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谋妻》 第1章 时家有女 时家有女名欢,玉骨冰肌,端庄淑雅,是帝都第一名媛。 时家势盛,百年书香门第,时家长女皆入宫为后,时家愈发荣耀无双。 …… 这一代,时家长女,名曰时欢,自襁褓中便被定为皇家儿媳太子妃,而太子人选悬而未定。 时欢自幼在时家老爷子身边长大,琴棋书画、礼仪规矩,都是帝王之师时老爷子亲自所授,时老传道受业六十余载,上至九五至尊、下至黎民百姓,桃李遍天下,老来倾尽心力手把手教出一个时欢,自是一等一的好。 谁见了不道一句,簪缨世家,名门贵女。 数年前,时家老爷子身子骨突然有些不好,遵了医嘱回别院修养,顺道带上了彼时年仅十一岁的时欢。皇家年年厚礼相赠,以示爱重。 如今已是第四个年头。 这一年,皇室催得紧,几乎是月月一封书信催老太傅回朝,一来,这两年边境颇有动乱,朝中武将不多,人心渐起动摇,皇帝需要这位威望极高的老臣回去镇民心,二来,时欢即将及笄,及笄……就该择了太子完婚。 以时家女,择太子。 秋季的雨,总是缠绵悱恻得很,淅淅沥沥的,从油纸伞下飘进来,打湿了眉睫,伞下的姑娘,眉眼是恰到好处的温柔,看起来没有半分攻击力,满足了关于“温婉淑雅”的所有想象。唯独似乎因为这秋雨冰凉,形状姣好的唇泛着几分不大健康的淡色。 像是……琉璃罩中,不堪风雨的娇花。 名贵,又脆弱。 时欢提着裙摆缓缓跨国垂花门,身后小丫鬟将手中油纸伞稍稍递了递,含笑说道,“往年雨季老爷子腿脚犯病得厉害,今年倒是好多了。看来,傅家送来的药,确实起效了。” “那你去库房,寻一柄上好的玉如意送去,以示感恩。”油纸伞下的姑娘,眉眼精致,气质却温缓中带着几分清冷,“傅家老太是宫中出来的,见惯了好东西,挑选的时候用心些。” “是,小姐。”丫鬟又将手中油纸伞递了递,再没说话。 两人一路到了老爷子的院子,老爷子正在细雨里修剪新到的秋菊,绿色的菊花,并不常见。见到时欢抬脚进来,笑呵呵地招招手,慈眉善目的,“欢欢,快来。给你瞧瞧昨儿个刚到的绿菊。” 时老爱菊,天下皆知。 她几步上前,步子优雅,速度却快了不少,笑意淡淡,散了一身清冷,“祖父,这绿菊虽好,可您这身子骨一入秋就不利索,这雨一淋,又该有您受的。” 她从他手中接过剪子,搁在一旁老管家手中的托盘上,从对方手中接过油纸伞撑到了老爷子头顶,“林叔您也不管管他。” 林叔笑呵呵的捧着托盘去了廊下避雨,“我的大小姐哟,您又不是不知道,我们这些个老家伙哪说得动老爷子啊。这固执劲儿一起来,除了您,还有谁说得动他哟!” 老爷子一生弟子无数,最是信奉严师出高徒,年轻时候是出了名地固执严苛,偏生,所有的纵容都给了这个孙女儿,偏宠地要天上的星星不给月亮。 不过,自家大小姐也的确是优秀,要林叔说,别说是太子妃了,便是皇后之位也是配不上自家大小姐的,要说这天下男子…… 也就昔年的顾公子……只是,世事难料啊。 “你这丫头……愈发地比我还像个老学究,规矩足地很。”剪子被拿走,老爷子便也由着她去,挽着自家姑娘往廊下走,进了廊下,转身替她拍打头发上沾到的水珠,“这几盆绿菊啊,是傅家那顾小子送的,千里迢迢运过来,那些个侍卫哪里懂怎么照料,状态差了些,我才心急。” 对自己这个姑娘,他也只能耐着性子解释。 “傅家?”时欢替老爷子整理好坐垫,才慢条斯理开始斟茶,温软着眉眼笑着说道,“傅家那公子不是身子骨不好多年卧病在床么?” “嗯,听说前阵子好多了,正碰上老太太想地紧,便来了太和郡,这两日刚到。”似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交代道,“这两日趁着雨停,你去傅家走一遭,替我去道声谢。” “是。听说今年祖父腿脚利索了许多,孙女儿本就意欲感谢傅家赐药之恩,只是孙女身份不便与傅家过多往来,便想着让含烟去傅家走一遭。既然祖父如此吩咐,这两日孙女儿就亲自去一趟吧。” 时老颔首,“你这丫头,思虑总是缜密……顾小子合着也该唤我一声老师,傅家的嫌,也不必太避。左右……纵然避了,想来陛下也是不信的,倒不如大大方方的做给这天下人看了。” “是,孙女受教,今日就让人递了拜帖过去。”她斟好茶,递给老爷子,规规矩矩的坐姿,脊背笔直,即便面对最亲近的人,规矩也足,“祖父,请用茶。” 时家长女,爱茶,斟了一手好茶。 老爷子伸手接过,触及有些冰凉的指尖,目光落在她略显单薄的素衫上,蹙眉,“你这丫头,是病好了便忘记了疼了?如今已是入秋,还穿得这般地少。” 说着,回头呵斥含烟,“你家小姐待你们太慈和,由得你们这般疏忽懈怠!若是下次再让我瞧见,一个个乱棍打死算完!” 含烟噗通一声跪了,老爷子平日里和和气气地很少动怒,但小姐是他的命根子,小姐身上无小事。 “祖父……”时欢拢了拢衣襟,“孙女儿今儿起得晚,急着来祖父这请安,才疏忽了。” 老爷子拉过她的手,搁在掌心捂着,又是生气又是心疼地,从林叔手中接过刚拿出来的皮子给这时欢披上,“迟了便迟了,左右这里也没这么多规矩,你这丫头……倒是愈发地呆傻了,早不该教你这许多规矩。” 时家有女,玉骨冰肌,端庄淑雅,自小指腹做了皇家儿媳,贵不可言。 偏生,四年前……突染心疾,昏睡不醒,药石无医。 时家暗中遍寻名医无果,无奈之下借时老名义暂避帝都回太和郡调养。 第2章 拜访傅家 傅时两家是世交,彼时别院选址修建,时傅两家便都选了太和郡,太和郡地处东南、四季温和,很是宜居。 傅老将军过世后,傅家老太便离了帝都久居此处。 傅家老太出自御医世家,彼时太皇太后身子欠佳,她便自小养在太皇太后身边为其调养身子,直至出嫁至傅家。 这些年,时老在太和郡养身,顾家便时常送些调理身子的药材过来,时欢便令人隔三差五送些有趣的小玩意儿过去。 她身上有婚约,是皇室圣旨亲封的太子妃,如今太子未定,她同何人来往过密都会被皇室留意、放大,为了傅家老太太的安闲日子,自己也不宜过多打扰。 是以,在太和郡这些年,她来过的次数倒是屈指可数。 昨日递了拜帖,今日一早时欢便带着含烟来了傅家,傅家管家已经等候在门口,朱红大门被昨日的雨洗过,在今日的日光下亮的晃眼。 马车刚一停下,管家已经迎了上来,笑呵呵地在外头作揖行礼,“时姑娘,您可是好久没来了,老太太念你念地紧,正说您再不来,就要去贵府叨扰一二了。” 时欢下马从含烟手中接过檀木盒,双手递给老管家,微微弯了腰,“老太太实在客气,是时欢疏忽了。杜叔,老太太可起了?” “起了起了!刚用完了早膳,早早地就在后花园等着您念着您呢!” “这两日下了雨,天气凉了许多,老太太实在不该在外头等,若是因此染了风寒,便是晚辈的过错了。”她含笑说着,步子却快了几分,却依旧不失优雅,“杜叔,咱走快一些,莫要让老太太久等。” “是。姑娘莫急,不过也就几步路了。”杜管家笑呵呵地,笑得慈眉善目,微胖的身子看起来像个弥勒佛似的在前头引路,心道这天下人都道时家姑娘玉骨冰肌、端庄淑雅,瞧着这眉眼风骨,才知所言真真不虚。 这样的姑娘……的确是时家才养地出来的。 以玉为骨,以雪为肌,以莲为魂,像极了雪域之巅迎风而盛的雪莲花,风骨自是寻常女儿所比不得。 便也只有这般女子,能够入宫为后吧。 时家百年,出了三代皇后,两代太傅,眼看第四代后宫女主人已经长成,竟是比前几代风骨更盛……时家啊,世人都道已经功高盖主,陛下疑心渐起怕是也快到了荣耀尽头,今日一见,却觉这时家啊……纵然陛下疑心再高,暂时也是动不得。 凉亭就在眼前,依稀可见淡紫绉纱之后人影绰绰,倒是不少。 时欢却并未开口问询,只提了裙摆拾阶而上,人还未至,倒是笑着开了口,“令老太太久等,是晚辈不知礼数了。” 里头人闻言,哈哈一笑,很是爽朗,中气十足,微风拂过,她已经起身看来,“时家丫头来啦!” 两侧纱帘被拉开,露出凉亭里的人,在丫鬟搀扶下快步迎过来的老太太,鹤发童颜,看得出身子骨很是硬朗,便是傅家老太,而她身侧坐着的男子,一袭黑衣,侧身看来的眉眼,清隽贵气到令人惊叹于言语的匮乏。 干净。 时欢在脑中兜兜转转,最后也只想出这么两个字来形容面前的男子,仿似清风,宛若明月。 侧目看来的眼神,像是看向自己,又像是透过自己看向更远的地方,那目光,干净到空无一物。 这人……便是顾辞? 她微怔见,顾老太太已经出了亭子,熟络地挽上了时欢的胳膊,拉着她就往亭子里走,目光落在杜管家手中的檀木盒子,笑着拍时欢的手,“你这丫头……就是被时老头给教坏了,咱们两家什么关系,何必守着这些个虚礼。” “您是长辈,礼不可废。” 她说话语速不快,声音很是好听,温润地像是春季的雨。她反手挽上老夫人,扶着老夫人进了亭子坐好,才对着始终坐在椅子上未动的男子微微行了礼,“想来,这位便是顾公子。来前祖父特意吩咐小女谢过公子赠菊之谊。” 说着,转身将含烟手中剩下的黑檀木盒子取过,双手递过,“不知公子喜欢什么,只听闻公子才华横溢,便以府中珍藏白玉棋盘相赠。” 她递过,他便伸手接过,微微低了头,含笑道,“姑娘客气。”声音低沉,却并不显得厚重,宛若上好的古琴。 附在黑檀木上的指尖,修长,白皙,很是好看。 傅老太看着俩小辈你来我往,客气得很,笑着摇头,拉着时欢在身边坐了,埋怨道,“你们这俩个娃,客气来、客气去的,年纪不大,却偏生都跟那个老顽固学得迂腐得很!” “左右往后你是要入皇家的,说到底还是一家人。”一边说着,一边将丫鬟斟好的茶递到她手中,“来,端着暖暖手。今年皇室催地急吧,可决定何时回帝都了?” “祖父说,过了这年节便动身出发。” “如此,倒也没几个月了,最近得了空常来走动走动,等你离开了要再见,又不知道何年何月了。” “是。晚辈晓得了。”她应地乖巧又温缓,日光从绉纱间打下,落在她仅仅戴了根碧玉簪的发间,三千墨发镀了层温软的光,令她整个人散了周身清冷,像一只乖巧的猫儿。 始终敛着眉眼端坐着的顾辞,指尖微微蜷缩了下,嘴角若有似无地,勾了勾,无人所见的地方,眸色微闪,像个见到了猎物的妖精。 “一直说好好好……一直说晓得了晓得了,你来了也四年了,也没见你来几回,倒是你那丫鬟来地勤,一个劲往老婆子这塞好东西,老婆子是缺那些个身外之物么,老婆子是缺人说说话!” 扬了声,看起来有些撒娇的老太太,噘着嘴发脾气的样子像个老顽童。 时欢抿着嘴笑,回头看了眼含烟,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如此,原来老太太是嫌弃这丫头太木不会说话了,那……下回晚辈换一个更伶俐一些的?” 第3章 留下用膳 时欢抿着嘴笑,回头看了眼含烟,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如此,原来老太太是嫌弃这丫头太木不会说话了,那……下回晚辈换一个更伶俐一些的?” “你这丫头!”老太太佯怒,伸手点点她的额头,“老太婆何时嫌弃你的丫头了?老婆子敢嫌弃?” 说着,对着身旁孙子取笑,“你瞧瞧、你瞧瞧,这小丫头好不讲道理!我说她不来瞧我,她非曲解着说我嫌弃她的丫鬟。” 对方端着茶盏抿嘴笑,没说话,唯独身侧的手,微微摩挲了下一旁的黑檀木盒,半晌,笑,“祖母说什么,便是什么。”格外无懈可击的敷衍,态度一等一地好。 老太太瞪了眼自己这个敷衍的孙子,转身之际表情就热情了很多,拍拍时欢的手,“今日,留这用膳?正巧,这小子也在,还有谢家的小公子也来了,那小子可比我家这个闷葫芦热闹多了。” “这……”她低头,迟疑。 老太太却不肯让,低了声音呵斥道,“我知你这些年不来瞧我也是顾着身上那层身份,老婆子也是那地方出来的,自然懂得很,那地方啊……可不是你这般谨言慎行就好的,左右那些人不会放心,倒不如遂了自己的心意来。” “往后啊……谨言慎行的日子还多着呢……” 最后的话,消散在风里,依稀辨不清,身侧始终端着茶杯含笑不出声的顾辞,突然抬了抬眼,目光落在乖巧应了的姑娘身上。 她看起来脾气很好,明明有些为难,但还是含笑应承了长辈有些无礼的要求,看起来不大习惯于拒绝。 即便为难,脸上表情也是恰到好处的,不见半分不耐。 名门闺女大多修养极好,便是不悦也总学了几分皮笑肉不笑地假意奉承,可偏生这丫头不一样,她是真的涵养极好,那温柔是刻进了骨血里了,一颦一笑都是恰到好处的风骨,少一分嫌冷,多一分嫌假。 难怪这些年来祖母来信总要提上几句这丫头,尽皆赞誉之词。 族中孙辈可从未得到自家祖母这般称赞过。 他含笑,对身后伺候的小厮开口,“去叫谢绛过来吧,今日午膳在凉亭用。” 谢绛,整个谢家捧在掌心金尊玉贵养出来的公子哥。 谢公任大理寺卿,掌刑狱,早年谢家女入宫为妃,如今也是宫中极有声望的太妃,是以谢家也是豪门贵胄。到得谢绛这一代,府中人丁兴旺男丁却不继,如今也只得了这么一个谢绛。全家上下宠着、惯着,是以,这位看起来多少有些无所事事、不学无术的谢家小少爷,才是真正含着金汤匙出生,一应吃穿用度几乎都是比照着宫里头的皇子公主来的。 这样的小公子,听说走哪都带着他浩浩荡荡的随侍、丫鬟,连带着用膳的碗筷都有下人随身带着,就为了自家小主子可能突然心血来潮用外头的膳食。 这样金尊玉贵养出来的公子哥儿,千里迢迢来了太和郡? 似是看出了时欢的想法,老太太一边吩咐丫鬟们上菜,一边解释道,“谢家那小子和啊辞素来关系好,这回听说阿辞来太和郡看我,便也一道儿来了。” “那小子很是热闹,比我家这个木头有趣多了!”说着,又嫌弃的瞪了眼自家只知道喝茶的孙儿,“瞧,跟哑巴似的,也不知道往后哪家姑娘才瞧得上……” 时欢失笑,顾辞顾公子天才之名享誉大成,人人见之都只尊称一句,“公子”,这天下除他无人敢担。更何况顾辞身上赫赫战功都是真刀实枪厮杀出来的,帝都同龄人哪个比得过,也就这老太太嘴上这般损自己的孙儿。 “祖父这些年总念叨顾公子,牵挂得很,每每说起总嫌弃晚辈资质太差,不及其万分之一。也就老太太您还嫌弃……” “那老头子喜欢赶紧让他拿去!” 时欢失笑,抿嘴去看顾辞,见他面露无奈之色,可见傅家老太这般嫌弃他也不是一两次了,倒是有趣得紧。 世人都说这位公子涵养极好,温润如玉,知书达理,明明是个武将,偏生一股子书生儒雅气质。 如今看来倒是不假。 “一早就闻贵客临门,正想着是谁呢……”有笑声自外头来,很是爽朗又潇洒,绉纱之外隐约可见紫色身影,丰神俊朗,几步之间已到了亭外,一柄折扇撩开帘子,露出之后精致好看的脸,“原来是时家姑娘。” 紫色长袍,行走间流光溢彩,同色嵌玉石腰带上挂着三四个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玉佩,真真儿骨子里都透着“富贵”二字。 他说着上前,又微微作揖,“时小姐,久仰。”时家长女,历代名动天下,所谓久仰,也不算唐突。 他姿势优雅,笑容却带着几分皮,显得格外亲近些。 时欢起身,福了福身子,“谢小公子。” “啊呀呀,你们这个久仰那个久仰的,累不累?你们不累老婆子看得都累。快坐快坐,又不是什么外人……”老太太拽住时欢,将人又拉到身边坐了。 谢绛嘻嘻一笑,讨人喜欢得很,假模假样地作了作揖,带着几分不正经,“祖母教训的是,方才也是装得很累。” 说着,一撩袍角,大刺刺在顾辞身边坐了,看向被逗乐的老夫人,“祖母,饿得很,早膳还未用……” 正说着,午膳已经来了。丫鬟端着碟子进来,一个个摆好,又退下。 嬷嬷正要给傅老太布菜,时欢含笑接过,“我来吧,嬷嬷请先下去用膳吧。” 手中一空,嬷嬷愣了下,下意识看向自家老主子,见老太太点了头,才道了谢下去了。傅老太是真心喜欢这个丫头,想着若非皇家早早定了这位儿媳,怕是她也该为自己的孙子争一争的。 思及此,无意识间瞥向自己的孙儿,就见顾辞正看着时欢,那目光…… 老夫人一惊,手中筷子磕在了碟子上,声音在略显安静的凉亭里格外清晰,时欢回头看去,因着不知何意,便只是无声询问。 第4章 红鸾星动 老夫人一惊,手中筷子磕在了碟子上,声音在略显安静的凉亭里格外清晰,时欢回头看去,因着不知何意,便只是无声询问。 老夫人下意识就去看自己孙子,见他已经收回目光,低着头敛着眉端着茶杯抿着,和平日里一般无二,但她绝不会错认,自己这个从来就跟和尚似的孙子,方才看向时家丫头的目光……贪婪、霸道,却又……小心翼翼。 他……是何时起了这般心思? “老夫人,可有忌口?”见她许久不做声,只拢着眉满腹心思受了惊的样子,时欢保持着那姿势找了个话题低声提醒道。 “没有没有。”恍若猛地回神般,老夫人惊魂甫定地拍了拍胸口,讪讪笑着解释道,“年纪大了,一时失了神。时丫头自己吃,自己吃……” “好。”她柔和着眉眼给老夫人布好菜,才坐下自己吃起来,她只吃自己面前的几道菜,每道只吃两筷,并不需要含烟布菜。看得出来,她有极好的教养,吃菜的时候半点声响也无,但老夫人同她说话她也会回答,问什么答什么,没有一点儿不耐,看起来乖巧又安静。 是长辈们最喜欢的姑娘家的类型。 偏生还有一副极好看的面容,真真得天独厚得很。谁不喜欢又乖巧又好看的姑娘? 顾辞吃得少,没吃几口便搁了筷子,拿起了桌上布菜的那双,身侧谢绛吃得欢,嘴里囫囵塞地满满,没法说话,偏了头看顾辞,就见他夹了距离时欢比较远的一道点心,起身搁在了对方的碟子里。 老夫人指尖又是一颤。 谢绛瞪大了眼。他突然有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前的这位姑娘,怕便是…… 时欢倒是坦然得很,毕竟她不了解顾辞,只知天下文人墨客都尊一声“公子”,想来也该是这般处处周全之人,当下只道谢。 看了眼看起来面色如常没有半分异样的好友,心中嗤笑却也格外“体贴”地替他铺路,“时姑娘。” 他唤,搁了筷子,拿起手边的折扇,笑问,“太傅身子可好?” “承蒙老太太赠药,今年瞧着倒是大好了。”她吃完顾辞搁在她碟子里的点心,便也搁了筷子,便是平辈之间的闲言交谈,她坐姿也端正,脊背笔直,正襟危坐,臀部堪堪触及座椅,并不似谢绛那般大刺刺靠着椅背,规矩得很。 “来之前,家里老爷子一定要我去拜访下太傅,说是多年未见,甚是想念这个比他还臭的臭棋篓子。”他说,满脸促狭的笑意。 太子太傅,学富五车,棋艺更是冠绝天下,可偏生……谢老爷子是个臭棋篓子,还偏要缠着太傅下棋,不赢不休,太傅无奈,为了让他赢一盘棋也是费尽心思,或明或暗地让棋,即便这样,谢老爷子夜始终认定,不是他棋艺不精,而是太傅棋艺太臭。 这天下,敢将这句话说得理直气壮的,怕也只有谢老爷子。 时欢点头言好。 谢绛顺着杆子爬,半点儿迟疑都没有,“那不如……用完膳我便上门拜访,正好送时姑娘回府?顾辞,同我一道?太傅怎么说也是你老师,定不会怪罪我们唐突了才是。” 说着手肘捅捅身侧好友,笑,“去不?” “行。”他搁了茶杯,偏头看时欢,眉眼温润如玉,谦恭有礼,“不知……时姑娘觉得如何?” 两人都决定了,时欢自然不会反对,自然应好。 目光落在那折扇上,很奇怪的一把折扇,纯白的扇面,没有作画、没有题字,像极了路边小贩卖的五文钱一把的扇子,出现在以挑剔讲究出名的谢小公子身上实在反常得很。 只是不知为何,心下对那扇子……有些在意。 说不清道不明地……在意。 像是午夜梦回,总觉梦中多忧思,醒来却什么都不记得,唯独心口沉坠。大夫说她有心疾,可这心疾来得蹊跷,连她自己都不知,也曾问过祖父,祖父说她幼时落了水,落了病根。 如何落的水,她不清楚,只听说昏迷数月,药石无医。只是奇怪,她自打出生起,无论去哪里,都会有至少六个丫鬟陪同伺候,她又是如何有机会落的水? 皇室钦定的儿媳,自此落了无人可医的心疾,这消息一旦走漏,整个时家都要获罪。 于是,祖父借身体抱恙回了太和郡,这一走,便是四年。 用完膳,同老夫人说了会儿话,两人便陪着时欢一道去了时家。 含烟一早回了时家,马车是傅家的,外表低调、内里却宽大,三个人坐在里面都还宽敞得很。茶是刚煮好的,顾辞斟好茶递给她,比用膳时多了几分表情,“时姑娘,请。” 说着,将身侧食盒推过去,“方才用膳见你未吃几口,可要用些点心?” 谢绛看着判若两人的好友,震惊,将食盒拎过去打开,见还是热乎的,惊叹,“何时做的?” “方才路过膳房,厨娘给的。” ……先不说顾辞是不是会顺路路过膳房的人,就说厨娘有胆子莫名其妙给顾公子一个食盒?说笑呢!谁不知道这位公子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主儿,点心?他从来不吃! 谢绛目光落在对面姑娘身上,顿时了然,挑眉去看顾辞,格外不正经地笑,将食盒往时欢面前递了递,“时姑娘尝尝,这傅家祖母带到太和郡的厨子那是一等一的好,那手艺……多年没尝过了……甚是怀念!” 说完,心中啧啧称奇,原以为顾辞这辈子啊,大抵是清心寡欲地过了,服从家中安排,娶一房妻子,生上一儿半女,族中有个人继承家业,自此相敬如宾的,也就是了。 没成想,这位祖宗……红鸾心动了。 更没想到,这一动……就动到了另一位祖宗身上。 还是一位,皇室内定的祖宗,这动地……难度有些大啊!不过也是,顾辞这样的天之骄子,一般人可入不了他的眼,也只有名动天下的时家姑娘了。 第一名媛。 第5章 能把天聊死的时小姐 只是,顾公子即便红鸾星动,也是内敛得很,就递了一杯茶,一盒点心,旁的话却是没有了,安安静静地拿了本书看着,还是本枯燥无味的兵法。 之后便无话了,像个摆件杵在那儿。 即便看起来也是赏心悦目得很,却也只是一件赏心悦目的摆件。 他一脸惬意靠着车壁,看着端着兵法半天没翻一页的顾辞,眼中了然,嘴角憋着笑,啪地一声打开折扇,笑得意味深长,看着时欢小口小口的吃点心,只觉得这俩其实也般配,至少,无论做什么,都赏心悦目得很。 即便这般不说话,也没有半分尴尬和谐得很。 他闲话家常,“时姑娘觉得,这点心如何?” “如谢小公子所言,甚好。” “若是你这四年不曾离开,我们也算是打小一起长大的交情了,最近皇室催得急吧,想来你和太傅也快回朝了,往后也是常来常往的,你直接叫我谢绛就是了,谢小公子实在太过于客气生疏了……” 时欢含笑,点头应,“是,谢小公子。” “……”谢绛一噎,觉得自己方才这许多话,似乎都白说了……这姑娘实在……有些不知道怎么与之聊天啊,明明看起来温润有礼很好说话的样子,怎么…… 他偏头看好友,一愣,顾辞……在笑。 低着头,碎发散落,窗外的光线打落,他抿着唇浅笑,笑意轻浅,却温柔到仿佛能溺出水来。 顾辞……陷进去了。 到底是怎么陷进去的呢……谢绛满腹好奇,整个人都洋溢着想要八卦的小心思,却也知道这祖宗不想说的事情自己当着外人多问怕是要得罪他。 得罪顾辞的后果……他半点儿不愿再体验一次。 于是,纵然想问的很多,却还是憋了一路,憋得辛苦极了,以至于一到时家大门口,他继续是手脚并用地跳了下去,冲着门口笑意盈盈等着的老爷子挥了挥手,冲过去一个拥抱,“嘿,太傅,想死我了!” 说着,退开一步,笑容更盛,“老爷子,想我没,想我没?” 带着些脾气,一张好看的脸愈发地讨人喜欢。 老爷子笑哈哈地应承,“想……想……若非想你了,怎能一听你来,便巴巴来大门口等你们了?你祖父身子骨可好?父亲可好?族中长辈都还可好?” “都好。就是祖父甚是想您,总抱怨您老倒是一走了之了甚是清闲,徒留一帮老家伙们在帝都想您这个臭棋篓子。” “哈哈!你家老头子一张嘴倒是半点没变……”太傅笑呵呵地看向身后,微微一愣,表情就变了,五味陈杂得很,半晌,幽幽叹了口气,“阿辞……” “老师。”他拱手,“多年未见,老师可好?” “好……”太傅点头,又点了点头,眼里便泛起了泪光,站在原地,拄着拐杖的手都在颤抖,“都好……如今……都好了。” 他一生育人无数,学生遍布天下,帝王见他都要弯腰尊一声,老师,荣耀至极。 可他挂在心上牵挂多年的学生,不过一个顾辞。 最欣慰,也最心疼。 如今看他这般风光霁月地站在自己面前,看上去虽是还带着几分虚弱,但终究是……好了,那颗始终挂着的心,才算沉沉落下,坠了地。 “好……都好……快进来吧……进来吧!” 那一年,顾辞不过四五岁,偏生不知跟谁学的,一举一动都带着几分故作的老成,说不出的娇憨可爱。他天资聪颖,学什么都很快,小小年纪已是不凡。 彼时太傅便已经见猎心喜,几乎全部才学倾囊相授,诗书、兵法、谋略,甚至帝王之术,他都不避嫌地教了,这小子也从未令人失望,他成了百年来最最惊才绝艳的人物,镇得住文坛、上得了战场,收地了人心、杀得了敌将。 那是他最引以为傲的学生。 谁知……四年前,胶州战役,顾辞重伤而回,半条命留在了战场,至此,缠绵病榻三载有余,傅家遍请名医而不治。 今日阳光正好,光线从正厅大门外洒进,在青石板地面上投下清晰的光影,光线里尘埃起伏,背着光的少年在时隔多年之后终于又一步一步走到太傅跟前,一撩长袍,干脆利落地跪下,双手交叠平置于头顶,缓慢又慎重地行大礼,“不肖弟子,顾辞,拜见老师。” 时光,似乎渐渐重合。 弱冠之年的顾辞,已经渐渐脱离少年的儒雅,比记忆中多了几分男人的英气,看起来又矜贵又霸气。偏生,光影中似乎又见那个走路尚且蹒跚却背着手一脸老成规规矩矩的模样。 “快起。”老爷子搀扶的手都在颤抖,连连拍着将人领到了椅子里坐着,“你这孩子,身子骨不好,这些个礼仪规矩意思意思就好,还这么较真。” “弟子这几年,让老师担心了,这礼,应受。”他敛了一身气势,如同入鞘的宝剑,温润如玉。 …… 时府旁支众多,大多住在老宅里,只有三房有位庶女时锦绣,因着在这边求学,是以暂住太和郡时府别院。 只是她的院子位置偏僻,太傅又不愿在小辈面前摆架子,一应请安之礼也都免了,是以倒也不大遇见。 “傅家的马车?”时锦绣进门之际,看了眼正门口停着的马车,问身旁丫鬟,“傅家老太太来了?……那位倒是难得来……” “不是。老太太没来,说是来了两位公子,方才下人们都在议论,听说可俊俏了!” “公子?”时锦绣步子一顿,半个身子已经进了侧门,闻言又转身回过头去看了看,的确是傅家的马车,这傅家的公子来时府作甚? 转念一想,今年宫里头时常来人,催着祖父和时欢回帝都,也许来的是皇子也不一定。 当下低头想了想,白皙面颊突然染了曾浅淡的红,声音都低了几分,说道,“我……倒是许久不曾给祖父请安了,今日……便去请个安吧。” “小姐?” 第6章 请安 四人在大厅内说了会儿话,多是老爷子在叙旧,顾辞很有耐心的,有问必答,又谦逊又有礼。没一会儿,老爷子手痒,拉着顾辞下起了棋。 时欢手边是顾辞方才带下马车的兵法,她随手翻了翻,比祖父闲暇时分教给她的深奥许多,带着几分晦涩,边上还有一些注解,字迹凌云锋锐,倒是想不出来看起来温润的顾辞,写的这样一手嚣张霸道的字。 不由得侧头去看他。 他侧着脸,低头看棋局,睫毛挺长,眼睛轮廓很是深邃,低着头的样子,像是微微压着什么,锋芒尽敛。一身黑色长袍,领口、袖口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看起来……矜贵到了骨子里,外表、骨相,皆是上乘。 明明温软的皮相,无端带着几分……妖气。像是精怪杂谈中,会食人精气的妖精。 有些危险。 她很少这般肆无忌惮地看一个男子,看了会儿自己都觉得不妥,便收了目光只低头翻手中的兵书,没有看到对方突然抬眼看来,贪婪又霸道。 谢绛瞧见了,扇着扇子意味深长地笑。 有脚步从外传来,门口廊下候着的小厮几步上了台阶,在外禀报,“老爷,三小姐来了。” 时锦绣,三房的庶女,若真论起家族排行来,倒也难分,左右这边旁支几乎不来,除了那位,也就一位伺候着的姨娘,于是这阖府上下便也只唤“三小姐”了。 太傅落下一子,眉头就皱了起来,显然对这位并不上心,“她来作甚?” “说是……请安。” 能在正厅伺候的下人,都是人精,哪里不知道这位面色微红犹犹豫豫在外头徘徊好久才鼓着勇气上前“请安”的姑娘打了什么主意,何况……平日里也没见她来请安。 老爷子没说话,皱着眉像是在考虑哪里落子,时欢合了书,看向小厮,“让她进来吧。” “是,姑娘。” 从外头进来的姑娘,一身藕粉色长裙,裙摆处坠着几株深色海棠,面色似被日色晒着,有层薄红晕染开来,她一手提着裙裾,一手捏着一方锦帕,小碎步迈地有几分婀娜,看起来也是小家碧玉得很。 站在厅中屈膝,笑容得体,“祖父,今日散学后才想起未曾过来请安。却不知贵客临门,锦绣唐突了。” 老爷子鼻子里应了声,没说话。 太傅大人严厉是出了名的,对族中小辈从来都是不苟言笑的很,也就对着一个时欢,宠到了骨子里,要星星都不会给月亮的那种。 始终扇着扇子没说话的谢绛,突然莫名笑出了声,笑意有几分讽刺,“这位姑娘回自个儿府,还需要走后门进来?” 若非如此,傅家马车大刺刺停在大门口,至于瞧不见?演技拙劣。 别看谢绛很多时候是个没架子的公子哥儿,那也只是在顾辞面前而已。谢家如今掌家的是大理寺卿谢大人,谢绛的父亲,但再往上,谢老爷子却是真正战场一刀一剑拼杀回来的整个谢家,战功书写成簿厚得都能压死人,宗祠里供奉的圣旨摞起来大半个人高,免死金牌几只手都数不过来。 帝都谁敢轻易招惹? 整个谢家捧在掌心里的谢绛,自小骄纵得很,在帝都那是横着走的,他长得又讨喜,嘴又甜,皇帝也很是偏疼,自是越发天不怕地不怕,此刻看不得时锦绣这般拙劣的演技,说话间便半分情面也未曾留。 时锦绣虽壮着胆子进来了,但彼时也是一时的念头冲了头脑,此刻被人言语一刺,愈发尴尬,低了头红着脸搅着帕子不说话。 时欢微微叹了口气,终究是府中姐妹,虽然此举实在不妥,但到底是一家人,平日里不亲,这个时候却也不能任由她在这丢人,低声开口说道,“这安既请了,便下去吧。” 她递了台阶。 原以为时锦绣也该顺着台阶下了就离开了,谁知对方竟突然抬头看来,语气很冲,“长姐既能在这里呆着,为何我便呆不得?长姐是担心妹妹夺了祖父的宠?” 时欢抬头看她,看了眼,没说话,低了头继续看自己的兵书。 有些人,你替她解围,她却又将自己围了起来,这样的人,不必替她解第二回。 “祖父……”时锦绣拧着帕子,唤着太傅,眼睛却是偷偷瞄向顾辞……她从未见过这般长相出色的男人,矜持、贵气,看起来养尊处优,举手投足无一不精致,脸色有些白,让他看起来不大好亲近。 她在厅中站了许久,他似乎也不曾抬头看一眼,一心一意都在棋局上。 太傅下棋原是不喜人打扰,这事儿许多人都知道,这也是为何活跃如话痨谢绛却也只是安安静静地,要么凑上去看上一两眼,要么就自顾自坐着喝茶,半天没说话的原因。 偏生,时锦绣不懂。 老爷子原想她自个儿出去就成,偏生她不识趣,不仅赖着不走还冲时欢发飙,他便已是生了她的气,不愿搭理她由着她在厅中尴尬,时锦绣却以为是老爷子默许,壮了胆,悄悄上前几步,竟是要去给顾辞倒茶。 她举止紧张,步子虽细,手却颤抖,一不小心洒了些在外头,还有些溅在自己手上,烫得很。 顾辞突然瞥了她一眼,漫不经心的,眼神微凉。 于是,她鼓了半天勇气说出的话,愈发磕磕绊绊地,“公、公子……请用茶……” 顾辞又瞥了她一眼,“你既唤时姑娘一声长姐,那她让你离开,你便该离开才是。殊不知,长姐如母。” 时欢端起身侧的茶,正低头抿了口,闻言,轻轻剥开水面细小的浮叶,没说话。 谢绛懒洋洋靠着椅背,眉眼微微挑起,原想着替时欢出个头,如今倒是……没他什么事儿了。毕竟,公子顾辞,名满天下,但这名,除了他的才学、谋略,同样出名的还有他的不好亲近。 特别这两年,别看平日里温润雅致,实际上性子乖张、难伺候得很。 第7章 心头血 特别这两年,别看平日里温润雅致,实际上性子乖张、难伺候得很。 此刻若是换了旁人,说到这,看到人小姑娘面色尴尬地都快找地洞钻了,也就罢了,偏生今日来的是顾辞,他眼神冰凉,“什么场合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总要顾着自己身份一些,毕竟,时家的姑娘,总是要与旁人不同些。” “若是平日里无人教导,便多学学你长姐。” “我与太傅下了这许久的棋,她尚且知道在一旁看书不予打扰,你作为旁支庶女,却将长姐劝诫弃若敝履,以至贻笑大方。” 时欢有些意外于他竟是一语道破时锦绣身份,旁支不必说,却竟是一眼就知是庶女,这眼睛倒是准。 顾辞声音徐缓,似乎因着他身子不好,声音也比旁人低几分,很是悦耳,只是嘴角弧度苍凉,眼睛暗沉仿若聚着冰霜,凉的很。 “再者,事事要讲一个规矩,太傅慈和不与你计较,本公子作为他的学生却看不得他被如此怠慢……请安?你见过午膳已过、散学之后来请安的?你的先生就是这般教授的?” 字字句句,如同一个又一个巴掌落在脸上,生疼。 时锦绣愈发地待不下去了,寻了个借口,逃也似地跑了,出门之际,时欢看到她帕子捂上了眼。 太傅这才缓缓抬了头看向门口,摇了摇头,“倒是让你见笑了。” 顾辞笑着摇头道无妨,目光始终都在棋局上。 时欢和这个庶出的堂妹并不熟悉,甚至陌生得很。 时家自来都是在老宅住着,帝都时府里只有长房一脉,年节才偶有走动,是以来太和郡之前,时欢印象里便没有这位堂妹。 三叔一脉都是经商,只是这许多年也未见起色,大多是打着时家的招牌做着些不大不小的生意,勉强也能过个比寻常人优渥一些的日子。 老爷子来了太和郡没多久,三叔便修书一封说是在这求学放心不下,问过了老爷子意见,经同意后才送来的,一道来的还有伺候时锦绣起居的姨娘,也是生母。 时欢平日里鲜少出门,不是在自己院子就是在老爷子院子,而时锦绣住得远,别院说大不算大,说小却也半点都不小,足够两人同住屋檐多年见面次数还屈指可数了。 是以,顾辞方才那句“长姐如母”,时欢倒是自觉担不起。 不过,经此一事,时欢对顾辞的印象,却是变了,公子顾辞……原以为是个优雅病公子,没想到,是个狠人。 “时姑娘。”狠人顾辞偏头看来,低声唤她,言语之间散了方才所有的苍凉,温润得很,“不知……能否麻烦姑娘,为在下换个茶杯。” 接着,又抱歉笑笑,算是解释,“在下不喜用旁人碰过的东西。” 若是记得没错,时锦绣倒也没碰到那茶杯,就是倒茶的时候洒了些水,大半还溅在了自己手上。这位爷……有些损,幸好时锦绣已经跑了。 不然……怕是一颗芳心终得碎裂成片。 再说……她给换茶杯就不会碰到了?但对方既然如此说,她自是也不会拒绝,起身亲自取了新的茶杯,用沸水烫过三遍,才倒好茶端过去。 搁在原先茶盏的位置,分毫不差,半点声音也无。 她弯着腰,鬓角发丝散落。明明是一丝不苟规规矩矩的性子,偏生三千墨发却只用簪子虚虚固定,一支碧玉簪,款式简单,除此之外并无其他配饰。 简单中透着几分慵懒,有些矛盾的气质,就如方才,看起来温软的一个人,看向时锦绣的眼,却带着几分凉薄。 他伸手去端茶杯,指尖划过她正好抽离的手,匆匆触及又分离,心头微跳,像是上等的丝绸拂过,带着灼人的热度。 一路灼到了心底。 时欢也是一惊,抽手之际散了一身镇定,仓皇后退,回神便觉失了礼数,又强自镇定,耳垂却似被窗外日光染了层霞。 幸好,顾辞似乎并未察觉,只静静抿了口茶,含笑侧目,“麻烦时姑娘了。”声音温缓,看过来的眸子里含着细碎的光,温柔又危险。 像是午夜月下的妖精,迷人,又致命。 她道,无妨。回了位置,低着头翻兵书,却是直至对弈结束也未曾再翻过一页纸张。 …… 晚膳时,下起了雨,雨势渐大。 太傅好说歹说,将人留在了府里头过夜,只吩咐车夫回傅家通报一声。盛情难却,顾辞便应了,谢绛自是也留下了。 客院平日里也是日日打扫的,稍微打点一下便能住人。 但鉴于这两位都是金尊玉贵的主儿,时欢还是亲自带着丫鬟婆子们将客院里里外外又收拾了一遍,主要是将一应茶具、被褥都换了新的。 还准备了上好的银骨炭,毕竟,那位公子……病弱! 她的这点心思搁地明明白白,以至于顾辞和谢绛从太傅院里回到这的时候,看到那精致炉子里满满的银骨炭时,瞬间了然。 顾辞的脸,黑了……这丫头,是觉得他已经病弱到这个程度了么,如今才入秋,竟已经为他准备炭火了? 谢绛憋笑憋得很用力,面部表情一度失控,半晌,用折扇捅捅好友,换了话题,“她……便是那位?” 他问得简单,心却悄悄提起,既期待是,却又期待不是。 胶州之战,顾辞重伤而回,整个太医院全去了,陛下下了圣旨遍请名医却无果,一直折腾了数月才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却就此缠绵病榻,时不时就要大病一回,每一回都要闹得人仰马翻才罢休,甚至,太医院一度用“后事”二字回禀,陛下为此发了好大的火。 可唯有谢绛知道,顾辞四年前重伤而回是真,但后来久病不医却并不是因为那伤势。原也是不知道的,无意间被他撞破,这家伙正自心头取血……于是才知,有个姑娘,月月一颗药丸,药引是顾辞的心头血。 所谓药引谢绛是不信的,他想……顾辞应是也不信的。可偏生这件事上他信了,月月一次,从无遗漏。 第8章 不死心 所谓药引谢绛是不信的,他想……顾辞应是也不信的。可偏生这件事上他信了,月月一次,从无遗漏。 那姑娘是谁,谢绛却不知。倒是好奇过一阵子到底是什么样的姑娘能让顾辞枉顾自己性命也要护其周全,只是顾辞嘴巴严得很,什么都问不出来。 这么多年也没见他同哪个姑娘有过往来……一直到今日…… 顾辞自顾自倒茶,闻言顿了顿,没说话。 谢绛却不愿放弃这么好的机会,蹭过去问得直白,“是她吧?今日我见她盯着这把折扇盯了好久,这折扇是你赠我的,她定是识得……” “她不记得。”他敛着眉眼,看着手中青花瓷茶盏,眉眼微微垂着,掩了其中情绪。 “不记得?”这说法有些怪,如谢绛这般人精哪里悟不出来,“所以……真的是她?而且……你当年那事也是?!” 翩翩佳公子顾辞,端方如玉,白衣似仙。那是曾经。 那一年,顾辞重伤,好不容易捡回了一条命,谢绛去看他的时候,见他正在烧自己的衣裳,满地的白衣裳,火光掩映里的顾辞,面色苍白如纸、摇摇欲坠,仿若天地塌陷,三魂七魄散了干净。 后来的顾辞,只着黑衣,连带着这把从不离身的折扇,也随手丢给了谢绛。 “所以那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一年…… 那一世…… 即便隔世重来,即便如今她安然无恙,可每每想起,都如剜心之痛。他沉默,许多事不愿说,也不能说,只低头摩挲杯壁,半晌,苦笑道,“都过去了,提这些作甚?” “怎能不提,你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她的身份,她是时家长女!”谢绛气急,“那是皇室的人!你要谁不行,偏要她?” “皇室?”他嗤笑,起身,背手而立,看着夜色沉沉间雨幕如帘,目色愈发晦暗难辨,半晌,低喃,“他们倒是……想得美!” 话音落,有惊雷划破天际,像是在黑暗夜空撕开了一道口子,那光落进他眼底,光华灼灼的凛冽,一下子露出了所有尖锐的棱角。 纵然只是背影,可谢绛依旧感受到了,有些陌生,却并不突兀,那才是……顾辞。 …… 自时锦绣从正厅逃离后没多久,府中管家就去了她的院子,言语之中诸多敲打,语气生硬又倨傲,架子很足,“咱们时家,也算是帝都的名门望族,虽说平日里老爷子不讲究规矩,但也只是觉得讲了一辈子规矩着实有些烦了,这地方,毕竟不是帝都。” “但也并非因此纵容府里头的姑娘没规没矩的丢人丢到外头去,时家除了长女,还有许多女儿待字闺中,要脸面。” “再者,你长姐虽已许了皇室,但皇室恰恰是最重规矩的地方,若是今日这言行传到帝都,时家女遭了人嘲笑,皇室必定诸多怪罪。你长姐谨言慎行这许多年,被你一遭抹了黑,这罪,莫说你担不起,便是你父亲也担不起,日后去了地下,是要被老祖宗怪罪的。” “何况,宫里头还有太后娘娘、皇后娘娘,都是出自时家的女儿,所以,还望锦绣小姐日后言行举止多多念及族中姐妹、亲眷的名声。” 府中管家,人称时叔,是从帝都时府来的。 具体姓什么,不得而知,只知早年便跟在老爷子身边,老爷子赐了时姓,是时家老人了,整个时家上下都要敬重三分,平日里是个精干少言的老者,做事踏实、不苟言笑,时锦绣本就有些怕他。 此刻端着架子背着手一板一眼地说着这些诛心的话,看起来愈发严厉,颇有老爷子的那股子威风,愈发地低着头惴惴不安着。 面上委屈,心里头却不服气得很。 时叔说完便走了,姨娘胆子小,吓得言语之间都磕磕绊绊说不连贯了,“小姐……” 她唤时锦绣为“小姐”,温言细语的,宛若枝头经了雨水的桃花,总带着几分可怜,“小姐,府中来了贵客,你该避着些才是,怎地还不知礼数地凑上去呢?” 不知礼数……凑上去…… 瞧,她的生母也如此认为。 呵,她冷笑,声音也冷,像是看陌生人一般看自己只能唤作姨娘的生母,“都是时家的姑娘,凭什么她时欢就能端坐大厅看着旁人笑话、颐指气使地要求人退下?而我却连倒个茶都被人说不懂礼数?” “小姐……”姨娘柔柔弱弱地劝,眉头微蹙,“她是你长姐,未来的太子妃,以后还会成为皇后娘娘,整个时家都仰仗她在宫里维系着时家与皇家的关系。” “如若父亲是长房,咱们至于这般受气?”时锦绣却不以为意,若如父亲是长房,纵然她当不得皇后,也该做个妃子,享受一世荣华,可如今呢?在这偏远太和郡,求劳什子的学,又有什么用? 她冷哼,“都是时家的子嗣,凭什么大伯就能在帝都荣耀风光,而爹爹却连做个小买卖都要被人私下议论说不过是占着时家的光?” “那是你祖父的意思……” “不过是偏心罢了!他就是偏心长房一脉!爹爹也是时家子嗣,怎么就变成占了时家的光了?再者,姨娘是不曾见到,方才厅内祖父一言未发,由得她和旁人一道对我发难!着实心狠得很!” “小姐,太傅性子最是认真,今日若是他开口,定是要责罚于你。他这般沉默,已是顾念着你的面子忍着了……”姨娘幽幽叹了口气,见时锦绣面色难看,终究是什么都说不出来,毕竟,怎么说,自己不过是个下人,即便是生母,却也当不得一声母亲……这般言辞,有些僭越了。 时锦绣终究是不死心,旁人无法问,便问姨娘,“姨娘可知,今日那贵客是何人?瞧着尊贵极了。” 姨娘摇摇头,道不知。 “瞧着是傅家的马车,来的却是两个年轻的公子。莫不是皇家的人……来催长姐回帝都的?若是我……” 第9章 深夜借书 “瞧着是傅家的马车,来的却是两个年轻的公子。莫不是皇家的人……来催长姐回帝都的?若是我……”时锦绣喃喃,像是说给姨娘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说着说着,想起方才和祖父对弈的男子,那风骨……若是…… 姨娘被她的想法一惊,失声唤道,“小姐?” “小姐这想法可得打住,若是太傅知晓,我们会被连夜送出太和郡的!”来这的第一日,老爷子就警告过,那些个不该有的心思,好好收着,半分不得有! 老爷子啊……心里头清楚着呢! 可偏生……时锦绣听不进去。 她从未见过那样的男子,浑身上下无一不精致,思来想去,竟是想不到词汇来形容,只恨自己学识太浅。 雨水借风势飘进廊下,雨水滴答溅落,砸在窗棂之上,闹心得很,最终还是拿了伞,出了院子。 倒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心浮气躁,一时间也睡不好,想着雨中走走。 却见雨幕之后,身形颀长的男子独自一人撑着油纸伞,穿花拂叶,朝着前头的院子而去,目标……似乎是……时锦绣稍一犹豫,便举步跟上。 下雨的夜晚,月光淡薄,风中挟着雨水的凉意,有些冷。 时欢缩在铺着毛皮毯子的软榻里看书的时候,外头响起通报声,说是顾公子来了。她抬头看了看窗外的雨和暗沉沉的天,深觉这般相见实在于理不合,偏生对方是客…… 略一沉吟,便道,请进来吧。说着,便吩咐含烟将室内的灯火都点上,门也开着,冷风瞬间灌进来,冷地她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 只是,孤男寡女,夜间相见,已是不妥,若还掩着门窗暗沉沉的,那便更是有嘴说不清了。时欢站在门内等人,低头拢好衣襟,又捋顺了发,确保并无不妥。 顾辞撑着油纸伞进来,见到的就是这样有些拘谨的姑娘。 他在廊下止步,没上台阶,仰面看她,温柔又克制的样子,带着恰到好处并不会让人觉得有压力的距离,“抱歉,深夜叨扰姑娘休息。只是方才席间吃多了些,一时间倒也睡不着,想问姑娘借本书打发打发时间。” 说着又是歉意地笑了笑,解释道,“带下马车的书,忘在太傅院中了,想着他许是睡了,才来叨扰姑娘。” 下着雨,他一手撑着伞,稍稍仰了面容说话的样子,没有半分不耐,一步都没有踏上台阶,不紧不慢,声线温润,口吻儒雅轻缓。 是个格外矜贵的男人,雅人至深。 这便是公子顾辞啊。像极了古老画卷里走出来的,一笔一画,皆是造物所钟、上苍之手精雕细琢,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完美。 倒是显得自己方才的担忧有些小人之心了。时欢颔首,迈出门槛,“如此,顾公子请随我来。” 他收了伞递给廊下丫鬟,才步上台阶,抖了抖袍子上的雨水,跟在时欢身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并没有开口交谈,却也并无任何的不适与尴尬。 仿若……多年老友,交了心,于无言处仍觉安心,有些莫名。 平素里时欢便不常出门,得了闲便窝在这书房里看书。她什么书都看,游记、话本,古籍、史书、传记,族中父兄知她爱书,总会托人送些淘来的新书来,是以她这的书,又多又杂。 平素里只她一人来,倒不觉得,今次带着顾辞来,才觉屋中书籍摆放实在有些凌乱,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公子需要哪方面的,我帮您找……” “不必了。” 声音落在耳畔,才惊觉对方不知道何时出现在了自己身后,距离很近,近到回头差点儿碰到对方鼻尖,周遭空气里都带着些好闻的药香。 目光直直撞上他的,橙暖的烛火中他眸中疏冷尽数散尽,笑意晕染上了眉眼。 窗外雨水劈啪作响,砸落在院中花盆上,声音清脆,却扰乱心神。 面前微敛眉眼看着自己的男子,一张冷白皮的精致面容,三分妖气,像是画本子里的每每于午夜时分出现在花间月下食人精魂的妖精,勾魂夺魄得很,却又不知怎地,偏生于菩提树下佛祖跟前沾了些仙气。 真真儿要人命。 她倏忽后退半步,拉开了些许距离,“如此,那公子自便。”她低着头只看着自己足尖前的方寸之地,勉自镇定着,却紧张地连脖子都沾染了绯红之色,双手更是拧巴地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从未同异姓如此地近距离相处过。 可如今后面是书架,顾辞又站在她身前纹丝不动,她避无可避——若是从侧面离开,却又诸多失礼,实在不妥。 一瞬间,紧张地心跳艰涩,呼吸都差点儿忘了。 幸好,其实也不过转瞬间,顾辞已经大大方方后退一步,往侧面让了让,仿若方才一切并不曾发生般地淡定坦然,随手从书架上抽了一本,翻了翻,“无妨,这本便极好。” 时欢一愣,方才消散的局促感又起来了。 那是兄长前阵子刚托人送来的,说是花大价钱得到的,信中好一番吹嘘,其实就是帝都茶楼里随处可听的贫苦书生与富家千金之间不得不说的故事…… 花前月下、耳鬓厮磨……诸如此类。 这种书闲来翻阅也是诸多无语不甚认同,但左右也知皆是杜撰,但此刻那书在顾辞手里,却是浑身不得劲儿,尴尬的她只想找个地洞赶紧钻进去。 这回,不仅是脖子,连带着耳根子都红了个透。 “姑娘……身体不适?” 他合了书页,上前一步低声问道,声音温润带着几分沉,在这雨夜中像是上好古琴弹奏的音,从耳朵一路震到了心底,胸膛里似有琴弦跟着震,微微地疼。 她仓促摇头,连连否认,“不曾,只觉这屋中闷热,若是公子选好了,便出去吧。” “嗯,已经好了,今日,麻烦姑娘了。”他当先一步出了门,站在门口等她,看着她出来,转身,掩好书房的门,突然弯腰,低声说道,“姑娘既觉闷热,何故又要在我屋中备好银骨炭?” 第10章 时锦绣被揍 “嗯,已经好了,今日,麻烦姑娘了。”他当先一步出了门,站在门口等她,看着她出来,转身,掩好书房的门,明明是寻常举动,由着她做出来,总觉得多了几分韵味。 终是没忍住,突然上前一步,弯腰,附耳低声问道,“姑娘既觉闷热,何故又要在我屋中备好如此多的银骨炭?” 气息温热,喷在耳后,时欢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偏生对方说完便退开了,一手拿着书,一手背在身后,温柔又克制。唯独那张脸,在雨夜里,怎么看都精致地惊心动魄。 是一种……格外具有攻击力的美。 指尖无意识捻了捻,耳后根还有些发烫,呼吸里似乎都带着他身上的药香味,她有些局促地解释,“那院子久不住人,总是要比寻常地方寒上几分。适才,备了些柴火,以备不时之需。” 她自然不会说担心他身子不好才备的。 有风过,吹起她沐浴后披散的发丝,她伸手去抚,却皱眉吃痛,不知怎地,发丝缠上了他衣领玉扣。时欢下意识就要生拉硬扯,顾辞却已经伸手,也不见如何动作,竟三两下就将她的头发解放。 他轻笑,“怎地还是这般没有耐性。”声音低沉,在雨夜里像是古琴奏响乐章,满满的无奈宠溺,听得人怦然心动。 哦,定是今夜月色太美。 她心念,平日机敏的一个人,此刻半点不曾留意到他话中矛盾的地方——明明只是初见,怎地语中却如此熟稔。心跳莫名加快,她低了头转身就走,局促间失了一身风骨。 顾辞却似并未有所察觉,拿着书、背着手走在外侧,不同于来时落后一些,此刻却是并肩而行,遮了一片月华,影覆上了她的,遮了个严严实实。 一路无言回到寝屋前,顾辞并未再作停留,只道了句早些休息便告辞了。 含烟一直守在这边,此刻看着顾辞撑着油纸伞迈进雨中,才上前关心自家姑娘,“小姐,可淋着了?” 说完,目光落在时欢身上,却见全身上下半点都不带湿的,才放了心,小声嘟哝着,“方才雨还挺大,想着你们从廊下走也该是要淋着,正想着给您去送伞便瞧见你们出来了,倒是巧得很……” 话音落,时欢若有所觉看向正要拐出院子的顾辞,他的小半边身子,月色下泛着光。 他走在她身侧,竟是为了替她遮雨。 公子顾辞……无声喟叹,说不清心底有些杂乱的思绪到底是什么,她敛着眉眼微微摇了摇头,只吩咐含烟,“天色不早了,你也去休息吧。” 她素来睡眠极浅多梦魇,是以最不喜夜间有人守夜,一是多个人翻来覆去地容易惊醒,二来,这种事情便是对着贴身丫鬟她也不愿说。 含烟正要退下,却听外头突然一声惊呼,带着几分娇嗔。声音有些……陌生,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只是,声音就在院子外头,想着顾辞可能会撞上,时欢蹙眉,吩咐,“去瞧瞧。” 含烟很快出去了,但人还未出院子门,外头就响起了哀嚎声,这次,尖锐了许多,倒是半分娇嗔也无。时欢当下也不等含烟了,提了裙摆就往外走。 刚出门,顾辞就举着伞撑到了她头顶,“时小姐怎地出来了。” 含烟在几步开外的地方,表情很是一言难尽……怎么说呢,像是吃果子的时候咬了一口,低头发现果子里还剩半条虫。她盯着地上抱着头嗷嗷叫的姑娘,为难地开口,“小姐……” 饶是时欢,眉头也跳了跳。 下着雨,一人抱着头在地上打滚,看上去是个姑娘,衣衫裹了泥水,看上去似乎还破了,狼狈又凄惨。依稀可以看出来……那人是时锦绣。一旁还站着两人,侍卫打扮,却不是时府的人。 不待她问,顾辞已经开了口,“抱歉,出来的时候这姑娘直直往我身上撞,手下人没见过这阵仗,还以为是要行刺……” “我说过我是谁!”时锦绣闻言哪里服,高声辩解道,只是说话间又扯到伤口,龇牙咧嘴的。 她一抬头,露出来的脸上,青紫一片。 “府中也是有庶出的姑娘的,哪里会做出这般夜间独自一人往陌生男子身上撞的事情来?本公子终究同你不熟,又哪知你说得是真是假。”他声音不高,却很凉,说完,嗤笑一声,“再者,世人皆知本公子不喜与人接触,你犯了忌讳,本公子难道还打不得你?” 说着,才低头看油纸伞下沉默不言的时欢,声音变柔和了许多,“只是,今次在姑娘院子外闹了这一出,打扰了姑娘歇息,着实过意不去。” “你们孤男寡女夜半私会……” “闭嘴!”时欢终于开口呵斥,话不必说得太明白,时锦绣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一目了然,当下也觉得这姑娘吃相实在有些难看了,只是她终究只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并不大适合管这种事情,只对顾辞说道,“我院中贴身的丫鬟也就一个含烟,发生这种事情又总是有些难看,不宜闹大了去。如今,还请两位侍卫大哥带着我这三妹去一趟祖父院中,由他来定夺才是。” 顾辞点点头,挥手。 “侍卫大哥”受宠若惊,赶紧扛起地上那位趁着她还没说出更不好听的话之前,溜了。 原以为总要替任性的主子背一下黑锅,没想到这时姑娘……本想说好脾气得很,但转念一想,似乎也并非很好说话啊,毕竟,将地上这位直接送去老爷子那…… 这举动,多少有些绵里藏针。 两人对视一眼,交换了个眼神,齐齐一抖——总觉得那姑娘,倒有些像自家主子的手段,有些细思极恐的样子。 莫不是……他们多想了? 倒是这边,顾辞看着碍眼的人走了,心情明显好了不少,低头看时欢,眼中含着细碎的光,优雅又温柔,“我送姑娘进去。”她出来地急,没撑伞,头发都湿了。 第11章 姨娘求情 倒是这边,顾辞看着碍眼的人走了,心情明显好了不少,低头看时欢,眼中含着细碎的光,优雅又温柔,“我送姑娘进去。”她出来地急,没撑伞,头发都湿了,碎发覆在额角,。 含烟在不远处,靠着墙壁站着,也在躲雨,显然,这丫头出来的时候,也没拿伞。 她便点头应了,拎着裙摆往里走,全程没抬一下头,隐约有些局促。顾辞看起来瘦削,个子却高,气场也足,撑着伞几乎将她整个人拢在身前, 周身上下都是那股子有些熟悉的药香味,气势强盛,无孔不入。 她素来不喜药味,今次却觉得并不是难以忍受,甚至……带着些翠竹的清香。 不过几步路的记录,她却走得有些煎熬,除了族中父兄,她还未曾同人这般亲昵过……即便是父兄,在她离开帝都前那两年也已经渐渐同她保持应有的距离。 愈发局促,她几乎是折了一身优雅,两步并做一步跨进廊下,匆匆屈膝,行了一礼,开始下逐客令,“天色已晚,公子早些歇息。” 说完又懊恼,觉得有些突兀,又有些失了礼数。 幸好,顾辞似乎并不在意,“今夜叨扰了,若是方才那位……老师怪罪起来,我自会同他解释。姑娘早些安寝。”说着,后退一步,才撑着油纸伞转身离去。 公子如玉,芝兰玉树。 时欢站在廊下,看着那背影,突然有些好奇……在战场上的顾辞……又该是何等风姿。想来,也是旁人所不能及的。 顾辞一路回了客院,谢绛还未睡,看着顾辞从外头回来,怀里抱着本书小心翼翼的样子,当下了然,瞥了眼桌上那本兵书,倒是没想过,顾家公子红鸾星动之后,竟也无师自通得很,还知道深更半夜寻个由头私会佳人。 不过转念一想,也是,都千里寻妻寻到太和郡了,什么事儿他顾公子干不出来?哦,这个妻,目前看来还是别人的妻。 …… 翌日一早。 时欢是被抽抽噎噎的声音吵醒的。她素来浅眠,即便那声音压抑在喉咙里很低,于她来说也是吵吵嚷嚷地很。蹙眉,起身。 屋外候着的含烟听见了她的声音算着时间推门进来,人未进,先抱怨开了,“小姐,这姨娘好不讲道理。都说小姐还睡着,她偏就不走,跪在那哭……” “虽也算不得什么正经主子,到底是三房的人。旁人若是传出去她在小姐院子里跪着哭,添油加醋地,指不定传成什么样呢。” “这小门小户出来的,就是不懂规矩……” 含烟嘟着嘴,一边铺床一边念叨,时欢闻言笑了笑,坐在梳妆镜前梳头,闻言问道,“祖父那边什么意思?” “太傅素来讲规矩,昨儿个一听说就气得不行,直接罚去祠堂跪着了。听说姨娘已经去过老爷子院子了,老爷子不仅没放人,还将她训斥了一顿,是以才来咱们院子哭诉来着。” “说来也是有趣,打是人顾公子打的,关是老爷子关的,求却求到了咱们这,是笃定了咱们姑娘性子好?”好歹也是帝都那滩浑水里扑腾过的,含烟哪里不知道这姨娘是打得什么算盘。 自家小姐是个未出阁的,又是皇家钦点的儿媳,名声最是要紧,若是传出去苛待族中姐妹、姨娘,怕是往后回了帝都也说不清得很。这姨娘……是将小姐架在了火上烤着呢! 倒是好谋划! 不同于含烟的气急败坏,时欢看起来还是慢条斯理得很,她用碧玉簪将头发松松绾了个髻,“早膳送去客院了么?不知那两位的口味,膳房可有多备几样?” “小姐放心,膳房厨娘一早就去傅家问过了口味的,不会出错。”别院下人虽不及帝都的讲规矩,太傅又是个不大爱管事的,但终究管家操着心呢,规矩礼仪也都拿得出手,万万不会在客人面前给主子们抹半点黑,除了…… 想到这,又有些不大乐意了,“小姐打算拿那个姨娘怎么办?” “嗯?”她拖着调儿,软软地,“不是你说的么,这人……打是顾公子打的,这关又是祖父关的,一来,我同顾公子不熟,自认没那么大面子去求情,二来,祖父面前我是晚辈,自然不能质疑他的决定。” 理,的确是这么个理,可那姨娘……含烟正要说话,见丫鬟们端着托盘进来,就没说。 时欢没立刻起身,她抚着自己鬓角,看着铜镜里的姑娘,眉眼如画、精致又温婉,唯独那双眼睛,总带着几分入骨的凉意。 早膳是糯米粥,搭了一碟子精致小菜,和几个水晶蒸饺。时欢吃得很少,慢条斯理很是优雅,她吃完,搁了筷子,吩咐将剩余的撤了,看着丫鬟们退下,才偏头吩咐含烟,“请姨娘进来吧。” 到了这个时候,她用的,依旧是“请”。 时欢是大成帝都名媛里的典范,温婉和善、端庄淑雅,性子自是最好,从未与人脸红着急过。 姨娘很快进来了,躬着身子,进门就又跪了,“奴婢见过小姐……” 昨儿个下了雨,今早地面未干,她跪了许久,膝盖以下早已湿透,沁骨地凉。 时欢坐在那,没动,也没让起身,只敛着眉眼拢了拢衣裙,淡淡开口,“昨日打了时锦绣的公子,是当今长公主的亲子,当今陛下赐了皇姓。” 姨娘伏在地上,一愣,没明白这话是什么用意,于是战战兢兢也不敢开口。 “想来,昨儿个时锦绣做了什么,您来前应该都打听到了。本就不是什么秘密……这事搁在帝都,如今她便只有两条路,若是顾公子心悦于她,一顶小轿从偏门入,做了通房的丫鬟,若不是,按着她那举止,好人家的男儿碍着颜面,也是不会要她了,自此想来余生也就青灯古佛日日为伴。” 她声音和缓,不疾不徐,带着几分江南女子的甜糯,听起来格外好听绵软,偏生……这话入耳,却令人遍体生寒。 姨娘一惊,豁然抬头失声唤道,“小姐救她!” 第12章 心思 姨娘一惊,豁然抬头失声唤道,“小姐救她!” 含烟低着头,暗忖,这事儿……似乎也没有这么严重,但若要细说,似乎也的确是这么个理儿…… 但前提是这事儿得闹得人尽皆知。 “您只说救她,却不知如今这般,本就是对她最好了。” “女子名节最是重要。她如何说也是时家女,祖父自是也心疼着,如今罚她,却也是保她。如若祖父不罚,由着顾公子来罚,这事儿就闹大了,这太和郡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那么多张嘴,若是传开了去,您要她如何继续做人?真的让她伴着青灯古佛一辈子么?” 姨娘闻言,怯生生看着时欢,“那……那如今已经入秋,这般跪着……跪坏了身子骨如何是好?” 时欢低头看了指尖丹蔻,闻言,只是一笑,“姨娘,需知,慈母多败儿。” “您虽当不得她一声母亲,却也是她的姨娘,如今她的母亲不在身边,自然该是您从旁教导才是。她这两日犯了这样的错处,您不曾想着如何让她不再犯,却一早来我这跪着……让我去求情,却不知这样岂不愈发助长了她的任性跋扈目中无人。” “今日若是我这般言行举止……我的母亲,怕是要将我直接活活打死免得辱没了时家门楣!” 这话,是敞开了门说的。 顾辞一早就想着此事定还是要闹到时欢那,是以派了两个手下在这盯着,这话原封不动地被传到了顾辞耳中,顾辞悉数含笑听完,一时间没说话。 顾辞的两个侍卫是双胞胎,跟了他许多年,算是心腹,长相相同,脾气却不同,叽叽喳喳的是弟弟林江,心直口快,“那姨娘好算盘,觉得时小姐性子软、耳根子也软,她这般跪上个半个时辰,时小姐也就拗不过求情去了。” “倒是没想到,自始至终时小姐提都没提一句起来,只一口一个‘您’的,看起来客气,实际上却暗指那姨娘不懂规矩。不愧是太傅教出来的人。” 双胞胎哥哥林渊倒是沉默许多,只点点头,表示赞同。 谢绛也在一旁,一边吃着早膳,一边笑,“这小丫头看着性子软好说话,这做起事儿来……” “风格倒是有些熟悉啊。” “像爷。”林江想都没想,脱口而出,说完才觉不对,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人,但心底愈发觉得,这位时小姐,其实行事风格的确有几分像自家主子,面慈……心狠。 哦不对,自家主子,面不慈、心更狠,若是今日换了主子,那姑娘怕是要丢个半条命才是。 …… 时锦绣在祠堂里跪了五日。 整五日,半个时辰都没少,却也半个时辰都没多,听说从里头出来的时候,脸色煞白,脚步虚浮,怕是要好生歇息个十天半个月了。 姨娘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她半个字未听进去,只蹙眉问,“顾公子……果然姓顾么?” 这天下,顾姓何止千万,但出现在时家又被奉为上宾的,一定是皇家的人!思及此,那些本不该有的心思便愈发的坚定,这皇室子嗣……哪个不是三妻四妾…… 那个男人啊……完美到令人甘愿做一个赌徒,赌上往后余生,也要博那一线契机。 “姨娘。”她整个人靠着姨娘,两条腿又冷又疼,带着些刺骨的麻,祖父说罚跪便是真的罚跪,每过个把时辰就有人来检查,半点懒都偷不得。她一边喘着气儿,一边继续打听,“姨娘可知……那两位公子如今,可还在府中?” “你还想作甚?” “前两日是我头脑发热,如今跪了这几日,也想明白了。”她敛着眉眼,一瘸一拐的,看起来楚楚可怜,“我……我就想当面道个歉。” 姨娘松了口气,“第二日一早,他们便离开了。听说是住在傅家老太太那……依照大小姐的意思,这事儿如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就过了。不必再专程跑一趟了。” 话音落,时锦绣声音都拔高了,音线锐利又嘶哑,“你去求她了?你为什么要去求她?!” “我……”姨娘一时语塞,“大小姐……在太傅那边能说得上话……” “所以呢,她去说了么?” “……” 沉默便是答案。时锦绣嗤笑,“姨娘!你是不明白么?若是她愿意求情,我连祖父的院子都不必去!那日她就站在边上,冷眼看着,看着我被打成这副模样!” 她指指自己嘴角尚未褪去的青紫,嘶声力竭之际扯到了伤口,疼地吸了口气,“姨娘,往后不管生死,都不必去求情。” “不过是徒劳。” 时欢啊……哪是性子好,不过是将所有人当做了陌路人,与她无关罢了。那些说她性子好的人,真应该来看看彼时时欢看着自己这位堂妹挨打时……眼底的漠色。 像是融进了血液、镌刻进骨骼里的……漠色。 …… 昨儿个下了雨,今日午后放了晴。 秋季的日头不那么晒人,暖融融地很是舒服。今日一早收到了帝都的书信,是谈家姑娘谈均瑶写来的,洋洋洒洒好几页的纸,字迹歪七扭八,辨认起来很是费力。 不过,照着她的风格,十之八九是无用的,诸如相思之苦的煽情话,最后两三句才是重点,今次的意思是听闻时欢要要回帝都了,又听闻太和郡的三彩泥人如何如何驰名内外…… 总之,一句话,要礼物。 谈家,是帝都比较说得上话的商贾之家,族中老爷子是行医出生,如今家中开了帝都最大的医馆,这些年颇有些让族中子弟入世的打算,次次科举次次参加…… 奈何,次次落榜。 可见,族中并无良才。 而谈均瑶,是谈家嫡女,却天生反骨,弃了医,从了毒,性子跳脱得很。 明明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性子,却不知怎地,和时欢倒也合得来,早年便常有往来,前年还来了趟太和郡小住乐个把月才回去。 这两年不曾来,不过书信也勤。 第13章 制香与宫泽 太和郡的泥人,的确是有名的,取自太和郡才有的紫泥,是以在太和郡倒也不是什么稀奇物件,大街小巷都有得卖。 在帝都倒的确是个稀罕物件。 左右许多日未曾出门,正好上街去转转,时欢带着含烟上了街,寻了处茶楼坐了。茶楼中的先生说的正好就是那位传说中的顾公子。 天下顾姓何止千万,皇家之姓自是不同的,但说到顾公子,便是指顾辞。顾辞年少成名、惊才绝艳,三岁成诗、七岁通晓兵法、九岁上了战场凯旋而归,之后,顾辞就开始了他无往而不利的人生。一封又一封捷报、一道又一道圣旨,一箱又一箱的赏赐,一人得道,傅家水涨船高,一时风头无两。 再无任何世家足以比肩。 只是,昙花一现、转瞬即逝。 胶州战役之中,顾辞重伤垂危,拖着一口气被抬了回来,至此,缠绵病榻,药石无医。曾经关于少年的传奇,终于成了传说,世人再提顾辞,总要道一句,可惜。 可惜…… “可惜。” 声音落在耳畔,带着几分笑意,漫不经心地很。时欢眸色温缓,支着下颌回头看他,“你怎么来了。” 熟稔得很。 对方一袭绛紫色长袍,外罩银色细纱,姿容俊美,带着几分妖气,在她对面坐了,自顾自倒了茶,“路过,见到了你家小丫鬟,说是你在这里,想着也是许久未见,便上来一道喝杯茶。怎地突然对顾辞感兴趣了?” “不过是随便听听。”她低头,指尖摩挲茶杯,半晌,“你也觉得他可惜?” “从至高处跌落,世人都道可惜。” “可你……不是世人。”你是宫泽。 闻言,对方饶有兴趣地笑了笑,“你对我的评价倒是高。”他姿容本就出色,一笑之间,愈发像是淬了光,邻桌两个小姑娘一边说着话、一边偷偷往这看,面色泛红,两个小丫头推推搡搡地,却没有一个敢起身走过来搭个讪。 男子面色微寒。 他长相出色,却并不喜旁人过多关注,生平最烦旁人说他“漂亮”。 她笑,带着善意,见那俩姑娘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还好心情地点了点头,算作招呼,对方仿若小心思被窥伺,愈发地不敢光明正大地往这瞧了。 “倒是……可爱的年纪。” “你同她们一般年纪。”他提醒。 是啊,她们一般年纪。偏生她尚未出生便已被指腹给了皇家,走路尚且走不稳的时候便开始学习宫廷礼仪、狼毫笔都握不住的时候就开始一笔一划地练字、学画,倒是早早失了这般天真烂漫的模样。 “世人只道高处风光无限,却不知,如履薄冰、步步维艰。何况皇家皆多疑,傅家手握几十万大军,如今又出了个惊才绝艳风头正盛的顾辞……” “只怕早已树大招风、功高盖主了。” “胶州战役只说顾辞重伤而回,留在史书的想来也是寥寥数字,主将重伤、战役险胜……个中缘由却终将掩埋在战地茫茫百里黄沙中。” 她说话声音不大,在略显喧嚣的茶楼里,就像滴水入海,倏忽间消散在风里。 却有一男子,身形狠狠颤了颤,目光落在时欢身上,却见她背对着自己,看不清表情。那人低着头,一路想着方才听见的对话,门口,林渊蹙眉有些不满,“主子让你进去买些茶叶而已,你怎地磨磨唧唧地这么许久。” “里头说书先生正在说公子的事,便留着听了一会。”林江想了想,还是没将时姑娘的事情说出来,毕竟,那一战,于他们这些人来说,是禁忌。 说不得、碰不得。 林渊不疑有他,嗤笑,“就这些个说书的,说来说去就那么几句陈芝麻烂谷子的话,多听无益。” 林江晃晃手中茶叶,“回吧,主子想来久等了。”说完,笑了笑,笑容却有些勉强,胶州战役啊……如今想来,都只觉得疼……世人眼瞎。 而茶楼里,时欢根本不知道自己这番话被另一个人听去了,她说完自己也不曾在意,只听着那说书先生还在抑扬顿挫地滔滔不绝,收了心思,问对面男子,“真打算搬去帝都?” “嗯,已经派人去找铺面了。”他笑,妖气得很,“未来太子妃的人脉不用,那我岂不是太傻了?” “如此,也好。”她不曾否定,也不在意他言语之中的戏谑,偏头看到窗外含烟朝这边走来,便起身告辞。 宫家是太和郡有名的富商,有权有势的富商,朝廷江湖都有人脉,生意遍布各行各业,而时欢同宫泽结识,源自香料。 帝都内宅的贵人们,大多什么都懂点,必要的时候可能会成为保命的筹码。而她,自小兴趣所在,是以母亲请了宫里的嬷嬷亲自教授。 她于那茶楼饮茶,听得便是关于宫家不得不说的二三事,听得有趣,却不知道故事中的主人公就在邻桌,他说他家中贩卖香料,问所用香料出自哪里。 那香,是时欢自制。 那人,便是宫泽。 后来,宫泽愣是给时欢弄了个类似顾问的职位,挂虚职,也不用坐堂,偶尔问问这方面的一些问题,这频率也不高,个把月也没个事儿,却会每月定时让人送工钱过来。 工钱不好白拿,于是闲来也会写一些寻常又不大常见的香料配方,听说极好卖,是以,宫泽又将原来的工钱翻了几番,一来二去,也算熟识。 后来才知,香料仅仅只是宫泽产业中极小极小的一小块。 宫泽,宫家如今真正意义上的掌权人,长相俊美,手段却狠辣,是宫家老爷子外室的儿子,本不姓宫,数年前一举扳倒了宫家嫡子得了老爷子青睐,才算得了老爷子的肯定,赐了姓。 是个看不大清深浅的人。 即便来往这些年,看似有时候混不吝得很,风流恣意,可一个外室的儿子想在那种大家族里站稳脚跟、执掌大权从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第14章 时欢动怒 两人一路回了时家。 含烟买了许多泥人,她歪着脑袋将帝都相熟之人大约都熟了一遍,府中的、府外的,林林总总,两只手来回数了好几遍,她道既然是礼物,总不能厚此薄彼了去,索性挨个送一遍。 素来周全的含烟丫头,连买的款式都差不离,坚决做到人人平等。 甚至,她连昨日来府上做客的顾辞和谢绛都算上了。 时欢看着她准备的井井有条,支着下颌眯着眼笑,“也不知道往后啊,这样好的姑娘要便宜了哪家小子……” “小姐!奴婢不嫁人!” 时欢失笑,“守着我做老姑娘?你母亲可不得天天在心里头埋怨我拽着你不肯放你走?” 含烟终究是个小丫头,闻言几乎是急着澄清,“母亲才不会!” 含烟是母亲为她寻的家生子,自小同她一块儿长大,说是主仆,其实更像是姐妹,含烟的母亲也是府中老人张嬷嬷,在她院子里负责小厨房膳食,是个格外慈眉善目的老人。 这些年,含烟陪她在这别院拄着,她们母女倒是也许多年未见了。 可这里头那么多泥人,面面俱到考虑到了所有人,偏生,不曾考虑过她自己的母亲。 思及此,她开口提醒,“这两日,自个儿去街上买些礼物回去给张嬷嬷,挑她喜欢的买,银子从府里拿。” “阿娘不用……” “这几年你跟着我在这别院住着,一住就不曾回去过。我也不知她喜欢什么,总是你了解她,就当是替我送的。”她看着手中惟妙惟俏的泥人,突然就莫名有些好奇……顾辞收到这泥人,该是什么表情。 那样的人……怕也是只有含烟这样的小丫头才有胆子傻乎乎地送泥人吧。 外头隐约听见喧哗声。 她蹙眉,含烟已经起身,“奴婢去瞧瞧。” 没一会儿,就进来了,表情有些膈应,说是三小姐的同窗蜜友过府拜访,几人就在亭子里玩,也不知怎么地,有个姑娘说是丢了只耳环,正闹着说是府中下人偷盗,要挨个儿搜查,不给就闹官府去。 “那姑娘奴婢也曾见着,就是个衙役家的姑娘,说是闹官府去也不过是想着自个儿爹在里头当差罢了……”这太和郡终究不是出个门遍地都是五品芝麻官的帝都,官员办差难免会帮亲不帮理。 但即便如此,这姑娘也是个没带脑子的,还是说对“时家”这两个字有什么误解? “时锦绣允了?” “就是这里才恼人呢,自己府中下人被说偷盗,她不护着点也就罢了,还老神在在地一边看戏一边煽风点火,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眸色微凉,时欢一语道破,“怎么想地……不过是被罚了心里头不痛快,想要给我和祖父也招些不痛快罢了。” 含烟似乎不信,“就因为这?!” 是啊,就因为这。 被罚了,不思悔改便也罢了,偏还记恨在心了,心心念念都是想要给自家人招不痛快,却忘了自己也姓时,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她不懂。 “那如今怎么办?” “祖父这会儿应是还在歇息,你去他院子一趟,告诉那些个下人们,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头摆点谱……” “是。奴婢这就吩咐下去。” 她目光落在院中那株长势极好的枫树上,搁下手中泥人,拢了拢衣裙,怡怡然朝外走去,姿态优雅蹁跹,言语却暗含锋芒,“至于……亭子里的那位,随我去会会。” …… 亭中此刻已经到了白热化的地步。 亭中三五姑娘,竟还有个少年,大刺刺坐在里头,其中一位粉色长裙的姑娘,叉着腰站在台阶上,抬着下颚气焰甚高,“今次进了亭中的就你们几个,还说不是你们!” 她面前的台阶之下,跪着两个丫鬟一个嬷嬷,尽皆沉默,不解释、不申辩,低着头地亦看不清表情。但也因此,愈发地助长了对方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 时欢心中不悦,面上却半分不显,站在十步开外的地方,含着几分笑意,眼中却带漠色,“方才回府听说府中来客,想着过来看看……这是……下人们怠慢了?” 亭中抱着碟子嗑瓜子的时锦绣面色一沉,起身走到外头,“这是我请来的客人,怎地,我请我的客人来自己府上做客,长姐也要过问么?” “自己府上”四个字,咬地极重。 “三堂妹的客人,自然不必我来过问。”她笑,只是笑意极淡,偏生又优雅的无可挑剔,她站在远处未动,“只是……听说他们在客人面前失了礼数,过来看看,若是不严重的,给个薄面,小惩大诫即可。” 台阶上那姑娘大声哼了哼,涂着大红甲蔻的指尖指着跪着的下人,口气极冲,“他们偷了本小姐的耳环!那是母亲送本小姐的及笄礼,时小姐觉得可严重?!” 时欢这才上前,走到跪着三人跟前,低头,沉声说道,“你们都是时家多年老人,当晓得轻重。如今,我只问一遍,可曾偷盗?无论答案是什么,我信。” 三人叩头,说了被指责偷盗以后的第一句话,“老奴不曾偷盗。” “奴婢不曾偷盗。” 那姑娘见此,急了,“诶我说!有你这么审问犯人的么?!哪个犯人……” 话音未落,时欢面色已经沉凝如水,面上仅有的几分笑意荡然无存,“犯人?姑娘言之凿凿,那本小姐倒也要说道说道了。” “方才问他们是否偷盗,只是作为主人家给客人的一个面子。这面子既然已经给了,那本小姐就要问问姑娘,说他们偷盗,证据呢?” “你一言不合,就说我府上下人偷盗,动静闹得极大,动辄搜身、搜屋子,这些我暂且都不曾同你理论,只想问一句,这般人仰马翻之后,可有找到所谓的赃物?” “如若有,连人带物,移交官府,本小姐半句废话都带有!” “如若没有,这‘犯人’二字,我时家人,担不起!” 第15章 斋戒三日才能道歉 “如若有,连人带物,移交官府,本小姐半句废话都不带有!” “如若没有,这‘犯人’二字,我时家人,担不起!” 起了风,在亭中贴地盘旋,裹着秋日落叶,缠上亭中绉纱。那风微凉,亭中少年少女大多面色微赧,却赶鸭子上架般,只能坚持着,“耳坠就是在府上丢的,这亭中来来往往也就他们仨,不是他们拿的又会是谁?即便现在没找到,也只能说明他们藏地好罢了!” “是嘛……”时欢弯腰,拍了拍裙摆,表情未变半分,“姑娘可知……诋毁我时家人,是什么罪名?” 那人一愣,抬了下颚,嗤笑,“不过是三个下人罢了,还罪名?时大小姐是欺负我小门小户请不起下人么?” “这别院中的下人,一部人是在时家伺候了一辈子的老人,时家念及其功劳苦劳给了个养老的地方。还有一部分,是四年前跟着祖父从帝都过来的,都是族中精挑细选出来的……” “说白了,这些人……都是我时家多年功臣……若是今日,本小姐由得你在这诋毁我时家的功臣,往后谁还敢在我时家当差?” “这么说,时大小姐是要包庇自己府中下人咯?” 含烟从外头过来,站在时欢身后环顾四周,对着跪在那的小丫头招了招手,“去给小姐搬张椅子来,这点儿眼力见都没有?” 凳子很快搬来,从凉亭里搬来的,那丫头顺手将另一张椅子里的垫子也搁在了这张椅子上,两层软垫,她用帕子仔仔细细擦了,才请时欢坐了。 此情此景下,显得排面儿有点大。 那丫头搬来了凳子,正准备回到原处跪了,衣袖却被拽住,回头,看到含烟对着她眨了眨眼,那丫头怯生生去看时欢,时欢仿若未觉,只缓缓坐了,姿态优雅,脊背笔直,即便在这凉亭之外,也坐出了特有的贵气来。 “包庇倒不会,本小姐方才就说了,若是真偷盗了,连人带赃物移交官府,半句废话都不带有的。” “只是……时家的人,也不是由着外人说偷盗就偷盗、说搜身就搜身的。” “过来之前,我已经让人去了官府,请了太守大人过府一趟。”话音落,对方瞬间局促地表情落在眼底,时欢心中了然,“若的的确确是我府中人偷盗,本小姐亲自备好厚礼登门致歉,但若不是,姑娘一口一个‘偷盗’、一口一个‘犯人’,又该如何?” “你……你想如何?” “我时府下人虽说是下人,却也是正经人家出身,想来,也是担得起姑娘正正经经一句道歉才是……”说道这里,她顿了顿,目光垂在自己腰侧的白玉上,漫不经心地摩挲着。 含烟激动地眼睛都亮了——自家小姐心里头憋着坏的时候就是这个小动作!有人要倒霉了,嚯。也是,真以为时家是什么小门小户里头全是时锦绣这样的人? 时家……可是帝都的名门望族。 这傻不拉几的姑娘……是对名门望族这个词,有什么误解么?含烟讥诮地闷笑,偷偷后退一步和那丫头咬耳朵。 果然对面姑娘表情一松,明显是不屑的很,下巴都抬起来了,趾高气昂得很,“呵,若是他们不曾偷盗,本小姐道个歉又何妨?”不过是道歉,谁还不会了?以为这姑娘如何难说话,没想到说这么多,就为了这? 时锦绣顿觉不妙,却已经为时晚矣,她说得太快,竟是阻拦不及。 果然,对面坐在金丝楠木大椅里的姑娘,突然轻声笑了笑,“这位姑娘……怕是对时家有什么误解,对本小姐的身份……似乎也有什么误解。既然是误解,本小姐倒是不介意解释一二。” 她坐着,对方站着,说话间她微微抬着头仰视对方,却偏生气势半分不少,气势凌人地很,她语速不快,咬字清晰,“本小姐……是时家长女,大成皇室钦定太子妃。且不说旁的,就说单单本小姐登门道歉的分量……怕是姑娘的一句道歉……” “比不了。” “含烟。”她唤,“告诉这位姑娘,该如何同本小姐道歉。” “是。”含烟忍着笑意,心中明快得很,自家小姐很少这般用身份压人,但不得不说……实在是舒爽得很,像是盛夏季闷热的午后一大碗冰镇绿豆汤下去,通体舒畅! 她上前一步,微微屈了屈身,正了正表情,格外地与有荣焉,“按照这位姑娘的身份,同小姐道歉的话,须得正正经经斋戒三日、沐浴更衣,携令尊令堂递了拜帖,然后才能上门道歉。” 说完,又上前一步,大庭广众之下硬生生将还跪着的两个嬷嬷也给拽到了时欢身后。 那姑娘脸都黑了,可她毕竟不曾去过帝都,哪里见过真的豪门贵胄是什么样子,最多也就是听父亲说起太守府如何如何,至于这时家,父亲不曾多说,但看时锦绣,倒也没觉得如何高不可攀的门楣。 这会儿听了这话,却又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太子妃……怕是父亲也得罪不起。一时间面色难看得紧,恍然觉得今日怕是踢到了铁板,低着头,搅着身侧衣襟,举棋不定。 这事儿若是闹到父亲跟前,怕就不仅仅是责骂那么简单了。 “长姐。这耳环的确是丢在咱们府里,找一找也是理所应当,再说,她们都是我的同窗好友,你这样往后谁还敢来咱们家做客?”时锦绣脸上的笑容愈发挂不住,一脸的不赞成,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时欢面色从容,“遇到这种事,素来都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她说丢了,他们说没拿,我这也是为了给双方一个答案,不愿冤枉了任何一方。” “方才路过闹腾地厉害,以为堂妹是顾及同窗之谊不好开口说话,是以本小姐才来这插了几句嘴……只是堂妹担心往后无人上门做客,却半点不担心往后无人敢上门当差?” 第16章 顾公子说,她还小 “方才路过闹腾地厉害,以为堂妹是顾及同窗之谊不好开口说话,是以本小姐才来这插了几句嘴……只是堂妹担心往后无人上门做客,却半点不担心往后无人敢上门当差?” 时锦绣在别院住了四年,碰到时欢的机会并不多,遇到的时候看起来都温和有礼的,从未见过这般咄咄逼人的模样……瞧着令人心里头发怵。但此刻几位同窗好友看着,她断断不能失了脸面,当下面色也不大好看了,“长姐,难道我同窗还能故意污蔑咱们府里的下人么?” “污蔑倒不至于。”她含笑看向凉亭里自打她说出“太守”二字之后就有些坐立难安的姑娘,意有所指,“毕竟这无冤无仇、又无利所图的,没必要。” “那你……” “只是,若是今日我由着这位姑娘拿着我府里的人去了官府,知道的是说为了还一个清白,不知道的……却不知要将我时家的下人传成什么模样,说到底,最后就变成了我时家主子们的错……倒不如请了太守大人来府上一聚,如此,还能得了个两全。” 她微微抬着下颌,看向对方,“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都说到这地步了,还能意下如何? 若是不同意,怕一不小心就要斋戒三日沐浴更衣携家带口递拜帖来道歉了……含烟在时欢身后低着头憋笑,就听对方咬牙切齿得很,“既然时大小姐都这么说了,也这么安排了……自然是依照大小姐了。” “如此,甚好。” 正说着,管家领着人已经遥遥走来,除了太守,竟还有意料之外的人……顾辞。 轻裘缓带、身长玉立,站在有些富态的太守边上,格外的英姿矜贵。他于人群中独独看向时欢,“方才正同太守喝茶,听说时姑娘有请,便一道儿来了。” 时欢已经自那张铺了两层软垫的金丝楠木大椅上站起,欠了欠身,才道,“如此,打扰太守大人和顾公子的雅兴了。” “不会不会。”太守笑道。 太守姓徐,是个发了福的中年男子,头发没剩多少,偏生一把胡子养的浓密乌黑,说话间总爱捋上一捋,“同这小子喝茶也是闷得很,倒是听说府上很是热闹,徐某最是爱凑热闹了。” 他说得客气,言语间却透露出同顾辞很是熟稔的模样,毕竟,若非关系好到了一定程度也定不会说同他喝茶闷了。只是不知,在帝都身娇体贵养着的顾公子,如何同千里之遥的太和郡太守熟识了。 人以群分,想来……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愈发地客气了几分,“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三姑娘的同窗来府上作客,丢了只耳坠子……说是府里下人拿的,可这府中下人都是时家精挑细选了来伺候老爷子的,我自是信他们做不得这偷鸡摸狗的事情。” “只是,我毕竟是主人家,我信也无济于事呀,是以才想着请了太守过来,一来,还他们一个清白。二来,也给人姑娘一个交代,毕竟这耳坠子是在时家丢的。” 徐太守眯着眼笑,看起来弥勒佛似的。偏生细看却又觉得那笑意分毫未达眼底,眼中细碎的光,有些犀利,不动声色环顾了一圈,连凉亭里的少年少女都没放过,这般小孩子过家家似的案子,于他来说实在拙劣得很。 譬如……绉纱后那个像是椅子上长了钉子似的姑娘…… 至于这位请自己过来的时家大小姐,倒是……他微微后仰,低声去问顾辞,“就这样的,你还担心她吃了亏去?” 顾辞啊,那个年纪轻轻于千军万马前都不曾色变的孩子,如今竟也为了一个姑娘,折了一身淡然出尘的风骨,火急火燎地……像个毛头小子。 “嗯,她还小。” …… ……这满满的宠溺和纵容,真的是顾辞说得出口的话?再说,要说小……人三姑娘好歹喊她一声长姐的好么? 本没打算他接话的徐太守一个踉跄,失态了。下意识回头去看顾辞,正好瞧见他冷眼警告,当下咳了咳,言归正传,“事情呢,本太守算是明白了。今日进过亭子的人,都在此处了是吧?” 时欢点头,应,“是。” “那想必,那耳坠子便是在场中人拿的……本太守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瞧着好看的耳坠子拿来把玩一二也是常理,若这会儿主动拿出来,本太守还能舔着这张老脸为她求个情,但若她执迷不悟……” 始终眯着的眼倏忽间睁开,眸色锐利直直看向绉纱后坐立难安的少女。 “想来……这太守府牢房里的蛇虫鼠蚁……还未曾见过这般的妙龄女子!” 绉纱之后的少女,竟是腿一软,从凳子上滑了下来,一只耳坠子从袖中掉落,赫然就是丢失的那只。 园中有片刻的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那姑娘跌坐在地上,脸色煞白,身子抖得宛若筛子似的…… “好你个二丫头!你说瞧着好看得紧我才取下给你瞧的,没想到你竟存了这般腌臜心思!你明知那是我母亲送我的及笄礼!” “我……我没想偷……我不想坐牢……” “你还不承认!” 场面一度混乱,闹的、哭的,像是一出戏。徐大人摸了摸鼻子,又眯起了眼,跟弥勒佛似的,“哎,真不经吓。方才我只是随口一说,一只耳坠子……若非价值连城,倒也不至于受牢狱之灾,况且……咱们太和郡的牢房里,干净得很,没什么蛇虫鼠蚁,牢饭也挺好吃的。” …… 于是,所有人都看到,那个受了惊吓的姑娘,突然嚎啕大哭了起来,仿若无限委屈,一边哭,一边语焉不详地,“我……我就是看看……” “我真的就只是看看……” 一边说,一边吸着鼻子,眼泪鼻涕嗒嗒滴半点儿不带虚的,什么梨花带雨、我见犹怜通通没有,只有无限狼狈。可见,是真的被吓到了。 第17章 闹剧 “我真的就只是看看……莫兰……”一边说,一边吸着鼻子,什么梨花带雨、我见犹怜通通没有,只有无限狼狈,“是……是锦绣说……” 话音未落,时锦绣已经高声打断,“我说什么了我?!” “你让她说完!”被唤作莫兰的姑娘眼睛都红了,一把拽过想要上前的时锦绣,对着二丫头说道,“你继续说,如今太守大人就在这里,她是时家的三姑娘,若是诬陷她,太和郡的牢房你还是可以走一遭的。” 她面色不善,一手紧紧握着那只耳坠子,一手死死拉着时锦绣,用力之大掐的时锦绣倒吸了一口气,却半点不敢挣脱。 “我……我娘病重……父亲说家里没银子了,不让我上学了……”被唤作二丫头的姑娘抽抽噎噎地,“今日我想问锦绣借些银子,她说她也没有……就……就……就说你那只耳坠子挺值钱的……” “你胡说!我没有!” “我……我没有胡说……我知道那只耳坠子对你来说很重要……锦绣说了,她过两日就有银子了,到时候借给我去赎回来……” 话说到这里,事情其实已经很清楚了。莫兰看着几次三番想要否认的好友,不可置信,“我从未想过是这般模样……耳坠丢了,我原也想着毕竟这是时家,我一个客人不好越俎代庖了去,私下里悄悄寻一遍便也罢了。如今回想才觉得是你一个劲得给我灌输是下人偷盗……” 她重重甩开握着的手腕,怒目而视、咄咄逼人,“时锦绣,你是不是在最开始就已经想好要自导自演这出闹剧了?