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品太师》 第1章 又是一个废物开局 不觉初秋夜渐长,清风习习重凄凉。炎炎暑退茅斋静,阶下丛莎有露光。 八月的大西北,昼夜温差很大,早上异常清冷。 刘宴缩在床上瑟瑟发抖,今天总算是把头上的绷带给拆掉了,他本是重点大学里的社会学助教,专业虽然冷门,但刘宴对生活永远抱有无限的热情,虽然因为见义勇为而魂穿到这个与宋朝有些相似的平行时空大陈朝,但他坦然接受了一切。 身体原主也叫刘宴,三岁开蒙,七岁作诗,九岁成文,二十五岁的丙申科探花郎,官居太子左谕德,可谓妥妥的人生赢家。 但因为忤逆皇帝,被贬到了大西北的灵州,在灵武县担任从九品的训学,也就相当于后世公办高中的老师吧。 “虽然开局没有丫鬟服侍,也不是纨绔二代败家子,更不是什么赘婿驸马,但小日子还算不错……” 别看只是从九品的县学教师,大陈朝对老师的待遇还是相当不错的,刘宴每月能领到三石禄米和一两六钱的俸银,照着宋朝的标准,折算下来就是700多斤大米和一千六百多块钱。 而且他住在县衙的内衙吏舍,独门独院外带一小块菜地,不想折腾就去县衙里吃堂食,包吃包住还有这待遇,就算被贬,刘宴觉得自己也能混到县衙破产关门。 有钱有闲,又是清贵的教师身份,往后娶个媳妇儿纳个小妾,生儿育女,教书种田,美滋滋。 刘宴正畅想着未来,房门突然被粗暴地踢开了:“软蛋刘,赶紧收拾铺盖卷,麻溜儿滚蛋!” 听得软蛋两个字,刘宴下意识往墙上扫了一眼,上面挂着一块丹书铁券。 丹书铁券可是皇帝御赐的好东西,不过别人的丹书铁券都是免死除罪的,上面刻的是“卿恕九死,子孙三死”之类的话,而刘宴的这块铁券上刻着“软蛋探花,永不加进”! 这是那位穷兵黩武的皇帝为了羞辱他,才给予的刘宴“特殊待遇”。 “周奇,你好歹也是县衙里的班头,今日我不与你计较,也不会告诉县尊,你不喜欢我,我也瞧不上你,以后少往来就好,别再来招惹老子了。” 县衙里的人背地里都叫刘宴为“软蛋刘”,但从没有人敢当面这么叫,直到郁郁不得志的刘宴跳井自尽之后,终于还是有人忍不住,开始肆无忌惮的羞辱他了。 只是刘宴没想到,如此公开羞辱他的,竟然只是个小小的壮班班头周奇,平辈都叫他老七,底下的人叫他一声小七爷。 “放你娘的狗屁,你个软蛋凭甚瞧不上老子?整个县衙谁瞧得上你这软蛋?” “你个怂货自己跳井就算了,还连累赵爷把你的差事都做了,这一个月忙得脚不沾地,赵爷还只能住二等吏舍,你个软蛋若还有点眼力良知,就赶紧把这头等的小院让出来!” 很显然,在周奇看来,这就是刘宴一贯的软弱作风了。 泥菩萨还有三分火气呢,刘宴一而再地忍让,这周奇竟还得寸进尺,即便是讲文明的现代人,也忍不住了。 “赵泰俞是爷,我刘宴就不是爷?你走吧,今天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原以为周奇只是单纯找事儿,没想到是为了赵泰俞出头,赵泰俞和他刘宴一样都不过是个从九品的训学罢了。 毕竟都在一个县衙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刘宴已经算是足够给面子了。 然而周奇却突然火了:“你也配称爷?被皇帝陛下踩在烂泥里的玩意儿,一辈子都翻不了身,还在这吓唬谁来?” “哦对了,你还不知道吧?县尊准备把你调到户房去做书手了,过不了两天,你就跟我们一样都是白身了!” 刘宴实在想不明白啊,在这阶级思想森严的封建社会,一个卑贱的衙役班头,哪来的底气冒犯羞辱一个从九品的训学,原来自己要再次被贬,而这一次,彻底罢黜,是真的被捻入烂泥里,那些畅想的美好小日子可就彻底破灭了。 “就算被调去做书手,也不是现在,你滚吧,再不滚我就告你侮辱上官!” 眼不见心不烦,刘宴不想跟这种势利眼狗腿子争辩,何必浪费口水,有那闲功夫还不如好好想想如何保住现在的训学身份。 然而周奇怒气更盛:“到底谁给你的底气,都这个节骨眼了还跟老子在这摆谱,不给你点教训怕是不知道小七爷的厉害!” 周奇原本就是灵武县城的恶霸,对付刘宴这种穷酸,只要打一顿,就什么都服了。 如果是身体原主,或许会挨打,但刘宴可不会,在巴掌落下之时,刘宴抄起了桌上的戒尺。 “啪!” 一声脆响,戒尺打在了周奇的手背上,当即红了一大片。 “哎哟!好你个软蛋窝囊废,竟还敢动手,老子今天废了你!” 周奇吃痛,抽出腰间的短棍就要扑上来,刘宴见势不妙,端起了旁边炉子上的热水壶,摆开了架势。 “你敢动一下,老子一壶开水泼死你!”刘宴一口一个老子,也把周奇给吓住了,毕竟原主是堂堂探花郎出身,可是个谦谦有礼的君子。 听说这软蛋“死而复生”之后换了个人也似,难道这窝囊废开窍了,变硬气了? “狗改不了吃屎,软蛋就是软蛋,老子还真不信你敢泼我!”周奇一棍子照着刘宴的脑门子就敲了下来。 刘宴的头部外伤养了一个多月才好,再让他敲一记只怕当场要玩完,加上刘宴火气也上来了,一壶水就泼了出去! “哎呦!哎呦我的个老娘亲哟!”周奇像落水老狗一样,拼命甩动身体,亏得只是一小壶水,刘宴也没有往脸面上泼,周奇只是手臂和胸口烫伤了几块。 “你给老子等着,给老子等着!”周奇叫着逃了出去,不多时就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哥几个,给爷打断他的腿!”周奇一声令下,被叫过来的衙役们纷纷抽出短棍就围了上来。 所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在他们看来,眼前之人还是那个御赐的软蛋探花,可惜啊,他刘宴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少年了! 第2章 在座的各位都不配 第二章在座的各位都不配 刘宴是继承了原主的记忆的,也知道周奇的来历,更清楚这些个胥吏为何都不敢上前来劝阻。 周奇本是灵武县城里的小霸王,远房表叔正是县衙典史,是所有胥吏的头领,所谓流水的县官铁打的胥吏,周奇的这位表叔才是真正掌控着实权的那个人。 而周奇本身已经是壮班的小班头,县衙里有六房三班,所谓三班,就是皂、捕和壮三班。 以灵武县为例,一共有皂隶16人,马夫就有12个,还有诸多捕快轿夫和伞扇夫,灯夫门子禁卒仓夫库卒等等将近六十余人。 而壮班负责把守城门、衙门、仓库和监狱等等要害之地,还需要巡逻城乡道路等等,有点类似后世的武警。 单单一个壮班就已经有50名民壮,也就是说,周奇手底下有起码50个小弟,又有一个土皇帝一样的表叔在撑腰,他哪里会怕惹事? 所谓阎王易躲小鬼难防,也正因此,刘宴才对于这些人能不得罪就尽量忍让。 可当别人把你的忍让当成软弱可欺,就不能当缩头乌龟了,教员曾经教导我们,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这是硬道理。 刘宴快步往旁边一闪,将墙上的丹书铁券摘了下来:“我看你们谁敢上前!” 衙役们都被吓住了,就算内容再不堪,那也是御赐的丹书铁券,像尚方宝剑一样的存在。 周奇有些色厉内荏地喊道:“都愣着作甚,上啊!他就是个软蛋,一辈子都是软蛋,你看他敢不敢动手!” “刚刚你不也赌我不敢泼你么?”刘宴一声冷笑,其他衙役也面面相觑,不敢上前,毕竟活生生的例子就摆在眼前。 “都是废物!”周奇骂了一句,劈手夺过同伴的短棍又要冲上来,刘宴举起铁券扬了扬,作势要打,周奇又是一阵无能狂怒,双方陷入了僵持。 “刘宴!你这是做甚么!还不住手!”赵泰俞年近四十,一脸怒容地走了过来。 “赵爷……”周奇在赵泰俞面前是又委屈又羞愧,委屈的是让刘宴给欺负了,羞愧的是连把刘宴赶出去这等小事都没能做好。 周奇出身市井,又惯会仗势欺人,所以口碑并不好,他想娶赵泰俞的女儿,以此来抬高家门地位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你怎么不叫他放下棍子?”面对赵泰俞明显的拉偏架,刘宴也不客气,都走到这一步了,忍让妥协只会让自己更加艰难。 赵泰俞听得出刘宴的意思,被抓住痛脚,就更是气恼:“你是个读书人,动手动脚像什么话!” 刘宴给气笑了:“读书人就活该受欺负?读书人就活该打不还手?你们想要欺君子以方,又当婊子又立牌坊,还是省省吧!” “简直粗鄙!俗不可耐,读书人如何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赵泰俞气得吹胡子瞪眼。 刘宴不笑了,呵一声说:“赵泰俞,你我同是训学,你凭什么对我大呼小叫?就凭你举人的出身?他周奇没读过书,不懂礼教规矩,难道你也没读过书?对我连敬语都不用,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赵泰俞只是举人身份,高不成低不就,家里花钱补缺,也没法进入官场,只能退而求次来灵武县做了训学,而刘宴可是探花郎! “好!我赵泰俞不配教训你,自然有人来教训你!”赵泰俞气鼓鼓地走到隔壁院,很快就将教谕茂春芳给搬了过来。 “刘宴,你到底想干什么!还不放下铁券,我学署的名声都被你败尽了!” “我五次三番,三番五次地说了,英雄不问出处,切莫用出身来看人,赵泰俞年长你一轮,却被你如此羞辱,你还有没有教养!” “你说赵泰俞不配教训你,我茂春芳配不配!” 打草搂兔子,既然主动撞上来,刘宴也不客气,反问了一句:“您配么?” 茂春芳顿时愕然,回想了片刻,顿时老脸通红,因为他也只是同进士出身,在这样的封建社会,你的出身往往决定着你的地位,这也是课文里范进中举为何会欣喜发狂的原因! “也罢也罢,你刘宴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我等都管不住你,你尽可得意了去!” 茂春芳正要拂袖而去,转身就呆住了。 知县顾兰亭不知何时到了外围,此时笑吟吟地朝刘宴道:“我顾兰亭只是个二甲进士出身,看来也不配管你刘宴了。” 县官不如现管,这个道理刘宴还是懂的,他放下了铁券,给顾兰亭行了礼,梗着脖子说: “卑职不惹事,但也不怕事,是非曲直,总有个说法,他们要讲道理,我就讲道理,他们不讲道理,我就不讲道理,岂能站着挨打。” 顾兰亭摇头一笑:“人都说你醒过来之后像变了个人也似,本官却觉得你死性未改,还是那个不肯吃亏不肯低头的刘宴。” “不过在其职,谋其事,你有你的苦衷,本官也有本官的考量,自打你来灵武县,整日里不是喝酒作诗,就是游山玩水,谁都看不起,谁都不想理,最后居然还跳井,丢光了我县衙脸面!” 顾兰亭的笑容凝滞,目光也锋锐如刀。 “今日之事就此作罢,谁是谁非本官也不想管,但我县衙从不养闲人,做好分内之事才有资格挺直腰杆,本官再给你三日,三日之内招二十名学童回来,招不到就去户房当书手!” 诚如所言,朝廷刚刚收复灵州不久,还没举行过童试,自然也没有生员来读县学,所以县衙方面开办了一所社学,算是试点,让这些少数民族或者穷苦人家的孩子能来读书。 之前刘宴郁郁不得志,无心做事,招生的事情都是茂春芳和赵泰俞在处理,但他们为了完成任务,将宗族以及本土家族的子弟名字都报上去,被典史和本地胥吏架空了权力的顾兰亭并不满意。 在他看来,刘宴是做这件事的最佳人选,因为刘宴是外来人,而且都落魄到这个地步了,还怕得罪谁? 如果他刘宴招不到人,沦落到当书手,那么根本轮不到茂春芳和赵泰俞欺负,周奇就能让他刘宴骨头渣子都不剩一星半点! “真不容易啊,这么快就走到山穷水尽了……” 魂穿至此,刘宴也没本事争霸天下,文不能提笔安天下,武没法上马定乾坤,想过些逍遥快活的种田日子,又不是地主少爷。 现在竟然要提前考虑安身立命的问题了。 第3章 强抢少女 第三章强抢少女 周奇绝不会放过他,刘宴不能坐以待毙,三天时间说长不长,必须尽快解决这个麻烦。 刘宴思来想去,还是得去做家访,终究还是要做家长们的思想工作。 也不含糊,装了一葫芦凉水,往褡裢里塞了一块硬邦邦的干粮饼,想了想,又把贴身的小短刀塞入皂靴之中,刘宴便出发了。 党项人的建筑颇有章法,筑堡为寨,整个灵武县得有二十六个砦堡,每个砦堡就像一个自然村落,堡主就是首领。 因为时间有限,刘宴采取了就近原则,来到了县城郊外的青虎堡,砦堡一般用首领的名字来命名,青虎堡的名字来自于第一任堡主韩青虎。 到得青虎堡之时,已然是下午,因着尘土飞扬,一路都是沙土路,刘宴也是灰头土脸。 青虎堡外头是农田,种的是麦子,远处的丘陵上种的是青稞,葱葱郁郁,看着就凉快。 麦田旁边有条小河,此时不少孩童正在河边摸鱼,也有妇人在河边浣衣,捶打衣服的声音与孩童们放肆的笑声不时传来。 刘宴走到河边,很快就被发现了,他洗了一把脸,孩童们全都安静了。 男童挺胸抬头,手里捏着石块,一个个满目仇恨的怒火,女孩子们全都往上游跑去,寻求大人们的庇护。 妇人们聚在一起,商议了片刻,其中一名妇人还是走了过来。 这妇人该有二十七八岁,因为家中缺少男丁,内外劳作,使得她的皮肤很是粗糙,又黑又瘦。 “这位官爷……请跟我来……” 刘宴有些奇怪:“你知道我的来意?” 妇人点了点头,刘宴就更是奇怪了,因为原主刘宴被贬之后,心灰意冷,从没走出过县衙,这妇人怎么会知道他的来意? 刘宴渐渐感觉不对劲了,因为妇人将他带到了河滩上的芦苇荡里,刘宴疑惑的空当,她已经把衣服都快脱了。 “你这是做什么?”刘宴赶忙制止了她。 妇人低垂着眉头,很卑微地回答说:“俺知道自己不好看……但俺知道怎么伺候汉子的……求官爷让俺伺候你,不要带走那些女娃……” 刘宴恍然大悟,心里也颇不是滋味。 原来妇人们以为自己要带走那些女孩子,所以想牺牲自己来保全那些孩子。 但看她的动作和应对,应该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了。 “时常有人来带走孩子?” 妇人点了点头,又要脱衣服,刘宴抓住了她的手:“我不是来抢孩子的,我是想带孩子去读书。” 妇人适才的卑微不见了,冷笑说:“你比那些狗贼兵还要坏,他们虽然来抢女娃,但每次都会留下一袋麦或者青稞粉,你看着人模狗样,却狡猾地想骗俺!” “你也不必花言巧语来骗,要么爽快点尿完就走,要么我就跟你拼了!”妇人一把扯开衣襟,露出干瘪的胸膛,另一只手抓了半截干硬的芦苇杆子。 刘宴将她的衣服轻轻拉上,轻叹一声,站起来转身离开。 这才刚走出芦苇荡,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飞奔而来,差点跟刘宴撞了个满怀。 “二娘,不好了,那些狗贼兵又来了,他们要带走阿玉姐姐!” 妇人脸色大变:“你个狗汉人,原来跟他们是一伙的!” 也顾不上这许多,妇人推开了刘宴,跟着小男孩就往河边疾跑起来。 刘宴跟了上去,远远就见到三个士兵将一个小女孩子扛在肩上,全然不顾女孩子的撕咬惨叫。 其他浣衣妇人在拉扯,被打倒在地之后,又是抱腿子又是跪地哭求,三名士兵正在怒骂,地上胡乱丢着一袋子带壳的老麦子,撒了大半。 “军爷行行好,不要带走阿玉,我跟你们走,我跟你们走!” 刚才的妇人发疯了似的抓住那士兵的手臂,后者也是眉头紧皱。 “你们这些蛮人是真不通道理,女人长大了迟早要嫁人,嫁谁不是嫁,再说了,你们的男人都快死光了,留着女人也是浪费。” “咱们这些兄弟们虽然都是大老粗,但好歹有口军粮,跟着兄弟们,你们的女人也不吃亏,咱们这是看得起你们,要不是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谁看得上你们这里的女人?” “可不是,我中原上都是嫩得出水的美娇娘,似尔等这样的番婆,能伺候我等兄弟,已经是好命了,再不知好歹,可别怪我等动手!” “不行!不能带走阿玉!我求求你们了!”妇人不由分说就撕扯开来,男孩子们一个个冲上来,抱大腿的抱大腿,抢人的抢人。 不过一群老弱妇孺,哪里抵得过三名身强体壮的军士,很快就被打倒在地。 那虎头虎脑的小男孩身手矫捷,手里捏着一块尖角石块,跳上了军士的后背,狠狠砸了下去。 “好你个小兔崽子,老子踩死你!” 额头流血的军士将男孩抓住,摔沙包一样将他掼在地上,抬脚就要往小男孩的胸膛踩踏。 这小男孩虽然虎头虎脑,但胸膛骨架子实在太脆弱,这一脚下去只怕要出人命了! “住手!” 刘宴前段时日自寻短见,这才“复活”过来,身子骨本就弱,好不容易才赶到前面来,气都没喘顺,挡在了小男孩的身前。 “你谁啊?” 军士们扫视了刘宴的穿着打扮,眉头就皱了起来。 毕竟是县衙训学,刘宴即便穿了灰白衣服,但脚下的皂靴却是公人的标配,军士们也不敢太放肆。 “哦,我道是谁,原来是软蛋探花郎刘宴刘大人,兄弟几个失敬了。” 嘴上虽然这么说着,但他们的眼神充满了嘲讽。 “大哥,听说探花郎前些天看破红尘,跳井自尽,咱们可不敢怠慢,万一探花郎再寻死,咱们可脱不了干系。” “可不是嘛,大哥,二哥说得对,就算是软蛋探花郎,那也是皇上钦赐的封号,放眼天下,再无第二家,咱们可不能失礼了。” 三个人已经绷不住笑意,他们可比茂春芳更看不起刘宴。 大陈朝本就尚武,皇帝又重武轻文,总想着开疆拓土,武将的地位比文官要高太多。 刘宴是主和派,在他们武人看来,就是投降派软蛋,你刘宴说不能轻启战端,最后还不是我们武将把灵州打下来了? 一个被皇帝发配边疆,还破天荒赐了软蛋铁券的弱鸡书生,不入流的从九品训学,早已成了弃子,皇帝陛下亲自踩进烂泥里的玩意儿,谁会放在眼里? 第4章 韩城夫人 第四章韩城夫人 刘宴这么一个软蛋探花郎的威慑力,显然是不够看的,刘宴也知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讲道理是没有用的。 “放下这女孩,把麦子拿回去,今日之事就当没发生。” “他在说什么?听说探花郎脑子受伤,今日看来真是伤得不轻了,哈哈哈!”三人顿时又笑了起来。 刘宴笼着双手,微眯双眸:“定难军玄武营伍长吕大都,我记住你的番号了。” “根据《大陈律》,军兵无故擅自离营,寻衅滋事,笞二十,军兵强抢民女者,徒二年,除籍,罚没家产,吕伍长可要好好想想。” 站在左边那位年长一些的,顿时警惕地捂住了腰间的番牌,他听出了刘宴的意味:“你在威胁我等?” “我等弟兄在战场上流血厮杀之时,你个软蛋还在想着如何投降,凭你也敢威胁我!”右边扛着女娃的那一位也赶紧收起了番牌。 为首的伍长吕大都走到刘宴的跟前:“刘宴,我劝你别多管闲事,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 “定难军收复西北有功,人人得以转勋,我虽然只是个伍长,但有从八品的御武校尉官身,你个县衙训学,不入流的东西,举告上官,越级申诉,得先吃三十个板子!” “上官?我的上官是教谕,是灵武县衙的县尊,我大陈朝文武官不得相互干渉,严格来说,你不是我上官,就算是,我吃三十个板子,换你倾家荡产蹲大牢,也是赚的。” 吕大都也是气炸了,在他们的眼中,大陈朝的文官都是胆小如鼠的怂货,武将最是强势,甚至能佩剑上殿,无论中央朝廷还是地方政府,哪里不是文官躲着武将走? “你敢!老子现在就砍了你!”吕大都虽然只是个伍长,也就是五人小队的队长,但也不会让一个卑贱至极的不入流文官给威胁了。 “哈哈哈!”刘宴笑了起来:“我已经死过一回,如今孤身一人,无牵无挂,又怕得谁来?” 这世间道理就是这么样,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吕大都虽然心虚,但还是将雁翎刀架在了刘宴的脖子上:“好,我倒要看看,咱们的探花郎是不是真的不怕死!” 刘宴心里也直打鼓,虽然他对心理学有所研究,但都是纸上谈兵,眼下这种情况,这个兵痞真要杀了他,在场的党项妇孺即便给他作证,又有谁会相信几个番婆的证词?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箭矢破空而来,“嗤”一声就钉在了吕大都的身前,距离他的脚尖也就半步的距离! 身边的兄弟不得不把女娃丢下来,纷纷抽出军刀,三人顿时形成了戒备的阵型。 毕竟是打过仗流过血的悍卒,这短短的一瞬间,眼神就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凶悍得如狼似虎。 一匹栗色战马风驰电掣而来,背上骑士收好长弓,抽出军刀来,朝三人战阵发起了冲锋。 刘宴赶忙将吓傻了的女娃保护在身下,战马堪堪从他身边擦了过去。 战刀相击的声音很是刺耳,噗通一声闷响,一名军士被撞飞出去,吕大都脸色大骇,这一刀的威力太大,他的虎口都隐隐作痛。 战马喷了响鼻,又折返,加速,另一名军士也被掀翻在地,吕大都抓住机会,一刀砍向了马腿。 骑士一扯缰绳,战马人立而起,躲开这一刀,前蹄一弹,将吕大都也踢飞了出去。 骑士跳下马背,战刀抵住了吕大都的胸膛。 十几个党项勇士从青虎堡鱼贯而出,他们没有佩刀,手里拎着镰刀等农具,从他们的姿态能看出,都是战场上活下来的伤兵,不少已经是缺胳膊少腿的残疾人。 刘宴此时才看清楚骑士,竟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女人! 此女竟比刘宴还要高半个头,一双大长腿修长笔直且有力,身材凹凸有致,婀娜健美,如同刚成年的母豹一般。 她的面容绝美,像个混血儿,充满了异域风情,左右眼下各点了一颗美人痣。 “堡主!” 妇人们一个心总算是落地了。 早先将刘宴拉进芦苇荡的那个妇人快步上前,将刘宴怀中的女娃抢了回去,但想了想,还是带着女娃,给刘宴跪下磕了个头。 “谢谢!” 此时青虎堡的勇士已经将吕大都三人都绑了起来,丢在了地上。 吕大都吐出一口血痰,冷笑着说:“我道是谁,原来是韩城夫人,可真够劲儿的,莫不成看上我了?” 原来这就是韩城夫人…… 刘宴继承了原主的记忆,对这个韩城夫人还是有所了解的。 朝廷收复灵州之后,斩杀了党项人的酋长,而后给酋长的后代授予招讨使或者宣抚使之类的虚衔,实行羁縻土司制度。 青虎堡在灵武县二十几个砦堡里声望最高,是执牛耳者,死伤也最惨重,韩家的青壮几乎死绝,后裔又年幼,所以就封了堡主的孙儿媳为韩城夫人。 为了进一步控制青虎堡,定难军与韩城夫人达成了一个协议,那就是韩城夫人必须改嫁给汉人官员,韩城夫人宁死不屈,最后各退了一步。 嫁人最终是要嫁的,但可以由韩城夫人来选择未来夫婿的人选。 也难怪吕大都嘴里不干净,韩城夫人是少有的美人,而且据说青虎堡的少堡主常年征战,两人尚未圆房,韩城夫人还是个黄花大闺女。 韩城夫人一脚就踹在了吕大都的嘴上,后者鲜血横流,噗一声吐出两颗牙来。 “带着你的走狗滚出青虎堡,回去告诉汉军,我青虎堡已经受够了,再来强夺孩子,我青虎堡必定死战到底!” 吕大都抹了抹嘴角的鲜血:“贼婆娘,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青虎堡要没了,没了!” “来人,割下他的舌头!”韩城夫人一声令下,咬牙切齿的勇士们便涌了上来。 吕大都摸爬到一旁,捡起了军刀,与其他两人汇聚作一处,然而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被揍成了猪头。 “带回去!” 青虎堡的人得令,拖着吕大都三人的脚踝,径直往青虎堡里拖行。 韩城夫人的目光又转到了刘宴的身上来,那冷漠的目光最终停在了刘宴的脸上。 “你也想来骗我砦子里的女孩?” 刘宴苦笑一声,还没回答,韩城夫人已经下令:“把腿打断,再给他一点口粮,这辈子不准踏足青虎堡的地界!” 第5章 都头逼婚 刘宴早知道韩城夫人是个杀伐果断的女子,否则也不敢对定难军伍长吕大都动手,但没想到她对他这个旁观者也这么决绝。 你敢骗姑娘,我就打断你的腿子,至于给你干粮,是出于人道主义,可见韩城夫人有着超乎年纪的成熟。 “夫人且慢,我是灵武县学的训学刘宴,今日过来是想带孩子回去学堂读书的……” 刘宴掏出一块牙牌来,那是他的身份证明。 韩城夫人接过扫了一眼,不过牌子却拿倒了,即便是青虎堡的主人,这位韩城夫人想来也是不识字的。 “教书先生?”韩城夫人有些讶异,此时那名叫二娘的妇人也上前来,用党项方言给韩城夫人快速解释了一通。 “先带回去再说吧。” 也无二话,刘宴只能老实跟着,进入了青虎堡。 他们把刘宴丢到了一间土房里头,闷热难当,刘宴很快就把葫芦里的凉水给喝干了。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房门打开,韩城夫人朝他说:“你可以走了。” 她正用一条帕子擦拭着手,帕子上还留有血迹,估计是拷问了吕大都,确认了刘宴的身份。 “你打算怎么处置那三个军士?”刘宴并没有如蒙大赦,因为他的目标还没有达成。 “这与你何干?”韩城夫人并不领情。 刘宴也不掩饰:“我今日过来是为了带学童回去读书的,不如我帮你解决军士的问题,你动员各家各户送孩子来读书,如何?” “呵呵,那三个军士不是问题,眼下也快天黑了,夜里放他们回去,半路上就会被狼群撕咬成碎片。” 刘宴摇头说:“你不清楚军中规矩,酉时会点卯归营,他们很快就会发现吕大都三人没有回营,逃营是大事,他们很快就会追索到这里来的。” 仿佛在验证刘宴的话,外头冲进一人来,朝韩城夫人禀报,因为是党项方言,刘宴也听不懂,但韩城夫人脸色剧变,快步就往砦门方向去了。 刘宴跟着韩城夫人登上了门楼,就见得一队军士兵临城下,粗略一算该有二三十人,一个个全副武装。 为首一人骑着高头大马,披挂鎏金明光铠,头戴凤翅盔,左佩剑,右挂弓,威风凛凛。 大陈朝常年用兵,明光铠太过沉重,需要两员扈从协助才能穿戴起来,一般都是参加朝会之类的重大场合才会穿戴。 这首领穿成这样也就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来耀武扬威,以震慑党项人。 “韩城夫人,限你半个时辰之内放人,否则踏平你青虎堡!” 韩城夫人朝刘宴问说:“你认得他?” 刘宴并不想搜索原主的记忆,但这种情况下,也只能闭上眼睛沉思了片刻。 “应该是定难军玄武营步军都头曹镔,此人作战悍勇无畏,战功赫赫,但最是张扬跋扈,惯穿明光铠。” “曹……曹镔!他就是杀死老堡主和少堡主的汉人将军!”旁边一名瘸腿的卫兵惊呼出声来。 韩城夫人面色一冷,但很快就恢复了常色:“将军说什么放人,奴家听不懂,将军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还是先进来,奴家好生招待将军,再分解个清楚吧。” 韩城夫人给卫兵使了个眼色,那卫兵挥旗传令,一声令下,城楼下的卫兵已经将砦门放下,而几十个乡勇已经埋伏在了左右两侧。 “你若动手,整个青虎堡怕是要鸡犬不留!”见得这架势,刘宴也变了脸色。 这几十个乡勇虽然看着寒碜,但出其不意,先发制人,想要杀掉曹镔这些人应该是不难。 但点燃了这导火索,定难军必然会派兵来剿灭整座青虎堡,甚至于其他砦堡也会被殃及池鱼! 曹镔微眯着双眼,哈哈笑了起来:“夫人还真是好客,爽快!” 也无二话,曹镔打马上前,那些军兵想要跟随,却被他抬手阻拦,留在了外头。 到了砦门前,曹镔大咧咧下马,看得左右两侧的伏兵,只是把马缰和马鞭丢给了这些伏兵。 “别惊了老子的马!” 刘宴跟着韩城夫人走了下来,她到底是忍耐了下来,刘宴也松了一口气,躲在一旁偷偷看着。 “将军……”韩城夫人正要开口,曹镔已经抬手打断了她的话。 “我都知道了,把人带上来吧。” 言毕,曹镔举起了手中之物,竟是吕大都的番牌,估摸着是吕大都自知无法脱身,趁乱留在打斗之地的线索。 “将军,你们的军士几次三番来强抢我青虎堡的女孩子,这半年不到,已经抢走了十二个,我们已经受够了!” 曹镔用手上拉弓的铁扳指敲击着桌面,贪婪地盯着韩城夫人:“你若早早答应嫁给我,谁敢动青虎堡的人?” “嫁给你?我为什么要嫁给你?” “半年前,我派人给你下了聘书和聘礼,结果人被赶出去不说,聘礼也被丢了出去,韩城夫人不会忘记了吧?” 韩城夫人恍然大悟,原来当时求亲的就是这曹镔,但她很快就想到了什么,脸上的杀气也渐渐浓重了起来。 “所以,你就故意纵容士兵来我青虎堡抢夺女子?” 曹镔也不置可否,只是前倾着身子,色眯眯地盯着韩城夫人,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望。 “现在答应还不晚的,只要你嫁给我,吕大都三人不管死活,我都可以不追究,以后有我保护青虎堡,绝不会再有人敢动你们一根指头。” “我若是不愿意呢?”韩城夫人俏脸冰寒,眼神中充满了厌恶。 曹镔却浑不在意,冷笑道:“你若不嫁,最好现在就给我一刀,否则我转身就走,回头便以杀我军士的名义,出兵踏平青虎堡!” “我并没有杀你的军士。”韩城夫人朝侍卫耳语了两句,后者不多时就把吕大都的一名扈从给带了上来。 韩城夫人心思缜密,并没有把吕大都交出来,在刘宴看来,也是可以理解的。 “都……都头……”那扈从见了曹镔,就像见了鬼也似,心虚地低下了头。 曹镔蹲下来,左手摁住他的肩膀,在他耳边说:“我都知道了。” 那扈从松了一口气,然而下一刻,曹镔的右手抽出短刀来,攘入了那扈从的心口! 韩城夫人也吓了一跳,猛然站了起来,然而她看到的却是曹镔阴寒的笑容。 “现在人死在了你青虎堡,怎么说,嫁,还是不嫁?” 第6章 男儿终须当一回英雄 刘宴是万万没想到,定难军玄武营的都头曹镔会为了逼亲而将手底下的士卒杀死。 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目击冷兵器时代的杀人现场。 面对曹镔的震慑,韩城夫人也是脸色煞白,但她是青虎堡的首领,只能硬撑下去。 “人是你杀的,在场的人都可以作证,又岂容你诬陷!” 曹镔哈哈大笑起来:“你觉得他们会相信我这个步军都头,还是相信你们这些番婆娘?” “如果作证的是你们汉人,那又当如何?”韩城夫人此言一出,曹镔也皱起了眉头来。 韩城夫人招了招手,门外的勇士便押着吕大都和剩余的那个扈从进来了。 被丢在地上的吕大都虽然鼻青脸肿,手脚无力,但难掩眼中的惊恐。 韩城夫人这娘儿们也是个狡猾的狐狸精,押了他们三人过来,居然还留了这么一手。 “吕大都,你是我的兵,打从我入伍开始,你就是我的马弁,鞍前马后地伺候我,你觉得是谁杀的人?” 吕大都伏在地上,不断颤抖着,直到曹镔将他踢翻在地,大喝一声:“起来说话,莫作了孬种!” 吕大都这才意识到,他们根本就别无选择。 帮着曹镔圆谎,死去的兄弟会得到战功,家属会得到抚恤,而如果出面作证,简直就是自寻死路,且不说往后在军营无法生存,便是现在,曹镔一不做二不休,把他二人当场杀了灭口都是有可能的! “你个歹毒的番婆娘,杀了我袍泽,还敢诬陷我军都头,该死!” 曹镔这才满意地微微一笑,转头朝韩城夫人说:“怎么样?这个结果夫人可还满意?” “你们汉人都这么毫无良知么?”韩城夫人这句话不是冲曹镔说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转向了窗口这边的刘宴! 刘宴也紧张起来。 他也是自身难保,三天之内招不回学童,从九品的训学都保不住,只能去做胥吏书手,如果再得罪曹镔,往后可就更加艰难了。 虽然他的良心在隐隐作痛,但心里另一个声音又在不断劝说他,大难临头,选择避难是生存本能,已经与道德无关了。 他下意识转身抬脚,但身体却不听使唤,脑子里闪现一幕幕过往的回忆,那是原主的回忆。 金殿之上,这位明知道被人当枪使的探花郎,依旧义无反顾地昂首挺胸,为的就是不使生灵涂炭,他主张怀柔政策,用羁縻等制度,融合党项各部,最终实现民族大团结。 按说原主的思想才是明智之举,但在这个穷兵黩武的朝廷背景下,是那么的超前,那么的不合时宜。 皇帝御笔一挥,用一块软蛋铁券污了他的名声,但却打不断他文人的脊梁! 或许这是他对身体下一任主人最后的叮嘱和期盼了。 被这些记忆冲击了之后,刘宴终于是收回了脚。 而此时,韩城夫人再也忍不住,她走到窗口前,朝曹镔说:“如果证人是灵武县衙的训学先生,你也会这么威胁他么?” “训学先生?” 曹镔还在疑惑,韩城夫人已经推开了窗户。 刘宴深深吸了一口气,干脆走了进去。 “你……你是太子左谕德,软蛋探花郎刘宴!” 软蛋探花郎已经成为了朝野上下的笑柄,而他的“臭名”在军中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曹镔自然是认得的。 短暂的惊愕之后,曹镔哈哈笑了起来,甚至捂起了肚子。 “你还指望他给你作证?你可知道他可是圣上钦封的软蛋,那可是软蛋中的软蛋!” “他刘宴如丧家之犬一般来到灵武,惶惶不可终日,不敢迈出大门半步,最后还窝囊到跳井自尽,你凭什么认为他会给你作证?” 韩城夫人早就从吕大都的口中拷问出了刘宴的身份和经历,但眼下刘宴是唯一的选择。 “因为我会嫁给他,只要他作证,我就嫁给他!” “什……什么?你要嫁给刘宴这个软蛋?” 曹兵仿佛听错了一般,他可是堂堂都头,嫁给他,青虎堡就能得到庇护,甚至恢复从前的威望,再度统领其他二十五砦堡。 而刘宴只是个被皇帝亲手摁进了烂泥里的软蛋窝囊废,躲在县学里教书,下半辈子也只能夹着尾巴,唯唯诺诺的做条落水狗。 刘宴作证的话,会彻底得罪他曹镔,眼下战争刚结束,死一两个军士不算什么,大不了给他们按个逃营的罪名,亦或者将强抢党项女子的罪名都推到这倒霉鬼身上。 总之他曹镔有一百种可以轻松脱身的法子,但青虎堡和刘宴可就彻底玩完了。 “所以,你宁可嫁给一个软蛋,将青虎堡上下几百口人都推到悬崖边缘,也不愿意嫁给我?” 韩城夫人仍旧冷若冰霜:“朝廷虽然命我嫁给汉人,但协议里也写得清楚,我有选择权,我选的就是他刘宴!” 刘宴听得这番对话,也是傻了眼。 他不是什么柳下惠,打从见到韩城夫人的第一眼,三魂七魄就被勾走了一大半,如果真能娶她为妻,那自是人间美事。 但因此而得罪曹镔,只怕谁都没好果子吃。 刘宴还在迟疑之时,韩城夫人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 “刘宴,我青虎堡城破之日,很多人肝胆俱裂,吓得躲了起来,老堡主站在城楼,朝那些人说了一句话。” “他说,男儿哪怕软弱一生,苟且度日,终有一日要硬气一回,你不得不考虑,或许这是你此生仅有的一次机会,抬起头来做人!” “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否则不会对二娘以礼相待,也不会将孩子保护在马蹄之下。” “我这一辈子没有相信过汉家郎,这一次,我把整座青虎堡连带上下几百条性命,全都交托在了你的身上。” “我听吕大都说,你反对朝廷用兵,反对这次战争,事实上是你保护了我灵州的百姓,你如果还是个男儿,那就拿出男儿气概来,再保护我们一次!” “你会为我们作证的,对么?” 刘宴有些呆滞,倒不是他迟疑不决,而是他被韩城夫人这番话给狠狠震撼了。 很难想象,这么年轻的女孩子,能有如此成熟稳重的气度,能有如此果敢坚定的决策,能有如此孤注一掷的魄力。 而刘宴这份呆滞,在曹镔看来却是被吓傻了,是的,他认为刘宴只是被韩城夫人架在火上烤,如今是彻底被吓傻了。 “吕大都,把弟兄们带回去,明日随我过来下聘,往后美名远播的韩城夫人,就成了我玄武营的都头夫人了,哈哈哈!” 曹镔站了起来,仿佛大局已定,在他的眼中,刘宴这样的窝囊废,永远不可能再硬起来! 第7章 不死之身 眼看曹镔张扬跋扈地要离开,刘宴终于是吐出一口浊气来。 “是,我会作证,定难军玄武营都头曹镔,指使麾下军士抢掠青虎堡妇孺,杀害伤兵以构陷韩城夫人,以此逼迫韩城夫人与之成亲,意图聚拢地方势力,将灵武变成一己之地,妄图做土皇帝,其心可诛!” “你……你好胆!”曹镔这下可急了,因为他最是清楚,朝廷正打算轮换都指挥使,真正做到将不知兵,兵不知将,为的就是防止地方武装势力做大。 原主刘宴二十来岁就成为太子左谕德,对这些武将的心思拿捏得最清楚。 大陈朝所有的兵权都捏在皇帝手里,打仗的时候才临时委任指挥官,战争结束之后,就会收回兵权,而且各地的驻军会不断轮换指挥官,为的就是防止这些武将把军队变成自己的势力。 这样的兵制正是文官们制定出来,以此来压制武将势力崛起的手段,而探花郎刘宴,对此又岂能不知? 他也是惯会泼脏水,这三言两语,差点没把意图谋反的帽子扣在了曹镔的头上。 “果然是个巧舌如簧的穷酸,老子这就砍了你!” 曹镔抽出军刀来,三两步往前,韩城夫人却护在了刘宴的身前。 “你今夜只带了二三十人,还都留在了外面,真要动手,先死的是你!” “我既已认了刘宴,青虎堡便与刘宴同进退,共生死,你若不信,可以试一试!” 曹镔按住刀柄,已经出鞘三分,却只能咬牙切齿。 刘宴呵呵一笑说:“曹都头,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你可以回去问问你们的都指挥使大人,整个大陈朝,除了圣上,谁敢杀我刘宴。” “哦,对了,你一个小小都头,估计见不到都指挥使大人,那就回去问问你们的都虞侯吧,我记得朝议的时候,他也在场的。” 曹镔脸色阴晴不定,最终还是收了刀,朝吕大都说:“带上兄弟们,咱们走!” 吕大都和那名受伤扈从想要抬起地上尸体,刘宴却制止道:“曹都头还是自己回去吧,这三位要留下来。” 刘宴不是笨蛋,让曹镔把人和尸都带回去,便没有了任何证据,曹镔说什么都行了。 曹镔见得韩城夫人和青虎堡的勇士一个个视死如归,知道事不可为,只能抽刀将门边的衣帽架给斩断来泄愤,而后怒气冲冲地出去了。 “除了你们的皇帝,真的没人敢杀你?”韩城夫人并没有因为曹镔的离开而松懈。 刘宴苦涩一笑:“当日朝议,圣上赐了我软蛋探花这四个字,还说要让我寿终正寝,他要让我好好看看他是如何开疆拓土,威震八方,成为天下共主,让我看到他是对的,而我是错的,也就相当于赐给了我不死之身,当时都指挥使和都虞侯都在的,因为他们主战,跟我吵架的就是他们两个……” 刘宴还记得原主跳井自尽的那一天,整个定难军的统帅都指挥使大人,亲自从灵州治所快马赶来,甚至没来得及带来一个扈从,连战甲都没来得及披挂,直到确认刘宴没死,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么说,曹镔只要回去问了都虞侯,咱们是不是就能赢了?”韩城夫人试探地问了一句。 刘宴摇头,眉头紧拧:“曹镔是不会相信的,他太过自负,甚至不可能去问都虞侯,他会派人回去调兵,明天估计就会发兵围剿青虎堡。” “他……他真敢这么做?”韩城夫人有些难以置信。 刘宴点头说:“灵州统共十二个县域,灵武县不过是下县,而青虎堡也只是二十六砦堡中的一个,曹镔虽然坏,但是个打仗的疯子,一个小小青虎堡,以他的脾性,一气之下真会踏平的。” “曹镔军功煊赫,要不是在鄯州和云中之战中屠城,又几次三番擅杀战俘,他早就当上了都虞侯甚至马步军指挥使,又岂会只是个都头。” 韩城夫人脸色大变,但很快就浮现出一抹懊恼和自责:“因为我不愿嫁给他……所以青虎堡所有人都得死么……” 一直苦苦支撑着整个部族的小寡妇终于是破防了,从野蛮强硬的韩城夫人,变得如此楚楚可怜,刘宴心头也一阵悸动。 “眼下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吩咐下去,能动的人都起来戒备,调集砦堡里所有能用的武器装备,今夜都别睡了。” 韩城夫人仿佛有了主心骨,赶忙下达了命令,外头的人回禀,曹镔的人果然没有退去,而是在青虎堡外面安营扎寨了。 “曹镔不会去问他们的都虞侯,就不知道你是皇帝钦点不能死的人,我们砦里只剩下老弱病残,守不了多久的,震慑不住他的话……” 刘宴早就考虑到这个问题了。 “曹镔不知道我不能死,但县衙方面是知道的,都虞侯救不了我们,那就让县衙的人来救。” “我这就派人偷出去县衙求救!”韩城夫人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刘宴却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赵泰俞是个没主见的老秀才,茂春芳是个爱惜羽毛的教谕,要找只能找知县,但知县是个优柔寡断左右摇摆的墙头草,如果告诉他实情,他未必会来。 如果他来晚了,这个事情他要背锅,还不如假装不知道,那才最安全,所以不能用实情来求援。 “取一方黄绢和竹子过来。” “黄绢和竹子?要这些有什么用?黄绢是有,但整个大西北都没有竹子……” “那就取些芦苇杆子。” 韩城夫人也不敢多问,此时的刘宴脸上虽然顶着扎眼的软蛋二字,但做事有条有理,镇定自如,泰然自若,又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或许韩城夫人在他面前,终于可以卸下重担,再度体验到了有个男人可以依靠的感觉。 东西取来之后,刘宴便用笔墨在黄绢上奋笔疾书。 韩城夫人看不懂汉字,可当刘宴让所有人在上面按上血手印的时候,她还是照着吩咐去做了。 “夫人,派人偷溜出去,天亮之前敲响县衙的登闻鼓,就算死,也要让知县大人看到这玩意儿,清楚了么?” 韩城夫人拿着刘宴制作的东西,快步走出去,可到了门口,却又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来,终于显现出少女该有的扭捏:“奴家出身拓跋氏,本名拓跋青雀,公子若是不嫌弃,就唤我一声青雀……” 仿佛在验证自己的话,她将头纱扯了下来,一头赤黄长发如瀑般泻下。 党项拓跋,黄发,白肤,深目,高鼻。 刘宴一时间竟是看痴了。 第8章 送你一顶万民伞 “好你个刘宴!这才一天功夫,又给我闹成这样!” 顾兰亭很少大动肝火,但这次是如何都忍不住了。 虽然只是二甲进士出身,但顾兰亭深谙为官之道,他已经爬到正六品的集英殿修撰,同样因为卷入了朝议事件,被贬到灵武来担任知县。 大陈朝的官制很变态,对官衔的授予很谨慎,尤其是对文官,简直吝啬到了极点。 人都说七品县令芝麻官,但在大陈朝,只有赤县的县令才是七品官,所谓赤县就是京师的县令,而京畿县是从七品,地方县令只有八品。 像灵武县这样的偏远下县,县令本该只有从八品的官职,但朝廷还是授了他一个从七品,饶是如此,他从正六品直接降到了从七品,心里比谁都苦。 更要命的是,他后来才知道,都是京城里那帮老头子背后搞鬼,他才会落到这步田地,而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让他顾兰亭充当刘宴的保姆。 要不是老头子们应允了三年期满,让他回归集英殿当学士,他就是拼了仕途不要,也不会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起初他还不明白老头子们的用意,直到刘宴跳井自尽,他才有些紧张起来。 他知道老头子们并不在意刘宴的生死,他们在意的是皇帝的御赐铁券,皇帝说要让刘宴活着看他称霸天下,那刘宴就决不能死。 他之所以给刘宴下达死命令,就是要调动刘宴的积极性,不能看着他再消沉下去! 定难军那边整天来扯皮,要钱要粮要人,顾兰亭本就已经焦头烂额。 没想到今日一早有人敲了登闻鼓,顾兰亭出来一看,青虎堡的党项番人,竟是献上了一方万民伞。 万民伞这玩意儿那是可遇不可求的东西,只有爱民如子的父母官,得到了地方百姓爱戴,才能拥有,这可以算是地方官最高的口碑赞誉。 顾兰亭心说有了这万民伞,不消三年就能够回到朝堂中枢去了。 然而等他看清楚内容,整个人都气炸了。 这些番人之所以献上万民伞,是因为县衙答应减免他们一年期的赋税,而作为报答,他们会积极送孩童来上学! 顾兰亭是朝堂老狐狸,很快就抓到了重点,上学! 在他看来,这是刘宴在故意赌气了。 “茂春芳,马上滚去青虎堡,向他们解释清楚,减免赋税是不可能的事,孩子也必须送来上学,否则谁都别想好过!” 茂春芳已经把刘宴祖上都问候了一遍,抹着脸上的冷汗退了出去,准备了一头小毛驴就要上路。 这才刚走出内衙,正好被顾兰亭见着,又是一顿好骂:“你就是一头驴,等你赶到青虎堡,黄花菜都凉了!” “来人,给本官备马!” 对于茂春芳这样的酒囊饭袋,顾兰亭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跨上大马,扬鞭而去,四五个衙役跟在后头小跑着吃灰。 “县尊,好像有些不对头啊……”走到半途,捕头快步追了上来,并排跑着,如此禀报。 顾兰亭勒住马:“哪里不对头?” “县尊,您看这路上的车辙子,分明有辎重轧过,看这尺寸,怕是战车……” “战车?要用兵剿匪?本官怎地没收到军部的邸报?”顾兰亭心中涌起一股不安:“快些往前!” 顾兰亭虽然不是武将,但身为京城贵族,六艺中的“御”还是必须满分的。 快马加鞭往前跑了一段,衙役们一个个喘不过气来,顾兰亭总算是看到了前方一支军马,旗帜招摇,烟尘滚滚。 “不会去青虎堡吧?”顾兰亭顿感不妙,也顾不得随从,策马上前去。 “定难军玄武营用兵,平民回避!” 殿后的军头打着旗号,一脸嫌弃,顾兰亭也懒得废话:“本官顾兰亭,知灵武县事,牧守一方,你玄武营用兵为何没有通报县衙,是谁拿的主意!” 那军头吓了一跳,指了指阵前:“是玄武营罗槐罗副都头……” 顾兰亭也无二话,打马上前,见着这队伍约莫二百来人,甚至还出动了四五辆砲车,这砲车能发射火石砲,射程甚至能达到二百步,可是用来攻城的大家伙! “罗槐,你玄武营出动这么大阵仗,却绕开我县衙,这是当我顾兰亭死了么!” 罗槐是个五大三粗的络腮胡汉子,骑着战马,满脸委屈。 “县尊,罗某人也是听命行事,曹都头说有三位兄弟被青虎堡的贼虏劫了,这群贼虏秣马厉兵正打算造反,让我带兵来剿,罗某哪敢不从……” “要剿青虎堡?刘宴还在青虎堡里呢!”顾兰亭转念一寻思,顿觉不对劲了。 “该死的刘宴又坑我!”顾兰亭心里忍不住骂了一句。 他是久居朝堂的人,很快就想明白了刘宴的用意,这是看穿了他顾兰亭的小心思,怕他不来,所以才用万民伞把他顾兰亭给引来了。 如今自己已经露面,想回去装死已经不可能了,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大部队来到了青虎堡前。 曹镔在外头守了一夜,见得自家部队开了过来,也顿时大喜。 “罗槐,让兄弟们歇息半个时辰,砲车往前堆,我要在天黑之前,把青虎堡夷为平地!” “曹都头好大的威风!”顾兰亭一扯马头,缓缓上前来,对曹镔没有丝毫客气。 曹镔对顾兰亭同样没有好脸色,因为大陈朝的文官对武将从来都是客客气气,唯独顾兰亭这样的人,自诩清贵,是大陈朝的文坛脊梁,很是看不起武夫。 而顾曹二人也都是知根知底,因为玄武营的驻地就在灵武县,平日里没少打交道,一个是正六品集英殿编撰被贬,一个是因为屠城杀俘而没能晋升,两人都是有底气的。 “青虎堡这些番蛮竟敢截杀官军,还妄图作乱,事态紧急,我身为玄武营都头,便宜行事,合情合理!” 顾兰亭也不跟他废话:“青虎堡动不得!” “你要包庇反贼?”曹镔吃一堑长一智,学会了刘宴的本事,当场给顾兰亭扣了一顶包庇反贼的帽子。 顾兰亭急得斯文都不顾了:“老子管你这个那个的藩蛮反贼,是刘宴动不得!” “怎么又是刘宴!你说刘宴动不得?老子要杀的就是这个刘宴!”曹镔听得“情敌”名字,火冒三丈,内心如此咆哮起来,面色却变得越发阴寒。 第9章 单枪匹马的文官 顾兰亭说刘宴动不得,这极其精准地点燃了曹镔的妒火和怒火。 “我不知道甚么刘宴,他若在青虎堡里头,死在剿匪过程中,自认倒霉便是了,我玄武营用兵剿匪,此乃军机大事,不可能因为一个刘宴李宴这样的阿猫阿狗就偃旗息鼓!” 顾兰亭知道跟曹镔这样的莽夫讲不通道理,需是用大棒子才能敲醒他,当即压低声音道:“刘宴是圣上钦点之人,你们只看到圣上羞辱他,却看不到圣上的良苦用心,他是圣上点名护着的人!” “我这么跟你说,圣上一日尚在,他刘宴就不能死,起码不能死在我的地头上!” 曹镔此时始知刘宴之言并非狂妄,原来皇帝还真就说过这样的话。 “是他勾结反贼,死了也活该,便是上报朝廷,道理也在我这边!”曹镔仍旧放不下执念,他曹镔战无不胜,宁可不要晋升也要屠城杀俘,要的就是这口气! 顾兰亭是何等心思的人物:“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龃龉,但我实话告诉你,人,不能死在我的地头!” “让你的人按兵不动,我去把刘宴带出来,要剿匪要泄愤我都不管!” 顾兰亭不由分说,打马上前,来到了青虎堡的砦前。 “让刘宴出来见我!” 韩城夫人拓跋青雀很快就出现在了城楼上,朝顾兰亭回道:“想见刘宴就进来,否则我杀了他!” 顾兰亭暗骂了一句,只能催马上前,砦门吊上了一半,将顾兰亭放了进去。 刘宴此时就在拓跋青雀的身后,正微微笑地看着顾兰亭。 “卑职刘宴,恭迎知县大人!” “刘宴!你到底想干什么!”顾兰亭没好气地骂道。 刘宴也不含糊:“定难军玄武营都头曹镔为了逼迫韩城夫人,指使麾下士卒接连抢夺青虎堡的女子,今日遭遇反抗,伍长吕大都等三人被当场抓住,曹镔来索人,却杀了其中一名伤兵,妄图构陷韩城夫人,却不想被卑职目击,又派兵来杀人灭口。” “卑职也是迫于无奈,这才求助于县尊大人,还望县尊大人明镜高悬,替青虎堡上下伸张正义!” 刘宴整理衣物,郑重地作揖行礼,顾兰亭也没想到会有这般内情,但看曹镔的反应,刘宴多半说的是实话了。 “刘宴你也在朝堂待过,这节骨眼上说什么梦话,这种事掰扯不清楚,对谁都是麻烦,你跟我回去,我让曹镔撤兵,各让一步,此事就此作罢,莫要再提!” “我这有人证,曹镔脱不了身的。”刘宴朝韩城夫人使了个眼色,后者命人将吕大都带了过来。 顾兰亭气恼了起来:“你都被贬到这个鬼地方了,难道还看不清楚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不想听证词,也不想见什么证人,你给我滚回去,否则……” “否则什么?否则丢我去做书手?还是杀了我?”刘宴“有恃无恐”。 顾兰亭稍稍一滞,脸色也严肃起来,凑近了低声道:“有时候活着更痛苦,生不如死这四个字你该是最有体会吧?” 皇帝让他刘宴活着,不就是为了羞辱他,磨掉他文人的气节和理想么? 刘宴对此已经想得很清楚了:“我想活下去,有尊严的活下去,韩城夫人……青雀儿已经决定要嫁给我,我与她休戚与共,与青虎堡生死相同,此事不给个说法,我是不会回去的。” “什……什么?韩城夫人要嫁给你?”曹镔给韩城夫人提亲却惨遭拒绝的事情已经成了本土官场的笑料,顾兰亭总算知道曹镔为何跳脚了,原来刘宴你小子截了人家的胡! “你为何……韩城夫人你为何要选他?”顾兰亭也想不明白,毕竟刘宴可是皇帝钦封的窝囊废,又只是个不入流的训学,选谁都比刘宴好,顾兰亭也曾想过要收韩城夫人为妾,虽然是藩蛮出身,但韩城夫人的姿色可不是吹的。 “他是唯一一个值得信任的汉家郎……”拓跋青雀心中如此想着,但说不出口,到了嘴边就变成了:“因为他是个好人。” 嘀……刘宴收到好人卡一张。 “咳……这理由……”顾兰亭心说这理由也是够低情商,感情除了他刘宴,其他人都是坏蛋?说到底还不是刘宴这位探花郎年轻又帅气?县衙扫地的老头也是好人,怎么不见你嫁? 韩城夫人亲口承认,再看两人这架势,该是绑一起了,顾兰亭轻叹一声:“你想要个什么样的说法?” 刘宴早已做了打算:“上报枢密院,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顾兰亭面色凝重起来:“你是疯了吧?你不知道灵州刚刚才收复,曹镔虽然只是个都头,但手捏军权,别说青虎堡,他就是夜里带兵端掉整个县衙,然后推给藩蛮贼军,那都是有可能的。” “你把伤兵交给我,我让曹镔撤兵,以后他的人不会踏足青虎堡半步,这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你若不答应,凭我是拦不住他的。” 刘宴其实早就知道,这个事情不可能追究到底,曹镔是杀了人,但那个士卒也不是什么好人,算是死有余辜。 人不能没有理想,但也不能只有理想。 “让他把抢走的女子全都还回来。” “不可能……” “这是我的底限,否则我会与青虎堡生死与共!” “让我试试吧。”顾兰亭脸色极其难看,但到底是同意,毕竟道理和人证全都在刘宴手里,这个事情真要闹起来,曹镔占不到任何便宜。 刘宴又说:“这个事情必须让都虞侯知道,我信不过曹镔。” 顾兰亭白了他一眼:“知道了,你跟我回去吧。” 刘宴摇头:“我会住在这里,直到见着都虞侯的手书,直到被抢的那些女孩都被放回来。” “你连我也不信?”顾兰亭感受到了羞辱。 刘宴没有回应,顾兰亭自讨没趣,只能悻悻出了青虎堡。 “公子……他能办到么?”拓跋青雀仍旧有些不放心。 刘宴摸了摸鼻子,看着顾兰亭的背影,问道:“你见过敢单枪匹马进入砦堡的汉人文官么?” 韩城夫人微微一愕,想想还真没有,突然就觉得顾兰亭莫名高深起来。 第10章 假结婚要不得 或许低估了顾兰亭,又或许有些高估了曹镔,顾兰亭很快就回来了。 “都谈好了,不过你可要考虑清楚……”顾兰亭脸色其实并不好看。 “曹镔的玄武营是灵武县的保护伞,我这个父母官只能打打嘴仗,屁用也不顶,他只是答应了约束士卒不来滋扰青虎堡,但……” “但转运使还没有来灵州,马帮和盐铁以及各种生活用度物资等等,全都掌控在曹镔的手里,如果他切断了贸易往来,你青虎堡迟早得饿死……” 也难怪曹镔有着如此底气,原来他还真就跟灵武土皇帝相差无几了。 “便是饿死,我青虎堡也决不低头!”拓跋青雀斩钉截铁,顾兰亭也只有摇头叹息,继而说道:“早先被抢的女子也都带过来了,不过曹镔有个条件……” “他必须看到你们在神木下成亲,就在今日,就在他的眼皮底下。” 神木虽然只是一颗不知年岁的胡杨树,但在青虎堡老百姓心中是最神圣的存在,所以青年男女都要在神木下成亲结誓,此生不得违背,否则会遭到天谴。 “这曹镔还真是个外粗内细的人,这是怕拓跋青雀和我只是救急的权宜之计,怕我们假结婚来骗他了……” “这成亲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需是三书六礼,又岂能草率地说成就成?” 这个事毕竟是拓跋青雀提出来的,刘宴当下也很是难为情。 然而拓跋青雀却摇了摇头:“曹镔有句话说的不错的,嫁谁都是嫁,我相信二娘,刘宴你是个正人君子,就像……就像行脚货郎口中说的中原书生,我信得过你,既然他要看,那我们就给他看。” 拓跋青雀倒是爽快人,刘宴也就不好再多说些什么,这种性格可比中原女子那种温婉含蓄要更令人心动。 顾兰亭本以为韩城夫人只是权宜之计,没想到她真的选择了刘宴,心里也是各种羡慕嫉妒恨。 “那便抓紧吧,时日也不早了。” 拓跋青雀换了民族服饰,顾兰亭想了想,还是脱下自己的外袍,给刘宴穿上:“体面些,莫丢了斯文。” 青虎堡的砦门缓缓吊了上去,曹镔带着三五个随从,已经在神木下等候,见得拓跋青雀和刘宴过来,心里颇不是滋味,倒是有些后悔了。 若不是自己提这么个条件,说不定他们也未必真的就成亲。 但转念一想,拓跋青雀是宁死也不可能嫁给他曹镔,又有可恨的刘宴从中作梗,与其如此,就让他们做一对苦命鸳鸯,迟早要让他们悔青肠子! 神木上全是红色的布条,那是祈福的平安带,周围又上百条经幡从树顶垂下,经幡末端绑着涂画了颜料的石头。 祭司老婆婆又唱又跳,而后端来一碗井水,拓跋青雀抽出随身的割肉刀,划破了手指,这是歃血,却不是为了结拜,而是与夫君订下海誓山盟,从今往后血脉相融,永不背弃。 刘宴对划破手指这种事还是有些紧张,最后还是拓跋青雀看了出来,帮他点破了指肚,只是挤了一滴鲜血。 歃血之后,仪式基本上算是完成,曹镔已经没心思再看下去,让人把早先抢走的女娃全都留下,带着吕大都和另一个伤兵,以及那具尸体,愤愤离开了青虎堡。 刘宴想了想,朝拓跋青雀伸出手来:“刀给我。” 拓跋青雀有些疑惑,刘宴也不解释,将一缕头发割了下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损毁,但今日刘宴要遵从古礼,结发与君知,相要以终老。” 拓跋青雀也割下一缕头发来,结作一处,塞入了刘宴随身的荷包之中。 刘宴将荷包双手送给拓跋青雀,后者顿时红霞满面,默默接过,羞涩地不敢抬头。 此时那些女娃也被带了过来,家人团聚,欢喜得抱头大哭,众人又给刘宴和拓跋青雀献上祝福,回到青虎堡,篝火已经点燃,又杀了羊,在火上烤得兹兹冒油。 有人取来了葡萄酒,喝酒吃肉跳舞,经历了战火洗礼的青虎堡,第一次迎来了如此欢喜的氛围。 顾兰亭接了刘宴的敬酒,苦酒入喉,酸涩到了心里,看着拓跋青雀,也是叹息不已,想要纳她为妾的泡影算是彻底破灭了。 “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这等日子,我就不叨扰了,不过本官素来铁面无私,刘宴你可记住,你的差事只剩下两日了,若完不成,你还是得去当胥吏书手。” 顾兰亭离开之后,青虎堡的气氛就更是热烈,所有人都放下了防备,也是不醉不归。 拓跋青雀是青虎堡的主人,也没人敢来闹洞房,房间里弥散着一股温香,成亲的两人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拓跋青雀的姿色是毋庸置疑的,喝了酒之后,双颊飞霞,娇艳欲滴,比刘宴还要高半个头的完美身材,更是如同一匹等待征服的烈马。 然而两人毕竟没有足够的了解,刘宴虽然是搞社会学的,但平时比较宅,还真有些不知所措,只是眼观鼻鼻观心,听着自己扑通扑通狂乱的心跳声。 “阿郎……我们再喝一杯吧……不对,用你们汉人的说法,应该叫你……官人……” 刘宴挠了挠头:“还是叫阿郎吧,你不需要为我改变什么的……” 拓跋青雀认真地摇头:“虽然我不是汉人女子,也没学过什么三从四德,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可我只是个窝囊废,而且还是天下第一号窝囊废……”刘宴指了指自己苦笑一声,自嘲了起来。 拓跋青雀却气恼了:“不准这么说,阿郎不是窝囊废,若不是阿郎,我青虎堡怕是早已不在,为了保住青虎堡,说不定我已经被曹镔……” 刘宴心头一暖:“好,我不说就是,为了你,为了青虎堡,以后你阿郎我不会再妄自菲薄了。” 拓跋青雀用力点头,两人相视一笑,气氛顿时变得旖旎,仿佛气温都抬高了好几度。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刘宴甚至能嗅闻到她香甜温热的呼吸,发自本能一般凑了过去。 然而拓跋青雀浑身一颤,躲了半分:“今晚顾知县说那个是什么差事?” 刘宴咽了咽口水,知道自己操之过急,压了压心火,解释说:“知县老爷给了下了死命令,三天之内招不到学童,我这教书先生都做不了,只能去当书手给人抄抄写写……” “不过现在好了,我们结成了夫妻,送几个孩子去上学还不是洒洒水?” 然而拓跋青雀的回应,却让刘宴愕然当场。 “这些孩子是不可能去上学的,阿郎你是探花郎,写字肯定好看,其实当书手也不错的……” 刘宴心里苦了:“说好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呢???” 第11章 科技是第一生产力 拓跋青雀如此笃定孩童不可能去上学,刘宴也很是诧异。 “为什么不可能去上学?我可不是一般的教书先生,我可以教他们各种知识,往后不管闯荡四方还是保家卫土,都比现在要好的……” 拓跋青雀摇头说:“不是这个原因,是因为麦子熟过了,因为战事而无法收割,再不收割的话,雨季一来,所有麦子都会被泡烂在地里……” “不仅仅是我青虎堡,整个灵武县二十六砦都是这等样的光景,灵州一战,方圆的壮年几乎都死了……” 拓跋青雀说到此处,眼眶泛红,心里是何等的悲愤,也可想而知了。 成年男子都死在了战场上,妇人的劳动力又有限,“童工”就成为拯救麦子的主要力量,也难怪没人去上学。 “确实是个实际问题……”刘宴沉思了起来。 顾兰亭不会吓唬他,以曹镔的为人,真有可能对青虎堡进行经济封锁,届时这些麦子就是救命的口粮,万万不能烂在地里的。 “阿郎,训学跟书手差很远吗?其实……其实你已经是青虎堡的主人,不如……不如辞了官职……” 好嘛,让我吃软饭? “你养我?” “我……我养你!” 刘宴忍不住笑了起来,软饭硬吃曾经也是他的梦想,但有曹镔这个强大的“情敌”在虎视眈眈,刘宴这软饭也吃的不香。 更何况辞职是不可能辞职的,一辈子都不可能辞职的,只能靠着教书维持生活这样子,因为皇帝就是要让刘宴看着他成为天下共主,不可能放任刘宴自由之身。 “我想个解决的法子吧,堡里可有木匠和铁匠?” 拓跋青雀摇了摇头:“铁匠铺子是有的,但灵州一战……” 懂了,连铁匠都死了。 刘宴想了想,朝拓跋青雀说:“能不能带我去铁匠铺子看看?” “现……现在?”拓跋青雀下意识扫视了一眼,这可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呢。 “怎么?你有别的想法?”刘宴故意露出一个狭促的笑容,拓跋青雀赶忙低下头去,小声说:“没……没想法,我们还是去铁匠铺吧……” 拓跋青雀逃也似地起身,打了个灯笼,带着刘宴来到了铁匠铺。 说是铁匠铺,其实就是个杂物房,除了打铁的风炉和铁砧等物,外头的小屋里还有不少木料,屋里挂着不少皮料,算是铁匠铺木匠铺和皮匠铺等等n合1的工坊了。 刘宴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就是看看这些材料能不能利用起来,制造一些收麦子的工具。 如果能够制造出这样的工具来,就能够大大节省人力,多少能挤出几个孩子送去上学,解了燃眉之急再论其他。 但这件工具不能太小,小了没有用,太大太复杂也不行,毕竟技术水平就摆在这里。 检视了所有材料之后,刘宴总算是有了个大概的想法,朝拓跋青雀说:“我今晚留在这里,想法子制造一样收麦子的家伙什儿,你先回去睡吧,不用等我了……” “在这里过夜?”拓跋青雀的心情很是复杂。 既然嫁给了刘宴,她绝不做二想,但她毕竟是个黄花大闺女,这种事情总不能主动开口。 况且,刚刚也不是没尝试过,总觉得差了那么一点意思,虽然勉强还是能接受,但心里终究有些膈应,刘宴留下,她是庆幸的,但又有些自责,都已经是夫妻了,自己为什么还守着最后一道防线? 刘宴到底是搞社会学的,早就看穿了拓跋青雀的小心思,这妞儿虽然喊打喊杀的,但男女之事方面,估计连刘宴都不如。 “咱们已经是夫妻了,有句话说得好,来日方长嘛,等你做好了准备,我们再……我们再圆房也不迟的,毕竟强扭的瓜不甜……” 刘宴心说,虽然强扭的瓜不甜,但解渴啊,不行就蘸着酱硬吃嘛。 拓跋青雀没想到刘宴如此直白,赶忙辩解说:“不是强扭……” 但想了想,这个雷厉风行的小御姐,突然炸毛了,因为她无法解释清楚。 “好了,我明白你的心情,回去吧,锁好门,别让人偷摘了我的果子。” 拓跋青雀被气笑了:“就这青虎堡,男人都没几个,再说了,谁敢打老娘的主意。” “谁说一定就是男人?”刘宴邪恶一笑,恶趣味了一把,拓跋青雀微微一愕,回过神来之时,整个人都羞臊,身子都火热起来。 “阿郎尽说些荤话,我……我回去了!” 刘宴看着她妖娆婀娜的背影,也是懊悔不已,只要多点耐心,这小妮子还不是手到擒来,男人果然不能事业心太重啊。 想归想,拓跋青雀离开之后,刘宴也把心思收了回来。 他开始用木炭在木板上画起了设计图。 他的想法也很明确,割麦子其实并不难,最麻烦的是脱粒。 这个时代的脱粒技术只能是摔打或者捶打脱粒,无论哪一种,都是事倍功半,效率极低,成年男子打谷一个小时就累成狗了,更何况这些孩子。 所以刘宴要制造一架脚踏式的人力打谷机! 有了这架脱粒机,能将脱粒效率提升数倍不止,而且省时省力,操作还不难,又有趣味,孩子大人都喜欢。 灵武县往北一百多里地就是滔滔的黄河,青虎堡南面有条支流,水流湍急,水力充沛,如果以后能制作一架水车,就可以用水力来驱动脱粒和磨坊,甚至用来锻铁等等。 没有拓跋青雀分心,刘宴彻底沉浸到了天马行空的构想当中,他已经为自己以后的种田生涯勾画了庞大而完美的蓝图。 如果计划能够一步步实施,他能够利用技术来团结二十六砦堡的力量,科技才是第一生产力,经济才是震慑力。 到时候他才是灵武真正的土皇帝,突破曹镔的经济封锁不说,只怕到时候开荒屯田的定难军,都要求到他刘宴的家门来。 刘宴不是个好高骛远的人,收拾了心思,压制了激动的情绪,开始照着图纸收集能用的材料。 距离顾兰亭的期限只有两天时间,如果这两天做不出打谷机,亦或者打谷机无法说服拓跋青雀,那就麻烦了。 其实当书手也没什么不好,但训学虽然不入流,但好歹是从九品,勉强算是官,而书手是白身,跟衙役也没差多少,届时任人拿捏不说,曹镔只怕会利用这个来推翻这场婚事。 因为照着协议,韩城夫人可以自由挑选夫婿,但必须是官,训学虽然不是流官,但好歹有个说法,如果是书吏,那就真的连最后的倚仗都没有了。 能不能保住老婆和事业,就看这台打谷机能不能捣鼓出来了! 第12章 割麦神器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刘宴还是低估了手工操作的难度,脚踏式人力打谷机虽然原理简单,零部件也不多,可想要单枪匹马捣鼓出来并不容易,何况他连木匠铁匠都不是。 刘宴不得不临时转换了思路,打谷机当然要造,但需要耗费的时间太长,打造打谷机的这段时间必须也要充分利用起来。 他的想法也很明确,打谷脱粒这边进度放缓,那收割麦子这方面就必须着重加强。 割麦子其实并不难,但在没有机器动力的情况下,如何最大化增加人力的效率,这是需要考虑的问题。 好就好在,他不需要纯粹去发明创造,因为社会学的课程里有民俗学和历史学等学科,他只需要从里面汲取精华就可以了。 刘宴很快就找到了构想。 在农业机械化没有普及的年代,有一种割麦神器,曾经在山西等地流传超过两三百年,这玩意儿叫掠子。 掠子能将割麦效率提高五六倍,普通成年男子一人就能操作,熟手的妇女同志也可以单人操作,两个半大孩子经过配合也可以使用,一个人每天割五六亩麦子不成问题! 而且这掠子可以说凝聚了古代劳动人民的智慧结晶,因为它的结构和原理极其简单。 只需要一个竹编的掠包,就像一个大簸箕,簸箕口安装一块两尺长的锋利刀片,一个手把,用绳索与掠包连接起来,就算完成了。 操作的时候,刀片会将一大片麦子全部割倒,倒下的麦子会收在掠包里,简单又方便,最适合眼下青虎堡缺少劳动力的情况。 虽然懂得原理,但刘宴不懂竹编技术,只好将一个大竹筐给切割了,再缝缝补补成竹编的掠包,又用铁匠铺里的刀坯打磨锋利,安装在簸箕口充当刀片,用木质刀柄做了个把手,用枪杆做成推杆,总算是完成了。 即便如此,刘宴还是低估了自己的动手能力,等到拓跋青雀找上门来,已经是天光大亮,而刘宴竟在一堆芳香的木屑上睡着了。 拓跋青雀的脚步像猫一样轻柔,但跟在她身后那些妇人和孩子们,见到新姑爷睡在木屑堆里,忍不住哄笑了起来。 刘宴揉了揉眼睛,也有些尴尬,但这些孩子的笑容干净得如同六七月的晴空,看不出战后的悲伤,他一下子也被感染了。 “这怪模怪样的东西就是你的工具?”拓跋青雀看着地上的掠子,表示严重怀疑,刘宴感受到了羞辱:“现场教学,让你感受一下这割麦神器的威力!” 众人早听说新姑爷是个汉家郎,而且还是非常厉害的读书郎,他们虽然没读过书,但对读书人还是非常敬畏的,也知道读书人五指不沾阳春水,听说新姑爷要割麦子,一个个都来看热闹。 刘宴昂首挺胸,扛着掠子就来到了麦田,但他很快体会到了什么叫眼高手低,知易行难。 刀片已经磨得锋利无比,但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割下了一小绺麦子。 “横竖是这么个用法,你来试试!”刘宴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偃旗息鼓,将掠子交给了拓跋青雀。 拓跋青雀可不是刘宴这样的弱鸡,她看明白了原理之后,满心都是震撼,因为相比弯腰用镰刀来割麦子,掠子可以站立使用,能用上腰力脚力,协调全身的力气来使用。 她尝试了几次,越来越熟练,而后运用自如,飞快地收割着麦子,很快就割完了大半亩地! 那些看热闹的妇人们也停止了哄笑,她们的眼中满是惊奇,看着那简单到了极点的掠子,再看看刘宴,眼中的惊奇渐渐变成了崇拜。 很多人都说,汉人的读书人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她们现在,有些信了。 刘宴看着割麦如飞的拓跋青雀,再看看那些跃跃欲试的妇人们,他知道掠子是成功的。 “用这个,能赶在雨季之前完成秋收么?”刘宴朝拓跋青雀问道。 她已经把掠子交给了其他妇人,她们都在争抢着尝试和体验,仿佛第一次见到机器人玩具的农村孩子。 “确实好很多,但时间还是不够……” 刘宴其实早就想好了,割麦神器掠子只是开始,麦子割下来之后,会迎来最麻烦的一步,那就是脱粒。 这个时代的农夫们沿用最传统的脱粒技术,那就是通过摔打或者捶打,将麦粒或者稻子打下来,也就是打谷。 而刘宴昨晚在铁匠铺子里挑拣材料的时候,也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 他有着足够的物质条件,完全可以制作一台脚踏式的人力打谷机! 这种打谷机不需要机器动力,同样是人力驱动,却能够将打谷的效率提高十几倍甚至几十上百倍! 这架脱粒机省时省力,操作还不难,又有趣味,孩子大人肯定都喜欢。 刘宴的思绪禁不住发散起来。 灵武县往北一百多里地就是滔滔的黄河,青虎堡南面有条支流,水流湍急,水力充沛,如果以后能制作一架水车,就可以用水力来驱动脱粒和磨坊,甚至用来锻铁等等。 而昨晚他已经发现了这个问题,青虎堡里没有公厕,大人小孩都各自找地方大小便。 他完全可以建立公厕,通过蓄粪池来收集粪便,燃烧麦秆等,制作农家肥等等,既可以解决公共卫生问题,又能够提高农业产量。 不过他还是将思绪拉了回来,朝拓跋青雀道:“给我一些时间,我造个打谷机,一定能完成秋收任务!” “打谷机?又是什么东西?”有了掠子珠玉在前,拓跋青雀也不再怀疑刘宴的能力了。 “打谷机嘛,就是用来脱粒的……”刘宴刚想解释一番,麦田旁的稻草人突然叮叮当当响了起来,拓跋青雀杀气毕露,妇人们一个个将孩童招呼到身边来,保护在怀中。 “曹镔这狗东西食言了,估计要来突袭砦子!”拓跋青雀当即下了判断,赶忙让人回去召集人手。 刘宴面色凝重:“应该不是曹镔,他有把柄捏在我手里,不敢明目张胆,更不敢顶风作案。” 说话的空当,麦田远处尽头的乡道上已经扬起尘头,虽然没有骑马,但来者浩浩荡荡,不在少数! “唉……想要安安稳稳做个吃软饭的地主公还真不太现实……”刘宴如是想着,但也只能见招拆招了。 第13章 硬是避不开的赘婿梗 暂时解决了曹镔的眼前麻烦,制造了割麦神器掠子,一切刚刚有些起色,新的问题又接踵而来,刘宴也是苦笑不已。 来者浩浩荡荡,少说也有百八十号人,阵前十几名骑士,背弓挎刀,杀气腾腾,后面的步卒虽然没有着甲,但眼露精光,战力十足。 “居然是擒虎堡的人!”拓跋青雀顿时皱起了眉头,眼中满是厌恶。 “擒虎堡?不会是死对头吧?”刘宴警觉起来,因为拓跋青雀这里是青虎堡,而对方叫擒虎堡,分明带着极强的针对性。 拓跋青雀点了点头:“青虎堡的首任堡主韩青虎有个弟弟叫韩文豹,兄弟二人本来同心协力,四处征战,大哥韩青虎是主将,二弟韩文豹就是军师。” “不过后来兄弟阋墙,自相残杀,韩文豹被赶出去自立门户,最后建立了擒虎堡,发愿要夺回青虎堡,韩文豹死了之后,仇恨延续给后代,这么多年一直明争暗斗……” “灵州一战,堡主韩定风勾结汉军,给汉军充当内应,条件就是拿下灵州之后,青虎堡要交给他……” 原来是个带路党,虽然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但世仇的力量有多大,刘宴还是能理解的。 “那为什么堡主还是你,而不是韩定风?”刘宴好奇起来,拓跋青雀的脸色却变得悲凉。 “我青虎堡拼尽所有战士,打了汉军一个措手不及,虽然最后还是汉家军赢了,但汉人将军怀疑韩定风是诈降,所以撕毁了条约,但韩定风贼心不死,经常来侵扰砦子……” 刘宴恍然大悟,此时擒虎堡的人已经践踏着麦田,逼近到了眼前二十几步开外,青虎堡的残兵败卒也拿着武器从砦子里冲了出来。 韩定风约莫三十来岁,黑脸膛,络腮胡,弓着腰,像条壮年的头狼。 “拓跋奴,你既然嫁了人,那就是外人,再不配当这个堡主了,往后青虎堡由我韩文豹一脉来继承,赶紧收拾东西滚出砦子,别逼我动手!” 韩定风直截了当,毫不含糊,可见他的觊觎之心有多么迫切了。 不过刘宴和拓跋青雀昨日成的亲,韩定风今天就来寻衅,如果说青虎堡里没有他的奸细,刘宴是不信的,毕竟这年代没电话,消息不可能传播那么快。 拓跋青雀与他争辩起来,两人用的党项土话,拓跋青雀也无暇翻译,亏得二娘在一旁,给刘宴充当了同声翻译,她的官话并不熟练,急了就翻译不过来,但刘宴还是能了解个大概。 韩定风不愧是不择手段,为了夺回青虎堡,甚至不惜充当带路党,他一直在做青虎堡那些伤兵和残兵的思想工作,青虎堡这边竟然有人响应他了。 拓跋青雀也没想到己方竟然会有内奸,关键时刻站出来响应韩定风,当即抽出刀来要清理门户,青虎堡内部就已经一分为二,成了两个阵营。 内应也怕了,快步逃到韩定风这边来,如此一来,青虎堡就更显得势单力薄。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既然不识趣,那就莫怪我无情了!” 韩定风一招手,身后的青壮举起武器就围了上来,看样子是要霸王硬上弓了! “谁告诉你拓跋青雀嫁人了?”刘宴走到前头来,挡在了拓跋青雀的身前。 拓跋青雀都会官话,韩定风既然能勾结汉家军,应该也是懂的,而且他不可能不知道刘宴的身份。 韩定风眉头微皱:“刘训学,我知道你在县衙有个微末官职,适才是给你面子,所以没有把你牵扯进来,你们在神木下成了亲,又岂能否认?事已至此,你还是带着拓跋青雀赶紧离开吧。” 刘宴呵呵一笑:“我没有否认成亲这回事啊,只是并非青雀嫁人,而是我嫁了人。” “???”韩定风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来,但他隐约感受到了不妙。 “你是说……你要入赘韩家???”韩定风总算是回过神来了。 “没错,是我入赘韩家,青雀仍旧是家主呢……”刘宴微微笑着,但心里也满是无奈。 倒也不是他硬要往网文主角的设定去凑,而是因为他懂得审时度势。 皇帝御赐了“软蛋探花”的金字招牌,虽然是个护身符,但也意味着刘宴的仕途到了尽头,在县衙教书受欺负能有多大出息? 青虎堡可就不一样了。 这里有大片肥沃的农田,背靠黄河,面朝牧场,而且那天在河边洗脸的时候,刘宴发现河里竟然有闪闪发光的矿砂,这就说明附近一定有矿藏,这简直就是一块宝地! 既然仕途没法走,青虎堡就是他刘宴的根据地,又岂能拱手让人。 至于赘婿之类的名头,刘宴根本就不在乎,他魂穿至此,入赘于他而言,只不过是住在媳妇家里罢了。 然而在韩定风看来,简直就是不可思议。 因为照着汉人的习俗,男尊女卑,赘婿走到哪里都要受到歧视,更漫提刘宴还是个探花郎出身,而入赘的对象竟然是汉人眼中的党项戎狄! “你他娘的跳井把脑壳磕坏了,这是疯了吧!”韩定风还没从惊愕之中缓过来,人群后头的周奇已经跳了出来。 “哟,周班头也在啊,看来你跟韩堡主交情不浅呢……”刘宴也万万没想到周奇会出现在这里,不过也可以理解,他与周奇的梁子已经结死了,周奇又岂会放过任何打趴他刘宴的机会。 周奇手里掌握着几十号人的壮班,维持本地治安,与韩定风等人说不得早有勾结,也就不奇怪了。 “你个疯子!你敢入赘,会被唾沫淹死的!可别被美色迷了心窍!”即便周奇与刘宴有过节,但这件事还是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一方面他认为刘宴已经被皇帝亲手掐断了人生的坦途,但另一方面,他与赵泰俞茂春芳等人一样,对刘宴探花郎的出身,是各种羡慕嫉妒恨。 可惜啊,刘宴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人了,什么探花郎的名节,对他来说还比不上麦田里的麦子更珍贵。 “周班头不是盼着我不得好死么?我被唾沫淹死岂非正合你意,我都不在乎,班头你这么紧张作甚?” 刘宴此言一出,周奇也愕然,回想了一下,也咬牙切齿道:“这是你自寻死路,可怪不得别人!” 周奇虽然只是个班头,但他毕竟耳濡目染,对官场是有所了解的。 身为文人,就算仕途走不通了,但还可以走诗词之道,仍旧可以写出经世文章,受到文坛和天下士人的敬仰,社会地位可不要太高了。 刘宴此举,无异于昏招中的大昏招,他甘当赘婿,虽然暂时保住了青虎堡,但却彻底断绝了文坛和文人这条路,这根本就是自甘堕落,自毁长城! 第14章 你懂音乐吗 刘宴当然清楚这一点,只是他根本就没想过要往文坛方面去混,虽然他也能背不少诗词歌赋,当个文抄公也足以扬名立万。 但在刘宴看来,名声和威望都是虚的,只有土地等各种资源,才是实实在在的势力和倚仗。 韩定风还想纠缠,但到底还是让周奇给拉走了。 因为在周奇看来,刘宴从决定入赘韩家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败局,他在青虎堡根本支撑不了多久。 刘宴是探花郎出身,却入赘给一个党项戎狄,西北文坛的那些大佬们又岂会放过他。 这些书香门第,豪阀望族最是重视名声,他们不可能让刘宴败坏读书人的名声。 他们手握权柄,掌控着西北的经济,青虎堡除非回到茹毛饮血的狩猎生活,否则休想通过交易拿到哪怕一丁点生活物资。 没开战之前,西南地区和西北地区都有与汉人贸易的瓦市,而灵州一战过后,瓦市被官府取缔,但人们习惯了这种贸易方式,豪族们自然就接手了过来。 包括青虎堡在内的堡寨和各个部族,都必须通过瓦市来交易,因为瓦市保留着最原始的以物易物的交易方式。 刘宴不是没考虑过,但供需关系决定了市场,熟知市场和经济规律的刘宴,对此并不担心。 韩定风等人离开之后,砦子变得更加冷清,因为不少暴露身份的伤兵和残兵都跟着韩定风走了,原本人力资源紧缺的青虎堡,就更是雪上加霜。 刘宴必须抓紧时间把打谷机给捣鼓出来,虽然明知道拓跋青雀情绪不好,但也没有多安抚,一头扎进了作坊里。 这一忙起来就忘记了时间,待得续了两次灯油,外头早已静悄悄没个人声儿,以致于刘宴能清晰地听到门外来来回回的踱步声。 “进来吧,在外面等什么呢?”刘宴打开了门,拓跋青雀这才提着食盒走了进来,想了想,又悄悄把房门反锁上了。 “以后想进来就进来,不会打扰到我工作的……”刘宴打开食盒,里面的饭菜都凉了,知道拓跋青雀在外面等了很久,心里也过意不去。 他也实在是饿极了,拿起筷子狼吞虎咽,拓跋青雀皱着眉头这般看着,也有些心疼。 “阿郎你还是回家吧……”拓跋青雀虽然不识字,但又不是不懂道理,赘婿这玩意儿,即便在部族里,也是被人万般看不起的,更何况最注重规矩和名声的汉家郎。 刘宴可是探花郎,真要“嫁”给她这个番婆子,那这一辈子的名声就算是完了。 “这以后就是我的家。”刘宴端起茶水漱了漱口,抹干净嘴,朝拓跋青雀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 拓跋青雀给这笑容给彻底感染,想着刘宴为她付出了一切,她再不能因为少女羞臊而无动于衷了。 “噗!” 擦手布盖住了油灯,房间顿时黯淡下来,只剩下通红的炉火,将整个房间染成暧昧旖旎的暗红色。 刘宴早知道拓跋青雀是个热烈如野马的女子,没想到她会做出如此举动,香风扑鼻,整个人也是心跳如鼓。 “青雀……我们可以等……” “奴……不想再等了……” 刘宴还带说话,却无法再张嘴了。 他并不清楚拓跋青雀懂不懂乐器,但此时真真是妾似琵琶斜入抱,凭君翻指弄宫商,软玉温香在怀,恰似春至人间花弄色,绿树带风翻翠浪,红花冒雨透心芳。 刘宴醒来的时候,拓跋青雀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外头已经天亮,刘宴腰酸背痛,感觉整个人都空了。 昨夜里他似乎又经历了一次灵魂出窍一般,但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与身体已经彻底融合,他在这个时代找到了切切实实的归属感。 拓跋青雀的身子骨也果真是强悍,一大清早已经带着砦子里的人出去割麦子了。 因为掠子的制作原理很简单,材料也容易搜集和制作,所以他们制作了不少掠子,全员出动去收割麦子。 刘宴站在城楼上,看着麦田里劳作的人们,也被他们的生活热情给感染了。 青虎堡的男丁几乎死绝,但砦子的人们却仍旧对生活抱着热切的希望和无限的活力,这是人间最美的养分。 距离最后期限还剩下最后一天,拓跋青雀也是心里有数,她是想尽快多收麦子,以便让砦子里的孩子跟着刘宴回去读书。 刘宴也想着在今天之内把打谷机做出来,还要教他们如何使用。 正要转身,却见得一名骑士匆匆而来,在乌云的笼罩下,显得杀气腾腾。 顾兰亭可以给他刘宴当保姆,但他到底是个文人,文人有着文人的底限,刘宴自己也是文人,他就该守着自己的底限,而不是如此胡作非为! 顾兰亭没有停下,拓跋青雀也没能及时追上来,顾兰亭怒气冲冲得抓住了刘宴。 “周奇说你要入赘韩家?” 刘宴点了点头,顾兰亭呲目欲裂:“你好胆!茂春芳虽然不学无术,但有句话说得没错,你真是白读书了!” “青虎堡不过是个小砦子,值得你这么做么?带着拓跋青雀回县衙,过些安生日子不好么?” “你这么做,会被天下文人耻笑,天下人也会耻笑我等文人,你会被文人彻底唾弃,到时候麻烦不断,你活不下去的!” 顾兰亭怒火中烧,但也不乏苦口婆心,刘宴却不以为然。 “我顶着圣上御赐的软蛋招牌,早已遭到天下人耻笑,如今只在学署教书,还算个狗屁的文人。” “县尊可曾听说过不破不立?我就是要破而后立……” “我破你娘的破!”斯文儒雅如顾兰亭,也忍不住爆粗口了:“你的名声不是你自己的名声,而是所有文人的名声,你要让所有文人为了你的无知举动而贻笑大方么!” 刘宴哈哈笑了起来:“我的名声就是所有文人的名声?那除了我背着软蛋探花的丹书铁券,试问还有谁帮我分担?县尊你房里也有一块铁券么?” 顾兰亭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我不想与你争辩,这是命令!带上拓跋青雀,离开青虎堡,招收学童的事情就此作罢,我不责罚与你,只要你不入赘韩家。” 刘宴摇头道:“公归公,私归私,于公,我会在期限之内完成提学任务,于私,成亲入赘我也要做。” “你得罪了周奇,得罪了赵泰俞茂春芳,得罪了曹镔,朝堂上再没有你的位置,地方上也是四处树敌,你这是自寻死路!” 顾兰亭脸色铁青,刘宴却仍旧不为所动:“我知道你为我好,但县尊您扪心自问,就算我不做这些,难道就能得到别人的尊敬么?现在的局面就会有所不同么?” 顾兰亭没有回答,陷入了短暂的沉思之中。 “我早已一无所有,哪里还有更糟糕的状况?在你们看来,所有的危,于我而言都是机,什么都不做或者后退,是不可能打败敌人,更不可能让敌人对你产生怜悯,该来的总会来,与此如此,还不如早些面对,早些解决,您说呢?” 刘宴也算是推心置腹掏心掏肺了,只是顾兰亭的脸色仍旧阴沉,就如头顶上的乌云。 雨季看来要提前了。 第15章 先进门再说 “既然你要讲公私,那本官往后就公私分明,你好自为之!” 顾兰亭临走时撂下的这句话,无疑跟刘宴划清了界限,往后很难再得到顾兰亭的特殊关照了。 拓跋青雀此时急忙忙从外头冲进来,正撞见顾兰亭怒气冲冲地离开,便关切道:“阿郎你没事吧?” 刘宴摇头一笑,朝拓跋青雀问说:“我想找个木匠,需是熟手一些的,能做到么?” 昨夜里刘宴已经尝试过很多次,所谓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刘宴不是专业的匠人,他已经意识到只靠自己是没法造出打谷机了。 “有是有……但……”拓跋青雀有些为难,但想了想,还是点头道:“没事,我带你去找。” 也无二话,两人来到了马厩,拓跋青雀牵出一匹温顺的老马来,把缰绳交到了刘宴手里。 “我可不会骑马,你带我吧……”刘宴讪讪一笑,拓跋青雀顿时脸红道:“我……我怎么带你……” 饶是如此,她还是将自己的栗色大马唤了出来:“你……先上去……” 刘宴踩着马镫,翻身上马,虽然拓跋青雀托着他的腰肢,但还是禁不住腿肚子打抖。 拓跋青雀如灵猴一般跨上马背,贴着刘宴,刘宴的后背顿时一阵激灵,而后是又暖又软的触感,整个人就像腾云驾雾一般,令人痴迷。 “你抓缰绳,我教你驭马……”拓跋青雀的双手从刘宴腰间穿过,手把手教刘宴如何驱马。 起初只是慢行,适应之后,刘宴找到了节奏,放松了身体,跟着马儿的步调,速度也越发快了起来。 不得不说,拓跋青雀是个高明的骑士,虽然不是高明的老师,但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更何况两人新婚,又初尝云雨滋味,正是如胶似漆,自是亲密无间,教学效果不要太惊人。 在乡道上快行了十来里路,前方出现了麦田,依稀见有行人和驮马,拓跋青雀赶忙下了马,在前头牵马而行。 前面的砦堡比青虎堡要小一些,但麦田里热火朝天,因为男丁不少,女人们还唱着听不懂的山歌,气氛很好。 刘宴任由拓跋青雀带着来到了砦堡前,拓跋青雀上前去交涉,但很快就回来了。 “我们到下一家吧……”拓跋青雀脸色愤懑,想来是受了气,刘宴也不多问,因为他知道拓跋青雀一定尽心尽力,不行应该就是不行。 两人离了砦堡,到了乡道又同乘一马,到了下个砦子,仍旧由拓跋青雀去交涉,但很快就无功而返。 接连找了附近四五个砦子,都吃了闭门羹,拓跋青雀的脾气也越来越丑,用方言开始破口大骂。 “不是说农忙,就是县衙的人来征粮,哪有这么凑巧!” 刘宴不骄不躁:“都是借口罢了,他们应该是被曹镔警告过了。” “那可怎么办,如果真是曹镔,只怕所有砦堡都会慑于他的淫威之下……”拓跋青雀有些内疚,毕竟这是刘宴第一次吩咐她做事,她却办砸了。 刘宴能感受到她的情绪,拍了拍她的手背,笑着说:“咱们也并非一无所获,曹镔总不能一手遮天,前面这一家,让我亲自来谈吧。” “阿郎你来谈?你又不会我们的土话……” “前面这家是熟党项,懂官话,放心。” “你怎么知道他们懂官话?阿郎以前来过?可是不对啊,我拷问过吕大都,阿郎从未离开过县衙呢……”拓跋青雀顿时好奇了起来,因为前面的桃之砦,确实是个熟番砦堡。 桃之,谐音逃之,原本是汉人逃难过来的聚居地,与本土党项人通婚,渐渐融合而成的砦子。 刘宴呵呵一笑:“你看前面的大片稻田,长势喜人,这分明是晚稻,可见砦子里有不少老把式。” 刘宴可没有虚言,虽然没能找到匠人,但此行确实不虚,他考察了地理和民情,前面所遇到的都是生番,他们只懂得种植麦子和青稞,而种植稻子的技术含量更高,尤其是晚稻,再者,稻子不是本土原产,必然是汉人带过来的。 也不多解释,两人骑马上前,拓跋青雀依旧下来牵马,稻田里忙活的人很快就警觉了起来。 “我是关中行商,有生意要跟你们堡主谈,带我进去。” 只是一句话,迎上来戒备的村民果真松懈下来,换上小脸,哈着腰把刘宴带了进去。 “阿郎……为什么要说谎?”拓跋青雀小声问道,心里颇为忐忑。 刘宴苦笑一声:“登堂入室是第一步,连门都进不去,其他就更不必谈了。” 桃之砦仍旧是大西北的建筑风格,以土房为主,但堡主宅却是中原风格,给人一种塞外江南的错觉。 而且一个青衣小厮给刘宴二人泡了一壶茶,摆上一小碟干果,一看就是知礼数的大门大户做派。 堡主年约五十,留着山羊胡,穿着绣团寿纹的儒服,活脱脱的大地主姿态。 “贵客远道而来,辛苦了,老儿是此间堡主钱致翁,敢问贵客名讳,做的哪样生意?” 刘宴微微一笑:“鄙人灵武县衙训学刘宴,钱堡主有礼了。” 对于“原形毕露”的刘宴,钱致翁也露出惊怒之色,就好像被戏耍了一般,但也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恢复了笑脸。 “原来是县学刘先生,失敬,失敬了,呵呵呵……不过呢,贵县教谕茂春芳是鄙人故旧,早两日已经过来催过粮,砦子里也不敢怠慢,所有人都在外头忙活,过几日应该能准时缴粮,辛苦刘先生跑这一趟了……” 钱致翁不愧是世故圆滑的老人,使了个眼色,让青衣小厮呈上一包土产,打开一看,里头还有个纸封,掂量一下,应该是银锞子。 “堡主误会了,我不是来催粮的,也不是想抢教谕的功劳,更不是来打秋风……”刘宴把礼包推了回去,钱致翁顿时皱起了眉头。 “那敢问刘先生此行所为何事?” 刘宴也不再拐弯抹角:“刘某此番出行,是为了谈一桩买卖,不过前面几个砦子都跟定难军玄武营都头曹镔私相授受,蝇营狗苟,搞得地方上乌烟瘴气,钱堡主不会也与曹镔是故旧吧?” 大陈朝兵部和枢密院打造了特殊的军事制度,为的就是避免将领在地方拥兵自重,最忌惮的就是军方与地方势力勾结,刘宴这么一说,可把钱致翁所有的话头给堵上了。 钱致翁脸色阴晴不定,心中怕也是咬牙切齿,人都说软蛋探花刘宴最是耿直,在朝堂上不见棺材不落泪,宁死也要谏言,怎么花花肠子这么多? 第16章 制器狂人 “可不敢,钱某这砦子只顾种地生产,踏实做买卖……不知刘先生想做什么样的生意?” 钱致翁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否则也不可能与党项人和谐相处,并将家族经营成望族,所以他不会得罪曹镔,也不会得罪刘宴。 摸清楚了钱致翁的脾性,事情也就顺利多了。 “我想先见一个人。” “刘先生在我砦子里也有故旧?不知先生想见什么人?”钱致翁有些讶异。 刘宴也不含糊:“我想见见那位造水车的人。” 是的,桃之砦之所以成为刘宴的目标,除了这里种植晚稻之外,更重要的是这里有着颇具规模的水利工程。 这里竟然架设了一辆水车,这可是刘宴下一步想要打造的玩意儿! 能够设计和制造水车的匠人,本身的水平和手艺必然不会差,帮助刘宴制造打谷机也就不在话下了。 刘宴的难点在于打谷机的转筒和配套的齿轮传动,而水车同样使用了传动装置,甚至比打谷机的要更庞大且精密。 “打造水车那位先生是我砦子的贵客,刘先生想见他,但他未必想见你……”钱致翁摇了摇头,面露难色。 大西北相较落后一些,手工艺者也比较缺稀,本土本地更是很培养这样的人才,外来人承接这样的工程也情有可原。 不过从钱致翁的表述来看,这人此时还在桃之砦里,那就还有机会。 “我明白的,既是钱堡主的贵客,刘某自然也不好叨扰,不过刘某这里有封书信,劳烦遣个小厮送给那位贵客看一眼,如果他仍是不见,那也只能缘悭一面了……” 钱致翁顿时不悦,在他看来,那位贵客绝不可能与刘宴见面,毕竟他可是曾经名震天下的大人物。 “堡主,这是我最后的一点点请求,如果那人不愿见我,刘某绝不再来叨扰了。” 刘宴如此一说,钱致翁也只好摇头叹气,让人将刘宴的书信送进了内院,暗中已经吩咐手底下的准备一份践行礼,做好了送走刘宴的准备。 然而令他惊讶的是,那小厮很快就回来,万万没想到那位贵客竟然也跟着一并来到了茶厅! “这手信是哪位客人送来的?”来人约莫四十出头,留着一部一字胡,一身襕衫,身长如山间寒竹,气度似林中苦松。 “刘宴?” 刘宴这才刚抬头,那人就惊呼出声来,刘宴只觉得这人眼熟,回想了一下,原主的记忆也涌上心头来。 “太子中允沈侗溪沈大人!” 刘宴原本是太子左谕德,对太子身边的人都熟悉,而这个沈侗溪已经销声匿迹多年,太子几次三番派人去搜找,都未能找到,没想到竟是躲在大西北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小砦子里! 沈侗溪当年可是个惊才绝艳之人,如同烟火一般,度过了绚烂又短暂的官场生涯。 他出身江浙书香官宦门第,年纪轻轻就考取了进士,因为痴迷于制器之道,改良了浑天仪,得以提举司天监。 大陈朝与辽国和西夏大战之时,沈侗溪改良了“神臂弓”,大陈朝屡战屡胜,皆赖神臂弓之锋芒,沈侗溪由此声名鹊起,而后又研发了大量的神兵利器,敌将甚至派了细作和斥候来劫持沈侗溪这位“武器大师”。 而无论敌人还是大陈朝廷,都认为沈侗溪一人可抵一支军队,一如后世的钱老那般,成为了战略级的军事人才。 只可惜,永乐城一战,沈侗溪估算错误,没能固守永乐城,以致于辽兵占领了永乐城,一战就杀了二百多名军官,折损了四五万的士兵。 沈侗溪先被下狱,而后又被起复,但最后借着回家丁忧守孝的空当,隐遁山林,彻底失去了消息。 或许是同样的落魄,又或许是曾经都是东宫府的同僚,沈侗溪竟有些惊喜。 “还果真是故旧?”钱致翁也傻了眼,沈侗溪却板起脸来,朝钱致翁吩咐说:“都出去吧,我想跟刘宴单独叙话。” 这语气这姿态颇有些喧宾夺主,但钱致翁却浑不在意,点头讪笑,便领着小厮们出去了。 沈侗溪拧紧眉毛盯着拓跋青雀,似乎在责怪这个不懂礼数的奴婢。 “沈大人,这是贱内拓跋青雀,前天才成亲……” “我听说你在县衙做训学,又听说已经投井了,怎么一个多月不见,竟然成亲了,这拓跋姓出自鲜卑,看她样子,该是个党项人,你怎么会……”沈侗溪不愧是做学问的,很快就道出了渊源。 但在刘宴看来,这位太子中允虽然逃到了山野,可心却没有避世不出,仍旧守着文人的规矩。 “让沈大人见笑了,后生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也算幡然醒悟吧,做什么官,吃什么饭,娶何等样的女子,又何必计较这许多……往后过得快活,比什么都重要。” 沈侗溪若有所思,而后如梦初醒:“我也是死过一次的人,却没有晚之(刘宴表字)你的觉悟,今番看来,沈某还是被官场牵绊,眼界倒是小了……” 似乎官场两个字又勾起了他的不堪回忆,沈侗溪也不再往那边说,而是朝刘宴问说:“晚之,你这图纸从何而来,这器物沈某也是从所未见,甚是古怪,做来何用?” 沈侗溪本来就沉迷于制器,有着技术型人才的通病,那就是求知欲,这正是刘宴的鱼饵。 “这不是快到征粮期限了嘛,内子的青虎堡男丁稀少,人手不够,收麦怕是赶不及,所以刘某就想做些农具,这便是其中之一。” “农具?什么农具这么大?”沈侗溪是个真正的匠人,不会独爱军器而歧视农具,事实上他自己也改良了不少农具,为大陈朝的百姓做出过卓绝的贡献。 虽然他做的水车也算是农具,但那个水车是多功能的,单纯收割的农具他从未见过这么大的。 “这是用来给谷物脱粒的脚踏式打谷机。” “打谷机?”沈侗溪更是感兴趣了,因为给谷物脱粒最是麻烦,现在他们都用摔打或者碾压的方式来脱粒,费时费力而且会造成谷粒的折损和流失。 刘宴知道彻底引发了沈侗溪的兴趣,当即给沈侗溪详细讲解起来,他相信自己能给沈侗溪打开新世界的大门,让沈侗溪为自己所用,甚至变成他刘宴的小迷弟。 有了沈侗溪这样的疯狂匠人,打谷机一定能够及时赶制出来,往后的一些发明创造,也完全可以交给沈侗溪。 而且从钱致翁的态度来看,得到了沈侗溪的好感,自然也能够得到桃之砦的认可,说不定这会成为打破曹镔经济封锁的突破口。 第17章 十万龙王听我号令 沈侗溪是个信奉“实践出真知”的人,绝不会闭门造车。 他出身仕宦家族,自小就跟随父亲宦游各地,父亲三年为期,任满就换地方,所以十几岁的时候,沈侗溪已经走遍了泉州润州简州以及汴京等诸多地方,可谓见多识广。 他的好学和求知欲到了什么程度呢,举个例子吧。 沈侗溪自幼体弱,所以家里让他服中药来调理,钱塘沈氏在医药方面的名气是很大的,家传的医药书籍诸如《博济方》之类的,沈侗溪学透了之后就开始搜集其他医方,等他登上仕途的时候,已经是小有名气的小神医了。 所以当他看到刘宴的图纸,第一时间就产生了兴趣,听刘宴说是打谷机,就更是按捺不住,跟着刘宴来到了青虎堡。 堡里的农妇带着孩子们,正在热火朝天地收割麦子,沈侗溪那双眼睛马上就发现了割麦神器“掠子”。 刘宴给他介绍了一番,沈侗溪又亲身体验了一把,不由感叹道:“晚之啊,这小小的玩意儿,若推广开来,那是真正能够造福天下的啊……”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震撼和感叹,因为他也改良过农具,在农耕社会,没有什么比一件好农具更能具吸引力。 这掠子制作简单,但效率奇高,有了这东西,收割麦子省时省力,虽然不至于带来一场农业革命,但也足以让刘宴声名鹊起。 此时天色也不早了,沈侗溪有些依依不舍,但刘宴还是带着他来到了铁匠铺子,把打谷机的构想详细剖析开来,沈侗溪也是双眸灼灼,干劲十足地投入到了研究当中。 虽然原理并不复杂,但用到了齿轮传动,而难点就是中间的转筒,因为彼时的锻造技术,没法制造铁丝之类的。 刘宴和沈侗溪打算用梳齿一样的“小铁耙”来代替,两个人忙到天黑,总算是做出了第一代“模型机”。 农妇们将麦子扎成一捆一捆,这才刚搬回到堡里,刘宴抱了几捆,就开始示范打谷机的用法。 虽然有齿轮传动,又涂抹了润滑油,但由于太过臃肿,加上刘宴其实也是第一次用这玩意儿,所以嘎吱嘎吱的声音特别刺耳,就像老牛拉破车,效果其实并不太好。 沈侗溪却不以为然:“齿轮是新的,需要磨合圆润,用多几次就越发顺畅了。” 如此说着,他就拉开了刘宴,亲身上阵。 莫看他身材瘦高,但毕竟常年走南闯北,属于脱衣有肉的精瘦有力类型,吱吱嘎嘎踩踏起来,越发顺畅,麦粒哗啦啦脱落下来,那种成就感也就渐渐涌上来了。 青虎堡的农妇和那些老弱也都见证了整个过程,争先恐后来尝试,他们的力气可就比刘宴和沈侗溪要大多了,打谷机也越来越润滑越来越顺畅。 到了最后,打谷机运转自如,脚下也不需太用力,而且这些人渐渐找到了节奏感,一边打谷子一边不断反转麦穗,这一夜,打谷机的声音愣是没停过。 沈侗溪也有些兴奋,夜里并没有去睡觉,而是拉着刘宴秉烛夜谈。 刘宴有心想留住沈侗溪,也不吝啬自己的构想,这些日子来他对青虎堡的未来,也有着自己的规划。 当他说到要建造风车和水车磨坊之类的设施,沈侗溪顿时来了兴趣。 “想法是好,但青虎堡这条河不是黄河支脉,水力不足,怕是很难带动磨坊……至于风车,要看季节,但凡看天吃饭,就等于丧失主动权了……” 沈侗溪销声匿迹这么久,也是四处游历,对山川河流等诸多地理知识最是了解。 两人喝着小酒就这么聊着,直到刘宴说出了应对之策,沈侗溪一下子就酒醒了。 “我打算在上游筑起水坝,修建成水库,旱期蓄水,汛期泄洪,如此一来,水资源可控,能够持续发展,不过挑选哪一段,还需要好好去实地考察一番……” “筑水坝修水库?这是跟老天爷作对啊!”沈侗溪双眼通红,有些难以置信。 刘宴却借着酒意道:“古有大禹治水,战国时又有李冰修建都江堰,我泱泱华夏,笃信人定胜天,有何不可?” “我啊,要继往圣之绝学,开万世之太平,等水库修好了,我刘宴敢叫十万龙王听我号令!” 沈侗溪看着满面红光的刘宴,也是目眩神迷,恍惚间仿佛见到一个少年骑在巨龙头上,抓着龙角,驾驭着巨龙在山川大河里翻腾飞跃,控制着大地上一条又一条的大江大河! “好一个号令十万龙王!好志气!不愧是丙申科的探花郎!” 沈侗溪与刘宴碰杯,一饮而尽,眼眶竟然湿润了起来。 他这些年游历天下,上山要拜山神,过河要祭河神,甚至出发之前要拜祭行脚神,祈求一路平安。 他也改良过不少东西,提举司天监的时候,甚至是在窥探天机,但他对天地从未敢有丝毫不敬。 当初永乐城一战,他身为主帅,没能坚持己见,听从了军师以及其他将领的劝说,最终放弃了守城,死了几百军官和几万士兵,自己也失去了一切,不都是因为自己不够勇敢果决么? 反观刘宴,他敢头抢丹陛,死谏皇帝,宁可被皇帝贬黜,也要坚持己见,即便皇帝赐他“软蛋探花”的丹书铁券,受到天下人耻笑。 可投井之后,刘宴仍旧能够幡然醒悟,又燃起心中一团火焰,斗志满满地面对生活,沈侗溪又如何能不被感染? 两人也不知喝了多少酒,刘宴没有刻意去提让沈侗溪留下来的话题,但从他的表现来看,这件事已经不成问题了。 天亮的时候,沈侗溪才被扶回去睡觉休息,而刘宴却没能睡,眯了一会,就与拓跋青雀去挑选学童,今天已经是最后期限了。 青虎堡虽然青壮男子都战死,但半大孩子还是有不少的,如果是刘宴自己的书院学堂,他必然能做到男女平等,让女童也接受教育。 但县衙有县衙的规矩,只能挑选男童,刘宴也不急于一时,反正让女孩子甚至大龄妇女们接受文化教育,同样在他的规划之中。 因为有了割麦神器和打谷机,保证了秋收,青虎堡里的人也不再反对刘宴的提议,甚至有人主动把家里的孩子送过来,也算是投桃报李。 当然了,他们当中有些人的想法也很简单很淳朴,刘宴是个聪明又有本事的人,如今又丢了名声不要也要坚持入赘青虎堡,这样的人值得追随! 众目睽睽之下,刘宴也不好再跟拓跋青雀同乘一马,他骑了一头小毛驴,带着学童们,就这么往县城去了。 只是他也没想到,这才是麻烦的开始。 第18章 居然敢偷家 可别小看了一个县衙,若是中原地区,尤其是富庶的江浙之地,一个县衙官员和胥吏统共就有二三百人。 灵武县衙虽然偏远,但整个县衙也有大大几十号人住在里头。 知县顾兰亭携带家眷住在内衙,主簿也有自己的房子,甚至于连师爷也都有独门小院。 而其他佐贰官和诸多胥吏,只能住吏舍,就像后世的单位宿舍。 不过吏舍也分三六九等,教谕茂春芳住的小院,六房班头虽然不是独门独院,但吏舍也算宽敞舒适,而寻常吏员的条件就差很多了。 最底层的吏员住在五六平米的格子间里,墙不及肩,茅草不遮天,活像农村地区的茅厕,隔壁放个屁都能听得见。 赵泰俞好歹是个举人,但他住的并没有比其他人好,因为出身不高,所以他一把年纪了还要卖力工作。 但事情就是这样,不患寡而患不均,刘宴跟他一样是训学,到了县衙之后整日里醉生梦死,却能够住在独门小院里,赵泰俞实在不服气。 周奇先前来“逼宫”固然是为了讨好赵泰俞,但这里头何尝没有赵泰俞的默许? 听说刘宴竟然要入赘青虎堡,顾兰亭肺都气炸了了,原本就顶着个“软蛋探花”的头衔,如今竟然还赶出这等自甘堕落之事,试问谁能看得起他刘宴? 赵泰俞的年纪大一些,对官场的嗅觉也敏锐一些,朝廷想要羁縻西北地方,之所以让韩城夫人嫁人,就是为了剥夺她对青虎堡的掌控权。 其他砦堡也大同小异,韩定风的儿子也娶了户曹的女儿,只有联姻,才能快速地整合地方势力,这是政治上的动机。 刘宴选择入赘,固然粉碎了韩定风夺取青虎堡的图谋,但与此同时,他也破坏了官府对地方势力的谋划。 所以,当顾兰亭从青虎堡回来,在内衙摔摔打打,破口大骂之后,赵泰俞知道机会来了。 他与茂春芳等人见了顾兰亭一面,一番挑拨之后,得了顾兰亭的应允,当即让周奇找了几个人,把刘宴的家当全都丢出了门外。 他敢入赘青虎堡,往后也别在县衙住了,省得给县衙丢人现眼。 不过尴尬的事情很快就来了,刘宴的家当虽然不多,大部分都是书画和文房四宝,但有一样东西却没人敢碰,那就是那块“软蛋探花”的丹书铁券! 刘宴总算在期限之内完成了工作任务,昨夜里又成功打造出了打谷机,原本心情大好,谁想到这才刚回来,居然被赵泰俞偷了家!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周奇起先被刘宴泼伤,而后跟着韩定风去看刘宴笑话,没想到刘宴竟然脸都不要了。 今日帮着赵泰俞鸠占鹊巢,刘宴已经在顾兰亭那里“失宠”,他周奇又哪里还有半分忌惮。 “刘宴,你已经成了笑柄,还是赶紧滚蛋罢,又何必留在县衙丢人现眼!” 周奇本就是街头混混,说话从不需要掩饰,刘宴成了生番青虎堡的赘婿,社会地位跌落谷底,连三班衙役都有资格嘲笑他了。 堂堂七尺爷儿们,便是饿死了,也不能当软骨头的赘婿啊。 然而更可气的是,刘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没事人儿一样的姿态,这才让人恼火。 “你们笑我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我可在乎过?”刘宴“切”了一声,颇为不屑。 周奇也气不打一处来:“县尊老爷今次可不会再保你,我劝你识趣些赶紧滚蛋,免得兄弟们动起手来,需是不好看!” 周奇一声令下,他那些个手下纷纷拎起了大头棍,看来今次也是有备而来。 刘宴眉头一皱,说:“周奇,我跟你其实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你为何几次三番欺负我?” 这也是刘宴的真心话,即便是赵泰俞,除了嫉妒刘宴,双方也没有什么大的过节和冲突。 周奇冷笑了起来,吐了口唾沫在地上,毫不掩饰地回答说:“你留在这里就是深仇大恨,你还不明白么?” “你给整个县衙丢脸,顶着软蛋的招牌不说,如今又成了生番的赘婿,丢光了读书人的脸面,更丢光了汉家郎的脸面,但凡有点血性的,哪个看得起你?” 这已经涉及到三观问题了,刘宴知道,单靠言语是没法解释清楚,更没法改变对方,虽然最终没能取得共识,但他到底已经努力过了。 “你们看不上我,我刘宴也看不上你们,各自安好,各生欢喜,各过各的难道不好么?” 周奇哼了一声:“你搬出去,那就皆大欢喜了!” 他知道,这种事没有退让的余地,今天妥协了,从县衙搬出去,下次他们会追到青虎堡来欺负他。 “既然这样,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刘宴轻叹一声,周奇涌起喜色:“总算知道了吧?那就赶紧滚蛋吧!” 刘宴摇了摇头:“不,你误会了,我没打算搬,即便我不住在这里,也不会搬走,你们有本事就把里面的丹书铁券给丢了,我感谢还来不及,谢谢你们十八代祖宗。” “还嘴硬,兄弟们,动手!”周奇的想法很简单,他们不敢碰铁券,那就让刘宴服软,让他自己把金字招牌摘下来! 因为这块丹书铁券,因为刘宴这个窝囊废,他们县衙被人嘲笑太久了,难得刘宴已经入赘青虎堡,这就是赶走这块笑柄的最佳时机! 没有了顾兰亭庇护,他们自然肆无忌惮,可对于此时的刘宴来说,顾兰亭没有阻拦,同样是好事,这样他就可以杀鸡儆猴了! “青雀,教训一下,别伤筋动骨。” 是的,没有了顾兰亭的权威庇护,但刘宴身边有个媳妇儿兼保镖。 拓跋青雀可是经历过灵州一战的女战士,她双手曾沾满了鲜血,可不是周奇这般样的街头混混能比的。 拓跋青雀前天晚上与刘宴玉成好事,也是食髓知味,昨天夜里却让沈侗溪拉着刘宴喝了一夜酒,以致于她没法与刘宴“趁热打铁”,心里正一肚子火呢。 见得这几个阿猫阿狗一样的痞子衙役,竟然欺负到自家郎君头上,早就按捺不住,听得刘宴一声令下,率先就冲向了那几个衙役! 第19章 谁能动我? 上梁不正下梁歪,周奇手底下那些个衙役也没几个正经人,拓跋青雀本就艳名远播,如今又初为人妇,不自觉流露出的丰韵已是让他们神魂颠倒,一个个对刘宴是各种羡慕嫉妒恨。 歪心思一旦浮现上来,他们就再也压抑不住,一个个如狼似虎地朝拓跋青雀扑了过来,显然是想借着打斗沾点便宜。 然而他们很快就品尝到了苦果。 冷酷无情的拓跋青雀很快将他们打翻在地,这些个衙役连她的衣袂都摸不到半点。 周奇很清楚兄弟们的拳脚功夫,他们四五个人都占不到便宜,他哪里还敢动手,只能色厉内荏地呵斥道:“好大胆的番婆子,竟然敢在县衙里头殴打公人,这是大罪,大罪!” “番婆子?她可是我这个县衙训学的妻子,你辱骂官眷,按律笞十五哦。” 刘宴微眯双眸,从拓跋青雀手里取过马鞭,便朝周奇走了过来,后者后退数步,脸色煞白:“你……你敢!” 话音未落,拓跋青雀已经箭步上前,一记直拳捣了过去,周奇抬手来格挡,拓跋青雀一个扫腿就将他放倒在地。 刘宴举起马鞭劈头盖脸就打落下去,周奇感受到刘宴的气势,当下就怕了,偏生一条腿被拓跋青雀扫麻了,根本就站不起来,只能抱着头格挡,被鞭子抽得嗷嗷直叫。 赵泰俞也吓得面色煞白,谁能想到窝囊到投井自尽的刘宴,会有这么强硬的反击,眼看着周奇手臂和脸上都是鞭痕,赵泰俞也壮着胆子大喝道:“刘宴!你敢在县衙里行凶!” “赵泰俞,他们要打我的时候,你怎么不出声?他们辱骂我妻子的时候,你怎么不训斥?” “拉偏架可要不得啊……”刘宴朝赵泰俞戏谑地摇了摇头,鞭子正要落下,身后却传来了一声暴喝。 “刘宴!胡闹尚且不够么,是不是连本官也要打!” 顾兰亭脸色铁青,周奇连滚带爬,保住顾兰亭的腿子就哭诉起来:“县尊大老爷,您可看见了,刘宴这穷酸竟敢在县衙动手,要不是县尊及时赶到,小人……小人怕是被他当场打死了去!” 看着眼泪鼻涕一把的周奇,顾兰亭一脚就踢开了他,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你好歹也是壮班的班头,还嫌不够丢人么!” 顾兰亭这么一骂,周奇赶忙收了演技,前者朝刘宴冷声道:“既然你自甘堕落,那便收拾你的东西,搬到三等吏舍,这训学也不消你做了,往后到户曹签押房去当贴目,抄抄写写了此残生罢了。” 听得此言,周奇也是大喜过望,看向刘宴,眼中满是阴险狠毒,只要他成了白身书手,往后还不是任人拿捏! 刘宴其实并不想留在县衙,去青虎堡也能生活得很快活,但失去了这个身份,往后他们欺压到头上来,根本就没法抗衡,因为这是阶级的力量。 刘宴读的是社会学,很清楚所有的矛盾最终都归结为阶级矛盾,尤其在封建社会,阶级的力量才是最强大的,所以才出现了家财万贯的商人不敢歧视身无分文的秀才,反倒想要招婿来抬高家族的社会地位,这就是阶级的力量。 他不稀罕从九品训学的官职,但这微末官职却能实现他的阶级迁跃,没有官职这道护身符,就算在青虎堡发展农业和经济科技,也没法保住成果。 考虑到这些,刘宴必须尽力去争取。 “县尊虽然牧守一方,但不是一手遮天,刘宴的官职是吏部铨选司的决定,即便再微末,也必须经由吏部来裁决,不是县尊一句话能罢免的。” 多亏融合了原主的记忆,否则刘宴根本不知道,就这么个芝麻绿豆大的不入流官员,竟然正儿八经由吏部发过公文,毕竟训学这种官职,通常都是县里就能够自行决定去留的。 原主探花郎的光环到底是好使,也难怪皇帝会御赐丹书铁券,这是恨铁不成钢,想给刘宴一个悔改的机会,不闻不问丢到岭南那才是彻底绝望了。 顾兰亭也气了:“好!很好!既然你这般硬气,往后就照足来做,该点卯就点卯,该签押就签押,分内职事都给本官做好来,便是敢提前半刻散衙,本官也上报府衙撤了你的职!” 刘宴既然决定要保住这份官职,自然不会怠惰,朝顾兰亭拱了拱手,也不心虚,顾兰亭冷哼一声,甩袖要走,周奇却不干了。 “县尊……要不要兄弟们帮他把家当都丢到三等吏舍?” 顾兰亭气不打一处来:“还丢什么丢,那可是丹书铁券,比本官还大,本官都不敢动,你敢动?” “可是……” “没眼力见的东西,还不把东西都搬回原位!”顾兰亭又踹了周奇一脚,后者只能吃下这闷亏,让人把刘宴的东西都搬回屋里。 顾兰亭意味深长地看了刘宴一眼,怒气冲冲地回到内衙,这才刚坐下,留着山羊胡的师爷已经奉上了茶水。 “请将不如激将,太爷您这一手玩得可真漂亮……” 顾兰亭怒气全无,反倒松了一口气,微微一笑道:“朝堂上那些老东西知道刘宴圣眷仍在,想让他重返中枢,不逼他一把,这刘宴继续消沉下去,早晚要磨死在这地方……” “只是他入赘青虎堡,属实不妥,要不要从中……” 顾兰亭抬起手来:“过犹不及,由着他吧,横竖他早已贻笑大方,也不在乎这些,只要他能重振旗鼓,我的任务就算完成,待得三年期满,我自顾回我的集英殿做编修,哪里管得他如何收拾手尾。” 师爷作揖:“太爷英明!不过……今日他招来了学童,而且听说还捣鼓出了一个收麦的农具,叫什么掠子,看来他真的想经营青虎堡,到时候他舍不得抛下这些家业,太爷怕是期满了也未必能官复原职……” 顾兰亭有些吃惊:“还真想把青虎堡好生提拔起来?” 沉思了片刻,顾兰亭微眯双眸,眼神阴险:“那就给他添把火,把青虎堡彻底烧了,让他趁早撒手!” 第20章 过分摊派 顾兰亭虽然勃然大怒,但好歹没有让他搬到三等吏舍,刘宴也是见好就收。 毕竟带了青虎堡的学童过来,学署那边需要安顿,赵泰俞同为训学,会不会区别对待这些孩子,刘宴也要确认一番。 好在县学招收学童并不容易,因为科举还没正式开始,县学没有生员,所以就先办了开蒙的社学,赵泰俞也不敢不用心。 中午的时候,刘宴去膳堂领了午饭回来,便跟拓跋青雀在小院里用餐,这才吃到一半,又有人找上门来了。 户曹主事胡有簧带着一个书吏,书吏怀里抱着一大沓册子。 “刘训学啊,今年的摊派算下来了,既然韩城夫人已经与你结亲,我等也不必往青虎堡跑一趟了。” 胡有簧不冷不热地说完,从书吏那里取了一个册子,不由分说就丢在了桌面上。 说起这个摊派,也是古代官场的“顽疾”了。 放眼整个灵武县,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人手一百多号人,但只有知县顾兰亭等少数几个人是朝廷命官,享受朝廷的俸禄,其他人的工资则由县衙来负责。 县衙哪来钱发给这些临时工呢? 当然是薅老百姓的羊毛,所以才说他们吃着民脂民膏。 但薅羊毛也不能只逮一只来薅,所以就出现了摊派,将这些县衙的费用摊派到地方百姓的头上,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诸如县域里的大户人家,大不了出点钱,但穷苦人家就只能用人力来抵,家里青壮到县衙去充当衙役或者杂役等等。 地方官场结构臃肿,比如顾兰亭需要雇佣师爷来帮自己处理地方政务,工资当然得知县来负责,但知县那点俸禄,养家糊口都勉强,当然要想方设法捞外快。、 而且州县的上级衙门诸如兴修水利,修桥铺路,迎接钦差,组织科考以及团练乡勇等等政务活动,都需要摊派到县衙这一级衙门来,让各个州县衙门来轮流承担。 州县衙门没有钱没有人,就只能摊派到境内的老百姓身上,渐渐的也就成为了不成文的潜规则,甚至是地方政策。 刘宴对此自然表示理解,毕竟每个地方都这么做,只要不要太过分,超出老百姓的承受能力,搞得民不聊生,能维持地方政府的运作还是十分必要的。 然而当他打开册子,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摊派给青虎堡一千斤上等炭?怎么不直接去抢!” 木炭在古代是价值非常高的一样物资,除了取暖和做饭之外,打铁铺子等地方也会用到木炭,玄武营驻扎在灵武县,除了朝廷发放的粮饷,一些日常用度和兵员补充等等,自然需要地方政府的支持,顾兰亭也被搞得焦头烂额。 但一千斤可不是小数目,烧炭费时费力,需要极大的人力资源,而青虎堡本来就人手不足,根本就挤不出人手来烧炭。 再者,烧炭这种事,需要建造炭窑,需要砍伐树木等等,妇人很难胜任这些工作,这分明是将青虎堡往死路上逼啊! “我能不能看看其他砦堡的摊派情况?”刘宴知道极有可能是顾兰亭在针对他,但权柄就捏在人家手里,又有什么办法? 胡有簧倒是“光明磊落”,朝刘宴解释说:“我们是照着黄册来摊派的,照足了规矩办事,刘训学不信就自己看吧。” 那书吏将怀里的册子重重地放在了桌面上,刘宴随便挑了几本,扫视了一番,虽然数目上却是多了些,但并没有太过分,其他砦堡也需要出人出钱。 青虎堡没有足够的人去承担摊派的徭役,用烧炭来顶替,也算是折中之法,但如果说不是针对他刘宴,这是打死也不信的,刘宴还没有迟钝到这个地步。 胡有簧也不含糊:“册子已经发了,任务已经下达,一个月期限内若完不成,征粮的时候需多缴纳三成赋税粮,我劝刘训学还是抓紧些吧。” 言毕,胡有簧便带着书吏离开了。 “阿郎,我们青虎堡很少烧炭,砦子里没有行家,这可怎么办,这可是一千斤……而且,他们还要求上等炭,我们连上等炭都没见过……” 拓跋青雀顿时为难了起来。 “没事,容我好好想想……”刘宴坐了下来,揉着眉心,寻思着对策。 如果是做饭或者取暖之类的,对木炭的要求其实并不高,但摊派指明了要上等炭,只能说明是用来冶炼和锻造的。 县衙没有这方面的需求,所以应该是想让刘宴来填补玄武营对木炭的需求,如果到时候刘宴做不到,只怕还要面对玄武营那边的压迫。 顾兰亭这是开了一个口子,给了曹镔一个报复他刘宴的机会! 他和拓跋青雀已经把曹镔彻底得罪死了,如果到时候拿不出这一千斤上等炭,曹镔自然也就能够借题发挥了。 “阿郎……是不是因为我……”看着刘宴眉头不展沉思的样子,拓跋青雀也万分内疚。 “别,千万别这么想,这点小事,你家阿郎还是能处理的,只是想着如何做得更好……” 刘宴微微一笑,将拓跋青雀拉到身前,让她坐在自己腿上,环腰抱住了她,后者也是满脸潮红,下意识往门口那边看。 拓跋青雀本来就比刘宴高半个头,刘宴自然而然地将头轻轻靠在她的胸前,原本想要安抚她,谁想她心跳如鼓,整个人都有些颤抖起来。 “放宽心,一切有我,不怕的。” 自打灵州一战过后,整个青虎堡就靠着她拓跋青雀一人苦苦支撑,需知她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再如何早熟也有承受不住的时候。 此时有了刘宴,就好像找到了主心骨和顶梁柱,安全感油然而生,随之而来的是满满的幸福,终于不用再一个人承受所有了。 她脸色潮红,心潮澎湃,总觉得内心中有股冲动如何都压制不住,两条大腿不断颤抖着,咬了咬下唇,走过去把门给反锁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拓跋青雀双眼迷离,不自觉地流下幸福的泪水,此刻她内心只有一个想法,没有什么事能难得倒刘宴,青虎堡不会被打垮,只会越来越壮大! 第21章 不要打我粮食的主意 大陈朝的上班制度是点卯画酉,早上五点上班,下午五点下班,大西北日照充足,散衙的时候太阳还没下山。 学童们都留在了学署里,刘宴带着拓跋青雀急赶慢赶回到了青虎堡。 一千斤的炭可不是小目标,刘宴虽然嘴上说得轻易,心里还是有些打鼓的。 一路上他也与拓跋青雀了解过,青虎堡没有烧炭翁,连烧炭的土窑都没有,眼下都忙着收麦,分不出人手来。 刘宴也顾不上,与沈侗溪商议了一番,后者却直摇头:“晚之,恕我直言,现在开始烧砖,时间上怕是赶不及了。” “寻常土砖,需要用牛马或者人力来踩泥,等泥土都和熟了,才能塑形,而后风干又要好些天,烧制也需要十来二十天,等搭好土窑都已经到了期限……” 刘宴也思考过这个问题:“土砖用不了,一烧就裂,我必须制造新砖。” “新砖?”沈侗溪知道刘宴天马行空,听说他要研制新型砖头,顿时来了兴趣。 刘宴也不含糊,让拓跋青雀带着他们在青虎堡周遭走了一圈,视察地理环境和基本生态。 想要烧炭,必须要建造土窑,大西北这边的土窑大多是在土山上直接挖凿出的窑洞,烧炭效率实在太低。 刘宴想用砖头搭建专门的烧炭土窑,尽可能提高效率。 但想要搭窑就要先烧砖,烧砖又必须先有窑,没砖又搭不了窑,仿佛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青虎堡的建筑大多是秸秆泥砖或草坯砖,甚至单纯的泥砖,这种砖头不耐火,根本没法用来搭建土窑。 想要烧制耐火一些的砖头,就必须先找土,刘宴用竹子修成简易的“洛阳铲”,每到一处就插入地下探土,分析土壤结构。 “晚之的心思真是深沉似海了,如此简单的竹竿,稍稍改造,竟当成洛阳铲来用,虽只是个小物件,但晚之你的心思之活络,也是难能可见的了……” 刘宴谦逊了一番,两人将心思放在了寻找烧砖粘头之上。 刘宴没有实战经验,但沈侗溪却是专家,很快就找到了烧砖所用的黏土。 “你说的是不是这种土?” 沈侗溪没见识过烧砖黏土,但这种土可以用来烧制陶瓷,刘宴一说他就懂了。 “正是!”刘宴大喜过望,如狗子一般在地面上刨了起来,很快就收集了一大坨黏土。 “我们先带点回去做试验,看成品如何。” 也无二话,刘宴三人将黏土带回到青虎堡的铁匠作坊里,拓跋青雀自顾去组织堡里的人手打谷,刘宴和沈侗溪则开始搅和调配黏土。 没有意外,塑形之后烧制,砖块是裂开的,没法成型,而且颜色也不对劲。 忙到后半夜,沈侗溪也有些沮丧:“这样不成,打铁炉子不合用,桃之砦里有土窑,应该有人懂烧土砖,明日咱们到那边去试吧。” 刘宴也知道自己操之过急,当即点头应下,夜里辗转反侧硬是睡不着,满脑子都是烧砖,想想又起来写写画画,卖力在知识库里搜索有用的信息。 沈侗溪比刘宴还着急,一大早抱着一堆图纸过来,发现刘宴地上到处是废纸团,也会心一笑,仿佛找到了同道中人。 简单收拾了一番,两人骑着毛驴就来到了桃之砦。 桃之砦的钱致翁就怕沈侗溪这位大神被刘宴给“拐走”了,见得二人去而复返,也就安心了,至于两人要烧砖,他自是配合。 砦里有两三座土窑,依山而建,都是直接在土山上挖出来的,平时就由名叫老黑的老师傅看管,除了烧炭之外,还会烧制一些日常用的粗陶。 老黑是个行家里手,听了刘宴二人的描述,恍然大悟:“你们是要烧黑砖嘛,这个我知道。” “黑砖?” “嗯,这玩意儿可值钱了,江南和京都那些大城都用黑砖,尤其是江南地方,黑砖更是吃香。” 刘宴恍然大悟,这黑砖应该指的青砖了。 老黑带着二人来到后山的土窑前,细细讲解着黑砖的做法,黑砖需要一道特殊的工序,在烧砖的过程中需要“闭窑”,用钢钎等物开孔,引水入窑,让砖发生不完全反应,烧制出来就是青砖了。 因为多了闭窑这道工序,所以需要的时间也多一些,烧制一窑砖头差不多得一个月,等砖头烧出来,时间也到了,根本没多余时间来烧炭了。 “你们摊派的是炭,不如我桃之砦帮你们烧,一千斤虽然不少,但时间来得及的。” 钱致翁突如其来的提议,也让刘宴感到诧异,但他也知道,这可是大大一千斤炭,不可能白嫖。 “钱堡主想要什么来交换呢?青虎堡眼下这状况,没钱没人的……” 钱致翁摸着下巴的胡子:“这倒是为难,不过嘛……都是乡土邻里,不如这样,我们帮烧炭,甚至可以派人去帮青虎堡收麦,工钱和炭钱就用麦子来抵吧。” 刘宴恍然,原来这老狐狸是打的这个主意! 桃之砦种植的是水稻,虽然稻米比麦子金贵,但灌溉和打理的成本比较高,稻米可以卖到南方去,价钱会很高,所以他们并不想用稻谷来缴税,而是先卖稻谷,再卖低廉的麦子来缴税。 如果青虎堡这里能提供麦子,他们不需要去买,而且他们又有烧炭的条件,一千斤炭并不难。 这确实是个双赢的提议,但刘宴并不打算接受。 因为粮食是青虎堡最后的物资,如果连余粮都被钱致翁掏空了,往后还怎么生存? 再者,土窑是刘宴发展科技树的根本,他必须造出自己的土窑来,否则每次都被卡脖子,往后还怎么发展? “我能不能先看看你们烧的炭?上头要求的是上等炭呢……” 因为土窑实在太过简陋,刘宴心里也质疑他们到底能不能烧出上乘质量的炭。 然而到了土窑旁边的炭仓,刘宴彻底傻眼了,屋子里堆着的竟然都是上好的木炭,掰断了看一看,断口隐约有银光,这可是上好的中温炭了! 这炭按照烧制温度可分为高温炭,中温炭和低温炭,质量上来说,也遵照高中低这个排序,高温炭因为高度碳化,断面光滑,银光闪耀,烧起来只是冒淡淡青烟甚至无烟,那便是上等货色。 而低温炭因为温度太低,无法烧掉炭木里的杂质,含碳量比较低,烧起来连同杂质一起燃烧,烟大又呛眼睛,炭火的温度也不够,只能用来做饭或者寻常人家取暖。 以桃之砦这种土窑,不可能达到一千度,甚至连八九百度都够呛,他们怎么能烧出这等质量的炭? 老黑骄傲地抬起头,又朝沈侗熙投去了崇拜的目光:“这得多亏了沈先生!” 第22章 废物利用 沈侗熙在桃之砦是堪称大神的贵人,这两天与刘宴畅谈科技创意,被好生打击了一番,好不容易老黑提到了他的“丰功伟绩”,沈侗溪也得意了起来。 “想知道其中奥秘?且随我来!” 刘宴是真心好奇,便跟了过去,还没走到那排土房前,已经隐约嗅闻到一股现代工业的气息,待得沈侗溪打开房门,刘宴也吓了一大跳。 “是……是煤!” 中国应该是发现和使用煤炭最早的国家,汉书上有载,豫章出石,可燃为薪,说明当时已经有人用煤来当柴烧了。 但发现和大规模使用是两码事,白居易的《卖炭翁》可看出,即便盛唐,一般的燃料也是炭,而不是煤。 沈侗溪博览古今,又走遍天下,知道煤炭,使用煤炭,也就不奇怪了。 “煤?这词眼倒是新鲜,我大陈朝称之为泥炭或者黑丹,晚之又是从何而知?” 刘宴的内心充满了兴奋,因为煤炭是第一次工业革命最大的功臣,煤炭是可以让农业社会迁跃到工业社会的踏板! “沈先生,这玩意儿可有人用过?” 沈侗溪有些不解:“自是有人用过,不过并不多,沈某曾提请过朝廷,让户部和工部大量开采,奈何曾经出现矿难,死了些人,而采煤工容易得肺病,朝廷就禁了……” 刘宴点了点头,又问:“可有人用来冶铁?” “这是自然的,泥炭比木炭要更炽烈,大西北曾经被西夏窃据,手工业不发达,没人用罢了,内陆和中原的铁匠铺子都用泥炭来烧炉子……”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有人懂得炼焦么?” “炼焦?这又是什么?” 刘宴松了一口气,原来煤炭还没应用到冶铁工业:“煤可炼制出焦炭,焦炭用来冶铁,能让钢铁的质量提升好几个台阶的。” “竟还有这等妙用,晚之你可懂得炼焦之法?”