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农家之福嫁天下》 048 猪肉 “这点儿东西我还不在话下,”看出他想帮忙,安溆说道:“你把鞋穿上吧。还有,之前我欠你家钱,还了是应该的,竹杯是生意,你们付出劳动得到薪水,更是应该的。就不要再说该谢我的话了。” 郑昌盛笑了笑,毫不讳言道:“就是该谢。其实,若不是你还了钱又请我家做竹杯,我现在已经去县城做下人去了。” 虽然有些人家的下人比较体面,但他却宁可自己一步步吃糠咽菜打拼出来一番家业,也不想做打骂由人的下人。 安溆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昌盛,先别回家,等会儿我做好虾,你端一盘回去。是你今天帮我捉虾的报酬。” 女子清脆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她说话时那种特有的感觉,以前宗徹是怎么听怎么舒服的,但今儿个怎么就那么讨厌呢。 他把面前抄写了有两三张的书本反着往桌上一盖,捞起拐杖出去。 安翀没闲着,又在院子里削甘蔗,见宗徹出来就直奔墙边的两只骆驼,一句话还没问出来,刚还在篱笆外说话的姐姐和郑昌盛就进来了。 “姐,昌盛哥。”安翀打招呼。 安溆心情极好地说了句“乖”,真的,她现在觉得对她转变了态度的弟弟乖乖巧巧的,特别可爱。 然后墙边便是一声讽刺意味十足的哼,宗徹一腿撑地蹲在那里,虽然正在给骆驼喂吃的,但那股熊孩子感觉怎么就那么明显呢。 “小徹,你别喂了,安家不饿。” 安家就是安溆给母骆驼取的名字,小的叫安乐。 宗徹将手里的一把青草在安家的大嘴边晃了晃,道:“它怎么不饿了?我帮忙干活儿,还有错?而且,小徹不是你叫的。” 行行行,不叫你还不成吗? 好好的又犯什么毛病。 跟他,安溆不计较。 一来嘛,现在他在她眼里就是个比较傲的少年人;二来嘛,谁让他是男主,既然注定了不可能躲男主躲到十万八千里,那就顺着点呗。 反正对方也不是特别熊的那种。 想着,安溆摇摇头,提着竹篓去厨下准备午饭。 一篓子的小鱼小虾,和前世那种专门人工养殖的一只都有一个巴掌长的虾没法比,最大的也就成人手指的长度,还不是太肥。 这样的小虾处理起来是比较繁琐的,安溆手速算快的,也用了差不多一柱香的功夫才把够三四个人的份量弄出来。 另外,他们都虾,不可能只兜出来虾,除了些鲫鱼片子,还有不少的泥鳅。 安溆虽然不怕这东西,但并不喜欢处理,把弄好的虾端起来,然后将泥鳅都放到一个黑陶罐子里。 暂且养着吧,这野物,生命力挺顽强的,倒些清水进去就能活。 --- 木勺盛着一勺子雪白的猪油滑到锅中,底下的热气很快就让油化开了,,再放两片嫩黄的姜片放了进去,片刻就滋滋地冒出细密的泡泡来。 虾子入锅,滋啦一声,独特的鲜虾香味一下子激发出来。 安溆在锅边忙碌了两刻钟,一锅红亮的油焖虾便完成了。先盛出来一碗,交给一直在旁打下手的郑昌盛,“要吃饭了,我就不留你了。” 郑昌盛没想到做虾用这么多东西,放那么多猪油,还有各种他不认识的东西,反正不用问也是极好的,他有些不好意思接这碗虾。 “拿着呀,”安溆直接放到郑昌盛手里,“下次送竹杯的时候带来就行。” 郑昌盛道:“谢谢,”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除了油焖虾,安溆还做了一圈的贴饼子,盛出来端到桌子上,招呼各在忙碌的两人来吃饭。 安翀放下甘蔗就洗洗手过来了,宗徹却还在那墙边来来回回的忙,喂完骆驼了,他把安溆之前平整的那片土地又给松松土。 安溆走过去,把他手里的锄头接了过来,“家里就这一把锄头,你就别嚯嚯它了。” 宗徹:“我怎么嚯嚯了?别人帮忙你感谢,我帮忙是帮倒忙了?” 安溆才有些明白,他这是看自己对帮忙的郑昌盛那么客气,闹起别扭来了,好笑地拉起他的手腕,“吃饭去。我给郑昌盛油焖虾,正因为是外人才要客气的。” 宗徹抽回手,道:“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真的,跟他有什么关系。 不过很奇怪的是,刚才一直觉得哪哪儿都碍眼的感觉,没有了,心情还顺畅很多。 宗徹洗好手,在低矮的饭桌边坐下来,察觉自己似乎有些过于幼稚了,这样表现也是太在乎那女人了。 他拿起筷子,慢慢地吃着东西,同时在心里告诫着自己以后不要这样。 “吃过饭,跟我去大伯家一趟,”安溆跟安翀说。 安翀刚拿起一个饼子,闻言吃都顾不上了,说道:“我真的想来年再去读书。” 他还想多做些红糖,卖给姐姐做吃食有多余的,看能不能卖给什么客商呢。 安溆知道他是想赚钱,说道:“等你休沐了,还可以去给我帮忙。” 安翀还要说什么,安溆问道:“你不是很想读书吗?” 安翀想说其实也没有那么想的,就是跟宗徹对比着,觉得自己吃亏了。 “我会赚钱供你们,你们呢,好好读书,以后若是能考个功名,咱们家的小食摊才能发展得更好更强。” 安翀轻轻叹一口气,拿着筷子吃吃起来,本来心里还有些苦恼,鲜嫩香的虾肉一入口,顿时感觉无比幸福。 吃完午饭,已经是后半下午的时候了,安溆洗好碗筷,将回来时经过薛家集割的猪肉切下来一条,招呼安翀一起去大伯家。 又去弄甘蔗汁的安翀擦擦手,听话地跟过去。 安溆还没去过大伯家,出门后就让安翀走前面。 大伯娘看到安翀姐弟提着肉过来,忍不住揉了好几下眼睛,悄声问一旁的大儿媳,“那是小翀和他姐?安大妮?” 安翱媳妇也惊讶呢,从来没见过安大妮来自家带过什么东西啊。第一时间,她竟然没有欣喜,而是担心。 这拿着东西来,是想图谋什么呀。 对于安翀姐弟俩的到来,大伯倒是挺高兴的,让两人进来说话,又让老婆子去把大女儿回娘家时带的糕点拿来给他们吃。 大伯娘先把安溆手里的肉接走了,免得老头子又给她拿回去,之后才倒两碗糖水过来,什么糕点,自家的孙子孙女还不够吃的呢。 049 猜测 “让小翀去读书啊?这好,”大伯娘端着糖水过来的时候,就听她家老头子高兴地道:“便去小石头的那个私塾吧。先生姓姜,我们还是同一年中的童生,他前两年中的秀才功名,为人也很有耐心,给小孩子开蒙最合适。” “另外,这束脩也不贵,一个月一钱银子便行了。书纸什么的,要另算,不过以后可以把小翀的跟小石头一起买。看着多,其实挤挤也就够了。” 听得大伯娘连连咳嗽,别一开始跟自家小石头一起买,到最后全都需要自家老头子掏钱买了。 他们家处处要钱,哪有闲钱再养他们姐弟俩。 但安溆并没有沾大伯家便宜的想法,大伯的话也只是听听便算了。 第二天早晨,安溆没有出摊,将昨天煮好的东坡肉切成小块儿,一层层码在一个刷得干干净净的黑陶的坛子里,又将芹菜等礼品捆扎好,便带着小弟出了门。 有大伯带着,拜师很顺利。 留下安翀之后,安溆和大伯一起赶着牛车回了临河村。 处于农闲时期,县城又没发什么徭役,村子里的人不少,有站着侃闲篇的,也有拿着工具去山上砍柴的。 安大伯的牛车走过桥,对面也走来一辆车,是方伯的马车。 安溆好奇,“方伯今天没有出车吗?” 出车? 这话倒是贴切,安大伯笑道:“郑槐今天去隔壁的烟霞村下聘,用车呢。你看,那车上装得满登登的都是聘礼。其实啊,这嫁人,最首先要看的,就是男孩子为人如何,烟霞村那姑娘,以后有福了。” 说着还瞟了旁边的侄女一眼。 他身为大伯,一些深入的话根本不好说,只能这么点一点她,别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宗徹身上。 那小子,相貌有异,日后没作为便是没作为了,若有作为,不是奸雄便是滑吏。侄女想嫁他过好日子,跟做梦一般的。 安溆听出了大伯语中的劝诫之意,笑笑没说什么。 “这便去请期啊?”安大伯将车赶到路边,让开路,笑着跟马车上的人打招呼。 赶车的是郑槐,车上坐着他爹娘爷奶,还有两个婶子,一众人都笑着回了安大伯的话。 安溆看出来了,大伯在村里的威望还不低。想想也是,大伯到底是个童生,在外面可能什么都不是,但在村里应是极少的文化人。 郑槐的目光看过来,安溆对他笑了笑,不料对方没什么表情地就转头到一边去了。 郑家奶奶看见这一幕,往前坐了坐,试图挡住安大妮的目光,当着人家大伯,只不着痕迹地翻了下眼睛。 走出村子,才再三的嘱咐孙子,马上要成亲了,以后少理那安大妮。 “是啊,大槐,安大妮长得,可比不上要进门的金雨。” 郑槐的两个婶子也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 这边,安溆走过去就把郑家这些人抛在了脑后,此时还不到午间,进山一趟吧,再摘些黄果子做罐头。 明天做些个什么去卖呢? 看能不能找些可食用的野菜,包菌菇菜包子也行,反正面昨天在薛家集买肉的时候又买了一袋子。 再次出摊的时候,是安溆一个人,不过早晨出,宗徹是和她一起的,他要去县学找先生。 这段时间在家,宗徹做了几篇文章,想拿给先生看一看。 安溆让他晚一点再出门,因为不用去县城,她没用方伯家的马车,都是天不亮就推着车出门的。 宗徹却说在薛家集那外面的官道上,趁车更容易,因此是披着星光和她一起离开的家。 至于已经入学的安翀,出门前安溆给他留了几个菌菇菜馅儿的包子做早餐。 包子馅儿里没有荤腥,安溆采的那些野生菌菇香味浓郁,质地紧实,加上调料,很有些肉的口感。鲜嫩非常,不爱肉包子味道差。 到薛家集外的官道旁时,天色刚亮,大路上看起来车不多,但不隔多长时间就有车马驴子的经过。 安溆停好车,将锅盖打开,白嫩嫩胖乎乎的包子伴随着热气腾腾显露在空气下。 “拿两个包子,”一个赶着驴车的老头经过,没有犹豫地就过来了。 安溆抬头一看,还是个熟人,前天上午买汉堡的那老爷子,当下笑道:“您这是要去县里?” 驴车上依然是装着柴,只是前面的位置上还能坐下一个,安溆就想让宗徹趁车。 其他的人,她还不一定放心,不过这老爷子之前就见过,看来应是经常走这条路去县城的,很大可能不是什么坏人。 吴老汉一边掏钱,一边说道:“是啊,送柴去。姑娘,你这生意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昨儿个这姑娘没出摊,他去迎客酒楼送菜的时候又看到他们那儿卖馍夹菜,虽然馍没有小姑娘这儿的宣软,但酱的味道是一模一样的。 这才是他今天一看到这摊位,就来买东西的原因,看见摊位上不是那馍夹菜了,心里可不愧疚吗? 安溆不明白何以有此一问,还是回道:“客人都是您这样好说话的,哪有什么麻烦。” 吴老汉更觉得愧疚了,说道:“再多来两个包子吧。” 不想这位姑娘一下子夹了五个包子,用叶子包起来给递过来,说道:“您拿着吃,我这弟弟要去县学一趟,不知道可都能顺个路?” “能顺能顺。” 于是本想多买几个包子的吴老汉硬是一文钱没花,白拿人家的包子更觉不好意思,对人家弟弟就更细心了,因着小伙子不爱说话,他一路上什么话都没敢说,进了县城后,却是一直把人送到县学。 县学大门口,宗徹拿着拐杖下了车,说了声“谢谢”。 吴老汉立刻笑着点头答礼,目光在敞开着的县学大门上逡巡一二,这才揣着羡慕离开。 宗徹如今只是个童生,还没有进学,按说就不能进县学,不过他前两次考试,成绩在樗蒲县名列前茅,县学中的先生们就乐意指点些。 凡是当初府试前十名的,都可以随时来县学请教。 宗徹过来,这里的守门人还识得他,笑着招呼道:“宗小子,你来得可算巧了,今儿个陆县令要来视察呢。” 宗徹微笑着点了下头,一转身,笑意就消失了。 陆县令的到来,对他来说只怕不是什么好事 050 买包子的炮灰路人甲 县城大街上,乘舟将行囊放到车上,就侧身候在一旁,顾维跟几个中年人寒暄了几句,转身登上了马车。 乘舟在外面坐了,对车夫道:“走吧。” 顾维是提前秘密巡学,每到一地都不会正式表明身份,就是想看看各地的学风,刚才那几人,是他这些天在樗蒲县结识的一些真正有学识的人。 总体来说,在樗蒲县这些天还算愉快,除了吃的。 那个说话不算话的小姑娘,是第一个上了这位巡按大人的黑名单的,读书人最厌烦的就是说空话之人。 第二个上了顾大人黑名单的,则是本地县令陆大人的女儿,小小一个县令之女,竟然如此欺压平民,顾维决定回去跟圣上汇报这次巡考之行的时候,得提一提此事。 马车跟着出城的车辆,缓缓地行了出来,就向东北方向的驰道而去。 “走了?” 县衙书房,一个中年男人放下手里的笔,桌面上放着的,是刚刚挥就的一副墨竹图。 前面站着个巾幘的文士,笑道:“走了,向东北去了,想来下一程是要去龙泉县。” 嗯,想来也是龙泉县。 龙泉县比樗蒲县还要富裕,那里盛产瓷器,又是京平运河的一个码头,家家有余钱,文风比之樗蒲更盛。 前两年的会试,龙泉一县就出了三个进士老爷。 若不是那里的赵大人还有几年才到任期,他的首选该是龙泉县的。 不过樗蒲县也不错,听说有几个好苗子,陆时任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不用叫任何人,咱们去县学走走。” “爹爹。” 刚开门,就看见正要敲门的小女儿,陆时任问道:“你来前面做什么?” 他是很疼爱几个女儿,然而却不会允许她们随意往前面跑。 陆宁馨倒不害怕,吐了吐舌头,一脸小儿女的娇憨,将手里的托盘往上端了端,“女儿给爹爹做了些点心。” “放里面就回去,”陆时任出门说道。 陆宁馨将托盘交给身后的青鸾,跟上两步,一脸好奇地道:“爹爹是要去迎接什么人吗?” 按说昨天晋王就该到的,却又有了差错,不知什么原因的陆宁馨心里着实不安。 陆时任回头看了女儿一眼,小女儿这话着实奇怪,不过当下他也没有多问,只道:“这些与你无关,回后院读书绣花皆可。” 陆宁馨不敢再问了,点点头,目送父亲离开后,神色略带凝重,对青鸾吩咐道:“待会儿叫百度出去查查,父亲是去哪里。最主要的是,看看有无贵人进入樗蒲县?” 贵人? 安溆好笑地看着一身褴褛的青年人,对方在四方桌的一面坐下,将手里的柳条枝放在桌子上,要拿那根柳条当钱,跟她这儿换一顿早饭吃。 虽没直接说,但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他的承诺很贵重,本人很贵重的意思。 你要是走过来说讨两个包子吃,未必不可以,但这样,就有些把自己当傻子的意思了。 安溆正要把人赶走,不期然的脑海里却冒出来电视剧中炮灰包子老板的身影,情景往往是这样的,某乞丐饿极了抢包子,老板不是上去一通打,就是去去的挥手冷嘲热讽地将人赶走。 而这个乞丐,不是主角就是即将被主角救的人。 包子老板容易吗?要是见个乞丐就给吃的,多少包子也不够呀。 如果这是个正常世界,安溆真能硬起心只打发一个包子就把人赶走的,不过现在的情况是,这是个重生文的书中世界。 她扭头小心地打量了下那乞丐,这仔细一看,还别说,乞丐长得很是不错。 不能跟宗徹那样的相比,但也眉清目朗,收拾一下妥妥帅哥一枚的。 安溆心底一颤,长得好看的,在书里八成是重要角色,不想交好却也没必要得罪,当下掀开锅盖夹了一盘包子就给送了过去。 她好心赠了包子吧,那人反而狐疑地看过来一眼,似乎想起来离开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拿起了一个包子吃起来。 那手黑的,直接在白嫩嫩的包子上落了三个明显的指印。 安溆没眼看,好人做到底,又去将挂在小推车旁边的布巾打湿,拿过来给人递去。 正埋头啃包子的人抬头看了一眼,含糊地道声谢,擦擦手便又吃起来。 有人来买包子,安溆过去小推车后拿包子,她这个素馅儿的包子便宜,一文钱两个,十分好卖的。 三大笼屉,眨眼就要卖干净了。 官道上不甚忙碌,来一波客人之后,可能会等好一会儿才有下一波,也有可能一刻钟不到又来另一波。 买包子的客人离开之后,安溆便在小推车后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那边吃包子的乞丐吃完了,走过来,说道:“你可愿跟我回府做厨娘?” 听口气,身份还真是不一般,那怎么造成这个样子的? 安溆抬头看了眼,乞丐站着,又背着光,显得很是高大,她摇摇头:“吃饱了就走吧。” 只要没得罪人就行,其他的牵连,并不想有。 男人眉心微皱,也没多说什么,迈步走了。 这人走没多会儿,又一对人马从北边行来,还是前两天在官道上见到的那队看起来凶,付账却很爽快的人。 “问一声,”马匹停在不远处,上面的人说道:“可见过这个人?” 手里展开一副素描画,画着的是一个带冠的男子,眉眼间颇具贵气。 安溆仔细看了看,摇头:“没见过。” 那人也没为难,紧跟着就打马离开了。 她对这些人印象不错,看着是浑身带着正气的,那么正被他们追查的人,到底是好的还是坏的? 不多会儿,又一辆行驶中的马车停下来,询问所卖何物。 出了七八个包子,安溆刚坐下来,就见刚才离开的那乞丐不知道从哪儿又钻了出来。 他没再过来,而是走向西北的那条岔道。 安溆知道,这人就是刚才那些人追查的,看来以后还是不能管闲事,在古代这做小买卖也很有风险性的。 太阳走近天中的时候,从樗蒲县方向又驶来一辆马车。 车停在小推车旁边,那蓝布的车帘子被一只大手挑开,露出一个熟悉的面容。 看到这人,安溆马上站起来,招呼道:“原来是老先生。” ------题外话------ 宗徹不是重生的,他只是分析可能背后针对他的人,新来的陆县令一家是猜测之一。 另外,求收藏求票票。 051 鼓励 对于这个人,她记忆非常深刻,毕竟当初要花钱买她桂花肠的顾客,还对她要开的小吃摊十分期待。 自己不能进县城做生意了,也没有地方去找到人家解释一声。 微凉的秋风中,顾维坐在小桌子旁,听完这姑娘说的没能进城去做生意的原因,那脸上的难看神色就没再下去。 一开始他便想回京后在奏折上提一提陆小姐随意限制百姓进城的事,现在么,他还得跟御史台的好友去聊一聊。 这事儿说小可小,那要是往大里说,也很容易。 陆时任治家不严,陆家小姐的行为,跟干涉地方政务无异,身为父亲,陆县令毫无察觉,是不是该治个治理不严之罪? 如此的话,对方短时期便别想往上升。 想到此处顾维顿了顿,拿起桌上的包子放到口中,这么一吃,便不顾得想那些事情。 馅料鲜嫩多汁,不仅鲜香,竟然还吃出来几分秋浓霜重的厚重感,这包子,好吃。 包子不算多大,三两口就吃完一个,顾维又拿起一个,看向旁边捧着个黑陶坛子过来的姑娘,真心实意道:“你这手好厨艺,在这乡野之间,浪费了。” 安溆笑道:“我做的东西,在这里也很好卖,这便不算浪费。老先生,这是我做的一种水果甜食,您尝尝。” 对于懂吃的人,安溆乐于打交道。 顾维放下包子,双手扶着碗虚接着,十分客气。 他是真吃得中这姑娘做的吃食,想雇人去家里做厨娘,但很明显,对方并不喜欢被局限于一地,做什么都要看主家意思的那种厨娘。 顾维没再提,拿起竹叉子叉了一块黄润的果肉,入口酸甜,解渴又美味。 这种水果的吃饭,对于顾维这种出身不错的人来说并不稀奇,好些同僚都有种说法,桃梨之类的蒸着吃好。因此有些人家蒸果吃都跟燕窝一般的隔水炖,也加些糖,京城他那好友刘御史家的蒸梨就最有名。 只是没想到,这蒸果多加水煮,放凉了吃味道也很不错。 几勺子酸甜的糖水下去,胃口更开了,顾维吃相很优雅,但也在一刻钟吃下去三个包子。 把一旁乘舟看得直担心,老爷早上没吃多少,这猛然吃太多,肠胃可能承受得了,然后想起来夫人叫来送的成药中有山楂丸,赶紧跑回车上去拿。 一口气吃三个包子,感觉胃里踏实了,顾维才又喝了几勺子糖果水,闲话道:“这包子皮儿也比我在府里吃得好,宣软非常,可是有什么小秘诀。” 他自然不是空口白问的,自然会给报酬,只是读书人,不好把钱什么的带在口边。 安溆也不觉得人家是打听商业机密,这在前世几乎是烂大街的一个小诀窍,“和面的时候,加一些白糖猪油就行了。” 顾维闻言便笑了,更觉得这姑娘合意,于是也不着急走,东拉西扯地闲话起来。 远远的,坐在牛车上的宗徹看到摊位边的场景,不自觉涌上心头的便是担心,对赶车的道:“大伯,您能快些吗?” 赶车的人回头看一眼,心想可能是坐车时间长,内急了,便很体贴地什么也没问,把车赶得快了些。 到地方下车来,宗徹付了车资,便是拄着拐杖,脚步也明显的加快了。 在他心里,这个孤魂野鬼特别好骗,万一被人哄走不是没可能的。 “不知这位是?” 安溆正和这位顾姓老者谈美食经,听到声音才抬头看去,笑道:“回来了啊。” 宗徹哼一声做答,在她拉开的长条凳子上坐下来,又问顾维道:“不知老人家和,她是熟识吗?” 顾维看了看年轻小伙子,询问的目光看向小姑娘。 安溆说道:“他是我的一个弟弟。” “这腿是怎么了?”顾维打量了宗徹一眼,便知对方是个读书人。 读书人的辨识度还是很高的,尤其眼前这少年,身上那种腹有诗书的文人气质特别明显,只是容貌太凌厉了些,恐怕以后走到官场上不会太占便宜。 对方不正面回自己的话,宗徹便也不会理会这老者。 安溆想他不知又哪儿不对脾气了,见他没回话的意思,再次答道:“之前去读书的时候,被不知哪儿来的人打了。” 顾维皱眉,问道:“可报官了?” 这件事安溆在这几天是打听清楚的,道:“自是报过官,但衙门嘛,不是我们一般小白姓能进的。他是个童生,衙门里却也只是推脱,说既然不知道打人者是何人,这哑巴亏不吃也得吃。” 听到这些话,顾维更生气了,身具功名之人,竟然能在上学之路的光天化日之下被打闷棍!这便是樗蒲县的治学之道? 至此,顾维对陆时任的观感更加不好。 “马上就是院试时期,”顾维对宗徹说道,“你不要放弃学习,别耽误了考试。” 宗徹刚才已冷静下来,他素来敏锐,察觉此人身份可能不简单,又不停他鼓励自己去参加考试,心里便有个猜测。 这人,不是暗访的御史,也是朝廷官员。 一般人便是劝人去参加科考,言语间也不可能有这种主人翁的感觉。 但他刚才态度不善,不好遽然改变,而且,对这个跟傻女人相谈甚欢的很可能是唬弄她的人,他也不想有好态度。 顾维却不以为忤,年轻人没有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反而不招人喜欢。 他起身,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笑道:“少年郎,好好读书吧,你姐姐为你读书,不容易啊。” 见到这少年,他是知道小姑娘为什么不乐意去做府里的厨娘了。 顾维还有事,吃饱喝足了,放下两块碎银子迈步离开。 很少有的大方,不过给这兄妹俩,他觉得值。 安溆不要,已经登上车的顾维笑道:“拿着吧,你不还告诉我怎么能让面更宣软吗?”挥了挥手道:“回去,回去。那少年郎,此次院试,一定要去考。腿折了,并不会影响考试,别放松了心态,好好学。” 说完这番话,他便坐进去,马车随即驶动离开了。 ------题外话------ 快上架了,攒文到时候万更一下。 052 看腿 这人走了,宗徹才不发一语地看着安溆,安溆摸了摸脸,问道:“怎么了?” “你是有多孤单,什么人都能跟人谈得来?”或者是在地下关了多少年,对人这般没戒心? 安溆:--- 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尖,好气又好笑,“听你这意思,我连辨别一个人好坏的基本能力都没有?而且,做生意的,哪个不是对客人要好言相对的。” 再说了,说话而已,又没有跟人走。 她一发火,宗徹倒是有些退缩,过去看了看基本上已经空的蒸屉,说道:“不收摊吗?” 当然要收摊,回去了也好准备下明天的食材,而且今天是小翀上学第一天,他们回去会经过新安镇,说好了在镇上碰头的。 收拾收拾东西,两个人便一前一后地下了官道。 进入薛家集的街上,集上的人已经连续好几天见到这推着个奇怪车子的姑娘了,今儿个那曾经买过安大妮坏鸡蛋的老太也在街上,被好奇地邻居们一撺掇,作为半个熟人就开口问了。 “你在那官道旁的生意,做得下去?” 薛家集距离官道很近,集上人进进出出的,这几天还有人买过安溆卖的东西,因此都知道她是在那儿卖东西做小吃食的。 安溆只笑了笑,“还行。” “都说你做的东西挺好吃的,怎么鸡蛋腌得都坏了。”老太对鸡蛋还是有执念。 安溆心中一动,笑道:“我不太擅长腌鸡蛋,正研究呢,等下次腌好了,您老还有集上的各位父老乡亲也一定要赏个脸啊。” 众人都笑道:“一定一定。” 不管是不是一时应付,反正大部分人都对人家这个披星戴月在官道旁做小生意的姑娘,产生了好感。 等经过薛家集南街的肉铺子,安溆转头问宗徹:“吃肉吗?” 才发现这少年面色微沉,看起来心情不太好的样子。不由好笑,你这气性还真大。 她停好小推车,吩咐道:“看好了”,然后走进肉铺,买了二斤排骨和二斤猪板油。 今天毕竟是小翀第一天上学,庆祝庆祝。 出来肉铺,她看着手里提的排骨笑了笑,对老老实实在看着小推车的宗徹道:“走,回家去。” 两人经过新安镇的时候,安翀已经下学,正和小侄子石头在路边等着。 石头大名安骅,只比小叔小那么五六岁,如今又一起上学,更是打心里把这个小叔当同伴。 “小叔,咱们还不走吗?一会儿天都黑了。” 安翀刚才就叫他跟村里的其他孩子先回去,这小子不肯,现在又不能让他先走,万一路上丢了他可赔不起。 “再等会儿,等太阳到那个树梢了,还不见姐姐我们就回。”他指了指西边的一棵高大槐树说道。 小石头点点头,又道:“大妮姑姑做的东西,不会还没卖完吧。” 安翀:“少乌鸦嘴,我姐做的包子你吃了没?” 小石头点头,安翀又问:“那好吃吗?” 小石头再次点头。 “那不就得了---” 话音还没落下,前面的路口就转出来一辆小车,可不就是自家的吗?推车的是姐姐,旁边走着的是徹哥。 安翀喊了声“姐”,抓着书包带子就跑过去,然后要接手小推车。 安溆心里挺暖的,就把小推车的把手让给了安翀,然后接过他挎着的布包,这还是她昨晚给做的,手艺不行,不过安翀却很给面子,说特别好。 小石头也走过来,跟着一起往前走,还小声的叫了声“姑姑”。 安溆答应一声,摸了摸他的脑袋,然后从小推车侧面的柜子里拿出来一包蜜饯,将一颗黄亮莹润的杏脯递给小家伙。 安骅一开始不大敢接,看了这个堂姑姑好几眼,才伸手接过来,再次小声道:“谢谢。” “不客气,”懂礼貌的孩子谁都喜欢,安溆笑着答应了,然后又给自家小弟一颗,因他推着车,便直接给送到嘴里。 最后送到宗徹面前,“你也有。” 宗徹垂眸看一眼,腾出手来拿了根粉粉的桃条。 回到家,天色刚刚黑蓝,安溆去厨棚下做饭,她准备做个糖醋排骨,本来想做大酱排骨的,但不是眼下的酱还没有做好么?经过镇上的杂货铺时也忘了买。 糖醋排骨其实也不错。 她剁好排骨,安翀已经烧好了水,当下便把所有排骨放到滚开的水里过一下。 趁着放入排骨的这段时间,安溆看了看宗徹所住的那个茅草屋,想到他进门时脸色都是白的,终究不放心,让安翀看着,便过去看看。 进门就看见这少年侧身坐在床上,平着放在床上的那条腿整个小腿部分都是肿的,颇有些触目惊心。 “怎么这个样子了?”安溆快步走过去,问道。 宗徹扯开被子盖上,说道:“我的腿还没好完全,自然会这样。” 安溆是没有照顾过骨折病人的,完全不知道走一天路腿会成这个样子,前天还让他一起出摊,之前又是他一个人去县里看大夫。 “前两次腿也这么肿的?”安溆又问。 宗徹只说道:“没什么大碍,睡一夜就消肿了。” 那也不能等闲视之啊,就不该叫他乱动。 要是腿好不了,影响的是一辈子。 安溆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门,这村里有个土郎中,她之前听说过,现在也只能先叫人家过来看看。 等明天,坐方伯的车带他去镇上再瞧瞧大夫。 好在现在对于骨折病人已经有了木板固定法,宗徹的腿上是一直固定着两根木板,再加上有拐,他走路时又知道注意,并没有什么大碍。 不过村里的这个赵大夫还是建议安溆,明天带着人去新安镇上的一家专治跌打损伤的陈家医馆去看看。 晚上的糖醋排骨,安溆叫小弟给大伯家送去了一碗,然后三人吃过饭,早早地就睡了。 第二天安溆没有开张,起得早早的,喊上宗徹,便去村口等车,方伯今天出车,他们没等多大会儿,就坐上了车。 到镇上寻着陈家医馆一看,人家果然说让卧床休息,最好不要乱走动。 安溆无奈地看了眼宗徹,就不信他一开始骨折那会儿,人家大夫没有交代,拿了两幅药,出门的时候一边搀扶着他没拄拐的那边,一边道:“以后你就在床上坐着吧,回家了我再给你做根拐杖,你拄双拐。” 都不知道他这几天,一条腿一只拐是怎么不碍着那条腿走那么多路的。 053 炸糖糕 他们出门早,趁着村里另一家的牛车回村的时候,安翀和安骅以及村里其他的几个孩子,正走在上学的路上。 双方遇见了,安溆把在镇上买的蜜饯给一人分了一块。 “今天我不出摊,你放学了和小石头还有咱们村里的一起回家。”安溆对安翀交代。 安翀点头,问道:“徹哥的腿没事吧?” “没事,卧床修养就成了。”安溆挥了挥手,“上学去吧。” 回家后,把宗徹在屋里安顿好,安溆去自己屋里拿了一床新铺盖给他换上。 她又不会做,旧的就先扔在废物筐子里吧。 看着都泛黄板硬的铺被,安溆都不知道原主是怎么想的,既然想笼络宗徹以后好做官夫人,这些关系到他生活质量的事物,怎么一点都不安排。 “中午我想吃汤面。” 宗徹的声音响起。 正要跨过门槛的安溆顿住脚步,一脚里一脚外,看着少年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牙根儿有些痒。 原来也是有原因的,这小子太欠扁。 “我做什么你就吃什么。”还是那句话。 秋日明朗的阳光下,一身布衣的少女抱着旧铺被,瞪过来的一眼恨恨的,然后迈步离开,照在地面上清晰的影子也逐渐远去。 宗徹心情不错的笑了笑,那幽如深坛的眼眸里点缀了碎碎的笑意。 整个院子里都是明媚的秋阳,安溆找出来前两天顺手买的一些蔬菜种子,在那片早就松好的地上种了,提来一桶水浇好,又去厨棚下拿稻草编草席。 她想种些冬日菜,需要弄个暖棚,没有塑料纸又没有玻璃,只好用这草甸子。 而这种简陋的条件,也种不了对温度要求比较高的菜。 安溆正忙着,调皮的小骆驼安乐跑过来,在旁边打转,一会儿就去衔那些干草。 她也不闹,时不时还拿几根稻草逗逗小骆驼。 这时,屋里传来宗徹的声音,“我想喝水。” 安溆:这小子故意的吧?早前也没见他娇气到喝水都要送到嘴边。 不过想到大夫的交代,安溆放下手里的干草,起身,唉,没水壶,喝水还得现烧呢。 “等会儿。” 烧好了水,安溆倒一大碗给端到了屋里,出来把锅里因余温还冒着小泡的滚开水舀出来,都放在竹筒中。 一个竹筒没装完,锅里还剩下一两碗水的样子。 正好没事,鼓捣些吃的吧。 把新买的那袋面舀出来一升,看着量往锅里加,一边加一边搅,不一会儿就成了一团烫熟的略带晶莹的面。 等放凉了,再加些猪油和生面,一点点折叠轻揉,旁边是刚才准备好的红糖面,分成剂子后就能团糖糕了。 糖糕做好,又是一刻钟的时间,安溆起身,把新买的一壶豆油提过来,咕嘟咕嘟朝锅里倒下去足以没到糖糕的量。 “你怎么出来了?”转身要去灶前烧火,看到从屋里出来的宗徹,安溆赶他,“回屋歇着去。” 宗徹道:“已经歇一个时辰了,我不习惯一直在床上。”见安溆还是不同意的样子,他又道:“烧个火而已,不碍的。” 安溆拗不过他,但知道了他那腿垂着会肿,又拿个凳子过来,叫他坐下来之后把腿放上去登着。 看着凳子,心口好似被一根手指摁了下,酸酸的软软的。 宗徹觉得这感觉很陌生,却又随即带来让人很舒服的暖。 火苗升起,锅里清亮的油起了些细小的泡泡,过会儿,安溆伸手在锅上试了试温度,便开始将糖糕坯一个个下锅。 随着细腻的糖糕坯下了锅,那泡泡越来越明显,安溆提醒宗徹:“少点火。” 农家的土灶就是这点好,做什么都快,不到十五分钟,一锅就炸好了,因为锅大,两碗面做的糖糕,这一锅便炸好了。 很久不做这东西了,没想到成品还是那么好。 略微焦黄的,一捏便能酥掉渣的糖糕,安溆都有些迫不及待想吃了。 这种油炸的甜食,前世安溆至多吃一个,这次却和宗徹一起,一口气吃了两三个才停下来。 古代人都是这样吧,一般人家谁吃得起这种高油高糖的食物,甚至都是缺乏的,若是炸糖糕卖,生意肯定会红火。 不过比较费油,她一个人做糖糕也做不来,倒是可以发些面,炸油条。 这个朝代,应该还没有油条这种食物。 定下明天要做的小吃,安溆就起身舀面,忙碌开来。 宗徹端着一碗水,喝两口吃两口糖糕,见她忙就问:“明天要做这种糖饼吗?” 安溆也不瞒他,回道:“这个麻烦,做个简单的。” 两碗面做出来十二个糖糕,安溆吃了三个,宗徹吃了五个,还剩下四个,盖在筐子里,安翀下学后拿给他,这小子一口下去,便是凉的,也把他好吃得眼睛都亮了起来。 --- 早起的时候发现路边的枯草都已经带上白霜,竟不知不觉进入冬季了。 小吃摊在官道旁做了半个月,都有了一批固定的客户,这天上午,安溆做的是胡辣汤,在寒冷的初冬时节,配着酱饼油条,生意十分不错。 从早晨安下摊位,一直忙到太阳高升,安溆送走一波客人,坐下来歇息没多大会儿,郑昌盛带着一个老者从樗蒲县方向走来。 054 车轮 郑昌盛是个很有生意头脑的人,当初见安溆那里用的杯子很快,就知道这种的竹杯是有市场的,便跟安溆商量,想要大量做竹杯,然后给附近十几个村镇上的小摊位上推销。 这并不影响安溆什么,她没有要郑昌盛要给的分成便同意了。 毕竟这竹杯,除了她是第一个提出来要的,其余的,譬如从款式到原料、手工制作都完全没有自己的参与,要分成实在不像话。 但郑昌盛是个极其记恩又心怀正气的人,当时没有坚持给安溆分成,却是把什么都记在了心中。 此后,不管是安溆做东西需要的原料,还是有人觊觎她什么小食的方子,郑昌盛都帮忙维护。 一开始,他并不知道安溆愿意卖方子,薛家集上就有个做面果生意的,因着看安溆做的那个油条十分好卖,自己试了怎么都做不出那种蓬松酥脆的效果,就想弄些手段得了这油条方子。 当时正在集上推销自家竹杯的郑昌盛无意中得知,马上就找了集上一个说得上话又比较正义要脸面的人去与那小摊主谈了谈。 小摊主的打算被得知,很觉得没脸,给了郑昌盛和那中间人一通不好的话,起身便走。 不过因着事情外泄,那小摊主一时间也没有动手。之后,郑昌盛自然提醒了安溆。 安溆一听说,为免麻烦,便让郑昌盛再去找那小摊主,转告只要价格合适,愿意转让方子等语。 那小摊主一开始要耍手段,不过就是以己度人,觉得自己手里掌握着那样的方子肯定会不舍得卖,便想都没想花钱去卖那一可能。 此时有人告诉他,只要价格合适,那安家姑娘愿意转让,自然乐得正当拿到手里。 最后,一个油条方子,安溆又进账二十两银子。之所以价格比那辣酱还高,是这次买油条方子的这家人要求安溆以后不能把方子再转卖。 轻轻松松便进账二十两,再说又不是什么秘方,安溆也就同意了。 买过油条方子之后,薛家集上这家面果摊主第二天就打上了酥脆大油条的旗招,据说生意还很是红火,有望在半年之内去县上开间铺子。 安溆听了,也不觉得可惜,她手里哪个美食小吃的方子拿出来,不是能安家立命时代相传的?但若要迅速积累钱财,并且不被人专门针对,就不太可能了。 或许等宗徹或者安翀哪个成长起来后,她可以开个连锁饭庄。 在这方面,郑昌盛帮安溆避免了好几次不太友好的冲突,而买过安溆方子的人,都对这个给予一技之长的女子有着或多或少的感激之情,也成为在安溆遇到麻烦时愿意伸出援手的人。 因此大半个月过去了,安溆虽然还在官道旁做生意,但这生意却好做了不止一点半点。 此时看见郑昌盛带着个老头走过来,她便以为又是想买方子的,前天她做的鲜虾大馄饨,就有听闻她这个专卖方子做生意名声的小贩过来尝。 不过可能是觉得馄饨难度不大,到现在也没有人过来表示想买下方子。 安溆请郑昌盛和那老者去旁边的凳子上坐了,给他们倒上茶,郑昌盛已经在解释,“这是岳老爷子,县城有名的木工泰斗,今儿个我听见他在县郊的小袁镇打听你,问了问缘由,便带来了。” 木工泰斗? 安溆看向老爷子,花白的胡须在冷风中被吹得东倒西歪,老头微笑着冲自己点了下头。一个木工泰斗找自己有什么事? 难道是原主认识的人? 突然间,一个画面浮现心头,风雨交加的亭子内,有个表示愿意给她的小推车做几个木轮子的老头说道:“老夫姓岳,五日后,我们便还在这亭子碰面,交付轮子。” “岳老爷子,”安溆忽然说道,连连道歉,“不好意思,我最近实在太忙了,根本将这件事忘在了脑后,还劳烦您出来打听。” 岳老摆摆手,“郑小友都说了,我知你还要养两个幼弟,生活不易。” 安溆:其实也不是这么说的,自己就是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穿到这本书中世界已经快一个月了,让安溆感触最深的事情,除了小老百姓生活很不容易,便是这古代人特别淳朴特别重诺。 倒也不是说这里是完全没有坏人的乌托邦,而是某些观念上的问题,他们十分看重,比如诚信、比如守信,再比如对主人家的忠诚。 旁边这薛家集上,好几家用着那种签了卖身契的仆人的,她经常在集上走,就听说过不少仆人护主的事。 安溆很不好意思,再三道歉。 岳老心中的那点因失约而对安溆降低的印象,又升回去不少,他把肩上搭着的一副褡裢拿下来,然后从前后两个包里,拿出来两对圆滚滚、轴承辐条无一不有的轮子。 “这是又经过改良的,你安到车上试试。” 果然是木工泰斗,这么副车轮一换上,不仅恰恰合适,而且明显地比之前推着轻松。 安溆要花钱买下来,不想刚才还神情惬意、一脸自豪地端起桌上茶水慢慢品尝的老爷子,脸色当即难看一瞬。 “这本就是受你小推车轮子启发,不用再拿钱买。”他说道。 安溆这才知道自己失误,当下起身去小推车上的一个木盒里,拿出来两个油纸为托的圆滚滚白胖胖的东西来。 这是她做的水果大福,里面用到的奶油,正是母骆驼安家产的多余的奶做的,因为用了些去异味的香料,口感十分的独特细腻。 安溆做这个,主要是卖给路上可能经过的坐马车的官家小姐或者富贵人家女儿的,拳头大的一颗,一层栗子芋泥馅儿,一层奶油,有的包着几块罐头黄果,便要三百文一个。 她在上面摆了一颗,从早晨出摊到现在,竟然还真卖出去两颗。 岳老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但看那白嫩微弹的外表,直觉就不便宜,小姑娘放到桌上,他也没吃。 055 县主 马留驿方向来了一匹马车,车窗帘挑起来,露出一张满月般的芙蓉面,向着桌边的几人问道:“那是什么吃食?” 被她指着的,正是安溆摆在外面的一颗大福。 安溆起身走到推车后,介绍道:“这是用糯米面做皮,奶油做馅儿的大福。” “大福?寓意倒是不错,看着也好吃,寸心,都买下来吧。” 这声音柔柔的,声音的主人也一直没露面。 不过光凭这价格问都不问就要包圆的豪气,安溆便知人家是富豪,当季从小推车底下拿出来一个竹篾编的盒子,将木盒里的十个大福给打包了。 送到马车边,丫鬟倚在窗边,没有立刻伸手接,问道:“多少钱?” 安溆说道:“一颗三百文,这是十颗,共三千文。” 此时的兑换制,是一千一百文一两银子,安溆不知道确切该多少银子,便只说铜板。 那丫鬟听见,接过竹编盒打量了下,说道:“盒子还算精巧,东西却是真不便宜。你不会是看我们马车豪华,故意要高价吗?” 安溆:“我这个东西做起来十分麻烦,昨晚上为打奶油,我弟弟的胳膊都肿了。” 车里传出来不耐烦的声音,“寸心,给她五两银子。” 寸心哼一声,扔出来一个亮光闪闪的大银锭,“便宜你了,还不谢谢我家小姐。” 安溆心里吐槽,这古代倒是有一点最大的不好,有权有势的富贵人,根本不拿普通人当人看。 “谢谢小姐慷慨解囊。” 马车走了,安溆拿着银子转回小摊上,岳老摇摇头,道:“你有如此手艺,何必在这官道上吃车轮灰。” 安溆把银子收起来,才走过去笑道:“其实都一样,像咱们这样的小老百姓,到哪儿不得看人眼色?我很少遇见这样客人的,不过她也给钱弥补了她的失礼不是?” 岳老一愣,心中摇头,做生意果然是影响人心性的,前次见面还好好的小姑娘,此次就是一个以钱为要的小生意人了。 然而他很快没有时间考虑安溆“钻钱眼”的生意秉性,因为安溆终于发现她卸下来的车轮,以及岳老给她送来的两队车轮哪里不对劲儿了。 它们都没有滚珠。 滚珠是利用滚动的方式,来降低动力传输过程中的摩擦力,在她的历史中,最早使用滚珠轴承的要到元代的郭守敬。 这个架空的大明朝,安溆根据日常菜蔬的种类,判断出这个时代和曾经历史上的宋朝差不多。 不过一直没机会接触上层阶级,她还不知道这时期的政治制度是怎么样的。但看百姓们对科举和读书人的推崇,又觉得和明朝差不多。 岳老不知道小姑娘心里还纠结这样的问题,听到她边沾着茶水画边解释的那滚珠轴承,目光越来越亮。 此时,已经远去的马车上,一袭鹅黄色织锦绸衣服的少女,手里托着一个白嫩的大福,吃了几口,才道:“挺好吃的,不比京城梅斋的甜点差。” “小姐最是懂吃,您都夸好的东西,想来那摆摊的女人有些真本事。”丫鬟恭维道。 “她想法还新奇呢,”少女说着转着手里的甜点,“说是用奶油做的馅儿,这白色的便是奶油吧。你何曾见过如此蓬松的奶油?” 时下比较流行奶油的吃法,就是用做成乳酪奶酪。 没想到这小小乡下地方,也能有这般的人才。 “依奴婢看,那就是一个乡下姑娘,小姐如果喜欢她的手艺,不如买回去做个厨娘?”丫鬟这样建议,像他们这样的人家,身边的人没有签卖身契都不放心用的。 小姐微微摇了下头,“我们南下是有正事的,没必要返回去。等回京的时候,未必不可以问一问那人的意思。” 过午,马车驶进县城,然后直奔樗蒲县县衙。 门口的人一看车夫递来的令牌,赶紧屁滚尿流地进去通知县太爷。 “彰滟县主来了?”陆宁馨惊讶地问道。 青鸾站在一旁,接住了手里拿的花枝,回道:“听小圆子说,是县主亲自到的,低调得很,什么人都没带。” “她来这小地方能有什么事?”陆宁馨心不在焉地转身在椅子上坐下,喃喃了两句,突然恍然大悟道:“是晋王,她一定是来找晋王的。” 陆宁馨这些天都在担心晋王,但又不能去提醒父亲,更不能派人在外面找人。 因为她让奶兄百度去县里打听了,根本没有什么富贵的人进县里来,若再按照其他的特点找,她又不清楚。 只知道晋王长得还算不错,为人比较不苟言笑而已,最重要的一点,便是晋王是个不近女色的人。 可这又能算什么特点? 陆宁馨既担心对方的安危是自己重生后做的一些事影响的,又担心以后还会有什么她掌握不了的变故,这段时间都挺沉闷的。 如今听到京城来人,还是彰滟县主,心里顿时豁然开朗。 看来,晋王还是在樗蒲县,只是不知道因为什么,没来县衙寻求父亲的庇护而已。 青鸾却听得迷惑了,“晋王?小姐,彰滟县主来,为什么会是找晋王呢?” 陆宁馨心情开朗,也有了笑脸,打趣道:“以前在京城的时候,你一点外面的事都不关心?这彰滟县主是鲁阳郡主的独女,从小就爱追着晋王跑,皇上有意赐婚才给她封的县主。我听说,之所以上面的人尤其看重鲁阳郡主的女儿做晋王妃,跟鲁阳君主一辈子只生了一个女儿有关。” 青鸾更迷惑了,猜疑道:“上面不想让晋王有嫡子?” 陆宁馨笑道:“还不算太笨,晋王是异姓王,当初太宗皇帝按军功封赏,只晋王这个封号,就使得文家区别于其他武将家。你知道晋王这个封号,一般只有皇子能领。听说私下里一直有传,当初文家的那个老祖宗,是太宗皇帝的私生子呢。到了如今,文家袭爵都不降等,可想而知他们会怎么样受天家忌惮了。” 一通话说完,陆宁馨才发觉这些话有些多,忙又在青鸾惊讶的眼神中解释道:“你在京城时常听听外面的消息就知道了,这根本不稀奇。” 青鸾却觉得,这些事,不是一些身份地位达到的人,根本就不敢私下议论。 “晋王来咱们这里做什么呢?”她主动转移了话题,免得小姐疑心她。 陆宁馨说道:“你要是看邸报,就不会稀奇了,两个月前,上面派晋王去查淮阳府灾情的事。淮阳府和我们樗蒲县是紧邻的,他很有可能流落到这里来了。” 因为知道实情,再是想装作不清楚,话语间也露出了端倪。要是一点都不知道,如何能给一个王爷用到流落二字? 只不过青鸾没有注意到这点,觉得小姐很关注这件事,还问要不要再去前院打听打听。 陆宁馨道:“不用了,来的是彰滟县主,父亲肯定会让我们姐妹去接待。” 到时候有什么进展,晋王是因为什么而没有如前世那般来到樗蒲县,她都能知道的。 安溆并不知道上层的风起云涌,而这些在陆宁馨眼中特别大的变化,也没有影响到小老百姓们的生活,因此直到进入腊月,岳老爷子又赶着新做好的滚珠轴承马车,且在底部安装了弹簧的,过来官道旁寻安溆说话,她才知道县城进驻了两尊贵人。 ------题外话------ 今天要上架了,下午三点更新v章,希望大家来支持,么么哒。 需要你们的首定支持哦,(*^w^*)。 056 回程 一个是养伤的王爷,一个是过来寻人的郡主,岳老爷子说,现在县城的生意都好做几分。 安溆还没跟他说自己不能去县城的原因,听了笑笑,对老爷子道:“我能坐上车感受一下吗?” 岳老爷子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笑道:“行得很,你要是喜欢,这个车厢就送给你了。” 安溆心想您费这么长时间做出来的,哪能要。 提着裙子上了马车,和岳老爷子相对坐好了,车夫挥起马鞭子,马车驶动,一点都不颠。 安溆心想,等以后自己买匹马,肯定要去跟老爷子定做一辆这样的马车。 没做过现在板车的人,根本不知道马儿跑动起来,带动的车厢会有多颠,说屁股敦成八瓣儿都不夸张。 安溆还要顾着自家小推车,没让岳老爷子带的车夫走太远,转回之后,她给老爷子和车夫一人沏了一杯浓浓的热茶。 天阴沉沉的,看来要下雪了。 岳老爷子喝完茶,对安溆道:“你怎么不去县城租个小铺子做生意?县城人多,有铺子也比这样风吹日晒地要好。” 安溆摇了摇头,“县城那样的地方,我们小老百姓可待不起。” 见她言语间不太喜欢县城,岳老爷子没再多说什么,只指着坐在桌子另一边的车夫道:“这是我二孙子岳风,他木工手艺不怎么样,但是在水上混得开,漕运的人都比较团结,以后你有什么麻烦,找他。” 安溆笑着谢了,不过她如今结下不少善缘,别说在这薛家集不会有人欺负她,就是到了樗蒲县,她也多的是同盟。 正如安溆刚才所言,小老百姓生活不易,便很容易抱成团,她的什么方子都不藏私,卖的也不贵,小摊贩们敌对她的,很少。 自然,不会没人不好奇,她哪儿来那么多小食方子,有人问,安溆的说法就是看见大家都喜欢她做的东西,回家就琢磨的。 为此她还让在新安镇读书的小弟,去镇上唯一的书铺给她买了两本跟烹饪沾上边的书。 在古代,烹饪、打铁之类的技术活儿,都是要师傅口手相传,根本没有什么专业书,能找到两本相关的,已是很不易。 不过厨艺无非加炸烹炒,安溆目前卖出的又都是小吃的方子,根本没有什么能上席的大菜,而这些小吃,相比大明朝流行的吃食,最大的一个特点就是新巧。 前段时间,安溆还用陈米做了些米粉,根本没用卖方子,好些个做吃食生意的,一尝就知道是大米做的,不就是做成面条样子吗?回去便有人试了出来。 安溆半点不生气,她就是特地做米粉出来让人能仿的,看看,她也不是次次的新鲜做法都能卖成钱。 如此,还真是更多人都不觉这小姑娘之前能做出来那么新鲜小食稀奇了。 毕竟大家常吃的是面条,谁想过用米做?只是人家想到了而已。而且,那小姑娘还提醒鼓捣出米线的那几个小贩,说这米线用陈米做出来的口感更好。 岂不是说,她做的东西,只要能渗透自己做出来,也完全不用买的。 因此,安溆现在每一出摊,最先过来的就是闻讯而来的小贩们。 他们中间的人经常在换,已经有不少人得了方子做起稳定的小生意,且听说生意都还不错。 不管这些小贩中,是不是有些心思不好的,在那么多人都在的情况下,也没谁能弄出什么事端来。 对于安溆来说,她此时若是想去县城做生意,也不是不可能的。 但那个县城,主要是县城里隐在背后的谋个针对她的有些权力的人,让她很是不喜欢,根本不想再去那里做什么生意。 “多谢老爷子好意,”安溆说着,又对岳老爷子的二孙子点点头。 年轻人十八九岁的模样,长相硬朗,神情却很温和,“听说姑娘这里做过一种干面条,能放很长时间,不知道能不能大量做一些?” 安溆的确做过挂面,她有时候想歇歇了,出摊就只卖面,现在她有本钱,买些肉,随便做一做便是十分美味的卤。 挂面是她每天收摊回家后,趁空做的,积少成多,渐渐地就有几十斤,卖面的话拿一把挂面下了,简单又不费心。 也不知道是不是挂面不需要什么手艺,根本没有人关注。 岳风还是头一个跟安溆问挂面的人,她问道:“大概需要多少?” 岳风在心里算了一下,道:“先拿五十斤,如何,可能做出来?” 家里现在还有三十斤,当然后天就能给他把五十斤面条拿过来,只是要这么多,得吃到什么时候去? “我这个干面条虽然能放,但还是不要太长时间,”安溆提醒。 岳风笑道:“姑娘放心吧,我们一船二十多个大男人,五十斤面,真要敞开吃,一两天就能吃完。” “行,你后天上午过来拿。” 闲话一阵儿,岳老爷子就要回去,问安溆:“我看你摊位上的东西卖得差不多了,要不让我们家阿风给你送到家去。” 安溆笑道:“不用了,我今天做的桃酥不好放隔夜,再卖一会儿,如果没有客人的话,回去的路上在村镇上也就卖了。” 岳老爷子看了自家孙子一眼,看来人家是没看上啊,当下道:“看样子今天要下雪的,你早点回。” 安溆应了,目送祖孙俩上车离开,就来到小推车后面的凳子旁坐下。 这儿比较挡风,不太冷。 不过北风呼呼的,再挡风也不是屋子,免不了四面漏风。 明天天气如果不好,她就不出摊了,靠着卖出一种种小食方子,手里现在也攒了近二百两银子。 虽然距离首富还差着一个光年的距离,但目前总归不是不赚钱就不能生活。 又一阵冷风打着旋儿袭来,天空乌沉沉压得很低,看来还真要下雪。 安溆想了想,决定回去。只是才刚站起来,就见前面走过来一个乌泱泱的骆驼队。 不会是之前在此经过的方家商队要北返吧,安溆高兴地跑到路中央。不多会儿就看见骆驼队里走出来一个人,近了才看清是骑着匹黑马的方浮。 “方少东家。” 马到跟前,方浮翻身下来,安溆笑道:“你们这一行南下,时间还真是不短啊。” 方浮一身风尘仆仆,牵着马缰绳跟在安溆身后往她的小推车边走,“我们到了最南边,这两个月还是短的。安姑娘,有热汤热水吗?给我们每个人都来一碗。” “有姜枣茶,”这是她入冬开始就常备着的,用的枣是跟官道上过路的货商买的,姜是自家大伯地里中的,还有弟弟做的红糖,沏出来一碗的份量浓浓的,御寒保暖效果极好。 方浮说道:“有多少都给我们煮了吧,今儿这天实在是冷。” 其实是他们今年出发晚了,十一月以后就不适宜长途跋涉了。 安溆不知道这内情,看到这位少东家手面都冻成了窝窝头,心里就是一声感叹,有句老话诚不欺人:钱难挣屎难吃啊。 她打开炉子,放上一口大锅,添上水,然后又在旁边的小灶上坐上一壶水。 水开了之后,她马上就给方浮沏一大碗茶端过去,搭配的是剩下的桃酥点心。 几口热茶下去,明显感觉暖和了许多,再咬一口点心,方浮叹道:“还是姑娘这儿的点心吃着顺口。以前没有比较,那扬州的各色茶楼饭庄,我能说出来好吃的点心不少,但吃过姑娘做的,再吃那些,还真不是那个味儿了。” 安溆:嘴这么甜,这还是当初那个对她这小摊位戒备十足的方少东吗? 但方浮并没有夸张,厨艺这东西,不只是有方子就行,那同样的藕粉儿,他自家商队里的厨夫做的,跟安姑娘做的,就是比不上。 方浮这里吃饱喝足,骆驼的大部队也赶了上来。 安溆这里没有多少桃酥点心,便只上了些姜枣茶,至于吃的,她提出可以用骆驼队的干粮给他们免费加工。 她还想问问方家商队从南边带了什么货,想趁便买一些。所以先帮个忙。 骆驼队带的最多的干粮,就是那种风干的大饼子,这玩意干硬干硬的,商队带着就是为防哪顿赶不上饭点儿,泡热水吃的。 安溆看着从商队收上来的一箩筐干饼子,很快就有了主意。 她的小推车里有鸡精、耗油虾粉等好几种自制的调料,还有一捆上午跟一个商队买的干海带,底部有忘在里面的都发黄的一掐黑黝黝的菠菜。 材料看似少,但如果做豫省的特色胡辣汤,却也能像模像样的。 为了让胡辣汤的味道好一些,安溆把很宝贝的一小瓶胡椒粉都用了一多半下去。 做好之后,方家商队众人排着队,一个个拿着碗,从热气腾腾的大锅里领一大碗粘稠的饼子汤,转身便蹲在路边呼哧呼哧吃起来。 方浮也舀了一碗,一块块掰碎的饼子上裹着浓稠的面汤汁儿,软而不坯,让他都不相信这是用自家邦硬的干粮饼子做出来的。 “好吃,安姑娘,你真神了,什么东西经你的手,都能做成美味,”另一边,端着碗已经吃下去一半的赵先生笑着竖了竖大拇指。 安溆谦虚道:“做饭跟做其他事情一样,最重要的是用心。” 057 生意(求订阅) 等一大锅汤吃完,方浮过来结账,安溆才说道:“这个说好了免费给大家伙儿做的,咱们都是熟人,茶水也不值当要钱,你只把南边运来的比较稀罕的货物,叫我看看,我想买些呢。” 方浮笑了笑,“没问题,你想卖什么,我让人打开一包货便是。” 安溆说道:“别的也不要,就想要一些南方当地的比较稀罕的菜种之类的。” 方浮:“我还以为你想要海外来的琉璃镜呢,你要的这个,不稀罕,只是我们走那么远,却并没有着意收菜种。” 安溆就想着这次跟他们商队说好,等年后方家人再去南方运货,给自己捎带来就行。 不想下一刻听那方浮又笑着话语一转,道:“南方的菜种没有,倒是家母喜欢花花草草的,我在路上买了些。” “寒云,去把我那一包给家人带的包裹打开,叫安姑娘瞧瞧,有没有看得上的。” 他说着,又对安溆笑道:“我母亲也就是养着玩儿,我猜安姑娘是想要新鲜菜种来做新菜式,你要是喜欢,都可以搬走。只你的新菜式出来,我再经过此地,务必给我留些尝一尝。” 说话间,寒云已经抱着一个捆扎得结结实实的包裹走了过来,放在地上打开,里面多是一些流光溢彩的绸缎料子。 还有几根钗,一些小玩意。 最明显的,就是一个普通棉布又包着一层的小包裹。 方浮蹲下来,把这个打开,里面果然是包着十几株根茎,有的上面还带着绿叶子,安溆眼睛一亮,拿起一个个仔细查看。 只见这里面,不仅有已经打蔫的西红柿植株,还有辣椒植株,另外一块油布包着的只有小小两片嫩芽的,是木薯。 这都是宝贝啊。 比较让人担心的是,天气如此寒冷,方少爷又没有给这些东西特别保暖,不知道还能不能养得活。 对面的方浮,看到这姑娘手里拿着一个个泥土包着的东西跟见了宝似的目光,心下好笑不已。 家里那些姐妹,哪次不是看见绸缎金钗的眼睛发亮? 这姑娘还真是掌厨掌得魔怔了。 “这两种,能一种分给我两株吗?” 安溆拿着的,就是辣椒和番茄。 她知道现在的辣椒番茄还没有被纳入食谱,看方浮当作花草给他母亲带回去,就知道这两种都只是观赏性的植物。 不过总归是有了基本的种子了,经过繁育选种,她终有吃到麻辣香锅、番茄炒蛋的一天的。 从来没有这么清晰的认识到,食材中少了辣椒和番茄,就似少了两元镇国大将。 方浮笑道:“算不得什么,这两样是不同品种的,姑娘喜欢,便都拿去。” 他母亲那花房多的是争奇斗艳的各种鲜花,这种灯笼果也出不了彩。 安溆想了想,到底是贪心地都要了。 要付钱的时候,就听方浮道:“这东西本身不值钱,但是我千里迢迢带来了一路,也该价值不菲的,但收你太多钱,又伤了我们之间的友情。” “安姑娘,我刚看到,你那小推车里还放着两个坛子,是当初我们经过时,你买的那种黄果吧?” 安溆:果然是个心思敏锐,眼光毒辣,敢想敢问的走南闯北商人。 “是啊,用那两罐罐头跟你交换?” “罐头?”方浮疑惑地重复了一句,道:“我能不能尝一尝。” 当初吃到的时候,只以为是平常,不想在这寒冬中,那些黄果还能保存的这么好。甚至比他先前吃到的,口感更好,有一层粘稠浓郁的胶状物渗出来,比单纯的吃果子还还好吃。 方浮吃了一块,转手交给赵先生,让他和寒云都尝尝。 “安姑娘,这的确是从两个月前放到现在的?”方浮正色问道。 安溆点头,山里还有野果的时候,她手里资金有限,最终做的只有十几坛,除了早早就卖掉的,还有这车里的两坛和家中的两坛。 今天捎了罐头出来,她也是想趁冬天没有鲜果吃,在摊位上看能不能卖下去,只是今天一上午都忙得没有时间,要不是方浮提起,她都忘了这两坛黄果罐头了。 “安姑娘,我有一笔生意要跟你谈。”方浮郑重施了一礼。 安溆心中一动,罐头曾被称赞为最伟大的发明,方浮看出来这里面的商机一点儿都不奇怪。 但看到方浮这么郑重的称呼,安溆还是后知后觉地察觉有些危险了。 漫漫官道,天空阴沉,此时前后不见一个人影。 万一,但凡,对方的贪心再增多一点,超过那个安全的界限,自己今天就别想回去。 刚才真是大意了,不该因着先前的信任基础,就点头的。 “安姑娘可是不相信在下?”方浮问道。 “怎么会呢,”安溆轻松地笑道,“方少东为人仗义,我也是听后来从南边过来的好些商队说过的。这笔生意,要谈,自然可以。” 双方在桌旁坐下,安溆全程镇定,就罐头生意以后如何发展、双方如何分成进行了商谈。 方家出钱出力,安溆出技术,最后的盈利分成六四开。 方家六,安溆四。 安溆故作不同意的模样,但她心里是没有讨价还价的想法的,之后便为难地同意了这个分成。 “我们现在也不方便立契约,这样吧,等开春桃杏上市之时,方少东再带人过来,我现场教你们怎么做。” 方浮沉吟片刻,他倒是不担心别的,就怕安溆在期间又和别的大方商家谈妥罐头生意。 想了想,他解下腰间的玉佩,交于安溆,“这便是我们定下承诺的标志了,还请姑娘不要轻易毁诺。” 安溆接了玉佩,“我知道做生意这行的规矩,方少东放心吧。” 一直到方家商队彻底离开,安溆才缓缓松一口气,手心、后背都微微汗湿了。 刚才不是她自己故意吓自己,这儿虽是官道,此刻却也是荒郊野岭,方浮要是真的再贪心一些,他们一行这么多人,将自己神不知鬼不觉的掳走,还不是轻轻松松的事? 万幸,这个商队是正经做生意的。 放下恐惧,安溆才又想起当初方浮让人把骆驼换了藕粉方子的事,明显那次是安溆这边沾光的,但仔细想想,未尝不是方浮担心那母骆驼再跟着商队跋涉会活不下去。 或许是因为这件事,她从心底便认定这方少东是个好人吧。 嘘出一口气,安溆收拾下东西便推着推车离开了。 不管怎么样,今天的这事儿还是给她上了一堂课,得去问问哪儿可以买到签死契的仆人,她这经常在官道上做生意,还真得一个会些功夫的人跟着。 这种要保护自己身家安全的事,她想都没想只雇人的那种可能。 当然了,要买下人,首要得看这人心术正不正,能不能完全收复。 下了官道走个十来分钟便进入薛家集,从薛家集北门出来的没多久,安溆看见了从东北那条路上走来的郑昌盛。 郑昌盛肩上背着个包袱,腰间还挂着一串竹杯子,他这是去那边的淮阳府收货款去了,昨天出的门,今天早晨才回。 淮阳府是樗蒲县相邻的府城,反而比樗蒲县所属的德安府距离他们这边还近,一百多里的距离,坐马车大半天就能到。 郑昌盛的竹杯生意做起来之后,在小贩中间便颇受欢迎,没多久这附近的集镇,不管是饭店还是小摊位都用上了他家做的竹杯。 生意扩大之后,他还发动村里人做,又自己动脑子,在镇上的铁匠铺子里做了个适合削竹杯的刀,使得效率大大提升。 他这个生意好做,自然惹人眼红,有那心思正的,仿着做竹杯之前,还跟郑昌盛说一声,更多的则是说做就做了。 竹杯这个没有技术含量,是个人就能做,只是手艺好坏的差别罢了。 郑昌盛的生意好做没一个月,这附近就都是卖更便宜竹杯的了,他也不放在心上,便谋求去更远地方的发展。 身为樗蒲县人,一开始他想去的地方自然是本县,但有次偶然得知了安溆不去县城做生意的原因,也就放弃了那里。 樗蒲县不让进,可以去淮阳府啊。 府城比县城更繁华,生意自然也更好做。 竹杯、竹碗很快在淮阳府流行开来,郑昌盛这边的竹制餐具也越做越薄,价格压得很低,但用一两次就得换新的。 郑昌盛正在尝试把用过的餐具再收回,能不能像是做纸一样的,用完的收回来再做成新杯子。 挪到淮阳府之后,他这点小生意没人看得上,目前还做得不错,从十一月份去的,到现在已经赚了五十多两。 他心里感激安溆,远远地看见对方的身影便加快脚步过来,帮忙推了小推车,“你今天怎么回去得这么晚?” 安溆看见他,心里也安稳下来,笑道:“有点事情耽误了。你呢,货款可都要回来了?” “除了一两家赖的,都收回了。”郑昌盛突然想起一件事,说道:“在淮阳府,我看见人家那儿巡按大人已经到了,说是再过两三天,就要在府学开考了。咱们德安府,应该也是差不多的时间,那宗徹不考吗?” 058 煎饼果子 安溆说道:“要考的,只他一直说不急,回去我就催他去府城。” 自己正好一起去,看能不能找到合适的下人。 这一去最少也得一个星期,要不然把小翀也带上,让他提前感受一下院试的氛围。 就听郑昌盛又道:“宗徹若是考上了秀才,还要在你家住吗?” 安溆笑道:“看他的意愿,不过听大伯说,我爹跟他爹保证的是,要把宗徹供到举人。” 郑昌盛说道:“那如果有需要帮忙的,你尽管开口。” 两人一路走一路说,倒也不觉得走路辛苦,天快黑的时候便到了村里。 天阴着,黑得就快,进村的时候还觉得有亮光,等走到村里时,夜色便上来了。 郑昌盛准备将小推车给安溆送到家中,但刚转过东向的小路,迎面就走来一个拄着拐杖的人影。 正是宗徹,经过两个月的修养,他已经偶尔能撒掉拐走路,不过为了让他好得利索,安溆还让他行动拄拐。 “你这是要接我吗?”安溆笑着问道。 夜色中,宗徹的目光在郑昌盛身上冷冷扫过,说道:“郑兄不用送了,免得被村人看见惹闲话。” 郑昌盛没理会他,但也没坚持再送安溆,转头对她道:“我先回家去了。” 安溆推着小推车,和宗徹一前一后往家走,“小翀回来了吗?” 经过两个月的相处,安溆深刻地了解到这两个少年的性格,小弟是个暖男,除一开始比较排斥她,后来在上学之余,帮她分担了不少家务。 不管她收摊早晚,晚饭都是小弟做的。 至于宗徹,他是个别扭性子,外冷内热,安溆出了什么常识性的错误,他都会语气嘲讽的提醒,态度不算好,不过安溆挺感激的,毕竟能让她更多地了解这个时代嘛。 而且这少年,平日里还是坚持靠抄书赚钱,纸墨都不用她给买。之前她表示想认字,他还特地给她弄了个简明的识字本。 对于现在的生活,安溆很满意。 回到家,安翀便从厨房迎出来,过来帮她将小推车放到屋里,“姐,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遇到熟人,有点事。”安溆想起来那些辣椒、番茄,赶紧从小推车下面的柜子拿出来,送到院子里靠墙的那个草垫子覆盖的简易暖棚中。 棚里的温度在二十五度以上,每天都要燃烧三十斤左右的竹炭。 暖棚里用竹炭,不是安溆奢侈,而是村里就有做炭的人家,一斤竹炭才三文钱,比镇上的石炭还便宜。 石炭就是煤,贵不说,烟气也比较大,在普通百姓人家根本不普及。 不过安溆听说,贵人家里的花房,用的一般都是煤炭,那个热量大。 安溆嫌用煤不划算,就没有去镇上买。不过这天气越发冷了,若是一场大雪下来,只怕竹炭的温度达不到。 在心里,安溆又给此次去府城加上了一项需购物品。 暖棚里分了三趟垄沟,种的有菠菜、蒜苗、胡萝卜、油菜,油菜主要是吃菜叶子的,下面条的时候,掐两片绿油油的叶子就是配菜。 角落里还有她用从山上砍的竹筒罩着的蒜黄,挑选两块好地方,将辣椒和西红柿苗种好,安溆就过去看了看。 蒜黄已长出来很高,去府城的时候可以带去卖了。 如果有玻璃,她这个小暖棚都足够种黄瓜和甜瓜那些对温度要求比较高的夏季蔬果。 种好辣椒西红柿,安溆从暖棚里出来,随手把入口的草帘子压上一块石头,免得晚上风大被吹开跑风。 家里的厨棚已经改造过,四面都加了草披子,依然简陋,但保暖性却提高不少。 安溆走进来时,安翀已经把饭都舀上了,红豆粥,馏馒头,菜则是安溆抽空做的腌萝卜。 宗徹拿了筷子过来,直接放在桌子上。 安翀看了看他,总觉得徹哥的心情不太好。 “姐,刚我回来的时候,四平婶子过来了。”吃着饭的时候,安翀想起这件事,赶紧跟姐姐说了。 四平婶子安溆这些天见过了不止一次,据说从事的行业,有些像那种专门给人介绍活计的中介,这种人走东家窜西家,对各家的情况也了解一些,因此也会兼职媒婆。 这四平婶子,之前几天就总在村口晃悠,好几次都说着话跟她来到安家,听那话里的意思,似乎是想给她介绍婆家。 安溆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安翀挑着碗里的米饭,说道:“姐姐,四平婶好像是想给你说人家。” “我目前不打算成亲,我会跟她说清楚的。” 安翀看了宗徹一眼,见他只是神色平静地在吃饭,暗暗叹了口气,不知道姐姐现在是不是还想着嫁给宗徹?他更不知道是让姐姐在婚嫁的年龄,找个合适的人嫁了好,还是让姐姐这样单方面等着好。 “专心吃饭,”安溆敲了敲桌子,把放空的小弟叫回来,才道:“你明天上学堂的时候,跟先生请个假,听昌盛说,淮阳府都已经确定了院试的时间,我们德安府应该也就在这几天。你们两个准备一下,我们后天就出发去府城。” 宗徹这才抬头,道:“我自己去便可以。” 安溆笑道:“我还有其他事要办,不是单为陪考。” 宗徹嗯了声,埋头继续扒饭。 经过两个月好吃好喝的养着,当初瘦弱的两个少年都长了肉,他们都不是那种只吃不做活儿的人,就是宗徹这个需要卧床修养的,每天练字的时候也要在胳膊上绑缚上三斤重的石头。 这长出来的肉,也就都是流畅好看的肌肉。 不止长了肉,两人还都拔高了些。 安溆成就感十足。 她的视线,宗徹感觉到了,心里没有之前那安大妮看他时的反感之意,却也不能让她一直这么看他。 抬头回视了一眼,他说道:“我们怎么去?” 安溆给自己添了一碗粥,道:“雇方伯的车。” 去府城的话,一天一百文就是十分丰厚的价格了。 第二天安溆不打算出摊,早晨起来,先揉好一团杂粮面,而后便在几乎肉眼可见的寒气中走出家门。 难不成古代真的比现代冷? 安溆穿不惯那种很厚的棉袄、棉裤,入冬后买了些棉布、棉花,拿到新安镇上的裁缝铺叫人家做的时候,她自己的衣服特地交代做了两身只覆着一层棉花的棉衣。 这两天,她明显地感觉这个厚度的衣服,便是穿两层也承受不住冬季的寒冷了。 天依旧阴沉,安溆在外面走了没一会儿,两手便已被刮得通红。 临河村还是偏南的地方呢,怎么冷起来这么邪乎。 安溆搓了搓手,在一户土墙边停下来,向内喊了声“方伯。” 院子里很快响起一道答应的声音,跟着安方大娘出来开门,看见是安溆,笑容满面道:“是大妮啊,找你方伯有什么事?他一早就出车了。” 说着让安溆进门说话。 安溆便把来意说了,笑道:“这一去怎么也得五六天,不知道方伯能不能去。” “能,怎么不能啊。”安方大娘连忙说道,她家老头子这在县里镇上来回的跑车,三天也挣不了一百文啊。 安大妮真是挣钱了,听说跟刘家买竹炭,都是成百上千斤的买,比县里的大户人家要的也不差多少了。 想到这儿,安方大娘心里就是一声感叹,虽是能挣钱,还是小孩子不知道俭省。 不过她更关心这大妮能卖出来的那些方子,拉着她好一阵儿说话。 安方大娘是觉得自家老头子年纪大了,不好再这样每天跑车,如果能从大妮这儿买下一个好方子,他们也去那官道旁卖小食去。 安溆笑道:“我这两天正想着新的小食,等做出来了,先跟大娘你们说一声。” 安方大娘连声说好,安溆走的时候,手里还被塞了一坛子腌菜。 安方大娘笑着说:“蒜茄子,入冬前腌的,现在正好吃。” 安溆也没推脱,道谢后抱着坛子回去了。 她到家的时候宗徹已经起来,正穿着一件贴身穿的小棉袄在院子里打拳。 他打的这个是五行拳,慢悠悠的,很像安溆那个时代的太极拳。 安溆进门,他看过来一眼,目光落在她红彤彤的手背上,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厨房,将那坛蒜茄子放在案板下面用石块凳出来的台子上,等回来再去方伯家还坛子。 而后安溆站起身,拿了小砂锅,洗了半碗小米和红枣放进去。 这两个月她给家里添了不少东西,一个大铁锅,好几个炖粥煮汤的砂锅、陶锅,以及几个放米放面的黑陶缸。 再加上米面之类的,把添了四面草披子的厨房挤得满满当当。 不过都收拾得整整齐齐,看起来让人有种很舒服的生活感。 米粥在小炉子上炖着,安溆转身出门,从门口的大缸里捞出来一颗酸白菜。 腌制了足有一个半月的酸菜甚至连香味都透出股醇香感,在案板上切成细碎的丁,配上肉沫,再放入热锅里翻炒几下,酸香的味道就在厨房温暖的气息中跳跃,然后顺着缝隙飘到外面的冷风中。 厨房进门的帘子一动,宗徹挑起棉帘子走进来。 家里现在是有条件的,只是没时间翻修,安溆就把每个屋子都配上棉帘子,窗户上也用油纸定得严严实实。 因此就算没有地暖暖气,屋里的温度也保持得可以。 反正安溆只要在家,她的屋子里都得点上几个炭盆,烧得暖烘烘的。缺点就是容易上火,每天要喝不少凉白开。 且说此时,宗徹看了看已经盛出来的酸菜肉沫,问道:“你准备做什么?” 安溆笑道:“我天天忙,咱们好长时间没有正经吃过一顿饭,今早吃杂粮煎饼。” 做果子的油条面糊,昨晚上和好放在了厨房中,一晚上已经发成好看的蜂窝状。 拿出来一个深口的小陶锅,倒上半锅油,安溆便一边炸油条一边煎饼铛上拿面条滚煎饼。 因为做小食,家里最不缺的就是炉子,自从打好炉子,安溆做饭时更喜欢用炉子。 他们只有三个人,除非是炖汤,用灶台上的大锅都有种大炮打蚊子的感觉。 宗徹坐在一个炉子旁,帮忙照顾着炉子。 油条炸好,煎饼也做得差不多了。 此时安翀已经起床,他是闻着香味醒来的,快速地洗漱一番就往厨房跑,看到筐子里的煎饼和油条,他马上就问:“姐,这个要怎么吃?” ------题外话------ 新书上架,需要大家的各种支持。 另一更在晚上八点。 059 府城 心满意足地连吃三个煎饼果子,都喝完粥了,那种酸香的味道还萦绕在口齿间,安翀背上书包,跟自家姐姐招呼一声,就要出门。 “等等。” 安溆裹了两个煎饼果子,对半切开后用油纸包好,给安翀装到书包里,叫他和小石头在路上吃。 寒风呼呼的路上,几个临河村的孩子边走边捧着一个圆饼裹的东西吃得满脸幸福,一个比安翀还高些旁些男孩子都吃得嗯嗯的,好一会儿才含糊说道:“小翀,你姐怎么这么厉害,她做得东西太好吃了。” 安翀把自己的那份也给村里的同伴分了,闻言自豪道:“当然了,你不知道我姐多努力,每天都看我在镇上买的两本书。姐姐这样都是为了我能读书,她一个女娃家,不在这巧上下功夫,想靠体力挣钱也不可能啊。” 完全把他姐那些推陈出新的小食,都归结在了巧上。 其中一个小伴闻言,说道:“不是,小翀,你姐的力气也很大,我娘说你姐拖着一捆竹子都不吃力的。” 安翀心里一酸,他们这个破烂的四面漏风的家,姐姐想要撑起来吃了多少苦。 “安翀,你这日子过得不错啊。” 眼看着要走到一个村子上,旁边的小路上转出来三两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看见这几个人,安翀的面色变了变。 “陈哥,周哥,霸哥。” 安翀站在最前面,挡住了小石头和同村的小伴。 三个人晃晃荡荡地站在几个孩子面前,其中叫霸哥的更是双臂肌肉虬结,看起来很是唬人。 “好歹是带着你找过东西吃的,怎么,你日子好过了,就不管兄弟们了?”霸哥吊儿郎当问道。 安翀抿着唇,说道:“我也出过力,不是白吃你们东西。” 唇边长着颗痦子的瘦猴上前推了安翀一把,“就你这小胳膊小腿儿的,要不是老大看你可怜,你那点子力气也没人用。” “你们,”瘦猴的话还没说完,一道微弱的声音响起来,“别想欺负我小叔,我们安家人,不是好欺负的。” “呦呵呵,真是了不起啊。”瘦猴打量了一眼小石头,“知道你们家有童生,有秀才,可那算个屁。” 这话一落,三人都呸出声。 安翀上前道:“陈哥,他还小不懂事,有话我们去那边说,”而后转头,对小石头道:“你们先走,我一会儿就跟上。” 小石头不放心地拉住安翀的手,低声道:“小叔,你别听他们糊弄。” 安翀点点头,推着小家伙的肩膀示意他和村里的小伴们先走,那两三个也有姓安的,切刚吃过安翀给的煎饼果子,便都道:“小翀,你别怕他们。” 走到一边,周哥说道:“你不怕我们?现在也是个体面人了,读书,是不是还要考科举?要是人知道你跟着我们去偷过东西,围殴过人,你说你还能读成书吗?” 安翀一下子翻过手,将手指间一个细细的刀片送到周哥脖子上,“我才多大年纪,不也是被你们逼的吗?哄骗一个读书人,不知道到了公堂上,县太爷是先发配你们,还是先剥夺我科考的资格?” 周哥僵着不敢动,伸着手道:“小翀子,有话好好说。” 妈的,差点忘了,当初老大之所以收这小子,就是看他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那股狠劲儿,来前老大还特地交代了,让他们好好说话。 “都是为了生活,别这么狠,”刚才很是霸气的霸哥,语气软和地道:“刚才咱们只是跟你开个玩笑。” 安翀哼了声,收回刀片时,却不小心地在周哥脖子上蹭了一下,一抹血线溢出来。 周哥大叫一声赶紧去捂脖子。 安翀道:“陈哥,说吧,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陈哥看了小周一眼,笑道:“叙叙旧嘛,好久不见你了,张老大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叫我们来看看。” “那个,听说在官道边做生意的那个,是你姐?”霸哥笑着说道。 安翀不信这些人不知道,什么也没说。 霸哥继续道:“咱们老大也想正正经经地过日子,能不能看在咱们兄弟一场的面上,叫你姐匀两个好方子出来?” 要不是之前找事儿没成功,他们也不会想到这小子。 安翀说道:“我姐一个方子最少要卖十两,你们能出多少?” 霸哥立即就想怒了,要是有那钱,用得着来找你吗? “小子,你别觉得你狠我们就怕你。”周哥不甘地说道。 安翀抱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不在乎道:“我不知道你们怕不怕我,却知道我不怕死。” 陈哥一把将周哥搡开,说道:“知道小翀子是个狠人,这样吧,咱们都是兄弟,能不能便宜一点?” “你们想买方子去跟我姐商量、” 安翀的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陈哥说道:“你知道张老大那个人,有点小气,要不你垫一部分钱?到时赚了钱,咱们平分嘛。” 安翀到底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能狠得起来,却也不想给姐姐找麻烦,更不想现在平静的生活被破坏。 他想了一会儿,说道:“我不能让我姐知道,而且我手里只有五百文,我只出这么多。以后我也不跟你们分红,咱们从此以后谁都不认识谁。” “五百文?有点少吧。”霸哥说道,好似无意地活动着手腕。 安翀看他一眼,“打死我也就这么多钱,要是不想要就算了。” “行行行,五百文就五百文。”陈哥伸了伸手,“拿来吧。” 安翀道:“我是去上学,怎么可能拿这么多钱?明天我还要去府城,天擦黑了你们找个人去临河村,我把钱给你们。” 三人对视一眼,明显是做主的陈哥说道:“可以。不过小翀子,别糊弄兄弟们。你不怕死,咱们不怕死的也多着呢。” “知道。”安翀转身离开。 周哥轻轻呸了声,道:“陈哥,就这么绕过他了?” 陈哥朝地上吐一口唾沫,“能怎么办?吓唬不住,你还真敢怎么着他?临河村那个童生,可是他大伯,他爹还是个秀才,真闹出大事,我们也兜不住。” 霸哥叹道:“咱们小人物,就是不容易。” 陈哥说道:“回去,下午我去临河村。” --- 后半下午,安翀一手握着书包带,推开院门走进家里,看到晾在院子里的两排面条,惊讶道:“姐,不是还有很多干面吗?怎么又做这么多?” 安溆正在鸡圈边喂鸡,闻言道:“有人要五十斤,明天我们去府城的时候捎过去。” 因为时间紧,待会儿还得拿到暖棚里烘一晚上。 “请好假了吗?”安溆问道,“还有,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请好了,先生留我说话了。他还让我有机会的话去府学看一看。”安翀说着走向他的屋子,一会儿出来,对已经拿着几颗鸡蛋到厨房的姐姐道:“我还有事,出去一下。” 安溆从厨房里出来,看了小弟一眼,点头道:“去吧,早点回来,今晚上吃猪油拌饭。” 安翀答应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怎么回事? 听到好吃的也不高兴? 她这两个便宜弟弟,可都是吃货呀。 正想着,宗徹从旁边的茅草屋走出来,说道:“你要不要去看看,我看小翀不对劲儿?” 安溆疑惑? 宗徹颇有种面对笨人的怜悯,耐心解释:“他说话不敢看你的眼,而且袖子里揣着那么一个大包,定然是他这段时间从你这儿赚的钱。” 安溆:“你是说,他要偷偷买什么东西?” 宗徹有抚额头的冲动,“买什么东西需要把所有的钱拿出去?而且我们明天就要去府城,到府城再买不好吗?虽然不敢肯定,不过我觉得有很大可能是被人威胁要钱了。而这个威胁的,又很可能是当初小翀出去结交的那些人。” 安溆向他伸出个大拇指,然后快步跑了出去。 没用她怎么找,转过大门往村里走没多久,就看见小弟跟一个精瘦精瘦的人站在隔壁的邻居家墙壁边说话。 然后没一会儿,小弟从手里递了个东西出去,正是他最宝贝的荷包。 “小翀,吃饭了,”安溆适时出声,迈步走过去,“这是谁啊?你朋友吗?” 因为她突然出声,安翀手里的钱没有递出去,陈江也不敢接了,匆忙打声招呼就走。 之前张老大带人去那官道边找麻烦,他就紧跟着,当日那女人已差点让他们成为薛家集上的公敌,今儿认出了自己,只怕能将他给送到县牢里去。 “那是谁啊?”安溆走到安翀身边,看着那人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问道。 安翀一时间有些慌张,想不出什么好借口,说道:“是我之前的一个朋友。” 一说出来他就恨不得打嘴,这不是直接告诉姐姐那是他交的混混朋友吗? “他找你干什么?”安溆说话时就看着小少年。 安翀本来就不想对姐姐说谎,此时更是想不出什么谎话,半晌只得默默垂下头。 “你那些朋友,要是人品可以的,不是不能继续来往,”安溆说得语重心长,“但如果他们转回来讹你,你别一个人扛着,回家跟我说。我这些天的生意也不是白做的,只借你昌盛哥在集上的好人缘,那些人就兴不起什么风浪。” 安翀的脑袋垂得更低了,眼眶子、鼻头都是又酸又涩的。 “大妮啊,这大黑天的怎么还和你弟弟在外面?”隔壁邻居刘大娘听到外面的说话声,走出来闲话,“你们吃过饭了?” 他们就是村里靠做竹炭为生的刘姓,虽然辛苦些,日子倒是比没有什么副业的安姓人家要好过几分。 不过便是这样,他们也舍不得一天几十斤几十斤竹炭的烧,因为安溆几乎包圆儿了他们家的竹炭,刘大娘对她的态度是前所未有的好。 再一个,人家有做小食的新巧心思,不仅能赚钱还体面,就冲这个也要捧着,万一哪天就用得着她呢。 安溆笑着闲话了两句,牵着弟弟的手就回家去了。 进家,只对他说了句:“那些人如果再来找你,你让他们找我去。去洗洗手,吃饭了。” 安翀低低的哦了声,觉得自己十分没用,满脸都是懊恼神色。 洗手的时候才想起来,姐姐一开始就好像知道陈哥是什么人来着。 厨房里,安溆佩服地和宗徹说道:“你怎么猜那么准?还真是小翀以前在外面交往的那些混子呢。” 她一边说,手里一边盛出来热腾腾的米饭,然后将牛奶白的猪油舀出一勺埋到饭碗中,三个饭碗都弄好猪油,才将之前碾好的咸蛋黄粉撒到米饭上。 端着一碗转身,看宗徹似乎在发愣,笑着打趣道:“这还不能说?” 你这福尔摩斯推理也要有个过程依据吧。 宗徹自端了一碗饭,说道:“我只是把最可能的那个猜测跟你说了。只要观察细致些,你也能看出来。” 安溆:费不起那个脑子。 这时安翀洗好手进来了,安溆便不提此事,将拌好的米饭送到安翀手上,“快吃饭,吃过饭收拾一下你的东西,明天我们起五更。” 安翀嗯了声,问道:“跟方伯说好时间了吗?” “说好了,明早他来家里接。”安溆吃了一口办好的咸蛋黄猪油拌饭,真好吃,比她前世最拿手的牛油拌饭还要好吃。 什么都不如一口美味的饭令人满足啊。 看到宗徹的拌饭不那么均匀,安溆放下筷子伸手给他又拌了几下,催促道:“都吃快点。” 赚了这么多天的钱,也该去逛逛府城大市场了。 好期待的说! 不过安溆的期待,在经过两天的晓行夜宿后就减淡一半多。他们出发的时候是阴沉沉的天,走在路上的第二天,也就是今天一大早,天空便飘飘洒洒下起稀疏的大雪片子来。 本来照方伯说的,他们中午能到德安府,被这场越下越大的雪一耽误,到城门口的时候已经是天色将黑的时候。 大雪之下,守城门的兵丁都在城楼桥下的洞子里待着烤火,因着当下没什么追缉要犯,府城生活很是平稳,进进出出的也没查那么严。 他们的马车经过,里面的兵丁看一眼就摆手让过去了。 “大妮,时间不早了,咱们先去找地方安顿下来?”外面驾车的方伯问道。 安溆这两天经常听到方伯喊她“大妮”,难免觉得这个称呼别扭,正想着以后怎么样把自己的名字名正言顺地在村里喊起来,听到这话,坐过去掀开帘子道:“先去府衙附近打听一下,看巡按大人是否已经放牌。” 放牌还是她听宗徹解释的,听他的意思,这放牌就和后世出的考试公告差不多,一半巡按大人到巡考的省份后,祭拜过孔庙,就会放牌开考。 是的,这个世界也有孔孟两位圣人,用的同样是繁体字,安溆学字读书以来便也没那么吃力。 到府衙外,根本不用问,府衙右边就有个公示墙,上面贴着一块蓝布,上面公示的就是此次院试的考试具体安排。 060 赶考 安溆、安翀都跟着下去看了看,一看最下面的日期,明天就要考,这便比较紧张了。 谁知还有更紧张的,宗徹说道:“你们等会儿,我进去报个名?” 安溆差点眼睛都瞪出来了,这也行? 人家应该把考试场地考试卷都安排好了吧,你才来报名?你猜主考官能不能让你考? 安溆焦急地在外面等着,时不时向威严的府衙大门看一眼,是她大意了,古代的科考再不正规,那每次考试也要报名的吧。 方伯手里捏着一葫芦酒,偶尔喝一口暖暖身子,对站在雪花中的两姐弟道:“别在外面等着,上车里来。” “不了”,安溆摆了摆手。 今年若是宗徹考不上,按照他之前说的,这院试是两年一次,那他就要等到两年后再考了。 两年,一个刚出生的小婴儿都能学会说话走路,岂不是让他和同学们拉开了一个阶段的距离。 没有风,洁白的雪花好像大朵的梨花一般飘落在身上,寂静无声中就给肩头积了一层雪。 安翀看到姐姐一直是关注着府衙大门那边,有些担忧地抬手给她打了打肩上的雪。 “姐,你放心吧,如果有缘由,学政大人也会通融一二的。” 安溆却不大相信,感觉这趟要白跑,更后悔前两天没有提醒宗徹。 她还是被前世的交通便捷通讯及时给误了,总觉得进入十二月再来府城也不急。 大约在外面等了一刻钟,到处都覆盖着一层白雪的府衙大院儿里,一个人影缓缓朝门口走来。 远远看去,即便是普通的棉袄也让宗徹穿出一种玉树临风的感觉。 安溆向前了两步,等人一出门才赶紧过去把拐杖给他。 残疾人不能入仕,这在古代是有明确要求的。为了避免误会,宗徹进去的时候没有拿拐。 “怎么样,报上名了吗?” 宗徹一手接了她递过来的拐杖,一手下意识地握住她的手腕,心情很是不错道:“我陈明内情,自然是报上名了。” 他运气真的不错,正好学政大人也在,见了他,听完缘由后便让同来的副考官把名字给他加上。 至于那位学政正好是之前见过的顾姓人,宗徹并没有跟安溆说起。 当时,他也没有表现出认识对方的态度来。 三人上了马车,方伯将酒壶收好,说道:“都坐好,走喽。” 调转马头的同时,又笑着似打趣向后面的车中说:“徹哥儿,你是不知道,刚才大妮就担心你不能报名,可一直在外面等着。以后你出头了,千万得对大妮好啊。” 方伯是觉得现在大妮这姑娘很不错,才会多这一句嘴。 却把马车里的安溆尴尬得不行,她其实当天初见就认清自己和宗徹的差距,主要是年龄性格差,觉得对方只可远观而不能靠近,完全没有跟他有什么的想法啊。 宗徹侧眸看了安溆一眼,伸手将她头发上残留的雪花拿下来。 安溆往后坐了坐,说话打破此时的尴尬,“对了,明天就要考试,我们是不是去找个皮货店,给你买个毛氅?” 下这么大雪,保暖措施不做好怎么能考好? 宗徹眼中还残留着不自觉的笑意,说道:“先去找个客栈安顿下来吧,明天是考往年的秀才,我这种要到三天后再考。” 安溆:秀才还要考试吗? 看出来她的疑惑,宗徹笑道:“老秀才每次都要考,太差的话会被落等,严重的还会黜落功名。” 原来考上了秀才也不能躺在功名簿上享受啊,怪不得常听到对秀才的评价是穷酸,每年都要学习,哪还有时间和心思去致富? 方伯自然听得到车里的谈话,这时便问道:“咱们就先去客栈了?” “好的,方伯你来过府城,知道的地方多,能不能在这附近找个住的地方?”安溆挑开车帘子问道。 方伯哈哈一笑,“你这丫头,看来是对这些一点儿都不懂,府学在衙门东边的杏花街上,考试在府学考,咱们得去前面找。” “方伯,附近的客栈应该都已经住满了,在大街上找一处住处吧。”宗徹也坐过来说话,“只要驾车一刻钟能到就成。” 安溆一抬头,就看到他冒着点点小青茬的下巴,心里一动,看来得给家里填个剃须刀了。 方伯说的什么也没听清,手里的帘子被拿开放下来时,安溆才回神,然后就对上宗徹黑黝黝的目光。 “看什么?”他说道。 安溆懵了,“我没看什么呀。” 安翀见宗徹这态度,担心姐姐心里难受,忙说道:“姐,考试得三天,你没给徹哥准备吃的吧?” 安溆:她哪知道这个? 在她的观念里,考试一场最多也就俩小时。 “我们明天去转转,买些吧。” 宗徹说道:“还需要带水,洗面巾---” 就知道她不会知道,他就把在考场可能用到的东西一一都说了。 安溆才明白,他这院试,是要被关在一个小房间整整三天的。 她前世的参观过科举时代的考号,但也只以为要等考到高级别的时候才会进那种房间。 这也太不容易了,安溆同情地看了宗徹一眼。 方伯找的客栈距离府学不近不远,都差不多住满了过来考试的学子们,只剩下最后两个房间。 方伯表示他可以去住大通铺,两间房他们便也住得开了。 可能是为了好意头,这家客栈名为桂香,大厅四壁挂的装饰画,也是些金榜题名相关的。 两间房一个大通铺,一天一晚上就要八百二十文。 快一两银子了,安溆掏钱的时候没觉得肉痛,却深刻地明白,这时代农家人能出一个功名人多么不容易。 原主老父亲的贪心,似乎也有了一点让他不显得那么卑鄙的解释。 房钱一下子要付完三天的,饭钱另算,还要再交五十文的“押金”,免得他们在居住期间损毁客栈里的东西。 付完钱,小二就端着两个木盆出来,笑呵呵地领着他们去房间。 这大堂里也渐渐上了人,都是些读书人,有捧着书下来找个地方一坐便开始看的,也有叫了饭菜准备吃饭的。 跟着小二来到最里面两间挨着的客房,这一进去,安溆就知道为什么那么些人都去大堂了。 房间里跟个冰窖似的,也不见炭火盆。 “没有炭盆吗?”安溆问道。 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大的小二不好意思地笑道:“炭要拿钱买的,您看这么多人,我们免费供不起啊。” 安溆:四百文一晚上的豪华房间,你连个炭盆都不备,这也太坑人了吧。 “你们的炭怎么买?” “十文钱一斤,”小二说道,“您要是需要,待会儿我就点好给您送上来。” “行吧,一个房间给我们送三斤的炭,不用一下子点完,炭拿过来我们慢慢添。” 小二很是高兴地答应了,将客房一应物品说明,就下去准备炭盆。 这客房并不小,每间都有三十平,分内外间,床上的被褥很是干净,只看这些倒也觉得那四百文没白花。 外间一个桌子四张凳子,桌子上有茶壶茶杯,还有配着的茶叶,另有一盏铁制的烛台,铁丝圈圈成的烛台很是古朴。 上面插着根微微带着黄色的蜡烛,旁边没有备用,那么是用超了蜡烛也要拿钱买? 安溆四下里看了看,便对安翀说:“要不晚上你跟我睡一个房间,让你徹哥好好休息。” 安翀答应道:“好,我睡地铺,姐姐睡床。” 宗徹皱眉道:“你年纪不小了,跟你姐姐睡,对她名声不好。待会儿跟小二说一声,在隔壁房间加一张竹榻就行。三天后我去考试,便不用房间了。” 安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说道:“我怎么都行。” 最后是在隔壁房间加了竹榻和一床铺盖,因为他们买了不少炭,未来几天也要用不少炭的样子,这桂香客栈的老板就免费提供了床榻铺盖。 方伯那边,安溆一提,对方也好脾气地给添了一床被子。 这客栈要价比较黑,但在其他方面还挺好的。 四人在大堂吃饭的时候,安溆低声这么说了,便听宗徹低笑一声说道:“不知道哪个会成为日后的老爷,他们自然不敢得罪。” 不得罪人,但还是要抓着这个难得的考试潮发一笔横财的,所以这些人,说不上好。 安溆摇了摇头。 客栈大堂暖和又明亮,天色黑透之后,除非是特别有钱的赶考书生,基本上都从客房出来了,整个大堂都是说话声。 小声读书的,高谈阔论的汇成一片,热闹堪比菜市场。 然后很突然的,一道充满着嘲讽的声音突兀地高出众声来,“没钱住什么客栈?城外的城隍庙二十文就能让你住。边儿去,别在这儿碍眼。” 安溆转头,顺着声音看过去,就见一个八九岁模样的小男孩,身上的蓝布棉袄虽整洁却打着好几块补丁,可能为了保暖,那棉袄瓷实实的塞着不少棉絮的样子。 这也就显得小男孩圆滚滚的,被那趾高气昂且满脸嫌弃的书生一扒拉,就滚到了地上。 061 交锋 边上好几人看不惯,都说那书生,“他怎么碍着你了?又没吃你的饭?” 同桌的另两个是书生的同伴,一个劝说:“何兄,不必发如此大火。” 另一个说那小男孩,满是客气:“小友,你去旁边座位上看书吧。你说我们好好地吃着饭,你在旁边时不时流下哈喇子,让我们怎么吃?” 何兄哼道:“穷痨鬼,读什么书还?”见又有人不满,他直接道:“你们谁有钱谁带他吃去。” 小男孩满脸通红,抱着手里的书一直往角落退。 正好到了安溆这边,她伸手拉住小男孩的胳膊,道:“在这儿看书吧。” 自家也是来考试的,不想因为管闲事影响到宗徹的考试,安溆只把小男孩拉过来,多一句的话都没说。 见到小男孩有了去处,众人这才收回目光吃饭的吃饭看书的看书。 那边桌上的三个大男人也没觉得被扫了面子,两人都招呼那位何兄继续吃饭。 大堂又恢复了刚才的热闹。 小男孩这才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只是两个字就带出不成声的哽咽,两颗大大的泪珠就从眼睛里砸下来。 安溆眼眶也有些酸,才多大的小孩子呀,就一个人出来考试。 要掏帕子给小男孩擦擦脸,一掏掏个空,才想起来自己根本不习惯带手帕,倒是宗徹,随身必带。 安溆直接伸手,在左边宗徹的袖口里翻了翻,拿出来帕子递给小男孩。 宗徹看了她一眼,倒是什么都没说。 “你怎么一个人来考试?”安溆问道,把自己的碗用茶水涮了涮,从中间的盆子里给他盛出来一碗粥。 “我家里只有奶奶,奶奶年纪大了,不能出远门。不过,我是跟镇上的人一起来的。”小男孩竭力忍住情绪,解释道:“他们住的是杏花街的人家,我住不起,便来了这里。” 这些人--- 安溆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毕竟无关的人,谁也没有必要负担另一个人的考试费用。 “吃点东西,”安溆把碗又往前推了推,“吃得饱饱的,然后好好考,考上了让他们都羡慕去。” 说到这个,安溆才想起来,这是秀才考试,而眼前的小男孩也才八九岁的模样,必然是个很聪慧的小孩子。 小男孩不好意道:“我不饿的。” 安溆好笑,又拿起一个馍,掰开夹满菜给他放到手里,道:“吃,姐姐我还是能请得起一顿饭的。” 宗徹冷嘲了一下,低头吃饭。 心里的憋闷却无法减少,连个陌生人都管,这么多天对自己的照顾,只怕也是因为她的烂好心。 吃完晚饭,安溆对小男孩道:“明天早晨还来这儿,我们一起吃。” “我带着吃的,也有钱买饭,”小男孩认真说道,“谢谢姐姐,不过不用了。” 安溆知道小孩子们的自尊心往往是比大人都要重而且脆弱的,当下也不再多说,只笑道:“说这么久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我叫赵成。” --- 暖气氤氲兰香馥郁的室内,陆宁馨靠在窗边的竹榻上,一边品茗一边看雪,整个世界都成了琉璃白雪,让她的心情分外畅朗。 楼下来来往往不停有行人,地上的雪都被踏成了污水。 当一个身着靛蓝布衣的小厮模样的人走进大门,陆宁馨坐直了身体,吩咐道:“百度回来了,给他沏茶。” 青鸾转身,刚沏好一杯浓浓的热茶,外面就传来刘百度求见的声音。 人进来,陆宁馨道:“先喝茶暖暖身。” 刘百度感激地道谢了,躬着腰都不敢直视三小姐,匆匆喝完一杯茶,交还茶杯后就规矩站好。 娘说了,三小姐如今有很多规矩,他得秉持,要不然再亲近的关系也经不起耗。 “可探知到什么消息了?”陆宁馨问道。 刘百度脑袋垂得更低了些,回道:“找遍了府学方圆一里的客栈,共有六个叫赵成的书生,户籍在朝阳县的,只有一个,是个十岁的孩子。小人亲自去看了看,应该就是小姐要找的人。” 陆宁馨深深嘘了口气,找这么多天终于是找到了。 “明天,我们去看看。” 说完事,刘百度告辞下去,青鸾关好门,走到陆宁馨身边,将榻上的褥子往上提了提,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是不是好奇我为什么要坚持找这个小孩子?”陆宁馨问道。 是的,不止好奇这个,还好奇您为什么总是要找一些见都没见过的人。 就像是一汪清泉没有源头,不奇怪吗? 陆宁馨笑道:“我自有我的道理,到时你就知道了。” 十年前,齐国公全家从北地搬迁回京,途径淮阳府境内,当时怀孕九个多月的世子夫人经不起颠簸,于荒野之中产子,孩子生下来就没气了。 为了坐稳世子夫人的地位,那位夫人便和奶娘商议,将死婴扔掉,换成奶娘那个已经出生半个多月的孙儿。 因为齐国公一家不敢耽误行程,提前走了一步,世子夫人换子的事,除了她的几个忠心仆人外竟然无一人所知。 如此一瞒,便是十年。 十年中,世子夫人成为国公夫人,又靠着些手段成功生育第二子,在京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一位贵妇人。 不过她生了亲生儿子之后,对奶娘的孙儿便诸多忽略,这让奶娘及其儿媳妇都十分不满。 老夫人看不惯儿媳妇纵容得长孙不像个样,十岁了连三字经都不会念,近期就要强硬地将长孙带在身边教养。 自来长子嫡孙袭爵是规矩,除非被默认袭爵的这个很不着调。 为了不混淆齐国公府的血脉,国公夫人自然不可能答应婆婆带长孙去教养。而她的奶娘一家,对她再忠心,也不忍看着自家好好一个孩子成为废物。 更何况,有可能摘到高处最香甜的那颗桃,那奶娘一家难道一点妄想都没有? 双方产生了分歧,国公夫人教训人的时候,竟十分恰巧地被来寻她的丈夫听到了。 于是很快,齐国公府的嫡孙就要中途夭折了,奶娘的孙子自然还是奶娘的孙子,而国公夫人未来很多年都不会出现在京城的交际圈。 直到她那个据说生下来就死的长子回京后大放异彩,他是癸酉科的状元,也是还处在翰林位置上的宗徹第一批得意门生。 后来宗徹能成为说一不二的宰辅大人,这个人以及齐国公府的暗里支持,都是很大的助力。 作为宗夫人,陆宁馨当年和齐国公府的来往也不少,言谈中得知,国公府的荣老夫人在当年知道长孙出生在淮阳府就死的时候,大为伤心,曾亲自去当地找寻长孙的坟茔。 哪知道她的孙子其实并没死,而是被一个上山打柴的老头儿捡走了,后来那家人因为儿子做生意,搬到了临近淮阳府的德安府朝阳县。 荣老夫人曾说,她孙儿很厉害,十岁的时候就去参加过府考,只是因为当年大雪,冷冻异常,小小的孩子吃吃不好穿穿不好才没考上。 陆宁馨并不觉得荣老夫人说得夸张,能在宗徹主考之下成为状元,荣小世子没有真才实学是不可能的。 如果她能趁此机会将还在外过苦日子的小世子收到身边,以后齐国公府便是她的臂助。 此次府考不成,错失了恩施顾大人,以后的得力臂助又被自己收归,宗徹,你这辈子便是插上翅膀也别想再飞起来。 陆宁馨志在必得地捏破了手上的一颗石榴,石榴个头儿不大,却蹦出来很多鲜红的汁液,如同鲜血一样在她手中绽放。 青鸾赶紧拿出帕子来帮忙擦拭,不知小姐为什么心情不好,试图活跃气氛道:“不愧是小姐点名买下的庄子,挖出来温泉不说,土壤还肥,种出来的石榴这般好。” 陆宁馨愉悦地勾了勾唇,前世她就听过这庄子的名声,如何能不好?据说那庄子原来的主人就靠着后来挖出来的温泉,可是把原本只值五百两的庄子卖到了八千两。 能低价买下那个温泉庄子,是她重生后做得最值的一笔买卖。 一夜大雪,将原本被扫干净的地面又覆上厚厚的一层雪,半夜三更的时候,外面就反射着一层明亮的雪光。 安溆睡了个回笼觉,再起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大亮,从后院传来唰唰的扫雪声。 她穿好衣服,开门出来,正见小二两手提着四个冒着热气的大铜壶上来。 “安姑娘,您醒了,要热水吗?下一趟我给你们也送过来。”小二热情地招呼着。 “好的,麻烦你了。”安溆笑道。 小二连连道:“不麻烦,应该的。我们后厨的大师傅已经做好了早饭,您们想吃什么先点好,待会儿我忙完了这些去给你们传。” “好。” 桂香客栈只有两个小二,一个叫小远,在楼下大堂招呼,一个叫小柱,端茶送水送炭送蜡烛的都是他。 别看年纪小,办事却挺麻溜。 看着他熟练地侧身开门,将热水分别送到四个房间中,安溆又不由地在心里叹口气。 她在走廊里从这头走到那头,站在栏杆边看了会儿街上的雪景,听到小柱的喊声,便转身回去了。 就住在她隔壁的宗徹和安翀这时候也已经起来,接了热水各自去洗漱。 安溆不大吃得惯这桂香客栈的饭菜,只不过出门在外,能将就还是将就一下吧。 早餐便点了两样菜和小米粥。 吃饭的时候也没见昨天的小孩赵成,安溆在大堂瞅了好几遍,一直到饭后都没见小孩过来,叫来小柱点了饭菜,叫他送到二楼赵成的房间。 小柱闻言,笑道:“您真是好心。” 然后就小跑着去了后院厨房。 宗徹问道:“你对谁都这么好?哪有那么多的好来分?” 安溆闻言看他一眼,想了想道:“也不是,能得我好的人,自然先要长得让我看着顺眼。” 宗徹:“---” 方伯吃得饱饱的,浑身都暖洋洋的,看着孩子们斗嘴,满脸笑意,提醒道:“大妮,今天不是要给徹哥儿买披风干粮?我赶着车送你们去。” 安翀也道:“姐姐,走吧,我想去逛逛府城。” “你呢?”安溆看向宗徹,“是留在客栈看书,还是跟我们一起?” 宗徹点点头。 安溆:小样儿,还治不了你。再阴阳怪气,小心我揍你。 四人一起往门口走去,安溆的脚还没跨出去,从门外就跨进来一只着兰花绣鞋的脚,宗徹眼明手快地拉了安溆一把,微凉的目光落在正要进来的人身上。 那是个女子,身着如水丝滑的锦绸,臂弯里搭着一段翠绿如烟的丝帛,一看就是不会踏足这种地方的千金小姐。 没注意到正有人要出来,她差点往后摔倒,幸好后面一直跟着的丫鬟扶了一把。 但她似乎根本没有把差点摔倒这件事放在心上,无意间对上宗徹那张脸的双眸瞬间睁大,其间闪过震惊、不可思议。 “你们怎么走路的?”青鸾开口就气冲冲的,等到看清面前的人,脸色也越发难看。 对于安大妮,她还是挺印象深刻的,更知道,之前小姐曾派百度打听过樗蒲县要来府考的人员名单。 似乎不是关心谁,而是不希望一个人参考。 “你怎么在这里?”太过震惊,陆宁馨看着宗徹脱口而出,再看到他扶着安溆的那只手,眼中的厌恶几乎溢出来。 她这个前世的丈夫,一直很冷淡,婚后十八载,根本握都没握过她的手,现在却和照顾他长大的姐姐这么亲密无间,真是恶心。 宗徹问道:“请问你认识我吗?” 陆宁馨这才回神,冷冷道:“不认识,好狗不挡道。” 然后也不管前方是不是站着人,迈开脚步就目中无人地往里走。 还敢来科考,他这是断一条腿太少了? 宗徹拉着安溆往旁边让了一步,没让安溆和这似乎是有疯病的女人碰到一点衣角。 … ------题外话------ 看在更新这么勤快的份上,给张票票吧。 谢谢luft29的打赏。 062 大氅 出来客栈,方伯才敢往里面看了眼,小声跟安溆他们说道:“那女娃,是不是认识徹哥儿?” “她看着你的眼神是带着恨的。”安溆抬头跟宗徹说,此时才注意到,似乎从刚才起宗徹就握着她的手,然后尽量不着痕迹地把手松开了。 不怪人家,她自己也反握呢,而且好像是她抓得比较紧。 宗徹倒没在意的样子,将手背在身后,语气轻松:“或许很快我就能确定,当初我这条腿是被什么人打断的了。” 安溆突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刚才那个不会是重生女主吧? 不行,这几天一定要小心。那些重生归来的女主,一般都是狠人,她务必得保证宗徹能顺利考试。 不管前世他们什么恩怨,这一世,宗徹是她养了两个多月,亲自认证过人品很不错的弟弟。 清官难断家务事,男女住的家务事她不断,但是重生女主不能伤害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都还没做过的宗徹。 宗徹如今对她来说,不仅是男主,还是亲人。 “扫干净点。” 门脸很大的皮货店前,腆着肚子的老板正一手捧着个暖炉,一手点来点去地指挥着小伙计在扫街。 下雪了,他这皮货店才清净下来,今年有院试,从半个月前,他这里都是人来人往。 “胡老板,发财啊。”一个卖柴的汉子停下车,笑着招呼道。 胡老板爱搭不理的,问道:“闫老三,你上次给的柴可是不够斤数啊。” 汉子从牛车上下来,“我那些都是干的不能再干的柴,不会有斤数损失。这样吧,今天我多给您半捆。” 胡老板点点头,叫一个小伙计带人去后院。 抬头,看见对面行来一辆破旧的马车,也没理会,直到马车停在跟前,从上跳下来三个年轻人。 两个少年人虽穿着普通,但身上的那股读书熏陶出来的板正气质却很好认。 胡老板问道:“买皮货的?” 安溆不想吐槽,不买皮货来你这儿干什么? “进来吧。”说着转身朝店铺走去,并不甚热情的样子。 安溆倒是不介意,能买到实惠的东西就成。 这家店还是小柱给他们推荐的,特地说了,这家掌柜姓胡,属阴阳脸的,看到有钱人恨不能是孙子,面对穿着一般的人时就是谁都高攀不上的大爷。 不过他家路子广,跟东北那边有路线,整个府城上这家的皮货实在,价格上也是最低的。 皮货店分三面,左中右,正对大门的中间摆放的多是些光泽感很好的上等皮毛,左边的次之,右边的最差。 反正安溆一进来用眼睛看,就能看出来差别。 她便先问最好的。 抱着暖炉站在一旁的胡老板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您瞧的这件是朵里府城深山老林的白狐皮,采用的是腋下最好的那撮毛,由手工最巧的绣娘织成,一件两万两。” 安溆听了这报价,心想怪不得这老板要笑,两万两对她来说,的确是天价。 “你们若是诚心想要,这边的看看。”胡老板指了指右边货架,一排排货架上,是折叠整齐的棕色、红色、白色皮毛。 安溆上前摸了摸,总感觉不太好。 “这都是什么皮?” 胡老板虽然不耐烦,还是解释说道:“基本上是从散户猎手那里收的,有破损的熊皮、狐狸皮,这儿还有张山羊皮的。” 安溆看了眼胡老板凑过来拿起的那个据说是山羊皮织的大毛氅,忍不住笑了声。 她上手捻了捻,也不知道是什么山羊毛,细长细长的毛,白中带黄,这要是披起来,不是和那个狗狗贵妇一样吗? “这件七十两。”见她感兴趣的样子,胡老板便报出价钱。 安溆摇摇头,纯山羊毛的大衣在后世也很贵,不过也就一两万块钱,而且都处理得时尚又好看,跟这个手法还比较粗疏的大氅根本不是一个概念。 七十两,都快够她在县城置办一个小院儿了。 胡老板说道:“皮货都是这个价格,您要是买不起,去前面的不庄街看看,买个棉褥子也是一样的。” 安溆看他一眼,半点没有被看不起的羞恼,反而是语气挺不错地道:“老板,做生意最忌讳表面识人,”信不信我有本事让你们这个行业成为夕阳产业? “我既然带着两个弟弟进来了,自然是想给他们买个保暖又合适的披风。” 真要棉褥子,他们不会自己带棉被吗?这皮毛东西在古代是金贵,但并不意味着此时是资源短缺。对于皮毛的利用,古人们也仅仅能做到带皮硝制然后由绣娘一点点手工针织成精巧成品的地步了。 其中蕴含的艺术价值,当然不是现代机器生产能相与比拟的。 但论起造福大众,让有点钱的人都能穿起保暖毛织物,还是要看机器。 安溆当时上的不是农业大学吗?旁边挨着的就是纺织学院,她真每个一星期就去那边玩的,什么毛纺、棉纺她都在博物馆参观过实物,纺织学院六十周年校庆,她还去帮过忙。 就算是出社会后没沾过这些东西,那也算半个行内人了。 胡老板没有读心术,不知道眼前这个少女在想什么可怕的事,只是直觉地从她堪称和蔼的话音里,听出几分危险来。 再看看一直跟在少女身后的两个少年人,只长相都能称一声人中俊杰,胡老板立刻转变态度,语气软和不止一两分:“姑娘好好看看吧,最下面的一排是兔毛披风,只要三十五两一件。” 安溆拿起一件展开看了看,皮毛处理的还不错,她自己披了披,保暖效果也不错。 披上明显感觉暖烘烘的,放下这件,她又从上面选了间纯黑色的,胡老板忙解说道:“这是熊皮的,一件一百五十两。” 安溆眼皮都没眨,虽然这已经占到她目前存款的一多半了。 熊皮的披风比兔皮的还轻些,一上身却更加暖和。 “你试试。” 她伸手给宗徹披上去,才发现少年比她高不少,给他披披风,自己都要微微垫脚。 宗徹明显更趁黑色的衣服,这么一件简单的披风到他身上,竟然也显得贵气起来。 “怎么样?”安溆问旁边的安翀和方伯。 安翀说道:“挺霸气的。” 方伯哈哈一笑,道:“是看着更不好说话了。不过,像是富贵人家的小公子。” 宗徹却把披风解下来,说道:“没必要买这么好的。” 要是买这么一件,安家马上就不欠他钱了,自己以后还怎么待在他们家---蹭吃蹭喝? “这个兔皮的就很不错。”他拿起刚才安溆放下的那件披到肩上,感受了下,说道:“挺暖和,这就冻不着了。” 安溆道:“这个没有熊皮的保暖,不用给我省钱。”然后对安翀道:“今年先给你徹哥买,等来年秋天,姐姐就再给你买一件更好的。” 宗徹道:“我就要这件。” 对上他冷峻的眉眼,安溆知道自己拒绝不来。 最后,他们是带着三件兔毛披风出来的,两个少年一人一件,他们自己都有了,便坚持让安溆也买一件。 样式还是宗徹挑的,纯白的兔毛,领子周围是一圈透出晶莹感的灰色,是所有兔毛披风中最贵的,要四十五两。 四十五就四十五两吧,毕竟是两个弟弟坚持的。 虽然到最后付钱的还是安溆,这也是人家两个的心意不是吗? 三件大毛披风一共是一百一十五两,安溆看到他们柜台上还有皮毛手套,便让赠两件。 胡老板:莫名觉得这姑娘不好惹,他没多废话,直接就拿三双熊皮手套塞给了安溆。 这么大方? 安溆看了看手里只分大拇指的直筒手套,笑道:“有个小小的建议,胡老板不妨一试。” 买完大毛披风这个主要的保暖物品,几人又找到个专卖考篮的铺子,买了个十两的小炉子、小茶壶各种干粮都齐备的考篮。 上午停了半晌的雪又下起来,没再逛,他们直接回到桂香客栈。 还不到中午,大堂内已经坐了一半的人,靠着墙角的角落桌子旁,赵成正坐在那里,他手里捧着书本,旁边坐着的赫然是一身绫罗绸缎的陆宁馨。 她怎么还没走? 安溆走到柜台边,向后面的小远问道:“那人怎么跟赵成坐在一起?” 小远闻言,一副藏着惊天大八卦的模样,抬手挡着道:“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千金小姐,说是道士给她算了一卦,让她今天往东走然后找到个可怜人帮助那人,她在地下的亡母就能得道超生。您说稀奇不,她们出门往东一直到咱们店里,也就遇到小赵成这一个可怜人。” 这也行? 安溆的下巴都快惊掉了。 小远低声道:“更离奇的还在后头呢,她说她本该有个弟弟的,只是弟弟难产,没养大,她一见小赵成就觉得亲切,想要认他做弟弟。” 安溆抽了抽嘴角,如果不是知道这个世界的女主是重生的,她一定会把这人当成骗子。 当然了,这个女人是女主也只是她的猜测。所以,对方也有可能是骗子。 安溆往里走了两步,招手道:“成儿,过来。” 就算对方真是重生的女主,这事儿她也要管。和女主对不对立,不是她决定的,而是女主重生后就决定的。 更何况,刚才他们出门时,这个女人看向宗徹时眼中的恨意,做不得假。 所以如果她真是女主的话,小赵成这边她更要管。毕竟重生人士都不会做无缘无故没好处的事。 看到是昨天的安姐姐,小家伙抱着书就蹬蹬蹬跑过来。 “姐姐,”这小家伙也是个聪明的,未到跟前便大声喊了一嗓子。 陆宁馨的脸都黑了,她脸上的笑容都扯僵了,那小孩连一句话都不接,当着这么多人她又不能强硬地把人带走,正维持不住耐心,这小孩跑出去就喊一个人姐姐。 063 保镖 那人还是前世的大姑子。 什么姐姐?前世这两个人见面的次数都有限。 强自运气,陆宁馨扯出来一个笑容,起身过来,打量了安溆一眼,问道:“姑娘,你是他姐姐吗?” 安溆点头:“是啊,不知道你是谁,缠着他一个小孩子做什么?过两天孩子可还要考试呢,要是因为你考差了,你能负责吗?” 陆宁馨交握在一起的双手都攥出了青色,才能保持平和说道:“你说是姐弟,我看着你们长得一点都不像啊。” 小小的孩子躲在安溆后边,一手抓着她的衣襟,说道:“这就是我姐姐,可是我根本不认识小姐你。而且我有钱考试,不需要小姐的帮助。” “你这小孩,怎么如此不识好歹?”青鸾斥道,“我们家小姐看你满身补丁,才想着帮你。这位姑娘,我可是见过你的,在那临河村,只听说你是个厉害姑娘,家中有一幼弟,也都十好几岁了。怎么你如今又多了个弟弟?” “他们根本是才认识,”大堂里有个读书人看不得佳人难堪,站起来大声道:“这两波人本不是一块儿来的,不过小姐,小孩子不识好歹,您也不必要浪费好心。” “就是,真是一家人,能让小弟弟穿这补丁衣服,你们一个个却穿得体面?” 好些个人帮陆宁馨说话,这让她隐晦地勾了下唇角。 安溆说道:“昨天才见面,怎么就不能成姐弟了?成儿早说了,要认我做姐姐。” 赵成赶紧点头,“是的是的,我有姐姐了,小姐,我不可怜,我也不用你帮忙了。” 陆宁馨冷冷地看赵成一眼,声音却是柔和,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要是后悔了,便去樗蒲县衙找一个叫百度的,为了给我母亲积福,我还会管你。” 安溆:确认了,这就是重生女主。 县城都不让自己进,真是小气。 宗徹:之前的猜测没错,自己的霉运从新县令到来开始,他“得罪”的大人物果然是县衙的人。 只不过一个后宅女眷,竟能买凶伤人,陆县令家风不怎么样啊。 陆宁馨不知道今天一下子掉了两张皮,回到暂住的客栈就再也忍不住,将桌上的花瓶茶壶全都摔了个稀碎。 安大妮,乡下的贱女人,前世给自己找不痛快,重来一世,她竟然敢更猖狂。 还有宗徹,之前一直没动静,最后一天却来考试,是不是说,他又一次被顾大人赏识了? 这种只知道靠女人往上爬的凤凰男,就该一辈子不出头。 乡下人正配乡下人,生下来是个穷鬼,那便一辈子安守穷命罢,非要往上爬,爬得再高又能怎么样?还不是永远摆脱不了骨子里的穷酸气。 “这些穷痨鬼,怎么就是不认命?”没东西可摔了,陆宁馨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气得胸口起伏不停。 青鸾不能退出去,只好小声劝道:“小姐,您别生气,日后,有的是机会收拾他们。” 衙门里那么多的差役胥吏,根本不用小姐开口,只要暗示一二,那几个乡下人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比如开春就要征徭役,稍稍按时下去传话的人,在那临河村加征几个人便是。 却没想到,下一刻她就听见鲜少发火的小姐怒道:“你懂个屁,姓宗的只要来考,必能考上,他成了秀才,我怎么收拾他们家?” 之前,她都不敢光明正大地收拾这家人。 青鸾好一会儿不敢吭声,突然不知想到什么,高兴道:“小姐,您忘了,能参加院试的,都是由我们樗蒲县学报上来的,那姓宗的根本没有送报,他怎么考?” 陆宁馨白了她一眼,“他不是笨蛋,比你办法多。叫百度来,去府衙打听一下,看他是怎么报上名的?” 实在不行,就在考前这两天,再偷偷雇几个打手,把他的腿再次打断。 只要宗徹还没走到前世那种高度,她就多得是机会拾掇他。 至于打死他,刚重生的时候,她是还念着几分前世的夫妻情分,但是今天,那情分已经半点不留,她不会让他死,只会让他一辈子都在泥潭里爬不出来,她要他看她一眼,都觉得他自己是那地上的污泥羞愧得无地自容。 --- 窗外又飘起小雪花,经过上午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雪,此时的小雪花是那种不仔细看就看不太清楚的。 安溆出去买了米面鸡蛋和一些紫菜,紫菜虽是干货,但古代的交通没那么便利,紫菜也是比较贵的一种。 她买这个,是想给宗徹做些紫菜包饭。 考篮里附带的那些干粮,实在是既不营养也不好吃。 桂香客栈的后厨不算大,但也有三口炒菜煮粥的大锅,以及一些专门供讲究客人用的小灶。 是的,他们这里的后厨能借用,只是要交三十文钱。 然后,酱油、醋、盐这些便都可以用了。 安溆没买芝麻,大厨见她做的东西稀奇,跟旁边儿看,她没有阻止,人家也挺客气的,见她需要,特地去自己的灶上拿来一罐子。 说随便用。 “那是花生吗?”芝麻罐子旁边还有一个罐子,没有封口,安溆看见了,忍不住好奇。 她在临河村,甚至是外面的集市上,都没有见到卖花生的。 大厨惊讶地看了安溆一眼,笑道:“小姑娘,有些见识啊。这是落花生,说花生也没错。是近两年才流行的,油炸一下喷香,自然那价格上也贵。这么点儿,得三四百文呢。” 安溆笑了笑,“只是听说过。大叔,那你能不能卖给我一斤?” 想留几颗种子种是一方面,还想用花生配合芝麻做些馅饼给宗徹带着。 大厨其实还有一罐子,见人家小姑娘这么敞亮,就点了点头大方道:“行吧,分给你两斤。” “谢谢大叔,”安溆连忙鞠躬道谢。 “不用谢,我这不还偷师呢嘛。”大厨一下子有些不好意思。 拿出来称盘,给高高的称出二斤来,又拿油纸袋给装好了才递给安溆。 安溆接过了说道:“其实我做这个饭团,好吃的关键是调醋,您仔细看着。” 其实就是她自己的寿司醋配方,根本不算秘方。 而对桂香客栈大厨释放善意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安溆试做的饭团快好的时候,有城外乡民来后厨送菜,其中有一篓子肥肥的泥鳅。 赵大厨分了五条给安溆,“看你是个厨艺上的好手,拿着,做给你弟弟吃。” 安溆也没客气,接下来做酱爆泥鳅的时候,特地把调酱汁的配方比告诉了赵大厨。泥鳅很肥,只是三条就炒了一大盘。 剩下的两条,她做成了泥鳅豆腐汤。煮成后的汤奶白奶白的,隐现方块儿的老豆腐,撒上葱花别提多勾人食欲了。 全程得以旁观的赵大厨给她提供了豆腐等配料,末了还十分恳切道:“小姑娘,你做河鲜真是有一把手,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来我们桂香客栈做?” 安溆笑着拒绝了,正要去前面喊两个弟弟,转身就见宗徹已经来了。 赵大厨也反应过来,家有读书人,谁还不往着更高的地方想呢。他笑了笑,把一个朱红色的托盘拿出来给他们使用。 天要黑了,他也得开始炒菜了。 出来厨房,宗徹说安溆:“你怎么到哪儿都能跟人谈得来?” 安溆笑道:“与人为善,与己为善,和气生财。” 宗徹摇摇头,颇有些忍无可忍的样子。 心想等下次她再来后厨做饭,自己一定得跟着。 单纯其实是一种病,得好好看着。 看宗徹的样子,安溆有些好笑,男主还是年纪小,太单纯了。成人的世界中,和气好说话并不一定就真的和气好说话。 上一刻似乎能交心的人,转身走两步,或许连刚才那人叫什么名字都忘了。 因为是安溆自己做的饭,他们就没在一楼大堂吃,而是在二楼,安翀和宗徹住的那间客房,上去的时候,安溆把方伯也叫了上去,他正坐在楼下正抽着烟和两个同是乡下来陪考的汉子说话,看起来还挺适应。 自然,也没忘了今天才口头认下的小弟弟赵成。 屋里已经有些暗了,安溆进来后点上了两盏蜡烛,热气腾腾的饭菜往桌上一摆,顿时给这个只是暂居的屋子增添不少烟火气。 赵成有些局促地接过来安溆给他盛的满满一碗汤,小声道:“姐姐已经帮过我了,不用真把上午的话当真。” “怎么能不当真,你以后就真的是我弟弟了。”安溆笑着拍了拍他的额头。 其实若不是看女主非要帮这小孩,安溆大不了只是在同住一屋檐下这些天帮帮他,不过有女主掺和,她还是想多管一管的。 赵成觉得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有些虚空,便一语不发的垂下了头。 方伯的笑声响起,“大妮,你做的菜色真是不赖,以后谁娶了你,可就有福了呀。” 安溆:--- 弟弟安翀给舀一碗汤放到了面前,说道:“姐,你忙一下午了,多吃点。” “乖。” 安溆看着弟弟,满眼都闪烁着慈爱的光芒。 宗徹觉得嘴角有些控制不住地想抽搐,夹一块酱香浓郁的肉段给她放到碗里。 赵成左右看了看,也小心地夹起个馒头给她递到面前。 安溆顿时生出一种身为老祖宗的欣慰感。 ------题外话------ 是潇湘的达茜茜,不过我这边没法回潇湘的评论,又因为评论不多,我看到都在作话回了。 ps.谢谢念念不忘的打赏。 064 保镖 阴沉沉的天空下,安溆和方伯下了马车,跟在钱婆子的身后,走进一个空旷的只有四面墙壁的院子。 院中没有积雪,清扫地干干净净,在靠东面有两个低矮的屋子,钱婆子喊了声:“有主家了,人都出来。” 然后就在安溆的眼皮子底下,这小小的两间房出来不下二十个人。 有两个年纪比较大的,还有几个尚且一两岁左右的小孩儿。男男女女的,脸上都带着麻木的神情。 安溆想要卖的那种体格魁梧能一个打仨的,几乎没有。 这一个个,穿的不是带布丁,就是夹衣夹鞋还露脚趾头,嘴唇都冻得乌紫乌紫的。 说实话,饶是安溆已经接受古代的国情,看见这么些比非洲难民还惨的人,心口都跟有一个个细小的针在扎一般。 无关眼前这些人是谁,她是个有正常的同理心的人,她很难受。 但她只是个普通人,她又不得不“同流合污”。 钱婆子瞅着这姑娘的面色不好看,便笑着道:“这些都是来历清白的,您要的那种,真得好好凑着才能有。” 有力气有身手的,其实用不着到她这地方不是? 安溆点了点头,目光在这些人身上一个个掠过。 有几个,在她看过去是明显往后移了移,眼神中似带着嫌弃。难道他们都成为被人挑拣的“商品了”,还想挑选更有家资的主人? 安溆有些想笑,更多的却是悲哀。 她看中了一个个子中等的少年,应是十五六岁吧?不过面黄肌瘦的,可能比十五六岁大也不一定。 他的一只手,一直护着个还不到他腰间的小孩儿,那应该是个小女孩,头发枯黄枯黄的,小脸儿也干巴巴挂着泥污。 迎上她的目光,少年眼神清正,小女孩则是还带着些懵懂。 顺着她目光的落点,钱婆子解释道:“这是被家里哥嫂卖来的,小哥儿坚持带着他这小妹,不让带能跟我们拼命。” 安溆没说话,又看了剩下的人,其中依然有嫌弃后移的,不过也有目露祈求的。 “就他们吧,”安溆收回目光,硬起心肠没管别的人。 少年眼中闪过一瞬间的欣喜,那几个有期盼的,失落一会儿,便都转身往屋里去。 少年拉着小妹过来,带着小妹,扑通一声就给安溆跪下来,咚咚咚就是三个响头。 许是看安溆心肠软,钱婆子把目前什么活都不能做只能养着的小女孩也要一两银子,而少年的身价银则是五两。 安溆没有跟她讨价还价,她再是奸商,也做不来和一个古代牙婆就一个人的价格来回争执。 银子不用现场交付,还得去府衙留下契书,如此一来,少年和小女孩就在衙门留了底,体貌特征都记录在案,以后如果他们逃了,凭这个,主人打杀了官府都不追究。 加上在官府的手续费,两个人共花了六两三钱银子。呼吸带出来的一团团寒气些微阻碍了视线,看着手里的两张薄薄的纸,安溆深深叹口气,把所有不适都压在心底。 钱婆子怀里揣着热乎乎的银子,高兴地露出牙花子,对安溆道:“姑娘以后有需要,还来我们牙行,绝对不让您吃亏。” 安溆敷衍地笑了笑,叫那兄妹先上车,跟方伯道:“先去一趟裁缝铺吧,看有没有成衣买。” 方伯这时才小声说道:“要是买这样的人,不用在这城里的牙行,跟你四平婶子说一声,附近村里就有。” 而且现在买也着急了,还要在城里待几天呢,这多两个人,不是平白浪费银子吗?以前看大妮是个嘴上厉害的,没想到心却这么软。 安溆一开始的确是奔着买个能打的人回去的,这两天不是正好保护宗徹吗?谁想到她想得简单了,但那么些人,她的能力能捞两个出来,便捞了。 至于能打的,她明天再去镖局看看。 给兄妹俩买了新衣裳,又买了些除虫药,安溆就让方伯赶车回去,好在之前跟赵大厨打好了关系,她这又是用热水又是用浴桶的,有赵大厨说和,客栈掌柜也没有给脸色看。 将两人收拾好,让他们吃了些东西,已经是天色昏黑,给少年安排了一个大通铺,小女孩安溆就打算带着她睡。 一豆灯光中,安溆拿篦子给小女孩篦了篦头,才让她钻到暖和的被窝中。 她梳头的时候,小小的丫头露着个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突然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小姐,你真好,以后草丫会好好伺候您的。” “你叫草丫啊,”安溆笑道,“你哥哥叫什么?” 在衙门备注契约时,这些作为商品的人是没有名字的,只有一个代号,代号便是他们被牙行买进的那天日期,然后再以一二三四五六做顺序区分。 小女孩察觉失言,小脸一白,忙说道:“哥哥说,以后小姐取的名字才是我们的名字。” 安溆好笑,放下梳子上床来,然后吹熄灯,“还得给你们取名字,我可得好好想一想。” 隔壁,听不到墙壁另一面有说话声了,宗徹才将全部心思放在书中,外间安翀已经准备睡了,看里面还亮着灯,便提醒道:“徹哥,你也早点睡,后天就要进场了,我姐让你这两天放松放松。” “知道了。”宗徹淡淡地回应了一句。 这边,安溆想了半天的名字才睡着,第二天是被旁边乱动的小丫头给吵醒的,打了个哈欠问道:“怎么了?” 小丫头脸颊红扑扑的,不好意思道:“小姐,我想去茅房。” 安溆披衣起来,看窗外此时还是暗的,便说道:“屏风后面有恭桶,去吧。” 小丫头去撒了泡尿,安溆也去了趟,再躺回床上,两人都没了睡意。 咕噜噜一声从小丫头的肚子里传出来。 安溆好笑道:“饿了。” 小丫头匆忙摇头:“不的,不饿。” 哥哥已经偷偷嘱咐过她了,要懂事,小姐再好,也不是有爹娘在的时候,不能麻烦人。最重要的是,他们要知恩。如果没有小姐,他们还不知道以后会到哪里去。 外间有沙漏,安溆刚才看了眼,知晓此事已经差不多要到卯时了,便打算起床。 昨天她做的饭团没多少,其实就是做出来几个样品,叫宗徹尝尝。今天才要大量做,明天五更他们就入场,按照安溆这两天从客栈其他人那里听来的,今天晚上基本上是不能睡的,半夜里便得起来去排队。 安溆一起,小丫头也要起,但这么小个孩子能做什么,安溆说道:“你继续睡。” 小丫头道:“我要给小姐帮忙。” 安溆好笑道:“等你长大了再说。” 小丫头虽然不敢再睡,但牢记着哥哥的话,要听小姐的,只好再拉着被子躺下来。 “小姐,”安溆关好门,然后就看到已在门口候着的少年,惊讶之后,拉着他走到楼梯拐角,“你怎么起这么早?” “我一向都是这个时候起的,担心小姐少爷们需要热水,就先过来了。” 安溆无奈,她看得出来这对兄妹都很忐忑,自己一两句话是打消不了这种忐忑的,吩咐道:“那你跟我一起去厨房吧。” 一早上,做了几个肉松饭团,还有早晨要吃的饭菜,安溆和那少年端着东西回到客饭的时候,就见安翀和宗徹住的那间门开着,宗徹正坐在桌边看书。 小丫头也已经起来,安翀陪着她玩。 “姐,你们什么时候起的?”看见姐姐,安翀赶忙出来接住她手里的东西。 “卯初,”安溆回答着,对少年道:“你下去叫方伯上来吃饭。” “嗯,”把托盘放在桌子上,少年转身就出去了。 宗徹这才放下书本,抬头看向安溆,这个女人心里是不是一点儿男女大防的概念都没有。 “你若是嫌家里人少,怎么不买个当用的丫鬟?” 一个年龄与她差不多的少年,一个小小年纪的丫头,岂不都是鸡肋。 安溆开始盛饭,说宗徹:“少管闲事,洗手去。” 宗徹起身,便去洗手。 安翀小声跟姐姐说:“早晨起来,徹哥心情就不太好。” 嗯,看出来了。不过他不就是这么个别扭性子,什么话都要拐个十八里弯。 吃饭的时候,宗徹问坐在一起在旁边小茶几旁吃饭的兄妹俩,“你们都叫什么名字?” 少年忙放下筷子回道:“以前的名字都已经跟我们无关了,恳请小姐和两位少爷赏个名儿。” 宗徹微微皱眉,这个少年人未免有些太油滑了。 对了,名字。安溆笑道:“我昨晚就想好了,草丫,以后你就叫稻花,你哥哥叫丰年。” 她是起名废,昨夜想了好久,最后想到高中时代常考的辛弃疾的那句“稻花香里说丰年”的词来,就这么决定了。 少年拉着妹妹赶紧道谢,别管叫什么名儿,都比以前的二狗子和草丫好听。 宗徹微微摇了下头,安溆问道:“你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你随意。”他说道。 安溆得意地哼了声,然后郑重宣布,“顺带,我也给自己取了个大名,就叫安溆。” 正吃饭吃得香的方伯被呛了下,惊异地看向大妮,这丫头是恨嫁了? 人家城里姑娘金贵,生下来后父母会取个闺名儿,都是家里叫叫,而他们乡间的,一般是几妮几妮的叫着。 正式的名字,那是要到出嫁的时候,长辈正式给取来,写在庚贴上好跟男方交换的。 他正想说什么,就听宗徹问道:“哪个溆?” “三滴水,”安溆想了会儿,繁体字的溆和简体是一个写法,才道:“再加一个叙说的叙。” “这是,水边的意思?”宗徹问道。 安溆点头,道:“怎么样?以后我就叫这个名字了。” 方伯又想插话,宗徹微笑道:“你喜欢就好。”然后看向安翀,“你说呢?” 安翀的脸色有些不太好,但被问到,他还是赶紧扯出笑来,点头道:“我觉得挺好听的。” 而小赵成,也是点着头,说好。 一桌子上其乐融融的。 方伯:行吧,你们都觉得行,我一个外人就不多说了。 早饭吃过,丰年便收拾碗筷拿到后厨洗,小赵成要帮忙,他也不让,虽然不明白这个小孩和主家是何关系,他依然客气礼貌对待。 宗徹见此人行事,略微放心,油滑点没关系,只要是个知自己本分且记恩的人便行。 “我要出去一趟,”宗徹跟正重新给他整理考篮的安溆说道。 安溆闻言,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不行,咱们有个幕后对手,快考试了,你别出去瞎逛悠。” 正是有幕后对手,我才要出去钓一钓。 宗徹道:“我只是想散散心。” 安溆想了想,“待会儿我也要出去,你跟我一起坐方伯的车。” 宗徹:那样还怎么钓人? 安溆看他一眼,还有事? 宗徹一时间竟然不敢坚持自己的意见,转身到一旁的椅子上坐着去了。 桂香客栈外,一个乞儿正蹲在对面玩石子,但客栈里每出来一个人,他都会好奇地看去一眼。 一直到太阳都快走到正中间,他看过的画像中的那男人才出现,只不过还有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女人一起。 乞儿想了想,等他们坐上车,看着他们的车往客栈东边的街走了,才跑去通知在街口正吃烧鹅的两个男人。 这两个男人一个比一个长得壮,都是爆炸头爆炸胡,不大的眼睛在偶尔看向路人时泄露出几分凶光。 因为他们在,烧鹅店都没有客人敢靠近。 老板直在心里念苦也,他这小店怎么就把樊家兄弟给招来了。 一个小乞儿跑过来说句什么,樊老大确认一句道:“就是刚才那辆马车?” 小乞儿点头,眼珠子几乎都粘在了他面前的烧鹅上。 樊老大扔了一跟啃到一半的骨头给他,和二弟示意一下,抓起包着鹅肉的油纸就走,紧紧缀在那辆马车后。 今天雪停了,太阳大大的,街上的行人不少,马车走得慢,樊家兄弟跟得很是轻松,把鹅骨头扔了一路。 但是越跟,却越发现这马车走的方向不对劲儿。 “我们要去哪儿?”宗徹看着正撩着车窗帘看街上风景的安溆。 安溆指了指已经能看见的武馆大门,笑道:“雇两个保镖去。” 065 纸条 “哥,是兴义武馆。”樊老二赶紧拉着大哥躲到一边的卖布摊位后。 武馆当家的名陈兴义,二十年前落户德安府,开了个武馆,不仅招手附近百姓家的子弟做学徒,还走镖。 听说前些年更是救了正来上任的德安知府匡大人一家,在这德安府,再硬的地头蛇都不敢跟兴义武馆扎翅。 “你要雇我们两个兄弟,去保护一个人?”陈兴义的长子陈平水看了看安溆,又看了看她身旁的年轻人,摇头:“我们家是保人,但不是这样的。” “我们怎么样?”安溆很是不理解。 陈平水道:“没有一点难度,还不出城,这费用该怎么收?我们武馆从没有这样的先例。” “那就开一下先例,”安溆说道,“一天一个人一两银子,就今天傍晚到明天早上。” 旁边的两个弟子都听得心动了,不就是前后跟着一个人吗?有一两银子拿呢。 陈平水总觉得这样会拉低自家格调,在那儿犹犹豫豫地不想答应。 宗徹就有些哭笑不得了,她竟然要把事情防患于未然到这种地步,那还怎么抓对方的马脚? 不过,这种被人护得密不透风的感觉,竟很是不错。 一会儿,陈平水的老爹,兴义武馆的创始人来了,是个头发仅夹杂了一些白丝的满面红光的老者,听到安溆他们的来意,直接点头答应。 因为安溆出的银子算高的,陈兴义点的是武馆中功夫最好的两个弟子。 他们在出来时,身后就跟着两个能打的武夫,躲在暗处的樊家兄弟看到这一幕,滋溜一下就混在人潮中走了。 于是在汇茗楼正等着宗徹被废好消息的陆宁馨,一直到天色昏黑也没有等到信儿。 百度出去找那兄弟俩,回来的时候右边脸颊都是肿的,哭丧着脸道:“小姐,那兄弟俩说咱们要揍的那人有人保,他们不敢动。而且因为我们没有提前说清楚,之前给的二十两定金,一文不退。” 陆宁馨听到“有人保”三字心里就是一咯噔,难道宗徹找到了什么大人物? “怎么回事,说清楚。” 百度回道:“是兴义镖局的镖师,樊家兄弟说,他们雇了两个最好的镖师,前后跟着那人。” 陆宁馨又忍不住拍桌,拍得太狠了,磕到一根手指,钻心的疼,疼得她脸色一阵扭曲。 青鸾让百度先下去,陆宁馨骂道:“一定是那个贱人,”她比前世更有心机了。 且他们如此防范,一定是也猜到了自己之前对他们的阻拦,那么就更不能让宗徹有往上爬的机会。 默默坐了好一会儿,陆宁馨示意青鸾靠近,低声说了几句,道:“务必找个可靠的人。” 她要让宗徹这辈子都再也不能走进贡院大门。 这一天早晨,桂香客栈几乎所有要入考号的学子,都是被一阵浓烈香味香醒的。 “什么味道?这么香。” “是在炖汤吗?” “哪位老兄要的汤?” 还不到寅时,二楼走廊间便已经热热闹闹的,来来去去的学子提着考篮,或一个人或由家人陪着,下楼而去。 宗徹此时正在后厨的院中,他看了看手中还很烫的一罐子清莹的汤,问道:“你半夜不睡,就是为了煮这个汤吗?” 安溆以前经常熬夜,在厨房忙碌了大半夜的她一点都没有憔悴的神色,反而可能是一直待在暖烘烘的厨房,她的脸颊都红扑扑的,氤氲出来的粉色都延伸到眼尾。 她的五官很普通,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段时间吃得比较好,整个的肤色都白得透出一种珍珠般晶莹的光泽。 宗徹一直和她相处在一起,竟然从没有发现这些变化。 不止如此,她的眼珠也变得分外黑亮,嘴唇却艳红如花瓣,整个人都好像透出一种浓墨重彩的感觉。 宗徹觉得自己这行为很不好,收拢跑偏的思绪。 “我是听说入场查验会很严,如果做看不见底的汤,守场士兵很可能会拿勺子一通乱搅。” 为免影响他的食欲,她便做了这么一罐子靓汤,靓汤不难做,就是比较麻烦。 安溆又道:“考篮中不是有炭和小炉子吗?你中午加一勺汤,煮些面就可以了。干面我给你放在篮子最下面,另外还有一包一口烧。” 一口烧是她昨天下午才发明的,就是肉馅儿小烧饼,成人一口能吃一个。 宗徹胡乱地点了下头,她这般的深情厚意,他似乎无以为报。 “走吧,方伯和小成已经在等着了。” 整个桂香客栈外面都亮着灯,一辆辆马车驶离然后汇入夜色中。 兴义武馆的那两个保镖,人家有马骑,出门后就上马跟在马车后面,这倒是吸引了不少学子的注意。 马车外又传来议论声,宗徹听一两句就没怎么听了,只因坐在对面的女子又递给他一个饭团。 “先吃一点充充饥,”安溆说道,“我给你做的那些花生芝麻饼是补充能量的,饿了就吃两口。” 宗徹点头,“我知道,你也吃点。” 他把那个饭团分了一半给安溆。 安溆笑了笑,道:“这种饭团夹些油条最好吃,只是之前答应过那家,不再卖给别家。” 要不然她在桂香后厨也能炸一些,做粢饭团。 “这已经很好了。”宗徹说道,他以前都没敢想考科举的时候能被人照顾地这样细致,人常说科举的三天、九天是挨,但现在,看看她给他准备的东西,说是去享受也不为过。 同样的东西,安溆给小赵成也准备了一份,只是这孩子没有考篮,用他自家的篮子装东西,因此昨天下午她还出去给买来一个炉子和一包炭块儿。 交代完宗徹,安溆又交代小赵成。 小家伙手里捧着饭团,一边吃一边听,末了道:“姐姐,你放心,我不会犯那些错误的。” 安溆点头,又跟两个人说:“千万不要忘了写名字,不要漏卷子,不要写错户籍地。” 这两天她没少听客栈里的人说考试相关的事,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 宗徹说她:“你不要太紧张了,这些我都知道。” 安溆也觉得自己太啰嗦,好像个老妈子,便闭上了嘴巴。 宗徹见她突然安静了,又忍不住一遍遍回想自己刚才的语气是否太生硬。 就在这时,传来方伯的声音,“大妮,徹哥儿,到了。” 三人从车上下来,只见府学大门外已经排起长长的一个队伍。 安溆在心里哀嚎,这么早都来晚了? 正带着小赵成跟在宗徹身后去排队,蓦地从斜刺里冲出来一个人,一下子撞到宗徹身上。 宗徹手里还提着考篮,他当即把那只手臂扬高,没让这突然的力道冲洒里面的汤,他看向那个不停道歉的人,目光冷冷。 安溆也赶紧上前,看宗徹没事,才忍不住脾气说那人:“你都不看路吗?大家都是来考试的学子,你在这里乱撞什么?” 这是个瘦小的年轻人,低着头不停地道歉,整个人从骨子里透出股猥琐感。 宗徹将考篮交给安溆,嫌弃地掸了掸身上刚才被撞到的地方,跟安溆说道:“别生气了,我们去排队。” 似乎见他们不与自己计较,年轻人点头哈腰一阵,抬步就要走。 安溆脑子里突然闪过什么,对跟在不远处的兴义武馆那两人道:“拦住他。” 兴义武馆二人拿钱办事,闻言自然毫不迟疑,上前就扭住那个见势不好要快速跑开的人。 安溆看向宗徹,说道:“检查一下你身上,尤其是腰间袖口、靴子里。” 她的话还没完全说完,宗徹已恍然大悟,他最先检查的就是靴子,因为刚才那人冲撞过来时,他很明显的感觉靴子里像是落进了什么东西。 只是穿得厚,感觉不清晰,便忽略了。 这蹲下身脱掉靴子往地上一倒,一个细细的纸卷就落在地上。 安溆捡起来,拿到那年轻人面前,“这是什么?” 而这些动静,此时也引起了排队学子们的注意。 年轻人看了一眼,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我怎么知道?你别自己想作弊,赖在我身上。” 安溆一笑,打量这人一眼,道:“你是赌场的人吧?” 年轻人一讶,随即收敛了神情,喊道:“快放开我,不然闹大你们也别想考试。” “这纸条上还有你从赌坊里带出来的那股混合着烟草的酸臭气息,你说不是你的?”安溆鼻子很灵,更何况这两者之间相同的气味大得是个人都能闻得见。 年轻人索性耍起无赖,道:“是我的又怎么样?” “你故意塞到学子身上,就是故意诬陷学子作弊。科考舞弊,你知道是多大的罪吗?”安溆瞎说吓唬此人。 这就是个赌场上的打手,赌场每天都散得很晚,他都是这个时候回家去,不过是想赚个外快罢了,没想到这么不好赚。 “我大字不识一个,你别想诬赖我。”到这时,他又不认了。 安溆不再与他做无意义的分辨,转身提醒那些都凑过来看热闹的人们,“大家都注意,这里有人故意朝考生身上投纸条,企图诬陷作弊,都注意一些吧,别被某些人给陷害到了。” 这么一说,人人自危。 谁还没个不对付的人了,但这做法也太恶心人了吧。 ------题外话------ 陆宁馨是自作自受,不要着急。 票票,可怜的小书需要票票。 066 仇敌 一时间众人都嚷道:“得请学政大人将此人收押,务必查出来幕后主使,给我们一个交代。” 但也有人就爱唱个反调,一道声音说:“你们怎么那么确定这纸条是诬陷作弊的?再说谁知道是不是他们自己提前放的,担心被查到,便随便拉个替死鬼。” 安溆以一种看智障的目光看向这个人,与此同时宗徹的声音响起:“夹带纸条入场,查出来即视同作弊,这是本朝太祖时期就规定的,这位兄台难道不知?后面几句话,更是愚蠢,我若有心作弊此时又怕了,悄悄扔到一边不是更好?” 那人被问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就在这时,府学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身大红色官服的顾维在火把灯笼的簇拥下走出来,他旁边一个随从问道:“考生入场在即,何故喧哗?” 看到这个熟悉的人,安溆心里一松,固然有惊讶,但此时更多的是放心,这位顾老爷是个清明人,定不会让宗徹被冤枉。 或许还能帮他们把隐在暗处的女主揪出来,对方不过是一个后宅女子,若是她家中长辈知情,能让她继续这么欺负人吗? 被人隐在暗处时刻盯着的感觉,实在是不好。 顾维看到安溆,略微点了下头,道:“你上前来,将事情说明。” 待听完,顾维便对后面的一众兵士道:“将人扣起来,等学子们都入场之后,再押送到府衙,请匡大人严查。” 说着,正容看向这暗色夜空下乌泱泱的一片人,大声道:“我大明的学子,乃是明日之栋梁,任何人都不得侮辱。” 听到这句话,一众考生心中都热乎乎的,继而此起彼伏地喊起来,“大人英明。” 考生们便都是在这样高涨的情绪中走进考号的,安溆等一众送考之人离开的时候,朝阳的光芒正冲破云层洒向大地。 而那个赌场的年轻人,也在这时候被负责监考的兵士交给了府衙的差役,年轻人一脸青灰,灰头土脸的被押着离开。 安溆看了会儿,转身时,眼角余光看到斜前方一个墙角有人影一闪而过。 “周大侠,那个人您看见了吗?” 周五就是那两个镖师之一,闻言点点头,没用安溆吩咐,迅速地跑过去,大约五分钟之后,他揪着一个戴着棉帽子的人走来。 呦,熟人呀。 方伯上前一步,欲言又止地跟安溆道:“这,不是那个度爷吗?”他当初打听的时候,瞅见过这人一眼。 度爷? 安溆反应过来,就是那个让她印象最深刻的女主身边的名叫百度的小厮? 对了,他好像还是女主奶娘的儿子。 这是一条大鱼呀。 安溆说道:“周大侠,这人在府学外面鬼鬼祟祟的,之前又才发生过那样的事,我们是不是把他也送到府衙去?” “你凭什么抓我?”刘百度叫嚷,“我怎么鬼祟了,没见过科考,我过来见见世面不成吗?” “成啊,可你身上的嫌疑还是摆脱不了。”安溆说道,“学政大人都说了,往考生身上藏纸条,企图诬陷,此事必要查到底。你一个跟在场考生都无关的人,此时出现了,让大人问询两句,多吗?” “放开我,你知道我是谁吗?不想死就快放开。”虽然他没让那打手看到自己的面容,却到底心虚,听了这么番话就叫嚷起来。 安溆可乐坏了,只有炮灰才会喊“你知道我是谁吗?” 这次的事,扳不倒女主,也能让她折一臂膀。 对于她做好人好事提供过来的线索,知府匡大人很是赞赏,毕竟这是京官交代要详查的事,他必定要查出个原委的。 安溆受了一通表扬,心情很不错地离开府衙,坐着马车回到客栈就给武馆的两位大侠结了帐,并表示以后有什么业务还找他们。 周钱二人听到这姑娘的话,都觉得好笑不已,但还是认真地点点头,拱拳行礼后便离开了。 刚到武馆,就听说这两天他们武馆中又有几个人被以保镖的形式雇走,全是一两天即回还价格还不低的活儿。 那位安姑娘,还真是给他们开辟出了一条新的赚钱道路。 倒是府衙这边,刘百度咬死了不认,就说自己只是想去看看热闹,而且他也不是跟那些考生全无关联,他说他家小姐很可怜一个小学子,想要帮助对方,但送她来的那女人不让。 “她跟我们家小姐前两天才结了仇,”跪趴在大堂下的刘百度一脸愤恨的模样,“大人您不能偏听偏信。” 匡大人皱眉,吩咐堂下正记录的师爷,“去把那刘三包带来。” 对于这小厮所说的话,匡大人没有完全不信,但也不全信,既然你们两家有嫌隙,那女子可能因此陷害你,你怎么就不能提前陷害她兄弟了? 刘三包已经被审问过,刚才要审小厮,匡大人就先让人把他带了下去。 一见刘百度,刘三包指着他的背影就叫嚷起来:“大人,就是他,昨天半夜,他给我的钱,还给我看了一副画像,本来我还担心认错人,他告诉我说,这一伙人很好认,坐的是破马车,有女人有小孩儿。” 刘三包的确是赌场打手,但最为称道的名声是他那妙手空空的绝技,无声无息地掏人腰包那叫一个绝,要不是因为这个,刘百度怎么可能找他。 但糟糕的是,这个人一点儿都不讲道义和骨气,能撂的不能撂的,刚才匡大人还没怎么问,他就全吐了个干净。 听着对方的那些话,刘百度脸上的汗沿着耳根汇聚成一滴滴,划过皮肤时的些微痒感,焦得他都想狠狠掐自己一把。 匡大人看了眼小厮,再次问刘三包,“你可能确定?” “小人确定,就是他。”刘三包说得一脸肯定,“他当时戴着斗笠,又站在暗影中,脸是看不清,但身形却十分清楚。而且,小人记声音十分准,刚才进来时听到他的声音,可以一万分的肯定。” “你还有何话说?”匡大人问道。 刘百度辩无可辩,磕头道:“大人,小人只是一时糊涂,嫉妒对方在同样的年纪,却能去考秀才。” 匡大人知晓,这刁仆所行必然有主人的示意,但他如果非坚持说是自己擅自行为,也没办法。 “你可想好了,一介下人,竟敢诬陷大明学子,这可是斩立决的罪啊。”匡大人丝毫不着急,意味深长道:“但这个罪名若是在你主人身上,处罚就会轻很多,至多,是罚几两银子。” 刘百度不傻,他完全不被这个说法所惑,是,到主人身上,的确会轻罚很多,但是主人的名声会受到很大的影响。 别说他的主人是闺秀中的小姐,就是那些行走在外的老爷,担个故意陷害学子的名声,此后也别想有什么发展了。 更何况他家小姐,这样的名声传出去,小姐后半辈子都毁了。自己和娘便再也没有立足之地,说不定回去后还会被老爷处罚。 刘百度明白这点,因此牙齿咬得更紧,抬头道:“就是小人嫉妒之心作祟,才会行此糊涂事。” 匡大人问道:“他是何人家仆,可查清了?” 另一位站立在旁的师爷便回道:“正在打听。” 主要是这人不说,打听起来就慢些。 上面正说着话,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一声巨响响起,刚才还老实跪着的刘百度已经撞到不远处的柱子上,他的力道很大,从匡大人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他额头的血窟窿。 差役们都吓傻了,第一次看到如此狠的人。 匡大人皱眉道:“看看还能不能救?” 衙门里最近的大夫就是仵作,一个差役跑出去,很快拉这个仵作回来。 仵作蹲过去查看了下,摇头道:“大人,只有出的气儿了。” 匡大人为难,这么个重要线索死了,干脆利落到不行,他怎么接着往下查?就拿给顾老一个因嫉妒而谋害学子的结果? 匡大人眉头皱得死紧,起身挥手道:“都出去,查这仆人的主子。” 安溆得到刘百度自绝于公堂上这个消息时,已经是后半下午了,是府衙的差役特地来告知的,差役说:“大人已经问询过刘百度的主家,对方什么都不知道,也只能到此结案了。” 安溆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人命这么不值钱了,叫人送刘百度去公堂时,她绝对绝对没想到是怎么个结果。 差役是什么时候走的,她都不知道。 这个人命如草芥,普通人如同漂萍的世道,叫她打心里一阵一阵地发怵。 从没哪一个时刻,她如此想念那面红旗。 待冷静下来,安溆慢慢搓着冰冷的指尖,却又无比清楚,就算上午时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她依然会把刘百度送到公堂上去。 能有反击的机会,她为什么不抓住?难道就任由一个对他们一家怀有深刻敌意的人,继续躲在后面给他们的人生路上挖各种坑吗? 虽然这次没有能触及到那个重生的女主,但至少她会害怕吧,她会知道自己也不是好惹的。 陆宁馨此时确实是很害怕,不仅害怕,还有伤心懊恼,又一次的失利,让她意识到自己太过自傲了。 从她重生那一刻起,这一世和前一世就不同了,她做出来的事情不一样,那么与她相关的所有人都会不一样。 陆宁馨眼中的泪珠大颗大颗往下掉,前世平安终老的百度就这么没了,奶娘以后该怎么办?一想到奶娘看到百度尸身时瞬间老了十几岁的模样,从心底延伸出来的痛楚便铰得她浑身发抖。 恨痛交加,陆宁馨都握折了好几根指甲,一片湿濡在手心润开。 青鸾也哭个不住,跪在旁边帮她掰开紧握在一起的手。 陆宁馨却只愣愣看着窗外暗下来的天光,好一会儿才声音嘶哑道:“都是我没想到,我只以为那个人毫无防备,一下子就能折戟沉沙在考场外。我没想到,我没想到---” 话声未落,她捂着脸呜呜哭起来。 青鸾小声道:“小姐,您别这样,谁都想不到,那样的情景下,他们竟然还能事事兼顾。” 然而不论小姐非要针对那人的前因为何,这一下,他们就是死敌。也曾被刘奶娘诸多提点照顾的青鸾,这时候为着百度的死,同样是惋惜心痛。 太可惜了,就因为这么一件她们都没有怎么没有放在心上的事,百度好好一个人便死了。 这个仇,一定要报。 不管这边怎么打算,怀着多少恨意,安溆都没有去猜度考虑,因为她很清楚,从女主重生的那一刻,他们之间就是仇敌。 而这个仇,她都不知道怎么去化解。若是不想一辈子被欺压,就只能全身武装,应对所有可能到来的打击。 蜡烛头顶的火苗晃了晃,安溆听着外面的呼啸的北风,倒是更担心考场里的宗徹和小赵成。 没睡意,她起来到隔壁敲敲门,门很快从里面打开,丰年和安翀也都没睡呢。 “有纸笔吗?” 安翀赶紧拿来交给姐姐,早晨发生的事情他知道了,看姐姐这样,有些担心,忍不住宽慰道:“姐,徹哥学识好,这次一定能考中,等他考中秀才就没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欺负我们了。” 安溆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我没怕,就是有些想法想写出来。你们两个快睡吧,明儿个咱们出去逛逛。” 第二天天刚亮,两辆马车就驶出府城。 边上的路人纷纷侧目,城门的小兵暗道晦气,跟同伴吐槽:“这一大早的就送棺材出门,都不考虑考虑别人的感受吗?好歹,他也别做第一个出城的啊。” 同伴笑他:“你就是太信那些道士的胡诌了,你别在意什么影响都没有。” 与此同时,安溆带着小弟和丰年稻香兄妹俩,在外面吃面,而后走着去了德安府最大的南市。 一天很快过去,第三天早起后,安溆把她昨天卖的东西都分门别类装好,早早地就去了府学大门外等着。 前两天下的雪还在墙壁根儿残留着,天下的太阳大大的,站在太阳地儿里挺暖和,一到地方安溆就下车来转悠。 不过这府学外也没什么好看的,外面的墙统一是白墙灰瓦,上面没什么关于府学的介绍,也没有什么宣传画。 转悠了会儿便无聊了,而陆陆续续地也开始有人到来,应该都是来接人的,安溆不想跟人攀谈,回身上了方伯停在一旁的马车。 067 未察觉的喜欢 人多之后,这边马上显得热闹起来,还凑过来两个卖杂食的小贩,嘈嘈嚷嚷的,有人说起入场那天发生的事。 听说还死了个人,不少人都唏嘘起来。 有说刘百度死得活该的,也有说他是自找的,还有同情的,各种各样的声音让坐在车里的安溆苦笑了下。 看来电子网没有出现,却还是有个无形的“网络”存在的。 她又掏出笔,有一搭没一搭地在纸上写写画画的,方伯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大妮,徹哥儿出来了?” 安溆挑开帘子,人已经提着考篮走到跟前了。 “你提前交卷了?” 宗徹道:“写完就交了。” “上来吧,”交就交了,她也没什么好说的,不过看他的状态挺好,安溆就放心了。 车上带着吃的喝的,先给他拿了个打湿的棉巾,递过去:“擦擦手,吃点东西先。” 宗徹坐到车上就靠着车壁闭上了眼睛,嗯一声,手却好一会儿都没伸出来。 “没睡好?”安溆问着,拉过他的手要给他擦。 宗徹一下子睁开眼睛,自己拿过棉巾,说道:“左右隔壁都是打呼噜很响的人,没怎么睡。” “那你以后得练习一下在嘈杂环境中睡觉的能力了。”安溆笑着说道,然后打开脚边的竹篮,将里面的一个瓷盅端出来,“银耳红枣汤,喝点润润胃。” 宗徹说道:“谢谢。” 安溆惊讶地看他,“这么客气做什么?” 宗徹低头喝汤,话在心里滚了一圈,为免以后麻烦,还是说道:“你对我太好了,我无以为报。只能先说两句谢谢。” 安溆笑起来,“你不会以为我对你,还有那方面的想头吧,放心,我早不觊觎你了。” 宗徹听了,扯出一个笑来,“那就好。” 安溆说道:“你喝了汤睡会儿,好像又有人出来了,我下去看看。” 站到马车外面,安溆脸上的笑就维持不住了,她心里有些不舒服,可能是因为宗徹突然就要划清界限的行为让她难受了。 不过,心底有个小小的声音在问:“你真的跟你自己说的那样,对人家没有非分之想?你一直都强调这个,是说给别人听的还是给自己听的?” 安溆叹了口气,踱步到人群中,挤着到了府学大门口。 其实在男女之情方面,她还真是有些喜欢口是心非的别扭,无他,高中的时候受过“情伤”,导致她在这方面自尊心异常的强烈。 如果她觉得某个人还不错,比如宗徹,在察觉对方对她没有一点儿男女的喜欢的时候,她就会不自觉的在心里鞭策自己,别喜欢上他、别喜欢上他。 哎,自己啥时候能不这么虚伪啊?喜欢一个人就去追,没什么丢脸的。 可是一想到宗徹的脸,安溆就不自觉的摇摇头,还是算了,她不喜欢去强扭瓜。 “少爷,您考上了没?” 这时候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走出来三四个人,然后人群中的一个小厮就高兴地挤出来,大声问道。 看得出来这小厮对他家少爷很有信心,可一看就知道是个没有陪考过的,刚出来能这么大咧咧问成绩吗? 她正这么想,就听那年轻人特别自傲道:“本少爷考上了,还不快去告诉我爹娘?” 安溆怀疑自己的听力出了问题,你前脚才从考场出来后脚就能知道成绩? 但人家的小厮半点没怀疑,嗷嗷的就冲出去了。 边上的人们也都投来羡慕的眼神,安溆左右看了看,向右边一个看起来比较好说话的大叔发出询问:“叔,这成绩是当场出的?” “是啊,”大叔心不在焉地看着府学大门,却还是解释了个全乎,“学政大人都是当场判卷,省得咱们来回跑了不是?不过想要知道进没进前三甲,还要明天来看榜。” 安溆算是明白了,不过也为学政官感到压力山大,这一场考生怎么都有二三百人,当场判判得过来吗? 她问了,旁边就又有人解释道:“你没见学政大人带那么多长随,还有同考官,很快的。听说,能不能进一眼就能看出来,有些人都交白卷,还有狗屁不通的呢。” 安溆看着府学大门直摇头,就这,大明完全是跟人才强国不沾边啊。 对了,也不知道宗徹考上没。 安溆想回去问一问,可是怕他误会又把脚尖转了回来。 上次开门后,大约又过了两刻钟,门再次开了,这次出来的考生就比较多,约有二十几个。 安溆一眼就看见了比别人都低半截的小赵成,高兴地朝他挥挥手。 “姐姐,”赵成挺兴奋,喊着就扑到安溆身边。 安溆心里就有底了,问道:“考上了?” “是的,我以后就是秀才了,可以帮我家的地免税了。”赵成兴奋地小脸儿通红。 安溆闻言,同样很高兴,揉了揉他头上的包包就牵着人离开。 其余人,也有跟赵成一样高兴的,但更多是愁眉苦脸的人,还有个阴沉沉地看了赵成一眼。 “方伯,成儿考上秀才了。” 人还没到,柔和的清亮声音就传到耳边。 宗徹从睡梦中醒来,睁开眼时她已经扶着车壁上来,看到他还笑着点了下头。 可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宗徹觉得心口想被什么东西闷闷的捶了下般,十分不舒服。 方伯夸赞的声音还在外面继续,安溆拉着小赵成坐在宗徹对面的车板上,她坐里面,让小家伙坐宗徹对面。 “想吃什么,姐姐还带了红枣糕。”她笑着问道。 赵成有自信了觉得自己能报答起姐姐了,便也不跟之前似的客气拘束,“我想先喝水。” “走喽,”方伯提起马鞭子,正要走,府学那边乱起来,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在喊:“不公平,学政大人判卷不公,一个小娃儿都能中,为何我的没中?” 安溆一下子掀开车窗帘,肯定是刚出来的那些人在闹。 什么玩意,你没考上人家小小年纪的考上了就是不公平? 安溆马上就要下去,宗徹道:“不用理会,每年科考之后都有这样的人愤懑不平。” 安溆甩下一句,“那也不能任由他拿我的人当靶子。”就跳下车。 赵成有些害怕,但也跟着下来追上姐姐的脚步。 ------题外话------ 科举情节剧情需要,没仔细查,可能就是当场判成绩吧,作者就看过儒林外史中范进考试的那一点情节,文中的都是私设。 068 簪子 “人来了。” 有人看到他们走来,说了一句。 在外面等着接人的这些人,每一个都对这个小小秀才公印象深刻。这么小小年纪的秀才十分少见。 看到他们,那人似乎找到了针对的目标,冲过来就想拉小赵成,安溆一把将他甩开,“你想干什么,继诬赖人之后还想打人?” 那人道:“我要和他比。我不信我钱谦之学这么多年比不上一个小娃。” “这么冷的天谁要跟你比,你没考上,最先该做的是反省自己,要还是坚信你自己的学问,那你就等学政他们出来了,好好地去问原因。” “跟泼妇骂街一样拉踩我们家小孩,”安溆突然冷笑一声,打量着那人,“你这样的心性也难怪没考上。” 几句话说下来,年轻人脸色青青白白变换。 旁边跟着的应是他的家人,一个中年妇人,她扶着年轻人,一脸柔柔弱弱地道:“这位姑娘,你说话未免太难听了,我们家谦哥儿只是一时接受不了、” 安溆打断她:“他接受不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弟弟聪明伶俐,凭什么被他拿来比较?你又凭什么认为,他小小年纪能考上,你就一定能考上?这世上多得是一把年纪不开窍的人。” “你,你欺人太甚,”母子两个都说不过安溆,气得话都说不顺了。 这时候,府学大门再一次打开,里面走出来个文士模样的人,他手里拿着两份卷子,先是看了那年轻人一眼,再看向众人,才说道:“本来你们就可以在明天之后来府学查卷,钱学子你何必如此着急。这是你和这位小友的卷子,大人都让我拿了出来。你看看吧。” 钱谦之扑过去拿过来卷子,一目十行地看过,之后就失魂落魄起来,手里的几张卷纸重若千钧一般,再也拿不住。 文士摇摇头,上前将散落在地的纸拾起来,将两份卷子夹在腋下,关门回去了。 人群又议论开来,安溆拉着小赵成,冲破人群回到马车边。 宗徹看了眼回到车上犹带气愤的女子,默默地在心里叹口气,就这样子的性格,年纪轻轻的当了鬼真的不稀奇。 然而安溆却也有自己的避重就轻,该忍的时候,她也不是没有忍气吞声过。只是这样的事,若是一句话都不说,小赵成以后难免要被人议论。 人的嫉妒心就是这么不讲理,即便所有人心里都知道真相如何,也会随着那个跳得欢的大流所言。 既然她决定护着小赵成,这些事就不能不替他考虑。 “姐姐,你是第一个站出来替我跟别人吵架的人。”外面的喧哗渐渐散去,赵成靠在安溆身旁,看着她一脸的孺慕和崇拜。 他奶奶就是个普通老妇人,在爷爷去世后,越发的怕事,只要不是吃大亏,就从来没跟人斤斤计较过。 他平日都是在镇上何先生的私塾读书,回家的时间不多,跟村里的小孩子们不熟,偶尔假休在家,就经常受欺负。 奶奶从来不跟人吵,牵着他回家后,就笑眯眯地跟他说:“咱们不跟那些人一般见识,咱们成儿是做大事的人。” 赵成知道奶奶为什么那样怕事,也很理解奶奶,但是被人挡在身后护着的感觉,却是他从未想象过的美好。 安溆揽住小孩的肩膀揉了揉,赵成依恋道:“姐姐,我现在才十岁,就算考上了秀才,也要等下一科的会试。” 听他说着话突然停住了,安溆问道:“所以呢?” “我想带着奶奶去投奔姐姐。”赵成说道,明亮的双眼里都是期盼,“我可以把户口迁到姐姐家,帮姐姐家里免税。” 只求姐姐能带他生活,他从小不知道有母亲是什么样的感觉,可现在想来,和姐姐的感觉应是差不多。 做过“孤儿”,体会到一点温暖,便想一直攥在手心里。 安溆毫不犹豫道:“你和你奶奶可以去我家,但是你现在是个小小的秀才公,迁户口你们县里舍得放吗?不如只在樗蒲县生活,以后考试还以你们朝阳县的身份。” 将赵成和他奶奶接到自家,这件事安溆早便考虑过,不为别的,就担心重生女主还没有放弃赵成这条线,非要把小孩子拢到身边去。 如果赵成愿意归顺她,安溆倒也不用这么担心,但是这小家伙明显是不愿意的,要不然当日不会看见她就赶紧跑过来喊姐姐想要摆脱女主。 重生女有点疯狂,万一她觉得赵成不知好歹,再像对付宗徹一样使什么阴损的手段呢? 所以在宗徹眼中,安溆就是想都没想便答应了,本就觉得她面对弱小时有些没脑子,此时更有些恨铁不成钢。 当下冷声道:“本就添了两个仆人,家里的房屋还够住吗?” 安溆说道:“我和小翀的房间都挺大的,到时隔开,我和赵奶奶、稻香住一间,小翀和丰年小成住一间就可以。而且等到开春,我本就打算重修房屋的。” 看出来这个大哥哥不欢迎自己,赵成忙说道:“哥,我也会给姐姐帮忙的,而且我奶奶还会干活儿,我们不会白吃白住。” 宗徹:“我不是你哥。” “别理他,你现在喊我姐姐,我能管不起你吃住的吗?”安溆笑着安慰小家伙儿。 就看小成如此懂事,他奶奶也不会是什么不好说话的老太太。 再说了,真不好说话也没什么,反正不是正经长辈。 宗徹被说得心里一梗,不舒服极了。 虽然她对自己的态度和先前几乎没什么变化,但他还是敏锐地感知到,有什么东西发生了根本的改变。 --- “姐,小成这么点,就是秀才了?” 安翀和丰年、稻香兄妹俩也挺关心这次的科考结果,一见姐姐回来就簇拥着他们上楼,等到自家房间才问结果。 听闻连小赵成这么个八九岁的孩子都考上了,安翀对自己也有了些信心。 他从一开始想读书,就只是不服气为什么宗徹一个外人能花自家钱读书他反而不能,而且自家爹当年那几乎要学成疯魔的状态,他又不是没见过。 所以根本没想过读书能考出个什么来。 之后姐姐改变,送他去私塾,他那时就想读两年字认全了,跟着姐姐一起去做生意。 但是现在,看看人家小赵成,安翀一时觉得自己也可以,一时又觉得自己理想太低。他要是不想着在科举上一直走,宗徹考得再高跟自家姐姐也没关系,小赵成只是个口头上的义弟,以后做再大官也是和自家没关系。 姐姐想要成为名副其实的硬腰杆的贵妇人,还是要看他这个弟弟的。 安翀一瞬间把这事儿想了个通透,就在那里默默扳手指,他现在十一岁快过完了,过两年也才十三,到时候即便考不上,再等两年也才和徹哥一样大。 那么他现在刻苦努力,也还不晚,一点都不晚。 “小翀,你在那儿嘀咕什么呢。”安溆心情好,要带大家去桂香客栈前面的那家酒楼吃席,连小小的稻香都受欢乐气氛的感染,说自己想吃鸡蛋羹。 安翀啊了声,抬头看姐姐,脱口而出道:“我就算算现在努力学习晚不晚。” 安溆以为是他是被小赵成刺激了,忙道:“你已经够努力的了,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安翀咧嘴一笑,阳光到不行,“姐,我知道,我不会把我逼成咱爹那个样子。” “走喽,吃席去。”安溆今天准备了席面五两的预算钱,“想吃什么都想好了,只今天给你们随便点菜的权利。” 一行人说着下来二楼,来时的四个人,到现在七人,走出大堂的时候都显得乌泱泱的。 客栈掌柜的走过来,羡慕地看了眼他们的背影,问柜台后的小远:“那姑娘认的弟弟,也考上了?” 小远笑道:“考上了,我当天就知道这小的,厉害。要不然那么个千金小姐,能受算卦的指引来帮他?” 掌柜的笑了笑,吩咐道:“你还是好好看着这边,别瞎说话。” 什么算卦的,帮助可怜人,也就糊弄糊弄你个傻子。八成啊,是那小姐从哪儿得知这孩子的学识,看他以后必会有大成,想先拉到自己身边罢了。 这边,安溆几人刚出门,两个从东面街上走来的年轻人看见他们,立刻眼睛一亮地加快脚步朝这边走来。 “成弟,听说你被录中了?”一个略高些的向赵成问道,而后才向安溆他们几人拱了拱拳。 “张师兄,莫师兄,”赵成向他们打了声招呼,说道:“承蒙大人不弃,说小弟学问尚可够边,取中了。” 张莫二人对视一眼,没想到他们一行几人,只中了两个,其中一个还是这个年纪最小的小娃子。 “那挺好的,可喜可贺啊。”莫师兄说道,“还有张兄也中了,咱们叫那宅院主人整治了两桌席面,成弟跟我们一起去贺一贺。” “我就不去了,”牵住安溆的手,赵成满脸开心道:“这是我姐姐,姐姐要给我贺。” 张师兄莫师兄都看向安溆,什么姐姐?你有没有姐姐咱们能不知道?别是被人给骗了吧。 就听那小师弟又紧跟着介绍道:“这是我姐姐的另一个弟弟,徹哥,他也是今科的的学子,同样中了。” “失敬失敬,”一句话出,两人立刻打消了疑虑,与宗徹寒暄,见他有些高冷不爱理人,便也不热络了,跟赵成说好后天汇合回乡的地点,他们二人就转身离开。 069 收起来 安溆也没有问赵成他那两个师兄的事,带着一家人到酒楼上,热热闹闹地吃过一顿,花了四两六钱银子,回客栈早早地便歇下来。 还以为今天就能回去呢,她把这些天买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床上铺被叠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放着两个包袱,安溆吃饭的时候喝了一杯酒,一路走回来,觉得有些头晕,想躺下也趟不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点不顺心,让她觉得特别烦,狠狠地拽开了被子,还想把包袱扔到地上。 恰在这时,稻香抱着一盆水迈过高高的门槛走了进来,“小姐,你还没洗脚。” 安溆看到她和盆子的对比,不由好笑,三两步过去把盆接到手里,问道:“你哥哥还在后厨烧水?” “烧好了,给少爷们端过去就去睡了。”稻香一听小姐果然问了,赶紧把哥哥教的话说出来。 “来,我们一起洗。”安溆牵着小丫头到床边,正让她脱鞋,有敲门声响起。 小丫头刚端着水进来,门还敞开着,宗徹就站在门外,长胳膊伸着覆在门上敲着,她回过头来,他便放下手。 “什么事儿?”安溆走到门口,问道。 宗徹另一只手伸出来,手心里拖着的是一根造型简单的红漆桃木簪,“刚才见到街上有卖这个的,给你买了枝。” 安溆看看簪子又看看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宗徹不自在地把目光看向别处,解释道:“上午我跟你说的那话,没别的意思,我是不可能呢喜欢你的,我怕你陷得深了,到时候我要是再不管你心里会过意不去。” 哦,明白了。 安溆伸手接过簪子,心头却一阵又一阵的酸疼,这感觉让她吃惊,她没觉得自己喜欢着宗徹,因为她很清楚他们两个之间不可能。 不仅是因为宗徹不喜欢她,还因为她知道自己即便喜欢上宗徹,也会因为剧情而顾忌着不会与他怎么样。 安溆垂下头,眨了眨微微渗出些温热感的眼睛,在心里直骂:妈的卧槽,明明说好的不会喜欢这个人,心你什么时候背叛的。 “我知道,”她抬头正视着宗徹的眼睛,“可能我先前是真的有点喜欢你吧,我自己都没察觉呢,幸好你洞悉人心,我就知道了,以后不会让自己陷进去的。” 说完,她抬了抬手里的桃木簪,笑道:“谢谢你的簪子。” 宗徹却不知为什么根本不敢回视她的目光,笑了下道:“你别伤心就好,我回去了。” “嗯,”安溆点点头,看着他进了隔壁的门,才关上门上了栓,再次举起手里的簪子看了看,有点释然了。 毕竟第二次喜欢上的这个人,比高中时代喜欢的那个,人品上高尚了不止一点点。 这证明,她的眼光是越来越好了。 不过宗徹这样洞察人心的人,以后肯定会对他的另一半十分的细致入微,那他的另一半还真令人羡慕。 安溆坐到床边,一边脱鞋洗脚,一边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 然后她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穿的这本书是重生文,女主重生了,立志和前世曾辜负她的丈夫分开,那么之后她是另嫁高门了,还是和前世的丈夫破镜重圆了? 安溆捶了捶自己的脑袋,这么重要的事,堪称本书主线的剧情啊,自己怎么就想不起来。 “小姐,你怎么了?”稻香担心地拉住安溆的手。 安溆:想得太出神,忘了还有个小孩子呢。 “没事,没事,”她笑着说道,把簪子往枕头下一塞,先不想了。 等洗完脚倒了水吹熄灯,躺在被窝儿里,安溆开始努力回想。 可人的大脑袋还就是有个毛病,越是想要想起来的事,它就越是跟个小滑鱼儿似的,怎么抓都抓不住。 鉴于自己对百度这个奇特的名字印象深刻,安溆又以这个名字作为突破点开始想。 还是没想到什么有意义的情节。 不过她的潜意识中,肯定还保留着相关的记忆,说不定哪天就想到了。 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安溆便睡着了。 隔壁的宗徹这个时候却还毫无睡意,想着送簪子的时候说的那些话,之前那是他在心里再三斟酌演练好的话语,觉得已经完美无缺了。 现在却怎么回想,怎么觉得不好。 早知道如此,不将此事点明才是最好的选择,哪天她变得跟原来的安大妮一样,非要嫁给他的话,她也没有安大妮令他厌恶。 宗徹睡得晚,第二天直到快中午才醒,这时客栈房间一个人都没有,外间的榻还在,只是上面的被褥之类都已经收了。 正要出门,门吱呀一声从外面推开,丰年端着盆水进来,看到宗徹已起,笑道:“小姐让我来看看,少爷正好醒了。” “他们都在外面吗?”宗徹问道。 “都在外面呢,刚看榜回来,”丰年说道,“少爷,您是头名,掌柜的听说了,把咱们这些天的住宿吃用钱都给免了。” 宗徹被吵得有些头疼,按着一边的太阳穴,“你先出去。” 丰年点点头,下二楼到大堂里一家人围坐的桌旁回话:“小姐,少爷已经醒了,我收拾东西去?” “不用太着急,等会儿你再陪他去府学,不是说下午还要去拜谢主考官吗?” 待拜谢完先生都后半下午了,安溆决定明天再回去。 方伯一口酒一口小菜,再看看这满桌子的人,三个弟弟两个如今都是秀才,日后这大妮说不定还真能把日子过成金玉满堂。 被取中的学子拜见先生还在府学,这次的地点就是府学学子前面读书的地方了,在孔子祠堂,一众新生员在院案首的带领下想此次的主考官、同考官等人行谢师礼。 官场上默认的规矩,从哪个官员手下考出来的,名义上就能称对方一句“座师”。 只是这种师生关系仅仅类同于考生们同案的一种客气话,没什么价值可言。 一般的考官,为了和某个比较看好的学生建立稳定的师生关系,会在考试后收个徒,以后官场上,这位老师也会起到引领作用,师生互为臂助。 因此在看向主考官顾大人时,站立位置在前面几个的生员们,眼中都流露出极为崇拜的神情,只有宗徹,眸子微垂,并没有急切想拜师的样子。 顾维本来就认识这年轻人,此刻对他的好感又上了一层,觉得此子虽出身农家,日后前途却必然光大。 他自然有心照顾,当即便笑着表明了收徒的意图。 宗徹的确没有拜师的想法,他小时候是顶爱听说书的,什么历史典故,绿林演义他都听过很多遍,因此他没有一般只读书学子的简单,一早就知道进入朝堂前拜师,便会被朝堂上已有的势力所裹挟。 然而他现在只是个小秀才,上级官员看重,他若拒绝,也会有一定的副作用。 “学生,叩谢恩师。”所有的思绪都在一念之间,宗徹已抬起手臂,郑重叩拜。 后面好些秀才都是府城人士,早就将这位主考官顾大人的生平背景打听个清清楚楚,顾家几代都出清正名臣,顾大人还曾教导过皇帝,即便如今,圣上也是拿顾大人当作师父对待的。 可以说,拜顾大人为师,以后的仕途都要少一半儿坎坷。 这人怎么这么好的运气? 收了徒,顾维自然要留徒弟单独叙话,其余人就被遣散了,赵成随着众人一起出来,听见他们嘁嘁喳喳的议论,都默默记在心里,回去好跟姐姐说,让姐姐也高兴一下。 “成弟,我们这就要回乡去了,你的东西收拾好没有?”张师兄跟同行之人道别,追上来叫住了赵成。 赵成停下脚步点头,“我姐姐已经帮我收拾好了。” 张师兄正好奇这个呢,闻言马上问道:“你怎么就有个姐姐了?还是宗案首的姐姐?” “就是碰见了,姐姐可怜我,认了我做义弟”赵成年轻小,心眼儿却不少,大致说了两句,便道:“师兄,我去拿东西,然后再去你们租那院子寻你们吧。” “我跟你一起去,”张师兄说道,“咱们是同窗,你新认的姐姐我也拜见下。” 赵成不是很愿意,我认的姐姐,跟你有什么关系啊?不对,这家伙不是想交好宗徹哥吧。 “成弟,你听说没有,顾大人家累世书香,族中多数子弟都在翰林院、国子监任官,很是清贵,咱们这位宗案首以后怕是了不得呀。” 赵成那边还没想完呢,就听见这么番话。笑道:“是啊是啊,不过徹哥的学识也很好,要不然大人也不会收他为徒。” “对啊,现在宗案首也能说是你哥,”张师兄拍了拍赵成的肩膀,笑道:“你小子好运气,以后飞黄腾达了别忘了咱们一起同门学习的情谊啊。” 赵成:--- 安溆将赵成送上马车,跟他说好过几天就去朝阳县接他和他奶奶,这才回去。 她到客栈的时候,宗徹已经从府学回来了。 “姐,你看,这是徹哥新拜的座师叫他带来的。”还没到跟前,安翀就高兴地跟她说起来,“都是点心,你肯定喜欢。” 安溆一看,可不是嘛,各种各样的点心,且做得极为精巧,可以说是安溆到这个时代以后,第一次看见的真正大厨的手艺。 “我都听成儿说了,恭喜你。”安溆对宗徹说道。 宗徹再面对她,心里就有些不知所措,点头道:“这些糕点,是顾大人、师父特地让第一楼的厨师给你做的,他说等回京之后,会让人送些点心方子来,叫你好好研究。” 一旁安翀疑惑了,“姐,你怎么认识徹哥座师的?” 安溆没想到人家到现在还记着自己,不由笑着跟自家小弟说了。 这边话还没说完,丰年在外道:“小姐,掌柜的给大少爷治了一桌席面,都摆好了。” “咱们下去吧,”安溆说道,先转身走了出去。 宗徹的目光在她头上扫过,没看到她戴自己送的簪子,心里有些不高兴,问安翀:“他怎么叫我大少爷?” 安翀笑道:“是我姐让丰年这么叫的,以后成儿到了咱们家就是三少爷,只叫少爷容易混。”看着姐姐走远了,他才又低声道:“昨天你给我姐送的什么?我看我姐今天不像昨天那么不开心了?” 宗徹看他一眼,淡淡说道:“你也觉得她昨天不开心?” “你也看出来了是吧,虽然不明显,还是能感觉出来的,”安翀心想算我姐没白对你好。 宗徹没说自己是不是看出来了,又问:“她今天真的变开心了?” 安翀点头,“是啊,而且我们上午看过榜,回来的时候见到个卖樱桃树的,说是什么大樱桃,我姐可高兴了。” 宗徹刚刚抿起的唇角又平直起来。 掌柜的对安溆一家人十分客气,不止因为他们家出了个案首,还因为这女娃子在这儿待了才几天,却给后厨人家老赵指点不少做菜的小秘诀,更别提还有个酱方。 “容我托大,喊你声妹子,以后啊你们再进城,直接到我桂香客栈来,吃住全包。”刚开席,掌柜的过来说话,张口就把两家拉成一家。 安溆最会应付这种,和他寒暄了好几句,之后掌柜的便识趣地走开,叫他们一家安安心心地吃。 宗徹厌恶道:“他算老几,如何能叫你妹子?” 音量不算小,安溆也不知道还没走远的掌柜的听见没有,宗徹这话,她都为掌柜的尴尬,当下皱眉看他道:“我也是个小生意人,人家掌柜的比我家业还大,怎么不能叫我一声妹子了?还是你自觉成了秀才,就是人上人,我们这些满身铜臭的人没资格挨你边儿?” “大妮,徹哥儿不是这个意思,”方伯赶紧阻止安溆,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就恼了。 宗徹听她这几句话,只觉寒冷无比、疏离无比,他说的是那个意思吗?她却把她自己和一个掌柜的归到一边儿。 这是自己不让她喜欢,就彻底把自己当个外人,连和一个掌柜的都不能相较高下。 宗徹越想越气,拳头都握出咔咔的响声来,就在方伯以为他会跟大妮掀桌子的时候,却发现没什么然后了。 “吃饭,”安溆将一副筷子递给有些呆呆看着桌上众人的稻香,端起碗就自己吃起来。 