你到底是为何?” 时锦绣被她甩地一个踉跄,声音都尖锐了,她指着二丫头,嗤笑,“我自导自演?!是我按着她的手让她藏了你的耳坠子?!还是我按着你的人在这上蹿下跳地搜身搜屋大发神威?!” …… 话到这份上,着实有些蛮不讲理了。 莫兰瞠目结舌,彼时同学中唯一始终没有开口的少年张了张嘴,还是没说话。 “还能为何?数日前,本公子陪着太傅下棋,她在散学后过来请安,被本公子几句话驳了面子,心里头估计不乐意觉得太傅和时小姐没出面帮她。” 顾辞说道,声音很轻,秋风中却带着凉意,“呵。太傅素来重礼,这些年对晚辈却宽慈,听闻平日里也由得你素来目无尊长从不请安,却道偏生那日散学后还巴巴地请安。” 哦…… 在场都是人精,哪里不知其中深意,感情……这姑娘想飞上枝头呢。 徐太守都忍不住夸她勇气可嘉。 “你……你胡说什么呢?”时锦绣气结,可偏生对方说得是实话,她无从辩驳,只觉得众人目光太过犀利讽刺。 时欢站在边上,敛着眉眼没有说话,一副旁观的姿态,看起来有些漠然,心中却道这顾公子着实是兵不刃血的好手,几句话,把人小姑娘隐晦的心思昭告了天下……半分情面也没留。 往后回帝都,可不能得罪了。 顾辞却显然还没打算放过她,“生在福中不知福,且不知若是我傅家女做了这样不要脸的事情,早早地几十板子打到皮开肉绽此生再不敢犯,哪里由得她数日后又开始胡作非为埋汰了家族历代女子谨言慎行如履薄冰博得的好名声。” 他背手而立,声音虽缓,字句却冷,说完,总觉得这秋风都凭添了凉意。 时欢暗忖,若是记得没错,傅家这一代,没有姑娘。 难怪这位爷和太守脾性相投,看来都喜欢胡诌来吓人……正想着,顾辞已经转向时欢,“时小姐,抱歉,终是我惹出来的事情。” 又是温润如玉顾公子。 转变地可真快。 徐太守摸了摸鼻子,饶是再如何长袖善舞,也觉得这场面有些挂不住脸面,胡子也不捋了,讪讪笑了笑,“如此看来……倒是小姑娘家家闹着玩的?” 可不就是闹着玩么……也不管是不是一根藤上的,左右折腾地你心里不痛快了,我便痛快了。 也不知是不是没生脑子。 时欢朝着太守欠了欠身,“让大人看笑话了。” “哪里哪里……”徐太守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错开了这礼,笑眯眯的,“徐某可担不起未来太子妃的礼。”主要是不敢当着顾辞的面受她的礼,毕竟…… 如此想着,又转身看向时锦绣,音色便凉了几分,“姑娘,小姑娘之间闹着玩倒也不打紧,但切记把握一个度……若是过了,得不偿失先不说,你却该明白,今次你长姐的这个礼,是为你行的。” “虽未大婚,她却是皇室承认的太子妃,何时需要她来向本官行礼。姑娘,此处虽不是帝都,规矩没那么重,却也不该如此……玩闹,以至于折了时家名声。” 想说胡闹,想了想,最后还是换了个较为婉转的词。弥勒佛般的笑容褪下,倒是颇有上位者的威严。 却也明白这样的人其实提点无用,定要狠狠跌倒了、摔痛了,落进了尘埃里裹了一身的泥,才会明白一些道理。 他自嘲笑笑,“是本官多言了。” “今日劳烦大人跑一趟,还打扰了大人和顾公子的雅兴,没想到是这么个事儿……实在有些过意不去。”时欢含笑,笑意温婉,“不知大人可有闲暇留下喝杯茶。” 事情已了,太守大人又眯着眼儿大手一挥,半点儿架子都没有,“哈哈,时府的茶可是好茶,自然是要留下的。不知太傅可在府中,既然来了,本官同他下盘棋去?” 时欢吩咐含烟去老爷子院里说一声,亲自带着人往外走,侧身说道,“自然是在的。只是祖父不知此处闹剧,还请大人莫要提起免得他心烦。” “晓得晓得!”太守大人笑得见牙不见眼。 一行人渐行渐远,徒留时锦绣和她的那些朋友们自行处理这出闹剧,想来……这朋友,今日之后是处不下去了。 第18章 内人还是外人 “诶诶诶!太傅,您好歹也算是长辈,手下留情点儿啊……好歹外人面前给我留点儿面子……” “我寻思着你也不是什么内人啊……” “啊呀,不对不对……我不走这里……你让我一步……” “我说外人面前能不能有点儿棋品……” 徐太傅理直气壮地表示,“没有棋品都赢不了你,有了棋品不是输地更惨?这棋品,不要也罢。” 很不要脸的说法,太傅自认活了大半辈子一只脚都进了棺材里了,这么不要脸的人,这辈子大体只见了两个,一个,谢家那老头子,剩下就是这个徐太守……着实招人恨。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是下棋,倒像是斗嘴更恰当些。时欢在一旁陪着,托着腮笑得眉眼都弯了,动人又可爱。 顾辞不知道何时到了她身后,微微俯身,在她耳边低笑着说道,“徐大人很是附庸风雅,附庸了这许多年,这棋艺还是……” “一言难尽得很。” 他声音温缓,落在耳中酥酥麻麻,听得人心跳怦然,时欢下意识屏住了呼吸——顾辞的姿势实在有些过于暧昧,他似乎同她说着悄悄话,身子很低,下巴几乎都要抵着她的颈窝。 这距离,令从未同男子如此亲近的时欢浑身骤然紧绷,却又不敢表现地太明显引得旁人注意,正左右为难的时候,顾辞已经直起了身子,背手而立,从容克制,温润清隽。 含烟从外头进来,没说话,只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时欢起身往外走,半点没打扰到正在对弈的两人,只是才出院门,后面就传来顾辞声音,“时小姐。” 方才余热还隐约就在耳畔,此刻这简简单单过于平常的称呼由他唤来都令人心跳加速。 此处就在院外,顾辞压低了声音,显然是担心被太傅知晓,“时小姐可是要去方才那位母亲病重的姑娘家?”虽是疑问,却也笃定。 “顾公子怎知……”她诧异,自己从未说过,含烟也不过是在院门外露了个脑袋。 怎会不知……欢欢啊……他的丫头,即便隔世重来,却仍是个极为良善的姑娘,手握剑戟而心怀菩提,瞧不得民生疾苦,今日虽是闹剧,可那姑娘哭得委屈,事后她定会核实一二…… “猜的。”念及前尘往事,他眸色微黯,“正好我也想上街一趟,不若一道儿?” 这……正想说可能不顺路,顾辞却已经开口解释,“方才来时同徐大人一道,这会儿却是不好私下动用他的车夫,才想着同姑娘一起……若是姑娘不便……” 话都到这个份上了,时欢再说不便就刻意了。 当下颔首应允。 …… 那叫作二丫头的姑娘住西街,西街都是生活条件并不好的人家,时欢想着先紧着顾辞的事情,顾辞拒绝了。于是两人一道去了西街。 开门的是个男子,看着年龄并不大,衣衫朴素却干净得很,只是脸上疲惫尽显。看到门口贵人模样打扮地公子小姐,明显局促得很,“不知……贵人们找谁?” “二丫头在么?” “是她……犯了什么事么?”对方下意识搓了搓衣裳,搓完也不知道手该放哪里,几乎是语无伦次地,“贵人,若是那孩子哪里不懂事得罪了您,您大人有大量……” “没有,我们是她朋友,过来看看她。她回了么?” 那男人显然还有些不信,毕竟方才自己女儿哭着回来的,狼狈极了,问她却什么都不说……那模样可不就是犯了事躲起来了么,此刻便是债主上门…… 这么想着,那男人愈发不敢说,支支吾吾的,反倒左邻右舍惊动了,探头探脑的。 直到含烟再三保证的的确确没有什么事,就是自家小姐路过此处想起来看看罢了,那男子才引着人进了门。 屋子不大,昨日下了雨,屋中光线暗沉,隐约闻得到霉味,还有一股浓烈呛鼻的药味,看来那姑娘所言非虚,若非病重,这屋中药味断断不会如此浓烈到仿若渗进了墙根里。 进了屋,看到屋子被一道屏风隔开了,屏风后隐约有张榻,女子虚弱的声音传来,“是谁来了呀……”说完,咳嗽声起,愈演愈烈,恨不得咳出五脏六腑来的感觉。 那男子讪讪笑着,指了指里头,“贱内,病了。” 言简意赅。 说完才转身入内,声音低了很多,“是二丫的客人,说是路过来看看……你……罢了,你这般,便失回礼数吧,不必见了。” “那夫君替我道个歉。”女子声音虽虚弱,却温柔得很。 “好。” 短短几句话,时欢已经可以理解为什么这般境遇之下那二丫头还在私塾上学……想来,也许是个家道中落的书香门第吧。 二丫没出来,男人又喊了声,过去敲了敲门,见屋里头还是没动静,顿时有些不乐意了,正要隔着门训斥,时欢伸手拦了,从含烟手中接过一个油纸包裹,递给对方,“无妨,就是前阵子问她借的书,路过想着过来还了。” 那男人双手在袍子上又蹭了蹭,才双手接了,“麻烦您了。这孩子也不知怎地,今日有些不大对劲,平日都不会这般失礼的。您莫怪……要不,您先坐……”下意识用了敬语。 说着转身就要去倒茶,一摸,凉的,顿时尴尬又局促。 “不必了,还有些事,得走了。”说着,隔着屏风同里面的女子道了别,才不疾不徐地出了门。 屋里的暗沉、呛人的药味,她自始至终仿若未觉,半点不适都不曾流露。 二丫父亲一路将人送了出去,看着马车消失在道路尽头,总觉得自家丫头认识不了这般的人物。 这姑娘看着客客气气的,看着也低调,但周身气度在那,骗不了人。何况,她身旁那男人……一看就非富即贵。自己的女儿自己知道,她最多也就是认识了个时家的三姑娘,那三姑娘他见过,的确是富人家的姑娘,但气度却不及这位的万分之一。 第19章 路人:公子和夫人郎才女貌 总觉事情有些不大对劲的二丫父亲打开了油纸包裹,是本诗集,挺常见的,他随手翻了翻,倏忽顿住。 半晌,猛地回神,转身朝里奔去,“二丫!你给我出来!” …… 二丫捧着书的手,是抖的,好几张大面额的银票,还有些小面额的,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银票,盖着太和郡最大的银庄的戳。 她眼睛还红着,瞠目结舌的模样狼狈又可怜,“父亲……她……你认识她么?” “不认识呀!只觉得贵气得很,边上还有个男人,看起来年龄也不大,气场却甚,太和郡估计都找不出一个可以和他比肩的!你老实告诉我,你哪里招惹的人,这些银票又是怎么回事?” “我跟你讲,你可不能去瞎借钱!按照咱们家如今的模样……可还不起……”见她沉默着不说话,愈发地笃定自家女儿做了傻事,推着她往外走,“快,快去将银子还给人家!” “不是……” 她不愿走。 她大约已经知道是谁送来的了。那姑娘……彼时看着矜贵骄傲得很,不像是会管闲事的样子,偏生事后用这样顾全颜面的方式…… 掌心的书沉重而滚烫,她知道无功不受禄,纵然不是自己开口借的,可……她想读书、学习,想学很多很多东西。 “父亲。”她下定了决心,“银子不是我借的,那位是时家的大小姐,想来也是有心帮咱。您、您就收下吧,母亲是真的需要……往后……往后我一定好好读书,赚了银子还给她。” 视线渐渐模糊,秋风微寒,她却只觉得整个人既有些无所适从,却又无端觉得熨帖。她用力点头,告诉自己父亲,也告诉自己,“您放心,我一定还!” …… 此处插曲时欢并未放在心上,那些银票于她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事,往日父兄生怕她在此处过得不好,隔三差五地往这边送银子,连带着衣物、首饰、书籍,是以她其实反倒并无需要用银子的地方,还有母亲早早送到她名下的田产、地契,每月都有一笔格外客观的收入。 她也未曾想过,于她来说小小的举手之劳,于别人却是雪中送炭,以至于铭记多年,一路走到了她的身旁。 当然,这是后话。 此刻,时欢慢悠悠走在东街街头,因为不知道顾辞要去的是哪里,马车停在了街口,身后跟着同样漫无目的的顾辞,心思寻思着这位公子哥说有事来东街……就是来逛街的? 顾辞怎么看怎么不大像是会逛街的人。 “时小姐似乎……有些拘谨?” 声音猝不及防地靠近,本来还有些走神的时欢吓一跳,就见方才还落后自己半步的顾辞此刻和自己并肩而行,说话间微微低了头,距离近地能看清他的眼睫毛。 背着光,阳光笼罩下来,他整个人都被笼罩了一层暖意。 时欢摇头间,已经不动声色的拉开了点距离,然后才否认,“不曾。” “那便是……怕我?”他似乎又靠近了些,以至于时欢低着头都能感受到对方说话间带来的热度,洒在她的耳边。 “没有。”她表面从容,半分不显,这位祖宗即便是在帝都,也是说得上话的身份。长公主对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这块肉宝贝得紧,宫里陛下又宠着,后妃们爱屋及乌,纵然不及乌,面子上也不敢说什么。 如此下来,整个帝都谁敢得罪了他去?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爷。 即便不怕,却也是要尊重着的,保持距离是最好的尊重方式,瞧瞧时锦绣就知道。 “太傅是我的老师,此前是我身子骨差,才鲜少走动。如今你们就要回帝都了,往后来往自然也少不了,你……还要同我如此生疏么?” 他说话温缓又克制,眼神没有半点欲念,偏生垂眼看来的时候,眉梢微微上挑,风情尽显,像是花前月下,吸**魂的妖精。 七分仙气,三分妖气。 时欢的脸,俏生生地红了。 “顾公子……” “听说时姑娘也是太傅手把手教出来的?”他转移了话题,闲话家长起来,坦然又随意,一边走一边东看西看,似乎很是新奇。 时欢便没那么随意了,她还能感觉到自己微热的脸,此刻更是眼观鼻、鼻观心,只看自己跟前的一尺方寸间,闻言说道,“不过一些皮毛罢了……祖父总说我愚钝,总要比旁人多花些许多时间才能温故而知新,天资不及顾公子万一。” 他笑,眉眼温润,格外完美的诠释了什么叫做公子如玉,“时家小姐的名声,可不是什么愚钝。太傅这是太过于自谦……” 话未说完,他突然一把拉过时欢。 猝不及防地接触,对方掌心地热度清晰地透过衣裳传递到手臂上,一路蔓延上四肢百骸,她浑身瞬间僵硬,就听顾辞声音温缓,“小心些。” 擦身而过一辆马车,若非顾辞拉开,怕是就要撞上。 含烟也心有余悸。 那车夫是个憨厚的,停下来摸着脑袋憨憨一笑,赔笑道,“这位公子,实在不好意思主人家有急事,老朽赶着去接人,差点儿撞着你家夫人……” “不是……” 下意识解释,却被顾辞截了,他语速依旧和缓,言语也从容,只是沾染了少许这秋日的凉意,“虽是急事,却也要小心,此番是无碍才好,若是真撞着了可不更耽误你家主人的事?” 那车夫一个劲鞠躬赔罪,“是是……老朽也是急了,断不会再犯……不然公子留个名姓地址,事后老朽上门像公子和夫人道歉。” “无妨,去吧。”顾辞摆摆手,不欲追究。 “谢谢!谢谢公子和夫人,两位不仅郎才女貌,还是菩萨心肠……谢谢……谢谢……”那车夫像是得了大赦,一边频频鞠躬一边道歉,后退着上了马车驾车离开。 自始至终,时欢都没有说出那句完整的解释,在那一句又一句的“夫人”里,尴尬地几乎无所适从。 第20章 含烟:好像发现了不得了的秘密 自始至终,时欢都没有说出那句完整的解释,在那一句又一句的“夫人”里,尴尬地几乎无所适从。 “不过是个路人。”顾辞自然知道她想要说什么,温润宽慰道,“今日见了,往后余生可能都不会再见,何必费那个心思同他解释这些。” 好像是这么一回事,但是……又似乎哪里不对,时欢张了张嘴,总觉得竟然无从辩驳。 “何况,他还赶时间,你同他解释,他也不一定有那个心思来听你解释。”他又说,言语格外自然又诚恳,诚恳到时欢都觉得自己若是再纠结,反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毕竟,被误解的人也不只是自己一个,顾辞不也没说什么?于是她稍稍颔首,“也是……” 落后他们一步的含烟,瞠目结舌地看着,看着顾公子背在身后的手,指尖悄悄摩挲了下,又摩挲了下……总觉得自己可能也许大概……发现了不得了的秘密。 指尖似有余温,一路熨帖到了心底,没有人知道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每晚每晚地做噩梦,梦里她浑身是血倒在他的怀里,想说话,却已经发不出声音,张嘴之际又是大口大口的鲜血涌出来,染红了他的月白长袍。 至此,他再也穿不得白衣。 而此刻,她就站在这里,格外鲜活的,会局促、会脸红,明明只是个尚未及笄的丫头,偏生端着一身清冷的风骨,让人总想要逗上一逗,卸了她眼底深处的漠色。 真好啊……她还活着,而自己,因此也能活着。 只是,这丫头手臂着实也太细了些,稍一用力就能折断了似的。时家总不至于苛待了她吧……得想个由头好好喂胖些才是。 思及此,他看向身侧闷头走路的小姑娘,“时小姐,走了这许久,坐下吃些东西?” 所以,这位顾公子走了这许久,到底是来作甚的?心中腹诽,却还是点点头,依言,“好……是我疏忽了。”毕竟,顾公子之前还缠绵病榻,今日走了这许多路,定是累了。 当下便问,“可需要让马车进来?” “不必。”他声音中带着几分笑意,像是在胸膛里震动,听起来好听得很,指了指前头不远处的茶楼,“就去那家如何?前两日谢绛来过,说是里头的茶和点心都不错,时姑娘在太和郡四年,可来过?” 自然是来过,不过次数不多。她点头,“来过,祖父好他家的茶,买过几回。” “那便去这家,如何?吃完了正好给老师带些回去。” “好。” …… 找了处位置不错的雅间,在二楼,临窗,对着一片很大的湖,湖心有几处画舫,隐约可见活色生香、莺歌燕舞,景致的确极好。 点心也极好,外观精致讲究,数量不多,每碟子四五个,造型很好看,有牡丹花的,有小兔子的,也有简简单单没有任何装饰看起来异常清爽的。 “尝尝。”顾辞自己不吃,替她用茶水洗过了杯子,倒好了茶。 突然自认为很没有用处的含烟,悄悄往后挪了挪……悬在半空的手讪讪地收了,伺候人的活被抢了,她这个丫鬟可能也要做到头了…… 含烟丫头很苦恼,又有些担忧——她觉得这位顾公子对自家小姐动机不纯,可小姐是未来太子妃啊……这顾公子是想要做什么? 时欢自然不知道自己身后的丫头脑子正在天伦大战,她低着头吃点心,她东西的姿势不疾不徐,优雅地赏心悦目,带着点江南女儿家的软糯。 帝都地处北方,帝都的千金小姐们虽也教养极好,规矩礼仪也足,却总少了些吴侬软语的味道。 这韵味来自于时夫人。 时夫人出生江南陆家,是江南有名的富商之女。陆家掌控着整个大成的漕运,富可敌国,陆时两家素来交好,后又喜结连理,这是帝都人人知晓的美谈。 只是那一年…… 门口,有姑娘怯生生地探脑袋,“公子,可要买折扇,十文钱一把……” 她一身粗布麻衣洗地发白,打着补丁,朴素却也干净,臂弯里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放着大半篮子的折扇,小姑娘人小,被篮子的重量压得肩膀都弯了,一边笑,一边拽往下沉地篮子,眉头微蹙。 脚步声从楼下传来,人未到,声音先到了,气急败坏地,“你个死丫头,你自己说说溜上来几回了!还敢打扰贵客用餐!” 是掌柜的。 他虽不认识顾辞,却认识时欢,时家在太和郡虽低调地近乎于深居简出,但毕竟身份摆在那里,是连太守都要敬重几分的存在,谁敢稍有怠慢了去? 人转眼就过了楼梯拐弯口,那姑娘似乎是急了,朝里跨了半步,“公子,姑娘,买把折扇吧!”说着,臂弯超前递了递。 大半篮子的折扇,扇面是白色的,十文钱一把的想来并无题字作画。 顾辞的脸色微沉,正要赶人,时欢已经先他开口,“你走吧,我们不需要。” 声音微冷,带着拒人千里的漠色,面色煞白失了所有血色。 那姑娘还要说什么,掌柜已经追了上来,让人强行将人架走了,自己点头哈腰赔礼道歉了很久,自始至终,时欢面色沉凝。 她素来温雅,何时这般情绪外露过。 纵然是顾辞,一时间也没明白她怎么了,只将她有些凉了的茶水倒掉,又给换了新的,递给她,“暖暖手。若是不喜欢,让人赶走便是了,何苦气着了自己。” 说完抬头问含烟,“那姑娘……得罪过你家小姐?” 含烟也是一头雾水,若是旁人可能只是被打扰了不悦,但自家小姐性子极好,即便有些不悦也不会流露,方才那般……应是严重极了。 手中茶杯温热,那热量渐渐安抚了她的浮躁,也知方才有些失态,她摇摇头,面色却还是有些苍白,“只是有些介意罢了。” “介意那姑娘?” “不是。介意……那扇子。”她说,苦笑着问顾辞,“是不是……很奇怪的习惯?” 第21章 顾辞:当徐徐图之 “世人皆赞师兄清隽如玉,我却总觉少了几分味道,不若这折扇赠予师兄,便当是师兄的生辰贺礼。” “为何纯白扇面,既无题字,也无作画,明明欢欢墨宝千金难求、画技高绝连老师都赞不绝口,却吝啬于这小小扇面……这贺礼,委实敷衍了些。” “师兄真乃俗人也,且不知如此留白,才是味道。” …… “顾公子?” 相同的音,不同的调,落在耳畔,将他从隔世的回忆里拽了出来,他恍然回神,便见对面姑娘探了身子面带关切,眼底却有一缕若有似无的淡漠,像是镌刻进了魂魄中、骨血里。 “顾公子,可是身子不适?”她又问,转身吩咐含烟,“让车夫在楼下候着吧。” “无妨,只是……想起了些前尘往事。” 那日凉亭他便总觉得这丫头有些不同,比前世更多了些隐藏在深处的棱角。 前世世人皆赞时家嫡女,雍容优雅、高华贵气如牡丹,如今一见,却像是高山之巅冰雪之中遗世独立的雪莲花,贵气犹在,天真不复。 彼时以为是这些年经历的不同,却不曾想过……原来,即便隔世,即便什么都不记得,即便连今生的前尘往事都忘了个干净,可……有些事情,早已形成了灵魂的烙印么? 以至于……如今你即便笑着,眼底亦染漠色。 心中钝痛,痛得浑身力气都抽干,一张冷白皮的脸,愈发失了血色,面上却半分不显,还是那温润模样,似妖,又仙。 他给自己倒了杯热茶,端着捂了手,又夹了块糕点搁在她碗里,才说道,“方才便想说,时傅两家本就是世交,太傅又是我老师,咱们这般生分……着实不大好。” 他声音很缓,声线又低,普普通通的一句话,听起来却无端暧昧起来。 明明隔着张桌子说的话,时欢却又觉耳热,说话都不利索了,“生、生分么?” “顾公子、时小姐的,不生分么?” “那该如何?” “说到底,你我皆师从太傅,不若……你唤我一声,师兄,如何?” 他声音和缓,即便说着这样有些逾距的话,却依旧端方谦虚,并无半分不该有的私欲杂念,让人……无法拒绝。 可她,叫不出口。 下意识觉得,但凡叫出了这两个字,许多事情就变了……于是她沉默。 她沉默,他便含笑等着,慢条斯理地喝着茶,茶水雾气氤氲,让他看起来愈发地像是大家水墨名画之中走出来的人,美好地格外不真实。 却有哒哒脚步声想起,轻又快,没一会儿就敲了门,“客人,方才那姑娘多有叨扰,掌柜的让我送盒茶叶上来,是您家大人喜欢的那款。” 时欢如释重负,起身亲自谢过。 气氛被打破,这件事再继续下去倒也显得有些刻意了,何况顾辞也不愿逼这丫头太紧,左右……这一生,时间多的是,慢慢来。 若是一不小心吓跑了,便真的得不偿失了。 当徐徐图之。 他侧身盯着正从小二手中接过茶叶的姑娘,目光灼灼,像是发现了猎物的猎手,毫不掩饰眼底的霸道与志在必得。 含烟正掩了门转身,就看到这样一个顾辞,吓得一步没走好,左脚踩了右脚,差点儿摔了——身侧有饿狼,主子危矣!奈何那饿狼披着温润的皮欺骗世人,怕是自己说他不好都没人信。 时欢回头看她,叮嘱,“怎地如此不小心。” 含烟有口难言,饿狼顾辞已经站起,还是那张欺骗世人的皮,笑得云淡风轻,温缓又克制,自然地弯腰从时欢手中接过油纸包裹好的茶叶盒,“我来吧。时辰差不多了,想来老师应该也快受不了徐大人了。” 说着,跨前一步去推门,路过含烟身侧,漫不经心的一个眼神,吓得含烟一个激灵。 饿狼抢了她的活,还威胁她! “所以……顾公子说有事出来,是指……” “徐大人好棋,可棋品实在不大好,之前在太守府就被他缠地怕了推脱不掉,幸好借此机会推给了老师。若是我在,彼时老师受不了,定要拿我顶上去,是以,偷溜出来了。” 他坦然得很,半点不觉得如此举动有违君子秉性,反倒带着不易察觉的得意。 时欢抿着嘴笑,眉眼间染了笑意像是落了夜间的星光。 世人敬仰的顾公子,她并无多少交集,但多有耳闻,听起来大多都是成熟的、稳重的,近乎于完美的,像是高高在上的神明,倒是让人忘了,这人其实也还未及弱冠。 不过是个半大的少年,原来也有这般偷闲的小心思。 他在茶楼门口站定,侧身唤她,“时姑娘。” “嗯。” 他指了指茶楼边上一家扇面铺子,“出来时匆忙,忘了带银子……不知姑娘,可否借些银子给我,买把扇子。” “顾公子客气了,一把扇子而已……怎能说借?”她转身吩咐含烟去请车夫过来,自己陪着顾辞进了铺子,想了想,又补充道,“顾公子的绿菊何其珍贵,有价无市,祖父甚是喜欢,权当……是谢礼吧。” 说完,又觉得有些欲盖弥彰得很。 当下懊恼,总觉得跟顾辞在一起,自己总有些冒冒失失的,像个没见过世面的野丫头。 顾辞自然不会戳破她那点儿想要撇开“私情”的小心思,但也不想入了她的愿,寻了把扇面空无一物的折扇,啪的一声打开,笑得云淡风轻,“之前就听闻时姑娘墨宝千金难求、画技高绝连老师都赞不绝口……不如,在下求姑娘墨宝一副,也算是有价无市,相得益彰。” 时欢怔立当场。 一袭黑衣的顾辞,身形高瘦清隽,贵气凛然。 世人皆道公子如玉,此前所见却总觉得顾辞却又不是那个味道,更像是……身处高位的华贵感,比起玉,更像是杀伐决断沙场归来的宝剑。 即便敛着,亦锋芒暗藏。 此刻手执白扇,却真真端方如玉。 她摇头,忽略心中隐约的闷堵,拒绝,“不可。” 第22章 时欢套话失败 她摇头,忽略心中隐约的闷堵,拒绝,“不可。” 说完,又觉得不妥,急忙解释道,“如此留白,才最是合适。若是顾公子需要画作,这几日我便画一幅送去傅家,只是别嫌弃才好。” “只是这扇子……的确是这般才最妥帖。” …… “师兄真乃俗人也,且不知如此留白,才是味道。” 同一个人,隔世而来,对着同样的白色扇面,说着同样的话。心脏在胸膛里狂跳,震得胸口疼,心底却满满的都是愉悦,像最虔诚的信徒跋山涉水千里奔袭,终于找到了他的神明与信仰。 “好。” “就依你……” 他眉眼徐徐舒展,眼中像是落了亿万星辰,闪着细碎的光,垂着眸子看她,声音里带着笑意,宠溺地醉人。本就生地极好,骨相清隽而眉眼如画,只是轻易不笑,如今笑起来,才知什么是倾城祸世。 时欢觉得,原来,倾国之姿,并无男女之分。 譬如顾辞,就像极了画本子里描述的妖精。月圆之夜,惑乱人心的妖精。 掌柜开开心心收了银子,这把扇子在他铺子里躺了许久都不曾售出,自从外头多了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小姑娘,每日里挎着个篮子十文钱一把兜售白面折扇之后,他这里的生意便大不如前。 更何况,还是近乎雷同的白面折扇,长得差不多,偏生价格翻了好几番。 富贵人家嫌素,普通人家嫌贵,真真两难。 但却也不得不说,这扇子倒的确同这公子绝配。他客客气气将人送出了门,目送对方步上马车,见那男子似乎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姑娘微微愣怔,眼底却带着光,轻轻摇了摇头。 不由得感慨,这小夫妻之间啊……感情就是好。 却不见对面铺子门口两个少年,一个一表人才,一个身形微胖,一表人才那位指了指正上马车的姑娘,一脸不怀好意,“这不是时家那大小姐么?你肖想已久的那位,她身边的是……?” “皇子么?” 身形微胖的男子嗤笑,“皇子?你见过那个皇子过来,太守府都没点儿动静的?” 对方了然,哦,对,这家伙老子爹在太守府任职,思及此,脸上笑容愈发隐晦猥琐,“那他……姘头?” “是不是……问问时锦绣不就知道了?” “也是。” …… 马车不疾不徐,马车里正襟危坐的时欢根本不知道这里发生的小小插曲,她满脑子都是方才上车时顾辞问得问题。 他问,“还介意那姑娘篮子里的扇子么?”言语间带着他一如既往地温润,却仿佛什么都明白的了然。 宠溺得很。 可……明白什么呢……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何会有这样的介意。像是见不得人用白扇子似的。 平日里还好,虽介意却也不曾流露半分,但今日乍然一下见到那么一筐的白扇子,她一下子失了态。 顾辞问她是否还介意,如今细想,介意似乎还是有的,但偏生觉得顾辞之人,是真的适合,那一片留白仿佛格外契合般。 意外地……令人心动。 回到时府,先去了老爷子院子。 还未进门,就听到老爷子说话声,声音有些高,大着舌头,竟是喝多了的模样。显然,太傅的确是受不了太守大人的棋品了,愣是将人从棋局上扯到了酒局上。 两人也不知道何时开始喝的,身边空酒坛子摆了俩,是去年新酿的桂花酿,院中都是一股子好闻的酒香,桌上几碟子下酒菜,倒是挺讲究。 喝大了的太傅还是认人的,就是记事上不大清楚,一个劲拉着顾辞要跟顾辞喝酒,好说歹说不肯撒手,像个孩子似的耍起了赖,顾辞推拒不得,在一旁坐了。 时欢又气又无奈,最后只能给顾辞拿了只小盅,一边斟酒,一边侧身低声叮嘱顾辞,“您身子骨不好,陪他喝个一两口便也罢了,若是喝多了难受,他清醒后定要自责。” “好。”他应,分外乖巧的样子,日光里像是披了一身橙暖的光,连眉眼都是温软的,“谢师妹关心。” 呼吸是温热的,落在耳侧,颈间,像是最美的画师在那形状完美的天鹅颈项上,挥手刷了层惑人的粉。 顾辞的眼,沉了几分。 太傅幽幽叹了口气,摇头晃脑地无限喟叹,“倒是许久不曾听你这般称呼……” 时欢一愣,顾辞何时这般唤过她?记忆中全然没有,她瞪一眼老太傅,“您喝醉了。” “瞎说,我清醒着呢!什么都记得,就你这死丫头没良心,忘了个干净。” 端着酒壶的手,微微一颤,她连呼吸都不敢大了,轻声问道,“我为何我忘?” “嗯?为何……自然是你跌了一跤,摔湖里啦!这都忘了?这是个傻丫头……”说着,凑过去跟徐太守碰杯,一边碰,一边指着时欢,“我家丫头是不是很笨?” 太守打着哈哈,不接话——他可没醉,太傅有多宝贝这个孙女儿他又不是不知道,谁敢说她半句不好?何况身份在那,未来的太子妃,说她笨,他又不傻…… 嘚,又是这样,半句没问出来,这在时欢意料之中,是以倒也没有几分失望。 祖父爱喝酒,酒量却不好,喝一点就醉。但即便醉了,有些事也是半句都套不出来,譬如,关于她忘记的一些事情,譬如,她到底为何会失足落水,譬如,为什么她落个水就患了心疾。 有几回,他醉地糊涂,她便寻思着套话,偏生一到这里,祖父就像是突然清醒了似的,开始顾左而言他。 一旁顾辞悄悄松了口气,低了声音悄声说道,“老师一直说要找个天资极好的姑娘做关门弟子,是以,彼时便将还未进门的‘小师妹’日日挂在嘴边,只是多年也未找到心仪的,想来心中也是将你当作了他的关门弟子了,是以方才才说你唤我师兄很是妥帖……” 他声音本就温缓,这会儿低了声音带着几分胸膛里的笑意,无端宠溺极了。 第23章 做不成儿媳妇,侄媳妇也不错 他声音本就温缓,这会儿低了声音带着几分胸膛里的笑意,无端宠溺极了。 他喝了酒,呼吸间都是醉人的酒香,时欢下意识后退一步,拉开了安全距离,欲盖弥彰地解释道,“我去看看厨房中可还有下酒菜再拿点儿。” 这事儿本不需要她亲自动手,可若不寻个由头离开下,她怕自己愈发失了态。 却没有看到,自始至终黏在她后背上的目光,灼热滚烫。 …… 院中有自己的小厨房,因着老爷子在喝酒,厨娘们早早地准备好了下酒菜,时欢端着菜回到前院时,赫然发现顾辞似乎……也喝大了。 而自家老爷子正在一个劲地给顾辞倒酒…… 时欢一个头两个大,两步上去夺了酒壶,一摇,快见底了……当下愈发头疼,这顾辞身体虽说是大好了,至少好到能到太和郡溜达了,可这么多酒喝下去,谁知道会这么样。 当下就吩咐下人先将顾辞送回傅家。 偏生,顾辞似乎真喝大了,谁来搀扶都不搭理,却也不拒绝,自己摇摇晃晃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两步,脚下一软,差点儿自己绊了自己,却一把推开上前搀扶的下人,“走开!本公子会自己走!” 说话都带着口音了,眉头蹙着,脾气还大得很。 下人们自是半点不敢上前了,时欢无奈,心道顾辞在这里喝成这样,若是由着下人送回去也不大妥帖,罢了,还是她跟着回去,也好同老夫人道个歉才是。 当下便亦步亦趋跟着,手抬着,只虚虚悬空生怕他倒了来不及搀扶,言语却愈发温柔,“顾公子,我送您回去?” “嗯。”顾辞大爷似的点点头,继续迈着他东倒西歪却又平衡地恰到好处的步子,点头,应,“嗯,回家。” 说完,对着时欢咧嘴一笑。 像是某种,上蹿下跳拆完了家,然后对着归家的主人傻傻一笑的大型犬类,又憨,又乖,顿时,心底隐约地对他不知自己身体状况非要喝多了的怨怼也没了,认命地将人送上了马车。 时傅两家并不远,顾辞一路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地到了傅家,安静地时欢差点儿以为他睡着了。谁知,马车堪堪停稳,他便抬了头,眼底隐约带着红,显然的确是喝了不少酒。 不过这人喝多了倒是安静,比在时府还安静,由着管家送进了院子歇下了。没一会儿,傅老太太来了,看了看已经躺下的顾辞,才转身招呼时欢,“麻烦姑娘了,这小子酒量浅,一喝就醉。他自己也知晓,倒是很少在外头贪杯。” “是祖父兴起,定要拉着他喝。是晚辈阻拦不及,老夫人莫怪。” 老夫人不甚在意,又看了看榻上似乎睡地安稳的顾辞,吩咐下人去煮醒酒茶,才道,“他们一老一少管不住自个儿的嘴,你又是素来性子软的,哪能管得了他们。” 里头声音传来,像是梦呓,拖着调儿,“欢欢……” 清晰可闻。 时欢浑身一颤,赫然转身,就见榻上男子还闭着眼,眉头却微蹙,似乎有些难受,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来,又张了张,才语焉不详地,“别怪她……” 饶是再如何淡定从容,这一刻也终于方寸大乱,她几乎是对着老夫人匆匆行了一礼,逃也似地夺门而出。 她想,她的心疾定是愈发严重了,否则为何这般跳脱地仿佛要从胸膛里挣脱出来? 一直到很久以后,她才恍然顿悟,原来那个人仅仅只是一个称呼,就能让她丢盔弃甲、从容尽失,谓之宿命。 而此刻眼看着时欢逃也似地离开后,傅老太太嗤笑一声,抬脚走近顾辞的屋子,一巴掌扬起,却终究没有落下,只踢了踢软榻,没好气地,“还不起?人都走了,装啥呢?还要老婆子陪你演戏,也不害臊!” 顾辞身子是不好,但他酒量极好,长这么大,就没醉过。 果然,方才还迷迷糊糊浑浑噩噩的人,此刻再睁眼,眼底虽泛着淡红,却清明一片。 他老神在在靠着软塌,半点不好意思也没有。 老夫人被他的无赖行径气得够呛,可念及他的身子骨,却是半根手指都不舍得动,只是咬牙切齿地,“你小子倒是胆子大,她的主意也敢打,不知道她是谁呀?那是皇室钦定的儿媳妇!” 从那日用膳时就看在眼里,只是不敢置信,再到今日那一声“欢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只是……那是皇家的儿媳妇啊!若是换了旁人,这小子不管看上了谁,自己不仅不会阻拦还定是早早寻了可靠的媒婆上门说了亲定了人,可……偏偏是那个人! 傅家……定不起啊! 顾辞闻言,却是半点不在意,声音不复温润,仿若从数九寒天中吹来的风,冷地渗骨,“我为他顾家出生入死,大半条命都丢那了,吃了那么大一个哑巴亏,他就用国库里那几株千年人身万年王八壳就想将那事揭过去?想得美!” “不过是问他要个儿媳妇。再者,他若是喜欢,左右还是一家人,做不成儿媳妇,侄媳妇也不错。” 老夫人一口气没提起来,重重敲了敲那软塌,“荒唐!” 说着,就瞥见下人捧着托盘缓缓而来,当下厉声呵斥,“退下!” 看着人离开,才压低了声音嘶声力竭,“当年的事,他虽不曾参与,可那人却是他的亲子,两相权衡,他自是护着他的儿子。而你……你年少天才,他捧你至高,皇室多少人对你看不顺眼,等着你跌落至深!” “他迟早年迈不济,若是那人荣登九五,届时新帝上位三把火,第一把烧的就一定是你、是傅家!” “如今,你抢的……可是整个皇室子嗣都要争一争的女子,你可知这其中后果?!” 傅老太太字字句句,压着音,显得愈发用力,她是真的不愿自己看到这样的事情,她的这个孙子,享受过万人敬仰,却也受过太多唏嘘取笑,她只想他余生顺遂,得以平安终老。 第24章 顾辞:余生从欢 傅老太太字字句句,压着音,显得愈发用力,她是真的不愿自己看到这样的事情,她的这个孙子,享受过万人敬仰,却也受过太多唏嘘取笑,她只想他余生顺遂,得以平安终老。 可如今,她于那依稀可见的未来里,看见他选了一条最为艰险的路,那条路可能与整个大成背道而驰,傅家百年基业岌岌可危,她于地下无颜面见傅家列祖。 “皇室素来好面子,重名声,且不说母亲与他们同宗,就说这些年傅家为他顾家上刀山、下火海,做尽了多少上得了、上不了台面的事情,他们也断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就真正与我撕破脸皮。”他嗤笑,瞧不起得很,“再者……” 再者,他早已不是当年的顾辞。 老夫人看着岿然不动的孙子,半晌,哑了声音问道,“何时开始的?” 眼底微红的顾辞阖了眉眼温柔浅笑,那笑意……她从未得见,方才还是深秋凉风渗骨,此刻却依然冰雪消融、万物复苏。 她听见他声音温缓,徐徐道来,“初见便乍然心喜,每每相见仍止不住怦然心动,至此,只求余生她的眼中总有我的倒影。” 傅老太眼前一黑,知道阻拦无望,却还是挣扎着,“可还……来得及阻拦?” “来不及。您不行、皇室不行,连我自己……亦不行。余生,从欢。”他的眼底,有细碎的光,像是无月的夜中相继亮起的星辰。 “她……知道么?” “不知吧。那丫头笨得很。您也别说,她循规蹈矩惯了,即便不知未来夫君是谁,却也试试以太子妃的标准来要求自己……你莫要吓着了她。” 只有说起时欢的时候,他才会眼底染着笑。 他总温润、稳重,喜怒不形于色,一身玄衣,清瘦矜贵,堪堪入秋便已轻裘加身,世人以公子尊之,觉得他年少天才,领兵伐谋无往不胜,就该是完美的,却忘了……卸下这些之后,他也不过是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郎。 还是一个缠绵病榻四载的少年郎。 世人不知他、不体恤他便也罢了,偏生至亲之人也…… 顾辞的这一生,失去地太多,拥有地太少,旁人都替他心疼,偏生他自己活成了无欲无求的神。 只有这一回……鲜活地,像个人。 “罢了……”老夫人支着软塌颤颤巍巍得起身,行动迟缓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岁,她缓缓起身,慢慢直起脊背,半晌才叹了口气,“罢了……左右傅家也算是经历过起起伏伏百年荣辱,老婆子我谨小慎微了大半辈子了,就怕糟了天家忌惮为傅家遭致祸端,却终究护不住你。如今,便舍了这老骨头,由着你去闹腾吧……闹大些!称了心意,也不枉费走此一遭!” “你只要记得,不管傅家旁人如何,只要老婆子在一天,整个傅家都在你身后!” 慈眉善目的老夫人,还是温和的模样,只是说话间声音微沉,便多了几分大家夫人才有的风范来,那是昔日掌管整个傅家的一家之主的模样。 傅老将军一生戎马,常年在外,是以傅家多是傅老夫人掌家,而傅老夫人一生无子,如今的傅家家主长公主驸马爷并非亲生,却也算孝顺。只是,她亦知终非亲生,是以傅老将军过世后,她便将掌家之权交出,自己移居别院。 按照大成律例,驸马爷不得在朝为官。 是以傅家虽是帝都望族,却并无人在朝当职,这样的繁华多少有些空中楼阁的味道,稍有不慎便岌岌可危。一直到顾辞领兵打仗得胜归来,这荣耀才算是稳妥落了地。 可人心就是复杂,傅家人并不感恩,甚至隐隐有些排挤顾辞的意思,即便是驸马爷自己,也总是不喜这个过于出色的儿子,毕竟,朝野上下每个人都在或暗示或明示他娶了个好女人生了个好儿子,至此一生荣耀无忧。 靠完女人,靠儿子。 于是,难免的,夫妻离心,父子离情,后来长公主借长公主府清净适合养病为由,带着顾辞彻底搬回了长公主府…… …… 时欢从顾辞院子跑出来,寻了个下人问了路,一直到坐上马车,心脏的剧烈跳动都没有缓和的迹象。 那一声“欢欢”,像是闷热了一季滴雨未落的夏天,突然迎来了一道惊雷,砸地整片大地都跟着颤了颤的感觉。至少,时欢觉得,她整个人都颤了。 她虽不知祖父口中互称师兄妹的过去到底存不存在,但至少此刻、现下、这般年纪的时候,这一声“欢欢”从酒醉的顾辞口中唤出,不妥。 世人皆道,酒后真言。 这样的真言,若是落入旁人耳中,可能就是倾覆时傅两家的利剑。 有水滴落在马车顶棚,一滴、又一滴,然后稀稀拉拉的,再逐渐密集……下雨了。 不过是一段路的距离,到得时府门口的时候,那雨就大了,马车座下暗格中常年备伞,她正要俯身去拿,就瞥见身旁一件玄色裘衣,连毛领都是黑色的,只隐约可见一些地方用金线锈了些纹路,看不出具体的形状。 是顾辞的。 她心神不宁了一路,竟是半点不曾发现这件裘衣,此刻看着,才觉马车里都是顾辞身上的药香,明明不过几面之缘,竟是觉得……这药香已经如此熟悉。 带着些若有似无的……翠竹清香。 并不难闻。 “大小姐?可是车中没有油纸伞?”车夫见她许久未下车,在外头低声问道,“那您且等等,老奴这就去取了来。” “不必了。有呢。”她撩了车帘,撑伞下了马车,走了两步,又吩咐道,“王伯您先去擦擦,换身衣裳。然后麻烦您再跑一趟傅家,将马车里的裘衣交给顾公子。” 说完,心头微沉,说不上来的郁结,像是一口气堵着以至于整个人提不起劲来。 去年兄长路过太和郡便来看她,已是深秋季,却衣衫单薄直言不冷。而顾辞……不过刚入秋的天气,已然裘衣加身…… 第25章 不吉的梦 时欢先去了老爷子屋里,老爷子已经歇下了,她问了些老爷子入秋以来的身体状况,又叮嘱了下人提前准备好醒酒汤,问及徐太守,说是府中来人接回去的。 如此,才算放心,一路回了自己院子,刚进门就看到廊下像热锅上蚂蚁般打转的含烟,臂弯间挂着桃红色的披风。 转到一半,见时欢撑着伞回来,急忙一边转身吩咐备热水,一边迎了上来,披好披风,接过油纸伞,尽数遮在了时欢头顶,“小姐,您可算回来了,这场雨来得突然,说大就大了,可没淋着吧?” “没有。”她将伞柄往含烟那边推了推,“出来得早,雨落下时已经在马车中了。” “奴婢已经备好了热水,小姐还是沐浴更衣下,热水泡一泡去去寒。” “好。” …… 恰到好处的热水,加之晾晒好佐以助眠香料的花瓣,时欢在浴桶里昏昏欲睡。 梦中似深秋雾起,那人隐没在浓雾之后,一袭月白长衫,眉眼依稀瞧不清,只觉得身形清隽,一手握着一柄折扇并未打开,一手背在身后。 他唤,“欢欢。”便是梦中亦觉入骨的宠,呼吸间有淡淡的翠竹清香。 下一瞬,还是那浓雾,还是那人,垂手而立,手中折扇扇面纯白,偏生边缘嗜血的红,似乎还滴着血,闻得到空气里浓烈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他唤,“欢欢……”带着哽咽的音,支离破碎。 她瞬间惊醒,醒来才觉浴桶水已凉,而额头上一头的冷汗淋漓。 外头含烟听见水声,问,“姑娘,可是起了?奴婢进来了?” 她沐浴不喜伺候,是以若非她出声相唤,即便是含烟也不会进屋。她在水中缓缓摊开双手,粼粼水波自掌心流过,心有余悸连呼吸都急促,她偶有惊惧梦魇,醒来却悉数忘却,只余擂鼓般的心跳和满头冷汗。 大夫说,那是她的心疾未曾痊愈,又说许是落水那刻的感受太过印象深刻,她虽觉这说法甚是怪异,但这两年噩梦渐少,许久不曾惊醒,她便也不曾在意。 倒不曾想,今日偏睡着了,还做了这般离奇的梦。那梦这般真实,即便梦中人未曾得见,她却清晰地知道,那个人……是顾辞。 只是为何,会做那么不吉的梦? “小姐?”含烟又唤了声。 她才收回落在掌心的目光,却抛却不了心中沉沉积郁,缓缓叹了口气,才道,“进来吧。” “小姐这回沐浴了许久,期间奴婢问您是否要添水,您没应,是睡着了?”含烟为她穿衣,看了眼已经没有多少热气的水,“如今入秋了,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含烟,你自小同我一道长大。”她看着铜镜中自己的眉眼,那眉眼日日看着,却突然有些恍惚的陌生感来,“那年……我落水的时候,你可在我身边?” “在呢!数九寒冬的天,咱们府里头的水池结了冰,您非说那尾少爷带回来的金色锦鲤会冻死,一定要咱们把冰凿开……怎么听都不听劝……结果奴婢正回头找人凿冰呢,就听噗通一声,您就落了水……” “如今想来还心有余悸得很……” “是嘛……”她微微敛着眉,含烟说着眼底泛了光,她自己却像是听旁人的故事。 大夫说她昏睡数月,药石无医,再次醒来的时候便是在太和郡,然后所有人都告诉她,她贪玩,寒冬腊月落了水,自此,落下了心疾的毛病。 “那……我落水前,同顾公子来往多么?” 含烟歪着脑袋想了想,莫名想起那饿狼盯着自己警告的模样,遍体生寒,摇了摇头,“……嗯,不多吧……顾公子师从太傅,您幼时他倒是常来府中,但彼时您多数时候都随着宫中嬷嬷学规矩,很少会遇见他……小姐这都不记得了?” 这些却是记得的。 幼时宫中教养嬷嬷常会奉命出来教授她规矩礼仪,皇室的规矩最是繁琐,彼时自己又年幼无知,学烦了就偷偷溜出院子去找祖父,祖父宠她,知她偷懒亦不会怪罪,是以倒的确是遇见顾辞好几回。 彼时的顾辞,也不过是个小小少年,偏生总爱装得老成持重,像个小老头,也是违和得很。 后来听说顾辞上了战场,没多久就凯旋而归,那天她还去凑了热闹,拉着兄长去看将士班师回朝,小小的少年骑在马上,握着缰绳正襟危坐的样子,看起来气势没几分,就觉得格外乖巧。 之后,便不常见到了。 她的课业愈发繁重,日复一日里,渐失了童心,也不偷懒逃学了,而彼时顾辞公子之名已经在帝都传开,站在云端之上,仿若和她隔了一个辈分。 是以,她的记忆里,并没有太多和顾辞的交集,更没有师兄妹之称。 …… 顾辞今日虽是装醉的成分大些,但也的确喝了不少酒,老夫人走后,他便裹着棉被睡了一下午的时间。 晚膳时分是被谢绛叫醒的。 谢绛抱着他的披风进来,随手往他榻边一丢,“过来的时候看到杜叔,说是你落在时小姐马车上的,我就给带过来的……嗯?这扇子……”视线落在一旁折扇上,又看向自己手里的这把,瞧着并无二致。 顾辞不甚在意,伸手,“这玩意儿在你那几年了,如今,也该物归原主了。” 谢绛一愣。 “过两日寻把好的送你。” 谢绛手中这把……也是顾辞的。 吊儿郎当公子哥的脸上,表情都没了,沉下来的眼,黑岑岑的,连声音都沉了几分,看上去安全又可靠的样子,他道,“顾辞。你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谢家百年,出了个公子哥,吊儿郎当,混不吝得很。 偏生,那是顾辞唯一的朋友、伙伴、哥们,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当然,这是谢绛自己认为的,毕竟,按着各大世家说不清理还乱的庞大亲友关系网来说,逢年过节的时候他是需要规规矩矩向顾辞行礼,恭敬称呼一声“小叔”的。 第26章 量身打造的杀人利器 偏生,那是顾辞唯一的朋友、伙伴、哥们,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当然,这是谢绛自己认为的,毕竟,按着各大世家说不清理还乱的庞大亲友关系网来说,逢年过节的时候他是需要规规矩矩向顾辞行礼,恭敬称呼一声“小叔”的。 要说谁最了解顾辞,谢绛当仁不让。 四年前的顾辞,不是这样的,他还是帝都风头最盛的天才少年,上阵杀得了敌,文坛赋得了诗,长公主府也是帝都贵妇圈中最佳的联姻对象,但凡家中有适龄女孩的,不管够不够得上,肖想一二总是有的。 那些年的顾辞,手里的折扇就是此刻谢绛手中的那把,看起来普普通通,没有题字、没有作画,即便顾辞自己便擅长诗画,却半个字都没有落在这把折扇上。 闲暇无聊倒也问过,这位爷言简意赅,“我家小丫头不喜欢。”口气娇宠极了,也得意极了。 他家有什么小丫头?彼时他还住在傅府,院中伺候的都是男丁,平日里也从未见过他跟哪个姑娘有所接触,谢绛自是不信。 一直到四年前,顾辞昏迷数月醒来第一句话便是,“她呢?” 彼时为他诊治的,是帝都后山有名的青冥大师,大师闻言面色微变,将人通通遣了出去,之后谢绛再问,顾辞直截了当说他听错了,哪有什么他。 不要脸得很。 是以这些年,谢绛使劲了浑身解数,也没有打探到那个他是谁,甚至到底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如今再回首,基本可以确定,那个小丫头,便是时欢,时家嫡女,太子妃。 他看向被要回去的那把折扇,已经了然,“时欢送的?倒是……颇费一番心思。” 白色扇面,看着其貌不扬,入手却冰凉,刀剑砍不破,大火烧不坏,取自天蚕丝织就,而扇骨取自大成极北雪域里才有的稀有矿石,经九九八十一次淬炼,再由经验老到的铁匠轮番上阵成千上万次地锤炼而成…… 一把看起来不过是小贩手中十文钱的白面折扇,殊不知背后耗费多少心力人力财力,几乎是为顾辞量身打造的杀人利器——公子如玉,端方温雅,杀人于无形。 “只是,这条道儿不好走。毕竟她怎么说也是皇家认定的儿媳。” 谢绛倒是没有那么多的顾虑,左右时欢不是还没成太子妃么,既然还未大婚,那男未婚女未嫁的,窈窕淑女公子好逑,不是很正常?凭啥就要为你老顾家留着? 只是,前路难行是真的。 顾辞把玩着手中折扇,想起方才那丫头仓皇逃离的样子,幽幽叹了口气,“今日以后怕是更不好走了。方才喝多了,无意识唤了她的小名,似乎是吓到她了……” 谢绛…… 无意识?我信了你的鬼!小爷我灌了你多少酒也没见你无意识透露一星半点八卦内幕给我! …… 这场雨整整下了一夜。 时欢睡得不安稳,时睡时醒,迷迷糊糊间都是那一声声的“欢欢”,或纵容、或无奈,或绝望或悲戚。 以至于醒来时,只觉得这一觉漫长地……仿若隔世。 她一上午都有些精神不济,原打算制的香料也是没有半分头绪,午时放了晴,便打算去郊外转转,却在门口遇到了同样打算出门的时锦绣。 “长姐出门呢?”时锦绣一身鹅黄长裙,浅笑盈盈打着招呼,仿若之前的不愉快半点不存在,“今日老师有事,学堂一早就散学了,长姐去哪里,一道儿啊?” 时欢不愿,却也没开口拒绝。 她们之间本就不算熟络,经过那日耳坠事件之后怕是更加的离心。正要寻了理由拒绝,时锦绣已经温温软软地开口说道,“长姐,上回是我不对。那日后同学们都不理我了,我知道错了……很快你们就要回帝都了,再相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今日你就允许我一道跟着去吧。” 时锦绣长相只能算普通,但一双眼睛却生地极好,浅浅一笑间,媚态天成。 时欢点了点头,没拒绝。 终究是同源的血脉,心中虽不喜,却也做不到冷眼相对,何况,对方已经如此低声下气地认了错。 当下,面色不咸不淡的应了。 时欢平素最是温缓性子好,从不轻易对人冷眼,今日这表情,已然是疏离了许多。不过时锦绣仿若未觉,上了马车就格外熟络了起来,几下挪到时欢身侧坐了,笑嘻嘻地问,“长姐是去哪里?之前听说东城门外河面上多了许多画舫,一直想去却未曾去过来着,要不,咱去瞅瞅?” 彼时和顾辞喝茶时候看到的画舫? 她点头,应好。几乎是不假思索的。 时锦绣似乎很是开心,一路上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从别处听来的关于画舫的趣事,时欢只端着茶盏敛着眉眼含笑听着,并不如何接话,时锦绣也半点不在意。 距离不远,很快就到了。 画舫甲板上的姑娘见了时锦绣,纷纷打招呼,热络又熟稔,因着不认识时欢,便也多了两分陌生的疏离感。 含烟蹙眉,低声对时欢抱怨,“这三小姐真真儿没几句真话,还说未曾来过,奴婢瞧着却是个熟客呢。” 可不。 “无妨,即便她使些不上道的幺蛾子,自己小心些便是。”时欢不甚在意,时锦绣脑子不大灵光,很多时候都自作聪明得很,尽做一些杀敌五十自损一万的事情。 说白了,不入流。 时锦绣半点不知这主仆俩的想法,她很是热络地向人介绍时欢,“这位是我长姐,你们可要好生招待。” “妾身今早起身就听喜鹊叫唤,想着今日定有贵客临门,没想到竟是时家大小姐来了。”一身浅紫广袖流仙的女子从里头出来,眉眼细腻,带这些江南婉约,看着有些年纪了,风韵却极好,恰到好处的热情,多一分嫌过,少一分嫌冷。 瞧着,倒是个妙人。 时欢含笑,微微低头,她不曾来过画舫,不知这里该用何种称呼打招呼。 第27章 顾辞最好的朋友,唯一的那种 时欢含笑,微微低头,她不曾来过画舫,不知这里该用何种称呼打招呼。 那女子极是通透,“妾身名唤容曦。按着这边的惯例,大家伙都叫我容妈妈。不过时大小姐自是不同,想来在帝都,我这般的身份,大约也只担得起大小姐一声,嬷嬷。是以,大小姐唤我容嬷嬷,便可。” 时欢摇了摇头,“您客气了。嬷嬷常用于上了年纪的女子,您如此风韵实在不合适,我便跟着大家伙的叫法喊您一声容妈妈吧,或是拖个大,唤您容曦,亦显亲近。” “哈哈。”那女子笑得畅快,“之前只知大小姐是个贵气的人儿,没想到还是如此生动有趣的可人儿,倒是有些相见恨晚的感觉。大小姐请吧。” 走近画舫,才觉比外头看上去更敞亮更奢华些,三层画舫,一层中央是一个圆形的大舞台,姑娘们弹琴唱歌跳舞,舞台边上设置了许多小桌,对酒抑或对弈,自然由得客人们自行选择。 周遭摆设张灯结彩、金银玉器自是不在话下,船柱雕龙画凤,栩栩如生,便是那些个丝绸垫子、绉纱屏风,也是精致好看得紧,奢华中带着品味,倒也不会落了俗套。 便是穿梭其中的女子,轻纱掩面,身着罗衣,行走间馨香阵阵,并不浓郁,舒适沁人。 只是这香味,着实……熟悉了些。 竟是时欢写得方子,那方子交给了宫泽。 “这画舫虽涉莺歌燕舞的营生,但总是和城中那些个青镂倌馆不同,大体也就是一些附庸风雅的才子佳人吟诗作画罢了。”见时欢打量四周,容曦为她介绍道,“大小姐尽管放心。” 正要带着时欢往上走,一旁小丫头跑来低声附耳几句,她神色稍便,继而恢复如常,侧身对时欢说了声抱歉,吩咐小二好生招待才离开。 时锦绣借机凑近了时欢,低声问道,“长姐此前便认识容妈妈?” “不识。”她言简意赅。 时锦绣自然有些不信,暗自嘀咕,“这倒是奇了怪,之前遇见妈妈同她打招呼格外疏离,高高在上得很。”自言自语,声音却也不小,小二面色微僵,在一旁沉默地引路。 时欢也没接话。 小二将几人引到了三楼的雅间,三楼雅间风景最是好,只是这会儿光线淡了许多,竟有些下雨的征兆,能见度很低。时锦绣似乎有些不乐意,问小二,“就没有更好的雅间了么?” 小二摇头,只道这是剩下雅间里最好的了。 时锦绣哪里肯信,她坚持小二瞧不起她,说之前来的时候坐地那雅间能看到远处的流云山,这里瞧出去却是什么都没有。 小二自是不知她说的是哪个雅间,表示这一排的房间天气好的时候都能看到流云山的,只是今日水面拢着一层雾气,定是瞧不见的,无论那个房间都是如此。 时锦绣却不依,只认为是店小二店大欺客,嚷嚷着自己是时家的三小姐! 时欢自打入了雅间,就兀自寻了处位置坐了,此刻才淡淡开口,“时锦绣。”连名带姓地,声音似乎挟了窗外吹进来的风,有些凉意。 “此处甚好,莫要再换了。”她道。 “长姐!” “诶,这不是锦绣姑娘么?”门口探进来一脑袋,看着一表人才,一身绛紫色长袍,时下流行的款,他一把推开门口的小二,挤了进来,“锦绣姑娘这是怎么了?被欺负了?” 笑意未达眼底,皮笑肉不笑的样子。 环顾四周,才见窗口坐着喝茶的时欢,拱了拱手,“时大小姐,久仰久仰,久闻不如见面,一见才知名不虚传。”说着,自顾自在时欢对面坐了。 而时锦绣,已经推着店小二出了雅间,嚷嚷着要去之前那个可以看得到流云山的房间看看。 窗外,天色阴沉沉的,太阳不知何时隐没进了厚厚的云层,江面依稀可见细小的水滴溅起。 下雨了。 …… 傅家,谢绛窝在顾辞的院子里,抱着毛毯躺在廊下软塌之上晒了个把时辰的太阳,见天边云层渐渐遮了日光,眼瞅着像是又要下雨,便招了丫鬟过来,说要更衣,让人去他院子里取了衣裳。 顾辞捧着一本不知道什么书,看了这个把时辰连个姿势都未变,闻言才抬了抬眼,没说话,目光又落回书上去了,实在无趣得很。 趁着丫鬟去取衣服,他磨磨蹭蹭蹭过去,极力推荐,“城外有处好去处,听说是年前新修的画舫,老大一只……” 顾辞抬了抬眼,眼风凉凉,“还能有帝都城郊那只大?” ……自然是没有的。被噎了一口,谢绛也不在意,继续,“外观雄伟,内里奢华,莺歌燕舞好不热闹……” 这回,顾辞连眼都不抬了,“数月前谢老爷子追着你要打断你腿,听说也是因为你去了莺歌燕舞好不热闹的地方……” “那不一样!这是画舫!画舫!正经的营生!” 谢绛跳脚,偏生,对方这回连话也懒得回了,压根儿懒得理。只是谢绛能够成为顾辞“最要好的朋友,唯一的那种”,自然有其不可言说的窍门,那就是……自说自话、自得其乐,他啪地一声打开手中折扇,洋洋得意斜睨着顾辞,“其上有道小圆子,做法讲究,听说须经十八道工艺精心烹制,味道最是令人念念不忘……时家姑娘看着就是个同小爷我一般事事讲究的人,于吃这一道上,自然不例外……” 顾辞正翻着书页的手一顿,继续旁若无人地翻了过去。 “丫鬟来了,你再不去更衣,天就要黑了,怕是吃不到你那十八道工序的小圆子了。”说着,他合上了书,起身,慢条斯理地优雅。 谢绛喜出望外,“所以,你是要同我一道儿去么?”果然时欢的名字最管用么? “不。我回屋。”他说,终于施舍般看了眼表情龟裂的谢绛,“事事讲究的人,是不会在下雨天去画舫的……” …… 谢绛突然觉得,作为顾辞“最好的朋友,唯一的那种”,其实也没啥意思。 第28章 时欢:是我推的 谢小公子更了衣,牵了马,带着随从,在马夫表示天快要下雨了还是马车更实用的时候,大手一挥表示无碍,然后,就在阴云天里,悠哉哉去吃须经十八道工艺制作的糯米小圆子了。 刚刚走出城门,细细密密地就飘起了雨来。 谢小公子还未行至那画舫,糯米小圆子在油纸伞也挡不住的秋雨里,渐渐失去了味蕾上的诱惑力,此刻站在城门之外,多少有些进而无味、退又显得傻缺的尴尬的境遇。 但转念一想,若是此刻回去,定要被顾辞嘲笑,毕竟比“事事讲究的人在下雨天去画舫”更加掉份儿的事情,一定是“事事讲究的人在下雨天去画舫走到半道后悔了弹回去”这种行为。 能被人嗤笑大半辈子。 最后一咬牙,还是往前走了。 没走多远,隔老远就看到那画舫,甲板上人头攒动好不热闹,甚至颇有几分人声鼎沸的意思。 谢绛瞬间满血复活,眼睛都亮了,手中油纸伞一指那方向,颇有气势,“走,去瞧瞧!” …… 待得近了,才发现似有人落了水,甲板上七嘴八舌地,多数是在瞧热闹的。救人的也就画舫的小厮和一两个家丁打扮的男子,反倒周围指手画脚的看客们显得有些碍手碍脚。 谢绛站在岸边摇着扇子问随从,“可知落水那人是谁?” 自然是不认识的,随从摇头,暗忖,难道自家小少爷还指望他通过那俩家丁认出水下扑腾动静越来越小的人是谁?又不是帝都台面上的公子哥,身边随从大都混了个眼熟。 既然不认识,那看戏的热情就少了几分。 这样的情况下,整个画舫乱作一团,谢绛自知怕是也没人有空招待他了,看来今日的十八道工艺小圆子是注定吃不到了。他有些失望,转身欲走,却见落水者终于被捞起来了。 仔仔细细看了一番,却也看不出个囫囵样,只觉得粗看之下……形状挺圆,头发湿哒哒全都黏在脸上,只看得到嘴唇都冻得青紫青紫的,全身打着颤,话都说不出来了。 有眼力见的小厮抱着棉被出来,将人裹了抬了进去。 剩下的家丁咆哮开了,“谁?!是谁推地我家少爷!” 众人窃窃私语,却没人说话。谢绛摇头失笑,“就这种情况下,人多眼杂的,谁推了也不会站出来啊,哪家的下人,脑子不大好的样子……” 却听有人说,“我。” 声音微凉,像是染了这细雨秋风的味道,声音明明不大,在四周窃窃私语里,却清晰地掷地有声。众人转身,谢绛也下意识看去。 细雨如雾轻笼,风低起,拂过一角素白裙衫。那人自薄雾后走来,一柄油纸伞,半遮了清霜般的颜色,身后是天地湖面宽阔浩渺,宛若上等的水墨画。 而那人像是这天地间最轻描淡写的一笔,细品却愈发觉得正是点睛之妙。 她在人群之外站定,纤纤素手抬了抬油纸伞,露出伞下明眸皓齿,眼底漠色如深秋早霜。 她说,“是我推的。” 宛若一石激起千层浪,自她出现便悄然无声的甲板上,突然就沸腾开来,谢绛蓦地转身吩咐随从,“快,去傅家,告诉顾辞若是不来,有他后悔的!” 那随从不认识时欢,不知缘由,看谢绛表情却也不敢多问怕耽误了事,匆匆转身离去。 那家丁推开围着的人群就要上前,却被画舫小厮阻了,只能扬着声音喊,“你是哪家的丫头?报上名来!敢推我家少爷,你知不知道我家少爷是……” “时家嫡女,时欢。” 有人吸了一口气,窃窃私语声渐起。时家在太和郡可不是什么名不见经传的小门小户。 那家丁却不知,愈发地咄咄逼人,“什么时家!我公子还是王家嫡子呢!你让开,如今是这死丫头伤人在先,你们画舫还敢包庇袒护不成?” 那家丁身形高大,很快挣脱了小厮,没几步冲到时欢跟前,却见不知哪里出来的小丫头,一柄未曾出鞘的匕首稳稳拦在了对方勃颈处。 那丫头,看着像是丫鬟,打扮却也讲究,抬着手臂拦着人壮汉的样子,颇有几分气势,虎凶虎凶的。 倒是那姑娘,自始至终眸色都未变一下,看起来弱不禁风的,竟是淡定如斯。 壮汉家丁脖子骤凉,吓了一跳,低头看了眼那匕首,见没出鞘,又吼开了,“你这丫头怎么滴,还想杀人灭口呢?大家伙都瞧瞧啊,这一个两个的,都想杀人呢!天理何在!我家少爷若是有个好歹,我家老爷一定不会饶过你们的!” 含烟翻了个白眼,不想说话,这种傻缺,真不值得她出手,更不值得小姐亲自出手。 还王家嫡子,王家出这么个嫡子,距离香火覆灭也不远了。 有人悄悄拉了拉那壮汉,凑上去低声提醒,“时家……那个时家……” 被一个小姑娘当中抵了脖子,自觉格外丢人的家丁回头怒喝,“你莫拉老子!今日哪个时家也没用!” “哈哈。”却有笑声起,从画舫阶梯上缓步而上,英姿飒爽,意气风发,一袭白色长袍外罩深紫薄纱长袍,步履从容见隐约流光溢彩,可知名贵。 他站在最后一层台阶上,含笑看时欢,“这回回帝都,记得提醒陛下下回下旨一定要抄送一份送到太和郡的……”他蹙眉,偏头,一系列动作做完,才想起随从不在。 手中折扇顿了顿。 时欢嘴角隐见笑意,目光落在那折扇上,镶金嵌玉,整整一副扇面的仕女图,好不热闹奢华,倒是和谢家小公子意外得……合适。 含烟很有默契,接了话,“王家。” “太和郡的王家。”她很贴心地强调。 谢绛乐了,暗忖这丫头真上道,面上却端着,微微点头,手中折扇悠悠地晃,“嗯,王家……太和郡的王家。毕竟,这未来太子妃的娘家、当朝帝王之师当朝太傅家在一个王家家丁前都没用,我谢家……也是怕怕……想来这在太和郡的日子,也得躲着些。” 第29章 这心思,当真又狠又蠢 谢绛乐了,暗忖这丫头真上道,面上却端着,微微点头,手中折扇悠悠地晃,“嗯,王家……太和郡的王家。毕竟,这未来太子妃的娘家、当朝帝王之师当朝太傅家在一个王家家丁前都没用,我谢家……也是怕怕……想来这在太和郡的日子,也得躲着些。” 用最温柔的音,说最狠的话。 那家丁在“陛下”、“下旨”这几个字出来的时候,脸就白了,越往下听,越万念俱灰到恨不得自己转身往河里跳…… 听到最后,腿都软了,若不是还有把匕首抵着,他大抵就要跌落在地了。 半晌,垂死挣扎,“就算、就算……就算您是未来太子妃,那、那也不能……不能随便推我家公子下河呀!这事、这事儿就算搁、搁、搁……陛下面前,也是说不通的!” 不自觉带上了敬语,说到“陛下”的时候,嘴巴张了三次才说出来,说完已觉脊背湿透。 时欢没理那家丁,反倒含笑打招呼,“谢小公子,好巧。谢小公子都要躲着些的人……倒是从未听闻。” 谢绛大大咧咧地挥了挥手,手中折扇在细雨迷蒙里都闪着光,他几步走到时欢跟前,笑着争取,“谢公子就谢公子,谢绛也行啊,偏要加个小……” 精致好看的脸,板着脸训斥的样子看着倒也像模像样得很,此刻卸了那一身正经的样子,倒是多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嬉皮笑脸来。 是个……看起来简单,实际上有些摸不准深浅的人。 毕竟能在帝都活得潇洒又得意的,上下百年不过一个谢绛。不过,倒的确是个讨人喜欢的人。 时欢从善如流,改了称呼,“谢公子。”眉眼染了笑意。 两人旁若无人地打着招呼,含烟不屑地看了眼明明腿都在打颤却非要虚张声势的人,有些无趣地收了手中匕首,看着那人噗通一声跌坐在地,嗤笑,“说不通?那你倒是去陛下面前问问啊,就说……调戏未来太子妃贴身侍女的罪名,够你们太和郡大名鼎鼎的王家,喝几壶?” 大庭广众之下,含烟只说,调戏未来太子妃贴身侍女。 然而事实上是,时锦绣吵吵嚷嚷推着店小二非要出去找能看得到流云山的雅间之后,屋内只剩下了时欢、含烟,和那个不请自来的公子哥。 彼时时欢已经隐约知道时锦绣想要做什么,但她仍旧不愿相信有人能够没脑子到这个地步,将整个时家送到皇家的砧板上去。 事实上,真的有人出生就没带脑子。 那公子哥没说多久的话,就寻着借口想要将含烟带走,含烟站在时欢身后岿然不动,没一会儿,门口又来了一个公子哥,身形有些胖,个子又矮,一身绛紫色长袍穿在他身上像个椭圆形的球。 就是王家被丢下河的那位。 彼时时欢对时锦绣已经失望,起身要走,谁知那王家少爷竟然出手就拽时欢的手,表情猥琐声称知道了时欢的秘密,说她在太和郡有个姘头,如此才迟迟不归…… 言辞下流、猥琐,极尽人性之恶的底线。 含烟直接将人从开着的窗户里……丢了出去。 如此,才有了开头的那一幕。 …… “说不通?那你倒是去陛下面前问问啊,就说……调戏未来太子妃贴身侍女的罪名,够你们太和郡大名鼎鼎的王家,喝几壶?”声音不大,掷地有声。 “难怪……什么人啊!胆子挺大,太子妃身边的侍女都敢调戏,真是活腻了……” “要我说,之前就觉得他们家这儿子不太正派,没想到是这样的人……” “可不……丢的好!” “看着人模狗样的,尽不做人事儿!” 群情激奋,有真的义愤填膺的,也有为了在时家面前留个好印象的,一时间将那家丁围着,一口一口的唾沫星子喷着,那家丁面色死灰——他觉得,纵然犯事的是自家公子,但得罪时家的,却是他自己…… 回去想来也是活不了了。 “长姐?”消失很久的时锦绣突然从门背后窜了出来,呼吸急促,像是跑得急了,气喘吁吁又惊魂未定的,“长姐?发生了什么事?听说王家公子落水,我赶紧跑出来……想着这屋内就你们俩……您没事儿吧?” 咋咋呼呼的,说完目光后知后觉落在跌坐在地上的家丁身上。 时欢眼底,彻底凉了。 一句话,看似关切,实则却在大庭广众之下将彼时屋中“只有他们二人”这件事,昭告了天下……连含烟尚且知道要将调戏太子妃说成调戏太子妃贴身婢女,她却恨不得将脏水可劲儿的往时欢身上泼。 这心思,当真又狠又蠢。 还是她竟愚蠢地以为,自己这个皇室亲封的太子妃受尽流言困扰,她时锦绣还能过得逍遥又自在?亦或,天真的相信皇室要的就是时家的姑娘,这个不行,换一个就好? 时欢敛着眉眼,没说话。 周遭窃窃私语落在耳中,时锦绣也算听了个囫囵,心下咯噔一抖……事情似乎和预想的不大一样? “这姑娘真真好不会说话。”顾辞啪地一声收了扇子,脸上笑意依旧,“明明在场还有这位含烟姑娘,怎地由你口中说出就成了孤男寡女独处一室?若非听你唤她一声长姐,我都要以为你是要坑害未来太子妃好取而代之呢!” 时锦绣脸色一僵,“我……我没有……” 她嗫嚅着,像是受尽了委屈的小媳妇,上前揪着时欢的衣袖,期期艾艾地唤,“长姐……” 时欢侧目看她,垂着眉眼的样子,看不清情绪,只温温和和地问她,“能瞧见流云山的雅间,寻着了么?” “没……还没……许是真的今日天色不好……” “呵……”时欢轻轻笑了笑,笑声清浅又凉薄,疏忽消融在濛濛秋雨里,平添了几分凉意,她手中油纸伞往时锦绣那稍稍偏了偏,“既然瞧不见了,就回吧。” 温和地一句重话亦不曾说。 没几日,坊间有传闻,时家嫡女,性子最是温婉好说话,果然如是。 第30章 时姑娘是只披着羊皮的猛虎 而此刻,对着时锦绣一句重话亦不曾说的时欢,只偏头问谢绛,“谢公子,天公不作美,今日这画舫似乎不适合游玩,一道儿回?” 明明是人祸,非要说成天灾,还说得这么……真诚。饶是谢绛都愣了愣,继而浅笑,“的确,出门时日头还挺好的……特意跑来吃一道小圆子,偏生如今这雨下得……” “没了心情!” 说着,目光落在已经半个字都说不出来的家丁身上,冷冷哼了哼,“呵……王家。本小爷……记住你们了!” 王家家丁……一脸死灰想要将自己缩地更小,或者在甲板上找个缝儿…… 时欢连眼光都没分给那家丁一点,只回头看了看画舫三层某个方向,那一眼,格外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不经意间的一个回眸。 没走两步,看到岸边顾辞只着一件单薄的黑色长袍,有些匆忙地从马车上下来,转身看到他们,倏地松了口气,就站在马车边上没动。 谢绛落后一步,摇着扇子笑得招摇,给了顾辞一个你知我知、天地都不知的眼神…… 顾辞半个眼神都没给他,只不动声色地将时欢上下打量了一番,确定她无碍之后,才缓缓开口,“时小姐。” 温柔,又克制,“祖母见下雨了,担心谢公子在傅家受了风寒回头不好交代,让我过来接一下……” 刚刚走下阶梯的谢绛一个踉跄——顾辞这理由找得,够敷衍的。 偏生,顾公子不觉得,他侧了侧身,让出马车的位置,对着正走过来的时家车夫视若无睹,淡定又自然地邀请,“时小姐,一起回吧?” 若是原先,时欢定是拒绝的。 但今日,她没有。 她侧身将手中油纸伞交给时锦绣,温言温语叮嘱对方,“你且先坐来时的马车回去吧,我同顾公子他们一道。” “长姐……”时锦绣哪里肯,不管看几次,顾辞的那张脸都足以长在“完美”的点上,即便他从未正眼瞧过自己,但总有那么一种人,让人宁可飞蛾扑了火,饮鸩止了渴。 “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怎好同两位男子同坐一辆马车?我同你一起吧!” “这三姑娘莫不是忘了本小爷方才的话了?明明在场还有含烟姑娘……你怎地总瞧不见呢。”谢绛不动声色斜跨一步,挡了时锦绣,“再说,咱们也不熟啊……哪能同坐一辆马车?” “万一明日太和郡传出姑娘与小爷我、亦或者同顾公子孤男寡女同处一车的闲言碎语……对姑娘名声不好。”他收了扇子,挡在时锦绣身前,对着时欢坐了个“请”的手势,“时小姐,请吧。” 时锦绣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一跺脚,“长姐!” 跨出去的步子顿住,时欢并不解释她这么做的理由,只是侧身看向时锦绣,眼底半分温润也无,带着几分睥睨的骄傲与疏离。 她唤,“时锦绣。” 那眼神像是藏了暗芒,有些刺人,时锦绣声音低了几分,无端有些心虚,“长姐……” “我受了你一声长姐,同一个屋檐下住了四年,要说交集不过也是屈指可数,说到底我这长姐,也是当之有愧。不管今日你做了何事,我总是没有立场越俎代庖管束于你的。” 时锦绣张了张嘴,没说话,表情有些委屈,却也不敢多言。 “上回的事,我担心祖父身子,悄悄压下了。今次却不同,你便回去自己同祖父说吧……时锦绣。时家数代先祖、长辈积攒下来的基业……经不起你如此糟践!” 秋雨迷蒙,即便有含烟撑着油纸伞,细小水雾还是飘进了伞下,睫毛氤氲了一层湿漉漉的雾气,让她看起来像是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儿,精致的不大真实,却也因此,失了该有的温度。 时锦绣面色难看极了,即便听说要告知祖父心中虚得很,但如此众目睽睽之下被人训斥,她面子上终究挂不住,还是在顾辞的面前。 当下没有丝毫表示,甩了脸转身就走。 时欢站在原地,侧身目送,没说话,表情有些模糊不清。 “有些人,你纵使千般万般的为她考虑,她亦是看不到的。”顾辞站在她身侧,看着她目光所落之处,勾了勾嘴角。他唇色极淡,又极薄,此刻勾着嘴角笑的样子,危险又迷人,“总要狠狠吃了个教训,才懂得收敛。” 他家欢欢总念着那点儿微薄的血脉之源,那这个教训就由他来给……左右,他早已罪孽深重,也不差再多这么一星半点了。 而他家丫头……适合干干净净的,他温声说道,“回吧。这雨便是撑了伞也淋了许多,莫要着了凉……不值当。” 时欢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含烟已经退到了一旁,而顾辞手中的油纸伞,尽数遮在自己头顶,偏生他自己,大半个身子在伞外。 心中微动,“好。” 转身上车之际,她突然又状似无意的回头看了眼,目光穿过层层水雾准备地落在了画舫三层的某个窗户上。 而在那窗户之后,同样有人目送着她离开。 那男人身形高大,端着茶杯凭窗而立,屋中暗沉,除了眼前的一扇窗户之外,其他都被厚重的帘子遮起。微弱光线落在他脸上,像是上苍之手执刻刀一笔一划精心雕刻,眉目英挺,线条坚硬。 “她……发现我们了。”声音低缓,却笃定。 身后并无回应,昏暗的光线里也看不到另外的人,半晌,他喝了口手中的茶,蹙眉,又吐了回去。茶盏往身后一递,“凉了。” 暗处伸出一只手来,接过那茶盏。 那手,骨骼纤细仿若女子柔荑,精致好看,手腕间带了一截细细的红绳,红绳偏大,松松挂了个水滴形的金坠子,衬的那手腕愈发纤细易折得很。 手中落了空,那男人目光又落向外头,马车已经缓缓离开,他嘴角含笑,“时家的姑娘啊……世人眼瞎,竟觉得好说话性子温……” “本座瞧着,倒是只披着羊皮的猛虎。” 第31章 顾公子对自己有认知错误 继上回从傅家仓皇逃离之后,再见顾辞总有些尴尬。 特别是在马车这种相对狭小的地方,目光避无所避,无意识就会落在对方身上。顾辞长得是真好,得天独厚的完美,一笔一划尽皆造物所钟,看多了……便会觉得这马车里…… 热得慌。 以至于谢绛说什么,她都心不在焉地听着,幸好她本就是话不多的类型,眼观鼻、鼻观心的,倒也没有失了态。马车一到时府大门口,时欢便匆匆道了声谢起身离开。 谢绛饶有兴趣地看着时欢有些落荒而逃的样子,问顾辞,“你……得罪她了?” 顾公子眸色沉沉,像是见到了猎物的猎手,“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不惊吓得很……” 谢绛:…… 顾公子什么都好,就是对自己有些认知上的错误。 时欢一路进了府,算着时辰,先回自个儿院子换了一身衣裳,才慢慢悠悠去了老爷子的院子。 时锦绣这人心思重,面子也重,若是她们一道回来,说起这事祖父定然勃然大怒,届时时锦绣当着自己的面被罚,这账……怕是又要算到自己头上。 何况……她素来不爱说三道四,平白丢了一身风骨。 至于时锦绣爱说成什么样,自然由得她去说便罢了。 院中,时锦绣低着头跪着,雨并不大,但想来跪了有段时间了,头发衣衫都湿了,有些狼狈。 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眼,眼神戒备,暗含警告。 “好好跪着,看你长姐作甚?!”老爷子坐在廊下,四仰八叉的,显然是气得不轻,厉声呵斥,呵斥完又对着时欢招了招手,“来这坐,我让人去把她姨娘叫来了。你且先坐。” 两张躺椅,中间摆了个小几,摆了一壶茶,青瓷的款。 她在一旁坐了,倒了茶,递给太傅,“菊花茶……林叔倒是愈发贴心了,清清火。” 太傅哼了哼,“你倒是不气,我听着都想打断她的腿!” 这事个中细节虽不至于人尽皆知,但毕竟也算是闹得不小,时锦绣回来也不敢瞎说,虽有几分避重就轻,但太傅何许人也,听着也猜了个七七八八,当下一拐杖挥过去将人打地跪下了。 相比于太傅的气急败坏,当事人时欢便显得淡定多了,她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敛着眉眼慢慢地抿,半个眼神也没分给时锦绣,“若非这事事关整个时家,孙女儿断断不会到祖父面前来扰了您清净……定是自个儿就解决了。” “况且,时锦绣终究是三叔的女儿,孙女若是私下里罚了,多少有些越俎代庖了,就怕届时三叔同父亲之间渐生隔阂嫌隙。” “你倒是事事为旁人着想,但你看看她!老头子我自认这几年并未亏待了她……”太傅指着院中的时锦绣,见她抬头看来,火气又上窜了些,“看我作甚?低着头跪着!我说得有错?” “你那点儿自作聪明的小心思,老头子还不至于老眼昏花到看不清……你觉得我偏疼你长姐给你落了面子,那咱们就借此机会摊开了好好说说……林叔怎地如此慢,请个人来磨磨唧唧地还没到。” “林叔年纪大了,请姨娘过来找个小厮跑腿就好,怎地还亲自跑一趟。”时欢偏头吩咐含烟,“你脚程快,快去看看,若是还没到就让他回来,你去请。” “是。”含烟利落退下。 姨娘在过来的路上,大体也听说了发生了什么事情。 以至于一进来见到跪在院中的时锦绣,几步走到一旁,也跪了,二话不说先求情,“太傅,三姑娘还小……您还请宽恕一二……”说着,一个头重重磕下,不起来了。 含烟上前搀扶,她却僵持着不起,太傅又怒又气,“含烟你别管,她爱跪着就让她跪着!” “都说慈母多败儿,你虽非她正经母亲,但如今三房媳妇不在,你终究是怀胎十月生了她的女子,这几年也是你在旁照料,今次她犯了错,你只比她更错!是以,你便跪着吧!” “如今你同我说她小?若说小,我却记得她比欢欢也小不了几个月吧?欢欢垂髫之年已经在教养嬷嬷跟前学习礼仪规矩,她倒好,这般年纪了,连个请安都做不到!” “她不来请安,老头子我也乐得清静……偏生见着外男来府却又寻了请安的借口,她打什么心思你以为我不知?你以为人顾辞不知?真真贻笑大方!” “如今她却又觉得我偏疼她长姐,在外人面前落了她的面子……是,老头子我就是偏疼,怎么滴?你倒是有能耐让老头子偏疼你啊!” “咳咳。”时欢咳了咳,低声提醒,“祖父……这么说,多少有些无赖了,实在不合长者所为。” “长者所为?那你看看她将自己当时家的晚辈了么?”老太傅今日却是真的恼了,半点情面也不留,无赖就无赖了罢,“你长姐是我一手教出来的,每天练多少字,学多少东西,少一个字都不行,稍有懈怠便是打得骂得……你倒好,不过说你几句,竟如此记恨在心,寻着机会要将整个时家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里去!” 这罪名何其重?姨娘抬头申辩,“太傅……她不是……不是针对的含烟姑娘么……许、许是没那么严重……” 说着转首看向含烟,“含烟姑娘……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向太傅求求情……” 含烟沉默。 太傅冷哼,“含烟?含烟是做了什么天理不容的事情,人好好一个姑娘家就能被她时锦绣平白无故地去针对了?” “含烟都比她懂事,大庭广众之下知道全了主子面子,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你问问她,你揪着她耳朵让她自己说,她设计的是含烟么?!” 姨娘一惊,豁然回头去看时锦绣,“你……你真的……” 时锦绣沉默不言,半句申辩也无。 姨娘眼前一黑,险些栽倒,痛心疾首地呵斥,“你糊涂啊!”设计陷害时家嫡出大小姐,这是一巴掌打上了皇室的脸面啊! 第32章 我只是不想做那块铁板罢了 姨娘眼前一黑,险些栽倒,痛心疾首地呵斥,“你糊涂啊!”设计陷害时家嫡出大小姐,这是一巴掌打上了皇室的脸面啊! 这罪名,时锦绣担不起…… 她频频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铺就的路面上,磕地砰砰作响,“太傅……太傅,您救救她!您救救她啊!她也是您的亲孙女啊!” 一边说,一边磕头,一边还在拽时锦绣的衣角,“快啊,道歉!” 时锦绣别别扭扭地低了低头,“祖父,我错了。”那模样,倒还不如不认错。 太傅气得跳脚,“你看看、你看看她什么样子?她这是知道错了?” “祖父。”时欢搁了茶杯,“莫气,为了这些事气着了自己不值当,您小以惩戒罚一罚,便也罢了。” 她缓缓起身,站在廊上台阶前,看着院中跪着的母女,眉眼微垂,眸中漠色晕染,看起来高贵又疏离。 姨娘又开始砰砰地磕头,对着时欢,她知道老爷子在气头上,这个时候能让老爷子消气的只有时欢。何况,她私心里也觉得,时欢其实并没有受罪,名声更是半点不曾受损,这件事悄悄压下了,也就过了。 时欢也知道。 可她不愿。 她偏头吩咐含烟,“请姨娘起身吧。” 这一会儿,含烟姑娘拉人起来的时候就和方才不同了,也不知道使了什么巧力,轻轻一拉,姨娘就被拉了起来。 “我在画舫处就同她说过,不管今日她到底做了哪些事、寻了何种心思,我都不打算过问。一来,我肢体无损名节无忧,二来,我虽为长姐却从未管束过她,今日便愈发不好越俎代庖了去。所以今次……你不必求我。” “如若今日祖父承了我的情半点惩罚也无,往后她犯下更大的错处,你要时家怎么办?你要宫里头的皇后、太后怎么办?她们在宫中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委曲求全,不是为了让时锦绣在太和郡作践时家的!” “姨娘,虽然今日祖父气大,但有句话说得很在理……慈母都败儿。” 她平素最是温缓,连走路都不曾有过匆忙地时候,此刻言之凿凿间语速也缓,却无端让人心下一凉。 姨娘原以为时欢坐在太傅身边敛着眉眼兀自抿茶,对此事因是并无太大气性的,此刻才知……那人不是没有气性,只是丝毫不露,温温润润坐在那里,想什么旁人半分窥不见。 没有半点煽风点火,却也没有一句好言相劝,她似乎只在乎时家门楣,明明是被设计坑害的受害者,她似乎也只关心自己名声受损之后给整个时家带来的麻烦,而不是“她被坑害”这件具体的事情。 看似温柔,实则漠然。 这就是整个时家倾尽阖族之力,培养出来的“后宫接班人”么?姨娘面色灰白,终是不再说话、亦不再求情。 无用之功,不必做了。 时欢转身对着太傅屈了屈膝,“您小以惩戒即可,不然对三叔不好交代。毕竟她犯了这错处,也有我们不曾教养引导之过。” 太傅对着她摆摆手,“这事儿你不必操心了,折腾了这一日,想来也累了,快去歇息。” 他看着时欢走出院子,又回头叮嘱林叔,“你让我院里的小厨房做些滋补安神的点心,晚些你亲自送一趟去。” “好。”林叔应道,不知想起了什么似的,笑了笑,“大小姐这脾性是真真儿好,教出来的丫鬟也好,方才同老奴一道过来,非要走前头,原来那段小径前阵子下了雨,木篱笆倒了,草都倒在外头挡了路,她怕老奴绊倒呢!” 太傅黑着的脸色缓了缓,“那丫头带出来的人,自是最好。关键时候靠得住。不像那帮子下人……你让人去把那木篱笆修了……算了,院外寻个小厮去传话吧!” 毕竟,那丫头方才还心疼自个儿让林叔跑腿…… “是。” …… 第二日,时欢睡了个懒觉。 醒来的时候听着外头说话声大,正要找含烟问问发生了何事,就见含烟从外头匆匆进来,神色凝重,“小姐,昨儿个那公子,死了。” 死了的是一早进来那位一表人才的公子哥儿,姓陈,名钰。 陈家是做买卖的,家里富裕,对陈钰便愈发宠地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是太和郡有名的一霸。他平日就早出晚归得很,是以昨日夜里不曾着家陈家也没紧张,更不曾派人寻。 一直到今早,有人在河边发现了他。 就在距离画舫不远的下游。已经死了,说是被人杀了之后丢进了河里,脖子上还有一道很深的勒痕,应是被人勒死的。 “如今全城戒严搜捕凶手呢。”含烟一边整理床铺,一边回首说道,“本来太傅昨夜就让人收拾好了三小姐的行囊,准备今日一早就送她离开会老宅的。如今啊……走不成了。” 无限遗憾的表情。 时欢失笑,“她走不成就走不成了,左右和我们也并无多大的干系……她的院子离我们远着呢。” “以前是没干系啊!但如今再远的院子,挨不住人就爱往咱们跟前凑啊!”含烟整理好了床铺,过来给时欢梳头,时欢不爱梳发髻,不出门的时候她通常都是只用一根发带稍稍绑一下,简单得很。 含烟一边梳一边抱怨,“难道她真的以为,皇室要的就是个时家小姐,是谁都没关系?彼时若是您名声受损,就轮得到她了?” “何必去管她怎么想的。” “就觉得实在幼稚!”含烟愤愤的,还在为那日的事情气闷,“那陈钰也是死有余辜!还有那个王家的,一早听说王家家主在太守府当值,今早直接被罢免了……活该!看他以后还嚣张!” “太和郡这样的地方,太守就是最大的官儿,在太守府当值,自然气焰嚣张些。左右我们也快回去了,何必同他们一般计较……总会踢到铁板的。”她撩了撩鬓角的碎发,好脾气地笑。 小丫头还是气呼呼的,“您就是太好说话,什么都没关系。” “我只是不想做那块铁板罢了。” 第33章 顾公子带着媒婆上时家 “我只是不想做那块铁板罢了。” 总有人教会他们如何收敛,但显然,时家大小姐没有那个闲情逸致。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铜镜里的姑娘眉眼如画,精致又温婉,唯独那双眼睛,即便笑着,也总觉得带着几分入骨的凉意。 记得幼时学规矩,嬷嬷总说自己笑起来甜甜的,很是讨喜。 是什么时候开始……就不那么讨喜了呢……世人都道她性子温和,连含烟都说她这般性子最是容易受欺负……可含烟那个傻丫头却没有疑惑为什么她家小姐听到陈钰之死,半分意外也没有。 昨日王家那胖子落水以后,含烟便先行下楼了,确保人不至于淹死。就是那个时候,时欢听到隔间熟悉的声音苦苦哀求着,哭爹喊娘的。 陈家公子,出生富商之家,自小挥霍惯了,想来是缺钱地紧,借了地下钱庄的银子。借的时候总以为自己能还清,到得后来才发现,利上滚利,滚成了大雪球,足矣将人压死。 本来,地下钱庄催债也不会出人命,毕竟出了人命那债基本也打水漂了,还有可能被官府查到一窝端了,偏生这位陈家公子,嚣张惯了,见哭诉无果,就开始吆喝辱骂威胁,说自己家如何如何手眼通天,隔着一道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然后……就低头喝一口茶的时间,声音,戛然而止。 没过多久,就有重物砸在画舫外的声音,是被封了嘴巴的手眼通天的陈家公子,还活着,在外头像个蚕蛹般扭动希望引起他人注意。 时欢搁下了茶杯,起身,离开,途径隔壁正见有人出来,见到她赶紧掩了门匆匆低头离去。而那一开一合间,已经足够她往里瞧了一眼,正好看到一截粉雕玉琢般的手腕一晃而过,腕间带了一截细细的红绳,看样子,是位女子。 她收回目光,旁若无人地走过。 其实,她救得下陈钰。 可她没有。 她不做无谓的善意。 …… “大小姐。”林叔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大小姐起了么?顾公子来了,老爷请大小姐过去。” 