沈侗溪听了刘宴的描述,也是兴致盎然。 “懂自是懂,但知易行难,往后再说吧……”一口吃不成胖子,刘宴也暂时压抑兴奋,朝沈侗溪问道:“采煤和洗煤的那些废料又作何处理了?” “废料?”沈侗溪更是不解了,这么多煤炭堆在这里,刘宴竟问起废料,实在让人有些费解。 “我见泥炭的废料黑得冒油,以为跟黑土一样能养地,就埋在荒地里了,不过看情况并不能滋养土地……” 刘宴也无二话:“带我去看看!” 沈侗溪虽然费解,但还是与老黑带着刘宴来到了山前荒地,原本埋着的废料堆早已被雨水冲刷出来,黑压压一片,可见他们开采的煤炭也已经不少了。 “这些应该是煤矸石了!”刘宴敲碎一块废料,细细观察之后,得出了自己最想要的答案。 采矿和洗煤的过程中,这些废料就是煤矸石,在沈侗溪眼中的这些废料,可是刘宴最急需的东西,因为煤矸石是烧制红砖的关键辅料,有了煤矸石,他就能炼制红砖了! “我要用这个来炼制红砖,红砖不需要闭窑,十天半个月就能够烧出来了!” “红砖?”沈侗溪没想到这些废料竟然还能利用,不由问起红砖,红砖比青砖的制造成本要低太多,而且需要的条件也没有那么高,耐火性也不错,正是刘宴最需要的东西。 有了煤矸石,又有煤炭来烧窑,材料已经齐备,刘宴也无二话,指点着老黑,开始炼制红砖。 钱致翁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了,他一直打着青虎堡麦子的主意,但刘宴搞出红砖之后,就可以自己建土窑,往后哪里还需要他桃之砦的帮助。 “刘先生,你在这里炼红砖,土窑是我家的,泥炭是我家的,废料……哦,这个什么煤矸石也是我家的,如果在这里烧炭,那也都是我家的,这费用怎么个算法?” 虽然沈侗溪与刘宴交情好,但亲兄弟还明算账呢,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他桃之砦虽然比青虎堡等其他地方要先进一些富足一些,但还没大方到这种地步。 况且,他这个堡主必须对所有村民负责,岂是他一个人就能做决定的。 沈侗溪是个痴迷科技的人,对这些利益纠缠反倒看得轻一些,但钱致翁的话也无可厚非,他没理由反对,总不能让桃之砦做亏本买卖。 刘宴也理解,朝钱致翁说:“我已经教老黑如何炼制红砖,这份知识产权就已经千金难买,等我研究炼焦之法的时候,可以让他旁观,等炼出了焦炭,不敢说富可敌国,也必是财源滚滚!” “知识产权?横竖只是画个大饼啊……谁知道那个焦炭到底能不能炼出来?再说了,你这是存心想让老黑给你充当免费劳力吧?” 钱致翁可不傻,没有实实在在的好处,又哪里这么好糊弄过去。 但刘宴确实拿不出交易之物来,那些麦子已经是青虎堡最后的家底,必须留着以防万一,再者说了,他也没有夸大其词,知识产权有多宝贵,那自不必说的。 大陈朝虽然与宋朝类似,但煤炭还没有大规模使用,更没有运用到冶金等行业,那是大有可为的。 刘宴只能转头看向了沈侗溪:“沈先生是明白人,应该能看出这法子的价值吧?我让老黑跟着我学,对桃之砦已经是够大方的了。” 沈侗溪想了想,朝钱致翁道:“老钱,沈某没来砦子之前,这泥炭就在山中,甚至撒落道旁而无人问津,根本无人识得此物,这便是知识的价值。” “若果真成功炼焦,足以掀起一场铁器革新,届时便如同尔等第一次发现泥炭的价值一样,我们会先人一步,这里头的财富是无可估量的……” “如果你信得过沈某,往后就多跟青虎堡往来,跟着晚之,不会错的。” 有沈侗溪帮着背书,钱致翁虽然仍旧肉疼,但到底是咬牙妥协了:“我桃之砦多赖沈先生指点,既然先生都这么说了,那钱某只能尽力与宗族兄弟们分解分解吧……” 如此说着,又朝老黑叮嘱道:“你可得放亮了招子,扒大了耳洞,好好看,好好听,好好学!”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老黑比钱致翁,甚至沈侗溪都要清楚煤矸石的价值,如果真如刘宴所言,能够成功烧制出红砖来,那么整个大西北的建筑行业都将翻开新的篇章! 第23章 新鲜出炉 社会学是一门非常复杂的学科,需要诸多其他基础学科来做支撑,所以社会学家通常都是博学多才之人。 但人类的精力毕竟是有限的,因为涉猎太多学科,自然就带来了博而不专的问题,什么都懂一点点,但什么都只懂一点点。 红砖是古罗马人发明的,大陈朝自然没有,刘宴知道红砖由粘土、页岩和煤矸石粉碎混合捏练之后以人工或者机械力量来压制成型,待得干燥后在900度左右烧制而成。 但他只知道配方,不知道比例。 这也是试验的意义所在,所谓试验,就是不断尝试去验证,既然不知道具体比例,就只能不断试错,可他的时间实在不多了。 烧一窑红砖大概要十来天,错个两次就耗完时间,连烧炭的机会都没有,所以刘宴决定先搭个小灶一样的炉子,烧制单砖来试验。 因为需要用氧化焰来烧制,所以不能直接放在火头上灼烧,小灶分了两层,下层烧火,上层放砖,中间用多孔石板隔着,如此一来就能产生氧化焰。 这个多孔石板还是刘宴的创意,亏得老黑已经是行家里手,半天也就搞定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不断尝试,但效果并不理想,配比不对,颗粒太大或者太小,砖头要么太软,根本没法凝聚起来,要么就是太硬太脆,一碰就断,要么上面全是小裂缝。 也好在沈侗溪是个痴迷工艺的人,耐得住寂寞,即便刘宴已经破防崩溃,他仍旧沉迷其中,甚至反过来安抚刘宴。 刘宴也没有闲着,他不眠不休,搜肠刮肚,颇有些书到用时方恨少的感慨,但又不得不强迫自己去回忆去挖掘,否则试错到猴年马月去了。 精神恍惚仿佛灵魂出窍之时,刘宴总算是找到了突破口,成功烧制出了第一块看得过去的红砖! 望着满地的废料以及灰头土脸的同伴,沈侗溪和老黑刘宴三人也是哈哈大笑起来,这种成就感是旁人无法体会,也是其他收获无法代替的。 老黑也终于明白刘宴所谓知识产权的价值,他做过黑砖,知道砖头这种建材的市场价值,照着这个方法,烧制一窑黑砖的时间和资源,足够烧制三窑甚至四窑红砖了。 而且只要配比得当,红砖比黑砖更简单粗暴,更容易伺候,成本低廉,省时省力,质量还不比黑砖差,再者,这炽烈的红色实在太过庄严华贵,如果说黑砖是恬淡的大家闺秀,那红砖就是高贵张扬的公主! 饶是如此,他们也花费了七天才成功烧制出第一块砖,单块烧制和整窑烧制自然是不一样的,不过配比搞对了,剩下的就是对火候的掌控。 老黑曾经烧制过黑砖,黑砖需要闭窑,更具技术含量,烧制红砖也就不成问题了。 老黑很快发动工人来制作砖坯,但刘宴却目眺远方,陷入了沉思之中。 “不满意?”沈侗溪也从兴奋之中平复下来,老黑知道红砖的价值,但绝没有沈侗溪的感受深刻,因为沈侗溪曾经是太子中允,他在京都住过很长时间。 如果京都的建筑物都用红砖,一色的红墙黑瓦,必然彰显国都之庄严和尊威,而且朝野上下的富贵人家,必然会喜欢红砖,这小小的一块砖,如果运到京都去售卖,那可就发财了! 不过刘宴似乎并不满意,这让沈侗溪瞬间冷静了下来。 刘宴指了指河边的水车,朝沈侗溪道:“我想在河边建窑,估摸多花个三五天,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么做是值得的。” “烧制黑砖需要闭窑引水,我也曾建议老黑将砖窑建在河边,但河边没有可挖的土山土墙,只能用土砖来搭窑……” “而且照着老黑的说法,水火相交会影响土窑的寿命,烧不了几次就有塌窑的风险,河边水汽重,木柴也会受潮……” 刘宴却坚持己见,摇头道:“时间上来不及,我要加速,必须用鼓风系统,水橐是最好的选择,所以我要借用你的水车水碓。” “水橐?这是何物?” 沈侗溪居然不知道水橐?看来这个平行时空还是有所不同的。 水橐就是水排,是古代劳动人民的智慧结晶,利用水力驱动推杆挤压皮囊来为冶金炉鼓风。 刘宴在县衙厨房里见过风箱,这边叫风匣,也就是木箱推拉式的民用鼓风机,所以刘宴自然而然地认为水排也会记录在史料上,毕竟在后世历史上,水排在西汉就有了。 刘宴摸清了跟沈侗溪的交流窍门,嘴上再如何说,也不如一边画图一边讲解。 水橐的结构和原理并不复杂,刘宴索性在地上画了起来,水排之所以叫水排,是因为立轮式水车能同时驱动一排皮囊来鼓风。 照着刘宴的初步设计,一座砖窑至少需要四个进风口,从四个方向送风,风助火势,提高炉温,就能加速烧制,鼓风效果越好,加速自然越明显。 沈侗溪设计水车本来是为了灌溉稻田,水碓则是用来舂米,万万没想到居然还能改造成鼓风机。 刘宴也是无可奈何之法,在这个农业社会,除了人力和牛马,水力是最重要的动力来源,他也是穷则思变,更何况还有历史等各学科的知识支撑,就没有他不敢想,只有土著人不敢做罢了。 见到了红砖实物之后,老黑对刘宴的态度也发生了大转弯,原本他并不看好刘宴,他不是沈侗溪,也不是县衙的人,他只是躲在桃之砦里烧炭干杂活的匠人,并不知道刘宴的来历故事。 在他看来,刘宴就是个纸上谈兵的教书先生,即便得到了沈侗溪的支持,也未必能成为现实。 可当第一块红砖做出来之后,他着实被震惊到了。 砖窑重新选址的问题很快就定了下来,钱致翁也没有异议,因为他是个务实的人,商业眼光比老黑高了好几层楼,他已经开始想象往后如何做砖厂生意了。 这其中还有个小插曲,钱致翁询问名字之时,刘宴说叫火砖或者红砖,钱致翁却觉得太稀松平常,建议将红砖称为“朱雀砖”,逼格一下子就提升了一百二十八点五个档次。 朱雀砖这个名字确实高大上,也足够响亮,往后销路要往京都和那些大城市发展,这名字也贵气,一听就是贵身货,刘宴自然没有异议。 不过时间不等人,老黑带着工人搭建土窑,刘宴则与沈侗溪马不停蹄地投入到了水橐的改良工作当中。 刘宴忙得不知日月,时间却不会因此而停留,暗中的敌人也不会因此而放过他刘宴! 第24章 可恨的窝囊废 养伤这么多天,吕大都总算是缓过一口气,但想起曹镔为了韩城夫人这么个小寡妇而杀死袍泽,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狠辣,吕大都心里是又气又怕。 他也是个百战悍卒了,面对敌人的时候从来都是身先士卒,身边的兄弟那都是过命交情,他深知一个道理,不怕敌人如何凶狠,就怕袍泽背后捅刀。 曾几何时,他都是倒头就睡,可如今他一闭眼就想起那个冤死的兄弟,而这个秘密关乎到曹镔,他整日里提心吊胆,担忧曹镔会杀他灭口。 所以,当听到曹镔传唤之时,吕大都的心顿时咯噔一下,但他也知道,已经没有回头路了,索性大大方方来见了曹镔。 “身子骨养好些了?”在自家营房里,曹镔也没有穿戴明光铠,指了指侧面的座位,给吕大都倒了一碗酒,将大碗里的肉脯和酱肉推到吕大都面前。 吕大都故作受宠若惊,双手捧碗,一饮而尽:“谢都头关心,卑职已无碍了。” 曹镔点了点头:“好,你安排一队哨探出去,把酸羊山给占住,就说搜查奸细,不准任何人进山!” 吕大都毕竟是曹镔的心腹,也知道此举的用意,曹镔这是想让青虎堡的人无法伐木烧炭。 青虎堡周遭很多石山,也有土坡,土坡下面就是草场,草场边缘是麦田,只有酸羊山是土山,上面郁郁葱葱,都是些橡树栎树,木质坚硬,最适合烧炭。 “是,卑职领命!”吕大都原本就不敢坐下,得了命令就逃也似地想往外走,却又被曹镔叫住了。 “还有,你带两个人去青虎堡监视刘宴,我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 吕大都稍稍停住,再度领命,走出营房,整个人松懈下来,后背早已湿透,人都说伴君如伴虎,大概就是这么个感受了。 “只要解决了刘宴,就可万事大吉了!”吕大都如是想着。 在他看来,如果那天刘宴没有出现在青虎堡河边,就不会发生后续的变故,他能够顺利地帮兄弟找个暖脚的小娘皮,一切都相安无事,他兄弟也不会死,曹镔也不会变成选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解决了刘宴之后,曹镔没了眼中钉,这件秘密自然也就烟消云散,再也无人提起了。 吕大都这是典型的欺软怕硬心态,他对曹镔实在太过敬畏和恐惧,只能挑刘宴这样的软柿子捏,将所有过错都推到了刘宴的身上。 有了这样的心理准备,他做起事来也就没有半点顾虑了。 更何况兄弟死在青虎堡不假,韩城夫人扣押他们,拷问他们,更是铁一般的事实,即便没有曹镔,他吕大都也要让韩城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哨探散去了酸羊山之后,吕大都带了三个随从,换了行脚装束,就往青虎堡这边来。 自打上次的事情发生之后,他也不敢再掉以轻心,这三个人精挑细选,那都是悍卒中的悍卒。 四人伪装成行脚人,先在青虎堡周遭游弋试探,发现麦田里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妇人和半大孩子全在割麦子。 他们使用了一种古怪的农具,收割速度太快,麦田竟是肉眼可见地在消退。 “这是什么家伙什儿?”吕大都从军之前是屠夫,对农活并不熟悉,身边悍卒都是泥腿子出身,但一个个面面相觑,都表示没有见过。 毕竟太远,看得也不甚真切,只见得这些农妇一个个挺着肚腹,往后拉扯,身边跟着孩童在收拢和捆扎麦束,配合得行云流水,工作效率也极高。 “伍长,这不是我大陈朝的农具,会不会是西域行脚胡僧教他们的?” “你去借口凉水喝,务必打探清楚!”吕大都一声令下,一名随从当即“改头换面”,变成了和气呵呵的敦厚年轻人。 但见他在麦田边上挑逗那些农妇,将对方逗得咯咯直笑,甚至亲自下田,体验了一把掠子的神奇功效。 过得两刻钟的样子,那年轻随从才依依不舍地回来,临走时还掐了那农妇一把,若不是青天白日,怕不是干出什么苟且事来。 吕大都脸色不悦:“让你去打探内情,没让你打情骂俏,话多易错的道理都不懂么!” 年轻随从讪讪一笑:“伍长放心,青虎堡男人都死光了,那些娘皮渴得很,被小的迷得神魂颠倒,小衣什么色都给我说了。” 吕大都酸溜溜地骂道:“行了行了,别显摆了,打探到什么了?” 年轻随从也正经起来,朝吕大都禀报说:“那玩意儿叫掠子,并非行脚胡僧所教,而是灵武县衙训学刘宴所造……” “什么?刘宴做的?他一个文官,怎么会这种东西?” 随从摇了摇头,也表示无法解释,接着说:“而且那娘儿们还透露了一个消息,说是除了这割麦的掠子,堡里还有一架打谷机,只要用脚踩踏就能转动飞轮,一捆麦子伸进去,不消一会儿,便将颗颗粒粒全都脱个一干二净。” “打谷机?这又是什么玩意儿?也是刘宴所做?” 年轻随从点了点头,又补充说:“而且听说刘宴已经去了桃之砦,想借桃之砦的土窑来烧炭……” “好一个刘宴!”吕大都也是大吃一惊,万万没想到刘宴这个窝囊废竟还有这些本事。 发明了掠子和打谷机,他们秋收就有了保障,如今又借助桃之砦现成的土窑来烧炭,曹镔的计划也就彻底落空了。 亏得吕大都来刺探,否则那一队哨探不得白白在酸羊山蹲守,因为刘宴绕过了青虎堡,根本就不需要去伐木! 吕大都心里很清楚,秋收季之后就征粮,缴纳赋税和摊派是遏制甚至扼杀青虎堡最佳的时机,平日里要么制造机会,要么只能小打小闹,万万不可让刘宴做成这许多事。 “你立刻回报曹都头,你们两个跟我去桃之砦!” 吕大都可不敢擅作主张,但又怕太晚了会耽搁曹镔的计划,毕竟现在出现了新的状况,急需曹镔拿主意。 另一方面,他也担心刘宴在桃之砦再搞出什么名堂来,毕竟那年轻随从也打探到刘宴已经在桃之砦逗留十天八天了,眼下已经刻不容缓。 看着青虎堡充满了欢声笑语的麦田,吕大都带着随从,急匆匆绕过青虎堡,往桃之砦去了,他决不能让刘宴逃脱这次征粮和摊派! 第25章 炸窑了 刘宴自然不会知道自己已经被吕大都盯上了,因为他的心思全都放在了烧窑上。 土窑已经搭好,水排也已经准备就绪,砖坯也准备妥当,前前后后又花了七天,一个月的时间已经没剩下多少,烧炭还得花时间。 水流哗哗,水车的车轮咿咿呀呀,皮囊噗嗤噗嗤,风管嘶嘶地送风,土窑的炉温飞速提升,烟囱的浓烟也渐渐变淡。 果然如刘宴所料的那般,有了水排鼓风,温度提升上去之后,烧砖的效率提高了很多,这窑红砖完美出炉! 老黑和沈侗溪激动得几乎要哭出来,这一块块略显粗粝的红砖,在他们眼中如同红宝石一般夺目和珍贵。 这红砖窑是刘宴的第一个“工业”设施,他原本打算建在青虎堡,但这里的条件实在太好,而且必须借助水排来烧炭。 冷却了之后,也不敢耽搁,搭建了炭窑,马不停蹄就进入到了烧炭的环节。 因为红砖比土砖要耐火,又用水排来鼓风,温度指标也没问题,刘宴决定用干馏法。 老黑虽然烧过炭,但并没用过干馏法,所以一切都以刘宴的安排为准,沈侗溪也是第一次接触这些,自是不肯放过任何细节。 刘宴想了想,横竖要干馏法,不如同步进行,将一些煤炭连同木材一并放入炭窑里,看看能不能炼出焦炭来。 古法炼焦其实并不难,但凡事有个过程,不少环节都需要把控,没有足够的经验,不可能大批量成功。 刘宴接连这些天都处于紧张状态当中,今夜与沈侗溪畅谈了一会,到底是撑不住,在河边的草庐里打起了瞌睡,沈侗溪坚持了一会儿,也找地方睡觉去了。 老黑是个耐得住苦的人,他知道烧窑一定要守着,但毕竟年纪不小了,到了后半夜,也渐渐打起瞌睡来。 河滩南边的芦苇丛里,几条人影窸窸窣窣钻了出来。 吕大都终于找到了机会,与三个兄弟近距离观察着砖窑。 “老大,这是什么砖,红通通的好喜人,没想到这窝囊废竟能搞出这等玩意儿。” 他们扮成了行脚人,白日里就来到了桃之砦,钱致翁毕竟是汉人,桃之砦又是与汉人联络最紧密的一个砦子,所以平日里不少行商进进出出,村民也不在意。 吕大都他们很快就打听出了个大概,但河边有村民把守,他们也没法靠近,到了此时才有机会潜伏过来。 炭窑烧得火红,水排不断送风,风助火势,烧得呼呼作响,在黑夜之中,这炭窑就仿佛一块烧红的宝石,只有窑顶的烟囱是不是冒出青色的焰尾。 “太古怪了,寻常烧窑都是黑烟滚滚,这窑竟冒青烟,活像太上老君的炼丹炉……”吕大都也感叹不已。 “老大,照着情形,有了这宝贝砖窑,只怕不消几天他们就能烧出好炭来了……”虽然没见过,但砖窑的与众不同只要不瞎都能看得出来。 吕大都自然也知道,想了想,朝弟兄们吩咐道:“去找块厚重些的石板,咱们把烟囱给堵上!” 砖窑的青焰看起来实在太过炽烈,吕大都生怕石板给烧裂,又搭上两三块,这才安心地潜藏回芦苇荡中。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一声巨响炸醒了沉睡的黑夜,整个桃之砦都抖了三抖! “炸窑了!” 冲击波将草庐的房顶都掀翻了,刘宴从睡梦中被惊醒,心脏就像被大锤狠狠砸了一记。 刘宴也吓坏了,颤抖着双腿往前走,碎裂的砖头和炭火散落在四周,遍地是火苗,若非刘宴穿着皂靴,根本就没法行走半步。 空气中弥散着呛人的浓烟,刘宴掩住口鼻往前,便见得老黑躺倒在距离砖窑六七米远的地方,乌黑一团,也不知生死。 “老黑!老黑!” 他的衣物碎裂,身体冒着烟,看起来惨不忍睹,刘宴心急如焚,不停呼唤着,过得片刻,老黑猛吸一口气,而后剧烈咳嗽起来,终于是醒了。 “刘先生,炸窑了!”老黑醒来的第一句话还在关心砖窑,刘宴心中也满是感动,当然了,也充满了愧疚。 干馏法密闭性本来就高,干馏过程中会产生可燃气体,刘宴操之过急,将煤炭也放进去一并干馏,产生更多的可燃气,可以说如果不是他刘宴,就不会炸窑了。 “先别管窑,身上哪儿痛?”虽然遍地火苗,但刘宴也看得不真切,而老黑此时身上一片乌黑,他又不敢胡乱去碰触。 “手……右手臂火辣辣的……”老黑咬着压根子回答,刘宴点头:“先别乱动,千万别乱动!” 他四处扫视了一眼,找到一根一头燃着的炭条,捡起来之后,火光大盛,照了一番,也松了一口气。 老黑的衣服是被冲击波撕碎的,右手臂外侧有一片烧伤,应该是本能自我保护的抬手动作造成的。 “能站起来么?” 刘宴搀扶着,老黑吃力地站了起来。 沈侗溪与其他窑工住在稍远一些的草房,那草房用来存放砖坯的,离得必须远一些,能够防潮。 此时他们也赶了过来,见得此状,窑工们赶紧灭火,沈侗溪则过来查看老黑的情况。 刘宴将老黑带到了水车这边来,水车旁有不少竹子做的水管,是平时取水用的,刘宴让老黑将手臂放在水管下任由凉水冲刷伤口,老黑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冲了十来分钟,钱致翁也带着砦子里的人过来帮忙,也是七嘴八舌乱糟糟一片。 吕大都见得这场面,也是满意地笑了起来。 “大功告成,回去复命!” 只要把砖窑毁了,刘宴就没法烧炭,而且他发现了砖窑的致命弱点,只要把烟囱堵上,就会发生爆炸,砖窑就会变成杀人的神器,而不是沉默的土疙瘩。 有了这次炸窑,就算刘宴再坚持,试问桃之砦的人哪个还敢帮他烧窑? 眼看着没剩下几天了,只要期限一到,曹镔就可以动用自己的人脉,让县衙的人去逼迫青虎堡,完不成摊派,有着足够的借口让曹镔整治韩城夫人,说不得要将青虎堡整个撕碎! 第26章 有人使坏 桃之砦虽然比其他砦子好一些,但村里也没有郎中,只有一个半瞎的老稳婆,给妇人接生之类的,懂得一些皮毛医术。 这大晚上的,老婆子又有夜盲症,好不容易半拖半扶着请过来,几个火把举着,愣是看不清楚老黑的伤势。 见得此状,刘宴也是无可奈何,他可不懂医术,只懂得一些医学常识,亏得老黑的手臂烧伤面积不算大,冲洗之下带走热量,这些也是他仅能做到的一些事了。 “都是你搞的这鬼东西,差点把老黑带走了!”老黑可是桃之砦为数不多,甚至可以说仅有的技术人才,钱致翁又岂能不抱怨。 刘宴一直以为是自己胡搞才造成的事故,心里自是过意不去,连连抱歉。 “都是我的错,下回我自己看窑……” “你还嫌命长么,炸成这样,吓死个人,哪里还有下回!”钱致翁虽然爱财,但他更惜命。 这个时代,没有什么比人力更重要的资源,人丁兴旺才是发展的最关键。 刘宴研发的这些东西,固然新鲜,但有命赚钱也得有命去享受,老黑加上窑工是他桃之砦的技术型劳力,真要折在这里了,那可就亏大发了。 刘宴也是摇头苦笑,朝钱致翁道:“是,堡主说的是……” 虽然炸窑了,但炭还是得烧,否则青虎堡没法完成摊派,如果县衙拉壮丁,原本仅剩的那些半大孩子都要被拉去做免费劳力,青虎堡就再难支棱起来了。 炸窑自然有炸窑的原因,刘宴还打算等老黑的情况稳定下来,天亮之后去找找原因的。 但老黑却朝钱致翁说道:“我……我觉着这事有蹊跷……” 沈侗溪虽然在桃之砦有着极高的威望,但事关人命,他也不好替刘宴说些什么,此时听得老黑这么说,顿时问道:“有何不妥?” 老黑回忆了一下:“当时我在打瞌睡,是被烟气呛醒的,醒来之后,我发现窑口和风管都在冒烟……” “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烟囱堵塞了……” “好端端的,烟囱怎么会堵?” 虽然干馏过程中也会产生烟气,但断然不会把烟囱给堵了。 “我正想查看的,风管突然亮了起来,我下意识抬手,就炸了,我像被钟锤撞了一下,飞了出去……” 刘宴早先还奇怪,老黑为何能用手来抵挡,原来他早有警觉。 “除此之外,可还发现其他异常?”刘宴也起了疑,钱致翁却打断了他的问话。 “行了行了,这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还没回过神来呢,先带他回砦子处置,否则这只手就废了。” 钱致翁这么一说,刘宴也不好再问,冷水冲刷了二十多分钟,也差不多了,叮嘱那老稳婆几句,切记不要用药散之类的去敷伤口,不利于散热,这才放了老黑回去。 沈侗溪毕竟也是主要参与者,给刘宴使了个眼色,就跟着钱致翁回去了。 刘宴心里也清楚,沈侗溪得帮着解释,缓和态势。 窑工们收拾得也差不多了,大半夜的,也都跟着回去了,便只剩下刘宴,和那破残不堪的砖窑,以及被窑工们收集起来的一堆堆废料。 空气中满是刺鼻的烟气,因为就近取水灭火,混合了烟灰之后,脚底下的泥泞乌黑一片,如同墨泥一样。 刘宴颇有些中途崩殂的意思,眼看着就要完成任务了,却戛然而止,半夜里孤零零的,也很是悲凉。 但老黑的话,让他长了个心眼。 即便放入了煤炭,想着木炭和焦炭一起炼,增加了危险性,但煤炭毕竟放得不多,而且砖窑并非完全封闭,还有烟囱是开放的,唯有烟囱被堵上,才有可能发生爆炸。 刘宴不得不怀疑有人暗中使坏,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而且非常大。 毕竟明里暗里的,自己的敌人还不少,不管是县衙里,还是玄武营那边,短短时间里,刘宴树敌不少,这些人又都是地头蛇,想要使坏实在是再合理不过了。 虽然明火已经灭了,但刘宴也不敢再举火靠近,想勘查也做不到,但为了防止有人来毁灭证据,刘宴还是在旁边守着废墟一晚上。 天刚亮,能见度渐渐提上来,刘宴就开始查看废窑周遭的情况,扒拉着废料堆,寻找证据。 “这……这是成了?” 证据还没找到,但刘宴已经找到了令他心动万分的东西。 废料堆里参杂着不少核桃大的黑色煤块,银灰色,闪耀着金属光泽,入手沉重,质地坚硬且多孔,这不正是焦炭么! 刘宴兴奋地扒拉着,很快就扒拉出一小堆的焦炭,块料完整,质地也不错。 经历了炸窑之后,刘宴也曾经打过退堂鼓,毕竟自己不是专业人士,让老黑和沈侗溪陷入生命危险是他不情愿看到的。 但如果有人故意使坏,又另当别论,而此时发现的焦炭,给了他足够的信心。 将激动的情绪压下去,刘宴里里外外一阵搜索,将所有焦炭都搜集了起来,居然也有十来斤的样子。 虽然炸窑了,但木炭已经初具雏形,也验证了这座窑是完全成功的。 扒拉着废料堆的刘宴,此时终于翻出了一块石板。 石板上灼烧和断裂的迹象实在太明显,即便刘宴不是刑侦专家也能辨别得出来。 老黑他们搭建砖窑的时候,并未使用石料石材,这块石板实在太扎眼。 刘宴又翻找了一会,又找到了另外两块石板,这些都是罪证,足以说明炸窑不是意外,而是有人在使坏! 至于是谁在使坏,刘宴心中也有大致的猜测范围,周奇和赵泰俞虽然刚刚发生了冲突,但他们应该还不至于做出这等事来。 刘宴的怀疑人选更倾向于曹镔方面,当然了,万事无绝对,他对周奇的了解也不够深刻,难保不是他所为。 单凭这些石板没法锁定嫌疑人,但刘宴不能无动于衷,为了防止类似的事情再度发生,他必须做好万全之策,否则完成不了摊派不说,往后这样的事情一样会再次发生。 “想苟着发育不容易啊,看来得找个保护伞,再没有足够自保能力之前,必须找个大爹当保姆才行了……” 可是,四面树敌的刘宴,该找谁来当保护伞呢? 刘宴的目光不由转移到了旁边那堆焦炭之上。 第27章 抱粗腿 刘宴虽然继承了原主的记忆,但也仅仅只是记忆,性格和思谋等等,仍旧是自己的,朝堂上的那些手段和本事,自然也没法继承下来。 但即便继承下来了,估摸着也派不上什么用场,毕竟原主的性格如一往无前的剑,不到死路不回头的那种偏执,在官场上是没法左右逢源的。 相比之下,沈侗溪绝对是个官场老手,毕竟他可是以文官之身做到三军统帅的人,刘宴自然不会放过请教的机会。 沈侗溪也早早来到河边草庐,刘宴听说老黑的情况稳定下来,并无大碍,也松了一口气,将作案“凶器”拿出来给沈侗溪看,并把自己的推测告诉了他。 “如果真是曹镔要对付你,你还真要找个能替你遮风挡雨的人了……” “当年我带兵的时候,曹镔就已经是军中恶名远扬的刺头,这么多年来,他非但没有任何收敛,反而越发张扬,但此人打起仗来是真的半点不含糊,怎么说呢,好用,但难管……” 刘宴听得此言,也是为难,思来想去,朝沈侗溪问说:“俗话说恶人还需恶人磨,就没有哪个能让曹镔忌惮甚至畏惧的?” 他本还想着与顾兰亭修复一下关系,毕竟顾兰亭好歹也是集英殿编修,但听了沈侗溪的话之后,刘宴就知道顾兰亭是镇不住曹镔的,想要自保,还要找更粗的大腿。 沈侗溪顿时会意,摸着胡子沉思了片刻,突然眼前一亮:“你这么一提醒,还真有这么一个人!” “远水解不得近渴,先生您可别说他人在京都……”刘宴打趣起来,沈侗溪哈哈大笑道:“晚之你也太小瞧沈某人了,既然要帮你谋想,当然要解决问题,放心,此人就在玄武营中。” “那就有劳先生替我引荐一二了。” “引荐自然没问题,不过此人性格怪癖……算了,走一步算一步吧,否则咱们连这窑都烧得不安宁。” “这人是何来历,喜欢些什么?”既然要抱大腿,刘宴当然想着投其所好,总不能空口说白话。 沈侗溪有些讶异:“晚之你早有这样的觉悟,也不至于背上软蛋探花的丹书铁券了……” 言毕,他又觉得有些失态,但看到刘宴不在意地笑了,沈侗溪也不再多言。 “此人名唤李克也,本是将作监八作司的长官,后来官场倾轧,他败下阵来,被贬为配军,但李克也又慢慢爬了起来,成为了军匠头子。” “军匠头子?搞军备的?” “是,如今他是雄武军的左虞侯,掌收军需,监作军器。” “雄武军?”刘宴继承了原主的记忆,对军中编制也有所了解,但雄武军这个番号实在陌生,努力搜索了一番才找到了相关的记忆。 这雄武军虽然也是军,但相当于后世的工程部队,专门建造营房和打造军械,无论是大型的攻城器械还是小小的甲片扣子他们都做。 更重要的是,雄武军还负责皇城甚至皇陵的营造,说白了就是专业干工程的一支军事化队伍。 “所以,李克也擅长造器?” 沈侗溪笑了起来:“何止,大半个汴京都是他老李家建造的,而李克也本人痴迷锻造,是举世公认的锻刀大宗师,连官家都收藏他的刀,那些个皇子皇孙,军中将帅,哪个不奢望能拥有一柄李氏宝刀……” “那就妥了!”刘宴二话不说,找来一个防潮的葛布袋,将焦炭都装了进去。 “你就打算送这些泥炭给他?只怕晚之你要失礼了,李克也见多识广,他平日里打铁用的就是泥炭……” 沈侗溪并不知道已经炼出了焦炭,还以为这些是普通煤炭,刘宴也不多解释,卖了个关子:“沈先生就等着瞧好了。” 沈侗溪也是一声苦笑:“你呀,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你且等我回去准备一份厚礼。” 刘宴也不阻拦,待得沈侗溪返回桃之砦,带来了礼物,两人才骑上小毛驴,往玄武营去了。 玄武营位于灵武县南,是个军屯,军户同样正在忙着秋收,营外开垦出来的田地里也是一片热火朝天。 远远看去,山脚下冲天而起的烟柱格外扎眼,空气中隐约能嗅闻到刺鼻的烟火气,那正是匠器营所在,但想要抵达,必须穿过中军辕门。 沈侗溪和刘宴便服出行,当即被守备校尉拦了下来。 “玄武营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校尉的眼光却全都投在了毛驴背上的驮包上。 作为一方镇守,地方上很多乡绅都会来送礼,守备的校尉们也时常能占些小便宜,不过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沈侗溪曾经是三军统帅,统兵二十万的大人物,对此自是心中了然,也不摆架子,从怀中取出几颗银锞子来,塞了过去,活像个圆滑世故的老油子。 “我二人想拜见雄武军左虞侯李克也,辛苦几位军爷关照,不过囊中羞涩,这些银子几位军爷喝个凉茶。” 校尉们相视一笑,毕竟如此上道的人,他们也喜欢的,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军中重地,可不是随便能进来的,不过看你们也是正经人,军民情深,便放你们进去,不过需是登记在册。” 军中书记当即拿来了册子,刘宴没想到会这么顺利,抓起笔来就要写名字,刚写了个刘字,就听到沈侗溪干咳了一声。 刘宴放眼一看,沈侗溪并没有写真名,册子上写了“沈霞客”这个假名。 片刻,刘宴也是回过神来,沈侗溪是何等人也,销声匿迹这么多年,自然不希望暴露身份。 被这么一提醒,刘宴觉得自己也有必要掩藏身份,一来他好歹是地方官员,地方官员与一方镇军不得私自勾连,这是朝廷的规矩。 二来,他在军中可是“臭名远扬”的“投降派”,真要进入到军中,无异于羊入虎口。 如此一想,刘宴就有样学样,写了个假名“刘暮”。 横竖只是走个形式,丢下笔,两人正要进去,冷不丁却传来一声无情嘲讽。 “哼,今天可是个好日子,一个胆怯避战,丢了永乐城,害死我大陈朝数万官军,一个干脆在朝堂上主降议和,举世无双的俩软蛋,全挤到我玄武营来了!” 曹镔还是那一身黄铜铠甲,还是那一脸张狂跋扈! 第28章 惨遭羞辱 吕大都带着小弟给刘宴使坏,导致炭窑炸了,当即回来向曹镔邀功,曹镔也是心头大喜,今日正打算亲自前往桃之砦看一看。 这等时候不落井下石幸灾乐祸,便如衣锦不还乡,没想到这才刚到辕门,就撞见了刘宴,还真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朝野上下销声匿迹的沈侗溪,竟然与刘宴同行,果然是物以群分人以类聚,软蛋跟软蛋走到了一起,真他娘的绝配! 他曹镔是武将世家出身,可不是沈侗溪这样半路出家的半吊子,当初沈侗溪统军的时候,反对声音最大的就是曹氏家族,所以双方在军中摩擦也不少,今日可就是冤家路窄了。 再说了,沈侗溪已经被夺职,如今就是个平头百姓,他曹镔不痛打落水狗都对不起老曹家。 “弟兄们,都睁开眼好好看看吧。” “站在你们面前的可是鼎鼎大名的御前枢密承旨,后来的三军统帅沈侗溪沈枢密!” “另一个相信你们也听说过,那可是太子左谕德,堂堂探花郎刘宴刘晚之!” 曹镔道破真身之后,军士们也是脸色大变,嘴巴能吞下拳头。 守备校尉率先回过神来,将银锞子丢在了沈侗溪的脸上,愤慨大骂道:“原来竟是你这怂囊,害死我大陈袍泽十数万,居然还有脸来军营,谁稀罕你的臭钱!” 这一大早的正赶上军士出早操,听得同袍这么一喊,那些准备出操的军士都围了过来,一脸的同仇敌忾,毕竟沈侗溪是他们共同的“敌人”。 沈侗溪心痛至极,他从未辩解过太多。 当年一战,他虽然是经略安抚使,但镇安军节度使徐熙才是行军大总管,所有的决定都是徐熙在定夺,他沈括不过是从旁签押,一同签上自己的名字罢了。 与西夏人的这一战役,朝廷从来就不指望沈侗溪指挥具体的军事作战,他的主要职责是筑城。 当时边关上就只有一个破旧的银川砦,偌大的永乐城,其实是他沈侗溪设计和指挥建造出来的,试问他又怎么可能轻易放弃永乐城? 即便是节度使徐熙,面对西夏人的铁鹞子重骑,也没有退缩半步,早先一直固守永乐城,最后因为经略副使种锷没有带兵来援,才功败垂成,只能弃城。 种锷是老种相公的儿子,是大陈朝武将集团的巨擘,最后只是降职牧守延州,他沈侗溪被夺职,但徐熙却死守到最后一刻,战死在了永乐城。 沈侗溪敬佩徐熙的硬气,所以从不去辩解,因为当初自己也确实没有尽到经略安抚使该尽的职责,没能坚持己见,他造出了永乐城,最后也抛弃了永乐城,这就是他最大的罪,无可辩解。 沈侗溪的沉默在军士眼中变成了认罪,他们的愤怒淹没了理智,一块烂泥砸过来,糊了沈侗溪一脸,紧接着就是各种各样的杂物秽物。 沈侗溪不躲不避,刘宴也被殃及池鱼,曹镔冷笑连连,洋洋得意,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一块石头正中沈侗溪额头,他顿时血流如注,刘宴大声护住沈侗溪,大喊道:“再砸就出人命了!” “俩都是软蛋,死了正好,活着也是浪费粮食,弟兄们,砸死他们!” 刘宴不开声也罢了,一说话反倒更招仇恨,这次连他也成为了目标,身上很快就被砸出了好几个包。 “先撤!” 刘宴不由分说把失魂落魄的沈侗溪往外拖,曹镔此时大声喊道:“诸位弟兄,这两位眼下就住在桃之砦,大家记得有空多去拜访拜访,走动走动!” 说到此处,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原本只是他和刘宴的私人恩怨,因为与顾兰亭有约在先,他不能对青虎堡动手,但没想到刘宴主动送上门来,这可就怪不得他了。 曝光了二人的住所,往后大把人去找他们麻烦,根本不需要自己动手,刘宴就会焦头烂额! 刘宴是万万没想到会这么狼狈,两人也不骑老驴,牵着毛驴走出玄武营的范围,沈侗溪停在了五里亭的边上,走不动了。 他蹲下来,默默低着头,看着道旁的杂草,眼泪啪嗒啪嗒落在了草叶上。 这么多年了,他一直以为帮徐熙扛着这个罪名,哪怕在朝堂上遭到多少指谪和谩骂,再委屈也值得。 直到今日,面对这些军士最直接最粗暴的愤慨,他才感受到这是多么的委屈。 刘宴继承了原主的记忆,对当年一战也有印象,说实在主要责任并不在沈侗溪,打个比方,烧菜不好吃,应该怪主厨,但现在的情况是,主厨死了,所以大家就怪烧火的,沈侗溪甚至不能算烧火的,他只不过是厨房的建造者。 但因为主厨死在了自己的厨房,所以他认为自己有责任也有义务去承受这些指责。 如果认真追究起来,种锷等人因为与徐熙的私人恩怨,眼睁睁看着徐熙的军队陷入重围而袖手旁观,没有及时驰援,那才是最大的罪人。 “你经历过真正的孤立无援,更该知道哭泣最是无用……” 刘宴知道想要安抚一个人,最好的方式就是安静的陪伴,但他见不得沈侗溪意志消沉,毕竟他是刘宴目前最得力的助手了。 沈侗溪抹了把脸,抬起头来,苦笑道:“此事已经盖棺定论,除了伤春悲秋,我还能做什么?” 刘宴稍稍昂头:“盖棺定论?谁盖的棺,又是谁定的论?永乐城还在西夏人手里,一日没有收复,那便一日没有盖棺定论。” “你要做的不是无用的哭泣,而是重振旗鼓,东山再起,夺回永乐城,你亲手建造的城,就像你的孩子,又岂能拱手让给西夏人?” “夺回永乐城?” 沈侗溪如遭雷击! “我……我怎么能做得到?我只会制器,并不懂带兵打仗……” 刘宴翘起嘴角:“你只要制造出足够强大的军器,就能打胜仗,就能夺回永乐城,甚至灭掉西夏!” 沈侗溪仿佛看到刘宴在痴人说梦,但刘宴却自信满满,眼神坚毅:“我会帮你!” 正要回应之时,身后传来了一声嗤笑:“咱们的探花郎好大的口气!” 第29章 转移阵地 失魂落魄的沈侗溪也被刘宴的话语震慑了一番,某一刻确实如醍醐灌顶,唤醒了他的斗志。 但突如其来的这一句嘲讽,也确实将他拉回到了现实。 说话之人骑着一匹矮壮的挽马,不过不是跨坐,而是侧坐,颇有些张果老倒骑驴的意思。 军中马匹照着用途可以分为三种,骑兵们乘骑作战的乘马,背负重物的驮马,以及拖拉牵引战车或者砲车之类大型军械的挽马。 李克也约莫四十岁左右,却是个白净的儒生样,而且有着极其柔美妖媚的双眼皮,只是一双手粗短如萝卜,看着就十分有力。 “存中(沈侗溪表字),好久不见了。” 身为雄武军左虞侯,李克也曾经是修内司的主事,沈侗溪说他参与修建大半个汴京城,并非溢美之词。 两人之所以熟识,是因为当初修建永乐城的时候,沈侗溪是设计者,而李克也是建造者,曾经日夜相处地共事,所以应该没有人比李克也更清楚内情了。 雄武军里虽然全都是军匠,但军匠也是军籍,李克也习惯了早上巡视军营,倒也不是为了打仗,而是他的习惯。 这是他一贯的作风,军营中的每一个角落,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哪里需要修补,他会第一时间发现。 所以当愤怒的军士在聚集之时,他也发现了沈侗溪,到了守备校尉那里问了一下,知道他来找自己,等人群散去,就找了一匹马,追了上来。 见到老同事,也勾起了沈侗溪当时的记忆,苦笑道:“是啊,好久不见了……” 李克也跳下来,从马背的驮包里取出水囊,递给了沈侗溪,又取了一块军粮,递给了刘宴,随口调侃说:“探花郎打算如何收复永乐城?” 刘宴也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将存装焦炭的葛布袋从驴子上卸了下来,打开展示道:“这就是第一步。” 李克也走进了一瞧,不由摇头一笑:“泥炭?这玩意儿我早就开始用了,虽然比寻常木炭的火力更足,打造军器确实不错,但西夏军早就偷学过去了。” 别看双方死战,但军队之中相互潜伏着探子,想要保守秘密并不容易,尤其是科学技术,这玩意儿迟早会流传出去,甚至流传到民间。 “这不是泥炭,而是泥炭经过干馏法炼制而成的焦炭,燃烧无烟,火力强劲,温度极高,而且含硫量极少,能锻造出极其精良的钢铁。” “含硫量?” “锻造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去除杂质,而硫是影响钢铁质量的主要因素之一,用含硫量过高的燃料,就等同于用污水来洗衣服,岂不是越洗越脏?” 李克也可是行家里手,虽然没听说过含硫量这样的新鲜名词,但很快就明白了刘宴的意思。 他看了看布袋里的焦炭,一脸疑惑地转向了沈侗溪:“我可听说太子左谕德刘宴被赐了软蛋探花的丹书铁券,我大陈朝开国以来独一份,你确定他就是那个刘宴?” 沈侗溪笑了起来,因为他能够感同身受:“是同一个人,习惯就好了。” 刘宴撇了撇嘴:“我与沈先生在桃之砦搞些研究,左虞侯可以回去试试这焦炭,感兴趣的话可以来找我们。” “现在所有军士都知道你们在桃之砦,以他们的性格,桃之砦往后怕是要成为是非之地,我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听得李克也此言,刘宴虚张声势道:“左虞侯话不可提早说得这么满,先回去用用我的焦炭,三日之内若不来,那我们只好另寻其他合作者,届时希望虞侯不要后悔才好。” 李克也摇头一笑,仿佛终于找到了刘宴被贬地方,被赐“金牌”的原因了。 毕竟是玄武营辕门外的五里亭,生怕军士追出来找麻烦,留下了焦炭之后,刘宴和沈侗溪也抓紧回到了桃之砦。 老黑的伤势并不算太严重,但短时间内不太可能重操旧业,炭窑已经被炸塌,又失去了钱致翁的支持,如今又让玄武营的军士知道沈侗溪藏身于此,只怕很难再进行下去了。 “索性去我那里吧,也不必束手束脚,更不需仰人鼻息。”刘宴其实早就想把“二人组研究基地”搬到青虎堡,桃之砦虽然现成条件不错,但到底不是自己地盘。 既然钱致翁不想支持下去,那干脆就搬到青虎堡。 沈侗溪有些惋惜,但也知道事不可为,许是被刘宴在五里亭的话提起了斗志,他干脆地点了点头,便回去收拾东西。 钱致翁听说沈侗溪要走,也有些慌了,提出了不少条件来挽留,但沈侗溪去意已决,似他这样的人物,也不是能随便劝下来的。 “老钱啊,往后你也别后悔,等青虎堡做起来,不必懊悔,第一时间去找青虎堡做生意,切记了。” 这是沈侗溪留给钱致翁的最后一句话。 此时的钱致翁只觉得羞愧,如果不是他不愿意继续让他们搞研究,沈侗溪就不会走,但这玩意儿实在太危险,而且短时间内看不到利益。 殊不知沈侗溪临走时的这句话,其实是为了留了一扇窗,没有为双方的关系打上死结,这个伏笔,将为他钱致翁以后带来多大的利益。 刘宴固然明白沈侗溪的意思,桃之砦是这么多砦子里生意人脉最广的,往后的产品想要销出去,桃之砦就是最好的选择。 由此也可以看出,沈侗溪对他刘宴信心十足,相信他以后一定能做出革命性的产品,这就足够了。 也不多言,两人又去看望了老黑,这才离了桃之砦,回到青虎堡来。 砦子里的人都知道新姑爷去桃之砦烧炭,为了他们砦子的摊派而忙活,以致于与拓跋青雀新婚期间“劳燕分飞”。 如今新姑爷回来了,大家也都期待满满,可回来的只有孑然一身的两人,身后并没有驮着木炭的牛车,众人颇有些失望。 刘宴也不多解释,给沈侗溪安排下住处,已经到了晚上,回到拓跋青雀这边来,泡着脚,与拓跋青雀把这些日子的事情都说了。 拓跋青雀的话并不多,待得刘宴说完,一脸坚定地说道:“那便在我青虎堡做,我会全力支持阿郎的。” 刘宴也是满心宽慰,将拓跋青雀一把搂了过来。 第30章 虚张声势的公文和无事殷勤的典史 都说小别胜新婚,更别说新婚小别的刘宴和拓跋青雀,其中详细也不足为外人道也。 第二日刘宴神清气爽起了个大早,没想到村民们起得更早,打谷机咔哒咔哒的声音不绝于耳,这才十来天时间,他们已经完成了秋收。 刘宴正在吃朝食,又是麦粥,心想着水车磨坊要及早安排上了,没有磨坊,没法磨面粉,麦粥太硬,实在难吃。 磨出了面粉之后,食物会变得多样美味,定然能掀起又一股风潮。 拓跋青雀满脸红润,朝刘宴羞涩笑着,两人眼神旖旎,充满了爱意,但她突然意识到了些什么,快步走回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公文。 “阿郎,这是县衙发给你的,昨夜里忘了告诉你……” 刘宴也有些讶异:“什么时候发的?” 拓跋青雀想了想:“该有十来天了……你去桃之砦的第二日还是第三日就送过来了……” 刘宴也是捂住了额头,因为顾兰亭说过,他敢不去上班就要撤了他的职。 刘宴其实也是赌气,因为在他看来,皇帝想让他好好活着,必然有个生存底线,从九品的不入流小官应该就是底限,皇帝断然不可能让他成为白身。 而且他也在试探,是不是真的可以在这个底限之下“胡作为非”。 也正因此,刘宴才敢在桃之砦专心搞研究,而没有去县衙上班。 也果不其然,顾兰亭在公文里正式勒戒了刘宴,并提到要上报州府衙门,要夺了刘宴的职云云。 “阿郎……我……我是不是耽误了你的公事?”许是见得刘宴面色凝重,拓跋青雀也有些愧疚。 刘宴一把将她搂了过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浑不在意地丢了公文,笑着说:“懒得理他。” “这段时间有没有人来寻麻烦?” 这才是刘宴该关心的事情。 顾兰亭表明了态度,不愿再庇护刘宴,周奇等死对头少不得要来寻麻烦。 然而拓跋青雀却是笑了:“起初倒是来欺压,但后来就再没来过了……” “这又是为何?”这次轮到刘宴惊讶了。 拓跋青雀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笑着回答说:“这还得亏了阿郎的打谷机。” “打谷机?” “嗯,其他砦子也都忙着秋收,虽然他们人手多,但听说我们有打谷机,都来跟我们换呢……” 打谷机这种设备虽然看起来先进,甚至有些跨时代的超前,但技术含量并不高,拆解开来,很容易就把技术学过去,相信不用多久就会普及开来,刘宴也没打算保护专利。 但他知道顾兰亭曾经下达过指标,每个人都领了几个砦子的秋收和征粮任务,或许得益于打谷机,他们能对青虎堡网开一面。 “周奇这个人就是个无赖,应该不会因为打谷机就放过青虎堡吧?”刘宴多少还是有些不放心。 拓跋青雀却仍旧笑着:“虽然妾身没有阿郎这般聪慧过人,但也留了个小心思的……” “怎么说?” “阿郎你跟我来。” 拓跋青雀将刘宴带到了铁匠铺来,但见得几个老人已经在里头忙活了。 “这是打谷机的滚筒?”刘宴也没想到,这些老人正在制作打谷机最核心的滚筒部件。 “是,妾身知道他们回去之后一定会拆开来偷学,所以留了一手,这滚筒只能在青虎堡购买或者拿东西来换。” 刘宴知道拓跋青雀比寻常少女更早熟,即便只有二十出头,但毕竟是青虎堡的主人,但没想到她竟然还有如此深沉的商业心机。 相较之下,打谷机的滚筒是核心部件,也是制作难度最高的一个部件,当初刘宴如何都做不出来,找来了沈侗溪才算顺利完成。 这滚筒就算拆开了,以其他砦子的工匠水准也制造不出来,没想到拓跋青雀成功利用了这一难点。 “这个滚筒就是我们的凭恃,而且很多大族大户都开始用我们的打谷机,这段时间我们收获可不小的……起码过冬是不愁了,大家还能过个丰足的好年了……” 邀功一般,拓跋青雀又把刘宴带到了库房来,里头堆满了各种物资,甚至还有人用牛马羊来换取,牛马圈里也是一片嘈杂。 “是阿郎小看你这个贤内助了……”刘宴不由打趣道,但也是真心欣赏拓跋青雀的本事。 拓跋青雀有些得意地昂起头来:“往后阿郎有什么事尽管交给妾身来做,建窑烧炭的事就不必多担心了……” 刘宴是发自肺腑感到温暖,握住拓跋青雀的手,嘴巴忍不住就往那边凑。 “阿郎……早上呢……昨晚才……”拓跋青雀娇羞得满脸通红。 正当此时,她突然触电一般弹开,就听得外头有人用土话说了些甚么。 “是县衙的典史康满谦又来了……” “康满谦?”刘宴回想了一下,总算是找到了关于此人的信息。 前番也说过,地方县衙是流水的县官,铁打的胥吏,胥吏集团实际上把控着地方政府的运作。 这些胥吏不算官员,所以并不需要轮替,而县官是朝廷派遣下来的,三年期满就会离开,三年时间说短不短,真有心的话也可以做出一番政绩,但说长也不长,很多县官烧完新官三把火之后,就开始混日子,三年期满就调任。 而作为胥吏头领的典史,掌管着县衙六房的职权,那才是实际掌权人,通常来说都是本地望族在把持。 刘宴起初在灵武县,意志消沉,无心做事,整日里喝酒写诗,与康满谦也没太多交集。 此时听说康满谦来访,也诧异:“他经常来?” “那些大家族的佃户用的都是我们的打谷机,掠子都被他们学了去,康满谦经常过来问起阿郎的事,还说学署那边他已经打过招呼,我们的学童不会吃苦头……” 听得拓跋青雀如此一说,刘宴也犯了嘀咕。 康满谦这样的人,有点无事献殷勤,但能成为典史,需是有能力制衡本土各大家族势力,必然有着过人之处,既然找上门来,那就结交一番,也是无妨的。 “我去会一会他吧。” 第31章 会不会谈生意 康满谦坐在客厅之中,身边的长随竟自己带了小炉子,就在旁边烹茶,用的是上等的无烟兽炭,小炉子咕噜噜响着,颇有些情调。 刘宴带着拓跋青雀过来,康满谦也站了起来,笑呵呵地迎上来。 “晚之啊,你总算是回来了。” 他亲亲热热地抓住刘宴的手,眯着眼睛笑起来,仿佛见到了多年的老朋友。 康满谦看上去就极其懂得养生,肤色红润有光泽,皮肤紧致,虽然五十岁了,却没有半点赘肉,精壮得如同年富力壮的中年人。 “让典史久等了。”刘宴抽回手,康满谦也不尴尬,做了个请的姿势,刘宴却没有就坐,而是朝拓跋青雀使了个眼色:“你坐。” “我?”两人眼神交流了一番,拓跋青雀也不含糊,她本就是一手拉扯支撑着青虎堡的“女王”,可不是娇滴滴的小媳妇。 康满谦见得刘宴就这么自然而然地站在拓跋青雀的身后,微微一愕,调侃了一句道:“韩城夫人这家教也是挺严的了……” 刘宴既然对外宣传入赘青虎堡,自然要让拓跋青雀出面当主人家,再说了,他还参透不了康满谦的企图,这个时候就需要有人挡一挡,如此一来,康满谦就算用同僚情谊来道德绑架,刘宴也有条退路可走,毕竟所有的事情都是拓跋青雀在当家做主。 拓跋青雀的官话不是很地道,但只是腔调不对,说起来还算是顺畅的。 “典史今日又是为何而来?” 康满谦看了看拓跋青雀,并没有配合演戏,而是转头向刘宴说:“我听说晚之在桃之砦烧炭,结果炸窑了,就想过来探望一番,毕竟同在县衙共事,先前晚之借酒浇愁,整理头绪,老夫也不好去打扰,如今晚之要做事了,老夫又岂能不来帮扶一把?” “刘某无碍,有劳典史费心。” 康满谦呵呵一笑:“不费心,其实今日过来,也有些生意想跟晚之谈一谈的……” 果然不出所料,刘宴当即回答说:“青虎堡的事我可做不了主,典史还是跟夫人谈吧。” 康满谦摆了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们伉俪情深都传遍整个灵武了,谁当家谁做主都一样,再说了,这桩事最后还是落到晚之你头上的。” 也不给刘宴反驳婉拒的机会,康满谦继续开口说:“我今日带了几个老师傅过来,都是灵武的熟手匠人,想跟晚之学一下如何制作打谷机的滚筒。” 康满谦一脸的理所当然,仿佛根本不需要刘宴同意,与其说是来谈买卖,不如说是来下达命令,人都直接带过来了,哪里是谈生意的姿态? 虽然滚筒制作是打谷机最难的一个环节,也算是核心技术,但并没有太大的技术含量,迟早会被破解,但康满谦没有这么做,而是摆出“尊重知识产权”的姿态,也让刘宴感到讶异。 毕竟对方可是真正的地头蛇,完全不需要在乎刘宴这么个外乡人的利益。 “典史为何对打谷机这般热衷?” “晚之还是低估了打谷机的效率和价值,实不相瞒,老夫家族里一些子侄辈都在做生意,这打谷机非但能给麦子脱粒,还能给稻谷脱粒,如果能贩卖到中原甚至南方,必然能大赚一笔。” “晚之果真是我大陈的栋梁之才,竟能研发出这等器械,真真造福百姓之举,但酒香也怕巷子深,只要你我通力合作,将此物推广开来,那才真正惠及万民。” 原来想道德绑架白嫖我专利,刘宴恍然大悟,于是他不动声色地捅了捅身前的拓跋青雀。 他是读书人,又是同僚,对方摆出家国大义,这个时候就要拓跋青雀出面了,因为她不是汉人。 “典史大人,我家阿郎为了研发打谷机,可谓不眠不休,而且还费尽心机邀请了沈侗溪沈大人过来协助,你们汉人有句话叫什么,就是那个吐血那个……” “呕心沥血。”康满谦仍旧笑眯眯地。 “对对,就是呕心沥血,我家阿郎呕心沥血搞出这打谷机,典史大人既然诚心做买卖,不知道我们能分多少?” 康满谦也并不觉得市侩,而是露出欣赏的目光:“韩城夫人就是直率,那老夫就有话直说了。” “青虎堡这边教我们的匠人师傅做滚筒,我们的工坊会制作成品贩售到周边地域,至于中原和江南等地,我们打算让匠人师傅过去传授技术,以此来赚钱,青虎堡这边除了教授我们的匠人,其他什么都不必再付出……” “酬金方面,往后所取得的所有收益,我康家都会分润一成给青虎堡。” “才一成?”拓跋青雀可不是好糊弄的,这些天来,他们真真切切看到了打谷机的成效,其他砦子也是同样的反馈。 康满谦呵呵一笑:“是这样的,灵武这样的西北地区,农耕落后,说不得中原和江南会有同样或者类似的农具,打谷机未必能获得他们的认可,推广也有可能受阻甚至根本就是无用之物,这个风险不得不考虑的……” “若觉得无用,典史又何必来买……”拓跋青雀是个耿直女子,也不拐弯抹角。 康满谦笑容不变,但眼缝中透出一道锋锐光芒。 “韩城夫人这么直,那老夫也直话直说,之所以给一成,是出于对晚之的尊敬,也期待晚之后续还能造出更新奇更有用的东西来,说白了,这一成收益是为了与晚之结交香火情。” “我康家的产业虽然不大,但匠人师傅可都是老行家,这滚筒就算不来青虎堡学,琢磨个把月也能仿造出来,我何必花这个冤枉钱?” 这番话可就太强势了,拓跋青雀峨眉微蹙,气恼道:“这跟强抢又有什么区别?” 康满谦摇头,正色道:“这可不是抢,我康家是正儿八经花钱买了你们的打谷机,就好像你去酒楼吃饭喝酒,若你能从菜色之中吃出大厨的秘方,回家照着做,那也算自家本事,如何算是强抢?” 刘宴知道这个时代对知识产权没太大的敬畏,康满谦只是从单纯的商业角度来考虑,是为了结交刘宴,以期能够获取后续发明的优先交易权。 拓跋青雀知道讲道理是讲不过汉人的,当即摇头:“不行,一成太少了,你们要自己琢磨就自己琢磨去,我这两天就让青虎堡的人四处卖技术,总比你给的一成要赚!” 拓跋青雀这是现学现卖,反将了康满谦一军,后者也是哭笑不得:“韩城夫人果然聪明,不做生意实在可惜了,这样吧,我可以给两成分润,再加一点添头。” “什么添头?” “你们不是炸窑了么,眼看着快到摊派的期限了,我可以帮你们解决摊派的问题,不需要你们承担这一千斤上等炭的摊派,怎么样?” 第32章 谁也不靠 虽然时间有些紧迫,但刘宴还是有着自信,能够在期限内完成摊派。 且不论这个摊派合不合理,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现实就是不完成摊派青虎堡就要遭罪,目前还没有足够的能力改变现状,那就只能暂时接受。 “典史的好意青虎堡领了,不过刘某有信心能够完成摊派,就不劳烦典史费心了。” 康满谦不笑了:“这我就想不通了,不用负担一千斤木炭那是求不来的好处,为何不要?” 刘宴之所以想烧炭,其实是想继续土窑的研究,这个土窑是科技树的核心,涉及到了耐火砖的研究,以及往后的冶炼等等。 烧炭只是第一步,这是循序渐进的一个实验过程,横竖都要去做的,木炭迟早要烧,还不如换点别的好处。 “我想自己烧,说不定会有意外的收获。”刘宴也不多解释。 康满谦终于皱起眉头来,朝拓跋青雀说:“韩城夫人,我有些公事与晚之贤侄谈一谈,你能不能回避片刻?” 这个借口极其正当,既然是谈公事,拓跋青雀没理由留下来旁听,看了看刘宴,拓跋青雀也只好退了出去。 刘宴其实早就有些警觉,如果只是为了打谷机滚筒,康满谦根本没必要亲自过来,看来是时候揭晓答案了。 “咱们也就明人不说暗话了,知县对你青虎堡的摊派超乎寻常,并不合理,这是明摆着的滥用公权欺压百姓,晚之你就没想过?” “原来想对付顾兰亭!”刘宴瞬间就懂了。 流水的县官,铁打的胥吏,对于那些想要改变地方势力格局,触动地方乡绅阶级利益的县官,胥吏们只剩下最后一个选择,那就是将县官挤走。 顾兰亭出身集英殿,是文官清贵,做事思考都比较理想化,与务实势利的地方集团之间,爆发矛盾也就情理之中。 刘宴不知道顾兰亭具体做了些什么,但康满谦的意思很明确,他想要借刀杀人,把刘宴当枪使。 只要刘宴出头举告顾兰亭利用摊派来欺压百姓,康满谦就能利用这一点来大做文章。 其实根本不需要刘宴做些甚么,他只要点燃这颗小火苗,康满谦为代表的地方集团,就能燃起熊熊大火,将顾兰亭烧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我明白典史的意思,不过这个事我就不掺和了。” 康满谦意味深长地盯着刘宴,前倾了身子:“晚之可要想明白,他顾兰亭三年期满就会离任,但你不一样,你只能背着圣上的丹书铁券,永远生活在灵武这个地方,往后该依靠谁,你还看不清楚么?” 刘宴呵呵一笑:“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这世道还是自己最可靠,若非我做出打谷机,典史也不会瞧上我刘宴这么个软蛋不是?” 康满谦微眯双眸,变得犀利起来:“所以你刘宴认为不靠我康家,也能在灵武站稳脚根?” 他也不再假惺惺称呼刘宴的表字,颇有些原形毕露的意思。 刘宴也不与他争吵:“典史若没别的事,刘某要去忙了。” 康满谦面色愠怒,但也不好发作,仍旧耐心道:“我给你几天时间好好想想,若是想通了,便来找老夫。” 撂下这话,康满谦悻悻而去。 沈侗溪从后头走了出来:“晚之,这可不是明智之举,康满谦虽然只是个典史,却是本土势力的执牛耳者,他康家在西北经营了几代人,与西夏方面也有联络的……” “旁的不说,原先的灵武瓦市,正是他康家在把持,如今朝廷取缔了瓦市,但康家仍旧控制着这个市场,单凭这一条,连玄武营都不敢得罪康家的……” 沈侗溪在西北生活的时间比刘宴更长,所以对大局也看得更清楚,在他看来,刘宴拒绝了康满谦的拉拢,无异于自寻死路。 刘宴却并不这么认为:“康满谦眼里只有利益,没有人情,就算我依附他,也只能让他吸血,这又是何必?” “但需求决定市场,市场决定话语权,谁拥有了市场,谁就拥有话语权,正如沈先生所说,本土集团控制着瓦市,控制着市场,但需求关系却不是他们能决定的。” “他们或许能满足这个时代的需求关系,这也正是他们控制市场的底气所在,可科技才是第一生产力,当新的产物出现之后,会给需求关系带来极大的满足,冲击旧市场,那个时候,谁掌握科技生产力,谁就是王!” 刘宴不奢求沈侗溪能听懂他的理论,但从沈侗溪惊愕的表情来看,这位前任太子中允该是听懂了的。 作为太子的幕僚,他曾负责教授太子,对政治经济等等的认知,都是高人一筹的,刘宴的话,无异于打开了他的新世界。 这个时代的官场,党争异常激烈,但很多人都沉溺于这些争斗之中,而无法看到真正的本质,也就是政治经济的规律。 即便现在的刘宴,回到朝堂的话,不出十天半个月就会被那些老狐狸撕咬得皮开肉绽,但这些政治经济规律,却是后世从历史发展中总结出来的公理,是无数朝代更迭做过验证的。 “好了,我们该去搭窑烧炭了,只有脚踏实地做好自己的事,才能应对往后的麻烦呢。” 刘宴反倒轻松起来,因为经过这一番交锋,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些,让他坚定了发展自己势力的决心,说不定有一天,他真的能成为刚才所说的那个“王”! 沈侗溪也意味深长地轻叹了一声:“这就是官家御赐丹书铁券的刘宴刘晚之么?” 刘宴可不管这些,康满谦有一句话说得很对,留给他刘宴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与沈侗溪来到了河边,勘察了地形,为建造水车选址。 沈侗溪在这方面是专家,刘宴也趁机向他求教,两人也算是相得益彰。 不过这样多少有些临时抱佛脚的意思,但刘宴却不紧不慢,这也让沈侗溪“皇帝不急太监急”,选定了之后,沈侗溪就开始着手建造水车。 但问题来了,青虎堡的人力资源极其匮乏,青壮几乎死绝,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时间紧,任务重,人手又不够,如果不想想法子,根本就不可能在期限之内完成任务。 刘宴自然看得清这一点,沈侗溪在忙活水车的时候,他刘宴也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是时候从根本上改变,甚至逆转这个状况了。 第33章 龟仙人一号 既然拒绝了康满谦,青虎堡就必须支棱起来,否则四面树敌的情况下,刘宴根本支撑不了多久。 也无二话,刘宴拿了竹子改成的“洛阳铲”,跟着沈侗溪就上山勘察粘土去了。 青虎堡周遭一马平川,得天独厚的地形才使得他们拥有草场和麦田,想要寻找粘土并不容易,眼看天快黑了,他们只能无功而返。 令刘宴想不到的是,居然还能有个意外收获。 老黑来了。 他的手臂烧伤,短期内是没法劳作,所以就过来,想着能帮刘宴简单培训一些窑工,也不求他们懂什么技术,一些烧窑的基本常识该知道,老黑在一旁盯着,工人们也有个指点。 非但如此,因为土窑被炸掉了,留在桃之砦的那些砖坯也是无用,钱致翁干脆让人一并送了过来,也算是保住了他与刘宴的香火情。 满满两牛车的砖坯,桃之砦的车夫帮忙卸下来就回去了,青虎堡的农妇们经过了一天的劳作,已经精疲力尽,打算明日再搬运这些砖坯。 对于老黑的到来,刘宴自是开心的,让人将他安顿了下来,自己却带着沈侗溪来到了铁匠铺。 “沈先生……” “晚之啊,咱们也算是同甘苦的人,往后就平辈论交,我比你虚长几岁,若是不介意,就叫我一声阿兄。” 刘宴也不客套,毕竟沈侗溪可是他的首席助手,能拉近关系自是最好。 “是,沈兄,想必你也看到了,青虎堡人力严重不足,我这里有个图纸,想让沈兄帮着参详一二。” 刘宴也无二话,将图纸取出来,摊开于桌面上。 沈侗溪略略扫了一眼,也有些愕然:“这是鞍具?模样有些古怪,设计并不合理……” 刘宴的图纸是用削尖的炭笔画成的,虽然细节不算太好,但好歹有个样子。 “这不是鞍具,是简易版的背包式无动力机械外骨骼,也可以说是搬砖神器。” “什么外骨骼?搬砖神器?”沈侗溪纠结这新鲜名词的同时,更让他惊愕的是,刘宴分明想让人套上鞍具,这是把人当成牛马来用! 其实刘宴的想法很单纯,青虎堡人力不足也就算了,仅剩的劳动力都是些老弱病残,但时间紧任务重,想要完成任务,就必须制造辅助性的工具。 劳动人民的智慧是难以想象的,就像黄山等名山大岳的挑山工,除了扁担绳索,他们会带着一根棍子,这根棍子利用力矩等原理,能将一只肩膀的重量分摊到两只肩膀上,更加的省力,四川等地也叫“打处”。 而有些地方的挑山工除了这些,还会带上一根特殊的木撑,木撑其实就是一根棍子,但一头顶着三角杈或者一小块木板子,木撑能支撑他们背负的货物,使得他们能站着休息。 以现在的条件和水平,刘宴做不出太精细的外骨骼,但做一些简易工具,来减轻搬运的压力还是能做到的。 “咱们现在一个人掰开两个来用,必须节省每一分力气,有了这个,能将他们的劳力发挥到最极致,甚至能让常年不能劳作的人,重新做些力所能及的工作!” 或许沈侗溪认为,给人类套上所谓的“鞍具”,有些践踏尊严,但刘宴看来,这只是工具,使用工具是人类智慧的体现。 刘宴也不多解释,沈侗溪到底是没能经受诱惑,两人开始在铁匠铺里忙活起来。 刘宴并没有好高骛远,照着设计,必须有个坚硬的背负式背板,然后通过束带以及力臂等等,将重量分摊,减轻身体的负担。 在现有条件下,刘宴也算是物尽其用,背板使用的是党项人的小圆盾,束带则用勒马的革带,只有力臂是需要大改,用了木料做了手拐,有点像武术器械里的t型“拐子”。 两人忙活到天亮,总算是搞出了两副成品来。 “去试试!” 青虎堡的人都是日出而作,习惯了早起,听说姑爷又搞出新玩意儿来,孩子们比大人还要开心,纷纷聚拢了过来。 刘宴将简易外骨骼背了起来,勒紧了束带,将拐子力臂绑缚在手臂上,孩子们顿时笑了起来。 “姑爷变成了大乌龟!大乌龟!哈哈哈!” 因为背板用的党项人的小圆盾,看起来自是有些怪异,刘宴却不以为然:“不是乌龟,是龟仙人,穿上这个,就能变得力大无穷!” 虽然只是随口一说,但刘宴却找到了灵感,这东西就叫“龟仙人一号”,以后科技树发展起来,说不定还有二号三号四号! 刘宴走到砖坯前,将砖坯整齐堆叠在一块木板上,约莫叠了十来块,一块红砖大概有个三五斤重,对于工地上的大哥们来说,这点重量或许不算什么,但刘宴是个书生,这已经是极限了。 再者,肩扛一个西瓜不会很重,但如果双手平举捧着一个西瓜,估计坚持不了几秒,这就是力矩的作用。 刘宴也无二话,走到前头来,蹲下去就用力去搬,身上的勒带嘎嘎作响,他竟是轻而易举搬了起来! “这……这怎么可能!” 砦子里的人其实都在等着看笑话,因为谁都知道姑爷是汉家读书郎,手无缚鸡之力,没想到他竟然能搬起这么多砖! 拓跋青雀更是惊讶,因为她正是考虑到农妇们劳作了一天,所以昨天才没有搬运这些砖坯,她自己也试过这些砖坯的重量。 砖坯没有经过烧制,比成品砖要重很多,刘宴此时一个人就搬起了几十斤的重量。 成就感充斥着刘宴的胸膛,他整个人都欢欣起来,但仍旧不满足,又在原基础上加了几块砖。 “起!” 刘宴非但成功搬起,还尝试着走了一段,竟是轻松自如,直到“啪”一声脆响,束带承受不住重量,突然断裂,砖坯撒落一地。 沈侗溪是万万没想到,这些材料简单组合起来,竟能产生这样的效果,如果精心去设计和打造,说不定刘宴真能让人拥有无穷的神力! 虽然他擅长制器,也沉迷于制器,对力学原理也有所了解,甚至比绝大部分人都了解,但在他看来,这些道理都是非常玄奥的。 所以他们制造的机关也是越复杂越高深威力就越大,但刘宴似乎反其道而行,用最简单的材料和搭配,取得了最令人惊讶的效果! 起初他还有些动摇,可当他看到这件产品,他心中已经坚定了想法,他必须跟着刘宴,天知道他以后还会搞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发明创造! 第34章 重获新生 “我……我也能试试么?”韩赏终于忍不住站了出来。 父兄战死,他的手脚筋全被挑断,成了废人一个,但也意志消沉,再不过问砦子里的事,直到刘宴今日让他看到了希望。 “叔叔……”拓跋青雀也满目感慨,竟有些眼泛泪花。 灵武这地方在边境线上,历史上有过好几次变迁,青虎堡原本是西夏氏族,赏姓,后来被收复了,就着谐音改了韩姓,几次反复,最后固定下来成了韩姓。 但老堡主没有数典忘祖,所以给次子取了韩赏这个名字。 刘宴对韩赏没有太多了解,只是闺房之中听拓跋青雀说起过,毕竟是韩氏一族的血脉。 “当然可以。”刘宴拿起另外一具成品,细心地给韩赏穿戴起来。 韩赏很是激动,整个人都有些颤抖,其他人也同样紧张起来,因为如果龟仙人一号能让韩赏这样的废人也能干活,那可就是真正的神器了! “不要想着搬,而是想着撬,就像你用一个长的撬杆去撬动一块巨石一样,是这样的感觉,切记了。” 刘宴贴心地提醒着韩赏,也是生怕他会大失所望,这玩意儿其实就是将拐子当成了撬杆,拐子沉重的时候,卡榫会卡在背后的圆盾背板上,说白了就是用背部来承担手部的重量。 用先前那个例子,原本你是双手捧着一个大西瓜,此时却通过吊带或者力臂,支撑你的双手,分担了重量,就像背着一个大西瓜那么轻松。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在了韩赏的身上,包括躲在一旁的李克也。 没错,就是雄武军的左虞侯李克也。 他不明白刘宴哪来的信心,认为他一定会来青虎堡找刘宴,但到底是禁不住好奇心,点燃了刘宴带给他的泥炭。 这泥炭果真不是一般的泥炭,无烟也就算了,竟是出奇的高温,丢到炼铁炉里试了一试,李克也总算知道这是绝顶的好东西! 有了刘宴提供的这种泥炭,就能提供更高的温度和足够的热量,能去除铁坯中的杂质,练出精铁精钢,锻造出最坚硬最锋利的刀刃! 天微微亮他就开始出发,想着天亮正好抵达青虎堡,也能展现自己的诚意。 让他没想到的是,正好撞见刘宴在试验龟仙人一号。 当刘宴搬起那一大叠砖坯之时,他整个人如遭雷击,此时的刘宴就像满身散发金光的仙人一样。 韩赏终究是搬起了砖坯,这个消沉了整整两年的男人,噗咚跪下,仰望天空,抬起自己的手,哭得一塌糊涂。 没有人比他更渴望力量,所以当他重新获得力量的时候,就好像一个太监重新长出了命根子,那种欣喜感和久违的掌控感,是没人能体会的。 欢欣感如狂风暴雨一般冲击着他的心灵,他甚至想要去亲吻刘宴的脚掌。 韩赏用方言大声呼喊,虽然不明白他的意思,但刘宴能感受到他重获新生的喜悦。 周围的人全都感动得哭了出来,此时他们对刘宴这个汉家姑爷,就更是崇敬到五体投地。 他们纷纷上前来,都想尝试一下这个新鲜的乌龟壳子。 刘宴耐心地教他们如何使用,而后朝沈侗溪说道:“沈兄,有个事必须麻烦你。” “且说。”沈侗溪从激动的情绪之中抽离出来。 “我希望你能加一些部件进去,越复杂越好。” “这还不是极限?” “不不不,不是为了增强性能,而是为了增强保密性。” “保密性?” “正是。” 刘宴继续解释道:“就像打谷机和掠子一样,虽然简单有效,但没法保密,只要拆解开来,谁都能偷走技术。” “但从龟仙人一号开始,我希望做个改变,让你做些迷惑性的改造,虽然会加入无用的累赘,但却增强保密性,不容易被人盗取技术。” 沈侗溪明白了刘宴的意思,不由得佩服刘宴的心思。 “尽力而为。” 虽然看似简单,但沈侗溪明白刘宴付出了多少精力和心血,大道至简,越是简单的东西,想要有用,设计起来就越是费心费力。 所以他很理解刘宴的意图和动机,只有成功保护专利,才能形成垄断,才能获取更大的利益。 否则往后每次造出新东西,不出十天半月全都推广开来,刘宴靠什么走在前头,靠什么获取收益? “二位先生,我……我老黑算是白活了这半辈子,往后能不能让我追随二位?” 老黑本来只是过来帮忙,可当他看到这样东西,也没法再淡定了。 他是桃之砦的技术型人才,他当了大半辈子的木匠和铁匠,自认为在西北地区也算是一号人物。 可遇见了沈侗溪之后,他知道自己还有很多东西要学,遇到了刘宴,他连学生的资格都没有了。 如果说沈侗溪让他看到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那么刘宴则让他看到了人类也可以拥有扭转乾坤的力量! “这……钱堡主怕是不会放你走……”虽然老黑是个不错的匠人,非常实用,他的经验也足够丰富,正是刘宴和沈侗溪所欠缺的,但他毕竟是钱致翁的爱将。 老黑却摇头道:“我是自由之身,想去哪里便去哪里,而且堡主会体谅小老儿的心思的……” 刘宴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一道光,一道渴求知识的光,于是他伸出手来:“那么,青虎堡欢迎你。” 老黑没见过握手礼,自然不懂正确回应,只是伸手出去与刘宴击掌,算是约定。 刘宴也回过神来,讪讪一笑。 此时听得身后传来李克也的声音:“不知道探花郎欢不欢迎老夫?” “你还真来了?”沈侗溪没想到李克也果真寻了过来。 刘宴呵呵一笑:“来者是客,只要是朋友,我青虎堡都欢迎的。” 李克也并无拐弯抹角,朝刘宴说道:“那么咱们就先聊一聊昨天送来的泥炭吧?” “那不是泥炭,是焦炭,看来虞侯是试用过了,那就聊聊吧。” 刘宴做了个请的姿势,李克也将随从留在了外面,径直走进了青虎堡。 看着李克也压抑不住的欣喜,刘宴知道,自己终于要迈出第一步了。 第35章 我教你啊 李克也的眼光和格局比钱致翁要深远太多了,与这样的人谈话还是比较轻松的。 但越是睿智之人,对事物越是抱有质疑,李克也很怀疑这些东西是否真的是刘宴的创意。 即便沈侗溪从旁证明,李克也仍旧保持着质疑的态度。 他曾经是修内司的长官,对朝堂上发生的事情实在太了解,大家都是失意之人,都是因为那场朝议而被贬到穷山恶水来的。 他也听说刘宴投井自尽的事,毕竟那已经成了一时的热门话题,但他是个工匠,并不相信刘宴因祸得福就幡然开窍。 据说西域有些转世灵童,觉醒了前世记忆之后,会突然获得难以想象的学识和神通。 但刘宴读的是我汉家圣贤书,可不是什么转世灵童。 不过质疑归质疑,事实就摆在眼前,李克也便也只能将质疑按捺于心底。 “我想要你说的那个焦炭的制作之法,你想要的是什么?”李克也是曾经的监作,有多少大工程是他一言以决的,所以说话做事从不拖泥带水,也不搞那些讨价还价的伎俩。 刘宴同样不客气:“想必虞侯也听说了我跟曹镔之间的过节,其实也不算过节,我只是仗义执言,路见不平罢了,虞侯想来该知道内情的……” 李克也在军中的地位比较特殊,但他专注于制造军器,对这些事却是从不感兴趣的。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你跟曹镔是一回事,我跟你是一回事,并不冲突。” 刘宴摇头道:“我还有很多创意需要实践,有很多新奇之物要去制造,但如果曹镔放不过我,三天两头来寻衅滋事,我根本没法去完成,所以需要你保护我,保护青虎堡。” “这代价太大了,曹镔虽然只是都头,但是个无双猛将,便是都虞侯对他都留有三分尊重,我不能为了你而与他结怨……” 李克也沉思了片刻,给出了这么个答案。 他有话直说,刘宴也很欣赏,这种事若不是你情我愿,根本就没有效果。 “也好,那这桩买卖就做不成了,我送虞侯出去吧。” 刘宴可不希望再发生炸窑这种事,现在只是研究土窑,如果往后研究火药之类的玩意儿,再让人破坏,造成的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 李克也是个专心做事的,从不参与党争是他的宗旨,唯有这样才能专注于匠器之道,但也因为沉迷匠道而无法自拔,才更能体会到焦炭的价值与诱惑。 “存中,你该知道我从不参与争斗,我只是个纯粹的匠人,这焦炭交给我,总比留在青虎堡要强,我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创造出最大的价值。” 沈侗溪苦笑一声:“李兄你的眼界还是太窄了,炼制焦炭只是第一步,想来你也看到外头的红砖了,那红砖很是耐火,而且晚之能煅烧出更加耐火的砖,你该明白耐火砖对冶炼有什么意义吧?更遑论晚之还想要制造更高深的东西……”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你在京都之时,能安心营造,是因为有圣上给你做后盾,到了地方,你想要洁身自好是不能够的了……” 李克也本想让沈侗溪帮自己说情,可很明显,沈侗溪已经跟刘宴穿同一条裤子了。 “且稍等。” 李克也是雷厉风行之人,也无二话,走了出去,与随从交谈了一番,很快又折返了回来。 “我简单了解了一下事情原委,曹镔此人睚眦必报,往后怕是不容易,让我留下来吧,一来是为了学习,二来希望曹镔能给我这个面子。” 刘宴松了一口气,有李克也在这里,曹镔自是不可能再派人来搞破坏了。 “你放心,我会让人把物资用度都送过来,不会占你青虎堡的便宜。” 见得刘宴迟疑了这片刻,李克也生怕刘宴反悔,赶忙又补充了一句,这是要自带干粮来给刘宴当保镖了。 “哪里话,青虎堡没什么好东西,粗茶淡饭的,虞侯能吃得惯就好。” “那我们可以开始了?”李克也有些急不可耐,刘宴和沈侗溪相视一笑,将图纸都取了出来。 通过讲解,李克也明白了整个设计流程,主动请缨道:“这个水车水橐和土窑交给我吧,这个我熟。” 身为修内司的主官,这点事情还难不倒李克也,毕竟是修建王城的人,甚至有些杀鸡用牛刀。 刘宴也是求之不得,时间紧迫,当即也就开始了工作。 虽然已经见识过一次,但当这些老弱病残穿戴龟仙人一号,热火朝天地搬运物资之时,李克也终究忍不住感慨。 “三国时诸葛孔明制造木牛流马,载一岁粮,约莫四百斤,特行者数十里,群行者三十里,堪称神鬼之术,如今你刘晚之只是用了些皮毛棍棒,竟造出这么个器具,怕是要比较孔明也不遑多让了……” “虞侯说的哪里话,折煞刘某人,只是雕虫小技,不值一哂的。” 正说话间,拓跋青雀从外头进来,朝刘宴说:“顾知县来了……” 刘宴给二人拱了拱手,告辞而去,见得顾兰亭坐在茶厅里,脸色阴沉。 “听说你炸窑了?”顾兰亭直言不讳。 “只是小意外,已经开始赶工了,完成摊派应该不成问题。” 顾兰亭气恼起来:“晚之啊,难道你还看不清楚么?之所以给你这么重的摊派,是为了激起你的斗志,更是为了让你远离青虎堡这个是非之地,本官的一番苦心,你能体谅么?” 轻叹一声,他揉了揉脸:“我顾兰亭对你难道还不够仁至义尽么?” 刘宴也有些感动:“卑职都知道,但有件事也想让县尊知道,如果县尊想要激起我的斗志,那就不必了,因为刘宴已经醒了。” “既然醒了,就该聪明点,周奇这样的小人物不足为惧,可曹镔这样的人,不是随便能招惹的,为何一定要留在青虎堡?” “你好歹是个探花郎,只要重振旗鼓,什么女人没有?就算留在灵武,本土乡绅和士大夫家族,谁不想把女儿嫁给你?为何执着于韩城夫人?” 刘宴眯着眼睛笑了起来:“因为她已经是我刘某人的妻子,而且,我喜欢这个地方……” 顾兰亭顿时语塞了。 “你,简直执迷不悟!” 第36章 多多益善 顾兰亭虽然是个外来县官,但对官场矛盾一清二楚,打从新官上任,他就感受到了本土官场的倾轧压力。 他也并非任人拿捏之辈,固然有着自家的眼线耳目,所以当他得知刘宴拒绝了与康满谦联手赶走自己的提议之后,心里还是颇感欣慰的。 毕竟康家在本地的势力实在太大,其他产业暂且不说,单说康家把持着旧瓦市,几乎掌控着本土经济的命脉这一条,就足够令他头疼,更足够令人忌惮。 可刘宴并没有被吓倒,而是坚定地站在了他顾兰亭这一边,或者即便保持中立,也是对顾兰亭有利的。 单凭这点,顾兰亭不得不苦口婆心将刘宴拉出“青虎堡”这个火坑。 然而刘宴似乎有些不识时务。 “刘宴!难道你还不明白么?你可知道朝廷为何没有封赏韩赏,而是封了拓跋青雀为韩城夫人?又为何一定要让她嫁给汉人官员?” 面对执迷不悟的刘宴,顾兰亭不得不替他分析一下局势,以免刘宴看不到全局。 刘宴的原主人并非官场雏儿,他只是太过耿直,太过理想化罢了,但他也给刘宴留下了弥足珍贵的记忆。 照着党项这边的婚俗,为了保护家族产业,他们会采取兄终弟及等等奇葩的婚配方式。 隋唐以来,这地方盛行收继婚制,允许娶庶母、伯叔母、兄嫂、子弟妇等等,只要不娶同姓就没事。 就拿青虎堡来举例子,堡主和少堡主等第一继承人去世之后,为了家产不落入外人手里,韩赏这样的小叔子,就能够名正言顺通过娶嫂子拓跋青雀为妻,让青虎堡继续姓韩,而不至于落入外姓之手。 在其他砦子,甚至有更过分的做法,儿子会娶父亲的小妾等等都是常见之事,都是为了保护资源不外流。 朝廷封赏韩城夫人,并让她嫁给汉人官员,分明是为了将青虎堡夺取过来,因为青虎堡就在灵武县城近郊,地理位置实在太过敏感。 历史进程之中,灵武县从大陈朝的版图中被西夏人夺走,都因为青虎堡率先举旗,这也是灵州一役为何青虎堡青壮男丁死绝的原因之一。 明白了这些,顾兰亭为何要劝阻刘宴,也就很清楚了。 刘宴笑了起来,朝顾兰亭说:“我也是汉人官员,青虎堡在我手里,不正合上头的意思么?” 这是明着抬杠了,上头其实更倾向于曹镔这样的人来掌控青虎堡,如此一来,青虎堡就在军方的掌控之下。 因为曹镔也是个硬骨头,而且是那种悍不畏死的人,青虎堡的人可以战死到最后一人,曹镔同样可以为了守卫灵武县治而战死到最后一人。 相比之下,刘宴这样的软蛋连给曹镔提鞋都不配。 顾兰亭正色告诫道:“我知道你都清楚其中利害,如果你执意如此,那就要做好心理准备,不仅仅是曹镔对青虎堡势在必得,所有人都会帮他达成这个目标,青虎堡已经是曹镔的囊中之物。” 刘宴也认真起来:“那么我也可以告诉县尊,咱们拭目以待吧。” 顾兰亭摇头叹息道:“你还是拎不清啊……” “哈哈哈,若我拎得清,就不会被贬到这里来了。”刘宴也不跟他争辩。 苦笑一声,顾兰亭说道:“摊派完成之前,你就安心留在青虎堡吧,什么时候想通了再回县衙,我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了。” 先前斩钉截铁,如果刘宴不点卯签押就要革职的顾兰亭,此时却松了口,刘宴知道这是顾兰亭的极限了。 “那就谢谢县尊了。” 送走了顾兰亭,刘宴也沉思了起来。 战略上虽然藐视敌人,但战术上必须重视敌人。 曹镔夺取青虎堡这是大势所趋,是大战略上的决定,听起来是不可逆转,但这只是他们认为的大局势。 在刘宴看来,一旦科技树发展起来,大局势的走向只会掌控在他刘宴的手里,届时青虎堡会成为必争之地,但不再是人人想争夺的地方,而是人人敬畏的制造中心! 但他必须提速,否则真如顾兰亭所言,还没发展起来,就会落入曹镔手里了。 想到这里,刘宴又找到了沈侗溪和李克也,朝后者说道:“虽然有了龟仙人一号,但人手终究不够,虞侯能不能发动匠器营的军匠过来?” 李克也眉头微皱,果断摇头:“我留在这里已经是极限,是豁出了老脸不要,如果调动军匠,曹镔是不可能让步的。” 沈侗溪想了想,朝刘宴道:“我去桃之砦走一趟吧……” 虽然如此说,但刘宴并不抱太大的希望,因为桃之砦也要秋收,也要谋生计,不可能将人力资源让给青虎堡。 “不用去了,我知道去哪里找人手。”韩赏走了过来,朝刘宴三人行了一礼。 若不是成了残疾,韩赏可以说是青虎堡年轻一辈中最具领袖气质和才干的一人了。 如今刘宴让他重获新生,也激发了他的斗志。 “愿闻其详。”刘宴回了一礼,韩赏点头,回答说:“眼看要入冬,裟罗畏吾人会南下,每年他们会选择一处地方,我与他们的首领有交情,可以让他们来青虎堡过冬。” “裟罗畏吾人?那不就是黄头回胡么?”沈侗溪有些惊异之色,刘宴搜索了原主的记忆,却没有半点关于这个民族的信息。 “什么黄头回胡?” 沈侗溪解释说:“黄头回胡是甘州回胡的血脉分支,因黄发鬼面而得名,在贺兰山下养马,他们的马匹高大健壮,堪比汗血宝马,不过此族野蛮彪悍,骁勇善战,茹毛饮血,不通教化,怕是很难管束……” 韩赏赧然道:“我与他们的族女有婚约,只是因为灵州一役所以没能过门成亲,如果以此为由,应该能说服他们来青虎堡的……” 原来也是少数民族同胞,那没事了。 “那就劳烦韩兄去跑一趟吧……”刘宴心里很清楚,生活水平越低,对新鲜事物的需求就越大,像这样的游牧民族,一口铁锅就能将他们收得服服帖帖,更遑论刘宴还在开发当中的诸多点子了。 韩赏却摇头道:“需是你与我同去,我只是个废人……黄头回胡以智者为尊,你……你比我聪明……” 刘宴倒是有些讶异,本以为这么原始的族群,应该以强者为尊才对,没想到竟如此崇拜聪明人。 一旁的沈侗溪也一脸坏笑道:“我听说黄头回胡凡有女子,先荐智者,而后敢适应人,女子先献身给智者,之后再出嫁他人,晚之你可有艳福了……” 刘宴:“……” 居然还有这等事? 第37章 穿越客的优势在哪里 黄头回胡的部落如今停驻在贺兰山东麓的银川平原边上,一个来回只怕也要几天,刘宴也没法耽搁,收拾了一番,给县衙去了一封信,就跟着韩赏出发了。 拓跋青雀倒是想跟着去,但青虎堡必须有人坐镇,即便他再不放心,再舍不得,也只能眼巴巴盼着刘宴早点回来了。 “他叫赵小戟,跟了我很多年,信得过,让他跟着去,好歹有个照应。” 李克也是真心替刘宴着想,倒也不是信不过韩赏,而是旅途上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凶险,有个军人保护着,总归让人安心。 想来他们都是一样的心思,觉着刘宴一个文弱书生,真到了野外,只怕活不过三五天。 在现世之时,刘宴比较宅,再加上没有走出校园,也不喜欢参加社会实践,不像其他同学回去参加徒步或者野营之类的,野外生存技能点负分,赵小戟的加入也让他有了依靠。 也不多等,趁着天色尚早,三人就这么出发了。 到了外头刘宴才叫苦不迭,虽然能骑马,但他很快就感受到了骑马的痛苦。 虽然只是慢行,但大腿很快就火辣辣地疼,就好像新生的皮肤在砂纸上不断摩擦一样。 晚上在一处山坡避风处歇息,虽然生了火堆,但蚊虫蚂蚁不断侵扰,刘宴甚至还被一条黑色的大毛虫给蛰了一身包。 亏得韩赏找来了薄荷叶子,让刘宴嚼碎了抹在身上,这才算是缓解了痛苦。 第二日的下午,总算是进入到了贺兰山东麓地界,前面的旅途都是一马平川,毕竟是银川平原,可到了东麓就是山地的地形,只能牵马前行。 七八月正是贺兰山的雨季,到了晚上,暴雨突如其来,虽然他们挑选了高地来宿营,但山洪暴发,他们只能披着蓑衣站了一夜。 第三天的时候刘宴已经有些撑不住了,整个人被掏空了一般,虽然没有头疼脑热,但整个人都软弱无力。 更要命的是,前面的山谷竟严重积水,就像一大片连绵的沼泽,泥泞中前行,每走一步都要用手把腿从泥里拔出来。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方突然传来吆喝声,眯着眼睛,伸长了视线,刘宴发现雾蒙蒙之中,竟有一支马队被困在了泥塘之中。 “我过去看看。”韩赏朝赵小戟使了个眼色,后者也从马背的甲包里抽出了腰刀,佩在腰间,手握刀柄。 毕竟这荒山野岭的,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感也就随之消亡了。 韩赏很快就回来,朝刘宴说:“是裟罗畏吾人的马队,去关中做生意回来,牛车陷泥塘里走不动了。” 韩赏毕竟有个相好的在部落里,所以从不称呼他们为黄头回胡。 “去看看。” 刘宴艰难走了过来,就见得两辆大车的车轱辘陷入了泥里,马队的每个人都浑身泥泞,气喘吁吁,拉车的驮马已经累得口吐白沫。 这大车的车轱辘是木头的,很是沉重,陷进去大半个,想要拖出来还真不容易。 “先把车上的货物卸下来吧。”虽然野外生存技能匮乏,但车轮陷入泥里这种场景还是勾起了刘宴的回忆。 在他小的时候,村里的手扶拖拉机经常会陷入泥里,村里没有建造水泥里之前,也经常有外来小车陷入泥地里。 “不行,车上都是盐巴,卸下来会全都泡坏的。”说话的是马队的首领,音色虽然有些粗哑,但蓑衣掩盖不住她丰满鼓胀的好身材,竟是个女子。 “她叫思结白草,是部族里的萨满婆婆。” “婆婆?”对方戴着斗笠,不过下巴尖细,线条明朗,嘴唇丰满红润,脖颈细腻光滑,分明是个年轻女子。 刘宴也顾不得这些,往车上一看,上面盖着厚重的蒲草蓑布,再往下是毡布,第三层是油布,而后才是盐包。 西北地区的矿盐资源应该很丰富才对,但他们却要去关中交易盐巴回来,可见他们并没有开采矿盐的技术,刘宴也暗暗记下这条信息。 “想想其他法子吧。” 既然货物没法卸车,就只能想别的办法。 “找些干草和树枝石头之类的,把坑填了,堆高起来吧。”赵小戟追随李克也多年,鞍前马后的,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当即给出了建议。 思结白草这一支马队也常年行脚,车夫也是老把式,常规法子早就试过了。 “都试过了,没用。” 如果是汽车,办法多得是,只要找一根坚硬粗大的枕木,打横了捆绑在车轮上就行了,但这是古代的马车。 不过也难不倒刘宴,毕竟他这个年纪的人,谁没看过《寻秦记》? 古天乐版的寻秦记里就有这么个桥段,公主的马车陷了,项少龙就是用杠杆原理将车轮撬起来的。 “搬两块大石头垫在后头。” 刘宴一边吩咐,一边去找合用的杠杆。 亏得马队里就有现成的,他们不会用南方的扁担,所以用的都是手臂粗的抬杠,这种抬杠是用硬木做的,两个人能扛起二三百斤的盐包,最是结实。 刘宴力气不够大,只能给马队里的人做个示范。 实践的时候刘宴才发现,项少龙抬马车那一段应该算是个小“bug”,或者说有更省力的方式。 项少龙是杠杆为支点,着力点贴着车轮,用肩膀抬起那根杠杆,但刘宴发现,用垫着的石头做支点,往下压杠杆,力矩更长,也更加省力。 马队里都是精壮的勇士,身强体壮,即便是累了,也能依靠本身的体重将杠杆最大程度往下压。 马夫趁机打马往前拉扯,刘宴又到前头来,喊着号子,把控着节奏,总算是把车子拉出了泥坑。 “赏,他是什么人?”思结白草见得此状,终于是主动问起了刘宴的身份。 韩赏笑着回答说:“他叫刘宴,是灵武县学署的训学先生,也是我们青虎堡的姑爷,他可是世上最聪明的人了。” “最聪明的人?”思结白草稍稍抬起头来,刘宴此时正好回过头,四目相对,刘宴也有些惊呆了。 韩赏口中的萨满婆婆,竟拥有着不输拓跋青雀的美丽容颜,党项人本来就深目高鼻,而思结白草的五官更加立体,与寻常黄头回胡不同,别人都是黄色头发,但她却拥有一头火红的头发! 要命的是,她一点羞怯都没有,直勾勾地盯着刘宴。 难道韩赏说的都是实话,这里的女子最崇拜聪明人,出嫁之前献身聪明人也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第38章 部落冲突 “为什么要让一个娘儿们来当领队?”赵小戟对此很是不解,甚至有些鄙夷。 因为我中原地区都是男主外女主内,江南地区的女子甚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但深谙社会学的刘宴,对此却习以为常。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只有丰衣足食了才有闲功夫去设立礼貌规矩,部落里只有原始的生存压力,女人当男人来用,男人当野人来用,有些原始部落甚至是母系社会,这些都不足为奇。” 思结白草的官话比拓跋青雀还要标准地道,或许这也是最重要的原因之一。 有了马队做向导,他们很快走出了泥塘山谷,终于在下午时分抵达了贺兰山脚下的回胡部族。 他们的毡帐在山脚下延绵,也有人用牛马粪和树枝等搭建了简易窝棚,此时燃着火堆,各家都在烧饭,棚子像着火了一样冒着烟。 马铃声清脆,部落里的孩子们率先奔跑了起来,他们高声欢呼,就像迎接凯旋的英雄,男男女女也都纷纷上前来接应。 刘宴看得真切,听韩赏说他们是养马专业户,但此时只看到一群群的滩羊,也有不少矮壮的驮马,却没见到高头大马。 族人们穿着羊皮短袄,男人们辫发,蓄着胡须,耳戴重环,腰间佩刀,女人们则穿着西亚风格的长袍子,但又是方便劳作的窄袖。 可以看得出来,思结白草在部落中的声望是顶级的,妇人和孩子都来亲吻她的脚,而男人们对他捶胸行礼。 族长胡须都花白了,但身材健硕,声音洪亮,与韩赏大笑着说话,身边一个女子直勾勾地看着韩赏,并未掩饰眼中的喜欢和思念。 “这个部族是野古部和仆骨部联姻,所以两姓都有,这是族长野古拔独。” 韩赏向刘宴介绍,野古拔独不懂官话,全赖韩赏从中翻译,许是说起了刘宴解救马队的事情,野古拔独又与思结白草说话,想来是得到了求证。 刘宴也听不懂这些,韩赏又并非每一句话都翻译,反正不多时野古拔独就带头欢呼起来,将刘宴簇拥着推向了大帐前的火堆。 有人开始从车上卸货,有人奉上了银壶,壶里是酸奶一样的乳白色饮品,有人开始去宰羊。 有个蛮牛也似的部族汉子似乎看上了赵小戟的腰刀,叽里呱啦说着话,又对腰刀指指点点,又摘下了自己的腰刀来。 “他想跟你换,换了刀就是兄弟了。”韩赏的注意力大部分都放在了自己相好的身上,随口翻译了一句。 赵小戟有些尴尬,但还是婉拒道:“这是军刀,上面刻有番号,不能换……” 他抽刀三分,露出了刀刃与刀柄接口处的刻字。 韩赏也是反应过来,顿时变了脸色。 这些少数部族更倾向于西夏,他们与党项走得亲近,大陈朝收复灵州一战,死了不少人,其中可能就有他们的同族,他们对大陈的军士并不喜欢,甚至仇恨。 “别亮出来!”韩赏下意识将刀刃推回去,然而那汉子还是见到了。 他虽然不认得汉子,但对制式军刀还是眼熟的,不抽刀也就罢了,抽出来三分,已经足够他辨认了。 汉子顿时叽里呱啦叫了起来,其他人也都围拢过来,那汉子张开双臂就朝赵小戟扑了过来,韩赏虽然有心劝架,但他到底是手脚无力,哪里拉得开。 赵小戟也来气,两人扭打作一团,拳拳到肉,很快就鲜血横流。 “住手!”刘宴喊了几句,也知道是徒劳,因为汉子们根本听不懂官话。 “白草姑娘,烦请约束一下族人!”见得思结白草冷眼旁观,刘宴忍不住喊了一句,然而她却冷笑一声道:“韩赏说你是最聪明的人,相信你很容易化解这个麻烦,不是么?” 刘宴也是哭笑不得,萨满从来都是部族中的精神领袖,她们才是最聪明的人,刘宴的到来,显然让她感受到了威胁。 刘宴手脚无力,又不懂打架,如今他们扭作一团,分是分不开了。 四处扫视了一番,刘宴快步走到了火堆旁边来,此时一名妇人正在杀好的羊涂抹油脂。 刘宴提起那一罐动物油,哗啦啦就泼在了那汉子的身上,而后从火堆里抽出了一根燃着的柴火来。 那汉子愣了一下,摸了一把,发现身上黏糊糊的,也是勃然大怒,丢下赵小戟就朝刘宴扑了过来。 然而当他看到刘宴手里的柴火,顿时脸色煞白。 动物油脂也是可以燃烧的,古代油灯的燃料就是动物油脂,这是总结出来的生活经验,即便是部族里的人都知道。 那汉子威胁着上前几步,大声叫嚣着,刘宴以静制动,有恃无恐,将柴火往前轻轻挥舞了一下,那汉子也是无可奈何。 野古拔独上前来呵斥了几句,那汉子骂骂咧咧将身上的衣物都脱了下来,抹干净身上的油脂,丢在了地上,一副要再拼命的样子。 “族长说你真的是聪明人,不过他们不喜欢赵小戟,如果你不能服众,不能获得族人的尊敬,晚上他们会把赵小戟杀掉……” 韩赏将野古拔独的话翻译过来,这族长也果真是护短,根本就不分是非对错,当然了,上梁不正下梁歪,也可能族长本身就是这么个想法。 刘宴皱了眉头,将柴火丢回火堆,抹了抹手上的油脂,朝思结白草问说:“我怎么样能获得你们的尊敬?” 刘宴的思路其实是对的,这个民族崇拜智者,但武力又不可获取,想要获得敬意无非武斗和文斗,刘宴当然选择后者。 思结白草是萨满,是部族的精神领袖,这个问题自然是要问她。 不过她并不买账:“你不是最聪明的人么,为什么要来问我?” 刘宴心中飞速寻思,又隐秘地扫视了四周一番,突然有了主意,朝思结白草说。 “刘某人也不敢自夸,不过我读书的时候,经常和同窗好友玩射覆的游戏,不如我们也来玩一玩?” “射覆?是什么游戏?” “射覆嘛,于覆器之下置诸物,令闇射之,简单说就是用碗或者盂之类的器皿盖住一样东西,让我来猜,猜中了就算赢。” 思结白草也有些傻眼:“这怎么可能猜得中,难道你懂得通灵秘术?” 刘宴呵呵一笑:“也不算什么大本事,不过是我汉家人经常玩的酒桌游戏罢了。” “好,如果你真能猜中,别说是族人,我思结白草第一个服气!”在她看来,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第39章 终究是输了 相较于武斗,黄头回胡的族人们似乎更喜欢围观文斗,毕竟他们不缺勇士,缺的是聪明人。 而思结白草作为部族萨满,是他们当中最聪明的人,他们期盼着思结白草能将刘宴这个外来人打得落花流水。 族人们全都围拢了过来,听说了游戏规则之后就更是激动万分,毕竟萨满同样是神通广大的存在。 每当部族的人生病,萨满就会“过阴”,进入到冥界,将病患的魂魄召唤回体内,病人也就痊愈了。 而在他们看来,刘宴的射覆无异于透视之类的特异功能,到了刘宴口中竟然还只是汉家人普普通通的酒桌游戏? 两人面对面坐在一块洁白的羊毛毡上,思结白草找来一个粗粝的陶碗,刘宴也不含糊,当即背过身去。 “好了,你可以射了。” 刘宴:“……” “是射覆,请说全称,不然怪怪的……”刘宴嘴上调侃,但思结白草并不理解这种口嗨,刘宴也自讨没趣。 转过身来,盯着那陶碗,刘宴也认真起来,掐指一算,口中念道:“丙辛相合,落坤为女,值符为首,开门闭合,天柱为形,是为固定,此物必是旧物,当为发饰。” 刘宴也不知道自己念叨的都是什么意思,得益于平时闲来无事就看网络小说,除了最后的答案,剩下的都是他信口胡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族人们听不懂官话,韩赏文化有限,也没法原样翻译,只能翻译了个答案:“他猜是旧发饰!” 刘宴是背对着思结白草的,他自然看不到,但所有人都看到思结白草的动作,也知道里头藏的什么东西。 此时听说旧发饰,顿时哗然,人群炸开了锅一般。 “这不可能!你怎么能做到!”思结白草显然是不信的,她都有些语无伦次了。 然而从刘宴的神态来看,他一脸云淡风轻,显然只不过是小菜一碟。 “你只是大惊小怪罢了,射覆是我汉人算学家和道学家的练手小游戏,大小六壬,六爻,梅花易数,奇门遁甲等等,四课三传,人人都有自己的法子,只是看如何解读而已。” 这些可就不是网络小说里看来的了,刘宴毕竟是搞社会学的,民俗这方面的知识是如何都绕不开的,这些可都是他实打实学来的。 当然了,他学的只是相关的历史形成和发展知识,至于射覆实战嘛,呵呵。 “转过去,再来!”思结白草自是不会相信刘宴的鬼话,又将一物藏入了陶碗之中。 这次刘宴也懒得念念有词,稍稍沉思片刻,给出了答案:“土块。” “轰!” 族人们再度引发了轰动,如果一次是碰巧,那么第二次就不是了! 思结白草的手有些颤抖:“再来!” 她端详着陶碗,想了想,藏入东西之后,又用一旁的斗笠盖住了陶碗。 刘宴转过身来,带着揶揄的笑意:“应该是个骨头饰物。” “不可能的,他一定是记忆力超乎常人,记住了我身上的饰品,亦或者记住了这周围的摆设!” 思结白草正在努力说服自己,第一次是发饰,第二次是身边的土块,第三次是身上带着的骨饰,这些都是刘宴能够看得见的,如果他记忆力超常,记住所有细节,那就能够判断出到底少了些什么。 所以思结白草决定藏入一些现场没法看到的东西。 待得刘宴转过身去,她从身上取出一个瓶子来,打开了瓶口,将瓶里的东西藏入了陶碗之中。 当这个瓶子出现之时,族人人一个个倒抽凉气,退避三舍,都不敢靠近,甚至屏息凝神,生怕最细微的呼吸都会惹祸上身! 刘宴转过身来,朝思结白草说道:“是活物,应该是虫子之类的小玩意,我没见过,所以没法确切说出来……” 思结白草一脸震惊,但很快就恢复了常色,朝刘宴道:“那你就自己验证吧。” 刘宴有些疑惑,打开了陶碗,然而令他吃惊的是,里头竟然什么都没有! “这不可能!我明明……” 这样的结果比先前引发的骚乱更加轰动,黄头回胡的裟罗畏吾人齐刷刷跪了下来,就算是族长野古拔独也不例外。 “这,这怎么可能!”韩赏和赵小戟只能在思结白草这一侧,为的是防止他们提示刘宴,所以他们看得是真真切切。 他们分明看到思结白草取出了瓶子,将瓶子里一条青色的软虫子藏进了陶碗,可此时却无影无踪! “难道……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蛊虫?”韩赏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 “蛊虫?这玩意儿不是西南或者岭南才有么,西北东北的萨满教可不玩这东西……”刘宴百思不得其解,但族人们已经欢呼起来。 这场比试,无论刘宴多么惊艳,在那虫子出现之时,他已经输了,这根本就是降维打击,因为思结白草的身份在族人眼中是崇高的,不管是戏法伎俩还是别的原因,思结白草都将自己的声望夺了回来。 族人们开始戴上了面具,在火堆边上载歌载舞,有人唱起古老的歌谣,仿佛从上古洪荒穿越了时间长河那般古朴的歌声,使得整个部族都蒙上了神秘的色彩。 虽然输给了思结白草,但刘宴的射覆还是足够唬人,族长让人送来了羊肉,韩赏的dna顿时动了起来,拉着自己的老相好就开始唱歌跳舞。 那名族人也送了一壶酒过来给赵小戟,两人毕竟打过一架,算是不打不相识,浊酒下肚,大口吃肉,虽然语言不通,但渐渐打成一片,赵小戟都加入了歌舞的行列。 刘宴看着载歌载舞的人群,颇有些恍如隔世之感,思结白草也走了过来,并肩坐在了刘宴的身边。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算出来的。” “你骗人,我带着马队走南闯北,也见过不少算命先生,很多都是有真本事的,哪怕是算出来的,也只是似是而非,不可能这么具体。” 刘宴反将了一军:“你那青色虫子又是怎么回事?” 思结白草摇头道:“这是我赖以生存的秘密,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哪怕至亲之人都不能泄露。” “所以,你不能告诉我,却又想知道我的秘密?这天底下可没有这么便宜的事情。”刘宴摇头一笑。 “过了今晚,你……你会告诉我的……”思结白草突然脸红了起来。 刘宴:“???” 什么意思?小姐姐你是在暗示什么吗? 第40章 这就离谱 刘宴很快就明白了思结白草的话,这不是暗示,根本就是明示! 酒足饭饱之后,人人钻回了毡帐或者窝棚,虽然没有过门,但韩赏却明目张胆牵着族长女儿的手,兴匆匆地钻进了帐篷里。 赵小戟与族人那一场打斗,也赢得了族长少女的芳心,半推半就,红着脸就跟着人小姑娘钻进了其中的一座毡帐。 对于这些游牧民族来说,人力才是最重要的资源,生息繁衍是天经地义的事,并没有什么羞耻可言。 韩赏早先所说的那些,都是真的,他们崇尚智者,因为与智者生出来的孩子会更加的聪明。 思结白草来到了为刘宴准备的毡帐,里头烧着石头堆垒的火塘,昏暗温暖却暧昧得恰到好处。 思结白草带来了一壶酒,同样用银壶装着,他们对阴器似乎有着别样的痴迷,或许看起来比较纯净。 “我听说你与拓跋青雀成亲了,不过既然来到了草场,那就遵从草场的规矩吧。” 思结白草给刘宴倒了一碗酒,刘宴还没动手,她已经咕噜噜一饮而尽,脸颊顿时潮红起来,掩嘴打了个酒嗝,就要解开腰肢上的袍子束带。 刘宴有些慌了。 他不是什么柳下惠,但也不是精虫上脑的人,如此狂野的社交方式,有些猝不及防,他的身体有些难以把持,但思想上却接受不了。 “你等会儿,我是汉人,我中原地区讲礼仪,我不是部族的人,这个规矩还是算了吧……” “你说什么?你要拒绝我?”思结白草顿时气恼起来,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她可是部族的萨满,她是整个部族最美丽最聪明的女子,多少部族青年对她垂涎三尺,可终究没人能走进她的毡帐。 如今她打从心底认可刘宴比自己聪明,主动走进他的毡帐,这家伙竟然拒绝了她? 虽然她最后用了秘术,才赢下了赌约,但在她看来,刘宴是真正的聪明人,她对此是心悦诚服的。 至于拓跋青雀,她同样是部族的人,她很明白部族的规矩,对此是不会有任何异议的,甚至于刘宴要把她思结白草收为小妾,拓跋青雀都不会有任何异议。 然而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刘宴竟是拒绝了她! “你有隐疾?也对,你们中原人身体太弱,你放心,我有办法。” 思结白草蹲下来就要解刘宴的裤腰带,后者赶忙后退,死死抓住了腰带。 “我正常得很!跟身体没关系好吧?” “所以,你是单纯嫌弃我?”思结白草一脸正经,在这种事上讲道理,场面也属实有些诡异。 “不不不,你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女人……之一,但事情不是这么发展的……” 思结白草昂起头来,红润滚烫的脸颊,迷离的眼神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刘宴:“那你想怎么个发展法?” 刘宴讪讪一笑:“你冷静一下,我们先喝酒……” 思结白草有些愕然:“我已经喝了呀……” “那你陪我再喝,但……要慢慢喝……”刘宴尽量保持了距离,不去嗅闻思结白草带着酒气的甜甜呼吸。 “那虫子是怎么回事?” “那是我最大的秘密,不能告诉你,除非你我……”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先不提虫子了……” 许是感受到了刘宴真实的态度,又许是自觉操之过急,毕竟汉家人脸皮薄,弯弯肠子又多,不似草原部族那么直率。 “那你又是怎么做到的,那个什么射覆真有这么神奇?” 刘宴松了一口气,只要她愿意交谈,那就暂时安全了。 “射覆确实有章法,只是我不会罢了,能赢你属实是讨巧。” 射覆是中国历史上传统的游戏,也是算学家等用来练手的方法,当然有着其中道理,但刘宴也没有说谎,他还真不是算出来的。 “怎么个讨巧?”思结白草的信心又涌上来了,她就知道刘宴不可能这么聪明! 刘宴摇头坏笑道:“这可不能告诉你,除非……” “都说了,虫子是我最大的秘密,你可以视为我的嫁妆……想要得到这个秘密,必须先得到我的人。” 说到这一方面,思结白草是半点都不害羞,刘宴反倒怕了。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那我们换个条件,只要你能说服族人到我青虎堡去过冬,我就把射覆的秘密告诉你。” “成交!”韩赏应该是跟族长提过他们此行的目的了,反正他们迟早要南下,去哪里都一样,这交换并不亏。 刘宴敲了敲盛酒的银壶,朝她解释说:“秘密就在银壶上。” “银壶?” “是,跟你比拼的时候,我的四周放着好几个装着酸牛乳的银壶……就是见到这些银壶,我才提议进行射覆的游戏……” “银壶怎么就能做到?”思结白草仍旧不得其解,将银壶端起来,仔细看了看,火光映照之下,她的容颜映照在了银壶上,她也是恍然大悟。 “竟是这么简单!你真是个狡猾的汉人!”思结白草拍了拍额头,颇为懊恼,早知道当时就不让刘宴转身,而是把他的眼睛蒙起来! “不是狡猾,这也是聪明,善于利用所有能利用的资源来达成自己的目的,这就是你们说的睿智。” 刘宴可不想被打上狡猾的标签,思结白草竟然也没有反驳他,而是由衷地赞叹道:“你确实比我聪明。” 刘宴正觉得奇怪呢,这小妮子怎么口风转变得如此突然? 可就在此时,他顿感浑身燥热发烫,小腹涌起一股邪火,整颗心都骚动了起来。 “不过我也不傻,我思结白草认定的男人,又岂能拒绝我!” 火塘里的火焰摇摇曳曳,就好像雾气里的幻影,被蒙上了毛玻璃样的虚影,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温暖而唯美,仿佛一处梦境。 刘宴看到思结白草那白净又美丽的脸庞,昏暗的火光之下,她就好似没有毛孔的玉人一样。 呼吸,气味,温度,色彩,触感。 刘宴像被抛到了一朵白云里,彻底融入,陷入到柔软的云团之中,如梦似幻。 他不知道思结白草在酒里添加了什么“佐料”,他的意识很清醒,却又没法生出半点抗拒之心,甚至隐约感到畅快无比。 多么离谱的一段经历,这注定了接下来将是不眠的一整夜。 夜风突然紧了起来,乌云淹没银月,像个调皮的圣兽在玩弄月亮,吞吞又吐吐。 第41章 改造马车 刘宴是被外头的牛马叫声唤醒的,腰酸背痛,头昏脑涨,就像用过期假酒泡了个澡一样难受。 思结白草已经不在毡帐里,对于昨夜的事情,刘宴竟然像做了个香艳的梦,细节却是半点也回忆不起来了。 他跟思结白草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有没有发生什么不该发生的事,有没有对不起拓跋青雀,他自己都不确定。 这种事总不能向思结白草求证,就冲着思结白草的言论和思想,即便求证估摸着也没太大意义,刘宴也不去多想了。 时间紧迫,刘宴趁热打铁,先找到韩赏,去野古拔独那里确认了一下,只说时间紧迫,野古拔独也无二话,决定第二日就启程南下。 牛羊也不放养了,族人们开始收拾行李,还要将牧草等全都装车,他们是逐水草而居的生活方式,所以对于远行有着很充足的准备,轻车熟路了算是。 然而刘宴却吸取了教训,找到了思结白草。 再次见面,刘宴有些尴尬扭捏,但思结白草却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她这么大方,刘宴也就不必娇柔扭捏了。 “我有个想法,想跟你谈一谈。” “你说。” “先前你们的车陷在泥塘里,这是个大麻烦,我想改造一下你们的车。” “又不是第一次遭遇这种情况了,也就那一次运的盐巴,所以才难做,平常碰到这种情况,卸了车再拉出来就解决了。” 刘宴也是摇头苦笑:“车上满载各种物资,搬上搬下太麻烦太费力,为什么不釜底抽薪,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思结白草白了他一眼:“是我们不想吗?是不能啊,部族里没有匠人,连这些车都是向行商买的或者让北地逃兵帮着造的……” 刘宴恍然大悟,与思结白草走到这些大车前,开始仔细研究起来。 早先他就已经注意过,这个车是没有像样的轴承的,所以摩擦才会这么大,这样会很耗费牛马之力,而且遇到阻碍就很难畅行无阻。 轴承是关键,但想要制造滚珠轴承是不太现实,刘宴从民俗知识里找到了一个折中的法子,那就是滚柱轴承。 用打磨光滑均匀的小木柱来顶替滚柱,虽然木头容易磨损和开裂,但成本低,制作简易,时常更换也容易做到。 不过毕竟是轴承,需要耐磨耐腐防胀,木料选择上也必须使用硬木,一般来说用的是促榆木,但这玩意儿只有东北地区有,这里是大西北,找不着这种事。 刘宴最后选择了蚬木,也就是砧板木。 这玩意儿制作起来并不难,刀斧砍斫出大概的形制,然后就是打磨均匀光滑,长短大小必须一致。 当滚柱轴承安装完毕之后,刘宴便让族里的车夫过来试车,听说刘宴这个聪明人改造了车子,连族长都亲自过来看热闹。 虽然只是折中的法子,但对车子的提升实在是太大,尤其是车夫们的感受就更是直接。 平日里需要九牛二虎之力才能拉动的大车,装上了轴承之后,甚至能让一个强壮族人轻易拉动车子。 更重要的是,轴承装上了之后,车子竟然比以前也更加的平稳顺滑。 只是小小的改动,却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刘宴在族人们心中的地位又上升了三五层楼那么高了。 他们也是有样学样,太精细的技术活他们干不了,但砍斫打磨滚柱还是能胜任的。 此时刘宴也切身体会到了劳动力充足所带来的便利,族里的青壮都如同一头头牦牛一样健硕,干起活来也是飞快。 这才下午时分,已经将车子全都改造完毕了。 而他们的态度也发生了很大的转变,一个个见到刘宴之时都会毕恭毕敬,露出牙齿来憨笑。 思结白草也终于忍不住朝刘宴问了出来。 “你就没觉得我们部族的人有什么不同么?” “都是一双眼睛一个鼻子,有什么不同?”刘宴有些讶异。 思结白草颇有些失望:“每个人初次见到族人,都会问同一个问题,唯有你从没问过。” 刘宴看了看那些忙碌的裟罗畏吾人,也是恍然大悟:“你说的是他们每个人都缺了一颗牙吧?” 刘宴其实早就发现了这个问题,不仅仅是老年人,年富力壮的中年人,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甚至孩子,全都缺了牙。 似赵小戟这样的普通人,或许会以为他们经常吃生食,食物的质量也极大的损耗了牙齿,所以才产生了牙齿问题,亦或者是什么萨满教的宗教仪式? 但刘宴并不会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多,甚至觉得很正常。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思结白草有些得意起来,就好像在说,也有你刘宴没能发现的细节,也有你不知道的事情。 然而刘宴却掏了掏耳朵,直接给出了答案:“方便喂药呗,还能为什么……” 思结白草身子一震,也属实吃惊:“我们的族人生活在人烟稀少之地,缺医少药,所以孩子大一些之后就会敲掉一颗牙,确实是为了方便喂药,只是这是我族人独有的,你一个汉家郎又怎么可能知道!” 刘宴当然知道,作为社会学的学者,他的民俗知识可是非常丰富的,在遥远的非洲大陆上的某些部族,比如马赛人,他们也是敲掉一颗牙,为的同样是方便喂药。 而像慕库巴勒部落之类的民族,他们的族人同样会拔掉一颗牙,但不是为了方便喂药,他们会把牙齿磨尖,构成一个v字形状,目的竟然是方便吹口哨。 在广袤的非洲大陆上,通讯很不便利,响亮的口哨就成了他们传递信息,示警,甚至狩猎的重要手段。 有时候那些迷路或者遇险的人,会因为响亮的口哨声引来同伴的救助,同样关系到他们的生死安危。 只是为了方便喂药,或者口哨能吹得更响亮,就敲掉一颗牙,刘宴想想那画面都感觉牙酸。 但细想之下,这也是无奈之举,甚至是明智之举,野外的每个人,都在为生存权拼尽全力,这同样体现了他们的生存智慧。 “不过,你为什么没有缺牙?”刘宴将目光投在了思结白草整洁的贝齿之上。 她昂起头来,挺胸,骄傲地回答说:“我是萨满,不会生病。” 刘宴摇头轻叹:“不是不会生病,是不能生病吧?” 毕竟是精神领袖,是所有人的灵魂支柱,即便生病了,思结白草也必须装出无恙的姿态来,否则族人的信仰就会崩塌。 她怔怔地直视着刘宴,突然觉得有人懂自己,感到温暖,甚至莫名想要掉泪,但与此同时,她也觉得刘宴这个男人太恐怖了,他的眼睛就像深邃的黑洞,隐藏着无数的秘密,同样蕴含着浩瀚磅礴的知识与智慧。 这个男人啊,真是让人又敬畏,又……又向往。 第42章 铁簕竹 族人们都沉浸在改造车子的喜悦之中,翌日一早,他们已经将物资都装了车,毡帐全都拆下卷好,至于窝棚则没有拆除,反倒在里面留下了一些淡水和少量的干粮。 这是他们部族不成文的规矩,之所以留下淡水和食物,是为了救助迷路的旅人。 刘宴也终于见到了他们的马,还果真是皮毛光亮的战马,虽然数量不算太多,但看起来也属实惊艳。 “虽然车子经过改造,好用了很多,但还是重新规划一下路线,尽量避开泥塘山谷吧。” 刘宴也没有太多行脚经验,但还是忍不住提醒了思结白草,毕竟那片泥塘已经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 思结白草和野古拔独以及韩赏几个人商议了一番,定下了路线,拜祭了草场和天地神灵,也就这么启程了。 虽然整个部族也就二三百人,但加上车队和物资,以及牛羊马等牲畜,也是浩浩荡荡的一支队伍,刘宴不由担忧起来,这会极大地拖慢行程,只怕赶到青虎堡黄花菜都凉了。 不过刘宴还是低估了部族的行进速度,毕竟他们经常迁徙,拥有着丰富的旅行经验,速度竟然也不慢。 三五天的时间,他们已经走出了贺兰山范围,进入到了银川平原。 只是在进入平原之前,他们遇到了一个大麻烦。 因为临时更改了路线,前方的山口处,一大片荆棘林,阻挡了他们的去路。 这片荆棘林几乎遮蔽了大半个山口,绕路的话起码得多走两天,而且人吃马嚼的,耗费的粮食也不少。 直到刘宴近前来察看,才发现这些不是荆棘,居然是一种带刺的竹子! 刺竹他不是没见过,但无论是单竹还是刺竹,大多分布在南方。 刘宴没有考虑行程的事,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银川平原和贺兰山交界这种环境和气候,怎么能种植竹子? 这种刺竹仿佛适应了环境,几乎见不到叶子,全身布满了长长的弯刺,而且极其锋利尖锐,竹身也不是翠绿墨绿之色,而是棕黄色,竹身又粗又壮而且质地非常致密坚硬。 “这叫铁簕竹,有时候牛马误入其中,都被割得皮开肉绽,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最是麻烦头疼……” 思结白草也是眉头紧皱,解释了之后就朝赵小戟说:“南边你熟,另寻出路吧,虽然耽搁两天,但也没办法……” 赵小戟点了点头,正要骑马去探路,刘宴却拦住了他。 “我们开一条路吧。” “什么?开一条路?怎么开?”思结白草仿佛听错了。 “怎么开?当然是遇山开山的开,披荆斩棘听说过么?” “让我们斩开一条路?这得耗费多少体力,而且开路也要耗费两天,还不如绕路,简直多此一举……” 虽然思结白草是个讲道理的人,但族人们却是一根筋,不给一个合理的由头,他们是不会干的。 刘宴也不含糊,朝赵小戟问道:“以你的判断,玄武营想攻下青虎堡需要多久?” 赵小戟虽然是雄武军,但毕竟在玄武营里,又是老卒,沉思片刻,给出了答案:“不计较伤亡,不惜一切代价的话,一个时辰,保守一些的话一天。” 思结白草和韩赏等人听得一头雾水,刘宴却不以为意,继续问道:“如果青虎堡周围全是这种铁簕竹呢?” “这……”赵小戟顿时为难了,这东西即便是战马冲撞,只怕都要深陷其中,除非用火攻,将这些东西全都烧光,但如此一来,拖延的时间可就更长了。 “你是说,想将这些铁簕竹移植到青虎堡去?” 刘宴点头,毫不掩饰:“对,我们把地表的全都斩断,只需带着根部回去栽种就行。” 刘宴可不是突发奇想,在广东开平,有着一处世界文化遗产,那就是开平碉楼。 彼时土匪横行,大户人家建造碉楼就是为了抵御外敌,而碉楼的四周,全都栽种刺竹,马不能行,人不能进。 青虎堡如今没人没钱,防御手段极其有限,但刘宴要发展成工业基地,要保护自己的产业,就需要有足够的防御能力。 目前阶段的话,刺竹就是最好的选择,等这些刺竹都生长起来,别说敌人,就是偷鸡摸狗的蟊贼都进不来。 思结白草听了这个理由,却不为所动:“这东西带回去只是为了保护青虎堡,可我们只是去过冬,春暖花开之时,我们就会离开,这玩意跟我们有什么干系?” 刘宴突然抓住了思结白草的肩膀,满脸严肃:“等你们到了青虎堡,就不会再想离开了,那是值得你们建设的一个地方,请相信我。” 思结白草脸颊一红,扭动肩膀,甩开了刘宴的手,但刘宴的话语却在她心中生了根。 没有人愿意过苦日子,如果有适合生存的地盘,有农耕的技术,试问谁愿意过游牧的寒苦生活? 如果真能安定下来,在温暖的南边生活下去,对族人们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 思结白草还在迟疑之时,韩赏朝刘宴说道:“野古族长说了,如果青虎堡真能接纳他们,野古部愿意留下来。” 听着韩赏翻译过来的话,刘宴转过头去,野古拔独满目的期盼和向往。 也无二话,得了野古拔独的命令,族人们开始抽出腰刀来,纷纷上前,就要开干,思结白草却再度拦住了他们。 “还说你是聪明人,这么砍要砍到什么时候,放一把大火,把地面上的全都烧了,再把竹头挖出来就行。” 原以为思结白草不同意,没想到她是在想更加便捷快速的法子,刘宴也笑了起来。 “这样会不会烧死地下的竹头?”刘宴对这铁簕竹的习性毕竟不甚了解。 思结白草却摇头道:“不打紧,铁簕竹耐旱耐寒,生命力比大漠边上的沙棘还要顽强,烧不坏的,你真的怕的话,烧得差不多了再扑火就是了。” 对于烧荒,这些族人也是轻车熟路了,几个人点起火把来就开始四处放火。 刘宴看着延绵大半个山口的簕竹“城墙”,也有些担忧:“还是谨慎一些,左右砍开两道隔火带吧,这玩意儿好不容易长成这样,全都烧了也可惜,烧开一条足够我们通行的路子就好。” 这可是贺兰山下的天然屏障,说不定在未来的战乱之中,这道屏障还能成为最后的堡垒,亦或者扭转战局的关键,留条路子总是不错的。 刘宴还在思量,但赵小戟却沉默不语了。 因为刘宴刚刚透露了一个企图,无论是种植铁簕竹,还是收编黄头回胡,无一不暗示着刘宴想把青虎堡打造成铁桶一样的堡垒。 这是否意味着他想占地为王,还是说生怕有人要强占青虎堡? 无论哪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事啊…… 第43章 往死里打 铁簕竹顺利到手,刘宴心中那张宏图似乎又拼上了一块。 然而他很快就感受到了老天的戏耍,他们没有绕路,铁簕竹“城墙”也没能阻挡他们南下的脚步。 但就在这一天的夜里,暴雨侵袭,虽然刘宴已经见识到了西北雨季的恐怖威力,但还是低估了山河的力量。 山洪暴发说来就来,洪水夹裹着山石和泥流四处咆哮奔腾,他们不得不转移到高地去避难。 牛马受惊走散,族人差点被山洪卷走,妇人和孩童在恐怖的天地之威面前哀嚎大哭,白天变成了黑夜,黑夜又因为闪电而变成了白天。 刘宴从未感受过如此恐怖的天气变化,连他都有些六神无主了。 暴雨持续了一天一夜,同伴们开始煮上一口热食,烘干衣物身体,搜索走散的牲口,安抚受惊的妇孺,整顿散架的车驾,如此又忙活了两天。 刘宴知道要错过交差的时间了,但也无可奈何,没人能预测到天气的变化。 好不容易收拾好,又走了三五天,总算是走到了灵武县北面的界碑,队伍一鼓作气,终于是在下午见到了五里亭。 小亭子如同一座孤零零的望夫石,前头有个人在焦急徘徊,见得队伍出现,撒开脚丫子就朝这边跑了过来。 “刘爷,小戟,你们终于回来了!”守候在五里亭的是李克也的另一个贴身长随。 刘宴顿感不妙:“出事了?” 行程被耽搁的这几天他就有着不好的预感,这长随想必应该是天天在这里巴望着了。 “是,摊派期限到了,但炭窑今日傍晚才能开窑,这两日县衙壮班的班头周奇天天带着人来压迫,都被虞侯挡了回去……但……” “但今日他纠集了一伙人,要将青虎堡的人抓回去充役来抵偿摊派,这都乱成一锅粥了!” 刘宴眉头一皱,朝他问说:“周奇带了多少人?” 那长随有些乱,想了许久才说:“约莫五六十人,不过我兄弟俩在军营里行走多了,认得里面有不少是玄武营的袍泽……” “曹镔也掺和进来了?”这一点刘宴倒是不意外,青虎堡刚刚经历过死战,又是骨头最硬的一个砦子,就凭周奇手底下那些混混,只怕是打不过。 “韩二叔,劳烦让族长挑选一些能打的,你们先骑了快马赶回去!” 韩赏与野古拔独说了几句,后者也无二话,当即挑选了十来个部落勇士。 “阿郎还不上马?”韩赏见刘宴迟迟没有上马,也一脸诧异。 刘宴一脸尴尬:“我……我还没学会骑马……” “那你上我的马,我带你!”韩赏忧心忡忡,哪里顾得这许多。 “好!”刘宴求之不得,然而此时却被思结白草拦了下来。 “你们身子太沉,同乘一马累坏了马匹不说,还会拖慢速度,还是我带你吧。” 思结白草已经自认是刘宴的人了,身为“贤内助”二号,这种关头当然要表现一下。 部族里没有太多男女之防,而且在他们看来,刘宴是最聪明的人,思结白草已经钻过他的毡帐了,同乘一马根本就无所谓的事。 刘宴也没时间想那么多,只盼着尽快赶回去,当即就翻身上了思结白草的马。 十来骑风驰电掣,赶到青虎堡河边的时候,刘宴已经知道为什么会超期限了。 河边居然搭建了整整五座土窑,远远看起来就像五尊被埋在地下只露出头盔的巨人像。 “这个李克也,求成心切啊这是,居然搭了五座窑!”也不消推敲,一定是李克也操之过急,想要更快炼制焦炭,结果耽误了烧炭的进度。 此时青虎堡的砦门前已经乱成一团,拓跋青雀眉角都被打破了,鲜血流了一脸,与其他村民被周奇的人五花大绑,像蚂蚱串一样绑在了一起。 李克也和沈侗溪正在队伍前头交涉,一脸冷漠不为所动的竟然是副都头罗槐,玄武营就这么明目张胆地介入到地方事务来,半点顾忌也没有么! 马蹄如雷,拓跋青雀知道援兵回来了,也心头狂喜,然而看到刘宴身前还坐着思结白草,顿时又是气恼。 以她的思想和三观,倒也不是生刘宴的气,汉人家也是三妻四妾,部族里一夫多妻更是寻常,她气恼的是思结白草竟敢抢了她的位置,原本骑马带刘宴的可都是她拓跋青雀! 当然了,大敌当前,她还不至于为了这点事而斤斤计较。 骑队来势汹汹,罗槐和周奇等人也惊呆了,他们只知道刘宴离开了青虎堡,并不知道他北行的真正目的。 也正因为刘宴不在青虎堡,曹镔认为不必再投鼠忌器,所以才让罗槐与周奇狼狈为奸来使坏。 周奇昂头挺胸,正要上前来叫嚣,刘宴却大声喊道:“兄弟们,贼人胆敢侵犯九品训学的私人领地,伤害平民百姓,都给我打!” 所谓名正言顺,刘宴先占据道理高地,韩赏听令却有些犹豫:“虽然只是衙役,但罗槐也在里头,会不会……” 刘宴满目杀气:“不怕,谁敢伤害我族人,就给我往死里打,出了事我扛着!” 韩赏何尝不是个血性男儿,这才刚找回了心气,想着重振旗鼓,当即将刘宴的原话都翻译给了黄头回胡的部落勇士。 这些部落勇士最是护短,因为族人就是他们生存下去的唯一伙伴和战友,更是血脉相连的兄弟,刘宴这种蛮不讲理的护短表现,让他们感到热血沸腾,他们追随刘宴的选择是对了。 “驾!” 周奇还没来得及开口,在他们眼中这些黄发“野人”已经驱马冲锋了! “这可是要出人命的,安敢如此!”罗槐也是大惊失色,他可是战将,深知战马冲锋的杀伤力有多大,更何况他是个懂马的,只消一眼就能看得出来,这些可都是黄头回胡们在贺兰山下喂养出来的顶尖战马! 然而刘宴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罗槐是军方的人,不得插手地方事务,但罗槐却跟周奇在打擦边球,估摸着他们也认为刘宴不在,青虎堡里没有会讲道理的人,不需要打嘴仗,吃了闷亏也不懂占据道理。 可他们没想到的是,刘宴及时赶到不说,他竟然也连道理都不讲,上来就是要人命的战马冲锋! 第44章 有理必须声高 刘宴不懂打架,躲在思结白草身后也不觉得丢人,他骑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在思结白草的而后叮嘱了几句话。 “看到那个灰衣常服绿罩甲的了么?