全没有怀疑过张氏的死与贵妃有关系。
    只不过皇帝的心思向来是最难猜的，谁知道是真没有怀疑还是心中有数，揣着明白装糊涂。

 第二百六十章 很多个意思

    安戎冉自请皇帝不准，安千阳也不同意，任齐睿白玉卿等人再如何使力也没有法子，那这事情就这般搁浅了。
    出宫的时候雪越发的大了，道路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马蹄子踩进去就是一个坑。
    昭昭正在和崔夫人说明日临安长公主寿宴的事情：“这天怕是好不了，冰天雪地的这寿宴要怎么办？院子里的戏台子铁定是搭不了的，就是能搭，谁也不愿意大冷的天去遭那个罪。”
    崔夫人道：“明日夫人可以过去露个脸，给临安长公主问个安，然后就回来。”
    昭昭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这天不好，免不了很多人坐在一处说闲话，我听不懂也不耐烦听那些。”要是光听不开口还好，可万一要自己开口，她知道自己是个嘴笨的，说不来那些弯弯绕绕的话，那才麻烦。那些贵妇人心眼子一个比一个多，一句话明明就一个意思，到她们面前那就得掰开了揉碎了，然后变成很多个意思。
    第二日雪果真没停，一大早府里的奴才就在道上扫雪，在进出的地方撒了盐化冻。
    昭昭刚刚收拾妥当，飞鱼便顶着一头雪呵着热气进了屋，跺了剁椒，将身上的雪花掸了掸，在外间道：“夫人，安阳公主来了。”
    昭昭起身迎了出去却并没有瞧见安阳公主的人影。
    “人呢？”
    飞鱼道：“说是在马车里等您，一道去临安长公主府。”
    昭昭点头，伸手寄上了斗篷，缳衣又去了手炉让她捧着，然后才与她一道往院子外头走。有安阳公主作伴，她心里觉得踏实一些，到时候公主怎么做她跟着做就是，总不会出错。
    出了府门就见公主府的马车在那里停着，赶车的马夫远远的就从车辕上跳下来跟她行礼。
    安阳公主伸手将车帘挑起一角对她招手：“云溪快些上来，这天寒地冻的，莫要凉着了。”
    昭昭上了车，缳衣和识香去了后面将军府自己的马车上，携了贺礼一道坐了。
    进了车厢放下帘子，将风雪阻隔在外，昭昭抬眼就与白云羡的目光撞上。
    白云羡无声的冷哼，转脸不看她，她也不在意，而是看着安阳公主道：“公主既然来了将军府，怎么不进去坐坐。”
    安阳公主道：“天寒地冻的，车厢里头暖和，本宫就懒得挪地方了。再说要去临安长公主府，自然是要早一些，这冰天雪地的路难行，迟了就不好了。”
    昭昭点点头，车厢微微一晃，马儿迈开步子，车轱辘撵着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出了巷子左拐，没有走多远就出了西府街，来了朱雀大街上，然后一路朝西就到了临安长公主府。
    虽然大雪，但是公主府依旧热闹的很，临安长公主是皇上的亲姑母，算得上是高辈分了，哪怕曲驸马早逝，她一个人撑起整个公主府，也不敢让人轻视半分。
    她的寿辰，不止皇帝会派人送礼祝贺，太子和几位皇子都会携了家眷到场，三公四侯就不必说了，其他京中的哪怕是商贾之家都会想法子弄一份帖子前来露露脸。
    府门打开，门口车水马龙，来来往往都是人。
    临安长公主府的大管事在门口迎客。
    下了车，昭昭和白云羡一道，一左一右的扶着安阳公主目不斜视的朝公主府里头走去，身后的丫头捧着贺礼紧紧跟在后头。
    临安长公主府分东西二苑，长公主居东苑，府邸不似旁的府邸几进几出，进门走上一段就是一条岔路，一左一右。
    左边一路便是东苑，临安长公主独居一进，然后便是长房，今日寿宴的女客也都去那边招待。右边一路则是西苑，住了曲家二房三房。
    道两旁都是厚厚的积雪，连同一旁的树杈上都是，不时下落，发出簌簌的声响。这种天气除了雪再没有旁的精致，可府中的下人着实心灵手巧，用红缎做了一朵朵铜钱大小的花儿，然后用银线穿了，缠在各处的枝丫上。
    若是不下雪，那定是红红火火热闹的很。这会儿被雪压着，却似映雪红梅，景致更胜。
    白云羡嘀咕道：“长公主府真的是好大的手笔，这一路走来满树红花，先不说要多少红缎银线，光着功夫怕都要费不少，这得准备多久才能成这般的美景。”
    安阳公主道：“长公主身份高贵，打年轻的时候就讲究，衣食住行样样精致，这寿宴既然是大办，免不了提前一两月就着手开始筹备了。”
    说话间，不远处的夹道上来了便来了人，为首的妇人昭昭认得，就是先前在东宫里见过的洪氏。
    多日不见，洪氏还是那般，不管是衣着还是举止都张扬的让人无法忽视，身上穿着暗红色色金银双线滚边的袄子，上面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发髻高绾，满头的珠钗，行走间流苏微动，看着依旧是那般的盛气凌人。
    只是到了跟前，竟然规规矩矩的跟安阳公主见礼：“殿下可算来了，母亲已经惦记您多时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哪怕安阳公主对洪氏无甚好感，此刻也不好落了她的脸，会以微笑道：“本宫这身体不争气，也是许久没有见过姑母了，她老人家身体安好？”
    洪氏笑道：“好着呢！永平郡主回来了，殿下达成所愿，日后会更好的，可要常来府里走动才是。”说完
    意味深长的瞟了昭昭一眼，领了安阳公主朝东苑的涪陵院走去。
    昭昭一路上都没有言语，她在想洪氏那一眼是什么意思，感觉好怪异。心中越发的笃定了，定然要寸步不离的跟着安阳公主，然后看看能不能想法子寻个借口，早早离开。
    涪陵院的花厅里头早就换了厚厚的帘子，里面烧了地龙，暖和的很。
    守门的丫头福身行礼，然后打了帘子请她们进去，刚刚进屋，一股子热浪就迎面袭了过来。
    安阳公主来的不算晚，可也不是多早，厅里已经坐了好些人，比如离的较近一些的许夫人，洪氏的娘家，洪大学士的夫人，还有长宁侯齐睿的夫人周氏等。临安长公主坐在主位上，穿了绛紫色绣百福的袄子，头带藏青色绣花抹额，那抹额上面镶了拇指大的一颗蓝宝石，熠熠夺目。五十几许不显老态，一头乌发不见一点白，脸上也很白净，只是嘴角和眼角微微下垂，虽然在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一看就是个不好相与的。
    安阳公主一进去，说笑声便止住了，几位贵妇人带着身边的姐儿给安阳公主见礼，安阳公主回了礼之后才带着昭昭白云羡一道走到临安长公主前面，盈盈拜了下去。

 第二百六十一章 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松龄长岁月，皤桃捧日三千岁。  安阳祝姑母日月昌明、松鹤长春。”说罢，身后的丫头将献礼抬了上来，乃是一尊两尺见方的碧玉松，并着一副白玉卿所做的祝寿图。
    她许久不出来走动，这回长公主过寿，作为晚辈，又是第一次带昭昭上门，是以，行了跪拜大礼。
    一旁的白云羡也道：“云羡祝姑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昭昭叹气，她就知道要有这么一出，早早的就去问了崔夫人，背了那么两句，此刻跟着白云羡后头干巴巴的开口道：“祝姑祖母事事顺利、春秋不老，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临安长公主抬了抬眼皮，也没有叫起，而是问安阳公主道：“这就是你那个刚刚找回来的女儿？”
    安阳公主应了一声。
    她又道：“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昭昭倒也不怕她，抬眼大大方方的给她看，顺便将她也从头到脚的打量了一遍。
    就这么让人跪着不起，比皇帝的架子还大，就冲着这点她就不喜欢这个老妇人。
    临安长公主见她毫不避讳的打量自己，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唔，模样还不错，就是这规矩差了些。起吧！”
    安阳公主道了声谢，垂眸的一瞬，眸子里闪过一丝厌恶。要说她最讨厌谁，那定然是这位长公主无疑了，可再讨厌，看在皇帝的份上，该有的礼数都得有，该忍让的都得忍让。
    昭昭伸手扶了安阳公主起身，跟着她一道入座，然后才抬眼打量在座的人。
    临安长公主瞅了她一眼道：“既然已经回来了，身为皇家骨血，就要把先前那些低贱的陋俗撇开，好好学学贵女的做派，不要一副不着调的样子，没得丢了你爹娘的颜面。”一旁传来一声嗤笑，曲华裳轻扯帕子掩嘴，看着她满脸的鄙夷。
    昭昭看了这祖孙二人一眼，垂眸没有应声。
    反正来之前她就听说了这位大长公主的秉性，自持身份高贵，从不把人放在眼中，极为护短，性子跋扈。再加上她先前和洪氏以及曲华裳的那些不愉快，她压根就没有想过今日会看见什么好脸色。
    好在，都是些不相干的人，走过场而已，多听少说总不会错。不喜欢听的，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如现在，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倒是安阳公主，不软不硬的顶了一句：“不管怎么说，只要她好好的就行了，这样子也没有什么不好，皇兄也赞过她直率真性情。若非要拿那些规矩约束她，反而不美。”
    临安长公主看了安阳公主一眼，又瞅了瞅昭昭，瞧她一副低眉顺目木讷的样子，一口气憋在胸口很是不顺，就这样一个傻子一样的人，值得皇帝三番五次赞许赏赐，还巴巴的册封她郡主之位？
    她心气再不顺，昭昭不接话她也挑不了错，今日是她的寿辰，来的都是客，都是晚辈，再揪着昭昭说，未免有失身份。
    随即不再搭理安阳公主母女，而是看了自己儿媳洪氏，问了一声：“都安排好了吗？”
    洪氏点头：“都安排好了，点了梅初雪的戏，等您过去就可以开始了。”
    见临安长公主点点头，她才对着厅内众人道：“今日天冷，府上将戏台子搬去了畅音阁，咱们一起去热闹热闹。”
    说罢，伸手亲扶了长公主，而后众人纷纷起身，跟在她们身后去所谓的畅音阁。
    畅音阁在东苑第三进，与正院相邻，临水而建，周围是莲池，若是夏日定然景致甚好，只可惜眼下是冬季，满池枯槁，荒凉无比。倒是另一头，有几只红梅，在雪中开的正艳。
    这梅不似先前夹道两旁的红缎假花，带着丝丝清香，别有韵味。
    洪氏吩咐了曲华裳：“你们这些姑娘家要是不烦听戏，就在这边赏梅玩耍，若是有需要，只管吩咐了下人。今日咱们家是东道主，定要将人招待好了。”
    曲华裳应了，将几个年龄相仿的留下来，说是要投壶玩飞花令，白云羡扭头看了一眼，安阳公主问道：“你若是不想与娘一道进去，就在外面呆着，不过不要乱跑。”
    白云羡应了一声。
    安阳公主又问昭昭：“你呢？若是坐不住，就在外面？”
    昭昭摇头：“我还是进去听戏好了。”她是打定主意寸步不离安阳公主身边的，恐再出了状况。
    白云羡在一旁撇嘴，听戏，能听的懂吗？
    昭昭根本不理会她，扶了安阳公主一道进了畅音阁，厚厚的帘子一落，将寒意全部挡在了外头。
    长公主府的畅音阁建的很是特别，偌大的厅堂一分为二，戏台子搭在正中央，两旁用帘子隔了，一边坐男客，一边坐女眷，分从不同的门出入，一场戏可尽数招待周全。
    府中的人点了“麻姑献寿”，又有人陆续点了“琵琶行”“长生殿”，安阳公主没有动弹，她也喜欢听戏，可在这里纯属走过场，有听戏，不如和昭昭多说上几句。
    台上锣鼓声响，盛装打扮的大花脸上了台，咿咿呀呀的唱开了。
    安阳公主眉头一拧，不是说点了梅初雪的戏，这“麻姑拜寿”是主场，怎么不见梅初雪上台，而是别人？
    台上唱的什么，昭昭半天也没有听懂，就盯着那大花脸瞅了瞅，跟上回在东宫里头瞧见的差不多，强调也就是那个强调，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回回都能听的津津有味。她没了兴致，靠在椅子上昏昏欲睡。
    一声哭喊声将她惊醒，她一下子站了起来，却见周遭的人都在听戏，并没有什么异样。一旁的安阳公主拉住她道：“云溪，你这是怎么了？”
    不等昭昭回答，外面就是一阵嘈杂声，洪氏跟前伺候的大丫头急匆匆的打帘进来，在她身边一阵低语，洪氏起身跟临安长公主告罪一声，跟着那丫头出了畅音阁。
    畅音阁的另一端出事了，有人脚滑，栽进了池子里头。
    这个季节，池水早早的就冻上了，人掉下去砸碎了池面上的冰进了冰窟窿里头，救都不好救。

 第二百六十二章 一脚踹死

    府里头的下人忍着刺骨的寒意将冰面敲开，将人从池子里捞出来，那人已经没有了气。
    有人惊叫一声：“这不是梅初雪梅公子吗？怎么不在畅音阁唱戏，跑到莲花池这边来，还掉进了池子里头？”
    他这一说，一旁的人才仔细去瞧那尸体的脸，眉清目秀，脸上的妆被水冲花了，乱却别有风韵，雌雄莫辨，不是梅初雪还能有谁？
    梅初雪这会儿应该在台子上唱戏，怎会在这里？
    人命关天的大事情，洪氏不敢马虎，回头来请了临安长公主拿主意。
    安阳公主身边的茹菇悄悄的溜出去，寻了白云羡，回头来的时候悄悄禀了安阳公主：“奴婢方才出去，听说先前这边院子里杂使的下人瞧见梅公子和府里的大爷一道朝莲花池那边去的，只是不知怎得，梅公子掉下池子里头淹死了，曲家大爷也没有了人影子，许是那奴才看花了眼？”
    安阳公主道：“这话不要再提起，等云羡过来，我们寻个由头先走一步。”
    不等她寻由头，由头就自己到了。
    临安长公主很生气，她的寿宴，好端端的日子里竟然出了这样的事情，一个戏子淹死在了畅音阁边上，这戏还要怎么唱下去怎么听下去。
    她让洪氏招待来贺寿的女眷，自己回涪陵院休息。
    安阳公主叫人去寻了洪氏，说自己身体还未好透彻，头晕的厉害，先走一步。
    洪氏这会儿一脑门子的事情，哪里还管她借口不借口，勉强撑着笑把她送出了东苑。
    等到上了马车，昭昭才狠狠的嘘了一口气，然后问安阳公主道：“这么冷的天怎么会有人往池子那边去？”
    安阳公主道：“这么冷的天，还偏生要在池子边上听戏呢，也不知道是谁的主意。原本倒是觉得准备的很是妥当，可这一出事，处处都透着不同寻常。”
    昭昭不解的看着她：“此话怎讲？”
    安阳公主对她总是极有耐心，知道她从未接触过这些阴暗的事情，只好掰碎了一点点给她讲。
    “那梅初雪虽然伶人，可是他样貌生的好，唇红齿白，音色也好，颇有才情，将戏曲这般取乐的东西发挥到了极致。若非有头有脸的人家，根本就请不到他。他在京中颇有声誉，行走排场与世家公子无异。即便是入府唱戏，也有人全程伺候着，怎么会让他一个人落单掉进了池子里头。再者，麻姑献寿是今日拜寿的主场，理应由他来唱，怎么突然换了别人，他却去了外头。”
    最重要的是，她曾听人说过，临安长公主的长子是个怪人，有龙阳之癖，这梅初雪亦男亦女，怕是入了他的眼。这件事情，怕是跟那位曲家大爷脱不了干系。只是这话，她不好跟昭昭说，怕污了她的耳朵。
    “事出必有因，只不过这是长公主府里头的事情，与我们无关。但是云溪和云羡你们要记着，这个世上善良的人不是没有，但总归是善少恶多，为人处世不得存害人之心，但是也得学会处处提防，懂得保护自己。”
    话刚刚落音，马车突然就是剧烈的一颠，安阳公主伸手将白云溪和白云羡抱住，厉声问道：“怎么回事？”
    话才刚刚出口马车又是猛然一晃，若不是被她抱着，昭昭怕是要撞在窗框上，车厢来回的颠簸，车轱辘飞快从湿漉漉的雪地里撵过，拉车的马儿横冲直撞的朝前冲去，马夫根本无能为力，驾驭不了。
    昭昭反手抓住安阳公主，另一只手扯住白云羡的衣襟，直接从马车里头冲了出去，一个回旋落在了雪地上。而后抬脚就朝前跑去。
    安阳公主大喊：“云溪，回来！”
    昭昭置若未闻，身子一晃就从地面上飘起来，将车辕上的马夫一脚踹下去，落在马背上，伸手抱住了马儿的脖子，轻轻的摸它的头想要安抚它。
    但是马儿依旧在不要命似的狂奔，眼瞧着前面担着扁担挑着货物的货郎避让不急，要被马车撞飞，昭昭索性飞身而起，大力的一脚踹过去，马儿直接被踹翻在地，摔出去老远。
    周围路过的人三三两两的都贮步观望，这女子看着柔柔弱弱的，倒是厉害的很，一脚将狂奔的马儿踢飞出去，这得多大的力气才能办到。
    那马儿带着车厢一起倒在街边的铺子门口大口的喘气，眸子猩红，昭昭上前蹲了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却见它鼻口都在往外沁血，一会儿功夫，眼睛已经睁不起来了。
    马蹄子颤了颤，似乎不甘心，再做最后的挣扎，但是还未能抬起来就咽了气。
    昭昭愣了一下，死了？是自己那一脚力道太大，将一匹马活生生的给踢死了？
    将军府的马车随后跟了上来，车还没有停稳，安阳公主就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云溪，云溪，你没事吧？”
    昭昭起身，看了她一眼道：“我没事，但是它死了。”被她一脚踢死的。
    安阳公主看都没有看那马一眼，一头畜生而已，死就死了，只要人没事就好了。
    “茹菇，让人守在这里，谁都不许接近这车马，本宫要去大理寺报案！”
    昭昭愣了一下：“报案？”
    “对，报案。这马儿早上走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回头来就发了狂，难不成是它自己中邪不想活了不成？”
    “那，那我和您一起吧！”
    安阳公主点了点头，带着她一道上了马车。
    安阳公主报案，哪怕天大的事情也得放一放，将她的事情解决了。
    大理寺的人将马儿的尸体弄回了衙门，让提刑司的仵作过来验看，果然，拉车的马儿胃里头有东西。
    而那东西昭昭听过，和当日大婚的时候下在她那碗饺子里头的是同一个东西。
    这马车是公主府的马车，早上出门还好好的，去了一趟临安长公主府马儿就中毒发狂了。
    安阳公主气的咬牙，连白玉卿劝阻也不管了，递了牌子进宫去见了皇帝。
    后头的事情昭昭就不知道了，她只关心那马儿的事情，和上回一样的毒，难不成上一次大婚之日真的不是张氏所为，凶手另有其人？

 第二百六十三章 一刀砍死他

    回了府，缳衣和织锦忙不迭的伺候她换了衣裳，重新给她弄了手炉让她揣着，又去小厨房熬了一大碗浓浓的姜汤盯着她一口气喝完，这才略略放心。
    昭昭无精打采的歪在椅子上，大白拖着尾巴从炭盆跟前挪过来，挨着她的腿趴下来，黑子不甘示弱，也凑了过去，屁股对着大白的头，挤了半天总算是挤出一席之地，勉强可以卧下来。
    大白抖了抖眼皮，微微的挪了挪，扬起它那高贵的头颅，远离狗屁股。然后脑袋枕在了昭昭的鹿皮靴子上，两只前爪还抱住昭昭的腿，示威的看了黑子一眼。
    黑子哼唧唧的，委屈的不得了，只可惜昭昭这会儿根本就没空理会它。
    她在想那马的事情。
    早上去的时候好好的，回来的时候就发狂，那就是在临安公主府中的药。可是她怎么想也不觉得这件事情会是临安长公主府的人会干的事情，毕竟那车上坐的不止她，还有安阳公主。何况，她们之间好像没有多大的仇怨，至于下这样的毒手。
    那若不是临安长公主的人又会是谁呢？
    她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喊了织锦一声，问道：“什么时辰了？”
    织锦道：“午时刚过，初未。夫人可要用午饭？”
    昭昭问道：“去前院看看将军回来了没有，我等他一起。”
    先前安戎冉将她送回来交代了一声就走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揉了揉肚子，确实是饿了，寿宴呢，连口茶都没有喝，空着肚子回来的，大冷天的遭的这什么罪。
    正腹诽着，外面传来织锦的声音，她刚刚坐直了身子，安戎冉就从外头顶着一头雪进来了。
    大白艰难起身，拖着尾巴朝外头走去，只有黑子极没有眼色，还趴在那里哼哼唧唧的不愿意起来。
    安戎冉将斗篷脱下来挂在外间，进了内室道：“还没有吃饭？”
    昭昭起身摇头，取了帕子给他擦脸。
    刚刚从外面回来，脸冰冷冰冷的，哪怕屋内很暖和，依旧没有那么快柔和起来。
    “我等你回来呀！一起吃饭才有意思。”
    安戎冉微微勾了勾唇。
    昭昭喊了织锦过来，让她去传饭。
    饭食上的很快，早就过了饭点，大厨房那边一直备着呢。
    庄子上的暖棚里送来的荠菜，韭菜，各剁了一些包了饺子。猪肉馅的，虾仁馅的，弄了好几样，小碗里头兑了蘸酱，还熬了奶白的羊骨头汤，添了一盘烤羊排并着几道小菜，摆了满满一桌。
    吃完饭，昭昭揉了揉肚子，伸手掐了掐自己的腰嘟囔道：“我长肉了。”
    安戎冉道：“太瘦了，长肉才好。”
    昭昭撇了撇嘴，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消食，边走边道：“安阳公主进了宫，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这种事情不会有结果的，别说临安长公主不会做这样的事情，就是做了，皇帝也不会因此发落于她。她那个人，跋扈惯了，自持身份，看你不顺眼当场就会给你没脸，背后地里下毒手这种事情不会做。”
    昭昭走了几圈，脚底板发热，然后才停下来坐在他对面道：“她不会做，但是府里头的人呢？公主府里那么多人，谁能保证人人都和她一样直来直去，保不准就有人喜欢背后地里阴人，而你还不知道，还拿她当好人。”
    “最慈善的人坏起来你可能都无法想象。”
    安戎冉眉头一拧，方才他好像捕捉到了一点什么，可专程停下来琢磨又乱了。
    最近这段日子，他将注意力都放在了张贵妃和李云朝身上，只是这二人最近并无异动。
    他要的东西已经从安西送了过来，那东西确实是宣国公府的无疑。
    只是这样也说明不了什么，张氏死之前将所有的事情都认了，只可惜她认的太快，仿佛是为了堵安戎冉的口，怕他再深究下去一般。
    她在怕什么呢？
    她应该知道，一旦认下这些事情，安文翰和安月璃将会面对什么，可是她还是认了。
    她到底在掩饰什么，有什么比自己儿女更重要的？
    联想先前刺客一事，安戎冉将注意力放在了张贵妃和李云朝的身上。
    可是这样一来，又说不通了。
    没有任何的动机让他们要这样做。难不成张贵妃和自己妹子有仇，所以才用那么卑劣的手段。
    可为何临安长公主府这边又出了问题。
    所有的事情凑在一处，乱成一团麻。他让人去查关于弓弩一事，至今没有半点消息。
    见他半响不语，昭昭凑过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这才回神，伸手一把捉住她，将人按在了怀里。
    如安戎冉所说，临安长公主府的事情并没有在京城掀起任何的波澜，想那梅初雪在京城还是有些名声的，可是在这些世族眼中就很微不足道了，死了就死了。至于惊马一事，皇帝让大理寺的人去临安长公主府问了一句，什么都没有问出来，自然是不了了之，回头只能赏赐一番，权当是给安阳公主和昭昭压惊。
    安阳公主心里气不顺，可再不顺，也得忍了。
    日子过的飞快，转眼就出了冬月进了腊月，一进腊月就更快了，一天一天的就到了年根底下。腊月二十四的时候，齐含章总算是带着羽林卫回来了，然而彭垚却没有回来。
    西夏那边的人混进了安阳郡，打了几场，将钉子拔了，剩下利州那边，还需要清查。然而愤虎将军钟广汉极不配合，这事情干起来就艰难了。
    齐含章要赶在过年前回京复命，彭垚却不愿意回来，单枪匹马的留下来，说要到利州走一趟，定要将混进来的细作处理干净。
    靖宁侯气的跳脚：“借口，都是借口，这个逆子，真真是要气死我。”
    他都已经跟武威大将军通过信了，两家合了八字，换了庚帖，只等彭垚回来就选个好日子去下聘，定下婚期。
    结果这人说跑就跑了，跑出去就不回来了。
    这一拖就得拖到年后，他都不知道该怎样很武威大将军交代。人家在雁门关镇守，因为女儿的亲事打算过年的时候回京一趟，他琢磨着在京城也呆不了多久，最迟在正月里就得定下来。
    可这都腊月底了，齐含章都回来了，他还不回来，捉奸细？绝对是借口。
    安戎冉也很头疼，他和彭垚关系是好，但是这种人生大事他是真的无能为力啊，为什么靖宁侯总是找上他？
    然而靖宁侯却将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他身上，期盼的看着他道：“那兔崽子自幼和你要好，为了你，爹他都能不要了，你开口，他一定会听你的。武威大将军百忙之际特意抽时间回京就是为了这桩亲事，他这不回来，我要怎么跟人家说？”
    说我儿子不想成家，没看上你闺女，都是我自己一厢情愿？许行川真的能一刀砍死他。

 第二百六十四章 只有一口气吊着了

    在靖宁侯的监督下，安戎冉无奈的点头：“行，我回去就修书一封，催促他早些回来。”
    靖宁侯却不放心，称此事宜早不宜迟，自己带了纸笔，当场让他写信，连信的内容都想好了：“你就写我不行了，让他赶紧回来。”
    安戎冉一愣，看着面前神采奕奕的男人，半响才道：“侯爷怎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阿垚不会信的。”
    “怎么不会信，你写的他一定会信。你就说我被他气的，神情恍惚，不幸摔倒，导致中风，如今身体不能动弹，口不能言语，只有一口气吊着了。”
    安戎冉：……
    在靖宁侯虎视眈眈的注目之下，他提笔写了一封信，生平第一次跟彭垚说谎，诓骗他回京。
    回府之后，他去寻了昭昭，说要在年前选个日子邀了舅舅齐睿和几位表兄来府上做客。
    原本他只打算邀齐含章一人，去茶楼坐坐就行。想了想自成亲以来还没有宴请过，旁人就不说了，自家舅舅表兄，素来亲厚，更应该多多走动才是。
    末了，他将给彭垚写信的事情跟昭昭说了：“阿垚也老大不小了，这样一直在外面跑着也不是个事，若是他信以为真真的回来，到也是一桩好事。”
    昭昭不解的看着他：“既然将军觉得这是好事，为何又一脸为难？”
    安戎冉叹气：“我和他自幼一起长大，关系很好，从小他就喜欢跟着我到处乱跑，我跟他，从来只有能说不能说，但凡开口，从没有过虚言。这一回，遂了靖宁侯的意，也不知道对他是好还是不好。”
    昭昭捋了捋袖子给他添了热茶道：“既然心里拿不定主意，不如再去一封信，将事情原委给他说清楚，由他自己决定。感情是两个人的事，靖宁侯自己一厢情愿，可这日子是要彭将军和许小姐一起过的。”
    安戎冉自己心底里也是这样打算的，虽然他已经按靖宁侯的意思写了信，信是由靖宁侯府那边寄出的，但是这会儿他要再送信去安西，那肯定还是比侯府那边快，毕竟这些年在安西，他们早就有专属自己的传讯方式。
    只不过他心里又有些犹豫，觉得彭垚年岁不轻了，自己都已经成亲，他也该有一门亲事，有个属于自己的小家了。
    所以才会跟昭昭提了这一嘴。
    昭昭说的也有道理，日子是要两个人过的，彭垚他是知道的，天生反骨，最不喜欢别人强迫他，你越是强迫，他越喜欢跟你唱对台戏。
    若是接到信，信以为真回了京城却发现靖宁侯骗了他，不定得干出什么事来。
    正要起身去书房，庄宣摇摇晃晃的到了院子里头，站在门口道：“将军，许统领来了。”
    安戎冉微微一怔，许世安？他和自己素无往来，怎会突然上门。
    起身去了前院，许世安已经在花厅坐了。
    安戎冉刚刚到门口，许世安就起身，拱手道：“安将军。”
    安戎冉道：“许大人不必多礼，坐。”
    两人落座，下人进来添了茶水，安戎冉才道：“许大人可是稀客，今日怎么想起来到我这里来了。”这话并不唐突，许世安得皇上看重，乃禁卫军统领，天子近臣，除了皇帝，私底下很少与人往来，就连武威大将军府他也很少回去，大部分时间都在宫里头。
    许世安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唐突登门，是有一事要求安将军。”
    安戎冉放下茶盅，挑眉道：“许大人请讲。”
    许世安抬眼看了他一眼，眼神让他有些看不懂。
    “纯萦不见了。”
    安戎冉定定的看着他不开口，等着他的下文。
    许世安只得继续道：“她留了书信，说要去安西寻靖宁侯世子。”
    安戎冉道：“许小姐和别的世族贵女不同，敢爱敢恨，敢为敢当。”
    许世安苦笑：“让安将军笑话了。因为我的缘故，我爹在雁门关驻守，无诏不得回京，我自己对府上也照顾不周，家母身边只有她陪着，养成了这样无法无天的性格。虽然两家在议亲，可她这样贸然跑出去，危险不说，实在是自毁名声。”这亲事若是成了便好，若是不成，以后可怎么好。他虽然派人跟了上去，却不方便露面。自己的妹妹自己最清楚，那是个性格执拗脑子灵活的，她要做的事情，你怎么阻拦都没有用，即便强行将人带回来，她也有法子再跑一次。若是自己派去的人被她发现，她定然会想方设法的将人甩掉。
    说完，叹了一口气：“我知道安将军和靖宁侯世子交情甚笃，特来寻将军，希望将军修书一封给世子，让他帮忙留意着，若是见了纯萦，帮忙劝阻她早些回来。”
    说完，又加了一句：“此事，还请安将军不要声张。”
    安戎冉点点头：“此事，事关许小姐的名声，我是那种没有分寸的人？”
    应了许世安，许世安便没有久留，出了将军府，差人回府禀告一声说他已经将事情办妥，然后急匆匆的进了宫。
    安戎冉直接去了南书房，研磨修书一封，交给铖一，让他火速送往安西。
    回了后院，昭昭正蹲在那里打量挨着炭盆烤火的黑子。
    见他进屋，昭昭对着他招手：“将军，你有没有觉得黑子最近胖的很厉害呀？”
    安戎冉瞅了一眼，伸手拉着她起身，让她在椅子上好好坐了：“你离它远一些，再如何通人性总归是个畜生。”哪怕有下人专门给它洗澡，那一身的毛，依旧脏。能让它和那只狼进正房，已经是极限。
    最重要的是，他不能容忍除了自己之外昭昭和别人离的这么近，畜生也不行。
    叫丫头打了水过来，昭昭看了他一眼：“我没摸它。”
    安戎冉打了胰子帮她洗手：“乖，洗了，我跟你说一件好事情。”
    昭昭闻言果然极配合，眼巴巴的瞅着他，等着他开口。
    等他用帕子将两双手都擦干，坐下来才慢条斯理的开口：“那狗不是胖了，是怀崽了。”

