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炮灰后我靠厨艺饲养暴君》 第一章 “咳咳咳。” 原本屋内的平静被一阵咳嗽声打破了。 “叮咚,宿主您好,我是您的系统。您必须在这个世界完成任务:获得一百点人间烟火。集齐一百点人间烟火后您就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否则您将会一辈子待在这里。”姜妤的耳边出现了个冷冰冰的声音。 姜妤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支撑自己从床上坐起来。她打量着屋内的陈设:雕花的木质拔步床,床边系着淡紫色的床幔,帘勾上还挂着小小的香囊,散发出淡淡的香味。 这是—— 姜妤的脑子有些发懵。 昨晚,她剪辑好美食视频,并发布到网上后,顺手点开了一本小说,结果越看越上瘾。直到天空泛了起鱼肚白还依旧沉浸在小说剧情中,她翻着手机屏幕,文字却戛然而止。她吐槽完作者断更后,关掉手机便睡了。结果一觉醒来却莫名其妙的胸口痛,而且还身处一个疑似古代少女闺房的地方? 她立即伸出手,原本模糊的视线变得清晰起来,这双手白皙、纤长,柔若无骨。如玉般的手臂上很容易看到青紫的血管。 这不是她的手,这是姜妤的第一想法。姜妤作为一名美食博主,常年跟厨房里的各种工具打交道,手上早已被磨出了茧子。 “姑娘,您可终于醒了,可吓死奴婢了。”一个莫约十三四岁的小丫鬟跑进屋内,她眼圈红红的,一脸担心地看着姜妤。 “姑娘,您有没有感到哪里不舒服?” “您以后可不要再犯傻了,为了世子可不能不在乎身体啊,您要是出了什么事,可让杏雨怎么办啊。”小丫鬟一边说一边抽噎,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姜妤望着眼前的小丫鬟,脑子更懵了。 诶等等,姑娘,世子,杏雨…… 这不是她昨晚看的小说里的剧情吗! 这本书叫《重生之世子妃母仪天下了》,书中女主姜娴为了地位和荣华富贵拒绝了爱慕她的长平侯府世子,毅然决然进了宫。可天有不测风云,进宫不久就受尽暴君的折磨,没过多久便一命呜呼了。姜娴的灵魂飘荡了数年,亲眼看到世子反了暴君,登基为帝。然后她心里一激动,就重生了。 重生后的姜娴火速投奔了世子的怀抱,凭借着当阿飘时的记忆,一步一步引导着世子干翻暴君。可暴君还没干翻,作者就断更了。 而姜妤,正好巧不巧的在原主将姜娴推入湖里,结果自己也连带着一起被拽进湖里当场死翘翘的时候穿了进来,成了书中和她同名同姓的,因爱慕世子,陷害女主不成,反倒把自己给作死的姜家二小姐。 “替我梳妆吧。”姜妤平复了一下心情,掀被下床。 她来到梳妆台前,缓缓坐下,看着铜镜中的美人,有些出神。一双弯弯柳叶眉,满头青丝,明眸皓齿。只可惜是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草包。 “二姑娘,老爷请您到主院用膳。”门外传来了姜尚书身边大管家福叔的声音。 “我知道了。”姜妤回道。 一路上,姜妤心里不禁纳闷:原主刚刚才把姜尚书的宝贝大女儿推进湖里,这姜尚书不仅不打她罚她,还把她请去用膳? 说起来,这两人明明都是嫡女,待遇却是千差万别。当初姜尚书科举高中探花,着红衣戴官帽骑马游街,可谓是意气风发。这一幕正巧被翰林院掌院家千娇百宠的小女儿楚氏看到,从那时起楚氏便少女怀春,对探花郎一见倾心。掌院爱女心切,亲自去跟探花郎提这门亲事,探花郎答应了娶楚氏为妻。一年后,楚氏生下原主。等原主六岁时,姜尚书将一个女人和一个女孩带入府中,对楚氏说这是他养在外头的外室。楚氏一打听才知道,这哪是什么普通外室,这带回来的女人秦氏与姜尚书是青梅竹马,姜尚书为了仕途,才娶了楚氏为妻。最可气的是那个女孩姜娴还年长原主一岁。 楚氏因这事火急攻心,病倒了好长时间,没多久便去了。这前脚刚料理完楚氏的丧事,后脚姜尚书就把秦氏扶正了。秦氏母女一直不喜原主,再加上姜娴温柔贴心,又是姜尚书与心爱女子生下的孩子,所以姜尚书一直对原主没什么感情。 得,合着原主这整个一亲娘早亡,爹爹不爱,后娘和姐姐觉得碍眼的存在。 姜妤轻轻叹了口气,走到拐角处,听到丫鬟们的谈话声,她停住了脚步。 “灵儿,我刚刚到主屋里端菜,你猜我听到了什么?”说话的丫鬟放下手中的托盘,往周围看了看,见四下无人,小声地说道,“我听着老爷要把二姑娘送进宫……” 名叫灵儿的丫鬟惊讶了一下,随后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嘘,清竹姐姐,这话可不能乱说,要是让人听见了,告到老爷那里,可是会没命的!”“这事千真万确,老爷还说把大姑娘嫁给世子呢。”“长平侯府的世子?二姑娘不是也喜欢他吗?这事要是让二姑娘知道了,她还不得闹翻了天,我们还算躲着点好。” 管家福叔从远处走来,姜妤往里面躲了一下,他见两个丫鬟在偷懒,冷声喝到:“我说怎么一个个的不见人,原来是躲在这里闲聊,待我禀报了老爷夫人,扣光你们的月钱!” 两个丫鬟闭了嘴,朝福叔行了一礼,拿好托盘去做事了。 拐角处的姜妤听完丫鬟们的对话,只感觉怒火中烧。她不禁冷笑一声。 难怪姜尚书在得知原主将姜娴推下湖后,并没有气急败坏地指责她,反而让管家请她来主院用膳。原来是为了他的青云之路哄她入宫。 人人皆知当今圣上残害手足,弑父夺位,登上宝座之后更是对朝中大臣开刀,赐死的赐死,流放的流放,简直没有人性可言。据说他后宫一直无人是因为被送进宫的女孩们全都被他变着花样折磨至死。还有个宫女为了爬上龙塌勾引他,硬生生被他剥了皮做成人皮灯笼挂在城门上三天三夜。 想到这,姜妤不禁头皮发麻,浑身颤抖。她要是被送进了宫,一定跟那些女孩还有上辈子的姜娴一样,被折磨的体无完肤。然而姜尚书却丝毫不顾她的死活,一心计划着让她光耀家族门楣。 啊呸,都是什么东西! 姜妤快步离开,攥着拳头坚定了内心的想法,她得趁着姜尚书将她送进宫之前离开这个地方,不然等坐上了进宫的马车,她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好个卖女求荣的姜尚书,既然他不仁,那就休怪她不义了! 第二章 离家 是夜,整个姜府都沉浸在宁静之中。 不过这份宁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姜尚书夫妇的卧房里传来一阵惊呼。 “快来人呐!走水了,走水了!” “啊,快来人!主院走水了,快来救火啊,咳咳咳。” 紧接着传来了“哐”的一声,姜尚书夫妇胡乱地把衣服套在身上,披头散发,灰头土脸的急忙往外跑。 “哗——” 姜尚书和秦氏正跑到门口,迎面朝他俩而来的就是一桶凉水。那桶水将他俩从头浇到尾。姜尚书乱糟糟的头发上还挂着菜叶。 “大胆!是谁泼的水!”姜尚书的鼻子都要气歪了,他的头发还滴滴答答的往下淌着水。 “老爷……是小人,小人救火心切……急忙从厨房提了一桶水就赶来了……老爷饶命,老爷饶命。”一个家丁扑通一声就跪下了,他浑身颤抖,连忙磕头饶命。 “府里养你们有何用!一个个的都是吃白饭的吗?” “连这点事都做不好,明天都给我滚蛋!” 姜尚书嗓门洪亮,丝毫没有了刚才的慌乱和恐惧,此时他正双手叉腰教训着下人。 下人们一个个耷拉这脑袋,大半夜的突然被尖叫声惊醒前来救火不说,此时还要挨训。 “呸,活该。”一直躲在角落的默默看着这一切的姜妤不禁啐了一口。 想起刚刚姜尚书夫妇被烟熏黑的脸和被洗菜水泼一身的狼狈模样,姜妤忍不住笑出了声。她用手扒开事先掩蔽好的狗洞,俯身爬出了墙外。 她拍打干净身上的尘土,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独自一人面对这个陌生的世界,她接下来该去什么地方呢? 第二日一早。 姜尚书雷打不动地去皇宫上早朝,经历了失火事件,又训斥了一晚上下人的他,眼底一片青黑之色。他连打了几个哈欠,眯着眼不情愿地由着秦氏帮他穿好官服。 “老爷,路上小心,记得下朝后早些回来。”秦氏帮姜尚书抚平官服上的褶皱。 姜尚书心里很是不耐烦,还让他早些回来,他都倦成这个样子了,下朝之后不回府还能去哪?他敷衍地回复了秦氏,拿起官帽往头上一戴便离开了。 马车已经在门前早早地候着了。寅时的天,亮得还不真切,但也不至于看不清人。 “你看他的帽子,上面……”姜尚书刚出门,就有个小孩子对他的帽子指指点点。 即便旁边的大人急忙捂住孩子的嘴,但还是晚了一步,孩子天真的话语已经吸引了过往了路人。 路人定睛一看,帽子上果然有些东西,他们捂住嘴,不让自己笑出声,然后加快脚步赶紧往前走。 姜尚书气红了脸,大胆刁民,竟敢取笑朝中大臣!他取下帽子,只见帽子上被人用墨水写上了两个大字:人渣! 他的脸顿时变得铁青,也不顾自己还在府门口,厉声大叫:“谁干的!” 管家急急忙忙地跑上前:“老爷,不好了,刚才二姑娘屋子里的婆子来报,二姑娘一大早便不见了人影,连着屋子里的金银也一并不见了。” 姜尚书猛地看向管家,他怒目圆睁,上前一脚踢翻了放在地上的马镫,一定是姜妤!一定是姜妤那逆女在主院放火,然后趁乱逃了出去! 还有他这官帽,一定也是她干的!好她个姜妤,竟敢让他当众出丑!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派人,将那小蹄子给我捉回来!” 石风镇。 太阳马上就要下山了,余晖把大半天空都染成了金色。小镇上房子的烟囱里都升起了炊烟。 “哎呦姑娘,这眼看着天就黑了。这房子你到底是租不租啊。一年八两银子,可不能再低了。”皮肤黝黑的老头儿穿着灰扑扑的袄,大概是才刚开春天气还有些冷,老头儿把手揣进袖子里。他一说话,隐约还能看见一点哈气。 姜妤摸了摸挂在身上的钱袋子,一咬牙:“租。” 因为原主不得宠,姜妤离家之前把原主所有的珠宝首饰都带上了,拿到当铺也只不过换了四十两银子。再加上这几天一路奔波,住客栈吃饭又花了银子,所以现在只剩了三十大几两银子。 老头儿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在怀里摸出钥匙,笑呵呵地递给姜妤。 姜妤开了门,因屋子常年无人居住,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开了门便是堂屋,一口黑漆漆的大锅稳稳地被放置在用泥巴和稻草砌成的灶台上。再往里走转个弯便是西屋,纸糊的窗户上透进余晖,一抹金色照在炕上的小桌上。与西屋相对的便是东屋,东屋的陈设与西屋大致相同,只不过比西屋多了两个放衣服杂物的木箱子。 姜妤把包袱放在炕上的小桌上,撸起袖子开始打扫屋里的灰尘。 …… 夜幕降临,连星星都躲在云里不敢出来。漆黑的夜幕中看不到半点光亮。 “都搜仔细了,可不能让他跑了!”林子中隐隐约约传来一片火把的光亮,领头的黑衣人冷声下令。 “他身受重伤,从悬崖上摔了下去,肯定跑不远,上边交代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又是一片嘈杂的脚步声。 树影斑驳处,一个身穿鸦青色长袍的男子扶在树干上,他左手捂住胸口,鲜红的血顺着他的衣袖滴落在地上,给暗黄的枯叶染上一抹颜色。墨发垂落,遮住了他的大半面容。 他踉踉跄跄地往前走,胸口快速的起伏,嘴里的血从他紧咬的牙关中渗出来。从悬崖上摔下醒来后,他就记不起自己是谁,他只知道有人在后面追杀他,他只能硬挺着往前跑。 天渐渐放亮,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到了什么地方。他身上的伤再也支撑不住他了,他再也坚持不住了。 终于,在他走到一户人家门前,眼一黑,再次倒了下去。 第三章 姐姐 “吱呀——”大门被打开了。 天刚蒙蒙亮,姜妤就在一声声鸡鸣中醒了过来,她琢磨着要到瓦市上置办一些东西回来。 可她刚迈出门槛,就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脚。 “哎呦。”姜妤痛呼一声,从地上爬起,拍打掉身上的灰,定睛一看,哦,原来不是东西,是个男人。 等等,是个……男人?!还是个浑身是血,看不清面容的男人。 这青天白日的,一个素不相识男人躺在自家门口,还身受重伤。姜妤扶额,这是个什么事啊。 姜妤左边看看,右边望望,确定周围没人看见,伸出脚踹了踹男人:“喂,你快醒醒。” “大哥,你快醒醒吧。你躺在我家门口,这叫什么事啊,趁周围没人,你赶紧走吧。”见男人没有动静,姜妤又加大力度踹了两脚。 男人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他艰难的抬了抬眼皮,一道白光瞬间刺进他的眼睛,让他不禁眯起了眼。不远处模模糊糊的有个人影,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见他醒来,姜妤把门落上锁,正转身要走,却发现她的右腿动弹不得。紧接着,她听到了男人沙哑的说话声。 “姐姐,你不要走。” 小路上,姜妤听到他的话,一瞬间就愣住了,手里的钥匙“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人在瞎说些什么? 什么姐姐,到底是他脑子坏了,还是她耳朵出了问题。 姜妤试图抽走她那被男人死死抱住的右腿,却发现无论怎么用力都是徒劳。她仔细打量着身前灰头土脸,一副可怜兮兮样子的男人。随后又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在钱袋里摸了摸,掏出二两银子,递给男人。 这人呐,都会有困难的时候。何况这大冷天的,还受伤了,就当她行善积德,帮他渡过难关吧。 “大哥,这银子你拿着,去找个郎中看看,抓几副药吃,大冷天的,赶紧回家去吧。” 说完,姜妤转身又要走。可男人还是死死拽住她的裤腿。 “你这人到底怎么回事,银子我也给你了,你怎么还不撒手,你到底想要什么!” 风吹起男人挡在脸前的头发,灰扑扑的脸上夹杂着已经干涸的血迹。一双眼睛清亮无比,似乎还泛着水光。 看着男人这幅无辜又乖巧的模样,姜妤实在不明白他要做什么,看着他好歹也是个二十几岁的大男人,竟然还叫她姐姐? 她越想越不对劲,一个大男人躺在她家门口,给了钱还不走,还张口就叫她姐姐,这难道是什么新型诈骗方式? 姜妤想快点逃,可她的裤腿还被男人死死地拽在手里。见男人迟迟没有动静,她的胆子大了起来,手抓起裤子使劲往外拽。她咬了咬牙,见男人一动不动地瞧着她,她也死死地盯着男人。瞧着被拽得逐渐变形的裤子,一句话脱口而出:“你给我撒开!” 男人乖巧地点点头,撒了手。 姜妤快速地后退了几步,咚地一下坐在了地上。 男人见姜妤似乎是摔疼了,立即从地上起来,直奔姜妤而来,眸子里满是焦急:“姐姐,都怪阿琰,是阿琰害你摔倒了。姐姐你疼不疼,你骂阿琰吧。” 男人一边说,一边低下了头,委屈地几乎都要哭出来了。 姜妤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皱了皱眉。将她面前恨不得将头低到地里去的男人又上上下下地打量一番。 这男人自从醒了之后,就一副懵懵懂懂,单纯无害的样子。而且他的所说所为,就像一个几岁小孩子。难不成,这人真是脑子坏了? 她默默地想着,眉头越皱越深。一抬头,正巧碰上男人双手托腮,一脸笑嘻嘻地看着她。 看着镇上的人家逐渐出门,周围过路的人越走越近。姜妤向男人招了招手:“你过来。”随后便走进了院子。 她指了指院子里的凳子,示意男人坐在那:“我要出门一趟,我回来之前,你就在这等着我,哪也不许去。” 她不确定男人到底是真伤了脑子,还是另有所图。但把他晾在门外他又不肯走,要是让过路的人瞧见她门外有个男人站着,这到底不是个事。 姜妤进屋把所有的银子全都揣在身上,把门落上锁,潇洒走人。 瓦市上,人流熙攘,所有的铺子都打开了门,摆出的摊子占满了两边的街道。商贩们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姜妤左手提着新鲜的蔬菜,右手提溜着一大块红白相间的五花肉。哦对,家里只有一口黑漆漆的大锅,其余的什么都没有了,她还得去铁器铺子里一趟,买把顺手好用的菜刀。 置办齐所有的东西,姜妤美滋滋地往家走。 “卖糖葫芦啦,酸酸甜甜的糖葫芦哟。”小贩肩上扛着稻草桩子悠哉悠哉往前走。桩子上插着的糖葫芦红彤彤,又大又圆。 “来一串糖葫芦!”姜妤看着红山楂嘴里直冒酸水。 “好嘞!”小贩喜滋滋的收钱。 姜妤一边咬着糖葫芦一边往家走。 门一推开,只见男人低着头,一动不动地坐在院子里的凳子上,宛如一座大山。 他听到推门的动静,猛的抬起头,咧着嘴跑到姜妤面前:“姐姐,阿琰是不是很乖。阿琰一直坐在那里,没有动哦。” 他顺着姜妤的手看到那串被她吃了一半的糖葫芦,咽了咽口水,喉头微动。 姜妤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把糖葫芦往他面前一送:“怎么,想吃?” “不,不想,姐姐吃。”男人嘴上说着不吃,但眼睛还是一眨不眨地盯着糖葫芦。 “你真的不想吃?唉,可是这串我已经吃过了。”姜妤看出了男人的口是心非。 她继续往里走,但马上就感到手腕被人握住了,她的手被人往上抬了抬。“咔叽”一声,男人的嘴微张,一口咬掉了半个山楂。随后又咔叽咔叽的嚼了起来。 “你……你……”还没等姜妤反应过来。男人又是冲姜妤一笑:“姐姐吃过的,阿琰不嫌弃。” 姜妤看着这一切,看来,她还真是从自家门口捡了个傻“弟弟”。 ------题外话------ 祁琰一脸笑嘻嘻:“姐姐,我不是东西,我是弟弟。” 姜妤:“……” 第四章 烟火 院子里。 看着吃得一脸开心的男人,姜妤伸出手戳了他一下,疑惑地开口:“那个,你今年多大了?” 男人停止了咀嚼的动作,看着姜妤愣了愣,伸出手,把手指一根根的放倒,嘴里小声地嘀咕着;“一,二……姐姐,阿琰今年六岁啦。” 姜妤听完后一脸震惊,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再一次询问男人的年纪。 “六岁呀。”男人张嘴又咬下半个山楂,咔叽咔叽,喉咙一动,嚼了几下就把山楂吞了下去。 完了,原来真是个脑子坏了的。姜妤想,这事可真不好办了。 看着男人这一身长袍,样式简单但又不失华丽。虽然他脸上脏乎乎的,但瞧着模样,还是挺好看的。再看他安静时浑身散发的清冷气质,一举一动都带着富贵气息。难不成,这是个落难的世家公子? 姜妤心里犯起了嘀咕。 她责怪自己怎么就同情心泛滥,将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带回了家中。眼下她得知道男人的信息,把他送回家才行。 “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吗?”既然他晕倒在自己家门口,那住得肯定离这不远。跟巷子里的人打听打听,就能知道他住哪了。 “我叫阿琰。”男人呵呵一笑,脸上冒着傻气。 得,这还真是个麻烦事。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还记得你家住哪个巷子吗,或者是哪个方向吗?你父母叫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让男人无法回答,他干脆连头也不抬,直接摇了摇头。 姜妤见状,只好不再问下去。 堂屋里,姜妤在灶台前忙着揉面。 在古代,想吃一顿馄饨可没那么容易,毕竟这个时代还没有人卖馄饨皮饺子皮一类的东西,所以从皮到馅儿,都得靠自己动手。 她按了按手底下的面团,觉得揉得差不多了,盖上盖帘,把面盆端到暖和的地方,醒面。 这吃馄饨,主要就是吃皮儿,皮儿软,口感味道才好。 趁着醒面的功夫,她拿出那块红白相间的五花肉,手起刀落把它剁成馅儿,倒上葱姜水,打上一颗鸡蛋增加粘稠度,撒盐调味。然后又切了一把葱花,淋上热油,激发出香味。拿上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把肉馅儿搅拌上劲。 把馄饨馅儿准备好,面也醒得差不多了。姜妤把面团取出,擀成长方形薄片,抓起一把面轻轻一撒,防止面片粘连。然后将面片从一边卷起来,使劲压实,从中间往两边擀面,直至薄厚均匀,用刀切成大小一致的正方形,薄如蝉翼的馄饨皮就做好了。 站在一旁的祁琰一动不动,他都看呆了:“姐姐好厉害!” 姜妤捻起一张馄饨皮用筷子往里包馅儿,听这话她弯了弯嘴角:“那当然!我会的还多着呢。” 她的速度很快,左手托着皮,右手舀馅儿,再用手一捏,一个馄饨就包好了。 姜妤往锅里舀了两瓢水,划燃火柴,往灶坑里一扔,瞬间,柴火上开出了光亮火红的花。 “烧火你会吧,就是往灶坑里填柴火。”姜妤指了指那个被火照得明亮起来的坑,又指了指放在地上的柴火。 祁琰点点头,老老实实的往灶坑里填了两根柴火。 “啪。”火星子从灶坑里蹦出来,炸开。 锅里的水快开时,姜妤把馄饨下锅。 等到馄饨漂了起来,她拿铁勺往锅里搅了搅,赶紧让祁琰熄火。 海碗里倒好了调料,把馄饨连汤一起捞出,再撒上一把切好的葱花,滴上两滴香油。香味立马弥漫开来。 “来吃饭了。”姜妤把馄饨端上桌。 “结结,好好次。”祁琰一咬,馄饨立马破开,香醇的汤汁立马充满了整个口腔,烫得他立马就捂住了嘴。 “噗嗤。”姜妤笑出了声。 “叮咚,恭喜您获得来自阿琰的1点烟火值。”那个冰冷的系统声再次在姜妤耳边响起。 姜妤:哦豁。 原来自己的厨艺得到别人的赞美就能获得烟火值。 姜妤美滋滋的给祁琰多夹几个馄饨,希望再次能得到他的赞美:“来,好吃就多吃点。” “谢谢姐姐,姐姐做的馄饨最好吃了。”祁琰把嘴里满满当当,把碗朝自己怀里挪了挪。 姜妤的耳边只有吃东西的咀嚼声,再也没有响起系统的声音。 难道每次别人品尝她的厨艺时,系统只记录一次夸奖?姜妤有些纳闷。 …… 姜妤把门打开,来人是个手挎篮子的中年妇人,她挽起的头发上还别了一支细细的银钗。 没等姜妤说话,那妇人倒是先开口了:“我看着这家的烟囱冒烟了,想来是有人住了,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希望你能收下。” 妇人将篮子递给姜妤,里面装的是两颗白菜还有几枚鸡蛋。 姜妤道了谢,伸手接过篮子。 “我就住在隔壁,夫家姓李,你往后唤我一声李婶就成。”李婶看姜妤十六七岁的模样,她家里也有个比姜妤年长一两岁的儿子。让姜妤唤她婶子,正合适。 姜妤进屋把白菜鸡蛋找地放下,等她再出来的时候,手上提着空篮子,还端着一碗热乎乎的馄饨。 “李婶,这是我做的馄饨,您尝尝。” 李婶接过,端着碗回了家。 晚上。 从地里回来的李氏父子进了家门,一眼就看见了桌上的馄饨,光闻那味,就感觉让人香掉了舌头。 “娘,你煮了馄饨?”李婶的儿子李松林猛吸了一口香味,忍不住问。 李婶递给他一双筷子:“今儿我去隔壁看了一眼,开门的是个姑娘,这是那姑娘给的。我热了热,你尝尝。” 李松林接过筷子,夹起一个吹了吹热气,往嘴里送:“好吃!爹娘,你们也尝尝。” 此刻姜妤的耳边:“叮咚,恭喜您获得来自李松林的0.1点烟火值。” “恭喜您获得来自李婶的0.1点烟火值。” “恭喜您获得来自李叔的0.1点烟火值。” 姜妤:嗯??怎么别人夸一句是0.1点,阿琰夸一句是1点? 姜妤看着傻乎乎的祁琰,心里乐开了花:这下不愁攒不到烟火值喽。 第五章 酸菜鱼 姜妤为了攒烟火值,决定先把祁琰留下来。 这日一早,姜妤从屋里出来,西屋静悄悄的,想必祁琰还在睡。她端着一碗水,拿柳枝沾了点盐,放进嘴里清洁牙齿。她连哈了好几口气,确定嘴里没有异味了才停下来。 姜妤在院子里拿了几块山芋,用刀削了皮,切成小块,放进锅里煮山芋粥。锅上还架着个篦子,篦子上放着冷馒头,她盖好锅盖,往灶坑里填上一把柴火。 咕噜咕噜,锅里的粥冒起了泡,一股清甜的味道透过盖子传了出来。姜妤上前揭开了锅盖,用手挥散挡住视线的热气,拿出暄软白净的馒头,再盛上两碗热气腾腾的山芋粥。 “阿琰,吃饭啦。”姜妤把粥和馒头端上桌,被烫的变红的手指摸了摸耳朵。 祁琰端坐在桌前,修长的手指托起碗底,用嘴吹了吹热气,小心地抿了一口山芋粥。他吃饭的动作很文雅,几乎不发出声音。 姜妤刚要喝上一口粥,抬眼就瞥见邻居李婶手里提了一条鲫鱼,脚步轻快地正推开门往屋里走来,她端起碗的手只好又放了下去。 她站起身,接过李婶手中的鲫鱼,开口喊了声:“李婶,您来了。” 李婶瞧了瞧姜妤,又斜了一眼正在慢条斯理喝着粥的祁琰,看不出她脸上有什么表情。她拽了拽姜妤的袖子,示意姜妤离她近一点,随后贴着姜妤的耳朵小声说道:“丫头,这人是你相公?” 听完这话,姜妤就感觉脑袋里飞进了一只蚊子似的,一只嗡嗡个不停。她连忙解释道:“不是,李婶,您多想了,我和他是……” 还没等姜妤解释完,李婶就笑了起来,她一笑,眼角上的细纹更深了,她开口:“这小伙子瞧着气质不凡,人高马大,丫头你眼光不错。我看你俩啊,真相配。” 姜妤不是不想解释,而是李婶一直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她感觉很是心累:“李婶,您误会了,他真的不是。” 李婶一脸不相信的样子,一个男人在一个姑娘家,不是夫妻,那还能是什么?她皱起了眉头:“那他是谁,他怎么会在你家?” “他是……”姜妤有些语无伦次,她总不能实话实说,说她在自家门口捡到了个人吧? 姜妤低头盯着地面,眼珠子转了转,在李婶的越来越怀疑的注视下,急忙开口:“嗯……他是我哥哥,对,我表哥。家里就剩我和我表哥相依为命了。” 姜妤胡诌了起来,她越编越来劲,一脸悲怆地看着李婶:“婶,您是不知道,我这表哥有多命苦,他的父母全都不在了,自己又……唉,自己又得了一场大病,落下了个痴傻的毛病,跟那几岁的孩子没有什么区别。我见他可怜,把他接到了我身边照顾……” 她说着,还故意用袖子遮住了脸,假装用袖子抹了抹脸上的泪。 听她这么一说,李婶看着祁琰,满脸心疼,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唉,这孩子的命也太苦了。” “是啊,您知道他见我的时候喊我什么吗……他竟然喊我姐姐啊。”姜妤见李婶信了她的话,立即附和。 她们又在一起说着祁琰那悲惨的“身世”,这下不仅让李婶彻底相信了祁琰是她“表哥”的事,李婶还说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去隔壁找她帮忙。 “这鱼是老头子在河边钓上来的,我家不会做鱼,这放在我家白白可惜了,我琢磨着你也许能做,就给你拿了过来。”李婶一脸慈爱地看着姜妤,她伸手指了指放在地上扑腾不停的鲫鱼。 “婶子,我会做鱼。”身为现实世界的美食博主,做鱼那不是伸手就来嘛。 一看见鱼,姜妤就想起了那道让人欲罢不能的美食——酸菜鱼。嘶,光是想想那酸爽脆嫩的酸菜,姜妤就忍不住流口水。 自从来到这里,她就再也没有尝到过酸菜鱼的滋味。 “婶子,您家有腌菜吗?”酸菜鱼,酸菜鱼,这少不了的就是酸菜和鱼片。想要做出一道好吃的酸菜鱼,酸菜的好坏可是关键。 “有哩,我腌了一大缸呢。走,去我家。”李婶拔腿就要往回走,她招呼姜妤去她家拿腌菜。 姜妤提着鱼跟在李婶身后和她一起去了李家。 “咦,这腌菜怎么有股酸味,看来是腌坏了。”腌菜的坛子一打开,一股浓郁的酸味便飘了出来。 站在一旁的姜妤笑了笑,说道:“婶子,没腌坏,在我家乡,我们管酸了的腌菜叫酸菜呢。” 说着,她把鲫鱼放在粘板上,拿起刀的手挥起又落下,用刀背把鱼拍晕。刚才还活蹦乱跳的鱼立刻安静下来,躺在粘板上任人宰割。 刮鳞,摘鳃,开膛破肚……杀鱼的一套动作姜妤做的熟稔利索。 为了减少鱼的腥味,她抓了一把盐撒在切好的鱼片上,抓拌鱼片直至它分泌出黏液,再用清水仔细地清洗。 接着放上调料腌制鱼片,将鱼骨煎至两面金黄后往锅里倒入开水。另起锅将葱姜蒜,辣椒爆香,倒入处理好的酸菜翻炒,然后再将鱼骨汤倒入,把鱼片一片一片地下进锅内。 看到这,李婶不禁有些疑惑:“丫头啊,这酸了吧唧的腌菜和鱼还能煮到一块去?” “能。”姜妤抬手,用手背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脑后。 等鱼片变了颜色,将所有的食材盛出。加上辣椒碎和花椒粒,“呲”的一声淋上热油。整个屋都弥漫着辣椒的香气。 “老婆子,你又做什么吃食了,这刚进院我就闻到香味了。”一大早就出去的李叔此刻回到了家。 李婶将酸菜鱼端上桌:“老头子,快来尝尝,隔壁的妤丫头做的这叫什么,哦对,酸菜鱼。” 李叔接过李婶递给他的筷子,夹起一口鱼片放进口中,这鱼肉鲜香滑嫩,完全没有他想象中的土腥味。他又伸手,夹了一筷子酸菜,嗯,爽脆开胃,实在过瘾。李叔的眼里闪过一丝光,要是日日都有这酸菜鱼下酒,岂不美哉! 李婶见李叔吃得开心,也拿起筷子尝了尝,她立即喜笑颜开:“乖乖哟,我这一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鱼,丫头啊,改天你可得教教婶子这是咋做的。” “成。”姜妤满脸笑意,一口答应。 ------题外话------ 您的好友姜·狂飙演技·妤已上线 祁琰:该配合你演出的我视而不见 第六章 沐浴 晌午的时候,太阳高照。姜妤正坐在院子里美滋滋的晒太阳,她从盘子里抓起一把瓜子,气定神闲地磕起来。 祁琰则坐在她旁边,专心地用手剥开瓜子壳,再小心翼翼的将里面的仁取出,放到桌子上。 在桌子上的瓜子仁堆成小山后,他大约是觉得够多了,才停下了手。 “姐姐,阿琰身上好臭,想洗洗。”祁琰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发现并不好闻。他伸出手,戳了戳姜妤的胳膊。 听到他这么一说,姜妤才猛得想起来,可不是嘛,自从把他捡进家门,他就一直没有洗过澡。虽然他身上的味道并不能算得上是臭味,但看着他身上那灰扑扑的衣服,她还是嫌弃地皱了皱眉。 姜妤起身,把祁琰给她剥的瓜子仁一把扔进嘴里,双手一拍,拍掉沾在手上的果屑,慢悠悠地往屋里走:“你等一会儿,我去给你烧水。” 她往灶坑里填着柴火,锅里的水开始沸腾,整个屋子都弥漫着氤氲的热气。祁琰站在一旁感到十分新奇,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烧热水的方式,于是问姜妤:“姐姐,原来热水是这样烧的啊,我一会儿在哪洗?在这里吗?”他指了指烧热水的大锅。 姜妤可无语了,在锅里洗澡?真亏他能想得出来,但她还是耐心地跟他解释了:“不是,我把热水倒进浴桶里,你在浴桶里面洗。” 她把水位调到合适的位置,用手试了一下温度,觉得可以了又从屋里拿来了丝瓜瓤让祁琰搓洗用。 瞧着祁琰一脸茫然的样子,她将丝瓜瓤递到他手中,努了努嘴:“呐,一会儿用这个洗。” 至于他洗完后要穿什么……坏了,她家里没有男子穿的衣服,她的衣服也太短,他根本穿不上啊。姜妤不禁有些头疼。 诶对了,她可以去隔壁借一身李叔的衣服让他先暂时穿着。说去就去,她起身前往李家。 “婶子,我想借身叔的衣服。”姜妤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 “我表哥暂时没有换洗的衣服,先借叔的穿一下,等洗好的衣服干了就还回来。”她进了屋,却没看见李婶,看见的是一个和她年岁相仿的憨厚的男人。 听见堂屋里有动静,李婶从里屋里走出来,她笑呵呵地把对方介绍给两人认识:“林哥儿,这是隔壁的妤丫头,你吃的那酸菜鱼,就是她做的呢。” “妤丫头,这是我家儿子,他比你大两岁,你往后喊他松林哥就成。” 姜妤随即唤了一声“松林哥”,李松林应了一声,这俩人就算认识了。 “借老头子的那哪成啊,你表哥生得高高壮壮的,老头子的衣服他也穿不下啊,估摸着我家林哥儿的衣服他倒是能穿。”李婶听到了姜妤进屋时说的话,一听要借李叔的衣服,她连忙摆手。 “你俩先聊着,我去给你拿衣服。”李婶风风火火地又进了屋,打开箱子,翻找起李松林的衣服来。 屋里安静了下来。姜妤尴尬地扣了扣手指头,她想开口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但又不知道说些什么。一旁的李松林也一言不发。两人就一直这么沉默着,直到找完衣服的李婶从屋里出来。 姜妤接过衣服,虽然这衣服是旧的,但被李婶洗得干干净净,看不到一点污渍。衣服上还留着皂角的气味。 在与李婶和李松林道过谢后,姜妤便离开了。 “阿琰,衣服我给你放门口了,你洗好了记得换一下,就别……”姜妤刚想嘱咐祁琰不要再穿之前的衣服了,可这话还没说完,门口的帘子就被人从里面掀了起来。 见姜妤出现在门口,祁琰一下子就从浴桶里站起,被他带出来的水哗啦啦洒到了地上,浸满水的衣袍被搭在了桶边,身上仅剩的裤子紧贴着他精壮的大腿。他抬起手想擦干净脸上的水,手臂上肌肉分明,健康的小麦色皮肤下埋着略微突起的血管。 湿漉漉的长发紧贴着他的皮肤,微微弯起的发尾正好垂到腰窝处。水珠顺着他的下颚一直往下淌,淌到他喉结旁的那颗小痣上,然后再到裸露的胸口处,停下。宽肩细腰,每一分都恰到好处,看不见一丝多余的赘肉。 浑身上下全都湿透了,整个人就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的一样,他的脸通红,就像火烧的一样,就连耳朵都带着绯色。 他低头垂着眼睑,手里拿着丝瓜瓤,说话有些吞吞吐吐:“姐姐,阿琰不会用这个……你能教我怎么用吗?” 一阵风吹了进来,大脑一片空白的姜妤回过了神,砰的一声,她的脑袋好像是被人拿木棍敲了一样。她迅速抬手捂住了双眼,脸颊滚烫得就像是被火烤过似的。然后急忙向外跑去,顾不得回答祁琰的话。 待她跑到院子里,连喘了几口粗气,摸了摸发烫的脸颊。等脸颊凉下来后,她冲着屋里喝到:“自己洗!” 看来她很有必要得给祁琰立一下规矩了,虽然他脑子坏了不懂事,但她是个正常人啊。如果放任他继续下去,指不定得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呢。 她找出笔,埋着头往纸上唰唰地写着什么。看祁琰洗好出来后,她招了招手,示意他走过来,指着纸上一片密密麻麻的小字说道:“你看好了,从此以后这就是咱家的规矩。” “第一,你不许不穿衣服出现在我面前。见我的时候,你必须穿好衣服,明白了吗?” 祁琰点点头。 “第二,不许对我搂搂抱抱,跟我说话也得保持距离。” “第三,在外人面前我喊你表哥,你叫我阿妤,你要自称‘我’。都明白了吗?你要是不听话,我就不要你了。”姜妤担心她的谎言露馅,跟祁琰再三强调。 祁琰点头如捣蒜,他害怕姜妤不要他:“姐姐别不要阿琰,阿琰都记下了。” 姜妤故意板着脸,她什么也没说,在院子阴暗处扣了点泥,往纸上一沾,啪的一下把将纸拍在西屋的门框上。 她希望祁琰能乖乖听话,日日看着每一条规矩,别再给她惹出什么事来。 第七章 做席面 “妤丫头,快开门,我有事要跟你说。”姜妤正在灶上炒菜,突如其来的叫门声将她打断,她只好喊出祁琰让他帮忙看锅。 “啥也别干了,快跟我走,镇上的杨员外找人去做席面,听说给的银子不少哩,你这一手好厨艺,保准能行。”李婶来得匆忙,她喘着粗气,拉起姜妤的手就要往外走。 姜妤在跟祁琰交代了一番后,便跟着李婶去了。 杨员外是镇上有名的富户,此人极好面子,又爱吹牛。 前些日子镇上几个员外一块喝茶闲聊时,杨员外就对外宣称他府中的掌勺厨子是御厨后代,祖上那可是伺候过皇宫里的贵人们的,他那厨子不仅对南北菜系样样精通,做出来的味道也是一绝。 那几位员外对此十分感兴趣,他们也对吃食颇有研究,当即提出要挑个日子上门亲自尝尝那厨子的手艺。 杨员外一听可傻了眼,他自己心里可清楚的很,哪有什么劳什子的御厨后代,他府中的只不过是普普通通的厨子,做的菜仅仅是凑合罢了。可这话都说出去了,想收回当然是不可能的了。 耐不住他们几人的强烈要求,杨员外狠狠地咬牙答应了。 这才有了今日杨家请帮厨做席面的事。 刚进了杨家的厨房,姜妤就看见四五个婆子围在一起,一个穿着体面的,身材矮胖的中年男人正在给她们训话:“今天的席面对我们老爷来说可谓是十分重要,你们要是把事做好了,每人赏钱五百文,要是搞砸了,哼,我让你们一个个的吃不了兜着走!” 他的眼睛里透着一份精明,好像是想到了什么,他清了清嗓子:“你们最好把不该有的心思都收起来,要是惹出了什么事端,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们!” 原来这人是杨家的管家,杨员外特意派他来厨房监工,此时他心里忐忑得很,这帮没见识的山野村妇,要是偷摸在厨房顺手拿了点东西还好,这万一要是把席面搞砸了……他可就真在这份差事上做到头了。 姜妤正蹲在那择菜,她将已经枯黄的菜叶子揪下来,把看起来新鲜的菜放进篮子里,然后站起身,抻了抻由于长时间蹲着而麻木的双腿,准备去井边打水洗菜。 厨房中烟火缭绕,每个人的手头都在忙活着,厨子正在案板前切肉。 “来人啊,快来人!”一阵风将声音传送过来,隐隐约约地听着不真切。 紧接着,那呼救声越来越大,其中还夹杂着慌乱的脚步声和震耳欲聋的狗吠声。 众人停下手里的活,寻着声音望去。只见一条浑身黑毛,形如狮子的大狗正直奔厨房冲来,大狗后边,还追着三四个手拿棍棒的下人。下人们一边呼救,一边奋力的追着大狗。 眼看着那大狗直冲冲地奔她们而来,几个婆子眼睛一直,手里的盆子哐当一声扔在地上,脚下就跟踩在棉花套子上一样,没跑几步便瘫软在地,她们一面哭喊着,一面急得用手捶地。 李婶也是慌了神,直往姜妤那跑,由于跑得太快摔了一个趔趄,但她很快的爬了起来,也不顾身上的土,一把把姜妤拽到自己身后,嘴里还直念叨:“妤丫头,你别怕……” 那大狗竟跳了起来,朝着厨子身上扑去,厨子被一人多高的大狗死死压住动弹不得。那狗鼻子呼哧呼哧地直冒热气,在发出了一声凶猛的叫声后,露出尖利的獠牙,一口将厨子的手咬住。 厨房里,甚至整个后院,都回荡着厨子的惨叫。几个下人见状赶紧上前,用铁链牢牢地将狗拴住,几个人合力连拉带拽把狗拖回了笼子里。 红艳艳的血渗进了砖缝里,厨子捂着被咬的手嘴里直哎呦,痛呼声越来越小,厨子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管家一拍大腿,心想那挨千刀的畜生怎么就伤了人,然后立马挥手,让人将厨子抬了出去。 众人好不容易将心情平复下来,立马又发现了个问题。如今厨子受伤了,铁定是不能继续做菜了,那眼下这席面由谁来做呢? 是啊,这席面让谁来做呢?管家抓耳挠腮,急得脑瓜子直冒汗。眼看着就到开席的时间了,等各位员外们都登门了,这席面还做不成,老爷丢了面子定会那他开刀…… “我会做菜,我想试试。”姜妤开了口。她做顿席面还是没有问题的,更何况还有帮厨。 管家狐疑地上下打量她一番,嘴里发出一声轻哼:“你一个姑娘家,年岁不大,说话的口气可还真不小,你可知今日来府上吃席面的都是什么人物?话说回来了,能来这帮厨的,哪个不会做菜?” “就是,谁还不会做菜啊,我看你还是别在这说大话了,这万一搞砸了杨家的大事,有你抹眼泪的时候。”边上几个婆子见管家这样说,她们纷纷附和。做席面的主厨可是能拿二两银子呐,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谁看了谁不眼热。 “咋了?谁说姑娘的岁数小就做不得席面了?这丫头的手艺我尝过,做得可好哩。”听到管家说姜妤的厨艺不好,李婶可不愿意了。 眼下里仔细想想,也就只有这姑娘敢开口接下这活,这时间可真是耽误不起了,迟迟拿不定主意也不是个办法。好在今天厨房里准备的食材足够多,不如先让她试一试? 管家冷着脸,对姜妤说道:“这样吧,你先做道菜端给我尝尝,我再考虑你能不能做得这席面。” 见管家都这样说了,姜妤赶紧忙活起来。 她瞅见厨房里正好有擀好的宽面,她烧了一锅水,水开后下面,再顺便烫上几颗小青菜。然后撒上辣椒面和葱花,倒好调料,热油一淋。 然后端着做好的油泼面往外走,碗一撂那,一股辣椒的香味的就钻进了管家的鼻子,他的眉头舒展开了一点。夹起一根面条,往嘴里一吸溜,浓浓的辣椒味和醋味充斥着整个口腔,他嚼了嚼,咕嘟一下咽了下去,觉得一下没尝出滋味来,又夹起一根放进嘴里。 他发愁的脸色瞬间就舒展开了,吸溜吸溜捧着碗直把面条往嘴里送。一咬嘎嘣脆的小青菜正好中和了辣椒的味道,解辣。 管家将一碗油泼面吃得干干净净,他将碗往一旁推了推,擦擦嘴:“就是你了。” “但丑话可说在前头,你要是搞砸了,这责任可得你自己承担。” “我明白。”姜妤点头。 刚才还闹得欢,怀疑姜妤厨艺的婆子们,听管家这么一说,只好讪讪地闭上了嘴。 第八章 糖醋里脊 姜妤不知府上来的几位员外是否是本地人士,只有问清楚是哪里的人,才好根据贵人喜好的口味做菜。 她想了想,问管家:“不知几位员外是哪里的人?” “哪里的人?你打听这作甚?”管家有些面露不悦。 “南方人士口味清淡,京城附近人士口味较重。不同地区的人士喜好不同的口味。”姜妤开口,说话不紧不慢:“只有知道了是哪里的人,才好根据口味做菜。” 管家这么一听,心里豁然开朗。随后他又眯起眼,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板着脸冷声警告众人:“还有,各位可别嫌我说话难听,今日这席面由这位姑娘来做,这姑娘的手艺你们刚也都见识过了。你们若还是心里不服,都老老实实给我憋着,不然有你们好果子吃!” 因着宴请镇上的员外们,杨员外这次也是下了血本,什么好的新鲜的,全都准备下了。员外们都是北方人,口味重,她打算做上一道猪肉白菜炖粉条,再准备上一道鲜香刮辣的水煮肉片,有咸有辣,那就再摆上一道酸甜口的糖醋里脊。 这些菜虽然在现实世界看起来不起眼,但在这里,绝对能让人感到稀奇。 她从菜篮子里拿出一块瘦肉,切成片,放上料酒,生抽,淀粉,用手抓拌均匀,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她的眼睛,她用手腕轻轻将头发挽到一边,然后将花椒辣椒倒进锅里炒香,盛出碾碎备用。 姜妤让烧火的下人多加了几根柴火,等火烧旺后,快速下入葱姜蒜,再舀上满满一大勺豆瓣酱,将料炒熟。加上水,水开后煮熟肉片,撒上捣好的花椒面和辣椒碎,用热油激发出食材本身的味道。 管家对下人扬了扬头,下人便将水煮肉片端了出去。 烟花缭绕间,姜妤的眉眼宁静而柔和。别人做饭就跟打仗一样,她做起菜来稳当利索,让人看了心里舒服。 她处理好食材后,立即开始调酱汁。酱汁作为糖醋里脊的灵魂,所有的调料都是有配比的,马虎半分都不行。她又往里加了点水,飞快的地转动筷子搅拌均匀。 将切得大小一致的肉片裹上面糊,放进油锅里炸。要想肉片口感酥脆,颜色漂亮,油炸一遍还不行,必须得再下锅里复炸。炸过两遍后捞出,另起锅烧油熬酱汁。这一道道复杂的程序让人看得咋舌。 锅底留油,倒入酱汁,看锅里咕嘟起小泡变得浓稠后,倒入炸好的肉片,用铲子快速翻炒,让肉片完完全全地包裹上酱汁。 “糖醋里脊。” 糖醋里脊?好家伙,听都没听说过。 众人傻了眼。这哪是请人来做席面啊,这分明就是大厨到这显神通来了。做的菜的不仅颜色好,味道香;而且连菜名听着都稀奇得很。本来这些人之前还有怨言的,现在一个个的都不敢再说什么。 时间紧,任务重,一次做一道菜肯定来不及。席面上不能只有炒菜,还得做汤。幸好杨家请的帮厨足够多,姜妤很自然地指使她们干活:“把鸡剁成小块洗洗,记得要去掉鸡头和鸡屁股。猪肉切片,白菜也要切好。西红柿切小块,胡萝卜、豆腐切成细丝。” 帮厨们愣了一下,一个姑娘指使她们去干活,实在有点抹不开面子。但管家就在一旁盯着,又不敢不从。只好纷纷动起来,各自领了活按照姜妤说的去做。 厨房里忙忙碌碌,一切都井然有序的进行着。姜妤想做一盆酸辣汤,酸酸辣辣,喝上一碗,准保胃里暖暖和和。 席面上的讲究可多了,菜品数不能落单,只能成双,上菜上双表示吉利,是大吉大利的意思。她一共准备了十道菜,象征着十全十美。 四道热炒,两道凉菜,两道硬菜,再加上一道清蒸鱼和一盆酸辣汤。今天这顿席面,可就算是齐活了。 到了开席的时间,那边主屋的下人婆子们刚来问,这边姜妤的手刚刚放下锅铲。管家擦了擦头上的汗,一颗提到嗓子眼的心可算是咽下了,听到有人来问,赶紧站起指挥下人们送菜:“快快,找几个腿脚麻利的,赶紧把菜送过去。别叫菜冷了,变了味。” 下人们赶紧端上菜往外走。十道菜一端走,姜妤把手往围裙上抹了两把,呼出一口气。 杨家主屋那边,一道道冒着热气的菜的被陆续端上桌。几乎都是从来没有见过的菜色,不光两位员外眼珠子都亮了,就连杨员外也被菜色狠狠地惊艳住了一把。 姜妤做的菜,都是现实世界一遍一遍不断改良出来的做法,更符合大众口味,无论是菜品的颜色还是味道,都更精进。 杨员外不禁心里感到奇怪,他府中的厨子何时有这般好的手艺了?不过在看到那两人惊讶的表情后,他喜笑颜开地做出“请”的手势,示意让他们先动筷子:“哈哈,宋兄,薛兄,你们如今也见识到我这厨子的手艺了,我杨某可从来不说假话。” 宋员外第一筷子就奔着水煮肉片去了,在刚上菜的时候,这道菜散发出的麻辣味就勾得他直流口水,这下他可得好好品尝一番这道菜的滋味。 果然,一筷子肉片入口,麻辣鲜香。 宋员外砸吧砸吧嘴,又扯下一块酱肘子肉,沾满了浓郁汤汁的肥肉一下子就化在了嘴里,这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炖的脱骨软烂,肥而不腻。 杨员外赶紧给伺候的下人使了一个眼色,下人盛了一碗酸辣汤,端到薛员外面前。他拿起汤勺,喝上一口,一股暖流从他的嗓子眼滑到胃里,暖和,舒坦! “杨兄,你府上的厨子当真是好手艺!”品尝过菜品之后,两位员外意犹未尽。 听完这话,杨员外心里甭提多美了。这菜色,这滋味,绝不可能是他府中厨子做出来的,他悄摸给管家示意。 “是石风镇东头巷子的姜姑娘。”一直侯着的管家在杨员外耳边小声回复。 杨员外哪管什么东头巷子还是西头巷子的,眼下他心里只知道今天这席面做的好,让眼前这俩人赞不绝口,他感觉十分有面子。 他大手一挥:“赏!” ------题外话------ 除夕快乐鸭~虎年大吉 第九章 新衣裳 这边杨员外正沉浸在喜悦之中,那边宋员外又夹起一筷子糖醋里脊。 这些菜里,属这道糖醋里脊的颜色最好看。舌尖刚碰,酸酸甜甜的酱汁味立马弥漫在嘴里。北方人做肉通常都是把肉切成大块放进锅里炖,有时因掌握不好调料的多少,炖出来的肉都是乌漆墨黑的,毫无卖相可言。这道菜的卖相妙就妙在颜色透亮。 林宋外嚼了几下,不禁眯起了眼睛,这滋味他着实是第一次尝到,醋的酸爽里融合了糖的鲜甜,妙!这菜的做法实在是精妙。 杨员外赶紧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敬酒,他一口闷了下去,招呼两位客人吃好喝好。 一顿美美的席面吃下来,林员外摸了摸鼓起的肚子,忍不住打了个饱嗝。 “杨兄,这厨子果真名不虚传,这么好的厨子你从哪聘过来的?改日让他去我府上做一顿饭菜如何?” 从哪聘的?杨员外自然回答不上来,他只能笑呵呵地打着马虎眼。 宴席过后,杨员外坐在太师椅上听管家说着事情的经过,他手一拍桌,立即吩咐管家:“赏,重重的赏!”做席面的厨子不仅解了他的燃眉之急,还让他赚足了面子。 姜妤原本还在厨房里等着消息,管家就带着赏过来了。因着席面做的漂亮,讨得了主人家的满意,原本定好了二两银子的赏钱,足足的番了一番。 管家的态度也来了个大转变,对姜妤那叫一个客客气气,能凭着一顿席面就能哄得老爷如此开心,这手艺可真不是一般的手艺。最后姜妤和李婶是被管家客气着送到大门口的,原本管家还想给她俩雇个车,但被姜妤给拒了,她还想去趟瓦市。 颠了颠手里的四两银子,她拉起李婶便前往成衣铺子。 家里的阿琰还穿着松林哥的衣服,得赶紧给他置办换洗的衣服才行,她这样想着。 “我跟你说妤丫头,刚才管家过来给你赏钱的时候,你是没看见之前怀疑你手艺的那些婆子们,眼巴巴地直往银子上瞅,那眼呐,直放绿光。”李婶回想着那帮婆子们的神情,一个个的就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她看着实在觉得好笑。 姜妤笑了笑,看着李婶:“婶子,说起来还得感谢您,要不是您拉着我去杨家,我还赚不到银子呢。” 说话的功夫,二人就走到了成衣铺子前,铺子里的伙计一看来客人了,立马放下头里头的活,小跑两步,笑着迎上去:“二位客官,您要看点什么?是绸缎布匹还是做好的成衣?”姜妤抬头看了一眼门框上的匾额:锦衣坊。 在得知客人要看看成衣后,伙计做出个“里边请”的手势,他边走边向姜妤二人介绍:“我们铺子里的成衣都是时下最新的款式,男款女款都有,您要是觉得哪件好看,可以到后边的屋子里试试。”姜妤粗略地看了一眼铺子里的衣裳,行吧,跟现实中某宝里卖的没什么两样。 姜妤看了一眼架子上的男款衣袍,她并没有给自己添置新衣裳的打算,一来是她离开姜家时带了足够多衣裳,还足够她穿上一阵子的,再者就是赚银子不易,不能大手大脚随随便便就花了。 钱要花在刀刃上,这是姜妤一直以来的理念。 她拿起一件月白色绣有暗纹的长袍,想了想,又将它放了下去。白色的长袍显得人精神,好看是好看,但太不耐脏了。她转手又拿起了一件殷红色的,举起来,用手量了一下尺寸,觉得这件应该合适。 自从祁琰进了她家的门,就一直穿着身上那件鸦青色长袍,她还没见过他穿颜色鲜艳一点的衣裳呢。她又拿起一件对襟窄袖长衫,挑好后,拿着衣裳到柜台结账。 “客官,小店这已经给您报的是最低价了,再便宜我可做不了主,这你得问问我们掌柜的。”姜妤本想跟伙计打打价。 说话间,从帘子后面走出来一个身材婀娜,打扮体面的女子,她似乎是听到了他们刚才的对话:“这位妹妹,不是我不给你便宜,这条街上的成衣铺子有好几家,我这生意实在难做,一天赚不了几个钱。” 她笑意吟吟:“这样吧,我给你算便宜一点,往后你要买什么还往我这来。”虽说把价钱算便宜了,但她能揽个常客,这买卖也算不上亏。 姜妤掏了钱,拿上衣服。 “阿琰,我回来了。”她一进门,就看见院子里的杆子上挂满了衣服,有祁琰换下来的那件长袍,还有姜妤的衣服。没拧干的水顺着衣服滴答滴答流到了地上。 姜妤不禁心中疑惑,合着,她出去了大半天,阿琰在家把脏衣服都洗好了? “姐姐……啊啾,阿琰把衣服都洗好了,啊啾。”果不其然,还真是他洗的。 等等,听着祁琰的喷嚏声,再看看他那带有红晕的脸,姜妤心里暗道一声:不好。立马走到祁琰身前,伸手往他的额头摸去,烫得吓人。收回手的瞬间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衣摆,潮乎乎的。 祁琰发烧了。 “你拿什么水洗的衣服。”姜妤皱起眉,质问他。 祁琰指了指放在院子里的大水缸。 他用凉水洗了衣服,还把水弄得满身都是,并且用自己的体温把湿掉的衣服捂干,这能不发烧吗? “你赶紧给我回去,躺好!我去给你请郎中!”姜妤气呼呼的,这人一天天的真能给她整事。 她急急忙忙地把郎中请到家里。郎中摸了摸祁琰的额头,又把手搭在他的手腕上号脉:“没什么大碍,就是沾凉了发烧,我给你开上两副药,你给他熬熬,等他喝完出了汗,烧就退了。”姜妤给了诊费,又将郎中送了出去。 躺在炕上的祁琰好像看见姜妤从外边带了什么东西回来,就指着问那是什么。在他得知那是姜妤给他买的新衣裳后,他整个人兴奋得不得了,立马爬起来就想去试试。好在姜妤及时按住了他。 “姐姐真好。” 唉,这个小傻子。 第十章 开食肆 京城,养心殿内。 金龙样式的香炉里点着熏香,寥寥几缕清烟缭绕。 大殿中,身穿宝石蓝绣仙鹤长袍的六安负手而立,看着眼前空荡荡的御案,叹了口气。 这都过去多少日子了,派出去的人依旧没有打探到陛下的消息。满朝文武为此吵得不可开交,眼看着朝中大臣逐渐向成王一党靠拢。 国不可一日无君。 “公公,暗影回来了。”殿门被打开了,一个小太监急忙跑进来禀报。暗影,暴君祁琰身边的第一暗卫。 随后,一个身穿黑色劲服的男子走进殿内,他向六安抱拳行礼:“安公公。” 见他回来,一道光在六安眼里流过:“此次回来,可是找到陛下了?” “并未。”六安眼里的光淡了下去。“但打探到了陛下摔落悬崖的消息,不知……”不知陛下龙体是否受损。 暗影声音顿了一下,他还是没能把最坏的猜想说出口。 “沿着那悬崖附近找,定能找到陛下。”连续这么多天都没能找到,六安心里也做起了最坏的打算。 他抬头看了一眼殿内刻有盘龙纹样式的柱子,陛下啊,您要再不回宫,这京城可就要变天了。 …… 为了给祁琰煎药,姜妤特意弄来了煎药用的砂锅,还配上了专门的小炉子。首先得做好准备工作,洗砂锅泡药材。药材倒进砂锅,放上凉水让水没过药材大约两个手指肚,浸泡上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而且这药要煎上两回,将两次的药汤混合均匀分两次服下。 姜妤拿了把小铺扇,将炉子拎到院子里开始煎药。 这两天天气回暖,日头高高的照在空中,照的姜妤感觉暖洋洋的,再加上她坐在炉子旁用火烤着,身上隐隐约约的出了一层薄汗。砂锅盖上的水汽袅袅,氤氲得姜妤眉眼有些模糊。 烧大火将药汤烧开,她把炉子里的柴火扒拉出来一些,改用小火慢慢熬制,拿上筷子搅拌一番防止熬糊。将第一遍熬好的药汤盛出,添水,再熬。 姜妤轻轻摇动蒲扇,让火烧得更旺一些。她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大半个月了,但烟火值涨得却不多。有什么能让烟火值涨得更快一点的办法呢?姜妤停止了扇风,双手托腮思忖着。 隔壁李婶一家对她的厨艺赞不绝口,镇上的员外也喜欢她做的席面,因此她得了杨家给的翻倍的赏钱。 厨艺……烟火…… 诶,她完全可以到瓦市上租个铺子,开家食肆,这烟火值它不就能蹭蹭地往上涨了吗? 这石风镇虽然地方不大,但地理位置优越,处于两国之间,有不少来往的商队会在镇上暂时停留,若把商队中的人当成消费对象,做些诸如方便面啊,腊肠啊那些容易储存食用方便的食品;至于镇子上的人,可以向其售卖一些成本低,出餐快的小吃。 正想着,砂锅里的药汤咕嘟咕嘟冒着大泡,这第二遍也熬好了。 姜妤从柜子里取出专门盛药汤的碗,把药渣过滤干净,将方才虑好的混合在一起,盛出一碗端着向西屋走去。 她撩起门帘,屋里的祁琰正躺在炕上:“阿琰,起来喝药了。”姜妤唤了一声。 听见她来唤,祁琰从炕上坐起,他鸦羽似的睫毛半覆眼睑,高挺的鼻梁被阳光照到,阴影落在脸上。他唇色很淡,因缺水嘴唇还稍微有点起皮。 “姐姐。”他声音有些哑。 “你将药趁热喝了,我顺手把药碗带出去。” 祁琰的视线落在那碗黑漆漆的药汤上,眼神微微一闪,随后又皱起眉头,像下了好大的决心一般,不过在姜妤看过去的瞬间,伸手端起碗,一口闷下。 喝完,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姐姐,阿琰嘴里好苦。” 姜妤从口袋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糖块,放到祁琰手中,收拾好药碗转身出门。 隔壁李家。 姜妤把租铺子开食肆的打算说与李婶夫妻俩听,李婶当即握住了她的手,絮絮叨叨给她讲了许多,从要请上几个跑堂帮厨讲到人情往来,叮嘱她开铺子一定要和气生财,莫与人发生口角,也切莫得罪镇上的权贵。 自打姜妤来到这个世界,还是头一回感到有人这样对她好,平日里生活上照顾她,带她赚钱,她要开铺子又耐心嘱咐她,姜妤心下很是感动,不禁眼底有些酸涩。 没穿过来之前,但凡她要出个远门什么的,她妈妈也是这般絮絮叨叨,生怕她有什么注意不到的,把能想到的全都嘱咐她一遍。可是她已经不在现实世界了,她爸妈指不定得有多难过…… 姜妤抬起手抹了一把泪。 “你这孩子,开铺子是好事,有啥可哭的。”李叔抽了一口旱烟,一团烟雾从他嘴里缓缓吐出。 “等你这铺子开起来,婶子过去给你帮忙,你看好铺子了没?”李婶拍拍姜妤的手,说道。 心里正琢磨着,姜妤想到瓦市上瞧瞧:“还没,不如趁现在天色还早,婶子您跟我到瓦市上转转?” 正说着,对面屋的门帘被掀开了:“娘,我陪她去吧。”李松林突然出声打断了二人的对话。他今日没有出门干活,一直在屋中待着,方才听着姜妤想要去瓦市,他这才走了出来。 “也成,趁着天色早,你俩早去早回。”李婶的目光在两人身上看了一个来回,她笑了下,不知在想些什么。 于是两人一言不发的,一起出门。 第十一章 陆羡之 两人来到镇子上已经接近午时。 太阳渐渐地烈了起来,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姜妤快步往前走,光照在她本就生得漂亮的脸上,显出肤色愈发白净。 稍一扭头,便看到一双漆黑有神的眸子正看着她。 被现场抓包,李松林嗖地一下转过头去,姜妤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都愣着干什么,没看见活啊,还不赶紧过去搬东西,一个个都磨磨唧唧的。”二人在路过杨员外府的后门时,正看见管家指挥着下人往府里搬采买回来的东西。 管家一见到姜妤立马就咧开了嘴了,两步走到门口,十分高兴:“好巧啊,姜姑娘,前些日子你做的席面,可是得了林员外的好一顿夸奖,这不,宋府的管事婆子专门向我打听了你的住处,估摸着过两天就得请你到林府做菜。我这提前告诉你一声,好让你心里有个准备。” 姜妤听此笑笑,谢过管家的好意后就离开了。 此次来瓦市的主要目的是转转那些吃食铺子,没成想又揽下个做饭的活。 “我娘跟我说了你去杨家做席面的事,你做的菜我也尝过,味道确实很好。”李松林端起茶碗,吹了吹热气,往嘴里送了一口茶。 因着天色还早,两人一路走来脚有些乏,姜妤提议去茶水铺子里喝碗茶歇歇脚。 “多谢你夸奖。”听他这么说,姜妤打心底里高兴,她希望能有更多的人喜欢她的厨艺。 喝点热乎乎的茶水,脚也歇得差不多了。两人便匆匆去看铺子。 石风镇其实是一个靠商队马车发展起来的镇子。在很多年前,这个只是个偏僻荒芜的小村子,后来大禄开国皇帝清除了外患,将东夷人驱逐出了东边境地这里才得以安定。这镇子的历史并不算长,但它由于地势平整,开通了大禄国与邻国的商道,越来越多的商队马车从这路过,这便带动了石风镇的发展。 整个镇子呈长条状,普通百姓居住在西段,有钱人家为了生活方便,把宅子建在中段位置。再往东走是小商贩们摆摊做买卖的瓦市,瓦市尽头便是清一色的供商队吃喝住店的食肆和客栈。 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来镇子上闲逛游玩的人也多,人多了就是赚钱的好机会,街道两边的小摊铺子都是开门营业的。各个铺子门前挂的幌子招牌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与此同时,热热闹闹的镇子上来了一批生人。 石风镇的最东头,缰绳猛的一下勒住马嘴,马儿发出嘶鸣,马车轮子突然刹住在地上划出痕迹。赶车的车夫将车子停在了石风镇的牌坊前。 从前到后整整来了四辆马车,马车周围环绕而站的是一群身穿黑衣的护卫,打头的一辆马车最大,莫约能供十多人乘坐。最豪华精美的是第二辆,木质的车顶将车身盖得严严实实,车身上雕刻着镂空图案,窗口车门处用结实的绸缎遮住,密不透风。窗口处挂的金色穗子随马儿的停止而摇摆不定。第三辆的马车的奢华的程度仅此于第二辆。 突然起了一阵风,将地上地灰尘扬起,呛得车夫直咳嗽。 其中一个护卫翻身下马,抬头看了一眼牌坊,大步走到第二辆马车门前,抬手敲了两下,恭恭敬敬地禀报:“主子,到了。” 里头的人听见动静,打开一道缝,露出一张白皙的脸——是一个风华月貌的男子,一头墨发整齐的梳起,套在精致的白玉发冠中,紧抿薄唇,漆黑的眼珠时而闪过墨绿,深不见底。 他本就脸色冷淡,皱眉往外面看了一眼,见着外面扬起了沙尘,眉头拧成了川字。低沉的嗓音中加了一丝不耐:“嗯。” 又一护卫见主子掀起门帘,立即下马:“禀报主子,这就是石风镇。” 那公子没说话,垂着眼睑将车门关上。贴身的护卫都明白,主子这是应允的意思,于是上了马,招呼众人往前走。 进了镇子,他们过了商铺才知道,眼前都是卖东西的小摊,且原本就算不上宽敞的街道被摊贩们摆上了摊子,像他们这般大的马车根本过不去。没办法,他们只好掉头回去。 现下里天气回暖,正是走商队做买卖的时候,仆从一家一家挨着街道问有没有空房,正巧这一家客栈有,但现在厢房紧张,价格自然昂贵。 这一行人可没有功夫管这些,只要有房间住就行。 再说他们最不缺的就是银子,店家开价多少就给多少,于是仆从立马将厢房仔仔细细打扫得一尘不染,再从里到外换上主子带来的用品,这才恭恭敬敬地去请主子下车进房。 车里下来的果然是个通身气派的年轻公子,一身深蓝色素面锦缎袍子,袖口处镶绣祥云图案,腰间朱红白玉腰带,上挂白玉玲珑腰佩,气度逼人。 他下车后没急着进去,反而绕到了第三辆马车前,然后伸手扶住了马车里伸出来的白嫩玉手,紧接着,扶住一个穿戴贵气的女子下了车。 那女子一下车,便一头扎到公子的怀里,娇滴滴的开嗓:“羡之哥哥,这一路可累坏人家了,一会儿进了厢房,我得好好睡上一觉。” 公子拍拍女子的细嫩白净的手,笑着应答:“好。” 这二人往简陋的客栈门口一站,身上金雕玉琢的贵气让整个客栈都熠熠生辉。 柜台后的掌柜立马推开跑堂伙计,亲自跑出来点头哈腰地迎接贵人,并指引贵人到楼上房中歇息。 陆羡之,是的,这来的贵公子正是长平侯府的世子,原书中的男主角,陆羡之。而他小心翼翼亲自搀扶的女子也不是旁人,正是原书女主角,姜家的大小姐,书中姜妤同父异母的姐姐姜娴。 第十二章 煎饼鏊子 自打姜妤离家出走并把咒骂姜尚书的纸公之于众后,这姜府下人每天都夹起尾巴做事,他们生怕哪里做得不好,惹得老爷心中不快。 一连几天,打书房旁路过的下人们都能听见杯盏落地的声音,这府中的杯盏无一完好,几乎都让姜尚书砸碎了,可他似乎还是觉着不解气,姜妤这逆女,实在是大逆不道!竟敢公众咒骂他,这可让他的脸面往哪搁! 福叔恭恭敬敬地在外面候着,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后院的秦氏和姜娴亦是如此。 姜娴看着满面愁容的母亲,心里感觉堵得慌;“都怪姜妤,惹得爹爹如此不快,眼下这可如何是好。” 秦氏眼珠子转了转,她挥手禀退了屋内的下人,见门被带上后,才说:“你去你父亲那闹上一番。” “娘!”这怎么能行,眼下爹爹正在气头,万一再把气撒在她身上…… “快去,娘还能害了你不成,到时候你就这样……”秦氏把姜娴叫到身边,跟她耳语几句。 姜娴怀着忐忑的心情,不顾门口福叔的劝说,提着食盒轻轻打开了书房的门。原本整齐摆放在书架上的书如今东一本西一本的被扔在地上,还有满地的废纸和碎瓷片,这让姜娴无从下脚。 “爹爹,您都好几天没怎么吃东西了,这是娘亲自下厨做的小菜,您好歹吃一点吧。”她不知此刻的姜尚书消气了没有,小心翼翼的将食盒打开,把里面的东西放在桌子上。 姜尚书见她进来,本来插在腰上的手放了下来,没好气地说道:“你怎么来了?” 姜娴扑通一声就跪下了:“爹爹,都是我不好,我明明知道妹妹对羡之哥哥有意,我理应是该让着她的。我该早点和羡之哥哥说清楚,成全妹妹和他在一起。” “妹妹准是那晚听到了我们想把她送进宫享受荣华富贵的消息,可她深爱着羡之哥哥,不愿进宫才一走了之。都怪我,如果我早早答应爹爹进宫去,妹妹就不会走了。我有罪,我对不起爹爹,对不起妹妹……”姜娴的泪珠子直往下掉,说道最后她甚至有些抽噎。 她这一哭,彻底把姜尚书感动住了,连气都消了一大半,他急忙把姜娴从地上拉起:“好女儿,快起来,地上冷得厉害,别再受凉了。”还是他的娴儿最好了,姜妤那逆女,哼。 姜娴收起了眼泪,心里暗道:果然还是娘的方法管用。 自打那天姜娴去书房里闹,她就一直郁郁寡欢,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出门,嘴里一边念叨着全都怪她,她对不起妹妹,一边用衣袖掩面轻轻擦泪。看得姜尚书别提有多心疼了。 姜娴哭着闹着向姜尚书提出要离家寻妹妹的请求,这姜尚书一开始自然是不应的,但耐不住宝贝大女儿的哭闹,于是一咬牙给她备下足足的盘缠,又派了不少伺候得力的丫鬟婆子和会功夫的家丁,千叮万嘱路上一定要多加小心后,这才舍得让姜娴出门。 这姜娴本来打算着哭着闹一闹,表明自己自责的态度就算了,没成想姜尚书还真答应了。她现在是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去。当然她不会傻到自己一人动身,她临出发前,提笔给陆羡之写了一封信,让他三日之后出发往东边寻她。 两人果真在事先约好的地点相遇了。姜娴一见陆羡之来了,立马扑进他怀里哭个不停,向他倾诉着她这些天的不安和自责。 哭得陆羡之的心都化了,他安抚着怀里的人,心里不禁对姜娴的好感又提升了一大截。姜娴这般好的品行,这般温柔体贴的性子,若不是家中父亲母亲想让他娶朝中大将军的女儿为正妻,这姜娴早就已经是他的世子妃了。 此时两人坐在房间里,桌上摆满了小二送上来的饭菜。 “羡之哥哥,你说,若是妹妹在路上遇到了歹人……这可怎么办啊。”姜娴把筷子撂在桌上,眼前的饭菜她实在是吃不下。 “不会的。”陆羡之紧紧握住她的手,“不要把事情想的那么糟。” 姜娴又深深地抽噎了一下:“可是……都怪我……” 陆羡之知道她心里不安,他松开手,轻轻拍她的背:“一路奔波,你定是累了,一会好好歇息。” 姜娴止住了哭声,轻轻点头:“嗯。” …… 姜妤和李松林在瓦市里逛起来,这瓦市里的吃食铺子还真不少,从西边打头一直到东边的尽头处,总共是十二家铺子。这其中大多数做的都是小吃生意,就跟现世中的小吃街一样。 卖的左不过就是油炸糕,糖饼子和一口咬下去吃不着馅儿的包子。再往东走就是供商队休息吃喝的食肆和客栈。 两人走进店里,兴许是今天的生意不太景气,空着的桌子有许多,配菜就直接放在了上面,有放得住不怕坏的各种咸菜,晒得干巴巴颜色发黄的干菜,还有表面一层盐粒子腌制好的肉干。 商队的人出一趟门就是一年半载,路上就靠不怕坏的食物填饱肚子。好不容易到了食肆吃顿好的,店家摆上桌的也就是炖肉炖菜,出门在外的人在吃食上一点儿也不讲究,能吃饱就行。 一条街从头看到尾,姜妤心里有了数。若是在瓦市开铺子,她把价格压低,不愁吃食卖不出去,但这利润就薄,薄到她只能保证不亏本。 若是开食肆就就不一样了,商队的人不缺钱,自然就不用发愁利润的问题。打听了整条街的租金,一年二十两银子,她倒是能开得起。 至于开了食肆之后她能卖些什么?姜妤想了想现世的那些美食:煎饼果子,酸辣粉,油泼面,烧烤,炸鸡,奶茶…… 商队的人最爱保质期长的食物,看来她很有必要琢磨一下方便面和香肠的做法。 等店开起来,她得先卖些既便宜实惠又量大管饱的东西,等积累起来一定的名声和客源,她再卖些创新稀奇的吃食。 “松林哥,你知道哪有卖平底锅的吗?有两个把手的那种,大概这么大。”姜妤想到了现世的煎饼果子,但摊煎饼没有锅那哪成啊。 李松林想了想,又摇摇头:“还真没见过这样的锅,不过可以去陈铁匠的铺子里问问。” 铁器铺子里,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光着膀子的男子正从烧起熊熊烈火的炉子中取出烧得通红的铁条,然后抡起铁锤反复敲打着烧红的铁,咚咚的敲打声传来,无数火星子散落一地。 “李兄弟,你来我这铺子里是替你娘打把菜刀吗?”见到来人,陈铁匠抹了把脸上的汗,由于打铁的噪声大,他提高声音和李松林说话。 “我想让你帮忙做口锅……”陈铁匠停了手里的活,李松林上前跟他描述样式。 天色渐渐擦黑,瓦市上的铺子陆续关门。二人走出铁器铺,陈铁匠跟二人约定三日后来取锅。 李松林看着姜妤进了家门,自己也抬步往家里走。 听见关门动静的李婶从屋里出来,给刚回来的儿子倒了碗水:“儿啊,你也老大不小了,你瞧着妤丫头咋样,要不……” 知儿莫若母,她这个当娘的,怎会瞧不出自家儿子的那些小心思。 这水还没喝,李松林便将碗放到了桌上。 “娘!” 第十三章 姜耶楼 这日一早,吃过朝食的姜妤正在屋里刷锅。 房东大叔给她抱来了一只小狗,说是自家看门的母狗生下的狗崽子。狗妈妈这一胎足足生下了五只小狗崽,大叔家顾不过来养活这么多,便一合计给姜妤抱来一只,让她养大了看家用。 姜妤抱过小狗崽,用手给它顺毛,这狗毛还算顺滑,应当是洗过的。这小狗生得当真有意思,看它通身的毛都是黄色的吧,偏偏它耳朵是黑黄两色渐变,肚皮和爪子处的毛发又夹杂了一些白色。小狗乖乖的趴在姜妤怀里,圆圆的眼睛就跟黑曜石一般。 妥妥是一只血脉纯正的黄黑白三色混的中华田园狗子。 这只狗子的到来可给祁琰乐坏了,他站在姜妤身旁,眼睛盯着小狗一眨不眨,嘴里还叽叽喳喳个不停:“姐姐,小狗来到我们家之后它住哪啊?阿琰好喜欢它,我能抱着它睡觉吗?” 让小狗和阿琰一起睡西屋,阿琰还要抱着它睡觉?姜妤使劲摇头,这怎么能行呢。 “不行。”姜妤斩钉截铁,立即打消了祁琰的念头,“你怎么知道这小狗会不会咬人?你要是抱着它睡觉,万一它哪天发狂咬你一口怎么办?” “被狗咬了之后,伤口会流血,会发脓……总之这辈子都好不了!”她连说带编,把不好的后果统统说一遍吓唬祁琰,反正,这小狗坚决不能和他睡一个被窝。 祁琰听完后睁大了眼睛,明显是被姜妤的话唬住了,他紧紧地抿唇,眼底尽是失望之色。 姜妤见他失望不已,立马了岔开话题:“好了阿琰,我们去给他做个小狗窝。”祁琰这才恢复了笑颜。 院子里的西北角两面靠墙,光照充足,把狗窝建在那里,最合适不过了。 因条件有限,在这里自然是找不到纸箱子泡沫箱子那一类的东西,姜妤找来好几根长度粗细大致相同的木头,用搓好的麻绳将木头连接在一起做成篱笆,深深地插进土里。 可惜她力气有限,刚把篱笆插进土里,一松手,篱笆就倒了,只留下地里一排浅浅的小坑。 “姐姐,阿琰来帮你,我的力气可大了。”祁琰将地上地篱笆扶起,重新往地里插,这下篱笆果真稳稳地立在那里。 姜妤一拍脑门,瞬间就笑了,是啊,她怎么把这事给忘了,虽然阿琰的言谈举止跟个小孩子一样,但身体却是个成年男子,这力气自然是比她要大上很多。 可她还是担心篱笆插得不够深,万一哪天刮起大风这篱笆不就又拔地而起了吗?她拿来铁镐,用钝而大的那一头使劲敲击着木头,直到木头往地里又陷了两分这才停手。 考虑到小狗会满院子乱跑,把身上弄得脏兮兮的,实在是没有必要给它铺上干净的垫子,姜妤抱来一捧稻草,均匀的铺在地上。还是铺稻草好,软和又保暖,弄脏了还可以直接拿走,再换上干净的。 她又找出几件不要的旧衣服,铺在稻草上。最后把一块结实的木板搭了上去,当做狗窝的顶,这样就不用担心小狗被雨淋到了。 “姐姐,我们给小狗取个什么名字好呢?”祁琰看着满院子撒欢的小狗,很是兴奋。 是啊,给小狗取什么名字呢?看它的毛大部分都是黄色的,不如就叫小黄?不好不好,太俗气了。姜妤扶着脑袋,有些头疼,她最不擅长起名字了。 她瞬间就想起了她在现世的时候,看到过的一个帖子:买了一只小黄狗,起个什么名字,不要带黄,但是一听就知道是黄色的? 帖子下的评论更是五花八门,有提议叫什么元宝的,还有的说叫耶楼,皮卡丘,砂糖橘……反正就没有什么是网友们想不到的,当时姜妤翻看着评论可把她乐坏了,她真是万万没想到,这事真的发生在她身上了。 她看见小狗若有所思,有些不确定的开口:“要不,就管它叫花花吧,姜花花?” 但话一说出口,就立马被祁琰否决了:“不好。” “姐姐你看,小狗是男孩子诶,可花花是女孩子的名字。”祁琰给小狗翻了个身,指着它那带有一丝白毛的肚皮。 ……行吧,说的的确有道理。 “哎呀,不想了,就叫耶楼吧。”叫耶楼有什么不好啊,姜耶楼。这名字多炫酷多顺口啊,小狗一叫上这名,它绝对是全镇,哦不,整个架空世界最最最潮流的狗子! “耶楼。”姜妤蹲下,唤了小狗一声。姜耶楼:汪汪? “真乖。”她摸摸耶楼的头,便站起身,往屋里走去。只留下祁琰一人一脸懵懵的站在原地:“什么楼?” 姜妤不一会儿又从屋里出来了,她手里还拿着张红色的纸,纸上用黑色墨水写着:耶楼的家。她比划了一下,找准位置,将纸贴在了狗窝上:“好啦,以后小耶楼就是我们家的一员了。” 祁琰在一旁看着,脸上露着傻笑,以后小狗就是他的玩伴了,真好。可是他还是不太满足,他想要更多的动物小伙伴陪他玩:“姐姐,我还想要一只小兔子,你改天送给我一只小兔子好不好?” “好。”看着他傻乎乎的样子,姜妤一口答应。 “太好了,我要自己给小兔子取名字。” 叫什么?小兔子浑身雪白,难不成叫外特?姜妤心里想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还要小鸡,黄色的小鸡。我要把它们养得胖胖的。”小傻子开始自言自语上了。 “姐姐,你能不能把院子分出来一块给我养动物啊,我要养小狗,小兔子,小鸡……我每天都喂它们吃饭,保准把它们都养得胖胖的……” 姜妤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住了,好家伙,感情这厮把她的院子当成动物园呢? 第十四章 煎饼果子 日子一天天地过得可快,转眼间就到了姜妤去瓦市取锅的日子。 “铁匠大哥,我来取锅了。” 闻言,陈铁匠扔了手里的家伙,锤子咚地一声落在铁砧上,吓得姜妤心里一激灵,他在淬火的大桶里洗了手,拿下挂在墙上的麻布擦了擦。 “来了。”这一声算是和姜妤打招呼,“我这东西实在是摆不开了,你的锅在后院,我去给你取。” 陈铁匠去取锅的时候,姜妤四处瞧着。这铺子不大,打铁的家伙便占了铺子的一半的地方,剩下的一半地方放着镰刀,铁铲,斧子…… 她蹲下来看着整齐摆放的三把镰刀,几乎看不出什么差别,心里暗暗赞许,难怪镇子上的人都说陈铁匠手艺不错,这镰刀做的还真是个顶个的好。 “你的锅来了。”姜妤看着眼前那口不大的锅,上手摸了一把,黑漆漆的锅身很是平整,一点坑洼都没有,样子当真是跟她描述的分毫不差。 “大哥你忙吧,我先走了。”姜妤从腰上解下钱袋,付过钱,拿起锅走出了铺子。 她合计着等回家摊摊煎饼试一试这锅,晌午饭就吃煎饼果子吧。 要是说起煎饼的种类,那可就太多了:大米煎饼,小米煎饼,杂粮煎饼……不过姜妤最想念的还是用三合面摊成的煎饼,所谓三合面,就是白面,绿豆面和小米面。而这三种面粉要添加多少也是有比例的,不然面糊的浓度太高,摊出来的煎饼就容易破。 “停下,快停下。”一个婆子急忙喊停了赶车的老汉,因着岁数大了腿脚不太利索,她扶着车板慢慢悠悠地才从牛车上下来。 那个婆子朝正在往前走的姜妤喊了一声:“姜姑娘?”见姜妤回了头,她又赶紧询问:“你可是前些日子去杨家做席面的姜姑娘?” 姜妤点了点头。 那个婆子确定了心中了答案,她朝坐在牛车上的婆子一笑,脸上的褶子全都露了出来:“是了是了,是姜姑娘。”然后她又跟姜妤解释:“我是杨家的婆子,我认得你,上次你来做席面,我就在旁边端菜哩。宋家的人怕不认得你特意把我接上一道去寻你。”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不得不说,这宋员外做事可真是够麻利,才短短几天,就派人来寻她去府上做菜。姜妤连人带锅一起上了牛车。 待车上的人坐稳后,驾车的老汉挥着手里的鞭子,牛车摇摇晃晃的,连带着车上的人也跟着摇晃。原本立着的锅,啪的一声倒在了车板上。 “哟,这是个啥锅?我可从来都没见过。”说话的是宋府的管事婆子,也是宋员外派她来寻的姜妤。她看着形状奇怪的锅,心里有些纳闷。 “这叫煎饼鏊子,是摊煎饼用的。”姜妤又向两个婆子解释道:“把摊好煎饼卷上刚炸好的果篦儿,卷上果子也成,然后再刷上酱,这就是煎饼果子。” 两个婆子听得是一头雾水,煎饼她们倒是知道,用白面摊成的玩意儿一咬硬邦邦的那种,整个瓦市的吃食铺子里几乎每家都卖,但这东西的销量并不好,又硬又噎,几乎没什么人买。 但姜姑娘刚才说的果篦儿是啥,那煎饼果子又是个啥? 杨婆子蒙了圈,她瞅了瞅宋婆子,只见林婆子也摇了摇头,想了半天都没想出个啥来,她只好开口问姜妤:“你刚才说的那啥果子是个什么东西?好吃不?” 风吹起了姜妤额角的头发,她用手捋了捋,看见杨婆子奇怪的眼神,她不禁轻轻笑了一下:“煎饼果子是我家乡的一种小吃,当然好吃了,二位婶子若是想尝尝,等到了地方我给您们做。” “那姜姑娘,你的家乡在哪啊?离这远不远?你回去一次大概得多长时间?”杨婆子的脸上又笑出了皱纹,她仿佛一下打开了话匣子。 姜妤面对杨婆子的三连问,一下子哑口无言,但看着杨婆子笑着瞧她的眼神,她又不能默不作声:“远,可远了。大概得走上个十好几天吧,我还没回去过。” 她越说声音越小,说道最后连眼眶都有些湿润了,是啊,她的家乡……距离这个地方太远了,远到她都无法回去。她仰起头,任由风吹干了她的眼泪。 一直没说话的宋婆子见姜妤沉默了,她赶紧伸手杵了杨婆子一下,杨婆子这才闭嘴不说话了。 半晌,宋府到了。牛车停在了林府的后门处,姜妤拎着铁锅下了牛车。 宋婆子在前头引路,姜妤一路左拐右拐这才到了厨房,正好看见下人在往炉子里添柴火。她抬头看了一眼日头,估摸着时间还早,心里想着不着急做菜,先把煎饼果子做出来让大伙尝尝味也不迟。 绿豆和小米都得是头一晚就得泡上,第二天才能用。因为材料不全,这三合面的正宗口味铁定是做不成了。姜妤舀了一晚白面放进盆里,她瞥见了旁边有磨好的玉米面,为了让煎饼酥脆一点,她又掺了点玉米面进去,倒上一碗水,搅成稍微稀一点的面糊。 她又活上一块面,将面擀成片状,切成大小统一的正方形,再往中间划上一刀。然后将它们下进油锅炸至金黄,捞出来放在一边控油。她还炸了几根酥脆的大果子,也就是油条。这下煎饼里夹的果子果篦儿都已经做好了。 接下来就是摊煎饼,姜妤把锅用水冲了一遍,冲掉上边的尘土后,将锅放在里炉子上。火将锅上的水烤化,发出滋滋的响声,水珠变成水蒸气消失不见了。 等锅的温度上来后,姜妤在表面刷了一层油,舀上一勺面糊倒入锅里,然后赶紧用刮子将面糊均匀的铺在锅中,趁着面糊没熟的功夫,又立马拿起一枚鸡蛋,单手磕开继续用刮子铺匀,撒上葱花香菜,在底下铲开个口,只见整张煎饼短暂在空中翻起很快就又落下。 “有酱吗?”眼看着就要熟了,马上就得刷酱调味。 “有有有。”厨房里的人一直在看姜妤忙活,听见姜妤管她们要酱,她们赶紧将酱罐子拿来。 往摊好的煎饼上刷上一层酱,再将炸好的果篦儿卷进里头,用铲子切成两半。 “咔”铲子一碰果篦儿就掉渣了,姜妤将煎饼果子放进盘子里。光是听听那酥脆的掉渣声,众人就已经忍不住了。 第十五章 宋员外 杨婆子率先上前,她连吸了好几口香味,光听着这声就已经脆成这样了,这要是进了嘴,还不得一碰就碎了啊。她再也忍不住了,从盘子里拿起半截。 这滋味果真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好,尤其是那用油炸得透透的果篦儿,用牙轻轻一咬,立马就碎在了嘴里。杨婆子越嚼越带劲,这煎饼果子松软咸香,咬一口嘎嘣脆,可真是比瓦市铺子的买的煎饼好吃多了。 众人见杨婆子大口大口吃得可欢,纷纷也去品尝。 不一会儿,半套煎饼果子就进了肚,杨婆子有些意犹未尽,她砸吧砸吧嘴喃喃自语:“要是天天能吃上这煎饼果子就好了。” “哎呦杨婆子,要是天天都吃就该吃腻喽。”旁边帮厨的婆子们觉得好笑。就算再好吃的东西也不能每天都吃不是?不然总有一天该吃腻了。 杨婆子见有人打趣她,她也不生气,反而是呵呵一笑:“那不能,这东西好吃得很,我才吃不腻。” 众人听她那么一说,又笑了起来。姜妤也跟着笑,等她忙完了这阵,将开食肆用的东西都准备好,她这食肆就该开起来了:“杨婶子,等我过段日子开了食肆,您若是想吃,可以到瓦市上来找我。” “今天有些匆忙,材料不全,若是用三合面摊成的煎饼,那口味就更好了。日后若是您来了,我给您优惠。” “那感情好,姜姑娘你手艺好,开了食肆定会赚大钱的。”杨婆子一听可乐了,等以后姜姑娘的食肆开起来,她去杨家做工之前,就可以顺带脚走一趟瓦市,买点朝食。 “那就先祝姜姑娘生意兴隆了。”这宋婆子不愧是宋家的管事婆子,眼力见就是比其他的婆子强,她率先向姜妤说着吉利话。 姜妤谢过,她的心里又不禁想,她开食肆的目的是为了赚银子吗?是但又不完全是,毕竟攒烟火值才是她的第一要务。 一阵有力的脚步声传来,还未看见人,说话的声音就已将传来了:“哈哈,这厨房好生热闹,是谁要开食肆?改日老爷我去捧场。” 只见一个四五十岁的男子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他笑声爽朗,一面走一面捋着下巴上长长的胡须。 宋员外此人说来也奇怪,在这个思想不如现世开放的帝制时代,他不像其他豪绅老爷一样喜好钱财或者喜好美人,他这人唯独爱一口吃食。 他不单单是喜好,而且能品出个所以然来。整个石风镇,若是谁说宋员外在研究吃食这方面排第二的话,那估计就没人敢排名第一了。 这时他刚刚在外面应酬回来,刚一踏进府门,下人就跑来禀报说姜姑娘来府上做菜了,听说现下里人正在厨房忙活着,宋员外心里来了兴致,直接就往厨房走来。 这不,刚进厨房就看见众人说笑的一幕。 婆子们见老爷来了,赶忙蹲下身行礼。只有宋婆子皱着眉,心里暗道,今儿个是什么日子,怎地老爷竟然亲自来厨房了?在看了一眼姜妤之后,她瞬间就想明白了。 按理说,贵人们为了保持身上的衣物光鲜,无论如何他们都是不会来厨房这种充满油烟味儿的地方,但宋员外凭借着对美食的喜好和对姜姑娘厨艺的赞许,他来了,而且还是在听到姜姑娘到府上的第一时间就来到了厨房。 宋婆子看姜妤的眼神不禁略微发生了变化,这姑娘,果真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了,我来之前不是还说的好好的吗?是谁要开食肆了?”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宋员外对美食那可是满腔热情,即便是婆子们没有回他的话,他还是一脸笑意。 姜妤站了出来,对林员外福了福身“老爷,是我要开食肆了。” 宋员外上下打量着姜妤,真是让他意想不到,令他连连称赞的好厨艺,竟然出自一个年岁不大的姑娘之手。 “好,好!改日等你的食肆开起来,要派人来告诉我,我一定过去给你捧场!”他一连说了两个好字,喜好美食的人可不就是这样,一听可以吃到新鲜的吃食,宋员外就发自内心的高兴。 还没等姜妤谢他,他就看见了盘子的吃食,这花样是他从来没见过的,这东西看着是煎饼,但看见里面夹着的油炸面皮,跟煎饼又有不同之处,于是他指着问姜妤:“这是何物?” 宋员外用他的所做证明了一个道理:永远不要低估一个猎手面对美食时的眼力。 再了解了面前的食物后,宋员外弯腰从桌上拿起,也不顾宋婆子对他说的热一热再吃,他就已经张开了嘴。刚才他在外面应酬一顿,嘴里的酒味还没完全散去,这酱的咸香立马刺激了他的味蕾,这东西当作朝食绝对再合适不过了。 “去,赶紧再做出几套热乎的送去后院给夫人小姐们尝尝。”宋员外咽下嘴里的食物,他觉着这吃食果真新鲜,他想让后院的夫人和女儿也尝尝这新鲜花样。 “诶。”姜妤应下,然后就赶紧又去忙活。 好在旁边有不少婆子帮忙,姜妤一顿步骤操作下来如同行云流水,几套摊好的煎饼果子完美地放在了盘子里,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宋婆子就赶紧招呼下人端着盘子送去后院。 结果就是姜妤来宋家这么好一阵功夫,正菜还没开始忙活,却摊了不知多少套煎饼果子。但是她觉得她这一趟来的挺值的,因为她收获了宋员外这一家的一致好评。 第十六章 宋欢颜 姜妤忙活完手里的活,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便去洗了把手开始做菜。 桌上摆满了食材,鸡鸭鱼猪都有,还有各种青菜。帮厨的婆子也跟着忙活起来,几人分工明确,干起活来麻利细致,不一会儿的功夫,满桌子的食材就被处理的干干净净。 姜妤看着桌子上的大鱼,她让婆子帮忙把鱼头剁下来,她想着要拿鱼头做一道菜。 剁椒鱼头是南方的传统名菜,逢年过节,家家户户都会吃鱼,寓意着“年年有余,鸿运当头”。姜妤在鱼头上划上几刀,用姜片铺在鱼头底下,去除腥味。倒上调料腌制,随后她又让一个婆子帮她把红尖椒切碎,姜蒜切末。 辛辣呛人的辣椒味传来,婆子不禁打了一个喷嚏,她一边切着一边用袖子擦眼泪。 姜妤看锅中的油热得差不多了,将姜蒜末倒入锅中,拿起铲子快速的翻炒,再将红椒碎倒入。她这一炒,辣味立马被激发了出来,婆子们一个个都用袖口捂住鼻子,眯着眼睛赶紧往外跑,嘴里直呼这厨房太呛人,真待不下去了。 撒上调料,翻炒均匀,将剁椒酱盛出铺在腌制好的鱼头上,锅中放入篦子,等水开后下锅蒸十来分钟。 姜妤揭开锅盖的那一瞬间,不仅那些帮厨的婆子们都凑上前说这道菜红红火火的真喜庆,就连杨婆子也不知打哪处冒了出来,直勾勾盯着姜妤手中的盘子眼睛发亮。 “没想到鱼头还能这么做,我这是第一次见哩。”杨婆子仿佛一下子就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鱼头还有很多做法呢,可以熬鱼头汤,做鱼头泡饼,要是红烧着吃那味道也不错。”趁着刷锅准备配料的功夫,姜妤滔滔不绝的向杨婆子说起鱼头的做法。 但很快,厨房不起眼的小角落里,一个有点落灰的坛子吸引了姜妤的注意。她想打开坛子一探究竟。 她取下坛子盖,盖子上有些白色的颗粒,她用手捻了一点下来,是没有化掉的盐粒。姜妤觉着这一坛子很可能是用盐水腌制的咸菜一类的东西。 她果然猜的差不多,这坛子中正是腌的咸鸭蛋。 姜妤磕开咸鸭蛋,拿筷子一捅,一股金灿灿的油顺着鸭蛋流到了她手上,她挑了一筷子,蛋黄沙沙的,口感棒极了。 其实她来到这里这么长时间,还真没见到过咸鸭蛋。刚才她瞥见桌子上正好有块豆腐,配上冒油的鸭蛋黄,可以做一道咸蛋黄豆腐。 见姜妤从坛子里盛出几枚咸鸭蛋,离她最近的帮厨婆子赶紧来阻止她,这咸鸭蛋,本就是她们下人腌来放在厨子平常下饭用的,这等粗俗的东西,怎么能当作菜给主人家吃呢? “使不得,使不得啊姜姑娘,这东西齁咸齁咸的,怎么能端上主人家的饭桌呢?使不得的。” 姜妤知道这是婆子的一番好意,婆子准是认为她要把咸鸭蛋直接往主院的饭桌上端,但人家宋员外是花了银子来请她做菜的,她是不会这样做的。 她推了推婆子阻止她的手,解释道:“婶子,我是把它当做配菜,和豆腐一块做。”听了这,婆子的手才松了下来。 姜妤把时间掌握得极好,等所有的菜都做好了,正好到了吃晌午饭的时候。 主院派人来端菜,正巧还给姜妤带了一句话,让她也跟着端菜的人去主院。不得不说,这宋家可真是气派,走了好一会儿的道又连着拐了几个弯这才到了主院。 菜一道道地摆上了桌,宋员外动了筷子后,其他人也纷纷夹起了菜。 宋员外在尝了一口剁椒鱼头后,似乎觉得很奇怪,因着鱼处理不好就会有腥味,所以他这么一个对吃食从不挑挑拣拣的人,唯独不吃鱼。 可今天这鱼却不一样,鱼肉在嘴里嚼了又嚼,却感觉不出来半点腥味,他忍不住问:“你这鱼是如何烹制的?怎的尝不出来一点鱼腥味?” “妙啊,当真是妙!”宋员外一点不吝啬他的赞美,当即夸了出来。 “叮咚,恭喜您获得了烟火值。”令姜妤十分欣喜的是,自打她来镇上的富户家做菜,这系统的播报声就没停过。 坐在桌上安静吃饭的宋家小女儿听自家父亲那么一说,心里也想试试这剁椒鱼头,她看着鱼头上那一片红彤彤的剁椒直皱眉,但还是按捺不住心里的诱惑,手里的筷子终于朝着那伸了过去。 这不尝不知道,一尝这滋味还真是令她意想不到,这辣味深深地刺激着她的舌头尖,她吸了两口气,又朝着盘子夹了一筷子。明明一个不是很能碰辣的富户小姐,此时却对这道辣菜情有独钟。 她用手朝着好像快要起火的嘴巴扇了扇,头上已经开始冒出细细的汗珠,整个嘴巴也跟是涂了口脂一般红艳艳的很是好看,她终是抵抗不住嘴里的辣味,端起茶杯快速饮下。 “咳咳咳。”由于喝的太急,免不了被水呛到。此时有外人站在一旁,为了顾及形象,她接下贴身婢女递过来的帕子,胡乱地往身下擦了两下。 可一抬头,跟满脸笑意的姜妤正好撞上眼神。 这下她可有点不干了:“你一个做菜的厨子,你笑什么。”话刚一说出口,她就觉得不妥,平时父亲母亲一直教导她要宽以待人,对别人要讲礼貌的。 她不禁用手捂住了嘴,下意识地去看坐在主位上的宋员外。 果不其然,宋员外还是听到了她刚才那句不礼貌的话,他啪的一声撂下筷子,虽然面前的小女儿是他最喜爱的孩子,但是对她的教导却丝毫不含糊,他开始训斥:“欢颜,平时我就是这般教导你的吗?” 宋欢颜被宋员外的呵斥声吓了一跳,她将脏掉的帕子放在手里,用两根手指搅着,低着头半晌才说出一句话;“父亲,我知错了的。” 周围的气氛依旧很冷,姜妤先是福了福身,然后笑着说道:“我见小姐也很喜欢我做的菜,我心中欢喜,瞧着小姐的模样可爱。” 可不是嘛?众人一下子就想起了刚才那个明明吃不吃得辣,却还是硬要吃的倔强的小姑娘。“噗嗤”也不知是谁,忍不住笑了出来。 宋员外一张紧绷着的脸垮掉了,他也笑了,就连“倔强”的宋欢颜也笑了,她朝姜妤笑了一下,姜妤也笑着回应。 第十七章 一家食肆 因为前些日子一直忙着给镇上的富户做菜,姜妤开食肆的计划一直被耽搁着。 这日终于有了动静。 姜妤和李婶约着去瓦市租铺子,临走前,她特意长了个心眼将身上揣着的二十多两银子分成了几份,放在了身上的不同位置。 “啥?你这铺子的租金凭啥这么贵?”两人走进了一家挂着写有出租二字牌子的店铺。店铺主人见她俩进来,上上下下将人好一番打量,随后伸出了一个巴掌,说道这铺子的价钱是二十五两银子。 二十五两银子?姜妤先前可是来瓦市上转了一遭,像这样的铺子,人家都是开价二十两银子的。冷不丁听见主家的开价比旁人多了五两银子,李婶吓了一跳,这才有了她刚才的问话。 “对,就是二十五两,少一个子都不行。”说话的主家是个驼了背的男子,留着八字胡,看不出他有多高,长相倒是一幅尖酸刻薄的样子。 自打刚才姜妤和李婶进了门,他见来租铺子的是一个婆子和一个姑娘,这才动了歪心思,心想着女人家好糊弄,他把价格开得高一点,要是组成了还能多赚一笔租金。 这年头,银子不好赚。二十两的租金本就已经不低了,这主家可好,狮子大开口一下足足多要了五两。 见她俩不说话,主家贼溜溜的眼珠子一转,立马又开口添了一把火:“这条街上的空着的铺子可是不多了,更何况这样位置极好的铺子,难得啊难得,要你们二十五两银子可真是不多。” “二位要是不租,可就别在这占着地了,反正我这铺子好,有的是人租。” 反正这主家是好听难听的话都说了,话里话外的就是希望她们赶紧租铺子。 姜妤确实觉得这铺子的位置很好,它正好在街上的中段位置。这样一来,不仅方便镇上的百姓光顾她的铺子,等以后来了商队,商队的人来她这里吃饭也不用走很长时间。这是个自带客源的好铺子。 所以她想去里面转转,看看厨房:“这铺子里面还没转一转,等转过了再决定租不租也不迟不是?” 既然是要做吃食生意的,除了客源的问题外,另一个就是厨房。如果厨房不够大,里面的东西不齐全,那再好的地理位置都是白搭。 主家似乎是没想到姜妤会提出这个要求,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面露欣喜,他真是没想到这两人有意要租他的铺子,白花花的五两银子,光是想想他就美得很,欣喜之后他带着二人去厨房和后院转了一圈。 将店铺里里外外看了个遍,姜妤感觉很满意,尤其是厨房里的四个灶台,这下她完全不用担心灶台不够用的问题了。还有那宽敞的后院,放些烧火的柴火和食材绝对没问题,里面的屋子收拾出来还能供人歇息。 她向主家说明了自己的态度:“铺子我很满意,我是真有意愿租下这铺子,可是你给的价格太高。” 主家一听她当真要租,立即来了神,说起话都将腰板努力地往上挺了挺:“我这铺子绝对是顶顶好的,你要租下也可以。” 说着他竖起了三根手指:“三年,我这铺子一旦出租就必须租满三年,三年的租金一次付清并且还得支付给我十两银子的押金。总共是八十五两银子,二位觉着如何?要是决定要租我们就这签订租赁文书。” 好家伙了,这哪是狮子大开口啊,这分明就是要吃人。 李婶拉着姜妤就要往外走,她活了这半辈子就还真没遇见过这样不讲规矩的生意人。这铺子不租也罢,反正还有其余空着的铺子。 姜妤轻轻抽回了手,示意李婶不用担心,她清了清嗓,不紧不慢地开口:“主家可知本朝的律法?” “我管它什么律法不律法的,我做的是出租生意,我定价多少自然就是多少!”男子摸了摸他的八字胡,微微眯起眼,他确实没听说过什么律法,这姑娘伶牙俐齿的,八成是诓他的,他才不上这个当。 其实这大禄朝的律法,姜妤原本也是不知道的,但是原作者经常在小说里提起,这一来二去的便记下了。 “自打开国皇帝建立大禄朝以来,便尤其注重民生,大禄的律法是更是清清楚楚地写着做生意要明码标价,物价的涨降要根据行情来定夺,任何人不得坐地起价,大到房屋田地小到物件布匹,所有的物价都是由衙门记录在案的。” 主家的脸色逐渐变白,刚才的威风神气也消失不见了。 “主家若是不相信我说的话,咱们大可以去衙门询问。到时候一旦查明主家往外出租铺子漫天要价的事情,我相信衙门里的大人一定不会坐视不理。”说着,姜妤拉起李婶就要往外走。 主家眼下哪还里有心思想着多赚银子的事,姜妤刚刚的那番话把他说得一愣一愣的。若她说的全都是真话,她要是将这事闹到了衙门……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啊。 脑袋上的汗珠啪啪地直往地下掉,他只觉眼前一黑,幸亏一把抓住了身旁的桌子才避免他跌倒在地。 他缓了一缓,赶紧开口将人给叫了回来,这下他可不管什么银子不银子的,只盼着那两人千万别把这事给闹到衙门里去。 “价钱好说,好说。”主家拿袖子擦擦汗,一改之前说话的语气。 最终姜妤还是以市面上二十两银子的价格跟主家签订了租赁文书,一手交钱一手交铺子。文书一式两份,一份主家拿走,另一份则是留在姜妤手里。 主家拿着满满一钱袋的银子,摇了摇头叹着气离开了,他真没想到今天竟然败在了一个姑娘的手里。 姜妤将租赁文书叠好放进口袋里,出门去给她的食肆做块招牌,并给店铺取名为“一家食肆”。 第十八章 阿妤 姜妤决定和李婶兵分两路。 她自己得先回趟家把文书放好,要是把这东西弄丢了那就不好了。顺便再把家里该拿来的东西也一并拿来。李婶则是先去瓦市上置办一些供客人使用的杯盏碗碟。 一进家,姜妤就直奔东屋,她将租赁文书放在了装衣服的箱子里,似乎又觉得不妥,她将里面的衣服拿出来。 一直在院子里陪小狗姜耶楼玩追赶游戏的祁琰听见了动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小耶楼跑得正欢,一下子撞到了祁琰的裤脚上,它一屁股坐在地上甩了甩脑袋,圆溜溜的黑眼珠看着祁琰。 姜耶楼:诶??? 祁琰看了一眼地下的姜耶楼,连管都没管它,抬脚进了屋。 他看着正在倒腾衣服的姜妤,他觉得既惊喜又奇怪:“姐姐?你回来了?” 这几天姐姐回来得很晚,他要是想知道姐姐什么时候回来,抬头看一眼太阳就知道了,太阳一下山,姐姐准会回来的。 但今天嘛,祁琰想着就往窗户外面看了一眼,阳光直射在窗户上,照得他不禁眯起了眼。他挠了挠头还是想不明白,明明太阳还高高地挂在天上,怎地姐姐这就回来了? 还没等姜妤回答,他又忍不住问:“姐姐你还出去吗?” “一会儿还要到铺子里去干活,桌椅板凳上面都落了灰,该好好擦一擦。还要劈一些柴堆在后院,留着烧火用。还得将锅碗瓢盆洗刷干净……”姜妤将拿出来的最后一摞衣服放回箱子里,并落上了锁。 铺子里还有一堆活等着干,她不能再耽搁下去了,拿起煎饼鏊子就得赶紧出发,要是动作快的话,这些活兴许一天就能干完。 旁边的祁琰听得一愣一愣的,他不知道姜妤出门具体是去干什么,但一听见干活俩字,他立马打起了精神,拍了拍胸脯说道:“姐姐,阿琰也要去,我要去帮姐姐干活。” 无论让他干什么活都行,只要能帮上姐姐的忙,姐姐就不会那么累了。 姜妤一想也是,往后她整天整天地待在铺子里,也不能一直把祁琰留在家中,不如带上他一起去,让他去给她帮忙打扫打扫也是个人手不是? 于是姜妤就答应了,两人一锅朝着瓦市的方向走。 一股哗啦啦的水声传来,她把抹布放进盆里过了遍水。屋子里的桌子椅子都是现成的,只不过因为太长时间没人用,上面都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她一连擦了好几遍,桌子才光洁如新。 祁琰在后院里望着堆成小山似的柴火直发呆,姐姐说他力气大,所以才把劈柴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了他。其实一开始他是不太乐意干这个活的,毕竟柴火多任务量大,但是他转念一想他是来帮姐姐干活的,所以他便接过了姜妤递过来的斧子。 将整根柴火直立着放在地上,他抡起斧子铆足了劲,咔地一声柴火四分五裂倒在了地上。他又将劈好的柴摆好,转头拿起下一根。这样重复枯燥的活他倒是干得很卖力气。 “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 “小白兔,白又白,两只耳朵竖起来……”他一边劈着柴,嘴里一边美滋滋地哼着歌。 说起来这唱给孩子听的歌谣还是姜妤教给他的,祁琰这“孩子”可喜欢小动物了,那天房东大叔把姜耶楼送给他们之后,他就一直缠着姜妤给他买更多的小动物,姜妤也不知道去什么地方能买来,她思来想去,只好将会的为数不多的几首儿童歌曲唱给祁琰听,就当是哄孩子玩了。 没成想祁琰的记忆力还挺好,没听几遍就会唱了。 此刻出去买东西的李婶也回来了,她正在厨房洗刷干净锅碗瓢盆。 “婶子,您今晚就别做饭了,把叔和松林哥也一起叫来,今天咱们都在这铺子里吃饭。”把最后一张凳子擦干净,姜妤洗洗抹布挂起来晾干。 她真是打心底里感谢李婶一家,自从她来到这里他们就一直照顾着她,现在她开铺子了人家还特意过来帮着忙活。她请李婶一家吃一顿饭是应该的,正巧这厨房的锅她也没用过,今天晚上做顿饭试试,要是有什么毛病她也好及时叫人来修补。 洗洗涮涮的活干的差不多后,姜妤出去转了一遭,带了一堆菜回来,还顺便去屠户开的铺子里割了一块猪肉。 她往锅里舀了两瓢水,用炊帚从锅边开始一寸一寸地往里刷。末了,又将脏水盛出来,再用炊帚将剩下的水扫出。 “阿琰,抱一捧柴火过来,要烧火了。”她朝着后院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祁琰乖乖地坐在灶台前,将火折子点燃丢进灶坑里,然后哼哧哼哧地拉着风箱。 李婶也掀了厨房的门帘走进来,要是让她这么啥也不干光等着人家给她做饭吃,她还真是怪不好意思的,她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她能做的,给姜妤打打下手。 事实证明,李婶就也只能做做洗菜切菜的活,毕竟烧火的活祁琰干着呢,这炒菜是个技术活她又不如姜妤做得好,她闲得搓搓手,不好意思地笑笑。 姜妤端着盘子出来了,最后一道菜炒完,她也坐下了:“大伙尝尝,这是道新菜,宫保鸡丁。” 难怪认不出来呢,原来又是道没见过的花样。李叔和李松林都到了,他们也没先动筷子,一直在等着忙活了半天的姜妤。 火也灭了,祁琰从厨房里出来,可他一出来见着这整整齐齐坐着的众人他当场就傻住了。见到生人,他不禁有些紧张,几步走到了姜妤的身后,拽住她的衣角,手里都出了汗:“阿……阿妤。” 他不喜欢这个新称呼,甚至感觉十分别扭,但姐姐之前跟他说过的,在外人面前,不许叫她姐姐,要叫阿妤,不然姐姐是会生气的。 姜妤听到这个称呼后,松了一口气,她刚刚真是担心这个傻子会叫她姐姐,好在,她之前跟他说的他还记得,想到这她感到很是欣慰。 在跟李家父子解释清楚后,众人就开始动筷子了。姜妤将她的感谢都寄托在了饭菜里,其实不必多说李婶一家也能真切的感受到。 第十九章 开张 转眼就到了三月廿三这一天,天气晴朗,诸事皆宜。 为什么偏偏要选在这天开张呢?其实这是李婶向姜妤提议的。 那天她盘腿坐在炕头上,手里捧着一本老黄历,手上一边翻看嘴里还一边念叨着:“妤丫头,你这铺子啥时候开张呢?” 姜妤也不知道。大概什么时候准备好什么时候就能开张了吧。 李婶翻黄历的手突然停顿了一下,然后一拍大腿,不禁连声音都提高了几分:“找着了,三月廿三,这可是个好日子,宜开张。” “你觉着咋样?”毕竟这铺子也不是她的,什么时候开张还是得姜妤自己做主,她也就是帮忙看看,提议一下。 姜妤一听都乐了,她可真是没想到,现世的人在新店开业前是要看看黄历或者找人算算挑个好日子,怎么这个世界的人也这样呢? 只能说这种具有神秘色彩的东西真是解释不清。 此刻铺子门前已将聚集了一帮看热闹的人,姜妤让人把招牌用红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门前还挂了两个大红灯笼,放眼望去,当真是一片红火,喜庆得很。 不论是谁家有喜事,嫁娶也好,铺子开张也罢,淳朴的人们就喜欢去看热闹,同时也是为了沾沾喜气。街上的人一看有铺子要开业了,也停下了脚步,往人堆里凑。不光是平民百姓,同在一条街上做买卖的掌柜也来了,往后大家都是一块做生意的,能照应的就得相互照应点。 姜妤看看了日头,觉得时间差不多了,走出铺子迎上众人的目光:“各位乡亲,今天我这铺子正式开张,所有吃食一律半价。往后还得靠大伙多多捧场。” 她这句话可真是极有吸引力,众人一合计,这一律半价的好事可不是天天都有,铺子新开张,他们进去尝个新鲜也花不了几个钱,这些人就等着仪式已结束,然后赶紧去往里面瞧瞧呢。 她说完,伸手便去拉事先留好的红线,整块红布一下子掉了下来,招牌上那苍劲有力的四个大字露了出来。 伴随着下边围观群众爆发的一阵叫好声,姜妤往祁琰那看了一眼。 是的,祁琰也在场。今天这算是姜妤人生中的大日子,他不仅在场,还换上了姜妤给他买的新衣服。 那件她亲自挑选的殷红色的长袍。他穿上这件衣服也当真是应景,姜妤想的果真不错,平常日子见惯了他穿暗色的衣服,冷不丁这一穿上件颜色鲜艳的,还真怪好看的。 他整个人站在阳处,太阳照耀在他身上,连头发丝都被照成了深棕色。他手上拿着半根点燃的蜡烛正歪着头冲姜妤笑。见姜妤对他点了点头后,他上前一步,将一只耳朵贴在肩膀上,一伸手用蜡烛将鞭炮引燃。 金色的火星顺着引燃线往上爬,啪的一声最底下的红色爆竹纸炸开,紧接着就是噼里啪啦一连串鞭炮炸开的声音。铺子前的鞭炮声刚刚完事,打老远就听见那边隐约又响起了鞭炮声。 怎么着,难道说今天不只是一家铺子开张?众人一脸好奇,伸着脖子朝着有动静的那一边看。 就连姜妤也扭头往那边看去,只见打头开道的是两个拿着鞭炮的下人,那鞭炮被挂在竹竿的一头,人拿着另一头,就跟打着个灯笼一样。一挂鞭炮放完立马又换上新的一挂,噼里啪啦地声音从街头一道传来,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正朝着姜妤他们这边走。 等走近了姜妤才认出那是笑声爽朗,捋着胡须满面春风的宋员外,不仅他来了,就连宋家的夫人和宋欢颜也一并来了,后面还跟着几个捧着盆栽和贺礼的婢女。 宋府一家子人整整齐齐,一个不少。 宋员外此人果然言而有信,之前既然说了来给姜妤捧场,今日就果真来了。 姜妤赶紧去迎接他们,把他们领进了包厢。宋欢颜一路上脚步轻快,看得出来她此时的心情是极好的,她刚才打老远就看见了那个点鞭炮的年轻男子,她一个劲的拉着姜妤的手打听着。 好看的皮囊谁都喜欢,更何况是一个十几岁性子活泼的小姑娘。 在听到那人是姜妤的表哥后,她的眸子都亮了起来,不过那道光很快就又暗了下去,长得好看是好看,只可惜是个脑子傻了的。宋欢颜撇撇嘴,觉得有些可惜。 宋员外也知道此刻的姜妤是个大忙人,外面有一帮食客需要她去招呼,他也没多留她,就只说让她把店里有的菜式通通往这桌子上摆,他都要品尝一番。 众人一进铺子,只见偌大的墙面上挂着一块好大的黑色板子,店家用白色的笔写着本店的招牌菜。 什么鱼香肉丝?难不成这道菜就是鱼味的肉丝?这鱼多腥气啊,把鱼和肉丝一起炒那这菜得是个什么滋味?众人思忖这掌柜可真会起菜名。 往下看,还有一道菜叫什么油焖大虾,虽然石风镇这个地方离这海边较近,大虾不是个什么稀罕食材,但这炒菜用的油可是用人工一点一点榨出来的,金贵得很。用这么多的油去烹饪不稀罕的虾,这掌柜当真是不知在想什么。 他们越往下看,越是觉得一头雾水,这菜名连听说都没听说过,更甭提尝过了。他们今天可真是碰巧赶上了,说什么也得尝尝这些没听说过的菜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有的人还在考虑着点个什么菜好,这边就有人已经把筷子往嘴里送了,这人啪的一下撂下酒杯,砸吧砸吧嘴,直呼:“真够味,好吃!” “哎呦大兄弟,你这点的是道什么菜啊?瞧着这红油,辣不辣啊?” “诶,我这道菜别看着清淡,但这一进嘴清清脆脆的,口感好极了!” “大叔,您这点的又是个啥?告诉我呗,我也想尝尝。”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厨房里氤氲着炊烟,外边是食客充满烟火气的对话,姜妤耳边的系统声一直响个不停。 第二十章 何曼娘 “哟,这是做什么好吃的了,打老远我就闻着味了。”说话的女子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一扭一扭地跨过铺子里的门槛。 姜妤放下盘子往门口一看,来人也算不上是生人,正是之前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成衣铺子女掌柜。 “这不是何掌柜吗?怎么不盯着你的铺子,反倒上这里来了?”何掌柜名叫何曼娘,在这瓦市上开了多少年的铺子了,她这人也爱说话,是个话篓子。有人去她那买布匹或者买衣裳,这一来二去的就熟悉上了。 何曼娘不禁翻了个白眼,这人说话还真有意思诶,问她来这食肆干什么,大白天的来食肆还不是为了吃饭? 这人还总去她铺子里面买东西,都是老主顾了,不搭理他还真不行。她整理了一下衣服,确保坐下后衣服不会被压出褶子来,然后笑了笑道:“今天这新铺子开张了,我当然是要过来捧场的啊。我今天可得点几个菜好好尝尝。” 她一面笑,一面掏出随身携带的帕子来掩嘴,一举一动都带着一股子妩媚劲儿。 她招招手示意姜妤,跟姜妤报了几个菜名。然后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斟了一碗水,端着碗喝了起来。 喝完又将碗放下,她一双凤目,眼尾微微往上挑,就像那会吸人魂魄的妖精。今天的食客多,满屋子都坐满了人,她也不着急,一边玩弄着长长的指甲一边慢慢地等着。 李婶本就是石风镇上土生土长的人,她自然是认得何曼娘的。上次姜妤带着她去何曼娘的铺子里买衣服,她本以为姜妤之后应该不会和何曼娘有什么交集的,但没成想今天那人来给姜妤捧场了。 李婶不太喜欢何曼娘,因为她那一身的狐媚劲儿,她总觉着这个女人不太简单。要是日常寒暄两句倒没什么关系,再往深里相处那可真就不好说了。 毕竟姜妤才来这个镇子不久,她看着正在灶台前忙着做菜的姜妤,想着要开口提醒一下:“妤丫头,那个何曼娘……” 李婶这话说到一半就停了,其实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得严重了吧,她就好像是那个爱嚼舌根,落人口实的人;说得不严重的吧,她又担心姜妤跟何曼娘的关系走得太近,万一出什么事。 “……总之,那个何曼娘不太一般,你还是小心一点好。”她想了半天,才想出这么一句话来。 “我知道了,婶子。” 何曼娘点的菜终于端上桌了,她看着眼前的盘子,有些伤怀。不是说这菜做得不好,是她自己见物伤情罢了。她拿筷子夹起,手却抖了一下,菜掉在桌子上。 她终是憋不住了,放下筷子小声啜泣,然后又拿帕子轻轻擦泪:“这熘肝尖儿明明是你最喜欢的,你这死鬼怎么就早早地去了呢。” 美人落泪,众人都朝她这看来。刚才还是有说有笑的了,怎么现在就哭上了? 她是在怀念她死去的丈夫。 其实何曼娘也是个可怜人,二十多岁正是好年华,却造化弄人成了寡妇。她丈夫原本是走商队的,做的还是大买卖,那次要出国界到邻国去卖货。她一听极为担心,说什么也不让她丈夫去。她丈夫一面安慰她,却还是在一大早悄悄地踏上了去往邻国的路。 何曼娘最不想见到的一幕还是发生了,这商队还没到达邻国,却在半路上遇到了截货的山贼,为了得到那批钱财,山贼大开杀戒。 去的路上是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去的,回来却只剩下了一半的人数。何曼娘站在镇子的牌坊前,看着丈夫的冰冷冷的尸骨,说什么也不肯相信这是真的,她哭得昏天黑地,最后直接哭晕了过去。 商队的老板给她一笔钱,她把她的丈夫埋了,剩下的钱用来开铺子。她无儿无女,也不缺钱,开铺子只不过是为了打发这漫漫时光罢了。 这事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有媒婆上门劝她再找一个,她说什么也不肯。就自己一个人,一家铺子,走到了今天。 忽然想起往事,何曼娘也没胃口了,人家开铺子这是件喜事,她在这里哭哭啼啼的怕给姜妤招了晦气。她擦干净眼泪,将菜送给了店里其他的食客,自己落寞地回去了。 …… “啪。” 这边客栈里,姜娴见陆羡之不在,一下子把筷子狠狠地摔了出去,筷子碰上了紧闭着的房门,又弹回来,最后摔在了地上。 “这都是些什么啊,可让我怎么下嘴!”姜娴双手抱胸,发着脾气。这穷乡僻壤之地,不仅环境差随时都能刮风起沙就算了,就连一家稍微能像点样子的客栈都没有。 这给她上的都是些什么饭菜啊,瞧着颜色暗淡一点儿都不好看,就更别提味道了。姜娴嫌弃地一直皱眉,这饭菜,在尚书府怕是连最低等的下人都不会吃。她可倒好,不在府里舒舒服服地待着,偏偏来这受这份罪。 她还真是后悔当初听她娘的话去她爹爹面前闹了一番了,她爹爹也真是的,偏偏就同意了让她来找姜妤。 她可一点都不关系姜妤的死活,在她心里,她甚至是盼望着姜妤是死了的,毕竟人死了,就再也不会惦记着她的羡之哥哥了。 桃雪被她这一下吓了一跳,但很快就又恢复过来,对时常发脾气的姜娴她已经见怪不怪了。她取出帕子给姜娴擦擦弄擦的手。一边擦一边说着:“姑娘不必为此生气,气坏了自个儿的身子可就不好了。” “奴婢瞧着这两日风停了,是不会再起沙的。您今日早早地休息了,明儿奴婢陪您去街上转转,兴许能换换心情。” 姜娴也是想去街上的,奈何前两日的风吹得她出不了门。 见自家姑娘动了心思,桃雪又说:“奴婢听说今天街上新开了一家食肆,名字取得也好玩,好像是叫什么一家食肆。好多人都过去凑热闹了,兴许是味道不错?姑娘不如明天亲自去看看。” 这才将姜娴的脾气哄了下去。 第二十一章 朝食窗口 这开张第一天的食客还真是多,又是炒菜又是跑堂的姜妤可谓是身兼数职。整整一天,她愣是没时间坐下来休息一会儿。 一直等到夜色降临,食肆打烊了,她将今天赚的银子全都揣进兜里回了家,才得以歇息。 炕桌上的烛火啪地一下爆了一声,姜妤的侧脸映照在窗户纸上。借着微弱的烛光,她正在清点今天总共赚了多少银子。 现世人开店的成本无外乎就是人工,租金和水电费。姜妤却没有这个烦恼,这个世界还没有电这一说,水是自己去井边一桶桶挑回来的,店铺里也就她和祁琰在忙活,至于要是后期食肆火起来需要人手干活的问题,那便是后话了。 所以刨去食材调料等一系列的成本,今天总共赚了一两银子多一点。她并不气馁,今天为了积累人气,菜都是半价卖的,不是有句话叫好事多磨吗? 铺子的租金会赚回本的,烟火值也是早晚有一天能攒够的。 姜妤感觉眼皮沉重,抵在炕桌上的手肘一滑,脑袋失重一下子垂了下来。她一下子惊醒,伸了个懒腰,边打哈欠边从箱子里拿出被褥铺好准备睡觉。 “姐姐?”有人在敲东屋的门,姜妤从炕上下来穿好鞋。 祁琰很听话,自打那回给他立完规矩后,他就一直老老实实地遵守,除非是姜妤亲自把他带进东屋,其余情况他要进来都是会老实敲门的。 祁琰的眼睛里倒映出烛光,姜妤望着他深邃的眸子,好像从里面看出一丝担心,她刚想开口问他是怎地了,却被祁琰抢先一步:“姐姐,等以后……以后铺子里忙了,你是不是就不回家了?”是不是就要把阿琰一个人留在家里,或者是……不要阿琰了?阿琰现在只有姐姐,再也没有亲人了。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姜妤,里面仿佛起了水雾。 姜妤摸了摸他的头,把那几根翘起来的头发抚平,动作温柔就像安抚小孩子一样,他今天一直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她去哪里,他就跟到哪里。他面对陌生环境的紧张不安和害怕她会抛弃他的恐惧心理,她都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 “不会。”短短两个字,就像一只强心剂慢慢抚平着祁琰褶皱的心,“不论忙到多晚,我都会回来的。” 这句话就像一个承诺。 姜妤又打了一个哈欠,困得眼泪都从她的眼角流下来了,几欲下一秒就要睡着,她把人往门外那边推,她的眼皮实在是抬不起来了:“阿琰乖,快去睡觉吧。我太困了,明天一大早还要去铺子里卖朝食呢。” “你不想去铺子里给我帮忙了吗?”她使出了终极杀手锏。 果然,“帮忙”这两字比说什么都管用,祁琰连连点头,跑回西屋嗙地一下关上了门。 转天一早,天色朦朦胧胧的,公鸡还未报晓,两人就踏上了去往瓦市了路。 这二人走得并不快,祁琰跟在姜妤身后,顶着对面刮过来的凉风将脖子缩进衣服里,低着脑袋脸皮耷拉着,一幅没睡醒的模样。姜妤也没比他好到哪去。 睡的比狗晚,起的比鸡早,这难道就是打工人的日常吗?姜妤唉了一声,生活不易,这漫漫攒烟火之路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诶,姜姑娘你可来了,我都在这等你半天哩。”打老远杨婆子就看见了姜妤,她使劲地挥手示意。姜妤也是很意外,她没想到这么快就有客人登门了,还是一大早的专门在这等着她。 “给我来一套煎饼果子。”自打吃了姜姑娘做的东西,她就觉着其他的煎饼怎么也不对味。这下可好了,姜姑娘的食肆开张了,往后她就能在这美美地吃了朝食再去杨家做事了。 见姜妤利索地钻进厨房起锅烧火,她又马上摆手:“不忙不忙,你慢慢来,我不着急。”杨婆子也是第一次来这铺子,她觉着里面的摆设可真稀奇,就没在其他食肆里见过这样的。 打进门处起,用砖瓦砌成沟渠一直蜿蜒到那边的墙根底下,里面还放了个用木头制成的小水车,杨婆子低头一瞅,嚯,水里还有游动的小鱼小虾一类的活物。虽然里边的水也不深,但为了有人失足进去弄湿鞋袜,外边还贴心的加上的一道围栏。可见姜妤在食肆的装潢方面可真是下足了心思。 “诶,那是个啥?”杨婆子围着食肆左看看右瞧瞧,她正看见了前一天晚上姜妤摆在桌上还未来得及收进厨房的东西。 姜妤掀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杨婆子问的是她用调料腌制好的鸡排,不过这时只能算是个半成品,等到吃的时候是还得进油锅炸一遍的。 不仅是鸡排,藕夹茄夹,还有烤面筋,在现实里卖得好的小吃,姜妤已经成功地做出一部分了。她还想着等没有食客的时候,研究一下淀粉肠。毕竟淀粉肠才是炸串界的王者,再刷上秘制酱料,撒上孜然辣椒面…… 当然这仅仅是姜妤美好的幻想,毕竟在这里她还暂时没有找到孜然,就连刷的酱料她也没有在一次次尝试中得到成功。 好在这些东西跟大饼烧饼也是能配得上的,把土豆丝,萝卜丝,鸡柳鸡排里脊肉夹进大饼里便是大饼夹一切了,夹进烧饼里则是烧饼里脊。别看叫法不一样,实则味道应该没什么两样。 将这些东西做好了,能当成朝食卖。至于能不能让大众喜欢,这还是个未知数。 杨婶子咬了一口煎饼果子,口感还是一如既往的嘎嘣脆,她心里甚至有些期待明天的朝食了,听着姜姑娘说的,她觉着那东西的滋味肯定差不了。大饼好吃,这东西瞧着也好吃,那把它俩一块吃,保准能行! 只不过这买朝食还是有些费劲,要是以后时候来不及了,她来铺子里面买肯定耽误事,如果从外面拿着朝食一边走一边吃,那就省时多了。她便把想法跟姜妤说了。 姜妤觉得杨婆子的话挺有道理,她在外面开个窗户,专门设立一个“朝食窗口”,那可真是方便多了。 第二十二章 焦糖布丁 “姑娘,您再忍忍,再经过两个铺子就到了。”桃雪有些吃力地搀扶着自家姑娘。 姜娴弯曲着腿,脚底下轻飘飘的,她将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贴身婢女那边。桃雪咬牙死撑着,不管怎么着,就算她再累也得将姑娘给扶住了,若是姑娘真的摔着了,那就真是她的罪过了。 姜娴直起身,将手里的帕子狠狠地一抖,抱怨着:“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可累死本姑娘了,我何时受过这样的罪啊。” 可不是吗?从小在尚书府里娇生惯养的姜大姑娘,姜尚书夫妇的宝贝眼珠子姜娴,她平时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娇小姐,即便是出门也有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车夫跟着。从客栈到食肆这才几步路的功夫,她就已经受不了开始发脾气了。 桃雪跟着这样的主子也是无奈,明明在府中的时候姑娘也不是经常发脾气的,怎地一来了这个地方就……在这人流息壤的大街上,她们穿的本就比普通人体面,再加上姑娘刚刚那一闹,她已经感受到很多人在盯着她们看了。 她感到有些羞耻,但还是小声的提醒姜娴:“姑娘您就再忍忍吧,这是在外面,您不能这样。” 姜娴有些不情愿地往前走,早知道这么远她就不来了。为了能出来,她还向羡之哥哥说了谎话。 陆羡之认为姜娴的身子太过孱弱,这一路奔波,就已经数不清听到她说多少次身子不适的话了,握着她冰冷的手,心里真是心疼。一听到姜娴跟他说想要出去转转,他立马就拒绝了。但是姜娴跟他说外面已经吹不起风沙了,她要出去晒晒太阳并一直跟他保证不会走得太远,他招架不住姜娴一个劲儿的撒娇,这才点头答应了。 再者说知道这事的就只有她和桃雪两人,等等,桃雪? 她猛地瞪大双眼,语气不善,带着些警告的意味:“你要是敢向羡之哥哥说了我们此次出来的目的,仔细你的皮!” 桃雪立马低下头,扶着姜娴的手微微颤抖,就算是借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啊。若是背叛了姑娘,夫人和姑娘岂会饶得了她?她简直不敢继续往下想下去。 明明此时正是太阳当空,她隐约感觉后背一凉。 姜妤这边可就不一样了,她掀开烤箱的门,被里面的热气呼了一脸,随即传来的便是浓郁的香味。 这烧柴火的烤箱是姜妤找了泥瓦匠在后院里搭建的,下边用的是砖头和水泥砌成的,留了个灶坑用来填柴火,上面那一部分呈拱形,是用泥土垒的。这才第一次使用,上边的硬邦邦的泥土已经被火熏黑了。 用泥垒的当真是不如砖头砌的坚固,等什么时候塌了,就什么时候再修补吧。 姜妤戴了好几层棉布手套,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铁杯子里乘着的东西黑乎乎的,明显烤焦了。她有些懊恼,刚刚前面有人点菜来着,她一忙起来竟把这事给忘了。 好在将表面上的一层剔掉,这还是能吃的,就是卖相看着不怎么好看。 “尝尝,我做的新玩意儿,焦糖布丁。”姜妤把盘子放在桌上。 宋欢颜今天又来光顾她的生意了,还是在昨天的那个包厢。哪有女孩子不喜欢吃甜品呢?在食肆里卖卖这些玩意儿也是个不错的主意,男食客们来铺子里用饭,带些甜品回家哄哄媳妇儿和闺女,她们准能开心,吃得好了,下次再来她铺子里面买。 用刀延着杯子内壁划一圈,往盘子里一扣,上面的焦糖立马顺着布丁流了下来。宋欢颜舀了一口,一进嘴布丁就在舌尖化开了。 宋欢颜真是彻底地被姜妤手艺折服了,她是宋府里最小的孩子,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父亲总是给她送来,不管她想要什么父亲也是想办法帮她实现。 这镇上的好吃的她都尝了个遍,但始终不如姜妤做的合她的胃口。尤其是她眼前的焦糖布丁,细腻滑嫩,还甜滋滋的,她还能再吃下一大盘。 将最后一口滑进肚子里,她直接用手擦掉嘴边的残渣,亮晶晶的眼睛直对姜妤的眸子:“阿妤姐姐做的东西最好吃了。” 