方伯还想说两句话调节气氛,免得徹哥儿下不来台,毕竟现在是秀才公了么,然后接下来的发展让他有些瞪眼睛。 刚才差点掀桌的宗徹,竟然一语不发地也端起碗默默开吃了。 长见识了,厉害的大妮连徹哥儿都怕啊。 070 生意 至于安溆早前公布的那个名字,方伯根本没放在心里,那名字到她出嫁的时候做不做数还两可呢。 第二天一大早,方伯赶着比来时拉着更多东西更多人的马车出了城。 这次天气晴朗路途顺利,他们在天快黑的时候就走樗蒲县外的官道,绕到了通往马留驿那条官道。 安溆看到这条官道就觉得亲切,这一下子在外七八天,终于到家了。 马蹄儿嘚嘚,大半个时辰,到了薛家集附近,方伯一面控着马儿转弯,一面笑着大声道:“戌时前能到家。” “哎,我见过那人给在这儿支摊儿的小姑娘送炭,你们问问他。” 前面不远处,安溆支摊子的地方这几天竟然多了几个小摊位,瞧着像是卖吃食的,一个正在案板上揉饼的小贩儿正指着要下官道的马车,跟一个人说话。 那人一身黑衣劲装,不苟言笑的样子挺唬人,放下一块碎银子在桌上,他起身就牵上旁边的马,翻身上马去追。 方伯很快发现后面有人骑马,便把马车往路边靠了靠,谁知道那匹马紧跟着追到车边,拱拳问道:“大爷,您可认识之前曾在那官道旁做生意的姑娘。” 方伯一愣,下意识地回头看一眼,问道:“你找她有事?” 劲装男人也看了马车一眼,直接说道:“此前我家主人曾受过那姑娘的恩惠,之前有事牵绊,没机会亲自来感谢,前几日过来寻人,才发现姑娘已经不在。于是特地让我留在此处,等那姑娘回来,将这两样东西交给她。” 原来是好事儿,方伯就笑道:“那还真巧了,人就在车上呢,这几天她弟弟要考试,去府城陪着考试去了。” 安溆这才掀开车窗帘。 劲装男人似乎并不担心被骗,只问了问安溆叫什么住在哪个村子,就痛快地将手里叠在一起的两个盒子交给她。 安溆打开盒子看了看,上面的盒子里是三个银锭子,每个都有十两,下面的盒中则是三本蓝皮的书本。 一本食林一本是食谱一本是品芳谱。 这都是做菜的啊,安溆大致地翻看了下,只是几个包子而已,没想到那人还真是个贵人,送的谢礼也如此有心。 --- “你说你到底图什么?叫你看家帮忙喂骆驼,怎么就不知道提前把草料存好?你这是又搭力气又搭钱,我提点骆驼奶回去怎么了?” 还没靠近家门,安溆就听到大伯娘骂骂咧咧的声音。 她走前存着足够的草料呀。 正疑惑地下了车,就听门关上的声音,大伯说着话走过来,“你少说两句吧,不就花两文钱买了个装奶的桶,叨叨叨” 说话声在看到安溆他们时顿住,安大伯高兴地道:“回来了,我就说该回来了。吃饭没,回家吃饭去。” 安大伯很关心这宗小子能不能考上,前两天还去镇上打听消息,按照一般的情况,若是有中的,消息会一般比人先回来。 因为没有消息说自家村里有考上的,安大伯便以为结果不好,就没提。 可大伯娘才不管那些,她也没想那么多,把手里的一个桶往后侧放了下,问道:“宗小子,怎么样,你可是考中了?” 宗徹简单地回了两个字,“中了。” 安大伯闻言立刻惊喜道:“好啊,这可得好好庆祝一下,走走走,去大伯家。呦,这怎么还多两个人?” 这时安大伯菜注意待旁边帮着从车上卸东西的丰年和稻香。 大伯娘也瞅了这两个小孩儿一眼,却是先堵男人之前说的话,“有什么好庆祝的,考个秀才一辈子出不了头的也多的是。大妮,这两个小孩儿是怎么回事?” 安溆没理会大伯娘,只跟大伯说道:“这些天麻烦您了,我们就不去家里吃了,等明天再去看您。对了,这是我在府城买的几包点心和二斤腊肉,您先拿回去。” “要这个做什么?”安大伯直摆手,“宗小子和翀儿都是长身体的年纪,留着自家吃吧。” 说着就拉了老婆子离开,大伯娘要伸手来拿,被狠狠拍了一下,低声道:“小辈儿跟前,我给你留着脸呢。” 这声音家门口的几人都能听见,方伯摇了摇头,帮忙把东西都放到院子里就跟安溆说了声,要家去。 “方伯稍等,”安溆掏出荷包,将提早就数好的钱,连带着一条腊肉递过去,“这些天多亏您了,这几天的钱您收好。” 方伯只接了荷包,笑道:“钱我收了,腊肉你还是收回去,家里添了几张嘴,过日子要知道打算。” “哎,不对,”说着掂了掂荷包,“这不只是八百文吧?” 安溆说道:“还有两百文是给马儿的辛苦费,它拉我们这么多天,您回去多给它吃点豆饼补补。” 然后把腊肉交给小弟,让他直接拉着要退钱的方伯送了出去。 “方伯,我就不远送了,您快回家吧,这么些天了,大娘肯定担心。”安翀将方伯送到门外,呲溜一声就猴儿一般转回来关上了大门。 方伯笑骂了句,转身赶着马车向自家走去。 家里,老婆子已经听到他们回来的消息,正在厨下给烧热水,听到院子里车马停靠的声音,方大娘扔进灶堂两根柴禾就赶紧出来,问道:“听说宗家小子考上了?” “不止考上了,他还是案首呢。”方伯一边说着一边走去厨房,“明儿个你逮两只鸡给送过去,也算是咱们的一点心意。” 方伯只有一个儿子,一家三代都还住在一起,他这话没落下,儿子安瀚海就披着衣服从屋里出来,问道:“爹,真考中了?” “那还有假,我一直跟着呢。”方伯洗了洗手,问儿子这几天的活计如何。 安瀚海如今依然在方伯原先做护院的周大户家效力,和他媳妇平日都住在县城,只十天半个月回来一次。 “还行,再过几天就要放年假了,我先把他们娘几个送回来。” 这边父子两个说着,那边方大娘已经打开老头子刚随手递过来的钱包,拿着两串铜钱在那儿大致扒拉着数。 方伯看见了,说道:“不用数,大妮又多给了二百文,共是一千文。” “咋多给那么些。”方大伯娘惊讶。 安瀚海也是惊讶,虽然他同样不将二百文看在眼里,但是要多给别人这么些,也舍不得。 更何况村里人,多少天才能攒够二百文呢? 方伯笑着对这母子俩道:“少见多怪了吧,大妮脑子灵巧,她做的东西不止咱们这没吃过好东西的老百姓说好吃,连那有钱人都喜欢。二百文算什么,等着吧,以后他们家终会是大户人家的。” 只是这二百文他也不能白拿,好歹咱算个长辈不是,方伯就打算以后安大妮一家人进个城什么的乘车他都不收钱。 临河村不算小,但传消息的速度却不慢,第二天一大早,村里人基本上就都知道了宗徹中秀才的事儿,大早上你家一只鸡我家一升米的过来随礼。 这东西不是说不收就能不收的,便是宗徹中了举中了进士,村里人送这些也得接着。 你说怕人家自觉送过礼以后要求自家办事儿,担心不好办便不收礼了?别想那么一回,那样会把整个人的名声都败坏掉的。 别管以后能走多高,“群众基础”还是要有。 所以这些随礼该收还得收,记个帐,以后人家有什么红白喜事给还回去便是。 这一天安溆什么正事儿都没干,时不时就要招待村里人,空余时间只种了几棵她在府城买的桃树种上了。 幸好丰年能干,打扫鸡圈、喂骆驼、扫地、去暖房拔草,安溆完全不用管这些琐事,他就都做好了。 安翀本来就回来晚了,到家后别想歇,直接上学去。至于宗徹,他回来时带着一箱子书,这段时间学一学,他还要去参见来年夏天举行的乡试。 别说村里人,就是他曾经的私塾同学过来邀请,也都一律推拒了。 所以基本上都是安溆在忙村里的事。 傍晚的时候,郑昌盛提着两条糟鱼走了进来,安溆这一天都等着他来呢,一见人来,放下手里正刷锅的小扫帚就走了出去。 “你来得正好,我还说待会儿你再不来,便去你家一趟。” “找我有什么事吗?”郑昌盛把手里的糟鱼递过来,“在淮阳府的一个小镇上买的,糟的味道挺好。” “谢谢,”安溆把鱼交给稻香,说道:“有个生意想跟你合作,咱们去屋里说。” 宗徹在厨房,他刚才是帮安溆在刷碗,这郑昌盛一来,她扔下东西就走的样子,可不像是她说的有点喜欢他。 心里有些烦躁,可是他又不能做什么,之前提醒她注意男女大防已经算是他管闲事了,现在再提只怕会让她觉得他事儿多。 “大少爷,碗都洗好了。”稻香在一旁提醒。 宗徹回神,才发现自己手里什么都没拿还在水里洗“碗”。 扔下抹布,他直接回房去了。 安溆和郑昌盛在房间谈了足有半个时辰,再出来的时候,郑昌盛满脸都是跃跃欲试地兴奋神色,说道:“你做好工具就去忙,我明天便去收甘蔗。隔壁的烟霞村,一个村子都种甘蔗,这时候肯定还有不少存的。” “行,尽量多收些,我们好赶上年前这个好时候。” 071 渣男语录 清晨霜寒露重,可以说一天里最冷的时刻,安溆却不得不从温暖的被窝里出来,幸好一晚上都处在温暖的环境中,她全身热烘烘的,蓄积着很多热量,进入到外面的寒冷空气中,还觉得能承受。 她手里戴着买披风时叫人赠送的手套,是被她修改过的那种露四指的方便做事的手套,头上戴着昨儿个方大娘送鸡时给她捎带的一个棉帽子。 这帽子是大红色的,搭配着白色的兔毛披风,很是亮眼。 她这边刚出来还没活动一圈,宗徹那屋的门就打开,他看了眼她这一身穿戴,问道:“要出门?” 安溆正往锅里添水,闻言答应一声,看看还没亮起的天空,“你怎么起这么早?” “准备读书,”宗徹说道,“你去哪儿,不叫那丰年跟着?” 安溆坐下来一边打火一边说道:“不用了,我就是去镇里看看。” 宗徹心中暗气,为什么就是不跟他说去镇上做什么? “郑昌盛一起去吗?”他又问道,语气很是随意。 安溆说道:“他还有别的事,”对于宗徹这么多问题有些莫名其妙,“你既然起这么早要看书,还不回房去看?” 宗徹:“---”他伸出双手,道:“还没洗漱。” 因院子里有了说话声,暂住在安翀那屋,刚才就醒来悄悄说穿衣服的丰年加快了动作,不一会儿便从房间出来,前后帮安溆做活儿。 在那儿等着热水用的宗徹就显得有些碍事,他心里一阵憋闷,起身回了房间。 做好早饭,安溆又在小炉子上做了些卤蛋,等到吃过饭出门的时候,卤蛋已经进了些滋味,她自己取两个装在兜里,又给安翀装了两个,交代丰年一番就带着安翀出门。 房间中看书的宗徹,听到他们离开的动静,眼底深处划过一抹浓浓的恼悔。 他本不是沉不住气的人,当时为什么会脑子发抽地跟她说那些话? 然而后悔是最无用的东西,宗徹很快收起这些情绪,沉浸下心绪看书。 新安镇上有两个铁铺子,安溆和弟弟他那些在镇上上学的村里同学一起步行来的镇上,听弟弟指了两个铁铺的大致地点,到镇上就和他们各分两路。 她先去的是东边的余家铁铺,这里还挺热闹,可能是大冬天铁铺里却炉火熊熊很暖和吧。 前面有两个挑选剪刀的妇人,安溆解下披风抱在怀里,也没着急进,就站在门口大致地看着里面的东西。 这时两个妇人说的话却引起她的注意,只听左边那人道:“你说的是真的,施地主真找人给她小闺女提亲去了?哪儿的人呀?这突然的,不是说施地主打算招赘吗?” 右边的道:“南边临河村的,才中秀才,听我家男人说还是案首,腊月二十二,县衙里还要请去做客呢。” “什么是案首?快过年了都,县太爷能请一个秀才?别是吹牛吧。”左边的妇人着实不信服。 “这有什么好吹牛的,我男人在上菜的时候,听一桌客人说的。案首是今年考中秀才的第一名,你说县太爷能不能请?” 这妇人的男人在县里的迎客楼做小二,之前迎客楼添了一款秘酱,也不知从哪儿学的做法,弄点胡萝卜丝拌面,取名为酱面,生意就开始红火起来。 她家男人的工钱也涨了不少,正是因为如此她才有闲钱来置换旧剪刀。 两个妇人说着就挑选好剪刀,去那边正打铁的一个年轻人处交钱,只是这时她们嘴里的话题也没有被打断。 铁匠铺的小伙子笑呵呵听着,等她们走了就招呼安溆,问道:“姑娘,你想要什么?” 安溆没想到她买个刀片还能听到自家的八卦,而且那八卦的人还算和她有些牵连,心里就想到了那个六边人际关系论。 闻言才上前,把出门时带的图纸交到小伙子手里,“我想要几组这样的螺旋刀片,不知能不能两天之内做好?” 小伙子拿着纸张看了会儿,就抬头看着安溆,道:“姑娘,朝廷有规定,咱们不能私自打制刀、飞镖之类的东西,你想要这个,还得去县里找县衙下面的铁铺。” 安溆:这拦在前面的第一道坎儿不是铁匠铺的技术问题,反而是朝廷政策问题。 她想了想,说道:“那我这个刀具拆开,你可以打成一个个带孔的小刀吗?” “这,可以倒是可以,”小伙子犹豫着说道,“只是你要做什么,我得知道,免得以后有什么事说不清。” 安溆笑道:“削皮,我想做个比较好用的削皮工具。” “行,我手里正好没活儿,后天您来拿吧。” 安溆道了谢,先付了三百文的定金。 既然余家铁铺这儿能做,她到镇里的主要事情就算办完了,想到家里的书写用纸就要见底,便又去了书铺一趟。 路上看见一个在墙根儿摆地摊的,卖的是一袋子一袋子清洗干净的大白藕,上前一问价钱也不贵,安溆就买了一袋子。 然后在摊主惊讶的目光中,将袋子扛在肩上就走。 买完纸,因着想配这些藕吃,安溆去了新安镇北面的集中市场一趟,然后这家一兜干菱角那家一把香姑,肉铺两斤肉,等她出来的时候,手上又多了个鼓囊囊的大布袋。 本没想买这么多的安溆只好在出镇的南口等着,这么多东西她是能背回去,但回家了胳膊也要废的。 好在运气向来不错,等没多会儿就有一辆牛车从她面前经过,车上坐着个穿着艳色衣服,涂脂抹粉的妇人。 她问安溆:“姑娘,你要去哪儿?我们向临河村去,或许可以捎你一程。” “那真巧,我是要回临河村的。”安溆高兴地说道。 闻言,妇人也热情地请她上来,没等她坐稳就问起来临河村新出炉的秀才公的事。 安溆心里一动,再次打量了眼这个妇人,不会巧到家的这就是那位要给自家女儿向宗徹提亲的,施地主请的媒婆吧。 安溆正要说明自己就是宗徹半个家人,便听那妇人道:“听说,那秀才公是被你们村一个老秀才抢了家财,然后便住在了那家的?以后出息了,那老秀才的女儿就要嫁他?” 安溆听得想吐血,想想这话又觉得可怕,之所以这些人如此讲究原主的老爹,固然有他本人做错的原因,却和他们家再不可能有什么出息之人有关。 看来在外人眼中,就算她再怎么用心照顾宗徹,那也是图谋不轨啊。 安溆便不再多说,只笑了笑。 在媒婆看来,这就是默认,便又道:“听说那姑娘挺厉害,一个打十个不在话下。施老爷还说若是秀才公同意,明儿就能在镇上给他置一处宅子叫他搬出来。你说我这从哪儿入手,才能叫那乡下、姑娘吐口?” 话都说出来才想起对面这个大兜小兜的也是个乡下姑娘,媒婆却没有改口,只是朝她笑笑。 安溆说道:“我觉得这事儿还要看秀才公的意愿,他要是点头了,这事儿别人也管不着啊。” 媒婆笑笑道:“说是这么说,不都传言那家的姑娘厉害吗?她都霸占着人那么长时间了,这也不好抢的。” “明知道是抢的,为什么还要凑上来呢?”安溆反问。 媒婆看她一脸纯真的,就是单纯好奇一般,也不好跟她一个姑娘计较,只说:“这么年轻的秀才公,谁家不眼红?” 听到这么句话,安溆好笑,不知道此时已经回村的赵成会不会也跟宗徹一般,都成了完美无瑕的香饽饽。 到临河村之后,媒婆要跟路人打听安家居所,安溆说道:“我知道他们家在哪儿,我给你们指路。” 于是牛车就这么到了安家门口,路上有村人看见安溆坐的这牛车以及牛车上的人好奇,便有人询问的。 媒婆越听越不对劲儿,等看到这姑娘下来,那院子里正做活儿的少年人抬眼看见,赶紧跑出来接,姑娘也跟着进了院子之后,她脸上现出尴尬的神色来。 “家里没什么好茶,也没有待客的房间,委屈您在这儿坐会儿。” 媒婆尴尬地接过姑娘笑莹莹递过来的茶水,终是忍不住道:“原来你就是那姑娘啊,路上你该提醒我一声的。这,可真是得罪了。” 想她一肩膀扛藕一手拎一个大麻袋,那个“一打十”的传闻应该不假。媒婆的屁股都不敢坐实,就怕这姑娘想到路上她贬损的那些话不乐意了要揍自己一顿。 安溆笑道:“我不是没机会说吗?您稍等会儿,秀才公在看书,我叫他出来你们谈。” 一旁,稻香正坐在小凳子上洗菠菜,忙说道:“小姐,大少爷他刚出门了,说闷,要去山上走走。” “那我去山上找找。”安溆说着出了门,叫丰年好好招待媒婆和车夫。 看着她走远,媒婆才放松下来,一边喝水一边跟小丫头打听她家的事儿,不过这水里加的什么?还真好喝。 这边安溆刚到山脚,小河的拐弯处,便看到宗徹,不过旁边还有个好像是在跟他拉扯的女孩子。 “小徹。”安溆的声音一响,那姑娘就慌慌张张跑了,随着她跑开,一个荷包落在宗徹脚边的枯草里。 成就还真是男人魅力的一大加持,瞧瞧他最近的桃花运。 安溆走过去,将荷包从草里捡出来,与此同时躲在不远处偷看着这边的女孩子不由紧张地咬紧嘴唇,但看见安大妮没有扔,只是翻看了两下就递向徹哥哥,她松了一口气。 然而下一幕又让她眼眶通红。 宗徹伸手的意思都没有,皱眉看着安溆道:“我不要,你若喜欢自己收着。”在家里就是四平婶子过去了,说要给他保媒,出来又有个女人跟过来,宗徹已经烦不胜烦。 “这应该是人家亲手绣出来的,你不要也不能扔在这里,万一被心思不好的人捡去,会有麻烦吧?” 宗徹眉头皱得更紧,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曾经听见过她说是有点喜欢他。有人给自己送荷包,她就这么平静,那喜欢就能去得这么快? “跟我没关系。”他冷声,转身就走。 安溆不急不慢地跟上,说道:“对了,我来找你也是这样的事。” 宗徹心口猛地一悸,她不会是要重提他们之间的事吧?这次他就不说那些担心她会泥足深陷的话了。 安溆完全没想到这家伙心里转着如此自恋的想法,说道:“新安镇上的一个媒婆有个亲事要跟你提提,我路上遇到了,正在家里呢。” “什么?”宗徹猛地停下脚步,问道:“什么媒婆亲事?” 安溆就说了,宗徹脸色黑沉,身上一股子风雨欲来的感觉,她忙道:“你要是不同意,婉拒了便是。” 宗徹突然很生气,“我不可能娶这家那家的女儿,你为什么还把媒婆带回家?你不、可你也是以我姐自居,要是安翀中了秀才,你会这么对他的亲事漠不关心吗?” 安溆惊呆了,她第一次对以前给这个少年的评价有了怀疑,皱眉说道:“你这是怪我了?我怎么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 宗徹十分厌恶无法控制情绪的自己,半晌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就是觉得不让你喜欢我,你对我便一点儿都不亲了。 两人气氛僵持地回到家,宗徹还是去跟媒婆谈了谈,只说立业之前没有娶妻的打算。 媒婆看了看回家后就不发一语在那边做饭的安姑娘,看着那刀剁在肉上的力度,心里一阵阵儿发怵,秀才公不同意,她反而深深松了口气,告辞后手脚麻溜地便离开安家。 再也不给这宗秀才说亲了她。 中午吃的是炸藕夹,酥脆多汁,美食修复了安溆的心情,饭后就用家里的干竹子开始做打碎甘蔗的工具。 她想做蔗糖,用工具提升效率是必须要解决的一个问题,不然在如今想从糖上大赚一笔,不大可能。 只是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从这天起,她心里对宗徹的隔阂更深。 之前至多是出于不是亲姐弟不能再如以前无意识喜欢时,对他那般亲密照顾,现在却是因为对方初露的那种“推卸责任”的渣男性格,本能地不想和这种人多亲近。 她是在做好工具,雇了方伯的车去朝阳县接赵成和他奶奶时才想明白这么个道理,前世能与重生女那种性格之人做夫妻的男主,能是什么本性上不错的好人吗? 自己还是被脸误了,好在醒悟地还不算晚,没有陷得更深去。 宗徹不知道安溆所想,但他极其敏锐,自然感觉得到从那天他发火说了那么几句话之后,他们之间的隔膜已经渐渐厚重起来。 如果不发生什么意外,他们很大可能会在自己去考乡试之后,一点点疏离成见面只有几句话客套话的那种陌生人。 ------题外话------ 彻底凉凉了,哈哈。 072 借宿 宗徹始终也不明白,事情是怎么样推进到这个地步的。但他不敢再像以前一样,肆无忌惮地在她跟前表示自己的不满了。 樗蒲县,平静的冬日午后时光被一阵嘈乱打破,城里的百姓们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那阵乱便已经隐在平静的湖面下。 不过县衙中,这时候却依然乱糟糟的。 “大夫呢,快叫大夫来。” “血再止不住,县主就危险了。”一个乱而有序的房间内,走进来个满头大汗的妇人向坐在主位上的锦衣男人回话。 坐在上首的男人正是几天前已经离开樗蒲县的晋王,文彦。 他手臂上也带着伤,闻言站起来就往外走,与正好急匆匆带着个老大夫过来的一个师爷差点撞在一起。 “王爷,这是我家三小姐推荐的大夫,说是最擅长处理外伤、” 师爷的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既然如此,别废话。” 彰滟县主要是有个好歹,他这一趟查淮阳府立下的功只怕都要白抛进去。 大夫要进去的时候,却被县主身边的丫鬟拦住,“我们家小姐千金之躯,怎么能让一个老头子碰触?” 文彦不耐烦,一把将这丫鬟甩到门外去了。 转弯的藤萝小门儿边,陆家的三个小姐偷偷躲在后面,长女陆宁雅一脸愤愤,“晋王怎么是这个样子的人?称心说得对,要是女子的肌肤被外男看到,以后岂不是要被丈夫嫌弃死?” “三妹,你怎么荐了这么个大夫?”陆二小姐宁双带着看好戏的神情问道。 她一点都不喜欢彰滟县主,对于她是治病更重要还是保名声更重要一点都不关心,反而更好奇向来滴水不漏的三妹,怎么会出这么个大篓子? 凭彰滟县主的性子,她便是被那大夫救了回来,也不会感激推荐大夫过来的那个人,说不定还会憎恨有加。 三妹那么精明,断然不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陆宁馨被两个姐姐看着,无辜地说道:“二姐,你在说什么呀?我只知道这么个大夫,现在不是救命更重要吗?” 陆宁双不置可否地笑了下,虽然不知道这个三妹的意图,对她敬而远之的想法却是更清晰了。 那大夫果然是个外科神医,进去不大会儿就止住了血,这时陆父亲自去请的樗蒲名医也过来了。 彰滟县主保住一命,县衙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陆时任这才从晋王口中得知,他们虽然已经离开县衙好些天,但县主好奇民间风情,一会儿要停下来等会做好点心的厨娘,一会儿又要去看风景,他们连樗蒲县界都没出就遇到了刺杀。 晋王离开前,深深鞠了一躬,颇有些真心实意道:“这次县主能脱离危险,多亏令爱相助,待会儿,本王会让人送些谢礼给她。” “那些都是我们应该做的,王爷太客气了,”陆时任只笑着说了这么句话,他第一个想法并不是阻碍晋王和女儿的来往。 待送着晋王离开,陆时任才问了问师爷,知道帮忙的是三女儿,便叫:“去把三小姐请来。” 一杯茶没喝完,陆宁馨就到了,陆时任将茶杯放到一边,看着浑身都是名门淑女气度的女儿,点点头,叹了句:“你大姐要是有你这么懂事就好了。” 陆宁馨垂下眼眸,问道:“父亲唤女儿来有什么事?” “你今日救了县主,晋王可能会送些谢礼给你,礼到了你接着便是,”陆时任如此说道。 陆宁馨施礼,“女儿知道了。” 陆时任摆摆手,示意她回去,然而就在女儿转身即将出门的时候,突然问道:“你怎么算到的今日郡主会遇险,能提前备好大夫等着?” 陆宁馨停步,惊讶道:“女儿不明白父亲的意思?” “听张师爷说,那位外科大夫当时就在县衙。”陆时任盯着这个女儿的眼睛,却是越看越心惊,他的三女儿,何时能这般隐藏情绪了? 这般丝毫不泄露情绪的功力,就是他用心培养出来的几个儿子也都不如。 陆宁馨摇摇头,道:“我不知道父亲在怀疑什么,只是今天我养的一只兔子刮伤了,血流不止,女儿不舍得看它殒命,就着人去请了大夫来。之前,我出门时,听过人说这位薛大夫的名声。” 陆时任哦了声,似乎刚才就只是随意一问,紧跟着又道:“我怎么听到一句,你那个奶娘的儿子前些日子染病去了?” 陆宁馨眼眶一红,说道:“那几日风大雪大,都是因为我奶兄还要在外奔波,才---” 陆时任道:“多给你那奶娘些丧葬银子,下次想给你娘做冥诞,就在城外的积香寺便是。” “女儿知道了,”陆宁馨再次施一礼,退出门去。 刚回到房间,陆宁馨新收的丫鬟青波就笑着说道:“小姐,您算得真准,王爷和县主真得受伤了。” 陆宁馨微微一笑,这次果然没有出差错。当下只说道:“想想晋王是来查什么的,淮阳府可是三皇叔一派的官员担任,他们能让晋王顺利回去才怪了。” 清波佩服地伸出两根大拇指,“小姐,我信您了,您有这般算计人心的能力,您一定能为我爹娘报仇。以后,奴婢的命便是小姐的。” 陆宁馨救下这个人是机缘巧合,念着她懂医便收到身边来。 “你放心,日后我父亲回京,你爹娘的冤情我一定帮你大白天下。” 清波感动得跪下来磕了好几个头。 等她下去后,青鸾才低声道:“小姐,清波这样的人,经历了父母惨死也憋不住一句话,只怕不堪大用。” “这有什么?”陆宁馨伸着手指在茶杯上绕了绕,“我身边就是缺这种既不亲近又有些能力的人,你和奶娘,任何一个我都再也损失不起了。” 一时间,涌上青鸾心头的竟是惧怕,而后才是浓浓的感动。 “那个乡下女人,查清楚了吗?”陆宁馨问道。 “查清楚了,她的确是卖出很多精巧的小食方子,且没有任何拜师的痕迹。”青鸾正色回禀。 陆宁馨猛然顿住手指,将茶杯上的盖子刮下来,难道,这个女人和她一样重生一回? 不对,蠢货再重生几百次也不能变成个聪明人,更何况一个只会做乡下粗食的女人,怎么可能一重生就会那么多? 她是重生,那对方有没有可能是借尸还魂呢? 因为自己经历过,反而更敢想。越是想,陆宁馨的脸色便越是难看,这么个变数,不能留。 --- 这天傍晚,方伯赶着马车走到一个小山村,跟车里的安溆道:“大妮,你看,过了这个山坳,便是朝阳县。只是天黑山坳里不好走,我们在这村中歇一晚吧。” “听您的。”安溆说着下了车来,指着最靠近山坳的那户农家院道:“方伯,那家门外有马匹,说不定已经有行人借住,我们去那家。” 出门在外,从众一些比较好。 这户农家过得算是不错,一溜儿齐整的土墙,竹制的门前栽着竹柳,绝对是乡村中的地富裕人家。 大门是半开着的,能看见院子里正蹲在井边洗菜的一个妇人,安溆的脚步声一靠近,妇人便扭头看来,问道:“是不是要借宿的?” 安溆心想这户人家可能经常接待借宿的旅人,便道:“不知道方便吗?” “方便,请进来吧。”妇人过来开门,看了看方伯,道:“只是我们家也不富裕,你们借宿是要给借宿钱的。” 安溆提着的心往下放了放,要钱的话是黑店的可能性就不大。 在古代,不去大地方不走官道,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你都不知道遇到黑店的几率有多大。 “两个人一晚上十文钱就行,要是单做吃的,你们就得再加钱了。”妇人笑着帮方伯给马儿卸车。 安溆说道:“应该的。” 目光看向这家的正堂,只见其间竟坐着一个芝兰玉树般温润的公子,应该就是外面马匹的主人了,此时正在和一个老头淡笑着说话。 安溆没看到人家正脸,但那种君子如玉的感觉却十分明显,这样的人物,也不知道是不是剧情中的重要角色。 不过人家这样的都来借宿,这户人家应该没什么问题。 方伯前后看了看,知晓这就是普通的农户人家,也放下心来。要不是前面顶这个山坳,又是这个时间点儿了,这样的小山村是不能歇的。 越是小山村越是抱团儿,你借宿人家是半点不能得罪主人家的,否则便是捅了马蜂窝。 吃晚饭的时候,安溆才知道这家的人口,两个老人和儿子儿媳妇三个小孙儿住在一屋檐下,还有个未出嫁的十五六岁小姑娘,堪称上有老下有小,似乎把接待过路人留宿当作了一个正经职业。 073 沈宵 晚饭三个菜,一碟酱瓜一碟炒萝卜,还有一碟子炒鸡蛋,单独给他们几个借宿的客人弄一个桌子,主食就是蒸大米。 人家一家就在堂屋的另一边就着个更低矮些的桌子开吃。 能提供这么尽心的服务,饭菜单独收钱也有道理。 安溆和方伯坐在一边,对面就是另一位客人和他的随从。 因为是陌生人,这饭桌上还真达到了食不言的标准,安溆发现对面的公子很自觉,不过也可能是比较讲究,他夹菜都是只夹他那一边的。 “沈公子,我嫂子做的蘑菇汤。” 正吃着饭,这家姑娘端着一个土黄色的陶盆过来,放到桌子上,拿过沈公子手里的碗就给他加汤。 “姑娘,多谢,我自己来。” 安溆看了一眼,觉得这位沈公子的温和是刻在骨子里的,吃着饭被突然夺走饭碗,也没什么冷脸的意思,面上还有些无奈的笑。 随从赶紧把饭碗拿过来,替自家公子挡着,“段姑娘,您快去吃饭吧,我家公子有我照顾。” 到此时,那边桌上的段家老太才呵斥道:“红果,过来,别打扰客人吃饭。”然后又小声嘟囔:“不看看人家什么身份,你往上凑也不怕人嫌弃。” 段红果委屈地跺了跺脚,转身跑了出去。 安溆随着往外看了一眼,厨房里还有洗锅的声音,这段家的儿媳妇不会要把锅洗好才来吃饭吧?古代的媳妇真是不好做。 想着,她不自觉地摇了下头。 沈公子有些歉意道:“打扰姑娘了。” 安溆忙道:“没什么。” 长得这么好的公子,不靠近都有那种玉质温润的感觉,她也想多看两眼养养眼,被小姑娘讨好照顾什么的,太正常了。 正低头吃饭的她,并没有发现对面的沈公子再也没将手伸到那个饭碗上。 安溆吃了一碗米就饱了,桌子上的米盆里还剩下大约两碗,方伯又添了碗,注意到这主家的孩子眼巴巴的看着,便没有全盛走。 此时,刚刚坐到餐桌边吃了半个馒头的段大嫂,见安溆不吃了,忙放下手里的筷子和馒头,道:“姑娘,你要是吃好了,我带你去房间看看,还有洗脚水,也烧好了,你可以先去洗洗脚。” 安溆道了声谢,饭桌上其他的段家人这时候差不多都已经吃好,段老太正揽着她女儿低声说着什么,段家大哥早就放下筷子出去了,段老爷子则慢悠悠抽着旱烟,有一搭没一搭的向沈公子询问些读书进学的事。 段大嫂的忙忙碌碌,在他们眼里似乎都是理所应当的事。 安溆皱眉,古代媳妇的地位也太低下了吧,简直就是个还要陪睡生孩子的全能保姆。 段家给安溆住的是这家东边的一个小屋子,里面一张床一桌一凳,没有多好但十分整洁。 段大嫂指着窗台上的一个木盒子道:“以前住过比较讲究的客人,这香胰子是人家留下的,公婆就让放在这儿,待会你用这个洗洗脸,可香了。” 一边说着,已经手脚麻利地帮安溆把床上的被子扯开了。 安溆笑着点了下头,“我自己去打水,嫂子快去吃饭吧。” 因为对方穿的一般,想来是和自家差不多的农户人家,段大嫂在安溆跟前也不拘束,笑道:“行,盆子就在门后边儿。” 安溆出来打水的时候,沈公子也正好从堂屋出来,没一会儿段姑娘就跟了出来,尾巴一般跟到厨房,看见安溆正从锅里舀热水,热情道:“沈公子,你也要洗脚吗?我给你打水。” 话还没说完,就跑过来将安溆手里的水瓢拿过去。 安溆微微皱眉,但她舀的热水也差不多够了,便没说什么。 想躲厨房的沈公子此时又已经来到门外,安溆出来一抬头,看见对方眼中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冰冷厌烦,不由地一愣。 这是个外热内冷的人,这样的人一般都比较狠心。 安溆跟他点点头,端着水往自己房间去了,段家给方伯安排的房间就在她这房间右边的隔壁,这时候吃完饭的方伯已经回来了。 “方伯,您不洗洗脚?” “不洗了,我就先睡了,”方伯对安溆道:“别睡太实,有事儿喊一声。” “行,那您好好休息。” 安溆端着热水到屋里,这屋里本就有一桶凉水,她调好水温,转身拴上门,刚坐下来脱好鞋袜,外面就传来段红果尖锐的声音。 “沈公子都没有不耐烦,你管什么?” “我看你太要脸了。” 这个是段老头的声音,气喘吁吁的,听起来气得不轻。 沈公子劝了一句什么,安溆没听清,不过听着是不关痛痒的。 然后就听他们主仆要走,段老头拦了两句,直说没脸,段红果也缠着不让走,还保证不会再打扰沈公子。 也不知又说了什么,只听外面传来一声脆响,似乎是段红果挨巴掌了,她哭着跑到屋里,门哐嘡一声响之后,外面就很快安静下来。 安溆很想看看那沈公子此时的神情,看来长得太好也是有缺点的,随时随地有烂桃花往头上落。 洗好脚没出去泼水,安溆只脱了外衣,往床上一趟拉上被子就闭上眼睛睡觉。 走了一天的路,睡意很快就袭来,然后不知该过了多久,安溆被窗边传来的动静惊醒,她一时没说话,只悄悄睁开眼睛往窗边看去,手已经握上了出发时就带着的一根通身光滑,一臂之长的棍子。 眼睛一直处在黑暗中,安溆眨了几下眼睛就眨掉了刚睡醒的模糊,看清那人影只是在窗外,微松了口气。 今晚是有月光的,还算明亮,剪影打在窗户上,安溆一下子就认出窗外的人是沈公子。 无他,农家人没谁的头发是如他这般半梳的,而且他身形修长,脊背挺直,光这站姿也将他暴露了。 好好的一个温润公子,不会是个表里不一的色狼吧? 安溆看清人只是在窗外,就动作轻缓地坐起身,下床之后正要举着棍子向窗边走去,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沈公子,不要这样。” 这不是段红果的声音吗? 安溆还没反应过来,窗外的人影左右看了看,然后推开窗就跳了进来,看见屋子里站着的人影,他也只是微微一愣,便快速伸手捂住她的嘴。 “别说话,容我躲一躲,”而后才想起来道:“得罪了。” 段红果喊出来的同时便拉开里衣巾带往床上一扑,但没有扑到意料中的温热躯体,只有一片冰凉的被窝,她立刻慌了,慌就喊得更大声:“沈公子?沈公子?” 随从已在这瞬息功夫从房中出来,来到公子暂住那间房,看到门虚掩着,推开就进去,担忧道:“公子?” 段红果哭道:“你来得正好,你家公子不见了?” 随从点上屋里的油灯,问道:“段姑娘,你怎么在这儿?我家公子呢?” 段红果又惊呼一声流氓,整个人都蜷缩在被子里,满脸羞恼道:“我怎么知道,公子明明约我三更来会的?” 随从怒道:“你少诬赖我家公子的名声,我看是明明你不自重来夜奔。” “小伙子,你说话注意啊。”被声音惊动的段家人都出来了,涌进这边的房间,段老头一脸严肃,四下看了看没找到沈公子,说:“还是先去找找吧,别是你家公子遇到什么危险。” 这边,安溆拿开对方紧紧捂在自己嘴上的手,说道:“都在找你,你还不趁机出去?” 沈公子面容清冷,一抹月光打在他侧脸,好像给他周身都度上一层寒霜。 出去怎么说?这家的女儿本就有意,如今又出现在他住的那屋,就算屎没沾到身上,也说不清了。 他转身,在阴影处靠着墙边站了,“你自睡,我一会儿就走。” 有你这么个人杵着,我怎么睡? 安溆的吐槽似乎被听见了,那边随着补充一句:“放心,你们乡下的姑娘,我敬谢不敏。” “乡下姑娘怎么了?你别看到一个个例就一竿子打死一船人,”安溆小声反驳,“你们有钱人,我更是敬谢不敏。” 沈公子轻轻嗤笑一声,嘲讽意味十足,“农家女眼里也就能看到那些富商了。” 安溆攥了攥手里的棍子,如果不是怕说不清,真想上去给他一棍子。 外面先是乱了一阵,沈家随从嚷着要找公子,段家人说后院的马还在,人肯定没走,说不定是出去散步了。 段老头说道:“读书人都爱看月色,今天的月色就很好,我们出去找找吧。” 随从气得脸红脖子粗,“如果我家公子有什么意外,你们一家人都别想好过。” 段红果哭诉道:“沈公子明明叫我过来的,他为什么要耍我呀?” 安溆静静地坐在床上,听到这家姑娘的话,差点笑出声来,对墙边立着的黑影道:“沈公子,你现在出去还能说得清,要是偷偷走了,以后就要被安上一个耍弄姑娘的名声了?” 沈公子却道:“今日一走,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他们如果不想要他们自家女儿的名声,尽管胡编乱造。” 真在跟前,才要被赖上,他算是看明白了,对上乡下这些女人,他就是秀才遇上兵。 别试图跟她们分辨对错,只不要被是非沾上就是。 又过了大约几分钟,外面安静下来,应是都出去找沈公子了。 沈公子正要走窗户离开,一阵脚步声后,门被突然拍响,方伯在外道:“大妮,醒了没?” 安溆答应一声,方伯道:“醒了就收拾一下,天一亮我们就走。” “好。” 安溆也心累,没想到借个宿也不安生。 方伯离开后,沈公子才打开窗户离开,同时扔下一句话:“今晚得罪了,在下沈宵,欠姑娘一个人情。” 然后沈公子就这么离开了,安溆也不知道他去的哪儿,反正天快亮的时候,沈家随从是哭丧着脸回来的。 他怀疑是这家人谋害了自家公子,要去报官,安溆觉得沈家这个随从忠心是忠心,但有些笨。 这么一闹,他家公子好容易保下来的清白又要有瑕疵了。 段家人连忙说好话,也顾不得管安溆和方伯。 他们自己套好马车,跟主人家说了一声就要出门,恰在此时,沈公子一身寒气地从外面走了回来,此时外面的村道上已经有早起的老人了。 刚才看见段家人前前后后的找人,一个拾粪的老头儿走过来提醒说:“这不是沈公子,我刚去沟洼那儿拾粪,就见他在那树杈上躺着呢。” “公子,”随从赶紧上前来搀扶,“您去哪儿了?” 沈宵手上还提着一个酒壶,说道:“昨晚月色皎洁可爱,我读欧公的诗集有所感,就出去走了走,不想喝两口酒驱寒反而睡着了。怎么,这是出什么事儿了?” “没事没事,”段家人连忙这样说。 如果是半夜里,没有村人在,段老太还想闹一闹,说不定就能让这公子对女儿负责,不成的话也没什么。 他们家距离村子最近的人家也有很远,只要不是扯着嗓子嚎,村子里的人就听不见,那么便不会影响女儿的名声。 现在村人都起来了,再闹只会丢自家的脸。 未尝没有让女儿趁机攀上沈公子想法的段老头,同样明白这点,什么都没说。 ------题外话------ 不换男主的呦,但是会虐他。 另外,本书都有好几张月票了,谢谢小可爱们的支持,么么哒。 074 巧合 “少爷,咱们以前就是过那些素有危险传闻的深山老林,也没有昨夜那么惊险啊。” 两处都是秘植的树木,有些还缀着绿叶,在寒冬中显得十分萧瑟,安溆在马车上坐着,便听到前面沈家随从不住叨叨的后怕庆幸。 “少爷,那深更半夜的,您是怎么察觉到段家女人图谋---” “闭嘴”,这次话没说完就被截住了。 东楼一看自家少爷是真恼了,利索地不再多言,但没一会儿又忍不住道:“少爷,咱们还不启程回京吗?再不回,这年都要在路上过了。” 沈宵对家里没有半点想念和期盼,他好容易说服老祖母能出来游学,实在不想回去在新年佳节去听继母的阴阳怪气。 一块好料子,乃至一盘菜,都能成为继母跟父亲诉苦、在后院耍弄手段的借口,沈家那个地方对他来说不是家,而是一块处处弥漫着恶心味道的战场。 但是,那里却还有庇护他长大的祖父母。 所以还不能不回去。 “先去朝阳县看望过舅姥爷,给祖母带一些家乡特产,就回。”沈宵说道,就要控缰纵马,但他回头看了看,犹豫一阵,调转了马头。 “老伯,”沈宵将回转的马儿停在马车的几丈外,看着马车道:“咱们就此别过,在下京城人士,如果你们有机会进城,可以去内城康佑街的沈府寻我。” 方伯就是人精,知道这来自京城的少爷说这些都是叫车里的大妮听,等人说完话一会儿,他才道:“那真是承蒙看重了,咱记住了。” 沈宵见马车始终没有动静,便拱了拱拳,转身纵马而去。 “少爷,等等我。”前面正由着马儿去啃路边干草的东楼紧忙拽着马缰去追。 骑马就是比赶车快,特别在宽度刚好够一辆马车行驶的不太平整的,山坳路中是如此。 一阵烟尘后,前面两匹马就没了影踪。 方伯跟车里的安溆道:“那公子还真是客气。” 不过是同在一户农家借住一晚,竟然走的时候都能跟他们报了家门。 安溆说道:“可能大户人家的教养就是如此吧。” 方伯笑了笑,他很怀疑昨晚上出了什么事,但大妮什么都没表现出来,他一个隔着房头的伯伯,还真不好多问。 “方伯,这条山坳路有多长。” 马车咕噜隆咚地往前走着,这路差劲的安溆几乎坐不下去。 方伯说道:“有十几里呢,还是年轻的时候走过一回,不过看这路况,没怎么变,如果没记错,后半段就会好走许多。” “吁!” 一刻钟就走出七八里的两匹马,稍前的一匹率先停了下来,东楼也赶紧停马,回头道:“少爷,怎么了?” 沈宵往左右高处的山坡上看了两眼,目之所及都是木丛干草,这就是兵家所言的最好埋伏地,火攻能不费一兵一卒。 一阵寒冷刺骨的风吹过,晃动了路边的小树枝,沈宵的眉头微凝,突然他说道:“忘了件东西在那户农家,回去取一下。” 东楼嘀咕不已,好容易逃出来的,咱身上又没带什么贵重的有标识的东西,忘了就忘了呗,回去出不来怎么办? 但他只在心里嘀咕,还是紧随着往回走了。 前面大约二三百米的一丛稠密的木条中蹲着的两个人,眼瞅着即将过来的二人又返回,都有些着急。 “他们怎么过去了?”一个脸上长着好几颗黑戳子的人拍腿惋惜。 旁边那人倒是沉稳,说道:“回去了也不能在那辆马车走过来之前赶到。” “霸爷,您确定那辆马车就是?”黑戳子问道。 霸哥点点头,笑话,他可是在接到消息后紧跟着过来的,也不知道安家姐弟得罪了什么人?竟然打听到他们身上来。 那些兄弟害怕不敢,他却不怕,这地方杀一两个人多简单。只要他们走过那道界碑,就是朝阳县地界儿了。 朝阳县地界儿死了两个樗蒲县的人,大过年的,只怕两县都会推脱不管,等到要管的时候,还不知道何年何月的。 鲁霸唯一担心的就是,这其间会有人经过。 他摩挲了下脑后枕着的大刀,阴恻恻的笑了下。 别管谁经过,他这把刀会把人吓走的。 这边,方伯听到马蹄声,一个转弯后竟是那主仆俩又回来了,他不由地惊讶道:“沈少爷,你们这是?” 沈宵说道:“这条山坳路长又窄,一两个人走比较惊险,咱们还是结个伴吧。” 东楼:您不是忘了什么东西在段家吗? 安溆掀开车窗帘,向前方说道:“那就多谢沈少爷仗义了。” 其实她从今天一清早起来,右眼皮便不停地跳,可是说好的去接赵成和他奶奶,又不能因为一点犹疑就返回去。 现在有两个看起来比较能打的人结伴,心里竟安稳下来。 半个时辰后,两马在前一车在后地走过来,黑戳子激动道:“霸哥,霸哥,是他们的马车。” 鲁霸猛地坐起来,握着大刀往下方看,然后骂了句:“他娘的。怎么这么巧?” “还劫不劫?”黑戳子是有些怵的,就算暗中找他们的人愿出几十两帮助他们杀不识相的安大妮,那也是人命啊。 况且还多了两个青壮的路人,只怕不能像他们先前计划好的那样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鲁霸手中握刀紧了又松,目光在落到一匹马的屁股上挂着的箭囊时闪过退缩,恨恨道:“让他们过去。” “前面就没有好的埋伏小路了,”黑戳子欲言又止,“咱们是不是回去?反正找咱们办事那人藏头露尾的,肯定也怕被人发现。咱们就算不办事,昨儿个给的五两定金也不能要回去。” “办成事儿有五十两可拿。”鲁霸拍了这小子一巴掌,压低声音看着下方的小路,“这笔钱老子拿定了。” 就在鲁霸不甘地看着路上的两马一车即将走过去时,呼隆隆,像是什么巨兽打呼的声音响起来,然后就在他们还不明所以时,毫无预兆地,这一片山坳都震动起来。 不,确切的说是方圆百里都震动起来。 将将一百里之外的临河村,正在房间里抄书的宗徹猛地站起来,然而那刚才轻微的震感只有一瞬,很快就平静下来。 似乎刚才那点轻微的震动仅是错觉,但宗徹绝不会把这当成错觉,他细细回想了下刚才那一瞬时震动的倾斜感,目光一下子看向西北方向。 朝阳县就在樗蒲县西北方向,他都能感觉到的震动感,很有可能是从不是特别远的地方传来的,她不会有事吧。 一想到这个可能,宗徹坐立不安,什么都做不成了。 院子里,正帮着哥哥往打碎箱里续甘蔗的稻香,疑惑地看了看突然跑出来就站在院子里不动的大少爷,小声道:“大少爷,您要什么东西吗?” 宗徹扔下一句“你们看好家”,跑到屋里拿上自己平日里积攒下来的钱就往外走。 因为这段时间几乎不用他自己买纸笔,往往还没用完她就买回来许多,他抄书的钱不仅没有像以往那样拮据,反而还积攒不少。 与此同时,安溆在地面的波动中跳下马车,提醒方伯找掩体,但是他妈的,他们行走到的这个地方真不巧。 两边是斜坡,坡上尽是长条光滑的常绿灌木,震动一起,上面簌簌地直往下掉土坷垃,大的小的。 要说一句庆幸的话,那就是滚下来的没有石头。 为今之计,似乎只有赶着马车飞快往前走,在坳路被掩埋前跑出这段路。 或者往两边的山坡上爬。 安溆飞快地想着最优法,然后就听到两道杀猪叫似的喊声,两个成年的壮汉球一般滚过灌木丛往下落。 在地震的时候,这比较陡坡儿是站不住人的。 突然,一只温热的大手将安溆的手抓住,她抬头,就对上沈宵的眼睛。 “上马,咱们得尽快出了这地方。”沈宵说着,胯下的马儿却是焦躁不安地来回转动,头拧着一副四处寻生路的模样。 安溆说了句稍等,抽开手,在沈宵惊讶的眼神中,就跑到个终于和土块一起滚到山坳底的大汉旁边,将他手里紧握着的大刀夺过来,比在人脖子上。 “你,有点眼熟啊。”安溆一看这人,就认出来,不就是当初跟在一个黑老大身后,跑到官道边给她“要”方子的那伙子人中间的一个吗? 前些天,还有个人去她家跟小弟要钱呢。 “周哥跟你是一伙儿的吧?你们还真当我们姐弟好欺负啊?”安溆将手里的刀在那人脖子上比得更紧了些。 鲁霸差点下尿裤子,眼前这个女人还是人吗?山上不能停的往下滚土疙瘩啊,地动的站都站不稳,她手一抖再把自己脖子给抹了! “姑奶奶,您饶命,不是小的要针对您,是有人知道咱们跟你们姐弟有些不愉快,拿钱让我们老大办了你们的。我们老大说,这不能,咱们都是朋友啊。于是就让我假装接了银子,过来探探到底是怎么回事?” 危机激发了鲁霸的言语能力,往常编个谎话都费劲的人,竟然跟蹦豆子似的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滴水不漏的话。 但也只是他以为的滴水不漏罢了。 安溆笑道:“这样吗?我是不是还要感谢你偷偷地来探视?” 说着她突然站起身,大刀一挥,刀光闪过的时候,鲁霸还有他瑟瑟发抖躲在一边的小弟都哇哇大叫起来。 “方伯,骑马走。” 安溆只是将马车上的套绳斩断,而后才看向吓得失了禁的鲁霸,“你的刀我收了,要是你还有命回去,别忘了告诉那找你们的人,就说我已经被你们杀了。” 根本不用问,安溆就知道这个暗中的人是谁,但她这次不打算再报官,她要让陆宁馨偷鸡不成蚀一粮仓的米。 想到陆宁馨对赵成那带着几分殷切的态度,安溆又道:“另外,再补充一下,就说我车上有个小孩子和老太太也被你们杀了。” 鲁霸抖抖索索,来之前他完全没想过,那小翀子的姐竟能是个这般的魔物,闻言连连点头,但又担心这事儿没办好,她再找来给自己一刀,哆嗦道:“万一那暗中的人不相信呢。” “还要信物啊?”这好说,安溆直接把耳朵上的耳环拽了下来,扔到鲁霸身上,“他们如果不信,把这个拿出来给他们。” 这对耳环是安溆一直带着的,很便宜,也没有什么特点,但应该会让之前见过一面的陆宁馨觉得熟悉。 这些重生的人,有一个统一的毛病,那就是自信自大,安溆有八成的把握,陆宁馨不会怀疑。 “走,”这时她的手再次被那只温热的大手抓住,带上马背,而后在掀动的地面上向前方疾驰。 沈宵的这匹马是他祖父送给他的神驹,这处境虽然受惊了,但带着主人寻求生路的时候却一点儿都不含糊。 很快,两人一马就追上了刚才已经朝这边走的方伯和东楼。 沈宵突然回头说道:“抓紧了。” 安溆嗯一声,将一直拿着的大刀在两人中间一放,由一只手抓着对方的衣服,改为双手直接抱在人腰上。 沈宵僵了下,继而是好笑,待察觉到身后女子传递过来的微微颤抖,他笑道:“原来你还会怕。” 安溆沉默,大声提醒道:“看路。” 前方又一阵密集的土块带着灌木掉落,已经将路面淹了好几尺,沈宵笑了声,大喊一声“驾”。 就这样左躲右避,一刻钟后他们终于看到了山坳路的尽头,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再远些有村庄。 安溆都似乎听到人们呼喊躲避的声音。 马儿出了坳路,持续有二十多分钟的震动也停了下来。 安溆回头看一眼,只见后面的小路,在这震动后增高了半米不止,她不由地长长呼出一口气。 沈宵先扶着安溆下来,自己才翻身下马,说道:“地龙翻身一般还会有持续,我们今天不要再赶路了。” 安溆也是这样想的,但是她看着不远处烟尘四起的村庄,心中又着实担心赵成祖孙。 方伯双腿打颤地从马上下来,要不是东楼过来搀扶一把,得直直摔下来,他擦掉脸上的土,看着阴沉沉压得很低的天空,说道:“这是上天发怒了呀,不知道咱们樗蒲县,怎么样了?” ------题外话------ 没有特定的更新时间,一般是上午十一点左右更新,有时候晚上会加更。 075 计划 樗蒲县并没有受到多大的影响,只上午震了一会儿就再没动静,但这也足够一部分人察觉到地动来临,人心惶惶的。 县衙里,陆时任一面稳定县中民心,一面派人去西北方向查看,主要是瞧瞧这阵地动到底是在哪儿起的。 因为衙门里还住着一个王爷和一个县主,安排好前面,陆时任便想到后院看看,这才刚走过垂花门,就听到左前方传来一阵女子的娇笑声。 听出这声音是大女儿的,陆时任的脸色先是黑了黑,但是走前两步,远远瞧见亭子下坐着的还有晋王,他的脚步便放缓许多。 陆宁雅正拿着一张纸递到晋王面前,晋王笑着接过来。 两人间的气氛挺好,陆时任把脚步转向另一个方向,装作没看见走了过去。 别人或许可能会觉得晋王的地位也颤颤巍巍的,不是好的联姻对象,但陆时任并不这么看,晋王有危那是在他联姻彰滟县主之后,可如果他联姻的对象能换了人,也许就意味着危机消除了。 陆时任可不想一辈子都在四品之外打转,如果女儿们一个个能嫁得好人家,他们一家都将是前途光明的。 “小姐,老爷怎么不管?”另一边,县衙里一处专门用于赏景的阁楼上,青鸾不理解地小声说道。 因为连她都觉得这几天,大小姐跟晋王亲近的有些过份,之所以一直没有闹出事来,那是彰滟县主在养伤。 陆宁馨笑了笑,他父亲就是这么一个人,表面看起来光明正大,其实和那些汲汲营营的人也没什么差别。 这对她不会有坏的影响,不是她目前应该关注的重点,如今的重点是,那个本性里就带着浪荡的长姐把爪子伸向了晋王。 不教训教训她,她真觉得可以凭着那二两媚笑纵横天下了。 主仆二人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重新回来上值好几天的刘奶娘打发了人,跟陆宁馨说道:“小姐,您那天没看错,马车果然是齐国公荣老夫人的,外面传话的说是她们去了淮阳府,已经启程要回京了。” 陆宁馨心中一阵喜悦,看来她走的每一条路都没错,继而又是浓浓的失落愤恨,要不是安大妮,赵成如今就会在她身边,顺势去偶遇回京的荣老妇人然后抖出赵成的身世,简简单单的她就能找到一大庇护。 可恶,可恨。 “小姐找荣老夫人有事?我们需不需要派人去前面的官道上迎一迎?”刘奶娘如此问道,其实心里转着的猜测没有七个也有八个。 以前在京里的时候,别说自家,就是本家,跟齐国公府都没什么往来,因此小姐根本不可能是因为交情才如此关心荣老夫人。 而且据小姐所说,她也只是之前去府城的时候,偶然一眼看到了经过的齐国公府马车。 怎么却好像很是肯定的样子? 刘奶娘垂着头,若有所思的神情隐藏地很好,陆宁馨决定透露一二,只说道:“之前我收到柳二的信,她说京城出了件大事,齐国公那嫡长孙其实是个下人之子。” 刘奶娘面色一变,下意识就想问,如此大事,国公府能让传得连一个闺中小女儿都知道?但是想到了死得那般突然的儿子,她一瞬间心灰意冷,既然有些事小姐要瞒,她一个下人也没必要追根究底。 当下惊讶道:“怎会有此等荒唐事?” 陆宁馨叹道:“谁说不是呢。不过奶娘,你说我要是帮齐国公府找到他们流落在外的嫡长孙,能不能成为他们的坐上宾?” 刘奶娘说道:“别说坐上宾,拿小姐当恩人待也没什么不可能。” 陆宁馨搁在桌子上的手不停地敲打着桌面,是啊,这么好的机会,那个孩子怎么就不知道抓住呢。 但其实,齐国公流落在外的小少爷,也未必一定要那个真的去做的,只是对方不是个蠢人,将来总有一日会考到京城,被齐国公府的人认出来就不好了。 “前天读一本书,看到了两句话,我觉得挺有道理的,”陆宁馨笑着自言自语道,“所谓假作真时真亦假、” 如果连真的都不在了,更无所谓真假。 --- 穿过到处大半个都是歪倒房屋的朝阳域,安溆和方伯终于到了赵成所在的村庄,三井村。 这村子跟他们途中所见到的大部分村庄都差不多,因一大部分是茅草屋,所以一眼看去,整个村子似乎都在废墟中。 余震持续了两天,到这天似乎已经平静下来,家家户户塌到的房屋跟前,都有人在从废墟下扒拉东西。 救援队,根本想都别想。 这时候政府的反应能力太差了,他们来的时候路过县城,连县城都只是各家管各家,后来看见一两家门口有差役在整理的。 问过后才知道,那就是差役家。 “娘,我饿。” 路边一户人家中传来小儿的喊声,原来是一个坐在箩筐里的小孩,箩筐有把手,把手上搭着一个布满补丁的棉袄,下面是两个灰头土脸的小孩子。 家里的大人正在整理还能用的东西,听见小孩喊饿,妇人就骂道:“什么事儿都不干有什么饿的?好好待着,到晌午再吃。” 不过嘟囔着,妇人跨过一根拄子,从箩筐旁边的小竹篮里拿出来个杂粮馍,拍了拍递给筐里的孩子,骂道:“吃吃吃,就知道吃。” 小孩子嘻嘻一笑,把馒头掰开,分给旁边的小孩一半。 两个孩子也都是灰头土脸的,此时的男娃女娃都是扎揪揪的,安溆根本看不出来这俩小孩是男是女。 因着他们停了停脚步,妇人转头看一眼,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安溆说道:“我们是来寻亲的,大嫂,你知道这个村有一个叫赵成的小秀才吗?” “小成啊,”妇人立刻热情了些,“前些天才中的秀才,回来没几天呢。赵婆婆也是日子刚好过两天,谁想到这贼老天就来这么一出。” 骂着意识到不妥,赶紧收了话头,向里面指着道:“就在里面呢,你一直走到头儿,路东那家茅草屋的就是。” 安溆道过谢,说道:“这天如此阴寒,大嫂家里还是勤煮着姜茶水喝。” “知晓知晓,我们家的锅还埋着呢,刚去村里井上打的水都是浑的,等澄一会儿呢。” 安溆闻言,好笑,知道自己是说了些废话,小老百姓也是有小老百姓的生存智慧的,她点点头,和方伯往前走了。 这户人家的男人才转过头,问站在门口的妻子,“是找赵成家的?” “嗯,可能是什么远亲吧,”妇人弯腰继续扒拉东西,“不过我看着倒是个善心的姑娘,要是有这么个姑娘照看着,赵老太也不用担心赵成了。” 三井村没多大,看着村子里的几十户人家都是依靠着南北向的大街分布着,安溆和方伯走到街头,没用找就看到了正在弯着腰捡稻草木棍的赵成。 几天不见,这孩子似乎瘦了些,穿着的还是那件臃肿的大棉袄,鼻子脸蛋冻得通红,不远处一个驮着背的老太太,同样在从废墟里扒拉东西。 察觉到路上有人,赵成抬头看了眼,瞬间双眼迸发惊喜亮光,喊声“姐姐”,扔掉手里的稻草木棍就跑了过来。 赵老太看着面前的姑娘,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成儿回来就说认了个姐姐,我还不信,没想到您真来了。只是这家里,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安溆笑道:“您太客气了。不过这正好,我就是要接您和成儿去我家生活,这些也别收拾了,等以后再回来重新起新房便是。” 对门的左右的邻居都看过来,好奇这陌生女子的来处。 看着穿的不错,肯定家境殷实,他们家什么时候有了这样好的亲戚? 什么亲戚,是义姐。 赵老太是个十分有生存智慧的老太太,听了安溆的话,再三的感激客气,一点对她不信任的表现都没有,叫赵成说:“把奶奶的小包袱拿好,咱们跟你姐姐走。” 唉! 赵成高兴地答应着,转身就从一堆稻草里扒拉出来个蓝布包袱。 走之前,赵老太特地去找了村长一趟,也不知说了些什么,一刻钟后他们便坐上方伯的马车离开了。 他们启程回樗蒲县的这天,阴沉了两天的天空中终于落下雪来,这开始下便是细细密密的,没了余震的担忧,却又有寒冷彻骨袭来。 风打着旋儿将车窗帘掀开,带进一扑扑的雪花,赵老太突然叹道:“这一下子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呢。” 听见这话,安溆同样心情沉重,再次经过朝阳县城时,只见这地方已经恢复了大概的秩序,但街上的乞丐也比之前经过时多了不少。 突然,有人喊道:“陈家施粥了,都快去。” 一瞬间,呼啦啦的,冒出来更多乞丐,不,更确切的是衣着破烂的普通百姓,他们都往一个方向奔,挤挤攘攘吵吵闹闹,县城瞬间热闹起来。 不过他们几个过路的,就没去凑热闹,刚出城门,却见一个熟人站在那儿。 “是沈公子,”方伯放缓了马车,说道。 安溆闻言掀开车帘看过去,随即下车来,笑道:“沈公子,你怎么知道我们这时候回去?” “估算着便是今天,”沈宵手里提着一个竹筐,竹筐上盖着个整洁的棉布做的厚墩墩的布盖子,“这是家里刚做好的一些粥和包子,还热乎,路上吃。” 安溆也没客气,伸手接过来,“谢谢。你什么时候回京?” “看这雪下多少天吧,停了再走。”沈宵说道。 然后便是一阵沉默,他侧身道:“姑娘回吧,路上小心,”后一句明显是交代方伯的。 方伯看看大妮,点头道:“沈公子放心,咱们离家近,便是绕远道,两三天也就到家了。” 这时候,宗徹正赶马走过全是树木和松软土块的山坳路,看见了裹着一身泥土正踉跄地往外走的两个人。 “大哥,救命啊。”鲁霸遥遥看见有人来,一扑跪下就是满脸的泪和鼻涕。 一脚走过去都能踩几尺深,宗徹走得有些吃力,大约一刻钟才到了那喊着救命的两个人跟前。 宗徹多精,三问两不问的就问出来他们两天前,和安溆、方伯的冲突。 “你们想杀她?” 听见这话,说秃噜嘴的鲁霸一愣,看眼前这人的眼神儿越来越不对,赶紧道:“兄弟,兄弟啊,别,我们真没想杀人,就是吓唬吓唬。” 眼看着他一语不发,随手捡了根树枝就往自己头上招呼,爬出来好容易走到这儿的两人都哭着求饶起来。 鲁霸再次机智了一回,紧忙道:“兄弟,你别急,你跟那妹子是熟人吧?可别动手,那妹子就放了我们一命,让我们去跟背后之人回复的。” 宗徹一棍子抡到这人头上,皱眉道:“你叫谁妹子呢?” 鲁霸摸了摸流出的两管鼻血,忙改口道:“不敢,不敢,再也不敢了。” 宗徹扔掉棍子,再次确认道:“他们是地动的时候就走了过去?” “是是的,坐马走的,可快了,那地儿距离另一个出口不远了,他们一定走了过去。” 宗徹心有疑惑,但没有再多问,向着前方看了一眼,转身牵着马儿又走回来路。 “好好办事,别给她办砸了。” 听着前面轻飘飘的声音,鲁霸和黑戳子连声答应。 出来震区这片地方,宗徹换道,直接向着德安府方向而去。一天后,在路上和安溆他们的马车相遇。 076 矛盾 宗徹身上披着一身雪,眉毛上都沾染了一层白,安溆问道:“你怎么来了?” “这么多天不回去,我出来迎一迎,”宗徹轻描淡写道,“你没事吧?” “没,那咱们快回去吧。” 宗徹翻身上马,“我在前面带路。” 雪已经下了有几尺厚,特别是在远离城郭的地方,马车走得很吃力,但宗徹骑马与他们汇合之后,路上便轻松许多。 又过了一天,天色将晚的时候,一马一车终于在风雪中到达临河村。 此时,这场大雪已经下了四五天,一行人到家时,安翀和丰年两个正在屋顶上往下扫雪。 家里茅草顶的屋子,下大雪的时候几乎得一天一扫,要不然就有被压塌屋顶的危险。 方伯帮着把东西卸下来,就匆匆的回家去了。 安溆嘱咐屋顶上的安翀、丰年小心,安顿了赵老太和小赵成,就赶紧去厨棚下烧水。 用了很大一块老姜,加上多多的红糖,烧出一大锅生姜红糖水出来。 “大致扫一扫就行,你们两个快下来喝水。”姜水都烧好了,那边的两个少年人还在屋顶上,这时候天色暗蓝,雪花又下得更大,打在地面原有的积雪上,都能看到地面上雪花四下喷溅雪雾。 在现代,除了东北地区,华北平原几乎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晚饭后赵老太帮着洗刷好锅碗瓢盆儿的,看着外面还再继续的雪,心里都是揪着的,村里那些乡亲们的房屋都毁了,又是这样的下雪天,不知他们能怎么度过。 现在家里并不缺锅,安溆另开了一口大锅,因为家中没有后院儿,她便把这口锅安置在厨棚下,不过和做饭的锅没有共用一个灶。 她出门五六天,家里已经煮出来五百多斤的红糖,她需要处理成白糖,然后再做成糖果。 如今都腊月十七了,没有多少时间给他们准备,安溆吃过饭就忙起来,整个厨棚子下都暖烘烘的,热浪还让外面的雪花在厨棚边缘积了一层水渍。 家里人都在厨棚,赵老太知道想那些也无益,很快就回神,询问安溆可有她能帮忙的地方。 她都有六十多了,可能是经常从事体力劳动,腰都站不直了,安溆本想让她回房歇着,但是转念一想,以后自家这些活儿老太太都要看着的,别这时候让人回去,给误会成自家做糖的秘方不外传。 便道:“我待会儿要在这锅里熬糖,您帮忙剪糖块儿吧。” 赵老太便留了下来,这里暖烘烘的,一点儿都不受罪,很快她心里又庆幸起来,庆幸自家孙子考个科举都能遇到好人。 要不然,他们祖孙两个能不能熬过这几天风雪还是个疑问。 但是等到这安姑娘弄来一根搓的长长的琥珀一样透亮的糖条过来,给她放到铺了油纸的箩筐里叫她剪成扭糖块儿的时候,赵老太拿剪子的手都有些不稳。 鼻端萦绕着的香甜气息,让她知道这就是糖,比街上卖的那种麦芽糖还香甜许多的糖。 她这是都看了什么呀,岂不是把人家传家的东西都看走了去?小孩子或许不知道轻重,自己这个活了多年的老婆子了,怎么还不知道呢? 赵老太心里直骂自己老糊涂,想自己怎么能弥补。 自家其实没什么宝贝东西,但是从她太姥姥那辈儿起,就一直有往下传一种刺绣针法,而她之所以能把孙子带到这么大,还供他去读书,就是依赖这针法。 要不然,光种老头子留下来的那二亩地,让他们两个吃饱都困难。 早些年,她还眼睛亮手指活,隔半年就偷偷地到府城卖出一副绣品,也攒着些钱在手里。 人家安姑娘都不跟自家见外,自家这以后要更依赖人家的,还藏着那点东西干什么?而且她自己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当出之所以愿意跟来,不就是想让孙子能有个落脚地吗? 再说了,自己没女儿没孙女儿的,这点子刺绣的技艺再不教出去,恐怕真要跟着她进到坟里去了。 于是忙到几近亥时才去睡的安溆,正脱衣服的时候,那早被她赶回屋里睡觉的老太太就拿着个帕子下床来。 “您怎么还没睡?”安溆是在屋里又添了一张床,就和她的床呈直角对放,稻香便也去和老太太睡在一起,她今晚就又恢复了单人大床的待遇。 赵老太笑道:“老了觉少,姑娘,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安溆好笑:“您叫我小溆就行了,”然后走过去,“什么好东西呀?” 想着老太太一直不睡等着她,这必是很重要的东西。 却原来是一张手帕? 安溆疑惑地接过来,帕子是丝绸的,贴肤细软,帕子中心还有幅绣面儿,是一副白雪映梅图,面幅不大,但是十分精致美丽。 “真是好东西,”安溆笑道,然后递回去,“只是我天天做粗活儿,这个可能用不上。” 赵老太一愣,继而笑了,这姑娘啊,心思单纯灵透又美好,她是真一点觊觎的想法都没有,便提点道:“你反过来看看。” 反过来?背面却是一副迎春。 “这是双面的?”安溆前世只在博物馆见过这双面绣,听说市场上有卖的,一个小小的屏风都要七八十万呢。 还真是好东西呀。 “这是您老做的?”看老太太这么神秘的样子,安溆猜测问道。 老太太点了点头,“家里祖辈儿传下来的,我教你啊。” 安溆一听赶紧把手里正欣赏的帕子都还给老太太,摆手道:“不学不学,您看我手糙的,根本不是做这种精细品的人。” 老太太拉过来她的手看了看,果然是很粗糙,手心里都有磨出来的老茧,不由叹道:“你是个好姑娘。有空了,跟着学一学,总归是艺多不压身。” 安溆:--- 宗徹平躺在床上,伸出右手,手掌心里赫然有一道结着血痂的伤疤,这是他几天来需要紧握马缰绳控僵造成的。 这点伤对他来说没什么的,然而以前那个总能第一时间注意到他不适的那个人,再也没有分给他多余一点的注意。 宗徹心里很不舒服,确切地来说是很难受,因为他看得出她不是为着自尊故意不关心他,而是她真的没有注意到。 在他说过不希望她喜欢自己而陷进去那些话之后,她就真的把喜欢收走了,因此他便也成了一个,和赵成祖孙、郑昌盛一家之于她差不多的一个“陌生人”。 以前看到郑昌盛和她走在一起,宗徹还觉得碍眼,现在自己成了和郑昌盛统一位置的人,他才发现亲疏差别在她那儿有多大。 天终于晴了,安溆起来时明烈的太阳光已经冲破云层洒了满院子,赵婆婆坐在门口给安翀补衣服,院子是扫得干干净净的路面,丰年刚把扫帚放到墙边。 “小姐,您醒了,”丰年笑道:“刚郑少爷来了,问说附近村子里存的甘蔗都被他收完了,还用不用再收?” 安溆没想到郑昌盛效率这么高,说道:“不用了,你告诉他,让他这两天先好好地休息,二十我就让他出去卖货了。” 丰年答应一声,抄着袖子转身跑了出去。 “丰年啊,昨儿个你们家在做什么呢,那甜味儿一直到后半夜都不散呢。” 安溆站在院子里,能清晰地听到隔壁刘家大娘打听的声音,然后是丰年巧妙的回答:“大娘,我们家就煮了点吃的,哪能半夜都不散。” 说着他的声音就越来越远。 安溆笑了笑,不过这的确是个问题,她想把制糖业扩大,就得选个远离村子的厂址,如果在山上的话,那儿是村子小河的源头,长时间的,她这半工业化厂子肯定能把这条清澈的小河污染得不能看。 吃饭的时候,安溆就想着,开了春儿在村子里四下转转,找个既位于下风口又在河流下游的地方。 “小徹,你要出门吗?”注意到宗徹去牵了马,安溆回神。 宗徹有一瞬的紧张,还有委屈,他转身看着正在餐桌边吃饭的女子,说道:“这是我跟镇里有马的人家借用的,得还回去。” 安溆哦了声,道:“那你小心点,早点回。” 宗徹把右手从马缰绳上放开,侧着角度微微露出一点伤口来,但半天没有下文,他又抬手挠了挠头。 安溆疑惑地看向他,想起什么,说道:“你等会儿。” 宗徹心里一喜,便老实的答应道:“行。” 片刻后,安溆出来,手里却只拿着一串钱。 宗徹皱眉道:“这是什么?” “你用人家的马不能白用,这算是租借费用吧。”安溆说着朝宗徹面前递了递,只见少年的面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不像是不好意思,倒像是气得不行。 “我有钱,用马之前已经给人家了。”宗徹深吸一口气,说完了牵着马儿就走。 看着他熟练跨上马背的身影,安溆摇摇头,问不远处的安翀:“你徹哥什么时候学会的骑马?” 安翀哪儿知道,他还要上学去,也不觉得这是什么重要的事,“可能是在学里骑过,姐,我要迟了,走了啊。” 然后背着书包一溜烟儿跑个没影。 安溆跟到门口看了看,心想你刚才怎么不搭着顺风马去呢? 安翀才不想搭顺风马,姐姐没看出来,他可看出来了,徹哥从昨天回来心情就不大好,他姐光顾着忙做糖了,都没注意到昨晚徹哥瞅了她几眼吧。 077 本性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路上吵架了,安翀没打算问,就想着自己以后读书读得好了,徹哥对他姐有什么不满的话,也别想随意欺负自家姐姐。 雪停了,太阳很大,半中午的时候温度就上来了,坐在太阳地儿里,浑身都暖烘烘的。 雪水化开不少,像是刚下过场大雨一般,但即便走路不方便,乡下人家也都觉得晴得好。 这雪再下下去,真的不行了。 但是也有人对雪停融化很不满,陆宁馨一身雪白大氅行走在走廊上,看着廊外树梢上、屋顶上滴滴答答往下落的雪水,很是遗憾道:“这雪停得真不巧,我还想设一个听雪围炉宴呢。” 此时,陆宁雅调皮小孩般左边接接水右边接接水,和晋王从前面走廊的转折处走过来。 听到这么句话,文彦的眉头不自觉皱起一个褶。 陆宁雅已经不满地走上前,指着陆宁馨的鼻子道:“你真是光顾着自己享乐了,不知道这次大雪,再加上之前的地动,隔壁的朝阳县冻死了多少人吗?就连咱们父亲治下,这一场大雪也冻死七八个乞丐。你竟然还嫌雪下得不够?” 陆宁馨被说懵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看了晋王一眼,发现对方看着长姐的目光温柔中还透露着赞许。 顿时,心里就梗了个虫子一般,恶心又难受。 “姐姐这话真是太重了,”陆宁馨微微垂着头,神情中带着淡淡的委屈,“妹妹只是随口一言,没有想那么多罢了。姐姐何必说得那么大,我一个小小女子不懂得外面的事,却也知道老天爷不会因为我这句喜雪的话就继续下。” 陆宁雅撇了撇嘴,晋王上前道:“三小姐,大小姐的意思,是你们虽然管不了,好歹别为着雪停而惋惜。” 陆宁馨的脸色一时间难看到极点,陆宁雅哼了声,说道:“王爷,我们还要去看县主,就不要耽误姐姐在此地赏雪了。” 赏雪两个字像是巴掌一样狠狠掴在脸上,陆宁馨看着陆宁雅的背影,眼睛里的恨意喷薄而出。 晋王也是好笑,陆家的这位大小姐,很纯然,但也太不知道见好就收,是那种眼看着别人都倒下去还要上前踩几脚的。 本想着从陆家姐妹挑选一个,好摆脱县主,现在晋王却是迟疑了。 陆大小姐果然是喜欢追“穷寇”的人,当天中午回后衙用饭的人陆大人就知道了三女儿上午时的那些话,将她叫到书房里毫不客气地狠狠教训一通。 如今朝阳县灾情严重,上面都派了赈灾的钦差过来,自己的女儿竟然说出如此蠢话,万一传将出去,他陆时任又落个什么样的名声? 枉他以前还觉得三个女儿中,三女儿聪慧知礼,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个连话该怎么说都不知道的蠢货。 从这天起,既无祖母心疼又无父亲看重的陆宁雅在家中彻底跟个隐形人一般,直到她两天后出城的时候,巧遇了要回京去的荣老夫人,并成功地将人带到县衙,之后祖母说起她的时候脸上也带了笑意来。 --- 在家中歇了一天,郑昌盛便又开始忙起来,他看过安溆做出来的头一批粽子糖,尝了一块儿,那甜味儿似乎都直接融到心尖上。 还从没吃过这么甜的糖,麦芽糖、饴糖,甚至是蜂蜜,都不如这个糖好吃。 郑昌盛很是迫不及待的要出去推销。 安溆说,还打算做一种奶糖,就用安家的骆驼奶,一种芝麻酥糖,要是有足够的花生,花生酥才最好吃。 目前这种是打高档路线的,也就是会弄上很好看的盒子,专销贵人之家,然后她又现场做了几斤乳白色的糖棍儿、棕红色的混着芝麻核桃的糖板儿,这个用缝着油纸内衬的布袋装,散卖。 郑昌盛从来没有对什么东西这么有信心过,当天便拿着一包原味的粽子糖、一包松子仁儿粽糖,还有两包的糖棍、糖板儿,就从距离临河村最近的新安镇开始拉货商。 根本没用他费什么口舌,头一天的一个上午,他就收到了几十两的订货款,之后他便一个镇一个镇地往樗蒲县方向去。 之前推销竹杯,他和这些集镇上的小摊贩都比较熟悉,有信任基础,小的订货款倒是好拿。那些大的蜜饯果子铺不敢信任,又着实觉得他拿去的糖好,大部分都是说等拿了糖来再给钱。 郑昌盛笑了,跟他们讲明,他们是先供应给一部分货款的,这些没交货款的,你们就等着我记的这个账本子上的序号领货吧。 要是糖不够了,不好意思,那就没有你们的了。 于是越到后来,郑昌盛这订货款越是好拿,基本上都是他一把本子拿出来,看看前面那几十个名字,后面这些掌柜的便交了货款。 这些掌柜的也是各种各样,有威胁他敢不送来货等着东家收拾他的,也有好言好语要他第一个送货的,更有连订货款都想耍赖的。 郑昌盛觉得自己每天都在进步,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会说话。 腊月十九这天,郑昌盛已经把方圆一百多里的集镇都跑完了,黄昏十分,他从县郊小袁镇上的最大蜜饯铺子里出来,掌柜的袁华岳笑着把人送到门外,口里还道:“岳老爷子给中间作保,我能不信你们吗?最后给我这儿送也可以的。” 郑昌盛笑道:“我们东家准备了两辆马车,明天好几个人沿着路线送,放心,晚不了您的。” 袁华岳一阵大笑,道:“放心放心。对了兄弟,你还去县里送不,我认识那蜜锦阁的老掌柜,要不带你去走一趟?他们是大铺子,肯定要得更多。” 郑昌盛闻言,把此人列为可交行列,却是客气笑道:“不用了,我们东家手里也只有一二千斤的量,这不,都定出去了。” 寒暄着出了门,拱拱拳,郑昌盛就骑上外面的驴子离开了。 第二天腊月二十,也意味着采办年货正式开始,安溆和郑昌盛、丰年,五更十分便分了两路,赶着马车去送货。 安溆是跟着丰年的,从新安镇开始,按照郑昌盛那本子上记的小摊位,一家家的给送。 赖二就是个小摊贩,在新安镇的十字街口支了个摊子,上面一格格的,摆着柿饼、杏干桃干、蜜枣之类的东西,这些都是他去县城大铺子进的货,因着做得还不错,在乡下尤其是过年的时候,非常好卖。 这天一大早,他在寒风中开了摊,时不时就看向北边,那姓郑的小子说了,今天会有人把糖棍儿糖板儿送来,这怎么还不见人影? 赖二回想起那天尝了一块的糖板,现在还觉得口中残留着芝麻核桃碎的香和十分浓郁的甜。 这不会是要的多,最后才给他送吧,早知道自己该说去对方家里去取的。 没让赖二担心多久,一辆从南边过来的马车停在了摊位边。 安溆下来道:“是赖二吧,你要的两包糖板儿。” 赖二转过头,问道:“你们咋从南边来的?不是说郑小掌柜的家在临河村。” 丰年一胳膊一袋子糖板给搬下来,安溆笑道:“我们这是从南边一路送着过来的,两袋子糖板儿,一百斤,你点点。” 赖二打开布袋子,那股子甜香就立刻往鼻子里钻,他上下都看了看,又跟肉铺借了把称上称称了称,一百斤还高。 糖板一斤是三十文,赖二已经付了二百文的订货款,当下一句废话没有,将剩余的钱款都结了。 赖二姓赖,没想到人家办事儿这么干净利落,一点都不耍赖。 安溆和丰年拉着一车的糖出去,回来时拉着的就是一车的钱,小商贩日常使用的钱多是铜板,他们送的都是小户,因此收上来的基本上都是一串串铜钱,碎银子只有那么几颗。 他们拉着钱回来的时候,街上都是人,要过年了,那出门做苦工的也基本上都回了家,这些男人又不管家里厨下的事儿,没有麻将桌,半晌午的可不都站在村里闲磕牙。 “大妮,这是干什么去了?”一个三四十左右的汉子朝安溆问道。 安溆一瞬间疑惑,这是谁啊,还真是张口就问。 丰年是个从外面来的,且在村里没待多少天,当然更不认识。 “发了点财,连你二伯都不认识了。”旁边一人笑道。 这话却是很尖酸。 丰年忙道:“我家小姐没说不认识,高邻何必如此挑拨。” “果真是发财了,连看门狗跟咱们养得都不一样,”这人说得更加刻薄,嘲笑完了丰年,还说安溆:“你也别总钻到钱眼里,要紧的是孝敬孝敬长辈,好好供养你弟弟考出个功名,那才是给你们家光耀门楣呢。要不然,好好的耕读之家,沦为商贾末流,你爹在底下也不能乐意。” 这话就有点过了,一直都没插话的安二伯皱了皱眉,正想说什么,就听她侄女笑了笑,道:“再不乐意,我一个女儿家也能让家人不挨饿受冻,看您倒是高贵,都三九时节的寒冬了,还穿着层层单夹衣,有空在这里教训我,是今天早晨的饭吃得太饱了吧。” “你说什么呢?”那人立刻恼怒,指着安溆就要上前动手,“我好歹也是你叔,就这么跟我说话的,木二哥?你就不管管?” 安二伯:他这侄女从小就是个混不吝,他怎么管?又不是个男娃,还能打不成? ------题外话------ 看了看后台,开文以来竟然收到好多月票了,谢谢沉忧忧,希望星6号,子末莲生,susannana,红梅花开,江枫丹霞,cbq0945,白云12ab,珍珠翠豆腐,李泽尘,尾号为07546的书友,摇曳的水草,cl草蛉,a921,以上众位姐妹的月票支持,么么哒。 078 所得 那人见安二木跟没听见一样,他已经走到安溆跟前,伸手就要抓过去,只是手还没伸出来,就被一根棍子挡了挡。 安溆抬起的手也顺势放下来,如果不是必要,她不想跟村里的人起冲突。 挡在中间的是根烧火棍,原来安大伯正在家里烧火,他家距离大路不远,听到这些争执就赶紧出来看看。 “六发,你一个做长辈儿的,故意欺负我们这个房头的小辈,是不是觉得我们好欺负?” 安大伯一句话,六发瞬间露出笑来,刚才的气恼似乎都是错觉,“哪有啊,您是我们的老大哥,有您在边儿上看着,我们怎么敢。” “我不在了就敢了?” “大哥,大过年的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安二伯赶紧阻拦大哥的话头,却被瞪了一眼,安大伯一脸厌烦:“你给我边儿去。” “大妮,回家去,今年你二伯家的年礼,不用给他,”安大伯便对安溆说道,“谁问就说我说的,不是长辈的东西,不值得孝敬。” 安二伯一脸难看,却什么都不敢说。 安溆说道:“大伯,我还有事,就先回了。” “回。”安大伯点头。 安二伯也是没想到,这大侄女比先前更不讲礼数,连两句客气话都不愿意说,就跟没看见自己这个人似的。看着她和那下人赶车离开,忍不住跟大哥絮叨:“大哥,我也是心里有气,你说老四家这大妮出息了,怎么就不知道帮扶咱们这同门一脉的。那郑昌盛算个什么东西,天天跟在她身后竟然也能吃香喝辣的。” 安大伯看了二弟一眼,“咋的,你一个当伯伯的没出息,还要侄女儿照顾?” 安二伯说不出来这话,但他就是觉得安大妮有好路子,应该既顾忌长辈颜面又主动地提出带着她的堂哥一起发财。 要不然刚才不会六发的话都说那么难听,他一句话都不说。 “大哥,不是这话,咱们都半只脚进棺材了,不为咱们,是为了家里的小的,我家的大翔二耀,还有你家的大翱几兄弟,哪个不需要赚钱的路子?”安二伯小声说着,见大哥黑着脸,声音便越来越小。 安大伯见他不说了,才道:“大妮过不下去的时候,你家可伸过一把手?” 安二伯说不出话来,他也没脸说,家里连地头随手能割一大把的韭菜,他媳妇都舍不得叫大妮拿走几根。 “咱家的孩子过不上好日子,那是咱们自己没本事,别想仗着自己能占个长辈的名分,就去欺负小孩子。”安大伯说完,看了旁边的六发一眼,提着火棍转身回家去了。 家里,安翱没事儿,正在后院儿做家具,这是他自己琢磨着做的,没有拜师,也过了那个年纪了,就想着山里不能打猎的时候,做些椅子板凳的好拿到集上换钱。 一户农家从头到尾的进项,无非就这么几种。有时候朝廷征徭役,一家人的零碎花销都需要妇人织布获取。 安大伯没再进厨房,提着烧火棍,径直来到后院儿,对大儿子说道:“你常在家,也会做些个东西,没事儿去大妮那儿看看,需要什么的你就给做了送去。到时候,能少了你的东西?” 安翱疑道:“您这怎么突然说这个。”低着头手里握着砂纸,沙沙地打磨着椅子腿儿,道:“以前我都没管过大妮怎么样,现在往前凑,让人怎么看?” “谁会笑话?你自己不往前寻门路,还能让大妮主动给你送来?再说,你们是嫡亲的堂兄妹,她做买卖需要什么,你送去个东西又怎么了。” “要是想让小石头能一直往上走,你就主动地寻门路去,大妮脑子好使,再做出什么好东西来,我们要买也能抢到头一个不是?”安大伯看着渐渐停下了动作的儿子,“你别觉得小石头会读书,能考出来就可以了。考出来、能当官、能当个好官,这中间还差着很多的距离。” --- 跟安大伯说的一样,安溆就算要帮几个堂兄弟,也不可能在人家都没露头的时候,主动捧着东西送上去。 和郑昌盛的合作,完全是看他们家过不下去了,这个时候你提供的帮助,不用明言别人自会感激。 但在一个不缺吃不缺喝的人家,你上门要求人做杯子,说不定还会让人觉得烦。 安溆和丰年将家里剩下的十几包糖棍儿糖板都装上车,就又出了门。 赵婆婆看到安溆搬到屋里的一袋子钱,人走好一会儿她心还是颤的,拿个小板凳,摸索着一点针线做着,就坐在门口不动地方了。 中午的时候,宗徹放下书本出来煮的饭,他的手艺,也就是能把饭煮熟。 下的面条除了咸味就没其他滋味,稻香和赵成都吃得脸色微苦,其实他们都不是挑剔的孩子,但是每天都能吃到安溆做的菜,再吃这种的只是煮熟了的面条,很难不觉得难吃。 赵成一根根吃着,跟不好说话的宗徹扯闲篇:“徹哥,你真要在明年的乡试年考啊?不用去府学里听听先生指导吗?” 宗徹:“我有书,不用。” 书还是顾先生给的,他有疑问的话,也可以写信问顾先生,府学针对的是所有进学的秀才,进度还是太慢了,他不打算去。 赵成道:“我还以为以后进学了,能有做伴的呢。” 院试前,府学学子就放了假,一直要到来年二月二之后才开学,他成了秀才,可以去府学读书了,本来是高兴的事,但是想到到时要自己一个人待在府学,就觉得不想上学。 赵婆婆:我看你是不想吃面条。 “快吃饭,”她提醒小孙儿,别吃了几天好吃的,就不知道外面人家的艰苦,这样好成色的面条,有些人家过节的时候都吃不上。 安翱就是在这个时候过来的,他手里拿着五六个前些日子才编好的晾晒干菜用的大平筐,见安溆不在家,随手放在院里的架子上就要走。 赵婆婆知道这是安溆的堂哥后,赶紧让人进来坐,一面张罗着倒水,一面道:“你有什么事,告诉我老婆子一声也行,溆儿回来我跟她说。” 安翱接过水,问道:“溆儿?” 宗徹才抬起头,咽下口里的面,说道:“她自己取的名字,水边叙。” 安翱惊讶,随即又觉得好笑,这事儿也就堂妹能做得出来。 “我没事,就是来看看,家里有没什么需要的,我在家无事,随手也就做了。” 赵婆婆笑道:“你要说这个,我还真知道,溆儿他们近来挺需要一盒三隔的竹筐的,要带盖子的,有多少要多少。” 安翱听了,心头挺高兴的,笑着答应了,就要回家去做。 这时,从外面走进来一个手里牵着驴子,身着青绸布外衣带文士帽的讲究人,“宗案首是住在这里吗?” 宗徹看过去,问道:“我就是,什么事?” 那人立刻露出笑脸来,上前,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大红色帖子,递上前道:“这是太爷下发的请帖,邀请宗案首及樗蒲县一等秀才公,后儿午时到县衙赴宴。因着家里老太君也在,您还可以带着家里的女眷一起去。” 稻香跑过去,把帖子接过来,然后又跑到宗徹面前,递给他。 宗徹接过来扫一眼就放到桌边,说道:“我知道了。” 这就完了? 送贴的人心说还真是年轻案首,觉得自己可了不得了吧,连叫喝一杯茶都没得? 还没吐槽完,这家老太太就叫个孩子过来帮忙牵了驴子去拴好,又亲自倒茶给端上来,一同端上来的,还有一盘两样的糖果。 一种白生生的,棍子形状,一种是琥珀色,压得平平整整的,混合着芝麻还有什么果子一样的东西。 拿起来尝了尝,才知道是核桃。 “这是白糖熬的?”送贴人惊讶,他是县衙的胥吏,日子过得还行,家里三五不时能买些糖果吃,蜜锦阁就有纯白糖熬的糖果,一斤都要二三百文呢。 当然了,蜜锦阁的比这家的好看,虽然味道是没什么差别---可能白糖做的果子,都这样的吧,但是人家一户乡野人家能吃得上这种糖果,证明家里过得很是不错呀。 这吴胥吏一边吃一边想,不知不觉就茶吃下去半碟子,他立刻不好意思地站起来,说道:“得回去了,还有东边几个镇子上的帖子要送呢。” 赵婆婆也不留,就让赵成去屋里,把那种上好的花生酥、粽子糖给包一斤出来。 吴胥吏客气两句接了过去,同时给透露不少县太爷家老太君的喜好。 人走了,赵成还在心疼:“奶奶,姐姐说,那种好糖,一斤要一钱银子呢。” 赵婆婆好笑:“你姐姐才不会在意这点钱,成儿啊,你得知道,这有些东西是该花的,便必须得花。这不比咱们自己拿钱往外递更省钱,更有面子?” 说着,对还没走的安翱道:“这是溆儿做的一些东西,就说过年的时候给叔叔伯伯家都送几斤去呢,你稍等等,我去给你打包了来。” “不用不用,”安翱已经惊讶大过一切了,他知道堂妹这两天在做东西,那香甜味这些天都不散,但却不知道,她是在做糖啊。 糖,铺子里一斤雪花糖都要一二十文,堂妹竟然是做成的糖果。 这是能立业传家的买卖啊。 安翱说着,就脚步匆匆地走了,他得跟他爹说一说,这事儿太大了,自己想不过来。 而赵婆婆呢,刚才也就那么一说,实际上脚步都没动,她知道这孩子得马上去跟家里的长辈商量。 赵成又说他奶奶,“姐姐会做糖的事,您怎么说出去了?” 赵婆婆好笑地看着焦急的孙儿,道:“咱家的甜味在村口都能闻见了,这还瞒得住?有了摇钱树,还得有能守住的人守着。听溆儿说,她大伯一家还不错。” 宗徹一直没管这些,听到此言才抬头看了老太太一眼,心想她总是运气不错,能找到心思正又有几分脑子的人。 日后自己若是离家赴京赶考,也不用太担心家里了。 安溆后半下午回来的,赵婆婆已经给做好米粥、小菜,宗徹做的饭菜实在难吃,不能让丫头在外面忙了一天还吃不上口顺口的。 简单吃过饭,安溆便发动全家人,跟她一起去屋里数钱。 她住的堂屋,即便又住进来一个赵婆婆,还是很宽敞,三大袋子铜板往地上一倒,跟个小山似的。 赵成看得嘴巴都合不拢了,姐姐这赚钱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宗徹是几人反应最平静的,可也惊讶地挑了挑眉毛,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话还是对的。 要不是有她提前做好的搅碎桶,鼓风机,这么些钱是需要好几个月才能赚回来的。 看来,奇技淫巧,是对器物最大的污蔑了。 “这么多钱,数到明天也数不完啊。”赵婆婆感叹,她一辈子花的总有这么多铜板,但从没一下子看到这么多。 安溆笑道:“不用一个一个数,回来的时候我们在镇上的杂货铺买了个称,我们称斤数,大致算出来这些钱有多少就可以。” 等过完年,再拉着去府城找个钱庄兑换成银子。 宗徹说道:“其实你在收钱的时候,可以尽量收成银子,做生意的人家,手里总会有些积攒的金银。” “我不是没想到吗?”安溆后来见收的铜板太多,拿不完了,后面的便都提出能不能给银子,谁想到人家小商小贩的,一二十两也能拿出来。 见她懊恼的样子,宗徹不由地翘了下嘴唇。 称钱吧。 这么多实体货币,还是有重量的,的确会让人觉得自己很富有,但是也的确太费事。 安溆他们四五个人,一直称到天色将晚才算出来个大概。 三大袋子,大约有五万多个铜板。是卖八百斤的糖板和八百斤的糖棍儿所得,糖板一斤三十文,糖棍儿二十五文。 五万多铜板,看起来是够多的了,但安溆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宗徹给她算了笔账:“按照五万铜板来算,这么些,只是不到五十两银子。” 安溆:??? 有没有搞错,还没她卖两个方子赚钱快? 079 赴宴否 宗徹好笑道:“你嫌少?这才是你用了不到五天时间赚到的,哪户人家有这样好的买卖,做梦都要笑醒。” 安溆垂头丧气地坐下来,“我知道,可是我还以为能赚一大笔呢。” “来年你提前准备,有足够的甘蔗,想必能细水长流的一直赚钱。”宗徹忍不住提醒她,“且你赚这么多钱,村人不可能一点察觉都没有,晚上你去跟你大伯商议,让你大伯出面,让村里人种甘蔗,日后你高价向村人收。大家都有钱赚,自然村人会维护你。” 安溆怀疑他听说了今天上午安二伯和一个村里人给自己找麻烦的事,倒也没多问,只是点点头。 “别忘了,你还有一千斤左右的上好糖果,是郑昌盛带着他的兄弟去送的。”见她还是不高兴,宗徹就又提醒了一句。 安溆叹道:“那种的糖果我们定价一钱银子,全都买完,也不过是一百两罢了。” 一百两你还不过,真想问问你对这些糖果的期望值有多高。 宗徹在旁边坐了,说道:“你定价本就低,自然不可能一下子赚个千八百两。” 赵婆婆也道:“很不错了,咱们这是几天赚的,有些人一年都赚不了这么多。” 安溆苦恼地揉了揉头发,他们都不知道她的目标啊,是成为大明的首富,她想知道自己成为首富之后,安大妮会不会再出现。 她还有很多问题要问呢。 怎么样才能成为一本万利的大资本家? 即便做起糖这个在古代堪称暴利的行业,安溆也觉得这有些太小打小闹了。 墙边棚子下,安家叫了声,原来是安乐玩得太野,小脑袋正要往家里的暖棚中钻。 听到骆驼的叫声,安溆眼睛亮了亮,纺织。 一个大毛氅就要几十两,好的都他妈的要上万两,自己做出来羊绒大衣,一件儿二十两往上的批发,这不过分吧。 不过这个买卖太大,说不定还得跑到草原去找原料厂家,她一个人弄不来。 跟方家合作? 不,不行,她现在的能力太小,一个罐头生意还不怕被稀释,若是羊绒、羊毛这样的大买卖,她即便出技术,早晚也会被占绝对大头的方家给稀释了。 思来想去,自己还得慢慢地发展两年,好歹有个一两万的存款时再说。 等安溆回过神来,就见众人都已经出去,可能是看她心情不好,让她缓缓。 安溆刚蹲下,门又被推开,宗徹端着一碗水进来,看见她蹲在钱堆边的姿势,问道:“怎么了?肚子不舒服吗?” 安溆摆手,没有,就是觉得想成为一个毛孔里都渗着血和肮脏东西的资本家,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她怎么就找不到能高达百分之三百利润的生意呢。 “喝点水,”宗徹同样蹲下来,将碗放到安溆手里。 两口温热的水下肚,安溆竟然还真觉得小腹隐隐发痛,忍不住伸手按在肚子上揉了揉。 宗徹赶紧扶住她的手臂,还以为她是蹲的姿势不对,就要扶着人站起来,却见她突然脸色一变,伸手就推自己。 “你出去,我没事儿,喝点水就好了。”安溆说得有些急。 关键是能不急吗?下面一股温热溢出,作为一个早就成熟的女人,她能不知道这是什么? 以前两个月都没来,她还觉得做小女孩挺好的,不用每个月都经受那么一遭,谁知道这么快就来了初潮。 不过按照安大妮的年纪,若不是她从小吃苦受累,这初潮早该来的。 如此一想,安大妮也挺可怜的。 安溆心里转了几圈了,宗徹这家伙还是不出去,一直担心地问她:“你到底怎么了?” 安溆:“我想揍你,快出去,别让我说第二遍。” 宗徹的眼睫毛都颤了颤,眼睛正视着安溆,看了她一眼,转身出门去,随手还给带上了门。 安溆这边刚到里间,正找着换洗的衣服,就听到外面传来赵婆婆担心的声音:“溆儿,你是怎么了?我能进来看看不?” 安溆知道赵婆婆一定是宗徹给叫来的,想到他刚才那个眼神,好笑道:“我没什么大事,您老进来吧。” 赵婆婆一走进来,见安溆找了好几件小衣出来,就明白了什么事,问道:“是月事来了?” 安溆嗯了声,也没说这是第一次来什么的,不过好在家里还有以前让裁缝铺做衣服时剩下来的棉花,她拿出来不少。 得做个卫生巾。 赵婆婆年轻的时候用这个也讲究,知道怎么做,把安溆按到床上,让她歇着,自己拿了针线,穿针引线的,没一会儿就做出一个挂着长长袋子的薄薄的棉片给安溆。 安溆:“怎么带子这么长?” 赵婆婆以为她不会用自己做的这种,笑道:“系大腿上,这样牢靠。” 安溆明白了,现在的女人都不穿内裤的,就是那种很不方便的大裤衩,怪不得要系这么长的袋子。 她更喜欢小内裤,虽然手艺蹩脚,却也做了几个,不过现在还没有氨纶丝的出现,布料没有弹性可言的,这小内裤都是往宽松里做的。 安溆把自己的内裤拿出来,将那个月事带系在裤子上,给赵婆婆展示了下,“这样更方便。” 系在大腿上两根绳子,哪得多难受啊。 赵婆婆看了这么个小小的阃裤,老脸一红,不过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办法更好些。 然后她出来煮红糖水,叫安溆先换衣服。 刚开门出来,就见宗徹看过来,赵婆婆笑着点了下头,到跟前说道:“没事儿,好着呢。” 这婆婆也不说,宗徹更觉得发生了什么事关安溆的事情,但她却排斥他不排斥刚来到家里的赵婆婆。 宗徹就回了屋里,听着赵婆婆还在厨房忙碌,又让稻香去拿红糖,便知是给安溆做的。 定然是路上受了凉,跟他说,他难道能不管? 这时,下学的安翀和郑昌盛一起回来了,两人脸上都带着笑容,说说笑笑地走进来。 郑昌盛在院子里没看见安溆,就问:“溆儿还没回来吗?” 以前他也不叫大妮,总觉得这称呼是长辈才叫的,但听过赵婆婆喊了安溆两次,便也这么喊起来。 宗徹听着挺刺耳的,他提醒过郑昌盛这么喊不合适,对方都跟没听见一样,可谓不懂礼数至极。 赵婆婆道:“溆儿不舒服,刚说了,盛哥儿你来了,就跟徹儿和翀儿总总账,先把这钱分了。过两日你再来,商量商量做什么好卖的年货。” 郑昌盛有些担心,询问了两句,确定安溆没什么大事,这才把怀里抱着的盒子交给安翀。 安溆本打算换好衣服就出来的,但是安大妮这个身体,初潮竟然这么难受,身上都没多大力气不说,小腹还一阵一阵地闷疼。 喝了半碗姜糖水,这疼痛感才消淡。 赵婆婆看她脸色都是白的,便道:“你定是之前着凉了,好好在床上躺着,待会儿我弄两个荷包蛋给你端来,吃了就睡下。” 安溆想了想,答应了,赵婆婆出去后,她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有了沉沉的睡意。 再醒来的时候,是察觉身边有人,安溆睁开眼睛,便撞进一双充斥着担忧的深沉双眸中。 单只看这双眼睛的话,宗徹还真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少年人,他似乎从不曾有过少年人那种中二的天老大我老二的时期。 不过安溆知道,这人中二起来,一般中二少年都比不过。 睡了一觉,她精神好许多,身上暖洋洋的,肚子也不大那么疼了,便心情不错地问道:“昌盛那边怎么样,我们能分多少钱?” 宗徹站起来,说道:“郑昌盛拿回来一百一十两银子,刨除当初买甘蔗的钱,赚的共有一百四十五两六千五十文,一家分得七十七两七钱六百二十五文。不过郑昌盛只拿了七十七两七钱。” 安溆笑道:“不错嘛,还有零有整的。” “你到底怎么了?要是不舒服就去看大夫。”宗徹突然看着她说道。 安溆一阵好笑,看来这小子也有不知道的。不过他没猜出来正好,免得尴尬了,说道:“真没事儿,就是有些着凉,喝一些热水便好了。” 宗徹道:“你确定?” 安溆点头。 “姐,婆婆做的荷包蛋好了,叫我给你送过来。”安翀推门进来,看见宗徹也在,惊讶道:“徹哥,你不是吃过东西休息去了?” 宗徹咳了咳,他的确是不放心安溆,之前看过一本脉经,刚就想着过来给她把脉看看,只是没想还没刚靠近她就醒了。 “我不放心,过来看看。”宗徹说道,“对了,还有件事要跟你说。” 安溆坐起来,接过弟弟送到手里的荷包蛋,这里面也加着红糖,让心里跟着同样暖暖的。 她一边吃一边看向宗徹,示意他说。 宗徹道:“今天中午的时候,府衙的胥吏来送了个帖子,县令大人设宴邀请县里的学子,可以带女眷。你要不要去?” 安溆闻言,眉眼往上一抬,问道:“我真能去?” 宗徹说道:“你如果想去的话,自然可以。” 安溆马上道:“那我去。” 她前面让鲁霸给陆宁馨回假信儿,但其实并没有想好怎样让她偷鸡不成蚀把米,毕竟人家是千金小姐,跟自己这种乡野女子不可能有交集。 宗徹这个梯子,送来的真是时候。 080 筹谋 她到时候,是猛然露脸吓得陆宁馨大惊失色,还是去把她引到无人处,逼问一下她到底想怎么样呢? 也不知道陆宁馨有没有派人来临河村询问,要是她派了人,自己没死的事儿她恐怕早就知道了。 不管了,见机行事吧。一个杀不死的人,就不信不能吓得陆宁馨失态,当着光大宾众的面儿出了丑就更好了。 话说古代的女子,尤其是还未出阁的,表面看着光鲜厉害,其实却都是唬人的,特别是大家族,但凡让她当众丢个人失去父母之看重,也就成了个空架子。 所以说,靠人还是不如靠己啊,古代的女人才更应该自强,这生存环境用林黛玉的那句话来形容,真是再恰当不过。 风刀霜剑严相逼。 而今,她就要去做一波风刀霜剑了。 想想竟还觉得十分爽快。 而宗徹,看着她面上生动灵活的各种表情,心是放下了,同时还觉得有她在,这副平平无奇的身躯也给人一种想要团在手心里的可爱感觉。 注意到宗徹看向姐姐时,眼中闪过的宠溺神情,安翀赶紧揉揉眼睛。 宗徹便看来一眼,说道:“我们先出去吧。” 安翀:“我还有话跟我姐说。” 这边是烛灯一豆满室温暖,另一边,樗蒲县衙里,开阔的屋子里点着十几盏的蜡烛,屋里火盆充足,却怎么都有种清冷的感觉。 荣老夫人被安排在坐北朝南的一间客房中,就和陆家老夫所居隔不多远,这房间都是陆三小姐亲自布置的,说实话处处都妥帖,但荣老夫人就是觉得其中没有多少真心实意。 “小姐不满意此处,咱们何不早早回去?”头发花白的老嬷嬷端着碗莲子羹进来,看到小姐脸上不太高兴的样子,如此说道。 荣老夫人笑了笑,整整衣襟,“也没什么满意不满意,秋微,我总觉得这陆三小姐是知道些什么。” 秋嬷嬷疑惑:“她一个小姑娘,还远离京城的,能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就是觉得巧,”荣老夫人端着碗喝了两口,莲子都焖得酥烂了,却似乎还带着莲花的清香味,“这粥不错。” “是陆三小姐炖的,您这儿和她祖母那儿都送了。”秋微说道。 荣老夫人笑道:“这姑娘,好,却太好了。我们一个客人,缘何如此面面俱到?我们两家之前可没有什么交往。巧和好,都碰在一起了,我这一辈子最不相信的就是这般处处透着合心意迹象的巧事儿。而且,前日偶遇不多久,她就看出来我心情不好。我心情不好,连你家老爷都不一定能看出来,她一个小姑娘,是修成人精了?” 秋微对陆宁馨印象却还不错,说道:“小姐,小孩子没有那么多心思的,便是有,应也是想借着跟您亲近,在家里的地位抬高一些。我听说,这三小姐心很善,才随她父亲来樗蒲县没多久,已经救助了好些没饭吃的孤儿。对了,有两个合眼缘,她还认作义弟,听说以后要资助他们读书呢。” “是吗?”荣老夫人眼里的兴味更浓一些。 秋微是自家小姐事事都能周全料到,她只管办事的,就想得简单了些,也从不愿意把什么往深里想,闻言点头道:“可不是呢,我觉得啊,三小姐可怜就可怜在没有个亲兄弟,想认个可靠的培养起来,日后能有个退路,也不算什么稀奇的。而今如此巴结您,只怕也是这个心思。” 她跟着小姐多年了,自然看得出来小姐刚刚那一问,是更加怀疑陆小三姐了。 “或许吧,”荣老夫人说道。 她只是借住一阵儿,正好晋王和彰滟县主也在此处,日后一起回京便宜,陆三小姐想和她亲近借势,看在小孩儿可怜的份上,她叫借一把势也没什么。 “小姐,您知道后天陆大人要宴请县中秀才吗?”秋微无事,就把听来的话说了,想让小姐放松下心情。 “听说了一句,这不是他一个县令应为可为之事?你又有何大惊小怪的。” 秋微笑道:“大惊小怪的在后头,是陆老夫人,我听说她想让宴席在后衙办?” 为什么? “还不是给家里的两个庶女,从年轻的秀才里找个夫婿,说是二小姐还好,她娘还是正经的姨娘,三小姐的娘就是个通房,很上不得台面,能嫁给秀才做秀才娘子,是难得的了。” 秋微有些看不上陆老太太的做法,再没有自家人这么贬低自家孙女儿的。通房生的怎么了,还不是你儿子的血脉吗? 女孩儿的亲娘是什么出身,真没那么重要,只要当祖母的带在身边好好教养,以后好的不说,怎么着寻一个已经出人头地的举人,不难吧。 现在就要把孩子在小县城许配给个秀才,就是奔着把孩子扔在这儿的。 天底下有多少个秀才,到死都还是一个白身,那日子过得连普通的商户人家都不如。 荣老夫人笑道:“你啊,就是爱抱打不平。” “这说明小姐也是个这样的性子,不然您能一直留着我?”秋微笑回。 “罢了罢了,要是那陆三小姐没有大的算计,我啊,就帮帮她,不让她在这小地方跟一个小秀才落根。” --- 陆府这次的宴席既有官方性质也有私人性质,好些个被邀请的秀才,只要是家里拿得出像样衣物的,都愿意带着姊妹过去。 反而是带妻子去的少,因为他们现阶段根本用不上夫人外交,若是自家的姊妹,或是与县令大人的儿子偶遇一面能结下美好良缘,或是被老太君看重喜欢,以后都能带挈自家。 因此这天,还不到巳时,已经有好些秀才带着姊妹过来了,进门前无一不是用心交代,能不能见到陆大人家的公子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讨老太君,乃至陆家女儿的喜欢。 一开始,陆夫人和陆老夫人都没有出面,外面来的那些人,只让家中的女孩儿招待。 其实若不是这些秀才中也有几个是樗蒲县乡绅家的公子,陆老夫人连自家的孙女儿都不会让出面。 一些乡下鄙陋的女子,着家里的仆妇接待,便已经是十足看得上了。 陆宁馨备受老夫人喜欢,这先前的待客她一直没出来,就在暖阁里陪着祖母说话。 过了巳时,有人进来回说:“老夫人,荣老夫人说也想凑个热闹,人已经去待客那边的暖亭了。” 陆老夫人皱眉,她和荣老夫人年纪差不多,在身份上却远差于对方,比如晋王,虽然是朝廷一等的王爷,但出于敬老,双方即便迎面遇见了,他也不会受自己的礼。 而荣老夫人和她是同一辈的人,儿子是侯爷,本身的诰命封号也比她高,见了还真得结结实实见个礼。 况且,都这个年纪了,就想享受儿孙绕膝,被人前后捧着的生活。 县衙住进来这么个人,陆老夫人打心眼儿里不高兴,但还不能表现出来,于是越发不喜欢往家里带麻烦的三孙女。 当下只一副十分欢喜的模样,连声说好,伸手扶住长孙女,道:“咱们也过去吧,不好叫贵宾等着的。” 心里想的却是,今儿个一定要从那些年轻的秀才中间儿选一个,把三孙女给嫁出去。 其实她这也不算薄待小辈,自家儿子在这里,最少要做六年才能有足够的资历往上提,到时孩子们都多大了,她一个通房生的庶女,总不能还送回京城本家待嫁。 “祖母,您看。”搀扶着老太太手臂的陆宁雅突然顿住脚步,指着一个方向,满脸的委屈和气恼。 梅花树下,站着说话的两个人可不就是晋王和陆宁馨。 陆宁馨手里牵着个小男孩,那小男孩穿的不错,可行为举止却不像是有什么礼仪的样子,东张西望的。 陆宁馨却一点儿不介意,时不时还摸摸小男孩的脑袋,笑着跟晋王说完了话,侧身退避到一边,等对方走了才牵着那男孩离开,看方向也是要去暖亭。 “她手里牵着的是谁?”陆老夫人沉着脸问。 旁边的大丫鬟一直都跟着老夫人的,也不知道呀,赶紧往回瞅,一个婆子上来回道:“说是三小姐在外认的一个弟弟,前些天都是在外养病的,今儿个大好了,带到府里看看。本说要拜见您呢,荣老夫人已经去了暖亭,三小姐就说您一会儿必去的,在那儿见吧。” 这话说的,差点把陆老夫人气出个好歹,什么她一会儿必去的,打量着攀上了荣老夫人连自己这个祖母都不看在眼中了? 还有,她兄弟姐妹一大堆,认的什么干弟弟?再说了,家里父母、祖母的长辈一应俱全,在外面要认个亲,都不知道提前说一说? 这个三丫头,真真是随了她母亲那边的性子,万事不讲礼数,当娘的能做出好好一个姑娘扑奔男人的事儿,她也是个轻飘的贱胚子,得点顺风就想飞到天上去。 “祖母,您一定要管一管三妹,她先前还跟县主告状,说我跟晋王走得紧,害我好一通没脸,转眼她自己就往晋王跟前献媚。” 陆宁雅小声的嘟囔着,随手从路旁的苍翠竹子上扯了根竹叶,扭着撕的粉碎。 081 恰巧 陆老夫人拍拍孙女儿的手背,陆夫人倒是呵斥了一句,“雅儿,注意你的言辞。” 陆宁雅哼了声,一副小女儿的娇气样子,看得陆夫人不忍再过严厉。 “老姐姐,快来坐。” 陆老夫人一行刚到,已经在座的荣老夫人就起身招呼,那些早来的秀才家女眷,此时都围在她周围,好像她才是这县衙后院的主人一般。 陆老夫人脸色沉了沉,笑道:“我来迟了,昨儿个吃多了东西积食,没睡好,这不才刚起来没多大会儿呢。” “咱们老了,吃食上可要注意着些。”荣老夫人笑着说道,很是客气。 她只是在此借住几日,可没有跟人家主人家别苗头的想法,看出来陆老夫人不高兴,她立刻便弱化自己的存在。 果然,认出来哪个是县太爷的老母亲,得了家中兄弟嘱咐的一众年轻女子,便都过去给陆老夫人见礼。 其中一二个尤其会说话,不一会儿就把陆老夫人逗得哈哈大笑。 陆夫人见婆母如此开心,凑趣道:“老太太喜欢你们,以后常来,咱们家一两盘待客的花生瓜子还是有的。” 说起这个,一个女孩儿把带来的礼物奉上,编得十分精巧的竹盒,里面有三个格子,每一格都堆着满当当的糖块儿,玲珑剔透的粽子糖,乳白色的长条奶糖,琥珀色的核桃酥,只看着就讨人喜欢。 陆老夫人惊讶道:“这是什么好东西?” 那女孩儿道:“是家兄昨日去镇上的蜜饯铺子买的,说是三色糖果,特地带来给您尝尝的。咱们家没有什么好东西,还请老夫人不要嫌弃。” “嫌弃什么,你这东西稀罕,我吃过不少糖果,也没见过这样的。”陆老夫人说着,旁边的大丫鬟已经上前拿了两个放在帕子上,请老夫人品尝。 尝过了,陆老夫人点头:“还真不错,”转头问儿媳妇,“蜜锦阁怎么没有?”一面又让丫鬟去呈给荣老夫人尝尝。 陆夫人也疑惑,按说什么好东西都该最先出现在县城,毕竟富贵人都住县城,小人物们也知道门往哪儿开的。 “我回去问问。” 荣老夫人尝了一块,也觉得好吃,别说一个小县城的蜜锦阁,京城甜霜斋出的糖果,只跟这个不相上下罢了。 看来,这小地方藏着大人物啊。 但荣老夫人并没有深挖的心思,当下只吃着糖果,一脸笑眯眯地不言语。 “你哥哥叫什么?”陆老夫人高兴了,就想问问那女孩儿的具体来历。 女孩儿受宠若惊,没想到真得了青眼,赶紧回道:“家兄程旅,是前两年中的进士。” 陆老夫人点点头,跟着又问了几个女孩儿,最后说道:“待会儿吃饭的时候,我见见。看你们一个个钟灵毓秀的,你们的兄长弟兄应也是人中英杰。咱们这样的人家,正该常常交往的。” 与此同时,安溆正跟着县衙仆妇的带领,穿过小路向着暖亭处走来。 仆妇见这卡着点来赴宴的秀才家眷,现在还是不紧不慢的,心里就是一阵的新奇。 小小的秀才之家,除非是累世书香的人家,你说接到了县太爷的帖子,该不该一大早就赶过来? 真有事耽误了,来了也该带着歉意惶恐吧。 暖亭周围是有一层半人高竹帘和一层棉帘挡着的,为了保暖四面都围得严严实实的,因此里面人根本看不到外面来人。 到凉亭边,听着里面正有训话声,仆妇就不敢这时候出声触霉头,便给安溆示意了个眼神,叫她等会儿。 安溆就听着一个严肃的老太太的声音道:“不知道今儿个家里设宴吗?你带一个叫花子在家里乱闯乱撞干什么?” “祖母,书儿是我的弟弟,不是什么叫花子。” 这是陆宁馨的声音,她竟然冒出来一个弟弟? 安溆不自觉挑起眉毛,直觉这女人在谋什么大事。 跟着就听那老太太的声音更严厉,“什么弟弟,谁认了?” 陆宁馨的声音有委屈,却也有毫不退让的坚定,“父亲见过书儿,已经同意了。” 他同意也得先看看我这个老娘同意与否。 陆老夫人的话还没说出来,无意间看到那男娃抓着糖的右手虎口处的荣老夫人插话进来,“孩子,过来,叫奶奶看你的手。” 陆宁馨的心狠狠往上一提,下刻便是稳操胜券的喜悦,又赌对了,荣老夫人果然是知道那个流落在外的孩子身上有着什么特征的。 幸而那天她和那孩子说话时,没少注意他身上比较明显的特点。 更幸运的是,这次连老天都在帮自己,事情进行得那么顺利。 孩子畏畏缩缩的,不敢往荣老夫人跟前去,陆宁馨却半点都没有看不上这孩子,毕竟农户人家长大的孩子,没见过世面,都这个样。 他要是知礼懂进退,恐怕荣老夫人还不认呢。 “书儿别怕,”陆宁馨蹲下身,柔柔地抚了下男孩的脑袋,声音也是前所未有的温柔,“荣奶奶很慈祥,过去吧。” 陆老夫人差点又气死一次,这死丫头就是故意借机说她吧。 而外面,安溆听这些话,一个模糊的猜测浮现在脑海中,当听到里面那个的确更慈祥些老太太音色说道:“这是五角的胎记,很少见啊。” 五角星胎记,成儿右手虎口上不就是有一块很淡的像是淤青一般的胎记吗? 原来陆宁馨非要帮助成儿,冲的是这个老太太!那这个老太太又是什么身份,是不是真的和成儿有什么关系? “不好意思,打扰了。”不能让里面的问话继续了。 安溆趁那仆妇不注意,伸手挑开帘子一步进去,也看清了这亭子里的布局。 亭子有十多平,正中间放着桌椅,两边都是带有靠背的绣榻,亭子的栏杆上则摆放有一盆盆的梅花。 在场之人,除了两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着,其余都是站着的,一部分人根本是贴着亭子的栏杆站的。 中间倒是留出不小的空隙,几个穿着富贵的少女站在那里。 安溆的突然闯入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她身上,但除了此时此刻满心都是那枚胎记的荣老夫人。 “老夫人,是奴婢没有看好人。”仆妇吓了一跳,也紧随着从外面跟进来。 陆老夫人严肃的目光在安溆身上扫过,问道:“这是谁家的?” 安溆进来后,只看到那个正拉着小男孩的老夫人通身衣着,便已经肯定了陆宁馨的谋划。 落魄的孩子,富贵的老夫人,一个胎记就能令老夫人将落魄孩子叫到身边来。 都这么明显了要是还看不出什么来,安溆也白在现代生活了二十多年。 这不就是电视剧最爱演的吗? 不过,她看向陆宁馨,这重生女的谋划可是连电视剧都要逊色一筹呢。 陆宁馨早已在看到进来的人时面色大变,此刻还是惨白惨白的不能恢复正常,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的扣在一起。 安大妮竟然没死,那回话的人不是斩钉截铁的说,这个女人已经死了吗?还有耳环为证的。 那这个安大妮怎么回事,陆宁馨不信她能让自己花重金雇的人反水。 早知如此,就该派人去临河村核实一下。 但她当日不核实,也是不想画蛇添足,免得百密一疏而被旁人发现端倪,将一个本该毫无关系之人的死联系到自己身上。 可如今呢,没有百密一疏,却是出了最大的疏漏。 陆宁馨深吸口气,缓缓平复心绪,作出一副初次见面的样子,问道:“这位姐姐缘何如此看着我,我祖母问你话呢。” 安溆看向那个坐在主位上的老夫人,对方穿着深红色洒花的宽袍大袖的正式衣衫,双手手腕上都带着金玉镯子,头上金钗插了两三根,通身富贵气象。 看来这陆家家底不错。 其实若非家底厚,在古代这样的交通条件下,一家之主外出任职,不可能带着一大家子。 安溆微微施礼道:“我叫安溆,是宗秀才的姐姐,”她不怕自己这突然出现给宗徹带来什么不好的影响,进来之前宗徹就说了,不用太讨好陆大人家的女眷,以后他的考试,陆大人一个县令根本没资格插手。 况且,陆大人也不能就因为自家女眷对某个秀才家的女眷不满意,而去给这个秀才使绊子。 陆老夫人果然对安溆印象很坏,晚到不说,还一点礼貌都不懂,点点头就把她往旁边一晾,转而拉着那些讨喜的女孩儿说话去了。 安溆则左右看了看,主动来到荣老夫人跟前,问道:“老夫人,您家中是不是有孩子丢失?” 荣老夫人猛然看向她,无声的威严神色几乎都形成一个实质的磁场来。 陆宁馨一直关注着安溆,听到这句话,心差点从嗓子里跳出来。 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她是怎么猜到的?她果然不是前世那个蠢笨的安大妮,该她把抓起来祭了天的。但是这种话自己朝谁说去?别人问自己是怎么知道前世今生差别的,自己该怎么说? 就在陆宁馨心里搅成一团的时候,荣老夫人已经毫无异样地跟安溆说起话来,“姑娘是算卦的不成?问的话着实奇怪。” 082 好戏 安溆笑道:“我不是算卦的,只是看老夫人十分关心这小男娃的虎口胎记。恰巧,我见过一个男娃,他手上也有这个胎记。” 这话一出,从刚才就拉着小男孩双手的荣老夫人松开了自己的手,说道:“你倒是个观察细致的。” 陆宁馨手里都是沁出来的汗,安大妮没事,那个赵成是不是也没事? 小男孩却觉得手上被放空的同时,心里也一下子被放空了,好像有什么对他特别重要的东西,只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就消失了。 安溆点点头,看着小男孩,继续说道:“这孩子是个单眼皮啊。老夫人您是双眼皮,那您家的老太爷是不是单眼皮?我听说夫妻都是双眼皮的人家,后代是单眼皮的几率很小。还有啊,咱们不得不承认,血脉是个很神奇的东西,它是会将祖辈的一些外貌特征遗传下来的,这个小男孩,跟您半点都无相似之处,老夫人,认亲需谨慎啊。” “你胡说八道什么?”陆宁馨终于忍不住,大吼了一声。 瞬间惊动那边已经被女孩子们逗笑容开坏的老夫人,皱眉斥道:“三丫头,你这是做什么?” 陆宁馨赶紧请罪,虽不敢正眼去看荣老夫人的面色,却知道刚才自己那么忍不住的一声呵斥,已经把自己之前做的各种谋划都清空了。 荣老夫人不是傻子,会很快想明白的。 自己,捅了马蜂窝了。 都是安大妮,她怎么不去死? 怪只怪自己手上没有一批忠心可靠的护卫,否则她哪里用得着动步从外面找人? 自己还是误了,应该最先训练出来一批护卫来的。 陆宁馨就那么跪在中间的空地上,没一个人为她求情,而陆老夫人只是淡淡看了一眼,就继续跟小辈们说笑。 暖亭恢复笑语声,荣老夫人这才朝安溆招招手,“你坐过来,跟我仔细说说。” 安溆笑道:“说是可以的,只是您如果要见人,我还要先征得那男娃的奶奶同意。” 如果这个老夫人真的和成儿有什么关系,安溆觉得赵婆婆是会同意他认回去的。 这么想着,她打量荣老夫人的时间不免长了些,荣老夫人压下心中的激动,道:“那就先说说。” 一直到陆家的仆妇请众人去花厅用餐,安溆都在和荣老夫人说赵成的事,听得荣老夫人恨不得现在就去见一见。 是不是骗的,一见便有分晓。 “今儿、不明儿个吧,我去你家做客,”荣老夫人扶着安溆的手站起身,声音不高不低的很是平静,“要真是我要找的,自有谢礼。” 说这话时,她看向了还在地上跪着的陆三小姐,看她刚才情态,那孩子是假的可能性很大了。 而且,陆三一个远离京城的闺阁小姐,是怎么知道自家在找孩子,还能安排这么一个孩子的? 这姓安的姑娘还可以说是她根据各种迹象猜的,她呢,自己来之前,有什么人什么事能让她猜到自家的事? 众人都走出亭子,陆夫人过来扶起陆宁馨,带着几分嗔怪道:“起来吧,你祖母只是一时生气,你怎么还上了别扭性子,跪着不起来了?岂不是把她老人家陷于不慈之地?” 听着嫡母明似关心实则指责的话,陆宁馨心里的冷笑几乎要溢出来,只顺从地站起来,垂头领训道:“女儿知道了,都是女儿不懂事。” 荣老夫人便在这时候走过来,面上还是笑得慈祥,拉住陆宁馨的手拍了拍:“好孩子,好好照顾你的义弟。” 如果没有中途出现的安姑娘,她的这行为还真是容易让人有种“无巧不成书”的感觉,或许后面来的安姑娘说谎了,陆三小姐认的那孩子的确是荣家流落在外的那个。 这却同样证明了陆三的可怕,从当日的巧遇,她就是在算计啊。 荣老夫人笑着走开,心头却浮着一层阴霾,到底陆三的消息来源,是什么? 安溆稍后一步,不经意抬头,就见已被众人忽略的那个小男孩,正靠着一根亭柱站着,目光恶狠狠地看着她。 人都走了,陆宁馨看了小男孩一眼,以往的耐心敷衍再也没有,只道:“还不跟上。” 走在石子小路上,她慢悠悠地说道:“我本想给你一条通天路,谁想竟是一阶都没夸上,便被人毁了。” 小男孩从记事就在外面乞讨,为一两块能吃的饼子争夺打斗的事情几乎经历过无数次,心眼早长了个七七八八,虽然陆宁馨从没有跟他把话往明白的说,但他现在也能想明白个大概。 陆小姐,是想让他去给做那个老夫人家丢失的孩子。 如果不是那个女人突然出现,又点评自己的长相,说不准现在自己就是那个老夫人家的孩子了。 “看到那个家丁了吗?”女子的声音从上方响起,小男孩抬头,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稀疏的梅树旁,站着个垂头避让的矮小男子。 即便对方垂着头,也能看见脸颊两侧的横肉。 小男孩不解地看向陆宁馨,陆宁馨说道:“他是管家雇的挑粪人,每天下午过来清理粪桶,你说这样的人,谁家的好女子肯嫁?” 小男孩忽的眼睛一亮,说道:“小姐,我明白了。” “在荣老夫人确定之前,你还是叫我姐姐吧。”陆宁馨说道,心情稍微好了些,即便赵成还活着又怎么样,都是流落在外都是有胎记,凭什么他就一定是荣家的孩子呢。 训练护卫的事,应该快点办了,要不然有安大妮这个屡屡失败的例子在前,她再做什么都会担心会不会办不成,从而变得畏首畏尾起来。 快到设宴的花厅时,不知何时不见的青鸾才出现在陆宁馨身边,神色自若道:“小姐,拿过来了。” “先前的计划变一变,”陆宁馨说道:“把长姐换成那个乡下女人。” 青鸾担心道:“可是,晋王和大小姐非常亲近啊,小姐要放弃这个机会吗?” “那毕竟是我的亲姐姐,父亲是不可能叫她嫁给一个挑粪郎的,所以我还是给她留一条生路吧。祖母不是总说,要从这秀才宴上给我找一个如意郎君吗?长姐还没有,我怎敢领先。” 一边说着,目光一边四下地看着,随即招招手,叫青鸾附耳过来,小声吩咐了两句话。 青鸾面色变了变,有些忍俊不禁,强抑着笑意道:“小姐放心,奴婢知道了。” 叫他们在恭房被抓,小姐还真是会捉弄人。 席上,安溆被荣老夫人叫着坐在一起,满桌都是好菜色,她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吃吃喝喝的挺愉快。 一会儿丫鬟过来添茶,安溆看了眼,发现陆宁馨此时才入席,看她那如丧考妣的模样,自从被禁止入城门的那刻起,盘绕在心底的一股郁气终于消散。 心头豁然开朗,自大的人总是蠢的,陆宁馨这种人其实一点都不可怕。 放眼整张桌旁的女孩子们,也只有她一个放开了吃的,荣老夫人一开始没多少胃口,但奇怪的,看了会儿竟然觉得饿了。 这姑娘吃得也不优雅,像那杏子大小的包子,她一口就一个,可却一点儿也不失礼。 荣老夫人便自己夹了个小包子,吃了两口,心想味道还真不错。 “没吃过好东西吗?”陆宁雅嫌弃地看了眼旁边桌子上,十分看不上那大吃大嚼的样子,她也是个爱吃的,可也没这么吃过。 陆老夫人拍了拍孙女的手,低声道:“乡下人就是穷气,便是家里有人入了仕,往往也要积累好几辈子才能洗掉那浑身的穷酸气。远着些就是了,没必要表现出来。” 陆宁雅点头,知道,那荣老夫人明明是贵客,却非要坐去那一桌,也不知怎么想的。 陆家就是讲究,席上了三遍才算结束,不过后面紧跟着的就是茶和点心。 安溆尝了几块,只觉味道一般,点心这种不需要添加太多调味品的东西,才最考验一个厨师的能力。 其他菜品,手艺的不足还可用各种酱、香料掩盖,总能做得像模像样不走大叉子。 “不喜欢吃?”荣老夫人现在是越发地觉得这个姑娘有意思了,刚就是跟着她下筷子的菜吃的,哪个都好吃。 到点心,她竟不吃了,荣老夫人自己是吃过很多好吃的,嘴巴不知不觉就刁了,没想到她一个乡下长大的姑娘,竟然在口味上这么灵敏。 安溆笑道:“吃饱了,不好再吃,免得惹出笑话来。” 说话还有分寸。 荣老夫人暗暗地点头。 “我想去方便一下,能带个路吗?”安溆稍微抬了抬手,对一个端着托盘正好经过的丫鬟说道。 丫鬟愣了下,随即点头道:“自然可以的,姑娘稍等。” 放好了托盘上的东西,转身过来给安溆带路。 荣老夫人好笑,多少年没见过这么随性自然的人了,可能身份使然,她接触到的人,很少有不端着的。 她早年也端着,年纪越大却越不喜欢那样的。 刚端起茶杯,看到这席间又陆续出去两个丫鬟,荣老夫人皱了皱眉头,侧头对一直跟在身后的秋嬷嬷道:“你出去看看,那姑娘毕竟是来做客的,别走错地方得罪了主人家。” 秋嬷嬷点头,随后便很自然地走了出去。 陆宁馨没有注意到这点,她根本不觉得才认识没多会儿的荣老夫人会去照顾一个乡下女,看着自己的人跟了出去,她知道此事已有八分稳。 一个小丫鬟走过来添茶,陆宁馨叫添了半杯,然后便一口一口慢慢品着,等待着好戏开场。 083 凉了 安溆在县令家丫鬟的带领下走到一个浮动着香味的房间,很有些反应不过来,问道:“我要去茅房,您确定没带错路?” “没有啊”,丫鬟好笑道:“姑娘,这就是我们家的恭房。” 然后指着一个四周围着纱幔的地方,说道:“那儿是恭桶,里面有个架子,架子上有手纸,还有消遣的朝廷邸报。您随意,奴婢就先下去了。” 安溆:--- 外间还有放着洗手盆的架子,架子上有手巾、胰子,旁边放着个小盒,盒子里似乎是擦手的脂膏。 安溆嗅了嗅脂膏散发的淡淡香味,又放了回去,将这个跟睡觉地方都有一比的恭房看了圈,不禁在心里连连感叹大手笔。 掀开围遮的帐幔,正要解腰间的带子,蓦地一个人影从帐幔后的柱子后闪出来。 “溆儿,别、” 这熟悉的声音先传到耳中,随后安溆才看清来人,她赶紧放下手,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宗徹两只耳朵都是红的,呼出来的热气在这不算寒冷的恭房中都显出团薄薄的雾气来,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酒气。 “就是有个人叫我来的,说你失礼得罪了陆老夫人,我便来了,没想到进来是这么个地方,”宗徹揉了揉眉心,看着安溆道:“我才刚想走,你就来了。” 安溆看他站都站不稳,皱眉问道:“你喝了多少?” “就三杯,”宗徹道,目光不自觉的追随着面前女子说话时开合的嘴唇,心里好似腾地就烧起一把火,烧得他皮肤下的血管发痒,总想伸手拉住她然后紧紧地揉碎在怀中。 明明刚才,只是觉得有些莫名的冲动,浑身有劲儿无处发泄一般,现在却会想到那些龌龊之事。 宗徹忙把目光移到别处,说道:“我不太对劲儿,我们快走吧。” 再待在这单独密闭的空间里,他一定会做出什么不好的事。 安溆听了这话,再看宗徹这状态,瞬间明白自己和他是被算计了,但把他们两个关在一起对陆宁馨有什么好处? 根本没多想,安溆就将这个事儿和陆宁馨安在了一起。 “恐怕我们想走也来不及了。” 因为她已经听到门外有好几道迅速的脚步声到来。 安溆对宗徹道:“你快躲回去。” 哐嘡。 门也在这个时候被人大力撞开。 “三小姐呢?和登徒子私会,您这么做也不怕伤了老夫人的心。” 一个仆妇进门就趾高气昂地骂骂咧咧。 后面紧随进来的便是端庄秀雅的陆夫人,她皱着的眉头不满的神情,在看到里面站着的安溆时,有一瞬间地维持不住。 “安姑娘?”陆夫人惊讶地问道:“你怎么在这儿?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身着粉衣的丫鬟噗通跪出来,说道:“夫人,奴婢没有说谎,奴婢刚才明明看见三小姐鬼鬼祟祟慌慌张张地来了此处。” 安溆也懵了,敢情这是螳螂要捕蝉,更高明的黄雀也在后做了准备,两下里搞差了。 然后,她和宗徹就被堵在了一处? 门口跟着好些个今日被陆府请来的秀才家女眷,此刻都探着脑袋往里面看,嘀嘀咕咕的,还有意味不明的笑声。 安溆不在乎,反正她也不是光着被人抓包的,她和宗徹都衣着整齐,大不了就惹些闲话,没什么好被非议的。 垂在身侧的手却突然被一只火炉似的大手包裹住了,安溆诧异的顺着手看到宗徹的侧脸。 宗徹对众人解释道:“不好意思,失礼了,我喝的有些多,叫未婚妻来照看一下。” “什么未婚妻?”立刻就有个姑娘反驳了,“这位安姑娘不是你姐姐吗?” 宗徹淡淡地看过去,阳光将他浅色的瞳孔照出一种琉璃的感觉,让人莫名发怵。 他说道:“我姓宗,她姓安,如何是姐弟?” 安溆要说话,被他紧紧地握了下手,就听这人继续道:“我们的婚事,是我父亲临去前和她父亲定下的。” 如此就不算失礼,况且人家也没做什么。 陆夫人皱着的眉头一直没有松开,看了宗徹一眼,转身就走。 这个是此次院试的案首,但她也看不上,自然这看不上是觉得对方配不上自己的雅儿,却觉得给三丫头安排这么个人是抬举了他。 不是说叫引来那个二十五岁才中秀才,家里还有个童养媳搁置着的李秀才吗? 出门,陆夫人就将外面候着的一个丫鬟狠狠瞪了一眼。 既然做了背主的狗,你对后主就该更忠诚,不然我要你还有什么用? 这丫鬟,赫然是陆宁馨那院里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二等丫鬟。 至于陆宁馨千防万防的大丫鬟青纷,根本就是陆夫人放给她的一个烟雾弹。 所以,那丫头此刻必定也在这哪一间恭房中。 陆夫人抬头,四下看了看,脚步却未停,口里道:“既然是虚惊一场,大家都回席、” 席字还没完全说出口,一声尖叫伴随着噗噗噗的声音从端头的恭房里传出。 安溆撑着半靠在她身上的宗徹,当下什么都没问,只想回去了还是得说清楚,别又误会自己想“将错就错”。 “你忍一下,出去了我们就告辞,带你看大夫。” 耳边的呼吸声有些粗重,安溆看了眼,见他握着自己手的那只手上都凸起了青筋,知道他比较难受,言语间也就很有耐心。 宗徹闷闷地哼了声。 他们还没迈出脚步,那阵奇奇怪怪的声音就从外面传来。 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陆宁馨尖叫着拉开门跑了出来,在她身后,紧紧跟着的,是一个提着裤子的低矮男人。 而陆宁馨是边跑身上边有噗噗的声音传出,她那裙子上,此刻正稀稀拉拉滴着黄汤子。 陆宁雅闻声敢来,她本就好奇的,但是母亲说免得看见什么肮脏的东西长针眼,不让她过来,刚在不远处站着,听声音不对跑过来,一见此,立刻忍不住笑起来。 清脆的笑声和另一道饱含着惊恐的声音混合,莫名的十分讽刺。 “三妹妹,你这是吃了什么,拉成这个样子?”陆宁雅不仅笑,还问出口。 陆夫人抿紧着嘴角,心里却狠狠松一口气,这丫头终于完了,比她预先设计的还惨。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人拉出去。”陆夫人喝道,丫鬟仆妇们才终于反应过来,上前去拉那个一直追着三小姐的低矮男人。 低矮男人被拉住,闻到女人身上的香气,便也不再追前面那个,双手抱住人就是胡乱一通啃,身下的动作更是下流荒唐。 在场的哪个不是小姑娘,懵懂未经人事的,见此却也瞬间涨红脸颊,捂眼睛的捂眼睛尖叫的尖叫。 被抱着各种猥亵的丫鬟更是恨不得要立刻死去。 “快来人,把这登徒子子给我绑了去。”喊着,陆夫人心里却是一阵阵抽冷子,好个三丫头,竟给人用这种猛药,是不毁了自己的雅儿不罢休啊。 “查,给我查,看看咱们防范严密的后院儿,怎么进来这么个人的。”陆夫人脸色铁青的喊着。 这混乱,早就惊动隔壁院子里的陆时任,只听喊叫声越来越大,女孩子们的叫声又是一片,见那些秀才们都面露担心,他只得带着人过来。 一来,看见的就是一个被捆在地上,衣衫不整丑态毕露的男人,周边站着的,全是那些秀才家还没有出嫁议亲的姊妹。 陆时任眼前一阵阵发懵,待看到瑟缩地靠在丫鬟怀中,衣裙上沾着些可疑黄色物体的三女儿,陆时任心里那股火更是直顶脑门子。 “秦氏,你就是这么管家的?”陆时任一声呵斥直冲云霄。 安溆拔了拔面前遮挡住她视线的大手,说道:“我还不能看?” 宗徹只觉手心里的痒意一下子传到心底,赶紧放开一些,但还是没有拿开,“还不能看,等把人带走了再说。” 不让看就不看,其实不用看她也知道,那低矮男人中药不轻,肯定是露点了,只是这个人又是怎么冒出来的? 中了这么烈性的药,是要算计谁的? 相比把宗徹放了药给自己送到面前来,安溆怎么觉得后来这个男人才更像为自己准备的? 不过陆家后院儿斗争不简单,陆宁馨反而自己坑了坑自己。 安溆听着陆县令一番训斥之后,叫人马上将男人带去细审,不由得勾了勾嘴唇。 宗徹将手放下来,安溆正看见陆宁馨一脸死灰地被一个丫鬟和一仆妇往起掺,那身上的臭味她站在十几步外都闻得到,笑意便更加明显。 陆宁馨突然看过来,安溆挑挑眉,回去一个更加明媚的笑容。 陆宁馨手心里都掐出血来,但她也无比清楚,她此时根本不能对这个女人做什么,还有,隐在背后将她拉进这场算计的,绝对不止有嫡母。 她的敌人,还有很多。 因此,她不能倒下。 安溆却知道,这个重生女再多的不甘,在大家忘了她满身屎汤子的模样之前,她都得猫着。 头一次见识到古代后宅女人之间的斗争,安溆一点儿都不带怕的,就是觉得有点恶心,一点武德都不讲简直。 不过作为一家之主的陆县令,应该会更恶心吧。 今天他不仅是废了一个女儿,还在樗蒲县一众优秀学子面前大失颜面,更何况,陆夫人竟然带着秀才们的姊妹去抓奸,只怕他在读书人心中的威严已经全失了吧。 很快,众人便领了自家姊妹,向陆县令提出告辞。 安溆和宗徹顺势和大家一起走,出了后面这场精彩故事,前面安溆和宗徹独处一室,还是在厕所的那事儿,众人早就抛在了脑后。 出来的路上,还有小姑娘拉着安溆一起八卦。 安溆不太会八卦,但她会听,一行人就这么离开了县衙。 县衙大门口平平静静的,和他们早上来的时候没什么差别,岂不知县衙刚才的混乱用翻天形容也不为过。这对比,还真容易让人产生物是人非的感觉呢。 安溆正要上车,一个声音叫住了她:“是安姑娘吗?” 披着一件黑狐裘里穿天蓝色锦衣的晋王从衙门里走出来。 这男子容貌俊朗,气度高华,安溆不认识,疑惑道:“你是叫我吗?” “包子,姑娘不记得了?”文彦笑道。 宗徹看看这人,再看看安溆,脸色有些黑。 安溆恍然,“原来是你啊,没想到,你真是个有钱人。包子钱已经付了,还有什么事吗?” “在下还是想请姑娘去府上做厨娘,”文彦说道。 宗徹道:“她是我的人,不会去做下人。晋王如果想找厨娘,应该会有不少人前去应征。” 文彦一副惊讶的样子,随即道:“那是我唐突了,安姑娘别介意。” 安溆:“不介意。” 晋王?她记得剧情中确实有个重要角色是个王爷,重生女是嫁给了对方?还是差点嫁给对方? 对上晋王隐含笑意的双眸,安溆心想重生女现在差不多凉了,以后应该不会和晋王有什么牵连,于是不再多想。 “有机会,王爷还是可以去光顾我的小摊的,免费。”安溆说着,上了马车。 晋王笑着挥挥手,“姑娘慢走。” 宗徹是赶车的,他们两个这次出门就只跟方伯家借了车,他坐上车,也没失礼貌,客气地点下头,赶马离开。 晋王身后的随从疑惑,王爷明明早就是知道安姑娘家中有两个读书的弟弟,人家不可能去府上做厨娘,干什么还跳出来找不自在。 晋王转身,看了这随从一眼,笑道:“愣着什么呢,去通知县主一声,我们该辞行了。” 随从哦了声,跟上王爷的脚步,八卦道:“王爷,您说这陆县令摊上的是个什么夫人啊,做事儿真是又毒又恶心。” 别说当众人面拉身上的是个千金小姐,就是男人也要没脸活了。 “说起来,那三小姐是真能忍,这般没脸也没寻死觅活。” 晋王笑了声,“她只怕是自作自受,唉,又得冒着风险赶路了,还以为能在这儿歇到过完年再回呢。” “王爷放心,咱们府上的护卫已经到了三十里外,”随从说道,“就算人府上没出事儿,也该走了,不然那皇上不得更疑心您。” 短短一天时间不到,樗蒲县衙借住的三个金贵人便相继离去。 084 同意 “小姐,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一辆马车从县衙后街上驶出来,车里穿出来这么一句问话声。 “去找找安姑娘,问下她家是哪里的,我们先在那边的镇子上住下。”荣老夫人闭着眼睛,手指不停在一串佛珠上捻磨。 “要那个也不是呢?”秋嬷嬷小心地问道。 荣老夫人睁开眼睛,语气坚定:“那我就一直找,不找回那孩子,不回去。” 她家有孩子流落在外的事连远离京城的一个女孩儿都知道了,她要是不赶紧找回来,那孩子真落在什么有心人手中,岂不是毁了他一辈子。 想到家里那个儿媳妇,荣老夫人忍不住骂道:“糊涂虫。” 齐国公府不算一流府邸,但养着的大夫,足以养身的丸药都不少,就因为孩子生下来没气儿给扔了,她怎么不把自己一起扔了。 东城距离城门口不远有个医馆,经过的时候,安溆伸手掀开了车帘,对前面沉默不语地赶着马车的宗徹道:“去医馆看看。” 宗徹其实还有点儿不舒服,时不时就要晃神儿想到她的手,有种骨头都比他的要软的感觉,还有当时半倚靠在她身上的感觉,整颗心都像是浸在软乎乎的云朵中。 但突然听到这句话,宗徹觉得脸上的热度又有上升的趋势,镇定道:“不用了,我已经好多了。” 安溆坚持,他在县衙时的表现,可不像是只喝了三杯酒那么简单。 医馆中,老大夫收回手,笑道:“小伙子身体好,一点助兴的药物而已,反应过大的话,那说明你到娶妻的年纪了。” 安溆问道:“确定没什么不好的影响吗?” 老大夫看她一点儿都没有不好意的样子,便知这不是未婚的夫妻俩,再说了,也没有未婚的男女一起跑过来看这个问题的。 当下跟安溆说得十分详细:“没什么影响,就是年轻人嘛,要是精力无处发泄,可以每天去舞几趟棍子。” 宗徹听了这话,尤其是在她跟前,颇有种头都抬不起来的感觉。 出来医馆,他说道:“我不是那老大夫的说那种好色之人。” 听到他认真而又蹩脚的解释,安溆好笑:“食色,性也。你天天读书的都不记得吗?” 宗徹:“---那你是什么意思?” “好色也没什么,不下流就好了。”安溆说道。 一路上都不停冒出下流想法的宗徹:--- “安姑娘。” 路的对面不知何时停下了一辆与他们同向的马车,车边站着的还是个面熟之人。 安溆差点忘了荣老夫人,不好意思地回以一礼:“嬷嬷,你们家老夫人这就要去吗?我还没有跟那孩子的奶奶商量,只怕不便啊。” “没什么的姑娘,我们老夫人说,我们可以先住到附近镇上去。” “那行,你们在后面跟着吧。” 提起裙角上马车,没有脚凳一下子要踩上去还真有些吃力,安溆差点踩空。 一只大手伸出来,稳稳的拖住了她的手肘处。 这只手修长、骨节分明,虽单看着不大,但用到的时候还真能用广阔来形容,这是一种心理感受,安溆突然明白,这少年今天真是总给给予她安全感。 怪不得刚才看着他,又觉得顺眼了。 安溆对宗徹笑笑,还没等宗徹反应过来,那笑容就随着主人,一闪即逝的隐没在马车里。 宗徹心里坦然了、舒服了,她肯定是又喜欢自己了。 虽然我对她没那么喜欢,但以后必然会对她好。 好心情一直保持到家里。 安溆跟赵婆婆说了今天遇到的事儿,先让她消化着,起身便到宗徹房间门口敲了敲。 宗徹正在窗口边抄书,心情很不错的样子,抬头见是她,笑道:“有什么事进来说。” 安溆走进来,往他桌面上的纸张上一瞧,竖排、繁体,头晕,什么都没看出来。 “怎么,你是来商量婚期的?”宗徹说道,唇角微微勾着,不知是不是外面夕阳照的,眸光潋滟。 安溆心里暗骂了句“妖孽”,女娲造人的时候,果然是分了两批,一批精雕细琢,一批粗制滥造。 就是有人的眉骨、鼻峰、侧线条,不用后天雕饰就完全符合人的审美。 她咳了咳,说道:“你说的未婚夫妻,我知道是为了我的名声着想,我不会放在心上,等你高中了要娶妻的时候,这个说法就自动废止。” 宗徹脸上的神情一如刚才,只那潋滟的笑渐渐渗出冰冷的凛冽感,说道:“你这样想我就放心了,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清楚才不伤感情呢。” 安溆:刚才他问她是不是商量婚期来的,那好说话的样子,差点给她误会了。 果然男主根本就不会轻易属于女主以外的人,强行拉关系那必然会反伤自己。 “没事了,你继续学习。”安溆笑了笑,转身离开。 没看见宗徹的脸色一下子由表面的阳春三月,步入三九寒冬。 安溆来到厨房,收拾一下东西,看了看家里有的蔬菜,就开始准备晚上的饭。 赵婆婆这才从房里出来,双手捧着一个包裹,到了厨棚下,才唤了声:“溆儿,你说的,我仔细想过了。叫成儿跟那老夫人见见吧,若是她家的孩子,我愿意让他回去。” “奶奶,你在说什么?”无巧不成书,半下午就牵着安家、安乐去山边吃草的赵成这个时候回来了。 他们此处虽然冬日大雪从不少,但在山脚边、山上,总有几种严寒冬日还保持苍绿的青草。 而且安家、安乐特别会啃草,干草一样吃,要是吃到干草下面带着汁水的根儿,欢脱地就跟个孩子似的。 赵成来之后,经常带它们去山边溜,这时候见他停在门口,安乐还往前顶了顶。 赵成回神,将两只骆驼赶到窝里,随即就跑过来,抱住赵婆婆的腰,说道:“我就是奶奶的孙子,我哪儿也不去。” 赵婆婆叹了口气,摸摸怀里孩子的脑袋,“成儿,我早就想告诉你的,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你不是我们赵家的孩子,是你爷爷当初上山砍柴的时候,从草丛里捡到的。” 言语间回忆起往事,赵婆婆放开孙儿,伸手比划了下,声音中却满是笑意:“当时,你就比刚出生的小猫崽子大不了多少,冻得浑身青紫。你爷爷抱了你,四处一望不见人影,便立刻回了村子。” “我们当时还住在淮阳府的零陵县,那村子里有个会跳大神的老大夫,抱去给他一看,他说救不活了。我和你爷爷都不信,又抱到家里,一连好几天我都把你抱在心口温着,家里没好东西就喂些豆乳。你这条小命儿,是真大呀,好几次眼看着不行了,最后都撑了下来。” 赵婆婆擦擦眼睛,“后来你爷爷自觉身体不济,担心他死了我们祖孙俩在那村子不好生活,就带着我们回了他的老家朝阳县三井村。” 赵成小时候是问过自己爹娘的,奶奶总是用话岔开,没想到他叫爷爷奶奶的人,其实对他有爹娘之恩。 “奶奶,我不走,我永远是赵家、是您的孙子,我还要考大官,给您挣凤冠霞帔。”赵成急切地道:“你们说的那个找孩子的人,肯定不是找的我。” 说着他回头看安溆。 安溆上前拍了拍这孩子的脑袋,安抚道:“成儿,你别急。便是真的,你奶奶也不是不要你了。她只是想有更多的人能疼你,你更不要对那个找孩子的老夫人带有抵触情绪,不管怎么样,他们的出发点都是为了那个可能是你的丢失孩子。” 赵成着急的情绪这才慢慢平复,吸吸鼻子道:“姐姐,我知道了。” “那明天,我去通知那位老夫人过来。”安溆看向赵婆婆,说道。 赵婆婆用枯糙的大手摸了摸抱着的包袱,点头道:“请她来吧。” 将赵成哄回房间,安溆看向有些神不守舍的赵婆婆,问道:“您确定,我提到的荣老夫人就是成儿的亲祖母吗?” 赵婆婆把包袱交给安溆,“你看看,这是捡到成儿时,他身上包的小被还有穿的衣裳,每个角落都有个荣字。不瞒你说,从养了成儿开始,我和老头子一听到荣这个姓就敏感。只怕,八成是了。” 安溆打开包袱,果然在里面的小衣裳和小被子上找到好几个荣字。 其实从重生女那一系列谋划看,安溆便知道赵成有九成的可能就是荣老夫人要找的孙子。 只是没想到,除了身上带有的特征,赵婆婆这里还保存着更直接有力的证据。 “我觉得荣老夫人不是那种凭仗权势随意欺人的,她应该不会硬让你们祖孙分离的。”安溆按住赵婆婆皱巴巴的双手,安慰道。 赵婆婆笑了笑,“我倒不在意这个,以后能让我们一年见一面,我便知足了。就是希望,他们认下成儿之后,能对他好。” “一定会的,您放心吧。还有我呢,保证成儿以后的人生都顺顺利利的。” 085 乡村亲事 事情顺利地超乎想象,安大妮没想到自己跟随丫鬟的指引进了那个房间,就看到衣衫不整的宗徹。 她一阵欣喜,宗徹才十八岁,已经是举人了,别说在樗蒲县,就是放眼整个大明,他都是举人中最年轻的那一波。 而这个前途无量的举人,却并没有娶她的意思。 那么自己这么多年的辛苦劳累是为了什么呢,她一定要嫁给宗徹,成为人上人。 她上前,将床上男人的衣襟扯得更开了些,然后脱下自己的衣服,和他躺在了一起。 --- 之后就是有人捉奸,众目睽睽之下,安大妮要寻死,对方是恩人,即便那“恩”是还的,宗徹也的确受了她多年照顾,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 于是两人的婚事定下,婚期就在宗徹上京会试前夕。 那年大考,宗徹果然高中,他是以大明开国以来最年轻的状元身份入的仕,一路从农家考上去的他身后背景最简单,甚至连糟心的上不得台面的亲戚都没有,一时间不知多少高门看中他想要许以娇女拉拢这个年轻人。 有多看好宗徹,当知道他赶考前已经娶妻之后,那些人就有多惋惜。 后来安大妮上京,进入贵妇圈层的她备受瞩目,成功地办了两件丢人失礼的事情后,她就被宗徹打发回原籍老家。 之后一直到宗徹再要娶妻,他们二人都没见过面。 嫁给宗徹的安大妮,从头到尾过得就是寡妇日子,两人根本连圆房都没有,因此得知宗徹要休她,安大妮的反抗也尤为激烈。 她哭闹不休,还要上京去查,到底是哪个狐狸精勾了宗徹的心,然后不知怎么就摸到了陆府后门,找到了即将再次嫁给宗徹的陆宁馨。 当时的陆宁馨,才和晋王退亲没多久,不知道什么原因,本来已经定下婚期的两个人突然掰了。 陆宁馨转投在她重生后各种打压之下,照样异军突起,甚至比前世地位还要高的宗徹怀抱。 重生后的女主认识到男主对她的真心,前世种种其实有诸多误会,然后和男主he。 至于莫名其妙闯到陆宁馨面前的安大妮,被一个挑粪郎唐突,跟一朝大员和离之后,偷摸摸该嫁给挑粪郎,后半辈子都在虐打中度过。 因为那个挑粪郎是个性无能,便尤其喜欢从虐打中获得快感。 安溆从一个冷子中醒来,看着黑乎乎的帐顶,好一会儿才从那个分外真实的梦境中脱离,怪不得安大妮说她这一辈子过得更惨。 相比突然被杀死,慢慢地被折磨死,的确是惨得不能再惨。 可是她得罪谁了,凭什么要被抓来顶包?以前还好,她只是模糊知道剧情,今天为什么要让她经历一场这么真实的梦? 那个自称得到神奇遭遇的安大妮回来了?看到她过得比她好,便想让她体会一下她的苦? 你他妈的。 安溆在心里竖了根中指,自己这处境,还真是四面是敌。 不过,也有可能是她的潜意识,将曾经看过的那本书的内容以梦的形式给她重现了,让她有亲身经历的感觉并不奇怪,因为现在的她就是“安大妮”。 要是懵里懵懂的遵循原剧情嫁给宗徹,就意味着守活寡,且不说之后会不会被休,安溆都会觉得那样的婚姻是一场灾难,幸亏宗徹提醒,叫她早早抽心。 七想八想的没了睡意,安溆却没起,只躺在床上等天亮,不知不觉竟又睡着了。 再睁开眼睛已经是天色大亮,想到今天还有事要办,安溆腾地一下翻身起床,赵婆婆不知何时已经起了,小稻香还睡着。 她年纪小,正是要睡觉长身体的时候,安溆从来不规定她几点起床,其实连她哥丰年也一样。 但丰年可能是长几岁的原因,心中的担忧比较多,从不多睡,一般都是外面天亮了就起,把家里的零碎小活儿都给做了。 安溆到外面刷牙,就见整个院子已经扫的干干净净,两只骆驼面前也放好了新的草料和清水。 她跟正在暖棚里忙碌的丰年道:“割些韭菜,今早我们吃菜盒子。” 话没说完,看到从外面回来的宗徹。 要说昨晚上做那个梦有没有影响,当然是有的,一看见宗徹,她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他在剧情里和安大妮成亲后又不洞房,不会是那里有毛病吧。 虽然结合他前天的样子不太像,但谁知道呢。 宗徹见她眼神有异,往自己身上也看了看,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安溆摇摇头,起这么早去跑步了?肯定是身上的精力还没发泄完,她就不操心了。 吃过早饭,安溆跟赵婆婆和赵成说了声,就出去借车,到新安镇去请荣老夫人。 对方住在哪儿,她是知道的,昨天他们两辆马车是前后脚,新安镇上安溆还下来,帮着老夫人找好客栈才和宗徹回的家。 借的是大伯家的牛车,新安镇不远,赶牛车也很快。 大伯将她送到门口,说道:“之前就想找你说说,你真能做出糖来?” 安溆早有打算,点头道:“是的,机缘巧合看过几本相关的书,我本来是瞎鼓捣,没想到真做出来了。” 安大伯点点头,看着安溆道:“怪不得早年四弟还在的时候,总说你最像他,要是个男儿,定然能闯出来。” 安溆:原主老爹对原主的评价还这么高呢。 “对了大伯,我正要跟您说呢,我以后还要做糖,可能会需要很多甘蔗,您能不能跟村里人说一声,来年多种甘蔗。”安溆想了想郑昌盛之前去收购的甘蔗价格,说道:“若是糖度达标的,一律半文钱一斤收。” 半文钱一斤收甘蔗,这绝对是高价了。 米面才多少钱一斤? 而甘蔗全都是水分,一根就要好几斤的,一亩地所产甘蔗,若是好好地照料,能超五千斤。 这么一来,半文钱一斤的甘蔗,一亩地能收两千五百文。 二两多银子,都快比两亩地的麦子了。 安大伯很快在心里算过这笔账,说道:“行,村里这边我去说,你不用担心,有我看着,谁都不能拿差甘蔗糊弄你。” 安溆笑着道:“有大伯在我自然放心的。” 来年大批量做糖的时候,她会把大伯家的几个堂兄弟都带上,大家一起赚钱才会一起维护这个生意嘛。 等以后积攒了足够的资本,弄个船出海,一船船的糖运出去,就是一船船的宝贝运回来啊。 想到大批大批赚钱的场景,安溆脸上的笑容就更灿烂几分,挥挥手道:“大伯,您回家去吧,我这就走了。” 坐上牛车,挥起马鞭子就走。 “唉,大妮,”安大伯刚才,不是,是这些天,全心都是糖和甘蔗的事儿,现在看见侄女坐上去就赶车,才想起来侄女她不会驾车啊。 这要是摔坏了她那个宝贝脑子,咱们安家还凭什么崛起啊。 一面喊大妮,一面又回头朝院里喊儿子,“老大,别做你的木工了,快出来,给你妹子赶车去。” 听到大伯着急的声音,安溆回头一看,就见老头只差原地跳起来,着急地不行,忙道:“大伯,没事儿,我会赶车的。” 虽然她的确没赶过牛车,但是开过喝汽油的车啊。 “赶车要看路,别回头说话,停下来,叫你大翱哥跟着一起去。”安大伯连声喊,不仅把一家子人都吵了出来,还惊动了正在吃饭的邻居。 这一片儿住的都是安姓人,对门儿的妇人听见,出来在院子里往外看一眼,转回身到屋里,就一脸好事儿地跟她家男人道:“多粮,你说这老大哥是不是犯病了?怎么对安大妮那么好?刚我看见,他让他儿子去给安大妮赶车呢,还多不放心的样子。咋的,真觉得宗家小子以后能当大官然后娶安大妮?” 安多粮抬头看她一眼,那意思是咋,我们安家的女孩儿差哪了?叫你这么一副天上下红雨的样子。 妇人嗤笑道:“别说我看不起你们姓安的,多少年了就出了安老四那一个秀才,还早早的死了。你们家啊,就没那出姑奶奶的命。” 安多粮也不理会她,只道:“在家怎么说我不管,出了门你对大妮客气点儿。” 都是一个村的,但凡是有点心眼和脑子,就知道那郑家一日日好过起来是怎么回事。 没看见今年年下,郑家一大家子七八口,每个人都裁了身新衣吗? 这样了,还不知道好好地巴结大妮。 你这样总在背后酸人家人家会帮你,还是你好言好语地相待,人家有闲心了会帮帮你? 妇人显然也不是个傻的,听完自家男人的话,撇撇嘴就不再多言了。 这边,安溆和堂哥安翱刚走到村口,就看见一群滴滴答答吹着乐器的人走上桥,往村里走来。 “这是干什么的?”安溆疑惑问道。 安翱知道堂妹这些天都很忙,不知道村里的事,没有什么疑惑地就说道:“不是郑槐那小子要娶亲了吗?看样子一会儿就要去迎亲,听说女方姑娘家讲究,没有鼓乐队不出门,郑家就去镇上请了套。” 安溆点头:“原来如此。” 姑娘要求还挺低,在安溆看来,这迎亲时候有鼓乐队是必备的条件。 安翱却来了谈话的兴致,问道:“你知道那女方要多少聘银吗?” 安溆便问道:“多少?” “二十一两。”安翱说得都咋舌,“咱们这样的人家,二十几两银子那是需要攒上个二十几年的。” 安溆觉得还可以吧,毕竟从古至今的娶媳妇,都需要把兜儿掏干净的。 安翱摇摇头,“郑家也是想改门庭想疯了,因为那金家的姑娘识些个字,二十一两说给就给了。听我娘说,金家那边,转头就拿着钱去给他家儿子交了束脩、买了纸笔、置办了一身上好的绸衫。” 安溆:“这不是卖女儿吗?” 086 乡村亲事 “谁说不是呢,”安翱滔滔不绝,有些看好戏的意思,“本来说聘银里就有让金家姑娘置办新衣的钱,现在,连红布都是郑家另买了送去的。” 安溆怀疑地看看大哥,这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八卦了。 安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还真是觉得解气的,以前郑槐和堂妹有点那个意思,也就帮着干了几次活儿,虽然说起来是堂妹这边不占理,但郑家定了金家的姑娘之后,可没少在村里炫耀。 话里话外都是拿堂妹和那姑娘比较,觉得他们家丢了芝麻捡回一颗大西瓜的意思。 但安翱觉得,自家堂妹却是个足金的比西瓜还大的芝麻。 因此郑家频频被亲家那边为难,安翱就挺爱看的。 安溆不知道大哥这些想法,听完了八卦,她就和大哥说起正事儿来。 一路说着话,一个时辰后,牛车驶进新安镇。 他们到镇北的客栈时,换下上等锦绸衣服的荣老夫人,正穿着一身细棉布的袄裤端坐在那儿等着。 这是农家老太太常有的打扮,但是荣老夫人这么一串,和她常年不自觉形成的尊贵气势非常的不搭,还有种搞笑感。 安溆进来,笑道:“您老这是什么打扮?” 荣老夫人说道:“我这不是入乡随俗吗?”万一要见的真是她荣家长孙,这样也不用给孩子太大的压力。若不是的话,不用担心被对方见钱眼开的缠住。 但没穿过这种衣服,荣老夫人是怎么着都不得劲。 “行吧,不过您要是不舒服,可以去换身衣服,我们能等一会儿。”安溆好笑说道。 “不用了,走吧。”荣老夫人站起身,双手放在身前,整个人都板板正正的。 走就走吧。 安溆上前扶了老夫人,外面等着的安翱看到堂妹扶出来这么个老太太,后面还跟着个提包袱的老太太,不由满头好奇。 大妮不是已经收留了一个老太太了?要再收留两个? 待堂妹也在车上坐好,安翱驶动牛车,出了镇子风更大,他就提醒那两个老太太拿布包住头,觉得人家听不见了,才跟堂妹道:“这是什么人?我告诉你,老人可难养了,万一、你就得一堆的麻烦。” 这是想说万一老太太蹬腿儿了,自己不好处理吧。 安溆笑道:“大哥放心,她们的棺材本儿可都足着呢。” 安翱:堂妹不会就是哄骗老太太,惦记人家的棺材本儿吧? “可你现在也不缺钱啊?”一不小心把心里话秃噜了出来。 后面的荣老夫人和秋嬷嬷听见,差点笑出声。 她们虽然是老人家,可耳朵还好使得很呢。不过这倒是把荣老夫人心里绷着的那根弦松了松,能说出这话的人家养出来的孩子,不会太差,因此这女娃子,应该没有骗自己。 回村的时候又很巧地走在了郑家迎亲队伍的后面,安翱没有急着去超车,就赶着牛车慢悠悠在后面跟前。 前面的迎亲队倒也简单,最前面的是鼓乐的,中间一辆系着大红绸的马车,后面则跟着四五辆牛车,上拉着些洗脸盆衣箱崭新的棉被之类。 “方伯家的马车正好换了新车厢,听说金家那边很满意,”安翱看着前面的车队,说道:“只是这家人也太不懂礼数了,郑家给那么多聘银,迎亲还按照他们的要求准备了马车,怎么他们准备的嫁妆,三辆牛车都没装满。” 的确,那三辆牛车上,东西没多少,倒是坐着好几个帮忙扶着嫁妆的送亲人。 除了两三个妇人,基本上都是男的,还有一群小娃子。 安溆看了半天,心想这古代人成亲,跟现代也没什么差别。 其实她不知道,大多数农家人的亲事,都是牵个驴子、牛之类的,把女方迎过来就是了。像这样场面的亲事,算是很体面的了。 秋嬷嬷低声跟老夫人道:“看样子,这是个富裕的村子。” 荣老夫人点头,富裕好,富裕孩子就受不了委屈。刚这么想,又担心那孩子根本不是自家的。 牛车跟在迎亲队后进了村,村子里是更浓郁的节庆气氛,毕竟快过年了,又是少见的一场婚事,家家都等在门口看。 马车里,一个姑娘偷偷朝外看了看,转身跟盖着盖头的一身红衣的人道:“雨姐,这村子不错。郑家也有钱,你以后要享福了。” 红盖头下的女子笑了笑,她以后的男人长得还好呢。 “大妮回来了,这么巧啊。”外面响起妇人敞亮的嗓门儿,“大槐还没拜堂呢,你要不要去跟他说两句?” 安翱皱眉道:“这个甜桃娘是不是有毛病,大好的日子说这个,不是故意挑事儿吗?” 安溆还记得这妇人,她女儿似乎对宗徹有意思,那次给馒头丢了个大人,可要故意找茬也不是这么找的吧。 万一新娘子是个心眼比较细的,听到这话心里生疑,不是破坏人家夫妻感情吗? 而且,安溆一点儿都不想因为点不相关的事,而把自己卷入新婚的夫妻之间。 “大娘,你还没睡醒吧。我就是去随礼,也不用着去找新郎官儿本人。” 安溆脸上都带着些怒气了,但甜桃娘就是看不出来,还巴巴道:“咋没话说的,当初大槐可帮你做了不少农活儿呀。” “我撕了你个活该烂嘴的。” 就在安溆想着怎么治治这个妇人的时候,也站在路边等着看人家娶亲的大伯娘,一下子冲过去,揪住甜桃娘的头发就是一顿胖揍。 又是拧又是打的,嘴上也不闲着,骂道:“我叫你嘴臭,坏我家大妮的名声,今儿不打改你我跟你姓。” 安溆:这是为什么的?大伯娘什么时候如此维护自己了。 还没想完呢,又有几个妇人冲过去,围着甜桃娘又打又骂。 妇人们中间,甜桃娘的叫声已经不成个人样了,她的两个儿媳妇不仅不敢往前凑,还悄悄地往后退了退。 郑家这边,郑槐娘拦住了几个妯娌,哼笑道:“赶明儿我们再收拾她。她想怎么腌臜安大妮咱们不管,只别把我儿子戳出来。” 就是这个理,不止郑家的女人,连郑家的男人们看着甜桃娘的目光都有些不善。 而安家人都冒出来维护安大妮这事儿,却是村里人没想到的。 眼看着打了会儿,刚还回骂的甜桃娘声音都没有了,她夫家刘姓的这边才出来几个人去劝架。 劝架也不想去,没理,谁让她自己先拎不清的。 这是只坏了安大妮名声的事儿吗?还把郑家那边也给狠狠得罪了。 金家姑娘随着马车的走动视线往后地看了会儿,坐回来跟抬手掀着盖头的堂姐道:“姐,我看了,那女的长得很是一般,没你好看。” 唯一的优点就是白了些,可雨姐嫁到郑家后,不用整日下地做活儿,也能白起来的。 金雨放心地舒了口气,郑槐这个夫君,她很是喜欢的,不希望他跟这村里的姑娘还有不清不楚。 等晚上,自己还得好好问问他。 迎亲队进了村之后,很快便转弯向西去了,村人们都跟着过去,这边只剩下被打得鼻青脸肿站都站不稳的甜桃娘,以及安家的几个伯娘婶娘。 安溆还没道谢呢,一众伯娘婶娘就说:“大妮,别生气,快家去吧,这冯氏再敢编排你,我们拔了她的舌头。” 好几个面孔安溆都是陌生的,这些人难不成都被正义之魂掌控了? 这么维护她,有些受宠若惊啊。 安溆笑着点了点头。 大伯娘还喊安翱:“我刚切了两块豆腐,待会儿你来,给大妮拿去一块儿。” 安翱:“好。” 荣老夫人打趣安溆:“没想到你还是家里的宝贝。” 安溆:并没有。她都不知道为什么。 安翱回头看了眼堂妹,知道她为什么都看愣了,其实他也愣了,没想到以前经常说大妮坏话的他娘,今天能这么卖力。 “是这样的,”安翱想了想,决定还是解释下,“前天晚上,我爹叫了咱们家一门的,开了个小会儿,也去跟其他安姓的长辈打了招呼,叫都护着你些。” 安溆从没想过能借助叔伯们的力量,毕竟安家一不是什么大家族,二也是觉得人心有异,宁愿把自己的那些知识和技术拿出去卖钱,省心省事,也不想和族人共同经营,免得闹出人心不足蛇吞象的事。 但是如今,她发现大伯说话还挺有份量,其他人也算拎得清,那自己真能试着拿出技术,先和一门里的叔伯们共同发展,之后再带动其他安家人,慢慢地惠及村里人? 就在她这样的考虑中,牛车来到安家门口,赵婆婆一直注意着外面的动静,听到车轱辘声,当即便起身过来了。 荣老夫人在秋嬷嬷的搀扶下下车来,上前拉住赵婆婆的手,不管结果如何,都要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大妹子。” “孩子在屋里看书,我们现在厨下说说吧。”赵婆婆一边拉着人进了院子,一边道:“我这儿有些东西,你看看是不是。” 当看到明显是早年齐国公府绣娘手艺的铺被时,荣老夫人的双手一下子颤抖起来。 087 肉松海苔 安姑娘前儿个说的那句话对了,血脉是很强大的,这孩子,跟那已经去世的老头子,在眉眼上有了五六分的相像。 那嘴唇,和他小姑姑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这就是自家的孩子啊。 但是一抓起孩子的手,荣老夫人眼泪掉得更凶了,这个年纪的小男孩,手上都有些薄茧,不是练字该留茧的地方,更不是练武该留茧的地方。 那这就是干活留下来的。 这小小的一双手上,长了好几个冻疮。 荣老夫人心疼得跟针扎似的,在府里,便是养马的小厮,也没有冻得这么严重的一双手。 “孩子,你,你受苦了。”哽咽的好几次说不出话来,荣老夫人怕吓到了孩子,才没有把人抱在怀里痛哭出声。 赵成道:“我有奶奶,还有姐姐,一点儿都不苦。” 荣老夫人点点头,一面掉泪一面强自地露出一个笑容来,轻声道:“好孩子。” 安溆看老夫人太激动,建议道:“您要不去屋里洗把脸,平静一下,再慢慢儿说。” 荣老夫人起身,竟是给安溆行了一礼,“安姑娘,真是多亏了你,我才能早点找到孙儿。” 安溆忙阻拦,道:“我就是看不惯有人顶替成儿去骗人,而且我本就跟陆宁馨不对付。” 荣老夫人坚持:“那你也受得我一礼。” --- 赵成靠在奶奶身边,茫然道:“我真是那个老夫人家的孩子吗?奶奶,我不想走。” 赵婆婆看了看一手养大的孩子,笑道:“那边还有你爹娘,你的亲生兄弟姐妹,怎么能不去见见。我也还是你的奶奶,溆儿也还是你姐姐,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 生育之恩的确是很大的,赵成点了点头:“那我就只去几天,见过他们就回来。” 赵婆婆笑着点头:“咱们成儿懂事了。奶奶跟你姐姐在一起,可不用你担心了。” 赵成嗯了声。 屋里,荣老夫人洗好脸,重新整理了仪容,不由得恨恨道:“若不是为了成儿和家里的明先,我定然要让公爷休了那个蠢妇。简直愚蠢至极,我前所未闻。” 秋嬷嬷也谈了口气,向外看一眼,欣慰道:“咱们家大少爷真是出息,在这种艰苦的环境下,竟还能小小年纪考上秀才功名,您这下不用担心家中后继无人了。” 当初的假少爷被国公分人蓄意养歪,吃喝玩乐样样通,正事儿却一点不懂,那时候老夫人可没少发愁。 想到这茬,荣老夫人也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 秋嬷嬷又道:“只是老夫人,咱们要带大少爷回去,还得防着点夫人,她如今一门心思地想要给二少爷请封世子之位。大少爷没在她跟前养大,这一回去还让她蹲了佛堂,只怕她会仇视大少爷。” “她敢!”两个字被老夫人说出一种咬牙切齿的感觉。 只是她心里明白,那个蠢妇还真可能会仇视成儿。即便是她的愚蠢导致了成儿在外流落这么多年,但以她那又蠢又自私的性子,肯定不会反思自己的过失,恐怕还会怨恨成儿为什么能活下来。 荣老夫人沉默了会儿,说道:“这样吧,先给我那儿子送个信,咱们年后再带孩子回去。” 好歹先教一些礼仪,让他习惯了富贵的生活,免得到时蠢妇又拿这些贬低孩子。 世子之位,如今是必须得给成儿,这是那笨蛋儿子和蠢妇欠孩子的。 要没这事儿,老夫人见长孙立不起来,也不会坚持,但是现在,她必须坚持。 明先一直是那蠢妇教的,恐怕性子还不如在外面长大的成儿呢,与其败在他手里,不如给成儿败。 况且,她看着那孩子,只不懂一些贵人之家事儿多的各种礼仪,在心性方面,是极极极好的。 可见再多的钱财,也堆不处一份儿好的心性。贫穷也并不一定跟贪婪无度挂钩。 荣老夫人洗了把脸,整理了下,重新出来之后便能平静地和赵婆婆说话,不过问的也都是赵成小时候的各种事。 安溆在厨下做饭,赵成能找到亲生的家庭,这是件好事,庆祝一下。 她到村里买了只小公鸡,和着深秋那时候在山里摘果子时一道儿捡的菌菇,炖了一锅金黄香浓的小鸡蘑菇汤。 又炒了两个菜,主食便是蛋包饭。 坐到餐桌上之后,食物一入口,荣老夫人就看向安溆,真心实意道:“溆儿,你这手厨艺,专门学过的吧?” 安翀学堂在腊月二十三的时候就休假了,他是在家的,听到这句话,赶紧说道:“荣老夫人过誉了,不过我姐确实是在厨艺方面耗费了很多心思。” 安溆看了弟弟一眼,读书真有用,她自己应付也就是这样了。 荣老夫人倒是有些惊讶,这么好吃的饭菜,竟然是这姑娘自己学着做出来的?心巧手又巧,这可难得了。 要是跟着大厨再学学,不知道能在厨艺上达到什么成就呢。 荣老夫人见过的奇人异事比较多,知道同一个方子,不同人做出来就有不同味道,有些人还真是就有这方面的天赋,随手一做的也比有些人学了好多次的要好。 因此她也没怀疑。 “第一次见面,奴婢就觉得安姑娘长得好,头发乌黑,眼睛乌亮,连这嘴唇也没用胭脂便红艳艳的,今儿一吃这饭才知道,都是你这手好厨艺养出来的。”秋嬷嬷也入乡随俗,坐在餐桌旁和老夫人一起吃饭,不过她还是更习惯先照顾着老夫人的吃喝。 安溆笑道:“嬷嬷过奖了。” 其实是她觉得安大妮的身体底子差,挣到钱之后,买了不少桂圆、红枣、芝麻等对女子身体比较好的食物。 要不是自己这样有意识的补着,她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月事呢。 吃过了午饭,荣老夫人便又拉着赵成和赵婆婆聊起天,家里有丰年帮忙,安溆也不用去刷锅洗碗,就有闲工夫做零食。 蛋黄酥,锅巴,安溆做好一样就端上一样,叫家里人吃。 正要炒些肉松,再用紫菜做一些海苔,郑昌盛提着一个竹篮子进门来,看到院子里坐在太阳下晒暖闲话的两个老太太,他有些微惊讶,但还是有礼貌地点点头走了过来。 “来送什么东西?”安溆和郑昌盛已经很熟,又见他提着个大篮子,直接就这么问了。 郑昌盛说道:“我娘做的米花糖,叫我送来一些给你们尝尝。” 篮布掀开,里面是切成小方块的一个个颜色略带金黄的米花糖。 这个时候没有大范围膨化食品,米花糖的原料是蒸过之后阴干的米,条件好的用油炸,不好的就是将米再在锅里炒,利用热度使之达到开花的目的。 因此这种膨化是很有限的,这般做出来的米花糖也没有炉子打出来的大米花炒成的蓬松,但是大米的焦香却很有风味。 安溆吃了一块,点头道:“挺好吃的。” 郑昌盛心里一直是有些紧张的,但也不好不错眼的看着人,闻言才放松笑道:“我娘还担心你吃不惯她那一般的手艺呢。” 安溆再次道:“好吃,替我谢谢你娘。” “马上就要过年了,我们也别紧张地赶年集这个市场了,等过完年,再说。” 郑昌盛说道:“行,都听你的。不过我倒是有个想法,过了初二,我想北上去一趟南丰府,南丰府盛产烟花爆竹,这在元宵节前是极为好卖的。” 安溆一听也很感兴趣,她对烟花这一块儿不了解,根本不知道历史上的烟花爆竹都是什么样的,但既然大明已经有这种东西,她也想去看看。 “到时我和你一起去。”她说道。 郑昌盛心里觉得不合适,他自是不敢对她有什么超出正常范围的想法,但男未婚女未嫁,两人单独出门就怕别人会传闲话。 只是他还没有想到什么既不会传出闲话,又能让安溆一起去的办法,旁边不远处看书的宗徹就道:“你们两个去,只怕不合适。” 安溆闻声转头,看到不远处的人,疑惑道:“你不是在屋里吗?什么时候出来的?” 宗徹刚才就出来了,虽然他们两个的婚约她不喜欢,他还是要维护着她的名声的。 “我跟你们一起去,”没回答安溆的问题,宗徹只这么说了句。 安溆到:“你去什么?不是过完年五六月份就是乡试吗?你在家好好看书。” 宗徹道:“就当游学了。” 郑昌盛看了宗徹一眼,不太喜欢这人对安溆的态度,只对安溆道:“南丰府有五六百里远,会很奔波,你要是实在想去,咱们多带两个人。” “行,”安溆笑着答应了。 宗徹罕见的没有再开口,等郑昌盛说完事儿离开,他才收起书走过来,看了看盆里都撕成一条条细丝的瘦肉,他问道:“这是要做什么?” 安溆说道:“肉松。”看了他一眼道:“家里总有杂事分心,过了年你要不要去府学读书?” 听说乡试是要在考号关个八九天的,既然要考,那么受罪的话,就要有十足的把握才去考。 宗徹这学一会儿还要看看闲书,听听家里事情的样子,让安溆有些为他半年后的考试悬心。 宗徹道:“不用,我心里有数。” 那你有数就成。 安溆便不多说了。 “你说不想和我的婚约作数,是不是喜欢郑昌盛了。”他站在一边,时不时给安溆递个东西,突然的就问出这么句话。 安溆惊讶地看他一眼,“咱们两个什么时候有婚约了?” 宗徹见她这真没把那天的事当回事的样子,不禁一阵气闷。 “那不是权宜之言吗?”安溆说道,“而且我怎么又会喜欢郑昌盛,你哪只眼睛看出来的?” 宗徹又一阵气闷,他一向心思缜密,却总能被她三言两语说得没话说,而且他觉得这个女人,对他有一种俯视的感觉。 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俯视,而是一种我比你大、比你见过的人事多的俯视。 在她那里,自己就好像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以前她便是对他的照顾细致入微的那段时间,也带着些宠溺的感觉,从来都没有将他当作是一个在某种方面能够碾压她的成年男人来对待。 突然间想通了她对自己时的别扭之处,宗徹更加气闷了。 但他不想表现出生气的样子来,那样的话她会更将自己和不懂事、幼稚一类的词语挂上勾吧。 仗着是个鬼,就能不反思一下她自己更幼稚的行为吗? 宗徹一时间没有说话,安溆忙碌起来,就忘了身边还站着这么个人,转身拿木铲的时候一下子踩在他脚上。 宗徹的表情变也没变,只是伸出长胳膊将她一揽,然后往旁边一扶,问道:“要什么。” 安溆:“木铲。” 那边看到这一幕的两个老太太,都忍不住笑了笑。 “姐,”安翀在这时从门外跑进来,看到宗徹和自家姐姐靠得有些近,皱了皱眉,走过来道:“姐,刚才我碰见大伯娘了,她说郑槐娶亲,叫我们家也随礼。我们随吗?” “大伯他们都随了的话,我们也随一份吧。多少钱?”安溆问道,要去屋里给他拿钱。 “五文钱,我就有。”安翀随即对宗徹道:“徹哥,郑家很热闹,你不去玩?” 宗徹抬了抬眼皮,道:“去。” 然后刚走出远门,他就站住了问道:“有什么话要说的,说吧。” 安翀的确是有话要说,但是还是为宗徹这份能洞悉人心又不动声色的能力心惊,要知道他刚才可是很自然的。 宗徹淡淡地勾了下唇角。 安翀:这人气人一把好手,姐姐以后真要是嫁给他,会不会事事受气啊。 “你是不是喜欢我姐,想娶她了?”安翀看了家门一眼,两个老太太时而的说话声能传过来,不担心姐姐能听到,他才问了。 宗徹挑挑眉,“是啊,你有问题?” 安翀道:“我姐喜欢你,我是知道的,所以我不会反对,但是我希望你能注意点举止,你一直住在我家的,别让人以后有闲话说我姐。” 宗徹心道我哪儿没注意举止了,我连她的手都没拉过,她说话气人的时候,他也都是自己劝自己好了的。 “知道了。”但是知道没有跟安翀多说什么的必要,宗徹转身就要回家去。 安翀忙道:“你刚才说了要去郑家玩,这时候又回去,怎么跟我姐说?” 宗徹:--- 郑家娶媳办的很体面,又是年关将近的时候,几乎大半个村子里的人都来了,各个年龄段的人都有,还没走近郑家就能听到欢闹的声音。 安翀和宗徹走进院子,跟人寒暄着,就到记礼钱的地方去随礼。 宗徹跟几个凑过来和他说话的人点点头,对安翀道:“我便先回了。” 安翀这边的礼钱还没刚放到桌子上呢,闻言有些心累,您还真是就来走一趟啊。 郑槐娘看到宗徹也来了,倍儿有面子,端了些瓜子糖的就过来叫他吃。 宗徹道了声谢,伸手拿了两颗,糖是油纸抱着的方块儿状,高粱饴糖,如今店铺中最常见的糖果之一。 点了点头,宗徹转身就走。 这时一个脸蛋儿红扑扑的女孩子,从站在一起的几个女孩子中突然被推出来,踉跄着扑向宗徹。 宗徹却好似没看见一样,脚步顿都没顿,就这么走了出去。 而那女孩子收势不及,又没有人及时拉住,一下子扑了个狗啃泥,狼狈至极,眼泪瞬间就积满两眼眶。 女孩子是来送嫁的金雨堂妹,出了这么个大丑,郑家的人担心金家人脸上下不来,都赶紧上前去扶,一面说女孩走路要小心点,一面训斥刚才推人的那几个女娃子。 那些个女娃子里有好几个郑家这面的,被训了也都嘻嘻哈哈的。 安翀看到这一幕,憋着笑,站在边上吃着糖果看了会儿才走。 --- 安溆将金黄蓬松的肉松盛出来,撕了些海苔一同放到搅拌甘蔗的桶里,脚踩着搅了几圈,重新打开盖子的时候,里面的肉松混着海苔,变得更加蓬松,一圈圈的茸茸特别漂亮。 荣老夫人牵着赵成,在一旁看着,只是越看越疑惑,齐国公府的厨师就有擅长做肉松的,但都是炒好就可以了,这丫头怎么还要搅打几圈子? “溆儿啊,你这是要做什么的?”荣老夫人忍不住问道。 安溆拿了个小碗,盛出来一碗递给赵成,“这样吃着更好吃,您也尝尝。” 然后她把肉松都盛出来,在坛子里装好,抱到厨下搁在案板上,赵婆婆过来道:“你刚才不是说还要蒸?米都洗好了,蒸吧,我烧锅。” 秋嬷嬷赶紧道:“我来,老夫人您歇着。” 安溆一看米果然已经洗好,还添好了水放在木桶中,只需要上锅就好了,忍不住笑道:“家里现在有三个宝,我都什么也不用做了。” 荣老夫人时刻不舍得放开刚找回来的孙子,还和孩子在搅拌桶那儿站着吃肉松,插话道:“赶明儿,我再打发几个仆人来给你帮忙,让你真的什么都不用做,就动动嘴等过年。” 安溆哈哈一笑。 ------题外话------ 85章我也是不知道怎么衔接了(*^w^*)。 前天也是万更,万更看得就是爽。 088 年礼 蒸上米了,她还是没闲着,又开了一个小炉子,将之前自己自制的米醋和黄果醋拿出来,准备调煮成适合拌米饭的寿司醋。 厨下的一个角落里堆满了瓶瓶罐罐,其中还有一小坛酱油,安溆取醋的时候闻了闻,已经可以吃了。 有这些酱油,今天的寿司才算有了灵魂。 醋还没放凉呢,宗徹就回来了,此时三个老太太都在厨下,他就没进来,将手里的糖放在袖袋里,跟老人们打了声招呼,迈步回了房去。 荣老夫人跟安溆道:“这孩子挺好,你爹眼光不错。” 那天她也是在县衙的,安溆和宗徹被堵在一个恭房的事儿,她自然听说了,觉得那宗案首,很是有担当,并没有担心丢人就让他未婚妻承受别人的眼色。 安溆这才想起来,荣老夫人是知道宗徹那天在县衙说他们两个是未婚夫妻的事儿的,当下只得笑笑。 她做了十几张海苔片,比后世在市场上买的要大,一张卷的量差不多能够她吃个半饱。 半个时辰后,米饭蒸好晾凉,安溆加了适量的寿司醋进去搅拌,那味道一瞬间便把围在案板旁看她做寿司的老老小小的口水都勾了出来。 “溆儿,你要做的这个东西,我还真是越看越迷糊了。”荣老夫人未免失态,说话转移注意力。 安溆笑道:“我就是要把这些米饭卷起来。” 对了,还需要沙拉酱,她之前做过一些,做饭团用的,还有剩。 “小翀,把那边第二层架子的小白坛子给我拿过来。”安溆支使已经回来一会儿,也在旁边看的安翀。 有基础款的寿司,墨绿色的海苔包裹着粒粒经营的米饭,中心是金黄色的肉松和鸡蛋饼,只是这么简单的几样东西,色彩组合在一起却十分亮丽。 也有米饭在外,海苔在内裹馅儿的,做成一个好看的造型,滚上圈细碎的撒子,是很经典的黄金翠。 安溆将这些寿司放在竹编的平口盘子里,端到餐桌上,做寿司之前添好的水已经开了,很快就做好一锅甜汤。 “溆儿,你的想法真是新奇,我们今天算是跟你吃了一顿新鲜的。”荣老夫人笑着说道。 安溆不好意思道:“我听一些远行的商人说,海外的有小国很是流行这种吃法。” 荣老夫人表示,的确是有个国家主食是类似这般的,但根本是一些很粗糙的做法,和安溆这种需要特质醋和酱油的做法差别很大。 寿司回味甘甜,混合着海苔的鲜,形成一种十分美好的味道,因此这顿饭虽然简单,众人却吃得十分愉快。 晚饭后,天还大亮着,荣老夫人知道安家住不下,主动提出了告辞,只是走之前跟安溆说:“明天早晨我们还来吃早饭,别忘了做我们的饭。” 安溆自然答应,送到门口的时候,就见外面已经有马车在等着了,车夫是前天见过的那个。 这是确定了赵成身份之后,荣老夫人叫秋嬷嬷趁车去镇上通知车来的。 “我们走了,回去吧。”坐上车之后,荣老夫人向外说道,看到孙子在门内站着,只看着也不往前凑,她知道孩子是还怕生,摆手挥了挥,再次道:“回去。奶奶明儿个就回来。” 安溆转身,伸手示意赵成过来,和他一起目送着马车走远才回家。 墙边的草棚下,安家慢慢地吃着草,见来了人,抬头瞧瞧,继续吃,倒是小安乐,调皮地凑到来人跟前。 安溆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看看它们窝里的干草,还是干燥燥的,就没换,只是拿扫帚将落在地上的骆驼毛扫在个篓子里。 自从在官道边做起生意之后,她经常干这样的事,只不过她生意开始的时候已经是深秋,不是动物脱毛的季节,而且能远途的动物一般都是马和骆驼。 如今安溆收藏的最多的就是骆驼毛,她打算明天趁个空将这些骆驼毛清洗干净,看能不能纺成线。 她看向专心吃草的安家,伸手在她头上拍了拍,就等着开春给你剪绒了。 驼绒大衣,安溆以前就有好几件,价格十分美丽。 按照现今一件狐狸毛大氅就要一两万两的价格,驼绒大衣的价格也不会太低吧。 如此想着,安溆看着安家的目光越发慈祥。 宗徹在屋里看到安溆一直在骆驼棚边,家里人各忙各的,连最爱粘着她的稻香和赵成都是在院子里玩,他便走了出来。 但出个门的功夫,刚才还在骆驼棚旁边的人就不见了。 宗徹看了看,迈步走向暖棚,果然听见里面有动静,他走了进去。 安溆正蹲在一株高大的茄子旁,手里已经拿着两颗圆溜溜的青茄子,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眼,见是宗徹,说道:“把那边的篮子给我拿过来。” 入口的一边挂着一只竹篮子,就是平日里摘菜用的,宗徹摘下来,送到安溆手边,问道:“怎么想起来摘茄子了?” “该备年货了,我想吃炸茄盒,”安溆一边说一边挑选能摘的茄子,“多摘几个,明天给大伯家送去一些。” 还有韭菜、前些天才结了的豆角,这个时候都是很稀罕的,也都给大伯家一些。 正想着这些,一个油纸包裹着的方方正正的小东西被递到面前。 “这是什么?” 宗徹道:“郑家给的喜糖,”见安溆双手都占着,剥开给她送到嘴边。 安溆看了看宗徹,他眸光清澈,直接给塞到那花瓣似的双唇中。 安溆一愣,下意识将糖吞了进去,笑道:“高梁饴,还挺甜的。” 宗徹没有笑,眼中却似含着万千的阳春三月,他垂头,打开油纸也含了一颗到口中。 --- 早晨,安溆起来推开门,因为又是一个晴朗无云的好天气,太阳还没出来这时候,正是一天最冷的时候。 呼吸一口,寒冷空气中就喷出一团白色的雾气,她看着好玩,连吸连呼。 现代的时候需要时刻出现在这么寒冷户外的机会很少,安溆都不记得多久没见过这么原始的情景了。 与以前的生活相比,现在的环境还是自然最本真的样子。 不过安溆却觉得这时候的生活环境很有些野蛮,每天她都需要在外面适应好一会儿,才能忍受着冬日的凛冽去做自己的事。 厨棚下倒是暖烘烘的,赵婆婆做好了一大锅米粥,昨晚上安溆睡觉前和上的一盆面这时候也发的差不多了,她正要去揉面包包子。 