那是罗槐,旁边那个尖嘴猴腮的叫周奇,你跟兄弟们提醒一句,千万不能让这两个人开口。” 思结白草自是照做,待得兄弟们已经冲锋出去了,她才问起原因来。 “我一开始喊的是贼人围攻青虎堡,就是将他们当成贼来打,如果他们开口自报身份,我就师出无名了。” “兄弟们都是平民,攻击军官和公差是大罪,但律法上也说了,不知者无罪。” 思结白草虽然是部族里的聪明人,但说到勾心斗角这种事,哪里比得过汉家郎。 “可你分明已经认出他们了啊,而且周围的人应该也都认得他们吧?” 刘宴呵呵一笑:“我的妻子被人打成了猪头,还被五花大绑,这些人又不穿公服和战衣,我救妻心切,哪里有心思看得那么真切……” “再说了,就算我认得,你们的族人可认不得啊。” 听得刘宴此言,思结白草还是一脸不解:“所以,你分明就认得他们,但你假装不认得,就可以暴打他们?” “额……你说的也没错,但又不是这么个道理……” “你们汉人的道理可真是古怪……” “等你住久了就明白了。” “你又不打架,藏根棍子做什么?” “我没藏棍子啊。” “那是什么顶着我的屁股……” “……” “……” 这边陷入尴尬又令人脸红耳热的沉默当中,那边却已经混战一片。 骑士们如猛虎下山,饿虎扑羊一般,瞬间冲散了人群。 “你们敢冲撞军……”罗槐闪身躲避,话刚到嘴边,已经被马鞭抽了一记,打在侧脸上,很快拉出一条血痕来。 “狗胆包天啊刘宴!”周奇见得战马奋蹄就已经躲到一旁,但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是重点关照对象,这才刚开口,有部落勇士用硬木弓扫了过来,将周奇打倒在地,顿时满脸是血,牙都掉了两颗。 虽然罗槐部的军士都混入到了壮班之中,奈何面对突如其来的骑兵,他们除了躲避也无可奈何。 军士们倒也罢了,那些壮班衙役没能躲开,好几个被战马直接撞飞出去,沙包一样摔落在地,滚了好几米才停下,哪里还能起身。 罗槐被打了一马鞭,脸都歪了,也不知道是被打的,还是气的。 到底是老卒,他穿梭在混战之中,闪身来到刘宴的马前,怒骂道:“刘宴,你好大胆子,竟敢指使蛮族冲撞我朝官军!这是死罪,死罪!” 刘宴从思结白草的身后探出半个头来,故作讶异道:“哟,我还以为是贼人洗劫青虎堡呢,罗副都头怎么会在这里?” 罗槐怒火中烧:“期限已到,你青虎堡的摊派没法交差,我来拿人!” 他也是急了,有些口不择言,刘宴更是讶异了,朝一旁的李克也和沈侗溪问道。 “难道是我刘宴远离朝堂太久,朝廷法度都改弦更张了?沈兄你曾是太子中允,李大哥你是雄武军的虞侯,我想问问二位,地方征税什么时候轮到驻军来拿人了?是圣上颁布的新规定么?” “我依稀记得,驻军胆敢私自与地方官府勾连着,那是要褫夺勋衔,革职除籍,发配边镇的呢,罗副都头,我没记错吧?” “啧啧,军中副都头与县衙班头私相授受,狼狈为奸,在地方上强取豪夺,结果被当成贼人来剿杀,还死伤了几个军兵,若让上头知道了,只怕整个玄武营,甚至定难军都没好果子吃,也不知道多少将军会因此而落马,到时候罗副都头只怕连发配的机会都没有,哪天晚上就让人灭了口了……” “沈兄,李大哥,你们可得给我作证。” 这一顶顶死罪帽子扣下来,罗槐也被吓傻了,他本就是在打擦边球,认为刘宴不在了,青虎堡可以随意拿捏。 也只怪周奇不中用,若不是他的壮班拿不下青虎堡,曹镔也不至于让他们便服出营,混入到周奇的壮班之中,如今也不必被刘宴捏住把柄了。 “刘训学刚从北地回来,奔波劳碌,又在马背上颠簸,一时眼花也情有可原的……”李克也打了一句圆场,罗槐也回过神来,吹了一声哨,那些个混入壮班的军兵全都灰溜溜地逃到了他的身边来。 刘宴居高临下,弯腰盯着罗槐,脸上仍旧保持着人畜无害的微笑,却是低声警告道:“回去告诉曹镔,不要再打青虎堡的主意,今次你们打伤内子,我打回去也是理直气壮,下次敢再伤害我的家人,我可就真要杀人了。” 听闻此言,罗槐也是倒抽一口凉气,因为这些黄头回胡下手是真的没轻没重,这才片刻功夫,兄弟们已经鼻青脸肿,托手瘸脚,若刘宴真的下达死命令,只怕真会出人命。 “退!”罗槐一声令下,带着军中兄弟灰溜溜地逃走了。 周奇的人本来就不太济事,街头斗殴欺男霸女还凑合,真要跟与猛兽和流贼抢食的黄头部族拼命,他们是半点底气也没有的。 罗槐的人一走,周奇这边就更是势单力孤,被打得是屁滚尿流,连叫嚣都不敢,捂着满脸血,含糊不清地骂了几句,顿时做了鸟兽散。 刘宴跳下马来,替拓跋青雀解了绑,人群顿时欢呼了起来。 “是我耽搁,让你受苦了……”刘宴取出手帕,从水袋里倒水沾湿,给拓跋青雀擦拭着脸上的血迹,小心翼翼地清理着眉角的伤口。 看着刘宴满目的疼惜,拓跋青雀也满心幸福:“阿郎可别这么说,若非你及时赶到,我等被抓了去,还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 “红龙,好久不见了。”拓跋青雀与刘宴身后的思结白草打了声招呼。 思结白草不冷不热,只是挤出一个微笑来,两人似是旧识,但关系似乎并没有那么融洽。 混战刚刚结束,也没闲工夫叙旧,刘宴安排人手帮着安顿黄头回胡的部族兄弟。 青虎堡里都是妇人和姑娘,而黄头回胡的青壮不少,刚刚大显神威,把敌人打得落花流水,砦子里的女人们可都看得一清二楚。 此时也不消刘宴多说,两边人马差点就开起了集体相亲会,空气中顿时弥散着浓烈而原始的荷尔蒙气息。 刘宴可没心思顾得这些,朝李克也问说:“还有多久开窑?” 李克也有些心虚,毕竟是他操之过急,否则也不会搞成这样。 “就在今晚……” 刘宴点了点头:“咱们不能掉以轻心,今晚必须守着,以备他们卷土重来,只要能烧出足量的炭,一切都好说,如果失败了,那就有些麻烦了……” 李克也和沈侗溪也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因为这是刘宴临行前交给他们的任务,虽然他们都是行家里手,可此时却像个即将接受老师考试的学徒一样忐忑不安。 第45章 捉刀的部族 曹镔与顾兰亭有过约定,不对青虎堡动手,他并不打算守约。 他很清楚,顾兰亭对青虎堡这样的砦子毫不关心,他只是为了保护刘宴而已。 所以,守约的核心在于刘宴,顾兰亭的底限也是刘宴。 从顾兰亭给青虎堡一千斤木炭的摊派来看,顾兰亭也在想法子把刘宴从青虎堡逼走,毕竟刘宴成为青虎堡的赘婿,实在太丢人了。 在这一点上,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那么这中间就有可以操作的空间了。 刘宴北上就是最佳的时机,正因为有着共同的目标,所以曹镔才敢让罗槐从中作梗,他相信顾兰亭一定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也果不其然,试探了一两次之后,顾兰亭果真没有动静,加上青虎堡顽强抵抗,曹镔也就放心让罗槐带人过去帮忙。 借着催促摊派的由头来拉壮丁,能将青虎堡仅剩的劳力全都充入徭役之中,青虎堡无人可用,等刘宴回来也只能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曹镔不爱喝茶,他只喝酒,而且是烈酒。 今日心情极好,他喝得鼻头发红,好不畅快,就等着罗槐送回来好消息了。 然而当罗槐灰头土脸地回应,曹镔整个人都不好了。 “你说,让刘宴给打了?” 刘宴是谁? 御赐的软蛋,天下的笑柄。 他曹镔又是谁? 孤军深入,驰援千里,尖刀一般攘入敌军心中,强攻,杀俘,屠城,敌人闻风散胆,同伴生死相托,宁可不升官也要杀敌的无双猛将。 结果呢? 刘宴夺了青虎堡,抢了本该嫁给他的韩城夫人,三番四次报复不成也就罢了,今次竟然连罗槐都挂了彩? 曹镔越是平静,爆发起来就越可怕,没人比罗槐更清楚曹镔的脾气。 所以他没有任何隐瞒,也不敢隐瞒,将事情始末都说了出来。 “好一个探花郎,道理占尽,如此一来,我等只能吞下这个哑巴亏,好,真的很好!” 如果没有刘宴,青虎堡的人绝对没处说理,这也是为何要趁着刘宴离开才行动的原因。 只是刘宴太过精明,竟然抓住了这个唯一的破绽,而且以此来大做文章。 “所以,黄头回胡的人要留在青虎堡?” “看来是这样,黄头回胡每年南下过冬,或以物易物,或以役易物,他们的族人如同蛮牛也似,一身力气使之不尽,用之不竭,很多人都喜欢用黄头胡。” “大概有多少人?” 罗槐回想了一下:“大大小小统共约莫二百人。” “这么多?”曹镔也没想到,毕竟整个青虎堡也就二三百人,除了缴粮,物资并没能剩下多少,就算裟罗畏吾人自带粮食,但人吃马嚼,青虎堡总得补贴一些。 就算过得这个寒冬,青虎堡也会伤筋动骨,只怕谷种都要煮来吃了。 “他刘宴到底想要干什么?” “应该是想烧窑,外头河边搭了五座土窑,李克也虞侯也成了帮佣……”提到李克也,罗槐也知道不该多嘴,赶忙低下头去。 曹镔想了想,朝罗槐道:“你去吩咐诸押司,就说我同意朔方军的请援,可以帮他们接收一万流民。” “什么?都头要接收朔方军的一万流民?都头您不是一直都反对的……” 定难军在灵州一役中大获全胜,而朔方军同样拿下了他们的胜利,但朔方不似灵州,地方上太过贫瘠,流民四处乱窜,再不治理就会发生内乱。 所以朔方军一直都希望定难军能够帮着安置一些流民,指挥使远在朝堂,遥领政务,地方上由都虞侯掌权。 都虞侯在灵州府衙坐镇中枢,而灵武这边,完全由曹镔当家做主,曹镔也是反对接收流民的最大障碍,如今他竟然要接收流民? “一万流民,分摊到二十六砦堡,每个砦子均摊四五百人,总能吃得下的。” “都头是想……”罗槐身子猛然一震,整个人都激动了起来:“都头高明!卑职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终于明白了曹镔的意思。 青虎堡本来就劳力不足,刘宴这才请了裟罗畏吾人来过冬,为的是补充劳力,但同时也增加了二百人口的用度消耗。 其他砦子没有多余的压力,消化四五百流民不成问题,毕竟流民不是家人,不需要对他们太好,只要饿不死就行了,还能使唤他们做事,何乐而不为。 但青虎堡却不一样,这四五百流民会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原本就物资部族的青虎堡雪上加霜,过了冬天,别说谷种要吃完,只怕墙皮都要啃光! 更让罗槐感到心惊的是,曹镔接下来说:“我听说甘州回胡与黄头回胡是世仇,让押司把甘州回胡最凶蛮的拔师密部摊派给青虎堡,这叫借刀杀人,不需我曹镔出手,就能让青虎堡分崩离析!” 罗槐也是冷汗直冒,因为拔师密部族以凶蛮著称,族人被称为“捉刀郎”,在草场上只靠着一柄刀就能够存活。 朝廷收复朔方最惨烈的一战就是拔师密部的战役,战后他们的族人大部分被俘,还有一部分被气恼不过的曹镔给杀了,挂在城墙上示众。 剩余的平民族人被朝廷安置在甘州回胡的领地,但很快就抢占了领导权,成为了甘州回胡诸部的酋长。 拔师密部卷土重来,朝廷只能发兵征剿,拔师密部的人就剪掉了标志性的辫发,混入到髡发的党项人流民之中,四处为乱。 最后还是曹镔率部去清剿,拔师密部只能弃刀,虽然族人再没有腰刀傍身,但仍旧凶蛮无比,是流民营中最大的刺头。 如果将拔师密部丢进青虎堡,碰上与他们拥有着不共戴天的世仇部族黄头回胡,别说青虎堡,只怕整个灵武都鸡犬不宁。 “都头……真的要接收捉刀郎么……” 曹镔瞥了他一眼:“不过是曹某人的手下败将罢了,怕什么,全丢到青虎堡去,今番要将遭受的一切全都赚回来!” 罗槐也是苦笑不已,果真这么做的话,何止能讨回一切,只怕刘宴都要死在两个部族的斗争之中! 第46章 画了个大饼 刘宴可没功夫去寻思曹镔后续会怎么对付他,眼前的烂摊子可就足够他头疼的了。 虽然青虎堡非常欢迎黄头部族的人,但聚居可不能乱,该有的规矩得有,否则迟早要乱起来。 刘宴并没有让各家接纳这些黄头部族的家庭,而是让他们在青虎堡外围安扎毡帐,暂时住下,毕竟凡事得有个过程,用力过猛操之过急都会欲速不达。 毡帐驻扎下来也能够成为土窑的屏障,为开窑提供保护,至于老弱妇孺,自是接到堡里好生安置,也不必多言。 刘宴今日也算是震慑住了罗槐和周奇,夜里也算是安稳,在没有干扰的情况下,成功开了窑。 李克也虽然心急吃热豆腐,但没想到真让他吃下去了。 五座土窑开出来,其中四座烧的都是炭,而且都是上好的中温炭,致密坚硬,入手沉重,断口银灰。 粗略估算了一下,一座土窑能烧出四百多斤的炭,四座土窑统共收了一千七八百斤的上好炭,除了完成摊派,盈余还能留着过冬。 而最后一座窑,那就是意外之喜了。 没有人吕大都这样的老鼠来堵窑捣乱,自然没有炸窑的危险,竟还真让李克也烧出了一窑的焦炭。 焦炭这玩意儿可不比木料,本身就重,而且都是小块,能塞很多,这一窑竟然烧出了八九百斤的焦炭! 李克也忍不住仰天大笑,看着这些焦炭,就好像看到了小山一般的黑玉。 然而他的笑声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老黑没能忍住诱惑,想着尽快把焦炭取出来,开始往窑上浇水冷却,于是,窑,塌了。 “我的炭!”要不是刘宴拉着,李克也就要冲上去用手把焦炭给刨出来了。 这土法炼焦的窑还是砖窑,刘宴查看了一番,红砖都已经裂开了。 “看来还是不行,加上水橐的话,温度太高,红砖耐不住这火力,需要制造更加耐火的砖才行了……” 刘宴只是随口这么一说,李克也却是打了鸡血一样:“还有更耐火的砖?” 他专注于制器,当然知道温度越高,冶炼和锻造出来的铁器质量更好,但提升温度就是个大难题。 虽然他们的炉子有风箱,加上使用他们所谓的泥炭,也就是煤,温度能够提升不少,但架不住没有耐火砖,温度再高也没用。 所以当他看到刘宴烧出了红砖,也就是老黑口中的朱雀砖之时,莫提多激动了。 但土法炼焦居然连红砖都只是勉强扛住,往后想要冶炼更高级的钢铁,只怕要在砖上再多下些功夫。 没想到的是,刘宴已经先他一步想到了这个问题。 “硅石砖比这个更耐火,只是不知道山上有没有硅石……” “硅石?”刘宴又冒出了个新鲜词眼,沈侗溪可就比李克也更来劲了。 因为这家伙走南闯北,各地的名山大川全都逛了个遍,对地理地质的痴迷程度无人能及。 “是什么样的石头?” 刘宴也不好解释,只是简单描述了一番。 “硅石其实是几种岩石的统称,脉石英,石英岩,石英砂岩都囊括其中,纯硅石可以用来制造石英玻璃……” “玻璃又是什么?” “额,有点像琉璃,不过像水晶一样晶莹剔透,用途可就多了,可以用于建筑,窗户之类的,加个水银涂层就能制造镜子,制造的法子也挺简单,如果能找到硅石,我们说不得可以试试……” “竟然还有这种东西!”众人听得也是惊讶不已,仿佛进入了一个奇幻的世界。 刘宴又描述了脉石英等岩石的主要特征,沈侗溪就差没拿小本子一字一句全给记下来了。 “这玩意儿还能制造水泥,如果真的能找到的话,那可就发了……” 众人又问起水泥,刘宴又不得不解释了一遍,但很快刘宴就发现全场寂静,没有半点声音,大家都像见了鬼一样看着他。 李克也不是沈侗溪,他虽然听说过刘宴的事迹,但直来直去,说话坦率,没有半点拐弯抹角。 “晚之,你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毕竟都是行家,通常来说,最忌讳的就是打听人家的行业秘密,但刘宴不是制器出身,更非匠人,他可是大陈朝的探花郎,他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从未听闻的新奇事物? 李克也可谓道出了大家的心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在了刘宴的身上。 刘宴也只能讪讪一笑,搪塞道:“书中自有黄金屋嘛,你们以为我这个探花郎只是个窝囊废么?” 这一句话点到了刘宴的痛处,即便情商再低,也没人敢再问了。 刘宴的以退为进总算是起效,他也不再多提:“一步步来吧,步子太大了容易扯着蛋,先把眼前的事情解决了再说。” 虽说如此,但沈侗溪的心已经飞向了大山,要不是眼前还有一堆事要做,他恨不得马上就进山去勘探硅石了。 刘宴给他们画了个大饼,哦不是,是给他们构建了美好的蓝图,使得这些人看到了从所未闻的壮阔风景。 如果真如刘宴所言,这些东西全都成为现实,那么青虎堡将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人人都在想象,但想着想着都不敢再想下去,就好像凡夫俗子突然踏进了仙人的洞天福地,心生向往却又畏惧不前。 刘宴可没想那么多,他对未来的构想实在太多太杂,想太多难免好高骛远,还不如脚踏实地,一步步走来,终究能够实现他的构想。 将塌窑的焦炭清理出来之后,李克也并没有去歇息,他要去验证这些焦炭的成色。 而老黑则指挥人手,将木炭全都取出来,一想到居然超额完成任务,老黑也禁不住兴奋,刘宴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话半点也不假。 青虎堡这边彻夜在忙活,县衙也是灯火通亮,顾兰亭同样在经历着不眠之夜。 他的桌子上躺着一纸公文,那是玄武营方面发来的公函,在军方的主导之下,灵武县要接收朔方军那边的一万流民,这对地方政府而言是个极大的压力。 安置流民所需的生活区域和生存物资固然是首要,但与此同时带来的治安问题等等,才真让人焦头烂额。 他在公函上打了个红圈,那是即将安置到青虎堡的流民情报,一看到拔师密部这几个字,他都替刘宴捏把冷汗。 青虎堡这个年关,怕是很难过得去了,不过也正好,如果刘宴知难而退,不再入赘青虎堡,他顾兰亭就是拼着前途不要,也得为刘宴上书朝廷,希望朝廷能让刘宴离开这个鬼地方。 就怕,就怕刘宴这兔崽子不开窍,一条道走到黑啊…… 远在青虎堡的刘宴没来由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喃喃自语道:“是不是又有人骂我了?” 他自然不可能知道,一场捉刀郎们掀起的狂风暴雨即将袭击还未站稳脚根的青虎堡,这将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第47章 最后的提议 人类是一种奇怪的动物,很多时候都记吃不记打,但挨揍的时候第一个念头差不多都一样,是我做错了什么才挨打的吗? 挨打的周奇此刻就是这样的心态。 他被打掉了两颗牙,半边脸都肿了起来,活像个嘴里塞满食物的花栗鼠。 他想不通,为什么每次给刘宴找麻烦,最后吃亏的都是自己。 而他的心里其实也在动摇,他跟刘宴有杀父之仇还是夺妻之恨? 其实都没有,但为什么自己要接二连三去找刘宴麻烦? 事情的开始,不过是自己为了讨好赵泰俞,想将刘宴从独门小院赶走罢了,然而仇恨就像滚雪球,不知不觉之中很快就会变成不死不休的局面。 他也想过放弃,刘宴其实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他只不过是为了保护自己的权益,仅此而已。 “人活一世,就要痛痛快快,这世上没那么多道理,谁让老子不快活,老子就让他不能活!” 这是周奇的生存之道,他也就不再动摇,快步走了出去。 今日本该是放告日,但县衙大门紧闭,八字墙上已经贴了休衙的告示。 到得内堂,但见得顾兰亭还在办公,空气中弥散着油灯的烟气,县尊大人估摸着是一夜未眠,周奇当即嚎啕着撞了进去。 “太爷您可得为小人做主啊,那刘宴简直不当人子!” 噗通跪下去,周奇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起今日的委屈,殴打公差这可是大罪,顾兰亭要袒护刘宴? 休想! 顾兰亭眉头一皱:“行了,在本官面前还演甚么戏,去召集人手,跟我去青虎堡把摊派收了。” “县尊老爷要亲自出马?”周奇顿时狂喜,屁颠颠地出去,将壮班的兄弟都召集了七八成,组成了浩浩荡荡的队伍。 壮班有轮值,而且散布在县城各处,也有巡逻的等等,各司其职,但周奇一声令下,让他们放下手头公差,能来的全都来了。 想起黄头回胡的凶蛮悍战,壮班也是全副武装。 早先说过,县衙有三班衙役,站班就是电视剧里在公堂上喊“威武”和给嫌疑人用刑的那种,官员出行的时候也负责举小牌牌。 而快班就是捕快,查案抓人等等都归捕快来做。 周奇负责的壮班则是准军事力量,负责地方辖区里的治安问题,比如有山贼来抢劫,就要出动壮班去剿匪。 所以在武器配备上,快班当然比站班要精良,而壮班的武器则是三班之中最厉害的。 平日里他们会用水火棍,会用铁尺,会用牛皮索和捕网等等,但今天配备的可都是杀伤力极强的“重器”。 有人带了快班专用的牛尾腰刀,有人带了钢叉,甚至还有人带着留客住! 这个留客住在古代又叫殳,其实就是带着很多倒钩的一种铁矛,倒钩能钩住逃犯或者敌人的衣物,甚至是皮肉。 这玩意儿可是相当厉害的,一不小心被勾到,皮肉都给你撕下来。 周奇也是痛定思痛,吃过黄头回胡那些蛮子的亏,今日说什么都要讨回来! 顾兰亭在内堂失眠了一夜,简单洗把脸,用茶水漱了口,也不迟朝食了,换了身便服就走出来,见得壮班剿匪的雄壮姿态,也吓了一跳。 他欲言又止,到底是没有打消周奇的积极性,也不坐轿了,骑上高头大马就往青虎堡这边来。 这才一个月的光景,青虎堡竟是翻天覆地一般的变化。 砦子前的麦田已经光秃,麦秸秆被收了回去,扎堆在砦子周围,像一个个匍匐的战士,一些废弃的就在麦田里烧了养地,河边搭着五座高大的砖窑,其中一座还塌了,砖窑旁边是水车水橐。 再往前就是一排排黄头回胡的毡帐,颇有些行军打仗安营扎寨的样子,让人顿感铁血。 裟罗畏吾人在草场上生存,对危险的感知可比青虎堡的人要更强,县衙的队伍开过来之时,他们已经从毡帐出来,挡住了去路。 野古拔独已经是熟门熟路了,他们每年南下过冬,除了用力气换食物和住宿地,还充当保安打手的角色,可不管来者是谁。 顾兰亭也是眉头紧皱,抬手让队伍停下,朗声呵斥道:“本官知灵武县事,乃一方父母,还不退开!” 有跟着思结白草出去做生意的族人听得懂简单官话,当即入内禀报。 刘宴出来之后,见得周奇这阵仗,也是摇头苦笑。 “拿个炭而已,没必要搞这么大的阵仗吧?” 昨夜里他们已经将木炭都准备好了,当即让人用小推车都推了出来。 “耽搁了两日,我把违约金都给你算上,这里是一千二百斤上等炭,请县尊查验。” 顾兰亭冷哼了一声:“本官会在乎这几块黑炭?刘宴你也不必阴阳怪气。” 刘宴神色平静:“县尊身为地方父母官,就该保民安境,不该放任某些个宵小趁着我刘宴出门就来欺负我的家人。” 拓跋青雀虽然没有伤筋动骨,但被打得鼻青脸肿,刘宴昨晚可是心疼了一个大晚上。 顾兰亭对自己是不错,但在这件事上,如果顾兰亭不是睁眼闭眼,他周奇和罗槐岂敢狼狈为奸。 顾兰亭分明不想自己入赘青虎堡,这是在警告他刘宴,但他触碰了刘宴的底限,不该伤害拓跋青雀。 许是理亏,顾兰亭下了马,径直走到刘宴的面前来:“本官今日来,是给你一个最后的机会。” “离开青虎堡吧,我顾兰亭就算拼着前程不要,也会为你上书朝廷,让你回到京都,只要你点头。” “让我回京都?” 京都固然是首善之地,但那不是刘宴想去的地方。 朝堂上全是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刘宴应付不来,再者说了,他身上背着皇帝御赐的软蛋金牌,就算回去了也毫无作为。 灵武这地方要什么有什么,还能搞科研,与拓跋青雀过着小夫小妻的甜蜜日子,种田教书,不比回朝堂强? “只是为了阻止我入赘青虎堡,县尊就可以拼着前程不要?文人集团的名节固然重要,但在我看来,还有比这更重要的。” 顾兰亭恨铁不成钢,似乎早有所料:“这么说,你是拒绝本官的提议了?” “县尊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那不是我想要的,我会留在这里,过好自家的日子。” 顾兰亭长长呼出一口气:“明白了,你好自为之吧。” “收炭,回衙!” 已经磨拳搽掌的周奇听得这号令,整个人都懵了。 难道亲自骑行这么远,就只是为了跟刘宴说几句话?县太老爷到底怎么想的?老子这阵仗白摆了? 第48章 有功夫,无懦夫 顾兰亭今天的表现实在是太过反常,看着顾兰亭远去的背影,刘宴越发觉得不安。 “虞侯,能不能派个人出去帮我刺探一下情报?” 李克也昨夜里试过焦炭的成色,虽然一夜未睡,但仍旧激动亢奋,如今刘宴就是他的宝贝疙瘩,他当然义不容辞。 “怎么了?” “我总觉得山雨欲来风满楼,应该是有些我们并不知道的坏事即将要发生……” 李克也并无二话,派了赵小戟回营去打探消息,刘宴则指挥众人在青虎堡周围栽种带回来的铁簕竹。 “咱们必须把人力资源充分利用起来,趁着这段时日,让他们都去烧砖吧。” 李克也将“朱雀砖”视为珍品,沈侗溪按捺不住,一大早就进山勘探硅石去了,他李克也同样要忙活起来,当即就指挥人手去采集粘土,制造砖坯。 刘宴的想法很简单,刺竹有了,碉楼怎么能少,当青虎堡全都变成红砖建筑,四处建造碉楼,外头全是刺竹,那才有安全感。 他本就只是觉得李克也只是操之过急,而非反对他建太多的土窑,对刘宴来说,土窑是越多越好。 决不能让这些人闲下来,烧砖烧炭不断建土窑,甚至可以尝试炼金窑等等。 他喜欢空气中弥散着的煤炭燃烧气味,这让他仿佛置身于后世的文明世界,这种给空气带来极大污染的工业废气,却让刘宴痴迷不已。 赵小戟的办事效率也属实是高,到了下午已经回到青虎堡,李克也得了情报,也是眉头紧皱,第一时间来告之刘宴。 “什么?要我们安置四五百流民?”刘宴终于有些明白顾兰亭为何给他下达“最后通牒”了。 因为以青虎堡的承受能力,接收裟罗畏吾人已经是极限,如果再接纳四五百流民,即便只是让他们饿不死的最低标准,也会让青虎堡倾家荡产。 更漫提流民带来的治安问题,都是凶蛮好斗的民族,必然会产生内部矛盾,到时候焦头烂额算是最轻的,只怕青虎堡会因此而被毁掉。 “非但如此,安排给青虎堡的是……是捉刀郎!” “捉刀郎?”刘宴毕竟是朝堂上的探花,到了灵武地方之后又消沉自闭,原主对于捉刀郎竟然没有半点了解。 “是,捉刀郎是甘州回胡的拔师密部,以凶蛮著称,悍不畏死,而且每到一处地方,总会搅扰得地方不得安宁。” “即便治安再好,久而久就会发生盗窃,抢劫,强奸,甚至伤人性命的刑案……” “朔方军那边也是头疼不已,一直想要丢给曹镔来管束这些人,毕竟恶人还需恶人磨,万没想到啊,曹镔竟是将这些人丢给了青虎堡!” 李克也讲诉到最后,也颇有些同仇敌忾,毕竟如今的青虎堡就是他的风水宝地,他还巴望着刘宴能够制造出硅石耐火砖和其他更加先进的玩意儿。 “晚之啊,事干重大,需是好生筹谋一番,这些人可都不是善茬……” 刘宴自不敢轻视,叫上韩赏和拓跋青雀,又把野古拔独和思结白草都叫了过来,大家一起商量对策。 “你们要接收拔师密部的狗贼?”韩赏还在犹豫要不要向老丈人野古拔独翻译原话之时,思结白草已经拍案而起了。 “你们两族人有往来?” “何止有往来,简直不共戴天!”思结白草满目杀气,韩赏知道没有了隐瞒的意义,当即同声传译给野古拔独知晓。 “吾等与拔师密的狗贼势不两立,从来都是有他无我,白草,让族人们收拾东西,明日离开这里!” 野古拔独身为族长,也是极其果决,对刘宴的尊敬也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鄙夷和忿恨,两族之间的世仇有多深,也就略见一斑了。 眼下正是青虎堡能不能撑下去的最关键时期,好不容易交了摊派,趁着冬天猥琐发育一波,一旦野古拔独带走了这些黄头,所有计划都歇菜了! 刘宴想了想,朝韩赏道:“也好,让族里准备一些过冬的物资,明天护送兄弟们回去。” 刘宴这么一表态,野古拔独倒是愣住了:“这么爽快?” “我青虎堡不养闲人,谁有用就养谁,族长只是听了拔师密部的名号就灰溜溜要逃,可见拔师密部更强大,我当然选择更强大的。” 野古拔独是何等人也,听得此言也是勃然大怒,一巴掌把原本就歪腿的桌子给拍趴了。 “简直胡说八道!我裟罗畏吾人又怎么会怕拔师密的狗贼!” 所谓请将不如激将,古人诚不欺我,刘宴露出了笑意:“族长说得对,是我言之过早了,所谓货比三家,没有比过,又哪里知道谁更强?” “族长不如留下来,我们可以趁着这段时间多做准备,等拔师密部进来了,就能好好驯养他们了。” “驯养?”人不是动物,刘宴并不喜欢用这样的字眼,少数民族也是我华夏同胞,刘宴从来都是一视同仁。 但李克也的讲述之中,刘宴也对拔师密人有了足够的了解,这些流民如果不立规矩,不好好管束,会给青虎堡带来覆灭的危险。 想要收为己用,又不受损伤,必须提前做好筹备,双刃剑固然容易伤到自己,但用得好的话,却是杀敌的最佳利器。 野古拔独其实是没有多少底气的,否则也不会第一反应就是离开青虎堡。 此时听说刘宴要驯养拔师密人,这意味着刘宴把他们当成了自己人,要一起对付拔师密人,当然就亲近了。 “好,但有吩咐,绝不辱命,只要你刘宴一句话,我裟罗畏吾人必是赴汤蹈火!” “好!”刘宴露出了得逞的笑容,一直没有说话的思结白草也没有说太多,等野古拔独离开之后,才向刘宴表达了自己的担忧。 “拔师密人就像蝗虫一样,过境之处寸草不生,鸡犬不宁,就没有什么法子拒绝?” 刘宴摇了摇头:“想来你应该看出来了,我刘宴也是四面树敌,十面埋伏,稍有不慎就会被人整死,安置流民是朝廷官府的决策,每个砦子都必须遵守,就像摊派一样,你明知道是苛政,却又没法不从。” “在没有足够实力的时候,我们只能改变自己去应付即将到来的麻烦,什么时候足够强大了,才能掌控话语权。” 思结白草点头认同,朝刘宴问:“我能做些甚么?” 刘宴想了想:“第一步,把族里的女眷全都安置到砦子里来住,男人全都留在外面,未经许可,男人们决不能进入砦子。” 只有保护了裟罗畏吾人的女眷,这些勇士们才能在外头拼命,刘宴的第一步决策,已经赢得了思结白草的认可。 接下来,需要准备的事情可就多了,又是令人头疼的烂摊子,想要过萧遥小日子,还真要费大工夫。 不过也正因为这样,不断遭遇麻烦,解决麻烦,人生才有乐趣,不是么? 第49章 猥琐发育的日子 听说拔师密部的流民要被安置到青虎堡,黄头回胡的兄弟们一个个打了鸡血,干起活来也是玩命也似。 河边的土窑越搭越多,变得像个小小的工业园区一样,烟囱也越来越高,每日里突突冒着黑烟,一副热火朝天的场景。 刘宴在青虎堡左侧的空地上搭了个库房,用来存放红砖和木炭等产品。 “朱雀砖”可算是打响了名头,钱致翁借助老黑的关系,三天两头要过来买砖,但每到开窑的日子,李克也就让雄武军过来搬砖,成品的七八成全被他买回军营里去了。 钱致翁虽然只是吃了点残羹剩饭,但自打他将朱雀砖运了一趟,在开封等地赚了一大笔银子之后,青虎堡就热闹起来了。 钱致翁算是第一个生意伙伴,所以他能稳定拿到一些砖,而其他砦子则通过各种人脉想要跟刘宴搞好关系,以致于县衙典史康满谦都来青虎堡“视察”了三四次。 不过现在产量有限,供不应求,李克也作为“保护伞”,又要搭建营房设施,对红砖的需求量太大,有些供不应求,又拉动了生产。 砖不够卖,那就不断搭新窑,输出更多的产品,贩卖商赚了大钱,品牌打响了,又不断有商人来要货,雪球滚得飞快,这才短短两三个月,这门生意赚的钱已经抵得过青虎堡过去十年的收入了。 拔师密部的人这么久没来,也给了青虎堡足够的发育时间,刘宴当然也不会错过。 女眷全都搬到青虎堡内部去居住,砦子里的建筑全都换上了红砖,砦子外围的黄头回胡临时营地也全是红砖搭建。 这些就像样板房一样,每个想来进货的来访者,都能够第一眼看到这些火红的建筑。 刘宴已经与沈侗溪和李克也商量,瓦窑也已经开始提上了日程,很多人都渐渐开始满足现状,但沈侗溪对硅石的勘探很是执着,有时候进山好几天才出来,整个人变得像野人一样,为的就是找到硅石。 随着日子好过起来,问题也不断产生,就像刘宴先前考虑的那样,虽然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也足够引发连锁反应。 吃喝拉撒,这是人类最基本的生理活动,以前青虎堡没有像样的茅厕,每个人都到麦田里去解决生理问题。 话虽然难听,但可别小看了这些排泄物,在没有化肥的古代,这些东西就是最好的肥料了。 刘宴甚至听到过很夸张的一个事实。 这些砦子的人出行一般不会在外头拉屎,因为拉在别人的田地里,肥了别人的田,都忍着回到砦子里的田地再解决。 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实在要拉,拉完了就用土疙瘩砸得四处飞溅,免得被人搜集回去当肥料。 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但这就是当地人的生存现状,他们不会放过任何有用的生活资源。 但男女老少全都跑到田地里去解决问题,时常会出现“撞车”的尴尬局面,而且很容易“擦枪走火”,青虎堡的孕妇已经越来越多了。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刘宴一个多月前已经建起了男女分开的公厕,而且发布了可谓最严格的“命令”,不管是谁,都必须用公厕,而且要有意识自觉维护公厕的洁净。 朱雀砖对于他们而言,简直就是金疙瘩,多少人提着装满了银子的箱子过来排队买砖,都未必能买到,刘宴却用朱雀砖给他们建了公厕! 也正因此,不管是青虎堡的原住民还是黄头回胡这样的外来户,都非常遵守规矩,青虎堡一下子跃升为所有堡砦之中最“文明”的一个模范村了。 只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公厕建造起来不久,刘宴又召集了劳力,在村子里挖了好几口巨大的水池子。 这些池子很深,用红砖堆砌加固,而后密封了起来。 “青虎堡北边就是黄河,前面还有河流经过,水资源是不愁的,为什么要建造蓄水池?” 沈侗溪和李克也对此也非常不理解。 但刘宴却很坚持:“这不是蓄水池,这是化粪池,或者说是沼气池。” “沼气又是什么?” 是的,刘宴确实想将青虎堡打造成工业园区,但路要一步步走,饭要一口口吃,建成工业园区之前,必须先将青虎堡改造成新农村,总不能一步登天。 沼气池就是跨入新农村的第一步。 将排泄物直接埋在地里,这是最原始的方法,利用率实在太低。 如今青虎堡的居民越来越多,等拔师密部抵达之后,人口会更多,沼气池就能够发挥作用了。 沼气池能解决排泄物的问题,还能产生沼气这样的清洁能源,废料还能当肥料,甚至能制造出化肥。 更重要的是,等沼气产生出来,刘宴第一次点燃沼气,相信一定会给所有人带来颠覆世界观的震撼。 沈侗溪和李克也听了简单的介绍之后,也有些质疑,毕竟排泄物当肥料这个他们能理解,但你说屎尿屁能燃烧,这就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不过刘宴是青虎堡的设计师,沈侗溪和李克也仅仅也只是表达担忧罢,沼气池还是提上了日程。 李克也还照着刘宴的指点,用失蜡法浇筑了一些铁管子,以备刘宴用于输送沼气等等。 而另一方面,青虎堡的巨大变化,让顾兰亭彻底死了心,他知道刘宴不可能放弃赘婿的身份,这个探花郎是真的决定要建设青虎堡了。 早两个月前,顾兰亭就发布了新的命令,让刘宴在青虎堡建立社学,负责接收附近砦子的学童,除了每月三六九回县衙述职,刘宴可常驻青虎堡。 或许这是他对刘宴最后的“善意”,也是他最后能为刘宴做的一点点事了。 灵武县的科举考试还没有步入正轨,因为还没有第一批生员,所以都是以社学的方式来招收学童,等第一批学童考上了童生,学署才算是真正起步。 所谓的社学其实就像是后世的乡村学校,既然是乡村学校,理所当然要建在乡村里,让刘宴去当乡村老师,也就名正言顺了。 刘宴对此也是乐见其成,毕竟他不想回县衙,青虎堡有着太多事情需要他亲自盯着。 于是这段时间他的生活变得及其规律,上午就在社学教书,剩余时间则是处理青虎堡的各种事务。 社学当然是用红砖盖起来的小学堂,刘宴还发布了“优惠政策”,学生不需要交“束脩”(学费),而且还包一餐饭,距离远的还能留宿青虎堡。 很多人为了能购买到红砖,就用孩子来疏通关系,主动送孩子来刘宴的学堂上课,以此获取购买红砖的一些份额。 如此平静地渡过了三个月,眼看年关将近,在这个大雪飞纷的立冬日,拔师密部的人,终于是来了。 第50章 都这么飘了? 曹镔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复杂。 朔方军那边全他娘的都是废物,竟然让拔师密部的人暗中召集起流民大军,差点掀翻了治所。 定难军这边不得不派人去支援剿匪,曹镔是第一主力,就像杀敌重器一样,自然被派去剿匪。 这两个多月,总算是平定了下来,诸多流民和战俘等等,少说也有两三万人。 为了防止拔师密部的人再捣乱,曹镔带走了拔师密部以及追随拔师密部的那些流民战俘。 这些人也只有在曹镔的眼皮底下才能变得老实,所以无论是朔方军还是定难军的指挥使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拍板同意了这个方案。 两个月的剿匪,曹镔也意识到拔师密部是有多难缠,一想到这些人要安置在青虎堡,曹镔顿时火热了起来。 刘宴是他必须拔掉的眼中钉,青虎堡在他心里也成了必须毁灭掉的地方。 在朔方军那边夺取了大把军功之后,地方上会进入暂时的平静期,曹镔就等着拔师密部将青虎堡绞碎,如此一来,他又可以出师剿匪,在所有将领偃旗息鼓的时候,只有他曹镔还能获取军功。 然而当他回到玄武营之时,当头就被泼了冷水。 他是万万没想到,刘宴竟混得如此风生水起,出兵朔方军之前,他分明给地方势力施加过压力,让他们不能跟青虎堡做生意。 可这才多久的功夫,这些人全然不顾他曹镔的施压,提着钱箱在青虎堡排着队,求着刘宴跟他们做生意! 曹镔有些想不通,他刘宴凭什么突然就翻了身? 直到他看到玄武营改造过后的匠器营,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对李克也很是抱怨,也非常看不起,认为李克也堂堂一个将作大匠,曾经的修内司长官,竟在刘宴身边当帮佣,实在是丢人现眼。 非但如此,李克也三番四次阻拦他对刘宴使绊子,完全充当了刘宴的狗腿子,若非李克也制造军械有一手,曹镔早就翻脸了。 然而这才两个多月,军营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匠器营率先用上了砖房,这朱雀砖坚硬结实,除非花费巨大的人力建造石头房子,否则目前为止,这个砖房应该就是最坚固的堡垒了。 李克也砌起了红色的砖墙,而且还在匠器营搭建了青虎堡外一样的土窑,只是没有炼制红砖,因为刘宴垄断了技术,没有得到刘宴的许可,他不能在军营里烧砖,只能去青虎堡购买。 听说青虎堡除了卖朱雀砖,他们的炭也极其热销,至于冶炼用的焦炭,是专供给李克也的,其他人只是耳闻,却如何都买不到。 整个雄武军的军费几乎都进了刘宴的腰包,如今的青虎堡可谓肥的流油。 曹镔很不舒坦,这才多久时间,亏得自己回来得及时,否则再让刘宴这么发展下去,只怕根本就收拾不了他了。 也无二话,曹镔没有歇息太久,就押着六百拔师密部的人,往青虎堡这边厢过来了。 是的,没错,就是六百人! 原计划只是四五百人,但两个月的剿匪,战俘和流民等等,数量实在太庞大,除了拔师密本部族人,还有其他附庸部族的悍卒,这些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曹镔也一并收了下来。 到得青虎堡,曹镔也是大开眼界。 外头的土窑如同一个个巨人矗立着,烟囱冒着滚滚黑烟,冲天而起,空气中弥散着泥炭和某种古怪的刺鼻气味。 青虎堡里头全是红砖建筑,如果说以前是个四面漏风的烂木桶,那么此时的青虎堡就像坚不可摧的铁疙瘩。 更让曹镔吃惊的是,青虎堡里头竟然还建造了碉楼。 这些红砖碉楼留有箭垛和射击孔,完全就是个防御工事,而且整个青虎堡外头栽种了铁簕竹。 两三个月的功夫,生命力极其顽强的铁簕竹全都生长起来,尖刺倒钩密不透风,就好像给青虎堡穿上了厚实的锁子甲。 青虎堡外头的红砖营房住着黄头回胡的勇士,用了焦炭之后,铁匠铺冶炼捶打出来的腰刀甚至比军中的还要精良。 虽然朝廷在民间禁武,但那也只是针对中原地区,西北这里刚刚收复,加上民风彪悍,几乎人人都带刀出行,地方豪绅甚至能组建自己的护卫武装力量,私自锻刀也就见惯不怪了。 “他娘的刘宴软蛋,难道投井自尽了一回,真就灵魂开了窍,怎么就能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曹镔低估了一句,但到底是忍住了心中酸涩,到了青虎堡前头来,黄头回胡竟然拦住了他们,连进入青虎堡的资格都没有。 刘宴带着拓跋青雀出来交涉,多时不见,拓跋青雀竟然变得更加丰腴肥美,如同滴着露珠的红桃一般诱人,曹镔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除了拓跋青雀之外,刘宴身边竟然还多了思结白草这样的女神,思结白草容颜本来就不输拓跋青雀,竟然还有一头火一样的红发,就更是勾魂摄魄。 “这该死的刘宴竟有这等艳福!”曹镔各种羡慕嫉妒恨,想想当初自己差点就能拿下韩城夫人,要不是刘宴从中作梗,这青虎堡就是自己囊中之物啊。 在他看来,刘宴不过是读书废物,那些什么红砖土窑之类的,多半就是李克也和沈侗溪做出来的,刘宴不过是花言巧语蛊惑了这两人为他卖命。 如果当初自己拿下青虎堡,那么接下来的一切都要算在他曹镔的头上,如今这个兴盛繁华的青虎堡,主人同样是他曹镔。 “刘宴,根据朝廷的指令,本将押送拔师密部以及其他流民统计六百二十七人,你接收吧。” 曹镔如此一说,军中书记就将人头黄册呈了上来,曹镔也不看,丢给了刘宴。 刘宴翻开黄册粗略扫了一眼,也是皱起了眉头:“县衙方面通知是接收四五百人,怎么变成了六百多?” 曹镔早已压不住妒火,冷哼道:“这是朝廷的决定,本官没有义务向你解释这许多,你不想接收也可以,用钱来赎买,你能交出一万两银子赎买,这些人就可以分摊到其他砦子,不需你青虎堡来安置。” “一万两?”这简直不能用狮子大开口来形容,明知道这是曹镔在使绊子,但刘宴并没有反驳和抗争。 “六百就六百吧,让他们留在外面,都头可以回去了。” “老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还需要听你吩咐,这就是你说话的态度?” “知道了,你去忙你的吧。” 曹镔哼了一声,转身离开,但越想越不对劲,后面这一句并没有比前面的更好,都是居高临下的领导语气,他刘宴就这么飘了? 刘宴之所以没有反驳,是因为他没有将拔师密部的人当成累赘,而是当成了最珍贵的人力资源。 因为青虎堡如今进入到了快速发展期,最缺的就是劳动力。 当然了,想要让他们成为劳动力之前,必须先驯服他们,接下来才是最艰难的一步。 虽然准备了很久,但刘宴也不敢大意轻敌,如果无法驯服拔师密部的人,这些人就将青虎堡如今得来的所有成果,都撕成碎片。 第51章 流民潮来了 曹镔带着玄武营的士兵离开之后,拔师密部以及那些流民彻底失去了约束。 他们没有离开,因为青虎堡于他们而言就是蚊子看见了温热的血肉,饿狼见到了肥美的羔羊。 “族长,照着原计划,让弟兄们守住各自的单位,一个人都不许与流民接触!” 刘宴一声令下,裟罗畏吾人当即将土窑和营房等外围单位全都把守了起来。 虽然他们也有二百来人,但老弱妇孺都安置在青虎堡里头,可用的战力也就七八十人,面对六百多流民,实在有些捉襟见肘。 亏得曹镔留给了刘宴两三个月的时间来准备,这两三个月刘宴可不仅仅只是做生意发大财。 青虎堡周围全都是铁簕竹,他们没法靠近,此时的流民潮虎视眈眈地聚集在青虎堡的砦门前,甚至有人开始用力摇晃,想要拆除砦门前的鹿角拒马! “射箭,死伤不论!”刘宴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切,当机立断,下达了指令。 这些可都是亡命徒,他们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一旦他们冲入青虎堡来,洗劫一空不说,男人杀光,女人全都得遭殃。 野古拔独一声令下,把守在城头的裟罗畏吾人咻咻放箭,好些个流民惨叫起来,被同伴拖了回去,暂时不敢再拆除拒马。 这群流民进退有度,应该是有首领在幕后指挥,他们甚至没有派人来交涉,他们从来没想过要老老实实听从青虎堡地主的安置,他们要的是鹊巢鸠占! 砦门没法前进半步,他们又将目标转向了河边,河边的工业区没有铁簕竹,但却又红色的砖墙,他们试着爬墙,却被里面的裟罗畏吾人用铁枪头的竹矛给捅伤了好几个,也就暂时偃旗息鼓了。 “先饿他们几天,等他们消耗完带来的物资。” 刘宴的战略也很简单,这些流民本来就没有太多物资,为了一口饭,人会做出何等样的妥协,身为社会学学者的刘宴非常清楚。 这种状态下,谁先主动,谁就示弱,对方就会蹬鼻子上脸,刘宴要做出有恃无恐的姿态,让这些流民知道他掌控着主动,唯有这样才能驯服他们。 如此闹腾了一个下午,他们没有取得任何成效,反而伤了十几个人,一个个疯狂大叫大骂,但又无可奈何。 夜幕降临,他们在外头燃起了篝火,喧闹务必,叫骂声,哭喊声,混杂着便溺的气味,渐渐弥散开来,原本美丽新农村的青虎堡外围地带已经彻底被毁,瞬间就变成了脏乱差的“贫民窟”。 他们早已熟门熟路,利用收集来的杂物和树木等等搭建窝棚,这些人毫无顾忌地与流民中的女人寻欢作乐,不堪入目的声音冲击着青虎堡众人的耳膜,完全就是一副没有开化的原始人做派。 “不急,饿上几天,叫喊的力气都没有了,哪还有力气快活。”刘宴倒是沉得住气。 然而很快,野古拔独就忍不住了。 “这些狗贼在宣战!” 刘宴一看,城头被扔上来一条鲜血淋漓的野狗尸体。 黄头回胡在草场上放牧,牧羊犬是最好的帮手,除了帮着约束驱赶羊群之外,还有警戒和狩猎的作用,他们会带着狗子去打猎,狗子会驱赶狼群等等。 裟罗畏吾人从不杀狗,更不吃狗肉,狗就是他们最好的伙伴和战友。 然而拔师密部的人却以此来挑衅,他们将野狗虐杀之后,扔到青虎堡里头来,他们还当众吃狗肉,将狗皮和呲牙咧嘴满是痛苦的狗头挂在了砦门前的拒马之上! “别被激怒,别上当,先前我就跟你们说过,一定要沉得住气,去杀羊,煮羊肉汤,记得多放大料。” 刘宴与他们演练了很多次,不过是照着计划行事罢了。 虽然怒不可遏,但野古拔独还是选择相信刘宴,因为这几个月他亲眼见到青虎堡的变化,现在就算赶他也不会走,他和族人都不会质疑刘宴的能力。 寒冬的夜晚下起了小雪,流民们不得不围拢在篝火堆旁,经历了抢夺食物的喧嚣之后,如今都有气无力了。 正当此时,羊肉和香料以及美酒的温热气息,从青虎堡以及工业区和裟罗畏吾人的营房里不断弥散开来。 流民们用力嗅闻着酒肉香气,一个个如饿狼一般眼冒精光,忍不住又要发起冲锋,奈何又被弓箭逼退。 “把骨头丢出去给他们吃。” 刘宴一声令下,堡里的人就像施舍一样将骨头棒子都丢下去,流民们毫无尊严地蜂拥而上,争抢起来,但很快就被一声呵斥,一队人马冲了出来,将这些争抢骨头的流民全都打散了。 “这应该就是他们首领的人了。” 刘宴在城头密切关注着,他就是要看看这群人的首领到底是谁,确认他对流民的约束力到底有多大。 目前看来,他们已经形成了组织纪律,能够做到求生欲望之下还能严密约束,虽然做不到军队那样令行禁止,但无论是用暴力还是其他手段,这位首领对流民的约束还是成功的。 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刘宴没法约束每一个流民,他想要搞定的是流民头子。 如果流民头子无法控制这些流民,与头子达成协议也是无用。 万一真是这样的情况,那就必须继续放任他们,像养蛊一样,等蛊王诞生了,再去抓蛊王,这是最省时省力,也是最有效的法子。 经历了抢骨头之后,流民潮又缩回了窝棚里,天气实在太冷,他们已经没有力气折腾。 “让兄弟们都打起精神来,千万不能松懈。” 在历史进程中,民乱是不可避免的,搞社会学的刘宴,对此一清二楚,如何才能妥当处置,他没有经验,但他却在历史资料和日常研究之中,学习到了古人的智慧和精髓。 现阶段的流民只是为了生存,为了活下去的“野兽”,他们听凭身体欲望来行动,只有当他们成为了真正的“人”,能够用道德的观念来思考,才能坐下来跟他们交谈协商。 这个过程不会太久,因为一个人不吃不饿几天就会死,在饿死之前,他们会做出选择。 外面看起来平息了,但刘宴认为这只是假象,丢骨头的行为激怒了流民头子,今晚他一定会组织人手偷袭青虎堡! 第52章 炮声炮声 刘宴的预判可不是没有道理的。 流民们初来乍到,正是身体力量最强大的时候,他们不打算跟刘宴这个地主交涉,意味着他们想要强占主动。 这个行动就必须在他们的体力最充沛的时候进行,否则饿上几天,力气都没了,又哪里打得赢裟罗畏吾人? 也正因此,刘宴才让兄弟们杀羊来吃,一来是为了激怒流民,促成他们今夜就开始行动,二来也是让兄弟们饱餐一顿,保持足够的体力,三来则是麻痹流民,让他们误以为青虎堡的人吃饱喝足了会放松警惕。 流民们才来了一天,外头就已经变成了废墟一般,乌烟瘴气,被毁得差不多了。 再让他们闹腾下去,破坏力度和范围会给更大,过后收拾起来就更麻烦。 “李大哥,劳烦让弟兄们把大杀器都推出来,做好准备。” “好……”李克也有些迟疑,因为他并不确定刘宴这个军器是否能起到他预测的效果。 几门大炮被推到了砦门后面以及城楼之上,居然是木头炮! 没错。 大陈朝没有发展火器,仍旧是冷兵器时代,但李克也等一众“先贤”,也在追求科技进步。 黑火药在战场上的运用,是李克也研究了很久的一个课题,他甚至制造过铁炮,但黑火药的威力有限,杀伤力并不强。 铁炮这种东西属于重型军械,民间自然是禁止的,就算不禁止,民间也没有足够的力量来锻造和研究,因为成本太过高昂。 所以当刘宴提议要造炮的时候,李克也第一个反对,因为这会引起朝廷的忌惮,得不偿失,而且李克也研究了这么多年也没有成果,他不相信刘宴一时兴起就能搞出来。 事实证明他的担忧是正确的,刘宴没有铸造铁炮,而是用榆木制造了榆木炮。 铁炮都没有取得很好的效果,用几道铁箍加固的榆木炮又能有多大用处? 刘宴也不多解释,因为他想要的根本就不是杀伤力,而是震慑力! 榆木炮是战士们在抗战时期用来震慑敌人的土炮,因为用的是黑火药,所以威力不大,精准度更是没有,说白了就是听个响儿。 但刘宴要的就是这个响儿! 黑火药的配方很简单,材料也容易找,李克也又曾经研究过,借助现在青虎堡工业区的条件,很容易大量制备,横竖不费什么功夫,刘宴也算是大胆尝试。 到了下半夜,城下的流民营开始窸窸窣窣,这些敢死流民开始悄悄集结,手里都是他们搜集来的武器。 借着大雪的掩护,他们开始偷到砦门前,有人趴在地上挖掘拒马的根基,妄图破开一个口子。 也有人扛来了砍伐的树干,将树干搭在砦墙上,想要攀上城楼。 青虎堡的城墙并不高,刘宴也没时间全部翻修,只是在低矮的城墙基础上用红砖加固加建,饶是如此,也从原来低矮的三米土墙,变成了五米高的红砖城墙。 流民营里的人虽然鼾声大作,但其实都是假象,他们的未来全都寄托在了这次“攻城”之上。 他们口鼻发出鼾声,眼睛却在黑夜里发着精光,密切关注着同伴们的进攻。 青虎堡到底多富有,他们真切看在眼里,这块肥肉能让他们过冬,甚至能让他们往后的日子生活得有滋有味。 这是他们见过最富足的一个砦子,没有之一! 眼看着同伴已经搬开拒马,但青虎堡里全无动静,营地里的流民也壮了胆子,纷纷上前来助阵。 树干上的流民将短刀咬在嘴里,缩在墙头之下,只等着一声令下,他们就跃上墙头,将那些该死的裟罗畏吾人杀掉! “开了!” 有人忍不住发出声音来,因为鹿角拒马已经被搬开了。 “撞门!” 有人发出了指令,十几个流民合力抱起白天准备好的大树干,将大树干当成了攻城的撞木,想要撞开城门。 “上!” 蓄势待发的流民们深吸一口气,用力上前,身后的流民将准备好的武器都紧握在手中,每个人都提心吊胆,就等着冲杀进去了! “嘭!” 一声闷响,城门竟然没有半点阻隔就被撞开了。 “杀!” 早已潜伏在树干“云梯”上的流民也发动了攻势,纷纷跃上了城头。 然而他们没有半点声响,城头就像个吞噬万物的黑洞,那些登上城头的人,竟然没再发出半点声响。 流民们纷纷往前冲,然而迎接他们的,是城门后头黑洞洞的炮口! 火把亮起,照耀着刘宴的脸庞,他保持着微笑,朝一片死寂的流民们打了声招呼。 “青虎堡欢迎各位,哦,对了,为了表示诚意,我刘宴还给大家准备了焰火晚会。” “那么,大家好好享受吧。” 话音一落,兄弟们已经点燃了引信。 “中计了,是火炮,快退快退!” 流民之中有人大声示警,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引信如同火焰小蛇,快速溜进了炮膛,炮口喷吐烈焰。 “轰轰轰!” 炮声惊醒了沉睡的大地,烈焰撕碎了黑色的夜幕,刘宴在炮膛里装载的不是实心炮弹,而是碎石包。 虽然杀伤力不大,但却有着霰弹枪一样的效果,碎石四处飞射出去,最前排的流民很快就被击倒。 或许碎石流弹无法造成杀伤性的效果,但近距离的威力还是很可观的。 更何况在如此巨大的炮声之中,这些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虽然形成了组织,但到底只是流民,又不是正规军队,而刘宴此时拿出火炮来,单从架势上,就已经比玄武营更精良,更让人闻风丧胆! 流民第一时间溃败,刘宴却在回味刚刚那一声示警。 “李大哥,这就是曹镔对你保持敬畏的原因吧?” 刘宴拍了拍榆木炮,如此说着,李克也顿时有些紧张:“晚之你又如何得知?” 刘宴笑了笑:“这群流民是曹镔的手下败将,对火炮简直就是杯弓蛇影,他们能认得出来,并且及时示警,说明曹镔曾经用火炮对付过他们,而且给他们带来了足够的心理阴影。” “早先你又说火炮并没有在大陈朝军中推广,只是你的私人研究和营造,可以预见,火炮就是曹镔有别于其他将领的神兵利器了。” 李克也一脸的伤感:“我之所以被赶出修内司,被贬到这荒凉之地来,就是因为这火炮……我是怕你重蹈覆辙,才反对你造炮,这东西是猛虎,能撕咬敌人,但有时候也会咬死自己人的……” 所谓的咬死自己人,估摸着应该是炸膛之类的事故,或许鉴于这种危险性,朝廷才没有研发和使用火炮。 刘宴若有所思,捏了捏李克也的肩膀道:“李大哥不必担忧,我会教你降龙伏虎之法,让火炮这头大老虎,只咬敌人,不伤友军。” 李克也猛然抬头,盯着刘宴道:“果真能做到?” 他的心头噗噗乱跳,如果真能做到,他刘宴的成就可就难以想象了! 第53章 神圣女医官 榆木炮的杀伤力并不强,只是起到震慑作用,饶是如此,这些拔师密流民已经魂飞魄散,就如同见到了仙人天降神通一般。 他们很快就惨叫着撤退,回到营地之后很快就偃旗息鼓,如同受伤的掉毛老狗舔舐伤口。 榆木炮只是杀伤力不强,可不是完全没有杀伤力,首当其冲的那些流民有身体被烧伤的,眼睛被流弹射伤的,也有被霰弹打破了脑袋的,真真切切的伤害打在身上,对他们的震慑就更是具体。 翌日一早,青虎堡各处又升起袅袅炊烟,滚烫清香的小米粥,配上清脆的腌菜梗,看着就口水横流。 流民们同样只有羡慕的份儿,青虎堡就像个妖艳jian货,近在咫尺,施展浑身解数来诱惑你,临门一脚却又一次次把你踢下床。 他们终于是坐不住,派人到城门来求和。 许是为了表达诚意,来者竟是个妇人,而且还是个汉人女子。 刘宴快天亮的时候才眯了一会儿,刚吃完一碗热粥,正打算补觉,听得禀报也恼了:“谁这么大胆放人进来!” 刘宴曾经叮嘱过,千万不要开门,这是要展现出青虎堡不想收留他们的姿态,这是极其重要的一环,一旦打开了门,态度上就输了。 青虎堡的汉子一个个低着头,很是羞愧,但又分明想要辩解。 事已至此,大敌当前,刘宴也不好责备,免得寒了人心,横竖已经震慑住了拔师密的流民,放个人进来也无伤大雅。 直到他见着来人,才终于明白为何这些人对此女会放行。 这是一个江南女子,身材娇小,细皮嫩肉,媚眼如丝,真真是个狐妖也似的人儿。 刘宴比较喜欢高挑修长的女孩,拓跋青雀甚至比他高半个头,而思结白草同样不矮,他对娇小型的女孩子并不太感兴趣。 然而此女却不同,虽然身材不高,但比例极好,上围极其丰腴,又是盈盈一握的小蛮腰,下身却又肥美圆润,像极了漫画人物的比例。 更要命的是,此女举手投足之间投着一股子女王的高贵典雅,偏偏眼神又极其妖媚,寻常男子根本无法抵抗她的魅力,很难想象这是流民营里走出来的女子。 “晚生后进裴官娘见过学署刘先生。” 裴官娘的官话是京都腔调,一开口就是扑面而来的贵气,而且她敢用晚生后进这四个字,就足够让刘宴感到惊讶了。 在大陈朝,只有学生对老师自称之时才会用晚辈之言,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读过书,而且是正儿八经进入过学堂读书,可不是随便请个西席家教或者在私塾里读的书! 大陈朝很多爷儿们都没资格读书,她一个女子竟能做到,可见身份不比寻常。 “你在哪里读的书?” “家里长辈在湖州织造局任职,小女子入了织造局的内官学堂,参加了内医官的医科考试,太医院大女官是小女子的业师。” 这可了不得,湖州织造局可是江南最大的织造局,产品直接输送皇宫大内,与宫里的宦官以及后宫走得极近,可都是皇亲国戚才能掌管。 科举考试除了明经进士科,还有明法,明算等等,当然也包括医科,医科虽然不受重视,但也不是女子能考的,唯一的途径就是考宫中的女医官,但也是万里挑一。 “原来是宫中女官,失敬了,不知裴女官为何流落至此?” 裴官娘摇头一笑:“不是流落至此,朝廷设有慈幼局,保济妇幼,入宫之前,我等女官需要在慈幼局历练,是我自己选了甘州,而后入了朔方军,因为流民营发了疫病,便与同僚入了流民营。” 听闻此言,刘宴也是肃然起敬,虽然裴官娘天生魅相,但却是个救死扶伤的女神医! “是刘某失礼了,不过拔师密部的流民穷凶极恶,被安置于此,却不来交涉,反而想要鹊巢鸠占,你死我活的境地之下,请恕刘某无情,不能为医官提供医药支持。” 刘宴把情势看得很清楚,裴官娘救死扶伤,在流民营里就像女神仙一样,但毕竟是女子,让她来求助最合适不过。 但眼下这种状况,刘宴要的就是加速流民营的崩溃,又岂能给他们提供药物。 裴官娘峨眉微蹙:“这些流民本性不坏的,只是求存的方式与你们不一样罢了……” 刘宴抬起手来:“医官不必多说,若昨夜不是刘某早有准备,只怕青虎堡已经被毁了,蛇有蛇路,鼠有鼠路,他们有自己的求生智慧,我们也有自保的手段,如果他们愿意低头,我们愿意接纳,但如果继续强夺,那只有死路一条。” 裴官娘许是没料到刘宴头脑如此清楚,条理清晰,将局势看得如此透彻,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劝解。 “裴医官是太医院的内医官,但有所需,刘某必是倾囊相助,但如果是为了拔师密流民,请恕刘某爱莫能助,若无他事,刘某这边恭送医官出去了。” 刘宴表明了态度,裴官娘也知道事不可为,朝刘宴说道:“我明白了,不过流民营里有几名妇人即将临盆,还有一些婴儿重病缠身,危在旦夕,希望刘先生能收留她们进来。” “姑爷,万万不可听了她的蛊惑,拔师密部的人诡计多端,若打开了这个口子,怕是后患无穷!”韩赏警惕地在刘宴耳边提醒道。 刘宴明白韩赏的顾虑,但即便是战争时期,也有人道主义的救助义务,更何况这是流民,妇人生产,婴儿救治,这是最基本的。 “好,不过男人不准靠近青虎堡半步,否则莫怪我青虎堡无情,我青虎堡虽然有药物,但没有医官,还得劳烦裴医官留下来主持大局。” 刘宴把丑话都说在了前头,而且裴官娘在流民中如同圣女一般,拥有着极高的威望,让她留在青虎堡里,也算是人质,如此就不怕外头的流民再折腾了。 裴官娘直勾勾地盯着刘宴,仿佛想要看穿刘宴内心最深处的秘密,然而她又天生魅相,心思再单纯,看人的时候都像在勾引,刘宴甚至没法与她正常对视。 “她们都是我在照料,我当然要留下,希望不会给刘先生带来太多麻烦。” 裴官娘很快就出去了,刘宴也没嫌着,把李克也找了过来。 “李大哥,这个裴官娘的身份你能确认么?” 这个节骨眼,可不能听她一面之词,万一她是个骗子,要从内部搞垮青虎堡,那就等于引狼入室。 “我倒是没听说过……能派人回军营打听一番也就清楚了,可是眼下……” 是啊,流民将青虎堡都围拢了,李克也的人也没法回到军营去求证,这个问题暂时是没法验证。 不过她既然说自己是医官,总得展现自己的本事,只能严防死守,再看后续了。 裴官娘不多时去而复返,果然带着几个衣衫褴褛的大肚婆以及一些孱弱不堪的孩子,其中一些妇人衣不蔽体,抱着奄奄一息的孩子,也属实是凄凉可怜,真真是见者落泪。 拓跋青雀赶忙让人接纳进来,即便是世仇黄头回胡的女人们,见得这个状况,都没忍住同情这些妇人和孩子。 然而就在此时,思结白草却提醒刘宴:“这女人有古怪!” 第54章 一尸两命的抉择 思结白草的提醒很是及时,因为刘宴同样有顾虑,否则也不会向李克也求证。 但眼下也没法验证太多,只好朝思结白草说:“那就劳烦你好好盯着她。” 思结白草作为黄头回胡部族的萨满,也就相当于巫医,如果裴官娘是个骗子,不懂医术,她应该是能够看出来的。 “你跟我说劳烦?”思结白草翻了个白眼,刘宴也有些尴尬,只能讪讪一笑当是回应。 因为至今为止他还没有搞清楚,他与思结白草那一夜到底有没有发生什么不该发生的事情。 这段日子他刻意避开思结白草,一到晚上就粘着拓跋青雀,根本不给思结白草任何靠近的机会,就连拓跋青雀都劝他别太冷落这位萨满。 虽然拓跋青雀并不介意,但他刘宴介意啊,虽说这是封建社会,大家的观念都非常接受,刘宴也不是什么贤者圣人,但事情发展得实在太快,刘宴心里多少有些顾虑。 不过也容不得刘宴多想,因为前方需要对流民严防死守,后方则由拓跋青雀和思结白草来安置这些妇孺。 “多拿些毯子,煮些姜汤。”见得那些孩子一个个冻得小脸发紫,刘宴也很是不忍心。 “她赶不及了!”思结白草惊呼一声,但见得前面走着的一个孕妇已经哭喊起来,黄绿色的羊水顺着她的大腿流了一地。 然而羊水很快就变成了暗红的血水,裴官娘也紧张起来:“快,抱她进房间,准备热水!” 男人们见得此状,一个个纷纷扭头,不敢去看,仿佛看到极其不吉利的脏东西一样,而女人们也都慌乱了起来。 裴官娘想要去抱那个孕妇,但她身材娇小,力气不济,加上孕妇太过恐慌,尝试了两次都没能成功,只能搀扶着往前拖,那孕妇又嚎叫起来,寸步难行。 拓跋青雀是牛高马大有力气,但她是没生育过的女孩子,见得这场面自己都慌。 思结白草倒是想帮忙,可力量上有所欠缺,只能与裴官娘一人扛着一条腿子,那孕妇又痛苦地哭叫起来。 “我来!”刘宴顾不得这许多,上前去,用力将孕妇横抱起来,快步进了屋,将她轻轻放在了床上。 “阿郎……你……”刘宴刚放好孕妇,扭头就看到一脸惊骇的拓跋青雀。 因为此时刘宴身上全是羊水和血迹,因为羊水里混着胎粪,浑身黏糊糊脏兮兮,气味弥散,漫提多狼狈。 “你们都出去!”裴官娘喝了一声,刘宴赶忙走出了房间。 男人们见得他这副德行,一个个躲得远远的,如同躲避瘟疫一样,毫不掩饰眼中的鄙夷和歧视,就好像在说,刘宴,你已经不干净了。 刘宴对此倒也无所谓,去洗了个冷水澡,换了身干净衣服。 整个人冷得发麻,不得不裹着被子,因为人手都去帮忙了,也没人给他煮个姜茶啥的。 好不容易才暖回来,拓跋青雀又跑了过来,身上同样带着血迹,朝刘宴焦急地说道:“那妇人和婴儿怕是活不了了,生……生不出来!” 居然碰到了难产,刘宴也是一阵头大,刚刚看到孕妇的羊水颜色和出血,他就隐约感觉不对劲,没想到还是发生了。 人命大过天,刘宴也无二话,快步小跑,到了小院前,沈侗溪却是拦住了他。 “刘宴,不要进去了吧。” 刘宴知道他想说什么,但没功夫跟他争辩:“人命关天,顾不了这么多了。” 沈侗溪仍旧拦着:“你可是读书人,这是你最后的身份,入赘青虎堡已经贻笑天下,再做出格的事,此间天地再也无人承认你是探花郎了。” 大陈朝的人对生产这种事是非常忌讳的,多少男人在房门外亲耳听到妻子惨叫至死,却又无能为力,连房间都不敢进去,这种事情实在太多了。 古时生产可是极其危险的一件事,很多女人都跨不过这一关,即便孩子生出来,生了十个八个,但最后活下来的也就三四个,生产死亡率高得出奇。 这种事在历史上更是见惯不怪,即便是皇帝,条件该是最好了吧,但历朝历代那些皇子皇女,早夭的甚至比存活的还要多。 刘宴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一旦事情传开,他的处境会更加艰难,甚至会人人唾弃,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房间里一尸两命的事情发生! 古代稳婆或者医官连最基本的接生常识都没有,刘宴毕竟接受过现代文明教育,好歹比她们强。 “救人要紧,其他的事情再说吧。”撂下一句话,刘宴便跟着拓跋青雀走进了房间。 产妇大出血,被子床褥全都被鲜血泡透了,产妇已经没有了力气,奄奄一息,眼角流着泪,嘴唇苍白,面如死色。 裴官娘和思结白草站在床边,手上全是血迹,脸上满是悲伤和无奈。 “我没摸到婴儿的头,摸到的是肩,这个位置,是生不出来的……”裴官娘一直挺着的腰杆,没忍住塌了下来。 “肩先露啊这是,没有应对之法?”刘宴这么一问,裴官娘看向了思结白草。 “在我们部落里,遇到这种情况,会用手……用手扯出来,或者掏出来,我都试过了,但再用力会……会撕碎婴儿……” 刘宴听了也是一脸愕然:“简直是蛮干啊!这样掏不出来,那就切开啊!” “切……切开?切开哪里?” 裴官娘和思结白草顿时傻了。 因为在她们的观念中,生育是诞生生命的事情,是保护,而绝不是伤害,又岂能把产妇给切了! 然而为了顺利生产,进行会阴侧切术这是常规操作,只是这个时代还没有罢了。 为了救人,刘宴就算剖腹产也要尝试一下,毕竟死马当活马医,只要有一线希望都要去尝试。 但剖腹产要求太高,而且洁净环境无法保证,相关器械也没有,一旦切开,只怕跟死了也没什么差别。 也好在只是肩先露,只要进行侧切,调整了婴儿的位置,应该就能顺利将孩子生下来了。 刘宴也在迟疑,因为他也慌,非常非常慌,虽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但这不是吃不吃猪肉的问题,这可是两条人命。 然而现在的产妇已经没有任何尊严,就像生产过程中的一头母兽一样,她的眼中满是悲伤,但悲伤的不是自己即将死去,而是肚里的新生命要没了。 看着那双流泪的眼睛,刘宴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来!” 裴官娘和思结白草死死地盯着刘宴,就像见了鬼。 贪图田产,入赘青虎堡,已经让天下所有的文人都唾弃刘宴,如果今天再做这个事,那么天下所有的男人都将用何等眼光看他? 第55章 生命的力量 刘宴以前就听读医的朋友谈起过第一次上手术台的经历,很多人会出现短暂的“宕机”,今天他算是有切身体会了。 虽然产妇已经没有了任何的尊严,就像用尽全力想要活下去的母兽,但对周围人的冲击也是极其巨大的。 刘宴的手禁不住颤抖,脑子一片空白,关键时刻,还是裴官娘看出了刘宴的状态不对劲,朝他大喝道:“想救人就不要犹豫!” 刘宴这才醒悟过来,深呼吸调整了心态和情绪。 这可是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实验室里的“大体老师”或者是塑胶教具,她的肌肤虽然苍白,但鲜活,能感受到温度和脉动。 然而刘宴很清楚,胎儿受到压迫太久,会造成脑部缺氧或者脑部血肿,再晚些就迟了,容不得他迟疑半刻。 取出拓跋青雀送给他防身的小刀,火炙消毒之后,刘宴终于进行了会阴侧切术。 虽然他了解大概的原理,但没有具体的手术经验,割多长,割多深,等等等,就算是医学院出身的,也不敢这么去造。 但情势已经不容许他多想,他只能尽量不去伤害产妇,虽然寒冬腊月,但刘宴不断冒着冷汗,几次三番想要退缩,甚至肠胃发寒,想要呕吐,都被他忍耐了下来。 皮肉被切开的时候,刘宴才意识到人的皮肤和肌肉竟没有想象中那么脆弱。 刘宴的视野变得越来越小,小到变成了一个圆圈,只关注刀口下的一个小范围。 当他伸手进去调整婴儿体位的时候,带着血腥的热气扑面而来,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竟然感受到了婴儿的心跳。 黏糊糊脏兮兮的婴儿被顺利取了出来,小家伙像个老人怪,小脸皱巴巴的,而且青紫颜色,看起来像个假小人儿。 刘宴可不敢耽搁,将婴儿嘴里的东西抠干净,用力拍着他的后背,在某一刻,“哇”一声婴儿啼哭,让世界停止了运转。 刘宴不信教,对上帝创世纪之类的传说故事并不感兴趣,但就在这一刻,他就像身临其境,看到了上帝对这个黑暗的世界说出“要有光”这三个字。 不知不觉的泪流满面,让刘宴后知后觉,这就是生命的力量! 产妇哭了,裴官娘哭了,思结白草也哭了,拓跋青雀哭了,在场的所有人都哭了。 刘宴将婴儿交给了裴官娘,而后将胎盘扯出来,进行了缝合。 或许是婴儿带给了产妇力量和生存下去的信念,当裴官娘将包裹在襁褓里的婴儿放在产妇怀中时,这个女人从求生的母兽,变回了人类的母亲,她的眼中充满了慈爱,还有感激。 她用虚弱的声音,用部族的语言说着什么,也不消裴官娘翻译,刘宴就能从她的眼神中,感受到那股无法言说的感激。 后续的清理和收尾工作交给了裴官娘,刘宴走出房间,如同刚刚走出杀戮的屠夫。 在外头守候着的男人们,见得此状,一个个都惊呆了。 他们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到底还是发生了。 男人接生,在这个时代是不被接受的,更何况还是一个探花郎出身的读书人! 沈侗溪目光中全是悲悯,在他看来,刘宴这辈子算是毁了。 部族中人或许会将刘宴奉为英雄,因为他们没有什么礼教可言,为了生存下去,他们可以不择手段,可以不谈论道德伦理,所以才会出现兄终弟及,为了家产,为了传宗接代,叔叔娶嫂子,公公娶儿媳之类的事情。 但中原地区却不能这么做,会被强大的道德机器将刘宴彻底碾碎。 只是他们也无法否认,刚才那一声婴儿啼哭,带给了他们多大的震撼。 刘宴也不说话,闷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此时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捏着那把小刀。 当啷一声,小刀落地,刘宴抱着双膝坐在墙根,无声地哭了出来。 压力实在太大了,此时回想起来,那可是活生生的人命,亏得大人小孩都保住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他刘宴这一辈子怕是都要陷入自我质疑和良知的拷问。 也不知过了多久,拓跋青雀在外头敲了门,而后推门进来,牵着刘宴的手道:“跟我来。” 刘宴傻愣愣地跟着她走了出去。 拓跋青雀已经准备好热水,帮着刘宴除去脏污的衣物,舀水帮他冲洗干净,而后让他泡在了木桶里。 刘宴总算是活了过来,整个人都暖了,这才朝拓跋青雀问起产妇和婴儿的情况。 好在母子平安,他的心中大石总算是落地了。 “姑爷,大事不妙,拔师密部的人像发了疯一样,不要命地冲击砦门了!” 青虎堡里的女眷在外头大喊,刚刚恢复过来的刘宴也没法再泡下去,充满换上干净衣服就来到了前头。 李克也和沈侗溪等人在城楼上守备,拔师密部的流民不断投掷石块等所有能搜集到的杂物,他们还拆了窝棚,抵挡在前头,不断冲击砦门,伤员横七竖八躺着,在地上哀嚎,但没有任何人再退缩,即便榆木炮都镇不住他们了。 这等大雪天气,拆掉窝棚无异于自寻死路,他们根本抵挡不了夜晚的寒潮,这是要做最后一搏了! “到底怎么回事,这大白天的,怎会突然发起了总攻?” 这显然不合理,拔师密部骁勇善战,不会连夜袭的道理都不懂,光天化日对他们并没有半点好处。 然而他们就如同着了魔一样,不惜人命代价冲击着防线。 “去把裴官娘给我找来!” 刘宴隐约意识到了什么,韩赏将裴官娘带了过来,后者却是抱着刚出生的婴儿。 “说,到底怎么回事!” 人命关天,生死存亡,刘宴也不跟她废话。 裴官娘带着满脸歉意,朝刘宴道:“这是拔师密部首领特勒鹰义的孩子,产妇正是他的夫人额洛洛……” “夫人想要保住孩子,私自求我,才混在了妇孺之中进入了青虎堡,鹰义并不知情……” 刘宴也是恍然大悟,鹰义是不可能向敌人低头求助,但额洛洛出于母亲的天性,为了孩子而进入了青虎堡。 也难怪鹰义会发疯,只怕是误会青虎堡害了他的妻儿。 “那还不快解释清楚!” 虽然青虎堡没有太大伤亡,但流民营的人受伤了很多,这些可都是劳动力,刘宴接纳他们可不是为了杀伤他们,杀伤只是震慑手段,最终还是要要用这些人的。 裴官娘也没想到鹰义会如此在乎自家妻儿,为了妻子竟然愿意付出全部的牺牲,当下也慌了。 她走到城头来,朝下方喊话,但声音却瞬间被喊杀声掩盖了。 再这么下去,局面可就更加难收拾了! 第56章 献刀 青虎堡外头的流民都陷入了疯狂之中,裴官娘在城头如何呼喊,都没人听得见。 她只是个女医官,将额洛洛带进来也是出于救死扶伤的本能职责,哪里会想这许多后果。 刘宴也没有太多手段能镇住这些红了眼的流民,毕竟榆木炮这样的大杀器都没起效,他也没有其他手段了。 “这可如何是好,再这么下去可要玉石俱焚了!” 李克也虽然只是军匠头子,但好歹在军中服役,对战事比其他人都要了解,他的预判总归是有几分道理的。 流民们虽然武器不行,但架不住他们人多,而且悍不畏死,青虎堡这边也不能下死手,迟早要被他们攻进来。 正当此时,一声尖锐刺耳的鹤唳突然响起,刘宴耳朵都有些生疼。 转身看时,但见得额洛洛已经走到了城头上。 刘宴起初注意力全在救孩子了,根本没注意额洛洛的长相。 此时的她虽然面无血色,但换上了干净衣服,虽然一头黑发,但却是棕色的眼睛,仿佛一只猫儿那么充满了神秘的异域感。 她的肤质有些粗粝,脸上有不少雀斑,但五官却是精致完美,长发凌乱披散着,赤着脚就这么走了过来。 她的手里是一只木镝,能发出极其尖锐且响亮的声音,应该是部落中用来通讯或者示警的玩意儿。 听得这木镝声,城下的人果然渐渐停止了冲锋。 额洛洛走到裴官娘的身边,轻轻将孩子抱在了怀里,走到城墙边上,开始往下方喊话。 刘宴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但片刻之后,城下就响起了震彻耳畔的欢呼声。 裴官娘有些为难地朝刘宴道:“鹰义想进来看看他的孩子……” “万万不可,一旦开了砦门,他们趁机冲进来该如何是好!”作为世仇死敌,野古拔独可太了解拔师密部这些狗贼的奸计了,他赶忙让思结白草将自己的提醒翻译给了刘宴。 刘宴看向了沈侗溪和李克也,二人也是摇头表示反对,都不看好开门的决定。 “这些都是鹰义的诡计,说不得这女人就是他计划的一部分!”野古拔独还在坚持己见。 不过刘宴也有自己的判断和衡量。 不管是隔离他们,还是用炮火来震慑,最终的目的都是要驯服这些流民,让他们看到青虎堡的守卫能力,不敢生出夺取青虎堡的心思。 特勒鹰义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对话的姿态,且不管裴官娘是不是计划的一部分,借助额洛洛和这个孩子,总算有了个对话的由头,也算是一个开始。 再者,刘宴见过裴官娘的表现,虽然无法确定她是不是太医院的女官,但可以肯定的是,她懂得医术,而且医术还不浅。 “刘先生,还是让他进来吧,这孩子是鹰义的长子,部族对长子最是在意,若见不到长子,他们会不顾生死冲进来的……” 刘宴沉思了片刻,朝裴官娘说:“让他们的人退避三舍,只允许特勒鹰义一个人进来。” 裴官娘投来感激的目光,一番喊话之后,流民不情不愿地退回到了他们的营地所在。 人群中走出一人,昂藏英朗,虽然个子不高,但气度非凡,辫发蓄须,络腮胡爬满了半张脸,显得五官很小巧,眼睛清澈,看起来年纪并不是很大。 韩赏等人正准备打开砦门,李克也却阻拦道:“丢根绳索下去,我们吊他上来,不必开砦门。” 沈侗溪也认同道:“如此甚是稳妥!” 想来大家也都被流民悍不畏死的那股狠劲给吓住了,这对军心士气并不利,可刘宴见到那些流民仍旧虎视眈眈,也不可否认这是最稳妥的方式。 “告诉他吧。” 裴官娘虽然有些皱眉,但还是大声翻译了下去。 特勒鹰义一脸愤怒,大声呼喊着什么,也不需裴官娘翻译,野古拔独冷笑道:“这叫羞辱?简直不识抬举!” 身为首领,如果被绳索吊上来,会折煞他的尊威,是在部众面前丢人现眼,无异于向刘宴低头。 “告诉他,想见孩子就上来,不想见孩子就让他们的人继续冲锋,这次我不会再手下留情了。” 刘宴本觉得这会影响军心士气,毕竟不敢开门有点示敌以弱,但没想到这还有意外收获,竟能打灭特勒鹰义的嚣张气焰。 不得不说,专业的事到底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李克也毕竟在军中,对这种事的觉悟和经验要比刘宴等人都高深。 裴官娘照直了翻译,特勒鹰义终究是妥协,将绳索绑在了自己的腰上。 特勒鹰义被吊到半途,野古拔独和部族勇士让刘宴退后几步,将刘宴保护在了人群之中。 城墙上让开了一个小圈子,除了裴官娘和额洛洛,其他人都严阵以待,以防对方暴起发难。 还不及解开腰间绳索,额洛洛已经扑到了丈夫怀中,低声抽泣起来,那孩子仿佛有所感应,哇哇哭了起来。 特勒鹰义见得孩子,也是眼眶湿润,大拇指沾了点口水,抹掉孩子眼角的污迹,手足无措地抱起孩子,动作生涩,就好像抱着一个易碎的绝世珍宝。 夫妻二人嘀嘀咕咕了许久,估摸着额洛洛将事情经过都告诉了他,特勒鹰义时不时看向刘宴,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他将孩子交还给额洛洛,朝刘宴一步步走过来,竟是伸手去拔刀! “你想干什么!放下刀!”李克也等人慌乱起来,野古拔独却脸色难看。 弓手一个个将硬弓拉得咯吱作响,只要特勒鹰义胆敢动手,必然瞬间被射成刺猬。 然而特勒鹰义左手捏住刀头,双手奉刀,单膝跪地,献给了刘宴。 野古拔独似乎早有所料,嘴角隐晦地“切”了一声以示嘲讽。 “拔师密部又叫捉刀郎,刀就是他们的命,献刀的意思是他把刘先生当成了性命相托的朋友。” “这么快就投降?”刘宴也没想到,榆木炮都搞不定的麻烦,竟然因为自己拯救了母子二人的命,就这么解决了。 思结白草在一旁轻声感叹说:“你是没法理解长子对部族到底意味着什么,若没有你,特勒鹰义失去了长子,首领的位置也会失去,无论是权力还是财产,甚至连妻子都会被人霸占……” 虽说如此,但此时的特勒鹰义多少有些荆轲献图,曹操献刀的架势,万一刘宴上前去接刀,被他一刀攘死了,又找谁说理去? 可如果连接刀这点胆魄都没有,又如何配得上别人的敬重? 第57章 以役换粮 特勒鹰义城上献刀的举动,让刘宴感到有些突然,一时间也是手足无措。 虽然已经单膝跪下,但他的眼神之中流露着桀骜不驯,就像高傲的头狼。 刘宴也只是短暂的恍惚,他如果连这点胆量都没有,往后还怎么当家做主? 几乎没有犹豫太久,刘宴走到前头来,接过了特勒鹰义的刀,唰便拔刀三分,“叮”一声用食指弹了弹刀刃。 “你这个刀,不行。”刘宴摇了摇头,含笑回敬了特勒鹰义挑衅的眼光。 裴官娘不敢将这句翻译过去,倒是野古拔独抓住了机会,翻译过去之后,特勒鹰义腾地站了起来,与野古拔独争吵,颇有些大打出手的意思,毕竟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野古拔独也无二话,从刘宴手里取了刀,丢给了随从,而后拔出自己的佩刀来。 他的佩刀有些古怪,特勒鹰义也不得不多看两眼。 “这不是裟罗畏吾人的刀……”裴官娘翻译了特勒鹰义的话,野古拔独也昂起头来,得意地炫耀道:“当然不是,这是刘宴堡主与虞侯大人锻造的新刀!” 其实刘宴也不敢居功,自己只是做出了焦炭,有了焦炭和耐火的炉子,李克也锻造出了更好的铁坯,造出来的新刀。 “新刀?” 部族的人没有锻刀的技术和条件,所以他们视为性命的刀,都是通过各种渠道交易回来的。 听说青虎堡竟然有能力自己锻刀,特勒鹰义的眼神也亮了起来。 然而让他震惊的是,野古拔独此刻已经出刀了! 他竟然没有半点忌惮和顾虑,一刀斩在了特勒鹰义佩刀的锋刃之上。 “叮!” 一声脆响,半截刀头飞了出去,打着旋儿落下,哐当落地,特勒鹰义的佩刀,竟被野古拔独给斩断了! “这……这不可能!世间怎会又如此坚硬锋锐的宝刀!” 特勒鹰义有些难以置信,但在刘宴看来,不过是寻常小事罢了。 大陈朝已经是锻冶技术的领头羊,但在刘宴看来仍旧不够,只能说是土法打铁的程度。 他们的刀剑用的都是低劣的生铁,因为炉子的温度不够,铁坯的杂质太多,以致于刀剑容易开裂发脆。 而有了焦炭之后,李克也能制造出钢铁,能承受得住无数次锻打,锻打出来的刀剑,自然要比同时代的这些生铁刀剑要精良百倍。 刘宴朝韩赏伸出手来,后者将自己的佩刀解下来,刘宴便将刀丢给了特勒鹰义。 “这是赔给你的。” 特勒鹰义拔出刀刃一看,果真与野古拔独的宝刀一个成色,可见他们能锻造出如此宝刀绝不是偶然,是已经能够批量生产了! 原本以为青虎堡是个随意能拿捏的砦子,诸多兄弟到了地方之后,已经开始幻想胡作非为的逍遥日子。 万万没想到接连吃亏,而且还是吃了大亏。 刘宴将青虎堡打造得堡垒也似,居然还有火炮,如今还能批量生产宝刀,他们还怎么跟刘宴斗? 特勒鹰义低头不语,心思飞转,刘宴也不在意,朝他说:“尊夫人刚刚生完孩子,身子太弱,她和孩子可以留在青虎堡里调养,但你不能留下,你若不放心,也可以让她跟你回去。” 听了裴官娘的翻译,额洛洛也舍不得丈夫,但她也知道自己不能要求再多,因为刘宴对他们已经是仁至义尽,他们不能得寸进尺。 特勒鹰义想带着妻子回去,因为妻儿留在这里就像人质一样,可他见识了这一切,是半点底气也没有了,心里也挣扎万分。 “除了妻儿,我还有族人要照顾,朝廷把我们安置在青虎堡,希望堡主能够收留我们……” 特勒鹰义说出这番话,已经没有半点锐气,算是向刘宴低头了。 但刘宴不确定他是真心还是假意,对待这样的人,决不能掏心掏肺,当然了,也不能一刀切。 “想要我收留你们,需要有个考察期,考察期内表现良好,我再考虑要不要留下你们,青虎堡不养闲人,年关之前,你们把山脚下的荒地开垦出来,青虎堡会负责你们的口粮。” “要我们垦荒?”特勒鹰义眉头大皱,整个人都不好了。 因为他们与黄头回胡一样,都是游牧部族出身,本来就不太懂农耕,而且他们以战养战,都是掠夺别人来过日子,已经形成了弱肉强食的生存模式。 突然让他们从掠夺者向生产者的角色转变,特勒鹰义也有些接受不了。 毕竟相较于老老实实开荒耕种,打劫别人会过得更快意,也更容易。 刘宴也不妥协:“这寒冬腊月的,地主家也没有余粮,青虎堡不养闲人,你们开垦一分田,我们就给一分粮,能不能活着渡过这个寒冬,得看你们自己。” “当然了,若不想伺候田地也没关系,你们有本事也可以来攻城,能拿下青虎堡也算你们本事。” 刘宴这话说得敞亮且自信,特勒鹰义心里也没底,让裴官娘翻译说:“我需要回去跟族人商量。” 刘宴点了点头,让人把特勒鹰义放下城去,虽然有些不舍,但额洛洛还是抱着孩子回到砦子里将养身子去了。 “送些饼子和草药出去,但有个条件,让他们打扫收拾外头的战场,恢复原样就能吃饼子熬草药。” 刘宴如此吩咐,韩赏也有些为难:“姑爷,我们的存粮也不多,养不活这么多人的……” 刘宴对青虎堡的物资当然知根知底,缴纳了赋税之后,除了来年的谷种,口粮也是堪堪足够,接纳黄头回胡已经勉强,如今又来这么多拔师密部的人,当然是捉襟见肘。 “咱们还有不少木炭和红砖,到时候再找钱致翁做一趟生意,换些米粮回来吧,总归不会饿死人的。” 韩赏皱起了眉头:“早先是曹镔不在,所以大家都跟我们做生意,如今曹镔回来了,他们若不敢再与我们做生意,又该怎么办?” 他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但多亏曹镔离开这两三个月,让刘宴的产品打出了一些名头。 生产者才是市场的决定者,刘宴对此却并不担心:“放心好了,只要东西够好,谁会不买不用?” 韩赏还没有回应,一旁的裴官娘已经开口了:“如果想要做生意的话,我有些门路的……” 如果她的身份是真的,果真是织造局的贵家千金,那生意门路可就多了去了! 但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织造局平时都跟皇商往来,做的都是贡品买卖,往宫里输送天底下最好的货物,凭什么看上青虎堡这么个小地方? “你想要什么?” 裴官娘抬头看着刘宴,满目真诚:“此行还有几个产妇在待产,估摸着日子也差不多了,我想你帮我……” 刘宴:“……” 第58章 众矢之的 曹镔虽然张狂,但也没张狂到放任不管的地步。 他之所以能治住拔师密部,靠的可不是不可一世的自负,而是外粗内细的策略。 他当然想让拔师密部将青虎堡搅扰个细碎,但又必须防止拔师密部为祸其他地方。 所以他让副将罗槐领着吕大都等小股部队,一直驻扎在青虎堡外围,防止流民四处逃窜。 当然了,另一个原因也是密切关注态势发展,关键时刻说不定还能给刘宴捅上一刀子。 吕大都领着五人小队当先锋,每日刺探情报,亲眼见到拔师密部的人悍不畏死地冲击青虎堡。 然而这才短短两天的时间,特勒鹰义已经被一个吊篮拉到城头上去了。 到了翌日,流民营已经开始内部争斗,分歧在于要武力夺取青虎堡,还是妥协去垦荒。 “这刘宴到底是个什么鬼,居然让杀人不眨眼的拔师密部去垦荒?” 吕大都也是难以置信,而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流民营里内斗了几天,死伤了好多人,最终的结果出炉,他们竟然已经开始试着打造农具,到荒地去勘查地形了! 这意味着什么,再明显不过,拔师密部让刘宴给降服了! 罗槐赶忙让吕大都将消息送回给曹镔,后者也是勃然大怒:“这刘宴到底给特勒鹰义灌了什么迷汤!” 回想起来,在朔方军之时,为了清剿这股流民草寇,曹镔可是动用了大半个玄武营的精锐,与特勒鹰义死战了好几回。 他才离开了两三个月,青虎堡已经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堡垒,外围有铁簕竹,连蛮牛冲撞进去都要被刮掉一层皮肉,建筑又全都换上了红砖,还造了碉楼等等。 特勒鹰义的人毕竟是流寇,擅长打游击,攻城作战太过乏力,拿不下青虎堡也是正常。 曹镔想要的也不是这个结果,他只是想让特勒鹰义将青虎堡搅得乌烟瘴气,阻碍刘宴的发展计划就够了。 但谁想到特勒鹰义这么快就举了白旗。 “听说是特勒鹰义的妻子额洛洛难产,得了刘宴救下母子之命,特勒鹰义才给刘宴献了刀……”吕大都这么一说,曹镔也不由叹道:“没想到啊,这刘宴竟然还懂得医术……” 然而他很快就醒悟过来了:“等等!你说什么?难产?再详细说说!” 吕大都将掌握到的情况都说了出来,曹镔也是目瞪口呆。 “这么说,刘宴竟是亲手给额洛洛接了生?这……这他娘的太伤风败俗了,连老曹我这个粗人都忍不住骂他刘宴啊!” 虽然他们是武将,但也是深受中原文化的影响,可不像部族里的人,非但不会认为刘宴毫无道德伦理观,反而将刘宴视为英雄。 “备马,去见康满谦!”曹镔苦于无计可施,这条情报倒是给了他一个绝佳的主意。 快马赶到县衙来,见了县衙典史康满谦,曹镔也不含糊,将此事说将出来,康满谦也傻眼了。 “他……他刘宴真做了?” “真做了!” 康满谦身为本土地主阶级的代言人,是最保守最老旧的封建势力,他们甚至比朝堂上那些士大夫阶级,还要尊重风俗古礼,刘宴此举简直伤风败俗,天怒人怨! 更何况刘宴跟他尿不到一壶,并没有接受他康家的招揽,而且刘宴有掠子,打谷机,水橐,土窑,上等木炭,有朱雀砖等等等等,求着青虎堡做生意的人拎着钱箱排长龙。 他康满谦掌控着旧瓦市,将本土经济命脉捏在手中,但刘宴就像是另辟蹊径,走出来一条新路子,架空了他对经济的掌控。 原因也很简单,刘宴有的,他康家没有,刘宴的产品现在是有价无市,想买都买不到。 这让康家感受到了严重的威胁,再这么下去,刘宴的青虎堡不敢说会取代康家的旧瓦市,但如今已经出现了苗头,这些生意人已经不把他康家当成第一选择了。 康满谦正发愁如何才能遏制刘宴和青虎堡的发展,曹镔就送上了这么一条情报,简直是价值千金! 也无二话,康满谦将家仆全都派了出去,把本土乡绅和势力首脑们全都召集了起来。 他们就是最守旧的乡土封建势力,听得这种事,简直就是挨雷劈了那么震惊。 “刘宴……他真这么做了?” “确凿无疑!” “简直是畜生不如!” “我等决不能让此子再败坏风气,污秽了地方名声,去找顾兰亭!” “对,如果顾兰亭放任自流,我等就万人血书,上奏朝廷,看看谁敢让刘宴继续胡作非为!” 众人义愤填膺,与康满谦一道来到了县衙二堂。 面对兴师问罪的众人,顾兰亭也有些懵了。 拔师密部安置到了青虎堡,他认为刘宴蹦跶不了几天,应该很快就会灰溜溜回到县衙来,到时候自己拿捏架子,苦心劝说,而后再施恩于他,浪子回头的戏码一上来,刘宴痛改前非,必将成为一桩佳话。 然而万万没想到的是,入赘青虎堡这种丢人现眼贻笑大方的事情还没结束,他刘宴竟然给部族女人接生孩子了,这他娘不是离谱,不是离经叛道四个字能形容,这简直就是不知羞耻! 顾兰亭应该是最能理解刘宴的人,但刘宴这次做的事情,连他顾兰亭也理解不了了。 “是时候了吧,我已经尽力了……”顾兰亭在内心朝自己这么说着,而后咬紧牙关,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诸位且稍安勿躁,本官这就上书州府衙门,将刘宴革职查办,逐出灵武辖境!” 众人听闻此言,也是松了一口气,亏得顾兰亭没有再庇护刘宴,只要刘宴被赶出灵武,那就万事大吉了。 不过想想也就理解了,刘宴做出这种事来,除了那些不通教化的部族人,试问哪个中原人能原谅他这样的行径? 顾兰亭其实早就有心要把刘宴这个烫手山芋丢出去,奈何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先前入赘青虎堡就是最好的尝试,但州府衙门的那些人竟然否决了他的上书。 如今这事儿比入赘还要恶劣千百倍,他顾兰亭就不信上面的人真有这么宽宏大量! 第59章 寻找新作物 特勒鹰义在拔师密部有着绝对的权威,虽然每日里与黄头回胡冲突不断,但他们到底还是没有耽误垦荒的工作。 刘宴也没有食言,他们老实干活,青虎堡为他们提供口粮,虽然都是堪堪饱腹的粗粮咸菜,但对于流民而言,已经足够了。 刘宴还打算为他们设计垦荒的计划,没想到第二天他们就开始烧荒,因为火种是他们意识中最好用的东西。 大火接连烧了三天三夜,要不是刘宴千叮万嘱要他们清理出隔火带,只怕山火要把整个青虎堡全给烧了。 虽然方法简单粗暴,但不得不说同样很高效。 拔师密部的人不再围困青虎堡,消息渠道自然也畅通无阻,沈侗溪又能三天两头出去勘探硅石,但做生意的人却不再上门了。 沈侗溪和李克也带回来的消息并不乐观,刘宴也知道灵州士林和乡绅阶级对他发动了抵制,甚至大批文人到州府衙门去请愿,要把他逐出灵州。 这些都不是主要的,刘宴现在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虽然精打细算,但以青虎堡的物资,怕是养不活这么多人,即便勉强过冬,到了春季,只怕要出现“饥荒”。 “冬小麦或许可以尝试一下,但不成功的话就惨了……” 这些谷种都是留给春季播种用的,种了冬小麦,需要夏初才能收获,远水解不了近渴,再说了,万一毁在大雪中,颗粒无收,还把谷种搭进去,都得打水漂,连保命的存粮都没了。 “必须想办法寻找合适的作物,否则过不下去了……” 刘宴之所以让拔师密部的人去垦荒,一来他们没法胜任“工业区”的工作,二则是拓展土地,三来是为了消耗拔师密部这些人多余的精力,否则他们吃饱了会闹事。 但田地开垦出来该种些什么,他还没有想好,即便想好了,也没有多余的谷种。 现在必须考虑这个事情了。 正在房间里筹划着,裴官娘却找上了门来。 “先生,流民营的条件太恶劣,女人和孩子们过得很苦,能不能把他们安置到青虎堡里来?” 这已经不是裴官娘第一次如此请求了。 因为待遇不同,拔师密部的人与黄头回胡每日里争吵甚至殴斗,就是因为黄头回胡的妇孺能够住在堡里。 虽然刘宴也给拔师密部的人盖了简单的住房,还给他们建造了公厕,但条件远远不如黄头回胡那般优渥。 裴官娘已经是刘宴的“常客”,除了两头奔走,充当中间人,她还向刘宴学习产科知识,虽然在刘宴看来只是一些常识,但在裴官娘眼中却是非常高深且从未听闻的高深医术。 毕竟女官在宫中主要的职责就是为宫女嫔妃等等调理身体,诊治妇人病,最重要的就是替皇家接生并抚养那些皇子皇女。 刘宴想了想,朝裴官娘道:“人都说不患寡而患不均,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不过我有个事需要你帮忙,只要你答应,我就让拔师密部的妇孺也搬进来。” 听得刘宴松口,裴官娘也大喜:“先生请说,只要能做到,官娘一定全力以赴!” 看得出裴官娘是真心为拔师密部的人着想,也难怪这些蛮横凶残的部族人,都愿意听从她的意见。 刘宴取来纸笔,一边画图,朝裴官娘道:“拔师密部将荒地开垦出来之后,总得种些什么,我有个主意,但这玩意儿我天朝没有,你家是织造局的,生意多,人脉广,路子宽,说不定能帮找到。” “什么东西是我大陈朝没有的?”裴官娘也好奇起来,然而当她看到刘宴的图之后,顿时惊讶了。 “有点眼熟呢……” “这可不是山药或者山芋,这玩意儿叫马铃薯,也叫土豆,当然了,外国人可能不一定叫这个名称,可能他们会称之为地苹果,地豆,地薯之类的……” 大陈朝是个平行时空,虽然与大宋相似,但很多东西都不一样,后世土豆之类的很晚才传入中国,刘宴并不认为大陈朝有土豆这玩意儿。 然而裴官娘却很肯定:“不,我确实见过这东西,中秋的时候福州知府通过福州市舶司送来了一船贡品,说是吕宋岛那边的特产,红毛番进贡的,但织造局这边认为太过低劣,就没有带进宫……” “红毛番?荷兰人?”刘宴也升涌起希望来,如果真是这样,说不定还真能搞到! “我也不知道什么荷兰人,反正福州那边都叫红毛番,他们乘船过来,想要租借我朝的海岛栖身,所以很会讨好福州府的官员……” 刘宴也不管这许多:“你帮我搞一批过来,拔师密部的妇孺就可以安置到堡里来。” 裴官娘毫不犹豫:“没问题,不过就算通过驿路转运,也需要大半个月的时间,先生能不能先……” 土豆这玩意儿两三个月就能收获,而且维生素族最丰富,是最好的主食之一,如果真能找到,非但能解决口粮问题,甚至还能发展土豆类的各种美食。 刘宴收获了意外之喜,有了盼头,心情大好:“没问题,让他们今天就搬进来!” 只是刘宴高估了自己的画图水平,也高估了裴官娘的理解能力,后续带来的麻烦也有些啼笑皆非,不过都是后话了。 裴官娘也是喜出望外,当即出去组织拔师密部的妇孺搬家,这前脚刚走,拓跋青雀又进来,朝刘宴说:“县衙来人了……” 自打顾兰亭让刘宴在青虎堡负责社学之后,刘宴就再没回过县衙,虽然有种自生自灭的感觉,但也乐得逍遥自在。 周奇领着三十几个壮班衙役,如履薄冰地通过了流民营,到了青虎堡这里来,才大松一口气。 “刘宴,县太老爷让我接你回去,知府大人巡抚地方,点名道姓要见你!” 周奇一脸的幸灾乐祸,也不消说,灵州士林“万人血书”控诉刘宴败坏风气的事情终于让知府大人坐不住了。 只是刘宴有些奇怪,知府如果要问责,应该是他这个下级前往知府衙门请罪才对,知府为何屈尊纡贵亲自到灵武县来? 这个事情横竖有个交代,也躲不过,刘宴也无二话,简单收拾了一下,也不带其他人,骑着小毛驴就跟着周奇的队伍回县衙去了。 周奇一路上哼着淫荡小曲,心情大好,刘宴心里也犯嘀咕,只怕县衙此行,又是一大堆令他头疼的麻烦了。 第60章 众老狗群起攻之 走在县衙十字街上,刘宴总生出一股子抗拒的感觉,周围虽然民居林立,街上人来人往,但总觉得少了点人气。 或许是少了空气中那股“工业园区”的烟气,明明更加繁华的县城,反倒给了刘宴落后一级的感受。 到了县衙前面来,总算是感受到“热闹了”。 虽然学署还没有正式的生员,但不代表灵州没有文人,乡绅阶级是文化人,很多家族都准备让子侄后辈参加第一次童试,而且越来越多的外地文人涌入到灵州地界。 因为那些家族需要聘用西席先生,也有些外地家族主动迁入到灵州,因为第一次举行科举考试,多少会有空子可以钻,再者,第一次科举肯定能在史书上留下一笔,所以文人也就开始往这边跑了。 不过这些人此刻双目喷火,都死盯着刘宴,连刘宴胯下的小毛驴都感到不自在,昂昂喷着响鼻。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欠了你们几百万,杀了你家老爹?还是睡了你家老婆?” 刘宴瞥了一眼,心里不由嘀咕起来,这些文人可太有集体荣誉感了,对刘宴颇有种同仇敌忾之感。 亏得知府大人莅临县衙,这些都是没资格进入县衙二堂的小角色,对刘宴只是敢瞪不敢言,刘宴也懒得理会,从后门径直进入了县衙。 到了二堂来,可就更加热闹了。 知府董和舟高坐主位,顾兰亭首下作陪,县衙典史康满谦作了东道姿态,指使衙役仆人招待那些文人。 董和舟也就五十出头,留着一部漂亮的长须,虽然矮小,但样貌俊美,曾经也是状元出身,风流倜傥的人物,便是老了,也不减风采。 刘宴一进来,众人顿时哗然,开始指指点点,甚至有人直接不走程序就直接开骂,要不是董和舟坐镇,这些人该是要扑上来生撕了刘宴。 “文人之耻啊!” “羞与为伍!” 这是刘宴听到最多的两个词眼了。 刘宴掏了掏耳朵,就差没吐槽他们骂人都没什么新意了,被骂又不会少两斤肉,青虎堡发展起来就是大爹,到时候别排队求着做生意就不错了。 “晚辈门生刘宴,拜见老师。” 董和舟可是刘宴科考时候的座师,也就是主考官,同考官则称房师,也就是说,当年是董和舟录取了刘宴,刘宴就是他的学生。 可别小看了门生这个称呼,这可是士大夫阶级最在意的人脉关系,在文官集团之中,可以说刘宴就是董和舟这一系的人。 此言一出,那些骂声也就戛然而止了,很多人已经回过神来,他们痛骂的这个刘宴,曾经也是意气风发的探花郎,而这个人的老师,就坐在县衙的首席之上,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不对,是打狗也要看主人。 刘宴也不傻,知府董和舟是来问责的,这个节骨眼,用官员身份,那就是找死,用学生和老师的身份,就轻松很多了。 如果是官员,他罚你,非得革职查办不可,但如果只是老师教训学生,最多教育一番罢了。 董和舟也看出了刘宴的心思,嘴角划过一丝微笑,心说被下放到地方来历练还是有点用处,起码这家伙总算是学乖了,变得圆滑玲珑了起来,但面上却哼了一声:“刘宴,本官身着官服,今日只谈公事,不提私情。” 刘宴扫了一眼:“若只谈公事,放这些无关的阿猫阿狗进来做甚……” 刘宴刻意控制了声量,像是犯嘀咕,但又恰巧让这些人听见。 众人顿时哗然,早听说刘宴目中无人,当探花的时候就眼高于顶,到了地方上仍旧不把顾兰亭等诸多县官放在眼里,没想到都这个时候,名声扫地了,居然还敢这么嚣张! 阿猫阿狗? 能进得二堂来拜见知府大人的,哪一位不是有头有脸的人,不是文坛的大拿巨擘,就是掌握命脉的地方缙绅,连顾兰亭对他们都要客客气气的! “谁是阿猫阿狗,刘宴你简直有辱斯文!” 有人终于是忍不住跳脚骂了起来,刘宴呵呵一笑:“看来大家都觉得是私事啊老师。” 董和舟哈哈笑了起来:“这么久不见,你这家伙脸皮倒是变厚了,若当年你有这么厚的脸皮,又何至于沦落至此。” 两人颇有些叙旧的姿态,骂人的反倒有些自讨没趣,朝知府大人道:“大人,这刘宴何止脸皮厚,简直是不知廉耻!” 刘宴瞥了一眼:“哪来的老狗,我与老师叙旧,你也配插嘴?” “老……老狗?!!!” 全场气氛轰然炸开,堂堂探花郎,竟如泼妇骂街一般口出污言秽语,简直斯文扫地! 更何况来的可都是文化人,你一口一个老狗,哪里还有长幼尊卑! 其实刘宴早就打定了主意,教员曾经教导我们,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知府董和舟亲自来灵武县衙,事情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今次只怕真要被革职了,老子还怕什么,还不赶紧趁着没革职,还有个九品官的乌纱帽在身,能骂就多骂几句。 青虎堡渐渐步入了正轨,他刘宴往后逍遥快活,不比在县衙受这鸟气萧遥快活? 那老狗脸色通红,差点没吐出一口老血来,而董和舟则意味深长地袖手旁观,似乎对刘宴的变化很是讶异,也很感兴趣,颇有种下雨天看孩子打架,闲着也是闲着的姿态。 “刘宴你好胆,眼里还有没有长幼规矩!” 康满谦可坐不住了,被骂的那条老狗,可是坐镇灵武文坛的老儒生,书香门第的太公,人称白老君的白尧年,年轻时候也是举人出身,曾经花钱补缺,去江南做过几年官。 前两年皇帝在京都举行百童叟宴,招待天底下最德高望重的耆老,此君正是入京觐见的代表人物,乃是地方上礼教规矩的卫道士! 刘宴白了康满谦一眼,哼道:“敬人者人恒敬之,辱人者人恒辱之,敬重一个人应当敬重他的德行,而非年龄,只要他知书懂礼,哪怕七岁顽童,也足以赢得尊敬,若是蛮不讲理,便是七十,也只是虚度一生,何德何能配得上别人尊重,否则监狱里那么多老囚徒,也不见你们喊他一声爷爷?” “就许他骂我不知廉耻,不准我骂他一声老狗?天底下的规矩都是你家定的?你姓孔还是姓孟?” 刘宴这一番话骂得有理有据,酣畅淋漓,康满谦憋得满脸通红,愣是不知该如何反驳! 然而很快就又有人站了出来,今番是众老狗群起攻之,刘晚之舌战群儒了! 第61章 刘晚之舌战群儒 白尧年好歹当了几年江南小官,又是去过帝都的人,自认见识广博德高望重,哪里受得如此屈辱。 当即朝刘宴骂道:“我知你出身探花,身份清贵,但你懦弱怯战,可谓不勇不智,被陛下贬黜,就该好生悔改,岂知你自甘堕落,辜负了父母君师,又是轻生自毁,至家中父母于不顾,可谓不忠不孝……” “到了地方,怠惰职责,玩忽职守,可谓不廉不信,朝廷命你安置流民,你却杀伤流民数十人,让妇孺露宿野外,几近冻毙,可谓不仁不义!” 白尧年舌绽莲花,骂人是真的骂出花样来了,竟是将这么多道德帽子全都扣在了刘宴的头上,同样骂得流畅似水,不知内情的还以为刘宴杀人放火十恶不赦了。 “老朽好歹是地方耆老,管教后辈,延绵礼节,乃是当仁不让的职责,你这等不勇不智,不忠不孝,不廉不信,不仁不义的竖子,老朽教训你几句又如何!” 此言一出,人人附和,刘宴可谓人人喊打。 早先刘宴反驳之时,听着尚且有几分道理,但白尧年这么一骂,顿时扭转了局势,你刘宴本就是个烂人,“人人得而诛之”,谁没资格骂你? 刘宴可不会像身体原主那样咬文嚼字,但论起骂人的本事,谁会认输?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这些事情都是你亲眼所见么?道听途说就敢人云亦云,用谣言来诋毁我刘宴的人格,偏听偏信,先入为主,昏聩自大,你对我了解多少?” “我且问你一句,若这些都子虚乌有,你就是含血喷人,你个老狗会给我跪下道歉么!” 刘宴又是一句老狗,可把白尧年气得不轻,愤怒会使人失去理智,刘宴的事情早已是公认的事实,否则不会万人血书上告州府衙门,知府董和舟也不会下到县衙来问责。 “好,若有半句假话,老夫给你道歉又如何!” 刘宴可不会留给他半点话术空子:“少了两个字,是下跪道歉。” 白尧年脸皮抽搐,毕竟下跪可是极其羞辱的事情,他权衡了一下,到底是有些迟疑了。 毕竟是参加过百叟宴,接受过皇帝接见的人,万一真要给刘宴下跪,也属实难看,董和舟终于是开口了。 “刘宴,那你且说说,哪句不属实?” 刘宴云淡风轻,洒然一笑道:“我是听从老师召唤,这才过来拜见老师,这口诛笔伐的到底是为了哪桩,不过拔师密部的流民吃得饱穿得暖,妇孺老弱全都接到堡内好生安置了,若是不信,可以问壮班的班头周奇,他今日是见过的。” “哪位是周奇周班头,且站出来说话。” 周奇与刘宴可是有着天大的过节,但刘宴偏偏就点了他的名,后者也是一脸的白毛冷汗。 他确实看见了,流民们一个个规规矩矩老老实实,而且那些老弱妇孺也真的在往堡里头搬家。 他倒是想给刘宴上点眼药,使个绊子,但他只是个街痞流氓出身,见到知府这么大的官,早就被官威压得死死的,哪里敢当众扯谎。 董和舟亲自点名,周奇也只能照实了说:“是……小人今日确实见到那些流民女人和孩儿在搬家……” 白尧年万万没想到周奇会作证,脸色一沉,朝刘宴质问道:“你身为男人,又是读书人,却给蛮族妇人接生,是也不是!” “是。” 刘宴回答得理直气壮,全场顿时哗然,连董和舟都冷下了脸面。 “好!好你个刘宴,既是读书人,该知男女有别,又是生产大事,最是污秽不吉,你将礼教都读到狗肚子里了么!” 刘宴也恼了:“人非草木,也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除非你是没妈生的,否则怎敢将如此圣洁之事,看成污秽不吉?” “生产即是母难之日,如同往鬼门关走了一遭,不知感念亲恩也便罢了,竟说是污秽不吉,简直不当人子!” 被刘宴骂没妈生的,白尧年也是怒不可遏:“你……你简直粗鄙!” “生产固是……固是可敬,但这种事当有稳婆来做,天底下哪有男人接生的,也唯有你这等心术不正的邪恶之人才会做这等肮脏之事!” 刘宴哈哈笑了起来:“脑子有屎的人,看什么都是黄的,特勒鹰义之妻额洛洛难产,命悬一线,危在旦夕,我若不出手相救,她母子二人早已一尸两命,无论当事人还是丈夫特勒鹰义都对我感恩戴德,部族之人更是奉为英雄,反倒你们这些无关的闲人要来指责我心术不正?” “你个老狗怕是没见过那场面,真要感念母难之恩,又岂会认为有人对那种场景生出什么歪心思?” 白尧年气不过:“我这老狗确实没见过,我等男儿遵礼守教,都躲得远远的,事情都交给稳婆或者妇人来做,便是男医也只是从旁指点,你非医官,又不是稳婆,你凭什么救人!” 被刘宴骂老狗骂得多了,白尧年不自觉用了老狗自称,惹得众人窃笑不已,自己也是脸红难堪。 “你不是我,凭什么就知道我一定不懂医术?” “皇帝御赐的软蛋探花,可谓名扬天下,人人知你履历,岂容你糊弄我等!” “我在朝之时不会,就不能后学?” “若是不信,我就给你看一看,某观你这老狗,面黄口臭,须眉脱落,手脚生疮,佝偻腰身,必是筋骨疼痛难忍,也不多说,必是老来不修,整日里寻花问柳,得了花柳病无疑!” 刘宴这几天与裴官娘交流医术可不是毫无收获的,这些个医学症状倒也能信口胡诌出来。 当然了,这病症可不是胡诌的,白尧年这老儿杨梅疮都长到手脚关节了,身上香料味很重,这是古代太监或者皮肤溃烂病人才用香料来掩盖臭气,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这或许是极其隐私之事,寻常人不会得知。 但刘宴可是研究社会学的,对这些民俗知识简直不要太懂,加上读书那会儿对这种事特别好奇,学起来快,记忆更深刻,没想到今天倒是用上了。 众人闻言也是傻眼,身边的人都下意识挪开了几步,仿佛白尧年是什么脏东西一样。 白尧年脸色青红不定,已经气得语无伦次:“你……你胡说!” 刘宴哼了一声道:“老狗,我且问你,你身上是不是生了见不得人的烂疮,其肉突出,如花开状,初生如饭粒,破则出血,生恶肉有根,肉出反散如花且迁延不愈?” “你……你怎么会知道!”白尧年又不是没看过郎中,刘宴的描述与那郎中的一般无二,连细节处全都说对,他又哪里会经得住拷问。 然而脱口而出的这句话,无异于承认了自己的丑事,白尧年扫视一眼,所有人的眼中都尽是鄙夷,也是羞愧得无地自容,举起袖子掩住脸面,羞愤地跑了出去。 刘宴不忘在后头喊了一句:“老狗,别放弃治疗,得空来青虎堡找我,我给你想法子治一治啊!” 第62章 你要风流就给你风流 康满谦之所以能担任典史,成为官府与地方势力之间的桥梁,正是因为他圆润通达的做事手段。 也正因为这种定位,他决不能眼睁睁看着白尧年受辱,因为白尧年是地方乡绅的代表人物,他丢脸,大家都丢脸。 “刘宴,我等就事论事,可不要攻击人品德行!”康满谦此言一出,刘宴笑了。 “你们说我道德败坏就不是人身攻击?再说了,我说的可是事实,这老狗都自己承认了的,说不定过几天还会找我给他看看病呢。” 董和舟也是摇头苦笑:“刘宴,不要张嘴闭嘴老狗老狗的,人到底比你年长,该有的肚量要有。” 刘宴暗自松了一口气,因为董和舟提到了肚量两个字,有肚量的人才会去原谅别人,也就是说,他潜意识里是刘宴该原谅白尧年,那么这位座师当然是站在自己这边的了。 康满谦许是看出了苗头端倪,生怕董和舟出来替刘宴打圆场,当即上前禀报道。 “知府大人,请恕卑职斗胆直言,刘宴既决意入赘青虎堡,那是他个人私事,官府也没法强求,但既然入主青虎堡,就该对流民负责到底。” “这刘宴非但没有尽心尽力,身为文官清流,却只顾盯着流民那两斤粪,居然搞了个什么公厕,简直斯文扫地!” 其实康满谦已经足够隐忍,没有说出内心真正想说的话,是给大家面子,也是自己实在说不出口。 这刘宴简直不当人子,不把流民当人看,不给住处,还让这些游牧人去垦荒,不给吃的也就算了,居然还惦记着人家拉的几坡屎。 在他们看来,刘宴建公厕,无非是为了收集田粪,用来养地,但流民们已经一无所有,连一坡屎都要被你刘宴刮去,这简直吝啬刻薄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再者说了,听说这公厕乃是大家共用之物,这进进出出的,免不了坦诚相见,实在有伤风化,加上部族之人本就生性天真,还不知道要搞出多少不知羞耻的事情来,此举无异于淫乱地方风情!” 不管是为了给本土缙绅阶级找回面子,还是为了遏制刘宴的发展,康满谦也算是费尽心思了,公厕竟然都能拿来说事。 “刘宴,你怎么解释?”董和舟身为座师,想要敲打刘宴还真不好开口,此时见刘宴人人喊打,也乐见其成。 刘宴也不急不躁,解释道:“老师,建立公厕的初衷,是为了保护环境,搞好群体卫生,预防疫病爆发。” “康典史主掌六房,又是地方上的首吏,想必该知道,人群聚集,便溺问题是最大的麻烦,若不及时解决,流民营各种脏乱差,蚊蝇滋生,虫鼠横行,一旦爆发疫病,传播开来,祸及一方百姓,大家都得遭殃的。” 康满谦呵斥道:“那是你不给他们妥善安排住所,其他砦子没有公厕,也未曾见得爆发疫病?不要给你的胡作非为找借口由头!” 刘宴呵呵一笑:“敢问康典史,其他砦子摊派了多少人?我青虎堡摊派了六百多人,康典史现在说出任何一个砦子比我青虎堡安置的人数还要多,我现在就给你跪下磕头。” “这……”康满谦顿时语塞,都怪曹镔行事太狠,将拔师密部以及附庸的流民全都塞给了刘宴,如今搞不垮青虎堡也就罢了,反被刘宴抓到这个把柄! 刘宴还得理不饶人:“还有,我青虎堡可是安置了住所的,而且住的不比其他砦子差,这还是县衙没有拨付任何物资和赈粮赈银的情况下。” “不做公厕也行啊,县衙把六百余人的安置费全拨付下来,我马上给他们建造单独的茅厕,钱不够的话我刘宴自掏腰包来倒贴!” 刘宴这么一说,康满谦顿时汗水涔涔,知府董和舟就在上面坐着呢,真要追究安置费的问题,只怕县衙所有人都摘不出去了。 “刘宴,安置流民是朝廷的决定,不可轻易置喙,我与你一并到的地方,你确实怠惰了,说话也变得粗俗不堪,张嘴就是衣食住行,吃喝拉撒,往日那个风花雪月家国天下的刘宴,到哪里去了?” 这倒不是董和舟说的,而是顾兰亭再也坐不住,主动出来转移话题了。 刘宴知道,只要一提安置费,就戳到县衙的痛脚,把顾兰亭也给拉下浑水来了。 董和舟没有穷根究底,说明他并非毫不知情,这个事情是不能再挖下去,否则连董和舟这个老师都得罪了。 这个时候,就该装疯卖傻糊弄过去。 于是刘宴做出悲愤状,走到了公案前头来,抓起了董和舟身前的笔墨,朝顾兰亭嗤笑一声道:“你想要风流的探花郎?刘某就让你看看!” 刘宴走到了二堂白壁前,深吸一口气,笔走龙蛇,铁画银钩,唰唰唰便留下了一首题壁诗。 “昔在长安醉花柳,五侯七贵同杯酒。” “气岸遥凌猛士前,风流肯落他人后?” “夫子红颜我少年,章台走马著金鞭。” “文章献纳麒麟殿,歌舞淹留玳瑁筵。” “与君自谓长如此,宁知草动风尘起。” “函谷忽惊胡马来,秦宫桃李向明开。” “我愁远谪夜郎去,何日金鸡放赦回?” 这可不是刘宴即兴而作,更不是原主身体记忆的旧作,而是刘宴以前感念原主的人生经历,想到的一首唐诗,作者乃是传世千古的李太白! 这首诗道尽了被贬官的无奈和抑郁,若说到风流,谁人比得过诗酒仙李太白? 刘宴的书法虽然也勉强能看,但到了古代可就比不上了,可提笔之时,完全就是原主的肌肉记忆,写出来的都是原主那刚正有力且整洁的馆阁体。 但刘宴实在有些难以控制,写出来的效果却是正中出奇,笔锋如刀,入木三分,笔力仿佛要透墙而入,分明是笔墨,却似刀刻斧凿到墙上的一般。 再配上这绝顶风流豪华狂放的诗句,顾兰亭和董和舟等人全都看傻了眼,此时他们才回想起来,这个刘宴可是三岁开蒙,七岁作诗,九岁成文,二十五岁就金榜题名的探花郎啊。 曾几何时,他也是诸多宰辅和皇亲国戚想要榜下捉住的乘龙快婿,曾几何时,他也在朝堂上指点江山,挥斥方遒。 现如今,却让一个小小的地方县衙的典史,为了流民的几坡屎而争吵不休? 董和舟和顾兰亭都瞬间沉默了,他们沉浸在这首诗当中,是感同身受,是扼腕轻叹,还是兔死狐悲? 【作者有话说】 写书不易,希望大家能给个好评,留个言或者投个票,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63章 革了你的职 刘宴白壁题诗,仿佛又找回了风流文人那种调调,在他丢掉手中秃笔的那一刻,真真是风流洒脱,无人能及。 在加上这首诗大气豪放,却又道尽了被贬的郁悒,试想着意气风发的探花郎,在这鸟不拉屎之地的苦闷,很多人竟有些同情起刘宴来。 这就是一首好诗的力量,诗词文章口才思辨就是文人最大的武器,刘宴写出这么一首诗来,谁再谈论流民的便溺问题,那简直就是大煞风景,庸俗至极。 康满谦等人都是小吏,被拒绝在科举的大门之外,刘宴来了这么一手,简直就是血脉压制,谁敢跟探花郎比斗这个? 至于顾兰亭,他扯到风流不风流的话题,本来就是为了避开安置费的问题,此时自然也乐见其成。 董和舟心说刘宴还是不错的,起码被贬之后,这眼力和性情可比以前讨喜太多太多了。 他已经不是那个头抢丹陛也要劝皇帝勿用刀兵的耿直文官,他懂得权衡和进退,虽然故作狷狂,但也给顾兰亭和灵武县衙留了面子,不再对安置费穷追猛打。 董和舟也走到了墙壁前,点头赞赏道:“好诗啊,我愁远谪夜郎去,何日金鸡放赦回,看来你刘宴还是有心想回去的咯?” 刘宴本只是想抒发被打压的苦闷,没想到董和舟的眼光这么刁钻,如今青虎堡就是他的大本营,刘宴是万万不可能离开的。 “老师,我只是发下牢骚……” 董和舟摆了摆手:“就算你想,也回不去了。” 他的脸色严肃起来,目光如刀:“刘宴,你虽然是为了救人,但败坏风气是事实,灵州士林万人上书州府,灵武诸多同僚也表了态,这训学你也不必做了,本官已上书吏部,将你革职,往后你可以安心写诗了。” “彻底革职?连个书手也不能当了?”这倒是出乎预料,毕竟有皇帝的软蛋丹书铁券傍身,刘宴一直认为他们不会做到这个地步。 可别小看了这区区的从九品训学,大陈朝想要某个一官半职是非常不容易的,诸如灵州府这样的级别,一州司马或者别驾,也才正八品的官衔。 有个官身在,刘宴才能坐镇青虎堡,不至于被人欺负得太惨,如今连从九品的官身都没了,往后只怕要任人拿捏,毕竟有钱不如有权。 顾兰亭也是一脸惊讶,似乎也没料到董和舟如此“杀伐果断”,康满谦等人却属实松了一口气,没了官衔,刘宴不再是青虎堡的保护伞。 这无异于肥硕的公牛被割去了牛角,往后青虎堡就只能任由他们撕咬,养得越肥,他们撕咬得越凶,吃得就越饱! “知府大人英明!” 以康满谦为代表的地方乡绅们一个个开始大唱赞歌,对这一决定表示最大的欢迎和拥护,他们此时看着刘宴,就像看到一头待宰的肥羊。 刘宴轻叹了一声:“如此也好,学生早就有意于山水躬耕,今番也算是无官一身轻了。” 刘宴摸出官府的腰牌来,轻轻放在了公案之上。 想了想,他走到了顾兰亭的跟前来,郑重其事地作揖行礼:“我知兰亭兄回护关照多时,心里是感激的,如今甩掉了我这个拖油瓶,希望兰亭兄能早日回归朝堂中枢吧。” 这倒是让顾兰亭有些于心不忍,只觉得自己太过小气,格局远不及刘宴,心中颇有些羞愧了。 刘宴也不等他回应,径直回到了独门小院,收拾了东西,主动摘下“软蛋探花”的丹书铁券,卷起铺盖放在小毛驴背上,往青虎堡回去了。 康满谦等人喜气洋洋,巴不得马上回去大摆宴席来庆祝一番,周奇也没放过这个机会,一溜烟跑到了玄武营来,给曹镔送上了这天大的好消息。 曹镔听闻,果然仰天大笑起来:“好!好得很!” 他本想凭借拔师密部的人来撕碎青虎堡,搞死刘宴,万没想到刘宴竟连拔师密部的人都降服了。 要不是刘宴给妇人接生这事儿让他抓住了把柄,联合康满谦,发动士林去上书,还真不知道如何对付刘宴。 如今是好了,刘宴没有了官身,顾兰亭对刘宴也不再庇护,他与顾兰亭之间的约定当然也就作废了。 往后青虎堡就像他曹镔的后花园,他曹镔想去就去,予取予求,他刘宴彻底完蛋了! 一想到当日再次见到拓跋青雀,拓跋青雀展现出来的那股子初为人妇的丰韵,曹镔的心火就燥燃了起来。 “拔师密部那些流民放火烧山,危及地方,周奇,你身为壮班班头,要维持本土治安,要保境安民,这个事你不打算管管?” 周奇正摩拳擦掌想收拾刘宴呢,如今正是痛打落水狗的最佳时机,他又岂能放过。 “是是是,都头提点得是,不过拔师密部的流民和青虎堡那些刁民凶蛮无理,我壮班人手不足,怕是压不住他们,若果真发生殴斗,能不能提请玄武营介入?” 曹镔之所以想用周奇,也正是这个原因。 此人虽然不学无术,但出身街头,最擅长察言观色,坏心思也足够活络,仗势欺人这种事,他周奇可不遑多让! “我玄武营本就是坐镇地方,不过要出动兵丁,需要班头以县衙的公文正式提请,我玄武营才能名正言顺出兵镇剿。” 周奇大喜:“该当如此,小的这就回去准备!” 曹镔和周奇这边秣马厉兵,康满谦等人同样也没有闲着,刘宴没有了官身,青虎堡的那些生意,他们就可以瓜分了! “把老头子们都召集起来,我们得好好商量一番!” 最让他眼红的就是河边的“工业园区”,只要得到了那个地方,别的产品不说,但是朱雀砖,就足以让他们成为西北最大的势力! 这些人蠢蠢欲动之时,顾兰亭却心不在焉。 对刘宴,他固然感到羞愧,但对自己,他也并不满意。 他不是个轻言放弃的人,文官集团的那些老头子,让他给刘宴当保姆,如今刘宴心性确实变了,但他最终把刘宴这个烫手山芋丢了出去,万没想到的是,董和舟竟能做到这个地步。 毕竟皇帝陛下有过暗示,要让刘宴活得好好的,让他彻底成为平民,往后刘宴可就艰难了。 “府尊,为何要夺刘宴的官身?这无异于推他入了狼群虎口啊……” 董和舟哼了一声:“这不正是你想要的么?怎么?现在于心不忍,良心过不去了,又怪到本官头上?” “不敢!”顾兰亭也惶恐起来。 董和舟却摇头一笑:“这不是我的决定,跟我进来吧。” “不是府尊?那是谁……”顾兰亭听得一头雾水,径直跟着董和舟来到了二堂后头的静室,却见得房里坐着一人,左右长随面无表情伺立着。 待得顾兰亭看清楚了那人尊容,也是倒抽一口凉气! 第64章 转运使的青睐 顾兰亭终于明白董和舟脸上的无奈,但疑惑的是,刘宴在这位封疆大吏眼中根本不够看,他为何要掺和刘宴的事情? 没错,坐在二堂后头静室里的,正是河东路转运使裴东楚! 朝廷刚收复灵州不久,河东转运使一直在朔方军等地主持大局,从未来过灵州,虽然也派了判官过来运作粮草事宜,但转运使司长官却从未来过灵州,今番竟是微服私访? 而且董和舟的意思也再明显不过,正是这位转运使大人夺了刘宴的职! 转运使原本就是征讨大军的粮草官,也是地方和新征服地区的财物转运到朝廷的督运官,后来演变成了路级的财政长官,掌控一方经济命脉,诏令诸路转运使,察官吏贤否以闻,所以也是监察官,既是地方上的漕司,同时也是监司。 漕司兼领地方官吏考察、维持治安、清点刑狱以及举贤荐能等职责,转运使实际上已经是一路的最高行政长官,需知整个河东路实在太大,灵州瓜州甘州沙州龙州银州夏州定州,还有兴庆府西凉府等等重镇,这已经很难形容裴东楚的权势之盛! 转运使是堂堂正正的正五品封疆大吏,一路的最高行政长官,连厢卫都指挥使都要看他脸色吃饭,而刘宴不过是个从九品的训学,即便刘宴没被贬,仍旧是太子左谕德,在转运使面前也根本不够看。 “顾兰亭,你觉得刘宴这首诗是临场所作,还是旧作新题?以前可曾见过?” “诗?以卑职所见……应该是临场发挥,刘宴刚揭穿了白尧年患花柳隐疾,诗句开头就用上了昔日长安醉花柳,这是嘲讽白尧年,所以当是临场所作……” 裴东楚点了点头:“不愧是探花郎,风采不减当年,眼里也是揉不进沙子,不过本官听说这个刘宴入赘了青虎堡,娶了韩城夫人拓跋青雀?可是他自愿的?” 顾兰亭有些懵了,这位封疆大吏似乎对刘宴的私生活感兴趣,这就没道理了。 “回禀使君,确有其事……” “嗯,这个不好,有点麻烦……”裴东楚摸了摸下巴,喃喃自语道。 虽然已经快五十岁,但裴东楚精神饱满,脸色红润,身材健硕,比顾兰亭保养得还好,顾兰亭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后者抬起头来,与顾兰亭对视了一眼,眯着眼睛笑了起来:“没事,下去吧。” 董和舟有些欲言又止,但到底还是带着顾兰亭离开了。 裴东楚朝身边的扈从问道:“都查清楚了?” 后者点头,将刘宴的相关情况全都说了一遍,裴东楚时而点头,时而皱眉,也是考虑良多。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本官还是亲自去看看吧。” “这……使君,拔师密部的流民啸聚此地,万一……” 裴东楚仍旧笑着:“这是你们要担心的事,否则本官养你们又有何用?” “是,卑职汗颜。”扈从也是冷汗直冒,不敢多说,赶忙出去准备车驾。 裴东楚又吩咐道:“等等,今早收到那封信,去常平仓把东西都提出来,一并带过去吧。” 那扈从也是叫苦连天,但哪里还敢多说,点头领命,当即安排去了。 董和舟和顾兰亭两人也不清楚裴东楚的用意,正在窃窃商谈,听说裴东楚要视察地方,当然要随行,又强打起精神来。 “去叫周奇召集所有壮班的衙役,快班那边的人手也全部调回来,负责使君大人的沿途开道。” 顾兰亭这么一吩咐,身边的师爷也出去安排,但很快就脸色煞白地回来了。 “爷,事情不妙,周奇领着壮班的人,去青虎堡寻刘宴麻烦了!” 顾兰亭猛拍桌案:“简直混账!这个节骨眼上还要找死!”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顾兰亭心里也清楚,刘宴树敌太多,不仅仅是周奇,只怕康满谦和曹镔也已经开始动手了。 没有了保护伞,青虎堡就像一块大肥肉,谁不想去瓜分一块? 但他们并不知道,裴东楚对刘宴生出了兴趣,如今要去青虎堡视察,万一遭遇上,怕是要倒大霉了。 “快派人去把他给我拉回来,还有,警告康满谦,不准再去青虎堡!”顾兰亭心急火燎地给师爷下达了指令,但一旁的董和舟却抬起手来阻止了。 “兰亭啊,遇事许是不急不躁,三思而行,这一点你可不如刘宴。” “府尊……周奇和康满谦这些都是县衙的人,万一冲撞了裴使君,我县衙要遭殃的……” 董和舟哼了一声:“他们是县衙的人没错,但他们是你的人么?难道你就不想真正当家做主?” 顾兰亭顿时恍然,背后冒出冷汗来,心说难怪董和舟能当上知府,而他只是个知县。 董和舟的提点再明显不过了,他顾兰亭是个外来县官,权力一直被本土胥吏势力架空着,今次可不正好借助裴东楚的手,敲打一下康满谦这些人么! 念及此处,顾兰亭赶忙作揖:“兰亭谢过府尊提点!” 这两人是假装不知情,而曹镔则是真正的一无所知。 他没有参加声讨刘宴的集会,毕竟是军方,不能与地方走得太近,起码不能做得太明显。 收到了周奇的消息之后,他也是第一时间点选了吕大都等一众好手悍卒,前往青虎堡左近埋伏着。 他甚至还穿上了自己的明光铠,骑着高头大马,往青虎堡方向缓缓而行,就等周奇那帮壮班衙役去闹事,他就能够将刘宴和拔师密部一网打尽。 听说刘宴连黄头回胡的祭司思结白草都带回来了,再加上慈幼局派下来的女医官裴官娘,那都是一等一的大美人,各有风情,都是勾人心魄的女人。 他刘宴也算是尽享齐人之福,今次曹镔将以前失去的一切连本带利都抢回来! 