她想着直接叫人家的名字这太不懂礼貌的,叫姐姐又好像太过于亲密了,阿妤姐姐这个称呼刚刚好。 她嘿嘿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一天不吃阿妤姐姐做的吃食我就浑身难受。”所以她已经决定了,往后要天天来。 姜妤也笑笑,把用过的盘子收拾好走出去,心里暗道:得,这是继祁琰之后的第二个常驻小马屁精。 铺子外一路辛苦走来的姜娴扶着婢女喘息了一会儿,她直起腰,缓缓地抬起头往上看了一眼,只觉得这家铺子的掌柜也许是个有才华的,满大街的李记客栈,张记食肆的,这粗俗的名字看得她眼都花了。 这掌柜可好,把铺子取名为一家食肆,当真是有趣。她这好不容易出来一回,就为了来看看这食肆,尝尝味道是不是真如外人所传的那么好吃。 她正要走进去,却碰上个往外走的男子,那男子用竹签剔剔牙,打了一个饱嗝,随后传来一个女声:“您吃好再来!” 那女子的声音宛如银铃,还有点好听。姜娴觉得有些耳熟,总感觉这样的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 她脑子轰的一下炸开,绷断了最后一根线,这声音……是姜妤! 没错,一定是姜妤,虽然从小她们两姐妹就不对付,但好歹在一座府邸里共同生活了十几年,姜妤的声音,她是绝不可能认错的。 姜娴越想脸色越难看,不行,她得赶紧离开此地,决不能让姜妤看见她,她决不允许姜妤再来抢她的羡之哥哥!她要回家,她和羡之哥哥都要离姜妤远远地才好! 她丝毫不顾桃雪的手已经被她抓得通红,说话声音带着些颤抖:“桃雪……,快,快走,回客栈!” 姜娴白着脸狼狈地转头。 “姐姐既然来了,不如去里面坐坐?” 第二十三章 正面较量 姜妤正给那位男子结账,一抬头就看见了门外的姜娴。 见姜娴慌里慌张地拉着婢女转身要走,姜妤往前走了几步,倚在门框上朝着姜娴说话。 姜娴只好僵硬地转过身,她闭上了眼,攥紧拳头,长长的指甲戳进她的掌心里她也不觉得疼,怎么就那么巧,偏偏让姜妤看见她了呢? 她重新睁开眼对上姜妤的视线,一副镇定的样子,嘴角微微向上挑:“当然,妹妹既然邀请我了,姐姐我当然要进去坐坐。” “只不过刚刚桃雪跟我说,对面有家卖胭脂水粉的铺子,我想去转转,你说是吧,桃雪?”姜娴说着,往桃雪的胳膊上拧了一下。 桃雪忍痛红了眼眶,飞快地点点头。 姜妤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不禁冷笑了一声,她这个姐姐还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啊。 姜娴弯腰坐下,皱着眉头看着直接摆在桌面上的餐具,即使它们已经被刷洗地干干净净,看不见一点灰尘。 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直接表达她的不满:“这是什么破地方,动不动刮风起沙就算了,连这些做吃食买卖的客栈食肆条件也这样差,这可怎么让人下嘴!” “你这女娃娃真是好大的口气!”正在用饭的老者将筷子撂在桌子上,将姜娴从头打量到脚,看着这女娃娃穿的光鲜亮丽的,说话的口气难免也太冲了。他摇了摇头,真是不懂规矩。 “姑娘瞧着不是本地人吧,但也总该听过入乡随俗的道理。我们石风镇就是这样,如果姑娘待不惯,那还请早日回去吧。” “刚才我还瞧着宋员外府上的姑娘来这用饭了呢,这会子人正在包厢里吃得开心呢。怎地人家能来,你这姑娘就不能来?”这位说着嘬了一口小酒,他瞧着姜娴穿的体面,外出还有婢女随行。怎地同样都是富户家的女儿,差别怎么这么大呢? 姜娴的脸都被气成了猪肝色,她指着这些人,大声开口:“够了!本姑娘如何,不该是你们这些乡野村夫所该议论的!”然后她又看向姜妤:“你就是这么招待我的?还不赶紧给我腾出间包厢来!” 她趾高气昂地离开,剩下的食客纷纷摇头。人家可是富贵人家,不是他们这些平民百姓所能招惹得起的,她爱说什么便说什么去吧。 刚进包厢,姜娴就一下子关上了门,连桃雪都被关了在门外。整个房间内只有姜妤和姜娴两个人。 姜娴一步步地走进,直到姜妤的面前才停下,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带有很强的威胁:“姜妤,你可知你此次离家出走,父亲可有多生气?他很不得将你绑回去,家法伺候。” 她瞪大了双眼,不肯放过姜妤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她太想看到姜妤恐惧的模样了。令她失望的是,姜妤不禁没害怕,反而还笑了。 “那你来是想把我带回去?”姜妤笑出了声,她这一笑宛如盛夏的太阳,刺得姜娴睁不开眼睛。 回去?果然如她所想,姜妤真是想回去!她一定还对羡之哥哥念念不忘!想到此,姜娴的表情开始狰狞。 “你别做梦了!我警告你,你若还是对羡之哥哥心怀不轨,我定不会饶了你,就连父亲也是!” 陆羡之?就原书里那个一直喜欢姜娴的大情种?要不是提起他,姜妤都快要忘了这号人物了。 看着面前张牙舞爪咬牙切齿的姜娴,姜妤轻哼一声,她实在是搞不明白,为了一个男人何至于此?赚银子攒烟火多香啊。 “姐姐今天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姜妤绕过姜娴,朝门那走,“那姐姐大可放心,我是不会回去的。至于陆羡之那,奉劝姐姐一句,别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我还有事,姐姐请便吧。”说完她便推门离开了。 等桃雪进来的时候,正看见姜娴气得双手拍桌,她一连拍了好几下,把手都拍得通红。什么叫竹篮打水一场空?姜妤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好她个姜妤,果真是对羡之哥哥余情未了! 她强忍住怒火,不由握紧了手指,上等绸缎裁成的帕子几欲让她撕碎。她的嘴唇有些抑制不住的发抖,以至于有些咬字不稳:“走!” 姜娴这回也不念叨路远脚乏了,走起路来如同脚底生风,桃雪得小跑着才能跟上她。临出铺子前,路过柜台,她还狠狠地瞪了姜妤一眼。 “姑娘,您嘴都干了,喝些水润润吧。”桃雪连大气都不敢出,小心翼翼地把碗递到姜娴面前,好声劝道。 姜娴越想越生气,见桃雪来烦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挥手打翻了桃雪递上来的水。 碗里的水猛地摇晃一下洒了出来,桃雪见状急忙躲开,但还是被溅到了。白嫩的手立马就红了起来。 她是姜娴身边的贴身婢女,平常也就是伺候端茶倒水,陪着出行,脏活累活都是没干过的,所以双手自然要比普通的婢女还白嫩一点。 碗也应声落地,碎瓷片弄得满地都是。 桃雪顾不上被烫的手,只听外面响起了一阵动静:“哎呦,世子爷,您慢点。” 是陆羡之回来了,姜娴变了脸色,赶紧命令桃雪将碎瓷片打扫干净。现下房间里也没有扫帚,出去拿是肯定来不及了,桃雪只好上手抓,再将东西用帕子包好。 她慌慌张张的,被热水烫过得手疼的直哆嗦,地上的瓷片尖口朝上,她一个没留神,指肚的鲜血立马涌了出来,桃雪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硬着头皮将剩下的瓷片收拾干净。 陆羡之敲门走了进来,他大步直奔姜娴。 桃雪往后退了两步,靠着门,将裹好瓷片的帕子藏进袖子里,也不顾自己受伤的手,将血抹在内侧的袖子里。 “羡之哥哥!”坐在床上的姜娴一扫愠色,满心欢喜地看着朝她走来的男人。 她弯弯嘴角笑意正浓,姜妤还说她竹篮打水一场空?她定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第二十四章 碎茶碗 陆羡之大步走进房间,往后撩了一下衣袍,坐在凳子上。 他一回来就直奔姜娴的房间,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此时有些口干舌燥。 他抬手碰了一下水壶的外壁,是热的。然后看着桌上只剩下的三个茶碗,若有所思。姜娴养得娇贵,自然是看不上这客栈中准备的茶具的,为此她还特意从府中带来了一套。 陆羡之对那套茶具有印象,四个茶碗,分别印上了梅兰竹菊四种花纹。当时他还感叹过制作茶具的匠人当真是心思精巧。 怎地现在只看见了梅兰菊三种花纹,那只印有竹纹的茶碗哪里去了? 姜娴似乎看出来陆羡之的疑惑,她捏了一下衣角,佯装生气:“怎么这茶碗好端端地少了一个呢?准是来打扫房间的店家,趁房里没人,偷摸拿走了一个。” 殷红的血顺着指腹滴落到地上,桃雪紧紧地攥着碎瓷片,她可想找个由头出去处理一下,见姜娴这么说,得知机会来了,她把手缩进袖子里,朝着陆羡之福身:“世子姑娘您们先聊,我去问问店家茶碗的事。” 桃雪后退几步出了房间,将房门合上。然后快速地下了楼梯,见四下无人,将裹着碎瓷片的帕子丢进装杂物的桶里。步履匆匆地离开了客栈。 房间内,姜娴见桃雪带着瓷片出去了,舒了一口气,但她的脸色并没有缓和过来。 陆羡之抿了一口茶,见她的脸色不佳,有些急切地问道:“为何脸色如此差?可是今天又感觉不适了?” 姜娴此刻十分着急,她得编一个合适的理由让羡之哥哥相信她,她笑得有些不自然:“还好,就是今天路走得有些多。”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又说:“我的口脂不够用了,本来想着要去铺子里买一点的,没成想还没走到铺子,感觉身体不太舒服就回来了。”姜娴拿起帕子,捂住嘴轻轻咳了两声。 “羡之哥哥,我,我是不是很没用啊,我的身体不好,连买个口脂都买不来。” 陆羡之听出了她说话时语气的停顿,但看着她脸色难看,便相信了她说的话。他走到她身边坐下,握着她的手,轻声宽慰:“往后缺什么用的,就尽管跟我说,我派下人出去买就是了,你何必要亲自出门,眼下里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姜娴听他这么一说,心中大喜,将头靠在陆羡之的肩膀上,点了点头。 她闭上眼,想起了今天的事。她以为姜妤离家出走了,往后的日子就再也见不到姜妤了。但终究是冤家路窄,偏偏让她在这个穷乡僻壤的小地方见到了她这个“好妹妹”。 姜娴永远记得,上辈子自己进宫初次侍寝,满心欢喜的躺在龙床上等着皇帝的到来,换来的却是皇帝冷冰冰的眼神和太监扯着她的头发硬生生把她从龙床上拽下来扇巴掌。她甚至忘不了自己光着脚走回住处的路上遭了多少宫女太监的白眼。 她可是姜家的嫡女啊,是爹娘最宠爱的掌上明珠,她终是受不了这份无休止的折磨与凌辱,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那段黑暗的日子成了姜娴两辈子挥之不去的阴影,她恨呐,她恨得不得了。 她恨皇帝为何对她如此冷酷无情,她更恨她自己当初干脆地拒绝了羡之哥哥,头也不回地坐上了进宫的马车。 由于怨念太重,死后的她无法进入轮回,只能飘荡在人间。在她飘荡第三年,她亲眼看着残暴嗜血的狗皇帝身中奇毒一命呜呼,她的羡之哥哥坐上了尊贵无比的宝座……好在苍天有眼,让她重活了一回。 所以这一辈子,她要好好地活,她不能再辜负羡之哥哥的一片真心,她要让上辈子瞧不起她的人统统付出代价! 姜娴又重新睁开眼,将脸埋进陆羡之的胸膛里,感受着他身上独有的熏香气息,深吸一口气唉了一声。 陆羡之知道她这是又在伤感,这些日子以来光是听她的叹气声就不知道已经听了多少回了,他伸手轻拍着她的背,安慰她。 “羡之哥哥,已经过去那么多时日了,你派出去的人打探到妹妹的消息了吗?”她一脸愁容,看起来很是担心姜妤,“万一妹妹……” 果然还是这个问题,只要姜娴一唉声叹气的,陆羡之就知道她下面要问什么,他只好回答:“并未,也许再过几天就能打探到了。没有那么多万一,你莫要胡思乱想了。” 姜娴抬起头,轻轻摇了摇,与陆羡之对视:“是不是妹妹她不在这个地方……” 她的眼珠转了转,拽住陆羡之的袖子:“我们也来这那么多天了,是不是该启程去下一个地方寻妹妹了。” 不行!她得赶紧让羡之哥哥离开这个地方,离得远远得才好!要是待在这时日长了,羡之哥哥手下的人肯定会碰上姜妤,到时候那可就麻烦了! 但是陆羡之并没有明确的答应她,他只是拍拍她的手,让她莫要多想。 这边桃雪前脚刚出了客栈,那边躲在暗处的人就露出了头。那人认得桃雪,见她动作麻利神色紧张,本想着大家都是在各自的主子手下当差的,还想跟她打个招呼来着。但见她如此,便闭上了嘴找地方躲了起来。 见桃雪走远了,想着她刚才仿佛是扔了什么东西,于是走到杂物桶旁,将沾有血迹的帕子捡了出来,他也不敢擅自打开,只好拿着东西去找主子。 陆羡之从姜娴的房间回来了,正端坐在桌子前,闭眼按揉着太阳穴。这些天他白天出去派人打探姜妤的消息,回到客栈还得安抚乱想的姜娴。 跟在他身边的阿昭一向谨慎,见阿昭进来,估摸是肯定是有要紧事跟他禀报。 阿昭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子上,将他看到的事情全须全尾地说了出来:“我不知道桃雪姑娘为何如此慌张,也不敢打开这东西,便给您拿过来。” 陆羡之闻言打开,瓷片七零八落地躺在帕子上,赫然是丢失不见的那只印有竹子花纹的茶碗,有的瓷片上还沾有新鲜的血迹。 第二十五章 姐姐的姐姐 姜娴说了谎话! 陆羡之眉头紧锁,难怪之前他去姜娴房间的时候桃雪站在门那,很快就寻了个由头退出去了。还有那只茶碗,姜娴为什么谎称它是被打扫卫生的店家偷走了,就连她说话时的语气也是不对劲。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不知姜娴为何要这样做,或者她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你可知桃雪出去干什么了?”陆羡之冷着声音问。 阿昭恭敬地回答:“不知,桃雪姑娘出门的时候我躲在暗处,并未看见。” “你出去看看,记得小心一点别让人发现,有什么消息立马回来禀报。”他派阿昭出去盯着桃雪,这主仆二人的反常表现让他不得不起疑心。平时姜娴有什么事情都是会和他说的,怎地这次就…… 桃雪出了客栈直奔药铺,买了一瓶止血的药粉敷在伤口上。白色的粉面接触她指腹的那一瞬间,她不由得缩回手,疼得抽了抽嘴角。 十指连心,说的就是那么个意思。 郎中帮她用纱布包好手指,并嘱咐她最近不要碰水。桃雪低着头,鼻尖一酸。回想起这些天的种种,她觉得很是委屈,为什么姑娘一旦发起脾气,她就得跟着遭殃? 同样都是尚书府姑娘身边的贴身婢女,还同样都是一同入府伺候的,为何二姑娘身边的杏雨就不像她一样? 府中人都说二姑娘蛮横跋扈,可她对待屋子里的下人确是极好的,当初二姑娘离家出走,可把杏雨急坏了,不惜拿自己的月钱托人去打听二姑娘的消息,这些她都是看在眼里的。 大姑娘在外盛名不断,外人都说她端庄有礼,待人宽厚。可是姑娘发起脾气来拿她出气的时候外人可曾看见? 桃雪吸吸鼻子,抹掉眼泪。要是让姑娘看见她哭那就不好了。 她出来已经有些时候了,眼下得赶快回去,殊不知自打她进药铺的时候阿昭就已经在她身后跟着了。 等姜妤再钻进厨房的时候,她让祁琰帮她烧火。祁琰没吭声,默默地从后院里抱来一捧柴火,点上一把火,塞进灶坑里。 火星子从灶坑里跳出来,被祁琰一脚踩灭了。他耷拉着眼角,看着灶坑里烧得正旺的火发呆,一句话也不说。 姜妤看出了他的不对劲,她想了想,最近他也没遇上什么烦心事啊?明明今天早上吃朝食的时候,他还夸她新研究出来的吃食味道好呢。 话又说回来,小孩子能有什么烦恼呢? 但看着他这副样子,还是有点担心,于是问道:“阿琰,你怎么了?” 祁琰先是愣住了,然后把头扭过去,侧对着姜妤,声音有些沉闷:“没什么。” 哟呵,小孩子还学会发脾气了。 姜妤倒是没生气,她觉得有些好笑。心想也不知是谁惹着他了,她也没继续问下去。过了一会儿,只听祁琰有些支支吾吾地说:“那个人……是姐姐的姐姐吗?”合着他是在问姜娴。 “是啊。”姜妤回答那句话的时候,并没有什么语气的变化。 这下祁琰开始慌了,他的心瞬间就凉了半截。姐姐果然还是有亲人的,不像他,亲人就只有姐姐了。那现下,姐姐的姐姐找到了姐姐,那姐姐会不会和她的姐姐回家啊? 要是姐姐真的回家了,那他该怎么办?姐姐会带上他一起回家吗?还是……姐姐就把他扔下,再也不会来见他了。看来他只能和耶楼相依为命了。 祁琰沉默了,他叹了一口气。灶坑里搭好的柴火一下子塌了,火从里面出来。 姜妤赶紧扒拉两下锅里的菜,果然,火烧得太大,菜已经糊了。浓烈的烟呛得她直咳嗽,她挥手把烟扇去,还没来得及告诉祁琰把火烧得小一点,便看见火苗已经直奔他的脚边而去,而烧火的人浑然不知。 她赶紧舀了一瓢水将地上的火苗浇熄。滋啦滋啦,火是熄灭了,留下地上一片黑乎乎的印迹。姜妤看着祁琰,她有些生气,生气祁琰烧火时的不专心。菜炒糊了是小事,要是万一烧到了他,这可如何是好。 祁琰缓过神来,看着姜妤带有愠色的眼神,他垂着脑袋。 姜妤以为他这是认错了,训斥的话已经都到嘴边了又生生咽了回去。 良久,他抬头,说出了那句他想说了好久的话:“你的亲人已经找到你了,那你是不是就要回家了?”他又补充了一句:“回你自己的家。” 原来他一直在因为这个生闷气,姜妤一针见血地找出了原因。 今天姜娴来铺子里,祁琰也是知道的。姜妤唤姜娴姐姐的时候,他就躲在厨房的门帘后面,一直没有出来。 姜妤果断地给了他答复:“不会,我是不会回家的。” 看着这一锅烧糊的菜,这肯定是不能端上客人的桌子的,她用铲子将东西盛出来,倒进泔水桶里,然后把锅刷干净,重新倒上油。 “专心烧火!如果再把火烧得太大导致我把菜炒糊,我就要揍你了!”姜妤扬起手里的炊帚,吓唬祁琰。 小孩子家家的怎么能有那么多心思,每天吃好喝好玩得开心不就好了。 另一头的姜娴正美滋滋地躺在床上哼着小曲,殊不知此时的陆羡之已经对她产生了怀疑。 “主子。”阿昭福下身,对着陆羡之行礼,“我跟着桃雪姑娘,亲眼看着她进了药铺,等出来的时候她手上也没拿着药。她哭哭啼啼的,抹泪的时候我发现她的食指上绑着纱布。” 陆羡之听着阿昭的话,指尖敲击着桌面,发出哒哒的响声。 第二十六章 许春娇 姜妤在肉铺前停了下来。 一个穿着黑布围裙的姑娘正在磨刀,她见来客人了,推了推正在躺椅上小憩的许老汉。 “爹醒醒,来人了。” “姜姑娘来了?买点肉?”卖肉的许老汉眯着眼,划燃火柴将旱烟点着,把烟杆子往嘴里一塞,浑浊的白烟弥漫在空气里。 “你要买多少?自己挑吧,刚杀完猪,都是好肉。”许老汉说着猛吸一口,从嘴里吐出一大团烟。 “呛死人了,快别抽了。”许老汉的女儿许春娇挥手散去鼻子前的烟,“娘都说了不让你抽旱烟,你怎么还抽呢。” 许春娇上身穿了件深颜色的条纹夹袄,手臂上穿着袖套,黑布围裙从腰那系着,一直垂到了膝盖处,上面沾着几块斑驳的猪油污渍,太阳一照都能发亮。她的刘海儿斜梳着,遮住了她的大半额头。一头浓密的秀发被编成了麻花辫,结尾处用红色的头绳绑着。她一动,发尾也跟着在屁股后面微微动弹。 许老汉听女儿那么一说,脸上嘿嘿一笑,露出了一口老黄牙。瞧着那口牙的颜色,没个几十年的烟龄都抽不成那种颜色。再加上这时候牙刷牙膏这类东西做的并不是那么完善,清洁起来不到位,积年累月的就成了现在这个模样。 他赶紧灭了嘴里的烟,将烟斗拿在手上:“嘿嘿,忘了忘了,不抽了。” 他连连摆手,想当初他第一次抽旱烟的时候还没娶妻呢,谁成想这抽上一口就上瘾了,再想撂下可就撂不下了。他倒是也想过把烟戒了,但连一日都没过去,烟瘾犯了就又忍不住了。这么多年一直没能戒了。 要不是他上了岁数,身体大不如从前,抽上两口烟就得咳嗽,这老婆子和闺女说什么也得盯着他把烟戒了。唉,终究是老了,人不服老可真不行。 案板上的肉肥瘦分明,还带着血水,果然是刚杀的猪,肉新鲜得很。 “许大叔,杀猪剩下的猪血还有吗?”姜妤看着猪肉就想起了猪血。 这猪血可真是好东西,用适量的水和盐拿来冲新鲜的猪血,待凝固成型后用刀划上几下,放进锅里焖煮做成血豆腐。 血豆腐的吃法那可就太多了,能炒能煮还能涮。割上一把韭菜或是切上一根尖椒和血豆腐放进锅里一起炒,直接当成火锅菜品放进去涮也成,要是把它当成配菜,和黄豆芽,毛肚一起破热油做成毛血旺那就更不错了。 听见姜妤的问话,许老汉先是一惊:“你要那东西用来干啥?” “有是有,拿盆接着放在屋里呢,还没来得及倒。”猪是刚杀完的,他刚坐下来歇息一会儿抽抽旱烟,姜妤就来买猪肉了。 可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姜妤要那种东西干啥。平时杀完猪,剩下的猪血都是倒进地沟里处理掉的。因为没人会买那种玩意儿,血红血红的一大盆,瞧着就让人害怕,为了不吓着来买肉的人,他都是将盛猪血的盆子放在屋里的。 姜妤也是惊讶了一下,难道说这里的人们还不知道猪血该怎么吃?她转念一想,她要是把猪血做好并成功地让人们喜欢上,那她可就是第一个让猪血卖出价钱的人,到时候那烟火值和银子还不得哗哗的往她的腰包里钻?她想想就觉得高兴。 这么好的一个赚钱攒烟火的机会,她岂有不要的道理? “那正好,那盆猪血我要了。往后您再杀了猪,猪血别倒了,麻烦帮我送到铺子里。” 见姜妤这么爽快的承包了以后所有的猪血,许老汉耐不住心里的疑问,还是问了出来:“你要那东西做啥?” “当然是做菜了,放到我的食肆里面卖。”看着许老汉逐渐瞪大的双眼,她又解释,“猪血是能做菜的,而且做出来的味道还很好呢。您若是不信,等回头我做给您尝尝。” “您这回可是帮了我的大忙的,等做好了我给您送过来,不收您钱。” 给了这么一盆猪血就算帮上姜姑娘的大忙了?许老汉也是个厚道人,他又摆手,露出那口大黄牙:“什么钱不钱的,这猪血本就不是什么稀罕的玩意儿,平常都是倒掉的,你若是要,往后我让闺女给你送过去,不要钱。” 姜妤一听可高兴,指了一大片猪肉,说那些她全都要。 但这么一堆猪肉,死沉死沉的,她又没带着家伙来,一个人是肯定弄不走的。许春娇立马拍拍胸脯,说这些猪肉连带着那盆猪血,她管送。 过了晌午了,食肆里没有客人。姜妤便在厨房里择择菜,洗洗涮涮,等着客人上门。 “阿妤。”听见有人唤她,姜妤赶紧放下手里的菜往外走。 李松林肩上扛着两担柴火,正过了铺子的门槛。汗从他的额头留下来,他拿起挂在他脖子上的汗巾抹了一把脸,面对着姜妤:“我去砍柴的时候,想着你这里柴火用得多,也许快不够用了,便多砍了一些给你送过来。” 姜妤赶紧喊后院里的祁琰出来,让他接过柴火抗到后院。 “松林哥你先坐下喝口水歇息一会儿,我把柴火摆好了就回来。” 祁琰这是第一次扛扁担,平时他都是直接抱柴火的。因为是第一次没经验,他没有找好平衡,一路走起来摇摇晃晃的,好几根柴火都掉到了地上。 姜妤也没弯腰拾起地上的,一手帮忙扶住扁担,一手拦着篓子里的柴火,两人两篓子柴将就着走到了后院。 祁琰撂下扁担,活动活动被扁担隔得生疼的肩膀,拿手捏了几下。然后就帮着姜妤递柴火,一个递的,一个摆的。本来不多的柴火又被摆成了小山。 “我以后能不能跟着他去给姐姐砍柴啊?”他要是能给姐姐砍柴就好了,那柴火就会变得超级多,好久好久都用不完了。 姜妤想了想,现在铺子里正是用人的时候,晌午一旦忙起来,他们两个人都忙的不可开交。她怎么能让祁琰跟李松林去砍柴呢? “等以后铺子里招了人手再说吧。” 第二十七章 好大一口锅 “姜姑娘,你的肉来了!”许春娇推着个二轮小车,小车上放着猪肉。她将车稳稳地停在铺子门口,满满一大盆猪血一滴也没洒出来。 “知道了,你放门口就行,等下我去取。”姜妤取下炉子上温着的铁壶往外走,打算给李松林倒点热水喝。 水斟进碗里,升起一股子热气。铁壶被放在桌子上,把手倒下去碰到壶身发出声响。 李松林往里面挪了挪,他觉着有些不自在。自己帮她砍了点柴也是顺手的事,因长时间在田间地头里劳作,他的脸被晒得黑黝黝的,即使脸上浮起了红晕也不大能看出来。他连忙摆摆手:“不用麻烦了,我不渴。” 一个还没娶妻的庄稼汉子,坐着让姑娘给他斟水他怎么好意思嘛,何况那个姑娘还是姜妤。 他站起身,伸出去的手又缩回来,然后朝外面看了一眼:“那个,你先忙着吧,时候不早,我该回去了。” 他说着用食指的指甲扣扣大拇指,迈开腿往外面走。其实他此时的内心是犹豫的,要是走吧,阿妤已经说了让他坐下喝口水歇息来着;要是不走吧,现在整个铺子里就他和阿妤两个人,到时候俩人坐着大眼瞪小眼,他该说些什么呢? 算了,还是走吧。 “算了。”许春娇小声嘀咕一句,她并没有走,一直在铺子门口等,“我给你搬进来了啊。”她大着嗓门往里面喊。 见里面没有回应,她把袖子往上一撸,率先端起了那盆猪血。 李松林听着姜妤跟他道谢,他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没事没事,往后你柴火要是不够用了,跟我说一声就行,我顺手就跟你扛来了。”说完他便迈开腿往外走。 腿还没跨过铺子里的门槛,就看见一个端着黑色木盆的姑娘风风火火地往里走,他刚想往后退两步给她让个道儿,谁知道那姑娘竟然没看见他直奔他而来! 木盆撞上李松林,里面的猪血猛的摇晃一下,洒了出来。灰色的褂子沾上猪血,开出了一朵妖艳殷红的花。 “你这人怎么回事,都见我进来了你怎么还往外走!”许春娇将盆哐地一声放在地上,双手叉腰。那么重的一盆猪血,她好不容易将它搬了进来,这人也真是,怎么就不看着点! 好一招先发制人!李松林有些心疼他的褂子,他揪起褂子看了看,完了,血已经完全渗进去了。这件褂子可是洗干净之后他才穿上的,没想到这么快就弄脏了,能不能洗出来还是一回事呢。 “姑娘说话可真冲,我本想着给你让道儿来着,谁知你一下子冲进来直往我身上撞。”李松林皱起眉,语气不悦。 真是人在里面坐,锅从天上来。他分明什么也没干,那姑娘就把一口大黑锅往他身上扣。 姜妤把手巾过了遍水,李松林接过,往血迹上蹭了几下。得亏擦的及时,血迹已经变浅了。但是他心里还是不爽,突然被“碰瓷”了搁谁谁心里能好受啊? 许春娇回想了一下,那木盆实在是太大了,她手劲不稳不太能端得动。她光看着盆里想着别让猪血洒出来,也没顾着看前面,这才……她撇了撇嘴,确实是她没看见那人,一下子就撞上去了,她还生气地职责了人家一通。 这下可好,被人家当场“抓包”了,她站在门口瞧着街上的人,噘着嘴:“我承认是我没看见撞上了你,是我的不是。”她怕被别人听见,越说越小声。 看着李松林身上的“罪证”,她觉得刚才是她过于鲁莽了,她伸出手:“那个,你的衣服被我给弄脏了,要不,我给你洗吧。” 此话一出李松林的脸是又黑又红,一个姑娘竟然当面跟一个男子说给他洗衣服,还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男子,听听,这是什么话!真亏她能说得出来。 “要不我赔给你一件新衣服也行。”许春娇等了半天李松林都没有回话,愧疚之感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不让洗那她赔一件总行了吧? “不必了。”李松林只留下这三个字就大步离开了。 他真是连多待一刻都待不下去了。那姑娘可真是厉害,首先是把他冤枉了一通,然后弄清事情的经过后又要吵着给他洗衣服,还说什么赔给他一件。他就是给阿妤送柴火来的,却碰上这么个糟心的事。 “那,我帮你把肉搬进厨房?”见着李松林远去的背影,许春娇心里始终不是个滋味,过了一会儿才说出一句话。 “那多谢你了。”姜妤也跟着去搬肉。 把最后一块肉放到厨房的粘板上,许春娇直起腰,说话有些不自然:“那个,姜姑娘麻烦你一下呗,等你见着那人帮我跟他转达一句‘对不住’。”她想着既然那人刚才跟姜姑娘说话了,那大抵他俩人就是认识的。 说到底这事还是怨她,她本想当面跟那人说的,道歉的话都到嘴边了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还把人家给气跑了,那人指不定得多怨她呢。这样也好,就让姜姑娘帮她转达一下吧。还能让她没那么愧疚。 “行,等见着松林哥我一定跟他转达。其实你不用那么愧疚的,他人挺好的。”姜妤见她这样,也明白得差不多了。姑娘嘛,脸皮薄,有时候道歉的话不好意思说出口。 “乖乖啊,你这是去哪了?”李松林一进家门,李婶瞬间就放下了手里的炒勺,面露焦急,“你这是去哪了?怎么弄的一身血啊?” 这才出去了大半日,怎地就弄成了这样,李婶围着李松林转了一圈,心里暗道这怎么也没看见伤口啊? 李松林将事情的原委说与李婶听。 李婶瞬间就放心了,拍拍胸口:“那就好,没伤着就成。我还以为你出去碰上了什么事,害我白白担心了一场。” 但她立马就又大叫了起来:“哎呦,我的菜啊!” 刚才光顾着看儿子了,已然把锅里的菜抛之脑后了。 第二十八章 黑店 翌日一早。 一家食肆的朝食窗口前就排起了长队。 其实这朝食窗口就是姜妤让人在厨房南面开了扇窗户,窗户根那支了一张木桌,上面放着新鲜做的包子,馅饼,煎饼果子等普通的吃食。 姜妤为了保证这些东西的口感,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赶来食肆忙活。直至天大亮了,上工的人们出门买些朝食。 她捻起一张油纸将吃食包好。现在正忙得不行,即便是祁琰在旁边帮忙打下手,姜妤依旧感觉有些抽不开身。 有人生意兴旺忙得腾不出手来,自然就有人的铺子无人问津闲得不行。 那老板娘手里抓把瓜子,倚在门框上,满脸不服气:“也不知道她那东西有啥好的,原本我这铺子里还是有人来买东西的,她开了食肆可倒好,把我的客人全都抢走了。” 她说着,将铺在吃食上面的白布掀开,那吃食全都堆在一起,连一丝热气都看不见。 凉的。 “这姑娘也不知道是有什么本事,打外地来的,别再给吃食里掺了些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不然我就不信她做的东西真有那么好吃?”瓜子皮沾在她的嘴唇上,她往外边一啐。 好巧不巧地正啐到旁边卖菜摊子的菜叶上。瓜子皮上沾着黏腻的口水,摆摊的大叔把那根菜挑出来,直接跟烂掉的菜叶扔在一起。 菜都是他早晨在自家的菜园子的摘的,上面还都带着露水呢,这下沾上她的口水了,还怎么卖给别人。 那老头可不愿意了:“我说老刘家的,你铺子没有生意这能赖谁,你爱往哪嗑瓜子就往哪磕去,瓜子皮可别往我这啐。” 他指着菜叶上的瓜子皮:“你看看,我这还怎么买!” “你这人说话也忒难听了点,这一趟街上开铺子的人谁不是凭手艺吃饭的?与其看着人家生意好赚了银子眼红,不如想想自己的出路。” “还得是人家做的东西味道好,要不大伙怎么都去人家那买吃食呢?做买卖得讲良心,别动不动就说人家往里掺了什么东西,人心一旦脏了,这买卖能好得了吗?”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大家都在一块儿摆摊多少年了,谁家铺子里有个什么事大伙都知道。这老刘家的媳妇,忒爱嫉妒,只要见了谁家铺子的生意好就在旁边说风凉话,有的没有的啥都说。他们都已经见习惯了。 有一说一,做买卖就得老实本分,哪是光能凭着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就能行的? “可别提了,昨天可把我吓了一跳,我看我儿那褂子上的血,还以为他去干什么了呢。”李婶跟姜妤讲起昨天的事,“我那一锅菜都糊了,根本就下不了嘴。最后我们一家人光喝的稀饭。” 李婶吃过朝食就把大门落上锁来铺子里了,她在家没有活干,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过来看看,也当是一份消遣了。 “那姑娘也不是有意的,她一个没看着……” 李婶手一挥,打断了姜妤的话:“多大点事啊,不就一件褂子吗,洗干净不就成了。”她那死心眼的儿子也是,生什么气啊,人家也不是故意的。 趁着去端猪血的功夫,姜妤拿出一块肉鼻子凑上前闻闻味,好在没坏。眼看着天气转暖,一天比一天热了。等到时候买的食材放不住馊了可怎么办,怪可惜的。 要是有冰箱就好了,把东西往里面一放,食物的保质期就能延长好久。到了夏天酷暑难耐,她还能研究研究冰淇淋刨冰什么的解暑神器。 她打了一盆水往里撒上盐,端起猪血往盆里倒,用漏勺捞起浮在表面的血泡。然后找出长方形的铁盘。 这铁盘是姜妤之前在陈铁匠那定制的,这种盘子不仅盛的多,还不易坏,最适合开食肆用了。 将猪血浆和清水混合均匀,便用勺舀在盘子等它自己凝固成血块。 “阿妤姐姐,我又来了!”这次不单单是她来了,她还带了一帮来她家做客找她玩的小姐妹。 她可喜欢姜妤的厨艺了,趁着此次她的伙伴来府中找她,她说什么也得把她的伙伴带到食肆里,让她们好好尝尝姜妤的手艺。 “我跟你们说,我阿妤姐姐做饭可好吃了,我最喜欢她做的焦糖布丁,你们知道我平时是不能吃辣的,但一吃她做的辣菜就完全停不下来。” “她就在瓦市里面开食肆,我保证绝对好吃,不好吃我就是,就是小狗!”当时宋欢颜就是那么说的。 她蹦蹦跳跳地进了食肆,看着大堂里没有人,便掀开了厨房了门帘。 可这一掀,却让她当场就愣住了,她的阿妤姐姐正在,正在拿刀盯着面前盘子里的鲜血! “欢颜你别堵在门口啊,让我们也进去瞧瞧。”宋欢颜率先来到厨房,她后面的那些小姑娘被她挡着,看不见里面的一点东西。 “啊!”她们进来了,但很快就又尖叫着跑出去。 小姑娘们跑到大堂里,一个个地干瞪眼,这都是什么啊,她们后悔刚刚进厨房看了一眼。磨得锃亮的菜刀被太阳照得反光,黑漆漆的大木盆里装着一盆鲜红色的血…… 这哪里是什么好吃的食肆,这,这分明就是黑店! “对,就是黑店!”除了宋欢颜,其余的小姑娘们都是这么认为的。 “宋欢颜你骗人!” 正经的店铺,掌柜哪有捣鼓血的,一盘盘的摆在一起鲜红的一片,是什么血都不知道。她们想想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这劳什子的食肆她们是绝对不会来第二次的!正欲往外走,姜妤从厨房钻了出来。 “阿妤姐姐,她们都要走。”她的伙伴一个个用怀疑的眼光看着她,她明明没有说错啊,阿妤姐姐做的饭确实很好吃,她真的没有说谎。 见姜妤出来,宋欢颜立马跑过去,但想想刚才姜妤拿刀划血块的模样,她跑到一半便又停了下来。 见小姑娘们一个个面怯色,她又想起了买猪血时许老汉说的话:这东西让人瞧着就害怕。 这些小姑娘们养在府里,更是没见过这东西的,头一次见了,免不了留下阴影。 “你拿猪血做菜?”不光是那些小姑娘,连宋欢颜都惊了。 姜妤听这句话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第二十九章 茹毛饮血 宋欢颜走在最前头,领着小姑娘们朝着楼上的包厢走。 她身后的小姑娘们迈着小碎步,犹犹豫豫地跟着,心想纳闷这食肆当真是做正经生意的吗?她们扶着楼梯旁的扶手,踌躇不前。 “都在这待着干啥,走啊。你们就信我一回,绝对好吃!”宋欢颜一路蹦跶,几步就跑上了楼梯,她见她的伙伴们还在下面墨迹着不肯上来,故而又下去把她们推上来。 “小姑娘们,今天想吃点什么?”四个小姑娘围着桌子坐成一圈。看起来十四五岁的样子,稚气未脱。 姜妤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准备记下她们点的菜。 宋欢颜一落座,张口就来:“阿妤姐姐,给我们上四份焦糖布丁!啊不对,五份,我要一个人吃两份!” 焦糖布丁,自打上回吃完了,她就一直惦记着。 等姜妤一走,这些小姑娘们就立马活分起来。这里民风开放,闺阁女子也不是闭门不出的,在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只要不是太晚回家她们的父母还是同意她们出门的。 就比如这四个小姑娘,她们几个经常凑在一起。宋欢颜经常带着她们东逛西逛,见谁家的衣服胭脂好看就进去看看,听说哪家铺子好吃就进去尝尝。 此刻她们正在说食肆的布局,有花有水的,布置得当真是别致。只不过这包厢的围挡就不是很好了,好好的木板非得弄得一个洞一个洞的,一点私密都没有了。 “我感觉装潢得挺漂亮的啊,四周都严严实实的遮住了,那多黑乎乎的。”宋欢颜双手托腮,“这样挺好的,在木板上雕刻一些花纹,瞧着雅致,还能看见外面的东西。” “欢颜,我还是有点不放心。”有一个一直皱着眉头,她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 宋欢颜看了她一眼:“都说了那是做菜用的。你们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今天我请客!” 小姑娘们正欢呼着,这边祁琰端着托盘上楼了。 姐姐说她要研究新菜,便派他把焦糖布丁送上去,还千万嘱咐说小心别烫伤了。 五份焦糖布丁一上桌,浓稠的汁滴落在嫩黄色的布丁上,瞬间就吸引了小姑娘们的注意力。 宋欢颜舀了满满一大勺放在嘴边吹了口气,然后立马塞进嘴里。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好好吃!” 其他人见她吃得那么开心,也纷纷拿起勺子舀了一点放进嘴里尝试。 哪知,仅用一勺就彻底爱上了。 一份焦糖布丁几勺子下去就见了底,这里面数宋欢颜吃得最快,她将空盘子推到一边,又将另一份拿过来。 这个小姑娘咂咂嘴,看着眼前空空如也的盘子:“你可真不厚道,给自己点了两份。” “嘿嘿,我这不是让你们留着点肚子再尝尝别的好吃的吗。” 确实,说的也挺有道理。 “刚才那个来上菜的人是谁啊?”一个小姑娘问宋欢颜。 真别说,祁琰浑身散发出的气质清清冷冷的,一头墨发用黑色的带子高高绑起,额前的碎发遮住他的额头,一双丹凤眼轻轻一撇,眸子宛如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神色。当然,这得是他不在姜妤面前叫她姐姐的时候。 此话一出,其余的小姑娘停止了对话,竖起耳朵听着。 “哦,你说他啊。他是阿妤姐姐的表哥。”宋欢颜嘴里吞着布丁,说话有点不清楚,“只不过可惜了,长得挺好看,却是个不太聪明的。” 厨房里,姜妤把划好刀的猪血下进锅里,烧小火慢慢将血豆腐煮至深色。楼上包厢又点了一道剁椒鱼头,她刚把第二口锅点上火,祁琰走了进来。 “送完了?”姜妤划着火柴往柴火上引火,看着站在厨房门口的男人,她正好愁自己忙不过来呢,“那过来帮我烧火吧。” 把辣椒段往热油锅里一扔,姜妤眼疾手快拿起铲子使劲翻炒,辣味弥漫了整个厨房。灶台前的祁琰皱起眉头,下意思地往自己怀里掏手帕,却什么也没有掏着,他只好用手捂住嘴,小声地咳嗽了两下。 包厢里面还说着话,门又被吱呀一声从外面推开了。 这次来上菜的人是食肆的掌柜,姜妤连围裙都没脱,端着一个比上次更大的托盘走了进来。众人看过去,只见两个大海碗上面都铺着一层红彤彤的辣椒段。 “剁椒鱼头来啦。”宋欢颜很是兴奋,过了好一会儿了,可是让她把这道菜给盼来了。 她们看着托盘里的鱼头,这道菜叫剁椒鱼头她们是知道的,那另一道菜是什么?看着也是红红的一片,光看着就让人咽口水。 “毛血旺。” 血?小姑娘们一脸惊愕,难道这就是她们刚才在厨房门口看见的那一盘盘鲜艳的血?血还真能做成菜? 此菜一上桌,小姑娘们往后挪了挪。 这么可怕的菜,她们真的是不敢恭维。 姜妤看着她们的反应,感觉有些好笑:“尝尝?这里面的血豆腐是用鲜血做的不假,但这是经水煮过的,是干净的。” “好的血豆腐吃起来口感滑嫩,而且经常吃它还可以调理气血。” 真有她说的那么好吗?这些人还是半信半疑的,但闻着那道菜散发出来的香味,她们吸吸鼻子,却还是没有一个人敢放进嘴里品尝一下。 “真的?”宋欢颜夹了一筷子血豆腐,她是相信姜妤说的话的,看看这深色的一块东西,她闭上眼,往嘴里一搁。 血豆腐入嘴滑滑的连带着蒜和辣椒的香味立马在她嘴里炸开。她嚼了两下,咕嘟一下咽进肚里。 “怎么样,好吃吗?”众人迫不及待地问。 “滑滑弹弹的,太过瘾了!”不仅丝毫没有她想象中的血的腥味,而且一进嘴滑溜地简直要直接吞下去。 众人大快朵颐,饭后她们擦擦被辣得通红的嘴,笑作一团。 没成想今天,她们竟“茹毛饮血”了一番。只不过今天吃的菜里没看见毛,她们也不是直接饮血罢了。 第三十章 南瓜糯米丸子 小姑娘们直呼嘴上辣得厉害,一个个的小嘴通红通红的,当真是连口脂都省得涂了。 实在是被辣得不行了,她们又嚷嚷着找姜妤要甜品。 别说,还真有。 厨房的墙角里还堆着几个绿皮的大南瓜,姜妤正发愁该怎么把它们处理掉。 这下正好,那就用南瓜做一些糯米丸子,给楼上的包厢端进去,让她们试一下,如果吃的好,她正好还能添道新品。 她把南瓜皮削下去。若是想知道南瓜甜不甜,看皮里面的颜色就能知道个大概。墨绿色的外皮一去,露出了黄灿灿的的南瓜肉,还隐约散发出一股清香。 姜妤捻捻沾在手上的瓜肉,粉粉糯糯的。 “这南瓜绝对好吃!”她把瓜瓤里面的瓜籽挖出,嘴角微微一扬笑着说道。 “甜的?光是削了皮看看就能知道?”一说这南瓜甜,蹲在地上的李婶抬起头来,她感觉很是稀奇,东西的好坏看外表就能看出?这也太神奇了吧。 姜妤点点头,接着又说:“其实不止是南瓜,好多东西都是一样。比如说山芋里面的颜色越黄的就越甜;西红柿要买颜色深的,这样不论是炒菜还是做汤味道都更浓郁……”还有榴莲,得挑尖刺稀疏的,相邻的两根刺捏起来要软一点的。 想了想这个地方还没有榴莲这种水果,姜妤就没继续往下说。 她一边去瓤,李婶一边把南瓜籽挑出来。这东西还有用嘞,可千万不能就那么扔了。一会儿过遍水洗洗,再拿到太阳底下晒干,放进锅里撒上盐炒香,闲来无事的时候抓上一把盐焗南瓜籽,那才叫一个香嘞。 光做小丸子也用不了一整个南瓜,姜妤切下一块,打算用剩下的做些别的吃食。 南瓜浑身都是宝,能蒸南瓜馒头;能煎南瓜饼;还能炖成南瓜粥,吸溜吸溜喝上一大碗,最是养胃了。 她往锅里添上水,放上篦子,将南瓜切成小块放进里面蒸。 这边正烧火蒸着,姜妤把挑好的南瓜籽放进清水里洗去上面的汁水,重复洗了好多遍将它们捞起放进簸箕里拿到阳光底下。 后院里是有块空地的,等抽出个时间收拾收拾,把地翻上一翻,再留下一些南瓜籽撒里面种上,还可以到农户那里再买上一些白菜,黄瓜种子,按时给它们浇水施肥,等成熟时候直接去后院里现用现拔,自家种的绿色蔬菜,保证无公害。 转念一想,其实现在没有打农药那么一说,菜园里一旦发现害虫,都是靠人工捕杀的,再不济也是用草木灰杀虫,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有害一说。 虽然空地有限肯定不能满足需求,但她还是要搭建一个属于自己的菜园,光是图个方便那也成啊。 她再次回到厨房,估摸着时间差不多,掀开锅盖拿筷子往南瓜上一捅,毫不费力的就将筷子捅到底,直接接触在篦子上。 姜妤把南瓜压成泥,勺子碰到碗底发出清脆的响声,加入几碗糯米粉,揉成光滑不沾手的面团。为了防止粘连,她又在粘板上撒了一层糯米粉,然后揪下一小点滚成圆滚滚的小球。 锅中把水烧开,放入切成两半去核的红枣和搓好的糯米丸子,舀上一勺红糖,倒入调好的水淀粉。 锅中咕噜咕噜冒起了大泡,屋子里充满了甜腻的味道。 “甜品来喽,南瓜糯米小丸子。”姜妤把碗一一端到她们面前,还给了每人一个小勺子。紧接着她又往桌上端了一盘放大版的糯米丸子。 众人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碗,又看看桌上的盘子,这两样东西有什么差别呢?总不能就只是小丸子里面带了些糖水吧? “这个叫什么名字?”有人指着盘子里的糯米丸子问。 “要不然就管它叫南瓜糯米大丸子吧?”宋欢颜有些调皮,“我看正好,不如就把它俩凑成一家吧。” 不愧是个开心果,她把小姑娘们都逗笑了。 因着姜妤不小心把糯米面舀多了,她搓完了小丸子便又搓了几个大个的丸子,顺手就将它们放进锅里蒸了,这才有了此时桌子上的“丸子一家”。 小姑娘捧起碗,舀起弹牙的小丸子往嘴里送,咕嘟咕嘟连糖水喝得都不剩:“还有吗?能不能再给我们煮上一锅?” 姜妤把桌上的空碗收进托盘里:“这小丸子是我第一次做,就当是送个你们尝个新鲜。糯米可不能多吃,容易消化不良。” 这小姑娘听完立马泄了气,行吧,为了她的小肚子,等她以后再来吃吧。 “可不能再吃了,再吃的话我就该撑得走不动了。”宋欢颜倚在靠背上,此时的她也不顾及什么淑女形象了,直接打了一个饱嗝,“阿妤姐姐,往后你要是再研究出什么新鲜吃食,可别忘了告诉我,我一定来尝尝鲜。” 她把小肚子吃得圆圆滚滚的,心想着这可怨不着她,要怪就怪,就怪阿妤姐姐把饭做得太好吃了。 其余的小姑娘眼睛也是一亮,纷纷附和:“我也来。”这家食肆做的东西真的是好好吃哦。 送走了这帮小姑娘,姜妤拿湿抹布修改着钉在大堂墙上的黑板,她在上面添了一道新菜“毛血旺”,然后又腾出一小块地方,写上甜品两个大字,下面又清清楚楚地添上了“南瓜糯米小丸子”和“南瓜糯米糍”。 她正写着,碰上了正迈进铺子的李松林:“我娘在这吗?我看家里落了锁。” 他刚走到家门口,碰上的确是冷冰冰的锁头,他摸了半天兜也没找到钥匙,想着他娘也许在瓦市的食肆里,便想着来这里问问。 “你回来了?我在这呢,等我把这点活干完咱就回家,你先在外面坐上一会儿。”厨房里的李婶正帮着姜妤刷那些带有红糖渍的碗碟,她听见她儿来铺子里寻她,便想着先让她儿在外边等上一等。 李松林坐在最靠近门口的一张凳子上,想着现在应该没人来铺子里,他把腿伸直歇歇。 没成想转眼就进来个姑娘,还被他给绊了一跤。 第三十一章 水煎包 “哎呦!”刚跨进门槛的姑娘没注意脚下,被伸出来的脚结结实实地绊了一下,她往前趔趄几步,奔着前边的沟渠就去了。 李松林见状,嗖地一下站起将人扶住,要不然那人就早已经掉进水里了。 姑娘心有余悸,整理了一下衣裳下摆,然后猛然抬起头,大呼一声:“是你!”当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来的姑娘正是猪肉铺里的许春娇。 瞧瞧,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无巧不成书。那日许春娇来给姜妤送猪肉的时候不小心把猪血撒在了李松林的衣裳上,这日李松林坐着歇脚却无意间绊到了许春娇。 李松林当即就愣住了,一句话都没说出来,两人就那么一直僵持着,过了半天他才动了动嘴唇,说出一句:“抱歉。” 许春娇还在原地站着,她动了动藏在布鞋里面的脚趾有些不知所措,她是接受了李松林的道歉了的,心里思忖着她是不是也得将之前亏欠了人家那一句道歉的话说出口。 她张了张嘴,平时做起事来风风火火,大着嗓门说话的姑娘在此时竟然也细声细语了起来:“那个,其实那天的事,是我做得不对,我还白白地冤枉了你一通,我……我向你道歉。”她声音小的就像有只蚊子在李松林耳边嗡嗡地叫。 “咋了,又出啥事了?”听着外面吵吵嚷嚷的,李婶探出个头,她手上带着的水珠都没来得及擦,靛蓝色的门帘被水珠晕开几处,愈发将近黑色。 “呀?是许姑娘?” 多亏了是李叔和李松林这对父子勤劳能干,李家的生活条件才比寻常人家好,李婶隔三差五的就去瓦市上逛一遭,到老许家的猪肉铺子嘎上一块好肉给他们爷俩改善伙食。 许老汉也没儿子,只有许春娇这么一个老来女,姑娘家家的整天给许老汉在猪肉铺子帮忙。这一来二去的,李婶自然就认得许春娇。 李婶越想越不对劲,刚才她明明在里面听见许姑娘叫唤了一声,难不成是她这混小子欺负了人家?她立马变了脸色,几步走到李松林面前,往他腰上结结实实地拧了一把。 “娘!我没欺负她。”李松林站着没动,任由李婶掐他,然后一口浊气从他嘴里吐出,唉,怎地连他娘都不相信他。 没办法,只好将那天发生的事连带着刚才的经过全盘托出。 李婶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虽然李松林把事情全部都交代清楚了,但她还是问了许春娇一句:“他说的可是真的?” 许春娇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点了点头:“其实我也有不对了地方。” 李婶一拍大腿从凳子上站起来,她原本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呢,这下得了,这二人她一下他一脚的,之间的“恩怨”姑且算是还清了吧。 许春娇单手托腮,坐在大堂里望着墙上的黑板出神。这一趟街上的人但凡是来这吃过饭的,都说这一家食肆里卖的东西不仅味道好,就是连做的花样都是之前不曾见过的,食肆开张这么长时间,她光是听别人说了,自己个儿还没有过来尝尝。 趁着铺子里买肉的人不多,她跟许老汉知会了一声便上这来了。 她的眼睛一直在黑板上留连,拿不准主意要吃些什么。她就一个人,若是一下子点的太多,吃不了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那就给我来一份水煎包吧。”都带着一个包字,想必吃起来应该和包子的味道差不太多吧。 直到一盘八个白胖变胖的水煎包端上桌她才知道,眼前这东西还真的跟寻常的包子不一样,不仅个头儿比包子小,就连外表也和包子不大一样。 她夹起一个放进嘴里,里面的汁水噗嗤一下溅到了舌头,烫的她张开嘴直往里面吸着凉气,囫囵着随便嚼了几下就吞进了肚子里。 猪八戒吃人参果,头一次见到做的这么小巧的包子,确实是她心急了。 她端起茶碗喝上一口缓了一下,转手又夹起一个,这次她先是小心翼翼地将包子咬开了个小口,里面的汁水流到它的下巴上,她掏出帕子擦抹干净。 煎得金黄酥脆的外皮,一口下去鲜香多汁的内馅儿,她还是感觉一口一个吃得最过瘾了。许春娇的整个腮帮子都鼓了起来,牙齿一下一下地咀嚼着,将嘴里的食物都咽进胃里。 “你做的东西果然好吃!”这是她从心底里发出的一声喟叹。 姜妤站在柜台后,手底下的算盘打得劈啪作响,闻言她抬起头来笑笑:“还是你家的猪肉好,肥瘦适当,调出来的肉馅儿鲜美得很。” 听见掌柜夸自己家卖的猪肉品质好,许春娇心里别提多美了,可不是嘛,猪都是现杀的,用新鲜的猪肉调馅儿那味道简直是没得说。 “沾上点醋味道更好。”随后姜妤又说。 这句话瞬间点醒了许春娇,她从桌子角处拿过醋瓶,往盘子倒上一小点,然后又在辣椒碗里舀出来一勺,最后拿水煎包往里面一蘸。 真是,味道更丰富了。 这一盘子已经所剩无几,她摸了摸吃得将近半饱的胃,又朝着姜妤要了一盘,但很快她又改变了主意:“不,给我再来三盘!” 她嘴里一边吃着,一边竖起了三根手指示意姜妤:“一盘在这吃,另外两盘我要打包带走。” 她爹忙活了半天还没吃饭呢,她此次说什么也不能白出来一趟,得把这水煎包打包带回去让她爹尝尝。 “这是从姜姑娘的铺子里买的?”许春娇回到猪肉铺子时手里的食物还没凉透,眼下吃着正好。 她回答许老汉的话:“对,这东西叫水煎包,我尝着好吃特意给爹带回来一些。”她见她爹吃得正香,止不住的笑意从她脸上浮起:“姜姑娘说是用咱家的猪肉调的馅儿呢!” 说到这许老汉就不由得纳闷了:“当真?” 其实昨天的猪肉没卖完,他怕放坏了就把肉拿回家让老婆子调成馅儿做着吃了。明明都是一样的肉,怎地姜姑娘做出来的东西就这样好吃? 果然银子没有白花的道理,食肆做的吃食就是香。 第三十二章 入干股 “啥?那不成。” 听完姜妤说的话,李婶腾地一下从凳子上站起连眼珠子都瞪大了,她连连摆手,不由分说地就要往外走。 昨天夜里,姜妤枕着手臂眼睛一眨不眨地瞅着屋顶出神,皎洁的月亮的光透过窗户照进屋子里,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是的,在这个寂静而又的夜晚,她失眠了。 姜妤翻来覆去的丝毫没有睡意,她索性起身将蜡烛点燃,暗黄色的光又照在她的脸上。她左思右想不知这事该如何是好。 她的食肆已经开张一段时间了,流水也还不错,唯一的不足就是暂且人手不太够,她总是顾不过来。好在李婶隔三差五的就来铺子上给她帮忙。 可恰巧问题就出在这个地方。 姜妤心里总是过意不去李婶帮她忙前忙后的,即使人家说着不碍事在家闲着不如来她这干活就当打发时间了,她也不能如此心安理得,毕竟她也没给李婶工钱。想来想去,她决定让李婶入股她的食肆,这样一来,不仅解决了她内心的问题,还能让铺子多一个人手。 所以趁着这次李婶过来,她就把这事说了出来。 这才有了刚刚李婶闹出的那番大动静。 “使不得,使不得,我也没啥手艺,天天在家也是待着还不如过来看看你这有啥需要我帮忙的。”她刚来铺子不大一会儿,啥活还都没干呢,就听见姜妤说要给她铺子利润的分成,这她哪能同意。 这铺子也不是她的,人家妤丫头整天忙里忙外的所有心血都耗费在这了,她哪能好意思赖着个脸皮直往上蹭,说啥也不行。 “利润一共分成十分,我七您三。”姜妤已经做好决定了,“您就属于是入个干股,往后我负责技术这一块,您就管管卫生环境。赚了银子大家一起分。” 听听,这丫头一出手就说给她三成的利润,再说了这洗洗涮涮的活谁都能做得来,妤丫头为何不去招人付月钱雇他们做事,反而是给她分成? 李婶觉得不妥,再次拒绝:“不行妤丫头,你开食肆也不容易,你的好意婶子心领了,你把银子攥在手里,往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她说着看了看后院的方向,妤丫头自己一个人不好过,偏偏还摊上个痴傻表哥。 姜妤握住了李婶的手:“婶子,您就答应了吧。您一直对我和表哥照顾有加,这些我一直记在心里。您要是不同意这事,我的心里过意不去。” “婶子,您就答应了吧。”姜妤一边说一边摇晃着李婶的衣袖,有些撒娇的意味。 “你这孩子。”李婶伸出两根手指,“我占两成,你不要再说了,要不然我可就不答应了啊。” 姜妤见李婶态度坚决也不好再往下说些什么,只好点头答应了。 …… 此时在距离石风镇百里之外的远处,一只骑马的队伍正浩浩荡荡地往前赶路,打头的人身穿皮袄,结实的皮靴稳稳地处于马镫之上,一块深色的围巾包裹在脸上,只留出一双看路的眼睛。套在马脖子上的缰绳牢靠地抓在手里,策马奔腾扬起一阵风沙,地上只留下深深地马蹄印。 跟在后面的马儿拉着货物,车夫的皮鞭甩在马屁股上面,马儿嚎叫一声,一路奔驰跟着前面的马儿跑。 不知奔腾了多少里,队伍前头的速度逐渐减慢,随着主人“吁——”的一声,马儿停住脚步,小土路上被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打头的人向后扭身,冰冷不带有任何感情的声音随后响起:“爷,马撑不住了。” 被称作爷的人淡淡地“嗯”了一声,他抬头望了望头顶上的骄阳,然后翻身下马,单手解开系在脖子上的围巾搭在马背上,露出了他的面容。斜飞入鬓的眉毛在凌乱碎发的遮盖下若隐若现,高挺的鼻梁下面是两瓣噙着骄傲的嘴唇。 他嘴唇微张,上时间开口声音听着有一丝沙哑:“休息一会儿吧。” 跟在他身边的手下得了命令,立马向后面的人发出号令,大家也纷纷解开了缠绕在脖子上闷热不堪的围巾,下马找个地方坐下来歇息。 那人在边上寻着一颗蓊郁的树,直接坐在树荫底下,拧开水壶盖子仰头一饮而尽。斑驳的树影映在他的脸上,他低头瞥向地上的尘土。 “前面是什么地方?”半晌,他才抬头问坐在距离他不远处的手下,“还有多久能到?” 手下立马站起身,抱拳回答:“回爷的话,再往前走进该进镇子了,若是走得快,估摸着晚上就能到。” 他们这么一群人,此次去邻国经商已经走了三月有余,启程出发的那天天上还飘着皑皑的雪花,眼下回来了,已经却是艳阳高照的天气了。 树干上凹凸不平的纹路硌得他头皮疼,那人取来围巾叠成方正的一小块枕着脑后。眯着眼双腿交叠靠在树干上小憩。 时间有限,等他睡醒起来后他们这一群人又得抓紧时间赶路了。 说什么今天晚上也得赶到镇子上找家客栈让大家好好地歇息一番。 第三十三章 香肠 这李婶干起活来是愈发带劲了,如今这铺子也算得上是有她的一份,洗洗盘子打扫打扫卫生就能给家里添个进项,她站在水池边用抹布将脏盘子挨个地抹了一遍,放在水管子底下冲干净。 姜妤的手里有一把猪小肠,这是她刚从许老汉的猪肉铺子上买回来的。她食指勾起拴在猪小肠上面的结,把它拿的远一些,尽量让自己屏住呼吸,因为这东西的味道实在是,不大好闻。 现世中制作香肠时用到的肠衣能分成两种,一种是人工的,另一种则是天然肠衣。将猪小肠经过加工刮制后剩下的一层透明薄膜,这就是天然肠衣了。这种肠衣既适用于手工灌肠,也同样适用于机器灌制。 她将猪小肠放进盆里倒上适量温水,戴上手套将手包裹严实,将肠子外面的那些白色肥肉和黏膜去除,为了不撕坏肠衣,姜妤的动作麻利但又不失仔细。 肠子里被灌进清水嗖地一下开始变大,她一寸一寸地捋着将剩下地肠子往里面塞,借助着水力,不一会儿就翻过来了。 再抓上一把盐,跟洗衣服似的将肠子放进里面使劲揉搓,黏糊糊的液体沾在她的手套上,她摇摇头,心里不禁嘀咕着,要想享受美味那必然是先得付出一些代价的。 里面一坨一坨红色的肉被刮在粘板上,姜妤把剩下的肠衣往水里一涮,那肠衣半透明得拿起来都能透过里面看见外边的人影儿,这便算是成了。 为了让灌出来的香肠入味好吃还不发柴,她提前就把猪肉泡了水并挂起来在后院里晾晒了半个小时,此刻她将猪肉取回,用刀切成了薄片,再往里加上需要的配料,搅拌均匀搁在一旁腌制。 为了能让大家尽可能地喜欢上香肠,她一共做了五香和麻辣的两种口味。 要是有灌香肠的机器用就好了,这样就不至于她靠人工一点一点地将猪肉捅进肠衣里面。姜妤从心里感慨一下,然后把肠衣的一头系到漏斗上。 第一次灌出来的东西着实是不怎么好看,眼巴巴看着躺在粘板上那黑不溜秋的一条,这哪有半分香肠的样子。她用线将香肠隔成小条。 算了,别看它长成这样,也许吃起来的味道能好一点呢?这是姜妤给自己的心里安慰。 香肠一挂到大堂里,立马就有食客问了:“这是个啥新鲜玩意儿?”又是个他们从来没见过的稀奇东西,但就是瞧着这样子……这能好吃得了吗? “这是我自己灌的香肠。”姜妤摸了摸鼻子,这卖相不好的东西猛的一被外人问起,她也是有些不好意思。 “啥是个香肠?给哥几个取一块下来做着尝尝呗?”那人偏要嚷嚷着吃香肠,“我们还从没吃过这东西嘞。” “得挂上几天才能吃呢,您过几天再来尝尝。” “得嘞!” 整整一天忙活下来,姜妤都感觉快要站不住了,她就感觉自己是像踩在那棉花套子里,腿软得直打哆嗦。不单单是腿,就连胳膊也是,动一下那酸疼的劲就涌了上来。 好在是提前将晚上吃的饭放进锅里温着呢,要不然现在能不能吃得上一口热乎饭都难说。 一人盛上一碗热乎乎的小米南瓜粥,姜妤把两条手臂放在桌子上,懒得动弹。但又顾及肚子里没食饿得慌,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又放下。 “婶子,咱招人吧。”这可真不是闹着玩的,给铺子招人手的事她老早之前就想过,但由于想着刚开张客人不算太多,此事就一直耽搁着。 今天她总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刚把这波客人点的菜端出去,转眼的功夫那波客人就又踏进铺子里。 生意兴隆能赚银子这自然是件好事,但最重要的不还是自己的身体吗? 姜妤实在是感觉忙不过来了,今晚在饭桌上向铺子的二掌柜李婶提出了此事。 “招人是肯定要招的,就是不知道要招几个。”李婶十分赞同姜妤的话,其实今天不止是姜妤,就连她也忙得晕头转向的,洗不完的盘子碗筷摞在水池里跟小山似的,就连扫帚她也数不清总共是拿起来多少次。 招多少人?最少也得招上两个,找一个刀工好的的,平时切切墩跟在姜妤旁边给她打打下手;还得再招一个干活麻利的,洗洗碗筷择择菜。 既然都已经打算着招人干活了,就不能光想着省钱。若是再赶巧了碰上人多,这食肆哪里还能运转得起来。 “最少也得是先招上两个的,婶子,您知道雇人该去哪个地方吗?”姜妤看着碗里橙黄色的粥,思忖了一会儿。 她突然就想到了她所居住的巷子,住在那的街坊邻居可不少:“要不您多留心一下,瞧着巷子里哪家的媳妇姑娘干活麻利,再问问人家愿不愿意来瓦市给咱帮忙。工钱好说,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 也是。妇人平时都是在家中料理家务的,若是腾出个空来寻份工作,赚点银子补贴家中,那自然是好的。没准还真有人愿意来。 “你才来镇上还不知道,其实西边是有做人口买卖的。”李婶说话的声音小了点。 说的好听点是做人口买卖的,若是不好听的这就跟贩卖人口没什么两样。那里做的净是黑暗肮脏的买卖,不是本镇的人都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有钱人家能出得起银子买上个老实的带回府里做些又脏又累的活;还有一些是不让买断的,只许跟主人家签上几年卖身契,到期了再回到的那些人贩子手里重新做第二笔买卖。 听得姜妤是一阵唏嘘,人口拐卖这种违法的事,不仅是发生在现世,就连在这里也一样存在着……只是可惜了那些被拐卖的人,身如浮萍一生不能由得自己…… 她低着头似乎感觉鼻子一酸。 “吁——”外面的动静让她回过神来。 紧接着她听见了来自外面大堂的呼唤:“有人吗?” 第三十四章 楚延敬 进来的那人长着一脸胡子,身上的皮袄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掌柜的?”看着从里面走出来一个莫约二十岁的女子,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姜妤应声点头:“客官您想吃点什么?”来人一幅风尘仆仆的模样,看着就像是走商队的,这样的客人她也不是没遇见过,只不过现在时辰不早了,她再收拾收拾就该回去了。 但她还是答应了,想着反正也就是一会儿的功夫,等他用完饭再走也不碍事的。 嚯,这食肆的主人还真是眼前这个姑娘家。那汉子笑得有些憨,可真叫他找着一家没打烊的店了。打过了这石风镇的牌坊,他就挨家挨店地全都问了个遍,店家不是说房间不够了,就是说做菜的厨子已经下工了。 他环视了一圈大堂,眼下一个人影都没有。嘿!还真让他赶了个巧,要不然他们这一群人就又得在外面熬过一夜了。 夜里吹起的风难免会凉飕飕的,那滋味,真是不老好受的,于是乎他又问:“掌柜,能不能住店?” 住店?她这铺子做的是吃食生意,大堂里摆着的都是桌子板凳,虽说二楼是有包厢的,那也没有床铺能提供给他们使用,再不济就是后院的那几间小屋。 那人看出了姜妤有些犹豫,其实他又何尝不知这是一家只卖吃食的食肆,只是有些被逼无奈罢了:“只要能寻个避风的地方让我们住上一晚就成。” 他转眼就瞥见了放在柜台上的白菜摆件,白菜谐音“百财”,有发财的寓意。对了,银子!他好像是想到了什么:“掌柜的,银子不是问题,你尽管开口就是!”为了能留宿一宿,他多给些银子还不成吗? 他说着颠了颠系在腰间的钱袋,里面的银子发生碰撞,传来响声。 “倒也不是因着这个,我这铺子里都是板凳,没有地方住人。” “那好说,我们把凳子都摞到一块打地铺就行了,等一早绝对给你恢复原样,肯定不耽误你做生意。”此时他那不争气的肚子饿得叫唤了一声,让姜妤给听了个正着,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不禁红了耳根。 丢人都丢到家了!汉子在心里嘀咕一句。 “嘿嘿。”他决定用假笑来缓解一下尴尬,“我们这赶了一天路,也没来及得吃饭。你这铺子里有什么便做些什么吧,能快点就更好了。”都这个点了掌柜肯为他们做些吃的就不错了,何必要挑挑拣拣,有啥就吃啥吧。 跟掌柜的商量完,那汉子又出了铺子赶忙去回话,他先是冲着马上的人抱拳:“爷!都安排好了。” “嘿,那掌柜竟还是个娇滴滴的姑娘家,挺好说话的,我说多给她银子她都没要呢。只是暂且得让您委屈一下,这食肆没有住人的地方,您得将就一晚上打个地铺。” 楚延敬下了马,将手里的缰绳丢给身边的随从,听到此话他撇了一下嘴角。 委屈一下?那倒是算不上,这么些年来他一路走南闯北到处去经商,行至半路风餐露宿那都是常有的事,对他来说这已然成为了家常便饭。 自从本朝建立以来,历任皇帝一直都重农抑商,京城楚氏,时代簪缨。而他作为楚家这一代的嫡长子,偏偏生来厌恶官场,他唾弃那些为了高位权利不惜手段的卑鄙之徒。 楚家嫡长孙不愿走仕途,楚老爷子听完此消息是气得直瞪眼。为此楚延敬不顾爷孙之情顶撞了他的祖父,之后便一走了之。 楚老爷子更是急火攻心,躺在床上养病放出狠话不准任何人出门寻他,更不许给他任何财宝银两。楚氏当家人发起火来整个府上都跟着惶恐,他们不得不听从老爷子的意思,就连楚延敬的亲娘也是,只敢跟他有书信来往,不敢提供任何资金支持。 好在楚延敬自个儿是个有生意头脑的,离家五年,不仅银子赚的盆满钵满,并且有了自己的商队。 他冷哼一声拍打掉身上的灰尘,听着在他耳边喋喋不休的壮汉,他抬眼撇了一下,未言只字抬脚走进了铺子,留下壮汉一人在外面不停言语。他实在不解他身边怎地就跟了一个这样的人物,话多,聒噪! 壮汉愣了一下:他们爷这是什么意思? 跟在楚延敬后面的那人也难得撇了一下嘴,他往壮汉的肩膀上拍了两下,同样也是没说什么。 壮汉挠挠头:???这都是啥子意思嘛? 一行人进了铺子解开穿在最外层的大衣搭在凳子上,祁琰提着几壶茶水向他们走来。 壶嘴里冒出的热气晃晃上升,逐渐与空气融为一体。壮汉给自己倒上满满一碗,头一仰喉头滚动几下就将茶水喝得一滴不剩。 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喟叹。诶嘿,在路上奔波了一天现在终于能喝上一口热乎的了!不行,还得再来一碗。 手刚放在茶壶把手上,就听见楚延敬叫了他一声:“孟虎。” 孟虎嗖地一下又把手伸回来,小心着回了一句:“爷?”呀?爷刚刚叫他是不是他又犯了什么错?没有啊。 他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上菜了,祁琰端着大托盘从厨房里走出来,将菜一道道端上桌。 孟虎看着桌上,肚子又是一阵咕噜噜,别看他这人是个大老粗,可他跟在楚延敬身边有一段时间了,懂得菜品是要讲究“色,香,味”的,眼瞧着这菜把那三样都占齐了,他兴奋地搓搓手,想着:这菜准定好吃! 但看着楚延敬还没动筷子,他也只好老实地在一旁等着。 等于!可以开吃了,孟虎拿起筷子菜塞得满嘴都是,砸吧砸吧嘴还比划着:“爷,您尝尝这个,这个可好吃了!” 随后他又看向那个一直冷着脸的萧复:“老萧,快,快吃啊,别在那愣着。” 让祁琰把所有的菜都端出去,姜妤往锅里舀了一瓢水,拿着炊帚把锅洗干净。 “叮咚,您的烟火值即将攒到30点,到时系统将会给您发放奖励。”竟然有这等好事?姜妤的眼睛都亮了。 但很快系统就又给她浇了一桶凉水。 第三十五章 pxx系统 “目前的烟火值为29点,恭喜您,又获得0.01点烟火值。”依旧是那个毫无感情的播报机器。 诶等等,刚会儿它说什么来着? 又获得了0.01点,不对啊,平时不都是0.1吗?难不成是系统记错了? 带着疑惑,从没跟系统对过话的姜妤在心里默问:“你刚说的是多少?” 这回系统还就真的回复了,它又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回答宿主,恭喜您,又获得0.01点烟火值。” 轰!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就仿佛掉进了冰窟窿里。 “喂,之前不还是0.1点?”她还是不死心,决心要问个究竟。 “喂?”可是一连问了好几句,姜妤的耳边再也没响起那个冷冰冰的声音。 这叫个什么事啊,整的就像现世中的一款购物软件一样,开发商抓住了消费者的省钱心理,一点进去就自动弹出来个什么做任务免费拿的页面,广大消费者又是邀请好友又是领取金币的,废了大半天劲弄到最后也没实现商品免费包邮到家的愿望。 曾经连姜妤也被这个劳什子的软件忽悠过,费劲巴巴一顿好话说出去朋友才肯帮她点上一下,结果到头来又跟她说什么“距离成功仅差百分之0.01?”可去它的吧,自打那回知道,她再也没相信过这种东西。 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想想也不能轮到她头上。 这系统可好,也开始跟她玩起来这一招。姜妤忍了半天,才没将那句脏话说出口。 不生气,生气是魔鬼。不就是0.01吗?她早晚是能攒齐的,到时就就再也用不了受这垃圾系统的气了。 听着外面的动静,估摸着那帮人已经吃完饭了。正好,她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到时候再跟他们嘱咐上几句,她就能回家了。 姜妤把门帘掀起一道缝,默默地看着外面的人,坐在主位上的那个男子正背对着她,她看不清那人的模样。 “掌柜的?”酒足饭饱之后的孟虎鼓起了大肚子,他把小拇指放进嘴里剔剔牙,歪歪扭扭地往后一躺。 诶奇怪,怎么不见那女掌柜的身影?掌柜的不给他们安排住处,他们也不好意思私自挪动店铺里面的东西。 姜妤索性撩开帘子走出去,心里念着让他们在后院里的小屋住上一晚吧,若是住不开还有二楼的包厢,具体要怎么分配,那就让他们自己商量去吧。 “后院里是可以住人的,不如你们跟我过去看看?”她一边说着一边朝他们走去。 主位上的楚延敬忽然转过头来与姜妤对视,二人皆是一怔。 后院里一片黑暗,姜妤取了一盏烛台引燃屋内的蜡烛。 “你们先出去吧,我跟掌柜有话要说。”楚延敬赶走身后的孟虎和萧复,顺手把门关上了。 孟虎:诶嘿嘿?莫非,莫非是他们爷看上这女掌柜了?不然这夜黑风高的,有啥话是不能当着他和老萧的面说,还非得把他们赶出去,嘿!准没好事。 他看着紧闭的大门,傻乎乎地在那笑,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他私下里想得正美,迎面就对上了来自萧复的一记爆栗。 诶,这老萧也真是的,敲他头做什么? 萧复一幅冰山脸,提起孟虎的袖子连拉带托地把他拽了出去。 虽然面前的姜妤已经不是书中的姜妤了,但她在穿进书中的那一刻,脑海里便涌入了来自原主的记忆。 借着屋内昏暗的烛光,姜妤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尖,率先开口叫了一声:“表哥。”眼前的楚延敬不是别人,正是她大舅舅的长子,她货真价实的表哥。 “阿妤,你怎地会在这?”在这里见到姜妤,楚延敬先是在心底感叹一声,他的商队夜晚来镇上投宿,却刚好投到了姜妤这里。 姜妤离家,杏雨急得不行,实在无法便寻了个机会,偷摸溜出去来到楚府给楚家人报信。杏雨是家生子,她的娘一直跟在夫人,也就是姜尚书的原配楚氏身边,她也自幼陪伴着姜妤,姜妤待她极好,二人相处地就跟姐妹似的。 杏雨跪在楚老爷子面前泪声倶下,楚家当即派出人手出门去寻姜妤。 就连姜妤的大舅舅也是,立马提笔给一直没有归家的楚延敬写了一封家书,让他在外面多留意着,若是打听到姜妤的消息,立即给家中回信。 楚延敬一直把这事放在心上,这还没过多少时日,表兄妹两人便在这小镇的食肆里相遇了。 “我,这就说来话长了……”姜妤把她的遭遇统统跟楚延敬交代了一番,其中包括她是为何离家,如何来到这里,又为何开了食肆…… 当然,她也不至于傻到把所有的事情全都说出,比如她已经不是真正的姜妤,又比如她要攒烟火的事。 “他们姜家当真是欺人太甚!”楚延敬听完这些,他气不过,拳头狠狠地砸在桌子上。本来就不是很平稳的桌子晃动了一下。 “当初姑母也是,不顾祖父的反对毅然嫁与了他……”他的眼眸一转,没再往下说下去。 楚延敬的紧握成拳的手还放在桌子上,面上尽是愤怒之色。 在他小时,他的母亲经常会跟他讲起姑母的事,姑母是怎么不顾家人反对嫁给姜尚书的,又是看到那人往家里领人如何气到卧床的,最终郁郁寡欢,只留下表妹一人就去了。 母亲每每提起,嘴里皆是惋惜。就连他也为了姑母感到不值。 “阿妤,回楚家吧,待我修书一封,你收拾好了便赶往京城。”想起印象中那些京城女子的模样,哪个不是养得娇贵,气派十足的。 之前他的表妹也是同她们一样的,可眼下却是受的什么苦楚! 一个姑娘家操持起偌大的铺子,每天天不亮就得赶过来做好朝食,等夜色完全黑了打理干净才能回去休息,楚延敬闭上眼,他真的无法想象原本娇滴滴的小丫头是如何过得下去这种生活的。 他分明还记得那时姑母带着她来家中做客,她咧嘴一笑甜甜的唤他表哥的场景。 还有他因调皮故意抢走她手里的糖葫芦,她大哭不止去找母亲告状…… “唉。”他叹了一口气。 第三十六章 瞒不住了 令楚延敬意想不到的是,姜妤拒绝了他。 “不,我不回楚家。”她的语气坚定,没有一丝犹豫,“我觉得这样的生活挺好的。” “你真的想清楚了?一个姑娘家独自在外面……”他始终是放心不下。 姜妤郑重地点头,接下来说出的话让楚延敬不禁动容:“表哥,自打来了这我才知道,镇子上的百姓热情质朴,我也已经习惯了这种忙碌充实的生活,与其每天养尊处优生活在高高的院墙之下,还不如这种带有烟火气的淳朴日子来的实在。” 说的也是,这番话让楚延敬不得不赞同。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都有权利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就连表哥你也一样。”放着身份高贵的世家嫡子不当,却心甘情愿辛苦巴巴地四处奔波,这便是楚延敬自己选择的生活方式。 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即便前方的路满是崎岖,也得坚持着走下去。 坐在炕沿儿上的楚延敬看着姜妤,他从前那张扬跋扈的妤表妹哪里去了?怎地跟眼前的表妹完全不一样了? 简直就像是变了一个人,难道是被这段时间的辛苦磨平了身上的棱角?这样也好,此时的妤表妹大方稳重,有自己的主见,这样的她是他愿意看到的模样。 “那好。”他尊重姜妤的想法,“若是以后遇到了什么麻烦,尽管修书给我。”他能帮上她的,也仅仅是这些了。 姜妤没想到她三言两语就说服了楚延敬,她喜不自胜,朝着楚延敬福身,展开笑颜:“那阿妤谢过表哥。” 楚延敬揉揉额角,看着姜妤弯弯的眉眼和露出的洁白牙齿,他也是一笑。 怎么他又突然感觉,小时候的那个妤表妹又回来了呢? 兄妹二人相谈甚欢。 天色渐晚,外面吹起了习习凉风。姜妤从炕尾的木箱子中取出一床干净的被褥,她并没有将它们铺好,只是堆叠着放在那。 “夜里凉,表哥要注意保暖,莫要得了风寒。”姜妤觉得她此时该走了,若是再不走的话,只怕是不用回去,直接就能忙活朝食了。 她站起身,向楚延敬做个暂时的道别:“表哥,已经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她说着拿起桌上那盏用来照路的烛台,想要往外走。 但是楚延敬把她叫住了,他担心姜妤自己走夜路会发生什么意外,心里放心不下,于是开口:“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你不用担心我的,何况还有阿琰呢,我们俩一起回家,你大可放心。”楚延敬的担忧她能理解,那条回去的路她已经和阿琰走过那么多次了,就只是觉得有些黑罢了。 不过她早有准备,回去路上用来照亮的灯笼她已经找出来了,就放在大堂里的桌子上呢。 “阿琰是谁?”冷不丁地从姜妤嘴里蹦出一个男子的名字,她还叫得那么亲密,楚延敬觉得姜妤肯定有事在隐瞒他。 得,方才交代的时候她只挑了重要的往外说,压根就没想到阿琰那一回事。没成想她一个没留神,竟嘴快出了出来。 姜妤犹豫不前,此时的她仿佛就是一只被人提起脖颈任人宰杀的小鸡仔,她蜷缩起脚趾扣着鞋底,脑子转得极快想要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这下真的完了,她懊恼不已,怎么就口无遮拦地说出来了呢。谎称阿琰是她表哥的那一定是不能蒙混过关的,毕竟她那真正的表哥此时正站在她面前,用犀利的眼光瞄着她。 “你听错了,哈哈。”实在是想不出办法了,姜妤尴尬地一笑。 救命!她心里的小人正跪在地上双手合十默默祈祷:赶紧放她走吧,别再盘问她了。 “哦?你不知道?刚才不是还叫的很亲密吗?怎么一下子就翻脸不认人了。”楚延敬看着姜妤的表情,觉得好笑。这丫头从小就跟在他屁股后面转,他怎么猜不出她心里的那些小九九? 主要是,她的演技,太过拙劣。 “如果没猜错的话,你说的‘阿琰’就是刚才在大堂里端菜的那个吧。”夜晚的铺子里,只有姜妤和祁琰两个人,其实都不用他猜,答案呼之欲出。 楚延敬故作轻松的语气,却让姜妤听得心里直突突。 奇怪了,明明外面吹着凉风,她怎么突然就感觉有些热呢?她不敢看楚延敬那含有笑意的眼眸,稍微一咬牙从嘴里蹦出一个字:“是……” 真是彻底兜不住了,看这架势,她要是不把阿琰的事交代清楚,今晚就甭想回去了。 楚延敬往上一挑眉毛,示意姜妤继续往下说,几年未见,这丫头说谎话的本领当真是见长。他非得要听听,能让她讲话如此吞吞吐吐的那个“阿琰”究竟是个什么人物。 “其实……他是我来这里第二天,在我家门口那发现的。”姜妤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眼下只能实话实说了,“但是他脑子不太灵光,他醒来便一直拉着我,我见他可怜就……就决定收留他。” 她一直看着楚延敬的脸,发现等她说完这句话后眼前人的脸色越来越黑,又赶忙补充:“但这只是暂时的,等他能想起他自己是谁了,就会回家了。” 她说完又默默低下了头,宛如一个做错事的孩子,煎熬地等待着来自家长的处罚。 “姜妤。”楚延敬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喜怒,但往往是这样才更加让人感到害怕。 姜妤闭上眼,她从来没有在原主的记忆中听到过楚延敬直接叫她的全名。 两人沉默了一阵。良久,楚延敬才开口:“你的胆子愈发大了。” “竟然敢把素不相识的人直接领进家里!”他的声音提高的几分。那句话果真说的没错,暴风雨来临之前往往平静得吓人。 “你可知道他是什么身份?他是为何出了意外失去记忆?你怎知他晕倒在你家门口到底是不是阴谋?”一连三问,堵得姜妤是哑口无言。 她连连摇头,更是让楚延敬气不打一处来:“你什么都不知道,为何还把他领回家?” “不!”姜妤从心里推翻了楚延敬的可怕猜想,回想起她和祁琰相处的种种:“不是你想的那样。” 第三十七章 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哦,不是我想的那样。”楚延敬乐了。 但他是被姜妤气乐的。 “那你说说他是哪样?”他实在是想不通那人到底有什么好,竟然让姜妤连他说的话都不听,还处处维护那个来历不明的人。 “他很乖的,很听我的话,他每天帮我劈柴端菜,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姜妤的脑海中永远浮现的都是那个听话的祁琰,他高高地举起姜耶楼笑得憨憨的模样,还有走夜路她怕黑时,他永远会主动拉着她的手,充满勇气地告诉她不要怕…… “表哥,他真的不是坏人。”在她心里,阿琰一直是她的好“弟弟”。 “坏人会自己承认他是坏人吗?还是说,坏人会在自己的脸上写上‘坏人’两个字?!”平时一向好脾气的楚延敬,竟冲着姜妤喊了出来。 姜妤楞住了,她根本没想到他会这样对她。 “阿妤。”大抵是害怕吓到她,楚延敬恢复了平时说话的语气,“刚刚是我不好,是我心急了,你别害怕。” 看着眼前楞住的人儿,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阿妤,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吧,注意安全。”他刚才的话说得太重了,只怕再这样说下去,阿妤会怨他的。 现在她和姜家那边闹得不愉快,她能依靠的只有楚家了。他作为表哥,对她的事也不好多说什么,若是说得多了,只怕阿妤会跟他恼了的。 好在那人现下还是不清醒的,若真如阿妤所说那人那么听话,如此估摸着那人也不会做出对阿妤不利的事情。 时间还多,既然他已经知晓了此事,定不会坐视不管的,为了阿妤的安全,他一定要把那人给查个水落石出! “那表哥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姜妤福身之后转身就走。 她手拿一盏烛火推开房门,跨过门槛,将蜡烛前倾照亮脚下的路。踩着她和祁琰一起铺好的砖路,穿过厨房,往大堂走去。 孟虎好像生来就对食物特别敏感,他眼尖地看见了姜妤挂在大堂中的那几串香肠,在微弱烛光的衬托下,橙黄色的光映在肠身上,竟显得没有之前那么难看了。 刚刚吃饱的肚子好像在这一刻又在叫嚣,他正琢磨着那东西到底是个啥。 “这食肆里挂着的东西还能是个啥,是吃的呗!”大堂里还坐着一帮人呢,孟虎这么一问,自然就有人搭茬。 “害,要我说啊,这掌柜的手艺那么好,干脆咱就别走了,再多待上一天呗。虎子兄弟,赶明个你跟爷说说呗。” 他们这些人就是坐在车板上赶马拉货的,虽然跟着楚延敬有几年了,爷待他们也是够意思,但终归是人微言轻,不如孟虎和萧复他俩在爷面前说话有分量。 “诶,好说好说,赶明儿我跟爷说说就是了。”孟虎绝对是双手赞成这个提议,女掌柜年轻长得漂亮不说,做饭的手艺那就更是没得说了。 看她梳头发的那个样式,估计是还没成亲,若是真能跟他们爷成了,当他们的爷的夫人……他孟虎绝对,绝对拉上老萧天天求着夫人给他们做饭吃。 说到底都是一家人,他们爷是肯定不会把他们赶出去的,嘿嘿,又有好吃的了。 孟虎想好事想的正美呢,就远远地瞥见女掌柜独自一人拿着烛火往这边走。 诶,啥情况这是?怎地才这么一会子的功夫那女掌柜就从屋子里出来了?这怕不是二人没谈拢吧,女掌柜该不会是拒绝了他们爷的一番好意? 乖乖诶,那他以后还怎么憨着个脸皮蹭饭哟! 孟虎上前,唤了一声:“掌柜?” 姜妤抬眼,见他们正坐着等她,立即给他们分配了住处:“后院的屋子还能住人,你们商量一下谁去那睡,其余的去二楼的包厢。记得把窗户关严了,小心吹着凉风。明儿一早我就会来铺子上。” 说完她去拿放在桌上的灯笼,将里面的蜡烛引燃,又把祁琰唤出,带上该带上的东西,二人并肩一起走出铺子。 孟虎看着这副场景,还有刚才掌柜那不咸不淡的语气,长叹一口气,直拍大腿:“唉——” 看意思真如他所料,谈崩了啊谈崩了,想法全都泡汤了! 萧复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知他心中所想。他冷哼一声,这人不愧叫孟虎,真是人如其名,不管是说话还是做事,都真是虎了吧唧的。 萧复拍了孟虎一下,示意他跟上,然后拔腿往后院走去。 “诶,老萧你走慢点,等等我啊,这院子里太黑我可什么都看不见啊,你在哪呢?”孟虎大呼,这老萧可真是的,忒不厚道了,黑乎乎的天竟然也不等他一下,亏的他刚才还想着要是掌柜成为了他们夫人,拉着他去蹭饭呢。 这二人一前一后地进了屋,楚延敬还坐在原处,他始终是不放心姜妤,趁着姜妤还没走远,他想派个人去暗中安全护送她回家。 正好孟虎和萧复走了进来,孟虎脸上一直挂着笑,这时却露出几分可惜的神情。 算了,派孟虎前去终归是不太靠谱,楚延敬决定派出萧复。 他随便想了一个由头把孟虎支走:“你去前头给我提壶热茶来。” 孟虎这屁股刚挨上炕沿儿,还没坐热乎呢,再想想那黑乎乎的院子,不禁有些蹙头:“怎地就不派老萧去呢。”但嘀咕归嘀咕,身体还是老老实实地去做事了。 机警莫过于萧复,楚延敬打发孟虎去做事,单单留他一个人在这里,他就想到了爷是有事要交代他去办。 “爷。”他主动开口。 楚延敬并没有对萧复的动作感到意外,自打他决定外出走南闯北,旁的人他都没有带,唯独带上了萧复。萧复一直跟在他身边,此人功夫了得又足智多谋,主要是为人忠诚,绝不会背叛于他。 萧复自幼就跟着楚延敬,一直跟他在楚府里长大,他怎会不认得姜妤,只不过是他一直没说罢了。 他凑上前,楚延敬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 然后当即抱拳领命:“是!”说完便冲出屋内与夜色融为了一体。 第三十八章 都睡在一个院了 暗黄色的光圈照在小路上,走在前面的人步履匆匆着急赶路,后面的人则是慢悠悠地跟在前人身后。 祁琰的耳朵微微一动,他感觉好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于是停下脚步转头朝着身后看去。 后面一片黑乎乎,什么都看不见。 他摇了摇头,停止刚才的想法,不行,姐姐是有些怕黑的,若是把刚才他听到的动静告诉姐姐,姐姐听完是一定会害怕的。 不能说,绝对不能说。 耳边的脚步声越来越小,姜妤眯起眼睛一看,祁琰果然是楞楞地站在那里,她有些嗔怪祁琰的贪玩:“阿琰快走,要不然一会儿你就追不上我了。” 说着她把手上的灯笼照向身后,祁琰凭借着光亮几步跑到了姜妤面前。 二人回到家中,没过一会儿便吹熄了各自屋内的蜡烛,躺下去在梦里与周公相见了。 坐在院墙上的萧复亲眼目睹了这一切,他一口啐出嘴里叼着的稻草,利索地跳下去,赶回食肆和楚延敬复命。 小屋里的炕不算太大,但凑活着睡开三个人还是没什么问题的。楚延敬坐在炕头上闭眼小憩,萧复一时不回来,他就一时不能安心。 反观躺在炕尾的孟虎,身上盖着一层厚实的被子,嘴巴一张一合地呼噜打得震天响。 “爷。”房门被推开,楚延敬立马睁开了眼。 “如何?” 萧复一拱手:“人已经安全护送到家了,没被发现。”他瞬间又想起了他们爷特意嘱咐他要等在外面待上一会儿,等里面熄灯才能回来:“姑娘没与那人睡在一块儿,他们是分屋睡的。” 虽然楚延敬交代得隐晦,但萧复好歹跟了他那么多年,早就完全了解了他:他们爷还没查清那人的来历,怕那人对姑娘有害。 孟虎的眼皮动了动,鼾声还是有规律的响起。其实他一直都没有睡着,甚至是比等待复命的楚延敬还要清醒。 之前他提着一壶热茶走进屋内,却没有看见老萧的身影,仔细一想,这老萧准是被爷派出去做什么任务了。 他去干啥了呢?这大黑天的。孟虎是百思不得其解。 于是他就想了个假睡的法,躺在炕上等着老萧回来跟爷汇报情况。这呼噜打得他是嗓子直冒烟,他也不敢起来倒上一杯水喝。 好在是让他给等着了,两人一开始对话,他就竖起耳朵听着。真是没让他白等,听见了那么多实在的消息。 嘿!他想的还真没错,他们爷果真是喜欢女掌柜,还让老萧护送着人家回家,还得是偷偷摸摸的,生怕人家发现了。 孟虎想着嘴角一翘,但立马又把脸耷拉下来,这下可得完了,怪不得人家掌柜拒绝了他们爷,合着她是有心上人啊!这都住一个院了去了。 唉。 “爷!”孟虎一下子坐起,吓了楚延敬一跳,“爷,您别忒伤心了……”天底下的好姑娘有的是,又不止掌柜的一个,何况您那么有本事,长得也不赖,准能说到一个好媳妇儿的! 这么长的一段话,其实孟虎在心里已经说过好多遍了,但眼下看着爷那有些忧郁的神情,他怎么就能卡壳了呢。他在心里暗骂自己:真是不中用! 楚延敬就那么看着孟虎,心里不知他这又是发的哪门子疯,冷声命令:“睡觉!” 孟虎二话没说,乖乖躺下,不一会儿就开始打鼾,这次他真的是睡着了。 闹过这么一个小插曲,楚延敬的心里更烦躁了:他怎地,怎地就把这么一个二货留在了身边。 但言归正传,姜妤的安全问题才是他眼下最担心的,他想在这多留几天,于是吩咐身边人:“明天一早你就跟孟虎去街上的客栈里问问还有没用空房。” 让大伙住在这始终不是个良策。 萧复淡淡地回复了一声:“嗯。” “睡觉吧。”屋内的烛火被熄灭了。 听着孟虎那震耳欲聋的鼾声,楚延敬的思绪渐渐飘远,等寻上机会还是得让萧复出马,试一试那人是不是真的傻了。 转天一早,姜妤果然早早地来到了铺子上。 二楼的包厢也被那些借宿的人恢复了原样。走商队的人辛苦得很,几乎也是天不亮就该上路了,因此他们起的也很早。 他们此时正坐在大堂里,琢磨着该点上一份什么样的朝食。那黑板上写的花样实在是太多了,他们自己拿不定主意,便有人提议说看看外面的人都点了些什么好吃的,哪样东西点的人最多,他们就决定吃什么。 反正他们还没觉得饿,不如在大堂里转悠转悠。 “哎呀姜姑娘,来了那么多客人啊。”站在朝食窗口外的是一个老者。 “是啊老伯,您要来点什么?” “那就还是老样子吧,我就喜欢你这的胡辣汤,再配上一根油条往里一蘸,喝的胃里暖暖和和哟。” 刚从后院里出来的孟虎正好听见他们的对话,他想都没想,立马开口:“江,江姑娘?” 刚才他听着那老者是这么唤她的,只是他还在犹豫着她是不是姓这个字。 “你醒了?要吃点什么?”姜妤扭头看他。 “那就也给我来一碗胡辣汤和一根油条。”他才不管那么多嘞,管她是不是姓这个江,反正都是叫不错的。 那胡辣汤还不知是怎样个滋味,但听着那老者如此喜欢,估计着味道也是差不了,但就是,那一根油条能够他吃的吗?想着想着,孟虎的脑子里不禁又想到了吃。 但是事实向他证明,他真的是多虑了,等姜妤把胡辣汤端到他面前时,旁边的盘子里还足足放着三根油条。 “啊这?”孟虎有些疑惑,他分明就只点了一根啊。 “外面没人买朝食了,大伙也没跟我说要吃油条,我看着厨房里还剩下三根,就都给你拿来了。” “那感情好啊。”孟虎那么一瞅,可不是嘛,大伙吃的都不一样,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他们没有人点油条。 看着那桌上各种朝食,孟虎有些恨不得他能多长一个胃,要是那样就能把所有的朝食尝个遍了。 “姜姑娘。”楚延敬从里面走出来,他昨天想了一夜,决定暂时还是不要公开他们的关系。 第三十九章 红豆珍珠奶茶 姜妤知道楚延敬这么说肯定是自有他的道理,她只需要配合他就好了。 “公子想吃点什么?”想来这么称呼总归是没错的,像他这般年岁的,京城中人都是那么称呼。 刚起来,他还不太饿:“你就随便做上一点吧。” 孟虎以暴风残云之势吸入着端在手里的汤,连勺子都没用上,直接仰起头来就喝干净了,之后又拿剩下的半根油条把碗壁上剩余的汤汁一抹,直接就往嘴里扔。 一顿饱餐过后,他还没来得及擦擦嘴,萧复就把他拽了出去。 “诶老萧,你这是干啥啊?你等会儿,我还没擦嘴呢!”被人猛地一拉,孟虎身体不受控制差点摔倒在地,好在是及时抓住了萧复的胳膊才躲过此劫。 萧复没说什么,直接往他面前抛了一块手帕。 “嗬!老萧你这手帕好歹也得洗洗啊,一股子臭汗味儿,怪不得你到今儿都没寻着个姑娘,要我是个姑娘我也不找你这样的。”他没来得及接,手帕直接呼在他脸上。 好家伙了,孟虎一闻差点没把刚才吃的朝食给吐出来。 这话把萧复臊得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心里暗道瞎嚷嚷个什么劲儿啊,孟虎还不是和他一样,也是光棍汉一个。 他气得牙痒痒,恨不能此时直接照着孟虎胸口邦邦给他两拳,但又顾及着还没走出铺子那么多人都在这看着呢,他将这口气咽了下去。 如此想着,萧复把手帕往孟虎嘴里一塞,冷哼一声之后将孟虎的双手放在背后擒着就出了铺子。 任由孟虎嘴里发出呜呜地挣扎声,他也当没听见,只管往前走。 切,还嫌弃他的帕子有汗臭味儿,毛病还真是够多的。 直到孟虎安分下来,萧复才放开他。孟虎第一时间拿下堵在嘴里的手帕,往地上啐了几口唾沫,指着萧复大声指责:“老萧!不是我说你,你刚才那啥干啥呢!都这么多年的兄弟了,你怎么着也得给我留点面子吧。” 孟虎想起刚才就觉得来气,得,面子这东西彻底是丢干净了。 站在大街上,他半天没反应过来,这老萧火急火燎地拉他出来是为了干什么啊?于是他问:“咱这是干啥去?” “问问客栈还有没有房间,爷吩咐的。” “哦——爷同意让咱在这多待几天了?你啥时候跟他说的?我咋就不知道?”不对啊,明明昨天晚上待在大堂的时候,是那帮兄弟让他跟爷说说这事的啊,怎地他还没找爷说,爷就答应了? 萧复没好气的说道:“是爷同意的,我没跟他说,昨儿晚上你睡着之后爷交代给我的。” 这人怎么就是个榆木脑袋呢,一点不开窍。 “老萧我头一次听你说这么多话。”诶嘿,真新鲜,老萧这兄弟能处,有问题他是真回答啊。 二人完成了楚延敬交代给他们的任务,跟客栈掌柜预定完房间之后,又匆匆回到铺子里帮着把大伙的铺盖的搬到客栈里。 “爷,这货物还一同搬过去吗?”问话的是赶马的车夫。 昨天在食肆里投宿,他们怕弄丢东西于是就将这些搬到了后院里。别看着东西不多,可分量十足,每个箱子都是死沉死沉的。 “不了。”楚延敬一摆手,“就暂且放在这吧。”想着放在客栈里也不一定安全,这些货物可是他们这段时间的所有心血,万一真是有个什么闪失…… 所以,还是放在这里最稳妥。 姜妤在一边看着,她瞅着一箱箱货物中那个最为突出的圆桶,想来这昨晚他们搬货物的时候没太注意,一股纯白色的液体沿着桶盖流了出来。 她对心里的那个答案抱有怀疑,趁着四下无人,轻声问楚延敬:“表哥,那个桶里装的是什么?” “是从牛身上现挤出来的奶,腥得很,孟虎尝了一口直接就吐了。想来应该不会有什么人能接受它。”孟虎是个贪吃嘴,他都喝不下去的东西,还能指望卖什么钱? 好在就拉回来两桶,若是亏本也不会亏得太多。 果然如姜妤所想,她朝着楚延敬眨眨眼:“那牛奶你能不能给我?” 不愧是高门大户里的嫡子,一听她开口,楚延敬都不带犹豫的,立马点头。激动得姜妤暗自搓手,有了牛奶,她的甜品大军里又能加入好几名猛将了! 姜妤永远是个行动派,她提着两桶牛奶进了厨房,确保锅内足够干净的情况下,一下子把牛奶全都倒了进去,搅拌至大火烧开。反复几次,这样一来是能杀死鲜牛乳中的细菌,二来是能延长牛奶的保质期。 将牛奶妥善保存待它降温后,她从柜子里翻出泡给食客喝的茶叶,与白糖一同放进锅中小火翻炒,眼看着白糖的颜色变深,将牛奶提起倒入锅中。 平常使用的漏勺孔洞太大,茶渣一下子就又从缝隙中逃回锅里,姜妤只好叫来祁琰让他帮忙拽住细纱布,将茶渣一点点过滤出来。再往杯里加入之前炒好的糖红豆和煮好的红糖圆子。 端到大堂把大伙招呼进来:“我新做的甜品,奶茶。”姜妤把杯子随机递到他仨的面前:“有红豆和珍珠的两种口味,是用牛奶和茶叶放在一块儿煮的。” 孟虎已经来来回回地忙活了好几回,眼下正觉口渴,想拿起杯子一口闷下去,听完姜妤说的这话,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这东西当真是用那腥气哄哄的牛奶做的?他不禁想起了第一次尝试牛奶的场景,看着手里白白净净的东西,猛地入口,顿时感觉不妙一下子从嘴里喷涌而出。 当时正巧萧复站在他对面,看着被他弄得满是奶渍的衣服,当即就给他来了好一顿暴扣。 孟虎欲拔腿就跑,娘诶,这东西他当真是不想再尝试第二遍了! “孟虎!”楚延敬的眉头一皱。 孟虎抬起的屁股就又坐了下去。好吧,什么也没有他们爷发火的样子可怕,不就是个小小的奶茶吗,他一口气喝下去不就是了! 第四十章 外卖 于是孟虎一手捏着鼻子,一手端起桌上的奶茶。 “咳咳!”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他嗓子眼了,他被呛的一激灵,朝着萧复就要喷出来。 好嘛,场景再现! 萧复早有准备,他眼疾手快地掏出手帕伸手往孟虎嘴上一堵。 一阵咳嗽过后,孟虎好像把嗓子眼那的东西咳了上来,他牙齿一动,咀嚼了半天。 诶?这东西咋甜滋滋的还隐约带着一股子奶香味?主要是真够弹牙有嚼劲,他心里想着,决定问问姜妤:“嘿嘿江姑娘,我刚喝得忒快,只尝着个糯叽叽的小圆球,那是个啥东西?” “是珍珠。” “珍珠?”孟虎瞪大了眼睛,他本就不大的眼睛使劲一睁,看着跟原来的也没什么区别。 哎呦,这一回可真是没白来,真的让他开了眼,这蚌里生出来的珍珠还能放进奶茶里?究竟是他离家太长时间了还是他孤陋寡闻了?那东西人吃进肚子里当真没事吗? “是用红糖和淡粉搓成的珍珠。”现世里做珍珠都是用木薯粉的,姜妤没处去买,只好用淀粉试试,没想到真的让她做成了。 “害,吓我一跳。”孟虎长舒了一口气,这个江姑娘,还真是,真是说话大喘气。 不过现下他又有些想念那珍珠的滋味,于是厚着个脸皮又找姜妤:“那个我能不能再来一杯,刚刚没尝出个味来。”他挠挠头,脸颊上浮起一抹红色。 姜妤不知他要喝哪样的,便都给他端了一杯。 这回孟虎倒是没着急,他先是举起来看了一番,黑乎乎的珍珠几乎被搓得大小一致,全都沉在杯底,看着那数量,似乎比上一杯的多了一倍。 姜妤想着他爱吃,便多往里加上了一勺。 孟虎抬头喝了一口,奶味的香浓包裹着茶叶的清淡,因为里面添了珍珠,使得口味更加丰富了。 “你们也都别楞着啊,快喝快喝,江姑娘的手艺当真是好,喝不出一丝奶腥味来放心吧。”说着他又往嘴里灌了一口。 萧复举杯,抿了一口奶茶。甜得发腻,他并不喜欢。便是那么一口,他就放下不再去碰。 “哎呀,那么好喝的东西你真是不懂得欣赏。这叫什么来着?山猪吃不了细糠!你不喝我喝!”孟虎瞪了萧复一眼,说着把奶茶端到自己面前,“姜姑娘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人就那样,整天臭着一张脸,不知道的还以为谁欠他钱。” 若说起孟虎的长处,这油嘴滑舌是能算得上的。人活一张嘴,把死的都能给说活了,这便是本事。 这不,为了防止姜妤尴尬,他特意张嘴当起了和事佬,还顺带脚损了萧复一番。 姜妤当然是不能把这事挂在心上,毕竟人和人的口味不同,有些人就是生来不爱吃甜食。 她连忙拜拜手:“不会不会。” 孟虎一连喝了四杯奶茶,喝得他是直打嗝,直呼他连今天晌午的饭都用不着吃了。 客栈那边已经打点好了一切,铺子外面已经有人来喊了,三人起身,正要去客栈里休息。 “一会儿晌午我再来,记得给我留个包厢。”楚延敬朝着姜妤说,让她事先有个准备。 “江姑娘一会儿我也来,你可得给我们做上几个好菜!”孟虎也在一边嚷嚷。 他刚才不还说他今天不用吃晌午饭了吗?果然,男人的嘴就是骗人的鬼。不过这样也挺好的,这多少算得上是对她厨艺的一种认可。姜妤笑笑。 要问作为一个厨子最需要的是什么?若是回答菜刀,食材什么的那可就太寻常不过了,姜妤觉得最重要的就是得有支持她,认可她厨艺的粉丝。 这下她的粉丝后援会里可又是增加了一名新成员,想起这两天孟虎贪吃的模样,姜妤就觉得好笑。若要是说这后援会中谁最有资格当会长?首当其冲的必然得是宋欢颜那小丫头。 怎地这几天没看见宋欢颜的身影?姜妤正纳闷呢,从门口那进来个人。 那人先是自报家门:“姜姑娘,小的是宋府的下人。那日您来府上做家宴,小的还在旁边帮忙端菜呢。” 这姜姑娘可是他们府上的大红人啊,姑娘三天两头的就往这铺子里跑不说,就连这几日不能出来,实在是想这滋味想得紧了,赶紧派他过来。 临出门前,他们姑娘还把他叫了过去,交代了好一番呢,说要让他对姜姑娘客客气气的。这道理他自然是懂得的,毕竟这府上最受宠的就是他们姑娘,他得罪谁也不能得罪这个小祖宗哟。 姑娘报出一连串的菜名,中途都不带喘口气的。听得他那是一头雾水啊,他实在无法,只好求着姑娘动笔将菜单写下来。他这才赶忙来到铺子上。 “可是欢颜派你过来的?好些天都不曾见到她了。”这人一提宋府,姜妤的第一想法就是他是宋欢颜身边的人。 这下人一脸谄媚:“对喽,姑娘您当真聪明。” 姜妤:“……”不愧是富贵人家里的下人,说话都是一套一套的。 “我们姑娘这两天得了风寒,老爷夫人拘着她不让她外出。姑娘这两天一直说嘴里没味,实在是想念您的手艺,这才派小的前来,等您把菜做好,尽管放在这食盒中。小的一会儿就把盘子给您送回来。” 下人又是叽里哇啦地说了一通,不仅一下子交代了缘由,还把食盒和纸条一并递给了姜妤。 “那你先坐着等会儿,马上就好。” “好嘞好嘞,您先去忙。”这客气话真是一句不落。 姜妤定睛一看,好家伙,宋欢颜写上的都是些麻辣鲜香的菜,怪不得那下人说她嘴里没味。也是难为她了,竟能一下子写出那么多菜名。 将所有的菜打包在食盒里,姜妤找来纸笔在纸条背面恢复了一句。眼眸瞬间就又落在奶茶上面,她重新热了一下,倒入碗中扣好盖子。 “里面有我新做的甜品,带给你家姑娘尝尝鲜。”将食盒交给下人,姜妤看着他出了铺子。 这难道就是送外卖?姜妤觉得,招个人发展一下这种业务也不是不行。 第四十一章 吃!爱吃什么就吃什么 下人提着手上的食盒一路小跑进了宋府的偏门,朝着宋欢颜的院子走去。 “姑娘,来了。”早已站在门口的张妈妈打老远就看见了下人的身影,她进屋把宋欢颜搀扶到饭桌前。 “总算来了,我都等了好久了。”宋欢颜只穿着中衣,披散长发,近些天被风寒折磨的苍白小脸已经逐渐恢复了往日的红润。 食盒的盖子一掀开,香味立马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桌上的菜惹得一旁的张妈妈极为不喜,她怒怪那些婢女:“你们就没有一个懂事的!明知道咱们姑娘还病着呢,还点这些辣嗓子的菜!” “妈妈莫怪她们,是我自己点的。” 看着那些婢女一个个低着头面带委屈,张妈妈这才相信了,可她又不能责怪姑娘,于是说道:“哎呦姑娘,您这病还没好利索呢,万一那复发那可怎么整啊!您就少吃点辣菜,成吗?” 对那些前者的语气是责怪,对后者则是恳求。大户人家的下人都是揣着半肚子的心眼,更何况是在宋府伺候了几十年的老婆子。 张妈妈那长有皱纹的眼睛一扫,婢女们立刻心领神会,将那几道辣菜挪到了最外边。 宋欢颜一直盯着食盒,忽地看见最底下压着一张沾有菜汤的纸条:“拿给我瞧瞧。” 婢女双手递过去,她想的莫让菜汤弄脏了姑娘的手,就先用帕子擦干净了。 即使是这样,纸条上的字还是免不了被菜汤糊晕的命运,若是仔细看得话,是能看出写了什么字的。 宋欢颜看完噗嗤一声就笑了,纸条上只写了短短八个字:乖乖在家,病好再来。后面还画上了一个简单的笑脸表情。 这句话就跟个约定似的,难得阿妤姐姐这么忙还能想着她,宋欢颜的眼睛都笑眯了。 这一笑差点就让张妈妈掉下眼泪来,她们姑娘本就是个爱说爱笑的,前几日姑娘午睡的时候她一个疏忽忘记了关窗,这才害得姑娘吹了凉风得上风寒。 熬得黑乎乎的汤药是忒苦嘴,就算是嘴里含上了蜜饯也不管用。看着姑娘那日日苍白的嘴唇和一张苦巴巴的小脸,张妈妈真是痛在心里说不出来啊。 这下可好了,姑娘终于笑出声了,连带着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好多了。张妈妈一扫这些天的阴郁心情,当即决定:吃!姑娘爱吃什么就吃什么,吃的辣嘴还能多喝上几杯水呢。 她张罗着给宋欢颜夹菜:“姑娘您得多吃点,这样有利于恢复。身体好了才能去铺子里吃不是?” 看着桌上那一片重油重辣的菜,她实在是下不去手,好不容易逮着一道清炒虾仁,就赶紧往碗里扒拉,嘴上还念叨着。 “这个菜好。”可算是让她看着一道清淡的菜了,“吃虾仁好啊,吃虾能补身体。” 看着碗中都摞成小山丘的虾仁,宋欢颜下意识地往盘子里一看,真是不出所料,盘子里剩下的全是绿油油的黄瓜片。 “诶?那是什么?”那个碗还专门配上了个盖子,宋欢颜给桌上的菜点了个数,分明就是一道不少。难道那是阿妤姐姐送给她的? “唉,都怪我这破脑子。”送食盒的下人并没有走,他还等着她们把盘子腾出来他给人家姜姑娘送回去呢,听见宋欢颜的话,他一拍脑门,这破脑子差点就耽误了事。 于是他赶紧解释:“这是姜姑娘新做的甜品,特意让您尝尝的。我这脑子不好,您可千万别怪罪。” 宋欢颜摆摆手让他赶紧下去做事,然后打开盖子端起品尝了一口。好喝哟! 也是,奶茶这东西在现世里可是风靡了大街小巷,稳坐了饮料界的前三把交椅的,光是奶茶牌子就多到数不过来,眼下能一下子抓住小姑娘的心也是不足为奇。 晌午过后,李婶坐在大堂里用手托着脸打盹儿,姜妤想去她所说的买卖人口的那儿看看,想买个老实的回来当人手。 “我跟你去。”楚延敬几人刚出了包厢正欲回客栈,刚下楼就听见了姜妤和李婶的对话声。听着姜妤要去买卖人口的黑市,他当即开口。 他怎么不知高门大户里的那些腌臜手段?若是善妒的当家主母看不惯狐媚子勾引丈夫的小妾,定会是寻个由头将人打发卖掉的,还有那些办事不利惹怒了主子的奴仆,指不定就会被用笼子锁着拉到那里当牲口一样卖给买家。 还有一些动了花心思的人伢贩子,若是瞧着人长得俊俏,就会当场搞上一场拍卖,说谁出的银子多人就归谁。若是个好命的,关在笼子里的人能被娶不上媳妇儿的人家领回去传宗接代;若是命不好,被买到青楼窑子里接客那也是有可能的。 毕竟贩子们可是不会顾及她们的死活,在他们眼里就只有银子。 还没进去,远远地就能闻着一股子恶臭味,往里走得越深,那简直就只能用臭气熏天这四个字来形容了。姜妤掏出帕子捂住口鼻,这股味道熏得她直犯恶心。 那些被卖的人就直接坐在冰冷的土路上,身上的衣物少得可怜只能蔽体,脏得发黑的污泥凝固在一块都看不出衣服原来的颜色。他们的头发脏得打结,有的上面还挂着泥土和稻草,看起来连乱柴火都不如,地上的还有左一摊右一泡的污渍,一看就明白那些是什么。 他们一见姜妤进来,跟发疯一样的扯动被绑在身上的铁链,响声传来,惊扰到了正在小憩的人贩子,那人挥起鞭子上来就抽,即便是抽到见血他也不曾停止,嘴里还咒骂着:“你瞎动弹什么!臭娘们,没人会买了你的,就死了这份心吧!你就是天生欠抽的货,看老子不打死你的!” 被打的女人起先还呜咽两声,最后面干脆就不叫唤了,她也不躲,任由鞭子抽打在她身上留下狰狞的伤痕,眼睛一动不动,瞳孔里尽是死气。 她真的绝望了,她的命运不可改变,自打被掳走的那天就注定了她得被人施暴致死。 第四十二章 黑市买人 旁边蓬头垢面的男人看着这一幕连连摇头,他张大嘴想说些什么,可发出的净是啊啊哦哦含糊不清的词语,他被人毒哑了。 他使劲挣脱身上的铁链,用尽全身力气将女人拖到一边,可就算他怎么使劲,也是徒劳。 人贩子往地上啐了一口黏痰,语气里充满不屑:“哟呵,这又来一个跟着掺和的。” “这两天没打你感到皮痒了是吧!”皮鞭在空中挥着,抽打着空气啪啪作响。 男人见状连滚带爬地一直往后退,直到退到墙根出没有路了,嘴里发出一阵阵嚎叫,立马跪下来在地上叩头求饶。 “早知这样何必当初呢,你说是吧。”人贩子抬脚用鞋尖挑起男人的下巴,看着他眼神中满是恐惧,笑得更大声了:“我最讨厌的就是有人挑战我的底线,都自身难保了还有心思想着别人,我看你是该打!” 一阵狂风暴雨般的鞭打落在男人身上,他身体颤抖着,紧接着一股不明液体浸湿了他满是破洞的裤子,流到地上变成了泥汤。 人贩子把鞭子往边上一丢,一口痰啐到男人脚边:“呸,真晦气!” 一个不懂事半死不活的女人还有一个吓到失禁爱管闲事哑巴,人贩子哭丧着脸,摊上两个这样的,可算是砸手里了! 他为如何卖出去这俩人而发愁,一抬眼,就看见了两个买主正往这边走。 可算是让他看见两个正常人了,在这地方人口买卖难做得很,镇上的富裕人家都是出钱招人为他们做活的,工钱几乎都是一天一结,想去做工的人多着去呢,这么一来那些富户根本就不来买奴隶了。 十天半个月的开不了一张,天天跟这些浑身散发臭气的烂人们待在一起,这买卖做的着实没意思。 人贩子心中一喜,立马把人往这边引:“哟您来了,想看看什么样的?” 听听这话说的,仿佛被铁链拴住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随随便便的任人挑选的廉价物品。 那人心眼多得眼珠子一转,连忙把买主往旁边领,那痴傻聋哑的人实在是摆不上台面,还有那地上被弄得骚气熏天的,可别再熏着人家买主了!好不容易来了人,说什么也得好好把握这次机会。 “那些又脏又臭的坚决是不会卖给您的,您跟我往这边来,这边的好一些。”人贩子点头哈腰的,一改之前的狰狞脸色。 姜妤看着被关在笼子里的人,那姑娘也是脏兮兮的,但身上没有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味道。她低着头,散下来打成卷的头发遮住了整张脸,手上红肿的冻疮还没完全好利索。她见有人瞧着她,缩回了伸在外面的手。 也是奇怪,跟她一样被拐卖的哪个不是畏畏缩缩浑身发抖的,可面前的这个姑娘却与他们不同,她坐在笼子的角落里,安静的出奇。 “这个……”姜妤有些为难,她不知怎么称呼人贩子,称呼对方为掌柜这不妥,若是叫老板那更不行,索性她就不称呼了。 “这个人,我要了!”趁着姜妤开口的功夫,不知从哪走来一个矮胖的男人。 他一说话,嘴里的大烟味儿就铺面而来,他又把刚才说的话重复了一遍:“五两银子,这个我要了!” 他嘴里得意地哼哼着,脚一抬一抬地将地上的尘土扬起,双手插在粗壮的腰上,挺着满是肥肉的大肚子,见人贩子动作慢吞吞地不肯开锁,他似乎是来了脾气:“我说你赶紧把锁给我打开!人归我银子归你。” 姜妤也是不客气,朝着那矮胖男人就说:“是我先来的。” “我管你是不是先来的,买个人五两银子还不够吗!” “这……”五两银子,别说是买一个人,就算是买两个也是富富有余的,人贩子这时也犯了难,“这位爷您消消气,确实是人家先来的。” 不管干什么都得讲究个先来后到,但是那白花花的银子也是忒诱惑人,人贩子干脆想了一个折中的方法。 “不如这样吧,今天你们谁出的价格高,这人就归谁了。”不管那两人怎么较劲儿,这笔买卖他都是稳赚。得不到人的那个还能输的心服口服,谁叫你下的本钱不如人家的多呢?一箭双雕,这法子果然想的妙。 此话一说,离得近的人贩子都上前来凑热闹,想知道笼子里的人到底是花落谁家。 “人家可是出了足足五两银子呢!”还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在一旁说着风凉话。 只听姜妤嘴里淡淡吐出两个字:“七两。” 那男人二话不说解下腰旁的荷包,往手里颠了颠,里面的东西哗啦啦作响,大概是为了震慑姜妤,他说话的语气都提高了两个调:“十两!那人今儿爷是要定了,赶紧放人爷还等着领人回家呢!” “哟,这不是村头的大狗剩吗?怎地上这来了,是不是花钱买人家领回去当媳妇儿?”说实在的,这大狗剩可不是个玩意儿,成天净干些偷鸡摸狗逗弄姑娘的事,都三十好几的人了,愣是没有一个姑娘愿意跟着他的,就连媒婆一听是他的事都掉头就跑。 大狗剩挺直了腰板,他也不怕别人说,眼下他有了银子能买个媳妇儿,旁的人爱说什么就让他说什么去吧!毕竟娶媳妇儿这事,他乐呵了不就行吗。 就在他信誓旦旦以为姑娘定落他手的时候,忽然听到银子磕碰的声音:“十五两。” 荷包在空中划过一条线,稳当的落入人贩子手中,楚延敬的语气有些冷淡。 就好像是一颗巨石抛入水中引起了巨大水花,周围一片唏嘘,看热闹的人交头接耳纷纷羡慕人贩子的运气好。 可不是?这不开张是不开张,一旦开张就狠狠地大赚了一笔。十五两啊!这足够买十个手脚麻利的的奴隶了,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砸在人贩子头上,让他好久都缓不过神来。 “大狗剩,你快往上加啊,不然媳妇儿就让别人领走了!”又有人往里添上一把火。 第四十三章 就你话多 加银子?大狗剩倒是想。可是拿什么加?这十两银子已经是他东拼西凑攒了好多年的全部身家了。 他有些后悔,买谁不好偏偏相中了那个。这下可好,搞的他下不来台。 哐当一声,手里的荷包滑落在地,连抽绳都被摔开了,他赶紧弯腰蹲下去捡。可因为肚子实在太大,一下子往地上摔了个屁股蹲。 众人俯视一看,立马嘲笑:“嚯,刚才听着那荷包里一直在响还以为是装了多少银子呢,原来这里面还装了石头啊!” “害,大狗剩,我说你怎么有银子买媳妇儿了呢,合着你是要拿石头买啊!” 一阵阵哄笑让大狗剩涨红了脸,他双手撑地站了起来。 原本想打肿脸撑一回胖子的,这回可倒好,让人把老底给掀了个底朝天。可真是大意了啊。 那人贩子脸一阴,朝着大狗剩就叫:“合着这半天你在耍老子呢!滚滚滚,爱去哪买去哪买,我这不卖给你!” 这人呐,有钱的时候别人一口一个敬语的叫着;没钱落魄了,任谁都能嘲笑一番。 大狗剩一脸落魄,慌忙拾起地上的银子,灰溜溜地走了。 “这是卖身契您可得拿好了,十五两银子,以后这人就归您了!”人贩子喜滋滋地将荷包揣进怀里,转头屁颠屁颠地去取卖身契交到姜妤手中,一边说一边挤眉弄眼:“您且放心,这人是刚拉来的,好着呢!” 他心里不禁猜测这买家二人到底是做什么的,看着这二人衣衫立整,身上穿的都是时兴的好料子,看着就是家里有些底子的。 且看这二人气质和相貌皆是少见,想必是定不会出身勾栏,那不惜大价钱买人是为了什么呢?人贩子也想不通。 算了算了,反正能赚着银子不亏本就行,至于其他的他才没有心思管呢。 咔地一声锁开了,人贩子抽走拴在笼子上的铁链,将门一把打开,毫不客气地对里面的人说:“还不赶紧跟着你的新主子走,可别让人家等急了!” 他站在一旁催促着,转过头来又是对姜妤二人点头赔笑。 蹲着的姑娘扶着铁栏杆缓缓站起身,将挡在眼前的头发撩到脑后。她摇摇晃晃的,感觉眼前发晕但还是坚持着走出了笼子。 她先是朝着姜妤拱手,俯身一拜。姜妤用银子把她买下来,帮助她逃离了虎口,于情于理她都是该叫姜妤一声“主子”的,但她还是没能把那两个字说出口。 她这一辈子,只能有一个主子,只能无条件地誓死效忠于一人! 她不知说些什么,就连一句“谢谢”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只觉腿上一软竟直接往地上栽去。 日头照得厉害,晒得她口干舌燥,她艰难地咽了两口唾沫,又缓缓地直起腰身,猛地又是一阵头晕目眩,她不得不妥协将腰再次弯了下去。 “你慢慢来,我不急的。”头顶传来一道不疾不徐的声音,还有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安抚她。 看着她刚才身体摇晃着走出笼子,现下里没走几步就又难受得面色苍白,姜妤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见她吞咽口水嘴角起皮,心想她准是饥渴难耐。 也是,被拐卖到人贩子手里,成天穿不暖吃不饱的,能保住命留有一口气就已经是十分幸运了。 姜妤也顾不上她身上沾有的污泥灰尘,直接挽着她的胳膊搀扶着她。三人走走停停,原本只用一刻钟的路楞是走了半个小时也没走到。 楚延敬看的不忍心,他想帮忙可又不能与那姑娘有任何的肢体接触。只跟姜妤留下一句:“你就站在此处不要动,我很快就会回来。”说完便快步离开了。 姜妤看了一眼日头觉得刺眼,于是寻了一个避开阳光的阴凉地方,将姑娘搀扶到那处,又小心地扶着她蹲下身。 姑娘坐在地上,头靠着墙,半眯着眼睛,神情里尽是虚弱。 “你先在这休息一会儿,很快就能回去了。” 姜妤原本还想问问她叫什么名字的,可看着她这副表情实在是难受得厉害,就把问题揣回了肚子里。 反正以后的时间还长,倒是不必急于一时。 “哎呀我说爷,您这是要去干什么啊?江姑娘不是跟您一道出去的吗?怎地您回去叫我却不见她,难不成她是发生了什么意外?”这一路上,孟虎一直嘀咕个不停。他张嘴打了个哈欠,眼皮再睁开时已然有了两滴泪光。 说的楚延敬耳朵里都要起茧子了。 刚安静了一会儿,孟虎又突然大叫一声:“坏了!”就像是确定了他内心的想法一样,“准是出事了!” 要不然江姑娘哪里去了?刚才他们爷还火急火燎地一下子推开门,直接把酒足饭饱正在打盹儿的他从床上一把捞起,二话不说就让他推着个小车来了,任由他怎么打听,爷依旧是一言不发。 这下他可是着急了,一扫脸上的倦色,抓起二轮小车的把手就往前推,跟着楚延敬一路大步走来。 姜妤看见他俩,顿时心中一喜,这下可好了。她正愁没人来接她们回铺子呢,孟虎那一身的腱子肉,别说是推着这姑娘一人,就算是再推上两个也是完全没问题的。 “呀?江姑娘你没出事啊?”孟虎将车稳住,冲过来将姜妤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见她正好好的待着这,扎起的头发不曾凌乱,衣物也还算是干净。 情急之下,一句话脱口而出,他似乎也感觉到此话不妥,便赶忙修正:“害,你瞧我这张嘴!江姑娘莫怪,刚才我问爷出了什么事了,他怎么都不告诉我。若不是害怕你出了什么事,我是定不会说出那种话的。” 说着,还往楚延敬那边瞟了一眼。 一句话,不仅将他关心姜妤的心情体现得淋漓尽致,也将楚延敬不回答他疑问的事交代得明明白白。 若不是他把楚延敬的脾气给琢磨得差不多了,就算是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说出那话啊! 果真,楚延敬朝着孟虎的屁股就是一脚:“就你话多!” 孟虎呵呵一笑,此事就此翻篇。 第四十四章 香肠炒饭 忽感后脑勺一凉,孟虎用手捂着龇牙咧嘴地看向楚延敬:他又咋了?怎么爷照着他的后脑勺就是一下子? “赶紧干活!”害,闹了半天原来就是这事。不就是用车驮着个姑娘嘛,那是一点儿问题都没有!他孟虎浑身都是力气,只不过出来一趟干上一回体力活总归是要有些好处的。 跟着楚延敬经商那么多年,虽然他对做买卖算利润这些事是一窍不通,但还是能懂得商人不做亏本买卖这一道理的。 “嘿嘿,我说江姑娘,等回去了你能不能给我做一顿小灶啊。”他胃口大吃得多,晌午吃的饭已经被他给消化的七七八八了。 说不准哪天他们就又得离开此地赶路卖货去了,不知以后是能不能吃到江姑娘做的菜。算了,今朝有酒今朝醉吧,趁着还有得吃就得抓紧一切机会。 “那好说。” “得嘞!” 孟虎就像是脚下抹油了一般,一路风风火火将小车推回到了铺子门口。他尽量避开路上的坑洼和石子,减轻颠簸。 去了黑市一遭,总共花费了楚延敬的十五两银子和姜妤的一顿饭,还有……孟虎的一点力气。 将人扶到后院的小屋里打点好一切,看着姑娘合上乌青的眼,姜妤那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下来。她来到厨房,生火做饭。 这孟虎早就对挂在大堂里的香肠摩拳擦掌了,一连惦记了好些时日,他总是忘记让江姑娘取下来一截做给他尝尝。 这回说什么也不能再忘了!他就跟狩猎一样死死地盯着香肠,等到厨房的帘子被掀起了一角,他赶紧朝着姜妤点菜:“江姑娘,麻烦你给我做顿香肠吃呗,我还没尝过这是个啥滋味呢!” 这样也好,给孟虎做上一锅香肠炒饭,再熬上一锅白粥。 眼下那姑娘正睡着,等醒了就正好能喝粥。身体虚弱的人是不能吃油腻东西的,要不然胃口不好消化。 这样想着,她便取来竹竿将大堂里的香肠取下。 “我来我来,这种体力活哪能让你干,交给我就是了。”孟虎一下子站起抢过竹竿,仰着头将钩子套在挂在房梁处的绳子上。 一大串香肠嘟嘟囔囔地碰到一起,竹竿承受不了它们的重量弯曲变形,捆绑香肠的绳子滑落下来,好在是孟虎出手得及时。 把香肠交给姜妤,他摸了摸粘上油的手掌,凑到鼻子前使劲一闻,一股子肉香味立马充满了鼻腔:香得很! 孟虎的嘴砸吧了两下,真好,这下又有肉吃了。 洗去香肠上的浮尘切成小丁,土豆削皮切成拇指大小的块状。盛出两大碗已经蒸好的大米饭,倒上调料搅拌均匀确保每一颗米粒都沾上料汁。 可姜妤似乎还是感觉少了点什么,但具体是缺少了哪一样调料她又不能一时半会儿就能想明白。看着堆在粘板一边那几颗红彤彤是西红柿,一道光像是在她脑子里闪过。 对了,缺番茄酱! 说起这番茄酱,姜妤可是一把辛酸泪。话说要用的调料在外面买不到怎么办?那就自己做呗!但又因为条件有限材料不全,能准备好的就只有西红柿和白糖。 首先是把新鲜的西红柿去蒂划上十字,放进热水里泡上一段时间便于去皮。然后要把西红柿捏碎捣成汁水,祁琰在一旁看得来了兴致,嘴上直呼要去帮忙。 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握住去皮的西红柿,五指并拢紧握成拳稍一用力鲜红色的汁水就喷涌而出。他没有一丝表情,姜妤甚至能在他的脸上看出来一丝冷漠。一手一个捏起来得心应手,就好像是经常做这种事一般。 难不成,他家是做杀猪生意的?他在失智前已经继承了他爹的衣钵是个屠户? 但又想回来,谁家杀猪是把猪脑袋挤爆啊?虽然阿琰的手掌很大,手上还有不少茧子,但肯定是不能将猪爆头的。 真是离了个大谱! 姜妤使劲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脑袋。见祁琰挤得正起劲,稍不注意就将汁水溅到了衣裳上。 浅色的衣物上被弄脏一片,还真有点像是血的颜色。 她不禁又想起来第一次在门口见到他的场景,他也是如此,鸦青色的袍子上沾有黏腻的血迹,未干的血水还从袖子上滴落下来…… 放入白糖,一边烧小火熬煮一边用铲子搅拌防止糊锅,直到汤汁浓稠便可盛出。 自己做的东西配料简单,绝对没有任何有害物质。只是味道尝起来没有那么好,但聊胜于无,每样东西都是有它自己的存在价值的。 又舀上一勺番茄酱,重新将米饭搅拌一番。 锅中热油遇见水滴啪地一下溅起老高,直奔姜妤白净的手臂,她痛呼一声,伸手一看被热油溅到的地方立即发烫变成了小红点。 许是因为刚才洗去土豆块上面的淀粉时并未将水控干,就直接倒进了热油锅中。 