安溆走进来系着围裙,道:“我来吧,您老帮我打下手。” 早饭还没做好,荣老夫人主仆俩已经登门,车夫将老夫人送到,便奉命回镇上等着了。 秋嬷嬷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渔网兜,里面是一条硕大的鲤鱼。 荣老夫人道:“出镇子的时候看见有人卖鱼,买了条大的,溆儿,你说咱们中午怎么吃。” 她不仅喜欢上这个宁静的小乡村,更喜欢这村里姑娘绝佳的厨艺。 安溆手里还捏着包子,看了一眼,果然是很大的一条鱼,笑道:“中午我们就在院子里煮鱼汤锅子吃。” 冬日晴朗的天气,即便室内放着好几个暖盆,也没有外面的日光浴舒服。 安溆挺喜欢晒在院子里晒着大太阳吃饭的,荣老夫人笑道:“好,你来安排,我们都听你的指挥。” 赵成正从茅房那边走过来,脚步顿了顿,还是喊了句:“祖母。” “唉,”荣老夫人激动地答应一声,上前摸了摸孙儿的脑袋,“这是祖母给你带的好玩的,都是镇上买的,先玩着,日后回到京城,咱们府里就有很多。” 赵成点头,笑声道谢。 看着孩子难免的生疏姿态,荣老夫人心里酸涩,却很清楚这不该怪孩子,谁都不能无缘无故地亲近一个此前听都没听过的人。 俗话说十雾九晴,大晴天也必然标示着这个雾可能比较大,在村里还不明显,但是临河村北边往外的小路上,远远瞧着就是烟雾缭绕的。 村里有起得早去拾柴的老人,刚刚弯腰捡根柴的工夫,车轱辘碾过地面的声音就清晰起来。 老人抬头瞧去,一辆膘壮马儿拉着的大马车渐渐清晰,前面赶车的,是一个年轻小伙子,但很面生。 以为是过路的,老人没理会,就要跨过垄沟,去前面的他家的地里搂两颗菠菜,那赶车的小伙子停下来,道:“老人家,跟您打听个去处。” 老人便停下脚步,问道:“你说。” 同时心里猜测,这是走亲戚的?谁家有这么富贵的亲戚? “前面是不是临河村?” 老人点头:“你找谁?” “一个叫安溆的。” 老人疑惑了,“安溆?没有啊,我们村子里是有很多姓安的人家,还真没谁家孩子叫个叙的?” “对了,她有个弟弟,叫安翀。” “是大妮啊,”老人恍然大悟,朝着村子的方向指点道:“过桥进了村,你一直往前走,走到头儿了,向东转,最外面那家就是他们家。” 年轻人拱拳道谢,终是找到地方了,要是过年前不能把年礼送到,可就枉费了自家少爷回去后便让人准备的一片心了。 安溆完全没想到方浮竟然还让人给她送年礼来了,还是寒云亲自送来的。 寒云找到安家的门,心里也就放心了,让去将东西卸下来,他则是走到骆驼棚边,跟两只骆驼好一番亲热。 对于这些经常跑商的人来说,骆驼就是他们最亲密的朋友。 安家显然对寒云也比较熟悉,低着脑袋放到寒云手下蹭了蹭,还用鸣叫声提醒安乐跟寒云亲近。 “喝杯茶,”安溆端着一杯茶送到寒云手边,“你家少东家不止是让你送年礼来这么简单吧。” 寒云笑道:“少东家就说,肯定瞒不过您。” 安溆点了点头,也不拐弯,直接说道:“转告方少东家,尽管放心,罐头的生意我不会跟其他人合作的。” 寒云行了一礼,其实他们回家后,不是没试着自己做过,能做出口味差不多糖水煮水果,但是根本放不了多少天。 老爷说,别费那功夫了,往往你看着最是平常不起眼的东西,才最是有旁人渗不透的秘诀。 于是,寒云便接到少爷的任务,将回家后就着人准备的一车礼物,给送到安姑娘家中。 “这家人不赖,送的东西都是上好的。”这边,荣老夫人站在一旁,看着人卸东西,一一地都过了目,跟一旁的赵老太说道:“不仅东西好,也上心,你瞧瞧,光这布,就有丝绸和上好的细棉布好几种。” 赵婆婆低声道:“听那人一口一个少东家,应是和溆儿差不多年龄的,不会是有什么非分之想吧。” 荣老夫人往墙边看了看,“我刚听了两句,是为着生意的事儿。” 商户人家不宜结亲,荣老夫人并不是随着大环境一起看不起商人,而是真的见过商人为逐利的丑恶嘴脸。 因此就比较关心这个送年礼过来的方少东的来意。 不管安溆是怎么想的,她以后的生活,自己这个老婆子必然要操心一二,看得出来安家这个宗姓的小子跟她不错,能有结果的话这二人自然是一番良缘。 若日后这小子走得高了看不上安溆,那她就为丫头在荣家找一个佳婿。 用这来回报溆儿对他们的帮助,荣老夫人还觉得不够。 寒云没有留下来吃饭,等随同来的人将车上的东西都卸下来之后,他即刻就启程告辞。 中午,一家人吃鱼汤锅的安排并没有耽误,明媚的阳光下,浓白的鱼汤在锅里咕嘟出密密的小水泡,青菜往里面一涮即熟,裹着香浓的汤汁送入口中,美味直击灵魂。 安溆做的鱼汤果然一点儿都不腥,鱼的鲜味还能被很好的保留下来,因此不论是之前并没有吃过多少好东西而口味比较单纯的丰年兄妹俩,还是口味已经被各种美味养刁的荣老夫人主仆,吃得都很香。 两个鱼汤锅子,连着鲜嫩的鱼肉,几口人吃得干干净净。 下午,安溆休息一会儿便出来备年货,秋嬷嬷过来道:“姑娘,你出去玩会儿,别一年到头儿尽忙了。我们老夫人已经在镇上预订了好些烧鸡烧鹅,保管年下饿不着你们。” 安溆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去玩,村里的跟她同龄的姑娘,她一个都不熟悉,而且据观察,原身安大妮也没什么好朋友。 安溆就说,不去了,在家准备年货也挺有意思的。 但是接下来她干什么,秋嬷嬷都能接过来,弄得安溆好笑不已。 今天村里有杀猪的,安翀应姐姐之命去买了一大块层次分明的五花肉回来,见厨下的情形,就问丰年:“秋嬷嬷这是干什么呢?” 丰年笑道:“秋嬷嬷想让小姐出去玩会儿,小姐不去。” 安翀想了想,走过来将猪肉放在陶盆里,说道:“姐,我正好没事了,带你出去玩。” 安溆:怎么一个个的都催我去玩,我像是那种爱玩的女孩子吗? “这就是大妮家吗?” 好奇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一个身着红色新衣的女子已经走了进来,还跟后面问道:“我们怎么不能进来?” 安溆:你谁啊,去别人家一点礼貌都不讲,还真不能让你进来。 这时就听弟弟凑过来小声道:“姐,是郑槐新娶的媳妇。” 秋嬷嬷马上就道:“是村里的新媳妇啊,怪不得进个门都这么冲撞呢。进来吧,坐坐。” 后面的语气就透着你是新媳妇我们不跟你计较的意思。 郑槐慢一步进来,面上有些羞愧,进门先道:“不好意思,我是带她熟悉熟悉村子。她看见你们家面对着大山,好奇、” 金雨看着郑槐道:“你解释这么多做什么?难道大妮妹妹还能不欢迎我?我一个新媳妇,这一路走来都是这么进门的。” 郑家这个新媳妇性格上真有些强势啊。 安溆说道:“欢迎啊,请坐吧。” 院子里就有桌椅,虽然这么说,安溆却完全没有上前招待的意思。 秋嬷嬷倒是不失礼,倒了两杯茶端过去。 金雨看到茶杯,惊讶道:“你们家真讲究,还有茶杯呢,我家也只有我爹有一套。大妮妹妹,昨儿个我可是听说了不少你的事。” “哎呀,你属什么的,我是不是该叫你姐姐啊。”说着,金雨一副失礼的样子。 安溆笑道:“我属龙,姐姐妹妹你都别叫我,和没有血缘关系的人称姐道妹,我会浑身不适的。” 你不客气,也别怪我不客气。 安溆没觉得自己有得罪这个郑家新媳的地方。 金雨的脸拉下来,但安家这边的人并没有出来活跃气氛的意思,郑槐说道:“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金雨站起身,越发觉得尴尬,她是新媳妇,面子薄,安家的人就是这么不顾邻里之谊的? “昨天,我妹妹摔倒,能扶一把却走开的那个人,听说是住在你们家的人?”她没走,而是看向安溆问道。 安溆满头雾水,不过有些明白了,敢情她是来替她妹妹找场子的? 安翀小声地跟姐姐说了昨天的事儿,安溆觉得郑家欣喜这就有些不讲理了。 宗徹从昨天开始就是老实地在屋里看书,外面发生什么都不关心,此时却放下书本走出来,说道:“这个我要澄清一下,我是个年轻男子,为免闲话,不适合去扶一个年轻女子。这你都要找来问说法,郑槐,你就是这么管你媳妇的?” 郑槐被点名,脸色尴尬,拉着金雨道:“别说这些了,回家。” 见家里众人都看着自己,宗徹点点头,转身回房拾起书本继续看书。 荣老夫人好一会儿才道:“怪不得人都说最会吵架的是文人呢,他们都是打蛇打七寸啊。” 秋嬷嬷笑道:“宗少爷是个顾家的,没有一般读书人的架子。” 安溆今天收到了年礼,也想起件事,走到屋里问道:“你需要跟顾先生送去年礼吗?” 宗徹抬头,道:“目前没有能拿得出手的东西,我写了两篇文章,明天去马留驿发去京城。” 如果安溆是那个老师,她会很想打这个学生,过节你都不让人老师休息是吧? “那你再等等,我去做些小零食,一起给顾先生捎过去。” 宗徹点点头,“好。先生肯定会喜欢。” 而另一边,郑槐拉着金雨从安家出来之后,金雨就用力甩开了郑槐的手,怒瞪着他:“有你这样的吗?眼看着你媳妇被人欺负,一句话都不说。我还只是个新媳妇啊,我比一个姑娘更要脸面。” 郑槐早就在当初大定之后,跟金雨有了进一步接触之后,便不太喜欢她强势的性子,但当时家里已经给出二十两的聘金,他不能让家里十几年的积攒收不回来,只能劝自己忍耐。 却没想到,才嫁进来两天不到,金雨就一点都不遮掩她本性了。 “是你先说话不客气。”郑槐语气直板板地说道。 金雨不可思议地看着郑槐,随即冷笑道:“好,好,你果然说了实话。不过这件事到底是怨我,还是你想护着你的心上人。” 她的声音不低,把远处玩耍的几个孩子都惊动了看过来。 郑槐忙扯她:“你干什么?你当安家是好欺负的,昨天三大娘都被打成什么样子了?刘家人一声没敢吭。你是我媳妇,你再说这样的话,你信不信安家人能直接冲到我们家去打砸。” 金雨冷笑更甚,还有泪珠从眼里滑下来,“我果然在你心里不值一钱。” 而后擦着眼泪就跑了。 晚上,安溆就知道了郑槐夫妻的争执,来报信儿的还是安家的一个媳妇,按照辈分,安溆该叫一声婶子。 那婶子巴拉巴拉说了半天,见她一点都不生气的样子,主动说道:“没这么抹黑人的,要不要我们去郑家要个说法?” 安溆忙道:“不用了婶子,本来不是什么事,闹出来对我影响更大。” 婶子笑道:“可不是,都是我欠考虑了。大妮,你说得对,咱们不跟他们郑家闹,但他们家的媳妇要是以后都这样不识相,咱们可不会这么算了。” 然后又说好一会儿闲话,才走。 这个婶子刚走没多久,方大娘又来了,手里还提着一篮子的炸麻花,都是那种搓的有小孩儿半个手臂长的大麻花。 在厨棚下坐了,方大娘看到他们灶台上那一筐子待炸的麻花,笑道:“早知道我上午就给你送来了,省得你再做。” 安溆这个麻花是用搅拌桶和出来的面做的,里面还裹着安家产的骆驼奶做的酸奶馅儿,外面裹着一层面包糠,自和方大娘的不是一个品种。 方大娘话没说完就看出来了,笑道:“不过你肯定做得比我的有新意。” 安溆:“我也只有一些与众不同的想法了。” 名声都打了出去,只好先认下。她以后要做的东西多了,总不能每一个都想个借口解释一下。 方大娘说道:“做什么都要有个巧劲儿的,我儿子,你瀚海哥,前儿个回家了还说呢。外面那些大都会中,就有许多的能工巧匠,有那做锡器有名的,有做陶器有名的,还有打金器有名的,同样的东西,旁的工匠做出来的就是不及。说是那做陶最有名的是南阳府的史大匠,多远的人都过去朝他买陶,一个陶瓶,都要一二千钱。” 安溆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方面的话题,挺感兴趣的。 谁知方大娘话头一转,说道:“你瀚海哥就说,你现在却比那些巧匠还厉害,他们只是把一门技艺做精了做熟了,而你是把厨艺真真正正做高了。” 安溆:这么高的帽子,不敢戴。 “对了大娘,之前你不是说想要个生意方子吗?我前两天还真琢磨出来一种小食,什么时候你有空,过来尝尝,若是有意,便给你们了。” 方大娘其实今天过来也为的此事,她儿子得罪了那府里的管事,一个月前就被寻个借口赶了出来。 儿子在村里那些人中间,一向是混得最不错的,现在他都觉得没脸不想回来,方大娘家里这些娘也攒下来不少钱。 他们两口子商量了,就想跟大妮儿买个小食方子,然后去薛家集那边赁个铺面开个店。 闻言,感激得不行,再三谢了,说等她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来,方大娘便离开了。 089 来到 许三郎是马留驿的一个专管邮驿的卒子,越是近年关越是他们最忙碌赚钱的时候,这段时间,上面也会比较宽松,默认他们收钱给民间的一些书信走官道。 每天都能收到一二钱银子,许三郎守着这个位置也很有劲儿,这天都腊月二十六了,还有人过来要送信。 许三郎接过信,一看要送达的地方,京城? 他抬眼道:“六百文,”看了看面前小子手里的包裹,道:“这个要送的话,得加钱。” 丰年道:“加多少。” 许三郎:“三百文。” 这一下子一千文了都,过年的时候真不能送东西的。 出门时,小姐给了一两银子呢,丰年道:“三百文就三百文吧。” “你们家,这是在京城有亲戚?”许三郎一边说一边将东西都收过来,“现在也就还有马跑京城,要是再晚两天,连京城也没有马了。” 丰年随便含糊了过去,然后交完钱,就这么离开了。 到家后,安溆问道:“一个收据也没有?” 丰年摇头。 “那什么时候能送到呢?” 丰年再次摇头:“他们没说,我也没想起来问。”很有些没把事情办好的惭愧。 安溆摆摆手:“没什么,我就是问问。带着你妹妹和成儿去玩吧。” 根本别指望现在能有什么正规的物流体系,给顾先生的那些东西,能不能顺利送到京城,还要看负责邮驿这批货物的驿卒。 但人家还是真挺负责的,二十六走马去码头装包,上船之后连日走水路,三十下午就到了京城。 因为收费比较高,又是朝廷专司邮驿的,人家还给送到了顾府上。 彼时顾老爷子正被一群还在京城的门生过来拜见,这些人闲谈之间,说起之前晋王查的淮阳府一案,小心地跟他打听皇帝对大明朝这些异姓王、宗室王爷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顾维教过皇帝一段时间,知道他的性子,对于能分得封地、掌控当地财政的宗室王爷,他忌惮得比异姓王更深。 文彦为了保住王位,现在是甘做一把屠王的刀,但到最终被屠的还会有他自己。 顾维不想说这些论不出个好坏忠奸的事儿,劝诫了这些学生几句。 至于他们有没有听进心里,就不是他能管得着的了。 “站住,你手上拿的是什么?”门外经过一个抱着大包小裹的仆从,顾维突然站起身问了句。 仆从赶紧停住转到屋里,奉上前道:“老爷,是驿站那边送来的,从德安府来的,都是给您的。” 顾维一听德安府,就猜出是谁送的来。 接过那封厚厚的信,看到上面的字迹,笑了笑:“亏这小子没忘了师父。” 再看那个大大的包裹,一定是那安姑娘做的吃食吧。 想着,顾维直接上手打开来,将一众学生看得惊讶不已。 包裹打开,里面最先露出来的就是一捆用油纸扎着的,麻花。 那麻花大的,一个个能有成人小臂大小,不过却色泽金黄,看起来还很、蓬松。 顾维刚拿起油纸包,下面就掉出张纸来,只见上面将包裹中所有的小食都做了详细的说明,一些不耐保存的到达京城后可能口感会下降很多的,还有配方附送。 那大麻花,是酸奶大麻花,也有配方。 顾维看了看,掰开一根,蓬松的外皮下是虽然浓郁却还有流动性的酸奶。 酸奶他是吃过的,大蒙国每年进贡,其中就有一道名叫老酸奶的甜品,家里的小孙女儿和几个女儿都特别爱吃。 顾维却不那么忠爱,但是他依然毫不犹豫地将一口酸奶麻花送到口中。 蓬松柔软中还带着微微的酥脆,有些油腻的感觉还没有完全抵达味蕾,就已经被酸奶独特的风味中和了。 顾维边吃边点头,不吃一口安丫头做的好小食,他都不能确切的感受到自己之前在吃食上受了多大的委屈。 门生们都是体面人,但看着老师一口一口的,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顾维拿出来一根大麻花,道:“你们几个分着吃了吧。” 几个门生面面相觑,老师你不是这么抠的人啊。 顾维才不管他们怎么想,叫小厮将那个拆开的包裹重新包好,一手拿着宗徹的文章一手拿着吃的,去了后院。 “老师,我们、”一人喊道。 顾维道:“大年三十的,都回家去吧。” 待老师走远了,一人才说道:“我听说,此次老师巡按德安府,又收了个入室弟子。那些吃的,是不是都小师弟送来的?” 顾维到后院,夫人吕氏正和家里的几个媳妇在打叶子牌,老爷一回来,几个媳妇也不敢再多待,不一会儿就都起身告辞。 吕氏命下人收拾桌子,起身到里屋,看见满满一桌子的散发着各种诱人香味的吃食,问道:“这些哪儿来的?” 顾维得意道:“我新收的弟子送来的。” 吕氏坐过去,问道:“德安府那个学识很好,还有个姐姐很会做菜的那个?” 顾维点点头,“就是可惜了,他们不愿意跟我一起来京城。” 说着拆开一包,上面写着脆果片三个字,递给夫人道:“你尝尝。” 吕氏笑了笑,心里却不以为意,一个生长在乡野之间的姑娘,手艺再好能好成什么样儿。 这脆果片薄薄的,放到唇边便能闻到酸甜的味道,吕氏没有立刻吃,而是问道:“这用什么做的?” 顾维找了找方子,还真有这个的,说道:“苹果,低温烘烤而成。夫人你只管放心吃,那姑娘不会做不靠谱的东西。” 吕氏咬了口,焦脆,香甜的味道比单吃苹果要浓郁很多,“你不是说你这个小弟子家中比较拮据吗?怎么还有钱买苹果?” 苹果在大明的种植还不算普及,一般都在大富大贵之家种植,而且这些人家种出来,很多都不是为了售卖的。 有些家族人多,即便设置有专门的果园,每年的收成也不够家里几个房头分。 顾维倒是不奇怪,说道:“那丫头一手好厨艺,还能几个苹果都赚不回来?” 吕氏笑着看了丈夫一眼,慢慢吃着果片,说道:“虽然你是师长,但弟子送来了年礼,咱们总不能什么也不回。你可知道他们最缺什么?” 顾维正吃着蔬菜干,这个比果干更好吃,闻言想了想道:“他们应该比较缺书,待会儿我找找,把家里的那些餐芳谱、食经那些书都找出来给丫头送去。还有,外面书室新出的程文,我的两本新经义,给那小子。” 吕氏听了半天,除了书本再没别的,起身道:“那我再准备些日常能用的,别让人觉得拜个老师跟没拜一样的。” “不拜我这个老师,他们能有这么多的书看吗?”顾维说得真心实意。 吕氏没理会,都要走出门了,突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道:“老爷,你这个学生,是德安府的?” 顾维说道:“德安府樗蒲县人,怎么了?” “这可真是巧了。”吕氏面上的惊讶之色掩都掩不住,转回来坐下,低声道:“我一个堂妹是嫁到齐国公府的,你还记得?” “有印象,”顾维想了想说道。 这读书读呆了的,吕氏也不跟他计较,说道:“我三妹妹,嫁的是齐国公府小儿子荣忞,昨天下午来咱家做客时,跟我说了件事儿。” 顾维还是了解夫人的,一听这语气,就知道有什么比较大的内情,说道:“有话直说。” 吕氏噎了噎,道:“齐国公荣慈,他那个长子竟是奴仆之子顶替,前段时间就发现了,只是他们府上一直瞒着。要不是三妹妹说起,我还真没空想起这个。” 顾维每次听夫人说话,都会有种幸亏她不用考科举的庆幸感,要不然就凭她这说话都能拐出三里地的样子,真去考的话肯定是末等。 “而且,国公府的老夫人关了国公夫人,她转身就到国公夫人当年产子的地方去找去了。想着说是把孩子的遗骸找回来,”吕氏说得很是唏嘘,“谁知道那孩子还活着,据说被一对儿砍柴的老夫妇捡了,就那破烂条件,人家竟也把孩子给养活大了。可齐国公夫人之所以扔那孩子,就是说生下来便没气儿,找大夫调理好也不养成的。现在呢,你说气人不气人。” 顾维点点头,说道:“夫人说他们,是要说什么?” “你还用我说明白?”吕氏嗔怪,“那孩子,也是德安府樗蒲县的呀。我三妹妹说,前些天送回来的信儿,老夫人找到了孩子,叫齐国公准备些东西给送去呢。似乎为了陪那孩子,年都不打算回来过的。” 顾维道:“这倒是挺巧的。” 的确很巧。 这一天刚刚踏足樗蒲县地界儿的齐国公此时正在一个路边野店喝茶,大年三十好些店面都歇业了,他们找很久才找到这么家店。 陪着荣慈出门的,是他最宠爱的一个妾室戴氏,戴氏生得纤巧瘦弱,看着温温柔柔的,那张嘴却很会说。 这一路上她总有意无意地提出怀疑,对一个瘦弱孩子在贫困农家能不能顺利养大的怀疑,对孩子明明有气儿,当年的太太怎么可能舍得扔掉的怀疑,还有便是对老夫人找到那孩子的过程太过顺利的怀疑。 成功地让一开始得知嫡长子还在世,心情比较激动的荣慈冷静下来。 女人披着带兜帽的狐狸毛披风,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说道:“爷,咱们出发吧。不管真实结果是什么,我们好歹赶在天黑前到地方,最好是先把老夫人接走,咱们先好好谈一谈。” 荣慈拍了拍她的手,道:“若母亲看到你不欢喜,说了什么话,你别往心里去。” 国公府好几房妾室,老夫人从来没有说待见哪个不待见哪个,但就是对五年前大儿子娶回来的这个妾看一眼都烦。 往常在府里的时候,都不让她拜见的。 荣慈知道带着戴氏一起很可能会让母亲不喜,但戴氏太过柔弱,又一直没有孩子傍身,他若一出门,府上就没个正经主子,便很担心她会被那些有子的妾为难。 戴氏笑道:“妾身知道,公爷放心吧,毕竟老夫人是您的母亲,她怎么训斥妾都是应该的。” 下午,本来晴朗无云的天气起了风,安溆便让把已经在院子里摆好的两个菜都转移到屋子里去。 荣老夫人看看天,笑说道:“风雪夜才更像除夕夜,这要是一下雪,过年的意味就更浓了。” 安溆还是喜欢大晴天,太阳能把人全身晒得暖和和的。 听到她这么说,赵婆婆笑道:“那是你晒不黑,换个姑娘,人家都不敢在太阳下待呢。不过这雪下了的确有好处,但是可别下大。” 正说着话,在门口剥皮蛋的丰年向厨棚道:“小姐,有人来了,看着是朝着我们家的方向。” 荣老夫人心想,这次总该是那个儿子了吧,三十再不到,他还想过完年来? “我去看看。”说着走了出去。 安溆没放在心上,这两天荣老夫人都等得有些着急了,时不时要到门口去看一看。 她调了两种馅儿,素馅儿白菜的,还有萝卜猪肉馅儿的,今天中午要把明天吃的饺子都包出来,因此揉了很大的两剂子面。 刚擀好一个面皮,随手递给了旁边已经洗好手等着包饺子的宗徹,就听门口传来老夫人气得颤抖的声音。 “我是叫你来看看儿子的,你带着这么个玩意儿来做什么?” 玩意儿三字中饱含轻视意味,安溆听得一惊,她还从没听过老夫人用这种语气说什么人。 秋嬷嬷也听出不对来,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走了出去。 安溆想放下擀面杖去瞧瞧,宗徹认认真真地包着饺子,明明分心了,却还是不动如山地捏着面皮,跟安溆道:“你去干什么?” “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我猜齐国公是带着小妾通房之类的一起来了,听荣老夫人的语气她肯定是不喜欢那女的,甚至还觉得她儿子丢人。你去了,岂不是让气氛更尴尬?” “再说,别人家的家事,外人不好管。”他一面说着,一面调整好捏得有些歪的饺子缝儿,放到盖帘上,看向安溆道:“擀皮。” 安溆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可是又有些不服气,擀了一张面皮就扔到他摊开朝上的手心里,“你怎么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宗徹勾着唇角笑了笑,道:“因为我有脑子。” 安溆:--- 赵成和安翀也都在案板旁边坐着,等着包饺子呢,但是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徹哥是不是在说姐姐没脑子?他们还是一边猫着吧,免得被波及。 赵婆婆剥着蒜,时不时向大门口看去一眼,门外的说话声除了刚才老夫人忍不住高声说的那两句,后面的院子里的人都没怎么听清楚。 稻香忍不住好奇,偷偷扒着门框往外看,然后就看见一个披着白得比雪还白披风的女人,正双眼噙着泪的跪在老夫人跟前,在她旁边是一个披着鸦青大氅的高大男人,他脸上带着心疼的神色,正着急地和老夫人说着什么。 稻香年纪还小,没听清也没看明白,但是这一幕却是深深刻在了她脑子里。 “稻香,过来。”丰年瞧见了,赶紧去拉着妹妹,到了院子里。 在他看来,那个齐国公脑子有问题,竟然因为一个女人让自己的老娘生气,不能让妹妹学坏了。 大约五六分钟的时间,秋嬷嬷扶着面色没有出去时好看的老夫人回来,后面跟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安溆目测了一下,这人最少有一米八,是她迄今为止见过的最高的男人。 自家的几个少年,目前是宗徹最高,一米七五左右,不过他还不到二十,再长长到一米八九没问题,弟弟小翀才跟她差不多高,更别说之前一直吃苦的丰年了。 再看看村里男人,最高的也就是比宗徹高不了多少的。 比较出身金贵的国公爷,差的,恐怕就是成长期的营养了吧。 以后得让这些家伙坚持喝奶,不过安家的哺乳期都快过了,虽然目前的产奶量没减少,但总有一天要减少的。 得买几头母牛,再在山里买一片地儿,喂牛养鸡,至少要保证家里几个男孩子长得高高的。 一瞬间安溆的思绪就跑到老远,然后目光不期然地和齐国公撞在一起,这正面一看,才发现荣老夫人之前提到的国公爷,也就是三十左右的年纪。 这个年纪,在安溆看来,无论男女那都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可荣老夫人口里的齐国公,让她觉得跟个孙子都多大了的老头儿一样。 手被拉了拉,安溆侧头疑惑地看向拉她的人,宗徹。 宗徹:你别看人都看愣了。 安溆:哪有?只是很长时间没有见过这么帅的大叔了,多看一眼而已,而且主要的原因还是,在村里这么高的人都没见过。 但不得不说,一个男人的魅力,和他的身高也成很明显的正比。 “这位就是帮着家母找到小儿的安姑娘?”齐国公说道。 安溆总觉得这话中包含的意思比较多,看来是怀疑她弄虚作假了? “也不是帮,就是很凑巧,听见有人用成儿的身世弄鬼,指了出来。没想到成儿和你们,还真有关系。” 这么几句话,哪一个字都跟干脆利落的豆子似的,很少被人这么回话的齐国公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正想说什么,脚上被狠狠地踩了一下,荣慈低头看一眼老母亲,老母亲回以严厉的目光。 荣慈只得忍着脚上的疼抬手弯腰,向一个比他小了将近一半的小姑娘行礼,“不管是不是巧合,都多谢姑娘大恩。” 荣老夫人笑着点点头,这才像是人说的话,招手道:“成儿,过来看看,这是你父亲。” 父亲对赵成来说是个陌生的称呼,他走到祖母跟前,仰头看了一会儿这个男人,竟然觉得脖子都有些疼了。 这就是父亲吗?高大如山。 对上这孩子的目光,荣慈心中也是一阵触动,路上戴氏说的那些话,已经被他完全抛开了。 他明白母亲为什么那么肯定地就认下了这个孩子,因为他身上的确是流着他们荣家人的血。 这孩子的眉眼很像他的父亲已故老国公。 荣慈伸手,想要摸摸孩子的脑袋。 赵成不自觉地往后一躲,拉着老夫人一边的衣袖,只陌生的喊了句:“父亲好。” 荣慈心里一涩,点点头:“父亲给你捎了很多吃的玩的,你有什么喜欢的不喜欢的,尽管说。” 荣老夫人道:“再去见过我赵家妹子,以后她也是你们的长辈,对她要像对我一样。” 荣慈道:“应该的,”过去见了个大礼。 赵婆婆没有躲,她不能给自家成儿丢人,伸手虚扶道:“快起吧。” 戴氏在外面顶着寒风等了半天,还以为公爷是在对那孩子的身份提出质疑,却没想等来的是满脸带笑,手里牵着个小男孩出来的公爷。 “爷,”戴氏压着惊讶,上前。 此时看到娇娇弱弱的妾室,齐国公才有些明白母亲刚才为什么会那么生气。 千里来见自小流落在外的儿子,却带着妾室,这不仅是对儿子的不看重,还是在抬这个妾室的身份。 “陈仲,你先护送姨娘去镇上找个住处。”荣慈说道,也不看戴氏一瞬间苍白欲泣的小脸儿,低头对儿子道:“成儿,去看看父亲给你稍的弓箭,家里养着好些品种的宝马,回去了父亲给你挑个最好的马驹儿来。” 他这个时候的温和,跟对待自己的温和完全不同,多了很多的亲近,难道一个孩子能有这么重要? 可是以往的时候,公爷对二少爷和那些庶出的少爷们,也没有这么好啊。 戴氏不情愿的上了车,一只手总是不自觉地放在腹部。 她怎么就是怀不上呢,如果她也能生一个他的孩子,公府已经有的这些孩子,哪个都别想和她的儿子比了。 据说夫人当年一定要带回去个健康的男婴,就是因为当时国公爷有个比较宠爱的妾室也怀着身孕,夫人担心那一胎落空,会连着国公夫人的位置也落空。 戴氏打听过,当年的那个妾徐氏,还不如她和公爷如今的一半要好。 那么个宠爱没有多少的女人都能让国公夫人害怕,也就可以解释在之前,公爷为什么从不对她生的两个儿子有多关心。 现在对外面的这个好,恐怕也只是他受了很多不该受的委屈,且老夫人分外心疼这个孩子的缘故。 戴氏一路走一路想,心情才慢慢好起来。 090 大伯娘的转变 戴氏一路走一路想,心情才慢慢好起来。 完全没想到,对于齐国公来说,根本没有这么多复杂的原因,对府里的孩子他也算不上不喜欢,只是尽一个严父该有的样子。 今天对长子比较慈和,也是明知即便教导也该不是现在。 后半下午,村里便开始不停地有鞭炮声响起,安溆他们准备了一大桌子丰盛的菜肴,也在这个时候上齐了。 安翀几个小些的,一会儿屋里一会儿厨下的,比大人们还忙。 等拿了一摞杯子过来,安翀就跑到厨房灶下引燃一根香,然后又跑进来,跟安溆道:“姐,我去点鞭炮了。” 家里又添了人,安溆正在找凳子,闻言叮嘱了声“小心点”就让他点去了。 噼噼啪啪的鞭炮声一响,马上就有了节日的气氛,众人围坐在餐桌旁,竟然坐了个满满当当。 安溆一开始穿越过来那会儿,面对着简陋凋敝的安家,想都不敢想自己在过年的这一天,能有这么多朋友在旁。 餐桌上的菜也不仅仅是丰盛二字能够形容的,之前方家送过来的年礼中,有一些西北特色的腊肉,今天才过来的荣侯爷更是大方。 人家捎的东西中,有两只已经烹饪好的放在一个冰块箱子里镇着的熊掌,安溆只要热一热就能吃了。 安溆在现代的时候,也只吃过一次熊掌,还是很小的时候,管理不严格,爷爷的朋友拎了一只不知从哪儿搞到的熊掌叫爷爷做的。 那美味,现在还都被安溆牢牢刻在心里。 因此下筷子的时候,她第一筷子就是熊掌,入口,却好像少了些灵魂的味道。 荣慈一开始以为这姑娘是没见过好东西,再看她吃到嘴里不是满足而是眉头微皱,疑惑道:“怎么,这熊掌做得不好?” “还行吧,”安溆说道,“但炖煮得太烂了,没有弹牙的口感。” 荣老夫人笑道:“你别觉得你吃过的好东西多就可以称老饕了,溆儿在这方面是极有天赋的。” 荣慈将信将疑,也尝了口,口感的确不如在府里吃到的现做的,但这是放得时间太长了的原因。 不是家里厨子做的不好。 “我姐姐自己做的酒,侯爷尝一尝。”安翀提起酒壶,先给齐国公满了一杯。 “我也来一杯,”安溆以前就是个好酒的,而且自己酿的酒没有什么添加,喝起来尤为放心,于是一壶酒有半壶都是她喝了。 最烦人的就是,她好酒却并非千杯不醉,二三十度的酒,安溆喝到后来自己都察觉头晕了才停止。 对面的荣慈对这姑娘的认识又添了一个标签,不受拘束。 搁京城里面,谁家的姑娘这么好酒,不,甚至只是在酒桌上和其他男人对饮,便就等着送家庙吧。 荣慈摇了摇头,看在对方是帮了自家大忙的,他提醒一旁的安翀:“以后进了京城,可不能让你姐姐这般不拘小节了。” 安翀:“我姐挺好的。而且,我们又不进京城。” 荣慈笑道:“我可是好意,你们现在不进,以后能不进。听我家老太太说,你和你姐姐的未婚夫都是读书人?就不想在天下英杰聚集的京城安家?” 安翀不以为意:“我们自然想过,但是哪里都不能束缚我姐姐?我姐姐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更何况只是小酌了几杯,酗酒的男人那么多,也没见谁非议要制止的。” 荣慈一时无言,好吧,在对方姐姐跟自家有恩的情况下,还真说不过。 安溆这边比较不那么让人烦的是,她喝多了便只困倦想睡觉,耳边都听到弟弟和一个人对话了,心里很高兴弟弟的维护,嘴却说不出话来,然后摆摆手,还记得跟桌上的人表示自己没喝多要去睡觉了。 但是刚站起来就差点摔倒,幸而是宗徹不放心,跟她一起起的,及时伸手拖住了她的双臂。 “我送她去睡觉。”宗徹说了句,扶着人便离开了。 荣慈又看向安翀,指了指,问道:“你不管?” “管什么?”这个齐国公,很是有些莫名其妙,姐姐喜欢徹哥,徹哥去照顾,她肯定喜欢。 再说了,现在是在自家家里,宗徹不敢更不会对姐姐怎么样。也不是在外面,他们两个太亲近容易惹人闲话的。 荣慈便又看向自家老母亲:这行吗? 荣老夫人差点骂出来:这时候你又懂规矩守礼了,哪那么多事儿呢?人家两个孩子肯定比你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少管闲事多吃菜。”荣老夫人夹了一个软烂鲜香的茄盒放到这儿子面前的碟子里。 赵成看看祖母又看看一声不敢吭的父亲,赶紧捧着碗低头吃饭。 --- 红烛昏罗帐,安溆渴醒的时候,看到室内的场景还觉得有些暧昧,但是很快就没有这个想法了。 因为在她刚醒有些模糊的视线中,那个宽阔的背影转身过来,竟是宗徹。 他放下手里的书,起身道:“要喝水吗?” 安溆看见他就清醒很多,等一杯温热的水入喉,才想起来问道:“你怎么在这里?其他人呢。” 宗徹说道:“他们都在隔壁守岁,马上就是子时,你醒来的正是时候。” 他们的年夜饭也是在安翀他们住的那个房间外间吃的,所以饭桌子腾出来,上些蜜饯果脯围着火盆烤栗子,就可以直接原地守岁。 安溆本来也打算守岁吃烤栗子的,她还特地准备了许多小零食,没想到自己一喝酒就嗨,然后错过了古韵十足的辞旧迎新。 “你怎么不在那边玩?”她揉了揉额头,起身坐好提上脱鞋,走到桌边想再倒一杯水。 “我想找个安静地方看书。” “洛阳伽蓝记?” 安溆和宗徹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宗徹道:“这是介绍佛家寺庙、佛家名人轶事的。” 安溆点点头,看了宗徹一眼,这么小就喜欢看佛教的东西,怪不得能婚后也不碰安大妮,然后一个女朋友都不谈的为女主守贞到二十五六。 昏暗的烛光中,宗徹有些紧张,轻咳一声道:“我们去隔壁吗?刚才听见秋嬷嬷说,要下新年的第一碗饺子了。” “走吧,”安溆想了想,还是提醒一句,“小小年纪不要看这些佛教的东西,免得,移性情。” 宗徹只觉胸口被刺中一箭,什么移性情,她不会认为自己以后会去做和尚吧。 吃过新年第一碗饺子,众人都睡去了,荣老夫人、秋嬷嬷就和赵婆婆先一个床将就一晚,安溆带着小稻香一起睡。 荣慈呢,便和赵成、丰年、安翀三个少年挤一床。 安溆本来说睡过了就不睡了,但是几个老太太都不同意,后半夜很冷的,坚持让她回屋去睡,因此她想省一张床也没有省出来。 刚睡一觉了,安溆还以为睡不着,谁想躺下来一会儿就睡熟了。 倒是另一边的荣慈,从来睡过好几个人挤一张床的人,这一晚上睡得是腰酸背痛,第二天早起了,也不敢马上提带着儿子离开的事。 天色大亮,安溆带着弟弟、赵成、稻香去村里拜完年回来,荣老夫人才提起说,他们午饭后就要回京。 “主要是想趁着过年,族中的几个长辈都齐,将成儿的名字祭告祖宗写进族谱里去。” 听到这些话,想留他们过了初五再走的安溆也不好再说什么,当即将过年时准备的零食、便食给收拾出来一大包,叫他们带着路上吃。 赵婆婆本不想一起奔波,但赵成很想奶奶跟着一起,老太太最后也决定一起去。 下午送走了他们,家中立刻显得异常安静了。 赵成在的时候,还有人跟安翀一起玩,丰年给自己的定位就是干活儿的,因此下午安翀也就不玩了,大年初一呢,他抱着书本在暖烘的厨下看。 小稻香就没人带着玩了,安溆也不给她分配活儿,小丫头无聊,就端着凳子坐在不远处听少爷读书。 安翀读了会儿,见这小丫头听得津津有味,便问她:“你能听懂吗?” 稻香点头又摇头:“我听不懂,就是觉得这些话特别有意思。” 安翀好笑:“那你过来,我正好歇歇,教你认两个字。” 大伯娘就是这个时候过来的,北风吹得紧,她穿着一个厚厚的大棉袄,手里提着一扎油纸包,看形状像是柿饼。 “这天冷的,还不如直接下一场雪呢。”大伯娘说着话走进门,见只有安翀和他家的小丫头在厨下,便问道:“翀儿,你姐姐呢?” “大伯娘。” “我姐在屋里。”安翀的话还没说完,他姐已经走了出来。 大伯娘看见安溆,跟看见自己亲闺女似的,忙上前道:“你怎么只穿着个小袄就出来了?快到屋里去。” 安溆被热情的大伯娘推到屋里,好笑又无奈,毕竟双方都知道这热情有多少真心实意。 安大伯娘这还是之前跟大妮吵了一架之后,第一次再到她屋里,看着大变样的房间,心里啧啧感叹。 091 糖业 才多久的时间啊,以前跟山洞似的屋子里,不仅添了一张大床,又添上了床帐,那挨着西墙放的,足比一个人高的柜子是做什么用的? 还有那床头放着的桌子、凳子,都是刷着光滑红漆的好东西吧,上面摆着木梳、瓶瓶罐罐的。应就是脂膏了。 大妮还真是本事啊,才多久自己竟给自己挣出一套嫁妆来。 安溆倒了一杯茉莉花茶,递给大伯娘:“您坐。” “唉”,大伯娘赶紧接过来茶杯,将手边的油纸包往安溆面前推了推,“这是你大堂姐昨儿个过来的时候捎的,糖心儿柿饼,给你和翀儿吃。” 安溆道谢,闲聊一会儿,见大伯娘始终不入正题,便说道:“大伯娘,您是有什么事吗?” “那,的确有件事儿,”大伯娘竟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犹豫着小心道:“你大堂姐家早就想弄个小摊子,去县里谋生计。你有好方子,能不能先给他们一个。当然了,该多少钱就是多少钱,我们不让你吃亏。” 男人家的侄女这么出息,又不是把着东西死紧的,大伯娘现在是一点都不敢得罪她。 换句话说,叫自己以后都把这个侄女当作姑奶奶供着也成的。 安溆听得好笑,倒不觉得心凉或者有什么世态炎凉的感慨,以前做生意的时候见过太多恶心的嘴脸,大伯娘这样的,虽贪心却知道东西没有白给的道理,还有些可爱。 安溆笑着点头:“自然可以,不过小生意也没那么好做的。我跟一些走南闯北的行商买了好些新奇的种子,大姐他们夫妻要是愿意,我可以给他们些种子。” 现在这世道,种地的总比做生意的有面子有地位,但真没钱的时候,种地的还不如做生意的。 大伯娘就认一个理儿,有钱什么都有了。 她还以为大妮这么说,是想不到好的做小食的点子了,也是,再好的脑子,做这个做那个的,也早该用尽了。 “要不然,把一方家买走的那个什么皮的方子,叫你大姐来学学也行。”大伯娘这么说道。 一方家是谁家? 安溆转念一想才知道大伯娘这说的是方伯,听她语气,便只好道:“大伯娘,我不是缺方子、既然你想要方子,我手里的确有个待做的。” “行,大妮,那可说定了,后天初三,你堂姐她夫妻俩回娘家,到时候我带他们过来。”大伯娘说这话时满脸的激动和笑容。 安溆点头:“好。” 她家是不用走亲戚的,过年前安溆就在闲聊的时候跟弟弟打听了,姐弟俩的娘死得早,舅家那边被安老四借钱借怕了,他们娘死的时候那边都没来人。 可以说早就断了往来。 大伯娘办成了事儿,很高兴,又不放心地问:“大妮,这个比一方家那个皮的方子还好吧?” “大伯娘,那是凉皮。”安溆说道,“我只能保证都是很受人欢迎的小食,好不好还真不能定论。” 大伯娘笑道:“你就仿你爹,脑子好使。听你大伯说,他们兄弟小的时候,你们爷爷送让他们去读书,也就你爹学得最快。” 安溆笑了笑,不过原主的爹长什么样她都不知道。 “那这钱,”大伯娘又迟疑说道。 大伯都给自己解决了那么多的后顾之忧,白给一个方子也是应该的,但大伯娘是给嫁出去的大堂姐要的方子,这个要是白给,大伯娘家可还有两个女儿三个儿子呢。 大伯对她好,她直接回报给大伯就是。 安溆想了下,说道:“给外人,基本上都是一个方子二十两,不过是堂姐的话,十五两就可以了。” 大伯娘闻言,又是笑,直说亲近的话。 正说得热闹,大伯的声音传来:“翀儿,你大伯娘是不是来了?” 大伯娘心道一声坏了,赶紧对安溆道:“可别说是我跟你要的,不然你大伯要训人。” 老头子现在可厉害得狠,谁都不能打扰他大侄女,什么方子之类的,更是不要去要。 安溆说道:“这有什么的,大伯娘又不是白来跟我要的。” 大伯娘心想,一开始真这么想过,被你那些堂哥和堂姐说了一通才作罢。 “大伯,大伯娘在我屋里。”安溆答应了外面的声音。 然后安大伯背着手就进来了,瞪了老妻一眼,对安溆道:“她说什么你都别理会,什么方子那都是小道,为了几个方子得罪有权有势的人家,不值当。” 安大伯知道大妮琢磨出来的小食好些都是现在没有过的,不会跟一些富贵人家的方子撞上,但要一直研究就难说了。 像是那面食,做来做去再新鲜的也不过是满头包子面条饼之类的,做着做着不就跟人家的冲撞了。 要只是自家做着吃还罢,现在是把方子卖出去的,要是有那富贵人心歪,吃了肖似他家不传小食的,非告你偷盗怎么办? 大伯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但是安溆目前也不是光杆一个的农家女了,她不是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给自己发展成有背景的人了吗? 而且就目前安溆传出去的小食,一个跟富贵人家秘方相似的都没有,她传出去的都是劳苦大众们的便宜又好吃的小摊食物。 “大伯,你放心,我知道轻重。” 大妮现在说的话,还是很有份量的,她说知道轻重,安大伯就信,但还是说出自己最真实的想法:“大妮,不需别的,只要有糖那一项,我们慢慢地发展,以后终能成为一个大家族的。” 安溆点头,也终于明白大伯为什么能在安氏族中说话那么有份量了。 跟方氏合作开展罐头生意之前,她打算把制糖的手艺传授给大伯家的三个堂兄弟。 有大伯掌舵,安家的制糖业肯定能发展起来,她只管收红利就好了。 初二这天,安溆就叫丰年跟着,去了薛家集一趟,他们先去的打铁铺,薛家集的打铁铺比新安镇的更大,过年的时候也不关张,安溆进去定做了个炉子。 在做炉子的期间,安溆带着丰年在集上的东市逛了逛,竟也还有几家铺子没关,一家是猪肉铺,一家是海货铺。 安溆都进去瞧了瞧,跟猪肉铺那儿卖了十几斤的猪腿肉,叫老板把盆里扔着的大肠小肠都做了搭头。 海货铺里又买了十几斤海带、紫菜,还有五斤小海虾。 过年这几天天天大鱼大肉,有些腻了,回家做个海鲜酱吃吃。 再逛就没地方可逛了,镇上家家户户都很热闹,初二是本地默认的闺女回娘家的日子。但如果这个闺女家有了儿媳妇,当然初二这一天要先让儿媳妇去走娘家,初三老闺女再回。 安溆一开始不知道这个,还是无聊和丰年闲聊才说到的,然后就想到昨天大伯娘说,后天初三的时候她大堂姐再回娘家的话,心里便是一惊。 原主的大堂姐都做了婆婆吗? 要知道堂哥安翱,他儿子也才七八岁。 ------题外话------ 谢谢宝8轩(圈打不出来),丫丫wxf,巫婆小丫,天雪樱,白云12ab,几场别离,书友…52699,weixin…51ac,书友…57941,红梅花开,rcmamahong,天使宝宝,们的月票。 一看月票,感觉太温暖了,谢谢大家支持。 092 偏心眼 薛家集的打铁铺效率挺高,安溆本以为今天拿不到炉子,没想到人家后半下午就做好了。 将近十斤的铁炉子,铁钱加手工钱,是三两银子。 安溆对炉子很满意,爽快地付了钱,在掌柜的“以后要做什么还来”的客气声中告辞离开。 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昏黑,宗徹出来接着,说道:“下次出门这么晚回来,叫上我一起。” 事情都办妥了,安溆心情好着呢,答应道:“知道了”,然后又问:“你们吃饭没?” “等着你一起吃,”宗徹说道:“饭是我做的,菜则是你之前做的炸丸子蒸了蒸。” 安溆已经来到厨下,掀开锅盖,只见里面的蒸丸子上还铺着因为蒸汽已经熏黄的葱丝,切得挺细的。 这段时间没白看我做饭啊。 安溆笑道:“开饭吧。以后我回来晚了,你们就先吃。” 初三一大早,大伯娘起来饭都没吃就到村口来等着,遇见走亲戚的,人问她怎么在这儿,她便是笑着含糊过去。 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安瀚海赶着车从村里出来。 “大娘,您这是在等人啊。” 大伯娘笑了笑,“等人,瀚海,你这是干什么去?” 安瀚海道:“这不是准备做生意吗?家里的亲戚走完了,我先去看看铺面。” 大伯娘心里骂道:就你家精,但脸上笑得更加灿烂:“好啊,忙去吧。” 初五还没过,村子口断断续续的都没断人,回娘家去的,到娘家来的。 中间小石头过来喊奶奶吃饭,大伯娘也摆摆手让他回家去。 一直到太阳高高挂载枝头,大伯娘才看见她一个闺女,正是她一直等着的大闺女。 安喜今年三十二了,十六岁成亲,十八岁生的长子,现在连次子都到了议亲的年龄,她共有六个儿子,最小的才九岁,这次走姥姥家跟着一起来的。 一家三口步行,小孩子远远地就看见站在村口的姥姥,指着跟父母说了,然后甩着手里的包裹便往跟前奔。 “你不容易,别每次来都捎东西。” 走近了,看着比上次见面时更显老态的大女儿,大伯娘心里酸涩不已。 嫁得这没出息种子,一辈子比别人操劳。 大伯娘实在忍不住,翻了大女婿一眼,拽着女儿的手道:“走,跟我去你堂妹家看看。” 安喜好奇,她好几个堂妹的,娘说的是谁? 大伯娘道:“还能是谁?你四叔家的大妮。” “大妮啊,”安喜问道:“娘,我咋听村里人说,大妮现在在薛家集北边的官道旁做生意,生意还很不错。” 大伯娘道:“可不是不错,是好得狠呢。她又认了个秀才弟弟,再加上养在她家的宗小子,这次也中了秀才,我看着她以后八成能做官夫人呢。” 安喜笑道:“那大妮妹妹好运道。娘,我们不先去家里一趟吗?” “不用,”大伯娘说着看向侧边也跟着的男孩,说道:“小六,把你手里的礼物给我。” 紧跟着就跟女儿道:“把这些给大妮。我给你跟她要了个方子,十五两银子,待会儿我先替你们给了,你别跟家里那几个说,尤其是你二妹。知道了?” 安喜疑惑,哭笑不得道:“娘,您这是做什么?什么方子,钱的?” 大伯娘道:“去了你就知道了。”不经意转头,看到后面默默跟着的大女婿,问道:“你不回家跟来干什么?” 她是花钱给自家女儿买立身之本的,根本没想过让大女婿也学会。 安喜说道:“娘,你别总这样跟孩子他爹说话,我们都去了大妮家,让他一个人回去怎么说?” “那你跟着吧,”大伯娘皱眉道:“待会儿机灵点,不该看的别看。” 小六看看老黄牛一样默默无言的父亲,走过去伸手牵住爹的手,回道:“姥姥,我们知道了。” 气得大伯娘又想骂,其实她更想骂自己,当初是哪只眼睛瘸了,把姑娘嫁给这么个死板闷头的人。 安溆拉了拉母亲的手,老母亲心疼自己,她却觉得现在的日子很好,男人虽然没本事了些,却知根知底的。 “大妮啊,我带着你堂姐来了。” 大伯娘人未到声先至,什么都准备好的安溆此时刚到房间没多久,听见外面的喊声,忙把趁空缝了几针的内裤压到被子底下,起身出来。 见到大堂姐之前,安溆完全没有想过,对方是个看起来比大伯娘年轻不了几岁的中年妇人。 看着大伯娘一直紧紧牵着的满面风霜的妇人,安溆迟疑地喊了句:“大堂姐。” 安喜高兴地哎了声,说道:“大妮,好久没见了吧。” 安溆点点头,“大伯娘,姐,你们屋里坐。” 安翀过来打招呼,安喜笑道:“翀儿都长这么高了。”说着就掏钱,“大姐没多的,给你两文钱买糖吃。” 安翀不要,但耐不住大伯娘拿过来直接给他塞到了手里。 安翀看向自家姐姐,安溆笑道:“拿着吧。” 然后礼尚往来的,她也给了大堂姐家的孩子五文钱。 按理说,这孩子叫她和小翀一声姑姑、表舅,他们更应该给钱。 安喜不好意思地笑道:“怎么还反倒逛起你们的钱了。” 安溆笑了笑,请他们到屋里坐。 安翀呢,自认为是家里的男子汉,便去招呼堂姐夫,请到他屋里坐了,什么好茶好点心好糖果端过来一大盘子。 屋里,捧着茶杯还没喝两口的大伯娘差点蹦起来,“咋能让你大姐夫也学?这是我花、给你大姐找的生计啊。大妮,你还小不知道,天底下的男人都是不能给他钱的,男人呦,你能跟他一起吃苦。但是等他有了钱,眨眼就拿去给外面的小妖精花。这手艺,还是让你大姐掌握着,才能拿捏住他,以后不敢胡来。” “这是比较需要体力的,”安溆没想到大伯娘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但的确,大伯娘在这方面的见解很精深,“过年时做的米花糖,大伯娘见过吧,我想着那大米完全爆开,做出来的米花糖肯定更好吃,于是昨天去镇上让人做了个炉子。” 大伯娘看了看自家大姑娘,强耐住性子听安溆接下来的话。 “这个米花糖要做得好,后面能不能将糖熬好了,才是更重要的。”安溆说道:“我有方法能让米花糖脆而不易化,这个教给大姐就是了。” “也行吧。”大伯娘不太情愿道:“还是叫他占便宜了。” 安溆不知道大伯娘如此不满意那大姐夫是不是有更深层的原因,劝了句:“大姐和大姐夫是夫妻,如果您一直这么防着,最后只怕会适得其反。” 大伯娘:安家人都这样,读点书就拽文。 不过心里不得不承认,大妮说得有道理。 安喜拉住母亲的手,说道:“娘,还是我大妮妹子明白,我就是这么想的。他再不成器,也是我几个孩子的爹。” “我还不是心疼你?”大伯娘黑着脸说女儿,“咱不说你能不能干,单就给他孙家生了六个儿子这一条,他把你当姑奶奶供着都不过分。可他孙富满呢,名字叫得怪好过,家里穷的底朝天。你瞅瞅你,才三十出头,看着都要比我这个老娘显老了。” 说到后来,大伯娘嗓音里忍不住哽咽。 安喜轻轻拍着母亲的后背,她其实一点都不觉得苦,但自家的日子着实是不容易的,她母亲心疼她,她就是想劝也没什么能说的。 恰在此时,一道饱含嘲讽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娘啊,我说你就是偏心,大姐来了,你先拉到翀儿家诉苦是什么意思?” 话没说完门已经被推开了,一个穿着光鲜、面有荣光的年轻妇人走了进来。 这是二堂姐安园? 安溆昨天听弟弟说了,二堂姐嫁得不错,是嫁去了北边二十几里外的三禾镇上。 她本来没出嫁的时候就是个厉害姑娘,因为上有长姐长兄,无论怎么排序都不受父母关注的二堂姐,很小的时候便会主动争取东西。 当爹娘的忽视她了,她会很不客气地点出来。 为此,没出嫁的时候经常挨大伯娘的打。大伯倒是性子好,二女儿争取什么东西的时候,能给她补的都补上,但大伯娘管闺女他也不会管。 可这也纵的二姑娘更加泼辣,大伯娘便越来越看二闺女不顺眼,此刻见她猛然闯进来,顿时沉下脸来骂道:“你做什么一个猛子的。我做什么还得跟你交代交代?” 毫不客气地两句话劈头盖脸砸来,饶是安园从小没少挨训,这时候也委屈得不行。 面红耳赤地看看这几个人,然后安溆就见这位二堂姐很快便稳下来面色,说道:“娘,您这还真是有好东西瞒着我呀。” 大伯娘差点气晕。 安喜说道:“二妹误会了,是我有事拜托大妮妹妹,叫娘带我过来的。” 安园冷哼一声,“从小娘可没少背着我们其他姐妹兄弟给你好东西,谁知道是你叫娘帮你办事呢,还是娘主动给你揽好事呢。” 安溆看人家母女三个你来我往,也不好随意插话,就是不知道二堂姐在的情况下,能不能教大堂姐夫妻学做爆米花呢。 大伯娘训了过二闺女,转身就对安溆道:“大妮,教你大姐的咱们等会儿再说,先去看看你说的那个炉子吧。” 安园看着母亲的背影,眼睛一瞬间酸涩难忍,她不是母亲的女儿吗?怎么能这么偏心? “我就知道是有好东西,”她又说话了,一股子酸气掩都掩不住。 大伯娘说道:“你过得够好的了,老实点吧。” 这不耐烦中难掩厌恶的声音,叫安溆都觉得有些不舒服,更何况是被说的这个人。 安园冷冷笑了下,果然不再说什么,跟着去看炉子,见到隔壁出来的大姐夫孙福满,讽刺了一句:“大姐夫,你真是娶了个好媳妇,瞧瞧我姐什么都给你安排了,你只、” 这话有些诛心,但凡是个有点血性的男人都受不了,大伯娘经常数落大女婿,却也从不会说家里全都靠她女儿这种话。 “你给我回家去,以后也不用你来孝敬我,少气我几回就算我没白养你。” 安园点头道:“行啊,那我就走了。” 她看了堂妹一眼,早就听说她在官道旁做生意卖方子的,不用问也知道她娘带着大姐过来是什么打算。 既然偷偷贴补大姐东西,便不要忘了家里的其他孩子。 二妹离开了,安喜心里有些不安,她跟母亲道:“娘,你别给我们出钱了,这个方子,我自己跟大妮妹妹买。” “你不用管这么多,”大伯娘低声道:“你家能一下拿出来十五两吗?要是拖着分好几次给钱,你爹会觉得咱们是故意占大妮的便宜,以后根本不会让我们再来卖方子。” 安喜手里的确没有那么多钱,一方面不想让其他弟弟妹妹们得知此事后为难母亲,一方面又没有这个承担的能力,心里焦灼地难受。 跟着到厨下,看到一个在火炉上来回旋转的炉子时,安喜还有些心不在焉。 半个时辰后,砰的一声震动了整个临河村。 然后很多人就寻着声音照顾来,未到地方,先闻到了一股饱满浓郁的米香味。 大伯娘将那些找到跟前的村人都打发回去,到厨房,又忍不住抓了一把雪白轻盈的膨大的大米放到口中。 入口即化。 而且大半袋子,竟然只是用一碗大米打出来的。 即便要用糖炒,一文钱卖一个,也会挣很多钱吧。 大伯娘一开始的半信半疑,现在全都化成脸上合不拢的笑容。 好,太好了。 大伯娘抓住大女儿的手,说道:“还不快谢谢你堂妹。这样好的东西,要不是咱们两家亲近,你们可拿不到。” 后面一句话说着时就看向了大女婿。 老实的孙福满搓着手,嘴唇嗫嚅,老半晌还说不出一句像样的话。 大伯娘看得既心急又生气,将人往旁边一推,拉着女儿跟安溆道:“咱们去做米糖。” 对于三十岁多点就已人到中年的大堂姐,安溆是比较有好感的,教她炒米糖的时候十分细致,讲得也很周全。 不到中午的时候,大伯娘母女就高高兴兴地走了。 孙福满扛着爆米花炉子,跟在后面。 安翀小声道:“姐,他们做这个,能行吗?” “我也不知道,”安溆摇头,“但只要不是缺心眼,有这个生意,虽然不可能大富大贵,但绝对不会缺吃缺喝。” “唉,大堂姐当初也不知道怎么嫁的。”安翀老气横秋地叹了一句。 安溆在他头上敲了下:“别想这些不是你该关心的事了,去给安家准备一些好草料,明天我们就出发去南丰府。” 093 相谈甚欢的朋友 斜阳衰草,官道一望无边,年节的时候,路上极少行人,他们初四出发,走了两天,竟然只见到一波行客。。 “姐,前面是个镇子,”安翀从外面钻到车厢里,问道:“今晚就在这儿休息吧?” 这次出门,安溆家的人是出来的齐全全的,她答应了宗徹一起跟着,再带上丰年,家里就只剩下稻香和安翀。 安溆不放心,便让他们都一起来了。正好车子是年前跟岳老爷子那儿定做的,加了弹簧的,虽然没有轮胎,但比现在流行的马车要平稳得多。 即便走在坎坷的路,颠的时候也不是死颠,会很有弹性。 坐了两天的车,安溆也不觉得累,闻言道:“行,今天咱们好好休息一下。” 这个镇子是个小镇,从头走到尾也就是五百米不到,只中央的大街上有一家客栈。 “这个时候,也不知道人家还开着没有。” 停下车子的时候,郑昌盛这么说道,然后转身掀开帘子,请安溆下来。 宗徹已经看这个郑昌盛不顺眼一路了,抬手在帘子更高的一个方位挡住,扶着安溆下车。 “掌柜的,你都看着呢,我们跟那女的没一起进来啊,她不是我们家少爷的妻子。嗨,我真想打人,我们家少爷还没娶妻呢。” 还没走近,客栈里传来一道着急的声音。 这声音,有些熟悉啊。 安溆还没想完,就听到另一道声音道:“公子,这样寒冬的天气,您不能不要我啊。” “没见过这样的人,他要是不管媳妇,咱们就告县令去。”又是一道比较粗犷的声音,很像是个打抱不平的豪士。 又一个无奈的声音:“这位公子,你看看,你媳妇都要生了,你不能这么走了呀。” “她不是我妻子。” 这声音微冷、沉静,跟着补充道:“掌柜的若是不信,您可以派一个伙计,跟我们一起去县衙报官。” “夫君,我理解你想高中往上走的心情,但是你别逼我去死。我这就走。” 安溆听到刚才那道声音,已抬步往里面走,在门口和一个掩面哭泣的大肚子妇人面对面站住。 “你叫谁夫君呢?” 突然的出声把那个正哭得伤心的妇人吓了一跳,她抬头一瞧,见是一个年轻的姑娘,便毫不客气问道:“你是谁啊?” 安溆看向也闻声看过来的沈宵,熟稔道:“阿宵,你到多久了,不是说好叫你在前面驿站等我吗?” 沈宵先是一愣,很快反应过来,朝安溆笑了笑,走过来道:“我昨天才入住的,正想离开,却被这位姑娘、哦不,这位妇人缠住了。” “掌柜的,这是我未婚妻。”沈宵又转头向客栈掌柜如此说道,“在下的确是还没有娶妻。” 东楼那叫一个机灵,赶紧上前道:“安小姐,您怎么才来啊。再晚一会儿,少爷就被人抢走了。” 安溆好笑,也不怕露馅,直接道:“你的桃花运怎么到哪儿都这么旺?我一不在身边就有人扑上来。” 从一个不明所以又跌到另一个不明所以的宗徹,看到她这般愉悦的笑容时,心头的酸涩都被一种无所适从的情绪所挤占。 安翀见他们明显和姐姐认识,还说未婚妻什么的,姐姐也不知道生气,担心姐姐被骗,赶紧上前了一步。 东楼完全没注意安姑娘这边几人的神情,见那捧着肚子的妇人一时呆住,忙问道:“你说你是我家少爷的妻子,你知道我家少爷叫什么,我们家住哪儿吗?” 妇人讷讷说不出话来。 掌柜的以及客栈活计看这妇人的目光也有些怀疑了,仔细回想一下,刚才不知道这公子是来等未婚妻的,他们下意识没听公子的分辨便偏帮比较弱势的妇人。 见妇人不说话,怀疑悄悄升起。 “夫人,你几个月了,怎么家里舍得叫你一个人出来。”安溆又问道。 妇人捂着脸,哭道:“你,你竟然已经在外面有了人,何苦还骗我?” 客栈里唯一的一个外人,刚才仗义执言的大胡子,此时也一副没看到事情发展的样子,低头吃着花生米不再插言。 安溆看了大胡子一眼,又对妇人道:“悠着点儿,你肚子上的枕头要掉了。” 话还没落,那妇人猛地一抱肚子,拔腿就跑。 刚才还能温和笑对安溆的沈宵,见此也瞬间露出惊讶神情。 他看向安溆,安溆笑了笑:“她的肚子太假了,看着软乎乎的。” 而且怀孕的人,那个肚子是很显得沉重的,根本不会像刚才那个妇人走路那样的轻松。 “掌柜的,准备些饭菜。”东楼有眼色地过去跟掌柜的点菜,再回个头的工夫,刚还坐在一张桌边吃花生米看戏的大胡子就不见了踪影。 “少爷,咱们还真是碰上仙人跳的了。”东楼说道,走过来向安溆行了一礼,“多亏安姑娘及时赶到,要不然我们家少爷今天还真不容易脱身。” “你们什么时候和我姐认识的?”安翀终于找到机会说话。 沈宵看向安溆,他一身的贵公子气度太过逼人,即使是平常的一笑也显得温而尔雅到极致。 “说起来,两次都是安姑娘帮我解的围。” 安溆正好也抬眼,目光交接,心里感慨不已:太帅了。 这么温文儒雅的面容,若是配上略坏的笑容,岂不是少女收割机。别说心思单纯的少女,就是她这个大龄少女也受不了。 “安姑娘?” 声音里饱含着好笑意味的声音唤回了安溆的心神,她点头道:“是的。” 是什么? 只怕都没有听到别人说的什么吧? 宗徹脸色难看,起身就去柜台旁定房间。 夜晚,客栈后院,一张圆桌旁对面而坐两个人。 月色如轻纱一般笼罩下来,又好似将天地间的事物都笼在一个略带磨砂质感的玻璃罩里。 安溆笑着问起:“你怎么还没回京?” 闲适地点了点手边的茶杯,沈宵说道:“在朝阳县待了有半个月,前两天才动身回去,当时已经是处处在过新年,路途中诸多不便,没有搭上年前进京的最后一趟客船。” 他笑了下:“在外面过年其实也挺不错的。” 谁会过年回家还这么不积极的?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苦衷,安溆就没再追问,只是道:“我们要去南丰府,接下来如果顺路,一起走吧。” 沈宵道:“好啊。不过能问问,你们去南丰府做什么吗?” “看看他们那里的烟花,”萍水相逢的,安溆也没有解释得很详细。 可能是察觉他们自从坐下来后,谈的这些都是对方不想深谈的话题,沈宵便说到了别处,多是他这一路上的见闻。 有行脚到某处听到的奇闻异事,还有吃到的乡野特色小食,或者是某些偏远地方的乡土风俗。 安溆对这个的确很感兴趣,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提出自己的问题。 墙角的一树梅花在夜色中散发淡淡幽香,不知不觉间带走了流逝的时间。 安溆是在看到东楼打着哈欠过来添茶的时候,才惊觉地问一句:“什么时间了?” 东楼回道:“已经是三更天了。安小姐,少爷,你们要不去睡会儿?” 话没说完呢,东楼就觉得少爷看过来的一眼带着种“你怎么那么碍眼”的意味。 “时间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实际上却是,他家少爷在淡淡地看他一眼后,就起身说要送安小姐回房。东楼觉得应该是自己刚才看错了。 安溆笑道:“我好久没有跟人聊得这么痛快了,有时间再聊。” 沈宵一愣,继而面上浮现了轻轻的笑意,“我同样如此,有时间,再聊。” 安溆没让沈宵送,摆摆手迈着轻盈的步伐便转身走进大堂。 踏踏上楼的轻盈脚步声还能清晰的传到后院。 “少爷,”东楼伸手在自家少爷面前晃了晃,“安小姐已经不见影子了。” 沈宵整了整衣袖,云淡风轻地说了句:“多嘴。” 东楼大着胆子又道:“小的跟少爷出门一年多了,还是第一次见您跟哪个姑娘说话都说得这么愉快。原来,您喜欢安小姐这样的。” 沈宵一眼扫过来,东楼只觉被带着凛冽的小风往身上刮过似的,忙道:“小的不多嘴了,咱们也去休息吧。” “天快亮了,我就不睡了,去我的书箱取本诗集来。” 听了这吩咐,东楼心里撇嘴,还说没上心,这大半夜的看什么诗集? 安溆回到客房的时候,就发现隔壁那间房门开着,这是宗徹住的那一间,她想了想,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你怎么还没睡?” 宗徹坐在桌边写东西,闻声并未抬头,语声淡淡的,“你不回来,我担心你被骗了。毕竟,现在樗蒲县的人都知道你是我未婚妻。” 安溆好笑,走过去在旁边坐下来,“说句担心我有那么难吗?干什么要这么别扭?” 宗徹道:“我的确是担心你。担心你被骗。” 说出来他就后悔,其实该顺势承认的,他就是不喜欢她大半夜还和一个男人说话,也不是担心她被骗,而是担心她移情别恋。 094 养眼 可是自尊心像是一把枷锁,死死地钳着他的嘴。他说不出来自打脸的话,好几次,他都想下去直接提醒她该回来睡觉了。 但脚步迈出房门,就会想起从县衙回来后,她跟他说“未婚夫妻”那些话不作数。 他当时也同意了,这时候又有什么立场管束她? 对宗徹来说关心在意一个人,是比写一篇篇难度很大的策论还要难的事情。 安溆不跟他计较,拿起桌上的纸,问道:“这是写的什么?” 宗徹眼睛也没抬,“就是一些文章。” 犹豫了片刻,说道:“我觉得,应该提醒你一句。” “什么?”安溆看向他。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眼睛却异常明亮,还带着浅浅的笑意,可以想见她此时心情很好。 宗徹突然觉得心口一疼,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扎了一下。 “那个姓沈的,穿着看似普通,其实那种料子是乡下镇子上都买不到的上好云绸,据说一匹就价值百两。一个出身不普通的人,是不可能跟底下的人联姻的。” 安溆挑了挑眉:“所以呢?” 宗徹说道:“你别傻傻的觉得姓沈的好说话,就亲近他。” “万一他就是看不上千金小姐们,想跟我这颗野地里小白菜谈个恋爱,我干嘛不回应?”安溆笑着说道,“毕竟我觉得他对我还是挺有好感的。” 宗徹一下子看住她的眼睛,心里的恐慌多过惊讶。 很想提醒她一声,人的世界和她那个鬼的世界不同,是有很多约束,你不能这么随意觉得要不要谈什么爱。 安溆起身道:“我要回去睡了。你最好也早点睡,睡晚了可长不高哦。” 宗徹:--- 不过他看得出来,她是恼了他刚才说的那几句话。 想解释,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宗徹犹豫的这一会儿,安溆已经走出门,她深吸了口气,暗暗地骂了句大傻叉。 她怎么了,不就是长得一般点吗?不就是颜狗一点吗? 喜欢你的时候你提醒说别陷太深,咱是成年人,收下你的好意了。现在刚看一个男人顺眼点,你又说人家不会娶我。 我靠、卧槽、他妈的。 不娶就不娶,长得丑没权利喜欢人是不是啊。 安溆心里的小人都气得张牙舞爪了,但身为长姐,家中唯一一个成年人,她还是要保持理智和风度。 从另一个方面想,宗徹的确是为自己好的不是?他就是,还小,不太会说话。 现代还有那么多人嘲讽霸道总裁小说里的小麻雀女主呢,更别说古代这种贵族意识特别浓郁的时代了。 谁让自己不是女主角,也不是妖艳美丽女配角,就是个相貌一半的路人甲呢。 更何况,即便原主是个大美女,也没有好的身世配啊。 我自不甘平凡,保留着追求美好事物的勇气和自信就好,不用管别人怎么看。 躺在床上,给自己煲了好几锅心灵鸡汤,安溆才睡着。 恍惚的梦境中,似乎又回到了高中时代,情窦初开的年纪,即便整天都被沉重的课业压着,也压不出对美好爱情的向往。 偶尔她会看看那种写有很多凄美爱情故事的读本,偶尔会看看前排那个个子高高的,完美符合读本中描述的男主角形象的少年。 他不仅学习好,还高大帅气,还会打篮球,还会打游戏。 他是男神,也是个普普通通的男孩子,他高高在上,却也会喜欢所有男生都喜欢的运动、游戏,参与这些活动的他像是到了人间的凡人。 那时候的安溆看到他跟自己喝同一款的牛奶,都会觉得惊奇、雀跃。 偷偷的带着甜蜜味道的关注在一次警告中结束,一个星期五放学,那人带着几个平时关系比较好男生,拦住了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到对方说:“以后,少在背后偷偷瞅我。没人告诉你,你的眼神很恶心吗?而且,你的喜欢让我觉得我很廉价,知道吗?” 他说话时那种上下打量她的眼神,让安溆一瞬间面颊涨得通红,她慌乱的点点头,紧紧拽着书包带快速跑开了。 等到无人处,才察觉脸上冰凉,伸手一抹,整张脸上都是泪痕。 后来长大后,安溆无数次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很没出息,竟然还哭了。 为那么个人渣几句否定的话,是不是太傻了? 也是高中毕业之后一次偶然的同学聚会,安溆才知道当时那个男生为什么带着人,一副打架的态势去警告自己。 她当时的同桌,是个长相美丽柔弱的小姑娘,也是整个年级中评选出来的校花,那男生就喜欢校花。 跟校花表白了,那段时间她不知道的怎么得罪了校花,校花跟那男生说不想跟一个丑女暗恋的人做朋友。 掉价。 于是安溆就被炮灰了。 她得知这背后的缘由时,已经不在意高中时代的那件事,跟和她说起这事的同学笑笑就过了。 但其实,安溆知道那道伤疤一直都在,只是自己越来越成熟,能正视那条幼稚的伤疤了而已。 睡了两三个时辰,却混混沌沌地没停了做梦,安溆醒来的时候都不想起,想再补会儿觉。 “姐!” 这时门口传来一道压低的拉长的喊声,安溆抬头看了看,又仔细听了听,有放轻的脚步声。 “翀儿?”拥着被子坐起来,安溆问道。 “姐,你醒了?” 声音立刻大到了正常的音量。 安溆好笑道:“醒了。你就是这么来叫我起床的?” 门外,即便知道姐姐看不见,安翀还是不好意思地伸手挠了挠头,“我就是看看你醒了没有。” 稻香昨天没和安溆一起睡,因为客栈房间充足,他们开了四间房,丰年说让她好好休息,他带着妹妹睡去了。 安溆快速穿好衣服下床开门,问道:“什么时间了?” 安翀说道:“刚过巳时。” “沈宵他们走了没有?” 这话刚落,沈宵的声音就伴随着脚步声响起,“没有。昨天不是说好了,到南丰之前,和姑娘你们一起行路。” 沈宵换了身月白的暗纹刺绣衣服,只让人想到陌上人如玉那么一句话,当真是看了一眼眼睛就不想移开。 095 后续 安溆笑道:“不好意思,我起晚了。” 沈宵走到跟前,“该是我说不好意思,昨晚上拉着姑娘说了那么久的闲话。” 安溆摇头,“跟你聊天挺高兴的。” “那,先下去吃点东西?”沈宵侧身,言语间却全是询问。 “好。”安溆的确很饿,又给这位沈公子加了一分,细心体贴。 仿佛被全世界遗忘的安翀,左看看姐姐又看看那位沈公子,迷茫了。 姐姐不是喜欢徹哥吗?前些时间徹哥还给姐姐送了簪子呢。姐姐怎么又对沈公子这么热情? “翀儿,你不下去?”安溆问道。 安翀回神,摇头道:“姐,我去收拾下东西,徹哥一早便给你叫了小米粥,还在炉子上热着呢,你快下去吃吧。” “宗徹呢?”安溆往隔壁的房间看了眼。 安翀道:“刚才还在楼下,可能是听到你醒了,去后厨了吧。” 所以看看吧,第一时间出现在面前的,并不一定比不见人影的那个好。 但是安翀却看他姐完全没有听出来他的言外之意,答应一声就和那沈公子笑说着什么下楼去了。 安翀总算明白徹哥为什么今天一早起来心情就不太好的样子。 可是三心二意的是他姐,他觉得不太用管吧。 别管姐姐最后选谁,他只管那个人对他姐好不好就是了。 安翀摇摇头,先进了姐姐的房间去收拾东西。 吃过饭他们就上路,离开小镇之后,村庄密集,走到半下午的时候,才可见如同之前一样的宽广官道,两边也没了什么人家。 出门前,郑昌盛做过功课,他跟不少经常外出的商人打听路线,知道再过二十里左右就是驿站,便不建议在刚经过的那些村庄休息。 这大明朝在交通方面算是发达的,可能是为了王朝的稳定统治,官道四通八达,一些重镇还有更多的通向外地的官道。 几乎是每隔三十里便有一处驿站,这时候的驿站,也做民间生意,只要没有要官莅临,只要有钱就能住得上好房间。 不过好的服务就别想了,那些驿卒只会对官眷才笑脸相迎。这是安溆在前面路途上住驿站时,亲身经历的。 其实若前面有民间客栈,她更愿意选择民间的。 “昌盛,停一下。” 车里的安溆正掀着车窗帘往外看,目光停在路边的一株手腕粗细的树上。 那是棵刺槐? 丰年也在外面坐着,车子一停,他先跳下车,“小姐,可是有什么事?” “我要看看那棵树,”安溆从车上跳下来,说着话已经走到路边那棵树旁。 树身是起伏疙瘩的深灰色树皮,最下方的小树枝上,有着细小的尖刺。 这就是洋槐树。 在她那个世界的历史进程中,洋槐树是在清朝乾隆时期才传入国内的,因为耐旱耐碱,槐树生长也快,叶子又是家畜爱吃的,不过短短时间便在国内大面积种植。 确定了是槐树,安溆又在旁边找了找,却并没有找到其他小树种。 沈宵牵着马走过来,问道:“这树有什么特别的吗?” 安溆正要说话,宗徹的声音已从旁边响起:“难道看不出来吗?此树似槐而非槐,这还不特别?” 大明朝本土也有一种槐树,安溆在山里见过,和国槐一个品种,开淡黄色小花,药用价值很高,同时花虽微苦,经过处理同样可以入食。 但是这点和洋槐比较起来是略微逊色的,洋槐花味道香浓,是一种重要的蜜源,开花期比国槐要早,采摘回去水淘洗一遍,直接就可以吃。 还能做成各种食物,更美味。安溆最爱吃的就是蒸槐花菜,小时候一到洋槐花期,她和爷爷的餐桌上几乎每天都有蒸槐花。 或是蒸好了加一点油炒一炒,或是直接用蒜汁子一拌,就是无上美味。 如今既然见到了路边长着的洋槐树,安溆自然要找一两株小树苗带走的。 “我就是觉得这棵树跟一般的槐树不同,想找两株小苗带回去验证一下。”安溆对沈宵歉意地笑笑,随后扯了宗徹一把,“帮我在周边找找。” 宗徹心里又绞了绞,转身指着个方向就道:“那边,有一棵。” 安溆看去,还真是,细细小小的一根,因为没开春呢,就跟个没有生命力的树干子似的杵在那里。 她赶紧跑过去,蹲下来轻轻地往下扒了扒,埋在土里的根部还带着生命的湿润气息。 这是一颗活着的小树苗。 安溆想了想,又把土埋回去。 “不挖走吗?” 沈宵问道。 安溆拍了拍手站起来:“回程的时候再挖,免得一路颠簸死了。” 虽然槐树的生命力顽强,她也不舍得用这唯一的小树苗做实验。 记住了这里的大致位置,他们继续上路。 之后,安溆注意观察着路边,没再看到洋槐树。 她便有些猜测,那个路边的洋槐,可能只是一次偶然经过的行商队遗留下的一个偶然从外来商船上带下的种子,在那里经过不知多久的酝酿长成那么株胳膊粗细的树来。 马车在少人行的路上平稳地行驶着,走过前面有树林的一段,就要到驿站的时候,突然一阵的喊声冲出来。 车身猛地一停,坐在安溆对面的宗徹第一时间伸出手来,扶住她的肩膀帮她稳住身子。 “怎么、”安翀刚掀开车帘,一把明晃晃的大刀就压在他脖子上。 安溆心中一惊,却很快迫使自己平静下来。 “都滚下来。” 在小稻香吓得大哭的声音中,大汉将刀在安翀脖子上摁出一条血线,朝着车里几人怒喊道:“快下,谁也别想耍花样。” 安溆不自觉间和宗徹牵着手,另一边拉着小稻香,慢慢地从车上下来。 外面的情形却又叫她的心一下子提在嗓子眼儿,丰年和郑昌盛都歪倒在地上,两人脖子上也都带着一条细线。 看他们颈间无血,只是一条白白的勒痕,没有生命危险,安溆暗暗松口气。 骑马而行的沈宵主仆,此时也都被几个蒙面大汉迫停。 “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安溆大致扫了一眼,现场这种的蒙面人差不多有五六个。 若是没有提前的埋伏,这些人未必能一招制住他们一行人。 “哈哈哈,”劫持着安翀的那人仰头一阵大笑,说道:“你这小娘子是不是这儿有问题?” 他说着抬起一只手点了点自己的额头,“我们自然是劫道儿的、” 话没说完,电光火石之间,那一脸不知身在何处的小娘子抬手拿出个什么东西,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耳边只听到一阵呲呲声,紧跟着双眼便是一阵火辣辣的疼。 安溆趁机迅速地把安翀拉回身边,将手里的辣椒水喷雾直接向不远处劫持着沈宵主仆的两人喷。 她种的辣椒才接出来一颗颗小小的果,出门前就摘了两颗,配合着生石灰做了这么个防狼喷雾。 喷雾瓶还是她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做出来的,喷力大,力道强,此时即便隔着两三米,辣椒水也直接就抵达那两人眼中。 这一切都发生在几秒钟之间,那两个人见同伙被袭击,和旁边看着丰年二人的两个同伙一瞬间便要冲过来。 辣椒水喷过去之后,沈宵、东楼随即反制住两个劫匪。 一旁,看着丰年他们的那两个同伙,安溆就有些顾不上,他们一人脑子灵活点,将手里的大刀对准安溆就是一扔,另一个人则是提着刀朝她背后砍。 宗徹抬腿踢掉扔来的大刀时,侧身往安溆身后一挡,左肩被瞬间过来的刀锋砍住,然而他脸色变也没变,再抬起一脚,将那个足有一米七八的壮汉给踢得往后趔趄好几步,硬是没站稳直接仰倒在地。 安溆喊道:“小心。” 扔出手里的喷雾瓶,砸向那个被沈宵放倒之后又抓着刀砍过去的人。 沈宵回身,将那人一肘击倒,夺过刀,再转头时瞳孔猛然扩大,而后几步快跑,将也正向他走来的安溆一扑,着地滚了两圈。 嗖的一声,安溆刚才站的地方一只羽箭插在地上,箭羽还在颤悠,地面上箭头处还挂着一块月白的布片。 “你受伤了?” 安溆问道。 沈宵这才放开被他护在身下的安溆,看了看右手臂,笑道:“没事儿。” “只敢在暗处放冷箭的鼠辈,你敢不敢出来跟东楼爷爷较量。”东楼拿着夺来的大刀,站在少爷和安姑娘前面,朝着箭来的方向就是一通骂。 安溆还担心暗处的人会被激怒再放箭,却没想到东楼骂了半晌,也再没什么动静。 丰年和郑昌盛已经将那几个被撩到的大汉捆了起来,被辣椒水喷到的几个,到现在还捂着眼睛在打滚。 安溆心里有数,这些人的眼睛,只怕都要瞎了,当时她担心辣椒辣度不够,便将瓶子做了两层,上面一层是生石灰干粉,下面是水。 摁到上部的瓶盖,辣椒水就会遇生石灰,瞬间升温,因为条件简陋,她做的这个瓶子不够精密,石灰粉会往外喷的,顺着水雾进到那些人眼睛里,没什么稀罕。 看着这几人的痛苦情状,安溆一点都不后悔,还觉得瓶子做得太小,没能整个朝着他们的脸部喷。 “小姐,跑了一个。” 丰年喊道,然后就要去追。 跑的那个是刚才被宗徹踢了一脚的那个,正捂着胸口踉踉跄跄的往林子里跑。 “丰年,算了。”安溆叫住人,“暗处还藏着个拿弓箭的,我们快走。” 此时,她才看到坐在一旁的枯草地上,左肩上一片血污的宗徹。 “你怎么受伤了?” 宗徹伤得还不轻,他坐着的地方,旁边的枯草上都滴了一圈血迹。他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翀儿,你来扶他,我们快上车,走。” 郑昌盛拿着两根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丝线过来,道:“马儿也被这种丝线割了一下子,不过我刚才查看了,它们都是细微出血,没有什么大碍。” 丝线很细,也足够韧,若是单根悬在半空,还真难看见。 怪不得不知不觉间他们外面的都倒了下来。 这要是丝线更韧一些、 那种后果安溆几乎不敢想象。 东楼也找到两条,交给了他家少爷。 沈宵看了看,说道:“这是天蚕丝,以韧闻名。看来,策划这次劫道之人,有些学识。” 他走到一名没有喷到辣椒水,只蔫蔫倒在地上一语不发的人身边,蹲下来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劫我们?” 那人嗤笑一声,道:“最好快放了爷爷,不然,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听这意思,他们的老巢就在附近? 刚才还纠结这些人该怎么处置的安溆,此时更加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送官? 这最近的跟“官”有关的地方,就是前面的驿站。 且不说他们管不管这种事,只有一辆马车的他们,怎么把这些人运到驿站就是问题。 杀了? 安溆虽是个厨子,会用刀会杀生,但从没有杀过人。 一时间还真难过这个坎儿。 再看这劫匪有恃无恐的样子,目前唯一的办法,似乎就是抛下这几个人,他们赶紧上马离开此处。 还没等安溆想明白,只见沈宵已手起刀落,将刀插在那大汉心窝。 东楼见少爷动手了,也开始动手,仅仅几息的工夫,抓到的四个人就死了三个。 沈宵道:“留一个活口。” 东楼这才退到一旁,唯一的活口本来是捂着眼睛呻吟的,听到这动静,瞬间跟死了般不敢发出一声。 “回去转告背后之人,我乃镇国将军沈老的长孙,以后别在这地方为非作歹。否则,你们几个小匪,也承受不起大军镇压。” “是,知道了。” 侥幸逃过一命的劫匪哭得呜呜咽咽。 好多话,安溆都没听清说的是什么。但她对沈宵的行为有些不理解,既然杀了,为什么不杀光? 她疑惑,便也这么问了。 沈宵笑道:“都杀光了,还怎么震慑背后那个人。” “这已是光州府下辖,到了最近的县衙,去通知一声,叫他们把这些劫匪的尸体处理了。” 后面的话是跟东楼说的,东楼忙答应下来。 心里却道:少爷您还有空关心这个呢,赶快跟安姑娘解释一番,别把你第一个喜欢的姑娘给吓走了。 沈宵却是看得出来,安溆一点都没有被吓到。 她跟一般的姑娘,有些不一样。 不过重新启程后,沈宵想了会儿,觉得还是需要解释一下。 他调转马头,走到马车旁,向里面喊了声:“安姑娘。” 安溆正在给宗徹处理伤口,闻言头也没回道:“沈公子有什么事直说。” 外面的沈宵笑了下,道:“这次是我疏忽了,我是自小习武的竟然还一时栽在了几个盗匪手里。” 安溆将一个干净的帕子给宗徹按到伤口上,回道:“他们是以有心算无心,无心被算计,不算是疏忽。” 沈宵面上的笑容更加真切,道:“其实一开始我以为是家里有人针对我,没想到只是有人见财起意。” 他们既然抓住了那么些个人,自然不可能不审问。 郑昌盛和东楼都问了,那些人经不起盘问,便把此次劫道的安排和目的都交代了出来。 是昨天那两个仙人跳的后续,他们在附近也的确有个窝点。 这件事,无论怎么说都是沈宵连累的安溆他们一行,沈宵是有些愧疚的。 到了驿站之后,一行人的住处都是沈宵和东楼安排,另外,见安溆很担心她那个弟弟的伤势,沈宵还多花了几两银子,叫驿站的人去附近请来一个大夫。 没想到,大夫来了,宗徹却道:“不用,没伤到什么要害。” 这时候已经是晚上戌时左右,大夫跑来一趟累得气喘吁吁的,安溆说道:“我们没有药,你好歹叫大夫上个药吧。” 宗徹道:“驿站提供的创伤药就很好,我已经止血了,不想再破开伤口。” 安溆听了,无话可说。 最后也没让大夫瞧,她只跟大夫买了两瓶上好的止血药粉。 沈宵要付钱,安溆没让,“你能找来大夫已经尽了心意,之后的我自己来就行。” 沈宵从没见过安溆这样的女子,遇到事情不是惊吓的尖叫,看见杀人也平静如常,还知道杀贼要除根的道理。 实在是神奇。 在她身上,没有一点女子的娇弱可怜,却奇异地很吸引人。 沈宵笑道:“那好吧。大夫会在驿站住一晚,这期间有什么问题,你都可以来找我。” 安溆点头,突然又想起他身上也有伤,忙道:“谢谢你帮我挡了一下,你的伤口记得擦药。” 沈宵活动了下手臂,道:“已经上过药了。时间不早,回房休息吧。” 安溆回到房间,没到床边便扶着桌子在凳子上坐下了。 她怎么可能不害怕? 杀鸡杀鹅甚至是杀猪都见多了,却是第一次见杀人。 想到下午那一幅幅场面,安溆就觉得心口很满,至少一个月,她都不会再想吃肉了。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安溆揉了揉脸,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只手端着托盘的宗徹。 安溆赶紧将托盘接过来,问道:“你怎么还没睡?” 宗徹眼神示意了下她手里的托盘,“安神药,吃了再睡。” 安溆一愣,低头看了看碗里褐色的药汤,笑道:“谢谢。” 宗徹微皱眉,转身道:“汤药碗搁在屋里就行,安心睡,有事喊一声。” 话说完,他人也已经进了隔壁的房门。 安溆哎了声,宗徹抬头看过来。 “你喝了这个没有?”她举了举手里的托盘。 宗徹道:“喝过了。” 安溆笑道:“那晚安。” 宗徹点点头,关上了房门。 安溆回到房里,端着安神汤喝了一口,就想起来不知道安翀他们几个喝了这个没有。 尤其是小稻香,今天的场面对于小孩子来说真得很不友好。 她打开房门,左右看了看,门都关着的,想来他们都已睡下。 安溆便直接下到一楼,这驿站的大堂很宽敞,晚上也有驿卒在。 她走过去先打了个招呼,才在那驿卒一副爱搭不理的神色中问道:“不知道我们家的那几个小孩有没有要安神汤?” 年节期间,来住店的也只有他们一家,驿卒不能说不认识谁是谁,就道:“要了吧,没注意。” 安溆:--- 再上楼的时候,就见弟弟安翀也正往楼梯这边走。 “姐,你干什么去了?” “你们可有喝安神汤?”今天的事情太多,她一开始就该把这些都准备好。 在安溆心中,这些孩子都是她的责任,很不希望今天的事情给他们留下什么心里阴影。 安翀就是一愣,说道:“我们喝过了。姐你别操心这些,回房休息吧。” 安溆便放心了。 半夜,驿站里响起一阵阵小孩子尖叫的哭声。 安溆睡前的那一碗安神汤很管用,隐约听到了声音,眼睛却像是有胶水粘着,想着起来去看看,睁开眼就见天色已经大亮。 一楼大堂里,稻香正神色奄奄的窝在丰年怀里。 安溆回想起睡梦中隐约听到的哭声,问道:“稻香怎么样?安神汤也不管用吗?” 丰年掩下担忧,笑道:“她没事儿,昨天我给她叫了魂了,歇两天就好。” 这时候那大夫下来,说道:“你们这儿有受到惊吓的孩子也不早说一声,我那药箱里只那一包安神汤药,配伍也不是特别好的,不管用没什么稀奇的。我看这孩子是真吓住了,最好找个专门的儿科大夫瞧瞧。” 安溆就明白,昨晚的安神汤是只给她自己喝了。 她想照顾这些比她小的孩子,没想到却被他们照顾了。 安翀怕他姐生气,说道:“我们也没想到小稻香受到的惊吓这么大。” 他知道姐姐从没把丰年兄妹看作是下仆,才担心她会生气,但是就算昨天知道稻香惊吓很大,宗徹不坚持把汤药给姐姐喝,他也要煎了给姐姐的。 安溆道:“也是我没注意,丰年,今天晚上叫稻香跟我睡吧。” 稻香抓着哥哥的袖子,一直摇头。 丰年也不忍心这个时候训她,就说:“小姐,我先带她两天,她这样会影响您休息的。” 安溆笑了下,倒是她想得不明白了,自己虽然自觉能比一个少年更好地照顾小孩,却是忘了丰年是稻香的亲哥哥。 “也好。”安溆同意了,转头又问那大夫这附近哪里有比较好的儿科大夫。 接着他们先带稻香去看了大夫,才继续向南丰府进发。 站到南丰府城门下的时候,安溆万分感慨,古代的行商,太不容易了。 沈宵的目光落在女子身上,她虽然只披着件普通的兔毛大氅,也没有什么华丽的装饰打扮,看在他眼中却似有光华万丈。 “安姑娘,”沈宵下马,“我们就此别过,不知姑娘家居何处,在下回去了也好给你邮驿一些新奇的花草。” 要地址啊? 这不是跟要加微信是一样的吗? 安溆只犹豫了一会儿,便将家庭住址告诉了对方。 她可没有私心,这个时期的大户人家的花草,她是很想要的,万一就发现了后世普及的美食的呢。 096 时光 阳春三月的时候,京城外的南北码头人流如织,大大小小的船舶辐凑,正在排着队等待入港的船只中,有一艘明显别于其他船只的客船。 客船有二层,站在旁边的船上不能看见船篷里面的情景,倒是外面很清晰,船头的甲板上支着一柄很大的架子伞,下面是长桌、靠背椅。 长桌上还放着一些茶点,可以想见,不久之前有人正坐在伞下面喝茶。 “那是南方来的吧,一张伞也弄个彩色的。”旁边的船上是很多丫鬟侍女,船舱外面摆着很多很多牌子,有国公府、郡主府、张府、李府之类的,“虽然年前才下了御旨,不再在颜色上有什么规制,便是家商户也许他穿紫着红,但是把伞都弄个花里胡哨,也只有那些乡下的商人能办得出来。” 一群丫鬟们高谈阔论地指点着,船里的千金小姐们听见,个个掩唇发笑。 “真是的,今日一出门,我才发现家里老仆常说的外面风气坏了是什么意思。”一个身着鹅黄衫子的,五官玲珑精巧的女子说着,眼睛往外撇了一眼,“以前只有咱们能享用得起的吃食,现在竟成了外面烂大街的小食。还有那什么羊绒大氅、驼绒大氅,更是小户女都披挂在身,弄得我都没有衣服穿了。着实要怪那些个商户,什么东西都敢卖。” 另一个淡蓝衣衫女子开口前,先是轻轻地咳了下,道:“商户敢卖,还不是上面支持?要我说,都是去年那宗状元开始去了内阁行走的缘故。老相爷一向怜才,还和顾大人是好友,对于顾大人的关门弟子,太过偏重了些。” 一番话下来,旁边或低头沉思、或小声交谈的女子都看向她,彰滟郡主蓦然一笑道:“苏儿,你还真不愧是国士明家的后代,连朝堂大事都懂。不像我们,只知道吃喝玩乐。” 这话明夸实贬,便有一个跟明苏儿关系不错的女子笑道:“倒不是苏儿姐姐关心朝堂大事,只怕是在为她的准未婚夫婿鸣不平。” 众女都笑起来,娇笑的声音好似一片燕语莺啼。 “是了是了,去年金榜,沈大公子只是亚元,竟被一个乡下来的人夺了风头。”一个俏丽女子笑着打去,“我看沈妹妹不是给苏儿解围,其实也是再给你哥哥鸣不平。” 刚才说话那女子忙道:“有什么好不平的,我刚才那话只是玩笑。况且朝廷选贤才都是看真才实学,宗行走能担任状元,必也有其才能。” 有人撇了她一眼,嗤笑道:“沈悦,你这么紧张做什么?谁也没说你家的不是,”随后亳不给面子地跟旁边人道:“要是沈蓉在,她连头都不敢抬的,嫡小姐不在,一个庶出的逞什么能,拍马屁的样子不要太难看。” 好些人都似笑非笑地看了沈悦一眼,其实怪不得她要拍明苏儿马屁,明苏儿是沈老夫人娘家唯一的一个侄女,暂住沈家,连如今那位当家的风光继室都不敢怎么样她的。 只是眼看着众人越说越不好,这次踏青宴会的发起者,湘染郡主便站出来说话了:“你们说,去年新入仕的那些年青官员,哪个最俊美?” “自然是沈大公子。” “状元郎吧。” 年轻女子们讨论到同龄的男子时,总是最激动的,偶尔能有一两道声音飘出来,前后左右正在排队的船只上,都知道了这艘船上有一群妙龄女子。 然而碍于前面那一排排各府的牌子,没一个敢多看多瞅。 声音传到甲板上撑着凉伞的船上,一个身着青衣的婢女伸头到窗口仔细听了听,回身到一架屏风隔着层层纱幔后的内室,跟正在对镜梳妆的女子道:“小姐,我听到了,那船上果然是在说咱们家大少爷。” 安溆一点儿都不稀奇,身为去年的状元郎,宗徹本身就足够有话题度了,他还有顾老保驾护航,一入仕,在翰林院只待三个月就去了内阁,仕途那么顺,谁不关注他? 另外,他还是个长相很俊美的青年才俊。 更要引得女子们关注了。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虽是已经过去四年,但是正值花信年纪,容貌上一点儿都不显老。 然而荣老夫人和赵婆婆经常性的催婚,却把她的心理年龄催到了奔四。 真的,她才二十一岁,在荣老夫人和赵婆婆那里,好像后世快四十还不嫁人的女子,似乎这一年再不嫁,就老得嫁不出去了。 要不是两位老人再三写信催她上京,过年的时候宗徹那里也派人来催,她不会这个时候过来。 弟弟安翀今年要考乡试,乡试是必须在原籍考的,要到八月份才开考,她本应陪着他考完再来。 但京城催,安翀也劝。 不过安溆都出来了,便不会对家中太过担心,丰年和稻香还有近年来挑选出来的许多忠仆她都留在了临河村,又有大伯一家照顾着,弟弟考试的时候绝对不会没人管。 就是有些愧疚,乡试是比高考还重要的一场考试,她这个唯一的最亲近的人却没陪在身边。 京城也不是有事必须要她来,她是有着小私心的。 唉! 安溆不自觉地叹了口气,都两世为人了,还会有被爱情冲昏头脑的时候。 她此次上京,表面上是被荣老夫人她们催的,其实在心底她很清楚,是因为沈宵的一封信。 他说想让她进京来拜见一下他的祖母,然后好商谈婚事。 安溆现在回想起来,都不太敢相信,她竟然跟一个人谈了场异地恋,且在这四年中只见了四次,便要谈婚论嫁了。 虽然她对自己的眼光有信心,但还是有些不可思议。 “小姐,大少爷年前送来的首饰,跟您这身衣服很配的。” 丫鬟从箱笼来里捧着一个盒子放到桌子上。 安溆不记得有捎宗徹给的首饰,看了丫鬟一眼,问道:“喜鹊,我是不是说过,你们可以灵活变通,但却不要擅自做主。” 喜鹊一慌,忙看向婢女。 安溆道:“看鹧鸪做什么?” “不是的小姐,”喜鹊有些着急道:“奴婢不是想擅自做主,而是觉得,大少爷对您真的特别好,咱们上京,戴着大少爷给的东西,才不算辜负。而且以后,您总少不了需得大少爷做主的。咱们家二少爷,到底不如大少爷步入仕途早、” 在鹧鸪的眼色下,喜鹊察觉自己这话有挑拨之嫌,忙闭紧了嘴巴。 安溆摆摆手,让她们都先下去了,其实不怪她们会这样想,因为在她心里同样也有这样的想法:和宗徹之间的关系不如安翀这个亲弟弟之间的要亲近。 自从三年前他考过乡试,便收拾了东西来京城求学准备大考,算到现在,他们已经有三年多没见了。 “小姐,可以下船了。” 船身微微一震,外间就传来掌舵的声音。 安溆起身,走到船舱外,入眼便是繁华的古风场景。 人声喧阗,码头上拥挤的人群中,一排一排都是张着府牌的下人。 有种接机的即视感。 这京城的码头,也是天天有达官贵胄往来吗? 安溆一边想着,已经看到了人群中的宗徹,几年不见,他人沉稳了很多,不苟言笑的过分,站在人群中淡然如高山之颠的雪莲。他身后跟着个下人,下人手里高高举着一个红底府牌,上书状元府。 如果不是因为后面的下人举着状元府三个字,安溆还不敢认了。 “小姐,还有齐国公府呢。”鹧鸪提醒道。 安溆细细一看,那一个个府牌,竟都是跟她有交往的人家。 齐国公府之外,还有顾府,两年前已在京城置办了新府邸的方府,之后就是各大绸缎行、酒楼,还有自家小食的京城连锁铺。 这样大的阵仗,早已引得来往的人驻足猜测。 比安家客船还要早停靠的船上,贵女们不用自个走出去,一辆辆围着纱帐的肩舆鱼贯而出。 这些府牌也引起了她们的注意。 谁来了,要这么多府上迎接?排场可真大。 一个个这般猜测的时候,那些认识安溆的管事们,已经上前将她围住,见礼的见礼,问好的问好。 安溆都点头打了招呼,看向宗徹的方向,道:“舍弟已经来接了,我先回家,日后必一一回访。” 顾府的管事就道:“小姐自便,但老爷说了,您有什么事的话,直接派人到府里说一声便是。” 安溆道过谢,又寒暄了几句,这才从人群中走出来。 “这女的是什么来历?连素无交往的荣府和顾府都一起来接人?” 下了肩舆正要上马车的湘染郡主问道。 旁边的下人会意,就要去打听。 却见那女子离开人群,走到一个熟悉的人面前。 “宗行走也认识她?”湘染郡主面露深思。 “只怕不止认识,关系还不错。”前面已经坐上马车的一女子说道,“你没看见从来都对女子不假辞色的状元郎,刚才是笑了吗?” 话音还未落,又一道声音突然响起:“苏儿姐姐,那不是我哥。肯定是不放心,来接你的。” 明苏儿脸上的笑意还未露出来,就见那丰仪日甚的心上人翻身下马,扔了马缰绳快步向那正跟状元郎说话的女子走去。 一向温文尔雅的人,此时竟然连笑容都透出几分明朗来。 “我来迟了。” 从口型上,可以看出来他是这么说的。 明苏儿只觉心口一阵阵绞痛,几乎呼吸不上来。 贵女们都有意无意地看向她,整天一副沈大公子对她多么好的样子,没想到人家喜欢的是那样的。 瞧瞧,双方距离这么近,沈大公子竟然根本没有注意到这边。 想来不是不想注意,而是现下他眼睛里只看得见那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女人吧。 真是的,长得一点都不好看,怎么把京城里最有名的两个年轻官员都蛊惑到她身边的。 湘染郡主摇摇头,扶着丫鬟的手上了马车。 成排的马车缓缓经过,沈宵挡在外侧,免得经过的马车蹭到她。 他临时有事,过来时便有些急,根本没有带马车,问道:“你住哪儿,我去雇辆车。” 宗徹一直默不发言的走在稍后的地方,听见这话只是抬头看了安溆一眼,什么都没说。 安溆道:“我先去状元府吧。” 沈宵有些不放心,但还是点了下头,说道:“今天不方便说话,明天中午,我在砌香茶楼等你。” “好”,安溆算是头一次正式谈恋爱,还是操蛋的异地恋,初一见面她就想扑到人身上挂一会儿,但是为了避免被人当成疯子,忍了。 现在,就这,说几句话便要分开? 因为已经到了挂着状元府车牌的马车前,沈宵停下了脚步,道:“上车吧。” 安溆问道:“你这就走了?” 沈宵笑道:“我在后面跟着。” “不必了”,宗徹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沈大人,未免招惹闲话,您还是先行一步吧。” 安溆:她在车里坐着呢,又不是和沈宵共乘一匹进城。 沈宵想了下,道:“我之前和宗行走没什么往来,此时跟在他府上的马车后,的确容易引人猜测。” “你们先走,我稍后。” 安溆看看他说话时至少离自己两步远的距离,想趁人不注意拉个手都不能。 她也不想着在古代能谈什么“一起逛街”的恋爱,但是没想到这么惨,久别重逢还只能乖乖站在安全距离外。 唉! 安溆在心里叹口气,提着裙子上了马车。 宗徹这才翻身上马,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不远处已经停驻了好一会儿的马车。 他淡淡勾了下唇,朝沈宵拱了下拳,扯了扯马缰绳,对已经跳上车收好凳子的仆人道:“回城。” 沈宵站在原地看了会儿,正要上马离去,身侧右后方突然传来两道唤声。 “表哥。” “大哥。” 沈宵回头,看到自家的马车,打马走过去,问道:“表妹,三妹妹,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沈悦看了大哥一眼,他是真的不知道。 “我们是出门踏青的,昨天就跟大哥你说了呀。” “是吗?”沈宵说道:“我最近比较忙,没有注意。” 沈悦嘟了嘟嘴,而一旁的明苏儿只是垂头坐在那里,一句多问的意思都没有。 沈悦便又道:“大哥,刚才那个女的,是谁啊。” 沈宵微微皱眉,说道:“她姓安,安姑娘。” 沈悦小声地哦了声。 沈宵对前面的车夫道:“走吧。” 这时候,已经看不到刚才状元府的马车了。 走过一道宽阔的石拱桥,便是直通京城大门的平整道路,这里的车子要比码头上的少一些,沈宵向前望了望,很快找到那辆马车。 只是那马车已经快要进城。 盼了这么久,见面后连说话都没有几句,沈宵心里充满了不舍和遗憾。 “表哥,”明苏儿不知什么时候掀开车窗帘,问道:“你和那个安,姑娘,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沈宵言简意赅:“四年多前。” 沈悦见此,也问出自己好奇的地方:“安家是做什么的,怎么还和宗状元交情匪浅的样子?” 沈宵面上有些笑意,只道:“你们和她不一样,找个机会,我带你们见见她,到时候自然就没有这些疑问了。现在,我只能告诉你们,南方那个制糖盛族的安家,是她的宗族所在。” 明苏儿的面色越发苍白,她完全没想到,表哥对那个女人这般看重,连言语间都是推崇。 她蜷在手心里手指用力掐了掐,笑道:“听说,这个安氏,是才崛起的,颇有些暴发户的做派。” 沈悦忙道:“我也听说过,有次去安氏糖果铺,听到有人说,那安氏的族长夫人,手上都套着二斤重的大金镯,给她孙子打的那金项圈都能垂到肚脐眼。” 安家的制糖业在短短几年就遍布各大都会,作为一个突飞猛进的新兴家族,家中的好些事都成为外人的饭后闲谈。 甚至有传说,安家那个会做各种小食的姑奶奶,吃饭都用的是金餐具。 但真正百年积累的望族,都不相信这些夸张的说法,只是做糖而已,安家能有多有钱。 况且,在制糖这一行业,当年安家因为斗不过南方的另一制糖家族,可是分薄出去好些利润呢。 这穷人乍富的做态着实难看。 也因为安氏出的各种糖果着实美味,沈悦这些经常光顾糖果铺的贵族小姐们没少听关于这家的传闻。 传闻中诸多令人发笑的事情,沈悦早就好奇那些是不是真的,一时间问了很多,然后才注意到大哥的面色不好看。 “作为一个姑娘家,不要学长舌妇那一套。”沈宵的话可以说是很重的,沈悦的面色立刻白了。 之后,沈宵耳边就清净了很多。 但也没清净多久,车里响起沈悦慌张的声音:“大哥,表姐的心疾犯了。” 明府唯一的小姐患有心疾,自小就受不得气,更受不得委屈。 沈宵马上叫停了马车,抬脚便上去,明苏儿脸色煞白的摁着胸口,沈悦见大哥上来,赶紧腾开地方,沈宵坐到一旁,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快拿药。”沈宵吩咐沈悦。 明苏儿这个病曾找当世最好的隐医看过,对方给开过一个丸药方子,叫每次犯病的时候吃。 但是隐医也说了,这个药多吃对身体不好,最好是不要让她受刺激,不犯病少吃药才能延年益寿。 097 买鱼 吃了药,明苏儿的脸色好看一些,沈宵将人交给沈悦,来到门口吩咐车夫:“去张园。” 张园是太医院院正张青崖告老辞官后所居,好些京官卸任后,都是没有资财供子孙后代在京城居住的,但太医院那些医术高明的老太医却是例外。 大夫这个行业,是年龄越大技术越高,每有太医告老,马上便有达官显贵筵请到家中。 而太医院院正张青崖,却是哪家都请不起的。人家在职期间也积攒了不少银钱,就在京城里购置了一处宅院,经过修整更名张园。 张太医就在张园居住,带着家里有天赋的几个子孙辈,如今只病人求医的钱,又快够他们在外城再置一个宅子了。 为了人求医方便,张园临大街,有点类似药铺医馆,但比那些高贵难登。 因此门前寥落,但是凡有车马停下,非富即贵。 宗徹悠闲地骑在马上,进城前,他问安溆想不想看一看京中风光。 安溆还不算累,她也对古代的京城很好奇,应了声好,于是他们马车的速度并不快。 前方有一家生鱼铺,宗徹打马靠近车子,向里面说道:“生鲜铺子一般都在外城,前面的刘家鱼铺经常会上一些长江鲥鱼,徽州的黄花鱼也只有他们家的最好。我们要不要买两条带回去?” 安溆来的时候带了不少酸菜,行路时为防吃的不对了肚子不舒服,一路上吃的都很清淡,听到这些鱼,立刻想到酸菜鱼。 “停车,买。”她很干脆。 宗徹看向路的对面,比刘家鱼铺更靠北些的张园门口正好停下来一辆马车。 他垂眸,脸上神色一点没变,翻身下马到车边,伸手去扶安溆。 安溆掀开车帘就看见一直向上摊开的有力大手,她推到一边:“这点高度还不用扶。” 宗徹抿了抿唇,收回手背在背后。 安溆转身,迈步向鱼铺子的时候,突然顿住脚步,看着对面车上跳下来的人眯了眯眼睛。 沈宵扶了此刻柔弱地站都站不住的明苏儿,催沈悦:“你快下来扶着你表姐。” 沈悦哦一声,下车后刚伸手扶住明苏儿,就感觉手被猛地推了下,她看向一副呼吸不畅的样子靠在大哥身上的女人,愣了愣,继而心中涌起浓浓的鄙视。 多么高贵的明家小姐,原来也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沈宵皱眉看了她们一眼,刚才,明苏儿的动作虽然不大,但距离那么近,怎么可能瞒得住他的眼睛。 “表妹,你能站好吗?”沈宵问道:“大街上人来人往,被人看了去,对你我的名声都不好。” 沈悦忙低头,以免笑出声来。 明苏儿一脸的泫然欲泣,但还是老实地松开了手。 这边,安溆看沈宵只是扶那女子几秒钟就站到一边,心里的疙瘩才没有那么深。 但是他跟自己刚分开,就上了别个女子的马车,这事儿,是不是得好好谈一谈? 宗徹叫了声:“溆儿。” 安溆转头看他,“你叫我什么?” 宗徹道:“溆儿,去买鱼,我们的马车挡住鱼铺的大门了。” 安溆说了句“以后要叫姐”,他们要是亲姐弟,还真不用在意叫什么,自己如今是半个有家室的人,这方面还是要注意些的。 宗徹没应声,面不改色地跟着进去了。 刘家鱼铺子果然品种丰富,什么鲈鱼黑鱼都有,甚至还有河豚,旁边的架子上还摆着搭配鲈鱼最鲜的莼菜。 对于安溆来说,这样品种齐全新鲜的生鱼铺,就像是米缸之于老鼠。 “这个那个”,她稍微看了看,确定哪条都是又肥又新鲜,便是一通点,要了足有七八条。 这小店是夫妻两个经营的,不过说是小店,但在京城的小店,人家的本钱也比一般的小店厚上许多倍。 内城的大户人家都来他们这里买鱼,一下子要十几条都是平常,但一般的人家,没人一下子要很多。 他们能把鱼鲜活的养在这儿,那是有技巧的。 因此,刘家的妻子就提醒了一句。 安溆笑道:“我家亲戚朋友多,这么几条鱼,刚刚够吃。” 刘东家一听如此,便拿网子捞了鱼。 七八条活蹦乱跳的鱼都装进个草网子里。 宗徹伸手提了。 安溆付钱,果然不出意料之外,这鱼好,价格也美丽。 共八条鱼,三两多银子。 “怪不得人常说,京城居,大不易。”出门后,安溆感慨。 宗徹看了她一眼,笑道:“你还缺钱吗?” 正说着,又一辆马车停在铺子旁,走下来个仆妇模样的妇人。 穿得整整齐齐,行止也规规矩矩。 她明显是认识宗徹的,下来车子后没有径直去鱼铺,停下来见礼道:“状元郎。” 宗徹微颔首,没理会,伸手扶着安溆就让她上了车。 等走出一些距离,安溆才挑开窗帘对宗徹道:“你知名度不低啊,但是不太礼貌的话,对你以后不太好。” 谁都不确定自己的人生路是不是能一帆风顺的,所以对于一些可有可无的路人,要态度友好些。 宗徹说道:“我记住了。与人为善。” 安溆摇摇头,也就是无意间回头看了眼那辆马车,马车右边悬挂的牌子上,竟然是镇国公沈府的牌子。 不会这么巧吧。 马车又行了两条街,转到内城之后,进入一条宽阔的巷子,位于最重心的就是状元府。 安溆在门口就下了车,宗徹下马跟她一起步行往内走,边走边介绍:“状元府一共有三进,头一进有三个园子,都是些奇花异石,还有待客的两个小院子。东边几间平房,是府里护卫和打扫园子下人的住处。” 安溆对奇花挺感兴趣,但停下来一看,全都是玫瑰、西红柿。 这两种是怎么搭配在一起的? 宗徹解释道:“这状元府历任主子都不同,不可能有什么珍贵品种,都是一些花石铺子里常见的,我住进来之后,就叫人把那些无用的移到了盆中,摆放在门口窗台观赏。” “这个玫瑰,是我跟城外的金大用买的,想你肯定喜欢,便种了不少。金大用那儿养了各种花草,等旬休,我带你去看看。” 京城果真是物资丰富,集天下奇珍的地方,卖什么的都有,安溆有种回到了各方面都很便利的现代的感觉。 她伸手摘了朵玫瑰,颜色鲜红明艳,花瓣肥厚,捻一捻,汁水还很多。 这个已经达到了可食用的标准了。 好些年没吃过玫瑰酱馅儿的鲜花饼,安溆一想到那个鲜美的味道,口里都分泌出唾液来。 宗徹的目光一直停驻在她身上,见她咽口水的小动作,眸中宠溺的笑意几乎化为实质。 安溆又摘了两朵,说道:“这个玫瑰不错,明天给你做好吃的。” 宗徹笑着道声“好。” 前院里没有什么下人,对于宗徹的阶级跃迁,安溆感受的还不太明显,等来到第二进院子,马上有五六个仆人过来见礼。 这才让她明确地感受到,宗徹成了官身。 仆人们唤宗徹统一是老爷,而安溆是小姐。 就莫名觉得,自己是不是比宗徹矮了一辈儿。 宗徹将这几个仆人都给安溆介绍了,两个中年仆妇,一个西大娘一个罗大娘,西大娘是管厨房的,罗大娘是管院子的。 另外三个都是十七八岁左右的丫鬟,分别叫燕子、鹦鹉、麻雀。 和她的喜鹊、鹧鸪,一听就是一户人家的下人。 安溆没想到宗徹这么省事儿,燕子鹦鹉还能听,这麻雀怎么回事,就不能叫小雀或是雀儿吗? 当下安溆什么都没说,给了这些丫鬟仆妇一人一个见面荷包,至于过来时前院儿里没有见的护卫、园丁,还有专门跑腿的三个小厮,她也没忘,都叫喜鹊鹧鸪两个去送见面礼。 到屋里,宗徹对安溆道:“你先休息会儿,我让西大娘给你做些吃的。” 安溆说道:“我不累,”转着看了看这房间,屏风、博古架分开的内外间,里面是梳妆台铺设着崭新铺盖的架子床,床帷是透孔花纹的百花齐放花罗,而外面桌椅椅踏俱全,桌子上还有能煮茶的小茶炉。 不用问宗徹就是费了不少心思。 让只打算在状元府住几天,就搬到自己去年在外城所购宅院的安溆有些不好开口。 宗徹道:“我也给你准备了些换洗衣裳,只不知道合适不合适,你待会儿试试,不合适的我再叫人改。” 安溆点头,“多谢了。” 宗徹深深地看她一眼,转身道:“我先出去,你歇会儿。” 安溆莫名其妙,好好的怎么生气了。 厨房里,西大娘刚把一条黑鱼摔晕,正要剖膛的时候,宗徹走了进来。 “老爷,”西大娘停下动作。 宗徹伸出两根手指在鱼腹上比了比,说道;“这儿有腥线,烹鱼前去掉。” 西大娘其实还是不知道该怎么找那个腥线,但并不敢多问,点头应了声是。 宗徹又把好些可能被忽略的不妥之处都指出来,然后才离开。 西大娘舒了口气,跟一旁帮忙摘菜烧火的鹦鹉和麻雀说道:“你们都听见了,今天这顿饭咱们得好好做。” 府上的三个丫鬟并没有安排具体的活计,就是哪个大娘需要她们去哪儿帮忙。 这时燕子抱着两捆柴进来了,悄声道:“刚才,小转子送来一车一车的东西,说是小姐带来的。你们没见,那西红柿不止有这么大的,”她说着放下柴,伸手比了个大圆,然后又圈起拇指和食指,比个小圆,“也有这么小的。个个长得溜圆,别提多好看了。” 098 自有打算 西红柿这个蔬菜,是去年的时候才在京城面世的,头一天,第一楼推出来一道西红柿炒鸡蛋、一道西红柿汤面鱼,第二天便冒出来好些买西红柿的摊贩。 据说那两道菜滋味鲜美,头一天吃过菜的那些人,看见西红柿便直接给包圆了。 前半年,西红柿的价格居高不下,到现在才降到普通百姓之家也能吃得起的价格。城外那个有名的花匠金大用,还弄出来不少西红柿苗。 好些人家去求种都得了,便都说今年夏天西红柿的价格不会多高。 但是谁也没想到,这才阳春三月,就有西红柿了。 “那小姐是用仙法种的西红柿吗?”罗大娘也喃喃着进来了,她手里抱着个筐子,筐子中是满登登齐整整圆溜溜的西红柿。 有粉的透过皮都能看出沙质感的,也有红艳如宝石的。 别说做菜,光看这个样子,直接拿来吃都比苹果好吃吧。 “我的乖乖,”西大娘惊讶地赶紧上前接着,问道:“你哪儿弄来这么多?” 罗大娘道:“小姐那个叫喜鹊的丫鬟给的,叫放在厨房里取用。” 正说着,被西大娘拉了一把。 转头,就见那个笑眯眯的丫鬟走了进来,她手里还拎着两个竹筐,一个里面装的都是那种小小的西红柿果,一个里面装满了各色各样的甜瓜。 这丫头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不想力气竟这么大。 罗大娘赶紧上前接了,说道:“姑娘啊,怎么又送来这么多。” 喜鹊笑道:“客气什么,我们家里还多着呢。” 西大娘惊讶地嘴都合不拢,那三个丫鬟更是有些呆滞。 其实老爷也有很多钱的,每到年底都有来送账目的人,且老爷给他们开的月银在这一条街上都是最高的,但老爷是个不爱张扬的人,府里就一直没有多进下人。 另外,从老爷住进状元府也有大半年了,家里便是寒冬世界也有新鲜瓜果,可那数量,跟今天的还是没法比啊。 见这一个个惊讶的,喜鹊便给她们一人分一个细甜瓜,“之前每隔一个月,家里都给大少爷这儿送吃的,你们没见过?” “见过见过。”罗大娘、西大娘异口同声,手里拿着那甜瓜,跟那个烫手山芋似的。 只是他们没见过这么多,还把这新鲜瓜果就当作夏天里的胡瓜一般堆到厨房里叫用的。 喜鹊也不笑话他们,当初她初初跟在小姐身边做事的时候,见到临河村外一片片的大棚时,她跟他们一样同样是张大嘴巴瞪大眼睛的惊讶。 现在,那些对她来说已属平常。 别说临河村的那不到一千亩大棚,就是方圆十几个市镇,如今都专种大棚菜供给自家的。 她和鹧鸪、小稻香,从一开始就跟着小姐一起处理这些账目,很清楚每天有多少家餐桌上出现的新鲜瓜果都出自他们的专属大棚。 这样的好买卖,自然有人跟风,但也不瞧瞧,哪个有自家小姐的本事?便是做起来这大棚菜的,又哪个能离开自家小姐的肥料、药水? 看她们都不舍得吃,喜鹊笑道:“吃吧,真不值得什么。” 说着她挽起袖子,看案板上的黑鱼还没处理好,拿起一旁的菜刀,手起刀落便很快清理干净了,然后除净细小的鱼鳞,片出来满满一大盘鱼片。 西大娘在一旁,问道:“姑娘,这是要做鱼脍?老、”想到刚才这丫鬟的称呼,赶紧改了口:“大少爷从不吃生的,家里没有好酱油好醋。” 喜鹊将鱼片腌好,出去拿了两颗酸菜回来,才解释道:“我们家小姐也不爱吃鱼脍,这是家里的新做法,叫酸菜鱼。” 喜鹊忙着在厨房里做菜,鹧鸪也没闲着,她在二院正中间的客厅里归类自家带来的瓜果,然后分了十几份,搭配上自家小姐做的各种特色酱料、罐头,再用油纸把篓子一一封好。 这便是一份很上得台面的礼了。 安溆换了身衣服,出门后在这二进院子里转一圈之后,到客厅就发现礼分好了,酸菜鱼也做好了。 反正培养出来三个能干的助手后,她基本上过起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 喜鹊把碗筷都放好,说道:“大少爷说衙门里有事,已经出门去了。” 安溆洗好手,在凳子上坐下,鼻端全是酸菜鱼酸酸辣辣的香味。问道:“那他吃点东西没有?” 他们到京城是快过午的时候,想来他是还没吃午饭。 喜鹊一边盛米饭,一边说道:“我这边酸菜鱼都快做好了,大少爷没吃,只是捎了一个糟鱼罐头,说是去内阁吃。” 安溆:“小小年纪就不爱惜身体,等回来了我得说说他。” 反正没外人,安溆叫喜鹊和鹧鸪跟她一起吃,这在家里的时候都是习惯的事,两人也都不局促地坐下来一起吃了。 饭后,安溆把鹧鸪准备好的礼筐贴上纸条,不过给顾家和荣家送的,又加了两种她才做出来的调料。 另外给宗徹的顶头上司,欧老相爷也准备了一份。 叫鹧鸪二人送到外面的小厮手里之前,安溆交代:“欧相的这份儿,以状元府的名义送去。” 于是这条街上的住户,就见一下午状元府大门都敞开着,进进出出的人不停。 和状元府比邻而居的,右边是吏部考功司郎中,左边是大理寺少卿。 其中大理寺少卿还是前前科的状元,他和宗徹出身相仿,都是寒门也算不上的农家子,这样的状元郎是很难在京城发展下来的,除非和世居京城的官员家族联姻。 这位大理寺少卿娶的就是老牌家族白家的女儿,虽然白家这些年子弟不争气,但在好些地方还都能讨得一句人情。 因此在有了一个本身能力很出色的状元女婿之后,经过各方谋划,短短的六年时间竟也让对方坐上了大理寺少卿之职。 等大理寺卿祁大人告老还乡之后,大理寺少卿季成渝是最有可能接任大理寺卿一职的。 因为同是农家出身的状元郎,季成渝对宗徹这个一出仕便有顾老和欧相保驾护航的后来者,颇多关注。 今日下职,看到状元府门口人来不绝,回家了就问妻子白氏:“隔壁状元府怎么回事?” 要娶亲了? 以宗徹如今得各方看重的情形来说,他娶的必定比自己娶的门第更高。 想到这个可能,季成渝心里就一阵一阵冒酸水儿。 白氏对这个靠她娘家的男人很是不以为然,只是低着头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帕子上绣花,淡淡道:“咱们家跟他家又不来往,我怎么知道。” 季成渝不敢跟她发火儿,虽然他现在已经不怕白家了,但是京城人对于白家给他的帮助都还记忆犹新,他不能慢待白氏,叫人指责忘恩负义。 只是心里对白氏的厌恶也已经快不能忍了,成婚五年多,这女人一个孩子都生不出来,还不让他纳妾,真真是可恶。 季成渝转身走了。 白氏哼笑一声,骂道:“窝囊废。” 想到上次二公主府上设品茶宴,那个和她言谈殷切的晋王,不禁眼波流转。 早知道能和晋王有此一着,她当初何必听从父母安排,嫁给这么粗俗的一个农家子。 成婚时,季家那对乡下父母的模样,白氏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恶心。 这时,贴身丫鬟进来,看四下没人,才小声秉道:“夫人,前面的禄儿刚来回报,说是晋王府的长史,刚去隔壁状元府投了拜贴。” 白氏腾一下站起来,第一反应是那长史投错了拜贴,第二反应是问:“给谁?” “据说状元府今天来的,是状元郎的义姐。” 这话还没说完,又一个嬷嬷进来,嬷嬷进来就说道:“夫人啊,快收拾点东西,给隔壁送去。” “一个状元郎的义姐,还需要我去巴结不成?” 嬷嬷扶着白氏坐下来,苦口婆心道:“那可不是简单的人物,刚老奴去打听了,您不知道,她这一进京,顾府、荣府都去接了,就刚才,荣府的大管家还亲自去送东西了。说是,她也是齐国公几年前找回来那小少爷的义姐。” 白氏皱眉:“他们折节跟乡下人结交,便不觉得丢份儿吗?” 嬷嬷劝道:“别管怎么样,咱们是邻居,先好好处着便是了。” 而季成渝那边,他倒还不至于亲自去打听,派了心腹小厮去门外蹲一会儿,就知道进出状元府的都不是简单人物。 “除了顾府荣府,还有大绸缎行?” 他不确定的问道。 小厮点头:“不止大绸缎行,还有第一楼、滋味楼、三辰楼的掌柜。” 这三家酒楼的名声,在京城可是数一数二的,此时竟也纷纷登门。 “你确定今天住进状元府的,仅仅是宗徹的乡下义姐?” 小厮也懵着呢,连连点头:“小人确定。不止那些人,连有道镖行的东家都亲自去了。” 这有道镖行是前两年发展起来的,运货运人从没有闪失。短短两年,就家喻户晓。 如今,有道镖行还有个专门送信的队伍,从最南边到最北边,据说最慢也只是需要八天时间。 更重要的是,有道镖行背后主人神秘,不过有风声说,有道镖行的设立,是朝廷支持的。 “他们怎么也和一个农户女有牵连的?”季成渝百思不得其解。 小厮说道:“小人再去打听打听?” 季成渝挥手,快去快去。 其实原因很简单,安家跟有道镖行的合作很多,他们的货物一开始都是让德安府的那家安溆雇过保镖的镖局运送的。 只是后来镖局鲁当家的在一趟镖中失了右臂,他的几个儿子又不能镇压下面的镖师,镖局就分崩离析了。 安溆赔了鲁当家一笔钱,之后便再也没有和后面从老镖局中分出来的小镖局合作。 有道镖行就是那时候找上门的,两年多来,双方合作很愉快。 有道镖行现在是全大明都闻名的,虽然自家是对方最大的客户,安溆也没想到有道镖行的东家会亲自上门。 这东家姓武,留着一圈络腮胡,笑起来连门框子都能振动。 “我这不是跟你们在德安府的安氏商行学习吗?”面对安溆的疑惑,大胡子哈哈笑着,掏出来一个朱红的盒子拍到桌子上,“惠谢大客户呢,这是我们一个月前护送一趟去西域的镖得的,血红珍珠,个头不算大,倒也均匀,够穿一条项链呢。我家主人叫送给安姑娘,还说只有您这样的美人才配得上这般好珠子。” 安溆差点嘴抽,她和美人不搭噶吧? 虽然早就知道有道镖行背后有个比较神秘的大东家,但这还算是双方第一次“对话”。 安溆觉得,对方不是脑袋有问题,就是眼睛有问题。 或许对方只看过她的画像,画师把自己给美化了一百倍。 安溆笑笑,在武东家“咋,安姑娘不喜欢”的咋呼声中收珍珠,然后叫鹧鸪备一份厚礼还了回去。 武东家接过回礼,高高兴兴地就走了,走前还跟安溆交代:“在京城要是遇到什么麻烦,跟我们镖行说一声。” 此时的镇国公沈府,身着红褐色宽袍大衣的沈老夫人盘坐在软榻上,地上正站着一个仆妇在说着什么。 等仆妇说完了,沈老夫人才抬眼道:“那宗状元的义姐,真不是小家子气的农家女。” 仆妇点头:“老夫人,奴婢找机会近距离看了,真不是。相反,还颇为的财大气粗。” 沈老夫人点点头,“我教出来的孙儿,自然不会看上个一无是处的女人。” 语气中带着欣慰。 仆妇不确定道:“您是要同意大少爷的请求了?” “不可能”,沈老夫人往旁边靠了靠,一只手按在额头上轻轻揉着,“他爹和那吕氏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没有贤内助的帮扶,宵儿以后的日子必定艰难。财大气粗,在我们这样的人家,不是长处,反而是容易引人嘲笑的短板。” 所以她绝对不可能叫孙子娶那么一个女人,对方是个农家女不可能,是个做生意的,更不可能。 更何况,这是个不经三媒六聘就勾得她孙儿回来请求自己去见一面的女人。 别说她有个状元郎义弟,还和顾府、荣府有交情,这些都不能保证她成为一个符合大族宗妇。 侄孙女苏儿虽然现在还幼稚了些,但她从小生活在言传身教的明家,婚后不用怎么学,便能够胜任宗妇之责。 倒是那心疾,叫沈老夫人颇为不放心,好在经过这些年的治疗,已经好了很多。 “老夫人,表小姐求见。” 外面的一声通秉,令沈老夫人面上的肃色瞬间为微笑代替,坐正身子,便伸出双手牵了进来就要见礼的侄孙女儿,在榻上坐了 099 豪门家长 打量几眼侄孙女儿的面色,沈老夫人慈祥地笑着,有些意味深长的问道:“身体可好些了?” 明苏儿被看得不自然,她早听母亲说过,这个姑祖母是一位十分精明的人物,他们明家一开始也只不过是文人中的普通人家,是姑祖母嫁到镇国公府,有了接触上层的机会后,备受当时的太后娘娘赏识,明家才有今天的国士名誉。 姑祖母不喜欢任何人欺骗她。 也不要耍小聪明。 过来沈府前,母亲的叮嘱言犹在耳,明苏儿缓缓地低下头,委屈道:“我看到表哥去接一个女人,还十分照顾她。姑祖母,我真的很难受,当时就没忍住。” 女孩儿说着抬起脸,眼睛红通通的盛满晶莹的泪水。 沈老夫人拍了拍她的肩膀,满脸的慈爱,“傻孩子,姑祖母不是责问你。而是你今天的表现实在是太不聪明了,宵儿虽然几年没见过你,却还是听我念叨过的,你这个病早好差不多了,他知道。” 明苏儿脸红,神情中满是难堪。 沈老夫人却好像没看到一样,继续道:“你装病,能有什么好处?一则,会让宵儿觉得你是盏美人灯,挨不得碰不得。我这个孙儿,可不是喜欢柔弱女子那一套的俗男子。二则,你若表现得心疾太重,他那个继母,正好拿捏住一个把柄,不让我明家女进门。” “以后,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明苏儿先是点头,又摇头,委屈道:“姑祖母,我从没看表哥对一个人那样好过。” “有什么可怕的,”沈老夫人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以后你要在家里住一段时间,别像之前那样自持,当然,姑祖母也不是教你太靠近、便如普通表兄妹相处。等宵儿看到你的优秀之处,自然有往后的事儿了。” 明苏儿却还是没信心,但姑祖母教导,她不得不点头。 “那个女人该怎么办?” 沈老夫人笑道:“不适合咱们家的女孩子,能怎么办?叫她再寻良缘吧。” “可是表哥,”明苏儿想起表哥看到那个女人时的神情,就觉得,如果姑祖母这边不坚决反对的话,他不会和那女人分开的。 沈老夫人面上的笑容更轻松了,“你啊,还是个孩子呢。乡下浅水坑里养出来的鱼,怎么可能跳到大海追逐鲸豚呢。要是看不清现状,追一些距离,她就知道吃力了。” 况且,她不知道吃力也没关系,自家孙儿看出来不合适也是一样的。 --- 已经黄昏的时候,安溆便叫人在状元府从一进到二进的道路上点上了灯,客厅里同样是灯火通明。 宗徹披着夜色回来,一进门便看到亮着灯光的小路,不自觉的笑了下。 来到二院,看见客厅处洒到外面的一片灯光,他没有先回房,径直朝那边走去。 圆桌上放着一个已经是烟雾腾腾的铜锅,旁边是盛着各种菜肴的方格子木托盘,听她说过这是九宫格,吃火锅最方便。 “回来了,”安溆抬头看了眼,往锅里下了些羊肉片,笑道:“没想到你穿官服还挺帅的。” 宗徹走过来坐下,道:“吃涮锅吗?” 他来京城前,家里的辣椒结了有一箩筐的量,她辣的鼻头通红却还坚持取出籽来,然后去县城买了牛油,搭配了许多的香料煮出一锅牛油底料来。 那是他第一次吃到辣味的涮锅,也是第一次接触到能将皮肤辣得通红发热的,那般纯粹浓烈的辣。 当时的牛油火锅,有一半送到京城,给了顾家荣家平分。 剩下的一半,他们跟着吃了好多道风味不同的辣菜。 安溆道:“你上次的信上不还说想吃牛油火锅了,不过晚上了,我没做太辣。这里面还有牛肚,从家里带的,能吃了。” “嗯,”宗徹拿起筷子,下到红汤里一挑,果然便是千层牛肚,之前她也让人给送过,只是吃着总没有今晚的美味。 “很好吃,”他说道,“这是咱们家里自己养的牛吗?” 安溆是两年前家里的制糖业发展进入平稳期之后,才开始的养殖业,家门口那一片大山,她都买了下来,在上面弄了七八个鸡棚,雇佣了村里、乃至邻村一多半的妇人去做活儿。 一开始她尝试人工孵化石鸡,当时只出来两个,但是开始养殖的时候,她手上资金充足,各种条件都完善好了,再采取人工孵化,孵化率自然是大大的提高。 因为鸡和鸡蛋充足了,还开展出两个副线,鸡蛋以及炸鸡。 炸鸡店最先是在淮阳府开的,一份炸鸡六七文钱,最贵的不过十五文,竟然十分地好卖。 为了自家生意能长足发展,叫周围人也有进项,然后能有钱去他们店里消费,她免费跟人分享了腌鸡蛋、皮蛋、松花蛋的做法。 到现在,淮阳府和临河村那一片儿,这三种鸡蛋产品的名声都已经传到了南方经济发达的大都会。 每个月都有各地的商人去两地收购皮蛋、松花蛋。 他们那儿是肉眼可见的比几年前富裕了,陆县令之前被顾大人弹劾,又因为他的女儿算计晋王和彰滟县主,三年前的时候便被一竿子贬到西南山区了。后来过去樗蒲县任职的县令,是一位在京候缺两年的进士。为人很清廉,也很变通,樗蒲县越来越富裕,跟他不压抑商业有很大的关系。 其实现在大明的商业不是谁压抑就能压抑下去的,但总有那么些官员,秉着清贵看不起商人,能盘剥便毫不客气地去盘剥。 若是一县之宰能稍微宽容,在樗蒲县那样有了安家人带动的情况下,发展起来是很快的。 安溆为了能随时地吃上新鲜牛肉,也没少费工夫,眼看着她一知半解的鸡养成了,就想养牛。岳老还给她推荐了几个深藏乡下的养牛达人,谁想到牛倒是养成了,她却没权利随意宰杀。 原来这个时候牛是一种很重要的物资,想杀牛吃牛肉,可以,你得去朝廷获得许可证。 这个许可证是很不好拿的,即便你养的牛没一看就是肉牛,没多少拉犁的能力。 归根结底,还是现在机械力不发达,安溆想了想,和岳老一起,足研究了两三个月,弄出来一套子省力的东西,机械耕犁、播种、收割机。 当然了,这还是需要人力的,只不过相比起传统的,轻松很多。 至于更深一步的,利用电能代替人力,安溆还做不到。 她只知道电有火力的风力的太阳能的,其他便一无所知。 不过他们做的那套机械,也能满足现在的生产需要了。 和岳老将东西做出来之后,安溆是通过樗蒲县县令宋大人向朝廷献上的,主送者是岳老,她只是个助手。 为此,岳老差点不同意,现在没有工匠精神的说法,但在岳老身上却是有着这种东西的。 得到朝廷上次的一个男的封号,岳老给整个岳家都定了一个规矩,日后,但凡是临河村安溆有所要求,岳家人都要尽己所能的完成。 但安溆对于那次的献上自己获得的东西也很满意,因为她终于得到了自由宰杀家养牛的权利。 这次来京城,她便捎了不少酱牛肉,都是出门前才做的,还有许多生鲜的牛肉、牛肚等。 虽然是才三月份,早晚寒凉,但这一路也浪费不少冰。 捞了两颗牛肉丸给放到宗徹碗里,安溆笑道:“自然是自家养的,这个是我打的,很上劲儿,尝尝味道。我还捎了不少牛腩,明天中午吃西红柿牛腩饭。” 宗徹夹住牛肉丸,动作顿了顿,问道:“你明天不出门吗?” 问出这句话,他人已经紧张的不敢呼吸了。 安溆说道:“做好饭再出门啊,我没来过京城,自然要到处看看的。” 宗徹嗯了声,神色很平静地继续吃饭。 “明天我还想吃红烧肉。”他突然说道。 “好,”安溆涮了些青菜,又加了些面条,等熟了,混合麻酱油碟儿搅拌搅拌,吃了一碗便饱了。 “你慢慢吃,我先休息去了。” 宗徹一愣,问道:“你吃好了?” 安溆站起身:“吃好了。” 等人离开了,宗徹看看碗里的菜,有些索然无味。 锅子咕嘟咕嘟的冒着小炮,香味弥散,外面的几个下人都闻得肚子咕噜噜的,然后小姐很快吃好回房休息去了,没一会儿老爷、不,是大少爷也吃好走了。 西大娘进来收拾锅子,看到格子里还满登登的菜,咽了口口水,正要忍着馋收拾下去。 喜鹊进来了,她手里还拿着一个琉璃瓶,瓶子里是晶莹如红宝石的液体。 “大少爷呢?”没看见人,她愣了愣问道。 麻雀赶忙道:“刚回去了。” 喜鹊道:“这是小姐带来的红酒,忘了开了,你们待会儿给大少爷送过去吧。” 麻雀答应着,上前半抱着那好看的瓶子接过来。 喜鹊就要走,回头看了看锅子里还剩的菜,说道:“剩下的你们都吃了吧,别浪费了。” 西大娘一愣,不知道该不该应。 这是小姐的丫鬟不知道吧?大少爷吃饭有定量,从不剩,有剩的,会留着第二顿再吃。 说实话,她之前跟持节郎府上做过厨娘,那家子够穷的,也没有大少爷这般俭省。 但是要跟人说,大少爷可能还会留着吃,会不会露了大少爷的短? 他们已经知道了,小姐和大少爷不是亲姐弟。 喜鹊见她迟疑,还以为是不敢,便道:“小姐向来是这样吩咐我们的,你们吃吧,没事儿。” 回来屋里,喜鹊就过去笑着跟小姐说了这些话,“也不知道大少爷怎样严厉的,那些下人连还剩着那么多的饭都不敢吃。” 安溆正在敷面膜,这是荣老夫人给她的方子,据说宫妃们都在用,严格来说她们不叫这个面膜,叫雪肤泥,她得到这个方子后,把颗粒研磨得更细,七天用一次。 不过忙起来也没坚持过。 然而,可能是她穿越一场,做饭的手艺上的确是有了加持,光是每天吃的,已经足够她内外调理一遍。 所以尽管用雪肤泥不坚持,但这四年过去了,她的皮肤依然是越来越光滑白嫩。 每当照那个清晰的玻璃镜,看着里面的人,都有种开了美颜滤镜的感觉。 一白遮百丑,这话还是有道理的。 安溆觉得自己现在不算美人,但也称得上是清秀可爱了。 可惜不是天选之女,没有一张上帝尽心雕琢的面容。她心里感慨着,听到喜鹊的话,忍不住笑道:“我们家徹儿是个很节省的人,剩那么多汤他肯定不舍得叫扔了。热一热,第二顿再吃。” 喜鹊,还有那边正在铺床的鹧鸪都惊讶了。 大少爷真的是这么俭省的人吗? “小姐,我们不信,大少爷现在是官,这么省,不怕府里的下人多嘴去外面说,叫人笑话吗?” 安溆说道:“我们没钱的时候,吃剩菜剩饭的时候多了,现在他不还只是一个月薪只有三十两的小官员吗?有什么怕人嘲笑的?” “可是我们家里有钱,”喜鹊说道。 安溆笑了笑,“再有钱也不该浪费。徹儿他性子比较独,自己吃剩的东西,那是绝不容人染指的,我吃不完的都叫你们吃了,那是我没有这样的毛病。以前家里没你们这么多人的时候,剩的菜我也会吃的。” 喜鹊和鹧鸪听得感慨不已,又好笑,小姐怎么说起大少爷,跟说自家孩子似的。 喜鹊是个忍不住话的,便这么问了。 安溆想到以前,那些对宗徹不自觉产生的喜欢被他点明后,自己就很快地掐断了,但到底是一个屋檐下的人,没了喜欢也不可能恶意相像吧。 打那儿起,宗徹和安翀是一样的,弟弟,不就是自家的孩子吗? “他那性子,不就是孩子吗?”安溆说道。 喜鹊:“可我看着,大少爷挺成熟沉稳的,一点儿都不像孩子。” 安溆好笑,处得久了你就知道了。 100 西红柿牛腩 主仆三人说说笑笑的,等安溆敷好面膜睡下,还不到戌时。 鹧鸪心细,安溆让她明天叫自己起床。 安溆没有让人守夜的习惯,喜鹊和鹧鸪就住在她房间的隔壁,睡前,鹧鸪还把刻漏放到距离距离床不远的桌子上。 躺下后,喜鹊突然道:“今天你看到沈少爷扶着个女子那一幕了吗?” 鹧鸪嗯了声,道:“小姐也看见了,不用我们多嘴。” “我怎么总觉得沈少爷不那么可靠呢?” 鹧鸪道:“你觉得的,能有小姐判断的准,少操心。做好我们分内的事才是最重要的,小姐是个通透的人,就算沈少爷不可靠,也不会影响到自己的生活。” 安溆完全不知道两个丫鬟替自己操的心,说实话她睡觉的时候早忘了今天在街上看到的那一幕了。 一觉到天明,外面鹧鸪刚喊了一声,她就醒来了。 穿好衣服让鹧鸪进来,洗漱好,将梳好的头发用布扎住,安溆就向厨房走去。 喜鹊已经先一步来了厨房,案板上一排都是她备好的东西,黄油、面粉、泡得完全膨胀的红豆、白糖、鸡蛋,最后就是她们进京的时候捎带的一个厨师机。 这厨师机是安溆自己做的,用的时候需要一个人在厨师机机头的地方转动手把启动,速度比不上电动的厨师机,但劲道是很大的,一团面要揉出手套膜儿,只需要一刻钟的时间。 安溆穿上围裙就开始忙碌,等红豆面包快要做好的时候,一旁锅子上炖的小米山药粥已经好了。 早饭不能只吃红豆面包,在红豆面包上锅蒸的时候,安溆又用厨师机搅了些油条面,此时开火入油,一根根金黄的小油条很快出锅。 喜鹊搬出来两坛子小咸菜、酱黄瓜,将两样小菜拨到两个洁白的瓷碟里。 太阳还没出来,一顿清淡的早餐已经做好了。 安溆叫燕子去喊宗徹吃饭,便先带着人去了客厅。 宗徹其实早起了,他也看到她带着人去厨房,本想过来帮忙,最后还是退了。 相处时,她的那种早已变成一般亲人的柔和态度,总会令他心生烦躁之感,不想再说出来什么不讨喜的话,宗徹便不会靠她太近。 等她看清那姓沈的真面目,他就要死缠烂打了。 “中午你还想吃什么?我做好了叫人给你去送到衙门。” 宗徹刚在餐桌旁坐好,就听见这么句话。 “炒三鲜,”他想了下,说道。 安溆不自觉的皱了下眉,三鲜这个菜需要现炒,炒好了在十五分钟食用为佳,可她还要出门。 牛腩红烧肉都需要长时间炖煮的,她做好了放在锅上闷着就行。 正说让他换个菜,就听宗徹道:“如果你忙,我就不吃了。” 安溆:有必要像个没人要的小白菜吗? “我备好菜,叫喜鹊炒一炒吧。” 宗徹嗯了声,那声音听得安溆挺不舒服的。 自己好像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都没做吧,怎么感觉多对不起他一般。 吃过饭,宗徹道:“我上衙门去了,你有什么事就叫小转子去说一声。” “好,”安溆起身,送宗徹到门口,就被他赶回来继续吃饭。 --- 案板上,雪白、嫩红相间的牛腩已经解冻,到了软硬适中正好切的程度,安溆拿着斩肉刀,一边切一边跟旁边的几个丫鬟讲解切的要点。 燕子等人一开始还不敢靠近,是喜鹊拉了她们过来,“多学着点儿,以后也是你们的本事。” 这一个个的,才老老实实地站在后面看着学。 牛腩、西红柿、胡萝卜都切成麻将块儿大小,然后就用干锅煸牛腩,待锅都被油浸润了,放入香料,特制的调味酱。 西红柿要另做成番茄酱,等牛腩炖煮十来分钟之后再加入。 炖牛腩的时候,红烧肉也上了锅。 未到中午,小火慢炖出来香味便一阵阵从厨房中飘出,香浓的味道渐趋霸道。 飘到前院,护卫和小厮们差点闻得哈喇子直流。 “隔壁这是在做什么?”白氏放下手里的剪刀,将面前的插花糊弄的一团乱。 丫鬟道:“不如趁机去拜访一下?” 白氏哼了声,伸手扶住丫鬟站起身,“走,去看一看。” 到底是个什么人物,一进京就收到了晋王府的拜贴。 “这是要出门呀?” 安溆刚踩到脚踏上,便听一道带着无限热情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扶住车门看去,是从隔壁走出来的一个通身粉白、额头缀着个猫眼石的俏丽妇人。 她走过来,礼了一礼,道:“我是大理寺少卿季成渝的夫人,昨儿就听说状元郎的义姐来了,府里一堆的事儿,没来得及去拜见高邻。” 安溆从脚踏凳上下来,回以一礼,“你好,我也是才来七事八事的。” 快中午去做客?这个人有没有情商? 咱们又不是多好的朋友,见面之前都不知道你是谁呢。 谁知这人马上就问:“要去哪儿啊,对京城我可熟悉了。” 安溆笑了笑,道:“有点事要办。今天不方便招待,不如您明天再来。” 白氏的脸色难看一瞬,她自然看得出来对方不方便,也知道中午登门不是礼数,但一个乡下人,用得着讲礼数吗? 讲了礼数了,她说不定还看不懂呢。 但是白氏没想到,眼前这个跟她见过的季家那些唯唯诺诺的乡下亲戚不一样,竟是如此的不给她这么个高贵人面子。 “我是有事出门,碰到你了打个招呼而已。”白氏抿了抿头发,笑说道。 安溆也笑了笑:“原是我误会了,还担心失礼呢,这下不用了。” 说着便上了车。 马车辘辘走远,白氏忍不住的呸了声。 这小贱人,不会就是用这种假清高的样子勾搭得晋王给她做脸吧。 喜鹊放下车帘子,回身道:“小姐,那个季夫人,好像是朝着我们的马车吐口水呢。咱们才来,哪儿得罪她了?” 安溆摇头:“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看我不顺眼?” 那人刚才说话,把状元郎的义姐中的义字咬得有些重,也很可能是看不惯自己借助本没多大关系的人鸡犬升天的缘故。 砌香茶楼在外城,出来内城不远的一个在主街后面的长巷中,这一条巷子都是茶楼,很是清净。 砌香茶楼是第二家,进来就看见了。 101 见面 快中午的时候,来茶楼的人很少,掌柜的也不在,只一个小二,见到来人,还明显的是一个小姐带着丫鬟,立刻就问:“有订好的房间吗?” 昨天傍下午,东楼去状元府送过信儿,安溆便道:“有,天子三号房。” 小二看了看上面,道:“安小姐?” 安溆点点头。 沈宵还算想得周到了,她一个女子来茶楼找一个男人定的房间,定然会引得小二侧目。 不过总归是一个男的跟一个女的见面,无论谁找谁,在外人眼里都是有故事。 古代别想谈恋爱。 她跟沈宵,从开始通信,或许在他看来就是愿意和他共度一生的表示了。 所以尽管四年中只见过几面,沈宵便已经开始催婚,安溆虽觉得快,心里却是知道这是必然。 茶楼的房间布置得很是雅致,房间里放着一盆迎春花,嫩黄的小芽似乎是刚刚突破绿色的花苞,在淡淡微风中颤颤悠悠。 小二领着她们上了楼,又送来一壶茶香袅袅的茶和两碟小点就下去了。 这点心做的很讲究,有梅花状还有荷花状,安溆随便捏了个梅花状的尝一口,竟然还带着淡淡的梅花清香。 大约午时一刻的时候,外面就传来脚步声。 每个人的脚步声都是不同的,安溆从小就善辨,忙站起身,悄悄地往门边一站。 几乎是刚站好,门上就传来有规律的敲击声。 安溆给喜鹊、鹧鸪示意了个眼神,两人自打跟了小姐,还没见过她这么活泼的样子,十分乐意配合。 喜鹊上前开门。 一身月牙白暗绣云纹锦衣的沈公子站在门外,看见是她,还稍微愣了下。 待走进来后不见安溆,沈宵问道:“你们家小姐呢?” “小姐有事,叫我们过来跟沈公子说一声。”鹧鸪说道。 沈宵闻言,有些失落,便要让这两个丫鬟带个话。 谁知下一刻背后就是一阵风,他下意识捏腕反身,反身的时候就已经察觉不对了,低头果然对上一张笑意满满的面容。 沈宵眼中也沁出笑意,放开了安溆,正色道:“下次不许如此,伤到你可不是玩的。” 还想趁机偷个吻的安溆:---。好吧,喜鹊和鹧鸪还在,亲来亲去也不雅观。 “我给你做了西红柿牛腩,还没吃饭吧,我们一起吃。”安溆拉着人的手到窗口的桌边,“对了,喜鹊鹧鸪,你们两个人出去吃饭,待会儿再来接我。” 两人笑着称是,带上门走了。 沈宵之前去村里看安溆的时候,从没有这种无外人在场的情况,一时间有些不自在,说道:“这两个丫鬟护主的意识不强,怎么能把你单独和外男留在一起?” 安溆看他严肃的样子,觉得分外好玩,笑道:“你就不想和我单独处处吗?还是信里隐晦得写两句三日不见如隔三秋,或者一朝梦醒分外凄凄就满足了?” “溆儿,”沈宵无奈地笑道:“你可真是、” 安溆道:“真是怎么样?” 沈宵语气喟叹,“大胆。却让我不想拒绝。” 安溆看看他和自己之间隔着的一个桌子的距离,“这就是你的不想拒绝?” 沈宵笑着摇了下头,伸手握住了安溆的手,安溆直接起身,挤到一个人坐很宽敞两个人坐就有些挤的太师椅上。 话说她是在收到沈宵叫她来见祖母商量婚事之后,才明白当年毛爷爷说的“不以结婚为目的”的谈恋爱就是耍流氓是什么意思了。 当初回应沈宵的信时,安溆的心理是这样的,处一处,才知道合适不合适,不合适的话,再分就是了。 现在的心理是,分个屁。 要是能分,沈宵当初能那么慎重吗?一封表白信还写得九曲十八弯,还要夹在送来两盆石榴花的中间送来。 她学识不够,那时候差点没看懂。 既然是一场接受了就必须走到底的恋爱,还不得尽情地矫情,要不然以后绝对没机会了。 柔软的身子紧紧靠在一旁,沈宵只觉右半边身子都是僵硬的,但心头却像是被二月初最柔嫩的枝条拂过似的。 从来都没有意识到,女子的身体能柔软到这般地步,让他整颗心也跟着软了。 在安溆看来,就是这个人傻了。 她笑着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下。 对方的唇瓣柔软到超出想象。 安溆好奇,双手攀在他颈后,又凑上去亲了亲,问道:“你的双唇,是不是比我的还软。” 沈宵的整张脸都跟火烧似的,垂眸看着身前笑意盈盈的女子,道:“你太大胆了。” 安溆翻白眼,“你真的在我之前,没碰过别的女子?我听东楼说了,伺候你的丫鬟,一等的二等的、” 话没说完,唇就被堵住了。 安溆没跟人接过吻,这时也没想到青春偶像剧中那些唯美的接吻画面,就是很不安分的伸了伸舌头。 然后便有些一发不可收拾。 沈宵无师自通。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分开。 沈宵看着怀里的女子,她褪去了平日里的那种不太好接近的外壳,变得柔软异常。 但想到刚才自己的行为,他又忍不住脸红,问道:“你觉得,习惯吗?” 安溆差点喷笑,点头道:“习惯。我还想亲。” 温和随性的男人端着个冷峻的神情,真得很想让人逗一逗。 沈宵闻言,低头,鼻尖抵住她的鼻尖,轻轻地在那比花瓣还要娇软馨香的唇上亲了下。 安溆抱住他的头,在他脸颊两旁各亲了一口。 这样才算谈恋爱,接下来安溆在吃西红柿牛腩饭的时候,都觉得甜甜的。 她终于摆脱了单身狗身份,时不时侧头看一看身旁的男人,这个俊朗又优雅的人以后就是自己的了,那种感觉很好。 好像是自己拥有了很多很多的东西,富有的这一辈子都没有愁事了。 沈宵拿帕子给她擦了擦嘴角,“你要一直住在状元府吗?” “先住几天吧,”安溆说道,“等跟你祖母见了面,看她喜不喜欢我再说。” 沈宵好笑:“我祖母不喜欢你,你就不注意避嫌了?放心吧,我祖母很好,她肯定会很喜欢你,毕竟,你是个挺可爱的丫头。” 安溆哼了声,舀了一勺饭送到嘴里,问道:“说起避嫌,昨天我好像看见你抱着一个姑娘下马车了?” 沈宵明显是没想到那一幕被她看到了,一愣,赶紧解释:“你别误会。不对,我根本没抱人,那是祖母娘家的一个表妹,自小患有心疾,昨日不知为何突发心疾,我只是扶她下车。” 安溆点点头,“表妹啊。我听说,大家族里最容易发生故事的,就是表哥和表妹了。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说着瞥眼看了看他。 如此无赖的小模样,让沈宵心头发软,初时认识的她让他心生好感,熟悉之后的她,让他想好好宠着,宠一辈子。 “还能怎么办?”揉了揉她的发顶,沈宵道:“以后我保证离表妹远些,不单独说话,不扶她就医。” 安溆:--- 忍不住笑道:“态度还可以。你要言行如一,我可不是能跟人共侍一夫的女人,招惹了我,你一辈子就好好服侍我吧。” 沈宵没想到自己会有看一个刁蛮女子,也觉得对方可爱的一天,“一个你我就应付不来了,哪还有闲工夫管别的女子。” 安溆皱眉:“那你还是有这个心呗。” 沈宵笑道:“绝对没有。” 安溆给他喂了一勺饭,又问了个以前从没提过的话题:“我听说,你们这些大家族讲究,子弟们从小什么都要学,男女之事也要有个通人事的丫鬟教导?你有吗?” 沈宵也不讳言,道:“的确有一个,我刚过十六岁生辰的时候,继母就安排了一个,祖母挡了。去年,二十岁生辰时,祖母安排了一个。” 安溆闻言,心里瞬间腾起一把火,杀气腾腾地看向沈宵:“那你跟她学了。” 他二十岁生辰,不就是两年前吗?那时候他可跟她通着信呢。 沈宵失笑,伸手托住她半边脸颊揉了揉,“我没学。我当时,不是心里有你吗?便跟祖母说了,祖母就没有逼我。祖母当时说,她不限制我喜欢什么样的女子,让我跟你相处一段时间再跟她说,若到时我还坚持,她同意给我们定下婚事。” “真的?”安溆不太相信,“你祖母没什么条件吗?” 荣老夫人是她到这个时代以后,接触到的唯一一个贵族老太太,安溆觉得她很开明了,但荣老夫人还不喜欢荣侯爷只宠一个不生孩子的小妾呢。 沈宵为难了下,还是说道:“祖母的确有个条件,我们办婚事之前,叫我将那个姑娘抬为通房?” 安溆上下打量他,就这,刚才也敢跟自己保证说一辈子只服侍自己一个? 沈宵道:“那个女子是有卖身契的,到时你给她安排一个去处就好了。” 安溆听到这话,很想端起碗在沈宵头上给他一下子。 “你当时为什么要答应你祖母这样的条件,不会那是个时候以为,我会同意你弄个通房吧?”安溆问道,看向沈宵。 别说,沈宵当时还真这么觉得的,一个通房,在他心里根本无足轻重。 只是这时候,听安溆的语气不太对劲儿,沈宵忙道:“我只是觉得,不是大问题。” 安溆一推碗筷,不吃了。 跟古人谈感情,就是容易出现这种问题。呸,是跟男人谈感情,就容易出现这种问题,几千年的男尊女卑,真是给他们骨子里深植了一股优越感。 在现代的时候,比沈宵还不堪的男人都是一抓一大把的。 反正她看过几本男生小说,一穿越,都是貌美的小丫鬟先来两个,要是真让他们跟自己一般穿越了,有丫鬟一大堆,说不定忍不住都能给睡了。 如此比一比,沈宵是不是好的? 可安溆还是怎么想,怎么觉得窝火。 “这个是什么?”沈宵求生欲满满的转移话题,指着食盒底部的蜜豆吐司问道。 安溆不想搭理,独自憋闷了一会儿,还是说道:“我做的面包,准备见你祖母的时候给她带的。” 沈宵掰了块放到嘴里,便揽住安溆的肩膀,十分之讨好道:“溆儿这是提前做来让我尝尝口味吗?又甜又软,跟你一个样。但就算很难吃,相信我祖母也会因为你这份心而喜欢的。” 安溆第一次看他这样狗腿,忍不住笑了下,随后又道:“虽然你已经禀报你祖母,但我还是要看你表现的,要是你再牵三挂四,我不会跟你结婚。” 沈宵狠狠松了一口气,心想以前也没见她这么厉害,厉害起来还真让人心中忐忑,奇怪的是忐忑之外竟是满满的欢喜。 “我沈宵一言,重于九鼎。溆儿,你相信我,我绝对不会让你受委屈。” 安溆又不确定道:“你祖母真的很好吗?” “你是不是担心以后祖母会不满我只守着妻子一人?”沈宵问道,随后又自答,“这点你尽可放心,当年我祖父院里,便只有两个祖母进门之前的老妾。我父亲,还有母亲,他们之间是否进人,祖母也都从未管过。” 安溆心想,那还真是难得了。 而且祖母一般都比较疼孙儿媳的,这一关应该比较好过。 “你那个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安溆早从沈宵的信中得知,他的亲生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难产去世了,现在镇国公府的当家夫人,是他的继母。 也是他母亲的一个远房表妹。 沈宵对那个继母一点感情都没有,因此对安溆说道:“你不必管她,她是继室,日后你进门,她对你还要以礼相待。” “所以不近不远的处着就是了?”安溆问道。 “正是,”沈宵举了个例子,“譬如年节,给她的礼,叫你身边的丫鬟准备就是。” 安溆点点头,随后反应过来,被他带沟里了,什么就进门备礼了。 虽然结婚的可能性大于百分之九十八,但是现在说那个也有点早。 一边说话一边吃饭的结果就是,等他们吃饱了,已经是一个小时过去了。 至于饭菜到后来是不是凉了,安溆表示:没有,还很好吃。 吃过饭,沈宵道:“我下午请假了,带你去逛逛京城。” 安溆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她还想在京城再开个炸鸡分店,专门做奶茶的店也要开一个。 时人都不习惯喝牛奶,她自己要是不开个店,在京城附近弄一个奶牛养殖厂,以后想喝奶茶了,还得千里迢迢去临河村运奶呢。 他们在外城逛了一个下午,黄昏时分才要回去。 安溆手上拿着许多一路上买的小吃,有她吃过的,是从临河村那边传过来的,比如膨化米卷就是其中之一,也有她没吃过的京城特色小吃。 因为是沈宵买的,她都没让喜鹊和鹧鸪拿。 暮色沉沉,正要进内城的舒阳门,一众骑马的贵胄子弟喝停马匹,其中有一穿蓝色锦衣的少年郎朝沈宵喊了声“表哥。” “这是我姑父家的表弟,叫秦寂行,字慎独。” 沈宵先跟安溆介绍,安溆听了这名和字,差点笑出来,也不知道这孩子是不是得了多动症,这名字里家长的期盼才那么明显。 “表哥,她是谁啊?” 说话间,蓝衣少年已从马上一跃而下,走到了跟前。 沈宵道:“这是安姑娘。你对她尊敬一些。” 秦寂行好奇地打量安溆一眼,就丢开眼,长得一点儿都不明丽,他抱怨道:“表哥,你说你出门,也找个像样的妓、” 话没说完就被踹了一脚,秦寂行噔噔噔后退两步,看到表哥难看的脸色,就知道他可能是误会了。 这位安姑娘不是青楼女子呗,可跟男人出来的,也不一定是什么好人家姑娘。 他撇撇嘴,说道:“欧家那个傻货,又在缤纷楼给婉婉姑娘烧银票,婉婉姑娘明显是看不上他那草包,他还天天纠缠。我们准备去给他一通教训,表哥你可同去?” “我还有事,”沈宵冷冷说道。 秦寂行再次瞅了安溆一眼,撇嘴上马跟那一众子弟腾腾而去。 安溆笑道:“你表弟刚才说的缤纷楼,是青楼?” 沈宵道:“是外城最大的一家青楼。据说天下名妓,一半在江南,一半就在缤纷楼。” 看他挺自然的,应该是没怎么去过。 安溆也不想一直追问这类的问题,就想听听八卦,“欧家的傻货,不会是欧相家的子弟吧?” “溆儿聪慧,就是欧相家人。”沈宵说道,“我表弟说的是欧笠,欧相的一个本家侄子,欧笠的父亲是欧相大哥,入仕不久就到了江南盐政上,家资还是很厚的。欧笠三年前回的京,一入缤纷楼就喜欢上了那个叫婉婉的妓女,一直到现在,满京城都是他们的轶闻。” 安溆皱眉:“可是我听说,欧相的官声不错啊,他都不管管吗?” “那是你没见过欧笠,他有一豪言,这辈子的追求就是美人、诗酒花,皇上听了还跟欧相调侃呢。因此,不大能管得来吧。” 见她喜欢听,沈宵道:“京城里特立独行的人很多,以后我每天给你讲一个。” 安溆笑道:“但是欧笠这样的就算了。”这种疏狂的人和事,还是少听为妙。 摊上这么个孩子,对于他爹娘来说还真是场灾难啊。 要是她弟弟敢这样,一定先把腿打断了 ------题外话------ 超过一万了,求奖励。 102 花园 罗大娘从门里迎出来,笑道:“小姐,您回来了。西大姐已将晚饭整治好,您是先吃呢,还是等大少爷回来一起吃?” 说话间,上前要接安溆手里的大包小裹,同时还觉得小姐待人太宽和,以致她的两个丫鬟都不尽心。 安溆往旁边让了让,说道:“不用了。徹儿还没回来吗?” 罗大娘讪讪的,跟着往屋里走,回道:“还没呢。以往,这个时间点大少爷都下值了。” “或许是衙门里的事情比较忙吧,”安溆说道:“待会儿若是还不回,叫府里的侍卫去迎一迎。” 罗大娘连声道好,“还是有您在好,以前的时候大少爷晚归,咱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安溆好笑,看了罗大娘一眼,问道:“他经常晚归吗?” 罗大娘道:“倒也不,咱们家大少爷可好了,从不去乱七八糟的地方,下衙了就回家的。倒是、” 安溆已进到屋里,将东西放在桌子上,接过喜鹊先过去倒好的茶,一气儿喝下去半杯,才问道:“有什么话不能直说吗?” “能是能,但您别跟大少爷说是老奴说的。”罗大娘道。 安溆暗暗皱眉,她还以为宗徹跳的下人都是事儿少嘴严的,倒没想到还有这样的。 “你说来我听听。” 罗大娘这才上前一步,低声道:“欧相家的一个孙小姐,经常来咱们家,给大少爷送吃的,送喝的,还缠着大少爷说话。碍于欧相,大少爷不好赶人,那孙小姐越发的不知进退,经常是一来就待大半天。您说,这、” 安溆笑道:“原来也是有人追他的,我还以为他到了京城魅力下降了。” 罗大娘一愣,怎么小姐还乐见其成的样子? “欧相家的人皆是如此,痴情起来,让人都怕的。”她说道,“小姐您就不管管?” “我怎么管?”安溆疑惑,“徹儿要是不喜欢,一个女子应该不能把他怎么样。” 罗大娘一时间无言,说道:“那老奴去给您盛饭?” 安溆点点头,她一出门,喜鹊就撇了撇嘴道:“这老奴,今儿个怎么对小姐这么热情?” 安溆想了想,道:“或许是今天我让西大娘几人学了厨艺的缘故。” 正说着话,宗徹进来了,随着他的走近,一层薄薄的酒气也侵袭而来。 安溆倒了杯茶推给他,问道:“出去应酬了?” 宗徹道:“没有。今天皇上叫我去讲史,和几个翰林院的人赐了御膳。” 安溆好奇道:“皇上是个什么样的人?” “中年人,”宗徹说道:“比较多疑,又有些好色。” 安溆没想到他是这么个评价,也太大胆了,赶紧转头对喜鹊和鹧鸪道:“不要瞎传。你们去看看西大娘都做的什么,给大少爷煮一碗醒酒汤。” 只喝了两杯御酒的宗徹什么都没说。 两个丫鬟都下去了,他才道:“我说的都是实话,一年前皇帝还宠着刘御史家的玉妃,现在宠的是一个孝廉家的女儿,快封妃了。” “皇帝宠妃子,不都是和前朝的政治有关吗?”安溆好笑道:“只是没想到你也挺八卦的。” 宗徹喝了口茶,道:“你听谁说的和前朝有关,皇帝要是不能随心所欲,满朝的大臣谁能过好?我倒不是故意听这些,出入宫廷的机会多了,自然就知道了。这京城,到处都是吃人的地方,也不独皇宫,你要小心些。” 安溆:“怎么听你说的来京城跟探险一样。” 宗徹一笑,道:“以后若是出门交际,一定跟荣老夫人一起。之前那个陆家的刀光剑影,你是见过的,在京城,好些人家几句言语就是刀光剑影。” “我知道了。” 见他住了话头,安溆起身出去叫把饭菜送进来。 吃过晚饭,宗徹说要去书房看书,安溆去厨房看了看,确定有明天早餐的材料,便回房睡下了。 倒是书房,过了半晌才亮起灯光,宗徹随意翻看着手里的书,向外面说了声进来,随即进来一个身着府中小厮服的人。 “他们都去了哪儿?” 来人垂头回道:“从砌香楼出来,逛了半个外城。小姐似乎想购置店面,回来时他们遇到了沈家的姑表亲。” 宗徹道:“把府里的防卫加强些,别让欧家的那个女人再靠近一步。” 来人点点头,见没什么吩咐,就退了出去。 宗徹又从书柜底层拿出来一本书,翻开来,里面夹着的,赫然是一张京城防卫图,当然这并不是他偷的,而是皇帝有次以他讲课精彩为名,夹在赏赐品中送来的。 皇帝四十有余了,越来越不相信他的儿子们,也越来越忌惮一些重臣。 他是在前年的一次宫廷举行的摔跤比赛中,被皇帝启用的,尽管他背后有顾老的这个老师,皇帝还是很放心。 可能是因为,皇帝只想把他当成一把刀吧。 皇帝想重组神鹰卫,这就是自己的机会。 皇帝都是怕死的,保护对方安全的,当然不止一个神鹰卫,在京城,还有九个营卫,是专门负责皇帝安全的。 但是皇帝想要一张出乎所有意料之外的底牌。 他目前要做的,就是好好地将这张底牌做出来。 灯光下,青年挺拔的鼻峰打在侧脸一个好看的阴影,他低着头,对比着图纸,写写画画就是一直到后半夜。 今天是三月十三,将近月中,半夜时分夜空中的月亮已经趋近于全圆,明亮皎洁的月光洒得满院满庭都是。 宗徹从书房出来,慢慢步行,看着明亮月光下,黑森森如鬼域一般的廊阁阴影,想到她刚到京城就去见别的男人,一直被压在心口的不舒服竟渐渐凝成了委屈。 甚至眼睛都有些酸。 他轻咳一声,此时已经到了她居住的房间外面,脚步停顿几息,还是转身走了。 鹧鸪很警醒,因为听到外面的脚步声,立刻屏住呼吸坐起来,但她也不敢有什么动作,待脚步声远去,才下床悄悄拉开门往外看一眼。 早晨,洗漱好,安溆坐在梳妆镜前,正等着鹧鸪给梳头,许久不见有动作,抬眼一看,这丫头正拿着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给她梳着后面披散的头发。 “你干什么呢?两眼青黑的,昨晚上做贼去了?”安溆笑问。 鹧鸪回神,忙道:“是奴婢想太多了。” “什么事儿啊?” “就是,昨天晚上,”鹧鸪想了又想,觉得还是不瞒小姐为好,“大少爷似乎在您门外停留了许久。” 他是不是心怀不轨啊。 鹧鸪挺担心的,虽然大少爷不是小姐亲弟弟,但是义姐弟,真要发生了什么,对自家小姐才是最不好的。 安溆皱眉,随即笑道:“没事儿,他可能是想问问我住的习惯不习惯。” 梳好头发出来,天色还有些朦胧。 喜鹊打着哈欠,说道:“小姐,您要是需要什么,叫我们两个去摘不就完了,这么早呢,您多睡会儿。” 安溆打算去前院摘一些玫瑰,“今天要做的东西比较多,现在我还嫌晚了呢。” 可能是听到外面的说话声,睡在下人房的鹦鹉披着衣服出来,看见安溆忙见了一礼,“小姐,您起这么早,有什么吩咐吗?” “没有吩咐,我们去摘些玫瑰,你继续睡。” 鹦鹉见她们的方向是去前院,忙道:“后院也有不少玫瑰,您去后院摘更近便。” 主要是前院住的都是护卫和小厮,这要谁冲撞了小姐,他们都得受罚。 后院也有? 安溆这才来的,也没有细问宗徹宅子的布局,还真不知道。 鹦鹉给带了路,果然没走多久就是一处月亮门,没走进呢,浓郁而又清冷的花香就袭进鼻端。 安溆走进去,入眼都是沾着露珠的或开或未开的玫瑰花,更里面些,是葱葱郁郁的桃杏,桃花正是盛开的时节,一树都是粉红色的。 有房屋在的地方,外面种的是迎春花,中间的空地,是整整齐齐搭着草席的拱形暖房。 安溆笑道:“这个花园子弄得真不错。” 走到一丛玫瑰尽头,才发现这里有一张躺椅。 躺椅不算令人惊讶,惊讶的是这上面还躺着个人,睫毛都给露水露湿了。 安溆弯腰,在他肩头拍了拍,“徹儿,醒醒。” 宗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眼前的人,笑了下,待听到她的话,意识回笼。 “你怎么在这儿睡了?” 他坐起来道:“昨晚上有事想不明白,就走到了这里,没想到靠在躺椅上竟睡着了。” 安溆:“衣服都潮了,快回房换件衣服。” “嗯”,宗徹答应着,站起身,也不知道是不是刚睡醒的缘故,膝盖一软便又跌了回去。 安溆有些没眼看,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宗徹很是不好意思的样子,解释道:“只是睡得膝盖僵硬了。” 安溆点头,快回去换身衣服吧,别感冒了。 宗徹离开后,她摘了些玫瑰,叫喜鹊和鹧鸪留下继续摘,安溆就去了前面的厨房,煮了浓浓的一晚生姜红糖水,叫已经起床的西大娘给宗徹送过去。 103 风言 喜鹊鹧鸪带着一篮子将开未开的玫瑰回来,安溆将煮上粥的盖子盖好,接过来花篮,几下全都倒入刚才已经舀好清水盆里。 正当她处理玫瑰花的时候,换了一身衣服又把头发重新束了的宗徹走进来,看到满满一大盆玫瑰花瓣,他问道:“要做这么多鲜花饼吗?” 安溆一边淘洗一边说道:“今天我要去镇国公府,看看荣老夫人和赵婆婆,多做些,还要再做个玫瑰酱。” 宗徹道:“需要我帮忙吗?” 现在烧火的,打下手的都有,还真不用。 安溆摇了摇头。 宗徹也不走,就坐在一旁看,时不时和安溆说两句话。 “后日旬休,我带你去金大用的植花园逛逛。”他突然说道。 安溆笑道:“后日我正好有事。” 沈宵也旬休,他祖母要在那天见她。 宗徹扯了扯嘴角,也没强求,只道:“那到月底我再带你去。” “好啊,”安溆很自然地答应了,但是想到鹧鸪说昨晚看到他在房门口徘徊,就觉得有些不对。 某些时候她的确不够敏感,却也不是傻子。 宗徹这表现,和几年前他点明并截断自己喜欢的心思时,完全不一样。 可若真说他突然喜欢上自己,也不像。 “你是不是有事不好跟我说?”安溆想了想,问道。 宗徹似乎正看着她揉捏玫瑰花瓣的手发呆,闻言愣了下,一会儿才道:“没有什么不好说的事。” 想了想,补充一句:“我想吃驴肉馅儿饼了。” 安溆:就这? “有空了给你做。” --- 今儿个荣慈一跨进母亲的院子,就听到里面笑语焉焉。 “母亲心情这么好,是谁来了?”他说着挑开门帘走进。 丫鬟的通秉晚了一步,声音和人是一同进来的。 “我说是谁能让母亲这么开心,原来是你这丫头。”看到桌子上的食盒,荣慈半点不客气,上前拿起里面的一个小圆饼就放到嘴里。 甜香的味道与味蕾打了个交道,好像一下子将人拉进姹紫嫣红的春天。 “嗯,你做糕点的手艺又上涨了,”荣慈说道:“在京城开个糕饼店,保管座无虚席。” 荣老夫人指着他,“瞧瞧你这样,可有一点儿长辈的样子?” 荣慈呛咳了一声,他的确是比安丫头长些年岁,但也说不上是长辈吧。 安溆倒觉得,这个镇国公熟识之后,一点都没有国公爷的样子。 “太学那边平日不让人进出,半月一休,成儿到明天才回来。”赵婆婆拉着安溆的手,“等他回来了,就让他去状元府看你。” “不用,我明天正好有事。”安溆说道:“等我办完事,再来找他。” “也好,”荣老夫人笑道,既然丫头不说办什么事,她们也不问,只道:“这里就跟家里一样,有事没事儿就来坐坐。” 安溆点头,她跟荣府的人自然不远,两个老太太对她是真的好,什么好东西都能想到给她留一份。 午饭安溆是留在荣府吃的,全都是荣府里大厨最拿手的菜,安溆这个吃惯了自己食物的,也觉得很不错。 下午离开,又是镇国公荣慈亲自送出来的。 这让附近几家下人看见,回去跟主子们一学,各个都好奇不已。 难道荣国公又要娶新妇了? 毕竟国公夫人这时候也废的差不多了,近几年来就跟没这个人一样,荣国公家的对外事务,各种宴会什么的,都是老夫人主持。 出门后就要上马车了,安溆问荣慈:“国公爷,这京城,不知共有几个镇国公?” 荣慈笑道:“那你还真是问对人了,除了我们家,还有两家,一家是隔壁街上的沈府,一家是外城的齐府。齐府的镇国公是太祖爷封的,按说最尊贵,只不过他们家一代不如一代,当家的老夫人死后,就要降爵袭位了。” 安溆问道:“那沈家呢?” “沈家?”荣慈挑眉,“他们家长孙还不错,去年的新科进士,又有个厉害的老夫人,跟我们家不相上下。” 跟着打量了安溆一眼,道:“你是不是就打听他们家的?” 安溆笑了笑,“我就是好奇,一个镇国公,怎么还有好几家。” 荣慈笑道:“我们三家都是不同圣上封的,京城里各家的道道多着呢。就比如你刚才问的沈家,他们家那个老夫人,着实是个厉害角色。知道明家吗?” 安溆摇摇头。 “他们是江南的一户普通的士绅家庭,明老夫人从小读书,才学不下男子,当年可是经常男装出游,因此认识陪同先帝到江南视察的沈老爷子。” “一来二去,”荣慈说到这时,整张脸都是生动的表情,“他们就好上了。沈老爷子可是非卿不娶的,之后他们就成了。一时传为京城名故事,都等着看沈家笑话呢。谁知道,沈老夫人嫁到沈府后,一不贴补清贫的娘家,二不怯于于各家的礼尚往来。渐渐的,沈家比以前更炙手可热。” 安溆听得佩服,想要在一个陌生的家族立住脚,沈老夫人当年肯定受了不少苦。 荣慈道:“可不苦吗?只生一儿,一女,叫当时还在的太老夫人狠着磋磨了。我跟你说,这沈老夫人可有意思,她当年怀头胎,经常跟人说的就是,不希望是个女儿。旁人还以为她是想要个儿子好立足,谁知道她说是,女儿在这世上生存不易,如果可以,她只想生儿子,不想生女儿下来受苦。” 安溆:“这话怎么怪怪的?” “听着她是个疼女儿的吧?”荣慈问道。 安溆点头,可不是,这话谁都觉得不疼女儿说不出这话来。 荣慈笑道:“那还真疼,疼到担心女儿受苦,就不乐意生女儿,好家伙,女儿直接在她家连生下来的权力都没有了。不过天不如人意,沈老夫人头一胎还就是个女儿。沈国公府上的大姑奶奶,跟她娘一样,不乐意生女儿受苦。因此早些年,满京城的找生儿子秘方,最好胎胎是儿子。” 安溆听得渗得慌。 荣慈说的沈家,是她恋人所出的沈家吗? 她在沈宵身上,看不到这一星半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价值观。 荣慈看了她一眼,道:“还没说完呢。沈家姑奶奶找的生子秘方不大得用,还生过一胎三只手的孩子,被她夫家秦家视为不详,现在都在乡下养着呢。算起来,那孩子,和沈家孙大少爷差不多一个年纪。” 安溆看他一眼,“你一个大老爷们儿,合适知道这么多吗?” 荣慈失笑,道:“你当男人出门在外就不说谁家的七事八事?我知道的还多着呢。比如说,沈宵的母亲,当年是怎么和他父亲成的?” 安溆明白,成儿这个爹是猜出来自己刚才那一问的真正目的了。 但她还是忍不住好奇,问道:“怎么成的?” “沈国公,当年可是喜欢一个风尘女子,”荣慈撑在马车壁旁边,一副追忆往昔的样子,“那姑娘叫雪儿,长得真跟白雪一般,还是个良家女,才入风尘没多久,当时我们好几个,都挺喜欢那姑娘。只有沈国公最坚决,他要娶这女子为妻。” “你也知道,沈老夫人本就是由小户女一跃成为国公夫人的典型,她要是坚决反对,那可就太打脸了。”说着,荣慈摇了摇头,“我们都没想到啊,沈国公秉明此事后,老夫人真答应了。询问了那姑娘来历,帮她恢复了自由身,对沈国公道,既然你坚决,那就和人好好处处吧。别着急下判断,要是喜欢,之后定给你们准备婚礼。” 说到这儿,他就不说了。 安溆问道:“然后呢?” 荣慈摊手道:“就没有然后了,一段时间的相处,沈国公看那女子哪儿哪儿都是缺点,反而被当时随父入京任职的沈宵母亲吸引,最后成的是他们。” 安溆觉得浑身都有点冷。 荣慈道:“沈老夫人在外都是笑眯眯的慈祥样子,只说,两个家庭出身不同的人,真心平气和地相处了,便会看到处处不适合。小户人家的女儿眼界有限,终归是不能适应大家族的生活。而这,对两个人都是折磨。” “那姑娘最后怎么样了?”安溆问道。 荣慈笑道:“能怎么样?情郎突然间就觉得她面目可憎,伤心一阵,离京嫁给和她出身相等的男人去了。” 安溆一时间沉默无语。 荣慈道:“这沈家的最优秀的孙辈,一直是他祖母教导的,应该深知家世匹配的好处,不会喜欢上身份不能匹配他的女子。” 安溆白了他一眼,这话说得挺讨人厌的。 她直接抓着车边框上了车,坐上车后,还能听到荣慈跟车夫交代的声音:“走慢点。小丫头,我说的那些话,你可别多想啊。” 安溆拳头握得嘎嘎响,今天出门她只带了鹧鸪,鹧鸪忙按住了,小声道:“小姐,别生气,国公爷肯定说的有些过于夸张了。” 安溆哼道:“他不是夸张,是看出来我想问什么,劝我呢。” 104 高低贵贱 叹口气往旁边躺了,“鹧鸪,你说出身不同的两个人,就真的没办法调和吗?还是我出身低,就能沾染上什么改不掉的坏毛病。” 鹧鸪摇头:“不是这样的,以前奴婢在家的时候,常听爷爷说,越是穷,越是不能丢品性。” 安溆好笑:“可我不穷呀。” 那些富贵人,所谓的各种礼仪,是不是就为了能把圈子外的人合理地排除在外? 什么拿筷子要讲究,咀嚼要讲究,可要是人心是坏的,讲究那么多也不会比别人高贵多少吧? 还是说,联姻一个身份低的,无法对这个家族的发展起到助力,所以不做这亏本买卖。那从根本上来说,这些所谓的高贵人不也就是商人? 安溆这趟去荣国公府,没想打听什么的,却听到这么番话,一想到那种心疼女儿不生女儿的言论,她就觉得记忆中沈宵的温和面容,也带上一层可怖冰冷的色彩。 “小姐,是沈少爷。”外面传来车夫的声音。 安溆掀开车窗帘,便对上旁边驾马同行的沈宵。他身着一身青衣,今天有风,还披着件藏青色的披风,容颜如玉,一笑能暖到人心里去。 沈家如果真有荣国公说得那么黑暗,会长出来沈宵这样温暖的人吗? 安溆决定相信自己的恋人。 沈宵提醒道:“关上窗帘,今天有些冷。” 安溆将窗帘放了下来。 沈宵一边目视前方的控着马儿,一边和马车保持三尺左右的距离,问道:“去哪儿了,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累的吗?” 车里传出来安溆的声音,“没有,我就是去荣国公看了看老夫人和赵婆婆。” 沈宵笑道:“那你快到家了,隔壁街便是沈府。” 安溆又想起荣慈那些话,“你祖母,对我还有什么评价吗?” “别紧张,”沈宵的声音笑意满满,“我祖母人很好,她听我说了你,跟我说你必定是个很优秀勇敢的女孩子。” 安溆微微松了口气。 荣慈说的沈宵父亲当年喜欢的女子,毕竟是出身风尘,沈老夫人都没有特别为难。 若是她弟弟喜欢一个风尘女子,她都会忍不住先把孩子抽一顿的。 和一个风尘女子相比,自己这家庭,还算不错的。 察觉到自己的想法,安溆差点给自己一巴掌。 听车里没有声音了,沈宵有些担心,刚才看到,她的脸色的确不好看。 “溆儿,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 “没事,”安溆说道。 她其实很想直接问一问,但是张口却不知道怎么问。有时候越是情侣,在说话上有些东西越不能触及。 沈宵道:“今晚你好好休息,明天上午我去接你。” 安溆想了想,道:“也好。” “我祖母说,第一次见面,要慎重些,砌香茶楼太偏僻,叫我改在第一楼定餐,你觉得呢?” 第一楼,京城最好的酒楼,没有百十两银子就别想出来的地方。 这是下马威鸿门宴? 可昨天她都在鱼铺门口看到沈国公府的马车了,沈老夫人能不派人继续打听? 那么肯定就会知道,昨天第一楼的掌柜都亲自登门状元府了。一个能顺利适应豪门生活的人,还是个在豪门中打滚了那么多年的老夫人,安溆不信她猜不到第一楼掌柜登状元府的门是冲谁。 安溆犹豫了好一会儿,说道:“我觉得砌香茶楼就挺好的,不用太过隆重。” 沈宵笑道:“行,我回去就跟祖母说。” 安溆不放心地问:“你准备怎么说?” “就说你觉得第一楼太隆重,让祖母看看你多懂事。”沈宵这般说道,声音里还透着自豪。 安溆抚额,你这样说是会让你祖母觉得我懂事了,但也会觉得你很听我的话。 婆婆都是不喜欢儿子听儿媳妇话的,现在这个沈老夫人,之于她来说,和未来婆婆也没什么差别。 “你别太直来直去,便说是你不想让我去第一楼,”安溆说道。 沈宵笑道:“你想去哪儿我都乐意,何谈不想?溆儿,跟我祖母,你不必这么谨慎。” 安溆刷的掀开窗帘,道:“我就想留下一个勤俭的印象,要不然我还有什么优点?” 沈宵不敢再皮,笑道:“好好好,我照你说的说。”可在我心里,你的优点有很多。 安溆:这还差不多。 马上就到状元府了,沈宵停马,目送着马车进了状元府,才调转马头回去。 东楼就在沈府门口等着,一见少爷回来,赶紧上前牵马,低声道:“少爷,老夫人派出去跟着安小姐的人已经进去回话了。” 沈宵点点头,迈步进府。 沈老夫人处有好几个孙女儿陪着,她自己不喜欢生女儿受苦,但是儿子开枝散叶出来的闺女,她却很疼爱,时常带在身边教导。 见沈宵进来,姐妹们起身见了见礼,就都说笑着去后面玩了。 看孙子面色冷硬,沈老夫人笑着捻了颗蜜饯到嘴里,道:“咋的了,这么气烘烘的?” “您为什么要派人跟着溆儿?” 如果不是他今天下值早碰巧看见,根本不知道。 “我想了解了解孙儿喜欢的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啊。”沈老夫人笑得更加和蔼,“下人报上来的,我基本上满意,只是有一点,忒不知道男女大防了些。你可知,她去荣国公府上了,就在门口,跟那荣国公说说笑笑足有一刻钟。” 见孙儿脸色更加难看,沈老夫人摆手:“罢了罢了,我不说了。反正以后要和她过日子的人是你,你喜欢才最重要。” 沈宵闻言,觉得自己刚才的态度十分不好,低头道:“祖母,孙儿莽撞了,孙儿知道您都是为孙儿好。但是溆儿她真得是很好的一个女子,孙儿不会喜欢上一个不值的人。” 沈老夫人笑着,眸底却是深深的忌惮。 宵儿,是个比他父亲心志还坚定的人,也正因为这样,他才可能有更高的成就,绝对不能让一个农户商女给毁了。 “打鼠怕伤了玉瓶,”沈宵告退后,沈老夫人转头跟身边的老嬷嬷说道:“这孩子,真会给我出难题。” 老嬷嬷笑道:“好歹咱们少爷没有被一个女人哄得团团转,知晓那么个女子还不配在第一楼招待。” 沈老夫人笑着点头,“就这一点他比他父亲强。” “只是砌香楼,到底不如第一楼顺理成章。”老嬷嬷又有些为难。 “没关系,有的是机会,”沈老夫人不紧不慢地拨动着手里的念珠,皱纹垂搭的眼睛下,似乎一瞬间翻涌过无限风云 105 高明 在砌香茶楼看到沈老夫人的时候,安溆恍惚间以为看见了事业女强人,老夫人的年纪其实并不大,看起来还不到五十岁的样子。 而她身上最像女强人的一点,就是那种要把一切都掌控在手中的态势。 “见过老夫人,”安溆见了一礼。 今天的她穿了件青纱罩衣,上面点缀着细小的精致绣花,内罩纯白绣绿叶裙衫,既不多张扬,也不简陋。 更重要的是,沈宵穿的也是件青衣。 沈老夫人收起眼中的打量神色,笑着点头道:“起来吧。时常听我这个孙儿夸赞你,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女。” 安溆看了看身旁的沈宵,沈宵笑道:“祖母,您就别夸她了。” 沈老夫人意味不明地笑了下,你还真以为是夸她呢。 “坐吧,”她指了指面前的座位,“砌香茶楼名字取的雅致,但是没什么好茶,我又挑剔这个,便从家里带来了些。君山银针,是名家用秘法保存的,九年九个月,香最醇最浓。” 在说话这会儿工夫,沈老夫人旁边的丫鬟已经用熟练的手法砌好了茶,然后在示意下,先捧了一杯递给安溆。 安溆不明白,茶也要像酒一样,年代越久越香吗?但她还是知道接茶时,要有规矩的,双手接了茶,然后不懂茶也要慢慢品。 沈老夫人眼中闪现笑意,她带来的沏茶丫鬟修炼不到家,面上的鄙夷神色在一瞬间都要全露出来了。 安溆看了这主仆俩一眼,放下茶杯道:“挺好喝的。” 沈老夫人似乎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道:“你这孩子,喝了半天,只有这两个字吗?品茶,要从其香、其色来品。” 安溆笑了笑,坦诚道:“我不太会写小作文。” 沈老夫人一愣,看向忍笑的孙子。 沈宵解释:“溆儿是说,她只会喝,不会夸。” 沈老夫人:说白了,不就是什么都不懂吗? “那这块儿,你还真得硬着头皮学学,以后真有到我们沈家的那一天,你便是长孙妇,整个内宅都要交予你打理的。待人接物处事,要样样来得,否则丢的可不是你一个人的脸。”沈老夫人一脸的语重心长。 安溆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她不知道豪门家族的待人接物和商场上有什么不同,只要能让客人感到舒服就可以了呗。 这还用学吗? 一会儿,茶楼的点心上来了,沈老夫人也叫先给安溆尝。 安溆前天已经吃过了,而且她对厨艺这方面可以说如数家珍,正想着对方要是问,倒是能诌两句。 谁知,沈老夫人只品尝了一口,就歪头向旁边一侧,那丫鬟立刻拿着个碟子送上去。 漱过口之后,沈老夫人才向安溆道:“你别介意,我老了,吃东西比较刁。这家的梅花糕,做得太繁复了,反而失了梅花最本真的香味。这些年,世风越发地不好了,人心尚巧,连一个糕点也有这样那样的花样,实在是没必要。你比如这梅花,做些清露,泡个梅花香茶,哪个比不这样糟践强。” 沈宵连连向祖母使眼色,这些话还是说完了。 紧跟着,沈老夫人就问:“宵儿,你眼睛怎么了?” 安溆想反驳的话也不好开口了。 沈宵无奈,笑道:“没事儿,祖母,其实您刚才说的,有些偏颇了,像您爱喝的那个九年银针,不也是尚巧之人弄出来的吗?这世间的事物,都是从简到踵事增华的。” 沈老夫人显然是没想到孙子能这么维护安溆,心里一阵不喜,端起面前的茶慢慢喝着。 