 第二百六十五章 饥不择食

    昭昭微微一愣，一下子站起来，围着黑子走了一圈，半响都没有弄明白，怎么突然就怀上了呢？
    一脸纠结的坐回来看着安戎冉，半响才道：“怎么会怀上呢？”
    她养了这么些年的狗，现在才知道黑子竟然是个母的，能怀崽……最重要的是，黑子一直在庄子和将军府两头跑，也没有瞧见跟谁家狗狗走的近，怎么会怀上的？
    安戎冉若有所思的瞅了眯着眼睛的大白一眼，这可是个公的，而且是个饥不择食的。
    等那狗将崽生下来看看，若真的是这头狼的，倒是可以让铖一带走，专门训上一训。狗与狼结合生出来的后代，他还是很期待的。
    二十六一早，齐睿带着儿子和侄子就来了府上做客，同来的还有齐含瑜，昭昭对她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已经很久不见了，寒暄一番还是可以的。
    迎了齐含瑜进屋道：“你最近在忙些什么？大舅母我看见几回，你我可是好些日子没见了。”上回侯府宴请，还有临安长公主那边她都碰见了周氏，却没有见齐含瑜。
    虽说不是一房，但是齐家二房的罗氏不在京城，周氏的女儿已经出嫁，在外走动都是要带着齐含瑜的。
    齐含瑜面色微红，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道：“我定了亲，要在家里绣嫁衣准备嫁妆了，不好再随意出门。”
    昭昭一愣，而后面露喜色，问道我：“哪家公子这么有福气呀？我竟然一点风声也没有听见，恭喜你了！”
    齐含瑜道：“你还是回京随表兄来的府上，平日里也不见你上门走动，我总不能巴巴跑上门告诉你我要嫁人了吧？”
    昭昭不好意思的干笑几声：“你是知道的，我不太会跟人打交道，规矩虽然也在学着，总是差了些，所以也不怎么喜欢出门，总觉得不自在。”
    齐含瑜看了她一眼道：“学什么规矩？表兄会舍得让你学规矩？怕是你要那天上的星星月亮他也得想法子给你栽下来，还舍得让你学那些。”
    饶是昭昭不是那种薄面之人，也被她这番话打趣的微微发烫，同时心中也有些纳闷，她和齐含瑜打交道并不多，初见还有些防备和不愉快，怎得多日不见突然就这般熟稔了。
    她说的学规矩不过就是那么一说，外头的事情安戎冉向来不瞒她，得了时间都会一一讲给她听，她极少出门，在自己府邸一向是怎么自在怎么来，没有任何约束。万不得已要出门，她也会去问问崔夫人，该注意的注意一些。
    齐含瑜大概是这段日子被拘在府里憋的，一下子放开了，倒是没有觉得自己这话过为亲密了，她们俩的关系可还没有到这种能随意打趣的份上。
    说完才后知后觉的有些不妥，瞄了她一眼果断的转了话题：“反正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平国公府的文大人家的次子，婚期在明年四月。我娘已经回来了，只是刚刚到，院子里一堆的事情需要打点，所以没有通知你们，我爹在年前应该也能赶回来。听大伯父说他这几年在任上评绩都是优，这回回京要进中书省，虽然是平调，但是以后就留在京城，不走了。”
    昭昭点头：“那敢情好，要都在一起才热闹。”
    齐含瑜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又道：“在不在一起，都热闹。”
    语气微变，昭昭还是听的出来的，看了她一眼却没有开口询问。
    齐含瑜等了半天也不见她开口询问，忍不住气恼道：“你这人怎么这样，都不知道接个话开口问问嘛？”
    昭昭轻笑：“问什么？你若愿意讲我听着就是，你不愿意讲，我若问了你岂不难做。”再说，齐含瑜一开口她就能猜出来，肯定是侯府里有事情了，还不是什么好事情。别人家的事情，她一向不想知道太多。
    齐含瑜抿了抿嘴，无法否认这话。自己家里的事情，是不该拿出来讲的，可是在心里憋久了，又难受的不得了。
    尤其是她已经定下亲事，开春就要出嫁，嫁到别人家里。看看自己家中这样子，她心不由得慌乱。她母亲罗氏跟丈夫在任上呆了六年，虽然回来了，可是这久了不见总觉得一下子亲近不起来，这些话她真不知道跟谁说。
    “你还记得你那回去的时候见得我那个表姐吗？”
    昭昭想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歉意的开口：“不好意思，不记得了。”无关紧要的人，她向来是不会放在心上的。
    齐含瑜道：“也是，本来就跟你没有什么关系，不记得也正常。”
    “她是我外祖家嫡亲的表姐，姓罗，单名一个琼字，因为家里舅舅想替她寻个好亲事，所以托了我母亲。我母亲抽不开身，只能将她送来侯府。那回带你去园子里瞧见她拉了我哥说话，我曾质问过二人，结果两个人都否认，一转眼没几日就，就有了那种关系。本来她来京城是想寻一体面人家高嫁，结果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竟然爬了我哥的床，话里话外还委屈的不得了，好像我哥哥强迫她了一般。”
    “本来，世家公子除了嫡妻，纳一两个姨娘没什么，可这种关系，表兄妹，轻不得重不得，我嫂嫂呕的要死，却只能强颜欢笑做主将她纳了。谁知道外祖家舅母得了消息不依，说什么她们家的姑娘养那么大是要嫁给人做正头娘子的，怎么能给人做小。你听听，这什么意思，合着到这份上了，我哥哥得休了我嫂嫂，八抬大轿迎她进门不成？要不是自己的亲哥哥，我都想一个大耳瓜子过去，一个大男人，竟然被一个女人设计，脑子白涨了。”
    昭昭看了她一眼道：“所以，二舅母回来不止要忙你的亲事，还要处理你们二房的内务是吧？”
    齐含瑜点了点头：“我也不知道她要怎么处理这件事情，反正看着头疼，所以得知表兄下了帖子给几位哥哥，就去央了我娘，出来走走，寻你说话。”
    “说出来是不是好受一些了？”昭昭问她。

 第二百六十六章 还能强了他不成

    齐含瑜点头又摇头，她以为找个人说出来心里会舒坦，可是说出来之后心里依旧沉甸甸的。不知道自己母亲会怎么处理这件事情，娘家侄女，总归是有感情的，可是牵扯到自己儿子，这个就为难了。最为难的还是齐含瑜的嫂嫂，做人媳妇的，发生这种事情才是最难过的。
    “我嫂嫂挺好的，对我哥哥对我都挺好，我都不知道我哥哥到底怎么想的，鬼迷心窍了吗？我瞧着她这些天脸上都没见过一个笑了，前两日我娘回来她才出院子，整个瘦了一圈，勉强撑起来的笑比哭还难看。我娘，我娘开口问了她几句，字里行间都是在说她，说她没有将我哥哥照顾好。我突然就觉得好可怕，这不是我记忆里的哥哥也不是我记忆里的娘了，他们都变了。”
    说完之后看着昭昭狠狠的叹了一口气：“我跟你说这些你怕是也不懂，安阳公主对你肯定很好，你嫁给表兄，又辟府另居，上头没有长辈需要侍奉，只需要过好你们两个的日子就好了。”
    昭昭蹙眉看着她，抿了抿嘴道：“所以，说了这么多，其实你是在担心你自己？”
    齐含瑜没有吭声，低头有些不敢看昭昭。
    她其实就是担心自己，担心自己嫁去文家，成了别人家的人会和她嫂嫂一样。
    嫁出去的姑娘就是婆家的人了，可是在婆家你做的再好也还是外人，到最后落得个里外不是人。
    昭昭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这种事情是旁人的家事，她不好掺言，更何况她本就不会劝人。也就是齐含瑜心里有事需要找个人倾诉，所以见面就叽里呱啦的说了这一大堆，其实细细想来，她们本就没有多少话要说的。
    想了想道：“你见过那位文公子吗？”
    齐含瑜抬头看了她一眼，轻轻的点头“嗯”了一声：“小定那日，我见过一回。”人自然是长的不赖，嫡子，虽然不能承爵，可也不是没有好处，他才十八，已经有功名在身，再等一两年，谋个官职还是能成的。若是能外放，那就更好了，夫妻二人一起上任，天高皇帝远，没有公婆需要服侍，只过自己的小日子。
    昭昭不知道她心里已经有了这么多盘算，只瞅着她那一脸的娇羞，也并不是不满意。
    只是昭昭觉得，就见过一面，看了一眼能看清楚一个人吗？好吧，男婚女嫁都是这样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门当户对即可，像她和将军这样的只是个例。
    齐家人难得来一回，自然是要在府里留饭，吃完饭昭昭才来的后院，齐含章和齐含令一道来跟昭昭打招呼，顺便接了齐含瑜回府。
    安戎冉对昭昭道：“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皇上二十八封笔，二十九我们约着一起去归宁湖冰嬉。”
    昭昭眼睛一亮，笑道：“那好呀，自入冬，我都没有出过门了。”
    齐含章道：“二十九我怕是去不成了，刚刚回来，事情太多，到时候二弟带着几个弟弟妹妹和你们一起去。”
    齐含令笑着应了，瞅了齐含瑜一眼，齐含瑜却拉着脸，不耐烦看他。
    安戎冉和昭昭将人送出府门，等人上了车才回转。
    齐含令坐在马车里，想着先前安戎冉和昭昭说话的模样，忍不住开口道：“表兄和表嫂鹣鲽情深，真是让人羡慕啊。”
    齐含章也笑了：“是啊，从小就犟，姑母去了之后更是冷冰冰的，祖父说过好几回，说他跟一块没有感情的木头疙瘩似的，以后不知道哪家姑娘跟了他能把他捂热，这不就遇到了。”
    齐含令再没有说话，看着晃动的车帘子微微愣神。
    送走了齐睿父子几个，安戎冉这才得空跟昭昭说话：“跟瑜表妹处的如何？我瞧着她好像心里有事，那笑的勉强的，我都不想看。”
    昭昭翻了个白眼：“将军，您长了火眼金睛呀，一下子就瞧出来她心里头有事。还不想看，谁请你看了不成。”
    安戎冉伸手捧着她的脸搓了搓，笑道：“胆子大了，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昭昭伸手将他的手扒拉下来，虚晃的踢了他一下道：“你第一天认识我？”
    安戎冉一下子夹住她的腿，两个人嬉笑着一起滚到了榻上，然后半压着她道：“我第一天认识你的时候你可没有这么聪明，扛着一头鹿，跟着一条狗在后面，傻兮兮的。”
    说完，补充了一句：“你还给了我一拳。”说着，捂了捂胸口。
    昭昭轻笑摇头：“我怎么不记得了？”
    安戎冉掰住她的头道：“不，你肯定记得，小骗子。我当时就想，这是哪来的女土匪呀，看着瘦弱，力气竟然这么大。”
    昭昭睁大眼睛：“哦，那时候你就怀疑我了，所以才让彭将军给我米粮和钱，还刻意送我回去，就是想看看我是不是在撒谎。亏我还拿你和彭将军当好人！”
    安戎冉：……
    他后悔了，好好的提这个做什么？
    “没有，我当时就想，这家人怎么回事，怎么让个小丫头扛这么重的东西出来换粮食，力气再大也是小丫头呀！”
    昭昭气鼓鼓的看着他，显然根本不信他此刻的说辞。
    安戎冉挑眉看着她，然后转移了话题：“你还没有说，瑜表妹怎么了。”
    他转移了话题昭昭也不再纠结，说起了齐含瑜的婚事：“你之前没有听侯府那边说起吗？小定都过了呢！说是平国公文家的公子。”
    安戎冉道：“上回大舅舅来这边提了一嘴，但是我这边不是有事，提过就搁浅了，今儿大舅舅和二房的表弟过来特意说了这件事情，说瑜表妹定下了人家，二舅母已经回京，这两日二舅舅就要回来了。”
    昭昭挑眉看着他：“那到时候要去城门口迎迎吗？”
    安戎冉道：“天寒地冻的，我去就成了，回头正月里咱们再一起过去拜年。”说完，看了昭昭一眼道：“瑜表妹对文家公子不满意？”
    昭昭翻身蜷成一坨，揪着他的衣襟道：“跟文家公子有什么关系，跟她哥哥，侯府二公子有关。”将齐含瑜说的那些一字不落的说给安戎冉听。
    安戎冉半响才吐了一句：“他一个大男人，他不愿意，罗家姑娘还能强了他不成？”

 第二百六十七章 很不正常

    昭昭觉得这话话糙理不糙，她先前瞧着齐含令，一点异样都没有，显然罗琼这事情对他半点影响也无。
    还有那未曾谋面的二舅母，还没有见过昭昭就觉得她对这样一位长辈喜欢不起来。还真如同齐含瑜所说的那样，出了事情，首先偏的是儿子，接着偏自己侄女，至于儿媳，那是个什么鬼东西。好了就好说，不好了都是人家的错。
    人品可见一斑。
    至于那个罗琼她更是不懂，世上男人千千万，缺吗？怎么到人家家里做客就做到床上去了。
    表哥表妹这种，应该是亲戚，怎么就那样那样了呢？
    齐桓是二十七晌午进的城，安戎冉用了早饭便直接去了长宁侯府，然后与齐含章等人一道前去城门口迎接。
    昭昭不管这些，马上要过年了，这是她来京城过的第一个新年，感觉自然是不同的。
    织锦早早的就开了库房取了皮毛和缎子替她做斗篷做衣裳。樱红的裙子配了浅橙色的褙子，外面绣了大朵的合欢花，里面都加了棉，上衣特意做了窄袖，褙子和上衣袖口加了一圈白色的狐狸毛。
    屋里的炭火一直没断，暖乎乎的，织锦拿着刚刚做好的衣裳给昭昭往身上比划。
    试完衣裳，织锦开始绣荷包，缳衣和识香几个就在一旁打络子，剪窗花。
    大厨房那边更是热闹，庄子上的车子来了几趟，送了刚刚宰过的年猪，还有出笼的鸡鸭以及暖棚里头刚刚起出来的蔬菜。
    厨房里头的采买还去了盛阳楼拿了一盘豆腐回来。
    晌午，安戎冉在长宁侯府用饭，昭昭一个人，飞鱼跑去大厨房了一趟，桌子上就出现了辣炒口条，猪血炖豆腐，爆炒肝尖这样的东西。
    这些原本不是供应府里的，不过是厨子和采买稀罕这些，庄子上送来的添头，主子的饭桌上是不能出现这些零碎东西的。偏巧飞鱼眼尖瞧见了，她又是个会吃的，就点了这么几道。
    厨房的厨子战战兢兢的按着她的意思做了，想了想还是正儿八经的剁了猪蹄膀烧了，又煮了酸笋老鸭汤。
    回头昭昭对她要的几样菜喜欢的不得了，就连酸笋老鸭汤也喝了不少，倒是那只猪蹄髈和汤里头那只鸭子直接没动，让她们拿下去分了。
    飞鱼边吃边想着那满盘子的辣椒流口水，吃肉都没有吃出来滋味。
    二十八皇上封笔，安戎冉早早的就下朝回来了，二十九一大早起来昭昭就换了男装，刚刚收拾好，齐家几位表弟就上了门，约好的一起去归宁湖玩耍。
    只不过来的只有大房的齐含旭和齐含昌。
    齐含章不来是一早就说过的，齐含令和齐含瑜竟然也没有来，这叫人有些意外。
    不过，二人没有明说，昭昭也没有问。
    庄宣命人套好了马车，邀了郭临安夫妇，连同缳衣几人一起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出了府。
    归宁湖真的是一个很奇特的地方，一到寒露就开始上冻，上冻就再也化不了，到了腊月底那冰直接摸不清楚到底有几尺厚。
    这里是京城里那些少年郎冬日里必来的地方。
    冰嬉所用的东西也不同，木马，狗车，还有冰鞋。
    昭昭一行在归宁湖边上下了车，远远的就看见湖边上湖面上攒动的人影。
    齐含旭和齐含昌平日里忙着读书，很少有时间出来玩，难得放松，都格外的珍惜，拿着冰鞋就下了岸。
    昭昭瞧了一眼他们的冰鞋，其实跟木屐差不多，只不过底子特别长，没有鞋面，不用脱了靴子，可以直接绑在靴子底上。
    齐含旭和齐含昌套上冰鞋，躬着身子，踉踉跄跄的有些艰难，初行甚至要相互扶着，不过很快就适应了，两人分开，各自大步加快速度朝前窜去，如履平地，快的不得了。
    等到他们两个跑远了，昭昭这才又打量别人，冰面上冰嬉的人不是人人都穿着冰鞋，还有人坐在车子上，那车子位置小，做工也不复杂，看起来极为轻便，前面拴着几条狗，吐着舌头在冰面上乱窜。
    安戎冉看着她一脸的兴致盎然，开口道：“下去试试？”
    昭昭点头：“好呀，我去肯定比他们划的更快。”
    安戎冉喊了庄宣一声，然后庄宣便让人拿了冰鞋过来，不止昭昭有，几个丫头也一人有一双。
    庄宣难得大方一次，大手一挥：“难得出来玩玩，都去吧！”
    安戎冉回头看了一眼，觉得他有些不正常，不对，他最近一段时间都不正常，舍得穿新衣裳了，还连换了好几身，都是新的。
    庄宣知道他在看自己，心里不由得发虚，故作镇定，扭头看着郭临安道：“郭先生要不要下去试试，难得来一趟。”
    郭临安捋须笑道：“我就免了，一把岁数了，摔一跤出丑不说，身体也受不了。”
    庄宣道：“先生这话就是说笑了，我老家有句话叫‘男人四十一枝花’先生还未到四十，正是含苞待放的年纪。”
    铖一一贯不喜欢说话，此刻也忍不住开口道：“庄管事，我这是第一次听人把男人比作花的，还含苞待放，长见识了。”
    庄宣嗤了一声：“那是你孤陋寡闻，整日跟个木头疙瘩似的，头发长见识短。”
    铖一：……
    好想拔剑一剑穿了他。mmp的，这这么多人，哪个头发短了？
    庄宣却不理会他了，继续跟郭临安在那里瞎扯。
    昭昭和识香飞鱼已经从岸上下去了，只有缳衣和织锦还不敢动弹。
    昭昭也不勉强，拎着冰鞋瞅了瞅，然后绑在了自己的鹿皮靴子上头。
    压根不用识香飞鱼扶她，抬脚就试探着向前滑了两步。
    这冰鞋的底子看起来就是一块木板子，可光滑的跟上了釉子似的，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法子做的，滑的很，轻轻一动，人就不由自主的朝前窜。不过只要把握好度，两只脚分开一点，平衡一些，敢朝前挪步就不至于摔倒。
    挪了几步之后她速度就快起来，整个人都朝远处窜去，好像是飞出去的似的，只听见耳边寒风簌簌，刮的脸发疼，可因为在冰面上玩的正起劲的缘故，竟不觉得冷。

 第二百六十八章 会咬人的狗不叫

    等昭昭她们玩够了，冻的鼻尖儿发红，安戎冉这才下去将人捞上来，塞了暖炉给她，让丫头取了斗篷给她裹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太冷的缘故，昭昭看着他给自己塞暖炉，带斗篷，鼻子突然就有些发酸。她觉得自己两辈子的运气都积攒到了一处，才会遇到对她这么好的人。
    安戎冉用手捂了捂她的鼻子道：“冻着了吧？我以前和阿垚也这样，一到冰面上根本不想停，再冷也要玩。在冰上滑到极致，快的好像自己乘风破浪在海面上行走，完全脱离了这个世界，忘掉了所有烦恼。”
    昭昭看着他，咧嘴笑了笑，伸出冰冷尚未捂热的手捂了捂他的脸。
    当着人前，安戎冉的脸悄悄发烫，却又不得不故作镇定，拉着她上了马车，去了离归宁湖不远的一处酒楼里头。
    几个人要了雅间围炉坐下，吃了茶暖了身子，庄宣就起身要走了，明日就是三十，这几日他最忙，年底盘账，各个铺子都要关门，各处的工钱奖励，这出来小半日实在是私心作忙里偷闲。
    走的时候还攀扯上了郭临安和崔夫人。
    人家夫妻难得出来转转，结果却被他拉去帮忙盘账。
    昭昭不嫌冷，带着丫头又跑出去，说要在附近转转。
    等他们几人走了，屋子里就剩下他们兄弟，齐含昌终是憋不住，跟安戎冉道：“大表兄，你初几上我们府上去拜年？”
    齐含旭忍不住踢了他一脚：“你问这个做什么？”他们跟这位表兄来往的并不多，先前都是从长辈嘴里听见的，也就是最近几个月才有来往，家里的两个哥哥跟这位表兄近一些，他们哥两个就不行了。所以，说话能不能经点脑子啊？
    齐含昌皱眉看着他道：“我问问怎么了？表兄早些去，我们能早点解脱，你看府里自从二叔回来消停过没有，本来今日二哥和二姐姐都要来的，多热闹啊，可愣是没有能出府。”
    安戎冉将二人的举动尽收眼底，开口道：“怎么？二舅舅回来他们连门都不敢出了？”
    齐含昌正要开口，被齐含旭警告的看了一眼，只不过齐含昌年纪小，不仅压不住话，也看不懂他的眼色，就觉得他真讨厌，自己还不能说话了？
    “何止是不能出门，二叔一回来就狠狠的揍了二哥一顿，那个罗姨娘哭天抹泪的委屈的跟什么似的，说是都是她的错，要替二哥受罚，结果一个没有站稳，摔了，滑胎了。二叔气的把二哥丢进了祠堂，二婶在家里又哭又闹。反正啊，今年这年过的，怕是不好过。”
    齐含旭道：“少你吃少你喝了，二哥去跪祠堂你又没去，瞎感叹什么？”
    “那还不是得一桌吃饭，抬头不见低头见，大过年的谁想看家里人都丧着一张脸。”
    安戎冉的手在桌子上叩了叩道：“我们初三过去，初二要去安阳公主府。”三十初一自然是要在自己府上过了。
    “啊？”齐含昌看着他道：“表兄你不能早些去吗？我怕二哥熬不到初三去。”被抽了一顿，大冷天关进祠堂，没吃没喝，铁打的人也熬不下去。最麻烦的事，老爷子发话，不许他们去求情。他们虽然不是一房的，可自幼一起长大，齐含令这个哥哥性子好，对他们几个一直都很好的。
    安戎冉道：“明白了，不是专门想让我去拜年吃酒，是让我去给含令表弟求情的。我就担心，回头二舅舅一生气，一鞭子抽到我身上可怎么好。”
    “怎么会。”齐含旭笑道：“祖父最疼的就是你，爹和二叔也疼你，你开口，他一定会松动几分的。虽然这件事情二哥有错，可错已酿成罚有何用。二叔这样罚二哥，回头二婶会把怨气都撒在二嫂身上，二嫂以后的日子会更难过。到不如好好给二哥说说，让他敬着嫡妻，表妹什么的，再亲近如今也是妾室，总不能爬到二嫂头上去。”
    安戎冉没有接话，这种事情他不好开口。
    在他看来，齐含令就是该罚。男子汉大丈夫身心要正，连自己都管不住，如何顶门立户做好旁的事情，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可齐含旭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二舅舅齐桓惩罚齐含令是没错，可是罚在儿身疼在娘心，罗氏肯定会将这口气出在儿媳妇身上。
    但是这是长宁侯府的家务事，齐家二房的事情，他是不好多言的。外甥再亲终究有个“外”字。
    他半响没有开口，齐含旭和齐含昌就不好再继续说了，雅间里头瞬间静了下来。
    铖一在外头叩了叩门。
    安戎冉抬眼道：“何事？”铖一进来，看了齐含旭二人一眼没有吱声。
    齐含旭起身拉着齐含昌道：“表兄，我们下去转一圈，回头直接回府，你要是有事尽管先忙。”
    安戎冉点了点头，等他二人出了屋子，脚步声下了楼，铖一才道：“二公子和小彭大人昨夜去了秦淮河的仙音阁，还宿在了那边。”
    这二公子说的就是安文翰了，小彭大人则是靖宁侯的庶子，金科探花郎彭敏行。
    安文翰虚岁才十三，还是个孩子，根本就没有到出精的年纪，彭敏行这是想做什么？竟然将人往那种烟花之地带。
    安文翰，是怎么和彭敏行搅到一起的？
    “人还在楼里？”
    铖一摇头：“说是一大早就离开了，没有回府，去了宣国公府。”
    安戎冉嘘了一口气：“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情不必再来告诉我，直接去国公府告诉安千阳，让他自己去，自己的儿子自己教导。”原本以为，那日在春辉园他把话说的够清楚了，是个带脑子的都应该明白，偏偏他这个弟弟，就是那种不带脑子的。
    死了娘就能放纵了？
    他安戎冉也是早早的就没了娘，若是放纵，还能活到今日？
    说完，又添了一句：“去查查这个彭敏行。”
    九月十八西山之行出了那样的事情，六皇子被贬，他已经查过了，六皇子妃身边的那个嬷嬷是张贵妃身边的人，也就是说，李云朝当时虽然人在京城，可西山围场的事情也有他的手笔在，不仅如此，围场之中还有人替他运筹帷幄。
    他将当日伴驾的人都捋了一遍，好像每个人都有动机，却没有什么切实的证据。唯有这个彭敏行，不过是翰林院的庶吉士，文采不俗，伴驾不过是吟诗作对哄皇上高兴，所以他就没有过多的注意。
    如今看来，说不得有问题的就是他。会咬人的狗不叫，越是文质彬彬，温文尔雅，心思越深沉，越不好琢磨。
    铖一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交代好。
    安戎冉也不在楼上多待，下楼去寻了昭昭。

 第二百六十九章 如何面对安氏先祖

    刚刚回府就被庄宣给截住了，像是专门在那里等他似的。
    然后抬了一只大红的樟木箱子跟着他去了正院，放在了正院的厅堂里。
    昭昭看了那箱子一眼，问庄宣：“这什么东西？”
    庄宣晃了晃扇子道：“钱！”
    昭昭伸手掀开盖子，里面都是册子，一沓一沓，一本比一本厚。
    她弯腰瞅了一眼，站直了身子看着庄宣指了指箱子道：“笑话我识字少？我识字再少也知道银票长的不是这样子。”
    庄宣道：“别，我可不敢。这是您的嫁妆和聘礼，里头是账册，记载的都是各处庄子铺子酒楼这一年的支出收益。往年的我暂时没有拿过来，等您看完了，我再陆续送过来。”
    昭昭转身，看了安戎冉一眼，安戎冉坐在那朝她微微点头，显然庄宣送东西过来是他默许的。
    昭昭能怎么办，只能先收了。反正她又不懂这些，既然是将军默许的，搁着吧。
    将东西送到了，庄宣也不好在正院里头久留，拱手出了屋子。
    安戎冉这才起身，让丫头将账册收起来，然后才对昭昭道：“他拿来给你你就收着就是，庄宣这个人，虽然规矩上差了些，平时不怎么着调，但是做事情还是很认真的。赚钱一道，颇有章法，这些年我手下的生意全靠他打理。”
    昭昭转身往椅子上一倒，趴在桌上看着安戎冉道：“我这一穷二白的跟你成亲，一转身又是嫁妆又是聘礼的，将军，你是不是亏了？”
    安戎冉失笑，煞有其事的点头：“是亏了，连人带家当全部给你了，日后记得对我好一些，回头说不上我手头紧了还得管你要钱花。”
    昭昭看着他笑的见牙不见眼的：“那你可得对我好一些，不然回头要钱也不给你。”
    安戎冉手痒痒的在她额头轻轻一弹：“拿这个还真威胁不到我。”
    昭昭捂头看着他。
    安戎冉嘘了一口气，站直了身子。
    从初遇他就怕昭昭这样子看他，一看见这样水盈盈的目光，他觉得自己就想变成一头禽兽，直接将人扑倒，吃干抹净。
    交代了她几句安戎冉又去了一趟前院，回头来的时候手里又拿了一只匣子，进屋，先洗漱。
    三十之前不仅得将屋里屋外角角落落都打扫干净，屋里的衣服被褥都要洗了换上干净的，人也得好好洗一洗。
    名曰“除尘”。
    从三十起到初五不能扫地不能洗澡洗头，就连厨房那边的刷锅水都不能倒，辞旧迎新只能进财，不能出“财”。
    洗漱完，擦干了头发上床，才从床边的案子上将那匣子拿了过来。
    昭昭从被子里头探头出来，盯着他手上的匣子道：“这是什么？”
    安戎冉勾了勾唇没有答她，打开匣子，里面放了一只玉镯子，玉看着像是汉白玉，可白玉中间又有一丝红，那一丝红色格外的显眼，像是一片叶子又像是一缕红云。
    安戎冉捉了她的手，将镯子掏在她手上，亲了一下她的手背道：“新年礼物。”
    昭昭伸手抱住他的腰，脑袋在他怀里蹭了蹭：“我是不是一次都没有送过东西给你。”
    安戎冉搂着她，让她完完全全的贴着自己，在她耳边低声道：“谁说的，你送过，忘记了？”
    昭昭抬眼看着他，不解的问道：“什么？”
    安戎冉低头咬住她耳垂上的软肉低语一声，惹的她面红耳赤，血气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周身滚烫，脸上带着平日少见的红晕。
    安戎冉眸子里的笑渐渐就沾染上了别样的东西，含住她的耳垂轻轻吸吮，搭在她腰间的手就开始不规矩起来，扯了她身上的带子，握住她的细腰，一点点朝最高处攀爬。
    昭昭使劲在在胸口拱呀拱，伸手揪着他散开的里衣，不知道该摆个什么姿势好，似难受又似愉悦，想让他将手拿开，又想让那手多停留一阵，心里隐隐的渴望着什么，却又不知道怎样说。
    由着安戎冉折腾半宿，第二日安戎冉早早起身，由着她在屋里睡懒觉。
    一觉醒来，就听见外面轻轻的说话声，显然是怕打搅到她，刻意压低了声音。
    她起身捏了捏发酸的腰，喊了缳衣取了衣裳过来自己穿戴好才下地，丫头整理床铺，她掩嘴打了个哈欠问道：“什么时辰了？”
    织锦端了水进屋道：“刚刚辰时。”
    冬天的天亮的晚，外面也才刚刚大亮。
    洗了脸，这下子完全清醒了，绾好了头发出门一看，外头又开始飘雪了。
    用饭还要一阵子，飞鱼去厨房那边要了糨糊，几个人将先前剪的窗花贴好，还有前院拿来的对联也贴上。
    缳衣和织锦将内室的拔步床收拾了，换了羊皮褥子，然后将床上的帐子也换了，浅紫色的罗纱帐，外面打了彩色的络子，坠了一排流苏，好看的很。
    院子里的走廊上每隔着几步就挂了红灯笼，中间牵了线，还挂了一排排红纸折的小灯笼。
    院子中间那挂着秋千的树上叶子早就掉的光秃秃的，这会儿几个奴才搬了梯子爬上去，用提前剪好的红绸在枝丫上头绑了花。
    整个院子里头一眼瞧上去都红彤彤的，喜庆的很。
    昭昭回屋，从箱子里头摸出来四个颜色绚丽的荷包，将先前准备好的金叶子装了进去，赏了缳衣四个，然后才让她们去取了红纸折了大红封，里头放着小小的银豆子，赏了院子里的下人。
    将军府里热热闹闹的过着年，国公府那头就冷清起来了。
    因着张氏去世，大年三十府门口也没能披红挂绿，连红灯笼红对联都没有贴，一切如常。
    大厨房里头准备了菜，还烫了酒送去了前院，摆了满满一桌子，可桌子上坐的只有安千阳一人。
    府上的先生放假回乡了，安文翰没有了约束，早出晚归，甚至有时候不归，就连大年三十都没有人影。还有安月璃，自从张氏死了就一直呆在自己的院子里，根本不出来。
    安千阳看了看桌子上的酒菜，喊了赵康一声：“派人去找，将他找回来，他要是不愿意回来，那就打断他的腿抬回来。”
    长子被自己亲手推出去，就剩下这么一个小的，若是再教不好，哪一日他闭了眼，如何去见九泉之下的安氏先祖。