祁琰闻声,立马放下手中的柴火,拉着姜妤就要走到水盆旁边为她冲洗。听见姜妤那一声痛呼,其实他也慌了神,他并不知道具体要怎么做,只想着凉水可以降温,姐姐被烫到了用凉水冲一下兴许就不会那么疼了。 “姐姐,你疼不疼?”祁琰的一双眼睛里尽露心疼之色,他拉住姜妤被烫伤的那条胳膊不肯放开。 “我没事,你只管好好烧火。你快放开吧,要不一会儿就该糊了。”听到姜妤亲口说出她没事,祁琰这才放下心来,转头又去将柴火放进灶坑里。 将饭炒好盛出,又将淘洗好的米放进锅里,盖上盖子,只管大火旺旺的。将大米煮到软烂开花这白粥才叫熬的好吃。 香肠炒饭一端上桌,孟虎就直奔碗里的香肠丁下嘴了。 嘿,别看那东西黑乎乎的挂在房梁上卖相不好看,但吃进嘴里可是别有一番风味呢! 若是他们以后走商队的时候随身带着几根这玩意,遇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啃上一根打打牙祭,这说啥不比干啃饼子来得实在! “江姑娘,你这香肠卖给我几根成不成?” 第四十五章 阿月 成!这可是忒成了啊!香肠做出来不就是为了卖的吗? 姜妤也没想到做出来的味道能有那么好,至少目前是让孟虎赞不绝口的。 这可极大地增长了她的自信心,香肠都已经成功地研究出来了,那距离做出它的绝佳伴侣方便面的那一天还会远吗? 不会了。 孟虎将碗里的炒饭三下五除二就给消灭掉了,姜妤又给他重新添满。厨房的空气中飘着一股米香味儿,她掀开锅盖热气直往上涌,锅里的粥翻滚着,浪花将已经煮至软烂的大米高高举起又抛下。 盛出一碗热乎暖胃的白粥,再端上一小碟青菜,姜妤捧着个托盘往后院小屋走。 炕上的人缓缓睁开睡眼身子动弹了一下,一股剧烈的酸痛感从四肢百骸传来,姑娘忍痛双肘撑炕将自己的身体向上抬起, 姜妤把托盘放在炕桌上刚好看见这一幕:“你醒了啊。” 姑娘点点头,并未做声。她眼底的乌青消退了几分,但配上苍白的脸色乍一看去还是有些吓人。 一阵细微的响声传来,姑娘把手放在肚子上,由于长时间没有吃东西她胃里正烧得厉害,嗅了几口空气中飘散着的米香味儿,她舔了舔干到起皮的嘴唇。 看来她来的正是时候,姜妤将姑娘扶好,往她腰后放上放了个枕头以便能减轻腰部的承重,做好这一切她向姑娘开口:“吃点东西吧,我给你熬了白粥。” 姑娘闻言,伸出双手就去桌子上将碗捧起来,先是放到鼻子旁闻上一闻,然后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勺白粥也顾不得烫嘴就直接往嘴里送。 她真的太饿了!一连被关在笼子里十多天,那该糟千刀万剐的人贩子也不让她吃饱,每天就只扔给她半个冷到发硬的干馒头。 她起初是不愿吃的,将表面沾有灰尘的脏馒头握在手里,两个手指用力一撮任由馒头渣掉在地上。那人贩子怕她饿死赚不回本,直接掰开她的嘴硬是把馒头往里塞,她死死地咬住牙坚决不张嘴。最终人贩子无法,只留下一句不吃的话就等着被饿死吧,这才离开。 实在是饿得无法,她这才选择向命运低头。 忽然看见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摆在眼前,身体本能地发出了饥饿信号,但脑子里时刻紧绷着的那根弦儿并没有断,在辨别过白粥的安全性后,她张开嘴一股脑地将食物倒进嘴里。 白粥沿着下巴流到了衣服的前襟上,她用手随便一抹,然后立马又专心喝粥。 “哎呦你慢点喝,锅里还有呢,不够的话再去盛。既然都把你买回来做事了,管你的温饱那还是没有问题的。”李婶走进屋,一下子就看见姑娘狼吞虎咽喝粥的模样。 她的个乖乖哟!早就知道那姑娘是姜妤从黑市上带回来的,被人拐卖几经周折一路颠簸来到这里,心里想着这身世就已经是够可怜的,没成想这亲眼一见…… 真是远比她想象中的可怜啊! 李婶走到炕边,接过姑娘喝干净了的碗,看着她垂下的眼睑,不禁鼻头一酸:“姑娘你且等等,婶子再去给你盛来一碗。” 真是作孽啊!好好的一个姑娘被折磨成这般模样,那人贩子是真该死!李婶在心里把人贩子骂了一通,快步走出去盛粥。 “多谢姑娘。”那姑娘第二次朝着姜妤拱手,睡上一觉一碗白粥下肚她逐渐恢复了力气。刚才没亲口跟她道谢始终是觉得心里过意不去。 毕竟人家是花银子买了她的,即便是让她做再苦再累的活,她也是心甘情愿的。 感谢的话倒是谈不上,她们只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姜妤的铺子里需要人手干活,刚好来到黑市出了银子帮助姑娘脱离了悲惨的命运。 “你不必谢我的。”姜妤摆手,紧接着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姑娘先是沉默了一阵,姜妤以为是问到了她的伤心事,她不愿意提及,刚想开口说罢了。 “叫我阿月吧。”果然,姑娘只说了她的名,并未提起姓氏。 “我是这食肆里的掌柜,刚才出去给你盛粥的二掌柜,你管她唤一声“李婶”就行。你往后就住在这,平时你给我打打下手帮帮忙就行。”姜妤向阿月介绍起了铺子里的人员以及她之后要干的工作。 她想了一下,又说:“你每个月有四天的休息时间。” 姜妤也不是那要求苛刻,压榨员工的扒皮老板,四天假摊出来算就是相当于每周歇息一天。这样既能调动员工对工作的积极性,又可以给她留出空余的私人空间。 阿月先是一惊,她竟然还能有属于自己的休息时间?哪个被买来的奴隶不是一刻都不能停歇地为主人家干活的?即便是这样,买家还是恨不能他们能长出三头六臂,就像是陀螺一般没日没夜无休止地干活。 “先这样吧,你先休息两日等身上完全好利索了再出去干活。”当务之急是得先让阿月把身体养好。 有了好身体才能更好的干活嘛,话糙理不糙,说的就是那么个理儿。 姜妤把炕桌收拾干净,她是不能在这里待上太长时间的,前头铺子的生意还得需要她去照看,她努努嘴指着炕尾的柜子说道:“你若是想擦洗了,只管去厨房里提来热水。柜子里有我穿的衣服你可以用来换洗。” 阿月生得个头高,足足是比她高出半个头来的。估计着她的衣服阿月穿着也不合适,算了,就暂且将就一下吧。 她将用过的碗放到水池里,来到柜台前翻开账本开始合算。近些天的生意十分红火,流水更是好到出乎了她的意料。 眼看着就能把当初租铺子的二十两银子赚回本来,这日子可真是越来越有盼头了啊。 门口正有一个穿着带有补丁花袄,带有头巾的年轻妇人,她站在门口不肯进来,眼睛一直往铺子里瞅像是在找什么人,她用手挡住身上难看的补丁,有些局促不安。 姜妤起初以为她是食客来着,下意识就问:“您想吃点什么?” 妇人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第四十六章 翠花 姜妤啪地一下合上手中的账本,放下笔,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妇人。 这个人真是好生奇怪,一直在门口徘徊着不肯进来,问她要吃什么她又不肯应声。 只见妇人站直了身子,抬起脚将灰扑扑的布鞋往裤腿上蹭了蹭,然后又换了另一只蹭掉鞋子上的灰尘。 蹭蹭好,把灰尘蹭掉了这样就显得不埋汰了,要是人家掌柜嫌弃它不要她那可咋整?想着那妇人又将头发理了理。 “你是要找什么人吗?”姜妤问道。 一句话戳到了妇人的心窝子里,她慢慢抬起头但是不敢直视姜妤眼睛,说起话来也是磕磕巴巴的一点也不流利:“俺……俺找李婶子。” 原来还真是要找人,那她可真是来对了地方,李婶正在厨房里面择着菜呢。听见姜妤喊她,她用手肘掀开门帘走出来,空出沾有泥土的一双手放在身体前面:“咋啦?你喊我有啥事?” 啥事那么着急啊,她连手都还没来得及洗干净呢。 门外的妇人站在院子,小声地开口唤了一声李婶。 李婶眯起眼睛看得不真切,只见门口模模糊糊的像是有个人影,到底是谁她看不出来。待她走进一瞧,当即“呀”了一声:“你咋现在来了?” “你不是跟我说明天再来吗?”她将人领进屋,扎进厨房里将手洗干净又出来。 也真是的,分明昨天晚上已经跟她说好了明天再来,这突然到访,搞得她措手不及,她可是还没告诉妤丫头呢! “俺本是想着明天来的,可看着今天家中没有活了,想着不如就今天来了,还不知掌柜能不能看上俺,把俺收了留在这里干活。”妇人叽叽咕咕说了一大串,她声音软绵绵的,说的十分没有底气。 头巾将她的额头包住,她的手也挡着眼睛,像是在遮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自从姜妤要说招人,李婶回到巷子里可是好一顿宣传,但凡是遇见大姑娘小媳妇的她都把招人这事说与人家听。 这不,昨天晚上这妇人就去了李婶家中说明了来意:她想去铺子上干活。 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住的离着都不远,谁家有个风吹草动的出了什么事别家都能知道,妇人来时就把手背到身后,她一动,从袖口处露出一大片青紫痕迹。 早就听说陈家的媳妇儿在家受气,她男人整天待在家里不去干活不说,还嗜酒,一耍起酒疯来还爱打人,打得媳妇儿是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 那媳妇儿也是是软糯性子,这么些年来就一直默默忍受着,任由她男人一直对她拳打脚踢。 这么一看外边传言还果真属实。李婶盯着妇人胳膊上的伤疤直皱眉,当即跟她约定好了时间让她去铺子上给姜妤看看。 毕竟姜妤才是铺子的大掌柜,她只不过就是拿分成罢了,李婶一直省得这一点。 看着今天妇人的奇怪打扮,李婶心中的一句话脱口而出:“你男人又打你了?”不然这外面大太阳的又没刮风沙好好地围着个头巾作甚? 两行眼泪从妇人的脸颊留下,她干脆不再隐瞒,直接解开系在脖子上的结,额头上的一片通红赫然显露在众人面前。 她抽泣着,说话时断时续:“俺男人非让俺去给他买酒,可是家里哪里还有钱!他成天在家里躺着不去干活,家里的地一荒就是大半年也没有人种。起初俺去员外老爷家还是有活做的,什么缝缝补补,浆洗衣服的活计俺都能做的来!” 她擦去脸上的泪水,接着又说:“可是……前月员外家来了另一个人,她一张嘴可能说哩,其他做活的人都愿意跟她说话,就连管家也夸她是个会说话的。都怪俺嘴笨也说不出个什么,管家就不要俺做活了。” “家里没了进项,还有两个娃需要养活。眼看着家里就要没米下锅了,那男人还要俺去给他买酒,哪里还有银子!俺说不卖,他……他就打了俺。” 妇人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呸,他还算个什么男人!”李婶往地下啐了一口,她恶狠狠地表情仿佛恨不得要将那男人拿刀剁了一般。 家暴可耻,这样的男人说什么也是嫁不得的。可这时候婚姻不幸的女人比比皆是,她们是没有资格说出和离的,只有被休。但是被休又是一件很不光彩的事,她们通常是为了孩子决定忍下来。 打碎了牙混着血往肚子里咽,这其中的苦又有谁能知道呢? 若是能出去做活靠自己的劳动赚钱那就不一样了,有了银子傍身,夫家做什么事之前都是要掂量一下的。 听着妇人的悲惨遭遇,姜妤唏嘘不已,贫贱夫妻百事哀,有了钱不一定什么事都做得来;但没钱是什么事也不能做的,还会爆发家庭矛盾。 她答应留下妇人先试用三个月,毕竟妇人会做些什么,做活的好坏程度这些她都是一无所知的。过了试用期再决定要不要正式把人留下也是不迟的。 李婶一下子拉住妇人的手,安慰着她:“陈家的,你且放心。我就说咱们掌柜是个很好说话的人,你就在这放心干。” 妇人也是一脸激动,她擦干脸上的泪,裂开嘴露出笑颜:“谢谢掌柜的!” 这下她终于不用整日在家看男人的脸色小心翼翼了,她又重新有了活干,有了银子就能让娃娃们吃饱穿暖,兴许还能给娃交了束脩,让娃读书。 她越想越激动,仿佛大好的日子就在眼前不远处等着她,她真是讨厌极了家中的男人,甚至是不愿意别人以他的姓来称呼她,她先是向姜妤保证:“掌柜的俺一定会好好干的!” “俺有名字,俺叫卢翠花。” 自从她嫁人后就没有人叫她的名字了,街坊邻居们就只叫她“陈家的”,就像是男人的附属品一样。她有自己的名字,她更愿意让别人叫她的名字! “行,翠花姐。”看着妇人还年轻,并且她刚才也称呼李婶为婶子,姜妤想着直接称呼她的名字也是不礼貌的,干脆称呼姐就好了。 “你也不用叫我掌柜的,我叫姜妤。” 第四十七章 她的命苦啊 “……大妹子。”卢翠花硬生生地憋出那么一句称呼来。 “你看俺能干点啥。”她急切地想向姜妤表现一下自己,为的就是能长期在铺子里做活,赚上银子能让俩娃过得好一点。 哪个做母亲的不是为孩子多打算一些? 看着粘板旁边堆着的黄瓜土豆,这些都是还没来得及处理的食材,姜妤心生一计决定先试试卢翠花的水平:“翠花姐,你帮我把这些处理一下吧。” 将菜切丝,无疑是最考验刀工的。若是切得太粗,菜不容易被烹饪熟不说,还会影响口感;若是切细了,则是不容易掌握火候直接炒过火。 “大妹子,俺是会些刀工的,就别说是切丝,若是抡起刀来砍断大骨头也是有力气的。”她咽下一口唾沫,然后又说:“之前给人家浆洗被面的时候,俺是一个人就能拧得动的,所以俺这胳膊可有力气了!” 她说着,挑起一块匀称的土豆削去沾有泥土的外皮,放在粘板上一只手将土豆固定住一手拿刀,手起刀落,眨眼的功夫一盘土豆丝就切好了。 “你瞧着咋样?” 其实也还算得上是可以,就是有些粗细不均。最后剩在手里的的一小块滑溜溜的比较难切,能切成这样已经是实属不错了。 李婶进来搬出放在角落里腌菜坛子,盖子一开用手一直往里捞却什么也没捞到,她弯下腰把脸凑近坛子口一看,只有缸底零零星星的几片酸菜叶和一些散发出浓烈酸味的汁水。 “坏了,酸菜用完了。”那要是有人点酸菜鱼那可咋整啊?李婶突然回想起前些天姜妤就已经跟她说了要她再腌上一些的,她这一忙活起来就给忘了…… 唉,破脑子真是净耽误事啊! 看着李婶束手无策的模样,姜妤也没来得及回答卢翠花,便赶忙出声:“不要紧的婶子,现在腌上过几天就可以用了。” 这边一说起腌菜,卢翠花可是来了神,她已经跃跃欲试迫不及待想要证明自己了:“大妹子,腌菜这活俺能干啊!想当初……” 想当初她卢家也是干腌菜生意的,镇上的食肆客栈小摊贩都是从她家进货再倒手去瓦市里卖的,虽然她爹的那一门好手艺没传给她,但她在家中那么些年耳闻目染了那么多年也总该学了大概。零零总总就是那么几道工序,也不是忒难记。 姜妤决定让她试试,如果说味道腌得不错,她铺子里有个腌菜的好手,那做的菜不就又多了个卖点吗? 准备好的芥菜一直堆在院子里,现下终于要用上了。一连放了好些天,菜叶有些干巴巴的不是很水灵。 李婶刚要把干菜叶择下扔去,却被卢翠花连忙阻止:“你干啥啊婶子,这干菜叶可扔不得啊。” 晒蔫巴的干菜叶子不扔了还留着作甚?吃起来指定会影响口感,铁定不如新鲜的吃的爽脆。 “还留着做啥?” “你是不知道婶子,这要腌酸菜就是得把芥菜放在日头下足足的晒一番,等到菜叶子干干巴巴的才好,这样腌出来的口味不会太酸,菜叶子还不容易烂掉呢!从前俺爹就是那么晾的。” 怪不得她之前腌的酸菜一使劲菜叶就碎,闹半天是因为这个啊。李婶干脆当起了甩手掌柜,将腌菜的事全权交由卢翠花处置。 趁着阳光好,卢翠花将芥菜一片片择下来,放在大簸箕里搬到院子的阳光下。 菜叶本身就算不上是多水灵,只用了大半天时间就晒得差不多了。等锅中的水开始翻滚后,将菜放进去烫上几秒盛出放凉。 卢翠花先是将酸菜坛子用开水浇了浇,去除前一次的菜叶和汤汁,确保坛子里是无水无油绝对干净的情况下,一股脑将芥菜全都放进去。 再将烫菜的水盛出来浇上去,抓上一把咸盐放进其中,盖上盖子用一块石头重重的往上一压。 卢翠花洗了把手,随意地往围裙上擦了两把,然后竖起三根手指,像是在跟她们保证一样:“三天,这腌菜三天过来准定就能变酸。” 那感情好啊!腌菜的时间越短才好,这样用酸菜做食材的菜就很快又能往外卖了,姜妤恨不得听到一天就酸才好呢。 卢翠花在铺子里的这多半天是根本闲不下来,只要是她看见了什么活,不管是轻松的还是脏累的,她统统包圆。刚才还跟在李婶屁股刷碗呢,一会儿没瞧见又出去收拾桌子了。 等她踏上回家的小路时,太阳刚下山。她原本是已经做好晚上再回家的准备了,可姜妤说什么也不肯让她在待下去了,家里的孩子还饿着肚子等娘回家做饭吃,姜妤可怎么好一直留她到铺子打烊。 这边推门的声响刚传来,一个大碗就一下子朝着门口飞来,幸亏是卢翠花躲得快,要不她准得破相,大碗在她前面一步的距离落了地,碎片径直扎到了她的鞋尖上。 她扶着门框将碎片拔出,好在是这鞋底做的厚实,并未将她的脚扎破。 只听屋内传来一声怒吼:“你个婆娘干啥去了那么晚了才回家!”伴随着孩童的啼哭声卢翠花急忙进屋,这可给她看傻了眼。 屋内狼藉一片,酒瓶子横七竖八的被随意扔在地上,男人光这个膀子上衣歪歪扭扭地胡乱套在腰上,他正顶着个大红脸慵懒地往墙上一靠。任由只有五岁大的小女儿蹲在角落里哇哇大哭他也无动于衷。 甚至是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哭哭哭,你个丫头片子整天就知道瞎嚎,跟你娘那个婆娘一样。”他打了一个嗝,满屋的酒味熏得人脑瓜子直嗡嗡。 卢翠花一把抱起小女儿,轻轻拍打着她的背抱去另一个屋:“你在这乖乖待着,娘去给你做饭。” 她帮小女擦掉眼泪,可自己的眼眶却湿润了。她实在是舍不得女儿自己一去铺子里就是一整天,可若是不去做活,他们一家人的开销又该怎么办呢? 她的命苦啊! 第四十八章 他可是你亲儿子! 这活做也不是,不做的话更不行。 卢翠花此时所处的境地就是前狼后虎加在中间举棋不定。这一切都要怪她家中那个好吃懒做整日酗酒的男人。 当初这门婚事她爹娘是十分不愿意的,可她却是一意孤行与那陈家郎私定终身,最终闹了一个众叛亲离,与爹娘断绝关系的结局收场。 原想着以后会是桃前李下,儿女绕膝的幸福日子。现在卢翠花的美好幻想彻底破灭了,她好恨当初的自己眼瞎不听家人的劝阻嫁给了那么一个不是人的东西! 她想着先去进屋打扫一番,把地上就空瓶子捡起放在边上,再拿把扫帚细细的扫上一扫。刚将这一切打扫干净,屋子里的整洁还没保持片刻。 男人从嗓子眼深处呕了一声,紧接着哗啦啦一大片秽物从嘴里吐出。干净的地上立马又被弄脏,消化到一般嚼得细碎的食物夹杂着浓浓的酒精,那味儿别提又多上头了。 卢翠花没忍住干呕了一下,她立马跑出去铲上一铲子灶坑里的灰将秽物盖上,恶心人的味熏的她脑门疼,她用手掐住了鼻子。 男人的酒好像是醒了大半,见她这般动作心里极为不快,将人一把扯过用力拽着她的头发,他双眼通红,那神情就仿佛是要将人吃进腹中:“怎么,你还嫌弃老子脏?” 把卢翠花整齐的头发扯得像鸡窝一样乱糟糟的不说,他甚至是扬起手来想要打人。 卢翠花瘫坐在地上,用手臂挡住脸紧闭双眼等待着拳打脚踢的到来。她对这早已习惯了,她身上成片成片的伤疤就能很好地说明这一切。她也不是没有反抗过,可是又有什么用呢?反抗他的下场换来的只是更加用力的殴打。 眼裂就像断线的珠子的一样接连从她的脸上滑过,汇聚在地上打湿了一片。 “不许你打我娘!”紧急时刻下学回来的大儿子栓子冲进屋内,将布袋从身上脱下来随意一扔,张开双臂把卢翠花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身后。 那屋的小女儿也听见动静光着脚哭着跑到卢翠花跟前,娘仨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看着孩子们哭皱的小脸,她把他们紧紧地搂在怀里,这样的日子她真的是受够了!她受够了丈夫的游手好闲没有担当,受够了这样暗无天日的浑身带伤…… 之前美好的种种终于在一刻荡然无存,全都成为了虚幻的泡影。生活的重担以及丈夫对她的态度成为了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重重的叹了一口气,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流出,像是作出了什么重大决定一样,以往软糯性子的她终于把那句藏在心里好久的话说出了口:“干脆你就休了我吧。” 没有咆哮,没有争吵,卢翠花很平静,眼眸里没有闪过一丝波澜。即使是被休的消息传出去让街坊四邻消化她也认了,就算是她被赶出陈家独自托着两个娃娃睡到大街上她也认了。她什么都认了,唯独是忍不下去现在的日子和面前的男人了! 男人先是笑了,刺耳的笑声一直在卢翠花耳朵里回荡,那笑声就好像是在嘲笑她一样:“休了你?”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他怎么能休了她?休了她当初娶她的时候给她家的那一头老牛就能要回来了吗?她陪嫁的箱子里分明还没那么多好东西,那个臭婆娘就是不肯把钥匙交给他! 呸!要是他把箱子里的东西卖了怎地还会没有酒喝! “老子肚子里没有食,你赶紧滚出去给老子做饭吃。不听老子的话到时候就有你好受的!”恶狠狠地话说出口,他瞪着眼睛表情狰狞可怖。 “也不知去干些什么,天都黑了才回家,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去干了些什么不要脸的烂事!”男人抬脚就走,路过卢翠花的时候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突然一回头。 “呸!臭婊子!”男人咒骂了一句,,一口痰差点啐在卢翠花脸上。 平时说什么她都忍了,在这个家里她当牛做马的伺候了他十来年竟然落得那么个下场!她安分守己为了这个家付出了所有的心血,如今却被枕边人空穴来风的话说得如此不堪! “够了!”她默默地攥紧拳头,流着泪大声吼出她内心的委屈。 男人退后几步转过身来将她抵在墙根出死死地掐住她的脖子,如今真是胆子大了这个臭婆娘竟然敢反驳他说的话了,他挥起拳头就往她身上招呼。 “被我说准了是吧,你莫不是心虚承认你在外头有了相好了!一天不打你你就给老子扣了那么一顶大帽子,看老子今天怎么收拾你!” 忍者小腹上的疼痛,卢翠花不再隐忍决定以同样的方式报复回去。两人很快就殴打在一起。 脸上忽然传来一道火辣辣的痛感,男人用手背一抹睁大三角眼看见的是血糊糊的黏腻一片,他当即怒吼:“他娘的你个臭婆娘竟然敢挠老子!” “不许你欺负我娘!”栓子冲过来直往男人身上撞,挥起拳头使劲捶打着男人。 “给我死开,你个小杂种!”瘦弱的栓子被男人一把推到在地,他的手掌被擦破了皮,血开始往外流。但眼睛还是一直瞪着男人,充满了仇恨。 “他可是你儿子!”欺负她就算了,如今都对亲儿子动手了,真枉他还是个人! 朝着女人发泄完心中的怒火男人摔门而去。 卢翠花整个人躺在地上,浑身的伤痛让她丝毫不能动弹,栓子抱着她的头将她艰难地挪到炕上,抿着的嘴唇颤抖着,仰着头不让眼里的湿润留下来。 不行,他可不能哭,他从小娘就告诉他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男子汉是不能随意流眼泪的。 “栓子不哭,娘没事,娘在食肆里给人帮忙,赚了钱就能给咱们栓子交束脩,等回来梅子长大了也让她去上学,你们都好好的娘就能放心了……” 她现在的所有指望,就只有两个娃娃了啊。她得要供两个娃上学,娃上了学有学问日子过得就不苦了,至少是不会像她一样。 她要教育栓子做一个顶天立地有责任担当的男人,还要给小梅子寻上一门好亲事,她与她的丈夫定要夫妻和睦,日子和美…… 两个娃娃就一直趴在卢翠花的身边,看着她干到发裂的嘴唇一张一合地小声嘀咕着,她的思绪一直飘向后来。 第四十九章 那就真的谢谢了 这人嘛,总该是有分别的那一天的。 姜妤站在门口看着商队的车夫将一箱箱货物往马车上搬。 湛蓝的天空上飘着好多白云,时而遮住刺眼的阳光但不一会儿就又飘向远处,使得地面上的光线忽明忽暗。他们这一群人在石风镇一待就是六七天。 商队的主人发话,他们该启程去下一个地方卖货了。因此车夫们都卖力的收拾着行李,只有一个人迟迟站在原地说什么也不肯动弹。 堂堂七尺男儿仰天长叹,看着忙碌的众人不禁红了眼眶。 丢人哟! 他这般行为自然是引起了其他人的不满,凭啥他们累巴巴的干活,他就悠闲的往这一站?萧复当即一脚踢过去:“呆子,快干活!” 都那么大个人了还哭哭啼啼的像个什么样子! “我不!”孟虎立即反驳,像个小孩子一样发起了脾气。只要他不去帮忙,东西就能搬得慢一点,要是一直磨蹭到了晌午,兴许他还能吃上最后一顿午饭。 啊呸!什么叫最后一顿午饭,说得就像是去刑场赴死的犯人吃上断头饭一样,是他又用词不当了,应该得说是吃上在石风镇江姑娘为他们做的最后一顿午饭。 一想到以后可能就没有机会吃上江姑娘做的好吃的了,他就真的好伤心。 想哭,难受。 他哭丧着脸,将近哀求的说出来自心底的小愿望:“爷,咱能不能……”在铺子里吃完午饭再走啊。 见他这般眼神以及低落的语气,楚延敬立刻心领神会。呵,这小子左不过就是舍不得姜妤的好厨艺罢了。 “也不是不行。”他开始卖起了关子,孟虎上一刻还跟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巴的不行,此时立马来了精神,他只听楚延敬继续说道:“费用从你的荷包里扣,所有人的费用。” 娘的,奸商!妥妥的奸商。旁边的萧复那一张万年不变的冰川脸上都难得的出现了裂痕。孟虎的牙咬的嘎吱作响,活脱脱一窝子的奸商! 诶?要是那么算的话岂不是连他自己都骂上了?得,又大意了。 “……行吧。”两个字从牙缝里飘出,这楚延敬又给孟虎好好地上了一课。若想实现心中的小愿望那就必然得付出什么。真是!孟虎将好不容易鼓起来的荷包放进怀里。 暂且再捂热乎了吧,一会儿就又该成别人的了。这下更加难受想哭了。 他吸吸鼻子,摸摸隐隐发痛的胸口,眼里的泪差点没落在地上。在旁人都以为孟虎是感动得要哭的时候,只有萧复冷着脸嘲讽了他一句:“切,出息。” 你了不起你清高!你中午跟着蹭饭有想过我孟虎因没了银子而心痛的感受吗!孟虎斜睨萧复,他只敢在心里默默“问候”萧复一番,并没有胆量当面把话讲出来。 打不过啊。那就只能在心里编排。 姜妤倒是对他们吃完晌午饭再赶路的行为很认可,亏待了什么不能亏待肚子,吃得饱饱的再上路多好,有劲儿。 这样一来大伙儿倒是不着急干活了,反正时间还早了去呢,又不非得急于一时,楚延敬把姜妤拉到一边,将最后几句话交代给她听:“我把偶然遇见你的事修书给楚家了。” 其实早在遇见她的转天,一到客栈里他就派人准备笔墨将这事完完整整地写在书信里,送到驿站让人快马加鞭送往京城了。 姜妤怎么决定那是她的事,但他既然知道了这事不报就是他的过错了。也许他这么做妤表妹会怨恨他的,但作为楚家人,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家人为找姜妤而着急费心。 至少能让他们知道姜妤的消息,让他们知道她并未遭遇危险而是踏踏实实的过得舒心,这便足够了。 看着姜妤的脸上并没有露出惊讶责怪的神情,楚延敬紧绷的一口气呼了出来,她没怪他就好。 “我知道了。”这样没有什么不好的,若是能省去楚家人的一份担心惦念,只要他们能赞成她在这里守着她的心血,传信就传信吧。 姜妤抬眼打量了一眼铺子,从最初的一份薄利到现在的日进斗金;还有在大家质疑的眼神中用一道道菜品打动他们的内心,让大家发自内心的认可她,亦如铺子现在的烟火气越来越旺…… 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她满满的心血,都是她用心从无到有一点点钻研积累起来的。 现在整个镇子上的百姓若是提起了她的一家食肆,谁不夸上一句好? “掌柜的,点菜!” “诶,来了!”姜妤又匆匆拿起点菜的本子去到外面。 一直看着她远去的纤细背影,直到撩起帘子跨出门槛人影消失在眼前,楚延敬若有所思。她真的变了,她的改变既让他感到陌生又是惊喜。 若是姑母还在的话,她看到妤表妹这个样子定然是欢喜的吧。但,如果姜妤还有姑母疼爱她的话,她也定不会被姜家欺负来到此地的。 说白了都是自己的选择罢了。 “爷?你站在那干啥?”孟虎的说话声将楚延敬拉回现实,二人站在厨房里大眼瞪小眼。 “你来做什么?”楚延敬反问,不在外面好好待着,跑进人家的厨房来是要做什么? 孟虎挠挠头脸上挂着假笑:“我来里面看看有没有能在路上吃的,害你也知道,我这人总爱饿。” 他孟虎就是想吃不了兜着走!有什么能拿上的他就使劲往怀里揣,反正也是花了银子的,不如将粮食准备得足足的为上路多做些打算。 那香肠可真是再好不过了,吃不起方便不说还能时不时的尝尝肉的滋味,绝对是出行赶路的必备佳品。诶?那东西哪里去了,分明前两天还在外面挂着的,他都转了好大一圈了就是没有看见。 “我香肠呢?”一时着急竟然说了出来。 “我收起来了,早就知道你们要走,我一早就给你们准备好了。” 孟虎没想到他那话被姜妤听了个正着。他突然尴尬住了,不知要做些什么才好。 “那就真的谢谢了。”想了半天才憋一句话来。 第五十章 差一点就被他装到了 孟虎突然觉得他早晚有一天会被美食所打败。 一想到吃,平常那说话都不用打草稿的嘴就开始犯病,而且还是他根本管不住的那种。 唉,真是没办法。苦了什么不能苦了自己,饿着什么不能饿着肚子。 听姜妤那么一说,他整个人都要开心得飞起,狗腿子一样蹭到姜妤旁边一个劲儿地讨好:“啧啧啧,我说什么来着,这还得是人家江姑娘!”那真叫一个体贴,怕他们饿着肚子早早地就把干粮给准备好了。 这拍马屁的功夫是愈发长进了。 “我还给你们准备了一些方便面,吃的时候只需要用热水泡熟了就好。”说着便把烧得滚开的水倒进碗里,撕开简易的包装袋,把面饼和汤料一起放进碗中。 放了防止热气散去,又往碗上盖了个什么东西稍等片刻,拿筷子一搅拌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这就能吃了。 众人大呼神奇,这油炸的干饼放进热水里泡一会儿就成了热汤面?闻着香浓的鸡汤味儿,还有面上红红绿绿的蔬菜丁。 普通的面条经过蒸炸两道工序已经是劲道得很,一筷子被人夹起在空中甩了几下,把汤汁溅到了桌面上,连面带汤呼噜呼噜全都划拉进肚子里,嘴边满满的都是鸡油,抹上一把嘴,打出来的饱嗝都是香的喂。 这可是好几只老母鸡一同进锅用小火煨出来的鸡汤啊,出锅的时候上面是飘着一层黄油的,能不好吃吗!众人闭紧嘴唇不让里面的口水淌出来,这回可真的是让他们开了眼了。 毛遂自荐说要尝试方便面的孟虎回忆了一下高汤的滋味,他觉得这次真是不虚此行。他日日狂炫饭菜直到吃到嗓子那才罢休,短短六七天他的裤腰带就已经系不上了。 今日穿裤子的时候可是费了好大一通劲呢,一碗汤面下肚他的肚子又鼓了起来,脆弱不堪的腰带又被撑开了。 他立马把褂子系在腰上,在心底暗暗发誓:等他下次再来的时候,他一定……一定要换一条宽松一点的裤子! 净耽误正事,还能不能让他愉快的干饭了。 区区一碗方便面何足挂齿,根本就是不值一提。已经吃过“开胃菜”孟虎选手正在桌上稳定发挥。别人在吃的时候他也在吃,别人放下筷子喝茶漱嘴的时候他依旧在吃。 将盘子里剩下的佳肴打扫完毕,他往后一瘫先是打了一个彻底地饱嗝,好几道菜的混在一起那种味儿并不好闻,后来又是从内心深处发出了一声满足:“嗝儿~舒坦。” 一行人和姜妤站在瓦市尽头的牌坊处,孟虎眼里充满不舍跟姜妤挥手道别。 再见了,江姑娘;再见了,他心爱的溜肥肠珍珠奶茶胡辣汤香肠炒饭…… “不要送了,回去吧。”楚延敬将双手背到身后。 俗话说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再往前走就出了石风镇的地界了,他们又将踏上奔波的道路。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马镫上的铁片随着马儿的奔跑哒哒作响,孟虎又扎又硬的大胡子从围巾的缝隙里钻出来,看着远处天边的一片夕阳红和零零散散从不远处飞过的几只忙着归家的燕子,此情此景,真的是狠狠地伤感住了。 “爷。”孟虎哀叹出声,“我们啥时候再回去啊?我实在是想江姑娘了。”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都一个时辰过去了,怎么说也能四舍五入算得上是小半年没见了吧。 坐在马上的楚延敬睨了他一眼,他哪里是想姜妤:“你是想吃的了吧。” 被别人毫不留情地说中了心中所想,孟虎怎么就突然感觉更加惆怅了呢,抬眼对上西边的夕阳,一抹浓艳的橘红赵在他脸上,他不得不承认:“是有点。” 众人哄笑,他们对孟虎的贪吃已经习以为常。 “孟虎兄弟,别急,总能再回来的。” 是啊,终究会有那一天的。 马车吱呀吱呀地赶路,马上的一行人他们来的时候身披夜幕,离开的时候又以橙红色的光辉作为战甲。他们的路还很长,亦如那天边的颜色,一路上尽是辉煌。 五月正当时,正是桑葚成熟的好时节。 食肆不远处正好有一颗桑树,密密麻麻的的果实爬满了整棵树,如今从远处看去已经有了紫色的痕迹。 姜妤胳膊上挎起小篮子,拉上正在托腮发呆的祁琰:“走啊,姐姐带你去摘桑葚!” 这大约是两人为数不多的闲来消遣,就跟要出游似的,祁琰自然是开心得不得了。 大片的桑叶底下藏着成簇的桑葚,有的已经熟得发黑了,不长不短的果实看了半天也形容不出它像个什么。若是说小灯笼吧,颜色是对不上的;上面的小颗粒挨挨挤挤地凑到一起,倒是有些像一串缩小版的紫葡萄。 “好像是肉乎乎的大虫子!”祁琰都快要把脸凑到树上了,看着桑葚的形状,说的一脸认真。 ……好吧,只能说脑回路是真的清奇哦。 “那你尝尝甜不甜?”姜妤把一颗紫得发黑的果实摘下来递到他手上。偏偏被祁琰给拒绝了,他认真的挑了好一会儿,奔着最高处那一颗形状饱满的就下手了,两只手指捏起青色的果蒂,歪着脑袋朝姜妤眨眨眼嘴角带笑。 那嘚瑟的表情仿佛就是在告诉姜妤:姐姐,我能摘到最高处的果实哟。 这该死的胜负欲。 抬手将果实在抛在空中,一个瞬移张开嘴巴桑葚分毫不差落入嘴中。合上牙齿只听嘎吱一声将果实咬碎。站在他身边的姜妤甚至能听到果汁在他口中迸发而出的声音。 祁琰的笑容先是凝固住了,随后从他露出的表情中仿佛能猜到他是承受了很大的痛苦,五官聚成一团,一张俊脸皱巴起来,眼睛不受控制的闭上。 等到喉咙一动将嘴里的东西囫囵吞下下表情才舒展开来,就像是劫后余生一般。 真的是把牙齿都酸倒了啊。 姜妤倒是一幅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直接嘲笑他:小样儿,差一点就被你装到了呢。 ------题外话------ 失踪人口回归啦~ 作者君友情提示:大家不要学祁琰嘚瑟装bibibibi……(被人捂嘴) 第五十一章 奇怪的黑暗料理 实践出真知。 想装一把不成反倒因为常识不足摘了青色桑葚自食其果的祁琰,此刻乖顺的就像猫儿一样,将高处的树枝压低送到姜妤面前,让她摘下紫红成熟的果实。 垂头丧气地将小篮子提回食肆,低着头往桌子上一搁,祁琰一句话都不说,径直走到小板凳那里坐下,很乖的把手放在膝上,活脱脱一幅受气小媳妇的模样。 “哎呀,好啦。”姜妤伸出一根手指戳戳他,“我们阿琰下次就不会犯这种错误了,吃一堑长一智嘛。” 这人真是好大的气性,都开始跟自己生闷气了,开心一点难道不好吗?姜妤拉着他出去摘桑葚就是为了给他解解闷子的,他反倒是生了一肚子气回来。 但这又能怪谁?是他自己偏要吃的,拦都拦不住啊。 “嗯……”用鼻音发出一个单音节,声音还是闷闷的。 伸手抚平他头上的炸起的头发后,姜妤转身去洗桑葚。先把果实放到水管下冲洗一边,再抓上一把面粉细细揉搓。 桑葚的小颗粒中到处都是缝隙,面粉有着极强的吸附能力,可以很好地吸附缝隙中的灰尘。这入口的东西,是必须要在意的。 通过劳动换来的果实就是好,洗干净的功夫,姜妤都已经想好要怎么“处置”它们了:将一些留下来做成桑葚果酱;再拿一些让它们吸收阳光精华晾干泡水喝。 以前熬夜的时候,姜妤都会给自己泡上一杯桑葚水,养颜抗衰老,简直是绝绝子。 见祁琰还在原处垂着头一幅不愿与自己和解的模样,姜妤把水里的桑葚捞出来控控水:“哦,原来某人还在生气啊,那他就吃不到好吃的喽。” 她故意这么说,第一个字音调上扬,说出这句话时饱含感情,但也并没有像参加朗诵比赛那样抑扬顿挫。 祁琰抬起头,目光落在已经洗好都能黑得发亮的桑葚上,语气一改之前的郁闷:“那好吧,我不生气了。” 有了脾气不要紧的,哄一哄就会好了,谁还不是个宝宝了呢?像祁琰这种的,就是一个爱生闷气跟自己较劲的“大宝宝”。 锅里的果酱冒起小泡,空气里都是酸酸甜甜的味道。 要说这现熬的果酱,搭配上面包片那简直是再好不过了;若是把山药蒸成泥果酱往上一淋,也是别有一番风味的。 可是拘泥于条件,没有面包那就只能用别的东西代替呗。至于用什么呢?姜妤看着盛面食的簸箕里还剩有一些东西。 脑袋突然灵机一动,当即做出了一个奇怪的搭配。馒头片加桑葚酱。 盘子底部与木桌发生碰撞,姜妤站在一边瞧着祁琰的表情:“快吃吧。” 祁琰觉得他无从下手,刚洗干净的手直接拿起食物必定会被果酱弄脏,他将盘子转了一下,瞅准没有被果酱沾上的地方下手。 咬上一口一股子甜兮兮的味从嘴里传来,说实话他并不喜欢这东西。看着姜妤充满希望的眼神在一直看着他,他又咬上一口,装出一幅他很喜欢的样子。 “好吃。”他不想看见姐姐失望。如果他这么说就能让姐姐开心的话,那他是愿意这么做的。 果然,姜妤笑了。但让她感到奇怪的是那个冰冷的系统声并没有在她耳边播报。难道它出故障了?带着疑问她对上祁琰的眼睛。 祁琰眼睛里含笑,乖乖地解决掉手里的食物,他想也许是姜妤没有满意他说说的话,他只好再夸上一遍:“姐姐,真的好好吃,我很喜欢!” 真的是又真真切切地夸上了一句,系统依旧是没有动静。 既如此,那么真相就只有一个!问题出在祁琰这里。 小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呢?他只不过是说了一句善意的谎言为了让姜妤开心罢了。 “又做啥好吃的了?我来凑个热闹。”李婶过来的时候正好看着这两人围着桌子,看着那馒头片里夹着的黑乎乎的浓稠酱料,刚才听姜妤说这叫什么低配版夹馅面包? 低配版是个啥她不知道,面包是个什么东西她更不知道了。在她印象中姜妤并未做过什么稀奇古怪的吃食,今天这是咋了? 于是她给出了很中肯的回答:“还行是还行。”就是夹在一起吃那味道怎么怪怪的呢。 疏松带孔的馒头片里渗入黏腻的酱,一点咸味都没有,吃起来的确是没有什么滋味。不过这桑葚酱还是不错,酸酸甜甜的有些开胃,或许配上别的东西就能好上一点。 “叮咚!”姜妤拿着酱罐子的手轻微地抖动了一下,时隔好多天,她终于再次听到这个令人欣喜的声音。 虽迟但到,但也总比不到的强。 “恭喜宿主,您积累的烟火值已经达到30点,下面系统将为您发放奖励……奖励已成功到账,请您注意查收。” 姜妤的脑子里瞬间闪过“心想事成”四个字。 就这?这就完了?连怎么用都不给她介绍一下。她好不容易攒的30点烟火到头来就换了四个字,真的坑啊。 姜妤并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什么奖励不奖励的,等她再细细研究一番这到底要怎么使用吧。说不准这还是系统搞出来的噱头故意激励她的呢。 看来这桑葚酱是无地可用了,找不到搭配它的东西,就只能把它闲置在柜子里。 若是有了山药该多好,去了皮切成块上锅蒸熟做成山药泥,现世里出名的一道菜是叫蓝莓山药。换了果酱这味道大抵不会差太远的。 正发愁着,忽然听到来自门外的一阵阵吆喝:“薯蓣,卖薯蓣嘞,刚从地里挖出来的还带着泥嘞!” 薯蓣是山药的别名。姜妤顺着窗外一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正推着一车山药在街上溜达。 “我这薯蓣新鲜吧。” 确实是新鲜,褐色的毛孔里插着土黄的须子,就跟那壮汉腿上的汗毛一样。摸一下手上还能留下土渣。 可真是想什么来什么,这边嘴里刚念叨完,那边老汉就推着上街吆喝了。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金手指? 第五十二章 白家 阿月姑娘自觉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便出了屋子来到外面干活。 主人家心善,管她吃住还让她养好身子不让她干活,所以她能动了就想着为主人家分担一点活计。 换上箱子里的衣服,将自己梳洗打扮干净,阿月看着自己带有冻疮疤痕的手背,又翻过来看看有老茧的掌心。 “阿琰,你再来试试这个。”阿月站在厨房里隔着帘子向外看的不是很真切,只看见姜妤端着什么好像是要让谁品尝。 阿琰……阿月的脑海里一直滚动着从姜妤口中说出的这两个字。 她瞬间就想到了暴君祁琰。 大禄朝当今陛下祁琰的大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被世人所熟知倒不是因为他的丰功伟绩,而是那惨无人道的残暴。 这还得从一段往事提起,上代君王天德帝与太傅嫡女白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两人情投意合,天德帝上位以后更是一道圣旨将白氏封后娶入后宫。二人蜜里调油,不久后便诞下皇长子,取名祁琰。琰,美玉也,更是天德帝对这个孩子寄予的殷切期盼。 在这个推崇立嫡立长的时代,他从一出生就被立为太子。 身为皇室女子,是迫不得已要与人共享丈夫的。为了皇室的繁荣昌盛,也是为了子嗣方面着想。两年后,天德帝广纳后宫,开枝散叶。丞相之女叶氏家室尊贵,一进宫便荣宠不断,诞下皇二子取名齐璟。 祁琰天资聪颖,遇事果决,他仿佛就是为了江山社稷所生,拥有王者光环的他被朝臣称赞:有此子,百姓安居,江山盛矣。 可是璟,玉散发出的光芒,为前途光明,一生荣华之意。二者都是玉,皇太子与皇二子之间必定相争。 天德十二年,白皇后之兄白大将军欲起兵造反,兵临城下。被叶丞相一党察觉一封奏折上报到天德帝面前。白氏野心昭昭,谋反不成证据十足,陛下当即下旨:上至耄耋老者,下到垂髫小童,犯白氏者,满门抄斩。 皇命难违,白府上上下下连同奴仆一百来口,无一不死在刀剑之下。青石板上流淌的鲜血汇聚到一起,漆黑的夜里白府充斥着惊恐的尖叫和血洒刀尖人头落地的声音。 突如其来的暴雨将地面冲刷,雨水混着血水积满了整个院子。一道闪电仿佛是要将黑幕撕碎,明晃晃的冷光照到悬挂在前厅正中央写有“忠孝仁义”四个大字的匾额上。 白太傅正坐在主位上,用帕子轻轻擦拭手中的剑。他神色从容,与屋内的一片狼藉显得格格不入。哐当一声门被撞开,走进来一个穿黑靴手持剑柄的男子。 “太傅大人,对不住了。” “我白家世世代代忠心如铁,如今陛下听信小人谗言要取我白家满门性命。老臣一片犬马之心,到头来却换得这么个结果。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啊!”手里的剑光亮得都能照出人的影子,白太傅站起身,挺直腰板。 曲手举剑放在脖子上,他转身又望了一眼匾额。他白家,终是气数已尽。闭上眼鲜血喷洒而出,嘴唇一张一合微微颤抖。 “惟愿……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一切安好。”身体猛的着地,手上一松被血染红的剑脱手滑落,眼睛睁的老大,死不瞑目。 白家造反的名头落实,皇后被打进冷宫。从前的光景不再,被人脱去凤袍上交宝印的废后白氏望着一片凄凉的破败宫殿。 真是树倒猢狲散,从前在她身边伺候的宫女奴才们一个个跑的跑,逃的逃。等她被打发进冷宫的时候偌大的华丽宫殿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的大哥满身正气,光明磊落。从小父亲就教导他们要忠心耿耿,对君主怀有敬畏之心。她从前便是这样,直到白家出事前也依旧。获得荣宠的那几年,她始终在心里告诫自己,枕边人先是天下的帝王,而后才是她的丈夫。 她要敬他爱他,不可冲撞违逆他。 “你要乖乖听话,不可以惹你的父皇生气哦。”温柔端庄的她俯下身,擦去皇儿额角的汗,满脸笑意地说。 “阿琰知道,母后我去玩了。”回想起孩子蹦蹦跳跳一副天真模样的奔像远处,她觉得这宫里的日子并不像是外头所传的那样寂寞无趣勾心斗角。 身为君王的丈夫握住她的手:“咱们的皇儿是最好的。”是啊,有心爱的丈夫陪在身边,孩儿聪颖懂事,她是管理六宫做主家事的皇后娘娘,这样的日子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她闭上眼,手指缓缓拂过光滑的白绫,好像自打贵妃叶氏进宫,这样美好的日子就消失不见了。从前陛下都是日日宿在她的朝阳殿的,到了后来只有每月初一,十五才来。 在她生下琰儿的那一天,初为人父的陛下是何等的激动抱着刚出世的孩子,不知所措的模样真是恐怕把孩子摔到,满怀欣喜地定下属于他们一家三口的诺言:“这是朕的第一个孩子,朕要给他取名为祁琰,立太子。” “阿柔,朕向你保证,不管朕以后有多少个孩子,继承大统的一定是咱们的琰儿。” 可是陛下,那你为什么又给叶贵妃的孩子起名为祁璟?二玉相争,这便是你当初许下要让琰儿登上皇位的诺言吗?还有她的母家,任由她怎么央求嘴都磨出了血陛下都是不肯答应见她一面。 一道白影挂上房梁,废后搬来凳子垫脚,将纤细白净的脖子往上一送,清泪在她眼角滑过。她已心如死灰,过往的种种都是美好的回忆罢了。 陛下虽然没有将她处死,但白家已经不复存在她还有什么理由在这冷宫中苟活,不如来个痛快的将自己了结。她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琰儿,都说虎毒不食子,陛下心里再恨也定不会处死琰儿。 只怕琰儿心怀愤怒终有一天父子二人会兵戎相见。 一脚将凳子踢倒,脖子下的巨大束缚勒得她喘不过气来,胸口发闷仿佛就要在下一秒炸开一样。 她没有挣扎,终是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第五十三章 祁琰(一) “母后!” 泪啪嗒一下落在地上绽开了泪花。 年少的祁琰担心废后的安危一路匆匆赶到冷宫,推开残破不堪的门见到的却是白氏已经冰冷僵硬的身体。偏偏造化弄人,他终是晚了一步,连白氏生前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祁琰费力地将白氏的身体从高处取下,天之骄子的少年,无论是遇到什么事都是从容淡定的,就连御前公公来到东宫宣读废太子的圣旨时,他的脊背始终挺得绷直。 在那一刻,他软了身子瘫倒在地将白氏的拥入怀中痛哭流涕。 “琰儿乖,不可以哭鼻子哦。” “我们琰儿将来是要保护母后的。” 怀里的人双眼紧闭溘然长逝,她的音容笑貌却一直在少年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他的外家在一夜之间轰然倒台,母亲也追随着去了。 对不起母后,都是琰儿没有保护好您…… 泪水将视线模糊,隐约看见一双寒酸的黑靴落在门口。老太监是个瘸子,走路一瘸一拐地递给祁琰一方洗得褪色的帕子:“殿下,您节哀吧。” “若是娘娘天上有灵,看见您此番模样定是会伤心的。” 东宫出事,奴才们赶在圣旨前就已经卷起包袱另寻差事,生怕主子的祸端牵连到他们头上。患难见真情,只有瘸子太监师徒俩一直不离不弃地跟在祁琰身边。 他颤抖着手接过帕子,雪中送炭总是比锦上添花更好。 “我已经不是什么殿下了。”他的太子之位被废,宫中的人恐是对他避之不提。陛下的子嗣众多,他只不过就是一枚被用废的棋子罢了。 呵,从高高的神坛上被人拉下来坠入污泥之中,谋划这一切的人大计得逞,现在应该很高兴吧。 “奴才就是奴才,您一日是奴才的主子,便终生都是奴才的主子。”即便您现在已经不是那个尊贵的太子殿下,但您始终还是皇子。 人死不能复生,还是趁早入土为安。 “还请公公为母亲寻一个好地方,将母亲下葬。祁琰在此谢过公公。”骄傲的少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未恳求过他人,如今为了给母亲料理后事他第一次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后宫嫔妃一旦被废是不准葬入皇陵的,大禄朝建国以来还从未出现过废后的先例,葬入何地是由陛下决定的。眼下正处于风口浪尖,陛下恨白家,他定是不会理会,交由下人处理将白氏拉去乱葬岗草草埋葬了的。 堂堂一代皇后落得个葬身荒野的结局,祁琰说什么也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他站起身朝着老太监行礼,恳求太监能帮他此事。 “殿下真是折煞老奴了。娘娘仁德宽厚,对奴才是极好的。就算殿下不提此事,老奴也会想尽一切办法好生安葬娘娘的。”他赶紧跪下,主子对他行礼他要无动于衷这可是犯了大不敬的罪名啊! 落满灰尘的桌子上静静地放置着一张被认真叠好的纸,折叠处平整对齐,可以看出书信人的仔细认真。祁琰打开,上面写道“吾儿亲启”。 她大抵是将这张纸视若珍宝一般,一笔一划灵动流逸。信纸上并未出现多余的墨汁,连晕开的痕迹都没有出现。祁琰一目十行快速看完,最后落款处“母亲绝笔”四个字写得苍劲有力,看得他心中一怔。若是能通透过写字的力道猜测一个人心中所想,那么那时白氏的心中绝对是毫无眷恋的。 他将白氏留给他的绝笔信贴身放在里衣里,跑回东宫推开打扫清理的奴才收拾了些什么东西。等他再回到冷宫时抱着一个匣子。 匣子打开,里面装的净是一些逗弄小孩子的小玩意儿,什么拨浪鼓,老虎鞋,还有一些木头做的小人偶……都是一些他儿时母亲哄他玩耍的小玩具。 “还请公公将这些东西与我母亲陪葬。” 少年抬眼眸子里波澜不惊,他已经长大了,这些玩意儿他已经用不上,就让它们带着从前的回忆一起与母亲作伴吧。 一个瘸了腿的老太监带着一具躯体悄悄混出宫去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只是怕事情败露被人发现,他的项上人头不保就连娘娘的躯体也得被糟蹋,死后都不得安宁啊。 为了主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他死了倒是没有什么,只是皇后娘娘遗体重要此事定不能出现任何差错。 老太监在屋内来回踱步,最终决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用银子打点好运出宫中废物的车夫,乔装打扮一番将娘娘运出宫外。 祁琰从衣袖里掏出一只金镯,金光闪闪地将这个破旧之地映得熠熠生辉。上面刻有龙凤纹路,显然是已故皇后的遗物。 这龙凤镯是有一对的,祁琰入主东宫之前先皇后亲自交到他的手上,并笑眯眯地告诉他:“等我们琰儿以后娶了妻子母后要亲自给她戴上,一手戴一只。你们俩就跟这对金镯一样,岁岁常相见。” 聪慧的祁琰大抵是听懂了皇后的寓意。是啊,岁岁常相见,这是她对他们的美好祝福。 此刻他将镯子交给老太监:“公公此行凶险,事成之后不必再回宫中,在宫外寻一处宅子养老吧。” 老太监一眼便认出这乃是先皇后的压箱底之物,他怎敢接过,连忙跪在地上磕头直呼使不得。祁琰见状只好就此作罢,塞给他满满一袋银子。 事情要比想象中的顺利许多,经过宫门的时候搪塞了一下侍卫就成功地驶到了宫外。老太监打点好了一切,将先皇后葬在了一个山水相依的山坡之上。 泥土埋葬起来的不仅是先皇后悲催的后半生,还有祁琰那再也回不去的温馨的儿时时光。 老太监一记飞鸽传书将安葬的具体位置告知祁琰。 漆黑的牌位安放在简易的灵堂之中,明晃晃的白蜡烛燃得正旺,祁琰盯得出神,那烛光柔和而明亮,就像是他的母亲在天上的某个地方默默地看着他一样。 小太监六安跌跌撞撞地跑进殿内:“殿下,师傅没了!” 第五十四章 祁琰(二) 外面一片嘈杂,像是在处罚着什么人。 六安走出冷宫,找了一条小道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寻去。周围黑乎乎的,六安揉揉眼睛为了让自己看得更清晰一些。 地上好像是趴着个人,他的手脚被束缚着动弹不得。两三个年轻一点的太监拿着半人多高莫约手臂粗的棍子轮番打在那人的身上。 杖毙! 毫无人性的对话声和棍子击打在肉体上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飘荡在小路上,听得六安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可真是嘴硬,都要被打死了都不肯招。到底看看是我的棍子硬还是你的狗嘴硬!” “贵妃娘娘有令,若此人还不肯招,那就打死算了。此人留着也是没有什么用处。” “可真是忠心,只是白费半天劲也从他嘴里招不出什么来,咱几个加把劲儿,打死算了。咱们娘娘一直嫌今年的枫叶不够红,这下刚好能染红了。” 听着地上的人嘴里发出的呜呜声越来越小,用手指凑近鼻子一试鼻息:“死透了,拉去乱葬岗丢了吧。” 车轱辘声传来六安往里躲了躲,恐怕自己被他们发现。他捂住嘴,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瞪大了眼睛。板车上的死人还穿着鞋,一高一低的鞋底让他觉得无比熟悉。 绝不会认错的!那是他师傅老太监!宫中只有他师傅一人腿瘸,穿的鞋外观与旁人的不一样。 待那些人走远,他连滚带爬地回到冷宫向殿下禀报。 那老太监安葬好先皇后,走出山坡临近宫门的位置被叶贵妃派出的人掳走。 废后自缢的事早在宫内传开,陛下若无其事。后宫位份最高的叶贵妃派人来冷宫寻尸时却发现遗体早已不见。于是她派出几个腿脚好的太监在宫门处暗中守着。 果然不出所料,废太子养的狗早就将废后的遗体运出宫安葬了,任由怎么用刑老太监都是不肯招,活死人留着无用,不如打死算了。 目睹了师傅死状的六安浑身颤抖泣不成声,祁琰合上双眼将眉头皱成川字,捏紧拳头。再睁开时里面已然一片阴郁之色。 很好,他们又欠了他一条人命。这一切他早晚要连本带利地向他们讨回来! 身在冷宫的日子艰辛难熬,六安翻箱倒柜就只找出一条带有破洞沾有污渍的旧褥子。因着没有地火龙,两人说话时嘴里都带着哈气。 他搓搓通红的双手使自己暖和起来,一张脸冻得红扑扑的鼻尖直淌鼻涕。他将褥子铺到木板床上,请祁琰就寝:“殿下夜深了,您该就寝了。” 怎么能睡得着?在一天之内失去了所有的祁琰负手而立望着带有一份暗红的天色,脱去了一身的孩童稚气,往后的日子艰难无比,他只能靠着自己一点点向上爬,爬到那个无人能及的地方改变这一切! 毕竟结局是只有胜利者才能书写的。 外面的呼呼寒风透过窗缝进到屋子里,靠在床边打盹的六安不禁打了一个寒噤。瘦弱的身体蜷缩成了一团就是不肯碰旁边的褥子。 祁琰将他放平,自己也躺下来二人共享一张褥子。褥子的棉花时间久了黄得不成样子都皱巴巴的聚在一起,六安暖和过来舒展了身体。 翌日一早,外面白雪皑皑的一片,天上还零散的飘着雪花。 祁琰起来在长有霉斑的桌子前读书,六安本想着给他斟上一杯茶,茶壶里的水早已凉透,喝起来是真冰牙。 他噘着嘴小声嘀咕:“好歹我们殿下还是皇子……”从前那些人都是眼巴巴地捧着各种好处往他身边凑,说尽奉承话就为跟他打好关系,能托他的面子在太子殿下面前混个眼熟。如今那些人却是一个都不来了。 人心叵测啊,唉。 六安小心地盯着祁琰的面色,见他面露不悦便没把之后的话说出口。 说苦,谁也苦不过他们殿下。与之前的条件落差太大,殿下依然能坐在桌子前面如常色地读进去书,反正这换他他定是做不下去的。 只是,估摸着都快午时了,怎么送早膳的人还没来? 正想着,门被一个太监踹开了,他身后还跟在一个资历深厚的姑姑。太监提着食盒直接往地上一丢,食盒上落有雪花,不知在外面放了多久了。 一开口便是一阵阴阳怪气:“哟,太子殿下。您真是有闲情逸致还在读书呢。” 又是想起了什么,他轻拍一下脸颊:“都怪我这张嘴没有把门的,从前都叫习惯了怎么就忘了改口了。现在的太子殿下是二皇子了,我应该尊称您一句大皇子的。” 说完脸上便浮起轻蔑的笑。他笑得扎眼,气得六安握紧拳头直想往他脸上呼! “六安。”好在祁琰及时制止。 “哟。安公公,你还以为你是之前那个东宫伺候的太监吗?现在新入主东宫的是咱们二皇子。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人呐,得认清自己的地位。您觉得我说的怎么样,大皇子殿下?”太监说时朝着东宫的方向拱手,一幅狗腿子模样。 他一口一个东宫太子的,昨天元后自缢太子被废。转过天来陛下就册封叶贵妃为皇后,二皇子祁璟为太子入主东宫。 动静闹得这般大,生怕是身处冷宫的这位不知道。 好在太监旁边的姑姑还是懂得礼数的,她先是行礼:“皇后娘娘体恤大皇子,特意叫奴婢给您送来一些御寒的衣物和过冬用的煤炭。” 她拍拍手,宫女们捧着东西有序进来。那些东西看起来不是很新。 “日子紧,尚衣局制不出来您合身的衣服,皇后娘娘担心您,吩咐奴婢先送些二皇子的衣物过来您先穿着。等之后尚衣局制好了您的成衣奴婢再给您送过来,如此便不打扰大皇子休息了。”说完转身离去。 不愧是叶皇后身边的人,说起话来字字诛心。皇后娘娘体恤大皇子,她只不过是怕祁琰冻死,在世人面前落得一个不好听的名声罢了。送来的东西都是连奴才们都不稀罕用的低级货。 给祁琰送来新太子的不要的衣物,无疑是想恶心祁琰一番。 毕竟在叶皇后看来,此刻的祁琰只不过是她发善心怜悯的一只阿猫阿狗罢了。 ------题外话------ 琰子!快支棱起来! 第五十五章 祁琰(三) 白家蒙冤倒台,白将军部下心有不甘想要为将军平反,于是暗地里与废太子密谋。 天德二十二年秋。祁琰踏上皇宫的城墙,瑟瑟秋风吹起他的衣袍,天色黑得阴沉,暗示着今晚要发生什么大事一般。 “天凉了,是时候让天德帝退位了。”祁琰俯瞰皇宫,这里马上就要易主了。 六安激动得都要哭出来了,十年了,整整十年了啊,他们在无人问津的冷宫之中。恐怕这其中的艰难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三伏天里没有冰块供应,活生生热得人长出一身痱子,瘙痒难耐且先不说,天一擦黑成群的黑蚊子直接透过窗户缝往里钻。 当然最难熬的还是数九寒冬,虽说叶皇后表面关怀殿下给他们送来炭火。炭一生上满屋的黑烟呛得人根本无法呼吸,若是打开窗户散散烟冷风就又灌了进来。 残羹冷炙,破衣烂衫。活得连个打扫净房的奴才都不如。 好在终于熬过来了,他们殿下不仅拿到了当年白家谋反案的证据,城门外还有将军部下的五千精兵,只需殿下的一声令下,随时破城剑指皇宫。 耀眼的信号弹在黑幕中炸开,领头的将士高举手中的剑向前冲锋。 延福殿内歌舞升平,天德帝倚在龙塌上左拥右抱着两名宠妃,张口接过左边美人投喂来的葡萄又转头喝上一口右边佳人递到嘴边的美酒。 美酒美人歌舞作伴,真的好生快活。 酒劲儿上来不禁脸红头晕,陛下抬手禀退众人,歌姬舞姬鱼贯而出,就连伺候的宫女太监也一并出来还贴心地将殿门关严。 殿内的气氛逐渐上升,陛下瞧着美人容颜开怀大笑。手指拂过美人落在肩上的长发凑到鼻子处狠狠一嗅。 猛的一声殿门被人踹开,怀里的美人一惊,梨花带雨的模样看得陛下好生心疼,天子震怒当即向外吩咐:“来人呐,将这有眼无珠的大胆奴才拖下去斩首!” 门外的太监迟迟不进来,只见一人身穿黑袍手持冷剑一身煞气朝着殿内往里走。他的脚步声沉重,听着愈发近了的脚步声,陛下的内心一颤。 天德帝并非不胜武力,能在上一代的众多皇子中脱颖而出并顺利登上帝位,是有些谋略与功夫在身上的。半夜时分刺客暗杀他也不是没有经历过。但此刻不知怎地,他突然心慌了起来。剑影从他的脸上闪过,冰冷的银光照得开睁不开眼。 两名宠妃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衣襟半开从陛下的臂弯里挣脱出来落荒而逃。 “嘘。”祁琰似笑非笑将食指放在唇边,即便面前是他的生身父亲他也依然心硬如铁,他们之间的父子情谊,早在十年之前她母亲悬梁自尽的时候就已经不复存在了。 “别喊了,你的那些忠心的奴才早结被我……”祁琰笑了。笑容诡异。 他手上的剑并不是干净的,鲜血从尖部留下来淌了一道,陛下瞳孔震惊,立马就明白过来,外面那些看守的人早已被他秘密解决。 顾不上自己凌乱的龙袍,他从床榻上站起指着对方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是大逆不道!我可是你父皇!” 祁琰双目猩红,步步紧逼:“够了!在我母后自尽我被赶出东宫的那一刻你就不是我的父皇了!我在那冷宫之中度日如年过得连猪狗不如的日子你在哪里?” “你是在烧有地火龙的宫殿里与那叶皇后欢好?还是扎进美人的怀抱沉溺在温柔乡之中?” 世间皆传宫中的那位继后乃是蛇蝎美人,登上后位为陛下广纳后宫,派人大肆在民间挑选容貌良好的姑娘送进宫中。就是连邻国的贵女也不放过,若是不向朝廷上供美人,就向陛下吹枕边风挑起战事。 三年一度的选秀改成了一年一选,有姑娘的高门望族和普通百姓是叫苦不迭但又束手无策。 各色美人被搜罗进宫,陛下沉于美色误了朝政,正值壮年身子被早早掏空,只好下令让太子祁璟代理国事。 陛下武力不敌祁琰,被祁琰一脚踢开径直撞在地上,他怒目圆睁:“你难道想弑父夺位不成!” 他捂住胸口抓着榻沿起身,颤颤巍巍地又跌坐在地上,看硬拼不占上风,挤出一点金豆子开始打感情牌:“琰儿,朕的琰儿啊……不是父皇不念你。” “朕……为父愧疚,将你放在冷宫那么多时日为父实在是愧疚,好在你还活着。” “你不能怪为父,当初形势不明波涛暗涌,为父定是不能安心地看你处在东宫,怕你遭遇凶险这才送你到冷宫避难。若是你的母亲……” 见祁琰的脸色依旧铁青阴暗,陛下决定使出最后一张底牌提及元后白氏来让他顾及最后一丝亲情。 “呵。”祁琰冷哼,“你不要提我的母亲!因为你,不,配!” 最后三个字彻底击垮了天德帝心里的最后一丝希望,他双手死死地扣住榻沿,将表面上好的锦缎扯破,用尽全身力气呼喊殿外的人,一口气憋得得满脸通红。 “来人……”声音由高渐低直到吞没在口中呼不出来,锋利的剑尖抵在他的喉结上,直接捅穿,一剑封喉。 高大的身躯倒下去,最后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天德帝就那么被亲儿子杀了。 祁琰厌恶地抹去溅在他脸上的血,他对天德帝简直是恨之入骨,他甚至是厌恶他自己,嫌弃自己身上也留着天德帝的血。 他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他十岁之后的人生好像就是为了复仇。大仇还未完全得报,外祖家上百口人命还死不瞑目,还有他的母亲。 母亲留给他的那封绝笔上明确写道不让他报仇,不愿看见他和天德帝反目。他将蜡烛丢在床榻上引燃床幔,连同他一直贴身存放的信件也一并丢进去。 宫殿内燃起的熊熊大火带走了他母亲的遗愿,听着近在耳边的马骑声和厮杀声,大军已打到宫门。 祁琰抬头看向东宫的方向:祁璟,皇兄马上就要来了。 第五十六章 祁琰(四) 永华殿。 急促的拍门声让叶皇后心生不悦,她一把推开身边的人,只把脑袋从围起的窗幔中露出来:“叫什么。” 她身边的掌事姑姑一向办事得力,此时紧急来报定要事相禀,只是可惜了此时的春帐良宵,她有些责怪:“慌慌张张得成何体统!” 一张清秀的脸凑上前来她无暇去管,穿好里衣抚了一把有些憔悴的脸,对着外面慵懒地说道:“进来吧。” 掌事姑姑惊慌失措,跪在地上抖成了筛子:“娘娘……叛军攻破宫门了!您快随着奴婢去躲躲吧!” “什么!”涂有鲜艳蔻丹的手颤了一下,长长的护甲不小心搁到了手掌,“宫门的守卫都是废物吗?!陛下呢!” 掌事姑姑将头埋了下去:“奴婢不知,娘娘!您凤体要紧。” 又是一名太监冲进殿内,扑通一下将膝盖磕的老响:“禀娘娘,延福殿失火了!陛下不知所踪,宫内的人真真的看见是废太子反了,奔着延福殿就去了。娘娘!您得早做决断啊娘娘!” 叶皇后的长有细纹的眼角一僵,只感觉是天旋地转一个踉跄瘫倒在地,怀里的扣子崩开一个,大片肌肤乍现在众人面前。 终是养虎为患,那祁琰是定要与她要复仇的。她只恨当初为何不做得干净一点将他一并与那姓白的贱人除去。 “璟儿,璟儿。”她的儿啊,她那身在东宫的皇儿啊,叶皇后用手捶地,她无论如何也要拼死保住她皇儿的性命。 “来人,快去东宫,保护本宫的璟儿。”她吼得斯歇底里,手指开始抖动,转头之间看见一抹黑色的身影,仿佛是见着了修神罗刹一般。 “不用了。”手上一松将裹有锦布的一份大礼抛到叶皇后面前,里面的东西咕噜几下脱离的锦布,叶皇后眼前一黑,被吓得失声大叫。 她的眼里映入一片鲜红之色,巨大的恐惧席卷了全身,她绝望地摇头几近崩溃:“不会的,不会的……” 她的璟儿不会被祁琰杀害的,可看着地上满是殷红的人头,她仅存的一丝理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用力地撕扯长发,肤色的头皮上开始渗出血珠,手里一扬头发随着刮起的风飘散了。 她哭得狼狈,不一会儿又仰头大笑,渗人的笑声环绕在整个宫殿之间,此刻的皇后跟那女鬼别无二致。 二十年来的所有谋划毁于一旦,她叶家的满楣荣耀都将被掳走,而这都是拜眼前的祁琰的所赐! 她浑身的鲜血倒流,极强的压迫感让她喘不过来气,剑尖抵在她胸口处旋转着一寸一寸往里深入,满口的血流到嘴角染红了牙齿:“祁琰!我诅咒你不得好死,你所爱之人皆不得善终!哈哈哈……” 她往前爬啊爬,浅黄色里衣被红色浸透在地上划出痕迹,指甲死死的扣住地面终是没能触碰到祁璟的头颅就没了动静。 五千精兵血洗皇宫,反抗者一律斩首,投降者皆留性命。 祁琰以雷霆之势登上帝位,改年号宣武。六安成为整个大禄朝最年轻的太监总管。叶丞相被押入天牢,叶家上上下下派有重兵把守。 废太子弑父夺位血洗皇宫之事就像是藤蔓野草一般在一夜之间疯传,朝中各大臣对此颇有成见,当然不包括一些安分守己想留有性命的人微言轻者。 登基大典上,六安宣读完毕诏书,众臣犹豫不决是否下跪新帝,纷纷看向先帝皇嗣中最为无欲无求的皇三子成王。 “祁琰,你刺杀先帝残害手足,皇位来得不正,你必遭天谴!”朝中老臣上前一步,大禄朝自开国以来就从未出现过皇嗣弑父夺位的先例,如此卑鄙小人决不能让他大计得逞! “成王殿下,依老臣之见您才是登上大宝的不二人选。那等乱臣贼子就应当被绞杀,您且下令,老臣坚决拥护您。” “还请成王殿下速下决断!”德高望重的老臣跪成王,朝中不免有人一并跟着跪下。 还有一些人正举棋不定,左右摇摆。当前龙椅上坐着的是废太子,冷宫之中隐忍十载,凭着铁血手腕让皇宫一夜变天;朝中老臣又是拥护成王,皇三子才是名正言顺宜继承大统。 穿有冰冷盔甲的精兵破门而入,腰上配剑使人看了不寒而栗,将众臣里三层外三层堵得水泄不通。个个眼神冰冷,好像在下一刻就要拔剑指向群臣。 “微臣救驾来迟,还望陛下恕罪。”殿门处透出一道光亮,晃得众人眼睛一眯,士兵纷纷让路,只见两人一前一后缓缓走到宝座前。 来人正是和祁琰密谋的白将军部下,精兵的首领韩肃和他的儿子韩清驰。 “韩肃上前听封——”明黄色的圣旨展开,六安尖细的嗓音传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归德中郎将韩肃,从龙有功……封为怀化将军,封其子韩清驰为昭武校尉,钦此。” 铁甲碰撞的响声在肃静的大殿上传开,韩氏父子跪地谢恩。 如今宣武帝大事已成,当年白将军的冤屈得以洗刷,他韩肃心甘情愿尽忠于将军的亲侄儿,眼前端坐于这勤政殿中央的新帝。 周围数十双眼睛紧盯着,众朝臣连大气都不敢出。武将的脸面还上还能维持镇定,可文臣哪里见过这样的架势,早已汗涔涔地双腿打颤。 韩清驰面上带笑,少年得志的他被新帝封为正五品校尉惹得武将们好生眼红。还记得当年先帝举办宫宴,宴请群臣,父亲带他来皇宫赴宴,他中途跑出迷失了方向误入冷宫。 看着微弱的烛光映照着落魄少年的背景:“你是谁?” 少年嘴角上扬,并未回答。如今龙袍加身的祁琰确切地告诉他答案:他是大禄之主,是新帝。 韩氏父子并未起身,手放胸前一片赤诚:“陛下万岁!”一句话瞬间引起回应,士兵们跪地跟着高呼。 一呼百应,有的大臣瞬间找到了主心骨跟着跪下,不绝于耳的万岁声在成王耳边炸开,他亦向新帝行以君臣之礼。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群臣朝拜,皇宫迎接新主,大禄朝江山不改。 ------题外话------ 《大型连续剧祁琰往事之琰子登基》 琰子从此站起来了! 第五十七章 不许你打我姐姐 新帝上位,将白家蒙冤的证据公布。叶皇后的尸首行以鞭刑,扔去乱葬岗任由乌鸦野狗啃食。叶丞相被囚车拉到午门外斩首示众,叶家所有人被杖毙。 天子一怒,血流成河。 平日里与叶丞相交好的大臣可谓是战战兢兢,生怕是被新帝查出什么,祸及全家。 可这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陛下想要彻查当年事那还不是轻而易举。当年给先帝上奏定罪白家的那些大臣,均被判罪。 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一时间京城的贵族人家唉声怨道,咒骂声不停。 朝堂整个大换血。有人为了讨好新帝特意将美人送进后宫,祁琰直接将人打入掖庭为奴。她们生来就是被人培养成棋子送给权贵的,哪里受得了这等肮脏的活计。 有人忍不住大骂新帝不近人情,更有甚者直接自我了当。掖庭的尸体一车车的运往宫外,据说有个宫女晚上路过那里像是撞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当晚就发起了高热,去了。 祁琰残暴,对朝臣如此,对太监宫女也是。 新帝阴晴不定摸不透脾气,伺候的人也是小心翼翼怕惹他不快就掉了脑袋。 食肆的厨房里。 阿月的手掀开帘子想要看个究竟,她并没有见过新帝的模样,这些事情只不过是她听说的罢了。 “你怎么出来了,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阿月看见掌柜姜妤看着她,挑花眼弯弯,眸中带有笑意,她看着心情都好上了几分。 “嗯。”她淡淡地回答掌柜,但目光一直落在祁琰身上。 眼神不对,气质也不一样,这个叫“阿琰”的男人丝毫跟传闻中的暴君对不上号,也许就是名字相似?阿月凝眉,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李婶也是一脸笑呵呵,冲着阿月打招呼:“哟。咱们阿月姑娘出来了。”人逢喜事精神爽啊,刚才姜妤查账的时候这个月的盈利比上个月翻了一倍,大家伙都高兴的要命。 若说这老实的庄稼人图个啥?不就是图个多攒点银子过上好日子吗?一家子其乐融融地坐在一起,桌上摆上好酒好菜,这就是幸福,这就是人间烟火。 李婶的笑在脸上挂不住,马上都要溢出来了,在门口那看着匆匆往这边走的卢翠花,她好像手里还领着俩孩子? 这是要干啥去啊,李婶不解,她赶紧把人叫了过来:“诶!翠花快过来。” 卢翠花拉紧两个孩子加快脚步进了铺子,她脸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能动弹了她就拉上孩子过来了。 “翠花你知道不?大好事啊,咱们铺子……大白天的你关门做啥啊,生意还做不做了?” 卢翠花进来就把门给关了个严实,还把门栓给上了。大堂里瞬间就暗了下来,不仅是李婶,姜妤她们也感觉奇怪得很,几人对视了一眼。 翠花身体重重倚在门板上就跟躲着什么人一样,双手掩面哭泣,孩子也跟着一起哭,凑到她跟前摇晃着她裤腿。 “娘,你别哭。” 这是怎么了?众人一头雾水。李婶决定开口问问:“你咋了,这是遇上什么事了?”拖家带口地来到铺子上,娘仨哭得还这般伤心,准是家里遭遇了什么。 “掌柜,俺这日子是没法过下去了。俺有苦衷啊……” “你这孩子,你有什么难处你倒是说啊,我们大伙又不是不帮你。” 卢翠花环视众人一眼,见大家都在瞅着她,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一下子跪倒了姜妤面前:“掌柜你救救俺吧,俺和孩子实在是无处可去了,求求你能收留俺们娘仨……” 说着就磕头,姜妤哪里受得住这个,想把人拉起偏偏卢翠花固执,她向祁琰使了个眼色,祁琰立马心领神会将人从地上拽起。 还没等问个缘由,就听见街上有人在大声咒骂,话语不堪入耳:“卢翠花你个臭婊子给老子出来!” 卢翠花将孩子一把搂入怀中,带有细小伤痕的双手捂住兄妹俩的耳朵。她紧闭双眼,就像是在渡劫一样:忍一忍,忍一忍等他走过去就好了。 “你个荡妇准是趁我不备来瓦市上找你老相好来了!没想到老子留了个心眼跟着你了吧。” “大伙都来瞧瞧啊,等老子捉了那对狗男女看老子不打死他们的!卢翠花你出来!带着老子的种一起跑了。呸!那俩孩子根本不是老子的种!好大一顶绿帽扣在我头上十来年啊,娘的我今日还反应过来!” 众人一听就明白了,外边跟催命一样找她的正是她那家暴的丈夫,两个孩子的爹。 李婶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正要开门骂回去,却被卢翠花一下拦住了去路:“婶子你就叫他骂吧,他打我我也认了,你若是来门定会激怒他,若是……” 若是连累了大家那她真的就成罪人了。她们这里虽然人多,但大大小小六个都是孩子和女子。卢翠花的目光落在祁琰身上,倒是有个男人,但他肯定是拼不过那个鬼男人的。 一条街上就一家食肆的大门紧闭,行人纳闷刚才还敞开的大门现在怎么就关上了?一会儿就又明白过来了。这里面肯定是躲着什么人吧。 嗙嗙地砸门上传来,吓得卢翠花是一哆嗦,她最怕的终究还是没能躲过。 “臭婊子赶紧给老子滚出来!还有你那个相好的也一并跟着出来。老子倒是要看看能看上你这么个货色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李婶气不过在屋里打转儿,看着卢翠花是一脸恨铁不成钢,怎么就能那么窝囊。况且还有孩子,为了孩子也是得要拼一把的。 门外的男人试图用脚揣,木门哪里禁得住这样糟蹋,眼看着就快要散架,姜妤把门打开,沉着脸面对男人。 男人一脚踹空险些要摔在地上,得亏是扶住了门框才避免灾祸,手指伸进门缝里被姜妤用门夹到。 十指连心。巨大的疼痛感传来看着渗出瘀血的指甲男人跳脚:“你个臭婊子!” 上来就是破口大骂,姜妤也不惯着他照着男人的脸就是一巴掌。 脸上又传来火辣辣的痛觉,男人愤怒地扬起手。 “你不许打我姐姐!” 第五十八章 挺身而出 想象中的疼痛并未落到脸上,姜妤睁眼看见祁琰制止了男人的手。 从来没有被反抗的男人脸黑得都要滴出墨汁,他气急败坏一眼撇到了藏在铺子里面的卢翠花,他拼了命的想要冲进去将心中的怒火发泄在她身上。 揪起卢翠花的头发使劲拉扯,转过女人沾有眼泪的脸左右开弓扇起来没完。 脸颊不一会儿就肿起了老高,李婶将脑袋往男人肚子上撞,男人感觉疼了手上的动作一顿,阿月趁机将他擒住。 “走,翠花你快走,带着孩子去后院将门锁好不要出来!”李婶将卢翠花娘仨赶到厨房,门被重重的关上落下了锁。 “老子教训自己的女人你们这帮人瞎掺和什么!卢翠花你有本事就给老子出来,不然老子就去你家找你爹娘的麻烦,没记错的话你还有个妹子没有出嫁吧……” 动静越闹越大,外面看热闹的人多了起来,众人纷纷指责这男人不是个东西:“也不知什么愁什么恨哩。据说是他媳妇儿背着他找汉子。” “瞎说,那媳妇儿我认识是个好人。听听,还要去人家家里揍老爹老娘,就连姨子都惦记上了,忒不是个东西了,畜生!” 双手被擒的男人目光打量着铺子,眼神从这些人面前一一扫过。直到姜妤面前停下下来,这臭娘们刚才不仅夹了他的手还扇了他的耳光,年纪不大的女掌柜是从哪里弄银子开了铺子,这其中定是有什么秘密! 男人越想越生气,这世上敢动他陈四的人恐怕是还没出世!从小到大就没有人敢动他一根手指头,就连他爹娘都是,还有那个臭婊子,哪一次动手打她的时候她不是乖乖受着的。 就好比上次她虽然是反抗了,换来的确是比之前惨痛两倍的代价! 一团火在心中炸开,他今天被一个女人打真是栽了面子!猩红的双眼落到姜妤身上将她仔细打量个透。娘的,腰肢是真细,模样也是俊俏,就是不知…… 小腹就好像是燃起了火,还得悠着点不能打死了,最好是把人打服了留有一口气伺候上他一回才好!如此想着,男人大喝一声挣脱开阿月的手,取下门后的木棍直奔姜妤。 “姐姐小心!”姜妤被人猛地推开撞到桌子上感觉一片眩晕,等她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看见男人挥起木棍照着祁琰的头就打了下去。 咔哒一声木棍断裂成了两半落到了地上。祁琰摇摇晃晃,失去了知觉,眼看着就要往前栽去。 “阿琰!”姜妤整个人都呆住了,她快步跑上前使劲拽住祁琰不让他倒下去。重力传来她支撑不住膝盖重重地磕到地上,她忍痛将祁琰抱在怀中轻轻拍打着他的脸。 “醒醒,阿琰你醒醒……”声音开始呜咽,泪水模糊了视线。阿琰,姐姐求求你醒过来。 你千万不要出事啊。 姜妤跪坐在地上一遍又一遍的念着,奈何怀里的男人就是一动不动,眼泪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还是不肯睁开。 阿琰,你别吓唬姐姐,别装睡了好不好,快把眼睛睁开吧。 祁琰调皮,那次赖着床说什么都不肯起来,姜妤怎么叫他他都不回应,就连使劲摇晃也是无济于事。姜妤慌了,直到凉凉的水滴落到他脸上他才睁开眼,对上的却是姜妤通红的眼眶。 姐姐哭了,他知道自己调皮过头了。 姜妤抹了抹泪,抄起扫帚就往他身上招呼,他也没躲,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顿揍。 等气消了,姜妤再问起他的时候:“傻子,你怎么不躲开啊。” “姐姐生气了,阿琰该打。”他以为姜妤还在气头上,伸出手来手掌朝上让姜妤打到解气为止。 姜妤一看就笑了,傻子。他不是在学堂里读书犯了错的小孩子,她也不是教书育人惩罚学生的夫子,干嘛要打他的手板。 “我再也不会装睡惹姐姐生气了。”他当初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向她保证。 真是个呆子,明明上次她哭的时候他就醒来了啊。怎么这次她流了这么多眼泪都不管用呢?阿琰你别装睡了快醒来好不好?姐姐在担心你,如果你再不起来的话姐姐就要生气了。 生气了就不要你了。 姜妤连最狠的话都说出来了,怀里的人依旧无动于衷。泪水湿透了整张脸。 旁边的男人也是慌了,他本想冲着女掌柜去的,没想到半道上冲出来个男人将她一把推开,看着昏迷的男人,他怕得不得了,他害怕把人打死,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了,打死了人就要去衙门里坐牢…… 他强装镇定,抓住开始抖动的手,眼睛又贼兮兮的往铺子里看了一圈,好像这里面就有着一个男人。他瞬间来了主意,又开始挺直腰板,张嘴就是一顿胡编。 “好啊,我说那臭娘们怎么天天往这铺子里跑,原来这个就是他相好的啊,呸!小白脸一个和那婊子狼狈为奸,我怎么不打死你,打死你再将那婊子打死,还有你们的俩孩子,让你们去地下好生团聚!” 说着就又要凑到祁琰旁边给他来上一脚。阿月此次早有准备,抬脚踢向男人小腹,趁男人吃痛用麻绳捆住他的双手。 男人试图挣脱,可麻绳就像毒蛇一般死死的缠绕在他手腕上,越挣脱越紧,他的手胀得通红开始充血。 阿月踩了他一脚,他瞬间嚎叫,一团抹布堵在他口中剩下的动静全都咽回了肚子里,嘴里呜呜地脸开始憋红。 “嘘。”阿月告诉他,“别白费力气了,你越动,绳子就会捆得越紧。勒到最后磨出血,血管嘭地一声就会炸开。” 男人恐惧了,他使劲摇头希望把刚才听到的话甩出脑外。 “妤丫头,咋办?” “报官吧。阿月,你去请个郎中,要快。”姜妤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要冷静,她是这些人的主心骨。还有阿琰,昏迷不醒,他更需要她。 可眼泪却还是不争气地淌了下来。 第五十九章 诚心所求 祁琰躺在炕上,两条胳膊垂在身体两侧,被角夹在腋下。发带被人解开一头墨发散落在枕头上。 他只有在不说话的时候才像个正常男子一样,高雅清冷,就像是那九天之中的一弯明月,神秘莫测让人对其产生距离感。 布有青筋的手腕被人从被窝中拉出,郎中一手捋着长胡须另一只手放在祁琰腕上诊脉。手指在皮肤上移动,郎中眉头轻微皱起时而又小幅度地摇头。 “唉。”郎中出声便说明诊出了个大概,可这叹气又是什么意思? “我表哥怎么样?”姜妤的眼泪已经干了,她一开口声音还是有些哽咽。 “难说啊,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行了大半辈子的医,在这镇上诊的不过是一些头疼脑热的毛病,这样棘手的还是头一次遇见。 医术不精啊,他诊不出个所以然来定不能妄下结论。只是这人脉象不稳,头部恐怕不是头一次受到伤害了。 若是常人被打昏迷不醒休养几天就能恢复,只是这人…… “这就得看他自己的造化了。好的话兴许能因祸得福,若是坏了可能要比之前的情况还要糟。老夫只能给你开上个方子让他调理,其余的恕老夫无能为力了。” 阿月又跟着郎中回了药铺,按着方子抓了几副药回来。 姜妤摩挲着祁琰的手背,刚才的那番话一直在她脑子里回响,她是这样理解的:这对阿琰来说何尝不是一个契机,也许他能因这次恢复记忆,彻底地醒来。 往往失忆的人受到第二次刺激就能回想起之前的事,虽然听起来有些玄幻,可确实有这样的例子发生。 将祁琰的手放回去,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一动不动的人。 若是不好……可能阿琰连现在的记忆都会失去,记不起她,记不起姜耶楼,记不起她们的小家…… “那个臭挨千刀的畜生!这孩子也是命苦又摊上这么个事。”李婶也不傻,方才郎中的话她也听得明白,只是苦了这孩子。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啊! 老天不公,怎么这苦命都让他给摊上了呢!李婶又狠狠地骂上陈四几句,她压着嗓子,恐怕吵到祁琰,一张脸上满是心疼。 她也有孩子,看着祁琰那副可怜模样她的心就隐隐作痛。若今天躺在这的是她儿李松林,她只怕会发疯和那伤人的畜生拼命! 看姜妤这个样子今天是不能营业了,她把门虚掩着,临出去前又劝慰姜妤:“妤丫头,你也别总想着这事让自己心烦。你们兄妹俩都是个有福的,都是好孩子。” “你表哥这回肯定会没事的,郎中也说了,他一定能恢复的。” 不能再说下去了,再多说眼里的泪都要流出来了,李婶出了屋子。 想让阿琰好起来恢复之前的记忆吗?姜妤在心里这样问自己。她好犹豫,恐怕阿琰记起了之前的事他就要回家,再也不回来了。他们之间的感情就再也回不去了。 每个人都是有私心的。 姜妤承认,她不想让祁琰恢复。一件物品跟在身边时间长了都会有感情,何况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呢? 祁琰是她来到这里第一个真心实意待她的人。 他赖在她家门口死活不肯走抓住她的裤腿,可怜巴巴地叫她“姐姐”。 第一次吃到她做的饭一脸滑稽鼓起的脸蛋活像一只小仓鼠夸她的饭好吃。 第一次得知她给他买了新衣服嗖地一下冲下炕高兴得手舞足蹈。 头一回在铺子里见到李叔父子俩束手无策拽她的衣角一脸小媳妇模样。 …… 不知不觉地,祁琰已经融入了进了她的生活,就好比是一只艳丽的花为她的生活增添了光亮。 这样的阿琰,让她怎么怎么舍得,怎么舍得再让他回到之前的生活。 他就真的像个乖巧的弟弟一样,听她话,支持她,夸奖她,在她身处为难之时毫不犹豫地推开她。 掌柜有事,一家食肆不营业。 三天,祁琰已经整整躺在炕上三天两夜了。他睡了几天,姜妤就在小屋子里守了他几天。除去吃饭方便这些基本需求,其余的时间一步也没从房门踏出去。 他的脸开始憔悴,嘴唇干得已经开始起皮。下巴处也冒出了短短的青色胡渣。 还怪扎人的。 阿琰是个多爱干净的人啊,要是在平常日子里他的胡渣一露头准是嚷嚷着要让她帮忙刮下去的。阿琰也聪慧,看了几遍自己就学会了,第一次照猫画虎的难免会出现失误,下巴渗了血珠他也不娇气喊疼。 就是自打那次她说什么也不让他自己刮了。 卢翠花这几天光往屋里瞅,她自觉因为她的缘故害得掌柜这样她没脸进去。近几天她听说附近有座庙宇香火十分旺盛,只有诚心所求,无论什么都会灵验。 她听完大喜想把这个消息告诉掌柜,可走到门口却还是没有了胆量。她真是无颜面对姜妤。 “翠花姐,你进来吧。” “大妹子,啊不,掌柜。”卢翠花小步犹豫不前,“俺听人说有个庙可灵了……” 她怕姜妤不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但也许能有个万一呢,她还是说了出来。 卢翠花抬头看看姜妤又看看祁琰,姜妤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她知道卢翠花这是好意,有些事情找个精神寄托也总比干等着的强。 打听好庙宇的位置,她和卢翠花一同前往。 坐上牛车大概一个时辰才到。一进去院子里满树的枝桠挂满了红布条,都是年轻男女为了求个好姻缘才绑在树枝上的。传闻是绑的越高,就越能获得上好的姻缘。 无数红布条映在绿叶之中,就像是树上开出鲜艳的花,一朵朵对爱情充满向往的美丽之花。 白烟从里面飘出来,进了屋那味道更是浓重熏得姜妤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香炉前摆放着各种贡品供奉着神明。 她屈膝跪在绣有莲花样式的蒲团上,双手合十,心里没有半点杂念。 我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唯独你,让我相信这世上真的有神明。 第六十章 心里的花开了 温柔春风吹拂着面颊,阳光照得人身上暖烘烘的。 “您慢点跑,奴才可追不上您了。”奴才一瘸一拐地追着小主子。 春回大地,万物惊蛰。春光将希望的种子播撒,一同唤醒的还有小童的活力。 那小童三两下地跟只小猴子一样爬上桃树,端详了许久将开得最艳的那一枝桃花摘了下来。心里正美脚下一滑从桃树上跌落下来。 “小主子哟,您可慢着点,奴才给您擦擦。”小童拒绝了,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爬起兴奋地去找什么人。 将手上的宝藏奉上:“娘亲!我给你摘桃花来啦!” 女子被小童脸上的灰尘都得忍俊不禁,轻刮了一下他的小鼻子,将他抱在怀中:“都说过多少遍了,不许在人前叫娘亲哦。你个小花猫。” 挑出最大的一朵簪在女子的发髻上,随后将剩下的高高扬起。 粉红色的花瓣里藏着娘俩幸福的笑容:“下桃花雪啦!是娘亲最喜欢的桃花雪哦!” 祁琰在做梦,在做一个十分美好的梦。梦中有亲情,有温暖,有笑容。 他的睡颜很平静,高挺的鼻梁下面是向上微浮的嘴角。 “大胆逆贼!” 画风一转耳边是呼啸怒吼的寒风,一群人手上的火把就好像是要把这漫漫黑夜照亮。烧得通红的火苗就像是凶猛野兽一般闯进了男人的瞳孔。 五脏六腑之中都被灌入萧瑟的冷风,男人张嘴冷呵一声冒出了一团哈气。一股铁锈味儿充斥着他的口腔,他正一步步地往后退。 碎石子被黑靴踢倒在地上滚了几圈掉落悬崖,逐渐变小直至消失不见,连个落地的声音都没有听见。 男人的眸子是一滩死水,并没有被熊熊火种点燃。他看了一眼身后的深渊,被黑暗包裹,里面仿佛有成百上千双眼睛看着他。 当你在凝望深渊之时,深渊也在凝望你。 身后没有退路,他别无选择。 “投降吧。主子特意交代了留你性命,你没有路了。” 一股湿热在男人脸上流过,他用指腹沾下一点,借着火把的光亮辨认,是血。 身上已经沾满了这种东西,他根本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呵,原来身遭暗算,孤立无援的滋味就是这样吗?又不是第一次经历了,他早已心坚如铁,根本不在乎。 真的没有路了吗?他干脆地转过纵身一跃。 身下即是万丈深渊,一身黑袍的他是一只落魄的黑鹰。鹰生来就是鹰,无论怎么狼狈终究是鹰,岂能和那些雄鸡之辈相提并论! 祁琰的眉毛聚在一起,豆大的汗珠从他脸颊上淌下,手指收拢紧握成拳。胸前剧烈的起伏那种感觉就像是要窒息。 被角被捏出褶皱,随着一声棉布裂开的响声,祁琰沉重的眼皮猛地睁开,他不安的将屋子打量一遍并未发现什么不妥,汗水流到鼻尖上他重重地喘了一口气。 好在是个梦。 把手里扯下的布条扔在一边,他想起身后脑勺却又摔在了枕头上,好几天没怎么进食,他使不上力气。 在他身旁枕着手臂眯起眼的女子听到动静瞬间惊醒,看着祁琰的面庞,四目相对。 真是谢天谢地,她的阿琰终于醒过来了!姜妤又惊又喜,看着祁琰,她刚放下的心瞬间又跌到了谷底。 奇怪,茫然,冷淡。这些是姜妤从来没有见过的,她从来没有在祁琰的眼睛的看到过这样的神情! 她的阿琰,看着她时候眼神是发亮的,就好像里面住着星星,明亮,澄澈,赤诚。他就是一团火,热情的要将她融化。 不安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她的心砰砰乱跳都到了嗓子眼。抱有怀疑的态度她试探性的开口:“阿琰?我是姐姐啊。” 声音颤抖,染上了哭腔。罢了,若是记不起就记不起吧,反正日子还长,他们还有的是时间,她能帮助他慢慢回忆,总有一天他能想起来的,对吧? 美目垂下,睫毛盖住眼睑,手上不自然地扣起衣角,她在逐渐消化着这个事实。 “我叫什么?我记不起来了。”果然,姜妤最不愿听到的话还是响彻在她耳边。她闭上眼,心中一片苦涩。 都忘了啊……真是个没心没肺的家伙!枉她一片真心,待他那么好。 祁琰一幅痛苦模样,双手抱头,又突然咳嗽起来。 姜妤赶紧去拍他的背,想让他减轻一些痛苦:“不想了,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你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就是了。” “你叫阿琰。”之前我问你名字的时候,你告诉我你叫阿琰……姜妤心口一痛,接着往下面说。 “你在的地方是食肆里后院的小屋。我们的家在东头的巷子里。” “你为了救我被人打昏了头,已经躺了三天了,我一直在照顾你来着。” “还记得姜耶楼吗?那只黄色的杂毛小狗,你最喜欢它了,它小小的一只趴在你的腿上……” 也许阿琰就是睡的时间太久,睡懵了才把这些事忘记的。她不急,她可以慢慢地跟他讲,一直讲到他清醒过来。 可是看着祁琰那冷淡的眼神,她始终是没有理由再来骗自己,她从凳子上站起来。一连几天照顾他不能合眼导致的身体酸痛远远赶不上心中的酸涩。 眼前起了水雾,鼻尖也越来越酸。她说不下去了,感觉祁琰陌生的目光像针往她身上刺,她再也不能往下说了。 “那你是谁?”轰地一声,山塌了。她被压在山底下,呼吸困难。 “我叫姜妤……也是你的姐姐。”身体不停使唤地发抖。连牙齿都在打颤。 “哦,姜妤。”祁琰重复了一遍。 她简直是待不下去了,腿已然软得不成样子走不动路,她艰难地往前迈步一下秒猝不及防地被人抱了个满怀。祁琰的笑声在她耳边回响,呼出的热气钻进她的耳朵。 “我怎么会不记得姐姐呢?姐姐对阿琰最好了。” 祁琰见姜妤要走,自知演得过分,他装不下去了朝着姜妤扑去。下身不稳连带着姜妤往地上栽去。 “姐姐,痛痛,呼呼。”撅起嘴巴一幅委屈的样子。 “摔死你算了!” 姜妤走出嘭地一声关上房门。 山上的花又开了。 ------题外话------ 小剧场: 后来有一天,姜妤突然想起来这事。 一脸气愤地看着身旁的狗蛋男人:“你赔我的被子!” 祁琰放下奏折,将人打横抱起:“乖~那东西寝殿里有的是,姐姐要不要去看看?” 第六十一章 梅开二度 姜妤又欢喜又生气。 阿琰那个家伙怎么能那么坏!见她一幅伤心模样还故意演戏给她看,就会欺负她。 真的是,坏死了! 她刚才是故意摔门给祁琰看的,既然他那么喜欢演就一次性让他演个够好了,她这次真的生气再也不要理他了! 姜妤停留在院子里,心里暗下决定。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她立马就破了功:“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 门声传来姜妤扭头就看见了追出来的祁琰,靛蓝色里衣,头发在身后披散着,光着脚并未穿鞋。虽说现在已经进了六月天气正是炎热的时候,但他是个病人还光着脚出来。 “回去!”语气逐渐强硬。 “我不!”遇上硬茬了。 “你不回去我就又生气了!” “姐姐你不生气好不好,都是我的不对,我不该故意骗你的。”越说头越低,到最后话说完脑袋都快埋进土里面了。 “你要是不生气的我就回去。”又抬起头对上姜妤的眼睛,眸子里一片坦然。站直身子,影子也一下子拉长,和姜妤的影子交织在一起。 呦呵真行啊,挨了一棍子打别的没整明白倒是学会了讨价还价。祁琰殊不知姜妤对付这样的“小孩”是最有办法了。 这不,巴掌噼里啪啦地落在身上,祁琰左躲右躲招架不住一直往后退到屋里的炕边上,膝盖一弯,直接向炕上倒去。 姜妤被她晃了一下,也跟着往前倒。祁琰怕她摔倒顺势圈住了她的腰。 等两个人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姜妤已经结结实实地贴上了祁琰坚硬滚烫得胸膛。 “嗯……”痛感袭来,身下的人闷哼一声。姜妤扬起下巴向上看,两双眸子撞到一起,她又像一只含羞的小兔子落荒而逃。 这么一闹,整的两人都红着一张脸。 “姐姐你摔疼了没有?”他的语气一改之前的欢快,双手依旧放在姜妤的腰上忘了收回。 往常祁琰的说的话带给她的都是一种孩子气的感觉,如今这话倒是多上了几分温柔,甚至有点像一个正常人。宛如春风一般抚过她的全身,她的气已将消了大半,一颗心砰砰乱跳。 她拿去腰上的手,说话有些不自然:“那个,你先把手拿开我先起来。” 摆脱了腰上的束缚,姜妤起身手肘磕上旁边的炕桌发生响声,她吃痛一声。 “姐姐你伤到哪里了给我看看……” 祁琰非要看个明白,拉扯间辣着姜妤的胳膊往下拽,她整个人失去平衡照着祁琰就又撞了过去。 要问姜妤这具已经二十四岁的灵魂经历了什么尴尬的事情,那必然是在一天之中跟一个男人撞到了两次。这绝对是她人生史上最尴尬的事了,没有之一。 作为一个新时代的女性,她在现世的时候什么样的异性没有见过啊。在那个影视剧综艺小说满天飞的时代,小狼狗小奶狗霸道总裁温柔暖男的她什么样的没见识过啊。 她之前的工作就是与互联网打交道的,又不是没有男性博主跟她交换了联系方式。 偏偏这回跟阿琰闹了个大红脸……此刻的她感觉连骨头都是软绵绵的,鼻梁上传来的痛楚让她清醒了过来。 她捂着鼻子,正要起身,门口传来响动她又像那处看去。 只见卢翠花牵着小梅子的手站在门外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们,她还不忘用手遮住了小梅子的眼睛。 嗙地一声光上门,姜妤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她闭了闭眼,完了。就像是被人捉x了一样。 “翠花姐,我们不是你想的那样。” “害大妹子,俺这都是当了娘的人了,俺都有了俩孩子,都懂,俺可明白了。”卢翠花摆摆手示意姜妤不要多说,她的全脸都写上了“我懂得”。 “年轻人嘛,这也是好事没有什么可害羞的。咋样,我说了那个庙是挺灵的吧?等回来你有了空可得记得去还愿。不然上边怪罪下来再去求就不灵了。” 祁琰昏迷不醒,这又何尝不是卢翠花的一桩心事。是她把那畜生引进铺子里才让人家挨了打的。现下可好了,人已经醒过来,那畜生也被衙门暂时关押起来了,皆大欢喜。 说起庙,其实姜妤许愿的时候还顺便求了一道平安符回来,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玉石被刻上纹路用编好的红绳穿了起来。 姜妤回来的时候就把它戴在了祁琰的脖子上。不管这东西是不是迷信,她都宁愿相信,她只求那东西能让她的阿琰无病无灾,岁岁平安。 脑子又瞬间想到现实,这都哪跟哪啊。她原本是来跟卢翠花解释的,怎么又说道寺庙那里去了。 姜妤又开口:“翠花姐,我们真不是,他是我表哥啊。” 卢翠花刚来没多少日子就赶上这档子事,她自然是不知道姜妤和祁琰的关系。 卢翠花顺势拉住姜妤的手,一脸认真的模样给姜妤科普:“那有啥了,你是不知道,净有表兄妹在一起成亲的呢!那叫亲上加亲,那老婆婆和儿媳妇能在一起好好相处,多好啊。” 可不是嘛,古时候竟为了讲究个所谓的知根知底,有不少表亲联姻的。那样的后果是什么呢?后代不幸啊。 真是越说越远,她姜妤真的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见她们娘俩走了,姜妤又感觉袖子被人拉扯,这又是谁啊,这一天天净事,还有没有完了。 “姐姐我流血了。”祁琰一脸不开心,“我刚刚被你撞得流血了。”姜妤突然出去,不一会儿他就感觉鼻腔一热一股血滴落在被子上,好不容易熬到不流了他才出来找姜妤。 这么一说,姜妤的鼻梁也隐隐作痛。第二次两人是鼻梁撞到一起的,她把人家磕出了血,现在人家可怜兮兮的找到了她。 怎么这剧情就好像是她跟那小姑娘荒唐一番穿衣服走人,然后被人家小姑娘哭着找上门来的渣男一样? 真是离谱。 天真活泼的小梅子蹲在墙角用手指戳着蚂蚁洞,刚才她看了一眼就被娘捂上了眼睛。 “姨姨和叔叔。”还真是,姨姨,叔叔,炕。 第六十二章 迷人的往往更危险 陈四的事告一段落,姜妤怕他从衙门里出来再报复她们娘仨,就收留卢翠花在铺子里暂住一段时间。 说到底还得是卢家家传的手艺好,翠花腌酸菜的那手艺,还有那味道,简直了。 用姜妤的话来说就是:嘎嘎板正。 材料好菜品的味道也好,酸菜鱼大卖成了铺子里的招牌菜,来店里吃饭的客人必点它。卖鱼的贩子一看见出去采买的李婶就呲着个大牙,嘴角都快要咧到后脑勺去了。 “大姐,今儿这鱼都是刚打上来的,活蹦乱跳哟!” “那行,给我捡上两筐,不新鲜我可不给钱啊。” “诶,您就瞧好吧!”李婶可是鱼贩子的大客户,别人家卖鱼成条买,这位大姐是成筐捞啊。 把鱼送到地方,鱼贩子将铜钱捂进怀里,心想着还是这些有钱人会享受,吃鱼都能吃出个花样来,等他再赚上一笔说啥都得坐里面好好尝尝,再叫上一壶好酒,美死了! 临近晌午了,铺子里开始上人。这下可好了,厨房里有五个人忙活着,处理好的食材都往姜妤手边搁,她只负责技术活。 “翠花,上酸菜!”前面的客人刚点完菜,李婶没念过书不会写字,防止忘记菜名耽误事她就自创了属于她自己的一套记菜名方式。 一道酸菜鱼说出口,墨汁浸在纸上,赫然是一根菜叶和一条鱼。 姜妤之前还打趣她,问她若是有人点了小鸡炖蘑菇该怎么办?李婶一顿操作,小鸡她不会画但她会画鸡爪啊,至于蘑菇那更是简单。 然后呈现在众人面前的就是三根叉的鸡爪子和一朵小雨伞? 要是红烧狮子头……这下可把李婶为难住了,她想了半天反复修改,才将将画出来一个狮子脑袋。 众人拿着纸端详了许久,若不是脑门上的那个“王”字她们还真看不出来是一只凶神恶煞的狮子。 小梅子一脸好奇凑上前:“这不就是小老鼠吗。红烧老鼠头!” 大家纷纷笑起来。这也就是说说,这要真是把老鼠的脑袋用来红烧,小小的脑壳摆上满满的一盘…… 画面太美,不敢想象。 卢翠花闻言从坛子里捞出一颗,简单清洗一番切成丝拿刀一铲放进盘子里。 鱼还养在洗衣服用的大盆里正蹦的欢实,现用现杀,锁住了鱼肉的口感,吃起来肉质紧实爽滑。 祁琰就好像是那天生捕捉猎物的好手,捉鱼的时候他一点也不着急,沉得住气。鱼儿见人并没有捞它们的心思渐渐放下警惕。 就现在! 瞄准对象用手里的捞网套住头部一网捞进。随即将鱼往地上一摔,鱼儿晕死过去开始躺尸,翘起的尾巴也放平了。 “你为什么就挑那一条捞?”一大盆的鱼就属摔晕的那条游得最欢,在往后留留也死不了,为什么不挑不活分的先杀呢? 鱼死了虽然也能吃,拿出去卖就不好了。因此死鱼都是进了她们肚子的。 祁琰将捞网的竹竿扛上肩头,想都不想:“因为它长得最好看。” ??? 这是什么鬼逻辑,一条鱼还讲什么漂亮难看的。 好吧,真是人和人的想法不同啊。姜妤又问:“往往最好看的不是要留到最后吗?” 就好比先苦后甜,现在身处泥泞寸步难行没有什么,只要结局是美好的,付出再多也是值得的。 “不。”祁琰停下转头对上姜妤的视线,“姐姐你知道吗?把最好看的那一条捉到手中然后再杀死它,这样它就再也见不到别人了,它将完完全全的属于我。” 完完全全的属于他,他就是如此想的吗?将美好的事物捏在手里占为己有,若换做是美人呢?金屋藏娇暗无天日……不知为何她竟然联想至此。 姜妤一整个瞳孔震惊。那句话在她的脑子里无限放大,再配着祁琰脸上一丝邪魅的表情。 这真的是一个六岁的“孩子”说出的话吗!姜妤觉得,阿琰小朋友的教育任务真的是该提上日程了。 还是不恢复记忆的好,若是他好了之后有这邪念去糟践好人家的姑娘…… 救命! 杀鱼也是有学问的,开膛的时候要千万注意不能把苦胆捅破,深绿色的胆汁淌到鱼肉上,用水洗不干净真的苦得没办法吃。 刮麟去腮掏出内脏,死鱼躺在粘板上,旁边还立着一把锃亮的刀。 “会用刀吗?”姜妤的目的不仅仅是让阿月做择菜洗碗的简单活计,她还想培养阿月,等到时机成熟时再传授一些做饭技能。 年轻人不能只拘泥于现时的安逸,阿月的路还长,不能一辈子困在食肆里给她打下手。 阿月点头拿起菜刀:“会。” 说着将刀抛在空中,菜刀转了个圈等再落回的时候,阿月稳稳地抓住刀柄。她不会用刀?这对她来说简直就是一个笑话,她自小拿刀练了那么多年,如今在她眼里这只不过是个能捅死人的玩意罢了。 至于她为什么会被人贩子抓起来带到黑市像猪狗一样任人挑选……不提也罢。 将鱼摆正先剔去骨头再将鱼肉切片,姜妤将鱼骨提起时,眼睛里的光都要溢出来了。 连李婶也在一边夸赞着:“阿月姑娘的刀工是真好,我都活了大半辈子都没见过如此厉害的,这鱼头扔在猫面前估计它都不愿意舔吧。” 可不是,都是骨架没有一丝肉。猫都不稀罕瞅一眼的。 姜妤内心狂喜,她真是捡到了宝,一个会用刀能空手将男人制服在地又美又飒的小姐姐!真的很难不爱啊。 粘板上的鱼片厚度均匀,粉色的肉上有着白色的纹路。一个跳跃的想法在姜妤的脑子里宛如烟花一般炸开,她此时的眼里都是闪亮的星星,想法呼之欲出:莫非眼前这个叫阿月的姑娘,跟她来自同一个地方?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看着阿月使刀的样子她异常兴奋:“宫廷玉液酒?” 一百八一杯。快说,阿月你快说啊。姜妤的脑子有个小人在喋喋不休。 ------题外话------ 小剧场: 祁琰一脸正经把被子塞到姜妤腋下:“姐姐,我不仅是捕鱼能手,更是捕妤,能手。” 气得姜妤一脚把人踹下床,啊啊啊啊,怎么这人越教越歪呢! 第六十三章 做一笔生意 阿月哐当一声把菜刀放到粘板上,她看着姜妤的脸,呆住了。 什么酒?她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举着两只沾有鱼腥味的手:“要把鱼片放进酒里面腌一下?”具体要怎么做她也不是很懂,姜妤要她做什么她照做便是了。 好吧,姜妤摇摇头,虽然已经在心里提前告诉过自己不大可能遇上如此幸运的事情,但在现实面前心情还是有些低落。 深吸一口气,将鱼片腌制好,起锅烧火放入食材再盛出切上一把葱花点缀,卢翠花将酸菜鱼端出去又回来跟姜妤说了什么。 是宋欢颜那小丫头,自打上次尝过一杯珍珠奶茶之后,嘴里就一直惦记着。就跟肚子里长了馋虫一般,天天跑过来央求着姜妤再给她做上一回。 可姜妤去哪里给她弄啊,上次整整两大桶牛奶已经一滴不剩。镇上倒是有一家养羊的人家,姜妤也不是没想过用羊奶代替,可那东西实在是膻得很,煮到滚沸喝进嘴巴里还是能尝出来的。 小丫头也因此一直闷闷的,喜欢的东西突然被告知没有原料做不出来,只能咂咂嘴回忆着上次的滋味。宋欢颜还怪过自己上次为什么不细细品尝一番急匆匆灌下了肚。 “之前放在我眼前的东西没有好好珍惜,现在它没有了我追悔莫及。” 姜妤竖起耳朵好像是听见了熟悉的声响,若有若无的铃铛声里夹杂这汉子催促的声音。 直到动静越来越近,说话的汉子出现在铺子门口才让让她着实惊讶了一番。 是孟虎。 不对啊,他们不是走了有一段时间了吗?怎么又回来了?楚延敬呢,怎么没跟他一起回来? 一连串的问题在脑海里飘着,孟虎气喘吁吁,手上牵着绳子一脚揣在牲畜的腿上:“牛儿快随我来,乖乖在这里安家,你的新主人不会亏待你嘞。” 是一头奶牛。两边脸上连同耳朵都跟墨里染的一样,牛眼瞪得老大,吐出粉色的舌头仰头发出了一声叫。 姜妤背地里激动地搓搓手。金手指是真给力,她若是想了什么东西必定就能出现在她眼前。 想要牛奶这个想法听起来是挺荒谬的,但这不人家就把活生生的奶牛给她牵过来了? “这牛刚下完小崽儿,正好产奶。”孟虎将牛绑在后院的树上,绳子系得结实,“你的奶茶做得好,爷想着你定是需要牛奶的。” “若是一桶一桶的给你送来太麻烦不说这大夏天的也忒容易坏,爷一合计,就让我给你牵一头过来。” “人家特意嘱咐了这牛只能产一段时间时间的奶,还说什么后续得配种……那人不会说官话,我听得也是迷迷糊糊的。江姑娘,等回来不下奶了你再给我们写信,我再把它牵回去。” 这牵来牵去地也是费劲得很,他们爷非得说现挤的奶新鲜,大手一挥花重金买下了一头,让人加急的给送过来。 当时他可是好不容易抢到了这活,孟虎大腿一岔一屁股坐下毫不遮掩说明来意:“江姑娘满烦你给我整点什么吃的吧。” 马不停蹄地赶过来还得看住一只牲畜,若是不从中捞上一些好处,傻子才肯干这活呢! 心里的小九九马上就要实现,孟虎豪饮一番,糙汉子嘴里哼起了小调。 铺子的炊烟顺着烟囱飘散在空气中,里面一片欢乐祥和。可远在县衙的牢房里就没有那么好受了,昏暗一片,微弱的光从小窗里透过来照在男人紧闭的眼上。 妈的!一下子翻起身,鼻腔里满是潮湿腥臭的味道,地上的铺着脏兮兮的稻草,老鼠蟑螂遍地乱爬,稍有不慎就坐到老鼠屎上惹得一身味儿。 眼前是粗壮的木头捆绑而成的枷锁,铁链摩擦着木桩发出声响,咔哒一声被人开锁,捕头往里扔了一只破碗,本就不满的饭又撒在了稻草上一些。 又到饭点了,男人端起碗看着硬邦邦的半个馒头,上面黑乎乎的沾上了灰,水煮过的菜里没有一点油水。 娘老子的!男人小声咒骂一声,他怕闹出太大的动静惹来捕头,一脚踢翻了所有的粮食,靠在墙根上独自生着闷气。 他就是死活也想不通:“我打自己的女人犯了啥错,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不仅是骂铺子的那一众人,还包含着县衙里的老爷。 陈四犯的事不大,只是被暂时关在牢里惩戒几天,他对此颇有怨怼,拳头一下子砸在冰冷的牢墙上,捕头以为是出了什么要紧的事立马冲过来拔刀相对:“老实点!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男人后退两步将刀尖小心翼翼地挪开吗,生怕伤了自己。长有横丝肉的脸上堆起了褶子,作揖讨好:“别别别,大人。” “刀剑无眼,小心伤了人。我刚刚就是不小心……麻烦您了,您多担待,多担待。” 牲畜一般的日子总算消停了,男人被放出来的那天浑浑噩噩的,他心中的那一股子怒火简直无处发泄,路上的小石子碰上他也算倒霉,被踢一路踢得翻滚。 他走到食肆拐角处看着进进出出的人,肚子的叫嚣径直冲到天灵盖。 这一日得赚上多少流水啊,他完全不敢想象,白花花的银子揣入怀中恐是能买上满满一缸的好酒吧。啊不!是这辈子都不愁没有酒吃了。 还有女掌柜的婀娜身姿,长长的头发一直垂到胸口处,盈盈一握的腰肢他两手一合就能掐过来。他陈四活了这么些年就还没碰见比她俊的女人! 那个臭娘们算得上什么,整天顶着一张蜡黄色的脸在他面前晃荡,他在就看腻了。若不是还得需要她洗衣做饭,他早就一把把她踹了! 那女掌柜从了他连着铺子岂不是也是他的了?左手边是数不尽的银子,右手怀抱这娇滴滴的美人。陈四的眼睛越来越迷离。 他脚下踉跄了一下被人拉进了屋子里面,正想发火的他看着旁边人送上来的银子瞬间把怒气忘到了九霄云外。 “咱们做一笔生意如何?” 第六十四章 休想抵赖 俗话说有钱不赚王八蛋。 陈四的眼里都泛上了绿光,将桌上的一锭银子仔细着捧到眼前,“哎呦”一声差点给他的后槽牙硌下来。往前襟上呼噜两下擦净口水,摸着银子上不深不浅的牙印心里都快乐开了花。 老天保佑啊,他刚从牢里出来就让他赚到了银子。 那人看他一幅欣喜模样,嘴角翘起满脸阴笑。哼,一时风光能掀起什么大风浪,笑道最后的才是赢家。 这天一大早,姜妤打老远就看见乌央乌央的一群人把铺子围了个水泄不通交头接耳地讨论着什么,窗口那里竟是一个人都没有。 “哎呦呦,她家这是咋回事,这以后还能来吗?” “不知道啊,依我看还是再等上一会儿看看到底是咋回事吧。” 一股子忐忑不安的情绪在姜妤的心里弥漫,心好像是漏跳一拍,大夏天的她手心里竟然冒出了冷汗。 周围的人见掌柜过来纷纷给她让道,这些人也在等待着一个合理的解释。 待走近了,姜妤只觉得气血向上翻涌,三只巴掌大的大黑老鼠被人开膛破肚地扔在铺子正门口,甚至连卢翠花前天刚擦过的大门也被人写上了“杀人偿命”四个大字。 死老鼠翻着白眼不见黑眼珠,血从肚子里流出淌到了台阶上,这以场景不禁让人浮想联翩,好在是六月份亮得早,若是趁黑胆小的人看见这东西准得吓出来个好歹。 祁琰阴沉着一张脸,想用手擦去门上的血字,一股腥臭味传来:“姐姐你看。” 是动物的血。而且还未完全干透,是被人趁着天黑四下无人的时候写上去的。 她姜妤一向做事磊落,那些腌臜事她绝对没有碰过。食物的卫生她严格把关,定不可能是东西出的问题。就算是有人出不起银子她也是记上账本让他过些日子手头宽裕了再来还的。 鬼使神差地她看向祁琰,他的眼神坚定也让她更加确定了内心的想法。 是有对家故意给她使绊子。 看着一双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这些都是她的老顾客当然不乏还有一些陌生面孔,他们都在等她给他们一个答案,一个准确的让众人信服的答案。 不慌不忙的开口:“大伙莫慌,是有对家故意挑事。” “你怎么就知道是对家看你不服气?可有什么证据,大字都明明白白地写上了呢,你怎么就能确定不是你铺子的东西给人药死了呢?” 咄咄逼人,一字一句就是一根根尖刺插在姜妤的肉上,算不上多疼,倒是挺膈应人的。 “你快闭上嘴吧,大家伙都在这铺子里吃过多少了,怎么我就一点事都没有呢!人家掌柜也不傻,这样不是自毁前程吗!” 宛如一颗巨石扔进小河里激起了大风浪,众人信服了几分,有谁放着红火的生意不做没事找事呢? “哎呦我的儿啊,你可是好狠的心,撇下老娘我一人就去了,白发人送黑发人你可让我怎么活啊!不如我也跟着你一并去了。” 又是一阵哭天喊地,咕噜噜的车轮上传来,老婆子抹了一把褶子脸上的金豆子,板车的把手哐当一声落了地。她双膝弯曲跪坐在地,脑瓜子直往盖着白布的尸体上撞,挽起的发髻都散了架。 花白的头发垂在脸边,老婆子的脸凶煞可怖,尖细的嗓音就像是是要找人索命的厉鬼:“都是你!你个恶毒的女人,是你害死了我儿!” 真是好一盆脏水往姜妤脸上泼,祁琰哪里舍得他姐姐染得一身脏,力排众议将她护了个严严实实,毫不客气地直接怼回去:“你有什么证据说我姐姐害死了人!她是清白的。” 那老婆子越说越来劲,干脆往地上一躺撒气泼来:“大伙都来看看啊,还有没有天理了。一家食肆里的东西吃死人了!” 说着把遮住尸体的白布掀开,躺着的男人脸色铁青,嘴唇发紫。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对着地上指指点点。 这人昨天确实是来过铺子里吃饭的,姜妤记得他。他点菜的时候犹豫了好半天,点了什么又连连摆手说不要了,最后只让上了一盘炒过的花生米和一壶烧酒。 这些都是李婶讲给姜妤听的,她为此还跟李婶说人家点什么事是人家的事,咱们做生意的就只管负责上菜就好。 最后那人临走的时候还要了一份驴打滚,包好的油纸直接揣进怀里就走了。 今日再见,确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这位大娘,你说他是吃了我们铺子里的吃食才要了命的,你可有证据?你如何确定他就是被毒死的?”姜妤上前一步,示意祁琰不要担心。一番话说的沉着有力,丝毫不畏惧。 “对啊,你拿出证据来看看啊。我昨天也在这吃了饭不还是好好的站在这一点事都没有?”马上就有人跟着附和。 老婆子老泪纵横,一脸悲怆:“怎么就不是中毒?我儿死的时候口吐白沫一直喊着肚子疼……我看你是跟她一伙的!” 又是一顶屎盆子扣下来,老婆子逐渐失去了理智,逮谁怨谁。那人怕惹上麻烦也不开口了。 人群外面穿的体面的人诧异了一下,狡猾的眼珠子转了转,八字胡一歪推了推旁边人的肩膀。 该干活了。 一只黄白花的野猫从房顶上突然蹿下吓了众人好大一跳,闻着味一般走到死老鼠旁边露出尖牙嚎叫一声将内脏吃入腹中,不一会儿猫腿就开始摇晃,四脚一登躺在了地上。 “哟。”人群里又有人阴阳怪气,推开众人挤到前面露出脸来竟是陈四那畜生,“还狡辩着说吃食没有问题,猫都死了你还想怎么抵赖!” “依我看就是你店里不干净进了耗子,耗子偷吃了东西咽了气死在了门口,刚才猫吃耗子又把性命撂在了这!” 他又转过身朝着众人煽风点火:“大伙儿看的都是真真的,那猫怎么死的大家伙心里都有数。” “姜妤,认证物证倶在,你是抵赖不得了!”说着又围上来一群拿着铁锨镐把的人。 第六十五章 中毒而亡 “你们还在等什么。这等烂店就该砸!要不该如何平复众怒。”陈四大喝一声,身后的一群人像是得了命令一样往前一步。 那些人脸上蒙着黑布看不清模样,身上的衣服灰扑扑手上手上的骨节很大,一看就是一帮庄稼汉子。 花钱雇人,蓄意闹事。姜妤不知道她是得罪了什么人,树大招风的道理她是懂得的。 无非就是有人嫉妒她的生意好罢了。不得不说策划者真的打得一手好算盘,陈四老妇全都上阵,伪造证据堵住了悠悠众口。她一旦认了铺子被砸,往后就没人来她的铺子吃饭了。 眼看着那些人越走越近,举起工具就要砸下匾额,祁琰气不过上前想挡住那些人。一脚被人揣在胸口,后退几步跌坐在了地上。 闷哼一声,本就养得不大好的身体再一次承受了不该承受的痛苦,嘴里恶心人的味儿让他作呕,他忍住将一抹猩红咽了回去。 痛! 周围的一切都开始模糊起来,他的脑子里仅剩了这一个字。耳边嗡嗡作响,明明嘈杂不堪的声音他一点都听不到,眼前一片黑白没有一丝颜色。头疼欲裂,像整个人泡在滚烫的岩浆里,他一时分不清是虚幻还是现实。 忽然间一束亮光照在眼前,女人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阿琰,起来。” 就像一根救命稻草,眼前那么多人,他的眼里就只能看见她。女人的额头垂落,帮他从泥泞中挣脱。衣角飘扬,她挡在了他的面前。 轰地一声大山倒塌,他陷入了一片黑暗。胸口的钻心的痛楚让他麻木又是呼呼地风声,他又好像坠入了冰窟。 “祁琰,你命休矣!” 恶魔的声音被无限放大,他被折磨的苦不堪言,蹲下身子双手抱头连嘴唇都在哆嗦着。残破不堪的片段被强行灌入,他低着门上就是一条搁浅的鱼儿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眉毛逐渐放缓,等他再睁开眼不知今夕何夕。 “我看你们谁敢!”耳边的声音与虚幻中的女声重合,姜妤冲进厨房抓起菜刀冲了出来,往那帮人面前一亮他们纷纷后退。 没想到一个姑娘竟有如此本事:“我若是犯了事我自然会认,官府老爷会判我的罪,还轮不到你们这些人来我这里闹事!” “平白无故地聚众闹事,扰乱秩序你们可知是什么下场?”姜妤喘了一口气,“捕头会把你们一个个的五花大绑关进大牢!” “我想你们不过是拿钱替人做事,我不知是谁雇的你们。被人拿来当刀使,若是蹲了牢房为你们担忧的只会是最亲的家里人。” 目光又看着陈四,开口免不了一顿嘲讽:“陈四,这几天的牢饭吃得如何?冰冷的饭菜可否顺口?” 顺口个娘! 陈四先是一愣,当众被人揭开了伤疤,血肉模糊的滋味简直是直戳心窝,他气急败坏,直接开骂:“你个臭娘们!要不是你老子怎会被抓进去!在里面的日子老子真想把你千刀万剐!” “都别听她瞎说,既然都拿了银子哪有不办事的道理!”冒黑烟的油锅已经渐渐平息,那些人的神情一滞,手上那工具的力道都轻了几分。 陈四往油锅里浇了一碗水,立马又炸开了火星。 拿钱办事,银子都已经揣进了腰包,怎么能不干事呢? “我……”左右为难之际,一个人从怀里拿出银子穿越人群,重重往八字胡男人手里一搁,“银子还给你,我不干了。” 若那女掌柜说的句句属实,他这么做就是丧尽天良!人家老实做生意他却被一时利益蒙蔽了心智,干这门子的缺德事。家里的爹娘知道定会被气出个好歹来的。 八字胡男人见事情暴露,他也没有再装下去的必要,鼓着掌上前:“掌柜真是生了好一张嘴!” “伶牙俐齿能说会道,几句话过来就把人折服,在下佩服,好生佩服!”八字胡说话一翘一翘的,一张狐狸脸上满满的都是算计。 “都给我听好了!你们只管上,谁要是先把和匾额砸坏我就给谁十两银子!”嚯,真是好大的口气。 众人一阵骚动,十两银子啊,赶上收成好的时候庄稼人一年累死累活的也挣不着那么多的银子!起早贪黑风吹日晒赶上农忙在田里一站就是一天,别说吃上一口热乎饭了,能有上一口水喝就不错!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是真没错的,赶在大家正犹豫着,有人就已经往手心里啐上两口唾沫奔着匾额就要抡过去。 男人摸着八字胡,一脸奸笑计谋就要得逞他是发自内心的高兴。今天不论如何,这一家食肆他是非拆不可了! 眯成一道缝的眼睛看向姜妤,哼,跟他斗始终还是嫩着点,回去再多吃上几碗干饭吧! “捕头大人来了!”一群穿着官服的人正快马加鞭地赶来,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抡大锤男人的手上一顿,大锤失重掉了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男人脸上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幸好是他躲得快,不然,不然大锤直接砸到他的脚上他就成了废人一个了! 捕快的前头是李婶领着路,她看了姜妤一眼点点头,安抚姜妤。 李婶比姜妤二人晚来了一步,老远就看着一群人围在铺子门口闹事。她怕姜妤一个姑娘家对付不过来,就赶忙告到了县衙里。 突然来报捕头是定不会跟她过来的,她只好说是铺子里有人闹事出了人命。紧赶慢赶,终是在铺子被砸前赶到了。 “何人在此闹事?”捕头一来,众人纷纷让路。闹事的人也放下了手里的家伙。看向八字胡男子不知所措。 “大人,大人啊。我儿死的冤枉啊,她们食肆里卖的东西把我儿给毒死了啊!”见人一来,那沉默了许久的老婆子立马支棱起来,麻布衣裳袖子一遮,哭得鼻涕眼泪一块往下掉。 仵作上前看了死相,又是扒开眼睛又是支开嘴的,取出一根银针往嘴边的黑血一蘸:“确实是中毒而死。” 第六十六章 真相大白 一句话引起了轩然大波!驻足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老婆子哭丧着个脸,拉着捕头的裤腿说什么都不肯撒手,脑袋砰砰地直往地上磕,要死要活地说让店家赔她儿的性命。 八字胡男人也是双手抱胸一幅看好戏的模样,他也是没想到这食肆竟然闹出了命案,真是天助他也,得来全不费功夫!他的目的就是让这家店倒台,就算不砸,闹出了这等子恶心人的事她也别想好干! 仵作从工具箱里掏出一幅手套戴上,死者的手握成拳状,五指掰开发现手心里还攥着什么东西。他用镊子夹起来照着太阳仔细辨认。 粘粘的,还带有弹性,上面附着着一层黄色的粉末。 “官老爷啊。就是这东西,就是这东西把我儿害死的!他就是吃完了这东西才没命的!”老婆子往前爬了两步,她看见罪证之后睁大双眼,浑身颤抖情绪激动。 将东西收进袋子里,持刀的捕头冷着一张脸:“这是你铺子里的东西?” “是。”姜妤承认,死者手里的东西正是那驴打滚,“他昨天在铺子里吃过饭打包了驴打滚就走了。” “大人,民妇可以作证,东西是民妇打包交与他的,我亲眼看着他放进了衣襟里。”李婶凑上前,说起来那人也是奇怪得很,她说拿根绳子系好给他提着的,他嫌还费事不肯要。 仵作是想到了什么,一把将死者的衣襟扯开,扣子咕噜了几圈消失了踪影。果不其然衣襟那里沾上了同样的黄色粉面。