安溆刚在沈宵说话的时候就暗自叫糟,此时却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喝了两口茶,沈老夫人问道:“安姑娘,你平日里在家里都做些什么?” 安溆:现在说我平时在家就研究新吃食,会不会被当做挑衅? 想了想,说道:“家中无事,便也没什么正事做。” “我怎么听说,你一到状元府,好些商家登门?”沈老夫人问道:“你还跟商户人家有联系?” 安溆说道:“我便是做生意的,日常有些往来。” 沈老夫人哦了声,笑道:“宵儿倒是没跟我说个这个。只是有一点我得提前告诉你,咱们这样的人家,是不可能让主母出门做生意的,那些下九流,我们不沾。虽然我们不能逼你丢了生意,但你还是要为家里的名声想一想。” 安溆听到下九流三个字,脸色就从和缓变成了严肃。待对方说完,才不急不缓道:“老夫人的话,恕我不能认同。就我知道的,这大明朝的贵族之家,但凡是有些权势资财的,都会在繁华街道置一两处铺子门面。若商人是下九流,那么利用商人敛财的贵族们,岂不是比下九流还低一层?” “敢问老夫人,你们家度日的银钱,都是从何而来?” 沈老夫人被问得说不出话来,失笑道:“你这孩子,倒是牙尖嘴利的。” 旁边一直规矩站立的丫鬟,突然施了一礼道:“请容奴婢多一句嘴,我们这样的人家,自有庄园无数,也万不用与小小商人争利。” 沈宵冷冷地看去一眼,“主人说话,有你插言的份儿吗?” 沈老夫人脸上的笑容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对沈宵道:“仙游代表的就是我,你这是连祖母也不放在眼里了。” 说完,起身,甩袖就走。 本以为祖母和溆儿见面,会是很愉快的沈宵到现在都没反应过来,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好像就是从祖母无意间说了一句商人是下九流开始,气氛才急转直下的。 但是,本就是祖母说话太偏颇,他不能怪溆儿出言反驳。 沈宵有种身处于一个狭小的,两边都是竖着尖刺隔板的空间内的,急剧不舒服感。 安溆看了眼沈宵,发现他脸色难看,想到他祖母从一开始就贬低她的针对,问道:“你觉得我不该反驳你祖母吗?” “没有,”沈宵垂头,看见她明亮的双眼,心中又怜惜又愧疚,蹲下来道:“我是知道祖母有些古板的,但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看低行商之人。也怪我,没有一开始跟她说清楚。” 安溆笑了笑,“你没有说清楚,就是知道你祖母不喜欢商人,想等我们熟悉了,发现对方的好了,再说。” 沈宵一笑,在她额头亲吻了下,“知我者,溆儿也。” 安溆却没有他这样轻松,推开他道:“你还是快去跟你祖母那边说和说和吧,别让她看我不顺眼,再棒打鸳鸯。” “你啊”,在她顺滑的发丝上揉了揉,沈宵道:“我祖母是个通达之人,不会因为一两句失礼之言跟小辈计较。” 安溆看着沈宵,他神情中全是对祖母的信任,而且在他眼中,他的祖母是一个通达的善心的老太太。 他十分信任他的祖母。 安溆觉得,这是一个大问题。 她不是傻子,沈老夫人今天的表现,绝对不是喜欢她做孙媳的,就算真的没有阻拦她和沈宵结婚,那以后自己肯定要吃很多闷亏。 不知道怎么的,就想到前世的时候刷短视频,看到的婆婆做戏坑儿媳妇的小短剧。 可怕的是,沈宵这个祖母,她是做戏做到不相关的人,也能觉得她对自己很友好的程度。 仔细回想刚才,沈老夫人有对自己很过分吗?从头到尾她都是包容的,反而自己像是受不了一句话而不留颜面的反驳长辈。 安溆看着沈宵,只觉他比一开始认识的时候还要俊美,她是舍不得跟他分开的,但怎么就感觉也靠近不起来。 “怎么这样看着我?”沈宵伸手遮了遮她的眼睛。 安溆摇摇头,拉下他的手,“你别留在这儿了,回家去吧。” “我先送你回去,”沈宵说道。 “我想再吃些茶点,”安溆说:“而且我希望你帮我解释解释,不想因为刚才的话,让你祖母心生不快。” 沈宵想了下,道:“那我去了,下午我去状元府拜访。” 安溆点点头,等他离开后,喜鹊和鹧鸪才进来。 “小姐,沈老夫人怎么走了?”喜鹊问道。 安溆笑道:“一言不合,四眼不顺,就走了。鹧鸪,昨天我真不该听荣国公那些话。” 因为那些话,她从一开始就觉得沈老夫人这个人不简单,以至于每一句话都能听出第二种意味来。 鹧鸪蹲下来,给明显疲惫的小姐捏着肩膀,“您别这样想,或许不听荣国公那些话,沈老夫人的喜欢与否,您一时察觉不出来,二时三时也要察觉出来的。这最难装的,就是对一个不喜欢的人要表现出喜欢来。” 喜鹊跟嘴道:“是啊是啊,我跟着小姐之前,烦死我那个继母带来的女儿了,看一眼都想剜掉她一块肉,她也不喜欢我却非要装,在我爹跟前她好几次露馅了,却还装,我看着都替她难受。” 这话说的,安溆和鹧鸪都忍不住笑起来。 想到她家中还有个同母的兄长,安溆问道:“你上京城之前,回家去,你那个继母姊妹,看到你是什么表情?你哥可是放心了。” 106 幸福 喜鹊笑道:“小姐,您是没见到,那家伙嫉妒的整张脸都是酸的。我哥嘛,他觉得对不起我,也不要我的东西,只让我好好跟着小姐,别再管家里的那些破事。” 喜鹊真跟个喜鹊似的,说起她家的事儿就叽喳个不停,安溆听了一肚子家长里短,心里好受了不少。 生活,都是一地鸡毛。 沈老夫人那边,却还是觉得顺不过来气,她的孙子从小到大,一句话都没忤逆过她,今天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替那个从农家土地里爬出来的商户女说话。 “我对宵儿,太失望了。”沈老夫人坐上车,就再也忍不住,说道:“未见之前,我还以为那是个长相上总算有可取之处的,谁知竟是那么寡淡的一个人。不美就算了,正妻不要美艳的,却是连端庄雍容都没有。那么女人,宵儿到底看上了什么?” 大丫鬟忙劝道:“您别生气了,这样的女人丢开也容易。少爷许只是一时糊涂,没见过那样的,稀罕而已。” 沈老夫人气道:“他一点儿都不糊涂,我还没见过他那么会说话的时候呢。” 马车都快到沈府了,才听车夫说道:“大少爷回来了。” 沈老夫人心里的那股火儿,差点一下子窜出来,吩咐道:“别停,直接进去。” 自己千疼万宠养大的孩子,长大了宁愿受委屈也要护着别人,这种感觉沈老夫人不想再经受一次。 安家这个,绝不能进沈家门。 沈宵回到祖母的院子时,还在想着怎么哄祖母不要生气,但没进门呢,就听到屋里传来祖母的笑声。 他停下脚步,问打帘子的丫鬟,“谁在里面呢?” 丫鬟施礼道:“是表小姐。老夫人像是气冲冲回来的,但表小姐来了没说两句话,老夫人就开怀大笑起来。” 沈宵走进去,见祖母看见他也是带着笑的,心里长长松了口气。 “表哥,你回来了。”明苏儿起身。 沈宵道:“你坐着吧,我又不是客人。” 沈老夫人笑着接过下人递上来的茶,问道:“你那个宝贝不生气了,也是祖母老糊涂了,说话没有把门儿的。” “祖母是长辈,和小辈说话本就不必前思后量。”沈宵谦虚道:“她还说是自己沉不住气,惹您生气了。” “倒是个懂事的。”沈老夫人说道。 心里想的却是,挺会忍气吞声的。 明苏儿露出一脸疑惑的表情,却没敢多问。 沈老夫人看见了,说道:“你不知道,你表哥不知从哪儿捡了个宝贝,非要带回家里供着,我可不得掌掌眼去,免得他被人骗了。” 沈宵闻言,心里罕见的涌起一阵不喜。 却听表妹一脸娇憨道:“是什么样的宝贝?古玩玉器吗?该拿到当行请师傅鉴赏一下的。” 沈宵好笑,只听祖母又说:“不行,那可是个好宝贝,轻易不能给人看。” 打趣了一会子,沈老夫人叫明苏儿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好吃的,支开了人,向沈宵道:“我是今天是看了,说实话,我不满意。但这毕竟是你的终身大事,一切,都以你的意愿为主,祖母不希望我的孙儿以后要面对一个不喜的人过后半生。” 沈宵便知道,祖母如此说,就是愿意放下芥蒂,若他坚持祖母也会接受溆儿为沈家媳。 “多谢祖母。”沈宵起身拜谢。 沈老夫人僵硬地笑了笑,又说:“只是娶妻,如同买鞋,合不合脚,你自己感受最清楚。你们两个出身大相迥异,以后能说到一起吗?我见这一面,便知道一个连品茶都不会的女子,不可能会适合你。” 沈宵道:“祖母还是不够了解溆儿,她懂得很多。” 况且她不会的东西,他也可以教她。 --- 安溆到家的时候,宗徹也刚好从对面骑马而来,即便有了喜欢的人,看到他还是会有种双目都被洗涤的感觉。 灿若沉沉夜幕中的星辰,凛若天神谪凡间。 与四年前的青涩少年相比,这个时候的宗徹,周深都似乎萦绕着一股无形的威仪。 安溆下马车,他也正好走过来,将手臂递出。 看了看,安溆还是扶了上去。 有这么个赏心悦目的弟弟,面上有光啊。 见她心情不错的样子,宗徹问道:“事情办的顺利吗?” 安溆:emo了,高兴的时候别提扫兴的事。 “你干什么去了?” 见她回避这个问题,宗徹心中放松,同时又为沈家那个老太太看不上她而气愤,什么玩意儿,还看不上溆儿。 “我去郊外勘察地形。”心里想着别的事,嘴上接的滴水不漏。 两人一前一后的进了府,宗徹问道:“翀儿考乡试,需要什么书籍吗?” 这两年时兴了一种书店,专卖科举文章的,有名家的批注讲解,反正跟后世的辅导资料有些像,而且用过的都说好。 安溆已经给弟弟买了很多,不过有状元郎给指定书目,比盲目着买要好,便道:“好啊,你有空的时候给他选几本,我找人寄过去。” 宗徹笑了笑,侧头看她一眼,道:“需要这个,你怎么不早提?放心,看在这么多年相处的份上,我也不能不管。” 安溆说道:“我不会看你很忙嘛。” 宗徹道:“你有事,我就不忙。” 安溆没接这个话,问道:“你午饭想吃什么?” “凉粉儿,”宗徹说道,又笑:“你从一开始,就只会问我这个问题吗?” 安溆呵呵哒,投喂你们吗不是? 来京的时候安溆的确捎了一袋子豌豆粉儿,径直就挽袖子去了厨房。 混合好的豌豆粉下锅,在搅拌的过程中,渐渐变得晶莹透明。 宗徹帮着烧了会儿火,起身从墙壁上摘下来一挂蒜,三两下就剥好了两骨朵。 “姐姐,姐姐!” 呼喊声从远至近,安溆闻声回头,就见赵成,不对,现在是荣成了,小家伙明显是一路快跑而来的,到跟前还呼哧呼哧直喘气。 “姐姐做什么好吃的?” “你这小身板不行啊,太学没有体育训练吗?”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荣成握了握胳膊,道:“姐姐,我现在很厉害了,整个太学的同学,蹴鞠都踢不过我。” 安溆笑道:“真的吗?不过两年不见,成儿真的长高了许多。” 头两年,每年年下,赵婆婆和荣成都会回老家看看,顺便就在安家过年,这两年赵婆婆身体吃不消长途跋涉,他们就不每年跑了。 荣成伸手放在自己头顶,和姐姐比了比,笑道:“我都到姐姐肩膀处了。再过一年,我定然比你高。对了,翀哥什么时候来京城?” 安溆道:“等他考完乡试就来。” “好,”荣成说道:“我家还有个名额,到时候叫翀哥跟我一起去太学。” 安溆疑道:“你不是还有个弟弟?” “姐,他叫荣明先,”荣成一边说,一边接了安溆手里的筷子,然后便是一通快搅,“他很听我那个母亲的话,平日都不跟我亲近的。似乎总觉得我会害他,我去了太学读书没多久,他就不去了,让我爹请了名儒在家学。” 安溆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 要不是有赵婆婆跟着,荣老夫人又偏疼他一些,回到镇国公府对他来说真不是一件什么好事。 荣成说道:“我想吃酸辣汁儿的凉粉。姐姐,你什么时候把辣椒也在京城种一些,这里都没有什么会做辣的店面,我想吃了,也只能忍着。” “就快了,”安溆笑道:“不过我不是每个月都有给你们府上寄辣子吗?” “府上的也不正宗,好辣子都做不出好味道来。”荣成撇撇嘴。 京城的几个会做辣味的店,都是从临河村学的手艺,安溆给的全是经典配方,昨天还见到一个专门做酸辣鱼汤的店面,食客直接从门口排出两三米。 这小家伙还觉得不正宗,那完全是嘴给养刁了。 “对了,姐,我听说第一楼滋味楼那三家,昨天推出的新菜,便有剁椒鱼头,酸菜鱼,水煮肉片,我好些个同学都定了,一个个吃的满头大汗却直呼过瘾。他们的方子,是跟姐姐买的吧。” 安溆点头,“是啊。我还专门给他们供应辣椒,而且以后他们的大师傅研制了新品,会第一时间送到咱们府上品尝。” “我就知道是姐姐,可我那些同窗都不相信,今天我给姐姐帮忙,姐姐做一些,好让他们知道知道。” 怪不得嘴巴这么甜,姐姐不离口。 安溆好笑,就要答应,宗徹却先一步皱眉道:“你就不怕累着她?” 荣成:“姐姐做菜很厉害,我看着姐姐做菜都觉得享受,不会太累吧。而且我还会打下手。” 宗徹否决:“那也不行。” “你就会过份地护着姐姐。”荣成撇嘴,可姐姐一点儿也不喜欢你。 “没事,我下午正打算做些麻辣的卤味,几个菜顺手也就做了。”安溆说道。 荣成欢呼,他其实就是想让同学们都羡慕自己,有个这么好的姐姐。 107 抹茶绿 中午的凉粉儿冰冰凉凉酸酸辣辣,荣成一个人就喝了两大碗。 本来做了一大锅,他们三个都吃得只剩下小半锅,安溆全让喜鹊端走和燕子她们一人一小碗分着吃了。 日子悠闲,吃过饭,安溆就要回房歇午,宗徹叫住了她,从屋里拿出来一张轻的几乎没有重量的,叠在一起的纱。 “这是鲛绡,做帐子凉爽驱蚊,天马上要热了,用这个换下床上的帐子。” 天热要到五月了吧。 不过她还是接了过来,“谢了。” 宗徹又道:“你做麻辣卤味,需要什么配菜吗?我让人去买。” 安溆和喜鹊、鹧鸪她们回来的时候,只是从一家烤鸭店买了些鸭杂、鸭脖、鸭头什么的,便道:“那再买些藕和海带吧。” 回来切成藕片,做成海带结一起卤。 于是这天下午,状元府所在的这条街上,没到饭点儿呢,几户人家都有些坐不住。 尤其是左右的两家邻居。 季成渝上午会友,午后回的家,后半下午准备画一副墨竹图,他的墨竹图在京城还是比较受欢迎的,既可以拿出去送到书铺里寄卖,也可以直接当作礼物送朋友,能省不少钱。 但他还没画一会儿,就被隔壁飘来的浓烈香味诱的没心思作画。 季成渝出来书房,到夫妻二人住的主院,却不见白氏,便问:“夫人呢?” 本只是随意的一问,那守在院子里的婆子却是浑身一抖,忙回道:“夫人回娘家了。” 季成渝看了这婆子一眼,眸光闪了闪,装作什么都没看出来,问道:“她去隔壁拜访过了吗?” 婆子回道:“本来要拜访的,那女子正好有事,夫人就又回来了,挺生气的。” 季成渝点点头,转身背着手走了。 --- 厨房里,安溆旁边守着两尊大佛,荣成和宗徹,以往看见小姐做饭都要过来瞧瞧的西大娘等人,此时便在远一射的地方瞧着。 锅里的卤鸭料已经差不多了,藕片和海带结是半个时辰前放进去的。 “再加些酱油,小小的翻炒一下,便可以撤柴,凉热都可以吃了。”安溆一边说,一边将自家秘制的酱油洒到锅里。 本就好看的颜色,瞬间红亮起来。 正在这时候,前面的一个小厮跑进来,还没说话呢,先咽了口口水。 这般没出息的下人,令宗徹很没面子,冷着脸问道:“什么事?” 下人忙道:“隔壁的季大人,上门来拜访,说是闻香而来。” 宗徹随口就道:“他是狗吗?” 安溆差点憋不住笑出声来。 下人有些为难,“大少爷,那季大人都在门口等着了。难道要,赶出去?” 宗徹根本不想理会隔壁的人家,尤其是那个绿帽子都快要戴瓷实还一声气儿不敢吭的季成渝。 只是他的没空没来得及说,安溆道:“既然邻居登门,请进来吧。” 下人走了,她对宗徹道:“远亲不如近邻,邻居是需要好好相处的。况且,你们都是同朝为官的。” 宗徹点点头,看起来又忽然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一旁的荣成撇撇嘴,想让姐姐管着,还不明说,真是有够讨厌的。 安溆拿过来一旁的大盘子,将锅里还冒着腾腾热气的卤鸭料夹出来满满的一盘子,交给西大娘,“送到客厅去,我再做两个凉拼。” 宗徹道:“不用再做菜了,这个足够。” 安溆推他出去,“你快去待客,厨房我说了算。” 宗徹一走,荣成立刻自在很多,小声跟安溆抱怨,“姐姐,你不知道吧,徹哥现在在京城,是个厉害又惹人厌恶的人。” 安溆皱眉:“怎么说?” 荣成看了看厨房里宗府的几个丫鬟,更加小声道:“之前圣上举行了御马比赛,徹哥拿下了头彩,圣上夸徹哥文通武略,直接让他去神鹰卫当副校了。徹哥当了半个月,就把顶头的校尉弄下去了。太学好些个人,都说他面生反相。” 安溆心里一咯噔,在古代,让一个人甚至是一个家族最快速湮灭的办法,就是拿上一张造反的帽子给戴上。 宗徹不是不会处理这些人际关系的人,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不是内阁行走吗?” 荣成说道:“兼职呗,好些大员都身兼数职,只是徹哥这样才入官场没多久就兼职的,很少见。这也是他比较惹人厌的一点。” 说这些,就是想让姐姐提醒一下宗徹,别太猖狂了,他自己虽然是个宗族不详的人,可姐姐还有翀哥,是能算到他九族内的。 要是那天真被诬陷成功了,姐姐他们也会受到牵连。 安溆摸了摸荣成的脑袋,笑道:“谢谢你了成儿,有机会我会问问他的。” 好歹养过宗徹一两年,虽然后期他离开临河村上京赶考,但自己也有每个月寄东西来投喂,所以安溆在过问这些事方面,并不觉得没底气。 “这真是一些鸭子的下脚料做的?” 客厅里,季成渝已经吃完一个鸭翅,好几个藕片,然后才有空端起茶润润口,“令姊真是大才,这般不堪上台面的东西,也做得如此美味。商凛兄,令姊还真是厨界奇人。” 商凛是宗徹当年乡试之后,顾维给取的字,字一般都由师长取,宗徹无可无不可。 反正这个字,家里人是不会叫的,他不会有不习惯的感觉。 这季成渝是江南以南的人,姐在他们那里都是姊。 宗徹听得别扭,况且她也不是他姐姐。 “她是我义姐,”宗徹说道。 季成渝一愣,自己说半天,这宗商凛就来这么句话,难道他并不怎么待见那乡下来的义姐? “听我夫人说起过,”他笑道:“只是我觉得,义姐和亲姐,也不差什么。” 宗徹淡淡道:“差的多了,你要是喜欢亲姐姐,能娶吗?” “宗商凛,你满口胡诌什么?”季成渝腾一下站起来,这话说得忒欺负人。谁是不顾伦理的畜牲了? 宗徹却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轻笑了下:“开个玩笑。” 季成渝依然冷着脸站着,心里却在揣摩,这姓宗的怎么回事?自己好歹是四品的大理寺少卿,一等一的实权,他才是个七八品的小官,就算是得皇上看重,也不该这么猖狂。 “大少爷,”西大娘这个时候走了进来,打破客厅僵滞的气氛,“小姐又做了些甜品,还有果茶,您二位慢用。” 放到桌子上,看了看两人的脸色,才小心的退了下去。 宗徹说道:“季大人,尝尝吧,我家的果茶酸甜可口,比外面的各种茶饮好喝很多。” 季成渝听来,这宗徹就是服软了,一甩袖,坐下来。 季成渝好容易缓了脸色,吃两口果茶,面色放晴,点头道:“果真是上品,这里面都放了些什么,酸甜味道也能这么浓厚好喝?” “有酸奶,金桔之类。”宗徹说道。 季成渝又吃了几块点心,美食能让人心情好,他心血来潮,道:“听说你姊、义姐,现在还没个人家,不如,我给保个媒?” 宗徹微微抬眼,似乎对此事很感兴趣的样子,问道:“谁家?” 季成渝抬筷子去夹藕片,这个味道好,也比鸭翅好啃,“礼部员外郎苏大人,他那正室不是已经去世了五六年了吗?早就有意娶个填房,只是一直没遇到合适的。我瞧你义姐,虽是个乡下女子,但只这一手厨艺,便能看出来是个不凡人,苏大人定能看得上。” 他还兀自地说着,根本没发现宗徹的脸色一里比一里难看。 吃完了两颗藕片,季成渝才放下筷子,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宗徹转着手里的杯子,慢慢地喝一口茶,才道:“就那个几乎每个月都要娶小妾,快把他母亲、祖母两代嫁妆都拿出去典当了的,只在礼部挂着闲职苏成寅?” 这话不对啊,季成渝还是“啊”了声,道:“你也知道,你义姐是乡下女子,大字不识一个,又是这般大的年纪,说给苏家,他们还得看你的面子上才能应。” 宗徹冷笑一声,突然指着一个碟子的抹茶味核桃酥,道:“季大人,尝尝这个点心。” 季成渝虽然莫名其妙,但是这宗徹的义姐的确有一手好厨艺,做的东西比第一楼的还好吃,当下也不客套。 但一个圆登登淡绿色的看起来便是酥口的点心还没入口,就听到一声笑:“这绿色的,是不是更亮眼漂亮。” 季成渝听不得一个绿字,当下半点吃东西的胃口都没有了。 “宗大人,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他放下糕点,说道。 宗徹自己倒是捻块绿色的糕点吃得愉快,“这是我家特有的口味,抹茶味,是用上好的雨前茶磨制出来的,中间要过筛十几遍,颇费工夫。” 吃完了,他指着上面的茶点道:“虽然贵了些,不过这个抹茶绿的颜色,的确很配招待季大人。” “你什么意思?”季成渝气得拍桌子。 宗徹却一点儿不生气,悠哉道:“就是不知道,这个颜色做成绿色的帽子,会不会很好戴。” 108 豆腐千张 “宗徹,你忒侮辱人,”季成渝几乎是指着宗徹的鼻子骂了,“你等着,别叫我逮住你的把柄。” 宗徹:“还有闲心抓别人把柄?季大人,还是先把你头上那顶帽子摘掉吧。” 季成渝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说不出来,踉踉跄跄就夺门而去。 安溆做好了东西,正带着荣成在厨房外面的小石桌旁吃麻辣鸭头,一个还没吃完呢,燕子就脚步匆匆地跑过来。 “怎么了?” 燕子道:“小姐,大少爷和季大人吵架了,小转子说,季大人气得,出门的时候都差点被门槛绊倒。” 这话还没说完,后面传来一道声音:“多什么嘴?” 宗徹背着手走进月亮门,看起来很平静,一点儿都不像是跟人吵过架的样子。 安溆问道:“真吵架了,为什么?” 宗徹在安溆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那坐姿,大马金刀的,说道:“就是看那人不顺眼。” 然后也从桌上的盆子里捞了颗鸭头,和安溆他们一样拿着鸭头吃起来。 安溆:“你这样随随便便得罪同僚,真的好吗?” 有些人真的很小心眼,一句话说得不对就能记一辈子,然后各种给使绊子,她从小就是在爷爷这种教导下长大的,即便不做生意,也是信奉与人为善与己为善的。 而爷爷常举的典型的反面教材,就是苏轼,苏轼晚年一直在被贬的路上,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他爱嘲笑人。 当时有个叫章惇的,据说他出生的时候,曾差点被母亲放到尿盆里溺死,他很忌讳这件事,苏轼性格洒脱,可能很难理解这种刚出生就被母亲抛弃的痛苦,时常拿这件事跟章惇开玩笑。 章惇一直记着他呢,拜相之后就把苏轼兄弟给贬了。 当然了,史书上看,苏轼兄弟之所以造贬,是新党旧党之间的政治争端导致的。 但那次苏轼被贬的地方是詹州,他的字是什么?子瞻。 爷爷跟安溆讲,就有种说法,说那章惇是看着相同的字给苏轼指的贬谪之地。 即便不是这样指的贬谪地,但当时的詹州就是海南岛,在宋朝人看来完全未开化之地,能贬那么远,如果不出意外一辈子都回不了故土了。 这还不是深仇大恨? 有时候,得罪人不怕,就怕得罪的是个小心眼儿。 安溆把苏轼这事儿,当作个小故事给宗徹和荣成两个讲了,提醒他们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敌人多堵墙的道理。 尤其是在官场上。 宗徹却没抓到重点,问道:“你说的大文豪,有何作品能被这般称呼?” 这大明朝也有儒家,但战国以后的历史,和安溆祖国的历史就不同了。 安溆看他一眼,虽然这大明朝历史上不乏文宗文豪,但据安溆看的那些,能跟苏轼比肩的,还真少。 “作品吗?可多了,但我只记得一首词和两句话。” “什么词?”荣成也好奇起来,他们太学这段时间刚开了词科,只是先生们都说这个不重要,不用太耗费心思。 安溆想了想,便想把高中背了不下几百遍的那首中秋名词,水调歌头给背出来,但是一开口,就打艮儿:“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嗯,接下来应该是什么天上宫阙,何似在人间?” 荣成一开始还以为大文豪苏轼是姐姐瞎编的,听了这么几句,笑道:“姐姐虽只记得只言片语,但也可以听出来,这么几句没有厚功底是写不出来的。姐姐,还有吗?” 宗徹看她绞尽脑汁想不出来的样子,淡笑不语。 不过倒是可以确定一点,她做鬼之前,生活的地方很有可能和他们的世界,大有不同。 “反正最后一句是,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荣成也是好笑,道:“姐姐,你不是还记着两句吗?” 安溆便道:“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荣成道:“这是诗。” 安溆:“左牵黄,右擎苍,西北望,射天狼。” “好豪装的志气,”荣成赞叹,终于忍不住问道:“姐姐,你是从哪儿听到的,这个苏轼是哪里人?他为什么不到京城来。” 安溆:我怎么知道。 宗徹笑道:“或许是从行商那里听到的,你就不要追问了,有缘自会相见的。” 荣成一阵无言,徹哥说这话怎么有些别的意味。 安溆笑了笑,打哈哈道:“是啊,徹儿说得对。” 不知不觉天色将晚,这一下午都要过完了,安溆才想起来今天下午说来状元府找她的沈宵,既没个人影也没个信儿。 暮色中,沈宵骑马跟在国公府的马车旁进了城,看到各家铺子外点上的红灯笼,他蓦然想起上午分别的时候,和溆儿约好了今天下午去寻她。 他本想带着她去城外游玩,却因为旁的事情完全忘了个干净。 沈宵很不好意思,到家便想去状元府,转念一想,这个时辰去不方便,叫来东楼,叫他去给安溆送个信儿。 只是东楼跑了个空趟,回来的时候手上还捏着沈宵临时写的信。 “怎么没送出去?”沈宵刚洗漱好,换了身家居的常服。 东楼说道:“状元府闭门了,我好容易敲开门,那看门的说主子们都已经睡下了,不给递。” 沈宵便把信接过来,明天自己当面解释吧。 --- “鹧鸪姑娘,这么早就要出门啊。”晨雾濛濛中,状元府的一个角门打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个身着水红衣衫梳着简单发髻的丫头。 她笑着跟看门人点点头。 状元府还不算什么大府邸,因此不像那公侯门第,光看门的都能组个蹴鞠队,他们家只有一个看门人。 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 老人觉少,警醒,护卫就在不远处的房间住着,真有什么急事,喊一声就行。 “昨天小姐做的那卤味,着实好吃,小老儿没什么好感谢的,会刻个木雕,昨儿刻出来几个小玩意,您拿给小姐看看。” 鹧鸪看到是木刻的生肖,有小马小猴儿,约有三四个。 “这一天能刻出来?” 看门人笑道:“粗糙的很,我半个时辰都能刻一个。” 鹧鸪便收下了,道:“以后是不会收的,你别再刻了。” 看门人连连答应,“不是好东西,小姐看不上,你们拿着玩也是一样的。要不然,光吃小姐的赏赐了,心里过意不去。” 鹧鸪笑笑,将几个木刻放在篮子来,走出门去。 在家的时候就经常是她买菜,这两天摸熟了京城之后,她出门直奔外城,到刚刚开张不久的菜市,买了些新鲜的后腿肉、两块大豆腐,还想买千张。 谁知道摊主竟然被问懵了。 “什么是千张?”卖豆腐的汉子收拾的倒是干干净净,肩上还搭着洁白的毛巾。 鹧鸪就是看他比其他卖豆腐的干净,才挑他的买,竟然连千张都不知道。 豆腐干、腐竹、千张、冻豆腐,一样黄豆百样吃,这是在他们临河村早就传开了的,根本不是秘密啊。 “就是,把豆腐脑压干,做成的一张一张的。”鹧鸪解释道。 不仅卖豆腐的汉子满脸懵,不远处几个豆腐摊子的,听到这话也都不明白。 “那你们有腐竹吗?” “腐竹你得去干货店买。”这汉子说道。 鹧鸪只得再去另一个菜市,那里面卖豆腐的几个摊位,从头问到尾,竟然都不知道。 不是京城各地人员汇集,怎么那样实惠好吃的东西,现在都没传过来? “姑娘,你问的这些,咱们都不知道啊。”一个卖豆腐的道:“要不你再去干货店问问。” 干货店的倒是知道,他们还知道千张易坏,只有腐竹。 想了想,鹧鸪又返回东边的菜市,找到一开始那个卖豆腐的汉子,说道:“我跟你说我们要的东西怎么做,你现在就回家做去,中午的时候我叫人来取。” 汉子有些惊讶,“姑娘既然知道,怎么不自己做?” 鹧鸪皱眉,“我家小姐中午就要用的,这时间了,哪有功夫再去买豆子泡豆子?你学不学?” 不远处那些摊主,听到这里,都竖起了耳朵。 好几个都想说,他要是不学,咱们学啊。 不过好在那姑娘是个展样人,说话时并没有刻意压低了声音,虽然有些没听清,但可算是知道千张怎么做的了。 还真是跟姑娘一个开始说的一个样,重点是一个压字,压出更多的水分就行了。 汉子听完,深深地拜了一礼。 鹧鸪点点头,转身就走了。 需要买的东西,刚在她两个菜市来回跑的时候已经买了个齐全。 走出不多远,只听后面都是打趣的声音:“刘远,你今天运气不错啊,白得了一个好手艺。” “那丫鬟姐姐还不是看他长得俊,却不知道咱们这个菜市,数我做豆腐的手艺好。” 鹧鸪听得一笑,京城里的小贩,倒是都不敢随意乱说话。 不过她只是个丫鬟,行得正就没有人会讲究自己的名声,而且丫鬟也不用过分在意这些。 回府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东边天空一片彤红,红得透明的太阳就要从云层中跳跃出来。 “凭什么不让我进去?我知道他现在在家,将他叫出来,我要亲口听他说不让我进府才行。” 刚到门口,就听到脆脆的一片声音,鹧鸪疑惑看去。 109 御状 状元府门口正站着一个身着火红衣衫的少女,她是骑马来的,旁边就是踢蹄子打响鼻的马儿。 可能是察觉到主人的焦躁,马儿也不太安静。 鹧鸪心里有数了,自己就要进门的,也不能等人走了再回去,便挎着篮子径自往角门走去。 相府的孙小姐果然不屑和一个丫鬟抢角门,她只是看了一眼,转头就问护卫:“那个丫鬟面生,是宗徹的义姐带来的?” 这不用隐瞒,护卫道:“是的。” 鹧鸪回头看了一眼,那女子冷哼一声,翻身上马:“宗徹一而再再而三拦我,就不怕我回去告诉祖父?” 她拿马鞭子指着护卫:“你转告你主子,叫他等着迎接姑奶奶。” 这些话,鹧鸪回到厨房都跟她家小姐学了学。 安溆将揉好的面团放在一旁醒发,好笑道:“之前上街,没见过会骑马的小姐,徹儿这个桃花,竟是小辣椒,正好克他越发冷冰冰的那张脸。” 宗徹走到门口,不想听到这么一句话,垂在一侧的右手紧紧握成了拳。 她果然是个干脆狠心的人,曾经的喜欢很不值一提吗?能让她看到这种事的时候,如此的不介怀。 甚至连一点酸味都没有。 鹧鸪说道:“奴婢就是好奇,欧小姐都不怕影响名声吗?” 安溆想了想,“那是笃定能嫁给心上人呗。” 而且,无论哪个时代,都有人能肆意到忽视所处时代赋予人的种种世俗规则。 这个是羡慕不来的。 “我跟欧相的孙女儿没有任何关系。”宗徹走进来,说道。 安溆回头,“你怎么总是神出鬼没的?” 宗徹道:“我很厌恶那个女人。” 安溆一愣,看出来他心情不好,道:“既然厌恶,就早点说清楚,免得耽误人家姑娘。” 跟自己那时候,不是很干脆吗?自己还是没跟他表白呢,就是不自觉的喜欢上了,都能叫他捅开那一层窗户纸。 不过,对自己防患于未然,是真的不喜欢。纵容一个明显有意于他的女子频频登门,说厌恶那也不一定是真厌恶。 双标男。 宗徹看着她的眼睛,说道:“我已经说过了,可是她听不懂人话。” “别说的这么过分,小姑娘的喜欢是很珍贵的,不喜欢,也别贬低。”安溆说道。 我倒是个听得懂人话的,但在“喜欢”的这件事上,远远不如一个才识情爱滋味的小姑娘纯粹。 宗徹眼底闪过一丛怒火,还有懊恼,当年,总归是自己太过年轻自信了。 “我没有贬低,有的人就只配这样的评价。” “你们在说什么呢?”昨天晚上也在状元府住的荣成走进来,他皱眉看向宗徹:“你自己招的烂桃花,为什么不给姐姐解释清楚。” 喜欢姐姐说出来能怎么样,就你的脸面尊贵? “你再跟我姐姐这样说话,我接她去荣国府住。” 宗徹冷笑,道:“去荣国府看你爹那些小妾天天勾心斗角吗?” 荣成的气势立刻弱了下去。 安溆忙道:“你们两个别吵。” “我才不跟他吵,”荣成说着跑到安溆身边,“姐姐,我跟你说,欧小姐那朵烂桃花,还是徹哥自己招惹的呢。” 宗徹只觉得右边的太阳穴突突了一下,“别以为溆儿护着你,你就万事无忧了。” 荣成抖了抖。 安溆道:“我挺好奇的,说说。” 荣成立刻不管宗徹的威胁了,道:“是徹哥高中状元那天,三甲率领众进士跨马游街,欧小姐被人从窗户口挤下来,正好徹哥的马经过,伸手接了一把。所以众目睽睽之下的那一出之后,欧小姐才这么不避讳的缠着徹哥呢。” “不过,还有人说徹哥得欧相看重,也是因为这个。” 安溆点了点头,反正在她所知的剧情里,陆宁馨重生前,宗徹就是个为了往上爬,能忍气吞声踩着女人上位的男人。 那天的一接,他当时未必没有这样的心思。 要是陆宁馨没在前面被自己炮灰掉,宗徹此时该是喜欢女主的,这个“英雄救美的”剧情应该也不会发生了。 这样想完,安溆便觉得自己将宗徹想得太坏了。 宗徹简直有苦说不出,就说谁走着走着,天上掉下个哇哇乱叫的人,不是顺手接一下。 他知道掉下来的是个女人,便只是捞了下。 现在看来,他还是不够狠心,要不然今天也不会被这般误会。 安溆坏心地揣测完了宗徹,倒是又替他担心起来。 “欧小姐如果真回去跟她祖父告状了,会影响你的仕途吗?” 宗徹却道:“我还怕她不告状。” 一连几天都没能迈进状元府大门的欧小姐,的确没有让他失望,骑马回到家,就哭哭啼啼地找祖父去了。 欧相听完了孙女儿的哭诉,笑道:“他不喜欢你,你就不要缠着了,若他愿意为祖父的权势低头,也早不是对你这样的态度了。我再出门说他,能有什么用?罢了,强扭的瓜不甜。” “不行,我不愿意,”欧小姐拽着祖父的袖子,几乎扭成个麻花,“他救了我,我要报恩。” 欧相摇摇头,“祖父也没有管控人心的能力啊。” 一句话说得颇为感慨。 欧小姐道:“那您别让他在内阁,将他赶出内阁,他一定就会害怕的。” 看着天真无知的孙女儿,还有另一个整天在京城制造各种新闻的孙儿,欧相心里的叹息几乎都要溢出来。 宗徹的入阁,是皇上的示意。 你们究竟有没有看明白,欧家发展到如今,皇帝已经忌惮了,他要用新人。 而宗徹,无疑是这几年中进入朝堂的,家世最单纯也最有能力的那一个。 自己这个相爷,若是不按照皇帝的意思重用宗徹,只怕大厦倾倒也仅仅在一瞬间。 欧娇连撒娇卖痴好一阵都不见祖父妥协,跺着脚跑走了。 欧相叹口气,命人送来早膳,略微用了点,就登上马车去往内阁。 内阁在皇宫,距离皇帝经常批阅奏折的承天殿很近,因为今天不是大朝会,欧相到内阁取了几分要紧的折子,就往承天殿候见。 承天殿外的廊下已经等了好些官员,吏部礼部的最多,开春了,各地官员进京述职,百业农为本,还要开始祭祀了。这段时间,他们两部的事情最多。 这几日,大皇子三皇子两派,都隐隐地在朝代皇上去举行郊祭这个事情上使劲儿。 开年的时候,皇上又病了一场。 虽然只是小小的风寒,但这却预示着,皇帝老了,他的身体在应付繁重国事的时候,有些吃不消了。 太医说,需得静养。 别说大皇子三皇子,就是十六岁以上的皇子,也都蠢蠢欲动起来。 怪不得皇上的疑心越来越重,这个时候,一只狼在皇上看来也是虎,他迫切地要一把利刃。 宗徹就要成为那把利刃了。 欧相站在外面,心里不停地算计着这些事,觉得没多久,梁公公就出来道:“相爷,陛下有请。” 进来,欧相才看见,宗徹已经在了,他要告退的时候,坐在金黄雕龙椅子上的皇帝道:“宗爱卿,你先等会儿,谈完正事,朕给你们把官司断一断。” 皇上的心情,看起来很不错。 欧相爷的心中却开始打起鼓来。 要说他们的官司,也只有孙女儿和宗徹的事了。 这小子跟皇上说了,并且表示了对他孙女儿的不满,然后皇上的心情好极了? 欧家,真该退了。否则只怕连全全乎乎的都难。 他带来的折子中,两道是朝廷军机要事,带着忐忑的心情听完了皇上的意见,欧相才看向默默站在下方,一副不听不语样子的宗徹。 陛下太急切了,宗徹是有能力,但日后,他必比欧家更让皇上头疼。 谁都不会甘心做一把利刃的,就算他从小学的都是忠君也不例外。 但欧相不会提醒,因为皇帝未必没有这个顾虑,却还是启用了,那就是有其他对策。 自己此时提了,叫这小子察觉,以后万一他得势了,整个欧家都不得好。 “看来,欧相也觉得你孙女儿教养欠佳,”顺泰帝的声音突然将欧相的思绪打断,他忙露出一脸羞愧的表情:“皇上,老臣不会教孩子啊。家里的小辈儿,没一个能成器的。今晨对镜,才发现这一头竟有无数白发了、” 顺泰帝打断他的话:“欧相别这么说,你只是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朝堂上而已。孩子们懂事与否,还是要看后院的教导。” 所以,自己现在还不能辞。 欧相忙顺势说了,并表示回去后一定让老妻好好管教女儿。 顺泰帝点点头:“女孩子,太张扬了,对她自己也不好。” 欧相唯唯称是。 顺泰帝又对宗徹道:“你也老大不小了,别总这么不近女色的,这满京城闺秀千金,还没一个让你看上的不成?” 宗徹道:“微臣还没想过儿女情长的事。” 顺泰帝却是哈哈大笑,“别总冷着张脸,谁家有宴会,多去走走,说不定就有看上的,朕的话放在这儿了,除了公主,你看上谁都能给你指婚。” 宗徹还是那副表情谢了恩,顺泰帝一点儿也不以为忤,又笑着问道:“听说你在老家有个义姐,前几日来京城了?” ------题外话------ 更新这么多,不给一张票票吗? 110 三菜 宗徹轻描淡写地说了声是,“她出身农家,没什么见识。” “可我却听不止一个人说,你这个义姐,有着一手好厨艺。” 宗徹神情未动,道:“比不上京城名厨。” 顺泰帝指了指他,严肃道:“虽然是你贫贱时认的义姐,却也别这么冷淡,叫人说闲话。” “臣不是冷淡,只是男女大防,应该有所注意。” 顺泰帝说道:“你可知道,今早的折子里,大理寺少卿季成渝可是把你告了,说你谣诼他家。” 宗徹面上闪过一抹鄙视,“被妻子带了绿帽子都不敢说,他还去我家要说亲,说的还是礼部院外来苏成寅那样的人。如陛下所言,臣不能因为一个义字,就不当姐姐为亲人。况且,季少卿做那个媒,是在侮辱微臣。” “微臣一时忍不住,就提醒了他一句,谁想到季少卿恼羞成怒,当时便离开了。” 欧相:你说他头顶发绿,便是假的也要生气,更何况是真的。 顺泰帝训道:“你以后还是注意点,同僚之间,不要相互揭短嘛。” “是。” 顺泰帝叹道:“不过这个晋王,近几年是越发的不像话了,彰滟追随他那么多年,说辜负就辜负,他还勾搭别人老婆。如此行为,岂不是为皇家抹黑?” 说着,对宗徹和欧相道:“你们若是遇见,私下里问问他,到底喜欢什么样的,早早娶一个安定下来。要不然,朕对彰滟一家无法交代。” 欧相看了看动也不动的宗徹,上前一步称是。 离开承天殿,去内阁的路上,欧相说道:“娇连那儿我会好好管教,你要一直对她不假辞色才好。” 虽然道理明白儿地在心里,看见宗徹这个罪魁祸首,欧相心里还是不舒服。 宗徹拱拳道:“相爷放心。” 还算恭敬,欧相也不能发脾气了,道:“走吧,西南的两个折子,你一起看看。” --- “滋啦!” 热油浇在辣椒段和蒜末上,迸发出一阵浓香。 红色的辣椒段在热气的蒸发下,色泽变得红亮,水煮肉片的上面一层,浮现一层红油,将菜的鲜香和热度封在盆内。 喜鹊便手脚麻利地将盖子扣上,放到旁边一个朱红色的漆盒内。 这是时下最流行的食盒,抽拉型的,安溆从小就喜欢这些收纳一类的东西,之前在京城逛的时候,见到了就买下几款。 没想到这马上就用到了。 另一边灶上的浓白酸菜鱼汤底也已经好了,倒进白嫩嫩的鱼片上,最后冒着渐渐的,是一层麻椒、花椒。 最后一个菜不是剁椒鱼头,而是辣子鸡丁。 成儿说他在太学大约有三四个好朋友,因此安溆是按照人数定的菜量,盛辣子鸡丁的盘子都是最大款的。 也是上京的时候,顺船从临河村带来的。 除这些辣菜之外,还有一盘玛瑙肉,这是用猪网油包裹肉馅儿,以酸甜的番茄汁调味得一道菜品。 味道酸甜,鲜嫩多汁。 辣菜太多了,这个菜能中和一下辣味。 京城的大酒楼是已经有糖醋鱼这道传世名菜的,不过他们的糖醋汁儿以醋和糖调制,并没有番茄汁调出来糖醋汁浓厚,颜色上也不如番茄汁的好看。 所有菜都装入食盒,安溆又把上午时便做好的两桶饮料合装到一个大盒子中。 她用来装饮料的桶,带着铜的水龙头装置,别小看这么小小的在后世很常见的一个饮料桶,它的面世却经过了不少工序。 首先需要郑家人制作出完全不露缝隙的竹筒,其次需要岳家的水龙头,最后的组装还需要技术上很熟练的人操作。 因此,这种桶产量比较少,价格便一直维持在比较高的水准上。 “小姐,我们走了。” 喜鹊提着一大食盒菜,饮料就让小转子帮忙拿,她和鹧鸪不能都离开小姐身边的。 安溆交代道:“辣子鸡丁放的辣椒比较多,告诉成儿,他的同学如果有吃辣反应大的,别让吃这个。” 酸菜鱼和水煮肉片都是微辣,没吃过辣的先从这个辣度开始最合适。 把送到太学的菜做好了,也快中午了,安溆看看天色,问鹧鸪几人:“你们想吃什么?” 家里的鱼还有几条,她倒是想吃酸酸甜甜的番茄鱼了。 鹧鸪上前,道:“小姐,您忙一上午了,歇会儿去,咱们的饭,奴婢做。” 安溆笑道:“这才做几道菜,我且不累呢。” 这个时间点,宗徹也快下衙了,速度得快点。 “这样吧,鹧鸪,你带着燕子她们去炒两个小菜,”安溆想了想,说道:“记得炒个笋段溜肉片。” 宗徹回家后,见平常吃饭的客厅没人,直接去了厨房。 远远的,就闻到一阵阵菜香味。 “下衙了?正好菜也好了。”安溆正在锅边盛番茄鱼,听到脚步声侧头看来。因为要做饭,她的头发全都用碎花布包了起来,露出后面带着绒绒碎发的白皙脖颈。 宗徹只看她一眼就收回目光,问道:“吃什么?” “番茄鱼,蒸米饭。”安溆说着,将一盆汤汁儿几乎和边沿持平的番茄鱼放在桌子上,“既然你过来了,我们就在这儿吃吧。” “嗯,”宗徹应了声,“我来盛米饭。” 安溆最喜欢用番茄鱼的汤汁儿泡饭吃,就说:“我要多多的米饭。” 她饭量不小,一顿一大碗米饭是很正常的,若是敞开了吃,还能再吃大半碗。 再端着炒菜上桌时,就看到一个座位前放着的,是满满一碗冒尖的晶莹白米饭。 安溆笑道:“笋段溜肉片,你的最爱。” 说着将这盘菜放到他面前。 “我只是比较喜欢吃,”宗徹说道,拿起筷子夹了一个拍扁的笋段放到口里,皱眉道:“没有你做的好吃。” “一吃就吃出来不是我做的了?”安溆惊讶挑眉,“鹧鸪和喜鹊,我都带了两三年了,有些菜,她们是达到了厨师的标准的。” 宗徹笑了笑,“能出师,不意味着有你的水平。” 安溆笑道:“竟然也学会拍马屁了,今天是有什么好事吗?” “自从你来了,我觉得每天都有好事。”宗徹说道。 这话倒让安溆不知道该怎么接了,盛了一勺带着汤汁的雪白鱼片,给他放到米饭上,“你尝尝,我做鱼的水平有没有提高。” 宗徹照样心情很好,道:“好。” 太学,放课的钟声刚一响,前一秒还安安静静的园子瞬间热闹起来,有人出来就往门口去,也有人三三两两交谈着往外走。 荣成和几个朋友一起,不急不缓地顺着人流走出了教室。 “你姐姐,真会做辣菜?”其中一个娃娃脸问道。 荣成道:“我骗你做什么,今天中午姐姐会让人给我来送饭,你们就等着瞧吧。” “嗤,乡下长大的野孩子,你姐姐就是个农女吧?”旁边传来嗤笑声,这是个脸上长着不少痘痘的少年人,“一个农女自然是会自己烧饭的,谁让她家没有厨娘呢,只是烧出来的饭能不能吃,就不一定了。” “薛洗,你是不是有毛病啊。”刚说话的娃娃脸最沉不住气,“说阿成姐姐是乡下出来的,你又好到哪儿去,还不是一生下就被你家人送到山野间的寺庙里?” 荣成赶紧拉了拉娃娃脸,“李炎,少说两句。” 太学里虽然有拉帮结派的情况,但毕竟都是出身体面人家的少爷,便是和谁不对付,也没有这么冷嘲热讽的。 荣成一开始来上学的时候,的确是有很多人看不上他不和他来往,却根本没人会当面为难他。 唯一的,就是这个不知道为什么,总是看他很不顺眼的薛洗了。 话说薛洗的出身还挺高,他爷爷曾做到吏部尚书,也就是三年前才病退的,退下去之前,把他爹他叔伯都安排在不错的位置上。 薛家在京城,绝对是实权那一派的。 按说薛洗在太学应该比较受欢迎,但现实情况是,很多人宁可去跟他那个花钱来太学附学的庶弟玩,也不乐意搭理他。 没别的原因,薛洗在山野寺庙长大,可能又对父母身怀怨气,整个人都阴沉沉的,习惯也不好,听说别人随便放在桌子上的东西,他都会顺手拿走。 以前他也就是不搭理人,荣成来了之后,或许是因为两人身世有些相像,他不知怎么就把荣成当成了眼中钉。 荣成和其他几个朋友拉着李炎,一行人很快就离开了。 还没到太学门口,就有在这里供职的护卫提着两个大盒子走来,看见荣成,喊道:“荣少爷,你姐姐送的饭菜。” 荣成赶紧跑过去,和朋友们一人抬一个食盒,嘻嘻哈哈的就往舍监而去。 李炎时不时低头动动鼻子,疑惑道:“没什么香味啊,阿成,你姐姐不会只做了素菜吧?” 荣成说道:“不可能,我姐姐说了做辣菜的,你闻不到香味,那是我姐姐用的食盒封得好。” 果然,到房间内,将两个食盒往桌子上一放,打开之后,菜香味立刻弥漫了整间舍房。 那一道道菜往外端的时候,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111 薛洗 其中一个同学狠狠咽了口口水,道:“我跟我爹去吃过第一楼,他们那儿的菜,也没有你姐姐做得香。” 另一个文气端方的说道:“摆盘不大雅观,这是唯一的缺点。” 荣成一边给这些人分筷子,一边说道:“我姐姐说了,自家吃的菜,这样才看着香。” “就是,没有摆盘,你看着有不想吃了吗?”李炎已经飞快下筷子,从红彤彤的辣椒里夹出来一个鸡丁就吃。 荣成忙道:“你能不能吃辣?没听那个护卫转告吗,我姐姐说了辣子鸡丁是最辣的。” 李炎已经辣得脸颊通红了,一面急着找水,一面忍不住说道:“这菜,太刺激了。” 荣成认得饮料桶,当下拧开倒了一杯,塞到李炎手里,他拿住仰脖就喝完。 而能够随时放水出来的饮料桶,对这些大少爷来说是个很新鲜的物件儿,嘴馋也不忘问荣成这个是什么。 荣成解释:“我姐姐家那边做的饮料桶。” 那个吃过第一楼的叫王诚,他和荣成成为好友,原因就是两人名字一样,这人最喜欢这些机巧的东西,此时便问荣成能不能把饮料桶卖给他一个。 荣成当然不会卖,这肯定是姐姐从临河村带来的物件儿,哪能给人? “这是我自家用的,不过我以前在外城紫花巷的一个杂货铺里见过,你去那边看看。” “就是,”文气端方的少年说道:“你去外边买,咱们都是朋友,阿成卖给你东西又成什么了?” 这少年叫虞晨,他是一个五品京官家的孩子,家里只有一个太学读书的名额,父亲就选了在读书上最有天分的他来。 像他这样的,在太学那都是清贫人家,一开始也是没朋友,后来给荣成借过一本书,慢慢就处了下来。 他为人比较端正,不太看得上王诚。 要说王诚,出身也不低,他爹是内阁二品大臣王延毕,但他是个庶子。 入太学的名额能落在他身上,有三个原因,一他家有两个太学名额;二他嫡出的大哥早已入仕,用不上这个名额了;三就是他娘比较受宠。 不过到底是妾室之子,在太学同样是没多少出身正派的人愿意搭理。 荣成交到的这些朋友,也就小胖子李炎是家庭不错出身又没有毛病的。 由此可见,太学这个表面上看很平和的读书圣地,远远要比把鄙视链摆在明处的府学难待。 里面的人多的是看起来客客气气,但就是看不起你,还就是不明说,让你能感觉到又无法去跟人争辩的人。 不过今天,荣成他们几人这屋子里不停瓢出来的菜香味,引得左右隔壁好几个端雅自持的少年学子都有些坐不住。 什么味儿,这么香? 酸菜鱼的味道。 明儿个我也叫家里人定这个菜。 薛洗从荣成的舍房走过去,往里面看了一眼。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走了,荣成看到了,想到这人跟自己一样,都是外面长大的,想必他到现在还没适应这京城的生活,才会如此针对自己。 “薛起平,我们的菜还有很多,你要不要吃点?”荣成向外说了一句。 正要走过去的薛洗一顿,冷哼道:“我是拣别人剩饭吃的人吗?” “不识好歹吗这不是?”李炎往嘴里扒着酸菜鱼汤汁儿泡的饭,跟荣成道:“阿成,别搭理他。” 王诚起身去关上了门。 没看见外面的薛洗脸都气得变了一个色。 “他有些毛病。”李炎指了指脑子,跟几个小伙伴道:“我听说,这家伙才从外面接回来那会儿,还偷家里下人家孩子的东西呢。” 荣成皱了皱眉,他虽然知道薛洗和自己经历有些相似,但也没打听过,此时就忍不住问道:“你们知道他为什么被送出去吗?总不能跟我一样,在外面出生的,就给扔了吧。” 在场四个人,就王诚家和薛洗家水平差不多,两家也是时有往来的,他还真听他爹跟祖母说起过。 只是他爹说了,让他不要往外传。 但是同伴们都不知道,就他知道,这种感觉有些好。 咳了咳,王诚又四下看了看。 他这样子,一看就是知道内情的,几人连忙把目光放在他身上。 李炎还拧了一杯酸甜好喝的饮料给他,王诚接过了放在手边,才道:“我说了,但你们不要往外传。” “你说,我们保证不外传。” 屁,肯定会跟家里人说的。 再说王诚都知道的事,能是什么秘密。 王诚道:“其实,也没什么,都是薛洗那个娘,看女戒看魔怔了,啥事儿都以他爹为先。据说薛洗刚出生,有个道士过薛家门口,看了气不对,进去说他们家将有祸害,这个祸害以后会杀爹杀娘,要是想避免,就得把孩子舍给他。” “这话还没说完呢,后院就来下人,跟薛洗他爹说,薛夫人生了。薛洗他爹当时都变了脸色,直接让把祸害抱出来给那道士了。薛老尚书回来后才知道事情,立马派人去追,孩子,就是薛洗,和那道士都追回来了。薛洗他娘却不愿意了,哭喊着不能因为她生的孩子害了薛洗他爹,当时便要抱着薛洗跳井。” “后来没办法,薛老尚书就叫人在很远的乡下,给道士盖了间道观,让薛洗就在那儿长大了。要不是三年前薛老尚书病重,不忍家中血脉在外,他现在还回不来呢。” 王诚说完了,才发现最好吃的玛瑙肉已经被这几个吃得差不多了,赶紧也下筷子。 荣成叹口气,他想到自己,一开始回国公府,他心里是对生他的母亲抱着期待的,没想到母亲连见他一面都不愿。 他给姐姐写信时,忍不住说了心里的失落。 当时姐姐跟他说,这世界上有很多行业,都是需要学的熟练了才能开始做,但只是有为人父母不用去学。 所以,有很多不懂事的父母,是很正常的。 个人出生之后就是一个独立的人了,不要用父母的肯定与否来评判自己。 姐姐就觉得他很好,是个很可人疼的孩子。 荣成一直把那些话记在心里,现在他也不觉得母亲有多重要了,听别人抱怨母亲管得太严时,他只会想自己和母亲没有缘分。 他不怨母亲对他没感情,也不恨她。 但是听了薛洗的遭遇,荣成突然明白姐姐说的那句为人父母不用学便可以成为父母是什么意思,有的人根本不配为父母的。 最后还剩两颗玛瑙肉,还有一半的水煮肉片,荣成直接不让李炎吃了,“你吃多少了?撑着你。” 李炎不舍道:“那也不能浪费啊,这些菜都是你姐姐亲手做的。” “给薛洗尝尝吧。”荣成说道,只是一开始没有拨出来些,剩的菜到底不好。 薛洗就住在荣成舍房的错对过,他直接端着过去,那房门没关,但荣成还是用脚踢了下门。 薛洗看过来,脸色阴沉沉的,“你干什么?” 荣成道:“没手,只好用脚踢门了。这是我们没吃剩的,不过我们都是用勺子舀着吃的,你要是不嫌弃,送你尝尝。” 薛洗狐疑地看了荣成好几眼,在他转身离开之前,扑过去夺了盆和盘。 荣成是真没和这个薛洗相处过,只知道这人看自己不顺眼,动不动就要讽刺两句,他是懒得理会这种故意找茬的人的。 但是怎么都没想到,对方好歹是世家公子,怎么回京这两三年了,看到吃的还是这么一副穷气像。 对,就是穷气,像是没见过好东西似的,都非要扒拉到嘴里才罢休。 “你吃了把盆和盘子还给我。”荣成说完,就要走,然后看见一幕,让他连怎么迈脚都不知道了。 只见薛洗直接从床上盖着被子的那一边,摸出一个馒头来,而刚才他掀开的那一角,也让荣成看见了,折了两下的被子里全都是馒头。 有的发硬了,有的还长着绿毛。 荣成皱眉,不动声色地关上门离开。 怪不得有时候薛洗从身旁经过,他会闻到一股子馊味。 这小子藏那么多馒头做什么。 荣成回到舍房,其他三个吃饱喝足的已经歪扭八的在他床上躺着了。 太学读书的都是官员家中子弟,这里的舍房条件很不错,都是一人一间的。 荣成道:“你们不能回自己房间睡去吗?” “吃饱了,躺一躺才舒服。”李炎喟叹,“阿成,你说你怎么这么幸福,你姐姐做的菜,太好吃了。” 他都想去给荣成的姐姐当弟弟了。 荣成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自觉笑道:“我姐姐好着呢,但是我可舍不得我姐姐天天给我做菜吃。” 王诚和虞晨都是一脸的吃了酸梅子的表情,以前觉得荣成挺好的,现在怎么觉得他挺讨厌的啊。 “你真把东西给薛洗了?”王诚看他两手空空,就问:“怎么样,他谢谢你没?” 荣成道:“那倒没有。” 他拧了湿帕子,擦了擦脸,才问道:“薛洗,他怎么总吃馒头啊?” 李炎一下子坐起来,急切又兴奋道:“你看见了吧,你也看见了吧。那小子真有毛病的,他藏馒头,有次我还看到他藏菜。就是有次餐房那边做的那种肉块子,都没人吃的,他一直偷偷往口袋里装。” 112 贵妇 虞晨也想起来了,“他衣服上都是油的那次?” 是啊,李炎用力点头。 薛洗那次实在埋汰的没法看,祭酒便通知了薛家送衣服,没想到薛家人直接是把人接了回去,两天后薛洗才重新回来上课的。 王诚枕着手臂躺在床上,道:“摊上他,薛家人也算倒霉的。” --- “菩萨保佑,让我再怀一胎,请赐麒麟儿到信女腹中,若得愿,信女愿为菩萨重塑金身,终生如素。” 跪在旁边蒲团上的安溆听到这通喃喃求告,不自觉侧头看了眼。 这是个穿着暗沉颜色宽袍大袖的妇人,头上金翠玉环一点儿不少,脸色却没有她这样身家贵妇人的丰腴白嫩,整个人都是蜡黄干瘦的。 祷告完,旁边的丫鬟将她掺起来,妇人虔诚地捧着手里的三炷香,一步一步走到佛前的香炉里,插上去又拜了拜,才接过丫鬟手里的签桶,摇晃着求签。 安溆拜过了,就站起身,没有去上香也没有去求签,鹧鸪便挎着竹篮子,将自家的香插到香炉中去。 宝殿外没有多少人,安溆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就见沈宵从下面上来了。 “等多久了?”他问道。 安溆道:“没多久,”指了指下面一株粗大的菩提树,“我们去树荫下说话吧。” 沈宵眸含笑意,道:“你先下去。” 安溆看了他一眼,明明也没有发生多少事,只是一天一夜的时间,她怎么看着这个人,完全不复来京城时期盼的心情了。 ———“姓沈的叫你出去见面?” 吃午饭的时候,安溆接到了沈宵让人送到府上的信,她还没打开呢,对面的宗徹就慢悠悠的说这么句。 她看过了信,问道:“你怎么知道?” 宗徹拿起帕子擦了擦唇角,道:“昨晚上,沈府的小厮来送信了,我没让进。” 安溆哦了声,也没问具体的,将信纸叠起来收好。 宗徹又问道:“你想知道昨天休沐,姓沈的去了哪儿吗?” 安溆疑惑地看向他,宗徹笑了笑,道:“他带着他祖母还有一个沈家的表姑娘去外面游船去了,估计是游了一下午,才想起你来。”——— 此时,安溆看着沈宵,问道:“不是说昨天下午去找我吗?” 沈宵闻言,不好意思道:“昨日祖母说叫我陪她来浮云寺上柱香,浮云寺外面的水景好,祖母又想游船。” 安溆问道:“那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呢?” 虽然自己也没有在等他,还是想问问。 沈宵想揉揉她的脑袋,但是大庭广众之下又不好这么干,便只能把手背在身后,道:“一开始我还想着,后来安排出门,就忘了。” 安溆叹口气。 果然线上恋爱不能转到线下。 “今天下午我休了假,带你玩。”沈宵说道。 安溆点点头,“不过你祖母知道了,会不会说什么?” 沈宵微微皱眉,道:“不会的,溆儿,昨天上午我祖母可能,确实表现得没有那么喜欢你,但是她绝对不会对你心存偏见的。” “好吧。”安溆笑了笑,“我们要不要去寺庙后面看看?听说有很多银杏树。” 沈宵自然是听她的,两人便距离不远不近地慢慢往寺庙后院走。 浮云寺的后院有一部分是对香客开放的,因此这路上三三两两的总不缺人。 有面带笑容的,也有满面愁苦的。 走着了好一段时间,两人都没有话说。 前面一个小孩子拿个蹴鞠踢着玩,差点踢到安溆身上,沈宵眼疾手快地拉了一把。 后面跟着的丫鬟模样的女子赶紧上前来,不停朝安溆和沈宵道歉,走时却是频频回头。 安溆问道:“她是不是认识你?” 沈宵已经放开安溆,与她并肩站立,也看过去一眼。 他这一回头,那丫鬟停住脚步,遥遥施了一礼。 “看样子还真是认识我的,但我着实对她没有印象。” 对丫鬟没印象不稀奇,孩子总该认识吧。 沈宵又摇了摇头,“没注意。” 安溆好笑,前面有竹桌竹椅,她道:“去坐会儿。” 桌椅都在银杏树下,安溆坐下来,伸手接着嫩绿叶子中透下来的光影玩。 沈宵坐她对面,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唇角不自觉又带上笑意。 “昨天的事儿,你别生气,”他说道:“我并不是故意忘了之前说好的事,当时只想着怎么哄好祖母了。好在,我昨天没白白失约于你。” 安溆懒懒地靠在椅背上,春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感觉挺舒服,也就不那么生气了,笑道:“失约也能让你说得这么清新脱俗,你且说说,昨天有什么收获。” 沈宵真想过去将她抱在怀里,双手交握在一起,倾身往前坐了坐,“祖母说以后会以老友家后辈的名义,带你去熟悉熟悉京城的宴会,如果你表现好,五月里就给我们定亲。” 安溆挑眉,问道:“那万一我表现不好呢?” 沈宵:“你这么聪明,怎么会表现不好?溆儿,你不了解我祖母,她这么说,就是已经同意我们定亲了。” 安溆笑道:“真正的要脸面的贵族小姐,只怕你祖母不会说先带出去,再定亲吧。以后万一她觉得我表现糟糕,向你证明我的确不适合做沈家的媳妇,我一个经常跟你祖母出门的姑娘,该怎么自处?” 沈宵目光深深地看着她,问道:“你似乎,对我祖母有什么误解?” 安溆没有否认。 “你是听一些人胡说什么了吗?”沈宵经常出门在外,有些人是怎么在背后议论他家的,他很清楚。 以往他根本不在意那些话,在他看来,那些全是妄测诋毁之言,根本不需要在意。 一片虫蛀的嫩绿的银杏叶从树梢落下,砸到安溆前方的桌面上,她捻起来,转了转,道:“我的确是听到过一些话。” 沈宵哭笑不得地摇摇头,“怪不得我明显感觉到,昨天才见祖母第一面的你,就对她带着些微敌意。” 安溆听了,心里闷得不行,说道:“我自然要担心,我会不会是第二个,不得不认清自己出身,回去嫁给与我身份相匹配男人的,那个女人。” “安溆,”沈宵疾言厉色地喊了她一声,察觉到她被这声音吓得抖了下,他转头看向别处,语气却是柔和很多,“父辈的往事我不评说,但是我祖母,绝对不是外面传的那样。当年那个女子,是我父亲主动拒绝的。而她本人,也觉得跟我父亲不合适,才走的。” 安溆说道:“焉知有一天,你会不会也主动推开我呢?” 沈宵深吸一口气,道:“我们不要讨论这个了。” “这是关系到我们两个以后的问题,怎么能不讨论?” 沈宵道:“那你想怎么样,让我给你些个契约书吗?”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开始觉得我讨厌了?”安溆嚯地站起身,“沈宵,以前我以为你是个成熟的男人,咱们通信时,也不见祖母长短,怎么现在三句话不离你祖母?早知道你是个‘妈宝男’,我才不会搭理你。” 在沈宵震惊的目光中,安溆说完了,道:“你看到了,我就是这样的人,你要是不能从客观上看待你祖母对我的刁难,给我设的陷阱,咱们两个以后吵架的时候多着呢。相看两厌的一天,也不会太远。” 这些话,让沈宵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才只是见了一面,祖母怎么就刁难她了? “我祖母,昨天回去,一句你的不是都没有说。” 安溆气得,深吸好一口气才没有爆发出来,平静道:“你好好想想吧,如果你不能相信我超过你的祖母,我们两个最好趁早分开。” 沈宵听到“分开”二字,心里就是狠狠一扯,但是他为什么要相信溆儿超过祖母,她们都是他最重要的人。 他能为着一个而抛开另一个吗? 沈宵眉头紧皱,只道:“我不会和你分开的。” 安溆想冷笑,道:“我也有我的意愿,不能全凭你说了算。” 说着转身,对站在几步外的鹧鸪道:“我们去那边看看。” 沈宵看着她头也不回离开的背影,心里有闷气,还有对她这爆炭性子的无奈。 走过这条小小的银杏夹道的路,视野便开阔起来,一片山楂树丛中,是爬在竹篱笆上开得颤巍巍的嫩黄的迎春。 太阳毫无遮挡的照在这片土地上,激发出浓郁的草木清香。 安溆的心情好起来,就在不远处,还有些桌子凳子。 她打算去坐坐看会儿花,熟料还没走近呢,就看见一丛迎春挡着的后面已经先坐了人,正是刚才在大殿里看见的那个面色蜡黄的贵妇人。 此时,贵妇人身边又多了个绿衣丫鬟,那丫鬟从桌子上的篮子里取出来一只热气腾腾的碗,端出来递到妇人手上。 妇人接过来,咕咚咕咚一口气竟都喝了。 看到顺着妇人嘴角流下来的黑色汁液,安溆都替她觉得苦。 既然已经有人在坐了,又不认识的,安溆就想换个地方,只是还没转身呢,妇人已经和气道:“姑娘,是不是要歇脚的?过来坐吧,我们主仆一会儿就走。” 安溆想了想,便走了过去。 到时,那桌子上的碗还没收起来,底部竟然有一只大蝎子,她心里一惊,不由地看看妇人。 这不会被毒死吧? 还是碰到寻死的了。 妇人脾气很好的样子,笑道:“这是宝庆堂最有名的养身汤药,叫一蝎散,等以后,你就知道了。” 安溆好奇,“我以后为什么要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以后会知道的。 113 鲫鱼 妇人指了指安溆的鼻尖下方,道:“你上唇,子息线很浅,这意味着你以后不容易当母亲。” 安溆惊奇了,这看起来是个贵妇人啊,还兼职看相的? 她笑道:“我不信这个的。” 妇人闻言,连忙合手念佛,和气的脸上也带了些不喜,“在佛门之地,岂可如此狂言?” 说完就伸手,示意丫鬟过来扶。但她走之前,还是对安溆道:“宝庆堂的葛大夫,最会治不孕之症,以后你有需要,可以去找她。” 安溆莫名其妙的就被安利一个什么不孕不育的大夫,很有些反应不过来。 看人走远了,她才小声跟一旁忍笑的鹧鸪道:“她不会是个脑子有毛病的吧?” 鹧鸪摇头,道:“奴婢不知,奴婢就知道小姐那儿挺翘,以后好生养。” 安溆指了指她,却也觉得好笑,“鹧鸪啊鹧鸪,你平日看起来挺老实,我叫你们跟我一起沐浴,你眼睛都往哪儿看了?” 鹧鸪摇摇头,道:“还不是小姐经常口没遮拦的。” 不过到底是在外面,这样的话不敢多说,鹧鸪很快就转移了话题。 在这儿待了没多久,沈宵便寻了过来。 “要不要去游湖?”他问道。 浮云寺对面就是一片碧湖,叫四平湖,周围种植榆柳,春日叶子一抽芽,便在堤岸上形成一圈绿荫。 这里环境很宜人,那湖上便常年停着许多船、舫,进寺庙拜过佛,再来外面游游湖,吃一份儿素餐,就很美了。 安溆点点头:“好吧。” 不过今天天气很好,过午之后就上了不少人,安溆和沈宵再出来到四平湖的时候,那上面的船都被人租用了,要是想用得再等会儿。 安溆看了看树荫浓郁的堤岸,说道:“我们在上面走走吧。” 这外面的行人并不缺乏女人,有少女也有妇人,这是一眼即明的事,有妇人和男子走在一起,但并不见多少少女装扮和男子走在一起的。 安溆是走了一会儿,收获好些回头,才注意到这件事的。 前后左右一看,她和沈宵还真是独一份儿。 沈宵道:“我们还是上船去游湖?” 安溆笑道:“这里的榆钱结得很好,我正想摘些呢。” 正说着,两个身着文士衫的男子从前面走来,停下来跟沈宵打招呼:“沈兄,好巧。这位姑娘看着眼生,不知道是你哪个妹妹?” 安溆挑了挑眉,一个男人和一个未出阁的女人一起出门,还可以这么解释吗? 沈宵跟这两个人只是一般的点头之交,随便应付了两句,也没有详细地解释。等人走了,他对安溆道:“不是什么熟人。” 安溆没说什么,但多少觉得有些见不得人,虽然她知道,沈宵不说明是为了她的名声考虑。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特色,一对男女之间的关系,没有得到父母长辈的允可,就是非法的。 湖堤上的榆树很多,和柳树是间隔种植的,有好些都长得比较低矮,安溆伸手前,才想道:“能摘吗?” 沈宵伸手摘下来几朵榆钱,“这是浮云寺种的,每年春结了榆钱,还会向外布施。这东西虽然是不值钱又不挡饥,对农家人却是很很好的一种食物。” 所以是可以摘。 安溆就一边和沈宵一起摘,一边问道:“浮云寺直接把这个布施出去吗?” 沈宵笑道:“野外许多榆钱树,贫民不是无处获得。这些,自然是要清洗干净,和面一起和了菜饼子,然后再布施的。” “那是什么样的饼子?” 安溆挺想看看的,沈宵道:“他们一般上午布施,明天我来领两个。” “姑娘要是不嫌弃,我这儿还有一个,给你尝尝。”不远处一株柳树下,有个脚边放着一只竹筐的老头儿,说着果真从怀里掏出一个白棉布包着的饼子,起身递向沈宵手边,“我是在这儿歇脚,不是故意偷听你们说话。” 这老头身形消瘦,皮肤黝黑,脸上的皱纹深刻的都有种沟沟壑壑的感觉,是这时代最常见的老农形象。 沈宵不是那种自恃身份的贵公子,但他看了看那树下的筐子,笑着客气地拒绝了。 老头儿笑了笑,也不觉得难堪,便又收起来揣到了怀中。 转过身,这老头就扛起竹筐走了。 安溆问沈宵:“怎么不要?” 沈宵指了指渐行渐远那老头背上的筐子,道:“那是拾粪人,这城里牛马多,便常有乡下老者进城来拾粪。我怕你以后知道了,会觉得反胃。” 安溆:那还真是的,现在又没有随处可见的水龙头,捡过粪还能再去洗手不成? “小姐,差不多了。”鹧鸪将已经装满了榆钱的筐子拿过来,叫她看。 安溆点头:“先这些吧。” 她看看西边的太阳,跟沈宵道:“我便回去了。” 沈宵觉得还没说几句话,不想就此分开,“那边有船了,我们去湖上游会儿吧。” “以后吧。”安溆兴致不太高,本来就谈话不愉快,情侣相处还不能亲亲密密的,真不如回去一个人待着。 “对了,你跟你祖母说,我不会以你家晚辈的名义跟她出去参加宴会的。” 沈宵道:“我会处理好的,这件事,的确是我欠考虑。” 安溆点点头,“你不用送了。” 施了一礼,叫上鹧鸪转身离开。 她们的马车在寺门旁边,很快就混入了来来往往的人群中。 看着她的背影,沈宵突然产生一种怎么都抓不紧拽不住的空虚感。 “小姐,你看。”安溆刚上马车,鹧鸪就惊讶地出了声。 安溆掀开车窗帘,远处湖堤上,沈宵面前站着个年轻妇人,妇人身后还跟着一个丫鬟,丫鬟手里牵着个小孩子,另一边则是个身着粉嫩衣衫的少女。 他们看起来相谈甚欢的样子。 鹧鸪皱眉道:“小姐,沈少爷不是说根本没什么印象吗?” 鹧鸪为什么会这么说,因为那个孩子,正是刚才差点把蹴鞠踢她身上的那个。 安溆心里又是一阵失望,放下帘子道:“走吧。” “刚才那姑娘是沈公子的朋友?”妇人察觉到沈宵偏远的眼神,笑着问道:“刚才就看见你们了,我还说好奇呢,在家的时候也没听说沈公子定亲了。” 沈宵笑道:“多年不见,表嫂如果不说,我是再没印象的。你们来京,是有什么事吗?” 根本不接刚才的话题。 妇人笑道:“可不是,我们家老爷已做满六年招远县令,这次回来,就想不论好歹的,先在京城谋个官职。于是他述职的路上回了趟老家,把我们也接过来了。” “途中经过朝阳县,我们还停了停,去了本家拜访一下,也见了你外祖母,听她说你这几年每年都去看他们。” 沈宵笑了笑,拱拳道:“宵还有事,就先失礼了。” 看出来对方并不亲近的意思,妇人一点儿也不介意,毕竟他们去本家,都没得到过多热情的招待。 “那行,你去忙吧。但不知你祖母何日方便,我携家中小姑去拜访一下。” 既然遇见了,又有亲戚关系,总不能不去访一下?这一访,不就联系起来了? 妇人转头看了看眉目低垂,脸蛋儿微红的小姑,觉得以沈大公子对刚才那女子的殷勤态度,自家小姑也不一定没机会啊。 要是能和沈国公家联姻,自家便能慢慢在京城立足了。 浮云寺在京城外,回去的时候,鹧鸪时不时会透过帘子缝隙往外看,正要转入岔路,她指着一个方向道:“小姐,那个要给你榆钱饼子的老人家。” 安溆掀开帘子一看,笑道:“还真是有缘呐。” 那老头是顺着城北的官路走的,向北再有个三十里,便是一些京郊的小村庄。 安溆很喜欢平和善心的人,就想说天还早,咱们顺路捎人家一道,也去郊外找些榆钱树,捋个半车带回去。 然后那边的老头停了下来,将筐子放在地上扇着,稍于他们马车前面的,是一辆牛车。 牛车停在了老头身旁,驾车的粗壮汉子跳下来,先将地上的筐子扛起来放到车上,转身扶了老头上车。 原来是父子俩一起进城,安溆便让马车夫径直过去,他们只去找榆钱树就罢了。 没想到经过牛车,看到上面放着一个大水盆,水盆里都是指头长的鲫鱼片子。 水盆里的水只有浅浅一层,但那些鲫鱼还都挺活泼的,一个个跳得挺欢。 安溆叫停了马车,向外问道:“你们的鱼是怎么卖的?” 这样的小鱼最不好卖,只是每网子下去都会有很多这样打的小鱼儿罢了,周大懒得分拣,才都带着到京城卖。 往往搭着做添头,都没多少人愿意要。 周大听到这询问声,抬头看了看马车里面的人,一边赶着牛车到路边,一边道:“小姐若是要,给十文钱就是了。” “全部吗?”安溆下来,看着至少百十条的鲫鱼。 “是的,”周大下车来,将盆子上盖着一半的网子拿开,“我拿回去也是这个价钱给村人,这玩意不好吃,喂鸡鸭却是极好的。” 安溆心道:这也太便宜了。 114 血玉镯 她以前开的店里,有一道仿造宋嫂鱼羹做的鱼粥,就是用鲫鱼浓汤做底,要这种野生的鲫鱼片子煮汤,得五块钱一斤,比正经的大鱼单价还贵。 安溆已经找好了店面,京城房价高到她也不想一下子弄几个铺子,就想在一个店面里,将炸鸡、火锅融为一体。 而且,奶茶的小铺面,也要嵌入其中。 炸鸡这块儿,就需要一些比较好吃又平价的好粥和面包搭配。 如果鲫鱼片子如此便宜,前世那种一碗要二十五块的鱼粥,倒是可以做为店铺的主打了。 老头也从车上下来,认出了安溆,笑道:“原来是你这姑娘,老大,一点子鱼片子,还要什么钱。姑娘,你直接都兜走吧。” 他们父子经常在京城讨生活的,虽是能经常看到贵人,但愿意搭理他们这种穷人的贵人很少,若是能和贵人交好,也不用多好,只要人家记住咱们这么个人。 万一遇到什么跨不过去的大麻烦,贵人能愿意帮忙说一句话,或许就解了咱们的大难。 周老头这么想,就催着儿子装鱼。 安溆此时也看出来了,这老头对她多少有讨好之意,但若说让人觉得厌恶或者有什么坏心思,倒也没有。 每个人不都是为了生计吗? 周大是个孝顺的,老爹这么说了,就拿出木盆下压着的草网,一勺一勺的往里面舀鱼。 安溆没阻止,只笑道:“老人家,我打算开个食铺,以后要常用这个小鲫鱼的,不能一直白要啊。刚说的十文钱,也不是一个定价标准,你们说个价,咱们以后也好长期合作。” 听见这话,父子俩心中都闪过狂喜,可是这种鲫鱼片子,根本卖不上价啊。 安溆表示,真得有个定价的标准。 长期的合作,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那是会伤情分的。 周大想了想,说道:“以后我专门给小姐您捕捞这样的小鱼,不过这种的鱼毕竟不值钱,就一文钱两斤,如何?” 一文钱两斤,是他按照自家将鱼片子卖给人喂鸡鸭的那个价格,高了一点算的。 毕竟以前是有多少就买多少,现在人家像样的要的,自家是需要费些心思的。 安溆听了,觉得这在物价很高的京城来说,是很实惠的价格,当下便应了,目前的这些鱼,就约莫给了他们二十文钱。 周老头坚持只要十文钱,安溆想了想道:“这样吧,我想要些榆钱儿,你们明日再进城,给我捎一布袋便是了。” 周老头虽还是觉得不合适,到底没再说话。 两草网子的鲫鱼,车夫全都接了过去,在马车两边的车辕上系了。 周大担心路上散开,还给又套上两个草网。 这是他们自家编的,不值什么钱,要说能有这个做网袋子的想法,还是他们跟那种这些年在京城小摊位上很风行的,那种竹筒子学的。 安溆上了车,将自家铺子的地址告知,“这两天我们还没准备好开张,小鲫鱼不必急着送,每天能捞出来多少,送多少就是。” 周大答应了,将食铺地址在心里牢牢念了几遍,这才恭送着人马车走了。 重新赶上自家的牛车,周老头笑道:“这还真是遇上贵人了。” 周大好笑:“也就是每天多了个几十文的生意。” 周老头瞪眼,“那还不行?要搁以前,这些鱼片子只能卖个十来文。” 父子俩说着,心情都不错地往家里走去。 安溆这边,心情也很不错,闻着外面偶尔传来的鱼腥味,一点都不嫌弃。 只不过要做鱼粥,以后还是得专门打几个大木桶,再专门弄个拉菜的板车。 车辕两边系着两兜子鱼,就这么招摇地进了京城。 不出一刻钟,这事儿便被特特派了人盯着安溆的沈老夫人得知了。 虽然不可能让这样的女人进沈家门,听到对方这么不顾体面,沈老夫人还是气得摔碎了一个茶杯。 这个气还没有顺下去,孙子回来后,又给沈老太太一场大气。 “你说什么?”她看着站在地上的,矜贵又温雅的孙子,气道:“你现在就要定亲?” 沈宵点点头,神情间带着恳请,“祖母,请相信孙儿的眼光,溆儿是个好女子,日后她肯定会和我一起孝顺您的。” 沈老夫人差点维持不住人设,好一会儿,才问道:“你确定,咱们国公府的门,是这么好进的?定亲,我没有话说,可是你父亲会同意吗?” “父亲那边已经同意了,”沈宵说道:“我刚回府时遇见了父亲,父亲说,我的婚事让我自己做主。” 沈老夫人一下子抬手捂住胸口,喘息不匀道:“罢了,罢了,我也不管了,免得日后你再怨我。只是这是个我觉得不那么合适的姑娘,日后你总会有日子过着艰难,想起今天的那一天,所以我不给你操办。” “祖母。”沈宵着急,跪下来道:“孙儿,不想不听您的话,但是,我真的心悦她。” “你们家的人,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沈老夫人摆摆手,一副很困累的样子道:“交给秦氏操办吧。” 沈宵没想到祖母竟然这么不喜欢溆儿,只是这个想法还没刚升起,就听祖母说:“把我定亲时,我婆婆给我的那对玉镯,拿出来。” 嬷嬷迟疑半刻,应声是,转身到里间,很快捧着一个红漆盒出来。 “大少爷,您看看,这是一对血玉镯,当年太夫人给了老夫人,老夫人又给了您的母亲,您母亲去后,老夫人便一直保存至今。”嬷嬷打开红漆盒子,示意沈宵观看。 沈宵心里有愧疚,他刚才竟然揣测祖母是有恶意的,又有感动,祖母明显不喜欢溆儿,如今却还愿意把传家的镯子拿出来,她是为了自己才接受溆儿的。 他一向觉得自己和那些纨绔子弟不同,不想今日竟然让长辈如此为难。 嬷嬷把盒子放在沈宵手里,叹气道:“大少爷,您别怪老奴多嘴,老夫人虽然并不喜欢安小姐,却是想好好教导她适应咱们这样人家生活的。老奴知道,安小姐在您心里是千好万好,但您也不得不承认,她不是公侯府第长大的,对一些约定俗成的规矩,根本是毫无所知。差别这样大的你们,若没有些适应,日后能过在一起吗?” 沈宵不自觉垂下头,握着盒子的手指也有些放松,但是想到溆儿的那些话,若先由祖母教导了,对她也是不好。 这一刻,那种为难、无能、疲累的感觉在心头涌动。 然而四年前的初遇时,他就已经对这个冷静聪慧的姑娘动心了。 纵使有万般为难,他也愿意去克服。 看他终究是带着血玉镯离开,沈老夫人心里的失望盖过一切,她费劲心血教导出来的孩子,怎么比他父亲还软耳根。 沈家的男人,是不是都有这个毛病? 夜半,安溆被一声轻微的咔嗒声惊醒,她立刻坐起身,待看到绕过屏风走进来的人影时,松了一口气。 “沈大公子,多久没做过这梁上君子的勾当了。”她问道,围在脖子下面的辈子却依旧没有松开。 沈宵笑道:“我也记不清了,是四年还是五年?” 安溆感觉到他浑身轻松,不由地问道:“什么事,劳动知礼守矩的你大半夜找来?” 沈宵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问道:“你穿好衣服了吗?” 安溆:“你当我是蜘蛛吗?有八只手。” 沈宵转身去了外间,安溆放下被子,捞起床边架子上的里衣,三两下穿好,趿拉上拖鞋也来到外间。 沈宵刚才是没注意的,但此时看到她穿着刚才挂在架子上的衣服出来,不由耳根发热,问道:“你怎么不穿外衣?” 安溆就喜欢他这什么都明白,却还是非常老古板的样子,也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侧身在他臂弯里一躺,道:“这就是我的外衣。” 怀里温软,又是踏踏实实的重量感,让沈宵做不出心手违背的事,手臂不自觉往里拢了拢。 他笑道:“我是想你多穿点。” “虚伪,”安溆感觉腰间有什么硬硬的,看向沈宵,“你半夜来找我,干什么?” 沈宵一点儿没听懂她的暗示,恍然想起来,从腰间掏出一个红漆木的散发着自然木香味的盒子。 “这是祖母给你的。”他放到安溆手里。 安溆:多想了。 她接过来,打开盒盖,室内是没有点灯的,只有从窗外而来的莹白月光,暗沉沉的房间内,盒子里很清晰的散发着淡淡的莹润红光。 这红光,一点儿都不刺眼,颇有些珍珠光芒的柔和感。 “这是什么?”安溆抬头。 沈宵吻了吻她的额头,笑道:“沈家世代传给媳妇的,我祖母同意,先给我们定亲。只是她年纪大了,没心力操办,此事就让我继母接手。但是你放心,我会派人在旁协助的。” 沈家老太太同意了他俩的事? 这是真的吗? 她真的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服了? 115 后院 “真的同意了?”安溆问道。 沈宵见她这般不敢相信,便知她心里对祖母的认可也是期待的,心间像是软化了一般。 “真的同意了,”他忍不住低头亲住安溆的嘴唇,笑道:“以后,我们会幸福的。” 安溆心里不大相信,但是这血玉镯不是凡物,沈宵说它是沈家媳妇的传家宝,应该不是假的。 既然是真的传家宝,沈老太太叫拿给她,那便不是假意接受自己。 或许真正疼爱孩子的长辈,都不会舍得叫自己的孩子受委屈吧。 安溆以己度人,如果以后自己的孩子,喜欢上了自己看不上的人,阻止不了的话,她也会同意。 大不了以后再分家嘛。 “我向你道歉,”双臂圈住沈宵的脖子,安溆在他脸颊上吻了吻,道:“之前,的确是我受流言影响,有些忌惮你的祖母。不过她先退了一步,日后我也会对她保持应有的尊敬。” 按道理说,沈家长辈不喜欢自己,最明智的做法,就是和沈宵分开。但是这几年的感情,并不是能全部退开而让理智去处理的。 谁的生活都不能百分之百预知幸福,而且谁就能肯定,只基于理智考量的婚姻是一定会幸福的? 所以她为什么不去和沈宵试一下? 毕竟这个男人,她是爱的。 沈宵揉着她单薄的后背,其实心里是有些歉意的,他没能让自己的长辈也接受她。 “以后,都有我。” --- “爷,人还没有出来。” 黑暗中有人出声。 宗徹正坐在石桌前,面前放着一杯酒,看着天上映到酒杯的圆月,心底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 “想个办法,让他滚。”声音几乎没有一点温度,“以后,府上再有一个口子,你们便全都以死谢罪吧。” 暗影里的人应了声“是”,便再没声息。 宗徹将那杯酒狠狠地灌下去,小小的杯子也实在让人恼火,摔了,拿起桌子上的那只酒壶,掰掉盖子咕咚咕咚全倒进肚子里去。 “走水了,走水了!” 沉寂的黑夜中突然响起一阵惊慌的喊声,哐哐哐的箩声敲得人心里发慌。 安溆这才推开沈宵,湿热的气息抽离,她有些不舍,谈个恋爱接吻两次才,还每次都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就说谁能受得了。 “我去看看,”沈宵说道。他的气息也有些不稳。 安溆好笑道:“这是状元府,你去看什么?趁乱,你快点回去。” 沈宵想想也是,道:“那你小心点,不要凑到跟前去。我会顺道去一趟城防司,叫救火队过来。” 正在这时,窗口传来敲打声,鹧鸪喜鹊一起道:“小姐,您起了吗?着火的正是您这间房屋的后面,您快出来吧。” 安溆答应了一声,小声跟沈宵道:“你怎么办?” “我有办法,你先出去,免得人起疑。”沈宵说着,到里间拿出来一件外衣,给安溆披上,将她推了出去。 鹧鸪手里举着灯,也就没看清黑暗的屋内还有一个人,接了小姐赶紧就拉着跑到空旷的院子里。 黑暗中,两个人看到一个人影,从一处低矮的墙闪出状元府。 “确定不追?”一个人问道。 “爷没有吩咐的事,不要多此一举。”说完,示意其他暗处的人也转身回去。 屋后的小火很快灭了,一个护卫提着水桶从院子外面的小道走进来,西大娘罗大娘赶紧迎上去。 “陈护卫,这是怎么回事啊?”罗大娘问道。 陈护卫道:“天气太干了,屋后不知什么时候放着一小堆柴,现在没事了,请小姐好好休息。” 遥遥一见礼,就要下去。 西大娘问道:“大少爷呢?” 怎么出了这么大的事,也不见他过来? 陈护卫就含糊道:“大少爷可能是有别的事吧。” 安溆在远处听着,也没有上前,但心里总觉得有哪儿不对,她住的院子中的正房,后面还有一个小竹林,这灭火的,怎么从外面出来。 “小姐,我们休息去吧。”喜鹊搀扶着安溆的一只手臂,这才注意到她手里多了一个红木盒子,不由好奇。 安溆正要回房,院子外传来脚步声,还有人说:“大少爷回来了。” “没事吧?”宗徹进门,就声音含糊地问道。 安溆听他声音不对,只是还没来得及多想,人已经到了跟前,抓住她的双臂上下打量了一阵,笑道:“你没事就好。” 一阵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说着话还东倒西歪的,安溆伸手扶了他一下,“你干什么去了,喝这么多?” 宗徹笑道:“有些公事,才回府。” 几个字说得含含糊糊磕磕巴巴的,最后一个字还没落下,人就倒了下去。 安溆顺着蹲下来扶着人,问随后跟来的几个下人,“他办什么公事去了,喝这么多?” 的确是有公事,但府里的下人都没跟着出去,只知道大少爷回来的时候还清醒得很,一点儿酒没沾。 至于怎么会喝这么多?谁知道。 当下都摇头,说不知道,却也不敢说大少爷回来的时候没醉。 安溆看看府里的这些下人,有些一言难尽。 你们不知道,但也不能都这么看着我拉你们老爷都拉不起来啊。 “西大娘,罗大娘,你们帮个忙。”安溆说道:“将他送回房间,燕子最细心,叫她看着点。” 闻言,两个大娘就要走上前帮忙。 陈护卫忙道:“小姐,大少爷不喜欢丫鬟婆子的在他房间逗留,又醉成这个样子,不如您劳累一晚上?” 不是他非要帮他家爷说这么无耻的话,要是明天醒来,发现大小姐不在身边,是丫鬟伺候的,他们可有罚头吃了。 安溆看看这护卫,你什么意思啊,男女有别知不知道,再说了就是亲姐弟,都这么大了照顾着也不方便啊。 “喜鹊鹧鸪,帮忙。”安溆说道。 哦。喜鹊和鹧鸪答应,本来就帮忙托着大少爷的,这时候两人都把他往起拉。 但是醉酒醉到完全没意识的人,死沉死沉的,两个丫鬟使了吃奶的劲儿,也没把大少爷拉起来超过三尺。 而且这到底是大少爷,她们也不敢不管不顾地瞎拽。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喜鹊觉得自己拉的那手臂,跟故意似的往下坠,然后醉酒的大少爷猛一挥手,喜鹊整个人都朝后仰挺了过去。 安溆赶紧让鹧鸪去看喜鹊,而西大娘等人,一个个倒是都扎着手,却完全不知道如何下手的样子。 安溆气得好笑,喊了宗徹几声。 “嗯,”他迷迷糊糊的,倒还是有些回应。 “起来,跟我回房去,”安溆说道,然后人果然摇晃着顺她的力道站起来。 去的只能是安溆的屋子,安溆把人放到外面的榻上,整个人也累得坐在边上,突然身后一个猛烈的力道,将她拉得躺下来。 一副满是酒气的有力身躯随即将她压得严严实实。 手臂都压住了,只能活动很短的空间距离,安溆伸着手,吃力地往上提,然后一点儿点儿往外推。 没有一个合适的受力点,这点力道跟蚍蜉撼树没什么区别。 “宗徹,”安溆气道:“你起开。” 喜鹊、鹧鸪紧跟着跑了进来,看到这一幕,两人赶紧上前,将死沉的大少爷拽起来放到一边。 “小姐,您没事儿吧?” 两人都很清楚大少爷有多重,这要是把自家小姐压坏了可怎么好? 安溆揉着手臂,摇摇头:“没事儿。” “就让他在这儿睡吧,鹧鸪,你去煮醒酒汤,喜鹊,你跟我在这里看着。” 鹧鸪忙道:“醒酒汤西大娘已经去煮了,我们都在这儿陪着小姐。” 安溆点点头,宗徹在她印象里,一直都是个很自制的人,没想到也有烂醉如泥的一天。 她最反感的,就是这种喝酒没节制,一醉就不省人事的人。 她的父亲就嗜酒如命,最后是喝酒生生喝死的,爷爷做厨师挣到的钱也都因为他的挥霍和他的病,一点儿没攒下。 导致给他办完后事的很长一段时间,安溆都很不安,就担心爷爷着急给她凑学费,会累得倒下去。 因此虽然她自己也喝酒,但是对这种豪饮、烂饮却有深到骨子里的反感。 甚至看到烂醉如泥的人,都会打心里发怵。 安溆起身,坐到了不远处的凳子上,揉着手臂缓解酸疼感,看着空空的双手,她心里一慌。 “鹧鸪,有没有看到我手里刚才拿的盒子?” 鹧鸪和喜鹊刚才都顾着帮忙了,只是注意到小姐手上有盒子,之后到哪儿了,都没看见。 “我去外面问问。”说着,人就跑了出去。 安溆着急,也跟着出去了。 沈家儿媳的传家宝,她要是刚拿到就给丢了,只怕老太太对她的芥蒂会更深。 好在很快找到了,鹧鸪一问,罗大娘就捧着盒子送到了跟前,“刚才大少爷摔倒的时候,小姐没拿稳,盒子掉地上了,我看见赶紧捡了过来。” 说着递给后一步走来的安溆,“只是盒子好像没有盖好,打开了,这里面的镯子摔了出来。” 什么? 安溆拿到手里一瞧,一只镯子上有着裂纹,虽细看不明显,但是的确有裂纹了 116 无私的家长 “摔坏了,”喜鹊拿着灯照过来,“小姐,这个镯子看起来挺好的,坏了一只,这一对儿不就毁了吗?” 安溆:我知道,你不用特意提醒。 “小姐,你看这是什么?”鹧鸪指着盒子背面的榫卯说道。 “这里、”安溆将盒子转到背面,一提盖子,那边缺少榫卯的就开出一条大缝子。 竟然把盒子都摔坏了,刚才的力道到底有多大? 沈宵才交给她的东西转眼就成了这个样子,让她怎么跟他说? 罗大娘还在一旁道:“小姐,老奴看得真真的,镯子就是从这边掉出来的。” 安溆:还用你提醒吗?上锁的这边还好好的呢。 “好了,都回去歇着吧。”心里再后悔没看管好盒子,这时候也没什么用了。 为今之计,只有问问满世界跑的方浮,他有没有见过这种血玉,再做一只一模一样的补上。 当然这件事,还是要跟沈宵说的。 她再次回到屋里,看着侧趴在榻上睡的宗徹,就想过去将他狠狠地给揍一顿。 安溆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睁开眼的时候,就看见蹲在榻边正无声看着她的宗徹。 他可能是早醒了,换了一身衣服,暗红色绣云纹的,这颜色将他本就白皙的皮肤衬得更加白,但却是一种惨淡的白。 本该少年如画,此时看着有点像恐怖画。 尤其他还这么默默地看着自己,安溆一下子坐起来,问道:“酒醒了?” “嗯,”宗徹应声,沉默了会儿,道:“昨天晚上,谢谢你照顾我。” “要是想谢我,以后别再喝那么多。”安溆说道,抬眼却看到他目光落点不对,一低头才发现,因为刚才起得太猛,领口扯开了一片。 她拢了拢,心想也不知道睡着的时候有没有露出来。 宗徹收回目光,很自然道:“早饭已经好了,你起来洗漱一下吧。” 安溆还想再睡个回笼觉,不过胃部的确已经空空了,先吃过饭再睡吧。 “那是什么?”宗徹指着不知何时放在枕头边的红木盒,问道。 安溆暗道一声大意,赶紧拿起来,说道:“没什么。” 宗徹也没深问,只道:“以前没见过,不像是你自己的东西。若是别人送的,最好有个见证比较好。” 安溆心道,这是定亲信物,还要什么见证? 早饭是喜鹊和鹧鸪做的,粥和油条,小咸菜,蔬菜沙拉,还有一个蒸的榆钱菜馍。 榆钱菜馍宣软清香,味道比前世的要好很多,安溆吃了两个,又喝一碗粥,吃了半根油条。 而后站起身,要回房睡觉。 还在慢条斯理吃着的宗徹道:“中午我就不回来吃了,你好好休息。” “嗯,”安溆想了想,还是说道:“以后不要酗酒,伤身。” “知道了,”宗徹解释道:“昨天是有很重要的事,我不喝酒就谈不下来那件事,所以多喝了。” 看她紧皱的眉头,又补充道:“我保证以后不会喝那么多了。” 安溆摇摇头,“我去补觉了。” 只不过到底没有能好好休息,一觉睡了一个时辰,醒来就听见鹧鸪在外面来回转悠的脚步声。 “鹧鸪,有什么事吗?”安溆坐起来,穿上里衣,道:“进来说。” 鹧鸪急匆匆进来,道:“刚才听说的,昨晚上,太学出事了。跟三少爷有关,还跟小姐做的那些菜有关。” 她一边说,一边帮安溆穿衣服。 “三少爷的一个同学,吃了您做的菜,昨晚上就送到了张园,奴婢上午去买菜,已经是满大街的人在议论了。” 安溆知道自己做的东西,不会有食品卫生问题,且饭菜是喜鹊送去的,中途没有经过第二人的人,更不可能是有人投毒。 “我们去看看。” 她穿好衣服,随便叫鹧鸪给梳个发髻,就出门去了。 喜鹊是在听到这个消息后,便赶到张园看着的。 那孩子要是出了什么事,自家小姐的食铺岂不是没开呢,就先惹一身腥。 安溆和鹧鸪赶到的时候,荣老夫人、赵婆婆,还有荣慈也都在。 他们在张园外面给病人家属准备的花厅里待着,荣成一脸憔悴,应是昨晚上根本没怎么睡。 安溆进来,他先冲上前,抱住安溆的腰,满眼都是歉意,“姐姐,我是不是给你闯祸了。” 荣慈皱着眉,说道:“多大的孩子了,松开你姐姐。” “没事的”,安溆揉了揉荣成的脑袋,“跟姐姐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荣成倒也安静地从安溆怀里退出来,将昨天的事情说了,摇头道:“但是我不知道,他竟然那般,将所有的辣椒段也都吃了。” “半夜我听到他那屋有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起来拍门怎么也没人应,我才察觉不对的。等叫了人来把门撞开,就看到他一头冷汗地倒在地上。” “好了,没事,他只是辣椒吃多了,不会有什么大事的。”安溆一下下拍着荣成的后背安抚。 恰在这时,一个六十左右的白发白须,却精神矍铄的老者从外面走进来,直接就跟荣慈道:“荣国公,薛家少爷已经没事了。只是我有两句话,要跟这位姑娘说。” 安溆便上前,道:“大夫,您有话直说。” “这辣椒,原先只是一种叫番椒的东西吧?”张老大夫问道。 安溆点点头。 张老大夫又道:“听说这东西如今能大行其道,是一户商家为了让他们的菜品好卖,才弄出来的?姑娘想必就是那商家的人?” 大行其道?这可不是一个多么好的成语。 这位老大夫,对辣椒的盛行,是不喜甚至是反感的态度。 安溆说道:“如今的辣椒,就是我在番椒的基础上培育的。” “姑娘想必是个农事高手。”张老大夫先是赞了一句,安溆没什么反应,就看着他,果然老大夫接着道:“辣菜传到京城之后,我尝过,也特地去尝过番椒,那种辣味才是恰巧好的。姑娘干预天然,这东西只怕对人不好。” 安溆笑道:“老大夫,您这话说得就有些偏颇了,我们人能在天地之间生存,不去干预天然,能一代又一代越来越好地传至今天吗?辣椒的好处,远大于害处。今天这个孩子,一下子吃了多少辣椒,你可知道吗?” 荣成忙道:“半盘子辣椒段,还有那些汤里的,他全吃了。” “您也听到了,”安溆说道:“老大夫应该知道,任何东西吃多了,都是有坏处的。就譬如人参,那是大补之药,吃多了不照样能要命。您总不能因为一个人贪吃人参,就说人参是对人不好的吧。” 张老大夫被说得哑口无言。 想起这些天听说过的这个长老大夫的厉害之处,安溆也不想跟他交恶,接着道;“当然了,您是大夫,对一个新鲜事物有着怀疑的态度,这是您的医德。但是您更该做的,是不是看一看能不能发现辣椒的药用价值。” “这,这东西都有什么药用价值?”张老大夫道:“街面上的那些辣菜,无不是以重口刺激人的味蕾,长此以往也是不好的。” “张老大夫,您此言差矣、” “您这话就说得偏颇了。” 荣慈的话没说完,心想这是谁抢他话,转头一瞧,说着话走进来的不就是新进宠臣宗徹吗? “寒冷的时候,吃一碗酸辣汤,能立刻发出来一身汗,这是为预防风寒。”宗徹说着话走进来,站在安溆旁边,“西南多林地区,瘴气横生,有这样能让人发汗发热的食物,能不能预防瘴气?若是能,称之为神物,不过分吧?” 张老大夫听得双眼发亮,不自觉的点了好几下头,然后才反应过来,看着宗徹道:“你也懂医?” 宗徹语气清冷,“看过几部医书。对了,薛家人可来了,我们商量一下怎么赔偿。” 安溆看他:什么薛家人?吃辣椒吃坏的那孩子是姓薛的? 他也回看安溆,目光里带着安抚之意:不会有事的。 这时候,荣慈的声音响起:“宗大人,薛家人还没来。不过这件事,我儿子也有一部分责任,我们荣家来赔偿。” 安溆正要问那孩子可醒了、身体状况如何,一声“不用”从门外传来,然后脚步匆匆进来的,是一个瘦弱的根本撑不起来身上衣服的、面色蜡黄的贵妇人。 昨天在浮云寺见过的那个。 就听妇人紧跟着与荣慈、宗徹行了一礼,说道:“不好意思,是我没教好孩子,他总是胡乱吃东西,能折腾地到张园,一点儿都不稀奇的。我们家不要两位府上的赔偿,还让你们都在这儿等着,实在是抱歉。” 她对自己这方是很客气的,安溆听着这话,却是怎么听怎么不舒服。 “我们还没问问孩子怎么样了?”她说道。 妇人这才看见安溆,眼睛一亮道:“是你啊。他必是没事的,我们家这个孩子太不争气了,我都不好意思向外说,先前,他还因为一直吃馒头,差点撑出毛病来。所以这次,真是我们家抱歉。路上我都问了,是你们家孩子好心,没想到却招了这场祸。” 她说得巴拉巴拉的,安溆却再也不想听了。 跟这种将自家孩子看得不值一文的家长,她没什么好说的。 117 炸鸡 “老大夫,那孩子怎么样了?”安溆走到此时正一脸沉思的张老大夫面前,问道。 张老大夫这才回神,听了听那边薛家夫人正说的话,摇摇头,倒是对这个姑娘多了几分好感,道:“我开了两幅药,都喂给薛少爷吃了,没什么大碍了。只是他这饮食上,日后定是要多注意的。辣椒,他是不能再沾的。” 安溆点了点头,“我进去看看。” 薛夫人此时又拉着荣老夫人和赵婆婆诉苦,完全没想过她儿子还在里面躺着。 跟着张园的药童,安溆来到一处安静的小院儿,距离花厅并不远,但这里的布置却十分清幽雅致。 “姐姐,”荣成也在后面跟了过来。 安溆停下脚步,等他走到跟前,牵着他的手,一起走了进去。 靠着窗,一个身形微胖的十四五岁少年人正在铺盖简单的床上躺着。 安溆和荣成走近了,才发现这人是睁着眼睛的。 可能是一下子吃了太多辣椒的缘故,他脸上的痘痘有好些个都发红破了,看起来更加丑陋。听到脚步声他也不关心,只是看着窗户。 窗户上糊着湖绿的窗纱,一只淡青色翅膀的小昆虫正在上面爬来爬去。 荣成道:“薛洗,你感觉怎么样了?” 少年勾勾唇,看起来不驯又阴沉,“死不了。” 荣成就没话说了。 安溆说道:“你想吃什么,在你养伤这段时间,我会让下人来给你送吃的。” 薛洗抬眼看看她,道:“好吃的,能吃饱的。” 安溆点了点头,“那你好好休息。” 薛洗便又去看那只虫子了。 安溆看看荣成,示意:咱们走吧。 刚出门,就和正要进门的薛夫人迎面撞上。 薛夫人着急道:“说了不是你们的错,我们家这个孩子太不争气,你们不用管了。” 安溆笑笑,道:“我们只是做了我们该做的。” 薛夫人跺跺脚,快步走进去。 安溆和荣成还没走远,就听到那房间里传出啪的一声清脆响声。 安溆眉头一皱,转身跑回病房,却见瘦弱的薛夫人,正一手抓着薛洗头上的发髻,另一手一下下往他嘴上拍打。 “吃吃吃,你怎没就是改不了这个毛病?家里缺你吃的吗?啊?看看你这个样子,哪点儿像你父亲的面如冠玉风流倜傥、” 安溆走过去,一语不发地拽起薛夫人把她往旁边一搡,她嘴里的充满狠毒意味的声音才停下。 “你干什么?”薛夫人很没有形象地蹲坐在地,看着安溆眼睛都红了,“我管教我的儿子,你这是干什么?” 欺负我们薛家不如以往了,欺负我没地位不受宠吗? “变态,”安溆骂她,“他只是你儿子,你凭什么不把他当个人的打?” “我,”薛夫人被问的不知道该怎么回,却马上道:“没有我哪有他,我打死他,谁能说一句错?况且他这么不争气、啊” 安溆气得忍不住,上前一步,装作没看见得在薛夫人撑在地上的手上狠狠踩了一下。 听她的惨叫几乎没了个人声,安溆才猛然低头,看见了就赶紧挪开脚的样子,说道:“不好意思,没看见。不过看你的样子,也挺怕疼的。” 薛夫人的神情扭曲了一瞬,咬牙道:“你是谁家的?” “我家的,”宗徹、荣慈差不多前后一起走了进来。 听到这么句话,荣慈看看宗徹,这小子还真会见缝插针地占便宜。 宗徹看了看现场的情景,对安溆道:“你怎么来这里了?赔偿我们已经商量好了,回家。” 安溆看向床榻上躺着的薛洗,知道自己就算管闲事也只能管到这一地步了,对他道:“好好养着,晚上我叫人给你送饭。” 薛洗没听见似的,安溆也不在意,跟着宗徹离开了。 荣慈招手叫自家儿子,荣成实在是没想到,薛洗的母亲竟是这样的,他看了薛洗一眼,才跟着父亲离开。 “爹,薛洗的娘怎么那样?”行走的马车中,荣成问对面正闭目养神的父亲。 这个,荣慈觉得自己还真不好说。 其实要不是当初安溆那丫头说过自己几次,自己也是意识不到应该对这个流落在外的儿子,多些关怀的。 倒是荣老太太说道:“她眼里除了她丈夫,还有谁?那孩子,可惜了的。” 荣成说道:“我从来没见过会那么打人的女人。” 这边,安溆也问宗徹:“那个薛夫人,是不是有精神病?” “精神病?”宗徹靠着椅背坐着,疑惑地挑挑眉。 安溆指了指脑子,宗徹笑道:“差不多吧。” 然后把薛洗和薛家的渊源跟安溆说了,安溆再次觉得有些人别说不配做父母,连人都不配做。 “你怎么知道了这件事的?”安溆问道。 宗徹略微一想,便知她是问自己怎么知道薛洗吃了她做的菜进张园的,笑道:“我不放心你,跟家里人说了,有事及时通知我。” 安溆对上他的目光,那里面竟全是深邃的情意,她赶紧移开目光,装作什么都没看出来。 “谢谢了。” 心里却很乱,刚才不会是她看错了吧?还是宗徹有什么需要她配合的,才做出这个样子。 毕竟当初的梦里,可是很清楚的,他娶原身只是逼不得已,还让人守活寡好几年。 怎么就会突然间,对自己深情相与的样子? 她不说话,宗徹就坐在对面看着她,越看,唇角便勾得越明显。 安溆注意到了,不自觉地往旁边撤了撤,不过她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东西。 “你来京城的时间长,听说过沈老夫人吗?”她问道,又有些画蛇添足地补充道:“我和沈宵就快要定亲了,听他说他是祖母养大的,我想给老夫人准备一件她喜欢的礼物。” “要听实话吗?”宗徹抬眼,问道。 安溆笑道:“自然是听实话啊。” “只要是你送的,沈家那位老夫人就不会喜欢。”他说得漫不经心却又十分笃定。 “你好像很笃定的样子。”安溆说道。 “沈老夫人是从底层爬上来的女人,她却是比一些本身就出身高贵的人,更看不起底层的女子。”宗徹说道:“因为,生活环境不同的人不可能幸福。这是沈老夫人如今的信条,她比谁都坚信这个说法。所以在她看来,你就是个想攀上高枝的,不知天高地厚,异想天开的女子。” 安溆:“我已经拿到了沈家媳妇的传家宝。” 宗徹眼眸深沉,说道:“那你可以等等看。” 是沈家如实来提亲呢,还是把你当做贼抓起来。 沈老夫人既然能把传家宝拿出来,她不会做这么蠢的事,但沈家,并不是她的一言堂。 宗徹看着面前这个根本不相信他的话的女子,心里又痛又难受,想道:那我就不管了,叫你去撞撞南墙。 马车到了状元府门口,安溆立刻喊了声停。 门外站着一个人,可不就是如今一身大掌柜威严的郑昌盛吗? “昌盛,你什么时候到的?”安溆跳下车,满脸高兴,“怎么不去家里等着。” 郑昌盛道:“我这什么证明身份的东西都没带,又说你们都不在家,我就在外面等了等。” “进府吧。”随后下来的宗徹说道。 郑昌盛这一看,宗徹的确比三年前有很多变化,怪不得小翀有些担心他姐姐,出门前再三地跟他说,叫他转告她,有些事不要和宗徹对着干。 到客厅坐下来,郑昌盛先说生意上的事,“你要的斩好的鸡肉都分门别类的打包好,随船运来了,这一路上耗了一千斤的冰,不算浪费。只是运到之后,鸡肉该放在哪里?” 安溆道:“我已经买好了铺子,铺面不小,后院有地窖,这两天已经着人在扩挖了,以后放鸡肉。现在就临时放在后院的房间,冰,好制。明天下午就可以找人卸船。” “好,”郑昌盛点头,“准备什么时候开张,用不用留在铺子一段时间?” 郑家现在是有独立产业的,但是也有一部分和安家合作的,郑昌盛情商很高,一些大铺子的开张,他都会过去带一段时间。 安溆笑道:“不用了,我在这里,经常去看看就是。到时候,让鹧鸪去当店长。” 旁边的鹧鸪听了,忙道:“我还要照顾小姐呢,我不去。” 安溆道:“你不去也得去,咱们的炸鸡店,主要面向的人群是女人和小孩,得要个女掌柜。” 既然这样,那我就去,但是每天还要回来照顾小姐。 安溆看她这坚持的样子,笑道:“自然会让你回来的。” 郑昌盛道:“炸鸡店是用鸡很多的,要不要在京城附近弄一个养鸡场?” 安溆想了想,问道:“这一趟行船,大概耗资多少?” “冰不算什么,只是船一路过关卡,要花出去不少,还有力夫的使用。”郑昌盛把这一项项都说了,道:“怎么着也得三百两。” 建养鸡场的话,其实同样少不了麻烦,京城附近的地价肯定远高于老家,而且这边可能随便一个农户,都能和什么大户人家扯上关系。 以后炸鸡店生意好了,有人找茬,养鸡场就是一个十分薄弱的环节。 安溆把这些顾虑说了,道:“不如等咱们店面的口碑树立起来,再说。” “也好,”郑昌盛其实是觉得他们如今在京城也算有靠山的,宗徹的官职不算太高,但总也能庇护他们不吃哑巴亏。 另外,不是还有和他们交好的镇国公府荣家吗? 只是安溆不打算用这些关系的话,那就算了。 118 衣服 “事情谈完了吗?”宗徹之前听他们说了会儿就出去了,吩咐厨房做上饭。 郑昌盛起身道:“我去外面住吧,就不在这里吃饭了。” 安溆知道宗徹从在临河村的时候就看郑昌盛不顺眼,说道:“这样,你直接去第一楼,他们那儿是有客房的,我给他们不少菜方子,你过去报我的名字,他们会提供免费的食宿。” “这敢情好,”郑昌盛笑道:“我还没去第一楼吃过呢。” 安溆便送他出门,郑昌盛上马之前,对安溆道:“小翀叫我提醒你一声,不要和宗徹对着干。” 安溆疑惑又好笑,点头道:“我知道了。你去第一楼住下,有事就叫人来说一声。对了,还有铺子里的钥匙,你拿着。” 稍后一步的鹧鸪上前,将一串钥匙交给郑昌盛。 郑昌盛接过了,就要走,又迟疑着道:“还有件事,我娘已经给我定了亲事,大约要在秋里成亲了。” “恭喜,”安溆惊讶笑道:“放心吧,等你成亲时,我会准备好贺礼的。” 郑昌盛心底那点摸不着边的怅惘,一下子都变成了好笑,道:“行,我可算是你半个下属,还是很得力的那种,这礼可要厚厚的。” 安溆点头:“一定。” 再回到餐桌上,宗徹给递了一碗粥上来,“皮蛋瘦肉粥,你教的,看看出师没有。” 安溆接过来,笑道:“西大娘做的?” 宗徹脸色一僵,问道:“看起来挺高兴的,郑昌盛给你带了什么好消息?” “那倒没有,就是说他秋里要成亲,跟我要贺礼呢。”安溆道:“还听他说小翀比较操心我,叮嘱了些话,我正想着待会儿给他写封信,好好叮嘱一番。” 宗徹笑了笑,“你解释的有点多,小翀叮嘱你的事,是不是和我有关?” 安溆抬眼,这是个什么品种的狐狸,还是我说的什么露馅儿了? “没有啊,你怎么会这么问?”她问道。 宗徹身姿挺拔的坐在那里,举手投足之间,是熟稔之后很容易忽略的一种漫不经心的贵气。 他淡然地笑了下,道:“我猜的,毕竟在有些事上,你弟弟是个很聪明的人。” 安溆直觉这话和在车上时,他说的那些话一样不对劲儿。 不管宗徹这是又在搞什么,她都不想理会。 吃过饭,宗徹去了书房,安溆则去厨房,她还得做个养胃粥,给张园躺着的薛洗送去。 进厨房门的时候,西大娘正在收拾柴禾,看到这一幕,安溆想到昨晚上的事儿,自己险些忘了件事。 她又转身。 喜鹊都进去洗菜了,见此忙问道:“小姐怎么了?” “回房间拿点东西。” 安溆并没有回房间,她径直走到她住的那院子,绕到正房后面,看到靠着墙壁一角,有些烟火缭烧的痕迹,心里的那点怀疑才淡去。 昨天的事情,可能真就是个巧和。 之后的几天,安溆每天都会按时按点的做好一些滋补养胃的粥汤,或者叫喜鹊或者叫鹧鸪给薛洗送去。 鹧鸪就带回来一个消息,说那孩子吃看见碗里有多少东西,都要一口气吃完,这让她又不得不定量。 然后再做些那些一碟一碟的点心,量不算大的,用小小的食盒装起来,叫给那孩子,让他什么时候饿了,吃一碟,不过一次吃了得隔至少一个时辰再吃下一碟。 安溆其实还担心那孩子会忍不住,一下子全吃了再撑坏呢,但他明显是经受过极度饥饿的心里阴影,不给他足够的食物叫他掌控,他这种看到能吃的东西都要全部吃下去的心理状态是不会改变的。 因此给了点心之后,安溆还叫鹧鸪提醒张园的药童注意些。 没想到,做了点心的第二天,喜鹊再去送汤的时候,薛洗竟然让她给自家小姐转告一声谢谢。 喜鹊挺高兴的,觉得自家小姐的心思没有白费,回来后就叽叽喳喳地跟安溆说了,还说:“我送饭的时候见过薛家的下人,他们都说他们家少爷是个傻的,可今天看来,那薛少爷不仅不傻,还是个知道好赖的。” 末了嘟囔一句:“比那沈家老太太强多了。” 安溆好笑,“好好的,怎么又说起她了?” “还不是您昨天做了那么多的苹果酥,叫人给沈家送去一份儿,那边连一句谢语都没有。”喜鹊说道。 鹧鸪瞪了她一眼,其实不仅没有谢,接苹果酥的下人还告知她们,在定亲之前,不要再做这样的事,说什么会引起外面人的闲话。 而那沈少爷,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只前两天薛少爷那事儿闹出来,很多人都说辣椒拉辣坏了人,他才过来问过一问。 到现在,都是三五天过去了,竟然不见人影。 鹧鸪看小姐偶尔会失神,心里就有些担心和不喜。 安溆倒不是失神,只是总有种感觉,打从她来到京城,和沈宵之间的进展,跟她之前通信时的感觉不太一样。 如今虽然收到了沈宵给的,据说他同意给的定亲信物,她挺感动的,也觉得拨开云雾见天明了,但对未来的迷茫却并没有少。 刚想到沈家,燕子就进来说:“小姐,这是小转子送来的沈家的请帖。” 将一张深蓝色的洒金贴递过来。 安溆接到手里,“沈家送来的?” 但仔细看了看,才发现并不是镇国公沈家本家,而是早已从镇国公分出去的,先国公爷的同父同母兄弟。 先镇国公兄弟两人感情不错,因此是住在同一条街上,中间只隔了一堵墙的。 据说沈家的这位三老太爷还在,和沈老太太是同一辈分的,沈老太太是二嫂,这位沈三太爷当面,也要对老太太十足的恭敬。 三老太爷早年是户部总算司的,已经致仕好多年,他膝下有四个儿子,三嫡出一庶出,除了老大最出息,如今是兵部的一个郎中,其他三个儿子都在其他衙门里做的闲职。 但背靠镇国公府,三老太爷一家在京城也算有名有姓的。 因此,三老太爷的七十大寿,沈家决定大办。 安溆作为沈老太太已经口头承认的准孙媳,自然也有一份请帖。 --- 沈宵从祖母处出来,就被常嬷嬷叫住了。 “大少爷,”常嬷嬷手里捧着篮布的一个包裹,道:“后日东边的太爷过寿,请了安姑娘,老太太上午才听说,这不,马上就跟颖姐要了件衣服来。这是新做的,没上过身。” 沈宵说道:“溆儿比颖儿要高一些,她的衣服应该穿着不合适。您叫祖母放心,她有适合参加宴席的衣服。” 常嬷嬷笑道:“这可巧了吗不是?衣服是颖姐儿做来秋天穿的,放宽了很多。老夫人一片好意,您就别推辞了。到时登门的,哪家人穿的不是这个丝那个绸做的,安小姐不知道这些,也没人教她,到时岂不是失礼?” 沈宵想了想,伸手接了过来,道:“让祖母费心了。” 常嬷嬷叹道:“您知道,老夫人费多少心思,都是为您以后好的。” 沈宵点头:“多谢嬷嬷提点。” 其实他心里怎么不知道祖母不管怎么样都是为自己打算的?正是因为知道这些,他才从不忤逆。 出来祖母的院子,他看了看手里的衣服,想到也的确几日没有见过安溆,且沈家的一些亲戚也要提前跟她说一说。 于是直接出门,来了状元府。 状元府的看门人都认识这位沈大少了,还知道自家主子不喜欢这人,不过此前有命令,凡是沈家的人和物都不要阻拦,他便笑呵呵地将人放了进去。 安溆走进客厅,沈宵放下手里的茶杯,看着她就是一笑,“正说过几日邀你去赏荷,没想到家里先请了你。” 安溆笑道:“我也没想到。这是什么?” 她看向放在一旁桌子上的篮布包袱。 沈宵道:“我祖母叫我给你的衣服,说是后日三爷的宴时正好穿。” “你祖母叫人给我做的?”安溆不太相信。 沈宵道:“并非,是我一个妹妹的,做了秋里穿的。” 安溆知道了,沈老夫人的确还是没有对她消除芥蒂。可现在她什么都不能说了,毕竟自己一开始为难沈宵,很快他就拿来了他家认可自己的证明。 她总不能还强迫人家不喜欢自己的老太太,对自己和蔼可亲的。 她看着沈宵脸上的笑容,心道:好吧,我忍。 但是当她打开包袱,看到里面的服装样式,实在有些不想忍。 这衣服的料子,是好几年前的老布了,而且上衫下裙,很是厚实,说是秋里穿的,只怕是步入深秋才穿的吧。 “我不要,我自己有衣服。”安溆说道。 沈宵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拒绝,问道:“为什么不要?” 安溆道:“这衣服根本不是我的风格,不喜欢。而且,它太厚了,现在是暮春,到中午热得都能穿薄衫了,我才不要穿这个。” “可这是祖母给的,”沈宵为难道:“长者之赐,我们不好推辞的。” 安溆看他一眼,并没有嫌自己事儿多不耐烦的样子,便道:“好吧,我能收,但是我不穿。” 沈宵道:“那你可有准备好的衣服?” 万一不合适,祖母只怕会在宴上就训溆儿。 安溆笑道:“我还能缺一身衣服吗?保证到时候不会给你丢脸。” 119 沈宵不由地好笑,伸手拉住她的手握了握。 “那我跟你说说家里的一些亲戚,”他说道:“不过也没有多少长辈,除了三爷三老夫人,我的一个姑姑,三爷家的一个姑姑,其余的都不必理会。” 安溆点了点头。 沈宵伸手顺一顺她背后乌黑明亮的发丝,道:“这样吧,明天我让颖儿妹妹带着你。” 安溆听得有些头大,现在才觉得,沈家三太爷的寿宴,她过去似乎不大合适。 不过,两人都确定关系了,她不去似乎也不合适吧?男朋友家长辈过寿,邀请你你不去,是不是更失礼? 沈宵道:“我跟祖母已经说好了,外人若询问,便说我们早有婚约,是我外祖母定下的,很快就会定亲了。” 这样的话,的确不会让人觉得她上赶着。 安溆想了想,好吧。 “对了,”沈宵猛然想起来,“我祖母说后天去的大部分都是沈家人,叫你戴着那对血玉镯。” 安溆还没机会跟他说血玉镯的事,一阵心虚。 但这事儿也不能瞒着,就算自己能找到相同的血玉镯,她也做不来一声不吭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那天,我把镯子摔了下。”她小声说道。 沈宵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什么?怎么摔的?” 安溆:“你等会儿就知道了。”然后叫门口守着的喜鹊回房去拿。 --- 坏了的盒子放在桌子上,沈宵半蹲下来,从四个方向慢慢地查看。 “这盒子,是上好的黄梨木,还上了最好的朱红漆,按说,不该这么轻易被摔坏啊。”沈宵一边看,一边说,指着后面的那个摔坏榫卯的角,问道:“这儿开了?” “嗯,”安溆点头,把盒子打开,从中拿出来那对血玉镯,“你看看,这只裂纹了,那天还只是一点的纹路,今天特别明显。” “这,你先别戴了,我拿走,看能不能修好。”沈宵说道。 安溆:“这怎么修,我找找有没有相同的血玉,再比照着打一只,怎么样?” 沈宵握住她的手,道:“你不用管,我知道哪儿有卖血玉的,也认识一个很是有名的碾玉匠人。” 镯子最后是被沈宵带走了,安溆去贺沈家三太爷寿诞的这天,便从首饰盒子里选了一对同样是血红的玛瑙玉手镯戴着。 这两种颜色是差不多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因为这天气很好,一大早就阳光明媚的,安溆选择了一件比较清新的湖蓝色裙衫。 大明朝在服色方面的规制比较严,三六九等的穿什么材质什么颜色的衣服都有细规。按说商人是不能穿上好丝绸的,但这两年松了很多,只要有钱就能卖。 安溆这件,就是上好的湖州丝绸,只染色工艺就八蒸八晒,当然还有更好的,九蒸九晒,丝织工艺也是大明朝顶尖的那种,但那是上贡的,一般人没资格穿。 安溆能买到上好的湖丝,还是出了高价的。 不过,她虽是经商,她家并不是商户,因此她穿这样的丝绸,并不算违制。 整理好了,拿上前一天就准备好的贺礼,安溆便带着喜鹊、鹧鸪去沈府赴宴。 沈家今天装点的花团锦簇,镇国公府和三老爷府上挨着,因着今天是大喜的日子,镇国公府这边的下人,也都出来帮忙迎接客人。 安溆是在进到这条街上,和正要去半途迎她的沈宵碰上的。 沈宵调转马头,稍后马车一点,在车窗边提醒安溆:“站在东府门口的那个紫衣妇人,就是我的继母秦氏。” 安溆稍微透过窗帘缝隙看了眼,点头表示知道了。 心里却在想,之前遇见的那个张狂少年,不是也姓秦吗?那不成他姑母嫁的人家,和他这个继母的秦氏,也有亲戚关系? 到了的时候,沈宵不知何时就站到了沈家那边,毫无异样地跟安溆笑了笑。 安溆忍不住也跟他笑了笑,突兀里一只手伸出来,手的主人热情地拉着安溆,笑道:“你就是状元郎的义姐吧?果真是一表人才,怪不得、” 说着又意味深长地笑起来。 这人正是身着紫衣的中年妇人,上好的丝绸衣料在阳光下反射出水一般的波光,其上的大红色绣花刺得人眼疼。 沈宵的继母,果然是个张扬又会做戏的人,瞧瞧这笑容多热情,叫旁边随后下马车来的几个人,都有些莫名其妙了。 安溆笑笑,道:“夫人好。” 沈夫人打量着安溆,一脸满意十足的样子,抓着她手的双手,一时间并不松开,直到她的目光打量着往下来了。 湖绿色袖口上绣着淡黄色的迎春花朵,穿在这女子身上,衬得她好像玉雕的一般,白皙双腕间一抹红色点缀,更叫那朦朦胧胧下的白皙肌肤诱人起来。 沈夫人这才松开了安溆的手,不着痕迹地看了沈宵一眼,看着是个闷的,这眼光,却着实比他那个祖母好多了。 她挺喜欢这姑娘的,小门小户出身的好啊,以后可算是能光明正大的臊那老太太了。同时,小门小户的,还不能跟自己争夺管家权。 不过血玉镯,她是得讨回来的。 想着,沈夫人扭头吩咐大丫鬟:“翠缕,你领着安姑娘进去。” 只是这声音还没落下,一个身着粉红裙衫的姑娘走过来,笑道:“母亲,我带着安姐姐去吧。” 这姑娘生得眉眼柔和,未语先笑,是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的那类人。 但是沈夫人看着这个女儿,脸上那即便是做假的笑容也淡了淡。 沈颖并不是前头沈宵母亲留下来的嫡女,而是秦氏亲生的,但刚一出生,就被体贴秦氏管家不易的老太太抱到了身边。 谁教的像谁,这话一点儿没错,沈夫人从这孩子会说话就生疏地叫她母亲开始,便不把她当做自己的女儿了。 “行,这是咱们家的贵客,你可要好好招待。”沈夫人笑着说道。 沈颖屈膝一礼,过来拉住安溆,道:“安姐姐,我们进去吧。” 安溆说了声谢谢,她问过沈宵,知道他这个大妹妹,其实是秦氏的亲生女儿,刚秦氏那脸色变化,实在是很难让人相信这对母女之间有多融洽。 这就是所谓的大家族吗? 随着沈颖步入沈三太爷府上,没走多久便有小轿坐,下面的路,不是大理石就是鹅卵石,宽阔的路边是石雕,窄小的幽径则繁花簇簇,似乎连下脚的地儿都没有,但却更增添人进去探幽的兴趣。 花朵繁盛,以至于连大路上都时不时飞过一两只团扇大的彩蝶。 安溆一路上都在不动声色的观察,等轿子停了,一直紧跟在后面的鹧鸪和喜鹊便上前,掀开轿帘。 抬头,正面就是一座飞瓦雕檐的厅堂。 “这就是宴女客的地方,”沈颖从一旁边的轿内,扶着丫鬟的手走下来,向安溆说道:“现在还没来多少人,要不我带你去熟悉熟悉?” “不必了,”安溆说道:“客人该待什么地方,我就待什么地方好了。” 沈颖手里握着一把刺绣的团扇,抬起来往嘴角上遮了遮,眉眼弯弯道:“姐姐和大哥哥的性子真像,都是这般规规矩矩的,怪不得你们能走在一起。” 安溆也听不出来这话是真心夸赞还是什么,笑了笑,但总觉得这话熟悉,想到刚下车,沈夫人的那些话,心里不由想:怪不得你们是母女。 说话之间,两人就走进厅堂。 这里是布置着主座次座的,已有三两桌上有人坐着。 看到沈颖领着安溆进来,一个流苏披肩的妇人笑道:“颖儿,你怎么才来。这位姑娘是谁啊,还劳动你大架?” 沈颖笑着称了声“表嫂”,然后说道:“这是我大哥哥祖母家那边的,姓安。” 妇人一听这话,就知道了,老舅母家里那点事儿,她们陪着母亲才到,就有碎嘴的婆子过来说。 她看了安溆一看,笑着点头道:“安姑娘,你好啊。” 安溆点头见礼。 这时,那坐在一群媳妇、姑娘中间的老太太招了招手,道:“你过来我看看。” 沈颖提醒道:“她是我们的老姑祖母。” 安溆便上前,行礼称一声“老夫人。” 褚老夫人打量着安溆,这打量,比门前那沈夫人衡量什么物品的打量眼神,叫人好受许多。 安溆对老太太笑了笑。 褚家老太太就是一愣,点点头:“你很好。” 宵儿的眼光,比他爹好,不仅比他爹好,还比他爷爷好。 都说娶个媳妇是事关三代的事,坏的能毁三代,宵儿看中这个,只怕能让沈国公府再风光百年。 她指了指身边的一个空位,对安溆道:“坐吧。” 安溆有些受宠若惊,说实话,她这是第一次明确地感受到,所见过的沈家人对她释放的善意。 “平日里在家都做什么?”褚老夫人开启查户口模式。 安溆实话实说,“看账簿,有时间就研发一些新菜。” 账簿的话题,褚老夫人没多问,只感兴趣道:“你会下厨?” “我喜欢下厨,”安溆说道:“不瞒老夫人,我还依赖厨艺谋生。” 这是说用厨艺经商? “你都会做什么菜?” 安溆想了几个老人比较容易喜欢的菜,说了说。 她太会说了,听得褚老夫人差点流哈喇子。 褚老夫人道:“你厨艺定然不赖,可开了几个馆子?” 安溆笑道:“家乡中有几个,正准备在京城开呢,就在外城的东槐花巷,预定明日开张的,到时候还要请老夫人赏光。” “好好好,”褚老夫人连连点头,“东槐花巷,什么店面?我明天一定去。” “安家炸鸡店,”安溆是个取名废,这时候没什么专门取店名的,她让弟弟取,弟弟说她取的什么都好听。 安溆就说以后不论开什么铺子,都在前面加一个安家。 于是他们家的店名十分好记。 褚老夫人道:“说起槐花,听说德安府这两年兴起一种新的槐树,每年四五月份花期,开得分外香甜的白花,能做菜还能做糕点,还能做花露。不知道你可知道?” 褚家的几个儿媳妇不由地抬帕子遮脸,自家这老太君,怎么三两句又跟人说到吃上去了。 安溆笑了笑,道:“老夫人,这个槐花就是我有次出门,在路上捡的树,我家里有很多槐树,等槐花开了,我叫人给你府上送一些。” 褚老夫人惊讶地看着她,最后直笑道:“好,好,好。” 太好了,以后能跟着侄孙妇经常吃好吃的了。 这想法还没落下,外面传来一众说笑声,原来是沈三太爷家的一众媳妇们,簇拥着沈老夫人进来了。 看见坐在褚老夫人旁边,一副相谈甚欢样子的安溆,沈老夫人眼里的不喜几乎溢出来。 沈颖赶紧起身迎上前,道:“祖母,您怎么才来呀。” “这不是三婶有事儿,拉着咱们老太太请教去了。”说话的是一个打扮爽利的妇人,淡紫和月白相间的裙衫,搭配着头上金灿灿的首饰,不像妇人更像个少女。 “对了,这是你大哥哥外祖母家那边的远亲,”妇人从身旁扯出来一个同样粉红衣衫的少女,只是她的服色更显白。 少女低着头,被扯出来,才羞涩地跟沈颖见个礼。 沈颖道:“你也是朝阳县的人?” 少女点点头。 “那你肯定和安姐姐认识了,”她说着转头,看向安溆。 这边,褚老夫人也提醒安溆:“你去,给见个礼。她事儿多,规矩比天大,免得她挑你的礼。” 安溆正要起身,听到沈颖这话,正好顺势站起来。 见过礼,沈老夫人就摆手道:“你们都是年轻人,找个地方自己玩去吧。” 然后交代沈颖,“你是主,可要照顾好姐姐妹妹。” 沈颖调皮地回礼应声是。 “安姐姐,周妹妹,这边来。”沈颖在前面带路。 安溆看那周姑娘没有先走的意思,就抬脚,谁知她刚抬脚,那姑娘就跟上来,两人撞了下,对方没站稳,不自觉后退一步。 小小的惊呼引得往正位走出几步的沈家妇人们转头,看到这一幕,沈老夫人摇摇头,叹了口气。 安溆听到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怎么会被这样的一个女人、” 接下来的话没有说出来,但比说出来更让人难堪。 “姐姐,对不起,”周姑娘说道。 安溆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沈颖扶住泪珠摇摇欲坠的周姑娘,道:“别这样,不赖你。” 安溆觉得,沈家的人,简直没一个让她喜欢的。有些后悔前些天,非要沈宵表明个态度了。 120 质问 “沈大老爷,听说今天是贵府老太爷的七十大寿,不知道下官能否去凑个热闹?” 三房的沈大老爷沈清源刚走出衙署,身后就响起这么一句问话。 他回头一瞧,哎呦了一声,“是宗大人啊,您若是能赏光,敝府蓬荜生辉啊。” 在京城看人不能只看官职,这小子才进入仕途一年多的时间,后有顾大人欧相保全,前有皇上提携,前程可期啊。 只是他们家跟这小子,可是没什么来往? 他好好的,为什么要去贺自家父亲大寿? 沈清源面上笑着寒暄,心中却咕咚咕咚打起鼓来。 想起这段时间皇上对贪腐的重视,他再看这个面带笑容的年轻人,就有种看笑面虎的感觉。 这不会是盯上自家了吧? 凡是当官的,就没有不贪的,更没有不借助权力之便方便自家的。 真要查,民间百姓口口声声喊着的青天大老爷也经不起。 回到家的一路上,沈清源的心里都是不太安稳的,到家门口的时候,正好是一群他衙门里的下属来送贺礼。 沈清源不着痕迹地看了看宗徹的面色,见这小子依旧唇含淡笑,看起来很是好说话的样子。 “宗大人,请吧。”沈清源稍后退了一步。 宗徹却并不谦让,径直走了过去,沈清源跟那正记账的账房示意了下,账房赶紧站起身,双手接过这个年轻人递上来的礼物。 “什么人啊,送个礼也插队。” 有人嘀咕着转回身,看到是宗徹,立刻闭口不言。 谁不知道这家伙现在备受皇上信中,连梁公公每次看到他,都是笑脸相迎的。 虽然很不忿儿,这么一个要什么没什么的农家小子,只凭着皇帝的看重就能横着走?但还是不得不在人家跟前低头。 宗徹的贺礼就是随手准备的,不贵重也不轻慢,放下礼盒,他就跟在沈大老爷身后进了沈府。 沈宵刚送了一个老亲进去休息,和沈家的几个小辈一起朝门口走来,看到大伯陪着进来的宗徹,他不自觉皱了皱眉头。 “宗大人。” “小沈大人。” 走近了,双方各自面无表情地招呼。 “宗大人怎么来了?”沈宵问道。 “听说沈太爷的七十大寿很热闹,来吃个席。”宗徹一副很是理所应当的语气,“对了,女宾在哪边?我家的人好像也来了。” 沈宵双拳紧握了下,此人对溆儿什么心思,他早就看出来几分,却没想到今日说得这么不遮掩。 什么叫你家的人? “是,你姐姐。”沈宵说道:“不过,你最好不要去打扰,女宾处多是各家的小姐夫人,吓到了谁,宗大人只怕得用一生来陪了。” 听着是玩笑的话,宗徹脸上的笑意却一点点消失了。 沈宵那些堂兄弟都应景地笑了笑,还有一个说道:“宗大人到现在还没定亲,等散宴的时候,你倒是可以去迎迎令姐。” 说不定能与哪个一见钟情呢。 宗徹看了说话那人一眼,后面的沈大老爷赶紧上前岔开了,“宗大人,我们去寒园。” 与此同时,女宾待的云园厅堂外,突然传出来一道凄厉的女声,尖利而又远,似乎受到了很大的惊吓。 宗徹转头向不远处的那个开着月亮祥云门的园子看了看,提醒道:“沈大人,听这声音,是出了什么事儿。不用派个人去那边看看吗?” 沈清源暗里一阵叫苦,这点儿卡的真好?当下,叫住一个端着一托盘的仆妇,吩咐道:“去问问老太太,出了什么事儿。” 仆妇见是老爷亲自吩咐的,赶紧迈脚就跑了过去。 “宗大人,我们先进去。”沈清源又对宗徹说。 宗徹道:“还是再等等吧,我怕是有人陷害我家人。” 沈大人:你怎那么会猜呢? 刚才听到侄儿说那几句话,他就明白了,这个宗徹非要过来凑热闹,是跟老父亲之前让他们加的一个请帖有关。 据说是宵儿外祖母给他看中的一个女子,宵儿也很喜欢,那边的老太太就说趁机叫家里的人见一见。 因为再过不久,便要给他们定下亲事了。 宵儿又明显和这宗大人认识,还说他姐姐长短的,自家亲戚可没有是宗徹姐姐的,那宵儿口中的那个姐姐,除了是那位安姑娘,还能是谁。 但是,自家在京城世居,怎么可能做出来欺凌一个小姑娘的事儿呢? 沈清源连忙保证道:“你姐姐是我们家的贵客,不可能有人欺负她。” 宗徹换了个闲散的站姿,道:“还是等等吧,我觉得沈大人对你家人的认知有什么误解。” 沈清源脸上难看下来。 站着的这会儿功夫,前面甬路上又走过来几个说说笑笑的中年男人,看到沈清源,远远地就打招呼。 沈清源还没来得及过去寒暄,刚才那仆妇就急匆匆地走来,开口就是:“老爷,一个姓安的姑娘,推了大少爷外家周家那边的姑娘,掉水里了,浑身湿答答的,老夫人他们正在处置。” 宗徹似笑非笑地看了沈清源一眼,什么话也没说,直接迈步向云园而去。 屏风外站着一群人,沈家这边的三太太从外面拿着一个包裹进来,递给屏风边面色焦急的丫鬟,道:“快进去给你家小姐换上。” 沈老夫人歉意道:“这也不好再找其他地方,委屈你们家姑娘了。” 丫鬟有些冷淡地谢了谢,看安溆一样,扭头就进去了。 “你是怎么回事?”沈老夫人转头就训斥安溆。 从周姑娘落水,一直到现在,都没人问问安溆,刚才到底怎么回事,有人问了,却是沈家最高的长辈的质问。 安溆没受过这委屈,也不想受这样的委屈,只道:“跟我没关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位周姑娘总要跟着我走。外面那座木桥,虽然窄,但也够两个人并行的,我的确不知道她怎么掉进水里的。” 安溆的话说完了,其余人面色不一,褚老夫人从客厅那边走过来,说道:“弟妹,你还是好好询问一下,再定罪。” 沈老夫人面色沉沉,看向褚老夫人道:“大姐,我自然是有了证据,才会这么说?” “你哪儿来的证据?”褚老夫人道:“周家那孩子才被打捞上来呢,你去哪儿查的证据。” 一直跟在沈老夫人身边的明苏儿欲言又止,沈颖是站在安溆这边的,此时抬头看向祖母,只见明苏儿向她点了点头。 沈颖便站出来一步,道:“我当时就在不远处,的确是看见了,安姐姐转身的时候,推了周姑娘一把。” 安溆听见这话,立刻惊讶地看向沈颖,“你确定是看见我推她了?” 沈颖被吓到似的,往后退了一步,沈老夫人道:“你想干什么?你怎么如此厉害,在我家,还威胁起我孙女儿来了?” “好好的,我为什么要推她?”安溆平静心情,问道。 “其实,都怪我多嘴。”沈颖说着,抬起头看向安溆,“安姐姐,你和周姑娘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做的事就要担当,你确定要我把那些话都说出来吗?” “什么话?”安溆笑了,看来沈家这个寿宴邀请她,是还布了一场鸿门宴啊,“我倒是也想听听。” 沈颖咬了咬嘴唇,沈老夫人呵斥道:“说,有什么不能说的?” 沈颖才慢慢说道:“周姑娘曾经见过我大哥,有些小儿女的心思,我们三个说话,周姑娘一直在跟我打听大哥的事,我就说大哥和安姐姐定亲在即。周姑娘当时便失魂落魄的,一会儿她就总想找机会和安姐姐说话,安姐姐去桥上赏花,她连忙跟去了。” “她们之间的谈话,周姑娘的那些,我就不说了,”沈颖说到此处垂下头,道:“可是安姐姐当时很生气的样子,只说,我大哥都听她的,还说周姑娘她,不要脸。” “这,这也太过了,”沈三太太嫌弃地看了安溆一眼,“咱们都是女人,谁还没个喜欢俊俏公子的时候,可这么侮辱人,实在是、少见。” 周姑娘的丫鬟这时候也红着眼睛从里面出来,给一众的夫人行了礼,道:“我家小姐说了,都是小姐不知轻重,大家别再责怪安姑娘了。” 安溆笑道:“你们都是一家人,自然是怎么说怎么算。” “你这姑娘,”一个稳重的妇人道:“自己做的事被揭露出来,怎么就成了我们家自说自话了?这指认,我们沈家可担当不起。” 啪啪啪! 门外响起一阵鼓掌声,已经来了一会儿,在门外听个全程的宗徹,回头对旁边的沈清源道:“沈大人,你们家一群好戏子啊,令尊今日寿诞,想必能省下一笔请戏班子的钱。” “哪儿来的黄口小儿?”沈老夫人喝道,颇有几分气势。 听见这话,其他沈家女眷,沈家亲戚的面色都十分难看。 倒是那些平常和沈家有来往的人家,此时都兴致勃勃的看起热闹来。 宗徹却完全不理会,转头问刚才过来却被他拦在外面的沈宵,“你不说点儿什么,就任由你家人往她身上泼脏水?” 今天这盆水下去,安溆能得两个名声,一心量狭小,二不自重。 121 舍弃 还没定婚就到沈家做客,没有摆到明面上时还罢了,沈家的妇人弄这一出,非要把她的身份往明里捅,只怕今天不过完,满京城都知道沈宵有个上赶着的未婚妻了。 沈宵没理会宗徹,迈步走进去。 “哥,我没说谎。”沈颖看到大哥,眼眶都红了,“我也想按照你说的保护好安姑娘,可是她根本不用我保护。” “宵儿,你还坚持吗?”沈老夫人拄着手里的拐杖,痛心疾首的神色溢于言表,“为了你,我还把、但是你看看,这么个女子,值得吗?” 此时,沈老夫人身旁的仆妇低下头,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说话时,目光就一直在安溆的手腕上。 这动作十分明显,大到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还有什么事啊? “溆儿,到底是怎么回事?”沈宵转头问安溆。 安溆听到这么句询问,一股酸涩感迅速从鼻头抵达眼眶,她笑了笑,说道:“我不会干那种事。” “倒是个嘴硬的———”沈老夫人说道。 她看起来还有话,却没有来得及说出口,一道声音插进来,是沈夫人,她笑着道:“安姑娘手腕上戴着的,是咱们沈家媳妇传家的血玉镯吧?” 这一说,把众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沈三太爷大寿,过来贺寿的,不是亲戚就是和沈家来往密切的人家。 都知道沈家有这么个镯子,是当年的老祖宗从仁安帝那儿得到的赏赐,据说血玉镯长久佩戴,对女子的身体好,自那时起便作为传给长房长媳的信物了。 只是这毕竟是皇家所赐之物,沈家接过这血玉镯的媳妇已有两代了,沈宵的祖母和母亲,她们都不是不逢大场合,不会佩戴这对玉镯的。 没想到这个姓安的姑娘,还没能做上沈家的孙媳妇呢,倒先把人家传家的镯子带上了。 一时间,在场的所有人,看安溆的眼神都有些不对了。 “太轻狂了,”有人说道:“御赐之物,咱们谁家不是摆在香案上供着,只进宫那一天才会戴上的?” 沈宵想说,是祖母叫她戴的,而且她戴的,并不是沈家的血玉镯。 但说了那些,又能怎么样?坐实祖母在陷害安溆吗?还是说出来血玉镯才到安溆手上,就被摔坏了? 沈宵一时间没说话,沈夫人便又开口了:“秦老夫人,这您倒是别误会小姑娘了,血玉镯啊,打从周姐姐去后,就是我婆婆保存的。能在安姑娘手上戴着,必是得了我婆母的首肯了。” “你想干什么?”沈老夫人气得直杵拐杖,恶狠狠的看着秦氏。 秦氏笑道:“婆母,你瞧您把血玉镯都给了安姑娘了,必是极为看重她的,为了不让宵儿为难,今天的事咱们也得查个清清楚楚。” “颖儿都看见的事?还查什么?”沈老夫人说道,看向安溆的腕间,“血玉镯,我还真没给她。” 一句话出口,哗然不绝。 “什么意思?难道是她鼓动的沈大公子给她偷拿的?” “为了嫁进沈家,也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了。” “看她这身打扮,不像是什么有家底的人,怪不得这么汲汲营营。” 难听的话一浪接一浪,平日里一个个高贵无比的夫人小姐们,此时跟街面上爱传小道的妇人相比也没什两样的。 “你们胡说什么?”喜鹊和鹧鸪都护在前面,争辩道:“我们小姐都没来过沈家,怎么可能偷到你们沈家的镯子?” 沈老夫人身边那仆妇,此刻也是面露惊讶。 这和之前老夫人吩咐的不大一样啊? 但是仆妇很快反应过来道:“你们是没进过我们家,但是我们家少爷,可是三天两头叫你们叫出去。血玉镯我们老夫人早就给了少爷了,谁知道你家小姐是偷去的还是哄去的。” 沈老夫人笃定说道:“昨儿个,宵儿还告诉我血玉镯丢了。” “祖母?”沈宵再也忍不住,震惊惊讶地看着一手将他养大的祖母,只觉陌生无比。 “宵儿,你确定了要娶这样偷鸡摸狗的品行低劣的女子?”沈老夫人严肃地看着沈宵,问道。 你选吧,是说出来真相保护这么一个女人的名声,还是叫我们沈家名誉扫地? 沈宵转头,对上安溆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容。 她没有被吓倒,似乎也并不苦恼。 当初第一次见面,他晚上翻窗进入,她都能一点声音不发出来沉着应对,那么这点事,对溆儿来说,也不是大事吧。 想到此处,沈宵想给自己一巴掌,但是他不能让祖母这么大年纪的人,再担上说谎诬赖小辈的名声。 “那日,我心血来潮,给溆儿看过血玉镯。”沈宵一字一句地慢慢说道,也眼看着她看他的目光,从没有情绪到冰冷,再到嘲讽。 沈宵接下来的话说不出来,但他还是深深吸了一口春日温暖的空气,揣着一腔的冰冷,接着道:“她知道这是沈家媳妇世代相传的,很想要,但是我还未征得祖母的同意,便没有给她。她可能是比较喜欢,就选了一对和我家血玉镯相似的常带着。” 安溆看着沈宵,说道:“你们沈家人,还真是如出一辙。” 沈老夫人却根本不满意,说道:“宵儿,你明明跟祖母说,血玉镯丢了。” 沈宵说道:“没丢,我只是一时没找见,后来找到又忘跟祖母说。” “你们可要统一一下说辞啊,”宗徹一直到此时,才站出来,道:“偷盗御赐之物,最轻也要去大理寺走一圈。可是诬陷人偷盗御赐之物,最轻是十板子。老夫人的年纪不小,但看着也是能经得起十板子的,是吧沈大人?” 沈宵看了宗徹一眼,目光凶狠,随即拱手跟一圈人道:“这一切都是误会,只是我没有跟祖母说清楚。” “宵儿,”沈老夫人还要说什么。 沈宵道:“祖母,你要我现在就把镯子拿出来吗?” 沈老夫人这才不说话了。 沈宵走向安溆,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步,拱拳行了一大礼,道:“安姑娘,多谢厚爱,只是我们,终归是没有那个缘分。” “呸。” 喜鹊一口唾沫吐在沈宵身上,骂道:“好个不要脸的大家公子,当初要不是你死缠活缠,我家小姐会搭理你?” 跟着对周围那些全都睁着看好戏目光的妇人们道:“你们最好也都小心了,别想着和这沈家联姻了,但凡是老夫人看不惯的,都得被泼脏水呢。” 却没人领情,那些人看着喜鹊主仆,无不面露嘲讽。沈三太太拿帕子掩着唇,道:“这话可真是好笑了,谁家儿女的婚事,不是要看长辈安排。你们家小姐这样的,我们都城还真没见过。或许这在你们小地方没什么,在我们这儿,叫淫奔无耻。” 眼眶中不停有热意上涌,安溆看着沈宵:“你就让你的家人,这么羞辱我?” 沈宵不敢看她,对沈三太太道:“三婶,您别说了,当初是我勾引的她。” “你说什么呢?”沈老夫人一巴掌打到沈宵脸上,随即就喘气不顺地向后仰倒。 万般小心的筹谋,到底还是弄成了丑闻啊。 安溆冷眼看着沈家人乱做一团,却是再也没有心情留在这里周旋,转身要走的时候,却有一个声音道:“不能只听宵儿说的,得让我检查检查,你手上的镯子,是不是我家的血玉镯。” 沈夫人回头看了眼,笑着跟安溆道:“这是我们家三女儿,不过她说的有道理。安姑娘,我们都看得出来,我家宵儿,是护着你的。” 刚要悠悠转醒的沈老夫人听到这句话,又是一口气没上来,晕倒过去。 沈夫人毫不在意,继续道:“万一你手上戴的是真的,留下来,我们不会追究的。” 沈家媳妇的血玉镯,她一定要拿到手里,往后啊,还得给她儿子的媳妇往下传呢。 安溆看了沈夫人一眼,而沈宵,只顾担心地看着沈老夫人,似乎根本没听见沈夫人这些话。 宗徹这时才迈出脚步,试图来到安溆身边。 安溆看他一眼,他便生生顿住了脚步。 她把桌子从手腕捋下来,举在半空中,对沈夫人道:“你看清楚了?可是你家的镯子?” 不,不是。 怎么会不是呢? 沈夫人面色变幻,陈嬷嬷得来的可靠消息,说是老夫人把血玉镯交出来了,还叫沈宵给这姑娘的。 当时她就知道,老太太必有算计,但是怎么就又没有了呢。 “是吗?”安溆一字一字问道。 沈夫人尴尬地摇摇头。 安溆随即将镯子狠狠掷在地上,看着沈宵道:“咱们两个,一刀两断。” 镯子摔在地上,应声碎成好几瓣。 沈宵不由自主地叫了声“溆儿”。 安溆道:“沈公子,你客气些。对了,管好你的妹妹和祖母,以后再敢算计我,我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安溆离开,宗徹嘲讽地看了沈宵一眼,也跟着走了。 至于沈大老爷,费心给老父亲筹办的寿诞闹出这么些事,脸色阴沉沉的,但还是不得不按着脾气,叫人快去请大夫给老太太瞧一瞧。 122 米线 沈家大门外,过来贺寿的客人渐渐稀少,沈府的仆人们有的已经正在收拾桌椅板凳,这平静进行的贺寿人群,让安溆心里终于生出些难受的感觉。 或许她一直都是个喜欢强硬外表的人,在沈府被那么多人诋毁为难,被沈宵推到难堪的境地,就为了圆他祖母的谎言,安溆能感觉到自己的的确确是没有多少难过的。 只是被人那么欺负,怎么能一点委屈都没有而已。 可是外面这些跟她过来时一般忙碌的沈府下人,带着笑脸的客人,实在很容易让人产生物是人非之感。 和沈宵再无可能,这在之前,安溆的心中,都该是一件或许很久很久以后才能得到结果的一件事。 没想到今天是说断了就断了,还断得这么彻底。 安溆不自觉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看高大气派的沈府。心道,这样也好,像沈府这般的高门大户生活,她是永远都不可能适应的。 只是没想到,自己在沈宵心里,是这么轻易能被推开的人,仅仅是为了把他祖母的谎言圆上。 她就成了一个想做沈家媳妇想疯的人。 不过,回想一下之前她在浮云寺跟沈宵的那些对话,可不就是急切地想要做沈家的媳妇吗? “今日的委屈,我必定会帮你一一讨回来。”宗徹走过来,小心地将手放在她肩头拍了下。 安溆抬头看他一眼,对上他满目的柔情和疼惜,只觉得讽刺,拿开他的手,说道:“走过的路,我从来都不会回头。” 就算是没有梦见剧情中,陆宁馨重生后安大妮的那些遭遇,她也不会再和宗徹谈感情。 登上马车,安溆平淡到十分平静的声音传出:“回府吧。” 宗徹活动了下被她拿开的那只手,好似被灌了铅,有千斤重。 他翻身上马,面色凝重。 安溆没有回状元府,先去了东槐花巷一趟,刚下马车,正好瞧见过来送鱼的周大。 “小姐,”周大一看见下车的安溆,赶紧过来见礼,笑道:“没想到您就是临河村的安姑娘,之前,失礼了。” 喜鹊有心让他多说些好听话,叫自家小姐开心开心,便接话道:“这位大哥话说得稀奇,我们家小姐很有名吗?” “那当然了,”周大说着,满脸都是崇拜,“咱们都是只能依靠着小买卖谋生的人,就关心咱们自己的生活,听说过好些人都是跟您买了方子,将家业一点点扩大的。我还想着,日后攒够钱,也去跟您买道好方子呢。” 尤其是卤味方子,听说这个价格最贵,也能最快地回本儿。 “还有您免费散出来的皮蛋、松花蛋配方,我家里,我老娘现今是天天儿攒鸡蛋鸭蛋、攒够几十个就做,一个能比买鸡蛋多赚一文钱呢。” 安溆听得好笑,道:“这个还费了功夫呢,自然得能多赚钱。” 说着走向铺子,对周大道:“进来吧,喝口茶水再走。” 周大赶紧拴好自家牛车,一边答应着一边心想,人家就是做大生意的,对自己一个粗汉子也能这么客气。 到了铺子里,第一次进来前面的周大就发现,这地方和其他吃食铺子一点儿都不一样,桌椅板凳都刷着月白色的漆,整整齐齐的放置着,左右两边和正面,却是三个挂着牌子的小门面一样。 周大认识的字不多,只能看出来一个是卖茶的,一个是卖鸡的,还有一个是卖汤面点心的。 “小姐,”正门对着的炸鸡店门面中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看到安溆一行人,赶紧地就跑出来道:“咱们都按照鹧鸪姑娘的吩咐准备好了,除了一些生鲜的,鸡排、虾排那些都做好了生坯。” 做生坯的都是从城外请的干净利落的妇人,分了好几道工序,需要加调料的,都是鹧鸪自己来,因此她们门店并没有保密的要求。 请的妇人便没有签卖身契,只是签了个不能随便跟人谈论店中机密事宜的契约。 一开始,那些个妇人还觉得好笑,不过人家给的工钱多,比去大户人家做浆洗仆妇要高一倍,还不用签卖身契。 便都觉得,签个保密契约就签呗,但是进来一两天之后,妇人们发现不一样之处了,人家要做的东西,那真是再没见过听过的。 前天,管这里的掌柜鹧鸪姑娘,来过一趟,叫炸几个鸡腿儿,再做几个鸡腿堡,还叫又调了两杯奶茶,还加什么果冻、什么黑咕隆咚的丸子。 说是要拿回去叫东家尝一尝,做了多的,都给她们这些人吃了,当时吃过的妇人们,一直到晚上睡觉的时候躺在床上,都没能反应过来。 那些东西,太太太好吃了,吃一口跟上天了似的,这东家的生意,肯定好做。 要是她们有这方子,别说签保密的契约,非得签了死契的人才敢用。 今儿个,前面看着门店的两个妇人看到了东家,都忍不住偷偷地打量,东家小姐长什么样儿呢? “做两个手枪腿儿,再做一碗麻辣米线,”好听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顿了顿补充,“要魔鬼辣。” 麻辣米线咱知道,就是汤面铺里出的,可这魔鬼辣是什么? 一个妇人忙着去炸手枪腿儿了,另一个则出来,走去汤面铺,还想问问魔鬼辣是什么? 这时候,鹧鸪姑娘走了出来,道:“你去煮一杯奶茶,米线我去做。” 如今在门店这边的几个妇人,都会煮奶茶,只是手艺最好的,还是一开始挑出来教的那两个。 管事的是个中年男人,这时候就颇不自在地站在旁边。 他知道人家这个店,要不是不容易找到识字还愿意出来抛头露面的女子,是不会找他来记账的。 这么些天了,他也跟着学过这炸鸡生坯,但竟然比不过几个女子。 卢应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这般没信心,现在又是担心自己杵在这儿碍东家的眼,又是绞尽脑汁地想自己能找个什么事情做。 “你怎么还愣着?”安溆看向这个姓卢的管事,“把这一篓子鱼,给过过称。” “唉,”卢管事答应着,转身到后院拿了称和筐就又快步跑到前面来。 喜鹊的一句“拿到后院称”都没来得及说出口,人都跑回来了,依小姐的性子,她还是不多嘴的好。 周大就帮着卢管事倒鱼,拿盆。 哗啦,鱼倒进称勾的筐子里,几只小泥鳅和螺蛳溅落到地上。 带着腥味的水珠迸溅在安溆鞋面上,一时间,注意到这一幕的周大和卢管事都有些不安。 小姐们哪个不是十分爱干净的?这小姐不会生气吧? 想法还没落下,就见她弯下腰,捡起一个细长的螺蛳,问周大:“你们那边的河里,这个多吗?” “多,多啊。”周大点头,“这东西鸡鸭也不吃,我们兜鱼的时候,最烦就是这个了。” 安溆笑道:“刚才,你不是想做小生意吗?我今天心情好,告诉你一道菜。” 周大欣喜不已,虽然疑惑这东西怎么能吃,还是差点跪下叩谢。 安溆让喜鹊去把人扶住,道:“我也不是白做好事的,我虽然能告诉你这道菜的做法,但你要是想做得人人吃了都还想吃,还需要跟我这儿买秘制酱料。” 这两年安溆是再没卖过任何一款酱料方子的,她在临河村的老家翻盖了,往山的方向扩展出有四亩地大小,便是她的酱园。 每年她都会带着家里的人,制作出很多酱料。 海鲜酱、麻辣酱、甜辣酱、蒜蓉剁椒酱、番茄酱---,总之她现在做菜需要什么酱,都是家里自给自足的。 不过若是开始卖酱的话,家里那个小小的酱园可不够。但现在自己不是有空吗,再投资盖个酱厂,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周大这边,听说叫他买酱,答应的很是痛快,咱不能什么都不出就白拿人家一个方子。 这时,浓郁的辣味飘过来,鹧鸪端着一碗红通通的魔鬼辣米线,还没到跟前呢,卢管事、周大、喜鹊三人就开始忍不住地打喷嚏。 安溆倒是还适应,伸手接过来,放在面前,等炸鸡也送上来,才开吃。 吃前,对周大和卢管事道:“你们把鱼里的螺蛳分出来,待会儿我去后厨做一份来。” “唉,”周大答应,然后又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阿嚏!” 这个声音是从门口传来的,像是实在憋不住的样子。 喜鹊走到门边,向外一看,惊讶道:“大少爷,您怎么不进来?” 宗徹一身浅绯色官服,后背抵着门板而站,可能是刚才那个喷嚏打得太大了,他肩膀略微向前侧着。 被这么一问,宗徹咳了咳,揉揉一个喷嚏打红的鼻子,掀起衣袍迈步跨过门槛。 正看到安溆挑着一大筷子红彤彤的米线往嘴里送,他眉心就是一跳,三两步走过去,将她的手腕抓住,说道;“你要是难受,打人骂人都使的,何必折磨自己的肚子?” 安溆看他一眼,“松开。再说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难过了?” 在她的眼神下,宗徹慢慢松开了手,坐在一旁的凳子上,双手放在桌面,道:“你就算不难受,也不能这么吃。” 安溆真是有些烦他的阴魂不散了,对鹧鸪道:“再拿一副碗筷来。” 123 谣言 很快,宗徹看着面前的碗里那坨红彤彤裹满辣椒的东西,心里一阵打怵。 安溆吃了一大口,对宗徹道;“吃吧,辣椒这么吃,才过瘾。” 最好把你的嘴辣肿了,这两天少叨叨我。 烦心得很,不想把火儿撒你身上。 宗徹虽是为难,终究抬起筷子,夹了一条米线放到口中,随即五官都差点皱在一起。 安溆忍不住,指着他哈哈大笑起来。 那拍桌子大笑的模样,活脱脱一个女土匪。 然而宗徹对这碗米线的抵抗心理,却奇异的消失了大半。 第二筷子,他夹了两根米线,像是直接有一团火从喉头滚下去,宗徹看向笑够了,就一筷子一筷子吃得欢畅的安溆。 这么辣,你是怎么吃得面无异色的? 那么个男人,配你忍受着辣疼为他吃一碗米线吗? 宗徹心里分外不舒服,第二筷子第三筷子,吃得越来越快。 安溆拿起一根炸得金黄的大鸡腿儿,递给宗徹,道:“吃吃这个。” 一口咬下去,酥脆爆汁儿,微烫的鲜香汁水落在口腔里,将本就辣烘烘的口腔激起一阵麻疼。 宗徹从未想过,他有这么怕疼的时候。 奶茶是常温的,倒是非常解辣,安溆看他眼睛中都有了点点荧光,便将手边的奶茶推到他手边。 “喝点茶。” 圆鼓鼓的翠绿竹杯上,有一片镂空的花朵,映出奶茶的颜色,分外的赏心悦目。 上面插着一个同样翠缕色的圆管,宗徹知道这个,是吸管,以前他在家的时候,见她用麦秸秆做过。 拿起来喝了一口,浓郁的混合在一起的奶香茶香,还有满口的酸甜果冻,瞬间将口腔里的辣气驱散。 “很好喝。”宗徹说道,然后无意地又推到安溆手边。 安溆看了奶茶杯一眼,“你喝吧,我让鹧鸪再调一杯就好了。” 声音落下,鹧鸪转身就去调奶茶。 宗徹在心里暗骂一句:没眼色。 安溆专心吃起面前的东西来,很快大半碗的米线就见了底,剩下的浓辣汤汁儿她也没有浪费,沾着炸鸡都吃了。 宗徹却是已经因为小半碗的米线,辣得满额头都是汗珠子。 安溆好笑地提醒他,“擦擦吧。这么不能吃辣,逞什么能?” 宗徹垂着眼眸,没说话,在袖口衣襟前摸了又摸,对安溆道:“我没带巾帕。” 安溆直接叫喜鹊,“把你的帕子借给大少爷使使。” 喜鹊直接拿出来一条,递过去道:“大少爷,您用吧,奴婢帕子很多,这个就不用还了。” 宗徹看看帕子又看看安溆,笑道:“你这个有香,我用不习惯。” 说着就抬手,直接拿袖子擦,安溆都不知道该说他一句什么好,把自己的帕子从荷包里拽出来,擦擦手上的油,然后递给他。 宗徹:--- 吃饱喝足,安溆心情大好,站起身对那边连帐都结好的周大和卢管事道:“拿上螺蛳,去厨房。” --- “油热,爆香葱姜蒜,下这个麻辣底料,”安溆一手掂锅,一手下料,同时讲解。 她力气很大,五六斤重的炒菜锅,在她手里跟玩儿的一样。 周大一边看一边学着人家掂锅的手势,然后耳朵还得注意听着。 “做这个菜,油一定要放得足够了,和螺蛳的比例为十比一是最好的,我家的麻辣料是提香的点睛之笔。当然,这个辣度是远远不够的,你还需要再放进去适当的辣椒。” “最后,出锅之前放酱油、耗油。再翻炒十几下,便可以出锅了。” 眼睁睁看着一份红亮的螺蛳炒好,再到入盘,周大许久都没有回过神。 “尝尝吧,”喜鹊推了这憨子一把。 “哦,”周大接过这丫鬟递来的筷子,夹一颗螺蛳,正要入口,就听那小姐笑道:“这个菜,直接下手才能吃出滋味来。” 说着,拿起一个螺蛳,放到嘴边,先吸了吸浓香的汤汁儿,然后取下头上的簪子,将里面的一团肉挑出来吃了。 周大:“哦,学会了。” 自己也拿着吃了一颗,那眼睛便亮起来,然后二话不说,跪地上朝安溆就是砰砰砰三个头。 “多谢小姐传我厨艺。” 喜鹊赶紧把这人拉起来,毫不客气道:“我家小姐只是教你怎么炒螺蛳,你倒是会蹬鼻子上脸。不过你记得,你拿这个做生意,也别忘了给我家送鲫鱼。” 周大一点儿都不恼,笑道:“姑娘说的是,不会忘不会忘的。” 傍晚的时候,安溆和宗徹才离开东槐花巷。 大街上,暮色中,行人都匆匆地往家里走。一天中的这个时候,也是街面上小生意最好做的时候,一个转弯处停着辆棉花糖小推车。 话说这个车,是从德安府开始往外传播的,京城如今也是处处棉花糖了。 安溆从车上看到,叫停了马车,在旁边骑马跟着的宗徹什么都没问,见她下马车向一个方向走去,也随后跟了过去。 小推车周围站着一群竖着垂髫双髻的小孩子,大明的男孩女孩七岁之前都是这个打扮,安溆一时之间也分不清男娃女娃。 总之她是跑进去就插队,跟搅棉花糖的老头儿道:“一个彩虹棉花糖。” 这是大生意啊,老头把手里的棉花糖搅好了,就开始给安溆做。 小孩子们是见过这老爷爷卖出的彩虹棉花糖的,那么大,还是跟彩虹一样的颜色,但是一个就要五文钱,他们根本买不起。 这时候有人买了,即便是抢在他们前面,一群小家伙也都没生气的,瞪着咕噜噜的大眼睛,看着老头那双枯燥的手,流利地给绕出来一团大大的七彩颜色的棉花糖。 “哇!” “哇!” “哇!” 安溆就在一片哇声中,举着一个彩虹棉花糖离开了,离开前,她付了一块碎银子,跟老头说:“再做几个彩虹棉花糖,小朋友们见者有份儿。” 一时间,安溆都走出老远,还能听到小孩子扯得老远的“谢谢”声。 转了弯就是内城南溪门,安溆没再上马车,手里举着个硕大的棉花糖,一边吃一边看路边摆摊的。 白日里,这京城的路道两边是没有摆摊的,据说叫兵马司的逮住,得吃几天牢饭,可是晚上一闭了城门,摆摊与否就不管了。 因此每天夜色上来时,也是外城最热闹的时候,这些白天不知躲在何处的小摊贩,此时都冒了出来。 什么草帽草鞋,泥炉花盆儿,胶泥做的玩具,卖面、麦芽糖、炒瓜子的不一而足。 安溆看中一个小泥炉,一手还举着棉花糖,正要蹲下来瞧瞧,忽一阵鞭风从耳边扫过。 她还没反应过来,一直跟在旁边的宗徹就将鞭子绕在掌上,然后臂腕施力,伴随着一阵尖叫声,从路中央的一个马背上扯下来一红衣女子。 “宗徹,你敢这么对我?”女子在地上滚了几圈,看着疼得鼻子都歪了,但因为在大街上却不能不顾面子的呻吟呼痛。 宗徹再一用力,将那条镶嵌着红色宝石的鞭子拿到手中,鞭梢调转,对着还在放狠话的女子就是一鞭子。 欧娇连不可思议地捂住火辣胀痛的一边脸颊,看着宗徹,双眼里都滚出来晶莹的泪水,“你为了一个为了攀上沈家连脸都不要的女人,打我?宗徹,你是不是真觉得,我不舍得叫祖父惩罚你?” 安溆挑眉:这就是欧小姐吗?不过沈家的事传得真快呀。 一个身穿官服的年轻人,和一个骑马的大小姐,当街打了起来! 这么大的新闻啊! 街上众人迅速围拢。 其中还有正下衙回家的官员,并不是每个当官的都有钱住在寸土寸金的内城。 宗徹眼睛眯了眯,眼眸抬起,很快就锁定一辆在人群外,事不关己地走过去的马车。 公主府的? 好,挑拨一个傻子当街打我的人,你们等着。 宗徹手里握着的鞭子再一次挥出,正正打在欧娇连嘴上,“欧小姐,本官是天子门生,天子之臣,你的祖父恐怕不能无缘无故惩罚我。” 欧娇连捂住火辣辣疼得直冒热气的嘴,目光恨毒的落在一旁边吃棉花糖边兴味盎然的看着她的女人身上,骂道:“看什么看,你一个比婊子还下贱的女人、” 凭什么看我的笑话? 接下来的话都被一道极其高亢的尖叫声代替,欧娇连捂着右边眼睛的指缝中,渗出一滴一滴鲜红的血珠来。 钻心的疼痛让她叫得几乎没有人声。 看到打这么狠,周围看热闹的人也都哄然了。 “武城兵马司,”伴随着整齐的脚步声,威严的声音响起:“谁人在此打架斗殴?” 宗徹抬手举了举手里的鞭子,跟来人示意道:“韩大人,是下官。” “宗大人,”韩明从马上下来,客气地跟宗徹行了个平级之间的礼节,这才看向捂着眼睛在地上直打滚儿的欧小姐,道:“无论因为什么事,宗大人都不应该当街鞭打女子,尤其这还是欧相家的孙女儿。” 宗徹将手里的鞭子扔在地上,说道:“韩大人可以问问,是她出鞭打我家人在先,还口出恶言。须知恶言伤人,有时比刀剑还甚,下官只是略做自保罢了。” 只是自保吗? 欧小姐这次只怕得毁掉一只眼睛。 这事儿有些大,韩明不敢就此放宗徹离开,道:“毕竟是欧相家的小姐,还请宗大人根本官一起去宫里一趟。” 宗徹一点儿都不意外,点头道:“应该的。” 转身对安溆道:“你先回去。” 安溆问道:“确定没事吗?” “确定,”宗徹笑了笑,对挤进人群的喜鹊鹧鸪道:“带小姐回去。” 124 权衡 韩明好奇地看了安溆一眼,随后也叫人去附近的铺面借个椅子,将欧小姐抬上去。 安溆离开人群时,听到好些声音在议论:“不是说状元郎和欧小姐好事将近吗?怎么今天为了别的女人打欧小姐呢?” “你没听欧小姐说婊子,那或许是哪个院里的新人吧。” “欧家人是不是就跟青楼的妓女犯冲啊。” 不停地有这种议论声,鹧鸪小心地看了自家小姐一眼,道:“小姐,上车吧。” 上了马车,安溆直接往松软的座位上一挺,看着摇晃的她自己设计的花纹顶棚,一阵好笑。 “这一天能发生这么多大事啊。”她说道:“都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竟然只是一个下午,连没去沈家做客的人,都知道我的事儿。” “不对呀,”鹧鸪和喜鹊都不知道怎么劝慰的时候,安溆一下子坐起来,“我可没有见过欧小姐,她是怎么认识我的?” 皇宫里,灯火辉煌的承运殿中,顺泰帝一脸黑沉地训斥完宗徹,才询问已经被太医包扎好眼睛的欧娇连。 “你乃是相府千金,怎么当街甩鞭子那么顺手?说,为什么要打宗爱卿的义姐?” 欧娇连被问的瑟瑟发抖,不自觉从椅子上挪下来,跪在地上,哽哽咽咽道:“宗徹一直都跟在那女人身边,看到她时,眉眼都是笑的,他从来没有对我那么笑过,臣女一时不忿。才、” 此时已经赶到宫里,此刻就在殿外等着的欧相,听到隐隐传来的孙女儿这话,心里微微松口气。 总算还没娇蛮到底,在圣驾前知道怎么答话。 只是他这想法还没完,就听里面皇上又问:“韩明都说了此事前后缘由,你一个闺阁小姐,用不堪言辞辱骂状元郎义姐又是为何?” “臣女,只是太生气。” 宗徹冷笑,道:“我要是很生气,能不能骂你一句臭婊子呢?” “宗大人,慎言,”旁边的梁公公赶紧呵斥。 这好好的,在皇上跟前也是什么话都能说的? 宗徹还是一副生气不逊的样子。 顺泰帝摆了摆手,示意梁公公不要再说了。 “好歹是他的义姐,”顺泰帝说道,看着欧娇连的目光,就是十足的厌恶了。 这件事,宗徹固然有些过份,但欧相家的家教,实在是让人没眼看。 “送到太后那儿,问问该什么处罚。”顺泰帝指了指欧娇连,这般说道。 梁公公应是,马上就叫了小太监小宫女将人给搀扶了出去。 “皇上,这事还没说清楚,”宗徹道:“欧娇连可不知道我义姐相貌,更不知道今天上午在沈家发生的事。” 顺泰帝却是一下子摔了案头的镇纸,玉石镇纸砸在宗徹肩头,滚落在地,发出哐嘡一声响。 吓得殿内的宫女太监跪了一地。 “宗徹,你不要以为朕宠着你,你就能为所欲为?你身为朝廷官员,在京城百姓面前,鞭打一个弱女子,可想过一点儿朕的面子,朝廷的面子?” “臣,没想到。” 顺泰帝一下子气笑了,“你倒是敢说。” 宗徹低着头,对刚才挨的一镇纸,似乎半点的不服都没有,“就算臣想到了,也不能让人那般侮辱我的家人。” 顺泰帝的气顺了很多,确定这个臣子不敢恃宠而骄,就够了。 刀子嘛,越锋利越好。 “不过,先前看你的态度,对你的这位义姐,似乎也没有多在乎。”顺泰帝问道。 宗徹便如实道:“微臣,其实想娶她,但她看不上微臣,我也只好做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 顺泰帝闻言,不由地哈哈大笑,指着宗徹道:“看你平日挺稳重的,原来和那街面上的轻狂少年也一般无二。你这般,可是抓不住女孩子的心。这样吧,朕帮你一把。梁峦山,拟旨。” 宗徹大惊,脊背都挺直了,着急道:“皇上,不可,微臣并不想违背她的意愿。” “你啊还是小年轻,没有经过女人的缘故,”顺泰帝笑道:“朕一旨赐婚下去,此女必定不敢违背,等成了你的人,心中自然慢慢地就以你为天了。” 宗徹虽是顺势做戏,听到这句话,想顺泰帝后宫那么多女人,觉得这话应该、或许也有几分道理吧。 “可是微臣还是不想强迫她。”宗徹说道。 顺泰帝叫人拟旨的命令却是没再收回,笑道:“有机会,朕得见见,这个叫宗爱卿如此轻不得重不得的女子,是怎么样一个奇女子。” 宗徹便不再说了,免得顺泰帝对她的好奇更盛。 梁公公很快捧着一卷明黄的圣旨走过来,顺泰帝指了指跪在书桌前方的宗徹,梁公公转身就递给了宗徹。 顺泰帝还问:“用不用专门到爱卿家宣旨?” 宗徹忙道:“不用了。微臣自己跟她讲。”然后谢恩接旨。 顺泰帝不由地大笑道:“宗爱卿啊,你这样,以后岂不是被你夫人吃得死死的?” 宗徹心道,她知道了这赐婚圣旨,还愿意管我我高兴都来不及呢。 “刚才,你要说什么?”顺泰帝心情好了,话也就多了。 宗徹就道:“微臣在欧小姐出现之后,看见了二公主府上的马车。臣防着欧小姐,一直没让她照过我、义姐的面。按说,她不会认识,还说出了今天上午发生在沈家的事。” 安溆和沈宵之前两情相悦的事,宗徹不打算瞒着。 自己喜欢的女子心有所属,顺泰帝应该是比较乐意看见这样的事的。 而且,如此一来,自己和沈家不和,以后想治他们家,顺泰帝也就不会疑惑了。 果然,顺泰帝听完宗徹简短的叙述,对这个自己正在重用的臣子心生了几分同情,没尝过情滋味的年轻人啊,就是这么好掌控。 今天得去皇后宫里,叫她以后有机会,抬举抬举宗爱卿这个农家出身的义姐。 二公主和二驸马,都得好好地敲打敲打了,这两口子,近来很是不老实,帮老大办些见不得人的事就算了,竟然还掺和沈家的事。 一群该打的玩意儿。 顺带帝说道:“你放心,这事儿朕必定查清楚,给你义姐一个交代。” 安溆还不知道自己被规定了必须嫁给某个人,她今天够倒霉了是吧,到状元府的时候,见隔壁闹嚷嚷的,就想打听一下别人的八卦。 不是有这个说法吗?幸福都是对比出来的。 喜鹊和鹧鸪倒是挺高兴的,见小姐感兴趣,也不怕被人家打,跑到隔壁的季少卿家门口,拉住一个正探着头不停往里张望的老仆,问道:“你们家发生什么事了?” 也就是个老仆,他瞅了眼这两个小姑娘,摆手道:“少打听闲事。” 不问就不问。 喜鹊和鹧鸪往旁边退了退,因为季夫人哭着出来了,她身后还跟着两个手提大包小裹的丫鬟。 季夫人一边哭一边念叨:“季成渝,你没良心,靠着我娘家起来了,你这个位置还没坐稳呢,你就诬赖我。窝囊废,白眼狼,你给我等着。” 季夫人这边出来,外面也停下一辆马车,她登车就走。 头发衣衫凌乱的季成渝追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一个车尾巴,他恨不得破口大骂。 都差点被他堵在床上了,竟然还不承认,白家是帮过他。但白家就是单纯做好事白白帮他吗?还不是为了让白家在朝廷上也能有个人。 他已经够忍气吞声的了,白氏还这么猖狂。 “你等着,”季成渝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你做了初一,别以为我不敢做十五。来人,来人。” 随着季成渝的声音,两个小厮从门里跑出来。 “大人。” “套车,”季成渝说道:“给我把娇娥巷的柳姑娘接过来,本官我,要娶二房。” 放完狠话,季成渝转身进门。 安溆看他气的手抖,也不说休妻的话,突然间也挺同情凤凰男的。 你说这,为了妻子娘家那点东西,让自己忍受这么大的委屈,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啊。 她摇摇头,叫喜鹊、鹧鸪回来。 刚才季成渝出来,这俩丫头也不说回来,还跟那儿小声打听也不怕被打。 “安姑娘,”一道声音在后面叫住了安溆。 哒哒的马蹄声中,身着灰蓝色锦袍的张扬少年翻身下马。 安溆道:“你有事吗?” 她认出来这个人就是当日沈宵介绍的,他的姑表弟秦寂行。 “我表哥叫我来跟你道个歉,”秦寂行说道,心里却是十分疑惑,表哥那么一表人才的人物,怎么能看上这样的普通女子。 这小子的表情一点都不遮掩,安溆看得真真的,但是这次对于沈宵这些亲朋的挑剔,她不打算再忍。 “想不明白啊?” 问话声叫秦寂行回神,他疑惑道:“什么?” 安溆笑道:“想不明白回去问你哥。不过请你转告他,他的道歉,我不接受,还有,以后你们家的人,尽量少出现在我面前。” “你,你怎么这样?”秦寂行没空想她那句“想不明回去问你哥”是什么意思,大叫道:“我哥那么担心你,你别不识好歹。” 125 圣旨 “出去出去,”喜鹊跑过来,对着秦寂行就是连推带搡,看门的老汉也向家里喊护卫。 秦寂行骂骂咧咧地被推出状元府的范围,牵着自己的马,回头说道:“这么泼,怪不得外祖母看不上你。” 翻身上马,很快消失在薄薄的夜色中。 “小姐,您不是说,要做凉皮吗?” 安溆进了家门,正想说去歇歇,一直等在厨房的西大娘就出来问了。 凉皮在京城,是很贵的一种小食,西大娘没想到小姐也会做,小姐走之前洗好了面,她便一直惦记到现在。 安溆差点都忘了,本来以为半下午就能回来的,没想到再回来,“世事大变”。 “我去做了吧。”鹧鸪说道。 安溆起身:“反正我也无聊,我去。” 凉皮做出来一半的时候,外面传来一声:“大少爷回来了。” 脚步声到了身边停住,安溆这才抬头看了一眼,道:“你要吃吗?” 宗徹看了眼竹簸箩中的摞在一起的厚厚一沓凉皮,说道:“这些事不能叫下人去做吗?” 安溆兀自忙碌,“我正好没事。” 细瘦的双臂做着捞锣锣揭凉皮的动作,优美而又流畅。 宗徹看了会儿,咳了声道:“我有件事跟你说。” 安溆眼皮动也没动,“说吧。” “皇上跟咱们两个赐婚了?” “什么?”安溆没心情管铜锣了,皱眉看宗徹。 宗徹又重复了一遍,安溆一下子气炸了:“凭什么?” 宗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不过她这样的反应,似乎也在意料之中。 这是个除了她自己,谁都不乐意去服从的女子。 宗徹斟酌了下措辞,道:“实在是赶巧,我把欧相孙女的一只眼睛打毁了,太医说便是精心护养,以后看东西也会重影。为了我的动手更顺理成章些,我便跟皇上说,你其实不止是我义姐,也是我的心上人,当时气恼上头,什么都没来得及想。” “所以呢?” 宗徹说道:“皇上想成人之美,便下了赐婚圣旨。我觉得,这对你也有好处,才没有推拒。” 安溆:“那你还真是无私。” “如果你不想嫁给我,”看她气得不轻,宗徹说道:“我们可以只做表面夫妻。” 安溆在心里骂了一句,她是受了点情伤,但也没有伤到一辈子都不要嫁人吧,谁要跟你个自大狂做表面夫妻? 可能自己完全成熟了再谈恋爱就有这点好处,不管当时多伤,都还有迎接明天的勇气。 但是宗徹,他不是明天,他对安溆来说是未说出口就已经结束的昨天。 她是个很记仇也很小心眼的人,和宗徹,其他的事情都好说,但是喜欢和爱,免谈。 “我能不接这个圣旨吗?” 宗徹背后握着圣旨的那只手,不自觉攥得更紧。 “依照当今的为人,抗旨等于打他脸,你还想以后有好日子过吗?” “怎么会有这么脸大的人?”安溆一下子扔了手里的锅盖子。 哐嘡的巨响引得刚被宗徹打发出去的几人,不由地往里面看了看。 宗徹无奈地安抚:“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安溆看他一眼,问道:“你真不是故意的?” 宗徹一脸无辜受伤,看着安溆道:“我在你心中,就是那样的人吗?” 安溆心想,前些天你对我表现异样的时候,只怕就在计划这类事情了吧。 宗徹不得不再次澄清,道:“我是个男人,我也有我的骄傲,你当初说得很明白,咱们是未婚夫妻的事可以不作数。我怎么可能会主动请皇上赐婚?” 安溆想了想,如果自己是宗徹,有个自己本来就不怎么喜欢的女人说这话,那肯定不会跟她有什么发展可能的。 “你前两天,是怎么回事?” 宗徹被问得一脸疑惑,想了想,问道:“你是说对你比较体贴吗?” 安溆嗯了声。 宗徹道:“我只是想起你这些年供给我读书科考,我有成就了,该回报你一二了。” 安溆闻言,凭着对宗徹这个人性格的了解,倒还是真有可能。 那就是自己自恋了? 不过自己也不是什么绝世美人,犯不着宗徹这般费心说谎吧。 “既然你并不喜欢我,这个婚约怎么办?”安溆捡起凉皮锣锣,继续做凉皮。 宗徹垂下眼睫,深色的眼瞳内一片暗沉,声音里却是恰到好处的隐忧:“圣旨都下了,我们可以偷摸的弄虚作假,却不可以明面上不执行。” 安溆一听就来气,可也知道宗徹说得有道理。 只不过古代的皇帝是不是有毛病,天天军国大事还不够忙的,还关心别人的婚事。 宗徹看了看她的面色,说道:“皇上之所以如此积极的给我赐婚,也是不想我和京中任何一方势力有牵连。” “没想到皇帝也这么天真,婚姻在势力的联合中,真得有那么大的作用吗?”安溆对这个管束她婚姻的圣旨,真得很反感。 而宗徹也没想到她对赐婚圣旨这么抗拒,难道还想着和那姓沈的有什么恢复的可能吗? “虽然关键时候不会有多大作用,却是个双方捆绑在一起的信号。”宗徹说着,将背在身后的圣旨拿出来,“你看看,回来的时候我才发现,竟然连我们举行婚礼的日期都定了。” 安溆一听,扯过圣旨打开,从左到右看过去,忽略一些夸赞男女结婚时的官方语言,最后果然有一句“金秋盟约,共渡一生”。 而且可以明显的看出来,后面这一句是和前面的字迹不同的,玉玺的印正压在这几个字上。 宗徹说道:“后面这一句,是皇上御笔所书。” 你可真会给我找麻烦。 安溆瞪了宗徹一眼,道:“说不定,皇上只是暗示我们,秋天结婚好。” “结婚?”宗徹重复了下这两个字,说道:“皇帝是不会管臣子什么时节成婚的,今年秋天,如无意外的话,领兵在外的二皇子会回来。” “这跟我们的婚事有什么关系?”安溆不明白。 “二皇子在军中收服了很多人,如果我没猜错,到时皇上会派我去接替。所以,得提前安排好,杜绝围绕我可能产生的势力关系。” 一个圣旨,有这么多内容吗? 安溆翻来覆去的看,除了看出来明黄色绢布上的字体很好看,什么也没看出来。 “皇上不是让你重新训练保护他的卫队吗?”安溆想起这件事,更加疑惑了。 “那些全部是死士,训练早已上了正轨,京郊的营地秋天之前,完全可以修建好。”宗徹对于安溆,在这些事上是知无不言。 圣旨赐婚就罢了还得秋天成亲,这噩耗还是一步一步加重的? 安溆直接把圣旨扔给宗徹,转身回房。 “溆儿,你同意了吗?”宗徹在身后问道。 安溆:我不同意有用吗? 半夜里安溆都翻来覆去的,好容易睡着,不是梦见嫁给宗徹自己偷情被抓,就是梦见宗徹跟她说我也很无奈咱们只能假戏真做了。 醒来时,窗外还没有亮光。 安溆将枕头从身后拽出来,一阵狂敲烂摔。 昨天是不是冲了哪路霉神,怎么倒霉的事儿一件接一件? 喜鹊和鹧鸪两个一直都不太放心小姐,听到这屋里有动静,两人便都起来了。 听见外面敲门,安溆下去给开了门。 鹧鸪手里端着盆温水,进门就笑道:“小姐果然已经醒来了,京城的早市差不多这个时候就开了,咱们去逛逛?” “没心情,”安溆抱着枕头坐在床边。 喜鹊疑惑:“小姐,您昨天都没有这么生气啊。” 安溆也不瞒她俩,摆手道:“跟昨天的事不相干,是另外一件事?” “皇帝给我和宗徹下了赐婚圣旨。” 一句话直接叫两个丫头都震惊了,片刻后,鹧鸪道:“大少爷其实挺不错的,小姐相当于不用出门,以后绝对不会受婆婆气啊。” 安溆就知道鹧鸪这丫头会这么说,看向喜鹊:“你说呢?” 喜鹊想了想,道:“小姐,不是接个圣旨都大场面吗?您和大少爷这个,咱们都没听到消息啊,或许不算的。” 安溆瞬间被开解,是啊,或许昨天皇帝只是脑抽了,下了圣旨就后悔了,才让宗徹这么拿回来。 他们如果不去履行圣旨内容,上面应该也不会说什么。 安溆心情大好,起身洗脸,跟两个丫鬟道:“你们也好好收拾一下,今天新店开张,我们都得到场。” 而且荣老夫人和赵婆婆早说了,今天都会去的,顾大人夫妻也表示会抽时间去一趟。 到时候,她问问这些圣旨“资深人士”不就好了。 皇帝再是金口玉言,在外人都不知道的时候,找门路请求其收回,应该也比较容易吧。 鹧鸪瞪了喜鹊一眼,都是你乱说。 其实她真觉得,小姐嫁给大少爷,将来能比嫁给其他任何人都过得好。 不管大少爷以后会不会有出息吧,这家里肯定是小姐做主没二话的,都是自家老人,谁也不会欺负小姐。 今天是多云,不过安家炸鸡店的开业丝毫不受影响,在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炸鸡店平平无奇的开业了。 只是那送贺礼来的人,叫一群隐藏在人群中想着收多少保护费合适的混混们打消了主意。 ------题外话------ 谢谢梦辞的打赏 126 开张 鞭炮声停止,店里穿着整洁大方的妇人们,就把一托盘一托盘提前炸好的鸡腿儿、香酥鸡、烤鸡翅、鸡肉卷之类的端到柜台上。 油炸食物的浓郁香气瞬间席卷全场,人群中马上就有接二连三问的,“你们这卖的是什么啊?多少钱。” 解释的工作,就是卢管事的了,只见打了两三天腹稿的人顺利应对,很快就说得好一波客人入店。 安溆接着了刚才就到的荣老夫人和赵婆婆,此时已经在二楼的雅间坐下。 荣老夫人看了看这布置精巧的雅间,说道:“虽是第一天开业,也实在不该将价格压得如此低,涌进来这么多人,那贵族之家的人就不乐意踏足了。” 安溆给她们一人倒了一杯波波奶茶,笑道:“我这个店面本来走的就是平民路线,贵族事儿太多,还得店员们跟奴仆似的伺候着,却也不一定能多赚多少。” 这话里,是有怨气啊。 荣老夫人和赵婆婆对视一眼,昨天沈家的事,她们不可能没有听说,但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荣老夫人笑道:“也是,对于你这丫头而言,其实什么人的钱都好赚。” 正想着怎么提起沈家的话题,开解开解这丫头,喜鹊噔噔噔跑过来道:“小姐,顾大人顾夫人来了。” “你去迎一迎。”荣老夫人端起奶茶慢慢品起来,待会儿再说也一样。 安溆和顾大人顾夫人并没有多熟,见面后客气地见了礼,就把他们引到了旁边的雅间。 顾夫人四下看了看,笑着说了句“不错。” 因着收了宗徹为弟,早前的时候也见过面,顾大人看安溆倒是如同长辈,询问了一些炸鸡的相关问题。 又交代她有麻烦说一声,就拿起一根炸鸡腿儿大快朵颐起来。 顾夫人看得直好笑,对安溆道:“让你见笑了。” 安溆忙道:“没有。” 一开始就知道顾大人爱吃,她推了一碟奶油小蛋糕,对顾夫人道:“这是我们家的特色,您尝尝。” 