巧取豪夺,曹镔这些人要豪夺,康满谦却只能巧取,他已经联络了钱致翁等人,一并前往青虎堡,劝说刘宴将土窑等一众技术都卖给大家。 事已至此,刘宴根本保不住青虎堡,他若还识趣,尽早卖掉才是保命之举。 这些人无一不是拉帮结派,就想着落井下石,痛打刘宴这只落水狗。 唯独有个老头子,孤身一人,抢先他们一步,刘宴这才刚回到青虎堡,他后脚就来了。 白尧年虽然惨遭刘宴羞辱,但自家之事自家知,自己之苦自己吃,他确实得了花柳病,而且郎中已经束手无策。 照着那老郎中的预测,再找不到医治之法,白尧年的鼻柱就会塌陷,鼻子会烂成一个窟窿,到时候人不人鬼不鬼,生不如死。 刘宴能一眼看出他的隐疾,必然如他所说,真的懂得医术,白尧年活了大半辈子,脸面早在县衙丢光了,如今是老命要紧,哪里还顾得这许多。 小小的青虎堡,今日可谓龙骧虎跃,风云际会,各路人马都要来参一脚,黑云压城城欲摧啊! 第65章 吃相太难看 白尧年虽然老了,又在县衙出了丑,但家大业大,谁不想多活几年? 也正因此,他才没顾上这许多,厚着脸皮追到了青虎堡来,说什么都要刘宴治好他的花柳病。 刘宴也是哭笑不得,当时他让白尧年来找自己,也不过是口嗨罢了,没想到这老儿果真找上门来了。 白尧年虽然是个老古板卫道士,在县衙又带头指责刘宴,但罪不至死,再说了,他能拉下脸面,来到青虎堡,刘宴也不能见死不救。 如今青虎堡渐渐步入了正轨,没有足够的实力之前,刘宴不能再树立新的敌人,以后也一样,多个朋友多条路,要发展壮大少不了这些人情往来。 “我找个人给你看看吧。” 白尧年多少有些失望:“是堡主的高徒?” “勉强算是吧。” “那也成吧……”白尧年好歹又找回了一些希望。 可当裴官娘进来之时,白尧年整个人都不好了:“令高徒不会就是她吧?” “不是徒弟,是朋友。”刘宴这么一解释,白尧年当即起身告辞了:“刘宴你不帮我治也就罢了,没必要如此羞辱老夫,找个女子来给老夫看诊,这算什么事!” 白尧年是个老封建,男尊女卑的观念深入骨髓,更何况这不是什么寻常头疼脑热,这可是花柳,最私密的病,而且是命根子的病,怎么能让一个女人来看诊? 刘宴倒不是存心羞辱他,而是术业有专攻,自己虽然有现代医学的常识,但也只是常识,给额洛洛接生已经给他留下足够的阴影,他可不想再重蹈覆辙。 “白老先生别急啊,这位裴姑娘可是太医院的医官,而且即将进入宫中担任女官,你可想清楚了。” “太医官?我灵武这种小地方,居然还有太医官?”白尧年顿时停住了脚步。 太医官三个字的分量实在太大,再者,女官就是给宫人们看妇人病的,而且太医院里的医官最擅长的就是花柳之类的病症。 原因何在? 因为京都这样的首善之地,秦楼楚馆遍地都是,王公贵族妻妾成群,外头更是逢场作戏,生活极其奢侈萎靡,最常见的可不就是花柳病么。 白尧年到底是老实滚了回来,裴官娘也一视同仁,也没有因为他为老不尊而表现出半点鄙夷或者歧视。 白尧年的花柳病已经很严重,只是简单望诊就能够确诊,甚至不需要问太多细节。 裴官娘也无二话,毕竟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例,也并不棘手,开了一些内服外洗的方子,白尧年也是感激涕零。 “姑爷不好啦,外头……来了……好多的人!”先前差点被吕大都几个人抢走的少女啊玉跌跌撞撞跑进来报信。 毕竟是个孩子,学习能力强,渐渐学了不少官话,但着急了就说不太清楚了。 刘宴也没细问,带着裴官娘就赶到了外头,白尧年也跟着出来,发现人太多,做贼心虚地将方子藏好。 “康典史?” 虽然早有预料,但刘宴也没想到,康满谦竟然亲自上门来了。 没有了官身庇护,刘宴和青虎堡就成了黑夜里光溜溜的大胖子,这些蚊子可不得全都扑上来了么。 康满谦联合其他本土势力的家长,带着几十个家仆掌柜等杂人,账房先生的腋下甚至夹着算盘,看来是要瓜分青虎堡来了。 “刘宴,你来得正好,在文书上签字画押吧,这也算大家给你留条后路了。” 康满谦将薄薄一张纸丢到了刘宴的脚下。 “签什么字?画什么押?”刘宴故作不知,康满谦皱起眉头来:“刘宴,你也是个聪明人,何必装疯卖傻?你烧炭烧砖,这得断了多少人的财路?” “还有你大肆搭建土窑,把乡里搅扰得乌烟瘴气,擅自截断了江流,要搞什么水库,惹恼龙王爷,破坏了本地风水,这些流民刁蛮淫荡,伤风败俗,这一桩桩一件件,罄竹难书,乡贤们可都看在眼里。” “如今大家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把土窑全都拆除,不再烧窑,大家可以给你个机会既往不咎。” “至于你堆积的那些货物,大家看你可怜,可以再帮你一把,转让给诸位乡贤,这些流民也可以帮你分摊一些,这已经是大家对你最大的容忍了。” 刘宴有些想笑了。 他知道被革职之后会有不少麻烦,但没想到康满谦吃香如此难看,而且用了如此简单粗暴的方式,连半点斯文都不讲了。 难道革职了就没有安身立命的资格?就只能任人拿捏? 这才真正是刘宴想笑的地方,太多人长久以来将他当成窝囊废,以致于忘了刘宴还有功名在身。 “康典史,心急了可吃不了热豆腐,虽然你们觊觎我青虎堡的工坊很久了,但可惜啊,刘某人要让你们失望了。” “刘某虽然没了官职,但我还有功名在身哦。” 刘宴此言一出,康满谦等人顿时傻眼了。 照着大陈朝的规矩,功名是不可忽视的特权身份,有了功名,便不再是平民,而是士大夫阶级的一员了。 别的也不说,单说你只是中了个秀才,或许在旁人眼中,秀才是一无是处的穷酸,但秀才同样也是实打实的特权阶级。 中了秀才之后,你可以享受县衙的财政补贴,直到你考上更高一级,你在地方可以受到应有的尊重,免除徭役,见官不跪,可以穿长衫戴方巾,可以穿长靴,就算你犯了法,也不得用刑,对地方或者国家政策有什么不满或者建议,还可以上书朝廷。 一个小小的秀才尚且如此,更何况刘宴是一甲进士,全国第三的探花郎! 地上那薄薄的一张纸连遮羞布都算不上,刘宴根本没看一眼,一脚踩在了纸上,抬起手来,虚空划了一道线。 “看到了么?我手指的地方,都是我青虎堡的领地,是,我的官职确实被革除了,但我的功名还没有被革除的,照着《大陈律》,你们强闯我的领地,按律我可以殴杀而不论罪的。” 此言一出,康满谦身边的人都吓白了脸,因为一路走来,拔师密部和黄头回胡的人对他们虎视眈眈,若不是韩赏约束着,他们早把这些闯入者给打趴了! 康满谦也有些心虚,但还是色厉内荏地喝道:“刘宴你敢!” 紧接着又苦口婆心地劝道:“刘宴,你难道还看不明白么?今次是知府大人革你的职,顾兰亭不再保你,你的老师也都放弃你了,你还有什么盼头?这些都是你的领地么?过几天可就不是了!” 刘宴哈哈笑了起来:“给你们最后个机会,我数十个数,尔等再不滚出去,我可就要打了。” 第66章 都来找死 康满谦的“苦口婆心”显然没能感动刘宴,因为刘宴已经开始数数了。 韩赏朝部族的勇士喊了几句话,这些人顿时都围了过来,康满谦倒是想装得泰然自若,但他身边那些人根本架不住。 在他们的眼中,黄头回胡已经是茹毛饮血的“野人”,更何况杀人不眨眼的拔师密人。 “大家不要怕,他只是诈唬罢了……”康满谦还想稳定军心,结果没等来半点回应,扭头一看,一道前来的同伴早就撤了。 “五,四……” 刘宴满目嘲讽地盯着康满谦,这个康家的主事人终于忍不住,咬牙切齿骂了一句,不顾形象地往后飞奔了起来。 然而跑到一半,他又硬生生停了下来。 因为周奇终于带着五十名壮班的弓手,来到了青虎堡这边厢! 知道刘宴被革职的消息之后,周奇第一时间就生出了报复之心,感谢老天爷垂怜眷顾,他周奇等这个机会等了多久! 回家烧了三柱香感谢了天地神灵,周奇拉起弓手们就要来寻麻烦,但他到底忌惮这些部族的人,又绕道去了趟玄武营,得了曹镔的撑腰,这才赶过来。 让他没想到的是,康满谦这些人竟然抢先了一步。 康满谦带来的不是帐房掌柜就是家仆随从,一个能打的都没有,他周奇带着五十兄弟,全副武装不说,曹镔的援兵也即将赶来,他还怕个锤子! “周奇,你来得正好,刘宴这厮恐吓县衙典史,目无王法,还扬言殴杀,快拘了他!” 康满谦是真正的地头蛇,说是灵武地方的“土皇帝”都不为过,周奇正愁没能抱他大腿,今番可真是天赐良机。 “典史大人且放心,都交给小的!” 周奇终于在刘宴面前挺直了腰杆,不容易啊,他激动地差点要掉泪,如同英雄登场一般,高昂着头颅,朝身后喊道。 “弟兄们,刁民刘宴目无王法,恐吓官吏,来人,给我抓回去!” 壮班的衙役早已摩拳擦掌,纷纷冲上前去。 刘宴摇头一笑:“找死啊。” 韩赏有些拿不定主意,朝刘宴问道:“姑爷,怎么说?” “别打死就行。” 得了这句话,韩赏就有底了,于是他朝部族的人喊道:“堡主说了,留口气就行。” 拔师密部和裟罗畏吾人是世仇,但在刘宴的约束下,他们忍气吞声,肚子里都憋着一肚子火,一直没机会竞争。 眼下终于有了报效刘宴的机会,谁都不想落了下风,一个个如饿虎扑羊一般冲撞了过去。 周奇之所以有底气,那是因为临别时曹镔给了他护身符,当即从怀里扯出一张角旗,扬了扬道:“谁敢过来!” 这角旗是玄武营的传令旗,曹镔也是周奇镇不住拔师密部的人,所以才给了他这张角旗。 也不得不说,曹镔果真是“料事如神”,不过他高估了自己对拔师密部的震慑力。 若他亲自带兵过来,或许还有些用处,想要靠着一张曹字营旗就镇压拔师密部的人,简直做梦。 周奇刚扯起“大旗”,弟兄们已经被打得嗷嗷直叫,特勒鹰义与野古拔独势若奔雷,这张角旗,在他们眼中成了双方竞争的“锦标”,就好像谁拿下周奇,谁就能胜出一般。 “你们可看清楚了,这可是曹都头的旗……”周奇还没说完,已经被撞飞了出去。 这还没落地,已经被野古拔独揪住了左手,特勒鹰义则抓住了他一条腿子,瘦猴儿也似的周奇就这么保持着古怪的姿势,被两人拉扯在了半空中。 “嗤啦!” 一声脆响,周奇的裤子被扯碎,原来特勒鹰义只抓住了他的裤子,野古拔独力气太大,一下子就撕烂了裤子。 野古拔独哈哈一笑,趁着周奇落地,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小鸡也似地拎了起来,特勒鹰义气不过,一脚侧踹,将周奇踹飞了出去,想将周奇连带野古拔独也一并踢倒。 野古拔独也是大意,干脆将周奇当成了肉垫,野古拔独高大沉重的身躯,几乎将周奇碾压出汁来。 一口气没喘顺,特勒鹰义一脚踩了下来,野古拔独往旁边一滚,大脚踩踏在了周奇的胸膛,这家伙吐出一口鲜血,白眼一翻,有气出没气进了。 壮班的衙役们也好不到哪里去,这些部族汉子得了令,可不管你嗷嗷叫,全都摁在地上,眨眼功夫,就只剩下微弱的喘息,连叫唤都喊不出来了。 “这……刘宴你真敢!殴打官差,这可是死罪,死罪!”康满谦吓得面无血色,但还是跳脚叫嚣着,双腿却是忍不住打抖,身体下意识不断后退。 “康典史,还有三个数,若你不退,我可要殴杀不论了哦。”刘宴竖起三根手指,已经放下一根。 康满谦哪里敢再嚣张,连滚带爬地往后跑,大声叫着:“杀人啦,刘宴杀人啦!快来人呐!” 这康满谦初见之时还故作高深,一副高高在上,不可冒犯的权贵姿态,总想塑造一股子不怒自威的尊荣架子,逃命的时候却原形毕露,终究不过是个胥吏头子罢了。 野古拔独夺得了周奇的角旗,胜了一场,特勒鹰义不落人后,快步赶将上来,一脚踢在康满谦的背部,后者往前飞了出去,推土机一样犁出两三米,饶是泥土路,口鼻脸面还是摩擦了个糊涂,鲜血混着泥土,康满谦疼得杀猪也似地嚎叫起来。 特勒鹰义往前一步,正要将他拎起来,一根箭矢破空而来,噗嗤一声钉入了特勒鹰义的肩窝! 首领受袭,族人们勃然大怒,一个个往前冲锋,然而刚才那根羽箭不是结束,而只是开始! 高头大马之上,曹镔的硬弓正嗡嗡作响,此时又搭上一根箭,弯弓如满月,朝身后的士兵下令道:“青虎堡流寇殴杀公差,剿杀勿论!” 又是一箭激射而来,特勒鹰义拔刀格开,与曹镔的仇怨再度涌上心头,叽里呱啦朝族人下令,族人们纷纷拔出腰刀来! 刘宴赶忙朝韩赏道:“让他们都撤回来!” 韩赏喊了几声,但声音很快被淹没,刘宴往回跑到砦门前,铛铛铛敲起了示警用的铜锣。 所谓鸣金收兵,特勒鹰义等人听到了锣声,这才收住了脚步,不断挥刀格开飞箭,一边往砦门这边退却。 曹镔也没有追击,也没有松开弓弦,而是将箭头瞄准了刘宴,冷笑道:“如果我射杀了你刘宴,你觉得会如何?” 第67章 本能挡箭 曹镔是个蛮不讲理的人,刘宴是有着亲身体会的。 这个因为杀俘和屠城而无法晋升的都头,是个纯粹到了极点的武将,如果特勒鹰义等人不撤退,必然会被曹镔冲杀一通。 但曹镔瞄准自己,威胁刘宴,这就不太现实了,因为曹镔也有底限,这个底限是不能杀刘宴。 原因无他,刘宴有皇帝御赐的丹书铁券。 即便是“软蛋探花”的丹书铁券,那也是丹书铁券。 “曹镔,你不敢杀我,吓唬谁?” 刘宴这么一说,曹镔呵呵一笑:“我是不能杀你,但他们可就不一样了。” 话音一落,曹镔将箭头左右横移,点兵点将,最后点在了裴官娘的身上! “几天不见,没想到你身边又多了一个这么水灵的娘儿们,老天待你不薄了,什么艳福什么好处全让你刘宴一个人占了,这样可不好,会折寿,我帮你一把吧。” 刘宴知道曹镔说得出做得到,当时没有多想,往右边一闪,当即挡在了裴官娘的身前! 曹镔的反应也快,松手之前,抬高了半分,箭矢擦着刘宴的头皮就这么飞了过去。 他刘宴之所以魂穿到大陈朝,正是因为见义勇为,想拯救轻生的年轻人,他骨子里就是个充满了正义感和同情心的人。 裴官娘在流民营救治流民,尤其是拔师密部的人,这些人被曹镔折磨成什么鬼样,她是亲眼所见的。 当曹镔瞄准她的时候,她的脑子一片空白,而后就是无尽的恐惧冲上脑门,当刘宴挡在她身前之时,这个男人的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圣洁的光芒! 她终于明白,这个男人为什么可以放着读书人的名节不要,也要拯救额洛洛这样的产妇,一个生死一线之际,没有任何利益考量就挺身而出为她挡死的男人,这世间还能找出第二个么? 刘宴固然知道自己有丹书铁券傍身,但挺身而出替裴官娘挡箭也属实是条件反射一般的行为。 此时所有人在他眼中都是静止的,因为他也是后怕,毕竟千钧一发之际,如果曹镔控制不住,还真就会射死自己了。 然而就在此时,人群中突然有个身影默默退回到了人群里,刘宴只看到他一个后脑勺。 正奇怪之时,听得曹镔大喝了一声。 “你找死!” 他也是后怕,他可是皇帝黑名单里的人物,真要杀了刘宴,他曹镔连当个大头兵的机会都没有了,不能打仗,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刘宴将目光收了回来,叹了口气道:“曹镔,你也是一条铁铮铮的汉子,为什么一定要为难我?” 也不知为何,得到刘宴的认可,曹镔竟有些欣喜,但这种欣喜很快就变成了耻辱,为什么自己被他夸一句,就有些飘飘然,他刘宴不过是个软蛋,算个什么东西! “我就是看你不顺眼,不除掉你,我没法安心打仗!” 刘宴摇了摇头:“我佩服你打仗的本事,也佩服你的血性,但你这脾性若是不改,想要马革裹尸都做不到,你不会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勾心斗角之中,这真的是你想要的么?” 刘宴再度说中了曹镔的心事,他正是因为只会打仗,不懂得应付朝堂上那一套官斗,才郁郁居于人下,戎马这么多年,战功赫赫,也不过是个都头,甚至于他杀俘屠城,也都是跟朝廷赌气。 曹镔放下了弓箭,刘宴松了一口气,本以为自己说服了他,谁知曹镔接着说道:“刘宴,如果你不是打伤我兄弟在线,截胡了韩城夫人和青虎堡在后,或许我们能成为朋友……” “可现在,都晚了……” 他抬起手来,朝身后大声下令道:“本都头又防卫地方职权,刘宴啸聚凶蛮,指使凶徒殴杀公差,该当捉拿,其余人等退者不究,从者格杀!” 刘宴也紧张了起来,虽然他早早就有意识去增强青虎堡的防卫,但也仅限于城防方面,虽然李克也每天都在用焦炭锻刀,但并没有批量生产,更没有给黄头回胡和拔师密部装配新刀。 想到此处,刘宴往人群后头扫了一眼,李克也终于也是坐不住,走到前头来,劝说道。 “曹镔,刘宴是个大才之人,你们之间不过是误会罢了,看在我的薄面上,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李克也是雄武军的虞侯,匠器营的首领,为曹镔提供军备,是曹镔这个战争狂人少有尊敬的人之一。 然而曹镔意识到,这是他此生仅有能打败刘宴的机会了。 “李大哥,我知道他有些歪心思,总能搞些小玩意儿出来,但大多是雕虫小技,放到战场上根本就一无是处,他利用了你对匠器一道的痴迷,大哥你却执迷不悟,不过你放心,等我踏平青虎堡,你就会清醒过来的。” 李克也知道曹镔的性情,当即站到了刘宴的身前来。 “曹镔,你也该知道我李克也的性子,我不会让你从这里过去的。” 李克也微眯双眸,紧抿嘴唇,一脸坚毅。 曹镔脸庞微微抽搐,心里也在权衡,然而最终还是冷声道:“那就当曹某今日未曾见过虞侯了!” 话音一落,曹镔果断举起了令旗来,身后的将士们抽刀出鞘,蓄势待发。 刘宴也紧绷心弦,因为曹镔杀伐果断,既然连李克也的情面也不给,这是跟他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了。 眼看着曹镔要发兵冲锋,刘宴也在飞速思考对策,亏得妇孺老弱都在青虎堡里,拔师密部和裟罗畏吾人还能支撑抵挡片刻,若是四处鸟兽散,曹镔应该不会伤人,毕竟他的目标只是刘宴和青虎堡。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娇小的身影突然从旁闪现,出现在了刘宴的身前。 “曹镔!你不能这么做!你一定会后悔的!” 裴官娘虽是典型的娇小江南女子,但此刻色厉词严,竟也颇有几分威慑之力。 曹镔哈哈笑了起来,仿佛看到了当车的螳螂,撼树的蚍蜉。 “你这娘儿们怕不是疯了,既然选择跟随刘宴这软蛋,就早该预料到有今天,死到临头还敢口出狂言!” “曹镔你好大胆,我叫裴官娘,是太医院的女官,你竟敢对我说出这等污言碎语!” “太医院的女官?”曹镔的脸色也是微微一变,放下了令旗,但他转念一想,又恢复如常。 “区区女官罢了,流落到这种地方,想来也是失势失宠,哪来的底气在老子面前叫嚣!” 曹镔并不买账,放下的令旗再度高高举了起来,一旦落下,士兵们便要发出冲锋了! 第68章 裴公爷 裴官娘一直在流民营里救治流民,曹镔这种身份的人,对流民素来没有太多关爱,又岂会知道她的来历。 他嫉妒艳福不浅的刘宴,竟然连裴官娘这样的江南美人都环绕在他的身旁,关键时刻甚至还为他挺身而出。 此时也不再听裴官娘罗嗦,被刘宴和李克也裴官娘接二连三阻挡,他已经怒火上头。 正当要放下令旗之时,一道人影从人群之中闪现出来,又挡在了裴官娘的身前。 “还有完没完!” 曹镔忍不住破口大骂,然而当他看到那人之时,手中的令旗却再也放不下来了 倒也不是那人长相有多出众或者奇特,那人平平无奇,但他手中的东西却让曹镔感到忌惮。 “曹镔,你可认得此物!” 曹镔当然认得,这可是皇城司的牙牌! 皇城司可是当今陛下的亲卫,皇城司可是禁军,执掌宫禁,周庐宿卫,而且还发散到各地,视察民情,刺探军机,监察百官,这皇城司就跟锦衣卫差不多,那可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所在。 曹镔也不敢怠慢,低头抱拳:“敢问是皇城司哪位指挥官当面?” 那人只是冷哼一声:“不该问的别问,刘宴你动不得,这位姑娘是某位贵人的千金,你更动不得,我劝你还是回营吧。” “贵人的千金?敢问是哪位贵人的千金?”曹镔到底是不死心,正如早先所言,错过了这次机会,康满谦等人把刘宴和青虎堡都瓜分了,他连一口汤都喝不上。 这神秘的皇城司探子尚且没有回答,曹镔身后的士兵已经纷纷散开,一道声音传了过来:“是我裴某人的千金,怎么,曹都头不会连我的面子都不给吧?” 曹镔扭头看时,也是脸色大变:“裴……裴东楚!这娘儿们……这姑娘是您的女儿?!!!” 这怎么可能,堂堂湖州织造局主事人的女儿,竟会混在流民营之中?!!! 他是万万没想到,来者竟是裴东楚! 很多人只知道裴东楚的家族是皇商,知道裴东楚曾经主掌湖州织造局,却不知裴东楚从小在宫中长大,是当今陛下的发小,小时候还救过陛下一命! 彼时宫中发生内乱,有人放了一把火,想要烧死尚未成为太子的当今陛下,亏得裴东楚冒死将之拖出火海,正因此节,裴东楚才成为了少有能乘辇入宫的文官。 “裴……裴大人……”刚才皇城司的探子都没能让他下马,此时曹镔却果断翻身下马,给裴东楚抱拳行礼。 刘宴也是看傻眼了,他虽然对皇城司没有了解,但身体原主是太子左谕德,对皇城司可是一清二楚,看到牙牌的时候已经知道那是皇城司的探子。 皇城司都吓不住的曹镔,竟然给这个中年人下马行礼了? “这是你的爸爸?” “爸爸?” “哦,这真是令尊?” “是……” 得到了裴官娘的确认,刘宴也大松了一口气,亏得自己本性善良,刚刚替裴官娘挡了一箭,这次的麻烦估摸着能过去了。 裴东楚没有摆架子,走了过来,捏了捏曹镔的肩膀,笑呵呵道:“我早听说曹将军作战英勇,是我大陈的无双猛将,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曹镔直以为他在说气话,此刻也是汗如雨下:“裴大人……在下汗颜……” 裴东楚摇头道:“裴某人这可是真心话,曹将军把持地方,眉毛胡子一把抓,属实辛苦了。” 曹镔下意识往皇城司探子的方向扫了一眼,更是湿透了后背。 明面上夸赞他曹镔为地方事务辛劳操持,却可以理解为曹镔把持地方政务,拥兵自重,若皇城司探子密奏圣上,他曹镔就是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可不敢这么说!”曹镔的头差点低到裤裆里去了。 亏得裴东楚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小女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擅自跑到流民营里来,多得曹将军照拂,裴某人记在心里了。” 想起刚刚自己差点就冲杀了裴官娘,曹镔更是汗出如浆:“大人,这是……这是个误会,在下并不知道令媛会在青虎堡……” 裴东楚拍了拍他的肩头:“放心,我看得很清楚,不过老夫既然来这里了,就不劳将军再费心了。” 曹镔最怕的就是文人说话,不知哪句真心哪句假意,想破脑袋都无法确定对方模棱两可和一语双关的含糊话。 眼下正是这样的窘境,这裴东楚和和气气,每句话都像夸奖,但每句话都像绵里藏针笑里藏刀,让人如坐针毡。 “裴大人……” “行了,曹将军先回去吧,裴某被调任河东转运使了,听说灵州地方的物资调动都是曹将军经手,待我与小女叙叙旧,再去玄武营寻你说个详细。” “是……”曹镔如蒙大赦,一挥手,带着军士灰溜溜便逃也似地离开了,临行前他甚至连看刘宴一眼都不敢。 “爹!你怎么就让这恶人走掉了!刚才要不是刘先生保护我,女儿只怕早就死在他手里啦!”裴官娘此时才快步上前来,亲热热地挽住了裴东楚的手臂,顿时撒娇起来。 见得此状,刘宴也有些愕然。 因为裴官娘在旁人面前,都是独立自主颇具威严的女医官,流民们更是将她视为神医甚至圣女一般来看待。 可直到此时,她在父亲面前展露出小女儿态,刘宴才体会到江南女子那软糯粘人的姿态。 “你这是怪你爹放走了曹镔,还是变着法子替刘宴邀功?”知女莫若父,裴东楚一言道破了裴官娘的心思,后者也是面颊娇红,耳根滚烫:“爹爹……你说什么呢!” 李克也和沈侗溪走到前头来,与裴东楚行礼:“见过裴公爷……” 大陈朝对官员极其吝啬,顾兰亭这样的县令也才八品,对爵位就更是珍惜,即便像曹镔这种战功煊赫朝野的人,都未能受封个爵位,而受封国公的,眼下活着的就只有一人,那就是眼前的裴东楚,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人! “哟,原来存中你藏在这里,官家早两个月在御书房翻出你的旧作,还念叨起你来着,没想到你寄情山水,倒也快活。” 沈侗溪受宠若惊,眼眶湿润:“官家……官家还记得我?” 裴东楚意味深长地回了一句:“让你受委屈了,官家心里比谁都清楚的,等着吧,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的。” 沈侗溪闻言,顿时陷入了沉思之中。 裴东楚又转向了李克也:“没想到修造皇城的李大家也在,这青虎堡真有这么好玩?” 李克也曾经主掌修内司,大半个皇城以及宫殿都是他监造的,与裴东楚也是老熟人了。 “晚之,过来拜见裴大人。”李克也没忘记拉扯刘宴一把,刘宴便也走了过来。 “晚辈刘宴见过裴大人。” 裴东楚上下打量了刘宴一眼,不置可否地说了句:“带我进去瞧瞧吧,我倒要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洞天福地,能留住李克也和沈侗溪,竟连我的宝贝女儿也舍不得走。” 裴官娘哪里会听不懂父亲的揶揄和调侃,娇嗔道:“再这般说话,爹爹你就不准进去了!” “我可听说刘宴已经入赘了,你又不是女主人,说不让进就不让进?” 刘宴听这两父女斗嘴,感情一个是坑爹的漏风破棉袄,一个是嘲讽女儿毫不留情就像充话费送的,只是为啥每一句都扯上我刘宴? 第69章 什么叫变废为宝 顾兰亭早就警告过刘宴,转运使没有赴任之前,地方物资转运等等全都掌控在曹镔手里,让他不要得罪曹镔。 但谁又能想到转运使裴东楚竟然是裴官娘的父亲,而他竟然来到了青虎堡! “听说你搞了个什么公厕?” 刘宴也是哭笑不得,一个公厕至于让这么多人口诛笔伐么? 历史和民俗是社会学绕不开的课题,刘宴在这方面的成绩也不错,也正因此,他就更加纳闷。 因为在历史上,公共厕所这个概念最早出现于《周礼》,也就是说,商周时期就已经出现公共厕所,到了唐朝末期以及宋朝,公共厕所已经不是新鲜事物,到了明朝甚至出现了私人建造的公厕,而且用来收费。 大陈类似后世的宋朝,公共厕所应该也是有的吧,为何大家的反应这么强烈? “难道京都没有公厕?” 裴东楚诧异:“为何京都会有公厕?如厕是最为隐私之事,老老少少共用厕所,进进出出的,成何体统?” 原来还真没有,难怪他们会接受不了了! “似你所说,流民混杂,出于防疫考量,建立公厕也无可厚非,这一路走进来,我看这地方确实干净,气味也好,只是有人说你建立公厕不过是为了搜集粪便,可有此事?” 刘宴也是尴尬,毕竟堂堂封疆大吏,将这种事情挂在嘴边,实是不雅,但也可以看出裴东楚是个务实的官员,并非尸位素餐。 “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嘛,既然选择了种田,这种事避免不了,防疫是重点,堆肥也是考量。”刘宴如实回答。 裴东楚对刘宴的态度点头表示了认同,但对刘宴的做法有些不敢恭维:“连流民的排泄物都不放过,这未免有些太刻薄,说出去不好听的。” 刘宴有些忍不住了。 若是旁人,见得那烟囱林立的工业区,看到红砖墙,看到铁簕竹和碉楼等等,无一不是惊叹连连,但这个裴东楚却一直揪着这个问题不放。 “使君且跟我来。” 裴东楚既然进得青虎堡,当然是要考察刘宴,这么粗的大腿若不及时抱住,更待何时。 刘宴本想将这压箱底的东西藏起来,但眼下看来,要提前拿出来亮亮相了。 带着裴东楚来到了化粪池的前面来,刘宴也无二话,让老黑将先前让李克也用失蜡法浇筑的铁管子都连接了起来。 这化粪池其实就是沼气池,这可是新农村的标配,是变废为宝的关键,大半开挖在地下,但封闭的池盖高出地面半米左右,看起来像个巨大的坟茔。 “使君可曾听说过变废为宝这个词?” “何为变废为宝?” “就是字面意思。” 刘宴也不多解释,让人点燃了火把,便让老黑双手打开了密封槽的阀门。 沼气池建成的时间也不长,沼气应该没有太多,不过让裴东楚见识一下也是够了的。 刘宴不时就会制造出新鲜玩意儿来,众人自然也是兴趣十足,一个个如同被拎起的鸭子一般伸长了脖子。 很多人也是咋舌不已,毕竟铁料非常的珍贵,刘宴竟然用来浇筑这些空心管子,实在是败家。 铁管发出嘶嘶声,刘宴将火把靠近,但听得“噗”一声响,一道火焰从火把延伸出去,钻入到了铁管之中,而后又从铁管喷出火焰来! “这……这是什么!” 人群顿时哗然,如同沸腾的油锅里泼了一把水。 烧火必须用柴,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只有沈侗溪等人知道,用泥炭也可以烧火,但这些都离不开可燃物。 然而刘宴的这根铁管子,竟能无中生火! 裴东楚眼睛怒睁,心脏砰砰狂跳,如同擂鼓一般! “这叫沼气,顾名思义嘛,就是沼泽或者湿地里产生的气体。” “瘴气?” “瘴气也算吧。”沈侗溪走南闯北,四处勘探,很快明白了刘宴的意思。 “将人或者牲畜的粪便,以及一些农作物的废料诸如秸秆或者杂草之类的投入沼气池中发酵,就能产生沼气,沼气是清洁能源,而且是可再生能源,沼气废料是极好的有机肥料,能改善土壤,沼气池的废水同样是很好的肥水,同样可以用来浇灌作物。” 刘宴简单解释了一番,而后朝裴东楚道:“什么叫变废为宝,这就叫变废为宝。” 裴东楚仍旧盯着那熊熊燃烧的火焰,本以为这污秽之物产生的火焰会是脏的,但这玩意儿无色无味无形,烧起来是极其漂亮的淡蓝色,虽然燃烧的时候有一股子淡淡的刺鼻气味,但不产生黑烟,甚至没有烟气! 而且那火焰一直在燃烧,火势均匀,没有半点衰减,仿佛地心之火,能够永远燃烧下去一样。 刘宴朝老黑使了个眼色,后者也是第一次见到沼气燃烧,尚且处于震惊当中,直到刘宴推了推他,才回过神来,将阀门给关上。 火焰灭掉,空气中顿时弥散一股子臭鸡蛋的气味,那是残留的沼气杂质的气味,并不是很好闻。 “气味不是很好,请使君移步堡内坐坐吧。” 众人还在震惊之中,尤其是特勒鹰义以及野古拔独等人,他们都是部落中人,第一次见识到如此高科技的玩意儿,无异于原始人见到了火箭发射,在他们眼中,刘宴简直就是翻云覆雨的神仙,因为他能掌控火焰! 在他们的部族当中,连中原人使用的火折子甚至火镰都没有,他们保存火种的方式仍旧是很老旧的原始方法。 每次用火之后,他们会用牛粪等物将火种保存下来,待得第二天需要用火了,再吹燃牛马粪便的火种,这是最简单也是最常见的办法。 火,是原始与文明的分界线,而刘宴掌握了目前他们所见过最为高级的火种使用方法,这就是力量的证明! 思结白草作为部族萨满,是最具智慧之人,起初刘宴用小聪明歪脑筋赢了她,她多少还有些不甘心不服气,可当她看到这一幕,同样与其他人一个感受,用惊为天人已经无法形容刘宴了。 进入青虎堡的路上,裴东楚有着无数个疑问,但他一言不发,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该问哪一个。 倒不是问出来会显得自己很无知很没有见识,而是他发自内心觉得自己根本不配提问。 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如果将这个技术带回去交给皇帝,在皇宫中使用,会是怎样的情景! 第70章 都是用纸的文明人 京都和皇宫大内都不缺物资,各种上等炭用之不竭,无烟碳等等也是很常见很常用的玩意儿。 但京都和皇城不似地方上,那里的人非富即贵,不像地方上的人,需要搜集粪尿来当肥料。 虽然京畿地区也有人搜集粪水当肥料,但不可否认的是,掏粪这种事对京都和皇城都是一个大麻烦。 如果能够使用刘宴的技术,在京都和皇城建造这样的沼气池,就能够完美地解决城市公共卫生问题了! 裴东楚的目光长远,格局也大,否则也坐不上这个位置,沉默的时候,已经将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寻思了无数遍。 “接下来有没有什么新鲜的计划?”裴东楚这才刚坐下,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刘宴知道裴东楚不好打发,也不打哈哈:“确实有一个。” 这个计划刚从设想走向现实,刘宴还没有跟沈侗溪等人分享过,既然想要抱裴东楚的粗腿,刘宴也不遮遮掩掩,当即将试验所得的成品拿了出来。 “纸?” 裴东楚眉头紧皱直摇头,刘宴这次倒是让他失望了。 “灵州这地方文脉不兴,连第一次科考都没开始,士林衰弱,文坛凋零,做纸没多大前途啊。” “你可别忘了,老夫曾主掌湖州织造,京都以及大内所用,都是徽州,池州以及宣城所制的宣纸,你这纸太过粗劣,比草皮稍好一些,能有多大作为?” 刘宴呵呵一笑:“裴使君所言甚是,这就是草纸,乃是用秸秆和芦苇草梗之类粗制的。” 裴东楚叹息道:“就算制作在简单,成本再低,就这样的品质,谁会买?寒门士子用来练字都嫌弃,没有半点价值,弃了吧,换个想法。” 刘宴微微一笑:“如果用来做厕纸呢?” “厕……厕纸?你是说……” “是,用来擦屁股的厕纸。” 刘宴此言一出,裴官娘等人都有些脸红了。 然而裴东楚却差点没跳起来。 虽然难登大雅之堂,但这却是个现实问题。 在农村或者平民阶层,很多人用树叶或者卵石随便擦一下算是对付了,甚至有人用土疙瘩,讲究一些的用小棍子之类的。 而士大夫阶级则用厕筹,就是削了竹片或者木片来刮,不少人在厕筹上刻画精美的图案,以供权贵阶级使用,皇宫大内讲究一些,用布甚至绢之类的。 倒也不是没人想过用纸,但这年代纸张是非常昂贵的,都说穷文富武,但很多寒门士子连练字的纸张都没有。 再加上敬惜字纸的观念,朝廷又下发了惜纸令,就说县衙里那些书吏,每个月签字领取纸张,到了月底会清算,用了多少张,剩下多少张,都必须清清楚楚。 而刘宴呢,居然想让这些流民用上厕纸? 作为一个文人,用纸来擦屁股,这怕是一种变相的亵渎! 然而刘宴的前提也很清楚,这不是写字的纸,而是粗制滥造,成本极其低廉的草纸。 之所以要做草纸,是因为无论青虎堡还是流民营,他们用各种各样的东西来擦屁股,会导致堵塞,也不利于沼气池的发酵,如果用草纸,那就解决问题了。 而且刘宴希望他们能走向文明,从生活卫生习惯开始改变,当然了,最主要的还是他受不了厕筹之类的玩意儿,本来想着制作出来自己用,但想想这玩意儿批量制造不难,说不定能开拓市场。 先是公厕,现在又是厕纸,如果青虎堡和流民营的人真能用上,别的不说,单从个人卫生这方面,这些“野人”已经比京都的权贵和士大夫阶级都要文明了! “刘宴,你野心不小啊……”裴东楚忍不住感慨了一句,过得片刻,又问了一句:“对于被革职,可有怨言?” 刘宴洒然一笑:“花开不并百花丛,独立疏篱趣未穷。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好!好一句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不愧是我大陈朝的探花郎!” 裴东楚并非文人出身,他没有经过科举考试,只是小时候入宫做了太子的侍读,又成了太子,也就是当今皇帝的救命恩人,一路爬上来,对纯粹文人最是向往,也最是佩服。 人都说刘宴已经彻底废了,但他此时看到的刘宴,野心勃勃,将青虎堡都快打造成一个世外桃源,不不不,这青虎堡根本就是个披坚执锐的堡垒! 他甚至已经开始改变流民们的生活方式,他想要建造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你可愿意追随裴某?”裴东楚是个爽快人,也并不拐弯抹角。 刘宴被皇帝赐予“软蛋探花”的丹书铁券,那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万年咸鱼,如果说有人能让他咸鱼翻身,除了裴东楚,应该没有第二个人了。 刘宴本来就想抱裴东楚这条大粗腿,毕竟是一方转运使,封疆大吏已经不足以形容他的煊赫权柄。 但追随裴东楚,意味着放弃眼前这一切,又能有多大作为? 他只是想找个保护伞,可不是想给谁当马前卒,更不想回归朝堂。 “使君是个坦率人,刘某也有话直说了。” “你说。” 刘宴好整以暇道:“刘宴吃过一次亏,如今幡然醒悟,对朝堂之事已经心灰意冷……” “青虎堡是我用心经营的地方,我丢不下的,使君看得起我,自是刘某的福分,只是在这里自由自在,我才能捣鼓出这么多东西来,若在使君身边,流言蜚语,繁文缛节,各种规矩,我又如何施展和实现我这些异想天开的创意?” 裴东楚是个务实之人,刘宴句句说到了关键,他也点头轻叹道:“可惜了……” 眼看着大腿要跑,刘宴赶忙补了一句:“虽然不能追随使君,但我想跟使君做生意,这总没问题的。” “做生意?”裴东楚家里可是皇商,相比做官,他更擅长做生意,转运使本来就是个经济大臣,皇帝也正是看中了他这方面的本事,才让他来担任转运使,说到老本行,裴东楚也是双眼发亮。 也不消多说,刘宴知道这次算是摸对门路了。 如果生意伙伴是裴东楚,安全就得到保障,起码再也不用担心曹镔之流来阻断他的生意链条,你曹镔和康满谦可以联合本土势力围剿刘宴的生意,但胳膊如何拧得过裴东楚这条大腿? 第71章 协防渭州 谈到做生意,裴东楚可就来了兴趣。 即便眼高于顶的织造局主事人,对青虎堡烧出来的“朱雀砖”也是赞赏有加,过硬的质量,讨喜的颜色,加上低廉的成本,朱雀砖供不应求甚至有价无市也就不意外了。 “你想要官私合营还是完全私营?” “自然是私营……”刘宴没有任何迟疑,因为只有私营才能拥有最大的掌控权。 裴东楚似乎早已料到这个答案:“做生意最要紧的是交朋友,总不能自己吃肉,别人一口汤都喝不到,如果完全私营的话,必须想想如何让利一部分,否则就算是我也保不住你的。” 刘宴也是尴尬了:“实不相瞒,对于做生意我不是内行,还望使君指点一番……” 裴东楚沉思了片刻:“横竖我还要在灵州待一段时日,这个问题咱且不着急,在此之前,我需是给你个自保的身份,这也是我为何同意你革职的原因。” “使君同意革我的职?”刘宴也是万没想到,这事后头竟还有裴东楚的份儿。 裴东楚也不多解释,朝刘宴说:“想来你也知道,转运使需是五品以上的官员才能担任,通判以上的官吏才能担任副使,但官家允许我在河东路自辟属官两员……” “使君想让我担任转运使属官?” 裴东楚哈哈笑了起来:“你也知道这是个肥缺?你还不够格的,属官需是起码担任过知县的人才能胜任,不过嘛……” “除了路一级的属官之外,转运使还可以设立诸多干当官,我就给你个干当官的身份吧。” “干当官?”干当官也叫干当公事,其实就是幕僚或者顾问之类的佐官,相当于裴东楚雇佣刘宴担任他的私人顾问了。 虽然不是什么朝廷承认的官职,但所谓宰相门前七品官,在地方上,知县的师爷都能横行无忌,更何况堂堂转运使的干当官。 “怎么?嫌弃?这样能方便做生意,往后我在地方上的人,你都可以用的。” 刘宴赶忙拱手:“岂敢嫌弃,使君这是雪中送炭,刘宴感激不尽。” “先别着急谢我,我可是有条件的。” “条件?” 裴东楚扫视一圈,摆手道:“你们都出去,我有话要跟刘宴私下谈。” 裴官娘等人自然是退了出去,裴东楚却又让沈侗溪和李克也留了下来。 “边军斥候已经得到了可靠线报,西夏奴丢了灵州之后,逃入大漠,如今啸聚了部众,趁着冬天要卷土重来,黑水铁鹞军已经挥师南下,目标将是渭州。” 沈侗溪大惊失色:“渭州乃是屏障之城,必争之地,若丢了渭州,只怕甘灵诸州也怕是保不住!” “所以朝廷才让我快马加鞭赶到灵州来,筹措粮草,要守渭州。”难怪裴东楚在这个节骨眼上到灵武来视察,原来是要筹措粮草。 “打从进入西北地界,你刘宴的名字就没从旁人口中断绝过,今日我到了青虎堡一观,你这地方竟能打造得铁桶也似,若你能帮我协防渭州,别说一个干当官,你刘宴便能一扫前耻!” “让我去守城?”刘宴是万万没想到,竟会是这么个条件。 裴东楚似乎早就看穿了刘宴的顾虑:“我知你是个主和派,也知道你在青虎堡过着滋润小日子,但覆巢之下无完卵,渭州保不住的话,灵州等地也要失守,到时候青虎堡能顶得住黑水铁鹞军的铁蹄?” 刘宴不是职业军人,对打仗也不感兴趣,但裴东楚所言不错,覆巢之下无完卵,除非他从这里搬走,否则根本躲不掉这场战争。 守城跟打造青虎堡可完全不一样,刘宴心里也没底,但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什么时候出发?” 裴东楚露出欣慰的笑容:“筹措粮草还需要十来天,临行了我会让人来接你入营的。” 刘宴点了点头,又朝裴东楚道:“实不相瞒,对守城我也没太多底气,能不能让沈兄陪我一起去?毕竟他监造过永乐城,在修城筑防方面经验丰富。” 裴东楚看向沈侗溪:“沈存中你怎么说?” 沈侗溪满脸错愕,低头不语,也看不清他的表情,过得许久才抬头道:“沈某人已然心灰意冷,遁隐山林才是我的归宿,今番是无心也无力,抱歉了……” 言毕,沈侗溪朝众人拱拱手,径直走了出去。 “这……这可不像沈兄的为人……从哪里跌倒就该从哪里爬起……”刘宴仍旧记得自己每次研制出新东西的时候,沈侗溪眼里那灼灼的目光。 裴东楚只是宽慰道:“他有自己的考量,这种事可以推一把,但总不能拖着他前行的。” 刘宴点了点头,朝裴东楚说:“这段日子我要把青虎堡的事情都安排一下,就不能陪使君了……” 裴东楚摆了摆手:“无妨,我也要到各地去走走,到地主家去打打秋风,否则粮饷能不能筹措妥当还是个问题。” 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哦对了,你让官娘找的东西,给你找着了,让人用大车运了过来,要不要一起出去看看?” “这么快?不是说福州市舶司上贡的么?”刘宴也诧异不已。 裴东楚却摇头苦笑:“那群没见过世面的野佬,送了这么个玩意儿进宫,我不得让官家看轻了,横竖要筹措粮饷,我就运到常平仓里去了,正好送过来给你。” 刘宴有些迫不及待,与裴东楚走出去一看,顿时傻眼了。 本以为数量不多,谁知道竟是满满当当的十几辆大车! 马铃薯采挖出来后,通常会有四五个月的休眠期,休眠期是不会发芽的,这批马铃薯是中秋的时候送到织造局的,算算时间,正处在休眠期。 “福州那帮人也不知道咋想的,这玩意儿生吃会中毒,煮熟了也淡出个鸟儿来,不香不臭,就凭这还怎么上贡,福州知府因此还丢了乌纱帽的。” 裴东楚掩盖不住对土豆的嫌弃,也难怪把这玩意儿装车送过来了。 “生吃?”刘宴也是哭笑不得,真是暴殄天物了。 “使君若不嫌弃,今晚留在青虎堡如何?让我做个土豆宴,好叫使君看看这玩意儿怎么吃。” 裴东楚点头道:“官娘写信索要这东西的时候,老夫就有些纳闷,你个读书郎,如何认得这东西?竟还懂得吃法?” 刘宴讪讪一笑:“野书看得多……” 裴东楚也不深究:“既是如此,那我就留下来品尝一下你的土豆宴。” 刘宴和裴东楚其实都没想到,真正吸引裴东楚的不是土豆宴,而是另一样东西! 第72章 铁锅炒菜就是香 刘宴之所以有信心搞土豆宴,是因为他早就准备好了工具。 大陈朝是个类似大宋的平行时空,这年代还没有铁锅,平时都吃炖菜或者蒸菜,想吃炒菜是不太可能的。 青虎堡的发展渐渐步入正轨,生活有了起色,刘宴总不能亏待自己。 既然有了焦炭,炉温提上去了,铁锅当然也要安排上。 李克也本以为刘宴要打造小圆盾呢,结果打出来之后,刘宴却用来炒菜,也属实让他心疼了好久。 不过他很快就尝到了甜头,当刘宴用铁锅做出炒菜请他们品尝的时候,也是惊艳了所有人。 要不是铁料珍贵,铁锅完全可以成为下一个风靡天下的拳头产品。 正因为有了铁锅,刘宴才有信心搞这个土豆宴,因为要醋溜土豆丝,炸薯条等等。 裴东楚在堡里与女儿叙旧,直到嗅闻到菜品的香气,才来到了宴客厅。 本以为刘宴只是吩咐妇人来做事,问了才知道,刘宴竟然亲自下厨,裴东楚父女当然要去厨房看一眼。 堂堂探花郎,居然下厨做菜,这可是难得一见的稀罕事,更何况刘宴屡屡做出离经叛道的事情来,他们也想看看刘宴能离谱到什么地步。 然而当他们看到那口铁锅,看到刘宴用菜油引火,烈火烹油的火热场景,再嗅闻着香气,看着那色香味俱全的菜品,也是愕然当场。 “这炊具从所未见,晚之你是从何得来的?”当刘宴将菜肴全都准备妥当,洗锅的时候,裴东楚终于是忍不住了。 “这叫铁锅,是我让李克也打造的。” 铁质炊具大陈朝不是没有,诸如铁釜等等,但却从未见过这般古怪的铁锅。 “可别小看了这薄薄的铁锅,铁锅耐高温,导热快,能节省大量的柴火,而且做菜极其省油,还能补充人体必需的铁元素……”刘宴说到后面自己都有点心虚,什么铁元素之类的太过现代,估摸着他们也听不懂。 “难怪了,平日里就算再高明的厨子,想要做出这么一大桌子菜,没有三两个时辰是做不成的,你这才一个时辰不到,果真是省时。” 刘宴也不多说,邀请了裴家父女二人上桌,裴官娘从小受宠,女眷通常不能同桌吃饭,但她却是个例外,裴东楚似乎早就习惯了。 当拓跋青雀被刘宴拉到一旁坐下之时,裴东楚皱起了眉头来。 拓跋青雀不是中原人,但部落里同样是这样的规矩,男人们吃饱了才有力气保护族人,妇女地位甚至比中原女子还要低下。 “阿郎,我还是等会儿再吃吧……”拓跋青雀虽然是个高傲的女子,但还是要顾及刘宴的面子,两个人居家生活,怎么不讲规矩都任由刘宴去胡闹,但在他人面前,却是不行的。 然而刘宴却拉住了她:“没事,你正好作陪一下官娘嘛。” 裴东楚也是摇头一笑,因为自己的女儿都不讲规矩,凭什么让刘宴这个主人家讲规矩? 按说拓跋青雀是东道主的女主人,比裴官娘更有资格坐下来吃饭。 “这是家宴,不必计较这许多,人多了热闹。” 裴东楚能成为整个大陈朝唯一在世的国公爷,城府手腕眼界心胸可都不是寻常人能比的。 炒锅做出来的菜可不是吹的,刘宴在现世是孤家寡人,做菜成了他调剂生活的主要渠道,而且他平时刷视频软件最喜欢看美食节目,做菜完全不是问题。 裴东楚也是养尊处优的人,山珍海味自是不缺,但这简简单单的家常菜,竟让他食指大动,万没想到毫不起眼的土豆,竟然能做出这么多花样来。 “吃了你这菜,我倒是有些后悔把这些土豆全都送给你了。” “尤其是这个土豆泥炖牛肉,堪称美味!” 裴官娘到底是女孩家心性,对炸薯条反倒情有独钟,虽然没有番茄酱,但刘宴做了个酸甜酱,那种新奇的口感顿时俘获了裴官娘的心。 “韩城夫人,你在家每天都这么吃?” 拓跋青雀同样喜欢炸薯条,但她也是第一次吃,昂起头来,得意地说道:“虽然土豆是第一次吃,但炒菜却是每天吃……” “也就是说,刘宴每天给你做饭?”裴官娘有些难以置信,毕竟这个男尊女卑的社会,丈夫就是天,怎么可能有男人给女人做饭吃? 刘宴生怕拓跋青雀太耿直,当即笑道:“也不是每天,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做做菜,调解调解心绪,我就这个爱好,做菜的时候什么烦心事都没有了。” 拓跋青雀是耿直,但不傻,听刘宴这么说,自然也就乖巧地配合起来。 饶是如此,裴官娘还是难掩心中羡慕:“韩城夫人真是有福气,刘先生是探花出身,上知天文下晓地理,做了掠子和打谷机,还烧了朱雀砖和焦炭,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都会做,而且医术高超,竟然还会做饭……” 拓跋青雀也是自豪地回应道:“这却是不假,我家夫君就是这世上最好的男儿!” 裴官娘微微点头,眼中满是羡慕,搞得刘宴浑身不自在。 知女莫若父,裴东楚也是笑着打趣道:“怎么?这么羡慕,不如也快点找个如意郎君,何必逃婚到这兵荒马乱的大西北。” “逃婚?”刘宴也满目惊诧,早先裴官娘说是太医院的命令,她才来西北历练,现在想想,就凭她的出身和背景,还需要什么历练,原来是为了逃婚! “爹爹,你就不要说了!”提到自己的“丑事”,裴官娘也是羞臊难堪。 拓跋青雀却是耿直起来:“裴姑娘逃婚是对的,似她这等人儿,这世间哪有男子配得上?” 裴东楚来了兴趣,调侃道:“这世间没有男子配得上?韩城夫人适才说刘宴是世间最好的男子,总配得上我家官娘吧?” 刘宴心说坏事了,然而拓跋青雀却没有转过弯来,脱口回答道:“这是自然,世间最好的女子,就该我家郎君这样的男儿才配得上。” 言毕,拓跋青雀也意识到不对劲了,尴尬道:“是我失态,让使君见笑了……” 裴官娘早已面红耳赤,只是低着头,咬着一小节炸薯条,气氛顿时冷到冰点。 刘宴心里却不明白,自己不过是个落魄的文官,又沦落到贫寒之地,裴官娘是国公爷的掌上明珠,什么样的乘龙快婿找不到? 为什么看起来裴东楚好像巴不得撮合女儿和刘宴的事情? 拓跋青雀可是刘宴名正言顺的正妻,裴官娘插进来一脚,又算什么事? 是自己想太多了,还是裴东楚另有算计? 第73章 因祸得宝山 刘宴可没有心思去考虑裴东楚和裴官娘到底在打什么主意,眼看还有十来天就要上战场了,刘宴必须先为自己的小命着想,若守不住渭州,他只怕要死在那里。 沈侗溪虽然毕竟参加过永乐城之战,绝对是个极好的助手,刘宴可不能轻易放弃。 刘宴提着食盒就找到了沈侗溪的砖房来,然而叫了几声都不见人,问了隔壁一直倾心于沈侗溪的小寡妇才知道,沈侗溪已经离开了青虎堡。 亏得他只是连夜出去勘探硅石,而不是逃跑。 听说刘宴要去渭州城,拓跋青雀也放心不下,一肚子的话想要跟刘宴说,但刘宴闷头钻进了铁匠铺,与李克也彻夜商量着什么。 到了第二天,天刚微微亮,拓跋青雀就撞进了铁匠铺子来,朝刘宴喊道:“阿郎你快来,沈先生出事了!” 刘宴和李克也昨夜里也没商量出个所以然来,不过刘宴对大陈朝的军事也有了足够的了解,听说沈侗溪出事,赶忙丢下手头一切。 沈侗溪已经被抬了回来,整个人昏迷不醒,他的左边裤腿已经烧焦,足部皮开肉绽。 “是碱烧伤!快带他去水管那边!去把裴官娘叫过来!”刘宴嗅闻到了浓烈的碱气味,当下就做出了正确的判断。 为了方便大家,提升生活质量,刘宴用竹筒子做了水管,将水车那边的水引入堡内,此时用干布把伤口处的残余碱液都沾吸干净,才用大量清水不断冲洗沈侗熙的脚。 裴官娘虽然是医官,但没遇上过化学灼伤的情况,刘宴也没强求,待得冲洗完毕,刘宴用湿毛巾盖住了沈侗溪的脚,朝裴官娘说:“就照着烧伤患者的标准来治疗。” 裴官娘也无二话,当即取出药散来要撒到伤口上,刘宴赶忙制止,摇头苦笑道:“伤口的热量刚刚散去,暂时先别敷药,保湿一会再说吧……” 裴官娘有些愧疚,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做法没能得到刘宴的认可,在流民们,乃至于太医院中,她都是医术超然的神医,可在刘宴面前,她就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白痴。 所谓知耻而后勇,裴官娘过得半天又回来了:“先生,现在可以敷药了么?” 刘宴看着她手里的药,问说:“这药什么成分?” 裴官娘仿佛被老师考校一般,认真回答说:“照着太医院里的医书所载,可分为烧烫伤和水烫伤,诸如沸水滚粥等便是水烫伤,虽然我不知道先生所说的碱烧伤是什么,但看着沈先生伤口,应该是水烫伤,所以用了石膏末等物,研磨精细,以香油调和,外敷于创口……” 看着裴官娘这小心翼翼的姿态,刘宴也有些过意不去:“官娘,刚才是我太急了,还请你见谅……” 裴官娘摇头一笑:“先生是有大才之人,能得到先生的指点,是官娘的福气……” 言毕,她便开始细心地为沈侗溪敷药,许是刺激伤口,沈侗溪终于幽幽醒了过来。 刘宴与李克也熬了一夜,黑眼圈比大熊猫还重,又挂念沈侗溪,此时也极其憔悴,沈侗溪掩面道:“说起来羞人,大风大浪都见惯了,竟在阴沟里翻船,昨夜里急着寻路,一脚踏进了盐池里……” 刘宴也笑了:“哪里的盐池能把你的脚烧成这个模样?” 沈侗溪被池子里的气味呛得昏头转向,坚持着走出山口来,才被上山打猎的拔师密部族人发现,起初只是以为被毒虫蛰了之类的,此时低头一看,也吓了一跳。 “不是盐池?” “应该是烧碱之类的……” “烧碱?不应该啊……烧碱我是知道的,不过我等通常用草木灰来做烧碱,怎么可能有如此厉害的烧碱?” 碱水是权贵家庭用来添加到面点之中的,草木灰制碱也不奇怪,刘宴猜测沈侗溪碰到极有可能是个丰富的碱矿池之类的所在。 “那地方在哪里?我需是去看一看,再不济让人挂个牌子,往后别再伤了人。” 沈侗溪没法走路,就画了地图给刘宴,刘宴二话没说,叫上李克也,带了两个随从,就进山去了。 其实他的想法很简单,这段时间生活是改善了,但洗澡只能用皂角或者胰子白泥之类的玩意儿,整个人都发臭了,他着实怀念香皂了。 说到胰子,这可是肥皂的雏形,用的猪胰脏和板油以及草木灰等做出来的玩意儿。 这也正是刘宴考虑的一点,如果真是个碱池,就能够提炼烧碱,做出真正的肥皂! 刘宴前往渭州之后,青虎堡没有他坐镇,很容易生乱,不如给他们找点事做,除了种土豆,女人们可以做肥皂,女人比男人们心细,处理碱水和做肥皂正好。 当然了,一切都只是刘宴的构想,那地方到底是不是碱池,还得亲自去看一看。 大西北有着不少盐池,或许还有其他伴生矿藏之类的,没有实地考察过,刘宴也不好高兴太早。 李克也对盐池实在提不起兴趣,不知道刘宴为何这么着急,不过还是老老实实照着地图把刘宴带了过来。 这碱池位于一处石山的平顶之上,才走到半山腰,就已经嗅闻到了刺鼻的气味。 “这怕不是碱,怎么有点像硝?” 虽然硝不能做肥皂,但硝却能够做出别的东西来,刘宴心头狂跳不已,如果真是硝的话,这次去渭州可就有底气了! 石山上没什么泥土,所以植被不多,不少矿石就这么裸露着,真切看得出是一座矿山,只是还未经过开采,简直就是宝山一座! 到了平顶上,刘宴差点没笑出声来。 沈侗溪确实踩进了碱池里,但碱池周边有不少白花花亮晶晶的硝石矿,也难怪气味这么呛鼻了。 “李大哥,渭州守住了!” 李克也一头雾水:“这是芒硝,大西北遍地都是,值得这么高兴?” 李克也确实不理解,因为硝石太过常见,也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他们会利用硝石来制作黑火药,如果刘宴想依靠黑火药和榆木炮来守城,未免太过天真了一些。 刘宴没有回应,只是傻傻地笑着,因为他要做的根本就不是黑火药,而是比黑火药威力更强大的东西! 第74章 女人全留下,男的全滚蛋 只剩下短短的十几天,刘宴必须为青虎堡做好提前谋划,种土豆是第一要务,毕竟田地已经开垦出来,从未种植过土豆的田地最适合种植土豆。 虽然是西北地区,但毕竟是冬天,土豆不容易发芽,必须唤醒土豆,而且要教会他们铺设地膜,给幼苗保暖。 当然了,地膜是没有,但麦秸或者稻草之下,铺上去也能起到同样的效果。 眼下青虎堡七八百人,虽然开垦出来的田地也很大,但种植土豆也就三两天的功夫罢了。 在此之外,刘宴也派了人上山,将发现的东西大量搬回到了青虎堡,经过初步试验,做出来的肥皂极其成功。 他还在肥皂里头添加了一些香料,至于效果嘛。 当拓跋青雀用刘宴制作的香皂洗了澡之后,整个人仿佛脱去了凡夫俗子的壳子,人生中第一次觉得自己可以这么干净,那个夜晚别提多主动多疯狂,效果也就可想而知了。 刘宴将香皂的试用装送给了裴官娘,翌日裴东楚就主动找上了门来,刘宴也无二话,送了一块给他试用,裴东楚没有任何意外,成了刘宴的迷弟,用他的话来说,这玩意儿送进宫里,刘宴什么麻烦都能解决了。 香皂可不像打谷机之类的玩意儿,随便拆开来迟早能琢磨明白,能仿制出来,只要刘宴不主动放出配方和制作过程,谁也别想仿制,这就能够形成垄断了。 裴东楚的意思也明确得很,当然是想要技术,可惜刘宴不傻,眼下刚研发出来,就算要共享专利,也要等他吃撑了再说。 “晚之你不肯给配方也没事,但这香皂做出来之后,先不要流入民间,我会让他成为最风靡一时的贡品,只凭这块小小的香皂,整个京都就再没人敢说你半句闲话了。” 起步之初就走宫廷特供这条路子,其实也是不错的选择,但刘宴并不想轻易答应。 “我自是信得过使君,不过……有件事我想让使君帮我……”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晚之但说无妨。” “一家人?”刘宴也是哭笑不得,但也不纠结:“我若去了渭州,青虎堡没个人坐镇可不成……” 裴东楚恍然大悟:“原来是担心这个,晚之你安心,我让官娘留下来帮你照看家里。” “你可别小瞧了官娘,没入太医院之前,她一直帮我打理生意,手底下管着上千号人,一个小小的青虎堡,她保证给你经营好的。” 裴官娘想留下来的意图太明显,尤其是得到了香皂之后,更是如此,刘宴对此也毫不怀疑,不过他担心的可不是青虎堡的生意。 “晚辈不是这个意思,晚辈是想让使君帮忙,把拔师密部的男人全都调离青虎堡,安置到别处去。” “调走拔师密部?”裴东楚想了想,点头道:“拔师密部凶蛮成性,早先又想抢夺青虎堡,确实是个大麻烦,我这就让曹镔来赶人。” 恶人还需恶人磨,没有粮草就养不了兵,打不了仗,裴东楚就是他曹镔的“爹”,曹镔麻利地率领部众来到了青虎堡。 拔师密部可是他插入刘宴眼里的钉子,现在让他亲手把钉子拔出来,属实是种侮辱,但拔师密部这头狼,都快被刘宴养成家犬了,这么一想,曹镔也就没那么抵触了。 与其把这些人留给刘宴当长工,不如把人全都调走,让刘宴无人可用。 特勒鹰义以及拔师密部的人颠沛流离,做惯了流民,经常迁徙,早就习以为常,虽然青虎堡是他们目前待过的最好的地方,但要走也不会皱一皱眉头。 然而他们的女眷全都在青虎堡里,而刘宴看样子并不打算将女眷放出来。 刘宴还指望着这些女人做香皂呢,跟裴东楚这么一说,裴东楚当即下令,男人可以带走,女人全都留下,拔师密部的男人们可就全都炸毛了。 这刘宴简直不当人子,给他们一口饭吃,但让他们当农工开垦荒地种土豆也就算了,居然想将他们的女人全都抢走! 曹镔虽然强势,但婆娘们全都留下,特勒鹰义等人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可能离开。 “刘宴,你不要做得太过分,这些蛮婆子留着又有什么用,你是要选妃不成?” 无论是拓跋青雀还是思结白草,亦或是裴官娘,随便一个放进宫里都要比那些嫔妃要漂亮,你个刘宴竟还不知满足,要留下拔师密部所有女人? “曹镔,你瞎说什么!”裴东楚听到选妃二字,一改平素里笑呵呵的性格,大声训斥了起来。 曹镔也是惫懒货色,混不吝地回答道:“把老婆留给别人,就是我也不走,使君,真要这么做,拔师密部就是拼尽最后一个人,也不可能走的。” 他的意思也很明显,这可怪不得我,要怪只能怪刘宴不是人。 眼看时机差不多,刘宴终于露出了爪牙:“既然曹都头做不成这个事,能不能让我试试?” 曹镔正等着看刘宴笑话呢,做了个请的姿势。 刘宴走到了特勒鹰义这边来,两人交谈了一盏茶的功夫,很快便回来了。 “问题解决了,拔师密部的人跟着我去渭州,等他们回来了,如果愿意,我青虎堡愿意继续收留,若不愿意,女人们还给他们,爱去哪就去哪。” “拔师密部的人要跟你去渭州?这怎么可能!” 拔师密部虽然是最桀骜不驯,最生蛮的一个部落,但大是大非面前还是认得清的,让他们掉转刀头去打西夏奴的党项人? 曹镔寻思了片刻,突然觉得后背发凉,刘宴之所以留下这些女人,是要这些女人在青虎堡当人质。 他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想过要驱赶拔师密部的男人,他的目标从来都是想让这些人跟着他上战场! “以狄制狄,妙啊!”裴东楚心中忍不住赞叹了一句,表面上却平淡道:“既然他们愿意,那便编作一个役都,交给刘宴吧,正好够数。” 拔师密部安置在青虎堡的流民约莫五六百人,扣除老弱妇孺,还剩下二百来号好使的青壮。 “使君,我大陈百人为一都,五都为一营,五营为一军,十军为一厢,二百人都能凑成两个都团了,怎么就正好够数……” 曹镔忍不住吐槽了一句,裴东楚却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刘宴毕竟没有上过战场,总需要有人保护他周全,你若不乐意,不如让你带二百人保护刘宴?” “让我给刘宴当保镖?”曹镔差点没当场翻白眼,让他给刘宴当保镖小弟,跟杀了他又有什么区别? “拔师密部的人狼子野心,刘宴这是玩火,且让他玩,说不定哪天夜里就让拔师密部的人砍了脑袋!”心里这么自我安慰,曹镔顿时又觉得自己赢麻了。 第75章 使劲儿撺掇 土豆种下去了,拔师密部的问题也都解决了,刘宴却没有丝毫放松,他将所有人都赶出了工业区。 老黑和李克也很是纳闷,毕竟工业区已经成为了他们的“家”,以前不管有什么想法,刘宴都会跟他们分享。 他们第一次感受到了刘宴的忧心忡忡,更感受到了刘宴的紧张,仿佛他要打开一个通往地狱的大门。 刘宴不得不紧张,因为这次制造的东西实在太危险了。 相较之下,制碱要简单太多,搞到了石灰,刘宴很快就做出了烧碱,而接下来这个东西,真的让刘宴打从心里没底。 从某种意义来说,刘宴这口窑确实像个封印着毁灭者的容器,一个不小心,只怕所有的东西都毁于一旦,包括他的小命。 刘宴也不想这么拼,但不拼一把的话,守不住渭州城,即便他能保住小命,也要走沈侗溪的老路。 眼看时间不多了,裴东楚四处筹措粮草,青虎堡的男人都在打理土豆田,因为谁也没见过冬天能种植的作物,刘宴还让他们像照顾婴儿一样铺上“地膜”,每个人都充满了期待。 而女人们则分成了三拨,不懂官话不善沟通,嘴巴紧密做事小心的,刘宴让她们负责制碱,这是最核心的技术专利,刘宴让拓跋青雀担任组长来负责。 第二拨则是处理猪油的,没什么技术含量,让两个部族的女人们来做,负责人是特勒鹰义的妻子额洛洛。 第三组的任务是最后的制造塑形,由裴官娘来监督,但中间有个步骤需要混合调和,这个却是由思结白草来负责,谁都不知道具体的配比和过程。 刘宴将技术拆分成流水线作业,一来可以大大提高效率,二来则是保密性更强。 无论是青虎堡还是部族的女人们,她们的生命中都在依附男人过日子,如今她们终于能独立工作,证明自己的价值,每个人都投入了百分之二百的心力,对刘宴更是言听计从,崇拜不已。 而刘宴一直孤身一人呆在工业区,除了送饭的拓跋青雀,没有人能靠近那个地方,即便是送饭的拓跋青雀,也不允许靠近,刘宴只是走出来拿饭。 青虎堡的热火朝天,刘宴的神秘兮兮,没多久就传到了曹镔的耳中。 虽然有裴东楚撑腰,但曹镔并没有放弃对刘宴的成见,梁子已经结下,可不是裴东楚三言两语就能化解的。 “又在装神弄鬼,这软蛋肯定又怂了,找个借口躲在土窑不出来,指不定在寻思什么借口推搪裴东楚呢,你信不信,过几天出来之后,他肯定推说生病或者受伤,去不得渭州了。” 曹镔脸上满是亢奋地红色,吕大都在一旁陪着,喝着闷酒。 “裴东楚被他骗了,我曹镔可不会,赵括虽然纸上谈兵,但赵括起码有胆气上战场,他刘宴却是个不折不扣的软蛋,当初为了反战主和,不惜一头磕在官家的丹陛上,满头鲜血都要大喊着不要打仗。” “就这么个窝囊废,让他到了渭州城,还不如直接将渭州城拱手送给西夏奴,何必浪费这许多时间。” 曹镔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吐槽了一番,终究是坐不住,朝吕大都道:“咱么辛辛苦苦打下来的灵州,决不能让刘宴这废物给葬送了,给我备马,我要去见都虞侯!” 曹镔快马加鞭就来到了定难军驻地,因为备战而焦头烂额的都虞侯赵元勋抵不过曹镔的死缠烂打,到底是接见了他。 “你说裴东楚让刘宴跟着去渭州?” “何止啊,虞侯您是不知道,裴东楚就差没把女儿送到刘宴的被窝里了,别说座上宾,简直把刘宴奉若神明,就差没给他立个牌位供起来了!” 赵元勋笑了笑:“我可听说刘宴入赘青虎堡,与韩城夫人成了亲,你不会因为这个才说刘宴坏话吧?” “人刘宴虽然落魄,但也是个汉子,我喜欢这女人,便是入赘也要得到,若换做是你,让你入赘青虎堡,你可愿意?你做得出来?” 曹镔呸了一口:“老子堂堂七尺男儿,要什么娘儿们没有?何必为了个韩城夫人,连脸都不要了!女人嘛,不过是玩物,值得这么做?” 赵元勋呵呵一笑:“或许这就是你不如刘宴的地方,你这粗人,只是将女人当成泄欲的牲口,人刘宴却讲个红袖添香才子佳人,就像品菜,而你什么都是一口囫囵,哪里吃得出什么好歹?” 曹镔撇了撇嘴:“都这个节骨眼了,虞侯你就不要跟俺掉书袋了,真让刘宴去搅和,还不如趁早投降,这个事情虞侯你可不能管!” “我管?我赵元勋倒是想管,但拿什么管?拿头去管吗?人裴东楚可是官家的发小,还是救命恩人,堂堂国公爷,你让我个虞侯怎么去管?” 曹镔很是泄气,因为他自己也不敢忤逆裴东楚,但又不甘心,继续撺掇道:“虞侯你不是说过嘛,当初刘宴在朝堂上磕头的时候,正是跟你论战,当时可是因为你辩赢了他,才打下了灵州,你能赢他一次,就能再赢一次!” 赵元勋轻吸一口气,仿佛勾起了极其遥远的回忆:“为了一个女人而不惜入赘的人,值得我再去赢他么?” “裴东楚也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他虽然是封疆大吏,但对地方政务不熟悉,更别提督军打仗,他之所以招纳刘宴,不过是为了收买人心罢了。” “你看看,不清楚内情的人听说了这件事,会作何感想?” “肯定会认为,连刘宴这样的人我裴东楚都敢用,都能用,你们还有什么理由不支持我裴东楚?” “所谓千金买马骨,这些都是官场上的小伎俩,也只有曹镔你这样的粗人才看不明白,整日里大惊小怪,咋咋呼呼。” 曹镔没有被骂退,摇头正色道:“虞侯,这不是千金买马,裴东楚是真的中了他刘宴的邪,他非但任命刘宴为干当官,刘宴说要带拔师密的流民去渭州,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拔师密部的流民?这些可都是野人!”赵元勋第一次认真起来。 “可不是嘛,裴东楚还编了二百人一个都团,让刘宴担任都头,这样就坏了军中的编制,二百人的都头,我老曹都没有这待遇,怎么不干脆给他个都监!” “你说什么?让刘宴做了二百人的都头?” 赵元勋腾得站了起来,因为军中编制,这是他赵元勋说了算,而不是裴东楚! 万万没想到裴东楚的手,伸到了他赵元勋的盘子里! 第76章 群起问难 赵元勋到底是坐不住了。 照着大陈的军事制度,都指挥使遥领军政,很少真的会领兵打仗,指挥使则坐镇全局,真正在地方上领兵的就是赵元勋这样的都虞侯。 裴东楚虽然高高在上,但负责的是后勤粮草,转运使虽然有监督权,但只是对地方官府。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可要监察军队,可以向官家打小报告,那也只是监察,你一个监察者怎么能插手具体军务! 收编流民充为军用,权当军役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不少囚犯官犯官奴都在军营里头,甚至连军妓都有。 但收编不收编,绝不是裴东楚说了算的事,收编拔师密部,让刘宴担任都头,这已经触犯到了赵元勋的底限! 赵元勋不是曹镔这样的粗人,不会一气之下就找裴东楚对质。 他花了几天时间去确认事实真相,而后四方探了口风,尝试着看看这件事的可操作性,再加上四处煽风点火,制造舆论,占据高地,有了十足的把握,这才带着地方军政的人来到了青虎堡。 彼时距离大军开拔也没几天了,这个时机也选择得刚刚好,如果裴东楚执意要重用刘宴,那么他将失去大半军心。 裴东楚是个八面玲珑的人,什么时候都笑呵呵的,即便身居高位,也没有盛气凌人,对这些军方和地方政府的人,他也言笑晏晏地接待了一番。 听懂了来意之后,裴东楚朝赵元勋说道:“我明白都虞侯的顾虑,只是想问都虞侯一个问题,你可曾到过青虎堡地界?” 刘宴没去青虎堡之前,这个地方是灵州一战最惨烈的地方,地皮都被鲜血泡了三天三夜,很多人认为是不祥之地,路过都要吐口痰再走,谁乐意去看? 裴东楚也是明知故问,赵元勋这几天四处走动,已经得到了大家的支持,当即强硬道:“使君要招揽的是刘宴这个人,跟青虎堡有什么干系。” 裴东楚呵呵一笑:“找媳妇都要讲个门当户对呢,要招揽刘宴,总要看看他的家底不是?” 赵元勋正要反驳,裴东楚也不笑了:“这样吧,大家跟我一道过去看看,若果走完这一趟,大家仍旧反对,我就放弃刘宴,这样可成?” 堂堂转运使,说到这个份上,众人又岂有不服之理,毕竟他完全有能力独断专横,根本不理会这些人的意见。 其实裴东楚对刘宴也是没底,他忙于筹措粮草,这些天都没去过青虎堡,皇城司的探子回报说,刘宴将自己孤立于河边的土窑,谁都不能靠近,裴东楚也以为刘宴“旧病复发”,有些怯战,需要调整心态。 今日正好去看看,如果真不能用,他也只能放弃刘宴,毕竟打仗讲的就是军心士气,因为刘宴而坏了这个,反倒得不偿失。 裴东楚是老油子了,他从不认为一个人能够改变整个战局的胜负走向,之所以招揽刘宴,一来是收到了女儿的来信,看得出女儿对刘宴的心思,二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官家对刘宴的态度。 你若讨厌一个人,把他赶得远远的就好,永世再也不见他,让人把他打死,关监狱里,发配边军,官家有一万种法子去惩罚这个人。 但明明讨厌他,却给他赐一道丹书铁券,这是蝎子拉屎独一份,从某种意义来说,他刘宴跟裴东楚一样,在官家心里都有着特殊的意义和地位。 这是很多人不能理解的一件事,还有对官家有着足够了解,才能看到这一点,而有些人或许看得出来,也未必敢靠近刘宴。 众人来到青虎堡,见得这红墙碉楼铁簕竹,密不透风铁桶也似,也很是感慨,若当初的青虎堡是这个模样,大陈朝怕是要付出十倍的伤亡才能攻下这地方了。 当然了,这也不足以说服他们,真正让他们动容的是,那些彪悍凶蛮的拔师密部流民,竟是老老实实在做农活?!!! 拔师密部的流民就如同皮肤上的烂疮,每到一处地方,不出三天,就会污染整个地界,屎尿横流,伤人抢夺,可谓无恶不作,更要命的是他们的妇人和孩子也一样如狼似虎一般凶蛮。 可此时流民营干净整洁,比他娘的县城都赶紧,人人身上干干净净,甚至还弥散着一股子香气。 别的不说,单说来视察的这些人里,就算曹镔也是头上长虱子,时不时抓腋窝扣屁眼,浑身发痒难受。 然而青虎堡却干净得令人发指,更重要的是精神面貌上的改变,只要不瞎都能看得出来。 裴东楚频频点头,心说刘宴总算没给他丢脸,看来刘宴很舍得给他们用香皂,真他娘的奢侈! 发往皇城的第一批香皂算算时间估摸也差不多到了,只是还得返程才能收到反馈,看着青虎堡这般光景,裴东楚心知香皂一定会掀起一阵风潮。 “使君,怎么今日得闲过来?”许是有人通报,刘宴已经来到砦门前迎接。 裴东楚呵呵一笑,指着赵元勋道:“赵虞侯以及一干将军们想过来看看你刘宴有些什么本事,值得我裴东楚如此招徕,你可得拿出点真功夫了。” 再见赵元勋,刘宴身体不由自主地抗拒,仿佛对此人有着发自骨子里的厌恶,可见身体原主对这个人有多讨厌了。 “倒是要让裴使君失望了,刘某本就不想去渭州,行军打仗保家卫国本就是军人天职,赵虞侯军功赫赫,我刘宴一介窝囊废,哪有什么真本事,小地方没有什么好招待大家的,怠慢则个,诸位慢走。” 刘宴拱了拱手,竟是下了逐客令,让裴东楚也是好一阵尴尬。 照着他的认知,刘宴不该是这样的人,即便再厌恶,也不会扫面子,毕竟文人有文人的做派。 “刘宴,好久不见,这一见面就要赶人,有些说不过去啊,虽然你我政见不同,但也不必如此吧?”刘宴这么做,反倒勾起了赵元勋的斗志来。 他不想让刘宴去渭州,但绝不是这么个样子,主动权全都抓在刘宴手里,不是他不让去,而是刘宴不想去,这就让人很难受。 刘宴呵呵一笑:“赵虞侯既然这么说,那刘某就好好招待一番了。” 也不知为何,听到刘宴这句话,赵元勋没来由打了个冷颤,脚底板有股凉气不自觉地涌上来,就好像背后跟着一只鬼,在他后颈喘气一样。 第77章 这是什么神仙手段 战前准备什么因素最重要? 刘宴认为是保密。 虽然这几天他成功制造出了杀手锏,但没有抵达渭州,甚至没有开战之前,他都不想泄露。 灵州等地本来就是刚收复的地方,你永远不知道会有多少细作斥候潜伏在地方,甚至就潜伏在身边。 就连拔师密部和黄头回胡部族里的人,也未必全都可信。 当初韩定风来争夺青虎堡之时,堡里可不就有一拨人跳反了么。 但赵元勋现身之后,刘宴有些坐不住,许是对这个人的怨恨太深了,以致于刘宴都有些没法压抑心中的冲动。 这次也算是小惩大诫,拿些东西出来震慑赵元勋罢了。 也无二话,刘宴从工业区拿来了一个密封的小坛子,他的动作很轻柔,就像捧着一个重新黏合起来的瓷娃娃。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之中,刘宴将小坛子放在了赵元勋的马车里。 “这是我送给赵虞侯的一点小礼物。” 赵元勋满脸愕然,而后哈哈大笑了起来:“你不会送了一坛咸菜给我吧?是不是韩城夫人亲手腌制的?不是韩城夫人亲手腌的我可不收的。” 众人也是哄然大笑起来。 刘宴刚刚口出狂言,他们还以为刘宴会拿出什么惊世骇俗的玩意儿来,最后刘宴果然还是怂了。 不过也属实落魄,堂堂探花郎,最后半点脾气也无,面对自己的政敌,竟选择了送礼,他刘宴就连最后一点点男儿气概也没有了么? 送礼也不是不可以,如果真金白银,拿出些宝贝来,大家还会高看他一眼,可和腌菜坛子随处可见,里头除了腌菜,还能有什么出奇? 赵元勋也是够损,居然拿韩城夫人来嘲讽,如果他刘宴咽下这口气,往后就再也抬不起头做人了。 只是谁都没想到,刘宴没脸没皮地笑着说:“虽然不是内子亲手腌制的,但内子可以亲手喂你吃的。”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愕然了,你刘宴到底还有没有底限,竟说出这等软话来! 刘宴也不多解释,走到拓跋青雀的身边来,朝她耳语了一句,韩城夫人嘴角露出诡异的笑容来。 起初刘宴说出这个话,连她都感到很不舒服,但她知道自家夫君绝不是这样的男人,此时听了刘宴的耳语,漫提多开心了。 她往前了两步,摘下背后的硬弓,便瞄准了马车厢里的坛子。 如果这些人不是一味嘲讽刘宴,他们应该能发现坛子的坛口处是进行过特殊处理的。 拓跋青雀照着刘宴的叮嘱,瞄准了坛口处,弯弓如满月,嘣一声弦响,长箭破空而去,众人却是看得一头雾水。 便是吹嘘你家媳妇儿的箭术,也是没头没脑的,再说了,射个坛子意义又在哪里? 然而就在下一刻,众人还在嗤笑之时,一声巨响传来,烈焰刺目,马车被炸了个稀碎,碎片四分五裂,连车轱辘都飞了起来! 爆炸的冲击波将靠前的一些人掀翻在地,烟尘碎石如流弹,很多人躲避不及,被砸破了脑袋! 半个车轱辘甚至从他们头顶飞过,落在了赵元勋的身前,若不是曹镔反应够快,将他扑倒在地,只怕赵元勋都有要受伤。 饶是如此,赵元勋也吓破了胆子,不少人甚至吓得尿了裤子! 他们不是没见过爆炸,大陈朝也是有火器的,只是用的都是黑火药,而且火器并不受重视,很多武将认为这些都是只是为了听个响儿,没有实际的杀伤力。 然而刘宴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坛子,竟然爆发了如天雷一样的爆炸,偌大的马车被炸毁不说,停靠马车的地面竟然也被炸出了一个坑! 他们从地上爬起来,那些尿裤子的则不敢起身,生怕被人看到,只能坐在地上,而一些个被流弹砸破脑袋的,也只是捂住伤口,深陷震撼当中无法自拔,这简直就是神仙之威! 裴东楚呼吸急促,目瞪口呆,嘴巴足以塞进一个拳头,他知道刘宴躲起来可能是为渭州之行做准备,但谁能想到他准备了这么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坛子就能将大马车炸成这样,如果能大量使用,别说西夏奴的铁鹞子军,就算是把守南天门的神将下凡,只怕也要被炸成齑粉! 刘宴自己也被吓了一跳,因为这也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试验,这玩意儿本来就不好计算当量,更难以估算爆炸威力。 制造出来的这东西只是个半成品,就像出柙的猛虎,刘宴也没法摁住虎头,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带到渭州,这次的爆炸也把刘宴给吓住了。 他本想着威力不至于这么大,所以才没有疏散人群,心里是想着吓唬吓唬这群呆子,谁想到冲击波和流弹就把这群人锤了个满头包。 “既然诸位瞧不上我刘宴,我还是安心在家种田,渭州我就奉陪了。”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刘宴撂下这么一句话,带着拓跋青雀就回到了堡里,将砦门都关了起来。 路过砦门旁边的流民营之时,野古拔独等人才从震撼之中回过神来,这位族长突然激动起来,朝刘宴单膝下跪,其他人也纷纷跪下,口中念叨着本族语言,估摸着是将刘宴奉若神灵了。 而拔师密部的人也差不多,他们不是没见过火器,毕竟跟曹镔打过仗,但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爆炸。 这样的冲击,无异于原始人看到了核爆,特勒鹰义没有迟疑太久,率领族人给刘宴单膝下跪行礼。 如果说当初他们还对刘宴有所不服,那么现在是彻底荡然无存了,刘宴在他们部族人的眼中,已然是神灵一般的存在! 这些男人们尚且如此,堡里那些女人就更不必说了。 她们原本只是站在城楼或者砦门后头看热闹,直到刘宴带着仍旧一脸惊骇的拓跋青雀回来,她们眼中的恐慌仍旧没有散去。 青虎堡的妇人们对刘宴这个姑爷本就有些敬畏,但也是敬多于畏,因为刘宴的性格亲近随和,从来不摆什么架子,很多堡里的大姑娘小媳妇甚至很喜欢调戏刘宴。 然而此时此刻,她们对刘宴的敬畏已经达到了顶峰,甚至畏多于敬,至于其他两个部族的女人们,就更不必说了。 女人心疼女人,刘宴救了额洛洛,她们将刘宴当成了救命恩人,后来又教她们做香皂,给她们遮风挡雨的房子,给她们吃饱穿暖不说,还给她们建造公厕,使用香皂,刘宴本就是她们心目中的神人。 今日见识到这场爆炸,她们心目中的刘宴,地位已经拔高到了凡人无法企及的高度。 第78章 炼金之术 刘宴关闭了砦门,将赵元勋等一众受惊的人全都留在了外头,裴东楚倒是个机灵的,率先反应过来,与刘宴站在了一条战线上。 曹镔见得裴东楚没有半点矜持,屁颠屁颠跟在刘宴后头,堂堂国公爷像个狗腿子一样,当即吐槽道:“虞侯,你看裴东楚,这哪里还有半点样子,他刘宴惯会这种装神弄鬼的伎俩!” 赵元勋看着地面上那个大坑,喃喃自语道:“我倒想他真是装神弄鬼,可就算是装神弄鬼,这么大的动静,也跟很的神鬼差不离了……” “可惜了……早知如此就不必闹得那么僵了……” 曹镔也是万万没想到,此时赵元勋一脸惋惜,他确实瞧不起裴东楚那狗腿子的姿态,更可恨的是,他赵元勋连当狗腿子的资格都没有…… 刚回到堡里,李克也和老黑就迎了上来,便是沈侗溪,也拄着拐杖围了上来。 “晚之,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经过几日的调养,沈侗溪的伤口已无大碍,只是行动还有些不方便,刘宴那个小坛子,属实让所有人惊骇万状,当然也包括痴迷此道的沈侗溪。 裴东楚也很舒心,毕竟这些人问出了大家共同的疑问。 刘宴固然要保密,但在场都是核心人物,该让他们知晓的总归要透露一些。 “都进来看看吧。” 刘宴带着他们走进了铁匠铺子,此时炉子已经彻底封死,隔绝烟火。 他则用竹片做的镊子,从小坛子里取出了一小块淡黄色的棉絮状物体。 “刚才爆炸的就是这玩意儿了。” “???” “你这不是开玩笑么!” “就是,晚之你不想告诉我们直说便罢了,我们也不是不知趣的那种人,又何必拿这玩意来糊弄人……” 刘宴摇头一笑:“要不我再炸一次给你们瞧瞧?” 所有人都闭了嘴。 “这是硝化纤维,可是烈性火药,只要能将它的烈性降低稳固下来,那就是无烟火药了。” “无烟火药?” “顾名思义嘛,就是燃爆不会产生烟气的火药,威力比黑火药大太多了,一般用来做枪弹或者炮弹的火药,经过加工还可以做火箭的燃料……” 刘宴也知道自己扯得太远,只是说:“你们只需要知道这是一种极其厉害的火药就够了,威力你们也见过了,有了这玩意儿,别说防守渭州城,夺回永乐城也不是问题。” “当然了,还需要制造配套使用的火炮甚至火枪……” 刘宴到底是停不下来,此时才发现众人一脸懵逼,就像在听天书一样。 “你把自己关在河边土窑,就是为了制作这个什么硝化纤维?” “硝化……硝化……莫不成就是用那些硝石做成的?” 沈侗溪到底是精明一些,刘宴点头道:“是,我用干馏法从硝石里制出了硝酸,然后将棉花泡进去硝化,得到的就是硝化纤维,也叫火棉。” “就这么简单?”李克也有些难以置信,因为他对干馏法已经有了足够的了解,土法炼焦就是用的干馏法,也是刘宴教他的。 “难怪你抱着棉被进去……” 大陈朝中原地区还没有大规模种植棉花,棉花虽然从汉朝就传入,但一直在西北地区种植,棉被这玩意儿富人不稀罕,富人都要丝绸或者锦被,而穷人又用不起。 青虎堡里虽然也有棉被,但不是谁都有,这还是拓跋青雀的嫁妆,结果让刘宴给用掉了。 “如果说土窑和冶炼炉是工业起步的基础设施,那硝酸就是工业起步最重要的化学制剂,有了这个东西,往后我们的科技树就又能往上提了……” 其实刘宴还留了个心眼,制作火棉除了硝酸,还要用到硫酸,而硫酸同样需要制备。 不过硫酸相对简单一些,只需要将绿矾放置在密闭容器中加热,而绿矾是祖国医学中传统的一种药物,并不稀奇,古时化学家炼制的硫酸叫绿矾油,也正因为原材料绿矾而得名。 刘宴必须为自己留一手,所以没有将硫酸的秘密告诉他们,当然,他也不确定大陈朝是否已经出现了制备硫酸的技术和先例。 而且刘宴只说是用棉花,但其实他没有细说,如果用普通棉花,制作出来的就只能是胶棉,易燃是易燃,但易爆就不敢保证了。 制作火棉必须用脱脂棉,因为普通棉花表面会有一层油脂,只有制作成脱脂棉才能制作出强棉来。 制作脱脂棉也花费了刘宴大量的时间,亏得他为了做肥皂而制备出了烧碱,有了烧碱,制作脱脂棉才能成功。 但这仅仅只是个起步,火棉的撞击感度太高,碰撞或者高温火种等等,都容易引发爆炸。 为了引爆,刘宴还想了个法子,制作了一个简单的装置,并没有使用引线,这也是刘宴为何让拓跋青雀射一箭就能引爆的原因。 “我得找个法子将火棉降服,否则没炸死敌人会率先炸死自己。”刘宴此刻终于感受到了诺贝尔降服硝化甘油的生死体验。 火棉没有稳固下来成为无烟火药之前,性质及其不稳定,所以没有发射出炮口就会先爆炸,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发生实验事故。 沈侗溪等人也是惊叹不已,然而裴东楚却有些不信,因为他知道棉花,也知道硝石,但这两样东西距离大爆炸实在有点远。 “晚之啊,你可不要骗我,上战场可非同儿戏……” 刘宴看了裴东楚一眼,指了指他手上的金戒指:“使君的戒指送我一个如何?” 裴东楚有些疑惑,但还是摘了下来。 刘宴也无二话,从罐子里取了一些剩余的粘稠液体出来,将金戒指就丢了进去。 这是硝酸和硫酸混合物,也就是王水,金戒指丢进去就开始冒泡,不多时就彻底融了! “这……这是化金之术!”裴东楚终于明白刘宴为何用了个送字,而不是借来一用之类的说辞,因为他有着足够的信心,这枚金戒指一定会融掉。 金银之所以贵重,就是因为性质稳定,能够长久保存,连俗语都说真金不怕火炼,所以将金子化水,这简直不可能完成。 跟金子有关的行当,只有一个,那就是炼金术士,大陈朝的历史上便是那种点石成金的修仙术士或者羽士之类的修行人。 而刘宴却做到了。 他不懂技术,但如此直观的效果,裴东楚又岂有再质疑之理,就算刘宴现在说他本是仙人转世,他裴东楚也毫不怀疑了。 第79章 谁赢不是赢 刘宴将裴东楚的金戒指给融了,这也是看得在场所有人都傻眼。 不过装逼这种事也需要层次感,比如十步杀一人,确实很牛批,但杀了人之后还能让他起死回生,那才叫神仙本事。 如果能把金戒指完璧归赵,那就更上一层楼了。 刘宴只是临时起意,虽然王水分金法有不少,无论是草酸提取,还是金属置换,都不是很难,但临时临了也没准备材料。 “使君,这金戒指只能暂时寄存在我这里,等从渭州回来,我再完璧归赵了。” 裴东楚虽然早有期盼,但听到刘宴亲口说出还真能把黄金复原回来,仍旧禁不住惊奇。 “似你与存中(沈侗熙表字)这等麒麟子,在朝堂上受了委屈,都想往山野里跑,如今我算是明白了,这才几个月时间,晚之你可是脱胎换骨也似的……” 面对裴东楚的感慨,刘宴只是呵呵一笑:“这也全赖官家赏赐,若不是官家把我丢在这里,我也不会幡然醒悟,人都说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刘宴始终是信了。” 刘宴只是场面话,裴东楚却感慨万分:“难怪官家会赐给你丹书铁券,你这番说话,若官家听了,也不知何等的欣慰了。” 裴东楚是谁,这可是当今皇帝的宠臣,刘宴的所作所为,打从香皂入京之后,必然会被皇帝打听得一清二楚,刘宴之所以说出这番话,就是想借裴东楚的嘴,传到皇帝的耳中,唯有这样,自己才能得到皇帝的保护。 否则像周奇,吕大都,曹镔,赵元勋,一个个敌人越来越猛,以后麻烦也会越来越多,没有实力为之匹配的保护伞,刘宴就算做出再多新鲜玩意儿,也保护不住。 裴东楚对王水倒是好奇,可沈侗溪和李克也尝试着将各种东西丢进去,无一不被融化,人人对此物都避之不及,也不敢再探究。 待得裴东楚离开之后,沈侗溪和李克也才朝刘宴问说:“晚之你想把火棉带到战场去固是不错的想法,可你也说了,此物极其危险,如何运输才能保证不会误伤同袍?” 刘宴早想过这个问题了。 他暂时还没有找到能够稳定火棉性质的化合物,毕竟条件有限,火棉这东西可不是闹着玩的,超过40度就极有可能引发爆燃,如果保存在密闭容器,那就是爆炸。 “相对来说,原料是安全的,我打算运输原料过去,看情况再决定要不要制备火棉,反正这玩意儿制作简单,而且也未必用得上。” 李克也讪讪一笑:“也是,晚之能制出这等惊天地泣鬼神之物,该是早已想妥当了,我们都是瞎操心了……” 他的语气中满是酸涩,颇有些“自惭形秽”的意思,遥想当年,他可是建造京都皇城的人,可在刘宴面前,不客气的说连个屁也不是。 刘宴自是感受得到,正色拱手道:“李大哥万万不可这般说,李大哥和沈兄基础厚实,小弟只是走了旁门左道,若不是二位大哥左右扶持,我刘宴又何德何能做出这些玩意儿来?” “再说了,即将到来的渭州之行,对我而言就是一场麻烦,到时候还得巴望着大哥们照拂的。” 李克也大受鼓舞,内心也温暖,再看刘宴,就更是亲近了:“军中我确实熟悉,别的不敢说,到了军匠营里,我李克也从来说一不二,晚之你有什么为难处尽管开口便了。” 刘宴哈哈一笑:“那我就先谢过李大哥了!” 李克也又跟刘宴谈起军中禁忌等诸多事情,一旁的沈侗溪却神情落寞。 朝廷丢了永乐城,他沈侗溪背黑锅这么多年,销声匿迹,遁隐山林,今番要他重出江湖,沈侗溪心里也直打鼓,这些天一直在逃避。 含糊丢下两句话,沈侗溪便回了自己的住所。 刘宴本想去做做思想工作,但裴东楚说的没错,有些难关注定要自己跨过去,别人是帮不了的。 再加上还有诸多事情要筹备,刘宴也就不去打扰了。 对沈侗溪而言,这注定是个不眠之夜,而赵元勋和曹镔,何尝不是如此? 刘宴今日拿出的那个小坛子,固是惊艳众人,甚至惊骇了众人,但要命的是,刘宴炸了他的马车,无异于当中羞辱他赵元勋,可所有人竟然都没有将这当成一回事。 “都调查清楚了?”赵元勋坐在首席,曹镔陪坐客座,吕大都则陪在下首末席。 “是,这刘宴除了投井自尽未能死成,其他便再无诡异之处了……” “这就咄咄古怪了,以本官对刘宴的了解,他不可能懂得这些个奇技淫巧……” “会不会是李克也想东山再起,重返朝堂?这老小子在我营里忍气吞声,但野心不小的……亦或者是沈侗溪?”曹镔在旁推敲了起来。 赵元勋摸了摸胡子,点头道:“沈侗溪隐遁山林这么些时日,心性该是被磨平了的,而且他痴迷山川地理,制器也不过是天文浑仪之流,应该不会是他……” “那就再探探李克也?”曹镔压低声音道,赵元勋却摇了摇头:“事已至此,再探也是无用,刘宴掌握了此物,此番渭州之行必是掀起一股子惊涛骇浪来,我等不能坐以待毙,无论如何也要将此物搞到手,绝不容许他独有!” 吕大都有些想不通:“虞侯,刘宴今次去渭州,是协防,有了此物,挫败西夏奴易如反掌,为何……” “闭嘴!”话未说完,曹镔已经一个耳光打断了他的话头,转头朝赵元勋道:“底下小弟没见过什么世面,虞侯莫与他计较,这件事就交给我老曹来办!” 赵元勋没有气恼,而是捏了捏吕大都的肩膀道:“不碍事,吕标长说的也对,谁打胜仗都是好事,只要把西夏奴赶走,那就是大好事……” 吕大都松了一口气,心说人家能当上都虞侯可不是没道理的,就冲这等胸怀,那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了。 然而心思还没落地,又听得赵元勋道:“……不过嘛,刘宴已经是官家丢在地方的弃卒,天下皆知的软蛋探花,说服力是不够的,打走西夏人的如果是咱们,是屠城杀俘的无双武将曹镔,岂非更好?你说呢?” 吕大都松懈的心弦再度紧绷了起来,看着赵元勋和曹镔,就仿佛看到了两把杀人不见血的凶器。 第80章 想偷东西不存在 刘宴已经冷落拓跋青雀太久,火棉已经研制成功,虽然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准备,但毕竟是年轻人,到底是回到了住所。 拓跋青雀也是双眸炽烈,两人喝了点酒,正准备培养一下革命友谊,思结白草却突然在外头叫门。 毕竟是内宅,又是三更半夜的,多少有些尴尬,拓跋青雀也开玩笑道:“早叫你给她安排到隔壁,你看人家都找上门来了……” 刘宴也是摇头苦笑,他知道思结白草不是不知轻重的人:“这么晚了还来找,应该是急事,我出去看看,一会再回来收拾你!” 拓跋青雀扬起下巴挺起胸膛,一脸的挑衅,刘宴顿时燃起战火,不过到底还是披上衣服开了门。 “外营的兄弟们说有人在河边刺探……看样子是军中老手……” “军中老手?” 外营是拔师密部的人,他们跟军中斥候交手过很多次,刘宴还是相信他们的判断的。 然而也正因此,刘宴顿时感到有些心灰意冷了。 这种时候,用屁股想想都知道,一定是赵元勋或者曹镔的人想要刺探偷窃甚至破坏他的火棉秘密。 大敌当前,西夏人即将兵临城下,渭州城岌岌可危,刘宴祭出这样的大杀器,就算不是普天同庆,起码也该乐见其成。 然而赵元勋和曹镔到底还是为了个人恩怨,而置大局于不顾,大陈朝有这样的官员和将领,如何能打胜仗? “让兄弟们辛苦一下,寻个适当的时机,抓几个活的。” “好。” 思结白草领命要走,刘宴忍不住说了句:“辛苦你了……” 思结白草白了他一眼,往他房间扫了一下:“你才辛苦,都这么晚了还在造孩子……” “……造……造孩子?” 思结白草这句话说得酸溜溜的,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没资格吃醋,闷头往外走了。 拓跋青雀不知何时已经在背后了,朝刘宴说:“白草姐姐这么操持内外,也是想得到你的认可,他们部族崇尚智者,她心里已经认定了你……不如……我反正不会吃醋的……” “……” 刘宴也是无语,一把将拓跋青雀抱了起来:“今晚让你好好尝尝本郎君的厉害,看你还舍不舍得跟人分享!” 拓跋青雀还舍不舍得跟思结白草分享这份快乐,也不足为外人道也,不过拔师密部的人可不愿意跟那些鬼鬼祟祟的军中斥候分享领地。 刘宴既然信得过他们,将外围的安保全都交给了他们,拔师密部的人自是不会让刘宴失望。 这一整个晚上,外头也是热热闹闹上演了好几场猫捉老鼠的大戏,到了翌日,收获也属实不错。 毕竟还有事,刘宴不能睡懒觉,此时腰酸背痛,拓跋青雀却像浴火重生了一般,整个人红润水嫩,精神百倍。 “虽然夫君有千万般好处,但……但功力……功力深厚,再对付一个也是绰绰有余的……” 刘宴哭笑不得,刮了刮她的鼻子道:“那玩意儿一辈子也就一罐可乐那么多,用一次少一次的……” “你说的是什么玩意儿?”拓跋青雀伸出半截玉兰雀舌,舔了舔嘴角,刘宴顿时招架不住,披上衣服便逃出了房门,人都说女人是老虎,诚不欺人也。 到了外头,特勒鹰义已经将昨夜里抓获的斥候全都绑了,丢在了砦门外的流民营空地上。 刘宴到了一看,顿时乐了,没想到居然还见到了老熟人。 “哟,吕都头,咱们又见面了。” 吕大都脸色比死了还难看,哼哼一声道:“刘宴你好大胆,我等照例巡视地方,你们的人却蛮不讲理,无故绑架官兵,这可是大罪!” 其实吕大都也是色厉内荏,这是赵元勋吩咐的事情,曹镔主动请缨,他作为曹镔的心腹大将,自是要亲自上阵。 再者,他曾经带着自己的马前卒就偷入青虎堡,堵了土窑烟囱,差点毁了刘宴的窑,已经算是熟门熟路了。 只是没想到,这才多久,拔师密部的人已经被刘宴养成了看门狗,为了捉住他们,不惜付出生命代价,这群人就是完全不认人也好不惜命的牲口! 事到如今,他吕大都打死都不可能承认,唯有恶人先告状,将脏水泼到刘宴身上再说了。 然而刘宴似乎并不买账:“来人,全给老子挂在砦门上,隔一刻钟浇一次水。” 吕大都顿时面露死色:“刘宴你敢!” 刘宴还真就敢,他本不想把火棉提前泄露出来,要不是赵元勋前来搞事,他也不必动用火棉。 本以为火棉能够震慑他们,让他们有所忌惮,未曾想到的是,这些人非但没有被吓退,反而垂涎他的火棉。 曹镔打从一开始就将刘宴视为眼中钉,这几次三番的交手,曹镔没能占得什么便宜,但这个梁子终归要解开,总不能没完没了。 承平年代也还好说,刘宴有足够的时间和耐性跟他慢慢耍,可眼下即将要上战场,曹镔又是主将,如果在战场上,曹镔给他使绊子,那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 刘宴不愿意把人想得太坏,他也不认为自己跟曹镔之间有什么不死不休的仇怨,但既然他曹镔看不开,刘宴也不可能一味忍让。 因为这不是忍让就能解决的问题,总不能把媳妇送给人家以解除这场麻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限,刘宴也有。 拔师密部的人惯会折磨人,但这寒冬腊月,只是想象这些人被吊在城头,不时用凉水泼个通透,就禁不住浑身发凉。 亏得他们没有忤逆刘宴,否则刘宴说不得要动用多可怕的手段对付他们。 都说读书人发起狠来才最可怕,部族的人也算是深有体会了。 原本世仇的两个部族,在青虎堡也少不了明争暗斗,但谁都不敢把争斗摆在明面上,也正因为刘宴的震慑力足够大。 刘宴吩咐完毕之后,也不管叫骂的吕大都,转头回家吃早饭去了。 他知道吕大都等一众斥候必然还有外围接应的人,出了这档子事,早就回去通风报信,不出意外的话,不到中午就会有人来收拾残局。 只是这一次,不管来的是谁,刘宴都不打算就坡下驴了。 第81章 什么叫分寸 自打发现了铁锅之后,裴东楚已经不愿意再离开青虎堡,甚至派了女儿裴官娘亲自去“偷师”,于是刘宴每次做菜的时候,都有了个小跟班。 裴东楚也确实没骗人,别看裴官娘出身官宦世家,但一点大小姐的架子都没有,反而比其他人还要虚心好学,喝酒的时候酒杯端得也很低。 两人在厨房里忙活,拓跋青雀有时候进来看看,还忍不住调侃一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才是小两口呢……” “你吃醋了?下回我打发她走,再不让她在身边转悠了。” 拓跋青雀顿时急了:“阿郎你说什么呢,青雀又岂是这么小气的人,我还巴不得你把思结白草和官娘姐姐都娶回家里来呢……” 刘宴其实很早就想跟她认真谈一下这个问题,择日不如撞日:“青雀,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这个年代,男人三妻四妾是合法合理的,但拓跋青雀也未免太过着急,早先是思结白草,如今是裴官娘,刘宴甚至一度以为,如果这两个人不出现,她都要把青虎堡里的女人介绍给她了。 “青雀,一双人,一辈子,不好么?谁乐意跟别的女人分享自家的男人?” 拓跋青雀摇头:“不不不,在部族里,女人越多,生孩子就越多,越强大的男儿,就该拥有越多的妻子,阿郎是最强大最聪明的人,就该拥有最多的妻子,这是她们的福气,也是我的福气。” 刘宴也是哭笑不得,三妻四妾的日子谁不想过?只是凡事有个过程,他是男人,不是牲口。 “这也太急了,我这才刚起步,养你一个都够了,再多我可养不起了。” 刘宴虽然只是调侃,但拓跋青雀却认真了,红着脸道:“那以后我……我吃少一点……” 刘宴挂了一下她的鼻子:“我不是这个意思,养活一个女人可不仅仅只是给她吃给她穿,要投资要付出,要让她生活得独立自主且有尊严有自信,还有很多……” 拓跋青雀愕然了:“你们汉家有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女人嫁了人,就是丈夫的,哪来这么多要求,这不是要翻了天?” 刘宴凝视着她:“不希望拥有着的权力么?我让你同桌吃饭,让你决定青虎堡的大小事宜,不会让任何人瞧不起你,这样不好么?” 拓跋青雀哭了出来:“阿郎对我最好,阿郎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男儿,可正是因此,阿郎才更要纳妾,纳多多的妾!” “这我就不懂了,我对你这么好,为什么还要把我推给别的女人?” “因为……都是青雀不好,是青雀对不起阿郎……” 听闻此言,刘宴顿时紧张了:“你不会是外面有人吧?” 拓跋青雀差点没气哭了:“青雀对阿郎死心塌地,青雀全身上下内外全都是阿郎的,有了阿郎这等样的大英雄,青雀哪里还会多看其他男人一眼?” “那你究竟是哪里对不住我了?” 拓跋青雀咬着下唇,终于是羞红了脸道:“咱们圆房已经半年多了,可青雀肚子不争气,直到现在都没个动静,今次去渭州,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青雀什么时候才能给阿郎生个儿子?” 刘宴恍然大悟,难怪最近亲热的时候拓跋青雀都像个不知疲倦的小野马,原来是想给刘宴生孩子。 将拓跋青雀温柔地搂入怀中,抹去了她眼角的泪水,刘宴亲了亲她的额头。 “傻瓜,这种事哪里能强求的,我们都还年轻,以后想生几个生几个,以后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阿郎你不怪我?” “我怎么会怪你,女人又不是生育机器,算了,不说这个,我跟你说个正经事。” 毕竟思想差距就摆在眼前,刘宴也不打算继续深入这个问题,咬着拓跋青雀的耳朵:“我的青雀真想生孩子的话,你阿郎这里有一百零八种有益于受孕的姿势……” 刘宴的声音越发微弱,拓跋青雀面红耳赤,浑身滚烫,低声呢喃道:“这大白日的,羞死人了……”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身子却差点没化成一滩水,没二话就将房门反锁了起来。 门外的裴官娘正打算找刘宴求教制作肥皂的一些技术问题,走到门口刚要敲门,听得里头动静,不由啐了一口:“白日宣淫的大坏蛋!” 虽说如此,但还是酸溜溜地走了,没有打扰刘宴的好事。 直到半个时辰之后,裴官娘不得不再度来到了刘宴这边,因为裴东楚有要紧事情找他商量。 刘宴双脚飘忽,就像踩在了云朵里,有点后悔自己跟拓跋青雀提什么姿势了。 到了会客厅,裴东楚的脸色并不太好看,也不拐弯抹角:“晚之啊,吕大都毕竟是玄武营的标长,真要挂在城头,只怕不好收拾……” 身为掌权者,裴东楚当然能理解刘宴杀鸡儆猴的举动,但更应该知道适可而止。 裴东楚之所以能爬这么高,是因为他懂得妥协,从政者,如果不懂得妥协的艺术,想要位极人臣是不可能的。 站得越高,担子越重,腰杆就要弯得更低,高位者受得鸟气远比卑微者要多得多。 刘宴却不打算适可而止:“使君,赵元勋在朝堂上巴不得置我于死地,曹镔对我又固守成见,如果我不能给他们一些警告,到了渭州,我必是诸多掣肘,免不了要被穿小鞋使绊子,到时候内斗都够呛,哪里能一致对外?” 裴东楚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我能明白,也能体谅,但凡事千万别走进了僵局,多少要给他一个台阶,这种事就是这样,争一尺,让一寸,需要权衡把握的……” 刘宴摇头苦笑:“这就是我被贬黜的理由,同时也是我不喜欢朝堂的原因……” 裴东楚轻叹一声:“官家是个惜才爱贤之人,否则也不会赐你丹书铁券,你果真不愿意再重归朝堂了?” 裴东楚毕竟是皇帝的心腹,刘宴不可能交浅言深,打了个哈哈道:“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走一步算一步吧,眼前我就寻思着渭州之行必须漂漂亮亮,谁敢坏事,我就揍他一头包。” “吕大都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上回他使坏,土窑炸了,差点伤了人命,若不给他点惩戒,以后我还如何服众?” 裴东楚斡旋不成,也只好摇头道:“你还是悠着点吧,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为了军心士气,必要的时候我会制止你,也希望你能体谅。” 刘宴点头道:“有使君这句话就够了,我有分寸的。” 裴东楚也是哭笑不得,吕大都都快被冻死了,你的分寸在哪?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新春快乐,万事顺意,期待书友们动动手指,添加书架,给个好评或者留言,为刘宴的事业添砖加瓦,感谢大家,再次祝大家新年快乐,大哥大嫂新年好! 第82章 不好了,那家伙打上门来了 刘宴并非没有考虑过裴东楚的话,不过他有他做事的方式罢了。 想了想,他朝裴东楚道:“使君的教导刘宴记下了,今天就卖使君一个面子。” 也不多说,让韩赏把吕大都等“俘虏”放了下来,亏得都是百战老卒,体魄强健,虽然冻僵了,但在篝火边上躺了一会,也就能骂人了。 “刘宴你滥用私刑,老子让你吃不完兜着走!”吕大都是几个人的头儿,态度也极度嚣张。 “要不再吊两天?” 刘宴只是一句话,就让吕大都彻底闭嘴了。 刘宴捧出一个坛子来,朝吕大都道:“吕伍长想必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吧?你不是想偷么?那就给你好了。” 言毕,刘宴将坛子塞到了吕大都的怀里,后者也是彻底懵逼了。 “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这玩意儿性质猛烈,颠簸太剧烈都能引发爆炸,换做是我,走路都要小心点。” 吕大都本来冷得直发抖,听得此言,却是不敢再抖了。 因为他们都见识过这小坛子的威力,他们的身板虽然强壮,可再强壮也壮不过那辆大马车啊,想起四分五裂,车轱辘横飞的场面,吕大都脸都吓麻了。 “你不是说我滥用私刑么,那咱们就去见官好了。”刘宴一声令下,老黑与其他人又端了几个坛子过来,塞在了“俘虏”们的怀里。 几个人就像捧着骨灰坛的孝子贤孙,一个个大气不敢喘,就这么跟着刘宴往官府去了。 他们倒是想跑,可这玩意儿捧在手里,走路步子都不敢迈太大,更是不敢丢弃。 裴东楚也是哭笑不得,刘宴说给他个面子,把这些人放了下来,早知道是这样,还不如继续吊着呢。 “爹,还是跟着去看看吧,不然真搞出人命来了……”虽然心里直骂刘宴是个不要脸的大坏蛋,可裴官娘还是忧心忡忡,生怕刘宴吃亏。 裴东楚呵呵一笑,打趣女儿道:“哟,这八字都还没一撇,就开始心疼刘宴了?” 裴官娘顿时羞臊:“爹你不要再乱说话了,青雀妹妹是他正妻,女儿可是堂堂国公爷的掌上明珠,总不可能给他做妾,不要再拿这件事来调笑女儿了,不好笑的。” 说到最后,羞臊变成了酸楚,知女莫若父,裴东楚也是轻声叹息。 “你打小就心气高,轻易看不上任何人,若是个男儿,爹爹早把楚家交给你了,你那几个哥哥都是不成器的,但凡有你半分本事,爹爹也不会在朝堂上受气……” “这刘宴虽然被贬,但爹爹知道官家一直挂念着他,人家又是正经探花郎,诗词歌赋冠绝诸辈翘楚,当年若非名字犯了先帝忌讳,官家早就钦点他为状元了。” 裴东楚能走到今时今日的地位,那可不仅仅只是凭着他与皇帝那点香火情,朝堂上下这些人,哪个能躲得过他的耳目。 “刘宴投井自尽的消息传入皇城之时,官家还痛惜了好些天,考虑着是不是逼迫他太紧了,要不要将他召回去,所以你爹的第一站选择了灵武,筹措粮草固然没错,其实也是为了看看刘宴。” 如今刘宴的变化,裴东楚也就不必多说,他已经写了密信,通过皇城司的快马驿路传回了京城。 在他看来,女儿倾心于刘宴,这是人之常情,毕竟才子佳人,天造地设,谁也不敢说什么。 至于拓跋青雀,虽然受封韩城夫人,但鲜卑血统的党项人,又如何能跟根正苗红的裴官娘比较? 如今时候未到罢了,等刘宴和裴官娘两情相悦了,他裴东楚有八百个法子能解决拓跋青雀的问题,所以他才会肆无忌惮地开女儿玩笑。 “行了,我怕了你还不行嘛,快跟上去吧爹爹。”见得父亲说个没完,裴官娘也催促起来,不过从路径来看,刘宴竟要去玄武营。 玄武营的驻地就在灵武县郊外,吕大都等人捧着坛子,就像个出殡的队伍,这才刚到驻地附近,已经有探子将消息传给了曹镔。 “该死的吕大都,这点事都办不好!”曹镔也是勃然大怒。 打从跟刘宴结怨开始,每次都是他曹镔去青虎堡寻衅逼迫,如今却被刘宴第一次打到了家门来! 不过转念一想,刘宴胆敢上门来讨公道,必然是抓住了吕大都确凿的把柄,一个不好,自己也会被拖下水。 曹镔是个外粗内细的人,打仗从不吃亏,此刻也不例外,当即找到了赵元勋这边。 然而赵元勋却故作讶异道:“曹都头,我大陈禁军驻扎地方,需是约束士兵,与民无犯,吕大都居然侵入青虎堡,这可是你的失职,该好好管教才是。” “刘宴制造出那等样的火器,必然能助我大陈军队一臂之力,将西夏奴再度赶入大漠之中。” “曹镔啊,不是我说你,你这脾气是得改一改了,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跟刘宴低个头,重修旧好,也不是什么难事,对你对我对今次渭州战事,乃至于对整个大陈,那都是大好事。” 曹镔也是咬紧了牙根,心里将赵元勋祖宗八辈儿都骂了一遍。 昨日里还“狼狈为奸”说得好好的,如今出了事,赵元勋却甩了个一干二净。 非但如此,他竟然还劝曹镔向刘宴低头,这实在是太过分了! “怎么?你觉得本官说的不对?我可打听清楚了,若不是吕大都恃强凌弱,带着手下抢夺青虎堡女孩子,也不至于被韩城夫人抓住,若不是想要强娶拓跋青雀,也不会与刘宴结怨。” “当然了,密探回报的那桩袍泽被杀之事,虽然被你按了下来,但别以为本官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这次的事情你曹镔必须给我办得妥妥帖帖,再不能得罪刘宴了!” 曹镔也是敢怒不敢言,要说到梁子仇怨,你赵元勋跟刘宴的陈年旧事更精彩,要改善关系,要低头认错,你赵元勋做不出来,倒是让我曹镔来丢人现眼,你爱面子,我曹镔就不要面子? 饶是如此,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赵元勋还是他的直接领导,手里还捏着他曹镔的把柄,再说了,曹镔主动请缨的时候,确实拍胸脯揽下的这个事,想了想还是忍下了这口气:“是,这事儿由曹某而起,那便由曹某来收拾。”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他曹镔不是软柿子,又岂能让刘宴随意拿捏! 第83章 我是来讲道理的吗? 曹镔可不是轻易服输之人,离了赵元勋,寻思了片刻,让人敲鼓传令,将麾下士兵全都召集了起来。 在他看来,刘宴不过是个文官,而且还是个软蛋,只要见到他的部队,必然会被吓破胆,哪里还敢开口问责,起码气势上已经赢了一半。 曹镔的队伍确实威严整肃,但可惜啊,刘宴可是见过国庆大阅兵的人,相比之下,曹镔这些士兵不过是乌合之众罢了。 玄武营统共五个都头,每个都头统领100名士兵,当然了,也有些吃空饷的,其他营实际上应该是没满员的。 虽然这一百名官兵的士气十足,但多少有些参差不齐,唯一亮眼的地方是,他们的眼中都是同一种如狼似虎的凶悍目光。 “听说曹镔杀俘屠城,可他手底下就一百号人,怎么屠城?” 裴东楚摇头一笑道:“这曹镔原本可不是营都头,而是定难军的副指挥使,统领五个营统共2500人的。” “难怪怨气这么大,吃惯了山珍海味,哪里还咽得下粗茶淡饭……” 一百号人的队伍,即便杀气再重,给刘宴的视觉冲击力到底是有限的,再说了,就算一两千人又如何,道理可在刘宴这边的。 曹镔是“虎落平阳”,其他都头都不敢找他晦气,甚至平日里都不敢招惹他,更没有人敢上门来挑衅。 听把守辕门的校尉说吕大都几个像捧着骨灰坛的孝子贤孙,让刘宴押着来讨要说法,其他都头以及押官等等,全都跑出来看热闹。 毕竟他们期盼这一天可太久了,更何况主角还是早已在军中臭名远扬的软蛋刘宴。 刘宴这是老虎嘴边拔毛,太岁头上动土,不管是他折了曹镔面子,还是被曹镔反打羞辱,对于沉闷枯燥的军营来说,都是难得的乐子。 “刘宴,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扣留我玄武营巡视地方的斥候,既然今日你主动来投案,还不快速速就擒!” 刘宴摇了摇头:“又是恶人先告状,真是老套。” “吕大都伙同这些军士入侵我青虎堡,妄图炸毁我的砖窑,被我青虎堡的兄弟当场捉住,人赃并获,人证好几百,物证俱在,岂容你颠倒黑白!” 吕大都顿时傻眼了,物证?这可是你刘宴塞到我怀里的啊,栽赃陷害也不是这么个玩法不是! 刘宴现在有裴东楚兜底,哪里会有顾忌,当初曹镔敢当着他的面杀掉那个伤兵,妄图嫁祸给拓跋青雀,不正是因为形势比人强,权柄和话语权都掌握在他手里么。 如今裴东楚需要刘宴协防渭州,这就是刘宴的底气,他也相信赵元勋不可能看不出这一点,否则现身的就不会是曹镔,而是赵元勋,因为赵元勋绝不会放过任何踩死刘宴的机会。 让曹镔现身应付,只能说明赵元勋已经打定了主意让曹镔背这口黑锅,刘宴又何必再客气。 “人证?这些奸诈耍滑的流民,能说出半句真话?你若能让裴使君给你作证,我曹镔便将这些贼兵斩首于你脚下!” 曹镔还果真是个狠角色,现在压力来到了裴东楚身上了。 因为裴东楚是何等贵人,不可能亲眼目击,他是一锤定音的大人物,没有亲眼所见,是不可能下定论的,更何况曹镔已经把话说死,一旦他做证,吕大都几个人真要被斩首,裴东楚又当如何自处? 裴东楚一脸难色,刘宴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吕大都已经招供,白纸黑字全都写在这里,画了花押,摁了手印,又何须使君出面!” 曹镔顿时乐了,说到耍无赖,你刘宴到底是嫩了,把球抛到吕大都身上,这不是自找不痛快么? “吕大都,你倒是说说,你招的什么供?” 吕大都一路上捧着个不定时的炸弹,早已吓糊涂了,此时哪里说得出半句话。 “吕大都!给老子抬起头来,你的胆子都让狗叼了么!”曹镔一声如雷震喝,总算是将吕大都的三魂七魄给抓了回来。 吕大都又想起了曹镔对他的威胁,当即惊呼道:“都头明察,卑职什么都没招,什么都没说,卑职……卑职不知道,卑职真的什么都没说,卑职一个人扛了!” 刘宴之所以让他们捧着坛子,就是折磨他们的心理,攻破他们的心理防线。 那坛子的威慑力实在太大,加上吕大都等人被吊了这么久,又浑身冻僵,此时早已无语伦次,到底是如刘宴所料,只要一开口,便会破绽百出。 “哟,这可是你亲口承认的,所以你跟曹镔是合谋,出了事只是你一人扛下,是也不是!” 刘宴这么一喝,吕大都顿时清醒过来:“都头并未参与此事,都是我吕大都一时糊涂,是我,与都头没有半点关系!” 听闻此言,曹镔心知坏了事:“吕大都你闭嘴!你瞎说什么!” 然而刘宴根本不给他机会:“曹镔,诸位都头,大家可都听得一清二楚,这件事是吕大都干的,他已经承认了!” 曹镔勃然大怒:“你这是使诈诱供!” 刘宴呵呵一笑道:“那也得他真干了这事,否则再怎么诱供又有何用?” 曹镔顿时语塞了。 “刘宴你不过是公报私仇罢了,你也不需多费唇舌去搅和这些莫须有的事情,你就直说吧,到底想怎么样。” 曹镔终于是松了口,他倒是想弃车保帅,让吕大都彻底扛下一切,但如果吕大都坐实了罪行,他也不可能清白,因为谁都知道吕大都是他的心腹。 曹镔确实是个聪明人,此时扯开话题,含糊其辞才是最佳的应对法子。 这种事也不可能辩出个所以然来,刘宴今天过来可不是跟曹镔讲道理,就算讲道理,也只是讲谁的拳头大罢了。 “曹都头既然这么爽快,那我就不客气了。” 刘宴二话不说,挥舞马鞭就往吕大都后背招呼,啪啪两记鞭子,吕大都后背已经多了两条血痕,殷红的鲜血顿时渗透了衣物。 刘宴打了几鞭,又转向其他“俘虏”,照样啪啪打了几鞭子,而被打的这些军士和吕大都,没有一人敢乱动半分,因为他们的怀里还抱着会爆炸的坛子! 曹镔咬牙切齿,他总算明白刘宴的用意了。 他打的是吕大都和那些军士,鞭子更是打在了他曹镔的脸上! 他根本就不是来讲道理的,也不是来告状,更不是来讨要公道。 从头到尾,他刘宴想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当着主人的面,打主人的狗子,在玄武营的校场上,鞭笞他曹镔的心腹,这无异于狠狠羞辱他曹镔! 【作者有话说】 祝各位书友新春快乐,劳烦动动小手,给个收藏和好评,刘宴在此谢过了。 第84章 让我来考考你们 刘宴接连打断了好几根马鞭,直到裴东楚干咳了两声,他才停了手。 “下次谁敢偷进青虎堡,这就是下场!” 丢掉断马鞭,刘宴径直转身离开,颇有些耀武扬威的姿态,曹镔只是脸色阴沉,紧握拳头,杀气毕露,但到底是没将刘宴阻拦下来。 裴东楚意味深长地看了曹镔一眼,也不多留,跟着刘宴走了。 曹镔知道,虽然裴东楚没有站在刘宴那一边,不过刚刚自己将裴东楚架在了火上烤,往后想要亲近是不太可能的了。 “你们都是死人么,怎地就一动不动,甘心让他鞭笞,你们的狗胆都被吃了么!” 虽然吕大都等士卒已经鞭痕累累,但一个个竟然都跪在地上不敢动半分,曹镔就更是火大,抬脚就要踢,吕大都为首的几个人却撞了鬼一般,突然大喊起来:“都头别动,否则大家都得死!” 曹镔的脚定格在了半空,低头看见了吕大都等人怀中的坛子,跟马车里爆炸的那个同款! “你……你是说,这坛子……”曹镔的心头涌起无限的希望和欣喜。 是啦,刘宴生怕吕大都等人反抗,所以让他们抱着坛子,只要敢乱动,就会将他们炸死。 但这也说明了一个问题,坛子里装了刘宴的秘密火雷! “这是个蠢蛋,居然想用这个来威胁吕大都等一众兄弟,这不是将火雷白送给我老曹么!” 曹镔顿时笑了起来,有了这坛子火雷,就算吕大都被打再伤再残,就算刘宴来军营羞辱他曹镔,也都是物超所值了! “快快快,把军匠都召过来,顺便去请赵虞侯!” 赵元勋一直藏在后头关注着事态发展呢,此时也急匆匆走了过来:“是那种坛子?” 吕大都肯定地点头道:“是,刘宴塞给我们的时候,就像抱着一头猛兽那么小心……” 赵元勋已经等不及军匠,朝吕大都道:“打开看看!” 吕大都却拼命摇头:“不不不,不能打开!” 赵元勋弯着腰,远远地观察,抵不过好奇心,又蹲下来,眼睛眯得针孔也似,果真见得坛口有封泥,也不确定是不是有什么引爆的机关。 “是了,当日韩城夫人就是射中了坛口才引爆起来,这刘宴好歹毒的心思,故意送了这玩意儿过来,就等着咱们贸然打开呢!” 曹镔是个大咧咧的人,但毕竟是武人,拓跋青雀射箭的风姿,他可半点没错过,所以细节都还记得。 如今推敲起来,刘宴的毒计还真是一环扣一环,先吓住吕大都,逼迫吕大都口不择言,抓住吕大都言语破绽,掌握主动权,而后当面鞭笞,羞辱曹镔。 如果他曹镔中了刘宴的计,丧失了冷静理智的念头,见得这坛子,大喜之下就会打开,到时候就把自己给炸死了。 “好歹毒的酸儒!这狡猾的贼厮!”曹镔不由破口大骂,却也真真不敢靠近吕大都几个人了。 李克也流连青虎堡而忘返军营,军匠们只能自顾自地做事,被召过来之后,也不敢贸然行动。 他们已经听说过坛子火雷,这玩意儿跟大陈朝的火器震天雷有点像,不过震天雷是铁罐子或者铁球里头填装火药和铁砂等等,又叫铁烙锥。 对于军匠们而言,铁烙锥就是个鸡肋,用铁球的话,黑火药无法炸裂,用陶罐虽然能炸开,但没有太大的杀伤力。 最后还是李克也想出了折中的法子,挖空硬木做成了木管子,两头堵死,留下引线,这才改良了铁烙锥。 所以当那些被流弹误伤的人回到军营之时,这些军匠都过来打听,听说是瓦罐或者坛子,也大为惊奇。 “交给我们吧。” 军匠们小心翼翼将坛子从吕大都等人手里移开,而后轻轻放在了地上。 赵元勋和曹镔也是呼吸急促,吕大都等人如蒙大赦,当场晕了过去,但曹镔是一眼也没多看,让军医半拖半扶,到营里疗伤。 军匠们也是屏息凝神,虽然寒冬腊月,但他们的额头上都冒着冷汗。 研究了半天,十几个军匠又聚在一起商议了一番,赵元勋实在看不下去了,在一旁训斥道:“尔等可知道刘宴为何故意留下这东西?” “他就是赌死了咱们玄武营无人能破解他的机关,尔等若找不出法子,参详不出个所以然来,就给本官滚蛋!” 军匠们一个个压力山大,唯唯诺诺应下,最终还是禀报说:“虞侯,这坛口封泥估计是引爆机关,当日韩城夫人就是射击此处,才得以引爆,为今之计只有反其道而行之,将整个坛底小心切割下来……” “那还等什么,要本官亲自动手不成!”眼看着刘宴的爆炸神器就摆在眼前,赵元勋就像坐牢好些年的囚徒看到了白花花的姑娘。 “吕伍长他们都不敢有大动作,估摸着该是剧烈震动也会引爆,我等需是转移到匠器营里,再好生动手。” 赵元勋差点没把这些老头子打死:“那还不赶忙去做!” 老头子们小心翼翼将坛子转移到营房之中,又疏散了其他人,便关起门来。 赵元勋心急,也不回去了,让人搬了座椅坐垫,又在远处搭了个帐篷,就这么等着。 眼看着天色黑下来,几番催促,老头子们终于是打开了门。 “成了!” 赵元勋和曹镔心头大喜:“哈哈哈,你刘宴还是自视太高,这世上便只有你一个聪明人不成!” 两人急匆匆进了营房,但见得四处黑暗,也无人敢点起火炬火盆,只是留了几盏油灯,还小心罩上了灯罩。 这些老头子也属实有耐心,居然用大号的绣花针,一点一点在坛底画着圈,不断换人操作,将整个坛底一丁点一丁点扣掉。 “里头的东西呢?”赵元勋和曹镔急了,老头子们却献媚一般:“这都是虞侯和都头的功劳,该当由虞侯和都头来进行最后的验看,坛底已经割掉,泄了气,这坛子是如何都炸不了了的。” 赵元勋哈哈大笑起来:“本事不大,心思却是老辣,好,本官一定重重有赏!” 赵元勋走到前头来,想了想,朝曹镔招了招手:“曹镔,一起来看看,你受了委屈,功劳最大。” 曹镔心里总算好受了一些,只要能勘破这秘密,得到这火雷坛子的秘密,他们就能够仿制出来,到时候打破刘宴的垄断,甚至根本不需要刘宴去渭州了! 第85章 烧啊烧 曹镔作为威名赫赫的猛将,深知懦弱怯战不是打败仗的原因,大意轻敌才是。 他曾经托大过几次,结果都输给了刘宴,没想到今次轮到刘宴看不起他曹镔了。 刘宴肯定认为自己制造的东西无人能破解,所以才这么大方地利用坛子来防止吕大都等人逃跑。 如今军匠们反其道而行之,根本不碰你的坛口机关,想来刘宴也是没想到的吧。 赵元勋好歹是个懂得官场规矩的,并没有想着独享这份喜悦,曹镔也算是有些欣慰,好歹吕大都等几位兄弟没白挨刘宴的鞭子。 然而当他们小心翼翼地将坛子里的东西取出来,赵元勋和曹镔也是面面相觑。 “这该死的贼厮简直卑鄙到生疮,无耻到流脓!” 试问谁又能想到,这天杀的刘宴竟只是在里头塞了一团棉絮,看这棉絮已经发黄,带着臭味,应该是烂棉被里掏出来的。 赵元勋和曹镔常年在西北作战,对棉花自是知晓的,看得这棉絮,也是气不打一处来,本以为刘宴大意轻敌,没想到还是戏耍了他们。 “不对劲……这气味不对劲!”曹镔到底是久经沙场的战将,像狗子一样嗅了嗅鼻子,拿起棉絮来一闻,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难道真是这玩意儿?这股气味跟当日爆炸的有点像啊……” 赵元勋也重燃了希望:“我来闻闻。” 嗅闻了之后,赵元勋也欣喜:“难道刘宴真没使诈?” “拿灯来,本官好好瞧一瞧,这里头到底有何秘密!” 老军匠们也是哭笑不得,本以为是行家,看起来这两位到底是外行了:“虞侯,都头,这棉絮有强烈的火硝气味,怕是容易爆炸,灯火可不敢靠近。” “废物!”曹镔骂了起来:“老子不是没见过火器火药,这烂棉絮不可能是火药,刘宴这狡诈如鼠的贼厮坏得很,不可能将所有东西都拱手让人,他太自负了,以为咱们永远也弄不明白,所以这必是其中的某个组成部分,不可能爆炸的。” “再说了,你们这帮老头子不是说过么,离了坛子就泄了气,再不可能爆炸了,所以你们刚才是骗虞侯的么?” “小人不敢!” 曹镔这么一说,谁还敢阻拦,老军匠们乖乖将油灯奉上,曹镔举了油灯,赵元勋也凑了过来。 起初倒也无事,但赵元勋喜欢面子工程,时常在军营里假装“挑灯夜读”,结果把眼睛给读坏了,此时对曹镔吩咐说:“灯子凑近一些,瞧不清楚了。” 曹镔将灯盏凑了过去,那一瞬间,一股子幽蓝色的火焰从棉絮和灯盏之间突然生出,而后延伸到了棉絮上。 “噗!” 棉絮爆燃起来,霎时就点燃了赵元勋和曹镔的头发和胡须。 军中之人将威严,蓄须是必然的,一部虎须才能让人敬畏,曹镔可是货真价实的胡须,络腮胡跟头发都分不清楚,像个毛孩儿一样的。 而赵元勋中年气虚,毛发稀疏,所以粘了一部假胡须,此时两人就像尼古拉斯凯奇的死亡骑士一样,整个脑袋都沐浴在烈焰之中。 “啊!救命啊!” “烧死俺了!要烧死俺了!” 两人此时哪还有半点官威,在匠营里四处逃窜,不断用手去扑头上的火。 军匠老头子们是做了足够准备的,研究火药必然会在营里准备几桶水。 但曹镔说得对,这棉絮可能是爆炸物的一部分,而且又已经泄气,不可能发生爆炸了。 当赵元勋和曹镔的头被烈焰吞噬之时,他们也慌了,这两位手握权柄,他们只是卑贱的军匠,小命可捏在人家手里。 饶是如此,还是有机灵的大喊了起来:“泼水!快泼水!” 老头子们纷纷拿水去泼,然而赵元勋和曹镔像疯了一样四处乱跑乱撞,想要泼中还真是不容易。 其中一个老头子力气比较大,将赵元勋一把拉扯过来,将他的头摁在了水桶里,总算是灭了火。 至于曹镔,其他人倒是想去抓他,但他力气本来就大,而且似乎目标很明确,已经跑出了营外。 火仗风势,风助火势,曹镔的衣物都被烧着,火人一样窜出去,到了营外,凭借着自己的记忆,绕到了后头,跑到了一个水塘前。 亏得曹镔对营房的布局烂熟于心,也顾不得这许多,一头扎了进去。 这水塘原本是匠人们挖土留下的,积了雨水,军中总有些懒人不讲卫生又贪方便,就在水塘里撒尿,天寒地冻的,半夜里甚至也不跑茅房里,直接拉在这水塘里,水塘渐渐也就变成臭气熏天的粪坑。 曹镔总算是舒服了,虽然浑身上下全是粪水和污物,但好歹把火给灭了。 饶是如此,他还是被烧得皮开肉绽,待得军匠们跑出来,他已经冒头,却无人敢靠近,因为实在是太脏太臭了。 “快叫军医!” 有人把军医找了过来,军医也是捂住了鼻子,不过这可不是别人,是曹镔,哪里敢流露半点嫌弃,只是对曹镔说:“都头,这些污物沾染伤口,要生毒疮,需是先冲洗干净,否则麻烦就大了。” 曹镔已经被烧傻了,哪里还有思考能力,任由着众人用水通冲刷干净,赵元勋灭火及时一些,没有烧到身子,率先抬到军医营里去了。 老军匠们一个个面面相觑,待得两人被抬走,一个个瘫坐在地,大呼完蛋。 虽然他们告诫过,也阻拦过,但赵元勋和曹镔被烧伤,到头来还是要怪在他们的头上,以曹镔杀俘屠城的性格,军匠们必是玩完了。 “老耿,这可如何是好,若只是咱们受责罚也就罢了,但曹镔这残暴的性子,只怕要把咱们的妻女抓去充了营妓的!” 这古时社会等级制度极其森严,所谓士农工商军匠皂,匠人只比皂隶要高那么一点点,没有社会地位自然就没有人权,还不是任由曹镔来泄愤? 自打李克也认识了刘宴之后,便时常不在营里,大小事务都交给了老耿。 老耿虽然是孤家寡人,但手底下这些老兄弟都是拖家带口,他可不能自己逃亡。 思来想去,老耿将目光转向了那口坛子。 “兄弟们,能救咱们的,只有刘宴刘先生了!” “刘宴?” 众人也是愕然,老耿却笑着问道:“兄弟们觉得以刘先生的精明,有没有可能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老耿……你是说刘先生早就算准了这些事?” “我也只是猜测,刘先生是不可能将坛子火雷交给曹镔的,但眼下他这么做,应该是早有谋划,说不定他会给我们留一条路,只是我们没发现罢了,大家都过来,好生找找!” 此言一出,众人便跟着老耿,又研究起了那口坛子。 第86章 好钢用在刀刃上 刘宴在玄武营鞭打了吕大都等人之后,在青虎堡的声望已经达到了无法企及的高度。 这个姑爷非但将青虎堡经营得欣欣向荣,使得他们生活富足,还收留了黄头回胡和拔师密部的族人。 