还有一个纸包,小心着将它提起,包裹的纸一下子漏开,细碎的粉末随着风飘散了。 从地上捻起一点儿渣子离着鼻子远远的嗅上一番,无味。 “这是什么?”仵作不解,想从老婆子的嘴里问出点详细的。 于是便将她儿的昨天的事全都交代个遍:“家里进了耗子吵得人不得安生,我就让我儿去瓦市上买一包药回来,他还顺手给我些吃食。我当时手上正忙着走不开,他就先吃了……” 越往下说越不对劲,眼泪簌簌地下,一口气梗在喉头:“他吃完之后并没什么大碍,晚上的时候他就说肚子疼以为是吃坏了肚子没当回事,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发现人已经断了气。他躺在那,都凉了啊!” “他吃了啥我也跟着吃了,唯独就是那东西我没吃,我儿就没了,不是她们铺子里的东西出了问题那还是什么!”指着被收起来的驴打滚,她认定了那就是害死她儿的罪魁祸首。 银针往里面一插,依旧是保持光亮的。 既如此,那这一切说能说的通了,死者把老鼠药和驴打滚一同放在里衣襟里,裹药的纸漏了与驴打滚表面的黄豆粉掺在了一起,颜色相近肉眼无法识别被死者误食。 腹痛并未引起死者过多的关注,一直耽误着就那么拖死了自己。 老婆子丧子心痛,一时反应不过来那么多,认准了是铺子不干净的缘故,将就着驼背把板车推到这里讨个说法到头来却不干人家的事。 这是无心之过,捕头并未追究她,她又落魄着将板车推回去,双眼空点嘴里呢喃:“儿啊,跟娘回家了……” 一波过去还有一波。那些举着家伙的人刚才还神气得很,看见捕头腰上佩的到嚣张气焰立马被打压了。 事闹大了!真是撞了墙才知道要拐,早干嘛去了。 这不,就有人立马讨好捕头嘴皮子一块将这事吐露了个干净:“大人啊,不关草民的事啊,我也是拿了银子受人指使的不是出自本心呐!” “就是他!” “对对,就是他!都是他一人的算计啊,是他找上我们说有银子赚替他办事的,我们也是一时被钱财失了心窍。” “这是无心之过啊,大人!”跪着地上好话说尽,祈求着罪名不要落到他们身上。刚才老妇人闹事的就是无心之过,他们也是如此啊! 八字胡男人冷哼一声,一个个真是好样的,出了事立马就把供出去。他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没了银子不说还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直到捕头将他反手押解时他也没说出一个“不”字,自己的买卖大不了就是不干了,但是姜妤!都是你害得老子如此狼狈!看谁能笑到最后,你给我走着瞧! 双眼又开始眯起,老狐狸扔不死心又开始打起了算盘。 主谋连带着从犯,一同以当街闹事的罪名被暂时关押了起来。陈四刚从里面出来没两天就又进去。 “呵,兄弟你又回来了。”听听,连一个抢了钱的乞丐都开始对他冷嘲热讽。 陈四恨不得扇自己两个大嘴巴!牢狱里是从不在乎人命的,无论怎么着只要留着一口气别把人弄死了就行。 陈四白是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看着炭盆里烧红了的烙铁心里犯了怵,膀胱里存着的水都要不受控制哆嗦着出来了。 通红的炭火盆里宛如人间炼狱,火星子炸裂就是一声声厉鬼的嚎叫,那铁片那么厚实的一块,往肉上一搁汗毛瞬间就灰飞烟灭,皮被烈火炙烤着“嘶”的一声传来肉都是焦香味。 陈四转过头不再看,偏偏有人转头他的脑袋让他面对炼狱只是恐惧。脑海里此起彼伏的尖叫聚在一起搅得他是一团乱麻。 “招不招!”被他磨得失去了耐心,干脆举起通红的烙铁掀起衣摆就直往肚子上印。 “招招,我招!”陈四被吓得屁滚尿流,他连一口大气都不敢喘,只好从那天被人拉进屋子里的事从头说起,“我收了他的银子,他跟我说要到一家食肆那里闹事……” “我听他的话照做了,抓了几只肥老鼠灌下去药等死透了又划开了肚子……将心肝掏出来,又拿已经臭了的鸡血往门上写了字。” “至于那只猫跳下来吃了老鼠我真的不知道,那真的只是巧合。” 有人拿着笔将他所述的都记了下来,看着炭火盆被端走了,他靠在柱子上,劫后余生。 第六十七章 又有人来闹事? 芝麻大小的镇子,有个什么风吹草动的事不过一会儿就传得沸沸扬扬。 终是嫉妒使人迷失了心智,客满楼的掌柜眼红一家食肆的生意,雇人挑事不成被抓进了大牢,连带着买卖都是一落千丈。 好几天了,每日来的就是零星几个人,冷锅冷燥的三天都用不了半壶油,打扫得小二把抹布往桌上一丢,叹了一口气。 这破桌子都擦了八百遍了锃光瓦亮的,就是没人愿意进来。生意不景气,掌柜不在是肯定发不了月钱的,一家老小还等着他去糊口。 这回真是玩脱了,能怪谁呢,怪自己那一颗不正的心罢。 一家食肆,大堂里有些乱哄哄,食客们举杯饮酒,都是谈笑声。 “这个。”短粗的手指往黑板上一指,姜妤麻利地在本上写下鱼香肉丝四个大字。 方春回进了铺子并没着急点菜,他先是把里面的环境打量了一圈,桌面上无油无异味,地上也没有过多的灰尘。 还可以。开食肆这卫生问题可是重中之重,马虎不得。 眼睛又在醒目的黑板上留恋,菜式花样也足够多。 素菜大荤汤面小食……别家该有的她家有,在别家没见过的她家也有。 怪不得生意好,光是菜式新鲜这一点就已经赢过别家了。 他就只点了一盘菜,毕竟他也不是奔着吃饭来的。试菜,一道足矣。 色泽鲜亮,汤汁浓稠,一看就知道是加了淀粉勾芡来的。夹起一根肉丝放进嘴里品尝一番。 方春回的脸色微变,筷子啪的一下放在桌上,动静引起了姜妤的注意。 “这是你炒的?” “是。” “你是掌柜?”一家食肆前些日子可在镇上风光了好一阵,掌柜的年轻手艺好,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姜妤点头,随后又在脸上露出一份不解:“对,是有什么问题吗?” 那食客又突然笑了一下,姜妤更纳闷了,撞上了李婶的视线:这人怕不是又是个来闹事的。 “不过问题也不算大。寻常人也尝不了那么仔细,年轻人还有时间,多琢磨肯定还会好的。”说着,又喝下一口水润润嘴。 这是个什么意思? 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李婶是个急脾气的人。若是不喜欢大可以结账走人。千人千味,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她们铺子里的菜。 姜妤只能迎合大众口味,有的人口味刁钻不喜欢那是常事。 还有那番话,说着就跟他本事多大一样,来这是吃饭的,又不是来说闲话挑事的。 越想越来气,李婶直接把托盘往怀里一搂,就要冲着方春回过去,姜妤不好意思她可不怕,对这种人摆出气势压一压就好。 可姜妤拦住了她:“那你说说可有什么问题?” “肉丝炒的过火了。” 他又拿筷子在盘子里扒拉起来:“胡萝卜丝切的薄厚不均。” “调料的味道也不太对。”他从里面扒拉出来黄豆瓣,“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这是你自己炒的吧。” 能把生意经营成这样,掌勺的厨子功不可没。此番一来,他也见识到了好多没见过的东西。 这回该是姜妤笑了,确实,他说的很对。他把这道菜的毛病都挑出来了,一针见血,直击要害。 光看表面这道鱼香肉丝的确是平平无奇,可它最是考研一个厨子的技艺。火候,刀工,炒菜的顺序,还有各调料的配比都是学问。 这道菜的历史不算长,所用的食材也不珍贵,稍微留心就不难发现现世里那些厨师炒的味道都是略微不同的。 据说它是厨师考级的必考菜。 行家啊!今天可算是让姜妤给遇见了。 “掌柜。”方春回直接说明了他的身份,“我原是客满楼的掌勺。” 客满楼,八字胡男人的铺子。 李婶一听这话可不乐意了,对他充满了敌意:“合着你是来这打探敌情的?” 话糙理不糙,干着一样的买卖本就是暗地里的对手。经历上回那么一档子事,可不就成了敌人。 “我不跟他干了。”他的脸上又添了一分愠色,“他整出那种下三滥的事,就算是给我再高的月钱我也坚决不干了。” 本是良性竞争,非得是让猪油蒙了心要干损人利己的事,这种掌柜本心不好,他听说了这事都臊了一张大红脸。 “不论如何,我方春回坚决不跟那种人干了!”真是个有种的汉子,说起话来那可真是一个硬气。 威风的男人背后总会有一个更加剽悍的女人,这不,她就来了。 不由分说地揪起方春回的耳朵一点面子都不给,指着他的鼻子就骂:“我怎会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我就知道你在这。” “家里本就指望着你一个人养家糊口了,你要是不干了我和孩子们岂不是要喝西北风?” “方大荤啊方大荤,我看你真是昏了头了!”女人干脆往凳子上一坐,直勾勾的瞪着他,逼着他要做出个决定来。 老老小小五口人等着他养活,最小的孩子还在怀抱里等着喝奶,他要是不干,那家里就过不下去了。 方春回转头看向姜妤,他贸然来到的确是有些冒昧,想着问铺子里还缺不缺师傅,却发展到了如此局面。 “掌柜……你这里还缺不缺人手?不对,你看我能跟着你干不?”说话一时有些吞吞吐吐。 早就听说了客满楼的掌勺的是个厉害的,这等好事落到了姜妤头上她哪有不应的道理,只是风水轮流转,手艺好不好还等试过了再下结论。 之前的点评一番不难看出方春回拿炒勺是有几分功夫在身上的,炒菜那就罢了:“不如你做道荤菜?” 熬鱼炖肉的本事那也得到家。 这倒是为难不到方春回,他就是因为做荤菜而出名的,在客满楼的时候人们给他起了外号叫“方大荤”。 没人知道他师从何人,一手的技艺让许多掌柜都想请他去铺子里做菜。可最后不知怎地,他都给拒了,偏偏去了客满楼。 看着厨房里摆着的猪五花,那就做一道东坡肉吧。 第六十八章 东坡肉 东坡肉,又名滚肉。是江南地区的传统名菜,成品菜式码得整整齐齐的麻将块儿,颜色透亮,色如玛瑙,很有卖点。 方春回先是用刀刮了刮猪皮,把猪毛和油脂往抹布上一蹭,再将猪五花切成大小一致的正方块。取来棉线绑上十字,其实划十字刀也可以,都是为了更好的入味。 扎上线的看着更像那么一回事。肉下进锅里焯水撇出血沫。 他并没有炒糖色,只用了调料将肉上色。 做大荤,材料得好,但最重要的还得是各种调料的配比,缺了哪一样都不行,放多少也是一门讲究。姜妤是不太擅长做大荤的,就像是方春回说的,她这点子功夫做点新奇的小食还行,大菜不是很端得上台面的。 客满楼那是什么地方,整个石风镇最大的酒家。她这小食肆要是尝个新鲜还行,若是碰上了懂行的多少得“露馅”,就好比今天这事。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小小的镇子上真是卧虎藏龙。 眼前就是客满楼的前任掌勺在大显身手。姜妤往那瞅了一眼,但很快就收回了视线,远远地站在一边,也不上前。 这规矩她是懂的,虽说那现世的菜谱都多得满天飞,可现在不一样,厨子在做菜时不喜旁边有人的。再者姜妤的身份尴尬,搞不好就被人家当成有偷师的嫌疑。 把去味的葱姜切片平铺在锅底,猪皮朝下放入锅中,把调料的瓶罐都放在手边,方春回看了姜妤一眼:“掌柜,有红枣吗?有的话麻烦帮我拿一下。” 抓了五颗大枣丢进去,他丝毫不避讳的直接往锅里倒调料,心里有数手上也不抖,嘴里还念叨着:“调料的多少很重要的,尤其是上色。” 他看着锅里,不像是自言自语,倒像是跟姜妤讲话一样。 “颜色重了不仅难看也会让客人没有食欲;若是淡了,白花花的肥肉上不了色又让人看着就腻。”总之就是让人吃不下去。 姜妤想到了蒜泥白肉和东北汆白肉,口味不同,喜欢的就会有偏差。倒不是说味道不好,人都是视觉动物,看着漂亮的就认为是好的。 还有那次的香肠,销量并不理想,她之后又做了一回,颜色没有上次的那么重但也算不上多好看。买它的人也就是图个方便,放锅里一蒸就能下酒。 隔段时间见水蒸发干了又添上一些,将肉翻了面,转为小火继续焖煮。 对上姜妤的眼神,方春回把锅盖盖上,手背在身后:“我倒是不怕这炖肉技艺被你看去。铺子是你开的,掌控大局的也同样是你。” “我既然来了就是为你所用。” 你是掌勺,我给你打工,甘心做二厨。姜妤一时愣住了,不知说什么才好。 灶坑里的火灭了,只剩下一些烧得干裂的木头,缝隙里透出隐约一抹红色。肉的颜色果真鲜亮,再衬上旁边的几颗小青菜,有红有绿。筷子一夹还没用力肉皮就脱落了。 在方春回期许的眼神中,姜妤当即张口道:“今日就算了,你明日再来。”他一时没能听出此话何意,脸沉了下来还想说些什么,姜妤又补充:“方二厨。” 一扫之前的阴霾。他郑重地点头,他的内心是欢喜的,即便他曾被家中至亲问过放着镇子最大酒家的掌勺不当,自降身段来到一个刚开不久的小食肆情愿屈居于人? 他当时只是笑笑,具体也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情感。大抵是对厨艺发痴了吧,小小铺子的女掌柜做出的东西他竟闻所未闻。他当然想来求教一番,如果她愿意教授的话。 一颗赤诚的热爱之心,不分年龄。 …… 自打那次出了事姜妤就让祁琰自家里好好养伤,不许他再到铺子上去。每晚回来远远望去属于她们家的那一室橙黄,就好像蜡烛照在了姜妤的心上一般。 万家灯火,总有一盏是为她而留。 入夜,四下寂静,黑幕中偶尔传来几声狗吠。东头巷子姜家的院子里,姜耶楼卧在小窝里被惊醒,但很快就又进入了甜蜜的梦乡。 西屋。就像是脖颈上被人套上了无形的枷锁,脖子上的青筋梗起,汗珠从脸上滑过一直到喉结上的小痣上定格。原本盖在身上的薄被早已不知所踪,他的双脚拼了命一般的蹬,窗户根下只剩下一团皱巴得不能再看的破布。 又是梦,是祁琰那黑暗无比,连他自己都厌恶不堪不想再回忆起的往事。 也是一个晚上,东宫灯火通明,烛光照在祁琰存有几分稚气的脸颊上,抬袖举起毛笔往砚台里蘸了蘸。 “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1 “殿下,出事了,白家出事了。” 啪的一声,墨汁顺着毫毛滴落晕染在了宣纸上,一幅刚劲有力的字毁于墨点之中。 再后来。太监合上明晃晃的卷轴,不急不慢地又收回袖子里,看着跪在地上的祁琰眼神里都是轻蔑,整理好衣摆扬长而去,在门口停留了几分,一句话从鼻子里哼出:“请吧,皇子殿下。奴才也就是个陛下办事的,万望殿下不要为难奴才才好!” “我厌恶你,你的存在无时无刻都让我恶心无比,同时我也厌恶我自己,因为我的身体流这跟你一样的血!”利剑收鞘,如瀑一般的鲜红涌到他身上,大仇得报,他却丝毫没有感到快活。 “大逆不道!苍天无眼啊,两朝元老鞠躬尽瘁,我不愿再侍奉你这等乱臣贼子!”老臣撞柱而亡血洒大殿,上位者脸上没有一丝情绪,甚至有些玩味,转动着大拇指的玉扳指,有些漫不经心:“还有吗?一并撞了吧。” “狗贼,看剑!”嗖地一声冷剑贴着脖子而过,他侧过身,一缕墨发落在地上。望着面前的一袭黑色训练有素的刺客,显然对方是有备而来。 身上仿佛有千万只虫子在啃咬,蚂蚁在侵蚀着他的心脏。 呵,没想到,他祁琰今天就要栽在这了。 十岁那年一直到此刻,他的人生都是黑暗的。深陷沼泽动弹不得,何时会被淹没呢?他也不知道。 ------题外话------ 注1:出自《论语·为政》 空气中好似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狗头) 祁狗蛋醒来倒计时~ 第六十九章 醒来 咔嚓一声,黑夜被砍出了一个裂口,他的心也是一样,突然被一道明光照了进来。 “喂,醒醒,你快起来!”昏迷间有人踢了他一脚。 面前的人竖起三根手指,要跟他约法三章。他竟乖顺地点了头。“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在外人面前你可不许叫我姐姐。” “姐姐给我买了新衣服,以后我会乖乖听话,你要答应给阿琰买更多的新衣服好不好。”他本是天之骄子,何时如此卑微恳求过人,笑话。 “姐姐不要赶我走好不好,阿琰要去给姐姐帮忙,这样姐姐就不会那么累了。”画面一帧一帧从脑海里一闪而过,话的确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抵赖不得。 女人抱着他的头,哭得一塌糊涂,珍珠断了线一般的眼泪砸在他的脸上。真是,好久都没有人真心的为他伤心一场了:“阿琰,你没事吧,你看看我,看看姐姐。” 竟是没想到,他有一天也会出面维护一个人,还是一个与他没有任何瓜葛的人:“你们有什么证据污蔑我姐姐,她是清白的。” 残破的片段被串联在了一起,理清了,梦也就该醒了。 一抹月光透过窗子,男人高挺鼻梁的影子落在脸上,波澜不惊的眸子与黑夜融为一体,他望着房梁出神。主梁的那颗木头有两手臂粗,一块红绸将五枚钱币穿在一起。 五帝钱,保平安镇邪煞。1 真讽刺啊,这天底下还有人比他的杀戮更重吗?没有。他祁琰手上沾满了无数人的鲜血,那些人命就如同草芥一般被他挥剑斩下,人头跟球一样轱辘到他脚边,他将其无情的踢开。利剑被上一个人的血染脏,那就再用下个人血洗干净。 午夜梦回之时,无数亡灵飘荡在人间……该死,他门都是该杀之人! 他就是一个十恶不赦罪大恶极之人,可他如今却安生的躺在这里。 右手缓缓地抚上胸口,砰、砰、砰。心脏的跳动强劲有力。 哦,没死啊。那还真是有点可惜了。 嘴角浮起一丝渗人的微笑,临死前仅存的一丝意识告诉他,他将被眼前巨大的昏暗吞噬,黑暗的潮水灌入他的鼻腔,他的肺好像在下一秒就要炸裂……似乎有人将他从其中打捞。 那远在京城的那位该多失望啊。处心积虑蛰伏许久就是为了有朝一日亮剑逼他走上绝路,若是得知他还活着,会是怎样的一幅神情呢? 真是妙极! 呵。夜幕之中安静得诡异,祁琰突然笑了,笑出了声。他的胸腔一颤,呼出的气体弥漫在空气中,牙齿抵着上膛。 姜妤。侧过头来隔着厚厚的两道门板看向东屋,女人睡梦中的呼吸并没有传到他的耳朵里。 “你给我撒手!”啪的一声姜妤拍掉了他的手,力道并不小,他的手背泛起了红。 “你给我好好烧火!”那个女人把手叉在腰上,对他颐指气使,“我就要打你了!” “阿琰快走!”夜晚的小路上女人的手中拿着烛火,一脸不耐烦地转头催促他。 她甚至还幸灾乐祸的将他狼狈地模样尽收眼底:“摔死你算了!”言语恶毒,满是诅咒,将心中的怒火发泄到门上,重重地将门一摔消失得无影无踪。 够了!眼中的怒火就好像要在下一秒跑出来将整个房子点燃,祁琰的拳头砸在炕上,用土和稻草砌成的炕马上就陷进去一个坑。 这些充满屈辱的画面在祁琰的脑子里挥之不去。他强迫自己不再去回忆。 荒唐,大胆!他堂堂一代天子,以一挡百血洒皇城从刀尖上逼迫先皇退位,站在城墙上眺望大好河山,他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竟然有朝一日沦落至此被一个宛如蝼蚁的农女当作下人一样使唤!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任由她打骂。姜妤是吃了雄心豹子胆敢与他为敌。 五指渐渐收拢咯咯作响,姜妤的脖子就好像被他捏在手里一般,他已经在想象她那涨红了的脸,窒息的感觉布满全身,嘴里吐不出一个字,瞪大的眼珠即将裂开,又渐渐放弃了挣扎取而代之是……顺从、认命。 匍匐在他脚边,脑袋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一刻不停,脑门上磕出血窟窿,仿佛被放大了的一点朱砂痣,红色潺潺地留下来在她脸上开出一朵妖异的花,血水与泪水交织在一起染在他的勤政殿中央。 他在御案前批阅奏折,她就跪在下边一身白裙被染红,可怜兮兮,抖成筛子。 “陛下求您绕过民女吧,民女认罪。” 这样好似对她过于仁慈了,杀她千百遍都难解他心头之恨!不如就凌迟好了。 宫中里刽子手,个个都经过训练。柳叶一般的小刀,精巧却锋利,刃两边都是倒刺。戳进细皮嫩肉的肌肤,顺着纹理剜下一刀,流的血也不多。剔下的薄片放在瓷盘里,照着太阳都能清晰地看出纹理。 她不是喜欢做菜吗?那便让她做个够吧。 哦对,还得多给她配上一个御医,止血的汤药要准备得足足的,进行到一半血流干了那岂不是,很扫兴。 整个大殿都回荡着她的叫声,太吵。 那便赐鸠酒。鸠鸟喜以蛇为食,浑身剧毒。光是其在水中洗浴,水就有毒。皇宫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被鸠鸟的羽毛浸泡过的美酒,一杯封喉。 她算是有功,照顾他数月之久。那便给她来个痛快的,给她赐上一壶。宫人扒开她的嘴硬生生灌到她的腹中,一滴不剩。 他就在当场看着她,看着她剧毒发作肠胃绞痛,扑在地上打滚哀嚎不止,口吐黑血生不如死。 貌似这样的处罚最刺激。 “阿琰?”门板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 姜妤被一声闷响惊醒,她睁开眼睛有些朦胧,许是阿琰睡得迷糊翻身掉到床下了吧。 “你是不是摔着了?伤到哪里没有,用不用我去看看?”坐起身来,掀开身上的薄被,穿鞋要去一看究竟。 “我没事。” 很好,真是恨他不死!连他睡觉都希望他能摔下来! ------题外话------ 注1:五帝钱:五帝指的是顺治、康熙、雍正、乾隆、嘉庆。 本文架空,很空很空的那种,不要考究哈。 琰子:今天是想折磨我媳妇儿的第一天~ 这一章的祁琰太黑暗太残忍,和之前的小绵羊人设反差太大,我都有点小害怕。 但是祁琰的人设本就是暴君。他失智潜意识里回到六岁因为那是他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候,帝后心尖尖上的小宝贝,皇宫里说一不二的小主子,他就是所有人的中心。 后来随着白家倒台,他被废太子,他的人生就陷入了黑暗。被人侮辱他不得不隐忍等自己的羽翼丰满起来。他没有退路,如果不造反的话他就是待宰的羔羊一辈子受尽侮辱。 祁琰其实挺可怜的,他不愿去相信别人,包括和他一起反的韩将军,两人是各取所需,一个为了报仇,一个为了给首领平反和从龙之功,两人就这样走到了一起。可以说他的皇位是用血和白骨堆起来的,他要是不狠不残忍就报不了仇坐不上这个位置。 此时在祁琰心里他看不到姜妤对他的好,他对姜妤只有恨。毕竟我们琰子是个狠起来都希望自己死的主。 后面当然是姜妤走进他的内心成为他的光啦。 第七十章 阿琰的家规 姜妤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一夜好眠。 转天,祁琰打开房门走出来的时候,整个院子里安静得很,只剩下他一人。灶台上已经摆好了粗盐和泡过水的柳枝。 就这?真是寒酸。怕是连宫中最低等的下人都不肯用这种东西。 每临上朝盥漱,伺候的太监捧着铜盆进来,收集好的露水烧得滚沸泡上一杯龙井放得温热,连带着以竹节为柄的细软毛刷进来,放在外殿。 祁琰是不喜别人近身服侍的,穿衣沐浴这等事,都是他自己解决。 嘴里的味道一阵乱窜,惹得他好生心烦。一头被劈成两半的柳枝放在他的手指下摩挲,细小的木刺扎在他的指腹上,眉毛微皱。算了,那就暂且将就一下吧。 往粗盐罐子里一插,满脸嫌弃地放进口中,粗糙的颗粒感硌着他的舌头,意想不到的感觉味蕾上爆炸。恍惚间,他误认为自己的味觉都出现了问题。 来不及思索将嘴里的异物吐出,像是神经被麻痹他说不出话,面无神情的脸上破天荒地出现了裂痕,好似是大地龟裂,久经干旱满目疮痍。 噗地一声漱口水喷涌而出,顾不上什么举止姿态,脸黑得跟锅底一样。 妙极。那个丧心病狂的女人竟敢陷害他! 姜耶楼正满心欢喜趴在小窝里玩弄着自己的小爪子,从天而降的水滴落在毛发上它突然支起前肢抬头望天:下雨了??? 嗷呜两声跑到院子中央兴奋地围着祁琰打转,就像是遇见好事迫不及待与小伙伴分享一般,半跪在地吐出粉嫩的小舌,摇摇尾巴。 嗷嗷,下雨了,我们一起去玩水吗? 狗牙咬着祁琰的裤脚想把他往外边拽。忽感狗臀上疼痛传来望着男人一幅要杀狗的表情又撒丫子跑回了狗窝瑟瑟发抖。 不去你就直说,至于嘛。 粗盐罐子倒在了灶台上祁琰懒得将其扶起,就更别提洒在外边的那一片颗粒了。灶坑里的活已经灭了,锅盖上冒出寥寥几缕热气。 姜妤临走前是给他热好饭的,五个肉包子,一碗白米粥。 祁琰的胃口一直是个迷,如果碰上他喜欢的,胃就是个无底洞,即使是吃到腹中积食嘴也不肯停下来;若是讨厌的,多吃一口都不肯。 挺难伺候。 经过了那么长时间的相处,姜妤早已拿捏住了他的喜好。他的口味偏重,喜好肉食,不喜酸甜。 考虑到他的情况特殊不能依着他的性子乱来,大鱼大肉的就得暂且被搁置,吃些清淡的就挺好。虽说是肉包子,其实就是一堆白菜末里掺上了一小块肉。若是没有一点荤腥,那大概率他是不肯吃的。 包子已经不烫了,拿在手里温度正好。祁琰咬开一个小口,用手一捏里面的汤汁就要涌出来,亮晶晶的油花飘在上面混着肉馅的咸香。 几口下去一个就进了肚。他又伸手拿起了第二个。 尚可,还能入口,这是祁琰对包子的评价。若是跟宫中的御厨比起来,还是差上那么一点的。毕竟御厨是不敢不舍得用料的,哪像那个女人一样,抠抠搜搜,生怕他能吃多少一样。 一口馅儿卡在了嗓子眼,等等,他怎么能把姜妤和御厨相比?真是荒唐,御厨何许人也?万里挑一民间难寻。此等粗蛮农女做出来的食物也仅可裹腹,宫里的好玩意儿怕是她都没听说过。 大禄皇宫设有五局,食衣寝宝典。其中尚食局为首,民以食为天,宫中上至主子下到奴才都是要张嘴吃饭的。位份尊贵的主子也可在自己的寝殿中设立小厨房。 只不过偌大的后宫中空无一人,正经的主子左不过就是帝王祁琰。倒是还有一位太嫔,先帝在位期间老实本分不争不抢,又无子女傍身。 祁琰狠毒,整顿先帝后宫时诞下子嗣的一律赐了白绫葬入皇陵,位份低的送到山上落发为尼。偏偏这位,卡在不上不下的位置,也许是为了感激在落难之时的一饭之恩,祁琰特许其留在宫中。 搬到个偏僻的小宫殿之中,深居简出,日日吃斋念佛。她的存在对祁琰来说就是养个闲人罢了,等哪天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让人葬了就是。 五局之中有女官任职,掌管全局的掌事姑姑不过就是正七品小官,她手下的那些官阶更小。京中权贵更是拼了命一般的想把自家未婚的女儿往局里送,不是在乎官阶,主要是在宫里能学规矩长见识。 混上一两年渡上一层金,婚嫁之事便可不愁,求娶的人都快踏破了门槛。 若是运气好的话还能跟哪个皇子世子的来场邂逅,一朝高嫁成为皇家妇,这便是五局的魅力。 因此京城每有贵妇们的聚会,各家主母齐聚一堂上来第一几句话就是问:“你家女儿进宫当过女官没有?” 三个包子下了肚,腹中被填满。又将剩下的两个放回锅里,至于那碗白米粥,原封未动。 眼下证明,人不能吃太饱。 吃饱了就犯困。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想回屋一眯一会儿。 西屋的门框上好似粘了个什么东西,他出来的时候还没注意,此时再看纸角都隐约泛上了黄色。大约是有些时日了。 是什么呢?祁琰又走进了几步,眼神聚焦往纸上一看,打头处写了“阿琰的家规”。 好不容易熄灭的怒火再次卷土重来,真是,气得就差鼻子都要冒火了!行,真行! 这天底下竟然如此胆大之人敢给他立规矩!除了他母后白氏,上一个给他立规矩的人已经被他从龙椅上斩下。 这天下都是他的,他说的话就是规矩。祁琰气不过,手背上冒出青筋一把将纸条扯下,左上角的一块被扯碎,连带着两个字飘落在地消失在眼前。 墙上掉落了几块土渣。手掌合拢纸条立马皱成一团,看着炕桌上烛台,手上火柴划着火苗乍现。 这等屈辱的证据烧了才好,黑灰一片不留痕迹。 一阵风吹过熄了蜡烛,又将纸条小心翼翼地抚去褶皱原模原样的粘了回去。 算了,先忍忍罢。 ------题外话------ 小剧场之假如修勾会说话1: 姜耶楼: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你了不起你清高,你漱口水往我身上浇,我好心邀你去玩你还踢上我一脚。)气炸了! 第七十一章 祸水东引 “啊啾!”姜妤鼻子一痒,背过身去一个喷嚏就那么出来了。 奇了怪了,这无缘无故的怎么打起了喷嚏,莫非是有人在念叨她?可能是阿琰。 姜妤瞬间就想起他,也不知道他一个人在家是否无聊,好好吃过饭了没有。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李婶闻声递给她一方帕子,洗得干干净净,角上还绣着小花,“这我就得说说你了,你可别嫌我说话难听。” “准是你半夜踢了被子着了凉,就算是天气热也得盖严实了。要不然等以后落下病根有你好哭的,松林那小子也是,说什么年轻力壮的总是不当回事……”果然啊,天下当娘心都是如此,穿得少了总会提醒儿女添衣,动不动的就拿“老寒腿”说事。 姜妤看着手里的那方帕子出神,丝毫没注意李婶说了些什么。 “可不是,大妹子啊。”说到了卢翠花感兴趣的话题,她停下了手里的话,一边说还一边比划着,“李婶子啊,可不就是那么说的。尤其是这女人家生了孩子坐月子更得重视,要不留下一身的月子病,那更是难受。” 有女人的地方从不缺少话题,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铺子里四个女人,两台戏。 这大概就是代沟。李婶和卢翠花滔滔不绝打开了话匣子;姜妤和阿月在边上一声不吭。还有厨房里那个厨迷,方大荤。 沾上灶台就跟中了病一样,刚才还拉着姜妤问她锅包肉的做法,现下里正乐此不疲的在那研究呢。 她们说的话姜妤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她正琢磨着帕子上的小绣花。说不上有多精美,但无处不透露着用心,这是李婶自己绣上去的。 古人就是重视这一套,什么手帕荷包木簪的,都是一些青年男女的定情之物。我为你绣一方手帕,你给我磨一支桃木簪。没有大富大贵的物质,胜在细水长流平淡是真。 帕子这东西男女都用。上回楚延敬来的时候用了帕子被阿琰看见了,那小家伙还为此悄咪咪的把她拉到厨房小声地说了此事。 “姐姐,我也想要帕子,只要你亲手给我做的。”事还挺多的。还点名要她自己绣的。 这事一直被耽误着,如今想起了。她也该拿起针线实现阿琰小愿望了。 只是……让她做做饭还成,女红她真的是一窍不通啊。算了,谁还没有个第一次呢,做出来让他高兴一番也是好的。总不能被他说成是言而无信的人吧。 “妤丫头,你今年多大了?”就好像是上课的学生开小差突然被点名了一般,姜妤啊了一声。 问她年岁,她肯定得回答原主的年龄:“十七了。” 书中只交代了原主的生辰是在盛夏。而她姜妤,她自己出生于秋天,九月初六,凉风瑟瑟的深秋。 李婶哦了一声,她儿今年十九。像他这般年岁的时候,她都有了孩子了。这俩孩子的婚事都该提上日程了。 姜妤拒绝了:“我不急的。”她更宁愿把这次经历当作大梦一场,烟火值攒够之日就是她梦醒之时,眼前人都将是过往云烟,一切都会散去的。 把手艺教给她们,让李婶学会认字,卖身契还给阿月,以后这间铺子交到李婶手上就要靠她们自己打理了。她到时胡诌一个理由搪塞过去,她就可以回家了。 家……那阿琰呢?她似乎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唯独剩他。等以后他找不到她,会不会伤心,会不会耍小脾气? 姜妤不知道,不知道阿琰该怎么办。 好在还有时间容许她慢慢考虑,烟火值还未攒够一半,一切都还来得及。 和李婶请教完绣花的手艺,去外面买了针线和一块棉布。姜妤进门的时候发现锅是冷的,灶坑里也没有任何生火的痕迹。 往日阿琰都是会出来迎接她,一人一狗站在门口等她回来的,怎么今日却?莫非是睡着了? 站在堂屋里轻轻唤了一声:“阿琰,我回来了。” 男人的眸子睁开,呵,回来好啊,可算是回来了。将他一人晾在这破院子里不闻不问一走就是一天。还有那条破狗,一个劲的汪汪叫起来没完没了,聒噪。 祁琰没应声,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阿琰?你睡着了吗?”门外又唤了一声。 终究是妥不过,看来他不回应的话只怕那个蠢女人会一直叫下去。 “嗯。”面无表情,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那么一个字。真是烦死了!他独处之时连六安都不敢贸然打扰,她却喋喋不休地问个不停。 “哦。”半晌,姜妤感觉出了不对劲,哪有睡着的人还会应答的?阿琰怕不是和她开玩笑,“别装啦,我知道你没睡,饿不饿?快出来。” 还有没有完了?!祁琰搭在凳子的脚狠狠一踹,眼看着凳子就要被踹翻在地发出声响,他又眼疾手快一把扶了回去。喘了两口气平复了心情。 于是乎,站在门口的祁琰跟之前的那个傻子别无二样。 “怎么没吃饭呢?”姜妤背对着她掀开锅盖,不出所料,冷粥冷包子安静地躺在锅里。 她又转过身面对着祁琰:“不吃饭怎么能行?我给你做点吧。” 说着又将锅里的冷饭腾出来。祁琰单单是看着她,就想起之前的种种,不由得拳头又紧了起来。 “先说好了你可不能吃肉啊。再养养,等完全好了再吃吧。” 她的突然转身吓了祁琰一跳,带有愠色的眸子仿佛是被浇了一桶冰水,攥成拳的手立马躲到了身后。 姜妤渐渐走进,她感觉今天的祁琰有些反常,便想诈他一番:“你后面藏了什么东西?你有事瞒我。” “没……没有。”退到无路可退一下子撞到门板上,祁琰心虚地抓住了姜妤的肩膀。 一个俯视一个仰视,两人就那么僵持着。 “这是怎么回事?”眼光一扫撇到了那张家规,皱巴巴的样子跟厕纸一样不说,怎么前头的俩字还不翼而飞? “我……”祁琰摸着鼻尖,“是姜耶楼,对着它叫个不停,我以为它喜欢就取了下来。” “我饿了,你赶快给我做点吃的吧。” ------题外话------ 小剧场之假如修勾会说话2: 姜耶楼委屈巴巴:嗷嗷嗷嗷嗷嗷(没有完了,那狗男人又往我身上泼脏水。)委屈! 第七十二章 炖了吧 姜家院子里养了鸡,角落里又围上了栅栏铺了稻草。 和小狗姜耶楼一样,各睡一方角落,谁也不打扰谁。 说起来这鸡还是之前祁琰嚷嚷着要养的,他喜欢小动物,当初耶楼来到他们家的时候祁琰就欢喜得不得了,他励志要把家里的院子变成动物园。 当然,到了今天他的小愿望也没能实现。不是姜妤不许,养动物是需要责任心的,他们那么忙,一睁眼就要到铺子上去,有时很晚了才能回来。 那动物岂不都得饿死。 所以,直接从根源上解决问题,不养。 偏偏祁琰还是个见到它们就走不动路的主,那天瓦市上有卖鸡的,十几只关在一个笼子里,鸡翅膀呼扇呼扇的,迎合着主人的叫卖声:“看看吧,都是自家养大的,小鸡仔成鸡都有,下蛋炖肉都嘎嘎香嘞,价钱便宜了!” 祁琰不走了,又拽拽姜妤的袖子。目光澄澈,顺着手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一只羽翼很漂亮的公鸡。头顶红冠,眼神精明,挺起胸脯傲视身边的小鸡。 “它好可怜的,被关在笼子里。”祁琰绞尽脑汁想不出一个好的理由,他是明白的,姐姐说了不能乱花钱,都要攒起来以后会有大用处的。 但是他又真心喜欢,总得说点什么让姐姐答应吧。 姐姐心善,看到可怜的动物准是能买回家的:“姐姐,你就给阿琰买嘛。” 袖子被摇晃个不停,手指还轻悄悄地往她胳膊上戳。这撒娇的好本事,也不知是跟谁学来的。 罢了,这次就依了他吧。 “着鸡多少钱?” “公鸡啊,一百文。母鸡稍微贵上一点,一百五十文一只。小鸡崽便宜,三十文。”鸡主人把盖在笼子上的布掀开,以便客人更好的挑选,“你要几只啊?” 嚯,周围的人倒吸一口凉气。一只鸡就要一百文,那干脆去抢钱好了。平常人家一天的进项不过二百文钱。 “你这鸡是吃金子长大的吗?烫好毛炖肉的死鸡才要五十文,就算是酒家里做好的也只要七十五文。你凭啥卖得怎么贵?” 鸡主人拜拜手,手掌上还沾了一根鸡毛:“这就说的不对了,我这鸡是活的。公鸡能打鸣母鸡能下蛋的。咋就不值这个价钱了?” 说的倒是有那么一点道理。 “要几只?” “我们要那只公鸡。姐姐,它自己是不是太寂寞了。干脆就再买上一只母鸡和它作伴吧。小鸡就不要了,母鸡下了蛋就能孵出来了。”祁琰一脸认真,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到底是在哪里学的这等劳什子的东西!都会给鸡配对了。这小孩脑子里一天天的都装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两只鸡,总共二百五十文。 二百五。 不吉利也不好听。姜妤砍价,最终以二百三十文领回了家。 …… 因着要给祁琰做饭,姜妤解开拴在鸡圈门上的绳子,往里面去掏鸡蛋。 真让祁琰给说准了,两只鸡拍拖了。不仅孵出一窝小鸡仔,产蛋效率也是真高。旁人家的鸡一天产一个蛋,姜家的母鸡一天产俩。 母鸡护蛋,祁琰第一次去掏鸡窝的时候被它不讲情面的给啄了。看着被啄伤的手指和某人一幅小可怜的模样,姜妤当即决定给他报仇,一顿棍棒赏下来鸡妈妈也算是老实了。 姜妤掏出两枚鸡蛋,准备做碗鸡蛋汤。 “咯咯咯。”走一步脑袋下边的红色肉垂就摆动一下,不是那趾高气昂的公鸡还能是谁。 坏了,出来的时候忘了把门关上,鸡从圈里跑了出来。 那鸡爪子不慌不忙地围着祁琰打转,就像是认定了人不会抓它一样,一点都不怕。终于,趴下身子坐在了祁琰的脚面上,一动不动,黑眼球提溜地转。 噗嗤一声响,暗绿色的液体喷泻而出。 像是肇事逃逸一般,张开翅膀扑棱几下,以冲刺的速度又跑到了院子里,站在用砖堆砌的小墙头上,脸上写满了与它无关。 液体顺着鞋面流到了地上,黏黏腻腻的又带着稀水,祁琰甚至都能感到液体已经渗透了鞋袜与他的皮肤直接接触。 他气得跳脚! 又怕是暴露本性在姜妤面前露馅,他又不得不忍了下来。舌尖抵在后槽牙上下一秒就要把一口牙咬碎,他的怒火无处发泄把门帘攥得严严实实,都好似听到了麻布线断裂的声音。 真好。如今连一只鸡都敢骑到他脚上撒野! “我想吃鸡。”撂下此话便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 “你说什么?”声音低沉,姜妤听得不太真切。当然,回复她的只是祁琰衣角带起的一阵凉风。 闯了祸的公鸡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死期来临,见祁琰出来追它,它还将脑袋往上抬了几分。 小东西,你可知你做的这一切都是在惹火?再惹祁琰的怒火。 他何时受过这种畜生的气!掀开衣袍不由分说地就朝着鸡杀去,炎热的夏天,他的眉眼上似乎上挂上了一层厚厚的冰霜,让人看一眼都能浑身发颤的那种。 它逃他追,终是插翅难飞。祁琰何曾惧怕过谁?何况是一只空有翅膀却不会飞的鸡。姜耶楼以为是在玩什么游戏,敞开狗腿撒了欢的追在祁琰身后。 于是,祁琰捉鸡,狗追祁琰。 姜妤哭笑不得。等她再反应过来的时候,祁琰已经擒着公鸡的一对翅膀,往地上重重地一摔,当即发出了一声哀嚎。 “炖了吧。”祁琰说。 呀? “你不是最喜欢这只大公鸡的吗?你还夸过它的尾巴漂亮,就像是一把伞……”怎么说变就变就要把它杀死炖来入嘴? 别说了,祁琰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谁知道他之前怎么就脑瓜子抽风买下了它,如今可好,多了一个孽障。脚面上的湿润感传来,他不耐烦的剁了脚。 “难不成就因为它在你的鞋上拉屎了?不仅弄坏了你的鞋,还染脏了你的脚?” 祁琰微不可查地点了头。真是啰嗦,让她炖只公鸡都磨磨唧唧。他不说话,转身进了屋子。 看来我们阿琰还真是爱干净呢,姜妤轻笑。 ------题外话------ 琰子追鸡可能有点小幼稚,但是他就是一个爱记仇的人呐。 第七十三章 真骚包 鸡肉好炖,处理起来可就麻烦了。 活生生的公鸡先得从脖子那一刀砍下放放血,后来还得烧热水浇在皮上烫毛。毛发不少,拔毛也是个大工程。 这天都开始黑了,若是现在炖鸡肯定是来不及的。 索性就明天再炖吧。晚吃一会儿,祁琰也同意。其实姜妤一早就烦这只公鸡了,天不亮的时候就在院子里瞎嚎,搞得她都睡不了安稳觉。 如今杀鸡,正和她意。 她找来绳子将鸡翅膀捆上,省的它再逃了,难抓。 夜深人静之时,姜家院子里出现了一个黑影。贴着墙根,鬼鬼祟祟。那人竟直奔鸡圈,一把抄过正伏在地上合眼的大公鸡,手里似乎是拿了什么东西,手指灵活一顿操作又消失在了黑夜里。 真是可怜那只鸡,还没来得及嚎叫就被人给收拾了。 再转天的时候,姜妤觉得蹊跷:难不成是进贼了?不对,怎么贼人不进屋偷银子偏生来这鸡圈里做什么。 怀里的鸡一动不动异常安分,黑眼珠往上翻只剩下眼白。再往下看…… 天杀的!哪个缺德的用厕纸给鸡屁股堵上了! 她还纳闷来这今早的这鸡为什么不叫了,合着是给人家憋坏了。 真的好无语…… 祁琰正在屋里穿衣,从不及防地打了一声……喷嚏。 …… 小童的脸蛋红扑扑的,鼻头上藏着细密的汗珠。朝天辫,青色褂子,破了好几个洞的鞋面补了又补,最底下的一层鞋底摇摇欲坠。 这便是栓子。 卢翠花单手将他搂在腰间,刺啦一声撕下破鞋底。布鞋落地借助着太阳直射周围扬起了一小圈灰尘。 然后将食盒交到他手里,一脸郑重道:“顺着这趟街一直走倒数第二家就是了,一定要交到人家手里,不能图省事放到门口就走,懂吗?” “若是有人问起了,你就说是一家食肆订的饭菜。” 这是姜妤发展的外卖业务,有的贵人老爷或者是看店的掌柜不方便来铺子上用饭,托人捎个话到食肆里点上几道小菜,约定好个时间就有人管送。 栓子今年十岁,庄户人家的孩子开蒙晚,镇上就那么一个老秀才给他们教书,每年五两银子的束脩,算不上很多,但陈家的底子近些年被陈四败光了。 要不然她们娘仨也不至于到了如今这地步。 交不出束脩就上不了学堂,卢翠花干脆一咬牙让栓子领下了这给人送饭的活计。这孩子做事稳重,腿脚也快。 但是不上学堂怎么能行呢,难道就让他背朝黄土种上一辈子庄稼吗?栓子他娘愁啊,但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姜大妹子是个好的,一直管着她们的吃住到日子还给她发月钱,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卢翠花扒着门框看着消失在人群里的栓子,心还是咽不下去。 趁着大伙都在,姜妤把要开分店的打算说了出来。 把一家食肆开到县里,她手上攒的银子完全能支持这个想法。原因有两点:一是县里的繁华程度比镇子高,身份显赫财力雄厚的人也多,把菜品直接提升了一个档次能赚得更多。 第二则是县城里的人脉广,就算是沿街乞讨的乞丐都能打听到什么事,姜妤想帮祁琰找家。 她想清楚了,反正她最后都是要走的,不如临走之前帮祁琰找到亲人让他安定下来。 对此,众人各抒己见。 卢翠花先是惊讶,随后又跟姜妤道了一声恭喜。开店可是东家的大喜事,她也是真心地希望姜妤能更好。 “婶子,你要跟我去县里吗?”李婶听完后就一直沉默着,低着头也没表态。 “我……”再抬起头来眼眶却是红红的一片,“我这是为你高兴的。” 抹了一把泪,的确是心酸不已,她眼瞧着这孩子用自己的本事打理铺子,一步一个脚印的,如今都要开到县里去了。 县城啊,有的人一辈子都可能去不上一次的地方。可能去了,就很难再回来了。 “我就不去了,家里还有你李叔和松林哥。总不能拖家带口地一并跟你过去吧。我就留在这,给你守着。” 县里人多心杂啊,做生意的人更是长了八百个心眼子。若是有一天在外边待不下去了,随时都能回来,婶子替你守着,守着你的心血。 祁琰和阿月都没说话。 要去趟县里也不容易,坐牛车的话得用去大半天的时间,这就意味着姜妤不能两边来回跑。平常就得住在镇子上,隔几天再回来看看。 方大荤这些日子一有空钻进厨房里喊上姜妤一起研究。他把他的看家本领熬鱼炖肉的功夫教与姜妤;姜妤把那些新奇的小玩意传授给他。 两人也算是互补,把对方的本事都学了个七八成。 方大荤她是铁定不能带走的,他必须留在这里。在镇子上挑起大梁,往后他就是铺子里的一面旗。 李婶也不愿走,还有卢翠花,她拉扯着两个孩子也是有诸多不便。那就她们都留下。 姜妤更是把自己手里所剩的八成利润又分了出去,她占五成。李婶原本手里的两成原封不动,其余的三成卢翠花和方大荤两人平分。 有钱大家一起赚,众人的好日子都在眼前了。 傍晚回家的时候,姜妤翻箱倒柜地收拾东西,把换洗的衣服叠好打包起来。翻到祁琰的那身殷红长袍时,她手微顿。 还是五成新的,上面还带有一丝香气。在她记忆里,食肆开张的那天,他一身红袍站在她身旁,衬得脸色都是红扑扑的。 温润如玉,翩翩君子。一头长发被丝带缠起,高高的束在头顶,又平添了一丝英气。 真好看呐。她还没有见过有哪个男子能把红衣穿得如此漂亮。 “你怎么不穿这件了?”一下子将衣服展开在祁琰身上比划,“你穿上挺好看的,我……很喜欢。” 没说是喜欢这件衣裳,还是中意穿这件衣裳的郎君。 祁琰狭长的凤眼扫过,就这,这种料子他当真是没见过的。 在宫里就没见过,没见过这等差的料子。 还好意思问他怎么不穿,再者说这颜色……骚包! ------题外话------ 可能这一章的琰子更幼稚(滴汗)堂堂帝王跟一只鸡过不去,哈哈哈哈哈。 至于姜妤去县里开店,遇见更多的人,算是推进剧情吧。李婶她们的剧情往后就少了,甚至是他们已经领盒饭了。其实人生又何尝不是,每到一个新环境遇见不同的人,朋友圈是不断扩大的,事件天天围绕着这些人展开。 还有就是,从镇上,到县里,再到京城皇宫等等,循序渐进。人生百态嘛,所处的环境不同,性格作风就有所不同。 最后,若是哪里不太对劲希望你们给我指出哈,这本就是练笔。 感谢大家! 第七十四章 我心悦你 事情决定,姜妤已经租好了铺面。是个位置极好的小二楼,后面的院子也比这个大了两倍不止,三间砖房一个杂物间。正好不用另租房子了。 铺面阔气起来了,再叫一家食肆难免有些小家子气。众人一想,直接改成了一家酒楼。 匾额已经叫人做了,不日就能完工。里面的装潢也不用动,到时候叫人擦擦桌椅板凳就成了。 听说姜妤要走,这天大家伙都来铺子上送她。 目光一一扫过那些人,有她的长辈,她的朋友,还有她的忠实粉丝。兴师动众的,搞得跟她再也不回来了一般。 其中当属宋欢颜最伤心,早早地来到了也不跟往常一样嚷嚷着要吃要喝。小脸皱巴巴成了一团,心都沉到了谷底,跟在姜妤的身后打转。 “好啦,再哭的话可就要成小花猫了。”掏出帕子,蹲下轻拭小姑娘的脸颊,泪水湿润了帕角的竹叶。 一抹绿色更加浓重。主人的手艺不精,绣花将将能看得过去。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姜妤不忘摸摸她柔软的发顶。小姑娘的头发又黑又滑保养得好,就像绸缎。 “阿妤姐姐,那你下次回来的时候可不能忘记给我做珍珠奶茶,焦糖布丁,桑葚山药泥,红糖小圆子……” 说的都是甜食,真是不怕把牙给吃坏了。 姜妤笑了,合着小姑娘哪里是舍不得她,这分明是舍不得她心里的那些好吃的。 “其实我也不只是舍不得吃食。”宋欢颜哭着打了个嗝,有些抽噎,“我还是舍不得阿妤姐姐的。” 小脸蛋还没长开,两腮上肉乎乎的。猛地往姜妤怀了一扎,小孩子的感情纯真热烈,双手环上姜妤的脖子,不肯撒手。 啊,阿妤姐姐身上是香香的,真好闻。 剩下的人也是跟姜妤说了好一会儿的话,无非就是告诉她县城里人心复杂,让她多留意一番,腾出空来的时候常回家看看。 许春娇手里提着一串香肠,那是姜妤给她的。她清了清嗓子说:“你往后若是用到猪血了,尽管告诉我一声,我给你送到县里。” 这姑娘也真是敢说,去县里一个来回一整天的时间都不够。好意姜妤心领了,送就罢了吧。 约好的牛车都已经到了,老牛瞪着大眼哞了一声,赶车的老汉又在催促了,若是不走天黑之前就到不了。 姜妤把包袱带子挎上肩膀。她们的东西算不上多,一人带了几件换洗的衣服而已。眼看着人就要抬脚出了铺子,李婶出手往李松林的胳膊上拧了一把,眼睛斜瞟,意味明显。 她这个废物儿子,榆木疙瘩一个,怎么就没随上她那个风风火火地劲儿呢? “等等。”下定决心地开了口。 姜妤刚准备跨出门槛的脚停住了,已经在门外的祁琰和阿月也站定了。 “阿妤,我能不能跟你谈谈?” “好。”又折回身来,跟李松林一前一后去了厨房里。 祁琰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心里不悦但是不能表露出来。怎么这些人都如此墨迹,还有什么好说的,其实他早就看出那小子看姜妤的眼神不对,准没好事! 双眸垂下,耳朵早已竖起。练过武的人耳力好,风吹草动都能轻易捕捉。 门虚掩着,许春娇伸着脖子往里看,随着门帘的合上,她的心也被盖上了。 “阿妤,我……”偏他是个温吞性子,话都到嘴边了又生生了咽了回去,“你还会回来吗?” 你若是回来,我等你;若是不肯回来,我也是留不住你…… 阿妤会发光,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光芒,让人控制不住的想要靠近,就像太阳一样。大概是什么时候动了这样的心思呢?他不知道。 或是听娘说起的隔壁新搬来个姑娘,初尝那道酸菜鱼留下的好印象。又可能是初次见面,见她面庞时的惊艳。再是接下来听过她要开铺子,心头一热揽过了要跟她独处的机会。 坚毅、果敢、敢想敢做又不怕吃苦。她的性子似乎更是迷人。在镇子上初来乍到到今天闯出了一份天地,他是有些佩服她的。 她跟那些镇子上的姑娘们不一样,而他就是一个只会出力,一辈子离不开黄土的庄稼汉子。她,会接受他吗? 李松林不敢想,那么美好的姑娘啊。她不该止步于镇子上,县城……或者是去更大的地方。他是要在石风镇扎根一生的,外面更大的景象他没见过。 他低着头看着鞋尖,甚至连正视姜妤的勇气都没有。 话都说到如此地步了,姜妤还有什么是不明白的呢? “松林哥,你人很好。你们一家帮了我和表哥很多,我很感激。”姜妤看着他。 “人的一生会经历很多,眼前不过就是一个美好的景象罢了。把心打开往往能看到更多意想不到的东西。” “路还很长,是不能被当前绊住脚步的。娶妻生子不过是一辈子要经历的过程,珍惜身边人,好好地活在当下才是我们要做的。”许春娇是个好姑娘,你一直在她的眼里。 一句没提他俩之间的事,但句句又透露着答复。 明明早就知道的结果,被心仪的姑娘当面点出心里不免还是低落。 气氛一时有些压抑,还没得到就已经失去的人心情难免不好。姜妤轻笑:“松林哥,你要照顾好叔婶的身体。若是我回来看出他们瘦了,我得找你算账。” 这些话哪里能逃过祁琰的耳朵?一字不落地全都听了进去。 这女人,招蜂引蝶!光是在这小镇子上就不缺追求者,若是到了县城里这还了得?祁琰的心里仿佛燃起了一团火。 看来他得出手亲自将这些桃花斩下。不,连同桃树一并拔了才好,省得日后惹了什么麻烦。 不为别的,他在等待着一个时机,一个他能顺利回宫的时机。到时候再派人把这女人捉到宫里监视着。一举一动都不能逃出他的五指山,犯了什么错随便安一个罪名。 日日求他。 ------题外话------ 明明人家李哥那边挺感人的,祁狗蛋的内心戏又来捣乱。 李哥算是正式下线了,心疼他几秒钟,李哥的官配是春娇妹子,后面可能会一笔带过。 今天的戏份来自我之前在抖音看到的一句很有深意的话:“我差一点就碰到月亮了,可惜天亮了。”之前在李松林眼里姜妤就是月亮,是他触及不到的美好。他会放下的,许春娇不是姜妤的替身,他会看到许春娇的好。 对于祁琰,他是那种“我自私到想那朵花只为我开”,就像是原生家庭不幸的人会恐婚一样,他不肯相信别人,但只要别人走进他心里就是再也走不出去的那种。所以,我们琰子是一只恐婚的修勾!(狗头) 呐!最后,“你的庸庸俗俗也会是某些人的救赎”,好好爱自己,勇于做自己。 禁止做夜晚emo的修勾勾!(好大一盆鸡汤啊,别人的鸡汤论碗,我论盆。) 第七十五章 怎么办呢姐姐? 新酒楼开张第一天,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的。 许是在这边没有什么人脉,来捧场的都是一些凑热闹的。所有的事都是姜妤一手操办,雇上几个吹拉弹唱的,让大伙都跟着喜庆一番。 木质黑漆的匾额一揭开,四个鎏金的大字龙飞凤舞。尤其是家字的最后两画,一撇一捺宛如翅膀直冲天际。 都说字如其人,能写出这般苍劲的字,人定是豪迈狂放的。 只是……这字跟姜妤事先在纸上定下的草样并不相同。 做匾额,得需文人和匠人共同完成。得先是找人写好字样。字是什么样,做出来的便是就是什么样。姜妤最后定下的一幅中规中矩的字,做事不张扬,到是跟她的性格一样。 匠人再将草样上的字临摹在木板上。雕刻是制匾的灵魂,每一次落锤,每一次动刀都要拿捏好尺度,顺着木板的纹路,雕出文字的风韵。 打磨,火烤,上色,描金。每一道工序都是匠人心血的凝聚。 许是中途出了什么差错被搞混,原先定好的样式成了这般模样,但也挺好的。 没准这事的原因也只有祁琰自己知道,但他才不会承认那个半夜爬起挑灯提字,并神不知鬼不觉地替换字样的那个人是他。 圣上亲笔,莫大的荣耀了,还是挂在连鸟都不愿拉屎的穷乡僻壤。就当是报答她的救命之恩吧,但是一码归一码,那些烂账还是要找她好好算一算的。 店内的小二厨娘齐刷刷排成了两排,见姜妤进来连忙鞠躬问好:“掌柜。”还挺神气的,就跟进店视察的女老板一样。 祁琰回到了他的房间,上上下下打量着眼前的一切。青砖黑瓦,外观上倒是比镇上的屋子好的不是一星半点。 里面有潮气,墙上长了些斑点。一张简易的木床,一桌二凳,仅此而已。 连床幔都没有。窗户也是纸糊的,最底下还破了一个大洞,他亲眼看着一只小虫振翅飞了进来。 一手捏住,掌心向下小虫的尸体落在地上。 手心里留下了一抹青绿色的痕迹,祁琰嫌弃地皱眉。在身上翻找一会儿才掏出一方帕子。 翠绿的竹节挺立,针脚粗糙。是了,正是那方姜妤给宋欢颜擦泪的帕子,这本就是姜妤亲手做给他的。之前应急就先用了一下。 呵,合着当他是要饭的,什么人用过的东西也往他手里塞。 牛车上,那副场景还在眼前。姜妤跟掏出个什么宝贝一样,一脸神秘让祁琰闭上眼睛,美其名曰说要给他一个惊喜。 “当当当,开心吗?”跟变戏法一样,双手打开手帕乍现。风起,帕角飘动。 哦,真惊喜。闹了半天就是个那么个玩意儿。 祁琰淡淡着看着她,稳如泰山,脸上没有裂痕。 姜妤奇怪,之前不是还一直缠着她找她要的嘛?怎么如今一点都不兴奋,或者是她手艺不精,他根本看不上眼? 伸出手指把证据亮出来:“你不喜欢吗?姐姐晚上掌灯给你做的呢。你看,手上都被扎了好几下。” 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上果真有几个小小的针眼,结了痂,得亏是祁琰眼尖,才能看出来。 呵,这女人还真好意思说,三脚猫的绣花功夫都毁了那块料子。还有那针伤,她若是再晚说一会儿……都能愈合了。 看着她期待的眼神,不咸不淡地应付了一句:“嗯。”低俗,无趣。 总归是喜欢的,还好她的心意没有白费。手又往前伸了两分:“拿着啊。” 土路不平有些小石子那是常事,正巧碰上一个颠簸,姜妤想把帕子塞进他衣襟的手就那么落在了他的胸膛上。 没有衣襟的阻隔,就贴着薄薄的一层帕子。她的手有点凉,敷上他滚烫的胸口。周遭突然安静了,耳边是牛车走起来轻飘飘的微风。 咚、咚、咚。 姜妤不知道感受到的的是祁琰的心跳,还是她的自己的。 嗖地一下把帕子揣进他怀里,手跟逃兵一样撤退。鬓边细碎的短发半遮住她微微泛红的耳尖。 逃不过祁琰的眼睛,嘴角撇起了一点幅度。他这个好“姐姐”胆子是愈发大了,竟敢公然与他亲密接触。 欲擒故纵吗?偏偏他不吃这套。 这样的把戏他见得多了,身居高位,女人如潮一般涌来。惦记后位的大有人在,环肥燕瘦,异域胡女。她这般姿色与那些相比,还真不怎么样。 飞蛾扑火,自取其亡。费尽心机想往上爬,一朝跌下怕是连骨灰都没有了。最后的结局不是在掖庭中孤苦一生,就是成为了午夜之时游荡人间的亡灵。 哦,对了,城门上曾经还挂着一个。那可真是生得一幅好皮囊,宫中有一万种折磨人的法子,不知不觉地使人的脏器腐化成水,先烂的是些无关紧要的部位,最后才到心,吊着最后一口气直到心脏停跳。 痛苦无比,连死都成了一种奢望。 咽气之后趁着新鲜往皮肤上涂上蜡油,光洁无比连灰尘都落不上,用特制的镊子夹好蜡烛从口部伸进肚子里,皮最薄的地方当属脐部,放在那能更好的透光,最后点燃。 命人将她的头发拧成绳拴在城墙上。 三天三夜,烛火慢燎,直至皮肤溃烂只剩白骨。 也许每到夜幕降临,她会用另一种方式在守着,从城墙上向下看着进进出出的人……若是他这个“姐姐”进了京城,路过那处的会不会感到害怕。 祁琰一想到这,他就感觉有趣极了。热风透过破洞呼呼地往里面吹,他坐在木床上锤了床头。 床榻摇晃,连接处不太稳固,吱呀一声床腿断了。 什么东西!比镇上的土炕还不结实。祁琰气极,咔吧一声又断了一条床腿。 “尸体”还在手里握着,他往角落里随意一丢。转身去了另一个房间。 “姐姐,木床坏了。”他看着姜妤的表情,脸上玩味,懒洋洋地靠在门口。 “看来我今天不能在床上睡觉了,怎么办呢姐姐?” 嗯???姜妤的眼珠子都瞪大了。 ------题外话------ 那个人皮灯笼是我编的哈。琰子也没有那么残暴,里面是有原因的。 琰子就是那种,人不犯他,他不犯人;要是有人找他茬,那就得死翘翘。 第七十六章 真真假假 “嗯?姐姐。”又唤了一声。 有些低沉的嗓音发出一个单音节,让人感觉酥酥麻麻的。 姜妤感觉好像是听错了。阿琰最近有些奇怪,不在她后边当跟屁虫,话还少了许多。没准是搬到一个陌生的环境不习惯,还是不舍家里的小耶楼? 她并没多想这件事。 随着祁琰来到了他的房间,还剩两只脚的木床失衡,惨兮兮地半躺在地上。上面的枕头铺盖也一并滑到了地上。 姜妤把它们拾起。看着两处断裂的地方,若有所思。 一只床脚的断裂处边缘稍微发黑,一看就知这里是早就裂开的,时间久了进了灰尘难免与旁处的颜色略深,可能稍微大力了一点,就断了。 阿琰刚才在干嘛?姜妤不禁联想,莫不是兴奋地在床上打了滚?或是欣喜过了头在床上蹦了几下? 小孩子啊,高兴起来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从床上滚下势必得摔到,不摔的话那么大的动静也得吓一跳。 姜妤问:“摔疼了没有?” “没有。”哟,倒是挺关心他的。就那么个死物还能伤到他?既如此那么多年的武岂不是白练。 另一只床脚……看颜色看纹路怎么都不像是自然断裂的,倒更像是被人给硬生生地掰断。 是阿琰吗?他力气大,之前她亲眼见过他是能把一根柴火从中间掰断的。 为什么,好似说不通。他那么乖,那么听话,定是不会破坏自己房间里的东西。 这床是没办法再睡了的,这东西跟旁的物件不一样,个大。现成的不轻易有,得去人家铺子里订,要是着急赶工期的话也得有几天才能制出来。 可眼下怎么办?祁琰这屋潮,盛夏的日子打地铺睡上几天倒不至于睡出病来,就算是浑身不得劲也得是熬上几天的。这样不行。 “姐姐,我去你的房间睡好吗?”他的床坏了,可姜妤的东西都是好的啊。他故意那么说,就是想看看姜妤脸上的表情。 ?!一派虎狼之词! “不行。”她毫不留情地拒绝了,“阿琰,你是个男子汉。男女有别,就算你是个……” 祁琰吐出了一口热气:“嗯?我是个什么?” “我们阿琰是个好孩子,要听姐姐的话。”糟糕,差一点就说出来了。阿琰心灵脆弱,说他是个小傻子的话定然是不能让他听到耳朵里去的。 最后的解决方法就是,姜妤和阿月商量好到她房里去睡几日,两人挤在一张床上凑合一下。祁琰则是到姜妤的房间睡。 然后刻不容缓,姜妤去找制木床的店家给祁琰按照合适的尺寸订了一张。 “要结实的。”临走前祁琰还特意交代了。也是,他身量高,还比寻常的男子魁梧一些,要结实一点总归是没错的。 才是第一晚,姜妤的床就被某人捷足先登。先前的那些东西都没带来,床单被褥都是新添置的。 姜妤只抱了被子走,剩下的东西阿月那边有,床也不大,再多添东西也能让床榻更加拥挤。 属于姑娘家的物件映入眼帘,榻上满是明亮的颜色。祁琰不喜,但也没有办法。宽衣躺下,身边的香气若有若无。 是褥子和床单散发出来的,姜妤身上的味道。 淡淡地,有点甜,类似于果香。他不喜用香,在他眼里只有心计恶毒的女人才善于用这些恶心人的东西装饰自己。 比如先帝后宫里那些位份高的妃子,脸上整天擦粉,厚厚的一层怕是只有用刮刀才能去除,好似是刚从面粉缸里爬上来一样。还有胭脂,涂在脸颊上跟红得像猴子屁股。一张嘴更渗,那样子就算是他浑身沾上血从死人堆里走出来也不曾这样。 继后叶氏亦是如此,她更喜爱珠宝。尚宝局的掌事姑姑顶着张都能卡死蚊子的褶子脸流水一样的将更重宝贝往永华殿里送。 前朝皇后的凤冠,上任太后的金簪……全都收入了她的囊中。 印象里,他的母后总是素雅的,身上并无那些闻了让人不舒服的味道。素净浅色的衣衫显得她更加温婉。若非是盛大的场面,她是不会穿华丽宫装的。 他即位后,他的宫殿一律改用素色。就连龙袍也是,明黄颜色的寥寥无几,更多的则是鸦青乌黑。 将双手平放在腹部,淡雅的香气在他鼻尖萦绕。难得,他竟觉得这味道不算难闻。 祁琰觉浅,轻微的动静都能使他惊醒。自打恢复起他就没睡过一天安稳觉。今晚倒是难得,睡得比往日沉上一些。 那边,两双眼睛看着房顶,谁都没有睡意。兴许是第一晚不习惯,姜妤平时辛苦坏了是个倒头就睡的主,今晚却也睡不着了。 “阿月,你想家吗?”身边传来动静,也是没还睡。既不如就聊聊吧。 得到的却是一个令人有些震惊地答案。因为阿月说:“我没有家。” 那她也许就不是被拐卖到石风镇的,想起初见她时,她被铁链束缚在那个大铁笼里,吃饭喝水这等小事都得看人的脸色。压抑得很。 她也不是个好命的,天下那么大,无数人家的灯火却是没有一盏为她而留。 姜妤也是如此,她在这里只能依靠自己给自己掌灯。漫漫长夜,两人好似有些同病相怜,又好似姜妤对阿月感到伤怀。 怕是触及到阿月的伤心事,姜妤不再提及她的家人,转向了她的经历:“我看你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为何……”为何还会被人贩子拐卖至此啊。 “总有疏忽的时候,恍惚之间我被人打晕了,再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被关在了笼子里。我被限制了手脚,自然是不能对他们怎样的。” “我没见过爹娘,是师傅将我养大。他还教了我功夫,说是让我防身用。可惜我再也看不见他了。” 第一次,阿月一次性说了那么多话。说的还是她的过去。她也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对姜妤也是足够忠心,姜妤让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 “那你的家呢?” “我……” 这个世界本就是真真假假。真假难辨,是真是假又有谁能知道呢? 第七十七章 麻辣味儿火锅 地上被划出两道车轮印,马嘴一疼,抬起前蹄打了个响鼻。 马夫抓着缰绳,里面的人突然喊停,给他来了个措手不及,侧目等着主子的吩咐。 偏坐车的人没有动静,掀起车帷在看着什么有趣儿的:几个壮汉想把木床搬进去,门窄床宽不能如愿,协调了一番只好竖起来,咣地一声还刮了门框。 一帮蠢蛋!不懂得变通。 “瞧瞧。”旁边的孙儿正在瞌睡,一把抄起他的耳尖,这小兔崽子,哼!也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家伙。 手指戳在脑袋上,孙儿一下子清醒:“这人呐,光有蛮力可不行,也得动动这。” 看了下匾额,是家酒楼。吃饭的地方搬进去床作甚?当真是新鲜。再看这字,怎么有点熟悉? 不由得来了兴致:“走吧,尝尝去。” “嗯?咱不是刚刚才用过膳吗?”男子立马追了出去,看老人家自顾自地走进了酒家,忍不住小声嘀咕:“这老头儿,走的还挺快。” 年轻人都追不上他。 小二把他们引进楼上的包厢,屁股还没沾上了凳子,一句话就脱口而出:“话说老头儿,你来这酒楼作甚,难不成你还能吃得下去?” 这一路上走走停停,说得好听点是外出游玩,依他看就是这老爷子嘴馋。大好河山他不去,说什么爬山太累;带他去南边的水乡吧,他又嫌太热。 还不愿走官道,专挑小路,他的屁股都硌得生疼。看见酒楼就想钻进去喝一口,拦都拦不住,真要命。 “混账!没大没小,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折扇一合,不出所料男子的头上承受了一记暴击。 柳老爷子骂起人来中气十足,手上的力道也丝毫不含糊。按他孙儿柳承允的话讲就是:身体呗好,一点儿毛病没有,一顿一壶小酒就跟闹着玩一样。 斟了一碗茶,吹去上面的热气,柳承允往前一端:“行啦老爷子,消消气吧。为了我给自己气出个好歹来犯不上。这茶不算好,将就一下醒醒酒一会儿接着喝。” 打归打,骂归骂。祖父是不忍心将他怎样的。 “哼,还算你有良心。”两只鼻孔里呼出一口气,柳老爷子还是板着一张老脸。 柳承允轻笑,整个柳家,除了柳老夫人之外就当属他最了解这老头儿了,一张臭脸下生了一颗最柔软的心。 京城柳家,书香门第。他自幼就被抱到了老爷子跟前,是祖父亲眼看着长起来的。原打算着是让他走仕途的,可他偏偏让老爷子失望了。 论武,他不如亲生的大哥;比文,他不输二叔家的三弟。 柳承兴,柳家二房之子,高中榜眼,现任翰林院编修,前途无量。 祖父每每醉酒,总是召他来拉住他的手自怨:“承允,都是祖父给你取错了名字……” 大哥承平,一介武将:三弟承兴,文官执笔。他柳承允最没出息,养花逗鸟,是家里的大闲人。此次祖父辞官外出,他二话没说就陪着来了。 “二位客官,您瞧瞧吃点什么。”跑堂的小二脖子上挂着白色巾子,递上菜单。 老爷子看见个新鲜玩意儿:“这火锅是个什么东西?” “就是个您端上一口大锅,里面的汤滚沸了,下进鲜蘑小菜,烫一烫再往蘸料里一放。嘿,好吃极了,您来个尝尝?” “古董羹?那便上吧,再给我上一壶好酒。”柳老爷子的胡须都变白了,他接着道,“再给我上一壶好酒,年份最久的,只管拿来。” 这老头儿还挺会享受。此前那番话也就是说说,他哪敢让祖父再喝一壶,便立马阻拦:“半壶。”尝尝味儿就行了。 “这……”小二犯了难。这酒一卖就是一壶。半壶,这让他怎么上啊。 “倒掉半壶不就成了。” 小二恍然大悟。果然,有钱人就是会玩。 红油锅底翻滚,干辣椒随着浪花被举起。柳老爷子烫了片小白菜蘸了麻酱碟,汤汁滴滴答答流下来,他一筷子进了嘴。 嘴唇都是麻的,红艳艳的跟涂了女子的口脂一般,举起酒盅一饮下肚,张嘴就来:“承允啊……” 柳承允扶额,他最不愿看见的一幕还是来了。 “祖父,您醉了。”想拿过老爷子手里的酒盅。 偏偏人家不肯给,他稍微转身,将酒盅死死地护住,就跟小孩子护住最喜爱的东西防止被小伙伴抢去一般。 “你这孩子。”他笑着摇头,“平时总叫我柳老头儿,你说说,祖父可曾怨过你?现在怎地又改口叫祖父了?” “还不是你总说我混账?” “根本不是那事!你怎么叫我都乐意。”一辈子在朝堂上拿裤腰带勒住脑袋过日子,紧张惯了,偏偏这小兔崽子唤他老头儿,是爷孙也像是故友。 “承允呐。”他醉得厉害,手开始发抖,咚的一声酒盅落在桌上,“你小子总是瞒着我,你真当我是老糊涂了看不出来?你若是肯听我的话走科举这条道,那状元之名还能是别人的?” “你总是说你不如承兴,只不过是你不愿罢。算了,随你吧。”柳家这一代已经培养出了两颗好苗子,延续家族荣耀已不是难事。只是可惜了这孩子,是个聪慧的却不愿上道。 人各有志吧。 包厢有窗,一阵热风吹来让老爷子清醒了几分,看着孙儿一改往常的懒散模样心底又生出几分心疼。 “不说了,快吃吧。免得一会儿你又追不上我,年纪轻轻的,腿脚连我这个老头儿都不如。” 得,老顽童的本性又回来了。 饱餐过后,老爷子靠在椅子上休息。这古董羹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前吃的都是以清水作为汤底的,顶多了往里添高汤。今日这麻辣味儿的,甚好。 还有那小菜,黑乎乎一片一片的,上面还带着软刺,伙计特意交代了这东西往锅里烫一会儿就能捞出。咬一口,嘎吱作响,十分爽脆。 就这外面吹来的微风,老爷子看着路上来往的人。 可就是那么一眼,让他愣了半晌。 第七十八章 倒霉蛋儿 柳老爷子觉得自己醉了,而且醉得不轻,要不然怎么能在这种地界看见陛下? 他揉了一把眼,眯起眼睛仔细往下看。那个形似的身影又消失不见了。 未辞官之前,传闻陛下就中了歹人的奸计生死未卜,安公公特意说明陛下在勤政殿养伤以稳臣心。可这是真是假,没有人进过勤政殿一探究竟。 数月未上朝,大小之事全靠上递奏折。奏上去的迟迟不批,甚至京中有人传闻陛下早已驾崩。 国不可一日无君,不少朝臣拥护成王上位;另一部分则是坚持要切确听到陛下驾崩的消息,再者说韩氏父子手握重兵忠心于陛下,不肯退让。 换句话说,兵权掌握在谁手中,谁就是王。 因此成王不肯上位,只说是代理国事。其实有些人心里门清,说白了就是陛下不死某些人还是没有胆量干大事罢了。 游玩数日了,朝堂之事他不再过问。就是陛下,他是段段不能出现在此处的。 如此一想,心中又感觉宽慰。 心情一好,唤来小二就点上了三道甜品:“红糖糍粑,蜂蜜白玉丸子,蜜豆方糕。” 好家伙了,不齁得慌嘛,柳承允的脸色一僵。 “老头儿,你点那么多咱俩吃得了吗?咱俩就两个人,你怎么还多点一道?” “谁说那是我给你点的?我都能吃了,怎么你有意见?”白须一抚,眼睛含笑,“想吃自己点,别花我的银子。” ……看来这老顽童真是醒酒了,可不是刚才一口一个承允地喊着了,这变脸比翻书还快,亏他刚才怕老爷子伤心一改往前的做派。 没招哦。 姜妤端着托盘踏上了最后一阶楼梯,看了眼包厢门楣上的“观月阁”三字,敲门进去。 “掌柜,楼下来了客人,点了道大菜,脆皮五花肉。”还没将菜上齐,厨娘就在外面催促着。 不就是吃块猪肉吗?这算得上哪门子的大菜。心里想着,柳老头儿不禁问出了口:“这脆皮五花肉是个什么?” 就是把成条的猪肉先腌制好,铺上几层油纸再往表面涂上一层粗盐粒子,送进土砖制成的烤箱中,过段时间在将其翻个面。 肥而不腻,滋滋冒油,咬一口嘎嘣脆就能掉渣。难倒是不难,就是忒耽误功夫。 看着桌上的一片狼藉,锅的上方还呼呼地冒出热气,却久久见不到菜叶子浮上来,吃了个干干净净。 可不是嘛,柳老爷子向来教导儿孙节俭。他把自己的胃都塞满了,看着锅里所剩无几的食物,心生一计拿起旁边孙儿的碗就往里面捞。 于是乎,柳承允就成了那个打扫饭菜的倒霉蛋。迎上那老头儿吹胡子瞪眼的佯怒神情,他只好强忍着塞了进去。 此刻的他捂着嘴,连个饱嗝都不敢打,就怕一张嘴都呕出来。 不紧不慢地锤了锤胸口,他心不苦,命苦。 “既然您已经吃好了,那就改日再来尝尝吧。您派人给我捎个话也成,我可以提前准备着。”姜妤抱着托盘,退了出去。 嗯?他活了这一辈子还真没见过这样做生意的掌柜,柳老爷子觉得好笑,别人家都是巴不得客人能多点菜,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为了能多赚些银子。 这女娃倒是与众不同。好似是开了酒楼就只管客人的饱腹,其余地是真不给上啊。如此也好,省得吃不下白白糟蹋了好东西。 真挺有乐子的,看来赶巧他得会一会这女娃娃。 想罢,挺着圆溜溜的肚子,摸着胡须欲往外走:“走吧,承允。改日咱再来。” 柳承允的颜色一白,此话宛如晴天霹雳一般直往他脸上砸去。他这还没消化完了祖父就已经想好了下顿吃什么。早知道……早知道他就不跟着来了,太欺负人了! 搀着门框一步一挪,等他走到马车跟前,车夫早已候着了。 “看看,我说什么来着,你还是没能追上我。年轻人呐,腿脚不好到老了可怎么办呐……” 车轮咕噜噜地响起,马儿踏着风远去了。 又到了夜。 祁琰的新床店家已经送过来了,上面的浮尘木屑也已经擦去。新床比原先的那个尺寸大了一圈。 往之前的地方一摆,整个屋子显得小了几分。 今晚阿琰就能搬回房间了,她也不用继续跟阿月挤一张榻。天一擦黑,姜妤就把被子抱了回来。 等祁琰再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姜妤的被子安稳得放在床头,而属于他的那个,不翼而飞。 他的被子被姜妤抱回了房间。一床薄被蜷缩在床榻的一角,是那样的孤独无助。 看来那个女人还算是有点良心的,他没想到他的新床才过了那么几日就被人送来了,手往上抚,倒是没有出现想象中扎人的木刺。 可属于木头的气味却挥之不散,是榆木,最普通不过的榆木床。他的龙塌,是用沉香木制成的。 罢了,农家女子能有什么好本事寻来几件像样的物件,就是连她房里用的松木床,还不及这榆木的珍贵。 移步到床头,五指并拢像风闪过一般径直垂在木板上,床榻稳如泰山丝毫不动。祁琰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 “咚”又是一声,床尾传来一阵异响,缓缓扒开床单似乎是在找寻着什么东西。 果不其然,他的脸上出现了跟床板上一样的裂痕。 ……这等奸商就活该被官府没收了钱财,早日关门大吉得好!还有姜妤,什么眼光,准是贪图小便宜往这等烂铺子里钻! 视线里闯入一道熟悉的身影,透过窗子那人走进了屋里,祁琰抬脚追了上去。 “你来做什么?不是说好了要事先敲门的吗?”看着眼前“不乖”的阿琰,姜妤有些生气,他们之前明明是约法三章的。 但或许是他这几天睡惯了这屋,不知他的东西早已被她搬回去了呢? 缓和语气,她又道:“阿琰,从今日起你就不必来这屋了。” “哦。”祁琰迈开长腿,往前走。他就像是一座山,朝着她,无形的压迫感传来,姜妤望着他的眸子深邃,一片黑暗之色将她包裹。 她心底发寒,她后退,他却紧逼。 第七十九章 肉来了 坚实的硬物抵在腰间,姜妤侧目,是桌子。 她已无路可退。 “看着我。”温热的呼吸在头顶传来,鼻尖弥漫着被清冷的气息,那是祁琰的味道。 姜妤低头,长而密的睫毛扣在眼睑上。不知为何,突然的心慌打乱了她的阵脚,身边的人那么熟悉,她却不敢抬头直视他。 他弯下腰,姜妤感觉他们的脸近在咫尺。热气呼在她的脸上,他的长发也垂落到她胸前,她闭上了眼,抵着桌沿强行往后。 哗啦啦…… 桌上的毛笔账册散落一地,她甚至听到了砚台扣在地上发出的沉闷响声。 他要干什么?姜妤的脑海里一片空白,蹦出来的这有这几个字。 她甚至是放慢了呼吸,就像是一只落入渔网无处可逃的鱼儿,生怕挣扎了大动静惹得正在瞌睡的渔夫惊醒,然后将她,收入囊中。 “哈。”头顶上的人突然笑出了声。呼气声终于远去,她睁开了眼。 “姐姐,我跟你闹着玩的。”他噗嗤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像一个贪玩的孩子。 “我不能在这睡了吗?”祁琰明知故问。指着姜妤床榻上不属于他的铺盖,眸子有神,“可是我真的喜欢姐姐这里。” “不可以。”姜妤果断拒绝了。 眼睛流连在眼前人的身上,面红齿白温顺乖巧,与之前的那个冰冷恶魔判若两人。姜妤有些不敢相信,怎么能有人做到一秒变脸呢? 不对劲。或者是说,他已经恢复了记忆?答案呼之欲出。 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得飞快:“你是不是记起了什么?” “是。”祁琰也不再隐瞒。 果然。她又往下问:“你想起了多少?”记起他的家在哪里了吗?是不是就要回去,离开她了。 不知为何心底升起一股酸涩,姜妤想,大概是有些不舍吧。说来也是好笑,还记得初次见面时他就像一直缠人的小狗,拖着她的腿哭喊着不许她离开。 可是到现在,不舍的那个人又变成了她。人是有感情的动物,七情六欲,控制不得。只是她并不知道,越是纯良无害的外表下,隐藏的越是一颗凶狠残暴的心。 “若是我说,我记起都全都是我肮脏不已的过去呢?” “你看这双手,表面上很干净不是吗?其实它最脏了,那些人的血渗进我的掌纹里。多少个日夜,我拿着剑,亲眼看着我的仇敌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 他抬起手,毫无保留地让姜妤看。骨节修长,手背上青筋突出,掌心处有几处厚厚的茧子。 祁琰的舌尖扫过上膛,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的脸,在他看来这好玩极了,他尤其最爱看见那些惊恐的神情,无助,焦急。就是粘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但在下一刻,让他有些吃惊,姜妤的做法出乎了他的意料。 “原来你是个会武的。”他听见姜妤的声音,“之前让你帮我挑水砍柴……” 呵,这女人总算是良心发现,得知了先前使唤他时是怎样的一幅丑恶嘴脸。 “是有点大材小用了,杀鸡焉用牛刀?你说是吧,阿琰。不如往后你去后山帮我打几只兔子回来?”冷吃兔,麻椒兔,麻辣兔头就算了吧,得猎多少兔子才能凑成一盘啊。 祁琰:…… 柳家爷孙在附近的客栈里歇下了。转天一大早,老爷子就吩咐身边伺候的往一家酒楼跑一趟。 那下人只能在门口干等着,老爷着急,他赶在酒家开门之前就已经到了。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门缝里出现的是个姑娘的身影,他赶紧上前把老爷交代的事安排好,一点不敢含糊。 “姑娘?我家主子特意来让我跟你说一声,要订什么五花肉,就是那个要拿火烤的,滋滋冒油的。” 哦,原来是昨天包厢里的客人。姜妤没想到来得竟如此快,昨天刚提起,今天一早就顶着门来了。 “脆皮五花肉。” “诶,是了是了。”下人连连点头,“我们老爷说了晌午的时候再过来,您多抓紧。” 那是自然。再过一会儿就该着手准备了。那下人也没多说什么,回去复命了。 焯过水的五花肉用尖利的物件往肉皮上戳几个小眼,切肉的时候得万分注意不能将皮切断。裹上调料包好油纸将肉皮一面露出,扎上牙签固定。 与其称之为牙签,倒不如说是用来烧烤的签子。从竹子身上削下来的细长家伙,这是姜妤花钱让人好生将其打磨了一番,才变细了一点,反正能穿进去肉就成。 后院里的自制烤箱又用上了,掀开盖子将食材放进去。记下时间,等下到点的时候开盖刮去表层的粗盐,再浅刷上一点醋。 跑堂的小二来传信了;“掌柜,昨天的客人又来了,还是之前的包厢。点了些别的已经厨房已经做上了。” 那么大的酒楼,若是单靠姜妤一个人在厨房,那可真是得忙出个好歹,她招了几个有水准的厨子。 来得正巧,这烤箱里正好停了火,她又端上了一碟蘸料,眼瞧着就能往楼上端了。 “掌柜。”算账的活计唤她一声,手上的算盘停了,他的脸色不大好看。账本摊开在柜台上,一支笔写写算算。 姜妤只能停下,换个人往楼上送。 观月阁里。包厢的门没关严实留了道缝,柳老爷子还是坐在靠窗的位置,此刻正一筷子小菜一口美酒,吃得快活极了。 “老头儿,你就少吃点吧。一会儿那什么肉就该上来了,你若是吃饱了岂不是又该剩下了。”剩了东西就得让他清理,柳承允想象昨天那个吃饱了撑得慌的感觉胃部就一阵痉挛。 “还有就是你别点那么多了行不行,我的亲亲祖父诶。” 柳老爷子立马接茬:“怎么,我也没说咱俩不是亲生的啊。再说了我吃饭花的是自己的银子。” 言外之意就是,我花钱你少管闲事。 真是说什么就来什么,门外不远处的楼梯已经传来了动静,老爷子已经准备好了。 肉来了! 第八十章 参见陛下 他把酒盅放下,长满皱纹的一双老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放下手中一切,怀有最大的诚意去迎接。他念了一天一夜的美味啊,马上就能端上桌咽进肚子里去了。 目光落到那道门缝上,人还没来,一缕缕的香味就直往他鼻子里灌。食材本身的味道经过调料的灌溉,经过火烤最大限度的激发出了它的香气。 还有那肉皮的焦香,若是随随便便给他端上来饭,他一人保准能炫上两大碗!配上点面食也好,开个口往里一夹,满嘴流油啊。 怎么还不来?他往前伸了脖子,光听动静不见人,柳老爷子都快心急死了。 终于,他撇到了一抹黑色的衣角。这人的步子很稳,托盘端在手里都不见摇晃,看步调应当不是前两次上菜的小二。 目光再往上,嚯,这郎君模样怎么生得如此好看。可惜了,只能在此处当个跑堂的小二。 柳老爷子捋了一把胡须,面上带笑,远远地指着还未进门的郎君:“孙儿,见了没。你祖父我年轻时就跟这般模样差不多。当年你祖母对我那可是……” 待人走进,看清郎君的面容后柳老爷子的笑容逐渐消失。 柳承允倒是觉得好笑,只有他自己知道,在人前板着脸张嘴就是教训人的老头儿私下里就是那么一幅老顽童的样子。 准是在说大话!柳承允私下里想着,便立马听到了祖父的吩咐。 “快……孙儿快关门!”这下可是糟了,一时老眼昏花终是酿成了大错,他错就错在不该说出方才那番话,若是让人听见,这还了得! 柳承允听话,砰地一声将门关上,还顺手上了门栓,他有些不解:“关门作甚?”到嘴的肉都不肯吃了? “混账!”迎接他的却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教训,柳老爷子亲自起身,一把推开听了话又不懂事的孙儿,小心地将门打开。 果不其然。门外的人一身冷气,眸子深的看不见底,他径直走了进去,将托盘往桌子上一搁。 仅是一个眼神就能让人感到是进了数九寒冬,浑身发冷。他站在那,柳老爷子感觉像是窒息了一般,腿一软就要跌下去。 柳承允不明所以,他只是感觉现下的气氛就是剑拔弩张,无数利箭瞄准了他,仿佛在下一秒就能万箭穿心。 “老臣……参见陛下……”柳老爷子对着来人跪拜下去。 虽然他已退出官场,但臣终究是臣,见到了君总是要行礼的。他跪在地上,对方的强大气场迫使他不敢抬头。 见孙儿迟迟没有动静,他往边上挪了几分,胳膊一挥打到孙儿的膝上。柳承允的双膝直接着地,咚地一声发出了闷响。 若是能撩开衣袍查看伤势的话,那里准是发红发肿。 爷孙二人齐刷刷地跪拜在地,在祁琰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神情,半晌他才回了一句:“柳相请起。” 柳老爷子乃是三朝元老,官至一品丞相。白家还未倒台前,他与白太傅素来交好。可以说,他也算得上是看着眼前的帝王长大的,小太子彬彬有礼,机敏好学。朝中大臣都一致认为他将会成为治国的一代明君。 偏偏,白家出了事。天德帝以雷霆手段将此事处理了个干净,一夕之间朝堂中人心惶惶,连自己的家族都顾不上,有哪个胆大不要命的会向天德帝提及白家呢? 这不是硬往刀口上撞吗?再者说事已至此,白家没了,说了也是不能改变结局。 废太子起兵造反,柳相是为数不多站出来拥护祁琰上位的老臣。一朝天子一朝臣,柳相心里清楚,祁琰虽暴虐,但也不会滥杀无辜。 皆是因果罢了。 他上递奏折请求辞官,出了京城游玩数月有余,没想到却在此处和生死未卜的陛下遇上了。他昨天并不是老眼昏花,陛下福泽深厚,歹人奸计并未得逞,真是天佑大禄。 柳老爷子抬起来看着端坐的帝王,他心里疑惑,眼下京中局势紧张,为何陛下迟迟不肯回京?此次陛下遇难,对谁最有好处? 答案可想而知。 仅此一眼,祁琰就明白了柳老爷子心中所想。提起回京,恐怕是有人比他更心急吧,死不见尸,被派来刺杀他的人任务没能完成,准是在外面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他往里钻呢。 再者说眼下的时机也不适合,他手底下的人也不知他身在此处,没人来接,他定不能安然回去。 “陛下,此处寒酸,有辱您龙体。还请陛下移步,臣会安排好一切事宜。”看着祁琰这副打扮,若不是每次上朝身在前排直接能望见陛下龙颜,那副模样深刻在脑子里,他真的不敢相信祁琰能沦落至此。 穿的衣衫倒是比普通百姓体面一些,若是说堂堂天子陛下在酒楼之中当个上菜的小二,说出去怕不是让人笑掉了大牙! 维护陛下,是每位朝臣的责任。 祁琰拒绝了。他若是在此时无缘无故的消失,姜妤该如何想?是该翻天找地的寻他呢,还是不了了之当作无事发生? 呵,准是个没有心的。这样也好,到时将她捉进宫他也好心安理得。 折磨她。 祁琰阴冷地笑了,临走前,还不忘交代;“莫让人知晓此事。” 柳老爷子感觉自己的眼睛真是出现了问题,自打祁琰上位之后众人瞧着的只有一贯的冰山脸,以至于大殿上都是死气沉沉,众人看着那张脸就从心底里发憷,官阶小的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多喘。 可刚才那浮起了嘴角的,不是当今的陛下又能是谁? 这叫个什么事啊,难不成遇了一回刺陛下把这多年面瘫给治好了?那真是谢天谢地喽,因祸得福,朝堂上的大臣可是能松了一口气了。 转头又看见了那混账孙儿,刚好起来的压抑心情一下子又沉了下去,提起他的耳朵教训道:“一天天就你没个眼力劲儿,我叫你关门你就真关啊。我还说就让你参加科举,你怎么就不听话了?” “我这不是听你的话吗?” “还敢顶嘴!” 第八十一章 内贼 店里的小二和厨娘站成一排,姜妤就站在他们面前,看着他们。 酒楼里出事了,账房先生发现了差错。 每次采买回来的东西都是要记录下来的,来的客人点了什么东西也是有本子记下来。今日一合计,少了三坛酒。 店里特意进的小坛酒,方便客人购买。有的人酒量好,通常都是让成坛的上;有的喝不下那么多,若是用壶装,三壶也就装满了。 她近日也没听说过哪个小二失手打翻过酒坛,可能是从里面出现的问题。 事物的腐烂都是先从内部开始的。再兴盛的东西,若是烂了里子,外部必将一击即败。必须要制止此事,可是是谁做的呢? 姜妤没有头绪,大家干活都很卖力,招呼起客人来也是毫不含糊,还有在后面帮厨的那几个厨娘,动作麻利做事也细致。 真凶迟迟找不出来,她也是闹心。后来,趁着酒楼里没有客人的时候,她把所有人聚集在一起。 对此,众人的反应不大形同,他们脸上更多的是不安与迷惑。突然就把大伙召集在一起还能有什么事?用脚趾都能想出来,不是哪里做得不好等着他们的是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就是出了什么纰漏要降罪于谁杀鸡给猴看。 果然,账房的一句话让他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咱们店里平白无故的丢了东西。” 但接下来掌柜的一番话却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姜妤摆了摆手,脸上不怒反而有些面带喜意跟大家说:“先不提这等扫兴的烂事,近些天来大家干得不错。酒楼新开张来尝鲜的客人固然多,辛苦大伙了,所以我和账房合计着给你们发些赏钱。” 乖乖哟!听起来倒是新鲜,干活的伙计之中不乏之前有在别家跑过堂的,实在是干不下去了才来投奔姜妤的。那些掌柜分得可是清楚,月钱就是月钱,有时生意不好到日子不发也是常事。 这新掌柜不仅把月钱按时发给大伙,现下又提起了给他们发赏钱。 不仅一扫之前的愁容,还乐呵呵地在口头上谢过,说上几句吉利话之后,大伙又散了纷纷去干自己的活。 “掌柜,你这是作甚!”明知道有人手脚不干净,不顺势找出来也就罢了,还大张旗鼓地跟众人说发赏钱。 哪里是先前跟他合计过,这都是掌柜自己一人的决定。他开始打量起姜妤,一个从外边来的姑娘,一看就是没经历过人心的险恶,店里进来贼都不着急。 刚才的做法无疑是变着法的助长了贼人的嚣张气焰!比起不解,他更多的是生气。 “先生。”姜妤知道他心中想的是什么,“我这样做自有我的道理。” 之前她故意在众人面前来回踱步,就是想等着那人露出马脚。做贼心虚说的就是那么个意思,但让她失望的是,大家误解了她的意思以为她是来兴师问罪的。 一只手抠住衣角不敢抬头,分不清到底是心虚还是什么,有脸皮薄的姑娘甚至已经红了眼眶。 第一招此处无声胜有声失败,那就开启第二式,一石激起千层浪。 刚才一提赏钱谁最高兴来着?方才众人的神情又在姜妤脑子里闪过,是周姐。 周姐有资历,可以说是这一行业中的老人了,又年长其他人几岁,所以大伙都尊称她一声姐。当初酒楼招人往门外写出告示的时候,周姐是第一个来应聘的。 她自称自己擅长面食,面案上的功夫了得,蒸馒头包饺子的活根本不在话下,之前在三家酒楼里干过活。姜妤也见识过她的本领,干得确实是漂亮,她也正是因为看重了这一点才决定把她留下的。 都是整天泡在厨房里的,不忙的时候大家难免在一起唠家常,这一来二去的就熟络上了。 那周姐为何不在上一家酒楼干了呢?姜妤灵光一闪像是抓到了什么重要的线索。只记得那次厨娘的手里都闲下了,只有周姐手里还在擀面皮。 “说起来也忒是让我感到心寒,我可真不是吹牛,在上一家干着的时候,这面案功夫我若敢称第二还没人敢说是第一。” “那你为啥就不干了呀?”还有人搭腔。 周姐舀了一勺馅儿,猪肉白菜的。放在浑圆的面皮上,两手配合不过几秒钟一个形似元宝的饺子就从她手里诞生了。 把饺子放下:“为啥?掌柜待人不公呗,发给我的月钱少。我一气之下就不跟他干了,反正咱有手艺,倒不至于是饿死。” 一番话轻描淡写,在旁人眼中倒显得她是个见钱眼开,刁钻刻薄的主儿。所以自打那回,就有人不太愿意跟她说话了。 如此说来,动机是有了。哪个贪财的会嫌手里的银子多呢?再说她刚才在众人面前演了一番,对盗窃之事闭口不提。 那人准能以为她是个心中没数的草包掌柜,想来近些日还会有所行动。 姜妤只是现下将怀疑的目光转到周姐身上,拿不出证据就将人一棍子“处死”定然是行不通的,也不好服众。也许真凶另有其人呢?一切都得等时机成熟再下结论。 祁琰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不如就派他跟她一起查明此案好了,万一遇见不测他也能轻易将人制服。 索性他都记起了什么,也不是小孩子心智了,不如将此事说与他听,多个人出主意也是好的。 “你让我去查案?”祁琰冷哼一声,看来这女人使唤他愈发是心安理得了。把他当成了什么?大理寺破案的吗? 在他眼里,不过是区区的三坛酒,不值钱的玩意罢了。 “我在乎的并不是东西本身的价值,以小见大你懂不懂?要是任由这样发展下去人人都要把手伸长了顺点什么。” “多少大家族都是从内宅开始由里向外腐烂的?经营店铺也是如此,内贼不除,人心不稳。” 此话说得并无道理,治家如此治国也是同样。祁琰看着她的眼神略微一变。 第八十二章 得了痨病 七月底的天,黑得有些晚。 既然决定是要查,姜妤看厨娘们在下工之前收拾着东西,趁着没人注意溜了出去。 巷子的拐角处,她用墙把身子藏了个严实,从正面看只露出了半个脑袋。这偷偷摸摸的架势,看起来不像是捉贼,倒是像做贼。 祁琰离着她一人远,靠在墙上,双手抱胸。 他也不知道他为何就答应了姜妤。看着她扒墙的样子实在是好笑,这叫什么,瓮中捉鳖?似乎眼前之人总能给他带来些惊讶。 不过也好,枯燥乏味的日子总得拿人来找找乐子。 人出来了。 这一波是三个人结伴往回走,说说笑笑,肩上的布口袋瘪瘪的,看得出里面装的大约不是重物。直到人走进了,她收回了头,侧着身子听着她们说的话。 “还真没听说过哪家酒楼得给人发赏钱的,咱这拿的可是头一份。” “往后生意红火了掌柜一高兴准还能咱发。”那人的说话声停了一阵,过会儿又响起,“周姐,这回跟对了人,银子可少不了你的。” 半开玩笑的语气,若是有心人听了定是认为这是嘲讽挖苦的话。周姐的声音听不出怒气,不知她是没反应过来还是不当回事。 她说:“谁待咱好咱心里得有数,往后就更得舍得力气报答人家。” 将心比心,一味的单向付出注定是换不来什么的。人家的好她得记得,总不能让人家寒了心。 该走的都走差不多了,看来今天又是一无所获。蹲了两天了,还是没有什么线索。姜妤不免有些失落,是不是方法不奏效,该换一个了? “那人的脑子没有那么傻。” 嗯???阿琰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姜妤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疑惑。 “换做是你,你得知近日有人察觉店里遗失了物品,你还会顶风作案吗?”剖析的一针见血,他嘴唇一张一合,道出了人的心理。 望着这条名为“此路不通”的死胡同,前方的壁垒被人打破,站在其中的姜妤看到了光,看到了一束叫做推进案情的光。 是她太心急了,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还是要继续等下去的,只不过不能太盲目。 阿琰还真是不简单,自打见到他的第一面,这个想法就已经存在了。他会武,分析事情来也有理有据。难不成…… “你之前是个捕头吧。”会破案,还能捉拿罪犯。向他这样的,怎么也得是个领头的吧。 还有初次见他的那身血,准是在追捕过程中,罪犯狡猾他才受了伤。只能说,活着不易,且活且珍惜。工作性质太危险,倒不如留在她身边当个出谋划策的闲人。 “你当是就吧。” …… 第五天的时候,有人露出了马脚。 “兰香,你能不能帮我取一坛酒来?”姜妤招呼完客人,进来就看见姑娘坐在那儿,眼神空洞。 她回神,起身就去了后院。后院里空出来一间小屋子,买来什么东西都往里放,时间长了人们就管它叫库房。 兰香碰了锁,她没想什么,顺手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咔哒一声,她走进去捧起一坛酒,忽然,脸色大变。 “掌柜我……”酒坛应声落地,里面的液体沿着四分五裂的碎片一直向外蔓延,不大的屋子里充满了酒味儿。 姜妤看看挂在门上的锁,手里握着什么东西,捏起线绳打结处稍微一松,两把略微发旧的钥匙晃荡在兰香面前。 库房的钥匙统共就两把,如今都在姜妤手里,那兰香是用什么开的锁? 姜妤感觉手心一凉,紧接着她收到了一把冰冷的物件。再看兰香的脸上,哪里还有方才的慌张。 说话也是不紧不慢,她在为这件事辩解:“那钥匙总找不着,忙起来的时候不知就被谁忘放在哪了。我害怕耽误事,就找人配了一把先放在手里,想着寻个合适的机会再交给你的。” 说得不错,确实是方便她了。还有那钥匙,一直挂在厨房门后,多少日子了也没少过。姜妤相信兰香的话吗?不。 钥匙不见了大可以和她说,一声不响地找人复刻了私藏在手里,若不是今天被抓了现行恐怕还不会承认的。再联系到那桩让人糟心的烂事,很难不怀疑。 冰冷的视线砸下来,兰香的骨头缝儿里像是钻进了冷气了一般,她打了个寒噤。抢过姜妤手里的东西,朝着远处狠狠一摔。 钥匙触地反弹,蹦进了黑暗之中,不见踪影。 既是让人给察觉出了什么,不如就破罐子破摔好了。自打账房朝着众人说了那话,她一直惶恐度日,提心吊胆的滋味她再也不想尝下去了。 “是!” 面目狰狞了起来:“酒是我偷的,可那又能怎样?” “我太需要银子了,你是按时发给我月钱,不久前还得了赏。但是根本不够!每日一回家就有人伸手找我要银子,若是拿不出他们就对我拳打脚踢。” “扯住我的头发骂我是个赔钱货,大晚上饿着肚子的滋味你尝过没有?”她看着姜妤,眸子里染上几分悲怆,“也是,你是掌柜,整个酒楼都是你的。每日一睁开眼银子就哗哗的往你怀里钻,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明明是差不多的年纪,为何命运就是不同?掌柜有钱,手底下还有一帮人围着她转,听她使唤。无论是哪一点,都是她望尘莫及的。 “偷了就是偷了,我承认,你想怎么处置我便怎么处置吧。东西已经卖了,银子也没了。你若是想赶我走我马上就能离开。”撂下此话,便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再去前边的时候,已经看不到兰香的身影了。旁人还是照旧,该干什么的还是干什么。 兰香性格孤僻,店里跟她说过话的也只有夏花。 见姜妤向她打听起了兰香,夏花也是知无不言:“她呀,我们两家住得不远。反正她的日子可是不好过,她是家里的第二个孩子。一家人的生计全都靠她呢,前些天她爹得了个什么……” “对,旁人都说得的是痨病!” 第八十三章 人血馒头 兰香一路跑回了家。看着自家的房子,她抹了一把脸,才缓缓地推开门。 兰香娘准备和面,一碗面粉倒进去,她嘴里呢喃着什么。家里统共五口人,她和兰香不用吃,做他们爷仨个的就够了。 看着姑娘回来,她很是惊讶:“你怎么这个点就回来了?”大白天正是忙得团团装的时候,怕不是…… “你这孩子,怎么偷跑回来了!”不由分说,他放下手里的碗就要抄起家伙往兰香身上招呼,“你怎么就那么不懂事,你爹病了得花银子,你不去干活难道是想看着他活活病死吗?!” 兰香急忙护住自己往后躲:“不是娘,掌柜知道我回来的。” 听到这,兰香娘才松了一口气。给酒家当厨娘这活累是累了点,可是油水多啊。满屋的好东西堆在一起没个数,顺手拿回来点什么转手一卖就有了银子。在那干着,还愁赚不到钱吗? 想到这,她娘又赶紧问:“你怎么没拿回来东西?前些天不是还卖了几坛酒吗,拿点菜回来也是好的啊。” “最近查的严。”一提起这她的心就咯噔一下,说不上是个什么感觉。往上瞅了一眼房梁,搪塞过去了。 兰香娘捞出两枚煮鸡蛋摆上饭桌,两兄弟一看这眼珠子就要直了。她家穷,养鸡下的蛋都是被娘攒起来拿出去卖的,平时根本就吃不着。 “来。”鸡蛋剥了皮一分为二,伸手递给了两个儿子。 徒手掰的哪里均匀,小儿子拿到少的那一半似乎有点不乐意,一口吞下去,嘴里还抱怨着:“娘,就你偏心。把大个的给了哥。” 是啊,娘真偏心。兰香被分到的只有半个干硬的窝头,白面馒头没有她的份,煮鸡蛋同样她也吃不到。 那么多年她都习惯了,家里三个孩子,一碗水端不平。她被夹在中间难免会被忽略,更何况她还是个姑娘,是个所谓的赔钱货。 弟弟拿了爹的鸡蛋,笑了。她心里可不是个滋味。 眼前的一家四口其乐融融,她坐在边上,就像个外人。想了半晌,还是说了出来:“我不想干了。” 被掌柜发现了她的手脚不干净,人家是定不能继续留着她了。倒不如干脆就不去了。 “为啥?”一计冷眼扫了过来,“你还有脸说不去干活,你看看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你让我们指望谁?爹病了,娘得照顾爹。一家人都喝西北风吗?” “那你呢哥?我每天累的要死要活,你还在有心思待在家里。我知道你们不喜欢我,可不能把一家人的生机都压在我头上吧。你有手有脚,脑子又不傻,你为啥就不能去干活!” 一番话压抑在她心中许久了,趁着这个档口,一下子爆发了出来。 “怎么跟你哥说话的!”兰香娘急了,拿了扫帚直往兰香的腰背上打,“你就是个白眼狼!我养你那么大是让你顶嘴的吗!” 她下意识地躲开,下一秒就被哥哥弟弟按住了动弹不得,也不能反抗,默默承受着这一切。 爹得了绝症,吃药用去大把银子,哥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娘也是个尖酸刻薄的。她又不被重视,一家人当她是个活该的奴隶。 这家人吃的是人血馒头! 夏花把她知道的都告诉了姜妤。兰香一直被压榨,为了多弄些银子打起了这样的主意。 “可她能有什么办法呢?” 兰香偷酒的事谁也不知道,夏花只是纯粹地感叹了一声。这个时代女性的地位不如男人高,没出嫁的姑娘要听爹娘的话。 如果忤逆,就是大不孝;顺从的话就要被压迫。人生皆苦,只不过各有各的苦法罢了。 “阿琰,如果是你的话,你该如何处理?”姜妤把此事说与祁琰听,她是头一回遇上这种事,好在是没有闹得人尽皆知。 祁琰看了看她,往后一倚,手指磕在扶手上,没说什么。 哦?说说他的看法?那真是不巧,他也是头一次见到这种事,再不长眼的宫人也不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偷东西。再者说这等小事也不是他该去处理的。 “无能。”过了好一会儿姜妤才听他吐出这样一句话。 “嗯,是挺无能的。”父亲放任不管,兄长又是个那样的,不是无能还是什么?长辈无限的溺爱,把儿子养歪,让女儿受苦。 祁琰:…… 还没说出个所以然来,酒楼就该打烊了。空荡荡的大堂里看不见人影,姜妤去把大门推上。 门缝里出现的一只手打断了她接下来的动作。是兰香,消失了一天的兰香又回来了。 她走的时候布包没有拿走,姜妤以为她是回来取东西的。 “扑通。”她直接跪在了姜妤面前,眼球都染上了一丝红色,看来是哭过的。姜妤连忙把她拉起,她挣脱开,狠狠地摇头,不管说什么都不肯起。 挺起腰背,屁股挨着鞋底,掏了许久才将铜板取出来,双手颤颤巍巍捧到了姜妤面前。 “我知错了,但是偷东西不是我本意,我也是……”她沉默了,又开始摇头,还是没把事情说出口,“三坛酒一共就卖了这些钱。把钱还给你,我也不在这干了。” 拉起姜妤的手,把铜板往她手心里一塞。兰香揪着的一颗心,似乎也没刚才那般难受了。 道过了歉,铜板也还了回去。事情已经发生,能做的都做过了,她尽力的用自己的方式向掌柜表达歉意。 偷盗可耻,但如果她不照做的话,又如何在家里过下去呢?兰香后悔起来,她后悔自己做了下三滥的事情,更后悔自己出生在这样的人家。 姜妤看着手里的铜板,兰香之前明明说过卖酒的银子已经没有了,那这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她没收,把东西放回姑娘的布包里。这些铜板的来路她不清楚,兰香是偷家里的也好,找人借的也罢。 真相也已查明,如果这些能暂时帮上兰香的话,姜妤是愿意的。她不是圣母,也不是神佛,渡不了他人之苦。 祁琰出来默默地将此事看了个明白。在他看来,姜妤这等纯善之人是必然要吃一顿苦头的。 第八十四章 陛下亲笔 自打那天后,兰香再也没有来酒楼,后续的事情姜妤也没再听别人口中提起过。一切都是风平浪静,阿月因为私事请了假,一去几天到现在还没回来。 她走得急,告知完姜妤后背上包袱就出了城。没人知道她去做什么,既然她不说,姜妤也没去问。 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不为人知的事。 话说这边,宫墙里的人成天提心吊胆的,恨不得自己能长上三头六臂。陛下生死未卜,成王殿下代理朝政。 那这宫中之事由谁管理?大太监六安公公。 虽说陛下没遇害之前,这等子杂七杂八的事也是安公公说了算。可这帮宫女太监们,怎么也就想不通,平常挺好说话一慈眉善目的公公,怎么说变脸就变脸呢? 这不,勤政殿里。众人听着他敞开嗓子嚎人,谁还敢放着小命不要瞎偷懒? “快,麻溜的!好好将陛下的寝殿打扫干净了,若是让我发现了一点灰尘,你们就等着看见掖庭的大门吧!” 拂尘一扫,指使起来别人干活,六安的心里也算是有了一些安慰。迟迟没有主子的半点消息,把宫殿收拾得一尘不染随时恭候着主人归家。 即使是每天都清理的地方,下人们还是丝毫不敢怠慢。安公公是陛下身边第一人,虽说面相给人的感觉是温和的,但在陛下跟前伺候久了,那手段怎么也是学得几分的。 小太监火急火燎地跑过来,手上捧着装满水的铜盆,他见安公公正在众人面前训话,心底一紧,脚下生风。铜盆一下子扣在地上,洒出来的水激起老高的水花。 六安一看就恼了,照着小太监的屁股就是一脚:“你手也忒黑了!这点活儿都干不好,在外人面前你可别说我是你师傅,你不嫌丢人我还嫌呢!” 若不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还真想给这小兔崽子来一顿。 “师傅,您别生气了。”小福子立马收拾好,狗腿子似的去哄师傅,“看师傅着急,我也是跟着上火。我都好几天吃不下饭了师傅,你就原谅我这一回行不?” 连哄带撒娇,小福子是六安的第一个徒弟,对他的感情自然深一些。二人虽说是师徒,但这个年龄差更像是兄长。 六安蜷起手指,往小福子锃亮的大脑门上一敲,语气中带有宠溺但又不乏严厉:“你这张嘴哟!就你是个会说话的。走吧,下不为例!” 油嘴滑舌,尤其会察言观色。在贵人面前伺候的就得学会这样,小福子是个上道的,孝顺他不说,也肯刻苦,在宫里的前程是不用愁的。 一晃就是半年过去了,见不着陛下的身影难以堵住悠悠众口。还有那个最大的隐患,六安每次想到这就发愁,愁得舌头上起了泡,一说话就疼。 就算是能有关于陛下的一点消息,别说是长泡,舌头烂了他都是愿意的。 只是六安还不知道,他无时无刻不在盼望着的,终于来了。 与皇宫相隔的郊外庄子里。门口的两尊石狮子镇守大门,身穿黑衣的守卫手持武器,说得夸张一些,怕是一只蚊子都不能从外面飞进去。 马蹄一刹,来人利落地翻身下马,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包在包袱里的重要物件。她送了一口气,还好,主人交给她的东西她顺利护送到了。 门口的守卫大刀一横将来人拦住,她从怀里掏出腰牌,二人朝她一拱手,她点头示意走了进去。 庄子里的人很神秘,里面也没住下什么不得了的大人物,守卫个个人高马大,不怒自威。看着就不是什么寻常的地方,路过的百姓也不敢靠近了去瞧瞧。 能出入这里的凭证,只有腰牌。不管是受什么人所托,拿不出腰牌的,一律不准入内。 女子一路穿过亭子长廊,直奔主屋。她此次快马加鞭的赶回来,是有天大的事要禀报的。 屋内的男子翘腿歪斜地坐着,拿起茶碗盖碰了碰碗沿,还没送入口中,一阵风就从他耳边闪过。 索性放下茶盏,看向上位的人:“大哥,十妹回来了。” 大哥没有抬头看他一眼,他那副成天无所谓的样子就跟印在大哥脑海中一样,毫无仪态可言,他们这些人最是需要一个谨慎。 女子直奔屋内,看见里面的人先是抱拳问好:“大哥,三哥。” 三哥张嘴就带刺,阴阳怪气道:“哟,什么风把我们的小妹妹给吹来了。一别半年,知道的你是在外面出任务,不知道还以为你是脱离组织甩手不干了呢。” “暗纹!”大哥暗影当即喝了一声。 十妹此番贸然回来,准是有事相禀。暗影停了手下的活,看着她。 果不其然,她从包袱里掏出了一封密信。他展开,脸色大变。 这是陛下亲笔!也就是说……陛下还活着,甚至已经与他们的人取得了联系。他猛地从凳子上站起。 暗纹也凑过去,一改玩世不恭的作态,脸上的神情并不显露。 半晌,女子才听见了一道略微颤抖的声音:“当真?”说着又将信的内容完整浏览了一遍,的确是陛下亲笔,是万万不能作假的。 身为陛下培养的暗卫首领,他的喜怒不形于色,他不允许有任何弱点。陛下失踪半年之久,派出去的人回来就又派出去,来来去去好几趟,愣是一点消息都没打探到。 此刻的消息就好比一束光照进了阴霾中,巨大的惊喜让他暂时冲昏了头脑。暗影又恢复了往常的面瘫脸。 “大哥,好不容易有了陛下的消息,我们去接陛下回宫吧。”这哪里是单单有了消息,陛下直接提笔书信,若是护驾来迟,这可是大罪。 暗影听了此话就要去召集人马。 “大哥!”女子却伸手拦下了,“大哥,朝堂局势不明,我不想你卷入其中。” 陛下遇害,明摆着就是有歹人起了歪心,想借鉴陛下的雷霆手段,以鲜血为自己的皇位铺路。 他们兄妹几人好不容易活了下来,为什么要如此替皇家卖命? ------题外话------ 下一章就该揭晓女子的身份了(狗头)她会是谁呢?是不是之前已经出场的人物?(暗示得已经挺明显了) 第八十五章 皇帝利剑 为什么?难道他们就活该是皇权争夺战之中的牺牲者吗? 人固有一死,应该死得更有价值。若是让她上战场,她二话不说就能上阵为国捐躯,那叫死得其所。 可这叫什么?皇室的你争我夺为什么让他们白白地送上性命? “大哥,我们为什么要替他们卖命?他们的一句话我们就要毫不犹豫地往上冲吗?” “五哥已经不在了,你还要我们失去你吗?”此去危险重重,敌人的目标是陛下,不得手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他们往里钻。 老五暗夜,正是死在了此次刺杀。为了保护陛下,一箭穿心,不治而亡。弟弟的尸首被找回来,草草埋葬了连个说明身份的碑都不能立,这叫他如何不痛心! 但是,他答应过师傅…… “阿月,我们的主人只有陛下。”提起往事,就像是硬生生揭开已经结痂的伤疤。过去不堪回首,他的心一阵阵的抽疼。 “你忘了师傅临死前交代过我们什么吗?”是交代,倒不如说是遗愿。这一辈子,只忠于祁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们兄妹十人,原先是同门师兄妹。暗影是大师兄,暗月是最小的师妹。师傅惹来仇家想要血染师门,是祁琰救下了他们。 可是师傅还是去了,最后留着一口气把他们叫到身边好生嘱咐,习武之人,为报答救命之恩,只有以心相许。直到死去,唯祁琰一人是从。 打那以后,祁琰在背地里培养他们成为他的暗卫。他们是祁琰手上最利的剑,他们也一改之前的称谓,往后以兄妹相称,相依为命。 是啊,师傅一言大过于天,他们当初在师傅面前是发过誓的。 无论如何陛下都是要接回京城的,朝堂不稳人心不定。祁琰是天子,他是该待在皇城的。 不管是师傅临去之前的遗愿,还是为了报答陛下的救命之恩。说完这番话后,暗影径直走了出去,暗纹紧随其后。 屋子里仅剩暗月一人。她是如何找到陛下的呢?这还得从两日前说起。 她是师傅最小的徒弟,进入师门的时间最晚,因此她的武功也远远不及师兄师姐。暗月一直被养在庄子上练武打拳,即使是有什么任务,大哥也从不肯让她接下。 她年龄最小,又没有什么经验。暗影是定不会让她赌上性命的,她也从没有进过皇宫,当年见到祁琰的时候也是匆匆一撇。 只听别人口中提起过陛下,并未见到过真颜。 天子生死未卜,几个哥哥们为此事愁眉不展,她主动请求为哥哥们分担,大哥答应下来派她去了松原县寻找陛下的消息。 可以说,暗影把能派出去的人都派出去了,为了不打草惊蛇,暗月特意装作孤女,一路被人贩子带到了石风镇。 没想到姜妤怜惜她,把她买了下来。阴差阳错的她进了一家食肆见到了祁琰。初见他时她还怀疑过此人的身份,想要进一步证实,她必要在此处留下去。 还不能暴露身份,她骗了姜妤,骗她是无法反抗被拐卖到这里的,殊不知这一切都未逃离她的掌握。 暗月的确是个孤女,无父无母,从小跟着师傅。她的身世悲惨,很快就取得了姜妤的信任。 后来姜妤的生意做大,带上她和那个可疑的男人去了松原县。第一晚二人的彻夜长谈是她第一次对着一个不算陌生的人敞开心扉。 提起她身世的时候,她半真半假,几句真话里面掺杂进一句假的,除了她自己,又有谁会察觉出来呢?除了庄子上的人再没有别人知道她的过去。所以她一说,姜妤便信了。 从她记事起她就远离外人,接触到的一直是师兄师姐。但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姑娘,人心险恶她是明白的。 只是像姜妤这样的好心又用真心待人的,她是头一次见到。有时恍惚间,她真的以为自己是被买的贱奴,姜妤是她的东家。 松原县很大,也更容易见到权贵。那天远远地见了气度不凡的老者和一名年轻男子一前一后地下了马车,敏感的直觉告诉她,这二人非富即贵。 果然,他们第二次来的时候,趁着那个叫“阿琰”男人去上菜,她装作不经意间探听他们的对话。这一听可是不得了! 那个老者竟是当朝前任丞相!更让她震惊的是,柳相称阿琰为陛下……陛下,全名祁琰。 这一切都对上了。 阿月心中狂喜,哥哥们数月以来毫无进展的事情居然让她给撞见了,这一切发生的刚刚好。 陛下被姜妤救下,而她又碰巧在黑市被姜妤带回去。真是天助她也! 但很快,一阵恐惧又席卷了她的内心。见到了陛下,作为天子手下培养的暗卫,与他相处了这般长时间却不能认出。 还得陛下白白在此处受了哭,他会治她的罪吗?阿月不知道。 还有若是让哥哥们知道了陛下的下落,他们定是会奋不顾身前来接驾的,一路上四面埋伏,能不能活着完成任务都是未知数。 门开了,祁琰从里面走出来立即撞上正在偷听的她,凤眼一扫,她吓得语无伦次:“我……” 对方没说话,强大的气场让她喘不过气。四下无人,两人就一直僵持着。 “陛下……”阿月最终妥协,他们为祁琰卖命,整条命都是天子的。见了陛下哪有不下跪的道理? “属下参见陛下。” 此话一出,祁琰立即明白。阿月是他的暗卫,但是他从来没见过此人。 阿月将衣袖往上撩,小臂内侧的刺青是能说明她身份的标志。正是因为这东西的存在,再热的天气她也不敢露出小臂。 身份可以造假。祁琰多疑,他不敢轻易相信旁人。 最后是阿月与暗影等人取得上书信联系后,证实了此人身份后,他才将亲笔信讲给了阿月。 阿月谎称自己有事,从酒楼中脱身,不曾停歇赶回了京郊庄子。 她的任务圆满完成,但悬的心始终是放不下。 惟愿,兄长们能平安归来。 第八十六章 祁琰的影子 若想成事,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后知后觉,是最致命的缺点。 京城成王府。 祁瑄换好了常服,脱下的蓝色官服被下人规整地挂好,精心护理看不见一丝褶皱,像是对待稀世珍宝一般。 官服是用顶好的料子制成的,刺绣的花纹也是精美。胸前的那只盘龙张开爪牙,亮出五爪仿佛要破衣而出。 大禄朝除了陛下能穿龙袍之外,王爷也是穿得的。再往下的,就穿蟒袍。五爪为龙,四爪为蟒。身份不同,绣在衣袍上的花纹也是不同。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祁瑄一把将官服拽在地上,毫不留情地将它在地上蹂躏,黑靴踩在上面没有要抬脚的打算。 他不想看到上面的盘龙,甚至恨不能将花纹直接撕碎!那五爪要直直的刺破他的眼睛。那正统的明黄升龙样式,才是他一直以来心里向往的,凭什么却被他夺走?! 一个在冷宫中苟且偷生十载的卑贱人,早以卑微到了尘埃里。这皇位即便他坐不成,但也万万不该轮到祁琰来坐! 他恨毒了祁琰,可以说他是在祁琰的影子里长大的。 皇三子祁瑄生母慎嫔,身世卑微。原本不过是个伺候洗脚的宫女,那日先帝醉酒,幸了她。 得知有孕,肚子里揣上了龙种的她幻想着麻雀摇身一变成后宫娘娘的愿望终于实现,不等胎相坐稳便招摇到了正宫面前。 她的位份还是白后替她求来的:“陛下,那宫女怀有龙嗣,还请您看在她为皇家孕育子嗣的份上,赐给她一个位份吧。” 天德帝将她收进后宫封为贵人,赐封号:慎。谨言慎行。 十月后慎贵人诞下皇三子,晋为慎嫔。 有了儿子傍身,若慎嫔肯安分守己,她荣华富贵的日子大可是不用发愁的。好似是之前的好运让她尝到了甜头,她渐渐地不甘心于此。 金银使人迷失心智,心思再纯善的女子也得被利益冲昏了头脑。 妃,贵妃,她想一步步爬上去。她爬得越高,就能受到更多人的敬仰。前些年的苦日子她过怕了,她得亲手给自己创造更好的条件! 可眼下,陛下最在意的是谁?东宫皇太子,皇后嫡出的大皇子祁琰。于是慎嫔把注意打到了小祁瑄身上,她想让祁瑄像祁琰那样,如此一来陛下就能中意她的儿子了。 若是祁瑄得以继承大统,她就是当之无愧的母后皇太后! 荒唐的念头如同藤蔓一般在脑子里疯长,将她的思想包裹个严严实实。为了她们母子的前程,她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祁瑄贪睡,她可以狠心天不亮的将人从榻上连拖带拽到书桌旁,天德帝还未上朝,阖宫处在一片宁静之中。慎嫔的寝殿中就传出了郎朗书声。 祁瑄好玩,慎嫔下令将陪同他的太监处死,将风筝藤球丢进火盆,祁瑄的眸子里倒映出熊熊烈火,他向慎嫔保证要用功读书时,慎嫔笑了。 “瑄儿,太子好学,我们瑄儿也要向他一样。” “我怎么就生出你那么个蠢货!太子三岁开蒙,你如今都五岁了还不及他。”大禄的皇子通常五岁开蒙,只是祁琰天资聪慧,又是储君,自然与旁的皇子不同。 “倒不如生个可人的公主能讨得陛下欢心。”公主得宠,她作为公主的生母好处自然是少不了的。 慎嫔一贯嚣张,对伺候的宫人非打即骂。时间长了自然没有人敢上前,她说出这等口无遮拦的话自然也是没有人敢提醒。 小祁瑄每天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母妃慎嫔无时无刻不在向他“要努力让父皇喜欢”的思想。 祁瑄为了用功,找来绳子穿过房梁绑起自己的头发,生怕自己念书瞌睡。桌面上随处可见的碎茶盏,也是他逼自己清醒的好东西。 慎嫔每来检查,看到如此用功的儿子,她的心里甚是欣慰。将手抚上祁瑄的头顶,用言语夸赞他,眼睛扫到他用利物划上的可怖手掌,她却闭口不提。 她就是一个疯子,一个可怕的利己主义者。为了自己的荣华,她舍得牺牲一些事物,即便是自己怀胎十月诞下的亲生骨肉,若是有朝一日能用祁瑄换来自己想要的东西,她也是舍得的。 都说虎毒不食子,她心坚硬如铁,为了利益不择手段。 祁瑄对祁琰,起初是崇拜的。在幼小的他眼里,他这个大哥无所不能,什么都会。 再后来,他嫉妒祁琰,为什么身体里留着相似的血,二人都是父皇的孩子,差距会如此大?怎么他无论怎样都不能超越他? 不知从何时起,他是恨的。他的童年里充斥着母妃的呵责,连睡梦中都是母妃提起他的耳朵要他努力读书,他厌恨这样的日子,但又不想见到母妃失望的神情,每天处在自我为难之中。 直到祁琰被废,被关在冷宫的日子生不如死。他承认,他呼出了压抑在心中许久的一口气。祁琰的一生被限制了,就是一只被人折了羽翼的鸟,这辈子都不能飞得起来,他的人生窄极了,一眼都能望到头。 可是他不一样,他还是皇子。即使是二哥祁璟成为了新太子,他依旧是父皇的儿子,大禄的皇三子。 他的一辈子才刚刚开始,继后叶氏虎视眈眈,皇位叶氏一族势在必得。他就当个闲散王爷好了,总之祁琰已经倒台,他再不用活在某人的影子里了。 古时位高权重的宫妃忌惮旁人触碰到权势,常会使上一些狠毒手段悄无声息地解决掉诞下龙嗣的嫔妃,这叫去母留子。 没有外家助力的皇子就相当于失去了左膀右臂,在深宫之中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慎嫔身份低微,对祁璟的皇位没有什么影响。叶后便放低了警惕,没将她做掉。但慎嫔那个蠢东西似乎以为叶后也如白氏一样是个好说话的,在宫中愈发目中无人,嚣张跋扈。 叶后极为不喜,左右也是无用,在她饮食中掺杂了什么东西,时间一长得了恶疾就去了。 当然,这一切,祁瑄都被蒙在鼓里。 第八十七章 三队人马 他怎么也想不到,祁琰会东山再起,而且重兵包围了皇宫弑父夺得皇位。 祁瑄的噩梦醒来了。 巨大的不甘占据了他的内心。祁璟的皇位他不愿争也争不过,他没有助力一切都是徒劳,倒不如做个富贵王爷来的实在。 他将剑拔出鞘,剑尖指着地上的官服。面容出现裂痕,眼睛的火在燃烧着。 祁琰!本王的好兄长,本王给你备下的这份大礼你可还喜欢?美中不足的是,这份礼物竟没能要你的命! “王爷,不可!”锋利的剑尖就要把官服一劈两半,心腹管家立马冲上前制止了祁瑄的行为。 手中的剑在空中长啸一声停住了,祁瑄定睛,是管家徒手拦下了,手掌淌下的血成细小的水流淌在地上。 染在上好的白狐狸毛地毯上,为茫茫白色添上了一抹妖治。雪域高原上开出了一朵绚丽的彼岸花。 “王爷,莫要冲动行事。”他怎会不知祁瑄的心事。 李得喜一直便在祁瑄跟前伺候着,直到主子封王,他一路跟到了王府之中。祁瑄的恨和不甘,他都看在了眼中。 此次谋事不成,坐在皇位上的逆贼下落不明,未见尸骨主子的大业不能顺利完成。不见尸首,不能服众,难道他们也要像那逆贼疯了一般血洗皇宫吗? 这等遭天谴的事他们做不来。 祁琰是砍下先帝的头颅踩着尸体上位的,先帝殡天众人皆知,登基当天韩氏将军将剑抵在群臣脖子上逼迫众人承认祁琰上位。 皇位来得不正,注定糟世人唾弃。 第一回合出师不利,主子心里窝火。还有那祁琰,若是找不回来便是万幸,万一真让他手下的人找到了有朝一日重回宫中,那…… 李得喜不敢再往下想,那等记仇的恶人,主子落在他手里那还能活着命回来吗?做出选择要刺杀的那一刻,他们就再也没有了退路。 不将事情做到底,他们就等着任人宰割。可是上天待他们不公,终是晚了别人一步。 处理好手上的伤,地上的官服也被送下去让下人清洗,祁瑄的情绪刚刚平静,又有人推门进来了。 祁琰私下培养了暗卫,祁瑄也留了一手。 看见来人,他心一跳,派出去打探祁琰消息的人回来了,这如何叫他不激动? 那人进来先是行礼,随后看了李得喜迟疑了一下,下面的话太过隐秘,有外人在这不方便向主子禀报,他在等待祁瑄的命令。 “但说无妨。”李得喜是跟在祁瑄身边的老人,和他一起策划了谋反,他们早就是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了。 “主子,打探到逆贼的消息了,只是……” “只是他的暗卫快了咱们一步,他们已经出发了去接了。” !!! 活跃起来的心被浇了一盆冷水残忍地被事实捏得不成样子。 “废物!一个个的都是废物!”祁瑄怒了,刺杀不成找人不行,这帮人还能做些什么?! 连手下的人也比不过祁琰的。呵,真的讽刺,他在宫里的日子竟不如身在冷宫的祁琰会盘算这一切。 “还不赶快集结人马去追,追不上就在城门堵住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他只要祁琰死,要他们带回祁琰的尸体,他拖着祁琰的项上人头登上他渴望已久的宝座。 坐在大殿上看着满朝文武跪在他的脚下,这大好河山都将是他的囊中之物。天资聪慧如何,计谋过人又如何,那个残害手足滥杀无辜的暴君注定要死在他的手里。 这样就再也没有人说他不如祁琰了,他杀了祁琰,杀了那个高高在上成为他阴霾的人。 于是,两队人马,一前一后地出发去松原县接祁琰。