顾夫人拿起碟子边的木勺,小小地尝了一口,眼睛便是一亮。 “香甜松软,的确很有特色。” “这个奶茶也好喝,”顾大人提醒,“夫人也尝尝。” 炸鸡配奶茶很容易腻,只是安溆还没有途径能做出来可乐。 正说说笑笑的时候,鹧鸪脚步匆匆地推门进来了,凑到安溆耳边就是一句:“小姐,宫里又下了旨意,这次是给您的,都已经到家了。” 安溆的好心情瞬间荡入谷底,抬头正要跟顾大人夫妻说声抱歉。 顾维已经摆手道:“去吧,我来前就知道了。哦对,别忘了给传旨的太监递个红包。” 安溆点点头,到隔壁跟荣老夫人和赵婆婆说了一声,下楼坐上马车就往状元府赶。 帘子放下时,看到了人群中排队的沈宵,他也正好看过来,两人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喜鹊紧跟着上来,邀功道:“小姐,我刚才已经跟大娘们说了,不卖给沈家人东西。” 安溆好笑:“有钱赚为什么不赚?” “那我再回去说一声?”喜鹊说道。 “算了,明天再说。” 马车驶出东槐花巷就好走了很多,不一会儿便沿着大街走上内城的道路。 状元府门口停着好几匹马,小转子站在门口等着,看见家里的马车回来,赶紧上前帮忙牵马。 小转子道:“小姐,香案已经设好了,您快进去吧。” 状元府的大门是敞开的,里面是站着许多的人,看穿着都是宫里的。 安溆走进去,面朝站着的一个身着蓝布衣服的人便转过身来,此人面白无须,周身具有一股无形的威严,应该是管人的太监。 “安姑娘,接旨吧。”梁公公笑着道。 安溆打从来到这个时代真没有跪过,一听这话,没有反应过来。 梁公公疑惑地看了这姑娘一眼,一想她是乡下来的,不懂礼仪也是有的。 但圣旨不能站着接啊,这是谁都没有的殊荣。 梁公公便提醒:“安姑娘,跪下接旨。” 宗徹正是在这时候赶来的,他翻身下马,扔下马鞭子快步往里面进,喊道:“梁公公,她不方便,这旨我来接。” 梁公公看了安溆一眼,这旨意是给安姑娘的啊。 宗徹已经一掀外袍跪在了地上,双手平伸:“下官接旨。” 罢了,就这样吧。 宣布完圣旨,放下一堆赏赐,梁公公笑眯眯的就带着一众太监侍卫离开了状元府。 回到宫中把这件事一回秉,顺泰帝惊讶道:“这宗爱卿,真如此喜欢那乡下女子,连接旨都要代替她跪下?” 这是单纯的不想心上人下跪呢,还是不想让对方跪朕这个天子? 梁公公瞅着皇帝的面色,知晓这是对宗状元生了几分不满了,想到那小子自打进宫,对自己这个别人眼中的大阉患从来是真正的尊重有加。 便回护了一句,“老奴看着倒不是,那女子是乡下来的,对接旨的礼仪一概不知,宗大人怕是担心漏短。” 这话解了顺泰帝心中的几分不喜,又是可惜道:“宗徹好好的一个人才,怎么会心仪上粗鄙的女子?” “陛下,不是说,宗大人能读书,全靠那女子挣钱供养吗?或许是记恩吧。”梁公公无意地说道。 顺泰帝点点头,知恩图报好啊,相比较能干的臣子,他更喜欢知恩图报的。 “这样吧,为了不叫人笑话朕的臣子只能娶一个农家女,你去跟皇后说一声,叫她也去状元府下个旨意,给那什么,给封个乡君。” 此时的状元府,安溆看着桌子上的圣旨和一堆东西,道:“费这么大劲,就是夸夸我?给你抬面子?” 宗徹说道:“你忍忍,当今作风就是这样的。” 安溆好悬才没有说出一句无聊来,怪不得黄老思想中一个很重要的对为君者的要求,就是无为而治。 人家应该不是说皇帝什么事都别做,而是说少管点闲事。 就像民间的一句俗语,不聋不哑不做家翁,身为一家之主,事事都管都要插手,你不累,下面的人还累呢。 要是有这闲工夫,亲身到民间看看,看百姓们一天吃几顿,吃的都是啥,不比对一个臣子的婚事指手划脚强。 宗徹好似很随意地拉住安溆的手握了握,道:“确定我这边谁也沾不上,皇帝应该就不会再管了。” 安溆垂眼,看着宗徹的手。 他这手倒感觉比三年前更大了一号,十指修长,手心干燥而温热,就触感来说,是很舒服的。 但是安溆觉得很别扭。 宗徹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看握在一起的两双手,笑道:“不好意思,我忘了。男女授受不亲。” 安溆看他的表情,有种翻白眼的冲动。 “我还得回店里去看看。” 她站起身。 宗徹道:“我正好是下衙了,跟你一起去。” 安溆点点头:“走吧。” 再回到店里的时候,炸鸡店门前竟是围了里外三层的人。 安溆好容易才在一个侧门挤到了店里,一看,连顾大人都帮忙在收钱了,她也捞不到个人问问,只好先去暂时不忙的奶茶店面那儿看着。 “我要一个大鸡腿两个小鸡腿。”一个小伙子排到了跟前,说着就掏出荷包,问道:“还是十二文钱一个大鸡腿儿,六文钱一个小鸡腿吧?” “是是,”忙着包鸡腿儿的妇人说道:“今儿个所有价格一律六折,明天才恢复原价。” 卢管事在旁边就提醒:“别光买鸡腿儿,这个鸡腿堡也好吃。还有我们家的卷饼,炸鸡块儿,烤鸡翅,都是更物美价廉的东西。” 小伙子看到一筐子金黄的方块儿,只看着就能想象到入口的酥香感,便问道:“这是炸鸡块儿吗?多少钱?” “两文钱一大包。”卢管事回说,然后就拿了张裁好的油纸,看着小伙子。 小伙子没想到还有更便宜的,想着家里人多,直接道:“我要两包。” “好嘞,”卢管事就用那做好的量方盛,盛起来包了鼓鼓的两大包,“承惠二十八文。” 小伙子付了钱,提着三个热腾腾的包裹出来,看到这人多得一直堵到门外面,直咋舌。 “这是多重的鸡腿儿。”在人群外围张望的一个老头,拉着刚出来的小伙子问道:“听说还是油炸的?” 小伙子把油纸扒开一个缝儿,给老头看了看。 “金黄金黄的,从来没有见过炸出来这么好看颜色的鸡。今天人家店面开张,一律六折,这么大一个鸡腿儿,才十二文。” 老头心想,十二文也不便宜,不过大街上曹家的酒糟鸡,半只都要三十六文呢。 所以想给家里的小孙孙打牙祭,还是选这家。 老头扬起脖子,眯着眼睛看了看门上的匾额。 安家炸鸡。 老头不敢跟人挤,就在后面排队,等到他的时候,已经是后半下午了,只见那开着半人高窗户的门面里面,几只大框都是空的。 “没了?” 和老头都排在后面的好几个人一同问道。 之前买了炸鸡腿儿的,有不少都是吃着走的,这也导致后面等着的人,早咽了不知多少的口水。 那金黄的外壳包裹着香嫩多汁的鸡肉,今天吃不到嘴里,梦里都得想着。 127 链条 卢管事安抚这些人:“放心吧,多着呢,我们后面的厨娘现炸着,马上就好了。” 待新的一筐炸鸡腿和烤鸡翅端出来,又上了好几个人。 等了一下午的老头儿看着哪个都好,最后却只是买了一个大鸡腿儿,一包炸鸡块儿。 油炸食物的香味熏得他口舌生津,想着那些红糖色的鸡翅,肯定好吃,一个三文钱,也不贵,以后再来买。 但是想到人家说,只今天开张有这个价格,又转回身,要了一根鸡翅。 安溆在奶茶店面待着,卖出的量不能和炸鸡相比,但这一下午也陆陆续续卖出去有上百单。 奶茶一直就是要走比较精致的路子,一小杯的打过折也要五文钱,比外面各种香糖水贵了两三文,一般人都是问了价格就走的。 但是安溆一点儿也不担心,奶茶的前景绝对比炸鸡要好。 顾大人夫妻两个走的比较早,荣老夫人和赵婆婆却是一直待到了现在。 “溆儿,你跟我们一起走吧。”荣老夫人来到奶茶店面门口,跟安溆说道。 出来炸鸡店,荣老夫人、赵婆婆和安溆上了一辆马车,又是傍晚时分,街上的人多而密,劳碌了一天的人们都有了闲暇的时光去享受惬意。 荣老夫人闲话道:“今天卖了多少?” 安溆倒是真有数的,他们那一筐有二百斤,她离开的时候,卖的是第三十六筐。 “得有六七千斤吧。” 这个数字,让荣老夫人也惊讶了,只看着卖得多,没想到能卖这么多。 “这得半个城都来买你的炸鸡了,”荣老夫人赞叹道:“咱们京城,每天消耗的猪肉,也只是六七千头。” 安溆笑道:“那一只猪就有一二百斤呢。” 荣老夫人道:“那也是很了不起的了,你去第一楼问问,他们两天都卖不出这么多的。” “我们走的路线不同。”安溆说道。 荣老夫人拉住安溆的手,笑道:“你是个有出息的孩子,有些的贬低,就不要放在心上,总有那眼明心亮的能看得出来你的好。” 安溆这儿,跟沈宵的事儿已经过去好久了,听老夫人这么一提,才意识到和沈宵分开不过是一天的事。 她笑道:“我知道。您不用想法子宽我的心,沈家的事我早不在意了。” 荣老夫人点头:“这就好。那我就不多说了。” 到岔路口,安溆下来,上了自家的马车。 荣家的马车继续往东走。 荣老夫人到府还没坐下来换身衣服,丫鬟就进来秉道:“老爷来了。” 荣老夫人过了会儿才由大丫鬟搀扶着出来,看到正在小几边喝茶的儿子,问道:“什么事儿?” 荣慈笑道:“来看看母亲。” “没事你再不会这么积极的过来。”荣老夫人在另一边坐下。 “倒真有一件事,”荣慈说着转着手里的杯子,“今天宫里出了一份圣旨。是赏赐溆儿的,我打听了下,前一日,出了一份的溆儿和宗徹的赐婚圣旨。” 荣老夫人手上的茶杯放下来,问道:“准吗?” “准,”荣慈说道:“母亲可从溆儿呢听到什么?” 荣老夫人道:“你这么关心做什么?”顿了顿道:“溆儿倒是什么都没说,我看着那孩子不错,比沈家的强多了。” 荣慈道:“这些年,我也算了解溆儿,她是个不同于咱们这家中女孩子的,向来不会逆来顺受,只怕她受不了这个气。” “这话也就在家里说说吧。”荣老夫人道:“圣旨是恩赐,该感激的。” 荣慈不由地叹了口气。 荣老夫人看了这个儿子一眼,这才察觉他对溆儿的关心有些过,不想让儿子难堪,但想了想还是道:“溆儿和成儿姐弟相称,你注意着些。这么大年纪了,好好休养心性吧。” 荣慈只觉心口被老母亲扎了一刀,他也没什么非分之想啊,怎么就年纪大到要休养心性的地步了? 沈家,犹带病容的沈老夫人靠在枕上,身边围着一群孙子孙女,久不见沈宵回来,她沉着脸问一旁的孙女儿:“颖儿,你大哥是不是又去找那个乡下女了?” 话没说完,就咳嗽不停。 沈颖忙拍背递茶,说道:“没有的事,大哥听您的话,上衙去了。可能是有事,才回来晚了吧。” “你们兄妹一起长大,你说的话他是能听进去的,告诉他,他和那乡下女没可能,叫他收收心。” 说起这个,沈老夫人心里就咬牙,若不是儿媳妇在中间掺和,昨天她绝对不可能那般逼迫孙儿。 如今竟让祖孙两个之间起了这么重隔阂。 不过是一个乡下女人罢了,她都将家传镯子拿了出来,就是放任了孙儿和她相处的,最后孙儿终归是不能忍受那乡下女的粗鄙,会老老实实地带着血玉镯回来。 更何况,在这些事情发生之前,乡下女会摔坏沈家的传家镯子,她不会跟对方计较,正好让孙儿看清楚,无论怎么掩饰,出身低的人身上那骨子粗鄙、没见过好东西的贪婪,是怎么样都遮盖不住的。 然而在儿媳妇的搅和下,事情却是朝完全相反的方向发展了。 那乡下女一点儿委屈没受,还让自家孙子心中存了满满的愧疚,若是不看紧点,只怕早晚两个人会重新走在一起。 “外祖母,我哥回来了。” 秦寂行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沈老夫人赶紧让两个庶出的孙子去接。 人进来了,却是喝得一身酒气,站都站不稳。 沈老夫人看着这样的孙儿,无比失望,“宵儿,你为一个女子这样,对得起我这么多年的教导吗?” 沈宵回来之前是喝了醒酒汤的,他抹了一把脸,道:“祖母,我心里难受,发泄一下也不能吗?” 能,但是那么个女人,她值得吗? 沈老夫人又后悔又恨铁不成钢,但既然已经因为这件事跟孙儿之间有了嫌隙,那就不能叫他们两个再重新走一起了。 “那个女人,她不值得。”沈老夫人摆出强硬的姿势,“你记住,只要有我在,你和她就永远没有可能。” 沈宵捂住一下子湿热的眼睛,苦笑道:“祖母,您不必防着了,我昨天就知道,这辈子都和她再没有丝毫可能。” 说着直接挥开秦寂行的搀扶,转身走了。 余下众人一时间默默无声。 “那个女人,狠心的很,”秦寂行突然说道:“而且,听说皇上给她和她那个义弟赐婚了。” 沈老夫人听罢,愣了愣道:“看明白了吧,那虽是个乡下女人,手段却很肮脏。” “就是,真不要脸,连义弟都勾搭。”之前沈家宴会上,提醒说检查安溆手上镯子的那个沈家庶女,手里搅着帕子,一脸愤愤。 众人都看了她一眼,她立刻垂下头。 明苏儿站起身,道:“外祖母,表哥喝了不少,我去看看他。” 沈老夫人心中赞许,面上却不动声色,摆手道:“去吧,你们都下去吧。叫我好好休息一会儿。” 明苏儿先去厨房要了一碗醒酒汤,这才亲自端着往表哥的院子走去。 两个大丫鬟出来迎接,神色间都有些欲言又止。 “怎么了?表哥不舒服吗?”明苏儿一边问着一边走进房间,隔着镂空的博古架,就看到表哥床边坐着个女人。 她快步走进去,一看竟是周家的那姑娘,脸色立刻沉下来,“这么晚了,周姑娘待在我表哥房间是为何?” 周姑娘的手被床上迷迷糊糊睡着的男人紧紧的拉着,被这么一质问,满脸通红,“我,我只是来看看大少爷。” 明苏儿气急,“看过了你怎么不走?” 周姑娘脸红得几乎滴血。 这时,床上的沈宵醒了,他双目是清明的,看了明苏儿一眼,道:“表妹回去吧,周姑娘只是不放心我,过来看看而已。” “表哥,”明苏儿气得跺脚,“她心思不正。再说了,大半夜孤男寡女的,怎么说的清啊。” 沈宵笑道:“说不清娶了便是,我瞧着祖母挺喜欢周姑娘的。而且我看着她,也觉得不错。” 明苏儿只觉眼前一黑,扔下醒酒汤就哭着跑走了。 外祖母还防那个乡下女人,没想到当日那个看着老实的,竟是先爬了上来。 --- 桌子上放了两盏灯,安溆正在算账,郑昌盛运来的那船鸡肉,最多再卖两天,他当时第一楼只住了一天,就又往临河村去了。 在交通不便的情况下,安溆没打算全用新鲜鸡肉的,冷冻的成本也低,不然走不了低端。 但是现在看这生意火爆的情况,他们的鸡肉根本别想冷冻。 这就意味着,他们没时间储存足够鸡肉,等待新一批肉鸡长大的生长期。 这个供应链想要走上来,她还得再做一波善人,将养鸡的技术免费传出去。之后,再打造一个生产鸡饲料的厂子。 更多的人喂鸡,她才能有更多的鸡肉可以收购。 至于是不是会有人跟风做炸鸡,安溆现在是巴不得更多的人投入炸鸡市场,这样市场才能活,她才能赚更多。 等郑昌盛再运鸡回来,就让他去城郊的乡下做个技术员。 孵小鸡养小鸡,只要人学,便都教。 敲门声打断了安溆的思绪。 宗徹端着一个托盘进来,道:“红豆粥。” 安溆说了声“谢谢”。 宗徹笑了笑,看到她在纸上写的东西,道:“你要在京城建养鸡场?” 安溆道:“教给别人,我只收鸡。” 她是想成首富,但并不想垄断。 垄断的太多了,就会成为一个无比碍眼的巨无霸,皇权是容不下的。 自己吃肉,带大家喝汤,才是最好的发展路子。 宗徹想了想,道:“你如果放心,这件事交给我去办。” 128 早餐 “交给你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我不要让人知道这养鸡的技术,是我提供的。”安溆说道。 宗徹之所以揽这件事,就是担心她这身学识会被皇家注意到,闻言笑道:“自然的,我不会让养鸡和你有一丝一毫的联系。” 这时,喜鹊进来道:“小姐,隔壁送了张喜帖来。” “什么贴?”安溆问道。 喜鹊一言难尽,一边递过来一边道:“昨天傍晚,咱们不是撞见隔壁季大人夫妻俩吵架吗?季大人说要纳二房,喜帖就是纳二房的喜帖。” 安溆惊讶道:“他速度真快啊,恐怕早这么想了吧。” 说着将喜帖递给宗徹,“你要去吗?” 宗徹:“不去。” 没用的家伙,想让他把晋王的事儿揭出来怎么就这么难呢。 只怕等着因为偷人媳妇而被削爵的晋王,也没想到季成渝是这么个窝囊废。 “我还有事,去书房了,”宗徹站起身,对安溆道:“你早点睡,有事喊我。” 安溆算好账,也没了其他事,洗个澡,浑身滑溜溜的上床就睡了。 在古代就是这点好,没有娱乐,早睡早起,外面天还没亮,安溆就已经醒来。 她没赖床,因为今天还要去炸鸡店看看情况。 洗漱好了出门,见宗徹就已穿着宽松的衣服在外面打拳。 他们两个居住的地方相隔不远,但是打拳不在自己院子里,要跑到外面的路中央,也是有些奇怪。 “你要出去吗?”看她穿的整整齐齐,宗徹问道。 安溆点了点头,“我去炸鸡店吃。” 今天会有鱼粥,既美味又营养。她去那边吃饭。 宗徹收了拳,站定问道:“能等等我吗?” 安溆点头:“好呀。” 宗徹回房间换衣服,她在外面赏花,宗徹是个很讲究实用的人,这甬路两边种的东西,都只有中心是花,靠近路边的是桃杏树。 四月份,桃花杏花都已经败了,结出来青青的小果子。 安溆突然想到,“家里的樱桃,应该能吃了吧。” 老家那边,山上养鸡,是不耽误种果树的,几年间,安溆不仅把平日吃的桃杏梨全都种了个全,还有跟方浮那儿要的有好些樗蒲县当地比较稀罕的树种。 什么苹果树,樱桃树都有种,三年多时间说短不短,那些当初的小树苗,现今一个个都长成了粗壮的大树。 去年那一颗樱桃结的,都够他们送亲戚朋友之后,再做上两大缸樱桃酒的。 想到家里的樱桃,安溆就有些想回去。 对于她来说,如今的临河村,真是故乡一样的存在。 “等久了吧。”宗徹换好衣服出来,还是那身官服,手上拿着一顶官帽。 安溆笑道:“没多久。” 隔壁季家果然是一大早就热热闹闹的,仆人们进进出出,挑担的搬酒的,看起来真要把纳二房当作一件正经事来办。 安溆问宗徹:“那天我好像听那季大人要接的是什么巷的柳姑娘?” 巷子名一时想不起来了,但当时留下的感觉是,那不像是个正经巷的名字。 “娇娥巷?”宗徹问道。 安溆点了点头,“这听着,是红灯区啊。” 宗徹一时没闹明白红灯区的意思,不过能看得出来,她是对一个当官的能娶娇娥巷的女子疑惑的,便笑着解释道:“那里住的多是妓院出来的女子,再养上一两个女子,也就成了一个能接客的小院子。有些体面的官员,都爱去那种地方。” “不都是嫖娼吗?地方不同也有差别?”安溆真是搞不懂这种逻辑。 宗徹好笑:“娇娥巷清净,就跟一家一户似的,那些看顺眼的,直接就是夫妻一般过日子,日常不会有其他去嫖的男人打扰。自然容易滋生一生一世的想法,因此娇娥巷的妓女一般都能顺利从良。” 安溆上下打量了宗徹一眼,说得这么清楚,不会他之前也去过吧? 宗徹咳了声,道:“我没去过,只是打听消息,就会了解到一些。” 他就算真去过,安溆也只能说保护好自己,毕竟私生活混乱的人容易得病。 “也就是说,朝廷官员能娶贱籍女子了?”安溆问道。 宗徹说道:“能,只是官位没到份儿上,不能置正经的妾室。” 安溆上了车,不能一直看着人家忙碌的门口议论,然后才靠坐在窗边,问宗徹:“什么是正经的妾?” 宗徹眉眼之间带着浅淡的笑意,他喜欢和她这样平常的说话,解释道:“就是有官府文书的,正室不幸死了,可以扶正的。” 安溆摇了摇头,有些同情之前一生气回了娘家的白氏了。 “咱们两个以后虽是只做表面夫妻,”宗徹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但是我绝对不会娶二房。” 安溆听得一脸窘,“怎么样都是你的自由。” 宗徹挑眉,道:“不管你放不放在心上,我说话算数。” 安家炸鸡店,这时刚刚开门,就涌进来十来号提前在外面等着的客人。 “早上也是炸鸡吗?” 安溆是后一步下来的,没进门便听见那店里传来这么一道粗犷的问话声。 卢管事满脸笑容颇有些意气风发,道:“我们东家说了,早晨不吃太油腻,没有炸鸡,但咱们有鸡腿肉包子,卷饼,酱香饼,还有六种粥。” 安溆走进来,卢管事想过来招呼,她摆了摆手。 卢管事便继续问那些人,“众位要不要就在这店里吃了?” “我是想买奶茶的,有吗?”一个身着翠绿衣裙,梳着双髻的丫鬟问道。 “有有有,”卢管事答应着,朝奶茶店喊道:“刘大娘,给煮一杯奶茶。” 丫鬟忙补充:“要六杯,加那些甜甜的球。” 刘大娘笑着提醒:“波波,芋圆儿。” 丫鬟连连点头,“多加点,我加钱。你家这个奶茶,我们老太太也是非常喜欢呢。” 安溆这才恍然,怪不得刚才就觉得这丫鬟眼熟,她一提老太太,自己倒是想起来了。 这不是之前在沈三太爷府上见到的褚老夫人身边的,一个大丫鬟吗? 等着奶茶的时候,丫鬟无聊,转头看了看,对上安溆的目光,顿觉一阵心虚。 在她看来,那天沈家的人把这位安姑娘欺负的不轻,要是认出自己来,还会不会让她在这儿买东西? 不过很显然,她的担心是多虑了。 安溆开店是赚钱的,为什么要赶人? 再说了,当日褚老夫人还帮她说了两句话,为难她的又不是褚老夫人,自己真没有怨怪人家。 卢管事招待好那些客人,就走了过来,问道:“小姐想吃点什么?” 安溆道:“一碗鱼粥,两个鸡腿肉包子,你想吃什么?”看向宗徹。 宗徹双手放在腿上,乖乖巧巧的感觉:“和你的一样。” 卢管事笑道:“我马上端过来,只是小姐要不要去雅间?” “这时候人不多,我们在外面吃。”安溆说道,卢管事走后,她就提醒白日里都在店里忙碌的鹧鸪:“明天再做些排骨包子。” “好,”鹧鸪点头答应了,“小姐,之前给咱们送千张的那人,倒是颇会做豆腐,昨天我见他的豆腐皮做的很是不错,就想着咱们能不能再添上一种豆腐皮包子。” “豆腐皮包子?”安溆说道:“好啊,很久没吃了,多做些。” 自己开店就是好,想吃什么都能安排。 粥和包子上来之后,安溆让鹧鸪和喜鹊也要些东西去吃,但是很快店中的人就上来了,鹧鸪喜鹊都去店面里帮忙去了。 她和宗徹这边吃过饭,那边还忙得热闹。 宗徹道:“你接下来要去哪儿,我送你。” “你去上衙吧,”安溆说道:“我没事,随便走走就回家了。” 宗徹还是不大放心,安溆指了指外面,“那不是还有马车吗?” “那你,早点回家。”宗徹说道,看她神情认真地点头应了,才出门牵上马先走了。 “宗大人,您也在这儿吃早饭啊。” 打招呼的是内阁的一个陈姓小吏,平日就负责传送文书的,在外城住着,每天早晨都是出来买吃的。 昨儿个回家就听女儿说,东槐花巷新开了炸鸡店,做的鸡腿儿那叫一个好吃,家里的两个孩子念叨一晚上。 他早晨起来买东西,想到两个孩子那还没吃够的模样,就想转到这里看看。 不想还碰到上官了。 宗徹点点头,道:“这是我未婚妻开的店面,粥面一绝。” 陈小吏先是没反应过来,随后才想到昨天整个内阁都在议论的,皇上给宗大人赐婚的事情。 女方好像还是宗大人的义姐,乡下来的。 倒是没想到,人家不声不响就在京城有了个铺面。 陈小吏笑着恭维了两句,宗大人已经打马离开,他想了想,还是决定给上官一个面子,去买份早餐。 然后喝到美味鱼粥,一口大半个鸡腿儿肉包子的陈小吏发现了一个新世界的大门。 普通的食物,人家竟然能做到这么美味!好吃得恨不得能吞掉舌头就算了,还便宜。 一大碗鱼粥,竟然才只要两文钱,一个鸡腿儿肉包子两文,拳头大的白白胖胖包子,他两个就吃饱了。 再给家人一人带一份,这么一顿早餐,也才二十文左右。 129 削爵 再给家人一人带一份,这么一顿早餐,也才二十文左右。 二十文也就够他们在前面的牡丹街买两张饼。 这样吃,比自家做着吃还省。 而且这家外带不用碗,都是比那外面的小摊位上还高级的一种竹碗,添一文钱,这些个竹碗就不用送回了。 陈小吏觉得这家店特别厚道,他都替他们担心能不能赚钱,不过还是决定,以后的早餐都来这安家炸鸡店吃。 安溆吃过饭,没有一直在店里待着,叫鹧鸪给打包一份儿鱼粥肉包子,就出了门。 喜鹊要跟着,她也没让,坐上马车,说道:“去张园。” 车夫刚才也去店里吃了,这时候饱饱地正靠着车厢休息,小姐出来了,他赶紧跳下马车,一听说要去张园,还问了句:“小姐要去看那薛家少爷吗?” “鹧鸪喜鹊都忙,”安溆在里面说了这么一句。 车夫赶着车,笑道:“小姐就是心好。我听说那薛家人,都不怎么管薛少爷呢。” 一路无话,穿过街上的人群,马车停到临着大街的张园门前。 安溆下车,只见这门前已经停了一辆马车,不是薛家的马车,应该是其他求诊的人家。 安溆一进门,张园里几个正在前院辨识药材的童子就认出了她,喊道:“安小姐,薛少爷昨儿个下午已经被他家人接走了,没人跟您说一声吗?” 安溆:“怎么接走了?他的肠胃不是还没好完全吗?” “我们师父说不用大夫一直守着了,”一个药童说道:“薛家的人就叫带了人回去,不过我们家二老爷,每天中午还是会去给诊诊脉的。” 安溆看了看手上的早饭,自己总不能再跑到薛家送饭去? 于是把早饭递给了那个药童,“这些粥和包子,你们吃了吧。” 药童虽然已经吃过早饭,但是闻到浓郁的粥香味和麦香阵阵的包子香味,赶紧接到了手里。 “谢谢安小姐。” 这几个童子齐声地说道。 接下来没事,安溆就让车夫驾车回了状元府。 此时,季府门前已经是宾客云集,安溆看了看,都是些男子。 出门的时候,宗徹什么也没说,安溆也没有给这家人准备纳妾礼的意思。 他们这边的马车是直接进了府门的,但还是引起那边过来送礼的一些人注意,一个肚子腆着的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问季家的账房:“刚才进去的那马车,就是宗大人家的女眷?” 两家是邻居,账房更了解一些,说道:“是啊,不是昨儿个才赐的婚吗?” 中年男人显然无事可做,接下来又问:“能让宗大人这么着急的请求赐婚,必定是人间绝色吧?” 账房想了想,摇头道:“长的一般。” 边儿上一个人道:“长的是一般,但是听我夫人说,那身皮是又白又嫩,要不然,能迷住沈家的大少爷?” “怎么回事啊?” 好几个人起了兴趣。 季成渝娶二房,还不是休沐的时候,能够这时候赶着过来送礼的,多不是朝廷同僚,基本上是一些富商名流之类。 那人见这么多人感兴趣,就向状元府看了一眼,道:“进去说进去说。” 他妻子是沈家的远房同宗,以前都登不了沈家大门的,那天给三太爷贺寿,竟然也被请了进去,于是便见到那么一幕。 这人的妻子回家跟他说了,他立刻明白沈家的意思,再一问,那天放进去的女眷,还有比他家地位更低的,连一些穷苦的远亲都让进去吃席,他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这两天,便没少在外面传播那些贬低甚至是侮辱的言语。 “宗大人也是真不挑,再是要报恩,也不能娶那么个八字没一撇就缠着沈大少的人为妻啊。” 季家的丫鬟过来上茶时,听到这么几句,心里总觉得不太妥当。 但此时夫人又不在家,她也没个人去禀报。 就在外面繁华热闹依旧的时候,宫里皇上暴怒了,将两份弹劾折子狠狠地摔在下方沈宵的头上,然后劈头盖脸便是一通训斥。 大意就是,朕念着先帝和母后,对你们沈府颇有优容,你们不思君恩,竟然还偷偷为大皇子敛财提供便利,还结交早已经被发配的陆时任,为他们一家返京出力。 你们想干什么?盼着朕早点给大皇子腾位置? 这些话极重,沈宵跪趴在地一句都不敢驳。 顺泰帝早就想煞一煞大儿子那点不知天高地厚的劲儿,沈家这时候撞上来,他杀鸡儆猴起来毫不客气。 当即下令,削了沈家的侯爵之位,还要让沈宵去顶替从西南谋回来的陆时任。 沈家到底是几代的老臣了,在京中人脉不少,一看陛下处罚的如此严重,顿时好几个大臣站出来帮忙说话。 于是沈宵没能贬谪,但却被赶出翰林院,叫去兵部的一个冷板凳上坐着了。 沈家的侯爵没有全削,却是降了一等。 顺泰帝给了老臣们的面子,对沈家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但是关起门来,将二公主夫妻俩骂得几乎不成个人样。 再从宫里出来的时候,二驸马身上的职位就被解除一空。 同时从宫里传出来的,还有一道几乎让二驸马成为公敌的旨意,为了不让非皇家人干预皇家事,几个在朝中担任着职务的驸马,都得在一个月之内交接完,此后再也不许驸马入朝堂。 这么一规定,以前名誉和权力双收,自称一句皇亲国戚半点都不心虚的驸马,转瞬间就成了和民间上门女婿差不多的存在。 这一天,不是几家欢喜几家愁,而是你家愁罢他家愁。 听了宫里传回来的消息,正因为安溆在外面已经破败的名声而心里敞亮起来的沈老夫人,一下子又气晕了过去。 这次晕的真真实实的,沈家人请来张园的大老爷,给扎了好几针,沈老夫人才悠悠转醒。 睁眼看到已经在床边的,憔悴了许多的孙子,沈老夫人的凹陷的眼眶子里,不停有眼泪滑落。 “宵儿,咱们家一直规规矩矩的,怎么就给了这么大一个处罚?”沈老夫人口齿不清的道。 沈宵倒是平静如昨,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孙儿也不敢妄自揣测。” 看着就跟抽去了精神儿似的孙子,沈老夫人又恨又气,呼吸不稳起来。 正在收拾药箱准备离去的张大老爷提醒道:“老夫人还是心平气和一些的好,若是再气,很可能会中风,到时就不好治了。” 沈老夫人:--- 夜色上来,宗徹才离开内阁,他双手背后,脚步轻快,出宫之后便牵出来自己的马,翻身腾跃到马背上。 状元府门外高挂着的两只红灯笼出现在眼前,又红又亮,灯笼还是原先的那两个,但宗徹看着就是觉得不一样。 隔壁有热闹的人声传来,这是宴席还没散。 一个侍卫过来牵了马,一边跟在后面往府里走,一面道:“爷,今天隔壁请的人,有沈家的远宗,说了很多不利大小姐的话。” 宗徹仍旧是背着手走着,说道:“一些蝼蚁,先别管,免得太明显了。” 侍卫应了声是。 “对了,之前叫你们找的文人,可找到了?” 侍卫回道:“有几个合适的。其中还有一个,是沈家那老夫人娘家同一个地方来的。” “找几个人,暗示暗示。”宗徹说着,唇角微微上勾,“一个能从普通耕读人家的姑娘,成功坐上侯府媳妇的人,手段肯定不简单。这其中,定然也有不少好听的故事。让大家一起打听,挖出当年的事都乐一乐。” “属下这就去办。” 宗徹摆摆手,“去吧。” 这时他加快几步,已经到了房门口,明亮的灯光下,女子正在纺线。 “你干什么呢?”宗徹走进去,好笑问道。 他记得,三年多前的时候,她也有好一段时间都搜集些骆驼绒羊绒的,想要纺线,只不过老是断,她弄出了些羊绒料子,这才罢了。 安溆抬头,看到从黑暗中走进来的宗徹,那张从黑暗映入光明的俊美面庞,又给她惊艳了一把。 安溆把已经成行的毛线往上提了提,不再看那张比较容易蛊惑人心的脸,说道:“无聊,想再试着做一做。” 她倒不是没衣服穿,和好多绸缎庄都有羊绒、驼绒料子方面的合作之后,一些外面比较稀罕的料子,她都有门路能拿到。 只是羊绒驼绒虽美,但仅仅适合做大衣。 如今连混纺都没有,有钱人就穿丝绸内衣,没钱人能穿棉布内衣都是好的。 安溆现在是有钱了,但是丝绸的内衣也不是什么时候都合适,大冬天的就没有穿棉的舒服,然而棉的又没有绒的有弹力的舒服。 她就想试着做一做,看能不能将秋衣这种东西做出来。 不过想增加弹性,还需要一种化学物质,安溆没那方面的知识,自知还得几年摸索,甚至有可能一辈子都摸索不出来。 于是不就想着,能不能将毛线给整出来,尤其是那种超细的绒线,织成毛衣是能够有些弹性的。 到时候不就有舒服的内衣穿了吗? 而且现代市场上比较流行的冬日佳品珊瑚绒、牛奶绒之类的,或许用羊绒也能制成。 羊绒这方面,还大有可为呢。 安溆是一直随身带着些洗干净的羊绒,炸鸡店顺利开张了,她自己的任务就算完成了,看完今天的账便想起这个东西来。 宗徹拉着张凳子在一边坐下来,伸手抻了抻安溆纺好的线,“这不是和之前一般的吗?你瞧,一用力还是断。” 说着,他那两根修长的手指就捻出来一段毛茬,立刻将手缩了回去。 130 贫富 “这个还是只够做羊绒料子的标准。”宗徹摸了摸鼻子,说道。 安溆杀气腾腾瞪他一眼,倾身将断开的那段重新捻上。 “少跟我捣乱,你吃饭了吗?” 吃饭去吧。 宗徹道:“我端来在这儿吃。” “这儿怎么吃,我纺线呢,羊绒乱飘。”安溆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 燕子和鹦鹉一起过来了。 “什么事?”宗徹头也没回问道。 鹦鹉道:“大少爷,隔壁的季大人还有几位老爷来了,在门口等着,说是要请您去隔壁喝酒。” 隔壁的确是挺热闹的,在这边的院子里,都能听到隐隐的女子笑声和丝竹之声。 安溆觉得,隔壁不像是在纳二房,更像是招了一群妓子到家中。 晚饭时喜鹊还去打听了下,说是季大人那二房的姐妹今日来送嫁的。 安溆心想,恐怕那些人不止是送嫁,还有给自己找个安稳去处的想法吧。 她不是风尘女,也没有和青楼妓院的人有过交往,对这些以寄生男人为主要生存之道,以进驻一个富裕安稳的家庭为主要目的的女人,安溆一点儿好感都没有。 可能有人会说,她们也不是自愿流落风尘,她们经历的苦难也很多,但安溆想说,她们经历的苦难再多,却不是谁家的女人造成的。 青楼女子的危害,一想和赌毒并列。 因此听到鹦鹉的话,安溆十分反感。 宗徹说道:“你去回一声,我还有事,就不过去了。” --- “他怎么能不来?”外面的几个男人听到小丫鬟的回禀,因为喝了点酒,便扯着嗓子叫喊起来。 季成渝指着鹦鹉道:“你再去通报,就说他不来不行,前两天的事,我还得跟宗大人赔罪。再说了,我家那个的妹子梅仙,可是一直仰慕宗大人啊,今天是个机会,我介绍他们认识一下。” 鹦鹉看这些人都喝得不少的样子,心里是有些害怕的,转身就往家里跑。 几个男人又笑:“宗大人这家里,找的都是些什么下人。” 屋里,宗徹已经取来饭菜,就坐在距离安溆不远处的桌边吃着,鹦鹉跑回来,还有些心有余悸,说话的时候嗓音都是发抖的。 安溆听了个大开眼界,她以前也和大明朝的官员打过交道,但是这种放浪形骸的,还是第一次见。 果然,没有信念、法规的约束,别管读了多少圣贤书的人,站到高处后,其丑态和一个有钱后就去放纵的街上混子也没什么差别。 宗徹挥挥手,叫鹦鹉下去。 “你不去看看?”安溆问道。 宗徹道:“有什么好看的?愿意在外面等着,就让他们等。” 安溆耸耸肩,也没有劝他。 隔壁的那种人,早早地摆明态度不搭理为好,不准备和这样的人来往,就早晚会得罪人,因此早得罪晚得罪都没什么差别。 宗徹小心地看了眼安溆的神色,想看看她是不是不想自己出门。 外面,宗家的看门人也不管季成渝那帮子人,就在自己的小屋里睡觉,只听着外面没了声音,才起身探头看了看。 季成渝大失颜面,骂咧咧的回到了季府。 扫这一场兴,季府的纳妾宴席也没有就此散了,一直热闹到夜半三更。 天还没亮的时候,一个穿着半旧棉衣的人来到了状元府门口。 听到敲门声,已经醒来的看门人就披着衣服出来,看到外面的人,疑惑道:“你是找谁的?” 来人道:“我姓安,是之前过来状元府的那姑娘的堂哥。” “哎呦,原来是小姐的堂哥,”看门人立刻把门缝打得更开些,请他进来,“这个时候城门还没开吧,您怎么进来的。” 安翔笑道:“我昨天晚上关城门前进的城,当时天都晚了,不好来打扰。” “您快请进吧。” 这边安翔跟着进了状元府,一边打量一边心下感慨。 早已有人快速跑到后院,通知去了。 听到三堂哥过来,安溆一下子清醒过来,起身快速穿上衣服出门,就在院外的小路上和三堂哥走个面对面。 “三哥,你怎么亲自过来了,是不是家中有事?” 一面说,一面请三堂哥进了小院,领着在客厅坐下了,又忙命喜鹊去厨房端热茶。 安翔笑道:“家里一切都好,我们在归宁府要开的糖果铺,已经寻好店面了,这次我是跟大哥一起出的门,走的济云大运河,在归宁府大哥领着伙计们下去了,我转了汇景运河,便往这边来了。家里暖棚中的白杏黄杏熟了不少,还有那桃,樱桃的,都能吃了,我摘了几筐都给捎来了。” 说话间,喜鹊端了茶进来,是大麦茶,“想着三少爷还没吃饭,我给您冲了这个。” 安翔点点头,接过来喝了两口。 “我昨天还想到家里的樱桃呢,没想到今天就能吃了。”安溆笑道。 “翀儿前几天便说找人给你送,大哥凑巧要出门,我便说我来吧,也见识见识京城的风光。” “京城的确是很繁华的,三哥好好歇一歇,下午再去看。”安溆说道:“我的炸鸡店也开了,生意还挺好的。” 安翔就说,路上遇见郑昌盛了,听他说了两句,“是在外城,东槐花巷?” 安溆点点头。 “没人找麻烦吧?”安翔又问。 安溆笑道:“咱们也是有背景的人,没人敢找麻烦的。我看看早饭做好了没有,三哥吃点东西再睡。” “我是睡够了的,”安翔也跟着站起身,道:“一会儿城门开了,咱们还得去城外将船上的东西卸下来。” “三哥来了。” 宗徹说着话从外面走进来。 一看宗徹变化如此之大,跟那官衙里坐着的大官也没什么差别,本来还比较自在的安翔有些局促起来,连忙摆手道:“不敢当不敢当。” 要是咱们都还是村里人,你叫一声三哥是尊敬,现在一个是京官一个是普通白杏,这声三哥不敢领啊不敢领。 宗徹问安溆道:“咱们的早饭会不会太简陋了,我让人去外面的酒楼叫几个菜。” 这咋回事? 安翔瞅瞅宗徹,又瞅瞅自家堂妹。 怎么他们两个这话音里,挺亲密的啊。 好像他们才是一家人,自己是个来走亲戚的。 安溆说道:“家里的早饭就可以,你今天不用打拳吗?” 这边她来招待就行。 宗徹笑道:“你三哥来了,我是该招待的。” 安溆瞪他,宗徹笑了笑,顺从道:“那好吧,我去打拳。” 宗徹一走,安翔立刻问安溆:“怎么回事?宗家小、哦不,这宗大人怎么、” 很听堂妹话的样子。 安溆觉得那皇宫里的皇帝,一时之间不会蹬腿儿,也就是说自己很大可能要和宗徹结婚,那么这事就没什么好瞒着家里的。 当下说了。 不想安翔反应好一会儿,才高兴道:“咱们家竟然还能收到皇上的圣旨,溆儿,你可跟宗徹要好好的啊。” 这下连宗大人都不叫了。 堂妹这是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安翔又道:“那我得赶紧回去,叫家里给你备嫁妆啊。既然有赐婚,省了提亲的一步,可是下定的事宜要安排起来的。” 安溆说道:“不用吧。” “你不知道,这事儿咱们得积极,得叫皇上知道,咱们很是欢喜这门亲事。”安翔直接往外走,“你不用管了,我还是去跟宗徹商量。” 安溆:刚才不还是忙着卸货吗? 太阳出来的时候,隔壁季府才有睡眼惺忪的带着宿醉酒肉臭气的人,摇摇晃晃的出来。 季府外停着一排的轿子,这边从船上运着各种蔬果过来的安家下人,看到隔壁门前的气派,都在心里感叹不愧是京城。 轿子马车都让人看得眼花缭乱了。 “那是什么?”一个人揉了揉眼睛问道。 那一个个只用藤蔓做网格盖着的篓子里,装的可都是新鲜好看的果子。 只是这个时节怎么会有桃杏呢?还有那又大又圆的红润润的,是樱桃吧? 樱桃是该熟了,但怎么可能有这么大? 这些人看了又看,也没敢上前问,坐上轿子离开时,还想着回家叫下人去京城的各市上逛一逛。 要是有这么新鲜的桃杏,自家也买点。 早饭后,宗徹就去内阁了,跟他谈了一早上下定事宜的安翔这才左右看了看,然后从靴筒里掏出来一叠子厚厚的银票交给安溆。 “这里面有之前方少爷去村里时给的,还有咱们家糖厂头一个三月的红利。翀儿说家里用不着,我这次过来,都叫我捎来了。” 安溆接过来,也没数,递给身旁的喜鹊。 安翔说道:“我就在京城留几天,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宅院,买下来两个。来前,爹就说叫我能在京城买下宅院就买下一处,如今你和宗徹有了婚事,还是尽快地搬到外面为好。” 反正家里是有钱的,买宅院也不用扣扣搜搜。 安溆也有这个打算,而且弟弟考过乡试要来京城的,就算没和宗徹被赐婚,他们也不能一直借住在宗徹家。 “我看过几处,”她说道,“都还不错,待会儿咱们一起去看看。” 内城的宅院不好买,她看的都在外城。然而即便在外城,一个上好的两进院儿也都是十万两起步的。 没来京城的时候,你会觉得几两银子都是大财,到了京城才会发现,几两银子还不够一顿饭钱。 贫富差距,就是这么的大。 131 补救 只是他们还没有出门,又有一队太监宫女来了,传懿旨的。 宗徹虽不在,但不用安溆吩咐,府里的这些下人就已经熟门熟路的安排好接旨事宜。 总归,这双膝盖是要跪跪人的。 在那展开绣着双凤的明黄懿旨时,安溆提着裙摆便跪了下来。 安翔那边,早已低头跪下。 --- “宗大人,恭喜。” 半晌午的时候,去御书房送一道折子,有个官员停下来跟宗徹拱了拱拳。 宗徹还以为是恭喜他有了媳妇,笑着点点头。 官员看他这么平静,就知道还是不知道呢,便笑道:“宗大人还不知道吗?你未婚妻刚刚被赐封安平乡君,这其实都是陛下对您的看重啊。” 满京城里数,哪个官不是兢兢业业好几年,才能给家里的妻子母亲请封号的?人家倒好,还没成亲已先荫蔽到妻子。 宗徹面上的笑意淡了淡,点头道:“下官还要送道折子,先告退。” 走过去之后,笑意就彻底消失了。 他自己在外面怎么低头都可以,却是一点委屈都不想让她受。 他看得出来,她不喜欢下跪,厌烦那种三六九等的规制。 却是因为他,要频频接触这些。 走进御书房,宗徹双手将折子递了上去,这一次,目光却是很自然地在那把金黄色的椅子上擦过。 这把椅子到底有什么威力,竟能让坐在上面的人,号令天下。 “宗爱卿,你这成亲的良辰吉日,可找人算过了?要不要朕再让钦天监给你们算个良辰?” 当日赐婚仓促,就没有让钦天监的合八字,顺泰帝觉得应该给这个即将重用的臣子,足够的体面。 宗徹说道:“多谢陛下抬爱,我们已经找人看过了吉日,打算在八月二十成亲。” 宗徹早就看过了接下来几个月里所有的吉日,但是还没有跟安溆说过。 八月二十是入冬前最迟的一个吉日了。 没想到顺泰帝听罢,只是摇摇头道:“好事要趁早,朕看六月十六这个日子就很好。” 一下子提了两个多月,宗徹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他只猜对了一半,忘了另一半,皇帝要重用一个人之前,是会先找到他的弱点然后控制在手中的。 宗徹犹豫了会儿,还是低头叩谢了。 出宫的时候,就一直在琢磨,难道要在这段时间再找一个女人,做个烟雾阵? 可是他一点儿都不想因为这样的事跟她,生嫌隙。 有的女人可以哄回来,他的溆儿却不是那样能哄的女人,即便他有苦衷,是为了保护她。 前面有一行人走了过来,宗徹将心思收起,站到一边避让。 为首的是三十岁左右的,可以称为是中年男人的大皇子,他很是客气,道:“宗大人这是回家吃午饭?听说第一楼又推出不少新菜,我们正要去看看,宗大人一起?” 宗徹毫不客气地婉拒了,大皇子气得胸闷,却什么话都不能说,还得笑着表示下次再聚一样的。 父皇太信任这个人了,才入仕多久,竟把那么多重事要事都交给他办。 大皇子拉拢不成,不是没有在皇帝跟前上过眼药,但是每次他都会受到重重的斥责。 如果不是知道父皇从没有出过宫,他都要怀疑这个宗徹是不是父皇遗留在民间的儿子了。 安溆才从外面回来没多久,就见宗徹蔫头搭脑的回来了,不由好奇道:“你怎么了?” 宗徹叹口气,说道:“我可能心急了。” 在自己还没有足够强大的时候,根本不该露出自己的弱点。 但如果等他强大到能够让她谁的脸色也不必看的时候,她或许早就是别人的妻子了。 “什么事心急了?”安溆一边舀汤一边问道。 那天一开始,宗徹是没想到皇帝主动赐婚的同时,有了让他去北境的打算,后来从圣旨上看了出来,也没有多想。 那时候他满心都是欢喜,只觉得暴露出自己有心上人也不会有什么坏结果,就算有他也应付得来。 现在,宗徹觉得有些应付不来了。 除非他能在两个月内谋反成功。 宗徹接过汤,喝起来竟然不是那么美味了。 他说道:“没事。你现在是乡君了,高兴吗?” 安溆:高兴个屁。 她这是在皇宫挂上号了,以后肯定会有宫宴邀请她的,一个小小的乡君,在宫里那些贵人面前什么也不是。但同时,她在成为乡君之前只是个普通的农户女,这算是阶层飞跃吧。 一下子飞上去那么多阶,肯定有很多人看不惯。 而乡君又不是什么重要的名号,有人看不惯想欺负,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想着这些,她就知道宗徹这一年多其实也有诸多不容易。 “还行吧。”她这么说。 宗徹看着她,伸手放在她一边头上,五指微缩,揉了揉道:“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安溆不习惯,赶紧把他的手打开,道:“吃饭吧。” 安翔没再京城待多久,用最快的速度买下两处宅院,就又乘船南下回家了。 堂妹如今成了乡君,还和宗徹婚事在即,他们得好好准备准备。 安溆担心影响翀儿考试,叮嘱三堂哥回去后不要宣扬,她不看重这些,到时随便叫两个家中的婶子伯娘过来就是。 安翔哪能答应,这么大的事,他们安家现在又不是没钱,怎么能不办得风风光光的? 但是这个日期,如果安家大动,是真得会影响到安翀考试的。 安翔只能说:“我回家问问爹。” 安翔这边前脚离京,皇宫里的顺泰帝后脚就收到了派到临河村的暗卫传来的消息。 宗徹所说的,安家姑娘助他读书是真的,但是这其中还有当年宗家所有家产都被安家拿走的缘故。 且这安家姑娘也没有宗徹口中那么好,照顾他就是为了嫁给他当官太太。 “这么说,宗徹即便对这姓安的姑娘感恩,也没有多少?”放下暗卫的奏折,顺泰帝一脸深思,“他这只是顺势而为的报了安家的恩?” 一旁的梁公公也不敢插嘴。 “对了,宗徹是不是还有一位许久都不联系的母亲?”顺泰帝看了看奏折,又问。随后吩咐道:“再去查,看看宗徹是真的没管过他母亲,还是有在偷偷的联系。” 顺泰帝是不相信一个人心中没有半个看重之人的,宗徹是个聪明的狠人,如果不捏住他的七寸,只能在手边拿着用用,放出去的话是很可能会成长为,下一任帝王都控制不住的拥兵自重之臣。 但现在的情况是,他又不得不用这个人。 倒是有好掌控的平庸臣子,可是放到北境那个地方,跟没放一样的。 所以,还得测试测试。 等暗卫的人退了下去,顺泰帝说道:“听说皇后那暖房里的山茶花开了,准备设个宴?” 皇后的每一个宴会,都是带有政治目的的,顺泰帝也每次都会过问。 梁公公答道:“回陛下,请帖都已经发了出去,那个白氏,还有晋王都有帖子。” 顺泰帝满意点头,似突然想起道:“再给宗爱卿的未婚妻安氏也送一份儿,到底是乡下来的,叫皇后多照顾些。” “是,”梁公公感慨道:“您这份知遇之恩,宗大人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报完呐。” 顺泰帝笑道:“能守住臣子的本分,就是他最大的报恩了。” 这天傍晚,安溆就从宗徹手里接过来一张明黄色的洒金帖,看宗徹的面色,也不像前两天那么心事重重了。 安溆好奇道:“这是什么?” 把你的坏心情都治好了? 宗徹转身,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皇后宫里的请帖,山茶花宴。” “让我去?”安溆问道。 宗徹点点头:“去吧,好好玩一天。” 安溆看宗徹这一会儿又看着她,似乎是有些难过的神情,很是摸不着头脑。 “行吧。” 主要是皇宫送的帖子,你敢说不去吗? 宗徹又伸手想摸她的头,被安溆及时躲开了。 宗徹失笑道:“明天注意点,别跟身份高的人坐一起,万一有什么麻烦,我救不了你。” 安溆收起帖子,“好,知道了。” 第二天,安溆也没有怎么盛装,梳了中规中矩的发髻,穿着中规中矩的衣服,吃了早饭和宗徹一起进的宫门。 她到的算是比较早的,跟在太监的引领下去了皇后设宴的品香殿,彼时大殿空空,除了忙忙碌碌来回布置东西的太监宫女,没几个人。 安溆刚找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就有几个人走了进来。 这几个人中,竟然有一张熟悉的面容。 陆宁馨嘛这不是。 好久不见了呀。 安溆朝人家笑了笑。 陆宁馨显然也认出安溆了,自己一隐就是三年,没想到前世这个连高门门槛都攀不上的农女,竟然真靠着宗徹风光起来了。 “馨儿,雅儿,我们坐这里。” 说话的人一身淡青色衣裙,里面衬着鹅黄襦裙,满头朱翠,一看就是身份不低的。 “那是谁啊?”恰巧有个小太监过来倒茶,安溆低声问了一句。 小太监也低声答:“那是二公主家的锦华郡主,边儿上的红衣女子,是彰滟郡主,另外两个,小人就不识得了。” 彰滟郡主?这个名字比较熟悉啊。 之前在官道上卖东西的时候,听什么人说过? 安溆一时间也想不起来了,对小太监笑笑:“多谢。” 小太监躬躬身,提着酒壶走向下一桌有人的地方。 ------题外话------ 隔壁开了新文,大家去看了吗? 132 何患无辞 彰滟郡主指了指安溆,跟锦华郡主道:“那不是宗大人的未婚妻吗?她怎么也来了。这可真是野鸡一朝变凤凰,什么地方都敢现了。” 锦华郡主五官玲珑,长相甜美,是不笑都带着笑意的那种人,因此她从小就比较受顺泰帝宠爱,小小年纪便封了郡主。 此时,她轻飘飘一个眼神看过去,言语也是轻飘飘的,“宗大人这眼光,还真是让人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们说的宗大人,可是叫宗徹吗?”陆宁馨问道。 “是啊,姐姐认得她?”锦华郡主好奇道。 陆宁馨掩唇道:“我父亲是做过两年樗蒲县知县的。” “是了,宗大人祖籍德安府樗蒲县。”锦华郡主拍了拍手掌,目光从温婉宁静的陆宁馨身上,移到明丽夺人的陆宁雅身上,“你们见过面?” 陆宁馨看了锦华郡主一眼,低头道:“我倒是没见过,姐姐倒和他有一面之缘,听说还赠过他银子呢。” 说到这人,陆宁雅也想了起来,跟郡主笑道:“当时是我撞到了一个人,都不知道他叫什么,看他一瘸一拐的,就给了些银子。没想到妹妹倒是打听得清楚。” 锦华郡主道:“宗大人可是在京城也能称一句美男子的,宁雅你当年真的不是看人家长得俊,才给得钱吗?” 陆宁雅被说得不好意思,几个姑娘就笑闹起来。 彰滟郡主指了指安溆的方位,道:“却是可惜,俊美如玉的宗大人,为了报恩,不得不娶这么个丑妇了。” 陆宁馨也有所耳闻之前皇上的赐婚,心里着实不忿,叹道:“郡主没听说过一句话吗?巧妇常伴拙夫眠,反过来也是一样的,越是容颜能力兼具的男人,娶的妻子越是丑八怪。不过,以后再娶几房漂亮的妾室就是了。” 彰滟郡主根本不理会她,当年自己还是县主的时候,在樗蒲县,可没少受这陆三小姐的摆弄。 锦华郡主看起来也不喜欢这个笑话,不接这话,只指着桌子上的糕点叫陆宁雅尝。 陆宁馨垂下眼,睫毛颤动了下。 安溆着实无聊,她谁也不认识,后来倒是看到顾夫人带着一个小姑娘进来,但人家有自己的圈子,一来就融进去了,她也不敢过去打招呼。只好慢慢地吃着糕点喝着茶水,好一会儿了,殿内的贵夫人越来越多的时候,才有一道通秉声传来。 “皇后娘娘驾到。” 皇后一来,安溆就知道宴席快要开始了,不用再坐在这里跟傻子似的。这时候她真觉得,智能手机是最伟大的发明。 果然,皇后在高位的座椅上坐下来之后,跟几个比较有体面的妇人说了会儿话,就叫大家都去外面的园子。 安溆都起身顺着众人往外走了,听到后面传来一个女子的问声:“哪位是宗大人未婚妻安氏?” 安溆:还没出嫁呢,咱连名字都不配拥有了。 “民女就是。”安溆答应,然后在她后面的人都让开到两边。 安溆走过去,跪拜见礼。 皇后才说道:“免礼吧,抬起头来。” 安溆就抬头,然后看到一个施了不知多层粉的雍容贵妇人。 “大胆。” 突然有人呵斥了一句。 安溆疑惑,顺着呵斥声看到一个面容严肃的嬷嬷。 见她还敢看来,嬷嬷气道:“皇后也是你能直视的?” “民女不知,”安溆说着垂下眼睫。 关键是宗徹也没跟她说这个呀。 皇后摆了摆手,声音和和气气的,“罢了,不要苛刻。皇上多次提起要本宫关照你,安氏,你就跟着本宫走吧。” 安溆应了声是,然后在宫女的提醒下站起来,走到皇后身后。 周围的人中间,有低低的笑声不时响起。 可能是在嘲笑自己吧,但是安溆一点儿不在意,她根本不想融入到这些人中去。 去园子的时候,皇后是坐的轿撵,有一搭没一搭跟走在旁边的安溆说话,问她家是哪里的,平日都做什么。 安溆都一一回答了,然后就听皇后道:“我看你礼仪粗疏,宗大人怎么也不给你找两个嬷嬷学一学?” 安溆想说没必要,想了想道:“他说我学也学不会,只要不走大样子就好。” 进宫前,宗徹没提过礼仪的事,倒是罗大娘和西大娘说过,当时安溆就是这么想的。 皇后笑了笑,道:“还是男人家,一点儿都不细心。” 边上不知是谁不大不小的说了句,“或许是宗大人根本不太关心,觉得她学不学都不重要。” 安溆看了一眼,没说话。 这时已经来到了姹紫嫣红的园子,皇后下来,伸出手,对安溆道:“安氏,你上前来。” 安溆又不笨,看她这姿势,就知道什么意思,伸手给她扶了。 底下又有人窃窃私语,什么皇后真给安氏脸面之类的。 安溆无语,这个脸面她一点儿都不想要。 下面,陆宁馨看到这一幕,手指甲差点折在手心里。 皇后竟然这么看重宗徹的未婚妻,这是前世都没有过的,那时她熬了好些年才成为不用看人脸色的夫人,安大妮怎么什么好事都能捡到呢? 皇后身边的嬷嬷叫大家随便,于是女孩子们一下子就散开了,这儿一堆那儿一堆,或写诗或作画或扑蝶,比那一簇簇美丽的山茶花要好看多了。 “这个点心,你尝尝。”皇后吃了口点心,喝茶漱口之后,指着面前的一道层层叠叠牡丹花样的点心,叫安溆尝。 安溆先谢了,嬷嬷才夹起来给她。 “怎么样?”皇后擦着嘴角,问道。 安溆点头:“很好吃。” 又有人忍笑,皇后看过去,问道:“成妃,你笑什么?” 一个头上偏插着一朵芍药花的女子站起来,笑道:“回皇后娘娘的话,臣妾只是觉得好笑。这安氏也是真实诚,咱们宫里的点心,还能有不好吃的吗?” 几句话引得众人哄笑。 连个点心的味道都不会说,宗大人真是可惜了。 安溆心里骂了句娘,可她不想找事,就想什么印象都不留的退下去,当下垂了头。 陆宁馨远远地看过来,脸上带着解恨的笑:“真丢人。” “我也要吃这个。”突然,一个圆滚滚的小孩冲过来,想要够几案上的点心,但他跑得太快,到跟前没站稳,软乎乎的小肚子在几案上撞了下,一屁股蹲坐在地上。 霎时间,哭声震天动地。 皇后脸色一变,赶紧叫人去查看,刚笑得明媚的成妃也大惊失色,上前抱住孩子,再加上围过来一堆太监宫女,好一会儿才把那孩子哄得不哭了。 安溆看着那个胖胖的娇弱孩子,心想在这样的环境下,很难有孩子不长歪吧,怪不得这些朝代,都是越到后来越能出千奇百怪的昏君。 成妃却将已经不哭的孩子放到一边,走过来就突然伸手,狠狠一掌掴在安溆脸上。 “你给我跪下。” “凭什么?”三个字几乎是脱口而出的,但是安溆根本没有闲心再分析利弊。她心里都是怒火,那孩子摔倒跟自己有半分的关系吗? 我就不是个人吗?你下不来台,你儿子丢人,偏要拿我出气,你凭什么? 成妃对上安溆的眼神,直叫“反了”,而后噗通跪在皇后面前,哭着指安溆道:“皇后娘娘,您刚才是看见的,她明明能扶住五皇子,却眼睁睁看着五皇子跌倒,臣妾只是打她一巴掌,她还不服?” 皇后看向安溆,道:“安氏,你不知错吗?” 安溆心道我要是说跟我无关,你们是不是得杖责? 终究是理智占了上风,安溆屈膝跪下来。 一开始呵斥她的那嬷嬷说道:“跪到路上去。” 花园子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安溆,好笑的看好戏的,却是没有一个觉得这种做法不应该的。 安溆再一次认识到,封建社会里,除了皇帝一家,其他人都不是人。 这里固然有淳朴的古风,却也是个会吃人的世界。 安溆起身,到路边跪着了。 那嬷嬷却还不满意,亲自走过来,指着前面的石子路,示意她跪上去。 安溆抬头看她一眼,膝盖移到了上面的鹅卵石上。 嬷嬷这才满意的离开,回去后跟皇后说:“宗大人这个未婚妻,真是乡下人,野草似的,你让她做什么都带着一股子劲儿。” 皇后拿绣帕挡了挡唇角,道:“待会儿跟皇上传一句话。” 嬷嬷应是,过了有一刻钟才走开。 安溆都觉得两幅膝盖不是自己的了,园子出口的正路上走过来一行人,打头的是个明黄服饰的中老年男人。 后面跟着的有太监,还有几个身穿官服之人。 远远看到跪在路上的孤零零的女子,宗徹心如刀割,他将头垂得更低了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而后抬起头,面无表情地跟在皇帝身后走到布满各色山茶花的设宴处。 双方见过了礼,皇帝才指着跪在小路上的人,问道:“皇后,这是发生什么事儿了?” 皇后不好意思地笑笑,说道:“刚才那安氏没看好,叫小五摔倒了,成妹妹生气,非让人过去罚跪。我就说,不该这样的,宗大人要心疼了。” 宗徹低头行礼道:“微臣不敢,没有看好五皇子,罚跪也是应该的。” 顺泰帝看他目光真诚,且并没有像是那日打了欧相孙女儿时说得那般,对那安氏不怎么像是对多重要的心上人。 之前老梁还说,接个圣旨宗徹都不舍得让那女子下跪。 但今日一看,顺泰帝心里就有数了。 这小子,真只是报恩,那天会打人,恐怕也是欧相孙女儿说话太难听,叫他觉得丢了面子。 133 鸿沟 “五皇子怎么样了?”顺泰帝没有管安溆,而是侧身问道。 成妃马上上前回答,“刚叫来太医瞧了瞧,又跑着玩去了。” 顺泰帝的目光却是越过成妃,落在那边一个微微低着白皙脖颈的姑娘身上。 “啊,没事就好,”顺泰帝被梁公公提醒,才回神,摆手道:“既然小五没事了,就不要让那安氏跪着了。” 宗徹用了全身的力气,将双脚定在地上。 好一会儿,安溆才在两个小宫女的搀扶下走过来。 宗徹上前,袖子里的拳头紧紧握着,淡声问道:“没事吧?” “还好,”安溆说道。 “还不快拿个凳子来。”突兀地有人这么说了一句。 安溆抬头,对上的就是晋王那张脸。 她向对方点点头。 顺泰帝也从美人身上收回了目光,对晋王道:“文彦,你可老实点吧。” 他听晋王说过,曾经流落在樗蒲县的那段时间,被一个姑娘施舍过几个包子,后来宗徹义姐进京,晋王府去送拜贴。 他问了问,才知那姑娘就是宗徹的义姐。 可是早报过恩了,这时候还这么积极,顺泰帝就担心他是喜欢抢人媳妇的老毛病又犯了。 彰滟他是摆明了车马坚决不娶的,可也不能让他这么胡闹。 今天将晋王也带来,顺泰帝就是打着给他指一门婚事,将他彻底摁下去的想法。 宴会的后半段,安溆基本上是透明人,宗徹一直在别处,到了宴会散时,他才走过来,对安溆道:“你掺着我的胳膊。” 安溆点点头,他们两个一起到皇帝皇后跟前请示告退。 这时候,安溆才发现,皇帝过来后问过几句话的那个姑娘,此时正在皇后身旁站着。 明白了这其中的意思,安溆更觉得这个大明的统治着令人作呕。 顺泰帝看着那两个小年轻走远的背影,摇摇头,心想这安氏长得也着实普通了些,哪个男人不爱美色? 也难怪宗爱卿对她比较冷淡了。 那么,这样一个因为更多的报恩成分才娶的女人,能留下吗? 想到那日宗徹说起“心上人”三字时的欣喜模样,顺泰帝心里又道了一句“果然如此”。 宗徹一开始他就没全信过,这个臣子,果真是个会做戏的。 那么还得再找个人一起去北境,得有人跟他相互牵制着。 出来宫门,刚一上马车,宗徹就伸出双臂将安溆紧紧抱住,安溆能听到他心口一声又一声沉闷的心跳声。 “好了,我没事。”安溆抬手,在他后背拍了拍。 忽觉肩窝滴下来一滴滚烫的水珠,安溆震惊了,侧头想要去看宗徹的脸,却被他更紧地抱住。 “这样的窝囊气,我保证,只让你受一次。”他嗓音低哑,说话时带出来的气息滚烫,喷洒在安溆的肩窝,让她有些好笑。 “我真的还好。”她再次拍拍宗徹的后背,“放开我吧。” 宗徹却是没听见一样,抱着她好一会儿才松开手,一低头,手心滚烫的手掌握住她的脚腕,轻轻抬起来放在了他膝头。 安溆还没来得及说自己来,就见他从腰带里摸出来一个细白的瓷瓶。 “你怎么带着这个?” 宗徹看她一眼,说道:“预防万一。” 只是他没想到,会让她受这样的苦。 “这个皇帝,是不是太喜怒无常了?” 宗徹先将药膏在手心里搓匀,又按在乌青的膝盖上缓缓揉搓,安溆有些尴尬,便想说话冲淡这气氛。 宗徹抬眼看她,说道:“太想控制人心了而已。” 皇帝也不是万能的,他能让万人听命,却并不能让所有都心甘情愿为他效死,这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好了,非要将所有都掌控住终会一无所有。 “感觉好点了吗?”好一会儿,宗徹放下了她的裤子,问道。 安溆点点头,“好多了。” 不过这皇帝到底是看重宗徹,还是不看重啊?前几天又是赏赐又是册封的,今天就罚跪自己,岂不是半点面子都没有给宗徹留? 她自己受这样的罚,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好觉得委屈的。因为她本来就是个无足轻重的人,这种时代,普通人的人命连蝼蚁都不如。 在那些上位者眼里,她什么都不是。 三六九等,这不是一句简简单单把人分制的话,而是在最高等人眼里,低等人和他们都不属同一物种的默认。 你会想一只猫一只狗有没有尊严吗?所以今天皇帝一家对她的处置,完全是正常的行为模式。 几千年的文明发展,也不过是让每个人作为一个人生存的尊严,越来越正当罢了。 安溆靠在车壁上,想着自己已经做过的生意,以及还有没涉足到的,她也应该给自己加加砝码了。 既然已经从小地方游进京城这个大池塘,就不能只靠着别人的光环生活。 --- 顾夫人回到家中,听说老爷在家,便找了过去。 书房里,顾维正在作画,看到妻子进来又欲言又止的,便问道:“怎么了?” “你那个弟子,是不是失了圣心了?”顾夫人问道。 顾维提笔沾墨,并不在意地问道:“今天进宫,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顾夫人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说道:“那个厨娘,”在老爷看过来的目光中,她改口道:“安姑娘,她被成贵妃莫名奇妙的找茬,皇上和皇后竟然都是默认的态度,叫她在小路上跪了一炷香有余的时间。” 顾维手上的笔顿住了,枯黄色的颜料滴在宣纸上,殷出一团,他便放下笔,叹道:“皇上,这性子、人不能不服老啊。” 当年他新科入仕,因为博闻强识,很受顺泰帝看重,三五不时就要召过去讲学,顺泰帝甚至还开玩笑说他们虽年龄相仿,他在学问上却足以叫他称一声师父。 后来皇子们长大,也都听过他的课。 所以顾维虽没有帝师之称,在这处处皆贵人的京城,也有帝师之尊的。 他在心里,也一直把皇帝当作朋友。 这两年,却是越来越不敢了。 顾维叹口气,“在皇帝身边,就要知道君恩有和风也有雷霆,不能只承受和风可以啊。罚跪就罚跪,对了,溆儿没什么大事吧。” “没有,只是跪了跪,”顾夫人说道:“我瞧着不严重,就没怎么求情。” 顾维侧头看了夫人一眼,倒也没再说别的。 “今天沈家的人跟我说话了。”顾夫人又道。 “镇国公沈家?”顾维问道。 顾夫人点头:“是的,皇后娘娘此次没有邀请那些年纪比较大的老封君,沈老夫人没去,但是沈三太爷家的大媳妇去了。” “嗯,说什么事了?”顾维打量着纸上的墨点,想看看能不能补救。 顾夫人停了好一会儿,站起身来到顾维身边,说道:“听那意思,是想替沈宵求娶咱们苑儿。” 顾维还是那副专心作画的模样,对夫人的话一点儿都不吃惊,只淡淡道:“我们不跟沈家做亲。” “怎么了?我看着沈宵那孩子,挺好的,”顾夫人道:“年轻有为,只是年轻人,难免会有一时糊涂的时候、” 顾夫人看着老爷看过来的眼神,道:“好好好,不说了,我知你是觉得安姑娘好,在给她抱不平。可是我们也不能因为别人,就让女儿错过自己的良缘啊。” 顾夫人倒是挺赞同沈老夫人的一些说法的,出身相差太大的人,勉强捏在一起以后也是要散的。 安姑娘的确是个好孩子,还是很难得的好孩子,但却也要看跟谁比,出身的差距早就注定了她不可能融入到沈家的生活中。 顾维说道:“你觉得沈家是良缘?” “比较着满京城的适龄儿郎,沈宵是一等一的。”顾夫人说道,顿了顿,补充:“我看苑儿也是愿意的。” “她愿意有什么用?”顾维又换了张纸,道:“你问问儿子,那沈宵,这些天都去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顾夫人问道。 “京城里,最好的那家青楼,百花缤纷楼。” 顾夫人这这了两句,说道:“男人家,都爱去。你年轻的时候,也没少去风流。” 顾维:--- 他摆摆手道:“你觉得可以就可以,只是别忘了,沈家还有个明家的表姑娘。” 顾夫人好一阵儿说不出话来。 顾维早前是跟这母女俩提过宗徹的,但是夫人担心宗徹出身乡下,这乍然富贵会“得志便猖狂”,坚决不同意。 可这看来看去的,竟然是相中了沈家小子。 不可否认,那小子无论是为人还是学识气度,都无话可说,却是有个心胸眼界不够却还心机深沉的祖母。 一般女子,到沈家真得如履薄冰的。 顾维想着就摇了摇头,把关系利害又跟夫人说了说。 顾夫人却知道,自家老爷这绝不仅仅是看沈家不合适,还有个原因,是担心自家真和沈家做亲,以后和安姑娘不好来往。 可这不是一码事归一码事的吗? 至于沈家的那个借居的表姑娘,就更不用担心了,沈家现在跟他们提,这是根本没有考虑过她呀。 被讨论到的沈宵,这时候才整理好几年来的军械流动的账目,正要起身离开兵部。 134 男女 “沈大人,还没下值啊。”一个年轻的武将走进来,在旁边的椅子上一坐,笑道:“听说了没,今天那位新宠宗大人,可是被他未婚妻连累的好一通没脸。” 沈宵神色微变,这武将笑道:“你没被粘上,是对的,听我娘说,今儿个那女人,差点害的五皇子受伤,被皇后罚跪了小一炷香时间呢。” 沈宵呼吸都有些急,问道:“宗徹就没管?” “他敢管吗?”武将把腿翘在椅背上,“再说了,伤害皇子呢,只是罚跪,很轻了。难道还要求情?” 沈宵放好文书,抬步就走。 “沈大人,你要去哪儿啊?”武将一边问着,一边拿起一支笔转着,满脸乐不可支的样子,低声道:“还跟我抢霜萍,着急去吧你。” 武将叫戴纶,戴家是武将世家,家族子弟多在地方兵营和兵部供职,一般文官清流都不愿交往的一个家庭,但是他们的地位也算是举足轻重的,在京城过得很是不错。 戴纶站起身,掏出个小镜子,将自己上下都打量一番,觉得今天换的这件衣服特别衬他,温文尔雅又风流倜傥,霜萍姑娘今晚肯定只能看得到自己。 刚刚入夜,缤纷楼却已前前后后点上了上百盏灯笼,外面灯火辉煌,走进里面却是红烛温香。让人恨不得永远沉沦在这暗香浮动之中。 戴纶摇着把纸扇走进来,一进门就看见二楼处处悬彩灯,不少人在那儿指挥来去的。 “这又闹什么呢?”戴纶随便拉住一个小丫鬟问道。 小丫鬟未语先笑,说道:“婉婉姐,同意了跟欧二少在一起,今晚就招他做入幕之宾,这不,二少爷让人好好布置一下,说今天就是他娶妻的大喜日子。” 戴纶差点喷出来一口唾沫,摇着纸扇上了楼,走入红灯笼摇晃的二楼走廊,在一个挂着牡丹花牌的门前停下,整整头发才抬手敲门。 门很快打开了,只是在看到来人后,刚才还脚步急切的姑娘,缓了动作,柔柔地行了一礼:“戴公子。” 霜萍姑娘是缤纷楼最为温柔的女子,一把柔弱的小嗓音听得戴纶心软不已。 他伸手托住姑娘的手臂,笑道:“不必多礼。叫我进去坐坐?” 这些公子哥都是京城一霸,缤纷楼全都得捧着,有的脾气暴烈的姑娘不会给他们好脸色,但这却不包括温柔的霜萍姑娘。 她屈膝一礼,道:“公子请进。” 门没关,霜萍就这么转身来到内室,给戴纶倒了一杯茶,就站在两步之外。 一看她这样,戴纶便知道意思了,霜萍是在避嫌,以前她可从不这样的,但是打从秦寂行带着沈宵来这里喝酒,霜萍陪了他两次,就变得不爱给人碰了。 “霜萍,我给你赎身吧。”戴纶说着,伸手去抓霜萍的手腕,“我娘说了,只要我好好读书,能答应我任何条件,我娶你做二房。” 霜萍后退一步,冷淡而又温柔道:“多谢戴公子好意,只是我这样出身的女子,怎么敢登高门?” “你何必贬低自己,”戴纶着急道:“连一个乡下女都敢想的事,你为什么总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 霜萍动了动嘴唇,低落道:“奴家待的这地方看似华丽,却是世界上最肮脏的地方。” 戴纶站起身,一把将人抱在怀里,说道:“所以我才要带你走啊。” “戴公子,你放开。”霜萍挣扎,戴纶就抱得越近,“你想给沈宵守身如玉,问过爷没有。” 说着他就埋头在霜萍肩头一通乱亲,霜萍喊叫,很快就有个小丫鬟跑进来,好说歹说把戴纶拉开了。 戴纶气得脸色铁青,看着手捂衣领坐在地上哭的女子又是心疼又是肝疼。 “小爷哪儿不好了,你现在都不正眼看我一眼是吧?” 沈宵就是在这时候来的,看见他,霜萍一下子扑过去紧紧抱住。 “戴纶,你这是在干什么?”沈宵没有把人推开,只是冷冷地问道。 戴纶骂道:“关你什么事儿?” 沈宵一拳就打了上去,现场瞬间乱作一团,老鸨深情也被惊动了,她跑过来看了看,把吓得瑟瑟发抖的霜萍拉在一边,叫几个大力的婆子去拉。 “你的好日子要来了,”深情拍着霜萍的手,低声道:“干咱们这行的,就怕没人争没人抢,好了好了,别哭了。” 霜萍哭得浑身发抖,等婆子们终于把人拉开,她快步上前,心疼地拿帕子轻轻地碰了碰沈宵眼睛眶周围的乌青。 “对不起,都怪我。”霜萍像是个水做的人,泪珠不停从她眼里滑落。 沈宵一阵失神,抬手抚上女子的眼角,给她抹掉眼泪,柔声道:“不哭。” 霜萍一下子抱住沈宵,埋在他胸前嚎啕大哭。 这哭声听得戴纶又不好受又一时讪讪的,好像自己多卑鄙似的。 深情上前来,拉住戴纶的手,笑道:“戴公子,您看霜萍这样,再勉强着伺候您,您也不愉快啊。咱们走吧,情姨叫丹艳来陪你。” 戴纶闻言却差点骂街,女人怎么都喜欢沈宵这样的伪君子,真他妈的。 前脚才被他老祖母拆散了姻缘,后脚就跟霜萍那么情深意重,女人们也相信他的真心吗? 门被关上了,霜萍攀着沈宵的肩膀,踮起脚尖,将红唇印在他嘴角,感觉摁在腰上的手力度紧了紧,霜萍更加大胆。 其实都是香香软软的女人,亲吻时似乎也没有什么差别。 沈宵垂眸,看到缠在他身上女人微微颤动的睫毛,不过她从来不会这样,她亲他的时候,眼里都是灵动的笑意。 闭上眼睛的时候,也是一副享受的小模样。 一瞬间的心如刀割,很快就被女人在身上点起的火压下去了。 沈宵发现,他被别的女人挑逗,也是会有感觉和反应的,父亲说的对吧,男人和女人就是那么回事,不必非得喜欢才能成事。 他双臂一用力,抱起女人就转身走向了里面的大床。 沈宵一晚上没回去,沈老夫人有事和他说,让人去孙子的院子里等着,才知道这一晚上他都没回来。 那么前几天晚上呢,是不是也没回来? 沈老夫人审问下人,知道又是去了青楼,倒是微微放了些心。 只要还愿意接触其他女人,别学他爹当年,跟那青楼女分开之后不久,便开始有很长一段时间对其他的女人看都不看一眼,就好。 可是沈老夫人怎么也没想到,这一等就等到了第二天中午。 早上,有下人来沈家拿官服,沈老夫人差点气得闭过气去。 因此中午沈宵一回来,就被等在门口的嬷嬷通知,祖母要见他。 沈宵到主院,见了礼便在一旁坐下来了。 沈老夫人打量他一会儿,问道:“昨晚歇在哪儿?” “缤纷楼。”沈宵毫不避讳,说道:“祖母还有什么指示吗?我待会儿还得回衙门。” “宵儿,你是在怨我?”沈老夫人问道。 沈宵神情平静,丝毫不带怨怼,“祖母何出此言?” “不是我,你跟那安家丫头,不会分开的这么快。”沈老夫人道。 “祖母也说了,只是不会分开的这么快,”沈宵说着,端起手边的茶喝了口,“我们不合适,早晚都会分。” 沈老夫人打量着孙子的神色,点头道:“你心里明白就好。只是,也不要太放荡了,对你名声不好。年轻时候再玩,还是要娶个门当户对的女子的。” 沈宵道:“孙儿谨遵教诲。” “好了,你去用饭吧。”沈老夫人摆摆手。 沈宵离开后,嬷嬷道:“老夫人,我怎么看着大少爷不太对劲?” “其实还是在跟我赌气呢,”沈老夫人笑道:“不过孩子嘛,过了这一时就好了。” 进入五月份,京城就比较热闹了,首先是皇帝新纳了一个陆姓的美人,没几天就宠得满京城无人不知陆家。 这前一个陆家女的风头还没过口,另一个就来了,端午节的时候,晋王府老夫人设宴,宴席上晋王和白氏的事情曝光,在晋王难堪之际,陆家的三女儿站了出来。 说她早就和晋王两情相悦,只是家中长辈不在,他们才没有秉明,晋王和白氏其实什么事都没有,全是白氏想攀高枝,诬陷晋王。 关键的是晋王府老夫人也出来作证,说陆三小姐和她孙儿的事是她默许的。 因此白氏大闹一场之后,还是没能成为晋王后院之人。 隔壁的季家,这些天就一直在闹休妻,妻妾之间的争执之类,安溆天天听现场直播。 这天,她把弟弟让人送到京城的最后一批槐花米蒸上,刚给自己鲜榨了一杯樱桃汁,准备喝完就去做个生日蛋糕。 后天是成儿的生辰,她得提前把蛋糕坯做好。 鹧鸪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跑来了,安溆一手端着茶杯,问道:“怎么,铺子里有人找茬?” 鹧鸪现在白天都是待在炸鸡店的,一般都傍晚才回。 “不是的,小姐,”鹧鸪接过喜鹊递来的水,喝了大半杯,才道:“是沈家出事了。” 一听这话,安溆还是有些担心的,正色看向她。 鹧鸪摆手,道:“是沈少爷,他为了一个妓女,和家里闹掰了。” 135 值不值 安溆神情一怔,问道:“和家里闹掰了?” 鹧鸪道:“沈少爷喜欢上缤纷楼的姑娘,要娶做妻室,他家老夫人不同意,说他要辱没家门,就让他滚出去。” “然后他就真的滚了?”喜鹊问道。 鹧鸪点点头,“沈少爷在外面置了房子,听说都跟兵部和吏部递了请求外放的折子了。” “什么玩意儿啊,”喜鹊忍不住骂道:“有这魄力,早干什么去了?难道我们家小姐连一个妓女都比不过?” “喜鹊,”鹧鸪怒吼。 安溆喝完了杯子的果汁,说道:“喜鹊,依我对他的了解,他不是你说的那般。” “可是这人现在来这么一出,不是明摆着把小姐和一个妓女,放在一个称盘上吗?外人会怎么议论小姐?”喜鹊虽然口不择言,但这话说得却是在理。 安溆笑道:“爱说就让人说去,当日也没有人少说了一两句。再说,我们俩早没关系了,他和什么人在一起,怎么做都是他的自由。” 被人议论就议论,反正她当初和沈宵亲近,接下来又被沈家人算计,从后就不少人说她了。 只是沈宵能有这样的勇气,还是让安溆觉得好笑又荒诞。 自己果然不能太看重自己了,或许当日沈宵能轻易把她推开,就是因为她不值得。 安溆摇摇头,将杯子递给喜鹊去洗,然后去厨房烤蛋糕。 鹧鸪和喜鹊两人在外面嘀嘀咕咕的,喜鹊说鹧鸪:“平日都说你稳重,这事儿你巴巴的跟小姐说什么,净让她难受了。” 鹧鸪道:“还不是你什么话都说,我跟小姐说这事儿,只是想她早日放下那个人,小姐和大人的婚期就在下个月,你看他们两个反而比先前还生疏。” “那小姐也未必是还记着那人,或许就单纯的不喜欢大人。”喜鹊说道。 “喜欢不喜欢的,我看不出来?但是小姐跟大人,以后的日子肯定舒心,这就够了,所以我才要说。前面那人越不是东西,小姐越没有牵绊。” 鹧鸪说完,却忍不住叹口气,瞪喜鹊:“只是会把小姐和那妓女放在一起的人肯定不少。” 喜鹊:“京城是不是跟我们家小姐犯冲啊,我看不如等小姐大人成亲之后,咱们还回德安府去。” 鹧鸪点了她一下子,“你这才是傻话。我还要去店里,你去厨房跟小姐帮忙。” 鹧鸪出来府门不久,就看到不远处徘徊的一个身姿如松的男子。 “这不是沈大少爷吗?”鹧鸪走过去,见了一礼道:“您贵脚踏贱地儿,有何贵干呀?” 沈宵说道:“我想见见你们家小姐。” 鹧鸪笑道:“小姐常说,不能让我们家大人误会,让我们都不许跟您多说话的。” 沈宵神情平静,点了点头,目光远远地看了状元府一眼,道:“你跟她说,之前是我对不起她,先放了手,但是我并不后悔。” 反抗长辈然后得不到长辈的祝福就在一起,便是好了吗?他现在亲自证明了,这只会是一个更深的泥潭。 鹧鸪冷笑:“你现在,也没有多对得起我家小姐。” 沈宵一顿,点点头,转身就走了。 傍晚,宗徹回来后,给安溆带了一个消息,“我们成亲的时候,可能需要请我的母亲一家过来。” 安溆正在切水果,闻言有些诧异,“你母亲在哪儿?” 她听临河村的人说,宗徹的母亲是改嫁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宗徹侧身倚着案板,道:“有人想找,自然便能找过来。据说,她现在在清平府,又生了两个儿子。” 安溆点头,来就来呗。 “这又是那个皇帝派人帮你找的?” 宗徹嗯了声,捏起一片翠绿的猕猴桃放在口中,道:“也不知道怎么的,皇帝觉得我对我母亲感情很深。说是我现在算是功成名就,让我莫要锦衣夜行,该大大方方照顾母亲才是。” 安溆好笑:“难道还有偷偷摸摸照顾的吗?” 宗徹笑了笑,“谁知道呢。”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笑颜上,瞳仁里黑漆漆的,叫人看不透想法。 安溆有些不自在,问道:“你还记得你母亲是什么样的人吗?” “柔弱,没有主见。”宗徹说道,“你不用对她多用心。” 安溆不置可否,道:“明天成儿生辰,荣国公府设宴,你要不要一起去?” “好啊。”宗徹答应,又吃了块樱桃,随后出其不意地在安溆嘴角抹了下,“偷吃东西记得擦干净。” 安溆赶紧抬手擦了擦嘴角,宗徹已经快步离开厨房。 “谁偷吃东西了,我是边做边吃。”安溆挥着水果刀,觉得宗徹这家伙,是越长大越欠扁。 欠扁的人来到厨房外,将支着的大拇指放到嘴边亲了亲,然后才细细轻轻地舔掉上面的一点果汁。 喜鹊端着一盆子菠菜走过来,疑惑问道:“大人,您怎么在外面?小姐没在厨房吗?” “在呢,”说着,宗徹后背了双手,迈步走开。 喜鹊进到厨房,看了看小姐,又问:“小姐,你跟大人吵架了?” 安溆白她一眼,少说话多做事。我们能吵什么架? 第二天正好是休沐,宗徹身穿华服头戴玉冠,打扮得规规整整的,一大早就在外面等着安溆,两人一起坐马车,直抵荣国公府。 说是生辰宴,其实就是请了荣家的比较近的亲戚,根本没邀请外人。 倒是荣成在太学的伙伴,让他邀请了不少。 安溆和宗徹到的是比较早的了,不过还有更早的,李炎那几个荣成的好朋友,天刚亮就带着礼物来了。 连荣成象征性的邀请了一句的薛洗,也是早早地到来。 因此安溆一来,下人通报进去,荣成跑出来接,身后就跟着好几个同龄的孩子。 薛洗跑的一点都不比别人慢,荣成还没上前来,他已先出来拉住安溆的手,唤了声:“安姐姐。” 安溆认出来这个小胖子,笑道:“是薛小公子,你身体好了吗?” 薛洗高兴道:“我全好了。” 荣成上前,将薛洗挤到一边,对安溆道:“姐,我好想你,昨天做梦还梦到你了。” 安溆好笑:“你是梦到了生日蛋糕吧?” 荣成笑着把蛋糕盒接过来,道:“姐姐做的蛋糕,好久没吃过了,便梦到了一点点。” 后面出来的荣老夫人和赵婆婆看到这一幕,都是笑呵呵的,招手让他们快到屋里去。 宗徹过去跟两位老人见了礼,就跟随荣慈的带领去了宴请男宾的院子。 生日蛋糕安溆之前也每年都做,但是并没有在店里上架,开宴的时候一端上来就震惊了众人。 只见淡蓝底色的细腻台面上,是各种各样栩栩如生的花朵,还有一只嫩呼呼黑黄色的小胖虎,在花丛里趴着。 荣成就是属虎的,客人一看,便知做这个“蛋糕”的人是真的费了心思。 等点上蜂蜡做的小蜡烛,荣成按照以前姐姐说过的许了愿,自己拿起长刀切了两块蛋糕之后,才有下人上前来,将硕大的一个蛋糕切好,分给来宾们。 荣老夫人还让拿一半,分到男客那边。 荣家的这些亲戚女眷,吃了几口,都围着安溆问起来,有想请她再做一个的,也有好奇这味道怎么跟炸鸡店的奶油小蛋糕很像的。 安溆回话都回不过来,荣成吃没两口蛋糕,赶紧上前把姐姐拉走了。 他一手拿着蛋糕,一手拉着安溆,躲到后面的一个小花园。 这小花园里开满了芍药,落花满地也没让清扫,进去就好像被花香包围了似的,整个一鲜花世界。 惬意而又绮糜。 荣成这才放开安溆,自己捡了个石凳坐好,一边吃蛋糕一边跟她说话:“姐姐,你下个月真要和徹哥成婚了吗?” 安溆说道:“是啊。” “那翀哥回来吗?”荣成又问,“好长时间没见了,挺想翀哥的。” “我没让家里跟他说,他八月就考试,不想让他在考前分心。”安溆一边说话,一边捡了好几片芍药摆在桌子上。 “可是翀哥知道了,肯定会后悔。”荣成说道:“反正就算影响了这次考不上,下次再考嘛。而且京城到德安府,也就是三四天的水路。” 安溆怎么跟他说,难道说自己还想等这个皇帝嘎屁了跟宗徹离婚吗? “小孩子,就好好读书便是了。”安溆拍拍荣成的脑袋瓜。 荣成立刻抗议,“不行,姐姐成亲,我一定得在场。从太学到状元府,也就是一刻钟的路程,姐姐不能不让我去。” “能让你去,但是你不能偷偷给翀儿打小报告。”安溆笑着说道。 荣成点点头,“行吧行吧。” “我也要去,”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两人顺着声音看去,就见薛洗从一丛茂密的芍药花丛后钻出来,手里还端着满满一碟子的蛋糕。 安溆记得他刚才才吃过一碟,现在手里拿的不知是第二碟还是第三碟,点头道:“可以,到时候把你们都请过去。” 薛洗过来,就在距离安溆最近的那个凳子上坐了,一面吃一面道:“到时候还可以吃蛋糕吗?” 安溆笑道:“我让人做一个结婚蛋糕,比这个还大。” 小胖子听了就是一阵欢呼。 荣成翻了个白眼,瞎高兴,蛋糕姐姐做的才最好吃。 不过他是不会告诉这小胖子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这家伙跟姐姐这么自来熟,不就是在张园养病的时候,姐姐叫人给送过几次饭吗? 突然的,呼啦一捧带着土的叶子扔过来,一个松花色的小小身影在花丛中一闪而过,然后就看到那花丛时不时一晃一晃的。 135 挨打 不用问,那扔土的家伙就躲在里面。 “你弟弟?”安溆问荣成。 荣成撇了撇嘴,道:“是我爹的姨娘生的,我那个同父同母的弟弟,明先,他今天去外祖父家了。” 想到全程没有露面的荣夫人,安溆揉了揉荣成的脑袋。 这种时候,荣老夫人是不可能还不让荣夫人出佛堂的,她不出来,只能是自己不愿意。 亲生的母子,怎么能生疏到这种地步? 不经意看到一双星星眼看着她的薛洗,安溆心里一叹,这个更惨,不仅娘不爱,爹也不疼。 “我准备让人做一种奶茶店的会员牌,到时候给你们两个,还有成儿你的其他同学一人一张,凭牌子可以免费去东槐花巷的炸鸡店喝奶茶。” 这话一出,两个小少年都是目光一亮。 然后荣成跟薛洗说:“你自己免费喝可以,但是记得给我姐姐的奶茶店拉客人。” 薛洗点头,看着安溆,一双狗狗眼都能闪出星光来,“安姐姐,我肯定给你带一大批喝奶茶的客人。” 安溆好笑。 突然,又一捧土撒过来。 荣成喀放下手里的蛋糕碟,起身径直走到刚才叶子晃动的芍药丛,然后揪出来一个五六岁左右的小屁孩,将他摁在腿上,啪啪啪三巴掌。 小屁孩瞬间哭得震天响,一会儿喊祖母一会儿喊姨娘一会儿又喊爹。 都没来,他又扑腾着骂荣成:“你个乡下来的野小子,你敢打我,看我让爹怎么收拾你。” 安溆皱眉,成儿都回来这么久了,这家里的孩子怎么还是连一声大哥都不称呼? 荣成啪啪又是两巴掌揍在那小子的屁股上,小孩哭得更大声了,芍药园外面是守着下人的,一听这哭声,犹豫一二便都跑进来。 两个嬷嬷上前,一个去拉荣成,一个去护小孩儿。 小孩儿见如此,那两只小腿儿就不停往荣成身上招呼,拉着荣成的那个嬷嬷双臂有力,就这也不放开。 安溆直接过去,蹲下来按住小孩不停扑腾的两只小腿儿,看着他的眼睛道:“别以为你的下人来了,就能欺负我弟弟。” 荣成将拉着他的那个嬷嬷甩开,狠狠瞪了一眼,才站到姐姐身边,得意洋洋地瞅着傻愣愣看着他们的小孩儿。 “以后你再捣蛋,就不是两巴掌这么简单了。” 小孩儿看看他,又看看一脸严肃的安溆,又哇一声大哭起来。 护着小孩的嬷嬷侧身将孩子一挡,对荣成道:“大少爷,您怎么能伙同外人欺负四少爷?” 荣成皱眉,道:“什么外人,这是我姐姐,在我眼里是亲姐姐,你们这一个个的刁仆才是外人。” 大少爷有老夫人护着,仆妇不敢再回嘴,便嘟囔道:“一个大人,竟然欺负小孩子。” 安溆笑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欺负他了?成儿是他长兄,他调皮捣蛋,教训他两下子是不是应该的。” “倒是你,”说着看向刚才拉住荣成的那个仆妇,“还会给一个小屁孩儿拉偏架呢,也就是他现在五六岁,腿脚没有力气,他若是再大几岁,你们敢这样拉偏架,我是定会去问问你们家侯爷的。” 两个仆妇见她如此强势,之前来过府里一两次,老爷、老夫人对她也都是亲亲的,当下什么都不敢再说。 抱着小少爷就要离去。 那小家伙却还不服气,指着安溆叫嚣:“你和这家伙一起打我,我要告诉我爹。” “好好好,”安溆抱臂,笑着道:“告诉你爹去吧,一个连大哥都不知道叫的小家伙,不知道谁先挨打。” “哇哇哇。” 小孩子胖乎乎的手捂住眼睛,又是一阵大哭。 薛洗见安姐姐欺负小孩子这么得心应手,蛋糕也顾不得吃了,跑过去仰头看着她:“安姐姐,你真厉害。” 他家里也有个弟弟,是父亲最喜爱的妾室生的,每次都能把他欺负的有苦难言,好多次是那小子欺负自己,父亲还要反过来训斥自己。 虽然他反欺负回去的时候有点狠。 薛洗看着安溆,真希望自家里也有这个这样的姐姐。 安溆笑道:“对付熊孩子,就要厉害一些。遇见成儿弟弟这样的,趁没人,吓唬一下保管他老实。” “溆儿,你这可过份了。”荣慈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你欺负我那蠢儿子就算了,怎么还教别人?” 稍后一步的宗徹见荣慈对溆儿这般宠溺,心里冷冷地骂了句。 多少妾室的老东西了,还对溆儿心怀那种想法。 他步子迈得大了些,走到安溆身边,对荣慈笑道:“荣国公若是心疼儿子,我们可以赔礼。” 荣慈看着这小子,暗骂道:臭小子,你倒是会划界限,什么你们我们的? “宗大人,你这开不起玩笑可不行啊。”荣慈看向安溆,“溆儿,你放心,叔是不会让你赔的。你是成儿的姐姐,家里这几个孩子,哪个都得叫你一声姐姐,随便你教训。” 安溆说道:“我只要成儿做弟弟就好了,多了管不过来。” 荣慈笑了笑,道:“你们躲在这里干什么呢?” 荣成道:“前面的人多口杂,我嫌吵,父亲,你们是来接姐姐的吗?” “宗大人说时间不早,该告辞了。”荣慈说着看向安溆,“不过你们真不在这儿吃晚饭?府上新请了个豫省的厨子,厨艺高超,我想溆儿是感兴趣的,不如吃过晚饭再走。” 安溆正要说话,感觉和宗徹一侧的那只手小拇指被勾了下,笑道:“下次吧,我们回家还有事。” 荣慈便不在多说,亲自送他们离开。 荣成和薛洗也一直跟着送到大门外,途中还遇到四处找他的李炎等人,这送人的队伍就显得挺浩大的。 安溆坐上车,对外面道:“快回去吧。” 荣慈却是看着马车走远了,才转身回家。 还没刚踏足后院呢,陈姨娘就哭哭啼啼地过来了,说是儿子挨了打又受到惊吓,有些起热了。 荣慈心累,但还是得跟着走一趟。 --- 出来荣国公府那条街,安溆就撩开车帘,看到外面骑在高头大马上,神情分外惬意的人,先是一阵羡慕,而后才问道:“你有什么事?” 你去办,我就先回我自己的家看看去。 她买的宅子和大伯家的是紧挨着的,半个月前就布置好了,跟宗徹说先搬出去,他却不放心,举了许多搬出去的坏处。 安溆虽然没有立刻搬,但成亲前几天,却是要搬的。 宗徹侧头,看着车窗里面的人,微微笑道:“我没什么事,就是不想在酒桌上待了。早说带你去城外金大用那儿看花草,不如就今天?” 安溆想说算了,骑马的人指向一个方向,“麻辣螺蛳,你要吃吗?” 路边一个挑着担子叫卖的汉子,前后的担子里卡着沉甸甸的两桶炒螺丝,经过之处,总会被叫住。 一勺一勺的炒螺丝不停往外卖。 不过这人并不是当日安溆交出方法的周大,而应该是他家的仆人。 周大这人的生意头脑,一点儿都不输于郑昌盛,当日学会了炒螺丝,第二天就揣着钱,到炸鸡店买了两袋子的辣椒和酱料,之后他照旧捕鱼,叫他弟弟周二出来卖炒螺丝。 没两天,卖螺蛳的人又多了两个,是周大的堂兄弟,短短半个月过去,他就积攒了一笔钱,然后买了几个仆人。 周二和周大的堂兄弟都从每日沿街叫卖中抽身出来,听说他们现在是在家有人专门炒螺蛳,也有人专门去兜鱼网螺蛳。 前天,周大去店里送鲫鱼,碰巧安溆在,还询问她,那些海物用辣椒和酱料炒一炒会怎么样。 安溆就叫他试试。 周大今天可能都去海边收海物去了。 安溆挺喜欢这样的,放出来一个支点,就有人敢去撬其他的东西。 虽然并不是没个被她帮过的人都如周大、郑昌盛这般,为人又灵活又重义气,但能让她伸手帮一帮的人,到现在也没走过大岔子反过来恩将仇报的。 总之,安溆如今是有这个自信的,若是自己遇到资金困难,不用条子就能借出来几万两。 一份热腾腾的麻辣螺蛳递到了面前,安溆一闻味道,就知道不一样。 “这不是周家的?”她一边说一边捏了一颗,放到嘴里尝了尝,不够辣,也不够麻,还没有她家灵魂酱料的味道。 “都中聪明人极多,”宗徹说道:“这是有人仿的吧,比周家的便宜。” “那他们哪儿来的辣椒?”安溆疑惑。 不是她自大,经过系统的培育前,现在的那种番椒根本不能和辣椒相比。而且,此时也没有人大面积种植番椒。 “这是茱萸的辣味,”宗徹拿起一颗螺蛳尝了尝,“只是用别的调味料把怪味压下去了。” 安溆听得欣喜,“这样的用茱萸炒螺丝的人多吗?” 宗徹摇摇头,“我也不知,回去了叫人查查。” 说话间,前面又一个挑着担子卖炒螺蛳的。 安溆笑道:“不用查了,明天我就开始卖辣椒。” 宗徹建议道:“可以再开一个铺子,别让人和炸鸡店联系在一起。” 安溆点头,明白,跟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中是同样的道理,现在做生意,不能连锁,不能让人知道,这街面上有多少生意是你一个人的。 在法律能被皇权随意注释的时代,安溆早就防着这一点呢。 她可不想成为沈万三。 ------题外话------ 今天三更,么么哒。 136 草莓 一边吃着味道略怪却也别有风味的炒螺蛳,一边说话,轻轻巧巧的马车便在不知不觉中走出城外。 最后停在一家竹篱、石子路,鲜花簇簇的院子前。 安溆走下来,弯腰点了点一串紫色的风信子,开得饱满的风信子跟葡萄似的,刚洒过水,在阳光下有种闪闪发光的错觉。 安溆不了解一些花卉的产地、历史,看到风信子,还很是惊奇。 正在这时,一人从正屋出来,看到宗徹,笑道:“宗大人许久不来了,这是又需要什么花?” 金大用本是城内一金姓大户的孩子,但是因为爱好与众不同,不爱读书就爱种花,科举之年因一株花耽误了入场时间,金家主大怒,将他赶出了家门。 不过爱好也是不会辜负人的,就是这么个养花的技能,叫金大用慢慢站住了脚,还在京城贵胄之家有一定的名气。 “小姐看的这株是紫英仙子,”金大用走出门,跟安溆介绍,随后笑道:“宗大人之前一年的俸禄,都从我这儿买了玫瑰了,姑娘要是喜欢,这么一株便送给你了。” 安溆笑了笑,道:“能去里面看看吗?” “当然可以,”金大用侧身,示意他们先请。 前院开满了山茶、芍药,还有几株含苞待放的牡丹,多是花朵层叠艳丽的花,到了后院,比较千奇百怪的就多了。 不仅有比人还高的月季,还有不起眼的路边小花。 红的黄的紫的,甚至还有绿的。 这后院的花丛里,蹲着几个正在侍弄花丛的童子和丫鬟,见主人带着人进来,都自觉的避到一边。 有一丛是专门伺养的兰花,金大用说都是他自己亲自养的,那两株花色浅绿的,还是他自己跑到京城几十里外的深山中挖的。 安溆不懂这些高雅的兰,只觉得好看,其他的价值就没有了,正要去看看别的,目光在一片圆圆的叶子上停住。 叶子芯儿里,还开着一根根竿茎突出来的小白花。 “这是哪儿来的?”安溆问道。 不过她话里的惊喜太明显,金大用有些惊讶,随即还是笑着道:“一种能结果子的花草,我每个月都会带着人去码头的海船上找新鲜花种,这是一个随船的水手带的,我买了来。本来还担心需要精心护养,谁料种在这里,竟然是一年发出来一大片,我正准备移走呢。” 安溆马上道:“都卖给我吧。” 这是草莓呀! 她日思夜想的草莓酱、草莓冻、草莓蛋糕、草莓千层,马上都能实现了。 金大用好笑,一般来后院的姑娘,都是喜欢那些艳丽的花,这个姑娘竟然对一丛野花草喜欢得不行。 “这个倒不值钱的,”金大用是个实诚人,“结出来的果子也是小小一个,还不如覆盆子好吃。” 宗徹直接道:“说个价吧。” 金大用笑道:“行,不过一两株的话,我真就让你们直接拿走了。” “那哪成啊。”安溆挺高兴的,“这么好的东西,得买的。” 金大用倒也不看他们喜欢就胡开高价,说道:“这么一片,一两银子吧,就当是我家这些童子丫鬟的辛苦钱。” 安溆马上就付钱,但那边宗徹已经先解下来荷包,将一个二两的小锭子放在不远处的石桌上,说道:“再劳烦给我们配几个花盆。” 金大用笑道:“没问题。” “现在这些是我的了,我能先把草、这上面的果子摘了吗?”安溆问道。 “小姐随意。”金大用说道,“我去找几个大些的花盆。” 他一走,安溆就让宗徹帮忙。 宗徹这才低声问:“这东西,很好吃吗?” 安溆看他一眼,笑道:“你现在倒是了解我,好吃着呢。” 说着手指勾起一个草莓果看了看,摇头道:“但是没有更好的照料,这些草莓都结的太小个儿了。” 不过,她若是没记错的话,草莓原产地是在南美洲吧。难道现在大明的海船,都能跑到南美洲了? “草莓?”宗徹笑道:“这个名字贴切。” 看你这欢喜的样子,是不是以前你最喜欢的食物。 安溆提醒:“看我干什么?帮忙摘。” 一会儿,两三个童子抱着抬着花盆过来,走在最前面的一个道:“宗大人,还有这位小姐,前面有人来医兰花,我们家老爷一时走不开,叫我们来帮忙移栽。” “好的,”安溆给他们让出来一个地方,“我摘过的,你们再移。” “是,”那童子应着,看了看安溆摘下来一手拿着的草莓,说道:“小姐,它这个果子,是要长得红透了才甜的。” 安溆笑道:“没关系,回家了我加糖煮一煮。” 这小小的草莓,草莓的香味倒是很浓郁。 正这么想,就听一个童子说道:“我们家老爷偶尔会将这果子摘一盘,摆在屋子里,能清新室内。” “谢谢提醒了,”安溆将手里拿不下的小草莓都放在裙摆里,一手提着一手继续摘,“以后我种的结出来大果子,请你们吃啊。” 童子们还是第一次见这么没架子的小姐,闻言都有些受宠若惊,道谢了便不敢再说话,老老实实地移栽那些绿油油的草莓。 其实他们见过很多笑容温和的小姐夫人,但是从没有人用这种你我都是一样的这种语气说话。 因此一株株的草莓,从地上到盆里,都移栽的十分小心。 --- 金大用将桌子上的一盆君子兰检查过后,从墙边的架子上取下来一个白色的小罐子,交给女子,说道:“以后每天早晨用这个药水,滴进土壤里,这叶子上的白斑应该不出几天就消了。” “谢谢金先生,”女子笑着说道。 身旁的丫鬟递出来一个荷包,“金先生请笑纳。” 金大用笑纳了,说道:“霜萍姑娘还要去后院看看吗?新来了几盆墨兰。” 霜萍转身,扯着身旁男人的衣袖,小声撒娇道:“你跟我一起去。” “这个很好养活的,明年我们就能有一大棚。” 外面由远及近的声音,让刚才一直没什么表情的男人脸色微变,沈宵看着房门口,想躲,又不想走开。 “夫君,”霜萍再次拉了拉沈宵的衣袖。 他突然浑身一震,将她的手猛地拂开。 安溆和宗徹一人抱着一大盆草莓,虽然已经付过帐,还是要过来跟人家主人打声招呼的,不想门里竟然有熟人。 安溆看到沈宵,以及她身边柔弱娇丽的女子,还有那放在桌面上的一盆兰花,突然有些想笑。 原来沈宵在她那里的“懦弱”、“妈宝”的印象是不准确的,在一个柔弱地需要完全依靠他的女子面前,他也是能像个男人样子的。 夫君? 刚才她没听错吧,这人还真娶了一个青楼女子了。 勇气可嘉呀,得把前途都赌上了吧? 之前,安溆跟喜鹊和鹧鸪说得那叫一个宽容大方,今天看到这么一幕,心里竟然产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感。 前世听到过一个说法,凡是成功的男人,都喜欢娶那种美丽可爱的小姑娘。 独立自强的女人们,在成功男人那里是得不到青睐的,安溆那时根本不信,她觉得这是一个谎言,教女人自觉退回到封建时代只能依靠男人而活时期的谎言。 因为她也算是个成功人,她就无法忍受自己的另一半,是一个徒有其表内里草包,她不相信同样是人的成功男人,会跟女人不同。 难道一个漂亮美丽,但却空洞的“花儿”,就能让他们满足吗? 但现在看来,前世人家那个说法,也并不一定全是假的。 不是还有个说法吗?男人从二十岁到五六七八十岁,所喜欢的永远都是鲜嫩的二十岁女子。 这就是本性了吧,自己喜欢过的人也没有逃脱这本性。 安溆觉得有些反胃,目光从沈宵身上一扫而过,跟金大用说了一声,转身便走。 宗徹看看沈宵,又看看他身边的女子,笑着点了下头,赞道:“沈大人,能抛弃一切只为红颜,你是京城的头一份儿。” 她的那个充满陌生的眼神,叫沈宵一瞬间心如刀绞,闻言冷冷看向宗徹,道:“幸灾乐祸,宗大人什么时候也这么不讲究了?” 宗徹挑挑眉,还要说什么的时候,外面传来安溆的声音,“宗徹,你不走了?” “马上来,”他忙答应,然后笑着抱歉的对沈宵道:“我可不敢让我未婚妻等急了,以后有机会再聊。” “夫君,你” “谁让你这么叫我的?” 霜萍的话还没落地,就被沈宵喝住了,她看到他充满悲伤的双眼,一瞬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呼吸了。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心里根本没有她,却也完全没想过,他们之间曾经的水乳交融,马上就能成为陌生疏远。 金大用这个全程吃瓜的外人,都有些替霜萍姑娘不好意思了,谁想到,她竟然能很快地摆脱尴尬,伸手拉住沈宵的手,轻声道:“你别生气,我知道错了。” 金大用:……果然青楼里的女人,就没有一个简单的。 137 戏精 回城的时候,宗徹非要坚持和安溆坐马车,车里还摆着好几盆草莓,两人一坐,瞬间满当当的。 宗徹见她明显的心情没有一开始那般高,自己心里也好受不到哪儿去。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她是是个冷心冷情的女人,看似对谁都好,其实真正在她心里特别的人,没有。 当初他没有察觉自己的心意,怕自己会同样喜欢上她,先阻止了她的喜欢。 她不仅没有生气,还能很快地收回那些对他的喜欢和特别,之后再见到他,也能一如既往,他就更知道这个女人的心比铁还硬。 她不会因为感情,为一个男人要死要活、牵肠挂肚。 但是宗徹怎么都没想到,会看到今天这样一幕,她在早知道和沈宵没有可能之后,还会因为他的新欢而吃醋。 只有车轮声声的寂静中,宗徹突然问道:“你真的那么喜欢沈宵?” 安溆一时间没有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惊讶地看过去,“你哪只眼睛看出来的?” 宗徹道:“我看出来你从刚才,心情一直很不好。” 安溆很不想搭理他,她跟沈宵之间,不是一天两天,是将近四年,却是没来到京城两个月呢,就各过各的了。 她又不是石头,怎么可能没有一点感觉。 “如果你太闲了,帮我数数这些草莓有多少株。”说着,她就靠在车厢壁上,侧身闭目养神去了。 宗徹明知道想让她再看到自己,不能着急,但听见她这话,心里的焦躁感铺了一层又一层。 车轮子碾过一处不平,宗徹便作势站起身数草莓,然后又是一道颠簸,他立刻站立不稳,向前一扑,将安溆整个人罩在双臂之间。 “你在干什么?”安溆睁开眼,多少有些不耐烦,但是看着这近在眼前的盛世美颜,又发不出更大的火儿。 宗徹道:“你不是让我数草莓吗?” 安溆:“多大的车厢吗?你还用、” 马车又是一巅,剩下的话都被一双柔软微凉的薄唇堵住了。 安溆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随即很快将宗徹推到一边。 宗徹坐回座位上,看到她抬起手背擦了擦嘴唇的举动,双眸内一片暗沉。 他咳了一声,道:“我之前说的表面夫妻,不是只成婚什么都不做。” 安溆还觉得唇上刚才被亲到的地方触感鲜明,听见这话忙问道:“表面夫妻不就是表面上的夫妻?” “是啊,”宗徹说道:“但夫妻之间该做的,表面夫妻也要做。” 他看着安溆:“你最好习惯我的靠近,到时候我们还要睡一张床,做更亲密的事。我所说的表面,是我不强求你喜欢我。” 安溆差点骂人,“宗徹,你这不是耍无赖吗?” 宗徹道:“总之我不是能坐怀不乱的君子。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你得快点习惯,不然到时会很难受。” 安溆一脚踢在他小腿肚子上。 宗徹疼得倒抽一口凉气,车厢空间就这么大,你是怎么还能踢出这么大力度的。 他看着安溆,道:“你见过谁家得表面夫妻不是夫妻的?” 安溆抱臂看向窗外,“以后咱们两个就是。” 宗徹说道:“你若实在接受不了,我们不如现在抗旨不尊。” 安溆看向他,“你早干嘛去了?” 宗徹冷笑道:“我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天真。” 安溆:这辈子怎么造到和这样的无赖胚子绑在一起了? 表面夫妻还得做夫妻,那以后是不是还得生孩子过日子?既然如此,说什么表面夫妻?我要是出去玩,你是能允许还是能支持? 两人都这么冷着脸到家,将一早就等着回事儿的外院管事抛在了后面,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李管事拉住喜鹊,问道:“喜鹊姑娘,大少爷母亲大抵明天就到了,咱们得去人接,您看是跟小姐说,还是跟大少爷说。” 喜鹊也不知道啊,小姐今天去给成少爷庆生,出门的时候还挺高兴的呢。 不过这情况,肯定是大少爷惹小姐生气了。 “那是大少爷的娘,你去问大少爷,”喜鹊说道:“我们不管。” 一甩辫子就走了。 差点被抽一脸的李管事。 想了想,还是到大少爷的院子去,正在外面探头探脑的,就听里面茶杯重重放在桌子上的声音。 “有什么事进来说。” 李管事赶紧跑进去,把话说了。 宗徹摆手道:“我去跟小姐说,你去备车。” 晚饭时分,宗徹才他院子里走来,安溆刚洗过头,因为晚上了,就没梳起来,和前世长发的时候一样,就那么披散着。 只是到古代这几年,没怎么剪过头发,这一头头发有些过长了。 安溆拿着发梢,正慢慢地修剪。 不过她营养充足,这么长的头发,倒是没有一点分叉的。 前世她那头头发虽然同样是营养充足的,但是吹拉烫染全都经历过,质量根本没发和现在的比。 感觉了下垂下来的头发重量,这要是卖发,得有三千多块钱吧。 宗徹在旁边坐下,道:“你的头发很好,不用剪了。” 古人也不是一点头发都不剪的,每年二月二就是剪头发的日子,但都只是小修,没有咔嚓一下剪下一大截的。 那是想出家。 安溆还有些生气,根本不理他。 宗徹拿起旁边小几上的梳子,坐过来一些,将她的肩膀搬过来,一下下的梳着。 “我母亲明天到,待会儿,咱们去收拾出来一处院子。” 安溆没应声,宗徹就当她默认了。 这时喜鹊从厨房出来,一手端着两盘子菜向正厅走去,“小姐,大人,吃饭了。” 安溆起身,才说道:“我自己收拾就行了。” 短时间内她都不想看到宗徹。 宗徹手里握着那把小巧的桃木梳子,脸上现出一抹苦笑。这一瞬间他都有些怀疑,非得借助外力叫她嫁给他,是对还是错。 可若是一想以后的日子都没有这个人,就觉得能捆在一起也挺好的。 毕竟,她不是厌恶他到看一眼都不想看的地步,不过若她真是那么厌恶他,宗徹都不知道该怎么去度过往下的日子了。 第二天是半月一次的大朝会,宗徹虽是小官员,也有上朝的资格,下朝后,去御书房奏事的时候,顺泰帝特地问起:“宗爱卿,你婚期在即,怎么令堂还没到?” 宗徹道:“今日就到了,下官正准备散朝后去码头迎一迎。” 顺泰帝笑着点了点头,又随口一问:“怎么你未婚妻不能先去迎接?” 宗徹微露为难,才道:“家母远道而来,我作为儿子,是该亲自去接的。” 别是不放心他未婚妻去接吧。 顺泰帝觉得这些年轻孩子,跟大人动心眼的时候,总是有些幼稚可笑的。 “奏折先放在这儿,你去吧,别迟了。”顺泰帝十分体贴说道。 宗徹却推辞,“边关的事是大事,家母多等一会儿,不碍的。” 虽然这么说,面色中却有些掩不住的担心和马上就想离开御书房的焦急。 顺泰帝笑了笑,没再坚持让他提前离开,等议完事,宗徹告退离开,一出御书房,脚步就快了很多。 听完小太监的汇报,顺泰帝面上笑意更甚,转而招来几个大臣,告知即将让二皇子回京的决定,让大臣们在这段时间内,选出一文一武两个官员,去接替边关事务。 虽然北境那边刚和绒族有过一次小仗,这些大臣都觉得此时不适合换将,但皇上的命令,却也没人敢反驳。 --- 阳光明烈的码头上,一艘南来的客船停靠,之后三三两两的有人沿着甲板走下来。 一个身着素衣的中年妇人,满脸的愁苦,两手一边一个男孩,肩上还挎着一个硕大的蓝布包袱,走出船舱。 “二婶儿,哪是宗大人?”一个年轻人走在前面,看着码头上的人头攒动,心里也着实畏怯。 二婶的前面那个儿子当上大官了,要接走二婶,家里的长辈们不想断了这么亲事,就让他带着两个堂弟一起跟来。 可是年轻人在路上船经过大都会停靠的时候,就有些后悔了。 这样的地方,哪是他们乡下人该待的? 虽然他们住的地方是靠近清平府城,到底没在府城生活过,而且清平府的富裕繁华,完全和京城没法比。 不仅无法比京城,连余扬那样的都市都没法比的。 放眼一望,京城这里,人人都穿丝绸缎罗,前面走过来一个身着体面的人,向后面恭敬地作礼喊“老夫人”,年轻人吓得赶紧往旁边躲了躲。 终于从甲板上下来,再看这人流浮动,车来车往,年轻人更绝无所适从,把肩膀上同样扛着的一个大包袱往上提了提。 “二婶儿,咱们去哪儿?”年轻人回头,看见二婶也是不停张望,心里又凉了半截。 这说是接二婶来享福的,怎么到地方了都没个人? 正想着,见二婶向一个方向快走了几步,年轻人赶紧跟着。 “徹儿,”林氏走到一个身穿红色官袍的年轻人面前,腰背微微躬着,轻轻喊了一声。 宗徹刚从马车上下来,听到这声,低头,看到一边一个男孩子的林氏,点头唤道:“母亲。您比以前显老了很多。” 138 陌生 听到这句话,林氏不停地擦眼泪,是啊怎么能不老?她后嫁的这个,在二儿子一岁多的时候就溺水死了,她前面的男人也是病死的,于是谁都说她克妻。 大伯家虽然会看在两个孩子的面子上庇护一二,但仰人鼻息的日子,着实难熬。 林氏都想不到,她当初留在临河村的那个孩子,能考中入仕,还能记着她这个母亲。 马车还是八成新的,里面放着小几,铺桌椅的褥子也是绸缎的,林氏带着两个儿子,坐在那儿拘谨不已。 即便面对面坐着的是亲儿子,林氏也放肆不起来。 她瞧瞧打量了宗徹好几眼,才说道:“徹儿,你比以前,温和多了。” 林氏到现在都还记得,这孩子小的时候,那冷冷的愣愣的样子,她遵循娘家意思,离开宗家的那天,他只是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眼睛里一点泪花都没有。 她那时候以为,这个孩子大了也会是个冷心冷肺的人,她坚持在宗家守着,未必好过。 没想到,今天这个孩子出息了,竟然还能想起她。 宗徹唇角不自觉勾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只看林氏的神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对这个母亲,宗徹真得很难再生出更多的期待。 他的目光落在林氏左右两个小男孩身上,问道:“他们都多大了?” “这是你大弟,”林氏抹抹眼睛,扶着大儿子的肩膀,“他叫严晷,日晷的晷。这是你二弟,他叫严准,准时准刻的准。” 宗徹点了点头,莫名其妙多两个弟弟,都得谢谢顺泰帝啊。 两个男孩一个八九岁,一个才四五岁,在宗徹只是淡淡的一个目光中,往母亲身边缩得跟两只瑟瑟发抖的鹌鹑似的。 宗徹道:“到我家,没什么要求,只要别给溆儿找麻烦,一切随你们自由。” 刚心里温暖了些的林氏,听见这话,又变得小心翼翼起来,道:“溆儿,就是安家的那个大妮。” 宗徹只道:“她现在不一样了。” 林氏点头,道:“娘知道,娘不会为难她的,这些年她能把你供出来,肯定不容易。” 宗徹唇角勾了勾,似乎是默认了这个说法。 宗徹母亲要来,安溆今天就没出门,在后院给那些昨天才种下来的草莓施了些自制的肥料,便到厨房准备吃的。 桌子上冷热八碟菜都摆好,喜鹊也从外面跑了进来,一脸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样子。 “人来了?”安溆将座椅摆放好,问道。 喜鹊嗯的点了下头,才说道:“小姐,还有两个孩子呢。” 以后要孝敬婆婆就罢了,还得管小叔子。 鹧鸪要是看见了,还说不说小姐嫁给大人比沈宵好? 安溆也有些惊讶,迈步走了出去,就在门口看到了一个满面愁苦风霜的妇人,双手牵着孩子走来。 这是安家那个大妮? 林氏看到人,心里又是惊讶又是感叹,怪不得常说女大十八变呢。 她记忆里那个还挂着鼻涕的小女孩,竟然出落地这般亭亭玉立。 想到有人跟她说,自家儿子是为了报恩才要娶安家姑娘的,林氏觉得得提醒儿子好好对人家,以后不能沾花惹草的叫人家姑娘伤心。 但是看到已经走到她前面的,长高了许多,俨然一个成熟大人的儿子,那些本能地在心里出现的话,又都一点点消失。 “已经做好饭了,”安溆对宗徹说道:“让伯母和两个孩子先吃点东西,再去休息吧。” 宗徹点点头,转头道:“你们进来吧。” 儿子现在根本不拿她当一家人,林氏心中苦涩,面上却还是笑了笑。 安溆跟她点点头,宗徹的母亲,果然如同他说的,太过柔弱。 喜鹊提醒自家小姐,“还有一个年轻人呢,看着就比咱们大人小两岁,叫老夫人二婶。” 安溆差点被自己的唾沫呛到,喜鹊这丫头,倒是会安排称呼,她看向宗徹:“另一个是你母亲那边的族亲?” “已经安排在前院了,”宗徹说道:“待会儿叫人送些菜过去就好。” 安溆便不管了,再看那母子三人,她和宗徹没动,他们便还站在老地方,动都没动一步。 “快进来吧。”安溆也不知道是该更客气一些,还是该随意。 毕竟这是宗徹的母亲,说起来,她比自己更有做主的资格。 林氏拉着两个儿子进了门,看到一桌子精致美丽的菜肴,连坐过去都不敢了。 是,儿子是考出来了,这其中她一点照看都没有就罢了,林氏再怎么也没想到儿子当官了日子就能过得这般好。 这些,不会都是贪污受贿得来的吧? 想到这个可能,林氏牵着两个儿子的力道更大了些,她不能让晷儿和准儿被大儿子牵连了。 安溆完全不知道林氏这一会儿能想那么远,说道:“这些菜都是我擅长做的,就是不知道合不合你们的口味。” 林氏有些惊讶,“都是你做的?” 安溆点头,见他们不动筷子,就拿起放在边上的长筷子,给林氏夹了一个菜,“清蒸鱼,口味清淡,您尝尝。” 给两个小孩子,她夹的是颜色好看的菠萝烤鸡翅。 这菠萝,还是之前随同樱桃一起送过来的,安溆做了不少菠萝一口酥,便没剩几个了。 严晷严准都不敢吃,对于这样的环境,他们是陌生的,而且两个小孩都已经知晓事理,知道他们现在来的,是母亲以前留下的哥哥家。 在这里,比以前受大伯家的庇护,更不理所当然。 他们看着母亲拿起来筷子,才小心翼翼地夹起面前的鸡翅吃了。 也不知道鸡翅是什么东西,但是入口都是酸酸甜甜的鲜嫩肉质,很久没有吃过肉的两个小孩吃到这一口,腹中空空的饥饿感瞬间袭来。 看他们吃得有些急,林氏赶忙提醒道:“慢点儿,别噎着了。” 安溆叫燕子给他们端到手边一人一杯解腻的茶水,林氏喝了一口,对安溆笑道:“这些茶也是你做的吗?” “没事就鼓捣这些了。” 林氏又喝了一口,“还是你心灵手巧,我就做不来。” 安溆有些尴尬的笑笑,能很明显的感觉到,宗徹的母亲对她有些讨好的意思。 “快吃饭吧,”宗徹说道:“吃过了,我带你们去你们住的院子看看。” 昨天不知道还有两个小孩子要来,她和宗徹只将那院子的正房换上了新摆设铺盖,安溆也不饿,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出去了。 正好让人家母子说说话,她去再收拾两间房出来。 目前来说,状元府的库房,安溆是比林氏熟悉的,等她住下来之后,安溆自然不会再事事都安排。 不管怎么说,林氏都是宗徹的娘,就算之后没养过他,到了儿子家,也不该是做客的。 却不知道,她在的时候还算融洽的餐桌氛围,她一离开有降到冰点的趋势。 餐桌上很安静,严晷、严准兄弟俩都不敢让筷子发出声音来,林氏看着冷冰冰的儿子,小心道:“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宗徹心累,说道:“我只是说不让你给溆儿找麻烦,你不用这么明显。” 林氏连忙点头,道:“我记得了。之前,还有人问我,这些年你管没管过我们,我都跟人家说,你是管着的。” 言外之意,娘曾经再对不起你,也不会让你的名声不好的。 宗徹点点头,起身道:“你们吃吧。” 一会儿,更加安静的餐桌上,严准小小声的问道:“大哥是不是生气了?” 林氏摸了摸儿子的脑袋,笑道:“没有。快吃,你们嫂子做的菜,酒楼的大厨也比不过。” 林氏后来嫁的着个韩老二,是个很能干的人,每年大钱挣不了,十七八两的盈余还是有的,早前也带着母子三个去过酒楼。 倒是严准那时候还小,可能都没有印象了。 不过这些菜着实好吃,两个坐在椅子上,刚刚比圆桌高出不多少的小男孩子,这时候才终于有些放开,捧着碗吃起来。 安溆这边还没刚收拾呢,宗徹就来了,她问道:“你怎么不陪着?” 宗徹说道:“我们也很多年不见了,我在他们都不自在。” “下午我带你娘他们去外面买些衣服?”安溆又问。 宗徹笑了笑,她关心那母子三个,是因为自己。面上神色好看许多,道:“叫裁缝到家里也一样,我旬休了再带他们出去。” “也好,”安溆将库房里才存没多久的布料都拿了出来,叫几个丫鬟临时做铺盖,又把能用的摆件摆上了些。 “对了,那两个孩子在上学吗?你用不用去街上找个合适的私塾?” 宗徹说道:“我还没问,明天我问问。还有,给他们置办衣服的时候,可以顺带将我们的喜服做出来。” 安溆哦了声。 两人相处如常,昨天说到的那个话题,似乎是被搁置了一边。 但在安溆心里,还没过去。她真没办法想象和宗徹在一起,过那种除了交心什么都混在一起的生活。 她得想办法,把这个圣旨赖掉。 139 唐氏 第二天早饭的餐桌上就多了三口人,将一个小小的圆桌子也给坐满了。 林氏母子三人穿的还是他们从家里带来的衣服,昨天下午叫裁缝来做的衣服,至少还得再等四五天。 安溆今天出门,就打算去绸缎行先裁一些料子,拿回来让手比较巧的鹦鹉和燕子先做两身。 倒也不是人家母子三个的衣服不能穿,都是崭新的细棉衣裳,不过可能是久不穿的新衣,折痕都很明显。 而且,现在是在京城,里面穿什么料子的凭自己喜好,外面还是穿入乡随俗的绫罗绸缎比较好。 飞霞绸缎行两年前晋升京城一等绸缎行一列,宫里有布料方面的采买,一半儿都是从飞霞绸缎走的。 绸缎行的东家是一个女人,姓唐,外人都只称唐氏。唐氏今年三十岁,她曾经也是深处内院的夫人,除了照管家里一家老小的吃喝开销,就没什么大用的样子。 在她生出第二个儿子的时候,她的屡试不第的丈夫放弃读书开始经商,唐氏拿出了全部的嫁妆支持。 但是困窘时期的男人和大富大贵之后的,往往不是一个芯子,唐氏丈夫生意成功,又靠着钱财打点,没让入了商籍,然后经常和文人士子们往来,俨然一个潇洒随性的文人大豪。 文人大豪们聚在一起,最喜欢的就是找歌姬、逛青楼,唐氏丈夫和一个名叫蜜儿的歌女一见钟情,自此开启了老大叔遇到真爱模式,天天能把他的小娇妻宠到天上去。 后来还要休妻,迎娶继室。 这丈夫一家,也都是以他们功成名就的儿子为准,儿子喜欢的,就是天仙,这家老人谁也没念过唐氏一句好。 甚至连她的儿女,都觉得精通琴棋书画的蜜儿姑娘,比家中只知道看账本子、问问今天吃什么然后再训训仆人的母亲好太多。 丈夫闹着休妻的时候,唐氏二十七岁,最大的儿子已经十一岁了,她竟像是一个被用尽的破抹布一般,要被人毫不留念的抛弃。 新人娇娇俏俏,唐氏还没完全离家的时候,便已隔三差五登堂入室,时不时会如小女孩儿一般,跳到丈夫身上让他背着。 两个人对视时,空气都好像是甜的。 那时,唐氏都迷惑了,丈夫真的是遇到了真爱吗? 仆妇们都说,从来没见过老爷这样,跟那刚经情爱的毛头小子似的。 唐氏哈哈大笑,那陪着这男人过了十几年的自己,算什么? 新人鲜嫩美丽,她也有鲜嫩美丽的时候,但那时候的丈夫呢,他家境平平,连每日吃多少肉,花多少钱买菜,都需要自己斤斤计较的安排。 做生意发家了,不缺钱了,倒是有功夫遇真爱了。 但对于我来说,当年不跟着你这样平平的男人,也能成为一个富家老爷的真爱呢。然而凭什么,好容易经营起来的家庭,就因为你一个真爱要拱手让出? 唐氏不服,她不是什么没读过书的无知妇人,也不是还心肠柔软的小姑娘了。 当初只用了两个计策,就让丈夫好容易经营起来的几间铺子欠下一屁股债,不得不关张大吉。 唐氏这些针对夫家铺子行为,也并未掩饰,于是她真真正正的是一个严重触犯了七出之条的女人。 她被休了,带着强争来的当初嫁妆里的一个绸缎铺,离开夫家陶家,以一个被休女人的身份开始在京城讨生活。 然后她遇到了这一辈子都要感念的恩人,三年前,为了让铺子能够周转下去,她扮男装,亲自去南方贩丝绸,在德安府,和一个正找合伙人的姑娘相遇。 从那以后,羊绒、驼绒的料子,开始在京城的布料市场上占据了半臂江山。 唐氏知道没有当初对方选择她,她的绸缎行不可能迅速坐大,在合作不久,就把能说上话的京城其他大绸缎行介绍给了对方。 现在姑娘来了京城,唐氏每天就会到铺子里看看,她知道,姑娘在穿这方面,要求还是很高的,没准儿需要什么料子了,还需要她去找。 “这不是荣家二夫人吗?” 刚从后门出来,唐氏便听见铺子里两道寒暄的声音。 “秦夫人啊,”荣二夫人笑道:“怎么,亲自来扯布料?是给你侄子做喜服的?” 秦夫人抬手摇了摇手里的帕子,嫌弃的意思不要太明显,“小孩子一时贪新鲜,我母亲都已经训过了。但我家那个大侄子,你是知道的,从小儿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前段时间为那状元郎的义姐,都差点和老太太闹起来。现在呀,他或许正是因为前头的事儿没过去,和我母亲置气呢。” 荣二夫人摸着手里丝滑的料子,一副实在很闲跟你多说两句的样子,问道:“你是说,沈大公子非娶一个妓女,只是跟家里闹别扭。” “可不就是,”秦夫人轻轻拍了下手掌,低声道:“宵儿是会继承国公之位的,我母亲怎么可能让他娶一个风尘女做主妇?” 荣二夫人突然想起什么的样子,“说起这个,你们家还真是血脉相传的,当初你们家大公子的父亲,是不是就为了一个风尘女子闹了许久。” 秦夫人面色微微一沉,淡淡道:“男人不都是这个样子吗?谁还在外头没有个香的臭的。” 就不信你们家也干净,但是为了侄子的婚事,秦夫人相当得口下留情了。 荣二夫人让人将最上面的墨绿料子拿下来,摘了手上的戒指细细地看着,说道:“秦夫人,我知道你的意思,是想让我再去顾家说和说和?” 秦夫人笑道:“正是这个意思,反正顾小姐才及笄,可以让顾夫人在跟前多留两年。我家的孩子,你是知道的,品性绝对没的说,过两年他懂事了,任满回京之后,自然是会更疼顾姑娘的。” 荣二夫人笑道:“沈宵是什么样的,我知道,说起来,若不算这个妓女,他是京城这些孩子们,身边最干净的人了。而且,你们家沈宵还是个能力卓绝的,年纪轻轻便不用家族荫蔽入了仕。” 先说这么多好的,那不好的一定在后面,秦夫人耐心地听着,果然荣二夫人接下来话音一转,道:“但你也应该知道我那堂姐夫,最要求君子之德了。在妓院里有一两个相好,这不是什么大事,可这说了要娶最后又抛弃,那绝对不是良人呀。你们家孩子最后就算真得能回心,顾家那边敢把嫡嫡亲的女儿许给他吗?” “反过来说,若是你们家孩子品德一流,他是绝不会将那妓女抛弃的呀,顾家更不会让自家的掌心宝跟一个妓女在一个屋檐下生活的。” 荣二夫人拍了拍手下的这匹绸缎,跟已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的唐氏道:“把这个给我包起来。” 唐氏上前,荣二夫人才又继续对秦夫人道:“再一个,你知道的,你们家孩子先前要好的那姑娘,是我们家老太太的座上宾。昨儿个我们家成儿生辰,安姑娘去了,老太太前后带着跟家里的亲戚介绍。要不是她当天就得了赐婚,我们家如今适龄那一辈儿中最优秀的几个,要任她挑呢。” 秦夫人半晌说出来一句:“你们家老夫人怎么想的,说句难听的,娶个大字不识目光短浅的乡下女,还不如那青楼里的,至少,那些女人是样样都学的。” 荣二夫人摇摇头,道:“当初你们家有意,先找了我堂姐,我堂姐之前跟我说起,即便我家和安姑娘关系亲戚,我也没有不向着沈宵说的。谁知他、” 又深深地摇了摇头,“算了,我看呀,这两个孩子没有缘分、” 话音刚落地,就看到绸缎行外面又进来一个人,荣二夫人脸上立刻换上笑容,道:“巧了,溆儿,你也来看布料。” 安溆看到熟人,便过来见礼,“二夫人好,我来选几件做衣服的料子。” 说着,跟转身看过来的秦夫人点点头。 这个人她是不认识的,只以为是二夫人的朋友。 荣二夫人也没有提醒,说道:“刚听说,这里新来了不少夏衣料子,你好好看。我这已经买好了,就先走了。” 唐氏这时将包好的那匹绸缎交给二夫人的丫鬟,“承惠三十六两六。” 荣二夫人眉毛也没皱一下,叫丫鬟付了账,抬脚先走了。 秦夫人看安溆一眼,紧跟着也出了门。 “姑娘,许久不见了。”唐氏这才笑着打招呼,“想要什么样的料子,我带你去后院库房选去。” 安溆道:“不用了,那件柳叶青的,还有那件黑红织锦的,给我扯够六身衣裳的就好。一个大人两个小孩子。” 小伙计便要拿尺,唐氏道:“你去旁边看着,我亲自扯。” “姑娘跟状元郎什么时候大婚?”呲啦的撕布声中,唐氏笑着道:“我好看看能给您准备一个什么样的贺礼。” “随便就行了,”安溆想了想,问道:“唐姐,你在京城年儿多,听说过什么圣旨被作废的例子吗?” 140 说明 唐氏手上顿了顿,看向安溆,惊讶道:“怎么,不是我想的那个样子吧。圣旨赐婚的状元郎夫婿,你都不满意?” 安溆说道:“不是,只是我们两个人很不合适,我这一辈子,是很难再喜欢上他的。” 唐氏一听就压低声音,“你不会还念着沈家公子?刚我可听了半晌了,他那姑母,嘴里对你是没一句好话。听姐一句,沈家是火坑,千万别跳。” “你看我是那种别人无情还要缠着的人吗?”原来刚才那个酱紫色衣服的妇人,是沈宵的姑母,怪不得会看她那一眼,“我只是,真觉得和宗徹不合适。” 唐氏见她说得真,果然不是对沈宵念念不忘的样子,继续扯布,说道:“喜欢有什么重要的?重要的是,你现在是圣旨赐婚,以后即便那宗大人位再高,他都不能为着新人休弃你。” 安溆一听,将大半的力道都泄在柜台上,“你这意思是,圣旨赐婚,一辈子都别想退?” “倒也不是,”唐氏说道,“你可以把自己的名声搞臭,跟我当初害陶家差不多那样就行,保管婚事能退,且这一辈子都不会有人再敢跟你提亲。” 安溆听得直摇头,虽然好男人难找,但她还是想结婚的。可能会剩很久吧,却也不能失去结婚的资格啊。 “其他的,就没有办法了。”唐氏将手上扯好的够做一身衣服的布料,叠好放到一边,继续扯,声音也低得不能再低:“这圣旨定的婚事,便是等换了新天,它只有更贵重的,没有作废的。” 安溆不甘心:“就半点方法都没有?” 唐氏还真得又仔细想了想,看着安溆道:“或者是,下圣旨的皇帝,看中你了,可能会找个八字不合的借口,把圣旨收回去?” 安溆:“那我宁愿和宗徹将就一辈子。” 唐氏笑得直摇头,“我是成过婚的,跟你说一句,在婚姻中,喜欢不喜欢真不是最重要的。依我看,你嫁给宗状元,一点的不好之处都没有。” 安溆不明白这话。 “不是说有圣旨赐婚,”唐氏说道:“我是见过状元郎的,只能想到郎艳独绝几个字,但你却不像一般的小姑娘,看见了就脸红心跳的喜欢。能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有时候也是一种福气呢。” 安溆觉得自己跟唐氏的心理年纪是差不多的,但她这两句话还真是不能理解。 “不喜欢就不会受伤了,”最后一块布也扯好,唐氏看着安溆道:“咱们女人,成婚之后,最忌讳的就是把心全系在男人身上。” 安溆:有点明白了,唐姐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 不过她说得很有道理,在这个没有给女人足够的婚姻情爱自由的时代,能在婚姻中做到客观理性,才是最好的。 如此一想,她和宗徹是圣旨赐婚,相当于还没结婚先有了个加金边的结婚证,同时宗徹长得不丑,以后绝对不会影响自己孩子的长相,三者她和宗徹很熟悉双方都比较了解,最后她虽然看到宗徹就会想到当时被警告不能喜欢他的难堪,但也没到心理阴影的地步。 所以,这真是良缘? “是啊,好姑娘,听我的,别把自己的好机会给扔了。”唐氏将打包好的一叠子布料放在安溆手上,推着她出门,“快回去好好备嫁吧。对了,你们什么时候成婚来着?” “六月十六。”安溆晕晕乎乎的,出来飞霞绸缎行,才有些明白过来。 看着手里的布料,好笑,她明明是问撤销圣旨的办法的,没想到被反劝了过来。 跟在后面的喜鹊突然出声:“小姐,奴婢觉得唐东家说的有道理。” 她都不知道,小姐什么时候想要圣旨不作数了,幸亏是跟唐东家说的,被这般劝了劝。要是换个人,说不定怎么鼓动呢。 安溆把一包袱的布料都扔给她,“别说话,我要想事情。” 喜鹊吐了吐舌头。 主仆俩正沿着街边的路走着呢,一架小轿子从后面赶上来。 “安小姐。” 声音响起时,轿子停下,身着粉红衣裙的霜萍手抬轿帘走下来,对停下回头的安溆道:“我们能谈谈吗?” “你是什么人,我家小姐为什么要跟你谈谈?”喜鹊立刻就跟护犊子的小母鸡似的,原来她早先出门,就见过沈宵和这女人一起去首饰店,回家后气得偷偷骂了一刻钟不止。 安溆问道:“要谈什么?” “前面有家茶馆,我们坐下来说。”霜萍看着安溆,说道。 安溆笑道:“那就不必了,我跟你应该没有什么需要坐下来详聊的话题。” 霜萍身后的丫鬟上前来,想要说什么,被她拦了。 四下看了看,半晌午的时候,街上人正少,许久不见一个行人的。 她想了想,说道:“安小姐,我希望,你以后能不要单独见我夫君。” 安溆好笑,“只是昨天偶尔碰见了一面,你也不必这么斤斤计较吧。都说了是你的夫君,我为什么要单独见他?” “安小姐记住今天的话,”霜萍看着她严肃说道:“你是正经人家的女儿,别到以后叫我反而要称你一声‘姐姐’。” 这话就不客气了,安溆才不会因为她是这个社会的弱势群体,就会对她心生同情。 “放心吧,我没有和青楼女子称姐道妹的爱好,”她说着,笑了笑,“至于沈宵那种人,从他消费你这种职业的女性那一刻起,他在我眼里就是个肮脏的人了。我们两个,绝对没有一丝重回于好的可能。” 这些话,还有她的笑,都像一把刀子在凌迟霜萍身上的皮肤。 青楼,肮脏,还有什么消费。 怎么能有人把话说得这么扎人心。 霜萍一时间站都站不稳,双眼中滚动着硕大晶莹的水珠,颇堪怜。 她的丫环怒目安溆,嘲讽道:“你又是什么高贵的人?在我们眼里,你这种粗鄙的女人,连我们楼里扫地的大娘都不如。” 喜鹊立刻回怼:“我们当然不敢跟你们比,学的东西下三滥就罢了,为人也下三滥,除了男人捧你们的臭脚,谁看得上你们?男人捧你们的臭脚,也是因为你们学的东西,都是叫男人高兴的。” “你说的这些话,也不像是什么干干净净的女儿家能说出口的。”那边的丫鬟丝毫不逊色。 安溆心想这再吵就要把武城兵马司的引来了,当即喊上喜鹊:“我们走。” 丫鬟扶着霜萍,气冲冲道:“姑娘,这事儿,我要告诉大人。让他听听,他念念不忘的女人,是个什么样的龌龊小人。” 霜萍拿帕子擦掉泪珠,道:“算了,是我先招惹的她。” “那还不是她不要脸,昨天只一面,就把沈大人勾得心思不属。” 安溆如果能听到这丫鬟的话,肯定要觉得好笑了。 她带着喜鹊离开后,便转个弯走小巷子来到东槐花巷的炸鸡店。 这个时候店里的人不算多,前面只摆着两盘炸鸡腿、汉堡,大批的上客人,还要在过半个时辰。 因此此时也是店里最忙碌的时候,安溆和喜鹊到后院一瞧,鱼粥还在煮着,卷饼那些都已经出锅了,这一会儿就要搬到前面去。 安溆看后面五六个妇人还忙得陀螺似的,想着暂时最好不要再请人,那么只有每天限量了。 鹧鸪一听,就建议说,只限炸鸡的量就可以。 作为油炸食品,还都是鲜嫩的肉质,他们店里的炸鸡好卖得不是一点半点。 开店这么些天了,客人们都已经熟悉店里的东西,但是酸辣粉那一些汤面类的麻辣口,到现在还是店里的销量垫底。 虽然这个垫底,也是比其他家面馆好了很多的。 鹧鸪跟安溆说,已经有好多家来打听辣椒了。 安溆笑道:“先应付着,过几天辣椒杂货铺开起来,就没有人来这儿问你了。” 正说着,一个妇人走进来,说道:“鹧鸪姑娘,那做豆腐皮的刘秀才又送了半框豆腐皮来。” “小姐,我先出去一下。” 鹧鸪出去接货,喜鹊就凑到安溆耳边小声道:“那个刘秀才,还是当初咱们才来京城那会儿,鹧鸪跟人买千张的那个。” 安溆看她这满脸八卦的样子,同样小声问道:“做豆腐的,怎么叫秀才呢?” “听说是早些年跟着一个戏班子进京谋生的,会写个戏本子。后来戏班子解散了,刘秀才没钱回乡,就在郊外租了间农户院儿,操起他老家爹娘的老业。” “前年,他爹娘带着底下的弟妹寻了来,一家子都以做豆腐为生,还在外面买了间小院子。” 安溆笑道:“打听得这么清楚?” 喜鹊摆手道:“我才没有打听呢,都是听鹧鸪说的。” 安溆点点头,“看来,你们两个有不少小秘密瞒着我。” “小姐,我们可没有小秘密。”鹧鸪说着走进来,不过面上好心情的笑容,一点儿都没有遮掩,然后递过来一布袋子沉甸甸的东西,“您猜这是什么?” 布袋子能略微看出来些形状,安溆看了看,问道:“猪蹄?” “是的,”鹧鸪笑道:“刘秀才家不远有家杀猪的,听他说这些猪蹄都是和大肠那些一起贱卖了,我就想着让他捎一些。没想到这么半袋子,才五十文钱。” 那是真便宜。 话说离开老家到京城这么多天了,她们一次猪蹄都没吃过呢。 安溆叫喜鹊把猪蹄提了,说道:“我们两个先回家,给你做猪蹄焖黄豆去。” 鹧鸪忙道:“奴婢还想吃酱猪蹄。” “行,看在你这么上道的找来猪蹄的份上,都做。” ——— 一进家门,就看见正打扫院子的两个男孩,安溆向他们招了招手。 喜鹊则抱着那些料子,先走去给林氏送了。 严晷手里拿着个扫帚,看着这个可以称一句大嫂的女人,一会儿才拖着扫帚走过来。 “有什么事吗?”他问道。 四五岁虎头虎脑特别可爱的严准双手背后,却是往边上站了站,把他刚从花圃里扒出来的草藏起来。 “你们没事吗?”安溆问道。 严晷听了,直接道:“我可以给你帮忙。” “那就好,”安溆笑道:“你们来厨房,帮我烧火。” 严晷噔噔噔跑到一边,将扫帚放好了,才拉着小弟的手跟过去。 安溆已经把半袋子猪蹄倒入一个大盆中,添进去大半盆的水在清洗。 西大娘看了说道:“小姐,不用两个小少爷烧火,我来给您打下手。” “没事儿,他们这么大了,能做得来。”安溆说着,看向站在两步外不敢靠近的兄弟俩,问道:“你们在家里烧火吗?” 严晷说道:“我会做饭。” 严准举手:“我烧火。” 可能是担心安溆误会,严晷接着解释道:“娘每天要洗衣裳,很忙的。” 不是不给他们做饭吃。 安溆好笑,宗徹这两个弟弟,还挺好玩的。 他们都继承了林氏那双明亮的略微偏长的双眼皮眼睛,这点上,和宗徹是有些相像的。不过,这兄弟俩,整体的五官都是偏柔和的,没有宗徹那样伶俐。 可也能看得出来,他们两个长大了同样会是大帅哥。 “你怎么要吃这个?”严准站在边上看了会儿,小声问道。 安溆举起来一只白嫩嫩的猪蹄,笑问道:“这个吗?” “嗯,猪蹄脏,没人要,我馋肉了,娘就做这个。”小家伙又说道,皱着小小的眉骨,“没有猪肉好吃。” “那我今天做的,肯定比猪肉好吃,叫你们都吃不够。” 林氏站在厨房外面,听到这些话,跟一旁刚回来的宗徹道:“大妮真是个好姑娘。” 宗徹面无表情,道:“她现在叫安溆。” 林氏不知道怎么又说错了话,但是看着儿子冷冰冰的神色,更有些手足无措。 宗徹说道:“我以前想吃肉的时候,连猪大肠都没得吃。” 林氏的眼眶红了,低声道:“是娘对不起你。” 但是宗家的那些钱,她一点都没带走,安老四当初信誓旦旦的,说一定会将徹儿当作亲生的对待。 宗徹却一点都不在乎她的愧疚,道:“你马上就可以对得起我了。” 林氏疑惑地看向儿子。 宗徹往外走了几步,林氏跟上来,“你说需要娘做什么?” 宗徹看她一眼,道:“以后若是有人请你出门,尽管表现出我很孝顺你的样子。不过,我也不想欠你,你这段时间,最好别给你那两个儿子置办好衣物。以后我如果离开京城,会把他们带走。” 林氏不太明白,说道:“大,溆儿她才让人给我送了很多上好的料子。” “她不知道这些,你也不需要让她知道。”宗徹看着林氏,“其实你们母子三人都可以留在京城,倒不是什么危险的事。” 林氏忙道:“徹儿,娘都听你的安排,你说怎么好,我就怎么做。” 宗徹笑了笑,有些讽刺。 141 黄豆猪蹄 “总之,可能需要你在京城做不短时间的人质,”他说道:“不过在吃喝穿戴上,不会亏待你。” 宗徹说完,迈步去了厨房。 林氏站在外面,想了好一会儿才算明白,怎么突然有人说儿子要把她接到京城,原来是为了要辖制出京的儿子。 林氏要是早知道,肯定不会把两个小儿子带来的,但刚才大儿子也说了,到时会想办法将晷儿准儿带走。 那让她在京城做人质,也没什么不好的。 宗徹走进厨房,已经自在地帮安溆洗猪蹄的严晷、严准赶紧让到一边。 “昨天我就想吃黄豆猪蹄了。”宗徹亳不客气的占据两个小家伙让出来的地方,半蹲下来,道:“我来帮忙。” 安溆好笑地看他一眼,好像自己做黄豆猪蹄就是为了给他吃的。 猪蹄子上有些没清理干净的,洗过了一遍之后,安溆又拿着在火上烤,不过这个活儿后来就被宗徹接走了。 身形颀长挺拔的男人站在灶台边,腰间系着一只蓝色的围裙,光看背影,竟也透露出几分宜室宜家好男人的感觉来。 林氏看到这样的儿子,心里却是酸楚的,当初她离开宗家的时候,这孩子还没有灶台高呢,竟然一晃眼就过去了这么多年。 安溆拿了一根黄瓜给林氏,林氏摆手:“我不吃。” “衣服好做吗?燕子和鹦鹉都比较擅长针线,你可以让她们帮忙做。”安溆就把那根黄瓜放到筐子里,自己手里拿着一根,边吃边跟林氏说一些状元府的事儿。 “我针线活儿还可以,”林氏认真的听着,问道:“这状元府,能住几年,需不需要先看看宅子?” 既然以后她可能会一个人常住京城,那宅子便不需要多大的。 安溆笑道:“这些您就不需要操心了,有宗徹呢。” 这是宗徹的声音响起:“烤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做。” 安溆把吃了一半的黄瓜放在筐子里,过去再次清洗起那些燎过一遍的猪蹄。 傍晚,当焖得软糯的猪蹄被端上桌时,林氏母子三个都不太敢相信,这只是看起来就十分美味的猪蹄,是他们以前吃过的那种。 “黄豆焖猪蹄味道偏淡一些,酱猪蹄味儿重,你们根据自己的喜好来选。”安溆一边说着,直接就下手,拿了一只黄豆焖猪蹄。 黄豆焖出来的猪蹄有一股很特别的添香味,和调料的香味混合在一起,十分诱人。 安溆更喜欢这个,一个人就能啃一只。 看到她直接抱着猪蹄就啃,自打进京城以后,就觉得处处都不适应的林氏母子,不自觉都有些放松。 学着安溆的样子,林氏先给两个儿子一人捞了块比较小的,自己也拿一块,吃着突然想起大伯家的侄子来,跟安溆说道:“溆、溆儿,我那个侄子,可给他送了些?” 安溆说道:“厨房里还有很多,我这就叫人送。” 其实她根本忘了外院还有个严家的客人,当即要起身去吩咐,宗徹一手按住她的手臂,道:“你吃着,我去说。” 他们吃饭的时候,一般都不让下人在旁,是以此时的厨房,几个丫鬟和大娘们也在吃。 吃的自然是安溆分给她们的那些猪蹄。 宗徹进来后,众人连忙停止说笑,起身等候吩咐,宗徹先去找了一瓶蒜蓉辣椒酱,才说道:“拾几个猪蹄,给前面送去。” 罗大娘还以为是要给侍卫们尝尝的,想着家里好几个大小伙子,就捞了锅里剩下的一半。 送到前院,侍卫们自然不可能自己吃,不管家里的亲戚,于是严和也吃到了一只。 一只猪蹄总有大半斤的,严和吃了一个也没吃够,只觉得京城真是到处都好,连猪蹄那样的埋汰东西都能做成这般的美味。 又过两天,熟悉了些,就满街的溜达,想找找哪儿有卖那样好吃猪蹄的,那天的一个,根本没吃够。 这天,吃过饭,严和从状元府的那条街上出来,打听着走到一条隔三家便有一家卤肉铺子的街道,在那儿闷头闷脑的转了半晌,也没找到猪蹄。 只买了三斤卤肉,想着回去叫二婶他们都尝一尝,自己饿了,也只坐在一个茶摊边要了一壶茶,跟旁边一个打饼的铺子买半斤饼。 用干净的筷子夹了卤肉到烧饼里,坐在那儿吃起来。 吃着就听到旁边一桌客人说什么沈家,什么在外面放风筝,几次都遇到沈老太爷之类的。 严和还没听明白呢,边儿上就冲出来一个戴帽子的中年人,抓住说闲话的那两个人就打,几个人瞬间打做一团。 严和赶紧提上自己的肉和饼,跟一群人在外面看了会儿,听到好些人说沈家老夫人自己麻雀登了枝儿,却看不得别的跟她一样的姑娘登高枝儿,纯是觉得她自己出身低也高贵,别的姑娘就不可能如她一般。 还有人说,当年被她震慑出京城的那个被沈大老爷赎身的风尘女,现在已然是个普通农妇了。 沈老夫人手段高超啊。 不过他们沈家就逃不出这个圈,老太爷喜欢小秀才家的女儿,老爷喜欢风尘女子,现在他们的孙子又要娶一个青楼女子做妻。 听说状元郎那个未婚妻,当初还差点跟沈大公子定了亲的。 严和听半天,就听明白这一句话。 看那几个人越打越热闹,严和赶紧挤出人群走了。看热闹不要紧,万一牵连到自己身上,二婶的大儿子再不管,他可没有好果子吃。 出来这个卤肉街,严和见到有卖果脯的,走过去买了几斤,然后再一掂银袋子,出门时老爹给的二十两,竟然花得只剩下三五两了。 可是没办法,这些钱不得不花,以前在老家的时候,他们根本不算多特别照顾二婶和两个小堂弟。 只有现在多经心些,弥补弥补。 就这么走着来到状元府那条街,远远的,看见门口停着十几辆大马车,心里又疑惑,又担心是什么重要人物来了状元府。 严和逡巡在门口不敢走进去,看门人瞅见他,忙说道:“严爷,怎么在外面不进来?” 严和这才笑着上前,问道:“府上是谁来了?” “小姐的家人,”看门人满脸笑容,“这不是再过二十多天就是小姐和大人的婚期了,小姐家的人都来了。” 严和惊讶,指了指外面这许多马车,问道:“怎么这么多车?宗大人考上状元之前,不是乡下人吗?” “是啊,”看门人说道:“不过咱们小姐有一手好厨艺,名下好几间铺面呢。” 严和又震惊又羡慕,这才提着东西跨过门槛,但是总觉得手里的东西,有那么些拿不出手了。 再想到买这些东西花了好些钱,又舍不得自己吃,到底是沿着府里的小路,走到二门处。 二门处有小厮守着,看到他,问道:“严爷,找两位小少爷?” 正不知道怎么说的严和忙点头,道:“在街上买了些卤肉,给堂弟和二婶他们吃的。” 小瓶子说道:“那您进去吧,刚才里面传话说,小姐老家的人想见见您。” 一听这话,严和的脚步就不自觉往后移。 虽然临河村的人也都是乡下来的,严和还是有些发怵。 再说,好好儿的,见他做什么。 “严爷,进去吧。”小瓶子提醒。 其实也不是临河村安家人要见严和,是他们看见林氏,熟人相见,自然要聊起这些年的事,得知了她是后嫁的那边的侄子送着来京的,大伯娘就说别是什么有心想攀附宗徹的。 还说宗徹现在是官了,不知多少亲戚要奔着来,林氏作为当娘的,既然这个时候又回来了,得给他把好这个关。 免得让一些心术不正的小人依附来,打着宗徹的名头在外作恶。 大伯娘一张嘴从开口就没怎么停过,大伯一开始还会截两句,后来听她说的虽夸张,却也在理,就不吭声了。 严和跟着个小丫鬟进来的时候,看见他二婶坐在主位上,旁边还有一个妇人,浑身上下都带着金子的那种,正侧坐在一张椅子上,拉着他二婶的手在说话。 “你是不知道,好些官坏事儿,都是坏在一些不相干的族人身上。咱们两家,即便没有两个孩子今天的亲事,你们宗家来往什么人,咱们也要操心的。” “大夫人,严家的二爷来了。”燕子提醒。 “来了?”大伯娘这才转头,目光上上下下地把站在门口不远,就不敢往里面进的严和扫视一边,又说林氏:“你这可不行。好歹是送你上京来的侄子,和你家的两个儿子都是亲亲的兄弟,叫他还穿这个样子进出状元府,成什么样子?” 林氏这些天经历的,让她连自己都没多大有空考虑,哪里还想过给侄儿添置新衣。 此时一看,见他穿的还是到京城那天穿的,脸上就臊红了,忙道:“这却是我没想到了,和儿,待会就让人给你送两身新的去。” 严和忙道:“二婶,我这穿的也是新的、” 大伯娘不等他把话说完,就训斥坐在一旁正和她弟弟小声说话的安溆:“你也是,你林家伯母没想到,你怎么也没想到?好歹在状元府住了这么多天了,以后还是你的家,有些主你该做就得做。” 142 谈话 林氏苦笑了下,这么多年不见,没想到这大嫂子还是这么厉害。 安溆明白大伯娘是在先声夺人,以后她才不会林氏这个“婆婆”压制,便笑道:“伯娘说的是,溆儿记住了。” 虽然她没有和林氏打擂台的想法,但大伯娘的好心,不得不领。 要说大伯娘这个人,势利嘛是真的势利,然而自从安溆卖给大唐姐那个米花糖的方子之后,她能感觉得到,大伯娘对她是越来越好的。 到现在,说是把她当做亲生女儿对待,一点都不夸张。 随后,大伯娘又转头说严和:“你既然投奔来了,亲戚里道的,咱们也不能白晾着你,我们在新街要开一家糖果铺,你要是不嫌,就过去先做个小伙计。” 对于宗大人这个未婚妻家的豪富,严和刚才在大门口,就已经见识到了,现在听说人家能给自己一个活计,登时喜不自禁。 “多谢老夫人提拔。”严和赶紧跪下来磕头,“也谢谢二婶。” 二婶进状元府之后,就没再问过自己,严和还以为他在京城待不多久就得回乡去呢。 没想到还有留下来的机会。 又说了两句话,大伯娘就让严和下去了。 而她提提身上的那件绣花都掺了金线的衣服,露出手腕上两只粗粗的金镯子,又开始和林氏说村里的事,说安溆这些年怎么带着宗徹和她弟弟走过来的事。 安翀听着这些翻来覆去的话,拉了拉姐姐的衣袖,之后,姐弟两个来到外面说话。 三年多过去,当初瘦兮兮小少年,现在长成了一个高高个子的少年人,穿着一身暗银线绣花纹的衣服,已经有了些成熟青年人的样貌。 安溆这个身体容貌一般,她弟弟倒是挺俊朗的,五六分的容颜,再加上五六分的衣服,俨然一个又尊又贵让人瞩目的小公子。 “姐,你怎么这样看我?”安翀揉了揉脸,问道:“脸上有脏东西?” “没有,只是几个月没见,觉得我弟弟又俊了几分。”安溆笑道。 安翀闻言,腼腆的笑了笑,身上那股子让人不敢靠近的尊贵之气瞬间被消融,“姐姐,你又打趣我。” 安溆好笑,还是那个老配方的弟弟,能一秒从尊贵霸总变成小猫咪的那种。 “我可没有打趣你。” 安翀说道:“你天天看着徹哥,还能觉得我俊?” 说着来到树荫下,安溆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弟弟,道:“那怎么能一样?弟弟的美颜,可是自家的,我与有荣焉啊。” 安翀见姐姐心情不错,在旁边坐下,笑道:“明天我就陪姐姐去逛街,叫人都羡慕姐姐。” 安溆高兴拍手,“这个主意好。” 她来到京城后,总是被人diss长相了,也是时候让那些人看看,自家这个颇有小霸总气质的弟弟了。 谁要是想做她弟媳妇,她也能怡然自若的挑剔挑剔别人。 不过沈老夫人那样的行为,安溆还是敬谢不学的。 “姐,你和沈大哥之间,是发生了什么事吗?”安翀想了好多措辞,最后问出来的还是最简单直白的。 安溆现在已经完全不在意了,闻言笑道:“能有什么事啊,就是见了见对方的家庭,觉得不合适罢了。” “那你和徹哥又怎么有了婚约?”早两年,安翀就看出来姐姐对徹哥,是半点都没有男女之情的。 以前姐姐对徹哥照顾得细致入微,他还以为是姐姐喜欢上徹哥,后来姐姐跟沈宵来往之后,安翀才知道自己以前是看错了。 不过徹哥对姐姐有别样的感情,却不是作假。 安翀知道宗徹的手段,当日姐姐进京,他便十分担心,可也不知道该怎么提醒姐姐,只能让她小心些。 担心姐姐没把这话放在心上,他还让后来进京的郑昌盛给姐姐带话。 不过看如今的事情,姐姐还是没有把当初他的话放在心上。 安翀现在不担心别的,就担心姐姐和宗徹的圣旨赐婚,是他从中间拨弄了手段,才让姐姐和沈宵不得不分开。 看自家少年皱着眉头,安溆伸手给他眉心摁了摁,笑道:“小小年纪,有什么愁事?” 安翀笑了笑,道:“我现在是姐姐的顶梁柱,什么事都自然要多想一些。” “我又不是小孩子,反而需要你照顾。”安溆笑着,看到稻香端着托盘走来,打招呼道:“稻香,给我们端了什么好喝的?” 稻香和丰年都来了,刚才见过礼,就下去收拾东西去了。 稻香笑说道:“是梨酿橙。” 梨酿橙是安溆前两年自己做出来的一款饮料,酸甜香浓,一家人都爱喝这个。 “你做的吗?”安溆笑问道:“我尝尝有没有进步。” 稻香今年满打满算也才十二岁,不过能做的东西却着实不少了,粉嫩的小姑娘穿着粉嫩的衣裙,别提多招人喜欢。 然后安溆就发现了些不太一样的东西,稻香全程都特别关注安翀的举动。 把喝完杯子放回托盘上,那边稻香已经伸手,去接安翀手里的杯子,他的还剩着大半杯,小姑娘神色间很有些失落。 “你下去吧。”安翀吩咐道。 稻香捧着茶托,慢慢地走了。 安溆问道:“怎么回事?” 安翀疑惑:“什么?” “别跟我装糊涂,”安溆以前看电视,尤其是一些偶像剧,总有女主没有界限的和男二相处,碰见真命天子后说把男二当哥哥,知道人家喜欢她还一脸震惊云云。 那是她觉得偶像剧里最扯的地方,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有没有那方面的意思,除非是傻子才感觉不出来。 反过来也一样,一个女人倾慕一个男人,他只要不是个傻子,便是个太监,也能感觉得出来。 安翀摊了摊手:“就是你看到的那样,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丰年知道吗?”安溆问道。 人家妹妹才十二岁,知道了不定怎么心塞呢。 安翀道:“我发现之后就没和她单独相处过,也跟丰年说了,所以这次进京,丰年才带着稻香一起来的。” 安溆也没问安翀对稻香有没有那方面的心思,都才多大啊,免谈。 她直接道:“以后就让稻香跟在我身边吧。” 安翀巴不得,赶紧点头。 宗徹知道安家人今天入京,午间一下衙就往家里赶,到家先拜见大伯大伯娘,态度十分尊重。 看了一圈不见安溆,就问道:“溆儿呢?” 大伯娘说道:“和她弟弟去外面说话了。” 宗徹便道:“我也好久没见小翀了,去看看。” 自从安翀看出来他喜欢溆儿而溆儿又对他没有那份心思之后,对他就是极其防备的。宗徹还真挺担心,那小子会跟他姐姐说自己的坏话。 “先别着急,”大伯说道:“我们还有件事跟你说。” 宗徹站稳脚步,道:“大伯请说。” “你们婚期在即,我们也都来了,下午,就带着溆儿先搬出去了。”安大伯说道。 宗徹知道,按理是该这样的,但他一天都不想看不到溆儿。 “大伯安排便是,”说出来的却是很懂礼的话。 安大伯满意摆摆手,宗徹向几个长辈行了礼,才转身出去。 严晷严准在外面的竹林子里玩,看到大哥走出来,两人都往一颗竹竿后面缩了缩。 “大,大哥,”但兄弟俩还记着母亲的话,还是磕磕巴巴的招呼了一声。 宗徹随口问道:“看见你们安姐姐了吗?” 严晷手里拿着个小铲子,抬手往偏东的一个方向指了指。 宗徹找过去的时候,安翀和安溆正说到家里今年做了多少樱桃酒。 “徹哥,”安翀先打了声招呼。 宗徹走过来,坐在安溆的这边,点了点头:“该吃饭了。” 安溆道:“下午你不是要逛京城吗?走,吃饭去。” 安翀点头,随后说道:“徹哥,我有些学问上的事,想请教一下。” 安溆好笑,你有话想单独问宗徹,直接说就是了,还打什么学问的幌子。 “那你们慢慢说。” 安溆起身走在前面,安翀放慢了脚步,宗徹却是保持着距离安溆没有多远的距离,道:“什么问题?” 安翀直接道:“我姐姐和沈宵分开,和你的赐婚,是不是你算计的?” 宗徹嗤笑一声,“我还不至于那么卑鄙,算计他们分开。你才来京城,还不了解,不如哪天有空了,去太学问问荣成,沈宵是如何辜负溆儿的。” “也就是说,赐婚的事,是你算计的?”安翀不再追究前一个问题。 宗徹承认,“机会到跟前,我不赶紧抓住,不是傻吗?” “你是真心喜欢我姐姐,还是气不过她一直都不喜欢你。”安翀又问道。 宗徹一下子顿住脚步,回头看着安翀,冷冷道:“你哪只眼睛看到,她一直都不喜欢我?” 安翀心里微怵,反问说道:“我姐姐若是喜欢你,你会离开临河村一下子就是三年?” “别觉得你能看透别人的心,”宗徹说道:“当年,她第一个喜欢的人,是我。”觉得说这话又没意思,顿了顿他说道:“总之我和溆儿会好好的,你这些自己的揣测,就别在她跟前提起。” 143 信口 安翀道:“你也记住你说的话,别辜负我姐。否则,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宗徹不屑地嗤笑一声,迈开步伐去追安溆。 安翀当然会去查,姐姐和沈宵到底是怎么分开的,但是也不用跑到太学去找荣成那么麻烦,吃过饭,姐姐去休息,他就带着两个下人出了门。 本意想的是去炸鸡店问问鹧鸪,喜鹊的嘴把不住门,他前脚问了,姐姐后脚就能知道。 只是没用到炸鸡店,他就从一家茶馆外那些闲人闲谈的话里摸出了些端倪。 “沈大公子真的要娶一个妓女?”安翀掩下冷冷的面色,走到一个茶桌旁坐下,很感兴趣的模样,示意身后的下人去点一些上好的茶点来。 那人一看有吃的喝的,便把最近发生的事之前发生的事全都说了。 “以前,沈老夫人看不上一个农家出身的做孙媳妇,现在只能让家里进一个妓子。”那人说着,摇头:“沈大公子这不肖子孙当的。” 安翀皱眉,说道:“农家出身怎么了?一国之重,士农工商,若是没有最苦最累的农人种田,只怕第一层的士人也得饿死。难不成,他们那些大家族,都餐风饮露的不成?” 那人闻言,笑着道:“兄弟何必如此忿忿?看你的穿着,也不像是农家人。不过正是因为农家人干得最多,拿得最少,尽管上面的人一直在喊士农工商,可走到大街上,也没几个人能看得起农人不是。” 安翀冷笑道:“这岂不就是俗语常说的,端起碗吃饭,放下筷子骂娘么。” 边儿上几个桌子上的人听了这话,都忍不住笑起来。 一个老者说道:“后生,你说的是在理,但是两家结亲么,都讲究门当户对,父母之命,那农家女就是缺了这两点,才没能成功嫁入沈家。状元郎也是农家出身,他们二人倒真是门当户对的。” 安翀眉头紧紧皱着,一直没散开。 他真没想到,姐姐来京城才两个月不到,竟然就成了市井闲人口中的闲谈。 沈家做事,太过得理不饶人。 吉发和端平加快了脚步,也才刚刚跟上少爷的步伐。 “对了,”安翀突然停住脚步,“你们两个不用跟我去炸鸡店,再找个街边的小茶楼,去打听打听能不能知道沈宵现在住哪里。” 刚才他只听到沈宵为了抵抗家里,带着那个妓女在外面住,当时太生气,具体的也没问。 这个公道,他是必要替姐姐讨回来的。 吉发、端平有些不放心,“京城这么大,少爷您一个人再迷路了,要不让端平跟着您?” 安翀摆手道:“不必多说,你俩分头打听,一个时辰后去炸鸡店找我。” 说着,他就加快脚步走了。 一路上,安翀走得飞快,也没功夫去打量路两边的景色,一个转弯时,拐角处走出来个人,安翀及时侧身,才没有撞到人身上。 那是一个姑娘,看穿着,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安翀抱歉道:“姑娘,你没事吧。” 沈颖这是要偷偷地去看大哥安置的那个女人,没想到刚下车,就差点被撞到。 不过看到对方的模样,沈颖一下子羞红脸颊,微微低头施了一礼,“我没事,都怪我刚才没看路,公子可还好?” 没事就行,安翀点点头,抬步便走。 “公子,”沈颖又叫住了人,道:“我哥哥家就在对面的巷子里,要不你跟我去包一下。” 说着指了指安翀的左手,原来是刚才为防撞到人,安翀侧得太快,手打在了一旁的墙壁上。手背上一片擦伤,微微渗着血珠。 “不用了,”安翀脚步也没停,只是不经意的回头时,看到那姑娘腰间挂着的一枚玉佩,有些似曾相识。 而随后跟来的丫鬟和护卫,装扮也有些熟悉。 一般的大户人家,下人们的穿着,基本上都是统一的风格,除非是备受主子看重的下人,才能穿上主子不要的衣服。 安翀停下脚步,问道:“姑娘可认识沈大公子,沈宵?” “原来你是哥哥的朋友,”沈颖面上是肉眼可见的欣喜,忙道:“沈宵就是我大哥,你要找他吗?但是他现在和家里在闹别扭,没有住家中,就在前面的葫芦巷。” 安翀多看了沈颖一眼,不知道这么蠢的姑娘,沈家怎么养出来的。他之前和沈宵说过话,也没感觉他这么蠢啊。 安翀心里这么想着,点头跟在这姑娘身后。 可能是因为得知对方也是欺负了自家姐姐的沈家人,刚才一丝缺点都没有在对方身上发现的安翀,现在是看哪儿都觉得是大毛病。 就这么,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走到葫芦巷一户小院门口,沈颖朝安翀微微一笑,这才上前拍上面的铜搭扣。 不久,门里传来一道问声:“谁呀?” “我,”沈颖来过一次,这一答应,里面的丫鬟就听出来了,转回身到屋里,对卧榻上半躺着的霜萍道:“姑娘,是沈大小姐。” 霜萍穿上鞋,起身,和丫鬟一起来到门口。 丫鬟上前开了门,没想到外面还有个少年男子,顿时面色一惊,问道:“沈小姐,您带着外男来是为何?” 沈颖在心里骂了一声装,笑道:“这是我大哥的朋友,找他的。” 霜萍走过来,道:“请他们进来吧。” 丫鬟这才放开把门的手。 到了客厅,霜萍亲自给安翀和沈颖倒过茶,才转身走到主位上坐下。 安翀发现,这个女人跟她姐姐有着很大的差别,姐姐做什么都干脆利落,但这个女人,连走路都透出一股慢吞吞的感觉,说话更是让人听得大气都不敢喘。 沈宵要是喜欢这样儿的,以前为什么要糊弄自家姐姐。 “请问这位公子贵姓,来找家夫所为何事?”霜萍问道。 沈颖立刻就打岔道:“小嫂子,看在我哥的面子上,我叫你一声嫂子,可是你能不能自重一点。你和我哥,现在八字还没一撇呢。” “他的手伤着了,能不能先让你的丫鬟拿点伤药来?” 霜萍柔柔的笑了下,侧头吩咐了丫鬟一声,道:“在缤纷楼,我们已经喝过交杯酒了。我这么喊他,是没问题的。” 沈颖听得恶心,嘴下也不再留情,“以前我看着,那个一心攀附我家的农户女吃相难看,现在看来,你比她不要脸。” 安翀一下子看向沈颖,吃相难看,沈家人就是这么看待姐姐的。 沈颖面色微红,端起茶杯,掩饰刚才说话太难听的尴尬。 霜萍见此,看了安翀一眼,然后才慢慢道:“我的底气,是夫君给我的,我和那个无媒无证便要登门的农家女不一样。女子贞德,我们缤纷楼里也是教的。” 安翀肺都要快气炸了,这两个女人,一个是沈宵的新欢,一个是他妹妹,见了面竟然三句不离贬低姐姐的话语。 沈宵是个死人吗?连一个青楼的妓女都能这么自恃甚高。 “妹妹若是有这个空,不如再去劝一劝那个农女,昨日我在街上恰巧看见她,说了两句话,听她的意思,还要把夫君抢回去呢。”霜萍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一副贵夫人的派头。 沈颖气笑道:“现在更想巴着我大哥的,是你才对吧。要是那农女还不死心,你们狗咬狗不是正好,关我什么事、” “够了。” 突然打断的声音,将沈颖和神态悠闲的霜萍都吓了一条。 安翀站起身,指着霜萍道:“你一个青楼妓院里的婊子,也敢跟我姐姐相提并论?沈宵给你的脸也未免太大了。” 然后指着沈颖:“你,说是大户人家千金的小姐,我看你还不如一个铜板儿值钱,和妓女对座而谈就罢了,还一二再而三贬低我姐姐,你们沈家的教养就是这样的?” “你,你在说什么?”沈颖还有些没明白过来,“你不是我大哥的朋友吗?” 怎么就姐姐起来了? 安翀甩袖,说道:“你们给我等着。” 走出门之前,又放下一句话:“小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爷爷叫安翀,沈宵要还是个人,就让他去落雨茶楼会会小爷。” 安翀出了门,好一会儿,霜萍突然拿帕子掩着嘴,晶莹的泪珠跟珠帘似的,一挂一挂往下掉。 “颖儿妹妹,你便是再看不管我,也不用随便找个男人来欺辱我吧。” 沈颖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道:“谁欺辱你了?” 沈宵已经从昨天傍晚离开,就没有再来葫芦巷了,这天下衙后,想着过来看看,只是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的吵闹声。 “你凭什么不让我走?” “你带了一个登徒子过来侮辱我们家姑娘,不能就这么走了。” 沈宵皱眉,一脚将门踢开,看到院子里拉拉扯扯的几个人,皱眉道:“怎么回事?” “大哥,”沈颖赶紧扑到沈宵身边,眼里后怕的眼泪一时不停,“我好心来看看她,路上遇到一个人,说是大哥的朋友,就带着过来了,谁想那却是姓安的,刚骂了我们一顿就走了。她、” 说着指向正站在门内无声落泪的霜萍,道:“她却说我是故意找外男来侮辱她,竟然敢拦着我不让我走。” 霜萍依旧柔柔弱弱的,迈过门槛,看着沈宵道:“我只是想让沈小姐留下来,说清楚。不然,我一身清白都要毁了。” 144 标准不同 沈颖骂道:“你还有什么清白?不要脸。” 霜萍的面色白到几乎没有一丝血色,道:“沈小姐,我不是这个意思。实在是,你带来的那人,他、他,其实都怪我,我不该抢安姑娘的姻缘。是我有错在前,不怪她的弟弟上门来辱骂我,说我是是那人尽可夫的婊子。” 后面的两个字,几乎是颤抖着说出来的。 沈宵却无动于衷,只是问沈颖道:“那人是不是叫安翀,他还说了什么?” 沈颖想到这个,也是又气又羞,道:“他还说,让你去落雨茶楼找他。” “你回家去吧,以后不要再来这里。”沈宵跟沈颖说了这么一句,转身就走。 霜萍脸色的颜色更加白了些,上前两步抓住沈宵的手臂,泪如断线的珠子,“你怎么又要走?你不在家,只我和小敏两个,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 沈宵拂开她的手,若是此前还对这个女人有一两分的怜惜,现在就全是厌恶。 “霜萍,你记着,你是我从缤纷楼赎出来的,不仅比不得安姑娘一根头发丝,便是提她的名字,你都不配。”沈宵面无表情,捏住霜萍两颊,“昨天你说路遇她,她鄙薄你的出身,我告诉你什么?今天,你竟然还敢跟我面前夸大其词,你真当我是那些被你糊弄住的傻瓜吗?” 说完,沈宵也松开了手,霜萍却失神地愣愣后退一步,眼中一点泪都没有了。 沈宵道;“我也不想把话说得这么难听,以后你好自为之,我不想再在你口中听到她的一字半语,你不配。” 沈颖听得心头畅快,想着大哥总算还没糊涂,回去跟祖母一说,祖母肯定就心宽了。 正高兴,察觉大哥看过来的带着厌恶的视线:“你还不走?” 想到从那个前那个虽然没有多疼她,每次出门回家却都会给她捎礼物的大哥,沈颖鼻头一酸,道:“大哥,你能别跟祖母置气了吗?回家吧。” “我还能有家吗?”沈宵嘲讽地回了一句,先走了。 落雨茶楼里,沈宵果然找到了正坐在大堂的一角茶桌边的安翀。 “翀弟。” 沈宵走过去,打了声招呼。 安翀嗤笑道:“别,我们家跟你道不起这个。” 沈宵在对面坐下来,苦笑道:“我和你姐姐的事,是我太天真,没有处理好。” 安翀道:“只怕不是吧,觉得我姐厉害,一些委屈也是能承受的,所以该站出来维护她保护她的时候,你没站出来吧。” 沈宵面上闪过痛苦神色,没有说话。 没有说话那就是说对了?安翀冷笑:“当初我们一行在浏阳县被山匪拦截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是别人只要能扛起来,就不会关心这担子好不好扛、别人会不会累的那种人。我姐来到京城,被你的家人欺负,你应也是一句话都没有替她说过吧?” 沈宵想说,他当时也是很尽力的去维护了的。 但是再回想一下事情现在的进展,说这些还有意思吗? 安翀一脚撑地,椅子往后挪了下,发出刺耳的声音,其他两桌茶客都看过来,看样子是惹不起的人,又赶紧收回目光。 “你们沈家有多了不起吗?”安翀说道:“也不过是祖辈上出了个会打仗的,封了个国公爷,真是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说我姐的时候,一口一个农家女,但我姐有的东西,你们沈家再积累一百年都比不上。” “我姐好谦虚,不跟人比,你也真把她往低处看啊。” 这一句一句的,沈宵完全没有反驳。 安翀转着手里的杯子,道:“多的我也不说了,你管好那个从茅坑里捡出来的女人,她再敢提我姐姐一句,我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话落,茶杯被磕在桌子上。 安翀也随即起身,猛地一拳打在沈宵面门上,左边脸颊登时肿起一片。 “这一拳,是替我姐姐打的,以后你也不欠她了,好好跟你那个窑子里的女人过你们的日子去吧。” 扔下这么一句话,安翀便离开了茶馆。 沈宵垂头看了看自己现在这个样子,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早知如此,他不会表明心意,和溆儿便是作为一般的朋友处着,也比现在要好。 天色大黑,安翀才从外面晃荡着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包街上买的酱鸭。 “去哪儿啦?”安溆上前接着,“吉发端平都回来好一会儿了,你怎么一个人在外面逛。” 安翀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京城好玩的地方多着呢,到处都得看看。姐,你去过南城的瓦舍玩吗?里面那戏棚,一家挨一家的,可热闹了。” 安溆好笑:“你倒是找的全乎,我还是听人说的才知道京城最热闹的地方在那边。吃饭了,有麻酱千层饼。” “好久没吃姐姐做的千层饼了,”一听这个,安翀立马跟小孩似的,咋呼着洗手去了。 上午还不怎么搭理宗徹那两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吃晚饭的时候,安翀就挺照顾这两个小家伙的。 见此,林氏也关心了关心安翀的学业。 安翀都礼貌回答了。 安溆不想耽误弟弟的学习进度,不过他人都来了,也没再说他什么。第二天安溆带着弟弟去顾府拜访,然后得到了顾老爷子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去请教的许可,还被赠送好几本科考用书。 闲谈时,顾老爷子说安翀:“一些不懂的问题,可以直接问你姐夫啊。他当初,是把这些书都研究透了的。而且,他见解独到,一些看法我都是佩服的。” 安翀点头,笑道:“我姐姐还是心疼姐夫,说他一天朝上朝下的,就够忙了。” 一旁的安溆:有这样吗?只是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宗徹说一些问题可以帮安翀解答,她觉得科考方面,还是当过主考官的顾大人比较了解,才说那么句话应付他的。 顾维听了,笑道:“这还不是应该的吗?最亲的,就是夫妻了。” 安溆表示,受教了。 他们是在偏院的书房说话的,闲话过后,顾大人大体考校安翀几句,就叫来下人叫人安排午饭。 只是还没重新坐下来再说一会儿,顾夫人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跟安溆姐弟俩点点头,就拉着顾大人到门外说话。 “什么事不能在里面说?”顾大人整了整被拉皱的袖子。 顾夫人急得心里都要上火儿了,丈夫却还是这么一副悠闲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出来,“咱们苑儿的事,你还管不管了?” “我不是物色着么?”顾大人说道:“夫人,咱们家中姻亲众多,我又有那么些学子,还怕找不到一个佳婿吗?” “你干脆跟你的书一起过得了,”顾夫人听见这话,气得眼睛都湿了,“为着你不同意沈家的亲事,女儿已经两天没吃饭,我跟你说的,你都没放在心上呀。” 顾夫人知道自己丈夫,一直就只有两痴,书和酒。 她什么都需要仔细地安排了照顾着,她也很愿意照顾他的,今儿个却是有些忍受不了他什么都撒手不管的态度。 “那夫人叫我怎么管?”顾维听了这埋怨,也不生气,只是问道:“同意了沈家的拖请?” 顾夫人道:“我堂妹说了,秦夫人给她下了保证,只要咱们家应下亲事,沈家那边,绝对不会让那个妓女进门。” 顾维摇摇头,问道:“夫人是不是早就松动了?” “那,我能怎么办,眼看着女儿绝食而死吗?” 顾夫人压着的声音还是传到室内,前面的话,安溆姐弟俩也大略听清了,此时安翀就撇嘴道:“那还是没有尝过真正饥饿的滋味。” 真饿两天,啥毛病也改了。 小时候,他天天吃不饱,看见麦子面做的馒头,就跟发现大宝藏似的,有一年年头不好,朝廷还强征税粮,导致家里一粒米都没有了。 那时候的安大妮去大伯家借了一升面,每天煮半锅面糊糊,还要掺上很多苦涩的野菜。 就那样的饭,他一天也只被允许喝小半碗,她要做活儿不能饿,宗徹要读书也不能饿,只有他人小什么用都没有,可以挨饿。 若是宗徹给他盛饭,还能盛到大半碗,但被她看见了,两个人还都要挨骂。 这也是安翀为什么不那么讨厌宗徹的原因。 看到现在的姐姐听到自己的话,微微摆手示意不要多说,安翀就忍不住笑着点头。 顾大人过了一会儿才回来,面上没有丝毫变化,继续着之前他们被打断的话题聊起来。 安溆和安翀也就不好说告辞,便是在顾家吃过午饭才走的,出门的时候,正好瞧见一个婆子领了个挎着药箱的进来。 安翀陪姐姐坐马车,一上去就忍不住吐槽:“姐,你说顾家的小姐是不是傻啊,这闹死闹活的,就为了嫁给沈宵那样的男人?” 安溆倚在软垫上,寻了舒服的姿势靠着,闻言说道:“沈宵这个人嘛,除了太过听他祖母的话一点,还有什么缺点吗?” 安翀脸一下子皱得跟核桃似的,“姐,你忘了,他还嫖娼。” 安溆:“以前他不是没这毛病吗?再说,在大户人家看来,逛妓院不算毛病。” “你还记挂他?”安翀小心问道。 安溆弹了他一个脑瓜嘣,笑道:“瞎说什么呢,我只是告诉你,我以前的眼光没有那么差,我看上的男人,总是有那么些可取之处的。” 姐弟俩说说笑笑的,马车很快返回到他们在外城置办的宅院。 145 时间 安家人是昨天吃过晚饭从状元府搬出来的,因宅院里什么都已经置办的齐全了,搬过来也就是拉几箱子安溆的行李,连被子都不用晒,当晚便可以入住。 只是安溆还没刚下车,府门里等着的状元府的小转子就笑着迎了出来。 “小姐,咱们老太太刚收到了张大公主府的帖子,都不知怎么应对了,叫您去一趟。” 安溆:可是我也不会应对啊。 不过既然都派人来请了,她就回去一趟。 他们的马车就没进府,直接调转马头,叫小转子在外面坐了,往状元府驶去。 林氏在客厅里坐着,一听到外面的脚步声,站起身就往外走,看到一前一后走来的安溆姐弟,她上前握住了安溆的手。 “溆儿,这可如何是好?” 开口就是这么句话,脸上犹带慌张神色。 安溆问道:“怎么了,你慢慢说。” 一边说着,带着林氏在客厅的椅子坐下来。 林氏慌道:“上午,有个大公主府的什么官,过来给咱们送了张帖子,说是明儿个有个博戏,叫我去玩。” 博戏也就是贵族之间进行的一种不已金钱为目的的赌博,有点类似后世打麻将之类的小游戏。 安溆笑道:“应该没什么的,你直接去玩就可以了。” 林氏为难道:“可我根本不会啊。而且你看看我,”说着伸出褶皱一层层的双手,“我这样,出去了不是给徹儿丢人吗?” 安溆心想,以她之前见过的那些贵族的秉性来说,林氏这般不被嘲笑的可能性很小。 但是她不能这么说,再把她的胆气都给吓没了,笑道:“你是状元郎的母亲,宗徹如今还是圣眷优渥的朝臣,大公主既然请你,应该就不会任由旁人嘲笑你。” 林氏道:“不如,你陪我一起去?” 安溆:我去了,你听的嘲笑只怕会更多些。 也不知道她这样的,在那些人眼里是不是白沾便宜的?哪个人看来,都不平她一下子从农家女跃至状元夫人。 安翀插话道:“林伯娘,您是徹哥的母亲,想必那些人对您也都会留着面子,可我姐就不一定了。” 他也是深谙人性了。 林氏听了,不确定道:“那我就一个人去?只是,我就怕给徹儿丢脸。” 安溆笑道:“没关系,待会儿我拿两件贵妇人常穿衣服样式,再给你定一个发型,画个妆。别的不说,至少外表不会让人挑出差错。” 至于不会博戏,也就只有那样了。 她只了解过一些,这大明朝的博戏还真不少,不仅有体育性质比较浓厚的投壶,还有娱乐性质浓厚的打马吊。 这都不是一晚上能学会的,这玩意也不是知道了规则就能够胜利的,所以根本别费那个功夫。 到时候直接说不会。 安溆跟林氏说道:“如果有人非拉着你玩,玩就是了,大不了输几个钱。” 林氏连连点头,听到此处又觉得心疼,待这丫头让人找来一个画着各种发髻的册子,叫她挑喜欢的。 心里的暖流便不由地一股股冒出来。 林氏觉得这丫头,不像是儿媳妇,倒像是女儿了。 安溆在状元府待了一下午,衣服、首饰、发饰都给林氏收拾好,期间也跟她聊了不少自己这些日子参加宴会时的心得,眼看着天色晚了,就准备回去。 出来一瞧,老早就因为无聊而不见人影的弟弟,并没有离开,这时候正带着严晷兄弟俩在院子外的一片空地上玩蹴鞠呢。 “姐,我们要回去了?”看见姐姐出来,安翀将蹴鞠踢给严晷,小跑着便过来了。 “擦擦汗。”安溆递给他帕子,对严晷严准道:“你们两个也不要玩了,去洗洗换身衣服。” 兄弟俩很听安溆的话,很快收了蹴鞠,交给一旁的下人。 林氏要送安溆出门,安溆阻止了,“宗徹应该快回来了,你去厨房看看,晚饭准备得怎么样了。” 这边,安翀和姐姐往外走,走远了再回头一瞧,林氏还在她住的那院子门口站着,安翀忍不住说道:“姐,徹哥他娘,怎么啥都不懂似的。” 安溆提醒:“别瞎说。” 一路出来,不是西红柿就是玫瑰,许多的玫瑰都已经凋谢了,倒是西红柿长势越来越好,一株株的都结满了红彤彤沉甸甸的果子。 这个西红柿,还是沙瓤的。 安溆停在路边摘了不少,因为有弟弟在旁,即便没有随手带着篮子,也有他马上用衣摆兜起来的一个布兜。 刚到门口,宗徹也正好下马进门。 “怎么不吃了晚饭再走?” 还以为他会问:你们怎么来了。 安溆说道:“回家吃。” 宗徹看起来心情不错,笑道:“我准备去官窑买一些摆设,你跟我一起去?” 安溆摇摇头,“今天出来一天了,我想回去好好休息。” “那好,”宗徹说道:“你需要什么,跟我说一声。” 安溆点头:“等想起来让人给你传话。” “我送你们。”宗徹又说。 安溆好笑:“你还没踩到家门呢,回家去吧。” 宗徹就这么不舍地看着人走了。 日子过起来,也很快,林氏参加过大公主府上的宴席之后,又被两家邀请了去,比之安溆,她从那些贵族妇人口中获得的肯定评价就比较多了。 渐渐的,也有些适应京城贵族之家的生活。 进了六月,再有人下帖子请,她就让家里的下人回帖拒了,说是要给儿子准备婚礼的事宜。 没过几天,宗徹办了件叫顺泰帝龙颜大悦的差事--从晋王新定下来的那个未婚妻处着手,给他安了个罪名,撤了晋王这个可以世袭罔替的王位。 顺泰帝问宗徹有什么想要的,宗徹直接给他母亲求了一个六品的诰命。 林氏到京城这才没有一个月呢,儿子就这般出息地把诰命给挣了回来。 一时之间,满京城都知道宗徹是个孝子,林氏是个慈母。 到安溆和宗徹大婚在即这天,宗徹和林氏,俨然是京城的模范母子。 当母亲的没有不羡慕林氏有宗徹这样的儿子的。 安溆反而是成为一个差不多都要被人遗忘的隐形人,不过她反而更觉得轻松。 大婚前一天,大伯娘请的六个喜娘就都到了,全都安排在府里住下,然后又忙着叫安溆试喜服,临时发现大红盖头上绣的是孔雀,又忙着叫人换上龙凤的。 146 贺礼 龙凤这个东西,在古代一直被视为有特殊意义的,却不完全禁止民间使用,它们唯一出现合理的地方,就是盖头上。 安溆觉得什么都一样,但大伯娘却坚持,龙凤的好。 因着明天是婚礼,今天过来送添妆礼的人都来了,整个府上进进出出的,热闹极了。 安大伯背手站在廊下看着,不停微笑点头,自言自语道:“四弟啊,你生了个好女儿,瞅瞅,咱们家也俨然一副大家气象了。” 这时候,一个下人跑来,慌张道:“老太爷,京城好几家绸缎行都来了,说是要给咱们小姐添妆。” “这是要干什么呀。” “是啊,我们也不知道,刚来呢。” 说话声中,敞开的大门中匆匆走出来几个人,安大伯朝为首的几个掌柜模样的人见礼,“各位能来喝杯喜酒便是足够给面子了,怎么还这般盛情。” “咱们都受过安姑娘的指点,”一个掌柜说道:“安姑娘一生的重要日子,咱们几个生意人,没什么好做的,只有这些。” 随后转身,一挥手,后面的十几辆马车上遮着的粗面布就被撤了下来。 只见每一辆车上都是宝石红的大红布料,初看相同,但仔细看过去才会发现,从第一车到最后一车,这红色是渐次加重的。 个个华彩一场。 这时又一个掌柜上前一步,道:“这里共有九百九十九丈红绸,足够绕两道街铺到状元府大门外,咱们请安姑娘笑纳了。” 大伯都快吓傻了,这么多的红绸,那得多少银子啊? 