 第二百七十章 保证不跑

    这场雪没有下下来，初一阴了一天，刮了一整天的寒风，初二一大早雾气散去，天放晴了。
    昭昭和安戎冉一道乘车去了安阳公主府。
    说实在话，永宁侯寿辰那日，她是真的，真的再也不想踏进这边半步，可是后来那股气消了，她觉得无所谓了。
    永宁侯不喜欢她也无所谓，她年纪轻轻的跟一个老头子较什么劲，只当他老糊涂了好了。
    侯府还有一个梁氏，她开口喊了祖母的，旁的时候不说了，大正月的总要去瞧瞧的。
    至于安阳公主府，也就一个白云羡，她不会跟一个小孩子一般见识。
    那日马车上，安阳公主伸手本能的将她和白云羡拉进怀里护住的那一瞬，她就觉得没必要多想了。这份好，沉甸甸的，她不是木头疙瘩，怎么能感觉不到，怎么能一点回应都没有。
    更不要说在宫里那回与塔木过招，白玉卿直接从二楼栏台跳下来挡在她前面。
    他们视她胜过自己的性命，怎能因为不相干的人和事就抹掉呢？
    她一来公主府，安阳公主自然是最开心的，哪怕她不开口喊那一声“娘”，只要她愿意来就开心。
    将人迎进了正院，这回不敢再让白云羡单独陪着她了，而是自己和她一起，坐在屋子里说话。
    白云羡看见她气不顺，被安阳公主盯着打了声招呼就捧了暖炉带着丫头跑了，说是去侯府。
    她走了，安阳公主看了看昭昭，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云溪，今天去侯府吗？”说话说的小心翼翼。
    昭昭点点头道：“去，去看看祖母。”
    安阳公主微微送了一口气，眉开眼笑的，唤了茹菇道：“你替我去侯府走一趟，跟老夫人说一声，就说云溪过来了，等会儿和本宫一道过去。”
    茹菇应了一声出了屋子。
    安阳公主有心跟昭昭亲近，可又记着白玉卿的话，不能操之过急，否则只会给人一种逼迫感，见昭昭不说话便起身让丫头拿了斗篷过来：“今日天好，你若是嫌呆在屋子里烦闷，娘陪你去园子里转一转。”
    昭昭点头应了，起身捧着暖炉跟着她出了屋子。
    正月份还是很冷的，万物都还在沉睡，可蘅芜院后面的花园子里头却生机勃勃的，仿佛春天来了一般。
    回廊下头挂着两个精致的鸟笼，里面养着两对雀儿，一对红嘴绿毛的鹦哥，另外一对昭昭不知道叫什么名字，色彩斑斓的，跟野鸡似的，却又没有野鸡那么大的个头。
    见有人过来，发出啾啾的叫声，那旁边笼子里的鹦哥突然开口：“傻子！”好像是在嘲笑自己的邻居似的。
    昭昭饶有兴致的打量着笼子里的鸟儿，嘴里学着那雀儿啾啾的发出声响。那笼子里的红毛雀儿激动的上蹿下跳，乖乖，不得了，这个人居然能会说它们的话。
    会说那就是能听得懂吧，那能不能把鸟大爷放了，保证放了不跑。
    对面的绿毛鹦哥又喊了一声傻子。
    昭昭伸手抓住鸟笼子。
    安阳公主诧异的看着她，笑了笑道：“这是你爹前几年从外面带回来的，看着挺漂亮，就是叫声难听了一些，不如那鹦哥，还能学说人话。”
    昭昭问她：“我能打开笼子吗？”
    安阳公主微微一怔，打开笼子鸟儿不就飞走了？但是既然女儿开了口，不过是两只鸟儿，又有什么不能的呢？
    她点点头。
    昭昭欢喜的打开笼子，笼子里发出啾啾的尖叫，两只鸟儿扑腾着翅膀飞了出去。
    对面的鹦哥急的乱蹦，居然飞了，居然飞了，它们也想飞，能不能打开笼子，不能区别对待啊！
    昭昭看了看乱蹦的鹦哥，笑着教它们说话：“新年快乐！”
    鹦哥回了一句：“傻子！”
    昭昭嗤笑，伸手戳了戳鹦哥的脑袋，转脸看着安阳公主道：“合着这两只只会说‘傻子’，还真是傻子！”
    安阳公主道：“可不是，都说鹦哥最聪明，会学人讲话，可这么久了也没听见它们讲别的话。”
    昭昭转身道：“学啊，什么时候不说傻子了就能出来了。”
    说话，先前飞出去的红毛鸟儿又飞了回来，一点也不怕她似的，她一伸手就落在了她手心里。
    安阳公主惊奇的看着她手里的鸟儿：“它们，它们不怕你。原先听见云羡说过，原来竟是真的。”
    昭昭手微微一抬，两只鸟儿又飞走了，落在了远处的梅树枝上。
    “大概是因为我在山里待久了，所以这些雀儿才会格外的亲近我？”才怪，要是因为这个，那就不是亲近，而是躲的远远的。她打了那么多年的猎，手上沾的动物的命不知凡几，怎么可能亲近。不过是她能懂这雀儿的声音，那雀儿大概也能懂她的声音，所以才这般的亲近吧。
    安阳公主笑了笑，一脸的与有荣焉。没有长在自己身边，依旧这般出色，她心里发酸却又很开心。
    在梅园里头转了转，昭昭兴致不错，折了几枝梅花，说要带回将军府去。
    将军府里头都是年前新值的花草，冬日里一片萧条，花房那边倒是有几种，可是一出暖房就败了。
    几枝梅而已，安阳公主怎会不应：“回头去问问花房的奴才，这梅花几月移植好，你喜欢，就移一些过去，省的到了冬日里院子里光秃秃的，一点看头都没有。”
    昭昭笑笑没有吱声，将军说了不会在京城呆太久，还是不要折腾了。
    回头叫缳衣抱着梅花送去了车上，她跟着安阳公主去了侯府。
    侯府老夫人梁氏的屋子里，儿媳孙女孙媳妇满满一屋，笑语盈盈热闹的很。
    门口的丫头给二人行了礼，打帘将二人迎进去，在外面禀了一声：“老夫人，公主殿下和永平郡主到了。”
    屋子里的笑声戛然而止，齐刷刷的朝门口瞧。
    安阳公主带着昭昭进屋，落落大方的跟梁氏行礼：“娘！”
    昭昭也跟着她，福身喊了声：“祖母！”
    梁氏虽是婆婆，却不敢坐着受她的礼，还要还平礼。屋子里的女眷更是要跟她行礼，等她叫了起，这才各自落座。
    梁氏朝昭昭招手：“小乖乖，你可算舍得来瞧我这把老骨头了。”

 第两百七十一章 轮不到别人来指手画脚

    昭昭抬脚朝她走过去，抓住她骨瘦如柴的手，挨着她一道坐了，安阳公主也过去，在她下首的空位上坐下。
    梁氏捏了捏昭昭的手道：“旁的时候就不说了，是人家的媳妇了，可是你成亲回门竟然都不来瞧我，我这心里难受了好久。”
    昭昭笑道：“这不是来了嘛！”撒娇什么的她对着老太太做不出来，这一句已经是极限了。
    梁氏点头：“对对，来了，这回来了就不走了，在侯府陪你娘和我住上几日，咱们娘几个好生说说话。”
    安阳公主但笑不语，她自然也是希望昭昭在家里住些日子的，可这话她又不敢说。自打听了驸马的话以后，她觉得和昭昭相处起来明显自在了许多。心里即便再有想法也不敢再说了，就怕一个不小心，她们之间又隔起一道墙。
    昭昭看了梁氏一眼道：“怕是不成，明日要和将军去长宁侯府。等过了十五，若是不忙了我再回来看您。”
    话刚刚落，王氏的声音就在下面响起来：“长宁侯府，不去国公府看看吗？这婆婆死了，公爹还在，父子不和，做儿媳的总该劝和才是。”
    梁氏眸子一沉，正要发作，昭昭按住了她，自己抬眼看着下面说话的妇人道：“出嫁从夫，夫君怎样说我就怎样做，就不用旁人来操心了。”
    王氏嗤笑一声，看昭昭都是拿眼角斜眼看的，显然是完全看不上：“也是，外面传的满大街都是，国公夫人死的不明不白，这头刚死，安世子就和亲爹反目，搬空了国公府另住，怕是铁了心不认亲爹了。这样冷血无情的人还是敬而远之的好，可惜……唔！”
    昭昭手一抬，案子上的茶盅盖子就飞了出去，好巧不巧的直接飞进王氏一张一合的嘴里，打的她嘴生疼，本能的用手去捂，这才发现自己被堵住了嘴。又疼又气，伸手指着昭昭：“你！”
    昭昭拿了茶盅起来在手里晃了晃：“别指，手指头要是太长我也不介意帮你削一截的。我家夫君怎么样，轮不到旁人来指手画脚，再让我听见类似的话，就不止堵嘴这么简单了，敲掉门牙割了舌头这种事情我都是做的出来的。”
    王氏气的浑身打颤，却还是将手指头收了回去，当着满屋子的人的面被小辈这样子奚落，又羞又气又疼，眼皮一翻，朝后倒去。
    自然，不会倒地，后面有丫头扶着呢。
    梁氏冷哼一声：“大过年的，鬼迷心窍了，话都不会说了。晕了就回自己院子里去，会说话的就说几句，不会说话就别说，没有人拿你当哑巴。”
    满屋子的人都垂眸，再不开口。
    反正上回是见识过了，但凡沾着长房这边，老夫人的心就偏的没边了。可是她们还不能说半个不字，谁让长房这边是嫡出，这亲生的和妾生的那自然是不能比的。偏偏就有人看不明白，不服那口气，明明知道那是刀口还得朝上头壮撞。
    不过这个永平郡主倒也是个厉害的角色，王氏怎么着也算是长辈，她竟然也敢动手。
    昭昭倒是没多想。王氏，她都不熟的，上回来就挑刺找茬，这回又来。长辈，她算哪门子的长辈，自己是喝她的水了还是吃她的粮了。
    侯府里她暂且认这么一个祖母，旁的人她不熟，跟自己有什么干系？张口就编排自家将军的不是，难不成以为她是个傻的，听不懂？她可不会因为这些不相干的人忍气吞声找气受。
    自己的男人自己都舍不得他委屈，凭什么别人给他委屈说三道四。堵嘴都是轻的了。
    等王氏被丫头搀扶出去，梁氏指了指昭昭：“你呀，你这个性子也不知道谁了谁，跟猫儿似的看似乖巧，却一点亏都不能吃，一生气就亮爪子挠人。”
    屋里众人：……
    午饭是在正院的花厅用的，因为是过年，就摆在了一处，隔着屏风和帘子，外头是男子，里面是女眷。
    外面倒是举杯交错，听着气氛不错。
    里头女眷这一桌气氛就诡异了，全程只有梁氏和安阳公主的声音，都是给昭昭或者白云羡夹菜劝她们吃喝的声音，其他人，互相视若无睹。
    吃完饭，昭昭陪着梁氏又坐了一阵这才起身回公主府，刚刚进院子，两道红色的声音就从房顶上飞了下来，在昭昭身边盘旋了几圈，像是在打招呼似的又飞上了房顶。
    白云羡指了指房顶：“娘鸟笼子破了？怎么飞出来了？”
    那两只鸟她认得，就是蘅芜院后头回廊上那两只，她还去喂过几回，据说是极稀罕的品种，她爹宝贝的跟什么似的，居然就这么飞出来了。
    昭昭道：“我放出来的，它们想出来。”
    白云羡瞬间噤声，然后狠狠地剜了她一眼。
    昭昭只当没有看见，手一抬，房檐上的鸟儿便飞下来落在她手上。
    她看着白驸马道：“我能不能把它们带走。”
    白玉卿笑着点头：“你喜欢带走又有何妨？”说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这是极乐鸟，成对而生，与别的鸟不合群。若是喜欢你就好生照料，这种鸟儿情比金坚，一旦有一只死掉，另一只也不会独活。”
    那时候他见着这鸟儿，就是被它这种忠贞不渝吸引，所以花了重金买了过来。
    昭昭瞅了瞅手上的雀儿有点犯愁，喂鸟她不会耶，那不然还是不要了。
    手上的雀儿啾啾的叫了几声，又飞了出去。
    白云羡道：“那鸟儿可难养了，你别喂死了。”
    昭昭道：“怎么会死呢，又不把它们关笼子里头，它们想去哪就去哪。”
    “那不是放飞了？飞了还能回来吗？”
    “会的。”昭昭答的很肯定，只是白云羡不懂，只觉得她在说胡话，飞了的鸟儿怎么可能回来。
    安戎冉在一旁和白玉卿告辞，安阳公主想开口留人，张了张嘴又将话咽了回去，一脸的不舍将人送出了府。
    回头与白玉卿说起了在侯府那边的事情，白玉卿笑了笑道：“动了就动了，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动不得。云溪是郡主，王氏只是六品诰命，跟云溪那般说话本就是不敬。何况，若是将云溪真当了自家晚辈，怎会说那些刁钻刻薄的难听话。”
    收拾轻了！

 第二百七十二章 将军的那个青梅竹马

    马车从公主府大门外缓缓的朝外面的大街上驶去，两只红色的鸟儿从公主府里头飞了出来，在上空盘旋几圈，然后从车帘子外头冲了进去，啾啾的叫唤着。
    昭昭伸手弹了一下那只白腹的头：“叫的真难听！”长的这么漂亮，声音这么难听，白瞎了。
    两只雀儿叫的更厉害了，还拍打着翅膀。
    初三，昭昭和安戎冉一道去的长宁侯府，总算是见到了所谓的二舅舅和二舅母。
    她觉得自己的感觉还是很准的，虽然她和大舅母周氏亲近不起来，这位二舅母罗氏她更难以亲近。
    比起周氏，罗氏是个大美人，年近四十，也就近看能瞧见眼角的细纹，可谁又会刻意近看呢？
    保养的极为得体不说，这些年和齐桓在任上当家做主习惯了，那气场，到比周氏这个宗妇还要高一些。
    罗氏知道自家男人对安戎冉这个外甥格外看重，自然是不敢怠慢，只不过对昭昭就没有这么友善了，一双凤眸处处带着打探，毫不掩饰眼中的挑剔。
    长的好又怎样，封了郡主又如何，不还是从乡野间来的，一身小家子气，一点规矩都不懂。
    昭昭：……呵呵…
    安戎冉在齐老爷子屋里，屋子里除了他，齐睿齐桓都在，还有齐含章等人。
    昭昭只是进屋给齐老爷子问了个安，然后就去了周氏那头。
    侯府不比自家，男人们说话她是没法杵在那里的。
    只不过这到了周氏所住的正院她不仅仅见到了二舅母罗氏，还见到了一个她想都没有想到过的人。
    大房的齐含霜。
    周氏给她介绍的：“昭昭你还没有见过，这是霜姐儿。”
    昭昭当时没有反应过来，只浅笑点头。
    周氏转身又对齐含霜道：“这是你嘉行表兄的媳妇，虽然年纪比你小，但是你还得喊一声表嫂。”
    齐含霜看着昭昭，目光闪了闪，含笑冲着昭昭喊了一声：“表嫂。”
    一旁的罗氏笑道：“说起来，霜姐儿那会儿还曾许配给嘉行过，要是成了……”话到此，掩嘴一笑：“你瞧瞧我，又管不住自己的嘴了。”
    昭昭微微一愣，这才想起来，安戎冉之前说过，说是他十八那年，家里给他定了一门亲事，就是大舅舅家的堂妹。
    十八离现在很多年了，又没有成，后来又听齐含瑜说起过，她也没有在意，如今又被提起，人还活生生的在自己跟前，她不由自主的就要多打量几眼了。
    齐含霜今年已经二十有三，膝下有一儿一女，婆家殷实，娘家势大，算是低嫁，日子过的很不错。
    成亲之后一举得男，过了两年又生了个女儿，相夫教子杂事缠身，也有几年没有回来。
    她的样貌随了周氏，周正大气，也算得上是美人，却与昭昭不同，一看就是那种很有主见的。
    当然，昭昭也很有主见……
    齐含霜也在看她。
    说实在的，她和丈夫关系不错，在婆家过得很好，当年那桩亲事，其实她无所谓愿意不愿意，毕竟从小一起长大，既然都要嫁人，嫁谁不是嫁，嫁给青梅竹马或许更好，她也没有什么异议。后来齐老爷子态度坚决，亲事就算了，失落有一点点，不过很快就淡了。
    这会儿看见昭昭，她才想起这位表兄来，只不过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罗氏这一提，她自然也就想起那桩往事，再看昭昭，有些尴尬。
    昭昭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在心里哦了一声：原来这就是将军那个青梅竹马。
    她话不多，周氏和罗氏说话，旁边有人或搭话活附和，她就坐在那里听着，有好些内宅的事情，也会提到外面的事情。
    周氏是个周全的，怕冷待了她，偶尔会将话扯到她身上，问她两句，她会简明扼要的答两句。
    除了罗氏刚开始那一出，气氛算得上融洽。
    用过午饭，安戎冉就到正院来接昭昭，齐含霜没有出屋，在屋子里远远的瞧了一眼，看着他低眉含笑和昭昭说话一阵恍惚，记忆里，这个表兄好像不是这样子的。
    一晃就到了二月份，开春的天怪的很，虽然早晚依旧冷的不敢伸手，但是中午太阳一出来就明显暖和许多。
    安戎冉下了早朝无事，回头到正院让昭昭换衣裳，说要带她出城去踏青。
    不等昭昭收拾好，铖一就来了，手里拿了一封信。
    彭垚的信。
    安戎冉坐在外间拆了信，火漆封口的信函里头装着两份信，一薄一厚，薄的是给靖宁侯的，厚的则是给他的。一目十行扫了一遍，安戎冉扯了两回嘴角。
    信刚刚开始说了安阳那边的情况，他跑了利州一趟，发现了两个，怕打草惊蛇没动，然后让人盯着又回了安阳。安阳城里头最近多了好些生面孔，怕是真的要不太平了。
    还有，许纯萦他碰到了，出了点事情，他让安戎冉跑一趟侯府，给他爹说一声，让去将军府下聘，他回不来，直接在安阳把人娶了。
    看到这个，安戎冉大概是知道出了点什么事了。
    送信这种事情他不必亲自去，铖一会让人办妥，刚刚准备出门，宫里来人了。
    安阳郡的郡守死了。
    皇帝急召，乾元殿议事。
    首先，当务之急是要选合适的人作为钦差去一趟安阳郡，那里不止是安阳公主的封地，还有大蜀最大的铁矿。
    郡守是皇帝的人，突然就死了，据说是死于暴乱。这个缘由，没有人信。
    那郡守是皇帝亲自任命，虽然只有七品，但是有直接调动安阳城外驻军的权利，遇到紧急事情可先斩后奏。
    大蜀地方官员一任三年，绩效考评为优就能往上升上一升，这位郡守可是连任，而今已经是第六年，皇帝早早的就在物色人选，本打算到年末就将其调回京城，没有想到，这个时候竟然传来他的死讯。
    安阳那边年前就传来消息，说有西夏人潜入，还和钟广汉的驻军动了手。
    很多人都认为，此事很有可能是西夏人所为，而皇帝却接了一封密报，信中称，安阳郡守临死之前，曾和愤虎大将军钟广汉碰过面，很不愉快。
    如此，就不得不让人深想了。

 第二百七十三章要朕管饭吗

    钟广汉出自承恩侯府，是承恩侯最小的儿子，皇后的三哥，太子的亲舅舅，聪慧过人，英勇不凡，很得皇帝赏识。此两面缺一不可，否则皇帝不会将驻守边关另加看守铁矿这样重大的事情交付与他。
    若是按着密信上所说，安阳郡守的死与钟广汉有关，那么安阳定然是出了大事。
    到底是郡守死有余辜还是钟广汉生了异心，总得找个可靠的有能力的人去看一眼才行。
    有能力的人不少，可是可靠的人……
    若是连自己的小舅子都靠不住，皇帝不知道还能信任谁。
    安阳郡守死了，还得派人去顶替。人选他早早的就在物色了，可物色的却不是一个人，还需要再查看考究，看看谁最合适，毕竟那个地方太重要了。
    皇帝知道安阳重要，朝堂之上的那些人又如何不知。于皇帝而言，安阳郡守死了是损失，可于他们而言，这未尝不是一个机会。
    沉寂了多日的乾元殿再一次热闹起来。
    早朝原本是卯正至辰初，吵到辰时都过了依旧停不下来，一连几日也没有个结果。
    皇帝不耐烦了，命二皇子李云朝为钦差，安戎冉随行，前去安阳郡查明郡守死因，给予安戎冉随意调动安西军之便，协助安阳守将好好将安阳郡整顿一番。
    这个整顿，内务是一部分，最重要的是西夏人。
    本来有钟广汉在，西夏人不足为惧，可是皇帝此刻已经不信钟广汉了。至于彭垚，他顶着一个靖宁侯世子的身份，最多也就是还有个安西军校尉的身份，脑子够用，身手也不错，可是万一钟广汉真有异心，他不行。
    钟广汉是国舅，安戎冉是孤臣，还有一个李云朝，这样安排皇帝算是微微放心几分。
    儿子大了，心思就多了，皇家的人没有谁是真的纯善，明争暗斗太正常了。宣国公府虽然失势，可张贵妃是个不服输的，李云朝和太子之间迟早还有一斗，此刻让他去查钟广汉，定然是事无巨细，不会包庇半分。
    下朝之后，众人都散了，只有安戎冉没走，亦步亦趋的跟着皇帝去了紫宸宫。
    皇帝不是不知道他跟着，却不理睬他。直到到了紫宸宫门口落辇，他睁眼开口：“怎么？安将军下朝还不回去，跟了朕一路，是打算让朕留你吃饭？”
    安戎冉上前拱手道：“皇上，臣有个不情之请！”
    “既然知道是不情之请就别说了。”皇帝抬脚就朝宫门内走去。
    没人阻挡，安戎冉就跟着他。
    等皇帝进了紫宸殿落座，他这才道：“臣答应过永平，若是有机会去安西，定带她同行，再去看看槐树岭收养她的那家人。”
    皇帝摆手：“朕知道，但是这事情不急于一时。你身为朕的红股之臣，难道不知道事情轻重缓急？如今已经二月中，三月下旬，安宁公主和亲高凉，朕允许她去送嫁，前往安西。你好好办差。”
    安戎冉抿了抿嘴，告退一声出了宫。
    看了看湛蓝的天，他狠狠地叹了一口气。
    翻身上马回了将军府，昭昭和飞鱼正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弹银珠子。
    见他进了院，忙让飞鱼将东西收了起来，迎上去道：“将军这个时候才回来，可曾用过饭了？”
    安戎冉摇头：“让丫头去大厨房取，简单一些，快一些。”太阳都要到正中了，腹内空空，满脑子事，实在难受的很。
    跑腿这种活自然是交给飞鱼去做。
    识香打了热水进来，昭昭和安戎冉一起洗了手，直接坐在了八仙桌那边的椅子上头。
    安戎冉下意识的看了昭昭一眼，想了想还是直接跟她说了：“安阳那边的事情定下来了。我和二皇子李云朝走一趟，明日一早出发，归期不定。你在家里要乖一些，若是京城住着不自在，那就去庄子上住些日子。我尽快将事情办妥，早些回来。”
    昭昭愣了一下：“我不能同去？”
    安戎冉叹气：“我求过皇上，他不允，此次是去办差，有要事，家眷不能同行。如今已经二月中旬，皇上说三月下旬安宁公主出嫁，你可送嫁去安西。”
    那个时候离现在也就一个月，怕是他还在安西没有回来。
    昭昭没有吭声。
    本来在京城就没有意思，安戎冉一走，她觉得更呆不下去了。
    用过早饭，安戎冉要去前院处理事情，她带着织锦出了门，去了安阳公主府。
    她本来是想着安戎冉先走，她悄悄出城跟上去的，但是又一想，皇上既不许她去，若是自己悄悄跑了，谁知道皇帝会不会生气。
    她自己倒是无所谓，但是她怕连累别人。
    所以，她得找人帮忙，去说服皇帝。
    她唯一想到能帮自己的就只有白玉卿。
    她既然开了口，白玉卿自然是得想法子，留了她在公主府，换了身衣裳就进了宫。
    皇帝窝在御书房里头，握着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名字。他在考虑，到底该让谁去接任安阳郡守一职。
    彭敏行，文采不错，性情也不错，可缺乏历练。郡城郡守七品的官，他一介探花郎倒是足够胜任了。只可惜……他最近小动作有些多。
    皇帝的眼线不说遍布京城各处，些许重要的地方还是都有人手的。
    金榜题名那么多人，他为何会看重彭敏行，这与靖宁侯无关，只是觉得他有些观点很符合自己的胃口，心明志坚，养一养，或能重用。
    可是，如今看着怕是重用不了了。
    他和老二李云朝走的有些近呀！
    安阳郡不同于旁的地方，那是皇帝一定要掌控在自己手中的地方。
    当初，那里一片荒芜，安阳公主不受宠，所以先皇才会将那个地方赐给她做封地，谁知道那郡外的山里头竟然有那么大一片铁矿，开采近十年，还摸不清楚矿到底有多少。
    皇帝嘘了一口气，提笔将“彭敏行”三个字杠掉。
    何秉从外面轻手轻脚的进来，在他身边躬身轻语：“皇上，白驸马求见！”

 第二百七十四章 溜须拍马的功夫渐长

    皇帝嘘了一口气，将笔丢下，道了一声：“宣！”
    何秉朝外招呼了一声，白玉卿就大步走了进来，在御案前给他行了礼。
    皇上道：“玉卿这个时候进宫，不会是知道朕有难事专门为朕排忧解难而来的吧？”
    白玉卿拱手道：“回禀皇上，臣此番进宫，是有事相求。”
    皇帝扫了他一眼，让何秉搬了椅子给他：“坐，坐下说，你这么站着，朕看着别扭。”
    等白玉卿坐下之后他才又道：“什么事情值得你巴巴进宫一趟来求朕？朕记得你这辈子就求过朕两回，都是关于你那个丫头白云溪的，这回，该不是她了吧？”
    白玉卿笑道：“这回还是她。”
    皇帝眉毛一挑：“为了去安西的事情？”
    白玉卿点点头：“皇上见过她几回了，当能看出来，那就是个主意大不喜欢讲规矩的。我瞅着，她在安西呆了几年，对于那里的感情是京城这边不能比的。若是安将军在京城就罢了，安将军不在京城，要去安西，却不带她同去，怕是前后脚的功夫她就能自己偷偷溜出京城。”
    皇帝坐直了身子看着他道：“你应该知道，此次去安阳不会太平，西夏人滋扰边境，已经和这边交过手，朕接到密报，说是不止安阳，就连利州那边也发现了西夏人的踪迹。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西夏狼子野心，怕是早就有所图谋，而今浮出水面被察觉，不过是按捺不住，要有所行动了。钟广汉，朕一直以为，以他的能力，安阳那个地方交给他，朕能放心。可是，他让朕很失望。”
    “内忧外患，此去事情繁复，甚至会有性命之忧，若不是因此，有靖宁侯世子在安阳，朕也不需要让安戎冉再走这一趟。”
    白玉卿不语，皇帝说的这些他都知道，但是这跟云溪去安西有什么关系。
    皇帝的心思他大概是能猜到几分，安戎冉与镇国公决裂，镇国公府似乎已经钳制不了他了，他既看着云溪，自然是要将人留在皇帝眼皮子下头才能放心。
    武威大将军许行川就是最好的例子。
    可是，云溪不是许夫人，她跟安戎冉是能同生死共进退的，不会因为皇帝不许就偏安一偶等在京城，否则也不会跑来公主府找自己了。
    他想了想，开口道：“永平不会成为安将军的累赘，她若同去，百利无一害。”
    说完，不等皇帝开口又道：“皇上有所不知，永平到现在都还未开口喊臣一声爹，可见心中隔阂一直未散，她来求臣帮忙跟您说情，若是这件事情臣都做不好，怕是……”
    皇帝嗤笑：“白玉卿，你可真有出息，永平连朕这个舅舅都喊过了，居然到现在都不肯喊你一声爹。咱们认识几十年了，还从未见你这般……啧啧，没出息过。”
    这话奚落的，白玉卿心绞痛。
    然而再难受还得恭维着：“可见在她心里，皇上比臣还值得信任。”
    皇帝狠狠地扯了扯嘴角：“玉卿啊，你这沉寂十年，旁的朕没有看出来，这溜须拍马的功夫涨的很明显呀！”这不是在说正事吗？怎么说着说着就变了味儿呢？
    白玉卿道：“臣所言，句句发自肺腑。”
    皇帝冷笑，是不是发自肺腑他最清楚不过了，平日里，白玉卿可是不会放下身段这样跟他说话，这是为了那个丫头什么都顾不得了。
    他们年纪相仿，都是有儿女的人，可惜，皇帝怎么样也体会不到白玉卿的心。
    只感慨一句：儿女都是讨债鬼，再高洁的人一旦做了父母，都会变得面目全非。
    将手里写了名字的纸丢过去：“朕从来不做赔本买卖，你把这件事情给朕解决了，朕就允了。”
    白玉卿扫了眼，没有接。
    纸上就写了几个人名字，但是他一下子就明白皇帝要做什么了。
    要选接任安阳郡郡守的人选。
    安阳郡乃是安阳公主未出宫时先皇的封地，按理说，可谁知道那么一出荒芜的地方，居然出了矿，久开不竭。
    安阳郡守乃是皇帝的心腹，如今重新认命，他是绝对不能插手的。
    他起身道：“正好，臣也有一事想跟皇上商议，关于安阳郡的。”
    关于安阳郡，皇帝自然是会听了。
    “说吧！”
    “臣以为，安阳郡已经不适合再做安阳公主的封地。”
    当然，这并不因为想帮昭昭离开京城做出的让步，安阳太重要了，皇帝派重兵把守，又派心腹任郡守一职，将安阳与梓州完全隔离开来，这种地方，确实不适合再做公主封地。
    这个，皇帝也想过，但是封地是先皇所指，他有想法归有想法，可却开不了口。
    安阳公主生母低贱，是由仙逝的太后娘娘，他的母后当年的淑妃抚养长大。
    他记得很清楚，当年的他们母子，对这个出生低微的公主可没有多少拂照。不过是开了口便只能应下来，给她住所，不缺吃喝，仅此而已。
    先皇对这个女儿也是可有可无，不过是交代了她的去处就再不管。
    “安阳”二字，还是她及笄之时，白玉卿向先皇请旨赐婚，这才得的封号，封地给了一处，那就是安西那边最荒凉偏僻的小郡城。
    总不能因为那里出了矿就夺了人家的封地。
    那样的话，即便安阳公主嘴上不说什么，心里总归不舒服。如今的她可不是当年那个不受宠的小丫头，她是白玉卿的妻子，背靠着永宁侯府。
    旁的不说，白玉卿他是想重用的。
    就凭这一点都要慎重。
    只不过白玉卿主动提出来就不一样了。
    脸上带着微微的诧异：“玉卿，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说完之后又添了一句：“朕知道朕将安阳的事情推给你是让你为难了，若只是永平的事情，她要去就让她去好了，朕不阻拦就是。但是朕金口玉言，不可朝令夕改，让她偷偷去，朕只当不知道。”
    白玉卿跪了下来：“臣，谢谢皇上。”说完之后看着皇帝道：“此事，与永平无关，即便是没有她要出京一事，安阳郡臣也打算找个合适的机会跟皇上进言。”
    皇帝道：“朕知道你与安阳感情甚笃，但是这毕竟是她的封地，你能做的了主？”