陛下会怎么样呢,能不能顺利回到京中成为了六安心里始终惦记着的事,他日日烧香拜佛祈求着陛下能平安归来。 偌大的京城中似乎是丢了不少人,不止皇宫和成王在找人,姜府中也在找。 姜尚书在找姜二姑娘姜妤。那个气得他脸黑脖子歪的不孝逆女!当初她离家可是闹了好大一场笑话,在自家门口让路过的平民百姓笑话不成,甚至传到了政敌耳中,害得他那些日子一上朝就受他人的嘲笑。 真是他的好女儿。他咬着一口牙派人出去寻,为的就是有一天把她掳回家中好好地出一出这口恶气。 府中的大姑娘姜娴已经亲自出去找了,舟车劳顿没有收获。 也是凑巧,陛下的消息和姜府二姑娘的事在同一日有了进展。 姜府。管家着急忙慌地进了门就在喊:“老爷!有消息了!” “你喊什么,大白日喧哗像什么话?亏你还是跟在我身边的老人了,你想叫下面的仆人都学你这副模样吗?” 姜尚书正在气头上,管家直接来撞,他正好朝着来人撒了一口气:“何事?快说!” 姜志平就不是个好脾气的人,他已经耗尽了耐心,没心思等着管家跟他卖关子。 “老爷,有消息了,二姑娘的消息。” 姜志平一听此话瞬间挺直了腰背,这小蹄子还真能藏,躲过了几波找她的人,时隔半年之久,终是让人给找见了。 “在松原县,派出去的人看的真真的呢,就是二姑娘。”管家一早摸准了姜志平的脾气,他不敢再藏着掖着,生怕惹怒了眼前人要怪罪于他。 他又补充:“那人还看见二姑娘开了家酒楼呢,人来人往的生意红火,似乎一天能有不少的进项。” 姜志平立马就火了,一个姑娘家在外落脚都不容易,又是哪里来的银子能开酒楼?准是从家里偷的金银细软变卖的。 “那还等什么!把她给我捉回来!”一声令下,管家退出去准备传信给那人。 “等等。”他又被叫了回来,“莫要传信了,你亲自去,省得再耍什么花样让她逃了,你一定要把那逆女给我带回来。” “我办事,老爷您就放心吧。”管家没想到,老爷竟亲自让他去捉人。 如此一来,那个不起眼的松原县,短短一日内有三队人马朝它赶去。 第八十八章 你不是也想他了 阿琰不见了。 姜妤早上起来并未发现他的身影,以为是他还没起。直到日头逐渐爬上正空,她隐约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不能贸然进去他的房间,在外面唤了几声又没人应答。按捺不住心砰砰乱跳,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 门没锁,她轻轻推开走了进去。 屋子里空无一人,被子叠好工整地放在床榻上。按着折叠的痕迹看,应当是很久没有铺开过了。 他是在昨晚夜里离开的。 首先是排除被人掳走的可能,在那个拐卖人口已经屡见不鲜的时代生活了二十几年,姜妤冒出来的第一想法便是这。 阿琰是成年人,有判断能力,并且他还会武,是什么人能劫走他呢?没有,定是他想起了之前的什么,自己离开了。 她又来到桌子前看了一眼,表面跟她的内心一样,空落落的。祁琰走了,不但没有告知她一声,连封书信都没留下。 燕子低飞翅膀划过水面,她就是那滩湖水泛起了短暂的涟漪,一圈圈波纹散尽后又恢复了平静。她还是一个人,拦不住一心归家的飞燕。 离开了也好,倒不用她每天绞尽脑汁地为他想之后的去路。这似乎是最好的结局了,等她再次在自己的小公寓醒来时,穿梭在现世的车水马龙中,这就是大梦一场。 “嗷!”黄色毛茸茸的小脑袋在门框处扒了头,见主人在此兴奋地冲进来,每走一步尾巴尖的白毛就晃动一下。 镇上小院子的大公鸡被祁琰嚷嚷着炖了,丧偶的母鸡送给了李婶。小耶楼浑身散发着一股灵气,它好像是知道主人要走,水汪汪的一双大眼睛可怜兮兮,看得姜妤于心不忍便连它一起带来了。 小狗也挺随和,事不多。干吃食生意的难免会剩下一些边角料,随便给上一口,给它找个温暖的小窝,闲暇时陪它原地转上几个圈,它就能开心得不得了。 “你是不是也在想他?”修勾勾哪里有那么多的花心思,祁琰不过离开了一天不到,耶楼还没有察觉出来。 姜耶楼嗖地一下跳上床榻,翻滚了几个来回。姜妤伸手往它朝天的白毛肚皮上抓了几把,小东西的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发出响声。 它长了不少肉,也长大了许多。看着现在的模样根本与当初那只瘦不拉几的小土狗联想到一起。照着这个架势下去,小土黄早晚得变成大胖黄。 虽说这松原县离着皇城不远,但是据说龙椅上的那位手段狠厉,是个残酷的暴虐君主。自个儿家门口的那一套还整不明白呢,怎么会有闲心管这芝麻大小的地界? 帽子越大,责任也就越大,这句话可不是随便说着玩的。周围无数双眼睛盯着,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中,换个方面想,人人向往的京城也不一定是个好地方。 近些天县里发生了一件丑闻。 “新上来的县丞老爷你见过没有?我听人说……”似乎是有些忌惮,男子贼溜溜地看了一圈四周,随后对着旁边人的耳朵耳语了一番。 “说的可当真?上边的老爷就不管管?” “害!”那人大手一挥,“上边管了有什么用?指不定来头多大呢,惹上了不该惹的人那乌纱帽他还想不想戴了。” “说的也是。” 正说着街道的尽头传来动静,马儿的蹄子哒哒作响,跑起来带动车轱辘发出响声,扬起好大一阵灰尘。前面还有几位骑马清路的,对着百姓大喝:“赶紧让开,不想被马惊到的就赶紧滚!” 真是好大的威风!怕是皇帝老子来了都赶不上这般排场。 众人赶紧往后躲让出道来。他们不明白来人是谁,畜生无眼不想伤到自己。等马车走进了,才隔着帷幔听到了女子的笑声。 里面坐着的是松原县衙里的县丞老爷和他新纳的一房小妾。闹了这么大的阵仗,合着是两口子出游为了博得小妾一笑。 呸,狗官!充满骨气的围观者已经在暗地里骂上了,这样的官是怎么上来的?答案可想而知。 帝制时代,为官者不作为,百姓苦不堪言。有冤屈的人比比皆是,起初还去县衙门前击鼓鸣冤,父母官倒是个图清净的,撂着冤情不去处理,久而久之就那状鼓就再也没人敲了。 有的为了堵上一把,当街拦车为的就是能给自己讨一个说法。 “民女有冤!”见县令老爷的马车驶来,姑娘立马冲过去跪在了路中央。膝盖磕在路上咚地一声惹得众人心头一颤,姑娘流着泪将状纸高高地举过头顶。 车夫一拉缰绳,马腿抬起从姑娘的头顶的扬起,后退了几下才得以稳住。 真是险!百姓嘴里发出惊呼,差一点这有冤的姑娘就要被马腿踏过了。 “何人当街闹事?”过了许久,里面的人打了一个呵欠,慵懒的声音传来姑娘心头一紧,恭敬地回话。 “民女要状告县丞!”嚯,此话一出,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这真是拼上了一条命,向县丞老爷的上司告状。 “说来听听。” “民女与姐姐没了爹娘,从小相依为命靠着缝缝补补为生。”提起冤情,姑娘不禁哽咽,“那日县丞夫人唤我们姐妹去府上做活,谁知竟碰上了县丞老爷。他色心大起,强迫了我与姐姐……姐姐性子烈,一时想不开投河自尽了。” “老爷,求您帮帮我!”脑袋磕在地上,头发上沾了灰她也不在乎,因为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把握不住姐姐死不瞑目啊! 县衙的大门她去过,状鼓她也击了,到了县令府的门口又被人毫不留情的轰了出来。实在是走投无路,她才想出来当街拦车这么个法子。 “你可知诬告朝廷官员可是会判罪的?像你这样的歹毒女子我见的多了。王五,还不快走?”短短一句话,仿佛给人判了死刑。 车夫得了令,绕过地上的姑娘朝着府邸赶去。 姑娘怀里搂着状纸,整个松原县没有地方让她去诉说冤情。目光暗淡,一片死灰。 姐姐,妹妹无能,你的仇我不能为你报了。 第八十九章 危险重重 那姑娘从地上爬起,拼尽全力朝着驶走的马车追赶。不知是哪来的力气,她铁了心一般要追上。 终于,把脑袋往前,朝着那宽大的轱辘。 “咚!” 车厢里的县令被巨响震得一个激灵,惊魂未定他赶忙询问下人:“发生了何事?” “老爷,刚才那姑娘冲上来撞死了。” 岂有此理!在大街上当着众人的面竟然撞朝廷官员的马车,真是好大的胆子,该死!若是没撞死,他也该治她的罪。 头颅与车轮碰撞的那一瞬间,血花蹦起了老高。大人用手死死地捂住小童的眼睛,趁着人流赶紧溜走。 说什么也不能让孩子看见如此血腥恐怖的一面,万一要是被吓出个好歹那还得了? 姑娘躺在地上长舒了一口气,自从姐姐离开了,她就没感到如此快活过,像是解脱了一般,她的嘴角向上浮起。脑门上的血窟窿还在潺潺不断地往外冒着血,她的嘴唇苍白,抓了抓护在怀里的状纸。 没有一个当官的肯相信她说的话,她好无用,能支撑她活下去的信念就是为姐姐伸冤。可如今,罢了。 姐姐,你等等我。 虚弱地将眼睛合上,她终于能和姐姐相见了。 街角,一顶仅能容纳一人乘坐的小马车停在此处,靛蓝色的布将车身罩了起来。风一吹,那布摇摇晃晃,前面赶马的是个高大的武夫。 那边的动静闹得如此大,事情的原原本本早就传开了。一县最高的长官不作为间接害得姑娘含冤而死,传出去,这是天大的丑闻。 “主子?”武夫压低了声音,问着马车里的人。 此地是小,主人无暇顾及这里,可并代表这些地方官员就能仗着自己的权利为所欲为。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坏事做多了早晚有事情败露的一天。 他们还没出了城,便遇上了这档子事。 里面的人不作声,长指轻敲了一下车厢。外边的人会意,不再停留手握缰绳驱使着马儿离开。 情况特殊,此地不宜久留。此次回京危险重重,陛下的消息保不齐就被成王一党的人打探到,回去的路上极可能布好了陷阱。 眼下护送陛下平安回京才是头等大事。 少有人烟的小路上出现了一架马车,甚是可疑。对面为首的人想起了上边交代给她的命令:宁愿错杀一百,也决不可放过一个。 都是替主子卖命的,任务一旦失败他们的小命也是难保。看着渐行渐近的马车,他们埋伏在草丛里已经等了一天一夜。那贼人也是胆大,明知如此凶险派来的人手还不及他们的十分之一。 就现在!耳旁垂下的头发滑过面颊,眼神狠厉,她举起手中的刀带头冲锋:“杀!杀了那狗贼!” 二十余名训练有素的黑衣人纵身跃下,将过路的马车团团围住。 马蹄突然刹住使人的身体不自觉地前倾,马车里贵人的气息丝毫不乱,耳朵微动,他似乎是知道了什么,缓缓睁开眼。 呵,该来的总是会来的。他不想与那人兵戎相见,但是他的好弟弟真的是不肯放过他啊。也是,那一张破椅子,是有些人怎么想也不能得到的。 树叶刷刷地响动,双方都没着急出手。领头的女子看了一眼赶马的武夫,扬起了面罩下的红唇。 看来是了。寒酸的马车也不像能是藏人的,来接狗贼回京也不做足了万全的准备。主仆二人对上他们二十个,必死无疑!取了他的项上人头就能回去复命,她这一生也算是苦尽甘来。 “狗贼!没想到你今天落到了我的手里。”说起来还得好好感谢那食肆的掌柜,若不是姜妤,她也不能发现这其中的端倪。 一把将面罩丢在地上,出现在眼前的是那张妩媚妖艳的脸。 是何曼娘! 那个在石风镇上干成衣买卖丈夫早死的可怜女子!她说的的确不错,她是瓦市中做生意的老人了。 看着马车里的人如此沉得住气,她脸色一暗。他们这些人都是主人手里的刀,散落在四处各地以备不时之需。 五年一盘棋,眼下最大的黑棋终于进了他们的包围圈。苦心蛰伏数年,有朝一日她终能亮出她的真实身份。 何曼娘的丈夫的确是早死,他是死在了上一场的任务中,刺杀狗皇帝。等她再次听到丈夫的消息时,却是他被逆贼杀死的噩耗! 杀夫之仇,这要她如何咽的下去这口气。眼前每每浮现起两人昔日的恩爱,她就恨不得手刃那逆贼,祭奠她丈夫的在天之灵。她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黑衣人转了一下手中的刀柄,刀尖对着车厢,寒光在他脸上闪过,不再犹豫径直冲了过去。 “暗纹,暗渊!快护驾!”暗影大喊一声,从空中又降下来几位。 成王狼子野心,他们怎会不知,迎接陛下回宫怎么可能他一人只身前来?眼前的人是低估了他们还是过于高估了自己? 暗影无心去想,对凡对主子不利者,死路一条!他唤了两位弟弟保护陛下,自己转身投入了战斗。 何曼娘手中的暗器打了两个转,趁着风吹起车帷的空档,脱手而出。祁琰伸出两根手指接住,换了个方向嗖的一声,那人的脖子被划出一道弧线,鲜血奔涌而出溅湿了地上的泥土。 “咳。”嘴里充斥着铁锈的味道,何曼娘被人擒住往前一踹,不情愿地跌倒在地,正中央跪拜着车厢里的人。 冰冷的刀尖挑起她的下巴,她仰着头被迫盯着车门。忽然,帘子被人从里面撩起,露出了那张她做梦都想将其碎尸万段的脸! 恶心!丑陋! “呸!”唾沫混着血水啐到地上。何曼娘被扇了一记耳光,血流进她的牙缝从嘴角淌下。大局已定,她不能活着回去复命了。 “你杀了我吧!祁琰,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她咽下一口气,满是血痕的脸上笑得诡异,“你当真不怕遭到报应吗?!” 祁琰撇头,嫌她聒噪,命人将她的嘴堵上。 报应?他当真没有怕过。眼下他只知道,某人的那条命怕是活不长了。 第九十章 艳压群芳 “你说什么?!” 姜府后院里传来一道尖细的嗓音。大姑娘院里伺候的下人都识趣地低着头,不知是谁又惹姑娘动怒了,也许下一秒就该唤她们进去收拾残局。 “你说的可真的?若有半分虚假可仔细你的皮!”她再次向贴身婢女发出质问,看着眼前人点头如捣蒜,一股冷意贯穿了心脏。手上的绣花针扎上指腹,疼意顺着神经传来,她娇气的啊了一声。 姜娴正满心欢喜给陆羡之绣制荷包,表面的鸳鸯戏水花纹就好似是她和羡之哥哥一般。还有几下就能收尾,到时以送荷包的名义就能见到羡之哥哥了。 女儿家的小心思一旦起来,满屋子里的空气都是甜腻的味道。 偏偏,桃雪带来的消息就像刺一样戳破了粉红色的泡泡,也重重的戳在了姜娴的心上。 又是姜妤!她怎么就这般阴魂不散!怎地就趁这个档口回来,羡之哥哥的年龄不能再拖了,侯夫人已经安排了给他议亲,写给他的书信已经许久没有回信了。 姜娴恨的是牙痒痒,恨不能把姜妤剁了喂狗! 站起身来抓起茶盏握在手里,想借用外物排解自己内心的愤恨。 “姑娘,千万不可!”桃雪伸手去拦,老爷宠爱她们姑娘不假,但也不能任由她胡作非为。 她捧着手里的茶盏小心地放在桌上,若不是刚才拦着,这将是本月碎的第三套了。府中记录用度的册子老爷是会过目的,若是让他发现姑娘接连弄坏的三套茶盏,定是会责罚他们下人的啊! 主子生气奴婢就能在一旁看着吗?得好言相劝。主子的打骂得受着,若是恼了,她们还得出言献计。 贴身伺候的奴婢尚且如此,那在外面风吹日晒干重活的呢?下人人微言轻,尚未摆脱奴籍的更是没有人权。 桃雪嘴不巧,但她得尽最大的力为姑娘宽心:“世子的心里一准是有您的。二姑娘这次闯下了天大的祸,依老爷的脾气,定是不会轻易饶过她的。” 对!姜妤此番害得爹爹丢了如此大的脸面,三更半夜在主院里放火更是罪加一等。她回来的日子不会好过的。 至于羡之哥哥…… 院子里的下人跪倒一片,此起彼伏的问安声打断了姜娴的想法。 往房门处看,绣裙的一角随着动作扬起,来人正是姜夫人。她扫了一眼屋内的闲杂人等,连同桃雪也禀退了出去。 上前坐在榻上与女儿显得亲密,拉住姜娴的手抚摸着她的背部,关心道:“我的儿,你定是听说了姜妤要回来的消息对不对?” 姜娴再也绷不住了,眼前的母亲着实是为她考虑的人。涂了脂粉的脸皱巴起来,嘴巴厥得老高,躲进姜夫人的怀里撒娇:“娘亲,你说咱们可怎么办嘛。”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我之前依了你的意思出去找了。怎么就赶巧碰上了她,若不是我以身体不适为由催促羡之哥哥赶快回来,只怕是。”只怕是那二人就该遇上了! 她话说一半,不安的感觉涌上心头。 当时姜娴回府的时候,是找来姜夫人说明了这一切的。包括在何地碰见的姜妤,姜妤在干些什么,以及二人对峙时说的那番话。 千不该万不该,她姜妤就不该被爹爹的人发现,这下可好,人定是要回来的,回来给她添堵的! “娘亲,羡之哥哥已经有好几日没回我的信了,我该如何做?”攀上长平侯府这门好亲事是姜家所有人都在期盼的。 姜尚书虽不说什么,他是很乐意看到自家姑娘与陆世子来往的。有了好的亲家就能为自己的仕途助力,何乐而不为呢? 这可愁坏了姜夫人这母女俩。姜夫人还好些,知道世子是必将继承候位当家做主的,她的娴儿嫁过去就能成为京城贵妇堆里说得上话的。 但是姜娴比任何人都明白,重活一世,她万万不能重蹈前世的覆辙,世袭的侯夫人算得上什么,她的目标的是后位! 一国之母,统领六宫。她将成为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姜妤见了她都得三跪六拜。啊不,让姜妤舔她的鞋底都是可以的。 这人啊,脑子里的疯狂想法一旦冒了苗头,就怎么也收不住了。清醒的还好,能及时止损;若是个沉迷其中的,走火入魔都是有可能的。 京城的贵女不会一辈子都待在家中,适龄的女子会被邀请去参加大大小小的宴会。先皇后还在的时候每逢节日都会给朝中大员的家眷下请帖,请她们到宫中一聚。 宣武帝继位以来后宫无人,太嫔身份低微向来说了不算,再者说她常年深居简出一心向佛,唯一的王爷也尚未娶妻。 皇家竟没有一位正儿八经的女主子。 那京城之中哪家的女眷身份最尊贵?丈夫被封了爵位的。 前些日子,长平侯夫人给各家下了请帖,邀请大臣的妻女们登门赴宴。美其名曰是让贵女们聚在一出吟诗作画,实际上是为了给自家的嫡子相看。 陆羡之已经弱冠,但终身大事迟迟不见动静,贵女们可都眼巴巴的盯着呢。 姜娴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她看着姜夫人:“娘亲,长平侯府给咱们府下了请帖吗?可说是什么时候?” “我就知道你心里想的什么。”姜夫人抬手在女儿额头上轻微一碰,捂嘴笑了怕女儿着急赶紧说,“下了下了,请帖在我那,还有十天就到日子了。” 十日。姜娴心里一个咯噔,那个时候姜妤肯定是已经回来了。 “娘亲,那姜妤,可得看好那姜妤,是万万不能让她去赴宴的。”二人的身份没有差别,都是姜府的嫡出女儿。 她姜娴去得了,那姜妤也是能去的。姜妤本就对陆羡之有意,大好的日子是断断不能毁在她手里的。 “娴儿,你就放心吧。那姜妤回来你爹能饶得了她?我们娴儿就且安心打扮,那天定能艳压群芳。” 对!她一定不能被旁人比下去,她要让世子哥哥的眼里只有她! 第九十一章 来人是谁 “哟,老爷子您又来了!”看见进门的客人,小二点头哈腰立马迎上去将人往楼上引,“还是老地方行不?” “行,你看着给我安排就成。”老者的胡须飘飘,走起路来脚步有力,但是从脸上看就知此人心情很好。 人逢喜事精神爽,表情可能透露出太多东西了。 跟在老头后面的人,也是这家酒楼的常客,他正是那老者的怨种孙子。 对话里所提的老地方是一家酒楼楼上的包厢“观月阁”。这对爷孙几乎每日都来店里用饭,老爷子豪爽,也不缺银子。 跑堂的小二们巴不得他们天天来才好,哄得老头高兴多点上几道硬菜,店里流水多了没准掌柜心里一美又能发给他们赏钱。 美滋滋啊。 “您看看今天想来点什么?”把菜单平摊在桌子上,小二抓起汗巾的一角往脑门子上蹭。 这破天也忒热了,外边就跟下了火一样。天干物燥,连鸟儿都躲着不肯出来飞,何况是能喘出热气的大活人。 柳承允将窗子开得大些,忍不住暗地编排起祖父:这老头儿,非要顶着大太阳出来。但吐槽归吐槽,他心里再不愿,手上还是很诚实地打开折扇替柳老爷子扇风。 老爷子对这招很是受用,舒服地眯起眼睛享受着这徐徐凉意。 等他再次坐正的时候,是姜妤来上菜了。看着眼前与他方才要的并不相符的菜,他诧异地问:“我说丫头,这不对吧。” 他点的剁椒鱼头换成了清蒸鲈鱼,火锅鸡变成了小鸡炖蘑菇。材料上是没什么问题,但处处又都是大问题。言外之意,掌柜的你给我上错菜了吧? “有错但又无错。”此话怎么说? 姜妤把一道凉拌菜摆在柳老爷子面前,翠绿的黄瓜丝里夹杂着橘红的胡萝卜片,香油味儿直冲鼻腔,让人食指大动。炎热的三伏天里来上一口温凉的小菜,真解暑气。 “刚才您进来的时候,我听见您咳嗽了一声,现在又是扇子不离手。天太热,仔细着您的身体还是少吃些辛辣的吧。”姜妤说完,柳老爷子手里的折扇咔的一声合上。 还是女娃娃心细,不向那臭小子,哼。 他打量了一眼姜妤,听着这姑娘的口音也不像是本地人。眼尾一挑,开口道:“你这女娃好大的胆子。”敢私自拿主意端上来这些东西。 入朝为官多年,一路荣升至丞相,即使人到花甲之年也挡不住浑身散发出的气场。姜妤并没有被他唬住,对上他佯怒的眼神,继续把托盘里的碗端上来。 “我的做法的确是失礼。”擅自改变他人的主意很没礼貌,“您第一次来吃饱的时候又问我要了别的菜,我没给您上。您第二天就又来了,如果您真在意这些,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来了。” 说的不错。好一个能言善道的女娃娃,柳老爷子严肃的神情绷不住了,他开始放声大笑。 “瞧瞧。”大掌拍在孙子身上,这女娃娃长相不仅可人,小嘴说的话也挺中听。真不知道这臭小子有什么好的!成天就会变着法的惹他生气。 “你看看人家,你说话的功底若是能及她的一半,我还跟你生气做什么?你以为我愿意和你吹胡子干瞪眼?我乐意跟你说话你就偷着乐吧,换做是旁人我还不稀罕搭理他呢。” 柳承允:……好像真是那么回事,柳家这么多人,这老头就跟他来劲儿。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柳老爷子在陛下眼前当了一辈子的差,可算是把这句话弄明白了。好听的赖听的柳承允都得接着。 真是难得看到以如此方式相处的爷孙俩,别说是现在,就算放眼现世这样相处模式也是不多见。 年龄差距的鸿沟很难跨越,长辈的思想和年轻人的想法不一致常常会引起争吵。就好比,长辈最不能理解年轻人的三件事:边写作业边听歌,边看电视边玩手机,夏天开着空调还要盖被。 姜妤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柳老爷子的笑眼对上她,以为是他跟孙子说的话惹得她开怀。 “女娃你别见怪,这臭小子平时就是一幅这样子。”他大手一挥,拍了拍空着的椅子,“若是不忙的话就坐下来陪老头我喝几杯。” 这女娃的行事作风有趣得很,就跟她说的一样,头一回来这他就感觉这孩子不一般,今日一看果真是。他倒是不在乎她擅做主张这件事,反而她考虑的很好。 洞察人心,仔细留意的本事不是人人都有的。这样的心性若是出生在京城贵族家,造化可是了不得。 酒过三巡,不禁打听起有关她的事:“孩子,你这好厨艺师从何人?”他甚是喜欢。 怎么回答?她不过就是个热爱美食又喜欢折腾的小博主罢了,有人支持她就坚持在网站上发布视频,学习一下别人的视频或者翻翻食谱才有做这么多菜。 “是个高人。”想了许久只能这样回答,被人问起,她不能避而不答又不能交代实情。 姜妤这样说,柳老爷子就没再往下问。回的话很模糊,对方可能是不方便或是不愿回答。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也不好再逼问。 又唤了个话题:“听你口音,应当不是这里的本地人吧?” 确实,松原县的方言姜妤说的很蹩脚。这里的人惯用感叹词,语气通常是加重的。她说着一口不伦不类的话,索性原主是什么口音她就用什么口音,没想到却被面前的老人听出来了。 “是,我家住京城。”只不过她偷偷离家出走了。 柳老爷子激动起来,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他赏识的女掌柜跟他来自同一个地方。心中有许多的话要说,她出身天子脚下为何来到这里靠买卖为生?看她的气度又不像寻常人家的女儿,她的父亲是何人? 又要开口,只听外面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人敲门,得到许可后进来着急地说:“掌柜,外边有人点名要见您。” 是谁? 第九十二章 别来无恙 一路上风尘仆仆,不紧不慢地赶到这里,管家想不明白为什么老爷要派他亲自出来把二姑娘带回去。 二姑娘也真是的,放着好好的华丽京城不待,偏偏来这穷酸的地界。看着眼前的一切,管家是打心底里嫌弃。 赶路需要时间,老爷就算是再着急也得一步步走不是?况且他也是不愿意来。管家这差事肥,手底下管教着下人还能有银子拿,整个姜府除了主子就是他最大。 到了。马车逐渐停稳,矮胖的男人从车厢里出来,他挺着个大肚子,一条腿踩在马凳上手扶着车夫的肩膀。 抬眼看挂在二楼窗根处的匾额,上面的大字写得真好,选匾的人是个有品位的。转念一想,这酒楼是谁的?二姑娘。就是那个胸无点墨,女红不精的二姑娘? 这么一想,管家又觉得这酒楼太过扎眼,做点子吃食生意用得着租下两层楼的铺面吗?真是招摇!用着姜家的钱财逃出来自己发家致富。怪不得老爷一直不喜二姑娘,不孝又忘本,这叫人怎么能喜欢得起来? 里面的姜妤正在陪柳老爷子聊天,丝毫不知那么大的两顶帽子已经扣在了她的头上。 里面的座位几乎都满了,生意当着是不错。管家不禁怀疑,二姑娘能把店面打理好吗?也许是花钱雇人的。 这样的情况京城中比比皆是,贵女出嫁陪嫁里是会有地契和铺面的,嫁为人妇后打理后宅事务,抽不出身来打理铺子,就花钱雇人当掌柜,左右赚到的银子都是落尽自己腰包中的。 他走进去,小二看见便上前迎:“您来了?您往里边请,想吃点什么您别客气只管吩咐我。” “先是正是忙的时候,后面的厨子顾不过来,您多耐心等等,我一准给您多催催。” 连小二说出来的话都如此漂亮,这店铺准是花了不少银子才经营起来的。 管家一点都不客气,手叉上了腰,胸脯一挺派头十足,直接喊:“姜妤可在?让她出来见我。” 这人一看就不是来吃饭的,存了心还要闹事,来者不善。 小二是个机灵的,他怕彻底激怒来人搞得最后无法收场,于是玩起了迂回战术:“您要找我们掌柜啊。她正在忙着,您别着急先坐下来喝口水润润嗓子,我去给您请。” 话一说完便一溜烟的没影了。此人来势汹汹,是他惹不起的,既然人家点名要找掌柜,那就赶快去找来掌柜让她处理此事。 还有个在旁边看事的小二,前面那个刚走,他就恭敬地去把来人往楼上引,二楼相对于下边人少一些,还有空着的包厢,方便谈话。若是真闹了起来,倒也不至于动静太大惹得楼下的客人不快。 管家跟在他上了楼,坐在包厢里的椅子上,小口喝着送上来的茶水。他皱了眉,都是些什么唬人的玩意儿,没一点好东西! 跟管家周旋的小二赶忙上了楼到观月阁去请,于是便有了之前的那一幕。 “什么人?”姜妤问道。 “不知道,身材有些胖,嘴边上有颗挺大的黑痣,瞧着身上的衣服是挺值钱的。”他又接着说:“他径直就进了店里,恐怕不是什么好惹的。” 她是结下了什么仇家?不会,自打来了松原县就一直本分地做生意,从没和哪个客人发生过口角,与进货的卖家也没有发生什么不愉快,所以根本不存在结仇一说。 那会是谁呢?听着小二口中的描述,那人的模样渐渐在脑子里浮现,样子模糊她不敢确定,她的预感十分不好,怕是今天会出什么事。 人都来了,她不能躲着不见。是福是祸都得去面对。 柳老爷子站起身,对着姜妤说:“女娃,咱不怕。”要是有人敢恶意挑事,他是能替她撑腰的。再不济,大不了关门不干了直接和他回京城去府里当厨娘。 丞相府的专用厨娘,活不多,拿的月钱也不少。养活她自己绰绰有余,再给她配上一间屋子,免得受颠沛流离之苦。 姜妤不知道老爷子的来历,通过方才的对话得知他们爷孙亦是京城人,皇城根下有钱有权的人多的是,替她解围丝毫不在话下。 她谢过了,但是她不想让他人卷入其中:“老人家,那个人来找我肯定是有什么事。您的好意我心领,还是不给您添麻烦了。” 柳老爷子对姜妤的好感又上升了一点。 姜妤退出了观月阁,跟着小二去了另一间包厢。里面的人翘着腿,盯着打开的门,认清了来人的确是二姑娘后,管家有些惊讶。 他原以为姜妤定是安心躺在家中懒得过问店铺里的事,但没想到她在铺子里,身上裹着的围裙便说明了一切,她的确是在忙。 “二姑娘,别来无恙啊。” 姜妤的一颗心沉了下来。终于还是来了。 “许久不见,管家近日来可好?”她装作热络地招呼过来在门外的小二,做做样子数落他,“你也真是的,店里来了贵客怎么不第一时间去喊我来?” “没看客人的嘴里闲着吗?还不赶紧去告诉厨房加紧做上咱们酒楼的拿手好菜,什么贵便上什么。” 她坐下,摸摸茶壶外壁,是温热的,水刚好能喝不烫口。 姜妤又训斥:“你做事愈发粗心了,茶水都凉了怎么还端给客人喝,这等烂茶人家喝不惯,你赶快去我屋里拿来上好的茶叶用滚沸的水泡上。” 她像小二使了个眼色,小二立马明白了。 哪有什么好茶叶,姜妤不爱喝茶,她屋子里根本是没有茶叶的。她故意那么说,换来的茶不过就是茶叶包里剩下的一些渣子罢了。 喝上一口满嘴都是茶渣的那种。 来什么人便怎样对待。姜尚书就是个卖女求荣的渣爹,管家是养在他身边的一条狗,主仆二人一条心,他之前怎么对待她的,她可都记下了。 姜妤不是个记仇的人,但别人的好她记得。谁对她不好,她当然也会狠狠记下。 第九十三章 走了 管家冷眼看着,他换了一条腿翘起。两只掌心向内发出啪啪的响声。 “二姑娘可真是伶牙俐齿,让我好生佩服。”教训起人来架子十足,明面是尊重他好生招待,实际上却是…… 他若是连话的隐含意思都听不出来,就白在姜府待了那么多年。 转头打量了一眼包厢里的装潢,墙面上挂着不知出自谁手的普通字画,供人休息的藤椅上随意放着基本无趣的话本子。 “不知管家来此地所谓何事?可有住处?若是没有地方落脚的话,我可替管家安排。”姜妤的话把管家神游的思绪拉了回来。 管家是姜家的下人,而姜妤是姜家的嫡女,是主子,现在人又到了她的酒楼里,她有义务安顿好下人的一切。 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她就明白了,姜府的管家都亲自来了,那必定是姜尚书的人找到了她,要接她回去呢。 原主那渣爹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为了找她还不得把整个京城都给翻遍了? 管家摆手:“二姑娘可真是周到,恐怕我无福消受。” 他假笑着,嘴边的胡须随着嘴巴的张张合合晃动,然后单刀直入:“不必如此客气,二姑娘是个聪明人,识相的话就收拾收拾跟我走吧。” “不然的话。”他斜了姜妤一眼,“可别怪我不客气了!老爷可是下了命令,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把你带回去。姑娘细皮嫩肉的,怕是受不起一道捆绑着回京的。” 管家示意姜妤去窗边看,口哨声响起,马车周围立即出现了几个家丁,个个身强力壮,用捉捕猎物一样的眼神盯着姜妤。 硬拼?敌众我寡,小二们就是腿脚快做事机灵,再加上那几个厨娘恐怕都不是他们的对手,要是无缘无故地打起来酒楼造成的影响也不好。 若是阿琰还在就好了,这样她们的胜算就能大一点。 对方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看来她是非得回去不可了。 姜妤往后一步,看着管家脸上露出小人得志般的微笑,道:“我和你们回去,管家一路上辛苦,不如先叫大家上来吃些东西,我好去准备一番。” 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阿月还未回来,她不能悄无声息地就走了。还有石风镇上,她也得去信叫李婶她们安心。 “我警告你,别耍什么花招。” “那是自然。” 姜妤从包厢里退出来,倚在过道的栏杆上,心情沉闷。好不容易从狼窝中逃出来又即将回去,那她的烟火值怎么办?攒不够的话是不是一辈子都回不去了? 之前的心血全都白费了,姜妤的眼底含了泪,直到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她心头一颤。 “我是不是吓到你了。”她扭头,是跟在那老头身边的孙子。 “我刚才听到动静想着是你出来了。”柳承允见她伤感,他一时束手无催不知怎么安慰才好,“你若是遇到什么难事,不介意的话可以说出来。” “祖父他很喜欢你,若是能帮上姑娘的忙……”他也是很愿意的。 此话一说,柳承允感觉自己真是嘴拙,什么叫祖父喜欢她,他自觉有些用词不当。 “我晓得的,被老人家赏识我的厨艺,我也很开心。”好在,姑娘没有理解错,柳承允心中松了一口气。 柳老爷子一听眼睛的光都冒出来了:“说的可当真?她要回家了?”回家好啊,回到京城去,等他在外边玩够了回家就随时能吃到她的手艺了。 “她可说了她住在哪?是哪家的人?”后面一连串的问题一下子都从嘴里吐出。 柳承允拉了柳老爷子的衣袍,老头回过神来又安稳地坐下,接着听孙子说:“不知,她只说她要回京城了。” 人都回去了,还怕打听不到吗?人的权利大,干什么事都很容易,找人也是如此。 姜妤回房,提笔写信。等再出来把信交给小二让人帮忙送到驿站的时候,却被姜家的人拦下了。 信又被带到了管家的面前,家丁呈到他手上,他毫不客气地拆开来看:“二姑娘别见怪,为了您着想,还是让我检查一遍的好。以免出现了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对姑娘您的名名声也是不好的。” 左右就是一封说明情况报平安的信,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话说得如此严重,不就是给自己找个借口吗? “管家要是看不够的话,我可以再去写一封。到时候你想怎样都可以,珍藏还是悬挂,随你。”姜妤暗自翻了一记白眼,他想看就让他看个够好了。 管家又把信纸折好随意往桌上一丢,冲着家丁撇头,然后连人带信一起消失了。信的内容没有问题,是可以往外寄的。 他迈出包厢,走到门那停了一会儿,留给姜妤一个背影:“走吧二姑娘,时辰不早了也莫要耽误了,要是老爷怪罪下来谁也兜不住。” 来的路上已经误了不少时日,这破地方他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京城是整个大禄顶顶好的地方,在那生活惯了谁还愿意来这鸟不拉屎的地界。 索性老爷也是清楚二姑娘的脾气,若是真怪罪下来,他大可把罪名推到二姑娘的身上。二姑娘亲娘早死老爷不喜,如今的夫人又觉得她碍眼,在府中没有人可以给她撑腰,只要回了京,就是任人欺负。 姜妤拢了拢身上的包袱,里面的东西不重,是她赚的一半身家。另一半和阿月的卖身契一起放在了阿月房里的桌子上,走得仓促,也没能跟她道别。 渣爹听说了她在县里开酒楼的消息一定不会放过她的,手里的银子肯定会一分不剩的全都被拿走。与其这样,不如给阿月留一些。 “往后我不在大家都要好好干,有什么事就去找阿月姑娘。”临走前,姜妤把所有人叫到厨房嘱咐。 众人也都明白,店里说得上话的统共就三个人,那个男人走了,掌柜也要离开,他们往后就要听阿月姑娘的吩咐了。 只是,没了掌柜,酒楼还能像往常一样红火吗? 第九十四章 回宫 戒备森严的皇宫,终于等到了它的主人。 宫门大开,大太监六安公公早早地就带领众人在候着了。所有人的眼里都含着点晶莹,但所含的情绪是有所不同的。 六安的心里是激动与欣喜,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的日子一过就是大半年,派出去的人每次回来都是一无所获,主子的下落不明,他寝食难安。 眼下暗卫传来的消息可是真真的,陛下的亲笔信都递上来了,出不了差错,这次陛下是真的回来了! 旁人的心情倒是没有那么复杂,他们激动仅是因为,终于不用夹着尾巴过日子了!六安公公的心情舒畅,自然就不会为难他们。陛下虽残暴,只要他们安分守己把活干好,陛下是不会滥杀无辜的。 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望着道上驶来的小马车,众人呼吸一顿,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六安就已经把手中的浮尘丢给身边的小福子,一路小跑向前迎接。 众人一时不知所措,看着对方瞪了好一会儿的眼,最后决定跟着管事的公公一起跑。 于是,宫门前。六安首当其冲,身后乌泱乌泱跟着一群人。 就是见过厮杀场面的暗影,看见眼前的一幕,也愣了一下,将缰绳勒紧了几分,放慢了速度以免伤到人。 暗纹笑了,扬起嘴角:“大哥,你看他们,陛下回来给他们乐坏了。”是啊,失踪的主子回来了,能不高兴吗? 六安急忙跑到马车前,又转了身和马儿一起跑,他上气不接下气,连唤几声:“陛下?陛下,是您回来了吗?” 他太想求证了,他很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马车里人连窗幔都没掀,过了一会儿才发出了一道声音:“嗯。” 是了,果真是陛下!陛下冷漠,不太爱说话,对上了,一切都对上了!众人跟在马车后边又一路浩浩荡荡地回到了宫中。 宫门关闭,直到祁琰从马车里露面前六安还是觉得眼前的一切有些虚幻缥缈,他感觉似乎有些不太真实,就像是做梦一般。 他弯着腰,伸出手臂去请里面的人下来,那人的大手搭上的胳膊,身体的温度传来,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日思夜想的脸,他的眼前模糊了。 暗纹是个嘴碎的,平日在宫中可没少调侃六安:“哟,我们安公公怎么还哭上了。” 忽然后脑勺一疼,转头一看大哥暗影冷着一张脸,正瞪着他。他这大哥,什么都好,武功高强感官也敏感,都是忒古板了些。 老古董,太无趣!活得就跟在老头儿似的。 被暗纹这么一调笑,六安不怒反笑,趁人不注意悄悄用手背把泪擦干:“我这是高兴的,看见陛下能回来我高兴!” “怎么,你难道不想陛下回来吗?” 周围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暗纹,他的面上火辣,无数根银针戳在他的身上都要把他扎成了筛子。 “我当然想陛下回来。陛下回来我比你还高兴。”这个宦官,嘴里是含了毒药吗?不然怎么说出来的话怎么这么毒。 六安又故意抹了两滴泪,示意暗纹:你看我都喜极而泣了,你怎么就哭不出来呢? 这人真是!暗纹攥紧了拳头,若是陛下在此他真想好好地把他修理一番,气死他了! 暗纹是个碎嘴子,六安毒舌,这两人碰到一块儿总是要口舌较量上一下的,众人已经见怪不怪。 祁琰看不下去了,淡淡地开口:“走吧。” 陛下开了尊口,谁还敢造次,就算是心里有再多的不服也得忍下去。六安看着一旁的暗纹,眉向上挑,满满的挑衅意味。 陛下回宫,他心中的大石头落地,以后有的是时间跟某些人斗嘴。 祁琰回宫,一路颠簸,眼下头等大事便是要沐浴换上象征身份的龙袍。 养心殿偏殿,设有御池,这是专供皇帝沐浴的地方。池子里的热水是整天不间断的,水流潺潺通过底下铺着的暗道流进来,脏掉的水又从暗道流出去。如此循环往复,池子的水总是恒温的。 该用的一切都准备好了,祁琰不喜旁人近身伺候,六安退下关好殿门。 大脚踏上玉阶缓缓走入池子中央,池水不深,与祁琰胸口处齐平。身后的墨发如瀑一般漂在水面上。池边的雕花架子上摆满了瓶罐,里面装着各种花瓣和精油。 祁琰素来不爱用这些东西,他不用,但没明令说这些东西不许出现在御池中。所以宫人还是准备了这些的。 目光落到此处,祁琰不禁想到了那次在石风镇中沐浴的场景,姜妤拿给他一段淡黄色的疏松多孔的物件,一泡水,那东西就软下来几分,贴在皮肤上上下摩擦是火辣辣的疼。 他并没有在此处寻见那东西,也是,那种破玩意儿怎么会在宫中出现。 思及此,他唤了一声:“六安。” 身着暗红色长袍的六安听到传唤赶紧过来,红色的袍子映得他的脸又白了几分。旁的太监为了让脸白皙些是会擦粉的,六安生得白自然用不着那些。 今日陛下回宫,他特意穿上了件喜庆的。祁琰盯着他的衣服出神。 “陛下?”大太监唤了一声。 “你这身袍子哪里来的?” “是尚衣局制出来的,奴才之前是穿过的,陛下您忘了?”这不是件新衣服,六安没怎么穿过就压箱子底了。他检查了一番样式和花纹,都是按照规制来的,并没发现什么不妥之处。 祁琰哪里记得六安有什么衣服,刚才他进来的一瞬间,红色的身影在他面前晃,恍惚之间感觉有些眼熟。 是的,是姜妤,是姜妤给他买的那件低等的衣袍,殷红色的。他极为不喜鲜艳颜色的衣衫。 祁琰和六安描述了一番他想要的东西,听得六公公是满头雾水:“陛下,这,这等东西奴才也从来没见过啊。” 黄色的,带孔的,还是沐浴时要用的,究竟是个甚东西嘛! 后来的某一天,对此事耿耿于怀的六公公终于在椒房殿的小厨房中见到了这神秘的东西,丝瓜瓤。 第九十五章 捉人 照顾起陛下的饮食起居,六安那可算得上是宫内第一人。 祁琰在御池里沐浴,六安就赶快来到尚食局给管事的姑姑传了话,陛下就要用膳了,在外头过了许久的苦日子准是想尚食局的饭菜想得紧了。 陛下的长发半干,用梳子通顺后随意地铺在后背上,发尾出流下的晶莹水珠滴落在毛毯上。 六安见了,赶紧呈上干净的宽帕子:“陛下,您的龙体最要紧。还是把头发上的水吸干吧。” 他想他大约是大禄朝有史以来最省事的大太监了,倒不是说他偷懒,而是陛下仁慈不让他近身伺候。 就是擦头这等小事,陛下都是要亲自来的。 他们陛下什么都好,就是命太苦,养尊处优的好日子过了没几年,便被先帝下令打进了冷宫,难捱的日子掰着手指头熬了过来,把牙打碎了和血吞,终于等到了出头的这一日。 却又……唉,不提也罢,都是过去的事了,陛下这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吗? 尚食局的太监来了,询问六安要不要此刻用膳。随着祁琰的点头,外面高声响起了一句:“传膳。” 端着碟子的太监宫女们鱼贯而入,每人依次上前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子上,又换了条路有序的离开。在天子面前传菜,里面的规矩可大着呢,盘子底与桌面触碰发出的声音尽量要小,不然就是不大敬之罪。 陛下脾气不好的事早就宫里传开了,再加上这是回宫的第一日,上座的人脸阴的就跟那什么一样,就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天气。 乌云密布,电闪雷鸣。谁想在这个档口往上撞啊,还想不想要命了? 往日陛下用膳的时候不像今日一般搞如此大的阵仗,都是一提食盒交到勤政殿就好,再由六安公公提到里面。祁琰不喜奢靡,可能是跟之前在冷宫里的时日有关。 在他看来,吃食这种东西能裹腹就好,无需奢华。 但是今日六公公特意去了尚食局交代了一番,陛下回宫可是大好的日子,呈上来的盘子数量之多都能赶得上小型宴会了。 “六安。”祁琰的眉心凸起,他淡淡地扫了一眼桌上,语气不善,“这是作甚?” 完了,六安心中警铃大作,这是惹得陛下心中不快了,他赶忙拿起筷子替祁琰布菜,各色的菜夹到碗里,还不忘盛上一勺羹。 索性就避开回答,以退为进,他说道:“陛下,天气燥热您嗓子不舒服先喝上碗银耳莲子羹吧。” “今日尚食局的酱牛肉做的也是不错,您尝尝还是原先的那个味儿不?” “还有这小菜,翠绿翠绿的,看着就解暑气。” “够了。”祁琰叫停了他,如果再任由他胡来的话,夹到碗里的菜都要堆成小山了,“罢了,待会赏你吧。” 六安喜滋滋地跪地叩谢:“谢陛下!”这可是御膳,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能被赏赐的,满桌都是好东西,他的眼角都舒展开了。 望着角落里那道通体雪白呈花儿形状的东西,祁琰开口:“那是什么?” 那是道枣泥酥,外头的酥皮里包裹着甜的齁人的枣泥陷儿,是点心。六安的脸色一边,不悦道:“如今这尚食局的掌事做事愈发粗心了。”明知道甜食陛下是从来不入嘴的,还敢大着胆子往这边送。 食物出了尚食局送往各殿前,都是由掌事姑姑检验一遍的。病从口入,宫里的饮食把握得十分严格。 若是想害死个人,在其吃食上动手脚是最简单的了。为了防止这样的事情发生,不管什么东西在出尚食局之前都要由司膳试毒的。 六安一个眼神唤来一旁的小太监就要把这道点心撤下去,眼不见心不烦,以免碰了陛下的大忌就难以收场了。 “放着吧。”祁琰一句话让小太监捧盘子的手愣在半空中,他看了六安一眼,又退到了一旁。 祁琰站起伸长手捏起一块,不出所料甜腻的口感在味蕾中炸开,他囫囵地吞下端起茶杯漱口。 “您这。”六安不明白为何陛下抽了风去吃这齁嗓子的东西,明明讨厌得不得了还去伸手拿,莫不是这就叫心里很抗拒,身体很诚实? 他不敢去编排主子,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赶忙收回去,又把空空如也的茶碗里续满,看着祁琰艰难地吃下一整块枣泥酥,他惊讶得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出去了许久,怕不是连性子都给改了?如不是这浑身的气度,六安都以为这坐在眼前的是个冒牌货。 午膳可算是用完了,御案上成摊的奏折六安暗日期把它们分好,做主的回来了,这东西总是能开始减少了。 手上的朱砂红笔一顿,朱墨在纸上滴落晕开,像血。笔尖一转将上面的“女官”二字圈了起来。他想到了眼下要干的正经事,问研磨的六安:“女官的位置可有空缺?” 六安:陛下诶,整个皇宫里的人都是为您做事的,若是您想让谁进来,就是一句话的事,再满的位置都能腾出地方来。 “有。” 祁琰放下笔,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那姜妤现下还在她那小酒楼里忙得不亦乐乎,殊不知他想要把她捉进宫是件易如反掌的事情。 身边的太监竖起耳朵听着祁琰的交代,陛下让他去找个人,在松原县,是一家酒楼的女掌柜。他记下了,转身要出殿门将此事告知给一个腿脚快的太监。 “回来。”六安走到一半又被祁琰叫回,“传吴徳顺。” 吴德顺,地位仅此于总管公公六安,是宫里的二把手,大禄朝的御前公公。六安在祁琰身边伺候惯了,陛下的生活琐事都是由他来经手。 剩下的权利则是二人平分。说白了二人的关系就像是管家和副管家一样。有了利益冲突就会有明争暗斗。但这二人却是格外的和谐。 御前伺候风险与好处并存,若是不如皇帝的心意,说不好哪天脑袋就和身体分了家。倒不如安于现状,手握权利又没风险。 祁琰传来吴徳顺,派他亲自去把姜妤捉回宫。 第九十六章 家法伺候 姜妤看着眼前的一切,这气派的姜府,是原主一辈子生活的地方,也同样是她穿越过来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从大门走了进去。 谁成想人还没进屋,里面的茶盏倒是先飞了出来,紧跟着的是姜尚书的一声怒吼:“逆女!” 姜府的正堂里,姜尚书身居首位,坐在他右手边的是姜夫人,姜娴站在一旁。很好,看来这一家子豺狼虎豹早就做好了准备“迎”她进门呢。 她侧身躲过地上的碎瓷片,地上还有未干的水渍,寻了个干净的地方落脚,站定。在屋内当值的下人都退到了外面。 家丑不可外扬。姜府主子的家事,他们下人是掺和不得的,非传唤不得入内。 “跪下!”姜尚书拂袖,伸出手指着姜妤,这话是威震姜二姑娘,又像是说给谁听的命令。 见姜妤迟迟不肯动作,管家死死地按住她的肩膀把她往下带。 双膝跪地,脊背挺得笔直。 真有骨气!跟她那个性子倔强的娘真是一模一样,姜志平想起发妻楚氏的嘴脸,看着姜妤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可知罪?”对上不尊,戏弄长辈,并经允许私自离家,大肆挥霍府中的钱财。无论是哪一条,都足以定下她的罪名。 “夫君,阿妤定是嫌府中的日子枯燥无趣才外出游玩的。姑娘还小难免有些孩子脾气,等订了亲事心就定下来了。”姜夫人露出一幅慈爱模样,细言细语地劝着姜尚书。 姜志平的眼神盯着姜妤不放,就像是淬了毒的剑一般,恨不得把姜妤盯出个窟窿来。他扬声道:“她还小?京城中向她这般大的姑娘都已定了亲。” “夫人,你就莫要为她开脱了。为何娴儿就不像这个逆女一样做出这等有辱门风的事情?” 有辱门风?这渣爹还真是够看得起她。姜妤冷哼一声,说得真是好听。 “女儿不知犯了何等滔天大错竟惹得父亲如此生气,我临出门前是拿了府里的东西不假。父亲对姐姐一向大度,同样是父亲的女儿,我拿些东西就有何不可?况且那是母亲留给我的。” 姜妤所说的母亲是原主的生身母亲楚氏。楚氏糊涂了一辈子,难得临死前清醒了,将嫁妆留给了原主以备不时之需。 一箭双雕,姜妤不可能放任别人到她的头上来欺负。此话不仅道出了姜尚书的气量小,还说出了他偏袒姜娴的事实。 人家母亲留给女儿的物件都想充入公中算为府中的东西,厚颜无耻真不要脸。 若不是眼角太窄,只怕姜志平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眼球突出,一张长脸都要耷拉到脚底板,脖子上的青筋梗起,活脱脱地气成了王八犊子。 关键姜妤那个傻子嫡姐还是不识时务的,看父亲怒了立马凑过去安慰,掏出熏过香的帕子往姜志平脑门上一通乱抹。 “爹爹莫要生气了,气坏了您的身体得不偿失。二妹妹你也真是的,就少说两句吧,气坏了爹爹的身子难不成你就开心了?” “你拿走的东西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不假,可是她人都嫁给了爹爹,东西自然是姜府的。人都没了,可不是由爹爹做主?” “话再说回来,爹爹本来是给你寻了一门好亲事,泼天的富贵,若是你不离家,早已享受了不尽的荣华。可怜爹爹的一片苦心,二妹妹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听到这,姜妤反过来问:“要是真如你说的这般好,那为何你不去嫁?长幼有序,姐姐还未定亲,怎能轮到妹妹头上?” 豆大的汗珠刚浸湿了帕子,姜妤眼看着那边就又淌了下来。浓重的香味儿在鼻尖环绕,闻得姜尚书心烦意乱。 “都给我闭嘴!”手一甩将他的宝贝疙瘩姜娴推了一个跟头,姜夫人见状赶忙去护。 姜志平是宠爱姜娴不假,爱屋及乌,这是他与心爱的外室孕育的子嗣。而姜妤,是为了自己的仕途不得不生下的罢了。 爱与不爱,高下立见。培养在温室中的花朵每日浇灌以宠爱的露水,未经外边的风吹雨淋,多少就容易比旁人缺点什么。 缺心眼。 说的就是姜娴。在姜妤看来,如果真有转世投胎那么一说的话,那无疑姜娴上辈子是个排雷大师。 次次踩雷,精准无误。 哪里有雷区她就往哪踩。姜妤为什么离家?因为无意间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要把她送进宫为了逃命。 姜尚书最看重的是脸面,毫不避讳把他惦记亡妻嫁妆的事搬到明面上说出来,他不急眼谁急眼?都是自找的。 若不是作为书中女主有主角光环的加持,就这脑子,早死上八百回了。 姜妤冷眼看着,这一家子,姑娘是个脑子蠢的,渣爹唯利是图,至于姜娴那个娘,见钱眼开一心想攀个高枝儿,一家子都是极品。 气氛僵持住了,姜娴挺大的个姑娘躲在亲娘的怀里呜呜哭个不停,姜夫人劝了一顿才将人劝住,姜尚书的怒火久久不能平息,再加上刚才姜娴扇了那一扇子的风。 来势汹汹,一发不可收拾。 “姜妤!”他站起起来,气冲冲径直走到姜妤面前。大掌扬起瞄准她的脸就去了。 姜妤身体往后倾斜,巴掌落了空。那黑色眼珠看着他,一点不惧怕。 “好!好你个逆女,如今老子想教训你都不成了!”他气极,向下吩咐:“管家,家法伺候!” 姜家并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姜志平一介穷苦书生,前半程靠着自己考取了功名,后来踩着发妻娘家的势力平步青云一路官升至朝廷三品大员。 家里人少,对待宝贝女儿更是捧在手心里怕碎含在嘴里怕化的那种,一根毫毛都不舍得动上一根,今日那一推着实是姜尚书气狠了。 嘴里所谓的家法是惩罚做错事下人用的鞭子,好几根藤条编在一起,力道之重所到之处不是皮开肉绽也是鲜血直流。 管家得令,一路小跑下去将鞭子请过来。 她姜妤乃是这姜府的主子,正妻所出的正经嫡女,没想此时也沦落至此。 第九十七章 一波三折 管家再次进来时,他身后跟着两个抬着凳子的下人。那凳子约有一人长,两扎宽,受罚的人要趴在上面。 凳子落地的功夫,那家法也亮了出来,藤条被风干往外冒出了细小的倒刺。把手处被人磨得锃亮,鞭子中部沾了些暗色的不知是什么东西。 “还愣着作甚,给我打!狠狠地往死里打!”今日不打死她这个逆女,难解他心头之恨。 老爷都发话了,两位下人对了个眼神,沉默了。二姑娘娇躯玉体,怎么能受得住这等惩罚,别说是她,就算换做是身强力壮的家丁,五十鞭过来屁股也得开了花。 看老爷心狠,没有喊停的意思,他俩不再为难一左一右按着姜妤就要把她往凳子上带:二姑娘,对不住了。 管家颠了颠手中的把手,满脸的褶子都堆在了一块,他露出牙,笑着:“二姑娘,你还是老实一点的好,等老爷不生气了自然就会放过你了。” 姜妤挣扎不过,趴在凳子上被绳子绑住了手脚,鞭子腾空发出一声鸣叫,她闭上了眼。 她的脑海里都能浮现起管家那张丑恶的嘴脸,小人得志令人作呕。 “我看谁敢!”千钧一发之际,一脚踢开了正堂的大门,从管家的手里夺过鞭子,来人还不忘在管家的小腹上补上一脚。 管家跌倒在地,下体传来的痛楚让他痛苦不已,五官都凝在一处,哪里还有方才的威风模样。 利索的将束缚在姜妤手脚上的绳子解开,一只手出现在她眼前,温暖宽厚,她搭上去借力站了起来。 还没等看清来人是谁,又是一道威严的声音传来:“姜志平,你好大的胆子!” 未见其人,但闻其声。门口处,老者拄着拐杖缓缓走来。姜妤赶快朝他行礼:“外祖父。” 楚家来人了。 走在最后的小丫鬟大步跑过来一把保住姜妤,她哭得哽咽,满脸泪痕的模样看着让人怜惜。 杏雨把泪擦干,停止哭声硬挤出一个笑脸:“姑娘,您可终于回来了。这些天奴婢都要担心死您了。” 桃雪都能打听姜妤要回来的消息,那杏雨为何就不能?听到传言的她被巨大的喜悦冲昏了头脑,立马就把姑娘的卧房打扫了干净。 但仔细想过一番,她又感到害怕。既然是被老爷的人捉回来,那姑娘到了京城岂不是没有了活路? 于是她又像上一次给楚家报信那样,偷溜出府去了楚家。 楚家一直惦念着姜妤的事,收到了楚延敬寄来的家书心里才得以安慰。如花似玉的姑娘,一个人在外头没遇害就是好事,听说还干了个铺子,只要她过的好家里人就能宽心了。 这次多亏是杏雨搬回了救兵,不然姜妤的小命还真的够呛能保住。 姜尚书一时语塞,好半天才憋出了一句:“您怎么来了。” 自打楚氏过世后两家人就没有了来往,姻亲关系断了,姜尚书已经令娶,再在楚老爷子面前自称“小婿”不合规矩。 好歹是踩着人家的助力一步步爬到如今的位置,若是忘了根本对来者不敬,传出去这顶帽子他可是受不起的,姜志平就像是打了霜的蔫茄子一样,一下子泄了气,再也不敢嚷嚷着要打人。 拉起姜妤的人拽了她的袖子,示意她躲到自己的身后,这人与楚延敬长相有三分相似,是姜妤二舅舅家的二表哥,楚延佑。 他的一只手臂稍稍向后,下意识地挡住姜妤,就跟保护鸡仔的母鸡妈妈一样。 两家人处在正堂之中,压抑得人喘不过来气。突然出现的楚家老少三代,姜娴早就被这阵仗吓坏了,姜夫人顾不得安抚自己的女儿,站出来想缓解一下这尴尬的气氛。 拿出了她女主人的做派:“您来了怎么也不让下人提前通传一声,突然来到弄的我们有些措手不及。您快请坐,快上茶来。” 楚老爷子扫了她一眼,语气里满是不屑:“这里哪有你的事?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这句话宛如巴掌一般打在她的脸上,臊得继夫人秦氏的脸是白一阵红一阵。 她身世卑微,作为姜志平的青梅竹马也同样是来自穷苦地界,但她的眼光不错,跟了姜志平成为了他的外室,活活气死了原配抬正成了正妻。 表面上虽是三品官员的妻子,但京城的贵妇人们都不屑与她来往。没有个好的出身,当真是低人一等。 长平侯府能给她下请帖,左不过是看在三品尚书这个职位的面子上。 姜妤的二舅舅看了秦氏那张脸不禁怒气翻涌,都是眼前的这个女人,若不是她,他的小妹怎会年纪轻轻就抑郁而终,害得他外甥早早地失去了亲娘。 这家人不必给他们好脸色,他阴沉着脸,说道:“我看不必坐了,阿妤我们就带走了,左右养在你们家也是受苦受气。” 一听要把人带走,姜志平脸色一僵,他的气还没撒出来呢,怎会就这样善罢甘休?他刚想开口阻拦:“这……”不妥,姜妤是姜家的人,该由姜府来处理。 说完便对上楚老爷子不怒自威的眼神:“怎么?你有意见?” “没,没有。” 杏雨似乎是早就料到了会有如今的这一幕,早就收拾好了贴身的衣服随着姜妤踏上了楚家的马车。 马车摇摇晃晃,姜妤想着方才二舅舅说的话,若有所思。 原主爹娘与秦氏三人的恩怨,谁也说不清。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其实最不要脸当属渣爹,他害了两个女人。原主的亲娘的最惨,爱上了一个她不该爱,心里没有她的人,生下了孩子又如何? 还不是被人当作了跳板一跃飞上了天。 站在秦氏的角度,她也是命苦,与竹马情投意合,却被有权势人家的女儿横插了一脚,闹得自己却成了外室,扶正了又怎样? 还不是不被上流贵妇的圈子所接纳。 回京一波三折,刚到姜府还没多久的姜妤转眼间又要来到了楚府。 “丫头?”和她同坐马车的楚老爷子唤她,将她的飘远的思绪拉回来。 第九十八章 团圆了 “外祖父。”她乖乖地回了一声。 窗幔外头挂着的流苏碰上车厢发出响声,楚老爷子看着姜妤瘦下去的脸,叹了一口气。若知这孩子的日子过得如此苦,倒不如早就把她接来,何必又闹出离家出走去外面讨生活的下场。 二人许久未见,一老一少坐在一起也不知谈些什么。他问:“听延敬说你在外面开了家食肆?” 姜妤马上就想到了楚延敬的那封家书。她如实回答:“是,一开始在镇上开的是食肆,后来生意做大了,到县里开的酒楼。” “我们丫头越发能干了。” 至此,两人就没再聊下去,老年人的精力不如年轻人一样旺盛,刚才替姜妤出了一口恶气,马车上的摇晃更是让人昏昏欲睡。一会儿耳边就传来了楚老爷子的打鼾声。 在这个允许三妻四妾的时代,楚氏老夫妇恩爱有加,一生一世一双人。一共生下了三个孩子,两子一女。 楚老爷子更是给后代做好榜样,定下楚氏家规:男子不纳妾,女子不为妾。 原主亲娘作为楚家的幺女,不仅受尽了两位兄长的宠爱,楚氏老夫妇更是拿她当成眼珠子一样心疼。以她的家世本可嫁给更好的男子,却偏偏看中了姜尚书。 这可真是一眼误终生。 这边楚家的男人出姜府接人了,留在府中的女人也赶忙准备好宴席为姜妤接风洗尘。楚家年轻一辈只有两个男丁,没有女娃。 姜妤是唯一的一个。 楚府的宴席已经准备好,就等着人回来呢,楚老夫人坐在屋子里一直等,脖子都要等长了却还是不见动静。 手里的佛珠捻了又捻,耐心耗尽直接往桌上一扔:“老二家的,你快去瞅瞅,怎么还不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二夫人苏氏便赶忙出去看。 一旁的大夫人明氏赶紧宽慰道:“母亲且放心,谅他们姜府也不敢把人扣下,再说父亲和二弟都亲自去了,准能接来,您就再等等。” 楚老夫人接过大儿媳递过来的佛珠,又重新捻了起来。一颗,两颗…… “来了来了,外甥回来了!”苏氏欢喜地跑进屋内,她在门口看了好一阵,终于让她盼到了楚家的马车,她又回来报信。 楚老太太站起来由两位儿媳搀扶着出了门。姜妤下了马车,又伸手搀着楚老爷子下来。 她行礼:“见过外祖母,大舅母二舅母。数年未见,不知外祖母身体可好?” 老太太感动的是老泪纵横:“好好,我一切都好。好孩子,快起来。” 看着那与亡故幺女有几分相似的面庞,老太太心中百感交集,话匣子一下子打开,里面数不完的话只能暂且搁置下。 孩子都回来了,以后有的是时间去说。 除了还在外面办事未归家的楚大爷,还有常年不在家的楚延敬。人都齐了。 明氏揽过姜妤的手,牵着人往里走:“阿妤,府里已经备好了酒席,就等着你来开席呢!我们的小姑娘终于回来了,叫你舅母真是好等。” “可不是嘛。”苏氏也在一旁应和。 恍惚间,姜妤的眼角有些湿润。这才是家的样子,温馨而又美好,所有的长辈都来关心,再大的委屈都消失不见了。 众人入了席,坐在正位的是楚老爷子,再接着的是楚老太太和楚二爷,姜妤身边挨着楚延佑和苏氏。 婢女把盖在盘子上的盖子掀开撤下去,一道道菜亮在众人面前,还冒出丝丝热气,是才做好不久的。之前姜妤在镇上的员外家做过席面,厨子要准确掌握好时间,快了让菜凉了不行,慢了耽误事也是不好。 楚老爷子动了筷,众人也纷纷拿起筷子。大户人家,吃饭的筷子上也有讲究,一共分两双用不同的颜色区分。 楚延佑先是拿公筷给姜妤夹了鱼:“阿妤,你快吃呀,千万别客气。” 明氏拿过姜妤碗给她盛了一碗汤,笑道:“延佑,你这孩子没说什么客气不客气的,都是自己家也没外人,都敞开了吃罢。” “你大伯母说的对,都是一家人。” 左一筷子右一勺子,姜妤的碗里装不开了,婢女有眼力见有拿上一只新碗。两个碗里都被装得满满当当。 “你们这是作甚,阿妤自己会夹,被你们这一弄反而倒不好意思了。”老爷子看不太下去了,出声制止她们。 有时候就是这样,别人越是热情,反而越不好意思不自觉的就把自己当成外人,倒不如自己动手来得自在。 听长辈那么一说,众人也不再有所动作了,而是在嘴上招呼姜妤。 “听延敬说你干了吃食生意?何时学会的这等好手艺?好啊,连我们都敢隐瞒。”不得不说,这说话真能体现一个人的情商。明氏是长媳,出自名门,嘴皮子的功夫可是了不得。 这番话听起来仿佛让人忘记了长辈之尊,是以故友的口吻说出,让姜妤融入这个大家庭更近了一步。 姜妤咽下嘴里的饭,说道:“是开了个铺子,生意还不错,我总是想着回来做一顿拿手的给你们尝尝,现在可真是逮着了机会。” 在至亲面前,是大可用不着称敬语“您”的,真正的感情不在乎这些虚礼。 老太太立马第一个出声:“那感情好啊。能吃到阿妤做的饭,看来我们可是有口福喽。” 多年不见,之前听说这孩子嚣张跋扈惯了,怎么如今见了却不是那个脾性,果真,外边的风言风语是信不得的。 “什么有口福了?是不是趁我不在你们偷吃了好东西?”门被推开,楚大爷回来了。 姜妤忍不住心想:不愧是亲生父子,这人未到话先到的本事可真是和楚老爷子学了分毫不差。 明氏接话:“是阿妤,阿妤说要给咱们做饭吃呢,可不是有口福了吗?” “见过大舅舅。” 楚大爷摆手,落了坐:“阿妤回来了啊。” “回来”了,在楚家人心里,是真的把姜妤当成了一家人的。 随着楚大爷的落座,楚府所有能回来的人,终于是团圆了。 第九十九章 想再回去 什么吩咐只要一传达下去,下人就马不停蹄地赶紧去干。楚府里还有空着的院子,才一天的功夫,婢女就收拾了出来。 众人顾及着姜妤奔波劳累,用过饭后就让她回去休息了。临走前,苏氏还特意向她嘱咐了:“若是想要什么,或是什么地方不习惯的,你就只管和我说,跟你大舅母讲也可以。” 父母在,不分家。楚家统共就有两位爷,这兄弟俩的感情也是很好,所以就住在一起。家务事是由两位夫人共同分担的。 不偏不倚,一碗水端平。给了大儿媳什么东西,小儿媳也是有的,就连管理府中中馈的权利也是平分。 楚拉太太管了一辈子,到老了终于能歇歇,可是两位孙儿的婚事也是又是让她惦记在心上,都是及冠的大人了,成家之事一拖再拖像个什么样子。 姜妤来到她的院子,下人见她进来,战成一排凑到她跟前行礼,高声呼:“姑娘好。” 大户人家小厮婢女的言语行为都是由管事的一手调教,若是哪家的下人失了礼,丢的可是主人家的脸面。 尤其是在规矩森严的京城。 姜妤的目光落在眼前的一切,从其中的布局就不难看出为了布置它是花了一番心思的。鲜花绿草,池塘锦鲤,俨然是把小花园搬进了院子里。 楚家是真的把姜妤捧在手心里疼,她在姜家住的院子也不如这般好,还有下人们方才对她的称呼“姑娘”,可她明明是楚家姑奶奶所生的,按理应唤表姑娘。 不用说就知道是谁吩咐的,是她两个当家的舅母。 “姑娘,咱住的这院子可真是气派。”连杏雨都忍不住感叹。姑娘此番逢凶化吉,她是真的欢喜。 有了楚家作为姑娘背后的靠山,姜家那等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不回也罢。 天渐渐黑了,看着时辰不早,婢女进来询问:“姑娘,热水已经烧上了,您是要洗脸还是要沐浴?” 那还用说,当然是选沐浴了。姜妤抬起手臂往腋窝处嗅了一口,脸上虽无什么表情,但按捺不住内心的翻涌。 还好是原主没有腋臭,大热天的在路上耽误了许久,住店时一举一动都在家丁的监视之中,别说是洗澡了,连用打湿的毛巾擦洗身体都比登天还难。 她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清理自己的机会。 偏房里氤氲着热气,隔着珠帘,看见的便是装满水的浴桶,婢女的水伸进水里试好温度,又捧着棉巾候在一旁。 万事俱备,只欠姜妤。 “你们先下去吧,我自己来就可以了。”现世里的那种洗浴文化姜妤是体验过的,要是说让她坐在里面只享受,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帮她清洗,那还真是有些无福消受。 于是就把她们叫了出去。 婢女们往后退了几步:“那我们就在外头候着,您若有事吩咐一声就好。” 温热的洗澡水浇在身上,只感觉身上的每一处皮肤都在叫嚣。干旱了许久的毛孔遇上甘霖,咕咚咕咚喝饱了水分。 一次沐浴,洗得姜妤清神气爽。婢女上前呈上一件轻薄的里衣,她换上,披散着头发坐在梳妆台前。 杏雨很自然地找来干棉巾替姜妤绞干头发上的水珠:“姑娘的头发真好,又黑又滑,买头油的银子都能省下来呢。估计要是有小虫落在上面都站不住脚。” “哦?为何?”听她这么一说,姜妤来了兴致。 “滑的呀,就跟下雨天踩到了水渍一样,脚下直打滑!” 姜妤笑道:“油嘴滑舌。” 棉巾吸了水被打湿,杏雨看自家姑娘的长发差不多干透了,又拿起梳子帮姜妤梳头,洗的时候揉搓了一番,难免会有打结不通的地方。 她的动作轻柔,生怕扯疼了姑娘的头皮。哪个当主子贴身丫鬟的不是手巧的,早起替主子梳妆,晚上又帮姑娘拢头。 即使她们姑娘脾气不好,也是从来没有打过她的。不像是隔壁院子里的桃雪,稍有不慎弄疼了大姑娘,大姑娘就拿桃雪出气,之前桃雪私底下跟别的婢女抱怨,她隔着老远瞅见了一眼,那胳膊上掐的都没一块好肉。 好在是跟对主子,她们姑娘是个好相与的。如此想着,手下一顿只听姜妤“嘶”的痛呼了一声。 糟了!杏雨忙将梳子齿里卡着的头发揪出来,跪地认错:“都是奴婢不好,弄疼了姑娘,奴婢该死!” 说的哪有那么严重,梳头发哪有真的一点感觉没有的,姜妤伸手:“你也不是故意的,我自己来吧。” 杏雨如释重负,长舒了一口气。紧接着她又听到姑娘的笑语:“我又不是吃人的妖怪,你怕我作甚?” 是啊,为什么要怕呢?难道是因为自己的卖身契在主子手里,她有权利将自己再卖出去吗?还是打心里就卑微,对阶级的一种惧怕? 帝制社会,阶级统治就仿佛是一个巨大的牢笼,把人们关在不同的监牢里。每个监牢被贴上了标签,金字塔一般一层一层往下排。只有站在最顶尖的人才是所有人的主宰。 这也是为什么所有人都向往朝堂上位的那张雕龙金椅。 “往后你不必害怕,有我在,定不会叫你被人欺负。” 一股暖意流入了杏雨的内心。正所谓是人心换人心,杏雨从前做的那些都是为姜妤考虑的,是真的为了姜妤好。她感觉自己从前的心思都在这一刻的得到了回报。 姑娘对她好,她定好加倍地报答姑娘。 夜深了,新入主的沁芳院里,主仆二人正在说着些悄悄话。 杏雨问:“姑娘,京城外边是怎么的场景?” “很热闹,那里的百姓都很善良,热情好客,谁家有个困难街坊邻居都会伸出手帮一把。”姜妤回答。 她想到了石风镇上的人,热情豪爽的李婶一家,淳朴实在的许氏父女,手艺不错喜好钻研的方大荤,还有遇人不淑苦命不已的卢翠花,不知道眼下小栓子上学堂了没有。 “听姑娘说的这般好,以后真想去亲自看看。” 姜妤也想,再回去。 第一百章 当真 转天一早,姜妤就去寿春院给楚老太太请安。 晨昏定省,在大家族是必不可少的。楚老太太疼惜小辈,怕她们麻烦,特意吩咐将此事给省去了。用老太太的话说就是每逢重大节日,初一十五来一趟走走流程就够了。 从整日算起,这是姜妤回来的第一天,礼不可废。 她刚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了出自明氏那爽朗的笑声,后面还衬托着苏氏小意的笑。 “给外祖母请安。”姜妤俯下身,站起又换了个方向,“给两位舅母请安。”跟在她后边的杏雨也照做。 今日并不是规定上请安的日子,明氏和苏氏倒是都来了。姜妤感到意外。 “你们瞧我这张嘴,真是说谁谁来。说出嘴的话还没凉透呢,阿妤这就进来了。”明氏又赶紧吩咐下人,“姑娘都来了,还不赶紧去搬凳子?” 凳子落地,婢女又退到了一旁。主子们说的不是些私密事,她们是可以往旁边站等着吩咐的。 “丫头。”一道声音让姜妤往楚老太太那看。老人家靠在软塌上,面色红润目光含笑,看起来心情很是舒畅。 “你舅母她们方才正在提你了。说的都是些好话。” 眼神一转又对上两位舅母的目光,姜妤拿捏着的帕子轻捂住嘴。 “看看,这丫头还不好意思上了。”苏氏笑着说,“还是姑娘惹人爱,都说什么来着?女儿是娘的贴心小棉袄。可不像我生的那浑小子!” 官方吐槽,最为致命。楚延佑要能感应到亲娘正在说他的坏话,应该在打喷嚏吧。 姜妤的笑眼被苏氏看了个彻底。 这边明氏又接话了:“让我猜猜,下一句该是什么?浑小子是亲娘的漏风破烂衫?” 此话一出,在屋内的人都笑了。 明氏这话可不是挖苦苏氏。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妯娌俩的难处都在自家儿子的婚事上。这俩公子都是个不省心的,楚延佑最起码还在苏氏的身边。 可那楚延敬,身在天涯海角行踪不定,别说是人影了,连根毛都看不见。 “什么漏风破烂衫?大伯母你是不是又趁我不在,在阿妤面前说我的坏话?”众人笑着,门响了,进来的人正是破烂衫本人,楚延佑。 见他来了,除了姜妤之外的人都感到惊讶,二公子野惯了,除了规定的日子何时主动来过这寿春院?真是新鲜。 “嗯?让我好好看看这是谁来了?”楚老太太一秒戏精上身,眯起眼睛打量着站在门口还没来得及坐下的楚延佑,“哦,是延佑啊,阿妤你腿脚好,帮我到外面看看太阳在哪边?”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楚延佑大腿一分坐下:“祖母您就别打趣我了。” 他今日特意打扮过一番,穿了件碧蓝色的长袍,头发束起顶着白玉冠。他的长相跟楚延敬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却是天差地别。 楚延敬面冷,不苟言笑,如果说他像铁血判官的话,那楚延佑便是心热话多的温情公子。 这哥俩怎么说也能算得上是京城男子羡慕的对象了,出身在楚家不说,面相还生得好。应该说楚家就没有丑人,昨日里姜妤把楚家的人都认齐了,个个都是好相貌。 看着他这副打扮,明氏又开始打趣他:“我说延佑,怎么阿妤前脚刚到你就来了?莫不是你派人盯好了?” “阿妤一回来,你可太积极了。” 这么一说,还真是。昨日里杏雨偷摸来到楚府给他们报信的时候,楚大爷不在,楚老爷子一听有外孙女的下落当即兴奋了起来。 听杏雨仔细一分析楚家又赶快安排着去接人,首当其冲的便是楚延佑。 赶到姜家最着急一脚踢开门,把手挥鞭子的管家踹倒在地的也是他。 拉着姜妤起来的,把人往他身后带的还是他。 这个时代里存在着许多不被后世人所看好的事情。比如表兄妹之间的结亲是被世人所允许的,美其名曰这叫“亲上加亲”。 两家的父母也是似乎乐意看到这样的事情,与其嫁给一个未见过面的人,表哥也好像是姑娘们最好不过的人选。 气氛一下子被推上了高潮。 “外祖母,舅母。”姜妤受不住这种尴尬,转移了话题,“你们用过饭没有?” 问就是没有。起来第一时间便来这院里报道了,别说是用饭,就连吃一块点心垫一垫都不曾。楚老太太也是没有,刚打扮立整就听婢女说两位儿媳过来了。 现下一听姜妤说吃饭,她们也是感到腹中有些空了。 “既如此,那咱们就先用饭吧。吃过之后再说话也不迟。”见到台阶就下,正好将那事的话题给岔了过去。 众人移步,往饭堂走去。姜妤搀起楚老太太,陪着她慢慢走。 人都走没了,只有楚延佑坐在凳子上未动,他愣神了。 “公子?”跟在他身边的小厮在外边候着,见屋里的女主子们都走了,却迟迟不见自家公子出来,他进屋,看见的是跟个木头一般的楚延佑。 楚延佑回过神来,他又听小厮说:“人都走远了公子,再不追可就来不及了。” 小厮觉得好笑,公子是个多意气风发的人啊,就说是泡在蜜罐子长大的都不为过,如今还真看到了他吃瘪的模样。 “滚!”伸手往小厮的胸前的就是一拳,力道不重倒是有些警戒意味。小厮没有防备,被楚延佑打得捂住肚子咳嗽了两声。 “公子,完了,打坏了怎么办。把我打坏了就没有人伺候你了。往后你再偷溜出府谁给你放风?谁替你抗罪?”他往后退了几步,好像缺氧一般,倒了几口气,跌坐在地上。 越说越没个正经!楚延佑回头又往他腿上踢了一脚:“蠢货!下次看清了位置再捂。” 那小厮低下头看了一眼放在肚皮上的双手,坏了,真是大意,捂了许久竟然是捂错了地方。他又赶紧朝着公子的方向去追。 成年男子的脸上浮起了一抹不正常的红晕。众人都没有放在心上的事,他却当了真。 第一百零一章 皇宫来人 姜妤看着眼前的红豆粥,夹了一筷子腌黄瓜送进嘴里。 咔嚓咔嚓,旁边传来了咀嚼食物的声音,很是清脆,不出所料他同样是吃了腌黄瓜。 看着孩子们都坐在跟前,楚老太太就叫下人给她盛了一晚粥。明氏看见说:“母亲今日的胃口很好,比平日多吃了一晚粥呢,估计是看见孩子们打心里的高兴。” 这话真是说到了心坎上。 她又跟两个儿媳说:“你俩听着,吩咐下去。往后多叫人往桌子上摆点脆口的菜。孩子们牙口好,爱吃这些。” 不像她一样,都成老婆子了,牙齿掉了几个看着那些“硬菜”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桌上有几道凉拌菜,有几道小炒。分量都不大,主食有肉包子还有红豆粥。大户人家讲究,早上起来不吃太油腻的东西。 如此一来各种粥就成了他们的首选,饱腹不说,还养胃。 姜妤卖了这么长时间的朝食还能不知?这有钱在家待着和没钱出去干活的就是不一样,有钱人家吃的清淡,以养生为主,油腻的东西连碰都不碰,炒菜里放的油是他们仅能接受的。 乡下的人家可就不一样了,尤其是在镇上种地的庄稼汉,在他们的观念里油可是好东西,是补充体力的利器。每天朝食窗口里什么东西卖得最快?带油的有肉的。 那段日子姜妤听到了不止一句:“吃点带荤腥的有力气干活。” 饭桌上,姜妤再次提起了那件事:“不知外祖母和两位舅母喜好什么口味?”口味也不是什么秘密的事,姜妤开始想的是向楚府的厨子打探她们的喜好的。 是因为她想到了,古代的皇帝用膳在意着“食不过三”,再好吃再合心意的东西都不能由着自己的心来。身居高位,心怀歹意的人不少,搞不好皇帝的口味就被有心人察觉出来,在饮食中大做文章。 下毒,下药,或是被人拿捏。皇帝不许有情,更不许露出弱点。 转念一想,眼前人只不过是住在高宅大院的妇道人家罢了,有什么人会威胁她们呢?连厨子都知道的事肯定不是什么秘密,还不如直接问本人就好了。 问了一句,明白了。楚老太太上了年纪身体不如以前,不敢冒险吃些辛辣的东西怕刺激到胃口。 明氏的口味跟她的脾性似乎是对上了,她对辣的食物情有独钟。“我就喜欢那个劲儿,吃着那叫一个痛快,最好是再加上点麻椒,整个嘴唇都麻了起来,那才过瘾!”这便是她的回答。 相比之下苏氏便随和得多,她不太挑,无论是味道重的还是清淡的她都能吃。 还真是千人千味,楚家的人平日里都是坐在一起吃饭的。这可倒好,真是忙坏了厨子,哪个主子的口味都得兼顾着。 话既然说出了口,就得实现。吃过了早饭,姜妤就拉厨房里琢磨着。 里面的人一见她来,立马把她往外请:“哎呦姑娘,不是我不让您进,可这厨房里实在是油烟大,熏找您可就是我们的不是了。” 楚家来了个姑娘,那阵仗闹得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所有在家的主子出门迎接了,虽是表姑娘,就跟是楚家嫡出的亲姑娘一样。 下人都会看眼色,姜妤一来,他们都可恭敬了。 “无妨。是我要来厨房为外祖母做饭的。”她开口向厨子们解释。 听她这么说,他们也就不再拦着,索性是主子自己愿意的,出了什么事可就怪不到他们头上了。 辛辣的要做,清淡的也要有。那数量的问题,就一半一半好了。 姜妤不傻,自然不会把所有的活都揽在自己的头上,左右她们也是为了尝她的手艺,洗菜择菜这样的活就交给下人。 可真是与镇上员外家相差的太多了,楚府的食材更加新鲜花样也更多,菜叶上还挂着今早的露水,猪肉的纹路清晰可见,一眼望去都是粉红色,白色的肥肉很少。 一边做菜一边准备容易让人手忙脚乱,姜妤自己做菜有个习惯,那就是把所有的食材都准备好再开火倒油翻炒。 她拿手的菜就那么几道,肯定是要把它们请上台面叫大伙品尝。正忙活着,听见有人叫她:“阿妤,原来你在这。” 真是让楚延佑好找,他去了沁芳院却被告知她不在。路过厨房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她的声音,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进来。 “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忙的吗?”听到阿妤会做菜的那时,他着实惊讶的一下。没想到,许久不见,他的小表妹长大了,再也不是跟在他和大哥身后跑的小妹妹了。 厨房里什么都有,什么都是新鲜的,姜妤扫了一眼,便开口:“那你帮我切鱼片?” 好似会点武的人刀工都很好,不对,应该是都很会剔鱼片,姜妤上次夸刀工还是夸阿月来着,其次便是阿琰。 也不知他俩过的还好不好。 姜妤万万没想到,她此刻念着的人,马上就有了动作。 等晚饭做好,正好赶上所有人都归了家。她站在门口,拍拍双手,端着盘子的婢女们便走了进来,姜妤此时的模样,活像个能干的大管家。 “做的什么这么香?”问话的是姜妤的二舅舅楚二爷。 是用油激发出的蒜的香味,再混合上辣椒的香气。 “我们阿妤可真是能干,做得一手好菜。”这句话说的姜妤很是受用,当然,如果不提下半句的话,“往后许给了谁家,那家的儿郎可是有口福喽。” 楚延佑的脸色一僵。 众人不再愣着,菜的香味儿充满了整个饭堂。将筷子握在手里,奔着盘子里就去了,大快朵颐。 听着在耳边响起不间断的系统声,姜妤觉得,回京的日子似乎也不错。铺子酒楼干不成,她还可以留在楚府给亲人做菜。 就是烟火值涨得慢了一些。 屋内一片欢乐祥和,一顶轿子停在了楚府的门口,来人太监打扮。一看皇家来人了,门口的小厮立马去里边禀报。 “圣旨到——” 第一百零二章 圣旨 这一声可着实把楚家人给震着了。 什么圣旨?给谁的?是升官的还是贬官的?众人的心都快从嗓子眼里飞出来了,怀着不安的心情看着楚大爷和楚二爷。 老爷子隐退官场多年了,府里的两位爷都为朝廷效力。都在一个府里住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陛下才上朝没多少时日,难道又要拿朝臣开刀? 即是来了,就算是不好的结果也得硬着头皮去接旨。一家人来到正堂,来宣旨公公已经在里面被人伺候着喝茶了。 “吴公公光临,有失远迎,老朽失礼了。”楚老爷子与来人说着客道话。去臣子府中宣读旨意,随便派个太监来就好了。 可偏偏来的是陛下身边的第二大红人,吴德顺。这位可是有实权在手的。什么样的旨意用得着他亲自来府上一趟? 可他接下来的反应更是让大家想不明白,只听他说:“不必客气,咱家也是奉了陛下的旨意过来办事的。” 吴德顺拱手,在空中作揖:“咱们都是为陛下办事的,谁干得好谁忠心陛下心里都有数着呢。” 既赞扬的楚家两代人的功绩,又像是在提点着什么。 “那是自然。” 寒暄过后,吴德顺开始办正事,他问:“姜妤可在?” 与两位爷的仕途无关?众人刚沉下去的一口去瞬间又提了上来,陛下的旨意跟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有何关联? “臣女在。”夹在人群里的姜妤出声。 吴德顺这才将人堆里的年轻女子好好打量了一番。一对柳叶眉弯弯翘,桃花眼眼角含情向上微微挑起,言行举止得体,挑不出来一点毛病。 陛下派他去松原县上把人带回去,他一刻都不敢耽误,收拾好了当天就出发。一路上快马加鞭,就说是八百里加急也不过如此,等寻着那名叫一家酒楼的店铺时,却被里面的管事之人告知掌柜回京了。 他从京城千里迢迢的赶来,没成想却扑了空,寻人未果,只好又赶回去。 “回京了?”吴德顺将此事禀告给陛下时,他跪在下面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陛下给他扣上一顶办事不利的帽子。 “查。”祁琰龙袍下的双腿交叠,从前未怀疑过她的来历。如今人在京城,那就更好办了。 皇城的主人想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找人,那简直是易如反掌。去户部调来户籍,姜妤是哪家的人一查便知。 不一会儿此事便有了眉目,吴德顺又捧着姜妤的户籍折回来。 老天爷诶!陛下怎么能为这件事折腾那么久,算上来回的功夫,这事都干了半月有余了。 啪的一声,户籍文书被撂在御案上。祁琰薄唇微张:“姜家。” 就那个在朝堂上见风使舵的工部尚书姜志平?旁人有要事启奏的时候他跟着掺言,该动真格了,他又默不作声当起了缩头乌龟。 他家的二姑娘又怎么会出现石风镇上?看来,藏在姜妤身上的秘密,太多了。 “来人,拟旨。” 大禄朝从古至今,在宫中当差的女官都是出自京中望族,候选人的名单一层层的往上递。最后由各局的掌事呈给吴德顺过目。 左右就是进来些个伺候人长见识的贵女,又不是皇帝选妃,因此这等小事祁琰无需操心。 “去姜府传旨。”最后一笔在舒展开来,墨汁晕染在黄色的祥云花纹上。提起两边的卷轴,往御案边上一推。 吴德顺看了一眼写在锦布上的内容,当即傻了。依陛下的意思,是要封姜家二女为尚食局掌膳。 虽然是个九品的芝麻小官,但这是陛下亲封!皇帝亲自动笔写下的圣旨,专门点人派宫中二把手御前大太监去宣旨。 这姜家的祖坟,怕不是冒了青烟吧!感慨过后,吴德顺又好奇起是怎样的一个女子,需要陛下如此大费周章? 他可是宫里的老人了,先帝在位时他就在宫中伺候。天德帝后期沉于美色,各式各样的好相貌流水一般往龙塌上送,他自然是见过不少的。 可就是看了那么一眼,吴德顺的心里仿佛是有些明白了。 眼前的姑娘虽说是称不上国色天香,但也是容貌姣好,光是看着就让人有种舒心的感觉。 就是这姑娘真是让他好找,去了姜家再次碰壁,第三次又来到楚府。得,找人宣旨真是比登天还难。谢天谢地,总算是让他给寻着了,不然他就得提头去见陛下了。 棕色的卷轴包裹在明黄的锦布,双手打开,吴德顺上前一步,清了嗓子:“姜妤接旨——” 众人跪了下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特封姜家二女姜妤为尚食局九品掌膳,五日后入宫,钦此。” 在众人错愕的眼神中,姜妤伸出双手,不大的东西仿佛是有千斤重,她感觉她的胳膊好酸,就快要拖不住了。 这就是块摸着烫手的山芋! “臣女领旨,谢陛下隆恩。”吴德顺看姜妤的眼神又明朗了几分,他点点头,在众人的相送下走出楚府,坐上了回宫的轿子。 其实何止是楚家的众人,姜妤一时间也被这道不明所以的旨意砸昏了头。还是那句话,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陛下赐旨,内心再不情愿都得接住了。 因为害怕被送进皇宫而离家,如今回来了又被下了一道进宫当差的旨意。 看来,这外人嘴里恐怖不已的皇宫,她是注定要走上一遭的。 “姜志平!你欺人太甚!”猝不及防的一声巨响,楚老爷子的大掌砸在桌面上,震得桌子都晃了几分。 陛下刚上朝,定不会贸然下旨,准是有歹人在旁边说了些什么,准是那姜志平!偏袒外室生的女儿不说,如今竟欺负阿妤到如此地步。 去宫中当女官放在别家是乐不得的大喜事,但是在楚家,尤其是在姜妤刚回来的档口,众人还没欣喜够呢就要把人往宫里送。 真当他楚家没人是是吗! “丫头,我且问你,你可还愿认那姜志平做父亲?”姜妤手里还拿着那明黄色的东西,她放着不是,举着也不是,索性就拿在手里。 楚老爷子看着她,怒气消减了几分。 还愿意吗?自是不愿的,姜妤穿进来的那天起就对姜志平没有感情,何况他还是个为了私利出卖女儿的小人! ------题外话------ 那个圣旨是我编的不要考究哈。 还有说一下女官等级, 尚食局: 尚食,也就是文中的掌事姑姑,是七品官。 尚食局底下分有各司:司膳司,司酿司,司药司……司膳是八品官。 姜妤被封的是掌膳,说白了就是做饭的,九品官。 (可能与资料有点冲突,就这么设定吧,咱这是架空文!看文图一乐,别太较真了?) 第一百零三章 不急 姜妤没有迟疑,摇头。 “好!这可是你说的。”情绪上来,嗓门又提高了几分。 这一声弄得姜妤心惊胆战,她怎么听着这话那么别扭呢,往往这是疾风暴雨来临的前兆。 楚老爷子从不轻易发火,但是他一上脸,还真没有人能管得了他。即使是与他相伴多年的楚老太太也拧不过他的脾气。 姜妤劝道:“外祖父,您先消消气。气坏了自己的身子可是不好了。” 楚老爷子攥成拳的手松开,像是下了什么主意一样:“往后莫叫外祖父了,太麻烦,直接叫祖父吧。” 姜志平没有长辈,整个姜府就他最大。姜妤已经明确的说了不愿再认他做父,那正好,他们楚家还是能养得起她的。 多加上一个外字,他早就不爱听了。反正辈分都是一样,不如来得实在些,就叫祖父。 “你这傻孩子,还愣着作甚,祖父都允许了,你还不快叫?”沉默之时,还是明氏出声提醒姜妤。 又跪在地上,朝着坐上的二老磕头:“祖父,祖母。” 这一唤,意义可大不相同。都改了口,姜妤可真真正正的变成了楚府的主子。 另一头,皇宫里的陛下也在用着晚膳。桌上花花绿绿的盘子里装的都是些中规中矩的菜式,他看着这些,眉峰聚起。 “陛下可是不喜这菜式?”六安看出了其中的端倪,他招手唤来太监把这些撤下去,打开折扇替祁琰扇风:“陛下,这天气是燥热了些。可是您也不能不用膳啊。” 皇帝日理万机,每日早晨上完朝面对的就是批阅不完的奏折。之前的大事一直被耽搁着,现在一股脑的拿出来,别说是陛下了,他看着都心烦。 “要不这样?奴才吩咐尚食局熬些清热解暑的绿豆汤给您送来?”为了能让陛下多吃些东西,六安可是绞尽了脑汁。天天吩咐尚食局变着法换着花样做的吃食,还是不能合主子的心意。 难啊,太难了。宫里的人就没有一个是容易的,当皇帝跟前的大太监更是难上加难。 饭菜刚撤下去,就有个太监跑上前来通传:“陛下,成王进宫了。如今人在勤政殿偏殿,您看?” 只见祁琰的胸腔起伏了一下:“摆驾。”他连死都不怕,难道害怕这个没把他弄死蠢货弟弟吗? 唉。六安又叹了一口气,偏偏挑着这个时辰来,他看呐,今儿陛下注定是用不了膳了。真是愁人呐。 勤政殿。祁琰走路生风,身体两侧的的衣角随风摇摆。成王见此,收住了阴郁的脸色,换上一幅笑颜:“皇兄一去数日,如今可还好?” 虚伪的脸上隐藏着的是阴暗的内心。 祁琰没做声,盯着他瞧。成王的脸侧过去,又听祁琰说:“拖皇弟的福,朕一切都好。” 这里无时无刻都充满着无声的硝烟,深居后宫的嫔妃如此,身在前朝的皇室子弟也同样。 什么皇城的风水养人,定不会叫人香消玉减。如今再细细想来,说的都是屁话。在这里面若想活命,要么不争不抢,要么一战到底。 最忌讳的就是斗不过人家,还被对方察觉出来,若是哪天下了圈套拿到了把柄,那就真的要把命交代上了。 “看到皇兄能全须全尾的活着回来,臣弟的心里倒是有了一丝安慰。皇兄也是知道的,臣弟素来不喜朝堂,皇兄回来我也不必再代理朝堂之事了。” 总共来到这里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屁股还没坐热呢,从嘴里吐出的一番话,句句不离朝堂政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两人从前便没有什么话说,如今亦然。一个不再开口,另一个也不再接话。茶水是上了一盏又一盏,屋里伺候的太监冷汗都从脑子上冒出来,殿内的气氛诡异。 祁瑄此次前来,目的只有一个:来看看他那长命的兄长是否被他派出去的人伤到了。然而他看到了,很是失望。 一行二十人一个不剩,无一生还。全都葬送在了眼前人的手下!殚心竭虑培养了那么多年,这把刀用着刚感到顺手,就被旁人削去了利刃。 这叫他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此番刺杀的人可已查明?皇兄,这波人来势汹汹,恐怕不是好惹的。还是得小心为妙。”茶盏的盖子碰上盏身,发出清脆的声响。祁瑄的语气平缓,没含着什么感情。 “若是皇兄需要的话,只管吩咐一声。此人狡猾,若是皇兄手下的暗卫查不出个什么,臣弟手底下的人倒是可以借皇兄一用。” “此等乱臣贼子,绝不可姑息!” 表面上是句关心的话,可私底下却是暗流涌动。祁瑄面上浮起一抹玩味的笑,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黑得暗沉,恐怖如斯,就像是人心一般。 他站起身,鞠躬行礼:“时候不早,皇兄还有政务要忙,臣弟先行告退。” 随着殿门的关闭,祁瑄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陛下?”见来人走了,他上前查看祁琰的脸色。手中的浮尘随着动作摇摆,白色长毛倒有几分像是马儿的尾巴,只不过是换了个颜色罢了。 满殿烛火通明,就仿佛是在白天一样。暖色的光打在祁琰高挺的鼻梁上映出黑影,他闭上眼双手抚在太阳穴上轻轻揉动。 “陛下,绿豆汤已经熬好了,您要不要来上一碗?” “赏你了。”真是不出所料,六安又得到了这样的回复。若是一直这样下去可真不行,尚食局做不出对陛下心意的吃食,局那么干愣着时间一长就算是铁打的身体也是熬不住的啊。 陛下死里逃生已经是苍天保佑,方才成王过来一趟,又惹得陛下心烦意乱。 唉,天天直发愁,整天苦着一张脸这日子比陛下回宫前过的还艰辛,这真不是个人干的活! 成王就那么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殿门,也不知陛下现下里在想些什么:“成王都送上门来了,您为何不将他拿下?” 听此,祁琰转动了戴在大拇指上的白色暖玉扳指,有些漫不经心:“不急。” 第一百零四章 赴宴 姜妤被楚家的人接走,最开心的人当属姜娴。心里的大石块落了地,做什么都能提得起兴致。 为了几日后的宴会,早早地就琢磨起当天要穿的衣裙。 “姑娘,奴婢都给您整理好了,您看看要穿哪一件?”桃雪捧着一摞衣服放在床榻上供姜娴挑选。 姜娴是个爱美的主儿,遇上成衣铺子头也不回地直往里面钻,一到换季负责给姜府裁衣的绣娘也是紧着她先来。 她根本不缺衣服。各色各样的衣裙一股脑地堆在一起,将整个床榻都盖上了。 姜娴拿起一件淡粉色裙子,上手摸了一番,有些不满意地说:“这件不行,料子太差了。”到时候全京城的贵女都待在一块儿,她穿着这等破料子制成的衣衫,真是丢不起那个脸面。 “那您再瞧瞧这个?”这件好,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是宫里赏的料子,是她们姑娘在老爷面前求了一阵才求来的。 姜娴看了一眼,就立马转过了头。橘红色的,未免还俗气的些。 “那?还有剩下的?” “不好不好。这些都是什么东西!没有一件上得了台面的!”姜娴发脾气,手一挥将塌边上的衣服推到地上。 快走几步到凳子旁坐下。动作幅度之大,连头上插着的步摇都跟着摇晃了几下。 “你还不赶紧把这些碍眼的东西给处理掉!”桃雪纳闷,为了一个普通的宴会,姑娘为何如此生气?只是她不知道,在她们姑娘的心里,这不止是一场宴会那么简单。 姜娴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想了一番,又吩咐桃雪:“你去跟管事的说一声,让绣娘进府来给我做一身衣裳。” 旧的里面没有一件能看得上眼的,那不如就重新做一件合她心意的。 桃雪一听这话整个人都不太好了,她有些惶恐,若是把姑娘刚才饿那句话说给管家听,管家肯定是会骂上她一顿的。 前面有狼,身后有虎。桃雪可谓是进退两难。 “姑娘……您前几日新作了两套衣裳,还没拿出来穿过呢。”一直放在箱子里,刚刚才见了天日。那些个衣服还都是半新的,要是就这么扔了,还真有点可惜。 听完这话,姜娴的眼睛瞪得老圆,一双玉手颤抖着指着婢女,音调都提高了两分:“真是反了你了!如今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我叫你去做什么便去做什么哪来的这么多废话!” 见她动了火气,桃雪立刻从地上站起就逃了出去。 最后的结果还是顺了姜娴的心愿,姜夫人下了血本花了不少偷偷攒的银子,找来全京城最好的裁缝给姜娴量体裁衣。 俗话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银子没了可以再攒,但娴儿的好机会可不是每次都有。 姜娴把那件衣裙试了又试,无论是花色还是样式都挑不出一点毛病来,她欢喜得很。 转眼间就到了赴宴的日子。这天艳阳高照,光是走在外面就让人心情舒畅。 长平侯府门前,来往的马车络绎不绝。 “吁——”马车轮子忽的停下,里面的姑娘蹦跳着出来,头上蝴蝶样式的宝石发钗在阳光的映照下直照人眼。 “母亲,你快些,再慢就赶不上了。”她抱怨着,不停地催促着马车里的女人。 里面的女人终于露脸,姑娘似乎是嫌她动作慢,直接拉上她的手把她往外带:“快些嘛。” 女人把手抽离,佯怒道:“在家时我是如何嘱咐你的?你看看你自己,哪有有一副贵女的样子?我天天说的话都咽到小狗肚子里去了。” 那姑娘是个没心没肺的,被骂了也不当回事:“行吧,母亲大人最大,说我是小狗那我暂且就是吧。” 她将手举到头顶,四指弯下又抬起,呼扇呼扇地像极了小狗的两只耳朵:“那我就是母亲的一只小哈巴狗。” 母女说笑间,又是一辆马车停到了长平侯府门前,里面的人将此事兼收眼底,她笑着出声:“哦?谁是一只小狗啊?” “姑母好。”囧事被人揭露,那姑娘脸上的表情看着不太自然,她对着来人曲膝问好。 这姑娘是苏氏的娘家侄女,今日也跟着亲娘来侯府赴宴了。 这边姑嫂二人问候了一番。曲氏又将目光落到了苏氏身后的姜妤身上:“这位姑娘是?” 把姜妤就接回府事楚家的私事,知道的外人并不是很多。 “是我们楚府的姑娘,姜妤。”苏氏又忙将眼前的母女介绍给姜妤:“阿妤,这是我娘家的嫂嫂曲氏。” “喏,还有那位要当小狗的丫头,苏木栖。你们的年龄相仿,估计能说到一块去。” 听着苏氏这般向旁人介绍她,苏木栖的脚往地上跺了跺,脸上难得有了娇羞:“姑母,你也真是,哪有这么说人家的。” 长平侯夫人向京中身居要职的官员家都下了请帖,一个不落。自然也包括楚家。府里的两位爷没有分家,请帖就下了一份,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邀请楚家两位夫人赴宴。 此次是侯夫人要给自己的儿子相看,对于其他有儿子尚未婚配的贵夫人来说,这何尝不是一个上好的机会? 楚延敬常年在外,操心他的婚事也是白费心思,还要跟一群人虚假的周旋,明氏不愿来,在自己的院子里躲清闲。 楚延佑就不一样了,时刻待在府里。眼看着岁数一天天的大起来了,要是再不相看,依着他自己的心思来恐怕是要打一辈子的光棍。 妯娌俩一合计,阿妤这孩子虽然从小长在京城,但出府的机会少之又少,也出落成大姑娘了婚事也该提上日程。这不,苏氏今天就带着姜妤来了。 苏氏热络地挽上曲氏的手臂往前走,两个姑娘落在后面。 炙热的目光落在姜妤身上,她感觉好像有人在看着她。抬眼与苏木栖四眼相对,她问:“怎么?我今天有何不妥?” 是穿错了衣服还是戴错了首饰?不然这姑娘一直盯着她干什么。 “没有,没有。”被人抓包苏木栖赶紧摇头,她只是有些好奇:“你是姜家的,哪个姜?” 第一百零五章 你怎么会在这? 姜这个姓氏本来就不是很常见,偌大的皇城之中当官的就找不出第二个姓姜的。 “工部尚书姜志平。”姜妤自报家门。就算是她打心底里再不承认姜尚书那个父亲,但不可否认,原主的姓氏是他给的。 “哦。”苏木栖点点头,忽然是想到了什么,她问,“你叫姜妤,那你是不是还有个姐姐?” 到关键的部分却怎么也想不起那人的名字,一拍脑袋,突然开朗了起来:“叫姜娴?” 姜志平后宅的那点子破事早已经在京城权贵圈里传开了。说来也是好笑,明明那么在乎脸皮的一个人,做出来恶心人的事却成了大家饭后茶余的笑柄。 宠妾灭妻的他们的见过,可姜志平这般做法的可真能算得上是第一人。养在外头的,连家里的小妾的都不如,明目张胆的把人带回家不说,还领回了一个比正经嫡女大上一岁的女娃娃。 这叫个什么意思?发妻还没过门就在外边跟人暗通款曲了呗?真连个畜生都不如,把正妻和闺女放在后宅里不闻不问,在前院和外室过上了蜜里调油的日子。 接着正妻娘家的势力一步步上位,若不是楚家拉了他一把,别说是当真圣上的龙颜了,就算是连龙毛都瞧不着一根。用完了人家就把人晾在一边,发妻一死,就立马将外室扶正。他们的女儿一跃成为了尚书府的嫡女。 不知羞耻! “就她啊。”苏木栖嗤笑一声,贵女圈子里也是看身世地位的,后来而上的她们一贯看不起。 姜妤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的。明知道她是姜娴的姐妹,还毫不避讳的表现出对姜娴的轻蔑。 原因无他。背景和宠爱永远是一个人的底气。 看了一圈,好似别人家的嫡女都是如此“嚣张”,就算是不被同龄人所看起的姜娴也是,有了姜尚书和秦氏的宠爱,她可以永远肆无忌惮做他们的小公主。 只有原身。站在这个角度看,姜妤感觉原身是可怜的。偏原身的脑子有些不太灵活,她不喜女红读书,生活在自己的小院子里与世隔绝无忧无虑。 楚氏死后,她一个孤女无依无靠。依楚家对她的宠爱,不止一次向她提出要把她接走的想法,但都被她拒绝了。因为她明白,去了楚家面对她的会是教导,会是无止境的“如何当好一个贵女”的课程。 直到她被拽进湖里淹死都不知,秦氏对她的“好”,是想把她养成一个废人。出自同一家的两个女儿难免会被人放在一起比较,姜妤越是差劲,姜娴的名声就能越好听。 当然,原主还没来得及思考出这些,姜妤就穿了进来。不变的皮囊里灌入了不同的灵魂。原主的死亡是她自己一手造成,姜妤就算有想为她报仇的心也是无地可施。 这二人心里各有所想,脚下的步子不禁放慢了。不出片刻,便被前面手挽手的二人落下了老远的距离。 “看看。”苏木栖出声,伸出手指指向一旁,“我这嘴可灵呢,就跟开了光一样,刚说了什么人,什么人便来了。” 姜妤定睛一看,来人不是姜娴还是谁? 她正和姜夫人往这边走。她穿着一身莲红色的衣裙,上面以金色的绣线作为点缀,尤其是裙摆处最美,八个方位上各锈着一朵栩栩如生的莲花,粉瓣绿叶,衬得主人好生娇俏。 为了和衣衫配套,脚下特意踩了一双莲花鞋,不知是被人在鞋底抹上了什么东西,她一走,一股香气便飘到众人鼻尖,真是步步生莲。 一看就知道她为了此次宴会没少费工夫。也是,这是来到她最爱的陆羡之家,她怎么不好好打扮呢?毕竟人家做梦都想嫁给他呢。姜妤从鼻孔出冒出一口气。 这声正巧被苏木栖听见,她看了看姜妤,没说话。 她们脚下的这条路可是去正堂的必经之路,那母女二人正向她们走来。 “诶,人来了。”苏木栖似乎还有些兴奋。依着外头的传闻,这姜家姐妹是不合的,还有刚才姜妤的反应更是印证了这一点,有趣。她已经做好了看戏的准备。 “姜妤?!”不出所料,姜娴看到姜妤,大惊失色。 她的声音都开始颤抖了,就像是一定认为的什么事一下子偏离了她的预想,控制不住自己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姜妤答:“姐姐都能来,我为什么就来不得?长平侯夫人又不是单单给姜家下了请帖。” “那你是怎么进来的?”是啊,只有拥有请帖的人才能进,那她姜妤又是如何进来的? 还真是一点脑子都不长,姜妤笑了。她的笑在姜娴眼中是那么扎眼:“姐姐这话问的可真是有意思,我当然是从正门走进来的。” 苏木栖也是看不下去了,她在两人之间插了一嘴:“姜娴,枉你还是三品官员家的嫡女,你就没想过姜妤是能跟楚家的人来赴宴吗?” 楚家,姜妤的外家!姜娴的脸色肉眼可见的白了几分,即便是擦了胭脂都遮不住。 “你又是何人?竟敢如此无礼?”嫡女二字就是姜娴心中的一根刺,她的出身确是不能配上羡之哥哥,她一直在意着这个。 姜志平是三品的尚书,与封爵的侯爷比起来自然是官职不大,但放眼京城,比她爹爹小的官还有的是呢。 “苏木栖。”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和姜妤去追母亲和姑母了。 苏家,苏老爷子是从一品的督察院左都御史。又是一位她们姜家惹不起的人物。 姜夫人看着自家女儿吃了瘪,被人奚落有气没处撒的样子甚是心疼,但她真的是不能把人家给怎样。 况且今天参加宴会的都是权贵家妻女,一不留神就不知惹到什么大人物,到时候再给老爷的仕途上添麻烦。思及此,她嘱咐姜娴:“娴儿,今日可要千万注意。” 此刻的姜娴还哪里顾得上听这些话,她的心里是一团乱麻。 狠狠地咬牙,盯着姜妤远去的背影暗自下了决心:姜妤,今日无论如何我定不会让你得逞! 第一百零六章 是个有福气的 设宴的地点在后宅的花园里。长平侯夫人素来雅致,这园中的花草都是她的最爱。 高大的绿植既能遮挡住阳光散去几分暑气不说,人比花娇的姑娘们往里一坐,更是美不胜收。 “大家今日都能聚在此处,我心里欢喜。各家的姑娘们也不必拘束,随着自己的性子玩乐就好。” 不装一装端庄贤淑的样子?那怎么可能,不出意外,今日大放异彩的姑娘家准得被人踏破了门槛子。 上座的夫人举杯,简单一番说辞过后,宴会正式拉开序幕。婢女给每张小桌都端了些瓜果点心。 姜妤的眼睛一一在这些贵女身上扫过,什么文官家的武将家的千金,哪个不是手握帕子一脸的娇羞模样? 笑不露齿,行不摆裙。若想从盘子里拿块糕点来吃都是麻烦的一堆事。长指小心的取出一块,垫着帕子樱桃小口微张,酥皮渣子落了一桌子肯定是会被人说些什么的。 为了保持优雅的形象,所以就从源头上避免这些,那些掉渣带核的她们索性就不去碰。光喝茶也是不行,喝多了还容易有生理需求。人有三急,期间总是离席去恭房被有心人瞧见也是不太好的。 但人堆里总能混进去一个“离经叛道”的主儿,苏木栖盘着腿坐在软垫上,也不知是没用早饭还是这侯府的吃食太诱人。手腕轻微一扭从一串青提中摘下一颗,连带着空气一同扔进嘴里。 嚼嚼嚼。 又听噗地一声,小核划出一道弧线,在桌上降落。 好洒脱!在这帮端着架子的贵女面前,这绝对是最亮眼的一条风景线。 不顾周围人的眼神一顿暴风吸入,打了个饱嗝后她在怀里翻找,却一无所获。姜妤给她扔了条帕子过去。 她们二人的位子是挨着的,中间就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姜妤在下面悄摸给她扔过去,没人会看见的。 苏木栖把嘴一抹,冲着姜妤说了些什么,她没出声,但是姜妤看得出来她的口型,那是:“多谢”。 不远处的曲氏看着自家女儿无奈的摇头:这孩子,之前嘱咐的那一通还真全都就着东西咽进肚子里了。 之前在门口的那一屈辱一幕还浮现在就姜娴的脑海里,这可叫她如何咽的下去这一口恶气! 特意染过的娇嫩长指攥紧,她在寻个机会说些什么,却被姜夫人看见心道大事不妙,出手拉着了姜娴的衣袖。 但战火并没有就此停止。苏木栖的家世好,不少姑娘都在她跟前转悠想和她交好。这可大大地刺激了检察院右都御史家的姑娘。 分明两人的家世都一样,为什么那些人为什么还总屁颠屁颠地跟在苏木栖身后?嫉妒心在作祟,她站起身,不紧不慢的说:“既然今日夫人把咱们召到一块儿,就那么干坐着也忒没有意思了,不如咱们吟诗作对可好?” 这个提议甚好,正好可以考察一下姑娘们的读书情况,侯夫人点头,她准许了。 林有仪嘴边挂起了张扬的笑,她不客气地看向苏木栖,道:“早就听说苏姐姐文武双全,如今姐妹们好不容易聚到一起了,姐姐还不让我们开开眼?” 心里的小算盘啪啪作响:蠢货,就顾着吃吧。看你这次怎么下得来台,你若表演不出个什么看以后谁还在你跟前转! 苏木栖举着糕点的手一顿,嘴里的渣子滑到了嗓子眼。鬼他娘的文武双全!只不过都是外边人为了讨好她编出来的幌子罢了,出口成章这是她真的是做不到啊。 好机会!姜夫人再想拉住姜娴,这次却慢了一步。姜娴也站起来,附和林有仪的想法:“苏姐姐定是要为我们做个表率才是。” 表率?这句话苏木栖可是万万担当不起的。她不过就是个从一品官员家的姑娘,上边还有比她尊贵的。 美目瞪上挑事的人,那人的眼睛里满是挑衅。周围响起了一片掌声,苏木栖就是热锅上的蚂蚁。 拍手掸掉手指上的食物残渣,她走出座位,眸子里一片坦诚:“夫人,小女的书本知识没读到家,论才学比不上各位姐妹。但是小女学了一些三脚猫的功夫,倒是能献上一段舞剑。” “拿剑来。”哪家的姑娘出门赴宴会随身配剑?侯夫人特派人去取来一柄。 利剑往空中一抛,剑柄稳稳地落入苏木栖手中,银白色的剑尖出鞘,背后的长发随风扬起。发尾扫到剑身,腕上一转破风而出。 裙摆扬起,露出脚上的绣花鞋,她后退了几步,手上的杀器扬起头颅在空气中传来几声叫嚣。笔直的指在林有仪的眼前,末了,收剑入鞘。 小样儿,仗着比老娘多读了几年的书就敢如此嚣张。若是老娘肯用心去学那些个枯燥乏味的东西,你还能是我的对手? 养在深闺中的娇娇儿哪里见过这真刀真枪,泛着寒光的东西出现在她眼前的那一刻,林有仪来不及反应,直接跌坐在垫子上,脚下发软,使了半天劲都没能重新站起。 “木栖。”曲氏出口责备,她的手掌心里都冒了汗,真是险呐,这要是把人吓出个好歹来可怎么交代? 方才林有仪针对苏木栖时,她的心里也跟着咯噔了一下,姑娘家之间的那些小伎俩她岂能不知?作为长辈她也不好开口阻拦什么。况且还是侯夫人准许的事情,若被她拦下来那就是不敬失礼。 还好,女儿从小喜好男孩子舞刀弄剑的那一套,今日总算是派上了用场。 “以前真不知苏姑娘还有这样一身好本领。”侯夫人笑着带头叫好,底下的人纷纷跟着应和。 “谢夫人夸奖,做这些不仅能防身还能活动活动筋骨。” “还能锻炼身体?”侯夫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这人嘛,上了点年纪总容易腰酸背痛,为此,她发愁了好久,“那你何时有空?到府上来坐坐顺便教我几招,也好让我找找年轻时的感觉。” 众人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舞个剑就能得了侯夫人的青眼?这苏家的姑娘可真是个有福气的。 第一百零七章 苦苦暗恋追求不成 底下的一群贵女都要把牙咬碎了。 早知侯夫人喜欢这东西,就算是再难她们也应该学的。但这样想不免有些矛盾,她们看上的是世子夫人这个位置,跟侯夫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管在哪,婆媳关系永远是世纪第一大难题。先把世子的娘哄高兴了,那不是离成为侯府的小女主人又进了一步? 还没等苏木栖说什么,就听着一道男声响起:“母亲若是想是通过练剑强身健体,直接来找我不就好了。” 说话间一位翩翩公子向众人走来。 姜娴寻声望去,看清面容后一下子从座位上站起。是羡之哥哥,是与她有些日子未见的羡之哥哥! 真不枉她和娘亲废了好大的劲才定制的这身衣裙,还有今日的妆也没白化,那么些天,终于让她等到了这一刻! “没乱没乱,都好着呢。”姜娴赶紧出声问姜夫人她的仪表是否还得体,头发乱了没有,妆容花了不曾? 听到这样的话,姜娴放心了。满怀期待地看着心上人,希望他的目光能穿越茫茫人海看她一眼。 这不妥妥的恋爱脑加大sai迷嘛!姜妤心里暗道,不知她是为了权利还是相貌,现在就像是那饿狼扑食一般盯着来人不放。话说都过了那么些时日了,他们的关系还是没有一点进展?看来女主光环不太好使了啊。 姜娴一起来,自然是引起了不少人的关注,她禁不住那些人的目光,又老实地坐下。 女儿家的宴会,陆羡之一个大男人在这里不合适。左右他也是听见她们的对话一时兴起才过来的,看姑娘们开始比试文学功夫了,他又借口离开了。全程都没有看姜娴一眼。 姜娴满怀希望的一口气,瘪了。 “不能急于一时,许是咱们坐得有些远世子没看到呢?反正你人都在侯府了,一会儿说上个理由离席去转转,还怕遇不上世子吗?”她的心里这才有了些安慰。 姑娘们站出来比试完了,不管结果与否,能出来就是勇气可嘉。侯夫人念及此,给每个人都赏了点彩头。人家姑娘鼓起了勇气,总不好叫人空着手回去吧,再说长平侯府也不在意那些玩意儿。 姜妤全程都把心思放在眼前的吃食上,捏起一颗酸梅放进口中,腮帮子鼓起嚼啊嚼,渗出的酸味汁水让她眯起了眼睛。 她继承了原主的记忆,原主不好读书,她也着实学不来文绉绉的那一套。草包美人这个词,放在她身上那还真是一点都不假。 反正原主之前也没参加过什么宴会,她是个不熟悉的面孔,贵女们也不太能认得清她,就更别提怂恿她出来吟诗了。 内卷这活她不参与,躺平就挺好的。 “嗝~”多好啊,边上还有半个草包美人跟她作伴。 苏木栖停了手上的动作,拿着姜妤给她的帕子擦了擦,侧头:“你要不要跟我出去走走?” 一个没注意,好像吃的有点多了。堵在一起有点难受,得溜溜疏通一下。 姜妤点头。这席面上各家的夫人你夸我家的女儿,我夸你家的女儿的。贵女们也是互相捧。 跟一些不熟的人坐在一起干什么?尬聊吗?还是夸她们长得高,皮肤白?算了吧。 二人一同离席,侯府的花园很大,宴席设在凉亭里,周围还有一片好景致。走在小玉石铺成的小路上,苏木栖先问:“你也不喜欢读书?” 若是有才学的话,早就站出去大展风采了,哪里还跟她一样,缩着光是一股脑的吃。 “嗯。”这也没什么丢脸的,“也不擅女工。” !苏木栖的眼睛瞬间大了起来。亲娘诶,总算是让她遇上了知音。闷头在家守着的姑娘都太过无趣,成天过着安排好的生活,一点新鲜感都没有。 最美的年华,为何要在高门大院中蹉跎呢? “那绣花针我根本就拿不起来,穿针引线,一下一下的戳进去还要在乎着针脚。烦都烦死了。谁说刀剑只有男子才能碰得?我偏就碰了。” 还是个有反骨的姑娘。 “那你的家人就不管你?” “管啊,怎么会不管?但我一直坚持,她们也就只好作罢。人生短短几十年,若不及时做自己喜欢的事,那来人世间这一遭还有什么意思?人跟人的活法它不一样啊。姑娘,看开点。” 姜妤听完就笑了。这姑娘难得活得这般透彻,保持着自己的初心,这很难得。她也发表了她对女工的看法,这东西只能算得上是一种技能,学不会又不能将人怎样怎样,但是技多不压身的道理说的总是没错的。 这共同话题一下子就来了,两人越说越兴奋,自己的喜好被人知道了也忍不住打探别人的:“你喜欢干什么?” 这年头,谁还没个一技之长呢? “做菜吧。” “你会做菜?”很明显这姑娘被姜妤给惊到了。手上女人的第二张脸,京城的姑娘为了保养,哪个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苏木栖突然又想到了她和楚家的姻亲关系,她姑母当家,她去一趟楚府还不是轻而易举:“那改天我到楚府上,你可一定得给我做着尝尝。” “好。” 席上的姜娴可是坐不住了。这才一会儿功夫,怎么姜妤的身影就不见了,她去哪了?巨大的不安席卷了她的内心。这可不是旁的地界,是长平侯府,是陆羡之的家。 在这里能遇上陆羡之的几率可是太大了。稍有不慎,那姜妤若是离席与碰上了羡之哥哥,与他私会……她想都不敢想,直接离席追了出去。 还别说,有些人的预感真的很强,真是怕什么什么就落在她的头上。 “两位姑娘真是好兴致。”小路的拐角处,出现了一双浮云花纹的男靴,“苏姑娘方才的表演真是让吾好生佩服。” “世子谬赞了。” 陆羡之眼光一扫又落到旁边那位姑娘的身上,这人是谁?怎么有种熟悉的感觉?他一时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在哪里见过。 半晌,他才想起来,这是苦苦追求暗恋他不成投湖的姜妤。 第一百零八章 大可不必 “羡之哥哥!”三人转头,看见了一抹倩丽的身影。 那姑娘快速地朝着她们跑过来,亲昵地挽上陆羡之的手臂,撒娇道:“羡之哥哥,原来你这这里啊,真是让娴儿好找呢。” 小意地抬起头对上公子的眼神,又恢复往常的神色看着姜妤。不同于刚才,眼睛里的星星消失不见,剩下的挑衅,占有。 如果眼神会说话,那么此时在姜妤耳边响起的一定会是:陆羡之心里是有我的,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陆羡之的眉峰微皱,动作轻柔地将手臂上的玉手拂下,姜娴被他这番动作惊讶住了,看着那个填满她内心的人,眸子尽是不解。 为什么?为什么羡之哥哥会推开她? 来不及考虑,她的手放在原地未动,挺着腰板提议:“刚才在软垫上坐了太久,我的脚好酸,羡之哥哥我们去那边走走好不好?” 她伸手,指向远处的角落。那里清净,鲜少有人走动,离着亭子也是有一段距离的,完全不用担心会被人发现。 这话是说向陆羡之提议,又是说给姜妤她们二人听的。言语间做派十足,恐不能把她和侯府世子的关系昭告于众人。 姑娘的嫩手还缠在他身上,陆羡之拒绝不得,道了一声失陪后便由着姜娴带他离开了。 “娴儿,你方才这是做什么?”虽说是大禄的民风开放,但是男女大防,怎么还是得遵守的。 况且刚才如此明目张胆,旁边还有人看着,外人会怎么想?还有那姜妤身份尴尬,他们是最让人头疼的三角关系。 略带责备的声音入耳,没成想心上人见自己的第一面说出的竟是这种伤人心肝的话,姜娴的眼圈有些红了:“都怪我不好,我就是太想你了。” 自从上回出了京城去寻姜妤之后,两人之间的联系的越来越少,直至最后不管姜娴怎么给陆羡之传信,他那边都没有回应。 姜娴急了,她真的好怕把天赐的好机会就那么白白地浪费了。上辈子临死前的滋味如五雷轰顶一般。 只有失去了,才能更好的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 脑袋歪斜着靠在陆羡之的怀里,感受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两人身后若不是有假山遮掩着,男子默不作声姑娘梨花带雨的模样定是让人想入非非。 即便是依偎着,姜娴的心还是不能安定下来,也许是直觉,或者是将之前的种种联系到一块儿,她觉得陆羡之对她的态度不如以往热络了,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落在棋盘上的棋子变成了死局…… “羡之哥哥。”饱含泪水的眼睛对向男人,此刻的她宛如一只林中受惊的小鹿,“我今日穿的这身裙子如何?” “很美。”并没有感受到身边人炙热的目光,她叹了口气,接着又道:“李家的公子去我家上提亲,但被父亲给拒了。” 你要是再不有所动作,接下来还会出现张公子王公子赵公子…… 这算是变相催婚。作为一个姑娘,她不能直截了当地说明此事,最起码的礼义廉耻还是要顾及的。 侯夫人举办宴会的目的,谁能不知? 她又往外挪了几分,贴在他左边的胸膛上,在那里感受他有力的心跳声,就连身体主人的胸腔震动都能体会得一清二楚。 陆羡之的手不知放在何处,他勾上她的玉手,再开口时,犹豫了片刻:“阿娴,你再等一下,很快。很快我和父亲母亲说明此事去姜府提亲,定让你风风光光的嫁进侯府,做让全京城最令人羡慕的新嫁娘。” 绿荫下,两人的头发散在一起。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只是现在的姜娴不愿去相信,承诺许出的多了,就越会像纸一般苍白。 尤其是相同的一句话,从最初的信誓旦旦,到后来的麻木不堪,再到最后的敷衍了事。 婚姻大事,岂能儿戏。选择相伴一生的伴侣要慎之又慎,找一个家世与自己相当的那叫结两姓之好;女方的家世若是比男方差出一大截,那就叫现实版的灰姑娘。官大一级压死人,谁的权利大谁就是爷。 陆羡之是侯夫人唯一的儿子,长平侯府的嫡出世子爷。他的婚事,能自己做主吗?醒醒吧。 地位越高,有些事情往往不能顺自己的心愿。 “你那姐姐,怎么回事?”方才的那一幕冲击力太大,苏木栖还是没缓过劲儿来。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未出阁的女儿怎么就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和一个男子拉拉扯扯? 还要不要脸了? “莫不是?”下一句话呼之欲出,“她看上了世子爷不成?” 眼睛瞪起,嘴巴长成了圆形,一脸错愕。就像是吃瓜群众一不小心吃到了什么惊天大瓜一样。 还真是,有点傻气。姜妤看她,之前在宴会上为自己解围的本事不是挺好的吗?怎么一到这男女情爱的事上,就单纯的跟个小孩儿一样。啥也不是。 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般,苏木栖在姜妤后面叨叨个不停:“就姜娴?她那样的出身能入得了侯夫人的眼才怪呢。” 鼻子里轻哼一声,又转头对上姜妤的眼睛。苏木栖傻了。 她连连摆手,摇头晃脑的又否定了上一句话:“我不是在说你。”哎呀,她真笨,眼前人和姜娴是一个府里出来的,埋汰姜娴的出身那姜妤又会好到哪里去? 就好像是说谁的坏话被人当场抓包了一样,她暗地里责怪自己的冒失:“你可比她好多了。” 同爹不同命,都是嫡女又怎样,出厂自带的和半道上转正的那肯定是有差别的。 苏木栖又重新审视起姜妤来,喃喃自语:“你长得也不必她差啊。”姜妤是属于那种耐看型的美人,越看越有味道;而姜娴则是惊艳型,初见倾心,再见这种感觉就淡下去了几分。 “不对呀。”眼睛眨巴个不停,一抹坏笑浮上来,“要是真要从姜家女选出来一个当世子妃,那也得是你啊!” “咳咳咳……”姜妤被这突然冒出来的一句话呛着了。真的大可不必啊! 第一百零九章 跟我走吧 果然,也不知是那次的宴会起了作用还是怎地,那天大放光彩的贵女们回去之后,府上就陆续有人来提亲。 此事传到了楚老太太的耳朵里,她猛捻几颗佛珠使自己烦躁的心沉下来后,又叹上了一口气。 “母亲干着急也不是个办法,咱们得另寻出路才是。”老大家的说得对,是得好好想一想办法。 可那是当今圣上亲自下的旨意啊!忤逆何人也不能对他有半分不敬。 姜妤是适龄婚配的姑娘,她这样的出身相貌本该是不愁婚事的,她亲娘走得早,没有人操心她的事,长了那么大连门亲事都没定下。 这孩子命苦去外面闯荡了一番,刚回来又被宣进宫去做女官。哪有这个年纪进宫去的,这不是白白耽误了好年华吗? 大禄的姑娘十五岁及笄,及笄礼过后就能议亲。把姑娘在留家中几年,十八九岁就能嫁到夫家去,就算是再晚上一些的,二十岁也该嫁了。 这一进宫去就是两年,等在出来姜妤都二十一岁了,活脱脱的熬成了老姑娘。这婚事怎么办?是找个和离的老男人还是找个鳏夫? 唉! 明天就是进宫的日子了,晚上杏雨坐在屋内心事重重,愁容满面,她开口,语调低沉:“姑娘,奴婢不想让您走。” 作为贴身伺候的奴婢,一年到头都不能服侍上自家姑娘机会,就连以后的见面都成了难题,桃雪自我感觉,她真是好失败。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姜妤安慰她。 单从这点来看,皇家还不是完全的冷血动物,多少还是有点人性的,在宫中当差的女官是有假期的,每半年有一次回家探亲的机会。 “等我下次回来就可以再见面了。”得,这小姑娘还哄不好了,眼泪珠子跟不要钱一样啪啪地往下掉。 杏雨的嘴厥得老高,上面少说都能挂上一把茶壶了。她猛地站起身,就要去偏房收拾东西:“姑娘,您带奴婢一起去吧。白天您去当差,晚上回房了奴婢再伺候您。” 好家伙!这脑袋瓜子里面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这话真亏她说得出口。还把奴婢带去,怎么不连她这院子都一同搬去呢?她是去伺候人的,不是在宫里被人伺候的。 姜妤一时间哭笑不得。 “啪啪啪啪啪。”房内一阵动静响起。 吓得杏雨立马就屏住了哭声,她连大气都不敢出。 “啪啪啪啪啪啪啪。”还不等人做出反应,同样的声音又响起了,比上次的长,还更急。 杏雨啊的一声飞奔过来把姜妤护在身后,手臂颤抖着借着微弱的光线都能看见上面泛起的鸡皮疙瘩。她声音都颤抖了:“姑娘,您别怕。” 