两边听着的人群,此时也都轰动了,将出嫁的道路上都铺上红绸,状元郎要娶的这个媳妇,在绸缎行怎么有如此大的面子? 别说百姓们好奇,此事传到宫里,正在看新收的雅妃跳舞的顺泰帝,也是疑惑不已。 懒散坐着的姿势都成了正坐,问旁边的梁峦山:“你说那个农女,跟绸缎行到底有什么牵扯?当日进京他们纷纷送拜贴,现在又送红绸地衣,这是为何?” 梁公公道:“老奴当初的确是叫人细细查了的,那姑娘,和绸缎行并没什么往来。” 顺泰帝说道:“这就奇怪了,绸缎行何以如此给她面子?” “陛下,依嫔妾看,不是给那农女面子。”刚还在殿中央旋舞的陆宁雅转到顺泰帝跟前,跪在一旁给他斟了杯酒,双手奉上道:“而是给您面子呢。现在谁不知道,宗大人尤其得您看重,给他即将过门的妻子做脸,就是给宗大人脸面,也便是变相地在讨好皇上。” 顺泰帝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子,笑道:“爱妃才是变相的讨好朕,”说着低头:“这杯酒,爱妃亲自给朕喂到嘴里。” 陆宁雅看着顺泰帝那张老脸,心里有些抵触,但还是生不出反抗的想法,甚至还有些些矛盾的自己备受宠爱的喜悦感。 送上香唇喂了好几口,陆宁雅才又道:“不过陛下抬举的是宗大人,好处不能全让他那未婚妻一人得了。明天宗大人大婚,您不如再送几个出挑的宫女,这般也算是补偿宗大人了。” 顺泰帝想到宗徹那个义姐的长相,便是一阵同情,说道:“此事就交给爱妃来办,记得挑几个美艳的。” 陆宁雅顿时心情愉快,笑道:“陛下放心,臣妾一定好好选,不会委屈了宗大人的。” 状元府里,听到那些绸缎商的行为,宗徹皱着眉头骂了句愚蠢,这些天他好不容易才把溆儿变成无足轻重的一个角色,他们竟一下子就把她推到了人前。 万一顺泰帝看溆儿有这般号召力,定要她留京怎么办? 想到她名下那些明面上和她毫不相干的生意,宗徹只得快速派人去提醒。 都别张扬,老老实实的。 安溆虽然不知道宗徹的这些担心,却也觉得成个亲浪费那么多红绸不好,大伯进来一说,她就让大伯将那些掌柜请进来。 熟料这些人一进来,还有重礼相送,安溆无奈,这些收了,那些红绸却让他们各自拉回去。 “不行,安姑娘,这送出来的礼,怎么还能往回收。”众掌柜一致不同意。 都是东家吩咐过的,为了能和安姑娘保持良好的关系,这点子布算什么? 安溆眼看这些人态度坚决,想了想道:“好好的布,铺在地上着实浪费了,你们不如替我低价销售了,就当是让大家跟我们同喜。” “行。” “这个办法好。” “安姑娘还是心善啊。” 七嘴八舌的,大伯娘只让这些人留了一会儿,就把他们都赶了出去。 上好的红绸布,十文钱一尺,简直比粗棉布还便宜,这个消息一出,围着安家大门外看热闹的人更加轰动。 一个个都挤着上前去抢购。 还有那没带钱的,飞奔着就往回跑,路上看见自家的亲友,也喊着让过去。 一传十传百,那安府外很快被围个水泄不通。 十几车红绸都买完了,还有人往这边来。 掌柜的们便趁机说:“想要好布的,去我们店中,今日一律八折。” 八折也没有刚才的一折都不到的便宜啊,不过有些正需要布的人家,便觉这是极好的机会,都跟着去了。 天还没黑呢,这消息又传到宫里,这次不是顺泰帝的暗卫,而是一些进宫的妇人说的,一个个都在嘲笑安溆痴傻。 “那么好的布,分给府里的下人,不也比这样贱卖了强?” 皇后处,她娘家的嫂子坐下来嘴就没停,“我看啊,还是农户人家出身的,小家子气,觉得铺地的布不值钱,就那么十几文一尺的给卖了。” “这样的人,以后还不知道要给状元郎捅多少篓子。皇上怎么舍得给状元郎许这么个媳妇的,皇后娘娘,您是不知道,家里的若儿听见这些话,都快为状元郎气哭了。” 若儿是皇后娘家的一个庶女,为人稳重有成算,自小在皇后母亲处教养,是家里很看重的一个联姻人。 “咱们不能跟宗大人绑在一起,这话,嫂子以后不要再提了。”皇后淡淡地说道。 话音还没落呢,外面传来皇上驾到的通秉声。 见过礼,皇后家嫂子又忍不住将外面的事都给皇帝说了。 147 成亲 顺泰帝一听,宗徹的夫人倒是越蠢越好的,以后便是他的一个破绽,当下越听越高兴。 就想着,看在安氏这么会办事的面子上,赏赐给宗爱卿的美人,等他们婚后来宫里谢恩的时候再给吧。 免得大婚之日赐美人,叫安氏脸上没面子。 安溆根本不知道,自己觉得没什么的一个行为,成了她小家子气还愚蠢的佐证,也在误打误撞中给自己的婚礼避开了一桩恶心事。 试完喜服,又洗了一个通透的澡,这天晚上安溆早早的就睡下了。 状元府这边,宗徹由于太过期待第二天的到来,一直到亥时还没入睡,林氏带着两个小儿子,将明天的酒席、宴客名单、地点安排都重新过了一边,准备去睡之时。 路过大儿子院子,见里面的灯还亮着,进去瞧了瞧。 却发现一向沉稳的这个儿子,一会儿看看书一会儿又拿起弓箭试着拉弓的,林氏心里对儿子的惧怕和愧疚,一下子都变成了慈母的柔软。 “徹儿,亥时了,睡吧,寅时你就得起来准备了。”林氏说道。 宗徹倒是老实地答应了,没有以往那种一切皆在我掌握中的睥睨,还破天荒的关心了林氏一句:“你们也早点去休息。” 关上门,躺到床上,看向此时空着半边的里侧,宗徹抬手过去轻轻拍了下,眼中盛满了愉悦的笑意。 不知不觉睡着了,但是外面鸡一叫,宗徹就睁开了眼睛,起身一看沙漏,还有大半个时辰才到寅时。 收拾东西到半夜的下人们,也都睡了,这时候外面静悄悄的,宗徹只得再躺下补一觉。 这次睡着,就做了个梦,梦到洞房花烛,他想肌肤相亲,她却一脚把他踹到了门口,指着他的鼻子道:“谁稀罕喜欢你,宗徹,这一辈你都别想碰我。” 宗徹一个激灵,醒来了,低头一看,体内的激动还没有因为她的那一脚消失,不由地苦笑一声。 起身穿了喜服,洗脸,刷牙,再叫丫鬟进来梳头的时候,因为梦到洞房花烛而躁动起来的血液便都平静下来。 天亮了,安溆也已经被六个喜娘给打扮好了,镜子里的人浓妆艳抹,一身大红色的嫁衣,倒是比平日多了许多的艳色。 安溆看着镜子,却是忍不住谈了口气。 即便心里还是不想跟宗徹结婚,但婚礼无疑是女人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事,现在呢,不仅没有她以前想的中西婚纱照,连自己喜欢的比较简洁利落的中式喜服都没有。 当然,这不是说她身上的这件就差了,多少绣娘精工细做的,放到后世,去博物馆展览也是可以的。 只是太繁复,裙摆就拖了老长,没有两个人跟着两个人扶着,她自己走还真吃力。 “新娘子叹什么气啊,”一个喜娘笑道:“您嫁的可是多少京城女儿梦想的宗大人啊,高兴点。” 安溆:--- 大伯娘端着一碗汤圆进来,叫安溆先垫垫肚子,然后在旁边左看右看的,直夸赞好看。 “溆儿,你是咱们家最有福的,你那几个堂姐出嫁的时候,穿的那嫁衣都是可着胳膊脚缝的,也就是一个驴车便坐上去嫁走了。” 大伯娘说着,不知怎么的,竟然眼睛还有些酸涩,马上笑了笑,道:“你到宗徹家,好好跟他过日子啊。” 安溆点头,看向站在身边的妇人,道:“谢谢大伯娘。” 大伯娘立刻有些绷不住,一面说着一面往外走,“说什么谢,不都是应该的吗?你先吃着,我出去看看。” 随后,喜鹊和鹧鸪稻香就都来了,请了喜娘们出去吃东西,房间里便也安静下来。 “小姐,”鹧鸪这才上前将一个紫檀木盒子捧给她看,“这是二皇子妃送来的。” “二皇子妃?”安溆疑惑,她听荣老夫人说过这个人,听说是二皇子在北境镇守,二皇子妃一个人带着个儿子在京里守着。 因为男人不在家,虽然宫里诸多看顾,但是好些宴会,二皇子妃都不出席的。 怎么今天给自己送礼了? 安溆放下碗,接过盒子打开来,只见里面红色绸布衬托着的,是一对羊脂白玉的同心玉珏。 “二皇子妃亲自送来的?” “是一个嬷嬷送到跟前的,收礼人倒是说看到不远处停着辆马车。”鹧鸪说道。 安溆点点头,交给鹧鸪:“先收起来吧。” 不一会儿,荣成、薛洗、李炎几个人都跟在安翀身后进来了。 一进门,安翀就嚷着说:“姐姐,我们要看新娘子了。” 安溆刚吃过东西补了口脂,闻言笑道:“都进来吧。” “姐姐,你真好看。” 几个孩子一进来,满屋子都是彩虹屁。 如果没有对自己有清醒的认知,被他们夸的,安溆还要以为自己成天仙了。 他们还没热闹多久,一早上就过来的荣老夫人和赵婆婆也相互搀扶着走了进来,看了看安溆这新娘子的模样,两个老人都说大伯娘请的喜娘靠谱。 没有把她涂成唱戏脸。 外面传来噼噼啪啪的鞭炮声时,安翀和荣成几个人便全都往外面跑。 这个门,可不能那么容易让宗徹给开了啊。 他们一走,安溆就被坐在对面的荣老夫人递了一本书到手里。 “这是?” “待会儿好好看看,然后就叫丫鬟收起来。”荣老夫人道:“本来说昨天晚上给你的,我们过来的时候你都睡了,这样东西也不好让人转交。” 安溆翻开看了两眼,春宫图啊。 其实昨天大伯娘跟她含含糊糊地说了些。 安溆看向两位老人,笑道:“荣奶奶,赵奶奶,谢谢你们。” “新郎官接亲来了!” 外面一道悠长的喊声响起,两个老人都收起一瞬间的伤感,站起身要去外面瞧热闹。 赵婆婆还说:“你兄弟们都是学了不少学问的,能拦一会儿,你慢慢看。” 安溆点头,叫喜鹊送她们出去。 反正没事做,就看看吧。 这才没翻开看两页呢,喜鹊已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喊着:“快,鹧鸪,盖头,大人已经破了那些难题进来了。” 匆忙之下,安溆随手就把春宫图塞到里面一层的袖口里。 后面从出门到上轿,再到进了状元府拜堂,安溆都紧紧捏着袖口,担心把春宫图掉了出来。 宗徹还以为她是紧张,到房间只剩两个人,除了盖头,他便把人拥到怀中,紧紧地抱了下,才松开力道,声音里似乎都灌注了笑意:“你别紧张。” 顿了顿,又道:“溆儿,你如果实在不想有进一步的关系,我可以跟你做个三天的君子之约。” 还以为你会说可以算了。 君子之约还三天! 算了吧。 安溆伸手推他,示意他可以出去应酬了。 宗徹一笑,一双眼睛都成了弯下来的月牙,他拿起手里一直牵着的那只细软的比他的手小了很多的手,放到唇边,轻轻吻了下指尖。 “我出去了,你可以先叫人帮你把衣服换了。” 安溆被他亲过的整只手都是僵的,说道:“我知道了。” 宗徹听她声音里有几分不耐烦,笑笑,放下她的手才迈步走了。 他前脚走,喜鹊鹧鸪燕子等人后脚就进来,都是老熟人,安溆还挺自在,换了件简单的大红色衣裙,就叫喜鹊去厨房给她端些吃的来。 中间有那些来参见喜宴的妇人,要来看新娘子,林氏都前后陪着,还把严晷严准打发到安溆身边,叮嘱他们别让人欺负了嫂子。 于是这一天看似繁复的古代婚礼,安溆的确没有受多少罪。 夜色上来之后,热闹就只停留在前院。 安溆出来屋门活动手脚,问了下才知道,此时还没走的,都是京城街上的一些闲人,这般人是看到有喜事,几人买一件礼就要过去吃席。 主人家大喜之日的,也不好和他们计较,便好吃好喝的招待。 以至于这样的人越来越大胆,一些内城的喜事,也敢往前凑。 有些人家是有很多家丁的,能防住,状元府却只有那么几个丫鬟护卫,今天忙不过来,还从街上请了不少人来帮忙。 因此根本没挡住这些人,只能让他们大吃一顿。 喜鹊说,鹧鸪此时正和林氏在厨房那边给雇的那些人结钱呢。 安溆就想过去看看,宗徹便是在这时候进来院子的。 处处红绸的院中,女子一身红衣站在那里,宗徹看着,心里的欢喜便不停往外溢。 “你还没吃完饭吗?”宗徹加快脚步走到跟前,问道。 安溆摇头,“吃过了。你去屋里洗洗,再换身衣服吧,我去厨房那边看看。” 很熟悉这里的安溆,一点儿都没有新娘子的自觉。 宗徹抬起胳膊闻了闻,的确是不太好闻,便应道:“好。” 欲言又止了一会儿,只是道:“那你早些回来。” --- 安溆再回来的时候,整个院子都没了下人,主屋里亮着灯,她推门走进贴着许多红喜字挂红花的房间,就见只穿着纯白里衣的宗徹,正披着一头半干的头发,在灯下看书。 安溆愣了好一会儿,才关上门走进来。 “你怎么这么勤奋?”她问道。 宗徹笑着,晃了晃手里的书本,道:“这是从夫人的喜服里找到的,挺有趣。” 安溆脸一黑,却也没什么底气,说道:“好好的,你动我的喜服做什么?” 宗徹挑挑眉,更凸显了他这剑眉星眸的优势,他说道:“我只是想把喜服收起来,未料想夫人还有秘密。我之前说的,君子之约,是不是可以作废了?” 安溆:“三天,君子都是这样没耐性的吗?” 宗徹伸手将几步外的人拉到怀中,低头看着她,笑道:“同床共枕让我做三天的君子,已经是极限了。” 安溆不可避免地看到他双眼中,那深邃的情谊竟似卷起飓风的大海,让她不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好看的薄唇一点点靠近,落在她眼睑上,脸颊上。 这一下又一下如同春日小雨滴的亲吻,激得安溆心口一阵酸麻。 当双唇相贴,安溆察觉到自己不自觉的回应了一下时,酸麻感全成了走遍全身的酥麻。 云消雨歇之时,安溆看着红罗帐外跳动的烛光,莫名有种感觉,自己好像是传说中管不住下半身的男人。 她靠在宗徹结实宽厚的胸膛上,抬眼看到那张俊美的此刻有些邪肆的面容上,带着餍足之态,好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口又是一阵跳动。 “还要吗?” 温热有力的大手在后颈缓缓摩挲着,他的声音沙哑而又干涸。 垂着眼睫看过来的眼神中,全是黏黏的宠溺。 安溆心一横,撑起双臂就凑到他脖颈下,轻轻在他喉结上吻了下。 宗徹低沉的笑声响起,他的手在安溆脸颊上流连,低哑道:“溆儿,今天你可以对我为所欲为。” 安溆好容易鼓起来的勇气一下子瘪下去,想到初来时看见的这个人,好像强迫未成年似的,她捞起被子就翻身面向里睡去了。 搁在空里的宗徹:--- 好一阵儿才笑着侧过身,隔着被子从后面将她抱在怀里。 “我心,悦你。” 安溆迷迷糊糊的都快睡着了,听到这么一句话,她不想理会,抬手在耳边挥了挥,沉入梦乡。 第二天早晨一睁眼,就近距离对上宗徹那种毫无瑕疵的平和的俊美容颜。 安溆瞅了一阵儿,觉得他这张脸,都有种华美的感觉,也不知道一个男人长这么好看做什么。 男人突然睁开了双眼,眸含笑意地在她略有些慌张的面上看了会儿,笑道:“是不是觉得,公子我面如冠玉?有我这样的夫君,其实是你赚了。” 安溆:“是啊,跟妖孽一样。” “多谢夫人的认可,”宗徹摸了摸下巴,心道脸有时候还是挺有用的,这不就快把你拐到手了吗。 148 进宫谢恩 安溆坐起身,说道:“天都大亮了,还不起床吗?” 宗徹看到她微微发红的耳根,又不自觉地笑了下,和她的相处,不论什么时候都这么有趣,当然最有趣的还是现在。 两人起来之后,各自洗漱,本来宗徹要和安溆一起,被她赶走了。 于是他就去隔壁房间洗漱、束发,无论什么时候,男人收拾起来都比女人快,不一会儿,外面就传来宗徹和下人说话的声音。 这盆花换个地方,地上扫干净之类的。 琐碎而富有耐心。 喜鹊往外看了一眼,笑着道:“小姐,大人今天的心情真好?” 安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调整着衣领的高度,随口问道:“哪儿看出来的?” 接话的是鹧鸪,“您没看出来吗?大人平日里是很不喜欢和别人多话的。” “给我拿那件高领的来,”安溆一边说,笑了声,心道:什么人满足了生理需求都是会比较容光焕发的。 鹧鸪和喜鹊对视一眼,皆是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拿衣服的去拿衣服,挽发的挽发。 宗徹这时候走进来,问道:“夫人,还没准备好吗?” 安溆从镜子里看了眼后面走近的人,道:“马上就好了。” 宗徹让喜鹊退到一边,从妆台上的首饰盒里挑出一支做工很繁复的金画簪。 他一手撑在妆台一边,给安溆戴好花簪,凑近看着镜子里的她,低笑道:“这根簪最适合你。” 他话音还没落,安溆就感觉耳朵下面一阵湿湿热热的。 深海珍珠一般润泽的那片皮肤,向两边迅速蔓延处一片粉红。 宗徹眸底的颜色深了几分,又亲了一下,才一手用力直起身,道:“我们先去拜见母亲。” 安溆看了眼镜子里不争气的自己,难道她一直说不可能喜欢上这个人,都是嘴硬吗? 不自觉中她的脸色更冷了几分,出门的时候,也躲开了宗徹伸过来的手。 他微微一愣,看了她一眼,浑身的那股子沸腾的血液才像是遇冷凝住了。 --- 林氏没什么好东西,最拿的出手的,就是当日受封诰命,宫里送来的那些赏赐。 她也算出席过几次贵族宴会,知道宫里的赏赐一般都带着标记,不能随意赠人,从那堆赏赐里挑了半天,才挑出来一只没有任何标记的,前两天就拿了出去,叫金匠给融了,重新打出一对金镯。 工费,还是从刚来那会儿,儿媳妇给的那二百两银子中取的。 这天早晨,林氏早早地就起了,在屋里等着,大约半个时辰,鹦鹉便跑进来说:“夫人和大人过来了。” 林氏赶紧检查自己的穿戴,然后又吩咐鹦鹉,“去看看晷儿他们兄弟俩,起来了就都带过来。” 她是想让小儿子们多睡一会儿的,没想到儿子儿媳来的这么快。 安溆跟在宗徹后面走进林氏所居这院子的正屋,林氏就笑着欠起身,想了想又坐下,说道:“你们怎么不多睡会儿?” 宗徹道:“还要去宫里谢恩。” “还得谢恩啊。”林氏没想到这点,不过看这一对穿着喜庆服饰的新人,心里便是一阵的欣慰,拉过安溆的手,将那对金镯子给她。歉意道:“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别嫌弃。” 安溆笑道:“多谢母亲。” 林氏马上就高兴地答应一声,然后再掏出一个红包,塞到安溆手里:“这是改口费。” 安溆没想到还有这个,接了。 严晷严准兄弟俩也是在这时走进来的,进来前,鹦鹉和燕子早就交代过来,两个小孩一跨进门槛,便见礼道:“大哥,大嫂。” 被叫大嫂的安溆才终于有了种自己成家了的感觉,拿出来提前准备好的两个荷包,过去亲手交给两个孩子。 她知道林氏没有多少钱,婚后的拜见,定不会有多厚的礼,自己给兄弟俩准备的,也就不宜压过长辈。 因此荷包里都是些金子打的小玩意,小小的金瓜子金花生金如意那些,不费金子,就是工艺上精巧些。 严晷严准跟安溆比较熟悉的,此时拿着嫂子给的东西,也不尴尬,都笑着道谢了。 两边见过,将礼数尽到,林氏就道:“你们快去吃饭吧,进宫的时间可不能迟了。” 安溆道:“母亲不一起吗?” 林氏想让他们两个自在点,说道:“这些天尽忙了,好容易松散下来,我要好好的歇一歇,饭就让人提过来,我带着他们两兄弟在院子里吃。” “行,待会儿我就让人送饭来。”宗徹说道。 于是很宽敞的饭桌旁,就只有安溆和宗徹两人,吃个饭,他也坐她身边,虽然没多少话,却是时不时就把他觉得好吃的菜给她一筷子。 昨晚的确是最后一步都做了,安溆却还是不习惯跟他这么粘糊。 宗徹看她吃一会儿就放下了筷子,问道:“不饿吗?再吃点。” 安溆摇摇头:“饱了,我回去再换一身衣服。” 她不知道结婚第一天,还要去宫里谢恩,因此穿的是比较简单的家常服。 宗徹看了看她,却道:“这就很好,不用换了。” 安溆便道:“那我再补个妆。” 说着转身走了。 宗徹看了看一桌子丰盛的菜色,突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原来昨天晚上,今天早晨,都是他自作多情了。 她还是抵触他。 很快,他也放下了筷子。 安溆真得补了补妆,其实她一直都气色很好,根本不用擦口红,不过这就是每个女人都必备的化妆流程。但上了口红,这个红和她唇色本来的红还是不一样的感觉。 又描了描眉毛,就有脚步声从外面进来。 看到镜子里撩帘走进内室的宗徹,安溆回头:“你怎么、” “这么快就吃好了?”宗徹接过她的话,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她笑道:“我对夫人的一切都很感兴趣,想看你妆扮。” 安溆不知道该接什么,将眉笔放回去,问道:“我已经好了,现在就出发吗?” 宗徹便扶着椅子扶手站起身,道:“走吧。” 马车到宫里的一路,安溆都把目光放在车窗外,以前也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却觉得尴尬死了。 安溆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从心里,接受了宗徹的,但还是觉得不要进展太快比较好。 明明结婚前,人家说不能坐怀不乱表示结婚就要结合的意愿时,她还在那儿震惊、反感、抵触。 才多久啊,她就能主动跟人滚床单。还没有多少的不喜。 自己真是善变啊。或者说,一直心底都喜欢着他? 那她岂不是比沈宵还渣! 宗徹完全不知道对面这个女人的想法,只是看着她坐到车里,恨不得距离自己八丈远的模样,心里头又苦又涩,早晨吃的那一碗饭都好像在喉头哽着。 因此在宫门口下车的时候,被皇帝派来等着宗大人夫妻的小太监,就看到距离十分遥远的夫妻俩。 “宗大人,陛下一早就叫奴婢来等着了,您二位,快点跟奴婢进去吧。”小太监说着,看了看分别站在马车两边的两个人。 宗徹行礼,“劳烦公公。” 今天不是大朝会,顺泰帝见了几个臣子,就在御花园歇着,宗徹夫妻进宫时的情形,早有人先一步传到顺泰帝耳中。 “还真是、”顺泰帝摇头,他有些同情自己的宗爱卿了,你说报恩就报恩,非要表现得那么深情做什么。 现在,下不来台了吧。 顺泰帝拍了拍旁边坐着的雅妃的手,道:“叫你给宗爱卿挑的美人,可都挑好了。” 陆宁雅高兴道:“挑好了,皇后娘娘听说,还送了两个人来呢。” 似乎无意间的一句话,马上就叫皇帝冷了面色,顺泰帝心里冷哼了声,道:“都叫上来。” 然后很快的,穿着同一服色的五个各有特色的宫婢就站在了凉亭外。 顺泰帝眯起有些花的眼睛瞅了瞅,这个丰乳,这个臀翘,那个的腰细得一掌可握,再看长相,也是各有千秋。 这种的美人,最讨年轻人的喜欢,顺泰帝满怀自信的等着宗徹看到她们时欣喜谢恩。 ——— “陛下,宗大人和安氏到了。” 梁公公提醒的声音打断了顺泰帝和爱妃的笑谈,抬头,宗徹和安溆已经走到凉亭外。 再次看见安氏这样貌,顺泰帝还是不由地撇开眼睛,要不是精心的服饰和头饰,这女子和那些田间地头劳碌的妇人也没什么差别。 除了一点,这安氏白了很多。 但只要是不下田劳碌的女人,应该也没有不白的。 此时,顺泰帝看宗徹更顺眼几分,等他们见过礼,马上就指向亭外,道:“宗爱卿,你看那几个女子。” 宗徹便转头看了一眼,顺泰帝笑道:“怎么样?可有喜欢的?” 安溆心里一咯噔,这老皇帝不会是要在她和宗徹成亲的第二天,就给他赏赐美人吧。 这种美人要不得,到家里既不能做活儿,又不能白晾着,因为她们是皇帝赏赐的,皇帝赏赐的东西,连一件死物都得专门腾地方供着,更何况这大活人? 她就算是现在还一点儿都不喜欢宗徹,也不会同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进来这么些祖宗奶奶。 安溆立刻看了宗徹一眼。 顺泰帝注意到这一幕,心里有些厌烦,这安氏不会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朕赐臣子几个美人也要吃醋吧? 149 谢到冷宫 “多谢陛下赏赐,”宗徹弓腰叩谢。 安溆闻言,心里顿时发狠,宗徹如果收了,她就是抛弃现在安稳的生活,亡命天涯去也不跟几个宫里的女人勾心斗角。 还没想完,就听那边宗徹又接着道:“只是臣可能要辜负皇恩了,这些美人请恕臣不敢领受。” “怎么?朕宫里精心挑出来的女人,还不配进你府门?”顺泰帝脸上虽还笑着,但是谁都看得出来,这是发怒的前兆。 这是个一点都不容许旁人违背的人。 除非这个敢拒绝他好意的人,有的确不能领受这好意的缺陷。 “微臣小时生活艰苦,身体底子并不康健,”宗徹说得一脸真切实感,“来了京城后,微臣去请教过太医。太医给臣把了脉,告诉臣要在女色上节制。否则,很快就会身体大亏。因此臣往日,连美人图都不敢看。” 最后这两个不敢,很有意思。 他在表示,自己不是不想,而是惜命不敢。 所以对于皇上的赏赐,也是惜命才不敢领受。 顺泰帝想到自己都年近六十了,还能让小嫔妃怀上龙嗣,一时间通心畅快,可惜地对宗徹道:“真是遗憾了,这些可都是爱妃特地给你挑的美人。” 宗徹便道:“微臣不这么觉得,恐怕对于这几位来说,若今天跟随臣出了宫,才是天大的遗憾。” 顺泰帝领会,不由地哈哈大笑。 安溆忍不住又看了宗徹一眼,他这表现,这言语,怎么哪哪儿都怪怪的? 不像是正经的臣子,反倒和奸佞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顺泰帝龙颜大悦,让那些宫女下去后,和宗徹谈起朝堂之事,至于两个女人。他随意摆了摆手,叫雅妃带着安氏去赏花。 陆宁雅才不愿意,她现在都是堂堂的贵妃了,当日能登樗蒲县衙大门的女人,怎么也能到了皇宫。 安溆也不愿意,她是女眷,按照这里的规矩,进宫是要面见皇后的。不去的话,说不定又要被穿小鞋。 “这是哪儿来的野花?”漫步在两边繁花簇簇小路上的陆宁雅,突然指着盛开的牡丹花下面的一株黄色的野菊花,“御花园怎么能是这种野花生长的地方,它自己不觉得自惭形秽,你们还不赶快拔了。” 随即就有宫人上前拔掉那丛嫩黄的野菊花。 安溆听了,一点难堪的表示都没有。 陆宁雅心里冷哼,不会连这么明显的嘲讽都没听到吧?随意地说道:“听说,你家里以前只有几亩田。” 安溆见问自己,才说道:“回娘娘的话,是这样的。” “那你现在嫁给宗大人,就不觉得配不上他吗?”陆宁雅又问。 “圣旨赐婚,皇上觉得我配得上,便是了。” 陆宁雅看她这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心里就冒无名火儿,想到自己为了家人只能伺候老头子一样的皇帝,她一个无才无德的乡下女人,却能嫁给圣眷优渥前途光明的年轻俊美的男人。 只觉老天不长眼睛。 “对了,你们不是早有婚约吗?”陆宁雅掐着面前的一朵花,“本宫进宫之前,怎么却听说你攀附沈家啊。” 得益于沈家的宣传,安溆攀附沈宵,想要野鸡变凤凰的事,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京城头条。 但是没想到这后来的陆宁雅也听说了,她笑道:“宗大人出人头地后,哪里是我一个农家女配得上的?” 不就是想听这个吗? 陆宁雅掩唇笑道:“原来是这样啊,看来你真要好好跟皇上谢恩的。” “娘娘,臣妇还需要去拜见皇后娘娘,”安溆施礼道:“就先陪您聊到这儿了。” 陆宁雅摆手让她去,然后又叫了个小太监到耳边低语几句,笑道:“去吧。” 小太监跑到前面,笑着跟安溆道:“宗夫人,奴婢给您带路。” 安溆觉得陆宁雅不敢做什么过份的事,便点头道:“有劳了。” 只是离开御花园之后,这路两边的景色,就越来越不对。 渐渐的,地上还有落叶了。 皇后娘娘住的地方,能这么荒凉吗? “你好,”安溆向着走在前面的小太监招呼了一声,问道:“这路,是不是不太对?” 小太监忙左右看了看,道:“没有啊。这儿是一条近路,走过去就是皇后娘娘的德坤宫了。” 他其实心里也捏着一把汗,宗夫人和雅妃娘娘比,自然什么都不是,但自己的一条贱命,和宗夫人相比,同样什么都不是。 若让宗夫人受到损伤,他这条命可能都得赔上。 所以,今天这事儿,糊弄过去能跟雅妃娘娘交代便算完了。 脚步踏在枯叶上的声音分外明晰,隔着一道宫墙,安溆听到了嘻嘻哈哈的声音,有人嚷着“蝴蝶,蝴蝶”,有人哼着儿歌,还有人不停在呼喊发问:“陛下、陛下,您看臣妾这样美不美?” 小太监的步子走得更快了些,时不时还转身向安溆招手,压低着声音道:“宗夫人,您快些。” 安溆仰头看了高墙一眼,问道:“这是冷宫吗?” 小太监点头,着急道:“别说话,叫里面的人听见了,我们都跑不了。” 他光顾着说话,没看路,脚步踏碎枯枝的声音被里面的人听到,然后突然一道疯狂的嗓音喊了句“皇上”。 前面冷宫的正门就突地被撞开,十几个披头散发衣着不整的女人,丧尸终于等到活人一般从里面跑出来。 看到小太监,她们都眼冒绿光了,再看到他身边的女人,好几个登时大哭。 一个人的声音喊得特别响,“臣妾就知道,皇上不是故意忘了臣妾,是有妖妃迷惑住了您。” “打死这个妖妃。”又有一个脸上带着脏污,看面容至少有五十岁的女人大声喊。 说话间这些人便一拥而上,小太监拉住愣怔的安溆就跑。 “来人,快来人。”这小太监一边跑还一边大声喊叫。 安溆回头看了眼,各种形状的衣衫褴褛的女人在后面追,好像是长久幽居地底的鬼怪爬到地面,又像是早就被僵尸啃了脑子的一群只知道追逐新鲜血肉的行尸走肉。 “成妃,你这个贱人,我要你给我女儿赔命。”追在最前面的一个女人恶狠狠地盯着安溆,神经质的念念叨叨着,同时还在身上上下摸索着想找到一个武器。 “我有的,我准备好了的。”女人一边摸一边念叨,终于想起来,从头上拔下一根尖头磨的细细的木枝,身长胳膊抓住安溆就刺。 安溆挥手挡了一下,恰在这时,小太监被地上的一块凸起绊倒,带的安溆往前一趴。 后面紧追着的一个疯婆子立刻拉住了安溆的脚腕,张开大嘴就咬。 “你快让她们住手,”安溆一脚踹开疯婆子,对倒在旁边已经傻眼的小太监喊道。 小太监都哭了,“夫人,她们都是疯子,奴婢说的话也不听啊。” “她们刚才把你当成了皇上。”安溆一边说一边乱挥双手的打着,但那么多人,她根本挡不住,胳膊上不知被谁拧了好几下。 又刺又疼。 小太监却还在抖抖索索磨磨唧唧,道:“宗夫人,奴婢不敢假充皇上。” 安溆骂道:“那你就等着被她们咬死吧。” “你敢对皇上不敬!”伴随着愤怒的声音,一个重重的巴掌打在安溆头上,顿时觉得两耳嗡鸣。 怪不得常听人说,一个疯子要几个正常人才能制住,疯子的力气,果然是大得很。 看着越围越多的疯女人,安溆都怀疑自己今天真要死在这儿了。 以前碰见土匪都能过去,竟然要死在一群疯子手底下吗? 嗖! 箭羽破空的声音响起,伸着双手掐住安溆脖子的那女人,立刻哀嚎一起身,捂着肩膀倒在地上翻滚。 安溆踢开又想抓她的两个女人,赶紧趁机站起,才发现那只是拔掉剪头的箭,对方肩膀根本没有受伤。 然后就见接二连三的箭嗖嗖的过来,女人们的哀嚎声一片声的响起。 安溆看到徒手掰着箭头,一边射箭一边快速朝她走来的宗徹,心里才算安稳,听到小太监的哀嚎声,转头一看,他还被两个女人按在地上,一口一口咬着地亲,整张脸都血呼啦的。 她上前,随脚便踢开一个。 虽然这些疯女人都是可怜人,但却真的能要人命。 宗徹很快赶到跟前,严实地护住了安溆。 紧跟着便是一队披甲带盔的御林军跑来,拿枪将那些疯女人围了一圈。 “这次,真是要谢谢你。”安溆终于能放心地喘口粗气,对宗徹说道。 宗徹看到她此时此刻的模样,心底那头困兽,几乎就要马上冲破血脉出来。 他攥着弓的右手手背,冒出一条条青筋。 “受伤了,我带你去处理。”宗徹拿起她的右手,看着她,说道。 作为后宫之主,皇后也很快得知了这件事,马上派嬷嬷将安溆接到德坤宫,随后就让大宫女去皇帝处传话,要审陆宁雅。 她的人怎么能带路,把宗夫人带到德坤宫的? 要不是宗大人察觉不对,宗夫人今天就命丧于后宫了。到时,皇室以何面目去面对百官,面对天下百姓? 大宫女代传的口谕,叫一直安慰陆宁雅的皇帝也无话可说。 150 安魂 陆宁雅泪珠盈睫地拉着皇帝的袖子,缩在他怀中,可怜兮兮道:“陛下,臣妾不是故意的,臣妾只是想吓吓她。没想害她啊皇上。” 顺泰帝拍着爱妃单薄的肩膀,对传话的大宫女道:“朕这就带雅妃过去,只是也要问问皇后,冷宫怎么无一人把守?冷宫大门又是怎么那么轻易能被撞开?” “皇上,半个月前臣妾就向您秉过此事,冷宫年久失修,墙坍门坏,有疯妃伤到了在附近打扫的宫女。”德坤宫内,皇后向顺泰帝见过礼,就一脸不屈地说道:“只是当时您说,雅妃的宫殿还没修好,叫只在周围围些网子,撤了太监宫女即可。这么些天了,除了送饭的时候,那边从未有人。” “雅妃叫人带路,如何能从本宫的德坤宫偏到冷宫去?” 陆宁雅往顺泰帝身后缩了缩,顺泰帝忙道:“算了算了,现在追究那个还有什么意思?那安氏怎么样了?没事吧?” 要是不幸死了,他赔宗爱卿一个重臣的千金做安抚便是。 皇后只好收起对陆宁雅的咄咄逼人,说道:“安氏没什么大事,只是这般,到底伤了宗大人的脸面。” “皇上,”陆宁雅低低地道:“臣妾真不是故意的。” 顺泰帝握住她的手,对皇后道:“你赏些好东西,安抚一下。” 宗徹那边,再给他放宽一些到了北境后便宜行事的权力就是。 安溆在一个侧殿换衣服,能隐隐听到外面传来的声音,气得都要冒烟儿了,却也只能按捺下去。 宗徹的脸色此刻已经冷地跟冰雕的一般,他帮安溆上好了药,说道:“你在这儿休息,我出去应付。” 安溆点头,突然想起那个小太监来,叫住他道:“能不能找个太医给那小太监也瞧瞧,今天这事儿,不赖他。” 宗徹回头看了她一眼,勉强扯出来一个笑,“你好好休息,我都知道。” 外面,顺泰帝正说:“此事还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力,今天值守的侍卫,对了,还有那个小太监,直接拉出去杖毙,给安氏赔罪。” 皇后听见这话,心情才算好些,反正是给雅妃得罪人,她乐得推动,马上就要让人去办。 陆宁雅就算知道这么办对自己以后收服心腹有影响,此时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宗徹从侧殿出来,并没有任何阻止的意思。 “宗爱卿,你那夫人没事吧?”顺泰帝看到宗徹,马上问道。 宗徹见了礼,回道:“多谢皇上关心,拙荆只是受了一点小伤、一点小惊吓而已。” 顺泰帝就猜他会是这个反应,笑道:“安氏还是命大啊。” 宗徹眸底一下子如冰霜般凝处两道冷箭,他说道:“是啊。” 声音里没有一点感情机质,“不过微臣倒是从这件事中看出皇宫守卫的一些弊端。” “果然是朕的能臣,”顺泰帝高兴说道:“你回去整理成折子再呈上来。” “臣遵旨。”宗徹说道:“如此,臣就先带着拙荆告退了。只是走前,想再向皇上讨个恩旨,侍卫和太监罪不至死,还请皇上饶他们一命。” 御林军里的都是好儿郎,顺泰帝还没有为一个臣妻杀他们寒众军之心的想法。 不过刚才他的话确实有歧义,顺泰帝摆了摆手,“死罪可免,活罪难绕,一人五十军棍。” 宗徹道:“臣告退。” 走吧走吧。 顺泰帝叫皇后准备了一大车的赏赐,直接让宗徹和安溆从德坤宫坐上马车离开。 出了宫门,安溆才深深呼出一口气。 她跟这个皇宫,真是八字不合。 宗徹伸出双手将她的手包裹在双掌内,他掌心的温度很舒服,安溆就没有抽开,而是看向他道:“你怎么知道我在冷宫那边的?” 就算宗徹察觉了不对告退了来找她,也不能那么快。 宗徹说道:“是一个老太监给我指的路。” 想到那片大的荒芜的冷宫,安溆不由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宗徹轻轻地在她额头亲了下。 安溆笑道:“也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个人说得特别对。” “什么?”宗徹看着她的笑容,有些恐慌,将人紧紧抱住了。 “这是个吃人的世界。”被那些冷宫的疯女人围在中心的时候,安溆有一瞬间是觉得离开了也挺好的。 她小的时候,看狂人日记看孔乙己,根本没有体会到,“吃人”两个字的真正含义。 现在她明白了。 却听宗徹道:“不要怕,最迟半年,就是我们吃别人。” 安溆从他胸膛处撤开,脱口问道:“徹儿,你想做什么?” “我就想做一个能让你自由自在生活在这里的人。”宗徹看着她,眸色认真。 安溆看了他半晌,严肃道:“你别胡来。” 宗徹突然就恢复了平日的温和笑容:“我不会的。” 安溆是知道历史的,像大明朝这般,皇帝再不拿人当人,只要不是天灾频发贪官遍地,逼得百姓活不下去,等换了皇帝这个朝廷就还能再平稳过渡好几代。 想要造反,可不是说说话的事儿。 回到家,宗徹不让安溆再去拜见林氏,就带着她到房间让她睡觉,为了抹掉今天上午的惊恐场景,还给她开了一副安神药。 “喝完了好好睡一觉,起来就不害怕了。” 安溆坐在放下两边床帐的床上,看着侧坐在床边,捧着一碗褐色汤药的宗徹,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我有那么娇气吗?”她问道。 宗徹嗯了声,直接就拿勺子给她喂了一口。 这个安神药不那么苦,只有点涩,安溆便伸手接过碗,吹着不太烫的热气,一口口的喝了下去。 “好了,”一张口,嘴里被塞了颗蜜饯。 安溆看着宗徹,又有些想笑。 “你睡吧,我就在旁边守着。”宗徹把她摁着躺下,又给她盖好了被子,像是哄小婴儿一般,修长的大手在她胸前的被子上轻轻拍着。 安溆实在忍不住,笑道:“你怎么了?把我当成小孩啊。虽然我当时挺害怕的,但现在已经好多了。” 宗徹看她这般,眼中才终于见了点笑意,丝丝缕缕的宠溺流泻出来。 “你不要大意,人都不能受惊的。现在闭上眼睛,睡觉。” 151 变化 安溆就听他的,闭上了眼睛,他这个安神汤的药力还不小,竟然没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 看着床上的人神情平静,呼吸也逐渐规律平稳起来,宗徹才完全卸下伪装,伸手在她脸上一点点一寸寸的细细抚摸着。 受惊必动魂,宗徹就想让她平平稳稳的,一直在自己身边待着。 感觉她已经进入熟睡的状态,他解了外衣,掀开一边被角,在外面躺了下来。 女人忽然翻了个身,胳膊腿都压在他的身上,宗徹靠近她,脸颊贴着她的额头,心里竟很快的平静下来。 他垂眸看着身旁的这个人,要是早知道在提醒她别喜欢他时,自己也已经动了心,那些话烂在肚子里也不能说。 那时是怎么想的呢?或许更多的是,担心她的喜欢太浓烈,他抵挡不住吧。 没想到她是个比他还狠心的人。 宗徹一直看着安溆,忽然觉得眼前一阵模糊,模糊再清晰之后,他就像是来到了一个全新的地方。 这里华堂高阁,丫鬟仆从来往不绝,他一路走过,每一个人都停下来见礼。 “大人。” 这些人都这般称呼他。 宗徹已经察觉不对,但依然不动声色,身体往前走着,就看到了一座飞檐雕瓦的屋角,里面传来女人的呼痛声。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没有贸然开口。 只是很快里面就小跑着出来一个丫鬟,看见他便跪下来,哭道:“大人,您一定要为我们姨娘做主。夫人她太狠心了,竟然、竟然给我们姨娘上了拶刑。” 什么姨娘? 溆儿便是厌恶死了一个人,也不会给她动什么拶刑。 最重要的是,他怎么可能弄什么姨娘!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宗徹抬起双手看了看,右手小拇指上有一道伤疤,这是他小时候上山找吃的,从树上掉下来被划了一道从手指根到手指尖的伤口。 也就是说这还是他的身体。 宗徹面无表情,这要是个梦的话,可也太真实奇怪了。 他决定进去看看,刚迈步,那小丫鬟就侧身拦住,哭道:“大人,姨娘自知现在面目丑陋,不能见您。” 宗徹一句话都没有,踢开那小丫鬟就上了台阶。 夏季炎热,步入华丽的屋宇之后,却觉得通身沁凉,他随意地一瞧,便知这屋里不仅放着冰盆还有冰桶。 这都是京城人在炎夏时会用到的纳凉手段,只是一日之费,就得十几金。 如果没记错的话,刚才的丫鬟嘴里口口声声说,这里面住的是个姨娘吧。 他赚的钱,都是溆儿的,就算溆儿不要,也不会舍得给一个什么姨娘用。 “爷,您不要进来。” 他刚进来,一个人影匆匆躲进了内室,这柔软如娇啼莺呖的声音便跟着响起。 还真有女人。 宗徹根本没听在耳中,进了内室,看到东侧靠窗放着一面玻璃镜,他停下来看了看,镜子里的人穿着一身玄色为底、深褐色为绣的宽袍大袖。 这是他,又不是他。 看年纪,镜子里的人至少有三十岁了,浑身那股上位者的威严和气势怎么挡都挡不住。 难道,这是十几年后的自己? 宗徹还在想着,因看到他进来又飞快缩到床里的女人哭泣道:“爷,馨儿求您,别进来,馨儿这个样子,不敢见您。” 什么玩意儿? 宗徹皱着眉,走过去唰一下将床帐拉开,看到一个抱膝埋头坐在那里的纤弱女人。 “爷,馨儿是不是很丑?”她抬起头,一脸泪痕地看着宗徹,可能因为哭得太狠,说话时一个鼻孔还冒出个鼻涕泡。 宗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明黄色的丝质内衣,手腕上挂着滨南国进贡的上好海珠,十根手指伤痕斑斑,正被她用一张丝帕徒劳的遮掩着。 似乎很怕他看见这双丑陋的手,实际却是在试探他对她这双伤痕入骨的手的态度。 宗徹什么都没说,只是疑问道:“陆宁馨?” 陆宁馨疑惑,抬头看向宗徹,怯怯地道:“爷、” 宗徹勾唇笑了下,放下帘子什么话也没留,转身出了门。 之后,他将整个住处都逛了一边,可以确定,这就是未来十几年后,他的住处,不过却是他没有遇到溆儿的十几年后的生活。 坐在书房里,宗徹双腿放在桌案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桌椅扶手,只是敲打的速度越来越急促。 不知道他怎么会来这种地方,更担心就回不去了。 外面有人小心地通秉:“爷,夫人来看您了。” 宗徹都张口要说不见了,却又蓦地放下腿,起身到房门口,拉开门就对上外面一张美丽的却严肃了许多的女子面庞。 陆宁雅! 没有遇见溆儿的自己竟然会娶这姐妹两个。 这个想法还没落下,又一道声音响起,一个前凸后翘的女人从侧面走过来,讽刺地道:“夫人差点打死馨姨娘,爷就不管管吗?” 宗徹蓦地笑了下,这后院还真是百花齐放啊。 以为他这样是向自己发怒,陆宁雅硬对硬地道:“姐姐行事不妥,得罪了贵妃娘娘,为了爷,我也必须处置她。爷如果觉得我罚得不对,您就打回来好了。” 话音还没落,她整个人都被一道大力贯了出去,倒在地上的时候,才意识到,刚才是娶时对她许诺了一生一世的人,一脚踹在了她的胸口。 陆宁雅捂住胸口,呛咳两声,喉中一痒,竟吐出一口鲜血来。 “爷,您为了一个贱人,竟然这般对我!”陆宁雅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就连告状的姨娘,此时也是双目大睁,谁都知道,爷当年求娶陆家嫡小姐的时候承诺的看重,这婚后几年,虽然陆陆续续往后院进了不少新人。 前年更是把失了夫家的夫人妻妹照顾到了床上去。可爷对夫人,还是有一种他们这些女人都比不得的尊重的。 今日,竟然能为了馨姨娘,这般不给夫人留情留脸。 宗府这是要变天了吗? 那姨娘思绪翻涌,宗徹却是十分平静,走过去蹲下来,在满脸都是不可思议表情的陆宁雅脸上拍了拍,声音低沉:“你给我注意点,再敢欺负人,我把你两条腿都卸了。” 先把这个女人好好教训一通,也不算白做了一场怪梦。 这么想着,宗徹起身回了书房,又去想怎么才能回去了。 外面却几乎翻了天,不到一刻钟,宗夫人被宗相责打的事,便传到了宫中和陆府。 宫中是在猜测,宗相是不是不满意那个使他爱妾遭受主母责难的贵妃,陆府则是在猜测,这个女婿是不是要把正妻给换了。 而引发了这一系列动荡的当事人,此刻正躺在书房的榻上尝试闭目入睡。 突然,宗徹从榻上猛地坐起来,自己来了这奇怪的地方,那自己那边呢? 安溆睡了一个安稳觉,醒来时就见宗徹在内室设的一个小书阁边翻书,就是打开一本便快速地从第一页翻到第二页那种看法。 边儿上的小书桌上,已经被他放了一摞子已经翻过的书。 安溆下床,提上鞋走过去。 他也听到了声音回头看了一眼。 安溆从他眼中看出了几分兴致盎然的意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也没有哪里不妥当,便问道:“徹儿,你在找什么?” “随便看看,”他便把手里的书放回去,直接坐在桌子上,伸手拉了安溆到怀中,笑问道:“你怎么嫁给我了?” 说着,修长的手指在她顺滑的发丝间穿梭来去,没想到竟然挺舒服的。 这个梦里的安大妮长得还不错,也难怪年轻时的自己会娶了。 听到这个问题,安溆看他一眼,道:“宗徹,你故意挑事儿是吧?” 总不能自己对他的喜欢没有彻底熄灭,他察觉到了,得意忘形又故意来嘲笑自己? 宗徹脸色冷了冷,说道:“你叫我什么?” 安溆一把推开他,问道:“干什么,你还想跟我打一架不成?” 宗徹看着她,却突然笑起来,没想到安大妮养起来,也算是别有风情。 双眼冒火的模样,着实有些勾人。 他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抚在她后颈,好看的双唇眼看就要印上来,安溆抬起手挡了。 “不让碰?”他挑眉问道。 安溆一下子恼了,挡他脸的手直接把他往偏的方向一打,皱眉道:“你跟哪儿学的这轻佻语气?” 被一巴掌拍偏的宗徹有些懵,不可思议地看看安溆,蓦地笑问道:“你敢打我?” “你是不是有病?”安溆从他怀里退出来,整整衣襟,说道:“时间不早了,去看看你母亲。” 宗徹似乎真的生气了,走过去往床上一趟,根本不理会安溆。 安溆不想哄他,虽然自己比他大几岁,但坚决要杜绝生气的时候去哄他这种事。 穿好了衣服,安溆看着床上的人,道:“你去不去?” 宗徹道:“别管我。” 这是什么怪地方,自己竟然会娶了安大妮这种既无半点女子温柔,又相貌平平的女人。 莫名其妙来到这里,就是要告诉自己,自己觉得不好的那些妻妾还算上佳? 152 回来 不管就不管,安溆转身走了。 带上门到外面,此时夕阳西斜,天色已近傍晚,安溆看喜鹊一直在外面守着,问道:“刚才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睡前还好好的,醒来怎么又成了一副狗脾气? 比一开始见到那会儿还狗。 喜鹊有些疑惑,放下手里纳的繁花锦簇的鞋垫子,说道:“没什么事啊,小姐,怎么了?” 安溆摇摇头。 先去和林氏说了会儿话,然后便去厨房准备晚饭。 安溆想吃叫花鸡了,所以打算动手做两个。 林氏不能让儿媳妇一个人在厨房忙碌,反正也无聊,便跟着一起来了。 叫花鸡烤上没多会儿,燕子提着一篮子毛豆走了进来,“夫人,这是翀少爷送来的,说是今儿个去了乡下,跟农户买的。叫咱们煮着吃。” 篮子里装了满满的一篮子浓绿饱满的毛豆,看着就喜人。 安溆问道:“怎么不让他进来?” 燕子笑道:“夫人糊涂了,还不到三招回门这一天,娘家人来了不好的。” 安溆:行吧,按照你们的规矩来。 “这个毛豆怎么吃?”林氏问道。 “做个汤吧。”安溆想了想,“我之前腌的那些咸鸭蛋正好能用了,做一个咸蛋黄的毛豆汤。” “咸蛋黄怎么做汤?”林氏和燕子都好奇不已。 安溆笑道:“很简单的。” --- 忙忙碌碌将近一个时辰,晚饭做好了。林氏吩咐又在树林子里玩了半天的两个小儿子去洗手,然后看看外面的天色,道:“徹儿还睡着呢?” 之前林氏问宗徹,安溆说他还在睡。 此时安溆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也是好奇,宗徹这一次竟然跟她别扭这么久,她放下勺子,说道:“我去喊他。” 林氏笑道:“他比你小一两岁,亏你让着他了。” 安溆呵呵,只是小一两岁,他又不是才一两岁。不管怎么说,他们现在是名副其实啥啥都做过的夫妻了,心里再别扭,她都不会故意把这段关系作断了。 可是想让自己以年龄大小的方面,来让着他,没门儿。 安溆走到房间,掀开床帐一看,那人果真是睡着了。 “醒醒。” 宗徹这个人比较警醒,她只是喊了一声,他就睁开了双眼。 看到他的眼睛时,安溆有一瞬间的陌生感觉。 宗徹也在心里骂了句:怎么还在做这个梦? 他可不想跟安大妮同床共枕。 安溆说道:“吃晚饭了。” 宗徹嗯一声,双腿放下来去穿鞋,然后便感觉刚还站着的女人弯下腰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好了吧?”她问道。 宗徹抬眼看了她一眼。 安溆道:“你别得寸进尺。” 下午她也不是拒绝宗徹亲吻,不是怕擦枪走火吗?毕竟昨天晚上的前车之鉴还在眼前,她一点对美色的自制力都没有。 宗徹哼笑了声,穿上鞋子。 心道:谁稀罕你一个亲吻。我随便一个小妾,都比你亲的甜。 安溆看他还是一副拽拽的样子,转身先走了。 ——— “咸蛋黄毛豆汤?”宗徹拿勺子舀了舀清亮的汤,“这能吃吗?” 安溆瞪他一眼,你还真得寸进尺了啊。 “不想吃就别吃。”她说道。 捧着碗的严晷已经喝了半碗,说道:“大哥,嫂子做的这个汤,很好喝的。” 宗徹便舀了一勺子送入口中,目光从严晷身上看到严准身上,问道:“你们开蒙了吗?” 这两个弟弟也有好久没见了啊。 林氏代答道:“以前我教着认了几个字。” “嗯,”宗徹应了声表示了解,对安溆道:“你给他们两个找个先生。” 一听这语气,安溆就无语了,当下却什么都没说,等吃完饭两人离开厨房,路上安溆便道:“宗徹,结婚了你就不装了?” 宗徹正在想怎么能回去,闻言疑惑道:“我装什么了?” “吃饭的时候,你是怎么让我给你弟弟找私塾的?”安溆说道:“还记得你的语气吗?跟吩咐老妈子一样。” 宗徹哭笑不得,道:“你是长嫂,照顾他们不是应该的吗?” 安溆深吸一口气,的确是应该的,而且真让她照顾,她也不会觉得是负担,只是宗徹这个语气,怎么那么欠扁呢。 以前欠扁,自己不管,现在却不能纵着他。 “我告诉你,不管,”安溆说着,上前照着他的脚尖就踩了一下,然后提起裙角便走。 宗徹动了动疼得不轻的几个脚趾头,看着已经快步走远的人,想生气,却是忍不住笑骂道:“脚劲儿不小啊你。” 等他到了处处是喜字红绸的房间,安溆已经在镜子前卸发钗,一个丫鬟端着盆水走进来。 宗徹径直往太师椅上一坐,就等着伺候,谁料到那丫鬟只是看他一眼,将水盆放到床边便出门走了。 安溆转头看宗徹,宗徹笑了笑。 四下看了看,这小小的房间连个洗浴的地方也没有,他都快忘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曾这么窘迫过。 难道是昨天见了几个老家的人,想到以前的事,才会做这个奇怪而又真实的梦。 “后院栽的草莓结了很多果子,我让人摘了一些,在外面桌子上搁着,你帮我拿过来。”坐在床边开始洗脚的女人突然开口。 宗徹疑惑地看她。 安溆也看着他,又问道:“你今天怎么了,这么不对劲儿?” 宗徹赶紧起身,到外面看了看,然后将一大盘红彤彤的果子给端到内室,送到了女人跟前。 安溆吃了一颗,甜,微酸,还带着浓浓的草莓香,没白费了这么多天的功夫。 “挺好吃的,你也尝尝。” 宗徹端着盘子就站在女人身前,听她又让自己尝,未免被发现什么不对,只好捏了一颗。 想当初,他出于和陆家联合的目的,求娶了他们家的嫡女之后,也没有这么伏低做小过。 “明天我做一个千层奶油草莓蛋糕,”安溆又捡了一颗大的吃着,说道:“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一起做了。” 宗徹说道:“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安溆就继续吃草莓,吃完了,才把脚从水盆里提出来,白皙的一双脚已经泡得粉红粉红的。 宗徹不由地多看了两眼,心想这安大妮也不是一无是处。 然后就见她往床里一滚,便从床头的格架里抽出一本书看起来。 宗徹看着空空的盘子,再看看地上的洗脚盆,有一个不可思议地猜测,这是让他倒洗脚水? “你还不准备睡觉?”安溆问道。 宗徹说道:“我去倒了洗脚水。” 说完便观察她的表情,就见她一点儿意外都没有,宗徹弯下腰,端着那盆依旧清清澈澈的洗脚水,往外走。 这个奇怪的梦里,自己也太忍辱负重了吧。 连安大妮的洗脚水都给她倒。 泼了水,宗徹认真地洗洗手,才走到内室。 刚还看书的女人,这时候已经半边书搭在脸上睡着了。 睡这么快? 宗徹一边想,一边坐下来,把她脸边的书拿了放到外面,床就是睡觉的地方,看什么书。 一转头,看见床头的格架上不仅有书,还有水杯,一个包着的油纸包。 这里面不会是吃的吧? 宗徹嫌弃地看了眼睡得已经打起小鼾声的女子,这么多毛病,年轻的自己怎么能忍受的? 不过看着她,宗徹竟然有些口干舌燥起来。 他在做这个梦之前,才从南明省视察了河道,一个月在外面,也没有带什么女人,当地官员倒是准备了,不想搞出几年后有人从抱着孩子找到府里的事,他就没享用。 眼前这个女人,那一抹雪白的胸脯,竟然刺得人眼睛发疼。 在宗徹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凑过去问在了女人的红唇上。竟然是出乎意料的甜美,他不自觉的张开唇瓣。 炙热的气息在两人紧贴在一起的唇上蔓延开。 宗徹越亲吻,越不知足。 安溆终于被他给闹醒了,被迫承接了两个深吻,才找到说话的间隙:“你放开,今晚上不做。” 宗徹低哑笑道:“做不做,得听爷的。” 有些情动的安溆一下子气笑了,下午还心疼她不行的样子,这个时候终于露了真面目吧。 安溆屈膝抬脚,一脚就把侧身抱着她的男人踹开了。 宗徹眼中闪过一抹杀意,他翻身罩在安溆身上,问道:“你敢---” 后面的话没来得及说出口,眼前一片模糊,就跟做梦时一样的,他的视角转换了。 入目是他的书房,宗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穿着,坐起身,在床上捶了一下。 刚才,根本不是做梦。 他的灵魂,和年轻时自己的灵魂交换了。 只是那里怎么和自己曾经经历过的,那么不同? “来人,”想到刚才的情景,宗徹心头还是一片火热。 一个丫鬟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爷今天下午发了很大的火儿,连夫人都被踹成了重伤,满府的人都提心吊胆的。 爷叫人了,那些一等的丫鬟都知道这个时候讨不了好,便把她一个小卒子推了进来。 “爷、爷有什么吩咐。”丫鬟垂着头,浑身抖的筛糠似的。 宗徹一语不发,伸手把人拉到了榻上。 整个人如山岳一般覆上来的时候,丫鬟连睫毛抖动抖得厉害,一面是吓的,一面却是激动的。 凑过去的双唇到底没落下去,他很少有闲心在这事儿的时候去和一个女人嘴对嘴的交流,不足的兴致也在看到丫鬟的脸时消减大半。 因此匆匆泄了火,就让人出去了。 这一边,宗徹看到安溆时,欣喜不已,立刻扑上去把她抱住。 总算回来了。 真是倒霉,那个破地方,再也不想去了。 安溆打了打他的肩膀,说道:“你起开。” 宗徹便松了些力道,看到安溆红润异常的嘴唇时,立刻沉了面色。 “今晚,我要好好休息。”安溆看着他说道。 宗徹却低下头,跟野兽似的,吸住她的嘴唇吻了好一阵儿才罢休。 安溆真是生气了,等他放开,在他脸上拍了一巴掌,“宗徹,你今天发什么神经。” “溆儿,”宗徹一下子抱住她,想如实说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到底怎么了?”安溆问道。 宗徹想了想,到底没说,只道:“以后我再这样,你就把我赶出去。” 安溆好笑:“你是让我现在就把你赶出去吗?” 宗徹:--- 天色未亮的时候,安溆又被一阵濡湿的亲吻吵醒,她睁眼,对上宗徹欲望涌动的双眼,也不知为何,心头就是狠狠地悸动了一下。 “溆儿,我们再试一试。”宗徹一开口,嗓音干哑得不行。 安溆想了想,伸出双手放在他肩膀上。 反正昨晚上做过一次之后,她就发现,和宗徹做那样的事,她自己也很享受的。 得到她的允许,宗徹便把唇从她的脸颊处移到她的双唇上。 狂风暴雨般的亲吻袭来,竟是比昨晚上还暴烈几分,安溆觉得都快不能呼吸了--- 本来打算上午去摘草莓做蛋糕的安溆,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时分,看了看手臂上比第一次时多出来三倍不知的吻痕,她有些脸红。 要是不考虑感情,宗徹在这方面,真的是无可挑剔的。 安溆穿好衣服才从床帐里出来,喜鹊进来伺候小姐洗漱,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小姐的样子,比昨天还让人脸红心跳。 安溆洗脸的时候,一身大红的宗徹就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朱红的食盒,反正无论从哪儿都看出来一种浓烈的喜意。 看她洗个脸都有气无力的样子,宗徹好笑,将食盒放下来,让安溆坐下来,撩水帮她洗脸。 安溆还是不太习惯这充满温情的亲昵,抬手道:“我自己来吧。” 宗徹雀跃的心情又一下子被扑灭了,不过坐在一旁,看着她慢慢地洗脸梳头,时光流逝的感觉似乎都能在指缝间察觉到,他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安溆收拾好,宗徹才把食盒里的一个瓷盅端出来,说道:“鸡丝燕窝粥,你先吃点这个,再去吃饭。” --- 下午,安溆虽然感觉有些累,但还是去后院摘草莓了,宗徹跟着一起,帮她拿到厨房清洗之后,也没有离开。 安溆问道:“你不写折子了吗?” 宗徹道:“我已经打好腹稿,写起来很快。” “我这里不用你帮忙了。”安溆又说道。 那是让我走?宗徹看了安溆一眼,起身。 “对了。” 安溆说道:“你昨天不是还让我去给晷儿准儿找先生吗?你若是没事,去给他们找个先生。” 宗徹就知道是昨天那个假货说的,不动声色地答应了,出门后却是直接去找私塾。 找什么先生? 他可不想属于自己和溆儿的家,再进来什么不相干的人。 153说笑 马儿走过长街,一边的酒楼上正在举行饯别宴,有人突然指着外面道:“那不是宗大人吗?” 宗徹也正翻身下马,跟一个小食摊位前买东西的样子。 跟着来到窗边看出去的几人都笑了笑,又一人道:“宗大人也在外面买吃的。” 那是一个炸丸子的小摊位,京城近来小吃大盛,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了那炸鸡店的影响,这些做吃食生意的人都开始费起心思来。 像这一个炸丸子,也翻出百般花样来。 宗徹光顾的这个小食摊就是最近在京中最有名的,每天都有大户人家的仆人过来等着买。 他这边买好丸子,一手提着要上马的时候,酒楼里探出来一个人头,“宗大人,上来坐坐。” 宗徹仰头看了眼,“不了,家里还有事。” 这些都是兵部衙门一些司部的小官,宗徹不用问就知道这些人很可能是给沈宵践行的。 他和溆儿成亲前,沈宵那个请求外放的折子已经批准了。 “宗大人,给个面子嘛。” 一个妆扮艳丽的女人随后出现在窗口,纤手托腮,向下抛了一个风情万种的媚眼。 宗徹连眼皮也没有瞭一下,打马缓缓走了。 “贮娘,快回来吧。”刚才招呼宗徹那人此时已坐回席上,笑着道:“宗大人身子虚,不能纵情声色。” 贮娘这才转回身,坐在正一杯杯喝酒的沈宵身边,靠在他身上抚着他的胸口,娇声道:“沈大人,您这是还不能忘情啊。” 因着霜萍的际遇,缤纷楼里对沈宵的事都很了解了。贮娘也想趁机入篝,好歹也能脱出缤纷楼,便故意撩拨沈宵。 沈宵却很本不接这个话题。 就有一个不讲究地说道:“沈兄,你千万别如此,这女人啊,只要尝了那事儿的好处,便会有诸多不足,宗大人又是那么情况。你和宗夫人有旧情,还怕不好上手吗?” 话没说完,一杯酒就正正地泼到了当面。 “刘兄昨晚上是吃粪去了吗?”沈宵冷冷说道。 心里却被这一席话挖的催心的疼,前天他看过宗徹和安溆的大婚,想到她夜晚即将在别的男人身下承欢,心上就想被用细针拉出来一道细小的口子,一点点朝其他完好的地方蔓延。 直至整颗心都布满裂纹。 真正入了夜,沈宵更是难熬,沙漏里每一粒沙的落下,都像是从他身体中破开一个血洞穿过去似的。 他还记得她调皮亲吻他时的模样,更记得她纤细软韧的腰肢落在掌中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可是这一切,以后永远都不可能再和他有半点关系。 但是沈宵心里再痛楚,也不可能听人这般侮辱她。 被泼了酒的刘兄当即就恼了,拍桌子大叫着要和沈宵动手。 “沈宵,别以为你还是那个国公府的大公子,老国公才过身两年,你们家的国公之位就丢了,还好意思天天喝花酒!”刘兄说着就看向众人,拍了拍自己的脸道:“为一个女人造成这个样子,我都替他脸红。” “别说了别说了。”众人七嘴八舌的劝解,有拉刘兄坐下的,也有挡着沈宵免得他动手的。 沈宵一笑,扔了手里的酒杯就起身走了。 一个人说道:“你们吃着喝着,我去看看。” 这人叫秦武行,是秦寂行的隔房堂哥,从小痴迷武学,十六岁的时候就被选充御林军,现在已经是一个掌管百人的小统领了。 下来二楼,秦武行追上了沈宵,说道:“刘昌那人就是嘴上没个把门的,你别放在心上。” 沈宵笑了下,道:“他说的也对。” 沈宵知道自己现在做什么都是徒劳,但他真的不知道做什么能够继续接下来的生活。 那日在沈府发生那样的事情之后,他就没想过挽回溆儿,因为他已经明白,祖母对溆儿的反感,比他所看到的更甚。 可若是让他反抗家庭,带着溆儿去远离京城的地方过他们自己的生活,他也做不到。 沈宵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优柔寡断的人,可是这件事却狠狠地朝他脸上扇了一巴掌。以往他虽不说,却也自傲不同于其他的纨绔子弟,现在才发现他其实甚至连一个纨绔子弟都不如。 譬如欧相家的那个孙子欧勋,他好歹还能顶住家里的压力,天天去那缤纷楼和他的心上人过小日子。 秦武行叹口气,说道:“遥云兄,我们这般人家的子弟,是不可能想娶哪个做正妻,就娶哪个的。” 遥云是沈宵的一个别号,文人好友常以此称呼。 沈宵闻言,摇摇头。 秦武行继续道:“偏巧,你所喜欢的那个姑娘,应也是极其骄傲的。之前她进宫参加茶花宴,五皇子摔倒,成贵妃责难她,你猜她当时说了什么?” 当日之事,秦武行也在场,那一幕他到现在都记忆犹新。 沈宵问道:“什么?” 那姑娘一脸莫名其妙愤然地说:“凭什么?” 秦武行重复了这三个字,不由地笑道:“这样的姑娘,定是个不服规矩管束的,遥云兄,我说一句实话,她是天上的自由飞鸟,咱们这样的家对她来说是牢笼。” 沈宵却想到,若是没有租母的横加阻挠,她也未必不能适应大家族中生活。 秦武行看他不以为然,又说道:“还有个事儿,昨天他们夫妻进宫谢恩,新封的那个雅妃娘娘,叫小太监将人带到了冷宫。你知道的,冷宫堆积了那么多疯妃,又年久失修,平日一两个侍卫单独过去都有出不来的危险,可是那宗夫人,最后竟是只受了一点小伤。” 沈宵现在被排除了核心地位,此前竟是一点风声都没听到。他立刻焦急地问道:“她怎么样了?有没有受到惊吓?” 秦武行说道:“宗徹不是吃素的,很快便嗅到不对,跟陛下请了两班御林军找了过去。当时我是跟去的,还是我第一次看见那般镇定的女人。” “雅妃如此行事?怎么也没有言官上奏弹劾?”沈宵不自觉地握起了双拳,第一次觉得豪门大家的这些女人如此自大,如此令人厌恶。 154 小狗 在她们眼里,溆儿就是从乡下闯进来的家禽,不配与她们这些高贵养大的孔雀同处一地。 可是人就是人,有钱有权的人家,就一定养出来高贵的人吗? 在沈宵看来,溆儿身上的优点,却是那许许多多的贵族千金都比不上的。 这一刻,他心里涌起很多愤懑不平。 秦武行看他气得不轻,后悔多这个嘴了,道:“皇上此前也宠过妃嫔,可从没有进宫便封妃的,雅妃的恩宠,就如正午时分的太阳,谁敢这个时候直视她?” 说着四下看了看,“连陆家的人,如今在京城都是横着走的。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为宗夫人鸣不平,是告诉你,宗夫人不是一般的女子,她不会吃亏。你呢,能收敛,就收敛一些,不然一些人心脏口脏,再传出对宗夫人不利的话,也不是你的本意。你说呢?” 沈宵看向秦武行,问道:“你何以这么关心我和她的事?” “为奇女子所感动的,”秦武行应付道。 “是吗?你觉得她很好?”沈宵看着秦武行问道。 这可没有啊,秦武行连连摆手,见应付不过,就苦笑了一下,道:“我其实说这么多,就是想让你放下,能有心思看看别的女子?” “别的?”沈宵问道:“秦家哪个表妹钟情于我?” 秦武行气道:“沈宵,你都不知道,这些天有一个女子、”说着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道:“她为你受了很多苦吗?” 沈宵摇摇头;“你这么说,我还真不知道。” “你家中准备给你和顾家四小姐议亲,你总知道吧。”秦武行压低着声音说道。 沈宵还真不知道,“我这些天都不经常在家,若是家人要给我定亲,最大的可能也是明家表妹。” “可是你祖母让你姑姑,去跟顾家求亲了,”秦武行说着眼眶微红,“顾姑娘竟然还心悦你,他父亲不同意这门婚事,她已经好几天不曾沾过茶饭了。” 沈宵不知道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因此表情十分冷漠,秦武行都想给他一拳,两只大拳握得咔咔响。 “等等,你说的顾姑娘,是顾家、顾维大人所出的嫡出小姐?”沈宵问道。 “正是,”秦武行此刻又有些嫉妒,“你可别说你对她没有印象。” 沈宵道:“我倒是有印象,可是你,畅平兄,你不是已经和顾家的三小姐定亲了,缘何如此关心四小姐?” 这话一出,秦武行立刻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他一开始,喜欢的就是四小姐顾苑,可是他们已经不算是秦家的嫡正的那一支,他又只是一个小小的武将,根本没有资格求娶顾家嫡出小姐。 “现在不是说我,是说你,”秦武行对沈宵道:“四小姐是个好姑娘,你若是能娶她,千万莫要辜负她。” 沈宵看了看自己上下一身,说道:“我这样的,还娶什么妻?倒是你,别只会劝人,灯下黑了。” 秦武行想到那个见过两次的,温柔的连话都不会说的顾三小姐,心里就是一阵烦躁。 --- 安溆就不会为情所困,她也不知道自己是薄情还是多情,反正若客观环境告诉自己,自己喜欢的人不可能喜欢自己,那她就能守好自己的心。 不管是不是自我欺骗吧,深层意识怎么的不知道,她就知道当初停止对宗徹的喜欢,还挺顺利的。 现在么,心底深处的感情泛起沉渣,却也没有影响到她。 宗徹出去后,她就在厨房专心做甜点,摊好了薄薄的几十张千层皮,烤炉里的戚风也可以了。 将两个六寸大的戚风坯拿出来,一旁帮忙的喜鹊燕子等人,也已经把两筐子草莓切好分别放在盘子里。 有大小均匀的草莓丁,还有草莓片,还有草莓碎。 熬草莓酱的过程,安溆是亲自监工的。 “老爷回来了。”罗大娘跑到厨房门口提醒了一句,闻着里面香甜的味道不想离开。 宗徹一手提着个土黄色的纸包,一手牵了根绳子走进来。 安溆听到小狗嗅动鼻子,以及小肉垫踩在地面上轻微的哒哒声。 她回头一看,见宗徹前面一只黄色的小土狗,忍不住惊喜问道:“哪儿来的小狗?” 宗徹走到跟前,控制着绳子将小土狗带到安溆面前,笑道:“路上经过花鸟市,进去看了看,见有人卖狗,我就给你挑了一只。” 小土狗似乎很喜欢安溆,绕着她脚边来回转,小鼻头不停地耸动着嗅来嗅去。 安溆喜欢小动物,却因为太忙,从没有想着自己养一个,看到宗徹给买的小狗,高兴不已。 她记得柜子里还放着一些无盐牛肉粒,当即过去打开柜子门,拿出一个小碗,装了半碗给放在小狗面前。 小狗没有立刻吃东西,而是先晃着小尾巴在安溆手指尖嗅了嗅,才把毛茸茸的小脑袋扎进碗里。 安溆笑了,宗徹的脸却黑了,捞起她的手就带到洗手盆边,拿胰子搓洗了一遍。 几个丫鬟也蹲下来看小狗吃东西,鹦鹉说道:“奴婢见过有人养西施犬的,雪白色的,别提多可爱了。大人怎么不给夫人买一只西施犬?” 安溆走过来,看着吃得头都不抬的小土狗,笑道:“我倒是更喜欢这个。” 以前看过一个视频,说中华田园犬是狼的后代,忠心且顾家。相比较起来声音都细一圈的西施犬,安溆更喜欢这霸气的。 不过眼前的小狗才刚满月的样子,身上薄薄的一层黄色绒毛还没退,肥嘟嘟的,倒一点儿都看不出来霸气的样子。 安溆蹲下来看了会儿,就起身将已经煮得红艳透明的草莓酱端到一边。 宗徹把一只丸子送到她嘴边,“我在街上买的炸丸子,担心他们用的肉不新鲜,要的素丸子,你尝尝如何。” 安溆便张开口,一口就将那颗不小的丸子咬下去一大半,“味道正好,外酥里嫩,很好吃。” 宗徹将剩下那一半自己吃了,然后又给安溆递一颗。 安溆看他一眼,他这前后跟着自己投喂的模样,着实有些好笑。 155 信任的 喜鹊看了看大人和小姐的相处,向燕子鹦鹉麻雀摆摆手,就一手抱起小土狗想把它带出去。 谁料刚还来回转圈看着挺喜欢这里的小土狗吱哇一声,喜鹊赶紧放开手,见小姐回头看来,马上道:“小姐,我想起来前院的番茄该摘了,我们去摘番茄,就不给您打下手了。” 说着率先跑了出去,燕子三人也知道是什么意思,都紧跟着溜了出去。 安溆看宗徹:“你一来,我一个下手都没有了。” 宗徹却是挺满意,笑道:“我来给溆儿帮忙。” 伸手揽住安溆的腰,就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安溆还能问道他鼻息间的炸丸子味儿,竟然一点都没有恶心的感觉,似乎鲜香的炸丸子经过他的口,也中和成了一股更好吃的味道。 安溆不由地张开唇在他唇上咬了一下,宗徹低笑一声,握紧她的腰肢,将这个吻加深了一些。 好一会儿两个人才分开,安溆有些羞耻,但是忍住了。 她将提前拿出来的奶油解封,这是她自制的包装,包装纸是这个朝代水平上最好的油纸,用的植物胶,密封性还算可以。 经过测试,一油纸袋的奶油,可以保质三个月。 在这要什么都需要自己做的大明朝,安溆想做好一个厨师,也是很不容易的。 浓稠的奶油倒入放在冰块上镇着的搅拌桶中,宗徹就接过手去,“我来打。” 安溆站在一旁就看着,问道:“你找到先生了吗?” “我们两个月之内就会离京,没必要找个西席,先让他们跟着外面的私塾读书,”宗徹说道:“而且母亲有意让他们跟我们去艰苦的地方锻炼一二,到时候他们会跟我一起去北境。” 说起北境,安溆又想起了二皇子妃,说道:“这样也好。你知道二皇子妃吗?成亲那天,她送了一对玉珏。” 宗徹说道:“不太了解。她给你送礼,可能是感谢我们过去将二皇子换回来了。” “你当我傻子吗?”安溆白了宗徹一眼,“我听荣老夫人说过,二皇子是大行皇后的嫡子,可是皇帝十分厌恶他们母子,皇后去世后,二皇子在皇宫处境艰难,之所以去了北境这么些年,还是皇帝不想看见他碍眼给打发走的。” “这倒是,”宗徹宠溺笑道:“想来当时的皇帝,也没想到二皇子能在北境扎下根来,所以对于二皇子来说,在北境掌着军权不回来,才是最安全的。” 可不是嘛。 所以二皇子妃怎么可能是谢他们能让二皇子回来? 安溆问道:“二皇子真会回来?” “这个程度可以了吗?”宗徹把已显现出纹路的奶油给安溆看了看,见她点头,才一边卸下来搅拌桶一边说道:“如果是有野心的皇子,会回来的;没有野心,更会回来。所以,二皇子一定会回来的。” 只不过回来后是一飞冲天还是彻底跌入泥潭,那就不好说了。 安溆说道:“我听老夫人说,二皇子和二皇子妃是很恩爱的。” 二皇子妃并不是京中贵女,而是北境获凉省知府大人的长女,他们是在北境成的亲,后来皇帝说想念儿子,叫二皇子妃带着当时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皇孙来了京城。 “二皇子就不能是为了他们回来的?” 宗徹笑着看她,“真要是恩爱,就不会舍得把妻子送到这里来。再说人都是会变的,这么多年的分隔,谁晓得是个什么情况。依我看,就算以后京城有变故,那对母子被牺牲掉的可能性也很大。” 安溆看着他,宗徹忙道:“这是我从二皇子的立场分析的。” 这就是所谓的男人思维吗? 安溆不跟他说话了,拿起抹刀开始做蛋糕。 小狗吱吱叫了两声。 安溆对宗徹道:“刚吃了牛肉粒,它是不是渴了,你给它喂一些牛奶。” “好,”宗徹倒了一碗牛奶,给递到小狗跟前,它嗅了嗅,却还是在安溆脚边直打转,安溆低头看它,“我忙着呢,不能喂你呀。徹儿,你沾一些牛奶道它嘴边,让它知道是什么。” 宗徹看着那只小土狗,有些怀疑买它给溆儿是对是错。 他直接摁着小狗的脑袋,让它的嘴巴接触到碗中的牛奶,安溆侧头看了一眼,见他虽然动作粗鲁,却很有分寸,就没说他什么。 小土狗dierdier地舔着牛奶,宗徹就松开狗头,站起身到安溆侧边一站,说道:“溆儿,你以后能不能别叫我徹儿?” 安溆好笑:“那我叫你什么?徹儿怎么了,挺亲切好听的。” 好听什么?好像你还是把我当弟弟。 “以后就叫我徹,”他说着,将安溆揽到怀中。 安溆手里还拿着抹刀,对他这深沉的样子一点都不感冒,说道:“别耽误我干活儿,要不徹儿,要不宗徹,你选一个。” 宗徹无奈在她唇上咬了一下,松开了手。 安溆这边把两个千层做好了,回身去找好一阵没声音的宗徹,就见他正拿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取来的纸笔,正坐在吃饭用的圆桌旁写什么东西。 这时候,门边冒出一个小脑袋来,随后底下又冒出一个来,是玩了半天闻着香甜味找过来的严晷严准。 两个小家伙又弄成了泥猴子模样,可能是没人管他们,他们在府里又没事做,后面的那片竹林几乎成了他们的娱乐场所。 “进来吧。”安溆招手说道。 然后把已经裱好花的奶油草莓千层端到桌子上,“你们先去洗手。” 碍于大哥在,两个小家伙很是听话老实,靠着墙边走到水盆边,倒水洗手。 安溆拿好碟叉,切了三块,两块是两个小家伙的,还有一块是宗徹的。 宗徹看了看这三块,发现自己的也没有比两个小家伙的多多少,失落。 “我已经给你们找好了私塾,明天上午你们就去读书。” 严晷严准坐在凳子上,大哥说话的时候,连手都不敢放桌子上。 听到叫他们去读书,两个小家伙没有不愿意,说的话却是:“谢谢大哥。” 安溆揉了揉严准的小脑袋,“待会儿我会给你们准备好出门的马车,书和书包,你们出去读书了也不要怕,有什么事来找我说。” “嗯,”严准说道:“谢谢嫂子。” 忽灵灵的大眼睛看着安溆,全是信赖。 严晷虽然不如弟弟这般亲近安溆,也是信任这个嫂子的,有礼道:“谢谢嫂子。” 156 邀请 “嗯,”严准说道:“谢谢嫂子。” 忽灵灵的大眼睛看着安溆,全是信赖。 严晷虽然不如弟弟这般亲近安溆,也是信任这个嫂子的,有礼道:“谢谢嫂子。” “好了,吃蛋糕吧。” 一直不把眼睛往这好看糕点上放的兄弟俩,这才赶紧拿起小叉子。 安溆又做了两个草莓夹心的奶油蛋糕,一下午做了四个蛋糕,一个千层的自家吃,另外三个,戚风奶油蛋糕送到荣府和家里,另一个千层则是让人送到了顾府。 --- 晨起的时候,草莓叶子上还挂着大颗的露珠,因为昨天才摘过,草莓丛中的红果子就不那么明显了。 但是再找一遍,还是能摘出来一篮子的。 安溆早起后都没有洗漱,披散着头发就出来了,提着篮子到后院摘草莓,宗徹从睡梦中醒来不见人,慌张地找过来时,她都已经差不多把篮子摘满了。 看到晨雾中的人,宗徹心底的那点慌张才慢慢平展。 “怎么急急忙忙的?”安溆走过来,指了指宗徹额头,“擦汗。” 宗徹抬袖抹了下,接过她手里的草莓篮子,道:“怎么又摘草莓?” “带一些给翀儿和大伯大伯娘吃,”安溆说道:“再送一些去城外的金大用花园。” 毕竟当初跟人家说好了,草莓结出来请他们吃的。 草莓一般一年只结一季,她这是费了不少功夫,上了好几种有机肥和自己做的有机农药,这才又丰收了这么一大波。 出城门的道路上,一辆马车停下来,赶车的汉子往路边靠了些,向前方步行的人喊道:“喜鹊姑娘?” 喜鹊臂挽竹篮,闻声回头,笑道:“是周大啊,你这是刚给我们送鲫鱼出来?” “是的,”周大将马车停下来,道:“你上哪儿去,我捎你一程。” 喜鹊也不客气,提着篮子就轻巧地跳到车板上坐下来,“走吧,我去金大用那花园,给我放在前面的大路口就行。” “也不差那一点路了,”周大说道:“我把您送过去。” 却很是好奇,安姑娘家不像是没有马车的,怎么让丫鬟走着路出门呢? 喜鹊看了眼周大上下的穿着,问道:“周大,你不是发大财了,怎么都不买一件像样的衣裳?” 周大嘿嘿笑道:“多承安小姐的照顾,只是我现在还是要干活儿的,好衣裳也穿不到好上去。” “对了,”喜鹊从荷包里掏出来两颗洗得干干净净的大草莓,递给周大,“这是我家小姐给我的,给你一个。” 周大惊奇,“这是个什么果子?” “草莓,好吃的。”喜鹊往前递了递。 看着喜鹊姑娘白皙的手指,周大有些不敢接,在身上擦了又擦,才小心的接过来。 “嗯,好吃。”周大惊喜地看着喜鹊,这果子的香味着实清香诱人,他伸出一根大拇指,“安小姐莫不是神农氏的后代?” 喜鹊听得掩唇直笑,“我家小姐就是我家小姐,什么神农氏的后代?对了,你要是在山野田间看到稀奇的没见过的草啊什么的,可以给我捎过来。” 周大点头:“行。” “对了,你多大?”喜鹊晃着双腿,侧头看着周大问道。 “二十三了,”周大有些不敢看喜鹊,黝黑的一张脸都是热的,“姑娘问这个,有什么事吗?” 喜鹊笑道:“那你有无娶亲,我给你做个媒。” 周大泄气,说道:“以前家里穷,谁人愿意嫁?现在倒是有些闲钱,说过来的都是奔着钱来的,我看不上。” “那你要求还挺高。”喜鹊说道,拽着胸前的一缕头发直转悠,小姐经常说的就是,想要的东西或者想做某件事的时机,遇到了就一定要果断出手抓住。 她现在就看这个周大挺顺眼的,可人家似乎想娶个更好的。 京畿的周家靠着捕鱼卖田螺,现在可是在京城外城都有名的红人,有钱了想娶个识字的或者读书人家的,也没有什么不可能。 喜鹊就问:“你想娶个什么样的。” “什么样的,”周大吭哧一阵,说道:“就,喜鹊姑娘这样的便好。” 喜鹊一下子瞪大眼睛,周大赶紧目视前方,连人都不敢看了,说道:“我没有要轻薄姑娘的意思,就是就是、” 喜鹊噗嗤笑出声来,有些得意道:“我就知道,本姑娘的好不会没人看见。” 周大听她不见怪,也不由地挠着后脑勺笑了,道:“那我明日就去向你家小姐提亲?” “提亲?”喜鹊伸手在他头上拍了一下,“你当娶媳妇那么容易啊,我的事儿,得回去问问小姐的意见。三天后你去炸鸡店听信儿吧。” 在金大用花园前停下马车的时候,周大还跟喜鹊再三确认,“三天后,炸鸡店。” 喜鹊点头,提着篮子就沿着繁花簇拥的小路朝栅栏门走。 周大又赶紧道:“你没坐车,我等会儿,再把你送到城里。” 喜鹊也不想走那么远的路,闻言就点了点头。 看到一篮子红彤彤的草莓时,金大用满脸惊讶,“这真是安小姐种出来的?” “自然,”喜鹊得意道:“论种东西,我家小姐比你厉害。对了,我家小姐盛了这么多,还要请你们家的童子吃的,你别忘了给他们分。” 金大用拿起一颗草莓,放到口中,浓郁的果香比先前他这园子里长着的时候结的还要香醇,酸酸甜甜的,非常的好吃。 又是这么大颗的种子。 金大用太惊奇了,“安小姐是怎么做到的?” “那能告诉你?”喜鹊笑说道,随后又正色道:“对了金先生,我家小姐还说,你以后再去跟海船买东西,尽管让他们捎好种的,不管什么样,我们家都要。” “行,”金大用答应得十分干脆,“只是你们家小姐用什么让这果子结得这般大,你得告诉我。我也可以出钱买的。” “那我回去问问小姐。”喜鹊说道。 金大用亲自把人送到了门口,看到又有人来,喜鹊一开始还没在意,见是那个跟沈宵传出许多事迹的那女人,顿时翻了个白眼。 霜萍身边的丫鬟看见了,开口就骂:“自己都是条狗,还看不起别人。” “你说谁呢?”喜鹊就是这样不怕事不能忍的性子,一听对方指桑骂槐,立刻上前两步质问:“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规矩,当妓女的都这么嚣张了吗?” 霜萍看了喜鹊一眼,对金大用道:“金先生,名花名草都是高雅之物,您万不可让俗人俗气浸染了。” 喜鹊马上就道:“也比你一身骚气熏的强。” 刚想说我卖花草就是一个大俗人的金大用:--- 霜萍眼里沁出毒液,她那丫鬟也要上前一步动手,看情况不对的周大赶紧过来挡住了,“好好说话,打什么人?” 丫鬟看着周大,似乎有些惧怕,委屈地咬住嘴唇跺跺脚。 周大根本没注意她这作态,已经转过身,对喜鹊道:“咱们走。” 此时,安府这边,一家子都围着餐桌坐了下来,与婚前不同,现在大伯大伯娘招待宗徹那是热情非常。 安溆看天色不早,喜鹊还不回来,起身跟鹧鸪说了声,叫她随着马车去城外迎一迎。 安翀便趁机跟了出来,鹧鸪走后,他就笑看着姐姐,问道:“姐,你觉得嫁给徹哥怎么样?” 安溆:“刚才一到就见你想说话的样子,就是要问这个?” 安翀点头,他很是认真的,如果姐姐不高兴,他就带姐姐回临河村去。 反正都已经成婚了,怎么住怎么过皇帝可管不着。 安溆说道:“还好吧。” 还好? 那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安溆在他肩膀拍了一下,“少管大人的事。你什么时候回乡去?” “再待些日子呗,”安翀笑道:“我觉得长长见识,对科考也是有用的。” 姐弟俩还没说一会儿,宗徹便从屋里走出来,一手搭在安溆肩膀上,说道:“回去吃饭,有什么话,饭桌上说。” 安翀看了看他们俩,觉得姐姐说的还好,就是比较喜欢和徹哥做夫妻的意思吧。 他倒是放了心,随后又觉得有些心酸,从今以后,他就不是姐姐最重要的人了。 喜鹊回来的时候还气呼呼的,把遇见霜萍那对主仆的事一路上就和鹧鸪念叨过了,等安溆和宗徹离开安府,上了马车,她坐在前面又说了一遍。 鹧鸪踩了她好几脚,她才想起来大人也在跟前。 为了转移话题,就问抱着一个小包袱闷闷不乐坐在最边上的稻香,“你怎么耷拉着脸,跟小姐一起不高兴啊?” 稻香立刻红了红脸颊,说道:“喜鹊姐姐,我才没有。” 喝了几杯酒,就想抱着安溆在车里好好亲近一会儿的宗徹睁开眼睛,这叽叽喳喳的,太吵了。 他对前面道:“停车。” 安溆倒是正好笑地看她们几个说话,下一刻就被喊了停车的宗徹给牵住手腕带了下去。 站在人来人往的喧闹大街上,安溆问道:“不回家吗?” “车上太吵,我们走回去。”宗徹说道,牵着安溆的手走向路边,挥手让马车先回府。 车上三个丫鬟扒着窗户往外看了眼,都不敢吭声了。 安溆说道:“岳老爷子准备在京城办一个车行,等岳家人来了,我们再定制两辆马车。” 宗徹握着她的手,“嗯,马车可以多做几辆。” 想起来了,这是要为离京做准备。 安溆对这个京城没有多少留恋,觉得去北境也不错。 到时她的羊毛线事业说不定就可以做起来了。 两人还没走多远,一个上白下褐衣衫的妇人迎面走过来,行了一礼道:“宗夫人,我们家主母想请您谈一些事。” “你们家主母是?”安溆问道。 妇人左右看了看,说道:“三日前赠送夫人玉珏之人。” 二皇子妃? ------题外话------ 之前一直没看过起点的打赏,昨天去看了看,才发现有好多打赏,上本书都错过了,也没有加个更谢谢打赏的亲,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跟的。 真诚的说一句,谢谢了。 今天的加更是感谢灯烛光的,因为亲的打赏比较多,这几天我有空的话就多写加更,还有之前打赏的酒呦和爱啃书的薇,我也不知道怎么定加更的标准,就是有空就加吧。 谢谢大家的支持了。 157 处置 一入室内,见到临窗站着个紫衣妇人,安溆拜礼道:“见过二皇子妃。” 妇人转头,抬手道:“不必行这些礼数,我找你来就是家常闲谈。” “坐吧。”她走过来,在屋中的一张桌子旁坐下来。 安溆便在对面坐下。 “二皇子妃有什么事要和臣妇谈?” 二皇子妃说道:“你丈夫,宗大人就在一楼等着?你们之间的感情,应该不错。” 他们现在算是有感情吗?顶多是生活伙伴吧。 安溆不认同:“我们只是彼此相处得来而已。” 二皇子妃提起桌上的茶壶,亲手倒了一杯,推到她面前,“不管怎么样,我这个过来人,就奉劝你一句话,千万不要独自不要留京。” 安溆说道:“多谢。” 不过二皇子妃明显是不吐不快,她的眼神一瞬间飘的很远,无限怅惘道:“你可知,当年我和二皇子,在北境,是所有人都有目共睹的一对恩爱夫妻。可是自从我带着儿子来到京城之后,我们相隔千里,三年前,他娶的二房却又给他生了一个儿子。他在给我的信里说到他那个孩子,都满是欢欣。” 这样的话,让我说什么呢?安溆说道:“或许这个时代的人都缺少一个共识,婚姻不是简单的组成一个家庭,而是双方都扛上了责任。感情稀疏的时候,也记得责任就不会有这么多婚姻悲剧。” 二皇子妃低头琢磨了好一阵儿,掩唇笑道:“都说你是个大字不识的乡下女,今日一谈,才知道你是个才女。” 是菜女才对吧。 安溆笑道:“不敢当。皇子妃叫我来这里,就是为了给我提个醒?” 二皇子妃伸出手指来摇了摇,“我得为我和儿子争一争,我想去接接他,但皇上不可能让我带着孩子随你们一起出发,所以我准备了些东西,到时还请宗夫人能好好看顾。” 安溆想了想,道:“没问题。” 分开前,二皇子妃以茶作酒,向安溆敬起一杯:“祝宗夫人和宗大人能白头偕老。” 安溆道声多谢,起身走了。 仆妇将人送到二楼下口处,便转身回来,看见妇人黯然神伤,问道:“小姐,真要这么做吗?” “还能怎么样呢?”二皇子妃看着半开的窗户,觉得自己像是已经走到死胡同的老鼠。 “可,二皇子殿下,不一定听您啊。”仆妇说着,眼露伤感,当年还在北境的时候,小姐是有名的才女,从小琴棋诗书画,无不涉猎。 二皇子遇到难题,总会听听小姐的意见。 可是现在,那些都已经是曾经了。 “我只是尽我的努力罢了,”二皇子妃说道:“他若执意要来送死,我大不了陪着他一起。” “或许走走宫里雅妃的路子,”仆妇建议道:“请她跟皇上转圜一下,不要召回二皇子。” 二皇子妃笑着摇头,“这根本不是重点。皇上早就把二皇子当成了眼中钉,今年不召明年也会召。” 想求生路,只有不应召,被逼得无法了,在北境自立。 至于她和儿子,想救回去,是没有救不回去的道理的。 安溆下楼之后,就和宗徹一起离开了这个茶楼。 走到人烟稀疏的内城,她才跟宗徹说了二皇子妃的请求。 “费这么大功夫联系上你,就是为了让我们捎一些东西?”宗徹挑眉。 “我听她的意思,是还想跟着我们一起出发,去迎接二皇子。”安溆踢着路上的一颗小石子。 宗徹好笑,想说她太好骗,但转念一想,朝廷的事都太过肮脏,没必要让她知道生了戒心,以后看什么都不好。 “那我们就帮她捎一趟东西。”宗徹说道。 安溆看看他和自己之间能走下两个人的距离,在家里的时候她走哪儿他恨不能粘在一起,怎么现在就跟陌生人似的。 对上她的目光,宗徹心头悸动,后背在身的双手握了握,提醒道:“好好走路。” 隔壁的季府,有两个下人在用清水洒扫路面。 安溆初时没有多少注意,走近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钻进鼻端,这血腥味太过甜腻恶心,不可能是家畜家禽的。 想到这家的妻妾之争,她面色变了变。 细看,那正洒扫的两个下人,也浑身筛糠似的。 “仔细点儿,”门内站着一个正嗑瓜子的仆妇,指挥着道:“边边角角的,都扫干净。” 这是个生面孔,两家紧邻,一些仆妇下人安溆进出这么多次,都是面熟的。 而这个妇人,不仅面生,穿戴也和季府的下人有些不同。 看到安溆和宗徹走来,仆妇赶紧把瓜子儿揣起来,走出来见礼道:“见过宗大人,宗夫人。” 宗徹上前了些,挡住安溆,问道:“你是季家新招的?” “那倒不是,我是白家的老人儿了,”仆妇一脸堆笑,“我们家小姐这边不安宁,夫人叫我来看看,谁知道竟然抓出一个偷汉子的**,我们家姑爷都被骗得团团转。我是个急性子的人,忍不了,当场就要赶那**走,她不愿意走,这不刚撞柱子了。一条人命啊,我一个下人也不敢随意做主,赶紧让人止了血,送大理寺去了。” 给季成渝送去,示威的? 安溆看着仆妇脸上的笑,只觉得比三九天还寒。 “我就担心啊,是什么人故意凑到姑爷身边,陷害我家小姐,想趁着人还没死,请姑爷查清楚。却是忘了,今天是宗大人夫妇三朝回门的大日子,冲撞了,着实不应该。” 安溆说道:“你家的事不会冲撞我家,你不用歉意。” 仆妇闻言,半点异色没有,笑道:“宗夫人不介意就好。” 宗徹对安溆道:“回家吧。” 进了家门,安溆才觉得脚后跟发软,刚才的经历对她来说,就像是去恐怖片现场走了一圈。 还没进门呢,喜鹊、鹧鸪脸色发白的迎出来。 “小姐,你看到了吗?季家、” “不是告诉过你们,不要谈论别家的闲话?都出去。”宗徹扶住安溆,进了厅中。 他倒了一杯茶递给安溆,安溆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问道:“这人命案,就没人管吗?” “自戕,谁也管不到。”宗徹说道,眸色却是暗的,白家人这是蓄意与他结仇了?打杀不听话的二房,哪天不能,非要选在今天。 他们回门后回来的当口。 这家人还真是迫不及待地想找死呢。 季成渝那二房柳氏被送到大理寺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奄奄一息了,来人还说这里面或许有阴谋,请大人们好好查一查。 如果不是同僚拉着,季成渝直接就把这个送尸体来的人踹死了。 同僚们都知道他家的情况,帮着劝走了那个下人,便拉着季成渝到屋里,你一眼我一语地劝说起来。 季成渝却看着渐渐气绝的柳氏,眼中流下一颗哆哆嗦嗦的泪珠。 众人见他伤心,说了一会儿便都散去。 这时,从外面走进来一个小吏,前后看了看,将手里提的茶放到桌子上,倒一杯给季成渝送去。 “季大人,节哀顺便吧。”小吏把茶水递过去。 季成渝却手抖的根本接不住,小吏体贴地把人扶起来,在一旁的桌椅处坐了,突然叹道:“以往咱们只羡慕季大人风光,谁想竟也如此不易。” 季成渝猛地看向小吏,“本官是被夫人娘家辖制,却也轮不到你一个小吏嘲笑。” 小吏再次叹道:“大人误会了,小人不敢嘲笑您,只是觉得世人皆苦,谁都有难处。好比这二夫人,跟了您才两个月不到,便是香消玉殒。” 季成渝痛苦道:“只是她没福罢了。” 小吏差点惊讶地抬手晃晃这位季大人的脑袋,好险忍住了,立刻扯出一脸赞同:“谁说不是呢。只是,您那岳丈家,也着实欺人。您能留在京城里,到这一地步,固然有白家的出力,却也不全是他们家的功劳。缘何这么不拿人当人?” 小吏的话几乎说到季成渝心坎儿里。 是啊,白家凭什么这么不拿他当人。 “唉,白家人脉众多,我一个小小的大理寺官员,得罪不起呀。”季成渝也不装了,直接叹息出声。 小吏向门外看了看,凑近一步道:“季大人呀,只要是想办成的事儿,就没有办不成的。白家,现在在朝中有什么官员吗?没有,他们有的是只是以前的人情,还有大皇子的提携罢了。” 季成渝之所以忍下和晋王不成之后又回家的白氏,就是因为他们白家不知道怎么的,攀上了大皇子。 “你有什么办法?”季成渝问小吏。 “大人,您糊涂了,您现在在的,是什么地方?大理寺,掌管天下刑狱的,手头就没有什么事关朝廷的案子?”小吏提醒到这里便打住了,“凡事就怕有牵扯,您的二房是怎么被逼死的,偷汉子?还不是有一点牵扯就动手了。” 季成渝眼光闪了闪。 入夜,安溆和宗徹一人一边靠着榻上的小几看书,外面门敲了敲,宗徹直接起身,片刻后神情愉悦地回来了。 “什么事?”安溆看了看他手上拿着的纸条。 宗徹笑道:“我让人买了陈家瓦舍的戏票,明天下值,带你去看戏。” 安溆没想到这个时候也有戏票,伸手要看。 158 离京 宗徹把纸条给她放在手上,道:“陈家瓦舍的戏是近两年才红火的,尤其是一些名角儿的戏场,场场爆满,为了让一些有钱的人去了不至于和别人乱挤一通,便有人想了这个办法。” 戏票上写的是雅间和时间,安溆翻看了下,用的是竟然是钢印。 这个时代没有钢印,但有很先进的炼钢法了,安溆的生意越做越多越开越大,为防别人仿制印章,她买了上好的钢,自己耗费大半个月的时间做出了一个钢印。 没想到,连这个也有人能仿制出来。 安溆看了看上面的那些清晰的钢印打出来的陈家瓦舍的标记,直接夹到了书里,对宗徹道:“你明天别忘了就行。” 宗徹在她查看那钢印时,整个背都是挺直的,闻言微微地松了一口气,可是自己这些事总不能一直瞒着她。 等到了北境,得找个合适的机会和盘托出。 宗徹又坐回去,看了会儿书,把桌子中间的沙漏往前拉了拉,安溆一抬头,他就说:“时间不早了,上床。” 安溆咳了一声,你说话能不能有点儿谱。 的确该睡了。 只是她还没站起来,就被一步跨到跟前的宗徹弯腰横抱起来。 “夫人,可允许我贪欢?”他说着,把好看的薄唇凑到安溆唇边。 安溆用张嘴咬住他的嘴唇做回应。 婚后尝到入骨的欢愉,安溆没有节制,宗徹就更没有了,两人没羞没臊的生活过了大半个月。 直到宗徹接到正式的前往北境替换主将的圣旨,第二天要远行了,他们才没有再一闹就是半晚。 上午,明亮的日光打入室内,喜鹊眼眶红肿地跪在安溆面前,哭道:“小姐,我不在这儿嫁人了,我跟您一起去北境。” 安溆无奈笑道:“快起来,不要说傻话了。婚事都定了,还能说话不算数的?” 喜鹊就道:“那叫周大去北境做生意。” “这个可以,”安溆道:“等你们婚后,去发展一下北方的生意吧。” 鹧鸪拉起喜鹊,“别浪费小姐时间了,咱们都总有嫁人的一天,哪能一辈子跟着小姐?” “你呢?”安溆看着鹧鸪,前一段时间还听喜鹊说她和刘秀才的八卦,哪知道看着没动静的喜鹊先定了下来,她那边却是再没音信了。 鹧鸪笑道:“人家是秀才,家里有了资财,还要继续考的,我一个下人,怎么能当秀才娘子?” 安溆皱眉道:“对方看不起你?你没告诉他,你们成亲的时候,我会把你们的贱籍消掉?” “都好多天没见过他人了,没必要”鹧鸪摇头,笑道:“不过,我正好跟着小姐去北境。” 安溆却不赞同,鹧鸪和喜鹊跟她的时候都已经十五六了,现在皆是二十左右,正是成亲的黄金时期。 有时候不能太硬,说什么婚姻靠缘分而不主动去争取,在该成亲的时候成亲,遇到良人的几率比年纪大了叫人挑拣的时候要大很多。 “刘家住在哪里,我现在去帮你问问。”安溆说着便站起身。 鹧鸪赶紧拉住小姐,这才说了实话,道:“我们都是小姐教出来的,岂有扭扭捏捏的,早先我便问他了。但刘秀才说,如果我嫁进刘家,以后就不能到炸鸡店做事,而且他前两天被一个妓女缠上了,不得已带到了家中。” “我要是跟他,不仅要照顾刘家老小,还要给他管小妾,太不划算了。” 鹧鸪摇摇头,她才不会做这样的傻事。 喜鹊这些天都是高兴的,她和周大的事儿,当初跟小姐提过,小姐说定亲是大事,要去周家看看再说。 之后就去了一趟,周家人盛情接待,小姐看了看他们家,又去村里看了看,就同意了。 因此她近来都沉浸在终身已定的喜悦中,见到鹧鸪也是和她说周大,竟然一点儿都不知道她还经历这么多事。 “好好的人,怎么能被妓女缠上?”喜鹊忿忿,“定然是跑去逛窑子,看着挺老实的人,这么不是东西。” 鹧鸪笑道:“不是逛窑子,说是刘家人去浮云寺游玩,碰到个被妇人追打的妓女,刘秀才出于好心管了闲事,之后那女子便隔三差五去找他。他却不过,就被缠上了。” 见义勇为和却不过一个女子的纠缠,是两回事。 他要是真心实意地却不过,而不是生了心思顺水推舟,那就是妥妥的一个中央空调。 “算了就算了吧,”安溆瞬间没有了立刻去询问的想法,“以后我再给你找更好的。” 喜鹊撇了撇嘴,“读书人都不是好东西,周大就不一样,那一天我和他遇到沈大人那个相好的名妓,他连瞅都没有瞅一眼。” “行行行,知道你们家未婚夫是个好人了。”鹧鸪推她,“那就快去帮我们收拾东西。” 喜鹊虽然真的不舍,但也知道自己不会想跟着一起走的,当下跟安溆行了一礼,就要出去。 “等等,”安溆叫住了她,将一个盒子递出去,“这是几道私房菜的方子,一副头面,还有三百两银子,便是我给你的嫁妆。” 自此一别,或许几年内都再见不上面。 “小姐,”喜鹊刚好些的眼眶子又有眼泪流下来,转身跪下就向安溆磕头。 “我们走了,你先和老夫人住一起,”安溆交代,“你现在是自由身,听你说你哥嫂为人还行,写信叫他们也来京城附近生活,算是你的一个依靠。我会写信给一些关系比较好的掌柜打好招呼,你遇到了事情,就去找他们求助。连他们都解决不了的,再给我写信。” “嗯,”喜鹊哭着答应了,坚持叩了十几个头才被鹧鸪扶起来,哽咽说道:“小姐放心吧,周大是个好人,他不会欺负我的。” 安溆点点头。 “汪汪汪。” 门口响起一阵小狗的邦邦声,长高了一些的小土狗翻过门槛,过来咬着安溆的衣角向外拉。 宗徹随后走进来,说道:“溆儿,咱们该出发了。” 喜鹊哭道:“我还没有给小姐收拾东西。” 宗徹忍着不耐烦,看向安溆。 安溆笑道:“都收拾的差不多了,哪里还需要你?” 状元府的大门口,停着四辆马车,前面两辆带着车厢,是拉人的,后面两辆就是板车,装着捆扎地结实的一包裹一包裹的东西。 林氏手里拿着两个小包袱,里面装的都是吃的,一个她交给了小儿子严晷,一个递给了安溆。 “我蒸的几个饼子,能放,你们在路上实在凑不到宿头的时候吃。” 安溆说道:“您放心吧,有我在,不会让他们挨饿的。我们不在家,您也好好保重。” 他们又在外城安府的附近买了一处宅子,等来年状元府迎来新的状元时,林氏就可以搬去那里。 而且安家的人虽然不打算在京城居住,但未来会经常有人上京,安溆还把炸鸡店的一些事交给林氏管,留她一个人倒也不会太孤单。 林氏说道:“有你在,我放心多了。”然后又叮嘱严晷严准,叫他们听嫂子的话。 两个小家伙好容易才适应京城生活,现在又让他们走,还是跟母亲分开,当下都闷闷不乐的。 他们不想走,昨晚上就和娘说了,但是一人屁股上挨了一巴掌,眼看着马车启动了,母亲催促他们上车,俩小孩才哇一声扑过去抱住母亲。 林氏心里也舍不得,却还是狠下心,不耐烦的将他们一一扒拉开。 安溆拉着两个小孩上了马车,随后被宗徹扶着上去,小汪在下面来回地转悠,安溆提醒宗徹。 本想故意把这小狗子留下的宗徹只得弯腰,提着给送到马车上。 小汪钻着帘子到车里看看,就又转回身,在车板上一蹲,跟旁边的车夫汪了声。 车夫是府里的护卫,见这小狗像模像样的,忍不住笑了好几声。 马车驶离,将状元府抛在了后面。 喜鹊搀扶着林氏,劝慰道:“老夫人,您别伤心,小姐和大人他们顶多几年就回来了。” 林氏笑了笑,“我不担心,就是家里一下子冷清下来,怪不习惯的。” 宫里,有人将宗徹他们离京时的场景禀报了进去,正在享受地由爱妃按肩膀的顺泰帝抬了抬眼皮,问道:“不相干的人,都有谁去送了?” “除了宗大人在内阁的一些同僚,宗夫人那炸鸡店的几个伙计,再没别人了。”这人说道。 顺泰帝嗯了声,说道:“叫人在跟着,到城外看看。” “是,”侍卫下去了。 陆宁雅才一侧身,从背后坐到顺泰帝膝上,问道:“皇上,您为什么那宗徹都出京了,还要派人监视?” 要是不信任,就不能让他带着那样重要的任务出京啊。 “朕不是不信任宗徹,这个年轻人,有野心,但也就那么大了。朕是担心有人不老实,会鼓动老二直接在外面反了。” 陆宁雅转了转眼珠,笑道:“您还这么龙精虎猛,谁敢呢?” 顺泰帝笑着,伸手在她嫩滑的脸蛋上摸了摸,问道:“你那个妹妹,跟文彦的婚期是不是临近了?” 陆宁雅撇撇嘴,一副小儿女的娇态,“文大人现在不是王爷了,我母亲前两日进宫,说我妹妹好似不太乐意了。本来说尽快成亲的,现在又不提了。” 顺泰帝皱眉,他对陆宁馨还有几分印象,长得可以称一句貌美,却也没什么特色,心倒是高傲。 159 航道 “你催催,让她少生小心思,文家到底是开国功臣,便是现在子孙不肖落魄了,也容不得她一个小小女子欺压。” 陆宁雅行礼称是,回想当年在樗蒲县衙,陆宁馨天天跟她斗法,现在她倒是赢了,能嫁给文彦了,怎么又不乐意起来了呢? 而她,如今是整个大明都闻名的雅妃,这世事变幻还真是让人觉得好笑呢。 安溆他们就在京城外上了早就准备好的大船,她还记着二皇子妃有东西让捎带的事,吩咐船多停了会儿,却也不见人来。 宗徹背手看了看繁盛的码头,跟安溆道:“走吧,看样子二皇子家的东西,不会在京城送了。” 中午,船行至福松港,这里距京城只有一百多里地,还能算在京畿范围内,大小船舶停靠出港进来的,也挺繁华。 宗徹没让船走主河道,而是偏离主河道的一个十几丈宽的小河道。 两岸长满了各种乡间野草,他们的船比较大,行过去会擦到两岸的繁密花草,沙沙的声音安溆在船舱内都能听到。 她将小窗打开,坐在窗下边,枕臂趴在窗上,嗅着随风进来的草木清香,整个人都昏昏欲睡。 六七月份最是炽烈的阳光,在这里也好像被罩上一层沁凉的罩子,透过层层绿叶罩在水面上的阳光也带着凉意。 船头撞开的枯黄落叶顺着两边漂过来,有些都沤烂了,却别有一番颓废美的感觉。 身后一热,安溆侧头,对上宗徹的目光。 船行中,温柔沁凉的阳光打在宗徹脸上,他的目光如柔水,清澈细软,落在安溆微微淡粉的唇上。 宗徹低下头,在她唇上一点点试探,一次一次的和蜻蜓点水一般,偶尔舌尖在她唇上轻轻地舔一下。 安溆觉得从唇上痒到心里,伸手圈住他的后颈便夺回主动权。 亲昵的吻声交缠在船行的沙沙声中,一会儿,安溆笑着躲开他继续的追逐。 宗徹在一旁坐下来,圈着她的腰一起看向窗外,低声在她耳边道:“在这里翻云覆雨一番,应该别有滋味。” 就知道你走这条路,没有那么单纯。 安溆看着外面不停掠过的风景,心想这个地方也着实适合谈恋爱,真容易迷惑人心。 “你怎么发现这里的?” 宗徹长臂一伸,从外面抓来一把淡蓝色的小小喇叭。 这是牵牛花,他一边捞一边十指灵活地编绕,淡淡说道:“三年前我进京,坐的是一艘乡间小船,走的就是这里。” 当时,坐在时光好似沉淀下来的船舱中,看着两岸的风景,他想她想得心口都干涸了。 贸然远离,他不是没有担忧惧怕,唯怕再见面时,她已是“绿树成荫子满枝”。 每一天,他心里都会在偶尔的一个瞬间,升起这种莫名的忧惧。 好在,这一切都还在他的掌控中。 “我不是给了你几百两银子么?”安溆问道,“怎么还坐小船?” 这人出门的时候,她再三叮嘱,不要住乡间小店,不要坐那些只能载一两个客人的小船。 现在的人出门在外,遇到黑店黑船的几率很大的。 宗徹笑了笑,将编好的一个牵牛花花环放到安溆头上,然后起身拿来明亮的玻璃镜,给她看。 “夫君的手艺怎么样?” 镜子里的人面上还带着薄怒,双唇红润,看来一眼也带着嗔意,宗徹从她身后看着镜中人,含着她的耳朵低声道:“溆儿,你不要总是不合时宜的勾引我。” 安溆握起拳头就照后打了一拳,不过没打到,宗徹抓住她的手腕,在她五指指根亲了一口,将人转过来,他的双腿挤过来,将她双腿缚在腰后地坐在他身上。 “你想干什么?”安溆挣了一下。 宗徹笑道:“什么也不干。你午间都没有睡,我抱着你睡会儿午觉。” 安溆心道这要是能睡着,我跟你姓。 两人正闹着,船身突然轻微一震。 “大人,”一个侍卫来到门口请示,“前面是戴家的船。” 层层帘幕珠帘后,安溆赶紧从宗徹身上起来,坐好。 再往窗外看才发现,船已经行过了那条幽悄小水道,走到了宽阔的主河道上。 “戴家在这里等着本官?”宗徹说着,站起身,拂开一层层帘子,走到前面甲板上。 果然,一艘比他们这艘船还大了不少的楼阁大船停在前方,几乎占了半个河道。 戴家果然财大气粗。 “宗大人,本官已在此等候多时了,”一个人从侧边走到船尾,他身穿武将铠甲,身高八尺,相貌堪称俊朗。 这是戴家的长房嫡子,戴继,时年二十七,一年前的这个时候,还在西南平定百夷之乱。 戴家人是少有的到现在还传承下来的武将世家,他们的保命符就是一生忠君,若有不二心,不用朝廷处罚,戴家先斩之逐之。 对于这个一直未确定下来的副官,今天才见到,宗徹却没有一点惊讶。 现如今的朝堂,能让顺泰帝放心用的,除了那批事事都顺着他的随波逐流的臣子,也只有戴家这样忠耿的人家了。 “戴大人,一向少会,以后还请多多照顾啊。”宗徹拱拳,很似欢迎地见了一礼。 戴继也笑着还了一礼,说道:“宗大人这艘船速度太慢了,不如改乘我们这艘。” 宗徹笑着拒绝:“不必了,带着女眷,多有不便。” 戴继说道:“这有什么的,我船上也带着女眷,她们女人家凑在一起,还能说说话。” 宗徹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戴继出京不可能带正妻,京城里的规矩,丈夫出门,妻子在家守门。 他带着溆儿一起赴任,前两天都还有御史拿着个说事,说他不孝云云。 就不信这姓戴的不知道他口中的女眷是正妻,跟几个小妾都不是的女人,有什么好说话的? 宗徹冷笑,顺泰帝给了戴继不少辖制他的底气啊。 “不必了。”他再次说道。 戴继一身莽武做派,哈哈笑道:“客气什么,你们这些文人,有时候就是太多事。” 话犹未落,一个女子捂着衣领从后面跑过来,看见戴继就扑过来跪下,抱着他的腿,哭道:“大爷,奴婢不想陪三爷喝酒。” 戴继瞬间颜面大失,低声叫女人起来,也没来得及再嘲笑宗徹,拱拱拳就走了。 戴家的船在前面,速度却压了下来,宗徹看了看前面的航道,吩咐主舵道:“加速,从侧面过去。” 戴继还在船舱内训斥弟弟的时候,就见隔壁一艘船飞驰擦过。 戴纶说道:“我不想去北境,大哥,你让我回去吧。” “回去什么回去?”戴继一下子拍在这个小弟头上,指着错过去的船尾,“你看看那宗徹,他跟你差不多大吧,我一个在官场上混了多年的,这次都得给他打下手,你就不觉得惭愧?” “惭愧什么?”戴纶丝毫不在乎,“他只是一时风光罢了,当谁看不出来!他要是娶个高门,说不定还能有转圜,现在,只怕北境一平,就没他的用处了。” 戴继看着弟弟混不吝的样子,恨铁不成钢。 他要是能那么就没用处了,皇帝会派自己也去? 宗徹这边的船超过戴家的船,就保持着一个比较平稳的速度。 一直到傍晚,在映照的河面红彤彤的余光里,船靠岸停了下来。 安溆坐了一天的船,憋闷的不行,船一停就带着鹧鸪和稻香下船。 这是一处前后无靠的河道,视野之内没有村庄。 戴家的船在后面停下,戴继站在船头问道:“宗大人,再过二三里就是一处集镇港口,何不到那里再停?” 宗徹已随安溆下船,说道:“不好意思啊戴大人,本官就喜欢这田野景色,你要是不习惯,可以先行一步。” 戴继:--- 戴继问道:“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吃什么喝什么?” 宗徹摇摇头,这也问我?我还得问溆儿呢。 戴纶不愿意留在这荒山野地,喊着让主舵开船,戴继上来,一脚踹在他腿肚子上,低声道:“母亲不在,你少闹腾,否则,我直接把你扔河里。” 戴纶立刻老实起来,从小,他怕这个大哥甚于父亲,只能暗骂前面的宗徹夫妻。 乘着夕阳,一辆马车奔跑在乡间小道上,最后驶进一个外有围墙的村庄里。 进村之后,一路上都是招呼声。 “翀儿回来了,溆儿现在真是官夫人了?” “宗家小子,哦不,宗大人现在是多大的官啊!” “咱们村里的生意以后岂不是更没人能欺了。” 安翀和大伯、大伯娘就是在这些乡音中回了家中,此时,他们居住的房屋,早都已和村里其他人家一般,换了轩壮巍峨的新样式。 若不是朝廷在房居上也有规制,现在整个临河村都要飞瓦雕甍了。 安翀没有先回自家,正好是饭点,大伯娘留他先在家里吃过饭,再回去。 其实他姐姐进京城之后,大伯娘和大嫂都曾再三劝他到他们家居住,说是能更妥帖些。 但他还是不习惯“寄人篱下”,尽管大伯娘一家现在都对他实实在在的好,他也想在自家自在的生活。 不过本来还想着,八月后考完乡试,能去京城和姐姐一起生活,现在姐姐和姐夫去了大北边,就是三年后再去京城,还是他一个人孤孤单单的。 安翱媳妇见安翀回来就有些闷闷不乐的,从厨房里端出来一筐子桃子般大小的白杏,“园子里的大白杏结了,今年雨水少,特别甜,尝尝。” “姐姐最爱吃这个。”安翀看着筐子里杏香阵阵的白杏,说道:“也不知道姐姐他们此时到哪儿了,能不能赶得上送去一筐完好的?” 安翱媳妇:这么心疼姐姐的小舅子,也是没谁了。 “反正咱们家和方家的生意经常要走北面的汇通河,明儿个他们来收罐头,叫他们捎一筐就是。”一旁,安翱接话说道。 160 人皆有私心 “行,”安翀立刻有精神了,“我先去园子里摘一些。” 以后再摘两筐子叫家里的仆妇做成杏脯,做好了再给姐姐送去。 已然是个大孩子的小石头忙追上道:“小叔,我跟你一起去。” 安翱媳妇拿着一筐白杏,左右看了看,递给自家相公一个,自己也拿起一个咬一口,甜香,汁水儿丰盈。 也难怪现在整个安氏都拿大妮当宝,这手学什么像什么的本事,谁能比? 当年她非要弄什么嫁接,说是能让杏子结的桃子大时,她还不信,现在却是一到杏子成熟时节,一天她都能吃四五个还不足兴。 这种杏,拿到外面也是极好卖的。 大妮还不藏私,允许别村的来买树种,现在十里八村的问问去,谁不知道安家的大姑娘安溆! 更何况,她现在还嫁给了在京城当官的宗徹,自家这个姑娘,是切切实实的一个官夫人了。 此时,松软土地上的一颗蒲公英被干脆利落的拔起,带起细碎的土壤,切切实实的官夫人安溆将根本松散的土抖掉,放到一边稻香提着的小篮子里。 “汪汪。” 肥嘟嘟的小汪在前面绕着另一颗蒲公英在提醒。 安溆走过去,先揉着小家伙的脑袋奖励了一下。 宗徹在一旁看得有些吃味。 “你要跟着我一直找野菜吗?”安溆问道,这时候宗徹刚在树下发现一片蘑菇,确定不是毒菇,正要摘。 “打两只野**,我想吃雉鸡羹。” 对上她的笑脸,宗徹答应道:“好。” 然后也准备下来找些东西的戴继、戴纶兄弟,就看见那人前还算风光的宗大人,拿好弓箭就往不远处的树林子里去了。 戴纶疑惑道:“京城人都说这宗徹娶一个乡下农女是为了报恩,我看着怎么不像。” 戴继也有些疑惑,但暂时并不打算从这些细枝末节上入手。 安溆找了不少野菜回来时,宗徹也提着三只野鸡两只野兔上了船。 “怎么打这么多?”安溆说道。 “看见了就打的,”宗徹晃了晃手里的野鸡,“怎么样,肥不肥?” 要是不挑,能打回来五六个。 安溆点头,看他这么不亦乐乎,便又道:“你可以帮忙宰了野鸡吗?还有兔子。” 她想做道宵夜。 宗徹笑道:“自然可以。” 但是她这般生疏的样子,让他雀跃了一下午的心都有些冷却。 安溆走进船舱,叫里面两个怏怏的男孩子出来,“帮我摘洗青菜。” 正在船尾烫鸡毛的宗徹听到这声音,往船舱看了一眼,果然有人就碍眼。 船头,严晷将一把青菜里的干草挑出来,黄的干的叶子也都摘掉,放到旁边的小竹筐里。 更小些的严准就是个帮忙递菜的。 安溆坐在旁边,膝上放着一个竹筐,竹筐里是大半筐的红彤彤的辣椒,她一手拿着剪子,一手不停地从中拿新的辣椒,然后再快速地剪成段。 船头升起炊烟阵阵,在暮色四合的天幕下,莫名的让人生出一种游子归家的急迫感,但是若看到正在忙碌的妇人和蹲在她旁边的两个小孩子,又会觉得家就在这里。 戴继和戴纶领着几个护卫回来时,看到隔壁宗家船上的这一幕,再对比一下自家船上的冷清,都有种怅惘感。 跟人家那生活气息十足的地方比着,自家怎么这么可怜呢。 戴纶说道:“你应该娶一个农家的会亲手做饭的嫂子,然后再出门的时候带着她。或者,直接带一个厨娘。” 戴继朝他头上拍了一巴掌。 两人走进船舱。 宗徹把处理好的一只鸡先拿到船头,叫安溆做雉鸡羹使用。 雉鸡羹是很经典的一道从上古时候传下来的菜,相传为长寿的彭祖所创,不过他们现在用的配方,是不是当时彭祖的配方,很难说了。 但鉴于彭祖的名声,承继下这道菜一代代厨师,都是将它作为一道养生汤处理的。 鸡先用开水烫几分钟,然后整只开炖,先用猛火再小火。顾名思义这个羹字,在浓郁的鸡汤快要炖好的时候,需要加入淘洗好的粳米。 这个粳米还要经过一道处理,才能使炖出来的羹粘而韧。 总之雉鸡羹是一道很费时间的菜,当船头插满火把点上灯笼,安溆用最肥的那只野鸡做的辣子鸡、麻辣兔头都快能出锅的时侯,雉鸡羹才好。 好几种菜的香味混在一起,在微凉的晚风中如有实质的飘散开来。 刚吃过考野鸡的戴纶坐在船舱里,揉着一直咕噜咕噜的肚子,被这香味勾得实在是馋,口里唾液直冒。 但是一想看不起宗徹妻子的戴纶,觉得自己该要有几分骨气,就算馋死了,也不能去跟隔壁船上讨吃的。 然后一阵阵香味更加浓厚,戴纶躺到床上捂住头,想要用入睡抵挡这香味。 “大爷,三爷睡了。”外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这盘辣子鸡,您若是吃不完,小人们可以帮忙。” 呼一下,锦绸的被子被掀开,戴纶快速跑出来,看到侍卫手上端着一盘菜,大哥手上端着一盘,均是色香味俱全。 戴纶立刻丢掉了刚才的骨气,说道:“大哥,我记得你还捎着一坛纯酿,正好配这个菜。” 临时在船尾布置了一个就餐的地方,顶着满天星河,月色漫漫洒在水面上,河两岸栖息着眠鸥宿鹭,一筷子一个嫩香的鸡肉入口,给个皇帝也不换。 吃了两筷子,戴继才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我一回京就听说安家炸鸡店,家里的妇人孩子隔两天就要吃一次,我还不以为然,今日这辣子鸡,倒是让我见识到了。” 戴纶吃得不停筷子,说道:“哥,你还不知吧,她那店里,最有名的是蛋糕和奶茶,缤纷楼的鸨娘深情,每天下午都吃,半个月胖了一圈。” 说着还哈哈大笑。 戴继看着他不说话,戴纶才渐渐止住笑声。 “你实在该长大了,别张口闭口就是青楼花街。” 另一边的船上,却都吃得挺欢乐的。 辣子鸡和麻辣兔头都是比较刺激的菜,安溆没让严晷小兄弟两个多吃,他们还有美味的凉拌蒲公英,就馒头是非常好吃的。 两个小孩子饭量不多大,吃完馒头再喝一碗雉鸡羹,差不多就饱了,辣子鸡只吃几块。 吃完饭,他们也没有立刻回船舱休息,都挨着安溆坐着。 尤其是才三四岁的严准,想娘了,火光下一双大眼睛里都闪着亮光。 安溆看出来,放下碗筷道:“走吧,我先看着你们睡了。” 严准这才从凳子上站起来,小心地伸手抓住安溆的手。 宗徹的脸色已经不仅能用黑沉来形容了,早知道如此,他就不让这两个便宜弟弟跟着去北境了。 其实严晷严准很好哄,到了舱内,安溆叫他们脱鞋脱了外衣,点好灯放在一旁,她就坐在床边,给他们拍拍被子,很快就哄睡了。 都没有吵着让讲睡前故事。 安溆笑了笑,起身跟鹧鸪说道:“他们两个小,得有人看着,晚上你就睡在外边吧。” 外边有榻,是很方便的。 鹧鸪答应了,两人走到船头,见稻香还在宗徹旁边守着,手里端着酒壶,像是专门等着伺候倒酒的。 鹧鸪看了就皱眉,这个稻香怎么回事,小姐的事不管,前后跟着姑爷想干什么? 安溆走过去,问还在喝酒的宗徹:“你还没吃好?” 宗徹的目光从天上的银河收回,看向面前的女子,晚风拂动她的衣衫,发丝也轻轻地飞扬,这个真实的人,却好像随时都能抽身离开。 “吃好了,”宗徹一下子抓住她的手,“回房,睡觉。” 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下,稻香立刻放下酒壶来搀扶。 鹧鸪上前一步挡住了她,道:“咱们把这些东西收拾收拾。” “小姐和大人那里没人伺候了,”稻香垂头说道,眼睛酸酸胀胀的,想到自己可能的将来,一颗心都死了。 鹧鸪冷笑道:“大人又不是没有手脚,他好好的,就能伺候小姐。” 既然如此,为什么小姐非要带着自己? 稻香心里委屈翻涌,低着头跟鹧鸪一起收拾桌子上的盘馔。 啪嗒,一滴泪水砸在桌面上。 鹧鸪砰一下放下手里的盘子,说道:“稻香,你这惺惺作态的,想干什么?” 她去安家的时候,稻香和她哥已经在了不知多长时间,因为稻香年纪小,小姐从不吩咐她干活儿,还送她去前面村子里的乡村学堂认过一年的字。 初时的一段时间,她和喜鹊都以为稻香是安家的小姐呢,后来才知道,她也是奴才,要不是小姐伸手,还不知道会被卖往哪里的人。 小姐辛辛苦苦把人养到这么大,是让她抢夫君的吗? “你那点小心思,最好收起来。”鹧鸪说道。 稻香却像是受到侮辱一般,抬头说道:“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当我想吗?” 鹧鸪说道:“怎么,你不知廉耻,还是有人逼的了?” 稻香一抹眼泪,道:“我早就有喜欢的人了,况且我原先在家里待着,好好的,怎么进京一趟,小姐就非要留下我。还不是打着让我笼络大少爷的主意,我一点儿都不想,可是小姐会听我说的吗? 161 成熟人了 ” “你说什么?”鹧鸪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她看着这个还未长成的小女孩,摇摇头,骂道:“白眼狼,小姐把你当副小姐似的养着,那是看你年纪小,不想让你做活儿,却把你的心养大了。你是个什么东西,还用你笼络大少爷?你是家里长大的,你看不出来大少爷都不用小姐笼络的吗?” 稻香被说得又羞又恼,干脆问道:“既然如此,小姐非要带着我做什么?” 鹧鸪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带着你就是为了固宠吗?这是什么蠢货玩意儿。 谁知稻香见她无话可说,又道:“如果不是你和喜鹊都上了年纪,我至于被戳到前头吗?” “你还真会给你自己脸上贴金,”鹧鸪冷声道:“趁早收一收你这些可笑的想法,不然冒犯到大人手里,我救不了你。” 听到这话,稻香又伤心起来。 这时里面传来安溆的声音,“你们两个嘀嘀咕咕在吵架吗?收拾好东西快点去睡。” 鹧鸪不想让稻香影响小姐的心情,扬声说道:“知道了小姐,我们这就好。” 端着碗盘离开前,鹧鸪看着稻香冷冷道:“不想在家里待了,你就求去,我也不管你喜欢谁不管你有多委屈,少在这儿恶心小姐。” 说完抱着那一摞子碗盘,走侧面去了船尾存放杂物做饭的舱房。 --- 安溆被宗徹压在身下,能清晰的感受他的呼吸起伏,说了外面的鹧鸪和稻香,感觉人亲下来,赶紧抬手挡住了。 担心他又跟那天一般生气闹别扭,又捧着他的脸在他唇上亲了下。 “这地方不隔音,你别胡闹。”她说道,后知后觉地有种哄小娇妻的感觉。 宗徹蹭了蹭她,声音沙哑,问道:“溆儿,你就从来没有对我欲罢不能的时候吗?” 安溆:我还算不欲罢不能吗? “总之,这里不行。” 左右一边是两个小叔子,一边是丫鬟仆从,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轻轻咳嗽一声,隔壁都听得清清楚楚。 宗徹低下头在她脖子上慢慢吻着,说道:“我会小心一点。” 安溆:“不行、” 话没出口,唇就被他含住了。 安溆喜欢你情我愿,见他听不懂人话,顿生反感,和那天一样,甩手就他推到一边。 “结婚第二天晚上,你说了什么还记得吗?”安溆问道。 宗徹想了想,一时无言。 “你自己出去还是我赶你?” 宗徹翻身坐到床边,道:“我出去。” 然后安溆就见他穿上鞋起身,掀开帘幔出去了。 听到关门声,安溆便知道他也生气了,外间不是没有睡觉的地方,他竟然直接去了外面。 自己说话不算数,还生气。 安溆也生气呢,拉上被子翻身就睡。 宗徹在外面扶着栏杆站了会儿,吹吹冷风,冷静下来转身就要回去,这时船头火把没有照到的侧面,却传来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宗徹自小不爱管闲事,就算是自家船上有人受到欺负也不例外,看都没朝那个方向看一眼,迈步回了船舱。 一进去,就听到里间平稳的呼吸声。 宗徹走进去,钻到帐子里,蹲下来看着床上熟睡的女子,平直的唇角就带了轻轻的笑意。 伸手撑在床上,在光洁饱满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不过吻她是会上瘾的,不自觉就往下一点点亲,最后在软嫩的红唇上停留好一会儿。 他在帐子里待了会儿,最后还是去了外间。 第二天早晨,安溆是被一声尖叫惊醒的。 “滚出去。”宗徹的怒声随之传来。 她问道:“什么事?” 穿鞋走出来,就看到稻香正端着一盆清水转身背对着窗边,脸色通红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听到声音,以为小姐和大人已经起来了。” 安溆看看正将被子拉到肩膀处的宗徹,再看看稻香,转瞬间有些明白发生了什么,瞪宗徹一眼,对稻香道:“你出去吧。” 以后得跟她们说一声,不用晨起送洗脸水来了,碰见什么事儿,还不够尴尬的。 稻香一走,安溆就忍不住笑,看向宗徹道:“你不是身体有亏不能纵情女色吗?怎么让你休息一晚,还这么不老实?” 宗徹耳根通红,一面是气的,一面是尴尬的,低声吼道:“你别妄意揣测,我什么都没干。” “那你怎么把小姑娘吓成那个样子?”安溆指了指外面。 宗徹猛地将被子掀开,只着一身单薄的里衣,身体的任何反应都不能遮掩,他说道:“我正做春、梦,怎么知道会有人闯进来。” 安溆不相信,“可是稻香说听到声音了。” 宗徹气恼:“我没忍住,喊你的名字了。” 安溆一听这话,脸也忍不住红了红。 宗徹起来就去打拳,本来是打算在这里吃过早饭的,他心情不好,就叫直接开船。 安溆便在船舱里煮了一砂锅粥,他们有带着咸菜,热几个饼子,早饭就可以了。 行进一段时间后,安溆问鹧鸪:“他还在外面打拳呢?” 鹧鸪点头,问道:“小姐,你和大人怎么吵架了?” 安溆笑道:“我们没吵架。” 不过让宗徹丢这么个人,自己也有一部分责任,还是不要笑他了。 “我去喊他吃饭。” 她走出来时,宗徹正好收势,不远处看着的稻香赶紧跑过递上棉布巾。 宗徹面无表情地接了过去,安溆看稻香那垂着头看着脚尖的样子,不觉皱了皱眉。 这古代的小孩子,都情窦初开如此早吗? 之前还喜欢翀儿,现在在宗徹跟前又是这个样子。 宗徹擦了擦汗,棉巾直接搭在肩上,朝安溆走过来。 安溆说道:“吃饭了。” 宗徹伸手拉住她的手,安溆说道:“以后在稻香跟前,你收着点身上的魅力。” 宗徹听见这话,一早上都是阴云的脸终于放晴几分,侧头看着安溆道:“怎么,你吃醋了?” 什么跟什么? “她还小,你是处于主导地位的人,在言行上就要注意。” 好比后世的师生恋,不管学生是不是自愿的,教师都具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这些在法律上,统一被称为诱骗。 宗徹是主子,要是自己不归束言行,惹得小丫鬟春心乱动,那他的责任也是不可推卸的。 “知道了。”宗徹点头,他们做过鬼的,奇奇怪怪的规矩就那么多吗? 二三里的水路很快,安溆和宗徹还没刚端上碗喝两口粥,侍卫就来禀报,“大人,河丰集到了,后面的戴家护卫问,要不要停下来补充一些食水。” 他们这样的船,基本上备的够一船人吃的东西能有五六天的,但是水却需要天天补。 要不然就得喝河里的水了。 宗徹道:“河丰集?略停停,”随后跟安溆道:“如果猜的没错,要咱们捎带的东西就在这里了,快喝粥,完了我们去外面看看。” 夏天天亮得早,这时候虽然才刚刚出太阳,这个小小的码头已经是人来人往的了,有许多小小的乌篷船从南北的方向驶过来,然后停在渡口,从船上下来一批批穿着粗布细棉衣裳的汉子、妇人、老人、小孩。 两艘大船停靠在这里,每一个经过的人都会仰头看一看。 还有那卖饼的,专门撑起小船过来兜售。 安溆听到有人说,今天是集上的大集,想吃红烧肉的她就跟宗徹道:“叫人去里面买一些五花肉吧。” 宗徹自无不应,遣了个侍卫去了。 他们在船头又等好一会儿,还是不见像是二皇子妃府上的人,安溆问宗徹:“二皇子妃是不是不送东西了?” 宗徹看着岸边,道:“再等等。” 一会儿,有个装着一船莲藕的小船驶过来,船上的老头向上喊道:“夫人,今年的第一茬藕,脆甜,您要不要?” 安溆想说下去看看,就听宗徹问道:“有多少?” 船上老头道:“大约二百斤。” 宗徹道:“都运上来吧,我们全要了。” 遇见大主顾,老头儿高兴地露出上排牙的两块黑窟窿。 “要这么多?”安溆看宗徹。 “你看他腰上的绣花。”宗徹低声说道:“那是二皇子府上采买玉佩的花纹。” 安溆:怎么跟地下党接头似的? “你怎么知道?” “查得多自然就知道了。”宗徹说道,二皇子妃联系上溆儿的时候,他还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现在送个东西都这么偷偷摸摸的,问题不小啊。 侍卫下去抬上来三大筐还带着新鲜河泥的藕,对面的戴纶看见了,喊了一声:“哎,宗夫人,你们买这么多藕,是又要做什么好吃的吗?” 安溆都不认识这个人,没想到人这么自来熟,面对具有社交牛逼症的人,不理是不行的。 “中午炸藕夹藕圆,做好了送你们一些。”她说道。 戴纶忙笑道:“那就多谢了。昨晚上吃了你们的辣子鸡,还没有回礼呢。我家船上有鹿肉干,我让人给你们一袋子。” 船舱里的戴继听到这蠢弟弟的声音,向外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而那个刚刚交付了鲜藕的老头,这才僵硬地转过身体,收好钱,驾船离开。 鹿肉干? 安溆还没吃过这个,笑道:“那就多谢了。” 等到了船舱里,侍卫提着五花肉和一捆子的新鲜蔬菜回来,船开动了,安溆才和宗徹将藕都倒出来。 里面也没放什么特别的东西,就是油纸包裹得非常结实的两身衣衫,还有两封火漆都没封的信。 那这是表明不怕被人看啊。 162 询问 就这么点东西,值当如此费工夫吗? 安溆都不信。 宗徹一点不侵犯别人隐私的意识都没有,直接拆开那两封信看了,都是二皇子妃叙述家事,讲孩子进学事宜的一些琐事。 如果别人,查到这一步,就会觉得自己是多疑了。 宗徹眉头却皱得更紧。 安溆问道:“皇帝这是防范的有多严啊,叫二皇子妃送这么一点东西,都得费尽心思。” 宗徹将那两身工整的衣衫展开,尤其检查有没有夹层,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问题更大了。 宗徹笑道:“二皇子妃不是防皇帝,她这是防备我们送信人。” 安溆迷惑了,“既然这样,她直接叫驿站送不是更稳妥吗?” “驿站里送,她这几件东西会被里里外外检查几十次,最后还不一定能落到二皇子手中。”宗徹说,手指一点点按过最容易藏东西的袖口领边,依然没有任何发现。 难道信息是在那两封平常的家信里? 安溆跟宗徹坐在船舱里研究半天,半分的疑点都没有发现。 “是不是你太多疑了?”安溆问道。 “可能吧,”宗徹笑了笑,“你要是累了,就出去看看两岸风景,我再找找。” 安溆的确是手僵脖子疼,就起身出去了。 此时船已经走到汇通河段的中游,两岸都是民居田地,整齐的黍子在微风中摇晃,风光带着点油画特质。 安溆正看着,听到鹧鸪训斥人的声音,走过去一看,原来是稻香打翻了酱油。 “你这两天火气怎么这么大?”安溆说着走进来,将酱油瓶子扶起来,“还有些,够做今天的红烧肉。” “我们就带了两瓶,”鹧鸪脸色不太好看,“而且小姐,是她神魂失守的才打翻了瓶子,挨吵也是她自己找的。” 说实话,稻香自从到安家,从没有受过谁这样的疾言厉色,尤其是对安溆,她还有种莫名的底气。 本来有些害怕,安溆一过来,她直接就和鹧鸪硬刚:“不就是一瓶酱油吗?值得鹧鸪姐姐这么生气?还是你心里不平,故意找我的茬?” 安溆皱眉,稻香说完就跑走了,她看向气得胸脯起伏的鹧鸪,问道:“怎么回事啊?” 鹧鸪摇头气道:“谁知道她生了什么心病?” 感觉自己好像把稻香的脾气纵大了,一向因为她是小孩子,所以要求很是宽松,怎么得到的不是感激,而是脾气日重? 不过安溆也没有多少生气的,人性就是如此,她这些年散出过不少好东西,不照样有些人得了实惠再转头跟她家的生意对上吗? 都是不相干的人,生气倒是不值当。 “别生气了,”安溆说道。 鹧鸪还是气得不行,“我是在为小姐生气。稻香,还真把她自己也当成小姐了。” 安溆笑了笑,现实会教她做人的。 要不是担心她回家可能会影响翀儿,下一站安溆就把人送到自家合作的镖局,送她回乡了。 而且看在丰年这么多年兢兢业业忠心耿耿的面子上,对稻香,安溆也愿意多几分宽容。 虽然还比较早,但是进了厨房,安溆就开始做饭,鹧鸪帮忙,到中午时做好了四菜一汤。 尤其是红烧肉,安溆做得特别拿手,红亮的小块铺在盘子里,如同晶莹的玛瑙,夹到筷子上还有颤巍巍的感觉。 分了一些酥香的炸藕夹和藕圆子到戴家船上,剩下的菜再分出来一些给鹧鸪、稻香,安溆和宗徹就把剩下来的包圆儿了。 不过,宗徹现在不跟安溆抢吃的,安溆最爱吃的红烧肉,他几乎没吃。 在船上的生活,每天就是吃吃睡睡,五天后船到最北面的大沽口,船上的厨夫都跟着鹧鸪学了不少菜色。 大沽口再往北还有一段运河,但是从大沽口到获凉省是最近的,他们就在这里下船。 这一天正是刚刚过午的时候,大沽口属于冀平省,冀平省不在北境范围内,但因为接壤,这个省份和北境地区有着一份天然的亲近。 船上的水手护卫正在卸船,就有一队衙门差役跑了过来,后面跟着的是一顶官轿。 “戴大人,好久不见啊。”里面的人出来,向外一张,便看到戴继,本以为他身后的戴纶是此次的主官宗徹,但仔细一想这站位不对,眼睛再往旁边一撒,看到了另一艘船上的年轻男女。 宗状元郎艳独绝的名声,他是听说的,当下便有八分确定,即拱拳笑道:“这位就是宗大人,宗夫人吧。” 宗徹点了点头,说道:“沈大人有礼。” 冀平知府沈冰,入仕前祖籍德安府,后来中进士之后,就后京城镇国公府沈家续上了宗,沈家如今跌落一截,严格说来,他和这沈知府还有些过节。 沈冰的态度却比刚才更热清,说已经安排好了住处,请他们到蔽处休息。 沈冰在冀平府当知府已经有六七年了,如今一家子都安排在后衙,宗徹如果去了,安溆就得去后院跟沈家的女眷叙话。 担心这沈家的女眷知道京城沈家的事,而会对溆儿有敌意,宗徹直接拒绝了,“本官有任务在身,不好逗留,在城内随便找个客栈住一晚便是。” 沈冰只好笑着点头,道:“我这就命人去安排。” 半个时辰后,宗家和戴家两波共有三十多人,都住进了冀平府南城最大的一家客栈。 宗徹的安排是明天天一亮,立刻启程,因此住下后,侍卫们没有怎么休息,就去城外的驿站找马车。 相比水路交通,大明的陆路交通更为先进一些,为了方便信件传递,每隔三十里就有一驿,若是在通都大邑,驿站的规模一般都非常大,光马匹就有几十匹,专门供经过此一处的有公务的官员使用。 三十里即还,即便是交通要道,一家驿站的马匹车辆也能腾转开。 在水上,就没有专门设驿站这么方便了,连出京的时候,他们乘坐的船都是跟专门做海上生意的商人处租用的。 终于到了陆地有人烟的地方,安溆不想就待在房中,吃了点东西,带着严晷严准,再叫宗徹领路,一家人便到冀平府逛去。 至于非要跟着的小汪,担心它跟丢了,安溆叫在客栈收拾东西的鹧鸪看着。 冀平府在陆路上距离京城也只有八百多里,且一路都是平坦的交通坦途,这里的物种风俗和京城大差不差。 但因为更靠近西北,也算是方家的地盘儿。 安溆和宗徹他们出来没多久,就看到好几处方家的铺子,有皮毛铺、海货铺还有一个专门的罐头铺。 给方家提供罐头的,就是临河村的安家人,如今不仅只有水果罐头,还发展了肉罐头。 水果罐头也不仅仅是只有临河村附近多产的水果,还有更南一些的柑橘、荔枝,肉罐头不只有小鸡炖蘑菇,还有牛肉罐头。 经过罐头铺时,看到店铺前挂着一面绣着安字的天蓝色苍竹小旗,安溆立刻明白,有安家的东西在这里寄放。 这三年多来,安家不止是发展了糖果铺,他们有了好的发展资本,整个临河村姓安的,乃至附近姓安的,能归宗都归宗了。 还是归到安溆他们这一支,因是族人,在在外的产业上,便比别人更多几分优势。 许多安姓的有野心的子弟都出来闯荡,但是安溆远远没想到,他们已经把足迹都印在了北边的冀平府上。 冀平府距离德安府,有将近二千里之遥,两千里路,在现代坐高铁,也得十几个小时,对于交通方式原始的古代人来说,如同天之涯海之角。 宗徹也知道苍竹小旗的意思,却是和安溆有不同看法,“你不去看看吗?说不定是安家人给你捎的东西。” “是哦,”经他一提醒,安溆才知道还有这个可能,“那我们进去看看。” 进了店里,小伙计就满脸堆笑地迎出来,“客官想要什么样的罐头?我们这儿新来了一匹黄桃、山楂罐头,还逢我们店开张三周年,能打八折呢。” 安溆好笑,方家人学得也太快了吧,安家的糖果铺子也是去年才开展了一个周年店庆活动。 她说道:“我不是买东西的,请问是不是有安家的东西寄放在这里?” 闻言,小伙计看了安溆一眼,又看看外面才挂上去没多久的旗帜。 “您稍等,我请掌柜的来。” 这个小伙计转身去了后面,店里还有两个小伙计,觉得可能是安家的人,他们很礼貌的给安排了座位上了茶。 茶还没端上,又有几个客人走了进来,看样子都是仆妇丫鬟之流,她们对这里很熟稔,一来就问:“伙计,刚看见你们运货的马车到了,是不是有新货啊?” “有的有的,”一个小伙计赶紧去招待。 开口说话的这人一边挑选着罐头的外观,虽然这也没什么好挑选的,但她还是挺有经验的模样。 “齐娘子,听说河工那边又挖出来一窝狐狸,是真的?”一个年纪更大些的灰衣妇人凑到这妇人跟前,问道。 163 突水 她这一问,其他的几个也都眼睛刷刷地看向这挑选罐头的妇人。 发源于西北祁越高山的青莫河流经冀平府入海,这一段是最容易发生洪涝灾害的一段,因此冀平府有专门设立的青莫河监造司。 总司称总督监,在朝廷的官员体系中属于六品。 三年前,经历了朝阳县的地震之后,让安溆记忆最深刻的就是青莫河的决堤事件。 并不是两千里之遥的河水溃到了他们德安府,而是这个青莫河一决,当时发生了一件可以说震惊全国的祭河事件。 安溆从方浮那里听到过事情的始末。 三年前冀平府的这段河决堤,当时的官员给出的理由是修河堤的时候,曾经在堤坝上挖出一窝白毛狐狸,监工焦义觉得挖出狐狸对于公事来说,是一件很不吉利的事情,便叫那些役夫将一窝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的狐狸全堵在窝里烟熏死了。 整个冀平府官员大大小小上百人,但据说全权负责这件事的,是一个叫焦义的小吏。 冀平府官员为了塞责,就把事情全推到了焦义头上,说他枉杀生灵,得罪了狐大仙,狐大仙上天告状,上天才降下惩罚。 你说为什么隔了好几年才决堤?这冀平府的官员没有从降雨量、河堤坚固程度来分析,一句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就解释了。 而朝廷,也采信了这个说法,虽然相信有天神,但谁也不能说叫天神再把河堤修建起来。 所以河堤要重修,同时也要做些什么平复那些狐大仙的怒气。 冀平府一府的官员,全同意将得罪了大仙的主要人物,焦义,祭河。 然后再将焦义家中抄捡,所得钱财,就在当初有狐狸窝的那段建了一座庙,方浮还说每逢初一十五,庙建起来后,过去烧香的人不少。 朝廷带头搞迷信活动,那件事给安溆留下了深刻的记忆,打那儿起小心翼翼了好一段时间,就怕人察觉她的不对,把她给烧了祭了。 但不仅没人发现她的不同,外面还传说她是天上的什么仙女转世,因此才能做出来这许多好东西。 安溆狠狠松了一口气,也终于明白现代研究古代神仙体系的人,为什么有种说法是中国人的信仰和外国大不相同。 神仙什么的,只要有利的他们都信。 但是能称得上信仰的,就只有自家的老祖宗。 一个异人异物的出现,被不被群众打压,不在于它到底是个什么,而在于它为周围的人带来了什么。 带来好处、带来风调雨顺,便是个丑八怪,也是善良的。 带来坏处的,即便美若天仙,也是丑陋的,需要被打到的。 而大明这个异时空的信仰习惯,正是如此。 像焦义祭河事件,一开始,上面的主官也都认为狐狸不吉利,后来为了塞责,就能把这群狐狸拉出来做保护伞,然后推出一个同类平息民愤。 可以说,三年前,除了焦义一家面临了家庭倾覆的灾难,整个冀平府,无一人受损。 更操蛋的是,上面的最高决策者,竟然采信了冀平府的说法。 心里想着当初方浮的转述,耳朵里听着那几个仆妇的话,安溆都为冀平府这群官员觉得脸红。 这窝狐狸,他们应是不敢杀的了,但万一好好养了起来,那段河还是决堤了,不知道他们又会想出什么精彩的借口。 “安小姐,”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从后院脚步匆匆地走出来,因听伙计说了是一个姑娘来问的,他直接向安溆见礼,“您是安家哪房的小姐?” 安溆直接把自己的印章拿了出来,这个印章她不常用,都是来往密切的人才知道,“我是安溆。” 掌柜的刚接过来印章,听到这话,差点把印章扔了出去。 安溆,这是安家的大小姐! 虽然她排行靠后,却是切切实实的大小姐。 少东家来这边的铺子里时,也说到过安小姐,只称“奇女子”。 但掌柜的还是怕有人冒名顶替,仔细查看印章之后,双手奉还,见礼道:“安小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您到蔽处,可有准备多住几天,我也好通知东家过来好好招待你们一下。” 安溆说道:“不用了,我们还要赶路。我进来,只是想问问,安家那边有什么东西捎来?” “是一筐大白杏,”掌柜的说道:“我们刚卸货到家,没想到您就到了。” “我们一路上也是行船,竟没注意到方家的运货船。”安溆施了一礼,笑道:“有劳了。” 掌柜的忙道不敢,侧身请他们到后院说话。 宗徹道:“不必了,我们还要去逛逛其他地方。如果方便的话,你叫人把杏送到江川客栈便好。” 掌柜的刚才就注意到这个年轻人了,只是一直不敢问,心里猜着是安姑娘的夫婿。 安姑娘两个月前大婚,嫁的还是圣旨赐婚的状元郎,他们方家大大小小的铺子掌柜,当时也都凑了份子购买了礼物,和方家的礼一起送去京城的。 掌柜的连连点头:“没问题没问题,二位尽管去逛,我这就找个小伙计,送过去。” 安溆说道:“交给一个叫鹧鸪的姑娘。” 掌柜的表示知道了,然后亲自送着他们出门。 刚才挑罐头讨论狐狸的几个仆妇,此时也都好奇地看去好几眼。 能叫方家掌柜这么客气的人,是什么人啊? 知府沈冰后院,沈夫人听了采买回来的仆妇的学嘴,笑道:“还能是什么人?老爷刚才去码头迎的人呗。既然人家没住进来,跟我们也就没多大关系。” 仆妇也笑了笑,道:“夫人,岂不是说那姑娘就是差点成了我们沈家人的,那个农女?” 安溆完全不会想到,她在京城的事,冀平府的人都能知道,她和宗徹,还有两个小的逛了半个多时辰,买下不少冀平府当地的特产东西,这才回到客栈中。 江川客栈背靠青莫河,朝北的一片窗户,只要打开,就能看到远处苍茫开阔的一片大河。 吃过饭,推开窗户看见青莫河,安溆就又想到了在罐头铺听见的河堤挖出狐狸窝的事。 “徹儿,你看,青莫河距离冀平府竟然这么近。”她说道。 宗徹走过来,从后面抱住她,一同看向外面,随即笑道:“溆儿,你都不辨方向的吗?” 安溆:方向感差还要特地跟你说说? 宗徹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说道:“那就是我们船行了一路的汇通运河,不过有一段的水,就是从青莫河中引去的。” “那青莫河距离府城很远了?”安溆说道。 “也不算太远,”宗徹熟知大明舆图,说道:“大约有几里吧。” 安溆侧头看他,问道:“你觉得,青莫河又挖出来狐狸,是人为还是纯属巧合。” 宗徹垂眼看着她,在她唇上亲了亲,道:“你怎么了?” 安溆摇摇头:“我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她轻易不会出现第六感,一旦出现,就是比较大的事。 宗徹笑道:“别多想,我们只在这里待一晚,明天早晨便行。” 但安溆和宗徹都没想到,她这次的第六感准到令人发指,半夜,正熟睡的安溆被一阵咕噜咕噜滚雷似的声音惊醒。 她睁开眼的时候,宗徹也醒了,他一面穿衣服一面道:“你也快点穿衣,我先去看看。” “汪汪汪。” 睡在外间的小汪不停地在叫唤,安溆穿着衣服喊了它一声,听到主人的声音,小汪立刻跑进来,却还是朝着北面的窗户不停汪汪。 而那滚雷似的声音,都已经引起了地面的震动。 咕隆咕隆,好像是一辆巨大的空车,从天边遮天避地碾压来。 宗徹已经不用再去看了,他穿上鞋,抱起安溆就往外跑。 这是决堤了。 前段时间,正是秋雨最频繁的时候,若是一决,恐怕整个冀平府都会顷刻间变成汪洋。 门被宗徹打开,小汪率先跑出去,一边跑一边叫,其实这个时候,各个房间的人都差不多醒来了。 小汪跑出去几步,没听到后面的声音,转头一看,主人正在拆门板,它又赶紧跑回来,用小虎牙在门柱上乱咬一通。 安溆想起来,他们的包袱还没拿,里面有她和宗徹的各种印章,还有宗徹的接替北境主将位置的官文。 趁着宗徹在拆门板,她赶紧冲到屋里。 “溆儿!”后面传来宗徹严肃的声音,“别进去。” 说着将拆下的门板交给赶来的侍卫,“扔到街上去。” 声音还在外面,他人已经冲到了室内,安溆刚拿到包袱,猛然的一道巨龙就突破窗棂冲了进来。 大量混浊的水瞬间灌入房间。 一只手及时将她一拉,宗徹侧身挡在水来的那面,只踉跄了一步,然后就脸色铁青地带着安溆从房门口跑出去。 水冲破窗户进来之后,流势减缓了一些,但还是几息之间就使房间涨起水位。 安溆问道:“鹧鸪、晷儿和准儿他们呢?” “你还是先关心自己吧,”宗徹拉着她,不准备走楼梯,直接走到二楼走廊的临街的一个开口处。 就要跳下去的时候,才发现,地面上根本就没有多少水。 但此时,已经有不少人跑出屋门,在街上呼儿唤女的乱做一团了。 宗徹叫来一个侍卫:“张五,叫所有人都上来,站在走廊里栏杆边都行。” 那边还在抢救自家行李的几个侍卫都答应了,先跑到一楼将正带着两位小少爷往外跑的侍卫给喊上来。 164 受灾 安溆也看到了鹧鸪,她怀里抱着一个大大的包裹跑过来。 “稻香呢?”不见稻香,安溆还是问了句。 “在后面,”鹧鸪说道。 话音还没落,又一波巨浪从北方遮天而来,虽然有各种建筑物的阻挡,但是到了安溆他们所在的二楼处时,还是扫着脚面往下落的。 像是有人从天上倾倒下来满满的一盆水,带着巨大的势能,只一下,这个北方的砖瓦楼客栈就有了摇摇欲坠的趋势。 砖头石块不停往下砸,原来的水砸在地面上,当即拍得许多人起不来,水轰轰的往前流,将很多在刚才那一瞬间站不住脚跟的人裹挟而去。 水势太猛了。 即便连将半个月的暴雨,也达不到这种程度。 在快速的水流中,客栈摇摇晃晃,宗徹一只手臂牢牢抱着安溆,对走廊里的侍卫道:“将门板都推出来。” 走廊里也灌满了水,刚拆下的门板很轻易就能推到外面。 二楼还滞留着其他的客人,以及戴家那边的人和护卫,见此,当下都着急地拆卸门板。 宗徹伸手按住一个顺水被推出来的门板,扔到已经落在地面的快速流动比较偏北的水面上,然后马上抱着安溆跳了下去,堪堪站在门板上。 见大人这做法,后面的侍卫纷纷效仿,鹧鸪、稻香,还有严晷严准兄弟俩都有人带着下来了。 客栈虽然颤颤巍巍,但等所有人都下来之后,也没有倒塌。 戴继那些人跳下来之后,并没有立刻走,他们还想等水退了,捡一捡自家的财物。 兄弟俩这次去北境,不仅带着许多银票,还有一箱金子,足有一百两。 安溆不明白戴家的人怎么还不快些顺着水流走,怀里抱着自家唯一放置贵重物品的包袱和小汪,提醒道:“戴大人,快走吧。” 这话音还没落,又一波像是刚才那般高的巨浪袭来。 要想不被水拍走,那就需要快速游出这个水下来之后,落势的范围。 或者躲在巨大的掩体之后。 但是这猛水已经来三波了,很多结实的屋子都有被冲垮的危险。 戴家人瞬间顾不得其他,先找柱子抱住。 就算屋子有可能冲塌的危险,也比被洪水冲走强。 水是从北面来的,而冀平府的官衙豪富之家,都住在北城,铺天压过来的水,一下子就夺走了许多人的性命。 冲到南城,没有了从上而下的水势,但很多普通人家的屋子,也都是只在一瞬间便被来势汹汹的洪水连根拔走。 宗徹让所有人都扶着门板顺水而流,飘过大大小小的街道,到处都是嚎哭喊叫的声音,婴儿小孩子啼哭不停的声音。 也有人像他们一样,抓着能漂浮的东西顺流漂浮的。 其间,安溆看见好几个大木盆,里面坐着的,无一不是小孩子,甚至还有包着被子的两三岁的。 大部分都没有大人陪同。 时不时的,会有已经筋疲力竭的人被水卷走。 这宛如人间地狱的场景,让安溆止不住地眼热,一抹脸竟已是满脸泪。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哭,为谁哭,看见这么多人一息之间丧命,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上百个上千个。 很难不恐惧,不难受。 宗徹一直紧紧圈着安溆的肩膀,到南城主路上,看到敞开着的如同桥洞一样的南城门,他眸色深深一寒。 从北而来的裹挟着树木人体的浊水,像是泄洪的急水,争先恐后地从南城门奔涌而出。 宗徹看向北面,那里再没有急水拍来,但还是不停地有水往这边灌。 这一场水灾,是人为的。 目标就是冀平府整个城里的人。 东边出现朝霞,水势也渐渐小下来,半边天空的红罩在东方,让这边情景更有种世界末日的感觉。 暴水突来,谁都没有察觉,如今整个冀平府都陷入了瘫痪之中,朝廷的官员不知道丧生了多少,更别说能叫士兵来救援百姓了。 他们在南城找到一些还没冲走的的柱子,三个木板围着一个柱子。 宗徹说:“先在此处待几个时辰,等水流平缓,再往北走。” 很明显,水是从北面来的,也就是往南开的口子,那么北边即便会被水溢,也不会像这里这么严重。 看着急湍涌过南城门,稍微平静下来的戴继喊道:“宗大人,你觉得这洪水是怎么回事?” 根本不在汛期,而且这两年青莫河河堤的治理一直都比较跟得上,怎么会发这么大的水? “这洪水像是从天上来的,”戴纶抱着一根柱子,下半身还要努力固定在门板上,差点直接嚎啕大哭,“肯定这里又受上天惩罚了。” 看来他也听过河堤挖出狐狸窝的事。 这边的侍卫用顺水捞到的绳子将门板系在柱子上,安溆伸手叫旁边的严晷、严准过来,跟她和宗徹在一起。 现在的工匠都是实在人,用心做产品的,这一个门板,被他们镶得结实的不见一丝缝隙,承托几百斤的重量没问题。 严晷看了看两边门板的距离,坐着移动到边上,先让弟弟过去,他才过去了。 一到这边,严晷就把手里的包袱递给安溆:“嫂子,吃饼。” 安溆拿过来一看,都是当初出门的时候,林氏给的那些饼子,这些天在路上,他们吃的花样很多,也就没有想起过吃林氏给的饼子。 没想到严晷都放着。 这些饼子果然一点霉烂的都没有,但却干硬干硬的,光吃这个只怕要崩牙。 安溆拿了一个,递给宗徹。 现在最重要的倒不是吃的,而是喝的。 宗徹道:“别担心,至多中午,这些水流就能平稳下来。” 戴继训斥过了胡乱开口的弟弟,说道:“宗大人,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宗徹说道:“等。” 等? 戴继心道,干等有什么用。 渐渐的,越来越多的漂浮物上带着侥幸保住一条命的人来到南城这边,看到他们的行为,不少人也都照学。 顺着水漂出去,再来回比较难不说,就是被冲毁的家,也不放心啊。 有些像是戴继一样的,家中藏着金银,这时候都焦急的看着两边的洪水,希望它快点褪去。 戴继总觉得干等不是个办法,说道:“宗大人,这冀平府有三千的地方军驻兵,兵营就靠近青莫河,咱们两边不如一边出几个人,划着到北边看看。” 宗徹指了指偏西北的方向:“凌晨最后一波水来的时候,我观察过,来向是西北,兵营是不是就在那附近?” 戴继仔细一想,的确是,冀平府军营的确也在北城外,只怕他们比城里的人损伤还要严重。 而且督军府在城内,但凡手里有钱的长官,都把家安在城内。 “难道真是天降灾罚?”想到这些,戴继也忍不住仰头望天。 “戴大人亲身经过战役,不觉得现在的情景,和水攻一法,特别相似吗?”宗徹的话,立刻打断了那些因听到戴继之言而窃窃私语的人。 “宗大人,你觉得这样迅猛的洪水,是人力能办的?”戴继问道。 宗徹说道:“这样的洪水,也只有人力先蓄积,否则就需要百十年难遇的特大降雨。” 戴继脑子有些转不过来,叫他做出这样大的洪水,他都不知道从哪儿入手。 “现在,只有等,看知府大人或者知府衙门的官员有没有逃生来到这里的,这样的手段,没有渗透到河工中的筹谋,根本不可能形成。”宗徹慢慢地说着。 安溆从鹧鸪递过来的包裹中发现一包她做的话梅,便都收起来,打算渴的时候一人一颗。 这时,水中飘来许多坛子。 “小姐,是方家的罐头。”鹧鸪喊道。 罐头没有多少,应该是店铺里陈列的那些被冲出来的,这东西到底是有些浮力的,竟然一坛坛露着口,打着转儿的顺水漂流。 安溆也没空去想方家遭受了多少损失,忙吩咐护卫们:“快捞几坛。” 戴家的护卫已经解开绳子冲了过来,捞了不少,见宗家这边捞的少,看看大人的面色,还分了两坛出来。 至于其他避在此处的人,身边人力比他们多的几乎没有,虽然也眼馋水里的罐头,但没一个人敢动手抢。只敢捡一坛飘到身边的。 能留命到现在的,都是命大脑子活的。 毕竟谁也没有宗徹的想法,一看见水来,都往外跑,哪知道水是从上方冲来,瞬间就被拍在地上起不来。 因水从北来,北城的富贵人死于一瞬间的着实不少。 当水冲刷过那些房屋楼阁,分散到东西南的时候,势能是减少了很多的,但是这些地方普通的民居实在是太多了,还有一些贫困人的聚集区,他们的房屋根本也抵挡不了这么大的水能。 所以这些地方,损伤的人仍然不少。 如果做一个统计,只刚才发水的半个时辰,夺走的人命恐怕有数千条不止。 水火到底能有多无情,没见过的人永远不会理解。 北城外的青莫河堤口,一个男人站在几丈高的基台上,这是去年他建议修筑的,能够及时发现汛情的观测台。 165 大鱼吃小鱼 站在台上,不仅能看到上下两边几里之外的水情,更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南面的冀平城。 看着昨日还繁华似锦的城池,一下子变成了汪洋泽国,男人唇角勾出一个狂放肆意的无声笑容。 “少爷,你快走吧。”一个年过五旬的发须皆白的老者走过来,他也能遥遥看到南边城里的汪洋,眼中尽是不忍。 男人转头看了他一眼,指着说道:“刘伯,看到这一幕,你不觉得很爽吗?” 老人一脸伤痛,道:“少爷,焦家先祖就治河,治理河道是为了保护下游生活着的人。您这样做,日后如何跟先祖们交代?” “他们治河没得到任何好处,到我爹这里,还让一个好好的家散了。”男人神色疯狂,指着南方,“他们不是都同意把我爹祭河,把我们家抄捡吗?怎么样,现在狐仙发怒,要他们的命才能平息,就不行了?” “可是,少爷,太多人命了。”刘伯说道。以前看少爷消沉,他就找到老爷以前的一个好友,让他给少爷找个事做,那人也算仁义,直接还把少爷安排到了河堤上。 没多久,少爷就回来,跟他说了这个疯狂的想法,他不止一次的阻止,但少爷还是凭借着他出色的治河之能,被上面的总督司注意到提拔了上去。 以前,老爷只是一个河工小吏,衙门里认识他们家少爷的人并不多,要不然,少爷也不能仅仅用三年时间,就把这些都做完了。 听到刘伯的话,焦询却是突然哈哈大笑,好一会儿才喘匀了气息,说道:“再多的人命,能补回来我爹的命吗?还是能换回来我母亲弟弟的命?当初他们的生死,可都是由这些人主宰的。” 刘伯摇摇头,他看出来,少爷已经疯魔了,“事已至此,我说什么都无益。少爷,现在我也是个千古罪人,以后的日子,小老儿不能再伺候您了。” “你要走?”焦询眼中泛出一道嗜血的红光。 “小老儿想回老家看看。”刘伯说道。 “好啊,”焦询笑道:“我帮你一把。” 话未落就按住老头的脖子,将他从四周只有一圈围栏的台上掼下去。 “那你就回老家,好好地再给我爹效力去吧。”他说着,再次看向南边的城池,矜傲的神色溢在面上,喃喃自语道:“我干得真漂亮,若是两军对垒,我岂不是大功臣?” 焦询知道自己的存在,衙门里乃至城里都是有人知道的,若是那几个认识他的人有一个没死,那些蠢货就能想到这件事儿是他干的。 所以大仇既报,不如去西面的国家找个丞相的位置当当。 如此想着,他下了观测台,到住处将自己的贵重物品打包好,解下早就拴在一边的一艘小船,惬意地沿着青莫河往上游走。 宗徹说要等,便一直等着,正吃着东西,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昨晚上还和溆儿提起的,汇通河是引的青莫河水,且引水口在冀平城下方,如果青莫河上游有决堤之处,引水的闸口再没有关,不停涌来的这么多水便有了来处。 “张五李三,”宗徹咬下一口干硬的饼子,“你们两个顺着水流出城一趟,去码头看看,那里肯定有船,找到船,你们沿着汇通河,向西北。关上青莫河的引水闸口。” 张五李三是坐在一个门板上的,这时候也在吃东西,听到吩咐,饼子往怀里一揣就解开绳子,张五手里还拿起一根刚在水里捞到的长形木板。 水本就是朝着南流的,他只需用木板控制着方向,很快就顺流而下了。 戴继看了看宗徹派出的两名护卫,说道:“宗大人,闸口没关的事,你有多少把握?” 宗徹说道:“八成。” 说这么满,你不如说十成。 却说张五李三出了城门之后,水流就不像城里那样有规律的沿着一个方向流,李三便也找了个树杈子,和张五一起往东南方向的汇通河冀平城码头而去。 路上,两人都换了好几次划水的板子,太阳光热度明显的时候,他们到了码头。 码头上同样一片乱,但相比城里,好了很多,几乎没有伤亡。 不少水上船家,还有进城来赶集的,看见这汇通河不停下降的水位,以及与此同时从西北流过来的浑水,都知道城内此时情况不好。 一个早上,有人还救了几个顺水漂过来的人,但是捞上来一看才发现都已经死了。 于是这些有船的人就商量,等那边流过来的水缓一些,再进城去看看。 有的人想的是救人,有的人想的却是能不能趁机捞一笔。 张五和李三是头两个他们看到的从城里出来的活人,甫一漂流到码头,就被人围住了。 张五大致说了些情况,然后打出大人的名义,很快就征集到一条船。 船家掌舵,往西北方向的上游走的时候,竟是顺流的。 两三里的路,不到一刻钟就到了。 “两位差爷,”船家指着前面一个巨大的三开门的跨河闸门,说道:“那儿就是引水口了。” “门果然开着。”张五说道。 “这段时间西北多雨,闸口便是一直开着的。”船家解释,依照吩咐将船行到闸口下方。 京城里,外一圈的护城河,以及城内的几道通城河中都有这个东西。 张五和李三却只是大致了解一些,上下看了看,也没弄明白怎么把闸门放下来。 船家倒是见过,提醒道:“差爷,下面有机关,听说是往下板,门就能落下来。” 城内,发现张五李三离开一个时辰不到,水流就明显地缓了许多,戴继心内震惊。 再也不敢小看皇上亲自指派的去接任二皇子主将位置的年轻人。 正这时,一道道喊声从外面传来,“有人吗?里面有人吗?” 听到活人的声音,被困在各种各样漂浮物的众人大喜,皆是挥着手向外喊道:“有人,有人,快救命啊。” 一艘小舟出现在门洞下,紧跟着又是一艘。 总共来了七八艘小舟,半个时辰后,困在南城的这些人都登上了舟。 看见还有几个坐在门板上的人无动于衷,有个汉子道:“你们不上船?我们船里有水有吃的。” 宗徹冷声道:“朝廷还没倒,我劝你们别打趁火打劫的主意。” 汉子的面色有些不好看,“怎么能说趁火打劫呢?我们这是救命,总不能让我们白辛苦吧。” “不能,不能,”船舱里的一个胖子立刻道:“快走,等水退了,我给你钱,二十两,不五十两,够不够?” 这家伙是一个从北城逃生的富户吧? 汉子笑道:“还是这位爷敞亮。” 其他的几个已经上船的小孩子,这时候都有些不安。 便有人安慰他们:“你们都是没爹娘的可怜人,咱就不收钱了,等到外面,一人写一个卖身契就是。” 闻言,立刻有个小男孩站起来,道:“我要下去。” 那人脸色一厉,就要动手,外面传来一道声音:“怎么,想当着本官面的杀人?” 看向说话之人,虽然年轻,却是威严不凡,想动手的人往旁边一缩。 他们知道这里是有个什么大人的,一开始不提,只是想着不知者不罪罢了。 “让他下去,”船头的汉子对那艘船上的人说道。 小男孩还没来得及下船,从主路淹出来的宽阔河面上,又划过来一些木板,昨天才见过的知府大人沈冰,此刻半边脸上都是血,由两个捕头护着,坐在一条横梁椽子上。 旁边还有个身着里衣的妇人,应该是知府的家眷,她正眼眶红肿神情呆滞地看着前方。 “本官还没死呢。”沈冰说着,看向那些小船上的架船之人,“你们想干什么,光天化日行打劫之事?” 对于官员的畏惧,尤其是对现管的畏惧,让这些人很快地放下嚣张之态。 “大人,我们只是想趁机赚一笔钱。” 为首的人讨好笑道。 “船上的人都下来,让各位大人上去。”一个捕快大声喊道。 驾船人不敢反抗,只得把刚才好容易捞出来的“钱”都放回去。 安溆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发生,有种看电视剧的感觉。 “你们怎么才来?你们这些刁民,”呆愣愣的沈夫人被丫鬟扶着上船的时候,突然哭嚎道:“你们有船怎么不立即来救人?我儿子,我女儿,都死了,都死了啊。全都是因为你们这些刁民,来人,把他们都给我投到水中去。” 沈夫人大喊大叫,伤痛已极。 世界上最伤心的事,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一息之间丢了孩子,哪个母亲都会很痛。 但是说出这样的话,便让人同情不起来。 你儿子女儿的命是命,别人的命就是草吗? 饶是惧怕官府,这几个驾船人的面色也一瞬间冷下来。 沈冰到了船上,呵斥道:“夫人,你冷静。” “儿子女儿都没了,你让我怎么冷静?”沈夫人大哭,“咱们两个为什么还好好的?这些人凭什么还好好的,一群贱民,全死了也不比我儿子一根手指头重要啊。” 沈冰只有更痛的,因为没捞起来的孩子中,还有四个是他的庶子女,有两个孩子甚至是救出来又被浪头打走,他就不痛吗? 安溆说道:“沈夫人,这场水灾,跟你一样失去亲人的人很多,你凭什么不把别人的命当命?” 沈夫人正有火无处发,听到这话,瞬间成了被点燃的爆仗,“凭什么?就凭我是太清张家金尊玉贵的大小姐,就凭我儿子女儿也是金银成山成海的堆着养起来的。你问问他们,一辈子可能赚百两金?如果该死人,也该他们死。” 166 金钱 众皆无声,只有沈夫人歇斯底里咬牙切齿的声音。 安溆冷笑道:“你所谓的金山银海,只怕八成都是民脂民膏,如今反而成了你傲人的本钱了。” “你算个什么东西,用得着你在这里教训我?”沈夫人恨恨地看着安溆,“你要显摆你的好心,我便让这些人马上去死,我就是有钱,可以卖命。” 她看向所在船里的汉子,吩咐道:“只要你从船上跳下去,本夫人给你家人一百两黄金。” 汉子先是惊讶,随即看她不像是说笑,神色犹豫起来。 能这个时候过来城里想着捞些好处的,全都是要钱不要命的。 但这样的人,一般更看重自己。 人都死了,再多的钱也没用啊。 汉子最终是摇了摇头。 沈夫人气急败坏,还要在找人,被沈冰严厉的一声“够了”给打断。 沈冰吩咐差役去城外码头找船,便坐下来在船舱休息。 差役看到有些人抱着罐头,都给要了过去。 安溆和宗徹这边还有两坛水果罐头,那些差役却提也没敢提。 戴家那边同样如是。 安溆看看那些被要走罐头也是一声不敢吭的百姓,不由有些好笑:还真是弱肉强食啊。 沈冰还是比较在意官声的,在接过罐头的时候,说道:“记住这些人,等水退了,凡是给罐头的,都给一两银子。” 又是银子。 好像在这些人心里,只要出了钱,就可以理所当然的索要、占有别人的东西。 这种可以被索要占有的东西,包括了生命。 甚至,索求的一方付了钱,看客们还会说被索求东西的人运气好。 毕竟一坛罐头,最贵的也就是八百多文。 安溆低下头,不再看这些人。 如果宗徹不是官员,他们只是过路的人,遭遇到这种事,也是官府待宰的一方。 有些渴了,暂时不能动水果罐头,安溆给自己嘴里塞了一个话梅,然后给了严晷兄弟一人一颗,想到还有宗徹,再拿一颗给他塞到口中。 宗徹微微一愣,随即心口不停外涌一股甜丝丝的水流。 沈冰吃了点东西,恢复了些体力,才坐在船头,向宗徹问道:“宗大人,你们可有派人去外面的军营看一看?” 宗徹摇摇头:“暂时还没有。” 沈冰看着被水淹的满目疮痍的冀平城,心头像是被压了一块巨石。 这水什么时候能退?官衙什么时候能恢复正常的运行? 最重要的是,这次的水灾是怎么发生的? 没有天降大雨,也没有河水暴涨,一夕之间这么大的洪水袭来,城中近两万百姓十不存一,他怎么向朝廷写这份折子? 沈冰深深地叹口气,瞬间老了十几岁似的。 沈夫人还在哭,唯一陪着她幸存下来的丫鬟喂着罐头给她吃,又被她发火打翻了。 沈冰心烦,吼道:“你能不能安静点儿?” 沈夫人一向听话的,这时候却怒吼回去:“不能,我儿子女儿都死了,都是这些刁民不及时来营救的缘故,你要是不处罚他们,咱们就没完。” 戴继也听不下去了,说道:“沈夫人,黔首虽然卑微,却也不能说斩就斩。” 沈冰忙道:“她只是太伤心,说的气话,戴大人莫当真。” “气话不气话,还是听得出来的。”戴纶撇撇嘴说道。 沈冰一阵尴尬。 “大人!” “大人!” 张五李三带着喜意的声音传来,“引水口的闸门果然开着,我们已按照大人的吩咐关了。” 划着征集来的比较大的客船走到跟前,张五忙道:“大人,夫人,你们请上船。” 船不小,安溆和宗徹他们都上船来,又叫了戴继兄弟上来。 至于他们那些比较平稳的门板,就让那些没有好的漂浮物承托的人上去了。 张五这才回禀道:“我们又往北面青莫河的南向堤坝看了看,不出大人所料,那里被炸开了很大的一个口子。” 李三补充道:“开口子的地方,是冀平府三年前修建的狐狸庙。在口子不远,有个观测台。” 宗徹点了点头。 戴继震惊道:“还真是人为?” “沈大人,不知你们的河防图可有带在身上,或者你们的治河督司可逃得了一命?”宗徹问相隔两艘小船上的沈冰。 沈冰问道:“宗大人,你在怀疑什么?” “狐狸,溃堤,”宗徹说道:“这两件事,沈大人难道就没想起点什么?” 沈冰面上顿时一阵扭曲。 “焦询,”一个中年人从另一艘小船上冲出来,噗通跪在船头,大哭道:“知府大人,一定是焦询。” 焦询? 焦义。 世上有这么巧的事吗?一瞬间,不仅是沈冰脸色惨白,其他官员面上也是惨白惨白的。 那中年人哭道:“当初,我和焦义挺说得来,祭河之后,焦家人就不见了踪影,我,我知道焦义是冤枉的,心有愧疚,便派家人去打听他家的人。后来,焦家的老管家找到我,说他家少爷想找个事做、” 说到这里,男人再也说不下去,想到淹死的妻子儿女老娘,他崩溃大哭。 “要是早知道,早知道焦询这么狠,下官,下官不可能将他在分到河上。” 宗徹有些不耐烦,等那人终于不喃喃自语的自责了,才问道:“你是河道上的官员?” “是,”中年人应道。 “对于河堤修筑,焦询可有参与过?”宗徹问道。 中年人脸色更白,他不仅参与过,后来还成了督司大人比较器重的一个管事。 甚至现在的河堤,有一多半都是照他的意见修筑的。 治河总督司徐大人死了,不过河上还有好几个官员逃得性命,他们都问道:“老杜,谁是焦询?我们河上有焦姓之人吗?” 老杜抹了把脸,哽咽道:“他说为防别人听到焦姓而不用他,改了个九姓。” 九一人? 宗徹听了,差点笑出来。 一群蠢货,焦询的目标这么明显地都告诉他们了,就没人疑惑过? 九一人是什么,是仇,他就是来报仇的。 几个河道上的官现在想,自然不用问就知道什么意思,但当时,竟谁也没有和报仇联系上。 顶多是好奇,有九这个姓吗? 焦询当初解释了,说他在家时排行第九,因为不务正业,被家人赶了出来,所以便称自己九一人。 也是就一人的意思。 老杜知道他是焦家子,却是怀疑过的,但是他观察了一年多,见这孩子和人相处时说笑打闹悉如平常,对河道上的事也很用心。 便慢慢放下了怀疑。 哪里知道,他酝酿着这么大的一场灾难送给冀平府。 “老爷,你快写通缉令,”沈夫人又疯狂起来,“抓他回来,将他千刀万剐。” 沈冰揉捏额头,“他办了这么大一件事,你说他还会等着去抓他吗?早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茫茫人海找一个人,那就是海中捞针。 “我不管,你一定要把他抓回来。”沈夫人还在大喊大叫。 此时,没有汇通河水的倒灌,城中水位有明显的下降,沈冰吩咐驾船人,“去北城。” 事情千头万绪,还是先把儿子女儿们的尸体收敛了吧。 安溆提醒了一句:“沈大人,这城中的尸体,最好是尽快集结城外没有受灾的人收起掩埋,如今天气还热,为免引发瘟疫,这是首要做的。” 沈冰道谢了,还是先命回北城。 既然这冀平城的主管人还活着,宗徹便不能越俎代庖,自家溆儿都提醒了,沈冰办不办就是他的事了。 “我们再回江川客栈,看是否还有没被冲走的东西。”宗徹说道。 戴继一听,就觉得当初大水猛烈时,自己还要等着金子冲出来的行为有些傻。这等没事了,再回去找不也一样。 要不然,他家的护卫也和宗家的一样,一个都不会有损伤。 获凉府城,总督军府,有人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走来,一路畅通无阻,到了书房。 “先生何事如此着急?”身着盔甲的男人放下手里的笔,抬头问道。 陆军师脸上带着激动,道:“二殿下,老天都在助您啊。冀平府昨晚突发大水,更巧的是,来接替您的那主将宗徹,昨晚正好夜宿冀平府。” 二皇子说道:“先生还是不想本宫回去?且不说冀平府为何会突发大水,就说能被父皇派来接替我的人,应该也不会那么轻易的丧命。” 他想回去,他想正正当当的接替过那个天下至高的位置。 陆军师苦口婆心,“殿下啊,这一回去,成败难料啊。京城的几次情报,都说那宗徹不是个简单人物。” “再厉害的人,想要重新接过北境大军,也需要时间。”二皇子很有信心,“我这么多年的经营,岂是他一年两年能打破的?” 但他的父皇,还能再活过两年吗? 陆军师道:“有平稳的路,殿下为何要走那有风险的?” 二皇子简单几个字:“本宫不想在史书上留下一个弑父夺位的名声。” 陆军师再无话可说。 二皇子道:“派几百人,去冀平府接应宗大人一行。” 如果可以,收服了这个人,老头子能不能气死? 陆军师想了想道:“属下这就叫人去办。” 护卫们从驿站带来的马车,昨晚上第一时间就被大水冲走了,冀平府整个官府系统都是瘫痪的,一时之间也给他们凑不出来马车。 一行人只得先乘船出城,过了水位下降一多半的青莫河,开始步行。 167 获凉城 河南是一片泽国尸体沉浮,河北则依然是昔日的宁静祥和。 人为的积水泄洪,造成的后果和天灾不同,它具有更精准的打击性。 在北岸几乎没有任何影响,行了一段,他们就看到了前面的一个小镇,镇上也有消息灵通的人,看他们一行衣衫上都是泥污,好些人围上来问情况。 “你们是南岸来的?真淹了?” “那还用问,昨天的水声跟打雷似的,一定是淹了啊。” 这些人唧唧嚷嚷的,刚经历过一场大灾的人都心烦着,谁有空搭理他们。 宗徹牵着安溆的手,径直往一家车行走去。 有人退去了,还有人继续跟着。 安溆听到有人说:“现在去冀平城,肯定能发财,别在这儿混着了,咱们快走快走。” 但也有人说道:“同是人,一个府城的都遭了这么大的难,你还想着发财?” 安溆就发现,古代人为什么重宗族了,因为他们没有一个共同的向心精神。 像是这般一夕之间死伤那么多的事,在自己的国家,都是要降半旗全国人民默哀的大事件,现如今,外面的人听说了,多数却是想着发财。 安溆心里叹了口气。 ——— 车行的东家抬眼,说道:“你们知道现在的情形,冀平城被冲毁,这什么东西都是要涨价的。” 宗徹说道:“直接说价钱。” 东家的目光在这狼狈的人身上打量一瞬,道:“你们不容易,我也讨口饭,都不容易,这样吧,一辆车三十两。” 这简直是趁火打劫,京城物价远高于这小地方,一辆精工细造的马车也才需要三十两。 “就你这两个破轮子加几片木板围出来的车,一点儿雕花都没有,这把头都没有打磨圆滑,你要三十两?”戴纶气愤地上前,指着那些停在一排的马车厢就是批评。 东家被说得恼羞成怒,道:“爱要不要。” 戴纶还要分辨,被戴继一把拉住了。 “宗大人,一辆车都要三十两,马匹想必更是高价。”戴继说道:“我们不如徒步前行,到了驿站再做计较。” 往北二十里左右,的确有家驿站。 已转身站到门口的东家嗤笑道:“还驿站,官府的东西只怕比我这里的更贵。” 宗徹没有同意步行到驿站的建议,打听到镇上的马行,过去以二十两的价格买了一头驴子,叫安溆坐在上面。 戴继好一阵说不出话来。 不过他算是看出来了,宗徹这人的确如顺泰帝预料的一般,不老实,顺泰帝言语中并没有把宗徹的妻子看做什么重要的人,但其实这人最重视的就是他这个据说为报恩而娶的义姐了。 跟在驴子后面的两个小男孩都蔫儿了,他也不管。 前面是一条小路,路两边是松树,将路中心遮出一片阴影,安溆提议道:“下来歇会儿吧。” 至于吃的,还是靠打猎。 几个侍卫在东边几里外找到一条小溪,捞了不少鱼上来,不过手边连调料都没有的一行人,只能烤鱼吃。 安溆带着鹧鸪在附近的林子里找到不少青色的硬果,这是一种叫拉刺梅的果子,一般生长在高纬度地区,没熟的时候有一股酸咸味。 天然的一种调味料,安溆和鹧鸪摘了不少,拿回去全在烤鱼的时候用了。 水果罐头他们还带着两罐子,吃过烤鱼在用卷起来的叶子漏斗,一人分一些甜香的罐头汁,对于众人来说便是饱足的一餐了。 早上才看过那么多人在一息之间丧命,这个时候有鱼吃有罐头水喝,大家都很满足。 就连从小没吃过一天苦的戴纶,狼狈地走了这小半天,吃饱喝足了也有一种幸福的感觉。 略做休息,众人便重新上路。 安溆要严晷兄弟俩坐驴子,宗徹直接点了两个护卫,叫背着他们。 其实上午也有护卫主动要背两个小孩子,但他们都很倔强,坚持要自己走。 大哥说过,到了北境,会有各种各样的苦难,如果他们不能适应,便要送他们回京。 他们当然是不想和母亲分离的,但是临行前母亲告诉他们,他们跟着大哥,才好成才建立功业,以后也才能接母亲到身边享福。 所以纵然很想母亲,他们也不会想刚出门就被送回去。 又走了半个时辰,安溆看到小兄弟俩都憋着红红的脸蛋儿尽力跟着大家的步伐,喊了两个侍卫,让他们去把俩小孩扛起来。 之后,众人的速度便快了许多。 戴纶低声嘟囔道:“大哥,咱们又不是没钱了,当时为什么不买两匹马啊。” 虽然被当冤大头那会儿挺生气的,但是都抵不上现在脚后跟的疼痛。 戴继说道:“你是不是傻?宗徹为什么只买一头驴子,你觉得是他抠?” 戴纶:“不然呢?” 农家出身的人,即便当了官身上也没什么钱,当然不会舍得。 可他们不一样啊,他们是挥金如土的世家子弟。 花将近一百两买一匹只值二十几两的马,其实也没什么的吧。 总比两条腿走着的好,大哥却看都没看就不让买。 戴继放慢了些脚步,低声说道:“我观察过了,他们身上没多少银钱了,一开始都在码头休息的时候,他们可不是这样的。” “那么可能只有一个,他们很大一部分钱,跟我们的那箱金子一样,没找到。”戴继走得也很累了,吸了口气继续道:“我们这个时候当那大方的冤大头,等到了获凉府,他们跟我们借银子安顿,借不?” 戴纶:--- 他哥虽然有监察宗徹的职责,但在职务上远远低于宗徹,而且出京之前,他都打听清楚了,在这蛮荒之地驻军的,即便是主将,朝廷给安排的住处也只有军营里的一片营帐。 但谁不想过好日子,主将都会再在城里置办一处宅院。 这宅院,好抢的吗? 所以得花钱买或租的。 戴纶立刻不抱怨了。 其实安溆他们不是一点钱都没有,装银票的袋子的确是丢了一个,但身上还是有一二百两银子的。 只不过花一百两买匹劣马,的确不愿意去当这个冤大头罢了。 走出抄近道的小路,接下来就是直通前方驿站的官道。 戴纶正嚷着要休息,前方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彪人正策马朝这边奔来,为首的一人还扛着一面烈烈飘飞的大旗。 旗上是一个金线绣出来武字。 彰武便是二皇子的封号。 看到这面旗,戴继笑道:“好了,二皇子派人来接我们了。” 在这些先行的人后面,还有远远跟着的一辆马车。 安溆带着小孩和鹧鸪、稻香上了马车,宗徹让马车先行,这些过来迎接的兵将都是二皇子的心腹,一时间都颇为不满。 他们还想快点回去复命呢。 而且,接替自家主子的,竟然是这么一个看起来一点都不强壮的小白脸,老皇帝是怎么想的? 好在带队过来的曹统领是个比较沉得住气的,按住了几个刺头,跟在马车后面慢慢行走。 “宗大人,戴大人,不知冀平府情况如何?”曹统领还凑过来打探情况。 戴继还是比较给这些人面子的,一问便说了:“不太好,有人蓄意引水冲垮冀平城,城内死伤泰半。这还不算洪水肆虐而出冀平后,所流经的地方。” 曹统领大惊:“竟然是有人蓄意的?水火无情,一个人怎么能操控得了。” 戴纶说道:“你不信不代表没有发生,我们过青莫河的时候,特地去决堤处看了,那一片的堤坝,都是特意设计的。” 那这背后之人是个大才啊。 曹统领心里说道。 有了马匹,行程就快了很多。第二天下午,一行人便进了获凉府城。 安溆一行人都在前面经过的一个大城换了衣裳,没有了才从水灾中逃出来的狼狈。 获凉府城门高耸又厚实,进城门的时候,安溆特地掀开帘子看了,只是一个城门洞就有两辆马车的长度。 一进城,还算店铺林立,街面上的人也不少,且时不时就有金发碧眼的人经过。 可以想见这里的互市很是兴盛。 走过的外城一段路,就有不少挑着货物的女子经过。 