青虎堡的男丁战死之后,这些妇人总觉得无依无靠,但两个部族的加入,使得这些孤儿寡母有了依靠,不少人都找到了心仪的汉子。 当然了,刘宴开了肥皂厂,让妇人们全都有了工作,使得她们即便家里没男人,也能够有工作,能养活孩子,很多人也就没必要为了生存而与不喜欢的男人凑合着过日子。 而起初曹镔垂涎拓跋青雀的美色,下聘不成,就存心报复,纵容麾下士卒来强抢妇人和女孩,早已被青虎堡视为仇敌。 如今刘宴打上门去,将吕大都等当众鞭笞,又如何能不大快人心? 拔师密部的人更是如此,他们被曹镔杀害了多少同族,这个仇怨是如何都化解不开的,但以他们的力量却又无法报仇,如今刘宴这么做,拔师密部的人对刘宴就更是崇敬了。 刘宴俨然已经成为了青虎堡真正的主人,没有人敢再瞧不起这个汉家郎姑爷,无论是青虎堡原住民,还是其他两个部族的人。 得道者多助,有了人心支持,刘宴总算能够安心准备渭州之行。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有一份意外之喜没有收回来,所以听到外头禀报说有个军士来找李克也,刘宴就知道,自己的筹划成功了。 李克也很快就带着老耿来见了刘宴。 “烧伤了?怎么这么不小心,我可是好心,打算跟他们分享坛子火雷,谁想到竟会发生这样的事,要怪也只能怪他们心急吃热豆腐,欲速不达了。” “是是是,刘先生所言极是,只是……无论赵元勋还是曹镔,都不会放过我们,所以我十来个兄弟拖家带口逃了出来,恳请刘先生收留我等!” “逃营可是死罪,你们不怕么?” “继续留在那里,曹镔必然会除了我等的匠籍,甚至让妻女冲入妓营,与此如此,还不如逃,我等的身家性命可全指望着刘先生搭救了!” 言毕,老耿跪了下来。 刘宴皱着眉头,朝李克也问说:“李大哥,你怎么看?” “以我对曹镔和赵元勋的了解,兄弟们的担忧也并非不无道理,眼下天寒地冻的,他们若躲进山里,活不了多久的……” “如果晚之你害怕受到牵连,我可以让人送他们回中原,只是山高水远,路途迢迢,怕是吃不住……” 刘宴轻笑一声:“我又岂会怕这些,拔师密部的流民不也在这里么,不过多十来人吃饭罢了,待得开春,土豆收获了,口粮就不成问题了。” “老耿,还不谢过刘先生!”李克也心头大喜,虽然他是雄武军的统领,但只是军匠头子,没有半点实权,这些人都是追随他多年的老兄弟,他又岂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冻毙饿死。 老耿闻言就要磕头,刘宴却抬手阻拦:“且慢,我丑话说在前头,青虎堡不养闲人,人人都要干活,你们进来之后要听从安排,服从指挥,不得坏了青虎堡的规矩。” “这是自然!” 老耿咚咚磕了头,刘宴将他扶起来:“那么现在可以让我看看你们的本事了,我会根据各人的本领给你们安排合适的工作。” 老耿激动点头:“是,刘先生请跟我到外头来!” 到了房门外,老耿从随身的木匠箱子里取出了几样东西,就在地上摆弄起来。 他先将一块石砖放在底下,而后在上面放了颗黑色的火药丸子,在上面盖了一块燧石片,又将另一块石砖压在最上面。 走到稍远处,他捡起一块石头,瞄了一会,用力砸向了这个搭建起来的简易装置。 但听得“砰”一声,火光迸发,竟是炸了起来。 “这就是刘先生那火雷坛子的引爆装置!” 刘宴欣慰地点了点头:“虽然没有完整,但也有点意思了。” 这个引爆装置也不算太高深,但却让刘宴勾起了儿时的回忆。 小时候每到过年,他就会和小伙伴去烧鞭炮的红纸堆里搜寻没有成功引爆的小爆竹。 他们会把小爆竹都撕开,收集里面的火药,用石头砸,或者直接用力踢最上面那块砖头,转头会摩擦地下的瓦片,火星子会引爆瓦片下的火药,从而产生爆炸。 刘宴就是用这个装置的原理,研制出了坛子火雷的坛口引爆装置,不过有不小的改动,吕大都等人捧着的坛子,也不是完整版,就算他们打破了坛口,也不会引爆里面的火棉。 虽然抽取了关键的活门子,不过老耿等人能够分析到这个地步,已经足以证明了他们的实力和本事。 “我们去了渭州之后,本打算将砖窑都停掉,毕竟光靠老黑一个人,根本没法开展正常工作,你们如果愿意,就去老黑手底下做事吧。” 那两个部族的人不是技术工,也没法让他们学技术,老黑正愁无人可用,烧炭烧砖和土法炼焦如果停下来,必然会造成巨大的损失,而且供应链一断,生意就难做了。 这正是刘宴所等的意外之喜了。 有了老耿他们,工业区就不用再停工,又有裴官娘主持生意,从渭州回来之后,生意会发展成什么样子,刘宴倒是有些期待了。 老耿又要磕头致谢,刘宴将他扶起来:“先把兄弟和家人全都接进来吧,妇人小孩可以安置在堡内,你们这些大佬儿们就去河边烧窑,我会安排下去的。” “是是是,一切听从先生安排,感谢先生救命之恩,往后我兄弟的命就是先生的了!” 李克也是何等人也,连他都赖在青虎堡不走,老耿等一众兄弟又岂会不知,心里早就羡慕不已,与其在军营里受尽欺负,还不如来这里。 老耿当即出去招呼兄弟和妻女,李克也则看着刘宴,突然问道:“那坛子就是你留给他们的考题吧?从抓住吕大都那一刻开始,你就计划好了这一切?” 刘宴摇头一笑:“李大哥你太高看我了,我只是走一步算一步,哪有这么多心思……” 李克也自是不信的,但也不方便深究,点头道:“如果让他们跟着去渭州,必然会被曹镔见着,虽然底层匠人和军奴逃营的不少,很多都不了了之,但明面上终须是不好看,让他们藏在青虎堡属实不错,咱们那个新式锻冶炉子就交给他们吧,都是我手底下的人,能力不错,也信得过。” 李克也早就想研究新炉子,整天缠着刘宴,不过书到有时方恨少,刘宴绞尽脑汁在回忆,也只是搞清楚了个大概原理,这段时间都在尝试。 原理就是这么个原理,剩下的就只有不断试错,交给老耿这样的老军匠,也正好合适。 “好,就辛苦李大哥跟他们交接了。” 做完这一切,也就可以安心等待渭州之行了,只是玄武营那边,却是炸开了锅一般热闹,而且很难消停下来了。 第87章 密谋与准备 “虞侯,这一定是刘宴那厮全都算计好了的,我的人已经查清楚了,耿尽忠等十三个军匠,拖家带口,全都藏进了青虎堡!” “虞侯,一定是刘宴那厮指使耿尽忠几个,故意误导俺们,决不能放过了他,请准许曹镔出兵青虎堡!” 赵元勋听了曹镔的请命,也是气不打一处来:“你省省吧,耿尽忠几个根本就是怕你迁怒,平日里若不是你无故欺压军士,他们根本就不会跑。” “至于说是受了刘宴指使,他刘宴从未来过玄武营,如何与他们勾连?” “李克也不是在青虎堡呢么,这老家伙天天两头跑,说不定……” “行了行了,今次是你我大意,该认还是得认。”赵元勋也懒得理会曹镔,靠着床头,后仰着,侍妾将温温的湿毛巾覆盖在他的脸上。 他的头发胡须甚至是眉毛都被烧光了,脑袋活像个大卤蛋,脸面都被烧脱了一层皮,新鲜的皮肤很快就变得通红,见不得光,也怕人笑话,所以整日躲在房里。 曹镔倒是想躲,但他每日雷打不动要出操,如今不敢出操,但必须来见赵元勋,请命去报复刘宴,他就不信赵元勋能咽得下这口气。 赵元勋可不比曹镔,他是正儿八经的勋贵二代,在朝堂上与刘宴怒吵八百回合,最后皇帝各打五十大板,让赵元勋来灵武领兵。 “行了,你把面甲摘下来吧,这里又没外人。”赵元勋透过薄薄的毛巾,见得曹镔仍旧戴着面甲,也属实难受。 如今军中都在笑话他们,因为脸上的新皮是红的,有人嘲笑他们为关二哥和关大哥,也有人叫他们猢狲屁股,更有甚至,有人叫他们鸡屁股。 为什么是鸡屁股? 因为他们的胡须全都被烧光了,光秃秃的下巴像个鸡屁股。 虽然没有当面嘲讽,但这些层出不穷的外号,总能够传入二人的眼中,为此二人大发雷霆,找各种借口,两天时间不知道收拾了多少个多嘴多舌的军士。 曹镔不敢外出,来找赵元勋的时候都戴着面甲,以致于他的面皮都快被闷烂了。 跟蚊香烫伤特别痛是一个道理,被火药灼伤可比寻常火焰灼伤要更痛苦。 曹镔摘下了面甲来,然而立马听到赵元勋说:“你还是戴上吧……这人不人鬼不鬼的……看得心发慌……” 曹镔咬紧了牙关,屈辱地将面甲戴上,单膝跪下道:“虞侯,这桩事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赵元勋将毛巾一扯,坐起来狠狠道:“当然不能这么算了!” 然而他看到曹镔身子一抖,面甲里头传来了打嗝声,想象着曹镔见到他的鬼样子没忍住吐出来,但生怕吐在面甲里会淹死自己,又把呕吐物吞回去,而后打嗝的场景,赵元勋自己都快吐了。 这一对难兄难弟好不容易忍住呕吐的冲动,曹镔别过脸去,赵元勋又让侍妾盖住了自己的脸,含糊地说道:“我会向都指挥使大人请命,由我玄武营来护卫裴东楚的押粮队,到时候如何都要找个机会,解决了这刘宴!” 曹镔振奋了起来,但很快又耷拉了下去:“虞侯,他可是有丹书铁券傍身……” “谁说杀人就一定要自己动手?眼下是战时,死个把人不是正常的么?要怪也怪不到咱们的头上,是裴东楚带他上的战场,要怪也只能怪裴东楚,与你我何干?” 曹镔顿时火热了起来:“还是虞侯高明!” 赵元勋抬起手来:“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报仇归报仇,打仗归打仗,押粮队的亏,你必须在别处找补回来,若丢了渭州,输了大局,你我都要成为千古罪人的!” “虞侯放心,别的我不敢说,打仗我老曹何时输过!” 刘宴虽然预料到赵元勋和曹镔不会轻易揭过,但也不知道他们在密谋如此恶劣的谋杀计划。 此刻他正在做出发前的最后一件事。 这段日子他在工业区里研发火棉,但守窑的时间必须利用上,这叫合理规划时间,是一种统筹。 眼下,他终于完成了最后的整理,将成果交给了裴官娘。 “这是什么?青虎堡的账册?” 裴官娘面对刘宴交给她的一本厚厚册子,也有些惊诧,虽说她要暂时代管青虎堡的生意,但将账册交给她,颇有些将她当成女主人的意思,账册这种事,应该交给拓跋青雀才对。 然而刘宴却摇了摇头:“这不是账册,青虎堡目前为止还没有账册,你可以从现在开始做账,这些册子是社学的教材。” “教材?” 刘宴一直有教导那些学童,只是一直没有时间整理教材,用的都是县衙学署的教材。 这些教材无非就是传世的四书五经,再加上大陈朝乃至于前朝的一些经世大儒的注释。 若是中原地区,用来开蒙倒也还行,但这里不是中原,没有浓厚的人文底蕴,必须因材施教。 刘宴想把现代知识教给这些白纸也似的学童,相较之下,他们比中原地区的学童更容易接受刘宴的知识,因为他们没有先入为主的文化底色。 但在此之前,必须要打好基础,那就是认字。 而刘宴搜肠刮肚写出来的教材,正是为了在最短时间内大规模扫盲而写出来的。 他借鉴了民国时期国文教材的模式,甚至照搬了里头很多内容,不过他没法记忆这么多,所以又填充了很多小朋友们都会背诵的唐诗之类的内容。 甚至于连洗手歌之类的科普常识都写了进去,简单来说,这本教材除了教认字,还通过认字,教导他们一些现代知识的常识,这也算是给他们打基础。 “这些都是你写的?”裴官娘翻着教材,也是难以置信。 因为著书立说,这是文人的最高境界,也是多少文人梦寐以求的最高成就,多少人穷经皓首也无法写出教材来。 当然了,这有个前提,那就是得到天下人承认的教材,而不是胡乱写出来就是成就。 刘宴虽然是探花郎,但也没厉害到能写教材这种地步吧? 裴官娘是个很有才华的女子,文学修养是非常高的,毕竟也是参加过科举考试的人,虽然考的是医科,但必要的文学素养还是有的。 “算是吧,总之,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就靠你把这本教材教给孩子们了。” 裴官娘已经没法听得进刘宴的话语,因为她完全被这本教材所吸引了! 第88章 禁书的魅力 “《雲和雨》” “地面的水,被日光晒了,” “化汽上升,便成雲。” “雲遇著冷,結成水点,” “降下来,便是雨。” 裴官娘翻到了这一夜,低声念着,终于是忍不住了。 “先生,单凭这一页,这就是禁书,若让朝廷发现了,先生只怕万劫不复!” 刘宴继承了原主的记忆,当然知道朝廷在这方面的文化禁锢。 民间很多人都迷信龙王行云布雨,所以会拜祭龙王爷,祷告风调雨顺。 而大陈朝也拥有着李克也这样的科技型人才,他们知道云和雨的一些原理,虽然不如现代这么清楚,但也不似平民百姓那样迷信鬼神。 虽然他们崇拜上知天文下晓地理的人才,但天文和地理,不是谁都可以接触的知识。 天文涉及到天象,而天象干系到皇家的兴衰,没有朝廷的允许,没有司天监的授命,无人敢夜观天象。 地理知识同样也如此,大陈朝四面皆敌,时不时会发生战争,地理知识在战争中起到关键作用,勘察地理很容易被当成间谍细作。 而刘宴要做的,是让青虎堡的学童,不再像大陈朝的其他孩子那样迷迷糊糊浑浑噩噩,过着无知愚昧的生活。 他要走一条不一样的路,就需要不一样的帮手,同样需要培养不一样的人才。 “所以我才只是在青虎堡内部教授,不要流传到外边去就行。” 裴官娘摇头道:“即便如此,还是太危险了,先生如果没有教材,我可以去找,开蒙读物有很多,何必要冒这个险?” 刘宴没时间跟裴官娘辩论,她是这个时代的人,想要通过三言两语来改变她的世界观,实在有些难。 “你没有问对问题,我就不回答了哈。” “什么样的问题才是对的?” “比如,你可以问,刘晚之,你写的这些,都是真的吗?下雨真不是龙王爷在打喷嚏吐口水,而是水汽上升又降落?” 裴官娘似乎陷入了极其艰难的心理挣扎,她只好忍耐下来,又翻到了下一页。 “我家有一隻狗” “一隻貓” “一隻公雞” “狗會守夜” “貓會捉老鼠” “公雞會叫人早起” “他們都會做事” 裴官娘算是找到了这本书的特点。 语言极其平实,用的都是大白话,没有半点艰深晦涩,而且都是常用字,简单的语句里却又蕴含着公认的做人道理或者一些知识。 这本书不是长篇大论,只是用最简单的方式来讲道理,就好像上面这一篇,都是阿猫阿狗的描述,但最后一句又化腐朽为神奇,使得看起来儿戏的画面,一下子又升华了。 不得不承认,除了一些“大逆不道”的科学知识外,其他课文内容都是极好的,尤其是里面的一些小诗词,朗朗上口,意境却极其清晰,极其容易记忆和背诵,而且没有生僻字。 裴官娘通读下来,也是百感交集,她甚至已经预想到,不仅仅是社学里那些学童,即便让青虎堡里的部族女人来学,她也有把握在一个月之内,让她们全都学会识字! 如果刨除那些所谓的禁书内容,这本教材或许未必能成为传世经典,甚至未必能入得那些大儒的法眼,但一定能够在短短几十年,不,在短短十几年甚至短短几年,就能制造出一大批基础文人,这东西堪称识字速成大法! 历朝历代之所以识字率低,寒门无法出贵子,除了买经书和笔墨纸砚之外,最重要的一点是没钱交学费。 因为教材上的内容需要先生来解读,来教导,所以才有传道受业解惑这种说法。 但刘宴这本教材实在太过直白,根本不需要特别的注释和讲解,因为都是大白话,即便是诗词,也是通俗易懂。 打个最简单的例子,裴官娘有信心一个月内教会拓跋青雀,而拓跋青雀学会了之后,她就成了先生,她就可以教给其他人,就这么简单! “先生……你到底……到底想干什么?”裴官娘越想越觉得刘宴所图甚大,大到她有些不敢想了。 “我?我哪想干什么,就是想教他们识字,然后教他们一些新的东西,识字仅仅只是个开始罢了。” “这还只是个开始?”裴官娘的心忍不住砰砰直跳。 “怎么?不敢?怕读禁书会被朝廷抓去?那我只能交给别人了哦。”刘宴只能用激将法,青虎堡里没有其他识字的人,如果裴官娘不答应,他还真不知道该找谁了。 然而裴官娘到底没让他失望,她将教材抱在胸前,摇头道:“不,我愿意!” 如果说初时她只是因为刘宴为了拯救产妇而不惜自毁文人名节而仰慕刘宴,而后发现刘宴为青虎堡带来太多太多改变,那么如今,她对刘宴已经彻底折服了。 这个男人就像一个谜,一个深不见底的谜,可越是如此,才越是让人痴迷而无法自拔,明知道危险,却仍旧忍不住想靠得更近! 刘宴感受到裴官娘眼中的炽烈,生怕她说出一些令自己不好回答的话语,当即选择了开溜:“那么,社学就暂时交给你了。” 看着刘宴如蒙大赦一般的背影,裴官娘心中升涌起一丝酸楚:“我真的有这么差么……” 同样的想法也在思结白草的心中萌芽壮大,她是部族的萨满,圣女一样的存在,多少男儿想要钻进她的帐篷,她却没有让任何人靠近。 而刘宴明明有这个机会,他却始终与她保持着距离,即便拓跋青雀已经找过她,明确地告诉她,希望她能给刘宴生个儿子。 今夜,拓跋青雀又来了,她的要求有些过分,思结白草以沉默回答,但她的心里抗拒不了。 刘宴不准拓跋青雀跟着去渭州,青虎堡也需要女主人坐镇,裴官娘要负责生意,她只能拜托思结白草跟着刘宴去渭州。 因为在她看来,刘宴身边必须有个女人照顾伺候,而思结白草粗通医术,又有自保能力,从这一方面来说,她比裴官娘更合适。 思结白草虽然沉默,但拓跋青雀知道她的内心已经答应了,剩下的就只是如何在今夜,说服刘宴,让他同意这件事。 思来想去,拓跋青雀还是去准备了浴桶,在浴桶里装满了热水,红着脸回忆着刘宴曾经教他的那些古怪又羞人的小知识。 第89章 备胎必不可少 刘宴终于体会到了古人送夫出征是多么悲壮的一件事。 所以虽然出门在外一定要有个女人照顾的想法并不是很对,但刘宴还是同意了拓跋青雀的“枕边风”,同意带着思结白草去渭州。 昨夜里他也感受大了拓跋青雀对他有多么的不舍,他只能付出所有来回应她迫切且炽烈的挽留。 饶是如此,第二日拓跋青雀还是早早准备好了刘宴的行囊,整个青虎堡的人都出来为刘宴送行。 拔师密部和黄头回胡的战士也都收拾妥当,只是他们的行囊也很简单,拔师密部的人除了一把刀,几乎没带什么,黄头回胡则人手带着一张弓。 “走吧,先入营集合,适应两天再出发。”裴东楚也与女儿裴官娘告别,带着刘宴往军营去了。 别看只有二三百人,但也浩浩荡荡的,部族的妇孺家属们似乎早已见惯了这些,只是用他们特有的方式为男人们祈福。 眼看着队伍就要离开青虎堡,刘宴回望了最后一眼,也就是这一刻,沈侗溪背着一个行囊,从人群之中追了出来。 虽然他的腿脚还没有完全恢复,但还是拄着一根轻便的手杖,追上了大队伍。 “存中,这是为你准备的。”裴东楚让人准备了一头毛驴,把缰绳交到了沈侗溪的手中,他早已料到沈侗溪一定会来,这份信任和肯定,也给了沈侗溪极大的鼓励。 沈侗溪拱手为礼,又朝刘宴点头示意,没有太多言语,跟着来到了粮草营的驻地。 粮草营的驻地在常平仓附近,所谓大军未动粮草先行,这段日子裴东楚也确实筹措了不少粮草。 带着刘宴熟悉了营地和押粮队之后,刘宴心里有些不踏实了。 押粮队大部分都是军役,不过整体素质还算不错,可运输粮草的粮车等设施,刘宴实在是不敢恭维。 他们的粮车还是老式的牛车,与黄头回胡等部族所用的商用大车没太大区别,都是老式的车轴。 刘宴也无二话,给裴东楚提出了自己入营后的第一个建议。 “使君,这长途跋涉的,天气又不稳定,路况也不甚明朗,为了能够准时和顺利抵达目的地,咱们必须做好第二手的准备预案。” 裴东楚还生怕刘宴有些不适应,没想到他这么快进入了角色,也就放心多了。 “晚之有何想法,但说无妨。” 刘宴也无二话,让李克也做了一套滚柱轴承,安装在了大车上,让车夫们当着裴东楚的面试验了一番,小小的这一排滚柱,在用油脂作为润滑油,原本咿咿嘎嘎的行车声都小了不少,粮车可以说得到了飞跃一般的提升。 “使君,除此之外,趁着这两天集结和准备,还得制造一批备胎,以防路上出现意外情况能够更换。” “备胎?” “额……也对,只有车轱辘没有胎,我说的其实是车轱辘,得让人多准备些车轱辘,最起码每辆车要多备一两个车轱辘。” 亏得运粮队还不叫讲究,毕竟是转运使裴东楚亲自出马,所以运粮大车的规格都相差不多,车轱辘应该能够通用,制作起来也并不麻烦。 裴东楚本以为刘宴会生涩,没想到他一入营就像个老鸟一样,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他自是言听计从,安排人手去准备了。 李克也毕竟是雄武军的虞侯,有他主持大局,“备胎”很快就制造了出来,但刘宴还是不放心,因为裴东楚已经收到定难军方面的决定,护卫队只有玄武营的500人。 虽然粮草只是运送到渭州城,而且西夏军队还没有攻入内陆,但500人相对少了一些,因为单是押送的大车就已经将近100辆,平均下来,一辆大车只能分到五六个人组成的护卫小队。 更重要的是,护卫队的领队是玄武营都虞侯赵元勋和曹镔等五个都头。 刘宴并不怀疑曹镔的打仗本事,玄武营距离最近,本着就近原则,征调他们来担任护卫,也合情合理,但刘宴总感觉事有蹊跷,因为赵元勋和曹镔想要给他使绊子,实在太容易了。 裴东楚临出发前还是组了个局,大家坐下来进行了军议,刘宴作为他的干当官,自是陪同参加,裴东楚也借机想让赵元勋曹镔与刘宴和解。 但赵元勋和曹镔并不领情,刘宴反倒有些安心了。 如果赵元勋和曹镔大大方方与他和解,说明其中有诈,他们表现得如以往一样,反倒说明他们光明磊落。 入营之后,他们将护卫们安排到车队里头,也是井然有序,展现出了极好的纪律。 到了第四天,运粮队总算是正式踏上了前往渭州的旅程。 刘宴也是走起来才感受到一百辆车的队伍有多么庞大和浩荡,几乎在官道上延绵了数里,长蛇也似,首尾想要传递消息都有延迟,需要背后插着角旗的传令兵两头奔跑来通讯。 前面几日刘宴也有些提心吊胆,赵元勋和曹镔也是兢兢业业,护卫队忙前忙后,斥候不断往前探路等等,工作十分的到位。 然而到了后面几日,队伍开始有些渐渐松懈了。 在刘宴细微的观察下,刘宴也终于明白为何曹镔“劣迹斑斑”,朝廷却始终不愿意放弃他了。 因为他麾下的士兵是纪律性最强,业务能力最好的队伍,其他都头的军士都开始懈怠,甚至出现了值夜的时候偷偷喝酒驱寒的情况。 在刘宴的建议下,裴东楚不定时展开紧急突发状况演练,将应对预案都演练了一遍,也算是给这些士卒提个醒,上一上弦。 可惜后来他们渐渐习惯了演习的节奏,又松懈了下来,唯独曹镔的队伍仍旧警惕着。 又过了两三日,军士殴打运粮军役来撒气的事件也多了起来,裴东楚和沈侗溪似乎已经见惯不怪,也没有太过严厉的惩罚制度,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一件事。 刘宴倒是想杜绝一切危险因素,但他知道不可能做到事无巨细,只能说尽力而为罢了。 与其如此,还不如管好自己的人,万一危险发生,最可靠的说到底还是自己带来的二百人。 为此,刘宴从出发的前一天开始,就已经对他们进行了紧急的训练,而且将训练坚持到了现在。 是的,刘宴要用现代军事化的训练理念,来训练黄头回胡和拔师密部的战士! 第90章 所谓练兵之法 早在常平仓粮草营的时候,刘宴已经每天让他们集合起来,早晚站军姿一个小时,五公里负重跑等等项目都给安排上了。 黄头回胡和拔师密部战士虽然生存环境恶劣,但他们的身体素质并不差,毕竟常年放牧和狩猎,甚至与曹镔麾下的士兵相比都毫不逊色,比其他军士要强上一大截。 但纪律性上,他们比不上曹镔的队伍,他们习惯了单打独斗,尤其是拔师密部,习惯了流民的生活,懒散惯了。 虽然在青虎堡也受到了约束,但那时候只是垦荒,除了个人卫生习惯上有所约束,刘宴也没有给他们制定训练计划。 不过刘宴并不是没有想过,当时他就已经将黄头回胡和拔师密部当成了青虎堡未来的保卫军团,对他们进行军事训练是迟早的事,刘宴心里也早已打好了腹稿。 特勒鹰义和野古拔独这两位首领也没有停止过仇视对方,在青虎堡碍于刘宴的面子,双方不敢发生大规模的争斗,可出来了之后,摩擦和矛盾也渐渐激化。 刘宴正是借助了这股敌视,让他们进行了良性竞争。 因为有了竞争,所以无论是站军姿还是负重跑,两个部族的战士们都不甘落后,效果竟然也出奇的好。 只是这段时间刘宴也再度成为了“笑料”,因为他的练兵方式实在太过奇葩了,每天让军士木桩也似地站上半个时辰甚至一个时辰,一动不动,这又有什么用? 相比之下,曹镔麾下的士兵训练之时喊杀震天,尤其是刺杀等训练,热血激荡,搏斗训练的时候拳拳到肉,甚至能给你牙都打掉,那才是真真的铁血雄师该有的。 而刘宴的指挥之下,部族的战士一个个背着几十斤重的行囊,每天出去跑步十里地,这简直就是胡闹,就连裴东楚都隐晦地提醒刘宴,说什么人无完人,没必要追求文武双全云云,就差没把刘宴的身份证号报出来,没直接嘲讽他不懂练兵就别瞎搞。 刘宴也不求他们能理解,毕竟这种训练方式他们从未见过,对训练的意义也并不理解。 但在刘宴看来,训练的成果是非常显著的,在行军途中表现得尤为明显。 刘宴本来也不打算推广自己的练兵之法,毕竟这玩意儿连裴东楚都看不上,所有人都将他当成赵括都不如的笑话罢了。 要不是相互竞争,连拔师密部和黄头回胡内部之间也并不认可刘宴的练兵之法。 因为这无异于“以短击长”,部族战士的优势在于他们强悍的单兵作战能力,而刘宴却要训练他们的团队作战能力。 在刘宴看来,或许这是有针对性的训练,正是弥补他们的不足,但这也削弱了他们的单兵作战能力,但凡有点军事常识的将领都该知道扬长避短,而不是训练短处,最后连长处也给丢了。 不过刘宴似乎在这件事上太过执拗,即便在行军途中,也要求部族战士保持纪律,轻易不得破坏队形。 在其他人松松散散休息的时候,部族的战士们仍旧需要紧绷心弦,非但如此,刘宴每天休息前还要给他们做“思想政治工作”,每天都要找特勒鹰义和野古拔独等领头人来总结讨论。 “你这么做会适得其反的……”思结白草终于忍不住,也加入了劝阻刘宴的行列。 早先无论裴东楚还是李克也沈侗溪,都或隐晦或直白地告诫过刘宴,练兵绝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让刘宴放弃这种想法,以避免运粮队内部出现分歧矛盾等等,但刘宴仍旧我行我素。 面对思结白草的劝导,刘宴也一样不多解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当我胡闹,让我过把干瘾总成吧?” 他用同样的理由打发了裴东楚等人,但却打发不走思结白草。 “你为了过这把瘾,会让两个部族越来越针锋相对,而且其他人对你也……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哪有什么目的,我只是觉得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关键时刻还是得靠自己。” “你就是个幕僚,还只是个送粮的,又是大后方的官道,能有什么关键时刻……” 刘宴这些天的时间全都花在了那些男人身上,对思结白草这个身边人却视如不见,晚上思结白草倒是想履行对拓跋青雀的承诺,照顾刘宴的生活起居,但刘宴完全没有给机会,只是将她当成军医来使用。 这些天不少人的脚都长了冻疮,或者因为长途行军而磨破发烂等等,原本要来照顾刘宴,趁着这个机会与刘宴走亲近一些的她,却给这些男人看了几天的烂脚病,她心里的火气也大得很。 所以今晚即便刘宴几次三番想打发她,但思结白草都赖在他的营帐里。 “别拿豆包不当干粮,虽然只是个运粮的,但咱们也得做好时刻战斗的思想准备,一旦发生危险,生存那可只留给有准备的人……” “什么豆包?” “没什么,跟你也说不通,都快凌晨了,营里都歇息了,这鼾声连天的,我还是送你回去好好休息吧,太晚了,明日还要早起行军的……” “你就这么讨厌我,跟我多待片刻都不愿意么……”思结白草咬了咬牙,到底是说了出来。 刘宴也是尴尬,因为他心里的疑团一直没有解开,在黄头回胡部族的时候,自己到底有没有钻思结白草的帐篷,两个人之间到底只是虚竹和梦姑的那场艳丽之梦,还是实实在在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直到此时刘宴都无法确定,所以只能选择逃避。 但思结白草今次跟着他来,已经表明了态度,刘宴也觉得这个事情不能再拖,所以最终还是选择了有话直说。 “白草,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在部族的时候,我们到底有没有……” “我们?”思结白草想了想,而后恍然,脸色顿时变得通红:“你自己做了些什么,难道不清楚吗?” 刘宴也是哭笑不得:“那时候不是你给我下了药么,我怎么会清楚……” 思结白草啐了他一口:“即便如此,你也该清楚的,难道你连自己的身子发生了什么变化都看不出来的么……” 刘宴回想了那次翌日起来的变化,可那时候他如宿醉一般头昏脑涨的,哪里还记得这许多细节。 “我记不得了,所以才要问你,你老老实实跟我讲,总比我瞎猜要好,我不希望这里头产生什么误会……” 刘宴其实想说,如果真的发生了,咱也不是不负责任的渣男云云,但生怕思结白草听了之后没事也说成有事,到底是留了一嘴。 思结白草正要开口,然而此时,地面却突然微微震动起来,远处的黑夜之中传来低低的沉闷雷声。 “要下雨了?” “这不是下雨,是马蹄声,很多而且很整齐的马蹄声!”思结白草的经验毕竟比刘宴要丰富,当即做出了判断:“夜袭,这是夜袭!” 第91章 临危受命 刘宴并没有在行军打仗的经验,还以为是低沉的雷声,而思结白草一下就听出了是马蹄声。 “怎么可能会有夜袭,这可是大后方,还有几天脚程才到渭州,他们怎么绕过来的!” 刘宴也来不及多想,与思结白草跑出去,举起铜锣就敲了起来:“敌袭!敌袭!快起来!” 在军营里奔走呼告,守军这才惊醒过来,裴东楚来不及穿衣服,披了件袍子就跑了出来。 “守夜的卫兵呢!”裴东楚发现率先示警的刘宴和思结白草,也勃然大怒,身边传令兵回报说:“值夜的卫兵酒气冲天,迷迷糊糊,该是喝酒了!” “军中喝酒本就是禁令,居然敢在值夜的时候喝酒,给我斩了!” 刘宴赶忙阻止:“先布防,回头再算账,多一个人手是一个人手,立刻把都头们都召集起来才是!” 裴东楚也无二话,传令兵飞快跑出去,不多时将都头都召集到了议事帐。 “曹镔和赵元勋呢?”刘宴看了一下人头,只有其余四个都头,曹镔和都虞侯赵元勋都不在。 “他们下午的时候说要去固川寨,眼下还没回来。” 刘宴事前参与过军议,知道固川寨是他们下一个落脚点,曹镔估摸着去探路了。 “麾下的士兵也带走了?” “赵元勋一并同去,曹镔也要保证他的安全,整个都的百名士卒都带走了……” “就这么巧?” “这可怎么办!”裴东楚的话一落地,其他四个都头也慌张起来。 “使君,咱们先撤退吧!” 刘宴听得此话,差点没打人,押粮队全是辎重,能跑得过夜袭的敌人? 再说了,夜袭的敌人到底什么来头,来了多少人,战力如何,所有情报都不清楚,这就要逃了? 一旦逃走,尾大不掉,反倒要被夜袭的敌人一寸寸吞掉。 “所以,粮草就这么丢下了?”裴东楚比刘宴更清楚他们的意思,既然要撤退,当然顾不上粮草,这些都头可以说战意全无! “曹镔是都头,你们就不是?曹镔能打仗,你们就不能?还不滚出去布防!赶怠慢片刻,咱们都得死,丢了粮草,渭州城也别想守了!” “是是是!” 都头们都出去了,裴东楚也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晚之,这可怎么办,这些人不似曹镔,他们麾下的士兵本就没有满员,七八十人一个都,剩下都是吃空饷的名额,也就三百人左右,值夜都敢喝酒,怕是很难防守……” “求人不如求己,让他们赶紧卸车,把辎重和粮草都卸下来,就算他们最后得手,也要重新装车,这样能拖延他们抢走粮草的时间。” 裴东楚点头,马上传令下去,刘宴也找到了野古拔独等人,将青虎堡的二百多人都聚集了起来。 “你们带着军役,将粮草车全都转移到营地四周,围成一个圈,将粮草卸下来,大车顶在外围,筑起防线!” “是!” 野古拔独当即领命而去。 这些大车此时就是体积最大,结构最稳固的基础设施,利用大车在外围筑起“城墙”,应该能够阻挡敌人片刻。 敌人夜袭必然轻装上阵,来的应该是轻骑兵,如果是重骑,速度太慢,而且数量上应该不会太多,如果是大量重骑,目标太大,应该绕不过渭州城,轻骑兵是掠劫粮草的最好兵种。 “应该只是敌人的小股斥候,只要同心戮力,应该能防住。”裴东楚的经验毕竟比刘宴要丰富老道,当即做出了判断。 “打进来了!玄武营正在交战了!” 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人喊马嘶已经从营地前方传过来,但很快就有两名都头跑了过来,盔甲凌乱,面如土色。 “使君,是西夏骑兵,咱们守不住,北面已经失守了,还是弃粮撤退吧,保命要紧!” 裴东楚也是脸色大变,这才多大的功夫,竟已经失守了? “你们的兵呢!” “打不过……都逃了……” “简直是混账!”裴东楚差点没跳起来,那两名都头却目光躲闪,只想着逃跑。 “传令下去,弃粮,撤退!”裴东楚当机立断,这也是合情合理的决定。 护卫队已经败了,以他们这些军役,根本就抵挡不住,粮草没了可以再筹措,人不跑,会被西夏骑兵全部杀光或者俘虏。 “使君莫急,若弃了粮草,渭州就完了!”刘宴赶忙制止,因为这一路走来,他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而且耗时太长。 再者,敌人已经知道这条路线,就算你第二次运粮,他们也回来侵扰偷袭。 “那些人已经攻进来,再不走来不及了!”一名都头着急着叫了起来。 “你只是个外行人,哪里懂打仗,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岂容你多嘴!” 刘宴朝裴东楚劝道:“使君,就算弃粮也跑不过骑兵,最后只能全部被剿杀,我们只能固守,别无选择!” “你有把握能守住?” “没把握,但与其被剿杀殆尽,不如死守,这是唯一的生路。”这个时候,刘宴自是实话实说。 “没把握还这么大声,营里还有战马,那些军役都是贱奴,死了俘了无所谓,但使君是千金之躯,有我等保护,一定能逃走的,你这是要让使君留下来陪这些贱奴一起死!” 那都头大怒起来,指着刘宴的鼻子大声怒叱。 “军役的命也是命,生死来临,众生平等,敌人可不管你是军役还是使君,关键时刻你抛下他们,下回他们也会抛弃你,人人都这么想的话,大陈还打个什么仗!” 裴东楚面色冷峻,当即大声下令:“从现在开始,指挥权交给刘宴,谁敢逃走,格杀勿论!” 裴东楚将自己的令牌取出来,亮了亮,交给了刘宴。 “交给我?我……”刘宴心里也哭笑不得,他虽然不懂打仗,但架不住电视电影看得多啊,虽然实际作战跟电视电影差太多,具体细节更不一样,但大体的战略决策还是可以借鉴的,更何况他的历史学成绩还不错的。 “召集你的人,收缩防线,将大车推到外围,就算是死,也要把大车防线筑起来!” “你说得轻巧,你说推就推,北辕门已经失守了!” 刘宴白了他一眼:“既然如此,就调动你的人,守住南边辕门,谁敢逃走就斩了,这样总没问题吧?” 那都头还要还嘴,刘宴已经抬起了令牌,后者叹了口气,自语道:“文人带兵,还是个钦点软蛋,今日是要死在这里了!” 第92章 车轱辘方阵 那都头走了之后,西门的两个都头也灰头土脸逃了回来。 “使君,有些撑不住了,趁着现在还有机会,还是撤退吧!”两名都头的表现,再次让刘宴看到了大陈军队不堪的战斗力,也难怪曹镔这么突出,不是因为他太优秀,而是因为队友都太弱鸡。 “从现在开始,一切听从干当公事刘宴的指挥!”裴东楚知道自己没法胜任指挥官,这些都头一个两个只想着逃跑,刘宴就是他唯一信赖的人。 “这可使不得啊,他刘宴从未带兵打过仗,而且不过是个文官,使君怎可轻易交给他!” 在这些人看来,裴东楚的决定简直不可思议,他刘宴一个主和派,又从未上过战场,裴东楚凭什么这么相信他,将指挥权交给他? 然而裴东楚在青虎堡见识过刘宴的本事,他知道刘宴一定能胜任,就算抛开他对刘宴的认知,单凭刘宴刚才分析逃跑和留守的差异,就知道刘宴在战略上是要比他们都要强的。 “二位都头,请给拔师密部和黄头回胡的战士们配发武器。” “给他们配发武器?这不可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们曾经都是西夏人,给他们配发武器简直自寻死路!” “使君,这与自杀又有何异!” 刘宴也不多解释:“临阵抗命,我有权先斩后奏,要么发武器,要么砍头!” 那两位都头与前面两位一样,都是贪生怕死的货色,哪里敢多嘴。 “特勒鹰义,野古拔独,带着兄弟们去领武器,不要短刀盾牌,只要长弓和枪矛,听明白了么!” 思结白草赶忙将刘宴的命令翻译过去,特勒鹰义和野古拔独相视一眼,抱拳领命。 裴东楚也皱起眉头:“晚之啊,真信得过?” 他可要不理会那些都头,但还是要向裴东楚解释一二的:“使君放心,他们的妻儿老小全都留在青虎堡,他们岂敢有二心?” 裴东楚恍然大悟,难怪刘宴有如此信心,原来早就做好了这个打算,也难怪临出发前就已经开始训练这些部族兵。 刘宴也不多解释,与思结白草来到了营中的军械帐,此时部族兵已经全都领取了武器。 “带着兄弟们到北辕门和西辕门,五人一队,把大车的备胎当大盾,用长枪穿过轮毂,一头抵住地面,充当拒马,人在后头射箭。” “另外,让军役把其他车轱辘也全都拆下来,当成大盾来用。” “车轱辘?车轱辘辐条间距这么大,又怎么防得住敌人的弓箭?” 那两个都头仿佛在听一则笑话,刘宴也不跟他们解释。 特勒鹰义和野古拔独已经领着弟兄们行动起来,他们五人一队,将车轱辘顶在前头,步步为营往北辕门而去。 眼下也不知道有多少敌人,羽箭咻咻,四处乱飞,他们躲在大车轮后头,一匹战马冲锋而来,他们将长枪从车轮间隙伸出去,尾部抵住地面,那战马冲撞上来,当场被长枪穿刺,五个人死死顶住车轮。 战马嘶鸣起来,巨大的撞击将车轮撞开,但战马也摔倒,马腿折断,骑士滚落在地,特勒鹰义冲上前去,一枪刺死了骑士。 “管用!” 特勒鹰义和野古拔独都是打过仗的,这只是第一次尝试,兄弟们没有足够的经验,但大车轮能阻挡骑士冲锋已经得到了证实,这给了他们巨大的信心。 “都集中一些,排成盾阵!” 刘宴在后方督战,看到这一幕,知道自己的战术成功了,当即让大车轮都集结起来。 这有点像放大版的马其顿方阵,这可是中世纪冷兵器时代最强大的战阵,大盾挡在前方,长枪从间隙伸出杀敌,是对付骑兵最行之有效的战阵。 而刘宴用的大车轱辘比大盾更加的沉重,间隙能同时伸出几根长枪和铁矛。 此时的弟兄们就像放大版的斯巴达三百勇士方阵,敌人的骑兵几次冲锋,都被阻挡下来,还果真将防线推到了辕门外围。 “把大车推过来,筑成城墙!” 军役们一个个瑟瑟发抖,他们不是职业军人,早已吓破了胆子,他们似乎也已经预知了自己的命运。 若是在往常,指挥官和那些军士一定会逃走,丢下他们自生自灭,但这一次不一样。 裴东楚没有逃走,刘宴也没有放弃他们! 这些天他们天天跟刘宴接触,对刘宴早已熟悉,此时感激涕零,咬紧牙关,顶着心里恐惧,将大车都推了出去,跟在方阵后面,成功筑起了防线。 西辕门方向也利用同样的法子,成功将敌人的骑兵逼退到了外围。 敌人找不到突破口,又绕到南辕门的方向,先前那两个督战的都头又跑了回来。 “刘宴你是巴不得我们死么,怎么把敌人全都赶到南边来了!” 两人衣袍总算是沾上了血迹,估摸着也与敌人交战过了。 “二位总算是开张了,还是很能打的嘛,让你们的人依葫芦画瓢,照着部族兵的做法,五人一队,用车轱辘当大盾,用长枪将敌人逼出去!” 大陈军队本就是五人一个小队,似吕大都这样的就是五人小队的伍长,也不需要重新编队。 二人见得西门北门都奏效,也不与刘宴争辩,赶忙照做去了。 他们的手下虽然贪生怕死,但毕竟练过兵,是职业军人,无论是领悟能力还是执行能力,都还够看,用了更短的时间将南门的敌人全都逼退了。 “接下来怎么办?”他们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不知不觉已经改变了对刘宴的看法,与裴东楚一般无二,都将胜利的希望寄托在了刘宴的身上。 “慢慢收缩防线,向中间靠拢。” 刘宴很清楚,营地的外围线越长,中间的破绽就越多,收缩得越紧密,防御能力就越强。 就好像刺猬一样,遇到危险,会将身体蜷缩,使得身上的刺能防守任何一个方向的攻击。 防线渐渐收缩回来之后,原本肩并肩的大车,空间就不够了,这时候能够用大车顶着大车,缩减了防线的长度,却增加的防线的厚度。 原本大车一辆挨着一辆,形成一个圆形的防御阵,如今防御阵缩小了,但大车却是一辆顶着一辆,同一个防御面从一辆单薄的大车,变成了两辆甚至三辆大车叠加,而且大车后面还有车轱辘长枪方阵。 就这样的配置,别说夜袭的轻骑兵,就算是重骑兵,只怕一时半会儿也冲撞不进来了! 第93章 是不是马后炮 嘶喊声终于是停了,都头们将士卒召集起来,然而状况还是让刘宴感到吃惊。 因为敌人的夜袭,虽然只是短短几波冲击,而且还有事先预警,但四名都头麾下还是死伤了一百多人。 这可以说是触目惊心,这些部队的战斗力实在堪忧,而且他们的身上除了少量不致命的箭伤,很多都是相互推搡踩踏,慌乱逃窜造成的。 刘宴也懒得理会这些废物,朝李克也说道:“李大哥,劳烦带着军役去南辕门后头挖陷马坑。” “陷马坑?什么陷马坑?” “???”刘宴也呆住了,这大陈朝的军队不会连陷马坑都不知道吧? 李克也可是造器的雄武军虞侯,打造军器军械就是他的职责,陷马坑是对付骑兵最简单也是最行之有效的工事,不可能连这个都不知道吧?难道这种战术还没有被开发出来? 事态紧急,刘宴也不多追究,与他简单说了,李克也便组织军役干活去了,裴东楚却有些不解。 “晚之啊,你这个大车阵很是管用,敌军已经没法冲进来,为何还要在营內挖掘防御工事?” 对于他们而言,好不容易摆脱了敌人的夜袭,此时人心惶惶,大家抱团防守,才能安稳军心,为何要多此一举? 刘宴还没开口,早先被派去南门督战的都头于大保已经嗤了一声,说:“哼,还不是为了军功……” “军功?”裴东楚有些不解,另一名同行的都头方震已经接过话头:“骑兵掠劫最关键就是第一次冲锋,所谓一鼓作气,再而竭,三而衰,他们今夜该是不会再次发起冲锋了……” “可以说,这场仗咱们是赢了,但用大车做防御实在太简单,怎么看都是急中生智,被逼急了才想出来的法子,但营內有工事就不一样了,这可是未雨绸缪,上头的嘉奖自然更多。” “对对对,除了那个什么……陷马坑?咱们也得让军士多做些准备,大家都行动起来!” 刘宴差点没骂娘,这些人这是在说他马后炮,先射箭再画靶,本来是瞎猫碰到死耗子的一场胜利,要强行塑造成有勇有谋的应对了! “要不东门就交给你们?既然是分功劳,当然少不了几位都头。”刘宴也不争辩,把东门交给了他们,于大保和方震等人顿时没了酸溜溜的语气。 “我等本来就是负责护卫运粮队,这个事交给我们也是理所当然!” “是是是,兄弟们,麻利地都给老子动起来!” 几个人就像捡到了意外之财,喜滋滋地安排人手,把守东门去了。 裴东楚可不信他们的话,以他对刘宴的了解,刘宴绝不是个贪功之人。 “晚之,你觉得敌人还会再度发起冲击?” “这是必然的。” “此话怎讲?” 刘宴不想把人性想得太坏,但事实已经证明了一半。 “我们从大后方来,这里距离渭州还有两日的脚程,但敌人却精准地截杀咱们,而且选择了最为松懈的凌晨时分,说明什么?” “说明敌人对咱们的情况了如指掌,如果不是有内鬼,绝对做不到这一步。” “有内鬼?有人通敌?!!!”裴东楚这次是真的震惊了。 刘宴点了点头:“这股敌军目的性极强,今夜不吃掉我们,是不可能回去的。” “那可怎么办,晚之,你这个什么陷马坑,能管用么?”裴东楚也慌了。 刘宴也慎重起来:“使君莫慌,该是有点用处的,使君可以易位而处,站在敌人的角度想一想,如果是你,第二轮攻势该选择何种战术?” 裴东楚沉思了片刻:“如果是我么……营地有大车方阵做防御,冲锋是不可能的了,那么唯有远攻了,轻骑的优势在于灵活,在营区四周游弋,不断骚扰,使得防守方首尾不相顾,露出突破口,亦或者大规模攒射,逼迫防守方主动弃营……” 裴东楚似乎想到了什么,大惊失色道:“不妙啊,如果他们用火攻,攒射火箭烧粮草,咱们只能弃营了!” 刘宴呵呵一笑:“使君放心,他们没有火攻的条件,就算他们从咱们出发就得到情报,想要绕过渭州城抵达这里设伏,也需要很长时间,而且孤军深入,长途跋涉,除了随身口粮和淡水,带不了什么东西了。” “就算他们用最简单的火箭,都需要携带燃布和火油等物,咱们几乎所有人都没想到他们会偷袭,在他们的计划里,自然是一蹴而就,第一次冲锋就能赢下,所以不可能准备火攻之物。” 裴东楚松了一口气,如果远程火攻,就算刘宴挖掘再多工事也不顶用。 “没有火攻的话,就只能游弋滋扰,寻找突破口了……” “正是。”刘宴点头道:“他们一定会发起第二次冲锋,甚至第三次,第四次,不吃掉咱们,他们是不可能离开的。” “可还有一个多时辰就天亮了,他们再不走,曹镔和赵元勋就会回来,到时候他们能走得脱?” “曹镔他们不会及时回来的……”刘宴本想说这一句,但事情没有经过求证,没有任何证据,他到底是忍下了。 “咱们不能把生存的希望,放在可能性上,这个时候必须靠自己。” “挖这个什么陷马坑,能防得住他们?”裴东楚看着不远处的军役在地上挖坑,另外的人将木桩削尖了放置其中,也有些没底。 刘宴微眯双眸,望着营外的黑暗:“我挖陷马坑不是为了防御,而是为了反杀。” “反……反杀?”虽然刘宴成功抵挡了第一波的冲锋,但想要反杀夜袭的轻骑兵,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因为轻骑兵的最大优势就在于打游击,打不过他们可以跑,谈何反杀? 刘宴也不跟他多解释,朝特勒鹰义和野古拔独等人下令道:“去更换武器,把长枪和弓箭换成刀盾,仍旧五人一个小队,一会打起来尽量留活口。” 特勒鹰义和野古拔独领命照做,裴东楚却暗自摇头,这都还没开始呢,就想着生俘敌人,未免太过托大了吧? 第94章 难以置信的胜利 于大保和方震等四名都头都聚在了东门,眼下正在窃窃商议。 “没想到啊,这刘宴竟这么好运,竟让他瞎猫碰到了死耗子,咱们兄弟多有伤亡,眼下必须拿出点精气神,不能所有功劳都让他抢了!” 都头李如梁到底没忍住:“也不算好运吧,刘宴虽然没上过战场,但这份应变和果断却是咱们比不上的,似咱们谁想得到拆掉大车轱辘来做方阵?” 于大保皱起眉头来:“老李啊,咱们可不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这敌人夜袭,谁也没想到的,但咱们损失了兄弟,这会儿就该捞回功劳,否则拿什么抚恤这些弟兄?” “若不是我等玩忽职守,值夜校尉喝酒误事,平日里又疏于管教和练兵,又何至于沦落至此,往日里咱们都有赖曹镔,安心吃空饷便好,但今夜……” 李如梁算是幡然醒悟,没有战事的时候,他们固然可以跟着曹镔吃香喝辣,但真正遇到战斗,小命到底还是捏在自己手里安稳。 “老李你说的什么话!曹都头对咱们兄弟可不薄,他既然不在,那咱们就更该不丢他的脸,免得人家说咱们离了曹镔就一事无成,这正是我等兄弟翻身的好日子!” 李如梁咬了咬牙,摇头道:“这不是我的功劳,这件事我就不掺和了。” 抱了抱拳,李如梁转身离开。 “李如梁!你糊涂啊!眼下是讲这些虚假仁义的时候么!你走了就别回来找咱们,等曹镔回来,可就再没有你的好处了!” 李如梁没再理会于大保等人的叫嚣,转头找到了刘宴这里来。 “刘宴,我能做些甚么?” 见得李如梁,刘宴也有些惊讶:“你不是跟他们在东门布防么?” 李如梁摇了摇头:“东门不需要这么多人,而且他们只是大张旗鼓,并没有做什么实在事,该是想着敌人不可能第二次冲锋……” “李都头觉得还有第二轮进攻?”刘宴本来对玄武营这些都头有些心灰意冷,没想到还有李如梁这样的明白人,心里好歹有些安慰。 “这些敌军目标明确,分明想要吃下咱们运粮队,这些狼吃不到肉是不会松口的……北门和西门攻不进,他们一定会绕到东门和南门来找破绽。” 刘宴点头道:“李都头是个明白人,你愿意听我安排?” 李如梁抱拳道:“只要能赢,李如梁愿听差遣,再说了,使君将指挥权交给你,自有使君的考虑,就算信不过你,我也信得过使君。” 这番话诚意十足,也很坦率,刘宴听着也舒服:“好,你带着你的兄弟去东门挖陷马坑,你可以提醒于大保和方震他们,如果他们不愿意一起干,那也不必勉强。” 刘宴把李克也叫了过来,让他教李如梁如何布置陷马坑,李如梁却摆手道:“我看到了,照着军役的样子去做就好。” 李如梁倒是个雷厉风行的,也无二话,又领着人赶回到东门,开始挖掘陷马坑。 方震和于大保等人见得此状,也是冷嘲热讽,敌人根本就不会攻进来,为何要费这么大力气挖坑? 李如梁劝说了一番,但没什么效果,也就不再劝了,带领兄弟埋头挖坑,还照着刘宴的提点,将长兵换成了短兵和圆盾,安心在两翼设伏。 于大保和方震等人则领着士卒大张旗鼓,做出防御死战的姿态来,守着东面辕门。 然而就在此时,密集的箭雨破空而来,如黑暗中的毒蛇一般嘶嘶作响,铎铎铎钉在了大车上,一些箭簇透过防线,射伤了好几个兵丁。 “敌人进攻了!” 于大保和方震等三名都头也紧张起来。 “一定是虚张声势,不过是佯攻,想诈唬咱们罢了,弟兄们,顶住了!” 可这种想法很快就被打破了,一队敌军突然从大车防线攀爬过来,提刀杀入了阵中! 于大保等人也吓傻了,他们本只是想抢功劳,看到敌人不多,本想冲上去防守,可敌人又发动了攒射,他们根本没法靠近。 “后撤!撤!” 如果他们像李如梁的队伍那样,换上圆盾,利用圆度来格挡羽箭,完全可以将这少量的敢死敌军斩杀,但他们只是虚张声势,根本就没料到敌人会真的进攻。 跳进来的敌人借着箭雨的掩护,移开了大车,东门终于还是成为了突破口。 “骑兵进来了!骑兵进来了!”于大保等人眼见轻骑兵冲撞进来,只能大声示警,麾下士卒溃不成军,仓惶逃走。 与此同时,南门的刘宴也受到了同样的攻击,但因为准备充分,根本就没有人受伤,敌人轻而易举挪开大车,打开了突破口。 可就在他们的骑兵冲锋入营之时,战马却踩在了陷马坑里,马腿顿时被折断,不少战马被坑里的木桩尖刺所伤,骑士们纷纷落马。 “上!” 早已在两翼设伏的特勒鹰义和野古拔独,率领部族兵突然杀出,将那些落马的骑士全都俘虏了! 于大保和方震等人领着残兵败卒退到垓心,见得这一幕,也是瞠目结舌。 而就在他们撤退的那一刻,李如梁已经做好了准备,等骑兵栽在陷马坑后头,他就率领士卒果断杀出,竟取得了同样的战果! 裴东楚被亲兵保护着,坐镇中枢,见得此状,也是惊叹连连,小小的一个陷马坑,使得刘宴口中的反杀,成为了现实! 李如梁更是激动万分,玄武营虽然鲜有败绩,但别人只记住曹镔的骁勇善战,他们只能跟在曹镔的身边拾人牙慧。 而今夜,他带着弟兄们独立作战,取得了胜利,属于他自己的胜利! “弟兄们,留活口!” 李如梁麾下的军兵也士气大振,西夏兵凶残勇猛,悍不畏死,杀掉他们容易,想生俘却是很难。 而且从朝廷方面来考虑,生俘可比杀死的功劳更大,生俘所带来的士气提振效果最好,而且还能拿这些俘虏大做文章。 战斗几乎在短短的半个时辰之内就结束了,裴东楚等人甚至有些难以置信。 “这……这是赢了?” “赢了,我们赢了!” 营地顿时响起震天彻地的欢呼声! 然而于大保在内的很多人,脸上都火辣辣地,因为这场胜利,靠的是刘宴,和他组织起来的部族兵,甚至连军役的功劳都比他们大! 第95章 重重有赏 刘宴也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亲身感受到了冷兵器时代的作战,说不恐慌那是骗人,取得胜利的时候比其他人都要欣喜,更是做不得假。 当他行走在营中,看到受伤的战马流着滚烫的鲜血,看到受伤的士兵和敌人骨肉外露,同样忍不住反胃想吐。 但只有真切感受到这些,才能让他在接下来的战事之中,更加冷静理智地做出判断。 “书记官快清点战场!”裴东楚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书记官很快就做好了统计:“启禀使君,此役斩首二十余级,俘敌一百七十九员,战马二百六十四!” “才二百多人?”刘宴也没想到,偷袭的敌人这么少,不过诚如早先推测,他们不可能绕过渭州城,估计都是域内的探子斥候纠集起来的队伍,有着人数已经属实不易了。 但西夏骑兵的战斗力也展现了出来,这二百人带来的麻烦实在是棘手,若没有刘宴,只怕押粮队就保不住了。 然而对于裴东楚而言,这似乎已经是意外之喜:“这是一场大捷,大捷啊!书记官,快写捷报,快马送入京都!” “使君,不过是二百人,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吧?”刘宴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才区区二百人,就成了大捷? 裴东楚满脸激动的红晕:“这当然是大捷!西夏骑兵来去如风,打不过就跑,你进他退,你退他进,西北边军吃足了苦头,便是灵州一役,不是他们攻城的话,根本就没法对他们造成太大伤亡。” “再者,这可是一场出奇制胜,足以成为人人称道的传奇战役!” “出奇制胜么……”刘宴想想,也就释然了。 因为曹镔和赵元勋带走了主力,剩下的就是方震和于大保这样的虾兵蟹将,若不是靠着刘宴和部族兵以及军役,根本就没办法保住押粮队。 这就相当于后世的炊事班临时拉起队伍来,却打败了敌人的主力一样,戏剧性和传奇性简直拉满,对于朝廷的宣传极其有利,能够极大地提振军心士气。 朝野上下,无论是官员还是百姓,亦或是军队,最喜欢的可不就是这种素材么! 相比之下,于大保和方震等三名都头就有些灰头土脸了。 因为没有听从刘宴的建议,他们选择在东门做戏,结果被敌人的先锋杀了个措手不及,非但捞不到任何功劳,还伤了十来个人。 若不是有李如梁兜底,只怕被敌人先锋掩杀,伤亡会更加巨大。 书记官在清点战场,他们也知道这是要整理捷报,当即走到了裴东楚这边来。 “使君,这些俘虏就交给咱们吧,我等会将他们押送到固川寨的。” 作为护卫队,保护粮草是他们的职责,打仗是他们的职责,押解俘虏自然也是他们的职责。 裴东楚也没有意见:“好,那就交给你们了。” 于大保和方震等人也惊喜不已,裴东楚未必会将他们的作为写进捷报里,但将俘虏押解到固川寨,赵元勋自然会通报朝廷,到时候少不得吹嘘一番,就算吃不到肉,能喝口汤也是与有荣焉的。 裴东楚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对都头们的所作所为并没有心存芥蒂,大大方方地给了他们挽回颜面的机会,这就是政治觉悟了。 刘宴对这些并不感兴趣,朝裴东楚道:“今番多得部族兵和军役,还望使君重赏他们,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得了嘉奖,往后他们一定会更加卖力。” 裴东楚是何等人也,当即笑道:“这是自然,只是不知该如何奖赏他们才算合适?” 刘宴想了想,无论部族兵还是军役,在部队里的待遇都并不是很好,经常遭受护卫队的欺负和打骂,最好的嘉奖莫过于提高他们的待遇。 “这是自然,会给他们多发一辈的粮饷,不会亏待他们,我是问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特别的要求。” 对于刘宴提出的奖赏,裴东楚是没有半点意见的,相反,这种情况下,重重有赏才能鼓舞士气。 刘宴沉吟片刻:“使君,部族兵今番随行并未得到携带武器的准许,我看不如就准许他们配备武器,您看如何?” 无论是拔师密部还是黄头回胡,只有武器在手,他们才有足够的安全感。 但曹镔与他们是死对头,出发前并不允许他们携带兵器,以防他们临阵倒戈。 不过刘宴已经打消了这种顾虑,因为部族的老弱妇孺全都被“扣押”在了青虎堡,妻儿老小成了“人质”,这些部族兵又岂敢有二心。 “没问题,我答应了。”裴东楚这么一说,于大保等人也是急了,但想想刘宴眼下炙手可热,他们要不容易跟着捡了点便宜,再忤逆裴东楚的话,只怕押解俘虏的好处都捞不到,也就忍了下来。 也果不其然,裴东楚发布了嘉奖之后,特勒鹰义和野古拔独等人纷纷过来感谢刘宴。 有了武器在手,他们就能依靠自己的能力活命,不至于将小命交给于大保等一众窝囊废,他们自是高兴。 打扫战场,检点战利,又安装车轮,将卸下来的粮草重新装车,忙活下来早已天光大亮,埋锅造饭,欢欢喜喜吃饱了肚子,队伍便往固川寨去了。 只是没想到,走到半路,曹镔的队伍护卫着赵元勋,心急火燎地急行军,正好撞见了。 “使君,你安然无恙,可真是太好了!”赵元勋和曹镔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脸色并不太好看,眼神中的惊诧却是无法掩盖的。 “虞侯和都头似乎知道有人要截营?本官昨夜里可没派人去固川寨求援,二位又是如何得知的?” 裴东楚虽然有些不敢相信,但还是想起了刘宴的内鬼说法,敌人想绕到后方,必须经过固川寨,如果是这两个人故意放行,那问题可就大了。 曹镔和赵元勋相视一眼,也是故作镇定:“曹某有巡检的习惯,每到一处,都会巡视周边,今早巡检的时候,发现南边出现了大量的马蹄印,推测有人绕过固川寨,所以赶忙领兵前来。” 裴东楚也不戳破,毕竟这种事没有半点证据,可不敢乱说,只是淡淡地回道:“曹都头果是心思缜密,不过都头和虞侯且放心,偷袭的敌人已经被刘宴俘获了。” “刘宴?俘……俘获???” 第96章 这也太巧了吧 曹镔和赵元勋显然是难以置信的,然而于大保和方震等都头在后头押解俘虏,队伍很快就出现在了曹镔二人的视野当中。 二人快步迎上去,与于大保等人交谈了一番,距离有些远,也听不清,但看得到曹镔给了他们几个耳光。 不过交谈没有持续太久,赵元勋和曹镔就回到这边来,恭贺裴东楚道:“裴使君甫到地方便立下如此奇功,真真是我定难军的福气了!” 赵元勋是个极其圆滑的人,在他看来,只要把功劳全都推到裴东楚的头上,刘宴就占不到任何便宜。 只是没想到裴东楚并不贪功,其实到了他这样的身份地位,功劳什么的都已经不重要了。 “二位可就说错了,这次全赖晚之的筹谋,我等才侥幸得活,这都是晚之的功劳,我已经将捷报上奏朝廷了。” 赵元勋眉头一皱:“使君,今番虽然你是押粮官,但赵某负责守备,这捷报是不是应该跟我商量商量?” 裴东楚呵呵一笑:“是是是,这次是裴某人心急了,也是想着给官家送去一个好消息,下回一定跟赵虞侯商定内容再奏报,虞侯如果不放心,也可以自己再写一封捷报,我会通过皇城司的驿路加急送回京都。” “不用了,能立功就是好事,谁报都一样……”赵元勋摆了摆手,他也没想到裴东楚用的皇城司驿路,如此一来,八百里加急,只怕明后天捷报就能送回京都,他再写也没意义了。 “既是如此,那咱们就先到固川寨安扎歇息,明日启程前往渭州吧。” 裴东楚这么一说,赵元勋和曹镔相视一眼,朝裴东楚道:“使君,今番被夜袭,也是古怪,说不定咱们队伍里出了内鬼,固川寨已经不安全了,我看还是抓紧上路,尽快赶到渭州才好。” 说到内鬼二字,这两人竟是同时望向了刘宴,颇有些影射之意。 裴东楚皱了眉头,朝刘宴问道:“晚之以为如何?” 刘宴想了想,回答说:“虞侯和都头所言甚是,不过既然出了内鬼,那么咱们早先规划的路线必然已经泄露,如果再照着原先的路线,只怕会再次受到偷袭,需是重新规划一下路线。” 裴东楚点头:“好,那便到固川寨歇息一晚,商定了路线之后,明日启程。” 赵元勋和曹镔还待再劝,裴东楚已经率先往前了,二人怒视了刘宴一眼,也跟了上去,刘宴却落在了后头。 “李都头,这个事你怎么看?” 于大保和方震等三人见了曹镔,如同受了委屈的孩子见到了爸爸,一个个可怜巴巴,唯独李如梁受到了排挤。 因为裴东楚奏报的时候,把李如梁也写了进去,可以说李如梁是他们当中最大的赢家,自然也就成了他们当中的“叛徒”。 早在遭受夜袭之时,李如梁的心境就发生了变化,他渴望建功立业,他不想再在曹镔的阴影下过活,此时刘宴伸出橄榄枝,他没道理拒绝。 “可不敢当,李如梁虚长几岁,先生若是不嫌弃,叫我一声老李就好,免得生分了。” 刘宴也笑着:“这自然是好的,李大哥认为有没有重新规划路线的必要?” 李如梁一脸认真:“愚在军中多年,也算小有经验,这些夜袭的骑兵被俘一百七十多人,但光是战马就二百多,先生可知为何?” “冲锋所用的战马爆发力强,却不适合长途行军,如果是孤军深入,必须额外配备驮马,来背负物资和甲包等物?” 李如梁抱拳:“没想到先生对西夏骑兵也有如此深厚的研究,果真让人刮目相看!” 若不是长期跟西夏人作战的老卒,很少有人能知道这么清楚,李如梁这番话倒是真心实意的。 “他们带着驮马,必然是提前得到了足够精准的情报,所以咱们接下来的行程路线,也一定被他们知晓,改变路线是极其必要的。” “那李大哥对路线的安排有什么建议?” 李如梁有些警惕地看了看前方,而后压低声音,提醒刘宴道:“先生,如果李如梁说的不对,还请先生原谅则个,我觉得先生事事都考虑得周全,但却漏了一件事。” “既然先生怀疑有内鬼,那么打扫完战场之后,首先要做的不是赶往固川寨,而是拷问战俘,因为固川寨极有可能也有埋伏,只有拷问战俘,确定他们到底掌握了多少情报,才好做下一步的决策。” 刘宴也是恍然,不得不说,这李如梁还真是个老辣的将领,在这方面,刘宴是自愧不如,自己找他做帮手,实在是明智之举。 “多谢李大哥提醒,到了固川寨,我这就去提审战俘。” “另外,先生可以建议使君派人四处巡逻,以防敌军卷土重来,毕竟一百多骑兵被俘,他们是不会放弃这些人的,万一还有援兵,需是做好预警和守备……” 刘宴默默记下,又向他请教一些行军打仗的经验,李如梁也毫不吝啬,可谓知无不言。 队伍虽然人不多,但多了俘虏,大车行进又慢,抵达固川寨之时已经是傍晚,安营扎寨不在话下,又埋锅造饭等等,等空闲下来,已经是晚上了。 刘宴与裴东楚说起今日所得的启发,裴东楚也频频点头认可,两人来到了赵元勋和曹镔的护卫营地。 “二位且稍等,小人这就去通知虞侯和都头。”辕门外的校尉如此说着,就飞快往营地里跑。 军营有军营的规矩,刘宴和裴东楚也没有擅自进去,可左等右等,也不见赵元勋和曹镔出来迎接。 过得一刻钟左右,营区里突然发出嘶喊和打斗声,那校尉匆匆忙忙跑了出来。 “使君不好了,那些俘虏密谋逃跑,发生了营啸,虞侯和都头们正在领兵平乱,请容许小人保护二位先回营去吧!” 俘虏暴动了? 这也太巧了吧,刘宴正准备提审俘虏,俘虏就发生暴动? “这些俘虏悍不畏死,凶残至极,我等又岂能坐视不管,白草,你快回去让特勒鹰义和野古拔独把咱们的人带过来帮忙!” 思结白草虽然夜里没法贴身照顾,但平素都快成了刘宴的贴身随从,因为特勒鹰义和野古拔独等人还没能学会官话,得依靠思结白草翻译和传令。 那校尉听闻此言,也是脸色难看,但刘宴已经坐不住:“你先带我们进去看看。” “万万不可,刀剑无眼,更何况这些俘虏凶残野蛮,二位大人可是金枝玉叶,若是受伤了,小人可就百死莫赎了……” 裴东楚明白刘宴的担忧,当即朝那校尉道:“别罗嗦,快带路,耽误了事情,本官斩了你的狗头!” 第97章 剥皮匠和外科手术 固川寨是个边陲小部族,只能勉强落脚,军队无法驻扎在部族里,只能在外头安营扎寨。 战俘营是临时搭建起来的,就地取材,砍伐木桩,如同一个大羊圈,四周打个简易哨塔,因为禁锢能力有限,战俘都被捆绑手脚,这些战俘无论男女都被搜刮干净,有一些甚至连像样的衣物都没有,遮羞都难,哪里有能力发起暴动? 刘宴和裴东楚闯进来之后,暴动已经平息,地上全是鲜血和排泄物,和烂泥混在一起,气味令人作呕。 不少战俘仍旧被捆绑着双手,此时全都跑到一个角落里,相互抱团,眼中满是惊恐,他们眼前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应该是暴动的元凶。 “使君怎么来了,我等看守不力,倒是让使君看了笑话……”曹镔嘴上虽然说得惶恐,但脸色却轻松。 裴东楚眉头一皱,看向了刘宴,后者也不含糊:“我要提审战俘。” 曹镔呵了一声:“知道知道,不就提审战俘嘛,不怕脏就请自便。” 他如此淡定,刘宴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不祥预感,走到战俘圈中,大声道:“会说官话的站出来,可免死罪。” 缩在角落里的党项战俘如同苏醒过来的沙蟹群,发出窃窃的议论,过得片刻,终于有个老头子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老朽……老朽会官话……” 这老儿身材矮小,形容猥琐,颇有些獐头鼠目的意思,不过须发已经苍白。 “你是军医?” 夜袭押粮队的都是党项人精锐斥候,一个个年轻力壮,这老儿走道都气喘,除了军医,刘宴想不到其他可能。 “军爷英明,小老儿名叫李元朗,是军医,也是舌人……”所谓舌人,就是翻译,听得这个词儿,刘宴有些失望了。 带着舌人,就说明其他人根本不懂官话,起码绝大部分不懂官话,再加上刘宴免死的诱惑足够大,但除了这老儿,没人站起来,估摸着懂官话的也就只有他了。 “你是汉人?” “不,小老儿是西夏人,吾王曾得汉人皇帝赐李姓,李姓也是西夏大族。” 说到此处,李元朗倒是有些得意。 “我且问你,你们如何得知我军的路线,情报从何而来?” 李元朗摇头苦笑:“我等只是奉命行事,哪里会知道这些机密,这种事只有都统知晓……” 西夏的军制是仿照大陈朝设置的,都统应该跟都头差不多一个级别,不过因为他们是全民皆兵的部落兵制度,都统可以指挥二三百人的都团。 “哪个是都统?” 听得刘宴问话,李元朗苦笑一声,用手指了指那堆尸体中的某一具,意思也再明确不过了。 “果然还是发生了……”刘宴一直怀疑所谓的暴动,其实是曹镔杀人灭口的幌子,如今看来,就更像这么一回事儿了。 走到尸体边上,刘宴蹲下,做了个简单的检查。 这都统身体高大强壮,虽然断气了,但此时身体还温热,髡发蓄须结辫,身上全是刀剑创口,伤口外翻,凝固着血液,伤口边缘露出厚厚的黄色脂肪。 “这些伤口虽然很长,但都不深,真正致命的是后腰和后心的贯穿伤……” 刘宴检查了一番,很快发现了疑点,这都统分明是被人从背后偷袭杀害,而后又在身上乱砍故布疑云,以掩盖真正的死因。 “你们被绑得好好的,怎么有机会暴乱?”刘宴朝李元朗这么一问,后者也摇头:“我也不清楚,有个士兵进来要抓走都统,都统趁其不备将之撞翻在地,夺了他的刀,然后给弟兄们松绑,刚要逃的时候,就被你们的人围杀了……” “这也太明显了……”刘宴下意识看向曹镔,后者也浑然无惧地直视着他的眼睛,眼中甚至带着挑衅和嘲讽,就好像在说,如今死无对证,你奈我何? 到底是晚了一步,想要从这些人口中调查内鬼是不太可能了,刘宴轻叹一声,正打算放弃,目光却扫到了这都统的头上。 此人髡发结辫,也就是“人造地中海”,将头顶及四周的头发全都剃光,但他的左边脑袋却镶了一块被磨得光滑圆润的铜片,活像个机器人的脑袋盖子。 “这是怎么回事?”刘宴尝试着抠了一下,那铜片却死死地镶嵌在脑袋上,而且周边皮肉已经将铜片边缘包裹生长,就好像铜盖子已经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李元朗颇有些自豪:“咱们都统有个外号,叫铜头蛐蛐,正得名于头上这块铜片。” “三年前,都统在战场上落马,被你们汉人将军的战马踩烂了半个脑袋,送到我手里的时候还有一息尚存,我就给用铜片打了个小碗,顶替了他的颅骨。” “外科手术?你做的?”刘宴也有些惊讶,没想到这小老儿竟如此大胆,虽说外科手术在历史上早就有了,古埃及时期甚至已经有了开颅手术,但这也未免太过精细了。 李元朗笑了笑:“我也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罢了,我本来只是族中的剥皮匠,一手刀工也算小有名气,后来跟着一个汉人郎中学了医术,就在军中担任军医,平时帮他们缝合伤口和接驳断骨……” “打那以后,铜头蛐蛐每次打仗都会带着我,否则我这一大把年纪,军中谁还要我?” “剥皮匠?”刘宴也没想到,这小老儿竟然还有这等经历,不过一个剥皮匠能够做到如此精细的头颅手术,而且还存活,也不知道是技术还是运气。 刘宴顺着思绪又观察了这些俘虏,不少骨折的伤员都用树枝木棍之类的固定手脚,看来这李元朗是真有些本事。 不过眼下也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铜头蛐蛐是唯一知情人,他这么一死,想要调查内鬼可就难了。 “曹都头好利落的手脚。”刘宴嘲讽了一句,曹镔却不回避,大方方回应道:“贼俘敢在我营中暴走,曹某自是不会手软。” 两人说话间,思结白草已经带着特勒鹰义和野古拔独的人来到了战俘营。 “怎么?刘宴你这是想要组建私军么?他们来得正好,夜袭之时,迫于无奈,给他们配发了武器,如今危机已经解除,按照军律,他们就该缴械,不是官军,不得携带武器,除非刘宴你想触犯军法,那就另当别论了。” 刘宴没能抓到曹镔的罪证,他却反过来逼迫起刘宴,这可不太妙。 虽然让他们留下这些武器,是裴东楚给予他们的嘉奖,但裴东楚只负责粮草转运,他的话到底管不管用,刘宴心里也没底。 不过思结白草的一句话,很快就将这个争议暂时压了下去。 “刘宴,弟兄们在外围发现了敌人斥候的踪迹!” 第98章 跟老子在这扯皮? 刘宴担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且不管曹镔如何泄露的情报,粮草是行军打仗最重要的物资,西夏人发现了粮草的位置,不可能轻易放过,更何况他们还要营救这些战俘。 然而曹镔仿佛听到了一个笑话:“这些轻骑兵是四处游弋的斥候和探子啸聚起来的队伍,打了就没了,他们的主力部队想要绕过渭州城,来烧我后方的粮草,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曹都头这么清楚?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他们是一伙的呢。”刘宴吐槽了一句,曹镔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刘宴你休要胡说,整个大陈朝谁不知道我曹镔最是忠心耿耿,你说出这等诛心话,妄图污蔑我的声誉,老子跟你没完!” 赵元勋赶忙出来打圆场:“好了,何必生口角,刘宴你带来的这些不过都是流民,少见多怪,曹都头每日带着人手出去巡视,该是他们留下的痕迹。” “说到这里你还得感谢曹都头,要不是他有巡视的习惯,也没法发现这些斥候轻骑。” 刘宴也不与他们废话,朝裴东楚道:“使君,为了稳妥起见,咱们还是即刻启程,尽早赶到渭州城。” 曹镔冷笑一声:“废物就是废物,稍有风吹草动就吓破了胆子,似你这般风声鹤唳,还打个什么仗。” 裴东楚是个稳重性子,当即点头道:“横竖渭州城是咱们最终的目标,早一日启程,就早一日安然抵达,还是尽快出发吧。” 曹镔嗤了一声,大声道:“使君,有这些战俘在,速度会很慢,不如全都杀了……” 曹镔有杀俘的先例,听得他这番话,裴东楚也是哭笑不得:“弟兄们还指望着这些战俘领赏呢,再说了,擅杀战俘要受罚的。” 曹镔坚持己见:“这些战俘有伤在身,其他四个都团的士卒也没复原过来,真要这么走,猴年马月才能到渭州。” “不是我曹镔质疑使君,战场上瞬息万变,这些战俘就是黑暗中的萤火,虽然敌人主力不可能绕过渭州,但他们会不断派遣斥候来滋扰和营救这些战俘,到时候就像狼群撕咬雄狮,押粮队迟早要被撕咬分食干净。” 曹镔的话也并非没有道理,裴东楚朝刘宴投来了询问的目光。 此时赵元勋抢先道:“本官倒是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派人把这些战俘押解回灵武,那里是大后方,能够彻底断绝敌人营救战俘的念想,押粮队也能够提速。” “派人先押解战俘回去?”裴东楚有些犹豫,这未尝不是个好法子。 “派谁去合适呢?” 赵元勋捋了捋胡须:“瞧着今日战俘暴乱的姿态,他们战力尚存,可以派于大保或者方震带一个都的人押解回去。” 原来打的这个主意! 玄武营在夜袭之中可以说是毫无作为,而且懦弱怯战,丢光了脸面,如今想押解战俘回去,也算是风光一把,找回点面子,抢一枪功劳。 “不行,咱们人手本来就不够,如果部族兵的情报准确,接下来就要面对敌人的奇袭,少了一个都团,押粮队根本就活不了。” 赵元勋呵呵一笑:“你是怕我们抢功劳吧?不如这样,你带着你的部族兵,押解战俘回灵武,如何?” 不得不承认,赵元勋这计策有点东西的,把刘宴打发走,指挥权就会回到他们的手上,也就不怕刘宴再出尽风头了。 军中打仗是玩命的事,争抢功劳也不是什么坏事,裴东楚至少是这么认为的,有心要争功总比争功都懒得争要强。 但赵元勋的狐狸尾巴露出来之后,裴东楚就不乐意了。 刘宴如今可是他的左膀右臂,也是他裴东楚的福将,若不是刘宴,夜袭的时候押粮队就完蛋了,哪里还有今天。 虽然他不认为后续旅途中会遭遇敌人主力,但小股斥候来骚扰和营救战俘也是极有可能的,刘宴如果走了,他还能靠谁? 赵元勋和曹镔虽然义正辞严,但分明有心想架空他裴东楚,将指挥权捏在手里。 若在军队中,裴东楚自然没有话语权,但这是押粮队,是他裴东楚当家做主,赵元勋和曹镔不过是护卫队罢了,只是这两人眼下似乎要喧宾夺主了。 “不行,刘宴不能走。” 裴东楚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赵元勋也点头:“刘宴不走,就是说让于大保或者方震负责押解了?” 曹镔也在一旁说道:“刘宴不是觉着他的部族兵可堪一用么?于大保走了之后,我们可以退让一步,不再收回他手下的武器。” 刘宴也是反感到了极点,这种事也能拿来讨价还价?大敌当前,竟然跟买菜一样在这里扯皮? 裴东楚也恼了:“押粮队是本官的职权,你们这是在要挟本官么!” 若在中原朝堂,裴东楚是高高在上的国公爷,无人敢得罪,可到了战场上,生死未卜,职业军人的优越感就上来了,敌人可不认得你什么国公爷。 “使君稍安勿躁,我等也只是好心提醒罢了……” “提醒?你们真当本官老糊涂了么!” 三人还在那里争争吵吵,刘宴也懒得理会,走到思结白草这边来:“让他们仔细说说,都发现了什么踪迹,有几成把握能确认是敌人,而不是友军留下的。” 思结白草跟两位部族首领交谈了几句,也仅仅只是几句,便朝刘宴说:“十成十的把握,就是党项人。” “这么肯定?” “是,他们发现了狼粪,党项人会驯狼,驯服之后的军狼非但能追踪,还能狩猎,而且极其强悍,就算有武器在手,想要对付一匹训练有素的军狼也并非易事。” 得了准信,刘宴便朝裴东楚道:“使君,不能再拖了,要么即刻启程前往渭州,要么以固川寨为基础,留下来筑起城防,派人去请渭州的人来接应。” 刘宴将狼粪的事情说了出来,曹镔和赵元勋哈哈笑了起来:“没打过仗就是没打过仗,西北之地哪里没野狼?一入夜,遍地都是狼,我想问你,通过狼粪,能分辨得出是野狼还是军狼?” 刘宴眉头紧皱:“军狼和野狼吃的食物不同,粪便自然也就不同,再说了,特勒鹰义和野古拔独都是酋长,对党项人的了解不比你强?” 曹镔顿时恼了:“老子杀的党项人比他整个部族的人都多,谁敢说比我更了解党项人!” “既然你这么了解党项人,为什么还要在这里拖拖拉拉?”刘宴一句话,当即噎得曹镔无语。 正当此时,天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尖唳,一只黑色白翅的鹰隼正在滑翔。 “是党项斥候的猎鹰,他们真的来了!” 第99章 文武双全白飞将 西夏虽然学习大陈朝的农耕技术,但受到地理环境的影响,大规模耕种并现实,也没法转型成农耕社会。 他们当中不少百姓仍旧靠畜牧和狩猎为生,而驯狼和猎鹰,是他们狩猎最好的助手,这是他们从北方辽国学来的技术。 驯狼或许只有部族兵见到,但此时猎鹰就在头顶滑翔,曹镔和赵元勋又岂敢再质疑。 “这……这不可能!”曹镔失声道。 刘宴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变化:“曹都头似乎知道内情,若押粮队被截杀,渭州一旦被围困,后果如何,都头应该比咱们都清楚,有什么是需要我等知道的么?” 被刘宴这么一问,曹镔顿时心虚起来:“我……曹某只是多年未见猎鹰罢了,哪里知道什么内情……” 刘宴也没抱太大希望,再追问也不可能得到答案,还是解决眼前的麻烦比较好:“使君,咱且进入固川寨,看看情况再启程吧。” 押粮队已经被截杀过一次,裴东楚已然是惊弓之鸟:“是是是,拔营,入固川寨!” 刘宴赶忙制止:“不要拔营,营帐留在外头,可以迷惑敌人,若拔营而入,反倒弱了势头。” “有道理,有道理!”裴东楚重新发布了命令,军士们押解着粮草,进入了固川寨。 固川寨只是个小寨子,亏得建立在一处丘陵下,依靠着丘陵遮挡风水,一条小河从寨前流过,周遭植被倒也茂盛,最外围还有大片大片的树林。 里头的百姓战战兢兢,老弱妇孺全都出动,做出“箪食壶浆”迎接王师的姿态来,不过他们拿出来的食物实在太寒碜,可见这地方的日子并不好过。 押粮队大举进村,也不好安置,裴东楚又发布了命令,不得滋扰百姓,所以他们只能暂时停在了村口后头的空地上。 空地上全是羊圈,因为牧羊,所以村子周围堆砌了一圈土墙,不过只有半人高,战马轻松可以跳跃,防御能力几近于零。 “晚之,接下来该如何?”裴东楚有些焦急。 “让李如梁带队去侦察,看看来的什么人,来了多少人,都是什么兵种,战力如何,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这些总归是要先摸清楚。” 裴东楚也无二话,让传令兵去通知李如梁,至于刘宴为何选择李如梁,是否已经信不过曹镔,裴东楚也只是将问题都压在心底。 刘宴也没有闲着,朝思结白草说:“让特勒鹰义把李元朗给我带过来。” 李元朗很快被带到了刘宴的跟前,虽然他极力掩饰,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却透着一股子淡淡的惊喜。 “李元朗,这么高兴,知道有人来救你们?” 李元朗露出两颗鼠牙,笑起来很是猥琐:“不是来救我们的,而是来救铜头蛐蛐的……” “铜头蛐蛐?他是什么身份,值得党项人来救?”虽然早已料到会有人来救这些战俘,但李元朗的神情总让刘宴感到不安。 “他本名野利黄刀,乃是西夏宁令的儿子,你说是什么身份?” “西夏皇族?”刘宴也吃了一惊,宁令是西夏的官职,相当于大王,野利氏的女儿正是西夏王后,野利一族自然就是皇亲国戚。 “他一个堂堂王孙,为什么要孤军深入以身犯险来截杀粮草?”刘宴也有些难以理解。 李元朗是野利黄刀的心腹,对此自是知情的:“听说老大王要选一个儿子来继承大王的官职,铜头蛐蛐虽然作战勇猛,但只是庶子……” 也不消他再说,刘宴已经明白了。 野利黄刀这是想要立下军功,在战场上好好表现,来争夺父亲的继承权,难怪这么拼命。 “既然只是庶子,为什么要冒险来救他?” 李元朗也不笑了:“虽然铜头只是个庶子,但他的兄长却是大军师张文远的义子,如今改了张姓,名唤张胜野,在军中可是个赫赫有名的大将军!” “他的兄长又姓张?”虽然李元朗说得有点乱,但刘宴很快就捋清楚了。 也不为别的,就冲着张胜野这个名字,就能推测出其中的狗血故事了。 庶室王族,必是受尽了欺负,兄长投靠军师张文远,却偏偏改了个胜野的名字,胜野胜野,不就是胜过野利一族么。 “等等,你刚才说什么?张胜野?!!!”赵元勋本想过来找刘宴,缓和一下二人之间的关系,毕竟大敌当前,裴东楚对刘宴又言听计从,甚至于安营扎寨之类的具体事务,都不问他和曹镔了。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竟然听到李元朗说到了张胜野! “你认得张胜野?” “这张胜野乃是西夏翊卫司最年轻的大将军,智勇双全,多次领兵进犯我大陈边关且全身而退,被西夏军中誉为白飞将,此人最是棘手……” “西夏国中,大国师张文远智谋无双,乃文官魁首,如今官至中书,掌管西夏政务,而上将军野利昂荣乃是兵部枢密,掌管着兵马军事,一文一武,是西夏王制衡朝堂的刀和盾。” “而张胜野有着野利氏族的勇武,又得张文远倾囊相授,兵法谋略堪称顶尖,偏偏又是个万人难敌的猛将,这才三十岁不到,已经是大将军了。” 赵元勋一边说着,嘴唇上的胡子都有些颤抖了。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来的会是张胜野……不应该啊……”赵元勋嘀嘀咕咕着。 “赵虞侯预想着来的会是谁?”刘宴趁机问了一句,后者几乎下意识脱口而出:“自然是……” 话到嘴边,他已经意识失言,赶忙改口:“张胜野本该坐镇中枢,来的自然是麾下那些斥候头子,他堂堂大将军,为何要以身犯险?” 虽然刘宴还没来得及调查,但只凭这一点,就足以证明赵元勋和曹镔跟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如果真是他们将情报泄露给西夏人,借着西夏人的刀来解决刘宴,那可就真的让人心寒了。 大敌当前,为了个人恩怨,居然置粮草和士兵的安危于不顾,宁可丢掉粮草和这么多士兵的人身安全,也要谋害刘宴,这是何等狭隘的心胸! 当然了,眼下的问题不是这两个人,是如何对付张胜野,如果此人真有这么厉害,今次怕是活不成了,哪里还有机会追究赵元勋和曹镔的罪责。 第100章 斩草人和九宝浮屠 许是担心言多必失,又或许急着找曹镔商量对策,赵元勋也来不及跟刘宴修复关系,匆匆离开了。 所谓知己知彼,刘宴可不是说说就算了,既然这么要求别人,自己首先也要做到,又向李元朗了解不少关于张胜野的个人信息。 李元朗好歹是野利黄刀的心腹,知道的内幕还不少,而且这老儿颇有些知无不言的姿态,连王族内部的一些八卦消息都分享出来。 “不是,老哥你这也太好说话了吧?你到底是不是西夏人?” 李元朗呵呵一笑:“我还真不是西夏人,别人的李姓是赐的国姓,我的李姓可是正儿八经,我的父亲原本是关内的药商,被连人带货掠劫到了西夏来,不过父亲有本事,非但混了个地方小官,还娶了本地士族的小姐为妻……” 刘宴讶异了:“你不是说你是个剥皮匠么?” “是剥皮匠,不过剥的不是牲口的皮……” “不是牲口的皮?” 李元朗嘿嘿笑了起来:“父亲是药商,也懂些医术,小老儿到底是耳濡目染,本事也学了些,后来生了些变故,我就成了仵作……” “原来是仵作,不过仵作为什么要剥皮?” 李元朗神秘兮兮地哼了一声,突然朝思结白草努了努嘴:“问问你家夫人就知道了。” “问她?她又怎会知道?”刘宴突然醒悟过来:“她不是我夫人……” 李元朗摸了摸山羊胡:“现在不是,以后迟早会是的。” “???”刘宴一脸懵逼。 “若不是有心嫁你,一个妇人家能追到战场上来?” 刘宴也是哭笑不得,不过这小老儿态度极好,刘宴对他的印象也不错。 “李老哥既然是汉人血脉,又懂得医术,不如跟着我,如何?” 李元朗虽然生得猥琐,但又懂医术,又是仵作,为人又圆滑机灵,更重要的是,有着极其丰富的人生阅历,所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嘛。 李元朗却正经起来:“军爷你这时机不对,张胜野人称白飞将,那可不是浪得虚名,今次你们是活不成了,你让我跟你,岂非跟你去死?” 刘宴反倒笑了:“那就往后押一押,如果我能活下来,李老哥可不能再推了。” 李元朗竖起大拇指:“军爷是条汉子!” 也不多说,刘宴放李元朗回战俘营,思结白草却皱着眉头,脸色极其苍白。 “怎么了?如果是因为他刚才的夫人说法……” 思结白草摇了摇头:“我不会在乎……” “那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这老头子是个斩草人……我讨厌他身上的气味……”思结白草面色凝重。 “斩草人?这又是什么行当?”难怪李元朗声称思结白草知道他身份内情,原来还真知道。 “所谓斩草人,斩的不是草,而是草鬼,甚至是草鬼婆……” “草鬼?蛊?”刘宴也是恍然,作为社会学的学者,民俗学是绕不开的课题,而巫蛊是最神秘的民俗文化之一。 打从汉朝开始,就有专门的律法条文来惩戒下蛊之人,古人对毒蛊致病是深信不疑的,宋仁宗时期还专门颁布了一部《庆历善治方》,专门用来治蛊。 而古往今来的经典医术,无论是《千金方》还是《本草纲目》等等,都记载了中蛊的症状分析以及治疗方法等等。 因为下蛊者多为妇人甚至是面容阴森的老太婆,所以蛊师又俗称草鬼婆。 不过这东西都是在西南地方的少数民族中盛行,思结白草是游牧民族的萨满,怎么会懂得这个? 李元朗说自己是斩草人,那就是专门对付草鬼婆的,如果确有其事,他能感受到思结白草是死对头,只能说明思结白草真就是蛊师。 “我常年在外行商,几年前救过一个好心婆婆,见她无依无靠,就收留了她,把她带到了部落里,我这萨满之位,还是她给我争来的……” “直到两年前,婆婆自知时日无多,才把毕生所学传给了我……” “原来还真是!”刘宴不得不感到诧异,作为一个相信科学的人,这蛊术应该就是微生物学的范畴,但如何能做到神神叨叨,通过气味就能判断对方身份,也堪称神奇。 作为一个接受过现代教育的人,刘宴对此自是非常感兴趣,正要细问,李如梁已经回来了。 他的脸色并不好看,朝刘宴禀报道:“情况不妙,今次来的是九宝浮屠军!” “九宝浮屠军?” “是,那是张胜野麾下的重骑军团,横扫西北,无人能敌!” “重骑怎么可能绕过渭州?” 李如梁面色惨淡:“除非……” “除非渭州城已经被攻陷!” “今次来的重骑有多少?” 刘宴也被这个猜测吓了一跳,原本以为渭州城能打个持久战,所以才转运粮草过去,谁想到粮草还没运到,渭州已经城破了??? “具体数目还不清楚,咱们兄弟遭遇到了他们的斥候,跟着踪迹北上了十里地,远远看到他们的营寨,估摸着得有五六百人。” 可别小看了这五六百人,如果全都是重骑,冲锋之下,便如同绞肉机一般,瞬时间能冲溃两三千人的军阵。 刘宴还想问问细节,外头已经乱成一团,刚刚安顿下来的士兵们一个个都开始收拾东西,这是要准备撤离了。 “晚之,赶紧收拾东西,咱们要撤回去,再晚就来不及了!” 刘宴也从未见过如此慌张的裴东楚,可见张胜野和他的九宝浮屠军对大陈朝军民的震慑力有多大了。 “使君莫慌,敌军只在十里开外,虽是重骑,但速度比咱们的车队要快太多,就算要走,也走不掉了。” 裴东楚急了:“晚之你还是不明白我的意思,都这个节骨眼了,哪里还顾得上粮草,再说了,他们的重骑能南下至此,只怕渭州城早已没了!” 果然还是要弃掉粮草,只是刘宴还有一个问题:“渭州如果被攻破,总归会有残兵败卒逃出来,固川寨是距离渭州最近的一个落脚点,为何咱们目今位置一个逃兵都没见着?” 裴东楚是真的火烧眉毛:“如果真是张胜野,根本就不会有人能逃出来,别说人了,老鼠苍蝇都逃不出一个来,张胜野在西夏被誉为白飞将,可在我大陈,你可知他诨号叫甚?” “叫白阎罗啊!” “说到杀俘和屠城,曹镔在张胜野面前简直就连三岁孩儿都不如!” “赶紧收拾东西,快走快走!”裴东楚还在催促,营地周围窸窸窣窣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而后是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 固川寨的村民拖家带口,背着家当,全都汇聚到了村口的营地边上。 “军爷,请不要丢下我们,带我们走吧!” 这些边民非但见过猪跑步,很多人也吃过猪肉,不少人都曾经参战,村里也有不少逃卒,只看押粮队的表现,就知道大军压境,再不走他们也都要被屠杀了! 粮草可以放弃,这些百姓如何放弃? 第101章 连死都不敢还当什么名将 “使君,还是抓紧时间撤离吧,行军打仗最忌优柔寡断,所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赵元勋见得固川寨的村民都围拢上来,也急忙劝诫起来。 “使君,这些边民都是卑贱的奴婢,莫看我等入驻之时,他们做出箪食壶浆的姿态,换做西夏人来,他们也会做出同样的举动,他们都是些没有脊梁的软骨头,为了他们而全军覆没,不值当!” 曹镔也上前来劝谏,看着那些边民,毫不掩饰眼中的不屑与鄙夷。 裴东楚也动摇了:“晚之,我看咱们还是……” 刘宴坚决摇头道:“使君,就算不带这些边民,咱们麾下那些军役和辅兵呢?也不要了?” 遭袭营的那一夜,若不是刘宴率领这些军役和辅兵顽强反击,押粮队早就没了,说起来他们也是有功之臣,如今就要抛弃他们? “刘宴,你根本不知道九宝浮屠军有多强大,根本不知道张胜野是何等样的人屠,只是一味守着你那可悲的仁义道德,死到临头尚且不知,你要留下便自己留下,不要拖着使君跟你一并去死!” 赵元勋可谓句句诛心,将刘宴逼到了悬崖边缘,只要刘宴不走,就是害死裴东楚的杀人凶手。 刘宴何尝不是个怕死之人? 但这些人不能丢下,一来是不忍心,道德也不允许他漠视这些人的生命,二来保住这些人,生存的希望才会更大。 随着成长,人的心境总是会变,小时候看三国,看到刘备不愿放弃百姓,总觉得他婆婆妈妈成不了大事。 长大之后,经历的事情多了,刘宴总想起那句话,灾难来临时,不是死了一万个人,而是死了一个人这件事,发生了一万次,每个死者的背后都有着一个温馨的家庭。 这么一想,每个人就都鲜活起来,不再是死一个人是悲剧,死一百万人只是数字。 “使君,固川寨虽然只是个边镇村落,但这里是个隘口,一旦被攻破,西夏大军长驱直入,灵武也会保不住,我大陈节节退败,失去的不是固川寨,而是整个灵州甚至西北大片的疆域。” 裴东楚皱着眉头:“本官何尝没想过这些?只是……” 赵元勋抢过话头:“这等节骨眼,便只有你刘宴是聪明人?就只有你刘宴怜悯性命?不是不想,而是不行啊,咱们加起来才多少人?” “经历了夜袭,士卒折损,玄武营满打满算也不过三百多战力,押粮队的军役和辅兵倒是人头完整,但战力几近于零,这些固川寨百姓自不必说,难道要靠你那些部族蛮子来抵挡九宝浮屠军?” 刘宴没再多争辩:“你们要走便走吧,我留下。” 话不投机半句多,这些人还没搞清楚敌人具体的数目就吓破了胆子,打从一开始就认定会输,军心涣散,士气全无,就算留下来也没什么大用。 刘宴虽然不知道九宝浮屠军有多厉害,但再厉害也没法超越时代的局限,他对这个时代的科技和军事水平已经有了足够了解。 而且他今次也不是全无准备,固川寨外头虽然只是个小丘陵,但毕竟是隘口,而固川寨还有一圈的矮墙,只要稍加改造,还是能够阻挡骑兵。 “晚之,眼下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还是走吧,再不走可就来不及了!” “本官此行对你可谓言听计从,皆因你是个大才之人,但人力有穷时,九宝浮屠军不是靠决心就能战胜的,张胜野也绝不是靠着一腔热血就能打败的……” 裴东楚算是苦口婆心,在他们看来,这根本就是一场毫无胜算的战役,留下来与送死无异。 刘宴没有理会,朝思结白草吩咐说:“跟特勒鹰义和野古拔独把情况都说清楚,愿意留下就留下,不愿意留下的可以散了。” 思结白草迟疑了片刻,还是告诉了他们实情,特勒鹰义和野古拔独又去跟部族兵通报了,一时间也吵杂起来。 赵元勋和曹镔坐不住,朝裴东楚道:“使君,不可否认,这刘宴确实有些本事,但九宝浮屠军跟夜袭咱们的那些斥候根本就是云泥之别,您可是官家宠爱的金枝玉叶,万不可有所闪失,我等会保护您安然撤离的!” 于大保和方震等一众都头已经纠集了队伍,一个个整装待发,就等着裴东楚了。 “使君,晚辈也听说过当年之时,宫中大火,所有人都逃出去,唯独使君往火场里头跑,当时使君是什么样的想法?” 裴东楚陷入挣扎,赵元勋和曹镔等人都伸长了脖子,等待着最后的生死抉择。 “如果留下来,你打算怎么做?”裴东楚终于发话,赵元勋和曹镔一颗心却跌落冰窟,曹镔拔刀指着刘宴:“竖子狂妄,误我等与使君性命,当斩!” 裴东楚喝道:“曹镔你好胆!今次押粮乃本官全权主理,何敢僭越!” 曹镔看向了赵元勋:“虞侯,你倒是说句话啊,留下来与送死无异啊!” 刘宴呵呵一笑:“啧啧,我听说曹镔是个无双猛将,今日一看,谁才是软蛋?” 曹镔暴怒:“老子是勇,不是蠢,这等情况下,便是五千步卒都未必能挡下五百九宝浮屠军,就凭你手底下这些部族蛮子和老弱病残,给张胜野塞牙缝都不够!” 刘宴走到他跟前来,微眯双眸,目光如刀:“连张胜野都打不过,见了九宝浮屠军便如丧家之犬只知道逃跑,就这样的曹镔,如何敢自夸为无双猛将?” 曹镔紧握刀柄:“凭你个软蛋窝囊废,也敢在老子面前叫嚣!” 刘宴浑然无惧,直视着曹镔道:“这次听我指挥,打败了张胜野,你曹镔就是名符其实的天下第一名将!” “哈哈哈!”曹镔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听你指挥?你凭什么打败张胜野?跟着你就只有死路一条!” 刘宴也笑了起来:“打仗嘛,谁不是死里求生?富贵险中求的道理,曹都头难道不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么?就看你有没有胆子跟我赌这一把了。” 曹镔嘴唇紧抿,同样盯着刘宴,他确实有些动摇了。 赵元勋扯了扯他的战袍:“曹镔,刘宴妖言惑众,你可不要轻易听信,平白将性命折在了此处!” 然而曹镔到底是咬紧了牙关,看着裴东楚道:“使君是主官,我等是守备,主官不走,守备自然不能走。” 赵元勋仰天长叹:“完了,今番全都要死在这里了!” 第102章 平安就是好兆头 曹镔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既然选择了留下来,选择了听从刘宴的指挥,也就将二人仇怨暂时放下。 “你打算怎么做?” 刘宴也无二话:“把民居全都拆了,在北面筑起防御工事,利用矮墙造起拒马,将村民组织起来,在北面以及左右两翼挖掘陷马坑。” “拒马和防御工事该如何布局和建造,交给李克也大哥来支配,另外,我需要一队斥候去打探渭州的情况。” “渭州到底发生了什么,是否被破城,为何没有溃兵逃散,张胜野是如何绕过渭州抵达这里,这些都需要搞清楚,也需要将咱们的情况通报给渭州方面。” 曹镔皱眉道:“其他都好说,唯有去渭州这一条属实难办,张胜野不是寻常人,他不会暴露任何的破绽,别说斥候,只怕山狐老鼠都未必能偷过他的防线……” 刘宴想了想,走到村民的前面来,朗声道:“我想往来渭州,穿越敌人的营寨和防线,需要一个向导。” “刘宴,你还是太天真了,这些虽然都是本土人氏,但打仗是要命的事情,谁会站出来?你倒是可怜他们的生死,但他们绝不会为了你而以身犯险。” “不过也好,今次你经历了,下次估计你就能体谅我等的心情了。” 投桃报李,懂得感恩,这是人的基本品德,刘宴相信这些淳朴的山民,然而似乎被曹镔说中了,迟迟未见有人挺身而出。 刘宴属实有些心寒,只好冷着脸大声道:“本官既然执意留下,自当与尔等同生死共进退,命是大家的命,自然也要大家群策群力,有计献计,有力出力,若大家都袖手旁观,最终也不过是大家一起死,都好好想想吧。” 又是一阵沉默,过得片刻,人群之中有一道身影站起,但刚站起,却被妇人哭着摁了下去,那汉子甩开自家婆娘,站起来大声道:“我知道一条小路!” 这人穿着皮袄子,背着一张杨木弓,络腮胡,浓眉大眼,看着就是憨厚可靠之辈。 “老哥叫什么名字?” “可不敢,回禀军爷,小人名唤隋平安,是此间猎户,西面丘陵密林中有一条小径能绕到北面,不过密林深沉,无人知晓……” 刘宴点头:“隋平安,好名字,好兆头,此去凶吉未卜,你能站出来就是条好汉,让你的妻儿都站出来。” 隋平安不明所以,心里也有些担忧,那妇人脸上两坨高原红,大手大脚,腰身粗壮,一儿一女挂着鼻涕,衣衫单薄,没有鞋穿,只是用生羊皮包裹着双脚当鞋。 刘宴脱了自己的袍子,将两个孩子包裹起来,朝隋平安说:“如果你出了事,你的妻儿,我们帮你好好抚养。” 隋平安噗通跪了下来,眼眶湿润:“军爷真是天大的好人,小人必不敢辱命!” 刘宴拍了拍他的肩膀:“好!” 言毕,刘宴转头朝李如梁道:“李都头,带几个兄弟,脱了军装,跟着隋平安去渭州。” 李如梁抱拳领命,曹镔却站了出来:“李如梁不够稳当,这趟还是我去吧。” 刘宴摇头:“你带兵是好手,我需要你留在这里打硬仗。” 难得刘宴夸奖自己,曹镔倒是有些不习惯,毕竟先前两人还是不死不休,但曹镔也不再多言。 裴东楚又说:“稍等片刻,本官写封书信,若真能抵达渭州,可将本官的书信送进去。” 裴东楚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当即写了书信交给李如梁,隋平安跟家人道别,就这么出发了。 曹镔也无二话,与李克也一起,带着村民和军役辅兵等,开始挖掘陷马坑和建造防御工事。 北地寒冷,又是腊月,拆了民宅之后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李克也就朝刘宴说:“先前外面的营房都还没有拆,要不让他们都搬进去?” 刘宴想了想,营寨在村子的南边,也足够安全,就点头同意,让老弱妇孺全都转移到了旧营寨里安顿。 这些民居也没个像样的,本地倒是有几家相对富裕,坐拥带院子的土房,但大军压境,该拆还是得拆,他们也无话可说。 不过即便拆了,也没有太多可用的材料,李克也又组织人手去密林里砍伐树木。 刘宴也没想到他们砍伐的树木材质这么好,思来想去,就画了个抛石车和床子弩的图纸。 这些东西都是他在《武经总要》和《练兵实纪》之类的兵书上看的,也不是什么现代科技,完全就是古代的军事典籍。 细节上或许并不详尽,但通晓了原理,很容易就能画出来,这种东西毕竟没有太高深的技术含量。 然而当李克也看到了设计图,整个人都陷入了震撼当中。 “这……这是砲车和床弩?!!!” 刘宴有些诧异:“你可是雄武军的虞侯,曾经修内司的大拿,不会没见过这些东西吧?” 李克也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见过是见过,但没见过这样的……” 无论是抛石车还是床弩,在华夏历史上的发明和运用都比较早,但刘宴画出来的却是新式的,是经过了历朝历代战火改造出来的。 比如《武经总要》,这是北宋的兵书,而《练兵实纪》则是明朝名将戚继光的著作,大陈朝虽是类似宋朝的平行时空,但刘宴早就发现,这里的科技水平要远比北宋低得太多。 从李克也的表现来看,这两种东西不敢说拥有跨时代的战略作用,起码也是这个时代没有的,刘宴的信心又增强了不少。 李克也照着设计图去尝试,刘宴也没闲着,找来了曹镔,问说:“以你对张胜野的了解,咱们还有多少时间?” 毕竟固川寨从外头看起来,只不过是个小村落,若非两翼有丘陵和密林,形成了一个小隘口,真就没有太大的战略价值,而且看起来就是个不堪一击的村寨,张胜野的重骑完全可以碾压而过。 曹镔沉思良久,谨慎地开口说:“张胜野从不冒进,凡事讲个思而后动,论而后行,这也是他从未打过败仗的主要原因,照他的性子,如今在北面安营扎寨,应该先派人来探查底细了……” 刘宴点了点头:“也就是说,一旦他探查清楚,就会发动进攻……只是我们制造军械要耗费时间,在此期间,你必须领兵与他们的斥候纠缠,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决不能让他们靠近固川寨。” 曹镔抱拳:“张胜野的主力俺们是打不过,但如果只是斥候,老曹我还是不怕的。” 刘宴笑了起来:“那就交给老曹你了。” 曹镔也笑了笑,但笑容很快就凝固了,许是想起了他与刘宴的仇怨,但嘴唇翕动,到底没说什么,离了刘宴,把弟兄们召集起来,大声下令道:“弟兄们,跟着老曹打老鼠去也!” 他意气风发地下令,故作随意地回头看了刘宴一眼,就好似在说,今番要你好好看看老曹的本事! 第103章 谁来射死这狗贼 抛石车和床子弩虽然原理不复杂,但制作起来还是比较麻烦,毕竟是第一次尝试,刘宴也时刻盯着,与李克也钻研和试错,而且火棉的制作也被提上了日程,这可是刘宴最后的大杀器,但愿用不上,因为以刘宴现在的进度,连他自己都没法掌控火棉,实在太危险,随时有可能误伤自己人。 曹镔带领士卒去阻击张胜野的斥候,防止他们靠近侦察,李克也和沈侗溪配合刘宴研制砲车和床弩,裴东楚则指挥军役和辅兵则领着固川寨百姓四处挖掘陷马坑。 到了傍晚,曹镔拖着一身伤痕回到固川寨,后肩还插了三根羽箭,口中骂骂咧咧,身边的士卒也多有负伤者。 “入他娘的西夏贼,还真是难啃!” 刘宴让李元朗和思结白草帮助士卒疗伤,过来探望之时,正好碰到李元朗帮着曹镔处理箭伤,不得不承认,这老头子的技术还是相当不错的。 “刘宴,这样下去可不成,出去一趟就伤了三十多个弟兄,撑不了三五天就会把人都打光了……” 曹镔也是傲气全无,毕竟面对的可是白阎罗张胜野,他麾下的九宝浮屠军威震大西北,曹镔手底下又无人可用。 “能拖就拖吧,民宅拆下来的栋梁可以用,但远远不够,新伐的木材不能马上使用,必须经过烟熏和浸泡封泥等等步骤,以防止木材断裂,少说也要个五天七天的时间……” 曹镔紧抿着嘴唇,到底是开口说:“刘宴,你老实告诉我,到底有几成把握,若是真个儿不成,趁早逃走算了,不然兄弟们全都折在这里了。” 刘宴呵呵一笑:“初时你们不也说逃跑,但现在不也带兵去阻击张胜野的斥候了么?我也没法告诉你有几成把握,只能说尽人事听天命,你怕不怕?” 曹镔听得前面一段,也是懊恼不已,知道自己不该抱着太大希望,不如早早逃命,可听到刘宴后面四个字,当即挺直了腰杆:“你个窝囊废都不怕,老子还怕个球囊!” 刘宴也就不必多此一举去提振军心士气,笑了笑,就走出了营房,继续研制军械去了。 曹镔也属实是个狠人,坚持到第四天,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皮,那副明光铠却仍旧擦拭得锃亮,只是上面的刀伤剑痕触目惊心。 玄武营麾下三四百人,除了李如梁带走的那几个,剩下的几乎全都负伤。 “不成了,咱们的人已经折损得差不多,张胜野今夜就回来袭营,还是做好最后的打算吧……”曹镔也没了那股子张狂,闷着头,耷拉着脑袋,如战败的公鸡。 刘宴摇头说:“从这些天掌握的情报来看,张胜野是不会夜袭的。” 曹镔皱起了眉头:“如此笃定?” “虽然他们的斥候没法靠近,但你们每天交战,他都控制着斥候的数量,怎么说呢,就好像配你们玩耍一样。” “虽然张胜野是个谋而后动的人,但常胜将军都有一个通病,那就是骄傲,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去偷袭一个比自己弱小这么多的对手。” “如果我是他,一定等到天光大亮再发动攻势,而且还要敲锣打鼓,提前告知敌人,如此才能满足他的骄傲,更能提振己方军队的士气。”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刘宴还是没有放松警惕,连夜将制作好的军械全都架设了起来,曹镔等一众军士也是一宿没睡,枕戈待旦。 到了翌日,正在埋锅造饭,士卒一个个顶着黑眼圈,食欲不振,一片萎靡,军心涣散,士气全无,毕竟坚持到今日,八九成都已经是伤兵了。 “先生,北面来人了!”刘宴正在吃早饭,听得通报,也是惊喜:“李如梁回来了?” “不是……是……是张胜野的人……” 刘宴眉头一皱,出来看时,但见四名骑士簇拥这一员络腮胡猛将,人人背后插着一面角旗,那络腮胡猛将却是连铠甲都没穿,纵马缓行,距离固川寨半里地就停了下来,喊话道:“某乃张恨唐,大将军有令,巳时冲阵,降者不杀!” 军士和百姓全都聚集到了北面矮墙,听得此言,一个个都躁动起来。 这些天曹镔每日出战,但每战必败,李元朗和思结白草光是治疗伤者都忙得脚不沾地,人人都看在眼里。 “降者不杀”这四个字,仿佛让他们看到了生存下去的希望,赵元勋也沮丧地朝裴东楚道:“早就说要走,硬是不走,如今倒是要受这等羞辱……” 他的潜台词仿佛认为投降只是迟早的事情,只要能活命,投降也无妨。 然而刘宴却不这么认为,朝身后喊了一句:“来个有力气有准头的,把这贼厮射死。” 赵元勋顿时跺脚:“刘宴你可就别再拱火挑衅了,这张恨唐乃是张胜野的儿子,射死了他,连投降的机会也没有了,你非得把咱们全都逼死才满意么!” “怎么就是张胜野的儿子了?这儿子有点大啊……”从李元朗等处了解到的情况,无一不告诉刘宴,张胜野年纪应该不大,但这络腮胡猛将怎么着也得有个三十来岁了。 “张恨唐本是野利一族的第一猛将,两族明争暗斗,张胜野为了踩踏野利一族的颜面,硬是收了他为螟蛉之子,还给他改名张恨唐,虽然只是义子,但张恨唐颇得张胜野重用,他是张胜野用来羞辱野利一族的棋子,若把他杀了,可就彻底惹怒张胜野了!” 赵元勋好歹是边镇军官,对敌人的情报到底还是掌握得不错。 于大保冷哼一声,朝刘宴道:“就算有人敢动手,也杀不了张恨唐,此贼刁钻得很,人马停在半里外,也就一百六七十步,但我等的长弓只有一百步的射程,就算最精良的长弓,满张也就只有二百步,有效射程也只有一百多步,唯有抛射才能够得着他们,但抛射很容易躲避,根本没法射杀……” “张胜野明知道咱们射杀不了,所以让张恨唐来羞辱咱们,他根本就没想放过咱们,这是让张恨唐来出风头,赢个好名声的。” “既然没想过放过咱们,我等又何必再心存侥幸?”刘宴此言一出,于大保等人也全都沉默了。 过得片刻,曹镔咬牙站了出来:“让曹某来试一试!” 曹镔可以说是刘宴这边最厉害的将领,也只有他出手,才有那么一丁点可能。 但见曹镔搭箭弯弓,深吸一口气,张如满月,斜斜向天,整个形象颇有些像射雕英雄传的开头画面。 “去!” 一声轻喝,嘣一声弦响,弓弦兀自嗡嗡颤抖,羽箭已经破空而去! 第104章 踏张弩之威 “曹镔你实在是糊涂啊!这一箭射出去,无异于将咱们仅剩的一点点生机都射出去了!”赵元勋气得直跺脚。 曹镔原本跟他是同一战线,这些天屡战屡败,本以为他会幡然醒悟,不再听刘宴蛊惑,谁想曹镔就像踏上了不归路一样,这是破罐破摔了么! 曹镔冷哼一声:“横竖是死,岂能让西夏贼小瞧了我大陈将士!” 张恨唐似乎早有所料,身后几个护卫要挡在他的身前,都被他抬手阻拦。 曹镔属实是个好射手,奈何受到了科技水平的限制,就算将长弓拉断,也确实没法超越射程。 羽箭落在了张恨唐马前十来步的距离,对他根本造不成半点威胁,反倒让他哈哈大笑起来。 “简直是蚍蜉撼树,螳臂当车!” 众人也都轰然嘲笑起来,距离他们不远处的九宝浮屠军阵中也爆发大笑,曹镔这一箭非但没能提振士气,反倒成了个笑话,狠狠打击了己方的军心。 “既然尔等冥顽不灵,就莫怪我等心狠手辣了!” 张恨唐撂下一句狠话,就调转马头,一旦他们回到军阵当中,可就要发动总攻了。 然而此时刘宴不慌不忙,朝李克也道:“把踏张弩取来!” “好!”李克也带着一丝病态的兴奋,屁颠颠就扛着一张巨弩,交给了刘宴。 这踏张弩还是他们紧赶慢赶研制出来的,也就是大号的弩箭,所谓踏张,就是需要用脚踩踏才能张开,这是用脚来上弦的弩机。 诸多军士都未曾见过,更漫提如何使用,刘宴身为设计和制造者,当然要第一个吃螃蟹。 但见刘宴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大喝一声,将弩弦张开,卡在了机括上,而后将婴儿手臂粗的弩箭搭了上去,调整了一下角度,稍稍瞄准,便扣动了机括。 “嘣!” 弦响如霹雳,弩箭破空而去,却不是抛射,而是平射! 巨大的弩箭携带风雷之势,一百多步的距离眨眼便至,不过刘宴的准头不太行,弩箭射中了一名扈从的战马,竟将那战马往前带了一段,滚了好长一段距离才停下。 更让人惊骇的是,弩箭射中的那一刻,战马血肉横飞,带来了极大的视觉冲击力。 “这是什么弓!” 张恨唐见得扈从落马,再看那中箭的战马,早已不活,也是心头大骇:“快退!” 一夹马腹,张恨唐便往己方战阵逃走,而刘宴呼出一口浊气:“可惜了……” 他毕竟没用过弓弩,是个生手,所以击中了目标体积相对较大的战马,而曹镔此时已经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从未见过如此威力的弩,但他却是使用弓弩的老手,当即朝刘宴道:“能不能让我试试?” 刘宴微微一笑:“你来。” 曹镔照着刘宴的姿态,坐在地上,轻松地张开了弩弦,将婴儿手臂粗的弩箭搭到了箭道上,突然感觉自己掌控着无可匹敌的力量,这种充盈感使得他忍不住大叫起来:“好!” 此时张恨唐打马逃窜,已经退到了差不多三百步开外,然而曹镔稍稍瞄准,便扣动了机括。 “嘣!” 又是一声弦响,弩箭破空而去,这次的准头可就有了保障。 张恨唐听得弦响,猛一回头,弩箭已经射了过来,“噗”一声闷响,张恨唐被弩箭带着飞了出去,巨大的弩箭贯穿了他的身体,将他硬生生钉在了五米开外的地上! “我的老天奶奶!这是什么箭!” 固川寨的人群顿时爆发震撼的骚动,人人难以置信到了极点。 “少将军!少将军中箭了!”扈从纷纷翻身落马,再看张恨唐,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少将军死了!” 几个人哪里敢停留半分,如同撸串一般,将张恨唐破残的尸体从弩箭上撸下来,丢上马背就疯狂逃回战阵之中。 “这……这踏张弩真他娘的霸道!”曹镔是万万没想到,仍旧处于震撼当中而不自知,他的心脏剧烈跳动,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入伍,第一次杀人的那种兴奋。 “曹……曹都头杀掉了张恨唐!” “万胜!” “万胜!” “万胜!” 人群顿时爆发如雷的欢呼。 张恨唐乃是张胜野的义子,没有被收为螟蛉之子前,就已经是成名已久的猛将,多少大陈军士对他恨之入骨,但这么多年也无人能斩杀了他。 然而今日,曹镔只用了一箭,就射死了叫阵的张恨唐,而且还是三百步开外,即便今日战败,也足以让他名垂青史! 张恨唐之死,也掀起了连锁反应,敌军战阵一片骚乱,而后又退回到了他们的营寨当中。 一箭射死张恨唐,还逼退了敌军,巳时已过,对面却悄无声息,显然张胜野需要重新评估这一战了。 曹镔被奉为英雄,士卒们簇拥着他,欢呼狂叫,这几天战败所带来的萎靡,也被一扫而空。 在此之前,他们已经认定这一战九死一生,可就凭着这一箭,硬生生将颓势扳了回来,人人都看到了胜利的希望曙光。 曹镔分开了簇拥着他欢呼的人群,走到刘宴跟前,朝刘宴抱拳行礼,大声道:“这都是刘宴的功劳!” 此人众人才醒悟,如果不是刘宴发明了这踏张弩,曹镔也不可能完成这样的壮举,众人又纷纷过来道贺。 刘宴却给他们泼了一盆冰水:“大家都冷静一下,下去做好战斗准备,张胜野今夜必然发动突袭。” 张胜野选择光天化日来叫阵,是为了彰显他的强大,但如今有了踏张弩,他不敢造次,必然会选择之前不屑于动用的夜袭战术。 曹镔等人都是老将士,对此也深信不疑,按捺了惊喜情绪,纷纷照着刘宴和李克也的部署,开始准备应对夜袭。 曹镔看着刘宴,嘴唇翕动了好久,到底是没说什么矫情的话语,抱了抱拳,率领士卒干活去了。 刘宴也不敢掉以轻心,张恨唐死了之后,张胜野勃然大怒,攻势必然会更加猛烈,他必须做足应对准备。 如此忙到入夜,人人都紧绷心弦,可就在此时,士卒来禀报道:“使君,不好了,有人逃营了!” 那士卒将一封书信呈了上来,却是赵元勋的手笔,上面写着敌军势大,他要去定难军求援云云,说得好听,其实就是临阵脱逃! “赵元勋到底是没有底气,在他看来,这踏张弩不足以取胜,反倒会激怒张胜野,将我等推下万劫不复的深渊……” 裴东楚重重地叹息了一声,将书信收好,朝刘宴道:“晚之啊,裴某人的身家性命全都交付你手,今番可要看你的了……” 第105章 用命试错 赵元勋最终还是选择了逃走,虽然他留下书信,声称要去求援,但谁都清楚,这是临阵脱逃。 “踏张弩……踏张踏张,践踏姓张的,这名字倒也贴切霸气,只是这弩统共有多少?”曹镔食髓知味,有了踏张弩,他多少找回了些信心。 不过刘宴给他的答复却并不乐观:“虽然制作简单,但时间太赶,没法大批量生产,再者,想要熟练使用也需要练习,眼下也只有十来张这样的弓弩……” 重骑兵披挂重甲,寻常箭矢没法穿透,但这踏张弩却可以,如果能够大量配备,这场仗自是稳操胜券,可如果只是十来张弓,无异于杯水车薪。 曹镔还在与刘宴商议,于大保和方震以及麾下士卒等,全都披挂起来,有穿皮甲的,有穿扎甲的,甚至还有穿罩甲的,一个个把传家宝全都掏了出来。 见得士卒们视死如归的姿态,不伦不类的武装,刘宴也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朝曹镔说:“给他们配发短刀或者匕首吧,长兵不顶用。” “一寸长一寸强,配发短兵便如找死,看来你果真是不懂用兵。”曹镔嗤之以鼻。 刘宴也不争辩:“既然你们不用,那些短兵配发给部族兵应该没问题吧?” 曹镔迟疑了片刻,朝于大保道:“把短兵都分发给那些蛮子兵吧,横竖是最后一战……” 于大保也很清楚曹镔没说出口的那半截话,最后一战了,如果打输了,大家都得死,这些武器装备粮草全都会成为张胜野的战利品,还不如发给这些部族兵。 刘宴也不多解释:“我需要人手去两翼设伏,估计你们也不愿去了吧?” “还设伏?刘宴你也太狂妄了,莫以为白日里射死了张恨唐,就小觑了张胜野,这反倒刺激张胜野,今夜我等必死无疑的。” “既然必死无疑,为何你们还要留下,怎么不跟赵元勋一并逃走?” 面对刘宴的质问,曹镔欲言又止,但到底是挺起胸膛来:“我等是军人,当然要战至最后一刻,俺们的任务是保护使君,使君不走,俺们又岂能先走。” 刘宴恍然:“所以你们是在等裴东楚坐不住要走,就护送他离开,根本没想过要打赢这场仗,对么?” 曹镔很光棍地点头承认:“这是必败的局面,毋庸置疑。” 刘宴也点头:“那就随你们吧。” 也无二话,刘宴带着思结白草,来到了特勒鹰义等人这边来,朝他们吩咐道:“你二人分别率领自家部众,蛰伏在左右两翼,时机一到,就杀将出来,尔等只负责补刀就行。” “补……补刀?”特勒鹰义和野古拔独愣了愣,用目光征询思结白草,意思再明确不过,他们怀疑思结白草翻译错了。 敌人可是西夏白飞将,大陈朝这边连头号猛将曹镔都一味想着逃走,毫无战役,刘宴凭什么如此狂妄? 然而特勒鹰义和野古拔独到底没有争辩,只是朝刘宴问说:“我等怎么知道时机到了?” 刘宴也不多解释:“时机到了你们自然会知道的。” 就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特勒鹰义和野古拔独更是如坠冰窟,不过妻儿老小都押在了青虎堡里头,也由不得他们不拼命,各自带领部下设伏去了。 亏得隘口左右丘陵虽然低矮,但树林繁密,大不了等固川寨被攻破,他们再各自逃命,到时候刘宴也无话可说,若刘宴死在这里,说不定他们还能带领部下杀回青虎堡。 安排好这一切,刘宴也没敢闲下来,找到李克也,两人开始利用分装带来的材料,紧赶慢赶地制作火棉。 曹镔与于大保等人率领部众保护着裴东楚的营房,已经不下五次规劝他赶紧撤离。 裴东楚到底是坐不住,找到了刘宴这边来。 “晚之啊,我与你明说了吧,渭州方面情报不明,这也是我迟迟不愿撤离的主要原因,可如果固川寨被攻破,我不得不走了,总不能死在这里,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固是英勇,但本官也不会做无谓的牺牲。” “我明白的,使君且等一等,看看情势再决定,如何?” 裴东楚眉头紧皱,忍不住问了出来:“晚之你到底哪来的底气,能与白阎罗抗衡?” 刘宴苦笑道:“我也没底气,只是想试一试,尝试了,可能失败,也可能成功,但试都不试,那就只有失败。” “用性命来试,值得么?” 刘宴沉思了片刻:“如果人人都似这般,还没开打就逃走,大陈朝迟早要玩完的……” 刘宴可以不关心朝政,可以不关心战争,但固川寨一旦陷落,张胜野长驱直入,整个灵州都会沦陷,青虎堡更是保不住,那可是他的家园。 裴东楚还要说话,方震已经从外头闯进来:“使君,敌人发动冲锋了!” 裴东楚此时手指轻颤,强打精神道:“出去看看!” 刘宴也有些跃跃欲试,他今次是真的在试,如果能起效,那么对往后的战役,他就更有信心,如果没用,那他也不会平白死在这里,他一定会跟着裴东楚逃走。 小跑着出到外头来,两人登上了一处三层的民宅小楼,这是整个固川寨的最高处了。 夜色之中,敌人举着火把,战马呼啸,只看着火把的规模,骑兵少说也有二百余,张胜野并未倾巢而出。 平心而论,以固川寨这低矮的土墙防御,即便建造了拒马等工事,也拦不住二百重骑。 重骑风雷滚滚地冲将过来,骑士们呼喊咆哮,声势浩大,地面都震动起来。 短距离的爆发冲锋,短短二里距离就变得可有可无,敌人很快发动了攒射,羽箭似雨一般泼向了固川寨的防线。 “避!避!” 曹镔和于大保等人当即命令守军当起缩头乌龟,躲在防御工事后头。 一阵箭雨过后,骑兵已经冲到了固川寨前头,火把的照耀之下,他们甚至已经能看到为首将领的狰狞面甲。 人人屏息凝神,曹镔等人则时刻做好了逃走的准备,一个个护卫在小楼周围,只要骑兵攻进来,他们会毫不犹豫带走裴东楚。 可就在此时,为首那将领的战马突然一声嘶鸣,马蹄踏入到了陷马坑之中,马腿折断,将领被抛飞出去,往前滚落,还没停稳,就被后面的战马踏碎了脑袋! 这仿佛就是被推倒的第一张多米诺骨牌,他们终于进入到了陷马坑地带! 第106章 骑兵变步卒 陷马坑作为对付骑兵最行之有效的战术,大陈朝竟然还没有开发出来,这是刘宴始料未及的,也是天大的惊喜,更是他自信的来源,更遑论他还有抛石车和床子弩。 西夏党项人的骑兵威震天下,没有养马场的大陈朝则处于劣势,重骑在这个时代是战略性的兵种,大陈朝也苦重骑久矣。 但他们在攻城略地方面却有所不足,大陈朝占优的是守城,各种器械虽然没有发展起来,但各种守城的战术却发展得不错。 如今再加上刘宴设计和研发出来的重型器械,即便固川寨拥有着诸多地理上的先天不足,刘宴也有信心能够防守下来。 张胜野的战略错误在于天时的选择,他不该选择在夜里发动袭击,因为就算在白天,想要发现伪装过的陷马坑都属实不易,更何况还是晚上? 二百余重骑的第一波冲锋,就这么被陷马坑给阻拦了下来,马失前蹄,前赴后继,相互踩踏,重骑阵营很快就溃不成军。 裴东楚等人看着火把散乱,看着骑兵陷落,一个个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虽然早就知道刘宴发动军役和辅兵去挖掘陷马坑,但在他们的认知当中,所谓老马识途,一个个小小的陷坑,根本不足以对骑兵阵造成太大的困扰。 然而此时,骑兵阵已经彻底完蛋,骑兵们一个个被摔得七荤八素,更有甚至被踩踏,至死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特勒鹰义和野古拔独已经做好了逃亡的准备,此时也终于明白,刘宴为何要说时机到了他们自然会明白。 “冲!” 没有任何迟疑,二人从左右两翼的丘陵密林之中杀了出来。 他们虽然没有战马,但最惯在密林之中作战,领着部族冲将下来,就展开了血腥的补刀之旅。 他们也终于明白,刘宴为何要给他们配备短刀匕首之类的短兵器。 重骑兵虽然已经倒地,但他们身上披挂重甲,长刀砍斫根本伤不到分毫。 重甲的弱点在于甲片的接缝处,这些接缝处通常都在关节,毕竟关节需要活动,总不能把人都保护在铁桶里。 长刀做不到的事,短刀和匕首却能胜任,他们足够灵巧,能攘入重甲接缝处,以此来刺杀敌人。 而重甲兵的铠甲保护了心脏等重要脏器,短兵器攘入之后,刺伤的是他们的关节,所以能够最大限度保住他们的性命,却又限制了他们的行动能力。 特勒鹰义和野古拔独本就是竞争对手,两人争先恐后,生怕落了下风,割麦刈草一般补刀,而后俘获这些重骑兵。 “中计了,快撤退!快撤退!” 后军察觉到了不对劲,赶忙勒住了马头,掉转方向逃跑,然而前军已经折损了一百多人。 “这……这就打赢了?!!!”裴东楚的嘴巴几乎能吞进一个拳头,刘宴这边几乎不费一兵一卒,只凭着陷马坑,就赢下了这一仗! 曹镔等人更是目瞪口呆,此时回过神来,大声下令道:“出去追击!” 刘宴赶忙制止道:“敌人已经撤出陷马坑地带,追上去只能讨打,还是别追了,去帮着收拾战场吧。” 听得此言,曹镔等人也是脸色尴尬,但到底是架不住诱惑,战场上可是有这一百多九宝浮屠军的重骑等待着他们去俘虏! 曹镔等人的加入,使得战场很快就被清扫干净,敌军死了三十多个,生俘一百六十几个,战马和铠甲等更是让人眼红。 这注定了是狂欢的一夜,人人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几里外的敌军营地,灯火彻夜通亮,估摸着张胜野也想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今夜只怕不敢再重蹈覆辙了。 “都回去休息,明日才是硬仗。”刘宴一声令下,也无人再敢质疑。 只是天才微微亮,哨兵就已经敲起了铜锣。 “敌袭!敌袭!” 刘宴也没托大到回去睡大头觉,似乎在等着敌人的这一步行动,很快就登上了小楼。 但见得敌人已经不敢再骑马,重骑兵同样全副武装,被当成了重甲步卒来使用。 他们步步为营,手里举着盾牌,甚至配备了撞木等攻城器械。 听得锣声,他们的弓兵阵营已经开始射击,羽箭漫天飞舞,压得固川寨这边抬头不得。 “陷马坑完全没用了!” 裴东楚和曹镔等人登上楼来,见得九宝浮屠军在盾牌的掩护下,正一步一个脚印,在填埋陷马坑,也是心头大骇。 他们显然已经搞清楚了状况,重骑是他们最大的倚仗,他们最后还是想依靠重骑来取胜,这些步卒不是为了攻城,而是为了填埋陷马坑罢了。 “晚之,这可怎么办!”裴东楚顿时着急起来,曹镔等人也都看向了刘宴。 “诸位可曾读过草船借箭?”裴东楚急了:“这都什么时候了,晚之你就不要再打哑谜了!” 刘宴也是无语,亏得曹镔反应也快:“你的意思是让咱们的人收集他们射过来的箭?” “可步卒若是攻进来,该如何是好?” 毕竟他们都带着撞木,一副要攻城的姿态,若真要攻打进来,低矮的土墙根本就挡不住。 “攻进来就攻进来,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嘛。” 刘宴虽然回答得很轻松,但心里也并不确定。 在他的推测当中,张胜野是个极富自尊心的人,他是无双战将,他麾下的九宝浮屠军横扫西北,骑兵就是他的成名招牌,按说他一定会用骑兵来一锤定音,如此才能延续他骑兵无敌的神话。 照着这样的思路,这些步卒过来其实就是为了填埋陷马坑,为骑兵冲阵扫除障碍,仅此而已。 但也不排除他们瞧不起固川寨的防守力量,毕竟用步卒就能搞定的事情,又何必再动用骑兵? 也果不其然,这些步卒很快就来到了土墙前面,借着羽箭的掩护,他们根本就没有遭遇什么抵抗。 身后四五里地的骑兵阵也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这些步卒散开,他们就能够发起冲锋了。 然而临场的指挥似乎看到了胜机,朝步卒大声下令,这些步卒还果真翻越了土墙,纷纷跳进寨子里来,他们在拆除土墙前面的拒马! 除了陷马坑,这些砍伐树木制造的拒马,就是骑兵最大的阻碍,一旦拆除了拒马,骑兵就再没有任何天敌了。 见得此状,刘宴也不迟疑,朝李克也道:“昨夜里准备的东西总算是能派上用场了,行动吧!” 第107章 火攻 特勒鹰义和野古拔独都是部族酋长,也带领过族人参加过不少战斗,不管是狩猎大型动物,还是人类的战争,无非都是为了生存。 以他们的战斗经验来看,刘宴今次面对敌军步卒,该是没有太好的手段了。 如果是骑兵,还能依靠改造过的土墙,甚至可以用老法子,把车轱辘拆下来组建防御战阵。 但车轱辘的防御面积有限,阻挡骑兵冲锋还成,想防住步卒却是不可能,再加上大陈朝没有西方长牌和大盾,无法使用诸如马其顿方阵之类战术。 而押粮队为了便利,曹镔的人全部只带了小圆盾,毕竟单兵负重和装备的配比都有限制。 这样的情况下,且不说曹镔,便是部族兵这边,都认为刘宴已经无计可施。 然而刘宴一声令下,那些辅兵在李克也的带领下,迅速展开了行动。 敌军步卒还在搬拆拒马,此时一个物件突然朝他们飞了过来,其中一人倒也是久经沙场,拔刀便斩,那东西啪嗒一声就碎裂开来,竟是个小坛子! “是……是火棉坛子?!!!”曹镔等人见得辅兵人手一个小坛子,顿时狂喜,因为他们都亲眼见过这种火棉坛子的爆炸威力! 然而坛子砸在敌军步卒的铠甲上,纷纷碎裂开来,却又打灭了他们的希望。 “油?” 押粮队可不仅仅只是押送粮和草,所谓粮草只是笼统说法,除了人吃的粮,马吃的草料饲料,还有不少生活必需品,菜油就是其中之一。 一个个坛子或砸在敌军步卒身上,或落在他们的身边和脚下,不少步卒不小心就打滑摔倒。 而曹镔率先回过神来,刘宴不是要摔死他们,而是烧死他们! “点火,放箭!” 刘宴一声令下,老辅兵们开始点燃箭头,朝部族发射燃烧的火箭。 “轰轰轰!” 爆燃声不断响起,土墙周遭开始燃起一条火带,这些敌军步卒霎时间就被火海吞没。 