 第二百七十五章 该改口了

    原本只是因为离京一事，而后又牵扯到了封地，不仅白玉卿迟迟不出宫，连安阳公主都进了宫。
    这一去就是两个多时辰，一直到了下晌，二人才一道从宫里头回来。
    昭昭听见下人来报，说是公主和驸马回来了，忙不迭的出了院子去了蘅芜院。
    急吼吼的，跟白玉卿前后脚进的院子。
    进了屋，看着白玉卿和安阳公主落座，她现在门口，半天挪不动步子。
    安阳公主对她招手：“云溪，怎么了？进来呀，怎么杵那里不动弹了？”
    昭昭觉得步子有些重，挪动的有些艰难，半响才到了安阳公主跟前，不安的捏着腰间的带子：“我，我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她以为事情很简单白玉卿跟皇帝说的上话，这种事情他去说说就行了。可是一去这么久，连安阳公主也宣进了宫，肯定是麻烦了。
    安阳公主看了白玉卿一眼失笑：“这孩子，说什么呢！”
    茹菇上了茶，白玉卿抿了一口润了润唇这才开口道：“皇上金口玉言，不好朝令夕改，你不好与安将军一道出城，可比他早或晚一些自己出城，路上汇合就是。”
    昭昭眼睛一亮，这是成了？
    高兴的差点要跳起来，然后却又硬生生止住了，福身跟他和安阳公主行礼：“谢谢公主，谢谢驸马！”
    谢完之后又道：“你们去了这么久，我还以为给你们惹麻烦了。”
    安阳公主伸手，她迟疑了一下将手递过去，安阳公主便拉着她与自己坐在了一处：“怎么尽说傻话。不过是小事，怎么会为难，皇上也不是那等不通情达理之人。”
    白玉卿却道：“云溪，若真的因为这件事给我们惹来麻烦，你会怎样？还要坚持离开京城？”
    昭昭微微一愣，半响都没有答上来。
    白玉卿突然就笑了，能犹豫，就值了。
    安阳公主怜惜的看着她道：“你爹逗你呢，你不必为此事再烦恼，明日一早安将军就要出发去安西，你要去怕是也不会过晌午。安阳那边正乱着，你要切记，过去之后不要给将军添麻烦，不要轻信别人，要好好的。娘在京城，等你回来。”
    说着，鼻子就有些发酸了。她是最不想让昭昭离开京城的，盼了十年好不容易盼回来了，即便不能同住一个屋檐下，可都在京城，想见还是容易的。可这突然就去了安西，这么远，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一想到这，她心里就难受的喘不过气来。
    昭昭抬眼看着她发红的眼睛和眼中包不住的眼泪，犹豫了一下伸手将她眼睛里头的眼泪轻轻擦了。然后头微微靠过去，靠在她怀里，轻轻喊了一声：“娘！”
    安阳公主身子一震，浑身都僵住了，一动都不敢动。
    她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她听见云溪喊“娘”了，她怕自己一动这梦就醒了。
    昭昭喊了一声娘没有得到回应，以为她没有听见，只觉得这一声“娘”也不是那么难出口，靠着她，仰脸看着她，再开口喊了一声：“娘！”
    安阳公主回神忙不迭的点头，伸手抱紧了她：“哎！在，娘在呢，在呢！”
    昭昭在她怀里蹭了一下，然后坐直了身子，有些不好意思，不敢看她。
    半响，狠狠地嘘了一口气道：“我会好好的，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哪怕她不喜欢这里，可是这里现在和以前不同了。
    她的爹娘在这里。
    这里的爹娘和记忆中的不一样，他们对自己很好的。
    说完，抬眼看着白玉卿，喊了一声：“爹！”喊完之后还笑了笑。
    跟那声“娘”不一样，这声“爹”喊的很轻松，好像本来就该这么喊似的。
    白玉卿的脸上还是带着一贯的浅笑，很柔和，可是细看他的眼，隐隐泛红。
    安阳公主道：“茹菇，差人去一趟将军府，请安将军过来一趟，就说他明日要走了，今日本宫在公主府设宴，替他践行！”
    说完，看了看昭昭道：“明儿就要走了，今日陪娘吃顿饭好不好？”
    昭昭点了点头。
    安阳公主抱着她亲了亲她的额头。
    昭昭脸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不等茹菇差的人出府安戎冉便已经到了。
    昭昭来公主府他是知道的，知道他也没有阻拦，他也在想，看看白玉卿是否有法子让皇上松口，允许昭昭和她一起去安西。
    此去安西，变数颇多，归期不定，昭昭在京城，他不放心。
    可昭昭这一去就是一晌午，他不放心，自然是要过来看看。
    将手里的事情安排下去他就动身来了公主府，正巧这边也着人要去请他。
    都是自己人，倒是没有那么多避讳，安阳公主图热闹，直接让茹菇将他请来了蘅芜院，大家一起坐在屋子里说话。
    白玉卿问他：“可安排妥当了？”
    安戎冉点点头。
    白玉卿道：“此去安西，不仅要防备西夏人，查钟广汉，你还需注意二殿下，不能让他因为和太子殿下的明争暗斗而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举动，混淆视听动摇朝纲。”
    这个安戎冉也知道，李云朝不会对钟广汉手下留情的，除非钟广汉完全没有问题，一旦有差池被李云朝握住，怕是不死也得脱层皮。
    私心底他是希望钟广汉没有什么原则上的问题，若是他真的有问题，那太子那边就麻烦了。
    当朝国舅生了异心，让皇后娘娘和太子如何自处？
    白玉卿又道：“皇上已经允了，让云溪随你去安西，但是金口已开，不能更改，你明日和二殿下一道从正阳门出发，云溪我会送她到十里坡，届时在那里汇合便是。”
    安戎冉起身，拱手一拜：“谢过驸马！”
    白玉卿眉头一挑：“这驸马以后就不能再喊了，你该改口了。”
    安戎冉微微一怔，很快便会意，转脸看了看昭昭，昭昭抿嘴笑着点头。
    安戎冉回头，一撩身上的袍子，直接跪了下来，给白玉卿和安阳公主行了大礼：“小婿拜见岳母大人，岳父大人！”
    安阳公主笑道：“改口就好，怎么还行这么大的礼。”
    白玉卿缓缓开口道：“这礼，成亲那日就该的，如今这是补上了，你是个稳重的，云溪我就交给你了，你年长于她，好好照顾她。”
    安戎冉看了昭昭一眼道：“我知道的。”
    “行了，起来吧，我还有事情要给你说。”

 第二百七十六章 过路费

    安戎冉起身重新落座，白玉卿才道：“我答应了皇上，担任中书令一职，以后就再也不会这么闲散了。安阳郡，你也知道，原来是公主的封地，但是那个地方现在很棘手，我借着着机会将它还了回去。合了皇上的心意，他自然是很高兴，知道云溪原先在清溪郡落脚，所以将清溪郡补给了公主。”
    “我跟你说这些你应该明白是什么意思。”
    安戎冉点头：“小婿明白。”
    “安阳那边危机重重，你定要小心！”
    安戎冉一一应了下来。
    晚饭之后，暮色已至，安阳公主不好再留人，叮咛了昭昭，明日定要等白玉卿去送她，不可自己走了，这才将她二人送出府。
    安戎冉将昭昭送回将军府，想了想，还是去了一趟镇国公府。
    第二日一早，安戎冉带着铖一骑马去的甪直门，在那里等了片刻李云朝就到了。
    看李云朝那架势，此行也是骑马，只带了两个侍卫，还有那个叫阿寿的太监。
    一行六人直接朝正阳门赶去。
    和他前后脚的功夫，昭昭也开始准备了。
    此番去安西，她带了带了识香和飞鱼，缳衣和织锦是要留在将军府的。
    主仆三个人皆着了男装，身上一人背了一个小包袱。
    昭昭想了想，将安戎冉送的那鱼肠剑收了起来，拿了皇帝赐给她的赤霄宝剑。据说，这剑作用不小，或许能用的上也未可知。
    天才刚刚大亮，白玉卿的马车就到了将军府门口。
    她既准备与安戎冉同行，自然是不会坐马车，府里提前就准备了良驹。
    白玉卿将马车放置在了将军府，骑马与她一道出城，前往十里坡官道。
    安戎冉比他们早走半个到了约定的地方，勒住缰绳停了下来。
    李云朝不解：“安将军为何突然不走了？”
    安戎冉看了他一眼道：“等人！”说完，翻身下马牵着马儿朝官道边上的凉亭走去。
    李云朝不解，只能跟着也下马，将马儿交给阿寿，随着他一起候着。心里暗自猜测，不知道安戎冉等的是谁，是要和他们一起去安西办差的？皇上当着朝臣的面钦点了他二人再没有说旁的，难不成背过他，还给安戎冉另有交代？
    二月份的早上，寒风簌簌，顶着寒风等了近一个时辰，自京城方向的官道上终于听见了马蹄声。
    李云朝敛了心神转身，却见安戎冉已经大步朝官道上去了。
    马蹄声很快就到了跟前，走在最前面的竟然是白玉卿。
    李云朝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这是几个意思，白玉卿要跟他们一起去安西？难不成皇上不信他？
    正当他在心里暗自揣测的时候，一团白乎乎的身影一下子就从官道上窜了出来。
    阿寿一声大喊：“殿下小心！”
    然后奋不顾身的挡在他前面，身子微微打颤，妈呀，狼！
    李云朝也是吓了一跳，身后跟着的侍卫直接拔刀，只不过那狼根本就没有再靠前的意思，大概是跑累了，后腿一曲，爬在了一旁的枯草上吐着舌头。
    见根本没有人注意他这边，他悄悄的嘘了一口气，打了个手势拦住了要动手的两个随从，赶路要紧，无需节外生枝。
    他听说永平郡主身边养着一只像狼的狗，大概就是这只了。
    看着雪白雪白的，倒是很漂亮，只不过看那长相神情，怎么看怎么像狼，与狗的差别有些明显。据说是狗与狼结合而成，发起狠来和狼一样凶残？
    应该就是狗吧？要真是狼，这么多健壮的马儿它还不得直接扑上去。只有通人性的狗，哪有通人性的狼？
    白玉卿到了跟前，没有下马，倒是身后的昭昭，看了大白一眼，又看了不远处的李云朝一样，翻身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喊了一身将军。
    安戎冉朝白玉卿拱手，然后上前拉住昭昭，替她拢了拢身上的斗篷：“冷不冷？”
    昭昭摇头，当然冷，但是比起能去安西，这样的冷算得了什么。再说，出了京城，到了通州那边会暖和的，等到了梓州那边，至少是大半个月之后的事情了，那边肯定也暖和了。
    白玉卿坐在马背上道：“嘉行，我把云溪交给你了，早些办完皇上交给的差事，早些回来，我在正阳门，为你们接风洗尘！”
    说完，翻身下马，走到李云朝跟前躬身行了礼：“二殿下，此去一定要小心，臣等你们早日归来！”
    李云朝拱手：“谢驸马相送！”
    白玉卿勾唇一笑：“告辞！”
    “告辞！”
    等白玉卿和随从上马原路返回走的没有了人影，昭昭才过来跟李云朝见礼：“二殿下，一路多多关照！”
    李云朝挑眉：“当然，永平要是不介意，不如喊声二表哥，这样亲切些。”
    昭昭笑着喊了一声：“二表哥！”
    李云朝脸上的笑意就重了两分，抬手指了指道：“那就是你养的狗？此去安西路途可不近，它脚力能不能跟得上？”
    昭昭道：“不需要管它，跟上一阵，它累了自然就会回去。”她也不知道大白怎么会跟上来，不过，狼这东西她倒是一点也不担心，跑到哪里都不会把自己饿死。
    倒是黑子，肚子那么大了，看着好像随时都会生了……
    李云朝点点头转脸看着安戎冉道：“安将军要等的人已经到了，该上路了吧？”
    安戎冉点头：“出发。”安阳郡那边还乱着，他们这一路都得快马加鞭的赶路，耽搁不得。
    说罢，上马，等了昭昭一起，然后纵马在官道上跑起来。
    此去安阳，不是昭昭想的那样还要从通州过直接沿着官道去襄平，过横水，甚至连梓州城都不需要去，可以直接去安阳郡。
    只不过，他们一行是为了查探安阳郡郡守死因而来，所以并未直接进城，而是过了横水之后就让昭昭换回了女装。本和安戎冉就是夫妻，又喊李云朝一声表哥，倒是不需要做过多的掩饰。
    在安阳城北的村子里一户农户人家逗留了一日这才进城。
    一大早，刚刚到城门口就发现安阳郡的北城口盘查的极严，入城不止的交“过路费”，户籍路引缺一不可，就是汴京城那样的京师重地也没有这样严的。

 第二百七十七章 不是敌人就是朋友

    许是大早上的缘故，进城的人并不多，出城的完全没有。
    李云朝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穿了一件泼墨的白底束腰长袍，贵气之外别有风韵，阿寿牵着马儿跟在他后头。
    刚刚到门口，守城的士兵就将人拦下来，阿寿忙递了官牒路引过去。
    也不知道那守卫识字不识字，装模作样的翻看了一番将东西交还给阿寿，然后看着李云朝道：“京城来的？”
    李云朝用扇子指了指阿寿捧着的路引：“襄平来的。”路引上不是清清楚楚的写着？
    “襄平？来安阳郡做什么？”
    李云朝道：“三月初三安阳上巳节，在下慕名而来。”
    三月初三，就是后天，安阳郡这边的梨花吐蕊很是有名，三月初三的时候上林苑的梨花道会开办花会，那些未婚的男女都会去，名为赏花踏青，实为相看佳偶。
    李云朝这个借口，用的极好。
    守卫将人放了进去。
    而后又将安戎冉和昭昭拦下来。
    铖一递交了路引，那守卫又问了一次：“京城来的？”
    安戎冉道：“横水渡人，带妻子回家省亲。”
    不管真假，总是有个借口。
    他生的高大，铖一也魁梧，两人身上都绑着剑，一看就像那些绿林之中行走的人，不怎么好相与，守卫倒是不敢刁难，收了钱就将人放进了城。
    安阳郡今非昔比，再也不是十多年前的边陲小郡，因为有兵马驻扎在南城外，这里俨然已经成了梓州最大的郡城。
    安戎冉一行进城并没有直接去郡守府，也没有去安阳公主的行馆，而是打算在城里寻个客栈住下，哪知这客栈也不是这么好住的，许是因为后天的花朝节的缘故，一连走了几处都人满为患，莫说上房，就连柴房都没有空缺。
    走了几处无果，安戎冉嘘了一口气道：“先找个酒楼吃饭吧。”
    李云朝自然没有意见，虽然办差要紧，但是吃饭也是要紧，寻一处酒楼坐坐，不仅能吃饭，还能听到不少东西。
    一行人在街慢慢走着，没有走多远，李云朝便抬手指了指：“瞧，盛阳楼没有想到这里也有一处。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和京城盛阳楼同一家。”
    安戎冉勾了勾唇道：“去看看就知道了，先找个地方落脚，然后再做计较。”
    说完，抬脚就朝前走去。
    这个盛阳楼，自然和京城是一家的，都是他家的，庄宣搞的。
    因为安戎冉先前一直在安西，为了方便，庄宣在安西各个郡城都盘了铺子，或酒楼，或布庄，规模不会大，但是每个地方都有那么一两处，方便将军府的人办事歇脚，也能随时收集到一些想要的讯息。
    但是他名下的所以酒楼都叫做盛阳楼，所有的布庄成衣店都叫锦绣阁。安戎冉曾提议他换哥们名字，他一脸的无所谓，说铺子太多，懒得费脑子。
    安戎冉对此无话可说，赚钱就行，反正他也不是很懂。
    时辰尚早，酒楼才刚刚开门，大厅里头还没有几个人，只有几个伙计在擦着头一日已经擦过一回的桌椅，门口连个迎客的都没有。
    阿寿先进了门。
    见这么早就来客，小二一下来了精神，忙迎上来道：“客官您几位？楼上雅间还是楼下大堂？”
    阿贵丢了一锭银子过去道：“雅间，饭菜做精细一些，外面的马儿要上好的草料。”
    说完，折身出去迎李云朝进来。
    安戎冉带着昭昭跟在他们身后，马儿交给了店里的小二从角门牵去了后院的马厩。
    招呼人上了二楼，安戎冉便对铖一道：“你们去楼下开一桌吧，这里不需要人伺候了。”
    铖一明白他的意思，点头出了屋。
    李云朝看了阿寿一眼，阿寿也跟着铖一出去顺便喊了识香飞鱼去了楼下。
    落座之后，李云朝看了安戎冉和昭昭一样，笑了笑道：“安将军，没有想到我竟然能和你和永宁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真的是奇妙的很呐！”
    安戎冉勾了勾唇道：“二殿下，所言极是。”
    李云朝又看了看看昭昭，举了举手里的热茶道：“表妹，上回你进宫，母妃语言略偏激了些，她在宫里呆久了，做事情一板一眼的，有些偏激，你不要放在心上，若有不妥之处，我在此以茶代酒，向表妹赔罪。”
    昭昭愣了一下，举了茶杯点点头，脑子里却在想，贵妃娘娘什么时候和自己有什么了，她都记不起来了。
    倒是安戎冉，一挑眉，看了二皇子一眼道：“二殿下无需如此。”
    李云朝会以微笑，并不多言。
    并非他执意弯这个腰落自己的脸，他也并不觉得自己此番作态就会将这二人拉入自己的阵营，不过是想在安西这些日子能维持最起码的团结。
    只要不是敌人，那就能算得上是朋友。
    闲聊几句，拉开了话题，李云朝道：“这城里有些古怪，盘查的太过，不止要路引，还要盘查户籍。我路引上面开了襄平，却开口问我是不是从京城来，让人觉得很是怪异。”
    安戎冉点头：“也问我了。所以，我们既不去郡守府，也不去行馆，先寻个地方住下来，摸清底细再说。”不管是不是想太多，都要慎重一些才好。
    闲聊一阵，酒楼里头的小二就将饭菜送了上来，用完饭之后稍作片刻，铖一就在外面叩门：“将军，妥了。”
    安戎冉起身对着李云朝道：“走吧，先找地方落脚，然后再考虑接下来的事情。”
    李云朝点头，跟着他一道下了楼。
    小二热情的将他们送出门。
    铖一在前面领路，沿着盛阳楼前的大路一直朝东，走了不到一刻钟往右一拐，进了一个老胡同。
    到胡同一进去左手边第二个大门口停下来，然后上前开了锁，请李云朝和安戎冉进去。
    这个胡同叫锦花胡同，这处是盛阳楼名下的一处别院，两进的宅子不算大，前面是正院，后面一个小院子。倒座那边有个门，拐过去就是天井，大厨房还有一排厢房，那是专门给下人住的地方。
    别院里面除了厨房的厨子，就只有门房和几个杂使的婆子。
    识香和飞鱼进了屋里拾掇，安戎冉和昭昭在厅堂里头，听铖一说关于后日花朝节的事情。
    安阳郡的上巳节很隆重，举办地点在城西上林苑，离安阳公主行馆很近，上林苑那边多梨树，一片一片的，足有上百亩。这个季节早已经吐苞，一天一个样子。
    “据说后日朝夕阁的花魁莺莺会在上林苑惜花台献歌舞，这是她最后一次登台献艺，然后就要从良嫁人了。”
    昭昭问道：“这个莺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值得专门拿来说？他们不是来办事查案的吗？怎么扯到了上林苑花朝节，还有莺莺燕燕。

 第二百七十八章 这趟值了

    铖一道：“这个莺莺是朝夕阁的头牌，在安阳郡里颇负盛名，据说美若天仙，诗词歌赋无一不精，杨柳细腰，折腰一舞，颠倒众生。还生得一副好嗓子，不管是说话还是唱歌，如黄莺出谷，声声扣人心弦，不止安阳郡，梓州这一片好些人都乐意捧她的场。”
    说到此处，话音微微一顿：“据说，那位愤虎大将军也是她的入幕之宾。”
    说了这么多，最后一句话是重点。
    昭昭懵了一下，显然是有没有听懂的地方，不过很快又一脸钦佩的看着他：“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不仅找好了住处，还打听到了这么多事情，太厉害了。”
    铖一没有吭声，没说自己其实只负责汇报一声，这些事情他一句话，自有人跑断腿。
    安戎冉的手背在桌子上点了点，然后道：“尽快跟阿垚联系上，明日我要出城一趟。”
    昭昭问道：“那我呢？”
    安戎冉看了她一眼道：“明日你可以在城里好好逛逛，后日我陪你去上林苑看热闹。”
    有热闹看，自然欢喜。
    屋子里也没有什么可收拾的，吃过中午饭昭昭自己在他们住的院子里走了走，坐南朝北的屋子，三间正房，东西各两间厢房，连着院门各有倒座两间，东边的倒座和厢房中间是个天井，边上铺着石板，搭着石桌，有两棵梨树抱着长，看着有些年头了。梨树上的的花苞密的很，一串一串的，有的已经悄悄的开了。
    赶了半个月的路，都是在官道的驿站歇脚，起早贪黑人困马乏。
    杂使的婆子抬了水进屋，昭昭好好的泡了泡，坐在浴桶里头，被热水包裹，舒服的溢出声来。
    原先在浮罗山的时候，夏天她都直接往水潭里头跳，春秋会洗澡，冬天只敢擦擦，从来没有这条件泡澡。
    起初还不习惯，而今已经能当作一种享受了。
    这么一泡，这一路上积攒的乏累全部都涌了上来，一连打了几个哈欠，水也不是多热了，索性起身擦了擦，穿了衣裳直接滚进了床上。
    安戎冉就着她用过的水添了热水，简单洗了洗也着了单衣早早的躺下了。躺下之后就伸手从里头的被子里将人捞了过来。然后举着她的手放在嘴边一下一下的轻轻咬着。
    昭昭一边往他怀里缩一边问道：“入幕之宾是什么意思？”
    冷不防这么一问还真将安戎冉问住了，半响才道：“大概意思就是钟广汉喜欢那位莺莺姑娘，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喜欢。”说着，松开她的手，自己的手轻轻一挑就扯开了昭昭身上的带子，里衣散开，露出里头大红色的兜兜来。
    赶路半月，累了一路他也憋了一路，这会儿虽然有点乏，但还是有些蠢蠢欲动。
    索性也不克制自己了，直接将人剥的一丝不挂，压在身下吃干抹净，简单收拾一番才将她揣在怀里睡过去。
    第二日一整日都没有瞧见安戎冉的身影，昭昭也没有出门逛，在屋子里狠狠休息了一日才算是缓过来，三月初三一早，换好了衣裳就准备出门。
    为了方便，昭昭还是着了男装，就连飞鱼和识香也和她一样做男儿打扮。
    出了院子刚刚到大门口就遇上了李云归。
    今日李云归身边只有阿寿那两个侍卫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昭昭跟他打了招呼：“二表哥出去？”
    李云朝浅笑着点头：“上林苑，你们呢？”说话的时候看着安戎冉。
    安戎冉道：“同样，上林苑。”
    李云朝手里的扇子一合：“那正好，可以同路，热闹一些。”
    安戎冉无所谓。
    别院在东上林苑在西，有些距离，外面一早准备好了马车，上了马车出了锦花胡同，到了外面的大街上还没有走多远一段人就多了起来。
    昭昭将车厢帘子掀起来一角悄悄往外看，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都是人，都是朝着一个方向去的。
    安阳的上巳节果然名不虚传，竟然这么多人。
    马车停下来之后离上林苑还有小半里的路，房屋再也不像先前街上那么密集，道两旁隐隐能看见被树挡住的屋角，那梨树上的花蕾一串串垂下来，赶趟儿似的争相开放，映衬着后面黑红色的屋角，美不胜收。呼吸间全是甜丝丝的味道。
    昭昭眯着眼，狠狠地嗅了两口，安戎冉看着她，眸子里泛起点点笑意。藏在袖子下头的手悄悄的勾了勾她的手指头道：“走吧，过去了，不然等会儿人更多了。”
    据说花朝节是年轻未婚男女过的节日，上林苑三月三这一天，只有这些人才来，可是这会儿看着却不是这么回事，男女老少，形形色色的人都在朝里面走。
    梨花年年开，每年也不能就开这一日，不至于稀罕成这样，稀罕的怕是里面的人，毕竟，人比花娇嘛！
    等过了刻着“上林苑”三个大字的牌楼，再往里走就是一处被梨树围起来的大坝子，坝子中间是一座三丈多高的青铜人像。
    昭昭好奇的看着好些人在那里虔诚的焚香叩拜，也远远的拜了拜，惊叹道：“这么高的铜像是怎么做出来的呀？太厉害了。”
    安戎冉道：“这是轩辕皇帝像，据说他就是出生在三月初三，后人感念他，特意雕了这像，据说虔诚的叩拜，可保你心想事成。”
    昭昭闻言，赶紧又作揖再拜，嘴里念念有词。
    安戎冉好奇的侧身问道：“求了什么？”
    昭昭正要开口，突然又伸手捂嘴：“不能说，人家说许愿不能说的。”说出来就不灵了。
    安戎冉轻轻摇头，旁边的李云朝已经拜完，沿着从右边过去沿着台阶朝上林苑高处走去。
    香气宜人，花林间哪哪都是人，他们这一行人，昭昭身材娇小，看着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安戎冉一贯的严肃，拒人千里之外，铖一就更不用说了，手里提着一把黑漆漆的剑，一看就不是个好相与的。唯有李云朝一身白底泼墨色的阔袖袍子，手拿折扇轻摇，俊美的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气宇轩昂风姿不凡，就连他身边的阿寿也是一团和气。
    一路上好多年轻女子打量他，甚至有那胆大的，还折了梨花送他。
    李云朝很温和的拒了步子走的极快，刚刚上了惜花台，步子猛然一顿，然后若无其事的转身等着安戎冉他们过来。
    “嘉行，这趟热闹凑的值了，你看，那是谁？”

 第二百七十九章 离远点，怕溅到血

    惜花台最中间的地方有一群年轻女子穿着彩色的舞衣在那里翩翩起舞，周围好些人围观，后面的八角凉亭里头坐着几个人，主位上的，是一个穿着浅紫色长袍的中年男子。
    离的有些距离，昭昭看不清楚那人的五官长相，只觉得一眼瞧过去，很难叫人忽视。
    不远处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身边的人亢奋的喊了一声：“来了，莺莺姑娘来了。”
    然后声音就大了起来，不知谁高喊了一声“莺莺”，身边便有人跟着一起喊了起来。
    远远的看着有人过来，只是前面的人太多，昭昭个子矮，被挡着看不真切，踮脚都够不着。
    她瞧了瞧旁边的梨树，脚一踮，人就飘了上去，坐在树杈上，这下总算是看的清楚一些了。
    来了一群姑娘，穿着一色的大红阔袖拽地长裙，踩着细碎的步子，腰肢轻晃，似步步生莲。
    惜花台上的乐师瞬间就换了曲子，不复先前的绵柔，气势瞬间恢宏起来。
    羌笛加战鼓，似有万马奔腾的壮观，又有横尸遍野的凄美。
    原先喧嚣的声音一瞬间就静了下来，在场无论是近看还是远观的人都似乎屏住了呼吸，没有了一丁点的声响，耳朵里全是那恢宏与凄美并存的曲子，眼睛里全是中间那柔美魅惑的身姿。
    斩魂一曲惊心魄，折腰一舞动心弦。
    那正中间起舞的女子，舞动着身上的袖子，和着飘舞的裙摆，宛若一朵盛开的彼岸花，让人忽视了她的眉她的眼，目光游离，只为她婀娜的身姿着迷。
    激昂的曲子突然一声异响，琴师的琴弦竟然断了，台上跳舞的人舞步也微微受到影响，中间的莺莺还来不及收势站稳，那擂鼓的汉子就突然转身，手里的鼓锤狠狠朝她身上砸去，狠辣至极，不带半分怜香惜玉。
    昭昭摸了摸腿上帮着的匕首，想了想还是作罢。出门在外，还是少管闲事的好，她可没有忘记此行安戎冉是有公事要办，尽量不要给他惹麻烦。
    眼看美人要香消玉殒，一道寒光从亭子里飞出，快的人眼来不及捕捉，那砸向莺莺的鼓锤眼看就要到她的头上了，却被截住，打偏到了一旁。
    一道残影自亭中掠出，伸手就将那抹红色的身影捞进了怀里，一个回旋，站定之后，那些先前吹笛的，抚琴的，还有围观的人群里的瞬间冲出来好些人，将台子团团围住。
    其中一人大笑：“钟广汉，你还真的是为了这个女人命都不要了，既然如此，那你就跟她一起去死好了！”
    说完，直接从袖子里扯出武器，朝钟广汉冲过去。
    一旁围观的人先前被震住，这会儿见打起来，接连几个舞女倒在血泊之中哪里敢再继续围观，纷纷尖叫着四下逃窜。
    安戎冉若无其事的转身，朝梨树上的昭昭招手。
    昭昭从树上跳下来问他：“我们走吗？”
    安戎冉道：“不走，我们看热闹，不过要站远一点，免得血溅上。”
    一旁的李云朝：……
    不过还是和他们一起朝后退了退，远远的看“热闹”。
    打架，是最能看出来一个人实力的时候，尤其是这种以多对少的时候。
    他们既然到了安阳，那迟早都要跟钟广汉碰面，会一会他。
    原本安戎冉是打算先将安阳城内的情况摸一摸，有点底了之后再去浮罗山寻人，可是既然再城内遇见了，那就省他专门去跑一趟了。
    钟广汉这回进城是专门来接莺莺的，这个女人，答应他，过了今日就离开朝夕阁，跟了他。
    他身份尊贵，既是戊边大将军，又是当朝国舅，京城的府邸有妻室，儿女双全。
    妻子出身名门，知书达理，可他总觉得，年少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为的是遂父母的心，为的是传宗接代，而在安西见了莺莺，这个足以做他女儿的女儿，他怦然心动，觉得这一回，是为了爱情。
    他常年驻守在安阳，妻子远在京城，他身边不是没有女人，可是没有一个能和莺莺这样，想让他将人揣起来，藏起来，谁也不给看见的。
    此番来接人，他只带了几名亲卫，莺莺和他说了，朝夕阁那边都妥当了，只有一辆马车，一些随身的东西和两个丫头。
    只消她今年在上巳节跳完最后这一支舞，就是自己的了。
    却不想，半道上出变故。
    钟广汉知道这些人的来路，因此一脸的戾气，下手一击必中，完全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只可惜对方人多，而他，怀里还护着一个女人。
    李云朝晃了晃扇子道：“安将军，你说我们要不要帮帮他，万一他这个时候死了怎么办？”
    安戎冉眸子闪了闪：“殿下的意思是？”
    李云朝道：“我们虽然不是江湖人，总也要有颗侠义心，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事情还是可以做一做的。”
    说完，足一点，身子如同鸿雁一般朝惜花台中央飞去。
    他加入战局，安戎冉自然不能在袖手旁观，也凑了过去。
    钟广汉死不死的跟他关系都不大，但是李云朝不能有任何差池。既然自己和他一起办差，那在回京复命之前都得护着他，否则，即便事情办完自己也会有麻烦。
    谁让人家有个皇帝爹呢！
    昭昭和安戎冉自不必说，这些人他们还不放在眼里，李云朝文质彬彬的竟然也有点真功夫，最让人吃惊的就是他身边的小太监阿寿，看起来白白胖胖，平日里点头哈腰软巴巴的，可是跟人动起手来半点都不含糊，也是个练家子。
    是了，要是没有两下子李云朝出京又怎么可能将他带在身边，出门在外，缺的可不只是端茶送水的，安全最重要，总要使得趁手才是。
    有他们几人的加入，形式瞬间扭转。
    安戎冉有意留了活口，直接交给了识香，识香随手就给他塞了药，然后将人拖去了一旁看着。
    厮杀很快结束，满地的尸体，呼吸间都是血腥味儿，除了安戎冉先前下手快，留下的那一个，其他再没有活口。
    几个人脚底下都是尸体和血，周围也再见不到一个人影子，钟广汉揽着怀中的女人看着安戎冉，又看了看李云朝，勾了勾唇：“速度倒是不慢。”