早膳还未用过,顾辞便已经登门拜访,这时间点是不是有些早?何况,又是什么事情需要自己在场?她心中疑惑,却也没问,只跟着林叔一道去了。 去了却见厅中还有一人,是个女子。徐娘半老的年纪,松松挽着坠马髻,发间一根流苏的簪,风韵犹存。 那女子见了时欢,起身行了礼,未说话笑意先达眼底,很是热络,就差上前挽着你说话了,“时家大小姐果然标致得很……瞧着这身姿仪态也是一等一的好,大户人家出来的就是不一样啊!” 不知对方是谁,亦不知顾辞带着这人过来作甚,太过热情她有些受不住,只不动声色地坐了,才道,“您过奖了。” 用了敬语,却也拉开了些距离。 “咳咳。”顾辞以手掩唇咳了咳,才同时欢介绍道,“这是城中最好的媒婆,由她说得亲事,就没有不成的。” 所以,顾辞带着媒婆来时家,作甚? 没忍住,背对着老爷子对着顾辞挑了挑眉,无声询问。 想来,在她到来前,太傅已经将事情了解了个大概,但时欢到底是尚未及笄更未出阁的女子,此刻说起这话题,作为她的祖父,还是有些不合时宜。 太傅犹豫了一会儿,才说道,“锦绣丫头做了那样的事,我原想着连夜将她送回老宅他爹那,没成想,今次发生了些事情,没走成。正巧,顾公子过来,说是要为锦绣丫头说门亲事……只是老三媳妇不在,府中也就你一个,所以想问问你的意见。” “说亲?”这么突然?她偏头去看顾辞,那人对她颔首淡笑,眸色清朗,看起来风光霁月得很。可……顾辞怎么看都不像是会为人说亲的人。 事出反常……必有妖。 “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值得顾公子出面做媒。” 她端起茶杯,轻轻泯了一口,一旁却伸过一只手,从容不迫地将茶杯从她手中端过,“你尚未用早膳,不宜饮茶。” 手中落了空,带着凉意的指尖划过她的掌心,她一惊,“咳咳!” 那一小口茶,呛了喉,也呛红了脸。 她像是做贼心虚般去看太傅,却见太傅正同着那媒婆说话,注意力不在这,当下暗暗松了口气,瞪了眼顾辞,暗含警告——这大庭广众的,至于直接上手么? 可不知是呛地用力了还是如何,她眸中带着水雾,那一瞪,半分气势也无,倒是有些娇嗔。 顾辞搁了茶盏,旁若无人地吩咐含烟,“麻烦去拿些你家小姐爱吃的早膳来。” 含烟已经吓呆了,唯唯诺诺地点头走了,像是午夜游魂不知今夕何年。 “那家公子,时小姐也认识。王家那位嫡子。王家在太守府任职,王公子又是王家嫡子,身份上自是不会辱没了时三小姐。”他靠着椅背,如玉面容看起来温柔极了,“何况,他俩又是同窗好友,情分上也是要好。” 说完,他低头理了理自己的袍子。 说最温柔的话,办最狠的事。 顾辞明知道时锦绣对他有意思,便亲自带着媒婆上门,为她说亲。说的还是昨日合伙设计时欢的那位王姓公子。 说是身份不会辱没了去,但如今有些身份的人家都知道王家在太守府的职位已经被革除,得罪了时家的王家……自此与仕途无缘。 王家,已经完了。 将时锦绣说到这样一家人家去,和毁了她没有任何区别。 见时欢沉默,那媒婆以为她是不同意,当下就咋咋呼呼地嚷嚷开了,“大小姐哟!三小姐虽也是时家的姑娘,但到底是三房的,又是庶出,这样的身份说到底,要么去富贵人家做小妾,要么在普通百姓家做个妻,要找王家这样有些底蕴的,实在也是不易啊!” “再说,那王公子也是一表人才、仪表堂堂,和三姑娘又是同窗,都是有学问的读书人,往后科举之路谋个一官半职,亦非难事,你说是不啦?” 第34章 用青冥大师的弟子收买时欢 “再说,那王公子也是一表人才、仪表堂堂,和三姑娘又是同窗,都是有学问的读书人,往后科举之路谋个一官半职,亦非难事,你说是不啦?” 一表人才、仪表堂堂……这些暂且不说,就说那一官半职,怕是此生无缘。 时欢心中了然,却没有急着表态,只柔声问道,“那……王家那边是什么意思?”王家刚刚得罪了时家被革职,应该是恨之入骨了,哪里会同意和时家结亲迎娶时锦绣? “姑娘这点大可以放心,咱做了这大半辈子的媒了,自然是已经探过了口风的,断断不会让姑娘难做的!” 她又问,“祖父以为呢?” “说得也不无道理,锦绣丫头心气儿高,若是让她做个普通百姓家的妻,她怕是断断不乐意的,要说做小,她那性子你也晓得,怕是伺候不了当家主母的,届时又得……左右这王家也是有些家底的,再高的,咱心里头也有数,她攀不上。倒不如……就应允了此事。” 老爷子未说出口的话,时欢明白——届时又得……闹出些幺蛾子。 含烟端着托盘进来,上面一小碗糯米粥,撒着碎菜叶子,加了点肉沫,浓香四溢。边上一个小白瓷碟子,搁了三个煎饺。 热气氤氲。 时欢端了粥碗慢条斯理地搅,敛着眉眼在那雾气里表情都有些模糊,半晌,她抿了一口,试了试温度,正好。于是入口前说了一句,“如此,孙女儿没什么意见。祖父不妨再问问三姑娘。” 说完,喝了一口粥。 老爷子昨日的余气未消,闻言哼了哼,“问什么问,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需要问过她。” 说着,转身看向那媒婆,“今日我就修书一封于她父亲,剩下的事情,就全权委托给你了。” 媒婆很是开心,说了门时家的亲事,往后她在这一带只会愈发出名……当下频频点头保证,“您且放宽了心,误了谁的事也不敢误了您的事!” 林叔捧了个荷包递上,那媒婆摇头,“顾公子已经给过了,给了双倍呢,哪里还能收您的钱。” “你这小子,怎么能让你出钱呢!”老爷子吩咐林叔,“把银子给他。” “老师。”顾辞自是不收,“我既唤你一声老师,时家在我心里自是半个家的位置,自认也不算外人。你要同我如此生分,学生就不大乐意了。” 老太傅一愣,寻思着……这话听着虽是对的,但再寻思着吧,又觉得哪里不对…… 这一寻思间,林叔已经退回了老爷子身边,再让给银子就真的显得生分了,太傅摇头失笑,“罢了罢了……老头子就不要脸一回了。”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不过是一个红包,应当的。”顾辞正襟危坐,说话的时候明明一直看着太傅,却突然似有所感地回头瞥了眼搁下了碗的时欢,见她搁下碗之后将勺子往一旁挪了挪,歪头看了眼,又挪了挪,蹙眉,似乎总也不满意。 顾辞暗自失笑,这丫头这性子倒是半分没变,讲究得很。只是……目光落在了她还剩的半碗粥和一动未动的煎饺上,温声开口,“时姑娘太瘦了,应当多吃些。” 她从吃第一口粥开始,就没说过话。 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早已根深蒂固,半点存在感也无,以至于太傅都没注意到她,这会儿听顾辞说了,才蹙眉,附和,“就是,现在那些个女孩子,非要学什么扶风弱柳、讲究体态轻盈,一个个恨不得走两步路就要累地喘上好一会儿,你可不能学。” 说完,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点名含烟,“含烟丫头,你那武功这两年可有荒废了?这两日给你再寻个高手传授几招?若是再发生昨日那事情,别客气,揍!揍坏了让他们来找老头子我!” “好嘞!”含烟笑得见牙不见眼,应得格外爽快,“放心,太傅,武功半点不敢荒废了,揍那些个混蛋二世祖一揍一个准!” 活泼得很。 “倒是巧了,林江前阵子被学生差遣去办了些事,今晚就要到太和郡了。不若明日让林江同含烟姑娘过过招。您也知道的,林江的武功,师从青冥大师,这在大成都鲜有敌手,届时若是能再传授上几招,自是最好。” 青冥大师? 含烟当下眼睛都亮了,问自家小姐,“可以么?” 紧张地都揪衣裳了。 含烟很少表达“我”,她从不说想要,亦不说不要,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几乎从未有过。时欢自是不会拂了她的这些小小的渴望,含笑点头,“自然。如此,麻烦顾公子了。” “谢小姐!”含烟开心地都快跳起来,却也没忘了该有的礼仪,对着顾辞弯腰行礼,“含烟谢过顾公子。” “无妨,好好学。”温润如玉顾公子,对着一个小丫头笑得温和极了,一个青冥大师就能收买的小丫头……真好对付。 此间既已事了,媒婆自然起身告辞。 没坐一会儿,顾辞也告辞了,时欢送他出门,走到一半,唤住,“顾公子。不知顾公子开出了什么价码,使得王家同意联姻。” 她不是傻子,王家在这个节骨眼上同意娶三房庶女,外头流言蜚语定是难听得很,这面子里子都丢了个干净,但凡有些骨气,都做不出来的。 定是顾辞许了什么。 顾辞走在她半步之前,闻言转身,相对而立,不过隔着半步的距离,他淡淡地笑,冷白色的肌肤,瞳孔漆黑如墨,七分仙气三分妖,微低了头问,“不躲我了?” “我……我哪有。”她下意识否认,却偏了头错开了眼神。 露出一截白皙的颈,微微泛着红。 顾辞不再逗她,这丫头不经逗,骨子里守旧的很。若是真恼了怕是又要躲着,他向前走两步,示意她跟上,才说道,“也没什么,不过是许了一份尚能糊口的差事。得势太久骤然失势,哪怕明知那饵可能有毒,也总是想尝一尝的。” 他背手而行。凉风起,他声音和缓,却比秋风更凉。 第35章 换姑娘一声“师兄”如何? 他背手而行,凉风起,他声音和缓,却比秋风更凉。 让徐太守将王家革职,是顾辞的主意。 原本耀武扬威的人,突然失去了所有嚣张的倚仗,心下自然恐慌。这个时候他抛出一点点的“诱饵”,王家自然恨不得视他为再生父母、对他感恩戴德言听计从,区区时家三姑娘,他们自然毫不犹豫地答应。 何况,王家有此一劫,说到底也是那时锦绣的馊主意,顾辞不过稍作提点,就已经奠定了时锦绣未来在王家水生火热步履维艰的生活。 时锦绣作天作地将她自己作死他都不在意,但她万万不该将心思动到时欢身上。 他倾覆了天地、颠倒了光阴,披着满身罪孽换回来的丫头,于他心中自是比这天地山河更重,谁都休想动她分毫。 若为她故,化身为魔又如何? 这世间诸多黑暗龃龉、人心鬼蜮,所有让人觉得值得的,不过就是那个人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端着得体笑容,虽有些许距离,却活生生的样子。 她说,“这些日子麻烦顾公子良多,明日还要麻烦顾公子的侍卫同我家那丫鬟切磋,实在有些过意不去。若是公子有需要时欢的地方,尽管开口便是。” 需要啊,很需要,哪里都需要,恨不得绑在身边日日揣在兜里。 心中如是,面上却半分不显,他雅致温柔,风度翩翩,“之前想让姑娘换个称呼,至今都是顾公子、顾公子的,实在有些生分了。既然姑娘觉得过意不去,我便托大用这些个‘麻烦’换姑娘一声‘师兄’如何?” 说得自然又坦荡,背在身后的手,下意识摩挲了下指尖。 时欢低了低头,没说话,半晌,低声唤道,“师兄。” 声音很低,散进风里,以至于那风……都带了记忆中的味道。 顾辞浑身一颤。 半晌,眉眼微低,笑意渐起,温柔地融了一整个冬季的风霜冰雪。 他忍住想要将她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的冲动,低声说道,“既然是师兄妹,往后这麻不麻烦的,便休要再提。左右……太傅虽桃李遍天下,但正正经经的学生却不多,我也只你一个师妹。再说麻烦,便是生分了。” 说得好像挺有道理,但细想又不是那么有道理,却又说不出哪里没道理。 就像方才在厅内,也是如此感觉。 时欢低着头跟在他身侧,半晌,低声应了,“好。” 她想,顾辞之人,倒似蛊惑人心的好手,毕竟,对着这张精致又矜贵的脸,也实在说不出什么反对的话来。以至于,她似乎总一再地跌破底线,在面对顾辞的时候变得不似她自己了。 偏生顾辞将一切的度总能把握地恰到好处,绝对不会让人觉得自己被冒犯了,譬如今次,换了她一声“师兄”,他便见好就收,出了时家大门,道了别就干脆利落地上了马车,温柔又克制。 是以,时欢虽心中总觉得这般下去有些不妥,但一时间也是无从下手。 …… 含烟对明日要同“青冥大师的弟子”过招这件事格外慎重,甚至激动,一下午的时间都处在一个格外亢奋又有些惴惴不安的情绪里,带着时欢叽叽喳喳地问好多不大有意义的问题。 譬如,她洗水果的时候全程都在纠结,“奴婢明日该穿什么衣服呢?好看一些自然是裙装,但若是裙装怕是过招的时候施展不开影响了发挥,万一青冥大师的弟子失望不愿教奴婢武功了怎么办?” 时欢表示……你又不是要相对象,好看作甚? 譬如,时欢在廊下作画,她蹲在一旁托腮看着,看着看着又跑神了,“小姐,你说……青冥大师的弟子,会不会很凶,万一奴婢打不过他他会不会瞧不起奴婢?” …… 时欢伸手摸摸自家心里七上八下的丫头,无奈叹气,“你觉得……若是你打得过的话,还需要他教你?所以啊……你想让青冥大师的弟子教你,甚至往后回帝都以后让青冥大师亲自教你,明日你就放心地输吧!” 小丫头这次是彻底地不淡定了,一把揪住时欢袖子,像个对着主人摇尾巴的大型犬类,“可以嘛?真的可以找青冥大师教么?可奴婢就是个小丫头啊……” “那人林江不也是顾公子的小厮么?还是你觉得,你家小姐比不上顾公子?” “自然不是!”小丫头瞬间圆满了——她家小姐其实很厉害,只是很多时候都不爱张扬,譬如作画厉害、还会调香,最最重要的是,长得也好看啊! 这天下间,有几个比得过她家小姐? 小丫头安静了,时欢继续画画。 她画的是一方烟雨图,秋雨迷濛里,一叶扁舟在浩渺无际的江面,舟上一人,背对而立,戴着斗笠,看得出身姿颀长瘦削。 衣袂飘飘,遗世独立,温润雅致,端方如玉。 寥寥数笔,已然跃然纸上。 含烟几乎是下意识就认定,“那是顾公子?” “嗯。此前他想要我在他的扇面上作画,我觉得那扇面不作画更好看些。”时欢眉眼未抬,“如今他帮了许多,就想着画一幅赠与他。这两日你寻个空,上街裱一下,亲自送过去。” “好嘞!” 含烟托着腮继续看,没一会儿,又不淡定了,“小姐……人都道青冥大师很少收弟子的,想来条件苛刻得很。若是、奴婢是说若是……大师要求过分了,小姐倒也不必为了他收奴婢而答应他一些难为的事情……奴婢学武本来就是为了保护小姐,倒也不需要天下无敌什么的……” 她虽痴武,却也知道轻重。 她家小姐是未来的太子妃,纵然身份高贵,却也是沉重的枷锁,一些人情不好轻易欠下的。她不愿自家小姐为难。 小小的丫头,身量不及时欢高,蹲在边上托着腮,小小的一只。 有时候跳脱、有时候孩子气,可于正事上,却从不含糊,宁可为难了自己,亦不会让主子有半分难做。 第36章 一声“林副将”热了谁的眼眶 有时候跳脱、有时候孩子气,可于正事上,却从不含糊,宁可为难了自己,亦不会让主子有半分难做。 这样的丫头啊……她怎么舍得毁了她那么一点唯一的期待? 时欢笑,笑意温柔,眸底漠色散尽,染了秋日午后暖阳的温度,她低声应允,“好……若是青冥大师要将你从我身边讨要走,我定是不允。旁的要求……你家小姐还应付得来……” 小丫头蹲在边上,低喃了句,“小姐……”然后,悄悄将脸埋进了膝盖里。 含烟是时家的家生子。时家有许多像她这样的家生子,她们在一个大院子里长大,从刚会走路的那天开始就每天学规矩,她总有些学不好,常被责罚。 那一日,夫人带着大小姐去挑选贴身婢女,所有适龄小女孩都穿上了最干净好看的衣裳整整齐齐站成一排,偏就她自己,清早跌落后院水池一身狼狈在一旁被嬷嬷责罚。 连入选的资格都没有。 谁知,大小姐沉默良久,突然开口问,“母亲,若是我选了谁,那个人便是我的人?旁人便责罚不得她,对吗?” 夫人温柔又婉约,“自然是。” “那好。我要她!”小小的姑娘,手臂一抬,指向正在被嬷嬷用藤条责罚的小丫头,重申,“我要她,所以嬷嬷,那是我的贴身丫鬟!她犯了错由我来罚便是。” 时家大小姐,从小就聪慧。 时欢知道时家管束下人的规矩,也知道若要管教地好嬷嬷必须要有威望,这份威望她不能去破坏。是以她不曾直接开口喊停,只换了另一种方式。 这既然是她的贴身丫鬟,那么此刻起,要打要罚,自有她这个主子出手。 于是,那一日,含烟当着众人的面对着嬷嬷道歉,感谢嬷嬷数年教导,保证以后谨言慎行伺候主子,以此免了一顿责罚。 但那些话,从那一日开始,含烟日夜记得。 因为嬷嬷说,从此以后,她也是主子的一部分,若是她哪里做的不好,世人不会说时家的哪个丫鬟如何如何不好,他们只会说时家的主子教得不好、管的不好。 她不能让这么好的大小姐被人说不好,所以从此以后,她……不犯错。 == 林江来得早。 毕竟是青冥大师的弟子,总不好让人久等了。含烟昨儿个夜里就同时欢告了假,并且安排好了接替的姑娘。 时欢这两年不喜身边人多,近身伺候的就含烟一个,院中的丫鬟都交给了含烟管,含烟也不藏私,找了一两个信得过的,将主子的喜好悉数告知,就为了有朝一日自己不在时这些个丫鬟不会让时欢用着不趁手。 临时接替的姑娘唤清音。 声音清灵好听。 许是第一回伺候主子,有些紧张。含烟临走前格外不放心,再三交代,屋子里一定要整理地纤尘不染、床铺被褥不能有一丝褶皱,主子爱干净,细节上无论如何不能马虎了。 以至于……时欢在铜镜前坐了大半盏茶的功夫,这位姑娘还在整理床铺。 当下了然失笑,也不为难这个明显格外紧张地丫头,只自己悠哉哉对镜梳妆,“含烟去了多久了?” 清音还在叠被褥,瞧了瞧床脚那有个不平整的,小跑过去铺好,闻言回道,“回小姐,许是有半炷香的时间了……小姐要过去么?” 含烟姑娘昨儿个很兴奋,于是,几乎整个时家的人都知道她今日要和青冥大师的弟子过招。 “不了,我去看的话她就得紧张了。” 虽然结局是一样的,但总要让她玩得尽兴才是。时欢轻抚鬓角,看了看外头的日色,吩咐道,“你去看看……寻个机会叮嘱一下林江,就说……本小姐虽知过招也是刀剑无眼,但还是希望她回来的时候毫发无损。对于青冥大师的弟子,我相信这一点他做得到。” “是。” 清音领命退出屋子,离开之际回头看了眼坐在铜镜前的大小姐,突然觉得有些羡慕含烟姑娘。 大小姐……对她真的很好呢。 时欢最后还是去了。 她算着时间,觉得差不多该结束的时候,怡怡然去了,披着她一头未曾梳起来的发,看起来慵懒又随性,倒是和平日有些清冷的样子不大一样。 到老爷子院子的时候,切磋已经结束了,小丫头的脸上笑容很是明艳,正和林江说话。林江也是个自来熟,长得方正的脸,偏生性子却是和长相南辕北辙,俩人凑在一起,倒是话多得很。 顾辞也在,坐在廊下和老爷子喝茶。 时欢暗忖,这两日,他似乎……来地有些勤? “小姐小姐……”含烟很兴奋,“林江说我武功不差呢!他说只要稍微再传授我几招,我就能有新的突破了!” 整个人都鲜活地神采飞扬了。 林江见到时欢倒是规矩很多,低头拱手行礼,“大小姐。” 见小丫头开心,她也高兴,当下谢过林江,“如此,麻烦林副将了。” 一句“副将”,林江怔在当场。 这些年,世人早就忘了他俩也是战功赫赫的副将,便是冲着自家主子的面子,也只客客气气称呼一声,林侍卫。“副将”二字,陌生地……宛若隔世。 只是没想到,在一个深闺女子口中,重新听到这个称呼。 让人忍不住热了眼眶。 饶是廊下含笑看着时欢的顾辞,指尖茶杯一抖,茶渍溅出,烫了手。 老爷子看在眼里,无声叹了口气,那口气……分外沉重。 时欢自然不知林江心底巨浪滔天,顾辞年少征战沙场,左右有两位副将,是对双胞胎,一个叫林江,一个叫林渊,这点世人皆知。只是之后顾辞重伤,再也没有上过战场,这两位便也随侍身侧做了他的贴身侍卫。 她敬重将士,是以仍称呼对方为“副将”。 林江眼中的热切其实她不大能感受,只盈盈一笑间,转首对着廊下顾辞道谢,“还得感谢顾公子才是。我家这丫头痴武,我却半点帮不上,往后就麻烦顾公子和林副将了。只是……切勿伤着了她。” 第37章 顾公子:那人性别男 林江眼中的热切其实她不大能感受,只盈盈一笑间,转首对着廊下顾辞道谢,“还得感谢顾公子才是。我家这丫头痴武,我却半点帮不上,往后就麻烦顾公子和林副将了。只是……切勿伤着了她。” “自然。”顾辞又倒了杯茶,起身走到她身边,自然地递过去,“暖暖手。” 她略一迟疑,接了。 神采飞扬的含烟这才注意到时欢单薄的衣衫,还有随肩披散下来发,突然间就安静了下来,她怔怔看着背对自己的时欢,突然就红了眼眶,“小姐……” 热情少许冷却,就意识到若是自己真的跟着学武,那……小姐该怎么办?小姐性子虽温和,事事却讲究,院子里的那些丫鬟没有一个能照顾周全的。 “小姐……奴婢、奴婢还是……不学了吧……” 时欢转身问她,“不喜欢?” “不是。”她摇头,手中还握着剑,彼时不曾发现,此刻才觉千钧之重,她张了张嘴,不愿说不喜欢,她从不对小姐说假话,半晌,嗫嚅,“毕竟,奴婢只是个丫鬟啊……” 低着头,脑袋耷拉着,半分方才的神采飞扬也无。脚尖无意识碾着地面……没听说哪个丫鬟还能丢了伺候主子的活去学武、去拜青冥大师为师的,不是么? 头顶落下一只手掌。 手掌不大,隔着头发感受到掌心有些烫人的温度。 “喜欢就学呀。” 声音温和,落在耳中却比那被茶杯熨热的掌心还要烫人,“毕竟,我的身子不能学武,往后还要靠我们家含烟保护呀!” “可是……” “无妨。想学就安心学。学好了才能保护好你家小姐,打趴下一个王家公子。”顾辞开口,带着浅淡的笑。 顾辞很少笑,大多是时候他虽是温和的、没有棱角的,却如上好的暖玉,总带着几分玉质的硬度,有些近亲不得。 此刻一笑间,风光霁月。 含烟一下子紧张了,颇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连带着心头郁郁也散了几分。 老爷子拄着拐杖站起来,沉声下了定论,“你这丫头打小在她身边长大,她何时将你当作过丫鬟。去吧,这样的机会也不多。只是,好好学,别给你家小姐丢了脸。” “可是……”含烟还在犹豫,“若是奴婢走了,小姐……就没人伺候了。” “傻丫头,我院中那么多丫鬟,还缺你一个不成?再者,你也就每日过去学几招,你还以为人林副将有时间手把手教你一整日?” “瞎说!今日小姐发都不曾梳好!”说话间,带了哽咽的音,她就觉得委屈……小姐素来讲究,平日里一应吃穿用度她从不假手于人,今日虽交给了清音,却也忐忑许久……一见便知,果然小姐就没被照顾好。 “师妹身为时家嫡女,身边只有一个贴身丫鬟,实在也的确是不大妥当。”顾辞背手而立,含笑看上太傅,“不若学生引荐一丫头,年岁相当,成熟稳重,武功虽不及林江,却也有个几分,够用了。老师和师妹觉得如何?” 他一口一个师妹,太傅有些意外地挑眉看向自己孙女……顾辞这人,从不会逾越,若非自家孙女同意的,他也断断不会这般在人前称呼。 至少……应是默认的。 这俩孩子,倒是何时熟识起来了?不过,这倒是个两全的法子,于是他问时欢,“你觉得如何?” 顾辞说有个几分,估摸也是八九不离十的水平,做一个丫鬟想来是屈就的。但自个儿带出来的丫鬟总得自个儿宠着吧,难得有个心愿……当下沉吟片刻,便道,“如此,麻烦顾公子了,只要那姑娘不介意就好……你莫要强求。” “昨日便同你说,你总是唤我一声师兄的,这些小事还麻不麻烦的,太过生分了。”他上前搀扶起太傅,往屋子里去,“既然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咱们屋里头侯着去,这俩人估计要说上许久的。” 说着,回头同时欢介绍,“那丫鬟叫片羽,一直在外做些跑腿的活儿,今日该回来了。我让她今晚就过来。” 时欢脚步微微一顿,又如无其事地跟上了。 这天下事,当真是巧得很,说起含烟的武功,林江就恰巧隔天回来了,说起她这边缺个丫鬟,片羽今夜就回来了……这巧合多了,就必然显得不那么巧合。 顾辞啊…… 诸多心思,却总掩于唇齿,半分不曾透露,只道“恰巧”…… …… 没坐多久,时管家说是府中来客,自称姓宫,找大小姐的。说完,悄悄看了眼老爷子。 那一眼,颇有些一言难尽的味道,顾辞搁在膝盖上的手,不动声色地摩挲了下。 宫……宫不是什么大姓,但在太和郡能搭上时欢的,恰好他算是知道一个……那人,性别,男。 时欢正起身告辞,突然被顾辞喊住,“师妹稍等。” 顾公子转身进了屋,没一会儿就出来了,伸手,掌心躺着一支碧玉簪,玉质晶莹剔透,是罕见的暖白玉,躺在顾辞掌心,倒是说不清到底是那掌心更白,还是那玉更润。 簪头是朵莲花状,莲花中心是一个小巧不起眼的“顾”字。 只是,那是顾辞的——男子用的。再看顾辞自己头上,赫然是支小的狼毫笔。 有些潦草。 但不得不说,即便是潦草的顾公子,仍旧一表人才、清隽贵气得很。 时欢没懂他的意思,没接,顾辞仍保持着递出去的姿势,温声解释道,“既是去见客,总不好散着发去见。若是回院子去取,却又要让客人久等,失了礼数。是以,将就一下,用我的吧。” 好像的确是这么个尴尬境遇。 只是……目光落在掌心发簪……却又犹豫……正想着左右宫泽也不是什么陌生人,要不她用狼毫笔潦草下?谁知顾辞已经招呼了含烟,“含烟姑娘,替你家小姐挽一下吧。” 如今的含烟,已经丝毫不记得当初认定顾辞是一只披着温润人皮的饿狼这件事,闻言小跑着过来,踮着脚就将时欢的头发松松挽了一个髻。 第38章 面若桃花 心似修罗 如今的含烟,已经丝毫不记得当初认定顾辞是一只披着温润人皮的饿狼这件事,闻言小跑着过来,踮着脚就将时欢的头发松松挽了一个髻。 然后插好簪子。 干脆利落得很,退后一步,确认无虞,才道,“小姐要去见宫少主,奴婢陪您一起?” “不必了,我自己去就成。借着今日林副将在府上,多学些也是好的。”她说着便朝外走,走了几步不知怎地又想起顾辞方才的话,寻思着……这理是对的,但由着顾辞说出来又总觉得不大对,顾辞他……不也是客么? == 虽然时管家总觉得这位宫性男子看上去有些……过于风流倜傥,总带着几分不大正派的妖气,不像个好人家的公子哥。 但时家的待客之道必须得坚持,是以,热茶、点心,一应俱全。 最后却还是不放心,偷偷站在门口瞧了,却见对方只端起来喝了一口茶便搁下了,点心一口未碰,等人的过程里,也只是支着下颌看墙上一副画,除此之外,旁的一应摆设他半点兴趣也无,也没有站起来随意走动。 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四下打量。 时管家对这位“不大像好人的公子哥”的印象终于有些改观…… 时欢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弓着背缩在门外,自以为隐藏得很好却露出了小半个身子的时管家……她后退了几步,又放重了脚步声,见他若无其事地直起身子,若无其事地转身,仿佛才看到时欢般,若无其事又格外恭敬地行礼,“大小姐。客人就在里头。” 她忍着笑意,“辛苦时管家。” 对方又弯了弯腰,“不敢。”背着手离开了。 “你家的这位管家……倒是有趣。”宫泽抱胸靠着门框,挑眉,妖气愈发明显,像是一只成了精的狐狸,“他似乎不大放心本公子。” “毕竟,您长得不大能让人放心的样子。”想起方才管家偷看的模样,难得地起了玩笑的心思,提着裙摆入内。 一低头间,露出发间玉簪。 宫泽一愣,“你……”怎么用了个男子的发簪。 下面的话没说出来,脱口之际看到那玉簪莲花头中间的“顾”字,剩下的话再也问不出口。那字虽小,却凌厉又霸道。 顾,是皇姓。 不出意外,她未来的夫君,便是顾姓。 这些,他都知道。 他沉默,时欢已经走近厅内,见他并未跟来,转身问,“什么?” 他看起来有些恍惚,却在下一瞬收了所有的情绪,笑着摇头,走了进去,“也就你敢这么说,换了旁人,早被本公子打出去了。” 时欢笑笑,没有开口提醒他此处是在时家地盘,纵然是被打出去,也该是他被打出去才对。 他生地极好,却最听不得“漂亮”二字,连带着意思相近的词也听不得。 他在金丝楠木大椅里坐了,四仰八叉地,和方才在时管家眼皮子底下截然不同,大爷似的丢给她一张单子,和一个小香囊,才不甚在意地状似随口问道,“方才见门口傅家的马车,傅老太太来了?” “没有。”时欢倒没多想,一边看着手中的单子,一边嗅了嗅那香囊,低着头回答,“祖父的学生,顾辞。” 她低着头,墨发之间的暖白玉簪便显得格外醒目…… 顾辞啊。 上回在茶楼听她说起顾辞,似乎还只是一个客观的陌生人,怎地才短短数日,已经佩戴起对方的发簪了呢? 这丫头平时看起来很聪明、也懂那些个男女大防的规矩,半点不会逾距了去,这会儿怎地又不懂了呢……只是没想到顾辞竟有这样的心思? 一听她出来见个男的,便坐不住了?急巴巴地用簪子宣誓主权了? 呵,公子如玉,没想到内里却是个黑的。 只是,这也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暗搓搓的心思只能藏在心里,半点公之于众都做不到……他面色微冷,那几分妖气便多了些危险的味道。 像是月圆之夜,某种嗜血的生物,缓缓亮起了獠牙。 时欢却是半点不知,她将单子又递还回去,连同那香囊,道,“你这味道不对,不该生用沉香。” “那当如何?” “沉香破碎,以绢装袋,悬于铫子当中,勿令着底,米水浸、慢火煮,水尽再添,一日为好,完成后晾干即可。生沉香达不到内敛经久的效果。” 宫泽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时欢问宫泽,“前阵子给你的华帏香,你卖城外那处画舫去了?” “没呀!”很肯定,“那香我还没卖。何况,像画舫啊、烟花之地,他们的香都是自制的,都有一些……你个小孩子家家的,这些事情就不用懂了。不然你家管家愈发地看我像个坏人了。” 还没卖…… 可那日在画舫,她的的确确是闻到了华帏香的味道,还是她经过了修改之后的华帏香配方。 还未出售前绝对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你去画舫闻到了?”宫泽不甚在意,“许是我那哪个小厮制香后正巧去了画舫残留的吧。” 想来也只有这个解释了。 时欢点点头,将这件事丢到了脑后。 “好了,我走了。”宫泽起身,拍拍袍子,扬了扬手中的单子,“这两日忙得很,毕竟要举家迁徙,许多收尾工作即便如今开始,也显得仓促得很,还要顾全帝都的铺子情况。” “一起。我去取几味香。”她起身,言谈举止间,多了几分与旁人相处时没有的随意。 像是某一根始终绷着的弦,轻轻地松开了。 这点变化也许连她自己都不曾发现,但在不远处的鹅卵石上来来回回走了许多趟的顾辞发现了。 宫泽。 果然是这个男人。 一个……看起来吊儿郎当,但在各方面都让人心生忌惮的男人。 影楼用了八个字评价宫泽,“面若桃花、心似修罗。” 这样的男人,若非不得已,不必为敌。但此刻看来……他们似乎也绝对当不成友…… 眸色微沉,下一瞬却又消散无痕,他几步上前,唤道,“师妹。”和缓、温润,当真公子如玉。 “师妹这是送宫少主出门?不如我来送吧,正好师兄也要回府了。” 第39章 又死人了…… “师妹这是送宫少主出门?不如我来送吧,正好师兄也要回府了。”和缓、温润,当真公子如玉。 偏生心思过于明显,师兄师妹什么的…… 宫泽素来不是会顾全颜面的人,嗤笑一声,偏头问时欢,“这位是……前几日同你喝茶时怎地也没听你说起过什么师兄师妹?” 前几日……喝茶。 四目相对,隐隐火花四溅,暗流涌动。偏生时姑娘在任何地方都是极聪慧的,于人心一途也是通透练达,偏生男女之事上,总有些迟钝,她几乎是格外自然又耿直地介绍,“祖父的得意门生,顾辞。” “这位是宫家少主,宫泽。” 顾辞点头,“方才在老师院中听含烟提起,宫少主的大名,本公子也算略有耳闻。之前便听说长得……甚是好看,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比之绝大多数的女子,都要更胜几分才是……” 甚是好看……比女子更胜…… 不得不说,顾公子对人心把握尤为到位,几乎是哪里痛戳哪里……宫泽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下来。 这回,时欢敏锐地察觉到了顾辞的争锋相对,却也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俩…… “你们认识?” 顾辞温润摇头,“不认识。” 黑脸宫泽嗤笑一声,阴阳怪气得很,“顾公子这样的人,咱们这种草民哪里能认识?” 时欢了然……所以果然是有仇么?既然有仇,总不好让两人一道出去,“不是送客,只是要出门去买些香料,正好同宫少主同行。” 哦,不是送客,还得同行。 顾辞握着白色折扇的手紧了紧,正要说同行,就见徐太守匆匆从外头进来,秋季凉风里跑得满头的汗,本就没几根头发的脑门一片锃亮,隔老远就喊,“顾辞、顾辞!” 挺着的肚腩上下颠着,像是合着节拍,甚是喜感。 宫泽乐了,“既然顾公子贵人事忙,那……鄙人先走了。告辞。走吧,时小姐。” “嗯。”她转身,同顾辞告辞,“顾……” 抬头就见对方眸色暗沉,明明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偏生看起来多了几分冷意和危险,不知怎么地,下意识改了口,“师兄……” 那危险的感觉倏忽间消散无痕。 顾辞很是善解人意地叮嘱,“嗯,早些回。” 说着,抬手在她发顶轻轻拍了两下,顺便不着痕迹地将那玉簪的莲花簪心拨弄了下方向,才云淡风轻地解释道,“沾了片叶子……去吧。” 一旁宫泽翻了个格外明显的白眼,用力之大整个眼眶都看不见半点墨色的瞳孔——他用他的两只眼睛发誓,别说叶子了,连叶柄都没有! 温润公子顾辞,原是这般黑心黑肺欺骗小姑娘都不带眨眼的玩意儿…… 可他不能说,时欢何其聪明,现在好像还没发现顾辞的心思,自己一说岂不是帮顾辞表白了?万一还成了呢……毕竟,顾辞也姓顾,和皇室也沾亲带故的,听说皇帝还老宠他了,将自己未来儿媳妇送给侄子做侄媳妇这种事…… 指不定也肯。 于是,宫泽选择闭嘴,迈着颇为铿锵的脚步往外走……颇有种想要将时家别院的青石砖路踩出自己脚印的壮阔感。 …… 徐太守跑得气喘吁吁,他平日里便不爱动,才养了一身肉。自从养了这一身肉之后,便愈发不动了,这会儿一路小跑着过来,早上气不接下气了,弯着腰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的气才算是稍微缓过来些。 抬头见顾辞盯着俩人离去的方向,出声唤道,“顾辞、顾辞……” 剩下的话,咽进了喉咙里——好吓人。 连气儿都不大敢名目张大地喘了。 回头看来的顾公子,怎么说呢,就是气息沉了些,嘴角抿着了些,眉头蹙起来了些,但要说如何凶、狠,却是没有的。但就是无端让人连话都说不出来。 就像是……杀气……对,就是杀气! 但转念一想,如今的顾辞,轻裘缓带,清隽贵气,怕是连剑都已经提不起来了,杀只鸡都有难度,哪里来的杀气呢……他偷偷摸摸抬眼看顾辞,实在有些摸不准,最后还是决定先保小命,上前两步,看向门口的方向,低叹一声,“呀……那不是……宫泽么?” 那声“呀”,呀完连自己都觉得做作。 却还是坚持说完,“宫泽这人嘛,下官也有所了解,就一卖香料的。估计也就是买卖香料的交情……大小姐这几年在太和郡,深居简出得很,太和郡好多人都不认识她。倒是那个三姑娘,啧啧……本郡红人。” 杀气弱了些。 顾辞却明显还是不大乐意的,毕竟,若不是眼前这个人,自己就跟着去了。 “你来作甚?太守府这么闲?” 徐太守直接气笑了,“有生之年能见到公子顾辞如此不淡定地像个毛头小子的样子,倒也是……不枉此生了。” “有话快说。”顾辞丢给他一个“你最好是真的有正事”的眼神,握着折扇熟门熟路往前厅走,始终随侍在不远处的管家见状,下去备茶了。 “哎,还不是画舫那事么……这两日来我都焦头烂额得了!”徐太守见状,几步跟上,目光落在顾辞并未打开的折扇上。 那是顾辞全身上下唯一的亮色,格外醒目,他暗自嘀咕,“你这身子骨,这天气用什么折扇……” 声音很小,却也足够尽数落进顾辞耳中,他只作未曾听见,不甚在意地问,“查案子就查案子,怎地还查到这来了?” “这不,遇到了棘手的事情。” 一脚跨进门槛,顾辞目光落在方才两个茶杯上,一个在主位,一个却是右侧第二个位置,之间隔开了一个。 顾辞在主位坐了,端着已经凉了的白瓷杯,指腹缓缓抚过杯沿,眸色微暗,像是月圆之夜,蛰伏在草丛中的猎手,终于见到了窥伺已久的猎物,志在必得。 半晌,面色稍霁,问,“如何棘手?” 徐太守像是做贼心虚般,左右瞧了瞧,确定四下无人,又跑到门口探头探脑了一番,才退回屋内,凑到顾辞身边,低声说道,“又死人了……” 第40章 顾辞是淬了毒的玉 “又死人了……” 顾辞看起来似乎没有丝毫意外,“怎地没有听到风声?你压下了?” “嗯,是个姑娘。画舫里弹琴的姑娘,从昨儿个开始就没去过那画舫,那容曦才让人去她家中看了看,发现已经死去多时……凉地透透的啦!” 因着方才一路小跑而面色坨红的徐太守,俯了身凑近了顾辞耳畔说着凉地透透这件事,声音压得很低,表情却有些夸张,像极了市井之中嗑瓜子儿扯八卦的妇孺……那把浓密乌黑的胡子随着说话一抖一抖的,险些抖上顾辞的脸。 顾辞微微后仰,拉开了些距离。 嫌弃。 画舫里的姑娘,名紫儿。 以前叫什么、来自哪里,没有人知道,只说是某一年家乡旱灾,整个村子颗粒无收,家中弟妹众多,那么多张嘴等着粮食下锅,她便主动出来谋个生路。不管如何,家里总能减轻点压力。 根据画舫姐妹的说辞,也的确如此。 紫儿琴技了得,画舫中许多客人都是慕名而来,因此赚的银子也多,但她除了自己买了一处小宅子之外,尽数寄回了老家。 平日勤俭得很,胭脂水粉都只买最便宜的。 徐太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顾辞支着下颌摩挲着那只茶杯安静听着没作声。 管家捧着茶点上来,徐太守才住了嘴,打着哈哈同管家打了个招呼,看着他出去,端起那茶一饮而尽,也不嫌烫,显然是说得太多,渴的。 顾辞显然对这件事没有太大的兴趣,半掀了眼皮子问徐太守,“重点呢?” “重点?” 正准备洋洋洒洒继续说下去的徐太守,被问得愣了愣,才恍然,“急啥呢!还没说到呢……” 顾辞……咬了咬后牙槽,“挑重点说。” “重点就是,那姑娘留下一封书信,交代了她自己用琴弦勒死了陈钰的全过程,说陈钰对她见色起意,她挣扎不过才动手杀人。知道迟早被查,担心连累画舫,才在自己宅子中一死百了。” 说完,又喝了一口茶。 就听顾辞嗤笑一声,“她当你傻子。” 徐太守:……怎么说话的呢?说好的温润如玉呢?这玉淬毒了吧? 挣扎不过,却能凭借一己之力用一根琴弦杀死一个成年男子,这前后委实矛盾得很。 何况,陈钰颈部伤痕怎么看也不是琴弦勒的,可比琴弦粗多了。 “我自是不信的。”说完,却又觉得这句平平无奇的话搁在此处像极了在解释自己不傻,这样的行为……本身很傻。徐太守咳了咳,饶是再长袖善舞,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从顾辞那句淬了毒的话里走出来。 捋了捋他浓黑的胡子,决定直接无视,“一根白绫,自挂横梁。屋中陈设简单,一床、一几、一柜、一桌,一目了然得很。那把断了弦的琴就大刺刺搁在桌上,压着那封咬破了指尖沾了血画了押的认罪书。” 凶手还没找到,却又死了一个人,还是个明显被伪装成凶手的被害者。 伪装地,极其敷衍。 像是某种挑衅,徐太守怎能不气、不急?所以急巴巴跑来找顾辞,“麻烦你同我一道儿去瞅瞅呗?屋子里什么都没动,放心。” 沉吟片刻,顾辞点头,“嗯,走吧。” …… 时欢去时坐了宫泽的马车。 回来的时候,自然也是宫泽的车夫相送,谁知,半道被拦了。 一身红衣劲装,头发高高盘起露出一截细长天鹅颈,身高腿长眉眼柔媚的女子手执长鞭站在马车前,一副“寻衅挑事”的模样。 是个女子,一个漂亮地很是张扬的女子。 车夫熟门熟路,走得是捷径小道,小道上并无人烟,远远路口瞧着一个,转身就跑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路上只有黄叶贴地盘旋,清冷得很,便是市井画本子里所谓的“喊破喉咙都没人来救你的”经典场面。 车夫是个寻常老者,早就吓得腿都打颤。 时欢目光落在对方腕间,扶着马车缓缓下来,看上去淡定极了,甚至还好脾气地笑笑,“车夫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是我的人,便让他先走吧。想必,性命攸关的时候,他也不至于为了我这么一个外人去搬救兵。” “纵然是搬,也来不及。” 车夫频频摇头,又拼命点头,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表示自己坚决不会去搬救兵好呢,还是义正严词表示自己一定会去搬救兵救时大小姐好呢…… 后者,自己立马会死,前者,自己最后也会死。 两难啊! 时欢是真没打算让车夫去找人来救,她挡在车夫身前,见那女子并未阻拦,回头笑了笑,才道,“回去吧,就当这事不曾发生过。往后若是官府问起,你只说在前一个路口我就下车了,说要自己走走……是以你什么都不知道。” 车夫一怔。 对面那女子咯咯笑着,掩着唇,红色甲蔻在日光下亮地晃眼,又尖又长。细白腕间系着一截红绳,上面挂着水滴状的金挂坠,闪着光。 时欢微微一笑,“是你呀。” 像是多年老友,失散多年,乍然在某个日光和缓的午后,于街角蓦然相遇,道一句,好久不见。 那女子身形一顿,继而缓缓笑开,“咯咯,大小姐果然是见到了呢……之前就听说这时大小姐性子好得很,没想到啊……自己都死到临头了,还想着救个车夫……”那女子声线阴柔入骨,“奴家……好生敬仰呢……” 说着敬仰的话,偏生从她口中出来,总多了几分嘲讽。 时欢没理她,偏头呵斥车夫,“还不快走!” 车夫猛地回神,像是突然从梦魇中惊醒般,豁然转身掉头就跑,连马车都不要了。 那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安,在原地不断打着响鼻,前蹄刨着地,却没走——这街不宽,宫泽的马车比之寻常要大上一些,掉头其实有些难。 那女子上前一步,姿态婀娜,摇曳又魅惑,行走间似有铃铛声,声音很小,却很是悦耳。 “咯咯……大小姐既如此心善,为何当日却放任那陈钰死去呢……可见,时大小姐的心善,也是假地很呢……想必是想着那车夫去搬救兵吧?” 第41章 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咯咯……大小姐既如此心善,为何当日却放任那陈钰死去呢……可见,时大小姐的心善,也是假地很呢……想必,是想着那车夫去搬救兵吧?” 那女子一身紧身红衣,腰肢纤细堪堪一握,笑起来柳腰晃动,花枝乱颤得很。 时欢低着头,日光晒在她的头顶,暖融融的。她看着自己眼前的一尺方寸间,闻言扯了扯嘴角,不甚在意,“那车夫不敢。明哲保身最是紧要,何必蹚这趟浑水呢。” 言语温凉,清醒又漠然。 她从未希冀过那车夫能够带着人折返。举手之劳尚且要讲究天时地利,何况是雪中送炭呢?那可能何其微渺…… 她呀,从不将生的希望寄托在这般微渺的可能性上。 “陈钰虽能救,但彼时他让我心情不甚愉悦,我这人……睚眦必报。”她背手而立,一身素白长裙,三千墨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着,看起来慵懒又随性。 救?彼时于她来说,便不是天时地利。 “咯咯……时大小姐倒是出乎意料地有趣……若非主人命我杀你……倒是很像结识一下你这位朋友呢……可惜……” 时大小姐还是很淡定,一种格外不合时宜地淡定。 半晌,她脚尖轻轻碾了碾地面,压着一枚枯黄的叶,偏头看对方,“因为我看到了你们?” “自然,杀人灭口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 那枚枯叶被碾碎,时欢不甚在意地踢了踢,碎叶随风飘去,“可方才那车夫也看到了呀。”风从背面吹来,发丝拂过面颊,有些痒,她抬手理了理,别在耳后,动作温柔又优雅。 赏心悦目得很。 那女子握着长鞭的手,紧了紧,脸上笑容消失,声音也冷了几分,“就当是……全了时大小姐死前的小心愿吧。” “哦……”时欢点点头,了然,“所以,你只是要杀我,却并不是为了灭口。” 那女子瞬间神色大变! “方才只是猜测,如今你这反应,倒是让我愈发笃定。”时欢放下始终落在耳后的手,背在身后,指腹轻轻捻了捻。缓缓上前一步,凑近了对方,弯了腰微微仰面看她,“让我猜猜……是为了什么呢……” “什么样的情绪,让你违背你的主子,鲁莽擅自行动呢?” 四目相对。 红衣女子微微一愣,下意识后退一步……眼前少女的眼睛,让人有些……害怕,入骨的透彻让人无所遁形。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强自镇定,“不想死就离我远些!什么擅自行动!瞎说什么呢!” “呵……” 风过处,笑声轻又浅。哪里来的云层,遮住了阳光,在此处遮下了一片阴影。有行人从对面过来,经过两人身边时,还回头看了眼,惊艳于双方的容颜,又回头看了眼。 红衣女子心下恼火,厉声呵斥了声,“看什么看?!” 那人低着头匆匆走了,依稀听得到含糊地嘟囔,譬如“女子拿鞭子,定是母老虎”,诸如此类。 倒是胆子大得很,半点危机感都没有。 时欢暗忖,嘴角虽笑,却不达眼底。 阴影下,那双眼像是冬日无月的夜空,又冷、又黑。 偏生她声线温和,语速和缓,带着江南女子才有的软糯,像是街头偶遇、闲话两三,“既然你知我身份,就该更警惕才是。而不是见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孤身一人就冒冒失失地冲出来……毕竟,时家也不是什么养不起暗卫的小门小户……”目光微微抬了抬,像是落在对方身后。 红衣女子霍然转身,背后空空如也……才知被误导,转身就要发作,一抬手、一扬鞭,却像是一瞬间被人点了穴,眼前一黑,脚下一软,只觉四肢无力。 才知不经意间中了招,“你!” 时欢却早已在她转身之际,退出她的一臂之外。 耸耸肩,有些俏皮,“嗯,的确是没有暗卫。不过……是被我自己甩掉的。” 时欢意有所指,“毕竟他们死脑筋,事事都要回禀,但有些事便是对着祖父也不好言明。譬如……你身上的毒。” 时欢自然知道暗卫的存在,祖父从未隐瞒。第一回甩掉的时候,那几个暗卫耿直得很,他们自己跪在祖父院子里请罚,她买了件衣裳回去求情,说许是试完衣裳出门的时候他们不曾看到。 这样的事情次数一多,那些个暗卫便也不那么耿直了,毕竟总是跟丢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也挺丢脸的。左右人没出事,便好。 却也从未怀疑过,为什么频频跟丢。 红衣女子已经靠着墙壁站着了,此刻别说扬鞭,连走路都艰难,她咬牙切齿地,“解药呢?” 没想到输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身上,真真是打了一辈子雁,到头来被雁啄了眼。 “不需要解药。不过是一些香料罢了……”时欢站在她一步开外的地方,垂眼看她,神色从容,“毕竟我这半点武功都不会,总要会些防身手段。” “横尸在此还是好的,若是被你抓了,不明不白地失踪个几日,那招之而来的闲言碎语怕是连到了阴曹地府都摆脱不掉了。” 时欢的气定神闲落在对方眼中愈发羞恼,咬着后牙槽恶狠狠地叫,“废话少说!要杀就杀!既落你手,不过技不如人罢了!” “杀?” “我杀你作甚?有赏金拿?” 那女子一愣,似是没有反应过来,“你不杀我?可我想杀你啊!再者,你都知道是我弄死了陈钰,你不把我绑去见官?” 那马有些烦躁,前掌有些不安地刨着地,打着响鼻。鼻息喷在时欢脖颈间,她皱了皱眉,转身拍了一掌,那马“哒哒”往前跑了。 时欢这才垂着眼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自己的袖子,见并无显得凌乱的褶皱,才看向那红衣女子,“自始至终我不曾问你名姓,来自何方。只求经此一别,再无相见之日。” 时欢不欲在此停留,背手而行走出几步,背对着那女子,突然笑了笑,“那人死了,便当天收了吧。至于你……违背了你的主子不惜暴露自己擅自行动,自有你的天去收。” 第42章 一封寻常家书 时欢不欲在此停留,背手而行走出几步,背对着那女子,突然笑了笑,“那人死了,便当天收了吧。至于你……违背你的主子不惜暴露自己擅自行动,自有你的天去收。” 那香啊……有点儿后遗症,确保那位主子能够明白自己手下今日擅自行动的事情。 不是说了么……她呀,从来睚眦必报得很。 许是时欢太过于平静,那种平静在此刻显得格外高高在上,那女子彻底被激怒,理智全失地嘶吼,“你懂什么?!” 相较于对方的情绪激愤,时欢缓缓抬头,看着空无一人的道路尽头,目光沉沉像是要看进某个地方。那里红色高墙琉璃瓦,飞檐翘角之上镇脊神兽口衔铜铃,风过处,铃声低吟寄相思。 时欢温润含笑,音色婉转,“对,我不懂。” 亦不能懂。 什么样的情绪足矣让人失了理智违背主子不惜暴露自己也要擅自行动,大概……是心悦吧。 但她们这样的人,不该有这样的心情。 姑姑生来是皇家的儿媳,却在及笄礼上对前来观礼的那个人一眼沉沦。此后,皇宫于姑姑,终成囚笼,囚了身,亦囚了心。 姑姑喜欢宫中的铜铃声,有风的时候一听就是一整日,眉眼含笑,依稀还是年少模样。 姑姑的寝殿里,种了一棵枫树,只因那人喜欢,她便种了一株,却也只有一株。 姑姑说,“多了……怕成负累。” 他们的身边都有各方眼线探子,不必什么实证,不过一些流言碎语,就足以将两族顷刻覆灭。 谨小慎微、如履薄冰,不过如是。 是以,彼时时欢才会对时锦绣这般地不留情面——这样的牺牲,不该被错付。 == “哎,这不是时大小姐嘛?” 有马车从后过来,时欢靠着路边走着,却听有些熟悉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转身便看到太守大人程光瓦亮的脑壳从里头探出来,“大小姐!” 马车停下。 正要打招呼,就见顾辞已经撩开帘子两步下了马车,蹙眉,“宫泽就这么待你的?连安排个车夫送你回来都做不到?他宫家何时缺车夫了?” “没有。车夫送到前头路口,我就下来走走……才让人回去的。”说完,转向徐太守,“太守大人。” 顾辞明显不信,沉着眼不说话。 徐太守自认是个善解人意的,笑嘻嘻地打圆场,“这距离时家还有好一些路,顾公子陪下官去趟画舫,不若姑娘一道,正好用些点心,然后送姑娘回府?” “不……” 顾辞已经侧身,“上车吧。” …… 最后还是坐上了去画舫的马车。 上了马车才知道,画舫死了个姑娘,死在自己屋子里。顾辞和徐太守正是从那姑娘的宅子里出来,只是倒也没有发现什么蛛丝马迹,于是才想着去画舫里看看。 像紫儿这样的姑娘,在画舫都有自己的房间,偶尔也会住在里头,是以也有些随身物件。 看得出,这个案子有些令人头大,怎么看都的的确确像是畏罪自杀的样子,但……不现实。挣扎不过,却能用琴弦勒死对方……若是用刀剑等锋利武器失手杀死都可能,偏生,是勒。 一个需要用力气压制对方的手法。 “除非还有同伙……所以即便真是自杀,凶手也还有另一个人。”画舫外头,徐太守一锤定音,觉得此种可能性甚高。 正要上画舫,却听身后沉默了一路似乎对此事毫无兴趣的时欢淡淡开口,“陈钰的死,和她没关系。” 一愣,同顾辞交换了个眼神,才小心翼翼问道,“大小姐怎知?” 不是徐太守瞎担心,据说那一日冲撞了时大小姐和她丫鬟的,也有这位陈钰公子的份儿……若真如此,这事儿……就难办了…… 徐太守已经开始愁眉苦脸地想着怎么帮这位“失手杀人”的大小姐脱罪了…… 他的表情太明显,时欢不由得失笑,暗道这位太守还真是个有趣的人。 “他被人挂在画舫窗外的时候,我在隔壁,听到了。欠了高额赌债,惹恼了讨债人,被人弄死的。虽不知对方是谁,但如你所说那姑娘穷得很,显然不是。”时欢没有说出那个红衣女子,毕竟,自己也有小小的把柄在对方手中。 “如此说来……要么是借刀杀人,要么……就是被杀人灭口……了……”徐太守捋着他浓黑大胡子,摇头晃脑地总结,“如此说来,这两件案子可能毫无瓜葛也说不定……” “是吧?”他掉头去看顾辞。 顾辞眉头紧锁,正义正严词地告诫时大小姐,“你既听到了,怎还敢孤身一人出门?这样的人最是杀人不眨眼……我把林江也留给你,往后出门定要带上林江和片羽。” “无妨,祖父有给我留暗卫的……”虽然,很多时候都被甩掉了……这话有些心虚,她下意识摸了摸鼻子。 顾辞还是一脸不赞成,却也知道此时不是说这些的最佳时机,但心中已经下了定论,哪怕是她坚持不受,他自会暗中安排确保她的安全。 画舫还在照旧营业,紫儿的死被徐太守悄悄压下了,画舫只对外宣称是回乡探亲告了假。 是以,徐太守的出现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紫儿的屋子在三楼,一处不大起眼的走廊尽头,屋子不大,一目了然的很,里头的随身物件比之她自己购置的宅子里还要少。 东西虽少,摆放却极为整洁。 “看来你说的没错,这姑娘平日里的确是节俭得很,于她而言最重要的胭脂水粉都买的很便宜的……”时欢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一旁衣橱里,随手拉开。 那衣橱看上去便有些老旧,门吱吱呀呀地都响了,有些凌乱的衣裳从衣橱中掉了出来,带出一个信封。 顾辞听见声响,几步赶在时欢之前捡了起来,里头是一张叠地方方正正的信纸,纸张泛黄,边缘已经有些破损,想来是有些年头了,定是时不时拿出来细细摩挲的。 可见对那人来说,该是极为珍贵的。 徐太守也凑了过来,捋着胡子一目十行,看完却失望,“只是一封寻常家书罢了。” 第43章 有颗铿锵内心的小姑娘 徐太守也凑了过来,捋着胡子一目十行,看完却失望,“只是一封寻常家书罢了。” 的确只是一封寻常家书,可正因为寻常,才透着些奇怪的不寻常来。按照舫中女子的说法,这姑娘赚了银子就往家中寄,如此说来往来也算频繁,家书自是不会少才对……何故对这样一封寻常家书珍之重之…… 顾辞也想到了,“再看看其他地方,还有没有家书。” 时欢目光停在掉落在地上的衣裳,又看了眼衣橱里头叠地整整齐齐一丝多余褶皱都没有的衣裳,皱了皱眉,却没有说话。 没一会儿,容曦来了。 带着个小丫头,手里捧着一个托盘,说是几位查案辛苦,送道画舫里有名的糯米小圆子上来。 十八道工艺精制而成的小圆子,静静躺在琉璃盏中,色香味俱全,徐太守笑嘻嘻地道谢,直道好吃,几句话就从这小圆子绕到了大厨身上、又从大厨绕到了紫儿身上……那小丫头看得出来,也是初来乍到,半点不知自己被忽悠了去。 容曦站在一旁任由徐太守忽悠那小丫头,坦荡磊落的样子。 如此说来,此举倒是更像是给了太守问话的机会只为自证画舫清白。 三盏小圆子,就徐太守一人吃得欢,顾辞没动,顾公子在外头素来跟不食人间烟火似的,除了茶,什么都不吃的,而时欢也没动。 容曦端了一碗递给时欢,“时小姐……尝尝?之前谢家公子来过几回,心心念念都是这道小圆子,说是浓香四溢,和别处的都不同,甚是好吃。” 碗都递到跟前了,自然是不好拒绝的。 她舀了一颗,刚要下口,突然一愣,抬头去看容曦。容曦眉眼含笑,笑意温柔,眼中光芒细碎,“快尝尝,如何?” 不用尝就知道啊……华帏香。 时欢看向对方,一口浅浅咬下去,不动声色敛了眉眼,“谢小公子最是讲究,他都赞不绝口的,自然是极好的。” “是嘛……”对方轻轻低喃,然后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像是搁下了某些无形的东西,“姑娘喜欢自是最好……妾身不妨碍几位办案了,就此告退。” 说着,竟是连那被徐太守拉着问话的小丫头都没叫上,直直转身走了,步履从容,风韵婉约。 只是,所有的风韵在背后那扇门掩上的瞬间,消散无痕…… 容曦无力靠着门扉,低着头的样子看起来落寞又寂寥……半晌,她才叹了口气,抬头,理了理衣襟,恢复了一身婉约气韵,缓缓下楼。 屋内,时欢又尝了一口那小圆子,愈发确定这就是她自己改过的华帏配方,那配方只给过宫泽,而宫泽说他还未售卖…… 她信宫泽。 只是这配方……她缓缓抬头,看向窗外雾濛濛的天…… 下雨了。 徐太守最终还是一无所获,除了那封有些奇怪的家书和一切几近雷同的关于紫儿的说辞,无奈之下,他还是派人去了紫儿传说中的家乡。 == 片羽是晚膳后到的。 这个看起来有些可爱的小姑娘,隐约可见一边脸颊有个梨涡,笑起来应该很可人。偏生第一眼看过去,一身黑色劲装,英姿飒爽得很。 随后,时欢才知道,什么可爱、什么英姿,都抵不过一个虎拉吧唧的内心。 这姑娘初见时欢就二话不说对着时欢结结实实叩了三个头,叩地白玉石地面邦邦响,把正在喝水的时欢呛了——吓得。 时欢正要说话掩饰一下自己难得的失态,小姑娘又用一种格外气沉丹田的声音,扬声表忠心,“请主子赐名!” 时欢后知后觉地将茶杯搁下了,顺便推远了些,脊背紧紧靠着雕花大椅,才问她不是有名儿么,叫片羽。 顾辞之前就说过了的。 果然,这看起来粉雕玉琢的小小姑娘,有一颗和外表极不相符的铿锵内心,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声音愈发响亮,“顾公子说了,既伺候了新主,旧名便该舍去!” “所以,请主子赐名!” 又是邦邦响的三个头叩下去。 …… 捧着衣裳进屋的含烟,一只脚绊上了门槛,稳住了身子之后含烟就贴着门框站着,没再进来,就靠着门,抱着衣裳,一脸呆滞的样。 时欢看看含烟,又看看片羽,半晌连她自己都开始怀疑,这样的小丫头,能伺候人? 顾辞他……说笑呢吧? 时欢揉了揉眉心,她突然开始怀疑顾辞是不是也对这个丫鬟很是头疼才千方百计地送她这来……半晌,有些语重心长地告诉这个小姑娘,“无妨,这名字挺好听的,就用着吧。” 没有得到新名字的片羽,似乎有些落寞的不大开心……旧主是没有说过什么舍不舍弃旧名的事情,但她就想着借机换个名么,结果……没成。 …… 但不得不说,顾辞的人,关键时候还是很靠得住的。 譬如,翌日一早,主子还未起床、时锦绣就闹到了门口的时候,若是含烟,自小受着时府教养长大的丫鬟,断断做不到片羽那般雷厉风行的——她直接将人嘴巴捂着,拖出了院子。 一院子的小丫头瞠目结舌地看着三小姐手脚并用张牙舞爪却是半分反抗不得地被人就这么拖了出去。 一直到一个多时辰之后,时欢睡到自然醒,经由含烟之口得知此事,摆摆手让人进来之后,时锦绣的嘴巴才得以解放。 从未受过如此待遇的时锦绣哪里受得了这委屈,当场就叫嚣开了,“长姐!这就是你的丫头,如此目中无人,我怎么说也是时家的小姐,她就这般待我!” “众目睽睽之下,将我捂着嘴拖出去,成何体统?!” “往后我还如何自处?!太过分了!” 时锦绣兀自叫嚣着,和时欢的淡定自若形成了鲜明的反差。时欢端着白瓷杯漱了漱口,又取了暖过水的帕子拭了拭嘴角,慢条斯理地,才道,“刚来的丫头,不懂规矩。三姑娘莫要同她一般见识。往后我便责罚了她……” “只是不知,三姑娘今日大清早的不去学堂,来我这所为何事?莫不是……老师又有事,又散学了?” 第44章 又碰钉子 “只是不知,三姑娘今日大清早的不去学堂,来我这所为何事?莫不是……老师又有事,又散学了?” “又”字咬地重,调微微抬了,声线听起来,慵懒又华丽。 时锦绣气焰瞬降——自然不是什么散学了,只是她听了婚约的事情,大早就来找时欢要个说法,哪里还顾得上上什么学堂? 当下也不管那丫头了,正事要紧。她自顾自找了处椅子坐了,“长姐,我知前阵子得罪了您,可说到底也不过是口舌之争小打小闹。没想到您竟狠了心将我许配给王家那废物点心?” “嗯?”时欢似有不解,“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事是顾公子牵的头,祖父允的诺,怎地到了你处,便是成了我的过错了?” 时锦绣声音又高了,“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祖父明明是招了你过去问的,是你点了头!” “不过是你母亲不在,姨娘终究不是正经主子,祖父才找了我……我却也知道这事上无论如何也没有我置喙的余地,不过将那日画舫之上王公子所言如实相告罢了。他说……他同时家三姑娘,两小无猜、交情甚笃。”时欢低头,理了理鬓角散落发丝,微低了眉眼的样子,温柔又大气。 那日画舫之上,的确是这么说的,不过对方是以此来想要同时欢套近乎罢了。 “再者,那媒婆也说了,王公子一表人才、仪表堂堂,和三姑娘一般都是有学问的读书人,往后科举之路谋个一官半职,亦非难事……怎地到了三姑娘口中,却成了‘废物点心’?莫非……那媒婆眼神不好,亦或,顾公子识人不明?” “他明明同我说,那是城中最好的媒婆……” 若说媒婆不好,便是说顾公子识人不明。那人……见过寥寥数次便知是个不好相与的,纵然生了一张人神共愤的好皮相,可如今想起只觉遍体生寒得很,时锦绣哪里敢说他眼神不好? 但要她嫁到王家?休想! “我不会嫁过去的!如今谁人不知王家得罪了时家,什么一官半职,那是虚妄!王家的差事已经丢了,这是整个太和郡都知道的事情!这个时候要我嫁过去?想都不要想!” 屋子的门开着,有小丫头在院中探头探脑,对着里头挤眉弄眼的,好不有趣。时欢了然,对着含烟点点头,“去吧。”这丫头,终究不放心,同林江商量了许久,最后还是将每日学武的时间挪后了,一定要伺候完自家小姐起身洗漱之后才愿意去。 含烟告退,出了门之后的步子明显快上许多。约定的时间早过了,可三姑娘在此闹事,她自是有些放心不下。 没想到,同林江说完,林江笑笑,笑容阴险又狡诈,“放心,那死丫头诡得很,有她在大小姐身边,你大可放一百个心!吃不了亏!” 诡??无端想起昨儿个夜里那耿直地要求主子赐名的样子……总觉得片羽给自己的印象和林江口中的那“死丫头”出入有些大…… …… 而此刻屋子里。 时锦绣看着油盐不进的时欢,也是气得跳脚,“长姐!说到底咱们也是一根藤上的,您就忍心看着我嫁给那个……那个……那个没出息的?!”咬牙切齿了半天,最后还是生生将脱口而出的‘废物点心’给咽了回去。 “什么叫得罪了时家,一官半职就是虚妄,三姑娘说话谨慎些……昨儿个祖父已经允诺将你嫁去王家,已经连夜修书一封送去了老宅你父亲那,总不好让他老人家这一大把年纪了出尔反尔吧。”时欢喝了口茶,换了个更舒服一些的坐姿,“我瞧着王家也的确是不错,至少你同他同窗多年,知根知底,总好过与你说一门不清不楚连对方长相如何院中几房妾室、后院主母好不好相与都不清楚的家族。” 这话好狠。 这话在脑子里来回滚了两三遍,时锦绣才反应过来时欢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时欢是说,若这婚事说的是别家,自是做不得正妻的。 用最温柔的样子,说最敲打的言辞。 这话就像是冰凉的手重重打上了脸,又疼、又冷,时锦绣气急败坏连名带姓地,“时欢,你当真不念及姐妹情谊了?” 似有低笑溢出声来,时欢低了头浅笑,取了一旁茶壶,走到时锦绣身边,亲自为她斟了茶,搁下茶壶,弯腰,附耳,声音轻缓,温柔到了极致,“三姑娘……那日画舫之上,可顾念姐妹情谊了?” 时锦绣的脸,刷地一下子白了,霍然抬头看向时欢,直直撞进对方漆黑的瞳孔中,才觉那人眼底,带着些许嘲讽的透彻,漠色入骨。 原来……这才是时欢。 时欢站直了身子,后退一步,理了理衣襟,“也许祖父听了我一席话,毁了既允的诺,伤的便不只是这一门亲事,还有时家的信誉。时锦绣……你觉得,我为何要这么做?” “你我虽为姐妹,关系却也生疏,最近诸多恩怨你我心中自是清楚,你便该一早就知晓今日不该来找我。如若以德报怨,那何以报德呢?” 时欢理了理鬓角,回到自己位置上坐了,慵慵懒懒、清清冷冷的模样,“我这人……不大喜欢出手,睚眦必报未免显得小家子气得很,世人便觉我性子绵软好欺负……可是时锦绣,你该知道,我生来所学,便是那些在深宫倾轧里活下来的本事。” 所以……你的那些,终究是不够看的,亦不值得我出手。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未曾说出口的话,时锦绣却在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地领会到了。掌心掐地生疼,她起身,表情僵硬,却还是屈了屈膝,“长姐,告退。” 这是时锦绣第一次在私底下对着时欢行礼。纵然万般不情愿,可这礼,她仍是逼着自己行了。 幼时初见,她不愿对着时欢行礼,觉得自己不过小了几个月,凭什么要规规矩矩对着同样一个小丫头行礼。 那是父亲第一次打她,打地极重。 如今……她似乎有些懂了,却也因着这懂,愈发不甘。 第45章 被嫌弃的臭棋篓子 徐太守派出去调查紫儿家人的手下很快就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却和之前得到的说法完全背道而驰——那年旱灾,整个村子颗粒无收,紫儿一家饿死大半,只余下花甲之年的紫儿祖母,紫儿爹和一个四五岁大的姑娘。 谁知道屋漏偏逢连夜雨,不到一年,紫儿爹进山打猎不慎滑落山崖,命是救回来了,却再也站不起来了。 如此一家老弱病残,在村中靠着好心村民帮衬得以残存,数月之后的一个月黑风高夜,紫儿祖母被人瞧见夜半出门,问及说是睡不着走走,再之后,便再也没瞧见回来。 不过一年多的时间,紫儿爹在田埂边晕倒了一宿才被人寻着送回,至此病重反复高热不退,不过半月有余,这人终是没了。 剩下那小女娃说,日前爹爹总夜不能寐,担心远在帝都的姐姐遭遇了不测。原来,许久不曾收到紫儿消息,紫儿爹托了去帝都的乡人带了口信儿,谁知说是人去屋空,遍寻不着。紫儿爹得了消息,担心地睡不好,精神恍惚之下在田埂边摔了。 至此,家中只余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娃,前不久被村中一家屠户用一方红盖头领回了家。 至于紫儿,但凡说起,村中人人摇头,道没良心。离开头一年倒是常寄银子回来,多多少少倒也说不上,但至少是有的,但随后却是再无消息。 消息传回太和郡,众人皆默。 如若真是如此,那么这些年紫儿省吃俭用连好一点儿的胭脂水粉都不舍得买到底是为何,而那些银子……又去了哪里? 许是那日那家书是时欢无意间翻落,以至于徐太守觉得这位大小姐也该有些知情权,一早得了消息便巴巴来了,顺便捎上了顾辞。 不过气氛多少有些不大正经。 譬如,“啊哟喂,我的太傅大人哟,您就让我一子儿嘛,要不您索性让我一局也成呀!往后说出去我也是赢过太傅的人,倍儿有面子不是?”——这是徐太守,时不时悔个棋那是常规操作。 “你倒是有面子了,我脸丢没了。”——这是太傅,丝毫不留情,落棋快狠准。 躺在廊下软塌里嗑瓜子儿晒太阳的,那是时欢。 找了张小板凳在一旁矜矜业业剥瓜子的,那是片羽。才不过数日时间,片羽已经得新主子真传,她剥的瓜子仁,一颗一颗,排着整齐的队儿排在白色小瓷盘里…… 而顾辞,正在漫不经心、慢条斯理地给老太傅院中争奇斗艳的各色菊花浇水——为了不被拉过去同徐太守下棋,他从林叔手里抢的活儿。 看似不大正经的氛围。 但期间夹杂的鲜少的对话却又极为正经,譬如,“顾辞,你说……那些银子到哪去了呢?莫不是那姑娘养了个小书生……”——这是徐太守,说完,偷偷摸摸想要捞回自己堪堪落下的子。 没成想,被太傅一巴掌拍了,“你以为说书呢,茶楼倒是挺多这种故事,烟花女子卖身赚银子供养贫苦书生,书生衣锦还乡迎娶公主……” 时欢看着说中饱满的瓜子仁,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低喃,“也不是……不可能啊……” 顾辞没听清,回首,“嗯?” 时欢缓缓搁下了手中那颗瓜子仁,在一排排整整齐齐的瓜子仁里,这一颗显得有些突兀。片羽伸手,将它拨正。 时欢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那碟子瓜子仁上,问,“有人打听过紫儿这几年可有换过住处么?去紫儿家乡的人有找到当初那个传口信的乡人么?” 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不知道为什么,时欢总有几分介意那日所见,整个衣柜里,除了那么一件凌乱的衣裳,其他的都折叠地整整齐齐,连一丝多余的褶皱也无,整个屋子里干干净净纤尘不染,可见,那姑娘性子该是极爱整洁的,怎地摩挲地卷了边亦珍之重之的家书,偏就搁在唯一一件凌乱的衣衫里……何况,既然连一封家书都珍之重之,又怎么可能对年迈的祖母、身残的父亲、年幼的妹妹弃之不顾? 时欢对真相隐有猜测,却终因那隐约可见的真相如冬日霜雪冰寒入骨而有些不愿去碰触。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她这般问了,自然也都知道她怀疑的点,嚷嚷着悔棋的徐太守叹了口气,松开了想要抽回的那颗棋子,“姓沈,说是村里走出去的唯一一个秀才,这两年不怎么回乡,乡人们也不大熟络。已经让人去查了,估摸着起码还得有个几日光景才会有消息传回。” “画舫谢绛那小子混得很熟,这两日天天往那跑,让他去打听。”顾辞再给最后几盆绿菊浇水,“若是我们亲自去,即便对方再如何配合,总还是拘谨,有些可说可不说的东西,就不大会说了。” 林叔见他浇完了水,上前接过他手中的水壶,笑着说道,“麻烦顾公子了。老爷子总嫌弃咱们这些个老东西,跟了他一辈子,愣是没学会怎么照顾这些宝贝……特别这几盆绿菊,碰都不让老奴碰。” “无妨,此后得了空,我常过来瞧瞧。” “可使不得……怎好劳烦您……” 这边还在寒暄,那头徐太守已经手痒痒了,挥手大喊,“顾辞,别叽叽歪歪了,快过来同我下几盘棋!” 话音落,太傅已经起身。 顾辞突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肘,“哎,这身子骨……就浇几盆菊花,怎地就累成这样……我歇会儿……”说着,朝着廊下时欢身旁另一张软塌走去,一边走,一边揉揉自个儿的胳膊肘,摇头晃脑地哀叹着。 徐太守:……我信了你的邪。 太守大人眼见太傅起身就要离开,正要拽住再来一盘,就见太傅突然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十岁,快速起身朝外走去,对着距离这里还很远的时管家大嗓门吆喝,“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声音很大,很急切。 慢悠悠走着的时管家一愣,被吓到了,站在原地寻思……也没啥大事儿呀…… 第46章 影楼的“影” 的确没什么大事。 只是前阵子快马加鞭送去老宅的书信有了回音,另附时锦绣八字,态度很简单明了,最后寥寥数笔,提到这几日家中事务繁忙,怕是赶不及婚期,但夫人已提前出发,届时还请父亲多多担待之类…… 显然,这位三爷已经知晓了这边发生的事情,也明白了这婚事之间的诸多曲折缘由,总觉面上有些过不去,寻着由头地想避开这次婚宴。 太傅那边气氛有些沉,饶是徐太守也安安静静左右手对弈,偶尔还能看到眉头一皱,左手悔了棋…… 顾辞坐在时欢身侧,伸手抓了一小把瓜子搁手里,也没见吃,看着倒像是只是把玩着,问,“时锦绣去你院中闹了?” 问完似乎担心她有别的想法,又解释道,“含烟那日很是不平,对着林江倒了许久的苦水,一边担心你性子绵软好说话被欺负,一边又担心片羽初来乍到万一失了分寸给你招致什么把柄……那丫头倒是忠心。” 说起含烟,时欢很是温柔,“含烟从小同我一起长大,说是主仆……其实倒更像是姐妹。我自小府中只有兄长,却无姐妹,若非有她,却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 “你在帝都的时候,院中下人也才这么几个?”顾辞是知道的,她身边只有一个含烟,剩下三三两两不过都只是打扫的小丫头罢了,扛不起事儿的。 按着正常的规矩,时欢身边至少要有一个乳娘,两个大丫头,下面的小丫头们也得七七八八,一般情况下若是族中重视,夫人还应该将自己身边得力的嬷嬷送一个过去。 怎么着算下来也要十几口人才是。 “帝都还有个乳娘。院中无人总要打理的,是以留在了时府没有跟来别院。”她伸手去抓瓜子仁,手才伸出去,顾辞就已经摊开掌心搁在了她面前,一小把剥好的瓜子仁,静静躺在掌中。 时欢:…… “吃吧。太医此前给我罗列了密密麻麻一大张的注意事项,里头就有一条建议,让我不要吃瓜子仁。”说完,手又往上抬了抬,示意时欢。 温柔、却固执。 既然不能吃,那剥了作甚?时欢下意识看向院中那几人,却见并无人注意这里,才做贼心虚般仓皇地从顾辞手中拿走那一小把瓜子仁,指尖不可避免地略过带着热度的掌心,那热度……灼心。 顾辞却似乎并未察觉,慢条斯理地收了手,才将另一只手中的瓜子壳丢在了茶杯杯托里,远远递给片羽——他素来都是最好的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见好就收,反正有的是耐心…… 片羽将丢了瓜子壳的杯托递回去。 顾辞继续方才的话题,“片羽这丫头之前从未在我身边露过脸,往后就跟着你。你身边两个丫头总是要的,含烟虽忠心,但同你处久了,性子总学了几分,好说话得很。” 时欢正要拒绝,就听顾辞又说道,“你莫要急着拒绝,先用着。何时你有了更合适的人选,或者带着她不方便了,再让她回来都成。” 片羽低着头,安安静静剥瓜子,就像他们之间讨论的并不是她的去留问题般坦然自若。 片羽啊……时欢侧目看她。 初次见面耿直地让人差点喷了满口的茶,后来直接将一早前来找茬的时锦绣捂着嘴托出去按着一个时辰,后来没什么丰功伟绩,可时欢却在无意间看到她将下人端过来的吃食在门外悉数用银针测了一遍。 那种骨子里的谨慎,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养成的性子。 这姑娘,跟在自己身边做个丫鬟……屈才了。 世人皆知顾辞有两位副将,是对双胞胎,林江和林渊,却从来无人知道他身边还有一个丫头,叫片羽。想来,被藏起来的那位,才是这几人中最厉害的一个。 王牌。 顾辞这是将王牌安排到她的身边了啊。 时欢收回目光,紧了紧手中的瓜子仁,低低叹了口气,“片羽……” 片羽搁了手中瓜子,坐在小板凳上仰面看时欢,“主子请吩咐。”她总唤时欢“主子”,带着点江湖气。 这个带着一侧浅浅梨涡的小姑娘,应该笑起来很是好看,偏生,却似乎不大爱笑。仰面看你的时候,眼底散落细碎的日光。 “我可能并不是一个好主子,我身边也不是什么安逸的位置,往后可能会有数不胜数的麻烦,比之那日的要麻烦许多。” 时欢斟酌半晌,相比于清音之类的,的确是片羽这样的更适合留在身边,但她清楚的确是屈才了,所以决定先问过对方自己的意思,“此刻你不必考虑顾公子,只需说你自己,可愿意在我身边做个小小的丫头。” “如若不愿,你且直说,我自不会让顾公子为难于你。” 片羽一愣,什么愿不愿意呢。自己的存在就是为了有朝一日站在时家大小姐的身后,照顾她的生活起居、成为她的刀枪剑戟,亦成为她的最后一道保命符。为她生,替她死。 公子顾辞从来不需要丫鬟、婢女,他在帝都的湖心小筑里只有小厮侍卫,她片羽从进入影楼的那一刻开始,就被告知她所学的一切就只是为了一个姑娘。 如今,那个姑娘就在眼前,和她想象中的模样渐渐重合。 片羽仰着头,轻轻摇了摇,“既已择主,便再无背弃的道理。”不同于第一天的耿直和傻憨,这个时候的片羽,许是因着日光和暖,看起来温柔又坚定。 择……主…… 时欢注意到她的用词,很奇怪的一个词语,无端带了几分沉重感。时欢偏头去看顾辞,要说择主…… 顾辞摇头,却没有解释,只含笑说道,“瞧,你总担心她是因为我的缘故不情不愿的,如今,她既自己说愿意留在你身边,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片羽,是影楼唯一的女子,亦是影楼真正的“影”。 从茫茫人海中被挑选出来的,无论是外形还是心气,抑或能力上,都最符合的一个“影”。 第47章 避子汤的例外 “择主”二字何其沉重。 时欢又是个心思敏锐的,已经明白从含烟开始,顾辞兜兜转转绕了个大圈就是为了将片羽不着痕迹地送到自己身边来。 万事皆有因,可顾辞这样近乎于吃力不讨好的,又是什么缘故?时欢百思不得其解其中缘由,却知顾辞这人……若他愿意说,一早便说了,若他不愿意说,只怕也是问不出来的。 此时的时欢又哪里知道,顾辞兜兜转转绕地这么一个大圈,又哪里是从含烟这边开始的。早在数年前,他从胶州战役回来,醒来第一件事便是让林江和林渊着手开始筹建影楼。 招兵买马、建立情报网、暗中培植人手、训练杀手,短短数年时间,影楼之名虽不曾响彻大成,却在某些圈子里,无一人敢拭其锋芒。 顾辞的这个圈子啊……绕了多大,怕是只有他自己知晓。 而在这些呕心沥血的日日夜夜之后,他只是在这样一个暖意融融的午后,坐在这个姑娘身侧,为她剥了一小把瓜子仁,握着她赠的折扇,云淡风轻将这些沉甸甸的心意,轻轻搁在了她的面前。 …… 时锦绣这两日哪里都没去。 王家那废物点心有个恢宏响亮的大名,叫王天海,可见王家在这个唯一的儿子身上寄予了多大的希望。 可没人用这个名叫他。大家叫他,王胖子。 王胖子脑子不大好,家中在太和郡也算是场面上说得上话的人,在学堂里总有一些想要攀附王家的小混混们跟在王胖子身后,使得王胖子愈发觉得自己很有派头场面很足。 骄傲极了。 却不知道背后遭了多少人的奚落。 他自己虽不知道,时锦绣却是知道的,甚至她自己也参与了那奚落的阵营里,觉得这男的脑子不好使也就罢了,偏还没有半点自知之明,竟然还敢肖想时家的嫡女。 若非这次要利用王胖子,她也不会主动同他有什么交集。 酒囊饭袋、废物点心,这是时锦绣对王胖子的全部印象,她从未想过,这一辈子自己需要和这样一个人捆绑在一起…… 一辈子和一个废物点心捆在一起。 这两日时锦绣在府中,小道消息偷听了不少,自然也想明白了前因后果,却也因此,只觉得愈发悲凉心灰。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那么一种人,面慈心狠到这个地步。 顾辞轻描淡写的一个念头、几句话,就葬送了时锦绣对他的那点心思。如今想起这个男人、这个名字,都觉得寒意彻骨。 姨娘从外头进来,见时锦绣耷拉着脑袋百无聊赖得很,知道自个女儿还在为婚约的事情烦心,搁了衣裳走到时锦绣身边,低声劝慰道,“如今外头都在说,王家也没没落,又寻了处差事了。和之前比,也不差什么的……” “差事?”时锦绣不信,“都得罪时家了,谁还敢给他家差事?” “这就不大清楚了,王家半点消息也不曾透露。”姨娘摇摇头,脸上已现沧桑,伸出去的手伸到一半,又悄悄缩回了,“今日上街的时候,就听人说太和郡要来大人物了,兴许……兴许便是那大人物给的差事。” 什么大人物还能大得过时家和傅家去? 这样的大人物……王家攀得上? “今日,你父亲的书信已经到了,直接送去的太傅院里,想来是同意这门婚事的。” 时锦绣坐在台阶上,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变化,只轻声问道,“那……就没有给我的书信么?” 姨娘默了默,“没有。” 始终没什么表情的时锦绣,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这几日她不去学堂,一来是不愿面对王胖子,二来,是因为没有心思,她像是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等一个来自老宅的结果。 可父亲……竟是连只言片语都不曾留给她。 “太傅开的口,你又做了那样的事情,他定是有气在身的,届时他总要来的,你同他好好的,别置气。”姨娘是三爷时恒大婚前的通房,对时恒也算了解,这位爷啊,重面子,好名声,绝对不会为了一个庶女让自己落了不孝的名声。哪怕心里头一百个不乐意,但只要是太傅开的口,就不会反对。 哪怕这位庶女,是他的长女,自小也算受宠偏疼过。 十月怀胎身上掉下来的肉,那个做母亲的不心疼?看着时锦绣这几日的消沉与不悦,姨娘自然也有些恼恨时恒,可说到底,自己只是个下人……什么都改变不了。 就像方才,想要伸手摸摸这孩子的头,却是先看到了手上纵横交错的纹路。想起老宅里的那位,相当的年岁,比自己还要大上一些,却是保养得连一丝细纹都难看见。 半晌,叹了口气,“其实太傅也算是为你考量了,你的身份,总不可能去什么豪门大宅里做正经夫人的。做妾……一声‘母亲’都当不得……” “你去吧。”膝盖里出来的声音,听上去闷闷的,像是带了压抑的哽咽,“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再多的宽慰,此刻都显得苍白又无力。姨娘起身,看着把脑袋埋在膝盖里的姑娘,无声叹了口气,转身之际,只觉得身形岣嵝,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按着族中规矩,时锦绣其实是不应该出生的。 男子大婚前,允许有通房,但这些通房是不允许在此之前怀有身孕的。毕竟,好人家的姑娘总会介意对方家中已有庶出的长子长女,而且族中老人信奉长子庶出,对家族稳固有所不利。 是以,正经夫人有孕前,通房每每承欢必服避子汤。 而她时锦绣,是那个例外。 倒也不是姨娘动手脚,姨娘性子软胆子小,万万也不敢动那手脚。至今无人知道原因,可能就是避子汤失了效,总之,姨娘怀孕了。这件事连她本人都不知道。 事后没两个月,时恒大婚,新夫人事后知晓通房有孕,却也有自己的考量,竟是当着长老们的面求情留下了这个孩子。 这孩子,就是时锦绣。 第48章 相思成疾的顾公子(一更) 谢绛不愧是能在帝都横着走的爷。 如何和画舫里的姑娘打成一片,对他来说简直手到擒来、小菜一碟。 连着去了几日,花着顾辞给的银子,点了几首小曲儿,吃了几道贵地有些离谱的点心,就问出了一些徐太守问不出的八卦来。 譬如,紫儿为人温和,画舫里的姑娘都挺喜欢她的,人缘可好了。但真的好到知冷知热的,却也只有一位闺中好友名唤小莲。 小莲是画舫里一个很内向的小丫头。 平素话不多,纵然是谢绛,也绝对想不到能在那种小丫头面前碰了壁。那丫头看着内向,却也机敏,什么话都套不出来,说什么都应得乖巧,偏生一到紫儿的事情上,愣是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但谢绛是什么人,愣是编了一个“我有一个朋友,对紫儿姑娘芳心暗许多年,如今相思成疾日渐消瘦已然形同枯槁时日无多”的悲情故事。 小丫头对这些个画本子里才有的故事最是没有抵抗力。 没多久,就支支吾吾地说了。 紫儿的确有个“关系挺好”的男人,是紫儿唯一带到那处宅子里去过的男人。有一次无意间提起,说是老乡,甚至有段时间几乎同她同吃同住。 紫儿其实很少提及自己家乡的事情,特别是这两年,更是三缄其口、讳莫如深得很。 是以对这位老乡,小莲也是知之甚少,只知道姓沈,后来见着的次数也不多,每年出现个两三回,每回住上个把月。每一次来之前,紫儿都很是期待,像个情窦初开的小丫头,但之后,那情绪却是一日不如一日。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就像是又沉郁又烦躁。 …… 这些都是谢绛用一个悲情故事从小莲那套来的话,对此,他颇为洋洋自得,甚至有些得意忘形。以至于……他忘了自个儿对面坐着一个顾辞。 毕竟,顾辞全程都只是安静地听并没有什么存在感,完了才仿若漫不经心地提了句,“这么说来,那小莲姑娘倒也不是什么口风很紧的人……一个故事就被骗了。” 谢绛是真的得意了,他眉梢上都写着意气风发——毕竟,他也是第一次发现自己很有查案的天赋。 于是,秉着坚决不能让一个好骗的对手显得自己毫不费力的宗旨,谢小公子大手一挥,镶金嵌玉的折扇带起一波碎光,“嗨,前几日你不是去画舫了么,我说喏,就是那位,本来虎背熊腰的,如今你看看,一阵风就能吹……倒……” 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可为时已晚。 “对紫儿姑娘芳心暗许多年、如今相思成疾日渐消瘦的”顾公子,眉眼温润,眸底隐约还带着几分细碎的笑意,他喝了口茶,将茶杯轻轻搁下,抬眼看谢绛。 谢绛心底咯噔一声,吓得跳了起来。 半个时辰后,谢绛就眼睁睁看着一封“谢老亲启”的信,由顾辞手下亲自带着,上路了。那封信挺长,大多数时候都在以一个晚辈的身份问候谢老。 偶尔夹杂了几句譬如“谢公子一切安好,在太和郡如鱼得水,潇洒快活。” 又譬如,“谢公子他爱上了某个莺歌燕舞好不热闹的地方的一道小圆子,日日前去。” 的确是事实…… 但是,谢绛想也知道,这话由顾辞说出来,老爷子是不会信什么小圆子的,他只会觉得这话是顾辞为了全自己孙子最后一点儿面子的托词!一道小圆子值得日日去吃?谢小公子突然觉得,数月前臀部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顾辞的手下,特别是能被他带到太和郡的手下,各个武功卓绝,就凭谢绛的三脚猫功夫……拦不下。 在一旁抓耳挠腮半个时辰都没有哄好顾公子的谢绛,一脸央求地蹭到时欢跟前,奈何,时小姐似乎觉得很有趣,她支着下颌言笑晏晏,半点想要解救的意思都没有,“听说谢家治家严谨,我也想瞧瞧是怎么个严谨法……” 得,时大小姐学坏了。 顾辞笑笑,随口说道,“估摸着,也就是几顿板子的事情。” 谢小公子面色一僵,只觉得臀部旧伤愈发严重了,扯了扯嘴角,扭了扭身子,扯开话题,“徐斌元呢?怎得没见他人?” 徐斌元是徐太守的大名。 顾辞这几日借着画舫的案子常来时家,说到底这案子和时欢半点关系也无,最多就是那日一道去了画舫看到了那封家书,她随口说了几句话而已。 之后,但凡关于这件案子的蛛丝马迹,徐太守就总会和时欢也通个气,渐渐地,倒像是他们几个一道在查案似的。连带着这几日早出晚归的含烟都知道自家小姐最近忙着查案子。 这两日又多了个谢绛。 “说派去紫儿家乡的人回来了。徐太守心急,非要去城外接应。”顾辞伸手将时欢面前许久未动的半杯茶倒了,换好新茶,才继续说道,“许是在路上耽搁了吧。” 