他们拍打身体,想要解开铠甲,有人挥舞长刀短刀,想直接砍断重甲的接缝,然而烈焰焚身,哪里做得到。 如果是轻骑或者其他兵种,他们可以轻松地撕开衣物,但此时重骑兵只能无效地拍打身体或者在地上打滚。 身上的重甲变成了烧烤罐,而且他们戴着半密闭的面甲,没法更好地通风透气,菜油燃烧产生的有毒烟气,只需要吸入两三口,几十秒钟甚至十几秒钟,就能让他们昏倒在地。 固川寨门前的土墙变成了人间炼狱,这二百多步卒除了少数机灵点的,提前躲避,其他全都被活活烧死当场! 烧死,是最难看的一种死法,最残忍,最折磨人,最让人不忍直视,但也最具震慑力。 科技水平越落后,对火焰就越是敬畏,远古时期,人类发现被雷电或者其他因素碰巧引燃的野火,会跪拜上天对他们的恩赐。 用火来驱赶野兽和照明取暖,比用火来煮熟食物更加迫切,而科技发达之后,人类驯服了火种,一个打火机放在兜里,小孩子都敢随便玩弄,所以火烧赤壁之类的战役才能名垂青史。 此时固川寨前面,正在上演一场令敌人肝胆俱裂,令同袍目瞪口呆的火攻,这复古的战术,竟然取得了如此惊人的成效! 刘宴或许没上过战场,对双方军队也不够曹镔了解,但他拥有着后世教育的庞大底蕴,站在他背后的是我大华夏五千年历史凝聚下来的智慧结晶,他对战术的灵活运用,无人能及。 “灭火。” 眼看着差不多了,刘宴下达了灭火的指令,辅兵和军役们一窝蜂散开,用沙土掩埋的方式,很快就灭掉了大火。 大火固然将拒马等防御工事也一并烧了起来,但相比之下,敌人的损失更大,工事可以再筑建,但人死了就没有再活过来的机会了。 一场大火在张胜野这边看得太过突兀,他带领着将领们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幕,不知该作何感想。 陷马坑一战,他们已经折损了二百多的骑兵,如今又被大火烧死烧伤二百多,他的心头都在滴血。 “弟兄们,跟我杀出去,此时不追击,更待何时!”曹镔一声令下,于大保等人也纷纷上马,士卒们一个个都打了鸡血也似。 刘宴的表现实在令人心服口服,曹镔等人心中也是各种羡慕嫉妒恨,总不能所有风头都让刘宴给抢走了。 毕竟他们才是职业军人,而刘宴不过是裴东楚的干当官,也就相当于裴东楚私人雇佣的顾问,若是这样的捷报传回朝堂,他们的脸面还往哪儿搁? 更不消说,在他们的前面,还有个借口求援实为逃亡的赵元勋,若再不找回点面子,玄武营的口碑算是彻底玩完了。 根据斥候们早先探查的情报,张胜野今番带来的只有五百多重骑,两场战役下来,折损了四百多,也就是说,如今张胜野身边可用的重骑兵已经所剩无几,甚至可以说全军覆没! 没有了重骑兵,张胜野就是没有了爪牙的老虎,他曹镔也自问有一战之力,更何况如今是乘胜追击,再打不赢,他还当什么兵! “曹都头且慢,穷寇莫追,这是军中大忌!”刘宴赶忙阻止曹镔,原因只有一个,当初刺探军情没法靠近,看不清敌人虚实,五百重骑也只是粗略估算。 更何况对方的阵营占地面积很大,就算五百重骑的情报准确,张胜野必然还有其他兵种,亦或者其他后手,这些都不能不防。 刘宴不是盲目自大的人,他很清楚自己的优势在哪里,固川寨这个隘口虽然可以凭恃的地理优势不够大,左右两翼只有低矮的丘陵和密林,但足够防御。 他的优势就是防御,而不是正面冲锋,如今好不容易挫伤了敌人的军心士气,哪里能让曹镔再去送一波? 然而曹镔却并不这么认为,在他看来,刘宴根本就是想独占功劳,自己吃肉,连汤汤水水都不留一口给他们! “使君,我等总不能一直当缩头龟,这是反击的最好机会,否则等得几日,张胜野的援兵一到,这固川寨还能守到几时?” “曹某承认他刘宴有点本事,但这里头未尝没有运气成分,这好巧不巧的打了个胜仗,若不乘胜追击,难道还巴望着他刘宴成为张胜野那等样的常胜将军?”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使君,打败了张胜野,那就是泼天的战功,都是使君的功劳啊!” 就像曹镔不得不承认刘宴有点本事一样,刘宴也不得不承认,曹镔在游说方面也有点东西的,裴东楚虽然没开口,但显然已经被说服了! 第108章 步跋捉虎军 裴东楚是个老成持重的人,越是面对诱惑,他就越是清醒,但打败白阎罗张胜野,甚至将张胜野剃个光头,这样的诱惑实在是太大太大了。 如果没有刘宴这两场大胜,他万万不可能产生这样的错觉,但正因为刘宴这两场酣畅淋漓的胜利,让他有了信心。 兵贵神速,裴东楚的迟疑,让曹镔选择了果断出击。 除了李如梁带走的十来名探子,赵元勋带走的贴身护卫,剩下的士兵都交给了他曹镔,于大保和方震麾下的士卒,同样听从他曹镔的指挥。 他曹镔好歹也是久经沙场,手底下有三百多号人,又都是知根知底的老兄弟,乘胜追击痛打落水狗简直绰绰有余。 可惜的是,他们没有足够的战马,骑兵步卒混编,而且骑兵的数量很少,此时嗷嗷叫着就冲向了张胜野的营地。 张胜野的营地一直安扎在固川寨北面,距离不过五六里,出了隘口,外头便是一马平川,天气晴朗甚至能直接看到对方的人员往来,而今日为了进攻,他们的阵营又不断前推,此时双方距离不过二里地。 眼睁睁看着曹镔领兵冲锋,刘宴却没能阻拦,这让他感到很惋惜,也为这些士卒揪心了一把。 兵书都说,大军未动粮草先行,但在刘宴看来,这还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大军未动,粮草也不敢动,应该是情报先动。 没有足够的情报,做不到知己知彼,就没法制定制胜的战略战术,而且情报是个动态过程,整个战役当中,都应该及时更新情报信息。 可隋平安带路,李如梁带着探子前往渭州之后,刘宴这边被张胜野的人彻底封堵了北上的道路,除了固守和南撤,他们别无选择。 张胜野的封堵,造成了他们无法完成情报刺探,这几天战役的战役让刘宴无法分身,更没有可靠的人手去刺探,这就造成了情报的延误。 也就是说,这几天忙着打架,他们根本没有继续关注张胜野那边的动态,情报已经是几天前的了。 几天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张胜野有没有补援,有没有别的兵种加入,他们的阵营到底有多少人,所有这些都是一团迷雾。 在这样的情况下,曹镔贸然出击,实属不智,但刘宴没有确凿的情报来支持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曹镔去以身试错。 从大战略来讲,曹镔这次出击不是没有价值,这是个试探张胜野的好机会,可如果张胜野还有后手,那代价就会很大。 裴东楚感受到了刘宴的担忧,因为即便敌人来势汹汹,刘宴也是云淡风轻,如今打了胜仗,还能乘胜追击,刘宴却愁眉不展。 “晚之啊,曹镔虽然张狂了些,但确实是个能打仗的好汉子,必要的时候,还是可以托付的,他有一句话说得没错,咱们不能吃肉又喝汤,什么功劳都往身上揽……” 刘宴苦笑一声:“使君,我已经被官家打入冷宫,要那么多功劳又有何用,只是……我只是觉得这里头太古怪,看不清啊……” 听得冷宫二字,裴东楚也是笑骂道:“别瞎说,什么冷宫,莫往宫闱里头扯,今番捷报入京,官家对你必定刮目相看,断不可能冷落了你。” 然而轻松的氛围很快就被打消了。 曹镔的骑兵步卒混编队伍这才冲到了一半,两翼密林之中突然杀出两支队伍来! 这些敌军穿着轻便皮甲,挎刀背弓,虽然队列并不整齐,但杀气腾腾,虽然没有黑云压城的压迫感,却给人一种极其危险的感觉。 “猎……猎户?” 没错,这就是刘宴对这两股敌军的初步印象,刘宴在他们身上感受到了隋平安的气息,却比隋平安更危险,与其说他们是士兵,更像是猎户,而且是全副武装,升级版的猎户。 “这……这是捉虎军!快鸣金收兵,要快!”裴东楚瞳孔收缩如针孔,也等不及发令,抢过传令兵的铜锣就用尽全力敲了起来,呼吸之间就把铜锣给敲破,木槌都给敲断了! “捉虎军?” 刘宴搜索原主的记忆,总算是找到了一点点信息。 身体原主不是个好战之人,甚至是个典型的温和派,作为主和派的代表人物,原主为了说服军方,对天下格局和各国军队的了解并不比这些职业军人差多少。 所谓捉虎军,是西夏赖以成名的兵种之一。 众所周知,西夏拥有“铁鹞子”这样的重骑兵,而步卒方面最拿得出手的,便是“步跋子”。 这个“步跋子”其实就是特种兵,而且还是山地兵,他们擅长穿梭于山地密林等复杂地形,隐匿身形,吃苦耐劳,生存能力极强,惯会绕后偷袭。 因为他们擅长野外生存,几乎不携带口粮补给,靠着以战养战,甚至以猎养战,所以西夏这边又叫他们“捉虎军”。 他们无法像重骑兵一样正面冲锋,但若说到刺探情报,传递军机,绕后袭营,中途截杀等等,他们的本事是无人能及的。 陷马坑一战,刘宴曾经让拔师密部等部族兵潜伏在丘陵两侧的密林当中,即便后来防线收缩到了固川寨,刘宴也没有放弃两翼的哨点。 而这些哨点,是他唯一能观望和探看敌人情报的地方,可拔师密部和野古拔独的哨兵,都没有发现这两支捉虎军! 捉虎军与刘宴的部族兵倒是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没有重甲之类的负重,他们轻便敏捷,从两翼杀出来之后,摘下长弓就是一阵攒射。 他们的箭术可不是寻常士兵能比肩的,他们可以轻松射杀一头大老虎,更何况是曹镔麾下的部族。 即便是擅长骑射的轻骑兵,用的也只是短弩或者轻弓,但捉虎军用的都是二三石的竹牛角大弓! 所谓竹牛,就是牦牛,西夏人本就擅长制弓,用牦牛角制作的竹牛角大弓更是名震天下。 可别小看了这二三石的弓力,大陈朝的士兵标配是八九斗的弓,西夏士卒标配的制式弓也不过一石二,而捉虎军用的却是二石,甚至三石的大弓,无论射程还是杀伤力,都是无法想象的,这已经算是冷兵器时代轻型远程武器的巅峰之作了。 因为距离太近,捉虎军没有抛射,而是平射,箭矢如毒蛇一般嘶嘶作响,侧翼的大陈步卒如割麦刈草一般倒下! 第109章 人道主义都不讲 捉虎军突然从两翼杀出,也是曹镔始料未及的,一轮齐射过后,侧翼的士卒已经倒下三十来人,这还没正面接触已经呈现了一边倒的趋势。 本想乘胜追击的曹镔也懵了,或许他能预料到张胜野还藏有后手,但万万没想到会是精锐中的精锐捉虎军! 在他看来,张胜野是个稳若磐石的人,藏着后手不过是为了掩护撤退,谁又能想到藏着的会是步跋捉虎军? “撤!快撤!”曹镔和于大保等人勒转马头,背后士卒早已溃不成军。 他们本来就是马步军混编,人马穿插,乱起来就更是难看,不少人都被战马撞倒,又被捉虎军收割了一波人头,撤回到固川寨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一半的人了。 捉虎军也不追击,更没有补刀,而是极其罕见地生俘大陈的士卒,粗略算下来,被俘的该有一百多号人。 至于为何没有补刀,刘宴认为原因很简单,他手里也有不少西夏俘虏,张胜野是想交换战俘了。 一旦想要交换战俘,张胜野就已经输了一半。 因为他可是“西北战神”一样的人物,从军以来鲜有败绩,堪称常胜将军,而且总能够以压倒性的优势取胜,可以说横扫西北都不过分。 就这么样凶名赫赫的白阎罗,竟然被逼到了交换战俘的地步,在气势上他就已经输了。 曹镔也是懊悔不已,面上羞愧难当,安顿好麾下士卒之后,来到裴东楚这边报告情况,也是不敢抬头。 “胜败乃兵家常事,吃一堑长一智罢了。”裴东楚嘴上虽然这么安慰,但脸色并不好看。 本来兵力就严重不足,曹镔不听刘宴劝阻,想要争功,结果还折了一半人马进去,还给了敌人交换战俘的机会,损失就更是惨重。 生俘远比斩杀更具震慑力,战俘交给朝廷,战功会更大,因为朝廷也好面子。 但如今不得不考虑要跟他们交换战俘,无异于到手的功劳又要拱手送出去了。 “此战都是曹镔的过错,曹某人愿意领罪受罚!”曹镔倒也光明磊落,不遮不掩,极其光棍地抬头认罪。 不过刘宴的目光却没有离开过战场,也不看他,只是说:“等等吧,还没结束呢。” 曹镔和裴东楚往战场上一看,捉虎军已经将大陈的士卒全都聚集了起来。 他们一下就将俘虏剥了个精光,一百多名士卒被推到前头来,白花花一片,亮得极其刺眼。 这是羞辱,但在战场上并不稀奇,刘宴的表情却越发凝重。 “这下麻烦了……” 经历了这么多,即便曹镔自诩猛将,也不敢再造次,裴东楚更是将刘宴奉为“上将”,赶忙问道:“这又是怎么了?” 在他看来,敌人想要利用战俘羞辱他们,击溃这边的军心士气,这不过是常规操作罢了,怎么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然而刘宴却生出了不祥的预感来。 “如果他们只是为了羞辱,那完全可以接受,可如果他们将咱们的兄弟当成肉盾,躲在兄弟们后面,咱们该怎么办?” 这就是刘宴比他们更强大的原因所在。 或许刘宴不是职业军人,对这个朝代的作战方式等等都不如他们,但刘宴接受的现代教育,是华夏几千年的文明精髓。 就比如他此时预想的这种情况,在后世的战争当中已经见惯不怪,利用敌军或者百姓来充当肉盾,让敌军陷入两难的抉择,投鼠忌器,他们就能够夺下阵地。 裴东楚彻底懵了,因为他完全没想过这种战术,就连曹镔也一脸的茫然,仿佛被打开了新世界一样。 “这……这怎么可能!” “西夏虽野蛮,但他们二十年前就已经开始学习汉字和我儒家文化,无论是官制亦或者军制都照搬我大陈朝,好歹也通了教化,怎会做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 “以前没出现过这种情况?”刘宴其实已经猜到了,大陈朝只是个平行时空,很多历史上的事迹根本就不同。 虽然两国是敌对状态,但仍旧保守着最后的人道主义,西夏人也并没有凶残到这种地步。 这些天刘宴也发现了这一点,那就是裴东楚对待西夏战俘并不苛刻,这也是为何曹镔杀俘和屠城会造成如此巨大影响的原因。 然而事态的发展渐渐印证了刘宴的推测。 步跋捉虎军已经穿插到了战俘肉盾阵营当中,与战俘们难解难分,形成一体,姿态也非常明确,要么将他们连带战俘一并杀光,否则他们就挟持着战俘攻入固川寨。 而更北面的阵地之中,张胜野已经集结了一个重骑方阵,看上去竟然还有五六百人的规模,黑压压一片,如同钢铁洪流。 “居然还有这么多援军,他们到底来了多少兵力!”曹镔也是后怕不已,本以为张胜野只带了五百人的先头部队,此时看来,九宝浮屠军起码来了一个指挥军的人数! 集结之后的重骑兵已经往前推进,距离步跋捉虎军也不过百步的距离,这是等着步跋捉虎军和战俘肉盾打开缺口,重骑兵就能长驱直入,彻底将固川寨碾碎! “他……他张胜野竟真敢这么做!!!”裴东楚是又惊又怒,而曹镔却无奈苦笑。 “若不这么做,他就不是张胜野了……” 曹镔这句话可不是随便吐槽的,在他之前,杀俘屠城的人是张胜野,是张胜野开了这条先河,曹镔不过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罢了,第一个打破规矩的就是他张胜野。 有了第一次,再来第二次也就不奇怪了,人一旦失去了底限,就会肆无忌惮,连最基本的人道主义都不要了,这样的人,已经不是军人,而是恶魔。 “这……这可怎么办!”裴东楚焦急起来,这次是真的火烧眉毛了。 他们不可能把被俘的士卒给杀掉,如此一来就解决不了捉虎军,这已经是必输的局面了。 “下令撤退吧,使君……”曹镔一声重重叹息,使得裴东楚揪心万分。 “此战能取得如此成果,已是大捷,使君可以风风光光地回去,坚持了这么久,面对的又是张胜野,几次三番赢了他,如今撤退并不丢人……” 曹镔还有半句话没说出来,何止不丢人,回去之后简直可以吹三年了。 然而裴东楚并不想虎头蛇尾,他转向了刘宴,他知道刘宴一定会有法子能够扭转局面! 第110章 白阎罗的真正意图 如果步跋捉虎军只是将战俘肉盾顶在前头,他们藏在战俘身后,或许还有一丝可能,在接收了战俘之后立刻隔断捉虎军的进攻路线。 但张胜野显然已经做了最后的打算,让步跋捉虎军混杂在战俘肉盾当中,形成了休戚与共的整体,这样一来,就形成了无解之局。 在后世的教训当中,我大天朝在南方的战争,也遭遇了同样的情况,安南地区的敌人用平民做盾牌,害死了我大天朝不少英雄将士。 即便在后世都无解的局面,让刘宴也感到颇为头疼。 当然了,也不是全无机会,因为战场比较开阔,不是热带雨林,如果有一定数量的狙击手来点杀战俘人群中的敌人,还是有希望的。 只是别说狙击手了,大陈朝最弱的就是骑射,连像样一点的神射手都没有,更何况大陈朝的弓箭技术比不上西夏,弓力太弱,步跋捉虎军穿的是皮甲,又有肉盾做掩护,根本就行不通。 刘宴还在思考当中,曹镔却已经急不可耐,朝裴东楚焦急道:“使君,弃了固川寨罢,已经够了!” 裴东楚等不来刘宴的回应,正迟疑挣扎之时,有人喊道:“对面来人了!” 但见得一名骑将从步跋捉虎军后面的重骑方阵之中缓行而出,一身银甲,缠了个颇具古风的幞头,留着漂亮的八字胡。 “张胜野!” 万没想到,竟是张胜野亲自来了! 早先义子张恨唐被踏张弩射杀,张胜野心中有所忌惮,此时身前护卫着十来个亲卫,将张胜野保护在盾牌阵中。 “来人说话。” 他的语气居高临下,姿态超然,像是在给刘宴这边最后的机会。 他的官话非常的地道,西夏精英阶层人人学汉字,说官话,读经书,张胜野文武双全,对此自是熟稔。 “这……这可怎么办……”裴东楚虽然是皇帝身边的红人,但毕竟没有打仗的经验,说到底他也只是个转运使。 “别跟他废话,他是在拖延时间,断绝咱们撤退的可能,使君,还是赶紧撤退吧!”曹镔仿佛看穿了张胜野的心思一般。 张胜野迟迟不见回应,便朗声道:“尔等若是撤退,会被张某人的骑兵掩杀,到时候可就一个都不剩了。” “张某过来是给你们最后的机会,交出射杀吾儿的凶手,我放你们主将一条生路。” “原来是为张恨唐报仇来了!” 张胜野虽然猖狂,但道理是没错的,即便撤退,最后能走脱的大概率也是骑马的将领,其他人是跑不过敌人骑兵的,甚至于连将领们都未必能成功逃脱。 但现在张胜野给了机会,只要交出凶手,他可以放过主将,这可以说非常“宽容”了。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在瞬间就投射到了刘宴的身上。 虽然张恨唐是曹镔射杀的,但没有刘宴的踏张弩,曹镔根本就做不到,追究起来,刘宴才是真正的凶手。 “他不可能放过任何人,这不过是在挑拨离间,分化咱们内部罢了。”面对众人的目光,刘宴很坦率,没有半点心虚。 “他现在手握生死,为什么要放走主将?如果是为了给张恨唐报仇,完全可以把所有人都杀了或者俘了,反正凶手就在咱们这里,没必要特别提出这一点,根本就没有意义。” 刘宴这么一分析,裴东楚等人自然也是明白了,但人呐,就有这样的劣根性,明知道不可能,可但凡还有一点点机会,都会心存侥幸,甚至自欺欺人。 “既然如此,他为何要这么做?” 面对裴东楚的质疑,刘宴微眯双眸,食指虚空轻敲着,这是他思考问题的习惯性动作。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他的意图很明显,这是在拖延时间。” 曹镔继续提出了疑问:“他分明可以快刀斩乱麻,为什么还要劝降?” 刘宴沉思了良久,只能摇头:“这个我也想不通……” 曹镔冷哼一声:“别想了,还是保命要紧,这个节骨眼上,能走几个是几个,再婆婆妈妈拉扯下去,全都死在这里了!” 刘宴瞥了他一眼,硬气如曹镔,竟然条件反射一般低下了头,连他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 是啊,经历了这么多次的力挽狂澜,不得不承认,刘宴已经积攒了自己的声望,此时的刘宴,就是权威,这是自然而然产生的权威,连曹镔自己都没有察觉。 “我去会一会他吧。” “他能跟你实话实说?”曹镔忍不住吐槽起来,在他看来,刘宴简直就是糊涂幼稚。 然而刘宴却轻笑了一声:“很多时候求证一些事情,并不需要言语。” 刘宴倒是洒脱,但在曹镔看来,这份洒脱就是在玩命,而且还是拿他们所有人的命在玩! 正当此时,思结白草从后方快步走了上来:“刘宴,隋平安回来了!” 隋平安是给李如梁等一众探子前往渭州带路的猎户,这些天都没有任何消息,此时回来也属实意外。 不过此时的隋平安状态并不好,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口唇干裂,身上伤痕累累,血迹凝固在衣物上,与伤口黏在一处,漫提多狼狈。 “军爷,我早两天就回来了,只是捉虎军藏在密林里,我没法穿越他们的哨点,今日他们集结在阵前,我才偷到了空子……” 隋平安回到家里之后,整个人都松懈,一口气说完,整个人都瘫软了。 有人递过来一个水袋,隋平安咕噜噜喝了起来,刘宴赶忙制止:“小口喝,不要贪多,身体吃不住。” 喝了两口,隋平安稍稍缓解,朝刘宴禀报道:“渭州没有失守,只是被围困多日,如果咱们的粮草送不进去,渭州就完蛋了!” 众人恍然大悟,难怪张胜野可以南下,原来是围困了渭州,但没料到渭州这么能扛,于是转头南下来拦截粮草。 可别小看了这情报,这说明张胜野的主力还在围困渭州,那么眼前这些人,极有可能就是张胜野所有的底牌了。 “如果是这样,或许就能解释张胜野劝降的意图了……”隋平安的情报就如同一场及时雨。 张胜野迟迟无法攻克渭州,只能采取围困的战术,但围困战术需要很长的时间,而且需要大量的兵力去攻城。 张胜野忌惮踏张弩,这几日损失惨重,求稳的他必然怀疑固川寨还有其他未曾见过的手段,所以他必须最大程度上保全自己的兵力。 他根本没想过要利用肉盾来攻坚,他想要的是不战而胜,唯有如此,才能最大程度保全他的人手! 第111章 阵前对谈 搞清楚了张胜野的真正意图之后,战略战术的制定也就有了依据,但大陈军这边面临的问题仍旧还在。 无法解决战俘肉盾的死局,主动权还是掌握在张胜野的手中,就算不投降,张胜野还是可以用最小的代价来取胜。 “曹都头,这一仗我希望你来打。” “还要打?”曹镔仿佛听错了一般:“既然你说他是为了保全兵力去围困渭州,只要我等作了鸟兽散,他该是不会深入追击,为何还要打?” 刘宴沉吟片刻:“就算我们逃走,也无法解决渭州的围困,只有打败张胜野,将他的重骑全都消灭,渭州的围困才会不救自解。” “什……什么?消灭张胜野的重骑?”不仅仅是曹镔,在场所有人都仿佛出现了幻听,这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张胜野有不得不保全兵力围困渭州的理由,可渭州同样是咱们的任务和目标,咱们的眼光和格局都要提升起来。” “一会我去拖延时间,曹都头你带领弟兄们把西夏战俘全都拎出来,把他们当成城墙,我只要你把战俘肉盾和步跋捉虎军挡住,这就够了。” “什么?用战俘来当城墙?” “他张胜野做得初一,我刘宴就做得十五,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单轮战俘,咱们可比他更多!” 刘宴显然对此有过缜密的谋划,居然连这么不要脸的策略都敢用,曹镔也是目瞪口呆。 想想自己这段时间与刘宴的纠葛,曹镔也是一阵后怕,一个人一旦丢掉了底限,可就再没什么能阻挡了。 但曹镔还是陷入了严重的自我怀疑,因为被捉虎军一通冲击之后,他麾下已经没有太多可用之人,加上于大保和方震的人,满打满算,可堪一用的也就只剩下一百多号人了。 想要用这一百多号人加上战俘肉盾来抵挡住战俘肉盾和捉虎军混编的大军,这简直就是疯了。 “你如果怕的话,就把战俘推到前面,他们敢前进一寸,你就杀一人,杀十人,看他们还敢不敢往前一步!” 刘宴甚至已经预判了曹镔的预判,见得曹镔张大着嘴巴难以置信,连预备方案都帮他想好了。 曹镔仿佛在看一个怪物,老子可是主张逃走的人,只要眼睛不瞎,谁都看得出来,这根本就是死局,就算有战俘,那也是同归于尽,不走就等着子孙烧纸给你过节了。 “你是不是昨夜里吃过什么药?脑子糊涂了吧?我这才刚吃了败仗,怎么打捉虎军?” 曹镔带着被戏耍的愤怒在质问,而刘宴接下来一句话,那才是真正的嘲讽。 “曹镔,你们总说我是逃跑的软蛋窝囊废,但渭州此行,一路上把逃跑挂在嘴边的都是谁?真正逃跑的又是谁?” 刘宴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炸了锅。 回想起来,每次遭遇敌军,大家都想着逃跑,即便刘宴三番四次力挽狂澜,他们都没能够建立起足够的自信,甚至于玄武营虞侯赵元勋都借着求援的名义逃跑了。 而曹镔作为玄武营第一勇将,除了叫嚷着撤退,就是为了争功而吃败仗,到底谁才是废物,回想起来就一目了然了。 刘宴曾经是天下人的笑柄,这也是曹镔等人不断攻击他的主要说辞,但今次的刘宴,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挑出毛病来。 就凭着这一路上的表现,刘宴建立的战功,很多大陈朝的将领只怕混一辈子都未必能够挣来。 兵行险着,以静制动,以少胜多,被视为软蛋的文官,接连大捷,而且斩首活捉,酣畅淋漓,可以说刘宴此行的表现已经涵盖了足以一战成名的所有戏剧性因素! 请将不如激将,这一招果真是屡试不爽,曹镔一直将刘宴视为废物,如今被刘宴这般看不起,就算是豁出性命,他也决不能服软,不仅仅是他曹镔,但凡有脸有皮的爷儿们,都受不了这当面的嘲讽。 刘宴也不等他们回答,朝思结白草吩咐道:“一会等曹都头的人撤退了,让特勒鹰义和野古拔独照着我的命令去做。” 言毕,刘宴整理了一下衣物,大步走出了固川寨,翻越了被烧毁的土墙破口,跨上战马,朝前缓行。 步跋捉虎军见得一身襕衫的刘宴骑马出来,也纷纷侧目:“这就是让白飞将屡屡受挫的刘宴?” “没想到这么年轻,竟然还是个读书人打扮!” “大陈虽然打仗不行,但人才是真的不少,用他们的话怎么说来着?” “英雄出少年。” “正是!” 起初他们拷问战俘,听说一路上所有的策略都是一个叫刘宴的县衙训学做出来的,所有人都不信,差点没将战俘给打死。 但所有人的口径都保持一致的时候,也就由不得他们不信了。 在他们的不断深入拷问之下,西夏这边也掌握了刘宴的人生经历以及一些传闻,不过除了探花郎这个身份,除了在朝堂上宁死不屈的硬气争辩,还真就没有其他可夸可赞的事迹。 反倒是投井自尽,入赘青虎堡等诸多丢人的“烂事”,被战俘兄弟们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抖了出来。 这也怪不得这些士卒,他们是玄武营的士兵,是曹镔的麾下,上梁不正下梁歪,什么样的将领带出什么样的兵,曹镔恶心刘宴,麾下士兵听到的说出来的自然不会是什么好话。 张胜野微眯双眸,盯着刘宴,抬起手来,分开了盾阵,同样打马上前,两人就在阵前对视,相隔也不过十步。 张胜野年纪其实并不大,结了辫子,留着一字胡,而且肤色也不似其他人那么黝黑,颇有些边城浪子的风流倜傥。 “你就是刘宴?” 刘宴稍稍拱手:“我就是。” “吾儿就是死在你的弩弓之下?那弩弓是何物,真是你所作?” 刘宴也不含糊:“算是吧,那叫踏张弩。” “踏张弩?踏张踏张……呵呵呵,若不是你我敌对,单凭这取名的心思,你我一定能成为好朋友。” 这可不嘛,张胜野,张恨唐,这取名的艺术简直堪称阴阳大师了。 刘宴也笑了起来:“你若现在弃械投降,我们当然可以做好朋友。” “我?弃械投降?你是不是对局势有什么误解?”张胜野差点没笑出声来。 刘宴平时看电视最恨的就是打斗之前的撂狠话环节,在战阵上还能谈笑风生,这是婆婆妈妈难以想象的事情,毕竟反派都死于话多。 但屠龙少年终成恶龙,刘宴到底还是活成了自己讨厌的人,为了拖延时间,他不得不虚张声势,与张胜野打打嘴仗。 为了达到效果,刘宴也算是不择手段,别的不说,嘴上功夫,不管是身体原主还是身为社会学助教的刘宴,那都是不在怕的。 “不投降,可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啊,我的朋友。” 刘宴可谓语不惊人死不休,连张胜野都被气得有些自我怀疑了,是我张胜野的重骑不够凶残,还是你刘宴太飘了? 第112章 脸都不要了 张胜野再隐忍再沉稳也受不了刘宴的虚张声势,冷声道:“你该听过将领一怒,伏尸百万的道理吧?” “惹恼张某人对你没好处,我动动手指头,你身后那些大陈军民就全都得死。” “将军应该也听过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吧?你我距离不过十步,我能做出踏张弩,难道就做不出灭张弩?” 刘宴拍了拍马背上挂着的短弩,张胜野也皱起眉头来。 两军对垒不斩来使,张胜野想不战而屈人之兵,就必须留下刘宴来对话,这种鸟气也只能忍耐了。 “再说了,先死的应该是我吧?”刘宴还在“调皮”,张胜野已经没有了任何掩饰:“不,你不会死,我会留你一条狗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有这样,才能消解我的丧子之痛。” 刘宴呵呵一笑:“我听说张恨唐年纪比你还大啊,你媳妇儿还真是厉害,居然能生出一个比你还大的儿子来。” “???”张胜野一下子被这个感人的逻辑给绕晕了,但瞬间就回过神来,这分明是在羞辱他的妻子,这可是男人的死穴! “当真以为我不杀你?”张胜野怒容顿显,刘宴仿佛置身于尸横遍野的古战场,感受到一股子让人窒息的压迫,不得不说,张胜野这样的战将,一将功成万骨枯,不怒自威的气质是如何都模仿不来的。 这种杀气就散布于他的体内,是长年累月将成百上千,甚至成千上万条生命捏在手中,渐渐积累起来的威慑力,这股威慑力会随着情绪的变化,自发地散发出来,就像条件反射一样,压都压不住。 似乎感受到了刘宴发自本能的惊恐,胯下战马都有些不安,踢动马蹄,想要往回跑,刘宴赶忙勒住马缰。 刘宴本来就不擅长骑马,这段时间的行军,他每日也强迫自己骑马,但骑术到底是有待提高,这又是一匹经验老道的战马,自然会做出这样的反应来。 “还是太稚嫩了,在本将面前虚张声势可不管用,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将,投降吧,我可以饶主将不死。” 张胜野带着睥睨天下的傲气,居高临下地宣判了刘宴的“死刑”。 刘宴也针锋相对:“你可以试试,我有上百踏张弩,我会把步跋捉虎军和战俘一并射死,横竖不过是些废物,死了也就死了,一群虾兵蟹将换你一营步跋捉虎军,血赚不亏!” “血赚不亏?”虽然没听过这个名词,但顾名思义,张胜野读懂了刘宴的话。 刘宴没说错,如果他真这么做,那可就赚大发了,但他真的会这么做么? 如果是曹镔,张胜野或许还觉得有点可能,可如果情报无误的话,他刘宴可是个探花郎,是个文官,大陈朝的文官最是迂腐,满嘴仁义道德,又怎么可能做出这等千夫所指人神共愤的事情? 他张胜野不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撕破脸皮,打破了战场上不成文的潜规则,动用这个堪称“卑鄙无耻”到了极点的战术么? “你不会,也不敢,一旦杀了这些战俘,你会遗臭万年。” 刘宴哈哈大笑起来:“将军能叫出我的姓名,想来对我的情报也是一清二楚,该知道我大陈皇帝御赐了一块丹书铁券给我吧?” “老子可是驰名天下的软蛋探花,早就遗臭万年,死猪不怕开水烫,我还会在乎名声?” 刘宴做出破罐破摔的姿态来,张胜野还真就吃不准了。 两人在这里对谈,刘宴也时不时偷偷关注身后固川寨的动向,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了,也就懒得废话了。 “张胜野,你可别忘了,我手里也有战俘,而且数量比你多,我会将西夏战俘全都推出来当城墙,看看谁更无耻!” 张胜野的表情与曹镔第一次听到这个战术的时候一样,目瞪口呆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他敢撕破脸皮动用这样的战术,就是充分利用大陈人假惺惺的仁义道德,他从不认为大陈朝的将领会用同样的战术来应对。 而且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大陈朝的将领军官都是惜命之人,肯定会用仁义道德做借口,行仓皇逃窜之事,他们从不敢同归于尽。 只是他们没想到,大陈军队的指挥权,竟然交给了刘宴这么个怪胎。 这个人先被皇帝羞辱,又被贬黜到边陲,还曾经投井自尽,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挂念的,他比任何人都要豁得出去啊! “你们的指挥是谁?是哪个糊涂蛋把指挥权交给了你这么个卑鄙小人?”张胜野心里早已将大陈指挥官骂了个千百遍。 不是脑子有病,谁会把指挥权交给一个废物文官? “不是糊涂,是慧眼识珠,说起卑鄙,咱们不分上下,单轮这一点,咱们还真能处个朋友。” 刘宴这话是回敬张胜野最初的话语,在话锋上早已占据了绝对的主动和上风。 “你……大陈朝何时出了个如此卑鄙无耻的文官,脸都不要了!”张胜野被气得有些语无伦次了。 流氓嘛,最想看到的局面不就是自己耍流氓,别人都是道德圣人,可他运气不好,碰上一个比他更流氓的。 偏偏刘宴还看穿了他的底牌,知道他张胜野需要保全兵力去围困渭州,不敢在固川寨放手一搏,同归于尽就更是要不得。 刘宴呵呵一笑,回头看时,李元朗等一众西夏战俘,还果真被推到了城墙区域来。 “将军,这烫手山芋如今可就抛到你手里了,你要谈,我们敞开大门,你若要打,我们奉陪到底。” 刘宴不自觉地就把后世的外交宝典金句给说了出来,张胜野也惊了:“要谈,敞开大门,要打,奉陪到底……” 这简单的一句话,却蕴含了大国外交的精髓,无不彰显着大国的强大底蕴和自信底气,而如今心虚的可是他张胜野,其实最虚张声势的就是他张胜野,只是他如何都想不到,自己的底牌已经被刘宴看破。 若不是刘宴未雨绸缪,把李如梁和隋平安派去渭州,此时也不可能扭转局面,这条情报才是扭转乾坤的关键,可谓价值连城! 捉虎军那边也看到了固川寨的行动,见得被俘的弟兄们一个个同样被剥成光猪,推到前头来当人肉城墙,捉虎军也呆住了,这……这是什么操作,大陈朝的军官们,何时变得如此无耻了?仁义道德就这么不要了? 第113章 死一人活百人? 要谈,敞开大门,要打,奉陪到底。 刘宴的这句话使得张胜野的情绪久久无法平复下来。 此时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此子万不能留! 虽然不清楚刘宴的人生出现了何等样的转变,但很显然,刘宴已经成为了西夏人不得不警惕的危险人物。 战无不胜的白飞将张胜野接二连三败在他的手底下,这个刘宴心思缜密,奇招百出,甚至还“鲜廉寡耻”,他可以摒弃所有大陈文官乃至武将们都约定俗成的那些破规矩,假以时日,必然会成为西夏的心腹大患。 不过令人惋惜的是,他终究不过是个文官,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 张胜野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既是如此,看来只能各退一步了……” 嘴上说着退一步海阔天空,他的手却已经握住了刀柄! 此时刘宴与他不过距离十步,战马一个冲锋就能将刘宴斩杀于马下,刘宴一死,大陈方面必然引发骚乱,群龙无首的状态之下,攻下固川寨简直轻而易举。 张胜野抽刀在手,一夹马腹,眨眼间已经冲杀了过来。 刘宴本就不擅长骑马,见得此状,知道张胜野要直接掀翻谈判桌,也是直冒冷汗,脑子一片空白。 他毕竟不是军人,半点拳脚功夫都没有,也未曾经历过这等事情,眼下就是个普通人的反应,而普通人没有经历过生死锤炼,这种情况下,会陷入短暂的僵直,身子根本无法动弹。 刘宴终于亲身体会了一把“紧张性不动”,当一个人面临巨大的危险和恐惧之时,他会丧失思考能力,口不能言,手不能动,如同残废,西方医学家和心理学家也称之为“坏掉的洋娃娃”。 现实生活当中,惨遭强暴的女人就会出现紧张性不动,不是她们不敢反抗,而是她们的身体已经被“锁死”,根本就不听使唤。 处于“紧张性不动”状态的刘宴就这么傻傻地坐在马背上,眼看张胜野的屠刀就要斩下,此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尖厉的口哨声。 胯下战马得到了指令,突然人力起来,嘶鸣一声,吓得张胜野的战马稍稍停滞,而后奋蹄狂奔,转头往固川寨方向疾驰。 亏得刘宴处于僵直状态,双腿死死夹住了马腹,双手紧紧抓住马鞍,否则会被胯下战马颠摔下来。 曹镔也大松一口气,此时看来,他让人偷偷把自己的战马交给刘宴,无论是出于羞愧还是感恩,都救了刘宴一命。 “拦住他!给我留活口,我要亲手处决他!”张胜野朝前方下令,混杂在战俘之中的步跋捉虎军便冲出来拦截刘宴。 曹镔又吹了一声口哨,战马急停,转了个弯,驮着刘宴往左翼的丘陵冲了上去。 步跋捉虎军没有战马,自是追不上刘宴,张胜野倒是想追击,但他是主将,不能为捡芝麻而丢了西瓜。 虽然极其不情愿,但他还是勒住了马头,剑指固川寨方向,高声下令道:“冲锋!” 步跋捉虎军大声领命,挟持着大陈军战俘,步步为营地往固川寨方向推进。 他刘宴可以不在乎大陈战俘的生死,张胜野更不会在乎西夏战俘的性命,横竖张恨唐已经死了,战俘当中唯一让他觉得可堪一救的只有剥皮匠李元朗。 不过区区一个军医,与大局相比实在太不起眼,他张胜野为了胜利,可以放弃追击刘宴,自然不会在乎李元朗。 曹镔拔出长刀来,将身前的西夏战俘往前一推,大声下令道:“入阵,死守!” 然而就在此时,思结白草领着特勒鹰义和野古拔独走到了前头来,对曹镔说:“曹镔,把战俘都押下去!” “什……什么?”曹镔仿佛听错了一般,然而当他回头看时,特勒鹰义和野古拔独已经率领部族兵,将刚才拆卸下来的车轱辘全都推到了前线。 而在他们的后方,李克也率领着军役和辅兵,将抛石机和床子弩全都推了出来。 这些天李克也一直在制造军械,不少抛石机布置在了高处,但固川寨两翼是丘陵,就好像被两个大个子夹在中间的矮子,制高点并不多,剩余的抛石机和床子弩只能部署在平地上。 曹镔是亲手操作过踏张弩的,对刘宴所研发和制造的玩意儿,他自是信心十足。 但无论是抛石机还是床子弩,都没人见过这些东西的威力。 可思结白草的神态,充满了坚毅和决绝,也不消多想,一定是刘宴临行前早就已经布置好了这一切后手。 曹镔这些天似乎把一辈子能吃的亏全都咽下了肚子,而这些吃亏的时刻,有着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不听刘宴的劝阻。 直至此时,曹镔咬着后槽牙,终于选择相信刘宴:“听令,把战俘押到后头去!” 他们前脚刚走,步跋捉虎军已经将战俘全都逼到了车轱辘阵前。 “杀!” 步跋捉虎军从战俘群中跳出来,挥刀往前,发动了总攻,然而面对巨大的车轱辘,他们也有些无所适从。 虽然不是完全密封的盾牌,但车轱辘形成了有效的阻隔,而特勒鹰义等率领的部族兵似乎早有准备,他们都配备了长枪和铁矛,能够从车辐的间隙穿刺出来杀敌。 张胜野在后面压阵,本以为步跋军会摧枯拉朽,万万没想到他们被阻挡在了车轱辘阵的外面,竟不得寸进,还被长枪和铁矛串糖葫芦一样刺死了不少。 “摇旗,重骑出击!” 张胜野一声令下,传令兵挥舞令旗,身后的重骑兵如钢铁洪流一般发动了冲锋。 “捉虎军,退开!” 张胜野又让人吹起号角,传令兵不断挥舞战旗打着旗号,捉虎军迅速与大陈战俘分离,左右散开,以免被重骑无差别攻击。 “放我们进去啊都头!快放我们进去!” 捉虎军散开之后,大陈的战俘就显得孤零零地,他们同样被车轮阵阻挡在了外头。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九宝浮屠军的冲锋威力,一旦重骑冲杀过来,首当其冲的他们会瞬时间被踩踏碾压成肉饼! “都头!救救兄弟们!” “快放俺们进去啊都头!” 被剥成光猪的战俘们满身泥泞,上下伤痕,早已不成人样,如同垂死挣扎的牲口,此时惨叫求救,也是让人肝肠寸断,极其悲凉。 曹镔这才指挥着弟兄们把西夏战俘押到后头,听得这一声声叫唤和求救,也是咬碎了钢牙。 身为将领,他很清楚,一旦打开车轮阵,无异于给九宝浮屠军敞开了大门,所有人都得死。 可如果不开门,先死的就是这些弟兄,重骑会踩着弟兄们的尸体,再冲击防线。 “这该如何是好,刘宴啊刘宴,如果是你,会怎么选?” 连曹镔自己都没想过,如此关键的时刻,连他自己都将刘宴当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第114章 向前!向前!向前! 部将还在车轮阵外头撕心裂肺地求救,甚至有人开始扒拉车轱辘,想要翻越进来,刘宴被战马带入了密林,曹镔认为该是自己拿主意的时候了。 但这个决定无论如何选择,都注定要失败,与其如此,他不如放了兄弟们进来,哪怕用他们的血肉之躯来阻挡重骑,也不会死得那么窝囊。 “放他们进来!” 曹镔快步跑到阵前,然而特勒鹰义和野古拔独却抽出长刀来,拦在了他的面前。 “刘先生吩咐过,不准放开防线,违者当诛!” 二人没有说话,倒是思结白草如此向曹镔喝止,后者也怒了,如果说这场战争能有人活下来,便只剩下被战马带走的刘宴了。 “好一个刘宴!起初该走的时候不走,如今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了!” 他一边骂着,似乎还不满意,扭头朝裴东楚骂道:“裴东楚,睁开你的瞎眼好好看看,这就是信任刘宴的结果,他自己倒是安全了,咱们所有人却全都要死在这里!” “放了兄弟们进来,马革裹尸,正是我等将士最后的归宿!” 裴东楚面色冷峻,也不理会曹镔,眼看着重骑冲锋到了一里多,当即朝李克也下令道:“可以开始了。” 李克也同样时刻关注着,他的手指不断敲击在手背上,似乎在计算着时间和距离。 “发!快发炮!发炮!” 麾下的军役和辅兵没有任何迟疑,他们早已用绞盘给抛石车上了弦,此时纷纷将炮弹发射了出去。 这不是寻常的石弹,而是一个个腌咸菜所用的大瓮,此时呼呼从众人头顶飞了过去。 大瓮刮起的风声,让众人全都安静了下来。 这些大瓮带着他们所有生存下去的希望,在众人的注目之下,飞越众人的头顶,抛射出去,而后落在了冲锋的重骑军团之中。 “这不可能!” 张胜野看着漫天飞射的大瓮,也是目瞪口呆。 因为车轮阵和俘虏,以及重骑方阵的遮挡,他没法看到抛石机,在他想来,该是有力大无穷的力士,将这些大瓮抛了出来。 一个人需要多大的力量,才能将这些腌菜大瓮给投掷出来,这是难以想象的。 即便这些大瓮对重骑方阵根本起不到太大的作用,简直就是迷惑行为,但能将大瓮抛出来,已经足够让人吃惊了。 可仅仅只是一秒钟,他就见识到了令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大瓮落入重骑方阵当中,突然纷纷爆开,火光耀眼刺目,爆炸的冲击波极其强劲,冲击波裹挟着烈焰,如冲出囚笼的炎魔,吞噬着重骑方阵。 几乎只是呼吸之间,固川寨前面的空地已经成了一片火海,重骑兵纷纷落马,无论骑兵还是战马,全都被烈焰淹没。 人间炼狱已经无法形容这等场面,而这些能够爆炸的大瓮,仍旧源源不断地被抛射出来。 爆炸接连不断,仿佛天上的雷声在惩罚人间,天摇地动,遍地烈焰,热浪扑面,冲击波掀翻了张胜野。 这些重骑已经是张胜野手里仅剩的可用兵力,他的身后便只剩下辅兵和军奴。 让他没想到的是,紧接而来的大瓮飞得更远,已经越过张胜野的头顶,飞向了他后方的阵营,辅兵和军奴也很快被炸死烧死! “这是火神在惩罚我们!” “是他们召唤了火神!” 西夏方面人人肝胆俱裂,张胜野都处于无尽的恐惧当中,这完全就超出了他的认知,甚至连最恐怖的噩梦,都无法这般想象,以致于衣物着火才让他回过神来。 “将军,快走!” 步跋捉虎军从两翼冲进来,想要将这些人拖出火海,然而重骑兵实在太过沉重,他们的重甲就像个铁罐子,此时被烧得滚烫,碰都碰不得。 他们只能簇拥着张胜野,拼了老命往后方撤退。 另一方面,曹镔等众人也呆在了原地,他们口干舌燥,只觉得浑身发烫,就好像被火烧的是自己。 他们的热血被点燃,整个人都在沸腾,浑身颤抖,脑子空白,就像看着一场神罚。 “开门!” 李克也一声令下,车轮阵终于被打开,床子弩被推了出来。 “发射!” 刘宴研发的这款床子弩,名叫三弓床弩,又叫八牛弩,三弓叠加,足足十二石的弓力,七条矢道,当中可以填装标枪一样的箭矢,左右各填装三枝踏橛箭,通过绞盘来上弦,七箭齐发,也叫一枪三剑箭。 “砰砰砰!” 弓弦崩发的声音就好像重锤直接敲击在众人的心脏之上。 八牛弩可是攻城重器,将标枪一样的箭矢射入城墙当中,士兵就能够靠着箭矢借力攀爬上城头,可见威力有多大。 此时仓皇逃窜的张胜野以及步跋军,何曾想过刘宴除了神火大瓮,竟然还有如此凶残的八牛弩。 一支标枪也似的神箭破空而来,如同串糖葫芦一样,竟射死了五六名步跋军,步跋捉虎军穿着的皮甲,在这神箭面前比纸还要薄脆! 而左右两侧统共六枝踏橛箭同样威力巨大,因为踏橛箭本来是为踏张弩准备的箭矢,同样是大号的杀器! 张胜野周遭全是火海,若非步跋捉虎军拼死保护他,只怕早已命丧当场,这位“西北战神”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如此狼狈不堪。 此时他的心中除了恐惧,再无其他,场面实在太过混乱,以致于他根本无法冷静下来思考对策。 这是神的力量,凡人又如何对抗? 而就在此时,左翼的丘陵上,突然出现了一匹马,刘宴终于成功控制了战马,折回来的时候,胜负已定。 他就这么立马于丘陵之上,如同居高临下,睥睨着人间的神将。 “活捉张胜野,赏银三千,勋转三阶,将士们,向前!向前!向前!” 这一声呼喊几乎用尽了刘宴所有的力气,本以为会被敌军的惨叫和哀嚎所淹没。 然而当他出现的那一刻,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原因无他,因为他就是主导了这场胜利的男人! “向前!” “向前!” “向前!” 大陈朝的士卒,无论是战俘,还是辅兵,甚至连部族兵,此时都泪流满面,哭喊着这两个字。 曹镔浑身颤抖,他的热血在燃烧,这一刻,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扭曲,所有的一切都已经不再重要。 他脱下了这么多年最引以为傲的银甲,打着赤膊,露出浑身上下早已不剩一块好皮的身躯,举起手中长刀,狂吼道: “向前!向前!向前!” 第115章 是错是对,是真是假 在火棉大瓮的“狂轰滥炸”之下,西夏人早已溃不成军,军心士气皆不可用,刘宴的出现,他的振臂高呼,点燃了大陈士卒的热血,他们仿佛从未打过如此压倒性的酣畅淋漓的大胜仗。 无论是玄武营士兵还是辅兵或者部族兵,此时奋勇向前,摧枯拉朽,没什么能抵挡他们冲杀的脚步。 冲杀了一阵,敌人开始疯狂溃败,残兵败卒开始四处退散,但目前为止,仍旧没人捉住张胜野。 “曹都头,张胜野就交给你了。”终于汇合的刘宴突然下达了追击张胜野的命令,但谁都没想到,命令竟然交给了曹镔,他的死对头! 曹镔整个人都惊愕了,他湿润着眼眶,颇有些负荆请罪的意思,朝刘宴道:“谢谢!” 与刘宴的高风亮节相比,曹镔也为自己的睚眦必报感到羞愧,追击张胜野,足以让他取回曾经失去的荣耀! 刘宴摇了摇头:“我丑话说前头,张胜野不知道还有没有援兵,如果遇到援兵,不要缠斗,也不要再追,这事儿不是捡便宜,不要掉以轻心,否则军法处置。” “是!”曹镔抱拳,郑重低头,领命而去。 麾下健儿无不意气风发,他们从未如此高昂着头颅,一个个士气高涨,鸡血满满,就这么杀了出去。 裴东楚兴奋激动地搓着双手,禁不住脸上的喜色:“成了!这一战到底是成了!” “刘宴,今日过后,你必扬名天下!再没人笑话你半句了!” “若非使君信任,刘宴哪能成事,都是使君的功劳。”裴东楚差点没掉下眼泪来,没人知道他顶着多么巨大的压力,每一次接战那都是赌上他身家性命的艰难抉择。 “晚之,有你这句话,也不枉我坚定不移地相信你!” 他裴东楚相信自己的眼光,虽然不清楚刘宴发生了什么变化,但他来到青虎堡的一切见闻,都给了他足够的惊奇。 他并不相信刘宴能打败张胜野,很多时候都是迫不得已,别无选择,横竖都是死,也只是抱着拼一把的想法。 但随着战役的进展,他越发觉得刘宴自信满满,这种自信和深不可测的筹谋,让他不再动摇,而此刻,终于到了收获的季节。 “打扫战场!” “哦对了,尽量留活口!” 军士们纷纷行动起来,只是粗略估算,今次杀敌该有五六百,俘获的就更多,除了九宝浮屠重骑和步跋捉虎军,还有大量的辅兵和军奴,至于其他战利品,就更是堆积成山。 刘宴也没闲着,在战场上挑挑拣拣,享受着“淘宝”的乐趣,然而他很快就发现了装死的猥琐老头子,李元朗。 “李老哥,咱们又见面了,怎么样,这次能下决心跟着我了么?” 李元朗抹了抹脸上胡乱涂上去的血迹,当即跪了下来,嘿嘿笑道:“李元朗愿听差遣。” 不得不说,这老油条实在有几分本事,在这乱糟糟的战场上诈死,这可不是拍电影,一个不慎就会被踩死。 “老哥没伤着吧?”刘宴将他扶了起来,后者露出鼠牙,猥琐地笑起来:“死不了死不了……” 刘宴也呵呵一笑:“那这些个伤员就劳烦老哥了……” “救死扶伤乃是我辈的宿命,不是我故作清高,在小老儿眼中,只有伤员病患,没有西夏人大陈人之分。” “那就好,那就很好啊,等忙完了小弟我再去跟老哥喝一杯。” 李元朗只觉得浑身起劲,屁颠颠去救治伤员了。 裴东楚见得此状,也很是不解:“晚之啊,你为何对这老儿另眼相看?” 思结白草也很是不解,虽然不算专精,但她的医术也不差,刘宴对这李元朗反倒对她还要好,难道说……刘宴喜欢男人? 可就算喜欢男人,也应该喜欢风流倜傥的俊俏小哥哥,怎么会是李元朗这样的猥琐老男人? 不行不行,不能再想了,越想越气! 面对裴东楚的疑问,刘宴也不隐瞒:“这李元朗虽然医术不算精湛,但应该是我目前遇到的所有人当中,最适合人体解剖生理学的人选……” “人体解剖生理学?”裴东楚也愣住了:“老夫虽然不是科举出身,但四书五经等诸多圣贤学说也是听过的,这人体解剖生理学又是哪一本?” 刘宴呵呵一笑:“眼下八字还没一撇,不过是我的一个异想天开,使君就当我是胡闹吧。” 刘宴从来都是让人看不透的高深,裴东楚也就不多问,赶忙组织人手去清理战场。 思结白草却有些欲言又止,刘宴看得出来,笑着道:“这次谢谢你了,往后还得劳烦你教导特勒鹰义和野古拔独他们学习官话,如此一来,就不用你这么操劳地从中翻译了……” “嫌弃我?” “不是……是觉得你太辛苦,而且从中翻译很浪费时间,沟通效率也低,倒也不是质疑你的官话水平,文化差异等等因素,都会造成翻译上的错误,这个……” 也不知为何,看着思结白草那幽怨的目光,刘宴反倒有些越描越黑。 思结白草算是彻底气恼了:“你若是嫌我翻译不好,大不了我回北面去就好!” 刘宴突然举起手来,轻轻地在她脸上抹了一把。 “你……你这浑人怎么还动手……” “你脸上有血迹……” 刘宴亮了亮大拇指上的血迹,领错情的思结白草也是尴尬到抠脚,气恼道:“刘宴你个大傻子!” 转身要走之际,刘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以后咱们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 “过命的交情?”思结白草顿时脸红起来。 然而刘宴却又点头道:“是,不都说嘛,真正的兄弟是一起同过窗,一起扛过枪,一起分过赃,一起嫖过娼,咱们也算是一起扛过枪了……” “所以我以后就是你兄弟?” “那当然!” “要不要挑个时间一起去嫖过娼?” “也不是不行,我也想看看这年代的服务行业到底是怎么个模样……”刘宴还以为思结白草在开玩笑,自然而然地接茬,但思结白草甩开他的手,差点没赏他一个耳刮子。 “刘宴你个浑人,但凡有打仗的三分本事,老娘也不至于被气死!” 刘宴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见得时机差不多了,趁热打铁地问道:“所以……在部落的时候,我们有没有……” 思结白草恍然大悟:“原来故意激怒我,就是想套我的话,我现在就告诉你,在部族里什么都没发生,你满意了吧!” 刘宴也是哭笑不得,行了,这次算是彻底把这个事搞成了罗生门,没法分清她到底说真话假话了。 “这事对你真有那么重要?” “当然重要,我不是不负责任的男人,如果真的犯了错,我会负责到底,如果没有,也算对得起青雀……” “所以,我对你来说就是个错误?”思结白草是彻底气坏了,她思结白草可比拓跋青雀更漂亮更迷人,怎么到了刘宴这里就这么一文不值?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 思结白草双眸含泪,委屈到了极点,为了刘宴,她放低了身段,为了刘宴,她上了战场,为了刘宴,她几乎没有半点女儿家的矜持,可到了他嘴里,却成了错误,成了笑话。 他根本就没看上自己,千方百计确认那件事,不过是为了负责任,真是可笑。 刘宴正要解释,此时韩赏却急匆匆来报:“南边来人了!” 第116章 都来争功 两日的急行军,马背颠簸,赵元勋的大腿根都被磨破了,战马的每一次颠簸,裤裆都火辣辣地疼,但他也只能咬紧牙关。 裴东楚错信刘宴,这是致命的大错,莫看刘宴占了些小便宜,但他面对的可是无论西夏还是大陈都公认的“西北战神”张胜野。 就算张胜野输了一次,也不可能再犯第二次错误,刘宴只是瞎猫抓住死耗子,这种运气不可能持续下去。 他赵元勋才是最理智最冷静的那一个,借口求援,回到定难军,这是他生平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然而当他回到定难军之时,却被马步军指挥赵续圣,也是他的族叔骂了个狗血喷头。 刘宴曹镔之属,他赵续圣自是看不上的,但裴东楚是什么人?那可是官家的发小,更是官家的救命恩人,若让裴东楚死在战场上,他赵元勋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 大骂族侄糊涂的同时,赵续圣清点了所有人马,率领着定难军二千多人,心急火燎地赶往了固川寨。 渭州一战,朝廷认命的是朔方军来打,但曹镔和赵元勋却提请担任粮草押运的护卫队。 赵续圣当时只是认为他们想捞一把功劳,自己拉不下脸面,让赵元勋的玄武营去分一杯羹也不错,也就答应下来了。 谁能想到,他赵元勋和曹镔不是为了捞功劳,而是为了整治刘宴。 刘宴是谁,他赵续圣自是清楚,一个被官家丢到地方进行羞辱的弃官,整治也就整治了,他赵续圣不会有半点心理波动。 但丢下裴东楚自己逃命,这是万万做不得的事情,倒霉的可不仅仅是赵元勋,甚至会牵连到他老赵家! 眼看着固川寨就在眼前,赵续圣也不再休息,下令全速行军,即便是马步军混编,速度也没落下半分。 身为定难军指挥使,他知道这么行军会将军士们所有的力气全都压榨干净,但姿态上他必须要做足。 只有这样,就算裴东楚死在战场上,到时候只要把赵元勋推出去,加上行军三百里的“壮举”来背书,老赵家应该是能全身而退了。 眼看着固川寨就要抵达,隆隆的爆炸声,冲天而起的硝烟,也让他感到非常的糟糕,只怕裴东楚是没了。 将赵元勋又骂了一通,赵续圣下了死命令,这才赶到了固川寨来。 敌人到底是张胜野,即便到了左近,他也不敢贸然行动,撒了一一拨又一拨探子出去。 然而探子回报的军情越来越离谱,最后居然说是押粮队大获全胜,这他娘的不是说的梦话么! 直到他率领着定难军的士卒来到固川寨,他才得到了证实,裴东楚居然真的打赢了! “快快快!全都给我加速!加速!” 战马已经口吐白沫,但赵续圣仍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打败张胜野,这是什么概念?这是一战成名的绝佳机会,哪怕只是捞点汤汤水水,都足够吹三年的了! 然而他们到底是来晚了一步,抵达固川寨之时,发现裴东楚组织人手在清扫战场了。 可即便如此,看着面目全非的一片焦土,赵续圣仍旧是禁不住心中的震撼。 “使君,吾侄一路跑死了三匹马,到我定难军来求援,本将也是马不停蹄驰援,没想到使君竟是大获全胜,今番必是名扬天下,可喜可贺了!” 裴东楚呵呵一笑:“这些都是晚之的功劳,与老夫没有半点干系。” “晚之?刘宴?” “正是,老夫将指挥权都交给他了。” 此言一出,赵续圣心里也是破口大骂:“该死的老狐狸,特地点明这一节,不就是想说他没有决策权么!” 事实也确实如此,裴东楚是官场中人,少不得为人处世那一套,必然碍于情面,分些功劳给赵续圣,甚至于整个灵州和朔方的将领都要排排坐分果果,把战功分一些出去。 但刘宴可不会考虑这些,指挥权在刘宴手里,他不给面子,这些人就别想喝上一口汤! 赵续圣并未死心:“使君,我听说张胜野逃走了,今番我带了定难军所有兵马过来,必然能生俘了这厮……” 裴东楚抬起手来:“赵指挥莫急嘛,军中大事,等刘宴来了再说吧,若是没有他,裴某人早就死了。” 裴东楚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故作随意地扫向了赵元勋,后者也是面红耳赤,羞愧难当。 这件事也彻底堵住了赵续圣的嘴,后者此时恨不得把这懦弱侄儿给当场打死。 刘宴来到议事帐的时候,见得裴东楚稳坐高堂,作陪的是定难军指挥使赵续圣,玄武营都虞侯赵元勋则垂首站在一旁,心里也明白了三分。 他是认得赵续圣的,当初赵元勋在朝堂上指谪刘宴懦弱主和,刘宴差点被唾沫淹死,可不全都是赵续圣在撑腰么。 到了灵武地方,赵续圣对他也不闻不问,之所以没有落井下石,不是心怀善念,而是认为刘宴不配让他出手。 这些心思和回忆一帧帧快速闪现,赵续圣的形象也就鲜活了起来,朝堂上所受的屈辱,顿时又涌了上来。 原主的灵魂早已消散,但此时身体的反应极其剧烈,可见原主对老赵家留有多大的怨恨了。 “赵指挥大驾光临,刘宴有失远迎,失礼了。” 赵续圣哈哈大笑,快步走过来,握着刘宴的双手道:“刘晚之你可是做了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了!” “赵某这不成器的侄儿回报说固川寨这边遭遇了凶险,老夫也是不敢怠慢,急行军三百多里,屁股都磨破了三层,总算是赶到了。” “听说前线还吃紧,曹镔虽然勇猛,但张胜野狡诈奸猾,诡计多端,只怕曹镔会吃亏,老夫这就带兵北上,替使君报仇雪恨!” 赵续圣深谙说话之道,这番话将刘宴彻底端上了架子,他若还有点脑子,就该顺水推舟。 刘宴呵呵一笑:“没问题,那就劳烦指挥使了。” “当真?” “怎么?指挥使有什么难处?是不是行军太累了,需要休息两日?” “不不不,军士精神饱满,好得紧!” “那就有劳将军了。” 赵续圣一脸的难以置信,赵元勋更是愕然不已,刘宴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也不等他反应过来,赵续圣已经拍着胸脯向裴东楚保证,一定会俘获张胜野云云,欢欢喜喜带着赵元勋出去了。 “晚之啊,这可不像你的作风,怎么这般轻易交给赵续圣?” 刘宴呵呵一笑:“人家是一军指挥使,我不过是个干当公事,说白了就是个顾问,哪能阻挡人家?所谓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使君不想做的事,总不能让我来做这个恶人。” 裴东楚也是尴尬,讪讪一笑道:“本官到底还是要回京都去的,赵家可是皇亲,我得罪不起……” 刘宴点头笑道:“我都清楚的,所以才顺水推舟,再说了,能不能抓住张胜野,还待两说,但咱们想要进军渭州,总需要有人探路吧?” 听闻此言,裴东楚身子一震,冷汗直冒,把后背都湿透了。 第117章 这才是个开始 裴东楚感觉整个人都麻了。 本以为刘宴有大才,但并不适合朝堂争斗,否则也不至于落到如此下场。 他将追击张胜野的任务交给了曹镔,裴东楚自然而然认为他是在出让功劳,修复他与曹镔之间的关系。 若在朝堂上,这样的手段很常见,总不能什么好处都让你独占,给别人分点汤喝,往后的路子才更好走。 赵元勋虽然借口求援,但大家心里都清楚,他跟临阵脱逃没什么区别,今次带着赵续圣回来,也不可能找回自己的颜面。 可赵续圣估摸着也没想到张胜野会落败,马上就加入了争夺军功的行列。 以赵元勋的表现,他连分汤水的资格都没有,但刘宴却同样痛痛快快地答应了。 只是裴东楚万万没想到,刘宴如此大方的背后,却有着他深远甚至阴险的谋划。 李如梁留在了渭州,唯有猎户隋平安把情报带了回来,但对于西夏人的具体兵力等等,侦察并不详尽。 这也意味着,没人知道北面还有没有人来接应张胜野,所谓狡兔三窟,张胜野到底还有没有后手,也无法确定。 照着刘宴的行事风格,穷寇莫追的道理,他已经强调了几次,之所以如此爽快地将好处拱手丢给曹镔和赵续圣,一来是为了试探张胜野,二来也能够分化曹镔和赵元勋。 谁都知道曹镔和赵元勋合起伙来要整治刘宴,可几次战斗下来,曹镔早已对刘宴心服口服,甚至五体投地,即便他自己不承认,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而赵元勋此刻带着族叔赵续圣上去抢功劳,双方必然会结下梁子,往后就不可能再联手对付刘宴。 再者,相较之下,曹镔是弱势的一方,他又是个睚眦必报的人,被赵续圣叔侄二人抢他功劳,少不得要找机会讨回公道,关键时刻说不定还能成为刘宴的助力。 张胜野可不是砧板上的鱼肉,也不是唾手可得的大便宜,刘宴并非损失什么,可只是一句话的事,顺水人情送出去了,侦察敌情也做到了,分化异己势力也做到了,可谓一石三鸟! 而他所需要付出的是什么? 只是一个还不知道能不能抓住的张胜野! 当然了,更让裴东楚惊诧和看重的,是刘宴面对俘获张胜野这样的诱惑,竟然还能毫不动摇,这才是真正做大事之人该有的格局。 “唉……刘宴啊刘宴,你到底发生了些什么?”裴东楚心中不得不如此自问。 因为他对刘宴早有耳闻,毕竟是女儿裴官娘看上的男子,裴东楚也早把刘宴摸了个一清二楚。 如果刘宴早两年有这等心性和觉悟,又何至于被贬黜到这里,何至于成为官场笑柄? “使君?” “嗯?哦,没事,是我恍神了……”裴东楚微微一笑,将心中的感慨掩饰了过去。 “我想跟你商量一个事。” “你拿主意就好。” “我想把九宝浮屠军的重甲,配发给部族兵。” “嗯,嗯?!!!配发给部族兵?”裴东楚有些后悔了,因为清扫战场所得的战甲得有二百多具,而且还是全套,虽然有一些被烧了,但这玩意儿烧不坏,擦拭干净又焕然一新了的。 “大陈朝的士兵不适合披挂这些重甲,硬要装备上去,反倒拖累了他们,部族兵足够壮实,身量也高大一些,与西夏兵有得一拼,能装备这些重甲,即便战马,也能将他们当成重甲步卒来使唤……” 裴东楚点了点头,因为刘宴所言确实有道理,但他很快就听出来了潜台词。 “晚之觉得这场仗还没结束?” 刘宴眺望着北面,微皱眉头道:“只怕这才是个开始……” “这……这可怎么办……”裴东楚毕竟是个见过大世面的人,在旁人看来,刘宴此役已是不世之功,但对他而言却稀松平常,因为他根本不需要这些军功来维系他与皇帝的关系。 “可有渭州的地图?” “有的!” 裴东楚很快就把地图找了出来,但刘宴只是看了一眼,整个人都懵了。 这地图的标注都是军中密文,为的是防止地图流落到敌人手里,想要解读出来,可不是那么直白的。 裴东楚解释了一番,但好多地方也是含糊不清,此时曹镔等一众将领全都追击张胜野去了,刘宴就把李克也和沈侗溪叫了过来。 李克也沉迷于制器,雄武军是军匠,又不打仗,自是看不懂,倒是沈侗溪走南闯北,勘察地理,又曾经领兵驻守永乐城,很快就帮助刘宴解读了出来。 “这样不行啊……” 刘宴终于明白固川寨为何这么重要了。 因为渭州与灵武之间就只有固川寨这么个隘口,除此之外,都是一马平川。 想要去渭州解围,刘宴这边拖着粮草辎重,敌人最强大的兵种是骑兵,最擅长的战术也是骑战,贸然去解围,跟送菜和找死没什么两样。 “解围讲个里应外合,咱们对渭州城的情报一无所知,又没法相互沟通接应,虽然赵续圣有两三千兵马,但在平原上,只怕连八百浮屠重骑都抵挡不住……” “晚之不是还有这火棉么?八牛弩和抛石机也可以用的,只消复制今日的战术,谁人可挡?” 也不等刘宴开口,沈侗溪已经摇头道:“不行的,晚之是出奇制胜,如今张胜野已经知道了这东西,又岂能不防备?” “再说了,今日晚之是以逸待劳,是张胜野来攻打固川寨,有险可守,才能有机可攻,一旦到了平原上,这些攻城器械太过笨重,非但没法击溃敌人,反倒要落到敌人手里,拿来攻打灵州。” “存中兄所言甚是。”刘宴表示认同,因为确实合情合理。 裴东楚听得此言,也有些担忧起来:“这可如何是好……” “来人,把隋平安给我请进来,算了,我去找他一趟吧……”刘宴沉思了片刻,还是决定去找隋平安聊一聊。 地图虽然被沈侗溪讲解得很清楚,但终究没有个具体概念,想要了解本土地理,终究是要问当地人。 “我与你一起去。”沈侗溪可以算是大陈旅行家,这些年走南闯北,经验甚是丰富,当即跟上了刘宴。 刘宴想了想,又取了一包军粮一条肉干,还有一小袋盐巴,这才让士兵把他带到了隋平安这里来。 隋平安自是受宠若惊,诚惶诚恐地将刘宴迎了进来。 第118章 亲自侦察 刘宴是何等人也,即便不清楚他的官职,单凭所有人都听命与他,隋平安就知道他的身份之尊贵。 可就是这么个金枝玉叶,却如此平易近人,隋平安又如何能不受宠若惊? 他们这些边民,时常遭受中原百姓的歧视,属于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定位。 因为边境时常发生小规模的战役,中原百姓认为边民都是些墙头草,卑贱人,有奶便是娘,谁来当家就给谁当狗子。 但刘宴却一视同仁,他隋平安主动请缨去当向导,固然考虑到大家的生死存亡,可刘宴对他的许诺,却使得他毫无后顾之忧。 如今登门拜访,居然还带来这么多生活物资,隋平安自是感动万分。 “军爷是个讲究人,隋平安这条贱命就卖给军爷了,但有差遣,赴汤滔火,隋平安也在所不惜!” 隋平安是个猎户,比固川寨里其他人更有野心,格局和眼光也更高远一些,刘宴看重的就是他这样的个性。 “好,那我就开门见山了。” 刘宴也无二话:“我想让你带我去北边看看,我得亲自看过地形,才能下决策。” “还要去北边?”隋平安从渭州回来,差点被步跋捉虎军给杀了,此刻也是心有余悸,自己贱命一条,妻儿有人照料,死了也就罢了,可刘宴这样的大人物,若是死了,又当如何? “晚之你莫冲动,北边如何都去不得的!”跟着过来的裴东楚听闻此言,也是吓了一大跳。 他本以为刘宴只是过来询问地形,谁知道他要亲自去侦察,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刘宴朝裴东楚摇了摇头:“如今张胜野被追击,正是他们最松懈的时候,想要侦察,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言毕,又转向了隋平安:“有难处?” “怕是凶险……西夏人到处安插探子和斥候,想要避过并不容易,军爷您又是主将,万一有个闪失……” 刘宴笑了:“没人知道我是主将,我本来也不是主将,更不像主将。” 隋平安眉头紧拧,又看向了裴东楚,见得后者点头,这才抱拳道:“方圆百里的路线我都熟悉,不过军爷需是听我安排,不可擅自行动……” 刘宴拍了拍大腿:“好!”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来做,刘宴自是清楚的。 沈侗溪赶忙在一旁道:“晚之,让我跟着去吧,打猎或许我不在行,但说到行脚,我自问不输任何人。” “你的脚伤……” “已经无碍了。” “那好,咱们现在就出发。”隋平安知道兵贵神速,也无二话,取了猎户的羊皮袄子给刘宴换上,作了一番乔装改扮。 刘宴想了想,又转回营房去,翻箱倒柜,也不知准备了些什么,全卷在一块羊皮毯子里,塞到了一口竹笈之中,背了起来。 “我要跟你去。” 思结白草得到了消息,匆忙赶到了刘宴的营房来,她竟是连包袱都准备好了。 “今番是去侦察,人越少目标越小,人多了累赘,再说了,还需要有人约束那些部族兵,少不得你发话。” 思结白草却坚决摇头:“你以为青雀妹妹为什么一定要我跟着你来?” “还不是为了把你全须全尾地带回去!” “我又不是孩子,有隋平安和沈侗溪同行呢……” “那我不管,若是回去了,我没法跟青雀妹妹交待,你个大老爷儿们不要再婆婆妈妈,耽误了时辰。” 撂下这么一句话,思结白草竟是率先走了出去,根本不给刘宴劝说和拒绝的机会,刘宴也只好苦笑一声,跟了上去。 隋平安和沈侗溪已经准备好了马匹,都是耐力十足的驮马,见得思结白草要加入,隋平安也皱起了眉头。 思结白草见得此状,往前了两步,也不知跟隋平安说了什么,后者脸色大变,也不敢再反对,让人多准备了两匹驮马,一行四人便出了固川寨,翻阅右翼的丘陵,进入到了山林里头。 “军爷你看,这些就是捉虎军留下的暗号印记。”隋平安在前面带路,一面寻找蛛丝马迹,不得不说,作为一个资深老猎户,追踪痕迹的本事也让人印象极其深刻。 捉虎军的暗号极其隐秘,有时候只是在树干上留下一些刻痕,有时候将树枝折成特定的姿态,有时候又在地上搭一些小石子等等,若不是隋平安指点出来,还真发现不了。 他们的哨点大多设置在树上,只有隋平安这样的老猎户,才能从树枝的轻微磨损和落叶等痕迹,找到捉虎军的哨点。 此时哨点的探子全都撤走了,可见张胜野的大败,也让捉虎军彻底溃散,这就是刘宴早先说的最佳时机了。 穿过了密林,从丘陵上下来,再往北就是一马平川,想要隐蔽身形并不容易。 一行四人带了七匹马,除了骑行之外,还驮着御寒和果腹的物资等等,速度上也没法太快。 亏得隋平安对地形足够熟悉,顺着东北方向的低洼小河滩蛇行而上,倒也能隐蔽行踪。 这小河滩虽然是冬季枯水期,但并未断流,隋平安每隔一段距离就带着刘宴的人马趟过小河,如此一来,马蹄印子就会消失,自然也就不会被人追踪了。 野外生存不是靠胆大,而是靠智慧和经验,隋平安一路上的种种,也是彻底征服了刘宴。 刘宴也不得不承认,这隋平安还真有做探子的天分,因为他从不放过任何一个高处,只要路上碰到稍微高一点的地势,哪怕只是一棵树,亦或者一个矮坡,他都会让刘宴登高望远,勘察地形。 刘宴不懂这个时代的测绘之法,亏得带着沈侗溪,这位旅行家一点点将勘察到的地理特征都标注在羊皮纸上,渐渐也就形成了一张地图的雏形。 沈侗溪测绘的地图可比军中那种要更加的精细,大半天下来,他们走了十来里路,直到太阳快下山,才找了个避风处安顿下来。 大西北野狼遍地,走夜路跟找死没什么区别,夜里只能先安顿下来,生起火堆,一来可以吃些热食,二来能御寒,三来则是驱赶野兽。 但火堆同样会带来极其不利的危害,那就是漆黑的夜里,火堆太过明显,很容易被人发现。 第一天晚上倒也还好,张胜野估摸着还在往渭州方向逃亡,没人顾得上周围的防守。 到了第二天晚上,火堆还是带来了麻烦,而且还是隋平安都始料未及的巨大麻烦。 第119章 卫慕氏的长女 这才第二个晚上,虽然紧赶慢赶,但还没抵达渭州城附近,按说还没靠近西夏的军团,所以隋平安才会如此放心地生火过夜。 然而没想到的是,周围的野狼很快就嚎叫着散去,隋平安也大叫不妙。 “有人来了!” 沉重的马蹄声在夜里格外清晰,此处距离渭州还有十来里地,但四周没有山林,一行人只是靠着一个小矮坡下避风。 放眼望去,黑夜里出现了火龙一般的火把阵,骑士哇哇怪叫着,纵马驰骋。 “看他们人马不少啊,大晚上的不睡觉,就为了咱们这点小火星子,直突突就奔过来了?”刘宴也是诧异。 隋平安突然想到了什么:“快架柴,把火堆烧起来!” 也无二话,众人照着他的指示,将所有柴火全都架起来,隋平安也不啰嗦,将罐子里的菜油全都倾倒了上去,火堆顿时熊熊燃起。 “这回目标岂非更大?”刘宴也在疑惑,然而思结白草已经回过神来了。 她嗅了嗅鼻子,又抬头看了看月相,算了算时间,恍然大悟:“果然是这样,有人在捉野马!” 隋平安点头道:“正是!” 话音刚落,地面便震动了起来,一群狂暴的野马便这么冲过来,它们很明显忌惮火堆,从火堆两侧绕了过去。 此时的火堆就像奔腾的激流中的磐石,硬生生将野马洪流从中劈开。 也亏得隋平安反应迅速,如果晚一些,火堆太小,镇不住这些野马,几个人都得被野马群踩踏成烂泥。 刘宴虽然不清楚为什么这些人要在夜里捕捉野马,但以他的认知来看,野马就算睡觉的时候都是站着的,极其警觉,但夜里乌漆嘛黑,真的比较容易捉到么? 这群野马规模也不小,持续了几分钟才算是全部绕过了火堆,紧接着便是大批的捕马人呼啸而来。 为首一人见得火堆,又扫视了一圈,叽里呱啦骂了一通,留下两名带刀骑士看住了刘宴几人,剩下的全都追了出去。 隋平安用土话与两名骑士沟通,很快就耷拉了脸,朝刘宴低声道:“这次麻烦了,这些都是西夏王庭的禁卫!” “西夏禁卫?这三更半夜的出来套马?”刘宴也有些愕然,隋平安几次三番想解释,但那两名禁卫摆出不近人情的姿态,隋平安也就不敢造次了。 约莫半个小时左右,套马的大部队又折了回来,浩浩荡荡几十人,中间却是一团黑雾。 走得近了,刘宴才发现那团黑雾竟是一匹高头大马,这马实在太过高大,浑身漆黑发亮,桀骜不驯,如同马中帝王,堪称神骏。 “这……这是黑马王!”隋平安也惊呼出声来。 “黑马王?” “正是,人都传说贺兰山下有一匹黑马王,平日里难得一见,没想到竟被他们给抓住了!” 此时套马队伍已经来到了火堆前,那黑马王的脖颈和四肢全都被套上了绳索,十几个汉子牵引驱赶,才堪堪控制这黑马王。 为首那人来到了火堆,虽然戴着皮毛,穿着皮毛大氅,但没想到竟是个女人。 拓跋青雀已经算是高大的女人,没想到这女人的双腿竟比拓跋青雀还要修长。 她的两侧脸上涂割抹着一道红色泥彩,但也掩盖不住她的容颜,倒是有些女生男相的感觉,像个中性气息十足的俊俏小哥,又飒又帅,简直a爆了。 “卫慕长公主!是西夏的卫慕长公主!”思结白草忍不住低声惊呼。 “卫慕?”刘宴在记忆里搜索了一番,但西夏王族本姓拓跋,而后被大陈赐了李姓,听说西夏王反叛大陈,打算改姓嵬名,怎么看都跟卫慕扯不上关系。 “她是卫慕王太后的侄女卫慕阿离,被西夏王视为妹妹那般对待,恩宠冠绝整个王族,西夏人私下都叫她女王子。” 思结白草还在窃窃私语之时,卫慕阿离已经用大陈官话开口试探:“你们是汉人?” 眼下大陈和西夏正是战争状态,隋平安赶忙用西夏土话回答说:“我们是……” “没问你,闭嘴!”卫慕阿离用马鞭指向了沈侗溪,后者毕竟在西北隐居多年,又喜欢“旅行”,了解各地风土人情,当即用西夏土话回答说:“我们是汉人,但不是军人。” 卫慕阿离收了马鞭,朝身后的禁卫道:“杀了!” 禁卫们纷纷抽刀向前,刘宴就算听不懂他们的对话内容,见得这阵势也明白了。 沈侗溪面如土色,思结白草赶忙站了出来,朝卫慕阿离道:“长公主,我是裟罗畏吾部的萨满思结白草,两年前曾入王城给野利大将军治过病。” “黄头部的萨满?”卫慕阿离峨眉微蹙:“那你怎么跟这些汉贼混在一起?肯定是给他们这些探子带路!” “来人,给我搜!” 虽然脸色仍旧很臭,但卫慕阿离已经不再喊打喊杀了,毕竟萨满这样的身份,无论是部族里,还是西夏王城,那都是高人一等的神职人员。 禁卫一阵搜查,将刘宴竹笈里的东西全都翻了出来,竟是一些诸如大黄之类的药材。 “你是郎中?”卫慕阿离表情诧异,眼中甚至隐约透出一股子惊喜。 这也是刘宴最后的防备,出行之前他就考虑过,单靠猎户这个身份掩护并不保险,必须做第二手准备。 李元朗不过是个剥皮匠,但他却能得到野利黄刀的重用,说明西夏方面很缺医学类的人才,物以稀为贵,人以殊为荣,西夏人再莽,也不可能伤害医生。 “算是吧……我是个药商……”刘宴也不敢把话说满,毕竟自己的那点医学常识,很容易露怯。 但古代医药不分家,学医不学药,无异于盲人瞎马,夜临深渊,学药不学医就更是不知所谓。 “你说谎!再不说实话,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卫慕阿离杏眼怒睁,从马背上跳下来,一把就将刘宴给拎了起来。 她逼视着刘宴,目光如刀,似乎想要剜开刘宴的脑壳,直接读取刘宴的秘密。 刘宴故作惊骇,怯怯地回答道:“别杀我,我说实话,我说实话……” 卫慕阿离这才将刘宴丢下,刘宴揉了揉脖子,朝她回答说:“某乃大陈太医院的御医,来西北寻药给我大陈皇帝炼制龙阳丹的……” “寻药炼丹?” 古代帝王大多沉迷于长生之道,即便不炼丹,为了后宫佳丽三千,普遍也需要壮阳补气,刘宴动用这个借口,卫慕阿离当即就信了。 第120章 我是老中医 刘宴虽然谎称是大陈太医官,但卫慕阿离仍旧抱有一丝疑惑,原因无他,刘宴实在太过年轻了,毕竟中医可是越来越好。 若不是刘宴言行举止颇有贵气,卫慕阿离当场就不信了。 “你说是太医就是太医了么!”卫慕阿离朝身后说了几句,当即有个卫兵走到前头来,脱下了自己的鹿皮靴,一股子烂肉臭气扑鼻而来,刘宴差点没被熏吐。 但见得那卫兵的左脚已经溃烂发脓,伤口周围全是黑紫和肿胀。 “这是极其严重的冻疮啊。” “冻疮?” “简单来说就是因为冻伤而引起的烂疮。” 西北之地苦寒,士兵时常被冻伤,对于他们而言,双脚是最重要的,一旦被冻伤,很容易被抛弃。 “你坐过来。” 刘宴将那士兵按在了火堆旁,从竹笈里取来银针,在火上消毒之后,将士兵脚上的脓疱全都挑破,挤出了脓液,而后用石膏散外敷,那士兵起先还痛苦万分,此时双脚清清凉凉,整个人都爽麻了。 “如今条件有限,不然可以用黄灵药调一剂九一散,外敷几天就好了。” 刘宴毕竟跟裴官娘相互学习过一段时间,更重要的是,九一散是他和裴官娘商量出来的方剂,原本是为了给灵武文坛耆老白尧年治疗花柳烂疮而准备的方子。 当初讨论这个方子的时候,裴官娘说过这个方子的用处,除了花柳烂疮,其他烂疮一样适用。 卫慕阿离哪里懂得这些,见得那士兵脸上的舒爽表情活像重获新生了一般,当下就信了。 “你真的是太医?” 刘宴稍稍昂头:“如假包换。” 卫慕阿离又朝思结白草问道:“他真的是大陈的太医官?” 思结白草同样点头,卫慕阿离胸膛起伏,暗自握了握拳,但面上却仍旧冷峻:“先带回去,我会找人考你,若敢说谎,再砍你狗头!” 刘宴这才刚刚松了一口气,听说要带回去考试,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们也没法收拾自己的东西,那些禁卫全都收缴了,正要离开,黑马王却如何都不肯走了。 “废物!”卫慕阿离一鞭子抽到了禁卫的身上,上前去拉扯绳索,黑马王一声嘶鸣,人立而起,差点没将她踢飞出去。 “好大脾气的牲口!” 卫慕阿离大骂一声,又要上前去较劲,刘宴却开口道:“要不让我试试?” “你?哈哈哈!”卫慕阿离大笑了起来,用土话朝禁卫们说了一句,似乎在调侃刘宴,其他人也都哄然大笑起来。 在他们看来,大陈人最缺马匹,他们最不擅长的就是骑术,更何况驯服野马?这不是班门弄斧,而是自取其辱! 刘宴也不啰嗦,走到禁卫的身边,指了指自己的竹笈,后者看向卫慕阿离,这位长公主一脸疑惑,到底是点了点头。 刘宴在竹笈里翻找了一会,暗自抓了一把粗盐,便走到了黑马王的面前。 黑马王抗拒地嘶鸣,想要后退,眼看又要人力起来,然而它突然嗅了嗅,双眸大睁,鼻子又开始嗅闻,竟渐渐走向了刘宴。 这些野生动物根本就抗拒不了盐巴的诱惑,刘宴摊开手来,黑马王就伸出舌头去舔他手上的粗盐,刘宴趁机用另一只手轻柔地抚摸黑马王的马脸,用按摩的手法给他刷毛。 黑马王有粗盐可以吃,又体会到了刷毛的快感,简直要爽翻了天,对刘宴自是顺从。 刘宴不是爱出风头的人,但他必须取得卫慕阿离的认可,否则此行必是凶险重重,表现得越有本事,反倒越安全。 对于驯马,刘宴自是没有经验,但他知道野生动物想要获取盐分并不容易,他看过一些视频,野山羊为了吃石头上的盐巴,会冒险攀爬到绝壁上,野马应该也差不多,没想到还真让他蒙对了。 “你给它吃什么药!”卫慕阿离快步走过来,就要阻止刘宴,然而黑马王感受到了她的敌意,当即喷着响鼻,怒视着卫慕阿离,她也就不敢走上来了。 野马的警觉性很高,更何况还是马王,马的智商算是很高的,认了刘宴之后,对其他人就很排斥了。 “不是药,只是一些盐巴。”这东西是刘宴从竹笈里取出来的,又瞒不过卫慕阿离,刘宴也索性给她展示了一下。 “就这么简单?”卫慕阿离私下被叫做女王子,骄纵刁蛮惯了,没人能约束她,她本想着上阵打仗的,结果自然被拦了下来。 她又是个不服输的性子,思来想去,就带着亲卫出来套马,对于养马驯马她哪里懂得这许多,身边的亲卫小声提醒了一番,她才晓得原来给马儿投喂盐巴是常规操作。 “你一个大陈太医,怎么会懂得这行家里手的诀窍?” 刘宴呵呵一笑:“想要在宫里求存,没点底气是不行的……” 这句话可不是刘宴随口敷衍,他是在博取卫慕阿离的好感,因为在他的认知当中,西夏王朝的王族圈子可是血淋淋的。 历史上的西夏王族比宫斗剧还要狗血和惨烈一万倍,女儿杀父母,父母杀儿女,杀舅舅,杀兄弟姐妹,最后又被兄弟或者儿女所杀,就没有哪位帝王不是踏着家人的尸骨登上王位的。 虽然大陈朝只是个平行时空,很多东西与后世历史上的宋朝不一样,但以身体原主记忆中对西夏的了解,王族争斗方面应该是差不多的。 也果不其然,听得刘宴说起宫里的生活,卫慕阿离的眼光顿时黯淡了三分,许是勾起了她的回忆,甚至生出三分惧色来。 其实想想也挺能理解,她只是王太后的侄女,不是王族的直系后裔,却得到了西夏王的恩宠,这得惹来多少人的羡慕嫉妒恨。 她表现得这么英勇,归根结底还不是为了给自己往后的道路积攒一些力量么。 “马王就暂时交给你照料吧。”卫慕阿离如此一说,证明刘宴算是初步得到了她的认可。 虽然有盐巴作“贿赂”,但刘宴也不敢让人取下套马索,就这么一步步引导着黑马王,前往卫慕阿离的驻扎地。 然而这一路越是往北,刘宴就越是头大,尤其是到了前头,接应的人越来越多,队伍越来越庞大,刘宴渐渐意识到,卫慕阿离的人马有多大的规模。 而如此庞大的队伍,绝不仅仅是为了保护卫慕阿离,只怕除了她,还有更重要的人物! 第121章 这位小姐姐地位很高啊 刘宴的猜测没有错,卫慕阿离的驻地,必然存在更高级的大人物,因为到了半路,遇上接应的卫队之后,他们开始蒙上刘宴几个的眼睛,他们根本就不想泄露驻地的路径和位置。 可惜啊,他们遇上了行脚大神沈侗溪,即便被蒙上了眼睛,沈侗溪也在默默计算路线和位置。 到了翌日早晨,他们终于停了下来。 前方一座连绵的石山,石山下是广袤的草场,草场上营帐林立,一眼望不到头,场面实在太过壮观了。 “这……这得多少人!”刘宴也吓了一跳,低声惊呼出来,沈侗溪眉头紧皱,给刘宴解释了一番。 “按照西夏军制,三名士兵住一个帐篷,织毛为幕,撑以木架,名叫幕梁,每名士兵配一匹战马,每个幕梁还配骆驼一匹,箭三百支,这里少说也有七八百个幕梁,差不多两个团练使的编制。” 沈侗溪毕竟是带过兵的人,对此也是如数家珍,而让刘宴惊讶的是,除了这些整齐的幕梁营帐之外,营地周围还有不少大草棚,草棚里是通铺,一个草棚起码容纳十几二十名士兵。 这些士兵衣衫褴褛,形容枯槁,如行尸走肉一般麻木,比拔师密部的流民也好不了多少。 “这……这是撞令郎,这么多撞令郎,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沈侗溪也惊诧万分。 没想到竟然是撞令郎,刘宴对此好歹也是知道的。 所谓撞令郎,其实就是西夏人俘获的汉人,里头有边民百姓,也有掠劫来的行脚商人等等,只要是汉人,被抓住之后都会充入撞令郎。 这些撞令郎被编入军队就只有一个任务,那就是送死。 战斗打响之后,他们会驱赶撞令郎充当肉盾,利用大陈军队对同胞的仁慈,敲开战场的大门。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他们集结这么多军队,所图只怕不仅仅是渭州城了……”如此庞大的兵力,完全可以一鼓作气攻下渭州,但他们却选择了围困渭州,将大部兵力全都藏在这里,西夏人今次的图谋可就天大了。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座山应该是白马山,这里就是白马洞,位于渭州东北二十里外,白马山口易守难攻,他们这是想要往中原腹地推进!” “嘀嘀咕咕什么呢!”卫慕阿离一声呵斥,沈侗溪也不好再开口。 “先把人带下去,别给饿死了就行。”卫慕阿离一声令下,禁卫就将刘宴四人押到了一处营房。 这是一个标准的幕梁,羊皮子做的帐,木架子撑起来,一个人住都够呛,何况刘宴四人,思结白草还是个女儿家。 “再给安排一个帐篷吧,这住不了。”刘宴朝那禁卫如此一说,后者自是听不懂,沈侗溪不得不翻译了一句。 这禁卫一脸的不耐烦,看向了思结白草,就好像在说俘虏没有资格提要求,沈侗溪如何解释,他都无动于衷。 思结白草走到前头来,高昂着头:“孩子,我是裟罗畏吾部的萨满,你过来。” 思结白草稍稍拉开防御风雪的皮毛大氅,露出里面的彩色羽衣以及兽骨项链等物。 禁卫见得此状,也是脸色大变,西夏如今虽然推行佛教,但绝大部分的党项人还是信奉原始宗教,那就是萨满教。 而萨满婆婆是神职人员,地位之高是他们不能亵渎的,没人敢伪装成萨满,也无法去伪装。 禁卫乖乖走了过去,思结白草伸出一只手,那禁卫竟是半跪下来,将头颅凑到了思结白草的手边,以便思结白草能为他抚顶。 “婆婆请跟我到旁边来。”禁卫得了思结白草抚顶,便将思结白草带到了隔壁的一个幕梁之中,为她准备了淡水和肉脯等。 也难怪卫慕阿离得知思结白草是萨满之后就不敢再杀他们,萨满的地位在大西北可不是开玩笑的。 沾了思结白草的光,看守的禁卫也给刘宴三人取来了食物和水,不过待遇上实在是天差地别。 他们在战场上厮杀搏命,生死未卜,随时会见不到明日的太阳,所以尤其迷信,这才小半天时间,不下几十上百号人来到思结白草的幕梁前,接受萨满婆婆抚顶祈福。 思结白草的幕梁很快就被各种生活物资堆满,直到夜幕降临,前来求福的士卒仍旧源源不断,而且有增无减。 一开始只是寻常士卒,后来有些小头目以及中层将领都过来,思结白草也从简单的抚顶祈福,升级为用清水给他们洗脸洗手之类的仪式。 到了晚上,又有士兵抬着一个面如死灰的将军过来,要思结白草给他“过阴”疗伤。 这将军的级别可就高了,在来之前,他已经让士兵准备好了各种仪式。 他们在思结白草的幕梁前种了一棵树,树上挂满了铜镜鹿角和铃铛经幡等物,气氛一下子就提升上来了。 到了晚上,生起火堆来,士兵全都在四周警戒,这位将军才被抬了过来。 刘宴不是第一天认识思结白草,早先在黄头部的时候就请教过,虽然是辛秘,但思结白草出乎意料地给刘宴讲解过。 信奉原始萨满教的信徒们认为人之所以会生病衰弱,是因为丢失了魂魄,而所谓过阴,就是萨满穿越人间,进入冥界,将病患丢失的魂魄找到,吞入萨满腹中,带回到人间,再吐出来还给病患,以此达到恢复的目的。 能够以生人的身份进入冥界的只有萨满,这也是萨满为何拥有如此至高地位的原因之一。 思结白草对这一套仪式早已烂熟于心,从冥界归来之后,就开始不断打嗝,这是将魂魄吐出来,魂魄会变成一团苍白的小火团,在小鼓的鼓面上跳动。 但这次为这位将军过阴,却没有出现跳舞的小火,这让所有人都感到失望。 不过思结白草很快就找到了刘宴这边来:“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我又不是萨满……” 思结白草摇了摇头:“我怀疑他不是病了,而是中毒了。” “中毒?” 思结白草是萨满,这是个神圣的职业,而且她本来就是回胡部族的人,无论从哪方面来看,救治这些人都是她应该做的事。 但刘宴是汉人,对待敌人就不该仁慈。 只是刘宴听到中毒二字,顿时就来了兴趣。 如果只是简单的食物中毒之类的,思结白草不可能会找他帮忙,这位将军必然是中了剧毒,被人投毒的可能性极大。 如果是被人投毒,那就说明他们起了内讧,只要存在内斗,刘宴就有了从中分化他们的突破口! “好,我跟你去看看!” 第122章 投毒者 这将军留着络腮胡,从面容上看不出年岁,但照着身材和皮肤状态来看,应该是个正当壮年的中年人。 刘宴也终于知道士卒们为何要把他抬来求医了。 不是因为他受伤,而是因为他中了邪。 这将军就像鬼上身了一样,整个人没有半点力气,但瞳孔收缩,面容狰狞,仿佛见了鬼一样,听到声音或者见到光亮就会受惊,大冷天的身上手脚全都是汗。 而且他的身体反张如弓,就好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绳索吊着他的腰,将他不停往上提,这是典型的角弓反张。 刘宴凑近了嘴巴,便闻到浓郁的苦杏仁味,应该是士的宁中毒的迹象! “去把我的竹笈取来!” 刘宴的东西早就被收缴,此时思结白草下令,他们也不敢不从,当即将刘宴的东西都还了回来。 刘宴从李元朗身上得了灵感,利用药商身份做伪装,所以竹笈里装了不少药材,今番可算是派上用场了。 从这位将军的典型迹象来看,他应该是番木鳖中毒,而且中毒没多久,否则从他的状况来看,剂量应该是不小,如果中毒很久,只怕早就死了。 既然中毒时间不长,首先考虑的自然是催吐。 中药催吐有常山和胆矾之类的药物,但刘宴手头只有皂荚,调剂了给这将军服下之后,他很快就吐了。 然而吐了之后,这位将军很快就出现了惊厥的症状,士兵们本来就不信任刘宴这个汉人,见得此状,纷纷抽刀要杀掉刘宴。 “你到底对大将军做了些什么!” “该死的汉贼,早知道他不安好心,这是要害死俺们大将军!” “他是萨满婆婆带来的,不至于会害大将军吧……” “再说了,救活大将军,他还有命,害死了大将军,不等于自绝其路么……” “汉人一个个狡猾如狐,他贱命一条,大将军却是金枝玉叶,一命换一命,他还占了便宜的。” 众人七嘴八舌,也慌了手脚,思结白草不得不出言震喝:“都噤声!” 士兵们总算没伤到刘宴,他也不敢含糊:“借你的蜈蚣和蝎子一用。” 刘宴的竹笈里只有草药,而且很多是生药,没经过炮制,这才像沿途寻药的样子,至于蜈蚣僵蚕之类的动物药是没有的。 但这些东西可是思结白草居家旅行的必备良药,当即从包袱里取出来交给了刘宴。 刘宴将蜈蚣和蝎子研磨,而后给那将军服下,惊厥症状果真消除,整个人的情况也平稳了下来。 缓和了之后,刘宴本打算用甘草绿豆汤来解毒,但没有绿豆,只能熬煮甘草汤。 甘草可是西北有名的草药,刘宴带着不少,熬煮出来之后便给那将军服下。 如此折腾了一夜,那将军总算是从鬼门关上被扯了回来,到了翌日早晨,整个人的气色都恢复过来,人也清醒了,也算是劫后余生。 “你叫什么名字?听说你是太医官?” 刘宴和沈侗溪等出发前就商量好了化名,当即回答道:“是,在下名叫刘晚之,是太医官。” 他完全可以取别的名字,但生怕自然反应,所以跟沈侗溪一样,用表字来充当名字,这样就不怕不小心露怯,说起来也理直气壮。 “你本事不小,可知本将军所中何毒?” “应该是马钱子,这可是剧毒之物,这玩意儿喜高温,怕霜冻,只产于湿热的南方,只怕有人特意准备了对付将军,将军可得小心一些……” “知道了,本将军自会调查清楚,你这解毒的法子倒是简单,就是不知道其他毒是否也能这么个解法?” 刘宴摇了摇头:“通常来说,毒药分门别类,各有各的毒性,自然也就各有各的解法,不过生物碱的话有大类,如果是同一大类,运用同样的解毒法子也未尝不可。” “再者,解毒的催吐与中和等等手法,可以作为一个解毒的常规流程,算是大同小异吧。” 刘宴这么一说,无论是这位将军还是其他人,都不会再怀疑刘宴的医生身份了。 只是让刘宴感到疑惑的是,这位将军并没有想象中的暴跳如雷,更没有马上让人调查投毒之人,这可不太正常。 “将军似乎对投毒者没有太大仇恨,莫非已经知道投毒者是谁了?” 这人呵呵一笑:“某出身颇超氏,叫我颇超将军就行。” 颇超氏在西夏是大族,此人身份自是尊贵,刘宴拱手道:“原来是西夏望族公子,是在下无礼了。” 颇超将军摆了摆手,正要说话,卫慕阿离已经从外头走进来,颇超将军赶忙挣扎着要站起来行礼。 “躺着吧。” 西夏贵族都以写汉字,读经书,讲大陈官话为尚,卫慕阿离与颇超将军的官话都很流利很地道,只是两个西夏人用官话来对谈,画面属实有些违和。 “你跟我走吧。”卫慕阿离身后还跟着思结白草,想来已经了解了具体的经过。 “去哪?” “不该问的别问。” 卫慕阿离如此一说,身边的禁卫就动了起来,但到底没敢像之前那样无礼,只是做了个请的姿势。 刘宴起身,向颇超拱了拱手,正要走,卫慕阿离又指了指他的竹笈:“带上这个。” 刘宴有些诧异,但还是快速收拾了东西。 只是这个时候,他分明看到颇超带着三分怨气,强忍着没有表露出来。 一个大胆的猜测顿时浮上心头,他压低了声音,朝颇超将军问道:“将军这次实在太凶险,若刘某人没有解毒的本事,将军必死无疑的……以后还是小心一些吧……” 此言一出,颇超将军整个身子为之一紧,眼中分明闪现一丝忿恨,却又无可奈何,只是朝刘宴微微点头表示感谢。 没错,卫慕阿离的出现实在太过突兀,就好像她早已对所有事情了如指掌,可以说一直关注着失态的发展。 而颇超将军对投毒者没有半点正常反应,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他知道投毒者是谁,只是没法去怨恨和报复。 再看此时卫慕阿离的表现,刘宴很容易推出一个结论。 给颇超投毒的应该就是卫慕阿离! 至于为何投毒,刘宴暂时还想不到,但相信很快就能揭晓,虽然颇超将军没有半句言语,但刘宴已经在他心里埋下了怨恨的种子,这颗种子会不断发芽壮大,迟早会收获意想不到的成果。 第123章 雪上一枝蒿 刘宴的猜测没有错。 卫慕阿离带着他们往营地中枢走了很长一段,沿途的守卫也越来越多。 营地中央矗立着一幡大纛,上面是个黑色的羊头状徽记,中央是个很复杂的汉字。 “西夏文?”刘宴也有些诧异,这汉字看起来很像汉字,但结构很复杂,笔画也太多,应该就是西夏文。 “我大夏国设立了蕃字院,朝野上下开始推行我大夏文字,往后就不需要用汉文了,还有,我大夏是白上之国,你可以称邦泥定或白上大夏,不要再一口一个西夏。” 卫慕阿离白了刘宴一眼,带着刘宴径直来到了中军大帐。 这营帐可就不是幕梁可比的了,占地颇广,木梁结构,蔽以皮毛,里头陈设玲琅,颇为豪华。 帐中有帷幕,帷幕后头应该是卧房,卫士们见得卫慕阿离,纷纷行礼。 帷幕后头是一架宽大的高脚围子床,床边侍立着三名西夏女官,手里捧着热水盆等物,一名贵妇正在替床上躺着的人擦拭手脚。 “夫人……” “长公主来了……” 贵妇约莫二十七八岁,一身红色交领右衽圆袍子,外面则是银狐皮毛半臂坎肩,此女不说倾国倾城,也足以让人眼前一亮,自带雍容典雅的气度。 而刘宴的目光全不在这女子身上,因为他发现围子床上躺着的人,虽然盖着毛毯,但仍旧能看出他穿着白色衣物,衣服上还绣纹着龙蟒的图案。 西夏国以白色为尊,西夏国王正是穿的白色龙袍,难道说此人是西夏王御驾亲征了?!!! 不过想想应该还不至于,如果是西夏王,那帷幕阿离就不会称呼这红衣贵人为夫人。 如此一想,这男人即便不是西夏王,应该也是位极人臣的王族! “过来看看吧。” 卫慕阿离与那红衣夫人耳语了一番,后者审视了刘宴,或许认为刘宴太过年轻,也有些诧异,不过还是没有阻拦。 刘宴上前一看,这男子约莫四十多岁,因为没有戴帽子,能看出典型的西夏秃发的发型,虽然面如死色,但能看得出此人身躯精壮,肌肉发达,是个孔武有力的男人。 此时的男子口角流涎,眼皮耷拉,目光呆滞,如同中风了一般,但神色恐慌,就好像睁着眼睛做着噩梦却如何都醒不来。 刘宴猜得没错,这人应该与颇超将军一样,都中了毒,而且极有可能中了一样的毒,因为都是活见鬼一样的症状。 这也验证了刘宴早先的猜测,此人身份实在太过敏感,因为无法相信刘宴,所以卫慕阿离让颇超将军自愿服毒,以此来试探刘宴的诊疗本事。 “这位贵人服了什么药,吃过些什么,全都拿出来给我看看。” 虽然症状差不多,但解毒可大可小,尤其是这类毒药,还有以毒攻毒的解法,如果无法确定是何种毒药,解毒会变得更加的麻烦,稍有不慎反倒会害了病人的性命。 刘宴毕竟不是裴官娘,虽然两人探讨过医术,但毕竟有限,刘宴不是专业医者,能依靠的只有后世的医学常识,这显然是不够用的。 卫慕阿离欲言又止,但到底是吩咐下去,女官很快就将药物和食物全都端了上来。 食物倒是没什么异常,那些药物刘宴也认得,只是一些膏丹丸散,就没法分辨里头的成分了。 “这些都是什么药?”刘宴指着那些中成药,朝卫慕阿离问了起来,后者也是脸色难看。 “你是郎中,你问我?” 红衣夫人本就信不过刘宴,听得此言就更是担忧,又与卫慕阿离偷偷说了些什么。 刘宴可不能放过这个机会,这病人必定是极其要紧的大人物,利用好了说不定能扭转局势,可万万不能功亏一篑。 “这中药方剂千奇百怪,研磨成粉就无从辨别,炼个什么丹,揉个什么丸,可不能光靠看一眼,闻一闻就能知道的……” 刘宴也是嘴硬,更是欺负卫慕阿离不懂,因为经验丰富的郎中和药工,还真能够看一看闻一闻就能知道是什么丹什么丸。 西夏国缺医少药这是事实,否则李元朗这样的人也不会混得这么好,这军中就更是缺少医学类人才,刘宴只是含糊了这么一嘴,便开始检视其他药物。 他不是医学生,也没正经学过这些,但一些常见的中药还是能辨认的,毕竟中医药是民俗最重要的一环,别的不说,只要是中国人,试问谁说不认得一两味中药,谁说不出一两个偏方来? 然而刘宴很快就发现了一样了不得的东西:“这……这是乌头?!!这可是剧毒之物!” 川乌草乌和附子之类的都是黑色的小块茎,很好辨认,而无论是这三样中的哪一样,都是有毒的! 这位白衣蟒袍贵人很明显就是中毒的迹象,在他的药物里找到乌头,就更是证实了这一点。 但让刘宴感到奇怪的是,如果有人存心给他下毒,必然要消除痕迹,否则让这位贵人知道了,自己哪里还有活路? 可这乌头分明就摆在药箱里,难道说,他们不知道这乌头是有毒之物? 果不其然,卫慕阿离还没开口,一道声音已经从外头传了进来。 “什么乌头白头,哪来的无知小子,也敢在这里胡言乱语,这可是极其名贵的雪上一枝蒿,此药辛散温通,能祛风湿,乃是活血止痛的圣品。” “且不管风湿痹痛,亦或是刀枪伤痛,疮疡肿毒,便是毒蛇咬伤,蜂虫叮咬等,即便是牙痛,都能见效,堪称立竿见影的神药!” “雪上一枝蒿?那不就是短柄乌头么!”刘宴恍然大悟,也难怪会中毒,这雪上一枝蒿何止能止风湿痛或者牙痛,诸如神经痛,甚至于术后痛和癌症痛,那都是立竿见影的,但这个止痛神药的毒性却也是极其猛烈的。 刘宴稍稍拉开被子,但见那白衣大王浑身上下都是伤疤,可见是个常年征战的猛将,估摸着是长期使用这短柄乌头来止痛,这才引发了慢性中毒。 这类大毒中药确实有着奇效,也不是说不能用,但无论是炮制还是熬煮,都必须非常严格和谨慎,这样的条件下,有些环节出了错,也就很容易引发中毒了。 而外头的人走了进来,对这东西的毒性似乎并不以为然,也不认为大王的毒是雪上一枝蒿引发的。 此人与李元朗倒是有着相反的外貌,年纪也不大,二十来岁,面皮白净,蓄着短须,戴个皮帽,目光炯炯,神采飞扬。 “长公主,你信不过我便罢了,怎么还找了个汉贼过来,这简直是引狼入室!” 卫慕阿离眼中满是厌恶,显然对此人的观感并不太好,撇嘴道:“我想找谁就找谁,要你嵬名白狼来指指点点!” 名唤嵬名白狼的年轻人走到前头来:“长公主,即便你不愿嫁给我,也不能拿父亲的生死来赌气啊!” 嵬名氏可是正儿八经的王族,原来这病人是年轻人的父亲,而这年轻人竟然能让卫慕阿离与他谈婚论嫁,身份地位如何也就略见一斑了。 刘宴之所以要掺和,可不就是为了搅起内部的浑水么,当即大声道:“恕在下斗胆,若大王死了,那也是公子毒死的!” 此言一出,嵬名白狼顿时面目狰狞:“你好胆!” 第124章 还敢否认! “你个汉家小贼何敢在此胡言乱语,来人,给我打出去!”嵬名白狼是万万没想到,刘宴竟敢诬陷他毒死自家父亲。 他确实没什么打仗的本事,平时喜欢读书,搞些诸子百家的旁门左道,医术也是自学的,最喜欢搜罗一些奇珍药物。 这雪上一枝蒿可是他花了大价钱买来的,因为有着止痛的奇效,父亲对此赞不绝口,这才赏识他,让他跟着上了战场。 谁能想到,刘宴竟说这是毒药! 刘宴并不怕他嚣张威吓,因为那一身宝石红的贵妇,都做不了卫慕阿离的主,嵬名白狼就更不可能了。 再者,卫慕阿离是长公主,这白色蟒袍的男人应该是某个大王,从辈分来说,卫慕阿离就是嵬名白狼的小姨,他居然想娶自家小姨。 不过以西夏的婚俗来说,这并不算太过分,刘宴之所以敢怼他,完全是看出了卫慕阿离对嵬名白狼的态度。 也果不其然,卫慕阿离冷声道:“谁敢动我的人!” 好嘛,刘宴就这么成了卫慕阿离的人了,既然是她的人了,当然不能让她丢人。 “这位公子,既然你说这药无毒,可敢吃一块试试?” “吃……吃一块?我没病没痛吃这个……吃这个作甚!”嵬名白狼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是药三分毒的道理他还是懂的,虽说这雪上一枝蒿是疗伤止痛的圣药,但正常人吃下去到底是不好的。 刘宴呵呵一笑道:“雪上一枝蒿又叫短柄乌头,是剧毒之物,不过看样子,这位公子是不敢尝试了,如果长公主不信,可以找个狗子或者猫咪来试毒,一试便知了。” 刘宴这么一说,简直把嵬名白狼说成了阿猫阿狗都不如。 “谁……谁说我不敢!”嵬名白狼挺起胸膛,便走到了刘宴这边来。 刘宴将一块短柄乌头丢进药臼里研磨了起来。 乌头的中毒量大概是0.2毫克,致死量则是2-4毫克,而生草的含碱量大概是0.15%,所以服用生药大概需要200克左右才能致死。 不过中药里炮制的乌头最大剂量不得超过60克,用量太大的话,即便不死,后果也极其严重。 刘宴随便往药臼里丢了一块,有大脚趾那么大,虽然不至于致死,但引发中毒反应那是绰绰有余的。 非但如此,刘宴还倒了黄酒进去,将粉末揉成了一颗蜜枣那么大的丸子。 刘宴莫名其妙想起了“含笑半步癫”的搞笑画面,朝嵬名白狼道:“公子这么勇,那就嗑了这一丸吧。” “你以为我不敢嗑?” “敢你就嗑!” 难得嵬名白狼这么配合,刘宴顿时笑了起来。 没人能理解他的笑点,但在嵬名白狼的眼中,这笑容就是对他最大的嘲讽! 嵬名白狼捻着那丸子,就放在嘴边,却只是吞了吞口水,迟迟不敢放入嘴里。 “怎么,敢给你父亲吃,轮到自己就不敢了?” 嵬名白狼这一迟疑,顿时让红姨贵妇大皱眉头,卫慕阿离更是鄙夷万分。 然而他到底是怂了:“雪上一枝蒿是疗伤止痛的圣药,但到底是药,而且还是猛药,我这没病没痛的……” 刘宴也点头道:“是药三分毒嘛……” 嵬名白狼拍了拍大腿:“正是这么个说法!” “公子可以找个有病有痛的来试药,也是一样的。” 嵬名白狼如遇救星:“对对对,我找个带伤的!” 言毕,他飞一般冲到大帐外头,朝禁卫大声下令。 刘宴也只是笑了笑,开始调制皂荚水等催吐之物,卫慕阿离见状,免不了问道:“这又是什么?” “没什么,等着给这位公子收拾烂摊子呢。” 也不多时,禁卫带进来一个老头子,瘸了一条腿,绑带上的血迹还没干,脸色比纸还白。 “这位老哥年纪太大,稍有不慎会要命,换个年轻力壮的吧。”虽然嵬名白狼咄咄逼人,但刘宴可不希望一出闹剧误伤了人命。 嵬名白狼本想反驳,但想着刘宴给了他台阶下,他不能再反驳,当即又让人换了个年轻些的伤员。 “吃了它!” 嵬名白狼毕竟是大王之子,这些伤员可不敢怠慢,更不敢抗命,咬了咬牙,当即将丸子嚼碎咽下。 这才片刻功夫,伤员口舌发麻,虽然有些眩晕和想吐,但感觉不到伤处的疼痛了。 “感谢小将军赐药!小人不痛了!” 嵬名白狼哈哈大笑,挺胸道:“看见了么?这就是雪上一枝蒿的神奇疗效!” 然而这伤员很快就变得迷迷糊糊,口涎横流,双眸之中满是惊恐,而后倒地,捂着肚子翻滚,这才一会儿,便口吐白沫,不断抽搐! “这……这怎么可能!” 嵬名白狼见得此状,也是慌乱起来,红衣贵妇更是难以置信,谁能想到这儿子真的给父亲投毒! “来人,给我拿下这逆子!”禁卫得令,纷纷上前,将嵬名白狼给扣住,后者也是大喊冤枉。 “母亲,不是这样的,这可是圣药,不可能的!一定是这汉贼使了手段!” 虽说如此,但刘宴将雪上一枝蒿丢进药臼,整个过程都发生在他们的眼皮底下,根本就不存在使手段的说法。 刘宴也不含糊,给伤员灌下早已准备好的皂荚水,进行了催吐,又用甘草熬水救治,约莫一个多时辰,那伤员总算是恢复了过来。 卫慕阿离没有太多言语,一直在冷眼旁观,直到刘宴救回那伤员,她才朝刘宴道:“大王的毒,还能解么?” 刘宴看了看嵬名白狼:“首先得确定大王服的是不是只有雪上一枝蒿,是否还有其他药物,不同药物有着配伍禁忌,我需要知道药方子。” 如果刘宴满口答应,卫慕阿离反倒不信,但刘宴如此谨慎,她也算是彻底相信刘宴了。 “白狼,雪上一枝蒿你是从何所得,除了这个,还有其他药物么,方子呢?” 卫慕阿离没有逼问,但她眼神如刀,嵬名白狼冷汗直冒:“长公主,我不可能对父亲投毒,不可能的,都是那大理游医误我,长公主,阿离小姨,你要相信我!” “闭嘴!先把方子写下来!” 刘宴就这么看着,之所以不紧不慢,是因为他知道这大王一时半刻死不了,如果剂量太大,他早就被毒死了,也不差这几分钟。 而且他并非急性中毒,因为急性中毒的症状他们已经在刚才那伤员身上看到了,所以这大王应该是慢性中毒,这也就给了刘宴慢慢操作的空间,如何才能利用这位大王,争取最大的利益,甚至借此来扭转局势,才是刘宴接下来该考虑的问题。 第125章 极尽挑拨之能事 正如刘宴早先所料的那样,这位嵬名大王的毒并没有立刻致命的程度,但如果拖延不治,必然是走向死亡。 治疗手段也无外乎那个流程,催吐导泄,排出体外,而后中和毒素,催吐倒也容易,导泄却是让刘宴有些为难。 也亏得刘宴留了个心眼,当初研制硝酸和硫酸制造火棉的时候,他得到了硫酸钠,这玩意儿是比较常见的副产物,而且比较容易辨认。 硫酸钠作为中毒导泄的首选药物,有了它之后,刘宴也就有了底气。 不过导泄这种手段,在这个时代有些稀罕,刘宴也不可能明说,以致于那些伺候大王的女官们叫苦不迭。 催吐导泄一应流程做下来,剩下的就是用甘草和黑豆蜂蜜防风等熬煮汤剂,也不在话下。 刘宴倒是趁着这个空当,找到了嵬名白狼这边来。 “我看公子不是个穷凶极恶之人,也不太能做出不当人子这种事,公子这雪上一枝蒿是何人推荐你用的?” 刘宴并不认为单靠着这件事就能让嵬名白狼成为投毒者,虽然他是事实投毒,但这个人最多只是个嚣张公子,有贼心没贼胆的货色,即便自己摁死了他的嫌疑,也是无用。 卫慕阿离倒是对他厌恶,但也仅仅只是厌恶,至于床上那位嵬名大王,比老狐狸还要清楚,所谓知子莫若父,他这个不成器的儿子还做不出毒杀老父亲的事情,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想要从中拱火,挑拨离间,就必须祸水东引,嵬名白狼为了脱罪,一定比任何人都积极。 也果不其然,嵬名白狼顿时服软,抓住刘宴的手道:“正是如此,正是如此啊!” “小王也是被小人蒙蔽了双眼,差点害了父亲!” 卫慕阿离不可能让刘宴脱离她的视野,即便刘宴对嵬名大王的治疗效果已经显现出来,她仍旧不放心地跟着刘宴,此时朝嵬名白狼质问道:“你说的小人是谁?” 嵬名白狼当即来了精神:“就是我身边的一个游医,我立马让人把这卑鄙小人抓过来!” 嵬名白狼说一不二,不多时便让禁卫抓来了一个老头子。 这老头子已经六十来岁,须发皆白,但没有半点鹤发童颜的慈祥,脸上的猥琐与李元朗如出一辙。 “你是何人,可认得李元朗?” 刘宴此言一出,这老头子也是惊诧了:“你怎么知道李元朗?老朽名唤李元方,正是李元朗的兄长!” “李元朗的兄长?”刘宴差点没骂出声来,因为李元朗这小老儿差点没把自己塑造成无父无母的悲情孤儿形象,没想到老李家还有人。 “李元朗随军出征,我大陈将士已经杀死张恨唐,也俘虏了李元朗。” “什么?张恨唐将军死了?!!!”非但李元方,连嵬名白狼都吓了一大跳,而卫慕阿离更是抓住了刘宴:“你说谎!” 虽然卫慕阿离反应极其激烈,但刘宴却从背后看到了好的一面,那就是前线的情报还没有传递到中军大帐来,嵬名大王根本就不知道前方的战败! 刘宴想了想,也就理解了这其中的理由。 张胜野是西夏国的常胜将军,围困渭州倒也罢了,进攻一个小小的固川寨,竟然吃了败仗,而且还葬送了义子张恨唐的性命,这对他而言绝对是巨大的羞辱。 如果刘宴是张胜野,必然会挽回颜面,反杀了敌人,夺取了阵地,而后再通报义子战死的消息,如此就能够博一个壮烈的名声,就不会有人笑话他了。 这么一想,情报没有送回来也就是情理之中,毕竟前线都由张胜野在掌控,在军中的巨大声望,使得他独揽大权,能够轻而易举地做到这些。 但刘宴故作无意说出的一番话,自然引来了卫慕阿离的震惊,因为这就意味着张胜野隐匿不报,虽然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嵬名大王才是此次军事行动的主帅。 张胜野可以不回报到西夏国中,但连嵬名大王都不报,这就有点过分了。 “我有没有说谎,长公主派人去求证一番自然也就清楚了的。” “不过白飞将张胜野应该有着自己的考量,嵬名大王中了毒,没法处理军机,而且受不得惊吓,张胜野将军应该是怕大王受了刺激,身体状况会恶化,所以才隐瞒不报的。” 刘宴既然想着从中挑拨,当然就不能留手,此举听起来是在为张胜野开脱,但实在是杀人诛心的招数。 因为张胜野在外头带兵,又怎么会知道后方的嵬名大王中了毒?除非他有着未卜先知的神通,亦或者……亦或者他知道嵬名大王一定会中毒! 张胜野怎么知道嵬名大王一定会中毒? 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毒根本就是他下的,他想要趁机杀掉大王,独揽军权! 西夏国的政治争斗很恶劣,刘宴早先也有所了解,什么老子杀儿子,儿子杀老子,儿子杀兄弟等等,西夏王城简直就是一个大血池子,每个权贵的上位,都是踩踏着同伴或者兄弟的尸骨走上去的。 这样的竞争性给他们带来了强大的斗志,使得他们任何时候都有足够出众的人才可用,就如同养蛊一样,但也有坏处,那就是太过惨烈,即便志同道合的同伴,都没法相信彼此。 刘宴假装老好人的替张胜野说话,果然引起了卫慕阿离的警惕,然而嵬名白狼却不知所以,频频点头道:“是是是,张将军运筹帷幄,应该是怕父亲太过劳累了……” 然而卫慕阿离却凑近了刘宴,压低声音道:“你怎么知道张胜野没有报回来?” 刘宴白了她一眼:“如果你早已知情,听到张恨唐死讯就不会跳脚了,我又不瞎,不是我说,张胜野人如其名,野心太大,你们把握不住的……” 刘宴这么一说,完全符合他的身份,作为医者,从不以最坏的恶意去揣度别人,所以他一开始自然而然为张胜野开脱。 但卫慕阿离这么一提醒,他认为这是挑拨离间的最好机会,作为大陈人,趁机说说张胜野的坏话,这就是合情合理的了。 也果不其然,刘宴如此正大光明,卫慕阿离反倒没有了半点怀疑,将身边的禁卫叫了过来,耳语了几句,那禁卫很快就转身离开,应该是求证情报去了。 见得此状,刘宴也是跃跃欲试,这下有戏了! 第126章 到底是不是下毒 嵬名白狼到底是没让刘宴失望。 这个小王子听了刘宴和卫慕阿离的对话,沉默了良久,仿佛梳理出了所有线索,恍然大悟起来。 “不对不对,白飞将如何知道我父亲中毒?” “李元方的弟弟李元朗救了张恨唐的命,给了张恨唐铜头蛐蛐的名声,这是人尽皆知的事,而张恨唐又是张胜野的义子……”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沉默良久的嵬名白狼当即跳了起来,指着李元方骂道:“你这该死的贼子,竟敢瞒骗小王,给我父亲下毒!” 李元方也吓了一跳:“什么下毒?小王爷可不要吓唬老朽……” “你还敢狡辩,雪上一枝蒿是不是你让我给父亲用的?” “是,雪上一枝蒿是疗伤圣药,根本不是毒药啊……”李元方也纳闷,而后似乎想起了什么来:“老朽让您每次都熬煮半个时辰,煮去毒性,小王爷可照办了?” “如果照办了,经过熬煮,去了毒性,雪上一枝蒿根本就不会有毒性……” “熬煮半个时辰?”嵬名白狼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所有的想法都写在了脸上,当即就红了脸,估摸着还真就把这个事情给忘记了。 然而他就是这么个性子,所有的错误都会往别人身上推,他是父亲的骄傲,又怎么可能忘记了熬煮而差点害死父亲? 所以,一定是这老头子从中作梗,一定是张胜野指使他毒害父亲,想要夺取军权! “你胡说八道,别想栽赃小王,一定是张胜野指使你给我父亲下毒了!” “来人,把这老狗拖去出打死!” 李元方也是吓得脸色煞白,他早听说嵬名大王染病,嵬名大王没有召见他,嵬名白狼也没有带他去给大王看病,他哪里知道会是中毒。 这也都得益于卫慕阿离的谨慎,如果嵬名大王中毒的消息传出去,必然会打击军心士气,所以对外只说偶染风寒。 此时见得嵬名白狼要打死李元方,卫慕阿离也露出鄙夷的表情来,真要打死了这老头子,不就坐实了张胜野给嵬名大王下毒的罪名? 真要发生了这种事,整个前线部队都会分崩离析,军心溃散,对整个战局都非常不利。 “行了,这是你该操心的事么!” 卫慕阿离攻气十足,别说嵬名白狼这样的小白脸,就算是刘宴,此时都想靠在卫慕阿离的怀里,向这位霸气大姐姐撒撒娇。 “你跟我来。”卫慕阿离吩咐了一句,便让人把李元方带走了。 不得不说,单凭这份沉着稳重,她就比很多将领优秀,遇事不慌,也没有先入为主,尊重事实真相,客观冷静,这是身为将领的潜质,只有这样,才能看清大局,才能做出最优的判断和决策。 这才刚要离开,外头的禁卫进来通报:“大王醒了,他要见见郎中。” “父亲醒了?”嵬名白狼惊喜地叫出声来,拍了拍刘宴的肩头,竖起了大拇指:“你个汉贼还真有三分本事!” 然而刘宴对他只是鄙夷一笑,此时嵬名白狼才想起自己对刘宴曾经喊打喊杀,也尴尬地干咳了两声,收回了手:“我这就去看看父亲!” 禁卫有些为难:“小王爷……大王只说要见郎中……并未召见您……” 嵬名白狼板起脸来:“还知道我是小王爷,老子要你管?” “属下不敢……” 嵬名白狼脸色阴沉,过得片刻才点头道:“也好,让父亲好好休息,过些时候我再过去探望,你们把这汉贼郎中带过去吧。” 这位小王爷还真真是死要面子的典型代表,禁卫也是一脸无语,但谁都不想惹恼了这纨绔,讪讪敷衍,便带着刘宴前往中军大帐。 卫慕阿离朝禁卫道:“不要让他太靠近大王,我一会就跟过去。” 禁卫点头领命,将刘宴和思结白草带到了嵬名大王这边来。 那一身宝石红的贵妇仍旧在一旁侍奉着,只是女官们一个个脸色苍白,显然刚刚的导泄排毒给她们留下了足够的心理阴影,看见了刘宴,就没有一个好脸色。 白色蟒袍的嵬名大王已经坐在了床上,女官端着一个银盘,盘里是个热气哄哄的羊头,红衣贵妇正用一把银色餐刀切割着羊脸肉,小片小片喂给嵬名大王。 “大王切不可食肉,这才刚刚清毒,肠胃虚弱,只能喝些盐水,过些时候才能吃些暖胃米粥。” 刘宴既然要假扮医者,做戏自是要做全套,这才进来,就出声阻拦,脸上甚至带着怒气,对嵬名大王的举动颇为不悦。 他的火候拿捏得实在到位,嵬名大王自是不会怀疑他的身份,只是豪迈大笑道:“老夫戎马半生,南征北战,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连肉都不敢吃,岂非让人笑话!” 刘宴摸了摸肚子,笑着道:“早听说大夏国的羊头羹最美味,一直没有机会品尝,请大王赏赐。” 嵬名大王微微一愕,而后由衷感叹道:“你们汉人惯是圆润,虽然总喜欢拐弯抹角,但为人处世的法子就是让人舒服。” “当赏!” 此言一出,贵妇也眯着眼睛温柔一笑,将餐刀放到了盘子里,朝女官使了个眼色,女官便将羊头端到了刘宴前面来。 刘宴也不客气,捡起餐刀来,割了一小块肉,细嚼慢咽,却是将盘子从女官手里接了过来,递给了思结白草。 嵬名大王抬起手来,任由贵妇用热毛巾帮他擦手,饶有兴趣地看着思结白草:“听说你是黄头部的萨满?” 思结白草不卑不亢地点了点头,用纯正的裟罗畏吾话回答,没想到嵬名大王竟然也说起了土话,两人闲聊了几句,同时将目光投在了刘宴的身上。 刘宴心里也是咯噔:“不会说我的坏话了吧?” 然而思结白草的脸颊很快就红了起来,那贵妇也暧昧一笑,刘宴这才放心下来,估摸着是刚才让思结白草吃羊头的举动,引起了他们的误解。 因为在部族里,羊头是尊贵的食物,更是一家之主的食物,只有一家之主分餐给妻妾和孩子,刘宴自然而然的举动,显然将思结白草当成了自己的妻子一样对待。 其实刘宴根本就没那么多想法,但嵬名大王和那贵妇却兴致勃勃,看来不管哪个朝代的人,都那么喜欢嗑cp。 嵬名大王终于也是结束了闲聊,稍稍前倾身子,朝刘宴道:“羊头羹也吃过了,现在可以说说了,我听说,你认为有人给本王投毒?” 刘宴顿时来劲,总算是要入戏了! 第127章 可怜的工具人 嵬名大王终究是问及了投毒之事,刘宴有了从中作梗的机会,但如何才能掩盖真正的意图,也是一门学问。 如何把握这个尺度,刘宴也早早有了腹案,此时朝嵬名大王道:“大王,在下只是个郎中,再者,我是汉人,说什么其实都容易产生误会,所以……” 嵬名大王呵呵一笑:“无妨,你只顾有话说话,小王自有甄判。” 刘宴摇头苦笑:“大王,这……唉……是否有人投毒,在下是真不敢说,不过……” “不过据我所知,雪上一枝蒿原产大理,川蜀百姓常用以治疗跌扑肿痛,蛇虫叮咬,李元方若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向小王爷推荐此药为大王疗伤,也无可厚非……” 嵬名大王眉头微皱,但心里其实已经对刘宴放松了警惕。 大陈朝固然有不少细作探子,这也是两军交战常用的手段,但刘宴的医术是实打实的,为人也光明磊落,起码目前看来是这样。 别的不说,只说如果他是细作,完全可以在解毒过程当中毒死他,又何必把他救活,这不过是脱裤子放屁罢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药物并非西北原产,甚至需要花费大力气才能从大理或者川蜀之地弄来?” 刘宴尴尬一笑:“很多药物并非西北原产,但咱们需要的时候也能买到,这就是药商存在的意义……” 嵬名大王是真的有些不悦了:“你为何要为投毒者开脱?” 刘宴这才正经起来:“有位先生曾经对我说过这样一句话,有些问题,当你问出口的时候,其实已经知道了答案,只是想通过别人的话,找点信心,照着这个说法,大王该是笃定有人投毒了……” “用你们汉人的话来说,高处不胜寒啊,小王这一路走来,多少人虎视眈眈,想要小王性命的人何其之多,单说这投毒之事,就不胜枚举,只是今次通过吾儿之手,才让他们得逞罢了。” 刘宴谨小慎微道:“大王这是神仙打架,在下不过是个郎中,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可不敢胡说半句……” 嵬名大王摆了摆手:“放心,小王心里有数,你医术了得,就留在小王身边,待小王找到了投毒的幕后主使,你只需站出来做个见证就好。” “我可是大陈的宫中太医,我的话又有谁会信?怕不是让人误会大王里通外敌,再说了,我还得前往须弥山为我大陈皇帝寻找仙药……” “须弥山?须弥山有仙药?”嵬名大王也有些诧异:“须弥山可在我白上大夏国腹地,要到须弥山,必须经过石门关,你怕是过不得的。” “再说了,须弥山除了石窟佛像,无非就是山石树木,哪来的仙药?” 刘宴呵呵一笑道:“仙药极富灵性,可潜藏,也会伪装,可能是一株不起眼的小草,也可能是一段木心,亦或者藏在山石之中,谁知道呢。” “中药方剂包罗万物,诸如胆矾朱砂钟乳等,尽皆石中所出,为丹家所喜,谁敢说须弥山中的山石不是仙药?” 嵬名大王毕竟不是医者,对药理更是不通,听得刘宴这么一说,也就恍然,但还是摇头道。 “石门关自古以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如今为我白上大夏国控遏,你个汉人是过不去的,不若你帮我作证,我让人带你去寻药,也算小王对你有所回报了。” “大王此言当真?”刘宴顿时露出欣喜之色,他哪里想去什么须弥山,只不过是为了坐实自己寻仙问药的伪装罢了。 “你们汉人不是常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嘛,小王也算有些权柄,不敢说一言九鼎,但自是一诺千金。” 刘宴郑重点头:“雪上一枝蒿乃大毒之物,用之不当确实会毒害生人,身为医者,这一点刘某人还是能确定的。” “虽然你们汉人总喜欢拐弯抹角,但有用就行,此事就这么说定了,不知道你要找的是何等样的仙药?” 刘宴既然决定了做这样的伪装,连化名和身份都想好了,这方面的应对自是做得足够的,当即回答道:“大王这可就为难在下了,毕竟关涉到大陈皇帝的身体状况,这个在下可不能乱说……” “不过大王既然肯帮我去寻药,透露一下也是无妨,旁的就不说了,大陈地大物博,方子的其他天材地宝都已经备齐,却是少了一味药引,今番西行就是为了这药引……” “什么药引这么神奇?” “是……是玉横……” “玉横?” “是,照着古书上的记载,玉横也叫玉彭,乃是承载不死药的容器……” 嵬名大王哈哈大笑起来:“你们汉人皇帝花样还真多,虽然我大夏国人也崇神信鬼,但也知道生死有命,寿命天定,又岂能强求……” 刘宴也是打了个哈哈:“谁说不是呢……” 嵬名大王虽然这么说,但又让女官端来了食物和美酒,似乎要与刘宴彻夜长谈的意义。 其实西夏人在这方面更加的迷信,嘴上嘲讽,但这嵬名大王巴不得从刘宴嘴里套出这长生药的配方来。 两人说着话,卫慕阿离终于回来,见得二人相谈甚欢,也有些诧异,不过面上并未表露,只是与嵬名大王耳语了两句,后者拍了拍大腿,哈哈笑了起来。 “好!这李元方也是个老实人,既然承认了是张胜野通过李元朗暗示他来给我投毒,那就足够了!” 刘宴没忍住惊呼出声来:“李郎中承认了投毒?” 在他看来,李元方知道雪上一枝蒿的药性和毒性,更清楚熬煮不够会残留毒性的危害,应该不是故意投毒才对。 但卫慕阿离却说李元方承认了投毒的罪行,这可就值得玩味了。 嵬名大王没有咒骂李元方,反倒夸赞他是个老实人,从语气上来看,对于李元方投毒,他更在意的反倒是张胜野,李元方不过是个工具人罢了。 而且这种意图简直可以说是不加掩饰,以致于给了刘宴一种观感,那就是他会强迫李元方认罪,为的不是惩罚李元方,而是利用李元方来对付张胜野。 这大夏国的争斗都这么莽的么? 卫慕阿离看着桌上的酒菜,也是眉头微皱:“大王身体抱恙,怎么还能喝酒,都撤下去!” 她分明瞪着刘宴,对刘宴的态度也并没有转变,嵬名大王却呵呵一笑:“无妨的,我与刘先生也算是情投意合,来人,把酒菜都送到刘先生营中。” “哦对了,给刘先生换个营房,就……就换到小王的左近吧。” 卫慕阿离:“大王……” 嵬名大王佯怒道:“阿离,我知你要强,但人无完人,这天底下就没有全知全能之人,刘先生艺术精湛,造诣深厚,往后你要多与他走动请教,切莫怠慢了刘先生,知道么!” 卫慕阿离一脸的疑惑,也不知道刘宴给大王灌了什么迷汤,对刘宴就更是警惕了起来。 第128章 要杀人灭口啦 嵬名大王的命令下达之后,也无人敢怠慢,当即将刘宴安排到了中军大帐外围的幕梁之中。 刘宴的待遇提升,沈侗溪等人自然也“鸡犬升天”,不过刘宴终于享受了“单间”待遇,其他人被安顿在他的隔壁。 “你到底跟大王说了什么?”亲卫送来了酒菜之后,卫慕阿离也满目厌恶地质问刘宴。 刘宴坐了下来,品尝着葡萄酒,朝卫慕阿离问道:“长公主似乎对刘某存在偏见啊,不知刘某哪里惹恼了长公主?” 卫慕阿离也不含糊,坐到了刘宴的对面,将刘宴的酒杯劈手夺了过去:“你不是好人,一看就不是好人。” “???”刘宴也是哭笑不得,心说这长公主说话也忒耿直了些:“你是只讨厌我,还是讨厌所有的汉人?” 卫慕阿离稍稍昂头:“大陈有好人,大夏国也有坏人,不过死了的大陈人,才是好人。” 刘宴恍然:“原来还是个极端派,够味啊这位攻气十足的姐姐。” “既是如此,为何不杀了我,让我也当个好人?” 卫慕阿离撇了撇嘴:“本来打算等你给大王解毒之后就杀了你的,谁知道你跟大王说了什么。” 刘宴也是一阵后怕,因为卫慕阿离可不是随口吓唬他,能让颇超将军自愿服毒来试探刘宴的解毒功力,试问这大美妞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李元方并没有故意投毒。” “你胡说什么!” 刘宴本不想摊开来说,但卫慕阿离杀他之心已经昭然若揭,若不拿出自己的价值来,就算嵬名大王发话,卫慕阿离也会想方设法杀掉他刘宴。 “我看长公主脸面红润,血气方刚,该是耳聪目明,应该听得很清楚,我说李元方不是故意投毒,他只是个被长公主和大王摆弄的可怜人罢了。” 卫慕阿离唰一声便拔出腰刀来,寒芒一闪,就抵住了刘宴的咽喉处。 