 第二百八十章 另辟生机

    论品级，安戎冉和他平级，李云朝自然更不必说，是皇子，身份显贵。可论辈分，钟广汉要更高一些，太子要喊一声三舅，那李云朝自然也不敢大意。
    安戎冉率先拱手道：“愤虎大将军，久仰！”
    李云朝也抬手道：“钟将军！”
    钟广汉这才松了怀里的女人，抬手回了礼：“二殿下，安将军！”
    说罢，转身吩咐身后的亲卫道：“送姑娘下去休息！”
    莺莺却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将军，奴家和您一起！”软绵绵的声音，一脸的惊慌无助，让人心生不忍。
    钟广汉再没有开口，默许她留了下来，李云朝眉头微挑，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昭昭没有上前，和识香飞鱼不远不近的看着，看着地上躺着的人，顺带悄悄的打量了钟广汉一眼，据说这位钟将军比皇后娘娘还要长两岁，今年已经四十有二，虽然身姿挺拔，五官也还行，可跟那位莺莺姑娘站在一起真的好像隔了一辈人一样。
    昭昭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乱，她已经弄明白了钟广汉和莺莺的关系，知道他们是那种，就跟自己和安将军那种关系却又不是夫妻的那种，很乱，很怪异。
    那个莺莺，果然和铖一打听来的一样，生的貌美，一双眼睛带着水雾，好像会说话似的，腰身更是不盈一握，和钟广汉站在一处，越发显得羸弱，楚楚可怜。
    昭昭只看了两眼就收回了目光，钟广汉并未留意到她，而是看着安戎冉道：“安将军，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安戎冉道：“既知是不情之请，钟将军就不用说了。”这话他还是从皇帝那学来的，觉得太有道理了，这会儿跟钟广汉说，更是通体舒爽。
    钟广汉面色微微一僵，他没有想到安戎冉会如此的不给面子。
    即便是两人品级相当，可安戎冉在他面前就是个小辈。
    当下面色更冷，冷哼一声，抬手一指识香脚底下的人道：“那个人，我要带走！”
    安戎冉嗤了一声：“钟将军这是什么意思，想要活口，先前只需要抬抬手，要几个有几个。”他留的人，自然是自己有用处，怎么会轻易给了别人。
    钟广汉广汉扫了他一眼，突然笑了笑：“敢这样和我说话的还没有几个。”脚下猛然一动，一把跌落在脚下的刀被他一脚踢飞出去，直扑识香那头。
    安戎冉眉头微微一蹙看着他并未做出任何举动，那飞出去的刀还没有到那人跟前就被昭昭挡下。
    她手里的赤霄剑并没有拔出来，而是用剑鞘一挡，抬脚踢了那刀一脚，原本朝识香飞去的刀瞬间逆转，朝钟广汉飞过去。
    昭昭不知道钟广汉是要地上那人死，只当他要对识香不利，自然不会手下留情，那刀飞过去的力道可不轻。
    任钟广汉武艺有多高他也没有料到他踢出去的刀被人拦下不说对方还敢对他出手，微微大意，再完全避开就来不及，莺莺喊了一声将军扑了过来。
    他只能徒手抓住那刀，刀刃入肉三分，深可见骨，血滴滴答答的滴落在地面上。
    安戎冉眉头微微一蹙，微微扫了莺莺一眼，微微拱手，一个字都没有再说，转身去了识香那边，亲自拎了那人就朝惜花台下走去。
    李云朝却没有动，看着钟广汉道：“钟将军先去处理伤口，回头寻个时间，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聊聊？”
    钟广汉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应，拉着打颤的莺莺就朝惜花台下走去。
    阿寿眉头一拧，看着钟广汉远去的背影道：“殿下，这姓钟的目中无人，太猖狂了一些。”
    李云朝面色不变，笑了笑道：“身居高位，目中无人正常。”
    只不过，通常太猖狂的人都笑不到最后的，做人还是脚踏实地的，姿态放低一些的好。
    安戎冉没有想到带昭昭出来逛逛会有这么大的收货，他真的只是逛逛而已。
    难得来一次安阳，这里原先又是安阳公主的封地，有千年历史的轩辕雕像，闻名遐迩的上巳节，他担心后面会很忙，刚好陪昭昭看看热闹，顺便熟悉一下这边，谁知道竟然碰见了钟广汉。
    世界看着大，可是说起来又很小。
    碰见钟广汉就不说了，没有想到还来了这么一场刺杀，这些刺客到底是些什么人他不清楚，到底都是来杀那个叫莺莺的女子还是钟广汉的他也不清楚，可是他带回来的这个是千真万确要杀那个莺莺的。
    这个人是前安阳郡守的人，还是亲信。
    据他所说，这个莺莺的身份有问题，但是因为和钟广汉扯上了关系，安阳郡守有所怀疑也不好随意动作，只能出城去见了钟广汉，结果回来的当天晚上人就死了。
    他们查了很久，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好像人就是那么一觉睡死过去的一样。
    若真的是暴毙，那么即使是朝堂派了钦差来查也无用，他们动不了钟广汉，也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郡守之死乃是钟广汉所为，那就只能秉承郡守的遗志，杀了他怀疑的那个叫莺莺的妓子，了却他的心愿。
    没有想到钟广汉会去上林苑，还出现在惜花台，还在关键时刻冒出来救了莺莺。
    上林苑那些人里头，只有六个人是他们的人，可是安戎冉他们记的很清楚，当时可不止六个人。那就是说，里面还混了别的人，那些人看着似乎并不是为了莺莺而来，到更像是为了钟广汉。
    这扯来扯去的就麻烦了。
    安阳郡郡守原本不是安阳人老家健康，人死之后本来应该运回老家安葬，可因为牵扯太广，所以只能用上好的棺木入殓，暂时停放在城北义庄，专门派人看守着。
    安戎冉昨日便带铖一去了一趟，让仵作重新验尸。
    二月底三月份还冷，但是这个时候也是尸体最容易腐烂的时候，可还是瞧出来了端倪。
    记得钟广汉给皇帝的折子上说的是意外暴毙，可他们的仵作却从头那郡守的天灵盖里头取出来一枚一寸长的铁钉。
    暴毙是假，他杀才是真。而且凶手还是个高手，一般人想将铁钉直接打入人的天灵盖可没有那么容易，除非那人是死的。
    郡守是他杀，钟广汉却说是意外暴毙，到底是不知情还是意外隐瞒。
    郡守是皇帝的人，他不可能不知道，突然死了，皇帝不可能不派人来查，这点他不会不知道。方才在上林苑，钟广汉出手都是一招毙命，根本就没有留活口的打算，他们自己留了一人，钟广汉竟然开口要人，要人未遂竟当面杀人。
    如果是要审讯，何不自己留一活口，若是杀人灭口，如此堂而皇之的当着他们的面，着实太猖狂了一些，难不成他以为自己有通天彻地之能，即便是安戎冉和李云朝这个钦差也拿他无可奈何？
    几个人坐在厅堂里，那人将该交代的交代完被带了下去，李云朝问道：“安将军，你觉得他可信否？”
    安戎冉的手轻轻叩着桌子：“可信七八分。”说完之后又道：“那个莺莺，好好查查，是有问题，不像普通的妓子。”尤其是扑向钟广汉的那一下，速度太快了一些。
    钟广汉都避不开那一刀，她竟来得及以身相护。
    李云朝道：“既然未全部实话实说，那不若直接将那人放了，然后派人盯着。”
    不管是他有所隐瞒，还是钟广汉要杀人灭口，人留在他们手上都是一颗不能挪动的死棋，只有放出去，才会由死而生，另辟生机。

 第两百八十一章 他是不要脸

    李云朝的想法与安戎冉不谋而合，接下来，他们就得兵分两路了，李云朝是钦差，主要负责查询安阳郡守的死因。而安戎冉，则需要尽快肃清西夏埋进安阳城的钉子。
    钟广汉再怎么厉害，他手上总共也就只有两万人马，除却看守矿山的，余不了多少人。若是西夏大举来侵，安阳城内有内应里应外合，那后果不堪设想。
    李云朝准备搬去太守府，如此，别院里头就只剩下安戎冉的人，行事就方便很多。
    只不过，李云朝还没有走出别院大门，钟广汉就来了，受伤的手已经包扎过了，衣裳也换了一套，想来美人也安顿好了。
    来的人还不少，将别院前后团团围住。
    叫开了门，钟广汉大刀阔斧的进了院子，刚好与正准备出府的李云朝碰上。
    李云朝顿住步子，合了扇子看着他道：“钟将军，没有想到我们竟然这么快又见面了，将军这是事情都办妥当了？”
    钟广汉那只受伤的手微微动了动，看着他道：“二殿下这是要出去？”
    李云朝点了点头。
    钟广汉收回目光，双手往身后一搭，嘘了一口气道：“怕是要耽搁殿下一阵时间了。”
    李云朝挑眉：“不知钟将军此话何意，难不成这一趟是专为我而来？”
    钟广汉嗤笑一声并没有答话。
    一旁的阿寿忍不住呵斥了一声：“大胆！钟广汉，即便你是大将军，国舅，但是我家殿下是皇子，皇上亲封的寿王，天潢贵胄，你胆敢如此无理！”
    钟广汉根本不理睬他，悠悠看着远处的屋顶道：“安戎冉呢？我要见他！”
    话落音，不待李云朝回答，安戎冉的声音就传了过来：“不知道钟将军此刻登门造访，有何贵干？”落音半响，人才从远处的道上缓步走了过来。
    钟广汉抬手，看了看手上包裹着的白布道：“我来，问安将军要一个人。”
    安戎冉看着他，在几步开外站住，没有接话。
    钟广汉道：“没有人伤了本将军，还能安然无恙的活着。”
    李云朝看了安戎冉一眼，只听他道：“这，怕是要让钟将军失望了，你要的人，是我的人，我这个人没有什么优点，但是自己的人，除非自己不要，否则，没有人可以从我身边带走。”
    钟广汉突然笑了：“好，很好，名震安西的安将军果然有几分胆色。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好好的玩玩，年轻人，有胆色是好事，可是过犹不及。”说完，门外就传来脚步声，外面的人破门而入，持剑拉弓，对准了安戎冉。
    钟广汉勾了勾唇：“安将军，识时务者为俊杰。郡守不是本将军杀的，你们要怎么查都和本将军无关。安阳这块地方，你们怎么搅和都行，但是千万别惹到本将军头上，否则，本将军有很多种死法招待你们。”
    说完，声音突冷：“都愣着做什么？搜，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这么多年了，他还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亏，那一刀劲道十足，他的手差点被削掉。没有哪个人伤了他还能安然无恙，没有！
    话一出，门口的人蜂拥而至。
    安戎冉眉头一拧，喊了铖一一声，冷声道：“擅入者，杀无赦！”
    说完，最先冲进去的几个人就倒在了地上，血流不止。
    铖一提着剑，身后跟着十来个穿着劲装的黑衣人。
    李云朝若有所思的看了看二人，开了扇子摇了摇，上前两步，看着钟广汉道：“钟将军何须如此大动干戈，有话，大可以坐下来好好说。本宫这会儿算是弄清楚了钟将军的来意是想寻昨日误伤了你的人。其实，这都是小事，钟将军男子汉大丈夫何必斤斤计较。”
    钟广汉冷脸看着他：“二皇子这话有意思，不如本将军也拿刀削你一次，你也别怪罪，小事！”
    二皇子道：“昨日那人，乃是安阳公主嫡长女，皇上亲封的永平郡主，安将军的妻子，而今还未满十六，第一次来安阳，并不认识钟将军，不知者不罪，钟将军大人大量，难道还会跟一个小辈计较不成？”
    钟广汉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看了看李云朝，又看了看安戎冉，轻哼一声：“安阳公主之女，白云溪，不是死了吗？看来我不在京城这些年，很热闹啊……”
    后边院子里，飞鱼一路跑着进了院子，风风火火的冲进屋：“夫人，夫人！”
    昭昭正拿了剪子，修剪从上林苑带回来的梨花插瓶。手里的剪子咔嚓一下剪断了多余的枝丫，边忙活边道：“跑这么快，发生什么事了？西夏人打上门了？”
    飞鱼站定摇头：“不是西夏人，是先前那个，那个钟将军，带了好些人，说要将军将您交出去。”
    昭昭丢了手里的剪子和话，直接进了内室，抓起放在床头的赤霄剑就朝外走。
    钟广汉要自己做什么？又不熟。无非是她先前伤了他的手，这是秋后算账来了。
    飞鱼嘶了一声看了识香一眼：“怎么办？”
    识香道：“跟上去呀！”说完，不理会她，急匆匆就出了门。
    飞鱼小跑着跟在她身后道：“识香姐姐，你最近有没有多配点毒药什么的，带点啊，多带点，到时候打不过，上药啊！”
    识香步履匆匆，根本不理会她。
    出了院子门，昭昭直接朝别院大门口走去，还未到跟前，就敏锐的嗅到了一丝血腥味儿。
    这是已经动上手了？
    死的还是先前那些人，铖一带着人挡着去路和钟广汉的人对峙。
    钟广汉还负手站在那里，身子晃了晃：“安阳公主的女儿，皇上的外甥女，太子殿下的表妹，呵呵，到还真是，千丝万缕，剪不断。既然这般，我大人有大量饶她这次，让她出来，磕头赔罪，我就当事情没有发生过，一笔勾销。”
    阿寿道：“钟广汉，你好大的脸！永平郡主再怎样也是皇家的人，对着你磕头赔罪，你受得起吗？”倒不是他要帮永平郡主说话，实在是这个钟广汉目中无人太猖狂，让人厌恶。
    话刚刚落音，昭昭的声音就传了过来：“他不是好大的脸，他是不要脸！”

 第二百八十二章 皇上这是不信他

    昭昭伸手一把扯开挡在路上的人，站在安戎冉旁边，仰头冷眼看着钟广汉道：“钟将军找我做什么？要我磕头赔罪？你受得起吗？”
    钟广汉饶有兴致的打量了几眼，先前没有留意，这会儿细看，确实有几分白玉卿的样子。
    “太子殿下喊我舅舅，你也算是小辈，我怎么就受不起了？”
    昭昭道：“我若说不呢？”
    “那就得罪了，免不了尽尽地主之谊，长辈之责，好好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安戎冉伸手拉住昭昭，看着钟广汉道：“钟将军莫不是觉得我是个死的。还是说钟将军在安阳呆久了，真的拥兵自重，成了安阳的地头蛇，谁都不惧了？”
    钟广汉大怒，抬手就朝安戎冉抓过去。
    安戎冉拉着昭昭后退一步，躲过了他这一掌，然后才迎了上去。
    钟广汉武功是高，可安戎冉也不差，何况他还伤了一只手，如何是安戎冉的对手。
    安戎冉倒是还给他留了颜面，及时收手，没有一掌将他扫出去，落地之后道：“我和二殿下在安阳还要盘桓些日子，钟将军想要与我切磋机会多的是，不过这之前钟将军还是好好养伤吧！还有，钟将军奉命驻守浮罗山，守护铁矿，想必事务繁忙，就不用在操心城内的事情了。”
    钟广汉不傻，自然听出来，这是以钦差的身份压制他，不许他再进安阳城。
    其实，他进不进城都没有关系，他改办的事情已经办完，只不过他现在心里很不舒服。
    安阳郡守死了，他第一时间写了折子送往京城，折子里头将西夏人潜入安阳的事情也提了提。
    皇上任命新的郡守，派人来查看这都在他的意料之中，可是来人是二皇子李云朝，这就不得不让他多想了。
    思来想去，他明白了，皇上这是不信他了。
    他戊守安西二十载，兢兢业业，有家不能回，到头来，皇帝却不信自己了。
    没有什么比这更剜心的了。
    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院子里的人也呼啦啦的撤了出去。
    铖一带人将院子里的尸体搬了下去，从别院后门送了出去。
    李云朝道：“如今已经到了明面上，我们还不如搬出去，搬进郡守府，行事也方便一些。”
    安戎冉道：“安阳公主先前的行馆就在城西，离上林苑不远，我们大概是要去那边落脚的。至于郡守府，想来皇上已经有了决断，新来的郡守怕是已经在路上了，我们再住进去就有些不合适了。”
    李云朝点点头：“也好。”
    如此，在别院里头就住了两夜便又换了地方，去了城西行馆。
    行馆建立至今十余年，安阳公主一次都没有来住过，里头的管事都是由内务府统一调派，还有杂使的人也都是安阳公主庄子上送过来的。
    如今安阳公主的封地改去了清溪，清溪郡那边重新建公主府，建成之后，这边的人都是要挪过去的。
    昭昭让识香去前院寻了行馆里头的胡总管，让他约束好下人，没有吩咐，不许到恒香院这边乱走。
    等安顿妥当，天已经黑了，备好了晚饭，安戎冉却出了府，就连李云朝也没有了踪影，昭昭便只能自己用了，然后和两个丫头在屋子里说话。
    安戎冉是后半夜才回来的，身上带着血腥味儿，内室里头还留着灯，值夜的识香拥着被子在隔间打盹。安戎冉放缓了步子，在门外解了染血的披风然后才进屋。昭昭从睡梦中惊醒，一下子坐了起来，利索的下地，喊了一声“识香”，然后就瞧见安戎冉正在外头解袍子。
    黑色的袍子上头瞧不见旁的颜色，可那血腥味却不是作假的。
    “将军，你受伤了？”
    安戎冉道：“无事，旁人的血，先去睡，我洗一下。”
    昭昭点头进屋，翻了一套干净的单衣给他拿到了盥洗室里头。
    识香去了大厨房要了热水，很快便有婆子送了热水来，铖一帮着提进屋，倒了满满一浴桶，兑好之后，安戎冉才坐了进去。
    被热水包围，鼻尖依旧有那股腥味萦绕，坐了许久，他才将那一股子躁动压了下去，然后起身擦了水，换了衣裳，在外面将头发擦干，去了内室。
    昭昭靠在床头没睡，头一点点的打盹，这个时候三更已过，最困的时候，想等，却有些熬不住。
    在安西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人一旦杀了人见了血，回来都要好好的泡一泡，从头到脚的洗一遍，不会很快出来。
    安戎冉进了内室，帐子合着，只当她睡了，还没有到床沿跟前昭昭就醒了，伸手掀了帐子道：“将军，你好了？”
    说完掩嘴打哈欠。
    安戎冉脱了脚上的木屐上床揽了她，一起裹进被子里头：“睡吧！”
    昭昭在他怀里拱了拱，问道：“你出城去找那个钟广汉了？”
    安戎冉道：“没有，在城内，和阿垚碰了个头，清理了一批钉子。”
    说完又道：“昭昭，我这段时间有些忙，让许小姐过来给你作伴如何？”
    昭昭点点头，然后又道：“你出门的话，如果方便能不能带上我？比如这种杀人放火的事情，我可以帮忙的。”
    安戎冉失笑，点头应了：“好！”当然，他只是说说而已，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让昭昭去参与那些事情。哪怕她武艺够好，本领够强，身上的奇特之处足以让她自保，他依旧放心不下。
    那种随时会死人的地方，谁也不能保证没有意外。
    昭昭的眼皮子开始打架，迷迷糊糊的在他怀里蹭了蹭道：“嘉行哥，你和那个钟广汉，到底谁厉害一些？”
    安戎冉抱着她，将她没有一丝热度的脚夹住道：“不知道谁厉害，但是我不怕他的。睡吧，不要担心。”
    他知道昭昭在担心什么，无非就是伤了钟广汉，又和他闹的不愉快。
    这真的不算什么。
    若是钟广汉想死，他真的不介意趁此机会成全。
    自己是什么样的人自己最清楚，他安戎冉从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人。

 第二百八十三章 我打你你能不动吗

    第二日一早，铖一就送了京城那边的消息过来，新任的郡守已经在来得了路上了。
    皇帝的速度真的是相当的快。
    看来，不仅是不信任钟广汉，他和李云朝，皇帝同样不信。否则不会这么快将人定下来，怕的不就是他们将安阳郡的水给搅混了？
    铖一办事的效率一向高，这次吏部任命文书一下来他就得了消息，顺便将新上任的这位郡守查了查。
    说来也巧了，这位新郡守竟然也是健康人，姓黄，叫黄子洲，且与安戎冉还有点渊源，正是安戎冉的外家表姐齐含霜的夫婿。
    不知道是这黄子洲本身就是皇帝的人，还是齐家用了什么手段，安戎冉想不透，就将事情丢到了一旁，左右和他影响都不大。
    他来安西，一是保护李云朝，协助他查明原郡守死因，顺便查一查钟广汉，二来是为了肃清西夏探子，等事情一了他就要离开。所以这郡守是谁，还真与他没有多少干系。
    刚刚落筷，彭垚就来了，带着许纯萦一起，拎着包袱显然是要住过来的。昭昭这才想起来，好像昨天夜里安戎冉跟自己说过，说是让许小姐来跟自己作伴，她当时迷迷糊糊的，压根就没有反应过来许小姐是谁，居然是许纯萦。
    一进屋，就毫无形象的往那里一倒，瘫在那里道：“阿冉，你可算来了，再不来，我都要熬不下去了。”
    安戎冉毫不客气的奚落：“是吗？我瞧着你明明就是乐不思蜀了。”
    彭垚：……
    昭昭瞧着他两人有话要说，留了识香在外间奉茶，自己拉了许纯萦去了后院。
    好几个月不见许纯萦了，整个人瘦了一圈，一身男装，身边就春杏一个丫头。
    许纯萦跟着她刚刚进屋子，伸手就抱住了她，趴在她身上吸鼻子。
    昭昭整个人都僵硬起来，她和许纯萦关系不错，但是，但是也从来没有这样近过。
    而且，许纯萦一贯性子开朗，跳脱，喜欢叽叽喳喳的说话不停，这样见面不说话先抱人哭，让她有点发怵。
    好在许纯萦也意识到了自己失态，趴了片刻就松开了她，然后笑了笑道：“安夫人，实在不好意思，我，我失态了，我这是看见你，我高兴的。”
    昭昭点点头：“我看见你也挺高兴的。”说完，喊了飞鱼进来：“你带春杏先去安置，然后叫人将谢春院收拾一番，让许小姐住过去。回头再去问问将军彭将军要怎么安置。”
    说完，飞鱼就带着春杏退了出去，昭昭对许纯萦道：“昨日将军还在跟我说，说是要让你过来陪我呢，这下你过来了就不走了，刚好我们俩有个伴。”
    许纯萦点头，神色总算恢复如常：“那是，我可是连包袱都带过来了，就赖这里不走了。”
    昭昭瞅了她两眼，看着她眼窝子发青，满脸的倦色，忍不住开口道：“纯萦，你要不要先去睡一会儿，我瞧着你精神不太好。”
    许纯萦摇摇头道：“没事，睡不着，白天睡了，晚上更睡不着了。”说完，抬眼看了看昭昭，问道：“安，安夫人，不知道京城那边，我娘和哥哥那里……”
    昭昭怔了一下，哦的应了一声道：“我没有去武威大将军府，不过你刚刚离开的时候，许大人来过府上一趟，托了将军给彭将军写信，说是让彭将军在安阳这边留意着，若是遇到了你，让好好劝劝你，早些回去。”
    许纯萦低头看着脚尖，半响才道：“我，我和彭将军，已经成亲了。”
    没有三媒六聘，没有高堂红烛，就仓促的做了吉服，梨树为媒，明月为证，拜了天地。
    她得偿所愿了，可是心里却欢喜不起来，她知道彭垚之所以松口，是因为意外，是因为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轻薄了自己，是因为要负责，所以匆匆去信京城，让侯府去将军府下聘，然后这边拜了天地。
    彭垚有什么事情不能及时回京城举办婚礼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她任性跑来安阳的时候就错了一步错，步步错。
    只不过这错是她自己一手造成，她得自己背
    昭昭微微一愣，道了一声：“恭喜！”
    前院的花厅里，彭垚也在和安戎冉说他和许纯萦的事情。
    “说实话，我不讨厌她，但是真的没有那种要将她娶回来过一辈子的念头。我这个性格你是知道的，她也是咋咋呼呼半点委屈都不受的，我们这样的两个人怎么相处一辈子。我真的没有想到她会不远千里跑来安阳找我，就是躲她啊，不然我早回去了。安阳有钟广汉在，西夏的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就想在这里躲一段时间，等你回了安西大营就去投奔你。”
    “谁知道她胆子竟然那么大，往酒里头下药。我稀里糊涂的就把人给睡了。”
    “我知道我就是一混账，吃干抹净自己心里还不舒服，这不应该，可我就是不舒服，这种事情不应该是你情我愿的？她一个大家闺秀，难道不应该听从父母之命？胆大包天的从京城跑出来还给我下药，下药，还有什么事情是她做不出来的？”
    “其实我跟你说，她这么远追过来，我心里真不是滋味，我就在想，不行，就写信回去，应了吧，让府里好好筹备，热热闹闹的成了算了，合了她的意，也合了老头子的意，我心里也挺美，有这么个女子这样喜欢自己，我心里真的挺高兴的。可是我真的是，她算计我，我最讨厌别人算计我，阿垚，你知道的。”
    絮絮叨叨语无伦次的说了半天，安戎冉一句话都没有接，等他说够了，安戎冉才开口道：“阿垚，我们自幼一起长大，认识多少年了？还有人比我更了解你吗？即便是许小姐给你下了药，可是你要是不喜欢她，怎么会不提防她，怎么可能因为药就失控做出那种事情。事已至此，你是个男人，与其说这些，想这些，将自己往死胡同里逼，不如好好想想，后面要怎么做。男人要有男人的担当，阿垚，莫要让我看不起你。你想着你自己，有没有想过许小姐，她孤身一人跑来安阳找你，孤注一掷做了那些事情，她怎么想的，怕不怕。”
    说完，站起身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走，心里烦的话就去外面打一场，让你好好发泄发泄。”
    彭垚瘫在椅子上看着他：“我打你你不动吗？”
    安戎冉嗤笑：“做梦！”
    彭垚翻了个白眼：“那打个屁，被你揍一顿我心情会更差。”

 第二百八十四章 她爹死了

    彭垚被安戎冉狠狠地揍了一顿，四仰八叉的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死狗似的喘着气道：“还是不是兄弟，下这么重的手。”
    安戎冉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道：“你不觉得自己现在就是欠揍吗？打一顿，你有没有觉得浑身舒坦点？心里脑子里也舒坦点了？要是还不行，我们再来一次？”
    彭垚抬手指了指他，半响才道：“算了，我不跟你说了，算你有点良心，还知道不打脸。”
    安戎冉本来要转身的，听见他这话又转回来，蹲下来道：“我是想着李云朝在这里，你是不是得去问个安，不然……”
    目光落在他胡子拉碴的脸上，吓的彭垚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翻起来就朝外跑：“我去给二殿下打个招呼，不跟你玩了。”
    安戎冉站在那里没动，神色晦暗不明。
    彭垚说那个叫莺莺的女人来历虽然很清楚，但是细查之下还是能捕捉到一些蛛丝马迹。
    她是在襁褓里时被朝夕阁的老鸨捡回来的，生于青楼长于青楼，如今十八，与钟广汉相识不到半年。
    据先前那个人说，安阳郡守怀疑莺莺有问题，因为钟广汉的缘故，不好轻易动手，那么就是说只是怀疑，并没有确切的证据。很有可能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所以出城去寻钟广汉，告诉他自己心中怀疑之事，希望他对莺莺起戒心又或者要他配合自己进一步调查？
    这都不得而知。
    从城外回来，郡守就死了。
    钟广汉说，郡守不是他杀的，这点安戎冉觉得是可以信的。钟广汉此人年少成名，孤傲狂妄，不屑撒谎，敢作敢当。只是他折子上写的暴毙，难不成他真的觉得郡守是暴毙身亡，由始至终没有一点怀疑？
    那个莺莺，他始终觉得，应当不是表面上那般柔弱，可人现在在钟广汉手上，想试试很难。
    他想了想，回了院子，召了铖一来问：“先前那人可有动作了？”
    铖一摇头：“从别院出去他就回了郡守府，我们的人一直盯着，没有任何异常。”
    晌午的时候，因为彭垚来了，吃饭就热闹了。
    只是刚刚一上桌动筷，许纯萦的脸色就难看起来，捂着心口快哭的样子。
    彭垚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找个大夫给你看看？”
    许纯萦摇头，似乎话都不想说。
    彭垚一下子就不耐烦了，脸一沉，不再搭理她。
    许纯萦难受的鼻子发酸，低头勉强的拿起筷子往嘴里扒饭。
    还没有吃两口，她丢了筷子捂住嘴就朝外跑，跑到院子里的梨树下头就吐了起来。
    昭昭看了看安戎冉，又看了看彭垚。
    彭垚脸色很难看，放下筷子朝外走去，边走边喊了禄儿：“去，去寻个可靠点的大夫来。”
    禄儿忙不迭的朝院子外头跑去。
    彭垚取了水，递给许纯萦漱口，然后让春杏收拾了，伸手一把抱住许纯萦就朝外走。
    许纯萦捶他：“放手，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我还没死呢！”
    彭垚恶狠狠的：“闭嘴，再嚷嚷老子现在就摔死你！”
    人出了院子，消停了。
    不过这么一打岔，安戎冉和昭昭也没有了胃口，一桌子菜让人撤了下去。
    昭昭有些担忧：“她看着好像很严重的样子，比在京城的时候瘦了不少，精神也不好，感觉好像多少天没有休息好了似的。以前挺有精神的一个人。”
    安戎冉道：“回头大夫来了就知道了，嗯，等会儿也让大夫给你把个脉？”
    昭昭忙不迭的摇头：“不用不用，我吃的好睡的好，哪哪都好，不用看。”好端端的把什么脉，没病的人到大夫跟前也成有病了，回头说不定得开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药，她最怕喝的就是那苦药汤子，喝了药嘴里一天都是苦的。
    安戎冉也不强迫她，只问道：“午饭用了不多，回头饿了让厨房再弄点别的？”
    昭昭点头：“等等，我等等看许小姐到底怎么了，然后再说吃饭的事情。”
    禄儿的速度很快，从外面拉了个头发花白，留着一撮山羊胡的老大夫进府，很快谢春院那边就传了消息过来。
    许纯萦有了身孕。
    彭垚这会儿坐立不安，在屋子里团团转，走到许纯萦床跟前又退了回去，然后又走过去。
    他有孩子了，居然有孩子了。
    就，就那么一次，居然怀上了。
    许纯萦也愣愣的，靠在枕头上，不时的看着自己平坦的肚子，她一点准备都没有，竟然有孕了。
    有一点点欢喜，可更多的是慌乱。
    这些日子，她已经清楚的知道，彭垚是真的不喜欢自己，哪怕自己觉得自己再好，哪怕自己不顾一切从京城找过来，哪怕他酒后失控和自己做了夫妻才能做的事情，他依旧不喜欢自己。甚至于比以前在京城的时候还不如。
    即便是去信给京城下聘，那也是不甘愿的，不过是与自己有了肌肤之亲。
    许纯萦突然就觉得很难过。
    可是不知道该怪谁，怪自己吧，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偏偏自己非要弄个明白，明明知道他不喜欢，还不甘心，她又不是嫁不出去。
    就是来了安西，那晚上，彭垚喝醉了，她没醉，他压下来抱着自己亲，脱自己的衣裳，为什么不一刀捅死他，怎么就稀里糊涂的从了。
    这些天，彭垚的冷淡她都看在眼里，她觉得每天都好难过，好像在做梦一样，好希望快点醒过来，醒过来她还在京城，还在将军府，还是和以前一样想怎样就怎样。
    彭垚在屋里来回的踱步，晃够了，终于下定决心走到床跟前挨着床沿坐了下来：“纯萦，我们回京吧。”趁着月份不大，回去补一场婚礼，让许纯萦从将军府正儿八经的出嫁，然后，好好对她。
    许纯萦却不知道他心中所想，笑了笑道：“是要回京，不过，就不麻烦彭将军了，我自己能来，自己便能回去。”
    说完，看了彭垚一眼，闭上眼睛，片刻之后又睁开道：“那场婚事不算，我们和离。”
    彭垚惊愕的看着她：“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们都已经拜过天地，有过夫妻之实，现在孩子都有了，你跟我说不算。”
    许纯萦轻笑：“就因为有孩子了，所以才要不算。我不想让孩子知道，她的母亲自甘堕落恬不知耻，所以才有了她。等回去，我会把孩子生下来，然后，等她长大了，告诉她，她没有爹，她爹死了。”

 第二百八十五章 妾有情，郎有意

    “你！”
    彭垚站起来看着她：“你这个女人怎么这样？我先前躲着你，你从京城跑来安西，我避着你，你往酒里头下药逼我跟你亲近，如今我们已经是夫妻，孩子都有了，你又不愿意了？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有主意变的这么快？”
    许纯萦错愕的看着他：“下药？你说我给你下药？我即便心悦于你也不是非你不嫁，更不会恬不知耻到那种地步！”
    这下轮到彭垚愣住了：“不是你？”那会是谁？
    许纯萦忍了半天的眼泪顺着眼角就往下流，现世报，不听话不自重果然是会被报应的，这不就来了？
    他明明是喝醉了却怀疑自己下药，原来自己在他眼里真的就这般不堪……
    彭垚真的傻了，他膈应了这么久的事情竟然是假的？
    不是，那晚上他明明……
    谢春院里两个人的事情昭昭不知道，她只知道，许纯萦怀孕了。
    先前许纯萦告诉她，说是已经和彭垚成亲了，可是掰起指头算也不久啊。
    她下意识的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看了看安戎冉，半响，凑过去眼巴巴的看着他。
    被她这样看着，安戎冉还如何做事，放下手里的名册道：“怎么了？”
    昭昭抿了抿嘴，半响才道：“成亲了是不是都会怀孕？”
    安戎冉看了看她，点了点头。
    昭昭一脸疑惑：“那，那为什么纯萦都有孩子了我还没有呢？”她还以为人和人不同，有的人能行，有的人不行。
    安戎冉想了想道：“那，可能是我不够努力。”
    昭昭还是稀里糊涂的，自己怀孕跟这人有什么关系。她准备去谢春院问问许纯萦，问问她怀孕是什么感觉，只可惜还没有站起身人就被安戎冉捉住，抱着她就朝内室走。
    他一直觉得孩子这种事情顺其自然最好，虽然他年纪不小了，可是昭昭还小。可是，既然昭昭自己也想要，那他自然得配合，努力一些了，毕竟有孩子的这个过程他也是非常喜欢的。
    头一回大白天的想荒唐，却没有成，刚刚将昭昭压在身下，门外就传来铖一的声音：“将军，二殿下来了。”
    安戎冉闭眼，狠狠地嘘了一口气，狠狠地吮了红唇一口，然后起身朝外走去。
    昭昭等他走了，才敢大口的嘘气，伸手揉了揉发烫的脸抱着被子在床上打滚。天哪，大白天的，他们在干什么？
    安戎冉跟着李云朝出了行馆。
    昭昭一个人无事可做，起身收拾了一下去了谢春院。晌午瞅着许纯萦的样子好像很难受，也不知道她好些了没有。
    问了识香，识香说彭垚晌午带着人进谢春院就没有出来，昭昭想了想还是算了，让识香留在了行馆，她带着飞鱼出门转转。
    这一转就转出了胡同，到了外面的大街上，有卖糖葫芦的经过，飞鱼要了两串，主仆二人人手一串捏在手里逛大街。
    安阳郡和京城区别还是很大的，临街的房屋商铺多为两层，街道原本不宽，可因为人不多，所以就显得很宽了。
    沿途不时有挑担的来往的货郎，叫卖声不断。铺子也多是布庄，杂货铺居多，偶见银楼，绸缎庄成衣店，门大开着，却半天不见有人进去。
    昭昭瞅了瞅一旁的成衣点，看了看飞鱼道：“鱼儿，你带钱没有？”
    飞鱼点头：“带了！”
    “那成，进去看看！”飞鱼看着她进点，张了张嘴，她是带钱了，可是顶多也就是能买几串糖葫芦的钱。
    不过，就是看看也没有什么关系，看看又不要钱。
    昭昭却是真的想买衣服的。
    她们来安西的时候没有带什么行礼，原先她的衣裳都是织锦缳衣做的，庄宣还时不时的安排锦绣坊的绣娘送成衣来。
    到安阳就没有这么方便了，尤其天渐渐热了，衣物总是要备几身的。
    刚刚进了里面的成衣间，就碰见了熟人。
    她鬼使神差的退了出来。
    飞鱼问了一声：“夫人，怎么了？”
    昭昭转身嘘的让她噤声，然后拉着她去了另一边，心不在焉的背对门口打量，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盯着里头。
    没有等多久，里面的人便出来了。
    是那日在上林苑见过的那个叫莺莺的女子。她似乎对红色情有独钟，哪怕不登台献舞，日常出来走动身上也是一身的红。
    阔袖掐腰，腰肢被带子束的不盈一握，面上妆容精致，从殿里头出去走了老远了那店里的胖掌柜还在踮脚看。
    昭昭和飞鱼跟身出了店门，不远不近的跟在两个人的后头，一直朝南，不知不觉就出了正街。
    瞧着两旁的房屋渐渐稀少，周围逐渐荒凉，昭昭顿住了步子不再往前走了。
    前面的莺莺却突然回头朝她展颜一笑：“小公子，走啊，跟了奴家一路，这么到这里了又不走了？”
    昭昭挑眉看着她：“你知道我在跟你？”将军说的对，这个莺莺真的不是个善茬，并非表面上看起来的那般柔弱。
    莺莺扭了扭腰肢，掐着兰花指捋了捋袖子道：“小公子跟的如此明目张胆，奴家又不傻，怎会不知呢？”
    说着，抬步朝昭昭面前走了两步道：“奴家自知有几分颜色，不知道是不是入了小公子的眼，既然小公子已经跟到了这里，前面不远，就是奴家落脚的地方，不如，赏脸去喝杯香茶如何？”
    昭昭嗤笑，看了她一眼并不答话，倒是一旁的飞鱼道：“你不是跟了那个将军了，怎么还来勾搭我们家公子，难不成你嫌弃那钟将军老了，后悔了，想重新找个年轻的不成？”
    莺莺脸上的笑意不变，目光却冷了下来，身后的丫头拔高声音一声呵斥：“大胆！哪里来的野小子，胆敢跟我家小姐这般说话！”
    昭昭看了莺莺一眼：“怎么，她说到了莺莺姑娘的心坎上，莺莺姑娘恼羞成怒了？”
    “怎么会？”莺莺伸手朝昭昭抓去：“莺莺高兴还来不及呢！既然妾有情，郎有意，那何不……”话还未落音脸上的笑意陡然消失，出手快如闪电，一把就朝昭昭的肩头抓过去。