上下两排牙齿磕到一起,明明自己胆小成这个样子,在未知来临前还是义无反顾的冲到主子面前,真是个忠心护主的。 姜妤把她横着的手臂放下来,握住她的手。 “来者何人?”她冷声问。 “阿妤,开门吧,是我。我有些话要跟你说。”听到是熟悉的声音,主仆二人的心瞬间放回了肚子里。转身去开门。 夜色浓重,皎洁的月光打在来人的脸上,他走了进来。 “二表哥。”姜妤唤他,“你来怎么不提前让人通知一声。”大半夜的,里面的人毫无防备就去敲人家的窗户,要不是心理素质强的还真得吓出个好歹来。 “我……”一时间被姜妤问得语无伦次。 夜深人静之时男子乱闯姑娘家的闺房,这确实不是个事。楚延佑没回答她这个问题,打算直奔正题,但是,杏雨还在这。 “姑娘,您先和二公子说吧,我就在外边候着,有什么事您喊我一声就行。”杏雨看得懂眼色,她很识趣,替二人去把守房门。 门一开,确险些撞上另一个人,呼叫声马上就要脱嘴而出,却被一张大手死死的捂住。她不敢再动弹了。 泥土味的混入鼻腔,还夹杂着一些奇怪的味道。杏雨好像在哪闻过,对了,是马圈。 “嘘。”身后的人小声噤声,“杏雨姑娘别怕,都是自己人,待会儿我松开你,你可千万别闹,懂吗?” 小个子的人点头如捣蒜,后面的大手松开,杏雨疯狂呼吸着新鲜空气。 她转身,看清了后面人的面容,是跟在二公子身边的小厮,荣青。他立马向她赔罪:“刚才对姑娘多有冒犯,在下也是一时情急,还请姑娘原谅。” 是了,二公子找她们姑娘来说些瞧瞧话,她出去把门,二公子身边的人肯定也在替他放风。 闻着荣青身上的味道,不难猜出他肯定是去了马圈,现下里去马圈干什么?喂马吗?答案肯定是不可能,一定是有什么事。她问:“二公子找姑娘来所为何事?” “我也不知,好像是大事吧,挺大的一个事。” 杏雨:……你不愿说就罢了,说的这是什么鸟话。 一记白眼翻过去,荣青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房内。楚延佑来得匆忙,他见下人都出去了,便开门见山:“阿妤,你想不想进宫?” 不想也得想,没有人能抵抗得过金字塔顶端的人。 他见姜妤默不作声,心里的蚂蚁一直在爬,他急得不行:“阿妤你快说话啊,只管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再这么耽误下去,好时机都给延误了。 “我若说不愿能如何?”胳膊是终究拧不过大腿的。 “我已经命人牵来了马,你既不愿进宫,那我带你走。我们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到时你想做什么都好。” 又是离家出走吗?好像这次的情况不是那么简单。 姜妤从他的手里挣脱开了。月光透过窗子打在二人分开的手上,楚延佑有些惊讶:“你怎么……” “表哥。我不能跟你走。”她表明的自己的态度,若是离开了,那这件事牵扯的就不只是他们二人了。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走了,祖父怎么办?大舅舅二舅舅又如何?整个楚家呢?”这次进宫是陛下亲自下旨,她哪有不从的道理,牵扯到的人太多,难道为了一己私欲就要让楚家流血千里吗? 姜妤做不出这样的事情,她不走。 第一百一十章 进宫 姜妤人生中的前二十多年,过得顺遂。谁知一朝穿越,短短一年之内就要第三次辗转。 她进宫的那天,艳阳高照。 宫里的马车正在来接了,一家人都在正堂里,跟她送别。夫人们情绪低落,男人们也是一言不发。杏雨最甚,一直揪着姜妤的衣袖不肯放开。 至于么?说白了就是大家的顶头上司指明要她去干点活,包吃包住还给小钱钱,每半年还放一次长假,当然这得是安分守己吃苦耐劳不能动歪心思招惹大boss的情况下。 太爽了吧。 但是楚家人自有他们的顾虑,伴君如伴虎,被宫门高墙束缚住,万事就只能靠自己了。 楚老太太招呼身边的婢女说了些什么,不一会儿那人又拿着什么东西放在姜妤手心里,她打开来看,是一些银子还有成张的银票。 姜妤刚想拒绝,就听楚老太太说:“丫头,你好好拿着。往后自家人都不能在你身边,以后行事要万分小心,遇上了什么困难的,就拿它化解。” 是的,银子可是个好东西。有钱能使鬼推磨,往太监宫女手里塞上点,事情会好办得多。 “要是不够了,自己也别忍者,只管找你两个舅舅,他们会帮你的。” 外边的人进来催促了,说是派来的马车已经到了门口,就等着姑娘坐上呢。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楚家人就目前宫里的形式又好生叮嘱了一番:“有什么事了,记得给我们传信。” 楚老爷子的目光一直在姜妤身上,即便他内心再不愿,也是无力改变什么。说要是敢动他家的姑娘,他定会倾尽全府之力加倍奉还! 马车掉头,朝着来的地方进发,从此,那高墙之下关着的又多了一个人。 “公子,公子?”荣青连唤两声,都没能把失神的楚延佑叫回来,他拍了拍人的肩膀,“公子,人都走远了……” 马车的轱辘声已经在耳边消失,钻进了拐角处,再也看不见了。 “你瞎嚎什么?!就显得你长了张嘴?”脚揣在荣青的屁股上,他感觉不解气又补上了两脚,谁也不知道他内心有多么烦躁。 “那怎么办?”荣青还是不死心。昨晚上按照公子吩咐牵出来的马还偷偷藏着呢。 “罢了罢了。”楚延佑这才舍得回头,他等了她整整一夜,如今连个人影都看不着了他还能有什么办法?他说:“再牵回马圈里吧,好好喂一顿。” “那个公子,要不要我给你取一面镜子来,你亲自看看?” 嗯?看什么? “公子你脸上那黑眼圈就像被人揍了一样,哈哈哈哈哈哈。” “滚!” 可怜如荣青,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屁股上就连开两花。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吗?他挠头,实在是想不通。 来接姜妤的,有个赶车的马夫,还有个小太监,看起来年岁比她小上一点。 “姜姑娘,等前头的那道门一过,咱们就进了宫了。”小太监的声音有些嘶哑,也许是处在变声期,还夹在着几分稚嫩。 “我叫小福子,这名是我师傅给我取的,好听吧,嘿嘿。” 姜妤进宫也是伺候人的,说的好听的是个女官,但是一点实权都没有,说话的力度还不如小福子。两人没有了主仆之分,也就拿不着那些个敬语和自称。 “一会儿马车在宫门就停了,还得劳烦姑娘跟我走几步去尚食局。” “我知晓了,多谢你。” 从荷包里掏出一锭,往小太监跟前递,姜妤这才看清了他的长相,瘦削地跟个豆芽菜似的,三角眼厚嘴唇,长得有点,贼。 也是,这地界随便找个人都是长了八百个心眼子。 “你这是要做什么?”他把手往回收,不接,“我是按照我师傅的命令去接你的。” 姜妤愣了,心道难道还有不肯收贿赂的人?还别说,现下倒是让她给碰上了。 小福子身上的衣服不知穿了多久,袖口处破了个洞,他怕姜妤看见,不好意思地把手背到身后,嘴上还解释着:“宫里的月例的给的够花,我不是穷。”他才不肯接受她的施舍呢。 衣服都穿破洞了,那是因为师傅教导要勤俭节约,这布料子穿着舒服干活也方便。只是这几天师傅忙,抽不出空来帮他缝好罢了。 “姑娘,我劝你往后就别干这事了。” ???她干什么了她?不收就不收呗,看这样子是要给她上一堂思想教育课还是怎地?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很是神秘地开了口:“你有所不知,这宫里自有宫里的规矩。上边的那位一换,有的规矩就都跟着变了。不是我不收,是我不敢呀。” 的确,往日里却是存在着花钱办事的现象,这种风起不正,是该好好地煞一煞。 “你刚来,还不太了解这宫中的规矩,咱们陛下最是不喜见到这种贿赂的场景。你可知上一个给人掏银子打点的女官可怎样了?” “她怎么了?” “当然是死了,连带着收银子的那个姑姑,两人死在了一块。这事传到陛下耳朵里,下令活活把人给打死了。所以姑娘,这杀人于无形之中的东西你可得千万收好了。” 小福子说着戳了一下荷包,咚地一声姜妤没拿稳掉落在地上。她赶紧去捡。 趁着姜妤弯腰的功夫,小福子的眼睛眯起,嘴角向下耷拉。 什么人呢,看他穿的衣服不好就想拿银子贿赂他?做梦去吧,刚进宫的新人心思都活泛,先吓一吓她再说。 养心殿。六安捧着茶盏走过来,换下去那碗已经凉透的,放在太监端着的托盘上。 “人进宫了?”不用往下问只知道陛下说的是何人。 “进了进了,刚来,小福子已经带人过去了。”六安退至一旁,顺手拿起墨条在砚台里研磨,黑色的墨汁渗出来,“可要奴才吩咐下去把人带过来?” 祁琰手上的笔一顿,他扭扭脖子活动一下颈椎,殿内没有人能看清他的神色:“不必了,跟人说一声,好好磨练磨练。” “诶。” 六安从来搞不懂陛下的想法,这次也是。好不容易把人弄进来,又让人吃吃苦头,这是什么操作? 第一百一十一章 司膳 小福子一边走,一边和姜妤讲着宫内的构造。五局夹在前朝和后宫的中间,这点可是方便了女官,往各殿送点什么倒是件容易的活儿。 可接下来太监又跟她讲,女官非传召是不准踏足前朝。也是,女官皆出自名门,前边讨论个什么事被有心者窃听去了,那还得了? “尚食局”三个鎏金大字之下,小福子抬脚而入。里面的尚食已经听人说今天要送个人进来,且那人的来头还不小,是陛下钦点的。 “姑姑好。”姜妤行礼,起身间看着眼前那个被称为“姑姑”的女子。 这哪是掌事的姑姑,分明就是掌事姐姐!姑姑这个称呼就像是后世人口中的前辈一样,是尊称,叫的是地位是资历,而不关乎年龄大小。 五局之中等级森严,单是那这尚食局来说,尚食为首,底下各司之中分别配有两名司长,再往下,便是像姜妤这样的,九品芝麻官。 姜妤被人领到一间屋子中,这屋子不大,是她以后要待的寝房。屋内一左一右的摆着两张榻。 光板床,上面什么东西都没有。另一张榻上的东西倒是齐全,那人是她素未谋面的……室友。 “你来了?”身后传来动静,姜妤转身看去。梅子青色的长裙,前襟的带子是鹅黄色。裙摆下露出的鞋子是最普通的那一种,没有任何花纹。 是尚食局司膳的服饰,来人是要与她朝夕与共的室友。 “你的东西,还没去领吗?”她歪头看看姜妤的床,又说,“出门右拐,就到了尚衣局,被褥可以去那领。你初来乍到还不明白,尚食没有告诉你吗?” 还真没有。 “我以为她会告诉你的所以就没有帮你领来,你不会怪我吧?” “自然不会。” 她又做起了自我介绍:“我叫顾岚珠,我父亲是光禄寺卿。你呢?咱们都在一个屋檐底下住着,以后你有什么不懂的事,都可以来问我。” 光禄寺卿,从三品的官。也不知道是否是刻意的安排,两人的家世相当,自然也不存在着谁的身份高一点就会掐架。 “我叫姜妤。” 顾岚珠又是想到了什么,前一批任职期满的女官出宫后,新的一批才会往里送,如此循环往复,女官的数量都是保持稳定的。她来了半年有余,眼下是定不会坏了规矩大选女官的,那姜妤是怎么进宫来的? 她的眼珠转了转,说道:“其实当女官并没有外边人传的那么光鲜亮丽,每天都有做不完的活儿,尤其是这尚食局,咱们的官阶低,每到了做饭的点,手上的功夫根本停不下来,烟火味儿都能呛死人。” “也不知我父亲为何铁了心一般的非要把我往这宫里边送,我又不是真的嫁不出去。你说呢?” 听着她哇啦哇啦的大倒苦水,姜妤一时听愣了。她又说了一句:“我刚在问你话呢。你也是被你父亲送进来的吗?” “嗯。”在不熟悉的人面前,姜妤才不会傻到把自己的底细交代出来呢。 一道光在顾岚珠的眸子里闪过,什么样的大官才能让上头的那位变了这规矩?根本不可能,她撒谎了。 左右又套不出什么她想要的,顾岚珠就离开了,临走前她还说:“那你就赶快收拾一下吧,完事之后就去当值,不然叫尚食知道了那就不好了。” 姑娘多的地方话题自然就多。厨房之中每个姑娘的手里都在忙着些什么,嘴上也不耽误着,聚在一堆聊起天。 “我听说咱们司膳司新来了个司膳,岁数也不小了,怎么还往宫里送呢?” “不知道,也许这里边有什么事吧。司膳的位置本来就空着一个,她来了不是正好?她被分到了哪个屋?岚珠,是跟你住一起吧。” 顾岚珠回:“嗯。” 屋内的热闹马上就被人给制止了:“行了,当差的功夫还说什么闲话,嫌活儿不够多是吗?改天让你的手腕子都抬不起来一个个的就都老实了!” 徐掌膳把大家都叫在一起:“给你们介绍一下,新来个司膳,她叫姜妤。希望你们以后能和睦相处,少给我整些幺蛾子。” 同为司膳的其余三人向姜妤行的是同级礼仪,剩下的姑娘是司膳司的女使,执掌文书,没有官职。 正式见过面,大家又去忙着手底下的活儿了,眼看着就到了用膳的时辰,还有掌膳在这里监工,每个人都不敢懈怠,生怕自己出了什么差错上边怪罪下来。 “会干些什么?”司膳都是由掌膳一手调教的,五局之中,任务最难的便是尚食局;尚食局中,最让人头大的当属司膳司。 进司膳司的女官,手底下都多少得有点底子,给圣上做饭的,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贵千金她们怎么敢收?虽说是陛下不挑这些,那怎么也得按照规矩来。 面对这位半道上空降的,徐掌膳心里实在是没底。 姜妤如实回答:“什么都会上一些。” 哎呦,这可真妙。光说不做假把式,谁知道这姑娘是不是为了唬她?还是要试一试的:“那你去面案上吧。蒸锅包子给我看看。” 吃包子吃馅儿,若是素馅儿的还好说,肉馅儿的味儿调的不到位,一团猪肉没个咸淡,根本就没法吃。 姜妤利索的从面缸里舀面,添水,一套活下来白胖的面团子在她手底下。 宫里的吃食可是讲究,旁人都不能瞎尝,若是说炒菜的功夫尝个味儿明白咸淡,那是不允许的。好在姜妤会闻,馅料放上调味品与不放的味道是不一样的。 蒸笼下架上火,烧火丫头往火堆里扇风,她把包好的包子放进笼屉里,盖盖。 蒸笼上方冒出袅袅白烟,肉馅儿的香气透过面皮钻出来,算的时间差不多到了,徐掌膳让你掀开了笼屉。 圆滚滚的包子躺在里面甚是惹人爱,等放的能用手摸了,徐掌膳上手拿起一个。褶子分明,发团也发的恰到好处,从中间掰下去,肉汤直往外淌。她送进嘴里一尝,恰到好处。 看来这姑娘还真有两下子。 第一百一十二章 杀一儆百 “啊呀!”司膳司里传来一声尖叫,木盆从手中滑落,叮叮当当地与大地亲密接触。 临近饭点了,这时候出来差错绝不是一个好兆头。 徐掌膳不悦道:“怎么了?”她快步走过去查看。灶台上的锅盖掀开,水蒸气弥漫着众人面前,白茫茫的一片,过了会儿消散了才得以看清锅中的状况。 “姑姑,我……”姑娘通红的一双手背到身后攥着,她不敢抬头直视徐掌膳的眼睛。 水蒸气温度高,烫伤的程度要比沸水厉害。 明确地感受到被人刮了一眼后,姑娘就跟个鹌鹑一样,缩着脖子不敢抬头。徐掌膳用木铲将靠近锅底的饭翻上来,一片黑乎乎硬巴巴,随着空气中飘出的焦香味儿,饭蒸糊了。 蒸饭的姑娘也是个九品司膳,刚进宫时就毛手毛脚的,什么事也干不好,起初也只是给人打打下手,端个菜递个刀什么的。想着培训了半年应该能独当一面了,徐掌膳就大起了胆子让她干蒸饭的活。 前几天都做得挺好,谁知,今天却搞砸了。 徐掌膳眼神不善,盯的姑娘打心里的犯怵,她知道自己犯下的错有多么严重,便赶紧去求:“姑姑,我一时忘记了时间,我真不是有意的。姑姑,您就放过我这一回吧。” 此事可大可小,陛下的手从不伸到五局里,犯了错的全凭掌膳的一念之差。 这边闹起了动静,旁边忙活着的都抻着脖子往这看,但手底下又不敢怠慢了,一心二用,时不时的偷着扫上一眼。 “行了!都放下吧,干了还有什么用?”徐掌膳叫停了众人。饭都蒸糊了,是定不能往圣上嘴边送了,就算配菜烹饪出花来又有什么用? 宫里的正经主子本来就少,陛下不喜铺张浪费,做的东西都是少而精。现下出了这么一档子糟心的事,御前的人都快往这边来了,这可怎么整? 厨房里的气压低得很,燃着的火苗还未熄,橙红色的火焰好像要把所有的东西都吞噬掉。 “姑姑,不是还有刚出锅的肉包子吗?”顾岚珠在边上提醒着。 那东西当个早膳还行,跟几样别的吃食一块呈上去,供陛下自己选择。若是当晚膳……徐掌膳心里一想,确实又没有别的可替换的东西了。 怕凉透了,她又赶紧命人重新架上笼屉放回里面温着。那边司膳的小菜刚出锅,又赶紧忙着装盘端到食盒里。 “掌膳姑姑,晚膳做得如何了?”太监一路小跑着过来,两双空空,笑眯眯地接过了掌膳姑姑手里递过来的食盒,“诶,那咱家就赶紧给陛下端过去了。” 传膳之人,腿脚得利索。得确保这膳食折腾过这么一遭还得是温热的。 人再赶回养心殿,太监的脑门上都冒出了细细的一层薄汗,弓着身子将食盒交给六安公公,他挺直了身板,寻个凉快的地界待着去了。 “陛下,您该用膳了。”六安轻轻唤了一声,往御案上看发现祁琰并未在那,“陛下?” 这好端端的一个大活人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呢?该不会又是被歹人掳走了? 余光瞥见身后闯入一抹黑色的也影子,这着实刺激了他的大脑皮层,:“谁?!哎呦陛下,您怎么走路都不带个声儿啊。”可吓死奴才了。 六安一瞬间铁青的脸缓和了几分,门声未响,他猜测起祁琰的去向:“您不也不必什么都亲力亲为,下回您再去净手吩咐奴才一声把铜盆给您端过来就是了。” 他们二人的相处模式就一直是这样,六安跟个老妈子一样叨叨叨个没完没了。祁琰能听多少谁也不知道,这应该就是所谓的偏袒,要是换了旁人嘴话样密,祁琰早就把人赶出殿外了。 晚膳刚一上桌,六安刚闭上的嘴就又炸毛了,他在责怪:“这尚食局的人当真是皮痒了吧。越来越不像话,改天真得让吴德顺好好修理一下。” 真是,掌膳都能算得上宫中的老人了,连偷懒都不会,竟敢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干出来这种事,晚膳拿包子糊弄一下就糊弄吧,还端上几盘炒菜来这是几个意思? 嗯?六安又看了一眼,发现今日这包子好像跟以往的有不同之处:平常吃的都是死口的,今日褶子中间怎么还留了个眼儿呢?隐约都能看见里面包裹着的浓郁汤汁,飘着点油花,还有几颗小葱花。 这面案上又换人了?这包的手法看起来跟之前的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啊。 六安看的同时,祁琰的目光也同样落到了这上面,这形状还有这手法,不管怎么看都有一种模糊的熟悉感。 皮上破了个小口,先小心着把汤汁吸进肚子里,是熟悉的味道。祁琰的眸子里的以往深水泛起了小圈涟漪,他大概知道是谁了。 晚膳撤桌,六安看着被端出去的空盘,他的眼睛都眯成了一道缝,随便伸手拉过来一个小太监,到一边悄悄地说:“一会儿你去打听打听,这肉包子是哪位司膳做的?” 赏!必须得赏!得等讨了陛下欢心的好臣子就活该得拿赏钱。多少天了,看着陛下食不下咽的模样他的心里是干着急想不出一点办法,今天可算是逮着了。 就算是陛下不说,他亲自掏腰包也得赏。 姜妤进了尚食局的第一天就如此顺利,可有人注定是要倒霉的。趁着天色还早,她去尚衣局领回来女官要用的被褥,刚要回房,就听着隔壁传来了声响。 “你叫我今日如何能饶你?你差点就坏了大事。”是徐掌膳。她肯定正在惩罚把饭蒸糊了的那位女官。 没过一会儿,顾岚珠就出现在房门前:“掌膳说大家都要过去。” “趁着大家都在,咱们就得好好说一说这规矩,她犯了什么样的错你们也看到了。这不是你们从小长大,有奴才使唤的府邸。既然来了就得听话!” 她使了个眼色,下边的人就立马拿来了竹板:“程司膳,手伸出来吧。” 做出了事就要被当众打手板,至于边上围观的人,杀一儆百罢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小郎君 被烫伤之后没有及时处理,本就红肿的手,是结实挨了二十下手板,等从太医院上完药回来,双手缠的跟粽子一样。 在这里行事要处处小心,稍有不慎就会掉进陷阱之中。姜妤搞不明白,女官这份差事如此辛苦,每天看人脸色行事不说,还要在各种明争暗斗中保身,怎么还有那么多朝中大员把闺女往这里边送? 仅仅是为了名声好听吗? 难怪楚家在收到圣旨后会露出那样的表情,龙潭虎穴深不可测,里面的日子远远没有想象中的好过。 “叮咚!恭喜您获得来自xx的0.1点烟火值。” !!? 冷漠的系统播报声好像来得不是很合时宜,不仅打断了姜妤的思路,而且还让她震惊到了。 她人在宫中,外面的铺子已经不能亲自经营,会是谁?是徐掌膳吗?好像刚才只有她尝了她做的包子,还有,方才呈上去的那些。 0.1点……自打阿琰走后就再也没报过这样数值的了。这破系统抽的是哪门子的邪风,准是又报错了。姜妤在心里把它痛骂一顿,若不是它在背地里作祟,她哪回来这种连历史上都没记载的朝代。 …… “你们可知这宫中哪位男子生的最俊俏?”听着姑娘们的谈话内容,姜妤忍不住笑笑。若说现在的她是有些守旧的外壳里装了思想新潮的内里,那可是一点都不为过。 作为一个母单二十来年的新时代独立女性,听着这些十七八岁的姑娘们讨论这些内容,顿时有种“姐都懂姐是过来人”的感觉。果然,不管是在什么时候,女孩子们是都会犯花痴的。 算了,还是暂且听一下吧,多了解一些她们感兴趣的内容也不是不行,姜妤抱着这样的心态,侧着耳朵听。 这下就有人问了:“这话可不对吧,宫中只有陛下是男子。”其余的太监,都是遭遇了不太好的事情。 “那宫里就不许来旁人了吗?哎呀我说的是韩校尉啦~”一边说着还不忘拿手挡住脸,腿晃悠了几下,把女儿家娇羞的姿态拿捏得十分到位。 这姓韩的校尉又是何人?姜妤把原书的人物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作者并没有用过多的笔墨去描写一个韩姓的人物。 “他是韩将军的独子,他可厉害了呢,跟韩将军一起帮助陛下谋取了大业。现在还时不时的来宫里转一遭,前些日子我还在御花园见到他了呢!” “他长得高,尤其是对人笑起来的样子,啊,可迷晕我啦!”那姑娘也是戏精本精,说着还对旁边的人眨眨眼,一幅要被电晕的样子。 这样的姑娘要是生活在现世那可真是了不得,这宣传能力真是杠杠的,不在哪家爱豆混个后援会长都是屈才了。 一番言语下拉,听她讲述的姑娘被勾起了好奇心:“他真有那么好看?” “那还有假?等你见上他一面不就知道的。”两个姑娘都在盼望着那一天快点到来。 其实不止是她俩,姜妤也很想见见这位好看到不行的人物。她似乎是忘记了她手里还有个凑够三十点烟火值的奖励。 那个能让她心想事成的牛批金手指。只要是她心中所想,短期之内都会实现。 养心殿,被姑娘们心里念着的那个人已经到了。 “你看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来人极其嚣张,甚至是连一声通报都没有,不等传唤,人就大摇大摆地从殿门走了进来。 六安的心里一个咯噔,紧张不安地看向龙椅上的人,祁琰的表情没有变化,还好还好,六安这才松了一口气。 “哎呦,您瞧瞧,您来怎么也不提前通报一声呢。”好歹让他做个心理准备啊,六安的心脏扑通扑通的,他真的受不起这种惊吓。 刚想接过韩清驰手中的东西,却被来人给无情的拒绝了。 六安:……韩校尉诶,下次你再这样拂咱家的面子,咱家可就不帮你了。 酒坛哐地一声撂在御案上,六安的鸡皮疙瘩顺便爬满了胳膊。 “你看看,上好的竹叶青啊!我可是从我老子那里费了大劲才偷过来的好东西,特意捧进来和你一块儿喝。” 六安:小韩将军啊,别说是你偷酒让你老子发现了,你再如此无礼下去,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了。 说起来他们陛下也是个可怜人,他从小就跟在陛下身边,从没见过陛下身边有过哪个小郎君。从前辉煌的时候没有,在冷宫里落魄里就更不用提。 直到那天宫宴,迷路的小韩一路摸黑走进了冷宫。 “你是谁?”小少年看着眼前的凄凉萧条,他一点儿都不怕,大着胆子推开门,看见了里边气质清冷的小郎君。 见小郎君不说话,他又问:“你是谁?” 依旧没有得到答案。小少年被小太监请了出去:“这里不是您该待的地方,快回去吧,大人该找急了。”小少年一想也是,于是就离开了。 但是他们的缘,并没有就此中段。 进了寒冬,距上次的事已经整整过了半年之久,以至于记性向来好的小太监都忘了这件事。 这天开门,又发现了上次的小少年,他的手里,还举着一枝刚折下来的梅花,雪花落在他的肩上,他已经等候多时了,这次他很聪明,没有直接开门,而是耐心的等候。 见有人开门,他嗖的一下进了屋,却发现屋内不比外头暖和多少,他冻得发抖,但是不忘将花献上:“喏,给你的。你这屋子也也太没有生气了吧。” 小郎君手下一顿,抬起头来看着他,小少年的鼻尖冻得通红,一双是亦是。 “我是韩清驰,归德中郎将的儿子,你呢?” “六安,取氅来。”这是小郎君跟小少年说的第一句话。 至于后来,小少年穿着那件大氅再次踏出冷宫,那枝梅花却顺利地留在了那里。六安寻来个带瑕疵的花瓶,将它好生供起来。 傲雪寒梅,迎风不倒。寒冬开放,吾心依然。 ------题外话------ 预告一波哈~ 明天就能见面了,再给琰子批上一层假马甲,阿妤慢慢扒呗(捂嘴笑) 第一百一十四章 再次相见 祁琰的眼皮都没抬一下。 “拿下去。”听到此话,六安赶紧一把抢过,一路贴身护着把酒坛挪了个地方。 韩清驰的一双桃花眼弯起,说道:“我难得来宫里一趟,你就先把这奏折放上一放,陪我喝点吧。” 折回来的六安一字不落的将此话听见了耳朵里,这天下谁的胆子最大?昭武校尉韩清驰。从小便是,及冠了更加变本加厉。 天爷啊,还说什么自己难得进一回宫,那个动不动就要去御花园赏花观景的人是谁?恐怕这小韩将军早就把御花园当成自家的后花园了吧。 “安公公。”嬉皮笑脸的模样闯入六安的眼帘,“还得劳烦你去尚食局说一声整上几道小菜来呗?” “空口喝酒,怪拉嗓子的。” 六安不敢动,看见了祁琰给他使的眼色后,他遵命地溜了出去。真是冤家!他一边走一边想。 酒过三巡,一坛酒眼看着就见了底。韩清驰的两腮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红色,他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酒嗝,伸出一根手指瞎比划着。 “我听说你让人把一个乡下女子带回了宫中?”派吴德顺去松原县找人这件事并没有多少人知道。 但他韩清驰是何人?凡是伺候过祁琰的人他都能搭上几句话,想要知道点什么事,随便一打听就全都有了。况且这事祁琰也没吩咐下边的人不能声张。 “嗯。” 萎靡下去的精神就又立马支棱起来,大概是说到了什么他感兴趣的点子上,韩清驰往前靠了几分:“哦?是什么样的人能引起你的兴趣?她姓甚名谁,长得什么样子,高矮胖瘦,家住何方啊?” 他简直是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有生之年,竟然发现身边的这颗老铁树好像要开花了……天下奇观吶! 小韩将军兴奋得不能自抑,每问一句,就往祁琰那边靠近一点。以至于一连串的问话抛出之后,他的脸都要贴到了祁琰的身上。 重物咚地一声落地,祁琰感觉有什么东西砸到了他脚边,不禁眉头轻皱。 “哎呦小韩大人呐,您不能再喝了,不如咱家搀扶着您去御花园逛逛?解解酒气。”关键时分,是六安站出来解围。 他咬着牙强行将醉酒的韩清驰拽离了桌子,头一低,脖子挎上小韩大人的一条手臂。搂着人就出去了。 养心殿内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祁琰将落在地上的东西捡起,最顶端的挂绳从中间断开了,这是一枚令牌。 四下无人,他将令牌放在袖口之中,抬脚追了出去。 御花园中,一座假山之后。 “喵喵喵?” “喵~”一个黑色的小影子从上边一跃而下。 此起彼伏的两声猫叫互相回应,姜妤从假山的一角扒出头,手上的还端着盛有鱼肉的盘子。 黑猫的眼神盯着它的猎物,不肯离去。姜妤向它招手,它这才肯大摇大摆地走过来。 粉色的小舌将心爱的食物卷入嘴中,牙齿磨碎吞进腹里,低下脑袋与瓷盘一黑一白形成鲜明的对比。脑袋一扬发出心满意足的嚎叫。 拿了东西好办事这句话果真说得没错,这小家伙,精明得很。姜妤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它就在那儿,不论怎么召唤它都不肯向前一步。 现在不还是拜倒于美食之下?姜妤一路追它到这里,兴许是再也忍受不了食物的诱惑,猫主子终于妥协了。 看它吃得正欢,姜妤突然有了一个要给它顺顺毛的想法。 太阳的映照下黑猫的瞳孔变成了一条竖线,在金黄色的眼球中显得很是突兀,清一色的黑色胡须颤了一下。趁着投喂的人不备,嗖地一声蹿上去,消失了。 她有点尴尬地收回了愣在半空中的手。得,填饱了肚子走得头也不回,这还真是只骗人感情的渣猫。姜妤看着空空如也,连渣子舔得都不剩的盘子,轻轻地摇头。 她将物件捡起来往回走,今天日头正好,御花园中的绿植高大遮住了阳光倒没让人感觉出来有多热,直至出来花园的尽头,树荫戛然而止。 突如其来的阳光刺得姜妤有些睁不开眼睛,她半眯着眼,隐约在前面看见了一个身穿深色衣服的人影。 那人背对着她,同样在向前走着。 一股熟悉感顿时涌上心头,姜妤捏着盘子边缘的手僵住了,她仔细地辨别着那人走路的动作。是的!一定没错! 确认好心中的答案,姜妤快步向那人跑去:“阿琰!” 前面人的后背明显一僵。 女子的身影闯进他的视线,唤他的人脸颊微红,鼻尖上冒出细小的汗珠,她好像既开心又惊讶,微微起伏的的胸口上甚至能听到她砰砰的心跳声。 她问:“阿琰,真的是你?”姑娘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仿佛怕他是个冒牌货,一遍又一遍的确认着。 姜妤的心情简直要好到飞起,她不敢去相信,眼前的人真的是之前日日与她待在一块儿,后来不辞而别的阿琰! 这世间的万事万物,皆因缘而起。玄之又玄,谁也说不清。 一时间,好像没有什么词能形容姜妤现在的心情,她欣喜若狂,好像是失去的什么东西又回到了她的身边。 祁琰也没有想到,两人的再一次相遇会是在此地。手中的东西在一次哐当落地。 木制的令牌并没有那么耐摔,角落上磕出了细小的裂痕。姜妤定睛一看,表面上篆刻着一个大大的“韩”字。 “阿琰……”她下意识的呢喃开口,等反应过来又唤了一幅口吻,“韩大人。”后退两步,行了一个拱手礼。 韩家的令牌落地,这京城之中能有几个韩家的人能随意到后宫之中走动?阿琰就是女官们口中所提的韩清驰。收留他的那一刻就早已经想到他的身份不会寻常,没想到他是朝廷中的五品官员。 眼前的人与那天初见他的样子重合起来,也是那么一身黑衣,他倒在血泊之中。校尉为武将,刀枪无眼难免会伤到他。 好像事情的原本都能对上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守园待韩 二人再次将相见,喜悦的潮水拍打过去之后,姜妤心中有许多的话想问。 “韩大人,不知您是否有空?”难得现下清闲,反正她也是不着急回去的。难得相见,还是把心中的疑惑问出来才好。 一个问话,一个应声,祁琰给小韩将军送令牌的事就那么被耽搁了。 后宫里没有什么人,只有角落上的秋实殿里住着老太嫔,其余的宫殿都是空着的。 没有主子,伺候的太监宫女们省去了不少。整个皇宫,只有在前朝能看见公公的身影;至于宫女们,仅剩的一些去五局之中做了女使。 姜妤刚来的那几天,还在感慨:历朝历代哪个宫门里不发生一点悲惨的故事呢?大白天的听着就已经够渗人的了,要是到了晚上,这后宫之中还没有什么人气儿…… 她把祁琰带到一处偏僻的亭子里。 刚一坐下,面对完全清醒过来的人,她不知该以何种身份去和眼前人相处。想问的话又全都成了泡影,她想了半天才终于开口:“韩大人……您是怎么记起来的?” 恢复记忆并不是个短暂的过程,若是说在某天夜晚,忘记的事情一下气齐齐涌进了脑海之中,这话她肯定是不信的。还是说? “您是不是一早就想起来了?”然后她就那么傻傻地被蒙在鼓里。 “是。”果然,心中的想法得到了证实。 姜妤的心抽动了一下,她又说:“那你为什么不辞而别?”哪怕就是一张纸条,留给她也是好的啊,她就不用白白担心了。 情绪一旦上来,哪里还顾得上那么多,韩清驰的官阶比她高,按理应该用敬语相称。热风拂过她的头发,她垂眸:“是下官一时情急,下官失礼了。” 眼前人还是眼前人,只是两人的身份有所不同了。身处权利的中央,一言一行尤其是要注意,祸从口出,不知道什么时候哪一句无心的话就足以给自己带来灾祸。 周遭陷入了一片沉默,只有鸟儿时不时鸣叫几声。此次谈话,祁琰就只说了一个字。他承认,那晚与暗影取得了联系,未言只字就赶回京城的确是他的本意。 他是九五之尊,难道他的行程还需要跟一个女子报备吗?松原县一别,他以为他们二人的从此不会再有交集。姜妤于他有救命之恩,为了报答她,他特派人将她从穷苦的地界中拯救出来,让她进宫做了女官。 他没成想她会是姜志平家的姑娘,也没想到她会把他错认成韩清驰。不让她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也好,既然都误以为了,那便将计就计吧。 反正,之前的事都已经过去了。 是啊,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再去追究还有什么意义?姜妤的脑子里很快又发现了一处疑惑,如果他是韩清驰,那为何之前他告诉她他叫阿琰?她又问了出来。 “那是……乳名。”祁琰闭上了眼,这满口的谎话到底是从他嘴里说了出来。 京城人士好像不是那么在乎给孩子取乳名,反倒是乡下人,都说起个贱名好养活。旁的地方没京城繁华,条件稍微差了那么一点,要是赶上家里的孩子多,母亲奶水不足孩子确实有点难以养大。 “听她们说您经常来宫中走动?” “嗯。”的确,边关一片太平,四下里没有战事。韩清驰不用随父出征,这可是苦了他。隔三差五就进宫来骚扰他,还直言说要住在宫里,被他给拒绝了。 姜妤心里嘿嘿一笑,不禁又打起了小主意。论涨烟火值这件事,一直就是阿琰最给力。如今又见到他了,哪里还有让他跑掉的道理?一人能顶十人,有他在,那数值岂不是要嗖嗖地往上涨? “那您往后能不能多来宫里?”要是能空着肚子来就再好不过了。 她本想说让他来找她,但话都到嘴边又生生的拐了弯。真的是!太羞耻了。这样的话谁出来很难让人不瞎想。他来了就好,反正尚食局距离御花园不远,大不了她就时常来这里守着,这叫什么?守园待韩。 手掌大小的令牌一直被祁琰拿在手上,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甚至连刚才磕出来的裂痕都能摸得清楚。这东西在无形之间仿佛成了一块及其烫手的山芋。 把袖子往后拉了几分,上面断掉的带子露了出来。祁琰道:“你能不能帮我把带子缝好?过几天我再来的时候来找你拿。” 不提还好,一说这上次给阿琰绣帕子的场面又浮现在眼前。真不知他清醒之后看着那跟蜈蚣脚一样的针脚会如何想。若是脚底与泥土直接接触的话,恐怕她早已扣出了三室一厅。 她还是答应了:“好。”缝倒是能缝上,做工细致不细致那可就不能怪她了。 分别的时候,两人朝着不同的路往回走。姜妤回到尚食局的时候,祁琰还在路上,前面已经有人在等他。 “哎呦陛下,您可算是回来了。小韩将军找了您好几圈一直没找着,实在是着急就先回去了。”六安赶紧过来迎接,跟在祁琰身后走。 嘴唇微张,说话有些漫不经心:“他找我干什么?” “令牌啊。”看陛下一头雾水,六安只好又补充,“小韩将军不是喝醉了吗?醒酒之后一摸腰上就发现家里的令牌的不见了。也不是个多大的事,可他就坚持要找。还让我问问您见着了没有?” 那个小韩也真是的,他好心拯救他于水火之中,眼看着桌上的情况已经变了味儿,好心拉着他出来醒酒不说,为了个破令牌可把他折腾坏了,叫上他一起帮忙找不说,统共那么几十步道都要走烂了。 小福子见着了他师傅来来回回地转悠个不停,第一句话张嘴就是:“师傅,难不成陛下要吃豆腐?” ???何出此言呢? “那您在这拉磨干什么?” 可去他的吧! “等见了他,你就只管跟他说。”祁琰说话了,六安赶紧凑到跟前去听,“朕也没看见。” …… 第一百一十六章 良心发现 后殿里常年无人,路边的草木也疏于管理,随便地乱长出枝桠,要蹿上天跟疯了一样得长。 最可怕的三伏天一过,后边又迎来了“秋老虎”。入了夜风一吹,路边窸窸窣窣的枝叶摇晃,耳边尽是风在作祟的沙沙声。 姜妤独自一人走在石板路上,腕上挎着盒子一类的东西,不紧不慢地走到一处小门附近。蹲下身,将落地的裙摆收入怀中,然后掀开了食盒的盖子。 “喵喵喵。”这几声学得惟妙惟肖。这是她与神秘人的特殊暗号。 那迈着优雅步子而来的好似是来自黑暗中的使者,它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了一体,只有金黄色眼眸才能让人辨别出它的位置。 高傲的爪子搭在食盒之上,喉咙里发出不屑的叫声,毛茸茸的小脑袋正对着姜妤。来投喂的人想要绕一绕它肉乎乎的小下巴,它却无情的偏过头去,拒绝了。 哟,这只喵还挺通人性。 猫主子的耐心是有限的,它见喂食的久久没有动静,又是啪的一声,另一只爪子直接把虚掩在食盒上的盖子拍掉。 ……难怪说这宫里的一切都是有心眼子的,感情这猫也是成了精了。 盒子里装着的是小肉丸,光是闻着这味儿,就知道口感肯定吃着不错。司膳司里别的没有,从不缺食材,就跟尚衣局里永远断不了针线布料一样。 做菜是难免会将一些边边角角不好看的地方剔下来,这样品相不好的肉女官们自己是不吃的,送给最下等的宫人他们都嫌弃。 与其干放着等东西腐坏,不如拿来做些别的。把这些剩料掺和在一起剁碎了,团成小小的肉球,再点上一把火煎一煎,就成了这小主子盘中餐。 黑猫见了食物也不再绷着了,两只爪子退让了几分,慢条斯理地凑到旁边去咬肉吃。它先是舔了一下,随即露出两边的尖牙去啃咬。拇指肚大小肉丸子几口一个就顺进了肚子里。 这猫主子好像只有在享受美食的时候脾气才最乖了。姜妤抚摸它的背,帮它理理毛发,柔软顺滑的触感传来,她不禁在心里感慨,平日里这小家伙到底是吃了什么东西才将一身的皮毛保养的这么好。 一回生二回熟。姜妤第一次在御花园投喂它的时候,它对姜妤是爱答不理的,只管填饱了肚子,转身就没了踪影。许是她坚持不懈的来送吃食感化了它那冷冰的小心灵?姜妤上手的时候它并没有抵触。 等面前的盘子干净了,黑猫难得的主动凑到姜妤跟前,歪了歪脑袋,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送上门来的修猫咪,不痛痛快快地摸一摸哪里对得起它!两只手掐住黑猫的前爪,一提溜将它的整个身体腾空。嚯,原来这是一位小姑娘,而且是一位有些脾气的小姑娘。 姜妤这才发现,原来它的肚皮处生长着的也是清一色的黑色毛发。浑身上下,就还真找不出一根白毛。 给人家取名字的想法又浮上了心头,她想了一想,对着修猫咪就说:“我可不能管你叫小黑黑啊,作为一个姑娘家这名字有些不雅,不如就管你叫小布吧?” 小布小布,与给远在松原县的姜耶楼取名的思路一模一样,按照身上毛发的颜色,布莱克。 手指挠上小布姑娘的两腮旁边的肉,怀里的小家伙舒服地直眯眼睛,嘴边的胡子都要翘到了天上。 “喵~”它叫出了声。人和动物的语言并不相通,小布为什么会叫姜妤也不知道。但她还是想出了一个有些歪但又有些合理的理由:“你是不是同意了叫这个名字?那我以后可就那么叫你了哈。” 风中树影摇曳,暗色的影子借助着月光投在地上,没人的地方总是让人感觉有点阴森森。不知是什么人在不远处笑了一声。 小布的警惕性向来很高,它从姜妤的怀抱里挣脱,向下一跃爪子不小心打在食盒上发出声响,撒开爪子一跑又融入了黑暗之中。 “谁?!”她站了起来,手上抓着食盒的盖子。 六角形的木质盖子,拿在手里有些分量,两只手掌摊开的大小,如果遭遇了什么不测,最起码能挡一下。聊胜于无,总比手里什么都没有的强。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姜妤的手上又紧了几分。她紧张得只能听见自己饿心跳,眼前一片黑,她只能靠声音来判断来人是在什么方位。 地上的影子逐渐变短,那人走出了树荫。她看清了来人的面容,憋着的一口气终于得到了释放:“韩大人。” 悄无声息地就出现在周围,一点动静都没有。刚才真是,吓死她了! “您何时来的?”怎么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 白色的瓷盘反光,祁琰看着被舔干净的盘子,口气里听不出有什么感情:“刚来。” 耳边一口一个“小布”的女声还在萦绕着,他怎么不知,尚食局的剩料何时那么多了?都能用来哄畜生开心了。 姜妤又弯下腰把地上的东西重新放回食盒之中,盖上盖子,又挎在手臂上。这个韩大人,看来和陛下的关系真的是不一般。 陛下的后宫他竟能晚上随意进出,即使是这里并没有住着女人。 看着他被月光照耀着的脸,姜妤突然想起了几日前的事:“您是不是来找我拿令牌的?” 那日回去之后它就顺手将令牌收了起来,一连忙了这些日腾不出空来时间一长早已将此事抛之脑后。 说起来,他的官阶大,怎么说也能将就着算是她的上司。上司的派下来的任务没有完成,那……该如何是好? “我最近有些忙,一下子就给忘了。您放心,我回去肯定第一时间把它修补好。”被逮了个现行,那还能怎么办?赶紧承认错误呗,只要认错态度良好,就算是领导也不能把人怎么样不是? 大不了就挑灯夜缝,三两下的功夫,一会儿就能成。 “那倒是不急。” 嗯??冷面领导竟然良心发现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真是晦气 这世上最好的事大概就是被领导发现偷懒摸鱼后,他非但不择怪还延长了上交的日期。 夜风把弯月吹进云里,它躲在里面迟迟不肯出来,地面上的光线又暗下来几分。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在移动,祁琰迈开步子往前走,姜妤一路小跑着跟在他身后。突然,前面的脚步放慢,后边的没有准备,追尾了。 男人的背很宽,那里好像是长了很硬的脊骨,坚实的触感传来让姜妤的鼻梁一阵钝痛,充满野性的雄性气息她的鼻腔里环绕。 很香,很好闻,那味道像是熏过什么香一样。原来香料不止是姑娘们所钟爱的,男子也是喜欢的。 “你们尚食局很忙吗?”他又想起了她方才说的话。 低沉的嗓音入耳,她下意识地回答:“还好吧。”任务是艰巨了点,但是司膳司的人多呀,把工作都细分到每个人的手里,就好办多了。 话脱嘴而出,面前人背对着月光,看瞧着他的脸色越来越黑,姜妤的心里漏了一拍。 完犊子了!都怪这张臭嘴,解释的时候明明说活儿多腾不出手来,可刚才又说……着实是前后堵嘴了。 她又赶忙把话圆回来:“有的时候是挺忙的。毕竟您也知道,司膳司是整个皇宫的厨房嘛,每到饭点就容易让人有些手忙脚乱。” 为了增加几分确信度,她决定再加上一把火:“好不容易到秋天了,这秋老虎一来,天气又炎热了上来。上头的那位不知怎的不太愿意用膳。” “清凉的解暑的,全都变着花样做过来了,每天怎么呈上去的,又原封不动地被退回来。” 确有此事,六安见陛下胃口不好直犯愁,就连头发都是一大把一大把地往下掉,他只不过是随口跟尚食局的人说了一句。 下面的人就把这事当成了命令一般,以至于每天司膳司里的人心里都堵着一口气,用尽浑身解数做些不同寻常的东西,但是无一例外,怎么送出去的又被怎么端回来,散没了的,只有热气。 这本是句大不敬的话,九品小官以下犯上编排起当今天子的不是,但姜妤所言句句属实,语气里也没夹杂着什么个人情绪。 她再次看向祁琰的脸,心里有些不明所以:怎么说完之后韩大人的脸色好像更难看了呢? 姜妤提着食盒上的把手,将它往自己身侧靠了几分,却发现那人的目光一直盯在上面。 “大人?”姜妤唤了一声,“大人您是饿了吗?”现下盒子里空空如也,带给小布的零嘴早已被它消灭掉,怕是再过上一会儿都能从肠道中消化下去。 鬼使神差的,听完她刚才说的那一番话,祁琰点头。夜色正好,趁着现在吃上一点似乎也是不错? …… 司膳司里的东西多到数不清。凡是在里边干活的谁又能保证谁的手百分百干净没有拿过一点儿东西呢?就连掌膳也不能。只要别太出格,上边的人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少掉的这些是不会从她们的月例里扣的。 所以司膳这官职,辛苦是不假,但是油水也是真的肥啊。 好像没有什么比舒坦地吃上一碗面条更幸福的事情了,今日厨房里擀面擀得多,倘若没记错的话,是还剩下一些的。面条这种东西,当然是现擀出来的最劲道,要是富余出来了晾在外面风干了再煮软也是可以吃的。 只不过在口感上就要大打折扣了。院子里长短不一的白面条子被挂了起来。姜妤取下来一小把,再将西红柿和土豆切成丁。 先选上一块偏肥的肉下进锅里煸出猪油,等肉片煎制两面金黄后将将瘦肉末倒进去,上色翻炒小火慢炖。 板车的轱辘压在青石板上,隔壁的门被人打开了。紧着里头传来的对话说:“加点紧,把东西卸完之后就赶紧回去,这里可不是你们能多待的地方。” “您就放心吧,小人都来了多少趟了,这条路早已经烂熟于心。东西都新鲜着呢,就是这银子您看什么时候给结一下?” “你还怕我少了你的不成?” “小人不敢,您这样的人物自然是言而有信。” 厨房里微弱的烛火被人点亮,不难发现里面是有人的。中年妇人察觉不对,推门直入,一眼便看见腰上围着短衣的姜妤,她手里正拿着铁铲,锅里不知烹饪着什么东西。 姜妤见过她,她是司膳司的另一名掌膳,姓吴,负责司里的采买。两名掌膳是分工协作的,她平日里见得多一些的是徐掌膳,下面的女官都归她管。 刚才那番,准是外头的菜贩子拉着食材进宫了。但为什么时间要偏偏选在晚上?还有刚才那二人的对话,总感觉有些不大对劲。 “你这这里偷偷摸摸地干些什么?”来者不善。 “姑姑,我晚饭用得少,实在是饥饿难耐了,万不得已才来厨房转悠一遭的。”吴掌膳半信半疑,眼看着锅里煮面的水开了上来,另一口锅中的肉卤正在飘香,便又信了几分。 偌大的皇宫,当差的女官拿点什么也不会怎样,连上头的人都不太管,一个小小的掌膳自然是没有权利的。 吴掌斜眼扫她:“你刚才可看见了什么人?或者是可有听到什么?” 没有听到最好;若是被她听到了,她自然有办法让人闭嘴。 “没呢姑姑。我一直待在这里半步都没踏出去,里边的声音大听不见外边有什么动静。难不成外面出了什么事?” “那倒没有。”吴掌膳的面色这才缓和下来。她一介小小女官,通过关系进宫来的,要是什么都往外说岂不是给她自己找麻烦?谅她也没有这个胆子。 但吴掌膳还是板着脸:“往后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若是再让我逮到,可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 “多谢姑姑。” 蹲在尚食局门口的菜贩子一见吴掌膳出来,露着脸迎上去:“您看这银子……” “今日不方便,改日再提。” 差一点就被那丫头知道了,这个关口还敢说这,真是晦气! 第一百一十八章 投喂 将面条过遍凉水盛进碗里,再舀上几勺肉卤。等姜妤再出来的时候,库房里已经没有了动静。 只怕是打草惊蛇。 亭子里,烛台里的火光照到石桌上,坐着的男人早已经等候多时了。 “我好像有些来迟了。”一见着苦苦等待的男人,姜妤有些不好意思。 她做的并非是什么山珍海味,七个碟子八个碗的奢侈宴席,就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碗普通面条,怕是都让人饿得着急了吧。 都怪那送菜的人,要是不赶巧被吴掌膳看见被她质问,还不是早就来了。 “无妨。” 手上的东西被打开,一碗面端到祁琰面前,不得不说,这投过凉水的面就是好,降温了不说,还防止面条坨在一块儿。 尚食局到这还是有一段距离的,姜妤实在是不能想象一碗面条都黏在一块儿成面疙瘩的情景。还好,她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祁琰手上握着筷子,望着眼前的碗,指节一颤。 他不是不会做这些,回来的日子久了,六安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旁,用膳时布菜的事都是六安来伺候的……现在以这种身份,多少是有些不习惯。 在姜妤期盼的眼神下,他的手,终于动了。 左手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无意间碰上筷子,声音不算大,但被姜妤听进了耳中。 “大人,您需要帮忙吗?”她问。 “不用。”他答。 古人总喜欢把一些能代表自己身份地位的东西戴在自己身上,令牌算是一种,这扳指又算是一种。令牌可以根据上面的花纹刻字判断出对方的身份,但光看着配饰,要是猜出对方的性格还算能行,判断身份似乎就有些难了。 往往配饰的成色品相越好,越能说明主人的身份越尊贵,从上面刻的花纹也能看出人的喜好。 祁琰的手上的扳指对着姜妤,烛光的映照下她只能看得清那是一只纯白的,丝毫花纹都不曾见到,只是打磨光滑了便被人戴在了手指上。 他手一动,却在扳指临近虎口的地方发现了一处瑕疵。黑点牢牢的闯进白色的世界,就像是洁白无瑕的纸上被落上的一滴墨。 这无疑给东西本身的价值大打折扣,每个人都是追求完美的,遍地的好东西任人去挑选,有谁会在意这一只带瑕疵的东西呢?即便它只有那么一点缺陷,但在旁人眼中即使它再好都是要弃而远之的。 韩大人既然与宫中的人交好,那么有些事情他应当是知道的吧?抱着这样的想法,他出声问:“大人,您知不知道司膳司的食材都是什么人运进宫里的?” “你问这些做什么?”祁琰手上的动作停了,方才姜妤在冥想的时候面条已经下去了大半。 铺在上面的臊子肉酱也没剩多少,汤汤水水里面寥寥飘着几根白“线”。 她随意编了个理由:“下官只是好奇。” “只管当好你的差事,至于这些,我也不知。” 得,好奇的地方没问着还被大人给小小地教训了一顿。按理说这采买的工作并不是秘密不可告人,连韩大人都不知,兴许里面真没有明眼看着的这般简单呢。 “叮咚!恭喜您获得来自阿琰的0.1点烟火值。” 比起那些,还是这一声来得最让她心里痛快。倒是这傻系统,怎么还不将人家的大名更正过来。 …… “陛下,这大晚上的您去哪了?”一时见不着陛下的身影,六安就开始打心里的发慌。至于害怕个什么劲儿,他也说不太明白,可能是上次提心吊胆的日子过怕了吧。 但人家正主却是连多说几句都不愿意开口,惜字如金地回答:“散步。” 六安:这前朝那么大的地界还不够您溜的嘛,非得上后边转悠去,后边清净得很,有没有什么人再等您。 脑袋在飞速地运转,六安又道:“陛下,您好歹也穿点颜色鲜亮一点的衣裳吧。”与其是说,倒不如说是好言相劝。 祁琰不喜颜色鲜艳的衣物,就连被人嫉妒的明黄色龙袍穿的次数都能拿一只手掰着手指头数过来,非必要的场合连提都不提。 但是,您穿个深色的就穿深色的吧。上面还不绣着点什么,只有不明显的暗色花纹,说句不中听的话,就跟那什么似的。 冷得跟冰碴子一样的眼神袭来,六安又不敢说话了。 后宫的事祁琰一律不去过问,但是刚才有人问了,他也想从中知道了什么。于是他问六安:“尚食局的食材都是怎么运进宫的?” 问的话可以说是跟姜妤问他的大差不差了。 “哦!您说的是司膳司吧。”既然说了是食材,尚食局只有司膳司用得上那些黄瓜土豆子,六安对答如流,“前些日子那吴掌膳还将账本呈上来给奴才看呢,采买的事一直都是掌膳在管。” 什么与宫外的菜贩子联系,谈好价钱之后再将东西运进来,几日一来送些什么东西,再把东西放到哪去,都是司膳司自己的事。 姜妤既然这么问,也许是她发现了什么。难道是这里面的东西有问题?她不说,祁琰也只能想到这。 思及此,他又跟旁边的人吩咐着:“给吴德顺传话,让他好好查查那些个账本。” 六安接令:“喳。” 等姜妤把一切都收拾好再回到寝房,屋里的烛火还未熄灭,同屋的顾岚珠还没睡。 “你去哪里了?”见姜妤吃过晚饭后就一直没回来,她有些奇怪地开口。 打听别人的行程并不是一件很有礼貌的事,但是顾岚珠心里有许多疑问,比如:姜妤是怎么进宫的?她是凭借着谁的关系进来的? “我吃得有些撑,出去喂猫了。”当然,不仅是喂了猫,连人也一块儿投喂了。 这里的人都多多少少地会隐藏自己,同理,别人说了什么话也不能完全都要相信。面对她的疑问,姜妤不打算交代吃实情。 后面,顾岚珠也没有再往下问。 迷迷糊糊间,只感觉一道声音驱散了她的睡意:“数值正在清算中,恭喜您,将获得烟火值60点的奖励。” 第一百一十九章 洞察人心 “恭喜宿主,您已成功获得‘洞察人心’的奖励,请及时查收,祝您往后的日子生活愉快。” 愉快它奶奶个腿!依她看这破系统是典型的给个巴掌赏一甜枣。无缘无故地被从现实生活中硬拽来这陌生的世界不说,还得小心翼翼地苟住自己的小命避免狗带。 等取得阶段性的成绩后,还给一些神神呼呼的技能作为奖励。 话说,这次的金手指又是什么意思? 半夜时分被无情冰冷的系统折腾一番是彻底睡不着了,手伸出被子在黑暗之中摸了几下,抓到一件薄衣,披上起身。 不远处传来有规律的呼吸声,同屋的人早已经睡熟了。姜妤轻手轻脚地借着微弱的月光走到桌子前。 橘红色的小火苗在灯芯中冉冉升起,为了不吵到顾岚珠,又拿起剪刀把灯芯剪短了一些。 等姜妤再回来时,她的手中赫然多了一块令牌,顶端的绳子断裂,无力地垂下指向地面。既然是许给韩大人要做的事,还是要早一点完成的好。 今日他已经把期限往后延迟了,若是又忘了,等二次人家找她要的时候,她再拿不出。那就真的说不过去了。 这本就是一块棘手的东西,司膳司的人不知道她与韩大人的关系,若是要不避讳地将此物呈现在人前,那外头的风言风语恐是要将人淹没。 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嘴长在人家身上,全凭怎么说。 “你在干什么?”惺忪的睡眼眯起,还配上一个慵懒的哈欠。有人天生对光源敏感,顾岚珠便是这种人,即使很微弱的光,还是能刺激到她。 手肘弯曲支在床榻上,她看见姜妤的手上拿着针线,好像在缝补着什么东西。 “就不能白天再缝吗?”语气里有几分责怪的意味。 听她惊醒,姜妤立马把手藏到身后,确认顾岚珠并没有完全看清后,吹出一口气将蜡烛熄灭,忙走几步又上了榻:“睡吧,不缝了。” 好似一切又重新归于了平静。被子底下,一双假寐的眼睛睁开,她盯着对面,仿佛要把藏在里面的东西看穿。 …… 御前的一道消息传来,让司膳司的女官们一扫愁容。 十七八岁的姑娘们,正是青春年华。看着她们说笑逗趣眉飞色舞的样子,徐掌膳的心里也跟着年轻了起来,但这并不代表着能让她们胡闹。 她清了清嗓子,蹙起眉走进去:“程轲。” 被点名的姑娘心中一颤,楞楞地转过头来,蔫声说道:“姑姑。”这不转过来倒好,一看清脸上的沾着的东西,徐掌膳无奈地是一个劲儿摇头。 程轲不好意思地笑笑,嘴边的两颗小酒窝立马浮现。她刚和过面,还没来得及处理掉手上的面屑,薄的地方已经被风干了,略微厚点的地方还黏哒哒的沾成一团。 干面粉吹进了她的眼睛里,可手背上也没有干净的地方,她抬起手来,擦擦。 一抹白痕又挂在了脸上,和她“同流合污”的那个人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两个姑娘,无论是身上还是脸上都挂了点白面团,就连头发上还带了一些,这要是放在外面说她二人是宫中的女官,旁人都不带信的! “韩潇潇。”徐掌膳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那姑娘再也笑不出来了。 尚食局人人都知,就算连刚来不久的姜妤也是见识到了,这徐掌膳的脾气,还真是不太好。要是有人做错了什么事,毫不夸张地说她那一张长脸都能拉到脚底板。以至于来司膳司传菜的宫人撞见了这场面,嘴里都说:徐掌膳一发火,这司膳司的房盖就又要被掀起来喽。 掌膳挡在两人面前,不同往日的是想象的疾风暴雨并没有来临,众人都听她叹了一口气:“看来我平时教给你们的规矩都算白教了。” 当众玩闹,那浑身上下弄上的东西哪里还能看出有一点司膳的做派?就算是吴公公亲自来给她们带了个话,说往后做御膳只管按照规矩来,不必再劳心费神。 这话听了徐掌膳心中自然也是欣喜的,头大的日子终于熬过去了,姑娘们心中欢喜她也是能理解,但是,有些过火了吧。 悄无声息地批评比历声严色更让人感到害怕。厨房里一片安静,没有人赶在这个时候出声。 “掌膳姑姑。”不知是从哪里飞来的一颗小石子,沉默的镜子被击碎,出现了裂痕。 身材干瘦,脸色有些蜡黄。是送姜妤进宫来的小福子。 这一日之内,御前的人竟然来了两次。徐掌膳的脸色缓和了一些,朝着来人问:“福公公,可是上面有什么事要吩咐?” “倒也不算是上边的。”小福子还卖了个关子,“是秋实殿的那位太嫔娘娘,她老人家琢磨着要办个礼佛宴,想把人邀请在一块堆聚聚,陛下准了此事。” 这说来说去,不还是陛下同意的吗?行了,办宴席,这下又有得忙了。 但是那老太嫔,传闻中不是一直说她久居深宫之中不肯露面的吗?怎么又突然有了兴致来办什么礼佛宴?还要如此大费周章地邀请旁人来参加?姜妤实在是想不通。 凡是举办宴席,那都是要以前准备的。既然点名要做礼佛宴,这端上台面的东西更是得讲解深意。 一点儿荤腥都不能见,清淡少盐的菜式并没有很多,具体该做些什么,还得看举办人的心意。 “行了,都赶紧去准备吧。”这任务算是接下了,不出意外,秋实殿的宫人一会儿就得来司膳司。 傍晚的时候,厨房里的人都在为晚膳做准备,除了程珂。自打有了上次的失误,徐掌膳已将不敢让她上前了。 她转转悠悠地来到姜妤周围,看着桌上的东西,眼前一亮:“姜姐姐,这是你做的吗?” “我可不可以尝一块儿?” “当然。” 盘子里的糕点都摆在了一块儿,看了一遭,她捏起一块儿掉渣有些严重的:“好甜啊。” ‘要是每天都能吃到这样的糕点就好了。’ ?!原来新的金手指是这样用的。 第一百二十章 打探喜好 程珂嚼食物的嘴,停了。 ‘我偷吃了糕点,要是被姑姑发现了她会不会罚我?’ 她想了一会儿,用另一只手遮住,把吃食一股脑的全都塞进了进去,两边的腮鼓鼓囊囊的。 ‘都已经吃了,只要不被姑姑看见了就好。’ 姜妤指着那点空缺的地方,对程珂说:“没关系的,一会儿我多做一块儿把这里补上就好。” 两颗小酒窝又在脸上浮现:“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姜妤挑眉:那当然,我不仅知道你担心,还知道你没吃够。 真是妙啊!在这满是陷阱诡计的深宫里,第二个金手指的出现简直是如来神助!依靠它,以后的日子就能过得安心一点。 “潇潇,你帮我尝一下这点心做得酥不酥?”姜妤又找来几个人验证。 无一例外,凡是吃过她亲手做的东西的人,心里想的她都能听到。但是也存在着弊端:她只能听见三句,再多的就听不到的。 秋实殿那边来了人,说是让女官们各自烹饪一道菜,再端过去给太嫔亲自品尝。这话说得就很有意思了,人都过去在太嫔面前露脸了,若是得了太嫔的欢心,那好处还能少得了? 好歹那位也算是宫里的半个主子,要是表现好能得了她的青眼,这日子就算是好过了。太嫔住得偏僻,她的喜好没有人知道,平日里也是司膳司送去什么她便吃什么。 屋子里的人就像是无头的苍蝇一样开始瞎琢磨。 兴许这事韩大人能知道呢?为了打听太嫔的口味,姜妤决定去亭子里碰碰运气。求人就得给点油水,她不能空手去,高低得给人准备点什么。 眼前的糕点又被拿走了几块儿,又怕光吃这些噎嗓子,又特意煮上了一碗枸杞雪梨汤。做好这些,趁着旁人都回去了的功夫,她从厨房里径直过去。 大理石的凳子依旧是冰凉的,桌上的食盒一次都不曾被人掀开过,眼看着西边的太阳慢慢落下去,火红色光映在周遭的云上,小半个天空摇身一变,披上了一件绯红色的轻纱。 姜妤还在等,她摸不清韩大人进宫的时间,但是直觉告诉她,他一定会出现。 养心殿内。 筷子与碗的碰撞声刚停,六安捧着一方干净的帕子呈上去,祁琰接过一根一根擦拭起手指头。 六安还想说些什么,一见着圣上的动作,闭上了嘴。这有个不成文的规定,用膳的时候只要是陛下擦了手,再劝什么他都是不会吃的。 深色的帕子在空气划过,六安伸手接住。他刚想跟上主子,却被人抬手制止了。 他问:“陛下,您要去哪?” “消食。”跟昨天的借口是一模一样,分毫都不带差的。 她的指甲轻磕在桌面上,手指描摹着石头天然形成的纹路。 耳边传来一阵脚步声,她站起远远的眺望来人,她朝着人挥挥手:“韩大人。这呢!” 她猜得不错,人果然来了。像是赌约赢了一般,姜妤的心里既畅快又欣喜。 黑色的靴子往后退了半分,看着那人见他欢喜的模样,他抬脚又走了过去。他是来消食不假,但不怎怎地就又走到了此处。 “大人,您吃饭了没有?我从司膳司里拿出来一些糕点,您要不要吃一点?”说话间,女子的气息喷洒在他身上,是温热的。她的笑眼似乎有些过于扎眼了。 无事献殷勤。且听着吧,等下肯定是有什么事。 姜妤一脸笑嘻嘻地将盘子捧出来,递上酥皮点心到祁琰手中,在她殷切期盼的眼神下,他张开了嘴。 “大人,其实我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她歪着头,祁琰嘴里已经含上她送过去的东西,剩下的也在手里接着。 嘿嘿嘿,俗话说吃人嘴短拿人手短。韩大人您这回就认栽吧! 祁琰嘴里的东西吞也不是吐也不成,噎得他嗓子有些干,尝试着咳了几声,空气吸进嘴里大块儿的渣子顺着嗓子眼就咽了进去。 姜妤机智,她一早就准备好了,又赶紧将雪梨汤端出来:“韩大人,您喝口汤润润嗓子吧,用枸杞,雪梨和冰糖熬了好半天呢,清火润肺,多喝点它再好不过了。” 干巴巴的枸杞吸足了水分膨胀起来,漂浮在水面上。汤勺一撇将它划去一边,雪梨去皮去核,白嫩的小块沉了下去。 一口入喉,祁琰清了清嗓:“什么事,说吧。” 临时抱上的大腿好不容易开口了,姜妤赶紧说了出来:“您可知道秋实殿太嫔娘娘喜好什么?” “她?”若不是六安来禀告他说后宫的那位要举办个什么宴会,他都快忘记这号人了。尚食局的人倒是对此事很上心。 说起那位太嫔,伺候了先帝大半辈子也没能留下个一儿半女,况且她对祁琰有点恩情,也恰好是因为这点,祁琰感念她,便准许了此事。 若是没记错的话,她之前总爱穿着一袭蓝衫,口味喜酸甜,与他的口味恰恰相反。 隐约之间,脑海中浮现起一个女人的模样,她穿着蓝色的轻纱,手持团扇走进了冷宫的大门。 那年西北大旱,土地龟裂满目疮痍,百姓颗粒无收,日子过得苦不堪言。日头正毒,各殿的娘娘都躲着太阳不敢出来。 延福殿内却是清凉一片,好几个冰盆从殿门抬进去放着,丝丝凉气从里面冒出来,天德帝倚在软塌上口里含着冰镇过的葡萄,真是好会享受! 宫人们都躲着去偷懒,身在冷宫中的人日子可没那么好过。门前种着一棵树,没有人去刻意给它浇过水,它倒是出奇的活了下来。 光投下来打在树叶上,那半指多长的蝉也会找个惬意的地方,趴在树干上,扇呼着透明的翅膀,叫起来的声音让人听着打心底里厌烦。 六安只感觉头晕眼花,他一闭上眼,只感觉有一圈星星浮现在他的眼前。他已经不能分清是心烦还是饿得。 捂着肚子小步走到祁琰跟前,耐不住心里的烦倦他跟主子抱怨:“都过了中午了,怎么送饭的人还没来?” 第一百二十一章 甚么东西 何止是中午没来,那人自打昨天晚上就没看见踪影。 宫人是最会看人脸色的,看人下菜碟呗。谁受宠就忙不迭地赶紧去巴结他,等那人再一失势,又立马撇清关系生怕连累到自己。 最是无情帝王家,连伺候人的下人也是如此。 咕噜噜的声音打破了房内的宁静,六安窘迫不堪,手上的力道又加紧了几分,憋着气生怕这尴尬的声再次传出来。 “咕~”又来了。 他快速地向那边瞟去,那发现小主子正在看着他:“殿下,我……” 得了,还有什么好说的,他实在是太饿了。 祁琰的手指了一处,示意六安过去:“你去看看里面的柜子。” 虽说那天德帝是祁琰的父皇,但这父子二人的脾气却是一点不像。后期的天德帝好奢华,但祁琰却极为厌恶这一点。 就算是放在以前,他们殿下的吃食也是按照他的食量来的,若是多上了一点什么他都会不高兴。 更别说是现在落魄了,没回剩下的什么东西都会放在里面的柜子里攒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六安听祁琰说完,没动,他脸上的苦意又加深了几分;“殿下,先前存的吃的早就光了。” 他无奈地摇头,委屈之意涌了上来。从前哪有人敢这么对他们啊,哪个不是毕恭毕敬点头哈腰的。 世态炎凉,人心最是深不可测。现下里连最基本的一日三餐都不肯给他们送了。 敲门声传来,六安惊喜地走出去看,是不是给他们送饭的宫人来了?他只能这样安慰着自己。 等见了来人,他却狠狠的失望了。女子盘着发髻,湖蓝色的轻纱拢上肩头,头上上插着的步摇穗子一摇一晃,久违的珠光宝气让六安一时间有些发懵。 这人是谁?她怎么到这里来了?难道她就不嫌晦气吗? 冷宫一直被人认为是不祥之地,当然这也怪不得旁人这样说。犯了错的人被终生监禁在这里,到最后死的死疯的疯,他头一次来这的时候心里也是发怵得很。 “咕咕。”这该死的肚子偏偏在此刻叫嚣,六安都要气得剁脚,但是他所剩的力气仅能维持他能站在此处了。 他的异样被来人尽收眼底。不顾六安的阻拦,女子直接走了进去。 “你是不是还没吃东西?”祁琰撞上来人,冷不丁地听见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 见他不作声,那女子心里也猜出来个大概,一身傲骨的尊贵人,即使落到了今天这样的地步,心里也是不会低头的。 “你不要误会,外头的天气实在是太热了,我见里面有些树荫,一时走不动才想着要来里面歇歇脚。” “你是这里的主人,我贸然来访打扰你的安静。”女子在身上翻找,沉甸甸的荷包在腰上系着,她取下解开,“我身上也没带着什么,只有这酸梅糕了,你若是不嫌弃,这算是我对你的赔礼。” 祁琰不去接,女子的手一直僵在半空中。 他是不会贸然去接生人给他的东西的,尤其是吃食。阴谋诡计见识地多了,心里的围墙坚固得很,不会轻易向外人打开。 六安饿得都要前胸贴着后背了,他一见有了吃的便化身成为饿狼,眼珠子都绿了。连小主子的允许都等不得,直接接过来咽进了肚里。 女子见他这副样子,也是惊着了。回过神来后她跟六安说:“我是秋实殿的,距离这里不远,不如公公跟我回去再拿上一些?” “好啊。”六安就屁颠屁颠的跟着女子走了。 剩下的酸梅膏还放在桌上,祁琰掰下来一小角放在嘴里,含化。糕点黏在上膛上用舌头去舔也是徒劳,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口腔里迸发而出。 倒的胃口里都要冒出酸水来了。强忍着咽了下去,他喝上口茶漱嘴,这才感觉好了一些。 等六安再喜滋滋的捧着怀里的吃的走进来,对上的却是祁琰冰冷的眼神。 他一看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殿下告诉他要处处提防着别人,他却在刚才为了一点小恩小惠跟着那素不相识后妃就走了…… “殿下,她说是陛下的吉嫔,看着她也不像是要加害于咱们的人,况且奴才刚才也吃了那酸梅糕。”这也不能完全怪他啊,吃饭喝水那是人生来就有的欲往,都快把胃给饿扁了,看见吃的眼睛珠子都快要掉出来了。 他将袍子兜着的东西拿到平面上,一撒手,各种样式的点心哗啦啦的滚了一桌子。 什么都有:齁人的枣泥山药糕,噎嗓子的豌豆黄,咬一口能掉一半渣子的酥饼,数量最多的当属那黏上膛的酸梅糕。 再不喜欢的东西,到为了填饱肚子的地步,都得吃下去。 祁琰的手一动,碰上了盛有酥皮点心的盘子。 “多谢大人!”她这番真是没有白来,将太嫔娘娘的喜好打听到了。 “你就这么喜爱这份差事?” “嗯。”都说干一行爱一行,既然是入了这一行的门,就要怀有一颗热爱的心。好像攒烟火这件事情都没有之前的那样乏味了,有了金手指,就随时能听到旁人的心中所想。 天地良心,这可真不是窥探旁人的隐私,都是系统搞的东西,她不想听也不行啊。 看着韩大人手中的糕点咽进了肚里,这枸杞雪梨汤也是喝了的。奇怪?怎么没有听到他在想什么? “大人?”她唤他,“您不喜欢我亲手做的糕点吗?” “没有。”他的确不喜欢,不管是谁做的,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打一开始就喜欢不起来的东西无论怎样也是喜欢不起来。 姜妤听完这话,蔫了:“哦……” “那大人,您何时再进宫来?怎么说今天是您帮了我,等我做好了这份差事,我请您吃些好东西怎么样?” 好东西?有多好?他是这天下的主人,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有什么样的东西是他没见过的?别说,还真有。 姜妤想了一会儿,又说:“倒时我请您吃烧烤如何?” 那烧烤,又是个甚么东西? 第一百二十二章 赏 秋实殿那边有些远,因着那边提前说了规矩,说做的膳食谁就得跟着去。 吉太嫔是礼佛之人,心眼好,要是下边的人做的不好她也不可能责罚什么;万一要是合了她的心意,兴许还能拿点赏钱。 四个司膳手上的动作刚停,打外边进来的宫人就掐着尖细的嗓音开始催促了。 一行人往那边走,那宫人是个脸生的,他也不主动开口跟她们说话。姜妤沉默地跟在后面,手上还得兼顾着做好的东西,方才有点着急,也没能找着个合适的盖子扣上,好在方才没盛太满,要是溢出来就不好了。 她脚下把前面的碎石子踢倒一旁,每经过一块儿青石板嘴里就又加上一个数。 碧空上白色的云彩懒洋洋的,风也吹不动它们,总在一个地方待着也不愿动弹。倒是有两只鸟结伴落在枝桠上仿佛在聊了些什么。 姜妤感觉这条路有些长。她神情有些恍惚,总觉得路过的那座宫殿与这些富丽堂皇的格格不入,发霉的点子肆虐地爬上红墙也没有人去修缮,那大门年久失修,晃晃悠悠的,与上面泛出光泽的锁链毫不相配,或是说这样的残破根本用不着上锁。 忽然,宫墙上的一道黑影落入她的眼里,黑色的尾巴向上弯起,漫不经心地把前爪向上抬了抬。 小布在跟她打招呼。这小家伙向来都是神出鬼没的,想它的时候找它不见,她没空的时候一人一猫又在这里相遇了。 这几天忙着试菜的事,已经有些没来投喂它了。黑猫嗖地一下窜下来,它见姜妤手里拿着东西四爪往前倒步。 “嘘。”把手放在嘴边,姜妤对它使了个眼色,她摇头示意小布不要过来。猫儿像是听懂了她的话一般,又一跃跳上那掉皮的红色宫墙。 “姜姐姐,你在看什么呢?”姜妤的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走在她后面的程珂感到奇怪。她上前半步,视线顺着姜妤的目光。 宫殿门前杂草丛生,大门微微打开个缝,不知怎地,大热天的她往里一望冻得要打个寒颤,总感觉有眼睛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盯着她瞧…… 忙不迭的收回眼睛:“姜姐姐你不要看了。” 光天化日之下就让人身上起鸡皮疙瘩,准不是什么好地方。 “那是冷宫,不是咱们该好奇的地方。”韩潇潇撇嘴,跟她们说,“以后尤其是见了这种地方,只管往前走就是了,别去看也千万不要进去。” 好奇心能害死猫。有求知欲是好事,但这种欲望过于强烈了,往往能落个不好的结果。 过了冷宫,再往前走转上一个弯儿,秋实殿到了。这里确实,离人远,是个难得的清净地界。 门一推开,里面的香火味儿就立马窜进人的鼻子,那味道不比姜妤之前去过的庙宇淡多少,外殿的供桌上摆着烛台和外皮轻微发皱的瓜果。 香坛里的灰很厚实,都快满了也没倒掉,上面还插着三根已经燃尽的香,最底端还有暗红色的火星,想是刚刚礼拜完不久。 带她们来的宫人退到了一旁,接引的换了个年纪稍大的宫女,她开口拦住了想要进去的人:“姑娘们且慢,太嫔娘娘不喜人多,还请姑娘们一个一个地进去。” 打头的端着食盒进去了,外面的还在苦苦等待。 为何在供桌之上并未摆着神佛塑像?这位娘娘拜的是谁?但是殿内充斥着的香火味儿和香坛里的香灰是不能作假的。 “太嫔娘娘拜的是哪路神仙?”程珂是个心直口快的,问出了藏在姜妤心里的问题。 听闻此言,在外边引导她们的宫女脸色瞬间垮了下来,说话的语气也不复之前的和声细语,她冷着声道:“这不是姑娘该关心的。” 顾岚珠出来了,第二个便轮到了姜妤。 “见过太嫔娘娘。”这礼行的很规矩。珠串声传来,姜妤循声望去,吉太嫔倚在软垫上,檀木珠串成的手串穿过手掌心,大拇指拨动,小珠子一个一个地往下转。 她一身素色衣裳,头上别的一只花纹简单的玉簪子,脸上也未擦粉,唇色略微发白的嘴上连口脂也没有涂。 素面朝天,打扮素颜。耳朵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起来吧。”随着珠串的滚动,一道女声响起。坐上的人虽是太嫔,听着声音岁数并没有很年迈。 姜妤起身,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取出里面的东西。一盘酸梅排骨,一碗酸梅饮,还有一个小瓶子里颜色有些暗辨别不出是什么。酸酸甜甜的味道立马通过空气溢出来。 闻到酸梅的气味,太嫔的身体往前倾了几分。她打眼看着来人:“说说,为何想到做这些?” 之前宫人到司膳司传话的时候,只说让她们跟着去送菜,并没有说过太嫔会问问题啊。在这事上,她本来就走了捷径,如今被人问了,姜妤只好回答:“回娘娘,天气燥热,臣想着也许您的胃口不太好,便做了这些开胃的。” 中规中矩,也没油嘴滑舌要邀功的意思。 吉太嫔抬手吩咐着身边的宫人:“你去端给我尝尝。” 一盘子排骨被人取走,送到吉太嫔面前。排骨被切成了小块儿,上面挂着的糖色让人食指大动,中间还放了几颗干瘪的青梅加以点缀。 谁说礼佛之人就必须吃素?往日给太嫔送去的饮食中是有肉菜的。姜妤为了不出错。还特意问了韩大人,确定了太嫔能吃荤腥后,她才敢将这道菜呈上来。 排骨与青梅,这搭配当真是没见过的。吉太嫔的眉的动了动,这帮女官好像是曲解了礼佛宴的意思,拜佛之人又不是遁入空门去修行的,只要心中有,吃了什么又何妨? 捧起瓷碗,嘴里发苦的味道被酸甜的口味所掩盖,难为这女官也是用了心思,酸梅饮入口,一片冰凉入喉心中的燥热也被压下去了几分。 还没喝完,吉太嫔便点了点头:“甚好,赏。” 第一百二十三章 好大一个赏 这确实是合了她的心意。 能知道她口味的人并不多,之前的那些人,死的死没的没,除了这殿里伺候的,还会有谁是熟悉她的人呢? 吉太嫔的目光又落到那个小罐子上,浓稠的,也不知装的是什么。 “那是何物?”她问。 姜妤这才发下她的手上很干净,后宫的娘娘们为了保护长指甲,身份尊贵的都会带上有金银制成的护甲套,即便是没有条件戴的,指甲上也会涂上蔻丹。 毕竟爱美,是每个女人的天性。 但是吉太嫔却没有,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淡粉色的甲床上露出白色的小月牙。宫人又赶紧把罐子捧到她面前, “回娘娘,这是梅子酱。用青梅和冰糖熬制而成的。”她熬酱是为了做刚才的那一道排骨,既然是喜好酸甜口味,那不如都打包送过来。 姜妤又说:“搭配着糕点吃,或者是冲水喝,都是不错的。” 她一抬头,不经意间撇见了吉太嫔的脸。半老徐娘,风韵犹存,能被送进宫来的,身上多少是有些本钱。况且那天德帝本就荒淫无道,能进宫当她的妃子,都是好颜色的。 弯月眉,杏子眼,鼻梁挺翘,岁月在她地眼角处留下轻微痕迹。美则美矣,好像又少了点什么,少的是几分朝气。 “下去吧。”吉太嫔一摆手,又倚回软塌上,手上缠绕着的珠子又动了起来。 姜妤收回实现,俯身行了礼,跟着刚才领路的宫人退出去,来到外殿领上。 太嫔娘娘的赏很大气,红色的荷包里包着一把银瓜子,那荷包巴掌大小,放在身上完全能装的下。 外边的宫女将荷包递给她,脸上带着笑:“你且收好了,只要太嫔娘娘一高兴,往后还会有呢!” 之前告诫程珂的冷面荡然无存,又换上了一幅热络的神色。大概翻脸比翻书还快,说的就是那么个意思吧。 她出来,程珂就又进去。就像是面试一样,她们是来求职应聘的,太嫔是考官。 两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姜妤去看剩下的那两个人。视线一对上,顾岚珠就转过了头,而韩潇潇有些紧张地走到她面前。 只听她小声问:“姜姐姐,太嫔娘娘好不好相处?” 她是最后一个进去的,眼看着就要轮到她了,她的心里却跳了起来。女官不伺候人,这回真要面对着后宫娘娘,说不紧张那都是假的。 “放心吧。”姜妤宽慰她,“太嫔娘娘是个很好说话的人,一会儿你进去只管把东西放在桌上,行了礼,问你什么话你答了便是。” 自己给自己徒增焦虑,也别说,大家近些日子都在为了这事忙着,谁都想入了太嫔娘娘的青眼。看你做的好,我便要下定决心比你做的还好。这叫什么?内卷。 一趟秋实殿,不止是姜妤,其余的人也都多多少少地拿到了赏赐。倒不是贪图里面装着的东西能有多少,就想是讨个彩头。 吉太嫔吩咐宫人将所有人的赏赐都备下了,四个荷包装着的赏赐不同,用颜色加以区分。姜妤拔得了头筹,荷包是红色的;顾岚珠次之,拿到了橘红色的荷包;韩潇潇和程珂分别领到了黄色和绿色的。 这次的大考顺利完成,每个人都拿到了自己想到的答卷。回去的路上没有人送她们,姑娘们也不必忌讳,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 最先说话的是程珂:“姜姐姐,那可先得恭喜你了,最好的东西被你领去了。” “程珂,你怎么回事?是不是不服气呀?就你那点技术还能拿到就不错了啊,白吃的馒头嫌什么面黑。”韩潇潇将手里抛起来,看它落下,再抛。 谁都不知道谁的荷包里具体装着的是什么东西,哗哗啦啦的响声听着很是悦耳。 “韩潇潇!”厨艺不太好这事一直都是程珂心里的一根刺,她父亲也真是的,送她到哪个五局之中哪个局不成,非得是尚食局,又偏偏到了司膳司。 听韩潇潇这般挖苦她,将怀里的荷包又往里塞了几分,将手里的食盒交到姜妤手上,跑着就向韩潇潇追去了。 “你们可别摔了哈。”得,她俩玩闹,可是苦了她,手上平白无故地多添了点重量,走路的速度都受了影响。 “姜姐姐得了好大一个赏哟!”散发出灵气的眼珠子悠悠地一转,“姐姐今日高兴,不如就请我们吃饭吧!” 刚才还在追赶的两人,现在倒是出了奇地站在了同一条线上,程珂当然双手叫好附和着韩潇潇的提议。 姜妤答应:“好啊。”这俩姑娘,人都在尚食局了,怎么还一直把吃挂在嘴边呢。 只有顾岚珠,一言不发,默默地跟在所有人的身后。 几人再次路过冷宫的时候,一阵风又把虚掩着的门吹开了几分。 吱呀一声,正在倚在破旧门框上打盹的六安被惊醒,他晃晃头是自己清醒几分,想将门关个严实。 手刚一碰,那本就摇摇欲坠门又往旁边歪斜了几分,他低头看着手上被蹭到的灰。 六安:……天爷诶,这真不是他有意的,都怪这破门太不结实了,看来还是趁早禀告陛下,早晚将这破玩意儿给它换了! 殿内的情景倒是与外边的情况格格不入。这屋内虽然简陋,里面摆着的东西倒是不曾沾上一粒灰尘,就更不用说蜘蛛结下的网。 祁琰在殿内站定,宽大的衣袖遮住了他放在背后的手,眼眸里如深井之中不流动的水,平静看不到一丝波澜。 “陛下,该走了。”六安在门外小声提醒里面的人,若是再不走,一会儿朝中大臣就要到勤政殿中与陛下议事。 他又转身看了一眼放在桌上黑漆漆的牌位,这次,他大步离开了。 不知是打哪冒出来的黑猫冲到了他们的面前,金黄色的眼珠炯炯有神抬头盯着他瞧的同时祁琰也在俯视着它,人一动,黑爪便又往前移了几分。 “喵——”后退一蹬露出尖牙眼看着爪子就要向祁琰扑去。 “去去去!这宫里拿来的黑猫啊。”浮尘甩来一个跟头将小布扑到在地,傲气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那人远去。 ------题外话------ 敌人见面,分外眼红~ 小剧场之假如修猫咪会说话: 小布:喵喵喵喵喵(我单方面宣布一下,今日这梁子算是结下了!铲屎的,往后喂他还是喂我,你自己看着办吧!) 祁琰:啊对对对。 姜妤:…… 第一百二十五章 醉酒 “提水来,快提水来!” 姜妤默默地听着外边的动静,提着篮子的手已经僵硬,不难猜想,等明天干活的时候这只手准得废。 唉,这得什么是个头啊。 “哗啦——”这是水被破泼出在空中跳跃起来的声音。 “嘶——”这是?火堆灭了的动静……真是从来没有那么无语过,好不容易生起来的火被人无情的浇灭了。又是扇风又是点火的,姜妤现在的心情就仿佛那堆树枝,让人给浇了个透心凉。 “也是奇了怪了,谁人竟敢在此处放火?行了行了,都走吧,若不是咱家看见了这里不对劲,你们的脑袋还能不能在脖子上都难说。” 这声音好像有些熟悉,对了,准是那小福子!人不大跟个豆芽菜一样,管的事倒是不少。姜妤暗搓搓地攥紧了拳头,真是可怜了她这一堆好菜,下次他若是再来司膳司找她讨吃食,不管说什么她都不可能再答应了,喝风去吧他! 她殊不知身后的祁琰也正在咬着后槽牙:这就是六安用心教出来的好徒弟,很好,他记住了。 “大人?”她不敢声张,用气音出声,“我们可以出去了吗?” 然而回复她的却是:“再等等。”那说话间吹出的气息让顺着耳道盘旋,弄得她直痒痒。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众人的脚步声经过他们这里,又远去了。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终于不再乱跳。 后边的祁琰率先走了出去,手上的篮子始终没有落在地上,他先是轻咳一声以便将刚才的事情冲淡:“你可以出来了。” 姜妤并没有着急走,而是把沾了灰的串都捡了起来,手里足足地攥了一把。她有些抱歉地看着身前人。 对不起了韩大人,突如其来的变故好像不能再请您吃您心心念念的烧烤了。 “走吧。”他出声,大步往前走。 此话表达得不是很明确,走?去哪?是让她自己走还是跟上他一起?姜妤选择了后者。 所幸这一路上再没遇见什么人,姜妤跟着祁琰来到了一处荒凉的地方。门上的铁链形同虚设,他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却被姜妤的说话声阻止了:“大人且慢,这里不是我们该进去的地方。”前日韩潇潇的话语还回响在脑海中,这冷宫,就是禁地,里边肯定存在着什么不能见人的地方。 “无妨。”轻飘飘的话从嘴里吐出,韩大人一点都不在意。 “大人,不可!”她加重了语气,拦在祁琰面前,“若是被陛下知道了,会是什么后果?” 您是陛下面前的大红人,就算您随意出入后宫陛下都不在意。在禁地您闯了便就闯了,最大不了不下也就是责罚您,那我呢? 对上坚定的神色,祁琰不明白是否是有人跟她说了些什么。这地方没有进过是不假,这里的惨败与旁处形成了鲜明对比,阴森森的感觉就让人不敢靠近。他从来没有命令禁止过旁人不得私自进去,但这让人害怕的铁链又好像说明了一切。 祁琰的脸有些阴沉:“你好像很怕他?”他,自然指的是陛下。 姜妤点头。面都没见过,何来害怕一说?听到那些传闻,她只是有些惶恐。 “你信不信我?”她不知他为何会这样问。 不用加以考虑:“自然是信的。”在这里,我不相信你,还相信何人? 火堆在一次被点燃,有了上一次的成功经历,这一次就更加顺手。肉串和小鱼被架在火上,烟熏火燎间,姜妤还在想,她怎么就跟韩大人进来了呢? 随意生长的花草倒是给院子添了几分野性,藤蔓从墙根破土而出一直蔓延到墙头,还有那发霉的点儿,要是不去往深里追究这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待在这里,倒是挺惬意的。 那殿门紧闭,连窗子都没留出个缝隙来。门窗倒是与这周遭的破败不同,怎么看那怎么像是个新安上去的。 姜妤找出小刀往鱼背上划了两下,快熟时又刷上了一层酱料。鱼肉本就有些腥气,要是再不刷上点什么挡一挡,这可怎么入嘴。 肉串表面冒出一层晶莹的油,滴入烈火中啪啪作响。她转动着树枝,确保把每一面都烤熟。 晚风一吹,在露天的环境下席地而坐,鼻尖是烧烤的香气,再浅浅饮上点小酒,这街边大排档那味儿不就出来了吗? 提到酒,她还真带了。翻找了一番高兴地捧着过来:“大人,不如今晚咱俩畅饮一番,就当是为了庆祝咱俩再次相遇?” 行吧,她想出来的这理由是够蹩脚的。 把肉串举着送到祁琰面前,他接过,轻咬上一口丰沛的肉汁混着酱料的滋味立马在口腔中炸开。 牙一动,但眉峰却是蹙了起来:“这是什么?” 姜妤以为他吃得开心,便积极地向他介绍:“羊肉串啊。” 这下祁琰嘴里的羊肉更是吞吐不得,哽着喉头,没有细细品尝,还是硬着头皮把他们吞了下去。 果酒的浓度不是很高,通常是不会将人喝醉的。一入喉,清爽的果味儿袭来,嘴里还有点微微的辣。 她眯了眯眼睛,咦?眼前怎么又多了几颗星星?为什么它们不跑到天上去?就算是再好的酒也不能贪杯,何况是像姜妤这种酒量不好的。 看着她脸颊坨红的模样,藏在心里的疑问终于问出了口:“你为什么要离开京城?” 姜二姑娘,嚣张任性。她家本就住在京城,为何放着好好的娇贵主子不当跑到石风镇那种穷苦地方?最巧的是,还碰上了被人陷害的他…… “呀,你问这些啊,我一开始为什么离家出走?”她醉的有些厉害,又自问了一遍,“当然是为了不想进宫。” “不想进宫?”不想当女官吗? “对!”她回答的很是干脆,“我那渣爹要把我往后宫里送,那我能依着他吗?你是不知,那暴君最爱折磨人,手里沾上了多少条人命呢!就你说,这样我还不跑等着被送进暴君的后宫命丧黄泉吗?” 风也不再吹,月亮躲进了云里,祁琰的脸黑得像炭一样。 第一百二十四章 煽风点火 深宫一角,一缕炊烟袅袅升起,让人看了不禁有些胆颤,因为那烟是乌漆嘛黑的。 火堆前的女子手持蒲扇,扇过几阵风后,呛人的烟尘味儿袭来让她睁不开眼睛,她又站起来,随意地把蒲扇往旁边一搁,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刚才刚股子破味儿都要把她的眼泪呛出来了。 姜妤双手叉腰,抬头望天眨动眼皮,感觉好一些了又一头扎进了火堆旁。 天,怎么撸个串就那么难呢。这都是已经答应了韩大人的事,半道上出岔子岂不会让他误以为她很言而无信。 “咔嚓。”膝盖向上一提,干透的树枝从中间断裂,姜妤把枯树枝轻搭在火苗处,引燃。她想让火势更大一点。 本就微弱的小火苗被易燃物压得密不透风,只见一缕灰烟往上升,里面火红色的希望,灭了。 ……还真是一点儿面子都不给啊。 姜妤看着一地横七竖八的枝桠,又撇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男人,一脸尴尬地地摸了摸鼻子。 “我来吧。”他有些看不下去了。 男人主动请缨,她往后面退了几步,攥着蒲扇柄的手又捏紧了几分。 祁琰将上面乱成一团的树枝通通拿开,又选了几根体积偏小的架起来,中间留出来一个洞填上干枯的树叶。 他拍打掉手上的浮尘,说:“点火。” “哦哦。”突然被点了名的姜姓某人跟树懒一样,温温吞吞地磨蹭过去。蹭地一声,火焰快速引燃,升起了老大一个火花,比之前的更亮也更红。 第一步都成功了,后续步骤还会难吗?趁着火烧旺起来的功夫,又赶紧添上一些看起来较粗的树枝。 姜妤的手里还紧紧拿着那蒲扇,他见了,嘴唇又是一勾:“扇风。” 有了风的助力,火堆的生命力更加顽强,噼里啪啦的火星子蹦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明亮的痕迹。 火既已经点好,那下面就该轮到她的主场了,韩大人此次帮了她这么大一个忙,她也没有什么好报答人家的,唯一那能拿得出手的就只有这点手艺了。 话都说出去了,哪有不让人家痛快吃一顿的道理?所以这次准备的食物格外多。 亭子里不好生火,火堆就支在了不远处的草丛里,串好的食物还放在远处,她一个人也拿不过来。 她开口:“大人,您能帮我一下吗?”帮我把需要烤的食材拿过来。 先前在食肆里还能用得上竹签呢,姜妤在宫里找了一圈都没找到,向旁人打听她们也是不知所以。 烧烤大计不能耽误,最后她找了一些细小树枝,将它们浸在水中泡干净,用小刀剜去树皮再一层一层的削细,为了方便串进顶端部位又削得尖尖的。 她一人忙不过来这些,就叫上了程珂和韩潇潇一起来帮忙。 “好姐姐,这次我们帮了你,你可不要忘了我们。” “可别忘了给我们留上一份。”她们不知道姜妤要去干什么,只知道她要去见什么人。 如果这时的韩潇潇要是知道她的姜姐姐要去见她那所谓的哥哥,恐怕她的脸上已经是精彩纷呈了。当然,她们都不知道。 未经仔细打磨过的树枝难免会有些粗糙,祁琰看得嘴角一抽,这么些年来,他用膳的时候何曾亲自动过手? 满满两个篮子被揽在手中,沉甸甸的感觉的传来姜妤的手晃了一下,二人又折返回去。 “快快快,还都磨蹭什么呀?没看见起火了吗?还不赶紧去救火?!”两人正在草丛的小路中走,外边不远处的宫道上突然有了动静。 喧哗声里夹杂着匆忙的脚步声,他们腰上好像是佩戴了什么尖利的物品,碰撞声响了一片。 还没等看清来的人是谁,姜妤一个趔趄被人拽进了一人多高的花丛中。 手上的力道不稳,篮子因重力向下倾斜,摆在最上面的串稀里哗啦地掉下,在地上翻滚几圈沾上灰尘,躺着一动不动。 唉,她费了半天劲才腌入味儿的羊肉串啊…… 几经波折才留到手里临死前还活蹦乱跳的小鱼啊…… 还有那蜜汁鸡翅,鲜嫩小白菜,嘎嘎脆馒头片,香到淌蜜的大红薯……都掉地上了。 心很累,感觉不会再爱了。 姜妤浑身上下都在滴血,自己的劳动成果没一点预兆的就在突发事件中“牺牲”了,她又叹气,好恨呐! “别出声。”头顶上男子温热的气息传来,姜妤这才反应过来她现在的处境。隐蔽的花丛之中,绿叶繁茂,把两人给挡了个严严实实。 怎么有点像那啥?冷不丁地,现世里后宫宫斗剧中那句能称之为经典的台词就从脑袋里蹦了出来。 想法朝着荒唐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渐渐地愈发不可收拾。姜妤为了能让自己清醒一点,猛地摇头。 “朕……真是。都说了不要动了!”声音传来,不光是姜妤,连祁琰的惊了一下。 他们现在可谓是热锅上的蚂蚁,所处的环境极其尴尬,要是现在被人发现了,不被人说上点什么,鬼都不信。 接下来会是什么?她和韩大人的事被传的人尽皆知沸沸扬扬,还有可能会传到那位暴君的耳朵里,她倒是可以在尚食局煎熬度日,两年后一出宫就再也见不到这些人了。 那韩大人呢?他难道要夹着尾巴在朝堂上做官吗?抛开两人的关系不谈,男女私底下相见,注定是不被世人所接受的,这足以成为人一辈子的污点。 火花燃起间,一系列的思路连贯了下去。想到这,姜妤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同时心里还在默默祈求着,希望外边那群人不要发现他们的才好。 腰间的好像是触电了一般,滚烫的感觉持久不散,姜妤低下头,只见祁琰的手嗖的一下收回了。 好像是脱离了海水养育的鱼儿,那只手在此时多余了起来,辗转了几处,觉得放在哪里都是不对。 姜妤轻笑,怎么这身后的韩大人,比她还紧张呢? 第一百二十七章 人工服务 周围的气氛安静得诡异,仿佛连空气都要凝固上了。 姜妤抬头望天,眼前的一切好像在小幅度地旋转,胃里的酒气飘上来,一个酒嗝脱口而出,她有些满足地双手环抱着自己,殊不知方才的话已经在祁琰心里翻起了风浪。 可怖的猛火落入祁琰眼里,地底下的岩浆向上翻涌,许是它们太想得到释放了,一齐朝着顶部逆流,伴随着一朵升天的巨大黑色蘑菇云,闪电就要划破天际。“嘭——”,心里的火山爆发了。 他的食指一松,手里的东西一下子滚落。这惹得姑娘有些泛红的脸上双目瞪圆,趁着醉酒把那些烦人的规矩通通抛之脑后,她在责怪:“不愿吃就不吃算了,你给我扔了是几个意思?浪费食物可耻你知不知道,我之前跟你说的你都忘了吗?” 姜妤有些生气,借助着酒精的作用将情绪发泄出来。如此看来还是从前的小阿琰好,黏在她屁股后面,不管她说了什么他都会乖乖听话;不像是现在的韩大人,蔫坏。 回忆总是美好的。念起往事,她的语气一顿,偏着头问顶着一张臭脸的男人:“你怎么不叫我姐姐了?” 之前可是一口一个姐姐,嘴就跟抹了蜂蜜一样,那叫一个甜呐。 此时此刻,这叫什么来着?往事暗沉不可追,来日之路光明灿烂。以后的路好不好走他不知道,但是从前的事真是……不堪回首。 青筋已经在手臂上梗起,袖子下摆狠狠地朝着地上一摔,愤怒离去。 迈着大步身后的声音还不断入耳:“唔,大人?大人你要去哪?”那个口无遮拦的女人好像还不知道此事的严重性,她的喃喃自语也被他尽收耳中:“你要是一会儿不回来,那我就不给你留了哈!” 他多稀罕啊! 大门被不留情面的关上,它这漫长的一生终于完成了它艰难的使命,就那么不堪重负地……掉了。另外半扇还在微风吹拂中奄奄一息,它在无声地呐喊,抱怨着自己一辈子的辛劳。 姜妤:……得了,这韩大人不仅带着她私闯了禁地,还破坏了人家的财物。要是上面真怪罪下来,她顶多算个从犯。啊不,这可不关她的事。 两只脚搭在台阶上翘起了二郎腿,套在脚上的鞋一晃一晃,看着滚在草丛里的那串,她又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算了,虽然说这已经超过了三秒定律,放在火上烤烤高温消毒一下也许还能将将入嘴。爱惜粮食,那可是她们崇尚的美好品德。 火堆里圆滚滚的东西还在承受着炙烤,姜妤找了个树枝把它扒拉出来,被火熏黑的外表皱巴不堪,裂口处淌出来的蜜汁直往下流。 包裹住金黄的外皮已经很脆弱,稍加用力焦香味儿便散了出来,烫得姜妤是直咧嘴,她把指尖放在耳垂上好一会儿才得以缓解。 百无聊赖间,说好的二人聚会现在只剩下了她一个,她感到有些寂寞。 “系统?”她在心里默念。好在,还有个家伙能跟她对话,当然,这得是把它当作人的情况下。 有些人的心声她可以听得到,但无论如何这金手指在某人身上就是不起效果。姜妤想着要好好问一问它,产品既然赠送给她了,这售后服务也得负责不是? 脑子里的电波声持续了好一阵,后来系统给了她一个非常标准的回答:“您好,在的。” 这公式化的语气怎么听着有点像某宝客服?还有刚才的那一段杂音,咋着,是网络突然卡顿了重新连接吗? 逮着它有空,姜妤把她的疑惑问出来:“为什么韩大人吃了我做的食物之后,我并不能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 “很抱歉,您的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我的认知,如果您一定要坚持的话,下面这边将为您转接人工服务。” 什么东西嘛,还有人工服务。等等?!难道是说…… 这发生的一切都有人在背后操控!瞬时整个人都麻木了起来,大石头袭来狠狠地将她压在身下,后脑勺的钝痛感又不得不让她去接受现实。还不等她弄个明白,又是“滴——”的一声。 “哦!亲亲,这边已经成功给您转接到了人工服务。我是客服小华,您有什么问题要问,我是很乐意为您效劳的哦~” 听出来了,的确是人。因为机器是不会那么热情的。但好像这男声,似乎有些妖娆??来不及想这些,姜妤只好把她刚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嗯,是这样的亲亲,这边显示着‘阿琰’对您有权限,您是无法访问的呢!” 它奶奶个腿哦!哪来的狗屁权限,她不明所以地一觉醒来就魂穿到了这个陌生的世界不说,这狗屁系统还让她做这做那,攒烟火值的条件又如此苛刻,金手指还时有时无,现在才告诉她什么不能访问! 可去它的吧! “亲亲您要记住我们可是文明守法的好公民,是不能随意骂人的哦,骂系统也是不行的呢!” 姜妤:……好家伙,真是纯纯地无语住了。 “你是什么人,或者你们是什么组织?为什么我会来到这个世界?” “这些恕我无可奉告呢亲亲,天大的机密,如果我要是泄露了就会成为了罪人,犯了错会被关小黑屋的呢,暗无天日透不过气来,嘤嘤嘤~等您任务圆满结束,回来的那一天自然是会知道这一切的呢!到时候我再详细地告诉您!” 又是一道男声接连响起,“您还有什么事情吗亲亲,您要是不问的话这边就该下班了呢!要记得给人家一个五星好评哦,这边小华给您隔空比心了噢耶!” “那我就倒计时了哦~3,2,1.好啦下班,祝您玩得愉快!” 脑子里突然安静了。姜妤好像是知道了什么又好像是什么也不知道。关于韩大人的那里的疑惑没有解开,但,她明白了这一切似乎是一场预谋,再夸张一些说又可能是一场恶作剧。 她总会回去的,真相也会有大白的那一天。 第一百二十八章 有点良心 “哎呦我的馒头片!”刚才跟那人工客服耽误了太长时间,放在火山的东西已经全然忘记,她翻了个面,糊了。 而且糊得彻底。酒也醒了几分,她怎么隐约之间觉着这发黑的馒头片越看越眼熟呢? 对了,刚才韩大人的脸,也是这般黑来着。她好像是把人给气跑了,不就是一时兴起让他再叫一声姐姐吗?嗤,这气度还真是够小的。 黑色的渣子被刮下来,她张口咬着馒头片,过火了一点似乎也是不错,咬起来嘎嘣脆。渣子落了一身,她抖抖腿清理干净。 这里的香味儿好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勾引着喘气的生物往这边来。“喵。”小黑猫又在跟她打招呼。 “哟,是小布来了啊。”好像是在和一个熟人讲话,“那你就找个地方坐下来吧。” 小布后脚弯曲,瘫坐在地上,前爪搭在草丛上,目光盯着那串烤翅不肯移开。“喵喵。”很馋,很想吃。 “你要吃这个吗?好像是不太行诶。”掉在地上已经脏了的,小布是只也野猫,身体承受能力应该比娇养的宠物猫强上一点。 算了,毛孩子从来没有跟她点过菜,偶尔的放纵一次,当然是要满足了。 将烤鸡翅上的酱料和灰尘拿小刀刮去,又掏出帕子来仔细擦擦,确保肉眼可见的变干净了之后,再送到小布面前。 这次又终于不是一个人,小猫咪卷起舌尖把熟肉往嘴里带。眼前的场景在脑子里融合了,她挠挠小布的下巴:“小布,你吃得开心不?连你都喜欢的东西怎么有些人吃的就索然无味呢?切,这是不会享受。” 啃串羊肉串就跟能要他命一样,还把食物让在地上一点都不尊重别人的劳动成果。 这女人翘脚,野猫进食的一幕落在了祁琰眼里。他出了大门之后并没有走,在一旁一直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他就从没见过这么嚣张至极的人!把他的食物喂给畜生吃不说,以下犯上之后竟没有一点悔过的意思,连一分愧疚都不曾有! 祁琰收回眼,这次是真走了。 转身迎面就碰上个人,那人笑脸相迎朝他走来,他却始终黑着个脸一点喜气都无,沉默着又迅速转过去。 可那人早就看见了,一见着苦苦寻觅的人,一路小跑着过去:“陛下,诶,陛下您别走那么快,好歹等我一下啊!” 在这宫里头敢这么和天子说话的还有谁?正主来了。 正儿八经的和冒牌货一时对上,祁琰心里烦。不等韩清驰过来,他便走了过去。 “陛下,我那块儿令牌一直在宫里,到现在还没见着个影呢。不行,我还得去再找找。”他喋喋不休,祁琰感觉他跟御花园池塘里趴着呱呱乱叫的蛤蟆没有什么两样。 聒噪,烦人!这里可是离冷宫不远,动静稍微大一点里边可是能清清楚楚地听见。为了避免不好的事情发生,祁琰冷声制止他:“闭嘴!” 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地咽了下去,韩清驰立马改口:“害,这也不是个多大的事儿,丢了便丢了吧,改日再让人做一个也就是了。” 他这不知道陛下今天是怎么回事,好像有点冲动易怒?真是说不清,天子的脾气阴晴不定,比天气还难猜。 “小韩将军,您可悠着点儿,陛下不在您也不能胡来不是?”后面的六安姗姗来迟。韩清驰在前面大步走,脚底下跟抹了油一般,他追了半天也没能追得上。 要是想刀一个人,那眼神是藏不住的。祁琰的眼神犀利起来,盯在那两人身上恨不得把他们扎破。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得,又来了个瞎嚷嚷的。 望着齐刷刷站在原地的两人,还有自家主子那逐渐可怕起来的眼神,还有什么话要说?六安慢慢地走过去,他可得把尾巴得好好地夹紧了,往后这说话可真是得注意,毕竟没有人会知道自己下一秒会碰上什么。 刚一离近,好不容易压低的嗓子又炸了起来:“您这?!” 那脸上开始冒出小红疙瘩的不是陛下还是何人?六安反应过来自己做错了事,又小着声音,可心里的焦急却是丝毫没有被掩盖:“您这是去干什么了啊?怎么好端端的又起了疹子。” 是的,又。祁琰从前是出过这种情况的,那还得往前倒个十几年,他幼时误食了羊肉便起了跟这一样的小红疹。此后宫人便十分注意,凡是沾了膻气味儿一律不往东宫的桌子上端。 “奴才这就去给您请太医来。”来不及考虑,眼下陛下的安危才是头等大事。六安撒腿就要跑,却又被祁琰给叫住了。 他听陛下说:“换个人去请。”啊?他这是犯下了什么错,陛下如此不待见他,连太医院都不肯让他进了吗? “让小福子去。”没记错的话,是叫这个名。是时候得历练历练了,省得他再闲着没事去后宫里瞎转悠。 六安侧着耳朵,一字不落地将陛下交代给他的吩咐听了个明白。见着渐行渐远的两人,他抬脚往回走。 宫门已经完全没有锁上的必要了,只见火光映照着一个姑娘正在一面吃得开心?怎么还有一只黑猫蹲在她身边? 六安上前打扰了这份美好:“姑娘?” 那姑娘抬头看着她,他笑对:“原来是位司膳。”对了,前些日子陛下派吴德顺去找个那个姑娘可不是封了个司膳嘛! 这么一想,对眼前人的态度又好了几分:“姑娘,这边偏僻,入夜了恐怕是不好回去。” 骨头渣子从猫的嘴里吐出,前爪在地上挠出几道划痕,后退蓄力,眼看着就要扑过去—— “小布住手!”它又老实地在地上啃咬起肉来。 六安瞧着好笑,合着闹半天这只大胆的猫儿倒是和这位姑娘很熟的样子,如此听话又通人性,是只好的。 “公公?”姜妤没见过六安,只看他是太监打扮,“公公您刚才来的时候可碰见了什么人?” 刚才她隐约之间听到公公喊着什么小韩将军。 “哦,是遇着了韩大人。” 原来他没走,哼,算他还有点小良心。 ------题外话------ 小剧场之假如修猫咪会说话: 小布姑娘:喵喵喵喵喵(哈,你个臭家伙今日可是让我逮着了吧,看我不……铲屎的,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啊呜呜呜呜,他欺负过你的毛孩子你都不管呜呜。) 祁琰心里不平衡:胆儿肥了是吧,喂我的东西你竟然敢喂给它??! 姜妤摊手:那是你先不要的。 小布:捡来的东西好像有点……真香?? 第一百二十八章 罚银子 尚食局寝房。 靠墙一侧的床榻上已经凌乱不堪:原先形状整齐的被子被人歪歪斜斜地抖散抛弃在一边,枕头也早就不见了踪影。桌面上的东西已经被人全都看了个遍,却还是一无所获。 怎么会呢?那天晚上她明明是看见姜妤手里是攥着什么东西的,难不成还能长出翅膀跑了不成? 不甘夹杂着愤恨一起浮上来,她坐回自己榻上默默想着下一步的计策。 忽然眼前一亮,脑子里灵光乍现。她握住柜子的把手,往怀里狠狠一拽,打开了。 终于让她找到了想看到的东西!她欣喜得近似疯癫,渗人的微笑爬上满面,白牙露在外面,又将东西丢了回去。 绕在心里许久的谜团被解开了,她好像是知道了某人见不得光的秘密呢。 将这一切恢复原样,连蛛丝马迹都不肯放过,她站在榻边,手臂垂落在身体两侧。可就在这时,门开了。 “还没睡?”姜妤从她身边走过,大大咧咧地坐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顾岚珠的目光有些躲闪,一双手不知放在哪里才好,摸索着坐上榻沿,屁股在外面悬着一半,她不会回答姜妤的话。陷入一片柔软之中,把自己包裹起来。 她今日怎么有些奇怪?大约是累的吧。 章太医弓着身子观察着祁琰的病症,连大气不敢出。等他反反复复确认无疑后,他才敢开口:“陛下,这疹子来势汹汹,羊肉本就是发物,不宜多吃,况且您这种情况,是连碰都碰不得的啊!” 六安回来复命了,此时正在殿门口候着呢。祁琰没有心思听这些医术,他摆摆手,让人下去。太医将外敷的膏药交给宫人,小福子又送他回去。 “人送回去了?”还不等六安进来,祁琰的话就问出来了。 “是。”陛下交代的命令谁敢不从?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得在所不辞。话又说回来陛下何时对一个女子如此上心?这是头一次。 身上沾染的味道还往鼻尖里钻,像是铁钩子一样勾得人心里直犯痒痒。看着那各种好吃的跟珠子一样串在一起放在火上承受炙烤,这想法真是新奇,倒是位心思巧妙的人儿。 连猫儿都吃得津津有味,若不是不太合适,还是想坐下来品味一番……连陛下都把持不住破了自己的忌讳,想来味道肯定是极好。 “陛下,您感觉如何?”六安当然是在问祁琰身上的长出的红疹,“您下回可得是千万注意,不能再随意把什么东西咽进去了。得亏是这次奴才发现得早,要是再有下回……” 哐当,砚台倒扣在地上,里面的墨汁全都溅出来,透过了毯子。 啪,这是黄牌警告。 果然,六安对祁琰的反应并不感到意外,他叨叨个不停,往火焰里再放上一剂猛料:“既如此,为何陛下不把人要过来在养心殿伺候着呢?”倒也不能叫做要,这整个皇宫都是人家的,他们这些人左不过是给主子干活。 主子想要什么,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吗?贴身伺候,风花雪月,到时候想怎么样就是关起门来两个人的事情喽。 砰!手上的毛笔也被扔了出去。咕噜噜地正好滚到六安的脚边,停下。 大事不好!六安自觉不妙把脖子往衣服里一缩,手挡在脑门上不敢对上前边那冷冽的目光。 得嘞,已经成功地触发了红牌警告。 “三个月例银。”陛下所谓何意?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上位者以及其冰冷地口吻向他解释:“你既如此在意她,不如就将你三个月例银发给尚食局。” 六安:……终是玩火没玩过,玩脱了。 还能怎样?六安的脑袋又是砰地一声磕在毯子上:“谢陛下恩典。”至于后来他是如何走出去的,他已浑然不知了。 以至于后来按照旨意兑现的时候,整个尚食局的人都毕恭毕敬在五局之前迎接六公公,托盘上摆着白花花的银子晃得人眼睛都疼,众人只听六公公大手一挥:“去吧。”去吧,他的银子终是装进了在别人的荷包里安了家。 “谢六公公!”天降钱财,每个人心里都是美滋滋的,喜悦的心情溢于言表。 六安大手一挥,及其潇洒,离开的时候都不曾回头。旁人一脸喜气洋洋,只有他心如死灰,心好痛,感觉心里的花再也不会开了。 …… 吉太嫔举办礼佛宴的那天,到了。 宫中宴会,凡是正五品以上的官员家眷,都收到了太嫔派出去的请帖。 御花园之中早早就摆好了供人使用的桌子软垫。黄色的绸缎更是将凉亭长廊的柱子系了个严实。 尚食局里更是热火朝天。司膳司的女官正在准备着膳食,旁边司药司在研究着呈给群臣家眷们解暑用的汤饮。 “快快快,动作都麻利着点,程珂,是不是到点该掀盖子了?”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徐掌膳的催促又是让众人心头一紧。 被提醒的程珂立马上前,笼屉里冒着热气的素馅儿蒸饺就这样呈现在众人面前。 “韩潇潇?”徐掌上又在点名,她把筷子放进滚烫的油锅之中,看见油中冒起了小泡,又赶快说:“油热了,快把醒狮酥拿来!” 这醒狮酥,乃是宫里特有的做法,是徐掌膳一人所创,据说这道点心的灵感是来自民间的醒狮文化。 里面的油酥要选用猪油,因为这样的开酥效果会更好。所谓开酥就是把面皮不停地擀开折叠,再擀开。 面皮在手下揉搓成不同的形状,将它们组合在一起变成一个个可爱的小狮子。能否让醒狮的鬃毛展开,用刀的力度可是个关键。 控制好油温将醒狮酥放进锅内慢炸,等边上的鬃毛全都展开了,这栩栩如生的醒狮头便算是成了。 外边传菜的宫人鱼贯而入,手上都准备好了就等着把膳食往外端呢。厨房里终于又安静下来,徐掌膳连同其他人都松了一口气。 还真是,宫中举办个什么宴会,她们司膳司还真是有得忙了。 ------题外话------ 小剧场: 六安:信男愿一生吃素,愿用三个月例银给老大换个媳妇儿~ (小声哔哔:嘿嘿,如此说来这笔银子倒也是用得其所。) 祁琰:我看行。 姜妤头一次深深感觉到,这白得的银子竟是那么烫手。 第一百二十九章 最后的机会 长平侯府世子要定亲了。 据说还是侯夫人亲自看上的人选,这消息传出来,外边一片哗然。那样一个翩翩公子哥,玉树临风,家世还是那样好,这门好亲事轮到谁头上,怕是连做梦都会笑醒吧。 可那帮在背地里爱慕陆羡之的京城姑娘们可就不那么想了,听闻此消息后,她们声泪俱下,整日哭丧着一张脸,连算是吃饭睡觉都不想,不管是干什么的心思都没有了。 而这更重磅的消息还在后头,据说上次侯府办了宴会,一众娇贵嫡女在宴席上大放异彩,可侯夫人偏偏看上的,是从一品督察院左都御史家的姑娘,苏木栖。 “就是被林家姑娘拉出来表演吟诗作对,结果却换成了舞剑了那个苏家女?”爱慕陆羡之的姑娘们早就把人给打听了个清楚,她们聚在了一起商量对策。说话的那姑娘咬着后槽牙,手里的帕子都快要捏成了两半。 有人不禁语气酸溜溜地回答:“是啊,就是她。也不知她是用了什么样的法子才讨得侯夫人的欢心,她那大大咧咧,舞刀弄枪的样子,看起来哪像个京城贵女,也就是长平侯府能看上她那样的,不然……”就等着一辈子老死家中吧。 吃不到的葡萄,永远都是酸的。 最后半句话还没来得及出口便吞回去了,嫉妒归嫉妒,就算是心里有再大的不愿,那也不是她们能改变的。 识时务者为俊杰,但偏偏有看不清形式的,就比如姜娴。 “都给我滚出去!”人还没进院呢,打老远就听着里面传来一声嚎叫。 姜娴已经很久没有进食了,算上消息传来的那一天,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天。下人低着脑袋将饭菜端到她面前,连出声都不敢。 “姑娘,您的身体要紧,还是好歹吃上一口吧……”桃雪在一旁好生劝着,可在下一秒,温热的汤水就直奔着她袭来。 “啊!”连躲闪都来不及,猝不及防地被浇了一身,她尖叫出声。手上还挂着鸡蛋花,黏腻感顺着衣裙淌到地上,咸腥的气味儿让她彻底傻了眼。 几曾何时,她被姑娘如此对待过?好像是打二姑娘回来后,又好似姑娘这一段时间一直都这样喜怒无常。 来人正赶在了她的气头上,姜妤一划拉把桌上所有的东西都推翻在地,表情狰狞像是要即将挣脱枷锁出来害人的厉鬼,她大喝:“滚!你们都给我滚出去!” 送饭来的人不想再遭遇事端,她拉着魂不守舍的桃雪退了出去。 闺房里面一片狼藉,姜娴眼底泛出青色,她的手在颤抖。为什么?为什么羡之哥哥不再喜欢她,要去和别的女人定亲了? 不,不可能!她双手捂着耳朵隔绝外面的声音,痛苦之色爬满了脸上,猛地摇头脚步频频向后退,直到后面没有路膝盖一弯狼狈地瘫坐在地上。 根本不可能!这一切都只是假象,都不是真的!心里的声音在叫嚣,她跟自己这样解释。可眼前的破碎又好像是最好的证明,她不甘,她发狂,就像是已经认定了视若珍宝的东西被人狠狠地从怀里抢走。 明明之前还如此相爱的两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如胶似漆恨不得每天都黏在一起…… 那时她被陆羡之紧紧地拥在怀里,听着属于对方的心跳声,很不得将彼此揉碎了融进骨血之中。他满脸笑意温柔地在他耳边吹气:“阿娴,总有一天我会风风光光地娶你进门。” 是啊,她一直都在盼着那一天。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陆羡之对她的感情的变了,他变得有些无情,有些冷漠,他不再像从前含情脉脉的他。 大约是姜妤离家出走的时候。对了,就是那时!姜妤离家,她听从了母亲的计划外出寻她,陆羡之二话不说便追了上来。再回来,他的态度就已经在改变着。 还有那次宴会!姜娴忘不了姜妤在侯府门前趾高气昂的样子,还有那苏木栖,也是跟她一伙的! 说来怎么就如此巧,她们二人会在花园里与陆羡之遇上,还有苏木栖的舞剑,让侯夫人大为夸奖,偏偏那时陆羡之就出现了…… 一桩桩一件件又都凑在一起,姜娴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都是姜妤,都是那个贱人!都是她计划着毁掉了原本属于她的这一切! 光亮的瓷片上倒映出姜娴狠厉的眉眼,冰凉的触感袭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那是那又如何?她的心里,早已比这寒上了千百倍!指尖用力尖利的角咋细嫩的手腕上摩擦,潺潺殷红染过皮肤纹路淌啊淌。 姜娴突然大笑,那笑声绕过房梁,有些疯癫。她站不稳,摇晃着朝房门走去。门被拉开,来人泪眼婆娑,一脸担心地望着她。 “我的好娴儿,你这是为何?”姜夫人一把夺过她手中的利器,找出帕子将姜娴的腕部包裹住,她的手上沾满了鲜血,伤在儿身,痛在娘心啊! 这院里的动静闹得这般大,姜夫人如何能不知?她急忙赶来,可终究是晚了一步。 看着姜娴逐渐失去血色的唇,将女儿拥入怀里,母女哭作一团:“傻孩子啊,算了,放下吧。” 侯府世子眼看着就要定下苏家的姑娘,这已经是她们无法改变的事实了:“娴儿,你听娘说。” 手抚上姜娴额前的碎发,把它们挽到耳后:“这世间的好男儿多得是,不日宫里就要举办宴会,到时娘给你仔细相看。” 姜娴出身尚书府,就单单是这一点,若是她们愿意,还是有大把的男子能让她们挑选的。 是啊,宫里的太嫔娘娘就要举办礼佛宴了,姜娴早就有所耳闻。那场面岂是上次的侯府宴会岂可比拟的?京中有头有脸的官员都会去,就更莫提他们的妻儿了。 男女不同席。男子的宴席设在前朝,女子的则是在后宫由太嫔娘娘主持着。 陆羡之也一定会去的。姜娴点了头,满口答应:“好。” 此次宫宴,便是她最后的机会! 第一百三十章 铤而走险 先不说姜妤这边为了宫宴的事情正琢磨得焦头烂额,整日忙得抽不出身来,就更不用提去小亭子跟韩大人相见了。 那日两人不欢而散后,韩大人再也没主动联系过她,姜妤不太能记得是她喝醉后说了什么样的话才惹得他如此生气,以至于每每回想起他那张臭脸,她就能想起从锅底铲下来的灰,是真黑呐! 宫外姜家这边,姜娴承受着辗转反侧睡不着的煎熬,手腕上伤口还一抽一抽地疼,她决定给自己搏一条出路。 不管陆羡之的心里作何感受,就单是针对他们二人的感情,他已经是变了心。昔日的情话都化作了泡影,姜娴哪里能让自己从前付出的努力白费? 既然是已经答应过她的,那个连做梦都想得到的位置,无论如何她都一定要爬上去! 想起上辈子因选错路而受的苦,还有重生醒来一步步地谋划。看来目前最稳妥最有效的办法就是——生米煮成熟饭。 她是不怕的,能用外头的流言蜚语捆绑住陆羡之成为他房里的人,何乐而不为呢? 姜娴低头看着自己越发丰腴的身子,说起来还得是好生感谢自己的出身,自从她来过葵水,各样的补品流水儿一样的全往她院里送,现在终于是有了用武之地。 猛地从床上爬起来,撩开床幔赤脚下床,她朝着外面喊:“樱霜?樱霜!” 桃雪性子软,嘴里又是个存不住事的,平时使唤也好拿她出气也罢,要是真把这大事吩咐给她,她漏出去可就是功亏一篑!绝对不能出现任何差错。 外边守夜的婢女听见传唤,先是一激灵,后来又急忙跑着进去:“姑娘,您唤我?” 姑娘的眼神落在她身上,让她打心底里发毛,她不敢动就愣着站在那儿。半晌,才听姑娘以命令的口吻说:“你去替我办件事。” 看着面前的婢女,这樱霜是她院里办事做稳妥的一个,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要是敢把交代给她的事抖落出来,她自然是吃不了兜着走。 料定了樱霜会守口如瓶,姜娴一咬牙心意已决,朝她招了手。 “姑娘,万万不可,您不能走歪路啊!”听着姑娘嘀咕了几句,樱霜的神色崩了,一张脸变得煞白。 她的嘴唇都在抖,声音尖利起来早已听不出原本的声色:“姑娘您三思啊,这样的药在外边是买不着的,况且……况且这样铤而走险,后边的结果您也是无法预料啊!” 是了,好人家的姑娘哪里能想得出这样下三滥的腌臜手段,高门大户的争斗是不少,但这种手段不光彩的……若是被老爷夫人知晓了,还不得活活地扒她一层皮啊! 樱霜自知多说无益,她怕挨打,看着姜娴坚决的神色,便把后边的话烂在了肚子里。 这种药到一般的药铺去寻自然是找不到的,因为没有哪个当丧尽天良的大夫会给买家配这种药,然而这是京城,只要有了足够的手段,有什么是弄不来的?比如在那些花红柳绿的地界。 “闭嘴!”姜娴最恨的就是樱霜这副畏畏缩缩的样子,若成大事,不做到心狠怎能行? 她气不打一处来,凝结在一处面色都变了,给婢女下了最后通牒:“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此事你若敢让旁人知晓半个字就仔细你的皮!要是等明晚之前我见不到东西,你就等着收拾东西被打发出府吧!” 被赶出府的下场是如何?要么是无处可去流落街头,与脏兮兮的乞丐为伍,任由什么人都能欺负到她头上;要么就是,就人伢子捉去当作物件一般再被卖到下一个地方。这两种结果太惨,她是万万是能承受得起的。 樱霜早已感觉眼前发昏,手脚不停使唤地软成泥,但面前狰狞的面孔又浮现出来,恶魔张牙舞爪仿佛用不屑的语气在跟她说:办不到的话,那你就等着下地狱去吧! 她强迫自己回过神来,颤颤巍巍只觉膝盖都化成了水,一个瘫软跪倒在地:“那……那奴婢只能去药房里求求大夫。” “就说府上有不通人事的主子,得用药助兴……”樱霜死死地要住唇,这样的话说出来让她无地自容,等真是到了大夫面前,她一个下人去买那种药,旁人会怎样想她? “不行!”刚说出来便被姜娴制止了,她皱着眉,直接说:“你去那种地方,找里面的妈妈买,不论用多少钱,只管把药性最猛的拿回来。” 既然决定要做了,那就不能再留后路。 上辈子在皇宫里待过一阵,就算是心里再干净的人进去了都得被染上颜色。那里面的脏烂事姜娴早就有耳闻,像是那种药,一般药效的根本不足以迷惑心智。她就是要用猛的,不光是要把事情落实,最好能一下入怀。 母凭子贵,肚子里揣上了种,还怕侯府给不了她名分吗? 这边一个疯狂的计划正在孕育着,身在侯府的陆羡之也是睡得不踏实。 他在做梦。在做着一个无比真实,却又荒唐无比的梦。 刀光剑影之中,他处于一片火海,眼前的地上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周围有撕心裂肺的喊叫求饶声,还有尖利物体插进肉身,噗嗤一声,带着温度的液体溅了他一脸。 他在杀人。看着被鲜血染红的双手,他有些茫然。他这是在哪?他都干了些什么? 黑夜仿佛是野兽的眼睛,深不见底。“少主,我们的人已经包围了皇宫。”有人这样跟他禀报。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问题又浮出了水面。但没有一个人能回答他。 身边又传来了他父亲的喜悦,长平侯同他一样,盔甲在身手握利剑,身上泥泞不堪,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硬仗:“好!这一天终是让我们等到了!” 众将士将他们父子二人围成一团,振臂高呼:“恭喜主子,恭喜少主!” “恭喜主子,恭喜少主!”这声音不绝于耳,他数了一下,足足喊了三声他们才住口。 第一百三十一章 蝴蝶效应 陆羡之喘着粗气,豆大的汗珠从额头留下洇湿了鬓角。 如果说方才见到了那一幕是火,那现在的便是红,映入眼帘的一片大红之色,是有人在办喜事。 袖口的金色丝线闯进眼眸,连脚下的靴子都换成了正红之色,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那新郎官,正是他本人。 见他进来,婢女识趣地退下,朝他福身,一脸喜色道:“姑娘,姑爷来了!” 她一脸俏皮朝里面坐在榻上的人说。顺着望去,陆羡之这才看见了他的新娘子:她双腿并拢坐的整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娇羞声从头顶的红盖头传来,进到了他的耳朵里。 好奇涌上心头,他忙走过去用秤杆将隔在二人面前的红布掀开,唇红齿白,面如秋水,头上金冠的穗子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直直的晃悠到了他的心里。 这是陆羡之从未见过的一张脸,不是姜娴,不是苏木栖,更不是姜妤。那她是谁?他怎么又和她成了亲? 睡梦中的陆羡之被问题困扰,但那边的好景色将他吸进去,他再一次沉沦其中。 “夫君……”女子红唇微张,眼里的神色让他看了不禁入迷,只听她又说:“时候已经不早了,夫君,就让妾身伺候您歇下吧。” 顿感胸膛一亮,身上的喜袍被人脱下。 陆羡之一个激灵,醒来了。他捂着胸口久久不能回过神来,他不知道他为何会闯入这样荒唐又旖旎的梦境。 …… 群臣的家眷早早地进宫了,他们都聚在御花园附近,等着吉太嫔的到来。 