她的目光比刀锋还要锐利,说不准下一刻就会夺去刘宴的性命,刘宴是大气都不敢喘,某一刻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冒进了。 “长公主且听我说完嘛。”刘宴极力压制颤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刀刃,后者却没有挪开半寸。 “你说清楚,为何认为李元方不是投毒者,说不明白就要你的命!” 刘宴也是苦笑:“你们就差没把诬陷张胜野写在脸上,我想不知道都难……” 说到这个份上,刘宴也不再保留。 “打从一开始,我就有些疑惑,大王虽然中毒,但不至于危及生命,更像是分量没有控制好,才出了偏差,因为如果有人真要投毒,必然会下最大剂量,这玩意儿致死量极低,想失手是很难的。” “再者,嵬名白狼看起来张狂无知,但毕竟有大王兜底,他就算再无知,也不可能骗过这么多女官,更不可能骗过长公主你……” “所以,打从一开始你就怀疑投毒者不是别人?”卫慕阿离脸色极其难看。 “如果我猜得没错,下毒的应该是大王自己人,或者是长公主的人,之所以带我入营,看中的也不仅仅是我能解毒,而是因为我是大陈汉人。” “想要指证张胜野,除了李元方这样的大夏人,名义上是不够的,必须有个没有利益牵扯的第三人,与大夏敌对的大陈人,最合适不过。” “唉,从这方面来说,我跟李元方一样,都不过是可怜的工具人罢了……”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卫慕阿离也不再掩饰,眼中的杀机更加浓重,刘宴这根本就是刀尖上跳舞。 “如果我说我猜的,你信么?” 卫慕阿离与刘宴的相遇实在太过偶然,刘宴入营之后也没有与其他人接触,更不可能在嵬名大王身边安插探子细作。 如果仅仅凭着所见所闻,就推测出这么多内幕筹谋,这刘宴简直就是智近乎妖了。 “此子留不得!”这是卫慕阿离最迫切的想法,她的手下意识紧握刀柄,必须杀掉刘宴,否则他迟早会破坏他们的计划! 刘宴也意识到自己再不反转就要弄巧成拙了,当即开口道:“想杀我也要等我把话说完啊长公主。” “还有什么遗言就快说吧!” “长公主安排了多少人看守李元方?都是长公主的心腹人么?” “你……你什么意思?”卫慕阿离已经意识到不对头了。 刘宴却松了一口气:“如果说骑射功夫,或许我大陈人比不上你大夏人,但如果说权谋争斗,你们简直就是三岁孩子都不如。” “嵬名大王与张胜野应该是老对头了吧?既然嵬名大王能想到这样的法子来对付张胜野,你们这位白飞将会没有应对之策?” “如果我猜得没错,嵬名大王身边一定安插了张胜野的人,李元方命不久矣了。” 说到此处,刘宴也轻叹了一声:“如果李元方死了,那下一个就是我,亦或者,我会比李元方更早死……” “相对来说,只从证人分量来考量,我刘晚之甚至比李元方更让张胜野忌惮……” “你少抬举自己,更别低估了我们的实力!”卫慕阿离虽然嘴硬,但掩饰不足眼中的担忧。 正当此时,一名亲卫从外头撞了进来,朝卫慕阿离急报道:“长公主,大事不妙,李元方被杀了!” “什……什么?!!!你说什么!”仿佛在印证刘宴的推测,那亲卫送来的消息便如同晴天霹雳,震慑得卫慕阿离说不出话来。 “看住他!”卫慕阿离将腰刀收了回去,快步跑出了营帐。 刘宴却悄无声息地将割肉的餐刀藏在了手中,故作无事地朝那亲卫道:“小哥,我内急,要上个茅厕,劳烦了……” 刘宴一脸人畜无害,死到临头尚且天真无知的表情,那亲卫也只是点头道:“先生请。” 刘宴站了起来,却架不住双腿发软,又坐了回去:“坐得太久,脚麻了……” 讪讪一笑之后,刘宴突然想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向营外冲了出去:“杀人啦!救命啊!” 那亲卫完全没想到刘宴会有这样的反应,当即抽刀追了出去! 刘宴可不敢回头,死死捏着那把餐刀,没了命地往前冲。 他不敢确定这亲卫是不是来杀他的,但他跟卫慕阿离分析的可是事实,相对于李元方,自己的优先级肯定更高,如果张胜野的人要杀证人灭口,破坏嵬名大王栽赃陷害他的计划,那么刘宴就必须是第一个死的! 刘宴也是有备无患,万万没想到,好的不灵坏的灵,还真让他蒙中了,这亲卫真真是张胜野安插在嵬名大王身边的人,只怕李元方被刺杀也不过是骗走卫慕阿离的假消息罢了! 第129章 小虫子啊小虫子 这亲卫估摸着也没想到刘宴会突然“发病”,大喊着杀人啦就往外冲,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暴露了杀人意图,但他很清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若不能杀掉刘宴,计划会彻底失败! 毕竟是高手,刘宴这才喊了两声,亲卫已经从后头杀了上来,一刀劈向刘宴的后心。 刘宴对此全然无知,他甚至没敢回头看一眼,手里捏着那把小餐刀,不过是心理安慰罢了。 亏得思结白草就在他隔壁,快步出来,便见得亲卫在追杀刘宴,眼看着没法阻拦,思结白草就从幕梁两侧的火盆里抽出一根燃着的柴火棒,掷向了那亲卫。 柴火棒还在空中飞旋,思结白草已经飞奔而来。 亲卫本想砍死刘宴,只是刘宴发了疯似地往前跑,两人始终保持着两个臂展的距离,他也只能挥刀磕开柴火棒。 柴火棒上的火头给震得四处横飞,亲卫伸手遮挡脸面,速度稍稍减缓,思结白草已经跑到了这边来。 “快跑,去大帐!”嵬名大王的中军大帐守备森严,只要跑到那里就安全了。 话音未落,她已经扑向了那亲卫,因为她知道,她的速度比不上刘宴,留下来殿后才有可能让刘宴逃脱。 那亲卫身为高层的保镖,自是听得懂官话,挥掉袖子上的火灰,一刀劈向了思结白草。 思结白草只是个粗通拳脚的萨满祭司,哪里比得上久经沙场的亲卫,这一刀她是如何都躲避不开的。 情急之下,思结白草从随身布袋里掏出一物,掷向那亲卫的脸面。 亲卫一刀劈中那东西,白色的尘雾顿时弥散开来,亲卫被笼罩在尘雾之中,接连打了喷嚏,而后咳嗽起来。 “毒包?” 这可是流民常用的东西,流民没有武器,打斗的时候时常会使用一些下三滥的江湖人手段,各种毒药包就是最常见的“暗器”。 这些毒药包里头可能装着生石灰,也可能是各种毒药,亦或者只是简单的沙土,用来迷眼睛或者拖延时间。 然而这毒药包可是萨满的毒药包,亲卫知道思结白草的身份,哪里还敢下杀手,当然是活捉思结白草才能解毒。 投鼠忌器之下,想要抓住思结白草就不容易了,往前追了一段,许是毒药发作,又许是心理作用,亲卫突然一阵气紧,一口气竟是提不上来。 “罢了罢了,杀一个不亏!” 被思结白草这么一阻挠,他知道没法再杀掉刘宴,而再拖下去,他连活捉思结白草都做不到,等大帐那边的守卫赶过来,他就一点生机都没有了。 这里是后方大营,他不可能逃出去,身为死士,就要有死士的觉悟,横竖都要死,当然要拉个垫背的,黄泉路上也不会寂寞。 狗急跳墙的亲卫扑杀过来,思结白草也脸色煞白,慌乱之中,脚下一个踉跄,就跌了个狗啃泥,嘴巴鼻尖都被磨破,鲜血横流。 “死!” 亲卫一刀劈落下来,思结白草也下意识抬手格挡,喉头发紧,已是叫不出声来。 正当此时,一支羽箭破空而来,钉入了那亲卫的右肩窝,长刀偏了出去,钉在思结白草耳边的地上,亲卫却是捂住肩膀,后退了几步才算站稳。 卫慕阿离从箭壶里抽出一支长箭,搭在弓弦上,一步步走过来,朝那亲卫大喝道:“还不就擒!” 亏得卫慕阿离及时赶回来,否则思结白草怕是要命丧当场。 亲卫刺客见此,知道大势已去,摸出一个毒丸就塞到了嘴里。 “他服毒了!” 卫慕阿离大叫一声,快步冲过来,思结白草却拦住了她:“不能碰他!” 卫慕阿离下意识停了下来,原因无他,思结白草是萨满,萨满说不能动,那就不能动,情急之下,这是她的本能反应。 思结白草捏住亲卫刺客的下巴骨,想要抠出毒丸,然而刺客已经吞下,此时双眼发直,口吐白沫,浑身抽搐,显然已是毒发。 “想办法救活他!”卫慕阿离急了,将惊魂甫定的刘宴拖了过来,这刺客的口供极其重要,因为他们不知道营中还藏着多少内奸。 “抬到帐中!”此时其他守卫也赶了过来,卫慕阿离当即下令,然而思结白草还是阻拦了下来。 “现在还不能碰他,稍等片刻。” 卫慕阿离大怒道:“再拖就来不及了,为何碰不得!” 思结白草也板起脸来,沉声道:“不想死就听我的!” 毕竟是萨满祭司,此言一出,那些卫兵也不敢动手了。 “把火盆移过来。”思结白草一声令下,卫兵老实将火盆移到了这边来。 思结白草嘶啦一声将亲卫刺客的衣衫都撕开,抽出一根燃烧的柴火,烘烤他的体表皮肤。 不止是卫慕阿离,便是刘宴也一头雾水,这是要干甚么? 然而随着烘烤,亲卫刺客的皮肤上开始冒出一颗颗黑色小斑点,这些小斑点不断长大,如同一颗颗黑米,就好像被无形的力量从体内推出皮肤。 这些黑米很快就鼓胀起来,头部渐渐变白变透明,就好像一颗颗眼珠子,看得密集恐惧症都犯了。 在火把的炙烤之下,黑米噼噼啪啪爆开,就好像挤压一个个吸饱了鲜血的牛虻,而爆开之后的黑米,开始钻出一条条胖乎乎的白色小虫子。 “这……这是蛊虫!”卫慕阿离吓得连连后退,那些卫兵更是如此。 人人都听说蛊虫最是致命,自古以来,巫蛊的传说在民间最是兴盛,越是迷信的地区,对于这种传闻就越是笃信,但很少有人能亲眼目睹,今日他们算是开了眼界。 这白胖胖的小虫子在皮肤外头不断蠕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生长,小虫子长出黑色的毛刺,呼吸之间就成了一堆蠕动着的黑色大毛虫。 卫慕阿离整个人都头皮发麻,手脚发凉,但眼光又偏生被死死吸引着,毕竟不是谁都能亲眼目睹蛊虫发作的。 刘宴更是一脸的难以置信,刚刚他见到思结白草朝亲卫刺客投掷毒药包,估摸着就是那玩意儿下的蛊了。 强行解释的话,蛊术应该算是微生物学,或者动植物学,甚至很多都是昆虫爬虫,一些品种的昆虫确实能够快速生长,而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蜕变,但眼下可是冬天。 再者说了,即便有火焰炙烤,提升温度,但这涉及到复杂的生长过程,应该不至于一把火就能解决问题的。 刘宴也看得入了迷,因为这算是思结白草真正意义上首次展现了自己的绝活了! 第130章 见微知著也 思结白草总算是清理完了那些大黑毛虫子,但此时的亲卫刺客已经陷入了昏迷。 “快准备汤水给他催吐!”卫慕阿离见过刘宴如何解毒,无论是颇超将军,还是嵬名大王,刘宴都是一上来就催吐。 这样做的原因也很明显,是为了将毒素排除体外,这是并不难理解的道理,卫慕阿离也就自然而然这么认为。 但刘宴却阻止了她。 “不行,昏迷者不能催吐,否则呕吐物进入到气管,会造成窒息死亡。” 不能催吐,那就只能导泄,刘宴回到营房中,取出硫酸钠,调制成溶液喂给了亲卫刺客。 导泄只是第一步,想要解毒,就必须知道是什么样的毒物。 “先封锁营区,不得放任何人出去!”卫慕阿离早已下了死命令,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嵬名大王也在守卫的保护下,来到了现场。 “如此决绝,不愧是我白上大夏的死士!”嵬名大王由衷赞叹了一句。 “大王可知他的身份?” 在刘宴看来,嵬名大王既然知道死士,那么对他们常备的灭口毒丸应该是知道的。 然而嵬名大王却摇了摇头:“死士是各家豢养的,通常不会留下什么线索。” 刘宴也略微失望,但还是没有死心:“那你们夏国各家族的人或者士兵又是如何区分的?” 嵬名大王招了招手,身边的亲卫走了过来,嵬名大王扯开他的袖子,但见得他的手臂上纹了一个狼头图案。 “各家的家徽不一样,通常会留在身上……” 说到此处,嵬名大王也意识到了刘宴的用意,卫慕阿离先一步反应过来,扯开了那刺客的手袖,然而他手臂却只留下一个烙印的疤痕,想来早就把家徽给烫掉了。 “好狡猾!” 卫慕阿离气得直咬牙,刘宴却朝她说道:“长公主,其实这未尝是坏事,只要排查营中的士卒,谁的家徽故意烫掉,或者没有家徽……” “那这个人必然就是细作!”卫慕阿离也是喜出望外,其实刘宴想说的是,那么这类人应该是有嫌疑的,但横竖是为了从中捣乱,当然是越乱越好,刘宴也不跟她解释这么多。 “来人,去排查家徽!”嵬名大王一声令下,扈从亲卫当即传令去了。 “只是此人没有家徽,不知他出身,就没法知道他用何种毒丸,该如何给他解毒?” 面对嵬名大王的疑问,刘宴也沉思了片刻,他先是凑近了刺客的嘴巴嗅闻了一下,又在他身上检查起来。 “有了!他服的应该是砒霜!或者说是砷化物中毒!” “砒霜?你如何确定?”卫慕阿离已经没有了抬扛的心理,此时更多的是好奇,她想知道刘宴为何每次都能够找到别人看不到的事实真相。 刘宴将刺客的手抬了起来,指着他的指甲盖说道:“看到这指甲了么?他的指甲没有了光泽,又厚又脆,而且中间有一条白色的横纹,这叫米氏线,是砷化物中毒的典型表征。” “而且此人应该是营中内奸的头目总管。” 众人一看,指甲盖上果真有个横纹,如果说刘宴精通医术,能看出他所服之毒,这也有据可依,但他又怎么确定这刺客是头目? 刘宴也不含糊:“通常来说,砷化物急性中毒起码三十天之后才会出现米氏线,这就说明此人曾经接触过,甚至长期接触砷化物。” “也就是说,这个人负责为其他细作保管或者发放,甚至制作毒丸,如果不是头目,又如何做得到?” “只凭一个指甲,就能推测这么多情报?”嵬名大王也惊讶不已,对刘宴自又是一番另眼相看。 虽然已经知道是砷化物中毒,但刘宴能想到的对策也不多,沉思了片刻,朝卫慕阿离道:“让人找些鸡蛋,越多越好,只要蛋清,不要蛋黄。” “鸡蛋可不好找……”卫慕阿离有些为难,眼下大冬天的,又在军营之中,去哪里找鸡蛋。 亏得嵬名大王身边的红衣贵妇此时开口:“我那里有一些。” 如此一说,便让女官去取来,不过数量也不多,见得刘宴打了鸡蛋,只取蛋清,调成蛋白水,众人也觉着属实浪费。 不过能救活这刺客的话,也就不亏了。 刘宴又从药箱里取出一些黑色小颗粒,调到水里,给那刺客灌了进去。 “这又是什么东西?”卫慕阿离此时就像个好奇的孩子,她对刘宴充满了兴趣,因为刘宴总有与众不同的想法,总有从所未见的新鲜事物。 “这是活性炭,具有很强的吸附能力,能够吸收毒素。” “活性炭?” 说起这玩意儿,刘宴其实也不太确定就是活性炭,那还是他在青虎堡烧炭的时候烧出来的东西,之所以准备了这玩意儿,本来打算是为了野外生存过滤净水用的。 这刺客横竖只有半条命,刘宴也就死马当活马医了。 蛋白水加活性炭以及导泄等等诸多手段齐上阵,到得翌日天亮,那刺客总算是捡回一条命来,但整个人迷迷糊糊,胡言乱语,也没法审问,更无法行动,嘴角流涎,目光呆滞,时而又发疯一样。 嵬名大王和卫慕阿离等人到底是没坚持下来,前者毕竟刚刚解了毒,身体状况堪忧,不一会儿就让贵妇给带回营里休息了。 至于卫慕阿离,也没法守着,见得刺客情况稳定下来,就带人去盘查营房去了。 这一夜营区不得安生,有些刺客生怕败露,做贼心虚,被杀死在逃走的路上,也有人栽赃诬陷其他人一求自保等等,总之是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刘宴找来了隋平安,朝他叮嘱道:“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我的身上,你配合存中兄长,四处探一探,把布防等情报都记下来。” 只是让他们产生内乱,这显然是远远不够的,这一部西夏军人数众多,兵力强盛,一旦南下,别说渭州,整个灵州都保不住。 而且此时刘宴也没法及时更新渭州和固川寨的情报信息,没法形成有效的通讯联络,也给他造成了极大的麻烦。 如今刘宴只能想方设法让他们的内乱更加剧烈,只有这样,才能寻找到突破口。 沈侗溪和隋平安出去之后,刘宴总算有机会跟思结白草好好聊一聊那些大黑毛虫了。 思结白草对此讳莫如深,刘宴就更是兴致勃勃。 可正当此时,卫慕阿离又找上门来,怕是又遇到什么大麻烦了。 第131章 我需要你的帮助 卫慕阿离的脸色并不好看,一夜未睡的她虽然仍旧强打精神,但免不了显出几分憔悴。 “你跟我来。” 刘宴正与思结白草谈论蛊虫的事情,顺便给她讲了讲微生物学的一些概论,卫慕阿离这么闯进来,也就没法继续聊下去了。 其实刘宴的想法也很简单,就好像他收留李元朗,是为了开发外科手术做准备,毕竟李元朗有这方面的潜质,而思结白草完全可以培养成微生物学方面的人才。 这个目的也很明确,如果思结白草真的能够接受这方面的知识,以后刘宴打算让她培育生物菌,如此一来,制造青霉素说不定就有希望了。 在这个年代,一旦青霉素问世,那将是挽救万千人性命的法宝,便只是想象一下,都足够刘宴激动万分了。 不过此时刘宴只能按捺心中的期许,跟着卫慕阿离来到了营区。 本以为营区里会很混乱,毕竟有刺客有内鬼,应该乱作一团才对,然而整个营区却充满了一股子肃杀,安静得让人发毛。 士兵们三人一组,都乖乖地呆在自己的幕梁里头,眼中满是警惕,奇怪的是,每一组士兵都面对着彼此,不敢把后背交给同袍。 刘宴很快就明白了这一现象的根源。 有士兵被谋杀了! 同一幕梁的士兵已经被扣押在一旁,被害者的尸体就摆在幕梁前面,盖着一张破烂的草席,能够看到他的身上满是泥泞脏污。 卫慕阿离没有掀开草席,只是抬起那死去士兵的手臂,掀开他的袖子,将上面的伤疤展示给了刘宴。 “内鬼应该是开始杀人灭口了。” 照着刘宴的推测,没有家徽或者把家徽烙烫掉的,便是刻意掩盖身份的内鬼,这个节骨眼上被杀,说明内鬼开始灭口行动,这也并不难推断。 “消息放出去了?” 在刘宴看来,把这个消息传出去,应该是不错的方案。 因为其他人一旦知道内鬼组织开始杀人灭口,必定人心惶惶,做贼心虚之下,说不定有人会跳反,那些内鬼想活命的话,极有可能向卫慕阿离自首。 即便他们不自首,也有一定会狗急跳墙,想要逃营,如此一来,就能够抓住这些内鬼。 但卫慕阿离却摇了摇头:“如今军心紊乱,人心惶惶,再散播这样的消息,只怕要发生营啸,我想在不声张的情况下,抓住凶手。” 不愧是嵬名大王看重的人,在这样的情况下,卫慕阿离仍旧能够如此稳重地思考问题,也属实不易。 “这样想也没错,既然如此,那就去抓凶手,找我来做甚?” 卫慕阿离咬了咬下唇:“眼下营里没人能信得过,谁都有嫌疑,大王怀疑高层将领里头也有内鬼,所以只能由我来调查……” “我手底下没有信得过的人手,自己一个人应付不来……” 刘宴恍然,但还是有些难以置信:“你一个堂堂长公主,又深得嵬名大王宠信,怎么会没有信得过的人手?再说了,我一个汉人,再怎么说也不会比你们自己人更靠谱吧?” 卫慕阿离有些气恼:“废话这许多作甚,你到底做不做!” 虽然贵为长公主,但西夏国中权利斗争极其血腥,卫慕阿离估摸着表面风光,日子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过,刘宴也就人艰不拆了。 “你想要我怎么帮你?” “当然是帮我揪出凶手!” “抓凶手?”刘宴也是哭笑不得,虽然他看过几百集名侦探柯南,也看过太多探案集和悬疑刑侦的电视剧,但现实可不是电视剧啊。 不过想了想,那些文学或者影视作品难免有夸大其词或者哗众取宠的情节,但侦缉的理念等等,确实可以借鉴,甚至直接照搬来使用。 这些文学和影视作品,虽然良莠不齐,但其中不乏精品,艺术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接触过这些的刘宴,自问比卫慕阿离还是要强上不少的。 扫视了一圈,刘宴故弄玄虚地高声道:“凶手就在周围,他正在盯着咱们呢!” 卫慕阿离身子一紧,下意识往四周人群审视,而那些士兵一个个退开警戒距离,大多不敢与卫慕阿离对视,生怕表现不好就会被当成凶手。 “你怎么知道凶手就在周围?” 刘宴蹲下来,检查着受害者的尸体,沉吟片刻,突然凑到了卫慕阿离的耳边。 后者下意识退缩,但突然意识到凶手就在周围,只能稍稍倾斜了身子。 刘宴充满男儿阳刚气息的呼吸就这么冲击着她的耳朵周围,卫慕阿离一下子就面红耳赤了。 刘宴恶作剧一般放柔了声线,一边说话一边朝她耳朵缓缓吹气,看着这孤傲的长公主身体轻颤,鸡皮疙瘩不断冒出来,心里也舒爽得很。 “你已经让人封锁了出入口,一旦有人偷溜或者强闯,无异于自己暴露身份,所以内鬼只能继续潜伏在营里。” “他或者他们既然选择了杀人灭口,当然要时刻关注事态的发展,比如我们查到了些什么,做到了什么地步,凶手会比咱们更加的关注。” “他们想要得到这些情报,最简单也是最直接的方式是什么?当然是冒充围观群众啦!” 长公主又扫视了一圈,压低声音问:“那怎么才能知道谁是凶手?” 刘宴摊了摊手:“我又不是神仙,事情总得一步步来嘛,不过有件事长公主做得不错,值得表扬。” “表扬?”卫慕阿离可是长公主,明明只是西夏王的表亲,但她却受封长公主,除了西夏王,谁敢用这样的语气来跟她说话? 但也正因为没人敢这么说话,卫慕阿离从小到大又争强好胜,所以很少能得到下面人的夸赞或者表扬,她也根本不在乎这个。 可刘宴说出表扬两个字,卫慕阿离反倒像找回了儿时那种成就感和喜悦感。 “表扬我什么?” “表扬长公主没有散播这个消息,这个决策是非常明智的。” “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这根本就不是杀人灭口,内鬼没想过杀人灭口!” “你又怎么知道?”这可是内鬼的心里想法,刘宴只是检查了尸体,就能看穿内鬼的心思? 卫慕阿离表示怀疑,但刘宴的表情和神态,都充满了自信,她实在不知道这股子自信从何而来,更让她难受的是,自己分明会很厌恶这家伙,可这家伙的脸怎么都让人讨厌不起来。 明知道他可能是信口胡诌,但偏偏拥有着让人无法质疑的信任感,真是个该死的家伙! 第132章 智力游戏 虽然这恼人的家伙总是让人不爽,但卫慕阿离对他的结论实在是充满了好奇。 “你先说说,如何知道他们不是杀人灭口。” 刘宴将她拉到尸体这边来,指着伤口道:“因为这人不是被谋杀,而是自杀的。” “自杀的?!!!”卫慕阿离彻底震惊,差点没喊出声来。 刘宴也不含糊,将草席彻底掀到一旁去,指着尸体道:“你看,此人全身上下多达七八处创伤,但可疑的只有两处,一处在左腹,一处在左大腿,左腹那一处应该是致命伤。” “自杀伤和他杀伤还是很容易区分的,自杀伤通常在自杀者双手能用得上力的地方,诸如颈部和腹部这种触手可及之处。” “自杀伤的伤口通常有些偏右,因为右手拿刀,当然了,如果是左撇子就另当别论,不过这人右手虎口和指节全是握刀的老茧,是个右撇子无疑。” 刘宴扒开了伤口,拿起了卫慕阿离的小拇指,竟用她的小拇指捅进了伤口里头。 这举动实在……实在太让人羞臊了! 卫慕阿离敢上战场,就不怕血腥,也不是个害怕尸体或者伤口的贵家小姐,但这种动作实在太让人不适了。 可刘宴的表情却又正儿八经,甚至充满了学术的严谨,卫慕阿离竟是半点气都生不起来。 “自杀伤的伤口会向下略勾,而且成都是由深到浅,而他杀伤的伤口一般是直下,程度则是由浅到深。” “另外,如果是他杀,高手固然能够一刀毙命,但连战场上都要补刀,如果要杀人灭口,务必保证目标必死无疑,所以肯定会补刀,身上必然不仅仅只有一处伤口。” “反倒这大腿上的刀伤,完全符合他伤,这意味着什么?” 刘宴将卫慕阿离拉了起来,站在她的正对面。 “首先,我跟你认识,所以没有任何防备,然后我捅了你大腿一刀。” 刘宴伸出食中二指,戳在了卫慕阿离稍稍靠近根部的大腿上,模拟着案发现场的过程。 卫慕阿离被刘宴两根手指一戳,整个人都往上提,呼吸都屏住了,脸色顿时通红。 她贵为长公主,从小到大没人能一亲芳泽,除了贴身的女官,就再没人碰触过她的身体,一些个不长眼的,但凡碰过她的,早就被杀掉了。 然而刘宴却不以为然:“这一刀没有任何抵抗,说明受害者有所防备,但又不敢反抗或者防御,所以,这一刀是个警告。” “也就是说,他们不是杀人灭口,而只是警告,但这个细作却自杀了?” 卫慕阿离不是蠢人,刘宴这么一演示,就更是直观,在某一刻,她甚至能够带入到这个受害者的心里想法当中。 “没错,你要知道,间谍和卧底是个凶险万分的工作,他们背负和承担的心理压力不是一般的大,很多人心理崩溃,自杀也是常有的事。” “所以说啊,长公主你封锁消息,是个不错的决策,如果把消息传出去,其他内鬼就会被震慑住,无异于将这个内鬼头子的警告放大了十倍百倍,顺便还帮他警告了其他人,不需要他再去捅别的内鬼的大腿了。” “但如果你封锁了消息,这个内鬼头目就必须继续去警告其他内鬼,甚至会升级他的警告级别,说不定真会杀掉一个内鬼以儆效尤,直到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为止。” “只有把水搅浑,让整个营区混乱起来,内鬼才能安全地蛰伏其中。” 卫慕阿离将刘宴戳在她大腿根的手指拍掉,红着脸骂道:“说话就说话,再动手就剁了你!” 刘宴讪讪一笑:“现场模拟才最直观嘛……” “这一切不过都是你的推测罢了,有什么证据?” 刘宴也是哭笑不得:“这些伤口就是证据啊,不然你把伤口解剖开来看看。” 其实伤口只不过是佐证,现场模拟已经非常契合,而且推测合情合理。 “腹部的凶器没有留在现场,但从伤口可以判断,应该是六到八寸的匕首,可是你们军中的制式武器?” 卫慕阿离朝一旁招了招手,一名卫兵当即走了过来,她指着卫兵身上的装备道:“这就是全副武装的士卒,你自己看吧。” 刘宴也不含糊,这可是西夏步卒的标准配置,好歹能让他更直观地了解西夏士卒的单兵作战能力。 不过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西夏士卒单兵负重起码超过五十斤,除了长刀短剑和匕首之外,还带着长弓短弩,以及长矛杖等等,锁子甲或者瘊子甲等太重了,只能放在甲包里,让驮马背负。 除此之外,他们还需要背负三日干粮和饮水以及安扎所用的幕梁等等诸多物资,五十斤的负重已经是保守估计了。 “凶器应该就是这种,当然了,如果你大夏国是统一标准的制式武器的话……” 卫慕阿离白了他一眼:“莫小瞧了我白上大夏国的军力,我大夏建国之初,确实是部落兵制,士卒自备武器铠甲,所以各种武器都有,但这几十年来,我大夏发展壮大,已是今非昔比,军中武器都是统一配发。” “统一配发就办了,此人该是当着那警告者的面自尽,或者警告者发现为时已晚,只好带走了他的匕首,以制造他杀的假象。” “为什么是假象?”卫慕阿离或许没听过“认真起来的男人最帅”这句话,但她此时正是这么个心理,当刘宴谈论这些的时候,总有一股别样的吸引力,或许这就是知识的力量,也难怪思结白草等部族的人最崇尚的就是智者。 “早先我跟你说过,此人身上的伤口多达七八处,但最可疑的只有腹部和大腿两处,你就没觉得奇怪?” 卫慕阿离撇了撇嘴:“我自是想反驳,但你一直说一直说……” “那现在就给你个机会,你觉得为什么这两处最可疑?”刘宴也呵呵一笑,如同老师考校学生一样。 天不怕地不怕的卫慕阿离,不自觉地紧张起来,她咽了咽口水,好整以暇道:“其他伤口分布比较散乱,而且奇怪的是出血并不多……” “华生,你总算发现了盲点,孺子可教呀……”刘宴调侃了一句。 “华生?” “哦,不必在意这些细节,你可知道为什么出血量这么少?” 最好的老师不是灌输知识,而是引导,是启发学生的思考能力,刘宴循循诱导之下,卫慕阿离也学着这种推理的思维去考虑问题。 过得良久,她双眸一亮,惊喜道:“我知道了!因为这是死后才刺伤的!” 刘宴也没想到卫慕阿离这么聪明,拍了拍她的肩膀道:“长公主聪明啊,正是如此,因为这些都是死后创,为什么人死了还要捅上几刀……” “因为想伪造成他杀的假象!” “恭喜你,长公主都会抢答了!” 卫慕阿离毕竟是个女儿家,第一次参与这种纯粹的“智力游戏”,给她带来了极大的成就感和优越感,因为很多男儿郎一辈子也未尝有机会想过这些,更不可能参与其中。 但她很快就发现肩膀麻了,因为刘宴的“咸猪手”还放在她的肩膀上。 “再不松开可就要剁手了。” 刘宴讪讪一笑,带着被抓包的心虚,故作调皮地吐了吐舌头,见得这一幕,卫慕阿离只觉得这寒冬腊月突然吹过一阵六月的风,充满了阳光的气息。 她本就是个攻气十足的御姐,刘宴时不时流露出来的小奶狗姿态,竟让她生出了想保护他的欲望,这该死的汉人! 第133章 厉兵秣马了么 嘴上虽然叫嚣着要剁刘宴的手,但卫慕阿离心中还是很震惊的,因为见识到刘宴如此系统地推理过程,她还是第一次。 古时刑侦没有形成有效的系统,缺乏技术和手段,口供为王,破案的唯一凭恃就是口供和目击者,所以才会有这么多屈打成招的冤案。 而刘宴仅仅只是通过简单的尸检,就能够模拟出整个作案过程,这让卫慕阿离更加确定,刘宴有着破案的本事。 “接下来该怎么抓凶手?” 面对卫慕阿离的问题,刘宴暂时也没个头绪,他又不是专业人员,但破案并不是他的目的,搞乱整个大营才是! 但如何才能煽动蝴蝶的翅膀,短时间内制造成大风暴,刘宴必须谨小慎微,否则免不了玩火自焚。 “把同幕梁的士兵叫过来,我有话要问。” 卫慕阿离也无二话,让人将那两名士兵带了进来。 这两名士兵也就十七八岁,西夏军队里实行老带新的制度,同幕梁里必须有老兵,算是手把手教导,如此也能保证他们的战斗力,从这方面讲,这样的兵制算是比较科学的。 “把短刀摘下来。” 卫慕阿离让二人把短刀摘下,刘宴仔细端详了一番,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果然如此!” 西夏虽然制造刀剑和弓箭的水平比大陈要高很多,但并非铁矿资源匮乏,原材料几乎要靠走私,刀剑等金属武器就显得格外的金贵。 别小看了这一把小小的短刀或者匕首,在士兵眼中却是非常难得的,也是保命的家伙什,平时用得最多的也是匕首和短刀,所以他们格外钟爱这种短兵器,几乎每个人都会在刀柄上镌刻姓名或者属于自己的标识。 “问问他们,受害者的匕首上是什么标识,最好让他们画出来。” 卫慕阿离已经摸到了刘宴的意图:“你想要寻找凶器?” “这叫按图索骥,顺藤摸瓜,凶手既然带走了凶器,那么找到凶器,自然也就找到凶手了。”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整个营区实在太大,士兵数量也多,真要大张旗鼓去搜查,凶手难道就蠢到不会把凶器丢掉么? 面对卫慕阿离的质疑,刘宴也是直翻白眼:“你总不能跟他们说就是为了搜找凶手吧?巧立名目都不懂?” 卫慕阿离自问也是少有的聪明人,被刘宴这般吐槽,当即不悦,平日里被捧在手心的长公主,到了刘宴眼里怎么就跟个大傻妞一样? “别小看了士卒的心思,谁都不傻。” 刘宴凑近了道:“一个人自是不傻,但一群人的话就很容易产生从众心理,而且舆论的发酵和传导也不是一个人能决定的。” “什么意思?”卫慕阿离完全听不懂刘宴的话,此时的她不得不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足够聪明了。 刘宴也没法给她解释这些社会学和舆论学的常识,只能转换了说话的方式。 “你就说渭州战事吃紧,打算发兵南下,发兵之前要做什么?” “你怎么知道渭州战事吃紧?”卫慕阿离警惕了起来,刘宴却鄙夷地白了一眼:“渭州要不是打仗,我怎会绕开渭州走,又怎会被你抓住……” 卫慕阿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来,刘宴心头也暗自松了一口气。 “别再疑神疑鬼,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要真怀疑我,自己去抓凶手就好,反正过不了多久他会再次杀人,我还巴不得他大杀四方,省得你们去攻打我大陈的疆土。” 听得刘宴“掏心掏窝”的话,卫慕阿离竟感到抱歉,难为情道:“是我小心眼了……你说说,发兵之前都要做什么?” “……”刘宴也是服气:“我又不是将领,你堂堂长公主,还要问我?” 卫慕阿离又要发火,但到底是忍了下来:“你想怎么做就直说,没必要跟我打哑谜,也不要再考我。” “我不是要考你,是要考你们的士兵。” “考士兵?” “我不知道你们西夏……” “不是西夏,是大夏!” “好吧,大夏,我不知道你们大夏的军制如何,但在我大陈,每年十月都会举行大校,发兵之前则会举行小校,检校诸军将士的精神面貌和军心士气,当然了,还有武器装备。” 所谓的大校其实就是古代的大阅兵,打仗之前总要检查武器装备,磨刀不误砍柴工,这就是所谓的秣马厉兵,喂饱了战马,磨快刀剑。 “你想借着大校的幌子,检查他们的武器装备来寻找凶器?”卫慕阿离总算明白了刘宴的意图。 眼下毕竟是战时,举行大校或者小校都是常规操作,确实不会引起怀疑,而且大校和小校都会评选标兵,武器装备越充沛,战斗力越强,获得的奖赏更多,所以这些士卒没道理会把武器藏起来。 但凶手不可能一点警觉之心都没有,未必会把凶器也拿出来接受检校吧? “怎么,你还有更好的法子?”见得卫慕阿离迟疑,刘宴也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故意做出一副无所谓的姿态,反正方法我告诉你了,要不要用都是你的事。 卫慕阿离有些为难道:“确实是个不错的法子,但……但这会将整个大营都掀翻,万一凶手趁乱行凶怎么办?” 卫慕阿离始终担心会发生营啸事件,但她不知道刘宴这么闹腾,真正的目的可不就是为了搅乱整个军队么。 “有得必有失,看你如何取舍了,如果不举行大校,找不到凶手,凶手会再度杀人以警告其他内鬼。” “再说了,就算他们有所怀疑,也只会怀疑此举是为了抓内鬼,而不会想到是为了抓凶手,真真假假的,你自己都难以判断区分真正的意图,更何况那些做贼心虚的内鬼和凶手?” 刘宴这么一解释,反倒显得自己有些迫切,当即又补了一句:“不过行军打仗的事情我不懂,管理士卒我更不懂,得靠你自己判断,如果会造成管理混乱,亦或者别的问题,那就看你的选择了。” 刘宴再度撇清了自己的责任,但又似乎在体贴地替卫慕阿离着想,后者就更是迟疑不决。 而刘宴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一个冷静理智的卫慕阿离,绝不是他想要的,只有把她忽悠瘸了,才能达成自己的战略任务! 卫慕阿离终究是开口道:“事干重大,我要跟嵬名大王商量商量……” 虽然这么说,但刘宴知道,嵬名大王对卫慕阿离言听计从,这下该是有戏了! 第134章 越乱越好 卫慕阿离到底是采纳了刘宴的建议,整个营区都在为大校做准备。 既然是阅兵,当然要提前准备,大小头目和军溜长都要提前检查部下的武器装备,刘宴和卫慕阿离也终于展开了行动。 “咱们两个人效率太低,你若信得过,让他们也加入进来吧。” 沈侗溪和隋平安毕竟是刘宴的人,没法在营区自由行动,想要搜集布防等诸多情报也很难,如果他们能够在营中自由行走,那就便利太多了。 卫慕阿离想起了刘宴那句话,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然采纳了他的建议,也就不再顾虑了。 毕竟她发自内心认为刘宴才是最具威胁的人,思结白草是萨满,沈侗溪是个读书人,隋平安只是个猎户,又能有什么危险? “只有咱们几个,怎么能在几天时间内排查八千人的大营?” 这就是刘宴想要的东西! 她迟早会在日常中泄露军情,刘宴起初对这支军队的规模没有具体的信息,但现在算是知道了,一共有八千人! 而这八千人只不过是作战士兵的数量,除此之外还有大量的辅兵和军奴等等,如此一来,整个营区起码得两三万人。 “不需要排查整个营区,咱们做个人际关系调查,缩小范围就好。” “人际关系调查?这又是什么?”卫慕阿离再次怀疑自己的智商。 “简单来说,就是受害者的人际关系网络,他平时与什么人往来,都认识些什么人,都分布在哪个营区,如此一来,范围就缩小很多了,那些与他没有任何交集的营区,根本不需要去查。” 其实并非卫慕阿离智商低,只不过连文明程度比他们高一级的大陈,在刑侦方面都没有形成系统,西夏人对此就更是没有任何概念。 刘宴的现代常识,放在这个时代简直就是逆天的存在,很多咱们看来理所当然的刑侦理念,在那个时代是无法想象的。 或者准确得说,以他们的智慧,其实可以做到同样的推理,但没有人会将这些东西联想到一处,更不知道该如何系统地链接起来使用。 卫慕阿离也不啰嗦,当即去调查受害者的人际关系,这并不是很难的事情,因为西夏国建立幕梁制度,除了增强士兵凝聚力和生存能力,节省生活资源,还有一个隐藏的企图,那就是让士兵相互监督。 毕竟同住在一个狭小的幕梁当中,对于同袍的人际关系,平时与什么人往来,同住的袍泽是最清楚不过的。 卫慕阿离很快就得到了结果,与刘宴展开了搜检和排查。 刘宴一直想得到西夏士卒的单兵作战,如今算是得偿所愿,而且行走在营区当中,对于他们的布防以及日常训练等等,都亲眼目睹。 日常训练以及阅兵前的准备,最能提前一支军队的战斗力,刘宴在调查的过程当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几乎所有的情报! 不过卫慕阿离可就惨淡一些了,搜检凶器没有进展不说,如今营区简直乱成一锅粥了。 为了争夺大校的奖赏,各营区的将领们大搞“军备竞赛”,他们争夺武器装备,甚至因此而发生械斗。 至于士卒个人就更不用说,这才不过两天时间,刘宴和卫慕阿离已经开始搜检到不少无主的兵器,这些兵器被抹掉了个人标识,要么是偷来的,要么就是抢来的,每日都有恶性斗殴事件发生。 更让卫慕阿离糟心的是,这么一闹腾,终于还是闹出了人命,而且还不止一件! “再这么下去,凶手没抓到,大营都要乱套了……”卫慕阿离已经生出了退却之心,刘宴又岂能看着“大好局面”就这么戛然而止,当即劝道。 “长公主,眼下正是关键时刻,越是乱,凶手和内鬼们就越想浑水摸鱼,万不可功亏一篑,一旦取消大校,这不就等于不打自招了么,一旦打草惊蛇,想要抓住凶手就难了。” 刘宴此言一出,卫慕阿离也恼火:“好话坏话全都让你说完了,你的建议我都照办,可现在呢?” 刘宴正要“狡辩”,外面的亲卫突然急忙来报:“长公主,又出人命了!”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四次突发事件,卫慕阿离只好忍着怒气,带着刘宴赶往了现场。 这个小营区殴斗的士卒已经被分开,而且都控制了起来,地上躺着三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就好像被愤怒的大象群踩踏了过去一般,实在让人不忍直视。 卫慕阿离扫视了一下,下令道:“参与斗殴者全都有罪,军法处置!” 经过这两天的大乱,她早就总结出了心得,也懒得废话了。 这场面一看就是乱拳打死的,哪里能找出主犯从犯,与其费时间扯皮,不如各打五十大板。 然而刘宴却阻止道:“且慢!” 卫慕阿离眉头皱了起来:“你又有什么话要说?” 刘宴指着地面,朝卫慕阿离道:“这流血量不对劲,如果是殴杀,大多是内伤,怎么会染红了地面?” 也不等卫慕阿离回应,刘宴已经走向了那三具尸体。 虽然面目全非,血肉模糊,但刘宴还是很快就发现了问题所在。 最左侧的那一具尸体现在都还在流血,身上全都是刀伤,而且不是劈砍伤,是捅刺伤,与先前那个受害者一模一样的捅刺伤! 这些西夏人还是有底限的,毕竟有军令约束,所以即便群殴,也没人敢动用兵器,但免不了有些穷凶极恶的,会偷偷使用小刀或者匕首等。 但这个死者的伤口位置,实在太过凑巧,致命伤在左腹同样的位置,但检视之后就能发现,不是自杀伤,而是他杀伤。 这意味着什么? “是那个凶手干的?!!!”卫慕阿离整个人都振奋了起来。 因为按照刘宴的说法,内鬼们会时刻关注着凶案的进展,也就是说,内鬼们都知道他们的内鬼同伴是怎么死的,伤口在什么位置等等。 这个死于群殴之中的军士或许不被人察觉,但内鬼们一定都能收到那凶手的警告! 也就是说…… 刘宴将目光转向了被控制的斗殴双方士卒,压低声音道:“凶手,就在这些人之中!” 第135章 将军真威武 听得刘宴的推测,卫慕阿离整颗心都提了起来。 虽说嵬名大王同意了举行大校的建议,但卫慕阿离还是承受着极大压力,如果举行了大校,却未能揪出凶手,即便没有责罚,嵬名大王对她的信任都要大打折扣。 即便她是备受荣宠的长公主,以外戚身份得到公主之封,但女子掌兵还是会引发朝堂争议,这也是嵬名大王没有给她实际掌控权,只是让她跟着过来玩耍的原因。 但玩耍归玩耍,胡闹也要有个限度,如果抓不住凶手,嵬名大王是不可能再让她闹腾下去的。 凶手眼下就藏在这两拨斗殴者当中,卫慕阿离又岂能不激动! 不过她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因为参与斗殴的是不同的两个营团士卒,而且人数众多,如何才能精准地抓出凶手,才是关键。 “人太多了,咱们该怎么找出凶手?真要一个个审问,怕是十天八天都没个结果,而且杀人者本来就是内鬼,不可能轻易坦白……” 刘宴指了指尸体上的伤口道:“这是捅刺伤,鲜血喷溅的痕迹跟殴杀伤有着很大的不同,只要分析血迹喷溅的痕迹,就能知道凶手是谁了。” “居然还能这样!那岂非很快就能找出凶手?那还等什么,你赶紧去检查血迹啊!” 刘宴也是讪讪一笑:“我不会啊……” 血迹形态分析是刑侦技术里极其重要的一环,通过分析血迹,就能推断出血位置,出血量甚至整个犯案过程等等,具有极其重要的刑侦价值。 但刑侦学靠的绝对不是理论知识,刘宴只是知道个大概,真要实践起来,他是没有半点底气的。 就好像他知道足迹学的知识,他知道通过足迹的长和宽,深和浅,就能够通过公式计算出身高体重,但实际操作起来,却不是知道这条公式就能做到的。 相较于失望,卫慕阿离更多的是诧异:“你说得头头是道,一套一套的,然后说你不会?” 刘宴尴尬一笑:“你可以认为我就是个纸上谈兵的赵括,这样心里会舒服一些……” 人无完人,更没有全知全能的人,社会学虽然涵盖了很多人文历史学科的知识,但大多是浅尝辄止,没有深入研究,更别提专精一门了。 “那怎么办?” 刘宴想了想,直视着卫慕阿离问道:“长公主杀过人么?” “杀……杀人?我……我没有……”攻气十足的卫慕阿离,第一次流露出了小女孩子才有的那种羞涩和心虚,尤其是她偷偷吐出小半截雀舌的神态,就更是让刘宴心头为之一荡,御女突然卖萌,萝莉突然霸总,强大的反差会给人带来突然的悸动,刘宴总算是体验了一把。 压抑心中的浮想联翩,刘宴给出了自己的建议:“那就找个杀过人的,最好还是个杀人如麻的,但凡杀过人,应该知道血迹该如何喷溅。” 卫慕阿离恍然大悟,她终于明白刘宴曾经对她说过的一句话,专业的事情最好还是交给专业人士。 也无二话,卫慕阿离朝身后的随从交代了两句,后者飞快跑了出去,不多时就带了个人回来。 “颇超将军?”再次见到这个自愿服毒的西夏将军,刘宴也有些诧异,因为颇超将军看起来倒像个儒将,没想到竟还是个杀人如麻的家伙。 “徒笠,你去检查一下那些人的血迹,看看是谁杀了这个倒霉蛋。” 颇超徒笠刚刚从中毒状态恢复过来,脸色还有些发青,此刻也是强忍着不适,朝卫慕阿离问道:“是。” 他甚至没有多问半句,只是擦肩而过之时,意味深长地瞥了刘宴一眼,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刘宴总感受到一股子浓重的醋意,这家伙该不会像嵬名白狼一样,都喜欢卫慕阿离吧? 颇超徒笠走到死者身边,蹲了下来,伸出修长的食中二指就插入到了伤口之中,这一幕也让卫慕阿离感到惊诧不已,甚至连刘宴都吃了一惊,谁能想到,颇超徒笠竟然也会用这种手法来探查伤口的大小深浅以及形态。 本就有点儒将气质的他,此时手法轻柔细腻,探查了伤口之后,又微微闭目,仿佛在构想案发之时的过程和场景,过得片刻,才走到了被控制的殴斗者这边来。 颇超徒笠在军中似乎有些凶名,这些人原本还在吵吵闹闹,毕竟军中殴斗是常有之事,就算殴杀了士兵,也找不到具体元凶,既是斗殴,也没个对错说法,本着法不责众,大不了关几天或者克扣一些粮饷,也就这么小事化了了。 然而颇超徒笠的到来,顿时让他们鸦雀无声,人人都有些忌惮,甚至不敢抬头。 “列队。” 颇超徒笠的声音如同干冷的石头掉落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让人很不舒服,那些殴斗士兵也不敢吵闹,一个个老老实实排了队列,清楚地分成了两个阵营。 他的速度并不快,也没有特意去仔细观察每个人,只是取出一块帕子,一边走,一边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的鲜血。 他的脚步就像一记记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弦之上,没人敢抬头哪怕偷看他一眼。 走了五六步的样子,他突然出手,张开手掌抓向了队列中段一名中年人。 那中年人如同早已弓着腰蛰伏在暗处的独狼,抽出短刀就刺向了颇超徒笠。 眨眼间,两人已经交手数合,匕首堪堪擦过颇超徒笠的脖颈,但他铁板桥一般反弓腰身,躲过了这致命的一击,右腿撩向了中年人的裆部。 冲突爆发得实在太快,亏得这些都是有经验的老卒,毕竟斗殴都能打死几个人,那可都是狠角色,他们不敢惹颇超徒笠,胆敢对颇超徒笠下黑手的人,他们就更是不敢招惹。 队列如同被投湖的石块惊吓的鱼群,瞬时间就散开了,两人又交手了两合,但颇超徒笠只是躲避,自始至终没有抽刀,甚至有些闲庭信步,如同老拳师在玩弄一个孩童。 那中年人自知不敌,将手中匕首掷向颇超徒笠,却没有转身逃跑,而是伸手入怀,摸出一个小药丸来。 “徒笠,他要服毒!” 打从颇超徒笠走进队列,卫慕阿离就关注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因为她知道凶手一定会做贼心虚,只是没想到凶手如此果断狠辣。 眼见走投无路,竟然又要搞服毒自杀这一招! 第136章 人狠话不多 眼见凶手要服毒自尽,得了卫慕阿离提醒的颇超徒笠并没有偏身躲过投掷而来的匕首,因为一旦躲避,就来不及阻挡凶手服毒。 他不退反进,挥舞手臂拨打匕首,因为养伤,他没有着甲,亏得披了一件羊毛袍子,毫发无伤地将匕首打飞,箭步上前,已经捏住了凶手的手腕。 “咔嚓!” 一声脆响,颇超徒笠竟是硬生生将凶手的手臂给折了! “哼!” 凶手吃痛,闷哼了一声,抬腿踹向颇超徒笠,然而毕竟手被折断,吃痛之下,他的起步也慢了,刚抬起脚,已经被颇超徒笠后发制人,一脚侧踹在凶手膝盖之上,后者噗咚跪倒在地。 卫慕阿离赶了过来,抽刀架在了凶手的脖颈上,那凶手竟毫不避让,反倒用力甩动脑袋,用脖颈主动去蹭刀! 亏得卫慕阿离收刀及时,否则还真让他蹭到刀刃上了。 刘宴看得内心震撼不已,他终于明白疆域不算大的西夏国,为何能让大陈朝屡屡吃败仗了。 这样的死士,只是权力斗争而安插到政敌阵营的内鬼,却如此悍不畏死,更不消说那些士卒,一个个都是彪悍凶猛,营中斗殴都能打死几个人的家伙,实在太可怕了。 刘宴心绪未定,颇超徒笠已经再度动手,这一次他一拳又一拳地打在了凶手的侧脸上,直到他的下巴脱臼,这么一来,凶手连咬舌都做不到了。 咬舌自尽或许并不现实,但他咬断了舌头就没法讲话,想要让他招供就更加不可能了。 从这一方面来说,颇超徒笠显然有着丰富的经验,而且有个前提,那就是他已经猜到了卫慕阿离的意图。 为什么说是猜到呢?万一他也是内鬼呢? 从动机来说,如果他是内鬼,他有着无数次机会能让内鬼凶手顺利死去,以他的雷霆手段和闲庭信步的自信,完全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要杀便杀,要剐便剐,我不会吐露半个字!”那凶手用西夏语如此说道,刘宴听不懂,但从他的表情来看,应该是撂狠话环节了。 卫慕阿离眉头微皱,朝刘宴问道:“怎么样才能让他开口招供?” 刘宴微微一愕,苦笑道:“你面前就有个这方面的专家,又何必舍近求远?” 卫慕阿离转头看向了颇超徒笠,凑到了刘宴的耳边来,压低声音道:“他……他可信么?” 刘宴都觉得有些心寒了:“如果不是我及时救他,颇超将军只怕已经被毒死了,这个部下值得你疼爱。” “疼……疼爱?你说什么浑话!”卫慕阿离赶忙摆手,巴不得撇清关系,这两个字或许是刘宴无心之语,但在她看来,实在是不合时宜,估摸着她早已知道颇超徒笠对他的心意,所以才处处划清界限。 许是为了转移话题,又许是化解尴尬,卫慕阿离到底是干咳了两声,朝颇超徒笠问道:“徒笠,怎么才能让他开口?” 颇超徒笠仍旧是人狠话不多的风格,但语气明显放得柔和了不少。 “长公主为何要让他开口?” 卫慕阿离凑近了些,小声说道:“他就是内鬼,就算不是他向嵬名大王投毒,也脱不了干系,营中还不知有多少内鬼,必须要让他交出内鬼名单来……” “得了名单之后呢?” “当然是把所有内鬼都找出来了!” “如果只是为了找出内鬼,他开不开口都一样能办到的。” “该怎么做?” “长公主能不能回避一下,把这个事情交给我?” 卫慕阿离看了看刘宴,后者也不知道他们嘀嘀咕咕些什么,只好摊了摊手表,卫慕阿离咬了咬牙,朝刘宴道:“跟我走吧,内鬼交给徒笠来抓。” 如果刘宴只是为了抓内鬼,当然乐见其成,自己也落得个轻松安乐,但刘宴的目的不是抓内鬼,而是搅乱整个大营,又岂能这么离开了。 “长公主,我想留下来看看颇超将军的手段……” “你留下?刚刚是你说颇超徒笠值得信赖,现在你又不放心?” “不是不放心,只是好奇他会用什么手段罢了,我这个人好奇心重……” 卫慕阿离却“不近人情”道:“不行,你什么身份,没有我的监督,能让你留下来?你可是俘虏,必须时刻出现在我眼皮子底下!” 刘宴也是哭笑不得,卫慕阿离蛮不讲理,他可是半点办法也没有,毕竟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但卫慕阿离拿捏不得,颇超徒笠却可以! 念及此处,刘宴故意“邪恶”一笑,胆大包天地将手搭在了卫慕阿离的肩膀上:“啧啧,长公主不会喜欢上我了吧?” “你胡说什么!” 卫慕阿离一把甩开他的手,咬着下唇,整张脸都铺满了红霞,胸脯剧烈起伏,目光闪烁,颇有些心虚。 “既然不是喜欢我,为什么要让我时时刻刻陪着你?” 刘宴故意说得很大声,因为他知道颇超徒笠肯定听得懂大陈官话! 也果不其然,卫慕阿离还没开口,颇超徒笠已经抱拳道:“长公主,刘先生想留下来就让他留下来吧,我会看住他的。” 卫慕阿离已经被刘宴搞得尴尬至极,哪里还敢说话,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此时刘宴才察觉到颇超徒笠那满是杀气的双眸。 “你既然好奇我的手段,那可要睁开眼睛看清楚了。” 这句话倒颇有些挑衅的意味,刘宴呵呵一笑:“拭目以待。” 颇超徒笠也没二话,让校场上所有人都集合起来,而后捡起了凶手向他投掷的那柄匕首。 刘宴很快就见识到了颇超徒笠的手段,他不带半点感情色彩,目光没有半点人性,如同麻木不仁的机械。 那凶手想要喊叫,但下巴已经脱臼,只能尽最大努力用喉咙发出哀嚎。 刘宴的瞳孔渐渐缩小,缩到如同针眼一般大小,他紧张到无法呼吸,整个肚肠都在发寒,仿佛时刻要抽筋。 他终于明白李元朗为何被称为“剥皮匠”,但李元朗对死人动手,而颇超将军对活人动手! 刘宴曾经去医学院参观过大体标本,但那些标本都是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或者躺在冰冷的解剖讲解床上。 而今天,他见识到了标本制作的过程。 如果刘宴是内鬼,见到这一幕,估计也会毫不犹豫立刻自首了。 第137章 挑拨离间可是看家本领 颇超徒笠的手段已经到了没有人性的地步,但震慑力也是无以复加的,有些内鬼当场被吓得心里崩溃,也不消指证就自首了。 一些老手固然还能冷静,但总有些端倪会被看出来,虽然人人自危,但谁都想保命,相互监督之下,他们就再没有藏身之处了。 刘宴可不敢再继续看下去,正要离开,满身是血的颇超徒笠却抬手拦住了他。 “你只是个汉人,不属于这里,趁早离开吧。” 刘宴当然知道他这么做的理由,自打刘宴来了之后,长公主卫慕阿离整天绕着刘宴转悠,很多事都依仗着刘宴来拿主意。 或许在旁人眼中刘宴只是个汉人俘虏,但在颇超徒笠看来且并非如此。 他时刻关注着卫慕阿离,她的心态转变又怎么可能逃脱他的眼睛? 再者,刘宴没出现之前,卫慕阿离是个独立果敢胜过男儿的人,可刘宴来了之后,卫慕阿离渐渐变得优柔寡断,变得自我怀疑,显现出了女儿家的那种娇柔,这绝对不是一件好事情。 颇超徒笠不像嵬名白狼,颇超虽然也是大族,但比不过王族嵬名,所以他卑微地暗恋着卫慕阿离,但这种暗恋会让他产生舔狗的使命感,他或许阻止不了嵬名白狼,但他必须将刘宴这样的货色从长公主身边赶走。 内鬼被清理,固然会动荡军心,但远远达不到爆发营啸的程度,想要从中作梗,只能寻找其他机会,但时间并不允许刘宴再耽搁。 他埋下了混乱的种子,可种子的发芽和壮大需要时间,他不能再呆在这里。 “颇超将军以为我不想离开?你有本事倒是让长公主放我走啊……” 刘宴知道请将不如激将的道理,此言倒是结结实实戳在了颇超将军最卑微的尊严之上。 是啊,不是我不想走,是你暗恋着的长公主不让我走,你又能奈我何? 颇超徒笠默默放下了阻拦刘宴的血手,刘宴甚至还火上浇油地呲之以鼻一声,而后才回到了营房来。 “咱们必须逃走,就在今晚!”刘宴将思结白草和沈侗溪隋平安都叫了过来。 借着搜检内鬼,他们已经把情报搜集起来,这个时候离开无疑是最佳时机,但这可是大营,可不是说走就能走的。 “为什么一定是今晚?” 刘宴摇头苦笑道:“我激怒了颇超徒笠,如果他能捡起自尊,或许会建议卫慕阿离把我赶走,不过我认为他没有这样的胆子……” “颇超徒笠?他为什么想赶走你?”沈侗溪有些不解,思结白草却翻了个白眼:“他抢了人家的女人……” “抢了人家的女人?什么女人?” 刘宴也是哭笑不得,沈侗溪这样的直男,当然没察觉,但思结白草见得卫慕阿离整天扯着刘宴,心里跟颇超徒笠一样满是醋味,又怎可能察觉不到。 “不过我觉得他不会去找卫慕阿离的,如果我是颇超徒笠,会借着清除内鬼的幌子,趁机把你杀掉,这才是你一定要今晚逃走的真正原因吧?” 思结白草不愧是部落萨满,她的推测连刘宴都不敢去想,但不得不说,这个可能性更大一些! 不管是哪种原因,这是敌营,不走的话迟早走不了,刘宴对卫慕阿离有了初步的了解,或许她对刘宴会生出一些好感,但这好感弥补不了刘宴是汉人的隔阂,刘宴对她或者对嵬名大王来说,那都是杀了就杀了的人,就算颇超徒笠杀掉他,卫慕阿离大不了觉得面子被拂。 但如何才能成功逃离? “不管如何,还是想办法趁早离开吧。” 隋平安面色凝重:“先生,我看过了,这大营各处守备森严,没有半点漏洞……” 这里可是嵬名大王的中军大帐,是守卫最森严的地方,想要出去当然不容易。 “你们做好准备,我去想想办法,时机一到必须走,咱们的情报至关重要。” 众人点头应下,刘宴便离了营房。 “我跟你去。”思结白草跟了上来,刘宴想了想,也没有拒绝,因为他思考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铤而走险搏一把。 刘宴几个协助调查内鬼,卫慕阿离已经支会了底下的人,所以在营区里他们还是能够畅行无阻,刘宴很快就来到了关押内鬼的地方。 这些内鬼备受折磨,此时已经人不人鬼不鬼,一个个如同牛马一样被关在奴营里。 “放我进去,我要问话。”刘宴一开口,思结白草便翻译了过去,那些守卫也不敢阻拦,毕竟刘宴可是长公主的红人和“谋士”,能够成功抓住这些内鬼,刘宴功不可没。 到了奴营之中,刘宴也是眉头紧皱,这些内鬼已经不成人样,但刘宴还是朝思结白草低声道。 “你去告诉他们,嵬名大王把白飞将张胜野的情报卖给了大陈,才导致了张胜野兵败,张恨唐死在战场上。” “为什么要说这个?他们会信?”思结白草也有些讶异,不明白刘宴为何要这么做。 “他们是内鬼,必然与张胜野保持联络,嵬名大王或许不知道张胜野战败,但他们一定知道,在他们眼里,张胜野就是战神,如果不是嵬名大王出卖,张胜野不可能败北。” 思结白草仍旧有些不信:“这些都是你一厢情愿的猜测吧?” “你还有更好的办法?” 思结白草咬了咬下唇,到底是走了过去。 内鬼们一个个神色萎靡,有些已经昏迷不醒,但有一人不一样,目光之中仍旧保持着独狼一样的凶戾,身为部族萨满,思结白草还是非常敏锐地选中了他。 思结白草说完之后,那人微眯双眸,杀气毕露,刘宴见得时机已到,便走了过去,将一把匕首偷偷塞到了那人手里。 “这是你们汉人的诡计!我不会上当受骗的!”那内鬼如此说道,听了思结白草的翻译,刘宴也笑了。 “你若不信就当成奸计也没问题,但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张胜野战败,九宝浮屠军几乎全军覆没,嵬名大王会想尽办法除掉他,能不能保住你们的主子,这就是最后的机会。” 也无二话,刘宴让思结白草将自己的话翻译过去之后,便带着思结白草离开了奴营。 这把匕首是卫慕阿离送给他,用来比照凶器的,卫慕阿离没能及时收回去,反倒给了刘宴一个机会。 这些内鬼能不能掀起一场混乱风暴,给刘宴几个制造逃走的机会,就看今晚了! 第138章 借刀杀人 刘宴的举动其实非常冒险,如果内鬼为求活命,将他供出来,刘宴必定死无葬身之地,因为相对于内鬼,他们更讨厌汉人,内鬼只是内部敌人,但汉人却是外敌。 回到营房之后,刘宴也忐忑起来,在某些时候,他也在怀疑自己的计划是不是太过草率,太过激进。 但他也知道除此之外别无选择,寻思了一番也就接受下来,如今就等着时机来临了。 沈侗溪和隋平安已经准备就绪,许是为了庆祝抓住内鬼,又或许是为了感谢刘宴的出谋划策,卫慕阿离让亲卫送来了一大盆热乎乎的羊肉大骨头。 刘宴几个美滋滋地饱餐一顿,一切准备就绪,就等着奴营那边的动静了。 夜色降临,军营里也渐渐变得安静,刘宴躺在幕梁之中,听着外头的动静,因为吃得太饱,他差点没睡过去,赶忙起身坐着。 外头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却是思结白草的声音:“你……你睡了没?” 刘宴掀开幕梁一角,小声道:“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过来看看你……” “那就进来吧。” “???” 没等思结白草回答,刘宴已经轻轻扯着她的衣袖,把她拉了进来。 刘宴的幕梁并不算小,但思结白草进来之后,顿时暖和了不少,甚至能感受到彼此散发出来的体温。 “毕竟是敌营里逃跑,有点害怕也是正常。” “谁说我害怕了!”思结白草下意识反驳,但声音太大,被刘宴捂住了嘴巴:“小声点!” 借着外头火盆的火光,思结白草看着刘宴的脸,心跳咚咚如擂鼓,刘宴都清晰感受得到,赶忙将手松开了。 “上回……上回虫子的事情还没说完呢……”两人陷入旖旎的尴尬之中,连刘宴都有些心跳加速,他赶忙转移话题。 思结白草更是慌乱,迟迟没有回答,刘宴想了想,突然有了个主意:“你等等,我给你看样东西!” 刘宴钻出了幕梁,从火盆里抽出一根燃着的柴火,引燃了幕梁里头的小火塘。 幕梁顿时亮了起来,两人都能真切看到对方,就好像赤身裸体走在大太阳之下,就好像两个幽会的偷情人被当场抓包,思结白草也是双颊飞霞。 不过她很快就被刘宴的举动给吸引了。 但见得刘宴用石块垒起了一个小支架,搭上一块小陶片,放了几粒黑芝麻一样的东西,而后倒了一点点菜油上去,又用小碗倒扣起来,便在小支架下面放了一根燃烧的柴火。 随着火焰燃烧加热,里头响起噼噼啪啪的声音,待得安静了,刘宴就撤去了柴火,朝思结白草道:“打开看看。” 思结白草嗅闻到一股奇怪的香味,抱着疑惑打开了海碗,陶片上的芝麻粒已经不见踪影,她也是一头雾水:“让我看什么?” 刘宴指了指她手里的小碗,思结白草此时才发现,土色的小碗里头,竟密密麻麻沾着好些白色的小蠕虫子! “你……你怎么会养蛊?!!!”思结白草是彻底震惊了,然而刘宴却只是淡然一笑。 因为这不是养蛊,只是个简单的江湖骗术罢了。 其原理就是民间经常见到的熏牙虫或者挑牙虫等等,很多江湖骗子都用这个法子来熏牙,然后展示这些虫子,告诉牙痛者这是牙虫。 其实这并不是牙虫,那些类似黑芝麻的东西,是刘宴路上搜集到的野葱种子。 在加热的条件下,这些野葱种子会爆开,就像爆米花一样的原理,爆开之后就像一条条弯曲的白色胖虫子,至于为什么会蠕动,是因为小碗充当了盖子,水蒸气会凝聚在上面,这些爆米花在吸收水分的过程中,就会展现出一种动态。 刘宴也没有解释,只是朝思结白草道:“怎么样?咱们也算是同行了,你的秘密是不是也跟我分享一下?” 思结白草看着小碗上的虫子,摇了摇头道:“你这不是虫。” “你怎么知道不是虫?” “因为没有生气,根本就不是活物。” 这“虫子”很小,也就想沉积多日的雨水里那种孑孓一般大小,但思结白草一眼就能看出此物没有生气,这就有些离谱了。 “可它们分明在蠕动哦。”刘宴仍旧在忽悠,思结白草却坚持自己的看法:“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蠕动,但这些不是活物。” 刘宴有着自己的科学观,一直以来只是将思结白草这个部落萨满当成赤脚郎中或者神婆,但那个刺客身体里长出黑色毛虫的画面实在太具视觉冲击力,刘宴如何都忘不了,已经留下心理阴影了。 “那你又是怎么做到的?就是那些黑色毛虫,毕竟现在是冬天……”刘宴还是没忍住。 思结白草有些犹豫,但还是咬了咬下唇,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盯着刘宴道:“当初婆婆把这份本事传给我,也把苗疆人的规矩传给了我,这是妇人间流传的秘密,传女不传男,除非是自家丈夫,否则不能泄露半句……” 刘宴也有些尴尬,但还是想缓解一下气氛:“就算丈夫也有泄密的风险吧?再说了,丈夫也未必长久,要是离婚了呢?” “离婚?”思结白草显然没有理解这个词的意思。 “就是分开了,两人不再是夫妻了,那又怎么办?他不会带走你的秘密么?” 思结白草表情严肃:“婆婆们会给想知道秘密的自家丈夫种下情蛊,保证夫妻二人白头偕老,永不分离,若移情别恋,情蛊就会发作,丈夫就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刘宴也是吓了一跳:“那我还是不要探听了……” 思结白草心里也有些失望,正打算回一句:“你也不是我丈夫啊……” 然而话还没开口,外头传来一声女人尖叫,彻底打破了军营的静谧,紧接着就是一阵阵的骚乱,刘宴知道,期盼中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思结白草也在盯着刘宴,两人眼中只有同一个意思:“内鬼动手了!” 沈侗溪和隋平安也从幕梁之中出来,快速来到了刘宴这边,四个人躲在一座幕梁里头,听着外面的动静,只等着逃走的机会。 可仅仅只是过了一刻钟左右,卫慕阿离突然出现在了外面,一边往幕梁这边跑,一边喊道:“刘晚之!快滚出来!” 遭了,难道内鬼失手,卫慕阿离已经知道是刘宴递的刀? 第139章 挟持人质出逃 “刘晚之,快滚出来!”卫慕阿离一边喊着,一边往这边疾奔,因为速度太快,都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了。 “一定是被发现了,怎么办!”沈侗溪有些急了,若卫慕阿离抓住了刘宴,他们可就跑不出去了! “先把她控制住!”刘宴冷静下来,很快就做出了判断。 卫慕阿离长公主未尝不是一张护身符,只要挟持她做人质,想要离开敌营并不是难事。 “都别出声,我来!”隋平安在他们当中武力值最高,此时也当仁不让。 卫慕阿离喊了几声,不见回应,果真钻进了幕梁来。 然而迎接她的却是一把短刀,隋平安一把将她扯进来,短刀架在了她的脖颈上。 “你……好胆!”隋平安冰冷地回应道:“不想死就闭嘴!” 卫慕阿离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扭头朝刘宴问道:“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刘宴也不想再骗她:“我也是没办法,只有内鬼制造了营啸,我们才有机会逃走……” 卫慕阿离身子一震:“原来是你!原来是你!都是你!” “玩脱了……”刘宴也有种弄巧成拙的尴尬,因为他此时意识到,卫慕阿离根本就不知道他是幕后主使! 卫慕阿离的眼中蓄满了委屈的泪水:“那些内鬼行刺了大王,我怕他们来报复你,丢下了大王赶来救你,没想到……没想到竟然是你!” 经过这几天的“合作”,她已经彻底相信了刘宴,甚至不再抗拒内心之中对刘宴的好感,可到头来,现实还是给了她狠狠的一记耳光。 他是个汉人,他是个汉人! 卫慕阿离情不自禁地欣赏刘宴的能力,这个男人身上拥有着神秘的魅力,仿佛没有什么事能难住他,他总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秘密,总能找到别人想不到的办法。 但每次这种念头升起,她都不断告诫自己,刘宴是个汉人,他是个该死的汉人,他们之间不可能会有什么好结果。 可当危险爆发之时,她还是天真地为刘宴着想,而刘宴呢?竟然策划了内鬼行刺大王,为的就只是趁乱逃走! 自己一厢情愿,却别人当成棋子和工具,对于高高在上的长公主而言,没有什么比被人利用更屈辱,更让她难受的是,自己没有半点察觉,她第一次相信一个男人,却是如此惨淡的收场。 刘宴不想解释,也没法解释,只能说各为其主,身不由己罢了。 “想活命就不要反抗,带我们出营,就说要追击内鬼逃犯,身后若出现一个追兵,我会毫不犹豫杀掉你,你应该不会怀疑我的决心。” 卫慕阿离眼中弥散着一股哀大莫过于心死的悲痛,她还处在被人背叛的悲愤当中,而刘宴却全当无事,只想着逃走,对她根本没有一丝丝的留恋和在乎。 “你逃不掉的,我卫慕阿离对天发誓,有生之年一定会将你刘晚之碎尸万段!” 刘宴从隋平安的手中夺过短刀,将卫慕阿离拉到了自己身边,用短刀抵住了她的后腰。 “长公主该明白这个部位后头有多少重要的脏器,只要我一刀攘进去,用力一绞,你会在痛苦中失血而死,绝对等不到你毒誓成真的那一天。” 卫慕阿离打小就争强好胜,跟着不少高手练武和骑射,当然知道后腰部位有多重要,她只是没想到刘宴能决绝到这个地步。 抹掉了眼泪,卫慕阿离冷笑了一声,不再说话,在刘宴的挟持下,来到了马厩处。 此时敌营内乱已经彻底爆发开来,毕竟是大王遇刺,整个军营淹没在一片混乱之中。 这些人本就矛盾重重,多日来又相互猜忌,不少死敌都想浑水摸鱼,借着混乱厮杀起来,眼下早已大乱。 卫慕阿离与刘宴同乘一马,隋平安和沈侗溪三人各自骑马,又带了十几匹备换的快马,就这么出了营区。 卫慕阿离长公主的金字招牌属实好使,又打了追击内鬼的幌子,守备们自是放行。 几个人一路狂奔,也不敢停留,跑死了两匹马,眼见身后没有追兵,这才停了下来。 此时已经天微微亮,刘宴几个找了个隐蔽处歇息,只是喝了些水,吃了些干粮,刘宴便又催促着继续往南疾驰。 “已经逃出来了,可以缓一缓了,剩下几匹马,再这么跑下去,马儿全都死了,想要回到灵武就难了……”即便沈侗溪这样的行脚大神,跑了一夜也有些吃不消,骨架都被颠散了。 然而刘宴却摇头道:“卫慕阿离失踪,军中必然大乱,这是咱们最好的机会,兵贵神速,必须回去召集人马!” “召集人马?难道你想……”沈侗溪心头大骇,因为这个想法实在太过冒险和激进了! “张胜野可以绕过渭州来突袭固川寨,为何我们就不能绕过渭州,突袭西夏贼的大本营?”刘宴回应得理所当然。 卫慕阿离听得此言,也是心头大骇,但表面上却冷笑道:“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思结白草生怕她又想逃走,有心要震慑,当即朝她说道:“你们审问过内鬼,想来也该知道张胜野吃了大败仗吧?” “固川寨一役,义子张恨唐被一箭射死,火烧连营,张胜野差点葬身火海,若非步跋军拼死相救,他张胜野都活不了,但也如丧家之犬,亡命北逃,你不会不知道的。” 卫慕阿离自然知道,这也正是那些内鬼突然展开行动的真正原因。 张胜野吃了败仗,却隐匿不报,担心嵬名大王趁机夺取他的兵权,才命令那些内鬼先下手为强。 “你说这些又与你们何干?”卫慕阿离也是嘲笑不已,因为这几个人,一个太医,一个部落萨满,一个行脚人,一个猎户,怎么都跟大陈军队搭不上干系。 可刚刚听刘宴说话,似乎对军情很是熟悉,甚至还做了决策,卫慕阿离不得不怀疑他的真实身份了。 这种怀疑一旦生出来,就再也难以熄灭了。 “刘晚之……刘晚之……都姓刘……你不会就是那个打败张胜野的刘宴吧?”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卫慕阿离如此联想,却也让自己的想法给蠢笑了。 然而细细回想起来,眼前这个刘晚之也是智近乎妖的人,行事更是狠辣果决,晚之晚之,可不就是宴了的意思么! “你……你真是刘宴?”卫慕阿离看着刘宴,后者也不隐瞒,微微一笑,拱手承认道:“长公主当面,刘宴失礼了……” 卫慕阿离如遭雷击。 第140章 一个人一座城的分歧 固川寨,虽然已经入夜,但中军大帐仍旧灯火通亮,坐着的将领们一言不发,没人敢出声。 身为延庆四州的都钤辖,杨镇兴受到了枢密院的临时委任,前来固川寨督军,而朔方和定难两军统共一万精锐士卒,已经全都集结到了固川寨来。 大陈的军制与宋朝差不多,朝廷为了避免地方割据,禁绝将领手握重兵,采取了军权分管,掌兵练兵调兵都分开,将领和士兵每个一个周期就会调防,无法形成地方势力。 除此之外,战争时期,皇帝还会认命都部署之类的督军官,类似于后世的军区司令,而都钤辖作为都部署的二官,则类似军区参谋长,也就是军师的角色。 此时的杨镇兴,就是此次军事行动的最后决策者,听取了曹镔等人的战报之后,也陷入了沉思当中。 “刘宴走了这么多天,还没有消息传回来么?”杨镇兴再度确认,得到的却只是众人摇头。 “钤辖,刘宴身边只有沈侗溪还有些脑子,他再如何审慎周密,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与其指望他带回线报,不如发兵渭州吧,乘胜追击,兵贵神速,若让张胜野缓过劲来,就更难办了。” 赵元勋把族叔定难军马步军指挥赵续圣给带到了固川寨来,好歹喝上了一口汤,此时也是野心勃勃,如何都想在后续的战事之中打个漂亮的翻身仗,以洗刷临阵脱逃的罪名和耻辱。 朔方马步军指挥张照江瞥了一眼:“不知道的还以为打败张胜野的是你叔侄二人呢,刘宴与李克也虞侯打造了这许多军器,才取得了如此辉煌的战果,如今刘宴深入敌人腹地刺探军情,不知生死,我等该是精锐尽出去营救他才是。” 张照江的意思也很明确,胜仗都是刘宴打的,没了刘宴,你们这两个临阵脱逃的屁都不是,如今赢了一半,就想摘桃子? 张照江身为朔方军的指挥,与刘宴其实也有交集,因为当初拔师密部的流民将他的地盘搅扰得一塌糊涂,是曹镔想利用拔师密部的人搞垮青虎堡,将流民安置到了灵武来。 当初他对此内情并不知情,后来打探了一番,才知道刘宴招惹了曹镔,横竖都是军中同袍,也就做了这个顺水推舟的人情。 如今想想,刘宴若要报复起来,他也是有责任的,而朝廷一得到捷报,就把杨镇兴派了过来,足见已经认可了刘宴的功绩。 这个时候不跟刘宴修复关系,往后还怎么混? 再者说了,他与赵续圣当初为了争抢灵武这块地盘,差点打得头破血流,最后还是赵续圣靠着京都的大族关系,把整个灵州都抢了过去,两人本来就不对付,他当然要站刘宴这一边。 眼下最主要的分歧就在刘宴身上,诸如赵续圣这样的乐观派认为,即便刘宴不在,有他留下的床弩和砲车等军械,也足够拿下渭州。 而悲观派则认为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张胜野又是战神一般的无双智将,吃过亏的张胜野一定会找出应对之法,到时候出现了新情况,少不得还要刘宴来收拾摊子。 杨镇兴被夹在中间,也是有些为难,因为裴东楚是力保刘宴的,这使得他更加束手束脚。 沉吟了片刻,他还是向曹镔问道:“曹镔,你追击张胜野,到过渭州的外围,可曾探查清楚那里的情况?以你的判断,能不能打?” 曹镔虽然在大陈军方是个出了名的硬骨头,也是个猛将,但与张胜野是无法比的,然而此战他将张胜野当成狗孙子一样撵,漫提多么得意了。 虽然刘宴一战成名,但只是负责后备,冲锋陷阵的可是他曹镔,刘宴吃肉他喝汤,喝得饱饱的。 “末将认为可以打,但刘宴也不能不救……” 杨镇兴眉头一皱:“这可不像你说的话……” “朔方和定难两军统共也就一万人马,打仗和救人是不太可能两全的。” 曹镔谨慎地回应:“张指挥想救人,那就带着朔方军去救人,赵指挥想打仗,那就带着定难军去打仗,五千精兵加上固川寨所有的军械,足够拿下张胜野了。” 众人恍然,虽然计划听起来确实可行,但屁股决定脑袋,曹镔到底是定难军的人,这个计划如何看都是将张照江排除在外,而赵续圣和他曹镔的定难军则拿着刘宴开发研制的军械,去争抢属于他们定难军的功劳。 “当然了,刘宴福大命大,而且本事通天,身边又有隋平安这样的向导,应该是没有危险的,张指挥如果顾全大局,能与定难军并肩作战,固然是最美的。” 杨镇兴微微点头,朝张照江问道:“张指挥以为如何?” 张照江也迟疑起来,谁都不想看到唾手可得的功劳就这么让人给抢了,如果真能打下渭州,他张照江连口汤都喝不到,必然会成为笑柄。 但这一切都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不靠刘宴,只凭他们也能打败张胜野。 “裴使君,您怎么说?”张照江朝裴东楚征询意见,后者也有些心灰意冷:“军械本来就是为了打仗准备的,你们带走也理所当然,我就是个转运使,军机大事由都钤辖做主便是。” “至于我个人的打算,我想带着辅兵绕过渭州去接应刘宴。” 众人听得此言,也是惊诧不已,心中也有惋惜。 因为在他们看来,裴东楚能成为官家身边的心腹红人,审时度势应该是必备的能力,然而此时的裴东楚,做出这样的决定,未免有些太过感情用事了。 更让他们惊讶的是,张照江也点头附和道:“好,朔方军可以护卫使君北上。” 杨镇兴看了裴东楚一眼,也叹了口气:“使君这又是何苦,区区一个刘宴,如何抵得过一座渭州城?” 裴东楚苦笑一声,却颇为骄傲地昂起头来:“如果没有刘宴,哪有今日的战果?” 杨镇兴知道劝不住,只好摆手道:“也罢,那便分兵行动吧。” 裴东楚也无二话,一场军议最终成了分道扬镳,虽然也算是各取所需,各家都认为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但未免有些令人心寒。 裴东楚久居官场,早已见惯了人情冷暖以及残酷的政治争斗,但第一次觉得刘宴对官场的看法是正确的,慈不掌兵义不掌财,没有一颗铁石心肠,还讲什么道义,真不适合混官场。 如此一想,也就更加说服自己,不等天明就调集了人手,在朔方军的护卫下,往北接应刘宴去了。 第141章 成功会师 嵬名大王遇刺,卫慕阿离不知所踪,敌军大营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必然大乱,这是一个极佳的偷袭机会,刘宴是万万不能错过的。 也正因此,他才会毫不吝惜那些战马,跑死了四匹马,总算是回到了渭州地界。 “马儿不成活了,再跑下去马儿死光,咱们只能走路回去了……”隋平安忧心忡忡,也是心疼那些马。 刘宴知道欲速则不达的道理,朝隋平安道:“现在就剩下四匹马,而且体力都不太成,我把马儿交给你,你和沈兄回去报信。” “沈兄,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务必说服裴东楚出兵!” 沈侗溪仍旧在迟疑:“会不会太冒险了?” “李靖就曾经用过这一招,历史上诸多战役之中,千里奔袭都是名场面……” “那些都是演义传说,就算是史书有记载,但现实当中也没人敢照搬来用,这些可都是人命,还关乎我朝西北疆域的存亡,马虎不得,更非儿戏……” 刘宴自是知道这些,但他有着足够的自信和充分的理由。 经过固川寨一役,张胜野被打得灰头土脸,渭州围困之战僵持不下,张胜野根本就没法分兵回救大本营。 再者,张胜野和嵬名大王存在龃龉恩怨,就算他得知了情报,也不会放弃围困已久,只差临门一脚的渭州城,而选择去救援嵬名大王。 “这个事情就这么定了,我没法解释,也不想解释,你照做就是!” 刘宴一直是个很讲民主的人,对待身边的人也从来不会如此强势,这还是他少见地如此坚持己见,沈侗溪也就点头应下了。 为了挟持人质,他与卫慕阿离一直同乘一骑,所以别人跑死了两匹马,他则累死了四匹。 如今他和卫慕阿离乘一匹马,思结白草和沈侗溪,隋平安三人各一匹,如果把马匹集中起来,应该是足够赶回固川寨了。 隋平安的骑术最好,对地形最熟,但他若是孤身回去,如此军机大事,裴东楚等人是信不过的,他也没法说服裴东楚出兵。 “不如我留下,你回去吧……”沈侗溪还是没底气,主要是他认为自己没法说服裴东楚。 刘宴却摇头道:“你有把握制得住长公主?” 这一路走来,卫慕阿离几次三番想逃走,有几次差点伤到刘宴,否则刘宴也不会像连体婴一样跟她捆绑在一起。 沈侗溪自问没有刘宴这样的手段,想了想,还是带走了刘宴和思结白草的马屁,与隋平安往固川寨疾驰而去。 毕竟跑了一天一夜,如今下了马,刘宴才松了一口气,双腿都发麻打斗,大腿内侧早就被磨破,置于一直坐在他身前的卫慕阿离就更不消说。 此时两人微微张开双腿走路,刘宴还不太明显,走起来略显霸气,而卫慕阿离则是满脸羞红,因为这样的走路姿势,就好像新婚洞房翌日的小娘子一样。 “走不动了,找个地方歇息吧。”刘宴用绳索绑住了卫慕阿离的双手,如同牵着一匹马一样,把不情不愿的卫慕阿离拖扯到了一处干涸的河滩边。 因为是枯水期,小河已经干涸,露出风干的河床,河滩上全是各种奇形怪状的石头。 三个人生起火堆来,烤着肉干果腹,卫慕阿离虽贵为长公主,但并非娇滴滴的女儿家,早已饥肠辘辘的她,吃相比刘宴还难看。 这边厢正撕扯着肉干,嚼得下巴骨发酸,突然听得隆隆的马蹄声,思结白草顿时警觉了起来! “有人来了!” “一定是我们的人来救我了,我劝你放了我,我会给你个痛快的死法!” “别吵!” 刘宴一把捂住她的嘴巴,朝思结白草努了努嘴,后者捧起沙土将火堆灭掉。 胡乱将卫慕阿离的双手重新捆绑起来,把她交给了思结白草,刘宴爬上河滩边上的一棵枯树便眺望了起来。 “是从南边来的,是我们的人!生烟!” 思结白草也是心头大喜,将火堆扒拉开来,吹亮了火头,又从河滩边上找来枯草和泥沙等物,不一会儿,一道烟柱便袅袅升起。 马蹄声越发临近,显然他们发现了烟柱,约莫一刻钟的功夫,地平线上的队伍已经转向河滩这边来。 先头骑兵越来越近,斥候眼尖,大喊道:“是刘宴先生!是刘宴先生!” 刘宴在树上看得真切,这浩浩荡荡的队伍,光是骑兵就有上千人,后头还跟着黑压压的步卒,即便是粗略估算一下人数,他也做不到。 朔方军指挥张照江和裴东楚在骑兵的护卫下,到底是来到了这边,后者滚鞍落马,抓住了刘宴的手:“晚之啊,能再见到你,是真好啊!” 他的眼眶已经湿润,刘宴也倍感窝心,至于张照江,他们还是初次见面,裴东楚介绍了之后,刘宴心里也很是疑惑。 因为来的不是定难军,而是朔方军,这就有些古怪。 沈侗溪和李克也等人稍后也抵达了河滩,与刘宴见面之后,免不了又是一阵惊喜,赶忙埋锅,为刘宴煮了热食。 “我已经听沈存中说过了,有些事情正好与你通报一下。”裴东楚也无二话,将固川寨发生的分歧详细说了出来。 刘宴点头道:“如此也好,有赵元勋和杨镇兴拖住渭州的张胜野,咱们就更容易成事了!” 张照江原本只是打算来接应刘宴,谁能想到刘宴胆大包天,竟想突袭嵬名大王的大本营,也属实吓了一跳。 但听了刘宴的详细情报之后,他也忍不住心尖儿直颤,因为这可是天大的机遇,就摆在他的面前! 此刻的他心里只有一句话,上天不会辜负任何一个好人! 若不是他坚持要过来接应刘宴,也捞不到这泼天大的好事。 或许在赵元勋和杨镇兴等人看来,张照江太过胆小怯懦,也太过鼠目寸光,放着已经到了嘴边的渭州城和张胜野不要,窝囊废一样来接应刘宴,根本就成不了大事。 但张照江有着自己的考虑,不管刘宴是死是活,固川寨已经让他一战成名,他张照江曾经把拔师密部安置到了青虎堡,这就是他与刘宴的香火情。 赵元勋等人被军功蒙蔽了双眼,让他们忽视了眼前的好处,裴东楚才是真正该巴结的人,跟着裴东楚,即便出再大的岔子,也有这位官家宠臣兜底,怎么看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今日他宁可抛弃渭州城的军功,选择站在裴东楚这一边,结下了这份情谊,往后的仕途就不用发愁了。 此刻听得刘宴的计划,那就更是喜出望外,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这话是半点都不假。 他与很多人一样,起初都认为刘宴有些异想天开,简直就是自寻死路,但看到了刘宴俘虏的西夏国长公主卫慕阿离之后,他就再没有任何疑虑了! 第142章 全都指望着呢 刘宴起初要深入腹地去刺探军情就不被看好,很多人都为他惋惜,认为他如何都回不来了。 但无论裴东楚还是那些辅兵,亦或者刘宴的部族兵,都因为刘宴而品尝到了胜利的滋味,刘宴没有放弃他们,他们当然不会放弃刘宴。 当然了,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连夫妻都这般无情,更何况这些人,如果还有选择,他们当然不会跟过来。 但赵元勋和杨镇兴要打渭州城,他们率领了定难军的精锐,自然看不上这些辅兵,而部落兵只有刘宴能使唤得动。 他们不想留在固川寨等死,仅剩的选择就是跟着裴东楚来接应刘宴。 当他们听说刘宴非但全须全尾地回来,还把敌营中枢祸乱成一锅粥,又有谁会信? 然而当他们看到西夏国长公主卫慕阿离的时候,心中那种震撼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了。 这段时间以来,刘宴已经将青虎堡打造成了堡垒围城,解决了吃饭问题,还建起了“工业区”,无论是木炭还是朱雀砖的生意,那都是让人眼红的。 到了军中之后,又一战成名,就没有他刘宴解决不了的问题,没有他刘宴做不到的事,如今甚至凭借着隋平安和思结白草这三两个虾兵蟹将,把西夏国的长公主都抢了,这是何等的奇迹! 打仗固然考虑到战略战术,考虑到兵马装备等等诸多因素,但最重要的还是军心士气。 在士气这方面,刘宴从敌人的心脏之中将长公主抢走,这就比任何事物都能鼓舞人心。 “兵贵神速,这些辅兵和步卒太慢了,咱们今次只要骑兵。” 刘宴与张照江几个人举行了军议,当刘宴提出这一点时,众人也很是顾虑。 毕竟骑兵只有一千出头,而大陈朝的骑兵也就那样,拉出来充充场面还成,真要跟西夏铁骑硬碰硬,只怕给人塞牙缝都不够。 他们真正倚仗的是刘宴研发出来的火棉坛子,如果只用骑兵,这场仗他们是没有底气的。 说起这些火棉,刘宴不得不夸李克也做得漂亮。 赵元勋和赵续圣叔侄是想占尽便宜,非但把刘宴他们制造的床弩和砲车都带走,还想打这些火棉的主意。 李克也知道火棉是刘宴的制胜法宝,生怕技术泄露,就干脆把硝酸硫酸等原材料全都带在身上,连存放在固川寨都不放心,这也是他为何带着这些辅兵的原因。 “咱们的骑兵战力不行,想要取胜,还是得靠你的火雷……”裴东楚也不怕得罪张照江,后者也有自知之明,他就这么多骑兵,还是从牙缝里抠出钱才置办出来的,真要在这里打没了,他张照江不得肉疼死。 “对对对,使君都夸晚之兄弟你足智多谋,能想别的法子就尽量用别的法子,这些骑兵充充场面还成,真要打起来,未必是贼军的对手……” 刘宴摇头苦笑道:“就算有坛子火雷,也没有弩车或者砲车来发射,单靠人力投掷不了那么远,反倒要误伤友军,除非组建一支敢死队,与敌人玉石俱焚……” “敢……敢死队?”张照江光听这名字就发怵,讪讪笑道:“不管是我大陈还是西夏,都没有这样的士卒,谁的命不是命……” 裴东楚也眉头紧皱:“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么?除开你的大杀器,咱们就没多少胜算了……” 刘宴算是明白了,他们都指望着自己呢。 虽说如此,但刘宴也有自知之明,战争是残酷的,更是复杂的,优秀的将领固然是胜利的因素,但绝不是主要关键的因素。 想要靠个人能力赢得战争,这是非常不现实的。 当然了,任何事情都要放在适合的前提下去考虑问题,眼下这种情况,刘宴确实是他们最大的依靠了,如果没有刘宴,根本就不可能取胜。 刘宴沉思了片刻,让人把卫慕阿离带了过来:“你们有泼喜军了么?” 卫慕阿离一脸茫然,一直关注着她微表情的刘宴可以确定,她是真没听说过这三个字,心里也就松了一口气。 想来也是,泼喜军出现在西夏国历史中后时期,大陈类似宋朝平行时空,此时应该是还没有泼喜军的。 所谓泼喜军,是党项语的音译,虽然只有200匹的建制规模,但泼喜军却是西夏国历史上最强大的骑兵部队。 为什么用匹来作为计量单位? 因为这支骑兵配备的不是战马,而是骆驼,没错,泼喜军正是一只骆驼兵! 西夏人利用骆驼那两个天然驼峰作为固定,将小型的扭力抛石机固定在了驼背上,再配备石袋,一个骆驼作战单位就好像一个移动的炮台。 历史记载,泼喜军虽然只有200建制,但却屡立奇功,战斗之时,纵石如拳,陨石一般落下,虽然无法像弓弩那般射杀敌人,但对付重甲骑兵或者重甲步卒,却有着天然的克制。 泼喜军发射出来的石头,能够砸死砸伤这些弓弩无法伤及分毫的重甲兵,宋人又称之为“旋风炮”。 小型扭力抛石机的原理很简单,制作也不难,材料也易得,至于石头,遍地都是,想要组建这么一支奇葩骑兵,唯一缺的就是骆驼。 再者说了,刘宴如果将抛射石头改成他的火棉坛子雷,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移动炮台! 骆驼的速度虽然比不上战马,但总比步卒要强,前面骑兵冲锋,骆驼炮台在后头压阵,这简直就是完美的组合。 “我需要一些骆驼。” “骆驼?”张照江和裴东楚也愕然,不明白刘宴为何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 毕竟在西北驻军,他们对于骆驼并不陌生,尤其是裴东楚,有时候押送粮草的时候也会用到骆驼,因为骆驼的负重和耐力比驮马都要更好。 “你需要多少?” “当然是多多益善,不过最起码也得五十匹以上。” “五十匹?!!!”裴东楚也是摇头苦笑,辅兵们运送物资倒是有几匹骆驼,但与刘宴所求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这骆驼很重要?” 刘宴点头:“胜负关键。” “这……” 看着张照江和裴东楚的表情,刘宴知道他们对此毫无办法,只好把隋平安找了过来。 刘宴的想法很简单,军中没有,那就只能从民间征用,而且不能太远,这附近能有大量骆驼的,就只有部落的人,亦或者短时间内积少成多,都需要将这附近搜刮一遍。 然而隋平安却摇头道:“这附近没人养骆驼……” “没有?一匹都没有?你再好好想想!”裴东楚等人看着隋平安不断摇头,也是满脸失望。 可就在此时,卫慕阿离却开口道:“我知道哪里有你想要的骆驼,我帮你找到骆驼,你放我回去,如何?” “刘先生,这附近根本就没有骆驼,她只是想骗你罢了,千万别听她的鬼话!” 隋平安顿时警惕了起来。 第143章 骆驼在哪里 隋平安是固川寨的本地猎户,对方圆地形最是了解,此间有没有部落迁居,他应该是最清楚的。 卫慕阿离只是跟随大军南下,却声称能找到骆驼,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隋平安都比较可信。 但骆驼军是今番制胜的关键,刘宴不能放过任何机会,当即朝卫慕阿离挑了挑下巴:“你且说说,骆驼哪里来?” 卫慕阿离不见兔子不撒鹰:“你放了我,我就告诉你。” “你不告诉我,我怎么放你?”刘宴也带着抬扛的语气调侃了一句。 张照江和裴东楚都有些肉疼,因为就算他们不偷袭敌人大本营,光是把卫慕阿离俘虏回去,就已经是泼天大的一件功劳了。 打败张胜野这样的名将,自是名震天下的大功劳,而且拥有着极重要的战略价值,但俘虏长公主这种事,却拥有着无比重要的政治价值。 打败张胜野,是实打实的战绩,能改变整个战局,甚至双方疆域的格局,一个长公主或许对战局没有半点实用价值,但在舆论博弈上却是最好的筹码。 这么紧要的俘虏,如果真的为了骆驼就放走,又如何能不让人肉疼? “晚之啊,此事需是从长计议,没有骆驼,咱们也可以找其他法子,这长公主却是放走不得的,有了这长公主,咱们已经算赢了。” 张照江到底是没忍住,提醒了刘宴一句。 刘宴却只是笑了笑:“如果我们能攻下大本营,极有可能俘获他们的嵬名大王,大王和长公主,哪个更值钱?” “嵬名大王?!!!”张照江没想到刘宴的胃口会这么大。 虽然知道此番突袭大本营有着不小的胜算,但张照江从未想过仅仅只是凭着朔方军这两千马步军能全歼敌人。 在他的预算当中,他们可以给敌人大本营带来冲击,甚至小有斩获,但不可能大获全胜,更遑论俘获对方的大王? 然而他也听说过刘宴的事情,这一路上,这个曾经的软蛋探花可以说不断创造着堪称神话的战绩。 刘宴也不管张照江,继续朝卫慕阿离道:“你们,他们都不信你,想要达成交易,起码要让我验一验货,多少得拿出点可信的情报来吧?” 卫慕阿离如今受制于人,将二人的对话听在耳中,也知道不是刘宴有求于她,而是她急于逃脱,反正刘宴就算此时鸣金收兵,得了她这个长公主,就已经是非常满足的战绩了。 思来想去,她还是咬了咬牙,朝刘宴道:“大王今次南下,带了一百多头骆驼来运输辎重,只要你送我回去,大王一定愿意用这些骆驼来交换。” “一个长公主交换一百头骆驼?”张照江有些皱眉了,虽然骆驼也不是什么贱物,一百头骆驼也是很大的一笔财富,但用来换一个西夏国长公主,实在有些寒碜。 当然了,如果这些骆驼真的是刘宴的制胜法宝,那还是值得换的。 “长公主未免太过妄自菲薄了,真要这么做,岂非把长公主当成了牲口?”刘宴调侃了一句,卫慕阿离脸色也很是难看:“我告诉你,这是给你最后的机会,你若执迷不悟,就等着大王把你碎尸万段!” “少诈唬我,你们大王现在怕是自身难保,营啸可不是闹着玩的。”刘宴不是吓大的,无论是他,还是身体原主,都不是蠢人,又怎会听这些。 “沈兄,平安,你们跟我来。” 刘宴起身要走,卫慕阿离急了:“你不能这么走了,到底要不要换,你得给我个说法!” 刘宴停了下来,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长公主如此赏识我,刘某人又怎舍得放长公主回去,至于骆驼嘛,已经不需要换了。” “不需要换了?”虽然卫慕阿离没有听到他们关于骆驼的军议,但她很清楚骆驼的价值所在,怎么才眨眼功夫,就这么轻易放弃了?难道自己说漏嘴了什么? 卫慕阿离百思不得其解,将自己刚才的言语翻来覆去地回想,自己也没泄露什么关键信息啊。 她卫慕阿离只是说嵬名大王有骆驼,他刘宴难不成还真能通天彻地,重回大本营去,将骆驼偷出来? 刘宴却是不能通天彻地,眼下也不可能重新回到大营,但并不代表他得不到这些骆驼。 “地图拿出来看看。”见得刘宴与沈侗溪隋平安聚在一起,心生好奇的张照江和裴东楚也凑了过来。 裴东楚还好,他已经习惯了刘宴的奇思妙想,张照江却一直好奇刘宴是如何做到这一切,此刻屏息凝神,根本不愿错过半点细节。 沈侗溪将地图取了出来,这地图可是他们深入敌营才测绘出来的,可比军中那些要详尽太多太多了。 “晚之,现在是怎么个想法?”沈侗溪也好奇,他刘宴难不成真能通神,只凭着这张地图,就能知道骆驼的所在? 刘宴其实早就有了想法,只要嵬名大王带了骆驼,事情就好办了,卫慕阿离只不过是印证了这一点,只要嵬名大王带有骆驼,刘宴就一定能够拿到手! “这是什么地方?”刘宴点了点地图左手边的一个取水点,朝沈侗溪问道。 “这里是牺牲泉,以往是贼虏将领斩白马,作牺牲,祭天地的地方,再往西就是沙地了。” “附近的哨点有多少个?” “照着以往军报,那里是斥候和探子落脚的地方,毕竟是个水源,不过眼下应该没有多少人。” 刘宴也点了点头,这个情况也没有出乎他的预计,因为嵬名大王驻扎再牺牲泉的东边,往南是渭州,他们正在打围困,所以后方无虞,斥候和探子没必要再守备那里。 “如果没猜错的话,骆驼应该就在哪里,找条路线,派人去把骆驼偷回来。” “骆驼在牺牲泉?你怎么肯定骆驼就在牺牲泉?”张照江是彻底懵了,只看了看地图,就能确定骆驼的位置? 刘宴也不多解释,朝沈侗溪和隋平安道:“找条捷径,天黑就出发,半夜就能把骆驼全都带回来。” “克也大哥,趁着这个时间,咱们研究一下旋风炮。” “旋风炮?这又是什么?”张照江更是从未听过这玩意儿,裴东楚和李克也却惊喜不已,因为刘宴又要推出新的军器了! “一种小型的扭力抛石机,小玩意罢了。”刘宴也不跟张照江多说,后者却忍不住了:“晚之啊,毕竟要深入腹地冒险,你跟我说说,如何确定骆驼所在,否则兄弟们也没个底气,不敢去啊……” 刘宴轻笑一声,朝隋平安道:“平安大哥,你应该能想到原因,不如你跟他们说说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隋平安,要说刘宴神机妙算也就罢了,他隋平安只是一个猎户,他也有这本事? 第144章 蓄势待发的骆驼军 突然被点名,隋平安也是一脸懵逼,他不过是个猎户,哪来未卜先知的神通本事。 但刘宴是何等人也,能点拨他,那是他隋平安的福分。 有了这样的想法,隋平安也就沉吟了起来:“牺牲泉之所以设哨点,是因为有水源,毕竟西面已经是沙地,再往西去就是大漠了……” “不错,顺着这个思路继续想。”刘宴的鼓励也给了隋平安自信。 “不过那里不适合放牧,沙地只有白刺和沙蒿之类的植物,带帽带刺或者气味极重,并不适合牛羊马……” 隋平安突然就抓到了关键点:“我明白了!” “大营所在是草场,但并不适合蓄养骆驼,牺牲泉有水源,沙地的盐分又重,那里还有骆驼刺等诸多植被,正适合放养骆驼!” 刘宴点头笑道:“不错。” 张照江也惊愕了:“就……就这么简单?” 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想法,本以为刘宴有未卜先知的大神通,万万没想到只不过是生活常识。 但他们内心更加惊愕的是,刘宴能将他所认知的所有一切,都运用到点子上。 这个年代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读书,但没有知识并不代表你没有智慧,没有知识可以有见识,所以很多走南闯北的人,即便没有读过书,但仍旧给人一种睿智的感觉。 只是很多人没有这个意识,没法有效地利用自己的见识来达到想要的目的。 而刘宴一直以来,都靠着这些经验和常识来生活,来解决一个又一个的麻烦,这已经成为了他最大的倚仗,这是他的解题思路。 让人真正惊诧的正在于此,刘宴非但自己能这样考虑问题,通过他的启发和引导,便是隋平安这样的猎户,也能够发挥出令人意外的作用来。 “照着地图,咱们所处的这河床正是通往牺牲泉,只要顺着河床朔流而上,不需要认路识途,都能抵达牺牲泉。” “张指挥,劳烦您派些人,今晚就把骆驼全给偷回来。” 张照江已经心服口服,点头道:“我这就安排人手。” “我给他们带带路吧。”隋平安找到了自我价值,积极性也调动了起来。 早先他愿意给李如梁带路去渭州,甚至为此而抛下妻儿,完全是为了保护固川寨的村民。 而后又跟着刘宴沈侗溪几个去刺探军情,是为了报答刘宴对他妻儿的优待,更为了回报刘宴对他的赏识。 可此时此刻,他的心境提升了一个层次,这是自发的决定,他得到了刘宴的启发和点拨,打破了自己的认知,他隋平安也可以做出一番大事来! “好,小心一些。”刘宴拍了拍他的肩膀,满意又欣慰地点了点头。 他无意开启民智,不想做呼喊百姓的先贤,他只是希望渐渐改变身边的人,一个个发散出去,最后这个时代能有些不同,这就已经是天大的成就了。 “李大哥,咱们也开始吧。”张照江和隋平安离开之后,刘宴也不再耽搁,虽然旋风炮的原理并不难,但毕竟是小型抛石机,体积压缩之后,精细度的要求就要提升上来。 制器一道就是这样,越小的东西就越难,这与后世的科学研究也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无论是物理还是化学,最后不都是从现象看本质,越研究越微观么。 也好在前面制造抛石机和床子弩,为李克也的团队积累了大量的经验,他们也不是摸着石头过河,因为还有刘宴这个指路人。 旋风炮很快就制作了出来,试验了之后,射程也比较满意,众人又投入到了火棉的制作当中。 不过因为没有土窑,无法再蒸馏制备硝酸和硫酸,这两种最关键的原材料都是刘宴青虎堡带来的,固川寨一战已经消耗了一部分,如今剩下的也不多了。 “全都用了吧,不管后续还有没有更重量级的人物出现,嵬名大王都是咱们的最后一战,只要拿下嵬名大王的大本营,咱们就撤回固川寨。” 刘宴已经打定了主意,总不可能反打回去,一路打到西夏国的王庭,他们已经取得了旁人无法企及的战果,再打下去,等不到西夏人,大陈朝的那些将领内斗就会把刘宴给灭了。 火棉的制作是核心技术,刘宴一直都是亲力亲为,到了固川寨之后,刘宴才把相关技术交给了李克也,但两人也达成了保密协议的。 李克也和刘宴将火棉制作的流程拆分成几截,用流水线的模式来制作,所以李克也的团队每个人只负责其中的某一项工作,最后的组合则由李克也亲自操刀。 李克也越是得心应手,对刘宴的崇拜就越是深重。 是的,他已经开始崇拜刘宴,这位曾经的修内司主官,雄武军虞侯,如今成了刘宴的“小迷弟”。 这些跟年龄和学识都无关,真正追求真理的人,永远是谦卑的,永远是惶恐的,永远敬畏无知。 一直忙到下半夜,成品总算都做了出来,刘宴毕竟奔波了这一天两夜,将工作放心交给李克也,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到了翌日天亮,思结白草把他叫醒,因为骆驼带回来了! 整个河滩营地都沸腾了起来,因为这些骆驼比刘宴想象之中还要高大。 这些都是双峰骆驼,但因为是军用的,又是给嵬名大王准备的,所以都经过了精挑细选,除了极强的负重和耐力之外,这些骆驼在体型上都有更高的要求,看起来比普通骆驼要高大威武太多太多了。 非但如此,骆驼的身上竟然还披挂着毛毯和甲片之类的东西,使得它们看起来更加的雄壮,更具威慑力。 卫慕阿离有些难以置信:“这不可能!” 嵬名大王的骆驼放养在哪里,连她卫慕阿离都只是知道了个大概位置,刘宴竟然真的把一百多头骆驼全都偷了回来! 更让她担忧的是,刘宴没有想象中那种惊喜,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当中,变得那么理所当然。 刘宴命人将制作好的旋风炮全都安装在了骆驼的双峰之间,不过他低估了这些骆驼的庞大体型,旋风炮的尺寸小了些。 “留下一些空间也好,原本石弹袋要挂在侧面,如今正好放在旋风炮的后头,既能如同压舱石一样稳住旋风炮,还能方便取用。” 刘宴与李克也完美地解决了这个问题,又挑选了精熟的老骑手来尝试驾驭骆驼,一切准备就绪,终于是往嵬名大王的营区进发了! 卫慕阿离对他们制作的军械没有半点了解,因为她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东西实在太不起眼,乍看之下只是驼峰上的一个木头架子,但不知为何,当这装置安放上去之后,她发自本能地感受到了危机的降临。 只是不仅仅是卫慕阿离和张照江等人,连刘宴自己都想不到,接下来这一战,会让他名垂青史。 第145章 偷袭成功 这一天两夜对嵬名大王而言就像无比漫长的寒冬,卫慕阿离还没有半点消息,若有什么闪失,他这个大王也兜不住。 没人比他更清楚这位长公主对大夏国王意味着什么,虽然是卫慕皇后一脉,而且还是女子,但长公主与大夏王一起长大,情同手足,更甚于手足。 内鬼虽然没有刺杀成功,但王妃为了给他挡死,手臂受伤,嵬名大王又如何能不怒。 暗斗变成了白热化的明争,嵬名大王已经让人押解这些内鬼回王庭,状告张胜野瞒报军情,还妄图刺杀王族以夺权。 虽然大夏国鼓励养蛊式的竞争,但终究是有底限的,如果人人都掀桌子,这牌就打不下去了。 “这该死的刘晚之,本王毕竟将他碎尸万段!” 嵬名大王倒是想调查刘宴的底细,但眼下正是交战,大陈方面严防死守,探子细作也没太好的法子,张胜野知道自己的事情已经败露,更是禁绝了双方的联络,如今是各自为战的状态。 “过得今晚,若是再没消息,就给我集结兵马,去渭州!” 这也是无奈之举,如果找不回卫慕阿离,他必须夺取足够的军功来止损,否则他这个王爷都保不住。 张胜野敢做初一,他就敢做十五,大不了谁都别想好过! 然而消息放出去之后,一整天时间,竟没有探子送回半点有用的消息。 “今日的探马怎么都没有回来?”嵬名大王有种极其不安的预感,难道探子都被张胜野给拘了? “加派人手,散出去查一查!” 嵬名大王一声令下,斥候和探马全都放了出去,然而到了傍晚时分,出去的一个都没有回来! “今晚不要松懈,枕戈待旦,谁敢睡觉就把脑袋砍了!”嵬名大王虽然大营里有一万多的精锐,加上军奴等起码三四万人,但探马没有回来,他如何都没法安心。 渭州还没有拿下,按理说张胜野不会对他动手,他在固川寨吃了大败仗,九宝浮屠军几乎全军覆没,应该没底气在这个节骨眼来“逼宫”夺权了。 但谁都吃不准,毕竟张胜野是个大野心家,手段最是狠辣阴险,如果他想要打翻身仗,没有九宝浮屠军的情况下,就必须补充兵力,嵬名大王这一万精锐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西夏国本来就是部落军制发家的,每个酋长都拥有自己的私兵,这些酋长的部落兵组成了国家的军队,酋长听从国王号令,但这些部落兵只听酋长的号令。 而部落之间是竞争共存的关系,所以他们奉行的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生存法则,嵬名大王能走到今天,可不是凭借王族的恩赐,他同样是兼并了部落,踏着其他酋长的尸骨才走上来的。 至于张胜野就自不必说了,作为宰相的义子,一将功成万骨枯,不知吞并了多少部族势力,才养出了九宝浮屠军和捉虎步跋军。 夜色降临,嵬名大王却不敢闭眼,他已经让人重兵把守西南方向,以防止张胜野带兵来偷袭。 不过岁月不饶人,经历了遇刺和卫慕阿离被掳走的事情,提心吊胆又焦躁不安了一夜两天,嵬名大王到底是有些撑不住,下半夜开始有些昏昏欲睡了。 到得拂晓时分,东方渐渐露出鱼肚白,人人都松懈了下来,红衣王妃也过来劝说,让嵬名大王好好睡一睡,他终究是撑不住了。 然而这才刚刚睡下,一声闷响如同莽荒时代传来的鼓声,又像似有似无的闷雷。 东南方的地平线上突然出现了一支骑军,甲胄鲜明,利用船头一般的凿阵队形,朝大营发动了突袭! 因为大营驻扎在渭州的大后方,周边又有白马山作为依靠,所以嵬名大王也没有浪费太多人力来建造营栅,这支骑兵摧枯拉朽一般冲杀进来,那些低矮的幕梁简直如纸扎一样脆弱。 士兵们都是松懈补觉的状态,发现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骑兵也不停下缠斗,直接杀穿了营寨,又掉转马头,两轮冲杀之下,整个大营已经被杀了个通通透透! 非但如此,他们还携带了菜油和火种,冲入营中之后便四处放火,整个大营被杀了个措手不及,火海延绵,乱成了一锅粥。 张照江本想恋战,想着扩大战果,但到底还是谨记刘宴事先定下的战术,来去如风,杀了一阵就带兵回去了。 这毕竟是万人大营,而他的精锐骑兵只有一千多,一旦停下来,就会被缠住,刘宴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张胜野轻骑侵扰的战术来对付嵬名大王。 这支骑兵就好像潜藏起来的蝎子,以闪电般的速度钉刺庞大的猎物,而后又飞速退开,不给猎物反咬自己的机会。 嵬名大王惊魂甫定,见得大营都快被冲烂了,也是慌乱万分,赶忙召集了将领进行军议。 大营的防卫第一时间建筑起来,军士和军奴辅兵等等都在灭火,防守力量全都转移到了东南方向,各营清点损伤,进行补救。 因为刺杀引发营啸,又加上卫慕阿离被掳走,他们已经一天两夜没能合眼,而后又防备着张胜野,一天一夜的时间都在西南方驻防,谁能想到敌人会从东南方向攻来。 这来去如风的敌人确实是张胜野的打仗风格,但骑兵的甲胄和战马等等标识物都太过扎眼,谁能想到来的不是张胜野,而是大陈的骑兵。 大陈的骑兵形同虚设,在大夏国九宝浮屠军面前如同三岁孩童一般不经打,这已经是他们的固有印象。 然而今次的骑兵气势如虹,一鼓作气冲杀一番,疾如迅雷,退走如风,他们根本就没反应过来,人家已经全部退走了。 “搞清楚来历了么?”嵬名大王整个人都憔悴虚弱到了极限,这才叫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遭打头风。 “应该是朔方军……” 过了良久,终于有人小声地禀报道。 “朔方军?”嵬名大王眉头紧皱,这怕不是没睡醒吧? 且不说朔方军远在灵州北部交界,今次并未参加渭州解围的军事调度,单说朔方军这样的部队,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支这么勇猛的骑军? 再说了,渭州已经被围困大半个月,北上的道路被截断,他们怎么可能深入腹地,来偷袭大本营? “固川寨!”嵬名大王正要开口,一名谋士已经想到了问题的所在。 固川寨虽然是个小地方,只有丘陵作为屏障,但到底是个北上的隘口,拥有着极其重要的战略意义,这也是张胜野为何一定要拿下固川寨的原因。 张胜野没能拿下固川寨,大陈军队就能够从固川寨绕道北上! “朔方军一共有多少兵马编制?”虽然仍旧有些难以置信,但嵬名大王不得不重视起来,解决眼下的问题才是最紧要的。 “满打满算只有五千马步军,再扣除辅兵之类的,应该没有多少可战之兵的……” “就这么点人,也敢偷袭大本营?”嵬名大王有些自我怀疑了,因为侵扰偷袭,这些都是他们的专长,大陈朝的军队何时用过这样的战术? 不知为何,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了刘宴的形象来,但心中又有个念头不断在否决他:“不可能是他,一个小小的太医官,能做什么大事?” 第146章 拉出来打 嵬名大王虽然不愿相信,但联想早先探马都没有回来,不得不考虑这种可能性。 这个刘晚之是大营里的外来人,而且参与了抓捕内鬼,有足够的机会搞清楚整个营区的布防等等情报。 而且卫慕阿离就是他劫走的,做出了这么多的大事,那么他太医官的身份也就不足为信了。 夏国和大陈争斗拉扯了这么多年,夏国不断东进,扩张着疆域,早先大陈只能忍气吞声,双方开了瓦市进行互贸,但夏国这边还是通过不断的侵扰和偷袭,零敲碎打,占领了不少领土。 如果不是大陈现任皇帝穷兵黩武,一扫先帝的颓废和懦弱,大陈连灵州一役都赢不了。 大陈军队积弱已经不是一两天的事情,他们的步卒倒是不错,但夏国有横扫天下的骑兵来应对。 至于武器装备方面,夏国虽然不是铁矿产地,但通过瓦市和走私等途径,能搞到铁原料,在弓弩等方面,都领先大陈,甚至于连战甲方面,他们研发的瘊子甲,也要比大陈领先,而大陈方面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只有守城。 就这么个被动挨打的大陈,竟然敢玩孤军深入这样的战术套路了? 嵬名大王可以很确定,朔方军的信心都来源于刘晚之的情报,既是如此,那就打草搂兔子,灭掉朔方军的同时,把刘晚之偷走的一切都夺回来! “不管是不是朔方军,这才一千人的骑兵,就敢蹬鼻子上脸,今日便出兵,灭了这群老鼠!” 嵬名大王在军中的威望是毋庸置疑的,更何况他还有王族的身份,底下将士都是不服输的,若让人知道大陈的朔方军用骑兵偷袭他们,甚至还取胜了,他们的脸面还往哪里搁? 没人反对,将领们一个个打了鸡血一样,散了军议就回去召集兵马,这才一上午就召集了五千骑兵。 嵬名大王的骑兵虽然没有九宝浮屠军那般名震天下,但“铁鹞子”的名号还是响当当的。 这一支重甲骑兵在一马平川的地形上,便如钢铁洪流一般,足以碾压二三万的步卒,对付大陈朔方军的一千骑兵,只能说杀鸡用牛刀罢了。 中午时分,嵬名大王亲自率领骑兵往东南方向追击,虽然距离被偷袭已经过去了一个上午,但顺着马蹄印子很容易找到踪迹。 约莫小半个时辰,他们便发现了地平线上的大陈军队,他们竟然驻扎了下来,竟然没有逃回去,而是驻扎了下来! 遥望着地平线,远处升起了一道道烟柱,这些人非但没有走,竟然还在埋锅造饭,而且营帐都安扎了起来,这简直就是挑衅! 嵬名大王看得这些营帐和炊烟的时候,心里已经给他们判处了死刑。 “偷学都学不到家,真是找死!” 骑兵分重骑和轻骑,重骑用来凿阵冲锋,轻骑则是侵扰骑射,讲的就是个来去如风,打游击也似,敌退我进,敌进我退,让敌军首尾不相顾,疲于奔命,渐渐蚕食,这才是精髓所在。 然而这些大陈军队一招得手竟然没有离开,而是安营扎寨,甚至埋锅造饭,还想卷土重来,这简直就是白痴! “尽量留些活口,我要知道长公主的消息。”嵬名大王很快就下达了命令,一千轻骑便脱离了大阵,呼啸如风地冲锋而去。 夏国的将领们那都是有傲气的,尤其是骑兵方面,被人打了一记闷棍,一个个都想找回面子呢。 一千轻骑就这么冲锋而去,对方似乎也有所察觉,炊烟大乱,呼喊声连这边都听得到,就突出个措手不及。 骑兵们更是信心大增,加速驰骋,一个个解下长弓来,箭雨瓢泼而去。 然而就在下一刻,前军马失前蹄,纷纷摔倒,壮硕的战马折断了马腿,翻滚摔出,如同推到了多米诺骨牌,后军冲击上来,纷纷摔倒。 “陷马坑!” “这里怎么会有陷马坑!” 这本是一马平川的野外,只是过了一个上午,谁又能想到他们会挖掘陷马坑! 冲锋戛然而止,大陈方面开始一轮又一轮的抛射,漫天飞羽正在收割着轻骑的生命。 与重骑兵不同,轻骑兵的铠甲并不厚重,甚至只是穿着皮甲,所以抛射的箭雨带来了极大的伤亡。 他们本想着一鼓作气拿下敌军,冲锋的时候没有半点保留,更没想到会有陷马坑,一千轻骑最终只有二三百人狼狈逃了回来。 大陈这边山呼海啸,并没有追击,反而派出大量的辅兵打扫战场,收缴战利品和俘虏,简直是明目张胆。 嵬名大王见得此状,气得目眦欲裂,但他也看清楚了战场的局势,难怪他们能挖掘陷马坑,原来还带有辅兵和军役。 虽然吃了亏,而且吃了大闷亏,但嵬名大王并没有将敌人放在眼里,因为在他看来,这种战术布置不伦不类,跟找死没区别。 要么建造营房,等着骑兵来攻坚,要么来去如风,沾之即走,骑兵来侵扰,让辅兵安营扎寨,这种搭配拖慢了骑兵的速度,又没有步卒的坚不可摧,打不赢,也守不住,更是走不了。 嵬名大王没有吃过陷马坑的亏,此时终于能体会到张胜野的心情了。 也亏得张胜野隐瞒军情,没有与嵬名大王共享情报,否则嵬名大王会知道陷马坑的厉害,起码有个心理准备。 “这些大陈汉人简直太奸诈了!”领军的骑兵将领破口大骂,他从马上摔下来,左手被同袍的战马踩断,若不是亲卫把他拖回来,他就被活生生踩死在战场上了。 大陈军队本来就很少与他们野战,所以都没有遭遇过陷马坑这种战术,在他们看来,这种战术简直就是卑劣至极。 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陈人拿出了这样的战术,他们就必须想办法应对。 嵬名大王与张胜野一样的思路,下意识想让人回去调遣步卒,既然他们挖坑,那就把坑填上。 但想了想,调遣步卒太过耽误时间,而且在气势上就已经输了一截,大陈人在前方挖掘陷马坑,总不至于两翼也同样挖掘吧? 他们的骑兵也要出击的,不可能每个方向都挖掘陷马坑,一个上午的时间也不足以让他们挖这么多。 “左右各领一千,两面夹击。”嵬名大王下达了命令,但又补充道:“左右各五百吧,速度不要太快,以试探为主。” 众将得令,又领了人马杀将出去。 而对面的营帐里,刘宴站在临时搭建起来的哨塔上,俯瞰着整个战场,朝思结白草道:“让特勒鹰义和野古拔独做好准备,听我号令。” 以小博大并不容易,就凭着朔方军这一千精锐,想要碾压大本营是不可能的,必须把他们拉出来打,目前看来,一切顺利,就看嵬名大王敢不敢打到底了! 第147章 又吃了一拨 正面冲锋吃了陷马坑的大亏,一下子损失了大几百骑兵,嵬名大王也肉疼不已。 大陈朝的骑兵就是个笑话,这一个照面却吃亏,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原本最为稳妥的步卒战术也不打算用了,嵬名大王左右各派了五百骑兵去试探,如果侧翼没有陷马坑,那就是突破口,骑兵的迂回作战能力也不是闹着玩的。 五百骑兵听起来不多,但开出去同样如黑色洪流一般,无论是视觉冲击力还是声影动静,那都不是一般的大。 骑兵的速度也不敢太快,虽然缓行,但很是雄壮,进入射程之后,张照江便下达了抛射的命令。 刚刚从战场上缴获的弓箭,马上捡起来就用,这些大夏国的弓箭可比大陈朝的有力且好用。 骑兵顶起了小圆盾,加快了速度,往前尝试了一段,果真没有陷马坑,壮起胆子驰骋起来,绕着营地射击。 这是轻骑掠战的常规战术,靠着骑兵强大的机动性,他们能打能跑,如同泥鳅一般滑溜。 绕了一圈之后,一千骑兵在营地后背会师,正打算穿插错过,左军便右军,右军变左军,双方队伍穿插之时,刘宴举起了令旗。 “出击!” 战鼓响起,特勒鹰义率领着拔师密部的部落兵从左翼杀出,而野古拔独率领着黄头回胡的部族兵,从右边展开了进攻。 刘宴靠着自己的功劳,已经两次为部族兵补充装备,刚刚又缴获了夏国骑兵的战马,这三百多部族兵终于是拥有了自己的战马。 他们可不是大陈的骑兵,更不是部族,他们在马背上长大,很多人甚至在马背上出生,可是正儿八经的好骑手。 对于他们而言,这些战马和骑射的战术,根本不需要训练,装备起来就能使用。 两个部族本来就是世仇,虽然被刘宴“统一”了,但竞争还是存在的,这种良性竞争的环境使得他们憋着一身劲儿使不完,终于能上阵,自是不遑多让。 部族兵从左右两翼杀出,时机把握得刚刚好,因为嵬名大王的这一千探路骑兵还在左右穿插,多少有些混乱,突然遭遇攻击,阵型就更乱了。 得到了西夏骑兵装备的部族兵如虎添翼,如狼似虎地杀入阵中,瞬间撕开防线,将阵型冲溃,便举起了屠刀来。 “辅兵,出击!” 刘宴一声令下,辅兵再度出击。 这些辅兵没有太多战场经验,大多只是收拾一下战场,搜集战利品或者对敌人进行补刀,但在固川寨之时,刘宴已经将他们当成步卒来使用。 对于没有上阵杀敌经验的人来说,踏上战场必然会惊慌失措,但他们却没有这样的顾虑,这又是为何? 因为刘宴将他们分成五人一队或者七人一队,给他们设计了一个新的阵型。 小队配置两名藤牌手,两名长枪兵,一名刀手,而七人小队除了这些配置还会配置两名弓手。 这样的队形攻防兼备,即便承受骑兵冲击,也能够如同小型绞肉机一般将敌人的骑兵吞噬。 这不是马其顿方阵,而是俞大猷和戚继光开发和改良的鸳鸯阵! 鸳鸯阵是极其精妙且有效的作战阵型,讲求团队配合,攻防兼备,能退能进,是俞大猷和戚继光为了对付倭寇而开发改良的阵型。 正因为有了鸳鸯阵,队伍前面的盾牌手提供了强大的保护,最后方的弓手又能远程攻击,第二序列的长枪兵是大杀器,大刀手相当于第五人,灵活机动,有了这样的配置,即便是没有上过战场的辅兵,都信心十足。 与单打独斗不同,团队作战能为队员带来极大的自信,因为人最怕的就是落单,试问谁不喜欢群殴? 部族兵将阵型冲溃之后,辅兵的鸳鸯阵就开了进来,那些被分割的骑兵很快就意识到了死亡危险的降临。 战马的冲势被盾牌手阻挡,长枪兵将铁矛或者长枪从盾牌间隙刺出,亦或者用勾镰倒拉马腿,有些骑士甚至没反应过来就让长枪兵给槊倒了。 有些骑士落马想逃,却被突然跳出来的刀手砍翻在地,而更多骑士根本就没能蓄势冲锋,就已经让鸳鸯阵后方的弓手给射落了。 对面阵营之中,嵬名大王见得骑兵试探成功,也松了一口气,只要两侧没有陷马坑,就意味着刘宴这个营地算是彻底完蛋了! 所以当骑兵绕过正面,在后方交接之时,嵬名大王已经开始调兵遣将,只要左右骑兵再游弋出来,他就可以将所有骑兵都派出去,一句将整个营地碾碎。 此时骑兵大队已经准备就绪,然而骑兵探马迟迟没有回来,半刻钟,一刻钟,直到小半个时辰之后,嵬名大王才不情愿地相信,他们该是回不来了。 没有人知道营地后方发生了什么,也不清楚刘宴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漫提骑士,便是受惊的战马,都没有逃回来一匹。 左右各五百,统共一千探马骑兵,就好像掉落沼泽的石头,被悄无声息地吞没,半点动静都没有反馈回来。 “会不会他们绕过营地,继续往南了?” 有人仍旧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刘宴不可能将一千骑兵彻底吞掉,说不定探马骑兵无法原路返回,只能选择绕远路呢? 但嵬名大王很清楚,没有人敢违抗他的军令,更不敢临阵改变路线,即便他们真的无法原路返回,选择往更东南的地方逃散,脱离危险之后也一定会燃起狼烟来报信。 可小半个时辰过去了,没有人回来,也没有报信的狼烟,悄无声息,就算再难以置信,也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这刘晚之确实有点本事,但如此智将,却未曾听过他的名字,都下去问问,有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想法子应对。”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想要对付刘宴,起码要知道他是什么人,惯用什么战术,情报搜集的重要性毋庸置疑。 嵬名大王好歹是个大将,作战也要有章法,当即让将领们回去打听,毕竟探子斥候时常相互渗透,偌大个军营,不可能完全没人认识这个刘晚之。 反观刘宴这边,又吃掉对方一千骑士,军心士气大振自是不必提,单说吃下这两千骑兵,就是一大笔军功,他张照江当初率领朔方军攻打灵州都没有这等煊赫的军功。 而更加振奋人心的是,刘宴动用了辅兵,而且还是步卒,仅仅只是用了他的战阵,就取得如此辉煌的战果,这等逆天的战阵,又如何能不去研究研究! 第148章 其人其事 张照江可不是赵元勋,后者借着家族势力,在朝堂上钻营,他张照江虽然也是将门出身,家族在朝堂也有些势力,但家道中落,算是没落贵族。 不过他也是从最底层做起,作战经验比赵元勋要更丰富,而且在军事上的钻研也不是赵元勋能比的。 也正因此,今日的刘宴更是让他惊诧万分,因为刘宴的战阵是从所未见的创举。 只凭着一个作战小队,就能对抗骑兵,而且还是临时组建,没有任何训练,这说明战果完全得益于战阵的加成,组成的成员还不是精锐步卒,而是没有作战经验的辅兵。 如果是训练有素的步卒,再加以训练,这种战阵能发挥出多大的效用,成果简直令人难以想象。 马军从来都是步军的克星,以步克骑,这简直就是逆天之事,然而刘宴做到了,而且轻而易举,对手还是嵬名大王最精锐的“铁鹞子”,且不说斩杀俘虏多少敌人,即便是惨胜,也足以名扬天下了。 但很显然,这不过是刘宴的临时起意,很难想象这个软蛋探花还有多少天马行空的创意,无论是床子弩还是抛石机,以及还未登场的旋风炮,车轱辘大阵,以及现在的鸳鸯阵,等等等等,刘宴总能给人带来惊喜。 “张指挥,在你看来,嵬名大王接下来会怎么做?”刘宴虽然有这些创意,但毕竟不是合格的指挥官,对于战局的实时判断和临场应变等等,都需要张照江这样的老将。 “以我对嵬名大王的了解,他会偃旗息鼓,这老狐狸不会再主动出击了。” “如此正好,我们也可以稍作整顿,这场仗接下来该怎么打,有很多问题还需要张指挥给晚辈解答一番。” 胜不骄败不馁,这是战将最基本的品质,虽然取得了两场小战役的胜利,吞了敌人二千骑兵,但刘宴仍旧能够保持如此低姿态,张照江想不生好感都难了。 “很好啊,晚之赢了这两场,真真是大快人心酣畅淋漓,老哥哥我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裴东楚也是欢喜不已,不少人都质疑他,认为他放着渭州不去,却要来接应刘宴,是不识时务,甚至是昏了脑子,但现在,谁才是发昏的那个? 刘宴这边还在军议,嵬名大王那边又何尝不是。 吃了两场败仗,都有些猝不及防,居然让土鸡瓦狗也似的大陈军生吞了二千骑兵,他又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大王,有个探子曾经蛰伏在灵州多年,咱们搞清楚那刘晚之的来历了!” 听得此言,嵬名大王也激动起来:“快传!” 那探子很快就被召唤上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干瘪老儿,腰间挂着一个虎撑子,这玩意儿也就是游医所用的白铜摇铃,看来是以游医的身份行刺探军情之事了。 “禀报大王,那刘晚之原名刘宴,乃大陈朝的探花郎,灵州一役中,刘宴坚决主和,得罪了大陈皇帝,被贬到灵武县当了教书先生,据说还入赘了青虎堡,给拓跋青雀当了赘婿……” “这……堂堂探花郎给拓跋家的女娃做赘婿?”嵬名大王有些难以置信,所有人都有些难以置信。 夏国深受中原文化的影响,甚至考虑过将科举考试都引入到夏国来,探花郎是什么样的人物,大陈朝如何对待少数民族等等,他们都一清二楚。 即便得罪了皇帝,被贬到边远之地,好歹也是个探花郎出身,到底有多想不开,才会入赘到青虎堡? 嵬名大王眉头紧皱,那游医探子也有些颤抖,因为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在说胡话,因为连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大王,虽然有些可笑,但实情如此,属下几次三番求证,已经得了准确消息,这刘宴曾失魂落魄,投井自尽,浴火重生之后像变了个人也似,那青虎堡被他打造得堡垒一般……” “玄武营都头曹镔曾与他有隙,但几番明争暗斗,半点便宜也未吃到,县衙里也有不少人想欺负他,但最终都没有好下场……” 仿佛在支撑自己的情报,那游医探子将刘宴的所作所为,全都说了出来,众人也是连连称奇。 “若没有后面的事情,确实有些难以置信,但此时看来,深入我大营来搅风搅雨,还真挺符合他的做派了……” “所以,张胜野同样败在了他的手下?” “是,前方九宝浮屠军的幸存弟兄也是这么说的,说是他发明了一种火坛子,能够引发大地之雷,爆炸开来就是毁天灭地,张恨唐就死在了他发明的弩上,他取名踏张弩,需要手脚并用才能开弓,威力惊人,杀人于三百步开外……” “而且他还制造了一种弩床,能射出大腿粗的弩箭,还有一种砲车,能发射巨石,张胜野和九宝浮屠军吃尽苦头,九死一生,若不是捉虎步跋军拼死相救,张胜野早就死在固川寨了。” “白飞将就是吃了陷马坑的亏,才输了一阵,如果他能及时禀报军情……” 探子说到此处,也闭了嘴,虽然张胜野隐瞒军情,没有与嵬名大王共享情报,但涉及到双方争斗,神仙打架,他这个小小的凡人可不敢胡乱插嘴了。 虽然话只说了一半,但嵬名大王自是恨得咬牙切齿,探子所言不错,若不是张胜野没有把情报送回来,他也不会吃陷马坑的亏,自然就不会搭进去二千骑兵了。 “也是个人才啊,我等竟同样输在了一个小小的陷马坑之上,为何先前就没人想到这样的战术?”嵬名大王也颇为感慨。 但身为主将,他也知道不可灭自己威风,长了他人志气,当即道:“这刘宴既是奇招百出,咱们也不能贸然行动,今夜先派探子去查一查,看看他有没有制作那个什么三百步的弩……” 想要偷营并不容易,不过刘宴此时所在的营地并非城池,个把人想要潜伏进去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正当此时,颇超徒笠站了出来,朝嵬名大王主动请缨道:“大王,我想亲自去一趟……” “你是一军首脑,怎能亲身涉险!”嵬名大王当即皱起眉头来,积极请战固然是好,但也要分情况,他手底下能打的也就颇超徒笠,又岂能让他去冒这个险! 然而颇超徒笠却一脸坚毅,他不能去的理由有一万个,但他要去的理由哪怕只有一个,他也必须去,这是他不能不去的理由,因为卫慕阿离就在刘宴手里! 