徐太守在约定好的东城门口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都没有等到早就应该出现的手下,不好的预感逐渐笼上心头。 正准备迎出去看看,就听身后马蹄声起,手下声音传来,“大人!大人!八百里加急!” 堪堪跨出去的脚步收了回去。 …… 帝都来人了。 信使八百里加急跑死了许多匹马送来的信。人却走得慢,大约还有五六日的光景才会到。 皇帝听说太傅年后即将回帝都,特意派了二皇子顾言晟和最近炽手可热的青年才俊礼部侍郎沈攀一道过来。 顾言晟是皇后亲子,太傅的亲外孙,由他来接这一程,自然是最妥当的。 安排好一应事务抽空来了趟时家的徐太守牛饮般将刚上的热茶连着灌了好几杯,才算是喘上了气儿,回答了谢小公子关于沈攀是谁的疑问,“就数月前刚提上来的礼部侍郎,年纪轻、长得好,人也活络,很是炽手可热的,下官在太和郡这样的地方也有所耳闻,谢小公子竟不晓得?” 说到帝都,谢绛就觉得自个儿屁股疼,没好气得开口,“一个侍郎而已,值得小爷我去关注?” 第49章 顾言晟(二更) 说到帝都,谢绛就觉得自个儿屁股疼,没好气的开口,“一个侍郎而已,值得小爷我去关注?” 傲娇得很。 徐太守想想也对,这位爷是真的爷,帝都能入他眼的,怕也没几个,旁人眼里的青年才俊,的确在谢小公子眼里,什么都算不上的。 徐太守又灌了自己几杯热茶,坐着喘了许久,这两日他来回奔走,好不容易养着的一身肉眼瞅着都快掉了…… 心疼哟! 将新上的一壶茶喝了个七七八八,牛饮似的,也没喝出个囫囵味道,就又匆匆得走了,走得急,这样秋寒的天里,光溜的额头上一层的汗,亮的很。 谢绛的心思都在顾辞发出去的那封信上,对这位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青年才俊没有半分兴趣。 太傅本来在休息,被徐太守来去匆匆的动静闹醒了,出来就看到他匆匆离开的背影,靠着栏杆问,“这是出什么事儿了?火急火燎的……” 时欢起身,去搀他,“说是表哥要来了。就这几日。想必有许多事要安排。” “小晟来了?小晟来了住这就好,咱时家还能委屈了他不成?”老爷子哼了哼,“这才多久不见,官腔倒是会打,来就来了,还提前送信让人准备……” “也不一定是表哥的主意。同行的还有礼部侍郎,说是青年才俊,炽手可热的呢,提拔上来没几个月。” 两句话,太傅就大约知道了。 刚提拔上来的炽手可热的青年才俊,若非善于察言观色者,哪里也轮不到这样简单却肥美的差事。显然,这位青年才俊很想借此机会在顾言晟面前好好表现表现,以求仕途扶摇直上。 太傅哼了哼,没说话。 顾言晟这人,不管是作为皇子、还是作为外孙,太傅都是满意的。为人低调、内敛,身上并没有皇家子嗣那些个目中无人的臭脾气,骨子里有几分雅然淡泊,却也没有失了该有的棱角。 是个将什么都看得很透、都把握地恰到好处的人。 来太和郡这几年,顾言晟来过几次,每次都在时家小住,时欢同他也算熟稔。太傅和其他的皇亲国戚不同,除了一些公开场合,他极少对身为皇后的女儿、身为二皇子殿下的外孙屈膝行礼,反倒是总一口一个小晟的。 “这两日让人收拾收拾之前小晟住的院子。”太傅吩咐林叔,接过顾辞递过来的茶,问顾辞,“最近倒是常能见着你,那案子可有进展?” 顾辞还未说话,谢绛已经笑嘻嘻走到太傅身后,为太傅捏着肩,“老爷子,你多日未曾见我,怎的不先说惦记我了。” “你小子整个太和郡上蹿下跳无所事事也没见你来瞧瞧老头子我,却平白无故得怪我不惦记你?”老爷子一把拍走他的爪子,侧身斜睨谢绛,“谢家一门都是些无趣耿直的,怎地出了你这么个小无赖?” 打地自然不疼,谢绛嘻嘻一笑,爪子又回到太傅肩头,还是没个正形,“要是没有我,就他们俩一个个老学究样,您可不得无趣极了。再说,父亲是真耿直,但祖父却不是,正经耿直人能说您是臭棋篓子么……只不过是端着呢。” 人说一句,他能说上一箩筐。 太傅笑着摇摇头,不过这小子分寸素来掌握得极好,讨人喜欢的很,不然也不会这么上蹿下跳得还能活得逍遥自在。 也是个人精。 “好了,说正事。”太傅拍拍肩膀上的手,示意对方过去坐了,才说道,“太和郡的案子,老头子我本是不愿掺和的。但看你们这来来回回地也好几日了,才多嘴问两句,进展如何了?” “哎!”谢绛往桌上一趴,不想说话。说道案子,就想起那封注定追不回来的信,就觉得屁股疼。他把扇子盖脑袋上,枕着冰凉的石桌睡觉了。 顾辞摇头,“并无多大实质性的怀疑,目前学生更多的只是猜测。徐太守派去寻那同乡人的手下还未回来,若只是路上耽搁还好,若是……怕是就麻烦了。” 太傅点头肯定,“徐太守大事上从不含糊,派出去的人自然是他最信任的。想来你也清楚,路上耽搁的可能性很小。” 顾辞点点头,没说话。他的确是这么想的。 太傅低着头拨弄茶水上浮着的碎茶叶,意有所指,“能下手阻拦太守调查的,只怕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但若真有这样一个不简单的人物,为何之前伪造自杀骗局的时候,又漏洞百出。” “您是说……” “山高皇帝远的太和郡,看似偏僻,实际上藏龙卧虎……时家在这、傅家在这,关乎太子人选的姑娘在这,各路人马自然想尽办法伸手进来,不稀奇。”老爷子看得开,说着嘲讽的话,却似乎并未放在心上。 许是,这辈子看得太多,习以为常了。 顾辞面色微冷,没说话。 老爷子的意思,他明白。犯事儿的那位,演技拙劣,但事后帮忙擦屁股的,却不是一个水准的。能在太守眼皮子底下动手杀人,身份自然也不会太低,指不定就是帝都里伸过来的手。 如今,太傅回朝在即,人心自然愈发蠢蠢欲动。 有些事……该做好准备了。顾辞眉眼微阖,目色寒凉。 时欢目光落在顾辞的手上,那手节骨分明、指节很长,搁在折扇上无意识摩挲着。 自从那次买了折扇,之后顾辞似乎日日带着,但却没有见他打开过一次。这季节用折扇,本就是附庸风雅的味道更多些,譬如谢绛,扇子在手,自是多了几分风姿绰约。 顾辞却不同。 他的雅,像是镌刻进了骨子里,一举手、一投足,无一不精美,无一不雅致。这也是当初为何时欢总觉得那折扇扇面留白最是妥当。 所以顾辞,日日带着那折扇,又是何故? 时欢支着下颌,看着对面的顾辞,突然有些好奇。这人……全身上下似乎总带着几分神秘,怎么看都不像一个缠绵病榻四年的娇弱贵公子。 至少,不仅仅是。 第50章 卖儿子求富贵(三更) 太和郡,王家。 王胖子王天海这几天在家中闹翻了天,触手可及的东西能砸的都砸了,可他却终究还是翻不出自己的屋子去——那日回来后,就被自己爹给揍了,至今下不了床。 为此,王母和自己夫君大吵了一架,若非自个儿的宝贝儿子还要照顾,怕是已经卷了铺盖回娘家去了。 随后,夫君被罢职,平日里往来的夫人们开始避而不见,她才意识到这次儿子是真的闯了大祸,心中也是气急,可到底是心头肉,见他每日哼哼唧唧的,倒也骂不下去。以至于顾辞抛出“诱饵”的时候,王母几乎是想都没想,答应得比自个儿夫君还积极。 毕竟,娶个女人而已,自己儿子不喜欢,搁家里也不过是多一张嘴吃饭,往后将喜欢的带回来就是,和夫君仕途以及整个王家的富贵来说,微不足道。 但王胖子显然不这么想。 他自小被娇宠惯了,眼高于顶得很,不然也不会心心念念着时欢。相比之下,时锦绣……他实在瞧不上得很。何况,那死丫头还是自己这一顿毒打的主要源头。 本来这事儿王家也没过问他的意思,他又待在床上出不去,奈何一个嘴碎的小丫鬟无意间说漏了,自此,开启了王胖子作天作地吆五喝六的这几日。 王母自是气急,将那小丫鬟打了一顿,丢出了府。自此,事事躬亲,端茶递水,全身心思都在这个宝贝疙瘩身上,毕竟,“贵人”也说了,若是这婚事出了半点儿岔子,那这官职……便罢了。 今日,王胖子已经能下床了,但依旧出不去这个院子,他爹找了四五个孔武有力的家丁,守着门呢,也不如何,就负责将想要出门的王少爷扛回床上去。 骂吧,人只当听不见,打吧,一看体型对比,就知道自己的拳脚对人构不成威胁。被丢回床上三四次,王少爷已经没了脾气,趴那哼哼唧唧。 王母端着一托盘的木碗、木筷、木勺子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难得安静的儿子,意外得差点儿以为开门方式不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制碗筷,心下稍定——都是这两日新制的。 防摔! “起来用膳吧。”王母摆好碗筷,叫自己的宝贝疙瘩。 王少爷没动,趴着躺那不搭理人,半晌朝着里头翻了个身屁股朝外,表示拒绝。 “不过是娶个姑娘。”王母蹙眉,就这件事上她也觉得儿子做得有些矫情,面色冷了几分,在桌边坐了,侧身说道,“不喜欢便不喜欢了,往后遇见喜欢的再带回府里宠着呗。不过是一个时家的庶女,太傅年后就要走了,时家老宅又不在这,谁能给她撑腰?” “还不是你想宠谁就宠谁?” “过两年,等你爹根基站稳了,寻个由头休了便是。时家还能为了一个庶女,费尽心思来对付咱们不成?” 王胖子在这件事上格外坚持,毕竟关乎他的面子,“咱们也是有头有脸的,娶一个庶女做妻,往后我还怎么出去见人?还是时锦绣那个要长相没长相的,要脑子没脑子的女人!” 声音蒙在被子里,闷闷的,有气无力的。 王母顿了顿,她其实觉得时锦绣长得不差,属于带出去也不下面子的。当下倒是有些失笑,一时起了几分八卦心思,“那在你眼里,什么样子的才是有长相的?” “自然是时大小姐那样的啊!” 说完,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位大小姐的长相,啧啧,学堂上老师总说,女子该是温婉如水、明眸皓齿、端庄舒雅的,他上了这么几年学堂,别的没记住,偏生对这句话记得格外牢——哪怕这句话里头都是他最讨厌的四个字儿、四个字儿的玩意儿。 但那日无意间见到时大小姐的时候,不知怎得,就想起了这句话,之后,再难忘记。 越想越激动,满脑子都是对方站在那里娉婷玉立的样子,他唰得坐起身子,牵扯到身后旧伤也顾不及,满脸喜色去看王母,“娘我同你说……” 话未说话,就看到自己母亲站在那里,脸色漆黑如墨。 剩下的话悉数咽了回去。 王少爷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自个儿娘,只因为就算天塌下来,也有他娘护着,等到娘都不护着他了,才是真的末日临头…… 那一日,伺候在王少爷院子里的下人们都听到自家夫人第一回对着自己的儿子咆哮,“荒唐!收起你的这些个腌臜心思!她岂是你可以肖想的?!你个逆子是要将整个王家断送了才甘心么?!” “她”是谁?众人纷纷猜测该是个女子,却不知道是谁。 但显然,之后王少爷院子里孔武有力的家丁,多了一倍,别说一个大活人从里头出来了,便是一只蚂蚁从里头爬出来,都要被碾死在门槛之上。 这桩婚事就在双方当事人都极度不乐意的情况下,紧锣密鼓、喜气洋洋得进行着。 整个太和郡这两日茶余饭后的谈资都是这桩多少有些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当面吉言“恭喜恭喜”,转身摇头“嗨,一言难尽呢”…… 怎么个一言难尽法?自然是心知肚明得很——王家在这个时候娶一个庶女,本来罢职在家,前几日却又听说在哪里当差了,差事还不比以前差……自然是卖了儿子求富贵嘛! == 而徐太守这边。 派出去查紫儿同乡的那位手下,在两日后被进山打猎的村民发现了在山脚下的尸体,看泥土的痕迹,应该是从上头不慎失足滚落致死。 除此之外,仵作并未在其身上查到任何足以致死的伤痕。 但,从紫儿家乡到太和郡,并不需要经过那处山头。 王家在喜气洋洋地准备大婚典礼,太和郡百姓在津津乐道这桩“一言难尽”的联姻,而剩下小部分人,却在被压得死死半点风声也不曾透露的死亡事件里,清醒理智如密林中蛰伏许久的猎手……终于看到猎物露出了一小截尾巴。 第51章 血色傀儡印记(四更) 太守府除了一小部分的人留下打点准备迎接帝都来的贵客之外,其他的,都紧锣密鼓地去搜山了。 仵作在死者身上没有什么进展,但细心地发现这位袍子一角有处破损,不同于林间树枝刮破或者滚落山体时石头磨损,破损边缘切口整齐,倒像人为。 除此之外,身上并无疑点,连随身包袱里的一些碎银子都安妥存放在一方帕子里。 因此,那处破损才显得格外不同寻常。 这一次,事情很顺利。 天刚亮的时候进的山,太阳还未落山,就有人在半山腰处发现了挂在一根矮枝上的碎布片,和死者身上的那件衣服完全吻合。 但事情因此也愈发难办——那碎步片上,画着一个血色傀儡标记。 整座山里悄无声息,唯有风从落了大半树叶的枝头间穿过,呼呼的风声里,那一方血色傀儡印记看起来格外阴嗖嗖的让人发怵。 相传,江湖上有一个杀手组织,势力遍布大成各州各郡甚至各个角落,没有人知道是何时成立的,只是当官府注意到它的时候,它已经长成一个庞大到无法撼动的怪物。 他们接单杀人,从无败绩。 他们来无影而去无踪,事后会在每一具尸体旁留下独有的标记——血色傀儡标记。 血色傀儡,是影楼的标记。 徐太守这两日跑时家跑得格外勤一些。倒也说不上为什么,就莫名觉得这位大小姐比想象中的聪明通透,她话不多,但每每一两句话就能让人茅塞顿开。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每次来这,十之八九总能遇到顾辞,这又是个人精中的人精,太守大人愈发如鱼得水,就算再多跑掉那么一二两的肉,他也是愿意的。 毕竟,上头就要来人了,他这还悬着两桩人命官司,总是不好看的。 时欢听着徐太守絮絮叨叨得抱怨,端着琉璃盏一小勺一小勺地吃圆子,安安静静地没接话。听起来,似乎是江湖事,江湖上的事情,她是真不懂。小圆子温度刚好,带着甜味的糯米香,就着他家特有的米酒,入口酸甜半点不腻,一口下去,满口芝麻香。 还有……熟悉的华帏香。 糯米小圆子是谢绛带来的,为了防止顾辞再写信回去告状。如此,就算日后挨揍,也好说是为了给时大小姐带,想必祖父也不好下手了不是?这是他这两日绞尽脑汁想出来的法子。 关于江湖事,谢小公子自然也不懂,于是他挪了个位,挪到时欢旁边跟她咬耳朵,“怎么样怎么样?小爷没骗你吧?他们家小圆子可好吃了!” 时欢点点头,笑着应道,“嗯。” 谢小公子不知道,他们那日去画舫便已经尝过了。在顾辞那边碰了无数次壁之后,时欢的这个肯定让他觉得终于找到了志趣相投的“知己”,兴致高得很,话也开始多了,“这些年你在太和郡,阿晓得哪处都有好吃的好玩的,这几日带上本小爷转转啊!” “我虽在太和郡四年,却也鲜少出去。最多就是去东门那条街上走走,买些衣裳首饰。”时欢搁了琉璃盏,温言温语地,“想来我知道的去处,还没有谢公子知道的多。” “那小爷带你啊!” 兴致高,声音自然就不仅限于咬耳朵了。 顾辞本来在听徐太守说话,闻言,咳了咳。很轻的咳嗽声,格外自然,连他边上的徐太守都没注意,偏生兴致高昂的谢小公子突然一愣,讪讪一笑,缩了脑袋,压低了声音,“嘿嘿……” 笑完,摸了摸后脑勺,哪来的阴风…… 顾辞收回带着凉意的眼神,握着折扇搁在膝上,俯身理了理袍角,才直起身子说道,“影楼的标记如今也算出名,这真假还未辨,倒是不急于下定论。这会儿,我同你一道去看看那尸体。” “好嘞!好嘞!”徐太守如蒙大赦,几乎是立马起身就往外走,摸着自己日日精心呵护的胡子暗自点头,走了两步见顾辞没动静,回头不解。 正要问,就听顾辞指使谢绛,“谢小公子,一道儿呗?” 谢绛:……他过去作甚?他对什么死者什么尸体半点儿兴趣也没有! 心中嚣张,面上却不敢。谢绛期期艾艾地,屁股底下像是钉了钉子,半晌,表示,“小爷我就算了吧……我……我见了血头晕……对,晕得很!”说着,手已经支上了额头。 徐太守格外耿直,“谢小公子请放心,没有血,摔死的。” 谢绛:……突然觉得这个徐太守很不可爱是怎么回事?是跟顾辞那厮处久了么?近墨者黑? “走吧。”顾辞眼神凉凉地,意有所指,“若是往后谢老问起来,总也好显得自己有些用处……” 得!谢绛咬了咬后牙槽,这不要脸的,威胁他! 时欢看着他俩“斗智斗勇”地,觉得有趣,不过谢绛这人,老爷子有句话说得挺对……很是讨喜。她笑着起身,“既然谢小公子见着血犯头晕,想来去了也是没什么用处的。” “是是是!没什么用的!”应和完,才觉得好像这话也不是什么好话……反应过来的谢绛偷偷转身,对着时欢挤眉弄眼:姑娘,就不能挑好听的说? 时欢不懂他的挤眉弄眼,她只是想起她的那幅画,昨儿个刚裱好了送来,含烟今早出门早,没带走,这会儿还在她院里。本想着让顾辞顺道带走,如今顾辞要去看死者。 这事儿,自然落在了谢绛头上。 “不若,将谢公子借我用会儿?”她难得俏皮,“我这,倒是有他的用处。” “好。”顾辞自然点头,也不问有什么用,只吩咐,“他这人大多时候不靠谱得很,莫要跟着他上蹿下跳的,平白累了自己。” 谢绛嘴角抽了抽,正要说话,就见顾辞一改说话时的温润,递过来的眼神……沁凉入骨! 吓死个人了! 当下什么话都不说,闭嘴了。 等到顾辞离开,谢绛才觉得活了过来,但当他知道自己所谓的“用处”只是将一副画“顺带”带回傅家时,突然觉得,时大小姐一定也和顾辞处久了…… 第52章 湖底的暗牢(五更) 顾辞从义庄出来之后,没有马上回傅家。 今日天色甚好,秋日天空高远,日光晒在身上暖融融的,最是适合寻一处晒得着太阳的,捧着一本书,或粗略浏览,或盖在脸上遮了光小憩。 傅家后头是一片湖,湖上一座小岛,连着傅家北面的墙根儿,本是无主的,只是因着紧靠傅家,百姓多多少少都绕着走,久而久之,就没人往那处去了。 如今秋季,却依旧杂草丛生,常青树木枝叶茂盛繁密,竟似春日正好般。 岛上西北角,有一扇不大起眼的矮门,坐落在茂盛的草丛里。 那处矮门常年关闭,用一把看起来并不如何牢靠的沾满了铜锈的铜锁锁着,有时候也不锁,就这么虚掩着。左右也没人对这样一处废墟般的小门有兴趣。 顾辞从义庄出来,就上了这座小岛,进了这处矮门。 外头是暖意融融,里头却是一条潮湿的小径,茂密的树木使得这里常年没有什么太阳,空气里都是一股淡淡的霉味,沿着长了青苔的鹅卵石路往里头,地势渐低,霉味里似乎又多了些奇怪的味道。 像铁锈、像腥味,说不大清,但总让人觉得,不大舒服。 顾辞却像是没有闻到,面色沉凝着往里走,一直走到一扇通体黑色的大门前才站定。和方才外头连锁都不大认真的矮门相比,这一扇便显得格外严阵以待。 门口,守着两个蒙着面的黑衣男子,腰间挂着出鞘的长剑,看到来人,拱手,低头,“主人。”因为蒙着面,声音听起来有些暗沉。 顾辞背手立于大门前。 明明还是相同的装束,明明还是同一个人,但此刻的顾辞,却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暗沉、锋锐,看起来冷漠又危险,一身玄衣,褪了一身清隽。 他沉着脸,言简意赅,“开门。” 音色都和往日的温和不同,又冷又硬。 “是。”那俩黑衣侍卫转身,开门,动作间还有些肢体僵硬的感觉。 黑色的门被打开,里头浓重的味道扑面而来,夹着几声不大明显的压抑在喉咙口里的嘶喊。林渊皱了皱眉,暗道这帮小子是将人折磨成什么样子了? 侧目看顾辞,对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甚至面部表情都没变,背着手走了进去。 这是一处地下暗牢,从黑色大门进,是一条狭长的向下的甬道,甬道狭窄幽暗,只在墙壁上挂着一两根烛火,在泛着血腥气和霉味的空间里幽幽地晃,渗人得很。 此处地牢,位于那座岛下。 彼时是林渊一手安排建造了这座无人知晓的位于湖底之下的暗牢,靠着傅家别院,参与建造的知情人士,一个未留。帝都……也有这样一处相同的地牢。 沿着甬道向下,刺鼻的味道越来越浓烈,声音也渐渐明晰,鞭子打上肉体的钝痛、卡在喉咙里的闷哼声,听起来压抑又沉闷。 林渊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压抑。 他跟在顾辞身后目不斜视,看着前头拐角渐渐出现的光线,那光线忽明忽暗,入耳还有劈啪作响声,便知今日这人,骨头倒是硬的很。 过了拐角,是个很大的空间,却并无豁然开朗的感觉,满地的刑具,或新或旧,靠着墙壁摆放,有些杂乱,刑具上都是暗沉的红褐色,还有些黑乎乎的玩意儿粘在上面,已经完全看不出是什么东西来。 血腥味、霉味,还有一股肉类被烤焦了的味道。 正对着拐角那面墙上,吊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 饶是林渊目光所及也是狠狠一颤,当下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有些疼——这帮小子,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吊着的那个,只能姑且还算个人,一身衣裳已经分不清原来的颜色,破破烂烂地浸着血水挂在身上,裸露在外的肌肤没有一寸是完好的,严重的地方甚至能看得到骨头。 林渊看了眼面无表情的顾辞,开口阻止一鞭子正要挥下去的手下,“住手。” 对方收了鞭子,拱手,“主人。还是不招。” 预料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已经不成人形的人睁开了眼。他已经精疲力竭,以至于这样一个睁眼的动作由他做出来似乎也很是费力,他看着顾辞,缓缓地动了动脖子,突然咧嘴一笑。 嘴一咧,一口血便顺着嘴角流出来,牙齿通红,触目惊心。 他笑,表情渗人,“招、招什么、招……技、技不如人、人罢了……杀了我吧。” 林渊从一旁搬了张与这里格格不入的雕花大椅,又用袖子擦了擦,等顾辞坐了,才站在一旁冷笑,“老乙头,你私自接单,自然是活不下来的。只是,影楼的规矩从来不是一死泯恩仇那么简单。你在影楼这么多年,竟还是天真至此么?” “天真?做、做我们这行的……也不知道天、天真是夸奖还是讽、讽刺……” 被称为老乙头的男人痴痴地笑,笑到一半似乎喉咙被血水堵了,又是猛一顿咳,咳得撕心裂肺地,咳得绷着的粗大铁链在墙壁上砸地邦邦响,好一会他才缓过来,也不笑了,倒是多了几分认真,依稀可见并不完好的一张脸上,一道横贯了左眼的旧伤。 他盯着顾辞,道,“主人。”血水从额头滴落,流进眼睛里,他很用力地眨着眼,似乎要将对面的男人看得更清楚些。 顾辞从进来之后就一言不发,一直到这个时候才开口,却也只有一个单调的音节,“说。” “就、就是贪钱,没什么好招的。钱、钱是个好、好东西啊!好东西……我、我孑、孑然一身,这一、一死,便也了了,您、您给了我、我新生,下、下辈子我再、再伺候……” 他愈发地无力,每说一个字都耗费了巨大的心神,说半句就要停下来猛地吸几口气。 老乙头自知自己活不下来了。 没有哪一个生命,经得起如此折磨,他的生命力已经宛若那甬道里的残火微光,怕是今夜都熬不过去了。 第53章 顾辞的另一面(一更) 炭火劈啪作响。 地牢里无人说话,炭火的热量让牢中的血腥味愈发浓烈又压抑。 顾辞缓缓站起,低头理了理自己的衣袖,漫不经心得很,低着头说道,“本楼主给你的,也算不得什么新生。刀口舔血、见不得光,想来你是不喜的。不然也不至于违背了影楼的规矩私自接单,坏了影楼名声。” 说完,他上前两步,缓缓抬头,墨色的瞳孔里,是烛火都照不进的浓黑与冰冷。 温润如玉贵公子,不过抬头的瞬间,素来温和的面具轰然碎裂,露出里面早已残破不堪的核,那核危险、肃杀,宛若上古凶剑,出剑必见血光。 声音却带着笑,很是温柔,“你这一死便了了,本楼主自是没话可说……但有一点,却是本楼主说了算。譬如……西市那户豆腐铺子……” 垂着脑袋说话都费力的人似乎并没有什么反应,烧着炭火的炉子里,像是什么炸开了般,发出一声并不大的“劈啪”声,拴着老乙头地那根铁链子突然一晃,撞了墙。 力道不大。 老乙头反应也慢,半晌,才迷迷糊糊抬头,“什么?”像是体力不支睡过去了一会儿才醒般。 顾辞又低头开始整理他的衣袖,仿佛能理出一朵花来,连说话都带了几分散漫,“想你也该知道自己的情况,怕是吃不到明日的早膳了。但那两位还能不能见到明日的太阳……你好好想想。” 说着,再不看老乙头一眼,松开了自己的袖口,转身朝外走去,边走边沉声吩咐,“备水,沐浴。” 满脸的阴鹜。 林渊紧了几步跟上,“是。” 身后传来老乙头破碎的嘶喊咒骂声,“顾辞!你不是人!你是魔鬼!咳咳……顾辞……你是魔鬼啊!” 连名带姓的,嘶声力竭的,用尽了所有力气的嘶喊,含着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的恨意。 顾辞仿若未闻,连脚步都没有慢一拍,唯独始终抿着的嘴角,嘲讽缓缓勾起……魔鬼么……魔鬼又如何?光阴都颠倒了,化身成魔……又如何? 他一步步沿着甬道往外走,脚步从容,气势渐收。出了那扇黑色大门,上古凶剑瞬间收入剑鞘,锋芒俱敛。他还是那个温润如玉的顾辞,饱读诗书、惊世才学,却终究命运多舛,折了羽翼。 影楼以从无败绩的杀手组织成名数年,但核心却从来不是杀手生意。老乙头私自接单,在顾辞眼皮子底下破了影楼规矩,这是大忌,这在规矩森严的影楼,是灭全族的重刑。 老乙头并无家眷,年近四十孑然一身,是以他想着此刻一口咬定不知对方底细,不过就是一死泯恩仇,一了百了。 却不知这影楼之中众杀手,谁没点儿软肋捏在这位影楼之主手中。 老乙头的确并无家眷,但他有个相好,那相好还为他生了个孩子。就在西市摆豆腐铺子,老乙头此事做得隐蔽,个把月也就去个一两回,还都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不多留,不过夜,个把时辰就离开。 他以为行事谨慎无人知晓,但……没有软肋的人,影楼从来不用。 顾辞是什么身份,他既敢坐了这朝廷通缉榜榜首杀手组织的首领,自然是有万全的措施让这里面的任何一个人都背叛不了。 …… 傅家。 顾辞面色如常地进了屋子,吩咐了备水沐浴,看起来和平日没什么两样,有些清隽,有些疏离。 但很快,林渊就发现了不同寻常之处。 下人们一桶水、一桶水地搬进去,又一桶水一桶水地搬出来,主子却迟迟没有出来。林渊心中隐有猜测,觉得应该是同时姑娘有关,但凡涉及到那位祖宗,他家主子就变得不大像他自己了。 一直到一个时辰后,顾辞才出来。整个人精神状态不是很好,裸露在外的一截脖颈子通红一片。 林渊一怔,声音都哽在喉咙里,“主子……您这是……何苦?” 顾辞抬手整了整领子,将那截脖子完全地遮了起来。他面色如常,微微低了头,宛若梦呓般地低语,“她不喜血腥。” “这两年,青冥总让人带话给我,每每说起,就说这丫头愈发地金贵,那药丸里头的一点儿腥味都觉得恶心得很,愈发难对付……”说到最后,顾辞却低着头微微笑了起来,散了一身落寞,无限温柔的样子。 林渊看着顾辞遮起自己的脖子就像遮住那么多年来对那个人的所有心思般,可遮了脖子又漏了手腕,实在欲盖弥彰得很。 林渊动了动嘴,绞尽脑汁说些轻松的话冲散此刻有些压抑的气氛,可他这方面素来不如林江,愣是半天没蹦出一个字来。倒是林江,兴冲冲进来,半点没察觉到这里的压抑,咧着嘴笑,像个傻子,“爷,时家大小姐送了礼物过来,谢公子扛回来的,好大一幅画!” 话里的某几个字成功让林渊费尽心思想要冲散的压抑瞬间消弭,顾辞整个人都洋溢着一种温缓到缱绻的笑意来,他问,“画呢?” “书房里头搁着呢!” 话音落,顾辞已经匆匆奔去,脚步之疾,方寸已乱。 林江摸摸后脑勺,有些茫然,看向林渊,无声询问:啥情况? 林渊摇头失笑,他家主子啊……自小就稳重,小小年纪背手而行成熟又老练,偏生这一身风骨,折在了一个人手里,如今反倒像个毛头小子了。 林渊拍了拍自家兄弟的脑壳,颇有些嫌弃的样子,“走吧,一道去瞧瞧。听说大小姐的画技……堪称一绝。” “主子也绝啊,难道比咱们主子还好?” “比……怎么比地起来啊……”林渊边走边摇头,一颗心都交出去了,连前程和性命都赌影楼上了,怎么可能和那个人争一个高下、图一个虚名? 林江不明白,摸摸脑袋,暗忖,这大小姐……真的这么厉害?主子连相提并论都不够格儿? 正惊讶呢,见林渊已经走出好远,赶紧追上,“唉,你等等我!” 第54章 顾公子节衣缩食存老婆本(二更) 一方烟雨图,秋雾迷蒙里,一叶扁舟在浩渺无际的江面,舟上一人,背对而立,戴着斗笠,看得出身姿颀长瘦削。 寥寥数笔,神韵已出。 林江在顾辞身后探了脑袋,方才画被布遮着,他不曾得见,此刻有些犹豫,“这……画的是主子?” 以林江的眼光来看,这幅画其实很普通,说不出哪里好,也说不出哪里高绝,素简地让他觉得自己也能画得出来……但就是一眼认定,那人是顾辞。 遗世独立,端方如玉。 林江看得出来的内容,顾辞自然也清楚。他怔怔看着面前的画,伸手,轻触画布,指尖停留在那一袭背影上,指尖微微颤抖,半晌,低了头,轻笑溢出唇角,随风散进遥远的时光里。 彼时,时欢比如今更鲜活一些,也更懒散一些。她画技卓绝,帝王见猎心喜,要她作画一副收藏在御书房里。换作旁人自然是小心翼翼谨慎对待,日夜猜测帝王心思好送一副合之心意的,她却偏生懒散,寥寥数笔勾勒了一幅巍峨宫墙,直接卷了卷,让人送进了宫——如今还挂在皇帝御书房最显眼的地方。 那丫头啊……看着循规蹈矩,事事求全,偏生骨子里总有些不驯,于细枝末节里渗出少许端倪。 就像如今她眼底那缕漠色,被温柔掩盖得很好。 顾辞收回指尖,面对着那画吩咐林渊,“好好收着,等回帝都再挂起来。” “是。” == 骨头再硬的杀手,总有那么一块地方,放着从不示人的柔软。 天色黯淡、还未入夜之际,老乙头就招了——买凶杀人的是谁他的确不知。毕竟,杀手这行当,素来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命,对方是谁他们不需要知道、也不能知道。 但那人夜行衣下露出了一方领子,是官袍,说话声音嘶哑,像是用尽了力气从喉咙里拉扯出来的细线一样,刺耳,尖锐。 林渊连夜将老乙头藏起来的银子搜了出来,发现是庆丰钱庄的银子——太和郡,没有庆丰钱庄。庆丰钱庄只有帝都才有,根据影楼得到的消息,其背后的主人是二皇子顾言晟。 对此,顾辞靠着软塌,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子,颇为漫不经心地嗤了一声,“老三这招栽赃嫁祸的手段,实在拙劣得很。” 三皇子,顾言耀,其母萧贵妃出自左相府。而时欢他爹、顾言晟亲舅舅时颢位居右相,这两府之间,因着皇帝的那道赐婚圣旨,面上自是言笑晏晏,底下……最是水深火热,格外地不对付。 林渊虽不知道主子为何这般笃定,却没有开口问询,只道,“那……这些银子如何处置?” “银子……”如玉公子又掀了掀眼皮子,像是在看傻子似的看林渊,“他给本公子送银子,自然是好好收着……毕竟,本公子还需要节衣缩食地存些老婆本。” 林渊:……也许自己眼瞎,反正没有看出来眼前这位爷哪里节衣缩食了。 正说着,林江直直推门而入,他从外头凉风里进来,被里头暖意融融的温度熏地他一哆嗦,收了脚步,拍了拍自己衣衫上沾到的寒气才走进来,“公子,咱们的人回来了。查到了,那小子的确就是沈攀。” 那日在时家提起青年才俊沈攀的时候,顾辞就起了心思。沈姓不是什么不多见的姓氏,但让人查一查左右也不费什么功夫。徐太守派了人明目张胆的去探访紫儿那位姓沈老乡如今何在,吸引了有心人的视线。于是顾辞派出去的人,就显得格外安全和顺利。 沈攀原名叫不叫沈攀不得而知,在那样闭塞的小乡村里大名叫什么其实不重要,甚至可能自出生起就没什么大名。但朝中炽手可热的年轻侍郎的画像,自然不是问题。暗地里瞧瞧拿到乡里一问便知。 虽然这些年喝了外头更加养人的水,显得有几分不大一样,但村里人少,记忆就显得更清晰一些,没多久,就有人认出,那就是当年村子里唯一的秀才,沈家大郎。 据说,这位沈攀自出了村子之后,这些年便不曾回来过,是以村中也无人知晓其现状,想必,徐太守派出去的那位,多半也是无功而返,却还是被弄死在了深山老林里。 但顾辞的人就不大一样,一来,杀手出身的人都知道如何避开暗处的眼线,自是不容易被发现,二来,村里人对“紫儿老乡”的兴趣和“身居高位的沈大郎”不可同日而语,一听沈大郎如今官居高位,发达了,当下为了显得自己与其熟络,滔滔不绝地说了许多。 譬如,沈家其实也已经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爹是个哑巴,娘是个肺痨,看病掏空了整个家底儿,还有一个妹妹,生来也是哑巴,早早得嫁给了一个邻村鳏夫家,换了一袋大米。 沈家大郎生性腼腆,话不多,平日里总揣着一本破破烂烂书页都扑簌簌掉落的旧书坐在门槛上翻看。这样的小村子,识几个字的都不多,他便显得格外格格不入,同龄人自是不爱与他玩。 谁知道,中了秀才。 几乎被全村人遗忘的沈家,门口突然就热闹了起来——全村有史以来的第一个秀才啊!以后要当大官儿的! 是以,许多村民都对那一日的情景记忆犹新,沈家大郎出村赶考求学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冷硬的馒头和村里东平西凑给的几个煮鸡蛋,和一两件缝缝补补许多年的旧衣和紫儿爹给的一封书信。彼时已是深秋,一双布鞋露了个大脚趾,青青紫紫隐约可见的冻疮。 可怜地哟! 村里头一辈子没出过村子的老人只觉得可怜,但顾辞却明白,仅仅凭借这么一个冷硬的馒头和几个煮鸡蛋,怎么也不可能走到帝都的。 更别说往后的求学路。 若是赶路还能以野果子、小动物果腹,那么,这位新晋侍郎,又是哪里来的银子供他完成的求学路呢? 而紫儿……省吃俭用说是寄回家补贴家用的银子,到底去了哪里? 答案……似乎显而易见。 第55章 疑似精分的表哥(三更) 屋子里,上好的檀香香韵高雅,带着隐约的厚重感。 案情的明朗化让人沉默,连素来活跃的林江一下子都没找到自己的声音,张了张嘴,半晌,又张了张嘴,“公子,那如今……,” 指尖轻扣楠木把手,袅袅檀香里,顾辞的眉眼像是隔了一层秋日的薄雾,温缓,却有些距离。 “皇帝当年下那道圣旨,却没有指定太子人选,看似是给了时家滔天的荣耀——由时家女来择太子。但说到底,年龄相当的,一个去了边塞常年不归,一个,是皇后亲子,她的表哥,瓜田李下还要避着些免得人说时家想要一手遮天。”顾辞目光落在那暗色镂空的小香炉里,看着袅袅升腾的烟雾,语速平和温缓,“剩下的,说得上的,也就左相一脉的顾言耀。” “呵。咱们这位陛下啊……”疑心重,擅制衡。 林江一愣,“您是说……陛下想要将皇位……” 顾辞摇摇头,抬起来的脸上,是一种令人心惊的白,瞳孔却黑沉沉的,极白与极黑的搭配,令他整个人看起来有种玉石质地的冰冷。他拿过小几上的白色折扇,拇指指腹轻轻拂过折扇边沿,冷笑,“他自认自己正值壮年,自然是挖空了心思得让几个儿子互相拉扯,谁也盖不住谁去……如此,他的皇位才最是稳固。” “既然老三喜欢闹腾,咱们便由着他闹。过两日,等沈攀到了,将老乙头的尸体送到徐斌元那……让这件事彻底断在沈攀这头……手脚干净些。” “是。” == 天微亮,月还东悬在天际,墙角根儿的草丛上染了一层细白的霜。 时家别院这边,访客不多,门卫小厮大多松懈,这个时候笼着袖子缩在门口打着盹儿,却有马蹄声,哒哒行来,不疾不徐的,却愈发清晰。 小厮一只眼扯了条缝,还有一只眼皮子坚强地黏合在一起,就这么就着那条缝懒洋洋得看过去,转头的动作都是极其缓慢的,转到一半,突然像是定格了一下,然后,便是一惊,整个人跳了起来,赶紧两巴掌扇醒身旁小厮,转身就奔出去,跪下,“二皇子殿下!” 高头大马之上的男子,一袭冰蓝长袍,绣着雅致的竹叶花纹,脖颈间一圈雪白滚边,手握缰绳,脊背笔直,微微歪了头,说着戏谑的话,“哟,是……本殿下来早了?” 他的眉眼之间和时欢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却截然不同。他有一双好看的桃花眼,看人的时候微微挑着,眼中像是蓄了一汪春水,弱化了脸型线条的凌厉,看起来……格外精致又华丽。 被拍醒那位脑子还有些迷糊,没有跟上身体的动作,抬头间看到这么一张足以消弭所有戒心的脸,当下就差点儿心无城府地点头……边上那位狠狠在他后腰那拧了一把,痛地他一个激灵,生生给痛清醒了。 拧人那位趴着,嘿嘿笑着打着马虎眼,“哪里哪里,是奴才疏忽惫懒了,还请殿下责罚。” 身子匍匐,说完抬了头,一脸讨好卖乖的笑容。若是仔细看,能看得到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有些颤抖得揪着自己的衣裳。因着用力,那只本就冻得青紫的手,露出白色的骨节。 “无妨。”顾言晟从马上翻身下来,牵马上前,并没有继续抓着这件事不放,只递出了手中缰绳,“给,送马厩去,多喂一些黍米,再给好好刷一下,连日奔波,累得很。” “好嘞。” 那小厮端着笑,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缰绳,转身暗地里对身旁另一个小厮挤眉弄眼,“给殿下开门啊!” 高头大马似乎有些烦躁,打了个响鼻,前蹄轻扣。顾言晟手中鞭子轻轻拍了拍马屁股,低声呵斥道,“奔雷,安静!”声音有些低沉的纵容,甚至隐约还有笑意。 那马瞬间静立不动了。 顾言晟这才握着那鞭子,悠哉哉得往里走,他步子不大,看起来懒懒散散的,冰蓝色的袍子在还未亮透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华贵。 他是正宗的贵族,当今皇后唯一的亲子,皇室嫡子,每一滴血液里都流淌着‘高贵’二字。 被拧的那位小厮,来了没多久,不曾见过这般贵人,此刻在顾言晟身后看得眼睛都直了,痴痴地忘了反应。一直到脑袋上又被重重来了一下,才有些懊恼地摸着头,回头有些不乐意,“干啥子?” 另一位明显成熟稳重得多,压低了声音,警告,“收起你的眼神,你知道他是谁么?” “晓得呀,你说了是二皇子啊。”当然,原来是不晓得的。不过如今却也觉得,这样优雅又华丽的人,想来也只有皇宫那样的地方才养地出来吧…… 他还在感慨,身边牵着马的小厮却低了头,凑近他耳边,“面对这位,切勿失态。若是可以,他在的这些日子里,尽量避开就是。若是避不开,须得小心伺候,万不可疏忽大意了去。他可不是大小姐这样心慈的人。” “嗯?” 对方似乎并不理解,但牵马的小厮觉得言尽于此已经够了,再多说……传到那位的耳中,自己怕是怎么遭罪的都不知道。他摇了摇头,老老实实牵着马去了马厩…… 第一回见到二皇子的时候,自己也是这样的,几乎移不开眼睛。毕竟,一个没有半点架子,看起来格外好说话、又格外好看的皇子,谁不想多看两眼? 但…… 没过几日,他亲眼看见,这位看起来华丽贵气的皇子殿下,就站在时家大门里,对着喂错草料导致爱马“状态不佳”的下人,挥了挥手,轻描淡写一个字,“打。” 那日,太傅不在府中。 那日,板子打上肉体的钝痛声,成了在场几人挥之不去的梦魇。 那日,鲜血浸染了青石缝隙蜿蜒渗进路边泥地,而这位皇子殿下坐在金丝楠木大椅里,抬了抬脚,避开漫过去的鲜血,保养地格外好看的手,隔空虚虚一点那生生被打死的下人,“丢了吧。” 像是丢一件破衣服般,随意。 事后,他们一群下人,擦了大半日的路面,确保半点端倪看不出。至于事后二皇子如何同太傅说的,却是再无人得知。 第56章 顾言晟的臭毛病(四更) 顾言晟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熟门熟路走过青石路面。晨间光线暗淡,加深了他周身轮廓,华丽感散去了些,他整个人像是融进了这光线里,像是一副笔触锋利的水墨画卷。 时家的主子们还未起身。 路边石灯笼里的烛火微微摇曳,远处管家迈着小碎步快步赶来,近了就发现他脖颈间最上面的扣子没有扣上。 看来也是得了消息急匆匆起地身。 起了霜的早晨,呼出的气息都凝成白雾,时管家却跑得脑门上起了一层细密的汗渍。顾言晟收了迈出去的腿,含笑站在原地,“时叔,您慢点儿来。本殿又不是什么生人贵客……”声线有些沉,懒洋洋地,听起来暗含几分笑意。 “啊哟!殿下……您这么称呼实在折煞老奴了……您可不能跟着大小姐一般胡来……”时管家却半点不敢怠慢了,小跑着过去就要行礼,却被对方手中的鞭子托住,没跪得下去,便也没矫情,在一旁和和乐乐得引路。 “您不是说早膳后方至么?怎地来得这般早……如今老爷子和大小姐都还未起身。老奴先带您去您的院子?一早就打扫好了,您可以稍作歇息,早膳很快就好,专门做了您喜欢的。” 顾言晟从善如流,“好。麻烦您让下人准备些热水,连日赶路,有些疲乏……父皇备了些薄礼,让我带给外祖父和表妹的,约莫还有小半个时辰,届时还得麻烦您。” 时管家弯了弯腰,“您实在太客气了。” == 时欢醒来的时候,顾言晟已经完成了沐浴、更衣这些事情,并且在自己的院子里小憩片刻之后,才吩咐下人将早膳端去了时欢的院子。 这位皇子殿下是真的讲究。 他从帝都而来,随身行囊中还有自己平日里用的碗筷茶具,都是一种体型巨大的猛兽的骨头做的。那猛兽豢养在皇家狩猎场里,由专人精心饲养,饮食搭配营养均衡,比一般的贵族吃得都要好。 就像他的坐骑奔雷,只吃黍米。 这是一个过得无比精致的人——事事讲究的谢绛在他面前根本不够看的,譬如,谢绛会乐此不疲的去画舫吃一顿十八道工序的小圆子,但顾言晟一定不会去,他精致到从不轻易吃外面的东西。 时欢推开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端着兽骨茶盏背手而立站在她院中荷花池边的顾言晟。如今已至深秋,荷花池里荷花已谢,她又素来不是个闲情逸致的人,池塘里只有一两尾体型丰裕的锦鲤悠哉哉的晃,实在没有什么景致可言。 池边那人听见开门声,回头看来,眉眼在晨曦中像是镀了层浅金色的边,桃花眼缓缓溢开温浅的笑意来,“欢欢。” “睡得可好?” 在主人家的院子里问主人睡得可好,似乎是一种不大合适的打招呼方式。但由顾言晟说出来,却显得格外恰到好处。他身上有一种奇怪的亲和力,能轻易让人忘了他皇族嫡子的身份。 “表哥。”时欢没回答他睡得好不好这个问题,“怎地这么早?” “昨儿个夜间入的城,寻思着你们都睡了,就找了处客栈先住了。”他蹙眉,将自己一整夜翻来覆去无法入睡看哪哪不顺眼的漫长经历言简意赅轻描淡写地凝成了一句话,“有些不习惯,便起地早些。” 说完,又想起自己盯了一炷香时间的荷塘,眉头都快纠结到一起了,“之前送你的锦鲤,一年不到,竟只剩下了这么两条……还养地如此地……健壮。” 他几乎是咬着后牙槽才在一堆形容词里挑出一个比较好听的,说完又觉得不过瘾,补了句,“少了的那几条,是被你下锅煮了么?” …… 很毒舌,和他对外华丽又贵气的精致形象完全不符。 时欢顿觉头疼,“你明知我素来养不好这些个玩意儿,这俩还是含烟去问了菜市口一个卖鱼的老者学来的养鱼手段,不然今日你对着的就是空空一片荷花池了。” 顾言晟的表情有些龟裂,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两条能被养得如此肥硕了…… 那不是普通的锦鲤,是他费尽心思弄来的龙凤锦鲤,头形似龙首,四条鱼须长而威武,颇有霸气,尾鳍长似凤凰尾,尾部摆动时像极凤舞于天,是吉祥如意的象征。 偏生……顾言晟目光落在荷花池中那两条感觉都快游不动的蹒跚锦鲤,眉头愈发纠缠在一起了,太阳穴都突突地跳。 时欢自然不知道什么龙凤锦鲤,她拢了拢衣襟,走到桌边坐了,看着一小碟一小碟精致的点心,兽骨碟是顾言晟的,普通描金白瓷碟是自己的,摆在那里泾渭分明。筷子搁在面前的空碟子上,超出的部分首尾长度相等,若是拿着尺来量一下,应是分毫不差。 幼时有一段时间,时欢住在宫里头学规矩,那时皇后身子骨不好,她就住在顾言晟的寝宫里,由顾言晟的乳娘和嬷嬷照顾。那时候的顾言晟就是这个样子,一小方帕子都要叠得整整齐齐,每一本书摆在哪里都有讲究,碟子和筷子如何摆放都有规矩…… 彼时时欢天天捣乱,顾言晟要正着摆,她便偏要歪着摆,立志要将顾言晟这种吃饱了闲着没事撑着了才能养成的臭毛病改了。 后来……等到她离开皇宫回时家的时候,她已经学了顾言晟一身的臭毛病。 顾言晟在她身侧坐下,还在为他辛辛苦苦搞来的五条珍稀龙凤锦鲤哀叹,手却格外实诚地伸了过去,将她面前的空碟子拿到面前,用热茶水洗了一遍,又用干净的帕子仔仔细细擦了,才递回去。 递回去的时候,顺手又将那筷子搁在了正中分毫不差的位置。 然后,才将他面前自己的碟子如此洗了一遍、擦了一遍,搁好筷子,又仔仔细细将自己的手擦干净了,才温温和和地说道,“用膳吧,等你许久了。来了太和郡,你倒是惫懒成这样了。” 时欢:…… 突然就庆幸,当年自己终究是只学了万分之一的属于顾言晟的臭毛病。 第57章 心力交瘁的徐太守(五更) 一个满身“臭毛病”,一个自觉学了其万分之一的“臭毛病”,骨子里都是贯彻食不言、寝不语性子。 两人一起用了一顿沉默的早膳,和许多年前一般,慢条斯理,举止优雅。 顾言晟并不比时欢大多少,可幼时那段经历,总让时欢心底里有些怵这位表哥,像是面对族中不苟言笑的长辈的那种怵。但到底是朝夕相处过那么多日子,又有几分旁人不及的亲近和依赖。 用完了早膳,碗筷很快撤下,少女端上铜盆,盆里装了大半的温水,水面上飘着茉莉花花瓣,另一个女子托着茉莉花香的胰子,剩下一个,托着的托盘上是两方折叠地整整齐齐的毛巾,都是恰到好处的温度。 这都是顾言晟随侍的丫鬟,各个美若天仙。 这人,千里迢迢来一趟太和郡,当真是兴师动众得很。 流程繁复地洗了手,少女们低着头沉默退下,明显训练有素的样子。时欢若有所思,“你倒是半点不避讳……听说三皇子最是清廉爱民,每日早膳不过一碗白粥。” 顾言晟笑笑,断过新上的茶壶,替时欢到了茶,递给她,“暖暖手……避讳又如何,我若韬光养晦,他反倒疑心重,倒不如舒舒服服做个闲散皇子,不问政事,不涉朝政……左右,我只要不犯谋权篡位的大罪,他总不好动我。一生荣华富贵自是少不了我的。” 这倒是实话。 彼时皇帝下了那道圣旨,以时家女择天下,看似皇恩浩荡,其实却是将整个时家架上了进退维谷的境地。一介女流之辈,如何择帝?说白了,还不是整个时家在选?为了满门清誉,顾言晟便已经从帝位人选之上除名了。 不仅如此,时颢位居右相,皇帝便又娶了左相的女儿,如此,朝堂、后宫,两相制衡,谁也压不过谁去,皇位因此显得格外稳固。 时家,看似荣耀正盛,其实如履薄冰。 顾言晟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没喝,端在手中悠悠得晃,看着其上一片细小的碎浮叶,眉头蹙了起来——顾言宸殿下自是见不得这么不讲究的茶水。 他搁下茶杯,眉头并没有松开,“来时母后让我带句话。” 时欢,“嗯?” “她说……时家今非昔比,早已是陛下心中一根拔之而后快的刺。但这根刺早就不是他想拔就能拔得了了,所以……她要我叮嘱你,她知你素来顾全大局,但又担心你太过于顾全大局。” “如今的时家,护住一个你,还是护得住的。你随心就好。” 秋风起,院中落叶扫了又落,总带着几分萧条感。日光从落了大半树叶的树杈里打落,明晃晃的带着些许暖意,但风依旧是凉的,那凉意从指尖、手背传递到四肢、脊背。 顾言晟的一番话,却像是一小簇火苗,轻轻落在身体的某一处,微弱,却熨帖。 随心……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最是奢侈。家族百年,数代人辛苦积攒下来的基业,像是一艘看起来坚不可摧的大船,外人诸多艳羡,可只有自己知道,在茫茫浩瀚无边的时光洪流里,仅仅只是躲避暗礁、风浪,就已拼尽全力。 哪还顾得上是否随了心。 时欢轻轻搁了手中茶杯,敛着眉眼微微地笑,那笑意从心底散出,化了眼底所有的漠色,让她看起来格外像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带着江南女子的婉约,“我晓得。总不至于委屈了自己。” 听上去格外像真的。 但顾言晟知道,这丫头啊……惯会委屈了自己。 他无声叹了口气,瞧了瞧天色,起身,弯腰将方才坐出来的褶皱一丝不苟地抚平了,才道,“走吧,老爷子应该起身了。前阵子送去母后那边的信上说,今年身子骨好多了?” “嗯。傅家老太这两年总送些药过来。其实原也没有帝都收到的消息那么严重……只是担心陛下那边催着回去,才说得严重些。” 顾言晟去年来过,大体也猜到是这么回事。但身子骨不好也是真的,年纪大了,秋冬季节总有些这边疼那边痛的,即便是医术再好的太医,也开不出根治的方子来。 正说话间,看到一个陌生的小丫头从里头出来,一身黑色紧身衣,有些江湖气,不似府里头丫鬟的打扮,走到跟前对着顾言晟行了礼。顾言晟眼神犀利地将对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才问,“新来的丫头?含烟呢?” 那目光锐利,像是带着寒芒,时欢尚不曾觉察,片羽却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刺探。 “嗯,叫片羽。”时欢并未过多解释,披好披风,“走吧。” 顾言晟提步跟上,无意间又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小丫鬟——对方低着眉眼跟在身后,沉默、内敛,甚至看上去有些不合时宜地闷,但……是一个让人第一眼就有些忌惮的小丫头。 …… 晨间起了点雾,不是很大。虚虚实实地笼在将亮未亮的天地间,有种少女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欲拒还迎。 早起的人已经起了,睡着的人还睡着。 徐太守属于后者,这两日他有些心力交瘁,一直到凌晨才迷迷糊糊睡去,却也睡得不安稳,翻来覆去地半睡半醒状态。 蓦地,院中重物砸落的声音一下子将他惊醒了。 三两步扯过屏风上的外袍,一边披一边匆匆推开门,就和听到声音赶来的侍卫打了个照面,目光齐齐落在院中多出来的一个格外醒目的大麻袋上。 侍卫上前解开,里头滚出一个人来。 已经死了。 怀里一封认罪书,详细交代了自己接私活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全过程,并在信中指名道姓那人便是如今如日中天的礼部沈侍郎。 太守夫人堪堪穿戴齐整,过来探头一看,目光落在那信笺末尾,脸色都吓白了——一枚血色傀儡印记,在昏暗的光线里,触目惊心。 影楼。 徐太守没有说话,良久,将手中信笺仔仔细细叠好,贴身存放,交代手下,“将尸体送到地牢里,让仵作过来验尸。记住,别被任何人发现了。” 第58章 酒局(一更) 虽然顾言晟殿下表示他只是来太和郡看一看自己的外祖父,顺便陪同他老人家一块儿回帝都,并不想因此给太和郡带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但,徐太守还是一早就亲自带人来时家给二皇子殿下见礼,并热情邀请二皇子去太守府用个便饭,一道被邀请的还有时欢、顾辞、谢绛,连同太傅和傅家老太太也在被邀请之列。 不过,两位老人家自是不会去的。 最后,徐太守又邀请了沈攀。 这一趟兜兜转转跑下来,已近正午,该到的客人们,陆陆续续都到了。因为时欢在场的关系,徐太守很是体贴地带上了自己夫人,那是个有些年纪但保养得宜看起来风韵犹存的女子。 微微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先弯,嘴角微微抿着,看得出年轻时候应该也是极美的。她待客温和有礼,却并不会显得太过于热情,寒暄了几句,便引了时欢落座,然后亲自斟茶、布菜。 沈攀是最后来的。 一来便先告罪,说是半路突然冲出来一个拿着糖葫芦的孩子,吓着了拉车的马,马车坏了,一路走过来的。瞧着的确是气喘吁吁的样子,气息紊乱,额头上有些汗,亮晶晶的,他没顾得上擦,也许是忘了。 这是时欢第一次见到沈攀。 这是一个玉面书生气质的年轻人,穿着淡青色的长袍,料子普通,款式简单,周身上下身无长物。他似乎想要让自己表现地坦荡又老道,却又带着一些掩盖不住的局促,眼神并不直视任何人。 这样的局促让他看起来并不难亲近。 因为迟到,所以他还未落座,先满了酒,挨个儿敬过去。 先是顾言晟,他们一路同行,多了几分熟稔,没有那么多客套的场面话,客客气气地喝了。 然后是顾辞,鉴于顾公子身体不好,沈攀表示顾公子以茶代酒便可。偏生,顾公子今日一反常态,一点面子都没给,冷冷瞥了眼对方,收回目光,半个字都没蹦出来,只无声地往时欢碟子里夹了筷菜。让人端着酒杯尴尬到恨不得抠个地洞躲进去。 沈攀的局促感,愈发明显。 他像是一只闯入了陌生领地的野兽,带着些无辜的茫然无措,本来想要敬时欢的酒,这会儿也有些举棋不定到底该不该敬。 可明明……听说是个格外活络的。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心思各异地观察着这位初来乍到的沈大人,似乎想要以此获得一些想要知道的信息。 徐太守正要圆场,就见谢绛从善如流地给自己倒了酒,笑嘻嘻地起身,走到还在抠地洞的沈大人跟前,哥俩好的一拍肩膀,趁着对方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唠开了,“沈大人……是吧?久仰久仰!之前就听说是个出色的青年才俊,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名不虚传啊!” 突然到来的热情,和之前顾辞的冷漠形成了巨大的反差,沈攀似乎有些受宠若惊,张了嘴还未来得及说话,谢绛已经绕着沈攀转了一圈,碰了碰酒杯,愈发熟稔,“沈大人真真一表人才,不知大人何方人士,年方几何,可有婚配?” 沈大人舌头打了结,“没、没有……今、今年二十、二十又一……” 看起来六神无主的沈大人,似乎忘了回答自己“何方人士”…… 谢小公子也没再问,换了个肩膀搭着,伸手去推沈攀手中的酒杯,“来来……别光说话,喝酒、喝酒……沈大人一表人才,怎地至今未曾成家?可有心上人?说出来本公子为你做媒啊!本公子今日一瞅你,就觉得……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时欢嘴角隐隐一抽,提醒,“一见如故。” “对对!一见如故……一见如故!”看着沈攀将酒杯里的酒干了,谢绛直接捞起桌上的酒壶,又给倒满了,“来来……沈大人,为咱们的一见如故,喝了!” 用着一见如故的热情,偏生自己滴酒未进,就一个劲握着沈攀的手使劲将酒杯往对方嘴里灌……灌地太急,沈攀呛了。 谢小公子格外贴心,“慢点喝……慢点儿……”一边提醒着,一边又给人倒满了。 倒完了酒还不忘方才的话题,哥俩好地将人拉到自己身边坐了,勾肩搭背地咬耳朵,“来来来……说说看,看上哪家的姑娘了?” 沈大人连着被灌酒,一杯接一杯的,面色都红润了不少,下意识地摇头,“没、没有……”他努力想将自己的手从谢绛的桎梏中抽出来,却又不敢表现的太明显,毕竟谢小公子名头在帝都可是响亮得很,谁惹了他都别想囫囵着全身而退。 心思都在怎样才能不动声色地摆脱谢绛之上,不知不觉便又被谢绛灌了好几杯。 顾言晟算是看明白了,今日这局,是为了沈攀设的。虽不知沈攀如何惹恼了谢家小公子,顾言晟却也没打算管。谢小公子要闹,除了那位老神在在眼观鼻、鼻观心喝茶的顾辞,谁也管不了。 顾辞这模样,便是默许了。 于是,顾言晟摆了摆手,身后立刻就有貌美姑娘上前布菜,用的是自带的碗筷。那边在吆五喝六地灌酒,这边安安静静怡然自得地吃菜,时不时抬一抬下巴,那姑娘便心领神会,夹了菜搁在时欢碟子里。 一直端着茶杯抿茶的顾辞,突然抬了抬眼,目光落在那姑娘手中的兽骨筷上。 顾言晟是出了名地难伺候、会享受,他身边都是最好看的姑娘、小厮,他只着江南特供御用云锦织就的衣裳,他不喜与人共用餐具茶具,便是国宴之上都会换上自己的杯盏碗筷。 帝都人人都知道,这位祖宗的东西,旁人动不得。却没人知道,原来有个例外……时欢。 这两年时欢迟迟不回,太子之位悬而未决,右相和皇后又鲜少走动,于是帝都有人暗地里猜测,皇后一脉怕是和右相早已不合……果然眼瞎者众多! 第59章 谢小公子的诡计(二更) 不得不说,谢小公子是个人才。 插科打诨间,他能滴酒不沾得将一个大男人灌醉。 可怜的沈攀沈大人,进屋后也没说上几句话,就被拉着一个劲喝酒,甚至,谢小公子根本不想喝酒的理由,一杯接着一杯,就着对方的手将酒往人嘴里灌,连说句囫囵话的机会都不给人。 譬如,沈大人,“谢……谢公子,下官……” 谢小爷,“诶,客气话就甭说了,咱一见如故、一见如故,喝酒!” 譬如,沈大人,“谢……谢公子……” 谢小爷,“谢什么谢,那么客套作甚?你这么客套,就是跟小爷我要撇清关系?” 滴酒未沾的谢小公子,颇有一种喝醉了以后无所顾忌不讲道理的豪爽,一个人撑起了全场的热闹,莫说沈攀说不上话来,就是在场所有人都没有说话的份。带着丫鬟上好了菜的太守夫人,看呆了,竟忘了坐下。 时欢笑着开口,“夫人莫见怪,谢小公子酒量不好,怕是已经醉了。” 闻言,有口难言的沈大人:……醉个鬼啊!谢绛压根儿就没喝! …… 于是,沈大人成功地醉了。 他醉了以后倒是也不吐真言,就趴着睡觉,睡得不省人事,被人五花大绑地扛到了紫儿的宅子里都没有丝毫苏醒的迹象。 宅子不大,院子却不小,围墙砌地很高,围墙里两棵大树,树叶掉了大半,扑在地面厚厚一层,一脚踩上去莎莎地响。草却茂盛,杂乱得疯长着。 萧萧瑟瑟地寂寥。 顾言晟一路跟着看戏,看戏的二皇子殿下依旧是讲究的殿下——他的马车里竟然摆了一把金丝楠木大椅,谢公子吭哧吭哧扛人,顾殿下坐在椅子里翘着腿支着下颌看戏。 椅子上,三层软垫,四层丝绸,身后小丫鬟还给他撑了把伞——遮阳。 看戏看地百无聊赖,顾殿下偏头问顾辞,“若沈攀酒量极好千杯不醉呢?” 顾公子格外云淡风轻,“谢绛在酒里下了药。”确保能够用一顿饭的时间喝趴沈大人。 得,难怪谢公子自己一滴酒都不喝。 今日的顾辞格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街上设计弄坏沈攀马车的人,也是谢绛。”为了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灌沈大人酒。 顾言晟:…… “沈攀怎么得罪你了?”顾言晟问顾辞,口气随意得很,像是多年老友般。 “嗯?”顾辞站在一旁,闻言饶有兴趣地扫了顾言晟一眼,没说话。 顾言晟看懂了,眯着眼解释,“谢绛那小子嘛,虽未深交,却也是知道的。脾气大,来得快,但去得也快,易冲动,但心思不缜密,要本殿说……若是得罪了他,灌醉了捆起来揍一顿是他能想到的最复杂的方法了,至于刻意弄坏马车什么的……他那脑子,想不出来。” 时欢失笑,咳了咳。 顾言晟似乎这才想起来身边的时欢似的,回头瞥了眼,从头到脚,眉头便又皱了起来,“女孩子家家的,怎么过得这般粗糙……” 时欢一愣,低头打量了下自己,就听顾言晟吩咐片羽,“去,本殿马车上还有把伞,给你家小姐打上。” 深秋季,日头不烈。这里前不久刚闹了人命,许是心理作用,总觉得此处日头比院墙外还要寡淡许多。这位精致的二殿下偏偏还打了把伞,甚至要求旁人跟他一般精致。 时欢认命地摆摆手,让片羽去拿了——殿下不仅精致,而且还轴得很,今日若是不顺着他来,怕是又要被念叨地耳朵起老茧子。 彼时年幼,天真地以为自己能够纠正顾言晟的那些个臭毛病,但……最后的结果是,她不得不向恶势力低头。 她的无奈落在顾辞眼中,当下了然,悄悄凑近了时欢耳边,低声问道,“你的许多习惯,便是这般来的?”声音收着,暗含笑意。 耳边温热,她下意识缩了缩,才低声应道,“嗯。注意到了?……是不是瞧着挺麻烦的?”眉眼间,隐见无奈。 “不会。”顾辞抿着嘴,眼底碎光点点。 始终托着腮有些无聊的顾言晟掀了掀眼皮子,看着两个人快要凑到一块去的脑袋,饶有兴趣地挑眉,顾辞……么?倒的确是个人物。只是可惜…… 是个病秧子! 谢绛和徐太守两个人在里头忙活,也不知道忙活些啥,悄无声息的,只偶尔可以看到投在窗户纸上的人影,一闪而逝。 过了许久,天色渐渐昏暗,顾殿下已经有些坐不住了——精致的殿下对周遭乱糟糟的环境也差不多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坐姿换了又换,就像是屁股底下长了钉子似的,又像是脚底下有什么脏东西让他甚至不知道脚应该搁在哪里。 但他想要看看顾辞这厮到底想对这位理应同他并无多少交集的礼部侍郎做什么。 许久,里头突然“嗷”地一嗓子,彻底撕破了宅子里的安静,突兀又惊悚,嗷得顾言晟正翘起的二郎腿一个踉跄,出现了顾殿下人生里为数不多的失态。 顾言晟就着前倾的姿势,附身支着下颌,企图让自己看起来并不是失态。暗地里咬了咬后牙槽,决定将这次失态记在顾辞的账上。 里头动静愈发地大,沈侍郎的声音被拉得细长又尖锐,颇有一种肝胆俱裂的味道,“你……你!你怎么还活着?!” “你不可能活着!你、你、你走开!又不是我杀的你!明明是你自己……是你自己!” 话音落,时欢面色微微一僵,果然是他……那个紫儿的同乡人。 里头只有沈侍郎一个人的声音,其他的,只听得到窸窸窣窣地,不大能分辨的响动。 顾言晟了然,哦,装神弄鬼……他偏头,一脸不过如是的讽刺表情看顾辞,“命案?什么时候官府判案不讲真凭实据,竟然需要靠这种装神弄鬼的伎俩了?” 说完,摇着头,啧啧称奇。 顾辞丝毫不为对方的潜台词所动,敛着眉眼笑地云淡风轻,“如今……还不是时候。” 顾言晟嗤笑,针锋相对得很,“哦?那何时才是时候?等到杀人犯消弭了证据之后么?” 第60章 细思极寒的故事(三更) 顾言晟嗤笑,针锋相对得很,“哦?那何时才是时候?等到杀人犯消弭了证据之后么?” 日头渐渐西移,暮色一层一层地涌上来,顾辞的容色在这黯淡的光线里,看起来有些遥远,像是隐没在夜色之后的猎手。 他掸了掸自己的袍子,似乎笑了笑,又似乎并没有笑,“本公子以为……在这一点上,二殿下应该是持认同态度的。毕竟……浑水,才能摸鱼,不是么?” 顾言晟握着金丝楠木椅的手,紧了紧,偏头去看顾辞,正好直直对上顾辞的眼。 那双眼睛,瞳孔是泼墨般的浓黑,看人的时候冷静又理智,总觉得任何心思在那双眼睛底下都无所遁形。顾言晟没来由地,心里头,“诤”地一下。 像是琴弦断裂,弹上指尖,那一瞬间有些细微却尖锐的痛觉。 顾言晟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目光,“本殿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屋子里头,谢小爷还在里头装神弄鬼,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装地,但看如今的效果却也知道,装地……不赖。 沈侍郎还在嗷,一遍遍重申,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断断续续里,大约已经可以组成一个令人觉得细思极寒的故事。 那一年,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村子里走出了有史以来的第一个秀才,村里人叫他沈大郎。沈家一家的老弱病残,沈大郎的前半生在这个格外贫苦的村子里也是属于被人瞧不起的那个——他是属于老弱病残里的“弱”。 除了每个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夜晚,站在窗口暗暗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之外,他什么都做不了。毕竟,在这个地方,百无一用是书生,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走在路上都被人背地里闲话两三。 譬如,“明明一家子要照顾,偏偏异想天开地考什么秀才,秀才有什么用,能吃么?” 譬如,“听说能当大官……呵呵,咱们村子里出得了大官?想什么呢……就那什么……什么……癞蛤蟆想吃什么肉来着……哦,对,天鹅肉!” 这些闲言碎语,终止于他终于“出人头地”之后。还是那时候闲言碎语的人,却齐齐换了一副嘴脸,那个连“天鹅肉”都要想许久才想起来的大娘,给他塞了个鸡蛋,一脸与有荣焉的表情。 毕竟,秀才,能当大官! 但这样的踌躇满志,在跨出这个小村子的时候,戛然而止。 原来……外面的世界是这样的…… 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绫罗绸缎、车水马龙……而新晋秀才沈大郎站在人群里,茫然四顾,洗地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布鞋里露出来的青紫色大脚趾下意识缩了缩,像是要藏起心中如潮水般涌上来的无助和自卑。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一次又一次得认识到,原来,真的百无一用是书生。他不会干活、不会谋生,有一回有个热心的客栈掌柜让他洗盘子抵银子,第一个他就砸了,被人赶了出来。 幸好,掌柜地没有要他赔银子。 一直到他遇见了紫儿。 这个在他记忆中并不明晰的小姑娘,如今亭亭玉立,在这繁华天地间早已如鱼得水,看上去鲜活又明媚,不似他自己,怎么看都显得格外地格格不入。 乍然见到同乡之人,紫儿自是热情招待,不仅请他上酒楼吃了顿好的,又给他买了几身此前从未穿过的光鲜亮丽的袍子,还有绵软厚实的皮靴。那一刻,看着铜镜里几乎陌生的自己,有些东西……悄悄发生了变化。 问及家中可好,此刻几乎改头换面的沈秀才默默低了头,半晌,从包袱里取出一封家书,犹豫片刻,递了过去,“令尊忽染恶疾,去了……走前留书一封,托我带来,姑娘祖母夜半离家,再不曾回来……” 姑娘握着那信,半晌没敢看,脸色煞白,嘴唇都在抖,问,那我小妹呢…… 沈秀才低头,沉默,没说话。紫儿在那沉默里得到了她以为的答案,受了惊,摇摇欲坠地晕了过去。 醒来,哭得泣不成声,一度晕厥。 山高水远,路途遥遥,心神俱裂的姑娘对着家乡的方向,磕了无数个头,磕地额头鲜血淋漓。 那日之后,同乡沈大郎日日陪伴,给予这位痛失至亲的姑娘最悉心温柔的呵护。在对方事无巨细地照顾之下,善良的姑娘从悲痛中逐渐走出,走到精心编制的花前月下的谎言里。 而他,也完成了从贫困小村里的沈大郎到玉面书生沈攀的蜕变——当然,用的都是年轻姑娘的积蓄,本应托人送回家乡补贴家用的积蓄。 天真的姑娘以为,自己爹在临终前将家书相托的,一定是个足以厮守终身的“好人”,何况,还是前途似锦的秀才,自己何德何能,能得对方温柔相待? 于是,愈发地有求必应,赚的银子统统交给了对方,毕竟,笔墨纸砚需要银子,打点同窗、恩师需要银子,还有置办衣裳免得被同窗瞧不起也需要银子…… 渐渐的,姑娘察觉到了不对。 明明是同吃同住的关系,沈书生却很少愿意去见她的闺中好友,也从不带她去见自己的朋友,他们像是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除了……沈书生手握银钱之后短暂的温存。 对此,书生表示,如今还不是时候。 那何时才是时候? 书生表示,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他信誓旦旦地表示,到了那一天,他便会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将她迎娶进门,做他的沈夫人。 单纯的姑娘还是信了。 只是,诺言终究只是诺言,有口无心得很。 高中探花之后,沈探花表示,朝中局势复杂,实在有心无力,说着说着,又说诸事打点太费银钱,月例还未到手就先已经囊中羞涩……于是,又拿走了一笔银子,留下几句不痛不痒的关切。 之后,便是一个换一个的理由从天真的姑娘手中拿银钱,又是朝中上下要打点、又是置办宅子撑门面,至于所谓的八抬大轿,却是遥遥无期永无兑现之日。 第61章 真相(四更) 这样的故事,搁在帝都任何一家茶馆之中,都会被吐槽陈词滥调。 但在相对偏僻没有帝都繁华的太和郡来说,就不会显得太过于陈芝麻烂谷子,何况还是对于一个从连名字都没有的贫苦小农村出来的姑娘来说,那份青春少艾的旖旎情思里,便总带了几分飞蛾扑火的孤勇。 即便后来多多少少知道对方只是想要从自己这里拿银子,却也总觉得,至少自己还有些用处这样天真的想法。 那种骨子里的自卑导致的委曲求全的本能,让她一退再退,即便那步步退让让她日渐煎熬,连小莲都看出来的烦躁和沉郁。 而那个同她花前月下耳鬓厮磨的男人,却一无所知。 只是,屋漏偏逢连夜雨,那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终于在某个稀疏平常风高月冷的夜晚不经意间,压了下来。 那一年,从小乡村里走出来的沈大郎,虽怀揣着出人头地衣锦还乡的伟大壮志,但对外面世界的本能的无知,让他在接过紫儿爹亲手交给他的家书时,小心翼翼地缝在了贴身旧衣里。 彼时,他并不知道自己会在见到那个姑娘的时候,会萌生出那么疯狂的想法。 紫儿爹一辈子大字不识几个,统共那么两三回的家书总托人代写,字迹回回不同,伪造一封新的家书对沈大郎来说,易如反掌。 他伪造了一封新的家书,斩断了这姑娘的所有牵挂,让她心甘情愿地将所有的银子拿出来供自己求学、交友、风风光光做个玉面书生。 事后,他将他的旧物悉数藏了起来,就像当年站在来来往往的人潮里,缩起自己裸露在外的脚趾一般。 连同那件旧衣。 用一个看起来牢靠的小锁锁着,钥匙就搁在柜子里一处显眼的地方。 紫儿有次问及留之何用,他只说留着当个念想,时时告诫自己饮水思源,莫忘故乡旧人。 紫儿很是感动,愈发觉得这是一个足以厮守终生的“好人”,而那些“好人的念想”她自是万万不会去碰触。再后来,“好人”自己都忘了这些念想,以至于之后离开也不曾带走。 那一夜,紫儿夜半喉咙火急火燎地痛,起身找水喝,才发现窗户未关。外头,风大雨急,窗下已经积了一汪浅浅的雨水。 那个靠着窗有些旧的小箱子,也不知道在那淋了多久的雨。 她有些担心,取了钥匙打开。 里头寥寥几件旧物,不过一两件打着补丁的旧衣,一双破了洞的布鞋,还有几支秃了毛的笔,一本用线缝了又缝的册子,皆是彼时那人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仅剩的盘缠。 指尖缓缓抚过,姑娘心有戚戚。此时距离他们上一回争吵过去已经很久,那些怨怼本就在思念中自我消化地差不多了,此刻再看这些东西,心底倒也多了几分不舍来。 细细摩挲,指尖一顿。 她取出那件触感有些不同的旧衣,展开,赫然一封……家书。 后半夜,她没有睡。 第二日就高热不退,喉咙疼地说不出话来,大病了一场。之后便是歇斯底里地争吵和对峙。 那封旧衣里的家书像是一面照妖镜,撕开了所有虚伪的表象,露出里面最初的、最疯狂的心思。 “我不想杀她的……”清醒过来的沈侍郎有气无力靠着墙壁,方才的惊吓让他整个人血色尽失,看起来更像来自幽冥地府的鬼魂,“她一封又一封的信送到我手里,侮辱、谩骂,歇斯底里,一个劲地催我回太和郡……我才当上礼部侍郎没多久,哪里能说走就走?” “她便威胁我……说要将我做的事情公之于众……” “正左右为难之际,正巧陛下要派人来接太傅,我想着这事儿是个机会,便塞了许多银子打通了关系……然后寻着机会半道上假装染了风寒,暗中派体型差不多的心腹伪装成自己的样子躲在马车里,又安排了一个只负责抓药熬药端茶递水。” 他似乎累极,说道这里喘了几口气,才继续说,“此举虽是危险,但我已经没有办法了……我的仕途才开始,哪里能让她给我断送了?幸好,他们生怕我将风寒传染给二殿下,反倒由着我、我那心腹躲在马车里慢悠悠地吊在队伍最后面。” “我中途开溜快马加鞭赶回太和郡,本只是想同她好言相商,谁知道……她半句都不信我,歇斯底里的要打我,我……我……” 他的头,埋进了胳膊里,虚脱般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我只是……失手。” 他只说失手,并且抵死不认买凶杀人。 暮色沉沉压下,本就被谢绛处理地阴森森的屋子里,愈发地暗沉寒凉,白色被单、长及脚踝的黑发就丢在一旁,有些渗人。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人脊背都发凉。 没有人说话,就连最是活络的谢小公子都格外地沉默,脸色是少有的严肃凝重,在暗沉的光线里看上去格外地冷峻,格外地……可靠。半晌,谢绛突然一巴掌扇了过去,力道之大,直接将毫无防备的沈攀掀翻在地。 等到沈攀挣扎着爬起来,赫然看到嘴角一抹血色溢出。 谢绛咬着后牙槽深呼吸,平复着自己破口大骂的冲动,最后,没忍住,千言万语汇成一个词,“畜生!” 精炼,又贴切。 此去经年,伊人已逝。 不知道这些年里,这位姑娘可有多少次后悔最初的那个午后,请对方吃了顿饱饭、送了几件御寒的衣服和一双暖和的皮靴,以至于瞬间唤醒一头豺狼心底疯狂的贪念。 也许,那些花前月下的承诺,多少也带了几分真心,毕竟,姑娘貌美、温柔体贴,予取予求,加之月色朦胧花香迷人,谈情说爱最合时宜。 只是,离开了太和郡,去了帝都,见到了更繁华的世界、更美的美人之后,太和郡的歌姬,便有些……配不上沈侍郎沈大人了。 昔年给了他最初的温暖的那个姑娘,终于也和他那些急于锁起来的旧物一般,见不得人了。 第62章 顾殿下和顾公子的争锋相对(五更) 沈攀被徐太守带走了。 屋子里的人一时无话,面面相觑。顾言晟看着那坨白色床单和黑色长发……眼角跳了跳,又跳了跳,半晌,深呼吸,回头问时欢,“回么?” “嗯。” “那你先回马车上去……等我一会,我同顾公子有话要说。”金丝楠木雕花大椅里的精致二殿下,将阴暗逼仄的小屋子,坐出了他金碧辉煌的寝殿的味道。 说完,掀了眼皮子看顾辞,“顾公子……聊聊?” 顾辞半点不意外,从善如流的应了。 谢绛很有眼色地跟着出去了。站着都快触到头顶的小屋子里,只剩下了顾言晟和顾辞。 “之前只听说顾公子缠绵病榻,闭门谢客。如今看来,这身体……是大好了?”顾言晟靠着椅背,支着下颌,歪着头,微微挑着一双桃花眼,好不避讳地将顾辞从上到下打量了个遍,“啧啧,看着……是有些虚。” 顾辞正要客气几句,遍听这位殿下冷不丁问道,“还有几年活头呢?” …… 客气地话在舌头尖滚了滚,给咽回去了。握着折扇的手紧了紧,顾辞皮笑肉不笑地,“这就不敢劳烦殿下关心了。” 顾言晟拍了拍扶手,起身,环顾了一圈没发现哪里干净到能落脚,于是格外拘谨地寻了处窗口边站着,懒洋洋笑了笑,“得了。顾辞……咱俩都不是什么小羊羔,就不要兜圈子了。本殿下听了这许久,也算是将这件事弄明白了……就有一点不大明白,一个被鬼神之说就能吓破胆的穷书生,有胆子雇杀手杀太守府的人?” 真有那胆子,直接买凶杀那姑娘不就好了?影楼出手,干净利落,没有后顾之忧,一举多得。 顾辞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如此说来,倒也的确是这样没错。不过……这个疑问,殿下怕是问错了人,本公子一个不知道还有几年活头的人,管这些作甚,殿下还是去问徐太守的好。” 顾言晟哈哈一笑,“这咋地,还记上仇了?” “没。本公子不记仇。”有仇,当场就报了。记仇这种词,从来没有出现在公子顾辞的字典里。 “好了,不扯了。”顾言晟踢了踢脚边一只落了灰尘的矮凳,抱胸而立,直截了当地问顾辞,“这幕后……还有人吧。”那个人,他隐有猜测。 认真下来的顾言晟,还是那那张精致又好看的脸,只是,所有的漫不经心尽皆散去,露出里头更沉、更稳的心思,他于暗色的光线里,紧紧盯着顾辞的一举一动,连细微的表情都不放过,“顾辞,你在替谁遮掩?” 安静。 窗外的树,被风吹地沙沙地响,屋内只剩下微弱的呼吸声。顾辞不说话,顾言晟便耐心等着,丝毫不急。 半晌,顾辞似乎笑了笑,又像只是单纯地扯了下嘴角,否认顾言晟对他的指控,“殿下这话说地……徐太守在边上瞧着呢,总不至于我在他眼皮子底下动手脚吧。” “徐斌元?徐斌元那脑子……够跟你玩儿?” 倒不是说徐斌元不聪明,能将太和郡治理到这般模样,他的确是个很合格的太守。但若是遇到顾辞……便没有丝毫胜算了。 见对方不愿承认,顾言晟便也不逼迫,掸了掸身上的袍子,像是要将在屋子里沾上的尘土掸去,他举步朝外走去,途径顾辞身侧,步子一顿,“外祖曾说……慧极必伤。” 说罢,直直朝外走去,步子隐约可见的仓促,这鬼地方,他实在待不下去了。 时欢和顾言晟回到时府的时候,已至晚膳时分。 时管家站在门口,手兜在袖口里来来回回地走,翘首以盼。远远瞅见时家的马车,笑呵呵地迎了上去,“两位祖宗哟,你们可算是回来了。老爷子等了许久了。” “出去转了转,一时忘了时间。”时欢在片羽的搀扶下下了马车,一眼看到偏门那停着一辆陌生的马车,没过问,只说道,“时至深秋,晚风寒凉。您不必到门外候着的。” “无妨无妨……殿下。”时管家对着后面下来的顾言晟行了礼,才继续说道,“今日老宅来人了,如今在前厅呢,老爷子让你们一道去用个晚膳,打个照面,往后便不必过分理会了。” 时欢了然,那马车,想来是三房的,她问,“三叔到了?” “不是,是三爷的夫人。三爷前阵子来信说,近日事务繁忙,不一定赶得回来,三姑娘的婚事就凭三夫人和老爷子全权做主就是了……想来,是之前的事情进了耳朵,不大愉快着。” 说完,时管家暗忖,不过这事儿三爷做得也过于搁在面上了,女儿成亲做父亲的不到场,实在有些不大好看,王家怕是要有些意见了。 这点儿事情这几日在太和郡传地沸沸扬扬,真真假假地顾言晟也听了不少,闻言冷笑,“那女的……叫啥来着?管她叫啥……她该感谢顾辞出手快,若是等本殿下来了,直接将人削了发丢尼姑庵去!平白地在这上蹿下跳!能得她!” 喜怒形于色的样子,颇有些谢小公子的风格。 时欢抿着嘴偷偷地笑,多了几分孩子气。 头顶落了轻轻的一巴掌,顾言晟打的。他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咬牙切齿,却终究是不舍得打重了,力道跟他掸自己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差不多重,打完之后又在她头顶拍了拍,格外施恩的表情——毕竟,顾殿下给自己拍灰尘都来不及,哪有空给别人拍。 “给你带了些香料,明日就该到了。”看着前厅灯火辉煌近在眼前,他缓了缓步子,“前阵子还得了几株极好的兰花,想着你就要回去了,便没带来,如今养在我那,回头给你送去。” 时家大小姐爱茶帝都人尽皆知,爱兰少数人知,但精通香料……知道的寥寥无几,顾言晟算一个。哦对,还有那个腕间带着红绳金坠的姑娘。 她点头含笑,“谢谢表哥。”偏头看过去的眸子,在路边石灯笼里的烛火下,亮着细碎的暖光,因着今日紫儿的事情喉咙口总堵着的那口气,悄悄散去。 第63章 十六抬嫁妆(一更) 前厅,烛火通明。 却没有人说话。 时欢拾阶而上,“祖父。” “回来了?”本来坐在主位脊背笔直不苟言笑的老人眼角都带了慈和的笑容,招了招手,“快些进来,就等你们了。见过你三婶婶。” 三房夫人坐在右侧,与老爷子隔了一个位置,不远不近的距离。年岁看起来并不大,保养得宜,肤色很白,是那种珠圆玉润的白,看起来温温柔柔的,时欢同她打招呼,她起身含笑受了,又给顾言晟行了礼。 眉眼之间还是昔年模样,这两年并无明显变化。 时锦绣坐在她身旁,比之平日里收敛了许多,像是一只收起了爪子的猫儿,低眉顺眼地跟着行了礼,又不情不愿地唤了声“长姐。” 看得出来,这位姑娘对自己这位嫡母颇多忌惮,安安静静地只吃自己面前的两三道菜,全程连脸都不曾抬一下。 用完了膳,上了茶水,时欢正要起身告辞,三夫人已经开了口,温温和和地,“这阵子快过年了,夫君事务繁忙,便让儿媳先行过来。夫君的意思是,虽是庶女,但过了门是去做正经夫人的,自然不好失了颜面让亲家不快。” 离开的最佳时机错失了。时欢又堪堪坐了回去,同顾言晟交换了个眼神,静默,端着茶杯不作声,尽量降低存在感。 老爷子点点头,“是这个理没错。” 始终低着头的时锦绣,状似无意地抬了抬头,方才收敛地很好的猫儿,悄悄竖起了耳朵,尾巴在后面悠悠地晃。 三夫人是晚膳前到的,到了之后同太傅请了安便回去歇着了,是以时锦绣也不知道父亲和嫡母是何打算,这会儿听这口气,父亲像是并不曾怪罪于自己?她心下稍定,但对这位风评素来极好的嫡母却有不敢表现地过于明显。 “按着规矩,三房这边正经嫡女是二十四抬嫁妆。锦绣姑娘自也不好越过去了,显得咱们房里有失偏颇,是以……儿媳和夫君商量过后,准备了十六抬……太傅觉得如何?” 话音落,时锦绣豁然抬头,“十六抬?!” 三夫人似乎并没有觉察到时锦绣言语之中的不可置信,她圆润白皙的脸此刻看起来格外地温柔,“你这孩子……长辈说话的时候,小孩子莫要插嘴,失了礼数。这点,你该同你长姐好好学学。” 时锦绣:……说的又不是她时欢的婚事,她自然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啊!再者,十六抬嫁妆?这样就不失颜面了?!穷人家的姑娘才会用十六抬! 她几乎快哭出来了,冲着太傅委委屈屈地唤,“祖父……” 太傅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既是你和老三商量之后的结果,自是不需要再问我了。你们是她的父母,全权做主便是。” 十六抬,其实不少了。 自古婚姻讲究门当户对,大户人家的庶女通常也是过了门去做妾的,一顶小轿从偏门入,日后便是给正经夫人端茶倒水晨昏定省的。就算有嫁妆,也不可能留在自己手中,是以,最多也就是一些珠宝首饰,哪有什么正经嫁妆? 时锦绣情况特殊,她是去王家做正经夫人的,但王家也不是什么显赫世家,十六抬,真的不算少。 至少如今看来,三夫人的的确确并没有在这件事情苛待这位庶女。 太傅自是不可能反对。 可时锦绣不懂这些。 嫁到王家,她自觉已经足够委曲求全,最后的念想不过就是父亲给一笔丰厚的嫁妆,让她在那一日足够风光荣耀,但这个最后的念想如今已经破灭。 这两年,她活跃在太和郡的同龄圈中,认识她的人比认识时欢的人还要多得多。大家看她穿着光鲜亮丽,自然觉得她是受时家偏宠的,虽为庶女,待遇却和正经小姐差不多。 于是,身后自然而然地跟了一群想要借此机会接近时家的小姑娘以及她们背后的家族。时锦绣也理所当然地享受着这样的艳羡和恭维。 这样的众星捧月里,她渐渐觉得,自己同时欢也没有差别的。是以,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嫁进小门小户,更不曾想过自己大婚只有区区十六抬嫁妆! “母亲……前阵子女儿的一个小姊妹许了人家,就一个普通人家,她的嫁妆都有足足二十四抬呢……”她不敢言少,只说旁人家如何如何地多,“若是咱们……那世人岂不是要说咱们连寻常百姓家都不如了?” “你也说了,那是寻常百姓家。”三夫人淡淡看了她一眼,眼底笑意慈和,像是纵容一个被宠坏了有些不懂人情世故的小女儿般,格外地有耐心,“咱们时家不同于寻常百姓,规矩最是重要。若是今日母亲给了你二十四抬,反倒为你惹了争议,世人只会说咱们时家嫡庶不分,说你恃宠而骄。” “你父亲最是注重名声风评,届时这些闲言碎语传到他耳中,定要怪罪咱们母女。” 时锦绣已经懵了。 她以为,搬出时家的颜面,母亲总会退让一二,没想到,竟然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当下恼羞成怒,唰地起身,“母亲!父亲真的是这么说地么?还是您中饱私囊克扣了属于我的嫁妆?!” 一晚上伪装地很好的小猫咪,终于亮出了自以为锋利的爪。 三夫人几乎是不可置信地回头去看她,眉头微微蹙着,看起来格外地失落,“你……你怎么能这么想呢?我虽不是你亲生母亲,但这些年自认为也算是视如己出……如今当着太傅和大小姐的面,你且扪心自问一下,我可有说错半分?” 太傅表情并不好看,沉着脸憋着气呢,没说话。 “年关将至,老宅那边虽不比帝都,可各家走动也是忙得很……夫君本意直接差个人将嫁妆送过来就是了,我偏偏不忍,总觉得姑娘家出嫁这样的大事父亲母亲都不到场,往后姑娘在亲家多少要受些气……如此才巴巴赶过来。” 说着说着,三夫人声音都哽咽了,低了头悄悄擦拭了下眼角。 第64章 太傅发飙(二更) 说着说着,三夫人声音都哽咽了,低了头悄悄擦拭了下眼角,却碍于小辈就在眼前,又不好太失了体面,忍地肩膀微微抽动。 场面一度很尴尬。 时锦绣张了张嘴,“我……” “你给我坐下!”黑着脸的太傅重重一拍桌子,搁在椅子一旁的拐杖被震落,时锦绣吓得腿一软,坐了回去。 “你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了?之前不知分寸在贵客面前丢了脸,我念在你年幼,没罚你。你倒好,胆子愈发大了,竟敢设计陷害你长姐!我本要重罚,你长姐却担心因此让你爹同我有嫌隙让我留了情,结果你至今不知悔改,还恶语相向你母亲!你眼中可还有长幼尊卑?!” “十六抬嫁妆嫌少?那你出去问问,哪个大户人家的庶女出嫁还有嫁妆的?!” “你母亲克扣你嫁妆?整个老宅三房往来账目、库房钥匙都在她手里,她至于贪图你那点儿嫁妆?你那爹有几分经商头脑你不知道?若不是你母亲,你爹哪来的银子给你置办嫁妆?再者,若不是她!你连出生的机会都没有!” “今日老头子就说句公道话,你母亲在你身上从未错过半分,即便真的有错,便也是当时心慈手……” “祖父。” 一杯热茶递到越骂越激动差点儿口不择言的太傅手中,时欢站起身,将方才震落在一旁的拐杖捡起来,才慢条斯理地坐下,“气大伤身。” 太傅端着茶杯,也知方才自己是急了,才有些口不择言。