在这里,出门养家糊口的女子不少。 安溆还看到一对骑马的少年男女追赶着,从马车边飞驰过去出城。 这里相比京城,更自由。 曹统领带着宗徹一行人直接去的督军府,从外城进了内城,街道更广,轩宇亭阁鳞次栉比,偶尔有看到的街道上的人,不是井然有序的护卫,就是规规矩矩的下人。 也时常有马车走过,然后转过一个弯儿消失了。 别看获凉城作为中都士人眼中的蛮荒之地,却是极为富有的。 马车很快停在一处占了整整一条街的分外豪华的府门口。 安溆被宗徹伸手带下来,抬头一看,只见上面高挂金匾,上书督军府三个大字。 金匾可不是什么官员想用就能用的。 这便是天高皇帝远吧,这里的主事人,便是土皇帝。 一个三十岁左右,面容干净的男人哈哈笑着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宽袍大袖的家居衣服,周身却是透出一种常年浸淫杀伐之中的威势。 戴继那身军中历练出来的气势,在他身边也有相形见绌的感觉。 “见过二皇子殿下。” 168 永远要努力 戴继半跪见礼。 宗徹只是点了点头,二皇子身后跟着的那十几个武将,面上立刻露出不满的神色。 二皇子却一点都不在意,抬手扶起戴继,寒暄了两句,让着众人往里面进,向宗徹道:“早就听说今科的状元郎非同凡响,今日一见,果然英雄出少年。” 宗徹有礼道:“二皇子过奖了,都是承蒙陛下看重。” 二皇子笑了笑,目光落在安溆身上,说道:“这便是状元夫人了,来人,请状元府人到后院,叫二夫人好好招待。” 一口一个状元,看来二皇子根本不在乎宗徹手里的任命。 安溆一手一个小孩,跟宗徹点了点头,随着督军府的丫鬟向后院去了。 鹧鸪和稻香也赶紧跟着。 宗徹不担心安溆会有危险,她一走,便迈步进了督军府待客的华宇,二皇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这人从袖口里抽出一条明黄色的绢布。 “二皇子接旨。” 二皇子赶紧下跪,叩头道:“儿臣接旨。” 戴继和戴纶兄弟都有些蒙了,这宗大人是想干什么啊,你到了人家的地盘上,宣读圣旨的时候就不能委婉点? 还有,皇上是什么时候还给了宗徹一份圣旨的。 圣旨大意就是皇帝近来病重,时常念起先后,深觉为夫为父的失败,二皇子在外多年,他十分挂念,叫二皇子务必尽快带着他的一应妻妾和孩子回京。 皇帝想在临死前,见一见这几个从没见过一面的孙子。 言外之意是想给他们一个更合适的安排。 至于北境的一切事务,都先暂时交给主将宗徹。 这一交,不仅包括军权,还包括获凉府以及下辖十几个郡县的政权。 而原先的获凉府知府万大人,升官了,圣上调他去任兵部侍郎。 从正四品知府,到中央权力中心的正三品侍郎,这两级的天堑,许多人一辈子都跨越不了。 但是万大人就这么升任了,谁都知道是看在二皇子和二皇子妃的面子上。 这算是给二皇子布置势力的意思吗? 晚间,二皇子招待了宗徹、戴继兄弟回来,躺在床上,又忍不住将圣旨翻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这圣旨,是父皇的亲笔。 难道父皇是真的老了,回首往事,愧疚了。 二皇子有野心,但他也是个人,避免不了对父母之情的向往,小时候,母后逝去那段时间,父皇也是关心过他的。 只是后来德贵妃告状,说自己欺负比他小的妹妹,再加上许多宫妃含沙射影地总提到母后的坏处,父皇才对他越来越疏离厌烦。 不管这圣旨上有多少是父皇的真心话,二皇子心里确确实实触动到了。 门轻轻响了声,一个肤白美貌的玲珑女子侧身关上门走了进来,她手上还端着一个托盘。 “殿下,我亲自看着熬的莲子红豆羹。”女子将托盘放到一边,把上面泛着微微青色荧光的碗送到二皇子手边。 鲜艳的红豆浮动在青光盈盈的碗里,两种鲜艳的颜色对冲,不太好看,却很是亮眼。 看到二皇子随手压在枕下的明黄色圣旨,女子坐在一旁,靠在他肩上,小心地问道:“您真要回去吗?” 二皇子慢慢地喝着粥,说道:“你明天就收拾东西,后日出发。” 女子一愣,随即感慨道:“也好,姐姐都带着大公子进京六七年了,想必是极想您的。” 二皇子眉头微微一皱,两三年没有信儿,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这个正妻了,这一提起,可能是马上要回京,以往和她在一起时的情景不停在脑海中闪现。 那么父皇这次坚定的要召他回京,可有她的推动? 二皇子虽然坚持京城必回,因为就算皇帝不召,为了那个位置,他也是要主动谋求回去的契机,但他同样知道,如同陆先生所说,回京后成败难料,或许还会有很大的危险。 万氏是个多聪明的女子,二皇子是知道的,她一定也知道回京蕴含的危险。 她想让自己回去了吗? 一碗粥在二皇子不自觉的思考中被喝得差不多了,门口传来扣门的声音,跟着是护卫的禀报声:“殿下,宗大人转交了一些皇子妃给您捎带的衣物。” 二皇子让人接来,接过衣服和信件,问道:“只有这些?” 护卫点头:“宗大人还很抱歉,说是冀平府遭遇水祸,信件都湿了,衣服也被水浸过,他们还没来得及清洗。” 二皇子说道:“无碍,替我谢谢人家。” 护卫下去了,二皇子没去看信件,放在一旁,就拿起衣服观看。 万玲珑见此嫉妒不已,这么多年了,那个姐姐总是不死心,每年都要做两身衣服送过来,这次更是让那接替二皇子的人捎了来。 她是多想争宠啊。 万玲珑也看了眼,笑道:“姐姐的绣工怎么又下降了?” 以前的衣服,绣工可是比这个好。 二皇子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说道:“滚出去。” 万玲珑一愣,自从进门,二皇子就从没有对自己这么疾言厉色过,她一扭帕子,哭着跑了出去。 到门外,脸上的委屈却是变成了狠意。 回京也好,到时她一定要把万翡翠的皮给扒得干干净净,就不信她在京城这么多年,独守空房能耐得住。 拆开绣线,看到里面果然有黑色绣字,二皇子如视珍宝。 他的皇子妃果然大才,竟然只用短短的二十几字,就把皇宫内部这些年的事给说了个清清楚楚。 摩挲着最后的必杀两个字,二皇子眼中闪过挣扎。 他现在知道了,妻子还是全心全意地为他,但是他却不能按照她说的做。 父皇钦定的人选,在未来到的时候不能死,到了北境就更不能死。 若是要杀,也只能在确定不能收服之后。 一开始只陆先生建议,二皇子还没动杀意,但是妻子在信上强调此人是个非一般的人才。妻子如此推崇的人,必定是个对北境有威胁的,那么若不能为己所用,也只有杀了。 半夜,陆先生被召过去议事,听了二皇子的想法,他欣慰地笑了笑:“殿下,您放心带人进京,我留守获凉。” 到时候姓宗的若不识趣,杀他还不如砍瓜切菜一般简单。 二皇子说道:“有先生在,本宫是极为放心的。但是拙荆在信中,再三言说宗徹这个农家子,人才非同。您,一定要小心行事。” 陆先生笑道:“殿下不必担心,我已有主意。” 半夜里,安溆和宗徹也都没睡着,一开始是安溆睡不着,一闭眼还是想到前天大水降临时的情景,宗徹当时给她挡了一下,后来在路上休息的时候,她才发现他背部被砸出很长的一道淤青,因为没有及时处理,她发现后给他上药的时候,那处淤青都朝边缘渗出很多细小的血丝来。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在重兵重重的督军府,安溆一点都没有安全感,觉得还不如昨晚在路上客栈好。 然后宗徹发现她翻来覆去的,便翻身压了上来,“既然睡不着,我们做点事。” 一做事就到了半夜,两人都从血液涌动的极致中平静下来,安溆听见了外间小汪睡着时打呼噜的小声音。 她不由得笑了声。 宗徹的一只大手还在她肩膀上摩挲着,问道:“笑什么?” 安溆好笑道:“我就觉得小汪打呼噜的声音很好玩,它明明是只狗,睡觉时怎么跟只猫似的。” 宗徹低头在她唇上咬了一下,安溆手撑在他结实的胸肌上,又赶紧放开,“你干什么?” 宗徹笑道:“惩罚你不专心。” “那我也没有你不专心,在督军府这样四周全是二皇子兵力的情况下,你还有心情办私事,”安溆说道。 想起一件事,“对了,你说那二皇子妃,让我们捎带的东西里有什么信儿?” 他们研究一路都没研究出来。 宗徹说道:“无非是传递一些京城信息,或者是直接提议让二皇子处理掉我们。” 安溆吓了一跳,“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把东西给二皇子送回去。” 他们猜不透这信是怎么传的,但人家是夫妻俩,肯定有一个约定的传信密码。 宗徹就是要让二皇子动手,否则他们不动,这北境就不会动,北境不动,他如何插手。 但要是跟她说了,肯定得挨训,便道:“我这也是刚想到。” 安溆:“你当我是傻子吗?” 若是早说了,他们也可以在路上招点人啊。 现在不就是羊进了狼窝吗? 宗徹把嘴唇贴在她耳朵上:“放心吧,我还带着其他人手。” 当初顺泰帝要重新建立一支拱卫皇宫的军队,叫他负责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以后不会有高官显位终老的一天。 利刃的最终下场,只有火炉。 他不甘愿为忠心赴死,自然会给自己安排后路。 睡着之后,安溆做了梦,梦里不是大水就是刀兵,第二天醒来总觉得寓意不太好。 督军府给他们安排了一个单独的院落,有个小厨房,安溆进去看了看,有新鲜的鸡鸭鱼,还有两大块豆腐。 早上也不宜吃的太复杂,厨娘已经煮上了粥做了包子,安溆就拌了一个小葱豆腐。 吃过早饭,她没事,带着鹧鸪严晷严准去外面的集市。 未来要在这里的时间不短,一些铺子也要在这里开起来了。 169 碾压 内城外东转的一条巷子内,有个鲜鱼面铺,经过时,一道鲜浓的鱼汤味飘进鼻端。 安溆停住脚步,转身,跟随后的鹧鸪三人道:“进去看看。” 还不到饭点,店铺里却已有两桌人坐在那儿了。 安溆进来,马上有一个衣着干净的老妇上前招待:“夫人,看您眼生,第一次来我家面铺吧?” “婆婆好记性,”安溆一开口,老妇人笑道:“您这口音,是京城那边的?” 安溆点点头,在老妇人的指引下在窗边的一张桌子旁坐下来,问道:“你们店里的招牌是什么?” 老妇人笑道:“招牌就是我们的鲜鱼面。” 安溆问道:“没有什么配菜的吗?” “有炒菜。” 安溆想问的是,面里有什么配菜,不过看情况,应该是人家的鲜鱼面只有一个款型的,便笑道:“来两个炒菜,两碗鲜鱼面。” 等着上菜的时候,她便看着外面经过的各色人等。 “老哥,你说,我这事儿真做得准?”后面桌子上两人的谈话传入耳中。 然后是一个压低的把稳的声音:“十成把握。那就是一个不会管家的主儿,花钱赏赐大手大脚,家底子早被败干净了。实话告诉你,连我家少夫人的陪嫁首饰,都被当的差不多了,接下来一步,就是卖祖田。你且等着,不出三天,保你九百两拿下他三百亩上等田。” “多谢王老哥,”听的那人一脸的神清气爽,举起酒杯道:“全在这酒里了,到时必有重谢。” “客气什么。”王老哥笑了笑,“跟着他那样的主子,我们也得提前打算。” 说了会儿话,求人办事的那个人便会了饭钱走了。 王老哥这才拿起筷子,开始呼哧呼哧的吃面,看到这诸葛家的小子端着一个大托盘出来,上面是两碗冒着热气的鲜鱼面和两盘炒菜,不由得跟着看过去。 见这些东西最终放到两个女客和两个小客面前,王老哥多看了两眼,背对着的这个,身形看着挺窈窕的,面对着的这个,长得也不错。 获凉城里什么时候来了两个这样出色的人物? 他一边想一边吃得直抹嘴,但这丝毫没有耽误他眼神放肆地瞅着看。 鹧鸪怒瞪过去,骂道:“看什么看,再看挖了你的狗眼。” 王老哥低下头,并不还嘴,他这点眼色还是有的,看穿着这俩女人定是富贵人家的女眷。 只要是跟富和贵沾边的,都不好惹。 不过却在心里骂了句小娼妇。 安溆也回头看了眼,就是个油滑的街面人物,跟鹧鸪使了个眼色,这种人只要不犯上来,不必理会的。 “我闻着味道着实鲜,尝尝。”安溆将一双筷子递到鹧鸪手里,跟店家又要了两幅碗筷,从自己碗里拨出来一些给严晷严准兄弟俩。 刚吃过早饭,一点儿都不饿,只尝尝味道就好了。 一口面入口,安溆便明白这家的面为什么叫做鲜鱼面了,这面和的时候,就掺了鱼肉。 去腥处理只是用了姜和八角,因份量相匹配,竟然十分完美地压下来鱼的腥味。 正吃着,一个肥头大耳的和尚和一个衣服上油污点点的五十岁左右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王老哥,正找你呢。” 他们一进来,便直接走到安溆后面的那桌。 王老哥面前的饭碗已经差不多干净了,他赶紧擦擦嘴,向过来的两个人打招呼,“智通大师,莫老爹。前日我还说,莫老爹家里的鲜桃宴不错,什么时候再吃一顿呢。” 莫老爹笑道:“王老哥看得上是我们的福气,什么时候想来都有。” 两人坐下来,直接向里面喊道:“诸葛小子,三碗鲜鱼面。” 王老哥忙抬手阻止,“你们吃,我刚吃了一碗。” 和尚道:“王老哥海量,再吃一碗也不妨事。” “再大的肚子,诸葛家这一海碗面,也够填了。” 说笑间,刚才上面的小子走到跟前,问道:“要几碗。” 莫老爹赶紧道:“三碗三碗,快煮面去。” 和尚说道:“王老哥一向消息灵通,可听说了咱们获凉城头顶的天,要换了?” 王老哥四下看了看,低声道:“我在内城有认识的人,听说昨晚人已经进城了,二殿下亲自出府迎接。只是,我不信好容易经营好的根基,二殿下舍得这么让给别人。” “那你说,咱们城里的风会不会大变?” “且看着吧,不好说呢。”王老哥像个中高人似的摇着头。 莫老爹就是王老哥主家白家的一个佃户,舍着自己的女儿才攀上了王老哥,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等他们的谈话终于从上聊到下,才开口道:“王老哥,一向听说贵主人家大方慷慨,我儿子马上就要娶亲了,家里还是一方土屋,一亩薄田皆无,就想着能不能请贵主人家接济一下。” “这,有些难办啊,”王老哥摆弄着面前的筷子,说了好一通最近白家的花销,什么给他们府上供野味的猎人老爹摔断了腿,他哭求到主人跟前,主人看他一片孝心,给了五十两,又是去他们家卖花的女堂客,家中女儿不知为何发了癫病,求到主人跟前,又是百十两进去。 拉拉杂杂说了一大堆,在莫老爹越来越灰白的脸色中,王老哥徐徐说道:“像我们府上,再有百年的积攒,也禁不住这么一位手松的主子。家里能动的钱,是全没有了。” 莫老爹的脸色彻底灰白下去,却是一线忽转,王老哥又道:“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们家的祖产还是有些的,少爷这几天正打算卖地,你便别出城,在这里等着,钱一到手,我马上带你进府。” 莫老爹立刻激动得不行,站起来拜了又拜,“多谢多谢。” 这时诸葛小子端着三碗面上来,他颇有些看不上为着一点好处帮人糊弄自家主子的王老哥,放下碗赶紧就走了。 这边三人都没在意,王老哥又低声道:“只有一点,你到时得这么说。” 莫老爹一听,赶紧低头求教。 王老哥说道:“就说你家孩子跟谁家的女儿早有情意,近来却是因为纳彩下定银钱方面上捉襟见肘,女孩儿家那边竟是要退了亲事。” 莫老爹不太确定道:“这样,行吗?” 王老哥拍桌子,说道:“我家那少爷,拿自己当了话本子中的大侠的,你这般一说,自然万事皆妥。” 这时和尚便道:“王老哥,你瞧瞧,我那庙门也太破了些,想重修一二。” 王老哥再次豪爽道:“这个更好般,到时你只管说一晚梦见了菩萨托梦,扯几个神灵的说话,百十两银子不在话下。” “若真有那般、” “掌柜,结账。” 和尚的话被一道女声打断,他抬头看了眼,见是一个冷着脸的姑娘,且旁边站着的,似是主子。 主仆二人以及旁边的两个小孩子都衣着不俗,便没敢多看找事。 两碗面两盘菜十五文,鹧鸪付了钱,让自家小姐和两位小少爷先走。 等出了门,她才深深呼出一口气,道:“里面的气真是太浊了。” 安溆倒是没什么感受,她一开始做生意,即便处处与人为善,也碰到过各种各样的奇葩人,像是王老哥这样的,在街面上其实并不少见。 但这样的人一般都没有正经事做,就从来回地霍挑是非中拿好处。 安溆也不同情王老哥口中的那个少爷,只是为其中只提到一次的白少夫人而感到惋惜。 摊上这么样的一个男人,日子只怕不好过。 从鲜鱼面馆出来,已经是太阳高升,安溆就从这一条街开始,见到临街的惯着门的铺子,便会上前找人问问价钱,见到卖吃食的铺子便会进去,多少买一些尝尝。 眼看着正午了,他们才返回内城。 四个人手里都提着路上买到的吃食,安溆问他们最喜欢那种吃食,有说肉饼的,有说卤肉的,还有说鲜鱼面的。 “安姑娘回来了,”刚进督军府二门,便见昨天招待过她的二夫人迎上前来,“我还以为你是和宗大人一起去外面军营了,原来是出去逛了。怎么样,获凉城比京城,不差什么吧?” 安溆笑道:“各有千秋。不知二夫人等着我,是有什么事?” 二夫人抬手抿了抿耳边的碎发,无论姿势还是她的容貌,都透出一股风情万种的感觉。 安溆感觉到,她很愉悦,而且是基于容貌上完全碾压了另一个女人的那种愉悦。 “倒也没什么事,”二夫人说道:“我明天便要随殿下回京,想问问你可否适应这里的生活?” 说着十分友好地挽住安溆的胳膊,带着她往里面走,“我们走了,这督军府就是空的,你不知道,当初王爷为了打造这个府邸,费了多少功夫。” 她指着东西两边,修长指甲上的鲜红蔻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这东西两边,足有院落二十几处,靠近中心的一半儿,都有玉石地暖。” 二夫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不要说我们奢侈才好,北境这边不同于中原,一入九月,天气一夕之间便能寒冷下来。不弄上好的地暖,可不要冻煞人。” 安溆不知道她到底要说什么,笑道:“可以理解。” 二夫人看了这位宗夫人一眼,却从她脸上看不出任何震惊和歆羡。 其实震惊是有些的,毕竟得多有财,才能有资本去铺设玉石地暖呢。 要说歆羡,一点儿没有。 在现代,她什么样高科技的取暖手段没有经历过。 ------题外话------ 这一个月的鹅鹅子是个勤奋的崽,月底了,再看看月票,又收到不少,谢谢大家的喜欢。 谢谢一家人幸福快乐,灯烛光,灵犀ling,微信书友尾号85,四月含晴,catalinabn,星光vv,书友…6823,cief,子末莲生(好像以前都把亲爱的昵称里的末当成未了,今天仔细一看不是。),小柔儿,书友529,evavsangel,luft29,kriston,白云12ab,达茜茜,我们仨123等众位小可爱的喜爱,么么哒。 未来鹅鹅也会是一只勤奋的鹅鹅。 170 计划 二夫人接下来的话有种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感觉,看了一圈,说道:“咱们去房间喝茶,王爷新赏的君山银针。” 安溆还想回去做饭呢,虽然在外面吃了不少东西,但一日三顿饭,她从来都不要缺的。 “二夫人有什么话,尽可直说。” 二夫人:怎么现在还成了她和王爷要上赶着了? 但是想到王爷的交代,她笑道:“你还真是个急性子,我本想等离开的时候再问问你的意见。” 安溆:所以呢,您到底有什么事。 二夫人说道:“你看我们这诺大的府邸,来日我们一走,便空置下来,多有可惜的,你们要在这里安顿,一两个月也置办不好房屋,不如直接在这督军府住下。” 安溆想到这里里三层外三层的守卫,傻了才要住在二皇子的眼皮子底下。 “多谢二夫人的好意,只是我家、夫君,他毕竟是新来的,不好鸠占鹊巢。” 这一婉拒,二夫人的脸色登时有些不好看,继续透露道:“你们尽管住,我家王爷说了,此后,这里说不定便是北境总督的官赐府邸了。” 安溆哪能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二皇子以后登上大位的机会很大,到时便把这处宅子赏赐给他们。 如此宏大豪华的一处宅院,能成为自家的,那是做梦都要笑醒的美事,但什么东西都是要自己用努力换来,确定不是人家一句话就能夺走的才算美啊。 所以对于二夫人画的大饼,安溆一点儿都不感冒,便说道:“这事儿我做不了主,等夫君回来,我跟他商量一下。” 第一次喊出夫君后,再喊就顺口多了。 二夫人见她如此不好说服,干笑着点点头,“你们夫妻最好好好地商量一下。” 然后转身便走。 安溆耸耸肩,低头一瞧,刚才一直跟着她们的严晷严准两个,小模样都带着深思,她笑着拍了拍两个小家伙的肩,“走了。你们想得这么出神,刚才的都听懂了?” 严晷点点小脑袋,说道:“嫂子,幸好你没有答应,我觉得大哥肯定不同意住在别人家。” “为什么?”安溆问道。 “因为,”严准认真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安溆好笑,想说你年纪不大知道的不少,但转念就明白,小小的严准为什么会这样说。 他应是还没学会走路,便一直处在人在屋檐下的境况中。 她笑了笑,跟他们说道:“你们有这个认识,很好,但是记住,在你们大哥和我这儿,可不是别人的屋檐下。” 严晷不自觉地抬头看向她,安溆笑道:“你们是同胞兄弟,以后也是相扶相助的手足。” 听了这话,两个小家伙认真点头。 主院,二皇子听了回复,惊讶道:“她没同意?” 二夫人说道:“应是不敢做宗大人的主,说要等他回来后商议。” 坐在一旁的陆先生眉头微凝,要是放任他们住到军营,这以后一些事情不好办不说,还给了宗徹收服中下层官兵的机会。 所以最好的就是,将这夫妻俩一直圈在督军府,督军府内有五千内军,全都是二皇子心腹中的心腹。 二皇子沉思道:“他们若是非不住,本王也没有什么立场强迫他们住下啊。” 陆先生不愧是军师,眼珠子一转就有了主意,道:“王爷,还有一计可用。” 二皇子问道:“何计?先生但说无妨。” “美人计,”陆先生看着二皇子,说道:“窈窕姑娘。” 苏窈窕,年方十六,是获凉城富商苏千的嫡女,一个月前二夫人设赏花宴,邀请了大部分城里有身份地位的人。 苏窈窕跟随她的祖母来赴宴,一舞成为获凉城所有世家公子们的心头白月光,连年过三十的二皇子萧辰都不能免俗。 他想纳苏窈窕为侧妃。 万玲珑是熬了三年才当上侧妃,被人尊称一位二夫人,现在却有一个女人,因为一曲舞蹈就能爬上这个位置。 她怎么能甘心? 缠着二皇子好久,才打消他马上迎娶苏窈窕过门的念头。 但是苏窈窕将来会是二皇子另一侧妃的事,整个获凉城中的人都是默认的了。 听见陆先生这话,二皇子心里顿时一阵强烈的不舍。 “先生,窕儿她心中已然有我,叫她去跟别的男人,我于心何忍?”她还是一个小姑娘,二皇子就担心她会一个想不开,再自裁。 陆先生提出苏窈窕,也不仅仅是因为要捆绑宗徹,他语重心长道:“殿下大事未成,万万不可儿女情长。此番入京,更要找寻合适的势力,跟他们联合,另一个侧妃的位置,还是空着的好。” 二皇子闻言,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知道先生的好意,”他摆摆手,对万玲珑道:“你亲自去苏府一趟,将其中厉害跟她说一说,他日,本王必会给她留一席之地。” 安溆不知道人家这边已经是断舍离伤心凄楚了,她回到院子,到房间换了身衣服,就去厨房准备午饭。 问两个小家伙想吃什么,他们都不太饿,不过因为刚才嫂子说的那些话,严准试探着点菜:“嫂子,我想吃小蛋糕。” 安溆笑道:“那现在可没有时间做了,你们大哥上午肯定没吃东西,咱们先做些能让他吃饱的,下午再做蛋糕?” 严准立刻拍着手同意,小脸上还带着几分雀跃,“谢谢嫂子。” 严晷道:“嫂子要做什么菜,我来帮忙。” 安溆问站在一旁候着的厨娘,“中午都有什么菜?” 厨娘道:“前面送来了一大块新鲜的牛肉,还有一扇排骨,这个时节的时令蔬菜。” 安溆随着她指的方向,打开加着盖的竹筐,里面果然牛肉和排骨都很新鲜,蔬菜则有茄子豆角。 此地还没有西红柿,因此对着牛肉上那一块非常好的牛腩,她也只能望而兴叹。 “你们这里,有红、葡萄酒吗?”安溆问道。 “有,有的,”厨娘忙说道:“只是那样好东西,都是主子们房里才有的。” 好吧,也不值当为一道红酒炖牛肉去跟人家皇子借葡萄酒。 这里和西部的城市距离不算远,听宗徹说过,那边有一个盛产葡萄的哈密力城,这个城市的名字跟现代的吐鲁番盆地,应该是同一方位。 获凉城这个名字,是不到地方不知道它到底对应现代哪个城市,但这个哈密力,名字就带有很明显的代表性了。 下午再出门,便去这边的菜市看一看,若是有最后一茬的葡萄,她就能实现红酒自由了。 材料不全,牛肉便用红烧的,切成麻将块大小的肉粒,焯水煎油,再用糖色、酱油上色,加入香料清水焖煮即可。 排骨也剁成小段,这厨房有什么调料,安溆都拿来腌制了,准备一会儿挂糊炸。 正在她忙碌的时候,腰上圈过来一条手臂,垂眼一看,是宗徹出门时穿的那件衣服。 “先放开,我还要做饭呢。”安溆头也没回。 厨娘和帮厨的两个丫鬟看见这一幕,都赶紧转头避开了,严晷、严准,还有鹧鸪稻香却是都有些习惯了。 大人和小姐感情这么好,小姐却还是要留着自己固宠,到底是怎么想的。 稻香心里很烦恼。 宗徹拿下巴在安溆脸颊蹭了蹭,才放开了站到一旁,“我能帮什么忙吗?” 一回家就闻到熟悉的饭香味,对他来说是最幸福的事。 安溆示意了下旁边桌子上的面,道:“只剩拉面了。” 宗徹当即撸袖子洗手,然后就在督军府一个厨娘两个丫鬟震惊的眼神中,过去擀面抻面,干得那叫一个流畅。 “军营那边的住处,我已经收拾好了,明天一早我们就可以搬过去。” 安溆想到二夫人的意思,将那厨娘和丫鬟打发出去,低声将二夫人那些话都跟他说了一边。 宗徹笑道:“你何时这么机灵了,知道我不想住在这里?” 安溆:有这么说话的吗? 她一直都是个机灵人好不好。 “我觉得他们肯定还会再说服你的,你注意一些。” 别让人钻了空子。 宗徹点头:“放心吧。” 安溆和宗徹都不知道,宗徹帮忙做饭的事,在厨娘和两个丫鬟被打发出去的这一会儿,已经成了王府的新闻头条。 下午,午饭都没吃,在苏家苦口婆心半晌午的二夫人才回到府中,这刚一下马车,就见不远处洒扫的两个小丫头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 万玲珑一皱眉,吩咐大丫鬟:“去问问,她们在说谁?” 去跟一个商户女讨好说项,万玲珑觉得府里的下人其实都在背后嘲笑她。 不过还没刚回房间换了身衣服,茶杯没端到嘴边,去询问的大丫鬟就回来了。 “夫人,是在说新来的宗大人夫妻。” 万玲珑不信,“他们夫妻有什么好说的?” “都说宗大人是个极好的男子,忙了一上午回来,还会帮宗夫人做饭。”大丫鬟说道。 “他们自己做饭?难道是不信我们这里的厨娘?”二夫人的第一反应却是这个。 大丫鬟笑道:“奴婢倒是也问了,那些小丫鬟说,宗夫人做的菜比咱们府上的厨娘要好很多。奴婢想着,可能是吃不惯吧。” 171 什么吃不惯? 恐怕还是防着呢。 不过一个大男人能和妻子一起待在厨房做饭,万玲珑此前听都没听过,沉思着道:“难道他们夫妻感情还不错?” 大丫鬟点点头:“便不是非常好,也比一般的夫妻要好的。” 二夫人脸上有些笑意,说道:“今晚的晚宴,本王妃也要参加,你待会儿去跟宗夫人说一声,叫她一起去。” 安溆和宗徹刚睡完午觉起来,鹧鸪就跟她说了这个消息。 “什么晚宴?” 鹧鸪说道:“来人说是为了欢迎大人设的,因二皇子明日便要离开,所以办的仓促了些。” 安溆看了宗徹一眼,宗徹对她道:“没事就去玩。但如果不喜欢这种场合,就算了,我去坐一坐便回。” 安溆说道:“既然二夫人都派人来邀请了,咱们两个都去吧。” “好,”宗徹笑道。 下午花费一个时辰做了一大盘蛋糕卷,这里没有烤炉,都是直接上锅蒸的,蒸蛋糕的味道其实也不差。 这一盘蛋糕卷,很快就都吃完了。 安溆见大家都喜欢,觉得再做一个烤炉也是很必须的。 本来今天下午还想出门,但这么一耽误,天都快黑了,宗徹就带着她在外城边上的一个小街市逛了逛。 眼看着暮色上来,快到宴席开始的时候,两人才在晚风中悠闲地往回走。 “宗大人宗夫人,你们可算回来了,”还没到门口,督军府的总管就迎接出来,“晚宴都开席了,你们快些,别让王爷等久了。” 晚宴摆在一处东西南北都很宽敞的厅堂中,主位上,二皇子和二夫人已经在了,以及作为另一客人的戴继兄弟也在。 安溆和宗徹走进来时,她看去一眼,总觉得二皇子的面色十分难看。 只不过略微迟到了一点,没必要这么生气吧。 宗徹拱拳见礼道:“下官带着夫人去逛获凉城了,晚来一步,还请二殿下见谅。” 二皇子面上扯出一抹笑,道:“不算晚。你们入席吧。” 陆先生笑道:“宗大人,为了招待你,我们家殿下可是请了城里最好看的歌舞。” 宗徹淡淡一笑,道:“有劳殿下费心了。只是下官出身农家,从小没有接触过歌舞,恐怕欣赏不来。” 二皇子的面色黑了黑。 陆先生这是两天内第三次和这个宗徹打交道,第二次就是上午着人送他去外面的军营,第三次是现在。 这三次的打交道,每一次都让他更清晰地觉得这个人不好糊弄。 一个扎着彩色花球垂着红色帐幔的高台搭在东侧墙边,此时台上正有一个普通的伶人在跟随鼓乐扭腰摆臀。后台,身着白衣的女子一脸梨花带雨,正坐在梳妆镜前双眼红肿的看着里面的自己发呆。 “我的小姐啊,您怎么又把眼睛哭红了。”一个嬷嬷来到她身后,语重心长道:“王爷他也不舍得您,您要实在不愿,刚才怎么不向王爷求求?” 苏窈窕将头上簪子固定的一方能够遮挡住一双明眸的白纱拉下来,冷情道:“我没有不愿意,为了他,我做什么都愿意。” “只是你转告他,女子当从一而终,今日我跟了别的男人,和他的缘分也就断在今天。” 听了这话,嬷嬷一脸为难,“您这样说,岂不是挖王爷的心吗?王爷都说了不介意,您何必、唉。” 嬷嬷转身出去了,苏窈窕进来时带着的小丫鬟同样是一脸的悲痛走过来,好似要送她家主子去上断头台。 “小姐,奴婢刚才偷偷瞧了,新来的那位宗大人长得特别特别好。” 苏窈窕悲伤的摇摇头,“能有多好?” 有舍弃她的那个男人的一般好吗?呵,男人,都是一样的东西。 小丫鬟苦恼道:“奴婢也不知道怎么说,就是当初听小姐书上说的,陌上、嗯” 苏窈窕才终于见了点笑意,接话道:“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对,”小丫头一拍掌,道:“小姐,您说的这句话真好听,用来说那位宗大人,再合适不过了。” 苏窈窕摇摇头。 这时外面的声乐曲调变了,她最后看了眼镜中的自己,起身走了出去。 大红色的舞台上,白衣女子轻盈的舞蹈,像是火海中的一只单弱的白色蝴蝶。 挺美的。 安溆看了会儿,想到宗徹,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不看台上的舞蹈,只是还有闲空给她剥炒核桃吃。 察觉她看过来,便微微侧头问道:“怎么了?” 安溆接过他递来的炒核桃,笑道:“没什么。” 不经意看到主位上,那位二皇子正双目紧紧地追随着台上的女子,其中的痴迷之色,遮也遮不住。 安溆再次看向台上,一边看一边问:“很美吧,你们男人都喜欢看吗?” 宗徹一阵好笑,说道:“闲暇时逗闷下饭可以,算不上喜欢。” 溆儿吃醋的样子,也尤其的可爱。 最后的舞姿,是白衣女子以几乎倒视舞台下方人众的方式结束的。 安溆震惊又佩服,这样的舞蹈功底,得多少年的艰苦训练啊。 她刚想鼓掌,双手就被宗徹一掌大手握住了,安溆回头:你怎么了? 宗徹笑笑,凑近在她耳边低声道:“别这么佩服,你的腰肢比她更软。” 安溆:男人果然都是走下三路,看个舞蹈也能想到这方面。 狠狠地给了他一个白眼。 宗徹有些无辜,他不是担心溆儿吃醋太多,心里不舒服吗?刚才不是自己拉住,她岂不是要失态? 况且,他的溆儿的确是腰肢柔韧,他没有说瞎话啊。 二夫人看了眼下方,微微咳一声,提醒二皇子。 二皇子这才从自责心痛和一瞬间浓烈的不舍中回神,笑着对下面说道:“宗大人,这是获凉城最好的歌舞了,你瞧着如何。” “倒是可以解闷,”宗徹说道。 二皇子脸上的笑容一僵,台上还没有下去的苏窈窕更是一瞬间脸色通红。 二夫人赶紧道:“宗大人,我看你刚才看苏姑娘的舞看得都怔住了,怎么这时又口是心非起来?难道是担心宗夫人吃醋?” 宗徹说道:“下官的确不会欣赏,只是看着跳得比孔雀强罢了。下官的夫人是个贪嘴的,我还真是边剥核桃边看了不少会儿。” 二夫人面上的笑容也僵了。 “二殿下,”这时台上的苏窈窕跪下来,羞涩开口道:“小女子对宗大人一见钟情,请殿下成全。” 陆先生闻此言,也忍不住向台上双眸中满是隐忍的女子投去一个赞赏的目光。 好姑娘,二皇子以后成就大业,绝不会负你。 二皇子心里头更是一阵阵刀剜似的发疼,放在椅子扶手上的那只手都青筋爆突了。 同样受邀而来,苏窈窕跳舞时看得眼睛眨也不眨的戴继兄弟都看向宗徹。 这小子,桃花运不赖啊。 安溆却是尴尬地想脚趾抠地,这是干什么?虐恋情深现场直播? 她伸手在底下拽了拽宗徹的衣摆,宗徹将她的那只手完全包裹在手里,面不改色道:“只是本官可能要辜负这位美人的好意了。” 二皇子这才从心痛中回神,看向宗徹的目光中掺了丝敌意:“宗大人这是何意?” 戴纶看着美人,很是不舍她以后受苦,忙解释道:“二殿下有所不知,宗大人小时候受过苦,身体底子弱,难消美人恩啊。” 现场一瞬间寂静地落针可闻。 好些目光投在安溆身上。 怪不得娶这样相貌平平的一位夫人呢。 苏窈窕一脸大义凛然:“小女子不在乎,愿终身侍奉大人。” 二皇子摩挲着手下的扶手,道:“宗大人,难道真舍得辜负美人恩?” “美人的确美,”宗徹说道:“但请二殿下恕罪,下官这辈子,唯一不舍辜负的,就是我的妻子。” 编,你就编。 自己无能罢了。 戴纶愤愤不平,对二皇子道:“二殿下,小人还没有娶亲,愿娶苏姑娘为正妻。” 咚一声。 被踢了一脚的戴纶扶住桌子才没有倒在一边,他看着大哥面色的怒色,登时呐呐不敢言。 “请二殿下恕罪,幼弟口无遮拦。”戴继赶紧在一旁请罪。 傻子吗?看不出来这女人是二殿下的心上人,舍出来只不过是为了更好把控宗徹罢了,你还敢添乱! 戴纶委屈死了,又不是他要抢的,宗徹不要啊,美人得多难堪。 “戴将军不要如此,”二皇子还不想和戴家生出龃龉,当下十分大度的表示一点儿都不介意,然后几乎是咬着牙道:“戴小公子既然喜欢,本王便做主,成你们一段良缘。” 戴纶大喜过望,戴继却是想打死这个弟弟的心都有了。 乱说什么玩意,这样能大庭广众下跳舞的女子,还跟二皇子有情意的女子,是轻易能娶的吗? 但若他跟宗徹一样反对,二皇子只会把所有的不满加诸在他们身上。 最后,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今天就不该来凑热闹的呀。 接了这么个烫手山芋,再看旁边的小弟,竟然一脸都是笑。 戴继闭了闭眼,最不该带他来北境。 172 帝国 完全没有被问意见的苏窈窕站在台上,感觉整个身子都是僵的。 朝廷派来的主将还有拉拢的必要,但这个纨绔子弟怎么能值得她下嫁? 哀怨地遥遥望了二殿下一眼,苏窈窕转身回去后台。 萧辰强忍着心中的不舍,跟他们寒暄了几句,便也起身离开了。 宗徹看看安溆,问道:“尽兴了没有?再看一会儿?” 舞台上又上来七八个舞女,她们这个是花瓣形的团舞,安溆看的正好,闻言眼睛也不眨地点点头。 还想早点回去的宗徹:就该直接带着她回去。 另一边的戴纶看苏窈窕去了后台时,便开始心不在焉起来,二殿下离开没多久,他也站起身出去了。 夜风凉凉的,戴纶被风一吹有些清醒,想到大哥刚才恼怒的样子,知道自己闯祸了,但那位美得灵动的苏姑娘,他着实舍不下。 只犹豫一会儿,他便迈下台阶,左右望了望,右边是一片湖,远远的能看到湖心一团亮光。 戴纶迈着轻盈的步伐走过去,看到水榭那边站着一个丫鬟,走过去问道:“苏姑娘呢,本公子有话要跟她说。” 巧的很,这丫鬟就是苏窈窕带来的丫鬟,心里素质不过关,看到这个因为二皇子一句话而刚刚成为她家姑爷的人,她紧张地向只点着一盏灯的湖心水榭看去。 然后转回身摇头道:“奴婢在这里纳凉,不知道小姐去了哪儿?” 说着还试图站到戴纶正面挡住他的视线。 戴纶又不是瞎子,看到了湖心水榭中纱幔遮挡住的人影,正要欣喜上前,却看到另一个人影从对面侧出来。 看发冠映在帐幔上的样式,不是二皇子还有谁? 对面而坐的两个影子,忽然靠在了一起, 戴纶瞬间怒发冲冠,但他还没有贸然地冲过去,只是伸手拽住丫鬟的手腕,拉到一边问道:“怎么回事?你家小姐跟二皇子、” 丫鬟被拉得手腕疼,嚷道:“你都看见了,还问什么?” 戴纶:--- 他还没见过这么拽的丫鬟。 这是还没成亲,就要被戴绿帽子?就算对方是二皇子,戴纶也咽不下这口气,转身便气冲冲地走了。 一会儿,苏窈窕和二皇子萧辰手牵着手从木桥上走过来,丫鬟立刻上前道:“小姐,刚才戴家的公子来了。” 苏窈窕根本不喜欢这个人,也无所谓他看见什么,只是却忍不住满心的委屈,看向旁边的二皇子。 二皇子说道:“戴家不是一点儿用都没有,所以,窕儿,你还是多多应付他一二。” 看着男人的侧脸,苏窈窕心中涌起一股悲哀,以及被自己这番感情路的感动。 她为了这个男人,牺牲了太多。 苏窈窕慢慢地点点头,却还保留着最后一份倔强,“我会为你保留这清白之身到最后一刻,你一定,要快点来接我。” 二皇子闻言,觉得眼眶热热的,胸膛里那股叫野心的东西不停地在涌动,他紧紧拉着苏窈窕的手,说道:“不论将来如何,你都是本宫的皇贵妃。” 苏窈窕忍不住铺在他怀中,声音哽咽道:“我也不管将来如何,只要你好好的。” 这一幕,丫鬟看得眼睛都红了,不明白老天爷为什么要如此这么小姐和二殿下。 此时此刻,戴纶正和他大哥一边往住处走,一边抱怨:“大哥,二皇子这是看不起咱们吗?他不要的女人,推给我?我就是那爱捡绿帽子带的蠢蛋?” “你要不是蠢蛋,会说出来娶一个舞女的蠢话?”戴继万分地看不上自己弟弟,他和二弟都是正常的,他们的弟弟就算比不上那宗徹的心计之一分,也该有点脑子的吧。 “现在怎么办?”戴纶不情愿道:“我是喜欢美人,但却不想娶一个这样的做正妻。” 戴继从刚才就在为难,若是让母亲知道了弟弟娶这么个女人,他回去铁定得挨棍子。 “先拖着吧,”他说道:“事缓则圆。” 二皇子的确有很大的实力,但京城和边关可不一样。 如果二皇子真有那个登上大宝的运,完璧归赵便是自家最大的诚意,如果对方没有躲过京城各方的倾轧,这么个二皇子口头赏赐的女人,随便一个妾位也就安置了。 安溆看了几场歌舞表演,终于尽兴了,在宗徹的提醒下准备回去睡觉,这一站起,才发现厅堂里只剩下二皇子身边的那个文人,好像叫陆军师的在陪着。 见他们要走,陆军师便站起来送,笑道:“卑职还是第一次看到安姑娘这么喜欢看歌舞的女子。” 安溆笑笑道:“男子喜欢赏心悦目的事物,女子当然也不例外。” 是这样吗? 陆军师想到刚才,这位宗大人刚才已经打哈欠好几次了。 恭送到门口,陆军师便迈步朝自己的住处去了。 路上,安溆问宗徹:“他们安排这一出宴,就是为了给你身边送个人?” 宗徹摇摇头:“谁知道呢,我不太理解这些人的想法。” 如果他是二皇子,早就把进入督军府大门的朝廷主将杀了,京城距离此地千里之遥,皇帝的暗卫还渗透不过来,皇帝若要问责,随便一个借口就堵住了。 不过这可能也跟二皇子根本没把他一个文官放在眼中,除掉他得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有关。 回到房间,安溆一看沙漏,都戌时了,洗洗涮涮的,到床上已经是戌正,也就是往上十点左右了。 安溆很少这么晚上床的,以往这个时候,即便宗徹要行夫妻之事,她也都要催着睡觉了。 所以安溆默认的是今晚上歇着,但是还没刚闭上眼,一个湿湿热热的吻就落在眼皮上。 安溆抬手,后背顺势就被一只手臂托了起来。 “明天二皇子一家要回京城,你不用早起去送吗?”她感受着已经亲到唇角的吻。 宗徹一边忙一边说道:“没关系,就一次。” 一个时辰后,安溆想说:我信了你的鬼。 第二天早晨宗徹什么时候起的,她完全都不知道,只知道醒来的时候,穿戴的整整齐齐的宗徹已经打包好了他们的行李。 “醒了,”宗徹朝床上看了一眼,走过来坐下:“我帮你穿衣服。早饭还给你留着,你吃了早饭,我们就去军营。” 安溆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一开口嗓子都是干哑的,说好的一次,却比五次都累人。 宗徹抬手给她顺了顺耳边的头发,笑道:“才刚过巳时。” 他要帮忙穿衣服,安溆直接把人推开了。 宗徹便更加讨好,承诺今天晚上的份额只增加一次,而且绝对不会再故意逗她。 但安溆要是再相信他的话就是个傻子,只不过,心里却是不自觉地感叹道:腰真好。 但能憋那么久,也不怕把自己给憋坏了。 --- 督军府门前,戴纶看着迟迟不见人的大门口,跟自家大哥抱怨:“宗大人这两口子怎么这么磨叨,是他们非要坚持去军营住的,却到现在都、” 正说着,人来了,戴纶赶紧收住话音儿。 看到他们一大家子只有两个包袱的东西,戴纶有些同情,这样的家底怪不得要到军营去住。 说不定他们还比不上军营里一个普通的游击将军有钱呢。 安溆还带着两封平安信,因为听宗徹说军营二里外就有一个驿站,她刚才吃东西的时候特地借用人家的笔墨纸砚给家里写了两封信。 一封送到临河村安家,一封送到京城状元府。 这样无论弟弟在哪儿,都能知道他们此时已经平安到了北境。 从获凉城的北城门出来,一路上村庄集镇很少,在南边,三五里便是一郭,这获凉城更北的外面,二三十里才有一郭都是密集的。 出城后一直走了半个多时辰都没见到村子,安溆不由感叹这里的荒凉,但是这感叹还没有刚发出,前面就是一个帐篷集聚地。 宗徹坐在安溆旁边的,见她眼睛都不眨地看着外面,心里的宠溺之情就不由地往外蔓延,村庄出现,她眼中也充溢了亮光。 宗徹解释道:“这里是靠着军营形成的一个村庄,很大一部分是关外的游牧民族。” 安溆点点头,问道:“军营外面有什么城堡壁垒吗?” “有的,”宗徹说道:“从东北到西南,沿着地势有两万里绵延的一道城墙,只不过距离北境的大军陈兵处,还有一百多里。” 万里长城还是有的啊,安溆瞬间觉得这里亲切许多。 北境的这一条线上设着三个重要的天线关口,获凉城北边的这一关,最为重要,有着此关扼守北境的重要地位。 二皇子在这里打下基础之后,和获凉城知府联姻,与东西两关的张家和李家一只保持着友好来往。 他要是反逼腹地,当上皇帝的可能性为百分之百。 但他是个要名声的人,以为自己身为嫡皇子,又有这些年的军功,想要光明正大的登上帝位,只不过是很简单的一件事。 城外的阳光都比城里的更具有透明度穿透力一般,终于到了绵延到天尽头的军营所在地,安溆跳下车。 看着穹庐四野的草原风光,再回身南望。 能把军事防御工事建到草原的深处,曾经的大明该是怎样的强大。 173 建议 这草原上到处是悠闲吃草的牧马,三五一群坐在草地上说笑的士兵,看到有马车来他们都看过来,但却没有起身过来见礼的。 宗徹不在乎,安溆是根本没想到需要见礼这点。 宗徹叫来了一匹马,对安溆道:“我带你去把信邮寄了。” 看着这匹高头膘壮的大马,安溆觉得在天地都相接的地方的地方骑马,肯定很爽,没怎么想就把手放到了宗徹手上。 一些小将看得惊奇,窃窃私语道:“这京城来的弱鸡,还真要带着家眷在军营里住下啊。” “没听陆先生说吗?宗大人说要和底层士兵同甘苦。” “说得好听,还不就是想夺权。但也不瞧瞧,咱们爷儿们都只认二皇子。” “不过我听说,这宗大人,是个农家子。彻彻底底的寒门。” “那了不得,农家出来的还能考上状元,写文章定然厉害。咱们也不能太过分了,万一他一状告到皇帝那儿,咱们岂不是给二殿下惹麻烦?” 安溆和宗徹送了折子回来,他带着她骑马在军营四周都溜了一圈儿。 这时是半下午,坐在太阳底下打屁晒太阳的士兵更多了。 还有些老兵油子,看到出现了女人,在那儿大呼小叫的。 安溆暗暗摇头,回到营帐,她就问宗徹:“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反正以她一个后世人的眼光来看,这个北境大营只是人多,真正能当作士兵的,恐怕只有二皇子的那批亲兵。 没有大战还好,真有大战,这些人都屁用没有。 宗徹笑道:“新官上任三把火,先点一把火再说。” 说着他拍了拍手,外面进来一个肤色黝黑的汉子,进门口对方便跪下,“属下马赫,见过主子爷。” 宗徹说道:“你挑几个身手不错的,以后专门负责夫人的安全。” 马赫领命,之后便退了出去,随即很是正常地混入军营的散兵之中。 安溆还有些没反应过来,问宗徹:“你什么时候弄的这些人手?” 宗徹笑道:“在外游学那几年。天底下并不是所有人都吃喝不愁,我每到一城池,见到的最多的人就是街面上的闲人。我想着,以后做官,总要有些自己信得过的眼线和人手,便把其中没做过大奸大恶之事的聚集起来,没想到不知不觉发展成不小的一个队伍。” 以前只是为了让自己生活得更自在的一个行为,现在却是能发挥了大作用。 若是没有这些人在手,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心带安溆一起过来北境的。 安溆有些惊讶,问道:“那你现在的组织,总共有多少人。” “大约有一万出头,”宗徹说道:“两个月前,我便让五千人各自分散了来北境投军。还剩五千,在南边的繁华城市活动。” 不知怎么的,安溆突然想到了当年及时出现跟他们合作的有道镖行的武大当家,自从合作开始,武大当家便只收最低标准的费用,各种节庆的时候还有节礼。 对她的客气程度,连安大伯都曾一度怀疑,这个开了一间大镖行的大胡子当家是不是对自家侄女儿有意。 武大当家常说的就是,东家说你们安家的都是大单,给你们收最低费用,是理所当然的。 而且,有道镖行的总部,就在南边最繁华的城市扬州。 安溆看了看宗徹,问道:“你知道有道镖行吗?” 只打算慢慢透露给她的宗徹:--- 迟疑片刻后,点头,直接道:“有道镖行是我开的。” 安溆不认识一样的上下打量宗徹,“你真是那个大东家?我刚到京城的时候,那些朱红的珍珠,是你送的?” 宗徹怎么越听越尴尬呢,但还是得点头。 安溆是真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本事,而且当初那个武大当家似乎跟她说,他们大东家说那血珠配她这样的美人之类的。 没想到,这家伙那时候一副跟自己挺疏离的样子,却借着东珠调侃她。 宗徹忙说道:“我说的是真心话。” 安溆挑挑眉,问道:“你那还有什么产业,今儿都一并坦白了吧。” 宗徹便坦白了,除了镖行,他还有一艘跑南洋的大船,以及设在几处的铺子。 安溆没想到他发展的这么快,连海上贸易都参与了。 她正想问问海上跑船都需要注意些什么,宗徹就解下腰间的荷包,将他跟属下联系用的印章交给了。 “以后生意这块儿,你来管。” 安溆可没有平白要别人东西的习惯,即便这个人是身体上很亲近的老公。 “你的生意,我管着做什么?”她就要还回去。 宗徹看着她,突然问道:“你还是不愿意接受我吗?” 安溆:“你说的都是什么跟什么?” 宗徹的面色却平静至极,完全看不出来刚才他还在笑着和她说话。 安溆解释道:“这是你的婚前财、” 话没说完,只见宗徹的脸色更冷了几分,颓然道:“我知道了,因为当初我的过错,你永远都不会把我当做最亲近的人。” 安溆:“也不是那个意思、” “宗将军,”这时外面响起陆先生的声音。 宗徹起身,走前却还是交代道:“里面有炕,昨天让人现砌的,晚上我们先睡在外间,如果我一时不回来,你便自己铺床。” 安溆都不知道做什么了,人走后,就拿着他的章看,看见上面是溆徹之印几个字,不由得哭笑不得。 宗徹一家住了军营,那戴继这个负责监察宗徹的,自然也带着百般不愿受风吹雨打之苦的戴纶来军营住下。 陆军师便更没理由留在督军府,同样的是随后跟来了。 他在军营中有实职,若是不抓到他的错处,宗徹根本没有借口把这老小子弄出去。 “将军,您不知道这北境的情况,这里看似安稳,其实处处是危险,”蓝天白云下,陆先生一边说着,一边拿着手里半拢的折扇在空中划了一圈,目光落在远方,“如今不比当年,这几片草原各有领主,时不时就要来掳劫一番,说是草寇,其实谁都清楚,是那些领主的手下。” 宗徹心里冷笑:我不动你,你个老小子倒是先要给我下马威了。 “边境地方,分分合合都是正常的,总归名义上全在大明疆土之中,便可以。” 几句话滴水不漏,差点噎住了陆先生。 174 粥 他顿了顿,说道:“话虽如此,但是宗将军作为陛下钦派来的主将,也需要提前树立了威风。免得哈德那几位领主见咱们北境大军换了文官做主将,更加猖狂起来。” 宗徹说道:“陆先生的意思是,让本将军去杀一波草寇?” 陆先生点头道:“如果宗将军有这个实力,自然是最好。但是随便抓几个人,在这片草原上立立威,也还是可以的。” 随便抓几个人来立立威? 这几个字真是涵义丰富啊。 “可以倒是可以,”宗徹说道:“只是本将军出来乍到,不知该点哪对兵合适?” “这个啊,”陆先生一副深思的模样顺了顺颔下的胡须,“各处军营都有防守任务,要说能随意调动的,也就八九个小队,不合两千人。宗将军若是不怯,您可以随意调任这锐字营的天地玄黄宇宙鸿荒八个小队。” 宗徹笑道:“那就多谢陆先生指点了,只是本将初到,对这里的地形人文多不了解,到时先生可否暂充军师。” 陆先生抬手拱拱拳:“承蒙宗将军看得起,卑职一定尽力定个好计策。” 宗徹点头:“那就劳烦先生了,十日后,去攻打最近的一波草寇,如何?” “好好,”陆先生大小道:“宗将军果然不亏是咱们大明第一个文武双全的状元郎。” 双方谈完,便分开而行。 陆军师身后的一个侍从笑道:“先生,他对您这么客气,不会是想拉拢您吧。” 陆先生笑了笑,道:“二殿下太过仁慈了,连美人计都不接的人,一般都具有着更大的野心,反正如今二殿下已经启程回京,我便用最正当的方式把这个人除掉算了。” 留着,总归是个祸患。 城外的夜晚冷意尤为明显,安溆穿上一件比较厚的夹棉衣服,看到在灯下看书的宗徹还是一身单一,又找出来一件披风给他递过去。 可能是下午的谈话不太愉快,宗徹现在还有着小小的别扭,指了指自己的肩膀,示意给他披上。 安溆直接把披风给他扔到了头上。 宗徹微微叹口气,自己披好,看她一眼,继续看书。 叹气声这么响,是让人哄一哄吗? 安溆将手里写出来的十几条后世常用的军队训练法推到宗徹面前。 宗徹抬起头,看了看,心里明白了些,却还是明知故问道:“这是什么?” 安溆说道:“你不是主将?这些士兵以后总要训练起来的,这是我给的意见。” 宗徹笑道:“你在关心我吧。” “是是是,”安溆点头,就觉得宗徹这样时时刻刻都要找点意义感的行为,很是幼稚。 宗徹的心情立刻好起来,连刚才觉得枯燥的书,一个字一个字的都好看许多。 他又拿起那张纸认真看了看,说道:“这些东西,看着不起眼,却应该很实用。” 和武功不同,能让任何一个普通人具有强健的体魄,若要强军,这些东西是基础。 “是啊,天天练,有大用。”安溆收起了桌子上的笔,“不过,这里要知道,他们是为什么在吃苦流血。” 她说着点了点自己的额头。 今天见到的那些士兵,实在是让人反感,就有种一旦放归民间,都将是霸占山头的土匪感觉。 宗徹伸臂拉住安溆,让她坐在自己膝上,笑道:“你和我想的,不谋而合。” 不过让这些士兵树立起效忠的忠心,比强身健体更要重要。 安溆不知道宗徹其实和自己想的有偏差,听他这么说,看他一眼:“希望你以后能成为有名的大将,加油哦。” 话音刚落就一阵轻风似的站起来。 “我去睡了,未来的有名大将军,继续看你的兵书吧。” 看着她迅速离去的背影,怀中虽然是猛的一空,心里却有种无比踏实的切实感。 宗徹笑了笑,再拿起兵书,一开始还有些心不在焉,但看了会儿就沉浸其中。 安溆掀开被窝睡下的时候,还听到笔尖舔舐纸张的沙沙声。不知为何,就很安心,没一会儿便沉入梦想。 半夜,宗徹才上床,看着已经睡到外面半边的女人,他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尖,轻声道:“知道这么多,你们鬼界的鬼,什么都要学吗?” 安溆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问道:“你是还没睡吗?” 宗徹拉起来被子,回道:“正要睡,”然后又问道:“要不要喝水?” 她半夜醒来,一般都是要水喝。 安溆点了点头,宗徹下床来倒了一杯水,试了试,还温着,端到床边一手端着杯子一手在下面托着,给她喂到嘴边。 安溆还迷糊着,就着喝了两口就又重新躺下,翻了个身继续睡着。 第二天早起,想到昨晚模糊的印象,安溆问道:“昨天晚上我睡着的时候,你看着我说什么呢?” 宗徹刚睁开眼,就被这么一问,带着睡意的嗯了一声,很快反应过来,笑道:“说你睡的像只小猪。” 安溆一把将他伸过来的手拍开,“你继续睡,我去做饭。” 做饭的地方是一个专门的蒙古包样式的帐篷,昨天下午就把锅碗瓢盆安排齐全了。 安溆过去的时候,鹧鸪和稻香已经把城里送过来的新鲜蔬菜洗出来放在一边。 “小姐,这里的马奶特别多,”鹧鸪看到安溆进来,指着角落里的两个桶,“刚才两个小兵送来的,说是他们早晨的时候都喝这个。” 有这么奢侈吗? 不过仔细一想,草原地方降水少,在凿井技术并不能和现代比的古代,能有水吃应该才比较奢侈。 逐水草而居,可不是游牧居民不知道怎么种植的缘故。 安溆让鹧鸪稻香先做菜,她则先处理这些马奶,马奶的味道没有牛羊那般好,需要用姜一类的辛味调料处理一下,吃起来才不会有特别大的异味。 天际的一抹霞色缎带渐渐消失,太阳完全从云层里蹦出来,一阵风刮过,尤其香浓的如薄纱轻幕般的如有实质的味道传到距离主帐不远的几处副帐。 将领们还好,平日有的是好东西吃,中下层的那些人,就都有些忍不住地吞口水了。 “新来的那将军,吃的是什么好东西?” “谁知道,京城来的,肯定带着好食材好厨娘呢。” 两个结束巡逻的士兵边说边走着去营帐,从旁经过的一个身着将军盔甲的人闻言笑了笑。 姐夫走的时候还叫他们去说话,让防着那什么狗屁状元在军队里拉拢人,现在看来就是个吃不了一点苦的小白脸儿。 有何可惧的? 他这边刚回到营帐,却听到外面传来轰动的声音。 “怎么回事?”一声大吼,随即便有亲兵跑进来,道:“回将军,是主帐那边有人说,那宗夫人说了一个去除马奶异味的方法。不字营那边的伙夫试着做了,煮出一大锅浓香的马奶粥。” 万靖边啪一下拍着桌子站起来,骂咧咧道:“他奶奶的,还真来了。当咱们军营里没人呢,看看去。” 戴继兄弟就住在主帐周围的副帐中,也听见了外面热闹的声音,才从床上爬起来的戴纶找到大哥的帐篷,问道:“大哥,这是干什么呢?训练吗?” 戴继揉了揉眉心,在心里重复了好几句耐心耐心,才说道:“训什么练,你不知道军营里的训练时间,是从卯时就要开始的吗?” 戴纶:“卯时就开始了,那现在不是训练声是什么声?” 戴继怎么知道,这时陆先生昨天指派给兄弟俩的亲兵之一跑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食盒。 “戴将军,这是宗督军那边送来给你们的早餐。” 给我们的? 戴纶惊讶,一路上都不怎么搭理,现在怎么这么客气? “大哥,他们不会是置办了那么些东西,没钱了想找我们借钱吧?” “滚去洗脸。”戴继吼了一句,这个没脑子的蠢弟弟。 他们那主帐里可是昨天一下午就迅速砌起来一床炕,在北境会砌炕手艺的,那都是收钱很多的老工匠,自家现在手里的钱砌一床要那么快速的炕,也得下去一小半。 所以,他们深藏不露着呢。 就是不知道这些小事,该不该写进送到京城的奏报里。 想着事情,戴继舀了一勺粥放到口中,咽下去了,唇齿间还是奶粥的香浓味道。 而且他一个大男人喝这个,竟然一点儿都不腻。 话说,宗徹真是有眼光,这么多天的观察证明,他娶的这个妻子,不仅秀外慧中,还是个不让须眉的人物。 戴继叹了口气,看在宗夫人如此照顾的份上,一些无关的小事,就不要提了。 作为一个经历过无数战争的将才,戴继总有种感觉,宗徹夫妇,以后都会是大有作为的人物。 且圣上对宗徹的信任,是比对戴家对他的要高很多的,更何况,昨晚上弟弟还跟二皇子的人有了牵扯。 万一不当,被宗徹反咬一口就不美了。 他这边忧心忡忡,洗漱好的戴纶冲过来就是一通吃。 戴继看见他这样子,再次叹了口气。 吃过早饭,骑马去附近的驿站送了一封公文,回来就听说,宗将军带着他妻子去了锐字营拖后腿的那几个小队。 北境大军这边的情况,戴继在来之前就了解一些,路上又做了很详细的功课,很清楚的知道这里共有逢战必胜、锐不可当、气冲霄汉十二个营。 一营之中,以甲子别队名,凡是分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八个小组的,都是一营之中的垫底士兵。 上战场的时候,这些人负责的就是冲在前做人盾,战后打扫战场这些活儿。 因此都是一些贪生怕死开张就各种溜号的兵,陆先生让宗徹带这么两千人去打草原上流动的草寇,根本是没想他活着回来。 戴继还以为宗徹当时答应,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 他不可能在过来北境前,一点儿都不了解一下这里军营内的情况吧。 现在竟然是去那些小队儿,真要带着这么一帮子人去打草寇? 戴继还真不能让皇上寄予重望的这个人就这么迅速地在北境送了命,在马匹股上打了两鞭子,他迅速地向外一圈的锐字营赶去。 175 名册 营帐矮小,地面脏污,里面的味道一言难尽。 等所有能动的人都不情愿的磨磨蹭蹭的从地上站起来,在外面站成几个歪歪扭扭的小队,安溆才走了进来。 今天她穿的是一身男装,头发也照着男人那么梳,脸上再涂一层橘皮汁,就跟个瘦弱的小兵似的。 这些士兵住的帐篷是长而狭的,就连她这个身高只有一六五左右的,进去后都不能站直。 角落里还躺着几个人,有两个看着年龄都不到十八岁。 安溆弯着腰走过去,在这几人莫名其妙的眼神中,查看了他们身上的伤处。 都是伤在胳膊腿之类的非要害地方,但有一个娃娃脸的小兵,被不知什么布料包裹着的右手臂处都化脓了。 安溆小心地摁了摁,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来之前没听说北境发生什么战争了啊。 小兵不放在心上的道:“打的呗。” 安溆起身出去了,一会儿拿着几个干净的棉布和伤药进来,给这几个受伤的都分了一份:“自己重新上药。” 鹧鸪随后进来,提着一桶温水,水是经过煮开的,还加了一些盐。 没有酒精,也不可能立即做出来。 只能先这样了。 虽然不服上面新来的这个主将,但是有东西给,这些人都很高兴地受了。 安溆看他们换药的手法不专业,就问:“军营里的军医呢?” “什么军医,给将军治病的才叫军医,管我们的,那就是个屠夫罢了。”那个娃娃脸的小兵说道:“再说了,随便一个小小的争斗都要死伤好些个,我们又不是能打的那些亲兵,谁会管?” “你这些药还有没?”一个缩在角落的人向安溆问道。 “没有多少了,还有受伤的人吗?” 那人便指了指对面,“那边还有两个大帐,至少还有十几个,都是跟我们一样,一个多月前和鞑靼人打仗的时候受的伤。” 安溆点了点头,“我去跟宗将军说,看他能不能去哪儿找一些。” 另一个脚上受伤的人道:“宗将军真的要带我们去抓草寇?” 安溆:“应该八九不离十,不过你们这些受伤的,倒不用去。” 听了她的话,几人心中纷纷叫苦。 本来他们就是上战场送死去的,现在又来了一个更狠的。 安溆和鹧鸪来到营帐外面,才觉得天地一清。 鹧鸪看了看黑洞洞的长帐子,“小姐,你说他们缩在这洞里,是不是还不如在外面幕天席地?” 安溆笑道:“你傻了,这里一进入冬天干冷干冷的,在外面怎么活。” 她看到宽阔的军营外草地上,戴继正快马而来,一下马就拉着宗徹到一边说话。 宗徹听完了,只是点点头,便又转身来到那十个队形歪扭的小队前。 “不是说这八个小队,有两千人吗?”安溆看着那边说道:“怎么我看着,五百人都没有。” 鹧鸪更不了解这些事,摇了摇头:“奴婢也不知。” 安溆好笑地看她一眼,迈步向宗徹那边走去。 宗徹先是选出来几个人,然后给每人分了任务。 安溆过去的时候,他站在一旁,边上一个刚被选出来的小兵在那儿念人名。 只不过,往往是念了五六个,才有一人答应:“是我。” 安溆招了招手,宗徹转身走过来,挑眉示意有什么事。 安溆低声道:“这两边营帐里都有受伤的没人管,你待会儿要不要找两个军医过来瞧瞧。” 宗徹点头:“行,我知道了。你是继续在这里看,还是回去?” 安溆看向那些站没站相的人,说道:“我还是回去吧。” 担心血压高。 有马赫带人跟着她,宗徹也放心。 安溆这边刚走,一会儿戴继就跟了过去。 “宗夫人。” 安溆回头:“戴大人,你找我有事吗?” 戴继说道:“你就不劝劝宗大人,草原上的寇贼可不是那么好打的,他们可都是那些领主私下养的兵,就为了时刻训练,能在大明衰弱的时候反扑一口。” “可是这里的精兵,也未必会服从宗徹的命令,他想在北境立足,得有听他命令的兵,如今也只有从这些二皇子嫌弃的最差的一批兵入手了。” 戴继半晌无言:“你倒是不担心。” 安溆:“担心也没有用啊。” 好吧,说不过你。 戴继转身就走了,然后去拜访了几个跟戴家有拐着弯的姻亲关系的将军。 不管怎么样,还是来点靠谱的,别到时候这陛下派来的人,没几天就死在了北境。 早知道这个活儿这么不好干,他当时就该找个什么病拒绝了。 安溆回到主帐也没闲着,先把一些需要提前准备好的菜配齐,出来一看,刚才让马赫给挑的马也牵来了。 三匹大的,两匹小马驹。 在草原上不会骑马,就跟没腿一样。 安溆打算让家里人都学,当然早就会骑马的宗徹不算。 一开始见到小马驹,严晷严准兄弟俩都很兴奋,在士兵牵着缰绳走了一圈之后,就嗷嗷叫着要自己骑。 安溆已经上了马,还在学走的状态中,见此便叮嘱他们:“不要心急,慢慢学。” “夫人,学骑马呢。” 陆先生走进主帐内部,身后还跟着两个抬箱子的人。 马赫皱眉看了看放在外面的人,当即质问道:“陆先生进主帐,都不需要通报吗?” 陆先生看向这个以前不起眼,这两天却非常活跃的小兵,眸光只冷了一瞬,便笑道:“以前习惯了,还真忘了现在不是二殿下在的时候。” 安溆:朝廷不是有句老话叫做一朝天子一朝臣吗?军营里也是一样的,不管二皇子走之前还留下多少人手,有些明面上的规矩,你们不想遵守也得遵守。 对方不予以相应的尊敬,安溆也懒得下马,直接问道:“陆先生现在过来所为何事?若是有事的话,尽可直接去锐字营找我夫君商议。” 陆先生眯了眯眼睛,笑得十分可亲,像是一位特别有亲和力的老者。 “我见将军和夫人没有带多少东西,便从自己的私库里取了些,”陆先生说着侧过身,示意抬着箱子的两个人将箱子放到前面。 一个人还打开箱盖,明媚的阳光打在里面的金银珠宝上,闪得人眼疼。 这不是挺有钱的吗? 怎么能让下面的士兵苦成那个样子,就算军营是个讲究纪律层级分明的地方,也不该这样不拿普通人当人吧。 安溆笑道:“陆先生好意,我便笑纳了。” 陆先生笑了笑,道:“若是不够用,您尽管开口。” 宗徹是个水泼不进的,倒是娶了个贪财的妻子。 “对了,我有一件事想请教一下陆先生。”安溆说道。 “夫人请说。”陆先生笑着,一副很有耐心的样子。 “这北境,真的有五十万大军吗?” “自然是有的,”陆先生一副惊异的样子,“夫人怎会这么问?” 安溆笑道:“我就是很奇怪,我听夫君说,陆先生将八个小队共两千人交给他带,我刚才去看了,竟然只有三四百人。便想着,这里是不是也有每个军营都有的吃空饷的情况。” 你倒是真敢说啊。 陆先生心里震惊,面上却笑得自然:“绝没有这种情况的,卑职敢打包票。只不过军营人众多,总有管不过来的地方,那些士兵应是又偷偷出去打猎了。” “原来如此啊,”安溆点点头。 陆先生紧跟着又道:“而且,卑职只是一个六品武官,可不敢指挥将军。不敢说卑职给将军两千人带的。” 安溆笑道:“那我知道了,你还是把宗将军当作上级的。” 陆先生忍不住要擦汗了,这个女人怎么比二皇子妃还要让人看不透的样子? 但二皇子妃可是万家精心教养的嫡女啊,听说从小刚认字便学会看兵书、大贤著作。 还没想完,就听那骑在马上的女子又居高临下道:“既然如此,你把军营里所有的兵将详细名单都拿过来吧,将军要看。” 陆先生很想说没有不给,但是想到前面那几句话,他只得笑笑道:“卑职回去找找,尽快给将军送来?” 安溆疑惑:“如此重要的东西,还需要去找?不是应该有专门的存放地方吗?一直都听说北境,尤其是获凉城这块儿,是大明的北关,没想到内里竟然是连兵将名单都找不到的糊涂地方。” 陆先生:“夫人误会了,大军足有几十万,名册也有几大箱子,卑职地细细地找一找。” 安溆便不再咄咄相逼,说道:“既然这样,那先随便送来一箱子就是了。” 听到一箱子的陆先生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他真是闲的没事干了,来给这宗徹的家眷送什么好处? 只要几日后宗徹一死,他这些家眷便也都是待宰羔羊。用得着拉拢吗? 陆先生回去了,不到中午,便派人送来一箱子名册。 安溆叫抬到她和宗徹住的主帐,等宗徹回来,看着帐篷里的一口大箱子,问道:“这是军营兵将名册?怎么来的?” 176 命运 安溆把最后一盆汤端过来,说道:“就问陆先生要的啊。你没事了看看,反正我觉得这里一定有吃空饷的情况。” 宗徹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吃过饭我就看。” 名册是很详细的那种,士兵的名字、目前所在营队,以及祖籍、家中兄弟几人都有录存。 堪比朝廷户部记录的鱼鳞册了。 安溆捧着一碗草原上到处都能见到的野果子,一边吃一边坐在旁边和宗徹一起看。 看一会儿便忍不住哈欠躺在一旁睡着了。 宗徹笑了笑,拿下来一床薄被给她盖上,继续看,手边还拿着张表,依照安溆曾经做过的统计表,也作出一个详细的军营统计表。 之后的每天,两人几乎都是在做这些事。 不到一个星期,安溆就学会骑马了,鹧鸪稻香也学的差不多。 至于小兄弟俩,学骑马的第二天,便能骑着小马驹满场溜达。 早晨,安溆从睡梦中醒来,就看到逆着外面的晨光,一人身穿铠甲站在床边,她一下子清醒过来:“今天就要去打草寇?” 宗徹没想到还是把人吵醒了,坐下来握住她的手,笑道:“放心地在家等我,最迟入夜便回。” “好,”安溆也不知道说什么,点了点头,在人转身出去的时候,叫住他道:“宗徹,你小心点。” 宗徹回头:“我知道。” 为了你也得万分惜命。 刚出主帐,就看到骑着马身后跟着二十多名士兵的陆先生。 “陆先生准备好了?”宗徹翻身上马。 “只不过是几个草寇而已,”陆先生笑道:“大将军放心便是。” 宗徹笑了笑,并不逞一时口舌之快。 安溆很快也起了,听着外面的整齐脚步声消失,便开始去做自己的事。 今天早上鹧鸪跟着军营采买的车子去了城里,挑选了不少新鲜的蔬菜,肉食就是军营现宰的,半只羊。 安溆打算煮羊肉火锅,等宗徹回来给他庆祝。 “这里倒是不缺肉吃,就是菜蔬太少了。”安溆有些感叹。 才七八天,她吃肉就吃到有种想吐的感觉。 只是那蔬菜大棚才搭上没两天,想吃到自己种的菜,最快也得两个月。 还是得先弄点茶来。 鹧鸪卸好了自己从城里买来的东西,想起出城时看见的一幕,走过来说道:“小姐,出城的时候,奴婢看见一件奇怪的事儿。” “什么事?”安溆切了好几块羊肩排,放到一旁的盆中准备腌制了烤羊排。 鹧鸪皱着眉:“好些个人一走三咳的,给几个差役押着出了城,去的是东城的方向。城里的人却都没有议论的,看见也只是摇摇头。奴婢在想,是不是冀平城真发了瘟疫?” 安溆想了想,说道:“应该不会有这么快吧。” 但是为了保险起见,“待会儿我做些口罩,连带着需要采买的那些人,都给他们做出来,再进城的时候你们都带着。” 如果真有瘟疫的话,军营里只怕已经不安全了,因为好些个游击将军忠勇将军,到现在都是天天早晚往返在获凉城和军营之间。 中午,一个小兵跑来禀报:“夫人,外面有个商队来给你送东西。” 一听是商队,安溆立刻想到安家人身上,跑出去一看,果然十几车东西都是安家人叫西域的走商给送来的。 安溆支付了报酬,便让人将走商带到一处边缘的营帐去休息。 这十几大车的东西,基本上都是新鲜的蔬菜水果,也有安溆想的茶,有好几罐子的茶饼。 还有一大车罐头,其中又有一半儿都是荔枝、杨梅罐头。 这两样是安溆最爱吃的水果罐头。 此外,又有两大包西红柿四季豆的种子。 白菜、黄瓜这些在获凉城十分常见的菜蔬或是种子,倒是都没有带。 安溆打开里面的一封信,见还是安翀的笔迹,就知道他没有提前去府城备考等乡试,只怕是一直在家里等着她的信呢。 “还有一大筐鲜藕呢,”鹧鸪打开一个筐子,笑道:“小姐,这下我们不缺菜吃了。” 稻香却不关心这些,一直在注意安溆手里的信封,见她看完了折起便赶紧上前来;“小姐,我来收吧。” 安溆看她一眼,猜出了她的用意,什么也没说,松手让她拿走了信。 片刻后,把信放回屋里的稻香神情低落地走出来。 安溆和鹧鸪都没有理会她,因为有了西红柿,这里是不缺牛肉的,鹧鸪出去一会儿便提着一个装满了牛腩的沉甸甸篮子回来,中午炖了一大锅香飘十里的西红柿牛腩。 傍晚,圆圆的落日沉到天边,远望是隔了很远才一道冲天的炊烟。 长河落日圆,大漠孤烟直。 虽然看不见大漠,景却极为相似。 安溆骑着马,在绵延浩广的军营外等着,时不时有一两个赶着羊群的牧羊人走过去,老远了还会好奇地回头看一眼。 似乎是在好奇,这军营大帐外面怎么会有一个女人。 不一会儿,严晷和严准也一人骑着一匹小马驹跑了过来。 “嫂子,大哥快回来了吧。”严准说道。 严晷伸手拉了拉弟弟的袖子,你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安溆倒没有怎么担心宗徹,只是想看看他今日出个小征的结果如何,她笑了笑,伸手在两个小孩脑袋一人抹了一把。 “嫂子,回来了。”严晷突然看着北方说道。 一片青白的天地交接处,果然冒出来一些黑色的影子。 一刻钟之后,马蹄声脚步声混成一片来到眼前。 宗徹跳下马,先到安溆身边将她抱了抱,才回身略带着急地向军营外把守巡逻的士兵们道:“快去带军医,陆先生受了重伤。” 听到主将吩咐还没什么表情的巡逻小队长,听见后面的一句话,当即脸色一变,转身就往军营里冲。 安溆看着被几个士兵从马上抬下来的陆先生,对方已经人事不知,一颠簸,腹部一个血窟窿便汩汩出血。 再看脸色,已经是泛起青灰色。 以现在的医疗条件,救活的几率只怕很小。 安溆跟着宗徹往里面走,低声问道:“怎么回事啊?” 她起来后跟没有一起去的戴纶打听了,听说这同去的陆先生带了不少亲兵呢。 她这一天,时不时就要担心宗徹会不会被陆先生下绊子,不过戴继跟着一起,有他这个中间人,想来不会有什么大事。 但安溆怎么都没想到,有大事的会是陆先生。 宗徹说道:“可能是比较倒霉吧,回来的时候,这陆先生撞进了一处陷马坑。” 草原上有野生马匹,便有牧民为了生计,会在外面设陷马坑,抓到马儿是为了好好养的,陷马坑里自然是不会有什么尖锐树杈子。 但陆先生倒霉就倒霉在,他肚子上的伤口,完全是被他挂在马匹后面的箭矢捅出来的。 所以即便陆先生受伤如此严重,他那些亲兵气得脸都红了,却也没有理由跟宗徹这个主将叫板。 戴继随后走进大营,边走边摇头:怎么会有这么倒霉的人呢,看来老天爷也不站在二皇子这边啊。 陆先生就是二皇子留下的这些人的主心骨儿,他一没,这些军心只怕得散一半。 万靖边得到这个消息,小塔一般的汉子气冲冲就跑到主帐,要找宗徹算账。 他才不相信是什么倒霉的巧合,陆先生昨晚上还跟他们说想趁机弄死姓宗的小白脸,怎么可能他没事,陆先生却受了重伤要死了。 主帐的人说:“将军还没回。” 万靖边不信,硬是冲进去几个帐篷找了一圈,而后抓住一个小兵吼问:“那兔崽子呢,是不是害怕缩起来了? 小兵吓得瑟瑟发抖,不知道万将军在说什么。 这时,徐海、刘莫两位跟万靖边关系比较好的游击将军赶了过来,拉住他好说歹说地才劝出来。 万靖边气道:“陆先生一定是被那兔崽子害死的,你们两个不准备管?” 徐海小声道:“咱们先去看陆先生,问清情况,也要慢慢谋划。” 不管再怎么看不上那个京城来的小白脸,他都是有着钦此圣旨的北境主将。 万靖边勉强忍住暴脾气,道:“走,先去看陆先生。” 还没进了陆先生的营帐,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道声音:“需要什么好药本将军都会让人去寻,不惜一切代价救回陆先生。” 万靖边从这声音里听出了虚伪和幸灾乐祸,粗胳膊一甩帘子人就卷了进去,抽出腰间长刀直取宗徹面门。 先杀了再说,人都死了什么话还不都是他说了算? 但是这想法还没落下,万靖边只觉胸口一凉,整个人就被踹飞出去,眼睁睁看着那个刺出长刀的小兵大喊:“快来人,有刺客刺杀大将军。” 安溆没看到鲜血喷溅的一幕,她的眼睛又被宗徹及时捂住了。 宗徹冷冷地看了地上还要咬牙起来的万靖边,对后一步进来的徐海、刘莫道:“还不把这个刺客压下去,难道你们也想谋反?” 刺杀钦派大将军,等同于谋反。 这个逻辑没问题。 但是站在另一边的戴继还是有些没反应过来,怎么一天之内,对宗徹反对声最高的两个人就相继名正言顺的光明正大的被定死了呢。 “你才是乱臣贼子。”万靖边喘着粗气叫骂。 徐干赶紧跪下来,按住万靖边,向上请罪道:“督军,万将军吃醉了,求您饶他这一次。” 刘莫也跪下来求情。 宗徹摆摆手,道:“看在他是老将的份上,便算了。你们带他下去医治吧。” 这一下,徐海、刘莫心中都是对这位文人将军的佩服和感激。 不坚决追究万靖边,可见这位宗将军是一个宰相肚里能撑船的人物。 177 哗变 经过军医的一番抢救,陆先生被宣布死亡。 宗徹征求了陆先生那些亲兵的意见,决定第二天叫士兵们把陆先生送到府城的督军府。 陆先生没有家眷,独身一人跟着二皇子效力,因此他的丧事,还需要保留了二皇子五百精兵的督军府办理。 对于陆先生站着出去躺着回来的遭遇,安溆并没有多少同情,只不过觉得在这边境地区,一个人的生命总是有些太过的脆弱。 但没想到的是,半夜就发生了万靖边为首的二皇子的心腹们围困主帐事件。 透过营帐上开设的一人高小窗,安溆看到外面火把烈烈,主帐的正面是十几个骑着大马的将军。 火光烈烈中,马儿有些不安,时不时躁动地踢踢蹄子。 这种情况,看起来很危险,但是和两军对垒一样,只要解决为首的人,一场危机便能化解。 毕竟,宗徹来到大营才七八天,更没做过损害普通士兵利益的事情,这般时候能舍着性命往上拼的,都是利益的切实关系者。 正在双方僵持的时候,戴继又跑来劝架了。 他觉得自己这个负责监督主将向京城汇报消息的,做的活儿都跟老妈子一样。 “徐将军,刘将军,你们两个,”戴继先逮住两个理亏的说:“你们两个让我说什么好呢,下午宗将军才放你们一命,现在你们就来围攻大将军?置朝廷、置皇上于何地?” 徐刘二人都有些愧疚的样子。 “不想死,你便老老实实地待在一边去,”一个皮肤发黄的将军伸刀搠在戴继眼前,随后向里面喊道:“宗将军,我们今日围攻你,不为私怨,只为一个公道。” 说着一挥手,有个衣衫褴褛满身沾血的人爬出来,向天哭诉道:“我是军营东南二十里外的一个小郭的村民,今天上午,就是北境营的所谓大将军,带着一人蝗虫去屠杀了我们的村庄。” 此言一出,被各自将军、小队鼓动来的人都窃窃私语。 “更可恶的是,”那个将领说道:“陆先生之死,不是意外,也是他害的。” 和陆先生有交往的兵将闻言都觉得,这个新来的主将太过分了。 更下一层的小兵却是有些漠不关心,毕竟陆先生,他们也不太熟悉。 “姓宗的,这时候怎么做起缩头乌龟来了?”外面的人叫嚣地更加响亮,“你敢不敢出来跟我对峙?” 营帐内,眼睁睁看着宗徹打开炕席,露出里面旋转的烟道和容一人通过的一个圆洞,安溆才发现这下面还有一个很宽敞的地下室。 “下去躲一会儿。”宗徹说道。 安溆:“你这是对外面的事情没把握?” 宗徹笑了笑,道:“并不是,我只是不想你看到接下来血腥的场面。快下去吧,里面有水有吃的,还有小床铺,你吃点东西再睡。” 双方冲突在即,你这么说真的好吗? “晷儿准儿他们,没办法过来吗?”这当紧的时候,安溆也没空去问他这东西什么时候弄的,更不可能劝他不要杀人。 军营里比外面的社会更加明显的体现了丛林社会的法则,很多时候就是一秒的犹豫,便是你死我亡。 “他们那边有人安排,”宗徹摩挲了下她的脸颊,笑道:“放心。说不定你还没睡着,我就来喊你了。” 安溆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心情颇为复杂。 她以前是完全不会想到,宗徹能把她护到这么周全的地步。 上方的盖子合上,严丝合缝,连一点光亮都透不进来。 安溆拿着灯珠,照着脚下的台阶往下走,底部果然很宽敞,靠墙有个小床,小床上还有被子褥子,一旁的桌子上放着几封密封的糕点和清水。 打开油纸闻了闻,里面的糕点还没变质,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放进来的。 待了一会儿,半点不觉得闷得慌,反而不时感觉有清风徐徐。 安溆没事,也为了不多想,就拿着灯盏在这里四处查看,但是半晌也没有发现什么通风的地方。 隔壁的营帐里,几个黑衣卫正护着严晷、严准兄弟俩,眼见外面那些人不听自家爷劝告就要开打,黑衣卫之中的头儿对小兄弟俩道:“晷少爷、准少爷,你们若是害怕,便背转身。” 严晷仰头问道:“为什么要杀人?” 黑衣卫恭敬道:“因为不杀人人便杀己。” 小小年纪的严准突然道:“我要看。” 外面,那皮肤发黄的将军嗤了一句“无耻小儿”,抽刀即是命令。 一片反着白光的刀显露在火光下,随着便是一片一片又一片。 然而还没有来得及动手,那皮肤发黄的将军就被宗徹一刀毙命了。 有人退缩有人气愤,现场瞬间混乱起来。 然后那些自以为胜券在握围攻主帐的人才发现,好些刀光都是从背后闪来的。 宗徹带着自己提前安排进来的那些人,以及被他们策反的一些士兵,一直杀到第二天凌晨。 戴继虽然知道军权更迭跟皇权更迭的残酷也不相上下,但是却从未想过文官出身的宗徹,他能布置好这么周全的计划。 杀起人来,也能眼睛都不眨。 宗徹当然会有心理上的不适应,但是为了自己能活,且以后能好好地活,他便能克服这些。 不甘为人下的人,就要承受普通人不能承受的。 站在血与火中,宗徹肩后披风飞扬,以他为中心,脚边的尸体向外蔓延。 然而对于拿走这些人的性命,他一点抱歉的感觉都没有。 “将军,十三名游击将军,十二名副将,十一名参将,五名总兵,全都在此。”马赫趟过尸林,走到宗徹面前禀告。 宗徹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那些还没死的更下面一些的小将。 哐啷。 一道放下兵器的声音之后是紧跟着的二三四五道。 当啷啷刀触地面之声响成一片。 宗徹最后看向了一直在旁边没有参与进去的戴继,凌晨的风微冷,却吹得戴继一阵哆嗦。 他说道:“这些事,我保证,不会传到京城一个字。我只会告诉皇上,你已经渐次收服了北境大营。” 宗徹笑道:“戴大人,我不会杀你的。当然了,我也不会做让你为难的事,毕竟你们戴家在京城树大根深,若是我这个被监视者出了问题,你们家就很难过了。” “是啊,”戴继说道:“宗大人说得太对了。” 只要他不反,是具体用什么手段收服的北境大营,都没有关系。 “但是我不报回去,也不意味着皇上一定不知道。”戴继先给自己摘清楚。 因为谁都知道,皇上私下里还有一批监察百官的暗卫。 宗徹甩掉剑上的血珠,回鞘,笑说道:“这就不劳烦戴大人费心了。” “天亮前,把这些都处理干净。” 说着,人已迈步走向主帐。 戴继心惊胆颤地回去了,坐在床上却一直没有睡,天亮了才洗洗脸换了身衣服出来。 到外面之后所见的情景,更让他脚后跟发软。 太阳照耀下的军营,和昨天所见一模一样,只是偶尔走过的穿着将军盔甲的人换了面目,才能让人清醒的知道昨晚上主帐外的事情,真实发生过。 戴继彻底歇了偷偷再写一份情报回京的心思,他要如实奏报,是担心以后宗徹真的反出来,还在京城的家人会受到牵连。 而且,他到底忠君了二十多年,也不太能迈得过去心中那道坎儿。 但是凭宗徹这些不知何时聚集起来的力量,他要真的不按照昨晚说的做,会不会第二天就被埋尸草原,然后会有另外一个“他”去向顺泰帝汇报这里的事? 想到这个可能,戴继就狠狠地打了个冷颤。 他过来时,其实不是没有带着自己的手下,但他是个很识时务的人,不想拿鸡蛋磕了石头,然后才发现不经磕而退却。 回过神来才察觉,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来到了军营外围一圈,这时候,一个手里拿着个本子的人走过来,向那些闲散的士兵喊道:“都起来,总督说了,今天点名在名册上的留下来,今天点名不到的,都滚蛋。” “什么总督?” “滚蛋正好,老子早就想回家了。” 说什么的都有,就见这个百夫长脸一板,说道:“听我说完,从明天开始,只要训练有成的,每人每月二两银子。每季两套新衣,新鞋。” 一听这话,更加哗然,说走的那几个喊的更大声:“说话算数吗?” “总督自然是说话算话,”百夫长也很有劲头儿,上面说了,以后还要重组,谁手下的精兵强将多,以后谁就能更好地往上提拔。 戴继又往回走,所见的景象都是这般。 这个以前只是活跃着二皇子亲兵的大营,似乎活了过来。 天快冷了,附近的牧民们都去城里卖东西,安溆让鹧鸪买了一只大鹅,拿回来就宰了,大鹅已经卤上,她就拿鹅毛想做一些鹅毛笔。 看着外面不停有人进来汇报工作,安溆对宗徹道:“这就好了?” 夺权这么容易的吗? 宗徹笑道:“你难道觉得还用打个十几天?想当初,明祖黄袍加身也不过是一夜之间。” 这里的明祖就是大明太、祖皇帝,他当上皇帝的经历,和安溆那边历史上的赵匡胤很是相似。 安溆了解过这一段的历史之后,就有些怀疑之前建立大明的那人,也是穿越的,因为他的好多神迹,都和正史上这个那个皇帝有相像之处。 178 进城 黄袍加身这点,抄作业的痕迹更是明显。 不过大明太、祖时代,距离今天也有五百年有余了,安溆就是想问,也找不到一个毛去问。 但安溆觉得,自己猜测的差不多应是准确的,很好找的一个证据就是,大明的蒸馏酒、烧酒行业很是发达。 民间有用蒸馏酒消毒的常识,但是蒸馏酒价格昂贵,却不是一般的农户人家用得起的。 她看到那些才不过十几岁就在营帐里等着伤口腐烂的士兵时,已经想把蒸馏酒的做法先在军营普及开来。 当下和宗徹说起这个事,他笑道:“你不是一直想着赚大钱,酒可是暴利行业。” 安溆其实对赚钱没什么执念,不过是想知道自己成为大明首富之后,能开启什么福利罢了。 “我还是喜欢在吃食上下手。”她说道。 也不知道当年的大明太、祖是死得太早还是什么原因,好些后世特别便民的事物,比如橡胶、比如塑料的,都没有现世。 导致她想做个什么东西,还需要先自己把产业链给完善起来。 宗徹笑了笑,说道:“军营现在还不算安稳,二皇子之前的精兵,有三千在他离开后也不知影踪,我猜应是易妆跟着去了京城。但还剩一大半在军营里留着,他们虽然失了统帅一时有些群龙无首,但对二皇子的忠心却不是一时能扑灭的。” “所以我以后要更小心?”安溆问道。 “是的,”宗徹笑道:“就是动动脚步,也要带着人。” 安溆好笑;“知道啦。” 正在这时,有人脚步匆匆地跑过来,直接在帐外就跪下来喊道:“总督,获凉城被瘟疫袭城,一夜之间,上万人发热咳嗽。夏知府派人来求助。” 夏知府同样是顺泰帝钦点的,他比宗徹先到这里一步,他们来时,夏知府已经差不多熟悉了获凉的事务。 顺泰帝放心安排到这里的,自然有些本事,但宗徹心里并不惧怕。 如今顺泰帝喜欢任用的人都是比较会拍马屁的,就像他,当初展现出来不仅有能力,还有野心,还有些些的愚蠢,最重要的是会拍马屁。 夏知府,名叫夏运风,起家就是靠着认太后宫里的夏大总管为父。 认夏大总管为父之前,这个夏运风参加乡试三次,也没有高中,凭着同姓的名义攀上并认了夏太监为父之后,第四次乡试他就很顺利地一考到朝堂。 当时有学子不服,上告到贡院,指责夏运风作弊,内官参与前朝之事,然后为了给广大学子一个交代,将夏运风的考卷上下清查了一边。 参与查卷的人,还有他的座师顾维,因着查卷的人都是儒林名宿。 夏运风是凭借真才实学入官的事实便是铁板钉钉了,之前告状的那个学子,被顺泰帝给了一个“妇人之量不堪大用”的评价。 从此以后便销声匿迹了。 夏运风却是一路官途恒通,从一县之长到到现在的一府之尊,他也仅仅是用了六年时间。 所以宗徹正打算收拾好军营这边,就去收拾了夏运风。 二皇子能在北境坐大,跟他娶了万府女儿,和万家绑在一条船上,从而取得获凉城的财政补给很有关。 要是心上没有挂着个溆儿,宗徹也觉得联姻是成本最低廉扩展人脉的方法。 但谁让他现在有个磨人的小妖精,做什么都只得麻烦一些。 安溆就见宗徹听到获凉城瘟疫爆发的消息,笑着看了她一眼,才问道:“夏知府想寻求什么样的帮助?” 小兵小心地说道:“夏知府想请总督派兵,将那些已经感染瘟疫的人,驱赶出城,集中焚烧。” 安溆:excuseme? 他没事儿吧,现在的人为什么称头顶的县令为父母,呼知府为尊?就是因为这些官员是管理着他们的生计的,是衣食父母。 发生大疫,这做尊长的就是直接把感染的孩子烧死? 更令安溆不可思议的是,宗徹竟然同意了,“你去回复,我稍后便带兵过去。” 安溆问道:“你不会真要去烧死那些疫民吧?那样的话,瘟疫岂不是扩散更广?而且军营经常有人进出城,说不定军营中已经有人染上了。” 宗徹就笑道:“你要是不放心,和我一起去。” 至于军营这边,各营各帐的士兵都限定在本营帐活动,在确定瘟疫的危害性之前,不准随意串营,吃饭用水都由专门的人员送到手边。 先这样控制着,减少跟可能已经染上之人的接触,情况可能会好些。 宗徹叫来那些新上任的游击将军、副将、参将、总兵,将新的军营管理办法告诉给他们,便点了份数二皇子精兵中最不服气他的两个队。 走前,安溆还教给留守的两个军医如何防治如何消毒。 ——— 获凉城大门紧闭,高城上的城门楼里有三个守城卫,其余的都下去在城里维持秩序去了。 几乎一半的城中百姓发烧咳嗽,可以说家家户户都有人染上了瘟疫,药铺子今天早上就被焦躁的百姓们冲垮。 调集了整个府城的士兵,才没有发生暴动。 他们是边关城市,暂居逗留甚至是长期居住的异邦人都不在少数,这样的情况根本不允许获凉城有什么异动发生。 所以在大军来之前,城门都是紧闭的。 安溆所骑的马鞍两边捆着一包口罩,还都是昨天听鹧鸪说了城里的情况之后,她和鹧鸪、稻香临时做出来的。 没想到今天就要派上用场。 紧跟在宗徹身后拉停马儿,她看向紧闭的获凉城门。 百夫长乔岱山上前,朝城楼上高喊:“总督在此,还不快开城门?” 楼上的人早就看清了他们的大明军服,听到这话,赶紧跑下去开城门。 城门轰然洞开,城内有着急出城的就住在附近的百姓哄一声冲出来十几个,道路上就频频眼神交流的几个百夫长瞬间冲进去,举刀挥向那些人。 速度极快,如砍瓜切菜一般。 安溆都没反应过来,一道飙的极高的血线就喷溅过来。她迅速往后一仰身,才没有被血溅到身上。 宗徹腾空到安溆身后的马上,双臂从她身后圈过来稳住缰绳。 与此同时,一人高喊道:“总督有命,所有城内之人、” 他的话没说完,一道流星一般的飞镖稳稳地从他后心穿过去。 这人保持着刚才高喊的姿势,僵硬地从马上倒头落地。 宗徹控制着不安地来回走动的马儿,向城里呆愣的众人道:“二皇子留下的人不服本将军的指挥,当面假传命令,就是为了用你们的命拉我下马。如果众位相信本将军,本将军可以承诺,一定会聚集城内大夫,研制出克制瘟疫的良药。” 另外几个百夫长,已经被宗徹带来的几个人制住了。 当带头儿的被压制,剩下的人反抗之心也便不会那么强烈,将近两千人,站在城门外,就算是前面的看着这一切发生的,此时也没有那么想给自家头儿报仇。 更别提两千人众,在城外得站很长一排,后面的人还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事。 人的从众性十分强烈,震慑住了前面的一批,随后的人便是盲从者。 “你真的不会让人把我们烧死?”一个脸上沾着血的汉子,看着地上那个被杀掉的士兵,眼里是颤抖的仇恨。 宗徹点头:“本将军说话算话。” 汉子道:“那你怎么不让我们死?” “是啊,城门关了大半天了,我们这些普通人不让动,但不知凡几的有钱人却都跑了。” 这句话引起众人愤慨,再是卑微的人,在性命面临威胁的时候,都能爆发出不可限量的力量。 “城外军营的军医,我都带来了,随后我进去,城门同样会关闭,但是军医会一起进来,专门给已经出现症状的人诊治。如何?” 有人小声说:“大将军都进来陪着我们一起了,那就一定会让人找出来对症的药方子。咱们的命轻,大将军的命却很重啊。” 有人装作路人说着这些话,渐渐的这个声音就成了主流。 宗徹让安溆在城外的寺庙暂住。 安溆都跟来了,怎么可能会回去。 “我不懂医术,但是我知道怎么消毒,怎么防止感染,让我跟你一起进去。” 对上她坚定的眼神,宗徹便是一阵后悔,不该一时嘴快,要她一起来。 其实想带着她,还有一个原因,现在这段时间,不把人放到身边看着,他很难不担心。 到进城的时候,又有些麻烦,这么强烈的能在一夜之间感染半城人的瘟疫,谁敢靠近? 外面的兵不愿意进去。 宗徹回身问道:“你们可是二皇子这些年训练出来的北境军,大明的精兵良将,你们确定在关键时刻,要抛弃获凉城的百姓?” 还对二皇子念着旧主之恩的,几个没有在刚才冲进城砍杀的百夫长听不得这话,当即下了死命令:前面就是刀山火海,你们也都得进去。 宗徹这招杀人诛心,他这是要让二殿下在北境,彻底威严扫地。 县官不如现管,顶头上司一下死命令,小兵们只得硬着头皮上。 安溆这时才拿出来自己的口罩,解下来让先从自己人往下分,如果不够的,只能让他们用自己身上的衣服或者手帕之类的捂住口鼻了。 进城之后,大街上很是萧条,几日之前的繁华完全不见了影子,但是两边的屋子里,却时不时有人影闪过。 大军进城后,城门再次关闭,有人不停地在喊:“没有将军的命令,各家各户不得外出。” 还没走到内城,夏运风就撑乘着一顶小轿子来了,刚落轿,看见宗徹就抱怨:“宗大人,我是请您来平城里的瘟疫的,你怎么还,添油加醋来了?” 宗徹淡淡俯视地上的人:“夏大人,既然是请我来帮忙,你最好便听我的。” 179 帮忙 “宗大人,你这是干什么?”夏运风双手背后,看向宗徹身后的一众兵将,“你虽然官品上比我高两阶,严格说来却不如本官权力大。” “你这样,是会搞出乱子来的。”说着他又痛心疾首的双手交叠,“你知道这瘟疫有多厉害吗?再不处理了,就要波及到内城。你不把那些染上的人带出去烧死,到时候祸及整个大明,你担得起这个责吗?” 宗徹赶着马慢悠悠往前走着,看着内城宽阔的道路,向旁边问道:“我听说,当年获凉城修建,内城是不是比外城还大?” 被问到的士兵是获凉城本地的,刚才听着夏知府的那些话,拳头都硬了,忙回答道:“总督所言不差。” 宗徹点头,马儿走过街道,墙壁内蓊蓊郁郁的情景随处可见。 他指着这些宅子说道:“将十家合为一家居住,房子腾出来,还有,特殊时候,让他们有钱的捐钱有粮的捐粮。” 夏运风紧跟上来,气得都要跺脚的感觉:“宗大人,你这是在官逼民反。” 宗徹笑道:“怎么会呢,大家都不过是为了活命而已。一起活下来,才是我们的共同目标。如果谁要是不服,我也只好先做一下强盗了。” 安溆:你现在和强盗有什么区别吗? 不过要是想号召这些人发挥精神捐钱,那也和做梦差不多了,所以真得是强盗一点。 然后在宗徹的雷厉风行之下,天还没黑,外城还没有感染的人已经都挪到了内城,专门腾出来的几个大园子中。 军医也和府城的大夫汇合,这些大夫中,有特别仁心仁术的,直接就去了外城安置所有出现发烧咳嗽症状病人的医馆。 根据病症,实地开药。 也有比较怕死的,这部分人便都聚集在督军府,捧着宗徹从府上的书房抄捡出来的医书,在哪里寻找和这些症状比较相似的疫病。 安许也没闲着,她将那两千精兵组织起来,编队编号,交给他们一些基础的消毒手段,让他们去外城那些人家进行消杀。 杀菌小能手84消毒液配不出来,但以石灰水为主要配伍的土消毒剂,安溆还是知道几个的。 另外,除了弄消毒液,她还趁机安排人对城里进行了一次人口摸排。 宗徹呢,就坐在督军府的大门外等着收捐助的物资。 但是一直到晚上,都没几个人来。 宗徹有些不耐烦了,正要回去,明天直接带人上门强征,一转身看见安溆过来,脸上立即带上了笑意。 “没有人来?”安溆看了看还一片空荡的青石板地面。 “应该是都不敢出门。”宗徹给那些人找了一个比较合理的解释。 安溆想翻个白眼,这是拿她当傻子吗? 平白无故要人家的钱财,不跟硬抢一样,住在内城的这些大户人家恐怕都在心里把他骂死了。说不定都有人一状告到京城去了。 安溆说道:“先回去吧,咱们想想办法。” 恰在这时,一辆马车驶入视线。 马儿拉的是一辆板车,其上装满了古玩家具,赶车的是一个老家人,跟在旁边还有一个妇人打扮的女子。 安溆拉了拉宗徹的手,提醒:“有人送物资来了。” 说话间,妇人走到跟前,施礼说道:“小妇人夫家姓白,听说官服要征收钱财,便只能尽一点绵薄之力。” 安溆看到上面的家具都是上好黄梨木的,笑道:“白夫人善心。” 只是这个时候要的物资,还是真金白银或者直接的粮食药材更管用。 白夫人说道:“您别见笑,家里实在没有现银了,这些东西官府拿到当铺,总要比我一个妇人家能当的钱多。” 安溆:逼的都让人家当东西了,影响好像的确不太好。 宗徹却是夸奖道:“若是获凉城的富户,都有你这般知进退就好了。” 安溆都不知道说他什么,跟白夫人承诺以后有事可以直接来找她,好好地把人送走了,她才对宗徹道:“你就不能表现得拿人手短一些吗?” 宗徹:那还真不能。 做一方的绝对统治者,就要有一方绝对统治者的样子,太客气了,反而要被看做好欺。 “当我们是好欺负的吗?”一处挤了十几户人家的宅院中,年轻人将拳头狠狠砸在桌子上,“不过是一个小小武官,竟然敢如此对待我们。他怕是忘了,咱们家家户户在上面都有人。” 主位上,中年人揣着袖子坐在那里,抬抬眼皮道:“赵二郎,你莫要这么咋咋呼呼的,到底在名义上,外面那几十万大军都是受他管辖的。” “沐叔,您是什么意思?”年轻人惊讶道:“无论您还是府上,都是咱们北境最有权利说话的人家,您不会是要听话掏钱吧。” “对啊,现在又不是打仗吃紧的时候,凭什么让我们出钱?”一个肥胖的男人突然大声说,引得大家都把目光投过去。 “苏家主啊。”沐温说道:“你说的是有道理的,但是半个北境之主都开口要钱了,咱们不能当做没听到的一点表示都没有啊。” 又一人开口:“苏家主的女儿不是和京城来的一个年轻人定亲了吗?不如您找人说说情去?” 要是能说情,苏家一家人早就离开获凉城这鬼地方了。 苏家主脸色不好看。 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个留着上须的中年男人跑了进来,进来之后先见了一圈儿礼,才向主位上的沐温道:“老爷,有人去送东西了。” “谁?” 好几道声音同时发问。 是谁,是谁这么不讲规矩? 他们这些上面的还没说出个一二三来,怎么就有人跑出去讨好去了? 中年男人并不管这些杂声,直到上面的沐温问道:“谁家这样着急?” 中年男人一脸想笑,说道:“白家的。” “白家,那个败家子。”有人嗤笑,“他们家的东西不是这么送,也早晚要被人哄干净的。” 沐温没有听说过这号人物,问道:“白家是哪家?” “哦,”刚才说话的那人转向沐温,解释道:“住在内城最边上的那一户,先祖上有人在京城做过二品大员的,只是祖孙后辈没有争气的,那先祖一死,全家都回原籍了。不做官之后,靠着做生意积攒了一些家产,谁料到摊上白永福那么手松的子孙。再加上家里有个老王管家,随便哪儿冒出来一个人,哭诉几句不易,他就拿钱来资助人家。” “好好的一个大家业,白家老爷子去世也才五六年吧,他这儿子都快要把钱散光了。”苏家主也知道白家的事儿,每次看到白家那傻逼往外送钱,他都担心自己死后,家里没吃过苦的孩子会跟这白永福一样,把家里的钱都给人送出去。 因此苏家主对家里几个儿子的教导十分严厉,但矫枉过正,他的儿子们一个比一个抠,连当日二皇子请他们妹妹去表演,他们都舍不得买最好的菁丝花萝做衣服。 因此苏家主这感叹的话才说完,立即就有一个刻薄的说他:“苏家主几子跟铁公鸡相比,也不差什么,日后想来不必有这样的担忧。” 大家心里本来就都有事儿,一听这话,苏家主黑着脸便反驳那人,两人说着说着就要开吵。 便有人劝道:“我们是商议对策的,怎么吵了起来了?他们白家的钱怎么舍都是放,我们却不能这样啊。” 终于是将话题拉回正轨,众人都看向沐温。 沐温说道:“北境半主头一次向我们开口,这钱,多少还是出一点的好。” “那就出,”一个人突然拍桌子站起,“他收钱做什么使的?还不要要买粮买药去给那些下等人收买人心?我们前脚捐钱,后脚就把粮铺药铺的价格提上去。” 这人姓毛,既住在内城,家里资产必然很是丰盛无疑,且他在外面的省府还有拐着弯的当官亲戚。 因此,说话跟有底气。 沐温看了他一眼,说道:“毛大爷这是个好办法,但是这个宗督军,不像是个讲理的人,如今他连二皇子修建的督军府都能占,他收到的钱不够买粮,别再把我们的铺子都给收了。” “他敢,”毛大爷气得脸形扭曲,“他这不是明抢吗?既然如此,还不如直接朝我们征粮。” 此话一出,众人皆默了默,好像一开始他们说的就是钱粮物资都要。 这还真是不要脸地打着明抢的目的来的。 沐温叹口气,道:“不管多少,咱们众位先出一些,若对方实在不知足,咱们再找关系去京城告御状。” 获凉城以沐家资产最奉底蕴最厚,沐家主这一句话,便算是板上定钉了。 众人散去,管家小心地问道:“老爷,您怎么还替那宗督军转圜起来了?” 沐温笑道:“前日才收到老姑奶奶的传信,表弟紧跟着也来了一封,说着宗督军的夫人,是荣家的亲人。老太太当亲孙女儿,表弟当亲侄女儿一样看待的,说是我在这边,叫我照顾一二。” 管家这才不说话了,老姑奶奶的话,自当听的。 当年若是没有老姑奶奶回沐家替自家爷做主,也不能有今天富埒王侯的沐三爷。 180 形势 而且这些年中,沐家的生意处处顺遂,都是有荣家暗中打点的缘故。 别说只是现在出一点钱粮,日后再要,自家爷应该也会帮忙筹备的。 “咱们库房还有多少粮食药材?”沐温问道。 “算上府里自用的,粮食有五万石,各种药材都加起来差不多有三千多斤。” 沐温想了想,给自己倒了杯茶,说着:“把粮食先送两万石任由督军取用,药材全都送去。” 管家迟疑道:“咱们一点儿不留吗?” “夫人那边还有些私库的存放,剩那些够家人用的就行了。”沐温这样说道。 管家想了想,到底是没再劝,下去办事儿去了。 然后天色还没黑,正在和宗徹吃饭的安溆就听到一个叫余水的亲兵在门口禀报:“沐家送了两万石粮三千斤药,东西太多,需要总督派兵去取。” 两万石粮食! 这还真是财大气粗啊。 只沐家一家给的粮,就够全城百姓吃大半个月了吧。 安溆没想到,这些有钱人手里,是真有东西啊。 宗徹却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吩咐道:“你带人去接收一下。” 余水退下去后,安溆问宗徹:“就这么白要他们的东西吗?” 宗徹笑道:“不白要,等有空了,在获凉城往南开一条运河,到时按资抵债,谁家现在送的多,到时免费入港的年限长。” 只是征徭役的权限,不是都在知府手里吗? 宗徹笑了笑:“夏运风要是还想顺利的往上升,就会听我的。” 与此同时,沐家的大手笔也都传到那些聚在一起和沐温商议的人耳中,一个个都在背后骂起沐温阴险来。 这个老小子,哄着咱们只交一点,他一下子交出来这么多,就是想脱颖而出吧? 巴结上这个新来的督军,以后吹他们的坏话,好让沐家在获凉城一家独大吗? 没门儿。 第二天,宗徹正点齐了兵将去收东西,家家户户的大管家都来了,呈上一沓单子,让督军带人去取。 其上不仅有粮食药材,还有很多的珍宝玩器。 就连一向以抠门著称的苏家,都不得不出了一千石的粮食和八百斤的药材。 这么一热闹起来,之前还被瘟疫恐慌的城市,瞬间又恢复了几分以前的样子。 当晚,外城被困在家中不能出门的感染人群都收到了做好的红豆粥和一碗汤药。 看样子不像是要被烧死,这些惊恐的人群才安静下来。 街上,每隔半个时辰,就有那种连眼睛都捂住的人喷洒什么东西进行消毒。 秩序眼看着要恢复,三天后,发烧咳嗽的人们有的出现了呕吐的症状,两千精兵都派出去,外城的人手还是不够用。 宗徹便要征集各家的仆妇丫鬟小厮。 为了他少得罪几个人,安溆建议可以开高工资吸引人主动去。 只要去外城打工,一天八百文。 此消息一出,当天就有二百多人过来督军府报名。 其中不仅有大户人家比较第一层的下人,还有很多没有感染被安置在内城的外城人。他们有的是为了挣钱,有的是为了能够出去看看亲人。 安溆让人做了一个详细的名册,并去外城找了两处住处,布置好简单的床椅板凳,晚上那些人不能再会内城了,就先在这地方休息。 晚上刮起了北风,北境明显是要降温了。 一降温,对病毒来说就是乐园。 如果短时间还不能找出对症的药,这次恐怕真要酿成大祸的。 安溆听着外面北风呼啸得越来越紧,不自觉抓住宗徹的衣领往他怀里缩了缩。 宗徹醒来,听了听她的呼吸,问道:“大晚上不睡觉,干什么呢?” 安溆说道:“要降温了。” “嗯,”宗徹伸手在她后背拍了拍,“都已经进入九月了,说不定一夜北风还要下大雪。” --- 早晨,安溆刚推开门,卷着小雪花的风就直往面门上扑。 她猛地扭头去看后面正整理着衣领走来的宗徹。 “怎么了?”他问,伸手放在安溆腰后。 安溆指了指外面,说道:“有时候你这张嘴巴真跟开过光似的。” 宗徹略一响便明白了她的意思,笑道:“谢谢夫人夸奖。” 早饭是小米粥配花卷小咸菜,一家人正吃着,马赫脚步匆匆地走来,到门口停下脚步通报了,才快速进去。 “爷,外城昨天一晚上死了八个。军营那边,有二十余人出现发烧咳嗽的症状。” 宗徹眉头微皱,问道:“你运一些粮出去,告诉刘德民,严守军营。” 马赫离开后,宗徹稀里呼噜吃完碗里的饭,对安溆说道:“听几个本地的人说城西有一个隐居乡野山村的神医,我去访一访。” 必须快点找到对症的药方。 不过庆幸的是及时采取了溆儿提出的隔离措施,他们入城之后,虽断续的出现发烧人口增多的趋势,这两天却是平稳了。 宗徹带着几个人出城之后,吃过早饭的安溆就把严晷、严准都带到她和宗徹住的那院子里。 天空阴沉沉的,半晌午宗徹黑着脸回来的时候,外面也飘起了大雪片。 “没有请来人?”安溆看了看他空荡荡的身后。 宗徹转身在椅子上坐下,平稳了怒气,说道:“什么神医,我看都是人吹出来的,下午派人去西面的玉关城再访吧。” 还有那些好吃好喝养着的大夫,今儿个都赶出去诊症,谁都别想窝在屋子里只翻翻医书就算交差。 鹧鸪在外面说道:“小姐,军队里有个叫陈平原的兵要求见大人。” 陈平原是二皇子留下的那些精兵中的百夫长,几天观察下来,安溆知道这是个比较爱护羽毛,也算是关心民生的将领。 她看了宗徹一眼,说道:“请人进来吧。” “大将军,”陈平原进来就说:“下官了解一些米神医家中的事,知道他为什么坚决不出山。” 到现在了,二皇子那些兵还是不称呼宗徹为“督军”。看来是根本不乐意承认他的身份。 不过无论是宗徹还是安溆,如今都顾不上管这种小事。 宗徹挑了挑眉,让人看不清楚他对米神医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陈平原只得继续道:“早些年,米神医医治城中的一个富户时受了冤枉,便发誓再也不入获凉城。” “知道了。”宗徹点头。 陈平原等不到下文,说道:“将军何不帮他雪冤,再去请人出山应该会有比较大的把握。” 宗徹说道:“下去吧。” 陈平原顿了顿,转身走了。 安溆看宗徹,宗徹说道:“我不是那种会卑躬屈膝虚怀若谷的人,再说了,那个米神医的本事,只是民间传得厉害,不一定有真本事。军医和城内这些大夫跟前,我先给给压力。” 实在不行的话,将那什么米神医抓回来就是了。 让他也染上这个瘟疫,他还能不尽心竭力地研究对症的方子? 安溆完全没想到宗徹是这么想的,说道:“也好,我们先去看看那些大夫怎么说。” 又是两天过去,城外的感染人群中又抬出来七八十个死尸。 此时,已经是连内城都人心惶惶起来。 中午,安溆做饭的时候,才听说宗徹给那些大夫下了死命,若是两天内再找不到解病方,便都去外城和感染人群一起居住。 她觉得宗徹应该只是吓唬人,对于丝毫不懂医术的人来说,遇见这样的大疫,只能干着急。 但安溆好歹在信息爆炸的二十一世纪生活过,一些比较厉害的神药,比如青霉素,比如诺氟沙星,这些抗菌类药物,她是知道一些的。 虽然抗生素的滥用危害诸多,但在科技和医学都没有发展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这些药真能称为神药。 安溆知道这两种药物的土法提取,这两天还真做了一些,对这次的时疫有没有用不知道。 反正它们是针对炎症的杀菌神药。 听说那些人都会呕吐拉肚子,最后才虚脱致死的,安溆觉得这疫病的威力没有那么大的,所以未必不能试一试这两种药。 青霉素是要谨慎的,因为有一部分会对这个过敏。 宗徹这两天比较忙,但也从不在外面吃,这天中午照样准时回来,但他跟安溆说起,竟然有让安溆晚上出城的想法。 安溆问道:“城里的情况,这两天不是已经大致控制住了吗?” 虽然死亡人数多了,但比起初开始出现死亡病例那两天,那些人的情绪都稳定了些。 大夫说了,只要身体健壮的,能捱过去的几率更大。 因此,现在好多人都卯足劲吃吃喝喝,争取让自己更强壮,虽然病中的他们再卯足劲儿也吃不了多少。 宗徹摇头:“不是城里,是城外。” 城外怎么了? “今天,许多人不人鬼不鬼的爬到了城下,”宗徹说起这个,脸色更不好看,“在南城门外,全都是从冀平城来的。我问了问,冀平城沈知府,好几天前就病死了。” 现在的冀平城,是名副其实的死城。 安溆有些不可思议:“那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 宗徹嗤笑道:“地方的人都怕担干系,冀平城淹毁的消息,不也是前两天才能在邸报上看到吗?” 朝廷的反应,太慢了。 安溆说道:“那我更不能出城了,外面说不定更加危险。” 宗徹看着她,有些后悔,或许不该要强带她来北境,还妄想走上那通天梯的。 他伸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揉了揉,心也跟着化软了。 宗徹从来都对自己有着清醒的认知,他不是个好人,而且几乎没有底线,野心极其旺盛,早年未入仕途就野心勃勃的自己,从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会后悔吧。 ------题外话------ 都没有票票了,球球。 181 解危 “你先别着急,我做了点东西。”安溆起身出去,一会儿端着两个透明的玻璃碗回来,里面是两小把粉末状的东西。 可能因为自小做饭,安溆的动手能力很是不错。 “这一个是青药,一个是红药,都是从极为常见的日常食物中提取的,”安溆说着放到宗徹面前,“待会儿你跟我去一趟大夫们那里,我跟他们说一说这两种药的功效,看能不能配合他们的药方,给一些比较严重的病患用。” 宗徹笑道:“行吧。不过你不仅会做饭,现在连药都会做了?” 心里却已有了计较。 “以前只见过别人生产,哦,就是做,”安溆说漏嘴也面不改色,“我自己做的,也不知道成不成功。” 说句不负责任的话,事已至此,外城那些病重濒死的人,如今是不当这个小白鼠也得当了。 他们根本没有时间去找真的小白鼠试药。 后半下午,天又阴沉起来。 督军府东边的角门内走出来一个带着口罩的头发花白的老者,他身后还跟着个扛药箱的少年人。 “爷爷,我们真要试那位夫人给的药吗?”远离督军府大门之后,少年才追上老者,小声说道:“虽然治死了人上面不会怪罪,但是那些病人的家属,恐要恨死您了。” “要不然,我们别告诉他们药剂中还加了别的东西。”少年建议道。 宗夫人只是一个后宅妇人,听她言谈,连药材配伍都不知道,她做出来的东西,怎么敢用? 老者说道:“若真是有宗夫人说的那般效用,这次疫病便可解了。” 少年不相信:“爷爷,您和那么多大夫都没有办法,一个半点医术不懂的人就能有办法了?” 老者笑着摇摇头:“我听督军府的下人说,那宗夫人是个厨艺高手,医药同源,说不定呢。” 但是老大夫按着一侧药箱的手却有些微微发抖,宗夫人给的神药,其描述的药效,他曾经在一本家传的古书上看到过。 内城入口有兵丁把守,进出都要看腰牌,进的时候比出的时候查得更严谨。 老大夫和前面几个等着出城的人之间,相隔一米之远,等到交了腰牌给兵丁查看,两人一人拿到了一个时间牌,和一个城里大夫做出来的防疫药包。 这个药包主要是由艾草等多种有预防风寒功效的药物制成的,只要进出城,每个人一包,两天一换。 出来内城,外城消毒粉的味道更加明显。 少年不放心,掏出两个口罩,给爷爷和自己都又添了一层。 “爷爷,咱们去哪儿试?”少年问道。 老者说道:“找快要病死的吧。” 这些药不多,分了四份,有四个大夫一人一份,到外城找人试药。 老者停在一个南北的路口,向旁边路过的提着一大包垃圾走去集中焚烧点的,一个头脸皆遮得严严实实的人问道:“这边可有病重之人?” 看到他们腰间的内城牌,这人没有犹疑,就向北指了指,“最北面的一家,有个快不行的娃娃。” 老者听完,神情凝重地点点头,一手扶着药箱,迈步朝里面走去。 “小旗,不冷了,娘抱抱就不冷了。” 刚走到最北的那家,就听到里面传来女人带了惧怕、疯狂的声音,老者神情一肃,“四豆儿,快进去。” 话落他却先奔了进去,昏暗的屋内,女人神情憔悴,内城统一发放的口罩也被她扔到了一边,嘴唇干裂的起皮,但她所有的心神都在怀中那个脸色惨白的小儿身上。 四豆儿跑过来,先挡住爷爷,才对那女人道:“你怎么不做防护就跟病人接触?” 女人突然疯狂道:“这是我儿子,我男人都死了,儿子要是再没了,我活着还干什么?” 四豆儿皱眉,“你这是扰乱秩序,宗夫人说了,不让亲人照顾患病的亲人。咱们会用最好的药治他们的,你这样,不是捣乱吗?” 老者看了孙儿一眼,这些天没少听他埋怨,没想到这小子心里挺认可宗将军宗夫人的做法。 听到这话,女人看来的视线中就充满了敌视,将怀中的孩子紧紧抱住,说道:“你们想干什么?我死都不跟我儿子分开。” 四豆儿想说什么,老者先一步道:“宗夫人给了些神药,有可能克这个瘟疫,我出来,就是拿着药找病重的人试药的,你家这个孩子,让不让试?” 女人勉强冷静下来,抱着孩子的力道没松一分,问道:“能有多少把握?” “我也不确定,”老者说道,神情里带着几分歉意,“可能一分效果没有,可能有五分的效果,可能还会有反效果,也有可能一剂见效。” 女人低下头,小心地给儿子抿了抿头发,在他惨白的小脸儿上亲了亲,心里却是天人交战,好一会儿没给个答复。 四豆儿道:“你得快点给个回复,我们也好决定是给你们开药,还是再去找别的病重之人试药。” “我同意,”女人说道,抱着孩子朝老者磕了一个头,“张老大夫,求您一定要救救我的孩子。” 老者便马上放下药箱,先为小孩儿把了个脉,随后就开箱子准备配药。 四豆儿问道:“你怎么认识我爷爷?” 下了决定,女人心中也不那么纠结了,抹了把脸上不知何时流了一片的泪,说道:“我听我家男人说过,你们和京城里一个姓张的太医是一家。” 四豆儿撇撇嘴。 老者笑道:“一百多前年,的确是一家,不过早不论同宗了,和京城的太医张家,我们没法比。” 四豆儿不服气道:“怎么没法比?爷爷,我看过咱家的族谱,论起来,我们才是嫡支。” 嫡支怎么了,还不是混到只能在边城讨生活? 儿时的一些记忆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张老大夫把注意力集中在当前,配好药,就拿出随身带的药罐,借用了这家的炉子在外面熬药。 一个时辰后,小孩儿服下药,在三人六双眼睛的目不转睛的盯视之下,脸色明显地好起来。 大约又过了一个时辰,小孩儿睁开眼睛,本来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此时却对着母亲道:“娘,我饿了。” 女人顿时欣喜若狂,站起来跑到门口,对街口的一个值班的全身防护的严严实实的人道:“有粥吗?我儿子饿了。” 一瞬间,那人腾得站起来。 不到一刻钟,一碗熬的浓稠的米粥就被送到女人家中。 孩子吃过粥就又睡下了,吃下去的东西也没吐。 张老大夫长长舒一口气,笑道:“四豆儿,看来,咱们找到对症的药了。” 四豆儿知道,爷爷配的药本就有用,但是却没想到加上宗夫人给的,能这么有用。 “爷爷,咱们是不是能救下一城的人?”四豆儿惊喜道。 “是啊,宗将军宗夫人,真是功德无量。”张老大夫说着,目光落在远处。 他们处理瘟疫的手段和方式,将给天下提供一个最好的应对方法。 他幼时跟着祖父看的那本书上记录的神药神迹,并不只是虚谈,嫡支再起,不会是没有希望的一天了。 此后,应该再也不会有瘟疫发生之后,便将感染瘟疫的人赶出去自生自灭或者直接烧死的事情发生了吧。 内城,知府衙门,夏运风正聚集了几个手下,准备今晚偷逃出去获凉城的事宜。 这个地方是不能待了,现在连他向京城递折子自由都限制了,城里还关着那么多感染了瘟疫的人,他要是再不走,恐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一入夜,明亮皎洁的月亮就高高地挂在了天际,原来傍晚一阵北风,竟然把这天给刮晴了。 明亮的月色下,人走在路面上,映下影子更显黑黝黝。 夏运风身后背着一个大包袱,他的几个收下背着是大了两圈的包袱,一行人神色正常的朝内城门而去。 躲过又一队巡逻兵,夏运风实在忍不住,骂道:“这个竖子,真觉得天高皇帝远,他就能当土皇帝了?等着吧,出去了我定要狠狠参他一本。” 骂骂咧咧的,又转了两个街道,内城门近在眼前,正是换防的时候,夏运风赶紧就往外走。 “什么人?” 不出预料,刚出来两步,就被人拦住了。 夏运风又忍不住骂,这些不都是二皇子的兵吗?才几天,怎么都把姓宗的话奉为圭臬? 他咳了咳,挺直脊背上前两步道:“是本府。” “夏知府,”宗徹的声音响起,他和安溆刚从外城回来,正在就近的消毒点洗手喷洒消毒粉。 他笑着从暗处走出来,差点将夏运风吓了个大马趴。 “宗将军,”夏运风勉强稳住身形,呵呵笑道:“宗大人,真巧啊。你,你们夫妻俩这是也出来赏月。” 看见随后出来的安溆,他忙改了口。 宗徹笑道:“我们倒还没有赏月的闲情,有个好消息,我夫人做出来的两种药,让外城传来几个好消息。” 啥意思? 夏运风不太相信道:“你是说,找到克疫的药了?” 安溆说道:“还不太确定,不过有个老大夫开的方子最高明,用那两种药做引子,给一个病重濒死的小孩儿灌了药,现在那小孩儿已经能自己端碗吃饭了。” “真,真有这么神?”夏运风说道。 “夏大人若是不信,亲自去看看。”宗徹伸手示请。 夏运风不自觉的摸了摸后背的包袱,说道:“本官明天再去看吧。” 安溆和宗徹便都不再理会他,先回督军府去了。 确定找到对症的药,掩藏在平静之下的汹涌欲发便彻底平静下来,之后的几天,整个获凉城都处在一种喜悦的忙碌中。 每个人都尽可能的为配置神药出一份儿力,若是制药处缺什么东西了,很快就会有人送来。 夏运风到底没走成,之后士兵们开始挨家挨户的分药,他特地出去看了,只见每一户分到药的人家,都会捧着到到头顶,跪下来说一句:“多谢宗督军救命大恩。” 不费一兵一卒,这宗徹就得到了整个获凉城的民心。 但是还好,他是得到了这些普通百姓的信任和拥护了,却狠狠地得罪了内城的富户。 一个富户,便抵得上百家穷人。 夏运风觉得,自己还有胜算。 刚想回去找那些家主喝喝茶聊聊天,他来获凉城之前特地请的一个师爷就跑了过来,小声道:“大人,宗将军跟以沐家为首的那些人家承诺,要把获凉城的煤炭生意,分润一半到他们手中。” 获凉城之所以这么富裕,靠的不仅是外贸互通,还有城西那一片高山之中丰富的煤矿。 大明的煤炭用量算是比较大,烧瓷、打铁、轮船,多少行业离开煤炭都没法转,别说一半,就两份的煤炭分润,都够那些人家吃饱了。 夏运风气得咬牙,甩袖道:“走,去督军府。” 他们到的时候,沐温等家主正言笑晏晏地走出来,双方碰面,一方客气地见礼,一方看了一眼,迈步错身过去。 夏运风梗着脖子往里面闯,最后被马赫带人直接拿下了。 气得夏运风满院子叫嚷:“宗徹,你别以为边境的事能瞒过皇上的耳目,今日你敢染指知府大权,明日你就得解甲归田。” 马赫嘴角瞅了瞅,这个人脑子是不是不太好,在自家爷的地盘儿上,还敢这么叫嚣,就不怕被杀人灭口? 宗徹听到这吵闹声,问了句,随后便让一个兵士带话来。 “出京前,皇上给了宗大人便宜行事的一道旨意。且大明自古有个不成文的规定,边境异常的时候,获凉城一切财政大权均归北境军管理。” 夏运风又不是傻子,马上就道:“那还需要知府节制北境军统帅呢。宗徹现在的行为,和造反无异。” 兵士说道:“那好吧,您若是不服,尽管叫嚣。” 夏运风登时心头一凉,当下连忙装怂,顶多再过几天,城门就开了,宗徹,你给我等着。 获凉城门重开的这一天,城门外安置的那些从冀平城逃过来的疫民不约而同地跪了下来,朝着城门处砰砰磕头。 如果没有宗督军让人管他们,他们便是露骨荒野的下场。 安溆和宗徹出来的时候,这些人已经进城了,据下面的人说,他们都不打算再离开获凉城,要在这里安家。 ------题外话------ 今天只有一更,么么哒。 182 固宠的 城外依然是蓝天白云青草地,骑着马溜了一圈儿到军营,半个多月的紧张、压抑全都抛散在风里。 安溆学会骑马了真香了,想起以前宗徹说教她骑马她不学,挺后悔的。 两匹马到军营,宗徹先一步下来,帮安溆牵住了马。 大半个月不来军营,这里变化还挺大的。 远处的开阔草地上,跑步训练的各种障碍,射击训练的草靶都已经安置好了。还距离很远,就能听到声响震天的吆喝。 鹧鸪和稻香还有家里的两个小孩,是一大清早就回来的。 他们到时,主帐这边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 安溆蹲下身,先跟十多天没见面的小汪打了打招呼,宗徹回房换上盔甲,出来跟她说了声,就骑马向训练草地去了。 小汪前后跟着安溆,小爪子不停想要抓一抓她的裙摆。 她去看蔬菜大棚,它跟着,她回来想做会儿木工,这小家伙还是前后的捣乱。 鹧鸪笑道:“它恐怕以为小姐不要它了,我们回来的时候,它圆圈儿看了看,然后一溜烟就跑到外面,到处汪汪。” 安溆便放下手头的活儿,弯腰将小家伙抱起来放到膝盖上。 这下小汪屁股后面的小尾巴摇的更加疯狂了。 稻香过来道:“小姐,这狗子平日到处乱跑,不干净,都把您的裙子弄脏了。” 安溆笑道:“没事儿,我就陪他玩一会儿。” 这时候,一个小兵跑过来道:“夫人,有一位自称是姓方的商人,拉了好几车东西来求见。” 安溆抱着小汪起身,直接来到外面迎接。 来人果然是方浮,方家的其他人,安溆这两年也接触过,但最熟悉的还是一开始就合作的方浮。 方浮看见人亲自来接了,笑道:“我现在可不敢让将军夫人亲自迎接啊。” 安溆跟方浮熟悉之后,知道他的性子,便也笑道:“我可不是来迎接你,听说有好几车东西,我是来接东西的。” 两人都笑了,安溆侧身道:“快请进。” 方浮左右看了看,说道:“这北境大营,不好接管吧?” 安溆摇摇头:“我不太了解,那些事都是宗徹的工作。就算有麻烦,也都是他在烦恼。” 方浮笑了笑,问道:“听说冀平城大水那天,你们也在?” “没想到那么寸,”安溆说道:“傍晚才住进去,晚上就发了大水。” “人没事儿就行,”方浮叹了口气,“我们家在冀平六间铺子,全都给冲毁了,伙计死了十来个,掌柜的也没了几个。” 说着走到主帐,安溆放下小汪,小汪这才哒哒哒迈着小短腿儿跑到方浮身边,嗅了嗅,转身继续来到安溆脚边蹲着。 鹧鸪端着茶进来,忍着笑上了茶。 这小汪,不愧是个看家狗,来了陌生人,总要上前闻一闻。 方浮道:“你这只小狗哪儿来的?看着挺精的。” 安溆看了乖乖蹲在她脚边的小汪一眼,笑道:“宗徹买的。长得特别慢,两三个月了,才长高这么些。” 方浮说道:“有些狗长得慢,是体型太大了,等半岁以后,会明显长高。我们家有不少品种的狼狗,你这边还要不要?” 听他这么问,安溆一想,组建一个军犬队也不错啊,便笑道:“行啊,如果方便的话,给我多送来几只。” “没问题。” 安溆问需要多少钱,若是一只两只的,没必要问,但她是想要很多只,不给钱可不行。 方浮就笑道:“咱们都老生意伙伴了,这点东西还收什么钱?” 安溆心想,都是生意人,谁不知道谁,便坚持让他出价。 果然,接下来方浮便道明来意:“早听你说想要把羊绒发展出另一条生产线,不知道现在可有了进展?如果有进展的话,这次能不能带上我们方家?” 跟方家的合作,只有罐头、调味料那些能长期存放的食品类合作,羊绒这个产业比较容易积聚势力,安溆也不想跟方家合作太深,免得积重难返,当初就是通过唐娘子的引荐,直接跟绸缎行合作的。 不过如今她人也来到了大北方,方浮又主动上门,毛线这个生意,和他们一起做也不是不可以。 安溆思考了一会儿,点头道:“可以。” 接下来,安溆拿出来自己做好的两卷毛线,跟方浮商量了不少合作细节。 最后还写出来一个大致的合作协议。 这个时候,草原上已经有绒毛特别密的山羊、绵羊好几个品种,往日主要是做毡毯,后来安溆将羊绒料子引进来,每年都有大客商来这边收羊绒之后,专门饲养产绒羊的人越来越多。 如果他们想在这里开一个羊毛线生产基地,从原料到工人,都将会很方便。 同时生产出来的羊绒还能够分出来做羊绒料子,省的安家每年还要从大客商手中采购羊绒了。 基于这点,安溆要求,羊毛线生产基地,她来组建,方家铺面遍布大明,他们还是只负责销售和运输。 方浮没有异议,但他还有一个别的要求。 方家想在他们的大本营,西凉城建设一个罐头基地。 方浮很喜欢基地两个词汇,听安溆说过一两次便记住了,反正就觉得是完全高于小作坊的大作坊。 安溆想了会儿,问道:“你们想要买罐头的生产技术?” 方浮搓了搓手:“是这个意思。只是你放心,我们方家在西北,不会影响你们家的生意。而且,我们也主要是做肉罐头。” 罐头这个东西的做法,方家那些族老早在眼馋了,这些年就没停过研究,他们倒是能煮出来安家那种的水果罐头,却就是不能放。 至于肉罐头,他们请了多少老师傅,那做出来的味道,都没有安家的好。 没办法了,那些族老便频频跟父亲提起,想要买下罐头技术的事儿。 如今安溆到了西北,他们更急了。 要不是前些天这边瘟疫盛行,方浮早就已经过来。 不过现在获凉城才平稳没几天,他便带着人来了,也可见其着急。 对于这个要求,安溆倒不惊奇,毕竟罐头的利润挺大的,她说道:“卖给你们倒是可以,只是以后你们的门店,不许压缩我们家的罐头。” 方浮闻言,立刻心怀大畅,笑道:“这还用说吗?你们家的罐头多好卖,我们是知道的。” 安溆不是扭捏人,而且罐头这个东西,不算什么大秘密,她一开始让安家人做的时候,都没想到这其中的诀窍能保护到现在。 当下,她就叫鹧鸪拿来笔,将罐头密封、杀菌的一些要点,一一写下来。 给罐头压盖的东西,是安溆当初自己做出来的一个机器,这些年在使用中改进了不少,压盖儿已经很是方便,一个手工熟练的女人便能操作一台。 因为没有使用外动力,那机器还是比较需要人力的。 好人做到底,交给方浮技术的时候,安溆表示可以免费赠送给他们一个压盖机。 方浮接过那两张轻飘飘的纸,心都是颤悠的。 这个女人的心量,他比不上。 钱还没有商讨呢,她就把技方给了。 越是如此,自家这边越是不能小气。 方浮直接把来时,老爹给的让他用来谈价格的所有银票都拿出来给了安溆。 安溆接过来看了看,足有三万两银子。 方家的底价开得真高。 她这么想着,交给鹧鸪。 好了,这下建羊毛线厂子的初期投资有了。 --- 宗徹在帐外翻身下马,听见她的笑声,自己也不觉得勾起唇角,一边向里面走一边问:“什么事儿让夫人这么高兴?” 这话还没问完,他已然听到另一个男人的说话声。 进来看到正相谈甚欢的两个人,宗徹愉快的心情打了个折扣。 方浮起身见了见礼,“草民参见宗将军。” 宗徹说道:“不必多礼。” 然后问安溆:“中午了,怎么还不准备吃饭?” 安溆向外看了看,“中午了吗?” 才没谈多大会儿呢。 宗徹心口直泛酸,转身道:“我去厨房看看。” 安溆对方浮道:“中午便在这儿吃吧,你捎来那么好东西,招待一顿饭还是有的。” 方浮便笑道:“那不是为了巴结您吗?来前,家里的族老都说了,一定让我先送礼,再提罐头的事儿、” 走到厨房之后,就听不到那些说话声了。 宗徹转头向外看一眼,心里很是不舒服。 从一开始她用藕粉的方子跟方家换了两头骆驼,他就知道这姓方的对她的有些那么男人看女人的心思。 这时候,稻香过来道:“大人,也不知道小姐跟方公子谈什么那么开心,连饭都顾不上给您做了。这、” 这话就是在宗徹心上插刀子,他冷冷地看了稻香一眼,道:“做下人的,最忌讳的是什么?” 稻香赶紧低头:“奴婢知错了。” 她很早就害怕这位大少爷,当初他们遇到劫匪,她受惊了,大少爷却坚持把唯一的安神汤药给小姐吃,她便害怕他。 宗徹不耐烦道:“滚下去。” 稻香犹犹豫豫地走到门口,强忍着惧怕道:“大人,锅里有牛肉萝卜汤。小姐让奴婢伺候您,奴婢以后就是您的人。” 她刚才不是故意下蛆,而是真的替大人不平。 183 斗米仇 声音颤抖地说完,稻香转身就快步跑了。 “慌慌张张的做什么呢?”外面传来鹧鸪的训斥声。 宗徹的脸色已经黑沉如锅底。 鹧鸪没想到大人回来了,走到厨房看见有个人吓一跳,再看清大人的神色,她赶紧收声,端着一筐子菜去炒。 安溆见宗徹去厨房就没了人影,便过来寻他。 灶眼里牛粪烧的哄哄的,除了炒菜的呲啦声,厨房里竟然静的有些诡异。 安溆看了看宗徹的脸色,笑道:“谁惹你了?那些兵很不好训吗?” 宗徹对上她毫无察觉的笑脸,更觉得憋闷,说了句“没事”,抬步就走。 安溆莫名其妙,看向鹧鸪,问道:“他怎么了?” 鹧鸪摇摇头,“奴婢也不清楚。” 想了想道:“我刚去洗菜了,回来的时候正碰见稻香慌慌张张的跑出来。是不是她说了什么让大人生气了?” 安溆微微皱了下眉,说道:“不必管他,做了什么饭?” “蒸大米,牛肉汤,还有两个小炒菜。”鹧鸪还是提醒道:“小姐,稻香的心思太不单纯了,要不然过几天就把她送回德安府去。” 安溆不是担心她在那边总往安翀身边凑,搞出什么事来吗? 就算古代都鼓励早婚早育,安溆也不可能看着唯一的弟弟才十五六岁就和人谈恋爱去吧。 别说他说了对稻香没那个意思,便是喜欢,也不能在这个年纪胡来。 鹧鸪说道:“您也得想想大人这边,”犹豫了下,到底还是说了:“稻香那个脑子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总觉得您留着她是为了固宠的。刚才就那一会儿,我没在跟前,都不知道她说了什么让大人那么生气。” 安溆没多放在心上,说道:“我想想给她先安排到什么地方合适。” 鹧鸪道:“要不然直接让丰年来接。” “行,你就别操心了。” 但安溆没想到的是,宗徹一直到晚上都还在和她别扭,要么不说话,实在需要说话时就一两个字。 安溆觉得这样很不舒服,准备睡的时候就问他:“你今天怎么了,是和我在生气吗?” 宗徹才抬眼看她,说道:“不敢。” 安溆:你这么别扭你自己知道吗? “但我看你敢得很啊。” 宗徹突然两步过来,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压在床上,鼻尖贴着鼻尖,双目对着双目。 安溆眨了眨眼睛。 宗徹说道:“我也没有对你需索无度,你竟然还给我准备通房丫头。说得好听了是固宠,若说实话,是不是你根本不喜欢跟我上床。” 手腕被扣得有些发疼,因为距离太近,安溆几乎能实质地感觉到,他眼中翻涌的伤心和愤怒。 “你先放开我,有话好好说。”她说道。 宗徹看着她平静的双眸,却突然间有些绷不住,抬手在上方的床架上狠狠地砸了一拳。 “安溆,你到底有没有心?”他低吼着问道:“我都恨不得把心挖给你了,你就不能稍微也为我动容一点吗?” 安溆抬手挣开他另一只手,坐起身冷静道:“宗徹,我不跟你吵架,你很难受是不是?什么通房丫头,你不问问我,就给我安下了这么个罪名是吗?” 宗徹看着她,说道:“你没有那个意思,那丫鬟会说以后就是我的人?” 安溆气得不行呢,抬手就推着他下了床。 但是一直都让着她的宗徹顺着力道到了床边,却突然转身再次将安溆压到了身下。 “你想干什么?霸王硬上弓?”安溆皱眉问道。 她眼中的厌恶虽然不太明显,却瞬间击溃了宗徹的心防,他什么话也没说,低头就吻住了那双冰冷的双唇。 生个孩子吧,生了我的孩子,便你是个鬼,也跟我有了血脉牵连。 到时候就没空再找什么通房了。 被一巴掌打得偏过脸颊时,宗徹心中都是这些偏执可怕的念头。 安溆抬手擦了擦满是他口水的嘴唇,目光冰冷地看着宗徹:“我不喜欢任何不顾我意愿的强迫。如果你非要继续下去,明天我就回德安府。” 圣旨不能离婚,大不了就长期分居。 宗徹伸手想抱住安溆,但被她一手挡开了。 他烦躁的揉了揉眉心,转身,脚放在脚踏上背对她坐着,半晌才道:“溆儿,对不起。” 安溆一直都觉得宗徹是个极其冷静的人,没想到他也有这么暴躁的时候。 因为别人的一两句话就要跟她动手,难道他口中的喜欢,也是以他自己的心意为准则的。 根本就不用管这个被喜欢的是什么心情? 许久不听她说话,宗徹回头,见她已经面朝里睡下了,心中就是一阵发慌。 单方面的喜欢一个人,她却永远都无动于衷,这很容易产生绝望的感觉。 或许糊糊涂涂的这么过日子,不要求她再次喜欢上他,才是以后他应该有的态度。 但是想到那段时间,她看向他时眼中的熠熠生辉,就让宗徹心如刀绞,也不想轻易说放弃。 那个时候的自己轻易得到了她的心,是她眼里的宝,他竟然不知道珍惜,还觉得她看到他眼中有光的样子,是那么平常甚至可能是他的累赘。 现在却是连博得她一眨眼的垂询都那么难。 婚后他们相处的还不错,但宗徹好几次有种错觉,她对他其实跟对一个生意上的伙伴,也没有多少差别。 “溆儿,你真的再也不能喜欢上了我吗?” 听到这带着几分干哑的声音,安溆有种想打人的冲动。 “是你先找事儿的,怎么好像我欺负了你一样?”她睁开眼睛,看着床里充满异域风情的花纹,说道。 “我没想到你连通房丫头都准备好了。”他说道。 安溆翻身坐起,要说话,但是对上宗徹的双眼时,瞬间愣住。 宗徹赶紧翻身到另一边。 看着他宽厚的肩背,安溆突然有些好笑,她的威力能有那么大吗?几句话还把人说得眼里都带泪花了。 都说男人的眼泪比血还金贵。 安溆却怎么觉得那么好笑呢。 “我没有给你准备通房丫头。”安溆说道:“我只说一次,虽然我不要求你的唯一,但是我受不了咱俩在一起的时候你又有别的女人,所以我永远都不会给你准备通房丫头。除非你想尝鲜了,跟我说一声,妾室什么的我都不介意。但是咱们两个的床上关系,也将止步于你、” 安溆的话没说完,就被宗徹打断了:“我只要你。” 好吧。 安溆点点头,再次躺下来。 不自觉叹了口气,难道这就是姐弟恋吗?自己把人家欺负得跟小绵羊似的。 “那个稻香,她对翀儿有别样的心思。”想了想,安溆还是解释了下,“我担心她一直留在翀儿身边,会出什么事,就把她留在了身边。但是我没想到,她会以为我留下她是给你做通房用的。” 宗徹听完这些话,后悔刚才自己那些想法的同时,刚才觉得苦皱苦皱的心里也好了很多。 “我不该误会你。”他说道。 安溆不是就不生他气了,说开这些便不再理会这人。 之后的几天,宗徹每次回来,都要给她捎些花花草草的,渐渐的,两人都忘了那天的事。 安溆每天也很忙的,宗徹出去练兵,她便出去寻找找厂址,同时和草原上大部分愿意出售小羊羔的牧民谈好了价格。 她有意在彻底冷得不能出门时将毛线厂建起来,一连半个月,大部分心思都放在这些事上。 也就忘了和稻香说,要把她送走的事。 下午时分,稻香正在院子里坐着嗑瓜子,面前的小碟子都被饱满的瓜子仁儿堆出个小山来。 刚端起碟子把满满的一碟瓜子儿放到嘴里,就有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谁家的丫头,这么贪吃?” 这个声音很熟悉,但却充满了戏谑和轻佻。 稻香慌张抬头,看见来人,心头狠狠一跳,忙起身施礼道:“大人。” 宗徹身上的盔甲还带着泥点子,他是在书房看书的时候,又到了这个地方的,年轻时候的自己正在校场练兵。 什么匍匐障碍跑,有士兵做得不规范,他都要亲自示范。 好些年没有这么辛苦了,宗徹还有些怀念,在校场待了一会儿才忍受不了,回来换衣服。 看到这中心的主帐坐着一个圆圆脸的小丫鬟,他不自觉就调笑了两句。 小丫鬟慌慌张张地站起来,纯真的模样是他身居高位之后,许久不曾在身边女人身上见到过的。 “不必多礼,”宗徹走过来,扶住小丫鬟的手,“坐着吧,我看你挺会剥瓜子仁儿,再剥一碟,给我送到帐里来。” 稻香迷迷糊糊的,她从来没有被大少爷这么温柔地对待过,这样的温柔,以前也只有对小姐才有。 她听到喜鹊说小姐不喜欢大少爷的话,那时候还觉得是说假的,因为看小姐的样子,一点儿都不像不喜欢大少爷。 现在,稻香有些理解了,大少爷对人温柔起来,没有谁能抵挡得住。 手上那点干燥的温度离开,稻香失神地看了会儿自己的双手,然后羞涩的跺了跺脚,再次坐下来剥瓜子儿,不自觉就哼起歌儿来。 想到鹧鸪训斥她时的那样子,稻香就觉得今日扬眉吐气。 什么大人只喜欢小姐,现在是什么,不是喜欢自己了吗? 她不让自己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她也别想顺顺利利的。 184 误会 严晷、严准后一步进来,他们都看到了大哥跟那小丫鬟的亲近,不自觉皱起眉来。 宗徹进到室内,闻到一股淡淡地很好闻的清香,不自觉便身心放松。 在床边有一个木头柜子,一人多高,他走过去,打开门一看,里面挂着好些男女式衣服。 “这里的安大妮倒是挺贤惠的,”他说着,随便找了件衣服换上。 这时候,门口响起脚步声。 也没人通报,宗徹皱了皱眉,转身来到外间,见是两个弟弟:“你们两个来干什么?” 大哥一向对他们如此,严晷没察觉什么不对,就说道:“大哥,我们已经会熟练骑马了,明天起,也想跟那些士兵一起训练。” 宗徹拿起桌子上倒扣的茶杯,倒了一杯茶,说道:“行啊,有这个心,就好好训练,以后也能在战场上一展军功。” 他自己那边,也是在北境发展过的,不过两个弟弟没跟过他,是后来他们一个考武举一个考文举到了京城,才拿着刘氏的信去找的他。 宗徹对他们感情一般,说完事儿就让他们下去。 走前,严晷提醒道:“大哥,你跟小丫鬟,不要走得太近,嫂子知道了,不好。” 宗徹好笑,摆手道:“出去吧。” 她知道了能怎么不好? 他如今收个小丫鬟,难不成还要看她的脸色? 就是当初那陆府的千金小姐陆宁雅,他娶的时候也只是说不置二房,婚后两个月,她就主动将身边的一个长得还不错的大丫鬟开脸给了他。 看看干干净净一点春色都没有的营帐,宗徹不由得感叹,这里的自己也混得太差劲了。 稻香端着一叠胖胖的瓜子仁儿进来,放到桌子上,脸红着问道:“大人,这些够不够?” 宗徹看了眼,年岁太小了,长得也一般。 只身上那股纯真劲儿还可爱些。 无论哪里的安氏,都是一样的小心眼。 宗徹说道:“够了。” 稻香就要退下,只听那道低淳好听的声音又道:“别着急走,坐下来陪爷说说话。” 于是宗徹打听出来不少这里的自己和安氏的情况,当听到这小丫鬟就是安氏给自己准备的通房丫头时。 他上下打量了这丫鬟两眼,心想等安氏回来,得跟她说一声,纳小看的就是个色,以后选个好看点的。 稻香从没想过大少爷可亲起来,让人这么舒服,见他面前的茶杯空了一半,起身给添茶水。 然后手腕不稳,茶水洒了宗徹一身。 宗徹宽容地笑了笑,小姑娘耍个心眼儿也显得这么可爱。 他拉住小姑娘的手腕,就带到膝盖上,逗弄道:“怎么,给爷剥几颗瓜子,剥的手都没力气了?爷来给你揉揉。” “明天就可以写招工启事、”安溆和鹧鸪说着话走进来,看见这么一幕,如同被人当头敲了一闷棍。 “你们在干什么?”安溆问道。 宗徹拍拍稻香的屁股叫她起来,对上这安氏的目光,只觉一阵心惊肉跳,难道他还能受年轻时候这个自己的影响? 宗徹咳了声淡然说道:“说说话儿而已,能干什么?” 也不知道为什么,安溆觉得双手都微微发抖,她深呼吸好几下,才能用平稳的声音道:“宗徹,你自己说的话都被吃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宗徹看她这么生气,也很是不解,道:“我这还什么都没干呢,你用得着这么生气吗?再说了,这不是你给我准备的通房丫头。” 安溆只觉得心口一闷,一个忍不住,侧头把来前喝的一碗羊肉汤都吐了出来。 鹧鸪吓得赶紧去拿水拿盆。 稻香也忙跪下来,哭道:“小姐,您别生气,都是稻香的错,稻香不该勾引大人的。” 宗徹正惊讶于安氏的反应,心道这不就是一个醋坛子吗?听见这话,他看向那个小丫头。 这丫头,是对她主子有恨意? 想法还没落下,那边又传来另一个丫鬟惊慌的喊声:“小姐,小姐,您别跟他们生气。” 宗徹一瞧,才发现那安氏竟然晕了过去。 这下也顾不上别的了,他赶紧走上前,弯腰想把人抱到床上。 但没想到她还没有完全失去意识,伸手挡了一下,声音虚弱又冰冷:“你滚开。” 宗徹一双手伸也不是收也不是。 “鹧鸪,扶我去床上,再去喊一个军医过来。” 说完这几句话,安溆就已经脸色煞白。 鹧鸪眼中含泪,恶狠狠地看了宗徹一眼,扶起小姐就往内室去。 看她这个样子,宗徹一阵心虚。 “小姐、”稻香跪着上前,还想分辨什么。 宗徹走过去,踢了她一脚:“还不滚出去。” 稻香仰头看大少爷,惊讶吃惊。 宗徹不能因为一个小丫头,把这里自己的妻子气出好歹来,训了人就赶紧跟着走去内室。 鹧鸪急忙忙出来,看到他想往里面进,就说道:“大人,您还是别进去了。” 宗徹皱眉道:“主子的事儿,有你插嘴的吗?快找大夫去。” 安溆侧身躺在床上,腹部一阵阵绞痛,听到脚步声,看也没看,说道:“你能先出去吗?” 她真的觉得恶心。 这个人有多会演戏。 但是他演戏又为了什么,想到他刚才那句话,“这不是你给我准备的通房丫头?” 难道自己那时候听他的警告便干脆不喜欢他了,他觉得丢失尊严,这些天一直表现得对自己情根深种,就为了让自己再次动心后好羞辱自己吗? 眼睛一热一酸,安溆的眼泪还没流下来,就听宗徹说道:“你也太小气了,只不过是跟一个丫头调笑两句,你竟就要死要活?” 安溆猛地看向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或者说这个宗徹被人魂穿了? 她冷笑道:“我什么时候要死要活了,只是一时被恶心到了而已。” 对上她的眼神,宗徹有些心烦,说道:“那你就别这个样子,男人娶妻纳妾,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陆氏的娇养的千金小姐都能做好,小小一个安氏,还能比她更事儿多不成。 安溆再忍不住,斥道:“请你马上滚出去。” 话落,一行泪水也从她眼角滑下来。 但她的神情却十分冰冷,一点儿伤心的样子都没有。 宗徹却觉得,现在的她比某些女人娇娇弱弱哭啼轻泣的时候,更让人心疼。 “好好好,我滚。”他说着,退了出去。 怎么想不开娶了这么个麻烦精? 鹧鸪已脚步匆匆地带着军医走了进来。 宗徹不能进去,就站在内室门口,然后便听到那军医说:“夫人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孕,这是动了胎气了,卑职开两幅保胎药,喝两剂、” “不用了,”安溆打断了军医的话,“我暂时还不想要孩子,有没有什么比较安全的堕胎药。” 宗徹不自觉的欣喜还在脸上,闻言他瞬间几步进去,问道:“为什么不要孩子?” 安氏真这么烈性?看到自己跟一个丫鬟调笑,连他的孩子都不要了? 他在另一边,到这个年纪,也才有两个孩子,还都是侧室生的。 这里的正室虽然不太得他意,但好歹这个孩子跟他也有几分关系。 宗徹随即斩钉截铁道:“我不同意。” “孩子在我肚子里,跟你没关系。”安溆连看他一眼都不想,对军医道:“开药吧。” 军医看了看对峙的夫妻俩,不知道该听谁的。 鹧鸪忙说道:“先开保胎药,小姐,等您冷静了,再做决定。” 安溆想得很清楚,她本来就没有在这个时候要孩子的打算,再加上宗徹露出的这真面目,她真的没有办法再跟他生活在一起。 现代的单亲孩子都要受歧视,更何况是现在的,所以根本不如不生。 军医顺势退了出去,开好药直接自己去煎了。 宗徹看着闭上眼睛的安溆,说道:“身为女子,你不要太刚硬了。这个孩子,”到嘴边的必须生,被他改成了:“还是生下来的为好。” 安溆现在听见他的声音都恶心,抽出旁边的枕头就向他砸去。 宗徹想发火,看到她眼角已经干涸的泪痕,又瞬间没了脾气。 这里的安大妮,难道会什么巫术不成? 他对那边最宠爱的一个妾室,都没有这样又怯又担心过。 实在是太夫纲不振了。 宗徹来到外面,刚才那个小丫鬟赶紧凑了上来,两只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问道:“大人,小姐没事儿吧?” 宗徹一直都是个挺怜香惜玉的人,以往必定要宽慰这小丫鬟两句,现在却是十分不耐烦:“一边儿去。” 晚上,宗徹想回内室,被鹧鸪冷着脸挡了。 他很是气闷,怎么在这里,连一个丫鬟都能压在他头上? 另一个时空中,年轻的宗徹同样很气闷,一直到晚上了,还不能回去,更要紧的是,那家伙会不会跟上次一样,占溆儿的便宜。 就算清楚他们其实是同一个人,想到那个可能,宗徹还是很想杀人。 而且,他前不久才惹溆儿生气过,今天回去的时候还要带花呢。 宗徹在这里待的心烦,跟书房看了会儿书就跑出去找和尚道士。 这边是在京城,道观寺庙的城内就有。 一下午,宗徹跑了两家道观、两家寺庙,符和签带了好几个回去。 刚走进巍峨的府门,这里的管家就高兴地跑过来,说道:“恭喜老爷,夫人有孕了。” 宗徹一愣,心里第一个念头就是,不能让溆儿知道这奇异的事,万一把这边自己做的事,都安到他身上,他的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185 处置 管家不见老爷面上有喜色,忖度着是不是还因为那新进府的苏姨娘而不喜夫人,便也不再多说。 又走了两步,一个婆子前来道:“老爷,苏姨娘身子不适,想请您去看看。” 宗徹说道:“不适就去请大夫。” “这、”婆子愣着没反应过来,再看时,老爷已经走远了。 不是去看夫人去了吧? 她嗨了声,赶紧往杏园走去。 苏姨娘是先苏太妃的亲妹妹,自从入府后,老爷一直十分喜欢,都说早些年跟在二皇子麾下的时候,老爷就喜欢先苏太妃的。 这几个月苏姨娘的受宠,似乎也证明了这点。 姨娘正该抓住这个时机,把老爷的心全拢过来的。可不能在这时候让老蚌怀珠的夫人坏了事儿。 因此宗徹还没在书房坐下来一会儿,外面就又有人禀报:“苏姨娘来了。” 右眼皮直跳,宗徹心里正不安稳,闻言大怒:“听不懂吗?不许人打扰。” 苏姨娘抖了抖,向里面道:“老爷。” 边儿上的小厮劝道:“姨娘,要不然您先回去?” 一会儿,正室那边又有人来请。 宗徹烦得不行,摔了一个砚台外面才算消停。 他把符和签子都压在枕头底下,蒙头就睡。 灯光昏黄的营帐内室,喝了药有一个时辰,安溆突然觉得腹部绞痛加剧,连说出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 下身一股湿热,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的往下滑落。 她侧身扯掉床上的帐子。 外面正靠在榻上小憩的宗徹瞬间睁开眼睛,三两步跑进内室,看到床上一片血濡,他瞳仁狠狠一缩。 “来人,请军医来,都请来。”宗徹向外喊道。 鹧鸪听到声音跑进来,看到小姐整个人都无力地被宗徹抱着,她赶紧冲过去,一下子就把宗徹推了一个趔趄:“你别碰我家小姐。” 女人的声音刺耳。 宗徹只是皱了皱眉,什么都没说。 很快,军医来了七八个。 宗徹直接道:“医术最高的先来。” 这时候谁也不敢逞能,更不敢装无能,前段时间的大疫,他们谁有多少本事,督军都是清楚的。 两个三十岁左右的走上前,各自把了脉,下午来开过药方的陈军医也把了脉。 三人面色都不好。 宗徹怒道:“怎么回事儿?怎么办?” 陈军医噗通跪下道:“督军,夫人这是饮了活血药物所致。只是卑职下午、” “先别说这个,开药,”宗徹说道。 “孩子只怕保不住了,”陈军医大着胆子说道。 “那你去领板子,先给她开药,知道了吗?” 宗徹的声音很平静,却骇得众人大气儿都不敢出。 几个军医围在一起,赶紧商量出一个对身体无损的方子,然后要下去配药的时候,只听上首一直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的男人说道:“拿药过来,在这里配,这里煎。” 直到后半夜,脚步声不停的主帐才平静下来。 三天前被家人催促着搬到军营,和那戴三少培养感情的苏窈窕这时候还没睡,戴家兄弟住的距离主帐不算远。 那边一有动静,这边就听到了。 外面火把烈烈,帐内黑沉沉的,小丫鬟走进来,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算能看清,走过隔断,小声道:“小姐,妥了,那孩子没保住。” 苏窈窕勾了下嘴唇,真没想到能碰见这么好的机会,如此一来,这宗督军可能有一段时间要因为后院起火的事儿头昏脑胀了。 --- 安溆从疼痛中恢复,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鹧鸪端着一碗温热的清汤在旁边一勺勺喂着,看小姐只是没有表情的在吃东西,就很难受。 “小姐,您好好休息吧。”一碗汤差不多都喝完了,鹧鸪起身要走。 “是稻香给我药里加的药?”安溆突然问道。 虽然稻香这些日子的表现让她很失望,但怎么也不敢相信,当初那个怯怯弱弱乖乖巧巧的小姑娘会变成现在这样。 鹧鸪恨道:“大人审了两句,她就认了。” “她加的什么药,药哪儿来的?”安溆又问。 这里可不是出门不远就有药铺的城里,她自己怀孕了都不知道,稻香怎么能提前知道,还给她准备好药? 鹧鸪倒没想这些,宗徹走了进来,对安溆道:“你先休息,这件事儿,明天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这话听得安溆想笑,她看向宗徹:“你给我什么交代?” 多像那些宅斗剧里后院男主人说的话,安溆却分外嫌恶。 宗徹根本不敢对上她的眼神,说道:“谁害了孩子,让她偿命就是。” 他清楚,一个小婢女很大可能不会知道什么药物能让人落胎,这背后必定还有一个人。 那小婢女不是什么嘴硬的,关一晚上应该就会说实话了。 安溆说道:“军营里目前有女眷的,除了主帐,就是偏帐,戴纶的未婚妻在。她是二皇子的心上人,药很有可能是她给的稻香。” 二皇子的心上人?戴纶的未婚妻? 这其中是怎么联系的? 宗徹一瞬间没想明白,但安氏坚持,他转身吩咐道:“去请戴纶和他的未婚妻来。” 安溆一直看着他,总觉得这个人一转身时的气势,有些陌生。 不过现在她没空想这个,她可不是别人打左脸还要伸出右脸给人打的圣母,虽然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她还是有很大可能不要这个孩子。 但却不能这样被人算计着没了。 那边,苏窈窕刚准备入睡,就被几人闯进帐内,衣服也没叫穿好带了出来。 一时间,到处都是女人的尖叫声。 戴纶这边,军士们才过去,他睡得正香,被打扰了很是不高兴,出来再看到美丽动人的未婚妻衣衫不整的被人押着,瞬间急了。 “你们干什么?” 戴继也听到动静紧跟着出来,瞪了弟弟一眼,上前问领头的马赫:“马将军,深夜来抓人,可否给一个交代?” “去了主帐,你们就知道了。”马赫挥挥手,几个兵押着人就往主帐去。 宗徹坐在外间,刚端起一杯茶,就有个女人踉跄着被推了进来,看到那张犹带着屈辱的美丽脸庞时,他有一瞬间的愣神。 真是她! 宗徹曾经也为这个女人心动过,她是那样美丽柔弱,能引得人的怜惜之情,只可惜,天妒红颜,早早的--- 想法暂停,他看到在丫鬟搀扶下,从内室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安氏。 宗徹心里一跳,不自觉站起来扶了一把,“你非要今天审出来,我来审便是,这个样子你还出来干什么?” 安溆让开他的手,鹧鸪赶紧垫上一个软垫,她才坐下来,疏离道:“我自己的事,当然要自己问清楚。” 宗徹在旁边坐下。 安溆侧头看了他一眼,眼前这个人,让她陌生的地方,太多了。 “你们凭什么抓我?”苏窈窕问道。 她这话音还没落,后背带着斑斑血痕的稻香就被扔到了另一边。 稻香瑟瑟发抖的跪在地上。 安溆问道:“稻香,看在这么多年相处的份上,你告诉我,加在保胎药里的活血药,是谁给你的?” 稻香哭道:“小姐,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一时糊涂。” 她还有哥哥呢,小姐肯定不舍得处罚自己,自己只是一时放错药罢了。 倒不是维护苏窈窕,而是觉得那个女人远比她厉害,不好得罪。 安溆笑了笑,她说每一句话都有种使不上力气的感觉,便也不跟稻香废话了。 当下,只给了鹧鸪一个眼神。 鹧鸪向那些士兵道:“给她上刑,捡最厉害的上。” 军营里其实没有多少精致而又让人疼痛难忍的刑罚,一般都是杖责,打死算完。 安溆看他们又提起了棍子,抬了抬手,缓慢地问道:“有针吗?” 在她以前看过的电视剧里,觉得最令人有苦说不出的,就是容嬷嬷的针灸术了。 马赫出去了一会儿,带回来一盒子银针。 安溆摩挲着自己的手指,道:“打人太费力气了,又血溅当场的,吓人。只把这些针,都给她扎到手指里去试试。” 几句话下来,现场众人无不手臂麻轰轰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稻香又是惊又是不可思议,向着安溆道:“你不能这么对我,我哥,还有翀少爷知道了,他们都会厌烦你的恶毒。” 宗徹看着旁边没什么表情的说着令人毛骨悚然之言的女人,心尖儿都是酥麻的。听到这话眼神中又带了些戏谑,挺狠心的一个女人,怎么纵出来这么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 安溆没力气说话了,抬手示意了一下。 马赫没做过这样的精细活儿,稻香又来回的挣扎,根本扎不稳。 稻香似乎上来了倔脾气,哭喊道:“你不能这么对我,我就是死也不说,我死了,你看你能有多好。” 安溆叹了口气,爷爷说得真对,有些人就是不识好的,你给予的好处越多,反而越能给她蹬鼻子上脸的勇气。 鹧鸪一开始还不忍心,听见这话,气得不行,对那些像是拿刺猬一样不知道怎么下手的人道:“摁住她,堵上她的嘴。” 当尖细锐长的针插入手指时,旁边的苏窈窕吓得往后侧了侧。 针没下去一半,稻香就疼得满脸汗,不停呜呜着摇头想说话。 安溆抬了抬手指,鹧鸪道:“让她说话。” 186 毛线 嘴一被松开,稻香马上就道:“是这个女人给我的药。但是我根本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给小姐下药。” 鹧鸪听完,上前两步,左右扇了稻香两巴掌,骂道:“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她给你什么你都往小姐的药碗里加,你就不怕害死小姐吗?” 稻香哭道:“我为什么要怕?她让我和少爷分开,给她做固宠丫头,我就让她也不好过。况且,小姐自己也说了,不要这个孩子的。” 鹧鸪脸色铁青,还要说什么,安溆叫她回来。 “你为什么给我下药?”安溆看着瘫坐在地上,面色惨白的女人,问道。 苏窈窕说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没有给你这丫头什么药。” 安溆点点头,看向马赫。 马赫就拿着针上前,苏窈窕脸色更白了几分,也更加楚楚动人,她看向宗徹:“宗督军,你就这么让你的妻子,随意处置无辜良民吗?” 戴纶也道:“宗夫人,肯定不是窈窕干的。” 安溆看向宗徹,目光落在他欲开口的嘴唇上,问道:“你也要求情?” 宗徹马上道:“没有,你随意。” 安溆向马赫点了点头。 只不过出乎所有人意料,苏窈窕比稻香硬气多了,她十根手指都被针扎过,却一个人字都不认。 现场的状况,颇有些屈打成招的意思。 戴纶戴继都有了不满的神色,宗徹知道这个女人的韧劲儿,以前自己曾对她动心的开始,就是她为了二皇子挡箭,箭卡在最痛的肩胛骨,拔箭时需要刀剜,她都咬着牙一滴泪没落。 所以今天根本是审不出什么来的。 他侧头,对安溆道:“你回去睡会儿,明天上午再审。” 安溆问他:“你这是不舍得了?” 宗徹,只是有一点不忍,谈不上不舍。 而且看着她,他更心虚,便道:“继续。” 马赫不是专业出身,此时就很为难,“总督,那接下来用何刑罚?” 宗徹说道:“扎手指不怕疼,就给她剁手指,什么时候说实话,什么时候停。” 苏窈窕瞬间一僵。 这一次,明亮的刀刃还没落下来,苏窈窕就喘着粗气道:“不要,我说。” 听到苏窈窕的动手理由,不仅安溆难以理解,就连戴继兄弟俩也难以理解。 宗徹让人先把人关押,让安溆回去休息。 安溆便起身,看着他说了一句:“没想到你对苏窈窕,竟有几分了解。” 宗徹僵了下,总觉得这个女人发现了什么,解释道:“美人不都怕身体有瑕疵吗?” 安溆更深地看他一眼,转身走了。 宗徹跟着进到内室,这次她却没有赶自己,径自了脱鞋,移到床里面躺下睡了。 好一会儿,宗徹才上去,看着熟睡的女人,再想想昨天的事,鲜少的心头升起后悔的情绪。 天快亮的时候,宗徹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回到自己的世界,还是在床上,他赶紧坐起来去看睡在里面的安溆。 脸上细微的痒意让安溆惊醒,一睁眼看到宗徹担忧的眼神,她伸手扶在他脸颊两侧摸了摸。 “你的脸色有些苍白,”宗徹还想继续隐瞒,说的话也就比较模棱两可。 “昨晚上才误食了活血化瘀药,孩子保不住,便又喝了堕胎药。”安溆看着他说道。 简简单单的三句话,一下子让宗徹瞳孔骤缩。 “是谁干的?”他问的咬牙切齿。 安溆反问道:“我看你昨天对始作俑者,挺有几分怜惜之情。怎么,今天就忘了。” 宗徹:--- 他早就应该说清楚的,而且还不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想知道的话,问别人不如直接问溆儿。 宗徹略一犹豫,便把自己不知道为何能和另一个世界里的宗徹交换灵魂的事情说了。 安溆昨天就看出来那个宗徹不对劲儿,因为自己本身就是穿越的,很快便猜到那个方向,但没想到是这样的灵魂互换。 确定了那个宗徹不是他,安溆心里的难受减轻很多,她已经意识到,自己不知在何时又喜欢上这个总是用甜言蜜语勾引她的男人。 但是现在,她一点都不想表现出来,也就没说她是昨天看到他和稻香调笑时一时受不了,才动了胎气的。 只说自己是走得太累,回来后肚子疼才发现自己怀孕了。 然后接下来就被人趁乱下了药。 宗徹没听完,已经想跑出去杀人了,但是他还得控制着自己的脾气,抱着安溆不停摩挲着她的后背劝慰道:“只要你没事儿就行,孩子还可以再有。” 安溆说道:“其实,我现在比较更多的心思都在事业上,那个孩子本来就不打算要的。” 心头像是被人结结实实砍下一刀似的,宗徹难受得好一阵儿没说出话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道:“也好,你什么时候想生了,再生。” 安溆往后退了些,看到他不太好看的脸色,心头郁气微舒,要是他早说明白,自己至于受昨天傍晚那么一场气吗? 而且虽然和稻香抱在一起的不是他,但到底是他的手摸了别人,他的腿让别的女人坐了,现在想到那一幕,安溆还不舒服。 她小心眼得很。 宗徹倾身在她略白的唇瓣上吻了吻,说道:“发生这样的事儿,都赖我。” 安溆点点头。 虽然她自己也有秘密没说,但她没有随时会和安大妮换魂的危险啊。 不过,这难道是个灵异世界? 宗徹又把人抱住,说道:“一会儿我就去找得道高人,看能不能避免再交换这样的事情。” 安溆嗯了声。 宗徹道:“但是我们都不能确定那些得道高人是不是真的高人,万一还会继续交换,怎么办?” 安溆问道:“对一个暗号?” 让自己的宝贝受了这么一场罪,宗徹就算要结束交换,也不是现在,他还得去一趟,把那边宗徹最宠爱的女人让人打个臭死才算。 心里这么想着,宗徹面上一点儿都不露,说道:“以后每天早晨醒来,或是我从外面回来,我都会先亲亲你,如果没有,那就是假的。” 安溆笑道:“万一那个人也突发奇想要亲我呢?” 宗徹面色黑了黑,说道:“我会亲你的眉心,如果不对,你就把我踹出去。” “好吧。”安溆点头。 宗徹便捧着她的脸在她眉心落下一吻,尽量不露情意地道:“就是这种感觉,你要记住。” 安溆:“嗯。” 宗徹道:“那你睡着,我去把那两女人处理了。” 安溆说道:“稻香我已经教训过了,找两个人送她回德安府吧,另外让鹧鸪写一封信,叫翀儿把丰年兄妹的卖身契还给他们。” 至于那个苏窈窕,安溆就不管了。 毫不相干的人,就为了他男人的事业来给她使绊子,那便是任何人情都不讲的弱肉强食。 宗徹从营帐出来,吩咐两个亲兵道:“将关押着的那两个女人带出来。” 随后,他就骑着马先出去了。 一刻钟之后,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就响起先后两道惨叫声。 宗徹坐在马上,看着草地上两个几乎蜷缩成虾米状的女人,淡漠道:“你们要了我孩子的性命,我去你们一人一只手,不过分吧?” 他右手里的长刀上,还在不停的往下滴着血珠。 苏窈窕和稻香都疼得说不出话来,但苏窈窕还能咬着牙目光凶狠地瞪着宗徹,似乎在诉说着不屈的意志。 宗徹笑了笑,转身打马离去。 至于这两个女人怎么回去,那就跟他无关了。 跟随来的马赫没听到吩咐,想了想,直接叫大家都跟着爷回去。 --- 安溆一觉醒来,就见宗徹在床边坐着,他那办公的桌椅都挪到了床边,黄花梨的桌案上还放着一个小炉子,上面坐着个小砂锅。 “醒的正好,”宗徹起身说道:“刚炖好没多久的乳鸽汤,先喝一碗。” 说着端了一杯水送到安溆嘴边,让她先漱口。 安溆喝完乳鸽汤,宗徹又让军医进来把脉,确定她没什么事儿了,才放心看桌子上的那些文书。 安溆想下地都不行,去厕所什么的,宗徹一律要抱着她去,她不乐意,他还说:“我跟城里的稳婆打听了,小产之后也要像坐月子一般,好好休息一个月。” 安溆:“一个月?你确定没有听错,生孩子的坐月子才一个月。” 宗徹道:“小产如同生产。” 安溆没有说过他,因此之后的很多天,连门都不能出。 宗徹除非有必须要亲自到场的事儿,便是一刻不停地在她旁边守着。 把还在替小姐生气气愤的鹧鸪都弄懵了,完全不明白,小姐这样性子的人,怎么还能跟大人言谈如常? 也不知道是恨急了,还是不舍得。 这天,外面寒风呼啸,鹧鸪从十几里外的毛线厂回来,带了两兜子新出的毛线,到主帐求见的时候,得知大人进城去了,便赶紧进来。 安溆正坐在炕上靠着炕桌画图,听见脚步声,抬眼看见是鹧鸪,说道:“你回来的正好,看看这些图。” 放下笔看到鹧鸪拿回来的东西,笑道:“这是新出的毛线吗?很不错。” “已经出了一百斤了,只有红色和绿色两种,”鹧鸪说道:“我拿来给小姐看看成色。” 安溆捏了捏一个毛线团,因为这里面掺着羊绒,羊毛也是用自家的方法梳洗干净的,手感非常不错。 187 手套 鹧鸪看了看小姐让看的图纸,也不甚明白,放下了问道:“小姐,您说这种线可以织成衣服,要怎么织呢?” 安溆只会最基本的平针织法,说道:“那边的柜子里有我让宗徹做的几根毛线针,你拿过来,我织给你看看。” 鹧鸪起身去拿,见都是光滑的粗细均匀的木针,就知道制作者没少费心思,送到了小姐跟前,不由得疑惑道:“小姐,您真的一点儿都不生大人的气吗?” 安溆说道:“之前的事,有误会。” 见小姐不想多说,鹧鸪也就不问了,坐在一旁看织衣服。 宗徹一身玄色披风裹挟着凛冽的寒风回来时,安溆已经织出了一个套筒的形状。 他带着不少东西回来的,放下东西就先来到床边,伸手揽着安溆在她眉心吻了一下。 大人过来就赶紧往旁边退的鹧鸪看见这一幕,更迷惑了。 怎么感觉小姐和大人感情更好了几分的样子? 宗徹拿起炕桌上的几张纸,又看看安溆手上忙碌的东西,问道:“这是什么?” 安溆说道:“蜂窝煤,手套。” 北境太冷了,必须得有这样两样东西,不然即便是有炕,这冬天也比较难捱。 宗徹又看了那纸张上的各种图样一会儿,说道:“这是用来取暖的?” 安溆点头:“差不多吧。” “正好有牧民在草原西北发现了很大的一片煤矿,明日我便带人去采一些好煤回来。”宗徹说着将图纸放到一边,从后腰里抽出来一卷明黄色。 安溆问道:“叫你去府城,就是接旨的?” 宗徹随手扔在一边,道:“西北的风国进来多有异动,军机传到朝廷,内阁商议之后,皇帝决定让我和西北那边的大军打个配合。” “还有,冀平城短时间没有官员愿意去,也让我代管一段时间,据说新的官员,最迟明春派来。” 安溆点了点头,“所以你最近要比较忙了?” “嗯,”宗徹握住她的手,“现在天气太冷,你又还没有修养好,便留在大营吧。我又充了两千自己人进来,都留给你。这大营,底一层的士兵不会有人作乱,可能作乱的,也就那几个,我全都带走。” 安溆皱眉道:“你还是多带比较可信的。你给我留两千人,已经足够了。” 宗徹笑着摸了摸她顺滑的头发,笑道:“只要你好好的,我就没事。过年前,我就回来。” 安溆听到这话,便想到电视剧里那种立flag的场景,忙说道:“不用定时间,什么时候回来都可以。” 宗徹:这是不会想我的意思? “军营里你可以放心,我不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安溆又说道。 可是在宗徹看来,若有人想对付她,是很好突破的,便交代道:“不要轻易信人,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除了军营,哪里都不要去。” 相比较获凉城来说,宗徹已经梳理过一遍的军营,更安全些。 城内危险的不是武力,而是复杂的人心。 能杀人不见血的,只有被利益和欲望操控的人心。 接了圣旨的第二天,宗徹便点了五千人离开北境大营。 安溆匆匆忙忙勾完毛线手套的最后一针,然后就抓起披风往外走。 鹧鸪赶紧跟上:“小姐,您慢点儿。” “知道了,”安溆的声音远远出来。 严晷、严准都骑着小马驹在军营外,看到嫂子快步走来,这俩小家伙立刻下马,将旁边的一匹母马给安溆牵到跟前。 “嫂子,快点,大哥他们还没走远呢。”严晷说道。 看到大哥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他们还都以为大哥和嫂子还在闹别扭呢。 安溆只是忙着快点把手套织好而已,本来想昨晚熬夜织好的,但没熬住,醒来的时候宗徹都穿好衣服了。 她只顾着快点织,宗徹在那边穿衣吃饭和她说话,她都是嗯嗯的回复。 这手套一好了,才发现人也走了。 翻身上马的安溆看了看缠在一起的大红毛线手套,叹了口气,这贤妻良母做起来还挺有难度的。 她正要拉起缰绳,前面已经走出几百米的大军队尾出现一个人影。 宗徹一身盔甲,打马很快到了跟前。 “溆儿,你怎么出来了?”没到跟前他就这么问。 安溆:“我自然是来给你送东西的,这是我给你织的手套。” “给我的?” 安溆想了想,问道:“我没告诉你吗?” 宗徹看着她,好笑地摇摇头,她这两天都不怎么理会他,就跟这手套子磕上了。伸手道:“多谢夫人费心。” 安溆让身下的马儿往前走了走,将两只手套一只一只地给他戴到手上,然后她揪了揪有些紧巴的左手套。 右手套,好像有些太宽容。 “怎么一只大一只小?要不然你别戴了,我再改一改。” 宗徹举起双手,而后伸过来在她背后拍了拍,笑道:“一只大一只小也很舒服,我走了,你快回去,别在外面吹风。” 好吧。 安溆坐在马上,看着那长长的队伍渐次消失在天边,这才调转马头回去。 还没到主帐呢,几个副将就走过来,停下来拜见过,问道:“夫人,督军不在,咱们还要每天训练吗?” 安溆:“训练、守卫,不是军人的天职吗?” 几人听完,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大家都是混一口饭吃罢了,什么天职不天职的,督军在的时候,便是够辛苦了,这还不能歇歇了? 安溆看他们那不情愿的样子,说道:“继续训练,对草原的巡狩力度也不能降低。” 副将们听了,还磨磨蹭蹭不想走。 女人嘛,总是心软的,但凡松松口,他们就能好好歇一歇了。 这时一道严肃的声音响起:“夫人说的话,没听见吗?还不下去,监督训练。” 说话的是留下保护安溆的两千兵士的统领,这算是个新人。 之所以说算是,是因为安溆以前去和有道镖行谈生意的时候,见过他。 他是二当家,姓铁名树,是个拳头有沙包大,心思却也比较细致的人。 几个副将都不敢和这个铁统领呛声,见过礼转身走了。 安溆摇摇头,这些人真有些烂泥扶不上墙的态势,才训练不到两个月,就都有些疲软了。 铁树护送夫人到了主帐,便亲自在外面站岗。 爷对夫人的看重,他们这些人都知道,因此都有这样一个共识,即便北境大营丢了,夫人也要好好的。 夫人只要好好的,爷就有重起炉灶的心劲儿。 一阵朔风吹来,手里银枪上的红缨随风飘扬,看着这草原风光,铁树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当初一个看见差役都怕的混子,能有今天的成就。 对于让他们走上通天之路的主子爷,哪个人心中不是感激呢? 正在想这些有的没的,一个同僚满脸都是笑地走来。 “刘洪,有什么好事?”铁树问道。 刘洪手里还提着一个竹筐,走上前了才道:“在北边,又发现了一片煤矿,紧挨着的就是铁矿。督军说的对,这地方就是个大宝藏。” 铁树不负责这找矿藏的事,知道了同样高兴之后,也不追问,说道:“那你去给夫人送去吧。” “行,”刘洪还有些迟疑,爷走之前说了,他们这个寻矿小队,以后发现什么都向夫人报告听夫人安排,但是夫人能知道这些东西的重要性吗? --- 安溆看了看煤块的成色,又拿起那些生铁看了看,说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刘洪只负责找矿藏,按说接下来上面的人怎么安排,都不是他能过问的,但这不是主子爷不在吗? 他想了想,提醒道:“夫人,现在正是万物收藏的时候,草原上的牧民和城里的普通人都没有生计,我听说爷打算用这些东西建些个厂坊什么的。” 安溆笑道:“我自有安排,你放心。” 对宗徹,她最佩服的就是这点,能把手下训练的把队里的事当作自己的事。 刘洪便下去了。 一开始还担心,但是等他们小队备好干粮衣物,准备向更东北方向探查的时候,就听到了军队里要举行一次冬季大比武的事情。 据说比武得胜的前三甲,有丰厚奖励。 一甲一百两银子一副盔甲,二甲六十两银子一副盔甲,三甲三十两银子一副盔甲。 这奖励,都不是丰厚能形容的,别说一百两六十两,就是三十两,他们一年的军饷也没有这么多。 更何况,宗督军来之前,他们这些小兵几乎是没有军饷拿的。 因此这个消息一公布,整个北境大营都热闹起来。 安溆把实际在编的共有三十五万人的北境大营编成三十五个赛区,半个月之后开始初赛。 她给了个具体的比赛制度框架,其余的就让那几个参将商议。 只这么一个比赛,至少也要进行到年关。 让他们忙着训练拿奖金,应该就不会有多少偷懒的了。 然后第二天早晨天还没亮,安溆便被外面震天响的跑步声吵醒,翻身往外面桌子上的沙漏一看,还不到卯时呢。 而且听声音,他们的喊声也太洪亮了。 安溆没想到激励效果这么好,打了个哈欠,一翻身继续补觉。 不过睡着前,还在想只三个获奖名额会不会太小了。 一开始的初赛阶段,每个赛区也可以设个前三甲。 奖金嘛,几两银子应该就可以了。 接下来的日子,安溆不用操心军队里的事,每天不用督促,早起晚睡训练的士兵数不数胜数。 188 回家 接下来的日子,安溆不用操心军队里的事,每天不用督促,早起晚睡训练的士兵数不数胜数。 她倒是有些担心营养跟不上,累垮了这些人。 便抽出一天时间来,去看了看军队里的伙夫营。 然后就发现,这些普通士兵的伙食跟喂猪的也没有什么差别。 “这样差的伙食,怎么能培养出身体素质优秀的士兵?”看着锅里炖煮的大锅菜,安溆不自觉皱眉。 对面掌勺的是一个四五十左右的老兵,闻言笑道:“夫人有所不知,以前咱们都吃不上一口热乎的,现在已经好多了。” 安溆知道,三十万人每天要吃掉的粮食,不是个小数目,可以说有一锅菜一锅馒头,已经是很大的压力。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回到主帐之后,立刻向德安府写了一封信。 草原上是不缺肉食,但根本供养不起一个三十多万的大军,在交通又不便利的情况下,自给自足是最好的办法。 先让安家送来些小猪仔,然后再一营弄一个炊事班,她准备在军营开个七八天的课,教授养猪种菜的技能。 在等待家里送猪仔来的这些天,安溆除了开班授课之外,也没忘将煤炉、煤球厂开起来。 因此从宗徹离开的第二天,安溆就忙得恨不得有八只手,导致鹧鸪天天在她耳边嘟囔,让她好好休息喝汤之类的。 但安溆早就觉得身体休的生锈了,忙起来之后反而觉得干劲儿十足。 某一天,她还看见了依然在军营的苏窈窕。 苏窈窕一只手上包着纯白的棉布,看不清里面手的形状,像是个大疙瘩。 看见她,苏窈窕并没有恨意的表现,还能屈膝见礼。 安溆就觉得,这女人是个狠人。 以后得防着她。 殊不知,京城里得到自己心爱的女人被宗徹斩了一只手的二皇子,正在费心地给宗徹网络罪名。 德安府下了场大雪,考过乡试之后,成为一名举人的安翀在府城参加了几场文会,听了些京城的风起云涌,就觉得分外没意思。 从安家糖果铺子后院出来,安翀带上兜帽,上马车时吩咐道:“回临河村。” 回家收点蔬菜,他想去北境和姐姐、姐夫一起过年。 家里的暖棚菜种了几年,连一个扫地的老仆人都知道怎么调节温度,每年都会大丰收,但今年的他都不准备卖,全摘下来保存后带去北境。 “少爷,”马车还没赶出去,从路南晃晃悠悠走来的一个疯婆子样的人物,猛地扑过来,倒在车前。 “怎么了?”安翀掀开窗帘向外看了一眼。 车夫跳下车,掀开倒在地上那人的蓬发一看,大惊道:“少爷,是稻香。” “稻香?”安翀随即跳下车,“她怎么成了这个样子,难道我姐姐他们出了什么事。德叔,快把人带到铺子里。” 德叔也是脸色凝重,扶起人就往铺子后门走去。 安翀先去开了房门,等把稻香安置好,安翀一边让人去找丰年,一边又让人去找大夫。 稻香睁开眼,看到站在几步之外的安翀,不由伸出手喃喃道:“少爷。” 安翀皱眉,但她现在这个样子,什么也不好说。 匆忙赶来的丰年回头说道:“少爷,您就当可怜可怜香儿。” 刚才大夫看过了,说稻香遍体鳞伤,她能跑回来都是个奇迹,却是救不回来的。 安翀没有上前,只是问道:“稻香,你怎么这个样子回来了?我姐姐” 他的话没说完,稻香就猛然说道:“是小姐。她,她想让我,我固宠,又,又看不惯我和大、大少爷,在一起。让人赶了我,出来。” 她说着哭着,可怜至极,丰年握着妹妹的手,不由微微松开。 “哥,哥,是真的。她让我,自生自灭,我一个小女孩在路上走,就被一些混子给、”稻香眼里的泪跟小溪一样汩汩流出,她看着安翀:“如,如果不是想再见少爷一面,我活不到现在的。少爷,奴婢,不求您为奴婢报仇,只希望您能在以后,还记得有奴婢这么个人,喜欢您。” 她向虚空伸出手,随即就无力地垂落在床上。 “香儿,香儿。”丰年惊恐地喊了几声,回头吼着叫大夫。 安翀一直没什么表情,稻香说的那些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丰年伤心至极,却半点生不出恨意,因为妹妹说的那些话,他也不相信。 