第149章 长公主的诡计 卫慕阿离是真的急了。 刘宴打了胜仗,或者说又打了胜仗,而且还是碾压式的胜利,他用骑兵打败了大夏国的铁鹞子骑兵,他用步卒,而且还是辅兵组成的步卒,同样打败了大夏国的骑兵。 军营之中欢天喜地,都在传颂刘宴的功绩,卫慕阿离根本不需要费力去打听,就已经知晓了刘宴如何从一个人人可欺的软蛋探花,一个投井自尽的窝囊废,摇身变成了今日智谋无双的“赛诸葛”。 而且她亲眼见到刘宴新研制出来的旋风炮,这玩意儿装备到骆驼背上,组建了一百多人的骆驼军。 这支骆驼军机动性绝对不差,体型上比重骑兵还要稳重,而且还能远程攻击,这种远程攻击的威力甚至要比弓弩还要巨大。 她几乎可以断定,不管是重甲骑兵还是重甲步卒,遭遇到这支骆驼军,都必然要吃败仗,而且还是一败涂地的大败仗。 她必须要把情报送回去,否则嵬名大王的三万军队只怕要全部被刘宴给蚕食掉。 三万人扣除了辅兵和军奴,精锐也就一万多,如今才第一天,就被刘宴吞下了二千,再拖延下去,嵬名大王迟早要毁在刘宴的手里。 此时的刘宴仍旧与李克也等人在改进和制造军器,但他知道卫慕阿离诡计多端,所以没敢交给普通士卒来看押,而是让思结白草亲自监管。 当然了,他也不敢把卫慕阿离丢进战俘营里,以她长公主的身份和号召力,一旦让她接近那些战俘,不消三言两语,她就能煽动一场暴乱,到时候又要给嵬名大王可乘之机。 思结白草也不敢大意,即便把她丢在营房里,也把她的双手双脚绑了起来,除了解决生理问题,思结白草都不敢给她松绑。 思结白草是个极其小心,也极其冷酷的人,但她毕竟是女人,所谓女人何必为难女人,有些女人的难题,终究只有女人能懂。 卫慕阿离很快就找到了逃脱的法子,刘宴带着她逃营的时候,她与刘宴在马背上颠簸,把大腿内侧的皮全都磨破了,为此还难受了几天,走路姿势都变形了,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主意已定,卫慕阿离便双手并用,隔着裤子用力磨蹭,将结痂的伤口重新磨破,痂皮被硬生生磨掉,殷红的鲜血顿时染红了她的裤裆。 “婆婆,你……你进来……进来一下……” 照着规矩,他们部族的人都尊称萨满为婆婆,不管她年纪多大,都是婆婆。 思结白草并不想理会卫慕阿离,不需要刘宴多加叮嘱,她也知道卫慕阿离诡计多端,这才短短一天功夫,她已经想借助上厕所的机会逃跑好几次了。 “不要再动歪脑筋,没用的,你也不嫌老套。”思结白草走了进来,顺手提着一个木桶,只要她敢说要上厕所,便让她用这个木桶解决。 “我……我来那事了……”卫慕阿离面色羞赧,甚至不敢抬头,思结白草低头一看,但见她裤裆一片殷红,也是眉头紧皱。 这个年代封建观念极重,男人们都将月事当成不吉利,极其晦气的事情,女人们同样也是这样的观念,眼下这种状况,是非常肮脏的。 思结白草没有说话,提着木桶就走了出去,到了营门口,朝那卫兵道:“去打桶水过来。” 卫兵有些不耐烦:“又怎么了?” “她要洗一洗身子。”毕竟是女人家的隐秘之事,思结白草哪里敢明说,只能含糊其辞。 卫兵撇了撇嘴:“她是战俘,可不是夏国公主!”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他骂骂咧咧还是走出去了,毕竟思结白草是刘宴身边的人,同进同出太多次,可不能把她当成一般的部族娘儿们来看待。 也不多时,卫兵就回来了,但他贪图方便省力气,只是去了马厩那里,从马槽里取的水,虽然不是很脏,但也不能饮用。 思结白草倒是想骂人,但想了想,终究是应急,能用就用,这一来二去场面闹得更难看。 把水桶提到营房里之后,思结白草便警告了一句:“给你松绑,别想逃走,否则只能杀了你。” 卫慕阿离点了点头:“我这个样子,还能……还能走到哪里去……” 思结白草见她裤裆还在流血,估摸着应该是爆发期,却是没法挪步,就给她松了绑。 “手脚快些吧,我在外面给你守着。” 思结白草正要走,卫慕阿离却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袖:“婆婆,能不能……能不能给我装点草木灰?” 但见她从腰间解下一物,递给了思结白草,却是一条月事带。 所谓月事带,也叫月布,顾名思义,就是古代女子们月事来时用的洁身之物,这月带就像尿布一样兜住裆部,上面有几根布条能绑在腰上,里面像个袋子可以填充草木灰,以吸附血水。 这是可以重复利用的贴身之物,但部族女人可没有这种待遇,都是中原女子,而且不是人人都能用得上的,但作为长公主,卫慕阿离带着这东西也就不奇怪了。 思结白草想了想,还是决定给她弄点草木灰,否则到了半夜又来,麻烦的还是自己。 她本想把卫慕阿离重新绑起来,但想想她都这个模样了,也跑不到哪里去,索性带着月布就离开了营房。 卫慕阿离看着她的背影,露出了得逞的笑容,便开始脱去上衣,哗啦啦搅弄那桶水。 果不其然,这才片刻功夫,外头的守卫便闯了进来。 当他看到卫慕阿离已经脱去了上衣,露出白花花的细皮嫩肉,整个人都看直了眼。 这可是大夏国的长公主,如同一匹白色的母马,充满了野性,她的容颜和气质都充满了成熟的健美,让人产生满满的征服欲望。 别说是他,其他兄弟们每天都在谈论这位长公主,都想着能占些便宜。 虽然刘宴已经发过话,张指挥和裴使君也三令五申,不准他们糟蹋长公主,但他又不是真的要做什么坏事,便只是摸一把,都足够向弟兄们吹嘘半辈子的了,这可是西夏公主啊! 思结白草的离开,就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此时不动手猥亵一番,更待何时啊! “长公主,让我来给你搓搓背吧,嘿嘿嘿……”守卫一脸猥琐地笑着,做贼一样快速溜了进去。 而卫慕阿离同样露出了阴险的笑容。 第150章 趁乱救人 守卫没有半点防备,因为他是个男人,而且还是个急色鬼。 他还没来得及发出半点声音,就被卫慕阿离制住,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 这还是卫慕阿离第一次杀人,当鲜血喷溅到她脸上之时,她才颤抖起来,脑子空白,说不出是刺激还是恐惧。 不过从她决定下手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很清楚自己的目的所在,用力深呼吸,稳住了心神,她开始快速地把守卫的衣物换上。 守卫的衣物实在太臭,亏得天气冷,她不需要脱掉自己的衣服,只是将守卫的衣甲套在了外面。 稍稍整理了片刻,她便走出营房,外头不远处有一队人在巡夜,她低下头,就这么擦肩而过,没被发现,大松了一口气。 卫慕阿离下意识寻找出营的路线,因为她知道思结白草一旦回到营房,事情就要败露,想要出去就不可能了。 然而就在此时,一声惊叫震醒了整个营区:“火起!火起!” 卫慕阿离发自本能地转头,便发现一道火光夹着滚滚浓烟腾空而起。 “草料场!是草料场着火了!”出来察看的士兵纷纷叫了起来,人人开始往那边跑。 “机会来了!”卫慕阿离低头猛走,可才刚刚走了两步,就被人拉住了:“还不快去救火,躲什么啊,你是哪个营的,快跟我走!” 有人往她手里塞了一截竹筒做的装水容器,就把她往草料场方向拽,一路上越来越多的士兵从帐篷里钻出来,卫慕阿离很快就被夹在了人潮当中。 “该死!”卫慕阿离暗骂了一句,只能任由士卒拖着她往草料场的方向走。 “弟兄们,奴营打开了,战俘要跑了,都跟我过来抓人!”有人喊了一声,此时众人略微安静下来,果真听到了从战俘营那边传来的喊杀声。 “这都是什么事!” “这可怎么办!” “到底是救火,还是抓人!” “还是先救火吧,粮草烧掉了,咱们都得饿死!” “对对对,去救火,再说了,战俘逃了就逃了,真要去抓,都是些垂死挣扎的货色,临死反扑最是致命,到时候少不了拼命……” “你个怂贼!” 众人吱吱喳喳地争了两句,大部分人都往草料场跑,卫慕阿离却双眸一亮,将竹筒递给了拽着他的士兵:“我去抓人!” 那士兵果断松开了手,原因很简单,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有人去抓战俘了,他们就能够心安理得去救火了。 其实卫慕阿离的想法很简单,这两天他见识了刘宴的本事,在刘宴的建议之下,大陈军队的纪律也是焕然一新,尤其是营区的规划以及守备等等,更是如此。 在这样的情况下,又是着火又是逃营,绝不是凑巧的事情,只能说明有人故意搅局,应该是大王派人来救她了! 毕竟是自己人,卫慕阿离站在己方的角度去考虑,片刻就得出了结论,烧粮草不过是为了吸引注意力,打开战俘营,是为了制造混乱,同伴们应该认为长公主也在战俘营里。 所以,只要她前往战俘营,应该就能够碰到来救她的人了。 这才往前跑了一段,天空中突然传来嘶嘶风声,抬头一看,漫天火羽如同繁星坠落,这些火箭掉落在营房之中,很快就燃起了火头。 “敌人进攻了,快去前面防守!” 整个营区顿时大乱,有人躲避火箭,有人想扑灭火头,又要救粮草,又要抓战俘,人人惊慌,人人像无头苍蝇一样。 一些个小队长开始奔走呼喊,都想召集自己的队员,几个都头则让人四处敲锣示警,营地乱成了一团。 卫慕阿离生怕又被人抓到前面去防守,加快步伐往战俘营方向疾走。 又走了一段,便见得战俘们四处逃散,守军则在追赶呼喊,但因为天上不断掉落火箭,他们不知道大夏军何时会攻进来,一个个都放慢了脚步。 一名衣衫褴褛的战俘如同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活尸一般,朝卫慕阿离冲了过来,一把就将卫慕阿离扑倒在地,想要抢夺卫慕阿离的佩刀。 “快住手,我是卫慕阿离,是你们的长公主!”卫慕阿离用大夏语低声喝道,那战俘身子一紧,也停了手。 他们早知道卫慕阿离就在营中,大家都是老兵,自然知道有人来救他们,这才闹出这么大动静,而且汉人士卒除了投降或者骂娘的几句话,根本就不会学习大夏语。 “是长公主,长公主在这里!”他忍不住大喊了一声,将卫慕阿离拉了起来。 原本他想挑个软柿子捏,见得这大陈士卒畏畏缩缩的,便扑了上来,想要夺取兵器,谁能想到是卫慕阿离呢。 众人听得此言,纷纷聚拢了过来,见得长公主并无大碍,一个个士气大振。 他们毕竟是俘虏,就算逃回去,也会成为笑话,但如果他们能保护卫慕阿离回去,那他们就不再是笑话,而是英雄! 俘虏们纷纷往这边靠拢,人数越多,声势越大,一鼓作气往前冲,那些零零散散的大陈士卒根本就抵挡不住,反倒被他们夺取了武器。 正要往营外冲突之时,身后传来了思结白草的喊叫声:“卫慕阿离跑了,别放走任何一个人!” 众将士听说夏国长公主跑了,也不敢轻慢,毕竟俘虏敌国王族是何等荣耀,他们也是与有荣焉的。 如果刘宴以一己之力抓回了敌国长公主,但却在他们的看管下逃走,上头责罚下来,谁能吃得住。 那些都头一个个都站了起来,大声呼喝士兵去追堵战俘,双方免不了又是一场恶战。 虽然外头火箭不断抛射进来,但没有派遣骑兵大举袭营,估摸着嵬名大王也被刘宴打怕了,在不知道刘宴还有没有后手的情况下,也不敢发动夜袭,首要任务还是拯救卫慕阿离。 朔方军的都头们渐渐聚拢了士卒,那些战俘虽然悍不畏死,但终究是有伤在身,很快就有些支撑不住了。 不过朔方军这边也有顾虑,他们可以射杀那些战俘,但又投鼠忌器,生怕把卫慕阿离也一并杀了,所以并不敢下死手,一来二往也僵持了不短的时间。 就在拉扯拖延的空当,一人突然从营中杀出,拖刀疾行,一把短弩突突射击,一路上连杀四五人,勇不可当,不正是今夜的幕后黑手颇超徒笠么! “长公主,跟我走!”颇超徒笠喊了一声,将卫慕阿离护在身后,便往营外冲杀而去! 第151章 防暴战术 虽然不是职业军人,但这一路走来,刘宴对大陈军队的战斗力已经有了直观的了解和判断。 这些人,即便是猛人曹镔,也只适合打顺风仗,而且还是出其不意的顺风仗,开头一旦取得优势,便会声势大振,一窝蜂冲上去抢功劳。 至于逆风翻盘的事情,则少之又少,也正因此,对于今夜的状况,刘宴并非没有准备。 早上之所以埋锅造饭,更多的是为了迷惑敌军,而到了晚上,即便认为嵬名大王大概率不会袭营,刘宴也留下足够的兵马来防备意外情况。 他留下来的人当然不会是朔方军,如今最信得过的是全副武装的部族兵,那才是他“嫡系”的力量。 战俘营一个个坏消息传来,外头掩护的敌军不断放射火箭,营区里一团混乱,刘宴没有任何犹豫就带领部族兵入营平乱。 之所以如此果决,是因为刘宴知道,一旦短时间内无法平息混乱,便会给嵬名大王可乘之机,如果他真要夜袭,朔方军未必能撑得住。 特勒鹰义和野古拔独都是部落酋长,虽然他们擅长骑射,族人也骁勇善战,但毕竟不是正规军。 然而自打他们跟了刘宴,每天的训练雷打不动,即便到了固川寨来,他们仍旧会站军姿,会利用巡逻的机会来负重拉练。 起初他们并不明白刘宴这一套练兵之法,可渐渐步入正轨之后,两位首领每天都能感受到弟兄们的变化。 这种变化是纪律方面,也体现在个人精神面貌之上,每次训练的时候,所有人仿佛心灵相通一般,那种无法分割的凝聚力,会让人莫名感动。 他们并不明白,为什么只是简单的站立和行走,就能取得如此神奇的效果,但并不妨碍他们继续执行,即便没有刘宴的监督,他们也没敢拉下一天。 也正因此,部族兵们每天的训练,已经成为了固川寨的笑话,不少人认为这是他们的部族仪式之类的,也有人认为他们故弄玄虚,毕竟每天只是站站走走就想无往不利打胜仗,这跟白日梦有什么区别? 然而当部族兵杀入营中之时,他们才体会到这区区三百多人到底有多么强大的杀气。 尤其是拔师密部的人,他们虽然只是流民,很多人都看不上眼,但诸如曹镔这样的猛将都吃过他们的亏,有了武器装备,又用刘宴的法子来练兵,简直就是脱胎换骨的变化。 这三百多人如今就像刘宴训练出来的特战部队,入得营区来,举起盾牌就往前挤压逃俘的空间。 刘宴让他们执行的战术更像现代防暴部队的推进和压制,他们的口鼻上蒙着湿布,没有人知道这莫名其妙的举动目的何在。 直到他们进场之后,刘宴一声令下,辅兵们开始放烟了。 虽然没有烟雾弹,但军中一直备着示警传信所用的狼烟,所谓的狼烟也不是真的狼粪,而是牛粪以及白刺骆驼草之类所制成,没有烟雾弹那么强烈,但也足够呛人。 战俘们身体状况本来就不好,烟熏之下就更是难受,刘宴的部族兵却有备而来,盾牌阵渐渐收拢,将他们逼到了营区的一角。 部族兵就像网鱼一样收网,战俘们已经退无可退,虽然有些人抢夺了武器,但大部分人都是手无寸铁,根本就挡不住。 “这是什么阵型!”张照江是朔方军指挥,熟悉各种战术,但却从未见过这种战术和阵型。 他的心头火热万分,巴不得现在就想向刘宴讨教,默默将这个法子记在了心里。 军营生活是枯燥乏味的,所以很多士兵会聚众赌博等等,但在极度高压的战争时期,士兵会心里崩溃,有些士兵半夜发狂会大喊大叫,从而引发暴乱,这就是所谓的“营啸”。 营啸几乎是彼时将领们最头疼的麻烦事,可张照江今晚看到了解决的办法,如果组建一支队伍,运用刘宴的防暴战术,就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平息营啸了。 “发令下去,配合刘宴的部族兵!”诚如早先所言,这些人最擅长打顺风仗,有了部族兵牵头,他们有样学样,场面也就镇住了。 陷入包围圈的颇超徒笠眼见无路可逃,拉着卫慕阿离就拼命突围。 手中的长刀已经卷刃,颇超徒笠浑身浴血,卫慕阿离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颇超徒笠就是死斗的困兽,双眼血红,然而刘宴的盾牌阵没有留下任何攻击盲点,他的刀如何劈砍都伤不到半个人。 刘宴和部族兵出场前后的差距实在太大,对比之下,朔方军简直就像一盘散沙。 颇超徒笠已经意识到这一点,如果不除掉刘宴,必然是个后患,只是他也无暇顾及,因为逃不出去的话,连明天的太阳都未必见得到,哪里还有什么长远打算。 几次冲突不成,颇超徒笠也急了,驱使那些战俘不断冲撞,把战俘当成冲阵的战马来用,不少人撞得头破血流,更是被藏在盾牌后头的部族兵杀伤,失去行动能力。 更要命的是,刘宴是看碟下菜,看准了天时地利才选择合适的战术,夜风吹拂之下,狼烟弥漫,呛得战俘们眼睛都睁不开,不断流泪咳嗽,哪里还有什么战斗力。 包围圈终于缩小到极致,战俘们就像罐头里的沙丁鱼一样挤成一堆,他们都知道,营救计划失败了。 颇超徒笠也悔不当初,他潜入的目的是为了刺探情报,搞清楚刘宴还有什么后手,如今情报是探听到了,但因为想救卫慕阿离,连自己都出不去,情报送不回去,这一切就失去了意义。 “长公主,我必须把情报送回去……”颇超徒笠最终没有让心中那份爱慕占据了理性,他选择了顾全大局。 卫慕阿离虽然渴望着逃脱,但她还是一个比较有格局的女子,当即点头,鼓励道:“快走!” 颇超徒笠二话不说,从同伴手中夺过一把刀,双刀齐出,唰唰劈砍,竟真让他杀出了一个口子来! 刘宴就在外围看着,也万没想到一个人的武力值竟然能高到这种地步。 当然,这也与他想活捉颇超徒笠有关,毕竟是敌军大将,这种层次的人物,生擒活捉当然比当场格杀要更值钱。 颇超徒笠杀出一个口子之后,速度提升到了极致,左右冲突,竟无人能挡! “特勒鹰义!”刘宴喊了一声,也不等思结白草发话,特勒鹰义已经甩了甩刀刃上的鲜血,与颇超徒笠展开了缠斗。 然而才短短几个回合,特勒鹰义一个大意,竟被颇超徒笠一刀砍翻! 第152章 铁枪小将 特勒鹰义可是拔师密部的狼主,虽然不是正规军,但一身搏杀功夫都是实打实用无数次生死凶险锻炼出来的。 然而面对困兽犹斗垂死反扑的颇超徒笠,他终究没能占到便宜,一个大意就被砍了一刀,亏得他穿了甲,肩头鲜血淋漓,看着挺吓人,但好歹没有伤及性命。 见得此状,野古拔独也提刀向前,但刘宴抬手拦住了他:“单打独斗没必要,调一队弓手过来,再不束手就擒就当场射杀,没必要做无谓的牺牲。” 野古拔独年纪比特勒鹰义大,而且杀心没有特勒鹰义重,上阵只怕也是同一个结果,人数上明明占优势,完全没必要陪他玩单挑。 可就在此时,朔方军中突然冲出一个人来,倒拖手中铁枪就迎了上去。 这人看起来很年轻,不过身高只有一米七左右,显得手里的铁枪很长,就好像半大小子偷了父亲的武器出来玩耍。 “杨宗武,给老子滚回来!”张照江见得此人,也是脸色大变,大喊了一声。 然而那年轻人充耳不闻,疾行变狂奔,举枪便搠了过去,颇超徒笠挥舞双刀迎战,年轻人在高大的颇超徒笠面前如同孩童一般矮小,但他却枪出如龙,气场和压迫感都更胜一筹。 “这是什么人?” 张照江也颇为头疼,却讳莫如深,只是含糊了一句:“是我麾下一员都头……”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刘宴能够明显察觉到张照江的担忧,他已经派人调遣了弓箭手,紧盯着战斗的发展,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手中铁枪比他的身高还要长一截,但这笔直坚硬的长枪充满了灵性,真正做到了如臂使指,刘宴也见过不少枪兵,可从未见过有人能将长枪施展得如此灵性。 “着!” 杨宗武一声大喝,铁枪挑中颇超徒笠的肩窝,径直攘了进去,后者只能弃了一把刀,左手抓住枪杆,接连后退,刀刃便顺着枪杆滑了出去。 杨宗武一拳砸在枪杆上,颇超徒笠不得不单膝跪地。 “撒手!” 杨宗武又是一声大喝,手上用力,枪杆一震,颇超徒笠刚要劈砍的长刀当啷落地。 他一脸的难以置信,眼中满是不甘,却又被那杆铁枪死死地制住。 颇超徒笠的被俘,使得那些俘虏彻底绝望,盾牌阵的压制之下,战俘们终究是选择了趴在地上投降。 外头的火箭掩护仍旧没有停止,但随着刘宴率领部落兵入局,大陈营地这边渐渐变得安静有序,颇超徒笠被俘之后,暴乱彻底平息,没过多久,火箭也就停歇了。 “颇超将军,我们又见面了。”刘宴走到前头来,含着淡笑朝他打招呼。 颇超徒笠梗着脖子,高昂着头颅,只是怒视着刘宴,并没有开口的意思。 “杨宗武,还不给老子滚回来!”张照江一声令下,让士兵去拘了颇超徒笠,便朝那年轻人呵斥。 此时离得近了,刘宴才惊讶的发现,这年轻人之所以身材矮小,是因为他还在发育,这不是像个半大孩子,他本就是个半大孩子! 他长了一张鞋拔子脸上,没有胡子,唇上长了绒毛,结束战斗之后满脸得意,但笑起来很是阳光,满是天真单纯,与适才搏杀之时判若两人。 “张叔叔……我是不是立功了?我算不算立功?这人这么凶,看起来应该是个大人物吧?得算我多少军功?” 张照江也是扶着额头,很是头疼。 见得张照江不回应,杨宗武又跑到了刘宴这边来:“先生,我以后能不能跟着你征战?” 刘宴淡淡一笑:“你认识我?” “当然!先生用兵如神,可比老张厉害多了!我从没见过比先生更厉害的人!” “老张?”张照江也是一脸无语。 虽然杨宗武年纪小,而且说话不过脑,显得情商很低,但给人一种大智若愚的印象。 “先生,我从小就舞枪弄棒,骑射功夫也不错,比你手底下那些蛮子要厉害,你用我,准没错!” “蛮子?”特勒鹰义顿时怒了,他虽然不懂官话,但经常被骂的几个词还是能听懂的,再加上杨宗武没有半点掩饰,就差没戳到他鼻子上了。 杨宗武也不理会,凑到刘宴这边来:“先生,你收留我吧,我要拜你为师!” 刘宴摇头一笑:“我又不是将军,更不会行军打仗,我只是裴使君的干当公事官,协助他押运粮草罢了,此间事了,就要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 “我是真心想要学本事,可不是一时兴起,先生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杨宗武将铁枪插在地上,跪下来就要磕头,也是个说什么是什么的任性青年。 刘宴将他扶了起来,含糊道:“那先看看你的表现吧。” 此时部落兵已经将战俘全都押解回营,思结白草绑着卫慕阿离,杀气腾腾,显然对自己被卫慕阿离戏耍也很是气恼。 杨宗武见得卫慕阿离,又朝刘宴道:“师父,听说这是夏国的长公主,能交给我看管不?” “???”刘宴一头雾水。 “我爹说了,娘儿们不听话就得打,让我来打她几顿,看她还敢不敢跑!” 刘宴:“……” 这个杨宗武说话做事实在太过低龄,有些幼稚,甚至感觉脑子有点不灵光,总之给人一种很是虚假的表象,刘宴一时半会儿反倒不好给他下个定论。 大营闹腾了大半夜,少不得整饬一番,好不容易打发了杨宗武,刘宴才有时间去审讯颇超徒笠。 半路经过裴东楚的营帐,见得里头还亮着灯,刘宴便走了进去,向他打听了杨宗武的情况。 “杨宗武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连张照江都遮遮掩掩含糊其辞?” 虽然张照江声称杨宗武是他麾下都头,但刘宴见过那四个都头,根本就没有杨宗武这号人。 再者说了,前面军议他都不曾露脸,先前的作战也并不突出,以他这一手出神入化的枪术,刘宴没道理注意不到他。 而且刘宴与张照江的队伍汇合也有几日了,但这个杨宗武从没主动来拜访自己,今夜突然就说仰慕已久要拜师,这也太过突兀了。 裴东楚沉默了片刻,朝刘宴说:“他要拜师你就收下吧。” “???”裴东楚对刘宴从来都没有太多保留,起码在这种事情上,刘宴认为并没有保密的必要,但从裴东楚的话来看,这小子身份只怕很不简单。 “上头有人?”刘宴不死心地试探了一句。 裴东楚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谨慎地答道:“我换个说法吧,今番来总督兵马的延庆四州都钤辖杨镇兴巴巴着跟他攀关系,私底下尊称杨宗武一声小叔叔……” 杨镇兴的官职都赶上一个军分区司令员了,竟然还甘愿不要脸地叫他一声小叔叔,裴东楚这样的皇帝红人都不敢透露他的身份,这杨宗武到底什么来头? 如此尊贵之人,又怎会加入军伍之中,还跟着张照江前来冒险? 第153章 恶人我也会演 杨宗武到底是何身份,连裴东楚都讳莫如深,刘宴心里也有个大概的猜测,但这种事也不必着急,当务之急还是先审讯颇超徒笠。 吃一堑长一智,刘宴当初就是没有及时审讯战俘,引发了一系列的麻烦,所以今次一定要连夜审讯。 颇超徒笠被单独关押,此时便只是席地坐着,目光却四处搜索,寻找逃跑的可能。 对于颇超徒笠这类人,刘宴看得很清楚,就算大刑伺候,此人也不会吐露半个字,必须找到他的弱点。 鉴于对他的了解,刘宴很快将主意打到了卫慕阿离的身上。 这么做虽然卑鄙,但大局为重,刘宴也不介意做一次坏人。 “把卫慕阿离洗一洗,送到指挥使营中。”刘宴故意提高了音量,朝思结白草如此下令。 后者眉头一皱,也很是不解,因为刘宴从未做过这种事,尤其是对待女子。 “你发什么疯?” “张照江是个老狐狸,不给他一点好处,我怎么回归京都?难道你还想让我困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那也不至于做到这个地步,这几场军功难道还不够诚意么?”思结白草虽然整天跟着刘宴,但到底不是刘宴肚里的蛔虫,刘宴临时起意,她哪里能知道刘宴真正的意图。 刘宴朝她眨了眨眼,后者楞了一下,刘宴朝颇超徒笠努了努嘴,思结白草这才醒悟过来。 因为此时的颇超徒笠虽然仍旧席地而坐,但身子弯曲,耳朵前倾,双手紧握,身子有些颤抖。 “毕竟是夏国长公主,姿色身段也都不错,试问谁不动心?” 思结白草白了他一眼:“你也动心?” 这句话有些逢场作戏,但又半真半假,刘宴尴尬一笑:“我可不会对不起青雀儿……” 这话就有点针对了,就好像半真半假在拒绝思结白草,后者顿时没了兴趣,不过戏还得演下去。 “长公主还是个守身如玉的黄花大闺女,送给指挥使会不会太便宜他了?不如你先夺了她的身子,过两日再送给指挥使吧……” 这次连刘宴都有些惊讶了,毕竟长公主年纪也不小了,西夏婚俗和性观念又没有那么迂腐陈旧,尤其是战争时期,为了多生育人口,这方面就更是放肆。 “你怎么知道?” “你别管,反正我就知道,怎么,你也心动了?”思结白草微眯双眸,带着极其浓重的揶揄。 原本只是逢场作戏给颇超徒笠看一看,如今反倒成了思结白草用言语作弄他刘宴。 “我心动什么,黄花大闺女更好,张照江会更高兴,赶紧洗一洗,送过去吧,省得夜长梦多。” 思结白草还想开口,刘宴一直瞪着她,暗示她不要再胡闹,思结白草这才停止了。 说完这话之后,刘宴来到营房前,守卫们对刘宴也毕恭毕敬:“先生是要审讯这贼酋么?” 刘宴呵呵一笑:“区区一个贼厮,能有什么好审的,本只是想过来看一眼,嘲讽几句,突然又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若不是刘宴,他们也品尝不到酣畅淋漓的大胜,此时刘宴在军中的威望可比张照江等人都要高。 那守卫连连点头奉承道:“是是是,先生自有先生的乐趣……” 刘宴听得乐趣二字,也觉得这守卫很是识趣,或许他只是无心的奉承,但却给刘宴刚才的演戏添加了力量。 “说起这个乐趣,你们指挥使……算了,我改变主意了,我还是先回营了。” 刘宴如此一说,转身要走,颇超徒笠就更急了,在他听来,刘宴所谓的改变主意,是要在送给指挥使之前,先对卫慕阿离动手了! 颇超徒笠对卫慕阿离就是舔狗的心理,在他的眼中,自己或许永远得不到卫慕阿离的青睐,但他毕生的使命就是守护这位长公主。 “刘晚之!我有话说,你给我进来!我有话说!”颇超徒笠终于是忍不住,大喊了起来。 刘宴掀开了营帘,探进来半个头:“哟,颇超将军真是闲不住啊,不过我可没功夫陪你闲聊,今夜让你这么折腾,老子现在一肚子的火,怎么也得给我点时间,让我找补一下吧?” 颇超徒笠脸色难看:“你想怎么找补?” 刘宴故意露出一个邪恶的眼神来:“老子有的是乐子。” 话音一落,刘宴转身要走,但突然又停了下来,拎着颇超徒笠的领子,轻笑道:“我突然觉得告诉你也不错,我本想把卫慕阿离送给指挥使,不过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刘宴露出一个男人都懂的表情,颇超徒笠心肝都揪在了一起。 颇超徒笠是个猛将不假,但当初卫慕阿离只是一句话,他就甘愿服毒,可见他的舔狗症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晚期。 若是旁人,区区一个女人,跟整个战局相比,作为一个将军,用屁股想一想都能分清轻重缓急。 也果不其然,颇超徒笠到底没有忍住,牵涉到卫慕阿离的清白,他甚至连半点怀疑都没有,他生怕放走了刘宴就再没有说话的机会了。 “你不要祸害长公主,我这里有你更感兴趣的机密……” “我现在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我只想洗个澡,好好找个乐子。” 颇超徒笠双眼血红:“长公主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刘宴也叹了一声:“正因为她对我不错,我才更要回报她,你知道破瓜之夜对女儿家来说有多痛苦么?若是换了指挥使那种不懂风情的莽夫,长公主必定受苦,我会温柔地对她,也算是尽心尽力了。” 颇超徒笠气得心肝俱裂:“你无耻!我颇超徒笠必将你碎尸万段!” 刘宴摆了摆手:“你还是老实坐牢吧,我先去长公主那里无耻一夜了。” 颇超徒笠都快流泪了,紧咬钢牙,咯咯直响,终究是开口道:“放过长公主吧,大王会在拂晓时分来袭营!” 他倒是想等到大王袭营,届时大陈军队必然一溃千里,因为经历了夜袭之后,他们会松懈下来。 可长公主等不到拂晓了,如果不阻止刘宴,长公主清白不保,而且就算刘宴知道大王要来袭营,就算他做足了准备,也未必能打赢大王。 因为今夜大王可是全军出击,以刘宴这些兵马,根本挡不住! 等大王打了胜仗,他颇超徒笠必要将刘宴碎尸万段! 第154章 失望的舔狗+1 虽然颇超徒笠的招供在刘宴的预料之中,却没想到为了保住卫慕阿离,他会全盘托出,将嵬名大王整个计划的细节甚至战术都抖了出来。 “舔狗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啊……”刘宴感慨了一句,颇超徒笠却一头雾水。 刘宴也无二话,丢下颇超徒笠就让人去召集将领们举行军议。 思结白草并没有走远,或许也将他们的对话听了个完整,此时感慨道:“你们汉人不是常有爱美人不爱江山的演义话本么,这颇超虽然不是个合格的将军,但卫慕阿离可真有福气……” 刘宴只是摇头:“卫慕阿离不喜欢他,做再多也只是自我感动,卫慕阿离还会痛骂他没出息。” “这不可能,做到这个份上,如果是我,一定会以身相许。”思结白草本就是萨满婆婆,可谓阅人无数,见过太多人间悲喜。 “不信?那我们就打个赌。” “赌就赌!” “如果你输了,就告诉我,那天晚上的事……” “那天晚上?哪天晚上?” “我在你营帐里的那天晚上……” 这一直是刘宴的一个心结,思结白草却迟迟不肯正面回应,刘宴总觉得不是个办法。 思结白草有些悲伤:“是真是假对你就真的这么重要么?” 她喜欢刘宴,绝不仅仅是因为刘宴聪明过人,这一路的经历,让她已经无法自拔,可刘宴对她却平淡如水,他唯一在意的似乎就是那天晚上两人到底有没有越过道德的禁区。 “好。” 思结白草也觉得这么纠缠下去没有太多意思,答应下来之后,就把卫慕阿离带了过来。 卫慕阿离也没想到刘宴会允许她见颇超徒笠,正要进去,刘宴将一包药散和绑带塞到了她手里。 “颇超将军受了伤,你帮着处理一下吧。” 颇超徒笠是受了伤,但绝不是轻伤,杨宗武那一枪几乎洞穿了他的肩窝。 卫慕阿离也不明白刘宴的意图,拿着伤药就走了进去。 “长公主!你没事就太好了!”颇超徒笠满目惊喜,差点没哭出来。 “我能有什么事,你先处理一下伤口吧。”她说着话,将药包丢给了颇超徒笠,后者美滋滋地捡起来,仿佛接受了天大的恩惠。 “感谢长公主关心!” 然而在外头偷看着的思结白草却有些心寒,因为卫慕阿离并没有亲手给他疗伤。 卫慕阿离看着颇超徒笠处理伤口,眉头紧皱,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过得片刻才朝营门外看了一眼,自言自语道:“这狗贼最是狡猾,不会无的放矢,让我进来是什么目的呢?” 想了想,她还是朝颇超徒笠问道:“刘晚之有没有来找你?有没有审问你?” 颇超徒笠的手顿时僵住了,他的内心充满了耻辱,因为他出卖了大王,但卫慕阿离在他心中就是女神,舔狗是永远不会对女神说谎的。 “刘晚之说要……要轻薄长公主……” “他要轻薄我?”卫慕阿离顿感不妙,颇超徒笠在女神面前智商为零,可卫慕阿离对他无意,一直都保持着最冷静的理性。 她已经感觉到不对劲了:“他要真想轻薄我,又何必跟你说?为什么要跟你说?” 这其实已经是表露心迹的最佳机会,理由很简单,因为刘宴知道我对你的爱慕,所以故意用这件事来要挟我。 但颇超徒笠卑微到连这句话都不敢说,只是将前因后果简单地说了一遍。 他红着脸,等待着卫慕阿离的感动,然而卫慕阿离深埋着头,看不清表情,过得许久,她才满目杀气,一脚将颇超徒笠踢翻在地,扼住了他的咽喉。 “你个叛徒!居然出卖了军机,这是要害死大王和麾下所有将士!” 颇超徒笠没有等来卫慕阿离的感动,等来的只有愤怒,难道她没有半点察觉吗?这么多年来,自己默默守护着她,为了她甘愿服毒去死,甘愿潜入敌营来救她,为了她出卖了自己作为将军的底限。 而所有的这一切,换来的只有她的怒骂和责难! 事情不该是这样子,这不是他想要的。 “长公主,我颇超徒笠七岁入营,征伐这么多年,杀敌无数,战功赫赫,但为了你,我甘愿出卖自己,出卖袍泽,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啊!” “为了我?不要把你的懦弱怪在我的头上,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肮脏的小心思?” 原来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颇超徒笠的希望又回来了! 可卫慕阿离接下来的话,却又将他打落绝望的深渊。 “白上国中倾慕我卫慕阿离的人实在太多,你也不过是其中一个罢了,你以为替我做了很多事,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但你不知道其他人做的比你还多吧?” “别人就不说了,嵬名白狼你应该最清楚,你仔细想想,这两年他为我做了多少事,我可曾正眼看他?” “他可是大王的儿子,我都懒得理会,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对你另眼相看?我本以为你只是色迷心窍,只是万万没想到,你连大王也能出卖!” 刘宴在外头听着这话,也是愕然,没想到啊,这卫慕阿离竟然还是个养鱼专业户,实锤渣女啊! 颇超徒笠陷入了怀疑人生当中,他的世界在一点点崩塌,自己所做的一切以为感天动地,结果在卫慕阿离眼里连屁都不算。 看到这里,胜负已分,颇超徒笠的经历,对思结白草何尝不是一个长鸣的警钟? “那天晚上并没有发生什么,我只是想让族人知道你已经是我的男人,因为你比我聪明。” 思结白草有些无力,眼中满是失望。 刘宴松了一口气,但还是忍不住问道:“有没有证据?” 思结白草气恼了:“你还想要什么证据?要不要亲手验明正身?” 刘宴讪讪一笑:“这倒是不用……” 见得思结白草满是失落,刘宴心里也不是滋味,想了想,转移话题道:“嵬名大王就要发动总攻了,你去把特勒鹰义和野古拔独也叫过来参加军议吧。” “现在你知道实情了,我跟你没有半点干系,我又不是你的仆从,更不是你什么人,以后不要再使唤我了。” 言毕,思结白草低着头就离开了,只留下哭笑不得的刘宴,都这么现实的么? 第155章 瓮中捉鳖 距离拂晓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张照江等人已经聚集在中军大帐,刘宴到达之时,气氛很是凝重,张照江和裴东楚沉默不语,其他将领则在争吵不休。 刘宴也松了一口气,最怕他们死气沉沉,敢争吵,能争吵,说明他们还有这个心,自己带来的胜利还是改变了些什么,这就足够欣慰了。 见得刘宴进来,他们马上停止了争吵,仿佛见到了主心骨一般。 “刘先生来了!” 张照江也站了起来:“晚之啊,消息可靠么?” “从颇超徒笠嘴里挤出来的,情报应该没问题。”刘宴给了肯定答案,张照江也点头,眉头紧皱问说:“应对夜袭我倒也有些经验,但双方兵力悬殊,咱们占不到便宜……” 刘宴对他的表现已经算是满意了,起码他没有第一时间想着逃跑,说明军心仍在,士气可用。 “我与克也大哥做了不少准备,今夜正好用上,大家不用太焦躁。” 众人都知道刘宴和李克也带领着匠器营捣鼓着军器,诸如旋风炮等,都装备到了骆驼军的身上。 “那一百多骆驼能镇得住对方七八千的骑兵?”别说张照江了,在场中人只怕没有哪个不怀疑的。 毕竟一百对七千,而且还是不亚于九宝浮屠军的铁鹞子骑兵,真要说能打赢,怕是刘宴自己都不信。 “当然不是,骆驼军是奇兵,留着收割战场,不可轻易动用……” 刘宴也不卖关子,继续开口道:“时间有限,我就不罗嗦了,劳烦张指挥带领所有可战之兵退出营区外围,大营交给辅兵就行。” “哦对了,要退远一点,白日里打了一场,他们知道左右两翼没有陷马坑,必然会从两翼进行突击,你们得退到东边去,但不要走太远,得了信号还得杀回来。” “大营交给辅兵?”张照江嗅出了鲜血的腥味,他早知道刘宴是个狠辣果决之人,却没想到能狠辣到这个地步! 辅兵面对铁鹞子断无活路,刘宴这是要用辅兵的命来拖延时间,虽说慈不掌兵,但这些辅兵打从灵武就跟着刘宴,为刘宴的几次奇功都做出了巨大的贡献,如今说扔了就扔了? 辅兵虽然战斗力不行,但也是大大好几千人,加上那些军役和匠器营的军匠,得有一万人,全都填在大营里了? 刘宴这招分明就是瓮中捉鳖,利用辅兵和杂兵将对方全都拖扯在营中,阻挡敌人的冲锋脚步,而后让张照江的人杀个回马枪,就能将敌军围歼于营中,这是以小博大以少胜多最好的法子了。 “晚之啊,这些辅兵和军役军匠加起来得有上万条人命吧?这会不会太过草率?” 张照江已经说得很委婉了,虽然他们也觉得辅兵等都是些下贱人,但一下子用上万人来做诱饵,他们都有些于心不忍。 刘宴却只是笑了笑:“放心吧,我会把他们完完整整都带出去的。” “完完整整带出去?这怎么带……”张照江摇头苦笑,只觉得这是刘宴的托词罢了。 “时间紧迫,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大家都行动起来吧。” 张照江还待说些什么,但裴东楚给他使了个眼色,他到底是没有开口,倒是坐在他旁边的小将杨宗武走了过来。 “师父,让我跟着你吧!” 张照江也头疼起来:“你别瞎掺和,跟我走!” 杨宗武却执拗地僵在原地:“我不走,我得好好看看!” 他可是听说了刘宴的几场出奇制胜才专程赶过来的,这么好的机会他又怎会错过。 刘宴想了想,今番在渭州打了几仗,往后麻烦会更多,杨宗武的身份连裴东楚都讳莫如深,以后必然用得着。 “留下来也可以,不过必须听从指挥。” 杨宗武闻言大喜:“是!徒弟一定听话!” “这可不成!”张照江也吓了一跳,但刘宴朝他点了点头:“放心吧,不会有事的,他跟着我,除非我死了,否则他不会有事。” 虽然刘宴如此允诺,但张照江到底是不敢放心,此时杨宗武道:“老张啊,我自己负责还不行嘛,不会给你惹麻烦,都是我自己的决定。” 裴东楚也见不得他们婆婆妈妈,站起来把张照江拉了出去:“各司其职,做好各自分内的事吧。” 张照江也只好无奈摇头,带着将领们出了中军大帐,不多时就点齐兵马出营去了。 刘宴也不含糊,与李克也来到了匠器营,朝他吩咐道:“让弟兄们都行动起来,把存货全用了,还有,在营地各处安放菜油桶,我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李克也算是明白刘宴的战略意图了。 在营中安放菜油桶以及可燃物,等敌军冲进来之后放火,就能把他们全都困在营中,张照江再率领将士们杀回来,敌军就如同瓮中之鳖了。 但如果不成功,物资全都烧了,他们连人吃马嚼的都没有了,不得不说这是一场冒险的豪赌。 不过李克也此时也知道,刘宴不会让辅兵死在这里,也就心安不少,毕竟这些人对刘宴的崇拜已经到了顶点,如果刘宴把他们全都卖了,名声也就臭了。 “把桐油也用了吧,那玩意儿可比菜油更猛!”李克也是雄武军虞侯,军中制器大师,桐油是木工和匠师必备的东西,匠器营里有不少存活的。 刘宴也是大喜:“好,把桐油放在南北辕门后头,等他们从左右冲突进来,封死他们的退路!” 西面全是陷马坑,南北两个入口全都被桐油大火封死的话,他们只能往东面突围,等待他们的就是张照江的伏杀了。 李克也对整个营地的布局最是清楚,毕竟营地就是他设计建造起来的,所以可燃物的安置等等,都可以放心交个他去布置。 张照江带走了所有士兵,辅兵和军匠们见得此状,早已人心惶惶,不过刘宴和李克也都还在,他们也就放心下来。 刘宴在营中与他们一道设伏完毕,这才组织他们离开,临行前,自然要带走卫慕阿离和颇超徒笠。 “小杨都头,这两个人交给你,可得给我看好了。” 杨宗武见得刘宴在营中布置诸多可燃物和爆炸物,早已心情激荡,以往他接触的战将,大多是按部就班,没什么新奇,显得很没意思,但刘宴的战术战略全是阴招损招,自己人都想不到,敌人更是想不到,这可太有意思了。 “遵命!师父大可放心!” 刘宴也不多说,找到了思结白草:“你让特勒鹰义和野古拔独在南北辕门设伏,不能放走任何一个人。” 闹脾气归闹脾气,大战在即,思结白草也不敢在别扭,乖乖传令去了。 然而她转身要走,刘宴却没动,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呢?” 刘宴笑了笑:“总得有人点火吧……” 思结白草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第156章 百密一疏祸患无穷 刘宴也怕死啊,拓跋青雀还在青虎堡等着他回去,他自是不想死在这里。 但所有这一切布置再如何精妙,也做不到全自动化,最后还得有人来启动。 或许在张照江等一众将领看来,这种送死的事,完全可以留给低贱的辅兵或者小兵来完成。 但刘宴却不是这么想的,惜命怕死是人的本性,即便那些小兵的地位如何卑贱,但他的生命与众人平等,一样的尊贵。 平日里没有厚待他们,他们无法做到心甘情愿为你或者为大局去自我牺牲,即便把他们强留下来,也不可能完成任务。 一旦无法完成最后一步,所有的一切布置都会失去意义,相较来说,最后一步才是最关键。 李克也倒是想留下来,但他年纪比刘宴要大,并不适合这个任务。 “都走吧。” 刘宴毕竟是指挥了几场大胜的人,声望已经累积到了顶点,众人对他的话也是言听计从,虽然心中满是悲壮,但刘宴信誓旦旦,他们也认为刘宴存活下来的机会是最大的,也就不再争辩了。 思结白草意识到刘宴要留下来,心情也极其复杂,让特勒鹰义和野古拔独带兵出去设伏之后,又回到了刘宴这边来。 “虽然你这个人很可恨,但我答应过青雀姐姐,一定要把你全须全尾带回去,我不能丢下你。” 刘宴也很是感动,但理性最终战胜了感性:“我一个人轻便一些,你留下来我反倒要束手束脚,也不好逃跑,赶紧跟他们离开吧。” 思结白草仍旧在摇头,刘宴却突然板起脸来,正要呵斥,但语气还是放得柔软:“乖。” 思结白草可是部落里的萨满婆婆,在别人眼中那就是最接近鬼神的人,也从没有人对她这么说过话。 一个简单的“乖”字,突然让她心神激荡,心头一阵阵悸动,再没法反抗刘宴。 送走了思结白草,刘宴来到了大营东面的哨塔上。 这哨塔是伐木搭建的,是整个营区最高点,在这里能俯瞰整个营区,能瞭望到敌军的所有行动。 刘宴呆在上面,看着李克也带走所有辅兵和军匠,看着空荡荡的营区,突然想抽根烟。 他也怕了。 脚边的小铜盆里烧着火,旁边就是一具旋风炮,这是他的点火装置,一匹战马就绑在了哨塔下面,那是给他逃生用的。 东边渐渐亮了起来,第一缕阳光很是柔弱,还没能刺破云层,但周围已经渐渐亮了起来。 大营西边的地平线上,渐渐出现一道黑线,微眯双眸,用力看去,那是敌人的辅兵和步卒,他们悄无声息地靠近大营,就如同百鬼夜行一般悄无声息,又充满了肃杀的恐怖和压迫。 敌人的骑军也出现在了南北两翼,他们的速度没有提升起来,抵达了最佳的冲锋位置,一切都准备就绪。 “砰!” 嵬名大王一身白甲,一声令下,他身后的传令兵举起了令旗来挥舞,而后便是一声炮响,号角声惊醒了大地。 “杀!” 骑军和步卒几乎同一时间发起了冲锋,蓄势待发的他们就如同猛虎出柙,很快就撞破了营区外头的木头拒马,南北辕门率先告破,他们到底是冲入了大营之中。 他们的人数实在太多,即便用最大的速度冲锋入营,也要花费不少时间,而先头部队冲杀进来之后,发现大营空空如也,也意识到不对劲。 他们的阵型有些乱,应该是搞不清楚状况,心里没底气了。 许是为了稳妥起见,他们还留了一小队骑兵在外面,而步卒已经冲破正面防线,他们没有骑军那么方便传递消息,已经全部冲入了大营。 刘宴一直在最东面的哨塔上看着这一切,那些人差不多就要搜索到这边来,他知道时机到了,便架起旋风炮,靠着火盆点燃了火种。 “砰!” 一声弦响,旋风炮激发出去,拳头大的炮弹就这么熊熊燃烧着,在空中划过一道美丽的弧线,抛射到了大营最中央。 “轰!” 炮弹成功点燃了泼浸燃油的帐篷,火势几乎是爆燃一般不可收拾,连锁反应被激发,刘宴和李克也设计的燃烧带第一时间蔓延开来。 刘宴在关键的链接地带使用了火棉桶子,爆炸接连而起,又引燃了周围的菜油桶和桐油桶,整个大营很快就变成了炼狱! 人喊马嘶,四处冲撞,步卒和骑军纠缠在一起,骑军冲撞步卒,步卒相互践踏,整个大营如同装着沙丁鱼的罐头,再加上不断爆炸,人人肝胆俱裂,如同末日降临一般。 刘宴正要滑下了哨塔,却发现那匹战马不知何时已经挣脱逃走了! “这下玩脱了!” 虽然李克也经验丰富,早早给战马蒙了眼睛,但爆炸声还是让战马拼死逃脱了。 刘宴发射旋风炮的时候,有敌军发现了他的位置,此时已经有骑军往这边冲了。 只不过他们相互踩踏,太过拥挤,想要到这边来还需要一点时间。 但刘宴粗略估算了一下,没有战马,下去就是个死,还不如留在哨塔上。 可就算留在哨塔上,也只是等死罢了。 千算万算,竟然疏忽了战马受惊这一层,这可是血一般的教训,而极有可能要为这个教训付出生命的代价,刘宴也是懊恼不已。 不过事已至此,后悔也于事无补,刘宴手边只有一把长刀,一具旋风炮,一个小火盆。 想要抵挡敌人是不太可能,亏得大营里一片火海,人人都想着逃生,东西南北都立着几个哨塔,最里面的这个东边哨塔是此时最远的,好歹还能撑一段时间。 “生死竟然还是要靠张照江……”刘宴只能期盼伏兵快点杀过来,否则自己就死无葬身之地。 这是他设下的毒计,可他亲眼见到爆炸接二连三,敌军被烈焰吞没,仍旧有些不忍直视,无论敌我,战争的残酷都是一样的。 心里寻思之际,几名骑兵已经冲到了哨塔下方,刘宴不敢冒头,但他们还是射了一轮箭,叽里呱啦怪叫着,而后开始攀爬哨塔! 刘宴紧握长刀,心脏砰砰直跳,虽然居高临下,又是守势,但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来,若这次真死在这里,可就太冤枉了。 敌人如灵猴一般攀爬上来,刘宴不得不咬紧牙关,挥舞长刀朝那敌人劈砍了下去! 第157章 战功赫赫 刘宴此时只能龟缩在哨塔上,手中虽然还有一把长刀,但也无济于事,眼看着敌军不断攀爬上来,刘宴也是心焦如焚。 一名敌军终于爬了上来,刘宴刚冒头,举起手中长刀要砍,一支箭矢便擦着他的头皮飞射而来,“铎”一声钉在了木柱之上,箭尾兀自嗡嗡颤抖。 敌军大声叫喊,刘宴也听不懂意思,哨塔下的烈焰还在蔓延,意识到中计的敌军开始撤退,如果张照江再不来,他们可就要逃出包围圈了。 虽然突然的爆炸使得他们乱了阵脚,但并没有造成敌军太大的损伤,一旦他们退出大营的包围圈,一切得重新洗牌,那就变得毫无意义了。 刘宴一边与爬上来的敌军周旋,一边苦苦盼着援军到来,他甚至在怀疑,张照江会不会像赵元勋那般,已经逃走了。 若不是有裴东楚,这种可能性会直线飙升,但眼下可是拖延不得的状况。 眼看着刘宴被箭矢压制得抬不起头,东边终于是有动静了。 张照江率领着骑军压了过来,箭矢如雨,攀附在哨塔上的贼军纷纷被射落,急于逃亡的贼军不断被冲杀,便如同绞肉机里被挤出来的肉条不断被割断一般。 但凡想逃出大营的敌军,都被第一时间剿杀,但营內大火已经控制不住,嵬名大王如何也镇不住慌乱的军士。 东面走不得,他们只能往南北两面突围,此时部落兵又各自杀出,将他们拦腰截断。 那些步卒护卫着嵬名大王,想要原路退回,却被突然杀出的骆驼军给杀破了胆。 这些骆驼军用旋风炮发射火棉坛子,爆炸惊天动地,硝烟弥漫,空气中全是刺鼻的火硝味,从未见识过火棉爆炸的这些人,当场就被吓得魂飞魄散,只能退回到大营之中。 “灭火!” 大营已经是他们唯一的栖身之地,嵬名大王不得不指挥身边的人去带动军士灭火。 因为没有水源,他们只能捧起沙土来灭火,效率并不高,燃烧产生的有毒烟雾比火焰和高温还要致命,不少人已经昏死在地。 虽然敌军已经被杀死,但刘宴也撑不住,有毒烟雾不断升涌,刘宴也有些昏昏欲睡,情急之下,他只能撒了泡尿,沾湿了手巾来捂住口鼻。 长时间处于高度紧张状态,再加上烟熏火燎,又见得战局已定,刘宴眼前一黑,便昏厥了过去。 这是一个鬼压床也似的噩梦,半梦半醒之间,刘宴能听到惨叫声和喊杀声,甚至诡异地听到刀剑划开皮肉的声音。 也不知过了多久,这些声潮才渐渐退散,刘宴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便这般沉睡了过去。 恍惚之时,他就好像周末在家赖床,当他醒来之时,下意识去捞床头下方放着的肥皂快乐水,可惜捞了个空。 简陋的帐篷,仍旧在燃烧的火塘,身下的草席,身上盖着臭烘烘的毯子,周遭的环境让他感到无比的失落。 “你总算醒了……”思结白草如释重负,她的眼眶仍旧有些通红,也不知道是哭过还是守夜给熬出来的。 “我睡了多久?”刘宴接过思结白草递过来的热水,喝了两口。 “一天一夜。” 刘宴也没想到自己居然睡了这么久:“战果如何?” 思结白草面无表情地回答说:“该杀的杀了,该俘的俘了,但不该跑的也跑了。” 刘宴对她的平淡冰冷本还有些疑惑,此时一听算是明白了,这女人是看不起张照江的战斗力。 “谁跑了?” “嵬名大王。” “卫慕阿离和颇超徒笠呢?” “杨宗武盯着呢。” 刘宴点了点头,也算是有些心理安慰了。 虽然中了计,但对方毕竟人数占优,众将士保着嵬名大王拼死逃亡的话,能逃走也并不奇怪,能吃下这支部队就已经是大胜了。 “我出去看看。” 刘宴挣扎着要起身,但头重脚轻,脑袋如铁打也似地沉重,又被思结白草摁了回去。 “老实躺着,我煮了点小米粥,先喝一点吧。” 横竖战局已定,刘宴想了想,也就安心躺着了。 过不得多久,小米粥还没喝完,裴东楚和张照江就来到了帐中,可见这一天一夜他们也没少往这边跑。 “晚之你可算是醒了!”张照江比裴东楚还要热切,仿佛刘宴在他眼中是块宝贝。 他的脸色很是红润,仿佛刚刚娶了媳妇儿的老光棍,打仗这么多年,可算是好好开了一次荤,即便跑了嵬名大王,也值得他吹嘘很多年了。 “情况如何?” 毕竟是军中主将,张照江可比思结白草清楚太多了。 “斩首一千余级,活俘一万三千七百多人,骡马骆驼粮草辎重诸多军械不可计数,这是天大的胜仗!” “能俘虏这么多?”刘宴也万万没想到,居然俘虏了一万多人,惊喜之余,也有些担忧,因为人多了,怕是很难控制。 张照江却全不在意,这一天一夜他都处在极度兴奋与激动当中,尤其是裴东楚写了捷报送出去之后,就更是如此。 “这些俘虏如何安置?” “都丢在营里呢,烧伤了不少,亏得晚之的火雷,他们尽皆以为天神下凡,都吓破胆子了。” 刘宴沉吟了片刻,到底只是给出了自己的建议:“还是不能大意,两日给一次粮水,决不能让他们恢复力气,否则以咱们的兵力,看不住这些俘虏的。” 张照江作为朔方军指挥,刘宴本不该置喙,但这一路的指挥权实际在刘宴手中,这几场大胜,别说对刘宴言听计从,如今他巴不得把刘宴当爷爷一样供起来。 “对对对,还是晚之考虑得周详,俺这便让人都吩咐下去。” 刘宴知道眼下新胜,自己的话还算是有点效用,也不质疑他的执行能力。 “接下来什么打算?”裴东楚没有张照江的得意忘形,他属于比较沉稳的那种,甚至心里与思结白草一个想法,没能抓到嵬名大王,却对眼前的战果沾沾自喜,白瞎了刘宴的策略和谋划,张照江尚且不知,满足于眼前,没有半点高瞻远瞩的格局。 这一点倒是挺符合刘宴谋而后动的性格,寻思了片刻,刘宴问了张照江:“渭州那边有消息了么?” “渭州?”张照江微微一愕,但很快就皱起了眉头:“晚之你不会……” 刘宴对渭州动了心思,这可不是好事,见好就收才是王道,眼下战果硕硕已经足够煊赫了,再去渭州那烂摊子,万一有个好歹,军功可就大打折扣了。 然而刘宴又不是职业军人,他根本就不在乎军功,他只想着消除外部的威胁,只有这样,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去发展青虎堡这个大本营。 第158章 算是为师的礼物 意识到刘宴盯上了渭州,张照江终于不再洋洋得意。 朔方军这么点人,能监管一万多战俘,顺利将这些战俘带回去就不错了,哪里还有多余的精力去渭州? 他心里只想着见好就收,生怕刘宴步子跨大了扯到蛋,赶忙道:“渭州有赵续圣和赵元勋,又有曹镔这样的猛将,应该没问题的。” “没有了嵬名大王的后援,张胜野已经没了补给,就算曹镔等人打不过,渭州也会不攻自破,咱们没必要再去操心了吧?” 刘宴看着他,只是笑了笑:“那就先歇息几日,派人去刺探渭州方面的情报,否则咱们带着这么多战俘,一旦被截,可就麻烦了。” 涉及到了自身利益,张照江可就不是这个态度了。 这些战俘一个个可都是香喷喷的军功,若让张胜野给截了,那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是是是,还是晚之考虑得周到,俺这就散出探子。” 张照江离开之后,裴东楚留了下来:“想打渭州?” 刘宴也不隐瞒,点头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张胜野虽然吃了两场败仗,但烂船还有三斤钉,只怕赵续圣没法吃下他。” “虽然没有了嵬名大王的粮草和兵马支援,可如果他们打下渭州,那就有了根基,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一旦他们控住了渭州这个重镇,就相当于得到了一个南下的桥头堡,这种局面必须要避免。 裴东楚想了想,也为难起来:“张照江虽然不堪大用,但咱们的兵力捉襟见肘也是事实,毕竟是一万多的战俘,再加上海量的粮草辎重,赶回固川寨只怕都要好些天,队伍太过臃肿,除非丢下所有这些战利品,否则去了渭州也无济于事……” “再看吧……”裴东楚的担忧也不无道理,刘宴也怕贪多嚼不烂,吃完了小米粥,他也走出来查看营地。 原先的营地已经被烧成焦土,张照江也是大胆,往西面前行了几里地,将原先嵬名大王的大营鹊巢鸠占了。 这嵬名大王的营地足够大,而且没有拆除基础设施,完全可以安置下来。 但那些战俘就没那么好运,如同牛马一般被圈在野地里,无论男女全被剥了衣甲,这大冷天的,别说反抗,没冷死就差不多了。 因为没有足够的营栅,张照江也算急智,将军械和辎重都堆累在战俘营周围,权当围墙。 朔方军的将士们正在屠杀牛羊,篝火烧得通天亮,甚至还喝起了缴获的马奶酒。 辎重围墙旁边有一片营房,用高大的营寨围了起来,里头关押着队长级别的战俘,都是关键人物,没有这些小头目,战俘们就没法联合起来,也算是不错的应对。 刘宴走了一圈,倒是发现了一个令他感到惊喜的人物。 杨宗武就这么守在一个营房外头,怀里抱着他那杆子铁枪,嘴里叼着一根草茎,仰望着天空,嘟嘟囔囔骂着什么。 “师父!我可没给你丢脸!”见得刘宴过来,杨宗武快步迎上来,指了指身后的营房,里头关押的可不正是卫慕阿离和颇超徒笠么。 杨宗武虽然年少,但却是朔方军里头最沉稳的人,起码目前为止是这样,刘宴多少有些欣慰。 想到这里,刘宴突然问了一句:“小家伙,我问你,带着战俘回去,或者去渭州解围,你选哪个?” 杨宗武微微一愕,脸色顿时通红,眼中的光芒让人振奋,就好像十六七的孩子,爸爸突然给他递了一根烟,将他当成大人看待一样兴奋。 “当然是去渭州!” 刘宴有些失望:“为什么?” 他回答得这么干脆,估摸着也是凭着一腔热血,错判了眼前的局势,认为该乘胜追击,打赢了几场仗就有些找不着北,认为天下无敌了。 刘宴最怕的也是这种心理。 然而杨宗武接下来的话却让刘宴刮目相看。 “只要把战俘全都丢下,不要这些战利品,轻装上阵,亦或者伪装成嵬名大王的援军,必定能够打渭州敌军一个措手不及!” “你舍得?这些可都是军功呢……”刘宴又试探了一句,杨宗武却正儿八经摇了摇头:“我觉得师父不是这样的人,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没有舍哪来的得。” “你多大年纪?”刘宴到底是没忍住,杨宗武昂起头来:“今年十八!” “多少?” 他讪讪一笑:“年底十八……” “说实话。” “还差几个月十七……” 刘宴摇头笑了笑,抓起杨宗武的手来看了看,又朝他道:“张嘴。” 杨宗武一头雾水,但还是老实张嘴,刘宴看了看他的牙齿,而后说道:“十五岁半,不能再多了。” 杨宗武猛然一惊:“师父……师父真神了!” 十五岁……刘宴回想了一下,十五岁的他还在读中学,杨宗武已经上阵杀敌了,非但如此,他还有如此高的战略格局,如果不培养一下,实在太可惜。 他的身份隐秘而尊贵,但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如果任由他回京都,沾染了大陈将领那些恶习,沉溺于权力争斗,这个人才就这么毁了。 “你真要拜我为师?”这还是刘宴第一次认真考虑这个问题,虽然这小家伙整日师父师父的叫,但刘宴从未想过真的要收一个徒弟。 “当真!真金都没那么真!”杨宗武激动了起来,因为刘宴终于不再含含糊糊,这次是正面回应他。 刘宴想了想:“那以后你就是我刘宴的徒弟了。” 杨宗武大喜,正要单膝跪下,刘宴一把将他扶住:“以后不要跪。” “弟子谨遵教诲!” 刘宴满意地点了点头:“跟我来。” 杨宗武老实跟着刘宴回到了营帐,刘宴从行囊之中翻出一本线装书来,递给了杨宗武。 “你先拿回去看看,到底能不能打渭州,明天告诉我。” 这是刘宴的练兵之法,里头都是戚继光的《纪效新书》《练兵实纪》等等,以及后世《论持久战》等等诸多兵书的一些理论,零零碎碎,能想到什么就记录什么,原本是刘宴自己琢磨战术和练兵的笔记。 杨宗武翻开扫了一眼,就再也挪不开眼神,这本笔记就像一个黑洞,死死吸引着他的目光。 “这……这是兵书!” 看着上头的字迹,杨宗武满目惊愕:“这……这是师父所著?” 刘宴摇了摇头:“算是我偷的吧。” “偷的?” 刘宴也不多解释:“你先拿回去读一读,看看有没有能用的,做个分析,明天要考。” 杨宗武挺立如枪:“是,师父!” 思结白草和裴东楚一直跟着,见得此状,裴东楚也凑过去看了几眼,同样被兵书的内容给惊住了,杨宗武没见过,但他裴东楚却认得上面都是刘宴的笔迹,这哪里是偷的,分明就是他亲笔写的! 这可是兵书啊!这刘宴分明是个探花郎,虽然在朝堂之时也经常写些策论,但写兵书? 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第159章 戚帅的选兵之法 刘宴心里很清楚,张照江是不可能丢掉所有辎重物资俘虏和战利品,这些物资可以弃之不顾,但战俘去不行,一旦放走他们,除了丢掉军功之外,这些战俘会成为敌人的助力。 所以他需要组建自己的队伍,但部落兵的人数实在太少,张照江压不住杨宗武,希望这小子能拉起一支可战之兵。 然而翌日一早,张照江就找到了刘宴这边来。 “晚之啊,你到底对杨宗武说了些甚么!” “他在军中如何胡闹,那都由着他,但今早他已经开始拉扯私兵队伍,万一他在战场上有个闪失,咱们都得跟着陪葬的!” 虽然他仍旧没有点破杨宗武的身份,但只是从这句话,便看得出杨宗武的身份有多尊贵和显赫了。 “张指挥你说话可得小心,这可不是我挑唆怂恿……”刘宴混不吝地撇清干系,张照江却不依不饶:“晚之啊,若他真的出了事,你就算立下再多军功也抵偿不了,还是悬崖勒马吧……” 张照江苦口婆心,刘宴也不打哈哈了:“若他立了功呢?如果拿下渭州的是他呢?” “他怎么可能拿下渭州,他不过就是个爱玩的孩子!”张照江也是频频摇头,显然对刘宴和杨宗武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裴使君你也劝他两句啊,不是说好了的么!”张照江用眼色催促了一下,裴东楚也讪讪一笑。 “晚之啊,这个事我也觉得有些不妥……” 裴东楚对刘宴的支持力度可谓最大,若没有裴东楚,刘宴不可能放手一搏,更没法得到军队的指挥权。 然而此时裴东楚都来劝说了,可见这杨宗武的身份属实紧要得很。 刘宴沉吟了片刻,朝裴张二人道:“先过去看看再说吧。” 其实刘宴也想看看杨宗武到底有没有学到精髓,能不能活学活用,便与张照江来到了营中。 此时杨宗武正在辅兵营中忙活,不仅仅是辅兵,连军役和军匠都被他拉到了校场上。 “嗯……你不错,出来吧!” 杨宗武还在挑选,见得刘宴过来,顿时兴奋地邀功:“师父,你看我挑的这些人如何?” 刘宴只是扫了一眼,心中就有了底气。 这些辅兵都没经过系统的军事训练,但其中也不乏精壮之人,杨宗武挑选出来的都是身材健壮的,很是不错了。 “你且说说,挑选的标准是什么?” 见得刘宴要考自己,杨宗武也认真起来:“昨夜我看了师父的兵书,里头有戚帅的选兵之法,虽然时局不同,但却能借鉴,不过师父,这戚帅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何徒儿未曾听说过他的大名?” “兵……兵书?”张照江和裴东楚相视一眼,顿觉不妙,他们最怕的就是杨宗武像赵括一样,读了几本兵书就夸夸其谈,自以为老子天下第一。 杨宗武见得二人神色,很是不悦:“你们这是什么眼神,这是怀疑我师父咯?” 刘宴也是捂住了额头,因为他知道杨宗武要炫耀了。 果不其然,刘宴还没来得及阻止,杨宗武已经逃出了刘宴的练兵笔记,如捧至宝一般翻给张裴二人阅看。 “怎么样?这可是我师父写的兵书,张指挥和裴使君可曾读过?没有吧?有了这兵书,别说我杨宗武,就是张指挥手下那些个酒囊饭袋,只要学个皮毛,就能杀得夏国人片甲不留!” 张照江和裴东楚也是愕然万分,因为里头有鸳鸯阵等阵法图,很多战术刘宴都用过,足以证明这确实是刘宴所著。 但兵书是什么东西? 那都是战略家军事家毕生钻研的智慧结晶,没有打过胜仗,没有用兵如神的经历,没有长年累月研究战争,又怎么可能写得出来。 他们如同看着怪物一般看着刘宴,后者也讪笑道:“不是我写的,是我抄的……” “这怎么是抄的,我敢肯定绝对不是抄的,里头好多战术可都是实打实的经验之谈,而且从未见过,除了我师父,谁能写得出来?” 杨宗武这番话简直就说出了裴东楚和张照江的心声,他们知道这本兵书的价值,但刘宴本只是探花郎,被贬之后又只是在灵武教书,从未有过实战经验的他,怎么能写出如此深刻磅礴的兵书? 刘宴赶忙打断了杨宗武,转移话题道:“好了好了,你先说说,如何选兵。” 杨宗武急着向师父炫耀自己读书的成果,当即挺起胸膛,走到几名士兵面前。 “师父,戚帅选兵,有四要和四不要,徒儿深以为然。” “哪四要?” “哪四不要?” 张照江和裴东楚几乎异口同声地问出来,说到底他们还没有从兵书的震惊中醒过来。 虽然只是笔记,但这本兵书实在太过精辟,由不得他们不好奇。 杨宗武哼哼了两声,伸出手指来:“照着戚帅的选兵标准,四不要嘛,就是不要城里人,因为城里人金贵,有时候会不服上官……” “二来超过四十岁的不要,皮肤白净的不要,年纪大了,体力就不行了,而肤色白的人说明不干活,吃不了苦……” “第三个则是胥吏皂隶等在官署或者官宦人家当仆从的都不要,这些人了解官府运作,会变成钻空子的兵油子……” “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那就是胆小的不要,但也不要胆大包天的,胆子小了不敢打仗,胆子大了容易偏激,莽撞行事,破坏计划,扰乱军心。” 杨宗武这么一说,张照江顿时陷入了沉思之中,而后有种豁然开朗之感,仿佛自己半辈子的仗都白打了! “那四要呢?” 杨宗武随便拉出一个辅兵来,拍了拍他的胸脯,又抬起他的手臂,露出黝黑的肌肉。 “第一个当然是黑大粗壮肌肉结实,有体力才能打能跑,而且你们看他们的牙齿。” “说得不好听,就跟挑牛马一样,牙口好,说明他们能吃,总能饿不着自己,饿不着自己身体才会好,而且生存能力和技能比其他人好。” 刘宴也惊喜了,因为看牙口这一点可没写在练兵笔记上,是杨宗武现学现卖,昨日里他通过查看牙齿生长情况等等,推测出杨宗武的实际年龄,这小子今天就给用上了。 杨宗武在讲解选兵标准,刘宴实际上想的是自己的选徒弟标准,单从这一点来说,杨宗武的学习能力绝对杠杠的,虽然看起来有些吊儿郎当不靠谱,但实则外粗内细,绝对是个智将的好苗子! 张照江毕竟是老将了,听得这些,心里已经服气了三分! 第160章 捡到宝的将才 裴东楚不是职业将领,免不了有自己的质疑。 “有把子力气的人到处都是,可也不是人人都能打仗的……” 杨宗武也不恼,耐心解释道:“身体素质是基础,如果连这个底子都没有,又怎么训练他们?” “你看看,他们虽然都是卑贱人,但并未麻木不仁,用我师父的话来说,他们的眼里都还有光!” “眼里有光?” 面对张照江裴东楚齐刷刷投来的目光,刘宴也只是摊手苦笑,他自己都不记得在什么场合说过这个话了。 “戚帅的选兵标准同样有这一条,目光有神,说明精气神很好。” 裴东楚阅人无数,所谓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他这样的老狐狸通常看一个人的眼神就能判断这个人的品德优劣,对此倒是深有同感。 至于张照江就更不用说了,他麾下就有不少士兵十足的老油子,奸猾狡黠,都是吃饷混日子的。 “那最后一点呢?” 杨宗武抬头挺胸:“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他们懂得敬畏,以后会服从管教,这样的人最容易塑造成精锐!” “懂得敬畏?” “就是乐意听我的话。”杨宗武露出白牙嘿嘿笑了起来,张裴二人也是摇头苦笑。 “老张啊,我一直想组建自己的卫队,你当我胡闹也成,眼下就是个最好的机会,让我试一试吧,我若不做点成绩出来,回到京都还不得让老爷子骂死,这次我可是偷跑出来的,你也不想被我连累吧?” 张照江也沉默了,他扫视着杨宗武挑选出来的这些人,因为都是辅兵和军役或者军匠,不少人连鞋都没有,有人穿着草鞋,有人则踩着一些零碎兽皮之类的玩意儿。 “这些人都是泥腿子,真要上了战场,果真能用?” 杨宗武昂起头来:“为何不能?戚帅四要之中的第一条就是最好是农人,农民能吃苦,体力耐力也好,还任劳任怨服从管教,这些就是最好的兵坯子!” 张照江摇头笑道:“农民只会伺候田地,锄地拔草,你打算怎么教他们?” 虽然仍旧不抱期许,但听得出张照江已经让步了。 杨宗武走到刘宴面前来:“师父,我昨夜里通读了好几遍,我觉着这些军役里的农民可以训练成工兵,而辅兵则按照步卒的标准来训练,军匠我打算训练成炮兵,如此一来,短时间内就能形成立体的打击力量!” 听得此言,连刘宴心里都忍不住夸了一句:“你他娘的可真是个人才!” 这可不是调侃或者贬损,这杨宗武的学习和领悟能力是真的超乎了刘宴的想象。 首先他没有那么多复杂心眼,他对新奇知识抱着好奇渴求的态度,并不排斥这些新鲜名词和事物。 诸如工兵炮兵之类的,那都是刘宴借鉴了后世现代军队的兵种,如果是张照江之流,免不了要问东问西,但杨宗武有个前提,那就是他已经接受了这些,才有针对性地去求解,而不是从根本上质疑这些东西的存在。 “工兵又是什么?” “就是工程兵,他们平日里不是锄地砍柴嘛,用来挖掘战壕陷马坑可不就是人尽其才了嘛。” “算了,跟你解释不清,师父你觉得如何?”杨宗武已经看不上张照江了。 “我觉得很好。”刘宴是由衷地肯定了他的做法,杨宗武是激动又兴奋:“那徒儿算是考过了?” “嗯,考核算是通过了,不过嘛,细节上咱们还得多谈一谈,你先挑人吧。” “是,师父!”杨宗武又干劲十足地去挑选人手,裴东楚也不再质疑了,张照江则有些迟疑不决。 “张指挥,给他一个机会吧,就算最终没法解围渭州,他独自率军也难能可贵,照他所说,即便回京,也能装批……” “装……装批?”张照江可完全领会不到这个词的意思,刘宴也不多解释,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要浪费一个将才,孩子不摔怎么能学会走路?” “孩子摔几下不会死,但打仗会死人的!”张照江也是哭笑不得,不过从他笑骂的语气来看,已经同意刘宴的提议了。 “选兵的时候我得盯着!”张照江急匆匆就跟上了杨宗武。 裴东楚走到刘宴身边来,皱眉道:“晚之啊,杨宗武可不是寻常勋贵子弟,你这一步但凡有点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刘宴倒是想趁机追问杨宗武的真实身份,但想了想,裴东楚但凡能说,一定不会隐瞒,直到此时他都没有透露,只能证明此子身份不可说,他也就不勉强了。 “使君放心,我只是给自己留个保险,此番西北大捷,就算我再不乐意,也必然会被重新牵扯到朝堂舆论焦点当中……” 明白人说话也是点到即止,刘宴没有隐瞒自己的真实意图,完全将裴东楚当成了值得信赖的长辈,后者也清楚得感受到了。 “那你便放心去做吧,我尽量帮你兜着点就是了……” 刘宴拱手道:“那就先谢谢使君了……” 裴东楚摆了摆手:“不要一口一个使君,叫我一声叔叔,也不算占你便宜……” 刘宴哈哈一笑:“你也没那么老,我就斗胆叫你一声大哥……” 话没说完,裴东楚赶忙打断:“可不能叫大哥,辈分不能乱,你跟官娘平辈,我算你长辈……” 刘宴心里一紧,这老哥不会还想着把女儿嫁过来吧?否则没必要这么计较辈分啊,但想了想,万一是自作多情,那可就丢人了,也就不再多争。 “行行行,你叫我世侄,我叫你大哥,咱们各论各的。” 刘宴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着:“老子把你当兄弟,你却想当我老丈人?” 恶趣味一上来,刘宴也忍不住好笑,裴东楚更是哭笑不得:“你小子好歹读的圣贤书,礼教不可忘啊。” 打趣了一句,裴东楚到底是回归到了正题:“就算有兵书,就算杨宗武能挑选适合的人选,但练兵需要时日,渭州可支撑不了这么久,别说十天半个月,就算训练一年半载,也未必能打胜仗,远水解不了近渴,世侄你应该还有别的制胜之法吧?” 刘宴何尝没想过这个问题? 不过眼下还不是透露的时候:“我得跟李克也大哥打个商量,等定下来了再跟大哥你细说吧。” “成吧,世侄。” “好的呢,大哥。” 裴东楚:“……” 第161章 改良虎蹲炮 如何在短时间内打造一支可用之兵,这是个极其复杂的难题。 即便刘宴使用现代的练兵之法,也需要持之以恒的长期训练,唯一的方法就是战力不够,武器来凑。 他不能短时间内让他们训练有素,却能够短时间内打造一款适合他们使用的制胜神兵。 刘宴也没敢再耽搁,当即找到了李克也。 听说刘宴又要研发新品,李克也顿时两眼放光,将所有技术骨干全都召集了起来。 “这次必须是方便携带,有着不弱的机动性,但又能对付骑兵,而且必须以步克骑……” 刘宴很快就定下了相关标准,但在李克也等人看来,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以步克骑本来就是个大难题了,居然还要求机动性,还方便携带,这就更难了。 不过刘宴早有腹稿,也不多说,让李克也吩咐下去,将军营中所有铁器铁料全都搜集起来,其他人去搭建冶炼炉子,一部分人去制作黑火药,刘宴则负责设计图。 虽然今次没有火砖,但白马洞附近并不缺石头,刘宴打算用失蜡法来铸造,也并不需要太精细,问题并不大。 至于黑火药,李克也曾经制造过,也不存在技术问题,不过原材料必须要返回固川寨去转运,这个比较麻烦。 虽然往返需要时间,不过熔炼铁料和失蜡铸造坯件也需要时间,刘宴让裴东楚和张照江调拨了一些快马,让他们回去取火药原料。 “这是榆木炮?”李克也见得刘宴的设计图,只觉得有些眼熟,因为在青虎堡的时候,刘宴就曾经制造过。 刘宴摇头道:“不是榆木炮,而是铁质的虎蹲炮。” 虎蹲炮可是大明朝的典型火器之一,若有可能,刘宴当然想制造更加精细和威力更加巨大的火炮,不过目前的条件和原材料限制,他只能制作虎蹲炮。 不过刘宴也并非照搬,而是经过了改良。 虎蹲炮原本是戚家军的制胜法宝,机动性不错,适合山地和田野等地形的战斗。 虎蹲炮射程并不远,但能装载大量的铅弹或者小石子,约莫五百米的射程,杀伤力有限,可声势浩大,爆炸声和视觉冲击力都极其惊人,与其期盼能杀伤敌人,倒不如说用来吓唬敌人。 而刘宴将虎蹲炮进行改良,炮管更短,口径更大,有点像大号迫击炮,虎蹲炮的炮管本来就薄,因为铁料不够,刘宴改良的虎蹲炮就更薄。 “晚之,这只怕没有太大杀伤力啊……”李克也毕竟是行家,很快就看出了问题所在。 刘宴点头笑了笑:“这玩意儿就图个响儿,那些夏国贼没有见过火器,咱们这边一放炮,指定吓死他们,再说了,就算吓不住那些贼军,也一定能吓坏战马,只要战马受惊,那些骑兵阵也就不攻自破了。” 李克也恍然大悟,原来不是为了杀伤,而是为了扰乱敌军的阵型,一旦他们乱起来,人马相互践踏,根本不用冲阵,就能收割残局了! “先试一试再说吧。” 刘宴心里也没底,照着设计图浇筑了炮管,不过太薄了,只能上木头外壳,而后又加多了几道铁箍,做出来之后短胖短胖的,活像一个宽口圆底的铁罐子。 杨宗武那边已经挑好了自己的队伍,组建了八百人的工兵部队,二百人的炮兵营,加起来也就一千人,这已经是极限了。 炮兵营的炮手都是匠器营的老手,很多都是追随李克也的老军匠,潜力也非常不错。 有了张照江提供的快马,黑火药的原材料也从固川寨取了回来,李克也倒是不需要刘宴来指导,黑火药的制作他已经轻车熟路。 一切都准备就绪,刘宴亲自从河滩上挑选了不少小石子,照着估算,一炮能发射差不多100颗小石弹,饶是如此,刘宴还是保守了一些,只填装了一半左右。 因为担心装药量太大会炸膛,不过黑火药威力有限,炮口太大意味着密封性不会太好,临发射前,刘宴还是改变了主意,一次发射100颗小石弹。 原装的虎蹲炮需要钉在地上,然后用重物压住,以此来固定,但刘宴进行了改造,在新型炮上安装了两个炮耳,火炮底部加装了一个支撑架,两个炮手能拎起来跑动,发射的时候支撑架起到固定作用。 听说刘宴要试炮,杨宗武赶忙领着自己的新部队来看热闹,军中绝大部分人也都围拢了过来。 在他们看来,虽然自己的战斗力也不怎么样,但杨宗武拉起千人小队伍,全都是泥腿子和木工佬,完全就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胡闹,自然不会放在眼里。 刘宴固然是谋算千里,又是制器天才,大陈方面目前的胜利,几乎都依赖着刘宴,但他们并不认为刘宴能够化腐朽为神奇。 即便如此,他们心中还是对刘宴保留了期待,毕竟这是个创造奇迹的男人。 张照江和裴东楚就更是如此,他们还得仰仗着刘宴来保护杨宗武。 刘宴将试炮的地点放在了战俘营附近,这是个极其冒险的举动。 不过他也有着自己的考量,因为一万多战俘实在太难管理,人数上的不足,会导致这些战俘蠢蠢欲动,时刻有着逃跑的念头。 如果试炮成功,这一神器会直接震慑这些战俘,让他们不敢再逃跑。 当然了,如果失败了,便是弄巧成拙,不过好歹有个保底,即便失败了,这些战俘估摸着看不出刘宴到底想干什么。 卫慕阿离和颇超徒笠也看着这一幕,虽然对刘宴恨之入骨,但以他们对刘宴的了解,这个狡诈的汉人,一定又在打什么坏主意了。 眼看着差不多了,刘宴也无二话,穿上了全套的铠甲,甚至还专门找李克也要了一副面甲,将全身上下都保护起来。 虽然只是黑火药,威力不大,可如果炸膛,点火的他也会被炸伤,他可不想被自己制造的玩意儿炸个灰头土脸。 举着小火把,在万众瞩目之中,刘宴深吸一口气,点燃了炮管底部的引信! 第162章 炮兵部队 虽然明知道威力不大,但毕竟也是火炮,刘宴心跳也加速起来。 他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第一次点炮仗的回忆涌现心头,恍惚之间,似乎又回到了文明世界。 深吸一口气,他果断点燃了引信。 引信如同烈焰小蛇一般钻入火炮屁股,刘宴快速下蹲抱头,保持防御姿势。 “轰!” 一声巨响,虎蹲炮喷吐烈焰,无数石子流弹从炮口喷射出去,啪嗒啪嗒打在百步外的靶子上。 十几个稻草箭靶如同遭遇了暴雨一般,被打得哗啦直响,石子没能打穿箭靶,而是镶嵌在了箭靶当中。 刘宴站了起来检查了一番,炮身完好无损,炮管没有开裂,炮底没有被炸开,一切正常。 “还是弱了些……”刘宴摇了摇头,对结果并不是很满意,因为虎蹲炮的射程大概有五百米,但改良之后,炮管和炮口都扩大,密封性更差,炮的力量弱了,射程就进一步削减了。 但也有个好处,那就是炮声更大,喷吐的烈焰也更长更大,声势更加吓人。 至于效果,只消看看张照江等人的表情就清楚了,那些个战俘一个个蜷缩起来,在他们的眼里,就好似刘宴将天地之力封印在了这个古怪的铁桶里头,瞬间释放出来了一样。 “有效杀伤在百步之内,还不如一些强弓,不过吓唬人的效果却极好……” 刘宴给出了最终的实验结果,其实单从声势方面来评估,实验结果已经超过预期了。 “就照着这个模子来造吧。”刘宴朝李克也如此吩咐,后者也从震撼之中回过神来。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别人都被这动静给吓傻了,至于张照江和裴东楚等一众将领,估计很快就会看出来,虽然吓人,但没有实际杀伤力。 而李克也看到的不是眼前那点杀伤力,而是看到了这虎蹲炮的潜力。 他也用黑火药研制过火器,虽然都是些雏形,但放眼整个大陈,他李克也算是火器先锋,但他从没有做出过这么大威力的东西。 如果能将炮管缩小,炮口收紧,铸造的时候加厚炮身,那这门火炮的威力可以提升好几个等级,届时可就不是吓唬人的玩意儿了! 经历了瞬间的惊吓之后,将士们的表情都很复杂,因为他们之中很多人都见识过刘宴的火棉坛子雷有多厉害,如今这个火炮更具视觉冲击力。 因为火棉坛子太过神秘,只是一个坛子,并不知道里头有什么东西,但这虎蹲炮就摆在他们眼前。 就好像一个圆珠笔的滚珠放在你眼前,你只会觉得它只是个小玩意儿,还不如一个玩具魔方来得复杂,但事实上滚珠更具技术含量。 人类毕竟是视觉动物,他们真切看到眼前的物件,才会感受到这物件的精密和强大。 不过杨宗武似乎并不满意:“师父,这玩意儿杀不死人啊……” 刘宴有些欣慰,这徒弟心细胆大,而且眼力还不错,如果他连这个都看不出来,那才是问题。 “本来就不是用来杀人的。” “用来吓人?” “嗯,发炮之后,战马会受惊,骑士也会惊骇,到时候他们自乱阵脚,咱们才有打赢的机会。” 杨宗武摇了摇头:“师父,虽然战马会受惊,但想要他们自己踩死自己,是不可能的,终究还得需要硬气的战士去冲阵杀人……” “可惜啊,再给我几个月,照着师父的练兵之法,徒弟我绝对能训练一支可战之军!”杨宗武紧握拳头,颇有些不甘。 刘宴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队伍本来就不是战斗用的,炮兵还凑合,工兵只能算后勤,这两天我有个任务交给你们。” 很显然,事情都在自家师父的预料和谋划之中,杨宗武也就不再失望了:“师父请吩咐。” 刘宴掏出了一张纸来,递给了杨宗武:“你让他们砍伐树木,制造这样的车子,每个鸳鸯阵必须有一辆这样的车子。” 这些人本来就是挑选的工兵,无论挖战壕还是砍伐树木,都不成问题,但为什么要造车? 杨宗武仔细一看,这车子有些独特:“只有一个轮子?” 刘宴其实早就注意到,大陈朝并没有手推独轮车,如果是后世那个时空,西汉时期就会出现手推独轮车,又名鹿车或者羊头车等等,到了北宋时期,才出现独轮车这样的名词。 而大陈朝竟然连独轮车都没有,大宗货物他们使用四轮车,小商贩或者平民百姓则使用二轮手推车。 这独轮车虽然只有一个轮子,但两条车辕很长,底下的平衡支柱也很粗,而且居然两头都有把手,可以前拉后推,即便深陷泥坑或者遇到崎岖坎坷都能够用人力渡过。 如果杨宗武是现代人,那么他就看得出来,这独轮车是刘宴改良过的,与其说是独轮车,不如说他是承载山炮的山炮车! 它的车辕很长,下方的支撑柱又足够强力,与独轮形成三角稳定结构,完全可以承载和稳定虎蹲炮,长长的车辕能有效的卸去虎蹲炮的后坐力,如此一来,虎蹲炮就能够安装在车上,这就是土法制造的山炮啊! 虎蹲炮虽然又短又粗,炮身又薄,但毕竟是铁料浇铸,加上外壳和铁箍等等,重量还是不小,虽然刘宴加装了炮耳,但他试验之后他才意识到,发射之后炮身会发热,炮手很难拎着跑。 与其如此,不如固定在独轮炮车之上,如此一来,就形成了系统的炮手小队,而且独轮车的空间还能利用起来,装载石头炮弹,就不需要炮手再背负沉重的炮弹了。 毕竟需要杨宗武去执行,刘宴也详细地讲解了独轮车的用途以及战术运用,杨宗武听了之后,也振奋不已。 让炮手和工兵亲手制造这些炮车,他们才了如指掌,使用起来自是得心应手。 但最终的问题还是没解决:“师父,这些固然都不错,但终究还是少了一锤定音的杀伤力量……光是震慑和吓唬远远不够啊……” “要不咱们还是劝劝张照江?实在不行我只能把我家老爷子抬出来,如何都要他打这一仗!” 刘宴摇头一笑:“这是你的第一仗,既然已经挑选了兵马,那就要做出成绩来,张照江不敢打,咱们总不能摁着猫头去吃屎……” 杨宗武正要说话,刘宴压低声音道:“这一锤定音的勾当,还是交给我吧,你可别忘了,师父手底下还有三百多部落兵的,别的或许不行,但要说到杀人,拔师密部和黄头回胡的部落兄弟可是好手。” 杨宗武顿时背后发凉,原来师父早有打算,难怪自信满满,这些部落兵还有一百头骆驼,骆驼上都装着旋风炮呢! 妥啊! 第163章 人生导师就离谱 所谓兵贵神速,又说趁热打铁,嵬名大王几乎全军覆没,逃回去个光杆司令,对于军心士气而言是最大的鼓舞,此时就该乘胜追击。 刘宴固然清楚这个道理,但他们押着一万多的战俘,诸多粮草辎重等等,虽然快马回去固川寨取火药材料的时候已经通知固川寨的所有人手来接应,但人数应该不会太多。 张照江是指望不上了,刘宴能用的就只有这一千工兵和炮手,而且都没有经过太多训练,拥有收割能力的就只有部落兵。 这一千多人到底能不能创造奇迹,刘宴心里也没底,但从战略层面来看,想要给渭州解围其实并不难。 原因很简单,嵬名大王被打败,西夏人的老巢被端了,围困渭州的那些西夏兵马就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没有了补给,他们支撑不了几天。 这也是刘宴为何要虚张声势,虎蹲炮只要能听到响,能吓跑敌人,也就足够了。 李克也带领着新组建的工兵营正在打造山炮推车,但固川寨那边前来接应的人,带来了不好的消息。 前来接应战俘的不是留守固川寨的人,而是赵续圣叔侄! 他们带着几百人过来,虽然已经极力掩饰,擦拭铠甲,磨亮兵器,努力装出士气饱满的姿态,但谁都看得出来,他们吃了败仗。 “损失了多少人马?怎么打的这一仗,能不能具体说说?”军议大帐之中,赵续圣还在夸夸其谈,说他们放弃了渭州作战的计划,带领兵马来接应张照江云云。 都钤辖杨镇兴亲自带队,张照江也不好当场戳破,这些人明显在渭州吃了败仗,现在过来,口口声声说接应,其实就是想分口汤喝。 刘宴可不会给他们留面子,定难军的战斗力比朔方军要强,当初两支队伍分道扬镳,都因为赵续圣几个人好大喜功,急于去捞军功,没想到还是让强弩之末的张胜野打了个丢盔弃甲。 这是典型的人菜瘾又大还死要面子爱吹牛批,对待这样的人,又何必再给他们留面子? 当然了,刘宴不是铁头娃,更不是不通人情世故,他只是想知道真实的战损情况,更重要的是,他急需张胜野的情报。 曹镔只是躲在赵续圣和赵元勋的身后,羞愧得无地自容,根本不敢冒头,因为他们带走了刘宴的床子弩和抛石车,但最后还是败北,如今又巴巴着想过来押解战俘,将功折罪固是一个原因,与张照江牵扯上关系,等于这场仗他们也有份了。 “这个……原本想着里应外合的,但渭州城的人没有及时出来接应,时机上出现了些差池,错过了击溃敌军的最佳时机……” 赵续圣说得有些含糊,听君一席话,如同一席话,还不如不说,刘宴也不理会,只是点了点头:“辛苦诸位将军了……” 众人听得此言,也有些诧异,刘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脾气了? 刘宴紧接着说道:“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就不打扰诸位将军了……” 稍稍拱手,刘宴便径直走出了军帐,不过他没有走远,而是站在原地等待。 过了片刻,曹镔终于是硬着头皮追了出来。 两个冤家死敌,如今站在军帐前,刘宴接二连三奇迹般取胜,曹镔每次都慢人一步,几次本该乘胜追击都变成了挨打,又如何能不羞愧? “我不服啊刘宴……凭什么每次你都走在我前面,凭什么每次都是我输?” “女人被你抢了,地盘被你抢了,军功也被你抢了,连名声都被你抢了,为什么,为什么要有你刘宴!” 他的身上受了伤,满是血腥气,那个惯穿黄金甲的大陈猛将,此时如同斗败的公鸡一般颓废和沮丧,眼中却又是既生瑜何生亮的愤怒。 但在刘宴看来,也属实可笑。 “打铁还需自身硬,做好本分就是最大的成功,你是军人,打仗是天职,都说胜败乃是兵家常事,但我想你比我要更清楚,打不了胜仗,作为军人又有何用?” 曹镔猛然抬头,双眼血红:“成王败寇,你赢了自然有了话语权,你想如何奚落我便如何奚落我,想如何羞辱我便如何羞辱我!” 刘宴摇头一笑:“我当初龟缩在县衙当中,同样跌落谷底,你曹镔可曾羞辱得了我?你曹镔可曾见过其他人能羞辱我?” 曹镔愕然。 “打仗固然是军人的天职,但做人是根本,就算打不了胜仗,好好做人,名声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你纵容士兵抢夺青虎堡女子,杀死同袍以掩盖罪行,这已经不是打仗的问题,而是做人的问题,做人都做不好,还打什么仗?” 刘宴难免有些说教的意味,他自己都能察觉得到,皱了皱眉头,也自己罗嗦,摆了摆手:“罢了,不说也罢。” 转身正要走,刘宴又停下,也没回头,开口道。 “孽缘也是缘,你我也算相识一场,我就给你最后一个忠告。” “渭州战败,无论是杨镇兴还是赵续圣,必然会找人背黑锅,赵元勋是赵续圣的子侄,你觉得最后是谁背锅?” 曹镔虽然狂妄,但并不傻,早先杀俘屠城,不得晋升,人人都以为他是个莽夫,殊不知他利用这样的手段,抛弃了晋升,却得到了猛将的名声,借着这名声横行军伍,人人都给他三分薄面。 如今刘宴所言,他也想过这种可能,但他已经没有底牌可以应付了,因为他赖以生存的名声已经没了。 “既然是忠告,那就多说几句,如果是你,会怎么做?”曹镔终于是低下了头。 刘宴迟疑了片刻:“横竖都要背锅,不如主动一些,索性上奏兵部,引咎辞职,还有,纵容士兵和谋杀同袍的事情也一并自首罢。” “干干净净做人,才能痛痛快快打仗,你有打仗的真本事,不要再浪费了。” 言毕,刘宴大步离去,不再理会坐在地上的曹镔。 刘宴心里也并不痛快,曹镔将他视为死对头,对他下绊子,甚至差点伤害了拓跋青雀。 但不可否认,曹镔有着足够的军事才能,如果他愿意服软,刘宴并不介意将他收为小弟。 可曹镔劣迹斑斑,已经突破了底限,尤其是杀死同袍以灭口这件事,是刘宴如何都无法原谅的。 当然了,如果他真的去自首,接受朝廷的惩处,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刘宴并不介意再给他一个机会。 刘宴不是圣母,他只是觉得曹镔还有价值,人尽其才,物尽其用,仅此而已。 不过这些都要看曹镔自己的选择,如果他仍旧执迷不悟,不仅仅要背黑锅,刘宴以后也会找机会把他的罪行都揭发到朝廷上。 原本还想从曹镔口中得到张胜野的情报,眼下一无所获,反倒还做了一回人生导师,与其如此,还不如踏踏实实做好自己的分内事。 如此一想,刘宴心中的郁结也就解开,快步前往工兵营督造推车去了。 第164章 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山炮推车的进度非常喜人,因为杨宗武挑选收编的这些工兵和炮手,能够脱离他们原来的生活,对他们而言简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军役是食物链最底层,其中很大一部分军役都是被流放的罪犯等等,至于辅兵和军匠,平日里同样受到军士的欺负。 在他们的心目中,能够成为正式的军士,能吃到军饷,那就是翻身军奴把歌唱了。 而且他们很多都是手艺人,也就是技术工种,却得不到该有的尊重,如今也算是人尽其才,他们自是欢欣振奋。 何况他们名义上追随小贵人杨宗武,但事实上谁都知道刘宴才是幕后大boss。 刘宴这一路取得的奇迹般的成就,都离不开他们这些辅兵和军匠,他们也最清楚刘宴是个何等神奇的男子。 得道多助,得了人心,事情自然也就顺利起来了。 如此过了两天,山炮已经筹备得差不多了,刘宴也做了最后的准备,打算出兵渭州。 而不出所料,张照江似乎与都钤辖杨镇兴达成了某些勾当,他们押送战俘回去已经铁板钉钉,不可能再跟刘宴去渭州冒险了。 裴东楚原本就只是押送粮草的转运使,这个时候跟着他们回去也是理所当然,一直支持着刘宴的他,此时都萌生了退意。 不过他还是把渭州的情报送了过来。 “张胜野还有不少可战之兵,虽然固川寨败了两场,但九宝浮屠军和捉虎步跋军还有些底力,再加上围困渭州的大量步卒,想靠着这一千多人打败他,绝无可能了……” 裴东楚将渭州地形图展开来,上面标注着渭州方圆的敌我驻防部署,这是杨镇兴托他送给刘宴的礼物。 不得不说,杨镇兴能当上都钤辖是有道理的,虽然他不去渭州,但还是留了这么一手,如果刘宴给渭州解了围,那么他就可以说他送过地图,给刘宴提供过帮助,甚至可以说没有这个地图,刘宴就赢不了。 对于这些官场上的蝇营狗苟,刘宴也不去多想,军功什么的于他而言如浮云,他之所以这么做,只是想守护青虎堡罢了。 “劳烦大哥转告杨钤辖,就说礼物我收下了。” 裴东楚点头:“这倒是小事,叔我会去办的。” 刘宴:“……” 这老儿对辈分的执着是绕不过去了。 “这次就不要去了,叔……” “嗯,嗯?” 裴东楚微微一愕,也是轻叹了一声:“难为你了,为了不让我这老东西冒险,连叔都叫了……” “不过嘛,我裴某人做事有始有终,想当年宫中大火,所有人都往外跑,只有我转头回去救人,也正因为这桩事,造就了我今时今日的地位和权柄……” 言至于此,他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大哥你就这么相信我?” “还是叫叔吧。” “……” 裴东楚终于下定了决心,到底是要去跟杨镇兴沟通一番,带着刘宴的转告就来到了杨镇兴这边来。 只是刚到营房门口,就见得一条大汉脱得赤条条,背后帮着一根棍子,跪在了营门前,军士们全都围拢着看热闹,却不敢指指点点,赵元勋和赵续圣低声说着什么,脸上掩盖不住喜色。 “曹镔?这又是闹哪一出?”裴东楚走了过来,赵续圣收敛了喜色,故作愁容道:“负荆请罪来了。” “杨钤辖呢?” “除了打败仗,曹镔还犯了其他大事,钤辖还在犹豫要不要接受他的请罪呢……” 得,一句话把打败仗的帽子全都扣在了曹镔的头上,摔得一干二净。 裴东楚可是官场老油条了,见得这场面,当即把个中弯弯绕绕都想了个明明白白。 不过在他看来,曹镔只是个莽夫,怎么可能想到这种以退为进的手段? “谁教你的?”裴东楚蹲了下来,对曹镔如此问道。 后者抬起头来,微微一愕,但到底是咬牙承认:“是刘宴……” 裴东楚点了点头:“难得你讲实话,既然是刘宴,那我就卖他一个面子,你跟我进来吧。” 曹镔虽然不知道杨镇兴为什么不接受他的自首,但这群老狐狸指不定怎么坑他,听说裴东楚要拉扯他一把,自是见到救命稻草一般,老实跟了进去。 杨镇兴眉头紧皱:“谁让你进来的!” “好了好了,晚之收了你的礼物,是刘宴教他这么做的,不看僧面看佛面吧。” “刘宴收了?”杨镇兴眉头舒展开来,刘宴收了地图礼物,就等同于默认他杨镇兴可以分一杯羹,他自是心中狂喜。 裴东楚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碗茶,指了指曹镔,杨镇兴也点了点头,对曹镔说:“既然你能听刘宴的劝,可见有悔改之心,我就再给你一个机会。” “谢过钤辖!”曹镔也大喜,不过接下来的一番话,却又泼了一瓢冷水。 “眼下是战争时期,本钤辖有权便宜行事,虽然渭州解围失败,但你射杀张恨唐,也是大功,固川寨大捷,你也有功劳,渭州的事情并不严重。” “手底下的士卒骚扰地方,你没有及时约束管教,是过失不差,但为了掩盖罪行而擅杀伤兵,这是如何都说不过去的。” “他杀了麾下伤兵?”裴东楚喷了一口茶,有些后悔替他说话了。 曹镔心里已经打算好了辩解的说辞,那士兵受了重伤,杀了他也只是给他个痛快的死法,否则他就算救活也要落下残疾,生不如死云云。 但想到了刘宴对他的劝告,既然下定决心要洗心革面,他便老实承认的罪行:“是,都是我的错,曹某愿领责罚。” 杨镇兴有些惊诧,本以为曹镔会狡辩,没想到他都认了,他想给他台阶大事化小都不成了。 “既然你认了,那就别怪本钤辖心狠了,即日起,曹镔革除一切军职,上奏兵部,除去官身和勋衔!黥面配军!” 这才是让曹镔如坠冰窟的原因,这就相当于剥夺了他的一切,军中将领责骂体罚士卒那是常有的事,甚至殴杀士卒的事情也不是没发生过,革职查办也就过去了。 但黥面配军属实是他意料不到的,所谓黥面,也就是在脸上刺字,一辈子都休想洗脱,配军顾名思义就是发配戍边的军士,贼配军这句骂人话就是这么来的。 “曹镔,这是我看在刘宴面子上救你一命,如果把你送回朝廷,只怕连小命都保不住,你可想清楚了。” 曹镔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在反反复复寻思刘宴对他的忠告,最终还是低下了头:“曹镔认罪。” 杨镇兴点了点头:“算你识相,那就这么定了,一会我让人去接你的将令和刀甲,你不用再回营了,来人,执行墨刑!” 外头的士卒听得真切,也是沙沙议论着,当即有人找来个老头子,给曹镔脸上刺了“杀人”二字。 粗劣的针头带着腥臭的墨汁,一针一针刺在脸上,羞辱感压得曹镔透不过气,但当最后一个字刺完,他只觉如释重负,就好像接受剃度之后的和尚那般,重获新生的感觉让他浑身轻松,感觉整个人又清白了。 “墨刑已毕,押入军役营吧。”杨镇兴摆了摆手,仿佛解决了心头麻烦一样,有了曹镔背黑锅,刘宴又松口让他分功劳,这简直完美! 不过裴东楚却抬起手来,朝那士兵道:“刘宴那里正缺人手,送去工兵营吧。” 杨镇兴也是讶异,不过想了想,也点头道:“没听到使君的话么,还不送过去!” 裴东楚看着曹镔的背影,心里也感慨万千,但愿曹镔不会让刘宴后悔吧…… 第165章 重获新生一身轻 山炮推车的制作已经接近尾声,效率和进度都令刘宴非常满意,明日差不多就可以出发了,刘宴也在做着最后的准备工作。 趁着休息的空当,思结白草把曹镔被丢到工兵营的消息告诉了刘宴。 刘宴对此也并不意外,留在这里的话,曹镔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一旦被送回兵部,他的戎马生涯也就彻底完蛋了。 “走,咱们去看看曹大都头改造得怎么样了。”刘宴调侃了一句,思结白草却皱着眉头给他丢了个白眼。 “他想抢你的妻子,还不断给你使坏,这样的人你也用?” 刘宴自是考虑过这个问题,曹镔的人品确实有问题,人到底会不会因为某些事情而幡然醒悟洗心革面,对于一名社会学者而言,刘宴保留自己的意见。 “眼下正是用人之际,看他表现吧。” 也不多说,两人就来到了生活区,然而才刚到营区门口,已经听到动静了。 “这么回事?” 刘宴听到了部落兵的喊叫声,第一时间感到奇怪。 因为无论是拔师密部,还是黄头回胡部,与那些汉人士兵相处之时都并不融洽,但毕竟有刘宴强大的声望约束,所以纪律一直保持得很好,在军营里也很少闹事。 今天突然来这么一出,刘宴转念一想就明白了。 曹镔在任之时,对拔师密部可是随意揉捏,甚至杀过不少拔师密部的族人,如今他成了黥面的配军,一下掉落食物链最底层,拔师密部的人自然要趁机报复。 人群在叫嚷,曹镔以一敌十,就算再勇猛也无济于事,很快被摁在地上暴打。 “回去吧。”刘宴只是远远看了一会儿,就这么走了。 思结白草感到很奇怪:“既然要用他,为什么不趁这个时候拉他一把?这不是你们汉人常用的手段吗?” 在她看来,如果刘宴出手帮曹镔解决这个问题,曹镔必然会对刘宴死心塌地。 刘宴却摇了摇头:“我对他的帮助已经够多了,要不是我给他一次机会,他现在已经在押解回兵部受审的路上……” “我要的是一个清清白白,重头再来的曹镔,他的恩恩怨怨都得由他自己解决,如果连这个问题都解决不了,即便收入麾下,又有什么用?” 思结白草闻言,眼中多了一丝退缩,甚至有些陌生:“我越来越看不懂你了……” 诚然,刘宴进入军营,经历了这么多战役之后,城府变得越来越深,行事也越来越沉稳老辣,成长速度也是惊人。 刘宴对此只是笑了笑:“说得好像你以前看得懂我一样……” 这就是作为一名穿越客的悲哀之处,在这个时代很难找到知己,即便碰到默契十足的人,也隔着千百年的文明阻隔,想要找到真正懂自己的人,谈何容易,这份孤独甚至没法与人诉说。 思结白草嘴唇翕动,但到底也只是无声地说道:“所以我才想懂你啊……” 刘宴回到了营房,与沈侗溪和李克也等人做了最后的准备,直到快三更时分才结束了军议。 把沈侗溪和李克也送出营房的时候,几个人吓了一大跳。 曹镔就这么坐在营房外,也不知坐了多久,血迹都凝固在了他的屁股底下。 “把他抬进来!” 曹镔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刘宴给他做了快速检查,但见他身上大大小小都是伤口,有挫伤也有利器伤,那些部族人下手也不可谓不狠。 虽然刘宴只懂得一些外科学常识,但在军营中人的眼里,刘宴是个神医已经形成了共识,平时大伤小痛都来找刘宴,思结白草又是萨满婆婆,他们比军医要更受欢迎。 给曹镔处理完伤口,外头已经天微亮,沈侗溪和李克也已经被刘宴赶回去歇息,曹镔醒来的时候,便只有刘宴陪着他。 他躺在草席上,望着帐篷的顶部,仿佛目光已经穿透出去,看着微微亮的天空,过得许久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真舒服……” 曹镔睡了人生中最美好的一觉,没有任何负担,自己就像重获新生的婴儿那么轻松自在。 该了结的恩怨都了结了,除了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咬牙坐了起来,朝刘宴抱拳道:“以前是曹某犯浑,做了很多对不住你的事……” 他的眼中满是真诚的愧疚,一个人有没有改变,或许眼神最能说明问题。 刘宴笑了笑:“行了,别矫情,休息吧,一会要出发渭州了。” 曹镔眼眶湿润,咬着牙根,到底是没再多说什么。 刘宴也早已习惯了彻夜未睡,洗了把冷水脸,出门巡营去了。 早上有些清冷,但人人热情高涨,尤其是杨宗武,早已整装待发,如同高昂着头颅的斗鸡,在营中检查武备。 沈侗溪和李克也应该也没睡,早早就指挥那些工兵和炮手将虎蹲炮安装在山炮推车上。 裴东楚顶着个黑眼眶,兴致并不高,眼中隐约有些担忧,但还是指挥着人手收拾营帐。 这是严格意义上刘宴第一次领军,前番他最多只是出谋划策或者提供后备物资。 “差不多就出发吧。”裴东楚看着刘宴似乎有些仿徨和紧张,只好提醒了一句。 刘宴松开微微紧握的拳头,将目光从大营方向收了回来。 “张照江到底是没过来看一眼,可惜啊……好歹也并肩作战过……” 原本以为刘宴只是紧张的裴东楚,心中莫名有些悲凉。 是啊,在一万多战俘以及数之不尽的战利品面前,这些人满足于现状,裹足不前,都想着如何最大化去占便宜,再拿不出前行的勇气,实在让人匪夷所思,更让人痛心疾首。 “如果是我,也不敢过来的。”裴东楚只是淡淡说了这一句,他没有半点愤怒,因为他比刘宴更熟悉大陈军队,在他看来,军队早已烂到了根子里,若再不大刀阔斧进行改革,迟早要完蛋。 因为他连表达一下愤怒都懒得做,也不屑去做,哀大莫过于心死,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刘宴用力摇了摇头,也不再理会这些,大手一挥,下令道:“传令下去,拔营行军,前往渭州!” 杨宗武抖擞精神,热血沸腾,这支队伍可是他拉起来的,如今终于要迎来检验,他能不能满身荣光地回去见老爷子,就看这一遭了! 第166章 说好的联盟呢 义子张恨唐被射杀于阵前,固川寨吃大亏,渭州久攻不下,大本营又被端,白飞将张胜野此生从未受过如此大的屈辱。 “粮草还能坚持多久?” 书记官面带难色,朝这位大将军回禀道:“撑不过五天了……” 张胜野也没有太多表情,径直出营,来到了北面的营区,守备的卫兵一脸警惕,但到底是不敢阻拦。 张胜野把书记官留在了外头,孤身入营,但见得营区里也是哀鸿遍野,中军大帐显得有些寂寥。 嵬名大王一脸憔悴地坐着,有些出神,身前是早已被他剁碎的战情舆图。 他吃了败仗,败在了刘宴这么个年轻人的手里,他不服,也不甘心,所以他没有逃回去,而是选择来到了渭州。 渭州还有兵马,这就等同于还有打翻身仗的机会,即便他需要直面张胜野。 “坐吧。” 张胜野坐到了对面,朝嵬名大王道:“眼下这个情况,合则两利,分则两伤,大王,咱们联手吧。” 西夏国的武装势力有些诸侯割据的意思,因为延续着部落军的传统建制,各军之间也存在竞争和吞并,即便是王族,也免不了大鱼吃小鱼的规则。 在这方面来说,他们争夺军功可比大陈将士更加光明正大和惨烈残酷,大陈这边都是花花肠子,但西夏人可是搬上台面来直接开干。 嵬名大王皱着眉头:“你想发动总攻?” 张胜野是多么骄傲的人,战无不胜的白飞将,主动要与他联手,情势有多严峻,嵬名大王也有足够的认知。 “粮草不济,再不总攻,就撑不到回家了。” “集合我两家的兵力,应该能够拿下渭州……” 嵬名大王惨笑一声:“得拼掉一半的兵马吧……” 如果大本营没有被端,以他们的补给,再围困个十天半月,渭州必然不攻自破,但被刘宴这么一打,再也不可能了。 想打翻身仗,就必须拿下渭州,这就好像上桌的赌徒,已经输了一半,走了不甘心,只能继续赌下去,希望能把失去的都赢回来,否则就彻底输光。 “把你的兵马都交给我来指挥,三天之内,我会拿下渭州。” “你觉得可能吗?” 嵬名大王像看了个笑话,这不是联手该有的态度,如果张胜野让他嵬名大王的人都去攻坚,他的人全都死在攻城之中,张胜野的人负责收割战局,就算打赢了,入城的只能是张胜野的人,他嵬名大王不过给他张胜野做了嫁衣。 张胜野强忍怒气:“眼下已是存亡关头,你我需是放下成见,否则谁都没法凯旋……” “你把兵马交给我,我也能在三天之内打下渭州,你愿意?” 张胜野眉头紧皱,他知道这样的争辩毫无意义,但嵬名大王不是个轻易被说服的人。 “那就换个方式,我会在今夜发动突袭南门,到时候你强攻东门,两边夹击,看看谁先入城,如何?” 即便没法相互信任,只要兵力集中起来,战略上做到相互接应,这场攻坚战也能成功,大不了平摊强攻的损耗罢了。 嵬名大王想了想,伸出手掌来,与张胜野三击掌为誓,约定了夜袭的时间,整个人也都振奋了起来。 他来到营中,鼓舞士气,让他们饱食一餐,为夜里的突袭做准备,还破例让士卒喝了酒。 在军营纪律方面,西夏人比大陈人更加散漫,喝酒赌钱玩女奴营妓,都已经成为了日常,只有能约束士卒的人,才能锻炼出一只强大的军队。 张胜野和嵬名大王在这一点上有着共识,所以他们都成为了领军人物,但谁都知道,攻坚无异于送死,所以此时张胜野营中也放开了纪律。 嵬名大王难得“与民同乐”,他甚至还让红衣贵妃的女官们为将领头目们献上了歌舞。 气氛正热烈之际,探马突然闯进来禀报了军情。 “大王,北面来人了!” “北面?什么人?多少人?” “约莫两千人,都是大陈军的旗帜装甲!照着路线推测,应该是占领了咱们的旧营地……” 嵬名大王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了刘宴的形象,想起卫慕阿离和颇超徒笠还没能解救出来,想起自己的一败涂地,想起了在大火中逃亡的惨烈画面。 “一定是他!” “这刘宴简直欺人太甚!” “他居然还敢来!” 嵬名大王顿时掀桌而起,暴怒咆哮。 刘宴简直不把他当人看,居然没有见好就收,带着两千人就敢卷土重来! “恳请大王出兵!报仇雪恨!” “报仇雪恨!” 身边的将领们纷纷请战,他们对刘宴的仇恨绝不弱于嵬名大王,虽然被刘宴玩弄于鼓掌之中的是大王和长公主,但他们也是真真切切的受害者。 在他们看来,一场大胜已经让刘宴得意忘形,区区两千人就敢来挑衅,这不是找死么! 然而嵬名大王却冷静了下来。 他与张胜野已经做了约定,今夜要突袭渭州城,如果他带着部队走了,张胜野必然拿不下渭州,这场总攻会消耗大量的兵力和物资,原本还能支撑五天,败了之后只怕再没有攻打渭州的本钱了。 “大局为重,大局为重,大局为重……”嵬名大王一直在心中不断重复着这句话。 刘宴的部队出现在北面,张胜野的探马应该很快也会得到消息,张胜野同样也是刘宴的手下败将,他到底是选择渭州,还是刘宴? 或许连刘宴自己都未曾想到,他抵达渭州外围的时机就这么凑巧,他的出现彻底打破了张胜野和嵬名大王仅剩的那一点点相互信任,使得他们脆弱的联盟在瞬间就土崩瓦解。 嵬名大王甚至没有半点欲望要去跟张胜野再次求证,因为以他对张胜野的了解,张胜野必然会选择向刘宴复仇,而不是渭州。 张胜野是个极其自负的人,大局观也差,否则也不会在攻打渭州的同时,还派了内鬼去策反嵬名大王的人。 如果不是张胜野的内鬼作祟,刘宴也找不到机会祸乱他们的大本营,从这一点来看,张胜野的大局观是半点也无。 如果不出兵,张胜野必然会率先打败刘宴,如果他们同时出兵,先灭了刘宴这两千人,非但没有损失,还能得到补给。 刘宴可是攻下了嵬名大王的大本营,又是来支援渭州的,必然会携带大量的粮草物资,这根本就是来给他们送菜,又如何能不出击! “让人把张胜野的探马都截了,不要拔营,各自离营,五里外再集结,谁走漏消息就军法处置!” 嵬名大王到底是没能承受住仇恨怒火的燃烧,他要抢在张胜野前面,把刘宴这个小王八蛋给拿下! 第167章 严阵以待 因为有了推车,刘宴的部队行军速度提升了不少,到了中午时分,已经抵达渭州北面的田狗原。 田狗原一马平川,不过相较干旱,地上全是枯草,尘土飞扬,每个人都灰头土脸。 “再往前走一段,这里没有水源,也没有遮挡风尘的地方,不适合安营扎寨。” 杨宗武对地形的判断还是非常不错的,他毕竟是今次的主将,刘宴自是不会反对。 然而特勒鹰义的探马很快就带回来了消息。 “渭州方向来人了,约莫三千多的骑兵,看样子是嵬名大王的残部!” 思结白草将特勒鹰义的汇报翻译了过来,刘宴也眉头微皱:“来得这么快?” 杨宗武却有些跃跃欲试:“来得正好!” “传令下去,工兵和炮手将虎蹲炮全都稳固下来,要摆前中后三段阵型,不要一字阵!” 沈侗溪毕竟防守过永乐城,此时谨慎地提醒道:“有时候选择适合自己的战场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这田狗原一马平川,最适合骑兵冲阵,在这里打会不会太吃亏?” 杨宗武稍稍昂头道:“确实适合冲阵,但地势开阔对咱们同样有利,毕竟咱们的炮火也没有遮挡,声势也更大,而且可见度很好,他们能看到火炮的烈焰,吓都吓死他们!” 言毕,杨宗武又朝刘宴道:“师父,这里没有遮挡,部落兵没法设伏,不如让他们藏在炮阵的后方吧?” 刘宴点了点头:“也只能如此。” 杨宗武刚要下令,突然想起那些部落兵不懂官话,撇了撇嘴,朝刘宴建议道。 “师父,若是想长久用这些部落兵,还是让他们学习官话吧,每次都要舌人通译,会耽搁很多时间,通译过程也会造成差错……” “舌人?你说谁是舌人!”思结白草一直将自己当成刘宴的人,杨宗武这小子却只是把她看成一个翻译。 “不是舌人是甚?难道还叫你师母不成?你还看不出来么,我师父不喜欢你这样的。” 杨宗武这么一说,刘宴都尴尬了起来,思结白草给气坏了:“不喜欢也是你师父的事,轮得到你做徒弟的来指手画脚!” “好了好了,大敌当前,不要吵不要吵……”刘宴只能站出来打圆场,思结白草气鼓鼓地哼了一声,扭头传令去了。 不过她心里并不好受,因为杨宗武这种只会舞枪弄棒的小子都看得出刘宴并不喜欢她,这才是真正的打击。 杨宗武仿佛没事发生一般,指挥着工兵和炮手,将跑车都固定下来,而后朝士兵们下令道:“炮手躲在后方,工兵持盾在前,五人一队,尽量遮挡炮身。” 刘宴听得此言,也有些咋舌,这小子打起仗来实在太过老辣了。 虽然嵬名大王从未见过虎蹲炮,但刘宴曾经使用过两次新型武器,万一他们见到虎蹲炮,产生了疑虑,放弃了进攻,也就没法打个出其不意了。 杨宗武这么做是为了制造他们只能用盾阵来防御骑兵的假象,让嵬名大王的兵马放松警惕大意轻敌。 见得杨宗武如此沉着稳重,刘宴也没必要在战术指挥上多嘴,反倒是叮嘱炮手们牢记三段式的进攻节奏。 这三段式操作规程还是刘宴制定的,虎蹲炮虽然操作不难,但因为是前填式的,还是有些费时,刘宴就只能优化整体填装的流程。 在他的指导之下,李克也组织人手提前称量好火药,装在一个个药包里面,使用的时候只需要将火药包塞进炮管,而后填充木屑等增强密封性,再把石弹倒进去,又倒入木屑等,就可以发射了。 所以需要三个炮手操控一座虎蹲炮,一个填装火药包和石弹,一个负责填装木屑之类的密封物,至于最后一个,负责从火炮屁股安装引信和点火开炮。 这个三段式几乎贯穿了整个炮营,火炮的布局也是前中后三段,而且是品字形错开,依次发射,等后军发射完毕,前军也填装好了,如此能保证炮火延绵不断,不会出现真空期,给敌人足够的压制力。 “师父,前面就交给你了。”杨宗武言毕便朝部落兵的方向而去。 刘宴知道他要带领部落兵冲锋,进行最后的收割,但他毕竟只有十五岁,又是身份神秘的尊贵人物,刘宴多少有些犹豫。 “师父,您放宽心,徒弟不会让你丢脸的。”杨宗武拍了拍胸甲,朝刘宴露出笑容,而后朗声道:“老种,兵器!” 他身后的老扈从便将那杆长枪递给了杨宗武,此时刘宴才第一次认真审视这位老扈从。 他总是形影不离地跟着杨宗武,杨宗武与刘宴等人交谈之时,他又若即若离,仿佛隐形人一般普通。 刘宴甚至没能看清楚他的面容,因为他用围巾捂住了口鼻,只露出浑浊的双眼,看样子年纪已经不小了。 杨宗武将布包扯开,露出了枪头,刘宴的目光也被扯了回来,因为他总算是看清楚了杨宗武的兵器。 当晚见得杨宗武用一杆大枪来厮杀,刘宴先入为主地以为就是铁枪或者长矛,但此时再看,却是吓了一跳,那可不是枪,而是矟! 所谓矟,其实就是鼎鼎大名的槊,南北朝开始成为骑兵重器,到了隋唐时期,槊已经成为了名将必备的兵器。 不过大陈类似宋朝平行时空,因为大陈没有足够的战马,骑兵的发展受到了极大的阻碍,马槊也就随之没落。 照着身体原主的记忆,大陈朝已经没人再使用马槊,只有国家庆典的时候,仪仗队里才会使用到槊,并将书面名称改为了矟,即便是仪仗队,五千多人的队伍里,也只有为首的金吾将军能持矟而行,这玩意儿实用意义远不如象征意义,就突出两个字,尊贵! 刘宴对马槊还是有足够了解的,这玩意儿可不便宜,制作起来也费时费力,好一些的马槊需要花费三年时间,成功率也只有五六成,如今大陈朝的每一杆马槊,应该都是价值连城,足以传世的宝贝了。 然而杨宗武却拿这么一杆马槊来打仗,这简直就是小孩子拿钻石当弹丸来打鸟! “师父认得这玩意儿?”杨宗武见得刘宴发愣,也有些讶异,毕竟以他的了解,师父刘宴以前只不过是个书呆子。 刘宴只是点了点头:“可以让为师看看么?” “当然,徒弟家里还有,师父想要的话,回头我让人送一杆过来!” 杨宗武双手将马槊奉上,刘宴没有接,只是伸出食中二指,托在槊尾二尺处,那丈八长的马槊竟如天平一般保持着平衡! 见得此状,杨宗武也有些惊愕,那微眯双眸如同打瞌睡一般的老扈从,也突然睁大了眼睛。 第168章 战前露一手 马槊作为骑兵冲杀的重器,重心需要放在偏后的位置,槊尾二尺处能保持平衡,这就是合格的标准。 刘宴以前只是在典籍上看过相关的记载,下意识想要试验一下,没想到竟然果真如此。 然而马槊不是大陈的常规兵器,只有皇宫仪仗才会有,别说刘宴,就是张照江和赵续圣这样的地方军指挥使都没有资格,也没有这个能力去拥有一杆马槊。 可刘宴原先只是个探花郎,是个文官,怎么就懂得行家才懂的手段? 杨宗武也愣了,扭头朝那老扈从道:“老种,大师父不是说过,马槊已经快失传了么?怎么师父懂这一手?当初大师父做成这杆槊的时候,也是这么弄的!” 老种忍不住朝刘宴问道:“刘先生玩过矟?” 刘宴摇头苦笑道:“没玩过,只是见过……” “只是见过”老种的目光充满了怀疑,刘宴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朝老种道:“老哥应该是个有本事的人,我一直想学些自保的手段,老哥觉得我还有机会学武么?” 老种上下打量了一番,摇头道:“你年纪大,筋骨硬了,如果学些内家功夫,修身养性还凑合……” 这话有些委婉,但已经算是否定意见,不过刘宴到底没有死心:“就没有一些速成的搏杀之法,能让我在面对刺杀或者殴斗的时候有反击自保的能力?” “你读书郎出身,没有半点根基,起点太低,就算想学也难……”老种显然对刘宴还停留在传闻的层面,不过也怪不得他,毕竟原主的灵魂早已死去,身体也换了主人。 不过刘宴还是听得出来,这位老种并没有把话说绝。 “其实我也不是没有基础……”刘宴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想着争取一下,毕竟他不想再经历眼巴巴等着别人来救,或者内心祈求着奇迹出现的无力感。 “你练过武?”老种也来了兴趣,刘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的心里在想:“我不是练过武,我中学大学都有体育课,这算不算基础?” “也不算吧,不如我演示一下,老哥看看有没有适合我练的功夫?” 老种点了点头,做了个请的姿势。 杨宗武等人也好奇起来,因为谁都知道,刘宴是探花郎,射箭应该是会的,毕竟射御属于六艺,但也只是皮毛罢了。 不过刘宴没有去取弓箭,而是走到士兵这边来,挑挑选选,选了一杆偏轻细的长矛。 刘宴大学那会儿选修的体育课项目可是标枪,他能投掷出40多米,成绩还算是不错的,不过标枪只有800g,杨宗武的马槊得有十几二十斤重,他可扔不远,只好挑选了一杆更轻便一些的长矛。 深吸一口气,刘宴拉伸了一下筋骨,又活动了一下肩关节,简单热身之后,便后退几步,猛力将长矛投掷了出去。 长矛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曲线,而后落在了三十多米之外,稳稳地钉入了地面。 鉴于这长矛有两三斤,刘宴又很长时间没练习过,有些手生,能掷出这个距离,已经不错了。 满以为会惊艳全场,没想到杨宗武和老种等人面面相觑,全无反应。 “难道你们都没见过?不应该啊……” 投掷标枪在外国的古代战争中很是常见,诸如斯巴达等影视作品之中已经屡见不鲜。 中国历史上也不是没有,汉晋就有飞戟之流的记载,不少出土文物上也有图文记录,出现的年代也更早,毕竟投掷是狩猎的方式之一。 不过刘宴很快就明白过来了。 在后世那个时空,投掷标枪之所以衰落,是因为中国古代军事发展非常的发达,列装了抛石机和床弩之类的大型发射器。 诸如床弩等,发射手臂粗的踏橛箭,能直接钉在城墙上,士兵甚至能将这些钉在城墙上的箭杆当成梯子来攀爬。 有了如此神兵利器,古代中国人根本不需要投掷标枪,所以很早就已经淘汰了这种落后的战术。 但这个时空直到大陈朝都没有成系统的抛石机和床子弩等,投掷标枪应该不会这么早被淘汰才对。 刘宴还在质疑之时,老种终于是开口了。 “老朽尝听军中袍泽说起过,南方蛮獠擅用梭枪,长约数尺,一手持旁牌,一手以制人,数十步内中者皆踣,以其如梭之掷,故云梭枪,亦叫飞枪。” “刘先生又是从何习得此术?倒也算少见了……” 刘宴恍然,原来不是没有,而是他们不屑于使用,只有南方或者其他地方的少数民族,缺乏战斗手段,才会使用投掷梭枪之类的战术。 听到这里,刘宴也有些尴尬,杨宗武贵不可言,从小练的是马槊技法,用的是勋贵子弟都没摸过的马槊,而他刘宴施展出来的则是听都没听过的蛮獠梭枪,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诚不欺人也。 虽说如此,但刘宴也没有妄自菲薄,朝老种道:“可别小看了这梭枪,如果加上一个投矛器,矛再细长轻便一些,或者直接用箭矢,能投掷出200米远的。” “200米?这是多远?” “哦,大概三百多步这样……” “投矛能投出三百多步?这不可能!”虽然不清楚老种是什么来历,但他连蛮獠的梭枪都听说过,又充当杨宗武的贴身保镖,应该是个厉害人物。 不过他的质疑也不是没道理,军中制式弓箭的射程都没有一百步,当初刘宴制作踏张弩的时候就已经有所了解。 以大陈军队的实力,用七八斗的弓,六十步算是有效杀伤射程,如果为了破甲,那就必须等到三十步以内才开射,而很多人为了有效杀伤敌人,通常会等到十五步一波齐射,射完就抽刀肉搏。 所以刘宴说能投掷出三百多步,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这不可能!”老种仿佛在看一个疯子一样,然而刘宴却笑了:“如果我能做到,老哥能不能教我武功?” 老种直摇头,但他还是直视着刘宴:“如果你真能做到,老夫愿倾囊相授,不敢说让刘先生大杀四方,也不敢保证无人能近得你身,但敢保证,近身五步以内,李先生能反杀保命。” “好!一言为定!”刘宴顿时惊喜了起来,虽然没足够的时间来画图设计或者改良打磨,但以手头上的条件,做个简易投矛器还是可以的。 他也不一定要真投出200米,只要能大大超乎老种的预想,就能折服这老头子,到时候跟着他学反杀之术,也就有自保之力了! 第169章 禁军总教头 当探马把情报送回来之时,杨宗武心里还有些慌张,毕竟他只有十五岁,而这次是他第一次担任主将。 麾下的工兵和炮手们何尝不是如此? 虽然有刘宴坐镇中枢,但他们到底不是正规军,只是辅兵和军匠等拉拢起来的杂牌军。 刘宴和李克也制造出虎蹲炮之后,他们有了底气,可真正要面对敌人的时候,那种恐惧会自发地从心底涌起来,这是没法控制的。 身为主心骨,刘宴反倒在战前还优哉游哉地与老种进行赌约,仿佛接下来的战役对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小游戏,众人见了这情形,心中那种恐慌也就没剩多少了。 刘宴倒也没想过要利用打赌来稳定军心,只是因为前哨探马的刺探范围很大,他知道敌人距离还很远,时间很充裕,鼓舞军心倒成了意外之喜。 感受到军心士气的变化,对于这次打赌刘宴就更加上心了。 投矛器这玩意儿也没有太多技术含量,原型甚至可以追溯到旧石器时代,只消一根扁平的骨头或者长木板,一根绳子就能够制造出来,精细一些可以在木板上安装长矛托架和握把以及指槽等等。 这东西的原理也很简单,利用投矛器延长手臂的杠杆力矩,加大投矛的初速度,提高杀伤力,澳洲土著和巴西印第安人以及美拉尼西亚等,很多部落的人都会用投矛器来狩猎。 刘宴毕竟跟着李克也混了这么长时间,此时身边又全是军匠,即便没有图纸,也毫不费力地制作了一个简易投矛器。 刘宴尝试了一下,原本想用箭矢,但箭矢的重量太轻,反倒不够趁手,于是有利用长矛制作了一杆标枪。 老种也不急不躁地看着,见得刘宴指点着李克也,他心里也充满了讶异,因为他要保证杨宗武的安全,对于接近杨宗武的人,都要做背景调查,刘宴自然也不例外。 在他的情报当中,刘宴不过是个探花郎,太子左谕德,被贬灵武县衙,甚至还因为郁郁不得志而投井自尽,大难不死之后却仿佛变了个人一样,非但做出了入赘青虎堡这样荒唐不羁之事,如今竟还主导了几场反败为胜的大捷,此时制器居然也有模有样,毫无生涩,完全就是一番老手姿态。 “差不多了,我来试试。” 刘宴也充满了期待,每一次研发新品,他总觉得自己回到了校园,有些忐忑,但更多的是激动与兴奋,就好像好奇的孩童拿到了新玩具。 “喝!” 刘宴后退数步,助跑之后,利用投矛器将标枪投了出去,标枪在空中划出完美弧线,在众人的仰望之中飞行,在视野之中越变越小,而后稳稳落地,钉入地面之中。 李克也有些迫不及待地检验成果,虽然目测已经远超期许,但他还是满脸喜色,按捺着心中激动,平稳地进行步测。 “二百一十三步!二百一十三步!” 他捡起了标枪,高喊着往回跑,刘宴却有些不甚满意,因为粗略折算一下,二百步大概也就一百四五十米的样子,距离二百米少了四分之一。 “初次尝试,还有些生疏,再来一次会好很多。”刘宴从李克也手里取过标枪,还要再尝试,但老种已经走了过来。 “不用再试了。” “老哥觉着如何?” 老种沉吟了片刻:“虽然你没有学武功底,筋骨也硬了,但也有可取之处,老夫看你投枪,实则在投巧。” “投巧?”那不是说我刘宴在耍小聪明投机取巧么? 老种摇了摇头,解释说:“并非说你偷奸耍滑,而是你擅长补短,你懂得利用身体的长短来弥补力量和速度的不足,选择合适的发力方式,怎么说呢,有点四两拨千斤的意思。” 刘宴不得不承认,这老头子有点东西的,说白了刘宴用的是人体力学,老头子或许没听说过,但一眼就看穿了刘宴。 “可有适合我练的搏杀之术?” 老种不置可否:“别想那么多,虽然你懂得发力,但下盘不稳,就从每天扎马步开始吧。” 刘宴既然决定了要练武,当然不会偷懒,毕竟这干系到自己的生死存亡,当即大喜道:“谢谢老师父!” 老种眉头一皱:“你已经是少主的师父,老夫不敢僭越,老夫名唤种师同,在江湖武林有些虚名,你叫我一声老种不算吃亏。” “种师同?您是神龙禁军总教头种师同!!!” 刘宴没反应过来,李克也已经满目愕然,而后给这老头子行了个大礼,便是沈侗溪也过来作揖行礼。 “禁军总教头?”刘宴也惊诧不已,没想到这老头子这么大的来头,然而就是这么个人物,竟然给杨宗武当贴身保镖,这小子的来历就更是尊贵了。 “晚之啊,种老爷子可是武林盟主,因着武功盖世,所以官家请来做了总教习,我大陈朝八十万禁军平日所练的军拳,正是种老爷子教授的!” 李克也一边向刘宴介绍,眼中掩饰不住崇敬之情。 刘宴也是恍然,大陈是与宋朝相似的平行时空,在宋朝历史上也有这么个人物,名叫周侗,是当时的武林大宗师。 在野史和民间传说之中,周侗主张抗辽抗金,被皇帝赏识,于京城设立御拳馆,他的徒弟可都是鼎鼎有名的人物,一个是玉麒麟卢俊义,另一个就是八十万禁军教头豹子头林冲。 而第三个乃是曾头市的史文恭,甚至有人说武松的玉环步和鸳鸯腿以及鲁智深的杖法和刀法也是周侗所教,而周侗最后一个徒弟,正是岳飞。 与那些武林人士不同,周侗开启了官派拳术的先河,将拳法简化成士兵都能训练的军拳,或许后世的戚继光正是得了这个启发,才将“巴子拳”(疑为八极拳的起源)引入军中,渐渐形成了军拳。 这位种师同,应该就是与宋朝周侗差不多的身份设定和地位,有这么个人物当老师,刘宴就更有信心了。 “原来是老种教头,是刘宴失礼了。” 种师同摆了摆手,难得露出一些苦笑来:“老夫忝为教头,与军中将领往来行走,也随军参过战,见过临阵磨枪的,也见过临阵脱逃的,就是没见过你们这般样,贼军都快打上门来了,居然还不紧不慢叙话的……” 听得此言,众人都笑了起来,心中惊慌就更是荡然无存。 此时背后插着角旗的探马再度回报,众人也知道,敌人该是又靠近了,也不打话,都好生备战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