但再看时锦绣,那还未压下去的火气又开始蹭蹭地往上冒,偏了头不愿去看,“给我滚回你自己院子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一直到大婚前,你都给我好好待在自己的屋子里反省,什么时候反省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至于什么嫁妆,你也别过问了,你母亲在这里,自然不会委屈了你。” 时锦绣脸色已经煞白一片,“祖父?!您这是要将我禁足么?” 太傅没说话,喝了口茶,沉默。身旁,三夫人无奈地摇头,终究是语重心长地开口,“锦绣丫头……咱们家真的没有克扣你的嫁妆,你莫要听外头那些个闲言碎语……你还小,容易被人挑拨,这几日,便待在府里吧。” 被自己的庶女冠了一顶克扣嫁妆的大帽子,她觉得委屈,但她还是表现地足够耐心地从中协调,并不会煽风点火、幸灾乐祸。 时锦绣桌子底下垂在身侧的手仅仅攥着衣角,牙齿死死咬着,脸上的每一处肌理都在诉说着她的僵硬。母亲……人人都说母亲如何如何好,宽仁、慈和、大度,可……明明不是这样的! 一直将自己当成背景半点存在感也不刷的顾言晟突然抬头看了看这位三夫人,没说话,低头抿了口茶,然后搁下,“外祖父,茶喝完了,我便先回院子去了。” 太傅摆摆手,表情温和了不少,“去吧。早些歇息。” 时锦绣就像是突然看到了最后的救星似的,急急忙忙起身转向顾言晟,“表哥……您同母亲和祖父说说吧,他们一定听您的……” 顾言晟站起身的动作一顿,又好整以暇地坐了回去,靠着椅背看过去,挑了挑眉,暗忖……这姑娘……脑子不大好啊? 和时欢一般年岁的姑娘,在见惯了美人的顾言晟眼里,实在算不得什么美貌,不过也不算太差。偏生那双眼睛……令人不喜。带着自以为是的小心思,利用女性天生柔弱的优势理所当然地寻求男性的保护和帮助。 只是,演技终究有些拙劣,和后宫那些女人的手段相比,实在不够看。 三夫人被时锦绣的大胆吓了一跳,一把拽住低声喝斥,“你这丫头毫不知羞!二殿下是什么人,还来管你这种小事不成?之前你父亲便说你这两年在外头瞎胡闹,学得愈发无法无天不知分寸,这回嫁了人,可得好好收收你的性子!” 三夫人似乎是真的恼了,训斥完时锦绣,又对着顾言晟致歉,“二殿下,您去忙您的。您别跟一个小丫头一般见识。” 呵……小丫头。 顾言晟懒洋洋靠着椅子,一手支着下颌,一手搁在扶手上,修长指尖漫不经心扣着扶手。 敲击声并不大,落在耳中却有种沉沉的压迫感,像是压在心头,令人郁郁无神。 半晌,他起身,一言不发地朝外走去,走到门口才转身叫时欢,“三房的家事,你杵在这作甚?我怎地不知你如今如此爱瞧热闹?” 时欢揉了揉太阳穴,她的确是不愿待在这里,这是想走的时候三夫人已经开口说事了,错失了机会。后来,老爷子发飙,她又担心他气着了自己或者和方才一般一气之下说了不妥的话…… 其实,时欢大体也能理解三夫人这么做的原因。庶女的婚事,无论如何做嫡母总会被人闲言碎语,是格外吃力不讨好的差事。这样当着大家伙的面摊开了说,往后即便传出什么不好听的话,也比较容易在三叔面前澄清。 有了顾言晟开口,此时离开自然是最好的,她搁下早就喝完的茶盏,同老爷子和三夫人告了退,又好生叮嘱老爷子千万不要动怒,得了老爷子的保证之后,才起身跟上顾言晟。 顾言晟往外走了两步,蓦地转身看向时锦绣,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哦对了……本殿还有一事……” 时锦绣在他的目光下激动地连呼吸都忘了…… 却听他懒洋洋得开口,“这位姑娘,也许本殿方才没有自我介绍,往后你见了本殿,还请称呼本殿为,二殿下,或者二皇子,都成。” “这表哥的称呼……听得本殿下……瘆得慌。” 说完,再不顾时锦绣的表情,离开了。 没多久,屋子里传出太傅的震天的咆哮声,“给我滚回去!再出来丢人现眼我打断你的腿!……不想嫁你就去死!就算死了你的牌位绑上大红绸缎送去王家!” 第65章 越了界的亲近(三更) 没多久,屋子里传出太傅的震天的咆哮声,“给我滚回去!再出来丢人现眼我打断你的腿!……不想嫁你就去死!就算死了你的牌位绑上大红绸缎送去王家!” “若是王家不收,你就做孤魂野鬼去!” 声音很大,即便走出老远也听得格外清晰。深秋夜树上夜宿的鸟儿扑棱棱飞走了,落下一两片褐色的羽毛。 时欢眼角跳了跳,这老爷子……答应地好好的,转头就忘了……连牌位绑上大红绸缎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实在有些……为老不尊了。 再看身边这位,当下只觉得脑袋大,“你何必同她这般计较,若是不出意外,往后余生你都见不着她了。”何况,按着辈分,时锦绣叫他一声表哥也没错。 “就是因为如此,我才一定要说。”顾殿下嗤笑,说得格外有哲理,“我怕今日我不说,从今往后她都以为大成的二皇子殿下是个眼瞎的傻子,看不懂她心里头那点儿拙劣的小心思。”方才一口一个“本殿”格外傲娇的男人,半点儿架子都没了。 时欢了然:顾言晟毒舌的毛病,越来越严重了。 …… 夜幕垂笼,是个月圆夜。 时欢回到院子,沐浴完,站在院中荷花池边,含烟站在她身后给她擦头发,擦着擦着,见自家小姐沉默不言,问道,“小姐,有心事?” 心事算不上。 只是喉咙口里沉着一口浊气,让她提不起兴致来。时欢摇摇头,偏头问含烟,“这两日,跟着林副将学得可还好?” “好呢!林江武功可高了,奴婢至今为止在他手底下过不了十招,他说等回了帝都请示过青冥大师之后,再教奴婢一些厉害的招数,到时候……谁敢欺负小姐,奴婢统统打回去!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说到高兴处,擦头发的手劲都大了不少。 时欢被她扯了发,却也不在意,只笑她难得的孩子气,“你家小姐还能任人欺负了去?” 含烟接地飞快,“三姑娘啊!” 时锦绣么?如今被禁了足,怕是这段时间都没机会出现在自己面前了,等到嫁去王家,就更无相见之日。时欢注意到这丫头的称呼,连意见颇深的时锦绣她都规规矩矩称呼三姑娘,偏生林江,她似乎一直都直呼其名。 时欢不动声色,声音都没有半分变化,“林副将教了你这许多日,咱总要谢谢人家。回头我帮你问问他喜欢什么,你送一些去。” “不用,小姐。他就是个舞刀弄枪的粗人,哪有那么多讲究。” “你似乎挺了解他……嘶!”这回是真扯疼了。 身后的小丫头吓得语无伦次了,“呀!对、对不起小姐……奴婢不是故意的,不、不是,奴婢……” 越说越乱,说到最后连自己都不知道要说什么了,急得在原地跺脚,手忙脚乱地都快哭出来了。 时欢看着这样的小丫头,于暮色中,浅浅地笑。 这丫头,上一回这般无措的模样是什么时候……已经不记得了。含烟这丫头,看着活络、跳脱,其实很是可靠,至少在照顾自己这一件事上,十年来鲜少犯错。 而如今,一个林江,让她失了方寸。 她家的小丫头啊……长大了。 她笑着摸摸对方跟自己差不多高的头,“去歇息吧。明日早些去,我这你放宽心,有片羽呢。天天让人林副将等你,成何体统。” “片羽哪有奴婢伺候得好,她那么闷,都不会哄小姐开心。” 片羽铺好床铺出来,听到含烟嘟囔着抱怨,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也因此看起来格外实诚又耿直,“是,就你,一天到晚叭叭的,都不带停……” “我……”一时间竟是词穷,含烟嘴巴张了几次,愣是没想到说什么来反击,就见院门口拐进一人来,一身玄衣,轻裘缓带,背手而来,身材颀长,显得有些瘦削,腰间一把白色折扇格外醒目。 顾辞。 含烟姑娘吓得眼睛都瞪大了,顾公子是怎么能够做到在大晚上的时间进姑娘家的院子跟回自家一般坦然自若的?而且,这时家的侍卫们呢? “不用看了,本公子偷偷进来的,他们都没瞧见。”顾公子坦然得很,告诉迎上来借着行礼的名头行阻拦之实的小丫头,微微侧身就绕过了含烟,几步走到时欢跟前,低了眉眼看她,“有些不放心,过来看看你。” 含烟正要上前,院子外探出一人,将她连拉带拽地带出了院子,徒留一道戛然而止的惊呼声。 片羽悄悄退下,走之前顺便暗中观察了一下,确认四周无人。 方才还热热闹闹的院子里,一下子只剩下了两个人。四目相对,一个温雅和煦,一个因着有些吃惊,难得有些呆呆傻傻地可爱。 距离有些近,近到顾辞的影子遮住了她,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地酒香和药香味,近到足够让人看到他眼底隐约的、令人心悸的情愫,和被酒意熏红的脸。 这人有一张无论何时看、无论看多少次,都觉得格外得上天眷顾的脸。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不大健康的冷白色,此刻却染了层薄红,像是……跌落凡尘的……妖精。 迷人,又危险。 时欢下意识后退一步,却被一只手拽住扯了回去,“小心。” 声音低沉,落在耳畔,热度撩人,因着月色的欺骗性,愈发动听到让人耳根子都发烫,时欢一下子就紧张到手足僵硬,一动都不敢动了。 身体僵硬,思绪才算跟上来,这才想起来自己站在荷花池畔,这后退一步,怕是就要退到池子里去和那仅剩的锦鲤一道游泳了。 这下,两人站得更近了。 除了父兄,她从不曾同男子这般的近距离相对过。时欢低了头,有些不大适应这种有些越了界的亲近,轻声问道,“你喝酒了?” 他应,“嗯,一点点。”和平日似乎有些不同,多了些乖顺的感觉,像是顺了毛的大型犬类,笑容带着几分天真。 看上去,没醉。 第66章 抓着不松手(一更) 顾公子虽说喝了点酒,举止也和平日有些不同,但看上去总算是清醒的。 时欢心下稍定,才想起来手臂还被人握着,许是喝了酒的关系,透过单薄的衣衫都能感觉到顾辞的掌心滚烫。她有些不适地挣扎了下,没挣脱,顾辞也没松开,反而微微皱眉,不满,“别动。” 有些不讲道理……这么看来,却又像是喝醉了。 时欢实在不明白顾辞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避开时家侍卫出现在自己院子里的,她前后看了看也没看到林江和林渊,却又不能喊时家的人,当下也只好无奈地仰头试图与他沟通,“顾公子深夜造访……不知所为何事?”她格外强调“深夜”二字,语速很慢,像是面对一个耳朵不大灵敏的老人。 微仰着的头,沐浴着月色,令人想起雪山之巅的莲花,每一片花瓣都带着霜色的精致。 顾辞低头,脸凑地更近了,近地几乎鼻尖相触。 他的睫毛纤长,阖在眼睑上,半遮了墨色的瞳孔,一并遮了有些放肆的眼神。 时欢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躲开他温热的呼吸,就听他有些不满地抱怨,“又叫我顾公子,生分地令人心寒。说了许多遍,唤我一声师兄……或者……你不想叫我师兄的话,叫我阿辞也行啊。” 说完,低声笑了笑,像是大型犬类的撒娇,声音悦耳低沉,带着醇香的酒味。 阿辞…… 时欢的耳朵,就在那句“阿辞”里,俏生生染了层薄红,比顾辞喝了酒之后的脸色还要红上几分。 那得是多么亲近的人,才能喊出口的称呼? 时欢紧张到手足无措,第一次觉得这满月的月色实在过于明朗,以至于让人无所遁形。可她不唤,顾辞就耍赖似的抓着她的手臂杵那一动不动,一副看谁杵地过谁的任性模样。 半晌,她在顾辞借着酒劲的不讲道理中,低声唤了句,“师兄。” 不是第一次这么叫他,却是第一次觉得,这个称呼实在过于暧昧了些。她低了头,掩饰自己的失态。 顾辞这才松开了始终抓着她手臂的手,却似乎并未察觉到太过于亲近的距离,“方才见你离开的时候,情绪有些低落。思来想去,有些不放心,便过来看看。” 这句话,却又说地很清醒。 一时间,时欢也判断不出顾辞到底是喝了多少酒、喝到什么程度,只觉得心力交瘁得很,低着头声音很低,“我挺好的。” “可我不好。”又像是真醉了。清醒的顾辞怎么可能用这种像是委屈的语气说话…… 时欢几乎束手无策,她从来没有应对这种情况的经历,讲道理吧,似乎讲不通,让人带走吧,顾辞的手下一个没见着,若是惊动了时家的下人……难免人多口杂说不清楚。 顿觉一个头两个大,只能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那……师兄何故心情不好?” “烦。”他蹙眉,少有的情绪外露。 烦顾言晟、烦顾言晟对这丫头的特殊对待,也烦这丫头对顾言晟近乎于本能的依赖……顾言晟也是皇子,也是太子候选人之一。若非皇帝那道像是儿戏的圣旨和时家的刻意避嫌,顾言晟这位皇室唯一的嫡子,才是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 也是……她圣旨上所说的,夫君。 大家都是男人,如顾言晟自己所言,都不是什么小羊羔,平白无故地为一个姑娘破例,心思何在谁心里头没点儿数?若非如此,他怎么不对着别的姑娘破例,不对着时锦绣破例?单单就对一个时欢破例,图什么? 发现了这点之后,顾辞顾公子……坐不住了,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来了。 可他到底是没有醉,自然不会对着时欢酒后吐真言,只半真半假地嘟囔,“我明知道那畜生背后有人,却不能抓……烦!” 原来是为了这事喝的酒。 时欢悄悄松了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却偏偏又有些奇怪的空落落的感觉。她没有在意,只宽慰顾辞,“这件事本就不是师兄的错。再说,还有徐太守呢。”虽然,她也隐约知道,想必徐太守也是不顶事的。 这也是方才她站在荷花池边出神想的事情。 这件案子查地太简单了。 沈攀给她的感觉也很奇怪,像是一个没什么见识、一朝得势不知天高地厚的书生,和传闻中炽手可热的青年才俊,出入着实有些大了。虽说,传闻不可尽信,但说到底,空穴不来风。 再结合沈攀到最后都只咬定是失手,坚决不认自己行凶、更不承认自己雇凶杀人的行为来看,倒更像是拖着时间等谁来救。 是谁呢…… 她顺着顾辞的话想地入神,却没发现顾辞看向自己的眼神变了。那眼神半点醉意也无,近乎于贪婪地看着她,像是深陷荒漠迷途的旅人看着近在咫尺的海市蜃楼,渴求中带着几分深入骨髓的疼痛。 刚刚沐浴过的姑娘,周身若有似无的兰花香,沁人心脾。顾辞背在身后的手,紧了紧,又松开,最终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见她似要挣扎,便一手揉着太阳穴,一边蹙着眉往石桌边走。 一脸头痛欲裂的表情,脚步也隐约可见的虚浮。 时欢抽到一半的动作,生生卡住了,就这么任由他牵着自己往那走,甚至还鬼使神差地出手扶着他坐了,想要倒茶,一摸桌上茶壶,冷的。 当下转身要进去,手被拽住,转身直直对上他看过来的眼神,不知怎地,心中一悸,言语竟是下意识愈发地柔和了,像哄着,“师兄,我去给你倒茶,你先坐会儿。” 有些似曾相识的景,飞快地闪过,她摇了摇头,却终究什么都想不起来。 顾辞没松手,摇头,“不用……陪我说说话……” 时欢依言坐下了,手腕动了动,顾公子眉头一皱,抓地愈发地紧了,时欢愣是没挣开。实在没办法,自我安慰着这里左右也没外人,她实在没办法和一个酒鬼计较不是? 第67章 小兔子受了惊(二更) 时欢依言坐下了,手腕动了动,顾公子眉头一皱,抓地愈发地紧了,时欢愣是没挣开。实在没办法,自我安慰着这里左右也没外人,她实在没办法和一个酒鬼计较不是? 却隐隐忘记了……上一个对她这么来的人,被她从画舫上扔进了湖里。 “驸马在朝中素来中立,顾言耀背地里多少有些嫌隙和猜忌。”“醉了酒”的顾公子脑袋还没糊涂,折腾这许久,还记得方才心情不好的理由,继续说道,“但碍于傅家终究也算是半个皇族,许多动作总不好摆在明面上。见了面还是要客客气气地称呼一声驸马,或者姑父。” “你是怀疑……沈攀背后的人是三皇子?”只是碍于没有确切的证据,不好搁在明面上撕破了虚假的和平?时欢注意到,顾辞称呼自己爹,用的是“驸马”…… 之前也听傅家老太太提到驸马就叹气,只说是个拎不清的。 顾辞点点头,细枝末节虽然有些误会,但总体来说也没错,“这帝都豪门之间的关系,大多剪不断理还乱,没有完全的敌对,也没有完全的联盟。毕竟家族百年经营下来,多多少少都有些说不清楚的利益羁绊,谁都不能说自己完全干净,却也不能说旁人就完全不干净。”若是以前,顾辞断断不会同时欢说这些,但如今回朝在即,这两年朝中局势复杂,时家定是不能独善其身,届时所有的目光都会落在这个足以左右各方关系的姑娘身上。 皇子已经长成,各有各的势力,也各有各的心思,皇帝日渐掌控不住,而边疆这两年大战虽无,小动乱却层出不穷,不得不考虑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的关系。 顾辞虽自信能护她周全,却也不愿她只做笼中精致华美的金丝雀,抑或需要小心翼翼呵护着免于风吹雨淋的莬丝花。 他的小丫头啊,本就不是这样的人。她是应该飞翔在万众瞩目的地方,耀眼又明亮的。 月下花前,凉风拂过,酒意微散,隐约可以闻见沐浴完的姑娘身上淡淡兰花香。月华如水,姑娘气质亦如兰,眼底淡淡羞赧,是旁人从不得见的景,只让人想要好好深藏。 但今夜借着酒意造访、耍了赖皮牵了手已是唐突,再近一步,怕是真的要吓着了这素来规矩的丫头。 于是他起身,举止间还带着几分不稳,晃了晃自始至终牵着地、似乎被当事人刻意遗忘的手腕,松开,眼底笑意纵容又缱绻,温柔到仿佛能将人溺毙其中,“进去歇息吧。夜间凉,往后沐浴完不要在池边吹风了。” 若不是你撒酒疯不肯走,早进去了…… 时欢暗中腹诽,却也担心他这个站起来晃两晃的状态,伸手虚虚托着,生怕他自个儿摔了,回头张望了一圈,问,“你……要我送你出去么?”虽然,这不是一个什么好主意,但……总比明日一早顾公子被发现摔倒在时家的某个角落好一些吧? “没事。有林江呢。”说到林江,顾公子似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位被自己不知道丢在哪里的下属,一扬声就扯了嗓子要喊,“林——” 下面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仅剩的那么一点点酒意,瞬间烟消云散。 少女带着些凉意的掌心覆盖在他唇上,鼻翼间都是她身上的兰花香,明朗的月色都似乎黯了几分。眼前是那张无数次闯进他梦里的容颜,因着仓皇眼睛瞪得大大的,眼底是他自己的倒影。 院子外,咚地一声,什么东西撞了墙,惊醒了动作都已经定格的姑娘,她恍然回神,忙不迭地收了手,那只方才捂着顾辞嘴巴的手无所适从地在身侧衣裙上擦了又擦,却还是擦不掉那温软的触感。她几乎语无伦次地解释道,“我……我、我就是担心你声音太、太大吵到片、片羽睡觉……我、我先睡了,你、你慢走!” 舌头打了结。 好不容易说完,忙不迭转身跑进了屋里,背影惊慌失措地像只受了惊的兔子。 在转角处的片羽:……今夜总觉得一而再再而三地被针对到。 顾辞:……他家的小兔子受了惊,又给缩回去了,短时间内……怕是难出来了。 院子外,探出捂着脑袋的林江,皱着眉头成了苦瓜脸。方才,那声异响就是他的脑袋撞了墙。 身后,是张牙舞爪咬牙切齿一心觉得顾公子此举着实不妥、但奈何武力值胜不过林江“被迫看戏”的含烟。 哦,还有那位据说“在睡觉”的片羽,抱着胳膊,靠着栏杆看着此刻眼底一片清明没有半分醉意的顾公子,啧啧摇头。 顾辞顾公子,虽说身子不好是真的,但……酒量不好,却是假的。 顾公子整了整自己的衣裳,冷冷瞥了眼将自家兔子吓回窝里的手下,吩咐另外两位,“好好照顾你家小姐……走了。”说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眼角都是春心荡漾的味道。 哪还有半分醉意…… 林江摸了摸后脑勺,又摸了摸额头,跟上,脑袋隐隐作痛,额头是被撞地,后脑勺是被坏脾气的小丫鬟打的,打得可用力了,想着,回头又瞅了眼含烟。 而坏脾气的小丫鬟此刻心思完全不在林江身上,她看着往外走的顾辞,又瞅瞅抱着胳膊靠着栏杆老神在在的片羽,后知后觉地喃喃,“所以……顾公子这是……”看上自家小姐了? 也对,自家小姐那么漂亮、那么好、还会画画、会调香,现在又会查案子,谁见了不喜欢?……但转念一想,不对呀!她家小姐是太子妃啊!难不成顾公子想做太子? 小丫头的脸色,一会儿骄傲、一会儿忧愁、一会儿恍然,一会儿又揪心,所有心思明明表白搁在脸上,精彩纷呈。片羽摇摇头,一巴掌拍过去,指指面前已经吹熄了蜡烛的屋子,“不早了,有什么事去梦里想。” “哦……”含烟点点头,亦步亦趋地跟上,走了两步反应过来——什么叫去梦里想?梦里能想个鬼哟! 第68章 月黑风高夜,二狼密谋(三更) 顾辞出了院子,丝毫没有避嫌的打算,大摇大摆地朝着……侧门而去。 顾公子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侧门当值的小厮看上了傅家一个小厨娘,顾公子只用了小厨娘的一方绣帕,就堂而皇之地进了时家侧门。 至于里头巡逻的侍卫……要躲开自然不在话下。若非顾公子碍于身份死活不愿意跳墙进来的话,那一方绣帕也是用不到的。 正原路返回,后背一道劲风突然袭来,顾辞脚步一顿,豁然转身之际,手中折扇已经展开,抬手之间瞬间打落两枚铁制暗器。 “夺、夺”两声,暗器直接被打进身旁大树,只余两个细小针孔。 “咿。”懒洋洋地声音,饶有兴趣地在不远处传来,拐角处走出的男子,一袭白色长袍,袍角处绯红梅花一路盛开至腰迹,步履从容间,那梅花便愈发明艳动人。 顾言晟。 也就顾殿下,大晚上都一定要穿地如此……精致到随时能密会佳人的模样。 此刻,顾言晟却没有半分密会佳人的心思了,他的全部心思都在发现的这个天大的秘密上——帝都人人皆知,胶州战役之后,顾辞那条命虽然是捡回来了,但一身武功悉数尽废。 今夜,顾言晟不过是起了逗弄的心思,毕竟顾辞身边跟着林江,若是这两枚暗器都挡不住,也不配做青冥大师的弟子了。 没想到……意外之喜。 顾言晟站在几步之遥,看着手握折扇的顾辞,啧啧称奇,“顾辞啊顾辞,皇帝他知道么?” “若你不说,他自是不知。” 顾言晟又上前一步,“那我偏要说呢?” “你不会。” “你就这么信得过本殿下?就这样将这么大一个把柄交到本殿下手中?”顾言晟方才可看得真切,林江连手指头都没动一下,明显是知道顾辞什么打算。 “不然呢?”顾辞合了扇子,背手而立,直言不讳得很,“老四老五还未长成,羽翼未丰,皇长子母族不得力,为了保命自请镇守边疆,说到底,太子花落谁家,看地还是你和顾言耀。” “相比顾言耀,我还是倾向于你。” 若是之前还不明白,但看着温润如玉公子顾辞大晚上地竟然找了个醉酒的烂借口糊弄那傻丫头,顾言晟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呵。 顾辞竟然有这样的心思,倒是藏得深。 顾言晟再上前一步,实在看不得顾辞这番胸有成竹的样子,提醒道,“你是不是忘了,皇帝下圣旨亲封时家长女为太子妃,即便太子之位归了本殿……欢欢也没你什么事儿。你在这……瞎琢磨啥呢?” “再者,本殿下为人,帝都谁不知道……就是个游手好闲的、扶不上墙的,只知道贪图享乐的闲散皇子,对那太子之位,可没什么兴趣……更别说什么皇帝了,国家大事、劳心劳力地,何苦……顾公子实在太抬举在下了。”顾言晟啧啧摇头。 顾辞不以为意,“不是殿下说的么,都是大尾巴狼,就别装什么小羊羔子了。如今本公子开诚布公,将这么大的底牌拱手送上,怎么……殿下却不敢接了么?” 哪里飘来的云,遮了月。 夜色黯了许多,路边的石灯笼里,烛火微微的晃动,忽明忽暗的微光下,顾言晟的眸色是平日从不示人的幽邃冷厉。他像是一个待价而沽的商人,审视着对面和自己年岁相当的男人究竟有多少值得自己与之交易的筹码,显然,顾辞的底牌绝不仅仅只是方才那一手。 半晌,顾言晟问,“条件呢?” 都是暗处蛰伏的猎手,自然有各自想要的猎物。 “太子归你。而她……”顾辞伸手摸了摸嘴角,想起那只仓皇逃离的兔子,声音都温柔了下来,“由她自己选择。” 顾言晟微微挑了挑眉,意外,“我以为你会说,而她,归你。” 虽无太多交集,顾言晟却也知道顾辞这人的性子,看似温和谦逊,对谁都彬彬有礼,其实这人时时刻刻都带着几分不近人情的冰冷。 今夜不过是积了食出来走走,没想到能看到这样的顾辞。不食人间烟火的神明,步下神坛,染了七情六欲,装醉、耍赖、撒娇,好一出大戏,却也证明顾辞是来真的。 势在必得。 “呵。自己选择?若她最后选了本殿下,你不是机关算尽竹篮打水?”顾言晟半个字都不信,顾辞这种男人,骨子里嚣张霸道得很,什么温润如玉,世人多眼瞎! 果然,顾辞含笑,笑意森冷,“无妨,她若瞧上你……本公子杀了你便是。” 最温柔的语调,说最狠的话。 顾言晟磨着后牙槽,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夸奖顾辞的实诚呢,还是该直接将这个隐患提前掐死在时家的势力范围内。 最后,对比了下顾辞加上林江的武力值,觉得就算是把时家这些个中看不中用连人都没防住的侍卫们全调过来,也是留不下这两人的。 于是,识时务者为俊杰,顾言晟扭曲着表情,压着声音,从牙齿缝里蹦出一个字来。 “滚!” …… 这边,强强过招,惊起鸟窝里夜宿的鸟儿三两只。 而在这不算远的院子里,被禁足了的时家三小姐,看着院中夜宿的鸟儿,砸了一院子的鸡零狗碎。 晚膳时分,太傅被时欢及时制止没有说完的那句话,时锦绣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即便真的有错,便也是当时心慈手软,留下了你。” 姨娘耳提面命了不知道多少回,说要感恩夫人心慈,若是换了旁人就断断容不下的。 听一两回还好,听多了,渐渐味道就变了,就好像自己本就该被舍弃的,好像自己的这条命是借来的、偷来的,即便只是活着这一件事,都是需要感恩戴德的。 姨娘懦弱,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遇见太傅和时欢更是卑微地连个下人都不如。 可时锦绣却偏不,明明,自己也是时家女不是么?时欢是整个时家众心捧月供起来的姑娘,那她时锦绣为什么偏偏就连“活着”都要感念不杀之恩? 自己也是“时家女”不是么…… 自己也和时欢住在一个屋檐下,没有什么不同的,不是么? 第69章 画舫里的神秘房间(一更) 有人月圆之夜达成了你知我知天地君亲师都不知的灰色协议,该协议将悄无声息地改变之后许多年里大成的朝局。 有人砸了院子对月忧思却想不通到底哪里不如时家长女,想到天际泛了白都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而与以上都有些关系的时家长女时欢,同样没睡好,迷迷糊糊间,都是似是而非的梦境。梦中那人带着微醺的酒意,于她耳畔低声呢喃,“欢欢……” 欢欢……欢欢……一声一声,温柔的,醉人的,和缓的,纵容的,绝望的,撕了心裂了肺的…… 场景飞速转换,却像是蒙了层浓厚的秋雾,什么都看不清,只隐约一道白色的背影,夹杂着鲜红的色泽,站在触手可及之处,却终究遥不可及。 像是海市蜃楼。 惊醒才觉一身冷汗。之后便睡得不安稳,半梦半醒间翻来覆去的,一直熬到了天亮。 是个大雾天。 能见度极低,站在廊下几乎看不到院子的门槛,在外头站了一会儿,睫毛上便是湿漉漉的一层,凉凉地。 含烟皱着眉站在院子里,抱着只木盆,里头是洗好的衣裳,在那抱怨这鬼天气衣裳又要晒不干了。 这个时辰,她本应该去傅家了。 问及,说是林江今日有事,一早天还未亮就派人送了口信,说是出城了。 于是,含烟便得了一天的假。 片羽抱着个匣子进来,说是有个孩子送到了大门那,交代说一定要大小姐亲自打开。 暗红色的木料,雕刻着许多的彼岸花。传说中黄泉路上的花。 匣子不大,有个铜锁却没锁上,只是贴了张红纸。红纸还在,完好无损,就说明无人打开过。 实在是有……够敷衍的。 含烟丢了手里的衣裳小跑着过来一把夺过去,“奴婢来……” 像老母鸡护着小崽子似的,“不明不白的人送的东西,哪能让小姐自己打开?”说着,低头撕了那红纸,“吧嗒”一声掀开了盒子。 愣住。 有些百思不得解地递给时欢,“小姐……是……是个红色的手绳……还怪好看的,就是有些脏。” 一小截红绳,编织手法很是精巧,上面挂着水滴形的金坠子,小巧精致,眼熟地很。 上一次见,它还挂在那个擅自行动的姑娘手腕上。 红绳还是那根红绳,只是“脏”了些。 深褐色的污渍,浸润在细细的红绳上,一直蔓延到了金坠子上。 “小姐,这是谁送来的?怎么送这么个像是用过的还脏兮兮的绳子?”含烟伸手,想要拿过去,“给奴婢去洗洗吧……也不知道是什么人,送个旧的来……” 一旁片羽眉头拧着。 只有单纯的含烟没有看出来,那不是什么脏兮兮,那是……血迹。 “不必洗了。”时欢摇摇头,将手绳丢回了匣子里,淡声吩咐,“就这么收着吧,回帝都的时候带上。”那姑娘……一片芳心,瞧着是错付了。 …… 秋雾厚重。 城外的湖面上什么都瞧不见,整座画舫笼罩其中,目光所及像是云层之中缥缈若仙。 三楼的一处雅间,平日里都是容曦亲自打理,旁人是断断不能进去的。最近里头住了人,连饭菜都是容曦亲自端进去的,那人连面都没露过,是男是女、是人是鬼都没人见过。 这两日似乎是受了伤,容曦每日还会送绷带、伤药进去。 今日天气原因,画舫上客人不多,姑娘们大多都闲着,聚在一楼大厅里,唠嗑的唠嗑,弹琴的弹琴,还有一两个,准备了一碟子瓜子坐在客席上跟着琴音一边嗑瓜子一边哼旋律,好不悠哉。 却有一位,悄悄竖了一根手指,“嘘……”然后指了指楼上。 弹琴的、唠嗑的、嗑瓜子的,齐齐停了手、住了嘴,悄悄伸长了脖子往外瞧,就看到容曦推开了三楼的那个房间。 “到底是谁呢……在里头住了好些日子了,连脸都没露过。” “许是容妈妈的老相好呢?嘿嘿。”说完,眼波流转间,交换了个格外暧昧的笑容,“我跟着容妈妈的这几年,也没见她同哪个男子亲近过,追求的倒是许多……可她似乎谁都瞧不上呢。” 边上少女点了点她的额头,娇嗔,“你个死丫头是想吃板子了……” 又一人接嘴说道,“瞧着端进去的饭菜,也不像一个姑娘家家的饭量,瞧着应该是个男子……” 下面七嘴八舌地悄声讨论着,三个女子一台戏,这瞧着都能搭好几台戏了,几乎是靠着脑补,就脑补出容妈妈和奶油小生、英俊大叔不得不说的故事一二三版本…… 而楼上。 故事里的主人公并不知道自己在姑娘们的口中已经活得如此的精彩纷呈。 容曦推门而进,反身就掩上了门。 屋内光线昏暗,这样浓重的雾天,窗户仍旧被厚重的帘子遮着,唯一的光线来自于屏风后一小簇微弱的烛火。有淡淡药香味,并不浓烈,夹杂着若有似无的血腥。 容曦走到屏风后,将一碟子点心和一小碗小圆子搁下,看着坐在那仿若入定一般的男人,柔声说道,“用膳吧。” 那男人没动,问,“东西,送过去了?”声音低缓,好听,像是名贵古琴的音,带着历史沉淀的沧桑。 “嗯。送过去了。”容曦拿起托盘里剩下的小瓷瓶和一卷绷带,走到一旁床榻边,看着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毫无血色的姑娘,微微摇了头,“您……” 一个字出口,剩下的却是咽了回去,掀开厚厚的被褥,替床上的姑娘换好伤药,看着那只明显被利器斩断的手腕,叹息,“她为何擅自行动,您该是最清楚的。您……这般重罚,让她往后如此自处……”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烛光中的男人,缓缓抬起了头。 眉目英挺,下颌线条坚硬,像是上苍之手执刻刀一笔一划精心雕刻。他看着面前微弱到快要熄灭的残烛,声音透着一种杀气满满的讥诮,“若换了旁人,那日她就回不来了。” “技不如人,还想如何自处?” 第70章 顾辞惹恼老太太(二更) 雾一直到接近正午的时候才渐渐散去。 时欢原想着去太傅院中陪他用膳,谁知时管家特意过来交代,说是王家来了人,定婚事具体细节的。 管家多嘴了一句,说是王家那位公子都不曾来,来的只有那位媒婆和王家夫人。王夫人脸色不大好看,许是小辈也闹着不乐意结这亲呢,意思就是让时欢也不必过去了,平白地被扰了心情。 时欢笑眯眯地应了,将管家送出了院子。 就见三五小厮大半的陌生面孔走过来,一人抱着一个什么东西,隔着还未散尽的雾瞧不清晰,看举止很是小心翼翼,跟抱着什么宝贝似的。 那几人身后跟着一人,一袭黑衣,滚边大氅,轻裘缓带,于秋雾之后款款而来。 时欢笑容瞬间凝在脸上。 莫名地……梦中那个怎么也看不清的身形,和眼前走来的人渐渐重合……顾辞。 心脏处,像是被绣花针轻轻刺了下,细微地痛,整个人忍不住瑟缩了下,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冒出一颗血珠来。明明隐约间觉得气质并不相像,何况梦中那人总着白衣,顾辞却从来都是一身黑袍,可不知怎地,竟是挥之不去地相似感。 “哎,这不是顾公子么?”时管家笑呵呵地上前行礼,“顾公子今日早呀。” 这几日顾辞常来,时管家早已见怪不怪了,看向那几个小厮手中捧着的花盆,“这是……” 顾公子无奈笑着解释,“这是之前祖母那养着的,养了许多年了。偏生最近祖母说觉得甚是惫懒,养这玩意儿太费劲了,就丢给了我……我哪懂这些……只是好歹也养了许多年,若是丢了,实在又不妥。这不,实在没办法,就送这来了,想问问师妹可会照顾一二?” ? 时欢闻言,不解,傅老太太养了半个院子的兰花,明明很喜欢啊……这几盆自己过去的时候见过,宝贝地不得了的。 …… 而此时,傅家老太太看着自个儿院子里空了的一小块角落……那是她园中最好的一块风水宝地,就摆着她的那几颗费劲了所有心思养着的心头宝,如今……空了。 傅老太太阳穴一阵阵地跳,勉强稳住情绪,问园中打扫的丫鬟,“我那兰呢?” 小丫鬟似乎很是意外,被问得一头雾水,“公子说您不喜欢,特意交代让给搬走的。” 傅老太:……我不喜欢?我怎么不知道?养了这么多年的珍贵名兰,当眼珠子一样宝贝着的,恨不得日日揣兜里地呵护着呢!我……不喜欢?怎么没人告诉我说我不喜欢? 傅老太几乎已经明白了那小子搞什么鬼了,忍着骂人的冲动,压着声音问,“搬哪里去了?” 小丫鬟隐约察觉到老太太似乎很生气,当下回话愈发地磕磕绊绊,“说、说是……说是搬、搬去时家大小姐那……” 果然!这个死小子!人都是将姑娘往家里拱,他倒好,把自己拱过去了不说,恨不得把整个家底儿一同拱过去!半点没客气!明明这里有半个院子的兰花,他偏偏端走了最名贵的那几盆! 老太太咬牙切齿地吩咐身边嬷嬷,“等他回来,让他给我死过来!” 那嬷嬷憋着笑,应道,“是……” …… 而时家。 顾辞的说辞实在让人难以拒绝。他不说送你,就说不舍得丢,让帮忙照看一二。偏生时欢又是个喜欢兰花的,这几盆寒兰最是名贵,彼时在傅家老太太院子里她便留意过,瞅着喜欢极了。 是以,抛开顾辞的因素,对几盆兰花,她是欣然接受的。 可顾公子……是不是来得也太勤快了些?距离上次离开,不过一晚上的时间,顾公子又来了。 时欢从头发丝儿开始都觉得尴尬,目光看天看地、看脚尖、看荷花池、看院子里的杂草,就是不看顾辞。 顾辞心下了然,却也不点破,招呼着那几个小厮将兰花搬进院子,便让人退下了,看着低着头拧巴着帕子的时欢,抿着嘴角憋着笑,“师妹昨夜……睡地可好?” 稀疏平常的话,落在时欢耳中实在有些意味深长、意有所指。 “挺、挺好的。”说完,觉得面上有些热,愈发低了头,“您、您先坐会儿,我让人先整理这些兰花……含烟,给顾公子上茶。” 说完,不待顾辞说完,急匆匆地转身走了,颇有些落荒而逃的味道。 顾公子没做声,好整以暇坐着。 方才在大门口的时候,他就瞧见了王家的马车,也就是说今日太傅那边基本也没啥多余的精力陪自己用膳的,所以,他打定了主意要趁着时大小姐拿人手短的机会,在这院子里蹭一顿伙食。 算盘打得响亮。 却有搅局的。 风流倜傥的谢小公子摇着他那把镶金嵌玉的仕女图折扇悠哉哉地进来了,一脸深受倚重的严肃表情,进门先对着时欢弯了弯腰,作揖,“时大小姐。老夫人特命小的前来请您过去用膳呢。” 说完,偷偷对着顾辞眨了眨眼,交换了个彼此心知肚明的、幸灾乐祸的表情。 顾辞的表情,定格在了欲言又止的程度。 得,他的好祖母。 因着方才梦境和现实的莫名重叠,时欢心里头一直不大得劲儿。即便顾辞只是坐在那,她都莫名觉得整个院子里都是顾辞身上的药香味,于是就自己跟自己在那尴尬着,欲盖弥彰地假装忙着指挥丫鬟们整理院子。 一个花盆,从左挪到右,再从右挪到东,就这么挪了好几趟,连含烟都察觉到自家小姐奇奇怪怪的举止了。 偏生顾辞就是不走,坐那支着下颌老神在在地当自己院子呢。 谢绛的突然出现,打破了时欢心里头的尴尬,可一听到老夫人请自己过去用膳,又格外头大——如今只要是需要跟顾辞近距离待着,她就尴尬地恨不得挖个地洞将自己埋了。 正准备绞尽脑汁地想些借口推了,谢绛又加了句,“二殿下可在?老夫人说二殿下来太和郡,总要一起用个膳才是,许多时日未见了,让我也捎上他。” 搬出了顾言晟,这顿饭,就推不掉了。 第71章 喉咙不舒服的顾公子(三更) 顾殿下一听要去傅家用膳,对着等在他院子里的三个人客客气气地表示,稍等片刻即可。 一刻钟过去了,殿下在洗脸,谢绛绕着院子转了一圈,将院中杂草悉数嫌弃了个遍。又一刻钟过去了,殿下在更衣,谢绛又绕着院子转了一圈,他方才已经嫌弃完地上还未扫的落叶,此刻一下子没想起来该嫌弃啥,于是叹了口气。 再一刻钟过去了……谢小公子转玩一圈,等地烦了,上前几步直接跨进了屋子,就看到顾殿下抬着手让婢女伺候着扣腰带,微微抬着地下颌,有种睥睨天下的骄傲与尊贵。 他的床铺上,各种款式、各种颜色的腰带,齐溜溜摆了一大排。 在殿下施舍了一个眼神给谢绛表示自己还需要梳一下头的时候,在帝都横着走的谢小公子,一巴掌打上了二殿下的脑袋,直接将人拖出了屋子、一路拖出门口,塞进了马车。 一气呵成。 殿下的丫鬟小厮们都惊呆了。 于是万事讲究精致的顾殿下,发生了人生有史以来最最不精致的一幕——他没换鞋。 马车之上,顾殿下全程黑脸倨傲端坐,用实际行动表示不屑与谢绛这种不精致的人为伍。 然而,心情再不爽,再咬牙切齿地恨不得磨刀霍霍,但面对候在门口的傅老太太时,顾言晟还是立马换了一副面孔,笑意盈盈地与之打招呼互道安好。 这边,傅老太太拜见完了二殿下,丢给自己孙子一个格外嫌弃的眼神,转身就笑嘻嘻地挽上了时欢,笑地脸上多了好几道褶子,“丫头,好久没来了哈!” 其实也没多久……时欢跨进大门,反手搀扶着老太太进门,“是,晚辈疏忽了。” 含烟将手中食盒递给嬷嬷,老夫人见了,叮嘱,“来就来了,每回都要带点啥,咱不搞那套麻烦的哈……显得亲近。”这丫头,回回来,回回带东西……就算她自己不来,隔三差五的也要让下人送些过来。 有心是真的有心,每次都说得云淡风轻地好似很顺手、很顺便,但……哪有那么多“顺便”? 时老头子一辈子性子固执不讨人喜欢,却教出了这么一个优秀的姑娘。 “不过是府中厨娘做的点心,晚辈觉着好吃,便随手带了点儿……不麻烦。” 瞧,又是“顺手”,老太太握了握她的手,心里头软乎地像是裹了层貂皮大袄子,“好好好……你最是有心……听说最近帮着徐斌元查案呢?” “实在当不得‘帮’这个字,不过是徐太守看得起晚辈罢了。” “我那孙子没在里头瞎搅和吧?” “顾公子的才华闻名天下,想来,徐太守有他帮忙,如虎添翼。” 一老一少,依偎着往里走,照顾着老太太的脚步,速度很慢,一问一答间,时欢半分不耐也无,即便说着一些场面话,听起来也是温和又真诚。 纵然是心中对自己孙子有气,却也在这样的温和里消散殆尽。当下倒也觉得,这孙子即便再不好,那眼神却是真真儿好。 后面跟着的三只,一只低着头踢石子儿,但凡冒出路牙子的石子,不管大小,一踢一个准,绝无错漏。这是谢绛。 还有一只,已经恢复了马车上的黑脸,贴着另一边的路牙子走,尽可能地远离谢小公子,走路姿势隐约可见地……不大利落,这是顾言晟。进了门他便知道,什么叫做老太太觉得需要拜见一下二皇子,说白了,老太太是要见时欢,自己……是顺带。 而顾辞,夹在这两只中间,看起来款款而行坦然自若,实际上是不是得遭受到前方嫌弃的眼神……老太太如今看自己孙子,那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才华?”傅老太太哼了声,傲娇得很,“他有才华?老太婆我怎么没看到?欢欢……你们就是太捧他,捧地他就真以为自己老有才华了……我跟你讲,你都不知道他干了什么事情……” 老太太顿了顿,似乎欲言又止,时欢搀扶着她跨上台阶,下意识问,“什么?” “咳咳。”始终关注着自家祖母动静的顾辞咳了咳,声音不大,就是时常和他在一起的谢绛都没有在意,还在低着头百无聊赖地踢着石子儿。 傅老太太却了然,暗中嗤了声,这小子,搬花的时候不是很嚣张么?现在开始紧张了? 心中腹诽,但面上终究是护着的。好不容易看上的姑娘,总不能给他真搅黄了不是?哼了哼,说道,“你不知道……这不,我让他帮我看顾一下我那几盆兰草……对,就前阵子给你看得那几盆……” “咳咳。”顾辞又咳。 谢绛偏头看他,“你喉咙不舒服?” 顾辞…… 老太太闷头暗笑,才道,“他倒好,说自己不会养……怎么样都不肯,你说说这小子,还才华?养几盆兰草都不会,哪来的才华?” 气哼哼的,有些可爱。 顾辞在身后摸了摸鼻子,顾言晟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还是低着头贴着路牙子走着——顾殿下出门没换鞋,难受,不爱说话。 身后三人心思各异,时欢却是稍稍放了心,抿着嘴笑地柔和,“老夫人……顾公子担心自己养不好,于是送去了晚辈那。晚辈一定看顾好,您放心。” “是嘛……”老夫人似乎才恍然大悟般,“难怪今早我瞧着终于是端走了,还以为他终于能委以重任了,没想到是去找外援了?……脸皮子可真厚。” 在此之前,时欢总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傅老太太虽非嗜兰如命,但对那几盆的的确确是倾注了大量的心血,怎么可能说不养就不养了……一直到此刻,她才信了。 信了之后却又担忧,“您……您最近身子骨可好?” 老太太步上最后一阶台阶的脚步一顿,这丫头啊……心思是真的敏锐。她拍拍时欢的手背,愈发慈和,“好着呢……你这丫头,就是想得多……不是因为身子不好没有精力……这不,老婆子最近啊,迷上了玩雀牌……所以……” “丫头会玩不?” 伺候着老夫人在亭子里坐了,她才回答,“不大会。” 第72章 “第五人”顾辞(一更) 伺候着老夫人在亭子里坐了,她才回答,“不大会。” 一帮嬷嬷完全无用武之地,在边上笑呵呵地插嘴,“每回大小姐一来啊,咱们这些奴才就没事儿干了,活全给抢了……” 去了姓氏,这称呼显得格外亲昵。 老夫人兴致很高,笑着让嬷嬷下去准备饭菜,才回头说道,“不大会就是会一点儿咯?那成,左右今儿个天气也不好,瞧外头那雾……咱们就在屋里头玩几圈儿?二殿下会不?” 顾言晟点头,“会。” 夫人圈子玩的游戏,大多是从帝都先盛行起来,有时皇后寻不着人一道,便总拉着顾言晟充数。顾言晟游手好闲的名声之所以传地人尽皆知,说到底,皇后也算是功不可没。 老夫人一锤定音,“那成!谢家小子也会,他可厉害了,老婆子总输给他,刚好咱们四个,吃完了来几圈。” 说完,偷偷摸摸地对着身旁这两只,伸手指了指谢绛,以一种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到的“悄悄话”说道,“咱们偷偷地……让他输!” 话音落,顾殿下爽快答应,“成!”报仇雪恨的机会终于到了,他要让谢绛输地脱鞋子赤脚绕城走几圈! 既然所有人都答应了,时欢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回头给含烟递了个眼色,含烟姑娘心领神会,挑了个不起眼的时候,偷偷溜了出去——回府拿银子,毕竟,自家小姐这“不大会”,也是真的“不会”,输是肯定的。 谢绛:……你们说悄悄话能不能别让我听见,听见了还要装没听见配合你们,其实真的挺难…… 而属于“刚好”之外的第五人顾辞,再一次感受到了来自自家祖母毫不掩饰地排挤……老太太的气性儿,真大。 一顿饭,用地宾客尽欢,除了“第五个人”顾辞。 时欢坐在老夫人右手边,顾辞坐在时欢另一边,时欢给老夫人布菜,他便时不时给时欢夹几筷子,这个时候,老夫人是不看自己孙子的,但凡顾辞夹了往自己嘴里塞,都会收到来自自家祖母的眼神关爱。 一筷都没落下。 顾辞:…… 饭菜撤下,上了茶。嬷嬷还特意在时欢跟前上了一小碟子点心。 晨雾已经彻底散去,却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老太太畏寒,将战场转移到了屋内。一位长辈带着三个晚辈玩雀牌,规矩自然是长辈说了算——傅长辈将时欢拉着坐在了自己下家,而顾言晟坐在自己上家。 意图很明显。 谢绛摸了摸鼻子,觉得今日这荷包,怕是要下去不少。 果然,不过几圈牌的时间,除了时欢不知道是的确不大会还是手气真的不大好之外,傅老太太和顾言晟面前的银票都堆了厚厚一摞——顾殿下在开始之前就表示,殿下他要玩就玩银票的,什么碎银之类的,平白掉了身价! 什么?你说没有银票?没关系!顾殿下掌心向后一摊,厚厚一沓银票已经由貌美小婢女双手奉上。那貌美小婢女简直就是居家旅行必备,要什么有什么。 说完,顾殿下和傅老太太交换了一个心知肚明的眼神,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颇有些狼狈为奸味道的笑容。 嘿嘿。 至于时欢,她已经全然顾不得对面三个了,手中几张牌怎么组合怎么更容易停牌已经让她焦头烂额。若非老太太和顾言晟时不时的放水,可能她的情况还不如谢小公子。毕竟,谢公子是实打实地雀牌老手,只是此刻被那两只狼狈为奸地设计了而已。 时欢定了定神,正要打出手中的牌,就见身侧伸出一只手按住了她的手,另一只手从那些牌中抽出一张,丢了出去。 几乎贴着耳朵的声音响起,“出这张。” 时欢侧头,直直对上顾辞近在咫尺的脸——顾公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她的身边…… 他本就贴地极近,此刻探了身子过来抓牌愈发地几乎身子都贴了过来,鼻子里都是他身上的药香味,似乎还夹杂着一些竹香,压迫感极强。 耳根子,俏生生染了层绯色,一时间就这么呆呆看着他,忘了反应。 “诶诶!”谢绛眼睁睁看着自己想要的那张牌收了回去,顿时就不乐意了,“你这咋还外援了呢?”顾辞一旦下场,自己还不得输个精光?他反对! 顾辞正倾着身子将时欢排列地乱七八糟的牌整理好,闻言连一眼都没施舍,“你若找得到,也可以找。” ……整个屋子里,算上小丫鬟含烟,一共六个人。谢绛当机立断,“含烟丫头,过来!” 含烟端着小凳子在时欢边上,闻言傲娇一抬下颌,“我不!” ……谢绛自认很难,一共六个人,没一个跟他站一边的。 含烟表示,在她亲眼目睹了顾公子到底是如何一步步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自家小姐身边之后,她有些为自家小姐担心——这样悄无声息的顾公子,让人防不胜防啊! 再看看自家小姐,别说耳朵红了,此刻都恨不得灵魂出窍了……简直就是小白兔被大饿狼盯上了嘛! 她家小姐……可怎么办哟! “好了好了……碰!”傅老太太撇撇嘴,瞥了眼明明在占小姑娘便宜还偏要装地一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正经模样的顾辞,打心底里瞧不起,有本事你跟人小姑娘表露心迹啊!有本事你将人小姑娘拐回家啊!喊一声欢欢都要假装酒醉,怂!想着,懒洋洋丢出了一张牌。 顾辞靠地太近,时欢整个人都是游离状态,抓了一张牌,看了一眼,默默地准备丢出去,又被截了,顾辞摇着头笑,“傻丫头,胡了都不知道,楞把银子往外送。” 声音贴着耳朵,宠溺、纵容,带着低低地笑,从贴着自己的胸膛里出来,时欢甚至能感受到那胸膛的震动。 一瞬间,三魂七魄散了个干干净净……名媛时大小姐,第一次失态到手足无措,我是谁……我在哪里……我在做什么……? “这……这就胡了?”谢绛哀嚎一声,伸长了脖子去看,一瞅,果然! 第73章 孙媳妇儿的镯子(二更) 之后两个时辰不到的时间,谢小公子面前的银票眼看着一张、一张地去了时欢的面前。 然后是顾殿下的,顾殿下输得少,只输了一大半,还剩下为数不多却足以碾压谢绛的银票招摇着。 最后是傅老太太的…… 傅老太太前面一张银票没剩,又输了之后她也不在意,抬头就要找嬷嬷去拿银子,顾公子缓缓坐直了身子,努了努嘴,表示不用这么麻烦,老太太手腕上的镯子虽不是什么稀世的宝贝,却也可以用来抵抵债的…… 老太太一愣,抬头去看顾辞,没说话。 顾言晟摸着手里头的牌,看起来格外专心,像是要摸出一朵花来——心下却了然,原来顾辞兜兜转转就为了将那只镯子格外“不经意”地送到时欢手上。 谢绛……在翻自个儿的兜,每一个兜都翻了一遍,最后悲催地发现,的确是干干净净空空如也……顾辞……不是人!太狠了! 时欢已经从游离状态勉强走出来了,闻言顿时摇头,“不行,本就是解解闷的游戏而已,银钱往来尚且较不得真,哪还能让老太太输了日日佩戴的镯子。” 这般年纪的老人,佩戴了一辈子的东西,要么极重,要么极贵,不管哪一种,时欢都自认自己受不起。 老太太盯了一会儿顾辞,顾辞老神在在由着她打量,半晌,老夫人收回目光,慈和笑了笑,低头退下手腕上的镯子,“的确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值多少钱,不晓得,左右怕是已经不能衡量了。 傅家历代长媳的传家宝。 本来应该在长公主手里,但那年长公主搬出傅家回公主府的时候,从手腕上退下交还给了老太太,往后,是要传给孙媳妇儿的…… 孙媳妇儿啊……八字还没一撇呢!老太太心中嫌弃自己孙子有贼心没贼胆怂得很,一边却是不由分说拉过时欢的手,不顾时欢的挣扎,将手中镯子套了上去,又摸了摸,笑,“小姑娘家家的手,真是好看……这镯子果然还是要戴在这样的手上才最是好看……” “老夫人……这使不得……” 时欢伸手就要退镯子,老太太阻了,笑呵呵地,“无妨,就是件死物罢了,的确也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就是小姑娘家带着好看的东西罢了。你平日里送来的还少么?你若不受,我今日就让人全退回时家去!” 老太太佯装不悦,时欢倒是不好强退了,犹犹豫豫地去看顾辞,这画面落在老太太眼中,俨然新进门的新媳妇儿怯生生地寻求夫君意见的样子。 啧啧。 “无妨,戴着吧。祖母这玩意儿多地只能堆箱子里,不见天日的指不定哪天全碎了。”顾辞一边理牌,一边不甚在意地解释,格外地漫不经心,就像真的只是一件不值钱的死物,说完,甚至随手将身边点心碟子递到时欢怀里。 时姑娘虽然还坐在牌桌上,但基本已经用不到她了,洗牌、理牌、出牌,都是顾辞,这位内腑全黑的顾公子悄无声息之间已经是几乎是将姑娘整个人圈在了怀里。 呵。老太太闻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怎么没见你要别的镯子,偏要老婆子手上这只?翻完,还不忘笑嘻嘻地安抚时欢,“再说,这小子都开了口了,你再还回来岂不是打了老婆子的脸?来来……继续玩儿……” 老夫人不给退,她又实在不好驳了面子,当下回头瞪一眼顾辞,自己又不是没见识的小女娃,纵然家中有再多的镯子,但日日戴着的一定是最心头好的那只。时欢想着回头家中寻一两件好的给送来,如此也不算平白受了恩惠。 之后的牌局,便顺利许多了,顾辞控制着不让别人赢、但也不会让人输得彻底,桌面上总能留上那么一两张银票的局面。 到日暮西山牌局结束,时家的车夫过来接人,看到大小姐的贴身丫鬟抱着厚厚一沓的银票,表情却颇有些……满面愁容。 谢绛输得最惨转身就回自己院子疗伤去了,不仅将兜里的银子输了个干干净净,还欠了顾言晟一屁股的债,以至于顾殿下离开的时候步子终于恢复了正常,还格外地意气风发、志得意满。 …… 而同一时间。 被禁足在屋子里百无聊赖的睡午觉的时锦绣,是被“夺”地一声惊醒了。 随之而来的,才是被风掀起的帐幔甩上了脸颊,火辣辣地生疼。猛地睁开眼睛,就看到钉在床柱子的匕首,不大的匕首,半截没入柱子,半截露在外头还在快速抖动,匕首之上,挂着一张纸。 时锦绣就这么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半晌没敢动一下。 连摸一下生疼的脸颊都不敢,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屋内悄无声息,连帐幔都沉沉垂着,半丝风都没有。院子里,也是悄无声息,下人们不知道去哪里偷了懒,自从她被禁足之后,下人们都愈发地怠慢了。 又等了很久,时锦绣才从床上坐起来,悄悄地抬头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才做贼心虚般快速扯过匕首上的纸条,匆匆看了一眼,吓了一跳,飞快跳下床哗啦一声拉开了门,院中,空无一人。 纸上十个字,“三更侧门树下马车,带你离开”。 她不知道是谁写的纸条,又是用什么样的办法送进的时家,但……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确定了,这是她最后的机会,哪怕,看起来很危险。 但王家今日已经来商量婚事了,若是这个时候还不走,怕是再不会有机会了。 十六抬嫁妆……彼时她会成为整个太和郡的笑话! 手中的纸被捏成了团,时锦绣掩上了门,一步一步走到那匕首跟前。方才还六神无主的姑娘缓慢却坚定地伸出了手,咬着牙将匕首拔了出来。 然后,她点燃了她的炭火炉子,将那张纸丢了进去,看着那团有些微弱的火苗,时锦绣的脸上缓缓升起一种近乎于扭曲的笑容。 第74章 月黑风高夜,离家出走时(三更) 晚膳是和顾言晟在老爷子院子里用的。 说起玩了一下午的雀牌,太傅觉得甚是有趣,问输了多少银子。 含烟一边布菜,一边笑嘻嘻地回答,“都是小姐赢的呢,谢小公子输地兜里精光……二殿下也是,没剩多少银子了。”说完,嘻嘻笑着看向顾言晟。 时欢的雀牌水平,太傅是知道的,跟不会也没啥区别。当下倒也觉得稀奇,正要问,就见时管家匆匆而来,连行礼都顾不上,“老爷子,三姑娘院里的人说,三姑娘病了。” 老爷子这两日提到时锦绣就来气,闻言哼了哼,满不在乎,“病了?病了找郎中呀,找我作甚?我只是禁她足,又没说要她去死!” 老爷子年轻时候的脾气就轴得很,后来也是年纪大了才敛着,这会儿气头上,说话自然不怎么好听。 时欢摇头失笑,“祖父……” 说完,对时管家说道,“您找府上的郎中去瞧瞧吧。三姑娘的婚期就在眼前,可不能为此耽搁了。” 时管家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讪讪笑着解释,“咱们府里头的郎中早就去了……只、只是三姑娘说了,府里头的都是男郎中,她、她要女郎中……” 老爷子一听就火了,碗啪地一声往桌上一搁,也不吃了,吹胡子瞪眼的吼开了,“什么男不男女不女的,爱看不看!惯得她!说明还不严重!等她起不来床了我看她还挑不挑!” “随她去!” 老爷子的脾气啊,可是连帝王都不给面子的,此刻认定了时锦绣作天作地的,自然是半点耐心也无。 时欢却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偏头吩咐含烟,“你跟着时管家去瞧瞧……若是……若是的确男郎中不大适宜的情况,你就去外头给找个口碑好一些的女大夫。” 不过是十四岁的小姑娘,姨娘又不亲***日里能说说话的也都是同龄的姑娘罢了,那些事情,便多多少少不知道该如何诉求。 即便在大夫眼中,并无男女之分,但对病人本人来说,却总有些放不下的执拗。 含烟了然,“是。”便跟着时管家去了。 太傅方才是真没想到,这会儿时欢这么一说,倒也意识到了,面子上有些尴尬,咳了咳,粗声粗气地,“吃饭吃饭……不用管她,左右也快要嫁人了,往后上天入地只看她自己了……” 说到底,手心手背的,都是自家孙女儿,太傅倒也不会偏颇了去。可时锦绣来了这几年,和太傅不亲,请安也是能避就避,渐渐的便也疏远了。 如今她一而再、再而三的闹事,太傅心里头,自是早就不乐意得很。 时欢劝他,“她来别院的时候还是个小丫头……” “你不也是?”顾言晟见不得她这般没心没肺的样子,拿着筷子作势要敲她,明明时锦绣之间诸多针对,她倒好,背地里还傻傻地替人说好话,换了他早早地轰出去算完,左右时恒也不会为了一个庶女和长房撕破脸,何况还是他们理亏。 “我哪能一样呢。”时欢往老爷子碗里夹了筷菜,自己却搁了碗筷,笑意盈盈地,“我有祖父宠着,有父母兄长在帝都惦记着,每年得空还千里迢迢来看我,虽山水之隔却也并不觉得如何遥远。就连表哥你,不也每年都来么,但时锦绣不同,这些年,没人来看过她。” 三叔这几年,每隔数月会寄一封家书过来,老爷子亲收,絮絮叨叨说许多,却鲜少提及这位远在异乡的女儿。这次成婚也是,当起了甩手掌柜,只说交由这边全权负责,自己却觉得丢面子躲起来了。 若是搁在自己身上,如何也不会是这般令人心寒的待遇。 那丫头啊,其实也挺可怜的。时欢给自己舀了汤,吹了吹,才道,“年后咱们就要走了,她也嫁为人妇,不出意外,怕是这辈子……除却生死之别,便也见不着了。有些事……别计较了。” 的确是这么一回事,但“生死之别”四个字一出,无端多了几分戚戚然来。太傅哼了哼,“知道知道,只要她接下来的日子安安分分的,老头子还能为难一个小姑娘?吃饭吃饭!” 颇有些像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子。 顾言晟笑笑,没说话,只是笑容有些凉薄……这么上蹿下跳的人,接下来的日子真的安安分分? …… 用完了晚膳,陪老爷子又说了些话,回到自己院子之后,含烟才匆匆回来。 问及,说是月事来了,肚子疼地厉害,如今女郎中就在三姑娘院子里呢,怕是要折腾上半宿。 时欢闻言,点点头,“郎中既请到了,就由他们自己去折腾,你不必过去了。”说着,在镜前坐了,取下腕间镯子,握在掌心端详了良久,幽幽叹了口气。 “小姐是觉着……这镯子不好?” “不……恰恰相反,就怕……太好了。”时欢将镯子搁下,“明儿个一早,你就寻个好一些的匣子,将它好生收着,莫要被别人瞧见了去。” 傅老太太长年戴着的镯子,指不定有人认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收起来总没错。 “是,奴婢晓得了。” …… 今夜云层笼罩,夜间黑漆漆的。 时锦绣的院子地处偏僻,又因里头住着的主子不得宠,连带着侍卫巡逻也松懈了一些,有时候整夜整夜不会经过这里。 三姑娘折腾了许久,满院子的下人们都累得够呛,等到姑娘迷迷糊糊睡着以后,下人们也很快相继睡去。 周遭安静地听得到呼吸声。 睡得安然的时锦绣,突然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她缓缓坐起身子,看着面前畏畏缩缩的女郎中,又环顾了一圈东倒西歪的下人们,声音冷冷的,“给你的银子,够你出城另谋生路了。今日时家的事情,你若是敢泄露出去半个字……” 板着脸的样子,倒是有几分气势。 那女郎中低声应道,“草民什么都不知道,今日也不曾来过时家。” 时锦绣缓缓地抬头,倨傲极了,“走吧。” 第75章 全城戒严(一更) 天色将亮未亮之际,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打破了时家的寂静。 彼时顾殿下正在洗漱,这声毫无预兆的哀嚎声,令他手中今日新换的杜若胰子滑了手……他看着滚到了墙根边儿沾了尘土的胰子,心情一言难尽得很,颇有些昨儿个被谢绛塞进马车的感觉。 半晌,挤出来一句,“丢了吧。” 哀嚎声出自那位平日里说话都不敢大声了去的姨娘,姨娘就住在顾殿下西北角不愿的一处小院里,是以,顾殿下首当其冲。 时锦绣不见了。 睡得迷迷糊糊的下人一早醒来下意识看向床铺,看到的却是空空如也的被窝,一开始以为是时锦绣醒了,谁知,找了一圈没找见,当下就慌了。 也没敢吱声,先去找了姨娘。 姨娘却是个不经事的,当场就吓得开了嗓,嗷地一嗓子,震醒了大半个时家。 整个时家翻了一圈,没见人,老爷子当时脸就黑了,将院子上下的下人尽数责骂了一边,贴身嬷嬷当场就被拉下去挨了板子。 问了门房小厮,唯有侧门小厮说起个情况。 昨儿个夜半已过、三更未至的时辰里,侧门出来个女郎中,说是给三姑娘瞧病的,因为只从府里出来的,又是个有些年纪的女子,小厮自然盘问的松了些。 说是三姑娘好不容易歇下了,自己手头还有个病人要去瞧瞧,才如此深更半夜地离开,因着不愿惊动了府里的人,才走的侧门。 时欢听到这里,突然打断了,问道,“那女郎中身边还带着什么人没?” 小厮肯定点头,道有个姑娘,说是新收的学徒。 时管家却当场否认,那郎中来时是一个人,连药箱都是自己拎的,彼时时管家见她一个姑娘家家的想帮忙,对方拒绝了,是以印象格外深刻。 后来也没见什么小姑娘自称郎中学徒进府。 事情说到这个地步,几乎就已经显而易见了——时锦绣逃婚了。 老爷子几乎是瞬间就做了决定,沉了声,“去,通知徐太守……封城!”眸底不见半分温润,黑沉沉的怒气凛然,俨然就是年轻时朝堂之上说一不二的太傅大人。 另一边,为挨了打的嬷嬷诊治的郎中把脉的时候发现了另一件事,嬷嬷体内还有残存的迷药,药下地挺有技巧,量不大,也就是多梦者睡不安稳的时候吃一些助眠的量,确保自己逃跑时这些个睡着的下人不会被动静惊醒。 时锦绣那脑子,不是太傅要贬低自己孙女……时锦绣还真没那个脑子,她怕是迷药都分不清。当下便愈发肯定那郎中就是她逃跑的帮凶。 沉着脸看着瘫软在地上后悔一嗓子将整个时家炸醒的姨娘,手中拐杖重重捶着鹅卵石路面,“看看你生的什么玩意儿!” “若是今日找不到她,王家那边,你自己同他们去解释!要打要骂要杀要剐,你去担着!” “一早同你说过,她母亲不在身边,你到底是生了她的,总要在旁教养指点一二,你看看你!” 身旁,三夫人微微叹息,亲自揽了这责任,“说到底,是儿媳疏忽了……怪不得她。她……” 顾殿下一身绛紫长袍悠哉哉晃了出来,兵荒马乱的时家别院里,只有他连鬓角的头发丝儿都在叫嚣着“精致”二字,他悠悠然走到时欢身边,伸手,身后丫鬟双手奉上今早新鲜出炉的松子百合酥,递给时欢,“尝尝,还没用早膳吧……跑了?” 问地极为八卦。 “嗯。”时欢点点头,“大半夜跑的。” “啧啧。就凭着这姑娘的脑子,出了这门还活得下去?”顾言晟啧啧称奇,火上浇油,“这时家别院的防卫有些松懈啊,一个被禁了足的弱女子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出了府,还没人瞅见……啧啧,真能。” 还有一个病秧子顾辞,大晚上的进了大小姐院子,一群人睁眼瞎,一个没瞧见。 太傅的脸色又黑了一层。 时欢悄悄踢了脚顾言晟,低声警告,“闭嘴。”这厮,唯恐天下不乱,老爷子在气头上呢,他一个劲的点火浇油,也不怕烧了自己。 顾言晟低头看了眼自己鞋面上的小脚印,嘴角抽了抽,忍了…… …… 徐太守的动作很快。 从时家下人到太守府说明情况,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全程戒严。 一拨人盘查城门,东西南北除了西面环山,剩下三个方位的城门都被严加看管,一应出入都被严查,特别是出城者,不论男女,恨不得连脸皮子都要揪一下才放人。 百姓多方打听到底发生了何事,可半点消息也打听不到。但也因此,愈发地惴惴不安着,渐渐的,坊间就开始流传城中出现了江洋大盗的传闻,再结合至今为止没有找到的杀害陈钰的凶手,这说话便越传越像那么回事儿。 另一拨人暗中走街串巷地查,时锦绣平日里往来的那些个同窗一个没落下,都被徐太守拽着私塾先生挨家挨户地上门家访。 可一整天下来,依旧毫无所获。 “你说,那姑娘会不会已经出城了?若是如此……怕是不好找啊!”奔走了一整天的徐太守,趴在顾辞的院子里,做咸鱼状,“啧,这姑娘心气儿倒是高,王家那门第,她还瞧不上。” “要我说,单就这门婚事来说,吃亏的可是王家。” 顾辞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子,“好好查查她的屋子?” 徐太守没大明白,趴在桌子上蹙眉,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一旁的空茶杯,看着那茶杯绕着手指滴溜溜地转,说话心不在焉地,“查她屋子作甚?盘缠带走了不少,估计一部分打点了那个女郎中……今早我们赶过去的时候,那家医馆已经人去屋空了。” “若是她自己一个人做的,自然是走不出城的……若是有人里应外合……”顾辞顿了顿。 徐太守瞬间醍醐灌顶,“若是有人里应外合,就有极大的可能出城了?” “不。恰恰相反。”顾辞眼神微凉。 时锦绣结不结这个婚,顾辞半点儿不在意,但若是有人想要利用时锦绣的愚蠢来对付时家、对付时欢,那就另当别论。 第76章 上门闹事(二更) 入夜。 天气愈发地凉了。 顾辞的屋子里烧起了炭火,暖意融融地,甚至有些灼人。 时欢的药停了三月有余,顾公子这味药引子便也“大好”了三月有余。但顾公子的身子骨不好,却是不争的事实,一到冬季入夜,他便总显得有些提不起劲来。 拥着薄被缩在软塌里翻着兵书。 顾辞身边没有婢女,也没有小厮,随身伺候的从来都只有林渊和林江。见林渊端着药碗进门,顾辞搁了手中兵书,坐直了身子,配合地习以为常,“林江呢,还未回来?” “是,算着时辰,该回了……许是路上耽搁了吧。” 顾辞点点头,将苦得离奇的药一口喝了,搁下药碗,皱着眉吩咐,“你去一趟王家,就说……按照本公子之前吩咐的去做。” “是。” 翌日一早。 王家夫人执拜帖登门。 昨夜太傅气了一整宿,天亮方才睡着,这会儿还未起身,时管家便来寻了时欢,说是已经请了三夫人过去,但说到底这事儿时家理亏,接待上便不好疏忽了。 时欢听了,笑了笑,指尖轻轻拂过寒兰细叶,漫不经心地,“他们的消息……倒是快。” 昨日城中动静虽大,可其中原因却被捂地死死的,这王家……指尖微微一颤,叶片划过指腹,赫然一道浅浅的血色。 含烟转身欲走,“奴婢这就去拿药。” “不用。”时欢唤住含烟,指尖伤口细浅,须臾便好了。王家夫人既来了,总不好让人久等,“去将我披风拿来,随我去陪王夫人坐坐。” 时欢虽只是小辈,但身份贵重,又深受太傅喜爱,可以说,若是谁还能三言两语左右太傅的决定,那这普天之下,便只有一个时欢。 是以,见她拾阶而上出现在门口的时候,王夫人即便心中再如何不悦,却也还是起身相迎,“大小姐。叨扰了。” “算不得叨扰。是晚辈疏忽,应该第一时间去王家知会一声才是,如今倒劳烦夫人亲自走这一遭。”三言两语,便将时家死死捂着时锦绣失踪的举止轻描淡写地遮了过去,也替王夫人大清早过来找事的举动寻了个最好的台阶。 面子里子给全了。 王夫人细细打量起了这位儿子口口声声心仪的姑娘。 她同时欢并不熟识,也未曾有过交集,对时欢的印象大多还在众人口口相传里,彼时也觉得不过就是个豪门大户里出生地、端方得体一些、长相好看一些的姑娘罢了,如今再看…… 却有些不同。 的确是个极美的姑娘,但那双眼睛,乌黑漆亮,万物无所遁形的通透,偏生看破不说破,聪明。这一身气度,倒是世间少有。 时锦绣和她一比……云泥之别。难怪自家儿子怎么都看不上时锦绣那丫头了。 时欢款款而入,对着里头起身的三夫人颔首,“三婶。” “来了。坐吧。”三夫人含笑将她引上主位,虽是小辈,毕竟身份搁那,入了皇家往后相见还需行叩拜之礼,如今客气尊重一些,总是好的。 时欢坐了,不卑不亢,没有半分显得托大,仿若她本就应该坐在那个位置一般。她弯腰拢好裙裾,才抬头说道,“这事原是由不得我从中置喙的。只是祖父身体欠安,还歇着。时管家念着不好怠慢了客人,才斗胆请了我过来。两位都是长辈,随意就好。” 谦和有礼,气质就在那里,一身风骨,优雅又贵气,就是身后小丫头,站在那里也是脊背笔直,气度甚好。 “之前便听说时家大小姐最是端庄淑雅,如今得见,果然名不虚传。”王夫人含笑恭维,说完,却不等时欢说话,已经仓促转了话题,“只是……贵府的三小姐,似乎就实在有些差强人意了。” 此处没有外人,自然不必揣着明白装糊涂。 时欢也没有想要替时锦绣掩饰的打算,唇间淡淡弧度,客气却带着几分疏离,“三姑娘此举,的确做得不大好看。如今祖父已经委托太守大人全城搜寻,定会给王家一个交代。” “交代?”王夫人反问,“大小姐应该明白,女子名节最是紧要。三小姐失踪的消息虽说还未传遍大街小巷,但是纸包不住火,即便届时她被找回来了,怕是我王家也娶不起这样的儿媳了。” “女子失节,是要浸猪笼的!” 话音落,三夫人端着的茶盏颤了颤,抬头看向对面有些咄咄逼人的王夫人,“姐姐。姑娘家也就是一时糊涂……找回来就好了。如今消息没有散出去,咱们也不必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温温和和的,说话语速也慢,相较于王家夫人,声音虽低了些,气势倒没有矮上一星半点。 时欢若有所思地微微侧目,蓦地想起祖父先前说,老宅那边的生意都是三婶在打点……难怪时锦绣面对她也缩了爪子。 看着温和而已。 “一时糊涂?”王夫人嗤笑,声音比之方才同时欢说话明显高了几分,“若是本夫人听说的没错,那么时家三小姐做的这糊涂事……怕也不是一时兴起的了……自打听说要与我儿成亲,她是百般个不乐意,觉得我儿配不上她……” “呵。如今都到这份上了,本夫人倒也不怕敞开了天窗说亮话……若非顾公子从中说和,你以为我们王家会娶一个庶女进门做正经夫人?” 三夫人摇了摇头,失笑,低头抿了口茶,才慢条斯理地说道,“夫人这话说得……咱三姑娘之所以嫁到王家,不也是因为顾公子从中保媒么?若是咱们如今先自己把事情弄大了,岂不是打了顾公子的脸面?” 同一时间。 得了“高人”顾辞指点的徐斌元又一次来了时家,经过一番搜查,他终于是看到了那个床柱子上的一个奇怪的痕迹,就徐太守这些年的经验来看,那就是匕首插进去的痕迹。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是断断做不到将一把匕首戳那么深的。问及府中下人,大多支支吾吾地摇头说不知。 还有一两个胆子大的,信誓旦旦保证说此前一定是没有的。 第77章 口说无凭……瞎扯呗!(三更) 徐太守查到了高人口中的疑点,兴冲冲地去傅家找高人继续指点了。 出门时看到门口停着的马车,随口问了句,门房小厮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道,王家夫人的,来了快大半个时辰了。 徐太守点点头,没说话,摸着他顺溜的浓密大胡子,颠儿颠儿走了。 而来了大半个时辰的王夫人,终于使出了她的杀手锏,她微微抬着下颌,对着三夫人,趾高气昂地,“这些个有的没的,咱今日就不说了。本夫人今日就将这话搁在这里,这婚事,王家是一定要退的,娶个庶女已经很丢份了,没道理还要娶个失了名节的庶女!” 茶凉了。 时欢搁下了茶杯,不恼不怒,言语和缓,却不失一分清贵,“夫人慎言。如今事情还未明朗,夫人便一口一个失了名节的庶女。三姑娘虽是庶女,却也是时家的庶女。说到底……别院虽比不得帝都守卫森严,但一个姑娘家家避开所有人耳目半夜三更出府,也不是很容易。” “到底有何人相助,咱们现在都不知道。指不定……便是贵府的王公子。毕竟,彼时画舫之上,他亲口同晚辈说过,他同三姑娘……关系极好……” 画舫之上,自己儿子动了什么心思王夫人哪能不知,此刻听当事人骤然提起,一下子就竖起了全身的刺,冷声呵斥,“大小姐这是何意?” 三夫人微微侧目,轻轻摇了摇头,正要说些什么圆场,就听时欢低笑一声,“口说无凭……瞎扯呗!” …… 三夫人目瞪口呆。 时欢这样的人,她永远从容又优雅,高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她看起来亲切温和,实际上并不好亲近,就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看客,慈悲,却又无情。 这是一位天生就该母仪天下的人。 是以,这样一句对别人来说都稀疏平常的话,此刻从时欢口中说出来,三夫人便觉得多多少少有些……像做梦似的。 再看对面王夫人,也是一副外焦里嫩的表情……突然就觉得,虽然有些无赖,但……意外地挺好使。三夫人的表情,便愈发地温柔和缓,落在时欢身上的目光,带着母性的慈和。 “晚辈虽是说笑的,但夫人该明白,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时欢敛着眉眼,“如今三姑娘情况未明,还请夫人耐心等待,我时家定会给王家一个满意的答复。如若最后夫人还决意退婚,晚辈定不会阻拦。” 上座的姑娘,略施粉黛,眉眼五官是得天独厚的姣好,眼底却是不容置喙的骄傲与尊贵。 她总自称晚辈,谦虚有礼的样子,即便与你据理力争、甚至争锋相对,依旧半分礼数都不缺。 彼时对时家多有耳闻,但也仅限于“耳闻”,之后见了时锦绣却总觉得,“时家女”的赞誉到底也是“时家”的地位罢了。 如今看了才知,时家女……世人从不曾夸张半分。 那些准备好的近乎于责难的质问,对着这么一个人就显得有些无理取闹了,王夫人面色已经不是很好看,却还是起身说道,“如此,本夫人看在大小姐的面子上,再等上这一两日也无妨,若是之后还是找不到贵府三小姐,或者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即便是宫里头那位保的媒,我王家也定是要退婚的。” 时欢并不反驳,只含笑送人出门,回头就看到三夫人站在身后,一脸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大小姐……比我想象中的,有趣些。” 有些富态的女子,一张脸保养地很好,看起来温温和和地,没有半点攻击性。就像任何一个富贵人家后院里绣绣花、种种草、玩玩雀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夫人,却怎么也不像足以将整个时家老宅的生意牢牢握在手中的女子。 “三婶婶……比我想象中的,也有趣些。” …… 顾言晟出了门,一个下人都没带,也没坐马车,七拐八拐地绕着附近街道巷子兜圈子,看起来格外地漫无目的像是吃撑了消食来着。 走走停停,乍一抬头,倒是巧了,赫然便是傅家的大门。 如此,便进去坐坐吧,正巧走累了。顾言晟一边如此告诉自己,一边踏上了傅家门槛,对着迎上来的小厮说道,“麻烦告诉你家公子,本殿要见他。” 微微抬着下颌,骄傲得很。 对这位昨日刚来的二殿下,小厮忙不迭行了礼,将人带了进去。 顾辞在书房,正喝完药,用着薄被看书。对于这位名义上的表兄,顾辞敷衍得很,懒洋洋得打了个招呼,“哟。稀客呀。” 态度却俨然不是对待稀客的样子。 顾言晟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不想同他计较,在一旁坐了,目光落在顾辞身边的空碗上,里头还剩一点汤药,黑乎乎的,看着就下食欲。 顾言晟有些嫌弃地将那碗拿开,“不是说大好了么?怎么又喝上药了?”顾言晟一直以为顾辞是真的好了,毕竟都能跑太和郡来上蹿下跳了……而且那晚的身手…… “大好,只是说没必要躺床上了。”顾辞眯着眼看窗外的日色,模模糊糊地笑,像自嘲,“可能是这些年把那帮子老家伙吓得够呛,以至于我只要能够不再缠绵病榻,他们就觉得已经大好了……至于我什么时候可以不喝药了像个正常人一般生活了,就不是他们考虑的问题了。” “他们只要奉命保住我的这条命,就好。” …… 虽然是事实,但说出来难免显得有些过于悲观。 顾言晟叹了口气,转移了话题,“我这收到了消息,顾言卿离开落日城了。” 顾言卿,一个无名三等宫女偷偷生下的龙子,陛下甚至不记得有那么一回事,当着满朝文武百官的面滴了血验了亲才赐的名上的皇室族谱,这件事成了顾言卿人生里最大的污点,一个被皇帝怀疑过出身的皇子。 不得圣宠,也无外戚相助,却因占着皇长子的名头,不管为人如何低调,朝中总有人诸般针对,是以顾言卿成年之日便自请出宫镇守荒漠边境落日城。 第78章 那一世,那一年(一更) 不得盛宠,也无外戚相助,却因占着皇长子的名头,不管为人如何低调,朝中总有人诸般针对,是以顾言卿成年之日便自请出宫镇守荒漠边境落日城。 只是,如若真的低调……怎地就走了武将的路?说是低调,倒不如说是蛰伏吧…… 这些年,边境诸多动乱,虽不起眼,小打小闹的,但若是将其都搁在一处,却也早已不容小觑了,皇帝就是因此急着召太傅回朝,就是生怕哪日内忧外患齐发的时候没有一个能站出来主持大局的。 谢将军年迈,顾辞病重,如今的大成并没有拿得出手足以震慑外敌的武将,于是,在这些小打小闹里,大皇子在边境百姓之中的名气便渐渐起来了。 顾辞抬了抬眸,揉揉眉心,慢条斯理地,“倒像是个坏消息……知道去哪里了么?” 时欢及笄在即,那几个自然都坐不住了。 顾言晟摇头,“那地方他比我的人熟太多了,有心要避开的话,谁都找不到他。不过,我怀疑他也是往这个地方来了……最近外祖父那不安定啊,时锦绣也是被人利用了吧。” “自己蠢,怨不得旁人。”顾辞冷笑,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侧卧着,指尖轻轻扣着软塌扶手。 “沈攀背后的人是顾言耀吧?”顾言晟心中明白得很,“太守府那个手下其实是老三让人做掉的……你既明白,何故还要将案子断在沈攀这,你明明该知晓,只要沈攀一口咬定他是失手杀人,老三迟早能将他弄出去,彼时,他还是那个炽手可热的礼部侍郎。” “年轻有为,门庭若市,前途一片大好。” 而死去的人,很快就会被人遗忘,甚至在太和郡这样的地方都掀不起任何水花,画舫还在热热闹闹地营业,莺歌燕舞的客人们早就忘了紫儿是谁,少了一个紫儿,自然还有旁的姑娘替上。 甚至那处宅子,过一段时间自然会有人低价买去,修缮一番,再高价售出。 关于那个姑娘的痕迹,自此消散无痕。 “叩……叩……”扣着扶手的指尖轻轻顿住,日光下,那指尖几乎白地透明,顾辞眯着眼,勾着嘴角,“一个沈攀而已……还不是时候。” 平静又和缓的语气,像是说着今日天色正好般,却无端地令人心惊胆战。 顾言晟蹙眉打量着眼前这张近乎于完美的脸,眼底前所未有的深邃,半晌,他倾了身子,凑近顾辞,低声问道,“顾辞……你到底……还想要什么?” 如果只是想要时欢,根本不用做到这个地步。 顾辞微微后仰,拉开了和顾言晟的距离,靠着软塌嫌弃得很,“没事你就可以走了。我这里不留饭。” 顾言晟似乎也觉得此刻姿势有些奇怪,支起身子,撇撇嘴,“自然有事。”若是没事,自己至于兜兜转转七拐八拐地到这来?真的是吃饱了撑地消食么? 顾辞,“有事快说,说完快滚。” ……突然不想说了。 顾言晟深呼吸,一再告诫自己不能同这么个病秧子计较,毕竟,缠绵病榻这么多年,性子总会变态一些的,他咬着后牙槽,声音都是牙齿缝里挤出来的,“你的十八骑呢?” “干嘛?不借。” “……”吸气、呼气,再吸气,顾言晟端着自认最谄媚的笑容,“借一个就好,替我送封信。” “一万两。” “什么?”顾言晟难以置信地看着顾公子一副“爱借不借、恕不还价”的表情,气地想揍人,“你怎么不去抢?!” “黄金。” 咬牙,迫于无奈,“……成交。” 一万两黄金,就为了找他的手下送个信。这信……真贵到离谱了。 偏生赚了银子的那位,还一脸“合作愉快”的表情拍拍顾言晟的肩膀,安慰道,“没事,左右本公子的银子往后也是我们家欢欢的,说到底,还是一家的,不过就是左口袋进了右口袋的事情,就相当于本公子免费替你跑了这一趟,你不亏。” 左口袋右口袋是这么算的么? 饶是自认聪明的顾言晟,一时间竟是没想到这么反驳,仔细想想,似乎……好像又的确是这么回事…… 一直到被顾辞亲自送出门,顾言晟才恍然——到底谁跟谁才是一家的啊? 而顾辞明显心情很好,和顾言晟来时的敷衍态度完全不同,不仅亲自将人送出了门,甚至还挥了挥手,格外热情,“期待下次继续合作哈!” 一封信一万两黄金,谁脑子秀逗了隔三差五找你合作呢?顾言晟回头做了件格外不精致的事情,他对着顾辞,“呸!” 顾辞抱着胳膊靠着门站着,目送着顾言晟款款而去消失在道路尽头,才似乎笑着摇了摇头,转身。 转身之际,眼神却是完全冷了下来。 一个转身的时间,原本落在眼底的日色消失不见,只剩下沉沉的墨色,宛若冬季日光和缓的午后,即便整个天地看起来都暖融融的,却总有那么一块背阴的地方,积着厚厚的雪,终日不化。 顾言晟问他,还想要什么啊…… 问得好像自己想要很多很多一样。明明,自始至终,他都只要那个姑娘,可最后,他眼睁睁看着她倒下,倒在自己的怀里,她的胸前插着一把淬了毒带着倒刺的长箭,箭身赫然就是他顾言卿的标记! 那个装低调、装无争的男人,最后用整个落日城为诱饵,诱杀一介女流! 顾辞得了消息赶过去的时候,却在半道被顾言耀的人拖住,延误了时间。待得赶到的时候,就看到那人满身满脸都是血,拄着长剑强撑着不倒的样子,她的背后城门紧闭。 那些也许之前半个时辰还同她一道用了早膳互道早安的百姓们,用一道城门竖起了人心的天堑。 彼时她其实已经看不见了,血流进了她的眼睛,她却还睁着眼满脸慈悲,竟似乎是半分不觉得痛的样子。 青冥说,她伤得太重,满身修为一朝散尽、五感尽失,早已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了,三魂七魄已然尽归黄泉。大罗金仙都救不回了。 顾辞当即红了眼,大开杀戒。 第79章 倾覆光阴(二更) 那一日,整座落日城血流成河。 那座城池在时欢最需要的时候城门紧闭,断了她最后的生机。顾辞恨,他恨设局的顾言耀和顾言卿,也恨上了这座城里的所有人,他带着他的两员副将、座下十八骑,一日之间杀光了整座城所有人,妇孺、老幼,一个都没放过。 他的白衣染尽了鲜血,和他的眼睛一样红,那个姑娘送的折扇上亦是鲜红一片、鲜血淋漓。 整个落日城,浮尸遍野。 那样的人间炼狱,怕是史上从未有过,此后也再难见到。 青冥说这样的罪孽何止是十八层炼狱,怕是要在修罗地府里日日受着油锅烹煮永世不得超生,可顾辞不在乎。 若是她不在,纵然这山河破碎血流成河,顾辞也要这天下万民为她殉葬。要么,此生从欢,要么,天地同悲。 最后,青冥用一双眼睛为代价,助他倾覆天地、颠倒光阴,送她回到还未习武的四年前,也送还这一城百姓生还的机会。 那一年,时家大小姐落水落下心疾,此生再不会有提起长剑的机会。 那一年,战无不胜的公子顾辞,差点儿折损在胶州战役中,自此缠绵病榻四载有余。 …… 那些人心鬼蜮、那些鲜血淋漓、那个姑娘奄奄一息倒在自己怀中、满身是血眼睛都睁不开了却还想要笑着说话的样子,成了他夜复一夜的梦魇。 以至于那段时间每每午夜梦回,他近乎疯魔般,总要林渊一遍遍说着时家大小姐的情况,她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她看了什么书见了什么人,她是不是开心,诸如此类事无巨细。 刀山血海里闯过来的十八骑,半数安排在太和郡,就为了搜集时大小姐每日情况送回帝都顾辞手中。 那几年,顾辞是真的病地很重,好几次都起不来床,可一听时家小姐的名字,总能精神一些。 记忆太过冰凉刺骨,顾辞靠着栏杆站着,微微仰着头闭眼,感受着日光洒落,那带着些许温度的光线才让他隐约觉得,自己如今还活着。 那个人也还活着。 “主子。”林渊推门而入,“林江还未回来。”按理说,林江昨夜就该回府了。 == 时欢送走了王家夫人,又同三夫人说了些无甚紧要的话,就带着含烟回了自己院子,走着走着,突然想到,“今日又没去傅家?林侍卫还未回来?” “是呢。”含烟倒也不在意,毕竟出城办事嘛,来回耽搁上许多日也是有的,只点点头,“之前来的人说若是回来了,会告诉奴婢的。” 问地随意,答地也随意。 正说着,突然院子里“咚”地一声,似有什么重物砸落,似乎是在拐角之后的地方。 含烟皱眉,嘟囔,“片羽在那做什么……动静那么大……”话未说话,就见片羽从里头出来,显然也是听到了那动静。 含烟走过去看了看,她倒是没意识到有什么危险,毕竟,别院虽不森严,却也不是什么人都敢光天化日之下闯进来的,大多也就是哪个下人犯了错……谁知道才走近,赫然就见几滴血迹,滴落在鹅卵石面上。 当下,脸色都变了,她呆在原地不敢动,一只手偷偷在身后疯狂地招,抖动频率跟抽风似的,压着声音求救,“片、片羽,快、快来……”说话间都感觉得到自己嘴唇在抖。 片羽几步上前,哗啦一下拨开草丛,瞬间怔在原地,“林江?!” 含烟一愣。 受了伤晕倒在时欢院后草丛里的,赫然就是方才提起说是出城办差还未回来的林江。 院中无人,时欢将院门锁了,三人手脚并用地将人抬进了屋,红褐色的血迹蜿蜒了一路。 伤口在腹部,看起来格外严重,皮肉翻卷,附近的鲜血颜色更深,近乎于黑色,显然是中了毒。屋子里都是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时欢皱着眉,有些不适。 时欢走到窗边,将所有的窗户打开,凉风徐徐灌进来,她才觉得稍微好受了些。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毛病,她对血腥味格外的反感。 片羽按了按伤口边缘,低声嘀咕,“好家伙……再深一些都能看到内脏了,这小子运气不错。” 说完,含烟冲了出去。很快,外头响起了含烟呕吐的声音,这个痴武的姑娘其实并没有见过真正的杀戮,她见过的最接近死亡的场面也就是自家小姐落水的那次,这样的血腥早就超过了她的承受范围。 