主人未到,不能落座。即便是有宫人在旁边指引着,夫人们还是站在一旁与别家的正室闲聊,你奉承我一句,我就当作回礼夸赞你一句。 苏木栖将小石子踩在脚下,脚底用力一滑,地上便留出一道不深的痕迹。有声望的夫人在笑,她周围的那些人就跟着陪笑,连眼角的细纹都出来了。哼,阿谀奉承! 曲氏拍了她的胳膊:“你给我老实一点!姑娘家家的一点端庄的样子都没有,成何体统?” 这话已然不是曲氏有一次说了,苏木栖全都把它当作了耳边风,她抠抠耳朵,那话从左边进来连停留一阵都不曾马上就又出去了。 后宫的宴席中,她们苏家定是要成为焦点。侯府要订苏家女的事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虽然是陆家那边还没做出动静,众人都认为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如今宴会,正主之一就在眼前,众人到底得看看究竟是怎么的天仙人物才能入得了长平侯夫人的眼。 被一阵风吹迷了眼睛,苏木栖揉揉,她感到有些百无聊赖。 “我能不能去周围转转?”她实在是不喜这种地方,一个个的都要浑身上下把她给打量给仔细,就像是被关进笼子里供人逗趣的鸟儿,苏木栖不耐烦的跺跺脚。 曲氏自然是知道她的性子,左右是耐不住她,便同意了:“莫要走远,记得等娘娘来之前就要回来,莫要冲撞了贵人。” “好了好了,我知晓了。” 司膳司里清净下来了,姜妤往外走,她要去碰碰运气,理应说今日明氏和苏氏也是会进宫来的,她想见她们。 抬脚出了尚食局,她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踏上宫道朝着御花园的方向走。 “嘿!”只感觉身后的什么东西突然窜出来,伴随着这一声动静,姜妤回过头,可身后的石板路上安静得很,并无一人。 诶?有些奇怪,许是有人想恶作剧吓她一吓。 她站在原地不动,等着那人的下一步动作。直到太阳炙烤着,姜妤都感觉脚底有些僵硬了。那人倒真是好耐性,将敌不动我不动这一概念诠释得淋漓尽致。 她忍不住下去,猜测着:“韩潇潇?”熟识的这几人中,也就是她最活泼了,同样,这姑娘的脑子里的鬼点子也最多。 “什么嘛。”还真是将人给诈了出来,只不过她的心情有些低落。 嗯?不是韩潇潇,那会是谁呢?姜妤转过身,紧接着又被淹没在来人的熊抱中。 “唉,原是我看错了你,你真是个没良心的。”姑娘的身量高,把她给挡了个严严实实,属于姑娘家的气息直往鼻尖里钻。 “唉。”她又叹气,“亏我进宫后不曾停歇一路过来找你,你却是连记得我都不曾。” 她站远了几分,手抚在胸口上,脸上一幅“我心好痛”的样子,一边说还一边假装抽噎。 看着苏木栖的戏精模样,姜妤打趣:“要不我先走?你自己再疼上一会儿?” “诶,别嘛!”快走几步追上前,自然地把姜妤的胳膊揽进自己的怀里。 “你怎么知道我进宫了?”姜妤进宫这事并未张扬,恐是连她那嫡姐姜娴都没听到点风吹草动。 “我自然是去过楚家找你的,听表哥说你进宫当了女官,具体缘由他并未告知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唉,这就说来话长了……”反正这也不是什么密不可言的事,姜妤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番,“那你呢,你为何想起去楚府找我?” “还不是在侯府的宴会上你答应过我的事情……”苏木栖说话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一提到侯府,那件事就困扰在她的心头。 二位姑娘找了个一人多高的高台,坐在上面双腿自然往下垂,她吐露出来:“我要跟人定亲了。” “那可是好事啊。”祝贺的话刚到嘴边,但是苏木栖完全没有要成亲的喜悦,姜妤忍不住问:“是哪家的公子?” “陆羡之。” !!?不对啊,原书中写的不是姜娴重生归来一路披荆斩棘回到世子爷身边,帮助他步步为营最后干翻了暴君,两人自此甜甜蜜蜜幸福的he了吗? 虽然是原书并未完结,但是前边的基调一定,后面的剧情理应也得按照这样来啊。 怎么她穿进来之后,多少与原书由出入呢?比如姜娴那边迟迟没有动静,这世子爷怎么就移情别恋要与别人定亲了? 可能是蝴蝶效应。 第一百三十二章 见她 马车从宫门驶进,停下。外头的小厮恭敬地提醒里面的人:“公子,咱们到了。” 陆羡之忽地睁开眼,从侯府进宫不过就是一盏茶的功夫,他又做梦了,依旧是那个稀奇的梦。 梦境中,他们长平侯父子二人举兵造反,宣武帝走投无路自刎于勤政殿,一片大火将宫门淹没,他在众人的期盼下坐上那个所有人都梦寐以求的位置。 登基大典上,他站在高处睥睨着众人,这其中有他之前的友人,同窗,当然还有他一直厌恨的人,可是那又怎么样,从今日起,他们还不是对他俯首称臣? 身旁女子头顶凤冠,华丽衣袍上的凤凰浴血而生,在阳光的照耀下闪得让人睁不开眼睛,那嗓音褪去了青涩,更多的是一份庄严:“陆郎……” 他握住女子的手,与她十指相扣,下面的人乌泱乌泱跪下一片:“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然后便戛然而止。此刻被人吵醒,陆羡之忍住心中的不爽,揉弄眉心。 他竟一时分不清现实与梦境,若不是阿昭的声音将他拉回来,只怕他还在沉迷其中。 一次两次是偶然,做梦的内容重复得多了,总是让人感觉有种不同寻常的意味,好像是冥冥注定之中给了他某种暗示。 陆羡之把此事压在心底,下了马车。转身之间一道姑娘家娇羞的笑声入耳,激得他心中荡漾。他抬眼,来的姑娘莫约十八九岁年纪,瓜子脸,她一笑粉嫩嘴唇扬起,露出了两排碎玉般的洁白牙齿。 他盯着姑娘,那姑娘也正看着他,她微微抚下身,朝他点头。 魂牵梦绕的姑娘生动地出现在他眼前,梦里她那一颦一笑都与眼前人重合起来。大婚当晚她一身红袍笑得娇羞,那模样然他不曾忘怀。 她跟随他从世子妃一路到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谋划大业的时候,她的母家也是出了不少力。 见姑娘转身离去,陆羡之忙吩咐旁边的阿昭:“去,你去查查那是哪家的姑娘。” 阿昭愣住了:“公子,那苏家的姑娘……”他方才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又赶忙去寻那位姑娘坐的马车,身份这种事,找马夫打听一下就能知道。 说实话他是不在乎苏家女的,那是他母亲看中的人选,左右还没有定亲,一切都还来得及。既然上天已经给了他暗示,他再不能白白地浪费了这天意。 抚平衣服上的褶皱,心里顿时明朗了起来。 前头的宴会还没开始,陛下也没来。陆羡之是吃着家里的荫庇,他身上并无官职,群臣聚在一处,他也不上前,躲在一处倒也落了个清闲。 等阿昭再回来找到他的时候,带回来的却不是那姑娘的消息,而是一个不禁让他感到头大的邀请。 也不知姜娴身边的人是如何寻上阿昭的,通过阿昭给给他带个话:姜娴正在后边的一处亭子里等着他,说要见他一面。 阿昭还在原地等着陆羡之的回复,他沉了一口气,抬脚去赴约。 对于姜娴,陆羡之也不太能认得请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想法,从前是跟她保证过要娶她不假,对她的感情也是真的。她身体娇弱,那身子时不时的染上风寒他看了着实是打心底里疼得慌。 他不是没有向母亲提过此事,姜娴温柔小意,性子是好的。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她的出身,一个外室生的后来提上了嫡女的位置,这一点便让侯夫人不喜。 罢了,等他娶过了正妻,会向父亲母亲禀明许她一个侧妃的位置。 姜娴等陆羡之的地方是靠近前朝的一个凉亭,两边的人都忙着去赴宴,宫人们也各自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没有人会注意这里。 密密麻麻缠绕在梁上的藤蔓已经变黄了,她摸了一把自己头上的步摇,手指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消除了几分不安,她不确定陆羡之会一定来,要用的东西早已准备好。 “樱霜。”她唤了婢女,“把东西拿出来。” 婢女硬着头皮上前,手上一滑盖子哐当掉落在石桌上,她顶着一双泪眼,跪倒姑娘面前做着最后的哀求:“姑娘,您就听奴婢一句劝吧,这种事是万万行不通的啊!” 后果已经在她脑子里上演了千百遍,此番若是成功,姑娘自然是如愿;要是不成,她们身在皇宫之中,但凡出了一点差错多少双眼睛看着,姑娘的名声的臭了,她即便是不死也得褪层皮啊! “真是无用!哪里那么多废话。”姜娴有所顾忌压低声音,从樱霜手里夺走药包,打开,一点儿不剩地倒入了茶壶之中。 白色的粉末快速与茶水融为一体,长指抹掉蹭在壶口的痕迹。 樱霜两眼失神,自知已经无法挽回这幅局面,她无力地瘫软在地上。 等陆羡之赶到的时候,见到的便是美人独自在凉亭之中垂垂落泪,好生惹人怜惜。 “怎地又哭了?是谁惹你了不曾?”通红而又委屈的泪眼闯入视线,陆羡之好似是最怕见到姜娴哭哭啼啼的样子。她一落泪,他的心便跟着疼。 她擦泪,眼皮使劲向上抬,睫毛颤动几回又盖了下来,幽怨地开了口:“这话羡之哥哥还真是好意思说出口。” 泪水很轻,但伤害却是极大,小石子一样的捶打在陆羡之的心尖上,他见四下无人,忍不住将人搂在怀里捧着她的脸。 “我说了什么?”他不明所以。 哄宠的语气一出口,立即勾起了往前的那些事,压抑在心底许久的情绪瞬间爆发,一开始的做做样子也变成了嚎啕大哭。她将脸埋在陆羡之的胸口,眼泪打湿了他的前襟,手上的拳头一下一下砸着他的肩膀。 “你都几个月没有联系我了?我派人给你递的消息也是石沉大海连个浪花都没有见到,我苦苦等你那么久,你却对我置之不理,你告诉我个准话,你是不是变心了?!” 被数落一通,陆羡之愧疚的心情油然而生,他将怀里的人分开,梦境中的姑娘早已被忘之脑后。 第一百三十三章 上套 姜娴的泪就像决堤的水止不住地往外涌。 陆羡之的心抽痛起来,他当即解释:“怎么会,只是我近些日子有些忙罢了。我的心里是有你的,这不,一听阿昭说你要见我,我这不就立马来了?” 这话也算是不错,这几天他的确是在忙,忙着做梦。 这话出口,来人的态度还是这般好,姜娴又被哄住了,心里的不愉快也烟消云散。她挣脱出男子的怀抱,起身去给他斟茶。 茶壶被人轻微的摇晃,陆羡之的眼睛早已被她吸引,哪里还有功夫去管其他。壶嘴向下淡绿色茶汤流出来,姜娴把杯子捧到嘴边。 “是我太小心眼了,羡之哥哥不要怪我。你说了这样一番话,现在是不是有些渴了?”说话间一口茶咽下去,红艳的小嘴被滋润过,亮晶晶的。偏偏主人还伸出丁香小舌舔上一遭。 他有些口干舌燥:“是有一些。” 不等他说完话,姜娴含住一口水迈过几步与他紧紧相拥。口里的液体被渡过来,陆羡之不禁瞪大了眼睛。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姜娴,火热又大胆,与她之前的形象大相径庭。震惊之余他慢慢的接受了,开始享受着着不同寻常的待遇。 姜娴睁着眼,一道精光从眼底闪过。这水里掺了点什么,她心里门清儿。反正是已经决定要走这一遭的,不如给自己身上也用点,兴许还能少遭罪。 “你之前说过娶我的话,还算不算数?”迷离之间,她不忘把这句话问出口。喝下了这水,不管他回答什么,答案就只要一个,那就是娶! 她的眼里柔情似水,他不敢看。谁也不知道,在来的路上他就把一切都计划好了,侧妃也是他的人,也是同样要进门的:“……娶。” 姜娴笑了一下,她此时就像是摄人心魄的妖精,她嘴唇一勾:“那苏木栖呢?” “那是我母亲喜欢她。” “我不管,既然你答应要娶我,我就看不得你身旁有别人!我不准你和她定亲!” “好……” 陆羡之早已沉浸在温柔乡之中,他简直爱死了她这副模样,一改之前的柔柔弱弱,说话的语气都硬了几分。目光在她的唇上流连,那么软,他还想再尝试一遍。 止不住的念头浮上来,嘴里生出了唾液被他咽下去,喉头滚动只感觉浑身上下都在躁动。他上前,给自己倒了一碗茶,让茶水把这股子想法压下去的才好,他如此想着。 令他万万想不到的是,喝下去的东西不仅没能清火,那燥意反而越来越强。像是燃成灰烬还带着火星的柴火堆,风儿一吹,火苗就又蹭蹭得往上涨。火从下边烧了上来,连脸上都染着看一层红,他急促地喘了几口气,脑袋昏昏沉沉连眼前的人都迷糊起起来。 真是奇怪,这里四处通风,又处于阴凉之下,怎地就那么热? “娴儿?”影子重重叠叠,他不太能看得清姜娴的位置,摇摇晃晃地扶上了桌子,坐下将脖颈的扣子解开一颗。 姜娴得知他已上套,这所有的计划尽在掌握,心里的狂喜又不能表露出来,她关心地问着:“羡之哥哥,羡之哥哥你怎么了?是不是感到哪里不太舒服?” 她笑意盈盈地走上去,手掌贴上陆羡之的额头,果不其然那里火热一片。她感叹:“呀!羡之哥哥你怕不是发烧了,那我还是去给你请人来的好。” 手正要抽离,但又被一只大掌死死按住。她的手冰凉,正是解暑的不二之选,听着这送上来的凉意就要离开,陆羡之的嗓音沙哑得不行:“不,你别走!” 正中姜娴的下怀。 他使劲让自己睁开眼,但无论如何克制,身体里的这股子邪火不仅没被压制下去,反而还越烧越旺,通过血液直送到四肢百骸。他心下顿感不妙,要是再这么待下去恐怕会出事。现在是理智占了上风,即便有再多的不舍,他狠心将姜娴的手甩开。 但是姑娘的手却紧紧地揪住他的衣袍,他无法动弹。眼前已经出现了黑影,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娴儿,你撒手。” “不要!你刚才说过不要我离开的,怎么现在又变了卦。”姜娴一双杏眼很是无辜,腿都快化成了一滩水,她喝得少药效慢,就跟虫子在她心里啃咬一般,现在也是不好受。 可接下来的话又是出乎了他的意料:“反正你都说过要娶我的,若是现在也不是不可以,羡之哥哥,看你这样难受,我恨不得帮你缓解。” “你……”手上的青筋显现,他忍得辛苦,咬着牙这句话从牙缝里蹦出来。 他闭上眼,决定再给她最后一次机会:“你可知你刚才说了些什么?”很难想象那种话竟是出自一个柔弱的姑娘家之口。 “我明白的,我早就已经考虑好了,能嫁给你,我心中无比欢喜。”她扑进他的怀里,双手环上他的腰,气若幽兰,小嘴一张一合直到她最后说了什么陆羡之都听不清了。大概之间他只能听懂她愿意。 往烈火上烹油,两人凑在一起火花一下子被引燃,那火苗窜起来老高。陆羡之脑子里最后一根紧绷着的弦终于断了,他再也等不了那么多,也不管这是在什么地方。心里的恶魔打败了理智。 狠狠地拽住来人猛嗅属于她的芬芳。意识早已迷糊,朦胧之间仿佛又回到了大婚当晚,榻上的人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夫君……” 夜还很长,这只属于他们二人。 不远处的樱霜焦急如焚,她来回踱步生怕别人发现了这里,自打姑娘吩咐她出来放哨,她就一直惴惴不安。那边的声音传来,暧昧的声音穿过骨膜,她捂住耳朵蹲了下来。 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煎熬,她可是大户人家调教出来的正经婢女,倒也沦落了个这般境地,偏偏那人还是她跟随了多年的主子。 她不敢闭眼,生怕一不留神就放了什么人进来,泪水从眼角滑落,她一遍又一遍地祈求着,千万不要出什么差错啊。 第一百三十四章 捉 “我是如何想的?”苏木栖又自问一遍,“那当然是不愿的。” 一想到那次在侯府花园碰上陆羡之的场景,三人本在说着客套话,那姜娴就急冲冲地赶来,一把将人的胳膊揽住,脸上洋溢的灿烂笑容,那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虽说是男女授受不亲,如此明目张胆地宣誓了主权,她才不稀罕在两人中间横插一脚做那个讨人嫌的。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千千万,不淌这趟回水,对哪边都好。 再者说定亲这是也就是外头传来的,侯府的人也未正式登门。婚嫁大事,她父亲母亲当然得问过她的意见。 苏木栖耸肩,双手摊开,满不在乎地踢脚:“想当初我还拿你打趣。没成想这样这事情就落到了我头上。我是希望你那嫡姐能跟他结成两姓之好。” 这样一来便是皆大欢喜,不仅成全了有意人,也放过了她。 “你听,那是什么声音?”话音刚落,姑娘的哭啼声和严厉的命令便齐齐缠绕着混入耳朵里,姜妤和苏木栖对视一眼,很快就能读懂对方的心思:这青天白日之下,发生了什么? 樱霜的祈求最终是无济于事,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夫……夫人。”樱霜眼尖,瞥见了那一抹华丽的衣角,再往上瞧,那贵气逼人的夫人长眼半眯正盯着她。 来不及考虑,她直直地跪了下去,心都凉了半截,不好的预感一路往上,都快抵达了嗓子眼:“见过夫人。” 她不知道来人是谁,有资格出席宫宴的,定是说一不二的当家主母。看着地上的影子又往前移了几分,樱霜跪着挪了一步:“夫人,您身体尊贵,这里有不少蚊虫恐是会叮咬了您,您还是莫要上前了。” 别无他法,她只能随便编出来一个理由挡住来人。但这理由听取来有多么荒唐,她不知道,也没有心思去想。进了秋蚊虫躲起来都来不及,怎会在草丛里安家?夫人一下识破了她的谎言。 “你这婢女,好端端地站在那里做什么?”她看了一圈,旁边连个人影都没有,这小婢女出现在此处又是有何缘故? 她快走了几步,樱霜见状不妙立马飞扑过去拽住了夫人的腿,在场的人甚至都能听到膝盖擦破皮的声音,伤口与裤子黏在一起,她忍住痛。脑袋快速地左右摆动,用几近乞求的眼神看着:“夫人,我说的句句属实,您真是不能过去啊!” 樱霜在拖延着,争取为姜娴那边多留一些时间,这夫人心意已决,拦是肯定拦不住的了。 “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夫人怒喝,抽出自己的腿不再去理会趴在地上的樱霜。姜妤和苏木栖赶到时,正好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羡之哥哥……轻……”不合时宜的的惊呼声刺破了这份安静,女人的嗓音尖细,那声音染上情欲,让未经人事的姑娘们听得面红耳赤。 等走进了,那以天为被地为床,簇拥在一片花丛之中搂着姑娘苟且的,不是在京中风头正盛人人称赞的长平侯府世子爷陆羡之还是谁! 天呐! 撞破了这一切的苏木栖比吃了臭虫还难受,她脸上已经看不出是什么颜色了,手捂住嘴匆匆跑了出去。 早已经知道这二人情投意合,没想到还竟敢在这白日里干这种叛经离道的事情!这档子事虽说在话本子上见识过了,但这真真实实连肉都看到了,的确是头一次,真的有些难以消化。 侯夫人再也顾不上其他,亲自赶过去将这二人分开,某种不可描述的东西流下来惹得在场的人都低下了头。涉及姑娘的清誉和侯府的家务事,任由谁也不敢再大着胆子去瞧。 那二人的药效散去了不少,看着盛怒的侯夫人以及跪倒在一边低着头的樱霜与侯府婢女,两人吓得大惊失色。等反应过来后,又忍不住这份羞耻,抓起散落一地的衣服胡乱地身上套。 宽松的男子衣袍早已被姜娴眼疾手快地夺去,罩在身上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她将脸埋起来,没有颜面去见人。 事情的发展偏离的她的预想,她想与陆羡之把事情做实是不假,两人畅快一番后等人再清醒过来对上她一双泪眼,以她失去清白为由惹得陆羡之的内疚与怜惜,还怕他不做出行动将自己迎娶进府吗? 既保全了她的名声,又顺遂了她的心愿,这原本是一件一箭双雕的好事啊! 可这一切都败露了,几日这事传过去,可叫她如何做人?外头的流言蜚语她一人终究是抵挡不住的。陆羡之作为男子,处境自然是要比她好上很多,大不了就落得一个风流花心的名头,但作为姑娘家的她,后半辈子好像是彻底完了。 姜娴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自认为万无一失的算计出现了岔子,知晓她这事的只有樱霜一人,从头到尾的一切也是她在帮忙。一双淬了毒的眼睛从衣袍中露出来,直勾勾地盯着失神颤抖不已的樱霜。 这个贱人!准是她这小浪蹄子坏了她的事! 反观陆羡之,他倒是没有幸运了,女子的衣裙他穿不下,只能歪歪斜斜地挂在身上这遮挡住私密部位。他不知怎么就头脑发昏做出了那种有辱家风的事,只是回想起他见了姜娴之后便有些情不自禁,欲望上头一发不可收拾,姜娴也是半推半就的……他有些懊恼。 “混账东西!”一巴掌落在陆羡之脸上,扇得他半脸立即红肿了起来。当场捉到自家儿子在和姑娘干这种腌臜事,她的嗓子都气破了音。 等再看见姜娴那张遮掩住一半的脸,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陆羡之是跟她提过要娶姜娴进府的心思,她本是不愿,合着这二人在此剑走偏锋? 真是丢了他们陆家祖宗的脸! “今日之事,若有谁敢说出去,拖出去,乱棍打死!”侯夫人极力隐忍住自己的怒气,她是定不会让陆家的丑事往外飞出半个字! 下人们害怕极了,低声允诺:“是。” 第一百三十五章 准备好了 消息的源头被遏制,但这里毕竟是皇宫,发生个什么事都逃离不出主人的手掌心。这不,后边的风波刚平息下去,就有人把消息递到了祁琰跟前。 长平侯府世子与姜家嫡长女。这胆子倒不是一般的大,他们把这里当成了何处?自家的后花园吗? 毛笔被放置在清水中,墨汁立马涌出来水混为一体成了浑浊。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身边交了什么人,自己逃脱不出被他沾染的命运。 手掌向上扣在御案上,侧面的一抹颜色让他有些不悦,终究是弄脏了。接过六安呈上来的手帕,他轻轻擦拭。 这姜家的嫡女,是姜妤的姐姐。话说姜妤今年已有十九,她的长姐为何还迟迟不嫁人?今日之事,好似不是情难自禁这样简单。姜尚书倒是好手段,将自己的长女藏在深宅之中,又任由自己的二女任性离家。 祁琰又猛得想起来那晚之事,姜妤醉得不成样子,酒后吐真言,那晚她的回答真是然他出乎意料。将二女送进宫中为自己铺路,时机成熟又把长女假如长平侯府。不得不说,这是一手的算计。 如果真是这样,他是不介意再添上一把火。 “陛下?陛下,前头都已经准备好了,您再是不喜欢那种地方,也得出个面。”那边的宫人又来问了,左右都是妥不过的,不如还是早些去了早些回来的好。 六安弯着腰凑上前,伸手去请,祁琰直接越过他,用不着他搀扶自己从龙椅上站起来,六安只听陛下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这京中是该要热闹一番了。” 嗯?京城之中不是每天都热闹非凡吗?道路上成天都是人来人往,到了夜晚也更热闹了,杂耍的舞狮的,也不知是打哪过来还会变戏法的,两边的铺子亦是张灯结彩,若是赶上了什么节日那灯火彻夜不休。 六安就赶着陛下给他歇息出去过那么一次,可就仅此那一次,动了他想再出宫去看看的想法。这人间百态,还是有烟火气和人情味儿的生活过得最能让能舒心。 陛下登基意来,四下皆无战事,邻国有所忌惮不敢来犯,陛下又是见不得百姓承受战争颠沛流离之苦不主动挑起战事。 城门派兵将把守,轮流值岗严加看守,贼人不敢进城,百姓安居乐业享受齐人之福。这种盛世,就是连先帝早期勤于政务时也不曾赶上。 “有何热闹?”六安下意识地问出。那不成这宫外又新来的哪里的戏班?开张头三店搭台咿咿呀呀地唱了不停,还是又赶上了什么节日,夜幕降临之时烟花在空中齐齐作响让人大饱眼福?他就根本没往陛下要给长平侯家的世子赐婚那想。 这礼佛宴还是要去的,祁琰不露面的话,宴席没法开。这是当初已经答应过吉太嫔的,来宫中赴宴的,人多眼杂。保不齐哪个乱臣贼子就动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有了前车之鉴,后边倒不至于是毫无防备。 “陛下驾到——”随着通报太监的尖细嗓音,朝臣纷纷转过身调整姿态向上位者行礼。待祁琰说出请起的旨意时,他们又皆是找到自己的座位,落座。 陛下到来,宫人传菜,礼乐声起。成王祁瑄作为大禄皇室之中唯一的王爷,他坐在祁琰左手往下的位置。 “皇兄今日倒是难得清闲啊。”祁瑄接过宫人给他斟满的酒,朝着天子拱手,他抬头,辣喉的酒在嗓子眼儿里划过,末了将酒杯朝下,竟是连一滴都没有滴下来。 祁琰应邀,同样举起来一饮而尽。 “皇兄今天姗姗来迟,理应不该自罚吗?”成王的声音不小,在大殿上吸引力群臣的注意,“大家可是等了皇兄您好一会儿呢!这日子特殊,既是太嫔做的宴,皇兄还是仔细考虑的为好。” 此话一说出口,引起了不小的骚动。这成王此话何意?仗着自己留着皇室的血脉就敢对陛下如此大不敬吗?或许他好像是忘了当今圣上的皇位是如何得来的。 祁瑄想要那太嫔的身份压一压祁琰。后宫里无人,先帝唯一所剩的妃子就是吉太嫔,他说这话是膈应谁呢?祁琰若是喝了这酒,堂堂先帝的嫡长子就是变相的认了出身低微的嫔妃为长辈,若是不喝,话都说出去了,面对朝臣这里也不好交代。 但他还是忽略了,祁琰是天子,是说一不二,不说话就足以天下人惶恐不安的掌权者。 祁琰的神色晦暗不明,谁也猜不到他心中想的是什么。 “成王殿下。”韩将军从座位上站起,“殿下您莫不是忘了?这天下的一切都归陛下掌管。”言外之意,祁琰若是想让谁活,谁便能安然无恙;若是想让谁消失,他便连再次睁眼的机会都不曾有。 长平侯往外退出一步,朝着祁瑄行礼,但他的眼睛却始终落祁琰的身上:“还请成王殿下慎言。” 没一会儿地功夫这大殿上的气氛就剑拔弩张,坐在后面的官员更是不敢说话,姜志平的官阶不算小,他坐在中间一直偷摸看着这几人的脸色,藏在桌布下的手不自觉地发抖,他用另一只手压制住才得以缓解。 “都坐吧。”直到祁琰薄唇微启,这样的气氛才将将结束。 祁瑄身边伺候的宫人眼看着这位王爷身上的气压骤然降低,看着桌上的酒杯空空如也,他又去添满。即便他在小心翼翼屏住呼吸去伺候,但还是难遭横祸。 腕上一疼,那壶里的酒酒直直往成王的身上撒去,祁瑄的前襟沾上了酒,刺鼻的味道传入宫人的鼻腔,他忙下跪:“殿下饶命,奴才一时手抖……污了您的衣裳,实在是奴才该死。” 祁瑄连瞟那宫人一眼都不曾,宫人的脑袋磕得作响,他只是自顾自地说:“皇兄,臣的衣袍污了,还请皇兄准许臣去更衣,臣稍后再来。” 出了大殿,礼乐声渐渐远了,他身上的煞气才尽数释放出来。有个人一路跑着过来禀报:“主子,都准备好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宫门破 皇宫城墙之上,身穿斗篷的女子手持杯盏,没有人能看得清她相貌如何。她抿了抿唇,眼眸微挑,迎上祁瑄。 “成王殿下还真是好大的火气。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又何必在意旁人说了些什么。不过都是些杂碎,风往哪边吹就跟着向哪倒的东西,不值得您如此费神。” 祁瑄见到她似乎有些惊讶,但很快就又平静下来。单手负在身后,面上挂着疏离的客套:“您说的有理,本王的确不该与那些人一般见识。到底是尽忠于陛下的臣子,见陛下一时有难,挺身站出连犹豫都不曾。” 女子再没去瞧他,越过祁瑄阔步走去。杯盏中的酒洒出来一些,她皱眉,心中不悦:“这么好的酒洒出来真是有些可惜了,真是罪过。” 脚下一顿,迈出去的左脚又被收回,她轻笑:“那就先恭祝成王殿下大事所成了。” “攻其要害,找出他的弱点才能一击致命。”她又转身,上前耳语几句,“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做事切忌急功近利,还请殿下记住我的话,到时也莫要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那是自然。” 祁瑄是个急性子,但也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这也正是她看中他的原因。将剩余的酒一饮而尽,扬手抛弃杯盏,将圆滚滚的踩在脚下,心中浮起一阵得意。 这大殿之中的礼乐声很是美妙,能悦人耳,亦能掩盖一些不好的声音。行动得悄无声息,等成王的人破了宫门,那位岂不是任他宰割?自己用的手段有朝一日被别人尽数奉还,果真都是苍天轮回。 夜幕中,烛火被点燃。光影落在每个人的脸上,前朝后宫皆沉浸在一片欢乐之中,女眷们的笑声不绝于耳。 暗处整齐的脚步声响起,利器碰撞,守门的人疏于管理,一伙人正浩浩荡荡地向宫门驶来。 今夜,皇城注定热闹。 …… 苏木栖算好了时间踩着点赶回去赴宴,她人前脚刚到,后脚吉太嫔便在宫人的搀扶下珊珊赶来。这次宫宴,她主持大局,她身着的浅色衣衫素颜但又不失端庄。 落座之后,曲氏刮了一眼挨在她身旁的女儿,真是个疯丫头!时辰卡的是刚好不差,这闲七杂八的本领倒是长进了不少。 但她很快就又发现了一样,之前按捺不住性子一下窜出去的人儿,转悠了一遭回来怎么闷闷不乐的?怕不是遇见了什么人跟她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 那京中的传闻曲氏可是没少听到,侯府世子爷年纪轻轻才貌双绝,祖上又是有世袭的爵位等着他去继承,这样的儿郎在上流圈子中可是贵女眼里的抢手货。这侯夫人有意定下她苏家的消息就跟长了翅膀一样。 今日也是人多,没准就会碰上哪个爱慕世子的贵女口气不好冲苏木栖说了不好听的话,但这想法很快就又从曲氏脑子里打消了。她这个女儿是什么性子?谁若是惹了她她绝对不会轻饶了别人。 “你这是怎么了?好端端地出去了怎么这副模样回来了?” “母亲,我不想定亲。”曲氏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可下一刻她是听了个真真的,“我不想和陆家定亲。” 一字一顿咬字清晰,这让曲氏的脸色忽的一变:“你小声些!” 这是什么地方?保不齐她们的对话就会让别人听见,确保周围的女眷没有注意到她们,曲氏忙拉住女儿的手:“这事回家再议,现在不准提了。” 御花园那边还在热闹着,尚食局这里倒是歇下了。东西准备得足足的,完全没有担心食物不够的必要。 小炉子上煮着醒酒汤,蒲扇根部扇来的风停了一会儿又吹过来,渐渐熄下去的火又燃旺了。热气通过盖子上的小孔冒出,氤氲着已经成了一片。 手里的扇子又不再摆动,姜妤的手肘抵在大腿上,脑袋一偏猛得点头清醒。她又瞌睡了,打开盖子锅里的汤滚起了大泡,锅边上留下的痕迹提醒着她汤已经被熬干了不少,好在是醒来的及时,避免了把汤熬干了的风险。 宴席的事忙活了许久,终于在传菜的那一刻得到了解脱。手伸进冷水里弹几滴在脸上,困意瞬间消失。炉子里的柴火被取出去不少,火苗小了,醒酒汤放在上面煨着。 姜妤知道此刻韩大人在宫中,宴席结束之后他会不会在老地方与她相见是个未知数,但她还是备下了醒酒汤,向借此对他表达歉意。 她就得以后还是不要喝酒的好,上次说错话了事小,万一再临时大脑不受控制做出了什么惊为天人的举动,那可真就是丢人丢到家了。 等到炉子里的火暗了,她趁热将醒酒汤打包好,提上盒子便出了门。早已在房梁上等候她的人对视一眼,齐刷刷跳了下来。 “你们是谁?!”手上的食盒砸在地上,里边的汤洒出来溅湿了裙摆,梅子青的颜色被弄污一片,滚烫的液体沾到脚踝上不禁让姜妤吸了一口凉气。 被热汤烫伤,若是不及时处理,轻则红肿,重则可能会留下疤痕。她来不及考虑这些,面对两个高大的男人她无处可逃,步步后退,嘴里惊呼期盼着能引起旁人的注意。 “救……”呼救的信号还没传出去,后脑一痛整个人便没有了知觉。 “你轻点!要是把人一下弄死了主子那边可怎么交代?!”蒙面的男人厉声说道。 另一个也不甘示弱,嘴里振振有词:“这小娘们太吵了!若是不给她来个狠的,她这动静这样大把人叫来了可咋办?咱俩都得玩儿完!” “行了,别磨磨蹭蹭的了。这可是个重要人物,主子那边还等着咱去回去呢!”说着便把已经昏迷的姜妤抗上肩头,两人一路飞檐走壁逃了出去。 “砰!”一阵巨响过后,足有成年男子一腰粗的木头桩子顶破了宫门,得了消息的太监连鞋都跑掉了,一路狂奔颤颤巍巍地磕在了大殿之前:“陛……陛下,叛军攻破宫门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谋逆 礼乐声戛然而止。絮絮叨叨的吵闹声便再也掩盖不住充斥在整个大殿上,胆子小的大臣听到了此消息直接两眼一闭身体向后晕死过去,当然不乏有人趴着身子直往桌子下面钻。 “陛下,请您速拿决断吧。” 韩肃单膝跪地主动请缨:“陛下,请您下令,让臣领兵与那乱臣贼子决一死战!不将那狗贼的项上人头取下,臣便死战到底!” 事已至此,那左手边的下方哪里还有祁瑄的影子?之前所说的更衣只不过是个借口罢了。 祁琰朝着韩肃点头:“准。” 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祁琰面色如常,一丝慌乱的神色都不曾有。 宫门之下,挂着红绸的银枪被将士紧握,他们挺直腰背,目光灼灼地盯着通往前朝的白玉桥。他们心里清楚得很,今晚一战,能改写他们以后命运的,只有成功。 领头将领得了主子的授意,手中的缰绳又攥紧了几分,他扬起下巴,威风凛凛地喊道:“里面的人都听好了,若是现在走出来归顺,定会保你相安无事!” 洪亮的声音在夜色中回响,直到连回声都消失了,那殿门还是紧闭,不曾有一点松动的迹象。 那将领见状又将嗓门提高了几分:“皇帝狗贼还不速速出来求饶!我们主子宅心仁厚,定不会如你一般滥杀无辜,念及兄弟之情,定会留你一条全尸!” “各位大人,莫要忘了你们的妻儿还在后宫中,一家人为了拥护这暴君而血洒皇城,从前的荣耀都毁于一旦,莫再犹豫了,赶快出来归顺新君罢!” 话糙理不糙,这将领说完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几分,如今他们风头正盛,一路畅通打到了这宫门之中,主子的皇帝之位岂不是唾手可得? 见那殿门还是依旧没有动静,他也不管那劳什子的脏话浑话,直接冲里面的人叫嚣:“若是再不出来,你们可知下场?即便是命大不被乱箭射死,你们也会被安上罪臣的身份,后宅的妻女打发到秦楼楚馆里为奴为婢一辈子脱离不了奴籍,家中成年男子一律当街斩首!” 后边的将士的脸再也绷不住,裂开,不堪入耳的哄笑声传来,惹得殿内韩氏父子的拳头又硬了几分。 从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这人!以不正当的手段争夺皇位还如此张扬!真是气煞他也! 叫喊声停止了,回应他们的只有风声与马蹄踏过扬起的灰尘。众将士的脸上一时愣住,愁容爬上眉头,心里隐隐有些不安。里面安静得诡异了,如今占了上风的局面,有些不对劲。 马背上祁瑄的脾气早已被磨尽,他换上了一身坚硬无比的盔甲,高高束起的头发留了一绺在额头处,他望了一眼连道缝都不曾露出的殿门,冷冷地开口:“再不出来,放箭!” 弓箭手上前,从背后取出箭来,将弓拉满,只待一声令下就可以脱手而出。 “慢着!”门终于被打开,里面不疾不徐走出来个人。众人抬眼望去,那人身穿暗色衣袍,走到殿门口处站定,正不怒自威地看着他们。 “成王这是何意?难道是要趁宫里举办宴会期间想谋逆不成?” 祁瑄对上他的眸子,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群臣难敌他的千军万马,今日这一仗,他势在必得。嘴边的笑荡漾开来,很是漫不经心:“皇兄竟是如此想臣弟的?那可真是让臣弟好生伤心了。” “谋逆的这顶帽子实在太大,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戴得起的。本王乃先帝血脉,一心为大禄着想,何来谋逆一说?” 他抬起头颅,鼻孔朝着众人,脸上的笑容又加深了几分:“本王一生无所求,只想当个闲散王爷富贵的过完一生。” “但是。”话锋一转,眼神凌厉起来,“你并非祁琰!为了大禄的江山社稷,本王不得不在这里和各位刀戎相见!” 后面的朝臣一片哗然。这陛下此刻正好生生地站在此处,现在成王殿下又说这不是原先的陛下,那他是谁? “各位可还记得前段日子陛下重病卧床不起的传闻?那段日子本王代理朝政。其实真正的陛下早已在那时遇害。安公公为稳住人心不得已这样说,背地里早已在寻找陛下的替身,眼前的这位,分明就是个冒牌货!” “你……”一番话堵得六安哑口无言。这成王殿下真是把贼喊捉贼的戏码演了个淋漓尽致,这分明想害陛下的,就是他! 祁瑄的这番话自然是没有人会信的,他只不过是在给自己找个上位的借口罢了。这眼前人通身的气度,以及说话的语气,与之前的陛下别无二致,这不是陛下还能是谁? “朕竟不知,你还有如此颠倒黑白的本领。”祁琰抬开眼皮,语气里听不出喜怒,“看来成王的确是劳累过度,如今连这样的话都能说得出口,是得要好好休息。来人!” 他扬手,暗藏在屋顶之上的黑衣人现身,一个个肃杀的神色让人看了不寒而栗,手中的弩早已准备好,两边剑拔弩张。一边是箭,一边拿弩;一边处于低地势,一面处于高处。 胜负当即揭晓。 祁瑄指示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陛下怕不是太自信了,以你的那些人能抵挡过本王的千军万马吗?” 他彻底笑出来声,仿佛之间在看见皇位已经向他招手,他谋划了多少年的大计终于可以实现! 他那皇兄真是自不量力,他的人马中,攻破城门的只是少数,后面的大军还在原地待命。祁琰能调动的兵马不过房顶上的那些暗卫,兵符未现,朝廷大军自然不听他的调度。 再看看这些大臣,一个个地早已被吓破了胆子,只是他们认人不清,看不清他的真实实力,可那又如何,今日在场的人,都得死! “皇兄啊,你终究是忘了,你手中的虎符只是一半,虎符不完整你去哪里调兵怕不是痴人说梦!哈哈哈。” 韩肃呢?!眼光一扫确未发现他的身影,不详的预感爬上心头。 “谁说虎符不完整?朝廷大军永远效忠于陛下!”一字一句砸到祁瑄的心尖,他的脸瞬间白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就真的不在乎吗? “臣救驾来迟,还请陛下责罚!”合二为一的虎符捧在手中,高高举起呈现在众人面前。 在那一瞬间,祁瑄握剑的手一僵,眼前的祁琰与他记忆中那人的身影逐渐重合。那个让他惧怕又痛恨,他只能活在影子之中,想尽办法终其一生还是不能超越的那个人! 虎符现,兵马动。他们杀进宫来左不过才一会儿的功夫,宫门封锁着,就算是连只苍蝇都放不出去,那韩肃又是怎样出宫去的? 祁瑄的带着几分薄凉的笑,马蹄在地上动了两步发出哒哒的声响:“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 宫外的脚步声愈发进了,仔细听还有盾牌与银枪的相撞的声音,估摸着现在早已把他们围了个水泄不通吧。 “是。”听到这,他心如死灰。 他本以为自己意气风发能一朝夺下皇位,殊不知这算计早已被他人知晓,跳梁小丑钻入了他人布下的圈套。在那时候,他终于能认清自己,他比不过眼前这个人。 “放箭!”祁瑄阴沉着脸大喝一声,指挥着身后的将士,“你们如今已没有退路,谋逆之罪当诛九族,还不如杀出一条血路,兴许还有活命的机会!” 领头的将士有些为难,偷偷看了他一眼:“王爷,外边的人来势汹汹,咱们已经被包围了,恐怕……” 祁瑄斜了他一眼,冰冷的目光让他心底发寒,还不等反应过来那剑就直照他砍来,将领摔下马背,上半身的疼痛然他几近晕厥。 血流满地,残肢被砍到一旁,肩膀上碗大的窟窿还在源源不断往外渗血。 “这就是背叛我的下场。你们谁还有话要说?站出来!” 后面的将士纷纷恐慌地低下头,但手上拿弓的力道却是不减。没有选择,无论如何都是死路一条。 皇城之中已是遍地哀嚎,宫门处横尸遍地,地上的血色手印比比皆是,箭镞插入肉体,箭羽还在迎风飘动。祁瑄这边死伤无数,反观祁琰的暗卫,神情淡然正以一种上位者的姿态睥睨着他们。 祁瑄冷眼看着这一切,即便身后是的嚎叫声不断他也没有生起过收兵投降的心思。这种厮杀的场面就好比在厨房里宰一只鸡。他伸手找人要来弓箭,朝着隐藏在屋脊后的暗卫,瞄准,箭破空长啸。 “暗青!”随着一声惊呼,身中要害的暗卫手中脱力,从房顶上滑下。听着那边咕咚滚下去一人,祁瑄笑得洋洋得意。 祁琰花了代价培养的暗卫,也不过如此。他随便一箭便能一击致命。望着箭雨之中被保护得密不透风的祁琰,他怎么忘了手中还有最后一张底牌呢? “祁琰,你宫里可是少了什么人?”他嚣张至极,将死之人顾不得君臣之礼,“最好是赶紧派人去查一查,尤其是后宫中人。” 恶魔一般笑声在大殿前回荡,直到他被暗卫从马上拽下,五花大绑着被人押到祁琰面前。 “呸。”往地上啐了一口,祁瑄躲开暗纹的手,骨子里的傲气让他狠狠地斜视了暗纹一眼,“本王还轮不到你们这种杂碎触碰!” 暗纹倒是听了觉得好笑:“哟,成王殿下,我们这些人是身份低微,但您这高贵人如今不也是落到了我们手里?低贱的人也是人,说的也是人话。您这脑袋要是不在了,不还是得我们动手?” 他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盯着这位已经落魄难堪的王爷。不管是什么人,有再大的本事,不还是逃不出陛下的手掌心?这位爷在死亡的边缘反复横跳了几回,最后这次竟敢公然造反,不得不说,这真是位狠人,把自己往绝路上逼的狠人。 暗青中了成王的冷箭生死未必,若是他兄弟真的有个好歹,他必上奏陛下将那野心不正的乱臣贼子千刀万剐!反正固有一死,怎么个死法还不是由陛下来定夺? “暗纹!”大哥冷喝一声他这才闭上了嘴。 “陛下。”暗影上前一步禀明祁琰,“不知陛下要如何处置?”这犯了大错的罪人从根本上说是与陛下同根同源,他们是怎么也不敢擅自揣测陛下的心思。 朝臣哪里见过这样的架势,宫变之事也不是闻所未闻,但眼下这事让他们赶了个正着,想着以后退居朝堂坐享齐人之福时,或许能在孙儿面前再把这事搬出来吹嘘一番? 众人眼皮子突突地跳,只看陛下连给一个眼神都不曾,语气也是淡淡的:“押入死牢。” 这死牢可不比普通的监牢,关押的都是死刑犯,里面的道道刑法惨无人寰,还没被等执以死刑,小命不是只剩下半条,身上的皮就得褪一层。真是无情帝王家,连手足之情都不曾顾及。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成王也是玩火自焚。 暗卫得了旨意把造反之人拖出大殿,祁瑄嘴角带血,他一张口连牙齿缝里都在渗血,明知道自己面临的将是地狱,他却丝毫不在乎,对上祁琰的眼眸还在挑衅:“你就当真不在乎我手中的女子是何人?” 祁琰当真不知被他掳去的女子是谁。可见他如此胸有成竹的模样,心跳却是漏了半分,随着心一句话便脱口:“是谁?” 祁瑄并未回答,他在享受,享受着自己的话带给祁琰的冲击。 六安急匆匆地从人堆里跑出来,脸上带着不安的神色,搜寻了好一圈终于是将失踪的那个查了出来,他抖着声音:“陛下,是尚食局的姜司膳……” 陛下脸上虽未露出什么表情,但他心里却是真真的知晓啊。成王这回可算是犯了大忌,逮谁不好,偏偏是那姜司膳。陛下头几日穿得朴素,一到晚膳的功夫就往后宫里扎,回来的时候已经用过饭了。 还有前几日发起的那一身红疹,明知道是碰不了羊肉的人,却还是……那日夜晚姑娘的音容笑貌还在眼前,是怕现在风雨欲来。 祁琰的身子不自觉地抖了一下,最后只化为轻飘飘的二字落入众人耳中:“凌迟。” 第一百三十九章 亦正亦邪 疼…… 嘴里的声音淹没在无尽的黑暗之中,她只感觉全身仿佛散架了一般,尤其是后脑的闷痛像根带铁锈的针一下一下戳着她的神经。 她的手脚被束缚住动弹不得,在地上扭动好一阵才寻着一面墙,借助了墙壁忍痛坐起来,地上也是冰凉一片,脚下在地上磨搓,小木棍的滚动摩擦发出声音,空气中是潮湿的味道。 姜妤醒来就发现自己在这里了,她在厨房里熬着醒酒汤,提出门到小亭子那里等韩大人,却连司膳司都不曾迈出就被蒙着面巾的男人围堵。 她被绑架了。头脑清醒过来,捋着思路一点点从中寻着痕迹,还不等她猜出仇家是谁,门响了。 “吱呀——”一声,那开门声响在了她身上。嘴里不知是被塞上了什么东西,汗臭味儿直往上涌,压抑住干呕的想法,凭着声音脑袋转向来人。 “醒了?”她听着那人将嘴里的东西啐出去。听着脚步声响起,她下意识地往后提,到了角落被热水烫伤的脚踝贴上墙壁,钻心的痛楚她忍不住痛呼出声。 “唔!” “别叫,没有人是会找到这里的,你就死了那份心吧。”男人的声音就跟呱呱乱叫的癞蛤蟆一般,黑布之下姜妤翻了个白眼,她还没想着求救,再说了以她现在这个样子能翻起什么风浪?保住性命尽量能在他口中获取什么信息才是最要紧的。 “还真别说,宫里的小美人姿色就是好。”姜妤感觉有个冰凉的东西拍打在她脸上,她不适,极力地扭过头。可听男人又说:“我劝你可别,我手里的刀可是锋利得很,要是划破了你的小脸那可就不好看了!” 卑鄙!小人!手段龌龊!姜妤在心里已经把他骂上了千百遍。 “还不能让你死了。”男人的刀又收了回去,“你要是死了哥几个岂不是白费劲把你掳回来,主子那边也是不好交代。” 果然,这帮人身后还有幕后主使。 “唔唔!”她的鞋底在地上来回磨搓,脑袋也是拼命的左右摆动,使劲挣扎着想引起男人的注意。 “你有事?”男人左右看了一圈,确保门被他关严之后,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说,“我可以让你说话,但是得提前说好了,你不许挣扎,不然我就一刀咔嚓了你!” 姜妤点头如捣蒜。一股力气将嘴里的东西抽走,男人防备的又拿起别在腰上的刀。见她只是大口喘着气,手里的利器又放了下去。 “那个,”因着长时间没有开口,嘴里又结结实实被堵上了东西,她的下颚好不容易才收回来,“我有些口渴,你能不能给我弄点水喝?” 宫中戒备森严,按理说他们带着昏迷的她是不好出宫的,但是今晚情况特殊,也不排除他们武功高强。若是做宫中便好,到了外边不熟悉情况,便使她成功逃跑大大增加了难度。 辨别身在何处,是眼下最关键的。宫里能取来水的地方不多,估摸着时间能大概想出是在什么地方。 久久没有回应,她又问:“大哥?”还是对来人客气一点的好。 “当然……没有!”男人恶狠狠的眼神扫过去,拇指与中指一动,小圆点大小的东西便飞了出去。 那物体在黑暗中划过,准确地打到了姜妤的嘴唇下方。 !!这是什么个鸟人!态度恶劣也就算了,还使用暗器一下子就打到了她的……下巴!忍了,若不是她处在劣势,对方能随时要了她的命的情况下。 “跟她费什么话!”门又被踹开,这回走进来的是个女人。姜妤总感觉,这声音有些熟悉,像是之前在什么地方听到过。 女人教训了男人一通,随后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酱油,然后背过身,丝毫没有感情的命令:“杀!” “可是。”那男人说出了自己的顾及,“不是还要留着她去威胁那狗皇帝?” 女人的语气不带有一丝留恋:“成王败了。”男人手中的刀子哐当一声落地,他有些不可置信。 “不相信是吗?”女人失声尖叫,那声音硬生生穿破了云雾,她表情狰狞脸上写满了不甘心,“本宫也不愿去相信,但这就是事实!杀了她!这是那狗皇帝的意中人,我们也能杀了她!” “太嫔娘娘?!” 女人闻声一顿,转过身来放下斗篷帽,露出一张烈焰红唇和几近扭曲的脸:“哦?还算你聪明。但你也不用得意多久,因为你马上就要死于刀下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把她绑来?他们与皇帝之间的战争干她什么事?她就是一个安分守己在尚食局当差的小女官,可是听太嫔的描述她好像是一个能威胁到皇帝的存在。 她看不见,但感觉的周围的气压迅速降低,女人的咆哮声与之前礼佛的菩萨心肠形成鲜明对比,一正一邪,现在的她仿佛是从地狱而来的罗刹。 “礼佛之人当以慈悲为怀,您这样做……” “够了!”女人打断了她的话,“本宫在后宫之中艰难度日,那么多年都过来了却还是没有得到想要的。本宫不会再去相信那荒唐的鬼话,本宫只相信自己!” “任何人不值得本宫去跪,要跪,本宫只跪自己!” 她拜的不是神佛,是她自己。难怪那香坛之中香灰都要溢出来,供桌上却无任何神像。宫中人人皆传吉太嫔慈眉善目,一副好心肠连苛责下人都不曾,但这都是装出来的假象罢了。 一正一邪,亦正亦邪。 每个人都会伪装自己,自己将自己伪善的皮囊揭开露出原本丑陋不堪的面目,姜妤初听这种话还是有些错愕。 “姜妤,你知道的太多了。”是万万不能留的。 “不要怪本宫,本宫亦不想给自己的手上增添罪孽。午夜梦回,在底下愤愤不平之时,就去找告诉你本宫喜好的那个人吧。” 韩大人?宫斗怎么会把他牵扯其中? 男人步步逼近,尖锐抵在脖子上,白嫩的皮肤立即涌现了血色。她闭紧了眼睛。 第一百四十章 他来了 姜妤背在身后的手都在发抖,她甚至能感受到颈上流下来的温热,挺起胸脯,迫使自己抬头,即使视线受阻她依旧向前方凝望。 “你们不能杀我。”指甲扣紧掌心,她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再拖一会儿,一点时间就足够,她不知自打她失踪已经过去了多长时间,听太嫔话中的连宫变都经历了一遭。 想来这时间是不短,她一直未回屋司膳司的人是会发现的,也许她们正在找她。还有韩大人……要是真的存在心有灵犀,他是否会察觉到呢?他们在一起经历了那么多,早就已经熟悉了对方。 她的牙齿都在打颤,被关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身体动弹不得,最要命的是连一点缝隙都不曾从黑布里透出。时间好像静止了,脖子上的刺痛并未加深,她心跳砰砰,承受着这无比的煎熬。 “哦?人都要死了,还有什么遗言要说?”吉太嫔低头看了一眼红色指甲,那上面泛着光,在黑暗中散发这诡异的色彩。 抵在脖颈上的寒刀并未移开,姜妤不敢轻举妄动,她的手扣住了身后的墙皮,说话是不紧不慢:“太嫔娘娘,我不知道您想要的是什么。但是杀了我对您没有一点儿好处,就如您所说,把我留下也许你们还有逃命的机会。” 逃命!这何尝不是吉太嫔心中所想的,事已至此,成王那家伙不可靠,保不齐就把她一起参与谋反的事情交代出来。那个蠢货!真是白白高看了他,竟让事情发展到如今地步。吉太嫔开始仔细思索起姜妤的话来,末了,下了决定。 “留着她。” 此话出口,姜妤紧绷着的心终于得到释放,她长舒了一口气,像是拼上性命的博弈赢了一般,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脑子里顾不上其他,只有最紧迫的念头:活着。 她给出的理由足以让吉太嫔改变想法。男人握在虎口处的冷刀收了回去,她依靠在墙壁上,筹谋着下一步的计划。 这下该轮到男人慌了,他紧张的开口,声音也不复之前那边凶狠:“那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靠山倒了,宫里准是派出了人正全力追捕他们。双拳难敌四手,以他们的实力再拖上一个碍手碍脚的人质,肯定跑不远。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这话是不假,他们一直隐匿在皇宫之中,这虽能暂时躲避过追杀但终究不是稳妥的方法,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逃出生天。 红唇微张,命令男人:“走!”今晚这宫门,即便是闯也得闯出去。吉太嫔的目光又在姜妤身上流连,这里还有个人肉盾牌。再不济,到宫门处把她扔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能活着出去,就不担心没有东山再起的那一日! …… “嘘!”食指放在嘴唇前噤声。宫墙之上,韩清驰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寂静无比的宫道。夜深人静,那伙贼人肯定会趁此机会逃之夭夭。凡是能进人的地方,都派有官兵把守,就算是连个狗洞都不肯放过。 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贼人上钩,这好戏,马上就要开始喽。 “报——” 韩清驰没好气地刮了他一眼:“你就不能小点声?”这万一要是打草惊蛇,不,那伙人本就是惊弓之鸟。 “韩大人,玄武门并未发现异动。” “报——朱雀门亦是。” “大人,青龙门也是一切正常。” 赶在一起来汇报情况的三人对视了一眼,又一齐不安地看向韩清驰,嘴里咽下了一口唾沫。 眼看着天边就要泛起鱼肚白,天将大亮这个时机错过就再也没有了。韩清驰心里也同样浮起一个咯噔。糟了! “速速集结一队人马跟我来,其余人,严防死守!”蹲了许久未果,明面上逮不着那在背地里……暗道!这无疑大大增加了难度,但这是陛下的旨意,就算是掘地三尺也得把漏网之鱼一网打尽,再将人质毫发无损的救回。 韩清驰在心里咒骂过那贼人一番,脚上丝毫不敢停歇。 姜妤脚上的绳子被砍断,被人牵着一路跌跌撞撞地被带到了什么地方。她只知道他们要带着她逃跑,具体来到了什么地方她又是不知。 脚踝上红肿依旧,隐约感觉了已经起了水泡。她吃痛,每走一步都是艰难,脚步渐渐慢了下去,男人很是厌烦:“娘们唧唧的就是事多,走个路都那么费劲。要不是老子看在你还有用的份上,早就把你解决了!” 身体腾空,胸腔感到压抑,姜妤被男人扛上肩膀,一路颠簸让她头晕目眩强忍着才没有把胃里的东西吐出来。 吉太嫔沿着地上的板子一一走去,“咚”,她停下,脚下的这一块声音中空。很好,终于让她找到了。她叫来另一个男人,掀开,黑漆漆的洞穴便出现在眼前。 手上的烛台靠近洞口,熄灭了,只剩下一缕烟。她又点燃,朝着男人扬了扬下巴:“让她先进去。”她,自然指的是姜妤。 这密道久未使用,里面的空气不足,连烛火都灭了,人身下去了那还有好?那姜妤左不过就是他们出宫的工具,等这密道一出,人是死是活,再与她无关。 被人推搡着,姜妤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她扶着撑起身体,手上的泥土潮湿,空间逼仄的让她喘不过来气。后边的人催促着,她只能小心的摩挲往前走。 “哄——”巨大的响声传来,一阵地动山摇。她嗅了一下,这里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儿。 “娘的!”男人舔着牙花狠狠咒骂,“兔崽子们真是连一点儿活路都不给!” 又是一阵,这下连土块儿都被炸下来,稀稀拉拉地砸在姜妤的头上,她拼命地挣脱绳子,可是越缠越紧。她体力不支,渐渐地倒了下去。 “里面的人听着,现在出来投降,留你们个全尸,不然,开炸——” “来者何人?”吉太嫔叫停了。 “你韩清驰爷爷!” 韩大人,他终于来了。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可还是倒了下去。 第一百四十一章 让她闭嘴 她的眼皮有千金重。努力地往上顶,白光从缝隙中透过来让她向往无比。又使劲睁开了一些,眼前鹅黄色床幔让她无比陌生。 她这是在哪?胳膊抬起,手腕上的勒痕清晰可见。好在,她没死。重见光明和恢复自由的感觉真好。 “姑娘,您醒了?”珠帘哗啦啦地响动,宫女打扮的女子端着黑漆漆的汤药走进来。她的头发挽起,鬓边插上了一朵不起眼的小花,身上的衣裙也是雅致,那料子看着比司膳司里做记录女使的衣物还上几分。 姜妤这才反应过来,她忙往身上瞧。按理说她之前在那土洞里走上一遭,还摔了,身上应该脏污不堪才是,但眼下穿在她身上的衣物不禁干净得很,还很是宽松。 “姑娘,您不用担心,您的衣服是奴婢忙您换的。”宫女似乎是看出来她的心理,主动解释。 “我这是在哪?”她问。 “回姑娘,您是在春玺殿。”宫女毕恭毕敬地回答,“您受了伤,想来是什么都不记得的。” 的确。自打她听到韩大人的声音后,心中安稳了不少,两眼一闭就昏死了过去。连怎么进来的都不知道,就更别提后来的事儿了。 这春玺殿,乃是后宫嫔妃居住的地方,她怎么会在这?怎么还有人在伺候她?姜妤心里有太多的疑问。 “我该怎么称呼你?是谁送我来这里的?”看着眼前人的气质,虽然是宫女打扮,但总感觉她的气质又是不太对劲,若说她是换了衣服的女官,姜妤也是会相信的。 “不敢不敢,您真是折煞奴婢了,奴婢名为绿袖。”绿袖停顿了一下,又说,“自然是得了大人物的准许,您才能进来。直至您病好之前,您将一直在此处修养。” 那怎么能行?她不过小小女官,待在后宫之中还有宫女伺候着。这一定是韩大人的意思,想到这,姜妤的心里淌过暖流。他真是厉害,竟能说服陛下借来后宫的宫殿让她暂住。祁琰的高大形象一下子就在姜妤心中建立了。 “姑娘?”绿袖见她出神,“药已经凉好了,姑娘还是尽快喝下吧,奴婢还给您带来了蜜饯,您要是觉着苦就含上一颗。” 姜妤捧碗,钻鼻子的苦味儿让她眉头紧锁,她捧碗一口闷下,来不及砸吧出味道便一把将药碗塞进绿袖手里,飞快的含下一颗蜜饯把头蒙在了被子里。 这鬼东西,后劲儿太大。她龇牙咧嘴的模样千万不能让别人看见,在陌生人面前出丑,她还不想放下去包袱。 绿袖微笑,拿着药碗转身出去。 …… “她醒了?”见到来人,祁琰心里便明白了是什么事。 “是。”跪着的宫女回答。 “那便好生伺候着。”话落,宫女行礼退了出去。她昨晚便接到了命令,等赶到春玺殿时,榻上的姑娘一身狼狈头发上一片泥泞,连裙摆都摔破了,颈部的血痕让人看了更是怜惜。 陛下来过,进去瞅了一会儿就又离开了,临走时千万命令她们:不论那姑娘问什么话,都不许交代出陛下的真实身份。 宫女出去的功夫,六安走进来:“陛下,您看?”姜姑娘小可怜似的浑身上下都没一块儿好地方了,您还不趁此机会去关心关心? “去。”六安心里是美得很。别说那成王殿下是一点儿好事不干,这不就“弄巧成拙”成全了陛下与姜姑娘?他看得心里跟明镜似的,偏生陛下不明白自己个儿的心思。这回这事啊,准能成喽,改日可得抽出空来去皇后娘娘那烧上柱香好好禀报。 他屁颠屁颠跟在祁琰后面走,眼瞧着陛下走了与春玺殿相反的一条道,他上前提醒着,可陛下还是自顾自地走。 嗯?这怎么跟他先前预想的有些不一样呢? 直到帝王停下,六安抬头看了一眼周遭环境,一股子寒意从脚底生出,合着这位爷是来报仇来了。 秋实殿外,祁琰扒开掩盖的草丛,冷眼瞧着深处的黑暗,只身走进去。这条道他已将走过了千百遍,里面有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啊!放开,你们有什么资格敢囚禁本宫!”深处叫嚣着,被钉在墙上的女人在嘶吼,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挥手遣散了看管的人。 “呵,你来了?”吉太嫔安静下来,铁环作响磨得她腕上通红一片,声音嘶哑着喃喃自语,“你的确是个可造之材,但本宫看错了人,你比祁瑄还不可靠!” “你以为当初本宫的那一饭之恩是在帮助你吗?!醒醒吧,你不过是一只可怜的小狗,任谁都能欺负。本宫只不过是想雪中送炭让你记住本宫的好,是本宫!是你危难之际拉了你一把!” “住嘴!”六安出声打断,祁琰拦下他。 “本宫从前竟不知道你有如此大的本事竟能在秋实殿旁神不知鬼不觉地挖了密道,这倒是方便了你与韩家私会,祁琰!你就是个贼,是觊觎大禄江山的贼!” “那太嫔呢?你就从来没有惦记过什么吗?” 吉太嫔被祁琰反问住,一时间瞪大了眼睛:“本宫是想得到那太后之位不假,你就敢说你从来没有谋划过什么吗?”她一愣,又猛得瞪向祁琰:“你是如何知晓这些的?” 这些事情从来没有人知道。她日日跪在蒲团上,跪拜自己为了给自己谋划。她卑微一生在后宫中艰辛度日,从前能骑在她头上作威作福的人都死了,先帝的后宫只剩她一人,她是当之无愧的太后! 就连与她合作的祁瑄都不曾知晓,可祁琰怎么? “原来这都是你的计谋!你真的好算计,我们都败在你的手里。”嘴边挂上凄惨的笑,吉太嫔痛苦不已,宛如索命的厉鬼睁大眼睛,“不!祁琰,你早就输了!” “你还当自己是战无不胜的吗?连自己在乎上的人都保护不好,呸!你就是个懦夫,哈哈哈哈……”密道中充满了回音,那声音刺耳,让人不寒而栗。 祁琰面色铁青,对着看守的人咬牙道出:“让她闭、嘴。” 第一百四十二章 白袍仙骨 祁琰阔步回到勤政殿坐定,看了一眼茶盏,里面的茶水已经凉得透了,水面上浮着几片茶叶,他收回视线。旁边的六安为他重新换上一盏。 太监捧着呈上来的奏折送到御案上,昨夜里成王发起宫变的消息长了腿儿一样的往外传,重臣也亲眼目睹了这一切。他随便抽出几本打开,里面的内容无非就是恳请他下令处死成王,要么就是劝谏他要念及血脉亲情留祁瑄一命。 六安端着热茶回来,眼神一扫正好瞧见摊开的奏折,他跟着也是脸色一变。因为他知道,无论成王还是吉太嫔,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茶水太热入不了口,不如先敞开盖子凉凉。万事不可心急,只有沉淀好了才可出击。 良久,将盖子上凝结的水蒸气抖落到茶盏里,他终于开口:“死牢里的那位怎么样?” 六安摇摇头,放下手里的拂尘,刚才拿着这跟着陛下去密道里走了一圈,沾上了潮湿发霉的气味儿,他吸吸鼻子,连他自己都忍不下去的还是拿得越远越好。 “那哥俩是知轻重的,严加看守着,人肯定逃不出去,就是每日送进去饭,怎么送进去的又怎么端出来。”也不知道那位到底是有什么想不开,陛下手段虽狠,对他确已是相当仁慈了。 当一个人的实力配不上野心的时候,那就该潜下心来。不然将是咎由自取。 天色渐暗,无数阴云聚拢在一处压得天空很是昏沉,鸟儿低飞,几乎都要贴上了地面。雨砸在它翅膀上,暴雨又汇集在一处冲刷着宫门处未清理得当的鲜血。血水顺着青石板往外淌,一场大雨足以洗去昨晚的痕迹,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幽暗的地牢里,各种腥臭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寒气透骨,一寸一寸浸透着人的灵魂。称这里为人间炼狱绝不为过,神话故事中神明犯下大错被主神钉在山崖上,命令老鹰啄食他的心脏,日复一日,煎熬从未停止。 此刻的祁瑄也是如此,但他不是什么救世主,他为了一己私利为了摆脱心中的阴影而战,致使许多无辜的士兵付出鲜血的代价。 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区分好人和坏人的具体标准,也没有人去刻意地制定规则。孰好孰坏也不过凭借着人们心中的道德准绳,没有真正的好人,亦没有一成不变的坏人。 墙面上光影浮动,两条手指粗的铁链钉在墙壁中,紧紧缠绕在男人的脚踝上,那里被勒得充血,他只好席地而坐将脚放在稻草上。 颗粒摩擦着皮肤,满头黑发披在身上隐藏在下的面容已经接近扭曲,顾不得脚上的疼痛他疯狂地将腿下的脏东西踢至一旁,没了稻草的地面渗出水来,房顶也招架不住大雨的摧残豆大的雨点落在他脸上。 祁瑄被浇了一身,灰色的小脑袋探出头来,前爪抬起,“吱吱——”在一片安静中显得格外刺耳,老鼠尾巴翘起,眼睛瞧着他蹿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尾端排出的是与地上一样的黑色颗粒。 蟑螂老鼠横行,屋顶漏雨条件恶劣,无论是身体还是心里,他最后的防线已经土崩瓦解。 …… 街道上灯火通明,尽情欢乐的百姓倾巢而出,在这熙熙攘攘的路上,走走停停,时而爆发出一阵直入云霄的欢呼,那边又是浪潮般的喝彩,嗡嗡声一直回响在耳边,她的手背一双温暖的大手包裹,人们好像是在庆祝什么节日。 “姑娘。”吵闹中她听不到任何人的声音,唯独这人的呼唤很是清晰。她转头望去,身后依旧是移动的人流,并未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姑娘。”又叫了她一声。 她不禁有些恼怒,以为是某些无聊之人的恶作剧,她不想理会,但那声音还在呼唤着她,没有中断。 “我能明白姑娘心中所想。” 这叫什么本事?她也可以,系统给她奖励了金手指,只要她想,她也能听到别人的心声。这种江湖骗术,也就最多是哄一哄垂髫小童,这种把戏,她见得多了。 恍惚之间,一身白袍颇有仙骨的男子出现在她面前,手持折扇,背对着她:“你也许当我是个坑蒙拐骗之人,但我确实能看穿你的心思。” 说话间他转过头来,扇子一张遮住了那张神秘的脸,扇面上白纸黑字赫然写道“天机不可泄露”。 做戏做得全套,随便披上一件衣服整把破扇子就能营造出神呼的噱头吗?这跟现世里驻扎在天桥底下墨镜一带装装样子掐算几下的算命瞎子有什么两样?可能是他长得更人模狗样一点。 她径直越过他,连在他身上多流连一眼都不曾。只听身后的他叹息道:“唉,我竟没想到如此不得姑娘的信任,说来真是失败。但是,你并非来自此处。” 她的脚停住了。 接下里的话更加犀利:“你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她猛得回头,却发现那抹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句话传入她耳中:“姑娘,有缘,还是再能见到的。我期待你能认出我的那一天。” 咔嚓一声,雷声划破天际。姜妤满头是汗,一个鲤鱼打挺从榻上坐起。梦里的每一幕还在脑子里回放。 “姑娘?”陌生的声音响起,她一个哆嗦。梦里听到了太多,这次是个女声在唤她。床幔被人掀起,进来的又是个新面孔:“打雷而已,姑娘惊着了吧?” 见姜妤迷茫的模样,她又自顾自地说:“许是您还未见过奴婢觉着面生,奴婢是红翡,绿袖在白天当值,到了晚上守夜,就换成了奴婢。” 还得是人家大户人家!主子就那么一个,底下伺候的倒是不少,二十四小时不曾间断,随便喊一声人就立马能出现在眼前。白天当值晚上守夜的,听起来就好像是上白班夜班一样。 “红翡,你能不能帮我取一些饭菜来?”晚饭就用了一碗粥,已到深夜肚子不禁有些叫了。 “是。”双手交叠放在身侧,退了出去。 第一百四十三章 让她走 姜妤身上的伤本就不是很重,那日被绑受了些惊讶之外,身上的皮外伤大概好全了。承了韩大人的恩情,她在这好处好喝地“带薪休假”躺尸了几天。 安逸的日子总是过得那么快,是时候要与这吃饱了就睡的悠哉生活说再见了。 她那件满目疮痍的女官制服已经没有再使用的必要,倒是那双鞋子已经被人洗干净,晾干收在了一旁。她去找来,打算拿上就要离开。 “姑娘,您要去哪?是想去外面透透气?”还没等姜妤跟她们打声招呼,绿袖听见动静就先进来了。 这几天,红翡和绿袖照顾的细致,虽说她们是授了韩大人的意思,但并不是代表着宫女就低人一等,按某种意义上讲,她们和她一样,都是伺候人的。在这宫里,只有陛下与旁人的区别。 姜妤莞尔,将手上的鞋露在她们面前:“多亏了你们的照顾,我才能恢复得这样快。与你们相处的这段日子我很开心,以后可以去司膳司找我玩,要是有什么想吃的,也别客气。” 这大概就是,两位的情谊,小女子无以为报,只能以美食相许?总不能说等她们生病了她来照顾吧,这不是便着相的咒人家? 红翡和绿袖的脸色忽然一变,看了对方一眼后,齐刷刷地跪下。任由姜妤怎么拉她们,就是不肯起。 “姑娘当真要走?都是奴婢伺候的不好,奴婢愚钝,不知犯了什么错惹得姑娘生气。” 姜妤感觉此时的她头顶上像是有一群乌鸦飞过,扑扇着羽毛嘎嘎乱叫,每飞过一只有一个黑点留下……这都哪跟哪啊。感激之情还来不及表达,这么一说她就好像是那看下人不顺眼专心整她们的恶毒主子一样。 “不是不是,你们没有惹我生气,相反我感激你们还来不及。”她吐出一口气,继续说,“我的伤养好了,该回去干活了。” 地上的俩人又是对视一眼。她们好像还真的办不到,派她们来照顾姑娘是陛下的意思,没有上边的旨意,她们是万万不能将人放走的啊!即便是姑娘的伤势已好,陛下说她还得养,她就得躺着。 大山一般的旨意压在她俩身上,拧不过姑娘要走,绿袖只好硬着头皮将人留下来:“姑娘您有所不知,这是上边的意思……” “我们也是得了吩咐,得等您彻彻底底的好了,才能让你离开。” 听到这,姜妤干脆把鞋一放,又坐回到榻上。她执意要走,她俩也是不好交代,还不如就接着过饭来张口的日子,也不让她俩为难。不得不说,这韩大人在皇帝心里的分量是真重,不仅后宫让他使用,就连宫女也是如此听他的吩咐,就跟得了圣旨一样的。 但姜妤不知道的事,她刚才的这一动作,早就被人禀报到了祁琰的耳朵里。 “她要走?”禀退了来跟他汇报后宫账册的吴德顺,传唤进来春玺殿的人。 “是,姑娘一早就说什么她要回去干活儿了,好在是奴婢们发现得及时。” “那就让她走。”帝王的声音传来,红翡错愕地抬起头。她如实禀报,莫不是姑娘做得太过分惹得陛下生了气?得了命令,她不敢犹豫,直接回去将此事传达给姜妤。 像是解除了禁足令一般,姜妤心中畅快无比,左右她进来的时候只身一人,现在回去了亦是两手空空。红翡将整理好的衣裙递到她面前:“这都是您的东西。” 这衣服她穿过是不假,但谁也没规定着衣服谁套身上了就是属于谁的啊?细心照料她已经很是感激,现在又要拿了人家的衣裳…… 可红翡还是重复着:“这就是您的衣裳。”这的的确确的,是上面的意思按照您的身量连夜让尚衣局赶制出来的。 走到宫道上,这一切还都是那么熟悉,就连脚下踩的路一共有几块青石板她都清楚的知道。五局就在眼前,底下的步子也是越来越轻快,直到走近了,才看见尚食局外正站着一位眼熟的姑娘。 “潇潇!”姜妤挥手,为了让姑娘见到她在这里,“你怎么在此处?” 眼下这正是当值的时间,临近中午了,陛下要用午膳,过不了多久传膳的公公就会来司膳司。大家走在忙着,怎么就她一人出现在这里? “姜姐姐!”韩潇潇见到她很是惊讶,眼睛瞪圆,撇下身边的人朝着她快速赶来,拉起姜妤的胳膊,围着她饶了几圈。 姜妤好笑,伸出手指在戳在韩潇潇脑门上:“再转一会儿就该将头转晕了。” “我高兴。”潇潇脸上的泛上了几滴晶莹,“听你出事我都要吓死了,现在看你好好地回来了,我真是太高兴了。” “那咱可不兴哭鼻子啊。”韩潇潇吸吸鼻子,把泪水憋回去。她明白,姜妤口中的“不兴”就是不许的意思。 “你这小丫头,真是让我好生伤心。”寻声望去,之前与韩潇潇交谈的男子正徐徐走来,“我从前受伤的时候,那血都止不住的往外流,怎么就不曾见过你哭鼻子呢?真是喂不熟的小白眼狼!” 男子翻了个白眼,饶有兴致地看着与他流有相同血脉的姑娘。这丫头,说话真是愈发不中听了,就不能嘴甜一下说几句好听的然他换换耳朵吗?哪怕是一句也成啊! 姑娘小声嘟囔,说了一句违心的话:“谁叫你总欺负我,我巴不得你疼死才好了!”小时候这人带着她上树摘果子,为逃出去钻狗洞的事还历历在目,他受伤是也是一盆盆血水往外端,她真是,又爱又恨! “姑娘,你可别听着小丫头片子吓嚷嚷。”这韩潇潇真是一点儿面子都不给他在外人面前留,可千万不能让好容易在京城建立起来的高大就这样崩塌。 男子仪表不凡,身上穿戴亦是能彰显家世,听这二人的对话,倒像是教训妹妹的语气。是了,韩潇潇的确是有一个哥哥,叫韩什么? “韩清驰。” 啪嗒,姜妤手里的东西散落一地。 ------题外话------ 是时候该让琰子的假马甲掉一下了,嘿嘿嘿。 第一百四十四章 欺骗 阿琰欺骗了她! 愤怒的潮水散尽之后,浮上来的又是一份不解: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既然能正大光明的出现在皇宫之中,他身上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多谢韩大人。”姜妤退后一步,左手放在右手之上,弯腰低头。这一拜,是感谢她的救命之恩。 “其实,你不必如此多礼。”眼前的姑娘就差叫上一句“恩公”了,韩清驰挠头,轻咳一声,“我也是……”这都是陛下的吩咐,只不过是他脑子灵一时想到了密道而已。 姜妤无心听他讲话,她只想赶快离开此地。她离去,留下不明所以的韩潇潇在原地石化。 “大哥,都怪你!都是你把姜姐姐气走了!”她生气的样子足像一只鼓起气的河豚,双手叉腰,趾高气扬地看着他。 好大一滩脏水泼在韩清驰身上,他只觉得自己有苦说不出,笑骂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气她了?她都跟我道谢了,我闲得没事干了我欺负她?” “我说你是你就是!” 姜妤头也不回。 她朝着寝房走,把门推开,甚至都没有想这个时辰为何寝房没有上锁。拉开熟悉的柜子,可里面却没有看见她想要的东西。 “回来了?”顾岚珠倚着门板,看人火急火燎地走进来,只字未说就满屋子的翻找,看着姜妤手里一无所获,她收回了眼。 “嗯。”姜妤淡淡地回答,心中没有任何情绪。她现在只想找到令牌,想拿到他面前,听他的解释。她当他是这个世界她最亲近最能相信的人,如今这弥天大谎被她戳被,他是有怎样的难言之隐? 这种感觉,比在她得知他离开松原县的那一刻,还要难受百倍千倍。 手里依旧是空荡荡,她一个人来到老地方。就算他不来,她也会等下去,一日复一日,一直守在这里,直到他出现为止。 祁琰亦是多日未见到姜妤,她被救出来的那一日,他只是在春玺殿远远地望上了一眼,自打她醒来,他就再也没去探望过她。今日,是她回司膳司的第一日。 “出来吧。”身后一阵窸窸窣窣,他启唇将人唤出来。 跟在祁琰身后一路躲藏的六安这才讪讪地走出来。这才没走几步路就被抓包,想来以后这鬼鬼祟祟的功夫还得多问一问小福子。那孩子鬼道,馊主意自然多。比如如何跟踪才能不被目标发现,如何在神不知鬼不觉中办成一件事情,这孩子的损招可是忒多了。 “嘿嘿。”他笑笑缓解尴尬,“奴才怕您有个什么吩咐,旁边离了人可不行。您要是有事,奴才也能提醒您啊。” 一边说一边偷摸瞟着陛下的神色,发现主子并未动怒后,六安松了一口气。 这陛下和姜姑娘在他看来俩人就还剩一张窗户纸了,尤其是陛下,前些日子殷勤地跟个什么似的。人家前脚刚回去,这才多一会儿的功夫,就换了不起眼的衣裳往外走。 诶嘿,读不懂主子内心的奴才可不是好奴才。都说当局者迷,且跟着吧,提醒得当这不又是大功一件? 祁琰不知道住狗奴才的如意算盘都打到他头上了,亦不知道他辛苦装了好久的身份早已在姜妤面前暴露得连渣子都不剩。 六安在外面守着,亭子里坐着的人就那么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上台阶。没有人先开口,都在沉默着。“咳。”他故意咳嗽一声,以引起姜妤的注意。 她这才不紧不慢地站起,盯着她从前无比熟悉的这个人,行了一个标准的礼仪。与往日的热络不同,眼神和动作里都带着疏离。 在祁琰的记忆里,她每每见了他都是迎上去稍微屈膝,随意客套一番后又恢复了从前的相处状态。从未有人这样待过他,甚至是有些放肆的与他同食同饮。祁琰心里亦是明白,他如今所拥有的一切,皆是因为他的权势,真正对他好的,早已不在。 从前在宫外,她所做的一切他只当是可怜他;现如今两人换了不同的身份,她还是一如既往。一个人的感情,是装不出来的。这倒是让他多了几分真心。 “为何?韩大人您说是为何?”姜妤的声音散发出冷意。她一直被蒙在鼓里,这个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他还好意思问她今日为何这样? “是下官一时情急。”她一字一顿道,“下官本就不该称呼您为韩大人。” 祁琰的手微不可查的颤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口,喉头涌上一些酸涩。 “下官一介女子,并不知道我身上竟有何值得您去欺骗,我一直把您当成我最亲最值得去信任的人。在在石风镇初见您时,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说实话我的确怀疑过您的身份,也惶恐过您的身份会给我招致灾祸。” “可是后来,我连您这一辈子都将痴傻都预想到了。我做好了打算,一直照顾您又何妨?但您一声不吭就回到了京城,相见后您又以一个虚假的身份糊弄我。人都有请七情六欲,您这样做,我很伤心。”真是一番真心都喂了狗,到头来连句实话都不曾听过。 没有争吵,没有爆发。她以冷静的语气陈述着心中感情。话毕,姜妤闭上眼,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过:“您给我的令牌,我找不到了。恕我不能还回您手里。” 祁琰的心跳明显漏了一拍,酸涩之意要将心脏淹没。他从未遇上过这样的事,手足无措,将欲走的人拽回来:“骗你并不是我本意。” 这大概是姜妤这一生中听到过最好听的笑话了,一个人说着这般冠冕堂皇的话,就像是渣男外面有人了然后一脸歉意求原谅:她不是我想要的。 “是你那天猜我是韩清驰。” 回想起那一幕,她喜不自胜,瞥见他手上的令牌便脱口而出。他也不解释,后来就干脆以这种身份和她相处。 一个心直口快,一个就坡下驴。这能怨谁?两人的关系就这样发展到了这般地步。 第一百四十五章 告发 手腕还被大手死死地拽住,那力道并不轻。被绳子勒出的红痕刚淡下去又要隐隐浮现上来。她低头,将一滴泪挤到地上。 六安一直竖起耳朵听着里面人的谈话声,灿烂的笑容还没展开便僵硬在脸上,姑娘的说话不是想象中的柔情蜜意,有些责怪的意味倒像是兴师问罪? 他暗道不好,陛下可不容易对个姑娘上心,这节骨眼上可别出什么岔子!他赶过去,便看见了眼前的场景。 “哎呀,这,姜姑娘的手都给攥红了。”美人皮肤娇嫩,抵不过蛮力,手劲儿大的人倒是感觉不出来什么,可皮肤嫩的人就承受不住了。 祁琰一听,白玉豆腐似的腕上平添了一抹淡红色,他这才收回手来。 “安公公。”姜妤看向来人,嘴角扯出一抹笑意,她向六安点头,头摆正的瞬间又板着一张脸。 六安:若不说这俩人没点关系,他都不带信的,就连陛下这变脸的本事,姜姑娘都能学得十有八九,这若是以后……了不得了不得,俩人齐刷刷地在一块儿,他命危矣! 思绪又飘远了,瞧着陛下与姑娘这样儿,准是有了什么误会,他缩起脖子回应姜妤:“诶……” 若说姜妤对祁琰的身份刚才还有些犹豫,那么在看见六安的一瞬间,心里便明白了。是的,毕竟什么人能随意出入后宫,尤其是在晚膳过后宫门快落锁的时候;又有什么人有如此大的威严能让她暂住春玺殿还派来红翡和绿袖照顾她;还能让宫内第一人寸步不离守在他身旁的……只有天下之主。 亦是那个传闻中十恶不赦,罪大恶极的大禄朝暴君。 “微臣御前失仪,还请陛下责罚。”姜妤跪下去,这次她是真的怕了。这世间没有任何人能不由分说轻易取走她的性命,但是,他能。 别说是臣子,整个江山都是他一人的,他想要谁死,就好像处死一只蝼蚁那样简单。天道轮回,该是她要经历的,她怎么也跑不掉。 “朕何时说过要你的命?”这声音听到她耳朵里,仿佛加上了一丝寒意。这人再也不是阿琰,也不是韩大人,他是当今的圣上!姜妤努力让自己认清这一点。 她又踏上了回去的路,要是说来的时候她是怀着一种势必要将事情弄清楚的心态,那现在她的心情就是无比惶恐。陛下“盛名在外”,他是个睚眦必报之人,死在他手里的亡魂无数,她又在他面前说了那番话。现在是不下令处死她不假,改日再回想起来…… 眼泪的泪再也绷不住,两道顺着脸颊滑下。她在前面走,谁也看不出来她在哭,伸手拂去泪水,她仰头望天,也许她的烟火值再也攒不齐了吧。 六安望着那匆匆走去的背影,摇了摇头。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二人,都在拧着劲,陛下也是,有点不那么怜香惜玉;还有那姜姑娘,陛下的脾气是不好,如今都做到这种地步了,她怎么还是察觉不出来呢? 唉,情路坎坷啊。 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一连过了几天,姜妤连避着祁琰都来不及,又怎么会再去凉亭与他相见?祁琰也深知这一点,自从那日起再未踏入后宫。 阳光直射进养心殿,一开始从龙椅上,又爬到祁琰的腿上,后来又瞧瞧爬上了腰间,再到胸口,最后又照在他眼角处,把他整个人都笼罩起来。 “来,徒儿过来!”六安不知何时偷偷溜了出去,正在殿门前,小声呼唤着清扫的小福子,“为师有话交代你。” 干瘦的身影三两步便跑过来,他摸了一把鼻尖上的灰:“师傅您找我?” 六安一伸手,他就往前倾,师傅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他立即笑逐颜开:“师傅您且放心,这点子小事就包在我身上了,就瞧好呗您内!”说完,又朝着后面跑去了。 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人儿,六安当然放心。这孩子不错,随机应变的能力强,他完全不担心这孩子把此事办砸。就是,一会儿又该怎么办呢?假传圣旨这事是有点棘手,万一真怪罪下来,他就是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呀! 此时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姜姑娘啊,您可千万得给力啊。我们师徒俩的命可就全都拴在您身上喽。 因着六安的身份,小福子可谓是在宫里“横行霸道”,没有人敢招惹这小太监,他要是在安公公面前告一顿黑状,那大太监护犊子光是在陛下面前提一嘴,就够他们吃不了兜着走的! 这边小福子正大摇大摆地进了尚食局,挺起胸脯脚步轻松,直奔厨房而去。 “福公公?”徐掌膳见了来了,立马打招呼,“这午膳还得等一会儿才好,你先坐下来歇歇?” 正有此意!小福子来得私人目的就是为了这。看姜妤正在忙着,他不敢贸然打扰,一直等她手上闲着了,他才过去:“好姐姐,你这有吃的没?我扫了一天的院子,饿死了都快!” 这狗腿子讨好的模样,可真是与之前接她进宫吓唬她说不能给宫人打点的样子大相径庭,话说的是没错,有了银子好办事;若是用不上银子,手艺就成了最吃香的。 “喏,在那边呢,你自己去拿吧。”这又是碟子又是碗的,陛下就长了一张嘴,吃不完,拿上一点儿没有关系。 小福子嘴里马上就塞满了,嘴一张都能喷出渣子来的那种,徐掌膳准备好一切,要把食盒递给他,他却摇摇头,口齿不清地说道:“掌膳,今儿午膳不是我送,陛下有旨,说让司膳亲自送过去。” 说话间还有意无意地瞟了几眼姜妤。在这说话不能太直白,直接表明就无意间把姜妤推到了风口浪尖。徐掌膳立马会意,在众目睽睽之下点了姜妤。 “姑姑,你不能让她去!”多好的露脸机会,自然是有人反对。 “你说说为何?论手艺,你们谁能比得上她?” “因为,我有事要告发。”顾岚珠沉了一口气,“我要告发姜妤品行不端,有人有染!” “那人是谁?” “校尉韩清驰!” ------题外话------ 小剧场: 祁琰摊手,一脸轻松:不装了,摊牌了,感觉没有那个必要,马甲掉了就掉了吧,往后想见某人岂不是更加容易?? 作者君:那冒昧打断一下,你对这顶突如其来的大绿帽子作何感想? 祁琰:不会说话就憋着! 第一百四十六章 反转 小福子嘴里的东西都掉到了地上。 “你胡说!”韩潇潇怒气冲冲的赶到顾岚珠面前,食指眼看着就要指上了对方的鼻子,“这一切都是你胡编乱造的!” 血脉亲情大概就是,即使我看你不爽,咱俩在一起时就吵嘴掐架,但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旁人污蔑你。 面对如此质问,顾岚珠并没有退缩,反而腰板又挺直了几分,不惧众人的眼神,嘴角一直向上挑。 徐掌膳早已变了脸色,宫中女官与前朝之人来往过密的并不是没有先例,这是个人私事即便她是掌膳也无权过问。但如此明目张胆还被人抓到把柄的,眼前还真是头一例。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亦不小。 若是被有心人听到传到上边的耳朵里,往严重了说这叫败坏风气;韩家的势力也是不小,前些日子才经历的宫变韩家父子护主有功,眼下韩潇潇又是一幅要找顾岚珠拼命的架势。 徐掌膳垂脸,冷着声问:“你可知此事的严重?拿不出证据来这就是诬告!” “有,我有证据!”顾岚珠抬脸,语气里充满自信,“姑姑,您大可以派人去搜,那证据就在姜妤的抽屉里!” 众人又愣了两分。事已至此,徐掌膳只要派人去搜。不一会儿那人就捧着一块东西进来,姜妤心里了然,对上顾岚珠的眼睛,她眼底已是一片得意。 “物证在此,姜妤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都是眼前的这个女人!她一来,一切就都变了,不仅得到了掌膳姑姑的赏识,就连那俩蠢货也天天在她眼前转悠! 隔墙有耳,做了不好的事就不能怨别人要去揭发。 韩潇潇已经等不及要去看个明白,事关她哥哥的名声与姜姐姐的清誉,不等那人将物证公布,她就凑上去看了个明白。那花纹,那材质,还有那凸起的“韩”字,确是他们韩家的令牌无疑。想起那日她哥哥与姜姐姐的对话,这二人分明是第一次相见才是!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 六安扒着脑袋望啊望,等到的不是姑娘的倩影,而是毛头小子只身又回来了。得,还真是烂土豆不禁夸,一夸就准出乱子。 他不敢张扬,只能小声教训着徒弟:“人呢?!你怎地自己回来了?垂头丧脑的模样是做给谁看?” “师傅,不是姐姐不愿来,出事了……”事态已经控制不住,超出了小福子的预期,他趁乱溜出去,将此事往上报。 “哎呦,你说这叫个什么事啊!”六安手拍大腿,转转悠悠又回了正殿里。 顾岚珠环视众人,她感觉连风都在往她的方向吹:“姑姑,如今事实都摆在这,她姜妤与人有染已成事实。您还不打算将此事严加处理吗?” “等等。”姜妤叫停,“你怎就单凭一块令牌就能断定我与韩大人的关系?这是我的东西,你又从何知晓?” “我……那天晚上你点灯,我被你吵醒后你慌慌张张背后像是藏了什么东西,这不得不让我起疑!” 姜妤一字一句的反击:“这就是你能随意翻我东西的理由?这样你与靠偷盗为生的贼人有什么两样?人心若是脏了,看什么都是脏的。”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姑姑,要是单凭那块令牌就要定我的罪,我不认。” “说得好!”在徐掌膳左右为难之际,一道男声闯入众人耳中。他一出场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手上动作不停,嘴上的叫好声不断。 “哥哥?”韩潇潇嘴里呢喃,惊喜地看向来人。 韩清驰将额前的碎发甩到脑后,喘着粗气大步将属于他的令牌拿在手中:“这当真是从姜姑娘的房里找到的?那韩某得要好生感谢。” 脸又朝着徐掌膳:“掌膳有所不知,这令牌自打上次进宫与陛下畅饮一番后,便丢失了,如今才得知是被姜姑娘捡到,韩某在此谢过。” 意气风发的小将军知礼数,放下官架子朝着就姜妤就是一拜,这倒是让旁人看得有些吃惊,打这以后,名声本就不错的韩小将军,在这司膳司里又成了姑娘们闲来无趣提及的话题。 “你是没见到,那韩校尉对人彬彬有礼,要是能听到他的亲口感谢,我就算是被冤枉了也愿意啊!” “还得说人家正义,一身正气看不得姑娘被蒙冤。诶,潇潇,下次你哥再来的时候你能不能提前告诉我们一声?我把好吃的都给你还不成吗?”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现在的事,还没过去,比如顾岚珠诬告姜妤。 好声送走了韩清驰,这司膳司内部的事情也该有个决断了。徐掌膳面色阴沉得都能结冰,看着双眼失神的某人:“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人家正主都来亲自澄清了,他的语气也不曾有一丝亲密,嘴里完全都是感激之情。这下还有什么好说? “今日我不用你做任何事!明日后日亦是如此,你且在寝房里好生面壁思过,好生给我反省,若是说不出自己错了什么,不许吃饭!” 徐掌膳闭上眼,她终是心软想从轻处罚。这里的每个司膳都是她调教的,从娇贵的千金到如今个个都能独挡一面。她不忍心,又是感到心寒。 这不仅涉及到司膳司,就连姜家与韩家也卷入其中。她能饶得了顾岚珠,那旁人能吗?小福子一转眼就不见了人,韩大人能及时出现在这里,是受了谁的指使?里面有太多的问题值得去深究,这里远远不像表面上看起来如此简单,终是纸包不住火,上边什么意思,那也只能看顾岚珠自己的造化。只怕此事,难呐! “姜妤,这里没你的事了,去送膳吧。”徐掌膳愣了半晌,想来自从这姑娘进宫的那一刻起就不是如此简单。上面人的心思没有人能猜的准,她们也没有胆量去猜。 今日一事倒是看明白了许多,不该惹的人,沾惹到了便是有些自身难保。 “是。”姜妤领命。抬脚跟着小福子出了尚食局。 第一百四十七章 您是天子 姜妤不是圣母,有人平白无故的诬陷她,她定不会向掌膳求情。 去往前朝的路还未走过,她跟紧小福子,过去了不少时日。她初入宫时少年给她领路的场景仿佛就在眼前,只不过他倒是长高了不少,从之前的小豆芽擦,变成了……大豆芽菜。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哎呦我的好姐姐。”为了能让姜妤跟上,小福子的脚步不快,“你还真有心情笑得出来,刚才那一事连我都要吓死了。” 是啊,不然怎么连嘴里的吃食都咽不下去? “好姐姐,你就不要打趣我了。”少年被人取笑,脸面上一时挂不住,他低下头,看着眼前的路愈发近了,“马上就要到了,一会儿你自己进去就成了,我在外边等着你。” 小福子是有自知之明的,反正他师傅想见的也不是他,他左不过就是个给人领路的工具人罢了。倒不如不进去,没准还得惹得师傅心烦。 他靠在墙上,嘴里叼了一颗枯黄的草,悠哉地望着天上的云,云卷云舒,花开了又落。 姜妤走进去,六安一看她来了,喜不自胜地一路小跑着过来迎接,手上下意识地去接食盒,等反应过来后又收回僵住的手,这午膳还得是人家亲自送进去的好。 “姜姑娘,您总算是来了,陛下想见您了,看来您还得亲自送进去。”他讪讪地笑,自觉有些尴尬后索性就不笑了,但语气还是带喜,“您也知道,陛下许久未见您,心里自然是思念得很,奈何被朝堂之事绊住了脚,难免抽不出身来……” ???安公公说的这是什么意思? “公公您说笑了,我就是小小女官,您不必如此称呼。”姜妤向里面偷偷望了一眼,隔着屏风,只能模糊的看见个人影。她坚决把食盒递过去,“公公,宫中人皆知陛下不喜生人伺候,我进去恐怕是……还是劳烦您。” 心里的惶恐才消了几分,若不是掌膳姑姑亲自点了她的名,又有养心殿不能生人靠近的传闻在外,就算是再借她八百个胆子,她也是不敢的。把午膳送到殿门口,已经是她最后的勇气了。她不敢见那人,想来那人也不想见到她。 “这……”六安一声语塞,想不出对策,他亦不去将食盒接过。 “进来!”这时里面响起了一道颇有威严的声音,容不得人质疑,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可谓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六安沉着的心得以纾解,而姜妤,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安公公开了门,她硬着头皮走进去,手上扣着食盒的把手,若不是在材质好,只怕她都能扣下一层皮来。 把东西放在桌子上,她丝毫不敢抬头,不知眼前坐着的人是什么神情,她只想放下之后就溜之大吉。 “微臣拜见陛下。”跪着的腿已经按捺不住,她听见自己强有力的心跳,扑通扑通就要脱口而出。上面的人不说话,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的流逝,像有蚂蚁顺着血管爬上去,她的腿有酸又麻。 良久,才听那人说:“起来。” 得了令,她来不及思索,直接说道:“微臣告退。”脚底生风,后退几步眼看着殿门就在眼前,三部,两步,仅差一点儿就能出去。 “回来。”心底又突突起来,她不敢再往前走,又听着他命令道:“给朕布菜。” 姜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低眉顺眼地佝偻着身子,手上的动作也不敢减慢,打开食盒将里面的菜端出。 但凡是伺候人的,手上脚上的动作都麻利。司膳司那边的菜刚出锅就被打包起来,送膳的人亦是脚底板涂了油,恨不得一时飞过来完成任务,就怕陛下怪罪下来自己的小命保不住。 今日的午膳里有一道萝卜排骨汤,口味咸鲜,滋阴润燥。筒子骨一大早就在锅里吊着,经历了几个时辰的炖煮骨头汤熬得发白,里边的白萝卜切成了滚刀块,筷子一戳就能烂成泥。 放在火上的炖盅直接端过来,姜妤从没干过这种活儿,她连口大气都不敢喘,满心想的都是尽快端出来然后离开此地。 汤勺划拉几下撇去上边的枸杞,又深入捞上来几块萝卜排骨,盛在白瓷碗中,她恭敬地端上。碗壁的巨烫传来,手指上仿佛生了一团火焰,她再也忍不住,眼瞅着就要到了桌子边…… 热汤洒落一地,连带着瓷碗也滚落成碎片,一同与它们落地的,还有她的膝盖以及那与毯子接触的头颅。 “微臣……一时冒失,还请陛下……”从轻发落。她整个人都抖成了筛子,竟不知道自己犯下了如此大祸。虽罪不至死,但全凭那人的心思。 她终究是没能逃过这一劫。 里面的动静不小,瓷碗摔在地上的声音使外面的人心里也跟着一激灵。六安跑到窗户根处,静静地听着里面人的声音。 许久没有后文,他恨不得直接推开窗子。他怕因着自己假传圣旨的原因惹怒了陛下祸及姜姑娘。 同在院里当值的小太监也赶忙跑过来询问六安是否需要帮助。“去去去,边上忙着去,这里没你们的事!”却被安公公毫不留情地哄走。 此时的六安焦急得很:陛下诶,这千错万错都是他一人的错,所有的罪名都由他来承担,您可千万别把气全撒在姜姑娘身上啊! 姜妤万念归一,她只祈祷自己能活着走出去。 “朕何时说过要你的命?”他又说了与之前一样的话。 “算了,你出去吧。”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如此惧怕的模样,他叹气。压抑的感情郁结在胸腔,久久得不到释放。 “陛下,您……”再也忍不住闯进来的六安,他一推门便看到的是此场景:姜姑娘战战兢兢缩成一团,陛下脸上的表情有种说不出的……奇怪。 他自觉自己来的不是时候,又关上门退至一旁。 “你是不是惧怕朕?”藏着心底多日的话终于问出口。自打他的身份揭开,这一切都变得不一样。 “为什么?” 直到人走了,祁琰还在反复会想着那个抖得不成样子的回答:因为您是天子。 第一百四十八章 砸鱼 顾岚珠走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连同她房里的那些东西,一并都带走了。她们只记得她离开的那天,她顶着一双红肿的眼,手上利索地收拾着东西,全程从未抬起眼。 谁的心里都憋着疑问,但谁又不敢上前去问,只是打远处瞧着她步履匆匆,一直消失在宫道的拐角。顾家的马车亲自来接,连车夫都沉着一张脸,顾岚珠因着诬告的罪名,提前结束了她的女官生涯,凡是顾家女,此生不得入宫为官。 此事告一段落,陛下的膳食还是三位司膳轮流着去送,分给姜妤的机会多一些。她们只是踏进养心殿的门将食盒递进去,然后便可回去了。 程珂向厨房里望了一眼,她扭扭捏捏,手捂着腹部,腰弯得极低,脸上尽显痛苦之色:“潇潇,今日你替我去成不成?我这恐怕是不太成了……” “你怎么了?可是身体有什么不舒服?”韩潇潇忙把手擦净,带有凉意的掌心贴上程珂的额头,末了又对比一番自己的。 “哎呀不是。”程珂说话的声音极小,“我只是……只是,肚子有些不舒服罢了,好潇潇,你可千万别把此事跟姑姑说。” 女儿家害羞的姿态尽显。她看看四周,食指放在嘴唇上,确保周围周围才叮嘱韩潇潇。这可不是她有意不去,人有三急,就算是尚食姑姑遇上这事她也得紧着先处理自己不是? 掌膳姑姑总是说她懒驴上磨屎尿多,可是她也不想此时碰上。 “我手里还忙着,不如我帮你问问姜姐姐?”韩潇潇在铜盆里洗去手上沾到的泥土,“今日她歇息,想来应该是无事的。” 等这事再通知到姜妤的时候,她已经快要走到了殿门处。为朋友两肋插刀,哦不是,替她们跑趟腿她还是愿意的,前朝也没什么豺狼虎豹,唯一的大魔王她也见不着。 “安公公?”姜妤扒头,吵醒了正在外面昏昏欲睡的某人。 这么一喊,睡意全无,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好三两步溜到她面前,脸上是惊讶之意:“姜姑娘,你怎么来了?”按照司膳司的排班,今日可不是这位来送啊? “好好好。”他热络地接过,六安真是巴不得姜妤日日都来才好呢!“你且在这儿等一会儿。”从前是他逾越了,这两人是有不寻常的情谊是不假,但这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他提前叫上,终归是不妥。 养心殿院内挖了一个挺大的鱼池,花色不一的锦鲤正在里面游得欢快。水面上波光粼粼,鱼儿纵深一跃跳起在空中划过一条上线,又扑通一声落回溅起了一片水花。 鲤鱼跃龙门,就算是鱼和鱼也有不同,有的生在污浊不堪的臭水沟中,有鱼自打会喝水就游在皇宫的池子里过自由自在被人观赏的生活。小锦鲤能有什么烦恼呢?它们是好运的象征,眼下正鼓起腮帮子与一众小伙伴抢食,那架势,肥得都要成精了。 姜妤摸了摸身上,从荷包里翻出一块点心,那是程珂分享给她的,经过风化已经干成了渣子,她碾碎往池子里一抛,那鱼群便蜂拥而至。 有被她喂晕的了的傻鱼正围着她转圈圈,嘴里吐出的透明泡泡一个接着一个,连成一串从尾端开始又陆续炸开。姜妤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脑袋顶上的那一抹红色,它也不怕人,待了一会儿又游远了。 瞧瞧,连一条鱼都学得会讨好人了。 窗户开了一道缝,打里面看正好能看到这副场景。祁琰站在窗根,眸子里看不清颜色。他负手而立,看够了又转过头,身后的六安已经把午膳端到了桌子上。 “陛下想吃鱼?”六安扣扣耳朵,是的,刚才他在殿内也是如此的神情,连与姜姑娘说的话都一模一样。陛下冷不丁地就说出了此话,他也是按照吩咐照办。 “那陛下可说要吃什么鱼?”那种类可就多了,太湖里的银鱼,黄河水的鲤鱼,松江的鲈鱼…… 六安扬起下巴,往那边努了努,姜妤朝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愣了。那满池子里活蹦乱跳的,只有锦鲤。 暴殄天物啊!还真是把就地取材表现了个明白,谁都明白那锦鲤就是个供人观赏逗乐的玩意儿,拿来做菜的的话,姜妤只感觉她刚才的糕点是白喂了。 话说这里面白的红的串色的,活泼的安静的,肚子翻不翻白的,可挑选的种类着实是有点多了:“不是陛下要吃哪样的?” “这大概,就得听姜姑娘你自己的了。” 嗯?这话又是怎么个意思? 还不等她再往下问,六安嘴角一抽,心里默念:姜姑娘你不要怪我,我也是得了陛下的吩咐。之后,立马朝人喊:“还不快来人,铲子伺候姜姑娘!” ??? 小福子也是一点儿都不敢耽搁,六安的话音刚落,他就扛着一把铁铲慢悠悠地赶过来,郑重地把铲子交到姜妤手里,她仿佛在他眼里看出了祝你好运的意味? 六安退后两步,又不好意思的笑:“姜姑娘请吧,待土把那条砸晕了,陛下就要吃哪条。”娘哦!这破缺德事为什么是他来通传!趁着姜妤还没反应过来,他只想跑为上计。 周遭的风呼呼的吹,灌进姜妤的耳朵里,鱼儿又聚拢在她周围,张嘴吐泡泡等着她去投喂,手上的铁铲烫人,等她醒过神来,连土堆都有人贴心地给她准备好了。 她气得想骂爹!早知如此就是打死她她也不会来送膳的!幽怨地朝着里面望了一眼,不敢多瞅又快速得收回眼神。 那鱼塘那么大里面又是源源不断的活水,指望着土能把鱼砸晕,这怕不是个笑话! 姜妤撸起袖子,吭哧吭哧,一铲子土进去立马就消失了,只弄得水面有几分浑浊。 这千不该万不该,只怪那傻鱼闲来无事吐什么泡泡,还恰恰让陛下看了个正着。六安抹汗,他躲得远,两边的人他哪方都不想去招惹。 直至后来,没有任何一条锦鲤被姜妤砸晕,祁琰也没能如愿吃上傻鱼。 ------题外话------ 害!堂堂一国之君跟小锦鲤吃什么醋。(白眼) 小锦鲤不可爱吗!为什么要吃小锦鲤?! 第一百四十九章 听人劝 白烟袅袅直飞云霄与白茫茫的天色融为一体,山泉流水叮咚给寂静添了一份乐趣。 山头上寺庙里香火正旺。这本是座不知名的小庙,多少年来无人问津,自打香客在这求了一遭,家中老母的疑难杂症便自愈了;许久要不上孩子的夫妻俩也是到这来了一趟,没过多久就传出了喜讯。 一传十,十传百,这丘陵山上慈光寺的名声可在京城之中传开了,越来越多的人求得了愿望,这也让达官贵人们对此深信不疑。 只要心诚,所求必有回应。 这头一道要过的,就是那一路蜿蜒从半山腰上直达山顶的千阶石梯。大自然鬼斧神工,这石梯是自然形成,除了走这趟路亦无别的路可以走。 这让许多人望而生畏,刚来了还不等上去就打起了退堂鼓。石梯艰险,一步一个脚印走上去,到了寺庙门口,这心中的愿望也就成了一半。 “姑娘,您再忍忍,眼看着就要到了。”姜娴身边搀扶着俩婢女,正是桃雪与樱霜。姜夫人来寺庙中求神拜佛,想为自己的女儿求得个锦绣前程。 在当娘的心里,总是要为儿女多打算一些。她做的事情越多,她乖乖女儿的前程也就越好!眼下那长平侯府是顶好的选择,她定当尽心尽力为女儿谋划一切,只是她不知道,能做的不能做的,姜娴早已做完。 事以办成,生米已经成了熟饭,在侯夫人的眼皮子底下被逮到,就在姜娴认为此事肯定能成,坐等陆羡之上门提亲的消息,但事态发展得又好像不是这样。 陆家要与苏家定亲的事没了下文,她同样也是等啊等,也没有盼到陆家下聘礼的声音。 耳边都是嗡嗡的聒噪声,汗珠顺着额头淌到了鼻尖,婢女想替她擦去,却被她无情地推开,现下她心底就够烦的了,还净有小啰啰往她身边凑! 她没好气地指责二人:“你们俩没看见今天的太阳如此大?出来就不能想着带上把伞遮一遮吗?” 姜娴身上燥热无比,压在心里的气堵在胸口,她一时间看到眼前的石阶都模模糊糊的重叠在一起,黑影打眼底浮现,她弯下身子将全身的重量转移至婢女的身上,缓和了好一阵觉得舒畅。 “娴儿,你这是怎么了?现在感觉如何了?”走在前边的姜夫人听到动静立马去扶她,见女儿苍白着脸上,怒气也是涌上心头,不由得指责下人,“你们是如何当差的,连这种小事都要去主子亲自操劳,早知今日,还不如把你们全都打发卖了!” 她拿出当家主母的气势,语气里尽是苛责。狠话说在前头,反观那俩婢女早已害怕得不成样子。 等姜娴缓和过来,一行人才将就着往上走。 上头的香火气越来越浓重,旁人闻了也得是压住鼻腔的不适。姜娴一个没忍住,扶着树干干呕了起来。 这是??小小的种子在肚子里生根发芽,姜娴的眼睛忽的睁大,忍住不适,愉悦的想法又占据了大脑。 算起来,她的月信已有许久未来,起初还当是吃错了东西沾了凉,并未在意。如今细细想来还可能有另一番含义。 又是一股子香火味儿传来,压不住胃里的翻涌,她低下头去吐得天昏地暗。嘴里的一片苦涩,抬起头来眼前又是一黑。 “这好端端地又是怎么了?”旁边传来姜夫人的急切之声,她无心去理会。仅剩的想法便是要赶快去求证猜测的真假。 若此事为真,那便一切都好说了。自己做的事情自己认,她就不信陆羡之是那等提上裤子不认账的人,何况事发当天陆家的人都在场。 手摸上平坦的小腹,这来得正及时。孩子啊孩子,你当真是成全了母亲的心愿。也不枉我重活了这一世,无时无刻都不在算计着。 笑意对上姜夫人,姜娴的脸色还是很难看:“母亲,我无妨。只是昨天吃坏了肚子,歇息一阵就没事了。” 姜夫人听她这样说,一颗不安地心才放下来。 里边她不能再进,随意寻了个由头便在寺庙门前等着姜夫人求愿归来,婢女特意给姜娴找了个凉快的地方,她闭着眼,想着怎样才能让这一切顺理成章。 既然当了表子还想立牌坊,姜娴为了达到目的能用的招数全都使上了。 再睁眼,她突然闻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香气。那人白衣飘飘站在她面前,浑身上下在打量着她。良久,他摇摇头,又缓缓地开口:“姑娘,你本来是有大好前程的。” 奇人异士,在这种地方并不少见,寺庙面前,来人众多,指不定哪人就是神仙所化来点化她的。 姜娴忙接话:“此话怎讲?大好的前程是多好?”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这与前世变成灵魂游荡在人间看到的大差不差,若是这一世陆羡之成功登上帝位,那陪在他身边的,可不就是母仪天下? “只是……”话锋一转,让姜娴蹙起了眉头。 “姑娘,人算不如天算。摆正心态,让一切随缘去吧。” 那人说得隐晦,即便是再愚笨的人也能听出其中话中有话,姜娴怒了,她所有的算计被人三两句话就给定下了死局,她怎能不气? “好你个道士!定是在这里招摇撞骗,光天化日之下一派胡言乱语!若是苍天有眼怎么不让将你这等脏心烂肺之人打入地狱?” 她嚷嚷,周围的人立即投来目光。可是那人却丝毫不畏惧。他还是好生劝道:“姑娘啊,听人劝,吃饱饭。我今日这话只能点到为止,原本就命已经被毁坏了,若及时收手还不能造成最坏的结果。” “当然这是你听劝的情况下,不然我也很难说你落得个怎样的下场。总之一句话,你再机关算尽,终将是要遭报应的啊。” 他又摇头:“还有,我可不是什么道士。” 什么道士神仙,妖魔鬼怪的,他统统都不是,他只是他自己,他有他的任务,引领着有缘人走上她们该走的道路。 ------题外话------ 应某人非常非常强烈的要求,非要我给他加个角色,还描绘出来要个怎样的,真是能死你了(给你个眼神自己体会) 行叭,暂且实现了他的愿望,某人你能看到嘛!我给你写的多好啊,出场自带香气。 这个角色后期还会出现哒!也算是个神秘人吧。 可能某人是看不见我怎么写他的了,一顿好的全往上招呼,唉。 第一百五十章 筹码 这边姜家人下山回了府,樱霜就引着大夫一路来到了姜娴的院子。 屋子里的下人都被禀退,樱霜守在外间心里是不自觉的突突起来,京城内宅里的明争暗斗她不是没有听说过,姑娘前些日子指使她做了那样的事,现在算来已一月有余,又生怕别人瞧见似的请来的大夫。 此事她没有余地,只能隐瞒,她知道的太多了。 房间内,姑娘一截莲藕似的手臂搭在脉诊之上,腕上的手指抬起又落下,大夫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怀疑。他又重新号脉,得到的结果与上次别无二样,一时间变了脸色,又红又白的颜色悄悄爬上脸。 “姑娘,请恕老夫无能,老夫实在是看不出姑娘得的是什么病症,您还是另请高明吧。”说着,他作揖往后退,连诊金都不打算要,只想离开这姜府。 他倒是不曾怀疑他的医术,只是这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天大的丑闻了,若是说出口,落得个误诊的名声事小;要是激怒了他们砸了他的医馆这可就不好了。他只是个靠给人抓药治病的普通人,这些权贵,他招惹不起。 光是看他神情,姜娴就已经明白了大概,她收回手臂,往贵妃榻上一靠:“但说无妨。” 这……大夫举棋不定左右为难。见此架势,恐怕是他不说今天就休想踏出这府邸!只好弓着身子,小步上前,小声道:“你这是滑脉。” “当真?!”他脑袋压得低,看不清姑娘的神色,只是听着声音,有些震惊之中似乎还带有几分惊喜? “樱霜!”她彻底瘫软了身子,向着外边呼唤,“你亲自送大夫回去,莫要忘记了诊金。”来的时候无人知晓,走时亦要无人察觉。 送到后门,樱霜解了荷包往里面掏银子:“今日之事,还请大夫为我们保密才是。” “那是自然。”他明白,这高门内宅,表面上光鲜亮丽,背地里指不定干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他看着婢女拿出一串铜钱,刚要收回手,沉甸甸的重量传来然他不禁有点迷惑,那是一锭白花花的银子,是他出好多趟诊才能赚到的。 “这是?”他问出口。 “你诊得好,我们姑娘高兴特意赏你的。当然,这银子你能拿,有没有命去花那就全凭你自己的做法了。” “是是是。”是哪里是赏钱,分明就是封口费,还是带有强烈威胁意味的封口费。他表明自己的决心,一个劲儿地点头。可心下却又琢磨着,哪个好人家未婚先有孕的姑娘能高兴得成这番模样?旁人连愁都来不及,这位可倒好。从医数十年,真是头一次遇上这样的。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这个孩子可是她能否成功上位的靠山,可不能再拖了,与其家里也是一心想要她嫁进陆家的,还不如早些商量对策。心里这样想着,姜娴来到主院将此事全盘托出。 “你……你糊涂啊!我姜志平怎么就生出个你这个愚蠢的女儿!” “你年纪不大,脑子里竟想着如此下三滥的手段,往日里学的那些礼义廉耻都到了哪里去了!”一听此事,姜尚书感觉五雷轰顶,震惊得连嘴都合不上,等反应过来,怒气当头,指着姜娴就是破口大骂。 哪里还管得上她是不是自己的宝贝疙瘩,放在脸皮面前,这些都算个屁! “你勾搭男子不说,还弄大了肚子。秦楼楚馆里的娼妇尚且知道廉耻,你连她们都不如!” “父亲,你竟如此骂我?!”姜娴没想到她做的这事竟是在姜志平眼里如此的不堪,试问哪个父亲会把女儿与那种人相提并论?大概这世上只有姜志平了罢。 她眼底的泪水翻涌而出:“事情都摆在这,你打我也好骂我也罢。你敢说我做的这一切不正是你心中所想见到的!” “你给我闭嘴!”蓄谋已久的想法被赤裸裸地揭示,他的怒气已经冲上了顶峰,大手一挥,当即吩咐外边的人,“来人!上家法!” 当那沾有血污,布满倒刺的竹鞭再一次被请到正堂之上的时候,除了姜志平,所有人的心都惊了。 饶是与他青梅竹马,有着多少年情谊的秦氏在他发火时也不敢上前,她隐忍多年跟在他身边不离不弃,从外头小院子里见不得人的存在一直到了尚书府里的当家主母。她不得用尽办法讨好姜志平,娘家也是指望不上,两个混账弟弟欠下的窟窿还得靠她偷着去填。 见此景,她冲到姜志平面前死死搂住他的大腿让他动弹不得,头上的珠钗散落一地,头发散乱下来有种我见犹怜的感觉,她苦苦央求:“老爷……打不得啊打不得。” 她能依靠的,只有这一个女儿了,就算是今天豁出命来,也得保得娴儿周全。 “老爷,娴儿娇贵,怀着的是陆家世子爷的种,可千万不能……若是一举得男,不光娴儿的日子好过,就是尚书府也跟着风光啊。”这话可真是说到了姜尚书的心坎上,怒火消了几分,脸上已经有了缓和之色。 “眼下,该是好好替娴儿想象对策才是啊!”对,对,她说的对!喜色又悄然爬上眉梢,那等有爵位的人家,与他家结亲那岂不是如来神助!往后共荣辱,升官进爵还不是指日可待? 一时间经历了大喜大怒的姜志平腿脚不稳,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伸手去把姜家的大功臣扶起来。 人生不就是如此,大落落落大起起起起?他兜住,才没将近似痴邪的神色流露出来。 姜娴甩手,看着她那堆起褶子脸心口不一的父亲,自己双手撑地,再站起来时眼神中已满是鄙夷。 她自己的人生,当然要掌握在她自己的手里,她不是一事无成,只要是她想,用不上任何人的帮忙,那侯府的大门仅需她一人就能风风光光地进去。 “去,派人去侯府递个信儿。”站在夜色之中她理了衣袖,“就跟陆羡之说是出人命的事。”她要见他! 目光落在腹部,他要是再有理由拒之不见,那可就怪不得她了。反正她有筹码在手。 第一百五十一章 侧妃 事实上,姜娴这遭就是想把事情闹大,闹到陆羡之不得不娶她的地步。但是她想到了开头,结尾却是她始料未及的。 此法确实凶险,在皇宫中露天相对。本以为陆羡之会因着对她的愧疚有所行动,但是侯夫人的突然出现让她震惊不已,母亲为了自家儿子的名声动用陆家的势力没让此事兴起风浪。 但想要不了了之?姜娴绝对不是个善茬。是情爱吗?那倒不见得,更多的是对权利的向往。 陆羡之得了消息,顿时吓得心里一跳,以为是姜娴是想不开要寻短见,等再火急火燎赶到的时候,却得到了另一个让他不肯相信的事实:姜娴有喜了。 心里顿时复杂了起来,阿昭那边刚打探到梦中人的消息,那姑娘名叫郭芙,是骠骑大将军家的独女。娶了手握实权的武将家女儿当正妻,那对家族的助力不言而喻。相比之下,姜娴的身世还是差了那么一些。 到底是出自大家,在得知此等丑事落得自家头上时,姜尚书与侯夫人的做法简直是天差地别,她并没有将姜娴的诡计道出,而是先冲着陆羡之可怜了她一番:“羡之,这姜姑娘这么一闹,众目睽睽那么多人都看在眼里,她肚子里的也是陆家的孩子。不给她一个名分,只怕是难了。” “她那般岁数,留在家里已经是老姑娘了。偏偏家中的情况也是,唉。这倒怨不得她行事偏激,到了今天这步,还是得赶快安排她进来才是。” 侯夫人不傻,这门亲事是不结都不成了。先前陆羡之跟她提出心悦姜娴时她几次反对,话里话外时时刻刻不在提醒着他姜娴的家世。况且陆羡之生来尊贵,从小便是按照继承人的方式在培养,几经回想,便能发现那事的端倪。 怎会在那天见到她之后就情不自禁,尤其是喝了她斟的茶水,更是燥热难耐,现在有孕的消息又亲口告诉了他。 她让他在众人面前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虽说大部分都是陆家人,但他能明显感到母亲身边的伺候的每每看他的眼神已经发生了变化,嘴上是恭敬不假,可那目光让他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读了十多年的圣贤书,在外营造出了谦逊有礼的人设,一朝崩塌,他只感觉自己吃了哑巴亏,牙齿都打碎了混着血,咽下都得强忍着恶心。 “母亲,您莫要说了!”他叫停,从前他只当姜娴的搂搂抱抱是撒娇情趣,现在细细想来当真是没有廉耻!他的理智和教养告诉他不应该跟她一个姑娘家计较,但是想到她的阴谋鬼计就感觉全身都在颤抖。像是做了出糗的事让人当众揭发,生了锈的刀下一下下剜着他的灵魂。 母亲看着自己儿子的这副模样,自然也是痛在心里。不明不白地遭人算计中了圈套,这教训也是他该经历的,话不能说得太重,她只好宽声安慰:“吃一堑长一智,你中了她的计谋,也倒是还好说,你本就对她有意如今彻底看透了她的嘴脸,若是不喜了放在后院里也能好拿捏。现在不是逃避的时候,必须得给她一个说法了。” 还喜欢吗?也许不了。他中意的从来都是那个温柔小意的娴儿,被嘴脸丑陋的姜娴得了算计,他颜面尽失。自己欢欢喜喜地娶到意中人与被人逼着婚嫁那是一回事吗?绝不。 “若是没有事,我就先回了。”陆羡之掩面,长叹一口气。 侯夫人的脸色亦是不好看:“你若不想见她,不如此事我来处置?” 也好,想起来也是糟心。他当即便答应了:“那就由母亲来处置。” 又过了几日,直到有了下一步的进展,这天下朝回府的长平候拿回了一卷明晃晃的圣旨。 “这是怎么回事?”派人叫来陆羡之,他坐在正堂上,目不斜视地指着那一宗卷轴。下朝的时候,大内公公六安便叫住了他,说是陛下的吩咐,等他再到勤政殿时,接到手里的却是那么个烫手的家伙! 想要做到不留痕迹,那定是不可能。陆羡之看完圣旨后,脸色大变。忙不迭地将那事的原原本本交代了个干净。 “混账!”空茶盏直直向他飞来,他站着不敢躲,锋利的棱角从眉边擦过,他破了相。 想不到他儿堂堂世子爷竟被一个姑娘耍得团团转!长平侯心中有数,这等心思不正的女人抬进来只能做个贱妾,这倒是与侯夫人的想法不谋而合。 但这圣旨下来,侧妃的位置是没跑了!是了,这发生的什么事不在皇帝的监视之中?一想到要与姜志平那等小人结亲,他手上鼓起了青筋,怒火在心中蔓延。好在是圣旨并没有宣读出来,不然他长平侯府的脸面真是被丢尽了! “管不住自己的混账东西!你给我滚,没我的命令谁敢放他出来!” 陆羡之始料未及,他名满京城的世子爷,竟然落得被父亲禁足在院中的地步,而致使这一切的,都是姜娴! 而姜娴,终于是等来了她的消息,来的不是陆羡之本人,更不是陆羡之的长辈,只是侯府一个伺候人的下人。正是那天撞破她的好事的,跟在侯夫人身边的那个年长的婢女。 提亲之事连个正经的主子都不愿登门,可见陆家的轻慢。她站在大堂里只要敷衍地曲了膝,在姜家人面前宣告了侯府只愿给她一个侧妃的名分。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就像是在通知一件很寻常的事,就更不用提喜色,板着脸连恭喜的话都不曾说出。 侧妃!陆家给姜娴的只是侧妃!枉她苦心算计,到头来还是拿不到正妻的位置。 “成何体统!”姜尚书气不打一处来,“你个下人都敢爬到我头上撒野了!”再不济他也是朝廷官员,她一个下人怎敢如此跟他说话! “姜尚书,您女儿做出那种事侯府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我不是您府里的下人,您无权苛责我。这一切都是侯府的意思。” 姜志平立马瘪了下去。 姜娴的目光早已凌厉,哈!侧妃,只要是她进了陆家的门,之后总有陆家求着她的那一天! 第一百五十二章 长寿面 姜妤一直睡到了天亮才醒,门口处刺耳的摩擦声传入屋内,像是有人在……挠门? 是小布那小家伙。饿疯了的猫崽子打不开门,只能趴在门口,时不时地再用爪子发泄一下那不耐烦的情绪。 昏昏沉沉地从榻上爬起来,她拢一拢外衣,觉得有些冷。不知不觉,已经进了九月了,农历的九月份已经过了寒露,看来晚上是得换一床厚实点的被子了。 近些日子后宫之中人人自危,吴公公察账本的时候发现了好大一个窟窿,再往细里一查,察到了她们司膳司头上。每日采买上报的银子与实物对不上数,还有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亲眼看见了往后边运送的板车。 认证物证倶在,这回吴掌膳可算是彻底栽了。但吴德顺就能立功吗?不,吴掌膳是他的远房亲戚,通过他的关系才进宫来的。她出了事,吴德顺自然难辞其咎。不仅一气之下与人划清了界限,就连这段日子都夹起尾巴不敢在养心殿门前晃悠。 司里一下子少了两人,压在剩余人身上的担子就更重了。有了前车之鉴,这次“空降”来的是个少言寡语的姑娘,就算是与她同住的姜妤,也没能跟她说上几句话。 六安一早就知道了这事,从不关心后宫事的陛下突然有了吩咐说查五局,要不是联想到里面还有个“线人”,也不能办得如此顺利。 他斗胆请功:“陛下,这可得给姜姑娘记头功啊,若不是她发现了端倪,这也查不出来不是?那掌膳一职还空着,姜姑娘的本事也足能服众,您看着是不是?”该给她的官职提一提了? 那等小钱是无关痛痒,但绝不能助长这种不正之风!公家的银子私揣进自己的腰包,还真是胆子够肥啊。 “是奴才逾越了。”祁琰是没说什么,但六安说的这一通他足能听见。暴风雨来临之前,往往是安静地吓人。六安不等事情发生,便把火苗的源头掐灭了。他硬着头皮,一溜烟儿小跑了出去。 九月以来的头等大事,便是姜妤的生日。这里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按照她自己的过也不可能暴露身份,几个人约在一起吃烤肉,饶是那位新来的司膳,不爱热闹的她也难得和大家凑到了一块。 徐掌膳从不干涉姑娘们之间的事情,回了房早早地就歇息下了。 提前腌好的猪五花放在炭火上,“滋啦——”火与油的碰撞,空气中立马飘着炙烤的香气。洗好的菜叶控干水分,涂上酱料再夹起一片肉打个卷儿,酱汁顺着底下的小口往外流,弄得满手都是,程珂一口吞下满脸都是幸福。 “还得是你,我还是头一次知道菜叶子能包肉,搭配着吃一点儿都不腻。”她鼓起腮帮子,一说话嘴里的食物露出来,她用手遮住勉强说完了,还不耽误另一只手竖起大拇指。 吃东西要咽下去再说话,这是对对方最基本的尊重。程珂顾不上这些,烤肉刺激着她的味蕾,滚烫的肉片好像是在舌尖上跳舞。 就算是是嘴里被占着,也拦不住她们这对爱吵闹的冤家,韩潇潇翻了个白眼:“你懂什么?姜姐姐不是教给过咱们,这叫绝绝子。” 姜妤确实在她们面前说过几句网络流行语,这一来二去的,就被她们给学去了,左一句“干饭人”,右一句“柠檬精”,倒是让她隐约感觉有些亲切? 为了给姜妤庆祝,她们还特地找司药司的人讨来了一些药酒。用枸杞,红枣,冰糖泡的酒,浓度也不高,正适合姑娘家。 程珂酒足饭饱,打了一个酒嗝,小脸红扑扑,端杯的手都有点抖:“来,姜姐姐,今日你是你做寿星,我敬你一杯。” 其余两人也是跟着举杯。