 第二百八十六章 刚刚好

    昭昭早有防备，哪会让她得逞，双臂一展迅速朝后退去。
    莺莺笑了一声：“确实是有几分身手的。”说着，身子一个回旋，轻盈如蝶，再一次朝昭昭扑过去。
    这回，昭昭不躲了，伸手一把捏住她的手腕，狠狠一扯，像丢麻袋似的将人丢了出去。
    她身后的两个丫头也不是什么善茬，盯住了飞鱼，只可惜飞鱼也不是那么好惹的，直接把了手里提着的剑刺过去。
    莺莺被昭昭甩了出去，脸上再也没有了先前的漫不经心和笑意。
    能伤了钟广汉的人，果然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翩然落地，不带一丝惊慌狼狈，手轻轻的抚上头上的发髻，妩媚至极，而后突然转身，两道寒光从她手中飞了出去，直扑昭昭。
    昭昭比她更快，猛然一跃，拔地而起，伸手准确无误的接住了从她手里飞出来的东西，身子在半空一个回旋，手指头里夹住的东西飞了出去。
    莺莺轻巧避过，还未来得及转身，后肩就传来一股锥心的刺痛。
    那支被她拔下来甩出去的发簪这会儿刚好插在她的后肩上，深可入骨，只留了簪头的花儿在外面。
    她伸手想将那簪子拔出来只可惜根本就够不着。
    簪子上有什么，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这种慌乱和害怕压过了那股子疼意，她惊骇的看了昭昭一眼，正要离开，昭昭俯身捡了个石子砸了过去，不偏不倚，刚好砸在了她的后颈上。
    然后就看见人身子一软，栽倒在了地上。
    那两个丫头大惊，只可惜飞鱼难缠的很，她们根本讨不到半点便宜。
    昭昭上前，蹲了下来，伸手捏住露在外面的簪子头，用力一扯，将簪子扯了出来带出一连串血花。
    莺莺闷哼一声，昭昭只当是她醒了，抬手又给了她一掌，这下，彻底没有动静了。
    那两个丫头敌不过飞鱼，知道救人无望，直接跑了。
    飞鱼将剑入鞘，走过来看了看地上的莺莺一眼道：“夫人，她死了？”
    昭昭摇摇头：“没死。”
    “那，那怎么办？”
    昭昭站起身，掏出一块帕子，将带血的簪子包起来道：“带回去吧，将军不是要查她吗？现在人落在我们手里，岂不是刚刚好？”
    话刚刚说完，飞鱼大喊一声：“小心！”而后直接抓住她将她往旁边一扯，飞过来的箭擦着她二人的肩膀飞了过去，插进不远处的梨树上。
    昭昭站定，看着凭空出现的几个黑衣蒙面人，眼珠子微微一动，手猛然一抬，一支短箭就从她左手射出，然后她拉着飞鱼道：“走！”话还未落音人就从地面上飘了起来，到了不远处的梨树跟前，没入树荫之后没有了踪影。
    等下面的那几个人将莺莺带走，昭昭便现身，远远的跟了上去。
    这回她很谨慎，她倒是想看看，这些到底都是什么人，要将这莺莺带去何处。
    至于飞鱼，她没有让再跟着自己，有时候人多不一定就是好事，她让飞鱼回去找人，不拘安戎冉或是李云朝，谁都行。
    若是莺莺有问题，那这几个人出现的这么及时阻止她带走莺莺岂不是也有问题，说不得就是莺莺的同伙。
    若不是，那就是敌人，那她无论如何也要将人抢回来。
    她一路尾随，这些人那一身装束也没有敢往大街上走，而是抄小路窜进了一处巷子，七拐八绕，一路谨慎的不时回头。
    昭昭索性上了巷子边上的屋顶，蹲在那里看着他们绕来绕去，然后进了一处院子。
    她纵身一跃从屋顶上跳了下去。
    飞鱼一路狂奔至城西，啪啪的拍开门冲了进去，进院子之后抓住识香道：“将军呢？将军回来了没有？”
    识香道：“刚刚回来见夫人不在，便又出去了，你这是怎么了？哎！”
    话还没有说完，飞鱼就跑了。
    这会儿出去找人是不现实了，飞鱼直接去了谢春院寻彭垚，安戎冉不在，彭垚也成的。
    还没有到谢春院，就看见彭垚和安戎冉一道从外头朝这边走来。
    飞鱼嘘了一口气，硬着头皮迎了上去，福身喊了一声：“将军！”
    安戎冉挑眉：“夫人回来了？”
    飞鱼摇头：“我们出去的时候在一家成衣店里头遇到了那个莺莺，夫人跟了她一段，然后在城郊跟她动了手。”
    说到这里，她抿了抿嘴，心里有点打颤，硬着头皮道：“本来是要将莺莺带回来的，结果又来了一拨人，夫人让我回来寻将军，她追着那些人去了。”
    话刚刚说完，安戎冉抬脚就朝外走去。
    彭垚也跟了上去：“胆子太大了，自己跟上去，丫头回来报信又怎样，我们上哪里去找她。”
    只可惜，他们还没有能出行馆，钟广汉再一次带人围了行馆大门。
    这一回直接破门而入，手里握着他惯用的长枪，一身的肃杀之气，指着安戎冉道：“莺莺呢，把人交出来！”
    彭垚道：“钟广汉手坏了脑子也坏了吧？这里是公主行宫，哪来什么莺莺燕燕！”
    钟广汉根本不理会他，而是看着安戎冉，厉声道：“把人交出来！”
    安戎冉道：“若不交呢？”
    “找死！”钟广汉手里的长枪猛然一提，身子前倾，直接朝安戎冉扫过去。
    安戎冉顿足轻点，两只脚夹住他的枪头，微微用力，一脚松开猛然一踢，另外一只脚下坠，朝他的胸口踹去。
    落地之后，厉声道：“钟广汉，你身为安阳守将，不在浮罗山看守，为了一个妓子盘桓城内，因公废私，带人围住公主行宫，你好大的胆子！”
    钟广汉举起长枪拔地而起，狠狠地朝他砸过来：“因公废私，你又能耐我何？今日若不将人交出来，休怪我不客气！”
    安戎冉这会儿心急如焚，根本不欲与他做过多的纠缠，徒手拽住枪柄使劲一拽，接力跳起给了钟广汉一脚。
    落地站稳道：“铖一，好好陪钟将军玩一玩，阿垚，去请二殿下过来。”
    说完，看了钟广汉一眼道：“本将军还有要事，熟恕不奉陪！”
    说完，借着钟广汉再次刺过来的长枪，踩住枪身猛然提气飘上不远处的墙头，而后身子一晃没有了踪影。

 第两百八十七章 不想跟你玩

    昭昭进了那院子，避开院子来往的下人，伸手推开半掩的窗户，闪身进了屋。
    她刚才在屋顶亲眼瞧见那几个人带着莺莺进了这院子里，绝对不会有错。
    莺莺身上有伤，伤口没有来得及处理，一路都在沁血。院子里屋子虽多，却不难寻到。
    此刻，她哪里还有先前半分仪态，狼狈的趴在屋里的地面上。
    后肩上的伤口没有处理，还在往外沁血，她先前被昭昭劈晕，这会儿已经醒了过来，不自觉的嘤咛一声，后肩上这会儿已经感觉不到疼，只感觉烫，感觉痒。
    火辣辣的似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一样。
    那热气，那痒意一点点朝四周扩散，很快，她整个人都烫起来，身上好像四处都有虫子在爬一样。她贴在冰冷的地面上，不自觉的在上面蹭着，才能微微的缓解。
    很快，她觉得那地面都是滚烫的，手不由自主的去撕扯身上的衣裳，骚姿弄首，嘴里发出似痛苦似愉悦的低吟。
    几步之遥隔着一层红帐，帐子外头坐了一个男人，此刻发出一声低沉的笑意：“呵，这就受不住了？”
    听见他的声音，莺莺似乎清醒了几分，喊了一声：“二哥！”
    只不过只有这一声，借着又是一声声难熬的低吟。
    再看她身上，不知不觉间已经被自己撕扯的只剩下大红的兜兜和里裤。
    那兜兜背后的带子已经散开，随着她艰难的在地上翻滚摩擦，露出身上大片大肌肤和身前的高峰。
    昭昭躲在离窗子不远的架子后头，屏气凝神，生怕被人发现，同时心里也好奇的很，不知道这个叫莺莺的女子这会儿怎么了？伤口疼？疼也不用脱衣服啊，还发出这种声音。再说了，在地上滚来滚去岂不是更疼。
    还有，屋里还有别人，莺莺喊他二哥，是兄妹吧？既然是兄妹，为何这么狠心，见死不救。
    外面那男人显然是被她这娇媚的低吟给扰的不能自持，起身挑开帐子走到她跟前蹲下来。
    “难受？”
    莺莺伸手一把抓住他，使劲的将他往自己跟前拽，嘴里哼哼唧唧带着哭腔：“二哥，二哥，帮，帮我！”
    那男子俊美的脸上勾起一抹笑意，轻声道：“帮你，好啊！求我啊！你原先不是瞧不上我吗？怎么，被钟广汉那个老男人用过了现在知道找我了？”
    莺莺这会儿浑身好像被火烤一样，身上某处像被虫子在啃噬，难受的她完全失去了理智，根本就没有精力去理睬这个男人此刻话里的讥讽，只如同攀扯着救命稻草一般的扯着他的衣摆：“求，求你，帮我，帮我，啊……”
    那男子伸手一拽，一把将她抓起来就朝床上丢去，然后欺身压了上去。
    昭昭这伸手捂眼，emmm没眼看了。
    只是那男子的警觉性实在高，她这么一动气息外泄，一下子就被察觉了。
    “谁？”
    无视身下的女人，不耐烦的甩掉缠上来的胳膊袖子一扫，一道寒光准确无误的朝昭昭藏身的地方扫去。
    那匕首直接穿透昭昭藏身的架子，刀尖离昭昭的鼻子只有一指远。
    昭昭也不藏了，狠狠一脚，将那架子踢飞出去，然后一个迅速转身，伸手摸了旁边案子上的插花瓷瓶朝那男子砸过去。
    那红衣男子袖子一扫，旁边的椅子就飞了出去，与那瓷瓶相撞，瓷瓶啪的一声四分五裂，椅子却安然无恙，只不过挡了这么一下也没有砸到昭昭就是了。
    那男子看清楚了昭昭，轻笑一声：“我当是谁这样大胆，原来竟是这么一个诱人的小东西，有点意思，且陪你玩玩。”
    昭昭可不想跟他玩。
    这会儿她跟到了这里，自然得将莺莺带走，否则回头根本无法跟钟广汉交代。
    那男子一甩袖子，抬手就朝她抓过来，她轻轻一避，倚着案子一滚，抓起案子上的镇纸砚台就往那人身上砸，精准无比。
    眼瞅着要到床跟前，她猛然一跃，抬脚就朝那人的脑袋踢过去。
    红衣男子伸手一把抓住她的脚踝，用力一扯就将人扯到了怀里，脸上笑意盎然：“怎么？迫不及待要到床上去？”
    昭昭的腿陡然一曲，胳膊肘一用力，狠狠地将他撞了出去，无视他疼痛近乎扭曲的脸，一把捞起床上扭动的莺莺，无视她的疯狂扭动，扯起毯子将她卷在里头，扛在肩膀上就从窗户里跳了出去。
    那红衣男子拧着眉毛，忍着那处的剧痛，咬牙道：“务必将人拦下，否则提头来见！”
    没有人应他，却隐隐见着几道影子四下散去。
    莺莺被昭昭扛在肩膀上还没有停止闹腾，裹得跟茧子一眼依旧不停地动，昭昭掠向屋顶，站立之后不耐烦的反手一掌将人劈晕了过去。
    然后，就瞧见几道人影飞快的追了上来，将她团团围住。
    昭昭嘘了一口气，觉得有点恼火。扛着一个人有点碍事，又不能丢掉。本来是出来逛街的，赤霄剑也没有带，就一只手能动，有点难搞哦！
    不等她心里多盘算，围着她的黑衣人就一跃而起，举刀朝她砍了过来。
    她扛着人，飞身而起，避无可避，只能倚仗着自己身形灵巧避过这一刀，身体在屋顶打滚，险些掉下去，一只手拍在椽子上，借力弹起，抬脚就扫了出去，将一个黑衣人手上的刀踢落，据为己有，却不想身后又有人杀过来。
    顾及着莺莺，她猛然转身，右边的胳膊被划了一刀，疼的她差点拿不稳手里的刀。
    她咬牙忍着疼意，手里的刀快速的朝旁边那人砍过去。
    伤了她，那她必须得还回去，不然她跑了都不甘心。
    手中的刀当着剑来用，配合着她灵巧的身姿，快的只留下一道道残影，看的人眼花缭乱。趁着两个黑衣人倒下的空档她带着人窜了出去。
    这会儿她一心想将莺莺带出去，那里还顾得隐藏，身子轻盈的如同一只蝴蝶一样飘出去，完全不用沾地很快就将身后的人甩开一大截。
    原以为可以就此跑掉，却不想此刻耳边传来一声刺耳的哨音。
    然后就有人从前方截住了她的去路。
    她只能落地，瞅着四面八方围着她的人，纵身一跃跳下去。

 第二百八十八章 会被天打雷劈的

    脚刚刚落地人就朝前窜去，她得找个地方将这个女人藏起来，然后才好大开杀戒啊。不然一只手得扛着她，另一只，嘶，疼啊，有点影响。
    只不过这条巷子想藏人真的有点困难呐！
    后面那些人实在是太烦了，她都跑这么快了，还是甩不掉。
    她抿了抿嘴，突然有了主意，不藏了。扛着莺莺朝巷子口跑去，边跑边扯着喉咙喊：“救命啊！！”
    她就不信了，那一群穿的黑不溜秋的人敢往大街上跑。
    这招还真有效，虽然街上没有几个人，但是那群黑衣人到底有顾忌，没有再追上来，昭昭狠狠地嘘了一口气，回头朝那巷子看了一眼，记清楚了位置，一转身差点撞上人。
    “将军！”
    昭昭欣喜的叫出声。
    安戎冉确是狠狠地松了一口气，然后看着她那条被血染红的胳膊眉头狠狠一拧。
    他带人将附近这块地方都翻了一遍，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真的是要急疯了，好在总算是找到了。
    看了一眼她扛着的人，安戎冉转脸道：“将人尽快带回去交给钟将军！”
    身边穿着劲装黑衣的男子面无表情的上前将昭昭扛着的人拎着，转身就走了。
    安戎冉伸手拉住昭昭受伤的手，昭昭龇牙：“疼，疼！”
    “现在知道疼了？胆子怎么那么大？上回西山秋猎受的伤刚刚好，这回又是这块，你的这只胳膊是不是不想要了？”
    昭昭撇嘴，眼泪汪汪的看着安戎冉。
    安戎冉狠狠地的嘘了一口气先拿了帕子帮她将刀口缠住：“回去上药。”
    昭昭拽了他一下：“等等，我带你去个地方。”
    说完，也没多做解释，拉着安戎冉就进了巷子，跑的飞快，身后的下属也只好跟在两人后面跑。
    七拐八绕的转了半天，昭昭提起一下跃上房顶，瞅了瞅，看准了方向，拉着安戎冉跳下去。
    进屋之后，屋子里还是先前那乱七八糟的模样，满地的瓷瓶碎片，甚至连莺莺先前扯掉的衣裳都还在，可是那个男人却没有了踪影。
    整个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昭昭道：“咦？跑的这么快？”
    瞅了一圈之后道：“这里有个穿红衣裳的男人，那个莺莺喊他二哥。”
    安戎冉看着她：“刚刚究竟是怎么回事？”飞鱼说有黑衣人将莺莺带走，昭昭追了上去，所以就是一路追到了这里来，然后她又将人从那个红衣男子手里抢走了？
    昭昭抿了抿嘴，她觉得这件事情有些不好描述，想了想才道：“那个莺莺好像有点不大正常，在地上打滚，还把自己衣裳脱了，还……”她有点不好意思开口，踮脚在安戎冉耳边低语，安戎冉的脸色就更难看了，什么了乱七八糟的事情，欠收拾！
    “你看了？”
    昭昭摇头：“没开始呢！我就把人抢过来了。钟将军不是喜欢她吗？怎么能跟别人……”
    安戎冉出声打断转身吩咐道：“将这个院子好好搜一搜，附近也不要遗漏！”说完，一把揽过昭昭，直接上了屋顶，原路返回。
    等回了行馆，钟广汉已经不在了，彭垚和李云朝的脸色有些一言难尽。只不过看着昭昭那染血的手臂，神色便恢复如常：“你跟人动手了？”
    昭昭点点头。
    安戎冉对着李云朝道：“此事要麻烦二殿下，我已经命人封锁四门，二殿下得让人以最快的速度全城搜捕。”
    李云朝云里雾里的：“搜捕？”搜捕谁啊？他什么都还不知道，怎么个搜捕法？
    安戎冉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天道：“太守府的大牢不是空的很，宁可抓错绝不放过！那些不能证明自己身份的外来人，全部抓起来关进去，不用刑，先关着，我倒要瞧瞧，是不是他们个个都能这样沉得住气！”
    李云朝嘶的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他行事也太过肆意妄为了一些。
    安戎冉不理睬他，拉着昭昭就朝自己院子里走。
    帕子缠着不管用，还在渗血，得抓紧上药止血。
    回了院子里，识香一眼就看见了她带血的手臂，忙不迭的让飞鱼去打热水，自己回屋翻箱倒柜的找了随身携带的伤药出来。
    水抬进屋，安戎冉接了过去，冷声道：“出去！”
    飞鱼脖子一缩，忙退了出去，还顺便将门也带了起来。
    安戎冉伸手将昭昭手臂上的帕子取了，然后小心翼翼的帮她褪了衣裳三月份的天，哪怕在屋子里也很凉，赤裸着胳膊，凉意阵阵，让她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安戎冉瞧了一眼她那白嫩的手臂，鲜红的绣着鸳鸯戏水的小兜兜，目光落到右臂上的伤口上。
    取了毯子将她裹起来，让她坐在椅子上，然后将受伤的胳膊搭在椅子扶手上，帕子蘸了热水，将伤口周围的血一点点擦掉。
    昭昭疼的咬牙，嘴里不住的嘶嘶倒吸凉气，好疼。该死的，水里是不是又放了盐或者酒，腌肉啊！
    手臂上的伤口足有两寸来长，恰好就是上回伤到的地方。
    那回受了伤，养了好久，虽然没有落下疤痕，可那一片颜色和旁边的肌肤颜色还是有差别的，要过上许久才能恢复。这才没有过多久呢，又伤了。
    清洗了伤口，上了药，包扎好之后，安戎冉拿了衣裳小心翼翼的给她套上，然后叮嘱道：“好了，这几天这只手都不要乱动，以防伤口长住又崩开，然后结痂蜕掉之前都喝粥吧。”即便是有良药，吃的不多也容易留下疤痕。
    昭昭瞬间就难过了。
    不能动还不能吃。
    皱了皱鼻子撇了撇嘴，眼巴巴的看着安戎冉：“嘉行哥！”
    软绵绵的声音听的安戎冉心头一跳，某处一紧。
    昭昭举着右手：“疼！”
    安戎冉抱起她，避开她那边，将她放床上：“那睡一会儿，睡一觉起来就不疼了。”
    昭昭怎么会信，她又不是第一次受伤，睡一觉起来肯定比现在还疼。
    倒不是不能忍，就是不想忍，想让他陪着哄着。不然的话心里好难过，不能动也不能吃……
    她很少这般，安戎冉心疼之余又觉得很新鲜，虽然手头上的事情一大堆，但是还是抛在了一旁。公务是处理不完的，媳妇儿最重要。
    尤其是……
    昭昭那只完好的手臂勾着他，破天荒地的竟然主动亲他，安戎冉觉得这种机会要是不珍惜，真的会被天打雷劈的。

 第二百八十九章 万劫不复

    避开她那只受伤的手臂，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捧着她的脸，热切的回应，一个个湿热的吻落在她的眉间眼上，唇齿间，锁骨上。
    刚刚穿好的衣裳被扯散，露出先前的小兜兜，安戎冉的手托着她的腰，轻轻的摩挲着她腰间的软肉。
    昭昭不由自主的一颤，轻吟出声，脑子里不由自主的就想到了先前在那屋里看见的画面。
    安戎冉声音沙哑，松开她，继而又含住她耳垂上的软肉道：“丫头，你学坏了。”
    昭昭闭上的眼睛突然睁开，看着身上的男人道：“嘉行哥，你，你喜欢不喜欢？”声音带着她自己不曾察觉的诱惑，听的男人整个人都起来了。
    喜欢，怎么能不喜欢，那床吱呀的声音和昭昭断断续续的低吟浅唱就是最好的证明。
    城东的一处院子里头，莺莺只穿着单薄的里衣被绳子绑在屋子里的柱子上，眼里的红丝渐渐的褪去，目光逐渐恢复清明，意识一点点的回笼。
    想着先前那场蚀骨的“欢爱”，再看看此刻自己的处境，她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意。这是提起裤子就不认账了？呵，男人！还真是善变无情。
    软绵绵的喊了一声：“钟郎！”
    钟广汉披着单衣，衣衫不整的靠在椅子上，下巴上那一撮原本看着飘逸的胡子，这会儿让他显得格外的颓废无力，看向莺莺的目光复杂至极。
    他活了四十多年，第一次喜欢上一个女人，这个女人确是个细作，是别有目的的接近自己。而他自己，明明早就知道，却自欺欺人这么久。
    腾然起身，伸手捏着她的下巴道：“我是该喊你莺莺，还是该称你一声水月圣女莺歌？”
    莺莺，不莺歌，身子微微一颤，笑颜如花，眼中含泪：“钟郎你在说什么？”
    钟广汉嗤笑一声，松开了她：“水月圣女，西夏皇义女，皇帝之女，大蜀称公主，西夏称圣女。据闻水月圣女是西夏皇雪地围猎时遇到的，从小就聪慧过人，貌美如妖，很得西夏皇的喜爱。很多人都说，西夏皇不是在养女，而是在养女人。及笄之后水月圣女突然身体就不好了，而今四载，再没有在人前露过面。”
    说着，转脸又看了莺歌一眼：“你跟我的时候已非完璧，第一次不知道是你那位好父皇还是你那几位好哥哥。”说完，苍凉大笑，踉跄着出门。
    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半响不语。
    他和莺莺是在半年前认得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何况是这样一个尤物，还是一朵解语花。他活了半辈子，第一次沉溺其中。
    他甚至想过，有这样一个女人陪着自己，哪怕自己在安阳守一辈子老死在这里也值了。
    直到那日安阳郡守来找自己，告诉他说，那个朝夕阁的人有问题，那个莺莺，很有可能是西夏派来的细作，接近他别有目的。
    自己喜欢的人，自然是容不得旁人说她半点不是，何况这不是半点，是怀疑她是细作。
    钟广汉也知道这段时间安阳不太平，他跟西夏人交过几次手了，安阳城里头有混进来的人不足为奇。可是莺莺就是个弱女子，她视自己为知己，能带她离开风尘之地的救命稻草，怎么会是细作呢？
    所以，那一次他和安阳郡守不欢而散，很不愉快。
    谁知道安阳郡守回城的当夜就死在了自己屋里。
    死的时候神态很安详，屋子是从里头闩上的，没有任何的痕迹。
    他告诉自己，这事儿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跟莺莺也没有关系，这只是个意外。
    可是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在说，从来都没有什么意外。
    所以，他才不想将莺莺留在朝夕阁，不只是男人对女人的占有欲，还有，他就是想将人放在身边，看看她到底有没有问题，到底要做什么。
    他曾经想过，要是这个女人跟西夏没有关系，那他就宠她一辈子，要是她真的是细作，他就亲手拧断她的脖子。
    可是真的证实了，他却下不了手了。
    他不是优柔寡断的人，这事是他这辈子第一次。
    钟广汉狠狠地嘘了一口气，先前他还觉得皇帝不信他而心生恼怒，此刻，他心中羞愧内疚。按理说，眼下最好的法子就是杀了莺歌，他向皇上请罪，可是……
    他是个罪人，愧对皇上的信任和栽培。
    他不是不想任性一回，可是他不能。他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还有整个承恩侯府，还有皇后，还有太子，行差踏错都会让人诟病，万劫不复。
    他转脸看着紧闭的房门，内心挣扎着。
    秦兵从外面急匆匆的进来禀道：“将军，山里传来急报，西夏那边有人又摸进浮罗山，打起来了！”
    钟广汉眉头一拧，冷声道：“将屋里的人锁起来带走！”说完，大步朝院子外头走去。
    浮罗山起了战事，哪怕有副将在那边，他也不能一直在城里呆着。毕竟那边有矿在，容不得半点差池。
    西夏人破了浮罗山的第一道防线的消息传到行馆的时候，行馆里面一片和谐。
    彭垚，还在哄许纯萦。
    女人一生气，真的不好哄啊，无论你的甜言蜜语此刻多么的情真意切，她都觉得是假的，都是假的。
    彭垚觉得自己好难啊！
    安戎冉则拿了昭昭带回来的那根簪子让识香看看，郭临安不在，懂药的也就只有识香了。
    识香用帕子垫着，拿着那簪子在鼻尖嗅了嗅，除了一股子血腥味儿，还有一丝淡淡的香甜味儿。她找了一只碗，打了点水，将簪子丢进去，然后喊了飞鱼道：“飞鱼，帮我去弄只活物来。”
    活物？飞鱼出去了片刻，不知道从哪里捉了一只野猫回来。
    两个人按着，将那水给猫灌进去，将猫关在笼子里，不出片刻，那猫就歇斯底里的叫唤起来。
    飞鱼吓了一跳，指着那猫儿道：“水里有毒？它是不是要死了？”
    识香下意识的看了安戎冉一眼，抿了抿嘴道：“不是毒药，是媚药，猫叫春了。”
    安戎冉想到先前昭昭说的话，眸子里闪过一丝厉色，这簪子是那个莺莺拿来当做暗器伤人的，结果反被伤。若是昭昭被这东西伤到，岂不是跟那个莺莺一样？一想到这，他心里的火就开始熊熊燃烧。
    喊了铖一道：“城内怎么样了？钟广汉可出城了？”
    铖一道：“正要禀报将军，钟将军出城了，浮罗山那边打起来了！”

 第二百九十章 更信你

    打起来了？
    安戎冉道：“可知来人有多少？”
    铖一摇头：“暂且不知，我们的人还没有送消息来。”
    安戎冉在屋里踱步，片刻之后又问：“我们的人都到齐了吗？”
    铖一道：“齐了，属下让他们分成两拨，一部分混进了浮罗山那边，另外一部分分批进城，各自安顿，随时待命。”
    安戎冉点了点头，正要再开口，外头传来亲卫的声音：“二殿下！”
    李云朝来了。
    安戎冉起身迎到门口，拱手道：“二殿下！”
    李云朝进屋，面色不是很好，看着他道：“安将军，浮罗山那边开战了。”
    安戎冉点头：“我知道。”
    李云朝狠狠地嘘了一口气道：“我听说，此次西夏那边联合爪哇，比罕等十六个部落共同来犯，十万大军压境，企图攻下浮罗山，南下东征共举。”
    安戎冉看着他道：“二殿下是从何得知，什么时候的事情？十万大军压境，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浮罗山这边的斥候怎么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
    李云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我只是得了这么一个消息，已经命人去探了，浮罗山那边已经开战，钟广汉已经过去了。”
    说完，顿了顿，看着安戎冉道：“我觉得，不管以前如何，这个时候都应该一致对外了。”大蜀自己怎么提防怎么斗都行，但是绝对不能让外人欺负，更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
    安戎冉道：“二殿下的意思？”
    李云朝道：“本宫没有什么意思，行兵打仗安将军比我懂，本宫只是想告诉安将军自己的诚意，这个时候，不管将军怎么做，本宫都是信将军的，比起钟广汉，本宫更信你！”
    安戎冉不语，临行之际，皇帝给了他便宜行事之权，只是事情太突然，在便宜行事他也觉得来不及。
    “铖一！”
    “属下在！”
    “让人即刻出城前往函谷关，以最快的速度摸清楚西夏人的动向，让风陵亲自去。”
    “传令利州，襄平，梓州三处驻军守将，让他们做好随时支援安阳的准备。”
    “让彭校尉到我这里来一趟！”
    一连串的命令下去之后，铖一没有了人影，安戎冉坐了下来，屋子里静悄悄的。
    并非他信任李云朝，而是笃定他不会那这种关乎国家存亡的事情开玩笑。当然，到底实情如何他会自己去听去判断。
    李云朝心里有些发急，他虽然聪慧可久居深宫，宫里头那些明争暗斗他或许游刃有余，但是在边关面临这样的情况还是第一次。
    十万大军，哪怕只是传来的消息，大军还在西夏境内都足以让他头皮发麻。
    安戎冉此刻不说话，让他心里更加的煎熬。
    外面有脚步声响起，紧接着，彭垚进了屋：“阿冉，你找我？”
    话落音，看着李云朝也在，忙行礼招呼了一声：“二殿下。”
    李云朝点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彭垚也不与他客套，大大咧咧的坐了下来，然后问安戎冉道：“听铖一说你寻我有事？”
    安戎冉点头：“二殿下刚刚得到消息，据说西夏联合爪哇比罕等西北十六部，聚集大军近十万逼近大蜀，我已经传令下去，让利州驻军准备好防守事宜从襄平横水梓州三处调兵。”
    彭垚道：“那安西道那边呢？是否可调一部分人马过来？”
    李云朝闻言也看着他。
    安戎冉缓缓摇头：“不调，我不信高凉人，更不信耶律颜良。”
    他总觉得耶律齐罕和大蜀的联姻不会顺利。
    如果西夏真的聚集大军十万，那越是这个时候，安西大军越不能动。若是高凉那边趁此机会反水，后果不堪设想。
    说完，看了李云朝一眼道：“二殿下是钦差，奉旨前来查明郡守死因，如今只知郡守确为他杀，凶手未找到，只凭猜测是西凉人所为。安阳城里的细作虽然清理了一批，可谁也不能保证就清理完了。眼下，只等派出去的人的消息，殿下就可以写折子了。”
    西夏大军压境，总要第一时间让朝廷知晓。
    李云朝点头，这本就是他职责所在。
    外面再一次传来脚步声，是铖一，在门口拱手喊了一声：“二殿下！”然后又向安戎冉和彭垚行了礼道：“将军，浮罗山那边有消息传来了，西夏五千人马，分两路翻过浮罗山，其中一路穿过第一道防线，屠了宁古村，另一路与巡山的队伍碰上，虽然被击退，可这边的守卫伤亡颇重。”
    宁古村，是北地的罪村，就在矿山之下，里面住的全部都是那些被抄家流放的罪人。男丁得到矿山开矿做苦力，女眷也要劳动，在卫兵的监管下挖石扛沙，修筑御防。
    整个宁固村不下千人，就这么被屠了！
    安戎冉问道：“钟将军那边可有消息了？”
    铖一道：“已经回了浮罗山驻地，开始动作了。”
    李云朝嘘了一口气道：“驻地兵马连同矿上一共两万人，再加上山下各处散兵游勇也不过数千人，若是西夏发起猛攻，即便是钟将军勇猛无敌怕是也难以招架。”
    说完之后突然想起一事：“钟广汉是自己一个人出城的？”
    铖一看了安戎冉一眼。
    见安戎冉微微颔首，他这才开口道：“钟将军是一个人出城的，但是随后不久，他暂居的别院里头就出来了一队人马，驾着一辆马车出了城，往驻地赶过去。”
    李云朝变色：“简直是胡闹！这个时候，那女子身份不明，诸多可疑，他竟然还让人进守军驻地，简直是色迷心窍，枉父皇如此信任他，将这样重要的地方交予他看守，他行事竟然这般荒唐！”
    若是要写折子回京，他自然是要好好参钟广汉一本，这可是他自己送上门来的，这么多人看着呢，自己可没有因私废公。
    安戎冉起身：“我出城一趟。”不管钟广汉此人如何，眼下这种时候都要去一趟，和他通通气。若是能达成一致最好，若是不能，那这边也好另作打算。
    彭垚道：“四门戒严，郡守府那边的大牢已经快装不下了，但还是没有找到那个人，说不上，人已经混出城了？”
    安戎冉道：“不着急，将城门守好便是，只要战事一起，不管他在城里还是城外，总会冒出头来的。”
    “那大牢里的那些人？”
    “丢去看城门吧，让他们看城门，我们的人看他们，更容易一些。”
    彭垚眼睛一亮，兴冲冲的出了屋子。