再看片羽,这个长着梨涡却不爱笑的小丫头,面对这样的血腥场面坦然自若,颇有些久经沙场的样子,说着这话的口气带着点儿不正经,似乎对于没有看到林江的内腑这件事很是惋惜。 时欢站在她身后处,当下已经了然,问,“需要准备一些什么,跟我说,我亲自去准备。” 这样的淡定,很显然是有把握的。 “无妨。让人准备些热水就好。”片羽检查了伤口,洗好手,“来时顾公子准备了一箱子的药材、药丸,应对各种疑难杂症,给林江虽然有些杀鸡用了牛刀,却也好使。” 时欢一怔。 片羽却已经朝外走去,一边走一边说,“主子不如派含烟跑一趟,寻个借口替林江把伤势掩了。不然顾公子那边怕是要担心。” 林江伤成这样没去傅家,却拼着最后一口气偷偷避开时家侍卫跑到这来,显然是不想要顾辞知道。 顾辞和林江朝夕相处那么多年,什么任务大抵要用多少时间,顾辞心中都有数的,这伤势看着总要些时日才能伪装地像没受过伤一般。 时欢点点头,“成。你先去准备你的。” 院门锁着,院子里没有其他的下人,热水是早就烧好了留着用的。 小丫头在外头吐得天昏地暗,一张小脸都是煞白的,此刻也吐不出什么来了,一个劲地干呕。 时欢半蹲在她身边,有一搭没一搭轻轻拍着她的背,却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有人在敲院门,敲了一会儿见没人开,便出声唤道,“含烟?含烟在吗?” 是清音。 见没有人搭理,清音又喊了几声片羽,始终没有得到回应,便悄悄离开了。 第80章 林江受伤(三更) 那么浓烈的血腥味充斥在鼻子里,怎么样都挥之不去。含烟其实也吐不出什么来了,更像是某种心理上的反应。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面色蜡白地直起身子,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无助,又惶恐,“主子……他会好的吧?” 她像是骤然离巢的幼鸟本能地寻求安全感。 “会。一定会。”时欢还在拍着她的背,站在她身旁低声保证,“放心吧,片羽说了,那伤势就是看着凶险而已。” 这个丫头啊,很多时候都虎了吧唧的,其实就是个纸老虎,即便是当初奉命推人下水,也悄悄地在一旁看着,生怕没人救真的给淹死了。 对待外人尚且如此,何况里头如今躺着生死未卜的,还是林江。 小姑娘芳心暗许,每天去傅家习武都要好一番纠结,到底是为了好看穿得繁琐一些,还是为了方便习武穿得英姿飒爽一些,少女心思表露地明明白白。 时欢一遍遍地安慰着这个小丫头,一遍遍地不厌其烦地告诉她,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而含烟,不知道是真信了,还是强迫自己信了,点头点得格外用力,没一会儿,忍了那么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时欢任由她哭,哭累了,才吩咐道,“好了,先去办事儿。” 当天,含烟就跑了一趟傅家,说是之前陪着自家小姐出门的时候遇见了林副将,正巧,小姐买了许多东西要送出城去,就麻烦林副将跑一回腿了。生怕顾公子寻不见人担心,是以特来告诉一声。 听完,顾辞点点头,客客气气让人将含烟送了出去,看样子,似乎是信了的。 信?面对林渊的疑问,顾辞眸色微寒,“那小丫头,刚哭过。” 有些词不达意。 这话在林渊脑子里来回滚了两三回,也没明白。 顾辞却没说了,摆摆手,让人下去了,只是明显的,周身气势变得更沉了些。 时欢一向是将含烟当自己的亲妹妹看待,便是训斥几句都不舍得,哪至于让人哭得这般眼睛都睁不开了,而且那丫鬟脸色白地跟见了鬼似的,若是被时欢训斥也该是委屈,而不是这般…… 林江,怕是受了伤。估计伤得重了,不愿自己知晓,便去片羽那边去了。 战场……是转移到太和郡了么?顾言卿估计就是往这个方向来了,而顾言耀……即便他自己未到,心腹定也是到了才对。顾辞缓缓起身,走到门外,对着院子里扫地的小厮吩咐道,“去将谢公子请来。” “是,公子。” …… 入夜,林江发起了高热。 因着院中住了一个伤患,还是外男,时欢和含烟将院子里的血迹清理完之后,便以想静一静为由,让几个小丫鬟都待在自己的屋子里少走动。 院中丫鬟本来就少,时欢本就爱清静,倒是没人发觉不对劲。 只是苦了含烟和片羽,两个人衣不解带轮流照顾着,又是熬药,又是冷敷,昏睡着的林江还喂不进去汤药,熬一碗,洒大半碗,于是接着熬。 时欢也没睡。 两个丫头自然不会让她干伺候人的活,她在里头也是碍手碍脚,但却也睡不着,便在院子里候着,正好能够看着点免得人闯进来。 心思却渐渐飘远了去……林江师承青冥大师,她对此概念不是很清晰,但值得含烟说起来就眼睛亮闪闪夸上天的,自然不是什么凡夫俗子。 何况,还是彼时大成武将里排得上名号的,若非一心跟着顾辞,怕是也能谋个将军做做。 这样的人……重伤至此…… “想什么呢?”声音落在耳畔,带着熟悉的药香,隐约含着笑意,“这么出神,我进来都没发现。” 如今顾公子出入时家愈发地轻车熟路如入无人之境……时欢不由得开始反省,别院里的防卫真的已经松懈至此了么?重伤昏迷前的林江闯进来,无人发现,就连顾辞这样的文弱书生闯进来,还是无人发现…… 顾辞在她身边坐了,看着她眼底淡淡青色,“你何必守着,去歇息吧。”那小子,等他醒了可得好一顿揍,自己都不舍得打扰这丫头睡觉,那小子倒好,睡得安稳。 “你知道了?”时欢没有半分意外。含烟那时候的状态跑过去,无论说得如何天衣无缝,顾辞都会起疑心,但若是自己亲自跑一趟,同样也是漏洞百出——跑腿的事情怎么可能需要她自己来做。 所以,时欢并没有打算顾辞真的会信,她不过是传递一个“林江无恙”的讯息给顾辞罢了。 顾辞点点头,月色寒凉,里头忙忙碌碌地身影印在窗户纸上,从消息传到傅家,已经过去了几个时辰,到这个时候还没安稳下来,这伤势……彼时定是凶险的。 “伤口上有毒,翻进我这院墙就昏迷了。”时欢对他说道,“想来他是不愿你知晓担心,才往我这里跑的……你便也假装不知道吧。”不然,若是以后再受了伤,他却要没地方隐藏自己了,那样更危险。 顾辞点点头,再一次重申道,“去歇息吧,有片羽在不会有事的。” 明明自己担心到大半夜跑过来只为确认他的安好,如今却安慰起了旁人。 想到之前片羽说的,她来之前顾辞准备了一大箱的药材药丸,足以应对各种疑难杂症,再看眼前神色淡淡从来不曾多说自己做过什么的顾辞,心底涟漪渐起。 像是在海边,看着潮水层层而来,又层层而去,天地壮阔间,无端地心头不安尽数散尽。 时欢摇摇头,笑意淡淡的,和月色一般地凉,“这么大一个伤患在里头,左右也睡不着……我去给你泡茶?” 带着询问的尾音,多了几分随意,因此亲近了许多。 顾辞心下微暖,“不必麻烦了,师妹亲手泡的茶,若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喝,总有些暴殄天物……陪着我说说话就好。” 她泡的茶,该是在和暖午后,言笑晏晏间慢慢细品才是最佳。 第81章 后知后觉(一更) 东面城门外的画舫。 细心的姑娘发现这两日端进那间雅室的饭菜多了一些。 之前大多以甜食为主,这也是为何姑娘们对“里头那人是容妈妈相好”这样的说法其实并无几个人相信,毕竟,这般嗜好甜食的,想来也不会是个男子。 雅室内,光线还是昏暗。 窗户里还是垂着厚厚的帘子,只余下一小扇透了少许月色。那人似乎有些怕光,至少,时锦绣在这屋子里待了这么久,就没见对方拉开过那帘子。 床上躺着一个姑娘,沉沉睡着,容妈妈每日进来送膳,都会给那女子上药换药,彼时时锦绣偷偷瞧了一眼,当下吓得整个人差点儿撞身后桌角上——那姑娘的右手,齐根儿断了。 那男人说,因为不听话,所以砍了。 说这话的口气,像是今天天气冷所以加件衣裳一般地随意,当场吓得时锦绣不敢动弹老老实实窝在这雅室内,就怕自己一个不听话,说砍就被砍了。 左右饿不着、冻不着,也没人要求她做什么,还能躲开王家的联姻,一举多得。 除了身边有个阴沉沉的不爱说话的男人,但因为不说话,所以大约也可以忽略。 如此,倒也不算难熬。 只是,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天一夜,时锦绣就有些受不住了——对方虽说带她离开了时家,但是也没说到底如何,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在这乌漆嘛黑的房间里耗着,那得耗到何时?总不能耗到那死胖子找了媳妇成了婚吧? 那她岂不是要成为整个太和郡的笑话? 做了许多的心理建设,她才鼓足了勇气在对方对面坐了,出声唤道,“公子……”她尽量让自己显得温柔又可人,声音都比平日柔和了几分。 对方懒洋洋掀了眼皮子,声音冷得很,那种阴气沉沉的冷,一张还算英俊的脸上,是压抑着的风雨欲来的暴戾,“滚!” 时锦绣一怔,反应慢了几拍,还未起身,对方已经一把扇了过来将她掀翻在地,罡风所过处,杯盏碎裂,茶壶里大半的热水溅上她的裙摆,烫地脚踝处一阵钻心的痛。 厚重的帘子被齐齐切断,沉沉落在地面,月色瞬间从半扇窗户里倾斜而下,洒了一室斑驳的光影。 脸颊上似有刺痛,时锦绣胆战心惊地身手摸了摸,黏糊的,低头一看,指尖鲜红,赫然就是血,吓得惊叫出声。 “闭嘴!”对方站起,高高在上地垂着眼看她,像是看一只卑贱的蝼蚁,声音愈发冰寒刺骨,“无知贱民,也配坐在本……本公子面前!谁给你的胆子!” 时锦绣死死捂着自己的嘴巴。指尖有血迹,脸颊上也有血蜿蜒着下来,像是蚂蚁爬过,簌簌地痒,她也不敢稍微摸一下,一边担心自己脸上的伤口到底会不会破相留疤,一边却害怕的全身都在抖。 她哪里见过这样的男人,沉默的时候看着并不出彩,此刻骤然发怒间随手一挥,整个房间里瞬间一片狼藉,除了他自己面前的那只茶盏、那张桌子,就没一样东西是完整的。 “我……”时锦绣只觉得委屈,可悉数委屈都老老实实的咽进了肚子里。 她是时家的姑娘,虽自幼在老宅长大,比不得时欢在帝都的风光,可时家老宅在当地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何时被人这般高高在上的鄙夷为“贱民”? “既、既如此……你救我作、作甚?”一直到此刻之前,时锦绣仍然觉得对方是为了救自己脱离那场婚事,才费劲安排了人潜入时家、又安排了马车候在侧门带自己连夜离开……是以,即便心下犹疑,却也老老实实地待了一天一夜。 问完,她又捂着嘴,缩在暗沉的角落里,后知后觉的发现……也许……这自始始终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这个人……半点不像是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样子……。 果然,对方冷冷笑着,眼底尽是鄙夷之色,“呵。救?” 没有敲门声,容曦直接推门进来,看着里头狼藉,蹙眉,“好好的屋子,整成这个模样。你就不能收敛收敛,平白地糟蹋我好好的屋子,你知道修一下需要多少银子么。” 那男人似乎这才发现眼前的现状,倒也豪爽得很,“去我府上要,要多少银子自己开口。” 容曦圆满了,颔首,客客气气地,“那您自便。”说着,也不整理,就这么又出去了……出了门,又探了脑袋进来,叮嘱,“动静小些,若是惊扰了我的客人害我少赚了一两银子,我会将你们都给丢下湖里喂鱼……哦对,连同床上那位,一起。” 说着,关了门。自始至终都没有分一个眼神给角落里的时锦绣,一个脑子不清楚的姑娘,好好的时家三小姐不做,非要上下折腾,如今将自己折腾进这个疯子手里,还以为从地狱来了天堂呢。 容曦容姑娘,不慕美人、不贪权贵,只爱银子。 那男人看着容曦离开,才缓缓上前一步,俯身,看着一脸惊恐的时锦绣,看着她脸颊上一道不深不浅的伤痕,指尖勾起时锦绣的下巴。那手指冰凉,冻地时锦绣直哆嗦。 他咧着嘴笑意森森,“如果你觉得这是救的话……那你就好好感谢一下……你的那位长姐吧……” 时欢! 满室的月华里,男人的脸颊骨骼分明,线条凌厉,像是刀锋一笔一划镌刻而成,又冷又硬。他像是逗弄一只老鼠的猫儿,她越瑟缩、越恐惧,他便越兴奋,他咧着嘴笑,森然地笑意,“好好的,在我身边帮我做事,你帮我得到我想要的,我自然能够将你想要的……送到你的手里……” “譬如,顾辞。” 他眼底的疯狂太明显,像是一个失心疯的病人。时锦绣吓得一动不敢动,捂着嘴的手稍稍松开了些,张了好几次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颤抖着问,“你……你是谁……” “哦?忘了自我介绍么?”那男人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可以叫我……殿下。” 殿下?! 第82章 被撒狗粮的片羽(二更) 后半夜的时候,林江的烧终于退了。 含烟不放心,在屋子靠窗的榻上铺了层被子睡了,片羽揉着眉心掩了门出去,就看到顾公子抱着已经睡着的时欢轻车熟路地往时欢的屋子里走……当下片羽觉得,脑袋越发地疼了。 片羽等在廊下,没走。 过了很久,顾公子才从那屋子出来,表情镇定如水,眼底却温柔到春意泛滥,想必在屋子里头趁着人姑娘睡着了好一阵耳鬓厮磨…… 片羽抱着胳膊,冷眼看顾辞,总觉得这人来关心手下是假,来借机和姑娘花前月下才是真。 幸好,不管真假,这位公子还知道需要关心一下里头躺着刚脱离危险的伤患,他站在廊下,语气冷冷的,方才眼底那些温柔散的干干净净,“什么情况?” “毒。”片羽言简意赅,近乎于轻描淡写的,“还有些残留,十天半个月的吃点药就好。” “知道什么毒么?” “七步蛇的蛇毒。”七步蛇,顾名思义,七步之内必死无疑,经过提炼的蛇毒只会比七步蛇自身的毒性更强,“幸好是林江,不然就算是我,也救不回来。” 这个对着时欢和含烟惋惜没有看到林江内腑的姑娘,事发以来第一次露出了凝重之色,“您让他去做什么事情了?对方竟然连七步蛇蛇毒都用上了。” 七步蛇,毒性剧烈,速度极快,凶险异常,而且只出自大成极北雪域里,捕杀格外艰难,是以这毒便格外昂贵,轻易是不会用的。 “去调查一件陈年旧事。” 紫儿的案件到这里其实已经算是戛然而止了。但顾辞却在这里头发现了不大寻常的事情。 紫儿的家乡,就在落日城外的一个小村子。 旱灾那一年,落日城发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动乱,说是流寇作乱。只是,之后对这场战事的结果却含糊其辞得很,贼寇规模如何?顾言卿领兵多少?如何退的敌? 都语焉不详。 同样语焉不详的,就是那场旱灾,寥寥数字一笔带过,只道干旱天灾民不聊生怨声载道,朝廷拨款救济开仓放粮云云。拨了多少款,放了多少粮,历时多少天,都毫无记载。 而影楼收到的消息却不大一样。 那一年旱灾确实不假,百姓饥不果腹流离失所也不假,朝廷下令拨款救济开仓放粮也不假,但……款项被一层一层抽取,真正到了百姓手中的那些根本于事无补,所谓开仓放粮也不过是当地官员高价兜售粮食谋取暴利中饱私囊而已。 消息被压地密不透风,纵然有人有心上报,却也不达天听。最后,年轻力壮的百姓无奈之下涌入落日城意欲讨个说法,却被顾言卿说成了流寇作乱。 甚至,事后顾言卿因此得了远在帝都的皇帝陛下亲下的诏书,好一番褒奖。 顾辞总怀疑这些年所谓的边境动乱,都是有心人刻意为之,才让林江暗中调查,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按捺不住,竟用上了七步蛇之毒。 当着有些过于心急了。 欲盖弥彰。 目光落在荷花池边的兰花上,顾辞眉眼温和,语速和缓,“去搞点比七步蛇更毒的玩意儿来。”平静地像是在说,去整点儿夜宵来。 “公子是要……毒死人的,还是毒不死人的?”一样的平和,语气类似于在问,公子是要甜一点的还是咸一点儿的。 顾辞低头,打开折扇,指腹轻轻划过折扇边缘,轻哂,“他的命……本公子还不想要。” “了解。”那就是毒不死人的。于细微处慢慢渗入,初时并无感觉,不痛不痒,却在某个时间节点上,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完美! 两人轻描淡写几句话的功夫,完成了一些不能为外人道的沟通。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有些沉闷、木讷地姑娘,此刻展露出来的,却是远超同龄人的果决与杀伐。像是平日里藏起来的一魂二魄终于得以归了位。 片羽,影楼里唯一的姑娘,精通医术、更擅长下毒,影楼最厉害的杀手都不敢轻易拭其锋芒。长着一颗浅浅的梨涡,却不爱笑——因为时欢不爱笑。 顾辞收了折扇,懒洋洋地往外走,走到一半,又驻足叮嘱道,“别让她知道。但若是她察觉问起,你不必隐瞒。” 片羽低头,应,“是。”可以不说,但绝对不能欺骗主子,这是原则与底线。 顾辞缓缓往外走,看着东方天际一线亮白,低声交代,“这两日……他便拜托你了。” 他用“拜托”二字。 这个影楼里唯一的姑娘,从来都不是他的手下,只是他的同僚。 …… 翌日,是个大晴天。 时欢起身时,俊俏小丫鬟已经等候多时,说是自家殿下有请。俊俏的小丫头,一身鹅黄色的裙衫,比寻常人家小姐的穿着还要好上一些。 顾言晟对自己的丫鬟小厮倒是好。 时欢独自一人去了,一进院子就见顾言晟在煮茶,茶香袅袅,是最好的云雾茶。 时欢在他身边坐了,支着下颌看他为自己倒茶。能喝到顾殿下亲手倒的茶,着实荣幸。 顾言晟问她,“用过早膳了?” 时欢摇头,他便让人去准备些点心,然后是片刻的沉默。半晌,顾言晟唤她,“欢欢。” 她饮了口茶,低着头应着,“嗯?” 顾言晟欲言又止,沉吟片刻,才道,“母后来时让我带的话,可还记得?” 自然记得。 顾言晟眉头愈发地拧巴在一起,犹豫了很久,才开口说道,“其实……我和母后都不希望你再走她的老路嫁进皇家。”看似风光无限,其中各种酸楚只有自己知晓。 支着下颌的手悄悄放下,时欢坐直了身子,敛着眉眼没说话。 圣旨已下,时家如何能公然抗旨? 顾言晟沉吟片刻,轻轻皱着的眉泄露了他的忧心,“帝都街头小儿口口相传的一句话是,得时家女,得天下。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圣旨赐婚,届时你会成为皇室夺嫡之乱的牺牲品。如若得不到你,便想方设法地毁掉你。” 第83章 坊间传闻(三更) “欢欢,这不是你能承受的。也不是你该承受的。”顾言晟看向时欢,“母后和右相都觉得,时家走到这一步,已是荣耀过盛。万物皆有定律,盛极……必衰……如今如何让时家平缓降落才是最好的选择,而不是让一代又一代的时家女儿继续凋零在那巍峨宫墙里。” 其实,母后还有下一句话,若是真的到了那一步,那么……时家来争一争这天下亦未尝不可。左右最差的结局不过就是成王败寇,说到底,顾言晟才是嫡子。 当低调避嫌已经没有任何用处的时候,倒不如不避嫌,大大方方的争了。 时欢搁下手中茶杯,安静看他,半晌,含笑应了,道,好。 她……又何尝不知,这荣耀至盛哪里还由得自己说落就落的,时家经过这么数百年的经营谋划、历代积累,旁的不说,就是单单那些依附于时家的家族,彼时又该如何自处。 “放心吧。”知她心中担忧,顾言晟笑着打趣她,“左右还有母后、还有本殿下,还有太傅和右相在,时家前程总还落不到你个小丫头肩上。你呢,只要做你喜欢的。旁人家的女儿尚且随心所欲骄傲任性,时家女却瞻前顾后的,岂不委屈?” 顾言晟于她,不过是大了几岁,却总成熟很多。 那个事事讲究、性子拧巴,活得精致又华丽的二殿下,与她相处时,却愈发像个可靠的长辈,事无巨细地将她当作彼时那个还未长大的孩子般照顾着。 人都道大家族里没有什么真情实意,不过是尚且有用,才会对你和颜悦色几分。可他们……偏要让她“无用”。 那时尚且年幼,面对那道圣旨有些看不清楚其中弯弯绕绕,于是她问父亲,自然是要选择表哥的吧,不然姑姑怕是要有芥蒂。父亲却说,你姑姑最是疼你,她只想你选你想选的那个人。 彼时她不懂,只觉得即便不是冲着家族亲疏,几个适龄皇子之间,她也只是同顾言晟亲近一些,其他的大多并无往来。后来才明白,姑姑是想要她选择自己喜欢的那个,不管是皇子、还是白丁。 姑姑为了家族牺牲了自己,再不愿任何同源的血脉做出相同的牺牲。 姑姑知那宫墙巍峨冬夜漫漫永无春至,便不愿任何相似的容颜与她一般在此凋零。 他们呀……是最真情实意的那些人。 却也因此,才觉得,即便最后需要自己做出牺牲来成全这些人,也是值得的。 …… 太和郡说小不小,说大却也不大。 至少,对谢绛来说,这地方实在没有大到够他上下折腾的。 于是,这几日谢小公子明显有些待不住了,天天牵着马上街溜达,听听茶楼里三三两两的八卦,偶尔还贡献一些自认为自己知道别人不知道的“内幕”。 譬如,这两日城中来了几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贵人,看似一路游山玩水,其实是得了不治之症,想在临终之前寻个有缘人,继承他的偌大家产。据说那家产哟……多得几辈子用不完哟! 譬如,王家那公子这两日有新欢啦,这婚事儿怕是要告吹了。你说什么?对方是时家他们不敢拒婚?嗨,不过一个不受宠的庶女,时家还能为了她同别人翻脸?听说王公子那姘头啊,有啦! …… 诸如此类。 于是,这几日百姓们见面打招呼再也不是“天气真好!吃了吗?”这种沿袭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社交通用语,而是格外隐晦的暗语。 譬如,“有缘人?” 譬如,“生了吗?” 然后各自摇摇头。知情人士说了,找人的时候一定不能太直白,毕竟贵人病入膏肓了,是大忌!太直白就输了! 至于王家不得不说的二三事,自然是怎么直白怎么来咯!做的人都不介意,说的人介意了作甚? 于是,口口相传,没多久,传到了画舫。 时锦绣几乎是咬碎了一口的牙。 她出不去,也不敢问这位自称“殿下”的男人,于是她只好问容曦。容曦给她的答案是,王家并没有出面否认。 脏水泼过去,却沉默着受了。 那些事,基本也是确定了。 时锦绣气地浑身颤抖,牙齿咬地咯吱作响,恨不得立刻飞过去将王胖子那厮吊起来好一顿打。 她的的确确不想嫁给王胖子,那是自尊心的问题。但她却忍受不了王胖子掉头去找别人,这同样是自尊心作祟。 她嫌弃王胖子,却接受不了王胖子嫌弃她。 …… 街上的八卦流言以一种格外热热闹闹却又悄无声息地方式极快地传播着。 没多久,传到了时欢耳中。 彼时,她正在喂池塘里那几尾肥硕的锦鲤,闻言收了手,问,“这知情人士又是谁?” 含烟摇头说不知,片羽面无表情地在后面补了一句,“谢家小公子。”说着,将手中托盘递给含烟,托盘上一碗黑乎乎格外难闻的汤药,满满一大碗,走几步都要晃出来的程度。 这是这几日林江一日三顿吃的药。 本不必如此的。但顾公子交代了,药一定要格外地苦,格外地难闻,还得格外地多……她在药里头加了不知道多少的黄连,确保那满满一大碗喝下去苦味经久不散。 于是,送药这个活,片羽格外聪明地交给了含烟——怕被记仇。 时欢将手中剩余的一点儿鱼食丢了下去,看着锦鲤欢快地争食,笑了笑,笑容有些寡淡,半晌,才道,“怕不是谢小公子的主意。” 时锦绣那人,骄傲、鲁莽,不知天高地厚,自尊心却极重。只要听到竟然被自己瞧不起的人所嫌弃,不管如今她在哪里,不管她在谁的手里,但凡有一点点办法,也是要憋不住蹦跶出来的。 这种主意,怎么看……都像是顾辞干的。 “王家那边呢?”她问片羽,“可有回应?” “还没有。所以这流言才愈演愈烈,说得格外像那么一回事儿,甚至还有说王家那位的姘头,都怀了身孕了,如此,便更不可能和时家结亲了。” 第84章 大雨忽至,信笺送到(一更) “还没有。所以这流言才愈演愈烈,说得格外像那么一回事儿,甚至还有说王家那位的姘头,都怀了身孕了,如此,便更不可能和时家结亲了。” 被污蔑到这个地步了,王家都没有站出来辩白几句,看来……是通过气了。 顾辞…… “顾公子之前说了这媒,促成了这婚事。如今为何又……”片羽有些不明白,这般举动不是前后矛盾么。 时欢摇摇头,没说话。哪有什么矛盾,时锦绣用王家设计陷害,顾辞就让她亲入虎穴,后来她卯足了劲要逃走,顾辞便助她一臂之力,让她瞧瞧更深的地狱…… “若是这两日王家夫人过来,便说我抱恙在身,不便见客。”左右因为院中有个正宗的伤患在,这两日她便“抱恙”着。老爷子闻讯过来了一趟,看到了刚刚醒过来的林江,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拐了个道儿去叮嘱了一番府里的郎中管好自己的嘴巴。 毕竟,即便那药已经被片羽加工地谁闻谁想吐,但作为郎中肯定能从中察觉到不同的东西。 之后,时欢就抱恙地愈发理直气壮,整日里足不出院,修修枝,喂喂鱼,仅剩下的几条锦鲤看起来愈发地美味…… “是。”片羽应道,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扉上,里头隐约传出一两声干咳、干呕声,她笑道,“那……另一则流言呢?” 另一则……殊不知街头巷尾,流言传播最快,如此寻人,纵然对方有心隐藏,也是藏了头露了尾。 只是值得谢小公子这么找的人…… 时欢转了话题,“这两日,将咱们院子里收拾一下。虽说过了年才走,但年节本就忙碌,届时怕是没什么时间整理的,要带回去的、不大常用的,趁着近日空闲先整出来,找个镖车,先走官道送回帝都吧。” “好。奴婢晓得了。” …… 午后。急雨忽至。晌午还晴空万里的天,突然就黑云沉沉地压了下来,含烟见状不对跑出去收衣裳,收到一半,雨就来了。 瓢泼般的大雨就砸了下来。含烟被淋成了落汤鸡,懊恼地抱着几件湿漉漉的衣裳抱怨,“这都什么鬼天气呀!” “赶紧去擦擦,莫要着了凉。不过是几件衣裳,湿了就湿了……”说着,看到外头一路小跑着进来的管家,明显也是被雨淋在了半路,她赶紧取了把伞迎了出去,“您怎么来了,这样的雨天……” “片羽,快些煮一些姜茶过来。” “无妨……”时管家被她一路迎着进了廊下,却不愿进屋子。大小姐爱整洁是出了名的,颇有些二殿下的习惯,如今他身上这般湿淋淋的,站在这里地上就是一汪的水渍,不大愿意进去糟蹋了,“有个年轻姑娘塞了封信给门房,说是大小姐亲启,我便带过来了,哪想到半道儿下了这般的大雨。” 说着,掏出那被护在怀里一滴雨水都没有打湿的信笺,递给时欢,“大小姐不必折腾,老奴身子骨强健着呢。” 却被时欢不由分说地拉了进去按在了椅子上,不由分说递给他一块干净的看上去很新的布巾,“快擦擦。” 前阵子天寒,屋子里已经铺了一层绵软的长毛毯,此刻蜿蜒着留下了一排清晰的泥水印子,凳子上是绵软的丝绸垫,估计此刻也已经不成样子了。时管家有些坐立不安,那垫子可不是他们这些个下人能糟蹋的…… “您好好坐着。”时欢自然知道老管家的心理,按着人不让起,“左右这样的大雨您也不必急着回去,姜茶很快就好,喝着暖暖身子。” 说着,随意地在另一侧坐了,打开信笺。 眉眼微微沉着,颇有些方才风雨来临前的样子。 老管家屁股又抬了抬,侧身问道,“小姐……可是有何不妥?”其实像这种陌生人送到门口的信笺,他们都会稍微查一下,但信的内容却是半点不会偷偷看的,只是确保没有危险罢了。 “若是有事……老奴就先告退……”说着,又要站起。 “无妨。”时欢款款起身,将那信笺叠好,丢进了一旁的小香炉里,她看着那窜起来的火苗,神色并不见半分异样,“无事,您安心坐着就好,就算有什么事情,不是紧要到天塌地陷,瞧着这天气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不是?” 她温温和和,看起来倒的确没什么要紧事,方才那一瞬间的沉默此刻想起来更像是老管家自己晃了眼。 唯独换好了衣裳出来的含烟,隐约看到“长姐”二字。 姜茶很快端上来了。 一共端了四碗,一人一碗,谁都没有落下。 老管家接过片羽双手递过来的姜茶,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一边打量起这个顾公子送过来的丫鬟。见过几次,始终都是一身黑色劲装,看起来有些沉闷不大好接触的样子,偏生举止细微处不经意间透露出待人的尊重。 有些像……大小姐。看似清冷,实际上性子却是极好,对他们下人也都是一口一个“您”的,明明爱干净极了,偏偏此刻对地上的水渍视若无睹。 到底是大小姐的丫鬟,耳目濡染了一样的性子。 管家喝完姜茶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那片羽姑娘追了出来,旁的话没有说,只递过来一把油纸伞,说是主子交代,雨路慢行。 主子……颇有些江湖气。管家笑呵呵地应了道了谢,才撑了伞步入雨幕,无端觉得,这深秋季节的雨,真是半点儿不冷。 那雨至晚方歇。 时欢依旧“抱恙”,在自己院子里消磨了小半日的光景,至于方才那封管家冒雨送过来的信,再不曾被提起。 好像它从未存在过一般。 朝廷的文书到了,要求将礼部侍郎沈攀的案子递交刑部审理,不日尽快上路。 刑部,有顾言耀的人,沈攀这一去,基本也就等于是无罪释放了,最多罚个三个月、半年的俸禄罢了。 徐太守不甘心,跑了一趟傅家,见了顾公子,喝了几口小酒,就带着几分醉意溜溜达达地回了府,半分不甘心都不见了。 就好像完全忘了这茬事儿了一般。 第85章 气沉丹田,“撞!”(二更) 翌日一早,又一封信送到时欢手中。 这回言辞比之前更激烈了些,明显着急的很,说自己被人囚禁在画舫里,自己真的不是要逃走的,是被人半夜掳走的,掳走她的人就是那个女郎中,诸如此类,最后,要时欢赶紧去相救。 最后,为了自己的名声着想,重点要求时欢一定一定不能报官。 片羽在边上跟着看完,突然觉得这位三姑娘到如今还没歇菜也是不容易……就这脑子?什么人被囚禁了还能一封连着一封书信送出来的? 要么,并无危险,要么,狼狈为奸。 总之,都不是什么好事,都不值得救。 “主子,您准备如何?”这事儿,若是时欢只当不知,若是之后三姑娘在外头乱说,于主子名声有损,但若是只身前去,却不知什么阴谋诡计在里头…… 时欢换了个坐姿,指尖轻轻敲着那张信笺,眸色浓郁宛若泼墨,半晌,她缓缓笑了笑,那笑容……怎么说呢,就觉得……比外头的深秋天还要冷。 她说,“走吧。” “去救人?” “不,先去一趟傅家。” …… 天天上街溜达八卦的谢小爷似乎对八卦一事失去了兴趣,于是他租了一条很大的画舫,开进了东城门外的那条湖。 琴音悠扬,轻歌曼舞,出自顾殿下的友情赞助——不得不说,顾殿下的婢女各个都是国色天香,能唱会跳,和远处那座画舫上的相比真是半分也不输的。 谢绛坐在柔软舒适的躺椅上,左拥右抱着两个貌美的姑娘,一个无限娇羞喂他吃已经剥了皮的橘子,还有一位全身柔弱无骨地躺在他怀里,柔荑轻轻捏着谢绛肩膀……艳福着实不浅。 含烟已经在一旁看呆了,嫌弃的眼神毫不掩饰。 其实,这可能是谢绛人生里唯一一次距离艳福这么近的机会了,谢家门风搁在那,去一趟莺歌燕舞好不热闹的地方都要挨板子,何况还是这样实实在在的左拥右抱。 画舫朝着那座人声鼎沸的画舫前进,谢绛本身就是对面画舫上的常客,上面的姑娘大多都认识他,远远地瞧着就开始打招呼,似乎还在说着什么。 谢小爷挥挥手,笑地风光霁月得很,吩咐继续靠近些。日头很好,阳光灿烂,视野便格外清楚,连姑娘耳鬓簪子是什么花色都瞧地清清楚楚的时候…… 谢小爷气沉丹田,大手一挥,“撞!” 话音落,画舫突然加速,在对面那么多双惊恐的眼睛注视下,直直撞上了对面画舫。 “砰!” …… 尖叫、呼喊、求救、逃窜……场面一度无比混乱。 租的画舫比较小,却胜在早有准备,撞的角度都是刻意设计过的,只是受到了剧烈的震颤,船体倒是并未有太大损伤,对面的画舫就不同了,船体破了一处洞,眼看着画舫里面的人都在涌出来顺着楼梯往下跑。 可是船体破了,水开始渗进去,船身不稳,那些个姑娘们、附庸风雅的公子哥们,哪里经历过这样的场面,连站都站不稳了,跑几步,摔一下,绊倒了其他人,然后大家滚做一团。 谢绛站在自己画舫这边的甲板上,迎风而立,看着面前自己的杰作,抱着胳膊颇有些指点江山的豪气。只是,嘴里说的话却半点豪气也没有,“哟,那小子看不出来啊,亵裤是大红色的!” 时欢脸色一黑,悄悄后退一步。 “哎哎……那年纪都可以当人祖父的肥头大耳这个时候还不忘揩油!吃相是不是太难看了点?” 时欢捏了捏眉心,和含烟交换了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含烟突然有点儿羡慕偷偷潜进对面画舫的片羽……至少,她不用受谢小公子的过度优秀地视力荼毒。 “哦……这画舫里姑娘也不见得相亲相爱嘛,逃的时候还不忘推人一把,用心险恶!用心险恶!明明之前还说和人是好姐妹来着……就是这么个好姐妹?” …… 时欢突然有些好奇,听说谢家一门都是刚正不阿的性子,怎么就出来这么一个混不吝的……她不动声色地搬出了顾辞,“咱们……是不是要过去了,顾公子怕是要久等。何况,报官的人太多,徐太守也要顶不住的。” 画舫被撞,多少人看着呢,总有那么几个“热心肠”的去报官,虽然已经交代过徐太守让他拖延着待此间事了再过来,却也不知道能撑多久。 需要速战速决。 “嗯。也对。”一说到顾辞,谢绛顿时就收敛了所有看戏的表情,一脸刚正不阿、公事公办的样子,背着手转身下去,“走吧……咱们也去瞅瞅。” 说完,想起那大红亵裤,又兀自闷头笑着,笑地肩膀都花枝乱颤。 时欢跟在后头:…… 画舫相撞的时候,时锦绣正在学怎么倒茶。她这两日苦不堪言……这位殿下根本就是个恶魔!倒茶的时候跪姿不对,低了几分要挨打,手抬的位置不对,也要挨打,甚至,倒茶的时候花的时间不对,也不要挨打。 不过短短几日的时间,她手腕上、脚脖子上,已经都是鞭打的痕迹,酸疼酸疼地根本抬不起来,可因为抬不起来,就更容易犯错,于是挨的打就更多。 画舫相撞,她正跪着,一个重心不稳,直直就朝前磕去,正好撞在桌角上,顿时撞得眼冒金星,爬都爬不起来。一抹,见了血。 心下骇然。 鞭子却已经到了,“啪”地一声重重抽在她的背上,抽地正爬起来的时锦绣又跌了回去。 那人却已经破口大骂,“废物!泡个茶而已,学了多少天了?还妄想跟你长姐比,你长姐的茶艺你八辈子赶不上!” 时锦绣脊背一僵,又是时欢…… 容曦已经推门进来,脸色很难看,“是谢绛。若是冲着你来的,这银子还得算在你头上。” 那男人心情很不好,往日对容曦总客客气气的,如今却也失了所有耐心,只道,“少不了你的!” 说完,寒冰一样的目光已经射向了匍匐在地的时锦绣,“贱人!你做了什么?!” 第86章 他乡遇故知(三更) 做了什么? 不知道是高估了自己,还是低估了时锦绣。总之,这位自称殿下的男人在面对时锦绣提出需要问外头的姐姐借一些女性用品却找不到容曦的时候,还是让她出了这道门。 时锦绣其实不笨。 至少她用几日的时间,已经掌握了容曦堪称刻板的作息规律,想要避开容曦于她而言并不难。于是,时锦绣就用出逃那日偷偷塞在鞋底的银票,贿赂了一个打杂的小姑娘,将信送到了时欢手中。 那男人此刻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时锦绣搞的鬼,当下就一鞭子挥了过去。使了全力的一鞭,恰恰落在时锦绣因为惊惧忘了反应的脸上,一鞭子就将她抽飞了出去,重重砸在身后柜子上,晕过去了。 气疯了的男人正要再甩一鞭,门被推开。 来人湖蓝长袍,披风上寒兰数枝,行走间摇曳生姿,看起来雍容又华贵,他款款而入,声音轻慢,“哟,顾言卿。你离开落日城……老头知道么?” 老头,宫里头那位自认正值壮年的陛下。 普天下敢用“老头”称呼那位的,怕也只有素来玩世不恭的二皇子了,左右他嫡子身份在那背后又有时家撑着,虽然因此也注定得不到皇帝喜欢,但皇帝轻易也不敢动他,就更没想靠着曲意逢迎讨皇帝喜欢,即便朝堂之上也是格外我行我素。 “你若是不说,他自然不知道的。”顾言卿也不抽人了,执着鞭子站在一个劲晃悠的画舫里站地稳稳的,冷言冷语地打了声招呼,“哟,这算不算是……他乡遇故知?” 顾言晟半点面子没给,嗤笑一声,“本殿就说……人傻需要多读书。你这些年尽做武将去了,抽空还是要多读读书的。就算这是他乡,咱们两个也算不上什么故知。这般用句,说出去贻笑大方,丢了皇室颜面,就不讨喜了。” 顾言卿的脸黑了,咬牙切齿地,“你很讨喜?” 顾言晟耸耸肩,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对方,“本殿下不用讨喜啊。就算不讨喜又怎样?本殿下只要不犯谋权篡位的大罪,你们又能拿我怎样?老头那还能少了我这一世的荣华富贵?” 他缓缓上前,目光从地上的血色瞟过,眼底半分波澜也无,嚣张又霸道,“本殿下就喜欢看着你们……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 嚣张、霸道,让人恨不得宰了他。 说着,不顾对方黑了的脸,朝外喊道,“进来吧,人找到了。” 话音落,片羽已经走了进来,她环顾了一圈,对着顾言卿视若无睹,走到时锦绣身边,抬脚踢了踢,见对方半点反应也无,便回头看跟着进来的顾辞,耿直地表示,“可能死了。” 顾言晟:……这丫头谁教出来的,怎么有点憨憨傻傻的?他对着那满脸血迹的姑娘努努嘴,“没死,现在抬回去还能救,就是那张脸……怕是不好治了。” 好治是好治,在她手底下没啥不好治的,只是不想治。于是,片羽姑娘点点头,应道,“嗯,不好治,得留疤。” 顾辞自然明白,声音冷冷地,“命活着就好,左右脸留着也没什么用。”颇有些一语双关的味道。 他们在这就时锦绣能不能救、能救到几分进行了轻描淡写的交流,丝毫没有顾及到一张脸对一个女子来说到底有多重要。 而那边,顾言卿看着走在一起仿佛很熟络的两个人,倒是稍许诧异,“什么时候……顾公子和二殿下这般熟稔要好了?父皇知道不?”他将问题丢了回去,心下却是定了,左右都不是什么干干净净安安分分的人,谁也告不了谁的状。 都是聪明人,杀敌一千,自损九百九的事情,没人干。 “这不……你说的,他乡遇故知。”顾言晟耸耸肩膀,“我和你不是故知,不代表和他不是故知呀。” 顾言卿脸色一黑,这厮到底是怎么做到每句话说得这么难听还能活这么久的,怎么没被人打死呢。 船体破了洞,水在涌进去,船身根本不稳,东倒西歪的,这几位还站在这里闲聊天。客人和姑娘基本撤地差不多了,时欢上来的时候也没见到什么人,一路走到三楼唯一有动静的雅室内,先是看到了床上睡着的昏迷不醒的姑娘,又看到地上生死不明的时锦绣,脸上鲜血淋漓,场面血腥又破碎。 时欢看向在场唯一的陌生男人身上,“是你干的?” 温润谦和的女子,问话并不见如何气愤抑或恼怒。面对这一地的狼藉,一身素白裙衫,拢着同色披风,站在左右摇摆的船上,明明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偏生身形笔直。 唯独那双眼睛,瞳仁泼墨般暗沉沉地不见一星半点的光,眼底漠色浓郁。 顾言卿淡笑,刀锋镌刻般的轮廓柔和了一些,“是。我是顾言卿。时大小姐,久仰。” 时欢点点头,并未行礼,还是一如方才的表情,又扫了眼地面狼藉,微微蹙眉,血腥味过重加之船体晃动,她有些头晕。 顾辞转头吩咐始终站在门口沉默着没离开的容曦,“容曦姑娘。还请拿些酸梅子过来。” 他没有和旁人一样称呼容妈妈。倒是对着有些年纪的容曦称呼姑娘。 乍然听到这称呼,容曦一愣,笑着去了,心下暗道,这一声姑娘啊,客气,又疏离。 时欢闭了一会儿眼,才慢条斯理地说道,“大皇子成年之日自请镇守边境落日城,非诏不得离开。如今大皇子在这里,想来……是不好给陛下知道的吧?” “是。”顾言卿似乎格外坦荡。 皇帝的疑心病,这两年愈发地重了,看谁都像是要谋权篡位的样子,若是他知道看着放荡不羁的顾言晟和顾辞走得那么近……怕是也没心情计较自己离开落日城这样的“小事”了。 毕竟,时家和傅家的联手……太过可怕。 所以,今日这事儿顾辞才会用这种私下解决的方式,而不是直接浩浩荡荡带人搜画舫。 第87章 恭喜您,尊敬的大皇子殿下(一更) 所以,今日这事儿顾辞才会用这种私下解决的方式,而不是直接浩浩荡荡带人搜画舫。 顾言卿半点儿没紧张,“但你们也一样。”各自握着对方的把柄,还有什么好紧张的? “嗯。”时欢点点头,甚至似乎好心情地笑了笑,拎着自己裙摆,上前两步,在顾辞身侧站了,才道,“如此,便好。” 温和到极致的姑娘,在这样的场合里,显得格格不入。 顾言卿还未反应过来她的“好”是怎么个“好”法。 就听清清冷冷的声音已经响起,“今日,我就将话撂下了。依着陛下那道圣旨,那么恭喜您,尊敬的大皇子殿下,我一人之力,便可让您与皇位失之交臂……” 顾言卿一怔。 从时欢进来之后,他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姑娘。 美,是真的美。 时家出美人。一身气韵也是真的极好,听说自小就在宫里头的教养嬷嬷教导下长大,隔三差五还会去宫里头住一段时间。彼时顾言卿并不得宠,寝殿偏僻,他从未在宫里头见过时欢,只听身旁宫女念叨,说起时大小姐,说那是未来的太子妃、下一位皇后娘娘,谁要得了她的欢心,便是未来的帝王。 他便偷偷去瞧了,远远瞧了一眼,粉雕玉琢的小丫头在御花园里玩,身后跟着十几个宫女,众星捧月的,比他这个大皇子还要声势浩大,相比之下,自己孤零零远远站在阴暗的角落里,可怜又可悲。 于是,他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走之前见到顾言晟过去,那小丫头笑嘻嘻地往顾言晟身上扑,声音娇嫩软糯,“表哥表哥,咱们玩躲猫猫呀!” 记忆里像个小太阳一般软糯的丫头,如今亭亭玉立,气质截然不同,清冷,又疏离。 气焰倒是嚣张。 顾言卿心底没来由地火起,嗤笑一声,“姑娘需知,万事无绝对,即便如今陛下下了圣旨,您是未来的太子妃,可……太子立了还能废呢,万一……” “万一?” 姑娘眉眼温润一片,正要说话,一旁顾辞递过一个小碟子,柔声打断,“吃些酸梅再说,压压血腥。”这丫头,明明见不得血腥,进来就在皱眉了,偏偏强撑着不说……就一个顾言卿而已,哪值得她自己来。 若是气了,套上麻袋揍一顿,左右见不得光,他还能去哪里说理去? 时欢捻了一颗,低着头吃了。 顾言卿微微一愣,目光落在顾辞端着小碟子的手上,又看着两人并肩而立的模样,最后看向顾辞始终微低了头的目光所凝处,突然之间恍然大悟,一直以为是顾言晟拉得顾辞入了阵营,没想到啊…… 明白了其中缘由的顾言卿,突然哈哈大笑。 那笑声有些疯狂,时欢抬头,眉头蹙起,方才低了头的温雅半点不剩,声音又淡了几分,“即便陛下收回成命……那么同样恭喜您,尊敬的大皇子殿下,我时家一门……足以让您永失皇位。” 顾言晟怔立当场……他恍惚间才明白,时欢第一次问他这边事情不好给陛下知道的用意了……这般近乎于大逆不道的话,自然要确保进不去皇帝的耳中。 只是,时家姑娘……竟是这般狂妄的性子么?时家姑娘……在时家竟是这般的地位么?这话若是传到太傅和右相耳中…… 顾言晟也是诧异地看过去,似乎从未想过这个性子极好的丫头,能说出这般霸气又凌厉的话来。 唯独顾辞,看着眼前说着狂妄的话表情却依旧温和的姑娘,半分意外也无——这丫头啊,前世就是这般的性子。只是彼时是张扬在外,上马提剑,热烈耀眼地像是天边的太阳。今生,却是霸道在里了,轻易不示人。 顾辞眉眼含笑,眼神宠溺极了,半点不曾遮掩,伸手摸了摸时欢头顶,笑,“师妹……别吓大皇子了。他不经吓。若是吓过了头,在陛下面前乱说话,彼时还要花心思对付他,麻烦……” 顾言卿:……你们说这些话能不能悄悄地避开了当事人? “好了没?”楼下,谢小公子朝上吼了一声,“人都撤走了,咱们也要撤了,不然都得游回去!” 闻言,始终蹲在一边查看伤势的片羽站起身,拖着时锦绣往外走,途径顾言卿身边时,手突然松了松,昏迷着的时锦绣又一次重重地砸落在地,片羽面不改色地弯腰去拽,脚步不经意间踩过顾言卿的长鞭。 含烟噔噔噔跑上来,“小姐,小姐,得走了……谢小公子撞的时候没把握好力度,撞得太凶了些,得走了……呀!”说着,一个没注意,身子一歪,时欢下意识去扶,船身一歪…… 腰上落下一只手,熟悉的药香顷刻间覆盖过来,遮住了空气了浓重的血腥味。 “小心些。”顾辞揽着她,声音就落在她耳畔,鼻息温热,熏地她从耳根子一路红到了脖子……腰上的手并没有离开,大庭广众之下又不好直言,她只低了头低声嗫嚅,“谢、谢谢师、师兄……” 顾辞这才在顾言晟嫌弃到不行的眼神里,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如此,下去吧……至于大皇子殿下,太和郡近日不安定,各方眼线都在,注意安全。” 总觉得这话……格外像是威胁。顾言卿咬着后牙槽,看向走在顾辞身边的姑娘,这才后知后觉地回想起来,那姑娘从进门之后,几乎没有关心过时锦绣的生死…… 不由得好奇问道,“时大小姐……我倒是很好奇……左右时锦绣的生死,你似乎并不大在意,又何须为了她……怒发冲冠?”虽然看不出什么怒发冲冠的表情,但是那般言辞……犀利又霸气。 女子脚步一顿,并未转身,只侧了侧身,片羽拖着时锦绣经过她身旁,她漫不经心地瞥了眼,像是看陌生的路人甲乙丙,半丝情绪也无。 她收回目光,声音温凉,“因为您……打的是时家的脸面,为的是探一探时家的底线。如今,我也告诉了您我的底线,往后……还请大皇子殿下,谨言慎行。”说完,转身,离开。 顾言卿目送时欢离开,目光所尽处,似有粉雕玉琢的姑娘嘻嘻欢笑,软糯可人…… 时欢……不过数年时光,倒是性情大变。 第88章 凶残的女人(二更) 从画舫上下来没多久,徐太守终于“火急火燎”地来了,好一番折腾之后,终于确认无人伤亡,又匆匆离开了。因为是谢绛的画舫撞的,徐太守表示,谢小公子承担大部分的维修费。 对此容曦很不满意:凭什么只承担大部分?难道不是应该所有维修费、加上维修期限的损失、还有姑娘们的精神补偿费么? 容曦带着一把比之寻常算盘还要大上好多的金算盘,雄赳赳气昂昂地去了傅家。半个时辰后,容曦面带微笑、志得意满地离开了。 对此,谢小公子有苦难言,躲到顾辞面前发牢骚,“你是不知道……我跟你讲,我从来、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女人!伶牙俐齿的呀!纠缠不休的呀!为了几两银子都能跟我磨上大半个时辰的呀!凶残……太凶残了!” 顾公子今日心情还不错,闻言笑了笑,拨弄了下面前的铜制镂花熏炉里的檀香,“如此说来,这容曦……倒是个经商的人才。” “人才?!”谢小公子不可置信地抬手指着外头,那方向便是容曦离开的方向,“你管这样凶残的女人叫……人才?母老虎还差不多!” 顾辞掀了眼皮子懒洋洋得看谢绛,谢绛这人出自名门,教养极好,认识他这么多年,倒是第一回见他如此激愤的样子,不由得对那位容曦多了几分兴趣,能将谢绛这人逼到发牢骚的女子,倒是少见。 何况,如此人才……得想办法弄回去才是,彼时在那丫头身边帮忙也是好的。 …… 时家。 时锦绣被抬回来,姨娘跑着出来一眼看到那张鲜血淋漓的脸,“嗷”地一声就晕了过去。 最后那道鞭子挥出来的伤痕,深可见骨,马车上片羽也只是随手洒了点止血的药,连干涸的血迹都没擦,加之她对时锦绣没好感,秉持着只要不死就行的原则,下画舫的时候还是一路揪着衣裳拖着走的,此刻又是血迹、又是脏污的泥水印子,让时锦绣看起来比在画舫上还要狼狈地多得多。 老爷子闻讯匆匆赶来,看到也是一惊,却最后什么都没问,摇摇头,走了。 需要出动谢家小子、顾辞、和时欢一起去救的,想来是招惹了什么大人物……说到底,也是时锦绣自己招惹的,自己傻,哪怨得了旁人?彼时还能冲着时家的门楣,嫁到王家去做个当家主母……如今怕是…… 三夫人倒是守了一会儿,后来等姨娘醒来,她起身出了屋子。她素来懒得营造好母亲的样子,左右不过落地外人的一两句好,何必呢?如今人生母在那,自然让她去随身照顾着。 出来见时欢还在院子里,上前打了个招呼,“大小姐……今日这事,实在麻烦您了。” “三婶不必客气。”时欢站在院子里不过是在等片羽,如今多了个人在这,便找了些话说,不过也就是时锦绣的情况,“想来……脸上那道伤怕是好不了,太深了。您得有这个心理准备。” 三夫人点点头,方才在里头她看着了,骨头都瞧见了……彼时就已经有了这样的心理准备。屋子里头,是嚎啕的哭声,震天似的,三夫人皱了皱眉头,“如此,王家的亲事……倒是彻底黄了。彼时咱们还有理,如今倒是有理也变无理了。”一张脸都成这模样的姑娘,那个好人家会娶? 时欢点头,“嗯。” “今日我便写信给夫君,年节忙碌,让他不必过来了。年后你们走之后……三姑娘便也跟着我回老宅去了。”她似乎是叹了口气,“她这性子,这几年添了许多麻烦吧?” 谁能想到好好的姑娘送到这来,回去的时候竟是这般模样。 时欢摇摇头,“您太客气了,也不曾麻烦什么。”格外的客套,带着点疏离和漠然。 听说这几日“抱恙”在院子里,没想到今日兴师动众的将人救了出来,若是旁人,总该表现地几分姐妹情深才是,可时欢却将疏离和陌生感明明白白地摆在面上,半点姐妹情都没有。 于是,这兴师动众就显得格外轻描淡写、举手之劳般。 三夫人突然有些看不懂面前的姑娘……若是换了自己,旁人这般针对,自己是绝对不会去救的,即便救,也该是有所图,要么图名,要么图钱,可时欢她……图什么呢? 正想着,片羽推门出来,对等着院子里的主子半点意外也无,“主子,命保住了。” “嗯。辛苦你了。”时欢点头,对着三夫人告辞,“三婶,我先走了。” 自始至终,时欢表情一直都淡淡的,还带着几分心不在焉的样子。三夫人看着时欢离开的背影,昨日的雨下地很大,院中落了一地的叶还未清扫,那姑娘踩着满地的落叶款款而行,长及脚踝的雪白滚边披风在背后划出流利的弧度,一身风骨,当真世人所不及。 思及老宅里的那几位姑娘……明明相似的年纪,还有年龄更大些的,相比之下却像是个没长大的野丫头似的……完全没得比。 她叹了口气,听着屋子里嚎啕的哭声,愈发觉得……心力交瘁。 走出院子,走过无人的鹅卵石小径,片羽突然出声唤道,“主子。” “嗯?” “其实……”片羽低了头,踢了踢路边的石子儿,张了张嘴有些不大知道该怎么说才显得委婉一点,然而,她素来不知道委婉是什么玩意儿,最后还是直截了当,“三姑娘脸上的伤,奴婢能治。”对主子,她从不撒谎,这个问题时欢之前问过她,彼时她沉默,但此刻还是要回答。 主子不问,她可以不说,但主子问了,她必须如实回答。 前面的姑娘缓缓停下了脚步,转身,安安静静地看她,“我知道。” 片羽一愣。 就见时欢嘴角勾起一抹格外温柔的弧度,她说,“师兄兜兜转转将你送到我身边……应该不只是让你照顾我的。我们家片羽啊……一定是非常非常厉害的人,至少,医术上一定是。” 第89章 我们家片羽(三更) 就见时欢嘴角勾起一抹格外温柔的弧度,她说,“师兄兜兜转转将你送到我身边……应该不只是让你照顾我的。我们家片羽啊……一定是非常非常厉害的人,至少,医术上一定是。” “对吗?” 片羽微微张着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我们家片羽啊…… 她没有家。她无父无母,没有兄弟姐妹。影楼也不是她的家。 “家”这个字对她来说太陌生,即便如今身在时府,于她自己来说也没有丝毫归属感,她既不是主子,也不像个下人,含烟是时家家生子,整个时家于含烟来说就是全部的世界,可片羽自觉自己又有些不同。 她像是个半路闯入的陌生人,甚至大多人都觉得她到底还是顾公子的婢女,不过是如今含烟要习武才暂时来这里照顾主子的,往后还是要离开的,于是,大家都对她格外地客气,像是对待一个……客人。 一直到这一刻,她听见面前和她一般大小的姑娘,用那么柔和的声音说,我们家片羽啊…… 片羽突然觉得,原来……自己就是这个家的。不是时家,而是,更加具体的,时欢家。 枝头打下的光晕细碎,带着些许暖意,片羽于那碎金日光里,缓慢又肯定地点头,“嗯。”她是很厉害,不仅医术厉害,毒术更厉害,譬如方才神不知鬼不觉下在顾言卿鞭子上的毒,还有……总之,足够成为眼前这个姑娘的最后一道保命符。 “所以啊,我从来没怀疑过你不能治好她。你说不能,便是不愿。”时欢转身,缓缓往前走,鞋底踩过鹅卵石的路面,有些凉,“我救她,并不是救她这个人。我只是不喜欢往后因此带来的更加负面的影响……处理那些影响比如今救一个人更麻烦些。所以,人救了就好,时锦绣那张脸……好不好,于我来说,没有干系。” 时欢一步一步地走,感受着脚底下不平的道路,目光所及处,是没有数枝遮挡的无遮无拦的日光,明晃晃得亮眼,她眯着眼,声音里一片过于清醒和理智的凉意,“你既然不愿,我自然不会强求你治好。我在院中等你,告诉三夫人这脸治不好了,也只是为了往后即便有人因此谴责,也自有我去面对,无论如何不需要你出面去解释和担责。” 片羽跟在后头,看着身前步履从容的姑娘,明明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低着头,一步一步跟在后头,低着头看着路上的鹅卵石,恍惚间想起曾经…… 进入影楼的时候,自己还是个小丫头,和许多白日乞讨晚上栖息破庙的小丫头一般。 和自己一起的,有近百个这样的小丫头,来自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过往,唯一相同地,就是看起来都格外脏兮兮的。 最初的时候相对平和点,学文化课,之乎者也的,可对她们这些曾经吃不饱穿不暖的小丫头来说,却是最难的。于是没多久,淘汰了半数。 之后学医毒,夹杂着体能锻炼,不少人被她们自己毒死了,不少人被淘汰了,留下的越来越少。 姑娘们之间,多少有些人心惶惶,谁都不知道下一个淘汰的是谁,但人人都清楚,淘汰……基本上是不会有机会活着离开的,在这里头这么些日子虽然还不知道具体是做什么的,却也知道是见不了人的。 于是,各种陷害、下毒,自相残杀开始渐次上演,只为了生存下去的希望。 后来,学的越多,杀人的手段就越高明,连睡觉都不敢睡死了,匕首一定要握在手里。入口的食物、水一定要先验过毒。 这样的日子一连持续了一年多。直到最后自己成为唯一活下来的胜利者,林渊说出这些训练之后的最终使命,自己才恍然大悟为什么顾公子对这些自相残杀从来都冷眼旁观。 只因为,这也是往后余生里,格外重要的一部分。 然后便是格外暗无天日的训练、训练、再训练,曾经小姑娘家家之间的明争暗斗变成了实打实地考核,不是没有动摇过……一度觉得,若是可以,倒不如就死在别人手里的好。 一直到此刻。 看着身前和自己身形相似的姑娘,才恍然觉得幸好……幸好坚持了下来,幸好那些暗无天日的训练自己半点不曾懈怠,幸好……如今的自己有底气站在这个人身后。 幸好。 …… 片羽的医术的确是府中大夫望尘莫及的。 后半夜的时候,时锦绣醒了。听说醒来就去找铜镜,不过脸上包着厚厚的绷带一个头两个大,倒也看不出什么来。 姨娘在一旁好说歹说地,让她相信了自己的伤能好之后才算是安静了下来,但对于画舫中发生的事情却是一问三不知,只说自己是被人绑架的,醒来的时候就在里头了。 姨娘自是信她,又抱着哭哭啼啼了许久,心中盘算着无论如何也要让太傅、三爷重金悬赏名医来治好时锦绣的脸。 整个时家的主子、下人,其实都已经知道了这位三姑娘的脸是注定留疤了,只是大多心照不宣地不会当着主子的面说起罢了。 只是,纸终究包不住火。 天才刚亮,进来伺候时锦绣的小丫头离开之际无意间几句压低了声音的交头接耳声落入了时锦绣耳中,本来就对姨娘的话半信半疑的时锦绣当场就崩溃了…… 那一天,时锦绣院子里的铜镜都被砸了个稀烂,她抱着自己包地硕大的脑袋嚎啕地哭,泪水顺着绷带流过伤口,痛地她几乎是嗷嗷地叫…… 下人们赶紧去时欢院子里请片羽姑娘,却被告知大小姐抱恙,片羽姑娘在熬药,大小姐的药自是不能假手于人的。最后连片羽的面都没见着,只是小丫头出来转达片羽姑娘口述,说药方已经交给了时家府内郎中,自请郎中即可。 别院里的郎中……其实也就是治治头疼脑热的,这样的大伤实在有些费劲。但人片羽姑娘说了,大小姐抱恙,走不开。 第90章 最后一回了(一更) 别院里的郎中……其实也就是治治头疼脑热的,这样的大伤实在有些费劲。但人片羽姑娘说了,大小姐抱恙,走不开。 前去请人的小丫头自然不敢多说什么,虽然都是时家的小姐,但谁都知道那地位天差地别。 何况,片羽姑娘虽是大小姐的丫鬟,但冲着人人都称呼她一声姑娘,就知道身份地位也不是什么任人指使的小丫头,说不好听一些,人片羽姑娘无形之中的地位比三小姐其实还是高一些的。 当下只能去找府里头的郎中。 时欢没抱恙,但林江却是着实在时欢的院子里“抱恙”了许多天。 后来几天其实也不算抱恙了,他都能下地蹦跶了,左右院子里小丫头们都知道了含烟的师傅在这,也就不那么避嫌了。甚至每天还在院子里打打拳,和含烟过过招。 主要是……时大小姐这的伙食……真好。 林江在这没羞没躁地乐不思蜀,那边顾辞已经磨刀霍霍准备了如何谋杀副将的一百零八种方式,最后还是林渊实在看不过去了,二话不说偷偷跑到时家拽走了还在心大地吃早膳的林江…… 林渊一边揪着自己弟弟,一边还抽空转身对着时欢行了个礼。 时欢看着活宝一般的两兄弟,眯着眼笑呵呵的,没想到顾辞身边的手下,竟是这般有趣的人。 正要起身,却见小厮低头匆匆而来,进来后行了礼,急急忙忙开口说道,“大小姐……前院来人了,王家的。如今闹起来了呢,还请大小姐过去一趟。” …… 含烟不乐意,皱眉,“我家小姐身体抱恙不便见客,不是之前就说了么,怎地如今还来找大小姐?王家来人了,找三夫人啊!”那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去掺和了作甚? “不、不是……三夫人去了……但是姨娘也去了,一听退婚顿时就嚎哭了……”那小厮尴尬地都有些语无伦次,“三夫人根本拉不出,还、还是请大小姐过去瞧瞧吧!” “姨娘?”含烟一听眉头皱地更深,看了眼自家小姐,才出声抱怨,“姨娘怎么能如此失礼,那种场合是她能去胡闹的么?你们也是,由着她闹?直接将人带走啊!” “毕竟是三姑娘的……”别院人际关系简单,虽然只是个姨娘,但也因着三姑娘的原因,也没多少人真的将她当个下人看待,何况姨娘平日里也是温温柔柔的一个人,哪知道这回竟然就这么赖在地上撒泼打滚半点儿面子里子都不要了。 小丫鬟们拉不住她,小厮们……自是也不好对一介女流之辈下手……于是,此刻就这般,僵持着。 三夫人自然知道时欢说抱恙不过是个托词,但若不是真到这般束手无策的地步,她也不会让人来请时欢。 含烟脸色不大好,三房那点儿腌臜事天天来麻烦自家大小姐,刚从画舫上捞了人回来,虽说和傅家也是熟识,但人情总归是人情吧?往后担着的人情还起来,还不是自家小姐还? 他们三房……呵,即便有心,还得上么?! “小姐,三房的事情,咱们不管!丢脸让他们自个儿丢去!左右传出去不会说小姐的半分不好来。” 时欢却已经起身,眉眼淡淡的,那小厮却平白无故得瞧着,瘆得慌。她拢了拢衣襟,声线更淡,“无妨,走一遭吧……左右,也是最后一回了。” 她不是圣母心泛滥的无知姑娘,三夫人能掌老宅后院多年,如今拿不下一个小小姨娘?不过是珍惜自己的名声便想着推到旁人身上罢了。 却不知,谁都不是傻子。 原对三婶的些许好感,此次之后却也是没有的了。 三房一脉,倒各个是人精。姨娘平日里看着忍气吞声低调为人,此刻知晓自己女儿那张脸再无恢复的那天,竟是撒泼打滚弃了颜面也要阻止王家拒婚…… 一路走到前院,老远就听到小厮所形容地嚎啕地哭声,夹杂着不甚清晰的哽咽,“天爷呀!我那苦命的三姑娘哟!这刚从画舫上出来,人还没醒呢,你王家就这般作践急急忙忙来退婚哟!” “你瞎说什么呢?!”这是王夫人的声音,“三夫人……本夫人倒是第一回见识这时家姨娘是这般……没上没下的么?” “见笑……见笑了,实在是姨娘爱女心切。”这是三夫人,和之前相比,半分气势也无,“三姑娘如今生死未卜,姨娘心里急,咱们也……体谅体谅?” “体谅?”仿佛听到了个好笑的笑话,王夫人耻笑一声,“我王家虽不及时家高门大户,但府中也是有几位小妾的……妾者,立女也……说到底,不过就是个下人,平日里端茶递水、晨昏定省怠慢不得。什么时候,做主子的,还要体谅下人的心情?” “真真是……贻笑大方了!” “王夫人……” 三夫人还要说什么,就见姨娘又在地上滚了滚,抱着椅子腿不撒手,嚎地嘶声力竭,“啊哟……我可怜的女儿哟!天爷呀!这还没过门呢,王家的小妾都怀孕了哟!说出去是嫁过去做正经夫人的,要不知道的……指不定背后怎么嚼舌根子哟……我可怜的女儿哟……” …… “啪啪。”鼓掌声起,里头的声音骤停,纷纷朝外看来,就是嚎啕大哭的姨娘都住了嘴,只是抱着椅子腿的手还未撒开。 门槛之外的姑娘,一身素白裙衫,鹅黄色披风,衬地一张脸愈发娇小又精致。 看起来,粉雕玉琢的。 明明比里面众人年岁都小,但站在那里讥诮看着的样子,气势却强。她拍了拍手,没进来,只站在门口笑了笑,开口,“之前倒是不知……姨娘竟如此厉害。俨然让人觉得,这三房当家作主的,便是您了……瞧着三婶婶倒是好说话……含烟,还不将人搀起来,传出去……还像个什么话?” 姨娘全身一缩,愈发地抱着椅子腿不肯撒手。 含烟哪里由得她,姨娘抱着椅子,她便连人带椅子一道儿给拖到了门口,靠着门槛一丢,拍了拍手,又站时欢身后去了。 第91章 今日半分不让(二更) 含烟哪里由得她,姨娘抱着椅子,她便连人带椅子一道儿给拖到了门口,靠着门槛一丢,拍了拍手,又站时欢身后去了。 垂着眼,眼观鼻、鼻观心,作沉默状。 姨娘还是懵的,抱着椅子左看右看,一副很茫然的表情,一时间忘了嚎啕哭泣。 “时大小姐。”王夫人上前一步,脸上面色还是不怎么好看,但显然是压着的,打了个招呼,“数日不见,听说你身子抱恙,如此还劳你出来,实在抱歉。” “家宅不宁,是晚辈要向夫人致歉。”她款款步入,路过姨娘半个眼神都没给,直直走进去,对着王夫人弯腰之后才坐下,“您的来意,晚辈已是知晓。三姑娘从画舫回来便受了惊,至今未醒,是以才不曾过来拜见,您莫见怪。” 她只说受了惊,却半个字不提伤。 王夫人沉吟片刻,面色微柔,态度却坚决,“咱们家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此处并无外人,倒不如打开了天窗说亮话,今日我可以看在大小姐的面子上,不计较这位姨娘的无礼行为,但……这婚事,定是要退的了。” “我……唔!”抱着椅子腿不撒手的姨娘闻言又欲撒泼,一个字还未说完,就被含烟捂住了嘴。 今日小姐是铁了心谁的面子都不给了,含烟自然是半点不会手软。 时欢接过片羽泡的茶,端起来轻轻抿了一口,年轻的姑娘坐在那里,正襟危坐,敛着眉眼的样子,颇有几分当家主事的贵气来。她谁也不看,只看着清冽的茶水,问,“三婶意下如何?” “我……”今天的三夫人,格外地畏首畏尾,甚至还看了眼角落里的姨娘,才支支吾吾的,“我、我倒是觉着……觉着这婚事都允了,还是莫要退了吧,于两家颜面上都不好过的……” “颜面?”王夫人不屑,“我王家倒是要颜面,问题是……贵府三姑娘娶回去……很有颜面么?我王家也算是太和郡有头有脸的人家,小道消息自然知道地不会少,本夫人收到的消息……可不只是受惊这么简单吧……” “呜呜呜……” 姨娘拼命的挣扎,含烟渐渐在她不要命的挣扎下脱了力,时欢自始至终余光处总留意着那处,此刻才对着含烟示意,“松开他。” 身上桎梏一松,三姨娘整个人往前扑,“大小姐哟……” “闭嘴。” 声音不大,却极冷,像是数九寒冬的深夜里,兜头浇下的一盆冰水,姨娘怔了怔,就在时欢看过来的眼神里,下意识地缩了身子,又抱上了另一张椅子腿。 那眼神……怎么形容呢……像极了……太傅。 “姨娘。”茶盏轻轻搁下,落在木几上有种清脆却又冷沉的音,落在耳中连心脏都紧了紧,时欢靠向椅背,“方才本小姐便说了,家宅不宁。姨娘……是不明白什么意思么?” “往日瞧着,倒是个安分守己的,今日才知往日都是本小姐眼拙,姨娘明明很是凶悍……多年不在当家主母面前端茶伺候的,便连基本的规矩都忘了么?今日这场合,有你说话的份么?” 时欢说话,语速素来和缓,即便这种场合,也是气定神闲的样子,偏偏说出来的话却像是一个又一个巴掌,打在姨娘脸上。 姨娘自然知道今日这般言行到底有多么不妥,可时锦绣的脸注定不会好了,这是时锦绣嫁人的最后机会了,等到过阵子脸上的绷带一拆……那丫头的这辈子……就彻底毁了呀! 时欢看向一旁三夫人。 三夫人本来是坐在上座的,见时欢进来的时候,就不动声色的空出了那张位置,此刻就在时欢身边。时欢看着她,笑了笑,笑意极淡,“三婶。我知三婶素来宽和,又担心做主答应了这退婚,三叔那边不好交代,亦对名声受损。但……” 她轻轻一顿,才道,“但……说到底,这事却也是三房家事。若是此事发生在老宅,难道三婶也要来太和郡、亦或去帝都寻了我过来插这一手么?三婶就不担心……侄女儿于三叔那边不好交代?” “大小姐……”三夫人顿了顿,似乎有些尴尬,“是三婶疏忽了……” “这事儿吧,三婶出面,即便三叔心有不快,但多年夫妻,什么样的心结解不开?再者这事说到底……也是时锦绣自己作的。”她敛着眉眼,纤纤素手执着茶盏杯盖,拨弄身旁茶盏,漫不经心地,“但若这事是我揽下来的,三叔那边,怕是对我的芥蒂便消不去了。” “三婶,您说,是这理不?” 来了这许多日,见面不多。 但三夫人对这位大小姐的印象可以说和外界其实并无太大差别,性子的确是属于好说话的,顾全大局、大度贵气,完全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家。 这时候才知道……这位小姐啊,心思剔透到何止远超同龄人,便是她们这些人,都是万万不及的。 言笑晏晏间,诸多小心思竟是毫不留情地摊开了说,说得人抬不起头来。 的确,她是想要将这件事往时欢身上推。毕竟如今时锦绣的样子看来,这辈子都是嫁不出去的,到时候回到老宅诸多闲言碎语指不定如何泼过来,若是这婚是时欢退的……到时候谁还能去帝都找她对峙? 谁敢? 只是没想到……这姑娘今日半分不让。 三夫人弯了弯腰,方才的犹豫一点都不见,脊背都直了,笑了笑,抬了下颌说道,“的确,这事儿的确是三婶顾虑不周。今日大小姐身子抱恙,本不该劳烦你过来操这心思。” “不、不是呀!”一见此情此景,姨娘当下慌了,不知道哪里来的爆发力,竟是直接扑过去就抱时欢的大腿,时欢下意识退避,脚踝撞上一旁案几,当场钻心一般地痛,眉头都皱起来了。 于是,这腿结结实实地被抱了个准,脏兮兮的手摸了一腿的手印,还有姨娘满脸的眼泪鼻涕,时欢顿时整个人都僵直了,姨娘嘶声力竭地喊,“大、大小姐你救救她!救救她呀!” 第92章 时欢发怒(三更) 于是,这腿结结实实地被抱了个准,脏兮兮的手摸了一腿的手印,还有姨娘满脸的眼泪鼻涕,时欢顿时整个人都僵直了,姨娘嘶声力竭地喊,“大、大小姐你救救她!救救她呀!” “只有你能救她了……唔!” 话未说完,被重重甩了出去,整个人撞在背后一张桌子上,撞得她闷哼一声,半点儿力气使不上来,在地上试了好机会,都没爬起来。 时欢身前,站着一身黑色紧身衣的姑娘,满脸肃杀。方才便是她一脚将姨娘踹了出去。 片羽。 三夫人认得。昨日为时锦绣治脸的姑娘,彼时只以为是一个医术比较好但为人沉闷的姑娘,倒是没想到今日这般直接说打就打,连招呼都没打,也没问过主子…… 一时间瞧着倒是有些……发怵了。 再看对面王夫人,似乎也被吓到了,身体紧紧靠着椅背,尽可能地和片羽拉开距离,恨不得立刻转身就走…… 那丫鬟倒是半点不托大,转身对着时欢行礼,声音内敛带着几分刻板,“主子,奴婢鲁莽,请主子责罚。” 脚踝还在疼。 时欢的脸色并不好看。 腿上隐约还有方才被人抱住的汗毛直竖的触感,她缓缓起身,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姨娘,声音是前所未有的生硬冷厉,“救?彼时时锦绣也是这般求本小姐的,本小姐同她说了什么,你也在边上,可还记得?以德报怨,那么何以报德?她一封书信,让我一人前去相救,还要求不允许报官……那她可曾想过她长姐的安危?她长姐同样只是一个尚未及笄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家。” 整个人突然冷下来的姑娘,散了一身温雅的风骨,露出里面精致又冷漠的核,整个大厅里安静地落针可闻,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声音,“念及同宗,我去了。不管我用了什么法子,人情是我欠下的,往后如何还?这和她时锦绣半文钱关系都没有。而如今……你轻飘飘一句定能救她,这话说出去,旁人如何想?若我不救,便是枉顾同宗姐妹情谊,可……你想过要如何救么?姨娘,你还要本小姐去求谁?求太傅,还是求王家?即便求成了,这人情往后是你们还,还是本小姐还?是时家还,还是未来太子妃还?”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脚踝处的疼,始终未散。不用看时欢都知道那处定是肿地跟馒头似的。她站着,却半点不适未曾表现出来,只看着眼前喘着气的妇人,缓缓开口,“从得了消息赶过来的路上,我就忍着要将你拖出去打一顿的念头,一遍遍告诉自己,你是三叔的人……既然我的丫鬟出了手,那么,权当是打过了,若是你心有怨怼,尽管朝我来。” 身后低眉顺眼地片羽身形微微一颤,始终看着脚尖一尺方寸间的姑娘,抬头看向自己的主子。 片羽站在时欢身后,所以很清楚地听到了脚踝撞到茶几的声音,是以,她才出了手。却没想到,主子即便到最后,都没有忘记将这件事揽在她自己身上…… 姨娘缩在角落里,一点点往后挪着。她是真的害怕……害怕这个和之前完全不同的大小姐。什么温柔雅致,半点瞧不见了,只看得到冰冷精致的样子,像是一尊最完美的冰雕,从里到外,都是极寒极冷。 的确,她的确是想着这些个大家小姐们最是爱面子,何况还是要进皇家的姑娘,定是不希望往后传出去一些苛待庶妹这样的话的……没成想,这大小姐竟是半分不让,强势至此。 她是真的怕了。 时欢半侧了身子,对着王夫人弯了弯腰,声音温和,气势尽敛,“家宅琐事,让夫人见笑了。” 王夫人起身,回了礼,态度半点不敢怠慢了,天知道方才她都没看到那个丫头如何出的脚,再看人到现在还躺着起不来的样子,心下便是骇然,再经过时欢那番气势全开的模样,对着时欢比之之前更多了几分说不大清的恭敬,“大小姐客气了。是我叨扰贵府给大小姐带来麻烦了。” 王夫人心中其实也了然,若是时欢开口相求,她的确是不会退婚的,时家长女太子妃极有可能还是未来母仪天下的皇后,这么一个人的人情,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欠下的,要她王家娶多少个时锦绣她都乐意! 可人大小姐半点不傻,拎得清着呢! 时欢又转身,朝着三夫人低了低头,“这边便麻烦三婶了。祖父也快醒了,切莫再由着一个下人哭天喊地的……传到他耳朵里,怕是要怪罪。” 她直接说是下人,连姨娘的称呼都省了。 可见,虽然看着还是一如往常,实际上却是恼了。还搬出了太傅。三夫人自是再不敢托大,点头应了,目送着时欢款款离开。 每走一步,脚腕处都是钻心的疼,脸色都发白。只是她本身肤色偏白,偏生谁都没有瞧出来。 只有片羽,待得出了前院,才开口唤道,“主子……您的腿……” “无妨……” “腿?”含烟吓了一跳,“什么腿?小姐您腿怎么了?” 说着蹲下来就撩开了时欢的裙子,一看之下倒抽了一口凉气,脚踝处肿地像馒头似的,紫黑紫黑的,和周围冷白肤色相比,触目惊心。含烟刷地起身就往里冲,“姨娘弄的?我去揍她!” 时欢一把拽住气势汹汹往里冲的含烟,失笑,“好了,没事。片羽不是踹过了么,那一脚可不轻……估计她得在床上哼唧个好几日。再说……这事儿倒也不赖她,她也不知道。” 含烟的眼,红了。 声音都带了哽咽,“怎么就不赖她?主子那么金尊玉贵的一个人,凭白伸手去管三房那些腌臜事,如今还被伤成这样……吃力不讨好的,就得怪她们!” 这小丫头……时欢摇头笑,自己都没哭,她倒是先哭上了。 “好啦,扶我回去吧……” 第93章 比时锦绣脑袋还大(一更) 含烟一边扶着时欢,一边委屈地直掉眼泪。 时欢被指腹为婚,生来就是太子妃,自小身后仆从环伺,进出身后总跟着数十丫鬟嬷嬷,最是金尊玉贵。也就这几年在太和郡,身边跟着的丫鬟少了些,但平日里含烟伺候地极好,连手指甲都不会磨破一丁点。 骤然见到这样触目惊心的肿块,自然是急得哭了。 时欢一边走,一边倒是摇头苦笑着安慰自家丫鬟,不知道的怕是以为这丫头挨了骂受了伤似的。 回了院子又是好一番折腾。 以片羽格外专业的眼光和精湛的医术来说,敷点儿药,少走动,多静养,一两日光景便也好了。 其实也就是看起来恐怖凶险而已。 可含烟哪里肯答应,在一旁一定要让片羽将自家小姐的脚腕裹得跟时锦绣的脑袋差不多大才肯放心,絮絮叨叨地念叨地片羽脑壳疼。 甚至,也不知道这小丫头去哪里推了辆轮椅来。 对此,时欢倒是可以很确定,整个时家别院里,都不可能有这么新的轮椅。怕不是上街现买的? 于是,时欢抬着她那只裹得比时锦绣脑袋还大的脚踝,坐上了新买的轮椅,看起来格外地……招摇过市。 太傅得了消息急匆匆赶过来,扶着院子门盯着那只脚踝连喘气都忘了,担心地手都在颤抖,半晌挤出来两个字,疼……么……? 最后知道各中缘由之后,差点儿一拐杖打上那脚踝,只觉得方才的自己格外地傻傻憨憨。但到底是心疼的,又絮絮叨叨好一番叮嘱之后,才放心地离开。 顾言晟带着丫鬟过来瞧了瞧,那丫鬟是他身边手艺最好的厨子,端着一盅熬地浓香四溢的骨头汤。 顾言晟围着那只脚踝,啧啧称奇,蹲下来用手敲了敲,抬头间见她并无异状,又起身问了许多,得知一两天就好之后,转身端过丫鬟手中的骨头汤……自个儿喝了。 喝完,言语讥诮,“你这是半夜饿极了啃了自己的腿?” 时欢:……毒舌如顾言晟,不适合探病。 含烟今日却格外需要找个人倾诉下,她和顾言晟还不算陌生,当下就抱怨开了,“什么呀,三房那点儿破事在前院闹得厉害,咱小姐好心去管管,还被那姨娘弄成这般模样,真真是吃力不讨好呢!” “小姐也是的,自始至终什么都没说,装地若无其事的样子,一步步走得稳稳当当的……那得多疼呀!” “那姨娘也是,平日里瞧着是个逆来顺受的,没想到今日撒泼耍赖全上了,冲过来就抱着小姐,一身好好的衣裳,又是泥印子,又是眼泪鼻涕的……小姐最是爱干净,那衣裳怕是以后都穿不得了,想想就膈应……” 顾言晟握着白瓷盅的手,摩挲了下盅壁,笑意淡淡,宽慰那小丫鬟,“无妨,烧了吧。今次没带绣娘出来,回了帝都我让人多做几身。” 这俩……时欢摇头苦笑,虽是爱干净,彼时被姨娘一抱也的确是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但事后也没那么在意。这俩倒是一唱一和的,帮她全决定好了。 时欢也不拒绝,左右一件衣裳而已。今日那小丫头气头上呢,烧件衣裳能让她开心便烧了吧。 顾言晟又绕着时欢那脚踝转了一圈,似乎觉得很是新奇,最后端着那只已经喝完的骨头汤的盅,悠哉哉地走了。时欢:……她原来以为那汤是给自己喝的。 走出院子没几步,顾言晟脚步一顿,手中空了的盅往后一递,气势瞬间冷冽,“人在何处?” “大小姐离开后没多久,三夫人就做主应了那退婚,前院的闹剧就散了。姨娘被片羽姑娘踹了一脚,那一脚本以为不凶险,姨娘一开始也的确是自己离开的,谁知半道就站不起来了。如今府中郎中已经过去了。” “哦?”顾言晟闻言挑了挑眉,冷气散了些,“顾辞那小子送来的人看起来挺有用啊……既如此,我也不好再让人去揍她一顿了,要揍也得她回了老宅再揍……” 他想了想,只吩咐,“这样,你去叮嘱那郎中……开点儿黄连、加点儿巴豆,就好了,他要是敢给本殿治好了那女人,我就让他这辈子下不了床!” 丫鬟面色平静,对自家主子的流氓行径半点意外也无,只是很耿直地表示,“其实,片羽姑娘踹出来的伤,那郎中想治,怕是也治不好……” “你倒是看得起她?”顾辞的人,再厉害顾言晟也总有些不待见,语气凉凉地,带着气。 那丫鬟没说话了。她对片羽不熟,只是昨日路过那小径,正好听见了一些话而已。一个精通医术武功又高的姑娘,踹出来的伤怎么可能由着一个普普通通的郎中给轻易治好了。 当天晚膳时分,就有府中小丫头战战兢兢地找片羽姑娘,想让片羽姑娘去瞧瞧自家姨娘的伤情,说是伤愈发严重,还带着腹泻不止,本来还能在床上躺个囫囵,如今却是折腾地半条命都快没了。 片羽姑娘什么话没说,只看向自家小姐那团硕大的脚踝。 那小丫头便心领神会地离开了。 片羽突然觉得,含烟简直就是睿智极了,坐在轮椅上脚踝裹得比时锦绣脑袋还大的自家主子,看起来的确是最好的挡箭牌。 让她去治姨娘?呵。伤都是她踹出来的,要她去治?不下点儿毒就不错了! “不过……”片羽看向边上一脸无奈地时欢,有些不解,“姨娘那伤,我自然是闷清,床上躺个十天半个月是一定的,但无论如何也不至于腹泻不止……若是吃坏了肚子,府上郎中就能解决,何必巴巴来我这找不痛快?” 为何? 时欢端着黑乎乎地汤药,凑近吹了吹,即便是喝药,时姑娘也喝出了一种琼浆玉液的优雅来。闻言,她笑了笑,“怕是方才将我那一盅骨头汤喝完的那个人,出了院门心里还气不过,威胁郎中下了泻药吧……” 第94章 这算肌肤之亲么?(二更) 时欢端着黑乎乎的汤药,凑近吹了吹,即便是喝药,时姑娘也喝出了一种琼浆玉液的优雅来。闻言,她笑了笑,“怕是方才将我和一盅骨头汤喝完的那个人,出了院门心里还气不过,威胁郎中下了泻药吧……” 顾言晟什么性子,时欢自然明白。那个人啊,最是瞧不得自己受半点儿委屈啊,即便自己有能力周全…… “啊?”片羽嘴角抽了抽,这二皇子殿下……这么直接又凶残的么? 药碗搁下,时欢捻了一块糖酥吃了,含在嘴里慢慢地抿,那么苦的汤药,自始至终半分眉头都不曾皱,“今夜那院子怕是还有得闹腾,随他们去,咱们早些落了锁,吩咐她们谁来了都不开,我要静养。” “好。”片羽端了空碗出去,推门之际看到院中款款而来半点不避嫌的男人,微微一愣,站在原处欠了欠身,低了头没说话——她知道这一刻一定会来。 那人一身玄衣,和这无月的夜色融为了一体,唯独那张脸夜色中清隽的冷白色,他眉眼间隐含戾气,声音压得很低,“伤了哪里?” 片羽低着头,看着自己眼前的一尺方寸间,只说了两个字,“脚踝。”伤得如何,何时康复,只字不提,因为她知道顾公子只需要这个答案。 果然,顾辞只点了点头,声色清雅,“自己去领罚吧。” “是。”片羽低头走了,半个字不曾解释。顾公子将她送到主子身边,旁的要求都没有,只说伺候好,但唯独有一条要求——不能让她伤了。 如若伤了,责罚自是逃不掉的。至于被责罚之后如何同主子解释,那就是她自己的事情了。 顾辞拾阶而上,一路进了屋子,就见时欢正从轮椅上起来,当下几步赶过去,“要去哪里不会叫下人搀着?若是摔了如何是好?” “无妨……”其实也就是撞的时候疼一些罢了,之后抹了药膏就好了很多,她一脚提着,由着顾辞搀扶着她坐上软塌,才问道,“方才你在院子里同片羽说什么?不会是要责罚她吧?” 距离有些远,她也只听到的两个人在说话,但至于说什么,却是半个字没听清。她担心顾辞怪罪片羽,替她解释道,“事发突然,连我都没有反应过来。再说,也不严重,不过是小丫头小题大做罢了,你莫要罚她。” “没有。”顾辞摇头否认,“那丫头是你的人,要打要罚自然是你自己来。我只是问了些你的伤势情况。” 时欢这才放了心,点点头。 顾辞握着她的腿搁上软塌,目光落在她的脚踝,瞳孔颤了颤,“可……还……疼?” 方才心系片羽,担心她被罚,倒是没察觉到顾辞举动。此刻才惊觉他们两人……实在过于亲近了些。时欢下意识缩了缩脚,就被顾辞一把按住,“别动。” 她没有穿袜子,顾辞一手直接握住了她的脚,她本身偏寒,掌心却热,一冷一热的刺激下时欢整个人瞬间僵直,一路惊悚到了头发丝儿,整个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天雷滚滚般,这……这……这算肌肤之亲么? “你……你……你松开!”又羞又恼,几乎语无伦次…… 顾辞没松开。 目光落在那脚踝,那么大面积的绷带包裹下,边缘的肌肤都呈现出隐约的青紫,可见绷带之下该是多么惨不忍睹的模样。指腹轻轻抚过那处肌肤,心头疼。他搁在心尖上的姑娘,何时由得人伤成这般模样? 戾气渐起,手下却半分不敢用力,知她面子薄,握着她的脚放进薄毯之中,才低声问道,“可还疼?” 脚上似乎还有他方才握着的触感。 时欢整个人就像个煮熟的虾,缩在薄毯里,声音都是嗫嚅的,“不……不疼了……” 她素来怕疼,娇滴滴的大家小姐,却不知怎地,非要练剑。时家一门文坛大家,除了她大哥时若楠因着一腔热血的大侠梦,学了些拳脚功夫。可时若楠最是宝贝他这个妹妹,哪里敢教她剑术,于是好说歹说地,来求了自己。 结果,这丫头第一天就哭了,因为举剑手臂酸。第二天,又哭了,因为一不小心碎了一小块指甲盖。其实,他看了半天也没发现那指甲盖碎哪了……原以为这样的小丫头,也就是三天兴趣罢了,却是没想到,就这么哭着哭着,却坚持了下来。 一直到…… 隔世重来,半点武功不会、剑都提不起来的小姑娘,却学会了闷声扛着,不哭不闹……就像是有些东西即便时光倒转,还是留在了灵魂深处挥之不去。 无端令人心疼。 不顾她的逃避,顾辞轻轻抚摸她的鬓角,将她埋在薄毯里的脑袋拽出来,笑着摇头,“想闷死自己?” 突然凑近的脸,无论看多少次,都是上苍之手精心雕琢的样子。 时欢又往里缩了缩,声音都是从被子里传出来的,带着不好意思的羞赧,“天色、天色已晚,师兄快些回去吧……”说着,毯子下的脚,无意识得缩了缩。 顾辞没动。也没再巴拉她的脑袋,只柔声问道,“真的不疼了?” “不疼……”本来不疼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会儿疼,很疼……其实也不是疼,就觉得胸臆间有什么堵得慌,让人觉得有些委屈。 “过来的时候。路上见卖糖葫芦的老伯还剩两根,想着让他早些收摊,于是全买了。”顾辞从袖兜里取出油纸包地好好的糖葫芦,“尝尝?” 彼时,她哭着对自己展示怎么看都看不出来的指甲盖上的伤口时,就是瘪着嘴说要吃糖葫芦。 那段时间,他常常去街上给她买糖葫芦,后来,那卖糖葫芦的老伯直接在傅家门口蹲着…… 往事已矣,这世间除了他自己再无人记得,可于薄毯里怯生生露出来的眼睛亮亮的脑袋足以治愈一切的孤独。原来,不管时光如何颠倒,终究还是那个爱吃糖葫芦的孩子。 第95章 其实……挺疼的(三更) 往事已矣,这世间除了他自己再无人记得,可于那薄毯里怯生生露出来的眼睛亮亮的脑袋足以治愈一切的孤独。原来,不管时光如何颠倒,终究还是那个爱吃糖葫芦的孩子。 她一边拆油纸,一边好奇问,“师兄知我爱吃?”她很少表现出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之前不知道,只是碰巧遇见了那老伯罢了。”顾辞接过她手中油纸,搁在一旁桌上,才道,“喜欢?”怎会不知……那些记忆不仅不曾随着时光日渐模糊,反倒于那些卧病在床的岁月里,愈发地清晰了。 “嗯。”时欢点头,应了。母亲说过,喜好暴露太多,容易被人有机可乘,所以她对外从不说喜欢什么,可今日却是应了。她想……顾辞,应该是不一样的。 “那往后知道了。”顾辞帮她掖了掖毯子,站起身来又摸了摸她有些凌乱的脑袋,笑,“你吃着,我去叫含烟进来伺候你歇息。” 正要离开,衣袖却被拽住了。 时欢也不知道怎么拽了他的衣袖,拽完才觉得唐突,于对方有些错愕的无声询问里,却并不想松手,低了头,嗫嚅道,“其实……其实……” 声音很低,散在风里,顾辞下意识低了身子,便听到她更低的声音,“其实……挺疼的……” 高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地男人,微微睁大了眼。 心疼,却又雀跃。那雀跃就像是将沸未沸的水,在心底滋滋冒着泡儿,让人心里跟着痒痒地想要伸手进去挠一挠。 可他不敢。 他小心翼翼地生怕惊了此刻的姑娘,他比谁都清楚,这丫头说这样一句话,到底代表着什么……她终于不再将他当做陌生的、生疏的,和所有公子哥一般的顾公子。 她终于将他当作和他们不一样的,师兄。 眉眼间俱是温缓缱绻的笑意,顾辞愈发地俯低了身子,问,“那……师兄明日再去买糖葫芦?” 拽着衣角的手轻轻松了,“好。”脑袋几乎埋进了毯子里。 顾辞拍拍她的脑袋,出去了。时欢抱着糖葫芦,呆呆地出神,脑子里都是方才她近乎于大胆的举动。她又往毯子里缩了缩,心想,一定是烛火太暗,她才这般大胆到失了礼数。 含烟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自家小姐失了神一般的模样,脸红地跟烧起来似的,当下吓了一跳,“小姐?您是发热了么?!奴婢这就去找片羽!” “哎……” 时欢阻拦不及,含烟已经火急火燎飞奔而出,隐约还能听到她惊天动地的喊声,“片羽、片羽!快过来!小姐发热了!” 顾辞还未出院子,闻言忍不住笑弯了眉眼。 时欢:……这个傻子一样的婢女,好想丢了她。 …… 夜半。 整个时家都在安安静静地睡着。 唯独时锦绣的院子里,折腾了大半夜的姨娘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突然似有所感地醒来,赫然就见床前站着一个黑衣男子,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背着光,眼神都看不清。 她刚张嘴准备叫人,黑衣人身形一闪已经捂住了她的嘴,“闭嘴!” 挣扎了很久对方岿然不动,自己却已经力竭,黑漆漆的屋子里,只有窗外微弱的光线,四周悄无声息。她自是没有随侍的下人,即便开口叫唤,怕是也赶不及相救,反倒惹恼了对方。 这般盘算计较之后,姨娘吓得肝胆俱裂,摇着头又指指自己嘴巴,表示不会说话,让对方先松开自己。 黑衣人似乎也不在意,可能是觉得她半点儿威胁都没有,松了手,后退一步,低着头看她。 