小姐不是那样的人。 但是妹妹是跟着小姐出去的,却一个人回来,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就死了。 丰年心中痛苦至极。 “少爷,”这时外面响起德叔的声音。 他拿着一个信封走进来,说道:“这是七八天前从北境送来的小姐的信,家里人刚过来时捎来的。” 安翀转身接过信,到外面拆开看了。 脸色也彻底由刚才的疑惑不忍,转为冰冷黑沉。 怎么才送过来? “给丰年看看,然后便让他从账房上支了这个月的工钱,离开吧。”将信封递给德叔,安翀直接离开了。 丰年看到那信上的内容,一瞬间就失了声。 但是看着已经没了声息的妹妹,他又不能再责怪她。 放下信,丰年起身,过去将床上的妹妹抱下来。 走吧,走吧,小姐让他们多活了这么多年,妹妹现在拿命还了,从此以后他们也不欠小姐的救命、教导之恩。 最后一个月的工钱,丰年没要,只是去住处收拾了他这些年的东西,雇了一辆车,准备带着妹妹回到老家去。 安翀没这么放心丰年,姐姐信上虽然说让人送稻香回来的,但不管路上又发生了什么事,总归是让稻香丢了一条命。 一条命是很有可能抵消到此前所有恩情的,他自然要担心丰年会不会存了复仇之心。 他便派了两个人悄悄地跟着,要确定他没有报复的心思,才能收起这些监察。 安排好城里的事,安翀让德叔留在城中的宅子里,自己一个人骑马回村。经过一天的奔波,暮色涌起时,马儿终于走上临河村外面的那条道路。 临河村人有钱之后,这四面出村的道路都是经过修缮的,请人锤了许多遍的泥土路虽然没铺青石板,但却已经不会被一点儿雨水激起泥泞。 马蹄踏上去,哒哒脆响。 快到村子时,安翀就放慢了马速,这寒冬腊月的,村子里没多少人,马儿安安静静穿过村里的街道。 拐进大伯家那条街,一个婶子正好从她家出来,不期然看见安翀,面上闪过心虚的神色,问道:“翀儿,你咋突然回家了?不是在城里,参加那什么文会吗?” 安翀说道:“回家看看。” 他说话时马儿不停,婶子看了看他去的方向,赶紧回家跟自己婆婆说了声,然后快步跟了过去。 189 袜子 安大伯家正在开会,所有这两年归了宗的安姓人都在堂屋里坐着,像大伯一样喜欢抽旱烟的人不少,整个屋子都烟雾缭绕的。 安翀在门外下马,将马儿拴在外面的柱子上,走了进去。 大伯娘看到他这个时候回来,也吓了一跳,拉到一边问道:“咋回来了,不是说今年是什么大比年,你考了举人,开春就能去京城赶考吗?咋不在府城好好读书?” 安翀看了看那一屋子人,说道:“大伯娘,我就是回来问问,家里是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我姐给我的信,现在才给我送过去?” 大伯娘嗨了声:“还不是那些人找事儿,正对你姐把罐头技术卖给方家的事不满呢。” 安翀一听,脸色立刻难看下来。 这时,屋里不知是谁说道:“先是卖了罐头方子,现在又让族人给她送猪仔,这是打算养猪也跟外面的人传扬开?不成,我不同意。” 安翀迈步走过去,问道:“任何东西都是我姐自己琢磨的,跟你有什么关系?让你喝汤,你还喝出优越感来了?” “你这是怎么说话的?”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老人站起来,一脸狰狞的指着安翀:“现在说是你姐的方子,但是你也不想想,没有我们族人的庇护,她这些东西恐怕早就被有钱人家掳走了。” 安大伯的脸色沉了沉。 安翀冷笑道:“别把你们的力量说得那么大,我姐一开始就没有要保存方子技术,后来安家能这么安稳,不是人多力量大,是我姐夫当了官,各处都卖一个面子。” 那老人立刻喊道:“你们听听,安家有今天的成色,全是你们一家人的功劳了?” 安翱双手交叉,和一群年轻人坐在边上,这时忍不住说道:“不说全是,九成也都是翀儿溆儿的功劳。” “别忘了,当初你们是怎么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要归宗,”安翔也忍不住说道:“现在是怎么着,想反过来做我们的主?” 那老人指指他们,又看向一语不发的安大伯,说道:“大哥,你就看着小辈儿们这么不敬老人?” 安大伯转着手里的核桃,看了这人一眼:“老三,你鼓动这么多人来家里,我一直由着你们闹,就是想看看你们能忘恩负义到什么地步?刚才不是想说分技术吗?你们还是都分出去吧。” “大哥,您不能这样。”一人着急起身,“咱们虽然老糊涂了,但是孩子们为了家里的生意,哪个不是吃了许多的苦啊?” “是啊、” 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劝说。 安翱起身,带着安翀到了院子里,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安翀说道:“我不回来,都不知道家里这些人这么不满我姐姐的一个决定。” 安翱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是怕你生气,才没有告诉你。放心吧,我爹能压得住这些人。” 安翀点点头,问道:“我姐写信要猪仔,又是怎么回事?” 安翱跟不远处的下人说了声,领着安翀到旁边的暖室,很快下人拿着信送过来,安翀打开看了看,说道:“我正好想去看姐姐,我去送吧。” 安翱说道:“爹和二叔三叔已经商量好了,叫我们几个去。你这一过初五,就得快些到京城准备去。” 安翀摇摇头,“我觉得我学识还没到,想三年后再考。” “便是没到,也去见识见识。”安翱笑说道:“小石头这次乡试若是进了正榜,我也要他去试试的。” 小石头和安翀一起参加的今秋乡试,上了副榜,还不算正式的举人,只不过这副榜意味着两年后的乡试,他必会高中而已。 虽然小石头比安翀小了两岁,但是安翱却觉得,这个堂弟比自家儿子要聪明,去考来年的会试,未必考不上。 他们这样的人家,也不在乎名次怎么样,只要能中了就是。 到时送些钱,谋个县令当当,年纪轻轻地就出息了。 安翱把这些分析给安翀听,安翀还是坚持:“我暂时不想应考。” 安翱道:“你这样,溆儿同意吗?” 安翀笑道:“一开始参加科举的时候,姐姐就说过,以我的意愿为先,而且现在我才十六岁,我想游历游历增长一下见识。” 见他态度坚决,安翱说道:“待会儿跟我爹你大伯商量一下。” 五天后,冬日晴朗的阳光突破云层时,县里码头上迎来一单大生意,那临河村安家,要运送两千只小猪仔往北去,雇佣了几乎整个樗蒲县的力工。 他们需要跟着送到不能再走水路的冀平府,往返大约需要一个月,但是报酬丰厚,一天人家给五百文。 五百文可是他们五六天都挣不来的,一时间闲在家中的劳力纷纷报名。 不过这大冬天,越往北走,运河也越来越难走,三天后就改走陆路了,安翀又和当地的有道镖行联系,请了二十个镖师护送。 终于到了风声凛冽的北境时,已经是腊月份快到年关了。 信是提前送的,因此他们一进城,就有一队军兵过来询问。 安翀一表明身份,为首之人立刻露出满脸笑容:“安少爷,可算把您盼来了,咱们夫人刚才还在这儿等着呢。” 安翀闻言也有些激动,他都小半年没见到姐姐了,“那我姐现在在哪儿?” 铁树笑道:“夫人刚去了东城的摇袜厂,那边今天招工,鹧鸪姑娘看着的,可是袜厂的人跑来说,有个去报名的女子家人在那儿大闹,夫人就带人去看了看。” 安翀听得云里雾里,点点头,问道:“什么是摇袜厂?” 铁树吩咐后面的兵去接猪仔,才一边解释一边走:“属下也不甚明白,夫人用那烧火的煤鼓捣出来的,还给早了一个摇袜机,前几天发动全城的木匠生产,才生产出一百台来。夫人还说,这年前,一个全新的袜子品种就能跟获凉城的百姓见面。” “属下带您瞧瞧去。” 不过还没等他们到厂子,安溆已经处理好那户闹事的家长,骑马回来了。 190 操心 双方正好在一个小街上碰到,看见带着大皮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弟弟,安溆惊喜不已,打马上前:“翀儿,怎么是你来送的?你不打算考来年的会试了?” 安翀笑道:“姐,你什么时候学会骑马的?我想见识见识再去考。” 说着,姐弟俩就并辔而行,向城外走去。 安溆点头:“这样也好,反正你还小,考上了也不成熟,不会当官。”说着拍了拍身下枣红马的脖子,笑道:“到了这大草原,学会骑马还不快?” 安翀看姐姐开心,面色也好,就知道她在这里过得不错,“对了,怎么不见姐夫?” “他一个多月前就去西北了,倒是前两天来了一封信,说会在腊月十五之前回来。”安溆笑着说道。 安翀想起来,“我也听说过这件事,那什么风国想要进犯,可那边是玉关张督军的防守范围,为什么让我姐夫跋涉而去?” 安溆摇头:“我也不清楚。只是听他说,风国趁着二皇子不在北境,往这一路派了不少兵,皇帝便让他去阻截。” 安翀问道:“那北境这里就不用管了?” “不是还留着三十万大军吗?”安溆笑道:“你姐夫留下了好几个能打的偏将,之前草原上那些领主真发动过几次扰袭战,都被反击回去了。” 安翀上下打量姐姐,问道:“姐,不会是你负责调兵遣将的吧?” 安溆点头:“这有什么好稀奇的,宗徹走之前,跟我说了那些将领的擅长方面,他还跟我分析了那几个草原领主的性格,跟打牌一样,我对照着出牌就是了。” 安翀不由得双手伸出大拇指对到姐姐面前,“姐,你真是女中英雄。” 安溆闻言,笑得忍不住捂肚子。 出了城,走出十几里,安翀就听到隐隐约约的嗨喝声,大惊问道:“姐,打仗了?” 安溆笑道:“不是,是军营里在训练,我给他们弄了个全军大比武,奖金丰厚。自从你姐夫离开,这些人也一点而没有懈怠,都想着努力训练打过别人拿奖金呢。” 铁树在后面跟着,此时不由地插话道:“今天下午有一场区和区的对战,安少爷去了可以看看,比那京城的什么武举都精彩。” “好,”安翀很感兴趣道:“我一定要看看。” 两千只小猪仔在路上死了一百多只,不过这也是很大的一笔财富了,到军营之后,安溆就忙着给她分好的二十三个炊事班分猪崽。 小汪叫着跑到她跟前,看见了安翀,虽然只是它小时候见过一二面的人,小汪还是感到了熟悉,摇着小尾巴上前去嗅闻。 “姐,那只小不点都长这么大了。”安翀虽然着急去看大比武,但还是要跟姐姐分好了猪崽再去的。 安溆笑着道:“小汪现在可厉害了,前段时间,方少东送了三十多只半大的狼犬过来,都是它管理呢。” 安翀没想到,这里还有了狼犬,忙说道:“我要先去看狼犬。” 草原上的风寒冷刺骨,但安翀却觉得,姐姐在这里比在京城待得都舒服。 “夫人,有个牧民赶了十几只绵羊来卖。”有个小兵跑过来回禀。 鹧鸪去了城里的摇袜厂,安溆身边现在没人,这些跟牧民收东西的事儿,近来都是她亲力亲为。 安翀好奇,也要跟着姐姐。 安溆到帐里拿了东西,对前后跟着如同小汪一般的弟弟道:“你什么时候这么黏人了?” 安翀不好意思笑道:“我好奇。姐,你这里没人使唤,过了年我去信给村里,让家里的婢女过来两个。” 安溆笑道:“不用了,我这儿也没什么需要人伺候的。而且毛线厂、摇袜厂都有女管事,家里实在忙了,叫她们来帮忙一样的。” 稻香那样的婢女,真是让她产生了心理阴影。 听到这么说,安翀便也不提了。 天地交接的地方,宗徹一马当先,当看到绵延一片的营帐时,他激动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这还是跟她在一次之后,分开的最长的时间,真熬人啊。 宗徹缓了些马速,然后从马鞍后面挂着的两个包袱里掏出来一个跟西域商人买的琉璃镜,镜子放到面前,这一脸的粗糙胡渣子让他有些后悔赶路太快。 一天前经过那个绿洲小城时,应该停下来收拾一番的。 “总督,不走了吗?”马赫赶上了,好奇问道。 宗徹摸了摸下巴,“找一找,附近哪儿有泉水的?” 正这时,一个牧民骑着匹马从前方走来,看到这一队风尘仆仆的大军,便放缓了马速,想从边儿上绕过去。 “嗨,打问一声。” 那边的兵喊了一嗓子,牧民赶紧捂身后的包袱,战兢兢用蹩脚的大明官话道:“问吧。” “这附近,哪儿有泉水?” 牧民松了一口气,但是还不敢完全放松,指着东北的一个方向道:“那边再走二里地,有个饮马泉。” “多谢了。”马赫很是客气地拱了拱拳,随后道:“将军,二里地,都快到军营了。” 您确定要去? 宗徹看了看两边,到底是见到溆儿的心情更急切,说道:“回军营。” 安溆正在调配染毛线的颜料,外面马蹄声突然响成一片,她心里猛地升起一股强烈的预感,放下手里的瓶子就跑了出去。 然后到外面,在一个月前出去时整整齐齐,现在回来邋邋遢遢的人群中见看了好几眼,才找到骑马在最前面的宗徹。 不好意思,虽然第一眼就看见了他,真没认出来。 宗徹停马下马一气呵成,站到安溆面前,好一会儿才敢伸手抱抱她,“我回来了。” 这个跟流浪汉差不了多少的人,真是她那看一眼就让人心折的老公? 安溆看了看他的脸,有些心疼,又有些好笑:“快回去洗洗吧。” 宗徹:果然嫌弃我了。 一进营帐就有种温暖如春的感觉,宗徹第一眼便看到这里增加的东西,外帐里,有一个四面砌着砖和炕差不多的东西。 安溆说道:“这是我设计的取暖炉,你看,上面还有灶眼,想吃火锅啊开水啊都很方便,揭开盖子就行了。” 没有看到宗徹在看她时,眸光里翻涌的欲望越来越浓烈。 安溆示范着打开的避火盖还没有放好,一转身,整个人都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抱了起来。 宗徹仰头看着她,心道失策,这一下子把人抱得太高了,不太能亲得着。 安溆对上他的双眸,只觉那里面面的火焰比身后取暖炉里面的还要炽烈,她捧着他的脑袋,低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只这一下,便跟烈火燎原似的。 好一会儿,宗徹才放开她的嘴唇,把人又往上颠了颠,问道:“这些天,我都想死你了。你有没有想我?” 他的气息还有些不匀,嗓音也分外沙哑,听得安溆脸都有些发烫,她的回答是直接把双腿盘在他腰上。 宗徹什么都不需要再问了,只把细细的吻缠绵地落在她纤细的脖颈上,抱着人往内室去了。 一场欢宴之后,安溆催促宗徹下去洗澡,宗徹笑着在她身上看了看,下床就抱起她走去屏风后的浴桶。 早先放好的水早凉了,幸亏安溆为了洗澡方便,在外面接了一个巨大的烧水锅,只要是里面烧着炕,连到屋子里的铜管内就有热水。 “你受伤了?” 宗徹转身去拿毛巾的时候,安溆才注意到他后背一道刚长好的疤痕,疤痕上比周围的皮肤更白一些。 刚才滚在一起的时候,她的确摸到了他背上的不平,却只是一闪过的,没想到这么长。 有十几厘米。 宗徹回到浴桶中,伸臂把安溆拉到怀里,一边给她手臂上一见水更加明显的红痕抹药,一边说道:“不是什么大伤口,七天就已结痂脱落。” 安溆问道:“你们跟风国军队交锋了?” 宗徹漫不经心的,说道:“打了两场,没能拿到好处,那些人便快速退去了。” “你就这么回来了,所以功劳都是玉关城那边的?”安溆皱眉问道。 “这是二皇子给我找的活儿,做好没有功,做不好有过。”宗徹不想她为自己操心,就说道:“说说吧,军营那些兵,怎么训练起来比我在的时候还有劲儿?” 安溆笑道:“那是因为你没有银子可亲可爱。” 便说了大比武还有设置丰厚奖赏的事儿。 “你真是我的小机灵鬼,”宗徹没听完,就在她眉心亲了好几下,然后便又有些蠢蠢欲动。 按需很想吐槽,有这么夸人的吗? 不过安溆很快就被那一串湿热的吻扰得心猿意马起来。 等宗徹终于焕然一新地出来去取饭菜的时候,已经是晚上戌时了。 主帐内静悄悄的,没人在这个时候不识相地过来打扰。 不过私下里羡慕的不少,谁都想回来之后软玉温香一番,第二天早晨,宗徹去看将士们的训练情况时,就有人提出想要去城里置个宅子。 还有建议在军营弄一个军妓营的。 宗徹看了眼说话的人,是最早进有道镖行一批中的老人。 他不能不让属下过正常日子,但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让这些人去城里置宅子搞女人,便说道:“家里有眷属的,过年之后可以请一个月的假把人接过来。没有的想要在这里娶亲的,报个名,我回去跟我夫人说一声。” 建议在城里置宅的那人不太乐意,他想娶的是城里好看的商户小姐,当下便不说话。 倒是马赫那几个位置比较高又没有家的,都欢呼起来。 主母是个多聪慧的女人他们都有目共睹,之前草原那些领主不老实,趁着将军不在找了好几次茬,都是夫人解决的。 俗话说妻子好了旺三代,爷让主母给他们挑媳妇,那还有什么不放心? “总督,我报名。” 很快众人便喊起来。 宗徹说道:“没媳妇的报名,谁敢谎报,查明了就都给我滚。” “是,”这答应的声音整齐而有力。 安溆在主帐这边都听到了,她还以为是宗徹让这些半路回来的人也都加入大比武,没想到半晌午时候宗徹回来,给她带了一个本子的大龄男青年。 她翻看看了看,上面不仅有籍贯年龄,还有目前的收入存款。 “这是干什么?”安溆问道。 “这些人年纪都不小了,你看着给安排一个媳妇。”宗徹说道。 “让我当媒婆?”安溆有些不自信,她自己的亲事都是糊里糊涂的,给人家介绍,担心会出现大批怨偶。 “你的厂里,不是有很多女工吗?”宗徹一边换衣服一边说道:“年前设一个宴,让他们见见面便可以了。” 安溆好笑:“你这将军当的,还要操心手下的亲事。” 宗徹看她一眼,笑道:“我有夫人之后,过得太幸福,别人岂有不羡慕之理?” 他相貌有些冷峻,一笑起来却份外亲和,连那份俊美都能沁到人心里去,安溆忍不住起身,扑倒他身前在他嘴上连亲了两下,道:“好吧,看在你的份上,我给他们举办一个相亲宴。不过你要跟你那些手下说明,想要娶我办的相亲宴上的姑娘,以后都不能娶妾置通房。若有违背的,我会做主让她们和离。” 宗徹顺势握住她的腰,蹭了蹭她的鼻尖,笑道:“你还真是霸道性子。不过,我喜欢。” 当北境这边又是大比武又是举办相亲宴,厂子也是如火如荼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时,大明的帝都落下了入冬后最大的一场雪,整个京城都一夜之间寒冷下来。 这寒冷,在高高的宫墙中更甚。 冷宫里一天冻死了三个,但没人会报到皇上耳朵里,搅扰了皇帝的兴致。 暖房培育的金盏玉兰盛开了,那边的人便先选出来最好的十几盆给送到雅妃娘娘的沁心殿。 顺泰帝几乎连续一个月都待在沁心殿,甚至连召见大臣都直接在这里了,于是宫里各处的供应都不敢怠慢。 昨晚大雪降温,司炭监一大早就又让人送来一车上好的银霜炭,沁心殿的大宫女查点完了,正要离开的时候,瞥见后面的墙边闪过一角蓝衣。 她打发了几个人离开,随后抹了抹鬓角,便故作自然地走到那角落 ------题外话------ 今天只有一更,么么哒。 191 摊派 刚进去,就被一个散发着龙涎香的男性躯体给紧紧抱住了,男人都没顾得说话,手往女人紧窄的腰身里抹去,吻急切的落在女人脖子胸脯上。 “冤家,吓死奴家了。”大宫女一边仰头方便他的动作,一边气喘吁吁的抱怨。 稍微解了欲火,男人才笑道:“五天不能近身了,昨儿个你还撩拨本宫,这时候反而端起来了?” 女人脸蛋酡红,听了忍不住在男人胸前捶了下,声音蚊子一般:“还不是二殿下太过份,回京第一天宫宴,就强要了妩儿。” “这个赖本宫,不甚中了别人的药,”二皇子低头捏了捏女人的脸蛋儿,笑道:“不过本宫现在还要感谢背后算计那人,否则本宫岂能知道人间还有妩儿这等绝色。” 妩儿哼道:“奴婢这点姿色,不及娘娘万一。也不知是谁,昨天看到娘娘的舞,连眼睛都不会眨了。” “所以才要多谢妩儿姑娘的救命之恩。”二皇子一脸宠溺说道。 妩儿侧了侧身,将乱糟糟的裙子整理好,道:“我还得回去复命呢,二皇子也快走吧。” 二皇子不舍得抓住宫女的手捏了捏,低声道:“帮我看看北境来的密折,宗督军援助西北的时候,北境确定一点乱子都没有发生?” 他自从来到京城,和北境的联系就大大削弱了,陆先生的消息更是半个月才来一次,二皇子很担心北境已经被宗徹掌控住了。 但是他如今身在皇城,做什么都有千万只眼睛监视,他不能跟北境有太明显的联系。 上一次参言北边的军务,已经让父皇不喜了。 妩儿看了威武高大的二皇子一眼,嗔怨道:“就知道您不是想奴家了。” 二皇子赶紧捞住她,在她耳边低语道:“不像你,我能正事儿都不说就沉浸在你的温柔乡里?” 妩儿一扭身子,掩着嘴跑了出去。 人一走,二皇子立刻沉了面色,从另一边走出去,远处的一个小太监见二皇子离开,这才也走了。 二皇子走上正路,大约一刻钟之后,到沁心殿求见。 顺泰帝昨晚和调皮的小妃子闹的太晚,这时候还没起,在二皇子前面,已有几个大臣等着接见。 梁公公将他们安排在侧殿等候,然后便去主殿外候着。 妩儿带领几个宫女端着茶水去偏殿,看见梁公公,她还停下施了一礼,梁公公笑着点点头,随后便目不斜视的站在那里。 宫女来送茶点,几位在此等候的大人都非常客气,毕竟宰相门前七品官,宠妃身边的得力人更是得罪不起。 接茶的时候,二皇子双手接过来,目光和妩儿接触一瞬,妩儿眼神含嗔地看了他一眼,微微摇下头。 二皇子心里一沉,这是没事? 宗徹不在,北境也能平稳? 陆先生早递了消息说会严密防范这个人的渗透,如何能让他这么快控制住北境。 苏家那边能有渠道送过来窈窕受伤的事,陆先生怎么这么多天一个消息都没有来? 北境,出事了。 二皇子去觐见的时候,才将面上的凝重调整下来。 顺泰帝坐在宽大的罗汉床上,怀里是刚起床还要黏人的小爱妃,他看着众子之中出身最好人才也最优秀的这个儿子,看他老老实实地见礼、跪下,心里便无比畅快。 “父皇,每年春冬,边境都容易发生摩擦,父皇身康体健,儿臣杵在京城也没什么用,想再回北境,替父皇守边扩土。”二皇子小心地说道。 “辰儿啊,”顺泰帝有些感叹,“你有这个心,父皇就很欣慰了,只是如今,在外历练,不如在京。” 这话说得二皇子心头震动,但他还是不放心北境,说道:“父皇派去北境的宗大人,儿臣相信一定有过人的才能,但就担心他对付不了狡猾的察河部。” 顺泰帝笑道:“他都能顺利阻击风国的西路军,几个草原上的部族而已,不在话下。” 说着他招招手,梁公公捧着一个玉钟过来,顺泰帝说道:“这玉钟,就是宗爱卿在迎战风国途中,跟西域商人购买觐上的。你瞧瞧如何?” 二皇子看了眼,笑道:“果然不是凡品,难为宗大人刚到北境,就敛了这么多财。” 这本是一句上眼药的话,当官的哪能以敛财为能。 顺泰帝却听得哈哈大笑,说道:“朝中像他这样有本事的年轻人,不多了。” 二皇子:--- 之后,顺泰帝给这个二儿子安排了刑部的一个职务,让他留下来一起听听接下来几位大人的事。 顺泰帝以为儿子是来要官做的,安排了一个还算不错的,像是雅妃说的,得让他接触政务,才好纠错。 但是二皇子却是心梗不顺。 只不过有了刑部的职务,总比之前白闲着好。 然后他就听见了更气人的,父皇让户部被北境拨去三十万两军饷。 三十万两对于北境大军来说只是毛毛雨,但是他以前在北境的时候,每次都要费不少力气才能要到几十万两。 以至于到后来,他对于朝廷的军饷都不抱什么希望了,和万家联姻之后,那几十万大军,都是靠着获凉府的商税民赋养着的。 现在外人接管北境,竟然不用再三请求就有军饷,这让二皇子情何以堪? 离开沁心殿之后,他的脸色立刻黑沉下来。 宫里恨不得连一棵树都是眼线,他黑脸的事儿,顺泰帝马上就知道了。 顺泰帝靠在舒服的美人肉垫上,叹息道:“这些个儿子,没一个对朕是真心的。” 陆宁雅手里拿着一个梳子,小心地给顺泰帝梳着头发,笑道:“二皇子是不是也没钱花了?” 顺泰帝捏了捏她滑嫩的脸蛋儿,说道:“别说他们,就是朕,这两年也觉得捉襟见肘。” 想要个什么好玩意儿,还得费尽心思先和那些朝臣周旋。 “这两年不是风调雨顺的吗?”陆宁雅说道:“臣妾以前跟父亲去樗蒲县上任,可是见过那里的富足。积年之家,便有余力送孩子入学。而他们只是一个小小县城,富裕之家就有不少。多的不征,一家一两银子,陛下想造十个花园子也就有了。” 顺泰帝早有这个心思,闻言舒心地笑了笑:“还是你这小脑瓜子聪明。” 几天后,就有人想好名目,年前要加一项福禄税就下达江南江北,这次征税既针对普通人家,又针对富商家庭。 樗蒲县的县令要摊派,因为下辖有安家、郑家这样的大户,他们县里的额度也是比较高的。 安家客厅,安大伯一脸愁苦地问同样一脸愁苦的陈县令:“我们家要出多少?” 陈县令已经把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说了,叹道:“按照咱们县五十万两的份额,你们总要出十万两。我知道,这事儿上是亏待你们家了。但这马上就年关了,不能因为一个福禄税,逼得百姓没法儿过年啊。” 你们这些家里有铺子的,出了些钱也不用流落街头三餐不济。 “家底实在没有那么厚啊。”安大伯愁得布满皱纹的脸皮都要掉下来一层,好说歹说,最后陈县令咬住八万两银子不松口。 不管怎么样,八万两必须出,就是把他们家那个在北境做主将的女婿抬出来,也是八万两。 没办法,安大伯亲自取出来八万两,双手奉上。 大伯娘一旁哭,“辛辛苦苦好几年,我们才攒了这么些家底啊,一下子就干净了。” 这话,陈县令信也不信,因为他是亲眼看着,安家这老头跑了几个房头才凑够的八万两,但是安家的生意都做这么多年了,在临近好几府城都有红红火火的铺子,不可能连十万两都没有。 拿到钱,陈县令向安大伯拱了拱拳,道:“安公,没办法,这是上面的命令,接下来还有好几家要去走呢。” 安大伯点点头,叫长子送大人离开,歉意道:“小民年纪大了,腿脚不灵便,就不多送了。” 出门之后,安翱也没远送。 很快就转身进了家门。 一旁牵马的小厮不由气道:“太爷,这安家的脾气,还真不小,您好声好气来说话,怎么这般?再说,第一家又不是要的他们的。这些人,真是越有钱越小气。” 陈县令抬手阻止了小厮的喋喋不休,道:“这一已算是给面子的了。” 接下来有的是骂挨。 在有钱人眼中,一两银子可能连一顿饭钱都不够,但是对于普通人家来说,就意味着今年过年不能吃肉了,娃儿本来有的新衣服也要没有了。 对于更贫困的人家来说,那就是没了活路。 距离过年还有二十几天的时候,不知多少人家卖了儿女。 大江南北,骂声一片。 获凉城又下雪了,这是今年冬天第二次下雪,此处的雪花都比京城内陆更多荒野粗糙的气息。 用燕山雪花大如席来形容,一点儿都不夸张。 获凉城要开展一个万博会的消息,已经放出去小半个月了,今天是正日子,无数商人涌入这个城。 192 交流 雪花片片落下,街道上却到处都是行人。 一处茶楼上,沐温等获凉城的大户们都早早汇聚在此处。 那什么万博会,就是在茶楼对面的发明酒楼举行,而无论什么人,只有手里有区别于其他人东西的,都可以去参与。 “弄得这般大规模,难怪那府城的小吏说参加这个能赚钱。”钱大户向下看了看,有些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样子,“只是城里多少大酒楼没有,为什么选这么个中不溜的酒楼。” 众人都笑他:“钱兄,你不会是想要拿东西去展示了吧?” 钱大户摆摆手,“没见过的,咱可不敢轻易尝试。”看向喝茶不语的沐温,道:“沐爷,你可送了东西进去?” 沐温笑道:“家里有个仆人会做那机关小鸟,我看着精巧,叫送了一份。” “只不过是给宗将军一份面子罢了,”苏老爷说道:“听说这是宗将军那个喜好做生意的夫人要弄的,为免被找茬,我家也送了一份炒菜。” 说完,众人都忍不住哈哈大笑。 还有两个消息不太灵通的,说道:“既然如此,我家也送一样东西去。是不是无论什么东西都要?” 苏老爷点头:“只要是你家特有的就行。” “这不是变相给咱们要东西吗?”又一人开口道:“前段时间才给朝廷缴了一万两的福禄税,顶头这刮地皮的便又来了,你还不能不应付。” 沐温说道:“咱们都稍安勿躁,待会儿开场了,都看看去,说不定也能找到对我们有用的东西。” 万博会上的东西谁看中了,都可以与之洽谈生意,一切秩序都由北境大营的兵维持。 除了需要担心北境兵自己破坏规则,倒是不用担心别的。 城外道路上,安溆和宗徹同骑一匹马,时不时就看到有人经过往城里去的,还有那赶着马队骆驼队的,安溆便很开心,因此叫宗徹把马儿赶得更慢几分。 严晷、严准一人骑一匹小马驹,安翀在稍后一点的地方跟着,三人已经撒欢跑出去老远。 安溆其实没想和宗徹同乘,只是刚出门就下了大雪,她偷懒,便答应了宗徹同乘的邀请,然后出来军营,就深切觉得这个决定正确。 宗徹的披风从后面包住她,一点儿寒风都钻不进来。 正慢悠悠走着,严晷策马返回,面上带着几分担忧:“嫂子,大哥,前面城门口,被好多衣衫褴褛的人围住了。” 怎么回事? 没听说哪里又有了灾情。 安溆侧头看宗徹,宗徹面色未变,扯动缰绳:“去看看。” 城门口围着一堆人,其中那些头发打结衣不蔽体的人已经打做一团。 后面的马赫、铁树几人赶紧带人向前,骑马绕在外面呵斥了几声,那些像是逃难来的人才算各自分开。 “军爷,军爷,”一个下巴上长着一颗痦子的中年男人从那些人中间挤出来,瘦长的脸上堆满笑容,“咱们不是故意堵在城门口,只是这进城的路引一时掉了。小人家里人已经回家去取了。” 安溆疑惑:“这难道不是难民?” 宗徹说道:“应是这城里的人贩子从外面买来的人口。” 安溆一眼看过去,那些人男男女女,总有三四十人,且大部分都是十六七的少年少女,还有几个七八岁的男孩女孩。 之前她在京城时,也没看见过这样的景象。 宗徹看她不明白,解释道:“朝廷加税,总有过不下去的,这些人牙子的生意就好起来了。” 那边,马赫严肃着一张脸,完全没有因为人牙子几句讨好的话有所松缓,喝问道:“为何事打闹?” 韩三汉将身边两个人推到一边,走出来道:“军爷容秉,不是小的们故意闹事儿,刚才有位好心的奶奶给我们两包饼子,这不,这些没吃过好东西的穷鬼就跟疯了似的,争抢起来。” 马赫往那些人身上一看,均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只顾自己吃的模样。 他摇了摇头,回身向已经走到近前的宗徹请示:“爷,这些人怎么处置?” 韩三汉没想到还有大人,腿肚子都有些发软了,唯恐惹大人不喜,将他好容易收回来的这些人都给赶走。 宗徹说道:“让他们去远处等着,细细查验过再进城。” 韩三汉松了口气,只是这口气还没松完,就又听到一道声音说道:“等一下。” 韩三汉把脑袋垂得更低。 安溆指出一个身穿麻布片,两只脚冻得乌青的一个中年男人模样的,问道:“他也是你从外面买来的?” “问你话呢。”马赫呵斥低着头不说话的韩三汉。 韩三汉这才抬头,“问我啊?” 安溆点了点头,伸手指着那个因为被她点到,浑身都僵硬起来的中年男人。 韩三汉看了一眼,嗨了声,刚想随意的说话,又回过神来,忙垂着眼恭敬道:“这汉子姓雷,是西边玉关城的,早年就出去流浪,才回来就赶上那什么福禄税,他家哥嫂不想留人,他又身无长物的,便主动跟我出来了。这次也是到南面,给我帮忙的。” 韩三汉都想着,这批人出手之后,直接留这雷二做个帮手。 安溆笑了笑:“原来如此,马赫,你跟着他们,等进了城,把这些人都买下来。” 她的毛线厂、摇袜厂现在都还是很缺人手呢。 韩三汉有再多的打算,此时也不敢说了,笑着答应下来。 心里却差点爆哭,这下子是赚不了钱了。跟外面那些兵做生意,他敢漫天要价吗? 宗徹一直没说话,进了城,才问安溆:“我知道你缺人手,但之前不是还说要多发传单招人吗?今天,这是看中什么了?” 安溆侧头看宗徹,他心里有个读心器吗? “我是看到了一个宝贝。”她说道。 宗徹挑眉。 安溆低声:“你注意到那人当作腰带的一圈藤绳吗?” 宗徹这下真好奇了,说道:“难道那能是什么宝贝?” 如果没看错的话,那是红薯藤。 而且看那男人的样子,也不像是不知道红薯藤益处的样子。 “那是一种高产的粮食,”安溆说道,然后补充:“我在一本农书里看到过。” 她现在手里有很多农书,有自己买的,也有当初晋王给的,还有顾老先生给的,所以找借口也有了好出处。 宗徹听了,唇角的笑意浮起,根本没有追根究底的意思。 “姐姐,姐夫,那发明楼前围了好几层的人了。”前面响起安翀高兴的喊声。 之前姐说酒楼这个名字取得好,便把万博会的地点定在这里,那时他还觉得这酒楼位置不好,没想到今天能有这么多人找来。 “少爷,”鹧鸪早就安排好了自家的柜台在外面等着,匆忙地帮着安翀牵了马,将晷少爷、准少爷扶下来,这才向已经走过来的安溆和宗徹行礼:“小姐,大人。都准备好了,你们快进去看看吧。” 对面茶楼,沐温一行人也都下来。 这些人显然没想到总督夫妻会亲自到来,匆忙过来见了礼。 宗徹点点头,道:“众位都自便吧。” 安溆倒是挺热情地笑道:“今天可有许多好项目,大家可要带够钱啊。” 这些人也都笑着附和,只有不请不愿跟来的苏老爷撇了撇嘴,然后趁着大家都提步向酒楼走去的时候,转身将自己兜里的钱全都给小厮,让他马上送家去。 别又要摊派,他家可是彻底没钱了。 酒楼经过改造,从一楼到二楼摆放的都是各种柜台,有已经摆上东西的,还有只一两人站在那儿看着的。 因为还不到巳时,源源不断地有人从外面进来。 不少人看看没意思,转身便要走。 然后时不时地,就有宣布今天物品的声音在二楼响起。 什么煤球炉,尼龙袜? 两个留着大胡子,肩披狐裘的人跨进门槛儿,听到煤球炉,这两人眼睛都亮起来了。 他们知道这个东西,近来时间在外面的军营和草原上有些人家里都见过,不想这里也有。 其他人眼睛也亮了,谁不知道这煤球炉啊?只是听说是军营里出产的物件儿,外面买不到。 时近巳时,夏运风从外面进来,他四下一看,见宗徹夫妻已经来了,再不情愿,还是走到台前,咳了咳,按照军营中下人递来的那条子上的话,说道:“本府在这里宣布,顺泰四十年腊月二十一,咱们获凉府第一届万博会,开幕。” 二楼挂在高处的覆着红绸的匾额,此时也被人将红绸拉下来。 这时候还没有鼓掌的习惯,夏运风这句话之后,底下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好声,发明楼东家特地让准备的鞭炮也噼里啪啦响起来,颇有种过年的阵势。 鹧鸪和安溆说了一声,便去自家柜台处照看着。 安溆看到马赫和铁树都追过去的眼神,有些好笑。 前段时间的相亲宴之后,当场就成了好几对儿,鹧鸪也去参加了,马赫、铁树还有其他两个宗徹新封的游击将军都表示愿意和鹧鸪喜结连理。 安溆跟鹧鸪说了,让她挑一个最顺眼的,没想到她直接说这些人没一个是因为她这个人而想和她在一起,冲的都是她身为总督夫人身边第一大丫鬟的头衔。 所以,她得选一个各方面都是最好的。 安溆听了,觉得鹧鸪是一个比她还要理性的人,也就不操心了,跟马赫等人说过,让他们略等一个月,便什么都不管了。 不过她看着,马赫、铁树两个都是真心看中鹧鸪这个人。 “溆儿,你瞧,”宗徹拿着的是一个木头制的钟表,做的还挺像样,跟西域商人贩来的那些很是相似。 安溆接过来看了看,问柜台后面的人:“这是你自己做的吗?” 那是个五六十岁左右的老者,他这里都没人,那些商人根本对这个木头做的样子货不屑一顾,见有人问,就高兴的解释:“仿着玩的,虽然不能计时,当个玩意儿也不错。” 安溆:“那你有没有信心做出个能计时的?” 老者笑道:“要是能给一个钟表我拆拆,应是能的。” 现在的座钟,计时效用远低于装饰效用,外面商人运来的,不是金的就是银的,又或者是宗徹献给皇帝的那个,纯用整块羊脂玉做出来的。 在古代手艺高明的匠人的确很多,但他们的目标不是实用,而是审美和奢侈上的精益求精。 安溆办这个万博会,也有搜集能工巧匠的想法。 问清了老者的姓名住址,安溆把他这柜台上所有的木工都收了。 安翀领着严晷严准两人回来时,三人手上拿着的全是吃的。 “这是什么?”安溆接过弟弟给的一根木签子,木签子一头扎着的是一段羊肠肉。 看着,已经很有些香肠的原始形态了。 安翀说道:“摊主说这是他家独家秘制的烤羊肠,我尝着挺好吃的。” 安溆点点头,吃了一口,的确很不错。 她吃一口,剩下的就递到宗徹嘴边,他一口就吃完了。 正想给自家大哥一串的严晷、严准都收回手去。 然后接下来一家人一起在这小而密集的万博会上观看,几乎每个摊位都没有错过。 走到自家的高度酒摊位上时,就看见旁边站着一个熟人。 “张大夫,”安溆笑着打了声招呼。 张大夫转头一看,赶紧见礼。 柜台后是一个小伙计,他也见了礼,说道:“爷,夫人,这位大夫一直问我们这个酒的做法。” 张大夫有些尴尬,这要方子,便是直接要端了人家的根。 要知道这是宗督军家的,他不会问的。 当下解释道:“老夫不是眼馋这个高度酒,而是觉得这个酒,比咱们蒸的酒更浓烈,清洗伤口时会有更好的效果。” 安溆相信他这话,不过这个做出高度酒的酒炉是宗徹让人做出来的,安溆让他做主。 宗徹打算用高度酒销往西域赚钱的,但若是能让一个大夫用在治伤上,却也不错。 “方法可以告诉你,”他说道:“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张大夫忙不迭道:“将军尽管说。” 宗徹道:“从你起,之后三代都需要在军营做军医。” 三代。 若是他自己,张大夫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 但是三代,子孙都困在军营里,自家的医术还如何寸进? 宗徹说道:“好好考虑一下。” 几人和张大夫错开了,走向下一个柜台。 最边上的这个柜台,便是展示自家毛线和尼龙袜。 担心放在前面会造成拥堵,才特意放在了最后面。 事实证明,这个决定是正确的。 才开始没人来,但不过多久,停在这里的西域商人就越来越多。 鹧鸪不停地给人展示尼龙袜的好处,旁边还有一个小伙计,一只脚没穿鞋,抬着让那些好奇的商人看这尼龙袜的好处。 “的确更紧贴,还有些弹,不会把脚箍得太紧。”有个头发胡须都已经发白的人弯腰细细看了看那袜子,然后又用手揪了揪。 于是这一波人都没犹豫的,就问起来:“这袜子多少钱一双?” 鹧鸪笑了笑,“六文。” 从这儿买着就要六文钱,他们出售的时候不得更高些,一双袜子而已,能好卖吗? 然后这些人又七嘴八舌的开始讨价还价。 安溆看鹧鸪游刃有余地应对,不一会儿就和宗徹他们上二楼去了。 大半天的万博会下来,安溆和宗徹发现两样很有价值的东西,一样是座钟,另一样就是一互黄姓小商户家的砌墙三合土。 他们雇了座钟的工匠,又跟黄家定了大量的三合土。 193 买菜 约定了两天后陆续送到城外军营,过年前交齐。 黄家也是大户人家,不然哪儿能有三合土的配方。 黄芪本来都是没报什么希望来的这发明楼,没想到能接这么大一笔生意,待定土的走了,他也不待着了,收拾一下柜台上的东西,便带着老家员离开了。 夜晚上来,获凉城发明楼内还是通明热闹,安溆和宗徹刚跟过来找他们的张大夫签下契约,鹧鸪就抱着一个厚厚的本子上来求见。 “韩三汉那边的人共有五十一个,还有两个年纪大的,他都当做搭头送了。”铁树正汇报着买下人的事儿,鹧鸪便自觉站在后面。 “夫人特别交代的那个汉子,也带来了,已经收拾好了,夫人随时想见都可以。” 安溆点点头,看向鹧鸪。 鹧鸪把本子送上来,“这是咱们家今天的订单量。” 安溆翻开一看,差点哦豁出声,城里的这些大户都不要钱了,毛线、尼龙袜要这么多? “订下来这么多,能做完吗?”宗徹半靠着椅背看了一眼,闲散地坐在另一边,把剥好的橘子给安溆一半。 安溆也觉得不大做得出来,但既然都已经接了订单,尽量做吧。 幸好这个时候没有逾期赔偿的说法。 鹧鸪一开始光顾着高兴了,听着那些一笔一笔更大的订单量,什么都没顾得上想就全接了。 待看到总量,她才知道自己出岔子了。 安溆说鹧鸪:“这些天你多顶着点,年前他们每家都给尽量给一些货。” 鹧鸪点头,歉意道:“小姐,我今天是疏忽了。” “没关系,”鹧鸪说是一直跟在她身边,但其实并没有处理过这么大的生意,可能她一开始也没有想到一个什么会,能成交这么大的单量,“以后注意点就好了。” 之后另一个近来提拔上来的管事进来报了今天的煤炭成交量。 可能是有煤炉的加成,煤炭成交的量在今天高据第一。 送走了所有人,安溆才问宗徹:“为什么这些都让我管?” 且不说好几个露天煤矿都是军营里的人管的,就是开采,也是军营那些兵去做的,得来的利润也要给士兵们采购棉服。 安溆便不太想插手。 宗徹坐直了身体,笑着说道:“我这边军务缠身,一些小事就要劳烦夫人了。” 在安溆欲言又止的时候又道:“虽然可以交给别人,但是军营里的异心之人不少,还是交给溆儿让我放心。” 说完还勾了勾她的手指。 安溆:——— 便也不说别的了,起身道:“走吧,咱们回去。” 安翀早在万博会结束的时候,就带着严晷、严准去了安溆之前在外城置办的一个新宅子。 夜色浓如墨,出来了安溆才发现,天空中又飘洒起小雪花。 这个北境不是半干性气候吗?这下雪下的,是不是勤了点儿。 他们的新宅子和这个发明楼只隔了两条街,骑马很快便到了地方。 屋子里点着十几只蜡烛,灯火通明的,正中间的桌子上是一个小铜锅,里面辣汤翻滚,看来锅子煮好一会儿了。 安溆进屋来,宗徹帮她解披风带子,她也就懒得动手了,带着浊重寒气的披风被拿下来,安溆洗了洗手便到桌边坐下。 安翀将调好的油碟给姐姐放到跟前,说道:“姐,咱们再在城里留两天吧,我听说年关这段时间,获凉城里的各种集市也是最多最热闹的时候。” “行,”安溆这次进城也没打算马上回去。 切的细薄的羊肉片在热汤里一滚,立刻就熟了,送到口中,鲜香滑嫩。 安溆一连吃了好几片才满足,随后洗了手过来的宗徹提醒道:“晚上了,不要吃太多肉。” “嗯,”安溆答应着,一片厚切肥牛也放到了嘴里,“在这边生活就有这点好处,肉是不缺的。” 宗徹笑了笑,烫了两片蔬菜给她。 安溆就把自己烫好的肉也夹给他,两人的眼神撞上,就是相视一笑。 对面安翀他们三个,不知不觉间坐得更靠近了几分,有些疑惑,他们才开始吃,怎么就觉得饱了呢。 不过看姐姐跟宗徹相处得不错,安翀是完全放心了。 在小雪纷飞的寒夜里吃完一顿热腾腾的锅子,安翀、严晷、严准三个各回各屋,宗徹和安溆洗了脚就上床睡了。 当然,后半夜才睡着。 睡着前安溆都恍然觉得自己现在跟个纵情声色的昏君似的。 第二天早晨,宗徹很早就醒了,因为这边没有厨娘,他到厨房煮了些粥,便拿一个小竹篮,提着去了外面。 再买些包子肉饼,就是今早的早饭了。 虽然他会做东西,但做出来的美味程度,不仅比不上溆儿的,连外面做的也没法比。 眼看着自家老爷早早起来煮上饭,又提着一个跟他威严气势很不相称的小竹篮出门,可把这边负责看院子的老汉惊得不行。 获凉城街上的小食摊没什么新鲜的,如宗徹事前预料的一样,除了包子便是那种馅料都少加的饼子。 买了一篮子看着就没什么食欲的包子饼子,宗徹在好些妇女主动让开的路中走了出来。 回去的时候,特地绕道走了大街,这边有几个内城富商开的铺子,有家是水果铺,橘子苹果香蕉都有,只是价格高的离谱。 宗徹进去称了几斤,然后再在一条街上看了看,就没什么好卖的了。 蔬菜店? 这样的边城根本没有。 而且在北境,冬天能吃的菜只有萝卜大白菜。 那玩意儿,军营周围种了不少,现今还有两个大账里堆的都是这些东西。 相比起民丰物阜的京城,这里真称得上是凋敝了。 开春,必须征徭役。 把运河开到获凉城外,不仅能解决吃水问题,还能南北物资交流,到时溆儿的生意好做了,想吃什么东西也能今天早上吩咐下去,后天早上就能送来。 虽然要隔一两天,也比现在十天半个月的好。 正走着,一道快马掠过带起的风带起了宗徹的发丝,他皱眉看去一眼,骑马的人穿着朝廷公服,一下子过去连掀几个靠边的摊位,那差役连头都没回。 被掀了摊子的人,也只敢在人走远了才低声骂一句。 宗徹看到一个摊边的小女孩为了护着她那摊位上的东西,刚才差点被快马踩踏,心里便想着还是要规范一下获凉城的摊位,以后不准在大街上摆摊了。 另外,这些递信的的差役,也都需要好好的训一训。 真要踩死什么孩子,别人说什么不知道,他家那个宝贝又该厌烦这里了。 宗徹从一些蛛丝马迹上,猜得出来,她其实更想回到她那个鬼的世界。 宗徹没管闲事更没有去英雄救美,但他这样一个通身威严如同战神下凡的人在街上走过,也引起了转弯处一家客栈里,临着街房间内客人的注意。 “外面有什么好看的?”夏运风掀开床帐,坐在床边穿着衣服。 靠着窗的衣衫单薄女子转过身来,笑道:“府尊过来瞧瞧,那是不是北境的宗主将?” 夏运风一听这个宗字,神色就有些慌张,衣扣都顾不得系了,提上鞋就往窗边走。 在窗缝里往外一看,吓道:“可不就是那个煞神。” 昨天发明楼的万博会,夏运风和城里花楼说好了,叫她们选派几个姿色上佳的女子,过去捧捧场。 哪里知道,人都没能进门,他就挨了一通训斥。 夏运风脸都没地儿放,好在那花楼的老鸨知情识趣,夜晚将他多看了几眼的丹丹姑娘给安排到这处距离花楼和府衙都比较进的客栈。 一夜畅快风流的好心情,却在一大早就看到那张阎王脸时给吓没了。 旁边的丹丹姑娘却是饶有兴致,撑着下巴看着那个远走的背影,“他是出来买东西的?真稀奇,三军的主帅,竟然还会自己出来买东西。” 夏运风听得发酸,说道:“只要是人就会买东西,你至于跟看猴儿似的稀奇?” 丹丹姑娘捂着嘴直笑,一甩帕子道:“我们女人还就是喜欢这样的男人,府尊大人不如弯下腰学一学?” 夏运风撇嘴,这时也看不见宗徹的影子了,他胆子大起来,“本府好歹出身耕读世家,跟宗将军那样出身不一样。你远在边城不知道,他是一个义姐供养出来的,没考出来的时候,听说还跟着去大街上摆过摊。” 所以他出门买个东西,能不熟门熟路吗? 丹丹姑娘感兴趣的却是另一点,“奴家听人说,宗夫人就是宗将军的义姐?” 夏运风点头,“他不得报恩嘛,连个妾都不敢娶。只怕要三十以后,子嗣不丰才能有说法纳个二色。” 丹丹姑娘转过身,手肘撑着窗棂,歪歪地站着,笑道:“男人家想要的东西,还真能被这些约束住?他就没兴趣在外面养一个?” “宗将军好歹也是正经的进士及第,一个乡下的粗鲁女子,怎么能跟他说得来?只怕他说诗词音律,另一个要说柴米油盐。” 194 培育 夏运风笑了笑,拉住女子的手腕,“这么关心,才跟了本府你就想琵琶别抱了?” “哎呀,奴家跟您说的是正经事儿,”丹丹姑娘推开夏运风,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我们枕霞楼有个大家都护着的妹子叫袅袅的,这两天就要挂牌,您跟宗将军提一提。” 若是能跟了这样的人,以后袅袅妹妹的日子不会太难过的。 至于宗夫人那个正妻,根本不需要放在眼里。 夏运风其实也想和宗徹拉近关系,听了这个建议心里飞快计算开来,最后得出一个结论,给宗徹送一个美人,对他来说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的事。 “行,趁这人还没出城,待会儿我去说说。”夏运风应道。 丹丹姑娘立刻施礼,笑着道谢:“奴家就代妹妹多谢了。” --- 安溆睡了一个大懒觉,醒来的时候宗徹都已经吃过饭,正在外间的榻上看公文,这些有军营来的关于草原上那几个部族的异动报告,还有冀平城恢复工作的汇报。 而当初沈知府发布的那个关于焦义的通缉令,在西北边的风国也传来了一些线索。 他正看着,头也没抬地朝旁边一伸手,将刚刚靠近的安溆捞在怀里,揉了揉还说道:“快去洗漱,早饭都凉了。” 安溆低头看他铁箍一样搁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臂,说道:“那先请您让我站起来。” 宗徹笑着在她唇上亲了下,道:“小懒虫。” 安溆被说得耳朵一红。 这时候都已经巳时过了吧。 她出来的时候,严晷严准不知道从哪儿逮着两只兔子,两小脸兴奋地提着还在蹬腿儿的兔子跑院子。 “嫂子,我们在后面林子里打的兔子。”严准小脸儿红彤彤的,高兴地将兔子往上举了举。 安翀也随后进来,跟姐姐解释道:“这宅院后面有一片荒废的宅子,长满了灌木荆棘,他俩看见了兔子便追了进去,没想到还真打到两只。” 严晷说道:“我们在军营整日训练,打两只兔子还不简单吗?” 严晷一向跟个小大人似的,今天也露出了独属于少年人的张扬肆意,可见打个猎还捉到了猎物让他心情不错。 安溆接过严准手里的兔子估了估,笑道:“好久没吃兔子了,等我吃过早饭,咱们做个冷吃兔。” 听见这话,连安翀也对午饭期待起来。 宗徹买的包子还能吃,安溆吃了一个包子喝了一碗饭,就开始处理那两只兔子。 不过兔子还是宗徹给宰的,按照安溆的要求剁好小块儿,他才洗洗手回房继续看那些公文。 腌制兔肉的这段时间,安溆叫安翀去外面说一声,把昨天着人买下的那个雷泽带过来。 换了一身新衣服的雷泽有些不自在,一上午都没人吩咐他做活儿,他也不催问,只是老实地坐在屋里。 时不时,目光会落在那些他换下的旧衣服上。 在旧衣服的上面,是一团盘在一起的藤绳,其实他头上的发髻,也是这个。 雷泽举手在发髻上摸了摸,心里很有些着急。 他冒着生命危险带回来这么点东西,难道就是为了看着它们在大明失去生机的? 只是那些昏头昏脑的官员,根本也没谁在乎这样东西,他初回便向玉门城的官员献了一根,不想得到的竟是戏弄大人的驱赶。 本想自己种出来再献上,却又遇到了朝廷的福禄税,让他在家乡都待不下去。 雷泽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正在出神,门被敲响了,外面有人说道:“快收拾收拾,夫人要见你。” 想到昨天上午见到的那个夫人,雷泽做了一个决定。 外面等着的人见这汉子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圈藤绳腰带,皱了皱眉,但是到底也没说什么。 雷泽跟着那人到了一个院子,就看见昨日见到的夫人正领着三个孩子,往厨房窗口下放着的几个竹筒里倒开水。 听到脚步声,那夫人回头看了眼,说道:“先稍等会儿。” 雷泽哪敢说什么,便往旁边不碍事的地方站了站。 等倒好了热水,一个孩子又提了一个沉甸甸的竹篮子出来,垫脚挂在窗边,问道:“嫂子,冻多长时间?” 安溆笑道:“怎么也得一夜。” 严准乖乖地点了下头,说道:“明天做冰淇淋的时候,我还要帮忙。” “好,”安溆让他们先去玩,洗好手走过来,在院子东边的一个暖亭坐下来,示意跟着进来的雷泽也坐。 北境的冬天是真能滴水成冰的,在外面活动这一会儿,都觉得手脚冰冷,进入放着两个炭盆的暖亭,温暖的气息才让人舒服起来。 安溆看了眼雷泽一直握在手里的藤绳,问道:“这甘薯藤,还有生机吗?” 似乎在自家历史的古代时期,红薯也叫甘薯,是西班牙殖民者带到东南亚之后,被闽南商人“偷渡”到华国的。 而这个带着红薯藤的雷泽,却是从西域那边来的,那他是从哪儿得来的? 雷泽却被这一句问话震惊到了,他没想到在大明,有人能认得这个东西。仔细一想,也是了,他跟着的那船上的人说过,那一边的国家早几年就开始派军队来这边占地了。 大明的海商不少,有人把这种好东西带回境内也不稀奇。 雷泽便没有隐瞒,把自己从十六岁到如今三十几岁,十几年的事大致说了。 当年他失去父母庇护之后,在哥嫂的嫌弃下不得不出门做生意,最后到大北边,过了冰川之后到了一片奇异的土地,接下来又是几年乘船南下,最后从东南上岸,想把这好东西带到贫瘠的家乡。 只是没想到,玉关城没有认识这东西的,家里又待不下去,他才辗转继续流落。 在他讲述这些的时候,安溆拿起放在桌上的红薯藤看了看,很粗的一条藤绳,外面是很常见的一种草藤,中心里面才有三根是红薯藤。 如果不是安溆眼神好,昨天根本看不出来的。 她在一根红薯藤上用指甲刮了刮,好在里面的纤维还湿润。 “这个能让我培育吗?”安溆问道:“等育好了秧苗,我只要十几颗就行。” 听到这话,雷泽彻底放心,说道:“现在小人都是夫人家中的仆人,夫人若是会种这甘薯,小人愿双手奉上。” 安溆笑了笑:“也行,到时这甘薯田,你负责管理,如何?” 雷泽起身,跪下叩头道:“多谢夫人。” --- 安溆在暖烘烘的厨房炸兔块儿的时候,宗徹也忙完了过来,他看到被浸泡在一个白釉瓷盆中的几根红薯藤,问道:“这东西真这么宝贵,你连上好的白釉瓷盆都用上了?” 说着,他就接过安溆手里的笊篱,自己站在灶台边炸了起来。 安溆又去盆边蹲着看那几根红薯藤,笑道:“当然宝贵了,十个白釉瓷盆也比不上一根红薯藤。” 如果她是带着什么商城系统穿的,也不至于这么寒碜。 不过这样也好了,能不费什么功夫就得到这种高产植物。 还不知道有生之年能不能吃上玉米、南瓜呢。 安溆伸手指点了点红薯藤,又道:“明天再配一些营养液,先在暖房里种一波,等到春天有足够的新鲜红薯藤,那时候秧苗便取之不尽了。” 宗徹没见过这东西,转头看她对待什么珍宝的模样,笑道:“这是怎么吃的?蒸叶子?结果?” “红薯成熟后,在土里结出来的块茎十分香甜美味。”安溆转身回到灶台边,站在一旁跟宗徹说话,“而且红薯藤红薯叶还可以喂猪,到时候只养猪的饲料这一块儿,我们就能省很多钱。” 说到这个,安溆就不得不认错,她做出让家人带小猪仔到北境的决定也太不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了。 草原是畜牧业的天下,为什么呢,因为它草源丰富。 牛羊能大批量的放牧,但是猪可就不行了,猪要吃麦麸的,然而在北境这地方,哪里来的麦麸给它们吃? 这么三十多万人,每天的剩饭菜根儿都少得可怜。 人吃饱吃好都是奢侈的地方,养猪就是一个负担了。 因此自从猪仔到军营之后,它们每天吃的,都是安溆通过方家从更南边收来的一些大豆高粱之类的粗粮。 就这样,还有人偷偷跟猪抢吃的。 安溆知道了,也不能去处罚那些人,小猪仔们到北境大营已经半个多月了,只是没有饿死罢了。 先前,安溆都想着再在就近的地方建一个饲料厂了。 得亏她在前世的时候爱好比较广泛,也有自己种植养殖的打算,所以看了不少相关书籍,对一些东西不知道具体,却总能知道个大概。 要不然,她想在这样的时空做一个好厨师都难。 好在如今是遇到红薯了,真是天也助她。 安溆颇有些豪情壮志,对宗徹道:“到夏天,你就能让人在草原上开一个养猪补习班了。” 宗徹好笑,能把养猪说得这么像一个大事业的,也只有她了。 中午的冷吃兔麻辣鲜香,另外炒了一个醋溜白菜,就着馒头,一顿简单却又量大管饱的午饭每个人便都吃得饱饱的。 安溆觉得吃得太单调,饭后没有去午睡,去调了几杯果茶。 正在厨房忙碌,哈哈哈一阵笑声在门外响起。 下人前脚进来禀报,一身青衣的夏运风就朗笑着走进院来。 195 黄金 “宗大人,在这儿呢。” 宗徹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毛巾在擦着,明显刚才是在厨房做活儿。 夏运风一愣,然后就老相熟地走过去,道:“真没想到,您在家还亲自下厨啊。” 先前进来通秉的下人已经急了,说道:“夏大人,不是让您在外面的客厅等着吗?” 夏运风问道:“怎么了,我一个知府大人,见一见宗督军,还要候着?” 他说的是玩笑的语气,但却可以看出来,到现在这人还不服宗徹。 宗徹笑道:“从朝廷的官品来说,咱们是平级。只不过拜访做客的,还是讲一些道理的好。家里比较忙,夏大人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吧。” 夏运风立刻想起来瘟疫封城那段时间这小子独断专横,当下客气很多,笑道:“我这不是为公事来的?听说那花楼里有个袅袅姑娘今夜挂牌,我收到了两张帖子,一张就是不知道怎么送给您送到我这儿了。” 安溆把冻成碎冰的竹筒冰分到杯子里,听到这话,不禁向外看了一眼。 这么光明正大地来邀请宗徹去花楼,不拿她当盘菜喽? 放下竹筒和勺子,安溆走出来,问道:“什么帖子?” “---宗督军可能有所不知,那袅袅姑娘是十几年前这城里花魁之首磬儿姑娘的女儿,真是---”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他看向突然从厨房出来的女子,颇有些扫兴的感觉。 这宗夫人虽然还没有到黄脸婆的年纪,性子却已经很像那些黄脸婆了。 “是这样的,花楼一直在官府的管辖之下,每有大事,先给各个衙门送帖子是惯例。”夏运风笑道:“我这还从没见宗大人去过花楼,宗夫人不会这点小事儿也要管着吧?” 安溆问宗徹:“这叫小事吗?” 怪不得大明的烟月场所这么繁荣,原来是有这群高高在上享受的男人托底。 夏大人就眼睁睁看着那在外面也算是三军统帅的宗督军,很是严肃的说道:“赌博嫖娼,这是两大毒瘤,为官者带头去逛青楼,实为万恶之首。” 夏大人眼珠子要脱眶了,怎么就万恶之首了? 咱只是邀请你去逛逛青楼,找美人儿放松放松心情啊。 宗徹对安溆道:“我已经在军营里下了死命令,赌博嫖娼的一经发现,立刻遣返原籍。” 等等等。 夏运风赶紧阻拦,道:“宗大人啊,您这是怎么话说的?” “这都是影响获凉城发展的大事,所以不得不管啊。”宗徹语重心长,“夏大人也是这般年纪了,还是养生一些为好。” 夏运风一直到被送出来,都不太明白这是怎么话说的? 不就是逛个青楼吗?跟什么发展扯得上屁关系。 都要上轿子离开了,夏运风突然想明白,什么狗屁的获凉城的发展,其实是姓宗的这小子怕媳妇吧。 多好的艳福不知道享,甩了甩袖子,夏运风上轿走了。 宗徹也不太理解这些喜欢逛青楼的,对着一群专门培养来跟男人献媚的女人,这些人都不觉得脏吗? 以前年纪小一些的时候,宗徹也没有这样的嫌弃别的女人,喜欢上安溆之后,还真是看别的女人都没有感觉了。 总之就是不相干,骨血中融着她,别的便都是不相干的人而已。 不过,这倒是让他想起一件事,溆儿之前组织那相亲宴的时候说过,城里城外处在婚龄的自由女子不算很多,别的,不是去大户人家做了下人就是进了青楼。 碎冰茶冲好了,宗徹只分给安溆小半杯,剩下的都让端出去给安翀三人了。 安溆看了看小半杯茶:“我忙活半天,只有这么点?” “今天的凉食已经吃得太多了,”宗徹转移话题,“对了溆儿,先前你是不是调查了获凉城年纪在十五到三十的女子人数,我看看。” 之前安溆跟他提,但他一直忙着军营里的事,只粗略地扫过一眼。 安溆问道:“怎么想起这时候看了?青楼刺激你了。” 她说着走进房间,将搁在床头书桌上的一个硬质壳做的文件夹拿了出来,后背便贴上一个温热解释的怀抱。 宗徹的鼻子就贴在她脖颈上,来回地嗅了好几下。 安溆被痒到,往旁边躲了躲,问道:“你干什么?” “我闻闻,有没有醋的酸味儿?”宗徹笑说着,嘴唇流连不舍地在她后颈亲着。 安溆一噎,道:“我不爱吃醋。你闻到了吗?” 宗徹将她整个抱在怀里,声音里充满笑意:“没有,倒是只有奶香味。” 大草原不缺牛奶,安溆几乎天天喝奶茶,不过听到这话,还是脸上一红。 说了有正事的,宗徹虽心里蠢蠢欲动,却及时收住了,免得火越少越大,今天下午就什么正事都别想办了。 他抱着安溆在外面的软榻上看她到了草原之后做的这些文件,以前他也是看过的,但现在再统一看,其中工工整整的,不仅有草原上降雨天数的表,还有个什么温度变化表,连自家营帐里那个炕能保温多长时间都有个表。 至于城中适婚女性的这个表,更是详细,有各年龄段的人数,还有个已婚、未婚、守寡的列目,最底下,又有两个圆饼图。 多少适婚女子,以及她们所在的地方,都是一目了然。 宗徹怀里揣着安溆,看到这张女子统计表,眉头也皱紧了:“在获凉城的三万人口中,只有一万两千三百六十二名女人,其中适婚的更少。也就是说,有很多人都在打光棍儿?” 安溆点头,但那个具体的人数,她没让人一一上门查问,不过肯定是不少,再加上城外驻扎的众军,这边是男女比例严重失衡的。 宗徹没想到问题这么严重,“本来还想等彻底掌控了获凉城再办那些花楼赌坊,现在看来,还是先从这两处入手吧。” 这么多人不能成家,获凉城的人口还怎么增长? 这是事关未来的重要事体。 安溆说道:“动他们,不会酿成什么大乱吗?” 赌坊花楼背后一般都是比较有背景的人。 “没事儿,”宗徹亲了亲她的脸颊,“就趁我们在府城这几天,开始吧。” 然后今天晚上热闹非常的枕霞楼包括在内的花楼一条街,便被重兵围困。 丹丹姑娘怎么都没想到,一个邀请会给枕霞楼带来这样颠覆的大祸,老鸨当时就被抓起来,和那些来嫖娼的男人一同送入大牢。 至于那些女人,跟着几个据说是摇袜厂的女工做了登记,当时当场便被交还从老鸨那里搜出来的卖身契,让她们收拾了东西,自去谋生。 第二天晚上都不到,整条花楼一条街大大小小三十三间烟月场所,全部被关闭。 获凉府有一半的官员、富家子弟都在牢里跳脚,有人大骂,有人扬言要去告,但最后都没办法,不得不在除夕前拿出一笔钱来,由家人赎了回去。 一直到腊月二十八,安溆和宗徹才带着安翀他们三个从府城回到军营。 到军营之后,宗徹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各营巡查,安溆的第一件事却是打开带来的十数只小箱子数金子。 她现在有一个深刻的体会,要论在这大明朝做什么最赚钱,无疑是当官。 只是前几天对赌坊花楼的一抓,短短那么几天的时间,他们就收到了上千两黄金的赎金。 宗徹定的,赎一个人是十两黄金,还要那种足金。 因为这个赎金数额巨大,牢里现在还关着近两百家中实在凑不出钱来的。 安溆不厌其烦地把箱子里的黄金一锭一锭的从小箱子里,转移到叫人抬来的军营里存放东西的大箱子中。 宗徹出门的时候她在数,宗徹都转了一圈回来了,看到自己媳妇还在数,不由地失笑。 “有多少,数目可错了?”他走到旁边,问道。 “看样子是没错的,”安溆揉了揉眼睛,数金子只有一点儿不好,太闪眼睛了,而她也过了数黄金的瘾,剩下的就都让宗徹来。 宗徹好笑道:“你也有这么财迷的时候?” 安溆坐在软垫上靠着他看他数,“我只是没有一下子见过这么多黄金。对了,这些金子,你打算怎么用?” 宗徹想了想,道:“为防有人告御状,一半送到京城孝敬皇帝,剩下的一半,开春之后征徭役时使用。” 现在的规矩,征徭役是要自带干粮,但公中的使费也不会太少,这几百两金子想要修出一条百里长的运河,只怕还不够。 且这边把运河修出来,一年中也会有大半年不能使用,到时维护河道,又是很大一笔钱。 但是直接扩宽、缩短向南的官道的话,所耗费的同样不会少,更何况,驰道再平,马车一日最快也只二百里,还运送不了太多东西。 两相权衡之下,修起一条运河,还有补充这边水源的好处。 宗徹的这些考虑都跟安溆说了,安溆倒是知道更快的交通,什么火车汽车高铁的,但她都是只知其所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况且,她觉得宗徹考虑的也比较全面,对他这些决定双手支持。 196 祥瑞 只是对徭役不太了解的安溆又问了好多,她到临河村之后,是的确没有见过村人去服徭役的。 一开始是朝廷没有征发,后来临河村家家户户不缺钱,朝廷政法徭役,全村的人都输银代役。若是家里有人考中秀才的,还可以免征。 安溆对这个徭役的具体规定,了解的并不多。 宗徹把装满了一箱子黄金散发出灿灿金光的箱盖合上,牵着安溆的手到外间暖炉旁,开始跟她普及朝廷衙门里的常识。 暖炉旁有一篮子秋梨,安溆从城里回来的时候买的,打算做些秋梨膏,在这里睡炕,一不小心就会上火。 准备一些秋梨膏,每天晚上喝两勺美美哒。 安溆和宗徹一边说话,一边拿着梨削皮,宗徹就拿个小案板,在旁边把梨子切成小块儿。 暖炉里的煤炭烧得时而噼啪一响,给这温暖只有细细絮语的帐内增添无限温馨。 宗徹把一小块梨子送到安溆嘴里,突然道:“让你跟着我受苦了。” 安溆惊讶看他,笑道:“你怎么会这么说?” 来到北境之后明显粗糙了很多的大手在她脸上抚了抚,宗徹看着她说道:“你遇到我有些早,应该等我功成名就了,你再出现。” 安溆一直没觉得苦,相比起处处在尊严上被人碾压的京城,她更喜欢这里。 谁让她在这个三六九等分明的社会中,从一开始出身就不华贵呢。 不过她真觉得自己一路走来的生活,比所有这个时代的人都要幸运了。 虽然另一半有些让人糟心--- 安溆笑道:“你这么高傲的人,真要是功名成就了再遇见我,肯定会在心里鄙视我这个黄脸婆。而且,等你功成名就了,我不是寡妇就是孩子奶奶,你是打算再跟我谱写一曲黄昏恋?” 宗徹宠溺地笑了,看着说起这个而笑得前仰后合的女子,道:“在你心里我就那么无能,功成名就需要十几年?” 安溆:“不是十几年也差不多吧,我看朝中那些大臣,基本上都是三十往上数了。” 宗徹想到另一个世界中的自己,的确是三十二了才站在大明王朝的最高处,而且依照自己的性格,若不是早早遇到溆儿,他肯定不会耽误娶妻的进程,必定也会同那个世界一样,娶个对自己事业有助力的女人。 那么,还是现在比较好,早早地就遇见了她。 “督军,朝廷邸报和西北来信到了。”这时,帐外响起马赫的声音。 宗徹放下菜刀,擦了擦手直接去外面自己拿。 马赫逞强东西行了一礼就退下了,不过自家爷这样当官儿的,他还是第一次遇见。虽然不太习惯,但却还是忍不住想,要是全天下的为官者都是爷这样的,这个天下会变成什么样呢。 秋梨碎加冰糖煮上,安溆拿起一份邸报看起来。 北境偏远,这儿的朝廷邸报延迟半个月送到都是好的。 不过这邸报跟后世的报纸挺像了,既刊印朝廷官员调动,嘉奖,贬谪,还会有某某大员的一些“警世名言”。 前面的几份,安溆都翻烂了,精神娱乐的缺乏,让她都动了在获凉城办个刊物的想法。 这几份邸报来的正是时候。 看完前面一大串的上幸、皇帝幸的对皇帝的报道,安溆的目光被下面的一条消息攫住了。 崇庆县令沈宵上祥瑞福禄寿莲藕,上大喜,赐玉带。 沈宵上祥瑞了? 安溆回想沈宵的为人,摇了摇头,自己当初真得走眼那么多? 沈宵怎么能是这样的人呢? 完全忘了宗徹做官也是会给皇帝送礼的。 不过,崇庆县,在哪儿? 头顶传来一道声音,“崇庆在西南。” 安溆抬头,合上邸报放到一边,问道:“你看完了?” “嗯,”宗徹在旁边坐下,伸手拿过邸报,打开看了看,说道:“上祥瑞,一般世家子弟都不屑为此。” 别说世家子弟了,就是他这农家出身的,也不会做这种事。 除非上面是个信这些东西的皇帝,否则,徒惹笑料罢了。 安溆说道:“可能为了好做官吧。” 皇帝不就赏赐玉带了吗? 宗徹问道:“你担心?” 安溆这才察觉不对,“我担心什么啊,就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虽然听她这么说,宗徹还是有些酸,差一点她就是别人的妻子了。 将邸报扔到一边,心想以后再来的他都得先看看,别又夹带这样的消息让她看到,起身说道:“溆儿,不是说今天做香肠吗?” 按说香肠早该做起来的,但是在获凉城耽误那么些天,只有赶在年前匆忙做一些现煮现吃的了。 猪肉和肠衣都是从获凉城的集市上买的,灌肉的竹筒是现做的,说做就能做起来。 北境寒风呼啸,西南地方却是又闷又热,昨天才下过一场雨,崇庆县下辖的一个小村庄淹死了一个村民,里长跑到县里报告。 衙门里无事,沈宵便带着差役亲自跑了一趟。 在小村庄待两天,确定了那死者不是意外溺亡而是蓄意谋杀,将查出来的凶手一起带着,崇庆县衙门一行人离开了这个小村庄。 小村庄里住的都是夷族,若不是村里的理正调停,差役们也很难把那凶手带出来。 一直到远离了那个小村庄,后面骑马跟着的师爷才松口气,对沈宵道:“大人,您看看,咱们这边的村子就是这样的,多刁民,以后您还是别亲身犯险了。” 师爷是崇庆本地的,对这个从京城来的年轻有为又为人正直的县太爷很是拜服,因此万分不想他冒险,让崇庆失了这么好的一个县令。 沈宵看着路两边茂密的草丛,淡声说道:“这是本官的份内之职。” 师爷摇摇头,“您也得注意个人的安危啊。” 一行人走出苍莽小路,又行了十几里才上大路,路两边都是田地,此时田地中正迎风吹拂的,是一株株整齐的辣椒苗。 师爷已经见识过辣椒的好处,看见这些小苗就又喜又爱的。 有了这些,便再也不用怕瘴气伤人了。 一路无话,半下午行到了县城,还未到县衙,就有一阵喜庆的乐鼓声传来。 “怎么回事儿,谁家娶媳妇?”年过半百的干瘦师爷笑呵呵的问道。 后面的差役赶紧解释:“师爷,你没听见,声音是从县衙那条街上传来的。” 沈宵皱眉,已经快马走了过去。 县衙门口站着崇庆县几家富裕乡绅,他们一个个穿着体面的丝绸长衫,正在那里笑着说着什么。 “沈大人回来了。”不知谁喊了这么一嗓子。 沈宵翻身下马,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站在最前面的黄老爷笑道:“恭喜大人贺喜大人,一个月前您觐上的祥瑞,龙颜大悦,这不赏赐都送下来了。” “什么祥瑞?”沈宵问道。 众人一愣。 东楼赶紧上前,低声道:“从郊外的池塘里挖出来的那串形似福禄寿的藕,霜萍夫人叫清洗干净,送到京城去了。小的之前跟您提过。” “好了,”沈宵点点头,示意东楼不用再说。 当下跟几个来贺喜的本地乡绅客气一二,便走进县衙。 霜萍正捧着京城御赐送来的那条玉带在翻看,沈宵进门,她立刻喜道:“夫君你看,这是陛下赏赐的,有了这个,您在这儿就没人敢欺了。” “谁让你把那东西送到皇宫的,你的门路不小啊。”沈宵看着霜萍,说道。 霜萍面上的喜色褪去,“我还不是为了你能早点回京?” “别再干涉我为官上的事,”沈宵捏住霜萍的手腕,曾经还带着几分愧疚的眼神中已经全是厌恶,“当初你求我,我才带着你出来的,若是嫌这里贫穷,我可以让人送你回去。但若你再干涉我朝堂上的事,别怪我心狠手辣。” 霜萍大惊,伤心道:“我这都是为了你啊。” “但你管的太多了”,沈宵却跟她再多说一句话的耐心都没有了,转身大步离开。 霜萍抱着玉带,不自觉眼中噙泪。 “夫人。”小丫鬟匆忙跑进来,将人扶起,劝道:“您别这样,大人只是太忙了才会心情不好吧。” 霜萍泣道:“我把多年不用的关系都用上了,就为了给他在圣上跟前留一个好印象,给他在这里做官能有一个护身符。他怎么能这么无情?” 没说完,抱着小丫鬟呜呜大哭起来。 外面,东楼也在劝沈宵:“少爷,小人知道您是不屑为此,但霜萍夫人都送上去了,再说什么也无益。” 他一开始也误会了,以为这位夫人是想把东西送到京城给老夫人讨个好儿,谁想竟是打着少爷的名义,送到皇帝手里去了。 再说这一个藕而已,能称得上是什么祥瑞? 少爷便是要送,也不会送这么低劣的。 只怕现在整个朝廷都是嘲笑少爷的声音。 沈宵要来近日的邸报看了看,自嘲笑了几声。怪不得以前祖父常说,娶妻娶贤,娶不贤就要娶个心思实在的。 不然,家里家外都会是一团糟。 他现在就是一团糟了,而且这丢人的消息,还会让此时远在北境的她看到。 197 包饺子 沈宵很后悔,对于自己的软弱和逃避。 如今他的生活除了在政事上还能有些放松,家里后院简直让他一刻都不想多待。 平明时分,获凉城四下流动的小贩增多了,虽然马上要过年,但是进城来卖柴卖煤球的比往日还多了好几倍。 刘二挑着已经空了的担子从一个小街巷中出来,看见前面一个人的背影,喊了声:“满堂哥?” 刘满堂回头,笑道:“咋样,你挑的煤球卖完了?” “卖完了。”刘二赶着上前,低声道:“我发现了一个好地方,就前面那巷子,里面住的都是一些花楼里的女人,她们吃的用的什么都缺,我这两篓子煤球,刚进去就被抢光了。还有人要炉子,叫我送过去,说是给跑路费呢。要不然,待会儿咱哥俩一起去送?” 刘满堂一听,点头道:“行啊。我剩的这点先卖了再说。” 刘二笑道:“咱们还是快点吧,免得其他小贩发现了这个好地方。” 兄弟俩再回来的时候,是推着一辆手推车的,车里不仅有煤球还有煤球炉,刘二先就去一开始出手最大方的那户人家。 “有人吗?送煤球的来了。”站在院门外,刘二喊了一嗓子。 一个小丫鬟过来开了门,刚才她们已经买过煤球,便只要了一个炉子,刘二帮忙送到了厨房,还教这小丫鬟使用的方法。 小丫鬟听到这么麻烦,给钱的时候不自觉嘟囔道:“这都什么事儿啊,管天管地,还能管人家去不去找女人?” 一个年纪大一些的女人提着一篮子萝卜豆腐走进来,说道:“还不是那督军夫人鼓动的,我听说,夏大人就是去邀请了宗督军一下,当晚,咱们就都不能干了。谁叫人家是上面的人呢,一句话砸下来,能死几个人。” 刘二听得很是不理解,这些花楼里的女人是怎么到这地方的,他近来整日进出府城,听说过不少。 此时看两个女人都这么不满,说道:“不都说那花楼不是人待的地方吗?现在督军和夫人做主让你们拿了卖身契获得自由身,你们怎么还不愿意?” 年纪长些的女人看了刘二一眼,白眼道:“你一个卖炭的知道什么,连我们枕霞楼的大门都没迈进过吧。被赶出来的那些女子中,有一半都是我们楼里精心调养出来的,每天过的日子,就是大户人家千金小姐过的日子。” “就是,”小丫鬟也白眼,“真以为咱们青楼,是民间传说的那种,吃不饱不停地接客还要挨打的下等妓馆呢。去我们那儿的,最次也是个老爷。我们的姑娘,从挂牌到从良,都只会有一个男人。以后是有很大可能会嫁到官绅人家做妾的,最差,也是成为富商家的主母,谁需要他们假好心?” 这两人叭叭的一通说,刘二都应接不来了。 刘满堂拉住堂弟,笑道:“不好意思啊姑娘们,我兄弟不会说话,你们别跟他一般见识。” 然后双手接过大丫鬟给的钱,拉着刘二就走了。 出门的时候,门口又进来几个衣着不俗长相也不俗的女人,看见刘二和刘满堂,她们眼中露出嫌弃的神色,拿帕子在鼻端闪了闪才走进去。 刘二忍不住生气道:“这些女人怎么都这样子?” 刘满堂嘘了声,等到推着小车走出巷子,才说道:“你也是往城里跑了小半年的人了,不知道这些花楼里力捧的花魁,不是犯官家眷就是破家的商户人家小姐吗?还有一些,那都是从小挑出来好样貌的,精细养着的。她们在那青楼是要受苦学艺,但比我们这种三餐不济的人家好多了。” “现在,上面不让她们做这营生了,她们还能干什么?”说到这里刘满堂眼中流露出几分担心,也不知道姐姐现在在哪儿。 刘二说道:“那不是有摇袜厂招人吗?我妹妹去了那儿做活儿之后,回家天天说那厂子多好多好。” 刘满堂笑道:“都说了,咱们进厂子是往上走,她们进厂子是往下走,当然不乐意了。” 刘二便不再说话了,两人推着空车,出城之后冒着严寒又走了二十来里地,才到了一个小村子。 村子里有土屋,也有跟草原牧民那儿买来的毡棚。 刘二家只有他一个男丁,家里过得比较艰难,他们家那一片,就只有几个毛毡围着的棚子。 隔壁是一处土墙院儿,便是堂哥刘满堂家。 此时,从刘满堂家中传来让人心慌的哭声。 “我可怜的妮子啊,怎么让人作践成了这个样子?” 刘二听出来,是二婶的声音,还有他娘小声的安慰声:“弟妹啊,你也别伤心了,好歹现在孩子是回来了。要不是那督军做主放了卖身契,咱们家孩子什么时候死在那地方了,也没人知道啊。” 刘二和刘满堂对视一眼,都想起那个人。 大堂姐。 大姐。 两人扔下车就往院子里冲,到昏暗的屋里,没看见人,先就闻见了一股酸臭的气味。 然后,他们才在靠墙的一张木板上,看到干瘦如骨的大姐。 “怎么会这样?”刘满堂跑过去蹲下来,大姐这个样子让他双手直颤。 那些风光的花楼女人让他完全想不到,自己姐姐在同样的地方,会成这个样子。 “是小六吗?”木板上的女人勉强睁开一条眼缝,笑道:“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呢。” “大姐,”刘满堂眼睛干涩,“你怎么成这个样子了?” 全城青楼被打的第二天,他和三哥就去当初大姐进的那个地方找过,只是没找见人,还有个枯瘦的妇人跟他们说找不到便是找到人家出去了,让他们放心。 刘满堂都打算趁过年前这段时间生意好做,攒够了钱去衙门里打听问一问的。 刘大妞笑道:“进了那地方,怎么还能有一块好皮肉?” 但是刘二却一下子想到了今天他们去送炉子、煤球的那条街上的,光鲜亮丽的女人。 旁边的瘦的只一层皮包着骨头的老太太,再忍不住,趴在女儿身上大哭道:“要知道那地方是吃人的,当年咱们家就是难死,也不把你买到那地方。” 这时,一道冷嘲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你们倒是想卖到好地方去,就大妹长那五大三粗的样子,给人家做仆妇,也没人要。” 随后在一家人都看过来的凶狠眼神中,倚着门框站立的妇人道:“待一会儿就好了,快点送走吧,这满身病,别传到咱们家。” “大嫂,你说的这还是人话吗?”刘满堂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开口,“当初我大姐进那地方,还不是你家一里一里往上地加聘金?我爹要面子,累死了他自己害死了我大姐,也给你们凑了出来。” 妇人不屑道:“就你们家这穷根子,我不多要点,怎么过活?公爹和大妹怎么样,那是你们家里无能,跟我们可没有关系。” “快点儿的把人送走了、” 她没有说完的话被一个猛地闯进来的人打断,这是一个只在脑后辫着一条辫子的姑娘,身上穿的是白色的棉麻袄子。 这特点太明显,凡是军营那边的毛线厂里的女工,都是穿这带孝衣服,脑后梳一条大辫子的。 刘大嫂看到她穿的这衣服,当下也不呛了,转身就走。 那毛线厂是督军府人建的,里面的姑娘仗着有人撑腰,一个个横的厉害,前段时间他们村子里就有一个姑娘,不想嫁她爹娘定下的老鳏夫的,据说是跟那厂里的管事说了,没过多久那边就给定了一个军营里的好小伙儿。 听说还是督军夫人亲自过目的,一下子那家人什么都不敢说了,现在那家做事,竟然还要看一个女儿的脸色。 刘大嫂心里嘟囔着出去了,没一会儿,那姑娘脖子上挂着木板上的绳带,便拉着刘大妞离开了。 刘大妞回家,果然只是为了死前见家人一面。 刘母跟着送出去了门,哭得肝肠寸断,却是开不了口留下刘大妞。 这样的一个姑娘留下来,只会让刘家都抬不起头来。 刘满堂追了好远,要留大姐下来,刘大妞看着走时才几岁的小弟这时候都知道给她做主了,笑道:“你回去吧,我现在不配再进刘家祖坟的。而且,我手上还有棺材钱,有红英妹子在,我不会曝尸荒野。” 刘二也跟着,这时候眼里的泪都不停。 刘大妞朝他门挥了挥手,“回去吧。” 红英停下脚步,转身对二人道:“你们回吧,红桃姐这样的情况,留下来只会有听不尽的流言蜚语,我现在成了毛线厂的工人,已经把情况跟管事说了,管事说军营里有个新去的大夫,夫人偶尔会派过来给我们瞧病的。红桃姐可以过去,管事跟夫人说一说,不定能让大夫来给姐姐瞧瞧。” 听完这些话,刘满堂和刘二脚步才算顿住。 看着两个女人的身影在夜色中越走越远,刘满堂和刘二又不约而同地追上去。 “我们把你们送到那毛线厂再回。”刘满堂说道。 红英这才抬头,正视了这人一眼。 红英长相平平,右边额角还有很大的一块疤,但她的眼睛里,却没有一点儿被生活折磨出来的苦。 “我雇了辆了车,就在前面。”红英说:“送我们上了车就可以了。” 红桃问道:“雇车?你哪儿来的钱?” 红英笑道:“姐,毛线厂的工人一个月有三百文工钱,我说来接你,管事还给我提前支了半个月的工钱。” 红桃看着天空慢慢浓郁起来的墨色,脸上也带了笑意,道:“咱们这几天,净遇到好心人了。” 红英用力的嗯了声,“红桃姐,你要鼓起劲儿,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你的手比我还巧,以后定然也能进毛线厂,说不定还能做管事呢。” “我这样的,能吗?” “能啊,管事的说,夫人的原话,叫有我们花楼里出来的去做工,一律放宽条件招收,好些姐妹都去了那儿。” 听着两个女人的话,刘满堂和刘二心里都跟塞了一团棉花似的,难受劲儿说不上来。 “我冒昧的问一句,红英姐也是家里穷,才进去那地方的吗?”刘满堂突然插话。 红英并不避讳这个话题,说道:“算是吧。当年我爹重病,我娘跟城里借了些羊羔利,后来我爹没治好,我娘为还债又累病了。利息还不上,那些人便拉了我去抵债。” “你们说巧不巧,”她突然笑道:“后来放羊羔利的那典史家坏了,他们家的小姐也被卖到青楼抵债。那时候我还觉得老天有眼,却又很快就明白,咱们这些贱民,便是同贵人一起打入泥潭,咱们还是贱民。” “什么意思啊?”刘二问道。 红英苦笑道:“典史家的小姐相貌好有才情,在青楼照样过的是人上人的生活。不过也是我们这贱民才觉得人家的生活好,典史家那小姐,一开始没少寻死觅活呢,对人家来说,可能进了青楼跟死也差不多了。” 只是当时她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心里发恨,这世道,是不是从人一出生,就给定了命? 她家借典史家的羊羔利,一家人没好下场,她到了青楼的第一晚就是个下等妓,连续被三个男人糟蹋了还要咬牙活着。 典史家坏了,他们家“喝血”长大的小姐,去能依然被有钱的男人捧着过活,也还有心思去寻死觅活。 便是这样,众人提起,也道她们一声无辜受累、可怜。 那他们呢,就是天生下来便给给人踩到尘埃里的虫子吗? 这样的不忿,红英跟外人提起过,那人当时一句反问,就让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谁让你们借人家羊羔利的?”那人这么说。 红英从那儿起明白了一个道理:没钱,你就别做人。 她要挣钱,她也要成人上人。 只是她到底没有去放那能让人家破人亡的羊羔利。 以前她都给自己定了每天必须要接多少客,不想只一朝之间,青楼就毁了。 到了毛线厂,红英才知道,原来还有一种活计,能比接客还挣钱。 坐在去毛线厂的马车上,红英将对未来的期望和打算都跟红桃说了,她太会说,说得红桃也升起那么几分未来还不错的想法。 --- 军营里的年三十很热闹,宗徹让全营一起过年,各种的鲜肉,新磨出来的面粉天没亮就往各营里拉。 小队长们喊得嗓子都破了,“出来领面粉,点起火堆,能用的桌子都拿出来,今天在外面一起包饺子。” 过年吃饺子,现如今还只是北方的习俗,北境军大部分是北方人,宗徹便只准备了饺子一种。 安溆和宗徹很早就被外面的声音吵醒了,宗徹洗漱好,对安溆说道:“走,带你一起去跟将兵们包几个饺子。” 198 当兵 李管事是典型的草原妇女,皮肤黝黑身材粗壮,但是你很难想象,这样一个看起来很是粗疏的女人,有着细致的心思和灵巧的双手。 毛线厂如今收羊绒、羊毛,每天能生产出来将近一千斤的毛线,李管事和另外两个管事便把这些事照顾得十分周全。 此外,李管事还在工作之余,钻研出许多别致的织法。 安溆设的发明创造奖,她一人就包揽许多项。 小心地走进来之后,李管事将手里提着的一个大篮子放在一旁,二话不说便给安溆跪下来:“给夫人拜个早年,祝您在接下来的一年里能万事如意。” 安溆好笑,起身过来将她扶起,“拜年可以,下跪不行,你好歹是咱们毛线厂里的骨干人员呢。” 李管事是夫家姓李,他们两年都是早些年被朝廷强制迁徙到草原上生活的,虽然几代都生活在草原上,但心里对故地的向往一刻都没有减少过。 被夫人这样重视,李管事也像是得到了朝廷官方的重视,高兴地合不拢。 “你来是有什么事吗?”安溆带着人在外面的软凳上坐了。 李管事有些局促地抹了抹膝盖,才说道:“是这样的,咱们那儿近来真有不少青楼女子去投奔,总有些带着病的,我目前也不敢让她们和别的姑娘住在一起,想请夫人派几个大夫去给看看。先叫过一个安心的年再说。” 安溆点点头,说道:“这些女人能够出来面对生活不容易,以后还是把她们和普通姑娘打乱混在一起。” “是,”李管事却还有一层担心,“却就怕会影响那些姑娘的名声。” “我们是正正经经的厂子,又都是女人居住在一起,能怎么能影响?”虽然这么说,安溆还是小声补充了一句:“不过你们要注意些,心思不太正的人,多观察,容易受影响或者本身不喜欢和青楼女子住一起的姑娘,也要多开导。” 李管事笑道:“夫人,您现在不仅是为我们找了一碗饭吃,还这么关心咱们,跟那再生父母,也没什么差别了。” 安溆知道这话一点儿都不夸张,便笑着领了,又问她毛线厂放假后的情况,厨房那边缺什么就说。 毕竟还有不能走的人留在那里,吃喝的东西要给她们备足。 李管事一一汇报了,走的时候,便是张大夫和一个老军医跟着一起去的。 张大夫自打签了契约,得到蒸馏、萃取两种和以往炮制中药材完全不同的方法,简直就是掉进米缸里的老鼠,带着他那小孙子在军营里,每天就是尝试做新药。 因此大年三十让他出诊一趟,也没有不乐意的,他正想把自己的新药试用一番。 当然,在给人用药之前,他给养的几只兔子都试用了。 这件事安排好之后,安溆这边就没有什么事了,一家人坐在桌旁开始吃年饭,只不过还没吃一会儿。 外面响起了示警的号声。 宗徹向外看了一眼,放下筷子,对安溆道:“你们继续吃,我出去一趟。” 安溆提醒道:“小心点。” 宗徹抓住她的手握了握,起身大步离开。 “来来来,我们继续吃。”安溆对放下筷子的三个小少年笑道。 宗徹回来了,再单独给他做。 安翀说道:“姐,这种边境的小袭扰,派一个游击将军去就是了,何必姐夫亲自去?” 安溆给他夹了一块鱼肉,“你这种想法可不行,大年三十跑过来袭扰,这就是打脸了,自然要你姐夫去狠狠地镇压了。” 虽然一个游击将军也可以轻松面对草原的小股袭扰,但是主将亲自出门,更能给那些普通士兵震。 安翀笑了笑,说道:“我这不是担心你心里不高兴嘛。” “我能有什么不高兴?”安溆非常理解,“现在他是北境主将,这就是他的本职工作。” 安翀看了姐姐一眼,虽然话是这么说的,但真要好的夫妻能不担心? 姐姐该不会是对沈宵,还旧情难忘吧。 桌上正好有一盘芹菜炒肉,安翀吃了一筷子,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姐,你不知道吧,我来北境那时候,咱们那儿正有一出从京城传过去的戏大火。” 安溆看他这有话不直说的模样就好笑,端起手边的山楂汁喝了一口,道:“什么戏啊。” “就是献芹记,”安翀说道:“讲的是一个贵胄子弟,出游的时候遇见一貌美女子,天公不作美下了场大雨,二人同困破庙,期间并未有一句交谈,等雨过天晴离开时,女子以手中的一束野花相赠。月余,那公子和友人去青楼,见到了赠野花的女子,之后频频光顾,在家人阻拦下也成就了一番姻缘。” 就这样的故事? 安溆问道:“这样平淡无奇的故事,也能大火吗?” 安翀:--- 姐姐真是一点都不会联想。 “故事是才子佳人会,当下的人都爱看。更奇的是,这出戏是根据沈宵和那个青楼女的事迹改编的。现在,咱们那儿的人都知道,有一个京城的大户人家子弟,为了一个妓女反抗家庭的故事。” 安溆不由地抽了抽嘴角,这倒是谁这么损,沈宵还真被架在高处下不来了。 想起以前的那些人,她现在一点气愤的感觉都没有,这前前后后的,倒让她对沈宵有些同情。 安翀看姐姐没有失神伤怀,便也不再提这些扫兴的事,转而道:“姐,晷儿、准儿现在都在军营训练,过年后,我也想当个小兵。” 今科的会试,安翀是很难考成了,其实在军营里从一个小兵做起,对他以后的考试、为人都是很好的,但现在的情况是,文官地位高于武官,民间更是有好男不当兵的说法。 安溆一时间还真担心当兵的这段经历,会在以后影响他的入仕。 “等你姐夫回来了,我问问他的意见。” 安翀笑道:“姐,其实比起当那样一日复一日在衙门里消磨时间的官,我更喜欢这热血沸腾的军营。” 言外之意竟是,那官当不当也没什么重要的。 安溆说道:“当官也有不一样的当法,我觉得你都学这么多年了,应该去试一试。” 199 退亲 安翀点头,这是当然的,自己怎么样都要考上进士的,到时候他姐便是进士的姐姐,身份地位和以往便大不同了。 安溆便又询问严晷兄弟俩的功课,他们在这里也没落下学习,早先便从城里请了一个举人来授课。 这俩小家伙才开始抱怨起那个先生有多迂腐。 温暖的帐内,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 不知不觉,到了后半下午,年饭还没撤,他们都在等着宗徹回来。 夕阳的光芒都撒进帐子里的时候,外面才响起一片整齐的马蹄声。 帐子的安溆和三个孩子都跑了出来,就看见宗徹正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来。 温暖的营帐内,宗徹换了一身衣服,坐在饭桌上之后,便是他一个人吃,其他四个早就吃饱的人陪着。 安溆时不时给他夹一些他喜欢的菜,又过了一会儿,安翀三个起身都走了。 他们在外面放鞭炮的声音时不时传来,宗徹伸出左手握住了安溆的左手,气氛正温馨的时候,鹧鸪进来秉道:“大人,有一位姓侯的游击将军求见。” 宗徹握了握安溆的手,放开了,说道:“叫他进来。” 侯四是有道镖行里输送过来的人,为人敢杀敢拼,是掌管镖行的武大当家评价还不错的一个人。 只是这人也有毛病,冲动鲁莽。 如今他好歹还记得当初的东家现在是什么人,进来之后先叩头见礼,被叫起才带着哭腔求恕罪。 “说说吧。”宗徹放下了筷子,起身来到暖炉另一边放着桌椅茶几的地方,随手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 侯四现在改名叫侯黎明了,当下也跪着换了个方向,叩头道:“求爷饶命。小人一时糊涂,之前查封青楼的时候,对一个姑娘一见钟情了,中午吃饺子的时候,喝了几杯酒,想见那姑娘了,没把持住跑到了城里,还,还占了那姑娘的身子。” 侯黎明说出这些的时候,满脸的悔恨不是假的,但是再后悔,这事儿他也已经做了。 宗徹还以为是什么大事,一听这个,说道:“既然如此,娶了便是。” 侯黎明为难地向另一边看了眼,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安溆挺气愤的,这什么人啊,相亲宴上他亲自来求的,女方是摇袜厂的一个女工,名叫巧儿。 那真的是摇袜厂最好的姑娘了,不仅长得好,为人温柔,手工精巧,还难得是个懂事知进退的。 宗徹看媳妇起身过来,马上反应过来,问道:“你在之前的相亲宴上定了亲事?” 侯黎明脑袋磕在地上,“小的死罪。” 安溆说道:“这就不是真心话了,你明知道不会因为这点事打死你。” 一听这话,侯黎明心里便是咯噔一声。 “你的眼光很高啊,选了摇袜厂最好的姑娘还不足兴,能再相中一个青楼精心培养的。怎么着,一边想家里有个精明媳妇给你打理着,一边再想带着一个貌美的什么都不会做的小三享福去?” 这话问得侯黎明直道不敢。 安溆说道:“不敢就退了巧儿的亲事,因为过错在你,当日定下时的金钗,便当做赔礼吧。” “应该的,”侯黎明又在心底松口气,只是一根金簪而已,他小心道:“小人唐突了霞月姑娘,是不是要下定娶了?” “这是你的事。”安溆还没有闲到管两个不相干之人的婚事。 侯黎明彻底松了口气,叩头道:“多谢夫人。” 宗徹道:“我之前是不是再三说过,那青楼里的女人,叫你们别碰?” 侯黎明脸色一白,头磕在地上不敢起来。 “连一个女人的诱惑都不了,这个游击将军你也先别做了,好好磨练几年再说。”这还是他那镖行带出来的人,宗徹只觉得面上无光。 尤其是还是在溆儿面前。 侯黎明大惊,显然没想到会被剥夺军职,但是刚抬头想求情,看到爷眼中的冷色,当下一句话都不敢再说。 当年,那个出卖自家行程给水盗的人是如何下场,侯黎明这一辈子都不敢忘。 “下去吧,”宗徹摆摆手。 侯黎明双手撑着地面,才慢慢起身出去了。 安溆叹了口气,这事儿还得跟巧儿说呢,可是要怎么说啊? 她瞪向宗徹:“你的手下怎么还有这样的人?鸡犬升天了飘了?” 宗徹无辜躺枪,起身过去和安溆挤到一张椅子上,说道:“要不然这样,我再挑几个好的,让那个女工挑?” 说起来,之前的相亲宴,安溆找到的最多的女方就是厂子里的女工,像是获凉城里大户人家的小姐或者是家境像样一点的,都没人来。 她当时只是发了邀请,也根本不能强迫人来吧。 因此目前比较着军营里出的这些甚至是有的都是参将的男方,女方那边的身份地位都有些差距的。 虽然在安溆看来,大家都是普通人家出身其实没什么差别,但架不住男方都是在朝廷有职务的,人家前景好啊。 所以说,当日相亲宴成了几对,可那些比较靠近军营中枢的参将、副将,一个都没定下。 安溆看着,除了相中鹧鸪的那几个,都想着娶一个读书人家女人彻底改换门庭的。 她倒也没什么替厂子里的女工不平的,因为那些女工们,最后一个个选的还不都是有军职的男方? 当日的相亲宴,安溆可是也选了好些普通士兵的。 对于宗徹的这个提议,安溆没有同意:“算了,管得太多了,我们不就是跟老皇帝一样的人了?等过完年去城里,我和巧儿谈谈。” 正说着,鹧鸪又进来通报了:“小姐,有个叫凌柱的小兵求见。” 这个凌柱,安溆很有印象,他就是相亲宴上唯一一个找到未婚妻的没有任何官职的小兵。 安溆还记得,女方十个比较矮小的女子,挺胖的,一说话就笑,很符合她对胖子的印象。 这一对儿是安溆最看好的了,难道他们也出了什么问题? “让他进来,”安溆说着,又问鹧鸪:“你这一趟一趟的,饭吃好了吗?” 鹧鸪笑道:“小姐不用管奴婢,早吃好了。” 转身出去,叫侯在远处的男人过来:“进去吧。” 凌柱只是一个普通小兵,鼓着勇气过来了,没想到还真能叫进。 这人身高不低,容貌硬朗,是典型的硬汉形象,这要是在安溆那个时代,当个兵,是能让小姑娘哇哇大叫的人。 所以说他能在相亲上找到一个,不是没有任何原因的。 200 糖水 “参见督军,参见夫人。” 凌柱进来,距离很远就拜见磕头。 安溆道:“走近来说话吧。你有什么事?” 凌柱向前走了两步,低着头道:“小人是来求夫人,将我和朱红儿的婚事作罢的。” 这是怎么了,今天集体退亲啊? 安溆问道:“是因为什么?” 宗徹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她这个夫人,还真是把哪个人都当人看。 这样的性子,可能是鬼界养出来的? 又或者,什么样的鬼界能有这样人人都是人的规矩?换句话说,有这样规矩的地方,能说是鬼界吗? 难道他一开始猜错了,溆儿其实是天上来的。 正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就听溆儿的声音说道:“朱家要多少大定礼?” 凌柱道:“夫人,您便是现在能借给我,以后他们次次狮子大张口,您总不能次次借。我身份太低,朱家人打听了其他人家定下的女婿,看不上我也是理所应当的。所以我就想着,跟您说一声,便去退了亲事。” 安溆问道:“你对朱红儿什么看法?” 凌柱苦笑道:“只是见过几面的陌生人而已,小人没什么看法。” 还以为过完年之后,能聚办一个集体婚礼呢,没想到年都没过就黄了两庄。 “这样吧,我这儿有一个很好的姑娘,等我着人问问她的意见,若她愿意跟你碰个面,你们便见一见。”安溆看着这两个都是比较优秀的人却被不合适的人嫌弃,突然就觉得他们之间倒是很想配。 他们如果能成,以后的日子肯定错不了。 但是巧儿当日看上侯黎明,是因为他身上的差事还是因为他的长相,安溆就不得而知了。 她也没有强制安排的意思,成不成的,都看他们自己。 凌柱从没想到督军夫人能为他一个小兵的事操心至此,心中十分感动,虽然觉得再一次的相见是多此一举,他还是真心实意地叩谢道:“谢督军,谢夫人。” 人退下去后,宗徹便再次和安溆挤在一起,将她抱坐在双膝上,看着她笑道:“没想到我夫人做起媒人来,也是天下第一独一无二。” 这是独一无二吗?她是不想落埋怨。 宗徹是把北境当做家来经营的,安溆也想帮上一点忙。,所以也是真心想要办好此事。 第二天除夕,倒是没有早起,毕竟在这里也没有什么需要去拜年的长辈。 翻过年,日子过的就快了,安溆每隔两天就会去毛线厂看一看,新来的那些青楼女子各有安排,渐渐融入其中。 但草原上的风依旧还是凛冽的,出门必穿大毛氅,行动非常不便。 这时候,安溆就非常怀念前世的各种保暖衣物,最想的不是羽绒服,而是那种贴身有弹性的磨毛衣物。 因此在每日出门、查账,偶尔想做两样好吃的犒劳自己之余,她又开始研究可以产生弹性的材料。 这可是个大工程,对这方面没有一点了解的安溆只能瞎摸索。 所以好多天她都是在做无用功,这一天天气阴沉,安溆在单独劈出的一个营帐里鼓捣半天,报废了两个琉璃瓶,然后灰头土脸的出来了。 进去打扫的下人看到地上的琉璃,都已经从一开始的心疼到现在的习惯。 “也不知道夫人在做什么?” “这每隔三天都要浪费一两只琉璃瓶,还就是大将军才养得起。” 两人在屋里嘀嘀咕咕地扫好了碎琉璃,然后都用一个布袋子装了起来,琉璃这么珍贵的东西,便是打碎了,也能值不少钱呢。 送到城里的首饰铺子里,人家用金啊银的一装饰,挂起来便是十几两都不卖的上好首饰。 安溆知道他们这些猫腻,但不是有那句话吗?水至清则无鱼。她不允许这些人在其他地方犯上一点,这些一星大点的便也不会计较。 她在帐里温暖的软榻上瘫了会儿,外面的朔风一阵阵的,听得她口渴,这都快二月了,还是一点暖意都没有。 风整天刮,刮的到处都干冷干冷的。 安翀搓着手进来,问道:“姐,你怎么在屋里发呆?” “没什么好玩的。”安溆起身,看到安翀鼻子下还带着点红迹,问道:“流鼻血了?” 安翀揉了揉鼻子,“这地方太干了,那小队长一见我流鼻血,非要给我放半天假,我就回来了。” 安溆拉着他在明亮的地方看了看,“现在感觉怎么样?” 安翀大幅度地动了动鼻子,说道:“还有些干疼干疼的。” “你等着,”安溆说着就去了厨房,片刻后端来一杯金黄的菊花枸杞茶,“先喝一杯这个,我再去煮些糖水。” 厨房里正好有百合、鹌鹑蛋,安溆在年后家里送来的两个筐子里翻了翻,翻出来两个已经不是那么水润的鸭梨。 过年那会儿做的秋梨膏,除了偶尔赏给几个副将的,安溆他们一家五口人早早地就吃完了。 这地方,茶和梨都是紧俏商品。 今年要让安家人多多地收茶和梨送来了。 百合泡发,两只梨切成滚刀块儿,加了几两冰糖,兑入清水坐锅煮上。 这时便把鹌鹑蛋煮上,大约七八分钟里面的蛋液差不多凝固了,换用凉水泡,然后剥出来一颗颗白嫩q弹的鹌鹑蛋,放入糖水中小火炖煮。 “姐,要我帮忙吗?”安翀掀帘子进来的时候,安溆正将分离好的奶油倒进一个干净的盆里,闻言道:“正好,给我开一罐桃罐头来。” 外圈封着一层泥土的桃罐头打开,安翀找个抹布擦干净边沿,摘下头上的簪子,在盖口起了起,听到呲的一声,就把簪子重新插到发髻中。 手上再稍微一旋,陶瓷的口盖就打开了。 安翀抱着大肚儿的黑陶罐子,就着姐姐递过来的一只大碗,噗噗咚咚倒出来一大碗掺着清香液体的桃子。 安溆还有不少没事的时候做出来的蔬菜粉,苍绿的菠菜粉,大红的甜菜粉,足够做一副色彩绚丽的春日冰激淋了。 201 机会 说起甜菜,就想到糖,甜菜的生长区域在东北,这里算是距离东北比较近的地方,获凉城南有些农家会种一两分。 安溆买过不少,除了做调色的蔬菜粉,就是用甜菜做白糖。 这个手工做,出糖率也不低,但是想要做成大生意,便需要将生产效率远远提高到同时代水平之上,安家的甘蔗制糖,现在是有着很成熟的机器的。 虽然不能跟工业化机器相比,但这种人力机械化的,也要远远高于纯手工的效率。 所以安溆在忙碌其他事情的同时,也有想着怎么做一个蒸糖的木工机。 若是能实现甜菜的大规模制糖,安家的糖铺子开遍大江南北也就不是一句空话了。 奶油略微打成酸奶状,再加入蔬菜粉调色,切成碎丁的桃碎,放到室外冷冻几个时辰就可以吃了。 安翀一直在和安溆说家里的闲话,这时候知道他姐在还在为家里的糖果铺子操心,便想了很多说辞劝她。 什么安家人不值得啊。 糖果铺子怎么发展都跟自家关系不大了啊。 安溆越听越不对劲,端着几个冰淇淋盒子送到外面的时候,弟弟也帮忙端了几个在后面劝说:“我说真的姐,咱们只管自己就好了,家里就那一个糖果铺,能成什么样就什么样了。” 安溆笑道:“我做这个也不只是为了安家人,铺子越多,我能拿到的分红越多。家里怎么了,有人要分铺子?” 安翀把手里的两个盒子放好,摇头道:“那倒都没有,就是、” 安溆拍了拍手,笑道:“有话直说。” “就是你之前给方家出售了罐头方子,族里那些人很是不满意,”安翀说道:“他们都冲到了大伯家,我看着是还想做你的主了。” “技术都在我手里,他们谁能做我的主?你也别在意,做生意一个人很难做大,必然要有人协助,便是不是族里的,也会是外面的合伙人,到时候你为你的利益我为我的利益,吵闹的不会比这样的少。” 好歹宗族社会里,那些都主动归宗到安家这一支的人,还不得不受大伯的限制。 说句长远的话,就算大伯以后没了,族长也不会从外面那些归宗的人里产生。 姐弟俩正说着话,宗徹迈着龙行虎步从外面走进来。 安溆看过去,对上他双目的那一瞬,眼中的笑意很快就散了。 自从上一次之后,她警惕很多,第一时间就能察觉到宗徹身上的不同。 即便在本质上来说,这两个可能是同一个本性的人。 宗徹走到近前,搁在身前的右手都不自觉攥紧了,双目紧紧盯着安溆,从她的双眼到她的唇色、面色。 “姐夫,你怎么也提前回来了?”安翀问道。 “没事回来看看,”回去之后的这些天,宗徹就没有一天不担心的,也不知怎么回事,那天从这个世界离开之后,他总是梦到这个女人,不是她冷静疏远的眼神,就是她满头汗珠走路都很吃力的模样。 安溆问道:“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宗徹这才把目光从她身上收回,疑惑地嗯了声。 确定了。 安溆笑笑道:“没事儿。” 安翀指了指厨房,道:“姐夫,我姐刚给我煮的糖水,你喝不?” 宗徹看了这个小舅子一眼,他是话里有话啊。 宗徹笑着问安溆:“有我的吗?” 安溆:“自己盛。” 宗徹心里一提,难道上次那件事之后,这里的自己就和她疏远了? 他端着一碗看不出来是什么的甜汤回了主帐,发现帐内的诸多变化,感觉挺新奇的。 不过为防露出马脚,他什么都没问。 进到帐里之后,宗徹因为心里的愧疚和猜测,便主动寻了一处距离安溆比较远的凳子坐下。 安翀左右看了看,不明所以。 虽然不太喜欢姐夫抢走了姐姐的关注,但安翀还是不希望他们两个吵架的,待了会儿,便起身道:“快中午了,我去看看晷儿、准儿怎么还没回来。” 这边,糖水吃到嘴里,宗徹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想了想,问了一个比较保险的问题:“中午你想吃什么?” 安溆抬眼看过来,道:“你离开的时候不是说想吃牛油拌饭吗?” 牛骨汤她出门之前就放到炉子上炖着的,牛油是昨天晚上宗徹自己熬的。 宗徹摸了摸鼻子:怪不得温着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安溆这时候其实不像外表这么平静的,前两次是一点都不知道,从没意识到宗徹以这样的形式离开过自己,现在难免就担心,要是他回不来怎么好。 有一瞬间,安溆都想和这个平行时空的宗徹摊牌明说。 也不知道这个世界怎么回事,还能产生平行时空。 难道从她被安大妮拉到她身体的那一刻,这个世界就分裂成两个世界了吗? 据说有了奇遇的安大妮又到哪儿去了?她这有生之年,还能不能解开谜底了? “孩子的事,我想和你谈谈。” 宗徹不知何时过来的,安溆听到声音回神,便看到他已经坐在旁边的位置了,她不自觉往旁边坐了下。 这躲避的行为,没让宗徹觉得受伤,但心里总归是挺不好受的。 安溆说道:“过去的事了,没什么好谈的。” “那天都怪我,”宗徹说道,“但我不希望你心里留下芥蒂。” 安溆笑道:“只要是那个还对我好的人,便不会有什么芥蒂。况且,我当时怀孕也是意料之外的事,本来就没打算要的。” “难道你就不是真心喜欢我的?”宗徹皱眉问道。 “这其中有什么必然联系吗?”安溆看着他,外面传来安翀和严晷、严准两个小孩说话的声音,她便站起身:“好了,去吃饭了。” 宗徹侧头看着女子走出去的背影,心里那个猜测更加肯定。 也有些明白为什么会出现两个差别这么大的他,因为这两个世界里的安大妮,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怪不得他回去后,抵不住心里的说不出是愧疚还是难受的心理,去找回来的那个安大妮,是那样一个贪得无厌、给一分颜色便能开出三间染坊的蠢货。 严晷捧着一个大瓷碗进来,看见坐在那儿像是在发呆的大哥,说道:“大哥,你不去端你自己的饭吗?” 202 必报 宗徹站起来,看到这小弟的碗里除了白花花的米饭,就是一颗流油的淡黄,三四颗肉丸子,不禁问道:“怎么吃得这么简单?” 他现在,好歹也是北境的主帅吧。 三菜一汤都吃不起吗? 严晷奇怪地看了大哥一眼,说道:“这是嫂子秘制的牛油拌饭,一点儿都不简单,很好吃呢。大哥你也是最爱吃这个了啊。” “是吗?”宗徹笑了笑:“可能是我今天想吃青菜了。” 严晷挠头:大哥怎么这么奇怪? 鼻端是米饭和牛肉混合在一起的香味,看到另一个弟弟抱着个一个同样大的碗进来,宗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莫名的生出对这里自己的几分嫉妒。 这里没有下人,没有那些花枝招展能逗他开心的女人,但却处处萦绕着一种他那个繁盛宰府里从没有过的热闹。 宗徹出门,在距离主帐不远的那个厨房里看见扎着头发在盛饭的女人,他迈步进去,问道:“我的呢?” 安溆看他一眼:你倒是挺好意思。 这倒让她想起才来到这个时空那会儿,她做饭,当时还处于中二少年时期的宗徹就站在旁边等着,虽会帮忙烧火,但吃饭的时候,连一双筷子都不知道拿。 后来才渐渐有了些好男人的自觉,做饭布筷什么都是主动的。 安溆没理会这人,给自己加了两颗烤的金黄的咸蛋黄,也端着碗走了。 宗徹回头看了眼,多少年都没人敢这么冷待他了。 他摇摇头,最后走过去,拿起一旁的碗和勺子,给自己盛了满满一大碗饭,旁边的盘子里放着咸蛋黄和牛肉丸,他也一样夹了些。 但是到主帐这边,坐在桌边开始吃饭的时候,宗徹就发现,他的米饭似乎没有别人的那么晶亮。 严准提醒:“大哥,你没有放牛油。” 在一家人都看过来的目光中,宗徹突然觉得要扮演好现在的这个自己,有些艰难。 到了平行时空的宗徹也觉得很艰难,能再来到的这里,他当然要为自己和溆儿报仇的,过来的时候是在回府的轿子里。 宗徹一开始还有些奇怪,这不晌不午的回家干什么,轿子停在宗府门口,宗徹还没出来,轿帘已经被人掀开,他抬眼,看见的就是衣着、打扮都很张扬的安溆。 不对,这是安大妮。 宗徹皱眉,在人扑倒自己怀里时出来站到轿子的另一边。 这边是怎么回事? 安大妮看着宗徹,红着眼眶道:“小徹。” 宗徹的眉心已经皱出一条沟壑来,这边的自己把她弄到身边做什么? 虽然之前没有去过这里的后院,但是宗徹可以肯定,这里没有安大妮。 “你有什么事,能不能好好说?”宗徹问道,十分不耐烦。 安大妮听到这么句话,伤心地扭头就跑回府里。 边上的下人也都是很奇怪,把这位从乡下接过来之后,相爷从来就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烦。 渐渐的,大家私下里都在传,家里看似温柔如水的馨夫人是个狠角色,当初竟然派人把这位曾经在相爷微弱时给予援助之手的安大妮,给推到了一个鳏夫手里。 相爷的人找过去时,安大妮正被那鳏夫男人摁着打呢,要不是那些人及时赶到,这位能被打死。 因此相爷对这个女人虽然不耐烦,却可以处处依随,前两天还派人去找寻安大妮那个常年不在家的弟弟呢。 宰相府的大家都有种没有说出来的共识,相爷很可能会把这位跟府里其他女子都与众不同的收到后院之中。 因着这个默认的共识,安大妮在府里过得十分潇洒随意。 然而众人谁也没有想到,相爷的态度会在又一天发生大转弯。 宗徹没管跑走的安大妮,进府之后先去了书房,这算是他比较熟悉的地方,要了一壶茶,坐下来一边喝一边想怎么把这里的孩子给打掉。 他一点儿都不觉得卑鄙或者狠辣,在他看来,睚眦必报是美德。 正这时,外面的人通报道:“爷,馨夫人求见。” 什么馨夫人? 宗徹疑惑,这要是让溆儿知道了,定然要说他私生活混乱,说不定还会迁怒自己。 只不过这次宗徹有事要办,说道:“让她进来。” 陆宁馨进来之后,顺手把门也带上了。 一看她这张脸,宗徹瞬间想起来,这不就是那个害过自己女人吗? 难道在这里,她没出手害自己? 陆宁馨见过礼,起身之后就绕过书桌,来到宗徹身边,晃着他的手臂道:“爷,您真的不喜欢馨儿了吗?前有小苏夫人,她长得好,还会跳舞,妾身就不跟她比了。但是现在连一个安大妮都能骑到妾身头上,妾身不服。” 宗徹只是看了她一眼,随后看向被她把着摇晃的手臂。 陆宁馨一下子松开了,不知为什么,总感觉眼前这个宗徹,和前世那个对她没有任何感情的冷酷的男人重合了。 但是不应该呀,她这一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即便是一开始选择晋王,选错了夫君,她还是走出了晋王府那个泥潭,并且成功地到了这个已然走到巅峰的男人身边。 陆宁馨对他有了解,这一世,她在他心里,是有着比前世的陆宁雅还重的份量的。 唯一不好的点,是陆宁雅这女人根本不知道怎么管好一个后院。她把嫁给宗徹做正妻的机会让给这个女人,她竟然让这一世的宗徹置了这么多侧室。 陆宁馨掐了掐手心,蹲下身侧脸贴在宗徹膝上,撑着他膝盖的那只手也顺势向前摸去。 “爷许久都没去馨儿那里了,就不想馨儿吗?”趴在膝上的女人媚眼如丝,宗徹却一阵恶寒,抬脚踢开了。 “如果没有正经事,你就出去。” 扑通一声,陆宁馨后仰蹲在了地上,姿势十分狼狈,她一瞬间满面通红。 但她不能走,她都跟在宗徹身边三年多了,肚子却总是没动静,她不能在丢失了正妻之位后,连一个傍身的孩子都没有。 “爷,”她双眼含泪,柔弱地喊了一声。 宗徹:很不明白这样的女人娶来做什么? 他摆摆手,“下去吧。” 陆宁馨心神一震,无论前世还是这一世,他从来没有对她说过这样吩咐下人的语气。 好好的正妻成了个妾,汲汲营营到现在,还是没有完全得到这个男人的心,这一瞬间陆宁馨非常后悔重生之后一系列的选择。 重生后一无所有,那老天爷让她重生做什么。 陆宁馨慢慢地撑着地站起来,对宗徹道:“我今日来不是为我自己,是为了夫人,我同父的亲姐妹。” 宗徹问道:“她怎么了?” 如果没记错的话,上次互换的时候,管家说夫人有身孕了。 这个夫人应该就是正室。 自己和溆儿的孩子没了,正好拿这个赔礼。 陆宁馨不想他到现在都还很关心陆宁雅,放在身前的双手攥紧了,回道:“上午大夫才来了一趟,说姐姐昨天摔得太狠了,孩子很可能保不住。” 宗徹:这也太巧了吧? 他起身道:“我去看看。” 陆宁馨垂头,眼神中闪过一片阴翳,难道这一世无论有多少变幻,他对陆宁雅都是那么关心的吗? 夫人居住的主院内清清冷冷,虽不见萧条的落叶衬景,但是一院子的下人连走路也不敢发出多大的声响。 看见老爷过来,大丫鬟眼中爆发出浓烈的喜悦,激动地见了一礼,就说道:“老爷,您可算来了,夫人刚才还问您呢。” 宗徹没有理会,走了过去。 室内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床上躺着的女人形容枯槁,看到这一幕,宗徹就放心了。 他站在几步外没再上前,问道:“孩子怎么样了?” 这一问像是开了闸,陆宁雅眼中的泪珠子不停地往外滚落,她说不出话来,旁边的丫鬟忙代为回答:“董太医说,这胎恐怕是保不住了,让老爷和夫人早做决定,他好早日开药,免得有损夫人身体。” 宗徹想也没想,直接道:“那就开了落胎药来吧。” 毕竟这是一个保不住的孩子,他都不算给自己和溆儿的孩子报仇呢。 没想到他能这么干脆,陆宁馨看着床上呆住的姐姐,不自觉抿了抿唇角。 陆宁雅愣怔一瞬,大哭道:“可是爷,我舍不得啊。” 她哭着伸手。 宗徹一手背后,看到她这个动作,马上后退了一步。 陆宁馨差点笑出声来,陆宁雅哭得更加伤心。 宗徹头疼不已,这就是溆儿说的,置一屋子妾,和养蛊没差别的畸形后院吗? 这一刻,他分外同情没有溆儿的这个世界中的自己。 宗徹转身离开,陆宁雅哀泣了一会儿便收起眼泪,看着没有离去的陆宁馨,说道:“你在爷跟前说了什么?” 陆宁馨面颊带上几分讽刺的笑容:“姐姐,这真的和我没关系,只能说你这个宗夫人当得太失败了,这么多年都没有攥住他的心。” 想到前世陆宁雅说着话时有多得意,此刻将这些话如数奉还的陆宁馨便也有多得意。 陆宁雅咬牙道:“爷知道你的真面目吗?” 陆宁馨笑了笑:“你说呢。” 傍晚时分,宗徹正在看这个世界一些早年的公文,管家匆忙来报说:“老爷,夫人肚子里的孩子没了。” 管家算是宗府老人,知道老爷膝下荒凉,对夫人这个孩子还是挺盼望的,因此脸上全是悲痛不已的神色。 宗徹听了却没什么反应,说一声“知道了”,双目还在公文上。 管家:--- 深夜,好容易睡熟的宗徹一翻身,手搭上了一个绵软的地方,熟悉感让他还没完全清醒的时候就不自觉揉了揉。 然后啪一声,脸上挨了一下。 宗徹睁开眼,对上安溆有些戒备的目光,忙解释道:“溆儿,是我。” 安溆:刚才有些看出来了。 “你这能不能别换了?”安溆下床拧了一条冰帕子,给宗徹被打的那面脸颊敷了敷,看着一手支着膝盖坐在床上,双眼充满笑意的人,说道:“搞得我跟换了个老公似的。” 宗徹笑着拉住她的手,道:“那就听你的,再也不换了。” 那个世界的宗府他很不喜欢,报过仇便不去了。更何况,他还担心另一个自己再回来,会做什么对溆儿不利的事情。 这天的天空一片碧蓝,悬挂在天上的太阳跟个特别明亮的大灯泡似的,把世界上每一个地表的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 宗徹骑马在后,安溆在前,前后还有十几名探路的士兵。 宗徹在那个世界是跟京城国寺那儿求过符的,但一点儿用没有,因此他决定先去找寻一下草原上几乎和神话传说等同的一个老和尚。 老和尚据说是一百多年前从中原来的草原,批命避险看前程,这老和尚无一不精。 “督军,前面就是有人最晚见过经法禅师的映月泉了。”前面探路的士兵骑马转回,指着西北的一个方向说道。 不过还没到映月泉,安溆就看到了一个身披破烂袈裟的僧人。 一片时不时冒着枯黄草尖的黄色丘陵上,一朵朵白云似的山羊正低头吃草根,听到有马蹄声,几只小家伙还抬起脑袋好奇地往这边看。 正和老僧人闲话的伊那山看到是军马行来,也赶紧站起身,将羊群赶到道边,给他们让路。 “吁。” 接二连三的呵马声之后,伊那山、老僧人被几匹马围在中心。 宗徹下马,向那老僧人问道:“敢问可是经法禅师?” 老僧人很是惧怕军队的样子,色色缩缩的,一点儿都不像是传说中活了一百多年能算吉凶的老和尚。 “正,正是贫僧,”老僧人磕磕巴巴的说道,“不知、列列位将将军,有何、贵干?” 安溆也随后下马来,笑道:“老师父,您别害怕,我们只是有些事情想要咨询一下。” 虽然不以貌取人,但是这样的老僧,恐怕也真得没有多少真本事。 经法禅师闻声看来,眼睛顿时受不了强光似的往旁边一避,这般厚的功德金光,怪不得将她身边这人的杀孽都涤荡一清了。 其实刚才,远远的他就看见了这金光,心里还疑惑,近几十年来都没有出生便承天命杀人而来的杀星转世,怎么会有人集杀孽和金光于一身? 原来是两个人。 而这两个人的命运线,又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这男人身上虽然有很多被人刻意算计的姻缘线,但在女子身边,那些瞬间都成了似有若无的虚线。 可以看出来,这男人眼中是只有这女子一个。 经法禅师暗暗点头,但是不想被权贵抓走只能服务权贵的他,再次开口时还是颤巍巍的:“有,有什么事,你们便问吧。” 这胆小如鼠的样子,让后面很多士兵都看不下去了。 203 生活 宗徹眯了眯眼睛,问道:“本将只是想跟禅师讨一个护身符,老禅师可有?” 说话倒是挺客气的,但是你身边有那么大一个人做护身符,还要那些纸的做什么,装饰吗? 经法禅师说道:“身外的护身符,不如正心修前程。您是贵人,不必要护身符,也能遇难成祥逢凶化吉。” 宗徹皱眉,“经法禅师的能力,南到徐州城都有所传闻,您就不要跟本将这儿装糊涂了。我不要你那些重要珍贵的法器,只要一个符。” 老僧人抬头看了宗徹一眼,想说你遇到的问题,那是求什么符都不管用的啊,毕竟符能挡的,是相较本身弱的灵体。 安溆说道:“您不要为难,符若是没有用处,我们也不会转回来找您的问题。” 经法禅师叹气道:“算了算了,那就给你们一张吧。” 随后便从旁边的一个破旧袋子里摸出来一张书写着,朱砂符文的金黄色符篆。 安溆接了过来,躬身道:“多谢。” 宗徹看了看那符纂,摇头道:“先用着。” 过几天练兵,去找一些制作法器相关的原材料,叫道士做两个护心铃。 这玩意,他也是之前出征西北的时候听说的,据说是先前西北漠主的随葬品,他打造这护心铃就是因为征战杀伐太多而被冤魂缠身,时有孤魂野鬼侵占他的身体。 一直到现在,都有游侠盗墓之人远探西北,到处探墓寻找护心铃。 宗徹之前去西北的时候,听到过西北漠主陵墓的传说,但是那东西传说得再神奇,却在墓地里待过那么多年,阴气定然沾染的不少,吉利不吉利还不一定。 安溆并不知道宗徹这些想法,他们拿到护身符之后,便离开了,今天天气不错,春天到来之前的萧瑟风光别有一番震动人心的力量。 吹着些微凛冽的春风,安溆心情也不错,但是侧头发现宗徹还在沉思状态,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宗徹回神,看到她眼中便流露出笑意。 安溆说道:“别想那些事了,我们去野餐,怎么样?” 自己现有力量不能控制的事,烦恼也无益。 宗徹伸手抓住安溆的手,前后跟着的骑兵们都识趣地放缓马速,远远地坠着。 最后他们停在一处山坡上,安溆从马上跳下来,远远的山坡尽头是一片明珠似的小水泊,小水泊旁边,一只半大的枣红色马驹正低着头在枯黄的草地上啃吃着干草。 “那是野马?”安溆高兴地拉住宗徹的手臂。 宗徹笑了笑,问道:“要不要抓走?” 安溆摇头:“它生活在这蓝天白云绿草地之间,多自由自在。” 虽然它可能在以后也被其他人抓走,但她却不想因为这个理由去剥夺这时候它的自由。 水泊边的枣红马动了动耳朵,然后顺着动静向这边看来。 这马儿长得真漂亮,红色的鬃毛垂在眼睛上,微风吹动,带来几分潇洒的味道。 它看了会儿远处的两个人,又垂头捡着味道比较好吃的干草。 安溆的心思有些动摇了,对于美好的事物,她也有想要据为己有的心思。 宗徹看到她这模样,忍不住笑道:“走,下去看看。” 两人牵手来到山坡下,那只枣红马除了一开始听到脚步声警惕地后退两步之外,见他们没有特别的动作,竟然又慢慢地在周围晃悠着吃起草来。 安溆好笑:“这样不怕人的马,难道是被人养过?” 说着走过去,试探着伸手,慢慢地放在马儿头顶的鬃毛上,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倒是没有退开。 安溆解下腰里的荷包,抓出来一把糖,剥开糖纸放到手心里,枣红马闻了闻,大嘴一张就把几颗糖卷到口中。 这马吃起糖来也特别好笑,大嘴巴一搓一搓地嚼着,吃完了还伸着嘴巴去咬了咬安溆的衣服。 安溆摊摊手,表示没有了。 也不知道马儿听懂没有,在她身上没找到,脑袋一转又想凑到宗徹身边寻找。 宗徹抱着双臂,站在那里也没什么特别狠戾的神情,这马儿却只是距离他很远嗅了嗅,便转头到一边继续吃草去了。 这是一处山坳,坐下来就完全感觉不到风的流动,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安溆找了一处草厚的地方坐下来,静静享受时光。 宗徹四下看了看,捡了些干木枝来扔到一边,才在安溆旁边坐下来,“水里有鱼,待会儿我抓两只鱼。” “好啊,”安溆随身带着盐、胡椒粉、辣椒粉之类的调料,不过若是有兔子,就更好了。 今天的运气还算不错,她这想法冒出来没多久,还真有一只硕大的灰兔子从土里钻出来。 安溆晃了晃宗徹的手臂提醒他,宗徹身上随时带着兵器,不过眼下一只兔子而已,他随手掏出一支箭掷了过去便收获一只草原上特有的灰兔。 兔子噗通一声倒地,那边惬意悠闲的枣红马被吓了一个激灵,但这家伙明显是个懒且心大的,眼看着这两个直立的生物把那四条腿儿的拆了拆,又串在一根棍子上烤起来,它也没走。 安溆看它那时不时摇晃一下尾巴的模样,还真和家里的小汪有一比。 兔子烤起来没多久,外面那些军士还送了一只不算多大的野羊来。 他们两个吃不了多少,烤好之后留下一只羊腿,剩下的就让马赫拿走跟军士们分了。 在这个小水泉处消磨了半下午的时光,安溆和宗徹才回去。 草原上太阳落得很快,他们出发回去的时候太阳还在西边挂着,没多大会儿夜色就降了下来。 安溆这是第一天黑天里在草原上行走,似乎从太阳下去的那一刻,草原上就热闹起来,马儿行走的几分钟之间,她便看到好几个土拔鼠从草丛里钻出来。 远处,时不时又传来一两声悠远的狼嚎。 她都来这里这么长时间了,还没有发现草原上也有狼。 宗徹此时和她共骑一骑,笑道:“不仅有狼,还有鹿。以后,我经常带你出来走走。” 安溆点头。 毛线厂在军营的西北边,他们出来这条路线就是西北向的,还没看见军营,便远远看见毛线厂里的灯光。 他们现在用的煤油灯,因为玻璃灯罩不普及,毛线厂大门口的灯就是两只脸盆大的池子,池子里盛满煤油,加一层纱布灯罩,还有一个婆子专门照看这门外的灯。 灯足够大,这亮光也足够远,将毛线厂外很大一片场地都照得十分明亮。 此时,两个比较年轻的女人正在外面说话。 一个是穿着红纱彩缎披着大毛披风的女子,一个则穿着普通的毛线厂女工服。 “夭儿,你真要在这种地方待一辈子?”大毛披风的女子看着那只有一圈栅栏围墙的毛线厂,对眼前的女子既有怜惜又有恨铁不成钢。 夭儿身上已经没多少青楼里养出来的娇气,闻言笑道:“霞月姐姐,你真应该进来住两天,这里有热水、好吃的,每天的活儿也不重,比我们楼里可好多了。而且我认字,现在李管事让我每天睡前都抽出半个时辰的时间教大家认认字,另给我一份儿工钱呢。这钱,我拿着比在楼里那会儿的金银珠宝都舒服。” 霞月心疼道:“你傻不傻?我们到底是这些平民女子不一样的,就算花楼早被查封,我们也可以找一个可靠的男人嫁了。”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夭儿说道。 霞月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你是不是被这里面的人都教坏了?” 夭儿不想跟她多说这个话题,道:“霞月姐,你这个时候来找我,不是只为了说这些事吧?” 霞月叹气道:“我和那侯黎明,三日后成婚,这两天我都会待在军营,他本是个游击将军,还有个独立营帐,现在因为我被上面真针对,成了一个普通士兵,我在军营,还要借住在那有女眷的副帐。” 夭儿耐心地听她说着。 “事已至此,我也不能和侯黎明分开,只能咬着牙走下去,在军营成婚之后,我会在回城里居住。” 夭儿说道:“军营的确是比较苦的。” 现在不是苦不苦的问题,而是侯黎明身为一个普通小兵,他自己居住的地方都没有,她又怎么敢住在那都是男人的营帐里。 想到这个,霞月最恨的就是将军夫人。 是,封闭青楼的命令是将军下的,撤销侯黎明游击将军职位的决定也是将军下的,但没有将军夫人的鼓动,军机繁重的将军哪有什么闲工夫关心他们? 她来军营两天了,一直都住在副帐那边,见过那个将军夫人,对方长相很差,和那些大户人家的正妻如出一辙,端庄有余而美貌不足。 这样的人,向来是憎恨他们这些青楼女子的,而她只是一句话,便能让她们这些女子不好过。 但她们也都不是好惹的。 霞月又说夭儿:“看看你的手,你的脸,比我的丫鬟都要粗糙了,夭儿,你真确定留在这里吗?” 夭儿不厌其烦地再次道:“霞月姐,我确定。” 霞月叹口气,“我是说不动你了。不过,袅袅入了沐府,现在是沐大少爷的姨娘,沐大少爷对她很好,还单独给她在外面置了一个院子。以后你要是进城,可以去外城的流金巷找我们。” “我记下了,”夭儿顿了下,说道:“姐姐,你劝一劝袅袅,让她不要像以前依赖我们那样,依赖沐大少爷。” 霞月道:“我们都知道,倒是你,在这里才更要小心些。” 正说着话,一阵马蹄声响起,跟着是一队长长的马队从不远处经过。 灯光能照到的范围内,霞月看见了骑在马上的高大男人,在他身前,还有一个身形娇小的女人。 这个北境大将军,是霞月从来没有见过的男人,她很是不明白,这样的男人,为什么要死守着一个那样的女人? 她见过最多的,就是把正妻尊放在后院,一腔柔情都交给美貌妾室的。 那样的环境,才是她们这种天生在容貌上占优势的女人的世界。 英雄配美人,这是理所当然且广为世人认可的。 霞月看了看地上由灯光照出来的路,她转身对夭儿道:“三日后你别忘了,我先回。” 夭儿让她等等,转身回去提了只灯笼出来,交给霞月的丫鬟,叮嘱道:“毛线厂距离军营还有老远,你们马车赶得快一些,和前面那队军士一起走。” 她看着霞月提着繁复的衣服上了车,有种两人此时已经是两个世界中的人的感觉。 “你回去吧。”霞月在窗口摆了摆手。 夭儿点点头。 日升月落,三日后很快到来,这一天军营里举行了好几对新人的婚礼,夭儿提着她织的一个毛线围巾来参加的。 看着热闹宣天的场面,也为霞月高兴。 安溆也过来了,不过司仪宣布礼成之后,她便回去了,手头还有很多事要忙呢。 鹧鸪倒是在那个专门举行婚礼的营地处待了大半天,傍晚回来就凑到安溆身边跟她说:“您是没看到,那巧儿姑娘也是个喜争高气的,特地去找侯黎明和霞月说话呢。我看着,她是跟那两口子杠上了,以后便是为了争这一口气,也要把日子过得比侯黎明两口子好。” 安溆笑道:“这是很有可能的。侯黎明现在和凌柱是同一起点,但侯黎明的妻子却不如巧儿。” 这时,有婆子抗进来一个大箩筐,说道:“夫人,雷相公叫送来的。” 箩筐里都是绿油油的红薯秧苗,鹧鸪一直都在城里忙的,看到这么多绿意,惊喜道:“小姐,这都是那几根藤绳种出来的?” “那还能有假?”安溆将之前准备好的草绳拿过来,又拉来一个小凳子,坐在箩筐边将秧苗整齐的捡出来一把,捆扎成一小把。 明天让铁树带兵去给草原上的牧民分送过去。 这东西耐寒,如果能在草原上大丰收,以后应该能让牧民门固定一地生活。 鹧鸪便坐在另一边也帮着捆扎,又说起先前的那话:“小姐,您说的对。我看侯黎明那个妻子,只是想过衣食无忧的享受生活,她完全没有巧儿能干的。” “是啊,”安溆笑道:“不过咱们女人,私下里再能干,在自己的男人跟前,那也要表现得爱享受很笨拙的一面。” 鹧鸪不太明白,“为什么啊?” 204 爱自己还是爱对方 自己能挣来很多东西,能把后院打理好,这不是功劳吗? 安溆捡着筐里的红薯秧苗,说道:“你不妨想一想,能干的那些女人,她们的丈夫是不是都特别无能?而钱权不缺的男人,身边尽是美貌娇弱什么都不能干的女人?” “这倒是,但奴婢觉得还是总有那些不要脸女人的缘故。”鹧鸪说道,“有些女人看见那样的男人,总是觉得该当是她的那样往上扑。” “那些女人身上也有优点的,上佳的相貌倒在其次,更重要的是她们能陪着没有世俗烦恼的男人去玩乐。假如是你,你是喜欢一个虽然为你好却总是省啊为大局打算的男人,还是一个会和你一起享受,你不知道享受的他还会缠着你去享受的男人呢?” 咱没有这么肤浅吧。鹧鸪脸一红,说道:“我看您对大人,也没有这样啊。” 安溆笑道:“我和他不太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鹧鸪疑惑。 “一开始,我不在乎他以后会不会变心,”当时只是享受他的男色去了,“后来我知道他一心都是我,便也用不着那些经营夫妻关系的手段了。” 只要是经营,便是和利益有关的,宗徹对她的好,她若不用真实的自己去对待,就是对他的贬低了。 鹧鸪看小姐说着说着不说了,便也不再问。 帐外,刚才就回来的宗徹握手挡住唇边的笑意,然后才咳了咳,大步走向帐内。 听到声音,鹧鸪放下红薯秧苗,起身见礼。 宗徹摆了摆手,鹧鸪低头退到一边,随后悄悄退了出去。 安溆抬头看一眼,瞧见宗徹笑看着她,问道:“怎么了?” 你心情看起来很很不错啊。 宗徹拉了个凳子坐在安溆旁边,“征发徭役的榜文已经贴了出去,三月春风吹来之后,就可以开工了。” 安溆:难道还是个基建狂魔,能修河了就这么开心? 带着暖意的春风到来之后,各地征来的役夫也都抵达就近的修河地点,在一个万里无云的天气里,好几处的差役不约而同地扔出来一挂鞭炮。 鞭炮声中,有人大喊道:“开工。” 开工的第一铲,是负责该段的小管事下的。 这倒把习惯了朝廷征役时管事差役们趾高气昂态度的民夫们,惊得几乎回不过神来。 安溆和宗徹骑马在高处,看到这一幕,问道:“差役们也要干活吗?” “以前不用,”宗徹说道:“只是现在开始他们得以身作则。” 溆儿定然不喜欢看到官吏欺压民夫的情况,修河工程还没有开始的时候,宗徹已经把这次修河的规矩跟夏运风讲过了。 谁若是不遵守新规矩,服劳役是他们最好的下场。 宗徹夹了夹马腹,对安溆道:“走,我在带你去前面看一看。” 接下来,每一个河段点,差役都不是坐在阴凉处休息吆喝的,他们都身先士卒,挖在民夫们的前面。 安溆好笑:“这些人怎么都这么听话了?” 宗徹指了指远处,“那边的高台上,有时刻巡视的军士。” 然后又问:“怎么样,我这样修筑公事,不是劳民伤财吧。” 安溆笑着道:“不是。” 正说着,有军士赶着装满了马车的萝卜白菜过来,在蔬菜上面,还有一头羊,后面则是拉着两袋面粉的板车。 “这是修建工事期间,他们的餐食安排。” 安溆有些说不出话来,她只是在他说要修运河时,说起过长城,长城在后人们看来,的确是个伟大的工事,但对当时的老百姓却是戕害不已。 一直流传在民间的民间的孟姜女哭长城,便是当时百姓们苦徭役的最好体现。 然后她跟宗徹说了这些话,他当时没说不再修河,却没想到在背后做了这么多。 “那你的钱还够用吗?”安溆侧头问道。 主要是他把他那些能赚钱的产业都给她了,这几个月的账本、盈利,也都是她收着的。 宗徹手里的小金库,现在恐怕都没有十两金。 不想,他听了就笑道:“你忘了,正月时我带人去冀平城走过一趟?” 冀平城从年前的疫病开始,就成了一个死城,即便后来找到治疗疫病的药,短时间也没有人敢去那个城市。 然后这个城市现在朝廷那边也让宗徹代管,年前他没空,过完年便去了一趟,安溆年后比年前更忙,只知道他当时带了一二百骑兵奔了冀平城,当晚后半夜才回来的。 安溆想了想,道:“你把冀平城的钱财,都收起来了?” 宗徹点头,“许多大户人家的库房都没来得及运走,金银药茶,有的是藏着上万斤的粮食,供这些人修好运河还有余。” “那冀平城就没有百姓回去了吗?” “等春天完全到来,或许会有人回去。”宗徹一点儿都不心虚,“只不过那些钱财,是不可能再还回去的。” 安溆:把无耻的话说得这么理所当然真的好吗? 宗徹伸手揽住她的腰肢,看着前方许多人正热火朝天挖土已经挖出浅浅一层的运河,说道:“我也不白用那些或流离失所、或死于水患瘟疫之人的钱。等腾出空来,就派兵去重整冀平城,给那些不幸死于冀平的人建一个公共碑。” 没看出来,这点政治手段还真给你玩明白了? 安溆仰头看着宗徹弧度优美的下巴,问道:“那你有没有想过,把边关为保卫国土而亡的将士们,刻碑以纪?就叫英雄纪念碑。” 这对于苦守过边关的将士们来说,是他们应得的荣誉褒奖。 宗徹心神一动,随后笑对安溆道:“的确是应该的。” 前方不知为什么哄然一声,只见好几人瞬间围成了一个圈。 有管事在喊着问:“怎么了?” 也有军士跑过去问:“干什么呢都?” “有人晕倒了。” “我堂弟晕倒了,”一个惊慌的声音尤其突出,“有没有大夫,过来看看啊。” 安溆在宗徹身后跟着,挤到人群中心,只见地上躺着个人,一人跪在那人头部抱着那人的头。 “这是怎么回事啊?不是羊癫疯吧。” 边上的小声议论不绝于耳。 安溆看了看,叫住一个军士:“你去端一碗糖水来。” “糖水?”军士虽然不认识这两个年轻男女,但看他们穿着不俗,不像是简单人物,下意识便反问了一句:“有用吗?” 安溆说道:“试试看。” 晕倒在地的这人黑瘦黑瘦的,不用问便是营养不良,这又一大早便干活儿,很可能是低血糖了。 负责给这些人做饭的,正是北境军营的士兵,因上面要求必须给这些人做足够油水的菜色,糖和盐都有。 这军士听了安溆的话,迟疑着跑到前面正搭着的棚子边,随后端着一碗糖水过来。 刘满堂满怀感激地跟那军士道过谢,跪着将一碗糖水接过来,触手才知这是温水,他直接就喂到堂弟嘴边。 晕倒的刘二已经没有意识主动喝水了。 安溆说道:“掐开他的嘴。” 一碗水喝了小半碗,地上的人已经睁开了眼睛。 刘二整个人都晕腾腾的,好像还在半空里打转,听到堂哥喊二子的声音,他才找到一个定点。 “多亏了这位夫人,你好些了吗?”刘满堂说着要扶起堂弟来,“快谢谢夫人。” 安溆忙道:“不用了,你还是让他多躺一会儿。” 等兄弟二人再看的时候,他们已经走出了人群。 刘二还是向那个方向叩了叩。 “都别围着了,干活儿。”管事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众役夫瞬间散去。 刘满堂也扶着刘二站起来,将碗还给那军士,随后便扶着刘二去他们刚才挖掘的地方。 这来服役,他们自己需得带铁锹,没有的人家,便自己想办法,否则分到的活儿干不完,也别想去休息去吃东西。 因此徭役的官文一下来,他们这些需要出丁的人家,就开始想方设法找铁锹。 有铁锹的人家还好说,没有的便只能掀了家底去凑够打铁锹的钱。 刘二家只有一个早已锈迹斑斑的铁锹,他出来服役,家里的田地还要春耕,因此只有把之前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钱都去打一个铁锹。 他带来旧的出来,挖土是很吃力的,要不然也不会没多久便累得满头大汗。 见他们回来,同村人就把铁锹还了回来。 他们继续往前走,叫刘满堂带着刘二再休息一会儿。 刘满堂谢了,和刘二找一个坡处坐下来,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带着温度的黑红色高粱饼子。 “吃吧。” 刘二说道:“我也带着呢。” 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袱,包袱里也是一个高粱饼子。 刘满堂道:“怎么只带了一个?” 刘二笑道:“剩下的都在住的帐篷里放着,不能都拿来啊。” “但是你也得带够一天的吃食。” 刘二看着手里的高粱饼,“这一个就够了。” 刚开年小侄子就病了,家里实在没有多余的粮食给他带出来。 “一天只吃一个饼子,你不想活了?”刘满堂皱眉,瞬间站起身来。 刘二赶紧拉住堂哥往下坐,说道:“我身体底子好,没事儿。” 刘满堂气道:“你知道这里的活儿有多重吗?” “唉,能怎么办?”刘二说道:“撑一撑就过了。” 205 夏季到来 “唉,能怎么办?”刘二说道:“撑一撑就过了。” 刘满堂骂了一句:“这些狗官,他们只知征徭役,现在连农忙农闲都不看了吗?” 这时有差役走了过来,刘二赶紧拉住堂哥。 不想,那差役只是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说道:“走吧,去吃早饭。” 以往徭役,可没有管早饭这一说,而且他们管的饭,数来数去还都是清汤水,役夫们没有期待,慢悠悠地往炊烟升起的地方走去。 然后不知谁喊了一嗓子,“都快点儿的,有白面包子。” 慢悠悠走着的人群先是一顿,随后瞬间地快速移动起来。 没到地方,白面包子特有的香味便直往鼻孔里钻,勾子似的带出很多涎水。 最先跑到跟前的人身后就要抓,然后手背被一根棍子狠狠地敲了下。 “你干什么?”那旁边站着的管事说道:“老实排队,等着分发就是。” 那人便捂着手笑,只要能有包子吃,挨一下打算什么? 管事的又大声向渐渐聚集来的役夫喊道:“排队排队。” 军士开始发放包子面汤之前,同样大声,“这些吃的,都是北境大营的宗督军出钱给你们买的,只希望你们吃好了能好好干活儿,尽快把这一条运河挖出来。” 然后这话得到了声似洪钟的答应,“好。” 军士开始发包子,役夫们满脸笑容地排队等着。 等看到前面领到的人都是一手两个包子一碗汤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刘满堂后肘捣了下刘二,笑道:“这下好了。” 是啊,这下好了。 要是做工期间天天都有这样好吃的,他们能有不愿意的吗? 早上是包子面汤,中午是萝卜炖羊肉和发面饼,晚上又是包子和面汤。 干了一天活的役夫们晚上躺在简陋的帐篷里,肚子饱饱的,虽然劳累了一天,竟然还有种新奇的幸福感。 一开始包子这些的还都是役夫们自己吃了,渐渐的,这附近的小孩子们便时常往工地上跑,好多役夫都把分到的包子给孩子带回去,然后接过孩子递来的杂粮饼沾菜汤吃。 军士发现了这情况,当天便回去军营禀报了。 但再禀报,也只能这样。 宗徹能给他们提供油水充足的饭菜,却不能逼着人吃啊。 不管谁吃了,都没浪费,那些人愿意为家里人吃苦,也是他们的应当和责任。 总不能在他这边都提供了好烦好菜的同时,有人死在河滩上还赖他吧。 这边不是炖牛肉就是炖羊肉,一天两顿包子,虽然是千篇一律的豆腐萝卜馅儿,但耐不住它这里面是有猪油渣拌的,顿顿吃那些人也都吃不腻。 因此又过了几天时间,除了来跟自家大人换好吃的小孩子,还有一些在家里无事的闲人过来,然后有一个人干了半晌的活儿,中午人家吃饭的时候,他排到队伍中没有被赶出来,分得了一个发面饼和一碗菜。 中午过后便不得了,几十人都加入了进去。 他们没有带铁锹,但却把运土的活儿全包了。 还真只是一个月,四月中旬,百草丰茂的时候,这个越挖人越多工队便解散了,一条深两三米的河沟,也从获凉城北绕城南下,穿过获凉境内,直抵冀平城外的青莫河闸口。 又用了半个月的时间,在这里向北新建一个钢铁闸口。 因为之后这半个月的时间有薪酬,一天十五文,很轻松就招到了八百精干力壮之人。 需要的钢铁建材能,是在之前一个多月里便准备好的,又有宗徹专门从城内招到的懂治河的人才,这个简单的闸口便也在很短的时间内修建好。 到五月的时候,安溆再去城里谈生意的时候,城外的运河就是水波粼粼了。 水引过来,在岸边种植一些杨柳树,这里的气候也是适宜的。 安溆是从三月中下旬开始忙碌的,带着南边温暖水汽的春风一到,这西域的商人就像春天的韭菜似的,一波又一波地来到获凉城。 她的毛线、尼龙袜销量瞬间大增,几乎每隔几天,都要进城一趟,或是谈生意,或是去摇袜厂看一看。 开春之后,方家也在这获凉城里置了一个罐头店铺,这罐头铺里,他们还开了一片糖果柜台,专卖方家的糖果。 这个柜台,是安大伯特地跟方家谈的一个生意,他们这里出售安家糖果,可以抽一成利润,就是为了让安溆和安翀能随时随地吃到各种糖。 今日,安溆进城之后,先去城里的发明楼和几个早就等在那儿的西域商人谈好了生意,然后便去了隔壁一条街上的方家罐头铺。 罐头铺里人来人往,但却有一半人都是来买糖的。 在北境,糖和野外的蜂蜜是一个价钱,昂贵非常,安家的糖果价位已经不低了,在这里也是相对便宜的。 更别说,他们还有更便宜的白糖。 罐头铺的掌柜送走了又一波来称白糖的客人,瞧见安溆走来,立刻就笑着上前道:“宗夫人,您这是又来谈生意了。巧得很,昨天我们才去运糖回来,安家那边给您捎了一大筐荔枝和白杏。” 方家这边要一成的利润也是有原因的,安家的糖需要他们这边的商队运过来。 虽然运费安家会出,但风险是他们担的。 从另一方面来说,安家如果能自己运输了,还不如自己直接在这边开一个店铺,有何必让方家分走一层? 安溆笑道:“辛苦你们了。” 掌柜的引着往后院走去,说道:“这有什么的,顺路罢了,更何况我们也赚着钱呢。” 后院里,一筐子盖着绿叶的荔枝和一小筐白杏就在石桌上放,掌柜的道:“我还说您今天若不方便进城,就叫人送到城外去呢。” 安溆拿开荔枝上的绿叶,从下面就飘出一丝凉气。 这是他们家独特的保存荔枝的方法,不过毕竟路途遥远,荔枝已经变色了,在荔枝下面还有用竹子隔出来的半筐杨梅。 安溆最喜欢吃荔枝杨梅饮,有杨梅压味,荔枝味道不怎么新鲜也能忍受。 旁边的白杏但是很新鲜,浓郁的香味飘了半个院子。 206 香胰子 杏是越放越香的,摘的时候半生,经过一段时间的存放,果香便渐渐渗了出来。 安溆拿起一颗杏,随手擦了擦就掰开一口吃了半个。 香甜、汁水丰盈。 就是在现代的时候,她也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杏。有些事,不亲自去做,是不会发现自己是有些天赋在里面的。 安溆便是到了这大明朝,想吃的蔬果类这里没有就得自己下场去培育之后,才发现她在种植方面的天赋和厨艺差不多。 经她培育出来的,尤其是果树,结出来的果子味道总是分外香甜。 方家掌柜看着那新鲜软嫩的杏肉,也不自觉口吃生津。 安溆走的时候,便留下了一小堆白杏。 方家掌柜怪不好意思的,想起少东家说的,这位安姑娘是个极其精明的人物,跟她谈生意,最好是一开始就亮底牌。 像他今天,这还没表现出什么来呢,就看出来自己想吃那杏了。 不过安家的杏确实好吃,连南下的西域商人都会贩安家杏去销售。 掌柜的笑着把安溆和鹧鸪送出门,吩咐一个小伙计帮忙把两筐东西背着,便转身回后院吃杏。 安溆让方家的小伙计先把杏给送到摇袜厂,家里的一些日常用品没有了,她得去补一补。 “鹧鸪,你也别跟着我满城转悠了,回厂子里去忙吧。” 鹧鸪现在总管摇袜厂的事务,一天到头也是不得闲。 她还是不放心:“小姐,您一个人成吗?” “我又不是小孩子,怎么不成?”安溆说道:“我再去买些香胰子、面霜,然后就回。” 鹧鸪看到前面不远处经过的巡成兵,想到现在北境大营的士兵每隔半个时辰便在各街道巡视一圈,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她想着便点了点头,“那奴婢就先回去了。” 安溆摆摆手,随后慢慢走着去了内城,香胰子在现在还是只有富人能用得起的东西,因此这类铺子都开在内城。 外城热闹喧嚷,内城就安静了很多,但是走上东边一条全都是店铺的街道,安静里便也掺了热闹。 安溆自来到北境之后,连着宗徹的,洗护用品都是从内城的一家名叫敞轩楼的店里买的。 进了这条街往南走不远,路东就是辉赫的敞轩楼。 阳光下,这楼上的匾额都是金光闪闪的。 安溆仰头看了看,迈步走了进去。 敞轩楼分一二楼,一楼招待比较普通的客户,二楼招待贵客。 安溆要的香胰子一楼就有,她径直来到柜台边,对小二道:“两块香胰子,一块玫瑰味、一块檀香味,还有一盒珍珠面霜。” 这时候的人卖东西,那是很长时间都不出一个新品,因此安溆直接便照着自己以前买过的来。 小二对安溆已经没有印象了,她虽然到北境后用的都是这家的胰子、面霜,但这种慢速消耗品,不可能经常来买。 “不好意思客官,”小二在后面的柜台上找了一通,转头道:“檀香味的香胰子已经卖完了,只剩下玫瑰味和月季味的。” 安溆想到宗徹那只用的就剩了一点的可怜巴巴的檀香胰子,问道:“新货什么时候补上?” 小二道:“明天吧。” 安溆付了钱,小二说道:“夫人,胭脂不要一些吗?我们这里有牡丹红、石榴红好几种胭脂呢。” 安溆不经常用胭脂,但是口红色号永远不嫌多,听这两个名称新奇,便道:“拿来我看看。” 恰在此时,二楼响起一阵女子的嬉笑声,一个上了年级的威严女声道:“刚就听见这下面说话,我还以为是谁呢。不想竟是宗夫人!” 安溆抬头,看见一个打扮得富丽堂皇的老太太在几个妙龄少女的簇拥下,走下楼梯来。 这是谁? 安溆茫然。 老太太有些尴尬,她身后一个身着淡红色上衣米白色下裙的少女提醒道:“宗夫人贵人多忘事,我们是苏家的。” 抱歉,安溆还是没有想起来,但是她笑着点了下头。 “刚才听说宗夫人想要檀香味的香胰子?”少女又说道:“是给宗督军买的吧?” 然后也不用安溆回答,走下最后一阶楼梯的少女,将手里拿着的一个系着彩缎的木盒子放到柜台上,“这是二楼的,贵一些,但宗夫人应该不会连好一点的香胰子都不舍得给督军买?” 说得好像你和他关系多好似的。 安溆看了看那盒子,问道:“不知道姑娘怎么知道,我是给家夫买的檀香味香胰子?” 一句话却让那女子红了面颊,她说道:“我就是知道,还用给你报备吗?” 安溆皱眉说道:“当然了,我挺好奇的。” 少女扭头绕着衣带,哼声道:“我不信督军没在你跟前提过我。” 话里带着明显的嗔意,可能男子听来会很享受,安溆只觉得别扭,她看向一直笑眯眯的老太太。 苏老太太拉着孙女儿的手,跟安溆道:“她是我家最小的姑娘,自从她姐姐去了大营,她时常要跑过去寻她姐姐。那日外出,差点被一些胡商掠走,幸好宗督军经过,救了小女一把。” 安溆才想起了,半个月前宗徹去冀平城查看闸口建造情况,大半月夜才回到军营。 只是她根本没在他身上闻到其他味道,所以这救一把,应该也只是单纯的救一把。 然而看这家人的样子,好像得了多大的缘分一样。 安溆有些好笑,说道:“他还真没在我跟前提过这位,苏姑娘。你是苏窈窕的妹妹?” 少女不喜道:“我姐姐是戴三爷的未婚妻,你说话能别这么不客气吗?” 安溆懒得再跟她多话,也不看胭脂了,付了钱就要走。 小二的声音响起:“宗,宗夫人,您给的这些钱不够?” 安溆看了眼柜台上的十二两银子,道:“一块香胰子五两,珍珠面霜二两,不对吗?” 小二说道:“半个月前我们就涨价了,香胰子六两,珍珠面霜要三两五钱。” “嘻嘻,”那少女拿帕子掩住嘴,笑道:“宗夫人,您出来买东西,都是可巧就带这么些钱吗?若是不够的话,小女给您补上。” 随后小声道:“也免得给宗督军丢人。” 苏家的另一个姑娘笑道:“农家人嘛,精打细算习惯了。” 安溆好笑,农家人怎么了?在这个社会里,应该是比商人地位高吧,再说她现在怎么说也是获凉城的第一夫人? 就这么被人看不上? 看来有时候脾气太好,也不行。 好吧,安溆承认,之所以因为这些话如此生气,更多的还在于有人完全无视她这个正妻的去觊觎她的男人。 安溆放已经打包好的胰子面霜放回柜台,拿回自己的银子,“不好意思,不要了。” “宗夫人,只是十几两银子而已,您还是拿走吧。”少女喊道,又忍不住笑:“总不能让督军洗脸的东西都没有。” 安溆转头看了她一眼。 苏老太太呵道:“怜香,你少说两句。”看着安溆诚恳道:“宗夫人,您别介意。不过这些的确不值当什么,就当是感谢督军救我家怜香的谢礼了。” 安溆笑道:“一块香胰子要六两,敞轩楼从中攫取的利润不少吧?做好事都做到我头上来了?” 真当我是泥捏的没有脾气呢。 苏老夫人慈祥笑道:“您误会了,我们没有那个意思。” 安溆转身走了。 苏怜香哼道:“督军真可怜,有一个这样的妻子。” 苏家姐妹都道:“那你就嫁过去,让督军好过一些。” “我撕烂你们的嘴。” 敞轩楼里顿时笑闹一片,苏老夫人笑看着小孙女儿,好一会儿才道:“好了,别闹了,出来时间不短了,回家去。” --- 安溆骑马带着两筐水果从城里出来,经过军营的时候也没有停下,直接赶到二十里外的毛线厂,进去拿了一袋子纯碱放在马背上。 纯碱是一种很重要的工业原料,造玻璃、选矿及铜铅等的生产上都有很重要的作用,洗羊毛、农业浸种上也都用得到。 安溆早在两年多前的时候,就实现了纯碱自由,之所以没有碰触肥皂市场,是她觉得香胰子这种纯古老的技法做出来的洗护用品更好,不想用更便宜的肥皂将这非遗的产品提早挤出历史舞台。 香胰子是用猪的胰脏制作的,经低温溶解出高级脂肪酸,然后和草木灰之类中的碱剂发生皂化作用,生成脂肪酸皂。 这东西既有清洁皮肤的功效,还有美容养颜、防治皴裂的功能,充分体现了在完全不知道化学、微观世界为何物的古人们的智慧。 但是香胰子制作工序再复杂,也不可能那小小一块就要五六两银子,以前安溆就觉得贵,但那时候她能消费得起,根本不想自己再麻烦。 而且再来一个肥皂厂,她完全忙不过来。 现在却是完全另一种心态了,嘲笑她用不起香胰子,还视她如无物的觊觎她男人。 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啊。 安溆骑着马迎着风,在夕阳下往军营行去。 一半路上就遇到了出来接的宗徹。 “带这么多东西,怎么不先送到军营去?”到跟前后,宗徹直接把安溆那只马背上的袋子提过来,放到他马鞍后。 安溆其实也生宗徹的气,作为已婚人士都不知道避嫌吗? 这可是个救命之恩会以身相许的时代。 你出门又不是一个人,遇到实在处于危险中的妙龄少女,你不能让手下去管闲事? 夕阳打在女子身上,宗徹从侧面甚至能看到她面颊上细微的绒毛,再加上她气鼓鼓的模样,宗徹很想凑过去在她脸颊上啃咬一口。 不自觉把马儿赶得和她的靠近了许多,一匹马都咬住另一匹的嚼子了。 “谁惹我的宝贝生气了?”他侧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下,离去时还用舌尖挑了下。 安溆被他挑的心里一痒,不过很快想起正事,“你是不是出去的时候英雄救美了?” “什么英雄救美?”宗徹好笑,想到她今天是去城里谈生意,问道:“溆儿是听到什么闲言碎语了?” “不是闲言碎语,”安溆看着他道:“正主都找到我跟前了,还说我对你抠搜。” 宗徹皱了皱眉,不过为了哄她不再生气,还是笑着道:“谁这么大胆,敢对我的夫人指指点点?” 在京城的时候不能不让她看人脸色,但当北境大营都属他管辖的那一刻,谁都别想站在高处嘲笑她。 他宗徹的宝贝、妻子,就是要横着走。 因此在他的语气里,颇有种“是谁,爷去灭了他的”昏君气质,安溆看他:“你自己招惹的桃花。” 宗徹皱眉苦想,不说英雄和美,只说救,他之前好像还真救过一个人。 “半个月前我带人回军营的时候,倒是的确救了一个人,只不过是我部下的一个将领去救的。”他说道。 安溆立刻找到了无理取闹的点,“刚才还说不知道,现在一想就知道了,果然你还是对被救的美人有印象吧。” 宗徹一脸懵,催马赶上加速往前走的人,解释道:“当时只是挡路了,不然我哪有闲空专门去管闲事?而且,我真的没印象了。黑灯瞎火的,被救起来的那人长什么样我都没看到。” 安溆在前面走着,听着宗徹罗里吧嗦解释的这些话,越想越好笑。 “溆儿,你别生气啊,”宗徹说道:“以后我就被挡路也绕开,不管闲事了好吧?” 安溆回头,“我可没有让你做个冷血人的想法。” 宗徹问道:“那你不生气了?” 安溆:“鉴于你这次救的这个人太事儿,我还是要生气的。驾!” 掣动缰绳便加速离开了,长发随风飞扬,宗徹伸手,柔顺的头发擦过他的手指,让他心头软成一片。 “慢点儿。”他在后面提醒道,等双马并驾,宗徹马上色令智昏地道:“欺负我夫人的是谁,明天我就去料理了。” 安溆笑着看他一眼,道:“你少管闲事,我自己处理。” 宗徹:这是真生气了啊。 不过谁家这么不长眼色,能把她这么好脾气的人都惹到了。 207 摆摊 回到军营天色已经黑下来,在经过外面副帐的时候,一个纤细的身影正站在栅栏围成的院子里仰头望天,整个人都透出一种失落的怅惘感。 安溆看到她两边的袖子几乎长过膝,有种不问自明的感觉。 听说这个被二皇子许配给戴纶的女人,一天外出,遇到了草寇,在躲避逃命时,一只手被剁掉了。 那时候她还以为这个女人再也不敢来外面的军营了,却没想到她竟是这样一个坚强的人,手都没了,还能无事般出现在人前,更能毫无心理阴影的来这个地方。 这是个人才。 安溆在心里给她下了个定义。 “见过督军,夫人。” 马儿经过时,听到马蹄声看过来的女人便不卑不亢地见礼。 虽然知道今天在城里遇到的那一群女人,是苏窈窕家里的,但安溆对这么个坚强的人,还真很难生出恶感。 点了点头,提醒道:“天色晚了,外面蚊子都上来了,你怎么不回去?” 苏窈窕抬头,向着安溆的方向笑了下,“奴家要等三爷回来的。” 安溆觉得她目光看来的方位有些不对,回头看了眼左手边的宗徹。 不期然的,对上他冰冷的杀意平静的双眸。 “回家了,”安溆从没见过他这样子,心里一抖。 宗徹笑了下,伸手牵住安溆身下那匹马儿的缰绳。 他们离开后,苏窈窕才虚脱似的往后倒,站在一旁的丫鬟赶紧上前搀扶,小声道:“小姐,您为什么还要招惹他?” 苏窈窕咬牙道:“我不甘心。况且,我也不能眼看着北境大营,从二殿下的囊中之物变成这么一个人的。” 丫鬟哽咽道:“可是他这次,杀、杀了您怎么办?” 苏窈窕紧紧抓着丫鬟的手,道:“我不信人会没有心。” 不为美色所动的男人的确很难拿下,但只要拿下了,那就是一辈子。 苏窈窕看着另一边僵硬垂着的,用好看纱布包着的那只木头制作的手,她要让他悔不当初。 提着那筐比较沉的荔枝杨梅走进帐子的宗徹打了个喷嚏,安溆抱着那筐白杏,将筐子放到地上,转身摸了摸宗徹的额头。 “风寒了?” 宗徹笑道:“没有。” 额头温度正常,安溆便放下手,转身就去外面拖她的纯碱。 跟随军队训练了一天的安翀托着酸痛的双腿走来,看到姐姐提着一个沉重的袋子往帐里去,便要上前帮忙。 只是他还没有到跟前,姐夫已经从帐内出来接了过去。 “姐,这是什么啊?”安翀跟着走进帐子,问道。 “弄了些纯碱来,”安溆去翻找自己平时各种香料的小铜锅,见弟弟过来了,才想起来还没有做晚饭呢。 “今天我不做饭了,你们自己准备。” 虽然平日安溆做饭,一家子都帮忙,但她是主将,炒菜、调味的重要步骤都是她来的。 宗徹好笑道:“你忙吧,我去做。” 好在厨房里有她做的一些浓汤火锅汤底,晚上涮锅,他只需煮好锅子备好涮菜就行。 安翀看不懂姐姐在忙什么,转身也跟着去了厨房,问道:“姐夫,我姐这是怎么了?” 宗徹一手拿着刀一手按着一片新鲜的羊肉,“似乎是有人不太长眼,惹她生气了。” 具体的他也不知道,就没有多说。 安翀左右看了看,去外面拔了几颗开春后姐姐就近帐子种的一些青菜。 正拔菜的时候,严晷和严准兄弟俩已经换好衣服,从他们的帐子里出来了。 等安溆这边把羊油在铜锅里煮得翻腾起来时,四个男人就端着煮好的汤锅过来了。 宗徹说道:“溆儿,先来吃饭。” “马上,”安溆答应着,把纯碱按照自己先瞎定的一个比例放进去,搅拌着,里面的羊油和碱便有些发生皂化反应的趋势。 有些忙不过来的安溆手忙脚乱地就去拿放在旁边台子上的羊奶和桂花,这时一只大手伸过来。 嗯,先加桂花也一样。 安溆把半盘子桂花都倒进铜锅里,宗徹随后又把小半盆羊奶给她递过来。 羊奶加进去,里面的粘稠液体不太好了一瞬,但是随着搅拌,越来越粘稠,锅里的颜色也浸染成了奶白的颜色。 宗徹看她脸上都累出细细的汗珠来,便把搅拌的木棍接过来,“我来。” 那边在桌边坐下的三个,此时也都端着碗围过来。 严晷问道:“嫂子,你这个做的是什么点心吗?” 安溆随手找出来一个容器,闻言笑道:“像点心但不是点心。” 宗徹看她把一个木盒子放到旁边,问道:“要把这些倒进去?” 安溆嗯了一声。 看着宗徹的目光都闪亮亮的,他太厉害了,什么都是看一看就能知道。 将铜锅里的粘稠液体都倒进去,宗徹说道:“好了,吃饭去。” “我盖上盖子。” 安溆盖上盖子,又把木盒子放到一个高高的用来放花盆的茶几上,这才转身来到饭桌上。 --- 晚上,安溆正坐在镜子前梳头发,去外面专门洗澡的帐内洗了洗的宗徹走进来,看到安溆还在梳妆台边,脚步一转就走了过去。 身后被一具微凉又别有力量的胸膛罩住,炽热的气息从耳边蔓延开来。 安溆看镜子里,宗徹和小狗一样地在她颈侧嗅来嗅去,鼻尖蹭的她发痒,躲了躲笑道:“你干什么呢?” 宗徹嗅着便亲了好几口,“你换沐浴的香胰子了?” 安溆道:“我做的香皂还没凝固,没来得及换呢,怎么了?” 宗徹双手圈在她腰间,看着镜子里的人道:“怎么一股奶香味儿。” 安溆也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脸上还带着笑意,和宗徹之间是一种亲密无间的亲近。 她这是,已经从心底认同他接受他了? 此时,宗徹双臂下移,以一种让人羞耻的姿势把安溆抱了起来,等完全脱离凳子,他才双臂一转,换成了公主抱。 安溆双手挂在他脖子上,不自觉间脸都红了。 宗徹还是第一次在她身上看到面对他时的羞涩,这点羞涩像是最浓烈的春、药,一瞬间在他的身体里点燃起熊熊大火。 安溆几乎都感觉到他双臂、胸膛上的血脉奔涌,攀着他的脖子整个人的重量都落在他双臂上,提起身子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心跳如雷鸣在耳边鼓动着,宗徹反应过来,发了狠的攫住她的嘴唇。 一夜春色绮糜。 早晨醒来的时候,安溆觉得浑身都有些酸疼,宗徹一向是个爱闹的人,但也没有哪一次让她感觉都承受不来的。 手臂抬起来,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吻痕,她忍不住又是老脸一红。 安溆便拥着被子起来穿衣服,主要是全身吻痕遍布,她并不想看到然后再回想起来自己昨天晚上也有多沉沦。 脚步声便是在这时候传来。 听出是宗徹的脚步声,安溆赶紧往后一躺,躺得太快,疼得她一阵龇牙咧嘴。 “溆儿,你醒了吗?”宗徹走进来,看到被子下的人侧着向里攒成一团,捧着手里的衣服坐过去,“醒了就起来。” “好好,你先出去吧,我这就穿衣服。” 她闷闷的声音响起,初时宗徹还以为她不舒服,伸手要扯被子,却看到她殷红的脸颊,手一下子就顿住了。 酸涩的感觉从心头蔓延到鼻头、双眼,宗徹才知道,真正被她接受这一刻,有多幸福。 他忍住鼻头的酸涩,把衣服放到床边,起身出去了,站到帐外,看着蓝蓝的白天,宗徹只觉心境开阔,连夏天里微热的风都是甜的。 还没察觉,笑容就在唇边出现。 安溆起来后收拾好床上,这才出来,没想到宗徹还在营帐外站着,吓了一跳。 “你怎么没去训练?”她问道。 宗徹侧身,走到安溆身边,“今天我休息,带你去城里玩。” 安溆:约会? 她忙说道:“我今天还有事。” 宗徹:“那我给你帮忙。” 安溆上下打量宗徹,总觉得他哪儿不一样了。 然后有些怀疑道:“宗徹,你还没亲亲我。” 宗徹先是一愣,继而失笑,上前一步将她纳入怀中,低头在她眉心轻轻亲吻了一下。 安溆看到他眼中比往日都要浓烈明显的珍惜之意,心里就跟踹了个兔子似的,扑通扑通直跳。 宗徹看着她笑道:“饿了吧,吃饭去。” 什么饭? 宗徹煮的皮蛋瘦肉粥,这算是他做的最拿手的饭了,安溆很给面子的吃了一碗半。 “夫人,凌夫人求见。” 乌大娘在外面说道。 她是鹧鸪成为摇袜厂的管事之后,安溆从草原上的牧民人家找的帮工,平日里扫扫地照看一下炉子,干活儿麻利,又不会跟其他下人似的,时时刻刻都跟着主子,便只跟家里多了一个小时工一样。 安溆觉得挺舒服的,对这个乌大娘很是满意。 她说的凌夫人,就是两个月前嫁给凌柱的巧儿,这姑娘经常会来给安溆送一些农家常见的吃食,比如她回一趟娘家她娘做的酸奶,或者是草原上很常见的野菜蒸的菜窝窝,她都会送来。 虽然有些目的性,但是并不让人反感。 相比着结婚之后就去了城里居住的那个侯黎明的妻子,安溆对经常过来的巧儿他们夫妻俩自然关注的更多,吃到了人家送来的平常吃食,便难免会想到,然后隔三差五地会问问。 有时候她也问宗徹,那凌柱在军队里表现怎么样。 反正整个军营都知道,凌柱的妻子能跟督军夫人说得上话,而且他这夫人现如今去了毛线厂工作,攒钱在军营和毛线厂的路上置了一个常住的营帐,凌柱每天都能回家去吃饭休息。 简直羡煞了一整个军营,连带的毛线厂里的女工们全成了香饽饽。 巧儿来过主帐这边几次,但还是第一次遇见大将军也在的时候,然后就见这在外面威风八面的将军,在和夫人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好像是柔的。 大将军在,她便不适合多留了,说两句话放下了她自己做的红薯叶馍离开了。 安溆尝了一块,这红薯叶馍虽然不够宣软,却很清香筋道。 巧儿还真不负她这个名字,当初自己只是跟工厂里的女工们闲话的时候,说过之前发下去的红薯叶也是可食用的好东西,她便做成了馒头给送来。 安溆掰一块给宗徹,他却脑袋一偏。 “能吃。”她说道。 宗徹摇头:“别的女人做的东西,吃不惯。” 又不是外面的饭店,什么人做的都必须得吃。 安溆便将那一块扔到自己嘴里,说道:“你今天真有闲空?” 宗徹把她抱在怀里,“真有空,你想做什么?” 安溆笑道:“你跟我去外面摆摊。” 好久没摆摊了,想起刚来到这里摆摊的那些日子,还挺有些怀念呢。 宗徹低头看着她,笑问道:“卖什么?” 安溆拿开他的手,跑到屋里,将一筐子白杏搬出来,“就卖杏酱夹心的蛋糕卷,还有杨梅饮。” 于是这天下午,在入获凉城必经的龙门站口外,出现了一对穿着普通棉衣的,用马车拉着一个简易木板摊位的吃食小摊。 那妇人用蓝布巾包着后面的头发,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不说话便让人觉得亲近。 他们的马车停下来,男人把一个桌子两张凳子拿下来,又转身去拿那些竹编的像是蒸笼的笼子。 妇人提着一个竹编的桶状东西,还没走两步,男人便伸手接了过来。 从此处经过的人,大多数都风尘仆仆的,也有像是附近人家的小孩子,这对夫妇有些奇怪,经过的人便会忍不住看上两眼。 不过没人主动问,好一会儿,才有一个挂着鼻涕的皮肤略黑的小男孩跑过来,向着安溆问道:“婶婶,你们这是要卖东西吗?” 安溆点头:“是呀。我们卖的是糕点,你要不要?” 小男孩手里还拿着一根树枝,不远处的草地上有三只羊,应该是奉命放羊的小孩。 一听他们卖的是糕点,小男孩不自觉舔了舔嘴唇,最后还是摇摇头:“我不要。” 安溆也不为赚钱,道:“我这个糕点,只要是有价值的东西,都给换。” “什么是有价值的东西?”小男孩一问。 “就是有用的,”安溆笑着,想了想道:“比如草原上的沙棘果,或者其他我没见过的野果,都可以。” 说着,才察觉一旁的宗徹正一手撑着额头,笑看着她。 安溆没想到如今只是这样她也会不好意思,转头不再看他,对小男孩道:“你可以去那草地里找一找,这么一小把,可以换一块糕点。” 她将右手握起来,给小男孩示意了一下份量。 不想,小男孩看看她,再看看她身边的几个足以装下一个小孩的大竹编,还有她旁边的高大男人,转身就跑。 安溆有一会儿没有反应过来,听到宗徹轻笑的声音,才惊讶地指指跑远的小男孩,“这是把我当成坏人了?” 宗徹伸手,道:“过来歇着吧,总有过路人会问的。” 208 以物易物 高先是个来往于西域和获凉城之间的商人,这天他又赶着他的骆驼队来到龙门站,经过龙门站之后,便入了获凉城范围,可以好好歇一歇了。 “欸?今天的龙门站不太一样啊。”一个小伙计指着前面说道。 只见前方,一群小孩子围着个小小的摊位,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在说着“我要一块”、“我要两块”之类的话语。 被围在摊位中的,是一对年轻的夫妇。 他们不停收着钱,然后递出去什么东西。 走近了,高先才看清楚那是一个竹子方盒,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淡黄色的点心。 看起来很是蓬松暄软。 高先不自觉停下脚步,问道:“敢问,这点心是如何卖的。” 安溆笑着看去,道:“一文钱一块,若你手中有什么值得做交换的,可以以物易物。” 高先走过来,香甜的味道冲入鼻端,桌子上的盒子里还剩下五六块的样子,但是这么好的点心,只要一文一块,也太便宜了吧。 “能给我都包起来吗?”高先问道。 “婶婶,”旁边买了蛋糕也没有急着离开的两个小孩子慌了,向安溆道:“小胡儿刚才去摘野果子了,很快就回来的。您能别全卖了吗?” 安溆向他们安抚一笑,随后对高先道:“我这个点心,一人限购一块。” 高先看了看他这个商队,只有两个小伙计。但是旁边的两个小孩眼巴巴的看着,即便他有十几个伙计,也不好意思将这些点心一锅端了。 “那给我们三块吧,”他说着,递上来三文钱。 安溆收钱,宗徹便把三盒蛋糕卷拿出来递过去。 高先他们买了蛋糕卷也没有立刻离开,更不讲就用餐要上桌,站在那儿就捧着蛋糕吃起来。 绵软香甜的味道在口中化开,高先立刻把糕点拿开,放在眼前端详了好一会儿,不由地对安溆道:“您真是好巧的手,这般点心,是如何做出来的?” 安溆笑道:“谢谢夸奖,不过客官要是感兴趣,您这货物里运的有什么好东西吗?可否让我瞧瞧,若有我喜欢的,我可以拿着个糕点的方子跟你交换。” 高先先是惊讶惊喜,随后便是警惕。 这么好的蛋糕,可能会有人舍得把方子交出去吗? 高先迟疑着没说话,两个小伙计也上前来劝他。 安溆倒是不着急,不催促,对她来说,能不能做成这个交换,都没什么的。 噔噔噔的脚步声靠近,最开始来询问糕点价钱的那个小男孩跑过来,双手捧着一大捧黄色、紫色的野生浆果。 他捧着给安溆看,问道:“婶婶,这些够不够?” 安溆笑道:“够了。” 收了野果,接过宗徹拿出来的一盒蛋糕卷递给小男孩。 “谢谢婶婶,谢谢叔叔。”小男孩几乎九十度鞠躬了,旁边等着他的两个小孩子也露出小伙伴终于拿到心仪物品的笑容,其中的小女孩道:“走吧,我们去那边吃。” 高先第一次见到这么善良的人,因此愿意相信一回这夫妻俩的人品。 “解下包裹,”他转头对小伙计说道:“让这位夫人挑选。” 安溆真的是可有可无的态度,而且觉得自己刚才提出的那个交换大底不成,可能需要她在龙门口打下名声之后,才会有人愿意相信他们。 对于一个外出行走的商人来说,开了货物叫人查看,是很危险的。 毕竟谁也不能分辨,这漫漫路途中出现的路人是好是坏。 宗徹看安溆没有动,便先走了过去,安溆一看,赶紧跟上。 这虽然是个小商队,却带了十几包货物,大部分是香料,也有一些让安溆惊喜的东西,比如最后一只骆驼身上驮着的西瓜和大红枣,前面的骆驼上还有葡萄干。 安溆都想要,而且不好意思只用一个蛋糕方子给人家换了,毕竟这东西在后世在网上一搜,便能有一大堆。 她这样,有点欺负人。 但是,出了方子再出钱买,会不会被人当成傻瓜呢? 宗徹见她的目光落在寒瓜、红枣、葡萄干三种东西上,便说道:“这三种东西就拿来交换吧。” 高先提着的心落下了,他的骆驼队里,最值钱的完全不是这些,而且那寒瓜,仅仅是他们经过前面的哈密力城时,买来在路上当水喝的。 但是不能表现得太干脆,高先迟疑了一会儿,才说道:“好。” 最后,在双方都很愉快的条件下,他们达成了这方子的交换。 夕阳斜照中,宗徹在前赶着马车,安溆看着车上满满的三大包东西,高兴得不行。 她打开车上用来装钱的一个袋子,这里面也是许多草原上独有的野果,有的酸甜,有的只有甜味。 她腰间的小荷包里,还有大约十几枚铜板。 今天出门什么都没带,回去时竟然收获这么多,安溆不由想起爷爷一开始带着小小的她做饭时,常说的一句话:艺多不压身,手艺就是你糊口的饭碗。 安溆高兴地晃了晃钱袋子。 宗徹侧头,好笑道:“只是一些铜板,我让你连收到铜板的快乐都要从外面感受吗?” 安溆往前坐了坐,靠在宗徹后背上,看着蓝蓝的天空,笑道:“不一样,这是我们无论在什么环境下,都能拿出去收回回报的东西。” 宗徹伸手向后,握住她的肩膀揉了揉。 之后又隔了几天,宗徹再次休息的时候,他们又赶着马车来到了龙门站。 这次,还没刚停好车,一个在附近走着的小孩子就欢呼一声,向着龙门口内边跑边喊,“来了,卖蛋糕的婶婶和叔叔又来了。” 他几乎都喊得嗓子破音了。 安溆和宗徹刚把东西摆出来,便有一队从外行来的商队,为首之人停下来走到跟前,看了会儿,指着摆在蛋糕后面的奶白色香皂道:“这个糕点是何物?可否交换方子?” 安溆:“你是认识一位姓高的客商吧?” 这人便笑道:“对他是略有听闻,如今谁不羡慕他的好运气?”随手换来一个好糕点方子,据说有个朋友认识宫里退出来的御厨,看过那方子都说没见过。 安溆说道:“你问的这个不是糕点,不过这个我也可以将方子换出去,但是有三个条件。” 这个商人的商队更大,也更谨慎,闻言道:“不知我能否先问问,这是什么东西吗?” “您看看。”安溆说道,宗徹便递出来一块羊奶皂,周到程度堪比获凉城店里最好的小伙计。 刘周接过来这块小小的东西,入手滑腻,闻之有淡淡奶香和浓郁的桂花香。 “这,和香胰子有些像?”刘周迟疑说道。 安溆笑道:“好眼力,这是我自己做的香皂,比香胰子的清洁能力更强,且制作更简洁。” 刘周压抑着心底的激动,转身吩咐道:“阿土,取水来。” 牛皮囊里的清水一条细流浇下,将刘周那双手上的白色细腻泡沫都冲到地上,的确比香胰子更好用。 到这时,刘周再也压不住心里的激动,上前道:“这位夫人,不知此方作价几何?” 他再天真,也知道今天的这个方子,不是能用随随便便几样东西交换得来的。 宗徹说道:“你可知道香胰子的方子,价值几何?” 刘周面色一白,香胰子方子,那都是有家庭背景的人家手里握着的,以他的身家,全都拿出来也买不到香胰子方子。 而这比香胰子更好的香皂,他恐怕更买不起。 安溆便笑道:“所以我们想了一个方法,此方,不独家专卖,只要你能拿出来五十两银子,再答应我的三个条件,这方子,就是你的了。” “五十两?”刘周差点咬掉舌头,冷静下来,问道:“却是不知这位夫人的条件,都是什么?” “第一,一块肥皂不得小于五寸见方;第二,每块售价不得超过十文钱;第三,方子不得卖给获凉城里的苏大老爷。” 每一个条件都让刘周不可置信,但是这一块肥皂售价不能超过十文钱,他还赚什么? 安溆笑道:“放心,便是一块肥皂三四文,也有足够的利润。这些条件,你能做到吗?” 若是做不到的话,她也可以让这人的生意根本再做不下去。 毕竟制作肥皂最重要的原料,纯碱,目前在这个朝代,只有她自己有。 刘周略微一想,便同意了。 他正准备掏钱,一波或是拿着一文钱或是提着一兜野果的小孩子们就跑了过来。 拿野果的孩子们每个人都是一大袋子,但并没有要用手量,然后只用那一捧的量来换糕点的。 他们全都举着手里的袋子,叫安溆收下他们的“钱”,换得一块蛋糕卷之后,心满意足地便站在外面,边吃边等着同伴们。 想要付钱拿方子的刘周却是完全被挤到了后面,等这一波小孩子吃着蛋糕离开时,他才得以上前,看着摆在前面的糕点少了一排,不由说道:“公子和夫人真是心善之人。” 安溆笑道:“我们可不心善,你谬赞了。” 刘周想到这夫人提出的第三个条件,一阵唏嘘。 不过这只要不是针对他的,便是难得一见的好人。 这个想法在刘周拿到肥皂制方之后略打了下折扣,原来人家手里有唯一的原料,这便不是单纯的一味的只是好心了。 好在,一袋七八十斤的纯碱也只需一百文。 酉时左右,获凉城一家面摊旁停下来一辆马车。 不远处经过的一辆马车也停了下来,苏怜香掀着车窗帘往外看了会儿,面上挂着羞红的笑意。 她对丫鬟道:“你在车上等着,我下去有点事。” 那边的马车刚停下来,宗夫人就脚步有些急的走向了路边的一家铺子,看去,是方家的罐头铺。 小丫鬟不放心她家小姐,说道:“小姐,虽然宗夫人走开了,但大小姐说过,宗大人很不好接近,奴婢陪您一起去吧。” 苏怜香挑着车帘子下去了,闻言不由地又是羞涩一笑,“谁要接近他?你好好在里面待着。” “一碗羊汤面,一碗鲜鱼面,”鲜鱼面是获凉城的特色,她自从吃过一回后,就比较喜欢。 宗徹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点好了面又点了两个菜,正打算去看看安溆好了没有,一个女人便走到前面柔柔一礼。 “民女苏怜香,见过宗大人。” 宗徹皱眉,这就是那个把溆儿惹恼的女人? 宗徹问道:“我认识你吗?” 苏怜香惊讶看他,道:“君救小女子于危难,小女子日日不敢忘。” “我并没有印象,而且我已经有了家室,”宗徹可不想这女人跟苍蝇似的以后还会飞过来烦人,“以后看见我,能请你当做不认识吗?” 苏怜香闻言,羞怯又愧地垂下头,看起来又弱又怜,不负她的名字。 宗徹觉得说得很清楚了,侧身要走,感觉袖子被拽了一下,他皱眉回望,苏怜香一下子松开手,眼中含着晶莹的泪珠:“君缘何这般狠心?” 宗徹伸手拍了拍袖子,跟这种听不懂话的女人,倒也没必要多说。 只是下一刻,一只柔软的手拽住了他的手,溆儿身上的淡香味拯救了他忍不住想打喷嚏的鼻子。 “因为他已经有妻子了,”安溆和宗徹十指交握,看着苏怜香伤心欲绝的样子,有些作呕,“而且,他没有娶妾的想法哦。” 所以你可以歇歇了。 被这么羞辱,苏怜香看到她心仪男人的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里针刺般的疼,她恨恨地看向安溆,说道:“像你这样,只会更加让人厌恶。” 宗徹眉心几乎拧在一起,到如今,整个获凉城里,也就这苏家最不识相。 他可以考虑直接从其他方面入手,将苏家杀鸡儆猴。 安溆握住宗徹的手,说道:“这事儿,你不用管。” 她得让人知道,她不是吃素的。 苏怜香看他们站得那么紧,宗徹又是完全不理会她的样子,伤心不已,拿丝帕捂住脸就跑远了。 苏家的马车很快离开,宗徹也带着安溆重新坐下了,两人都没注意到,随着苏家的马车,一辆青布的小巧驴车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