 第二百九十一章 女人算什么

    安西的天，孩儿的面，说变就变。太阳一早就露了脸，可是到中午说暗就暗了下来，飘来一大多乌云将太阳遮住，到了傍晚就开始淅淅沥沥的下起来。
    安戎冉出城之后就没再回来，只留彭垚在城内操持事务，连李云朝都一连几天没有露面，偌大的行馆里头除了几个丫头就只剩下昭昭和许纯萦。
    好在也不是无事可做，昭昭对许纯萦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抱有莫大的兴趣。每日都往谢春院跑，一日三餐都在这边。
    许纯萦这几日孕吐的厉害，喝水都吐，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身边原本只有春杏在，但是彭垚不放心，又寻了两个丫头和一个婆子伺候着。因为有了孩子她倒是安静下来了，性子变的没有以前那般跳脱，还让春杏去外面买了上好的细棉回来学着给孩子做小衣裳。
    昭昭瞅着也手痒痒，回头便让飞鱼也去寻了布料，她要给安将军做衣裳。
    原先在浮罗山的时候她几乎没有拿过针线，缝补之类的事情都是林长生做，他手极巧，做这些活比女子还要细致。昭昭就不一样了，那针拿在她手里也不是不会用，就是没有柴刀那么听使唤，反正寿命不长，几下就得“夭折”。
    后来林长生就不让她再碰了，她那只手拿惯了刀，再拿针线着实有些委屈了。
    她也乐的不碰这些东西。自己干活养家那家里的事情就让林长生来，这样他也不会觉得自己没有用处，心里会好受一些。
    只不过，现在她想试试，想做件衣裳给安将军，嗯，先练练手，等以后自己要是有孩子了，可以给他做小衣裳呀！她觉得自己简单的缝缝补补虽然勉强能成，但是要像织锦缳衣那样做的精细肯定是需要再好好学的。小孩子的衣裳都极致呀，听人说刚刚出生最娇嫩，太粗糙了磨到了怎么办？
    当然，有缳衣织锦在，她根本不用担心以后有了孩子孩子没有衣服穿，可是她自己亲手做的总归是不一样的。
    孩子还没有影呢，她这就开始操心上了。
    外面的雨好像没有要停的意思，越下越大了，在屋里都能听见外面房檐水流淌的声音。
    飞鱼在外头将油纸伞合上，甩了甩水挂了起来，然后跺跺脚进了屋，擦了手上的水凑过去道：“夫人要学针线？”
    昭昭道：“不学，本来就会，只是不喜欢做而已。”
    “那怎么又开始做了？”
    “唔，无聊，打发时间。”说完，朝外面看了一眼道：“将军都出去好几天了，也不知道城外怎么样了。”
    说完，眼皮就是一跳，她心里突然有点慌。
    外面的事情具体如何她们也不太清楚，飞鱼安慰道：“应该不会有问题，有钟将军镇守在浮罗山，将军只是协助，不会有事情的。”
    昭昭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穿针引线缝那件刚刚成型的里衣。
    唔，虽然断了几根针，线也总是断，但是她还是很聪明的，针脚细密，等将军回来就送他，他一定会很开心。
    只是针刚刚穿过去就戳在了她手上，她嘶的吸了一口气，伸手瞧了瞧，一个红点，见血了。
    浮罗山上，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大山深处某处在夜间泛着一团亮光。
    那是矿洞的入口，里面挖矿的人在不休不眠的劳作着。
    钟广汉穿着蓑衣带着斗笠，手上牵着一个铁链子，铁链子的那头拴着的俨然就是莺歌。
    她身上没有半点遮挡之物，只有她惯穿的红裙，此刻被雨水淋湿透，全部贴在身上，丰盈的胸和臀，纤细的腰肢，一览无余。
    只可惜，后面虽然跟着四个男人，对此香艳的美景都不屑一顾。
    这是一朵娇花，更是一朵带着剧毒的娇花，沾之则死。
    钟广汉拽着铁链子从入口进去，到了一条壕沟，有士兵放下吊桥，他们从吊桥上过去之后里头就开阔起来，灯火通明。除了持枪看守的士兵，更多的是一些衣衫褴褛的人正躬着腰朝外推着矿石。
    钟广汉步子停了下来，伸手一把掐住莺歌的喉咙：“怎么样？心心念念接近我，不就是想知道浮罗山矿洞的位置吗？带你来了，是否如愿了？”
    莺歌看着他，挤出了一丝笑意，被掐着脖子，说话很艰难，半响才挤出几个字：“你就是个疯子！”
    钟广汉大笑：“对，我就是个疯子。我最恨的就是别人骗我，你知道不知道，我想过无数遍，你要是骗了我我该怎么对你。画花你这张会骗人的脸，然后把你丢进这矿洞深处，里面的人多的是很多年没有见过女人的，我想他们会很欢迎你过去的。”
    说完，满意的看着莺歌脸上变色，颤抖，然后松开手道：“带上来！”
    话落音，从里头出来了好些人，押着好些衣衫褴褛的矿工。
    莺歌的眸子狠狠的一缩，不可思议的看着他。
    这些都是他们这几年费尽心思安插进来的人，一共九个，一个不少，一个不错。
    她闭上眼睛，不敢再看，不敢再想。
    这些人既然被发现，绝对不能活，他们几年的努力，还未来得及下一步动作，就被一窝端了。
    钟广汉却不允许她闭眼，强迫她睁开眼睛，眼睁睁的看着那些人身首异处，血溅三尺，归于脚下的尘土之中。
    外面的雨地里，报信的士兵跌跌撞撞一路狂奔：“报！报！西夏结集十万大军，兵分三路，同时朝浮罗山，函谷关，临夏而来！”
    钟广汉冷冷的看了莺歌一眼，开口道：“这个女人，赏给你们了，别让人死了，别让她走出这里，你们想怎么玩，都可以！”
    莺歌身子猛然一颤，眼中满是惊惧之色，钟广汉的意思她听懂了，他将自己丢在这里，随便谁都能糟蹋，千夫所指。
    很快，她闭上眼睛，任由那些士兵将自己拖下去，由始至终都没有再开口，她知道，开口求情也无用。来大蜀的时候她就知道有暴露的风险，一旦暴露，绝对难以活命。
    此刻她即便求情，这个男人也不会因为有过肌肤之亲而心软。
    立场不同，国家大义在前，女人算什么。
    雨还在哗哗的下着，连同黑夜一道将那些丑陋罪恶全部掩盖在这山林深处。

 第二百九十二章 拒绝联手

    安戎冉和彭垚此刻已经出了函谷关，在离关外二十余里的地方停留下来，他带着的是自己的人，约摸五十几人，身后有一万兵马，是从梓州襄平两处抽调而来，先一步在此安营扎寨，驻守御防，希望能挡住来势汹汹的西夏人。
    至于朝廷那边，在得到确切的消息时他和李云朝先后传信回去，只希望信能早点到，朝廷的援兵能早一些到来。
    否则，光靠安阳两万守卫，还有临时凑起来的这些散兵游勇，如何抵挡的了西夏这十万人马。
    安营扎寨之后，彭垚先率一千人马朝西北探去。
    这队兵马他二人都是第一次带，需要磨合，虽然有斥候，但是用的极不趁手，大部分消息都是铖一手底下那个风陵传回来的。
    半天前风陵传了一次消息过来，西夏的兵马已经过马六峡，离函谷关还有一百多里，不出意外，明天下午就到了。
    安戎冉是打算先发制人，趁着他们赶路，人困马乏，主动出击。能削弱多少是多少，剩下的人继续做防御工作尽量将人拖住。
    但是一万人对上十万人，若是硬打无异于以卵击石。
    所以，他需要知道确切的动向。
    只可惜半天前传来消息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
    坐以待毙总不是办法。
    大军早早的埋锅做饭，准备妥当，只等他一声令下就开拔。
    安戎冉呆在帐篷里头，木板子临时搭起的案子上摊着一张羊皮画卷，上面是简易的安西地貌图。
    他目光落在函谷关和马六峡之间，他所处的这里是西夏前往大蜀的要道，左方是浮罗山，右方是临夏，背靠函谷关。他之所以选择在这个位置驻扎，是因为他去了浮罗山一趟，找了钟广汉。但是钟广汉认为驻守安阳是自己的事情，他这是越俎代庖，拒绝与他联手。
    他不知道钟广汉有什么计划，只是隐隐的觉得钟广汉对他有一种排斥和敌意，跟初次见面的不愉快没有关系，身为边防大将，安戎冉不觉得他如此小肚鸡肠。可正因为如此，他才想不通，这敌意来自何处。
    在此之前，他们二人一人驻守安阳，一人驻守安西道，井水不犯河水，从未有过交集。
    只不过眼下形势严峻，他没有功夫多想，只想在浮罗山和临夏之间的两指桠这里拖住西夏人，尽力拖到朝廷的援军赶来。
    否则，一旦让西夏人破了函谷关或者临夏，那安阳城就岌岌可危，一旦安阳城破，西夏人定会包抄浮罗山。
    届时就麻烦了。
    两指桠已经在戈壁滩上了，除了黄山全是高高低低的砾石垒积起来的岩层土丘。算得上是茫茫戈壁上唯一一处有地貌优势的地方。
    在这里伏击，效果会好一些，但是他不能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伏击上。
    所以，一万人他分作两批，一批迎敌，一批包抄。
    只希望这雨快些停下来。
    只要天明能停，那就直接朝两指桠开拔。
    铖一在帐篷口拿下头上的斗笠，带着一身的水汽进了帐篷：“将军，浮罗山那边有消息了，说是两个时辰签，钟广汉接到的消息，西夏十万大军分三批，各自朝浮罗山，函谷关，临夏而来。”
    安戎冉眉头皱的更深了，这个消息对于他来说有等于无，因为西夏的兵马无论去往哪里，分几处，都要从两指桠经过。
    他的手轻轻在羊皮卷上弹了弹道：“传信给二殿下，安阳城里头，就全权交给他了。”
    安阳城内的细作并没有来得及尽数拔出干净，若是战事一起，城内必乱，李云朝若是不能主持大局，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好在他临行前已经准备妥当，李云朝只要按着他安排的去做，安阳城只会有惊无险。
    没有后顾之忧，他才能全副精力去迎敌作战。
    铖一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刚刚离开，斥候就来了。
    “报！”
    “禀报将军，西夏大军在离此约摸十里左右的梁水湾停下，在那里休整。”
    安戎冉道：“彭将军可有消息传来？”
    斥候道：“彭将军带人已经靠近梁水湾，准备黎明之前突袭。”
    安戎冉点头，挥手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垂眸扫了一眼羊皮卷上梁水湾的位置，脑子里快速的回想着有关梁水湾的地貌讯息。
    收了羊皮卷喊了一声道：“铖一！”
    铖一应声进了帐篷等候他吩咐。
    “你与郭总兵在此压阵，我带人去接应彭将军。”
    说完，拿起许久不用的铁剑，大步出了屋子。
    很快，外面就是几声马儿的嘶鸣声，然后便听见马蹄声远去。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东方渐渐发白，梁水湾边上的旷地上喧嚣大半夜总算是安静了下来，除了巡逻的士兵来回交替着走动，其余的人全部进了帐篷做战前最后的休整。离函谷关也就三十多里地，听他们的探子来报，前面十几里的地方就有一队大蜀人在那里盘桓，约摸万余人。
    一万人，他们十万人马尚未分开，一人一脚都能直接踏平，所以，并未放在眼里。
    他们这些人马并非都属于西夏皇室，还有西夏以西以北的各个单独的部落，并不是都被西夏人吞并收服的。这回之所以抱团而来，不过是垂涎大蜀的那座铁矿，想分一杯羹。
    吃饱穿暖固然重要，铁这个东西更重要。
    若是没有它，即便是能吃饱穿暖那也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试问，若是两个实力相当的人打架，一人拿木棍，一人拿大刀谁胜谁负？根本就没有悬念。
    十万大军，分前中后三处驻扎，光帐篷和篝火都异常的壮观。
    趁着黎明前最后一瞬间的黑暗，几道人影悄无声息的靠了过去。
    一队十几人的巡逻队伍与另一队人擦肩而过，转过夹道之后同时被人捂了嘴拧断了脖子拖进了最近的帐篷里头。
    帐篷里一阵躁动，有人大喊，只是声音还没有发出来就又没有了，帐篷里头很快就安静了下来，彭垚一行人快速的换上了西夏人那带着膻味的衣裳，出了帐篷，拿着他们的武器大摇大摆的沿着夹道朝辎重那边走去。

 第二百九十三章 半夜三更，登堂入室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艳阳高照。院子里的梨花都落了，地上掉的到处都是，枝头的新芽全部抽出来，成了一片片新绿的叶子，经过雨水的洗礼，越发的鲜亮了。
    昭昭昨天晚上一夜都没有睡好，心里慌的很，从来都没有这样慌乱过，以至于好不容易睡着了也是噩梦连连。
    眼下破天荒地的起了两块乌青，大早上都头晕脑胀无精打采的。
    原本是想到院子里吹吹风清醒清醒，没有想到刚刚到院子里就听见了“啾啾”的叫声，然后就看见两道红色的身影从梨树上冲了下来。
    她伸手，两只雀儿就落在了她的手心里。
    烦躁的心瞬间平静下来，看着手里的两只雀儿眉开眼笑：“你们也来了。”太厉害了，这么远，竟然也跟来了。
    两只鸟儿齐点头：“来啦来啦！”京城里面没有和它们一样好看的同类，更没有能听得懂它们说话的人那它们就跟到这里来啦！
    昭昭道：“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帮我找一个人，看看他好不好。”
    “好哒好哒！”两只雀儿扑腾着翅膀飞走。
    飞鱼从屋里出来，远远的看了一眼：“咦，那是？”
    昭昭笑道：“我从公主府讨来的那两只雀儿，竟然跟着我们一路飞来了安西。”
    飞鱼道：“听说是极名贵的鸟儿，果然是通灵性的。”说完又道：“说起来我们走的时候大白就一直跟着，到了襄平的时候就没有影子了，也不知道它找不找的到路，要是找不到这里，知道不知道自己回去。”
    昭昭嘘了一口气道：“不会丢的，它记性好着呢！”即便是找不到这里也回不去，只要有山有水它就能好好活下来。人多的地方，本来就不适合它，从哪来的回哪去挺好的。
    “我在担心黑子，我们走的时候它就要生了，也不知道会有几只小狗。”
    飞鱼笑道：“府里那么多人呢！”还能照顾不好一只狗？
    昭昭点头，也是哦！
    吃了早饭，她打算出门转转。
    只是刚刚到行馆门口，就遇到了从外面回来的李云朝，风尘仆仆，眼里都是血丝，疲惫不堪。平日里穿戴的一丝不苟的袍子这会儿有点凌乱，还沾了血。
    看见昭昭就是一愣：“要出去？”
    昭昭点头，目光落在他衣摆上道：“出了什么事？”
    李云朝道：“城里的细作有动作了，清理了不少人，但是不确定干净了。”说完看了昭昭一眼道：“若无必要，最好还是不要随意出去走动。”当然，他只是这么一说，硬要出去他也不会拦着，毕竟他知道这个表妹有自保的本事。
    昭昭听闻点点头，她也不是非出去不可，既然外面乱着，那还是不出去了。
    入夜，她刚刚睡下不久就又做噩梦了，梦里头好多人，好多死人，很多人拿着兵器在厮杀，她眼睁睁的看着一支箭穿透安戎冉的胸口却动不了。她焦急的大喊，然后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好多的蛇，缠上那些人的身体，很快就将人啃噬的血肉模糊，只剩下一具具带血的尸骨。
    她猛然惊醒，满身的冷汗浸透了身上的衣裳，正要开口喊飞鱼，却听见屋地的瓦片穿出一连串细微的响声。
    外间的飞鱼也被惊醒，一下子翻起来，提剑就出了屋。
    屋顶之上，安戎冉留下的十几个暗卫已经和闯入行馆的蒙面人动了手。
    昭昭缓缓坐起身，朝帐子外头瞧了一眼，屋里虽然留了灯，但是隔着帐子依旧什么也看不见。
    但是她知道，屋里有人。
    她轻轻扯过衣裳套在身上，然后从枕边抓过剑凭着感觉找准方向猛然一下子从床上冲了出去。
    外面的人轻轻一闪，袖子直接将屋里的灯扫灭，传来一声低沉的笑意：“真是一只小野猫，有趣！”
    昭昭拔剑循着声音就劈了过去。
    即便是看不见人，只听声音她也能认得，这个人跟那个莺莺是一伙的，就是上回被喊做“二哥”的那个人。
    不管他们有没有问题，总之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否则也不会三更半夜登堂入室。
    “啧啧，小丫头脾气可不小，这样不好，来者是客，竟然不好好招待，竟然这样凶！”
    昭昭落地一个回旋，摸索着套上鞋子，然后就感觉一道劲风朝自己袭过来，她袖子一扫，旁边的椅子就飞出去。
    “啪”的一声响，四分五裂。
    昭昭随即提剑狠狠一扫，剑气直接在屋子里荡开，那人在屋里施展不开，直接将博古架推过来挡住她的剑气，自己夺门出屋去了外头。
    他知道这女子有几分本事，没有想到竟然这么难缠。不过，这到更让他有兴趣了。或许这趟大蜀之行，不仅仅能拿下安阳的矿，还能带个他感兴趣的人回去。
    昭昭一剑劈开那架子，木屑四溅，直接冲了出去。
    外面已经乱做一团。
    李云朝这会儿并不在行馆，而在西城城楼那边，那边也出了事，想来就是西夏人的调虎离山之计。
    行馆里头只有昭昭和许纯萦，虽然安戎冉留了人，但显然敌众我寡。
    昭昭顾不得别的，眼下只揪着那个穿大红色衣裳的男人。
    她不知道还有一个字叫做“骚”，就是看这人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擒贼先擒王，这是她看兵书的时候记得的第一句话，记忆深刻，百用不厌。
    拿下这个人，他那些属下还有何惧？
    手底下的招式越发的凌厉，让红衣男子有些难以招架。他没有想到，这么一个看着年岁不大的女子竟然是个高手，他大意了。
    身上被剑气划破好几处，虽不致命，却让他狼狈不已，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专心应对。
    下一刻，昭昭的剑再次朝他刺过来，他身子一倾堪堪避过，还没有站稳，昭昭飞身一脚就将他踢飞出去。
    他也够厉害，眼看要摔在地上，手猛然用力一撑，再一次借力弹起。
    昭昭并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手中的剑直扑他的心口。
    他在地上连续滚了几圈，艰难的避开，下一刻院子门口就出现了一道人影，他勾唇一笑：“回头看看，那是谁？”

 第二百九十四章 死个明白

    昭昭怎会信他抬手就刺了过去，红衣男子也不躲，脸上带着笑道：“刺呀，看是你的剑快，还是他的刀快。”
    昭昭猛然回头，只见院子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蒙面的黑衣人架着一把明晃晃的刀在许纯萦的脖子上。
    许纯萦功夫也是相当不错的，否则也不会一个人胆大包天的往安西跑，她身边原先有许世安派的人跟着，只可惜被她发现了，勒令人回京。
    如今她有了身孕，动起手来本能的就担心自己的肚子，束手束脚的，哪里是这些蒙面人的对手，对方轻而易举的就钳制住了她。
    昭昭看了看她，许纯萦笑了笑道：“安夫人，我没事。”
    那红衣人凉凉开口：“放下你手里的剑，否则刀剑无眼，一不小心伤了你这位朋友那就真的很抱歉了。”
    昭昭转脸看着他道：“就算要我去死也得让我死个明白，你到底是谁？”
    红衣男子笑道：“美人相问，不能不答，我姓萧，名恒，你唤我恒郎好了！”
    恒郎，昭昭真想呸他一脸！
    “萧恒，行二，西夏皇室中人，那位雌雄莫辨的西夏二王爷？”
    萧恒轻笑：“哟，小美人知道我呀！是不是悄悄喜欢我很久了？喏，我可是做梦梦见你千呼万唤，这才翻山越岭的来接你了。开心不开心，感动不感动？”
    昭昭冷哼一声，手陡然一动，手里的剑就朝他刺过去，虚晃一剑，左手寒光一闪，直扑许纯萦身后的黑衣人，快的让人难以捕捉。
    身后的人吃痛手一松，许纯萦当机立断，反手就是一掌，夺了他手里的刀。
    被挟持了一次她可不想再有第二次，可不是每一次都有这样的好运气，能虎口脱险的。
    她要是被抓住，这些人肯定要用她来威胁安夫人，甚至会威胁到彭垚。
    至于肚子里多出来的这个生命，就看老天爷的意思了。
    利落的夺刀，抬手就杀了原先挟持她的那个人，然后反手一刺，再次和人厮杀开来。
    她的武功是许行川亲自教的，还在雁门关呆了两年，虽然没有真正上过战场，可应敌能力不差，先前是顾忌着自己的肚子，此刻放开了手脚倒是不容小觑。
    昭昭见她已经脱险便不再管她，萧恒实在难缠，手无寸铁却在赤霄剑下游刃有余，容不得她分心。
    虽然安戎冉的人只倒下两个，对方死的人更多可架不住人家人多，她这边十来个人，死一个可就少一个了。
    手里的招式越发的凌厉，萧恒见状脸上也敛了笑容，手里的扇子一晃，数道银光就朝她扑过来。
    她提剑运气猛然一荡，将那银光用剑气荡开，却依旧能听见利器撞在剑身上的声音。
    然后她反手一掷，左手上便有东西飞出去。
    萧恒见状忙飞身躲避，然而刚刚多开，剑锋又至，直接扎进他的肩头。
    蛰伏这些年，他还是第一次接连在同一个人手上吃亏，这个人还是个女人，目光不由得狠厉起来。
    伸手快速的点穴止血，捂住肩头顿足上了房顶，快速朝远处掠去。
    昭昭跟身撵了上去，像一缕清风一般直接飘过去，挡在他前面，手中的剑舞动，荡出一道寒芒。
    萧恒忙运气在半空一个翻转，抬脚就朝她踢过去，两人在屋顶起起落落，转眼间又是数十回合。
    “小美人当真如此狠心，非要置我于死地不可？我与你不过是第二次见面，可不曾得罪过你。”
    昭昭冷哼一声：“公主府可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堂堂西夏王爷，不请自入，蛰伏在安阳郡，谁知道你想做什么坏事情。既然如此喜欢我大蜀，那么就别走了！”
    说话和动手两不耽误，手里不停地变换着招式，逼的萧恒节节败退。
    他肩膀上那处伤的不轻，到底是血肉之躯，知道疼的，速度自然的就收到了影响。
    他自知不敌，必须尽快想办法脱身。
    好在他带的人多，哪怕死了不少，依旧有人拖住行馆里的暗卫，剩余的将他护住，迎上去缠住了昭昭。
    这些人都是训练有素的死士，身手自然不差，昭昭就是再厉害也不能三两下就全部解决。
    等萧恒脱身，这些人也一并飞快的遁了。
    昭昭知道拦不住，也懒得追了。
    落地之后，她看着站在院子中间看着尸体发愣的许纯萦道：“纯萦，你没事吧？”
    许纯萦回神，看着她笑了笑道：“没事，第一次杀人，有点不习惯。”
    昭昭勾了勾唇道：“在安西呆久了，你会习惯的。”说完，看了她的肚子：“有没有不舒服？听人说坐胎要三个月，坐稳之前要小心一些，仔细动了胎气。”
    许纯萦道：“没有那么娇弱，先前养着还难受的很，这打了一场，反而到精神了。”
    昭昭看着她，觉得好神奇。
    揉了揉肚子，喊了飞鱼：“鱼儿，去大厨房走一趟，我饿了。”打架杀人真的太废力，饿的很快呀！
    飞鱼应了一声，将擦过血的剑入鞘，跑的飞快，她也饿了。
    院子里的尸体被拖了出去，识香去了下人住的地方吩咐一声，立刻有婆子提水过来冲洗血迹。
    昭昭道：“去个人跟二殿下说一声。”
    一道影子一闪就没有了动静。
    “不困的话进屋坐坐，陪我吃点东西。”
    许纯萦应了，跟着她进屋。
    舀水净了手，昭昭才反应过来：“春杏呢？”
    许纯萦愣了一下，垂眸道：“没了。”
    “她替我挡了一剑。”
    春杏和春梅都是从小跟着她的，这趟出来两个先后都因为她死了。
    她在想，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昭昭抿嘴，半响道：“吃完饭，我要泡个澡，穿的干干净净的，等天一亮我就出城，去找将军。你身边若是没有趁手的人伺候，就再让人去牙行买两个。这边的人都留下来，你小心一些。”
    许纯萦抬眼看着她，张张嘴，嘴唇蠕动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我，我想跟你一起。”
    昭昭愣了愣：“他们在打仗，你怀着孩子，不安全。”
    许纯萦笑了笑道：“如今的安阳，哪里都不安全，所以，不如离他近一些，起码心安。”

 第二百九十五章 要你命的人

    许纯萦这段时间害喜厉害的很，别说荤腥，就是白粥都是吃了吐，吐了又吃。可经了晚上这一遭，和昭昭坐在一桌吃饭竟没有半点不适好像真的饿狠了似的胃口大开。
    半夜三更吃完饭，连她自己都愣住了，一点反胃的感觉都没有，也不困倦，久违的舒畅。
    春杏不在了，昭昭让识香陪她回院子收拾一下，天亮就出发。等许纯萦一走，昭昭就折身进了屋，手腕上的弓弩装好短箭，连同安戎冉送她的匕首一同带着，拿着剑朝外走去。
    嘱咐了飞鱼一声：“我出去办点事情，若是二殿下过来，让他等我一等。”说完，身影迅速消失在夜幕中。
    她跟许纯萦说的自然是真的，她要去寻安戎冉，天亮就出发，但是出发之前，她要先解决了萧恒。
    先前之所以让萧恒逃了却没有追上去，是因为她有足够的把握找到他的藏身之地。
    眼下万物复苏，鸟语花香，这种时候，她想找一个人，太容易了。
    夜黑的伸手不见五指，离郡守府不远的一处院子大门闪开了一条缝，萧恒带人闪身进了院子，院门一合，脚步声远去，再次静了下来。
    “爷！”
    萧恒冷脸在榻上坐了下来，很快便有大夫提着药箱过来给他止血上药。
    那伤口不浅，药上去之后钻心的疼。
    越疼他却越清醒，眸子里闪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这样的女子，得不到她就必须毁了她。
    大夫上完药就退了出去，屋子里静的只有铜壶滴漏的声音，萧恒垂眸靠在榻上，在想下一步该怎么做。
    天一亮，肯定又会全城戒严搜查这里虽然靠近郡守府一般人也不会想到他会藏身此处可事无绝对，所以眼下最好的是他不在城里久留，天亮之前就从密道出城。
    可是他又不甘心。
    在安阳城蛰伏这么久，总不能一事无成就走。
    大军已经到了函谷关，钟广汉和安戎冉都在前方迎敌，安阳城郡守死了，他拿下安阳城太容易了，错过这次，就再难有这样的好机会了。
    他本来是想趁安戎冉不在想将他身边的人控制住，谁料到情报有误，那个女子竟然如此凶悍难以对付。
    眼下，到底是冒着风险留下来还是立即离开，他有些犹豫。
    先前他们的人被清理了一批，然后又大肆的搜捕，折损了不少，可要是把握住眼下的机会拿下安阳城还是可以的。当然，前提是，那个女人他得先拿下。
    思来想去，他觉得为了稳妥，还是先进密道，先躲几天，等风声过了，函谷关那边打起来自然就没有人再注意的时候再行动不迟。
    至于那个女子，他相信只要是人都有弱点，只要抓住了她的弱点，任她再厉害也照样能拿下！
    他坐起身，下地套上鞋子，喊了一声：“阿颂，吩咐下去，让院里的人立刻进入密道。”
    只是，没有人应声，门吱呀响了一声。
    他警觉的站起身，将扇子拿在手里：“谁？”
    “要你命的人！”话音刚出，一道寒光便迎面扑来。
    他侧身一闪，手里的折扇一展，就有银针从扇子里头飞出去，密密麻麻朝来人飞去。
    昭昭一把拽过身旁的屏风，挡在自己身前，然后一脚踹出去，那屏风就朝萧恒飞去。
    外面传来了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昭昭余光扫了一下快速收回，借着屏风遮挡，飞身而起冲了过去。
    萧恒一掌将那屏风劈开，昭昭借机就是一剑，直接穿透了他的肩胛骨，然后手猛然用力，直接凭着剑将人挑起来甩了出去。
    外面的人破门而出，喊了一声“爷”，然后便将萧恒挡在了身后。
    昭昭蹙眉，心里骂了一句该死，耽搁了，错过了最好时机。那一剑怎么就刺偏了，要是穿胸而过，这会儿就已经死透了，哪里还需要她在此纠缠。
    振臂一挥，整个人随着剑一道冲了出去，在半空中眨眼就是几个翻滚，遇鬼杀鬼，遇魔斩魔，总之今日萧恒她是一定要弄死的。
    弄死了，她离开安阳城也没有后顾之忧了。
    此刻萧恒的心里无疑是奔溃的，第一次见他只当是一个有些与众不同的小丫头，让他很有兴致。
    现在他才知道，人不可貌相。
    这不是一个一般的女子，这就是个疯子！
    他是脑子进水了才会带人去公主府，想釜底抽薪斩断安戎冉的后路。
    别人的路没断，自己反倒是无路可走。准备这么久，寸功未进，却要丧命于此，他不甘心！
    忍着痛，被人抬着飞快退出屋子沿着走廊朝院子后面跑去。
    等昭昭冲出包围，萧恒早就没有了人影。
    该死的又让他逃了。
    抬眼看了看蒙蒙亮的天，她抿了抿嘴，到底是追，还是不追呢？
    闪念之间她抬脚就跟了上去。
    前面的人速度很快，眨眼间就没有了人影。
    昭昭抿了抿嘴，在转角后面的房屋门口停了下来，看了看那雕花的门窗，伸手推开房门。
    屋子里一应摆设齐全，可一点人气都没有，但是她敢肯定，方才有人进了这里。
    不可能凭空消失的。
    密道，密道……她心里默念，萧恒所说的密道入口肯定就在这屋子里，不然人怎么会没有了呢！
    在屋里看了一圈，将落地屏和博古架都挪开，就连里面的大理石几案和拔步床都没有放过，依旧一无所获，没有瞧见哪里有不同寻常的痕迹。
    她跺了跺脚，脚底下的响声也没有什么异常之处。
    四处打量，一无所获，心里很不舒服，就差那么一点点，就差一点点就死了，却依旧让他逃了，命真大。
    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门口，烦躁的踢了门口的彩釉大花瓶一脚，哐当一声响，那利器破空的声音接踵而至。
    她举剑一挡，身体还来不及后退，身后四处都有短箭从墙壁里头飞出来。
    若是躲不过，那当真是万箭穿心必死无疑了。
    她运足了力道，手里的剑快到了极致，身体被剑气包裹在其中，连续几个回旋将那飞过来的短箭打落。
    脚刚刚落地，尚未来得及喘一口气，脚下头突然就出现了一个洞，她失重掉了下去。