看得姨娘越发的瘆得慌,支支吾吾地问,“你……你……我……我没有银子……” “银子?”对方嗤笑一声,声音隔着蒙面的黑巾,听起来有些闷闷的,“大爷我瞧着……像是缺银子花的人?” “那……那……那你想作甚……?” 黑衣人从身后掏出一把匕首,在她惊恐的眼神里,缓缓地贴上了她的脸颊。冰凉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颤,赶紧压着声音求饶,“大、大爷、大爷您饶命!” “饶命?”她的反应似乎很好地取悦了对方,黑衣人哈哈笑了几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丢过去,“喏,饶了你也可以,喝了它!” 白色的瓷瓶,在夜色里格外醒目。就那么静静躺在那里,看上去像是洪水猛兽似的。姨娘自然不会觉得那里头装地是什么甜汤,她蹬着腿往后缩,“这……这里面……是、是什么?” 对方哈哈一笑,“毒药呀!” “大、大爷、您饶命呀!我、我、奴婢、不值钱……平、平白无故、浪、浪费了这里头的、药……”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战战兢兢,言辞倒是有趣得紧。 黑衣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外头却传来呵斥声,“快些,磨磨唧唧地作甚?” ……外面还有一个?! 姨娘当下只觉得眼前发黑,一不留神,却被对方拽住,三下五除二,白瓷瓶里的液体已经进了喉咙……冰凉、腥甜,对方捂着她的嘴,连咳都不能咳,她呜呜地挣扎,自觉宛若垂死。 一直到对方离开,她才猛地从床上探出身子,对着床外一阵地干呕,却什么都呕不出来,便伸了手去掏,还是什么都掏不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喝的是什么,但值得两个黑衣人一起过来逼她喝下去的东西……凶多吉少! 屋外,另一个黑衣男子皱着眉,“有什么好磨蹭的?若是误了事,看主子如何罚你!” 灌药那人不甚在意,跟着走了两步,才低声问道,“听说,片羽已经去领罚了?” “嗯,三十板子。” 黑衣人一惊,左右看了看,拉下蒙面巾,赫然就是林江。 他凑近了身旁那人问道,“这么多?!那她明日还怎么下床伺候大小姐?可不得露馅了?” 另一人也拉下了蒙面巾,便是林渊。他摇了摇头,“这事儿便是她自己的事情了……”这回,主子呀是真的恼了,若非如此,也不会如此对付一介女流。 第96章 毒药(一更) 破晓时分,有丫鬟途径姨娘院子,赫然看到姨娘倒在门槛之上。 半截身子在外头,半截身子在里头,手朝外伸着,还保持着向外爬行的动作。丫鬟赶紧上前查看情况,才发现她呼吸均匀,想来只是睡着了。 丫鬟未曾多想,姨娘本就是下不了床的,加之昨夜闹了肚子,虚脱也是自然的,于是,她过去将人拍醒。 谁知,姨娘乍然醒来,一下子拽住了面前小丫鬟,用力之大直接把毫无防备的丫鬟拽地朝前一个踉跄,近乎于嘶声力竭地朝人吼着,“救、救我!” 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小丫鬟一头雾水,左右看看也没见姨娘哪里不妥,除了脸色白了些……但这鬼天气也不知道她在这里多久了,冻成这样很正常。那丫头伸手就去搀姨娘,她是三姑娘的丫鬟,姨娘也算是她半个主子,于是格外客气,“姨娘,我扶您起身……啊!” 尖叫声,划破了整个院子。 破晓时分的天,冷飕飕地冻人,光线还有些晦涩不明,却已经足以让那小丫鬟将眼前近乎于惊悚的一幕看的清清楚楚——姨娘的一双腿,从小腿开始,便如同两根面条一样,软绵绵地摊在地上,跟没有骨头似的……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姨娘坚持认为是因为自己喝了毒药,毒药瓶子还在,可郎中查来查去也只是带着点奇怪腥味的糖水而已。 三夫人命人去捉了只流浪狗,喂着喝了,那狗仍旧活蹦乱跳的。 何况,郎中表示,即便有那样的毒药,若是真吃下去了,怕也不是只损伤一双小腿。 基本……一整个人也就像一坨烂肉了。 身体动不了,脑子却格外清醒,想死还死不了那种。 在场众人闻之色变。但到底是如何一夜之间变成这般模样的,却是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随后只能归结到怪力乱神之说上。 …… 消息传到时欢那,时大小姐正在用早膳。 顾言晟殿下昨儿个喝完了骨头汤,可能半夜良心发现过意不去,一大早让人送了色香味俱全的药膳来。 听了姨娘那边的事情,时欢沉吟片刻,搁了勺子问,“大夫如何说?” “姨娘坚持是被下毒了,说是俩黑衣人大半夜下的毒,可那所谓的毒药瓶子里却是半点毒没查出来,大夫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目前……唯一确定的事情是,那双腿,好不了了。” 时欢不甚在意地点点头,才抬了抬下巴,指向一旁那张空置下来的轮椅,“等会儿,给姨娘那边送去吧。” “好嘞!”含烟姑娘心情很好,完了又托着腮歪着脑袋寻思,“小姐……您说姨娘的腿,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总觉着……有些巧啊。” “嗯?”时欢漫不经心地,似乎对这件事格外不上心,她看向一旁沉默着给兰花浇水的片羽,目光落在她比平日里岣嵝一些的背影上。 含烟浑然不觉,分析地头头是道,“小姐您瞧哈,昨儿个您的脚踝受了伤,今早她就直接两条腿都废了……您说巧不巧?虽说您也说了,怪力乱神的事情不能信,但……但就很像老天爷惩罚她呢!” 老天爷哪有那闲工夫…… 也就这小丫头天真地相信什么老天爷。若老天爷真连这种小事都要管,岂不是得忙活死? 说到底,姨娘定是没说错,昨夜有两个黑衣人给她下了毒。不是顾言晟,就是顾辞。顾言晟下了泻药,大半夜应该不会再多此一举了,那就是……顾辞。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理智上觉得自己和顾辞之间关系并未到让人为自己“报仇”的地步,但却又觉得……除了顾言晟,也就一个顾辞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对于一脸求知欲的小丫鬟,时欢并不打算多做解释,只含笑说道,“去吧,将轮椅送去。旁的别多问,也别多说。” “好嘞!”含烟起身,对着荷花池边的片羽高声喊道,“片羽片羽,这儿就交给你了哈!” 背对着她们的片羽转身,沉默着点了点。 含烟推着轮椅脚步轻快地走了。 片羽搁下水壶过来收拾碗筷,这个本来就有些闷的姑娘,今日比之前还要沉默得多,表情也很少,举止有些难免的僵硬。 时欢微微叹了口气,拦住了她端碗筷的手,“若是不舒服,就去歇着吧。我这没事的。” 片羽错愕看去,就见时欢无奈地苦笑,“师兄……罚地挺重的吧。”并不是问句,却也挺平静的。 片羽摇头,“没有。” “能坐么?”时欢问她,片羽摇了摇头,伤口在臀部和腰部,别说坐了,连躺都只能趴着。 时欢便也不拉着她坐了,只淡淡笑着,说道,“昨儿个很多人问我,疼么?我总说不疼……一来,觉得说了疼,你们要担心,二来,即便说了,疼还是疼着,倒也显得多说无益。可……可一直到我对他承认自己疼之后……我竟觉得,奇怪地不那么疼了……” 片羽一愣。 “他要罚你,我不好阻拦。他御下自有他的方式,我若强行拦着,折了他的威信,往后他那边便没有纪律可言。”时欢娓娓道来,平和又温柔,“所以……今次你担待些。” 她不说自己曾经劝过,她也不说顾辞罚地重了,她站在格外客观的位置,为自己身受重伤行动不便的丫鬟分析其中厉害,显得格外耐心又宽和。 被握着的那只手,微微一颤。 时欢指尖微凉,片羽却觉得异常熨帖,因着重伤绷着很久的表情,突然松了下来,眉头蹙起,很是难受的样子。 “所以……师兄,罚地挺重的吧?”时欢继续问。 片羽点点头,瘪着嘴,“嗯。”之前从未觉得委屈过,如今却觉得,万般地委屈…… “药上了么?” 点头,“上了。”嘴巴还瘪着,让这个平日里显得格外成熟稳重的姑娘,一下子可爱真实多了。 “那去休息吧。若是有什么事,觉得不好意思叫我的,那就等含烟回来叫她便可。”时欢松开了握着她的手,“去吧。” 第97章 我去劫狱(二更) “那去休息吧。若是有什么事,觉得不好意思叫我的,那就等含烟回来叫她便可。”时欢松开了握着她的手,“去吧。” 言笑晏晏的姑娘,眉眼温润看着你。像是深冬无月的夜色里一盏橙暖的光,只觉得心底都一阵阵地熨帖了。片羽低了头,声音隐约带了些哽咽,“是……” 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低声说道,“主子……其实……昨晚真的挺疼的……” 片羽说完,举步就走,脚步有些仓皇。 从不曾袒露过自己的脆弱,从进入影楼的那天起,她就自己疗伤、自己敷药,不是第一回被罚了,今次想来时顾公子念着她今日还要伺候主子,罚地不算重。即便伤在身后,她也早就学会了如何自己给自己上药。 她的后背从不交给人任何人,她的脆弱也从来只给自己。 这是她第一次将脆弱的内核裸露出来,曝于日光之下、主子面前,她有些不习惯,便也有些……拘谨。 没有看到,身后少女,眉眼弯弯。 院外,有脚步声起,不疾不徐,从容轻缓。人未到,声音先起,“这小丫头,倒是越来越聪明了。” 笑意淡淡,似乎很是愉悦。 顾辞。 时欢撑着石桌起身相迎,他已经快几步进来,“脚踝不好站起来作甚?好好坐着便是了。” 时欢依言坐下了,心思却绕回方才的话题,“师兄也真是的,既然将那丫头给了我,何苦还要罚她。再者,那日也是我自己反应慢了才撞到案几的,怪不得那丫头。” “你倒好,答应我答应得好好地,说不罚她,转头就将人打成那样,我看着她行动都不便了,偏生还遮着掩着不给我知晓。” 小姑娘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明明方才还各种利害关系地开导片羽,此刻却像个张牙舞爪的猫儿护着崽子似的。 顾辞很不要脸地替自己辩白,“答应你的时候……已经罚了。” “你!”饶是时欢,都被这人不要脸的样子惊呆了。 “好了……”顾辞笑笑,倒了杯茶塞进她手里,才道,“下次不罚……我以为你今日要问我那姨娘的事情……” 姨娘的事情,顾辞没指望能瞒过时欢。他也早就想好了一堆的应对之策……这丫头像张白纸,最是见不惯草菅人命,可自己却是一个除了一张皮是白的、其他早就黑色入骨的人了。 怎么办呢?不忍心让她同自己一样,却也松不开手,所以只能拼命掩盖自己身上的黑,让自己看起来一尘不染,让自己变成天下人人称颂的如玉公子。 所以昨日的事情之后他总有些提心吊胆,生怕这丫头知道之后好不容易才有的亲近瞬间就没了。 谁知,在门口听了那么一番话。 她那么平和地娓娓道来,让片羽多担待,半点不曾帮着说自己半分的不好……彼时又觉得,兴许,这个丫头也能接受那样一个自己,一个真实的自己。 “姨娘的事情?”时欢不甚在意,似乎并没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姨娘那边,我让含烟去送轮椅了。想来,昨儿个含烟置办的轮椅,她比我更需要些。” …… 顾辞有些不知道她说这些话的用意,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像是做了错事的孩子,低着头。 公子顾辞,怕是从未如此的……情绪外露过。 时欢失笑,顾辞怕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此刻看起来像极了片羽那丫头无措的样子,像是等待宣判的囚徒。 “师兄……”她唤,终究不忍他这般卸下一身风骨的样子,轻轻说道,“我没有怪你。” 顾辞仰面看她。 眼底隐见忐忑。 “你是为了我才对姨娘下药的呀。”时欢笑着摇头,“我这人……不大管是非对错,那些事情自有衙门官府去管。我心比较小,只管亲疏。姨娘于我,只是个陌生人,而你是我师兄……” “若是姨娘觉得要报官,严查,我自是不会阻挠,但也不会相助于她。” 不管是非对错,只管亲疏…… 那个白纸一般见不得半点不公事有着一腔热血一场侠客梦的姑娘,隔世重来却道只管亲疏……是伤地太重了么,以至于魂魄里都带上了磨灭不掉的印记。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喜悦是有的,有种被偏爱的感觉,时隔多年,终于变成了她“亲疏”关系里的“亲”,这么多年来小心翼翼步履维艰的岁月终于圆满了。但心疼也是有的……那些夜复一夜忘不掉的梦魇,总能轻易地让人溃不成军。 心中酸涩阵痛,他却还是笑着,扯开了话题,“若是姨娘真的报了官,官府把我抓进去了怎么办?” 小小的姑娘,一身清冷,歪着脑袋想了想,竟说出了一个顾辞绝对想不到的答案。 她说,“嗯……我去劫狱。” …… 有些较真的表情,因着骨子里的那点儿疏冷显得格外认真。 从昨夜开始在胸臆间滋滋冒着泡儿的水,突然就沸腾开来,顾辞觉得自己的整个心脏都在疼,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害怕打破了此刻的气氛,“那……时家怎么办?” “时家荣耀盛极,即便我劫个狱,皇帝也是做不到将时家连根拔起的。既然不能一举拿下,那么他自然不会株连九族……何况,一旦株连,没了姑姑和表哥在宫里制衡贵妃、三皇子,彼时左相一家独大,他便也牵制不住了。所以,皇帝最多治罪我一人。” “而你,是为了我获的牢狱之灾,我去劫狱,不管成不成功,总是值得的。” 小姑娘分析起来头头是道,看来是真得认真想过的。 带着些近乎于冰冷的理智感。 却也因此格外动人。 心中鲜血沸腾,像是海啸般起了又落,落了又起……这世间,当你锒铛入狱的时候,不是日日送饭、不是在外等候,而是理智分析后决定直接劫狱的女子,这天下间,有几人? 他顾辞,何其有幸,遇见了这么一个傻丫头。 第98章 露馅了(三更) 不过是扯开了话题想要逗逗时欢,没想到得到这样一个答案的顾辞,意外又震撼。 半晌,他才找回了自己的表情来,“放心吧……那药纵然是搁到皇帝御书房的书案前,也是查不到任何毒性的。”因为那瓶药本来就没毒。 姨娘的腿也不是那个时候伤的。 那瓶药里不过是一些助眠的良药罢了,加了些比较恶心的味道。不过是为了恐吓一二外加转移视线罢了。等到姨娘心惊胆战力竭昏睡之后,自然有影楼的人前去……影楼能人异士众多,其中一人,便拥有一双无人能及的手。 双手所过处,皆为齑粉。 顾辞都这么说了,府中大夫也的确没有发现什么。她自是放心了许多,却也免不了多交代几句,“其实这回真没什么的,你们一个下泻药,一个废她腿的……” “不只是这回。”说起三房那些事,顾辞就火气渐起,“三房那几个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脑子没多少,还敢去招惹顾言卿,招了一堆麻烦事,正好……这回一起算了。” 他素来都是这样的人,轻易不清算,一旦被踩到底线了,那么新账旧账,一起算了。 省得兴师动众地来个几回。 “原来也想弄点泻药的,不过被顾言晟抢先了。”只是若是他出手,就不是那么简单的泻药了,不丢个半条命自然不会停歇的。既然小丫头不介意他下的黑手,他倒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说到这里才想起来外头买的糖葫芦,油纸包地好好的,低了头拆完油纸递过去,“给。昨日吃了两根,今天便只能一根了。糖葫芦吃太多,对牙不好。” 小丫头爱吃甜,那一世便时常闹牙疼,疼地时候泫然欲泣地保证不吃了,不疼了却又偷偷地吃。她身份尊贵又讨人喜欢,丫鬟嬷嬷哪里拗得过她,出门采买必给她带各种糖。 怎么说都没用。 想起往事,他笑的温缓,看着她安安静静啃糖葫芦的样子,像个真正的孩子般。 说到顾言卿,时欢倒是突然想起个人来,“陈钰的案子……最后怎么说的?” “涉及地下钱庄的案子,大多都会不了了之。”顾辞不甚在意,地下钱庄素来都是最复杂的地方,朝廷江湖黑白两道皆有覆盖,即便是徐斌元也不好太过牵涉其中。 陈家虽有些钱财,在太和郡也算是有头有脸,但到底是在朝中无人,权势不够,这种事情其实很常见,人命案子天天在发生,哪可能桩桩件件大白于天下。 更多的,不过是随着时间流逝,渐渐湮没在时间的尘埃里罢了。 即便是胶州战役那样尸山血海的战场,于史书中不过寥寥数字,何况是这样一条小人物的性命。 “你问这个作甚?” “那日画舫之上,在隔壁打陈钰的,就是顾言卿的人。”她咬了一口糖葫芦,眉头轻轻蹙起,“那天床上躺着的断了手腕的,就是那个姑娘。” 顾辞很快听出了矛盾来,“你不是说不曾见过他们的脸?如何得知?” …… 得,一时口快,露馅了。 她沉默,心虚地低头吃糖葫芦,顾辞却不愿放过她,蹙眉连名带姓地叫,“时欢……” 好像有种本能的怯弱,她嚼着糖葫芦不说话,顾辞便也等着,颇有一种今日不听到答案就不走的趋势。最后,还是时欢皱了皱眉头,坦白从宽,“就、就那天那姑娘以为我看到了他们的脸,把我堵在小巷子里……” “哪天?”声音阴沉沉的,风雨欲来。 “就、就巷子口……遇到你们的那天,还一道去了画舫的那天……”支支吾吾的,说完自己也奇怪,为什么那么地怕顾辞,喊他一声师兄,无端地就像是低了个辈分似的…… 那天他记得。彼时问她为何车夫都不在时,她说要自己走走……原来竟是被人堵在了巷子口!顾辞深呼吸,憋着气问,“后来呢?怎么摆脱她的?” 自然是不能说的。时欢找了个听起来比较真实的说法,“就……可能……本来就只是想要吓唬吓唬我吧……毕竟我的身份在那呢。” 小姑娘吃着糖葫芦,看起来心大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还带着些小聪明的骄傲感。 顾辞咬着后牙槽,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一切都过去了,如今人安安全全地在就好了,最后……低声咒骂一句,还是没忍住,“时、欢!你不是说有暗卫?暗卫呢?!” 那么大声音……时欢咽了咽口水,气焰又下去几分,“甩了……” “你还敢甩了?!” 后怕、担心、气恼,所有的情绪终于在对方一句“甩了”里,再也压不住,顾辞啪地一声站起来,对着举着糖葫芦的姑娘就是一顿骂,“你还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那你想过没甩开暗卫孤身一人到底有多危险?顾言耀、顾言卿,哪个是省油的灯?就算没有他们,皇子里随便来一个你都敌不过!” 时欢举着糖葫芦,呆呆看着他,嘴巴动了动,没说话…… 院子里两个打扫的小丫头吓呆了,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有人敢这么凶自家小姐的…… “我……”时欢动了动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没想到顾辞情绪那么大,“我”了半天也没想出来如何解释。 顾辞却在对方支支吾吾的表情里骤然回神,当下便是一阵惧怕,方才气势半分不见,手足无措地解释,“欢、欢欢……我不是想骂你……我……我只是……” “我只是……担心你……” 他叫她“欢欢。” 这是第三次,也是唯一一次,于清醒状态下这么唤她,带着手足无措地忐忑。温润如玉公子顾辞,一身风华不再,像是云端谪仙跌落凡尘,小心翼翼地解释着。 这样的顾辞,让她错愕,可错愕之外,还有一些别的情绪,在心底酸酸的。时欢温和地摇头,第一次没有在那声“欢欢”里有任何的逃避,她看着他的眼睛,语速轻缓却坚定,“我知道。你担心我。往后……不甩了,我走到哪都带着,可好?” 第99章 是非对错之外(一更) 这样的顾辞,让她错愕。可错愕之外,还有一些别的情绪,在心底酸酸的。时欢温和地摇头,第一次没有在那声“欢欢”里有任何的逃避,她看着他的眼睛,语速轻缓却鉴定,“我知道。你担心我。往后……不甩了,我走到哪都带着,可好?” 如果,这世间有个人,会在你受了伤的时候气愤、担忧,会把你每一次的委屈都记在心里,那么她想,不管那个人做了什么,这份心意都不该被辜负的。 世人总爱分个是非对错。 譬如,姨娘无心,顾辞这般对待就过了。可于她来说,即便所有人都能指责顾辞,可唯独她自己不能,她不会说顾辞是对的,哪怕官府抓他,她亦认。 可最后,她还是会去劫狱。是非对错之外,她仍顾亲疏情分。 “师兄。”她仰面看他,看着他的无措、看着他的担忧,有些心疼。那是顾辞啊,人人称颂的顾辞。她尚且不明白顾辞为何对她这般的好,却也不愿他为了这样的好折了一身风骨,“师兄,不用担心。纵然顾言耀和顾言卿都不是省油的灯,那我就是任人宰割的小绵羊了么?手无缚鸡之力又如何,正是因为是他们,才更不可能对我打打杀杀。” 时家势盛,不是说说的。 即便有心低调,但也由不得任何人挑衅。 何况,自己身上多方眼线汇聚,但也因此,反倒显得安全得多。 她心中自有计较,顾辞却依旧放心不下,“你不愿我安排人,我便依你,但片羽你一定要带着……她比时家的那些个暗卫可顶用多了。”能被时欢甩掉的暗卫,他信不过。 时欢没有解释,只含笑应了,“好。一定带着。” 因着方才发了顿脾气,他总有些担心这丫头心里头憋着委屈,便故意扯开了话题,“你是觉得……顾言卿插手了地下钱庄的生意?” 所谓“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其实不过是说说,但总有那么几条底线,踩了便是灭顶之灾。地下钱庄,就是其中之一。 没有那个皇帝能接受他的儿子在他自认壮年的阶段里,私设地下钱庄。 其心可诛。 如若真的如此……倒是也不必急着出手。对手少一个虽然有少一个的好处,却也有少一个的坏处。 顾言晟既然找了个放荡不羁浑水摸鱼的皮,这对手倒是多一些的好。 这些顾辞自然不会同时欢说太多,只交代她好好休息,旁的事情切勿多想,就被林叔叫去了太傅院中,说是太傅手痒,要同他下棋。 含烟很快就回来了。 兴致却没有去时高,说起姨娘脸色有些白,说看着特别瘆人,那怪力乱神的说法愈演愈烈,说法也渐渐难听了起来,说什么的都有。还有说她不顾身份大闹前院,实际上颇有将三夫人取而代之的意图。 这话是谁传出来的,显而易见,不过,三夫人在这件事上倒是有些急了,吃相就显得有些难看,迫不及待地让自己显得格外无辜一些。 时欢闻言,倒也没发表什么意见,只问可否报官? 含烟说是不曾。姨娘坚持认为自己是被下毒所致,可那瓷瓶里却查不出毒药来;姨娘说夜间来了俩黑衣人,可整个院子、甚至整个别院都没有第二人察觉。 三夫人觉得这样不着调的事情报官实在有辱门风,左右只是个姨娘,便也罢了。 时欢没吭声。 豪门大宅里,本就是这般,声誉比什么都重要,一个姨娘,说放弃就放弃了。 小丫头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三房的事情,言语之间倒是少了许多气愤,多了些平和与可怜。 时欢指指片羽的屋子,“去看看她,可有什么要帮忙的。” “帮忙?”含烟没听明白,片羽有什么好帮忙的额?但小姐既然这么说了,她狐疑地跑过去一看,却是哭着出来的,一边哭,一边抱怨顾公子心太狠了诸如此类。 时欢到底是没有亲自去看,俩丫鬟也不让她进去。她索性也不进去添乱了,只让好生养着,需要什么尽管去库房里取用就是了。 丫鬟们伤的伤,忙的忙,时欢就显得格外闲了些。 看看书,晒晒太阳,倒颇有些许久不曾体会到的安静闲适来。 只是这闲适也没感受多久,晚膳时分就收到了一张拜帖,来自顾言卿。说是明日在城中酒楼设宴,邀请时大小姐共进午膳。 顾言卿…… 时欢看着那张烫金大字黑色绸缎面的格外高调的拜帖,她想起那截断了的手腕,她想起时锦绣脸上深可见骨的伤,沉默着没说话。 “主子去么?”片羽姑娘简直要在身旁伺候,即便她此刻看起来多少有些身残志坚的味道。她站在时欢身后,见主子久久没说话,出声问道,“若是主子不放心,不去也可,奴婢去回了他。” 去……自然是要去的。只是,不能就这么去了。 “含烟那丫头呢?” “……”片羽微微彳亍,颇有些不好意思,“就……就您说库房里的药材随便取用之后……她就把自己扎里头了,说是要将好药材都翻出来……” 说完,又急着补充道,“您莫要怪罪,她是为了奴婢才去的。” 时欢微微一愣,继而失笑,倒的确像是那丫头会干的事情。这阵子总有下人嚼舌根子说片羽来了以后含烟注定失宠,那丫头听着,从不辩解、也不解释,平日里也没觉得和片羽如何热络,却在看到那伤势地时候哭得连顾辞都骂上了…… “去将她揪出来。”时欢笑着吩咐她,“让她跑一趟傅家,就说……明天大皇子殿下宴请,麻烦……麻烦谢小公子陪我一道去。” 下意识想叫顾辞,想了想却又觉得,这种事情还是找谢绛吧。 “奴婢去吧……” 话未说完,被时欢阻拦了,“无妨,让她跑一趟。你自己去库房找些药材。那丫头跑跑腿打打架还行,找药材什么的,她懂啥呀,也就懂个千年王八壳万年参的……” 片羽憋着笑下去了。 第100章 生气的含烟(二更) 许是因为片羽的关系,含烟今日格外地不待见顾辞,连带着也不待见顾辞的手下,譬如,林江。 林江看着身旁这个气鼓鼓的小丫头,颇有些二丈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自己何时得罪了她。 这丫头虽被惯着,平日里却几乎没有脾气,今日却不知怎地,和她说话也爱答不理的。一直到了谢绛院子里,却又一下子变了脸,和和气气地,交代完时大小姐的事情之后,还耐心问着有没有需要她带回去的话。 林江正松了口气呢,谁知道小丫头一转身,脸色又变了,急匆匆的就往外走。 “哎……”林江几步追上,实在憋不住了,旁敲侧击地,“这么急着回去作甚?你家小姐不是有片羽照顾着么?咱……咱……比划比划?” 一提片羽,含烟瞬间没忍住,差点儿一巴掌扇回去,“还比划?谁要跟你比划!片羽被你家主子打成什么样子你不知道呀?你们还指望她照顾小姐?” 嘚。 林江终于明白了,原来是气这个。林江摸了摸鼻子上被喷到的唾沫星子,什么解释也说不出来……毕竟,三十大板是真的。虽然,这次主子其实已经留了手,毕竟还要照顾时大小姐,打狠了……不好。 “其实……也没有太狠……”更重的片羽都挨过的…… 但显然,这个狠不狠的界定标准,在含烟眼里和在他们这些眼里,不大一样。 林江这心中腹诽还未落地,小丫头已经横眉冷对,“没有太狠?那什么样才是狠?你以为片羽跟你们一样都是一个个糙汉子皮糙肉厚地挨着不痛是吧?” “对着一个娇滴滴地小姑娘下手……你家主子太凶残了!” 其实……他们这些糙汉子也是会疼的……林江摸着鼻子,不大好接话,毕竟,人是主子打的,他总不能说主子的不好吧。于是只能一会摸一下脖子,一会儿摸一下脑袋,一会儿摸一下袍子缝,就是看天看地不说话。 一路将人送出了门,最后也只是勉强憋出来一句,“你……你也莫气了……” 素来活络的林江,头一回表现地跟自己那个木头哥哥一般,话都不会说了。 “哼!”含烟瞪了他一眼,转身上了马车,徒留林江一人,站在傅家屋檐下,带着些低落地唉声叹气。 林渊路过,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弟弟。平日里有些跳脱的人,此刻有些心事重重的。他上前,一巴掌拍上对方脑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林江挠挠头,想说,却似乎又有些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还是摇摇头,说无事。 林渊朝外看了看,“方才大小姐身边那个小丫头来了?” “嗯。”兴致不是很高,眉头皱地更明显了。 林渊当下了然,怕是自家这个憨憨傻傻的弟弟哟……懂了相思疾苦。 谢绛起了个早,将带过来的衣裳挨个儿试了一遍,都不大满意,想着去问顾辞借一身,想起他那清一色的黑衣,就此作罢。 最后还是选了一件自认最风流倜傥的绛紫色长袍,轻纱外罩,行走间颇有些流光溢彩的感觉。配着他那把镶金嵌玉的仕女图折扇,妥妥一枚俊俏风流小公子。 他穿着这么招摇的一身,迈着二五八万的步子,看起来很像被委以重任的模样,抬手挺胸上了马车,大手一挥,“出发!” 大门内,偷偷摸摸观察情况的林江:……大小姐找这个一个傻子跟她一道去赴大皇子的约,靠谱么? 谢小公子关键时候通常都是靠谱的。 马车去了时家,他先去拜访了老爷子,喝了杯茶,陪着老人家说了一会儿话,耐心又周到,一盏茶的功夫,时欢款款而来,两人告别了老爷子,出发去赴宴。 老爷子看着两人离开,摸着胡子频频点头,“要说这谢家啊……教养的确是好的。这谢家小子看着平日里混不吝没规矩得很,对着长辈却也半点不落的。” 林叔笑呵呵地,“自然。谢家虽是武将,但家风在那。谢家男子一生只娶一人,平日里也从来不许去烟花之地,家教是出了名地严……” “如此说来……倒也是个好去处……”谢老爷子喃喃点头,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 林叔没听清,下意识反问,“什么?” 老爷子却是不愿说了,摇摇头,那些事情,到底是不大能说太明白的,但心中大体已经有了计较。 …… 时欢到酒楼的时候,就见整个酒楼空空荡荡的。 所有小二都站在门口,酒楼里一个客人都没有。掌柜站在最前,看到时欢下了马车,规规矩矩上前行礼,“大小姐,请随我来。” 谢绛跟在后头,仕女图折扇摇的风流恣意,看了看周围,挑眉,“这是……包了场?” 见掌柜点头,上前一步贼兮兮地八卦,“花多少钱包的场子啊?” 掌柜微微后仰,“一、一锭金子……” “一锭金子就包出去了?”谢小公子对银钱是真的没概念,对他来说,一锭金子也就够挥霍那么一下而已,怎么就能包一家酒楼了,当下诧异极了,“你知不知道里头是谁呀?” “不、不知道呀,就、就自称顾公子……” “你个傻子,我跟你讲,他老有钱了!你就该问他拿一百锭金子!”谢小公子啧啧摇头,委实觉得掌柜地亏大发了! 掌柜已经吓得不敢接话了……一百锭……这得多少,能压死人吧???? 别说包场子了,就是直接把这个酒楼买下来都绰绰有余,这小公子是真傻还是假傻哟! “好了。咱们就吃饭的,待会儿点贵的,多花点顾言卿的钱就好了。”时欢闷笑,她自然知道这掌柜地吓什么,一百锭金子,也就这位公子哥儿轻飘飘张口就是一百锭金子。 谢公子一下子就圆满了,“也对!吃穷他!” 时欢:……她想说,如果顾言卿真的染指地下钱庄了,就凭这一顿饭,怕是吃不穷他的。 第101章 赴宴(三更) 时欢:……她想说,如果顾言卿真的染指地下钱庄了,就凭这一顿饭,怕是吃不穷他的。 正想着,顾言卿就出来了。 有些英俊的国字脸,看起来还带着几分武人的正气。和风流中带着点嚣张的谢绛完全不同的风格,他点了点头,“时小姐,久仰。上回事发突然,未能好好打个招呼。” “顾、顾大少,久仰。”不能称呼殿下,却也不愿称呼公子,于是,时欢折中称呼他为顾大少。 上回,她撞了他的画舫,他打了她的庶妹。实在算不上是一场愉快的会面。 谢绛收了扇子,“呵。”无限讥讽。 顾言卿仿若未闻,表情都没变,仿若才看到谢绛似的,颔了颔首,“谢小公子,许久未见。” 即便是个武人,但该有的皇室素养在那,即便是面对之前闹得很不愉快的人,该有的礼仪半分未少。 只是,谢小公子一向是对这些敬谢不敏的,也一向是不给面子的,冷笑一声,直言不讳,“套什么交情,跟你不熟。别以为你打个招呼,今日小爷我就能手软嘴软……银子带够了么?” 顾言卿脾气似乎很好,闻言只笑了笑,“请时小姐用膳,必然是要带够的。”看起来温文尔雅,和之前画舫之上所见截然不同的样子。 偏生,看多了顾辞的温雅,此刻这人却多了几分故作,看起来有些别扭。 明明看起来气氛很是和谐的打招呼场合,不知道为什么,掌柜就觉得哪里来的阴风嗖嗖,让人只觉得脊梁骨都瘆得慌。他打着哈哈将人往里引,“客官,外头风大……风大,里头暖和,炭火都烧好了,快些进去吧。” 顾言卿侧身让行,“大小姐,请。” 时欢含笑通过,没有谦让地往里走。顾言卿正要举步跟上,谁知身侧一直手拦了过来,手中握着一把嵌满珠宝玉石,无一处不在彰显自己有钱的暴发富气质。 暴发户谢绛用扇子拍了拍顾言卿胸膛,理直气壮,“让让,让让……客人先行……” 顾言卿:……过来蹭饭的算什么客人。 但遇上谢绛这样的,你还真不能同他计较,说你说不过他,最后气着的还是你自己。顾言卿跟在后面,咬着后牙槽却也无可奈何。谢家独宠一个谢绛,就凭谢家在朝中的地位,自己还是绕着走比较好。 几人落座。 菜单递到时欢跟前,时欢只道自己不曾来过,实在不会点菜,转首将菜单递给了谢绛。 谢小公子客气都不客气,浑身上下都洋溢着迫不及待的气氛,拿过菜单哗啦啦翻过数页,看似格外漫不经心地点了几道,“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说着,偏头问掌柜,“记下了?” 掌柜点点头,应,“是。”暗忖这也没大开杀戒啊,点的都是最便宜的几个,方才在楼底下可不是这么说的呀…… 就见对方看着对面突然展颜一笑,“那几个不要……其他,全上!” 掌柜:……偷偷去看包场子的那位公子,见对方脸色也是一黑,但咬了咬牙沉声呵斥,“看我作甚?谢公子点的菜记好了?记好了就去办吧!” 掌柜的忐忐忑忑地出去了,出了门都觉得神游在外,走路就跟走棉花上似的,心中暗忖……这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都这么会玩的么?这些菜……别说三个人了,三十个人都吃不完啊! 菜上的慢,茶却很快就上了。 顾言卿起身为时欢倒茶,手还未够过去,半道又被拦了,谢小公子今天是身负重责来的——不是时欢的相托,而是……顾辞的相托,势必要做一个不大讨人喜欢的蹭饭者。 “哎……倒茶这种小事,本公子来就好了。毕竟,是来蹭饭的……”谢小公子格外热情客气,给时欢倒了茶,又给自己倒了,然后茶壶递给顾言卿,“顾大少,自便。”他跟着时欢叫大少,口气却多了几分讥诮。 毕竟,这大皇子殿下无论是在庙堂之上还是皇城脚下,名声都不如另外两位,连带着他们那些公子哥儿也不是很尊重顾言卿。 ……这厮是不是不知道自己来蹭的是谁的饭?饶是顾言卿修养再好,也挨不住这人一而再、再而三无赖般的捣乱,咬牙切齿地,“本公子倒也的确没想到谢小公子会来……” “这不……太傅他老人家不放心。说孤男寡女的,同处一室实在不妥。”谢绛嘿嘿一笑,“老爷子说了,避嫌还是要避一下的。这万一有心人想要用他宝贝孙女做文章呢?” 这有心人说的是谁,显而易见。 站在角落的含烟低着头,表示什么“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之类的,一般都没把她当个“人”……但是谢小爷是自己阵营的,所以为了配合,她假装自己不存在。 “时小姐。”顾言卿不想搭理谢绛,说、说不过,揍、不能揍,跟他计较就跟吃饭吞了只苍蝇一样,你还能抠出来和那苍蝇计较?所以他只看向时欢,“之前没有考虑到这一点,是在下疏忽了。应该正式递了拜帖上门拜访过太傅才是。”他自称在下,姿态放地低了又低。 “殿下客气了。”此处无人,时欢便改回了方才的称呼,客气、尊重,却也疏离,“殿下在此处的消息不宜泄露,若是光明正大地上时家拜访,怕是对时家和殿下都不利。” 一句话,将上门拜访的路子堵地死死的。 看似为顾言卿着想,其实不过是不希望时家莫名其妙地被有心人利用绑上了顾言卿阵营罢了。 顾言卿哪里不知,眼神晦涩,转瞬间又儒雅依旧地点头应,转了话题,关心问道,“锦绣姑娘可还好?那日船体摇晃,实在是无意中伤……后来每每想起总觉得心中有愧,多次想要上门拜访探望。若是锦绣姑娘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才是……” “时锦绣的事情,殿下该问她本人才是。”时欢转了转茶盏,敛着眉眼清冷得很,“我……同她不熟。” 第102章 谢小公子的口才(一更) “时锦绣的事情,殿下该问她本人才是。”时欢转了转茶盏,敛着眉眼清冷得很,“我……同她不熟。” 一句话,把天聊死了。 谢绛在边上看得颇为感同身受,毕竟他始终忘不掉时欢用“好的,谢小公子”终结了话题的那一次。突然觉得,时大小姐骨子里的耿直,用在自己身上着实有些无奈,但用在别人身上……就很好。 特别是看到顾言卿脸一下子黑了、表情都僵了的模样,实在是心情愉悦,感觉都能多吃两碗饭。 顾言卿是真的没想到时欢就这么直白地表示跟自家姊妹之间“不熟”……纵然内宅同样如战场,但外人跟前哪个不言笑晏晏表示姐妹情深? 偏生,人,是她去救的,不熟,也是她自己说的。 这姑娘,倒是……有趣。 菜陆陆续续地上了不少,顾言卿却连筷子都还未动,端着茶盏慢悠悠的品,并不是什么珍贵名茶,却也还算差强人意。谢绛风卷残云般,吃得酣畅淋漓,期间还有功夫拦截顾言卿想要给时欢夹菜的手…… 有这么一位半点面子、涵养都不要的蹭饭者在这,实在是讨人厌。 顾言卿象征性吃了几筷菜,却是半点食欲也无,再看安静温雅低头用膳半点不受打扰的时欢,咬了咬后牙槽,忍了,压着脾气唤道,“时小姐。” 时欢搁下筷子,抬了眼看他,眼底一副早已了然地神色,客气极了,“殿下请讲。” 顾言卿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她同自己闹过许多的不愉快,甚至气极了大放厥词能让自己“永失皇位”,但今日相见却仍是彬彬有礼大气矜贵的模样。 这般女子…… 顾言卿搁了茶盏,换了个看起来更放松的姿势,“不知……时大小姐对那道圣旨如何看待?心中可有人选?” “呵!怎么的?”吃地专心致志的谢绛闻言抬头,口中塞得满满当当,竟还能囫囵着说话,“你还想人选你呀?” 顾言卿太阳穴抽了抽,吃饭还堵不住这人的嘴……谢绛到底是怎么活到这么大还没被人打死的?就冲这模样,若不是背后一个谢家,得死多少回了? 时欢就简明扼要多了,“并无。” “此次回去,陛下定会问起。姑娘届时总要选一个。”顾言卿靠着椅背,眼神紧锁时欢,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细微表情,“适龄皇子有三,顾言晟出自时家,陛下这道圣旨用意便是绝了顾言晟的帝王路,顾言耀出自左相府,两相不对付已久,后宫皇后贵妃争斗多年,姑娘自是也不愿选他。” “那么,剩下便是在下……”他依旧自称“在下”,将自己降地不能再降,“在下身后没有母族帮衬,但也因此没有牵制,届时只能一心一意绑在时家这条船上,时家荣耀再盛亦非难事。” 其中厉害,剥析地清清楚楚,带着几分掩盖地很好的势在必得。 届时皇帝圣旨一下,他就觉得自己的机会到了。皇帝忌惮时家,时家为了明哲保身自证清白,就不会选择同宗的顾言晟,但同样的,也不会选择向来不对付的顾言耀,那么剩下的不就是一个自己? 谢绛见不得他这般小人得志的嘴脸,当下筷子“啪”地一搁,就要发火,“顾言卿,给你点颜色你就开染坊了?给你点面子来吃个饭你就觉得人答应嫁给你了?还一心一意绑在时家这条船上,呵!你问过这条船的意见了么?你以为人船稀罕你上船?稀罕你重地吃水线还是稀罕你身宽体胖更招风呢?” 搁了筷子的谢小公子,战斗力和方才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这么长一串话说出来喘气都不带喘的,顺溜极了。顾言卿被他给说愣了,虽然知道都不是好话,但一下子竟然没理解谢绛在说什么……那几句话在耳朵里绕了好几圈,也就明白最后一句是说他胖? 其实这倒是谢绛顺口诌的,顾言卿是标准的武人身材,常年训练虽然看上去魁梧了些,但倒也没有赘肉的,说胖真的是冤枉人了。 时欢按住跳脚的谢绛,“无妨……何必气着自己,若是气不过,再多点一些?” 这么想……似乎也对。谢绛瞬间被安慰到了,站起身直直往外走,没一会儿就上来了,眉眼之间都是被抚平的志得意满,“嘿,我寻思着不能光咱们俩人吃不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才是,于是……” 顾言卿立马就有不大好的预感。 果然,谢小公子嘻嘻一笑,咧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言语格外轻快,“我把咱们这一桌子……又点了两份,让人把一份送去了时家,让太傅也尝尝,另一份送去了傅家,让顾辞和傅老太太也尝尝……” “怎么样?殿下应该不会介意吧?” ……咬着牙,顾言卿一字一句,“自然、是不介意的……”身侧的手紧紧握着,他怕按捺不住站起来揍人。 倒不是钱多钱少的关系,他也不是穷的请不起几顿饭的人。只是今日这顿饭被这厮搅地一团乱,还被他明目张胆地指着鼻子骂,实在是新仇旧恨的,单纯看不惯谢绛这个人罢了。 只是,谢绛这人,脸皮实在厚,你对他意见再大,他浑然不觉,甚至乐在其中,譬如此刻,他越发笑地开心,“没意见就好,没意见就好!那吃吧!” 说着,自顾自坐了,又开始大快朵颐了,期间还格外有主人翁精神地招呼着顾言卿,“吃嘛,吃嘛,别客气,自己花的银子,客气啥?不够再点!” …… 顾言卿尽量将谢绛无视了,忍着将人揍一顿的冲动,直直看向时欢,“时小姐,方才所言……时小姐应该也明白的吧?” “明白?”时欢低声喃喃,悄悄按住了又要骂人的谢绛,浅笑疏离,“殿下所言,考虑周全、面面俱到,可容本小姐提醒一句,殿下唯独没有考虑到一件事……就是本小姐自己的喜好……” 第103章 两锭金子(二更) “明白?”时欢低声喃喃,悄悄按住了又要骂人的谢绛,浅笑疏离,“殿下所言,考虑周全、面面俱到,可容本小姐提醒一句,殿下唯独没有考虑到一件事……就是本小姐自己的喜好……” 顾言卿一怔。 谢绛已经顺着杆子爬上去了,“哈哈!听到没,顾言卿!人家时欢没瞧上你!” 顾言卿终于忍无可忍,咬牙切齿地,“你闭嘴!吃都塞不满你的嘴!” 不痛不痒地,谢绛根本不在乎。他自小就皮,仗着族中长辈溺爱,上蹿下跳地好不热闹,被老爷子举着拐杖满院子打也是常事,怎么可能会在意顾言卿这点儿不轻不重地呵斥,当下嗤笑,“顾言卿,人总要有点儿自知之明不是……譬如,你自请镇守边境那事儿,本小爷就觉得你格外地聪明……但如今你怎么又悄咪咪地来了太和郡呢,这就格外地没有自知之明了。” “你!”顾言卿气结,他是个武人,说到底,嘴皮子功夫自然不及谢绛。何况,他也做不出谢绛这般没脸没皮同人骂街的架势。要不是时欢在这里,说不定他就真的开打了,他半个眼神也不给谢绛,生怕自己忍不住,只盯着时欢,“时小姐是什么意思?难道时家的主意还要谢家小公子表达?亦或者,本殿下可以理解为,时家和谢家……结盟了么?” 谢绛嚯地站起,“你放屁!” 时欢拍拍身侧谢绛,将他拽下来坐了,才笑着说道,“终于自称本殿下了……听着您一口一个在下……着实不大习惯。” “殿下,若是我喜欢,顾言晟、还是顾言耀,亦或殿下您,那么都没有那么多复杂的考量。若是我不喜欢……那么,如您所说,陛下疑心重,我不会选顾言晟,出自家族利益考量,我不会选顾言耀……但您是不是忘了,若是不喜欢,那么年龄相不相当……又有什么干系?” 顾言卿握着茶盏的手一紧,脸色就不一样的,他大约能想到时欢接下来的意思了。 果然,就听时欢说道,“的确,四皇子、五皇子是小了些。但若如您所说,母族不得力代表我时家能够更好地控制,那再加上年龄小一些不是更好?我相信四皇子、五皇子对此并不会有异议的……” 的确不会有异议。 帝位在前,皇后大上几岁从来都是无足轻重的问题,别说还是时欢这样风评第一的帝都名媛,怕是连屠妇都愿意娶了的。 顾言卿脸色彻底冷了。 于是,谢小公子彻底圆满了,哈哈大笑地吃着虾,“如何,如何,本小爷说啥来着,时大小姐是看不上你的,时家的大船也是不喜欢你的!顾言卿,你就老老实实回落日城吧,好歹是个守城将领,手里头有点儿兵,怎么说起来总比在帝都当个闲散王爷强是吧?” “然后娶个一妻三四妾的,多好。何必去蹚帝都的这趟浑水?本小爷实话告诉你吧,皇帝下旨,以时家女择太子,说白了不过是让左相右相相互牵制、让他的帝位更加稳固长久罢了,说到底,有你顾言卿什么事儿呀?” 谢小公子虽然惯会插科打诨,但靠着插科打诨在帝都活到这么大的,自然是聪明又通透的。这些个弯弯绕绕,人精一样的谢绛看得闷清。 是的。 所有人都看得清楚明白,这道看起来有些儿戏的圣旨,说白了就是为了给自认为正值壮年的陛下更多的时间而已。他不愿立太子,又不喜天天被朝臣谏言,于是整了这么一出。 可朝中又有几人真的当真?让一个女子择太子?朝中顽固守旧的老臣就不可能答应,这不是相当于将整个大成的未来压在一个女子身上么? 儿戏! 有人当儿戏,便有人将其当做一步登天的唯一的机会,譬如……顾言卿。 再如何儿戏的圣旨,终究是皇帝金口玉言、加盖了传国玉玺的圣旨,一言九鼎,只要时欢一口咬定所嫁之人就是他顾言卿,那便是皇帝都不好反驳。 顾言卿沉默着不说话,谢绛说的都是实话,时欢说的也是实话,可这样的实话几乎是将他的所有计划全盘否定了。 谢绛吃饱喝足,看着满桌没怎么动的菜,笑呵呵地偏头问时欢,“吃饱没?大皇子殿下请客,可不是一直机会的,不逮着这回吃饱喝足,下回指不定啥时候呢。” 顾言卿:…… 咬牙,“倒也不必如此说……本殿下还不是那么小气地连一顿饭都不愿请的人。” “如此,那今日就谢过殿下了。”时欢起身,掸了掸自己的裙摆,身后含烟将手中披风为她披上,时欢这才笼着袖子欠了欠身,“殿下留步。” 谢绛跟在后面,全身上下洋溢着一股衣锦还乡的骄傲感,仰着头,像是凯旋而归的将士,对着顾言卿频频摆手,“留步、留步……” 于是,顾言卿真的坐着不动了。一直到他们一行人消失在门口,他缓缓松开手中的茶杯,就见那白瓷杯顷刻间碎裂,温热的茶水溅了一手,沿着桌子滴在袍子上。 青黄色的茶渍染在袍子上,丑陋极了。 他拿帕子擦了擦,没擦掉,又用力擦了擦,还是擦不掉,他盯着那团茶渍半晌,突然将手中帕子重重砸在桌上,起身走了。 脸色阴沉又可怖。 上来整理的掌柜正要开口,就吓得一哆嗦,到嘴边的话就说不出来了,正想着如何开口要求结账,就见对方伸手朝后一抛,下意识接了——一锭金子。 这…… 这一桌子菜虽贵,但连上送去时家和傅家的那桌,也用不着一锭金子啊!他跟在后头走了两步,奈何对方步子大、走得快,没跟上,于是扬言喊道,“客官!小店找不开啊!” “不用找了。” 声音落下,人已经消失在酒楼大门之外了。 徒留掌柜地站在原地,捧着那锭金子咬了咬,然后笑逐颜开——赚大发了!一顿饭,进账两锭金子! 第104章 顾辞病重(三更) 时欢回到院子的时候没有看到片羽。 片羽身上带伤,可昨日便不愿歇着,怎么也要在旁伺候,这会儿没见到人,时欢第一反应便是她的伤势愈发严重了,可去了她屋子也没见到人。 问了才知道,说是傅家请过去的。 还有多嘴的小丫头补充道,“林侍卫来的,就、就前阵子在咱们院子养伤那位,含烟姑娘的师傅。说是、说是顾公子病了……” “病了?”时欢心头一紧。 “大约是的,距离有些远,倒也没听清。”那丫头皱着眉头,回忆着。这个院子的丫鬟大多不会刻意去八卦主子的事情,也不会故意探听,不过是距离近听到了罢了,却也没有过多关注,这会儿回想起来也有些模糊。 但时欢觉得,大体就是这个事情。片羽医术好,顾辞来太和郡的时候定然没有带别的大夫。 只是,若是寻常小毛小病,府中大夫就能看好了,需要林江来请片羽的……想到顾辞的那个身子骨,时欢半分没有犹豫,吩咐含烟,“去,备马车。” …… 傅家。 傅老太太站在顾辞的院子里,拄着拐杖坐立难安地绕了不知道多少圈,时间一点点过去,可片羽还是没有出来。屋门紧闭,可院子里还是一股浓烈的药味。 时欢一路到了顾辞的院子,就看到所有人都在,谢绛当门站着,背对着外头,老太太转圈转到一半,抬头看到时欢,当下就招呼道,“丫头……你来啦……” 老太太似乎想要笑一下,牵了牵嘴角,还是垂了下来,重重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有心啦……” 说完,身形微微一晃。 时欢赶紧去搀了傅老太太在一旁坐了,才问道,“师兄这是……怎么了?” 顾辞的病,是后半夜的时候复发的。 他身子骨本就弱,每年冬季都是一年之中最难熬的。前阵子说大好,实际上也不过是看起来与常人无异罢了,该喝的药一样没少喝,随时就有复发的可能,根本算不得好。 可他来了太和郡,根本没有好好休息过。 徐太守三不五时地跑来麻烦一下,于是又要东奔西走地查案子,影楼内部也是一堆的事情,加之还有时欢那边,最近一边防着顾言卿,一边又要暗中找到顾言耀…… 这诸多事情沉沉压着。 平日里虽然看起来无恙,但总是一点点积累着,积累到一定程度了,就像是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突然直接不堪重负,断了。 当然,后面那些,林江是不会说的,他只说顾辞身子弱,随时都有复发的可能,昨儿个后半夜就复发了,只是顾辞忍着没吱声,今早林渊去伺候他起床时才发现不对。 府中大夫治来治去治不好,林江才自作主张去时家请的片羽。 听完沉默。 半晌,时欢又问,“片羽进去多久了?” “一个多时辰吧……”说着,又安慰时欢,“放心吧,大小姐。片羽医术很好的,此刻在帮主子施针,待会儿就好了……”说完,也许自己都不信。 方才,他已经用这句话安慰过老夫人,安慰过谢小公子,也安慰过自己。但……谁都不知道这个“待会儿”到底什么时候才到。 这几年里,这样的情形一年总要来个几回,每一回主子都跟脱了一层皮似的。可林江以为,自从主子不取心头血之后,就不会复发了,就会“大好”了…… 林江说得简单,可时欢哪里能不知道……对着时锦绣那张大夫们都束手无策的脸都轻描淡写的片羽,进去一个多时辰没有出来意味着什么。 她不忍老夫人担心,却也实在说不出什么话来,只吩咐了含烟去煮些热茶来给傅老太太暖暖手。 其实此刻时欢才觉得自己这般匆匆而来实在有些不够妥当,但彼时听到顾辞病了的时候,便只有这一个念头,一定要过来看看。即便此刻觉得不妥,却也并不后悔跑了过来,只安慰自己权当等里头那个小丫头吧。 日头渐渐西移。 前几日下了一场雨,树叶掉了大半,太阳无遮无拦地洒下来。风却依旧阴凉入骨。 院中没有清扫的落叶,被风裹着贴地盘旋,看起来萧条又寂冷。 今日在酒楼里滔滔不绝大杀四方的谢小公子,此刻像个失了声的鹌鹑,蹲在廊下门边抱着脑袋一动不动。 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沉默又难捱的气氛被一阵“吱呀……”声打断,那开门声平日里并不曾如何留意,今次却觉得实在有些渗人。 谢绛站起的同时整个人已经往前冲,平衡失了控差点儿撞到出门的片羽,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急急忙忙开口就问道,“如何?他……如何了?” 老夫人站地快,低头却找不到自己的拐杖,跌跌撞撞往前走,时欢赶紧扶着,目光却也落在了片羽身上。 那丫头……似乎格外疲惫。 也是,刚刚被打了三十大板还未好,此刻便要为顾辞施针,施针定是坐着的,也不知道她又是如何在这样的情况下坐了近两个时辰的。 片羽被谢绛摇地脑袋都晕,揉着太阳穴指了指里头,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还好……” 声音很低,散进风里几乎听不见。 可始终看着片羽的时欢,却从她的那口型里看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顿时心下一松,缓缓呼出一口气来……幸好……幸好…… “阿辞……”老夫人颤颤巍巍地上了台阶,往里走,时欢搀着,堪堪进门就皱了眉头,里头药味浓重,即便是敏锐如时欢的嗅觉,也分不清其中到底是什么东西。 只觉得,隐约带着股血腥气。 顾辞……吐血了? 目光落在床榻上,眉眼紧闭的男子,面色惨白一片血色尽失,眼底却是一片乌青色。明明才一两日的光景,看上去似乎瘦了不少,躺在那儿了无生气。 时欢堪堪落下的那颗心,猛地一颤,颤地胸腔都生疼……这模样,已经算是“还好”了……? 第105章 你心疼他?(一更) 时欢堪堪落下的那颗心,猛地一颤,颤地胸腔都生疼……这模样,已经算是“还好”了……? 那……不好的样子……又是什么样的? 老夫人趴在床边,谢绛也围在那里。只有她,进门之后就站在那,像是脱了力,竟是半分动不了。 片羽站在时欢身后,即便她自己此刻看起来脸色白地跟鬼似的,却还是第一时间先宽慰自家主子,“放心吧……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顾辞是个病秧子,这一点她一早就知道,可知道是一回事,如今亲眼所见平日里如玉雅致的一个人,此刻了无生趣躺在那里……看起来行将就木的样子…… 只觉得心脏一抽一抽地疼地厉害,脑袋也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爆炸开来。 “他……”声音有些干涩,时欢轻轻咳了咳,才问道,“他……每次都这样的么?” “也不是每次吧。”而是大多数时候都比这一次要更凶险。好几次太医都已经让长公主府准备后事了……那些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太医们,若非真的束手无策,怎么敢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些片羽怎么可能跟时欢说,只避重就轻地,“之前几乎都是整个御医院围着的,肯定比奴婢的医术要好很多的。到底还是奴婢学术不精了……” “你……你跟在他身边多久了?”声音愈发嘶哑难听,像是在荒漠中兜兜转转了太久的旅人,绝望又悲戚。 “三年多……那时候奴婢还是个小丫头医术半点不会,还是顾公子请了名医教的。”片羽九分真、一分假,将那些暗无天日的训练交代在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言辞里,“所以,彼时顾公子的病,奴婢真的半点插不上手的。” 不是的。可此刻时欢比任何人都清楚,不管片羽当时的医术如何精湛,都不会被暴露在人前的……片羽从一开始,就是顾辞打算送到自己身边的…… 时欢摇摇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抿着嘴像要哭出来一样……整个御医院围着又如何,还不是治了四年没治好一个顾辞? “可彼时不是说战场上重伤而回么?到底是什么样的伤势,整个御医院的御医治了四年治不好?” “不是外伤……”片羽摇头,彳亍了很久,半晌才喃喃,“是……是……是毒……” 声音很低,像是止于唇齿间。整个屋子的人注意力都在昏迷不醒的顾辞身上,都没有注意到片羽在说什么,只有时欢,豁然抬头,无声吐出一个口型,毒?! 片羽沉默着点了点头。 彼时顾公子重伤而回,半条命交代在了胶州战役的战场上,捡回来的半条命,身中剧毒。整个御医院排得上名号的御医都去了,皇帝张榜广纳天下名医,可救回来的顾辞仍旧余毒未清、伤及内腑。 加之这些年日日过着双面人的生活,早已心力交瘁。 平日里看着还好,但伤情一旦复发就来势汹汹如山崩地裂,每一次都像是去鬼门关溜了一圈,谁都不知道……哪一次他就再也溜不回来了。 时欢缓缓蹲下身子,抱住了自己,声音都哽咽了,“不是说他……大好了么?” 片羽沉默。 什么大好,不过就是平时看起来的时候无恙罢了,该发病还是发病,该吃药还是吃药,该凶险还是凶险……她低着头,看着蹲在脚边抱着膝盖的姑娘,小小的一团,看得到背部嶙峋的蝴蝶骨,肩膀又瘦又窄。 平日里独当一面的样子常让人忽略了她的年纪,此刻片羽才恍然……这是一个比自己还小一些的姑娘啊……尚未及笄的小丫头,应该在长辈身旁承欢膝下、撒娇邀宠、言笑晏晏,可自己的这个主子…… 怕是早已忘记了撒娇该如何撒。 “主子。”片羽蹲下,做了一件此前觉得大逆不道,但此刻格外想做的事情,她伸手,将仿佛脆弱到不堪一击的时欢,抱进了怀里。她学着记忆中看到的别人的母亲如何安慰自己孩子的样子,轻轻拍着她的背,“会好的……已经大好了……真的……” 含烟在一旁悄悄摸了摸泪,眨着眼微微仰着头,觉得今日这风啊,怎地混了这许多的沙子,让人眼涩。 …… 晚膳时分,时家来了人,说是接自家小姐回去用膳。 来的人是顾言晟的小厮,说话时玲珑又可爱,讨喜得很。说老爷子几日不曾和自家小姐一起用晚膳了,想念地紧,才过来问问,今夜可要回府用膳? 顾辞还未醒,甚至没有任何醒的迹象。 时欢待在这里也是无用,她点点头,神情落寞得很,只交代了片羽在这好生看顾着,同老夫人告了个辞,便有些倦怠地朝外走去。 上了马车才看到,顾言晟也在。 一杯热茶递到手边,顾言晟声音柔和多了,“他身体如何了?” 茶水的温度熨热了掌心,那热度从掌心流入,身体像是被注入了新的血液,慢慢的恢复了知觉,时欢摇了摇头,声音很低,像是午夜梦回的呢喃,“我……从来不知道他病地这么重……” 小小的姑娘,低落又难过,完全没有掩饰。 时欢其实很少流露真实的情绪,明明是个孩子,可很多时候都显得格外成熟。此刻茫然无措的表情落在顾言晟眼中,只觉得心疼。 他伸手摸摸这丫头的脑袋,很轻很柔,“可每一次他都挺过来了,不是么?” 是啊,每一次他都挺过来了。 过去四年的时间,到底有多少次这样的与鬼门关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又是如何挺过来的……世人只道公子顾辞,缠绵病榻四载有余,八个字,哪里说得清这其中凶险折磨…… 顾言晟看着时欢黯淡下来的神色,低声叹息,“你心疼他?” 原以为一切都是顾辞的一厢情愿,如今看来,这丫头……也并非全无感觉。只是……这两位之间要走的路,可以预见地漫长坎坷…… 第106章 梦境(二更) 原以为一切都是顾辞的一厢情愿,如今看来,这丫头……也并非全无感觉。只是……这两位之间要走的路,可以预见地漫长坎坷…… 时欢捧着茶杯,怔怔地出神,心疼……吗? 应该是心疼的吧。 那个永远清隽贵气的男人,轻裘缓带,言语温软,很多时候都强大到像是无所不能的样子,于是总让人忘了,他其实就是个病秧子。 他们之间交集不多,可……这段时间却又莫名地多,倒像是日日得见似的。 很多时候都是他给予自己帮助,却很少需要自己的帮助。 明明顾辞自己更需要片羽这个医术精湛的下属,却还是将人送到了这儿来。那情绪在看到躺在那里了无生机的顾辞时……彻底爆发了…… “表哥……”她像是找到了依靠的雏鸟般,终于卸下了一直绷着的心神,“就……就挺难过的。” 不是简单的心疼,也不是简单的感动,更不是简简单单的担忧,情绪复杂到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只觉得浑身乏力疲倦,脑子里有什么嗡嗡作响,像要裂开了一样完全无法思考下去。 “表哥……你知道么……我总有一种感觉,他应该认识我很久、很久、很久了……不是简简单单的听说的那种认识……” “好了,别想了。”他取出暗格里的毯子,为她披上,“眼睛闭着,休息一会儿,到了家里好好地吃个晚膳,然后早些休息。就算担心顾辞那小子,左右他一会儿也醒不过来,你在这也是瞎操心不是?” “嗯。”她依言,闭上了眼睛。 马车里,是顾言晟提早燃好的熏香,香氛淡冽,放松心神,马车里暖融融的,她竟真的就这么靠着车壁睡了过去。 梦中,大雾迷蒙,视线所及不过一臂的距离,浓雾之后男子背影依稀可见,右手猩红,像是鲜血溅落。 梦到过无数次的梦境,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背影。 时欢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无论她怎么往前走,那背影总在那个距离,不远不近,触手不可及,却依稀可见。 今次却有些不同。 雾气里,夹杂着浓烈的血腥气,黏腻到像是墨汁融进了雾气,呼吸间都是挥之不去的恶心感,令人作呕。 突然,时欢整个人怔在当场——浓雾之后那个从来不曾动过分毫的背影,缓缓地、缓缓地,转了过来…… “欢欢?” “欢欢?” 雾气散去,眼前还是香氛袅袅的马车里,顾言晟的脸放大在眼前,时欢才恍然惊觉自己在马车上睡了过去。马车已经停了,显然是已经到时府了。她还有些迷糊,梦中那人似乎还在眼前,那血腥味还在鼻子里挥之不去,她喃喃低声问道,“我睡了多久……” “有一会儿了。见你睡得沉,便由着你睡了。此刻见晚膳时间到了才叫的你。” 香,是安神的香。却也不是那么容易让人睡着,这丫头又素来警觉,平日夜间都浅眠得很,哪里会这般唤都唤不醒。顾言晟心疼,却什么都没说。只接过她递过来的毯子,叠得方方正正,搁在了暗格里。 但凡和顾言晟在一起,时欢就从来不会展现出她事事讲究的一面,只因为有人为她讲究着。也有人为她打算着。顾言晟将毯子收好,茶盏里的茶水倒掉,摆好,才出声说道,“下去吧。先回院子洗把脸,莫要让外祖父担心。” 此刻看起来格外单薄的少女,乖巧地点了点头,“嗯。”未施粉黛的脸,小小的,巴掌那么大,失了平日里的气场,格外地惹人怜爱。 她沉默地回了院子,洗了脸,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裙衫,抹了一些淡色的胭脂,让自己看起来更多几分鲜活,才怡怡然朝着太傅院中走去。 临近院门,忐忑了一路的含烟,终于低声唤道,“小姐……您……您没事儿吧?” 问完,都觉得自己像是问了个废话,怎么可能没事呢。 时欢摇摇头,正要进去,就听到老爷子在里头喊道,“欢欢来了?快些进来……待在外头吹风作甚?怪冷的!”说着,拐杖声就朝这边过来了。 竟是老爷子出来迎了。 顾言晟搀着。 “如何?听说顾小子身子不好?”老爷子是真的担心,原想去看看,可顾言晟拦着,非不让他去,他心搁不下,始终吊着……那是他最喜欢的学生啊! “已经稳定了。只是还未醒。”时欢搀着他另一边,扯开了嘴角却有些难看,最后便也不勉强自己的表情了,“片羽留在那看着呢。她医术好,您放心吧。” 老爷子点点头,“这里比不得帝都,药材总是少一些,若是傅家不够的,就来咱们府上取……想来他们可能不好意思开口,你便叮嘱了片羽,不要客气。” 时欢点点头,“好。用过了晚膳,我让人先送些过去。” “嗯。你办事,我总是放心地。”太傅点点头,在两人的搀扶下往里走,“若是还有所欠缺,等他醒了,看情况……要不咱们送他先回帝都去。左右……也不差这么几天了。” “可……若是如此的话,这年,就要在路上过了……”时欢蹙眉,虽然也觉得此法可行,但老爷子素来重年节,她不愿老爷子连个年都不好好过。 “无妨。事有轻重缓急……”老爷子却坚持,“这两日抽空,你们把该打点的都打点一下,该整理的都整理一下,时间虽然仓促了一些,但也够用了。等顾小子醒来,咱们看情况决定。” 时欢远在太和郡,是不清楚顾辞的病情,她知道的也就是一个缠绵病榻罢了。但顾言晟却是真真儿见过的,的确是凶险异常,当下便也同意了老爷子的决定,“行。依您的。” 两人都已经决定好了,时欢自是不会再反对。她草草用了几口饭,同老爷子说了一会儿话,便借口去整理整理库房里的药材,带着含烟先行离开了。 第107章 我想哭(三更) 时欢带着含烟一离开,老爷子表情便瞬间沉了许多,重重叹了口气,“这丫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有些心思就喜欢埋在心里。明明还是个孩子,偏偏她想藏起来的东西,旁人窥不得半分。” “总显得……过于老成了些。” 顾言晟一边吩咐下人将碗筷撤下,一边回头宽慰,“其实……大家族里的姑娘,还是老成些的好,保护得了自己。何况……还是时家的姑娘。太过青涩单纯,反倒让人担心。咱们总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地保护着她……” 理,的确是这么个理。 也是因此,太傅这些年真的是倾囊相授,该教的、不该教的,统统教给了这个心尖上的孙女。看着她愈发出色、成熟、稳重,一边欣慰着,一边又心疼着。 时家的姑娘,用金尊玉贵来形容半点不为过,可小小的年纪里,却早已学会了谨言慎行,天真不复。 “顾小子身体到底如何了?”太傅收了心思,回到眼前的问题上,“这丫头为了瞒着我,还是施了胭脂过来的,还换了衣裳……她却忘了,自己这般反常,老头子我才更担心。” 朝夕相处许多年,怎么可能不了解对方的性子习惯。如此反常,事情必有妖。若是平时,时欢定也知道,可今天她却没有任何多余的心思了。 顾言晟摇了摇头,“我没进去。” “我身份在那,若是进去,指不定又是各种请安来请安去的,忙没帮上,反倒给人添麻烦了。所以我只是派了个小厮,说您今日准备了晚膳问问她可要回府……不过,小丫头说是平稳了,只是还未醒。片羽是他的人,医术很高,放心吧。”平日里骄矜华贵的殿下爷,此刻对着老太傅,恭敬又谦虚。 太傅点点头,没说话。 他孙子辈不少,但最让人放心的两个,恰恰最不让人放心。这两个……偏偏还最像。大事上从不让人操心一星半点,小事上却也总苛待了自己。 只是,这两个孩子主意多,自己说再多也无用,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言尽于此,“罢了……你也回去吧。早些休息。这两日多多留意着傅家,若是他们缺什么,咱们尽量帮忙,不必刻意避嫌。” “是。您好好休息。”顾言晟起身,笑容得体、谦和,近乎于完美。 可这样的完美,才愈发让人觉得无力。太傅摆摆手,没说话,目送着顾言晟离开。 …… 顾辞是第二日清晨时分醒的,彼时天还未亮,灰蒙蒙的,光线不是很好,整个人醒来还带着些不知身处何地的迷糊,精神还有些萎靡不振。 一转头,先是看到片羽。遂哑了声音问道,“我……病发了?”声音嘶哑难听,像是生了锈的木头锯子锯木头的撕拉感。 片羽点点头,没说话,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脉搏。指尖微凉,顾辞的手腕却在被褥里捂得热烘烘的,此刻骤然触及那指尖,轻轻一颤,浑浑噩噩的脑子里,一根弦轻轻搭上。 “她……”顾辞迟疑着说了一个字,又迟疑着没说完。片羽却已经心领神会,又点了点头,格外平静又淡定,“她来过了。林江去找的我,她不可能不知道。知道了,自然就一定会来。” 是啊,既不想她来。却又害怕她不来。可一想到她来了,却也高兴不起来,忐忑极了。 顾辞偏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眉眼敛着,深色的被褥下,他的脸色愈发苍白如纸,许是开口说了会儿话,他的声音恢复了一些,只是有些异样的暗哑,“那她……吓到了吧?” “她吓没吓到我不知道。”片羽一边留心着手中的脉搏,一边有些冷淡地说着,“但……这是我去了时家之后,第一回看到她那么脆弱的样子。她就蹲在那个门口,抱着自己的膝盖……那个时候……我想哭。” “就觉得,看着那样的她,就想起那些年的自己,就很想哭。” 片羽从未一下子说这么多的话。 她对着顾辞,格外平静地自称“我”,像是同僚之间的对话。顾辞也不在意,只看着片羽抽回自己的手,慢慢起身,才问,“伤……好了么?” “还没。不过不碍事。”片羽背着身给他倒茶,温热的,不烫,转身递给他,“喝吧,加了点药材在里头。你如今的身子骨,挺麻烦的。之前太虚,内腑伤情未好,便不能大补。我列了些药材,往后你茶里放一些,用量我已经交代过林渊了。” 顾辞端着茶杯,抿了一口,药味不重,几乎尝不出来,他才又喝了一口,道,“好。辛苦你了。” 片羽走到桌边,刷刷地写了张方子,“你余毒未清,心神耗损地厉害。自然更容易复发。这两日怕是还有好一番要折腾,若是不适,立马让林江来时家找我……这几日,你便卧床休息吧……左右你也是走不动几步路的。” “好。” “若是不愿她再受到惊吓,就不要那么劳心耗神。”片羽搁了笔,对着纸吹了吹,吹干墨迹,一手标准的簪花体,很是好看。她随手搁在桌上,点了点,“方子搁这了,我先走了。” 顾辞点点头,待得片羽跨出门的时候,才出声交代,“同她……你知道该如何说?” “知道。十分地说成五分,九分的说成一分,八分的……就说没有……” 声音渐渐远去。 顾辞这才收回那只一直搁在床沿的手。他看着自己冷白的肌肤,看着自己肌肤下青色的脉络,看着自己看起来格外羸弱的手腕,半晌,手腕阖上眼睑。 他想着这那丫头蹲在门口,抱着自己的样子……只觉得连呼吸都艰难。 他想过这一世给她自由,让她在没有自己的情况下走完她的这一生。可午夜梦回,多有不甘……甚至在听闻她即将要回帝都的情况下,拖着病体也要跑一趟太和郡…… 就为了,比他们,更早地“认识”她。 第108章 她有些后悔(一更) 片羽回到时家的时候,时欢睡了也没多久。 心里头有事,怎么睡也不踏实,迷迷糊糊地似睡似醒。 清晨下了点细雨,并不大,还不够将衣服淋湿的地步,只够打湿一层头发丝儿,脸上染了水汽湿漉漉地阴冷。 含烟已经起了,见片羽带着一身风尘仆仆的惫倦回来,赶紧找了干的布巾给她,“可得好好擦擦。还带着伤呢,若是再染了风寒,可如何是好。” 就站在廊下,声音压地很低。 片羽看向关着的门,“主子睡着?” “嗯。才睡下没多久。在里头翻来覆去的,一会儿又起身在窗口站了许久,我……看着怪难受的。”含烟推推片羽,“走吧。让小姐再睡会儿,什么话等会再说。你先去吃些东西,饭菜一直热着呢……再好好沐浴去去乏……” “嗯。谢谢。” “你同我谢什么?这般生疏……” 两人声音渐远,屋子里原本闭着眼似乎睡着的姑娘,缓缓睁开了眼。她睡得不稳,少许动静便醒了。醒了以后却也没起身,片羽这一宿定是没怎么合眼,让她借此机会休息休息也是好的。 时欢算着时辰,估摸着片羽应该用完了膳,沐浴完休息了一会儿,她才起身唤含烟。 含烟一直守在外头,时欢声音刚落,门已经开了。进来的丫头言笑晏晏,“小姐,您醒了。时辰还早呢,今儿个一早下了雨,您可以多睡一会儿。” 时欢点点头,并不戳破这小丫头变着法地想要自己再休息一会儿的心思。昨夜她睡得不好,这丫头在外头也不安心,她自是看在眼里。 时欢接过洗脸巾,热水的温度恰到好处,她将脸埋在里头,深呼吸……半晌才抬头问道,“片羽回来了么?” “回来了呢。一早就回来了。”含烟说话间依旧笑嘻嘻的,“说顾公子已经醒了,想来没什么问题了才回来的。这会儿已经用了膳,休息了一会儿了,小姐要见她?” 笑着的表情,一整句话说下来也未见半分变化,眼底却没有光,平日里的神气活现都没了。那表情倒像是嵌在脸上了似的。 强颜欢笑,莫过于此。 时欢叹了口气,站起走到梳妆铜镜前坐了,才侧身看含烟,心底沉甸甸的东西轻轻搁下,“无妨,由着她休息吧。不是说师兄醒了么,醒了就好了。” 这话说地自己都不信。 片羽说是毒,可自己对毒涉猎不深,所知也不过是调香涉及到的一些浅显的毒罢了,那种在体内沉疴四载而清除不了的毒,她……怕是帮不上什么忙的。 时欢昨日的消沉与低落便是如此的无力感。 年少时贪玩,学习都是挑着自己感兴趣的学,其他的能溜课就溜课,总觉得那些刀光剑影距离自己过于遥远,即便未来位居东宫正妃,也不过是内宅争斗无声硝烟而已…… 她……有些后悔。 “祖父说地对,还是早些回帝都吧。这两日你辛苦一些,将咱们院子里收拾收拾,要带走的都整理好,留守这的下人们也都打点好。年节打赏的再加一些,就先赏了吧。”时欢吩咐道,“幸好之前就已经走了一部分了,应该没多少了。” 帝都时府里,有一个皇室都不及的藏书阁。 “好。奴婢待会儿就去。主子早膳用什么?厨娘从菜市口买了新鲜的牛乳,要来一些么?配上你喜欢的核桃酥,最是美味了。”其实,是含烟她自己一早跑去买了吩咐厨娘做的,想着给主子换换胃口,心情也指不定好一些。 “好。” 正说着,院中传来哭声,声音不高,明显是偷偷哭来着,生怕别人听见似的。 含烟和时欢对视一眼,走出去一看,是清音。问及才知,片羽歇息前交给清音一罐药膏,说是麻烦清音给时锦绣送去。谁知,时锦绣直接一巴掌打了过去,说时欢院子里的人都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鬼知道这药膏有没有问题之类的…… 清音自是要辩解几句,谁知又是一巴掌。 此刻,哭哭啼啼的小丫头,两边脸都红肿的厉害,半边脸还有明显的血痕,一看就是指甲挠出来的。 这丫头平素话少,做事认真,即便她说自己辩解几句,也一定是替时欢和片羽辩解,半点不会替自己辩解。 时欢的脸,沉了,她抬头,拢了拢衣襟,“走吧,随本小姐去瞧瞧……这位,庶妹。” 她极少自称本小姐,她也从未称呼过时锦绣“庶妹”,平日里总直呼其名,最多叫一声三姑娘。含烟却从此刻这个看起来更加亲切的称呼里,嗅到了冰冷沉郁的气息。 小姐心情本就不好,今次……真的恼了。三姑娘……这次怕是真的要完蛋。 含烟撑了油纸伞赶紧跟上,还不忘回头悄悄叮嘱清音,“等片羽起了,自己问她拿药抹,不要去找郎中,郎中医术忒不好了!” 别院里的郎中,自然也是有些医术的郎中,至少看看这些小毛小病小伤还是没问题的,只是有片羽一对比,实在有些不够看。 清音讷讷地点头,心中却有些七上八下的……片羽,连三小姐的伤都不愿看,真的会帮她们这些小丫头看这样的小伤么……? 何况,为人奴婢的,挨打是常事,说难听些,就是贱命一条,外头医馆的郎中们一听是给丫鬟看病,都会觉得自降身价…… …… 才进院门,就听到屋子里乒乒乓乓的砸东西声音传出来,间或夹杂着一两声嘶声力竭却语焉不详的辱骂声,和哭哭啼啼的讨饶声。 院中打扫的小丫头捏着扫帚,伸长了脖子朝里偷偷摸摸张望着,一边和身旁另一个小伙伴低声窃语。 时欢站在院门外,咳了咳,没有进去。 那俩小丫头惊地丢了扫把匆匆过来行礼,时欢点点头,并没有让人起身,只对着其中一人沉声吩咐,“去。让你们小姐……出来。”声音,冰寒,微微仰着的下颌,是高傲的弧度。 第109章 今日心情不好,不想忍了(二更) 那俩小丫头惊地丢了扫把匆匆过来行礼,时欢点点头,并没有让人起身,只对着其中一人沉声吩咐,“去。让你们小姐……出来。”声音,冰寒,微微仰着的下颌,是高傲的弧度。 许是从未见过这般的大小姐,那被点名的小丫头手脚并用爬起来就往里闯,连门都没顾得上敲,里头立刻传出震天的吼声,“干什么?!敲门都不会了?规矩都没有了?!” “大……大小姐……来……来了……”闯门的气势,在一句话里,渐渐消弭,最后声音低地都快听不见了。 时锦绣一愣,抬手就是一巴掌,那丫头没有防备,直接被甩地跌了出去,整个人撞在栏杆上,闷哼一声,蹲了下去。 时锦绣似乎犹觉不过瘾,几步走出来对着那小丫头就吼,“她来了你就能这般冒冒失失冲进来?忘了自己主子是谁了吗?!” 含烟站在时欢身后,发出了无限绵长的一声哀叹,“啊……” 廊下的时锦绣,头上还裹着厚厚的绷带,让她的脑袋看起来格外硕大。她低着头,唾沫星子横飞的样子让露出来的为数不多的小半张脸看起来扭曲又可怖。 门开着,屋里头的情形一目了然,屋子正中跪着一个小丫头,地上翻着一只洗脸盆,还有一地的瓷器碎片,放眼望去,地面上明显的水渍反光,跪着的丫头垂在身侧的手,还有隐约可见的红色血迹。 估计是被碎片刮伤的。 含烟皱着眉头,这样的情形让她有些不适。即便是在帝都时家那样规矩相对严格的地方,主子们也不会对下人动辄打骂,何况这还明显是不顺心拿下人出气。 吼完了自己的丫鬟,时锦绣才转身走向时欢,看到跪在时欢身前的自家丫鬟,口气讥讽,“哟。长姐……这是跑到我的院子里来耍威风了?不知道我院中的下人,犯了什么错?” 平日里的时锦绣,面对时欢还多多少少敛着,如今却是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嚣张。含烟听着就不开心。 时欢低着头看了眼跪着的丫头,仍旧没让人起来,只问,“那……我院子里的清音,又是犯了什么错?还是说,庶妹……是想要将手伸到我的院子里,替我管教下人了?” “清音?”时锦绣显然不知道方才被自己打的那个丫头叫什么,闻言想了想,估摸着就是她了,当下了然,“哦,原来长姐是为自己的下人来出头了?要我说呀……长姐就是太慈和,使得自己院里的下人都没个轻重,我不过是说了她几句,她竟然跟我顶嘴……我怎么说也是时家的小姐不是?” 时欢沉着眼看着时锦绣一步步走近。 时锦绣见对方不说话,便愈发开心愉悦,“还有长姐院子里那个叫片羽的……叫她来给我治伤,三请五请的,还不肯来。这要是传出去……长姐名声还要不要了?世人怕是要说长姐苛待三妹我呢……” 时欢闻言,低头漫不经心的卷了卷自己右手的袖口,敛着眉眼含笑问道,“那……依着三妹你……该如何是好呢?” 身后含烟一哆嗦…… 时锦绣却是半点不曾察觉出什么异样来,闻言嘻嘻笑着,笑着笑着牵到了伤口,“嘶”地一声倒抽了一口凉气。因着这疼,表情愈发阴鹜,“自然是将那贱婢拖出去乱棍打死……” “啪!” 干脆利落的巴掌。 准确地打在时锦绣露出来的小半张还算完好的脸上。时锦绣被那用了七八成力道的一巴掌,直接打偏了头,整张脸定格在了瞠目结舌的表情上。 那半张脸,迅速通红一片。她脸上本来就有伤,平时动作都不敢大了去,此刻这一巴掌,整个脑袋都嗡地一声,只剩下了一个想法…… “你……打我?!”时锦绣捂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时欢,她此前从未想过时欢这样的人也有发脾气打人的一天,更没有想过时欢打完人表情都不曾变半分,还慢条斯理整理着衣袖,温和,优雅,还带着几分……彬彬有礼。 见了鬼了! “时锦绣。”整理完袖口的姑娘终于自入了这院子第一次正儿八经地瞧了眼时锦绣,她连名带姓地叫,“顾言卿一鞭子挥你脸上,是不是把你脑子打坏了?所以你连带着忘记了你脑袋上的伤到底是谁治的?还三请五请不肯来……你自己作出来的伤到底有多重你不知道?若非是她,你以为此刻你能站在这里对着本小姐吆五喝六的?” 时锦绣怔怔看着对面,一下子忘记了自己脸上火辣辣的疼痛感。 这几年,时锦绣从未见过时欢生气着急的样子,更别说她动手打人的样子,即便那日画舫之上被设计,时欢也是站在那里,不骄不躁,云淡风轻。这个女子,就像一个完美的、没有喜怒哀乐的瓷娃娃。 可今日,瓷娃娃不仅伸手打了人,还“颇有口才”地骂了人,而这人即便骂人,那表情看起来和平日里在自己园子里闲庭信步也没甚区别,连情绪的起伏都瞧不见。 完全看不出生气的样子来。 时锦绣抚着自己的半边脸,若非脸颊还在隐隐作痛,她连自己都要以为方才所有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 “时锦绣。你知不知道……本小姐忍你很多回了。”即便说着这样的话,时欢的表情也和平日里说“天下雨了”一般无二,半分情绪看不到,“可我今日心情不好,不想忍了。” “那一巴掌,算是帮我院里的清音还的,还有一巴掌……但看你那半边脸有些不好下手,怕你以后留个疤赖在我头上。如今……权当欠着。往后你见着了本小姐,最好老老实实收起你的那些个大小姐脾气和陋习,不然,我不介意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至于片羽……人自己都没顾得上,先差人送来了药膏。你既不领这情……那往后再如何后悔,那都是你自己的事情。莫要再求上我的门来。” 第110章 这婚事如你所愿(三更) “至于片羽……人自己都没顾得上,先差人送来了药膏。你既不领这情……那往后再如何后悔,那都是你自己的事情。莫要再求上我的门来。” 不大的雨,时锦绣只觉得裸露在外的眼睫上湿漉漉的一片,脸上到没什么感觉。对面少女轻裘披肩,声线微凉。敛着眉眼看上去温和又骄矜,像是雪天里盛开的莲,比梅清雅,比雪高贵。 两厢对比,自己有些狼狈。 时欢说完,低头看了看脚边始终跪着的那个丫鬟,才道,“时锦绣,你方才问我……她何处犯了错。其实,她没有错,她是为你而跪地我。这是我给你留的最后一分面子……你当知道,若是我真的恼了,深究你这些年来所有的失礼之处,这一跪由你来跪,我也是受得起的。” 脸上火辣辣地疼,已经分不清是被打的,还是被说的。 她知道时欢没说错。彼时尚且年幼,时欢就已经正襟危坐坐在主座,规规矩矩地受了自己这边的礼。纵然是父亲,对时欢说话都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时家嫡长女,身份最是尊贵。 这两年,时欢多深居简出,鲜少在人前露面,看起来又温和好说话。平日里遇见,时锦绣偶尔少个礼时欢也不计较,于是,渐渐地,这礼节便愈发地不在意起来……甚至,常常让人忘记了她的身份,忘记了……这种人本就带着骨血里的骄傲。 一直到此刻,时锦绣才真的意识到她们两人之间的差别,地位上的、血脉里的。时欢并非性格软糯,不过是懒得同自己计较……一旦计较起来,要自己俯首帖耳、跪地叩拜都是可以的…… 就像她知道自己如何斥责这些丫鬟都没有关系一样,反之,不管今日时欢要如何斥责自己,甚至不需要理由,单纯一个“我今日心情不好”,可能都不会有人拦着。 这个认知让时锦绣无力,这两日对脸上伤势的担忧本就耗费了她所有的骄傲。此刻在绵绵细雨了,愈发觉得自己低到了尘埃里。 她缓缓低头,一直攥着的掌心疏忽间松开,她怔怔看着眼前少女,低头,应道,“是……长姐。” 不管时锦绣是嚣张跋扈,还是低眉顺眼,时欢都是一般无二的表情,被冒犯的时候没有怒火中烧,如今也没有胜利之后的志得意满。她淡淡点了点头,“如此,甚好。” 转身,正准备离开,却又想起了什么,“我和祖父年前可能就会离开,待你伤情稳定了,便也跟着三婶回老宅吧。左右……王家的婚事,如你所愿了。” 说着,再不停留,款款离开。 如你所愿……是啊……如我所愿……时锦绣看着满院子跪的跪,摔的摔,突然有些发脾气都提不起劲来的感觉,摆摆手,自顾自朝里走去,“都滚吧……” …… 谢绛在顾辞的院子里,来来回回转了许多圈,转地院子里的林江脑壳疼,正要说话,却在对方警告味十足的眼神里,选择了闭嘴。 谢绛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公子,转了无数圈,眼神却只盯着一处窗户纸。那处窗户纸上,隐约印着一个单薄的身影。于是谢小爷突然就衍生出一种近乡情怯的愁绪来——他突然不大知道该如何去面对这样的顾辞。 因为当时张罗着要来太和郡的是谢小公子本人,此刻他总觉得是自己直接导致了顾辞的这次发病。 “还不进来?”屋内传出的声音,带着几分倦怠和嫌弃,入耳便如这深秋凉风,还有些不大明显的无力。 正“近乡情怯”的谢小公子瞬间乖巧应道,“好嘞。” 身体比脑子还快,上前几步走到窗口,推开,翻身进去,落地。一系列动作熟稔极了,完了乖巧地站在顾辞面前,眼观鼻鼻观心,像是犯了错的孩子,没一会儿,又耐不住偷偷掀了眼皮子看顾辞。 侧身靠着软榻的男人带着久病的苍白,看起来还有几分气若游丝的绵软,和昨日昏睡不醒时候的模样相比倒的确是好了许多。 心头那块提了一天一夜的石头,终于是轻轻搁下了。 只是胸臆间还有一口气,始终提着——这人,每年都要发病个几回,每一回都要闹得人仰马翻才罢休,甚至御医院那帮庸医都用了“后事”二字回禀,陛下为此发了好大的火。 如今虽是醒了,却也不知道下一回又是什么光景…… 何况,御医院那帮子老成精的人,九分病情都要遮遮掩掩虚虚实实地说成个七八分,生怕多说了半分遭了陛下责罚,若非真的到了那个地步,哪里会用“准备后事”这般掉脑袋的言辞? 谢绛坐在顾辞身侧,低了脑袋搅着手指,目光瞥向对方手里的书,顿时一阵头大,“你都这样了,还看什么兵书?一醒就劳心劳力的,大成离了你还能乱了不成?” 顾辞笑笑,因着面色的苍白,令他的笑容看起来都多了几分无力感,“无妨……如今既是醒了,一时半刻便也睡不着了……随便翻翻而已。” 谢绛皱眉,不由分说抽走了顾辞手中的兵书,“还看,不嫌累得慌?……这么多年,那帮庸医查来查去的,连你是什么病都说不清楚,更别说给个准信了。要我说,都该拖出去砍了算完。” 顾辞笑笑,没说话,微微偏着头看他,目光淡得像笼了一层深秋清晨的薄雾,“御医们也不容易……何苦为难人家?昨日用膳,可还顺利?” “本小爷出马怎么可能不顺利?”谢绛嗤笑一声,言语间都是瞧不起顾言卿的情绪,“就他那样的,自认是皇室长子,明明是个武将,却又生怕别人说他莽夫,非要学着那套之乎者也的老掉牙玩意儿,装成文绉绉的样子……自然是说不过我的。” “本来还给你带了一桌子酒菜,可惜,你没吃到。” 手中的书被抽走了,顾辞也有些惫懒,往毛毯中钻了钻,打了个不大不小的哈欠,懒洋洋地提醒道,“顾言卿……可不是什么莽夫。” 第111章 背锅人谢绛(一更) 手中的书被抽走了,顾辞也有些惫懒,往毛毯中钻了钻,打了个不大不小的哈欠,懒洋洋地提醒道,“顾言卿……可不是什么莽夫。” “嗯?”谢小公子神色一凛,“韬光养晦、忍辱负重?老谋深算、暗度陈仓?” 谢小公子这辈子佩服的人没几个,顾辞算一个。他从不怀疑顾辞的判断。哪怕之前顾言卿被自己说地差点下不了台。 但顾辞说顾言卿不是莽夫,他就一定不是。 即便之前是,但顾辞说顾言卿不是的那一刻起,他就不是了。 “忍辱负重倒不一定。”顾辞被谢绛四个字四个字地逗笑了,“但韬光养晦、暗度陈仓一定是的。”老谋深算倒也说不上,毕竟,那些边境时不时的小战役,心思明显得很,实在当不得“老谋深算”这样的夸赞。 “总之,你见着他的时候,嘴皮子别挑衅过了……万一惹恼了他,人跟你真刀实枪地干,你可干不过。” “嘿!”干不过顾言卿?谢小公子顿时就不乐意了,“我也是会武功的好么?我还是很厉害的好么?” 顾辞点点头,表示赞成,“对……轻功很厉害。” 