嘴上说着些祝福的话,后来几人又开起了无伤大雅的玩笑,姜妤在这里过的第一个生日,比她在现世中还要开心。 末了,架着醉酒的她们回房时,程珂的嘴里还在叽叽咕咕:“怎么没有长寿面啊?那可不行,一根面抻得老长,吃进嘴里不能咬断,吃完了准能长命百岁!” “你快省省吧,就你现在这个样子,还能蹭上一碗长寿面?”当然,她自己也没好到哪去。 二人的对话倒是点醒了姜妤,她一直有在过生日时吃面条的习惯,倒不非得是一根不断的长寿面,面条是喜庆如意的象征,吃上一些也算是给自己个心里暗示。 那就吃吧!左右她没喝醉,还有力气煮面。看着她们歇下后,姜妤又折回去了。面是最简单的清汤面,胡萝卜切片在上面划出“生日快乐”的字样,烫上两根小青菜,再把煮好的鸡蛋对半切。 兜兜转转寻了一圈,她还是来到老地方,只有在这里才能让她感到安心。碗里还飘着热气,她捧碗先是喝了一口面汤。 秋风中,男子站在不远处,身后垂下的头发随风扬起,又乖乖地贴回脊背。到底是俩人心有灵犀,他才站这此处没多久,姜妤便来了。缘分这种东西,又有谁能说得清呢? 里面的人四处张望,他往里挪了几步,躲在一片凋零的草丛中。连身后跟着的人也不得不同他一起藏起来。本就狭小的地方硬生生挤进来两个人,祁琰还好,勉强能伸开肢体。可六安就没有那么幸运了,背后的树枝直扎他的脖颈,惹得他好一顿龇牙咧嘴。 他心中滴汗,这是作甚啊?陛下偷摸摸地瞧个人,他还得跟着受罪。他本就是那不完全之人,情爱这种事他从没想过,亦不敢去想。看着陛下一幅痴汉模样,隐隐都要化作了望妻石,心里倒是有了些酸涩。 今天是姜妤的生辰,祁琰怎会听不到消息?只是她这样怕他,平白走过去只怕是打扰到她的心情。他不过去,只是这样远远地望着。 汤面顺滑,她吸溜一下吞进嘴里,温热之意瞬间抚平了沾有酒精的胃。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不远处的堂堂天子,此时竟无比希望得到一碗再寻常不过的长寿面。 第一百五十三章 生辰礼 “琰儿乖,快起来吃面了。”香喷喷的汤面味道钻入鼻尖,他眨了眨眼皮,又当没听见一样把头蒙在被子里。 真是小调皮! 白氏咳了一声,冲宫人使了颜色,板着脸说道:“看来太子是不愿起来了,来人啊,撤下去吧!左右这生辰某人不愿意过,那可就连礼物都没有了!” “不要。”奶声奶气的童声隔着被窝有些闷闷的,随即里面又伸出一只手拦住了白氏的去路,“不要,我已经起了。” 小孩一骨碌从榻上爬起,不用宫人搭手自己就把衣服穿好,但是头发还散乱着,他自己梳不起来。他瞥了一眼白色的脸色,径直窜进了她的怀抱:“母后,我乖不乖?” “尚可。”她还是佯怒,“只是以后莫要再耍小性子了,若不及时收敛,你在意的东西往往会因为自己的缘故而失去。” 跟寻常的小孩子讲这些道理简直是对牛弹琴;但他不行,自打他生下来就背负着不同于常人的使命,是权利,也是枷锁。 欢欢喜喜地捧着母后亲自下厨做的长寿面,宫人特意交代他千万不能从嘴里掉出来,不然心里的愿望就再也不能实现了。他被唬住了,将一碗汤面吃得精光。后来,他果真得到了他最想要的礼物,是串九连环,宫里不曾见到的新鲜玩意儿,是舅舅在外边给他寻来的。 不过这种热情持续不到一天就停止了,他破解出来了。人都是对未知食物充满好奇心且富有挑战心理的,已经研究会的东西还会去琢磨第二遍吗?大概是不会了。 但是有句话叫“我有你没有”,在外头流传的东西在深宫里却是独一份,所以他很宝贝,日日收在他的小匣子里。直到那次,把它连同着他心里的无尽思念和仅存的一点对血脉亲情的善意,封印在了暗无天日的地底下。 自打后来,他再也没庆祝过生辰,也没再吃到充满爱意的长寿面。倒不是没有人记得,只是他再不愿。 转日清晨,等姜妤再打开房门的时候,地上安安静静地躺着一个用红布包裹的小盒子。洒扫的宫人特意告诉她,说那是给她的。她打开看,光滑的锦布之下保护着的是一枚翡翠莲花发簪。 莲花心特意雕在那一抹绿色上,嵌在金制的底座里。角上那两颗帝王绿成色的圆珠是整体的点睛之笔,底下的两条流苏穗子一摇一摆,插在发髻上,准是别样的一番光彩。 如此贵重的东西,姜妤用脚趾都能想到是出自何人的手笔。这东西精美是精美,只是过于招摇了,再说了无功不受禄,两人的关系紧张,她可不能随意收下。 连早饭都顾不得吃,她直接抬脚去了前朝。这东西打哪来的,就要还到哪里去。 因着她总去送膳,跟养心殿伺候的宫人都混了个脸熟,即便是还每到送早膳的时候,侍卫还是放行了。 “这可不行,你就别让我难做了。”小福子连连摆手,脸上一片为难之色,“好姐姐,你若是想让我掉脑袋,进只管把此物放下吧。反正你执意让我接过,往后再也见不到小福子你大抵就能如意了。” 这是说得哪里话!姜妤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这可不是她的本意啊!只是,想来这烫手的东西也是没人敢接,就算是再好的交情也比不过掉脑袋的威胁。命都没了,还拿什么谈感情? “陛下上朝去了,眼下还没回来。你要是着急,把它给我师傅也是可以的。”小福子说完,拎起水桶就要跑。不得不说,这看事不对就撒腿的毛病,还真是学了他师傅。 姜妤望了一圈,也同样未看见六安的身影:“那你师傅呢?”她总得当着人家的面还回去吧。 “跟陛下上朝去了啊。” ……真是,听君一席话,胜似一席话。还不如不说省些口舌。 不知过了多久,眼瞅着太阳都要爬上了正空,大门处才响起了一阵动静。先进来的是祁琰,他跨过门槛,头上的冕旒随着他的动作摇晃,阳光照在腰带镶嵌的宝石上,晃得人睁不开眼睛,这是她第一次见他穿朝服的模样。六安跟在他三步之后,低着头快步跟上,手里的拂尘也是也是摇摇摆摆。 两人的脸色并不好,不难猜出是遇上的什么不舒心的事。宫人跪了一地,姜妤捧着礼盒,心里不禁在想,在这个关口上,她把礼物还回去无疑是火上浇油,那她岂不是……她又把盒子往身后藏了几分。 一院子的太监里只有这一抹亮色,手上的红色锦盒还是如此扎眼,六安心里顿时一沉,完了,这回是真撞刀口上了。 祁琰自然看到了他,初见她时若说是心里消散了一半阴霾,那等他瞥见那熟悉无比千挑万选的礼物之后,那道阳光又瞬间被乌云掩盖。 “进来。”他只叫了她一个人。姜妤只好低着头跟上去,不知不觉,手里的簪子很是烫手。 她跪在地上,却将礼盒放置好,正在犹豫着,该怎么开口说明。 “不想要?”头顶上的威严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腿上亦是酸麻一片,她轻微动了一下,以便缓解身体上的不适。 “先起来。”她按令往后退了几步,头依旧是看着毯子,看得时间久了,上面的花纹都深深印在了脑海里。她甚至能听见,祁琰走到了桌子前,掀开礼盒手上把玩簪子的动静。 “你不喜欢?” 她只好回答:“不是。” 祁琰忽的笑了,手指抚摸过那朵莲花,又拿在眼前对照着姜妤的黑发,末了,又将它封住;“你可知御赐的东西不能被退回亦不能赠与他人?” 那道笑声落在姜妤的心尖上,她知道这并不是好事。“笑面虎”便是这么来的,况且眼前的人已经不用隐藏自己的情绪。 来了。她闭紧了眼睛,连话都说不出来:“微臣……”她当真是不知。 “睁眼。”他命令,“你很怕我。”他说出来的,是肯定句。 放在旁人身上,他懒得去计较这些。只不过这人是她,头一次,他想听她的解释。 ------题外话------ 作者君:琰子可怜兮兮,连个礼物都被人退回来了,呜呜呜(被人捂住嘴的声音。。) 心里小声叨叨:自己无能还不许人家说了(白眼) 第一百五十四章 别伤害 殿内着实安静得可怕了,外边六安指使人干活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那砖亮得都能照人影,安公公也未免太吹毛求疵了。 白玉带瑕的扳指一直被主人转动着,一下一下,仿佛转在了她的心上。深吸一口气,开口:“微臣不敢,您乃真龙之子,是这天下的主宰。”所有人都得听您的,谁若是惹得您不喜,您照样可以……独揽大权,还有什么民主可言呢? 天子一怒,流血漂橹。所有人都在看他的脸色,尤其是近臣,恐是一时失言就能遭受杀身之祸。外头的传言那样多,早在她进宫前就听到了不少。残暴,喜怒无常,这是她对大魔王的评价。 她久久不作声,话到为止,不变的还是那压低的头颅,连抬头看他一眼都不曾,祁琰怎会听不出她的声音里带着颤音? 他神色一黯,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清冷的空气透进来,眼睛落在那片鱼塘上,半天没有言语。金色锦鲤浮出水面,圆圆地张着大嘴,傻鱼总是想着能不劳而获。 他从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也无需在意,但在此刻,却隐约有了想为自己正名的想法。下颚微微扬起,声音冷淡:“杀那些人并不是朕的本意,而是那些人本就该死。” 是啊,取不取人的性命,就在您的一念之差。 “微臣卑微,您无需和微臣说这些。”梅子青色的裙摆垂在染花的毯子上,她并起脚尖,说话声尽是恭敬。她再也不是从前的她,不是之前那个带有宠溺意味喊“阿琰”,和一见着他就热络迎上去嘴里叫着“韩大人”的姜妤。 他们之好似隔着一条鸿沟,无法跨越,水流汹涌朝着他口鼻涌来,胸腔闷气就要在下一秒炸开。阳光直射进水里,他想寻着光并抓住它,眼看着就要触手可及,一个浪潮袭来又把他拍回了那边,弄得一身狼狈,还是没让人打开心扉。或许,阻隔在他们之间的,太坚固了。 殿外的强光让她不适应,她伸手遮住。敢把皇帝老子送的礼又退回去的,可能她是头一个。她不想沾惹分毫,隆恩浩荡只会成为麻烦。经历了韩清驰事件,她看明白了太多,树大招风,“恩宠”只会将她推到风口浪尖。 “姜姑娘。”六安不知从何处冒出来,拦住了姜妤的去路。两人对视,六安见她出来时手上空空,心里先是一惊。 不过很快就恢复了神色,他正色道:“现下里你可有空?不如借一步说话。”六安想和姜妤聊聊,他不傻,甚至他比陛下都更明白陛下自个的心思。这一次两次,还有什么看不出来? 无意听到二人的对话,自打姜姑娘伤好那日陛下回来之后,两人之间的气氛就不大正常,他不知道这二人从前发生了什么,亦不知后来又出了何事。他只想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把想说的该说的统统说出口。 他们一路向后宫走去,再停下时,只感觉周围的一切有些熟悉,定睛一看,是那日与假韩大人喝酒撸串的地方。 姜妤摇摇头,哪有臣子敢如此大胆随意出入后宫宫殿,他还信誓旦旦向她保证,这么大的破绽,她早就该发现的。 “这是冷宫。”六安的声音有些沉闷,“也是后宫里最清净的一块儿地方了。” 之前摇摇欲坠的大门已经换新,那条铁链还是盘旋在把手上,这架势像是在里面藏了什么宝贝。又想起里面的荒凉,姜妤立即打消了这个想法,藏娇尚且用金屋,放宝贝也不能差到哪去,但眼前这,着实是有些说不过了。 “这里的钥匙,独独放下陛下手里。外人更是不能接近这里,连殿里的灰尘都是陛下亲自扫去,就算是我,也不敢轻易踏进去。” 说完,他看向姜妤,眼底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我打小就被送进宫来,跟着陛下身边。论年岁,我斗胆,的确是比陛下年长上两岁。我这样一个人,可陛下从没拿我当下人看过。” “陛下经历了什么。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位置的,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他眨眼,又好像是想到了什么,“外头针对陛下的闲言碎语不少,那些无耻之人,谁又敢当着陛下的面亲口说出那些话?人心歹毒啊,殃及不到自己的事情总是想去掺和一脚。” 六安知道说这些还远远不够,姜妤对陛下的误会更不会因为他的三言两语就此解开。但是接下来,姜妤问了他一个让他不假思索的问题:“那他是什么样的人?” 周围没有人,完全不用担心对话被人听了去,六安尚且大胆与祁琰比年龄,那她还有什么是不能问的呢? “很好的人。”他脱出而出。陛下虽少言寡语,但什么事都在心里装着。至少对姜姑娘你是顶好的。至少他从未见到过陛下跟着魔一般雷打不动地往后宫走;宫变当天,即便是泰山崩于前都不曾眨眼,听说你被掳走,他变了脸色;你退回了生辰礼,他明明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却连一个不字都没说…… 冷宫里的树枝伸出院墙,在风的吹拂下摇曳,哗啦啦枯叶落了一地。六安弯下腰捡起一片,手指搓动叶柄,叶片在旋转着。 “你想听个故事吗?一个身上背负着仇恨但又不得不隐忍的故事。” 故事娓娓道来,六安讲得隐晦,全篇没有提及一个人名,姜姑娘是个聪明人,他相信她能听懂。从主人公的幼时讲起,到童年到青年,还有现在。 “有时候自己听到的不一定是真,了解一件事物要从多个方面。一个人的生存环境足以能决定他的性子。” “姜姑娘,说句公道的话。”六安指了指他的左胸口,那里埋着一颗鲜活跳动的心,“衡量每一件事都要经过这里。连我这个阉人都能看得清白,陛下对你不假,可你的心思那就得问你自己了。陛下的小半生走来已经不容易了,我不愿再看到以后再有什么差错。” 要是不爱,就别伤害。 第一百五十五章 敞开心扉 姜妤哑然。 她从不知道祁琰的过去,书中也是寥寥带过,只形容他是个暴君被陆羡之造反得去了皇位,最后落得个众人唾骂的结局。 未知全貌,不予置评。六安说得没错,单凭一面之词不能了解事情的全部,是她狭隘了。 回去的路上,她扪心自问,对祁琰有感情吗?答案是肯定的,只是爱分很多种,祁琰送她生辰礼不能彻底代表着是什么样的感情,她自己亦不知。 那支没能送出去的簪子还是被拿出来了,就放在御案上,等六安再回来的时候,看见的正是祁琰盯着它出神的模样。它那么亮,那么好看,出淤泥而不染,被尘封了许久后才得以见了天日。 尚宝局呈上来一堆宝物,他反复挑选才定下了它,没成想如此快就又物归原主了。 六安掀了帘子进来,锦盒的卡扣咔的一声又被人合上,往远处推了几分,祁琰单手扶额。 “陛下……”您这相思病犯得是愈发勤了,人才刚走没一会儿,这又开始睹物思人了? 祁琰已经换回了常服,黑色的一身,映得他的脸色也是如墨一般:“你跟她说了什么?” 还真是任何事都逃不出陛下的手掌心。表面是无人,可暗地里那可就不知道了。毕竟那几个暗卫都是神出鬼没,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把事情办了不留一丝痕迹,至于说的是什么内容,暗纹才没有偷听人家小秘密的不良癖好。 耳边仿佛听见了一声不怀好意的笑,六安抬起头伸着脖子瞅了瞅外边的房顶,奈何实现受阻一点儿人影都没看着。准又是那坏人,都能算得上皇宫打小报告第一人了,偏生就和他过不去,好气! 脑子里发生碰撞,趁着还没回话的功夫,六安已经先在心里默默祝福问候了暗纹千百遍,就等着那人什么时候再明面上献身,再叼他一顿,到时候谁输谁赢那还真不一定。 “就……和姜姑娘说了些奴才想说的。陛下,姜姑娘不是愚笨的人,奴才说了些什么她都能明白,若是那边还是没有回应,您就也不必……”天下的女子这样多,若是陛下想,什么样的不能?人不能为了一棵树放弃一整片森林,饶是他这样的人,都懂得这样的道理。 祁琰当即嘴角一抽:“大胆!”伴君如伴虎说的也并不是没有道理,指不定陛下什么时候就会发火,是不是把跟某人生的气转移到了他身上那也不好说。 “出去!”他现下只想连滚带爬地远离这等是非之地,陛下发火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压在人的胸口跟块儿石头一样,憋屈啊! “你既那么闲,明天就去掖庭吧!”娘诶!六安悔不当初与姜妤说了那番话,说了就说了吧,还被那小子给看见了,看见了也行,又传到了陛下的耳朵里……一环扣一环,但凡是中间出了点什么差错都不能那么顺利。 掖庭那是什么地方?说白了就是关押犯错宫人的,日日都有干不完的活,里面的待遇连那只黑猫都不如啊!陛下真是好狠的心,怎么能让他去那种地方。 难受,想哭。六安连看着眼前的一切都恍惚了,即便是这样,他也不忘逃离。 在他万念俱灰的时候,又听见一道赦免的声音:“算了,想你在掖庭也是呆不惯。干脆去刷恭桶吧。”谢天谢地!他说什么来着,陛下心疼他,定是不愿见到他受苦。但那洗刷恭桶……认栽吧。自打那回,六安终于明白了什么叫祸从口出。 后来六安水井旁,穿着一身最破烂的衣裳,双腿一敞两脚夹住恭桶,右手刷子左手水瓢,不好的气味直往上蹿,搞得他嘴里直干呕。完了,他不干净了,说来便一口老血梗在心头。 依旧是老地方。这次姜妤搬来一个酒坛,还有两只杯盏。密封的盖子一打开,随即飘散出来的便是酒香里夹杂着果香,坛子里一片紫红色的液体,上面还漂浮着一层果皮。 她先给自己倒上一点,液体沿着坛口留下来颜色倒是没之前的深了,紫粉色的,看着还挺是舒心。她凑近一闻,经历失败后的葡萄酒终于是酿成了。 草丛里传来一阵微不可查的响动,她从容地开口:“陛下。”除了他,能知道此处的也没有别人了。 这是祁琰第一次被抓包,好在是身边没跟着六安,不然还真是有些尴尬。他轻咳一声,手不自然地背在身后,默默地走出来。 看着石桌上的另一只空杯盏,放置的人好像是有意而为之,想到此,尴尬的身体倒也是放松下来几分。 “陛下既然来了,那微臣给您倒上?”礼不可废,君还是君,臣还是臣。姜妤先行礼,后来捧着酒坛,晃一晃里面的酒,朝着祁琰说。 恐惧的心理已经褪去了大半,更多的是对祁琰过去的唏嘘与心疼。这也难怪,他失忆后大脑为什么会选择回到六岁,因为这正是他最无忧无虑的年纪啊。这种感情一旦上来,就算是有再大的惧怕,也该往后让让了。 “陛下,我能问你问题吗?”姜妤再一次高估了她的酒量,果酒都能喝醉的人,葡萄酒又是第一次开坛,发酵到了什么程度她也不明白。 也算是酒壮怂人胆吧,趁着现在,把心里的话问出来也好。 “为什么被送进宫里的人,最后都死了?”这是一直困扰着她的问题。他身上背负的仇恨她能理解,那些仇人的确是该死,但那这些姑娘是无辜的啊。 他垂下眼眸,亦是第一次有人问他为什么的问题:“朕只是下令让她们待在掖庭。”高门贵女哪里受得住这样的屈辱,一时想不开,自我了断了。 “那人皮灯笼又是怎么回事?” 那可就说来话长了,说的好听是往他的后宫添新人,结果那是美人计,想着以容貌获得荣宠吹吹枕边风就能套取些情报,再把这些传递给外边的人。 当然是要除之而后快,也算是起到了警示作用,打那以后,后宫可算是清净了。 姜妤的疑惑解开了,那点惧怕也不复存在。也算是第一次,两人敞开心扉。 ------题外话------ 人物介绍: 六安 性别:男年龄:26 属性:搞笑男 技能:撒腿就跑,逃得可快 优点:护主,护犊子,恭桶刷得贼干净 缺点:话多嘴快,说话还欠,总想着和暗纹掰头 好像一旦接受了这个设定就再也出不来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一百五十六章 糖炒栗子 姜娴出嫁的那天,京中倒不是很热闹。眼瞧着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了,姜家等不起,陆家更是急得不行。只不过陆家急得不是那颗种,而是陆羡之的脸面。 将人早些抬进门,等孩子落地了大不了就对外宣称是早产,至于真相又有谁会去验证? 一身水红色的嫁衣,几个绣娘连夜赶制出来的,花纹倒是简单,随意用些金线绣上一些能看得出来喜庆就行,头上别了点珠花,唯一能看得过去的大概就只剩那支金簪了。红盖头一盖,一顶四人抬的小轿,吹吹打打从侧面进了府。 侧妃的名分倒是给了,具体怎么来还得看陆家的意思,下人是会看主子脸色的,他们亦是对这位新来的侧妃提不起好感。 自打嫁到了陆家,姜娴的日子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陆羡之未娶正妻,后院里只有两个通房,倒还算是干净。她进来之后就是陆羡之后院里唯一的女主子,但陆家人不喜她是不争的事实,若不是看在她肚子里揣着崽的份上,只怕她过得连现在都不如。 每天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过的日子还不如在姜府当姑娘时舒心。陆羡之隔三差五的来看她一回,每次都坐不了一盏茶的功夫就要走,就像是探监一样。这种被关在笼子里生活她受不了,她挣扎了一个月,最后还是败下阵来。论手段,她根本斗不过侯夫人。 于是她又搬出来最大的利器——孩子和眼泪。 见她要威胁到孩子,侯夫人更是命人严防死守,就差把姜娴五花大绑了。任由她怎么哭泣,沙哑着嗓子去拍门,也换不来陆羡之的一点儿怜惜。 她这个侧妃,倒是过得连个妾室都不如。这可如何是好?不对,这完全不对! 这样的结果不是她想要的,连上辈子惨死宫中的结果都不如。她有什么错?为自已谋划前程她何错之有?夫妻和睦,儿女成群,头顶凤冠接受万人朝拜,这应该是每个女人最顶级的愿望了吧,她谋划着追寻这些,没错! 上一世的陆羡之明明那么爱她,连到最后被她抛弃了还拉下脸来试图挽回她,怎么到了现在就,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她当然不知道,若是她不假惺惺地外出去寻人,逼得婢女偷摸扔掉了沾血的碎瓷片;明明发现了姜妤却马不停蹄地回到了京中;设计诱他欢好逼得他不得不做出交代。也许没有这一切的发生,他们的感情当真还能向上辈子一样。 一是欺骗,二是逼迫。陆羡之最忌讳的,姜娴都犯了一遍。一步错,步步错,整盘棋正是因为一颗棋子的变动而牵扯了全局。做坏事时连屁股都才不干净,被人察觉了再装得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黄花菜都凉了。 又闹了几日,后来总算是消停了。倒不是因为姜娴想通了,贼心不死,一直认为自己是受到上天眷顾的人怎么能轻易认命,她一直惦记着陆羡之正妻的位置,别说是将来那人进了府,就算是熬到了中宫娘娘的位置,只要是人咽气了,她就一定能上位。 家世和手段能算得上一切吗?她还有前世的记忆,待她帮助陆家夺得帝位,她就是最大的功臣! 让她好好想想,现在是什么时候来着?宣武四年,成王造反不成被囚,待到明年春暖花开,外出狩猎之时……嘴角浮上一抹邪魅的笑,一个计划悄然在心里诞生。反正她还有的是时间去让陆家相信她。 姜娴又在算计的时候,姜妤已经装着满满一盒子的食物又来到了养心殿。六安对她的到来是乐见其成。其余伺候的宫人更甚,巴不得这位天天来才好呢,鬼知道为啥她一来了陛下阴云密布的脸色就能守得云开放光明?真是养心殿,啊不,皇宫第一大奇观了。 秋天吃藕,吃栗子。这才刚掀开一个角,里面的香甜味儿就往外冒,糖炒栗子还带着者热气呢,就让一锅端全都带来了。这里人多,一人分点也就不剩什么了。 姜妤抓出一把捧着要塞到六安手里,他下意识要去接,手都伸到一半了又突然收回去,放在身后的布料上蹭起来没完。 ???这是又闹哪样?虽说这糖炒栗子是热量炸弹不假,但一个大男人,工作还那么辛苦,减什么肥啊。但凡是放过了任何一口美食进嘴的机会,都是对自己身上肉肉的不尊重。 栗子炒得开了口,露出里面黄橙橙的果实,棕色的外皮包裹着它,就像是把衣服撑开的胖子。手上的糖渍黏腻一片,再加上滚烫袭来,眼看着姜妤就要坚持不住了。 小福子赶紧接过来,他捏爆一颗投进嘴里,嚼啊嚼,最后一咧嘴:“不碍事不碍事,我师傅他不干净,吃不了这好东西,我替他吃就成了。” 嘿,这回可算是白白便宜了我。 香喷喷的炒栗子哟。我师傅他老人家可真是没有口福。 算了,平常我孝敬他的东西那么多,想着他也是不在乎这一点儿的,倒不如都进我肚子里一块儿搅和了去吧! 整整三句,一个字都不落,全都听到了姜妤的耳朵里。她手一歪,一颗饱满的例子脱离手掌心咕噜噜到了地上。 “唉,这可真是白瞎了。”六安想去弯腰捡,但背在身后的手又不得不让他认清现实,真是,从来没那么无语过。 “师傅莫气,我的手可干净着呢,您吩咐一声,我这不就喂到您嘴里去嘛!”小福子狗腿子一样,忙挑出一颗最饱满的送进六安嘴里。真不愧是师徒俩,连笑容都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咋样啊,师傅?” 还算这小子上道,平时的犊子可是没白护,倒是个有良心的。 哎呦我这手啊,就是这上面的味儿哪辈子才能消下去,下回就算是打死咱家也不刷那劳什子的恭桶了,那几个小子也不天天吃了些什么东西…… 六安的脸都扭曲了,抬起头正好对上姜妤茫然的眼神,她似乎知道了什么,又好像是什么也不知道。 第一百五十七章 剥栗子 云铺满了整片天空,夕阳映照在上面,不一会儿又被秋风吹散了,原本一小片金芒逐渐扩大,给一切都镀上了光圈。 祁琰就坐在光下,垂眼抿唇,深邃的五官被光影切割着,金色瞧瞧爬上鼻梁,留下一片阴影。就像是一尊精致的玉雕,冷冰冰的没有感情。 前方身影走过,他这才有了反应,随着那一抹颜色抬眼。这次光芒正照到脸上,他眯起眼,星星点点洒落,嘴角好像终于有了动作。 姜妤莫名有些眩晕,那道光笼罩在每一个人的身上。 茶盏夹在他如玉般的长指中,碗里还剩下一半,他仰头。抬起手的瞬间,脑海里还闪过眼前人明媚的笑颜,心里仿佛是生了草,那笑声久久回荡,挠在他心尖。 小草绵密细软,在春风的微抚下,依稀还浮着阵阵清香。春风吹,草又生。心里的冰山好像已经融化得所剩无几,一见到她,躲起来的春天这不又探出了头? 碗沿都贴上了唇,却又生生地停住了。只因听见她说:“陛下劳累一天,不如停下来歇歇?” 他正有此意。 密密麻麻的小字盯了半天,都深深烙印在了脑子里,砚台里的墨研了又研,六安刚出去外边就传来了动静。在养心殿能来去自如的,只有她。 姜妤这才把她带来的“宝贝”献出来。若是刚才那只是些小菜,这厉害的还得放在后头。比如这桌上的藕肉丸子。 万物皆可炸,莲藕切碎了鱼与肉馅儿混在一起团成小球大小,再裹上粉放进油锅中那么一滚,香味儿这就出来了。 “……裹上鸡蛋液,沾上面包糠,下锅煎制两面金黄捞出,老人小孩都爱吃,隔壁的小孩儿都馋哭了。”还真是什么都逃不出这个定理。 丸子摆上桌的瞬间,连带着盒的几个栗子掉了出来,不偏不倚,正好滚到了祁琰面前停下。他顺手将它握在手里。 “别吃那个。”她张口阻拦。倒不是她心中不愿,只是明白了他的口味,他不喜的东西从不去碰,再者说那也不是专门为他做的,分明这眼前的藕肉丸子才是主角。 “咔”的一声,盖在黄色果肉上的两床被子被人捏开,手指剥去外壳,只剩黄色赤裸裸地躺在指腹上。这是? 只见他往前伸手,捏着栗子丝毫没有要松开的意思,语气不知不觉柔和下来,听着还有些像哄小孩子的意味:“吃吧。” 姜妤摊开手掌,咚,完整的栗仁放在她手里,二人双手接触的一瞬间,她明显能感觉到那不同寻常的温热。隐隐约约与之前梦里的感觉倒是有几分相似,温热的手掌握住她的手,将她牢牢的牵住…… 她低头,龙涎在鼻尖蔓延,还带着几缕清冷幽香,似乎是被夕阳烤得久了,一寸一寸爬到记忆深处。姜妤不自觉心尖滚烫。 嘴里的还没咽干净,又是听着那边“咔”的一声。祁琰每动作一下,就有一颗无辜的糖炒栗子……失去它温暖的被子。好残忍有没有,怎么可以那么坏去把人家的被子扒下来…… 本该想好了是来投喂他的,怎么她隐约倒成了被投喂的那一个? “不行,您不能再剥了。再剥的话,我就要吃不下了。”咽下那一颗,她没有再去伸手接,这可怎么使得?虽说现在只有他们两人,旁人也不在此。这若是传出去,陛下亲手给她剥栗子,还不得让人给笑掉大牙? 亦或是让群臣知道了,他们还不得把她当成霍乱朝政的妖女,联名上奏要把她铲除?浸猪笼,活埋,五马分尸,又比如说是各种极刑……她可是一个都承受不住。 姜妤知道自己的思绪又飞得远了,猛地摇头,让自己清醒过来。 唇畔的冰冷在暖光之下融化成一丝笑,温热鼻息传过来,让她感到熟悉又陌生。 她连连摆手阻止,但他手上的动作还是不停,眼看着带来的例子就要见了底,周围的栗子壳都要堆成了小山一样。这人呐,倔脾气一旦犯上来,你若是不让他去做什么,他就偏要去做。 姜妤只好走过去拦住他,她动作急,过来的时候手无意间打在了一旁的木架子上,上面摆着的白瓷花瓶摇摇欲坠,眼看着就要掉下来砸到她身上,电光火石间,只觉后脑勺与腰背都叫一双坚如磐石的手臂牢牢圈住。 “咔嚓——”一声脆响,落地的只有碎片。 姜妤怔怔地睁开眼。 金色的光芒眩晕开来,祁琰护在她的身后,灼热的目光扫在她身上,确保她连一根头发丝都不曾乱过之后,又不紧不慢地放开了手。 “滴答——”这回像是有什么黏腻的东西滴落在地上。姜妤的目光望去,殷红色的一点,洒在干净的毯子上。是顺着他的手掌,到手指,一点点汇聚淌下来的,桌上亦是一片狼藉,茶水流在桌上,与那花瓶的结局一样,茶盏也没能逃过一劫。 桃花眼睁得大大的,圆圆的,里面又像起了些水雾,像是在林间奔跑的小鹿,祁琰别过眼。 她问:“疼吗?” 怎么不疼,来不及考虑手拍在茶盏上,连碎片都扎进了掌心之中,那血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流,伤到了右手,怕是连批奏折都不能了。 他点头,嘴边挂着让人察觉不到的笑,一颗心被火光紧紧地包裹着,有些暖,还有些愉悦。 “哎呦,陛下您这是怎么弄的?!”接连传来的动静让外面的六安心惊肉跳,只是赶进来望了一眼。他又忙不迭地出去:“奴才这就赶紧给您传太医。” 见陛下那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合着人家主子正乐在其中呢,他若是不赶紧跑的话,恐怕那后一个月的恭桶,还得是他刷。 “我受伤了,会有诸多不便。” 回答的声音里带着些鼻音:“嗯……” “那你能不能来前边?朕派人给你调过来。”他乘胜追击。 “好。” 姜妤带着食盒而来,走的时候手上也没空着,手掌里攥着的,是不带壳的栗子。 ------题外话------ 作者君:唉,为了推动感情发展,老母亲可是操碎了心啊。琰子你给给力,赶紧拿下就完了呗。 祁琰:你以为我不想吗?这还不是在努力? 姜妤:啊对对对,你俩密谋我,还非得把我写的那么蠢,多大的人了,花瓶还能碰碎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 御前伺候 一道口谕,六安亲自跑腿去尚食局要人,姜妤就这样名正言顺的来到了御前伺候。 殿前清一水儿的绿叶,只有她一朵娇花,倒是挺扎眼的。如果她进宫当女官算个编外人员的话,这会儿真是正儿八经的有了编制。都说人生的尽头是考公考编,她这回是走了后门进来的。 既算是出了五局,就不能再算做女官,那身衣服也用不着再穿。姜妤回房收拾东西的时候,六安还特意跟她交代,说什么东西都用不着带,那边都准备得足足的呢。 直到她被分配到偏殿,木质的雕花大柜一打开,各式各样的新衣服花了她的眼,不管是夏天的薄衣还是冬天的披风,就连睡觉时穿的寝衣都有。一时间,到底是她盯着穿上假马甲的祁琰“守园待韩”,还是她成了待捕的兔子跳进了人家精心策划的陷阱,姜妤是傻傻分不清。 她这么一来,六安倒是解放了双手,天天心里美得跟什么似的,连走道的功夫嘴里走哼哼这小曲儿。就算是见了与他向来不对付的暗纹,也只是拿鼻孔看对方一眼,嘴里哼哼唧唧着就离开了。 哼,咱家最近心里高兴,若是因为你破坏了这份好心情,那也忒不值得了。 暗纹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嘴里连炮弹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六安引战开始往外突突呢,没成想人就那么……走了?? 这完全不是那家伙的作风啊。都要把脖子扭断了,暗纹脸上的疑惑都要溢出来了这叫得最凶的狗怎么就不咬人了?他还特意瞅了一眼太阳,没错啊,的确是从东边升起来的,那怎么? “三哥,你在看什么?”里面走出来个羸弱男子,他嘴唇发白,脸色不佳。正是中了成王冷箭九死一生才争回一条命来的暗青。 暗纹接茬就回:“不过是一条没有尾巴的狗罢了。” 狗?暗青抿唇,挂着病态的脸聚成一团,他捂住嘴咳嗽一声。这宫里何时有了狗?通身是黑的野猫倒是见过一只。 暗纹手上的药碗一斜,忙搀扶着人进去:“走走走,没事别瞎出来说过你多少次了就是不听,赶紧把药喝了,下回能不能活着还不一定呢。” 他的本意是暗青别作践自己的身体,可是话一出口怎么就成诅咒的意味?他啐了一口:“呸呸呸,你别听三哥瞎说。” 命悬一线呐,好在是那支箭射偏了一点儿,不然正中心脏当场就能一命呜呼。 都说十指连心,掌心被利物插进也是钻心的疼。太医拿镊子扒开手掌将藏在里面的碎片一点一点挑出,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手上一抖扯到神经,等处理妥善,已经是血肉模糊。汗珠都糊在了太医的眼皮上,左一圈右一缠,祁琰的右手都要缠成了粽子。 这么一说倒还真有些像,清香的粽叶包裹着黏黏的糯米,里面放上几颗蜜枣或是瘦肉和咸蛋黄……临近节日每次都能掀起一场血雨腥风——人们为了口味的问题大打出手,甜与咸两派对立,水火不容,不分出个高低来誓不罢休。 其实都好,不要试图去改变别人的口味,也不必因为自己的小众口味而去迎合大众。花开遍地,姹紫嫣红,这不才有了如今绚烂的饮食文化? 只是不知道这里有没有端午节,阳历六月天气正热,煮上一锅粽子剥开绿叶就能享受人间烟火,每家每户门前的艾叶高高挂起,有的还在门框上别上葫芦。既能达到驱蚊的效果,寓意也好。 “在想什么?”笔杆握在祁琰的手里来回晃个不停,就像是动画人物多啦a梦胖乎乎的猫爪子永远比不出剪刀手,滑稽还带着些无奈,到底是有些功底在身上的,那字也不曾歪歪扭扭,落在纸上的还如往前的一样,只是速度放慢了几分。 姜妤觉得自己是个坏女人,看吧,就算是这样的还不忘公务,真是位勤于政务的好天子?偏见真是可怕的东西,一旦对某个人戴上了有色眼镜,便觉得那人不管做什么都是不合乎情理的。 狼毫在砚台上沾了墨汁,一不小心用了过猛朱红色的圆点在奏折上晕染,见她愣着,祁琰脸上闪过一抹不易觉察的笑意,一闪而过,稍纵即逝。他启唇:“过来,给朕研墨。” 往砚台里滴入一点清水,手上的动作先是轻柔,墨条做圆周运动划出轨迹,一圈圈红水荡漾开来。手腕不停,姜妤在打听着端午节。 六安讪讪地笑着:“说的是不是五月节?那早就过去了,姜姑娘你若是想吃粽子那得好好记着干明年才行呢!”而后笑容立马凝固了,他怎么隐约感觉着这身上那么热呢?娘诶,果真是陛下在瞪着他。可能六安这辈子最大的败笔就是这张嘴。 嗯……其实六安这人能处,不管什么他是真说啊。目光这么一扫,他瞬间就老实了。 端午节在后世有很多种叫法,五月节便是其中之一,就像是七夕节又叫乞巧节一样。人都有大名和小名一说,人家一个正经的传统节日怎么就不能有别称了?姜妤倒是好奇起来民间是否赛龙舟,挂艾草,佩香囊这种习俗,到底如何,那还得到明年再看。 “你想包粽子?”这么说来,手还真是有点痒痒。她在之前也不是没发过包粽子的视频,洗净粽叶提前泡好糯米,将叶子折起来舀上馅料压实,之后再按住,又取一片叶子对折,线缠缠绕绕最后打上了活节。 见她眉飞色舞的样子,祁琰当即大手一挥准了:“那就去吧。” 人既然都调来了自然是没有再放回去的道理,但是姜妤哪里闲得住?就算是为了烟火值她也得一直行动着,唉,也算是劳碌命一条了。祁琰特意命人在养心殿建了个小厨房,只供她一个折腾,司膳司有的,这里也有,那里见不到的,她只要说一声也立马有人给她送来。 这天在御前伺候的宫人们可都吃了个新鲜,过节才能吃上一回的东西,现在又进了肚子里。姜姑娘来了就是好! 祁琰看着面前的肉粽子陷入沉思,还有这新花样? ------题外话------ 既然都写到这了,那就提前祝亲们端午节快乐啦!其实也不算提前哈哈哈,毕竟再过十几分钟就是了。 小剧场之告状: 六安一副可怜样状告御前:陛下!您可得替奴才做主啊!那暗纹说奴才说没尾巴的狗,伤自尊呐,奴才的一颗心都稀碎啦!就算奴才是个不全的,也不能由着人这样乱说啊陛下! 暗纹:……大意了,我说的话何时被这狗听去了?药丸了。 六安一脸阴险坏笑:那不如就把大名鼎鼎的纹暗卫变成和咱家一样的好了!取我的刀来! 暗纹练练拒绝:你可不要霞嗦哈。 第一百五十九章 (宫变番外)他的光 明月原本是该挂在高空的,可满天的乌云却笼罩了它,连耀眼的星都不肯出来。今夜,注定无眠。 六安站得久了,身子有些僵,他按住后脑转动脖子活动一下,见到的却是帝王冷得都要滴出水来的脸。 阴沉,可怕。多少年来都不见陛下再有这样的神情了,上次隐约还是几年前。四年前,也是这样一个见不到月亮的夜晚,陛下拎着剑挑开了先帝寝殿的大门…… 他打了一个冷战。外头的宫人各自耷拉着脑袋,眼皮都要合不上了,身体一斜又猛得惊醒过来。睁大眼睛只见一个身影匆匆进了殿内,连走路都带着风。 这个时辰,本该要歇息了。里面急切的谈话声打破了这一切的安静。 成王被俘,咆哮间说着什么后宫的人,等派出去查的人再回来报信的时候,说失踪的是一名姓姜的司膳。 韩校尉进去没说几句,又赶忙出来了,他的衣角像是永远跟不上脚步,总是慢了一点,平时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遇上正经事,倒是比谁都认真。宫人们这才明白过来,这是出事了。 皇宫的四处大门,早已被韩清驰和暗卫们围得水泄不通。领到任务的都是好手,黑夜中眼睛放的锃亮,就等着过街的老鼠出现,精准打击。 祁琰却只是坐在案前,专心提笔批注奏折,目不斜视。四下寂静,都能听见狼毫在纸上划出的簌簌声。 旁人只知道陛下是遇事不乱心淡如水,眼下还能全身心投入到政务上,可只有殿内的六安知道,陛下手头这批注都在宣纸上抄了好几回了。 这下不是皇上不急太监急,这殿内的主仆二人都跟火烧了眉毛一般,若说六安是各种神色都表现在皮上,那祁琰则是隐藏在心里,到底急不急,只有他自己知道。 今日这遭事就是冲着陛下来的,至于失踪的那位是受到了牵连,只怕是引起宫变的不止明面上的成王一个,背地里还有他人。 六安对上他的视线,明知故问:“陛下害怕什么?” 毛笔一顿,黄豆大的墨点就那么落在纸上,整幅字都毁了。祁琰从案上抬起眼,目光像是淬了毒一般,纸团在他手掌间反复揉弄,末了被狠得一抛砸到六安脚边。 心里的答案得到了验证,六安一笑,他心里倒是没多怕。他年幼被送进宫里时就一直跟着祁琰,见陛下从得意到落魄再到主宰天下,饶是最艰难的那段时日两人咬牙挺过来了,食不裹腹时,是他穿着单衣在冰天雪地中恳求来那么一点儿粮食。奴才对主子忠心,在他眼里那是天经地义。 两人都能算得上是过命的交情了,再以下犯上的话他都说过也没换来怎样的后果,陛下重情义,定是不会杀他。 风吹起了桌上的卷轴,声音不大,但在祁琰的耳边却是被放大了无限倍。他若无其事地落笔,脸上还是挂着冰霜:“朕可曾怕过什么?” 六安在心底“嗤”了一声,是啊,陛下连弑父夺位都不怕,却头一次为那个姑娘慌了心,他决定再挑明一步:“情爱上的事奴才不懂,但能看得出来陛下对姜姑娘的情谊不假。奴才不知您二人从前发生了什么,但是犹豫不决被别人占了先机,自己落个空可就不好了。” “那韩校尉已经去了。” 当!祁琰脑子里的一根弦绷断了,再想提笔写下,心中却是一片烦躁。窗外的光还是迟迟不肯透过来,黑云缭绕,手上的青筋鼓起,终是一声叹息过后撂了笔。 怀里的人已经晕厥,祁琰顾不得看,只知她细颈上潺潺不断的温热正从那道缝隙中往外冒,连衣裳领子都被染上了,他的手也是逃脱不了黏腻。 将人带去了距离最近也最易打扫的春玺殿,宫人哗啦啦跪倒一片,帝王驾临他们紧张不已何况是怀里还抱着个姑娘,他们战战兢兢不敢动作。 祁琰的怒火直冲天灵盖,一脚踢开殿门,将人小心翼翼放在床榻上,许是受了惊吓再加上身上的痛楚,她面色苍白身子都蜷缩成了一团。从喉咙里发出的一道细细吟哦,无形之中揪紧了他的心。他立马朝着外边大喊:“传太医!” 凤眼带雪凌厉一扫,宫人们立马都成筛子,两股战战立马按吩咐去做事,不一会儿,晾温的水,柔软的帕子还有干净的衣物立马呈上。 太医来替她看上,祁琰暂时回避,心上倒是如同千万只蚂蚁在啃咬一般,焦急地在外殿来回踱步。前边没有婢女,他只好下令调来绿袖和红翡。二人齐齐跪在他面前,冷若冰霜的声音里还带有一丝颤音:“好生伺候她,若是她问起,不该说的不要张口。”说起来也是他欺骗了她。 陛下的命令毋庸置疑,这二人是沉稳的,绿袖和红翡当即对视一眼,心中了然。能让陛下亲自交代的,还有何人? 榻上的人还是昏着,她们刚替她清理好,抖开锦布正要替她盖上,主子却突然伸手了。绿袖立马沉下脑袋将锦被松下,而后轻手轻脚地出去,关上殿门。 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就算是被打进冷宫身边还是有六安在伺候。他不是没做过这些琐碎之事,只是这一次的动作是格外轻柔。 独属她的香气幽幽传来,他掖好被角,目光却落在她脖子上缠绕的布条上,血珠还在一点点往外渗。明明连切菜切到手都害怕的人,现下应当是很疼吧。 姑娘确实生得好看,饶是现在也让人感觉赏心悦目。鸦羽一般的长睫毛闭得正紧,仔细看还在打颤,像蝴蝶的翅膀轻微扇动。许是在梦里感到了什么不适,她又轻轻的皱眉。看得祁琰想伸手替她拂去褶皱,手落半空又硬生生的停住了。 “当初教训起朕来嘴里还念念有词,你的本事怎么到宫中就施展不出来了?”又是回想起在石风镇的一幕。 窗外的阴霾不知什么时候散了,月亮与星星一同透出来打在窗沿上。他抬头,仿佛是遇见了太阳,月亮,星星。一切发光的东西,她都是。就这样,照进了他的心底。 ------题外话------ 还是再写一点的好。 不然琰子对阿妤的感情有些不明白,其实琰子这人生活在那样的环境里,阿妤对他的好他都记在心里,就像是救赎一样,六安的话也算是点醒了他。 现在对阿妤的就是爱情辣~ 第一百六十章 好大的口气 日头正好,光晕透过稀疏的叶子照过来,叶柄变得焦黄长在树枝上再也撑不住了,飘飘然就盖住了鹅卵石铺成的小路。 姜妤正踢着石子而来,“咔嚓——”脚下踩上的是宫人还未来得及清理的落叶。咯吱咯吱,她踏着乐谱一路走来。 她是在御前伺候不假,可祁琰也没说过不能让她到后面去啊?前头的日子太过无趣,一得了空她就往后边跑。嗯……让她想想,今日程珂又得了什么好东西与她分享?那韩潇潇的表情又是怎样的?翻白眼还是一脸不屑?还有今日徐掌膳又训人了不曾? “喵!”怀里的毛孩子炸了毛,姜妤慢慢抚上它的被帮它理顺:“小布乖,咱们是要做个温婉安静的女孩子的。” 都说万物皆有灵,姜妤严重怀疑这小猫咪是闻着她的味儿一路跟到养心殿的,不然怎么就在她搬过去的第二天就看见了它?小小的一只蹲在地上不吵不闹,像是家养的毛孩子一样耐心等着下班回家的铲屎官。 嗖的一下飞扑过来倒是晃了小福子一个跟头,待看清罪魁祸首后他心里立即警铃大作:这不干净的畜生怎么竟然上这来了?惊着了陛下就算是师傅再护着他也得高低褪层皮啊! 转头便寻来根小棍儿往远处一抛,扬扬下巴示意这小黑家伙赶紧追出去,等跑得不见了踪影,再将大门重重的一关。嘿!这畜生不就被他赶走了吗? 但现实往往是残酷的,手里的棍儿时扔出去了,那家伙也动弹了,但不对劲儿的是,怎么是朝着他的方向扑过来的? 亮出爪子眼疾手快,再见小福子的手背上已经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见姜妤出来,作案者又趾高气昂地迈着猫步不慌不忙地往她身后一躲。 如果动物会说话,那么此时一定会是一记白眼翻给小福子:瞧你那个怂样吧,我靠山都来了,看你能拿我咋地? 还真是不能怎样。听说那是姜妤喂着的猫,小福子只好打消了将这坏家伙送去掖庭抓老鼠的想法。他挠挠头,灰溜溜地去太医院讨了点药膏抹上了。 若是不趁机得些好处,那里是小福子的性格?就着姜妤爱猫伤人事件,他可是好好地讹诈了一笔,不管是她做的什么好吃的,总得给他留上一些。 小布还是躁动个不停,向上一窜挣脱了束缚,翘着尾巴不知又跑到何处去了。 “大胆!这是哪里跑出来的畜生!惊着了长公主殿下,还不赶紧将它捉去乱棍打死!”那边突然响起一阵惊呼,紧接着又是刻薄的语气。 坏了!姜妤刚想去寻,却见一个青衣小太监拦住了她的去路,她欲往左边走,他挡在左边;往右边挪了,他也跟着动。姜妤皱眉,眼下可不是跟他弯弯绕绕的时候,她越是着急,又有两个太监围上了她。 打头的那一个与其余的打扮不一样,一看就知道是个小头头,身穿灰色的袍子。在太监堆里,衣服颜色越是鲜艳,就代表着地位越高。姜妤也就见六安穿过紫红色的衣袍。 恐怕又是来者不善,看这架势,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就敢刚明正大的拦人,后面的主子肯定是不一般。 “哟,你就没听见刚才有人传唤嘛!耳朵是塞了鸡毛了?用不用咱家帮你通通?”冲身旁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那俩人横眉竖眼的就要朝着她走来。 好歹姜妤也是经历过绑架的人,怎会被这些小伎俩唬住?袖子一甩,目光灼灼地盯着三人:“谁派你们来的?天子眼下就敢绑人,不要命了?”也是奇怪,宫里统共就那么些人,这仨都是生面孔。 “本宫从来没听过人这样说话,一个小小宫婢真是好大的口气,本宫倒是要看看今天是谁不要命了?”身后传来银铃般的笑声,只是这样的话从嘴里说出,倒是让人觉得与她的形象不符。 女子一身华丽宫装,红色尽显大气却又张扬,胸前所绣的牡丹纹更是足以彰显主人的尊贵,发髻上的插着红色宝石步摇,白色的流苏从耳边垂下,大红的嘴唇神秘让人猜不透她的年龄。 让人移不开眼的当属当属那朵小花,这样的月份里,花早就凋落了,可她头上的那朵开得正艳,亦是说明了来人不凡。这么一对比,姜妤清丽打扮还真像是个使粗的婢女。 “大胆!见了汝阳长公主竟然还不下跪!”女子身后面露凶狠的婢女斜了姜妤一眼,当即冷声大喝。她的身后,还乌泱乌泱跟着一众太监婢女,最后那个太假手上掐着的,正是逃离了姜妤怀抱的小布。刚才尖叫声传来要把小布处死的,也正是他们。 姜妤侧身行了一礼。汝阳长公主,怎么又来了那么一号人物?这回还真是触及到知识盲区了,书中也没用过多的笔墨去描写这个人。 但好在是原身的记忆给力,这长公主身份还是让她扒了出来。先帝在位期间,白氏统领六宫时后宫一片和睦。这长公主的母亲位份不高,生下她便撒手人寰。白氏念其可怜,软乎乎的奶团子一个谁看了不爱?便向皇帝要了过来养在膝下。 也算是和当今陛下一起长起来的,虽不是一个肚子里爬出来,但打小的情分还在。有了嫡母照拂,小公主也是无忧无虑。可白家一朝出事,这公主转头就跑去讨好先帝。祁琰被废关进冷宫时,她倒是在外面照样过着穿金戴银的生活。 从小的情谊,那都算个屁!大难临头就飞走了,公主还教导宫人说这叫识时务。后来祁琰夺得政权,这位又像当年一样快速倒戈。哭得梨花带雨说自己是为了活命迫不得已,祁琰念着情谊,封其为长公主,还特赐了府邸准其出宫。 荣华富贵的日子又享受不尽,时间一长了这位就又暴露了刁钻骄纵的性子,合着这大禄朝眼下就那么一位尊贵的长公主,人家狂也狂得有资本。 这不,今儿就在宫里遇上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落叶不够红 姜妤定住了神,上前行礼:“微臣请长公主金安。” 汝阳挑了挑眉,心里嗤之以鼻。竟还是位女官,如今看来这宫里的规矩是愈发忘了,最大的官位不过正七品,见了陛下亲封的长公主还有如此不懂规矩的? 眼尾一扫,又细细地打量她起来,女官的衣袍又何时改成了这样?还有那发髻梳得也是不合常理。 “我且问你,你刚才是否听见了呼救声?那只猫你可曾见过?”那婢女咄咄逼人,手指一扫那只黑猫,小布又摆脱太监的怀抱急急向姜妤跑来,蹭在她的裙摆出说什么都不肯离开。 见此,立即真相大白。还不等姜妤说话,那婢女又高声道:“好哇!来人,将这畜生还有这不懂规矩的女官一并拿下!” “等等!”长公主伸手阻止。 “公主,这……您还是不必为此伤神。”美目一扫,那婢女吓得当即不敢出声,低着头退后一步,连欲上来捉拿姜妤的太监手也是跟着后退。 长公主玩弄着她手指上的戒指,似乎上看见了上面有些轻微裂痕,眉心出现两道沟壑,她摘下往地上一甩,上一秒还宝贝着的东西立马破碎。 珍珠如土金如铁,说得便是那么个意思吧。 连施舍的目光都不曾,转眼又去看向腕上的镯子,嘴里也是漫不经心:“你可知,欺瞒本宫可是什么罪名?” “还有你那只不知死活的猫儿,冲撞了本宫;见了本宫亦不下跪,谁给你的胆子?!来人,先给我打烂她的嘴!” 声调逐渐高了,面目表情一片狰狞,哪里还有美感可言?正主下了令,两个太监这才敢站出来,撸起袖子往掌心吹了两口气,打算轮流着左右开弓。 “那就对不住了。”更让人可恨的是,那灰衣太监还假惺惺地朝她说了一句,打就打吧,偏偏她今天走了这条路倒是认栽,打之前还报什么幕? 眼前是有权有势的长公主,她只是三品官员家不受宠的女儿,不对,打心底里她已经跟姜志平断绝了关系,她只是楚家的表姑娘……耳边是嗡嗡的轰鸣,她甚至能感受到巴掌挥来带过了一阵空气,她闭上眼。 “当然是朕给的。”短短几个字,不疾不徐,铿锵有力。随着风吹进了姜妤的耳朵,一颗心终于又安稳了下来。 落在半空中的手停下,所有人愣住,一齐回头。 玄色身影逆光而来,五爪金龙在身上盘旋,金光迸溅,闪进了每个人的眼里。明明还未到大雪的节气,那光反射出来映在他脸上的倒是一片寒,眉宇间染成一片冰霜,让人看了是打心里的发寒。 姜妤却是长舒了一口气,左胸腔下的心脏有力地跳动着。 像是从心底升起的一份安全感,坚不可破。因为她知道,能为她撑腰的人就在眼前。她什么也不用做只是站在那里,他就能为她解决一切。还是跟从前那样,总是在危急时刻他就像神明一样,从天而降。 明明还未挣脱擒住她的双手,但还是莞尔一笑,阳光透过树梢打在脸上,就算是初春时御花园里各色的花,加起来都不如她此刻的半分。 祁琰恍惚了一瞬,心尖像是趟过了一阵暖流,连眉上的冰雪都跟着融化成水。 可目光又流连到掐在她肩上的手,罪恶无比,丑陋不堪!眸子里的温柔顷刻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比之前更加浓重的怒气。 要行刑的太监哪里还想得了那么多,看见盛怒的陛下简直要吓得尿了裤子,没有痛觉一样头在鹅卵石上磕得邦邦响连牙齿都在哆嗦着:“陛下……奴才,奴才知罪了……” 跟在长公主身边别的没学会,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却是明白得透彻。连主子所有的荣华都是眼前这位给的,别说是他们这群小小蝼蚁,就算是长公主的性命,他若是想要,那人头就得落地。 几乎是同时,那灰衣太假的背上让人结实地揣了一脚,脑袋砰地一声落地,下巴朝着那凸起的鹅卵石就去了,等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是模糊一片,路上的红光已经乍现! “闭眼,别看。”祁琰好像总是没有话说,或者是从他嘴里吐出的字是按个收费?总是那么短,但是落在姜妤心里这已经足够了。场面太过于血腥,她乖乖闭眼上。 耳边又是传来两声嚎叫,随即是嘎嘣的清脆之声,像是人骨。是那两个太监的手断了。 从未见过如此阵仗的汝阳长公主瞪大了双眼,等在确认发生了这一切后,又是刺破云霄的尖叫声。她频频摇头,祁璟的头颅被一箭射穿钉在了宫墙之上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这噩梦刚刚清醒过来,没想到这人就要拿着她开刀。 “皇兄……我……”我可是你的妹妹啊!和你从小长起来的妹妹,也是你如今唯一的妹妹了。 长公主软了腿,瘫坐在地上,只感觉眼前一片漆黑,连嘴都不听使唤了。站在她面前俯视着她的,是从地狱里走出来找她索命的罗刹。 “闭嘴!”那声音冷若寒风,汝阳忙不迭的点头,死死地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响。护甲早已脱落,长指甲也从根部折断冒出点点血星。疼……但是她不敢叫,就像是在黑暗中遇见了带有索命铁链的黑无常,只要她发出了轻微的动静哪怕是只有一点点,她的脖子就被被铁链勒断。 “你如今倒是变成了这副模样?朕本不想杀你,甚至还封你做了长公主。”但是今天,汝阳却动了他最在乎的人。 汝阳点点头,又飞快的摆头。哼哼唧唧的声音从指缝里钻出来,祁琰不让她开口,她便不敢。两行泪从眼角滑过,在祁琰心里却是毫无怜惜可言。 末了,他牵起还在闭眼的姜妤,给众人只留下一个背影。临走前还不忘吩咐身旁的人:“今年的落叶,还是不够红。” 六安目光冷冷一扫,当即会意,转头便吩咐下去找来几个手法最不好的刽子手。今年的那条路,绝对是山花开放红艳艳。 第一百六十二章 跪下道歉 养心殿中,金龙样式的香炉中飘烟袅袅。 汝阳是被宫人一路拖着过来的,她身份尊贵本该不能受到这样的对待,但是双脚软烂如泥,好几个人搀着都走不动路,陛下又不许拿撵抬着,抄起胳膊一架硬生生把人挪到这儿来。 心腹都不在身边,太监遭受折磨的哀嚎声和还在耳边盘旋,一闭上眼又浮现起那满地的鲜血,渗透在地砖里顺着叶脉染上颜色。牙齿磕在嘴唇上,口腔里弥漫的是铁锈味道,她刚想说些什么:“皇兄……” 又是一道寒气传来:“跪下!” 汝阳这次可是傻了眼。跪天地跪父母跪天子这都是天经地义,可现下那装成女官的贱婢正与祁琰并肩而站,她怎能曲下高贵的膝盖?贱命一条连她的半根毫毛都比不上,她怎么能跪她?她凭什么要跪? 她可是先帝的血脉,是公主!更是宣武帝亲封独立建府的长公主殿下!这世间就没有再比她尊贵的女子了。眼前这贱婢来历不明对她还如此无礼,要她下跪底下头颅,何其可笑?! 她不动,好像是身份给带来了底气,前一秒看向祁琰还是低眉顺眼,下一刻转向姜妤的时候目光却是夹了火焰一般。贱人就是矫情!这贱婢,告状都告到天子跟前了。 头顶响起一声轻嗤,祁琰如玉般修长的指尖为姜妤抚平翘在额前的碎发,转身又看向窗子,他意有所指,这回倒是平淡如水:“前些日子邻国倒是进贡了些食人鱼,鱼苗都撒在池子里了,只是据说那鱼长有一嘴獠牙,倒是与虎狼一样是喜好吃肉的。” “如今已是深秋,鱼食本就难寻,不如皇妹下去帮帮它们?想来临过冬前饱餐一顿定是极好的。又或者……给些甜头由着它们疯抢,汝阳细皮嫩肉的,是断胳膊好呢,还是锯大腿?” 他的双目骤然一深,嘴角冷漠的抿着。是啊,他本就是不算什么好人,皇室都被他赶尽杀绝,如今又在逼迫这唯一的妹妹。 祁琰这次看向姜妤的的神色倒是多了几分坦然,是好是坏,人心中自然有一根准绳。他是渴望姜妤的感情,但更不想欺骗和隐瞒,他就是这般模样,这才是真正的他,外界所传的暴君祁琰。 “皇兄!”汝阳的手贴在耳朵上频频后退,不能再听了,不!她脸色大变,这人向来是说一不二,连这话都说出口了……窗外鱼塘边的太监手里都是正捧着一块带血筋的生肉,扔进池子里连水花都不曾激起,那乌泱乌泱围上来的一大片……是了!他说的话都是真的! 果然,继后说的话都是真的!他就是个不折不扣手段卑鄙之人,他眼里没有他们只有自己,父皇死不瞑目,皇兄们也惨遭报复,后宫的嫔妃更是没有落得好下场。这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 脚后跟咚的一声闷响撞了柱子,祁琰是刀俎,她为鱼肉,还能如何?一口牙都要被咬碎了,不情不愿膝盖着了地。 昔日风光无比的长公主殿下,像是丧家之犬一般伏在了地上。 祁琰懒得再与她废话,黑靴停在汝阳面前,迫使她抬头,两个字轻飘而出:“道歉。” 但汝阳是个死鸭子嘴硬的,让她下跪已经是丢掉了她最后的尊严,再让她道歉那简直是把她的尊严放在地上狠狠摩擦! 她不可置信,像是神经反射一样弹起脑袋,手颤颤巍巍移到姜妤身上,抖得都不成样子,眼角欲裂半天吐不出一句话来:“你,你……”你个挨千刀的贱人! 手抬起了不过了几秒,便被拂尘一拍打下去。为主子排忧解难,杜绝不好的事物影响主子的心情,是每一个优秀的奴才该做的事情。六安皮笑肉不笑,捋捋那好容易清理干净的白毛:“长公主殿下,奴才还是奉劝您一句,不该说的话就甭说了。”同理,也别去不该惹的人面前嘚瑟。 揪起一根污了毛手一扬便随风散了。做人呐,不能太嚣张了,太惹眼不见得就是好事一件,比如这就是,一堆洁白无瑕的里面就掺杂了那么一根黑的,太扎眼,还是早点铲除了的好,不然再等传染那可就晚啦! “呸!你个阉人。”六安撇嘴看着沾上唾沫的新袍子,终究是没说出什么。 祁琰撇了她一眼,扔出一句看似无关紧要的话:“郭家嫡次子明年就要科举了吧。” 小石子激起大浪花,祁琰越是漫不经心,落到汝阳耳中的意味就越是不好。郭家嫡次子,骠骑大将军的第二个儿子,也是陆羡之梦中情人郭芙的二哥。生长在习武世家,却一心从文,就等着他此番考取功名,他们结为夫妻。 战火不单单烧到了她身上,看来是连她选中的准驸马也不肯放过!嘴唇上的红色一瞬褪去,只剩藏在袖子中的指甲还在扣着血肉。为了保得自己性命与未婚夫婿的大好前程,她到底是艰难开口:“是我错了。” “哦?是谁错了?”祁琰绝对不打算就那么轻易放过她。这不清不楚的道歉,莫说是姜妤,单是在他这里就不过关。 “本……我,汝阳,错了。”她别过眼,即便是道歉也不能对上那张脸。 “错哪了?”恶魔之声再一次袭来,她越是想逃他就步步紧逼,扑腾了一圈才不得不正视现实,她是根本逃脱不出他的五指山。 音调陡然提高,又吩咐宫人:“看来长公主是无心道歉了,来人!” “我错了,我祁珊不该仗势欺人,仗着自己是大禄朝唯一的长公主就不分青红皂白的拦住姑娘的去路并命人掌嘴。对不起……” 一番话说下来,姜妤不禁呆住了几分,刚刚还盛气凌人的长公主殿下现在倒是……像是被放了气一般。 接下来祁琰说了一句让她大吃一惊的话:“你可还解气?”天诶,这不是明目张胆的给她拉仇恨吗? “行了,先起来吧。”汝阳这才一瘸一拐地从地上站起。 第一百六十三章 姐姐想往哪逃 姜妤可算是舒了一口气,就在她以为点背碰上刁蛮公主的事终于要翻篇的时候,后续还在发生着。 如此戏弄一国长公主,若是此事传到了群臣耳朵里,那明日的奏折还了得?你一句我一句,足以让祁琰焦头烂额,准是又拿那所谓的血脉亲情说事:陛下不应该为了一个女子,做出让皇家颜面有损的事情。 六安扶额,陛下诶,您可是悠着点吧。一想起那堆满桌的奏折他连手都在颤,您倒是清闲地去和姜姑娘谈情说爱去了,殊不知奴才那笔挨个写着“阅”字都要看吐了哇! 别说是这些心声祁琰是听不到,就算是真得知了又能奈他何?脸上升起一丝玩味:“自打经历了那次刺杀,朕的记性就不大好。” 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对祁琰来说这倒是没什么,可放在汝阳心里这就得算得上是最后警告。诶您猜猜,就那位挑起事端的成王殿下最后怎么着了?死了。被施以凌迟之刑半死不活地拉到了宫门外斩首示众。 眼眸一转,冷光闪动,又继续道:“你们可都记下长公主说得话了?”六安很是配合,点头如捣蒜。这一招的确是杀人诛心,丢脸的事不光逼迫人家做了,还让旁人永远地记住这一幕。 “行了。”他挥手,“既然知错认错,汝阳的心性是是该好好磨一磨,那就把金刚进抄上一百遍吧。” 姜妤都滑进喉咙里的一哭茶水尽数喷出,呛得咳嗽了几声。这位怕不是对行了有什么误解吧,金刚进全文五千多字,要是抄上一百遍……只怕是手腕不断也得废了。这倒是让她从另一个方面了解了,什么叫最是无情帝王家。 汝阳一个踉跄,踏出殿门时差点被门口的石阶绊倒,幸好是她的贴身婢女一把搀住了她这才避免祸事。反观那婢女,也不必汝阳体面多少,刚才当属她嚷嚷的最欢,姜妤未受到的掌嘴之刑,倒是落在了她的脸上。面颊上红肿一片,肿得都快成了猪头。 她们一走,这殿里可算是安静了下来,六安悄悄溜出去,把殿门关了个严实。姑娘家心思敏感,饶是他碰上了长公主的如此对待,只怕心里也得是委屈。陛下刚替人出了口恶气,现在姜姑娘心里肯定是感激得不行……害,成事好啊成事好,看来去冷宫向那位报喜的日程又要提前啦! “好姐姐,你这小猫我给你抱来啦!”与其说是抱,不如说是拎着。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提溜住小布的四肢,一步一晃地就那么走来了。 小布太机灵,因着小福子上次戏弄它,它便一直耿耿于怀。再一次面对小福子的怀抱它是满脸抗拒,但是最后为什么又成功了呢?糊弄大法好啊。 之后小福子在众人面前嘚瑟他的收猫大法时是这样说的:“这活生生的大活人还能被一只畜生难住了不成?这样这样,再那样,最后一拎,准保猫儿能乖乖听话。”“哦~”人群中爆发了一阵叫好声。 想着姜妤会在养心殿,小福子就带着猫儿赶过来,没成想却碰了壁,是他师傅六安这面人体墙壁。就算他再有收猫的本事,现在还是被六安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顿:“你个不长眼的!没看见里面在干什么吗?” 说着便瞪起好奇的眼睛一探究竟,不出所料,一个大巴掌拍在他脑袋上:“看什么看,这是你能看的吗?” “不是师傅,您究竟是让我看还是不让我看啊?要不您去看看再来告诉我成不?”三角眼一眯,满脸的坏样。 “我看看……”六安被绕进去了,等反应过来逮住人的衣领子抓过啦又是一顿硬剋:“我看个屁!你个好小子,现如今连你师傅都敢坑了是不?” 落了下风的那个连连求饶:“没没没,我哪敢啊,嘶……疼啊师傅,把我打坏了谁给你养老送终啊!” 放你娘的个屁去吧! 刚才还看戏的姜妤站着僵了,不自觉便寻了座坐下来,手边还有盏晾好的茶,就那么送到了嘴边。这口气出的当真是痛快,她本就过惯了从前那人人平等不被枷锁控制的日子,一时倒是释放了天性。 眼下这口茶,吐也不是,咽也不是。她怎么说这茶那么香呢,连整个皇宫都是皇帝的,合着这手里的茶…… 祁琰看着她这滑稽模样,唇瓣刚被水滋润过,现下还能看到晶莹,他笑道:“出气了?” 见她连忙点头,眼下这乖巧的样子倒正是他最想见到的,就像是她的发丝轻轻勾着他的心尖:“那你要如何答谢朕?” 哐当一声茶盏落在桌面上她慌忙咽下嘴里的水,眼神一亮:“那陛下您想吃点什么?微臣这就去。” 她能那得出手的也就是这个,那就还是老样子成不成? 天呐,这里的气氛太怪了,男女共处一室周围又无人。姜妤望了一眼紧紧闭着的殿门,撒开腿就要往外跑。 眼看着就能成功“出逃”了,身后的人有打乱了她的步伐:“站那。”倒谈不上的是命令的语气,但神差鬼使的,姜妤就定住了。 “陛下您还有什么吩咐?”她转过身望着祁琰,挫着脚还在往后退,再坚持一下,还有一下下就能到门口了,她跟自己说。 咚,她背后贴着门。砰,门被他一掌拍上。咚砰砰砰,姜妤的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这好端端的,要是闹哪样? 身后唯一的路已经被堵死,她逃无可逃。 “姐姐,你想往哪逃?”像是晚霞悄悄爬上了上来,她脸一片通红,脑子当即停止运作,砰!这回是绽放出了绚丽的烟花。 她慌不择路,祁琰手上的力道也松了下来,像是错了错事有羞愧之心的小贼,她脸上浮着红霞落荒而逃。 “诶陛下?发生了何事?奴才看着姜姑娘红着脸蛋就跑了出去。哎呦这茶都凉了,让奴才再去给您换上一盏吧。” 何止是姜妤脸上,祁琰的心里也是飞云霞,带有笑意的开口:“不用,就放那吧。” ------题外话------ 作者君:合着这汝阳的存在就是为了给你俩推感情进度??? 祁琰一脸不屑:能给她这次机会,是她天大的福分。 得知真相的汝阳咬牙切齿: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第一百六十四章 送花 如果说祁琰之前的表现是雾中看花,水中观月的话,那么经历此番事件之后就是赤果果地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各样的宝贝流水一样往姜妤这里送不说,就连绿袖和红翡也是按照吩咐过来了。原本只是侧殿一个里间的版图硬生生是扩大到了外间。 此时的姜妤正两耳不闻窗外事,陷身于床榻把脸狠狠地埋在被子之间,猛吸了一口让她感到舒服的气息后又从胸腔叹出一口气。 是了,她早就该发现那两个宫女是祁琰的人。这下不禁落入了某人精心布置的“圈套”,而且还有两个人体监控24小时随时待命向上边汇报她的情况。 外间是叮叮当当的声音,这两天绿袖和红翡就没闲着,一直在归置在祁琰派人送来的东西。小到配饰挂件,大到桌椅家具,真是只有姜妤想不到,就没有祁琰送不来的东西。 好家伙,难道这就是古代版的霸总吗?有钱任性。姜妤惊得眼珠都要掉下来了,话说这送就送吧,这还派来个监工的是怎么回事?大抵是上次退礼给退怕了吧。 说话的功夫只听外边是又来人了,一阵拍手声过后那人又在指挥着:“诶别动就放那儿,今儿太阳好,让它们都好好晒晒。”正是与主子“沆瀣一气”的头号送礼监工,御前大太监——六安公公。 诶不是?话说这在前面当差果真那么闲?姜妤每天能见到六安三次,那都算是少的。她一个咕噜从榻上爬起,理理弄乱的头发半晌才想到了答案:可不是么,在御前伺候就是清闲,要不她怎能有大把的时间在躺平? 六安迎上来人,满脸的笑意止都止不住,清清嗓打头的第一句话便是:“这都是陛下的一片心意,你就收下吧。”饶是这套说辞姜妤听得耳朵都要长茧子了。 “御花园的花开得正好,真是让人看了就觉得赏心悦目。都说鲜花配美人,陛下琢磨着就让我给你送来了。” 花?这树都快成秃子了,哪里还有花?姜妤定睛一看,宫人那一盆一盆正往院子里端的,可不就是菊花吗? ……见过送玫瑰百合满天星的,但是这送菊花的,还真是头一回见到。 “你看着大大小小的花盆摆在这里,是不是有点占地方?”关键是它还影响美观呀!快搬走吧,她在心里默默祈祷。 “唔,还真是。”六安也是头一次正视这个问题。不愧是姜姑娘啊,真是细心。 话说怎么就想到了送礼物呢?这还得是归功于小韩将军韩清驰。 祁琰这颗万年大铁树好不容易开花那可是一发收拾不住了,上次莲花玉簪的退回再加上这次姜妤就像老鼠害怕猫儿一样的躲着他,心里的皮球就开始一点点泄气了。 正赶上那次韩清驰进宫,祁琰就是一顿旁敲侧击。 “您说什么?怎么哄姑娘开心?这得分是什么年纪的了,小姑娘最是好说,一些新鲜的小玩意儿就能让她爱不释手;若是像祖母一般的,通常都是耳根子软,说上几句好听的;要是年轻一些的……” 见祁琰听得认真,他咽下一口唾沫,后面的话全都堵住了:“该不是……” 旁边六安默默投来一个鼓励的眼色。 皇帝的心思你别猜,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这下不仅猜了,还弄了个明明白白:“哟!就上次那小女官?” 冷冰冰眼神在脸上胡乱地拍,连直视的勇气都没有,韩清驰收起八卦的欲往又在出谋划策:“这说来也简单,我家那丫头不是也在后边吗?让她打听一下不就有了?哈哈哈哈……” “咳。”那带刺的目光还没有移开,祁琰挑眉,这还用你说? “其实姑娘们都是喜欢惊喜的。”哦?此话怎讲?“就好比我家那丫头,我在外边后来随便给她带些什么,她就能高兴一整天。其实送什么不重要,最可贵的是用心。” “此法可行?”说实话祁琰心里还是没有底气,毕竟上次退回的东西还摆在御案上呢。 “行!太行了,这回准保没问题。此番成事我不求别的,只求陛下您准许我的人生大事自己做主就成。”听听,这法子还没成就先邀功了。 其实韩清驰也是头大,人到及冠不容易,单身的日子且过且珍惜吧。家里三翻四次给他说着什么老臣家的孙女新秀家的妹子。他愁啊,若是不能娶到一个心仪之人,只怕是后半生再无半点欢愉了。 祁琰转头又扫向六安,他立马回了话:“依奴才看,能行!” 老话说是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可眼下这三个大男人,空有理论,但是加在一块儿的实践经验……为零。 一个真敢说,另一个也是敢听,再加上一个凑热闹的。姜妤就妥妥的成为了直男思想受害者。 “要不我命人把它们栽到地里吧,这样不仅每年都能开,你还能给它们浇浇水回忆回忆田园生活?”说完就又拍拍手,“来人呐!把这地砖给我翻开。” 姜妤再一次汗颜……合着这宫里祁琰排老大,六安行老二的传言还真是不假。 手下的太监干活麻利,眼看着扛着铁铲就过来了。“先等等。”姜妤制止了,看着那一盆盆盛开的大黄菊花,太阳穴就直突突。这要是在现世,谁送给你这些,那直接就能毫不犹豫给对方一个大壁兜好吗?! 许是他们只认为菊花是淡泊,高雅的象征。是啊你瞧,对一件事物的不同认识来源于人脑,花能有什么错?只不过到后来逐渐发展成祭奠时用的花罢了,连带着它的美丽都被人忽视,成了不吉祥的象征。 翻地是可以,但这菊花:“能不能把这菊花种到角落里?” “成、成。”六安连连点头,这本来就已经是人家的东西了,他们不过就是工具人,哪能替人家做主呢。 “那劳烦公公再帮我要些种子来成不成?什么都可以,蔬菜瓜果鲜花什么的都行。”只要别再是这菊花。 在石风镇小院子里没实现的梦想,倒是都在养心殿有了行动。 ------题外话------ 作者君:emmmm怎么说呢,你说琰子不懂烂漫吧,他送了花;你说他直男吧,他送的是菊花。哈哈哈哈哈哈哈~ 姜妤:我谢谢你个老六。 话说回来,韩清弛主张自由恋爱,要不给他个官配?是重新构想一个还是配对之前出场的人物?肯定是要写番外的,这些人我都想给他们一个完美的结局。要不现在先想想? 第一百六十五章 答案 黄昏时分,晚霞满天,霞光映照着苍茫大地,万物都披上了一层梦幻般的色彩,树木与飞檐上都挂上金边。 水面上一层金光粼粼。鲤鱼摆尾跃出水面,将嘴长得老圆,吞下一口鱼食后又落下鼓着腮游向了远处。 小福子站在池边捧着鱼食一把一把往里扔得正欢。嘿,这傻鱼们,把食喂到嘴边里才蜂拥着一大帮凑上前来,平时为了省事直接放在水面上它们连理都不理。究竟是手对嘴吃得香还是怎地?给多少吃多少一点儿不拒绝,肚子里撑得眼珠子都要翻白了还敢张着嘴呢。 倒是显得这傻鱼怪可爱的,这跟某人嘴里凶神恶煞的食人鱼哪里沾得上一点儿边?鱼鱼那么可爱,怎么能诋毁它们呢? 祁琰亦站在池边,眉头舒展,清隽动人。他倒是有时间抽空看池底的锦鲤,说起来它们也能算得上是功臣了。是不是也该把它们的住所翻新一下了? 六安那边总算是安排人把地番好种上菊花了,忙不迭又回到正殿报信:“陛下。” “收了?”是收了。每次去那句话已经成了必须的流程,都那么说了,人家姜姑娘能不收吗?只是他隐隐感觉着人好像有点不大喜欢呢。 “奴才觉着许是不大喜欢。”六安还故意卖了个关子,“但是姜姑娘说了,说想要些种子。”准是人家嫌您送的没水准,这才要亲自动手的。 “反正御花园空着也是空着,不如种上点什么看着也是让人舒心不是?”唉,不提也罢。那御花园里都空了多少年了,仅剩能开的花还是先帝在位期间为哄后宫开心种下的呢。 陛下上位以来从不关注那些,连花匠都赶了出去,久久得不到修剪,枯萎的枯萎长歪的长歪,连着那树影都是歪歪斜斜的,大白天还好,晚上打那过冷风一吹这心里都直发毛。 人家老子都有那些个弯弯绕绕,这么陛下就是直脑筋一条呢?六安心虚的摸摸鼻子,好家伙了,这话可千万不能让陛下听见啊,就算是两人有着这么些年的情分,也不耽误掉脑袋。 听着六安说的也是在理,这么大的计划也就埋下了。等到明年春天,那御花园准得是百花齐放。 此刻姜妤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混混沌沌脑瓜子里都要搅成了一锅浆糊。祁琰对她的情谊她哪能不知?就差把“我心悦你”这句话说出来了。到底还是不说的好,说了她更没有办法面对。 她闭上眼,头上长角拿叉子的小黑人说话了:“承认吧!解释就是掩饰,别再试图说服自己了,你心里就是有他,快点麻利的,赶紧去接受人家的示意!” “你怎么可以这样。”关键时刻,头顶光环的小白人出声,“你不觉得这样很自私吗?你和他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接受他的示意等你走了那他又怎么办呢?” 是啊,系统里的人工服务已经明确告诉她,她定是能回到现实世界的。她可不能像不负责任的渣女一样做出拍拍屁股就走人的事。伤人感情,误人青春,天理不容! 这一回合,小白人胜。 小黑人双手叉腰翻白眼:“我真是服了你这个老六!桃花多少年都没开过了自己心里没点数?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人活一辈子还不能顺遂了自己的心意?真是可笑。你到底答不答应?你不答应我就开叉车把你叉过去!” “那……自己快活不是也得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呀。”就像是墨汁里点入一滴清水,小白人的反击是那么苍白无力。 第二轮,小黑人胜。目前比分,平。她心如乱麻。 姜妤的目光落在那些菊花上,这回也算是当了个“采花大盗”,瞅准了一朵最大最艳的,掐住茎部,花盘就整个落入手中。 “姑娘……” “嘘——”绿袖的手放在唇边噤声,拦住了红翡,她摇摇头,眼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别去,别出声。她们要明白自己的身份,不该管的事就不要去掺和。 “可是,”红翡心里直突突,“那是御赐之物啊。”这种上还没一会儿的功夫,就被姑娘摘了一朵,开得好好的东西,要是怪罪下来她们都跑不了。 御赐之物又如何?她俩殊不知姜妤已经不是第一次如此大胆了,上回的御赐不也是退了回去? 绿袖不知该说她什么好,只是眼睛一闭,拉着她远离了窗子:“你难道还看不明白?陛下如何对待一个女子像这样好?上次生怕暴露自己的身份,让咱俩帮忙瞒着;这次又是差点把尚宝局都搬过来了,就算是御赐又如何?只要是姑娘高兴,全砸了陛下都不能说一个‘不’字。” 话糙理不糙。红翡就着她的话细细回想,发现还真是那么一回事。不由得张大了嘴:“那姑娘……” “没见姑娘正犹豫着呢?这事啊,咱们谁都说不准。”也是她们不能讨论的,怎胆敢嚼主子的舌根子,是不想活了吗? 手掌按住花心向外一掰,所有的花瓣都剥离出来。黄色的丝状一片一片飘落,到地上又陷入了泥土里。 “要。”手里一扬,散了。 她叹了一口气,转手又去揪下一片:“不要。”一整朵菊花很块就被拔秃了,握住最后一片结果,她狠狠的闭眼。哦,是不要。 姜妤猛得站起,又摘下一朵。要,不要……窗根处的绿袖和红翡飞快地对视了一眼,这是要干什么?好端端的花就算是不喜欢也不能这样糟蹋吧…… 在她眼里这哪里还是普通的菊花那么简单,这分明就是决定她人生之路的……答案之花。 求求了,这次你可千万得给我一个满意的结果。姜妤满怀希望的睁开眼,手里还剩的一片,上面赫然写着“要”。 看!试了无数次的结果,获得多数的到头来还是那一个。可接下来要怎么说?难不成的直截了当:“你是不是喜欢我?” 这还不等到他跟前呢,就已经先害臊死了!她捂住脸,一路小跑点了侧殿。 其实姜妤怎么就不懂得那个道理?在作出决定之前,其实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第一百六十六章 上药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什么都没变,又好像是无形之中悄悄变化了什么。莫不是今天的饭食里倒了许多醋?怎地这牙就那么酸?小福子一众人等捂着嘴直嘶嘶。哦,是这该死的爱情的味道。 祁琰右手上的布条也在随着皮肤愈合一点点减少,这会儿子太医又提着药箱过来给他换药了。甫一露出手掌,那掌心久未见风捂出来的白净程度让姜妤看了是自愧不如。 但在下一秒,那调笑的表情就僵在了脸上。伤口是那样扎眼,结了深色的痂像条让人看了就厌恶的蜈蚣。她握住双手指甲扣住手心,那碎掉的茶盏尖口朝上,手掌猛地一砸在上面,这得多疼啊! 她垂下眼眸,不敢再去看。如果那天再小心一点就好了,若不是碰上木架他也不会慌乱地冲过去,愧疚的心情悄悄浮了上来。 他只是撇了一眼,太医手上的动作就是一顿,紧跟着神色一扫,顾不得拿上家伙就先退了出去。 “过来。”姜妤缩着脖子,像只鹌鹑一般迈着小步走过去。他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双眼定定地看着她。 “心疼了?”她所有的喜怒哀乐尽数写在脸上,一下子被人人戳中了心声姜妤只好又把头埋低了几分,低声回了个单音节:“嗯……” 看着她的动作,唇边的笑容渐盛,连眼角的眉梢都不可抑制都流出笑意,等笑够了,说道:“帮朕包扎。” 她抬起头,与祁琰眼底的点点星光撞了个满怀,有些不可置信的望向他。表情仿佛在说:确定要这样吗?她的女工功夫他也是有目共睹的,也就……还那样吧。 心里很抗拒,身体倒是诚实。药膏已经抹完,轻轻压下他的四指布条从手背绕上来。 一阵清凉从手上蔓延,像是春天的威风卷起花瓣飘在他心上。眼前人正伏在他膝上,嘟起泛着淡粉色的唇,正用自己的方式缓解他的痛楚。 “给琰儿吹吹就不会痛了。”祁琰的思绪又回到了从前。小时调皮,爬上树摘花一不留神从树上跌落,母后发现先是板起脸来教训他一顿,而后又心疼地帮他吹拂伤口。 是啊,吹吹就不会痛了。结了痂的伤口哪里如鲜血淋漓的时候疼?真是傻。 修长的手指盖住她的发顶,万千情绪积压在胸膛就要释放出来,他真想就这样永远把人圈在自己身边,可真正落下来的,不过是再轻柔不过的力道。细柔的触感落在指尖,顺着血流钻进他的心脏。 祁琰闭上眼,这只手上沾染了太多罪孽,拔剑斩人首时都不曾发抖,现下倒是不知放在哪里为妙。他深知她不是笼中鸟,这样的念头还是早些打消的好。这段日子,祁琰的心里何尝不是在做斗争? 出事那晚,六安问过,他怕什么?他能怕什么? 若说那天所做的一切是明白了自己的内心,那此刻就是能确切地说出了。 他是皇帝,是一国之君,坐拥这大好河山。他已经足够强大,所有人都必须看他的脸色行事。可是在她面前,他都是永远矮上一头的那个,怕她离开,怕她生气,她的一举一动都在牵动着他的心。 姜家二女,嚣张跋扈,贪生怕事。如今看来好像不是那样,若真是害怕惹祸上身,怎会做出有辱父亲脸面的事?要真是娇宠长大的官家女,怎会一言不合就离家出走?久居深宅的姑娘,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 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能让一个人发生这样大的变化?她是云雾中的太阳,也是混沌黑暗中的星光。 她陷入危难,他便慌了心神;因为在意,所以怕她离开;因为心动,所以想抓住她再不放手。 情绪渐渐散去,顽劣的心性又充斥了内心,他假装抽回手,眉毛一挑:“好疼,姐、姐。” 一字一顿,像是玩世不恭的纨绔公子哥,身体后倾碰上椅子背,双腿大大咧咧地敞开,姜妤放在他膝上的手肘失重,成卷的包扎布脱手从御案下边钻过咕噜噜一直蔓延到门口。 她愣住了,上次听他嘴里吐出这称呼还是觉得惊雷在耳边炸响,这次,照样是语出惊人。真是又好气又羞人,之前叫叫也就罢了,他装傻她不知倒是没有那么尴尬,现在可是什么都知道了啊。这姜家女不过芳龄十九,祁琰是二十有四,都成老牛了还这么称呼嫩草,真是……好不知羞! 心里忍着一口气,姜妤下意识就回:“那就忍着。” “嗯?”祁琰明显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坏了,刚才一时心急口快倒是从嘴里吐露出来了,没成想却是忘记了两人的身份。 “陛下您先忍着一点儿。”姜妤打着马虎眼,巴不得祁琰赶把那句话忘了才好,“这包扎哪有不疼的呢?不缠得紧一些到头来还是要返工。” 眼看着手上的活就要完成了,姜妤释放出一口气。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之前上学那会儿救护知识的普及,左一圈右一绕看得可是明明白白。 但是有个词叫眼睛学会了手却没跟上,头一次给人包扎,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如此想着,刺啦一声将布条撕开,手一收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便诞生在眼前了。 顶着臭脸的大魔王一伸手就露出了少女心的蝴蝶结,这很反差萌啊有没有?姜妤笑得一脸鸡贼。 年轻人啊,做什么之前都要过脑子,称呼不是瞎叫滴,看吧,这次不就吃了跨越时代的亏? 她提醒一声:“好了。” 祁琰看着某人的杰作,嘴角是狠狠一抽,眼都要看歪了,语气里是满满的不确定:“这是什么?” “您不懂,年轻的姑娘都喜欢这个。”她倒是笑得一脸坦然。 这句话祁琰是深深的记下了,以至于到了后来,姜妤望着满屋子的蝴蝶结装饰是狠狠砸墙,一掌按下祁琰手里的公务不由分说就把人拽了过来,指着就问:“你把头饰上的流苏弄成这样我倒是能理解,但这肚兜做成了这样是几个意思?” 祁琰摊手:“不是你说的年轻姑娘都喜欢?” 姜妤:…… 第一百六十七章 御案藏人 “哦?”两人挨得极近,姜妤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出的热气。从喉咙里发出的这一声不轻不重,正好击在她心上。 温热的指尖抚过她的面庞,顺着柔和的线条向下,直到下巴才停下,下颚被人抬起,轻轻捏住。脸上娇羞的表情一览无余。 鼻尖是药膏淡淡的气味儿,混着他身上的龙涎香,像是封在坛里酿制了多年的烈酒,光是闻着气息就让人醉了。姜妤脑子里一阵眩晕,欲扶着他的腿缓缓站起。 但是她高估了自己,长时间蹲在地上血夜不流通压迫着神经,无数只蚂蚁在血管中啃食,她“呀”了一声,脚下无力径直向前面倒去。这种病症还有个俗称:腿麻。 下巴彻底磕在他坚硬的胸膛上,点点星火足以燎原,更何况是这大片的滚烫。赤火向她袭来,先是从皮肤,再到血管,血液在心脏中迸发又流遍全身。由点成线,线条又汇聚成面,她整个人都陷入在一片火热之中。 祁琰低头看她,可就是那么一瞬间,他被吸引着久久不能自拔。强忍着又抬起眼,可手还放在她的腰间,纤细的触感像是贴着这天边最柔软的云。 一切都安静了,祁琰只能听到两人的心跳声和他喉结上下滑动的声音。怀里的人好似跟她一样,鸦羽一般的睫毛往下垂,轻轻地闭上眼。这惹得他只想更近一步,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片柔软。芳草萋萋,饶是外界一片莺歌燕舞他也不会再心动半分了。 所有的言语都在无声之间化为行动,他喉头一阵阵发紧鬼使神差地就像俯下身,周围萦绕着的,正是她身上独有的香气。 距离眼前不过一掌远的距离,可偏就在这时,外头却响起的六安嚎叫一般的笑声:“姜姑娘,你快看看我给你带回什么来了,你看了以后准得又惊又喜!” 六安一手拍开了殿门,手里还捧着个什么东西。这前脚刚踏进啦,后脚就僵在了半空中。娘诶,这下可是好好练了一把金鸡独立,他一个踉跄又忙接住怀里的东西。 祁琰忙把姜妤护在怀中,转头看向来人薄唇微微勾出一抹冷艳的笑意,寒刀般目光是一动不动扎在六安身上。 要完!大脑飞速运转,这是六安的第一想法。忙撂下东西,这回是跪下赔罪:“陛下,奴才不敢看……不不,是奴才什么也没看见啊!” 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不提还好,越说越黑。这平常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到现在智商怎么就掉线了呢? 姜妤脸上一片火辣,立即按着祁琰的手,自己站起索性往地下一蹲当起了某种能缩回脑袋的绿色带壳小动物。 “姜姑娘,我真不是有意的啊,只是这东西的的确确是来给你的,我怕你着急就那么进来了。”现在这关口求谁最好使?当然是姜妤。见祁琰迟迟不动作,六安这才把注意打到了姜妤的头上。不求?不求那哪行啊!上回就是因为说错了话被罚刷了一个月的恭桶。 这次都直接撞上了,那?六安不敢想,只想现在安然无恙地退出去。腿上的布料一坠,祁琰忙低头向下看,腿边姜妤脸上的红霞更甚,手上正不停拽着他的衣角。可怜兮兮,眼神里带着期盼又染上几分羞涩。 他看得出神,想着她这副模样心尖又柔软下来,心里不禁把六安那狗奴才骂上一顿,又在自我感叹:果然是她,他的喜怒真能由她牵动。手往外一摆,语气还是冷的:“下去吧。” 六安错愕地抬起头,认为是听到了假的命令。来不及考虑便两腿一溜飞快地逃了出去。天呐,这可真能算得上是奇迹了。那样的眼神很少在陛下脸上出现,一旦露出,血光乍现! 站在外面还是有些缓不过神来,他真是太了解里面那位了,脾气上来什么样的眼神对应什么样的结局他心里是门儿清。就冲着刚才那出“棒打鸳鸯”,没下令把他当即拖出去就已经是万幸! 真是幸福来得太突然,本是罪名难免现在又相安无事。他又往里面瞅了一眼,隔着窗子,依稀能见到两个人影。 感谢姜姑娘!姜姑娘真是大好人!原想着这位准是后宫之主皇后娘娘没跑了,谁成想这真是他六安的救命恩人呐!这哪里是普通的姑娘分明就是下凡的仙女来救苦救难来了! 想到这些,六安不禁老泪……啊不是,年轻泪纵横啊。 眼角的晶莹被偷偷抹去,小福子看了个正着,他赶紧上去安慰:“怎么了师傅?是不是姐姐太高兴,陛下就赏了您什么东西您感动得哭了呀?” “哭个屁!”照着小福子的屁股就是一脚,“你小子还好意思提这事?!”你师傅真是差一点就要去阎罗地府与阎王爷喝酒聊天去了! 说来那宝贝还是小福子送来的,但这份礼物对姜妤来说意义非凡,小福子就想着要好好孝敬师傅就把这立功的机会给了六安。公式都带对了,就等着临门一脚,谁成想却撞到了到刀口上啊。 “安公公,陛下可在?”扭头一看,是暗影。这位被陛下派出去查事已经许久未见了,如今回来,想是准是有了眉目。 “在。”在是在,可是这里面…… 暗影黑着一张脸,还不等六安反应过来朝着里边就走,来不及阻拦,只好给里面一个信号:“陛下,影暗卫进去了!”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六安眼里无神,连个人都拦不住,再一次打扰了陛下,这回还不得刷俩月的恭桶?呕了。 姜妤刚站起来的腿又是一顿,朝堂政事她不得参与,听着脚步声越来越紧近,她慌了:“陛下,我该躲哪去啊?”偌大个房间连个藏人的地方都没有。 “委屈你了。” 嗯???再反应过来,姜妤看着头顶的实木,她已经被人塞到了御案底下。 ……真是无语它妈给无语开门,无语到家了。 她气不过,放肆了一回,铁拳硬硬垂在祁琰大腿上。 “陛下,您怎么了?” “无妨,有只小狗在朕脚下。”倒是很配合的,殿内响起了几声狗叫。 ------题外话------ 姜妤翻白眼:你才是小狗! 祁琰笑:王八都装了还不能当一回小狗?? 姜妤:……好无语哦。 第一百六十八章 汪汪 狗,哪来的狗?还是说有什么人在帮祁琰? 她身后抵着的也是一块木板,从门口的方向看什么也看不着,来人并不知道她在这。那声狗叫她听得清清楚楚,正双手撑着两边的木板,欲探出头来看个究竟。 大掌一推又让她回了原处,咚地一声头顶开花。姜妤忍痛揉着脑袋眼神恶狠狠地盯着某人的衣角。 恨!若是想刀一个人,那眼神是藏不住的。但是身前人是天子,她能拿他怎样?还能怎样?既是他先不仁把她御案藏娇的,那也就休怪她不义了。嘿嘿嘿,姜妤眼角弯弯,那点子坏心思全都写在了脸上。 就算是再好的衣裳,也该有线头吧?翻起衣服下摆借着透过来的光线捋着寻找,指甲一掐捏住不起眼的线头,姜妤的脑海里立马浮现出现世里影视剧中的经典角色——容嬷嬷。外头天雷滚滚,她左手攥着一指多长的银针,将人死死按着,一脸猖狂:阿琰乖,这回让姐、姐好好给你补补衣裳! 手上用劲向上一拽,线头稳稳躺在手里与衣袍脱离,她唯一能整蛊他的希望就那么……断了。 又是一股力揪着他向下拽,起初还以为是她有什么事给他传递信号,等再低头看个明白时,姜妤的面上是委屈与不甘,手上还似乎翘着兰花指?他哑然失笑,罢了罢了,她想闹那遍随她吧。如此想着身体又往前挪了几分。 本就狭小的空间又挤进来一双腿,欺人太甚!姜妤气得就差双手锤地,“造反起义”了。 “您?”陛下今日看起来好生奇怪,说话也是断断续续,眼眸下垂总是无意间瞟向脚底,难不成那只狗伤了陛下? 暗影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他的洞察力优于常人,任何蛛丝马迹都逃不出他的眼睛,不然祁琰又怎会派他去查案? 畜生无情,伤人是常有的事。暗影心里带着疑惑,欲走上前。 “朕无事。”暗影停住了脚步,“继续说吧。”他又回到了原处。 “属下此番去查,倒是发现了一桩有意思的事:那青州的知州与管顺天府的那位有姻亲关系,再往下,便是松原县了。” 按理说知府这官职乃是一府之长,从四品的官阶也不算低了,后宅中莺莺燕燕不少才是。但管着顺天府的这位偏生是个例外,后院有只母老虎镇着,就算这位李知府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往后宅抬人。 往前也不是没试过,人还没从偏门进去呢,正室夫人就先一哭二闹三上吊,菜刀抵在脖子上以死相逼。妇人家倒是豁出去了不怕落个妒妇的名头,倒是李知府能忍心看着家宅不宁?索性一摆手,散啦。家有霸妻,也算是认命了。 好巧不巧,这在顺天府之下管辖的青州知州,正是李知府的妻弟。 被迫坐在暗处的姜妤本不想听这些朝堂之事,但“松原县”三字一蹦出来,便下意识地竖起了耳朵,暗影都在往下了她还在嘀咕着这些人的关系,末了得出个好理解的答案:这不就是县长姐夫与市长小舅子吗?又名:我的极品亲戚之我的姐夫是县长。 信息量好大,饶是姜妤这个“外人”都忍不住往下联想:那青州知州是不是得了李知府的照拂才爬到如今这个位置?官官相护,提拔自己人的现象在后世也是很常见。 祁琰的脸,晴转多云,一大团黑云正在靠近。暗影颔首,他是陛下手中的利剑,这次飞出去只怕是打到了一块儿难啃的骨头,牵扯的人太多,若是想连根拔起,绝非易事。 天子从松原县启程回京,究竟是福,还是祸?祸事一桩倒是谈不上,只是……眼下可又有心烦之事了。 “继续查。”果然,权力越大责任也就越大,此话毋庸置疑。暗影领命转身退下去。 殿门一响,守在门口的六安就赶紧趁着合门的空档往缝隙里瞅,想看的倒是没看着,不想看的倒是有一张万年不变的冰山大脸。 得,这位给挡了个严严实实,里面是个情形什么也没看见。不如,问问? “里边……”他绝着如此开口不妥,便换了个问法,“陛下……”这,苍天啊!谁来救救他,这话可怎么问得出来?难不成就直接步入正题:诶暗影你看没看见陛下和姜姑娘…… 真是疯了!想了半晌终于有了由头:“陛下的脸色可还好看?一会儿就得进去伺候了,你跟我说说我心里也好有个准备不是?” 暗影没有任何动作,惜字如金:“不好。” 哐当一通凉水浇下来,六安的心瞬间凉了半截。只听暗影又道:“陛下自言自语,还说有只狗。” 狗?六安的眼睛瞬间亮了,喜笑颜开着把人送了出去,再回来的时候脚底都生了风。好哇,这下可好,真是好狗!不光狗主人救了他一命,就连这狗也帮了他一把。六安冷哼,还是养狗好,不像那只养不熟的黑猫,每每见了他就会干瞪眼! 只是此狗非彼狗,他根本没有仔细想过,这暗影口中说的与他想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殿内姜妤扶着地从御案下缓缓爬出,祁琰的手放在她头上。被人破坏了好事,先如今四眸相对,气氛中有些尴尬。 要说些什么? 姜妤知道他因为政事变了脸色,对他的责怪也全都消失了。站在那里,不知要怎么开口。说些安慰的话,那岂不是不打自招她偷听了政事?跟他辩论他此前的荒唐行为,又有些太煞风景。 从他衣袍上拽下的那跟线还在她手里缠缠绕绕,皇帝的衣袍都是由金线缝制,仔细看那上面还泛着点点金光。正犹豫着,只听耳边传来一声:“是朕不好。” “朕不该把你藏在御案之下。” 一国天子,主宰天下,现在要放低姿态与她道歉? 姜妤呆呆地眨眨眼,笑意再也忍不住,刚想从嘴里说:且算了吧,当时情况紧急你也不是故意的。 却没成想倒是先传来两声狗叫:“汪汪。” ------题外话------ 那个官职可真是为难住我了(汗),度娘上每个朝代制度都不同,光是这个就查了半天,今天差点就写不完了(哭哭) 第一百六十九章 情趣 姜妤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不会吧?难不成祁琰是认为她因为说她是小狗恼了他,现在要学狗叫哄她? 她围着屋子寻了一圈,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若不是从他口中发出,那还会是什么? “其实也不必如此……”这在两人之间能算作是情趣,要是被外边的人听见了……那旁人会怎样想他?想他是沉溺于美色不能自拔昏庸无道的帝王?她是使劲浑身解数勾人魂魄的狐狸精妖女?别说是两个,就算是只有一顶帽子扣下来,他们也是承担不起的。 “汪汪汪。”又来了,甚至还比之前多了一声。 姜妤飞快地跑去捂住他的口,身后的发丝跑到前面贴在祁琰胸口上,浓密的眉毛向上微微扬起,长而微卷的睫毛下有着一双像朝露纯净的双眼,白嫩的脸颊上胀起一层红晕,忙开口道:“你莫要说了,我已经原谅你了。” 祁琰侧过脸,从喉咙里溢出一声轻笑,眼角眉梢通通染上笑意。 “汪汪汪汪!”那声音倒是越叫越欢快了。 她终于是没忍住,朝着那胸膛推了一把,还不忘砸几个拳头在上边:“你要干什么啊?你再这样那我就再也不原谅你了。”本是句恼羞成怒的话,姜妤硬是压低了声音,说出口倒像是撒娇一般,轻轻地挠在祁琰的心尖。 他笑得大声,就算是被打也不生气,一把抓过她的手卷起衣袖,放在他的手心。明明是有情男女间最简单的十指相扣,也是让他看得舒心不已。 将人拉过来,拖住后脑勺一把按在胸口,好笑着说道:“妤儿且仔细听听是不是我在叫,你可真是冤枉死我了。” 情到浓处,倒是连“朕”也忘了叫。 妤儿……自小到大,能这样称呼她的,他还真是头一个。贴在他胸口处,熟悉的龙涎又悄悄钻进去,她仿佛看见了一只搁浅的鱼儿在拼命挣扎着一心是对水源的渴望,她亦是心跳砰砰。 “汪汪!”那声音还是在不断地呼唤着她。她抬起头,对上的是直达眼底的笑意:“我都说了不是我。” 那会是谁?他们好像早已把门口的那只箱子遗忘。之间里面的活物挣扎了好一阵,戳开不严紧的盖子,一脸萌萌哒的毛脑袋钻了出来。 竟是姜耶楼! “汪汪汪!”见到数月未见的主人,小家伙撒开腿带上一阵风向姜妤奔来。张开嘴巴吐出红舌,毛茸茸的尾巴一摇一摇像是在招手。 她又惊又喜地将它抱起。回来之前应该是被人打理过,身上的毛柔软无比,肚皮上的杂毛也隐隐有了变黄之意,这只串色的狗子,倒是越长越正,连浑身的毛色都渐渐统一。 谁能想到之前放在乡下都没有人去理的落魄小土狗,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正儿八经的……皇狗?都能在皇宫里受到好吃好喝好伺候的待遇,变成了狗主子,怎能算不上是皇狗一只呢? 但见它这副摇头晃脑浑身散发出傻气的样子,它显然是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狗中贵族,汪汪圈的里“钻石王老五”。 “我们小耶楼长大了不少呢!”可不是?最初就是巴掌大的一只,现在抱在怀里都有些费劲了。姜妤总算命吧六安口中的惊喜是何物了。 只是这小家伙不应该待着松原镇吗?怎么上这里来了? “咳。”一人一狗在玩闹,谁也没注意到身后还站着个大活人。祁琰出声为自己找些存在感,“这狗是朕命人寻回来的。” 姜妤挑眉,反问道:“你一早就知道?” 是了,这宫里还有谁的命令能让六安言听计从?暗影此番来过亦是提到了松原镇,即是去查,人都到了地方,顺带着把一只狗带回来又有何难? 原来他们都知道,只是悄悄地瞒着她罢了,美其名曰这叫“惊喜”。 “果真是惊、喜呢!”她皮笑肉不笑对上对上某人游离的眼神。她之前还那么害羞着说他不要学狗叫,他倒是顺势占了她便宜还嘲笑她一番。 叔可忍,婶儿都忍不了了。她眯起双眼,嘴角挂着一丝冷意的笑,那这次便是新账旧账一起算就好了! “耶楼,上!”她像个将军一样指挥着她手下的“千军万马”,干脆利索决一死战不分出高低胜负来决不罢休,咬着贝齿与祁琰眼神交流:这一次定要你好看! “上啊!快上!”耶楼本还在高兴地围着她转圈圈,听到她施发号令,四脚停住后腿蓄势,露出尖牙一幅凶狠:“嗷嗷嗷!” 让俺狗子看看是谁那么大的人胆竟敢欺负我的主人?! 前腿已经窜了出去,撞上高大的不明物体。歪着狗头定睛一看,一屁股瘫倒在地上任由姜妤说什么也不肯起来。“狗壮士”的嚣张气焰一下子被打压得所剩无几,他又灰溜溜地轻手轻脚躲在姜妤身后,用柔软的毛不停蹭着她的腿。 嗷呜,主人啊,俺狗子觉着也不是什么深仇大恨,要不咱就放过他吧? 一人一狗加一块儿的气势都不及那一人,“被放过”的祁琰默默地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剪刀,哐当一声放在桌上。 “若是想报仇,那就来吧。” 姜妤嘴角狠狠一抽,惊了。是不是倒也不用玩得那么大?她是生气不假,但也不至于动用凶器吧。 “你这脑袋里一天天在想着什么。”长指一弹,一个脑瓜崩在她额头上炸开,力道不重,但足以让姜妤回神,“你不是想拆朕这身衣裳?拆吧。” 鱼儿的小动作哪里能逃得过猫的火眼金睛,那根线就足以说明一切。姜妤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反正他已经准许,那就不如给他来个“好看”! 拿起剪刀咔咔几下过去,碎布条落在地上。报复完毕,她像是一个极为张狂的小贼,大摇大摆带着她的帮凶从正门走过。 “咦,徒儿愚钝,您说陛下这是图个什么呢?”小福子远远望去祁琰身上姜妤的“杰作”,那简直是没眼看了,那衣裳下摆狼牙狗啃一样,一条条一排排,勉强着倒是想流苏。 “你懂个屁啊?那叫情趣。” 哦!小福子又解锁到了新词汇。 ------题外话------ 六安一副说教脸:学着点儿吧小子,以后还有更新鲜的呐~ 姜耶楼频频退后:报告将军汪汪,对方实力太强打不过汪汪,嗷呜咱快溜吧~ 第一百七十章 前世梦境 真是怪了。近些日子自打遇上那神秘兮兮的人物后,这怪事就再也没断过,当然这只是就陆羡之自己来说。 那人通身一个颜色,就连发丝都是不同寻常的白,走路无声无息直接轻拍他的肩头,直叹息道:“唉,唉!” 陆世子因梦境的缘故本就对这玄之又玄的事深信不疑,莫不是上天又派下哪路仙人来指引他走上正路?正激动地回头眼眸一瞥见到的只是仙人的背影。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无影无踪,这倒是与神仙的古怪脾气有几分相似。 忙叫人去追,对上的却是阿昭的一脸茫然:“哪里有人?”听着陆羡之对那人的描述,阿昭不禁心里发毛:“您是不是……撞鬼了?”都说正午的阴气最重,听着那人的打扮,只怕是……不然怎地只有他家公子能见到,他却不曾看见? 不。陆羡之非常肯定,此人并非鬼魂,太阳正足他离开是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都说鬼魂是没有的影子的,阿昭的猜测就这样不攻自破。 接下来的几天,更是让陆羡之对那个人又确信了几分。前些日子梦境里都是以后的内容,他无法验证;那最近的便是都对上了。一到晚上,像是有什么在控制着他的意识一般,整宿整宿的梦境真实又离奇。若是从什么地方惊醒,再闭眼时准能连续下去。 梦里他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着十四岁的他与十二岁的姜娴。两人初次相识是在一场赏花宴上,在后院迷路的小姑娘急得红了眼眶,冒冒失失撞上了正在穿过拱门的他。 第二次是两人在游船上相遇,为了争论那荷花中的莲蓬有几颗莲子的问题,小姑娘不顾婢女阻拦失手落入水中,他忙去救人,情谊便是在那时生根发芽。二人双双回来时,对上的却是一双嫉妒发怒的眼神——姜妤正攥拳冷眼瞧着他们。 再后来,闲来无事的他在街上闲逛,正好碰上在胭脂水粉铺子里大打出手的姜家姐妹。小姑娘失了心爱的脂粉哭得梨花带雨,他为了安慰让人寻遍的全京城的铺子才博得姑娘一笑。那时年少的他便在心底悄悄许诺,此生非她不娶。 相互爱慕的日子过得是这样甜蜜,他以光耀陆家门楣作为保证在长辈面前求到了娶她的机会,正欢喜着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她,换来的却是她满不在乎的一句:“你莫要来纠缠我了。” 姜娴进宫的那天,艳阳高照万里无云,姜家人都认为这是个好兆头,她亦是喜出望外。他几乎是放下了所有的尊严,二十年来他尊贵世子的颜面毁于她面前:“阿娴……”她勾唇:“你能给我带来泼天的富贵吗?或者是人人皆想得到的后位?”他不能,他心如死灰。 种种画面都像是真实发生过一样,一字一句,值得去推敲。可是后来的结局又告诉他:这与现实有些出入。 “你去让人打听打听,这京城附近是否供奉着什么神仙。”若真是救苦救难的仙人,定会看不下去人间疾苦。 近身伺候他的阿昭岂会不知陆羡之最近频频做梦?自打那天之后公子就心不在焉,准是碰到那不干净的东西在作祟。阿昭不敢耽误,立马派人去打探消息了。 一条东西方向的宽阔街道上,布满林立的商铺,人们在琳琅满目的活物前挑挑拣拣,讨价还价,喧哗声此起彼伏,人头攒动,一片繁荣。 “有贼啊,快抓贼了,他偷了我家姑娘的发钗啊!”一片祥和毁于一阵高声尖叫,寻声望去,那只本在姑娘头上熠熠生辉的镶金珠石蝴蝶钗,正被一只黑手抓住,猛得一扯,姑娘的一头秀发散落一半,飘在空中随风起舞。 青天白日之下,敢在皇城之下抢劫,这哪里是大胆的小贼,分明就是可恶的强盗!婢女这么一喊,人们下意识护住自己的东西。能养得起婢女的人家自然非富即贵,金枝玉叶出来逛街,陪同的家丁早已去追。 马车摇晃着,陆羡之喊停,探出头来往透过车窗一撇,一颗平静的心瞬间躁动起来,他使了个眼色,身边保护的人立马冲出去了。 “姑娘?你看看这是不是你家姑娘丢的东西?”那只珠钗被阿昭握在手里,走上前问着焦急的婢女。 “是,是!这就是那小贼抢我家姑娘的!”婢女欢喜地接过,感激涕零,还不忘往上几句那挨千刀的,“呸!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竟敢偷我家姑娘的东西!” “抱琴。”姑娘一出生,丫鬟讪讪闭了嘴。她凑过耳朵上前,听着姑娘耳语几句,又跟阿昭说:“抱琴代我家姑娘谢过公子。” “姑娘误会了,不是我寻回来的,是我家公子……”阿昭挠挠头,即是公子下的命令,那就是公子寻回来的。 抱琴面带喜色:“要可要好生谢过你家公子了!”望着那欲掀起的车帘,控制不住心中的疑惑:“不知你在哪家当差?” 话音未落,只见一抹青色衣角飘在眼前,年轻的公子淡然开口:“陆家。” 陆家?这京城之中还有几个陆家?数月之前陆家与苏家定亲之事传得沸沸扬扬,还没等到后续,接着便得到了姜家女以侧妃的名分进了陆家世子后院的事。一夕之间苏家成为了笑柄,苏大人更是在朝堂之上与长平侯翻了脸。此事,只怕是不太好收场了。 郭芙挑眉:“抱琴,还不赶快谢过陆世子?”她自己也是行了一礼。 几乎是瞬间,陆羡之那梦中人的面庞,上次一见,还是在宫门口远远地望着她的笑颜,现在人就在眼前,饶是那呼吸声都能清楚听到。 指引他的就在前方,只要得到她他的道路就能走上正轨!邪恶的念头在脑海里生根发芽,脸上带着温煦的笑,他邀请道:“姑娘受惊了,不如跟我到春景楼去歇歇脚?” 春景楼,乃是这皇城之中最大的一处酒楼,里面的甜食号称京城一绝,平常人就算是有再多的银子也不行,想要进去得出示“凭证”。 这对于姑娘家来说,的确是个挺大的诱惑。 第一百七十一章 目的 抱琴在后面轻轻拽了郭芙的衣角。其实不用她提醒,郭芙自己也明白。 她抽回手,对上陆羡之清冷一笑:“怕是要扰了世子的兴致了,府中还有事,父亲交代过要早些归家。” 皇城中内宅里每天都是争斗不断,自小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哪个听不出这其中的弯弯绕绕?郭芙故意搬出来郭将军说事,对方若是个聪明人,就不会再纠缠了。 果然,陆羡之放弃了:“那今日还真是不巧。”但机会就在眼前,他又怎么置之不理,“那陆某就与姑娘改日再约。” 真是登徒子!他是帮她寻回了发钗不假,都已经道过谢了,为何还揪着她不放?不过刚认识就要邀请姑娘赴约,看来这名满京城的翩翩公子也不过如此。 她当即把那人的念头连根斩断:“陆世子有了家室,再邀未出阁的姑娘出来怕是不妥,难道就不怕姜氏生气吗?还是说世子从不在乎枕边人的想法,一意孤行?” 好一个家室,好一个一意孤行!直到回府,陆羡之还在回想着郭芙的那番话。头一回,他萌生出了姜娴挡了他青云之路的念头。都是这个女人!若不是中了她的计,他陆家也不至于和苏家撕破脸面,若不是她,他也不会被一个姑娘羞辱! 姜娴已经怀有四个月的身孕了,肚子显怀,一日比一日大了起来。她十分在意这一胎,每天的安胎药是一碗不落的喝。她不闹,日子倒是好过了些,最起码在吃穿用度上侯府不会克扣了她。 今日的汤药熬得浓了些,黑漆漆的一碗捧在手里,就算是常与它们打交道了,姜娴的眉头还是皱了起来。若不是想着这胎能换来她的荣华富贵,谁想喝这些苦涩无比的东西! “夫人,您还是趁热赶快喝了罢。”这话从桃雪口中说出是有些怪,作为陪嫁丫鬟的她在私下里还是得称呼姜娴为姑娘。但是姜娴不肯许是换了称呼能对她有心理暗示,四下无人的时候桃雪便这么叫着了。 陆羡之赶到姜娴的院子正要找她“兴师问罪”时,正巧碰见桃雪端着空药碗蹑手蹑脚走出房门。姜娴脾气本就阴晴不定,在孕期更是爱教训人,这低眉顺眼的样子,一准又是受到了平白无故的训斥。 这就是个毒妇!陆羡之不知为何姜娴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他亦是怀疑自己的眼光怎就把这样一个女人抬进了家门。 “世子,姑娘……”桃雪将药碗放在地上连忙行礼。只是陆羡之连瞧她一眼都不曾,直接迈进门槛。 “你倒是还知道来看看我们母子俩?”连眼皮都不抬,姜娴便知道是谁来了,因为这院子只有他能有那么大的动静,“我倒是以为你把我们忘却了呢。” 相爱时两人有多甜蜜,婚后就有多冷淡。都是爱情是婚姻的坟墓,这话说得倒是一点儿都不假。姜娴本想再陪着他演一出恩爱的戏码,没成想陆羡之醒来的倒挺快。这陆家的大门她是进来了,但他态度的转变还不能足以说明一切吗? 岂止是转变,那简直是将人倒挂,脑子里的水排出来了,殷殷实实剩的全都是脑浆子,这人的智商不就在线了吗?所以姜娴也没有兴致再与他演下去,反正她手里的大招还未亮出来,她不怕。 “我且问你,你在外人面前说了什么?”一想起那事,他开始咆哮,“或是你让人在外面散了什么出去?” 都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了,姜娴没有那么傻,把他搞得身败名裂,她一样得苟且偷生。准是有人在他面前说了什么,姜妤在宫里不可能是她,要么…… 她吐出一口气,像是知道了什么:“郭芙?”两辈子,陆羡之身边出现了什么样饿女子,她清清楚楚。死后的她亲眼看着陆羡之牵起郭芙的手,站在大殿前的最高处接受万臣朝拜。那一天,是封后大典,也是她重生归来的日子。 陆羡之倒是没成想她能说得如此准确,语气不禁又提高了两分:“果然是你?!” “我被你的母亲关在这间小院子里,连半步都踏出不得,我怎么会得知外面的事?”她冷笑,“饶是你现在给我娶进来个正妃姐姐,我也是不知。” “让我猜猜?你动了想娶郭芙的心思吧。”姜娴半蒙半猜,若不是为此,他也不能动如此大的火气。 被人猜中心事,陆羡之先是震惊,而后感到疑惑:这些话他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过,梦里的内容也只有他一人知晓。这姜娴? “你也不必用那种眼神看我,坦白地说,发生的这一切我都明白。”她说了句让陆羡之感到云里雾里的话,“你的确与郭芙成亲了不假,只怪我上辈子昏了头。” 什么上辈子?还有与郭芙成亲?姜娴的话飞快在陆羡之脑子里闪过,她说的……是他的梦。 “你……”你是如何知晓这些?那你这一世的目的又是什么? 见他震惊,姜娴翘起嘴角:“信不信由你,这世上只有我,能帮助你得到你梦里的东西。” “那你想要什么?” “后位。” 两辈子了,姜娴心中的执念,只有它。或许她爱过陆羡之吗?答案是肯定的。但是在这面前,她能不择手段。如果重生前她见到的是李家子登基,她就要嫁给李家子;张家孙儿登基,那便嫁作张家妇。 陆羡之也是如此,既然能得到想要的,又为何在乎身边的那个人是谁? “好。”他选择相信她。 “叮咚!恭喜您获得祁琰的权限!” 嗯?上回还不是说无权访问吗?怎么这回又可以了?姜妤迅速联系了人工服务。 “您好,您那边是遇到了什么问题吗亲亲?” “哦是这样的,这边显示着祁琰已经对您敞开了心扉,您有权访问了呢!但是您要知道我们的系统存在着一些小问题……” “直接说吧,要什么条件。” “亲亲果真爽快,这要您邀请好友,但是系统不完善不能让更多玩家参与进来,那您就出十点烟火值?” “十点……一次。” 噗!姜妤一口老血喷涌出来。果然是良心系统,本来都能直接抢的,他们非要送她一次呢! 第一百七十二章 朕亲自挑 到最后姜妤也没花十点烟火值买一次能读懂祁琰内心的机会。人工客服小华则是使劲了浑身解数尝试说服她,连分期扣付,先用再付这种招数都说出来了。若是条件允许,他直接想甩一串链接过去:“恭喜您被选中为全场运气最佳用户,再邀请新用户砍一刀您就能免费拿啦!” 屏幕前小华双手砸在键盘上,冲出房间仰天长啸:“哥!!你看看你这是研究的什么破系统!一点儿都不在乎玩家感受,小心她回来给你差评!” 戴眼镜的男人手中一顿,但仅仅是那么一瞬又恢复了正常。书中文字透过镜框落入眼里,什么也没说。 得,碰上那么个闷葫芦,小华的情绪无处发泄只能自己瞎叨叨:“我可是大力支持你的梦想,你就不能再使使劲顾及一下我的感受吗?” 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梦,或平凡或高大,小华一直以来心心念念的,就是想做一名默默无闻,随叫随到,一天24小时爱岗敬业从不间断的——客服。 但现实往往是残酷的,白衬衫男人凑过去看了一眼,随后爆发出了杀猪般的笑声:“哈哈哈哈笑死我了,自己点背别怨社会,水平不行就别说了。” 眼看着小华头上爆出的三根黑线,男人收敛了笑容溜之大吉。 …… 猫和狗自古以来就是敌人,自打耶楼和小布发现了对方的存在,就彻底炸了毛。毛孩子可以千千万,但是铲屎官就只能有一个。它们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只不过是想得到姜妤的宠爱罢了。 于是主人便不偏不倚,一手抱起一只,沉甸甸的重量是让她直撇嘴:也不知它俩吃被喂了些什么,这肉可真是够瓷实的。 它们在偏殿正式定居,在院子里守护着姜妤种下的花花菜菜。养心殿的宫人见了它们也是从不驱赶,甚至还私底下调侃称它们为“小楼公子”和“小布姑娘”。 小楼公子似乎每天都是这样无忧无虑,菊花盛开蝴蝶自来,枯叶一般的蝶儿正落在花蕊之上,耶楼发现后先是小步蹭过去,瞅准时机往上一扑,不仅蝴蝶飞走了,就连它自己也是一头扎进地里碰倒了鲜花。 小布姑娘从来没有这些闲情逸致,闲暇时她只是窝在那一方温暖里,舔干净自己的猫爪,支棱起耳朵听着不远处的动静。那只傻狗干些什么不好,非得去扑蝴蝶。又躺下身子去舔舔自己的黑尾巴。 蝴蝶飞走了,穿越了高高的宫墙,头也不回地走了。耶楼用牙齿咬下那朵耷拉脑袋的菊花,一步一晃转悠到小布面前。“汪!”狗爪一伸,那枝花便送到小姑娘面前。花儿很美,收下了咱们以后就是好朋友啦! 淡蓝色天幕上,镶着一轮金光灿烂的烈阳。白云如碧海上的孤帆,在晴空中飘动。屋檐下,一对男女正向远处看着。 “如今倒是连小狗都学会送礼了。”姜妤轻笑。可不是?同在一个屋檐下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不仅要与房子的主人沟通好,室友也不能整天兵戎相见不是?就算是有再大的不愉快,各退一步,往后大家还得在一块儿过日子呐!眼下这猫狗都要成精了。 祁琰朝她轻轻一撇,发现她也在看着自己,四目相接,都忙躲开目光,各自的眼底都泛起一道亮光,只听他道:“那你打算送朕什么呢?” 对哦……姜妤这才想起来,她住在偏殿也算是和他一个屋檐下了,得了他的命令她这才得以清闲,不然日日在司膳司里守着灶台,铁铲都要抡出火星子来了。要是说报答……一时还真是想不到要送什么才好。 “要不,微臣再给您绣个帕子?荷包也行。” 冷不丁地开口,祁琰的手垂下又背到身后:“倒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嗯?人家姑娘的女工是信手拈来,怎么到她这里就是大费周章了?她眯起眼,看着祁琰:“陛下是不喜欢?那微臣斗胆,还请陛下把微臣的东西还、给、微、臣。”她一字一顿,说得还能是什么东西?是那方很古早,某人跟在她的屁股后面求了一个多月才得来的竹纹帕子。 还?那怎么可能?落到他手里的东西哪还有送回去的道理。他摊手,编了一个很寻常的理由:“丢了。”丢哪了?“回京城的路上就找不到了。” ……原先刺杀他的人得了他要回京的机会哪里会放过?能活着相遇已是实属不易了。 “妤儿。” “嗯?”她应声回答,转过头来映进他的眼眸。 耳边不时传来几声轻微的狗吠和猫叫,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影子落在他高挺的鼻梁旁拉得老长。她承认,他这样的姿容的确是少见,身形挺拔,胸膛横阔。眉眼间常年的冰雪之色不知在何时融化了,只剩一汪春水,狭长的凤眸里仿佛是要把人吸进去。 他嗓音清淡,说话间姜妤能清楚地看见那喉结旁的红色小痣在随着皮肤上下滚动:“若你不说,那便由朕亲自挑了。” 说完,他忽然俯身,一只手放在她纤细的腰肢上,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微微抬起,让自己火热的眼眸直达她眼底。 再熟悉不过的气味儿袭来,她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白皙的脸上浮起一抹胭脂般的红润。祁琰的唇轻柔地印在她额头上,她胸口剧烈跳动,浓密的睫毛微微一颤,眯起眼的瞬间仿佛是在对方的眼眸里看见了害羞的自己。 片刻,那片温暖离开了,但火热的烙印已经刻上。他停了手,气息吐在她耳边:“这次就当你是还完了。” 姜妤已经是一片迷糊:嗯?他说了些什么?还有下次吗?按捺不住心底的雀跃,她一言不发,只是不停地用脚在地上磨蹭。 院子里,那声狗吠戛然而止,忙拖着自己刚示好的小伙伴把猫往小窝里拽,小布嘴里的一声嚎叫就这样生生消失在了口中。 不能看呐不能看!铲屎官你真惨呜呜呜,都被大魔王欺负至此也不敢还击。小狗狗正义感爆棚的心里又立下一个长远目标:打倒大魔王为铲屎官报仇! 第一百七十三章 姜耶楼与祁小布 松原县,启程路上姑娘状告县丞不成一头撞死在县令马车上的惨案,祁琰未曾忘记。地方官的不作为,百姓苦不堪言。 许是什么风吹到了京城里,没干好事的大臣是惶恐不已,生怕被陛下手中的那把剑查出什么来,剑尖一挑头上的官帽就再也保不住了啊!轻则丢官,重则,人头都得落地。 尚书府里,姜志平像是屁股上扎了针眼一般,这回可再也坐不住了。 “老爷,您都一整日没用饭了,再不吃身体可就熬不住了。”秦氏好心劝着,手里的筷子刚递过去却被姜志平一把扔在地上。 吃吃吃!真是妇人之见!连眼前的富贵都要保不住了,还有心思用饭?!斜眼一扫,秦氏那装可怜的样子让他心烦不已。紧要关头,大祸将至,不免就又想起死去的发妻。 楚氏……唉!楚家确实给他提供了许多了帮助,若是当下姜妤的母亲还活着……定是不能落得今天这般田地啊!几曾何时,那楚氏一心与他甜蜜,楚家也是不留余力地助他,他们的女儿天真可爱……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眼下姜娴在侯府不被重视,顶着侧妃的名分混得连侯夫人身边的婢女都不如,侯府能帮他吗?不能。大女儿的日子本就是如履薄冰,她有着身孕,不能给她施压。 但是他是有两个女儿啊,那个女儿可是在宫里当差混得风生水起呢!对、对!姜志平的眼神逐渐亮了起来:“拿纸笔来!快拿纸笔来!” 见他一扫愁容,秦氏又忙不迭地去了。只见墨行走在纸上留下几笔,开头的便是:吾儿亲启—— 晚膳已经摆,芙蓉蛋,蘑菇煨鸡,笋丝鸡皮汤……这些都是祁琰平日喜欢的。近些天来他心情不大好,即使从不在她面前表露,姜妤也能看得出来。 祁琰喜好咸口的,做这道烩鸭丝的时候特意把酱汁调得偏咸了一些儿,往上一淋再放笼屉里一蒸。姜妤用筷子一番,她便感叹:“今日这鸭子做得不错,都入味了。” “软炸里脊的火候控制的也不错,听声音就知道是酥脆的。” “还有这酒……是我酿的,与您那日喝到的一样。”若不是为了多说几句让某人开怀一点儿,她才不会拿这点半吊子的功夫卖弄呢。考验功力的菜都是掌膳做的,她怎么能好意思点评? “我昨日尝着这酒,比上一坛的味道还要好,想着您也许会喜欢,就搬来了,您不会怪我吧?”姜妤举起酒壶,笑吟吟地看向他。 怎么会?一见到她,便是心中有再多的不快,此刻也该烟消云散了。方才他得恍惚,却不曾仔细察觉屋内的人早早为他准备好了一切。他脚步一停,她也跟着停下来,扬起的裙摆轻轻抚上他的衣袍。 “陛下是不喜欢我的酒吗?不然怎么那么长时间都不肯出声?我可是记得陛下上次与我在亭子里……”樱桃口一张一合喋喋不休。 她眉眼生得温婉,一双桃花眼笑时眼尾轻微向上挑,就像是天边的弯月,明亮又动人,看人恨不得将月亮摘下狠狠拥在怀中。 “喵。”倒是不合时宜的,外头传来了一声猫叫。那轮弯月被打扰渐渐落下,换上来的又是那双有神的桃花眼。 “滋啦——”猫爪在挠门,六安小声开口向里面打了个招呼:“姜姑娘,有您的信。” 这下门彻底被从里面打开,大摇大摆的猫儿身后跟着的是谨慎行事的六安。这架势,倒像是猫主子带着它的奴才招摇过市来了。畜生本不该进殿内的,但因着这是姜妤的猫,没人敢拦。 那金黄的眸子来着不善对上祁琰的视线,不曾躲闪,破天荒的,一人一猫对视了,六安使劲揉了揉眼睛,娘诶,什么叫恃宠而骄他今日真是见识到了,这主人在宫里说得上话,连小动物的腰板都能挺得直直的。但是相比之下,他还是喜欢那只傻了吧唧的黄狗。 “本来这信是送到了尚食局的,小福子打那过就拿了回来。”简要解释过一番后,六安便退了下去。但是小布还是僵在原地不肯走,一见姜妤便亲昵地贴了上去,扬起高傲的头颅睥睨着那个男人:看吧,铲屎的最爱的还是我小布! 姜妤正在低头拆信,猫毛柔软蹭的她身上有些痒,下意识地制止它的动作:“祁小布,你不要闹了!” 话一出口,周遭陷入了掉一根针就能听见的安静…… 她楞楞地抬起头,对上的却是一张抿着的唇,半晌,它终于张口一道缝:“祁小布?”连只畜生就能姓皇帝老子的姓氏了? 谁给她惯的? 完了……怎么私底下的爱称就说出口了呢。姜妤讪讪地笑缓解尴尬:“其实这只是一个称呼……那您还记不记得咱们的那只狗它叫姜耶楼??” 她特意把“姜”字咬的很重,为的就是提醒祁琰,她都让狗跟她姓了,他怎么就不能大方一些把姓氏分给猫咪一点? “当然记得。”祁琰咬着牙,但说出口的话明显是带有宠溺,拉起她的手将人带入怀中,那轻飘飘的信自然就落到了地上。 “哦。‘咱们的狗’,朕倒是不知你想的倒是这般周全。”可不是,统共就两只小畜生,一只姓姜一只姓祁,这其中的寓意不言而喻。姑娘家就是姑娘家,羞于说出口的话,倒是在行动上体现出来了。 按捺住心中的欢喜,将人圈在怀里明知故问:“哪个祁?” 还能有哪个祁?这人真是坏死了!姜妤眨眨眼,调皮道:“那当然是‘坐享齐人之福’的齐。” “唉。”祁琰先是叹了一口气,“你可知道欺君是何罪?” “不知道呢!”她笑得蔫坏,捡起地上的信一把抱起祁小不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管她什么罪名,只要她像六安一样溜得够快,那罪名就落不到她的头上! 她一路小跑进来偏殿,“阿嚏!”在外面当茶的六安揉揉鼻子:这好端端地怎么就打喷嚏了呢?看来晚上得多加一床被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