 第二百九十六章 人到底去哪了

    地底下九曲十八弯，走到尽头是一处修建的极为精致的洞穴，如同那皇帝议事的乾元殿一般，以几根白玉缠龙柱支撑，地面用清一色的大理石铺就，四周的壁上有萤石镶嵌，亮如白昼。
    萧恒躺在铺着虎皮毯子的石椅上，鲜血不断从肩膀上面溢出，哪怕随行的大夫不断给他撒止血的药，还是不能完全止住。一身绝代风华的红衣这会儿上面到处是血和药粉，狼狈至极。
    阿颂从拐弯处现身，急匆匆走过来道：“爷，她下来了，我们必须得出城了。”
    萧恒眉头紧蹙，扶着椅子扶手站起身，身体晃了晃道：“那就出城！”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说完看着那大夫道：“药，将天井盖子掀开，把药撒在周围，快！”
    那大夫应声，掏出一只玉瓶，抬脚就朝不远处走去。
    若不是他动手抠下一块大理石下来，根本就难以看出那洞穴中间还有乾坤。
    他快速将药撒在周围，然后尾随萧恒从左侧快速离开。
    等人全部撤走，那石门合上，整个亮堂堂的洞穴里头便彻底的静了下来，从那所谓的“天井”里头传来的嘶嘶声逐渐清晰，入耳让人头皮发麻。
    昭昭从上面屋子里掉下去，落地半天才适应了下面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她朝头顶上看了看，掉下来那处没有多少光线，看起来离下面挺远，不过她要是想上去似乎也不难。
    她四处看了看，远处好像有一点点光亮，索性也不打算上去了，握着剑在手里探路，小心翼翼的朝那一点点光亮摸过去。
    那是一盏油灯，在墙壁上挖了个坑，油碗就那么放在里头，里面的油已经不多了。
    昭昭的眉头拧了拧，朝来路看看，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了。转脸看着漆黑的通道，抬脚朝前走去。
    黑暗之中走了很久，才算真正看见光亮，，她心中一喜，加快脚步朝那亮光走去，只是刚刚到入口，身后就是轰隆一声响，她猛然转身却已经来不及，那入口已经合了起来。
    她默默的看了看那已经合上的地方，契合的一丝痕迹都没有，不知道她以最大的力道能不能弄开。
    不过，眼下不急，来都已经来了，她总要看看。若是萧恒还在里头，掘地三尺她也要将人给挖出来，她这个人，做事向来有来有往，有始有终。
    她抬脚朝洞穴边上的石壁走去，好奇的看了看那墙上的萤石，看着明明就是石头，竟然能发出光亮，十几颗石头，将这一方洞穴照的亮堂堂的，太神奇了。
    她觉得，这应该是个宝贝，既然来了，不如顺手牵羊？这洞穴应该就是那个萧恒的，敌人的东西，不拿白不拿。
    只是，她还没有来得及动作，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阵嘶嘶的声音。
    没有转脸，眼角的余光朝后一扫，就瞧见洞穴中央那里，密密麻麻的蛇如同井底涌出的水一般在往外涌。
    没错，就是往外涌，她看的很清楚。
    中间那处看不清楚状况，只看见黑乎乎的一团，然后各种颜色大小不一的蛇纠缠在一处，分离开之后嘶嘶的吐着蛇信子朝四面八方游移。
    饶是她胆子够大，看着这密密麻麻的蛇扭来扭去还是忍不住头皮发麻。
    她下意识的后退一步，只是身后就是墙，她退不了第二步。
    或许是闻到生人的气息，那些游移乱窜的蛇都纷纷吐着信子朝她游过来，速度快的让人咋舌。
    昭昭紧绷着身体，手紧紧的握着剑柄，她在想，她这一剑下去能斩杀多少条蛇？
    许是蛇太多的缘故，阴湿的气息和那各种颜色，扭动的身体让她有些晕眩，恶心的想吐。
    正准备动手，她惊诧的发现那些蛇好像过不来。
    离她约摸两三步的距离，都停下来，有的缠在一起，有的盘成一团，不约而同的仰着脑袋吐着信子看着她。
    她和蛇群对峙，完全忘了先前跟许纯萦说的要出城去找安戎冉的事情。
    许纯萦回了自己院子，也要了水好好洗漱了一番，装了两身换洗的衣裳，连同给孩子做的两件小衣裳一起装进了包袱里头，拿着她随身携带的鞭子看了看外面已经发白的天，抬脚出了院子去寻昭昭。
    只是，昭昭并不在院子里。
    飞鱼道：“夫人用完饭就出去了，说是有事情要办，让您等一等。”
    许纯萦索性也不回去了，那院子里的婆子和丫头就伺候了她这么几日，算不得熟，春杏也没有了，回去也是一个人。
    既然要她等一等，那她就在这里等好了。
    这一等就等到了天大亮，等到旭日东升，没有等到昭昭，倒是等来了李云朝。
    李云朝将城楼那边的事情解决了，然后得了这边的传信，带人再一次全城搜捕可疑之人，又让人调动郡守府的官差兵分几路挨家挨户的去搜查，妥当之后他这才从郡守府赶回来。
    日不能食夜不能寐，忙的脚不沾地的，如此辛苦的钦差，怕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等回了行馆，来不及梳洗就来寻昭昭。
    虽然送信的人说没有大碍，但是他总是要来看看的。
    安戎冉在函谷关御敌，这边是万不能有半点差池的。
    那些西夏人胆子也实在大，竟然夜闯公主府，若不是昭昭身手不凡，安戎冉事先留了人手，后果不堪设想。
    只不过，回来之后却听丫头说昭昭天不亮就出去了。
    李云朝眼皮狠狠地一跳，总觉得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了一样。这种感觉随着太阳的高度而增重，太阳都要到头顶了，说好天亮与许纯萦一起出城的昭昭还没有回来。
    所有的人都慌了。
    李云朝一夜没合眼，回头来只简单吃了点东西打了个盹，知道人还没有回来之后立刻让人去找。
    他本来想着昭昭是去追那些细作了，可转念又觉得不对。要是追踪，不应该当时就跟上去？还让厨房准备了饭菜，吃了一顿才出的院子，人到底去哪里了呢？

 第二百九十七章 剩下就看命了

    下过一场雨，随之就是是晴空万里，天一天比一天暖，函谷关外的赤壁之上总算是起了斑驳的绿意。两道红色的身影在半空盘旋，一个俯冲，落在了一处帐篷顶上。
    帐篷里，气氛不太和谐。
    钟广汉和安戎冉就隔着一张简单的几案，两个相差近二十岁的男人气势全开，寸步不让的盯着对方，似乎下一刻两人就会动手一般。
    良久之后，钟广汉率先开口道：“我说过了，我是函谷关守将，这一战，和你无关。你借兵一事，我承你的情，但是这一仗得由我来，这是我的职责。”
    安戎冉绷着脸没有吭声，这一仗，胜算不大，可明知如此，他们还是得打。
    守住两指桠就等于守住了整个大蜀西北防线，即便明知没有胜算，也得迎上去，无论攻守，在援军到来之前决不能退。
    钟广汉从怀里掏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放在案子上：“我若是活着回来，这封信你当交还与我，我若是死了，就麻烦你将此信转交给皇上，告诉他，我钟广汉，有负皇恩！有罪！”
    安戎冉的喉结动了动，看着他道：“你要去，我不拦你。可送信这种事情我不会帮你。无论有没有错，战事平息，你自己回京跟皇上说。”
    钟广汉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开口道：“如果能守住函谷关，我还活着，自然会自己去说。”
    十万大军又如何，东拼西凑那么多部落，不是没有可乘之机。他在安阳呆了这么多年，防的就是西夏人，怎么会没有一点准备。
    他就不信，十几个部落的人真能万众一心拧成一股绳。
    只是，战场上的事情谁也说不准生死都不是由人来决定的，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命了。
    任由那封信静静地躺在案子上，他转身朝外走去，决绝无比。
    西夏人驻扎两指桠北面的梁水湾已经三日，一次夜袭，烧了他们大部分里粮草，一次正面进攻，想来也已经将蜀军的实力摸的差不多了，大举进攻就是这几日了。
    十万人马每日消耗是惊人的，他们不远千里举兵，决不会这样一直干耗着。
    军营前人来人往，还在马不停蹄的做着最后的防御。
    安戎冉一出帐篷两道身影就从上面飞下来，围着他啾啾的转了几圈也不敢落下来。
    他瞧见两只雀儿面色倒是舒缓很多，也不管两只能不能听得懂他的话，开口道：“是她让你们来的？回去吧，这里不安全，告诉她我很好。”说完，进屋裁了手指头大小的一块布条，上面写了一个“安”字，摊在手心，敛了身上的肃杀之气。
    那雀儿飞快的落下来，任由他将布条绑在大腿根上，然后扑腾着翅膀飞走。
    目送两只雀儿消失在东边，安戎冉这才收回目光，这一仗，即便钟广汉想通了，也异常艰险。他得守到朝廷的援兵来方可回城。
    至于钟广汉，虽然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态度突然改变，可眼下这样无疑是最好的。
    铖一从远处匆匆走过来，在两步开外的地方停下拱手道：“将军，内城传来消息，夫人不见了。”
    半眯的眼陡然睁开，厉声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铖一道：“就今天早上的事情，说是昨夜有人闯入行馆，随后夫人就出了府，至今没有消息，二殿下的人将整个安阳城都翻遍了，一点踪迹都没有。”
    安戎冉垂眸，李云朝没有送消息来。
    他想起昭昭先前说的那个神秘的红衣男子。
    “备马，我要回城！”
    究竟怎么回事，亲自回去一趟他才能知道。
    铖一没动试探的开口：“将军，这个时候回去不合适。”西夏那边已经结集，随时都会攻过来，如果没有意外，大战就在今天晚上。虽然有钟广汉在，但是铖一觉得这个时候离营还是有些不合时宜。
    “你留下，我会在子夜前赶回来。”
    说完，抬脚就朝营地外走去。
    昭昭不知道眼下是什么时辰了，总之她感觉已经过去了好长时间，她好饿好饿。
    这个地方，好怪异，明明她用剑劈开了那道门，可走回去之后却发现不对，根本就不是她来的时候那条路。
    好的是她抠了一个萤石拿在手里，行走也能看得见脚底下的路了。
    可正因为看的见，她才恼火。
    太诡异太可怕了。
    她摸索着朝前走，后面几步开外就是那此起彼伏的嘶嘶声，一群蛇跟在她后面不远不近的跟着。
    那通道甚至容不下所有的蛇经过，有性子暴躁一些的从边上的墙壁攀爬过来。
    昭昭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不然怎么会遇到这么奇怪的事情。蛇不怕人，也不咬人，就这么跟着自己
    可是，做梦会梦见肚子饿嘛！她现在好难受，这是什么鬼地方，怎么走了这么久还走不出去。
    许是因为蛇群的缘故，不远处猫在石壁上打盹的盐老鼠呼啦一下全部飞起来，朝更深的地方飞过去。
    昭昭走了走，颓废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走不动了。
    那些蛇到也有意思见她突然不走了，也不走了。
    两边墙壁上爬行的因为这个急刹车来不及收住，直接滑落在了地上。
    昭昭看着不远处昂头的蛇，伸手摸了摸怀里的火折子唔，她是不是可以弄两条蛇烤了吃。
    下一刻又颓了，没有柴火，搞不成。
    而且，这么多蛇，她杀一条，谁知道其他的会不会一起来攻击她。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脸上的表情太明显，其中有一条金色的小蛇竟然悄无声息的突破了一直保持的距离，朝她游过来。
    昭昭左手拄着剑，右手不动声色的摸了两个石头捏在手里。
    那蛇要是再过来一点，她立刻就解决了它，哪怕会有被蛇群围攻的风险，她也不能让这东西太靠近。
    在浮罗山里头混了几年，蛇这东西她是不陌生的看着身体越小，颜色越鲜亮的毒性越重。
    眼前这一条，一看就是剧毒无比。
    那蛇并没有直接游到她的面前，而是擦着洞穴的石壁盘住了那纤细的身体，仰头看着她。
    下一刻，昭昭眼里的警惕变成了震惊。
    因为她听见那蛇说话了，它说：“跟我走，带你出去。”
    她抿了抿嘴，先前她只知道自己是那种很招野兽雀鸟的人，后来，丹阳峰遇见大白，她发现大白能听懂自己说话，然后在公主府看见那对雀儿，那雀儿不止能听懂她说话，还能跟她说话。
    她以为是因为鸟儿本身就聪明。
    这蛇，她居然也能听懂……

 第二百九十八章 成精了

    走了才知道这密道有多复杂多长，昭昭简直都佩服萧恒他们这些西夏人了，脑子怎么长的，太有恒心毅力了，把地下掏空了不说，还整这么复杂。
    别说没有人会想到下面有密道，就算是想到找进来也枉然，这七拐八绕的到处都是岔道，真的好难走。
    当然，她不知道的的是因为有金黄色小蛇带路，她走了正确的路成功的避开了岔道上的机关陷阱，否则危险不说，走出来不知道还要多久。
    即便如此，她也不行了，两条腿发软，主要是太长时间没有吃东西，饿的头晕眼花了。
    好在，出来了，总算是出来了。
    虽然外面也黑着，但是她手上的萤石有光，手脚并用的跟着那条蛇爬了上去。
    上面依旧是洞，但是很开阔，明显就是一处自然形成的洞穴，上面有老大一个“天窗”甚至可以看见外面的星星。
    不止如此，还能听见哗哗的流水声。
    她抬脚朝外走去，身后的蛇群在她不注意的时候快速分散，很快便爬出山洞，进了外面的密林里头。
    昭昭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肩膀上就扛了一捆柴火。
    既然外面天黑着，她就不出去了，就在这里过夜，等天亮，看看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再做打算。
    刚刚将火升起来，外面就传来“咕咕”的叫声，她站起身，还没有走进步，就瞧见那条蛇拖着一只肥硕的野鸡过来。
    野鸡还是活得，被它的尾巴缠的死死的，挣扎不动，只能绝望的大叫。
    体型有些太不成比例，所以游走的很是吃力。
    昭昭愣了一下，这是什么意思，蛇吃鸡？这个身子，胃口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蛇将鸡拖到她面前丢下，然后道：“我走了，有事喊我。”然后转身就游了出去。
    昭昭张了张嘴，看着面前的鸡，所以，这只鸡是给自己的？
    这，这蛇成精了？
    有事喊它，怎么喊？完全不熟啊！想着先前身后一群蛇的画面，她下意识的抬头瞧了瞧，那些蛇早就没有了踪影，那些诡异的画面仿佛真的是在做梦一般。
    但是面前这只鸡告诉她，一切都不是假的。
    昭昭甩了甩头，用剑将鸡肚子划开放了血，赤霄剑到她手上，不仅杀过人，还当过拐杖劈过柴，眼下还杀了鸡，也算得上是履历丰富了。弄完之后她朝外面走了一点，刨了点土将将内脏埋了起来，然后拎着鸡去了外面洗了洗，回来烤鸡。
    鸡还没有熟，她就开始默默地吞口水，没办法，太饿了。
    一瞬间她有些恍惚，好像又回到了当初在浮罗山的时候，哪怕什么佐料都没有，那肉也是半生不熟的，她依旧能吃的满足极了。
    鸡快熟的时候，她有些熬不住了，坐在火边上头一点点的打盹。
    好在，潜意识里还知道自己眼下的处境，并没有敢睡熟，只是打个盹。
    也睡不熟，虽然已经三月中旬，可是安西这块一早一晚和白天那是两种气候，尤其山里头，要不是有这么一堆火，她真的能打哆嗦。
    解决掉一只鸡，肚子里总算有了点东西，她又出去了一趟，再捡了些柴火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天才亮，柴不能断的。
    吃完东西，她添了点柴火，抱着冷冰冰的赤霄剑坐在那里，下巴搭在曲起来的腿上，脑子里想着安戎冉。
    不知道他这会儿是在睡觉还是在战场上，据说西夏来了十万人，十万人呢，这一仗不好打呀！
    她等外面天亮就回去，然后就去函谷关。
    迷迷糊糊又开始打盹，山风从洞口刮进来，凉嗖嗖渗骨，她打了个寒颤醒了过来，外面已经麻麻亮了。
    面前的火已经灭了，怪不得。
    掩嘴打了个哈欠，鼻子嗤了嗤，有点堵。
    起身伸了个懒腰，朝洞外走去。
    这个洞外面就是树林，连条路都没有，下面的痕迹也都是昨夜昭昭踩出来的。
    出了山洞她四下打量，不明白自己这是跑哪里来了。
    安阳城里头没有山呀，自己这是出了城？
    太阳还没有出来，她不好辨别方向，只能顺着水流朝下走。这么大一股水，肯定是会淌到山下面去的。
    有的地方没有路，她直接不走，用飞的，很快就到了地方，远远的看见了一些矮旧的，起起落落的房屋。她心中一喜，有人家就好了，问问这是哪里，怎么到安阳城。
    这个村子很荒凉，哪怕四面环山也依旧死气沉沉，路旁立着一块大石头，上面写着“宁古村”三个字。
    昭昭扫了一眼，觉得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听到过这名字，也没有多想，直接朝村子里头走。
    心里打定主意找个人家讨碗热水喝，然后再问问路。
    只是，刚刚进村子她就没法挪步了。
    路上横着一个人，死人。
    她愣了一下，然后抬脚绕过那里，继续朝里头走去。
    除了死人还是死人，都是一些衣衫褴褛的妇孺，面色已变，尸体已经腐烂，发出一阵阵恶臭。整个村子里没有一个活着的，到处都是尸体。
    她这才想起来之前有听铖一说起过，说浮罗山下有个村子被屠了。
    就是宁古村。
    没有亲眼见到，根本无法想象这是怎样一副惨烈的情景。
    昭昭不是没有见过横尸遍野的情景，但是那是在战场上，敌我双方都拿着兵器，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而这里，这都是些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即便是先前犯了错，可既然被发配到这里，那就是罪不至死，最后却被无缘无故的杀害。
    她抿了抿嘴，出了村子，据说这里离浮罗山铁矿不远，这些罪民之中的劳力都在矿里开矿做苦工。
    她看了看太阳，辨别了一下方向，提气顿足朝山上掠去。
    山上的矿洞不是多隐秘，只不过把守的很严罢了，层层关卡。若是平日，还真不好靠近，这是眼下，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昭昭落地借力之时误打误撞又遇到了死人，只是这回倒下的不是普通百姓，而是身穿铠甲拿着武器的士兵。
    那血尚未完全凝固，且尸体不止一具，横七竖八的倒在山道上。
    出事了！
    昭昭目光一凛，眺望远处，细听之下能听出不远处兵器交错的声音，当下不再耽搁，快速循着那声音赶过去。

 第二百九十九章 再遇萧恒

    铁矿的入口处堆了不少从里面开采出来的矿石，还有一排排房子，房子是这些守矿的士兵落脚的地方。
    房子前面是一条河沟，河沟里面的水也不是终年不断，矿洞里面会一早一晚会定时排水。
    这个时候，昼夜两班人已经交替过了，正是该安静的时候，可偏偏却热闹的狠。
    铁铸的大栅栏门关着，外面是一道撤了吊桥的壕沟，壕沟那头密密麻麻的都是人，穿着铠甲的士兵，持刀的黑衣人厮杀在一处，手起刀落收割着人命。
    钟广汉在函谷关那边，这边一共留了五百多人，由副将常德顺亲自看着。
    这常德顺身形倒是和高适有些像，生的高大魁梧只不过他没有高适那一大把胡子，却比高适更为吓人。
    此刻他手里握着一把长枪站在铁门之后冷眼看着外面，眸子猩红，似要蹦出火来。他很想不管不顾的冲出去与这些人决一死战，可是他不能。
    这些蒙面人都是训练已久的死士，出手干脆狠辣，招招毙命，即便那三四丈宽的壕沟上没有吊桥，且有铁门拦着，依旧阻挡不了他们的脚步。
    手里的刀解决了阻挡自己脚步的人，顿足轻点，如同那会吸血的蝙蝠一般跃过壕沟，然后顿足翻过铁门。
    最重要的防守在他们面前不堪一击，轻而易举的就破了。
    等第一个人翻过铁门，常德顺举枪就刺了过去，将那蒙面人穿透，挑起来狠狠地甩了出去。
    这么抬手的功夫，又有几个人翻过了铁门，常德顺吼了一声：“愣着干什么？放箭！”
    早就准备好的弓箭手瞄准松手，箭离弦飞了出去，然而并没有起到太大的作用
    这些箭要是普通人自然避不过，可是来的这些都不是普通人，全是以一敌百的存在。
    常德顺只能握着枪横臂一挡，与人厮杀在一处。
    很快他便不敌，腿上被砍了一刀，剧痛让他腿一颤，手上的动作就慢了下来，然后身后又被砍了一刀，虽然有铠甲防护，但是依旧没有能挡住。
    他不甘心的扑过去大吼道：“杀！杀了这些狗娘养的！”就算是死，他也要多杀几人，只赚不赔。
    他早就知道安阳城在搜捕西夏细作，搜出来了不少人，原以为只要在函谷关外拦住西夏人，铁矿就会安然无恙。谁能想到竟然还有这么多的漏网之鱼，不知道先前藏身何处，竟然躲过了一次又一次的搜捕。
    他只有五百人，哪怕再加上矿洞里头的矿工也无济于事，不过是给人送人头罢了。可是明知是死，他也得迎头而上，这是他的使命和责任，只要有一口气在，大蜀的领土就不容他人侵犯。
    心里只有一个信念一个字，“杀”！
    身上只有一种感觉，“疼”！
    疼到最后只有麻木，手死死的抓着长枪，不断地舞动，一次又一次的挡开敌人的攻击，穿透敌人的身体，直到渐渐迟缓，双腿无法站立，最后只知道四周亮晃晃的大刀朝他砍过来，他想躲也躲不过，只能用尽最后的力气举枪朝前扑过去，大笑道：“杀！老子值了！”
    落音，耳边只听兵器相撞的声音，他眯着眼睛趴在死人堆里，也不知道是不是疼的麻木了不知道疼了，还是已经死了没有感觉了，反正再没有被刀砍刀的感觉。
    明明，那么多刀朝自己砍过来的，这是已经死了吧？
    他觉得眼皮很重，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昭昭拿着剑一剑扫过去，冷眼看着从外面来的这些蒙面人，看着他们眼睛里转瞬而逝的震惊不由得冷笑：“还真是有缘分，我们又遇到了。”
    蒙面人当然震惊，那滚落的石门足有千金重，即便是有那高深的功力可以弄开，那天井里面的蛇也不等人的。
    那天井就是一个蛇窟，里面的蛇都是他们用秘法从各处收罗而来，借着冬日严寒让它们在下面冬眠，时常丢一些活物下去喂养。
    临走前让那大夫在天井周围撒了药，那是专门引蛇出洞的药。
    若是万蛇齐动，别说一个人，再来十个八个也会被啃干净，可是，这个女子竟然还好端端的，这么快出现在浮罗山。
    难不成那药效不够，蛇根本没有苏醒？
    也不对，即便蛇没有苏醒，她打开石门也要废一番功夫，然后想出来也不是那么容易，那密道按照五行设了阵法，多的是岔道，里面处处机关陷阱。怎么会这么快就出来了，而且还直接到了浮罗山。
    这说明她走的是主道，途中几乎没有耽搁。
    昭昭才不管他们心中忌惮还是震惊，拖着剑，在地上划了一道槽，飞身而起，运足力道刺过去，与那十几个翻过铁门的人混战在一处。
    以一敌众依旧占着上风，很快就放倒几个，然后一跃出了铁门，朝那人群密集的地方掠去。
    那里，有几张熟面孔。
    昭昭勾了勾唇，突然想起一句话“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闯进来。”
    这萧恒可不就是这样？
    先前两次被自己创伤，逃出城竟然不知道躲藏，竟敢肆无忌惮的上浮罗山想趁着前方交战占了铁矿，真的是心比天高，胆大至极。
    事不过三，两次让他逃了，这一次既然再遇到，这就是老天注定的，让他来送死的。要再弄不死他，简直辜负老天爷一番良苦用心。
    身子在半空一个回旋，直接从铁门边上的围墙之上朝对面的小山丘上掠去，人还没有到跟前，右手便拉动了弓弩，左手上的短箭咻的一下就飞了出去。
    萧恒躲开这这一箭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昭昭刚刚一现身他就注意到了，满心的震惊。
    原本以为她被困密室，那么多蛇在里头必死无疑，谁曾想她竟如此厉害，这样还能逃出来。
    他笃定人会死在密室里头，又得了消息知道钟广汉去了函谷关，这浮罗山留的人并不多，所以才倾尽全力，将所有的人都调过来，想着一举拿下铁矿。
    十万大军，十多个部落，谁都想分一杯羹。只有先拿下铁矿，才有话语权，心里才踏实，没有想到原本十拿九稳的事情竟然又被这个女子给一脚岔开。
    萧恒的眼中露出一抹狠厉，猛然后退，几道黑色的身影瞬间上前将他挡住，然后将昭昭团团围住。

 第三百章 要死也得他先死

    似乎是知道她才是真正棘手的拦路虎，那些蒙面人直接放弃了和旁人动手，连同那边的矿洞也不管了，尽数朝她围过来。
    萧恒眼中尽是寒芒，这是他手底下全部的人手，数百人之众，都是经过特殊训练的，以一敌百的存在，他就不信了，拿不下这么一个女子。
    此女不除，他寸步难行。
    所以，她，必须死！
    看着被围住提剑奋战的昭昭，他嘴角微微一勾，抬了抬手里的扇子，瞅准了时机几道寒芒便从扇子里头飞了出去。
    昭昭只觉得后背突然一股锥心的疼，拿剑的手微微一顿，迟了瞬间，身后的刀就砍在了她身上。哪怕她很快反应过来，忍住那锥心的疼一脚将人踢飞出去，后背上还是被砍到了。
    反手狠狠一刺，咬牙目露凶光直接刺穿人胸膛将人推出好远，借着扎在人胸口的剑微微用力，飞身而起，猛踹两脚将人踹飞出去两个。
    萧恒站在人群之后眯眼看着她，这样的女子，若是自己的，何愁大业不成，只可惜了。
    她再厉害又怎么样，总有力尽的时候，就不信了，几百死士奈何不了一个女人。
    下一刻，昭昭就飞身而起，踩在刀背上再提气，直接甩着手里的长剑朝他扑过来。
    后背钻心的疼让她有些受不住，她隐隐觉得，那疼跟刀伤无关。
    无论如何，尽快结束才是真的，她怕自己坚持不住。
    人没有落地手里的剑直冲萧恒的心窝子，萧恒双臂一展，后退一步，手里的折扇将赤霄剑挡回去，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那折扇看着雪白，竟然不是纸做的，赤霄剑削铁如泥，对上竟然安然无恙。
    不，还是有恙的，哪怕知道她厉害，也不曾注意到她的力气这般大，虽然接下她这一剑，但是萧恒只觉得整个手臂都被震麻了。原本他身上就有伤，这一震，他险些握不住手里的扇子，脚下不着痕迹的后退了两步才堪堪站稳。
    昭昭压根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身子猛然前倾，又是一剑。
    萧恒身子后仰，避开剑锋，脚向她的手踢过去。
    昭昭伸出左手，一拳就砸了过去。
    萧恒身子飞出去却没有落地，在半空一个回旋，主动朝昭昭扑过去，动作行云流水，瞧着赏心悦目，只可惜昭昭欣赏不来。
    他手里的扇子狠狠一甩就朝昭昭砸过去，昭昭暗自用力，一跃而起，抬手就是一剑。
    又一声脆响，扇子被剑扫飞出去，萧恒伸手抓住扇骨，手一挽，扇子里头又有东西飞出去。
    昭昭本能的往左一侧，只不过这一动身后那股子疼意越发的厉害，动作一瞬间就没有原先那么利索了，闪避的空档，他一掌就扫了出去，直接将昭昭扫飞出去。
    昭昭只觉得自己胸口好像被震碎了一般，摔在地上，身下凸起的石头盯得她疼的差点岔过气。腹腔内翻江倒海的手却依旧死死的握着赤霄剑，那是她此刻唯一的倚仗，一定不能丢了。
    她虽然难受，但要有人敢靠过来，她觉得她还是可以提一口气给他一剑的。
    但是，真的好疼，她感觉自己好像要死了，从来都没有这么疼过。
    萧恒也难受，他挨了昭昭一脚，先前被刺了两剑，肩胛骨都被穿透了，这一动手，先前的药算是白上了，血继续往外冒。
    可是他见着昭昭似乎伤的更重，顿时觉得自己的伤好像没有那么疼了，看着昭昭半响爬不起来，他嗤了一声。
    下一刻，昭昭一个鲤鱼打挺，手里的剑直接刺穿一个企图钳制她的蒙面人，身子一横，直接朝山下面滚去。她就是死，也不能落在萧恒的手里。
    萧恒显然懂了她的意图，身子晃了晃，手一挥，几个蒙面人就从上面跃下，撵了上去。此刻山林里突然响起“嗷”的一声狼嚎，萧恒脸上变色，看了看头顶明媚的太阳，眉头一皱，大白天的，怎么有狼在叫唤。
    下一刻，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就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
    白的是一头体型特大的狼，从下方一跃而上，直接将一个蒙面人扑倒，一口就咬断了他的脖子。
    黑的则是一个人，原本该在函谷关与钟广汉一同抗敌的安戎冉。
    安戎冉是飞奔过来的，最后直接扑过去接住从上面滚下来的昭昭，抱着她的手都在发抖。
    他的身下就是一块凸起的大石头，从上面滚下来撞上去后果不堪设想。
    “昭昭，昭昭！”
    昭昭睁开眼，看着他笑了笑，抬手朝上面一指：“杀，杀了他！”
    不管她会不会死，萧恒都必须死。
    她还从未在谁手里吃过这样的亏，她，从来都不会吃亏。要死也得萧恒先死！
    萧恒眯了眯眼，安戎冉只有一个人来，他觉得，他尚有余力和他一搏，说不得将他也斩杀于此，那东征大蜀，还有何惧？
    想及此处，居高临下的看着下面的两个人，嘴角一勾，脚下猛然一动，勾起一把刀捏在手里，抬脚就朝下面掠去。
    安戎冉一手揽着昭昭，一手拿过她手中的赤霄剑，脚在那石头上狠狠一踢，借力弹开，避过萧恒这一刀，然后一个猛翻朝萧恒刺去。
    哪怕揽着一个人也丝毫不影响他用剑的速度，人和剑快的让人无法捕捉，萧恒大惊，退而求其次，由主动变成被动，由攻退为守。
    不远处的大白咬死一个人之后，抖了抖它身上的皮毛，仰天一声大吼。
    跟身就听见远处有狼附和。
    嗷呜的嚎叫声在浮罗山里头此起彼伏，飞快的朝这边靠近。
    萧恒心中一紧，顿觉得不妙。
    看这狼的架势，应该是头狼或者狼王，还是被安戎冉驯服过的它在召唤同类。他觉得还是先退为妙。然而安戎冉根本就不给他这个机会。
    就这么刹那间走神的功夫，安戎冉手里的剑直接插进他的胸口，然后又补了一脚，落地的时候，萧恒仿佛听见了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而后才是那股剧痛接着他就倒了过去，没有了意识。
    安戎冉叫人将萧恒绑了，然后才好好的抱着昭昭，看着她身上的血，说话的时候牙齿都在打颤：“没事了，没事了，那个人被捉住了，你好好的，我带你下山，等你好了，你想怎么还回去都行，你亲手还回去才解恨，对不对？”
    昭昭抬了抬眼皮，说了一声“好”，然后便昏厥了过去。
    安戎冉搂了她，喊了一个士兵过来道：“让人送信给钟将军，告诉他，机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