文不成、武不就的谢小公子,天天上房揭瓦,被谢老爷子拄着拐杖追着打,是以,练就了一身很是了不得的轻功,如今,谢老爷子的拐杖已经挨不着谢小爷的衣服了。 谢绛摸摸鼻子,也觉得这轻功练就的方式有些不大好对人宣扬,低声嘟囔,“轻功怎么了,挺好啊,万一他真想揍我,至少保证我能溜啊!” 在谢绛心里,打不过开溜,半点不丢人,明知打不过还要硬着头皮上,那才是脑子有问题。 “公子。”林江在外头,端着药碗敲门,“公子,大小姐来了。” 不带姓、不带名,单单一个“大小姐”说的就一定是时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傅家的人就开始这般称呼时大小姐了,带着几分旁人所没有的亲厚。 顾辞缩在毛毯里的指尖轻轻一颤,才道,“请她进来吧……往后,莫要拦她。”反正……自己发病的样子她都见过了,也没什么不能见的了。顾公子有些破罐子破摔了。 “是。”林江侧了侧身,让时欢先行。 时欢从他手中接过那药碗,“去忙吧,我带进去就好。” 林江看着说完就撩开帘子进去的姑娘,回头看看等在门外的含烟,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他对着含烟招招手,“走吧走吧,你守这作甚。在我家公子这还能苛待了你家小姐不成?走走,陪你去练练手,看看你这几日生疏了没……” 说着,不由分说的拉着人就走了。 反正都是多余的人,两个多余的人凑一起,不就不多余了么? …… 时欢端着药碗进去,看到谢绛也在,点了点头打了招呼。端着药碗递过去,“喝药。” 干干巴巴的两个字,手往前一递,连腰都没弯一下,也没给顾辞一个眼神……这待遇还不如谢绛,至少谢绛还得了个招呼。 明显带着气性儿呢。顾辞心中苦笑,老老实实地接了药碗,二话不说,一口闷,眉头都没皱一下。闷完冲她讨好地笑了笑,“今日怎会过来?” 声音还有些有气无力,脸上更是半分血色也无,虽说醒了,但看来还是虚弱得很,气息也比平日急促。 目光落在一旁兵法上,时欢本就不大好看的表情愈发沉了几分。眼神始终都在时欢脸上的顾辞二话不说,推锅谢绛,“谢绛要看的,看了几页又不看,又给丢回来了。” 谢绛:……他要看什么?兵法?这玩意儿这辈子连翻都没翻过,别说看了几页了,看到书名就能睡着! 顾辞好不要脸。 谁知,顾辞还有更不要脸的,抄起那本兵法往谢绛怀里一丢,“做事要有始有终,既然开始看了,总要看完的。拿回去,好好看看……若是如此,谢老爷子也能宽心一些。” 嘚!又拿老爷子威胁他! 不就是觉得自己在这里碍事了么,谢小公子格外有自知之明,接了手里的兵法,摆摆手,“走了走了……回去好好研究研究兵法谋略,希望未来的某一天能够接老爷子的班,光耀门楣!” 有些混不吝。 谢家满门武将,各个上马能战、下马能谋,要说光耀门楣,也实在用不到谢小公子。谢大人老来得的这个子,只想着好好养在身边,金尊玉贵地承欢膝下,偏生,是个泼猴。 顾辞失笑,摇头,“听说,和顾言卿用膳的时候,谢绛狠宰了一顿?” “嗯。”时欢低着头整理药碗,勺子贴着托盘边缘,搁地丝毫不差,才道,“还给你带了一桌回来,结果你没吃上吧?” 明明是很平常的口味,顾辞却无端听出了几分……不悦来。 转移话题这招似乎也行不通…… “祖父让我过来问问你……”时欢站在那,低头看顾辞,瞳孔黑沉沉的,语气和缓平静无波,“距离年节还有一段时间,你是否要同我们一道提前回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并没有说是为了他才选择提前回去的,只说自己这边已经决定好了,问是否同行。 可顾辞哪能不知道这其中选择有多少是为了他……老爷子这辈子极重节日,年节最甚。皇帝一封又一封诏书盖着玉玺送到太和郡,催太傅回去,太傅只道要过完了这个年才肯动身,就怕路上有个耽搁的,过年前到不了,岂不是遗憾。 如今却…… 时欢不明说,顾辞也不点破,只点点头,应着,“好。你们何时动身?” 何时动身还不是看你的?时欢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沉默着没说话,心里头盘算着这个人得多少天才能恢复…… 她抿着嘴比平日里更低沉的样子,让顾辞以为她在生气,搁在摊子上的手,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欢欢……”声音温缓,低沉,带着几分大病初愈的绵软。 第112章 十指相扣(二更) 她抿着嘴比平日里更低沉的样子,让顾辞以为她在生气,搁在毯子上的手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欢欢……”声音温缓,低沉,带着几分大病初愈的绵软。 像……撒娇,“别气了……” 时欢没动,站在软塌前的身子板着,敛着眼面无表情得瞅他,生生瞅出一种兴师问罪的样子来,“你……大概还要躺多久?” “三五日即可。”顾辞轻描淡写地说道,“我带来的东西本就不多,整理起来也方便。你和太傅决定了什么时间启程,同我说一声就好,我这边随时都可以的。” 骗子。 什么随时都可以的。来时时欢就问过片羽了,说虽然是醒了,但精气神损耗过重,还得躺上好几天才能下地。即便能下地了,也需要静养,根本不适合舟车劳顿地赶路的。 顾辞就是这样,每次到自己身上,什么事情都说得不值一提的样子,全然不当一回事。 她抿着嘴不说话,顾辞被她看得心虚,当下松开抓着她衣袖的手,直接扣上了她的掌心。趁着时欢就要抽手挣脱的当口,着急说道,“你若是要挣脱,以我现在的力气肯定是抓不住的……但我又不想松开,自然是要勉力挣扎一下的……你定是问过片羽,我内腑有旧伤……届时牵到旧伤……” “牵到旧伤我是没关系的,左右是我要拉你的手,你如何待我都是我应得的。只是届时耽误了启程,太傅问起来……我总不好对恩师说谎……” 无赖。 怎么会有这么无耻的人? 方才还一副随时能启程的坚强模样,如今又不甚娇羞的虚弱样子了?时欢气结,恨不得抽了手转身走人。 可……虽然知道他定是夸大了几分,但也不知道几分真几分假,至少内腑有旧伤的确是真的。一想到那日他躺在那里了无生机的样子,一想到那日屋子里浓烈药味都盖不住的血腥气,这手……就仿佛不受控制了一般,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抽身离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病着的关系,顾辞的掌心偏凉,可她还是觉得,四肢百骸都热地烫了,从脖子,一路俏生生红上了脸,说话都不甚连贯了,“你……你……你松开!” 声音娇嗔极了,像撒娇。没有半点气势。 可这样的娇嗔,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格外鲜活,散了方才一身的沉冷。 顾辞提了这么久的心,轻轻搁下了,握着她的手轻轻用了用力,将她拉到自己榻边坐了,才柔声问道,“我病了的样子……吓到你了?” 片羽说,她蹲在那个门边,埋着头抱着自己的样子,让片羽自己想哭。 那之后,他心里头就格外难过,每次眼神落在那处,都觉得依稀能想见彼时的情景,心就疼地像漏了风……终究是吓到她了。 时欢也不避讳,垂着头,点了点,轻声应道,“嗯。”她并不觉得自己是个胆小的人,也不觉得是个过于良善脆弱的人。彼时时锦绣脸上那道可怖至极的深可见骨的伤她都没有吓到…… 偏偏顾辞那个样子,她很难过。 握着的手轻轻挠了挠她的掌心,顾辞声音愈发柔和,因着生病的原因听起来格外暗哑,还有些暧昧,“那怪我么?” 怪他么?从来时的路上便一直堵在心口的那团气,终究是无奈地呼了出来…… 怪的。 怪他明明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还舟车劳顿地跑到太和郡折腾。 怪他明明清楚自己更需要片羽在身边,却还是费尽心思兜兜转转的将人送了过来。 怪他总是不拿自己的事情当回事,却将别人的事情安排地井井有条…… 可这些话如何说?时欢低着头,半晌,看着眼前毯子上的绒毛,叹气,“你……不该来太和郡的。” 怎么可以不来呢? 她在太和郡的这几年,他虽思念得紧,可说到底,却也知道她在此处才是最安全的。皇子们虽都有心皇位,但都不敢明目张胆地套近乎,生怕心思太明显反而在陛下那边落了不好。 可她即将回去。 都在帝都,总免不了交集,即便频繁一些,皇帝也说不出什么来的,何况……待得她及笄礼成,也该是她与众皇子多接触的时候了。 她什么都不记得,自己于她就是个陌生人,他怎能让她在这样的情况下回到帝都面对整个皇室的豺狼虎豹?莫说如今真的是好多了,但凡自己还有口气……都不可能放着不管! 既想说出来表露个明明白白,又怕直接将人给吓走,最后这诸多心思在心里绕了好几圈,到底还是没有说出来。顾辞靠着枕头,侧了侧身,牵着她的手缩进了毯子里,继续将所有主意推到谢绛身上,“谢小公子在帝都玩腻了,非说要来这边看看,我……拗不过他。” 这说法,时欢是信的。 毯子里温度比外头高了很多,而且这姿势……实在是过于暧昧了些……才褪了些许热度的脸,瞬间通红。她不安地动了动指尖,声音更低了,“你……你……你赶紧松开……”声音软糯像撒娇的猫儿…… 好不容易抓到的手,怎么可能松了。 何况马上就要回去了,届时不知道多少男人对她心怀不轨,自然是要趁着现在好好在这丫头心里霸占点位置。顾辞不仅没松,还直接在毯子底下十指交握,才敛着几分无耻的痞气关心着,“我见你手冷地厉害,毯子里暖和……” 冷……冷个大头鬼啊! 照顾着顾辞的病体,屋子里燃着炭,甭管屋外如何寒风呼啸,屋子里头自是暖意融融如同春至。 何况……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烫了,哪还冷了? 不要脸! “咳咳。”身后突然传来咳嗽。 惊地时欢整个人寒毛都竖起来了,正要抽回的手瞬间僵直一动不敢动,便听身后谢绛说道,“老夫人听说时大小姐过来了,让我过来问问,可要留在此处用晚膳。” “不……” “好。” 异口不同声。 第113章 你可会记得我?(三更) “不……” “好。” 异口不同声。 谢绛了然,点点头,完全无视了声音比较低的那位的意见,“懂了,这就吩咐膳房多备些时大小姐喜欢的饭菜。另外,含烟和林江也不知道去哪里了,时家那边我会吩咐小厮过去知会一声……两位,自便。” 说着,想顾辞递了一个嫌弃的眼神,啧啧摇头离开。 啧。这厮难怪要将自己支出去了,瞧瞧人小姑娘,那耳朵都红地快熟了,也不知道那脸该红成什么样。进来的时候他可瞧地清楚呢,这手都拉到毯子下了,拉拉扯扯的……真该让那些说顾辞公子如玉、温润雅致的人过来看看……禽兽啊!简直就是禽兽! 顾辞看着一动不敢动、头都埋到胸前的姑娘,抿着嘴笑,轻轻挠了挠她的掌心,提醒道,“好了……谢绛走了。” 呆若木鸡的姑娘就在那一挠里,整个人炸了毛,也顾不得顾辞病秧子的身体了,瞬间抽了手跳起来,指着顾辞,“你……你……你……” “你”了半天说不出什么词来。 顾辞含笑盈盈,靠着椅背颇有种人生终于圆满地得意,哪有半分方才他自己说的可怜样?时欢愈发气恼,想着自己方才被抓了那么久的手没敢挣脱,当下一懊恼,指着他的手瞬间缩到背后,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顾辞!你不知羞!” 逗得太过,小丫头恼了。 顾辞笑着起身,谁知起到一半突然重重跌回去,掩着唇不停咳着,时欢以为他又是逗自己呢。正要说话,赫然就见顾辞捂着嘴巴的那只手稍稍摊开,掌心上一抹猩红…… “你!”时欢吓了一跳,当时就慌了,转身就要走,“我去叫片羽!” “不用……”顾辞的声音,带着咳嗽之后的沙哑,趴在软塌上有气无力地抓着她的手,“没事……一会儿就好了。方才没骗你……就……就方才被牵扯了一下,胸膛那疼地厉害……” “你……谁让你要牵我的手!还……还……”剩下的话怎么也说不下去,于她而言,牵着手和十指交扣是完全不同的意义,何况还是那么……近乎于暧昧和隐晦地在毯子底下……这样的举动若是换了旁人,她早就丢出去了。 哪由得他这般得寸进尺。 想起方才自己当着谢绛的面这般言行,这脸倏忽间又红了。可今次这手被牵着,却是万万不敢动了,另一只手拿了帕子蹲在软塌边,格外自然地为他擦掉嘴角那抹鲜红。 顾辞一愣,“你……” “闭嘴。” 明明有些凶悍的两个字,却被她生生说出了娇羞的感觉,带着几分不自知的懊恼。 顾辞便真的闭嘴了。他记得……这丫头素来爱干净,这一世又对血腥气格外反感,他从未想过这一世、这一刻,这丫头能用她纯白的帕子为自己擦去嘴角的血迹。 从未如此地奢望过。 他张了张嘴,低声唤道,“欢欢……” 对方抬头看来,无声询问。 他紧了紧握着的那只手,“这几年……御医已经让长公主府准备了不止三次的后事……若是哪一次……我是说,如果……哪一次真的成真了……” 握着沾了血的帕子的手,轻轻一颤。沉默的姑娘低了头,心里似有一块地方,叫嚣着要冲出来,震地她心脏生疼。 她尚且还未理解这样的情绪代表什么,就听顾辞又说道,“若是成真了,欢欢……你可会一直记得我?” 这人说话真讨厌。 时欢有些气恼,握着帕子站起,这才恍然发现自己的手还被抓着,却又不敢挣脱,只绵软无力地警告,“你还拉,快些松开,到时候又伤了内腑我可不管。” “我只是不想你去麻烦片羽。”这一回,顾辞乖乖松了手,却在松手之际,似乎百思不得其解般低低喃语,“怎地这般容易害羞……这往后可怎么办呢?” “什、什么往后?哪有什么往后?!”时欢如同炸毛的猫儿,瞬间跳了起来,手中帕子都跟烫手似的,恼羞成怒地往他身上一丢,“自己擦!我走了!” “好吧……你若是想离开,就走吧。”顾辞点点头,“放心吧,若是祖母问起……为什么时家大小姐明明答应了一起用晚膳却又走了……我便说因为我要拉了她的手她恼了我……” 时欢的脚步一顿,她突然觉得……方才的帕子不应该丢顾辞身上,应该丢顾辞脸上! 不要脸!这种事情他做就做了,还有脸对着人老夫人宣扬? 忒不要脸! 谁知,顾辞还没完,他幽幽叹了口气,“哎……本想着请你扶我去前厅一道用晚膳的。如今……哎……我这次发病,想来也是吓到祖母了,若是这会儿还不去她面前亮个相,她怕是又要夜不能寐。做晚辈的,让长辈如此操心……实属不该……” 时欢掉头,一身清冷不复,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耐着性子说道,“我……我去叫林江。” “没听见方才谢绛说么,林江被你那小丫头不知道拐到哪里去了,根本不见人影……”顾辞格外入戏,特别强调自家侍卫是被动的…… 时欢沉默,挤出两个字,“林渊。” “林渊被我派出去办差了。” “被派出去办差”的林渊步子刚刚跨上台阶,闻言,抬头看了看日落西山的霞光,又看了看压根儿没关好的大门,无声点点头,嗯,他在外头办差…… 办差的林渊转身就走,走之前还各位贴心地将院门外守门的两位一起带走了,确保整个院子里不会被时大小姐找到任何一个壮丁。 嗯,主子说去办差了,就一定得出去“办差”…… 时欢虽然也觉得顾辞就是在装可怜,但一想到傅老太太……老夫人对她的确是极好的,对祖父、对时家也很好,让她老人家操心,时欢……不忍心。 天人交战之后,时欢终究还是走了回去,将顾辞从软塌上扶起来……低着头的时欢,并没有看到顾辞眼底带着几分奸计得逞的得意。 第114章 不会记得(一更) 天人交战之后,时欢终究还是走了回去,将顾辞从软塌上扶起来……低着头的时欢,并没有看到顾辞眼底带着几分奸计得逞的得意。 顾辞比时欢高很多,平日里看起来瘦削,此刻扶着才觉得这人并没有以为中的那种久病之人的瘦骨嶙峋。不过顾辞也没有将重心压在时欢身上,只挂了只胳膊,时欢不过就是搭了把手,也不费力,远远看着倒像是他将人圈在了怀里的亲昵感。 两人挨得近,呼吸间都是顾辞身上的味道,热度未退的脸颊,愈发热得像是要烧起来,她拉开了些许距离,谁知顾辞整个人一歪眼见就要摔倒,当下时欢就不敢动了。 顾辞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适,格外体贴地建议道,“若、若是你觉得这样扶着我很为难……那……待会儿出了院子,路上见到个下人,就将我交给他吧……我没事的,主要还是要紧着你。” 说着没事,言语之间完全不像没事的样子,听着格外委屈又倔强。 听说生病的人最是敏感,时欢想着顾辞这么骄傲的一个人,如今走路都要人扶,心里头定是格外脆弱又敏感的,本来的确有想过出了院子找个下人带他过去,如今却又觉得……有些不妥。 顾辞这样的人,应该是最不希望被人看到自己这副模样吧。 她摇头,声音跟蚊子似的,“没事的……就这样扶着你过去吧。”说完,头低地不能再低,只觉得紧张地都快不知道怎么走路了……她从未和外男这般亲昵过。 这一路,走得极慢。 过往下人远远瞅着自家公子揽着一个姑娘光天化日之下格外亲昵的模样,俱是一愣。只是姑娘的脸还没见着,先被自家公子锐利的视线刺了个心惊胆战,当下低着头匆匆过来行了礼,又低着头匆匆离开了。 半点儿眼神都不敢乱瞄。 眼神规规矩矩地,心思却雀跃地史无前例——老夫人最是记挂在心上、嘴上的事情便是这位少爷的婚姻大事了,如今看来……这傅家,倒是快有喜事了?瞧着顾公子那护犊子不让人瞧的模样,怕是搁心尖尖上了呢。 只是,到底是哪家的姑娘呢?太和郡能配得上这位公子哥的……别说一两个了,压根儿就没有嘛! 却有个丫鬟突然灵光乍现,“这不,时大小姐配得上呀!” 一嬷嬷点点她的脑门,佯装生气,“你这混不吝的丫头,倒是什么都敢说!人时大小姐是陛下亲封的太子妃,你这话传到外头去,可是要挨板子的!” “哦……”那丫头捂着脑袋恹恹的,其实她想说,自家公子和时家大小姐真的蛮配的,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何况,老夫人也格外喜欢不是?大小姐为人还温和,有这样的主母,是所有下人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可面对“挨板子”……想了想,她还是闭嘴吧。 却有另一个小丫头突然捂着嘴惊呼,眼睛都因着不可置信而瞪大了,她悄悄凑近了两人,低声说道,“今日……时大小姐确实在咱们府上……” 捂着额头的小丫头一愣,眼神都亮了。 就听那小丫头声音更低了,像是夜深人静月黑风高同人接头对暗号似的,“方才路过膳房,听到谢小公子吩咐膳房做些大小姐爱吃的菜,说是要留在这用膳……” 声音再低的暗号,都挨不住熊熊燃起的八卦之心。话音落,冷不丁就从身后传来兴致勃勃的搭讪,“所以方才咱家公子紧紧护着的那小丫头真的是时大小姐?” “嘘!”最初训斥的嬷嬷横了对方一眼,暗忖,这家伙年纪一把了也这般为老不尊,“主子们的事情,切莫乱说乱传……即便是真的,咱们也只能当作没瞧见,不然……给主子们招了麻烦,便是罪过了。” 后加入的嬷嬷摆摆手,“晓得晓得!咱们也就是自己说说……外头是绝对不敢说的。不过瞧着啊,这俩人是真登对!” “是呀是呀,奴婢也这么觉得呢!” …… 此刻的时欢自然不知道,自己扶着顾辞去前院这件事,落在这些个下人眼里,就变成了这般模样。更不会知道此刻两人的举止看起来……到底有多亲密。 顾辞看着全程不敢抬头的小丫头,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院门,虽然很不愿意放开,却还是自觉不好逼地太过,只附耳低声说道,“进了院子……我自己走。总不好让祖母看出端倪来……” 明知道他说的端倪是指自己身子骨还未好的意思,可不知怎地,落在耳中却带着几分隐晦地暧昧来。 “好。”她低声应道,慢慢撒了手,却还是不放心,虚虚拦着,“你……自己可以么?” “放心吧。”顾辞有些疲惫地笑了笑,似乎这一路走来很是耗费了他的心神,他却还有心思安抚一下时欢,“我已经习惯了的……再说,往后还有几日,总不能将你拴在身边让你日日扶着不是?”虽然……很想。 说完,走了两步,却见时欢没有跟上来。 顾辞回头,就看到时欢站在原地,绯红未褪的脸颊上,表情却严肃了几分,黑沉沉的眼底,漠色隐隐约约。 “师兄。”她唤,今日第一次这么直视他,格外认真的样子。 顾辞辈在身后的手,悄悄握了握,总觉得接下来的话,他可能会……承受不住。 就见时欢摇头,道,“不会。” 不会? 秋风寒凉里,电石火花间,顾辞想起自己方才的问题——若是成真了,欢欢……你可会一直记得我? 她说,不会。 心,沉沉落下,身后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怀里有一块地方,方才熨帖地温暖,此刻只觉得像是破了个洞,冷飕飕的——那处,放着她沾了自己血迹的帕子。 他垂着眉眼,苦笑,低喃,“不会……么?” “嗯。”摇头摇地异常坚定。凉风里,方才染在脸颊上的绯红迅速消退,让她看上去又像雪域之巅孤寒清冷的雪莲花,她重申,“不会。” 第115章 重孙名字都想好了(二更) “嗯。”摇头摇地异常坚定。凉风里,方才染在脸颊上的绯红迅速消退,让她看起来又像雪域之巅孤寒清冷的雪莲花,她重申,“不会。” “所以……师兄,你得好好活着。” 沉沉下坠的心,倏忽间轻轻提起,这一降一落间,让他整个人难受地像是鬼门关前刚转了一圈回来的感觉。忘川河边湿了鞋,奈何桥上端起了孟婆汤,却有一线天光携风而来,那风和缓,吹散无尽黑暗腐臭。天光之外,女子言笑晏晏,那一笑,胜过所有天光。 方才呼啦啦漏风的地方,突然不医而愈了。 他眉眼柔和,看着一臂之外的姑娘,含笑点头,“好……我好好活着。走吧,再不进去,祖母就该出来了……”不是该出来了,是已经出来了。 时欢没听见,他却听得清清楚楚,老太太一早就出来了,彼时这丫头还低着头被自己圈在臂弯间,老太太那惊呼声啊,刚起就被她自己给捂上了嘴,和方才路过的那些个八卦嬷嬷们没有任何区别。 顾辞最后一句话提了提声音,确保里头的老顽童能够听见,然后不留痕迹地撤退,免得让今天这个已经羞地恨不得钻地缝的小丫头直接转身逃走…… 徐徐图之,过犹不及。 瞧,当初被一个“欢欢”吓走的小姑娘,如今已经习惯自己这般称呼她了,这就是个好现象。 两人进了院子,正好看到老夫人拄着拐杖在嬷嬷的搀扶下走出来,脸上笑容比以往都要热情许多,“欢丫头来啦……快过来快过来……到祖母这边来……” 祖母…… 时欢微微一愣……此前老夫人虽热情,却也没有热情到自称祖母的地步,今日这热情……有些过头了。她下意识偏头去看顾辞,顾辞含笑拍拍她的脑袋,点点头,“去吧。” 这一幕落在老夫人眼中,就愈发像极了小丫头事事都要征求自家孙子意见的“铁证”,这依赖的样子……顿时暗中啧啧称奇。 老夫人素来喜欢时欢。这豪门千金这辈子看了不少,但真正喜欢的,也就这么一个小丫头。此前她是没往那方面想,毕竟皇帝圣旨在那,自己孙子又是个冷心冷情的,她自己一头热没用。 谁知道……当下甚至连自己重孙该叫什么名儿都想好了…… 老夫人拉着时欢在身边坐了,又将走到自己另一边的顾辞推到时欢边上,非说不爱跟他一个闷葫芦坐一起,要等谢家小子一起坐…… 顾辞哪里不知道自家祖母打的什么主意,他自然是乐意得很,脸上却一脸被嫌弃的样子,坐了过去。偏生时欢听到“谢家小子”就觉得浑身不得劲儿,一想到方才和顾辞十指相扣的样子,耳根子就悄悄地红了。 没一会儿,谢绛就到了,连着一块儿过来的,还有过招过地酣畅淋漓地含烟和林江。两人被老夫人一起招呼着坐了,含烟虽觉不妥,但见时欢对她点点头,她便道了谢,在最外头的位置坐了。 一桌子菜,大半都是时欢爱吃的。这些年,老夫人早就将她的口味掌握了七七八八。 顾辞知道她脸皮子薄,众人面前、还有长辈在场,倒是没有再逗她。 一个安安静静低头吃菜,耳根子隐约还有些红,头低地都快埋进碗里了,另一个,一手搭着椅背,一手端着茶杯,看似陪着老夫人说话,实际上眼神从来没有离开过将自己当成了鸵鸟的丫头,眼底眸色温和又宠溺,间或搁下茶杯为时欢夹几筷子她够不着于是半点儿没动的菜。 这丫头,无时无刻不守着那些个规矩,像是已经融入了骨血里的坚持。让她站起来夹远处的菜,那是不可能的。 这样的温和随意,反倒半点生分也无,两人之间的关系明显异于常人。即便是含烟,都明显察觉出这两人之间若有似无的……有些尴尬……却有异常和谐的气氛。 和此前完全不同。 晚膳后,时家来人接,老夫人本想拉着小丫头散散步消消食顺便说说话为自己孙子再争取点好感的,如此便也就只能放人离开了。 放走了小丫头,满肚子八卦心思的老夫人转身就要抓自己的孙子探讨一下这个话题,谁知道顾辞今日还真装上瘾了,一摸自己的脑门,对着林江招手,表示自己病体未愈,要赶紧回去休息才是……于是,遁了。 老夫人站在自己院中,看着忽然之间空无一人的院子,嘴角抽了抽,只觉着这个孙子全身上下唯一一处能说得上好的,就一个……眼光好。 顾辞回到院子没多久,谢绛就已经不走寻常路地跳了窗进来,一本兵书毫不留情地丢回了桌上,大刺刺在顾辞身边坐了,“怎么样,本小爷识相不?知趣不?” 顾辞给了他一个眼神,很敷衍,“识相、知趣。” “所以……回了帝都,同老爷子说起的时候,知道说些好话了不?”对于那封加急送回帝都的信,至今为止都是谢绛耿耿于怀的存在……一顿鞭子怕是逃不掉了,若是回去顾辞还能补上几句好话,指不定还有救…… 若非如此,他谢绛这段时间至于这么乖顺听话么? 顾辞靠着软塌,看起来有些恹恹地,精神不济的样子,闻言可有可无地点点头,应了,“好。”说着,伸手去够桌上的兵书,还没够着,已经被谢绛一把拦了,“又看……都说了,大成没了你,不会亡的……但是,没了你,你家小丫头就要入宫做太子妃了。” 平日里从来不听劝的男人,手一顿,缩回了毛毯里。 立竿见影。 嘚,谢小公子突然明白过来,以后如何才能管得住这厮了——时大小姐的名字!指不定还能仗着时大小姐作威作福…… 正在神游天外的谢绛,被顾辞一巴掌拍在脑门上,“说正事。” 谢绛这人,很多时候看着不靠谱,实际上……虽然也不怎么靠谱,但这个时候还来打扰病中的顾辞,就一定是有正事。 第116章 要回去了(三更) 谢绛这人,很多时候看着不靠谱,实际上……虽然也不怎么靠谱,但这个时候还来打扰病中的顾辞,就一定是有正事。 果然,说到正事,谢绛拖着自个儿的凳子挪到顾辞跟前,贼兮兮的开口问道,“我几乎将太和郡都翻了一个底朝天,终于确定了顾言耀就在太和郡!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瞒过皇帝的,但方才你和小丫头浓情蜜意的时候,我去街上确确实实瞧见顾言耀了!” 谢绛格外强调,浓情蜜意。 想起方才小丫头低着脑袋脊背僵直一动都不敢动的样子,顾辞倒觉得……这个词其实还是蛮妥帖的。他咳了咳,“然后呢?你就回来了?” “自然不是!”他怎么可能做这么傻的事情,谢绛义正严词地否定,“小爷我就跟了上去啊,你知道我瞅见啥了?顾言耀……去见了顾言卿!” 顾言耀这人,脑子是有一些,但因着左相府一味宠溺奉承,让他多少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骄傲,觉得这世间除了顾言晟,便没有人能够做他的对手。此刻去见顾言卿,想必也是觉得顾言卿这个武人,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只需要以利诱之,就能让顾言卿站在自己的阵营里吧。 顾辞指尖轻叩薄毯……顾言耀这是在与虎谋皮。 顾辞微微勾了勾嘴角,他唇色极淡,又极薄,此刻勾着嘴角笑的样子,危险,又迷人,“由他去……正好……”一网打尽。 隔世的仇……即便时光轮转,该还的总要还清了才好。使下的绊子,射出的毒箭,都该通通还回去。 连本带利。 “啥?” 那笑倏忽间便消失无踪,顾辞拿着一旁折扇轻轻点了点外头,“不早了。本公子大病初愈。” 这是赶人了。 谢绛一噎,被方才顾辞那表情惊了一惊,再看却只见这位说着“大病初愈”的男人,躺在软塌里带着几分平日里没有的脆弱,低着眼说话的样子,看起来温柔又克制,无端让人想起一个词来,衣冠禽兽。 虽不耻顾辞过河拆迁的行径,但谢绛也知道这人的确是“大病初愈”需要休息,当下也老老实实地往外走,走到门口,背对着顾辞,低声问道,“你……这回……是好了吧?” 宛若呢喃,听不大清晰,甚至,问完也不敢听答案,说完就跑了。 徒留顾辞,在屋中沉默……缩在毛毯里的大半张脸,温和又薄情。 …… 后半夜的时候下了雨。 雨点子打在窗上,劈啪作响,扰了不知道多少清梦。太傅院中,太傅喝了安神的汤药睡地安稳,林叔带着下人连蓑衣都来不及穿就冲出去抢院中那些名贵菊花。 时欢的院中种了几棵很大的枫树,听说是修建别院的时候皇帝托人寻来的,历史悠久的古树,很是宝贝。今夜风大雨大,古树被吹得哗哗作响,怕是明日一早小丫头们又要扫上个把时辰的落叶。 时欢睡得并不安稳。梦中光影错综复杂、似是而非,并不真切,那个身影除了之前某一次似是转了一半身子之后,再无动静。 光影闪烁、画面切换,男子脸庞在眼前放大,却因着逆光半点看不清晰,只余那句无数次梦境中不变的低喃——欢欢……梦中谁这般唤她,用着肝肠寸断的绝望。 以至于夜半醒来恍若隔世……那声音,令人想起深秋不散的浓雾,想起人心鬼蜮里嗜人的阵痛,和无边黑暗中,微渺的期待。 是谁…… …… 时锦绣在两天之后就离开了。 还顶着绷带缠着的大脑袋,那日片羽已经说其实时锦绣的绷带早就能拆了。时欢对此深信不疑,想来是那位还接受不了自己几乎贯穿了整张脸的疤痕…… 回去据说是三夫人的意思,既然太傅和时欢都不在别院过年,那么她们倒也没有必要留在这了,早些离开指不定还能在年前回到老宅,热热闹闹地过个年。 太傅听闻,点点头没说话,应允了。 之前时锦绣做的事情太过,已经踩了太傅的底线,甚至隐约还迁怒了三房,如今听见人终于要走,自然是眼不见为净,连人走都没出来送一送。 时欢倒是去送了,站门口说了些吉利的话,时锦绣在马车里没露面。那日时欢的连敲带打,已经撕开了曾经本就薄如蝉翼的和谐面具,此刻的时锦绣,仗着身子不适,半点不愿出来面对这位身份上高出自己太多的长姐,更不想临走前还要违心地卑躬屈膝。 时欢不在意,只对着三夫人欠了欠身,后退一步,目送车队缓缓离开,直到消失在道路尽头,才转身回去。 平日里明明也没什么交集,可如今走了,倒是显得整个别院突然就空了。彼时门口倒也没觉得少了多少人,此刻才觉得似乎安静了不少。 偌大别院,正经主子剩下三个,空置的院落倒是多,一路沿着鹅卵石小径走走停停,竟是半个下人不曾遇到。 “小姐……”含烟跟在身后,似有些低落,看起来没什么精神,“我们……真的要回帝都了么?” “是啊。” 四年未回,不知道多少物是人非。起初也是想念的,后来,渐渐的就看淡了,远离了帝都诸事,便也远离了那些纷纷扰扰。太和郡的确比不上帝都繁华热闹,但习惯了之后却也真正喜欢上这样简单的生活。 如今突然说要回去,别说含烟了,就是时欢自己都没有做好准备。 何况……还有那道圣旨。 姑姑虽说不必在意,由着自己的心来便可,可真到了那时候,她能弃家族前途于不顾?能弃时家上下百余口人于不顾? 不能。 时欢抬头看着道路尽头片羽快步走来,那丫头于无人处仍旧规规矩矩行了行礼,才道,“主子,顾公子的身子骨养得差不多了,他托奴婢带句话,说五日之后便可以动身。” 时欢点点头,卸下方才满心忧思,“是啊……是要回去了。” 第117章 拦路的顾言耀(一更) 原以为这五日定是相安无事的五日,拜访拜访傅老太太,说说道别的话,说说日后相见的期许。 没想到,还迎来了不速之客。 从傅家出来,马车走的是大道,但此处不是街市,大多都是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路上偶有行人往来,但不多。加之入冬天寒,路边落叶还未来得及清扫,瞧着萧条又寂寥。 马车便行地快了些。 就这样,堪堪撞上一人。车夫紧张地下车致歉,时欢撩了帘子,顿时恍然,唤回车夫,“回来吧。不必道歉。回头好好看看咱们的马可受了惊,咱们的车可有伤损,若有……详细列张条子,交给三殿下。他自会赔的。” 马车前,站着一人,半分意外和惊慌都没有。甚至在对上时欢目光时,优雅一笑。 他和顾言晟有三分相像,眉眼之间却带着几分顾言晟没有的阴柔,含笑之间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勾人的味道。 听说,皇帝最是喜欢贵妃的那双眼睛,曾当着后宫佳丽的面直言,含情凝睇,美目盼兮。 贵妃于时欢记忆中多少有些模糊,此刻乍然也想不起那双眼睛是什么样的,只觉得……这样一双眼睛长在一个男子身上,却多少有些不大合适。 她上前,微微屈膝,“三殿下。”三皇子殿下,顾言耀。被谢绛找得满城风雨的人,如今就站在自己面前。 “办差途径太和郡,想起曾经听过太傅几堂课,也算是做了他几日的学生……于是过来拜会。”顾言耀站在原地,不远不近的距离,恰到好处,“只是来地仓促,不日便要离开,来不及递拜帖……礼数上有所缺失,便在此等候姑娘,还请姑娘代为引见。” “不知……可有不便?”文绉绉的,有些咬文嚼字。 三皇子是朝中备受推崇呼声最高的那位,为人颇有几分文人气息,待人接物也最是平易近人没有架子,和顾言卿比身后背景雄厚,和顾言晟比为人周到得民心。 时欢所见,倒的确和传闻中并无二致。 只是数年未见,这人虽依稀还有往日影子,眼神却变了不少,多了几分掩饰地很好的算计和侵略性。时欢欠身,行礼,“自然。殿下驾临,自当扫榻相迎,怎会不便……请。” “大小姐不必客气。”顾言耀笑得风光霁月,“之前咱们也不算生疏。论亲疏,皇后是我嫡母,你唤她一声姑姑,如此……我也当地你一声表哥才是。” 皇室血缘最是不可信,何况还是这样半分血缘都挂不上边的。时欢拒绝地格外直截了当,“不敢。您是三皇子殿下,小女怎敢僭越。” 客气、有礼,却也疏远,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划清了那道线。身后小丫头还给规规矩矩行了了礼。 连表面上的亲厚都没有给上一星半点。 很少被人这般下不了台,即便此刻只有一个车夫和一个丫鬟在场,可顾言耀性子骄傲,哪里受得了,当下眸色微暗,抿着嘴笑了笑,皮笑肉不笑的,显然是不大开心了。 左相府这辈虽也有几个女儿,但帝都这一代的女子里,除了皇宫里正儿八经的公主,便谁也尊贵不过时欢去。那几个正经意义上的表妹反倒和顾言耀并不往来,生疏地很。 时欢自小粉雕玉琢,时家上下又偏宠得很,皇后时不时接到宫里住上一段时间。是以,顾言耀对她并不陌生。记忆里的小丫头,软软糯糯的,像个发地恰到好处的白面馒头。 长得可爱,举止乖巧,笑起来热情地像个小太阳,和皇宫这样的地方格格不入,但也因此……显得格外珍贵。珍贵到……让人想要私藏。 如今再看,却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顾言耀随着时欢上了马车,见时欢正襟危坐眉眼微敛看着膝盖不说话,于是找着话题搭讪,“太傅身体可好?之前本殿托人送来的药材,可有收到?” 方才还是自称“我”的,这会儿却已经是高高在上的“本殿”了。 时欢仿若未觉,点头,“收到了。祖父甚是感念殿下记挂,今年身子骨好多了。” “随着那些药材一起带过来的小玩意儿呢?你见到了么?那都是之前本殿出去办差途经各地,买的一些纪念品,不值什么钱,就是想着你这样的女孩子应是喜欢的,便一道带来了。” 他看向自始至终没有抬眼看自己一眼的时欢,姑娘低着头,发丝垂落遮住了眼,看起来乖顺地像只收起了爪子的猫儿,和方才站在马车边上清冷疏离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眸色深深,凝视着她,压低了声音唤道,“欢欢……你可喜欢?” 搁在膝盖上的手微微一握,时欢愈发低了头,“殿下,你还是唤我时小姐就好……这称呼,过于亲密了些。不合适。殿下送的礼物,小女自是喜欢的,如今都收在别院库房里,妥善保存着,殿下放心。” 昵称,说太亲密。 不过一些小玩意儿,她只说喜欢,却又说锁进了库房,妥善保存?呵。 这么急着撇清关系……顾言耀连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都差点儿维持不住。此前掩盖地很好的算计的眸光,此刻暴露无遗。 时欢……数年不见,倒是比之前更加滴水不漏了。 原以为那个天真的、不谙世事的小姑娘离开帝都的水深火热四年只怕更加好对付些……没想到,竟是如此的油盐不进。 太傅亲自手把手教出来的好学生,一个比一个地难缠。 于是他也不说话了。 气氛沉沉地压着。 双方却似乎并不觉得尴尬,反倒是坐在外头的含烟,紧张地整个人有点儿无所适从,一路上眼巴巴地盯着时家,好不容易捱到了大门口,马车还未停,赶紧跳下来,“小姐!到了!” 府里一个二殿下,府外一个三殿下,前几日还见了一个大殿下…… 这…… 皇宫是搬到太和郡来了么?那是不是几日之后就能见到陛下了? 第118章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二更) 时家一开始没有得到消息,此刻管家匆匆出来迎接,跑地满头大汗淋漓。 太傅是拄着拐杖慢悠悠来的,搀扶着他的不是林叔,而是顾言晟……顾殿下走路从来都是那个调儿,从来没有着急的时候,何况是出来见自己这位不对付的兄弟。 自然是能有多慢,有多慢。 顾言耀也不急,在一旁同老管家说说话,问一些稀疏平常的官方问题,表达一下自个儿对太傅的尊重。说到最后无话可说,甚至还将管家的身子也关心了一下。 管家受宠若惊。 却有凉风携着微凉的音,从门口传来,声线有些华丽,尾音微扬,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讽刺,“哟。三殿下日理万机,还有空跑到这小小太和郡……我小小时家门口关心一个老管家的身体。” “这知道的,说一句您体恤万民,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三殿下对时家有什么想法呢……” 门后出来的顾二殿下,明显是听到消息还换了一身衣服顺便洗漱了一番的精致样子,鬓角还沾了些水,走近了还一股茉莉花的胰子香。 这两位素来不对付。 若是左相和右相、贵妃和皇后之间,多少还维持着表面上的和平友好,那么顾言耀和顾言晟之间,就是谁都看不惯谁、见面连个好脸色都懒得给的关系。 对于顾言晟的冷嘲热讽,顾言耀视若无睹,对着太傅弯了弯腰,“太傅。来地仓促,莫见怪。” 那日谢绛跟在他后面的时候他不曾发现,入了酒楼听顾言卿说起,才知那处酒楼定有眼线。既然被发现了,倒不如大大方方地出来。 于是才有了今日现身拦路。 太傅将人规规矩矩地请了进去,行礼,问安,上茶。 问及近况,听说不日就要启程回帝都,顾言耀很是意外,若是这样,那自己巴巴跑这一趟过来作甚?还不是想着寻个合适的机会,将这个小丫头弄到自己的身边来? 纵然知道两家不对付,左相也不愿意顾言耀娶时家女从此成为利益捆绑体,总劝说他通向皇位的道路何止一条,但既然有最名正言顺的那一条,为什么要花费力气走更难走的那条? 更何况……时欢这样的女子,符合绝大多数男人对妻子的想象和虚荣心:出身尊贵、长得好看,知书达理,学识渊博,却并不会有任何贵族千金的毛病。 在之前很漫长的时光里,顾言耀就已经决定皇位与时欢,他都要。 他端着茶杯抿了口茶,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不是过完了年才回么?父皇又催了?” “不是。”太傅摇头,言简意赅却也语焉不详,“只是有些事,临时决定先走。陛下那边还未去书信告知……陛下爱重,届时回去定是浩浩荡荡群臣相候于城门口,过于兴师动众……还望殿下切勿告知。” 孙辈之间不对付,他一个做人祖父又位居太傅的人,自然不会将不愉快表现在脸上半分。 “父皇总说您行事低调,果真半分不假。你位高权重,是当朝帝师,位列三公,正一品大人。”顾言耀笑意晕染在眼角,眼尾却微微挑起,带着几分精锐的光,说话却温和,有种奇怪的违和感,“您如今回朝,自是举朝上下的大事,众臣迎接也是应当。” 太傅摇头,“年纪大了……这些事情看得淡,也就不必了。往后也是同为朝臣,没必要折腾。” 顾言耀这才点点头,应了,“如此,依您。” 话音落,顾言晟嗤笑一声,笑声清晰,情绪更清晰——嫌弃。他偏头,跟时欢咬耳朵,“啧啧,还依您,说得好像还能不依了似的……难道他还敢写封信回去,说父皇大人,儿子我在太和郡,太傅说提前回去了……他敢么?”在场谁人不知,什么办差路过,明显是偷偷摸摸过来的。 声音不大,刚刚好屋子里的人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顾言耀脸色一黑,忍着了。 太傅咳了咳,低声喝斥,“你闭嘴。三殿下莫介意……这小子平日里没规矩,您莫怪。”呵斥归呵斥,却没什么气势,也就是给顾言耀递个台阶的意思而已。 却也亲疏立判。 看似谦恭有礼,实际上也是拒人千里。时欢倒的确像极了太傅亲手教出来的样子。 “无妨。二哥是什么性子,本殿自然是清楚得很。”顾言耀眸色更深,胸膛起伏间,情绪已经调整好,他抬头看向时欢,“本殿要在太和郡留上数日,只是这地方人生地不熟的,不知……时小姐可有时间带本殿转转……也好多多了解一下时小姐这些年生活的地方……?” 话音落,时欢还未来得及婉拒,边上顾言晟翘了个二郎腿,嗤笑,“想啥呢?你当着本殿下的面,约我的表妹,问过我的同意了么?” 说完,手往身后一伸,立刻就有丫鬟递过泡好的茶水,顾言晟接过,杯盖轻轻拨弄,茶水清冽,芳香四溢,和顾言耀喝的……不一样。 彼时并不觉得这茶不好,也算是优等的云雾茶,虽不及宫中御用,但太和郡这样的地方,也算是好茶了。可此刻对比之下,却有些不是味道了。 “二哥这话此言差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本殿下心仪大小姐多年,如今他乡得见,约了一道说说话,有何不可?” “何况,父皇圣旨已下,待大小姐及笄礼成,便要择皇子以完婚,本殿下积极一点,又有何不可?二哥……你似乎,无权干涉。” 顾言晟茶盏一搁,正要说话,手却被按住了。 姑娘温柔谦和,眉目姣好,是任何时候看,都忍不住心动的模样。 她搁下手中茶盏,抬了眼去看顾言耀,目光清冷,眼底漠色拒人千里之外,“承蒙三殿下抬爱……只是不日就要动身离开,府中一应事务颇多,几位小丫头行事鲁莽我总不放心全盘托付。对于殿下提议,怕是……有心无力。” 第119章 朽木不可雕也(三更) 她搁下手中茶盏,抬了眼去看顾言耀,目光清冷,眼底漠色拒人千里之外,“承蒙三殿下抬爱……只是不日就要动身离开,府中一应事务颇多,几位小丫头行事鲁莽我总不放心全盘托付。对于殿下提议,怕是……有心无力。” 顾言晟格外嚣张地笑了笑。 顾言耀却的确如传闻中那般的好性子,闻言反倒表示理解,“如此,倒是本殿疏忽了,忘了这几日姑娘该是格外忙碌才是。不过倒也无妨……姑娘既然要回帝都了,那往后多得是机会好好接触。” 接触个鬼!顾言晟被气得差点儿顾不得自己素来贵气从容优雅俊逸的形象,当下将就要暴走。 却听外头想起一声格外喜庆的招呼,“啊哟!三皇子殿下!果真是您呀!” 厚重脚步声随之而来,步子虽重,速度却快,转眼间人已经上了台阶。来人先见一张弥勒佛似的脸,笑起来眯着眼,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赫然就是徐斌元徐太守大人。 太守大人格外自来熟,进来后就冲着顾言耀去了,“殿下,殿下……之前手底下人说在街上看到了个贵公子,有些像您,下官还不信……没想到真的是您啊!您能来太和郡,下官真是……真是感念苍生厚爱啊!” “殿下您是住驿馆呢,还是住下官府里?这样,就住下官府邸吧,让下官好好为您接风洗尘!” …… 先不说这小小太和郡的一员小吏到底能不能在人来人往的街头认出三皇子殿下,就说这太守大人的热乎劲儿……顾言晟反思了一下自己来时的情况,突然觉得,这人啊……算了,不比了。 顾言耀微微后仰躲开徐太守的唾沫星子,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却被过于激动的太守大人截了胡,“您来之前怎么不说一声呢?那些个官员真是不会做事!下官这就参他们一本去!” ……于是,这拒绝的话,顾言耀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这些年皇帝疑心越来越重,若是此刻被他知道自己偷偷来了太和郡,而且还上了时家拜见了太傅,就真的不讨喜了…… 当下只能忍着那唾沫星子,若无其事地笑着扶起徐太守在一旁坐了,才说道,“如此,就麻烦太守大人了。只是临近年节,事务繁杂,那些个官员有所疏漏也是有的,太守大人就看在我的面子上,别往上捅了……” “大家都挺不容易的。” 徐太守果断换了立场,“是是是……还是殿下宽和!听殿下的!那……殿下是现在就跟下官离开么?” 整个时家别院,主子三人,各个都不欢迎他,还有一个在边上幸灾乐祸没脸没皮的顾言晟,今日想来是讨不到好了。顾言耀自然也不愿意在这里讨人嫌了,当下接了太守递过来的台阶就下了,站起身,对着太傅弯了弯腰,“太傅,今日叨扰了。离开前,若是得空,不妨一起用个膳?” 嚣张二殿下直言,“没空!” 太傅直接一拐杖挥了过去,然后才看向顾言耀,表情却是谦恭了很多,方才对着自家那种不成器小辈的表情半点不剩,“殿下既如此说了,老臣自是不敢不从。若是得空,定会提前相邀。”说着,起身准备相送。 却被顾言耀虚虚拦下了,“您留步即可。”太傅是帝师,帝王见之都要行礼问安,顾言耀自然是恭恭敬敬的。 只是,转身之际,顾言耀看着多少有些萧条的院子,却又突然有些羡慕顾言晟。 左相府……从来没有人敢拿着拐杖打顾言耀的,扬一扬手都不曾,便是低声呵斥也没有的。整个左相府,甚至贵妃……都将他当作祖宗一样供着,生怕冷了、饿了、病了,更生怕他不得皇帝喜欢,使得整个左相府失了宠了…… 可顾言晟不同。 明明是同源的血脉,可顾言晟活成了恣意的样子。他敢说“我们时家”,他敢和皇帝对着干,他敢在朝堂之上不介意所有人的目光表示自己亲近时家,而时家……似乎也从未避过嫌。 太傅不跪皇后、不跪顾言晟,敢像对待自家所有小辈一般,直接挥着拐杖打上去,而顾言晟,也不过是嘻嘻笑着躲了开去。 亲近,鲜活。 让人羡慕。 可羡慕归羡慕,顾言耀却也知道……若是左相真的如此待他,或者外祖父如此待他,他怕是也要治他们的罪的。左相府不是时家,他们也不是太傅,他自己也不是顾言晟……于他们这些人来说,权势面前,什么亲近、什么鲜活,甚至血脉之源都不重要。 顾言耀缓缓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挺直了脊背,搁下那些乱七八糟的、于他而言并没有什么用处的心思,转身同徐太守“亲切”交谈。 …… 而时家前厅。 顾言耀离开以后,顾言晟懒洋洋地靠着椅背,全身松懈下来的样子,嗤笑一声,“他倒是打地一手好算盘……当本殿下是死的么?在我面前打我家小丫头的主意?痴心妄想!” 说着,咬牙切齿地警告时欢,“记得,这几日他要是找你出去,一定不要去。如果找不到理由,就说本殿下不允许!我看他还能怎么着!有本事他去告状呀!” …… 有点幼稚。 太傅看不下去了,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就是脑袋上一巴掌,“多大的人了,能省点儿心不?” “已经够省心了。老爷子您吃好喝好,偶尔操心操心时若楠就可以了……我嘛……”他懒洋洋地笑,笑意里却多了几分认真和恭敬来,顿了顿,才说道,“我嘛,这辈子再如何,总还有个闲散王爷当当,少不了我一世的荣华富贵。” 说完,又嬉皮笑脸笑了笑,“再说,若是母后生了顾言耀那种玩意儿,您指不定得操心成啥样儿呢。” 顾言耀那种玩意儿…… 也就这小子这么直言不讳叫自己兄弟“玩意儿”,太傅眼见着嘴角抽了抽,一边往外走,一边喃喃,“若是你母亲真生了那样的……倒也省心了……” 左右就是个朽木。 不可雕也! 岂不省心? 第120章 片羽改造计划(一更) 太傅摇头晃脑地出去,说得比较含蓄,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搁那了。 顾言晟偏头问时欢,“老爷子……这是夸我呢?” 献宝似的。 时欢敷衍地点点头,“是。夸你……也不知道比顾言耀这根朽木好一些有什么值得骄傲的,说到底,也就是一根……比较好的朽木。”说着,起身拍拍裙摆,对着含烟招招手,出去了。 顾言晟一怔,就听身后丫鬟闷笑出声,一个眼风过去,丫头瞬间抿着嘴,抬头挺胸,笑不露齿,弯腰鞠躬,“殿下,要回了么?” 声音里,还带着压抑过后的笑声。 …… 顾言耀是朝中呼声最高的太子人选,那呼声甚至盖过了皇后亲子。可见左相势力运作背后,也的确有他自己这些年的经营。 真要用朽木来形容顾言耀,其实是不大合适的。 但祖父先前便同她说过,朝中皇子,四皇子以下还未长成,羽翼未丰,并没有过于出彩的,顾言卿虽韬光养晦,却终究没有母族帮衬,过于势单力薄了些,他的那条路过于坎坷难行,但倒也不是不能行。顾言耀之人,聪明、脑子好,也有野心,也会做人,只是将权势利益看得很重,心思太过明显,半点不懂隐忍,其实早已得了陛下不喜而不自知,还在沾沾自喜着自己得民心……殊不知,皇帝尚且没有退位的心思前,你一皇子天天计较着如何得民心,是什么意思? 彼时时欢见他停下不说,只略过了顾言晟,便问,那表哥呢? 祖父是怎么说的呢?彼时他的表情很是复杂,像无奈,又像释然,他说,龙于九天,总要他自己想飞才行。 后来她才知道,顾言晟……其实根本从未想过那张位置,他只想做个游手好闲、荣华富贵的闲散王爷。不管他自己有没有那个能力,只要时家没有犯下滔天的大祸,不管谁做了皇帝,都少不了他的那份荣华。 皇帝防时家防地夜不能寐,却从未明白过他这个儿子的半点心思,也从来不知道,若是时家真的野心勃勃,他那张位置早就坐不稳了。 皇家啊…… 有风起,落叶簌簌地掉。时欢看着眼前古树露出嶙峋遒枝,停下了脚步。她微微仰头,眯着眼,枝干间洒落的光落在她脸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镀了层温软的光,肌肤如玉,似雪白皙,细小的绒毛都瞧地分明。 “小姐?” 时欢收回目光,踩着落叶慢悠悠地走,“无事……只是……有些想念父亲他们。”都说豪门大宅内部明争暗斗,所谓亲缘,最是靠不住。 可何其有幸,她生在时家。父母恩爱、兄长偏宠,总在最大的范围里,尽她所愿。 “很快就要回去了,若是路上不耽搁,开春了也就到了。”含烟笑嘻嘻地,“届时,姑娘院中满院桃花盛开,倒是应景。” 是呀。倒是应景。 她爱兰,院中却种满桃花。甚至时家上下都种满了桃花,俨然一座桃源林。 只因母亲喜爱桃花,父亲便在大婚之前,铲完了整座时家府邸,亲手种上了这座桃林。据说,那一年,父亲在整座光秃噜的桃林里像母亲求婚,“待得来年春暖,送你桃花满院。” 想来,那场景定不比如今古树遒枝萧条好上几分,但每每说起,母亲总温柔了眉眼,面带红霞。 当然,也有人每每说起都想将父亲揍一顿的,那就是祖父。他满院名菊,在他酣然入睡的时候,被人连根拔起……虽然父亲倒也预留了一小块不起眼的地方让人移栽了进去,但这一拔一栽,却是伤损不少。 一直到如今,祖父仍旧看父亲嘴巴不是嘴巴、鼻子不是鼻子的。 思及此,不由得失笑。这些年因为祖父疏于管理死掉的名菊早不知道比当时多了多少,可祖父这口气,偏就记了这许多年。 “小姐……今天徐太守来得……挺巧啊。”含烟跟在身后,总觉得这事儿有些蹊跷,“是二殿下派人去请的么?” “不会。”时欢摇头。 面对顾言耀,表哥一定不会找“外援”,哪怕是撸起袖子直接打一架也绝对不会去请徐斌元。于他来说,那是自尊的问题——对付一个顾言耀,还需要找人? 想来是他吧……习惯了站在幕后运筹帷幄的那个人。 小丫头还想问什么,时欢却并不想多说了,“走吧,管这些作甚?左右这件事情解决了,想必接下来几日,那位殿下也是没有时间来找咱们的。要带走的东西都打点好了么?” “已经整理好了……这之前都不知道呢,片羽那丫头屋子里有一整个柜子的瓶瓶罐罐,上面贴着奴婢看不懂的标记,看上去还挺名贵的,嘿嘿。” “你还看得懂那些东西?”时欢回首笑曰。 “不懂呀!但我瞧着片羽宝贝得很,定是名贵!您是没瞧见,那丫头柜子里统共清一色的黑衣裳三四件,也没什么首饰胭脂的,偏生一柜子的瓶瓶罐罐……半点儿不似个小姑娘。” 脚底下枯叶被踩地沙沙作响,时欢想起那个坚持叫自己“主子”的小丫头,笑了笑,觉得的确不大像个小姑娘。 “小姐……您说,若是奴婢送她几件粉嫩嫩的小袄子,她会不会觉得奴婢是嫌弃她呀?”小姐之前就教过的,即便是好心,也可能办坏事,思虑得周全。 “不会。”时欢摇头,“若是她觉得你嫌弃她,那你就把她那柜子的黑衣裳都剪了去,让她不得不穿粉嫩嫩的小袄子……” 出了个馊主意。时大小姐难得起了玩闹的心思,出了个很馊的馊主意。 小丫头却很兴奋,“那成!趁着这两日没啥事儿,奴婢去街上买几件粉嫩嫩的小袄子……” 片羽改造计划,就在她本人还不知道的情况下,被拍了板。 而此刻的片羽,还在自己屋子里收拾那堆看起来很宝贝、很名贵的瓶瓶罐罐,无端觉得哪里来的阴风,搜搜地吹着脖颈子发凉。 第121章 打个招呼呗?(二更) 果然,如时欢猜测,最后的这几天,顾言耀都没有来找过时欢,也没有出现在时家。 那日被徐太守带走,好一顿接风宴,一杯一杯地酒喝到了大半夜,迷迷糊糊去睡了,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翌日下午时分。 对此,热情地过了头的徐太守百般道歉,当晚拉着吃了一顿比较简单的晚膳,却又约好了隔日一早带着殿下熟悉熟悉自己治理之下的太和郡,于是……去找时欢的机会,再次搁浅。 又一日,顾言耀被徐太守拉着去画舫上体验了一把谢小公子都流连忘返的画舫如云景致……盛情难却的三殿下喝了几杯太和郡的“米酒”,竟然不胜酒力,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等他醒来…… 太傅他们已经离开了。 纵然知道那两杯米酒了肯定有问题,但一觉醒来,什么问题都被洗地干干净净了,自己又是偷偷来的,本来就不能大张旗鼓地,若是因此反倒得罪了徐斌元,一帖子上了皇帝的御书房……那就得不偿失。 这也是这几日他只能顺着徐斌元瞎折腾的原因。 只是……这口气却怎么咽不下去。总觉得这几日的自己像是被人牵着鼻子瞎溜的猴子。顾言耀看着点着头打哈哈弥勒佛似的徐太守,咬着后牙槽低声说道,“本殿下……倒是从来不知道徐太守也是本殿那位好二哥的人。” 他自然是想到顾言晟。 徐太守半点儿解释都没有,还是笑眯眯地样子,一丝气性都不见,声音同样很低,仅限于当事人双方听见,“那位……让我转告殿下……沈攀的事情还没有结束。还请殿下珍重。” “你!” 话音落,“弥勒佛”徐太守又福了福身子,打着哈哈,“是那位说的,下官、下官也就是个传话的……传话的……殿下莫怪、莫怪……” 还能怎么样?顾言耀深呼吸,再深呼吸,最后没忍住,扭曲了一整张脸,勃然大怒,“滚!” 徐太守……麻溜地滚了。 身形虽胖,“滚”地却快,疏忽间就消失在了顾言耀面前。 顾言耀任由身后随从牵着马,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了时家别院大门口。 时家空荡荡的大门口,朱红色镶铜钉大门紧闭。主子们不在,门房小厮自然也没有那么尽忠职守,缩在看起来有些黯淡的红灯笼下低着脑袋打瞌睡。 毕竟也没有谁会刻意在这个时候还来时家别院拜访的,平日里的别院,就是给那些对时家有恩又无家可归的老人一个栖息之所的。 身后随从看着自家殿下情绪不大对的样子,“殿下,如今咱们……”他们本来就是奔着时家来的,如今…… 如今还能怎么样?像是吞了一只苍蝇一样,问题是把柄还被人攥着呢!沈攀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顾言耀脸色格外难看,看了眼根本没有转醒迹象的两个小厮,沉声吩咐,“酒楼里休息两日,回去!” 这“办差”的谎言既然说了,若是不日就追上了时家的队伍,岂不是不打自招?顾言耀觉得,这点儿脸面他还是要的……何况那队伍里还有一个顾言晟。 “是。” …… 队伍走了没两日,顾言晟带来的侍卫不少,一行人看起来也算浩浩荡荡的。 因着照顾顾辞的身体,走得不快。 昨日是在林中歇息的,吃了点干粮,谢绛跑去打了两只野兔,将就着吃了。本来这种事情是轮不到谢小公子去做的,可他在帝都被关久了,在太和郡也没机会展现他这方面的才艺,怎么说也要自己去打。 时欢这才发现,谢小公子轻功卓绝,逮个野兔竟也不在话下。 第二日临近傍晚时分途径一座小镇,太傅眼看着下一个镇子不知道在哪里,就吩咐着今夜在此歇脚。镇子不大,镇中往来行人倒是络绎不绝,路边小摊小贩吆喝着卖些好玩的小物件儿。 很是热闹的样子,含烟撩着马车帘子看得都入迷了,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小丫鬟的模样,拉着片羽叽叽喳喳。 鲜光亮丽的一行人,还带着那么多侍卫,瞬间引起了镇上很多人的注意,交头接耳地猜测这些人的身份。有说富商的,有说豪门贵公子的,也有说看着这些侍卫可能是大官人家的。 众说纷纭。 在镇上最大的客栈住了,掌柜的见他们谈吐不凡,倒是多嘴了几句,“客官来得巧。这两日镇子上有个灯会,很是热闹,夜间更好看。客官们倒是可以逛逛,小姑娘们该是喜欢的。” 说完,目光落在摇头晃脑往外看的含烟身上,笑呵呵的。 时欢道了谢,搀扶着老爷子上了楼。所谓灯会,帝都生活了很多年的人,其实都没有什么兴趣的,她兴趣也不大。不过小丫头既然喜欢,她自然是不介意陪着的。 客栈虽不豪华,却也干净整洁。 老爷子的房间在最里头,最安静,是个套间,外头住林叔。 不过林叔年纪也大了,赶路本来就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还要照顾老爷子多少有些精力不够。这一路上来都是含烟在伺候老爷子,有时候还搭把手帮帮林叔。 太傅边上的房间就是时欢的。 时欢安顿好老爷子回到屋子里的时候,片羽正在整理她们几人的行囊。果然如同含烟说得,片羽自己的包裹,除了马车里一箱子的瓶瓶罐罐之外,就剩下了一个随身的小包袱,里头几件黑色的衣裳。 这习惯……倒是像极了顾辞。 “片羽、片羽。”含烟从自己包袱里掏出一个小包裹,笑嘻嘻地从片羽身后探出了个脑袋,对上对方看过来无声询问的眼神,“咱……打个招呼呗?” 说着,给时欢递了个眼神。 时欢心领神会,无奈的揉了揉太阳穴——她以为,含烟那日就是说说的。所以……那个馊主意,她也只是说说的。 片羽无动于衷,看向含烟手里的小包裹,“什么……”正要开口询问,冷不丁被含烟一推,就给推进了屏风后…… 第122章 心上人(三更) 片羽无动于衷,看向含烟手中的小包裹,“什么……”正要开口询问,冷不丁被含烟一推,就给推进了屏风后…… 没一会儿,屏风后就传出有些诡异的对话。 “欸?!你作甚?”这是片羽,夹杂着窸窸窣窣地声音。 “好片羽……咱换件衣裳……今夜去赏灯,要粉粉嫩嫩的……”这是含烟,声音拖着调儿,像极了猥琐地调戏黄花小姑娘的孟浪大叔。 黄花小姑娘,“不。”义正严词。 “好嘛……咱就试试……就穿一次……来……我给你脱了,咱换上……真的就今晚一次……好片羽……” “不要。” “不要也要的。”猥琐孟浪大叔开始暴露本性了,“我跟你说哟,你那些个黑衣裳都被小姐收起来了,你要是不肯乖乖地换衣裳,小姐就在外头把你的黑衣裳全剪咯!……是吧,小姐?” 时欢无声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这个小姐做得有些无奈,不想搭理里面那个猥琐含烟。 然而,看起来冷冰冰实际上比谁都单纯的黄花小姑娘,素来是敌不过猥琐油腻含烟的。 没一会儿,满脸赤红的片羽就已经被推着走了出来,低着头,手搅着身侧裙子,很是局促不安的样子。边上含烟笑嘻嘻地志得意满,“小姐你看,是不是可爱多了?奴婢的眼光如何?” 一身粉色小袄的姑娘,虽然低着头连脸都看不到,但的确明显比之前粉雕玉琢得多。看起来软糯又可欺。 时欢点头,“嗯。可爱多了。” “主子……”片羽欲言又止,匆匆抬头看了眼,又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衣裳,看起来格外不适应。 有那么一段时间,格外羡慕那些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穿着可爱的小袄子,脖子里还围一圈毛皮,被长辈牵在手里,蹦蹦跳跳间,会露出可爱的虎头鞋。 脸上的笑容,是被保护地很好的样子。 后来,她去了影楼。影楼并不苛待她们,却也不会给她们准备粉嫩的小袄子,更不会想到寒冬腊月为她们准备一件带着毛皮领子的衣裳。 再后来,却也不期待了。 不会笑的小姑娘,穿那么好看作甚呢?那人不会笑,她便让自己学了一脸沉稳,那人总是一身素白裙装,她便让自己永远一身玄色劲装。 自己与她……本来就是白天与夜晚、光与影的关系呀。 可现在……那道光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言笑晏晏地看着自己,她说,嗯,可爱多了。那道光呀……总想让影,成为另一道光呢。 揪着衣裳的手缓缓松开。 身旁,含烟却已经笑嘻嘻地挽上了片羽的胳膊,“小姐都说好看了,以后可得多穿穿!那些个黑衣裳甭穿了,嘿嘿,我买了好几件呢,不同颜色的,可用了不少月例银子的!走吧走吧……去看灯会!” 挽着片羽,招呼着时欢,含烟一推门,就看到门口正要敲门的顾辞,嘻嘻一笑,行了个礼,拉着片羽匆匆走了。 顾辞看着两人离开,进门笑曰,“这倒是第一回见片羽穿成这样的模样……她在你这里,想必很开心。” “含烟那丫头……最是待人真诚。她说那日见片羽衣柜里除了那些个瓶瓶罐罐,就剩下几套黑色衣裳,便起了心思要给片羽置办些,将她打扮地像个小姑娘……还问我这样会不会让片羽觉得自己瞧不起她。” 方才时欢就看到了,那衣裳出自太和郡一家极有名气的绣娘家,含烟曾经攒了许多银子,没舍得买…… “你的丫头,自是最像你。” 时欢摇头,“可不像我。我哪有那么热心。”自己哪有那么热心……世人总道她知书达理温文尔雅是帝都性子最好的姑娘,却不知她最是冷心冷情冷眼旁观。 明明就是一样的,都像小太阳一样,温暖着周围的人……哪怕是一城无关紧要的陌路百姓,她都从未想过要放弃。顾辞笑笑,没解释,只抬头用下巴指了指窗外黯下来的天色,“灯会……陪我去走走?” 时欢意外,“师兄……也爱看灯会?”这些小姑娘家家最喜欢的东西,外头小摊小贩卖的大多也都是可爱造型的灯笼,她从未想过顾辞也会喜欢。 “嗯。”顾辞点点头,淡淡解释道,“幼年大多数时候用来学习,排兵布阵、兵法谋略,再大一点,就上了战场……一直到……那一年……如今想来,但也快弱冠之年,竟从来没有机会好好看一次灯会。” 他声音温雅,并无多少情绪。可落在时欢耳中,只觉心疼。 世人只道公子顾辞,年少将军,戎马凯旋,却忘了……彼时这还只是个半大的少年。 “如何?陪我走走。”顾辞再次邀约,“正巧出去用个晚膳……老师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留了个林渊守着。明日指不定又要在哪个林子里啃野兔呢。” 本也打算陪着丫头们下去走走的,如今俩人已经自顾自去玩了,时欢自然应了顾辞,“好。” 华灯初上。 方才还晚霞印染的天空,此刻便是各种灯笼五颜六色的世界。 客栈掌柜看着门框笼着袖子瞧热闹,看到顾辞和时欢下楼,笑呵呵地打了招呼,“客官瞧灯会去?” 顾辞点点头,“是。” “那往东面走,那有条河。每年灯会最热闹的就那处。那是我们镇子最有名的‘姻缘河’,每年这个时候,郎情妾意的公子姑娘们都要去放莲花灯,这叫……永浴爱河!公子快带着心上人去吧!” 从“姻缘河”三个字开始,时欢耳根子就悄悄的红了,许多次她都想出言打断,可这般又觉无礼,于是格外尴尬地站在原地看着脚尖等着人说完,头都不敢抬。 好不容易说完了,正要说话解释,顾辞已经笑呵呵地作揖,“好的。谢谢您提醒,一定去。” 一定去什么去呀!没听到是让你带着心上人去嘛! 时欢瞪他,顾辞却仿若未觉,笑地风光霁月,“欢欢。走吧。你不是要去放莲花灯吗?” 第123章 抱了个满怀(一更) 时欢瞪他,顾辞却仿若未觉,笑地风光霁月,“欢欢。走吧。你不是要去放莲花灯吗?” …… 谁想去放花灯了?! 本还想着解释一二,如今倒好,越描越黑了。偏生那掌柜对着身旁小二笑嘻嘻地总结道,“这明显是热恋期的小情侣嘛,说话眼神都勾在一起咧,瞧这模样……真登对。” 怎么就勾一起了?时欢一噎,转身就朝外走去——不解释了! 顾辞看着小丫头气急败坏的样子,不疾不徐地对着掌柜含笑说道,“您可莫再消遣她了,她脸皮薄。害羞了到时候还得恼我……可难哄了……” 老师也住在这里,若是掌柜的瞎说话传到了老师耳中,总是麻烦的。 说完,见掌柜一脸暧昧笑着点头了,才快步跟上了时欢,弯了腰在她耳畔低声唤道,“欢欢……” 对方没理他。 还有淡淡鼻音,“哼。” 孩子气得很。突然就……很可爱。 “别气了……那掌柜瞎说便罢了,你自己怎么还气上了?放心吧,我交代过了,他不会乱说话的。”顾辞上前两步,继续低了声音劝说,温柔,纵容,带着缱绻笑意,伸了手悄悄去拉她的袖子,轻轻扯了扯,撒娇般。 时欢又羞又气,回头就要说理,正对上顾辞看过来的眼神。 像是午夜梦回,见庭中月朗星稀,披了衣衫走到窗前,就见花前有妖缓缓走来,微微一笑间耳语呢喃,“欢欢……” 又仙,又妖,瞬间勾魂夺魄。 于是,突然就忘了气了,就这么被顾辞拉着袖子走出了好远,一直走到人群拥挤之处,才回过神来。 人流涌动,身侧都是不认识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唯一认识的那个人,牵着自己的袖子,看起来分外亲密。他在两步开外的地方,只看得到一个背影,一个看起来有些……渐行渐远的背影。 人群似乎渐渐黯去,浓雾渐起,那人就在浓雾之后,看似触手可及,实际遥不可及……方才旖旎瞬间散去,心头狠狠一颤。 “师兄!”她骤然出声,才恍惚方才竟是看着顾辞的背影走了神。 声音有些大,有些紧张,喊完自己却局促了。 顾辞转身一步跨到她身边,低了头关切问道,“怎么了?” 熟悉的药香味瞬间包围了她,方才一瞬间的惊慌失措消失无踪,她低着头轻轻摇了摇,“无事……”不知道该怎么说。说自己这些年总做梦,梦里有大雾,有个白衣男子?说方才那一愣怔间,自己突然觉得顾辞像极了那个白衣男子? 顾辞……应该不喜欢自己被当作别人吧? 于是她犹豫了片刻,只低了头低声说道,“走慢些……” 声音很低,在这熙熙攘攘的大街上,落入耳中并不清晰。可顾辞却听得分明,这丫头没说松开,反倒是像撒娇似的说了声,慢些。 “好。”他温柔应道。 周围往来行人大多被她那一声吸引了注意,再看此刻两人这般模样,暧昧地对着顾辞眨眼调笑,今日年轻男女大多有些心照不宣。还有热情的,轻轻在时欢身后推了一把。 时欢一个不慎,往前一跌,就这么跌进了顾辞的怀里,鼻子撞得生疼,眉头都皱起来了。 温香软玉抱了个满怀。 这一拥抱,纵然是顾辞自己,也是万万没有想到的…… 隔世重来,即便那丫头近在眼前,可胸膛里总有一块的缺失无法填补。他承认,自己就是个贪心的人。 彼时觉得,只要她回来,记得、或者不记得都没有关系……只要她还好好活在这个世界,活在他目光所及处就好了。可…… 但凡这丫头对着自己笑一笑,那些为数不多的理性与克制便瞬间丢盔弃甲。那丫头就像是他胸膛里缺失的那一部分,唯有她在自己的身边,他顾辞才是完整的。 这几年,他无数次幻想过,将她拥进怀里的那一刻该是什么样的。于月色清朗里,少女眸光温软,含羞带怯,那容颜如最美的莲花的绽放。亦或,于清晨春风拂面里,少女娇俏乖软,将微凉指尖搁进自己掌心,抬头看来的样子是最美的晨曦都描绘不出的华美。 却从未想过,是在这样的异乡街头,于人来人往的熙熙攘攘里,少女错愕跌近自己怀中,抬头看来的目光,宛若受了惊的小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可怜。墨色的瞳孔在五颜六色的灯光下像一颗最好的宝石,鼻子却红红的。 他原以为要等很久很久的拥抱……此刻才觉得胸膛里缺失的那块地方,终于严丝合缝了……那么多年的期许,终于圆满了。 他失笑,伸手,抚上她红红的鼻尖,“撞疼了?” “嗯。”她点点头,自然不知刚才那人是有心推她,倒也没有抱怨,只有察觉到自己此刻靠在顾辞怀里的姿势实在有些太过于暧昧,从对方身上过来的温度宛若热浪,熏地她心跳加速,想要拉开距离的时候才发现顾辞的一只手堪堪就搁在自己的腰上…… 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一时间,只觉得四周行人的视线都往他们这边瞧了,竟是紧张地呼吸都快忘了,只拽着顾辞的袖子,低声嗫嚅着,“师兄……手……” 月色太美,灯光醉人,怀里的小姑娘紧张到束手无策…… 本来想放开的手,突然就放不开了。顾辞一把将人紧紧抱了个满怀,在对方剧烈挣扎的瞬间附耳低声说道,“你若是现在抬头,可是所有人都瞧见了……届时,若是有人认得你,可就说不清了……” 像是蛊惑。 于是,时欢老老实实规规矩矩,趴在顾辞的怀里,不动了。鼻翼间都是这人身上的药香味,还有丝丝缕缕的翠竹香,听说他在帝都住在一座湖心小岛上,院中种满了竹子…… 耳边是他心脏的跳动声,有些快,比自己的似乎还要快上一些。顾辞他……似乎很紧张?这个认知倒是让时欢自己似乎放松了些…… 第124章 那年的小兔子(二更) 耳边是他心脏的跳动声,有些快,比自己的似乎还要快上一些。顾辞他……似乎很紧张?这个认知倒是让时欢自己放松了些…… 就像是,在前路未知的黑暗里,身边总算是还有个人,牵着自己一道走,即便仍旧会害怕,但终究有种无法言喻的安心。 “师兄……”她脸埋在对方胸前,攥着他袍子的手悄悄拽了拽,“师兄……好了吧?” 似乎走了许久了,应该也没太多人注意他们了才是……她现在也渐渐反应过来,今日赏灯的男男女女,举止大多亲密,他们这般的……其实关注的人并不多。意识到两人此刻的模样,愈发觉得没脸见人了。 她又拽了拽,探了头看顾辞,正好顾辞低头看来,含着笑意问她,“不害羞了?” 小姑娘脸颊红红的,散了一身清冷,在自己臂弯间探了个毛绒绒的脑袋,眼神亮亮的,几分娇羞,像一只收起了爪子的猫儿,她点头,轻声说道,“嗯……没关系的,也没人注意……” 平日里成熟稳重的时家大小姐,重新变成了他身边那个被保护地很好的小丫头。整颗心都被熨帖地暖意融融,他笑着松开了揽着她的手,却又隔着衣袖抓着了她的手腕,对上她错愕的目光,低声解释,“人多,不小心就挤散了……” 说完,适时转移了话题,“欢欢喜欢花灯么?” 手腕被抓着,掌心的温度隔着衣裳传递进来,那温度……令人无所适从。可于那不安的深处,却似乎又有什么样的情绪让人眷恋……于是在这样让人无所适从的眷恋里,她竟没有抽开自己的手。 “小时喜欢。”她被牵着,有些紧张地同手同脚,“小时候逛过灯会。可彼时在帝都认识我的人多,走到哪里总会有许多人来打招呼,百姓们听到了,多多少少就会好奇,也会来行礼、看我……就乱糟糟的,觉得自己像个猴儿。再后来,就戴着面纱,但那种场合戴面纱本来就是告诉那些百姓们,你的身份贵重……所以索性就不去了。” 想着小时候的事情,她渐渐地不那么紧张了,说着,笑了笑,“就记得有一回,和含烟一起买了个花灯,可走到半道就被百姓们认出来,热情地要跟我打招呼,还送了很多小零嘴……等到我们俩好不容易挤出来的时候,花灯也不见了……” “什么样的花灯?” “兔子的……那时候喜欢小兔子,院子里还养了两只,不过都是嬷嬷在养……后来……后来忘了……”后来……竟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那两只兔子的去向。 就好像某一天之前的事情还原原本本记得,可那一天之后却是一片空白。 她蹙眉,手边却被递过来一件东西,低头一看,一只兔子花灯。 她看向顾辞,想说自己这个年纪再玩兔子花灯,可能有些不大合适。可边上来来往往提着花灯的,大约也是和自己一般年纪……她看向顾辞,最后拒绝的话都没有说出来。 晚霞已经尽数沉落,月色清朗高悬,一手牵着自己的男人,眉眼之间是无论看多少回都觉得近乎于完美、得了上苍偏爱的模样。 月色很美,声音很柔,“丢了没关系……丢了什么,师兄都给你找回来。”那两只小兔子,他也记得……被一腔侠客梦的时若楠拎到林子里给烤了吃了……为此,小丫头哭了很久,一度和时若楠划清了界限。 甚至这个小丫头一状告到了老师那,时若楠直接被罚着在那林子里睡了三宿。老师也是绝,派了时家侍卫守着,不给溜、不给被褥,寒冬腊月的天险些把人冻死,理由是“好好体验一回侠客梦”…… 之后,那侠客梦倒是收敛了很多。 “兔子的寿命不长。那两只小兔子没几年就寿终正寝了,还是时若楠陪你去葬的,你哭了好久……”顾辞一只手牵着她,一只手虚虚在前面拦着,生怕身侧行人不小心撞了她,一边还为她编了个能接受的小故事,“你不记得了?” “嗯?是嘛?”时欢歪着脑袋,“师兄怎会知晓?” “那年我在老师跟前的时间比较多,你们葬完了其中一只小兔子之后你哭着去找老师,我就在边上……你哭得脸都花了,还有满脸的泥……” 这样的形象被人记得,当下倒也没别的心思去计较什么小兔子,只觉得实在有些丢脸,兀自嘟囔抱怨,“师兄记得这种事情作甚?” 但凡和你有关的,我都记着。这些年哪里都去不了,大多数时候只能躺着,于是便想你,那些曾经可能都已经淡忘的小事,就在那些念念不忘里,愈发深刻。 他看着被花灯照地面色红润的小姑娘,戏谑笑道,“觉得有趣……就一直记着了。等回去了,师兄再去帮你找两只来?” “好……要小一些的。”少女声线软糯,看着手中的花灯,含笑点了点头。母亲曾说,若是入了宫,自是不能养那些个小动物了。一来,可能被人当做伤害你的工具,二来,它们也可能因为你而被伤害。 母亲谆谆教导犹言在耳,可今次……她没有听。 她突然有些抗拒……那个命运。她突然期待……今夜不会过去。 …… 林江始终跟在顾辞身后落后五步的距离。这个距离,既不会打扰到主子调戏身边小姑娘,又能在第一时间确保主子安全。 但,这个距离,以他的视力自然能将那两人之间的小动作看个清清楚楚——他第一次发现自家主子这么不要脸,他需要八卦、他需要倾诉,他需要找个人说一说今夜的所见所闻,不说的话……他憋地格外难受! “嘿!林江!” 正抓耳挠腮的时候,肩膀落下一掌,少女娇笑着出现在另一侧,是含烟。她没瞅见几乎被顾辞整个人挡在了身前的自家小姐,只看到了恹哒哒的林江,只以为他一个人无所事事,“你在干嘛呢?跟我们一道呗?” 第125章 放花灯(三更) 正抓耳挠腮的时候,肩膀落在一掌,少女娇笑着出现在另一侧,是含烟。她没瞅见几乎被顾辞整个人挡在了身前的自家小姐,只看到了恹哒哒的林江,只以为他一个人无所事事,“你在干嘛呢?跟我们一道呗?” 正急着八卦的林江瞬间满血复活,他甚至压根儿没有听到含烟那句话里的“我们”,就急急忙忙一把拽过含烟压低了声音指着顾辞的方向,“看!看,那是谁?!” 含烟探了探头。 顾辞个子高,在人群里其实很好认。只是含烟记得自己出来的时候顾辞正好进去找自家小姐,但看了看,又没看到小姐,当下有些不大确定,“你……你家公子?可……我家小姐呢?” “你再看……”林江又指,“你往我家公子身前看……看到没?看到没?” 看着含烟伸着脖子左右张望,林江急得恨不得冲上去扒开自己主子挡着的肩膀,急得跳脚之际,突然卡了壳一般地停住——他好像……看到了片羽? 一只粉色的片羽。 僵硬着脖子往后转,他甚至听到了自己脖颈子的地方骨骼咯吱作响,生涩、卡壳的声音,目光落在片羽那张和平日里并无二致的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又落在那身和平日完全不同风格的衣服上……认识片羽好几年,这丫头从来只穿黑衣…… “片羽?!” 几步开外的时欢听到声音,回头就要找片羽,被顾辞直接按了回去,“无妨,有林江陪着她们呢,放心吧。再说……两个小丫头,跟着你一个主子,想来玩起来也放不开。” 想想也是。虽然含烟没什么放不开的,但片羽这丫头,在自己面前总带着几分拘束,让她跟着含烟闹腾闹腾也好,指不定能开朗些。 如此想着,时欢便也消了将人拉过来的打算。 而几步之外,相较于林江浮夸演技里的大惊小怪,片羽对今日的这身行头已经有些自暴自弃了,她木着一张表情,翻了个恰到好处的白眼,充分表达了自己此刻接近于生无可恋的心情,“嗯。” ……这个表情,的确是片羽没错。 林江一下子忘记了方才急于八卦的自家主子和时大小姐不得不说的二三事,注意力一下子全跑到片羽身上了,“你……你……你怎么成这个样子了?!” 含烟笑眯眯地问,“好看吗?我选的!”笑容是甜美的,见牙不见眼,按在林江肩膀上的手……却暗暗用力。 “好看。”当机立断,林江不敢说不好看。 但也的确是挺好看的。若是不看这表情,的确是可爱的小姑娘……可偏生最近两年,林江已经在片羽手中讨不到半点好之后,片羽在他眼里、心里,就从来不是一个小丫头了——主子最可怕,片羽次之,而后林渊。 含烟哪里懂林江那些个弯弯绕,听说“好看”当下就乐开了,“看吧!我就说好看的吧?片羽,咱再去买两个花灯,你一个,我一个……嗯,你喜欢什么,小兔子怎么样?” 片羽的回答没有听清。 只听得到咋咋呼呼的小姑娘很是朝气蓬勃的样子。 顾辞为她挡开拎着酒壶有些摇摇摆摆的路人,才失笑说道,“你们主仆倒是兴趣相投,连喜欢的花灯造型都一般无二……” 掌柜说的那条河,近在眼前。 南北向的河流,铺陈在道路尽头。沿河的树枝上都挂了花灯,本来入冬落了叶的树再一次被装点一新。 河边围满了人,大多都是少男少女,还有三三两两的小贩,手中、臂弯里,都挂着好多盏的莲花灯。 顾辞护着时欢的模样太过于明显,小贩一眼便知两人关系,递过一盏莲花灯,热络地凑了上来,“公子,放一盏?往后余生和姑娘永浴爱河……” 这话说得……时欢连连拒绝,“不……我们不是……” 只是,话未说完,顾辞已经掏了碎银子付了钱,接过莲花灯,小贩笑呵呵地说了祝福的话,转首又去寻找新的客人,哪里还有心思听时欢解释什么,于是,不是什么,似乎也没了说下去的必要…… 时欢有些懊恼地抬头去看顾辞。 “之前,放过莲花灯么?”顾辞一手提着灯,一手牵着她,并不介意这只收了爪子的猫儿瞪眼的模样……难得的可爱娇俏。 “没有。”她摇头。其实各地灯会寓意都差不多,帝都是正月十五上元花灯会,虽没有此处“姻缘河”那般直截了当,但少男少女放花灯的习俗自古有之,并不局限于莲花造型,比此处兴许还要热闹几分。 但她……却是没有的。 “一来,那时我还小,自然不会有那样旖旎的心思,二来,我的身份特殊,并不能与外男走得太近,是以,灯会去过几次,但放花灯却从未有过。”她娓娓道来,平静又直白,并没有丝毫惋惜的样子,也并没有因为那些束缚而有所埋怨。 “既如此,今日便同我一道放吧?我连灯会都不曾参加过,更别说放花灯了……”顾辞拉着她走到岸边,岸边有向下的石阶,因为今晚人来人往,石阶上都是湿漉漉的水渍,很是湿滑,他轻轻揽着她往下走,“当心些……” 不宽的姻缘河,站在这处的岸边,大点声儿就能同对面说话。此时河面上已经飘了很多盏花灯,一朵朵莲花在水面绽开,煞是好看。 身旁姑娘正一笔一划写着对未来的期许,最后落款一手不大好看的字体,却并不妨碍她视若珍宝,吹了吹,递给身旁少年,“给,你的名字自己写。” 有些虔诚的样子。 这传递间,时欢随意瞥了瞥,大体就是百年好合之类的吉利话。 顾辞注意到她的目光,看了看便了然,有些惋惜地看着自己手中的莲花灯,“竟是忘了带上纸笔……如今没法写了,可如何是好……” 写什么?百年好合? 方才还不觉得,此刻一想到那位小姑娘虔诚的样子,就觉得耳根子发烫…… 第126章 他道,此生从欢,可好?(一更) 方才还不觉得,此刻一想到那位小姑娘虔诚的样子,就觉得耳根子发烫…… “我们就不写了吧……”她小声说道,他们又不是小情侣……因为不好意思生怕旁人听见,于是愈发地贴近了顾辞,整个身子都靠了过去。 小姑娘似乎越来越习惯于这般的靠近。 顾辞盯着那莲花灯,蹙着眉,“难得来放一回,下次也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总要流程齐全了才好……只是可惜,竟是忘了带纸笔……” 边上写完了名字的少年闻言,很是热情大方地递过来,“这位公子头回来吧?给,借你……” 说着,又从兜里翻翻捡捡,取出来一张皱巴巴的纸,滔滔不绝地自来熟,“我们就住这镇子,年年来……每年都会遇见和公子一般忘记带这些的,是以总多带几张。公子说的没错,难得来一回,总不能留了遗憾才是。” 遗憾…… 时欢心中默默一沉,顾辞说他从来没有机会参加过灯会。记忆中,顾辞第一回凯旋而归的时候,自己听祖父说了许多,于是来着兄长一起去看,那么大的高头大马之上,小小的半大少年,正襟危坐,表情崩地紧紧的,没有半分同龄人的活泼。 像是……小小的身体里,住着一个大人。 是啊,世人只看到他戎马凯旋战功赫赫,小小年纪已经站在大殿之上仰着头接受陛下圣旨册封,却不知道他到底失去了什么…… “好……”她应,看向顾辞的眼神,如同面前被莲花灯照亮的湖水,温柔地泛着光,“那……写什么呢?” 总不能写百年好合吧…… 顾辞略一沉吟,在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上写了四个字,落款,一气呵成。然后递给时欢,“可好?” 时欢接过,一眼看过脸颊绯红,跟握着烫手山芋似的…… 皱巴巴的纸上,最显眼处是四个力透纸背的字,凌厉、霸气,自成一家,隐约可见写字之人心中丘壑,只是…… 耳畔,男子声音和缓,温柔到缱绻,他将那支笔递到时欢面前,“欢欢……此生从欢……可好?” 可好? 明明并不暧昧的词,偏生带了个“欢”字,由着他此刻低声说出,平添了许多的旖旎缱绻,竟是比那什么百年好合都要让人怦然心动。 她低着头,红着脸,看着他手中那只毛笔,不敢说好,不敢说不好……总觉得,若是说好,有些东西悄然发生了变化,那些未知的变化让她觉得手足无措……可若说不好……却又怎么也说不出来。 只接了那支笔,一笔一画在顾辞名字后面,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从来没有这样的时刻,看着对方和自己的名字并列在一起,都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娇羞。 那边自来熟的小伙子却已经探了头过来看了,笑嘻嘻道,“公子这字,当真好看啊!看起来就是个文化人,这文绉绉的话想破了脑袋我都是想不起来的……”说着,挠了挠头,回头去看自己身旁的小姑娘,才觉得多了几分真实…… 方才见那白衣姑娘,一瞬间惊为天人……此刻倒是觉得,也只有这样文绉绉长相俊俏的公子哥,才能配得上那样天仙般的姑娘吧?至于自己,有个和自己“百年好合”的婆娘,生个大胖小子,便是真真儿好。如是想着,拉着那姑娘起身,对着顾辞和时欢道了别,两个人便一道离开了。 带着那张“此生从欢”的纸,莲花灯顺着水流缓缓往下游而去。时欢站在岸边看着,明明河面上那么多莲花灯,她偏生就觉得那一盏格外的亮,格外的好看。 “欢欢。”顾辞站在她身侧,偏头看她,俯身将她有些散开的披风拢好,才笑地有些奸计得逞的样子,“欢欢,你答应了……有落款为证,可不许耍赖。” 他牵着她的手,轻轻地晃,竟是半点不再避嫌,“欢欢……你答应了的,此生从欢……”明知道这丫头其实没有那方面的心思,所谓的落款也不过是为了配合自己罢了。但……至少她愿意配合不是么? 他像是一个虔诚的信徒祈求神明垂怜……哪怕只是垂怜,也没关系。若是可以,怜上一辈子,也是好的。 顾辞很少有这样……鲜活地像个年轻人一般的表情。看得出来,他很开心。开心地像一只吃到了鸡的狐狸,身后像是有尾巴在欢快地摇摆。只是那开心里,又带着几分不确定的隐忧。 像是一只吃到了鸡的狐狸,生怕被人发现他偷偷吃了鸡一般。 骄傲如顾辞,这般忐忑地小心翼翼的样子……时欢低了头,看着他牵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月色下泛着莹润的白,有些瘦削,看起来并不像是能拉弓射箭的手……可这双手……的的确确是曾经拉过大弓,降过烈马的手。 她想起他面无血色躺在那里的样子,她想到那个隐没在浓雾背后的酷似顾辞的背影,她想起这段时间这个男人对自己点点滴滴的维护与呵护……她隐约觉得,自己和顾辞之间,应该有过许多交集,在自己遗忘的那段记忆里,这个人……应该是极为浓墨重彩的一笔。 月色很美,掌心温柔,花灯很美很惑人,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少女低着头,几不可闻地……点了点头。 此生从欢啊…… 她大约知道自己答应了什么,也知道顾辞对自己应该有些别的心思……可这人是顾辞啊……她看着他,做不到说“不”…… 她想,也许对着顾辞,自己永远说不出一个“不”字来。 头顶落下一只手掌,轻轻摩挲了下,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就像方才于茫茫人海里,为自己挡开所有相对而来的人流般。 “走吧。小兔子花灯买了,莲花花灯也放了……听说还有猜字谜,不过咱们就不去凑那热闹了吧……”顾辞声音里都是显而易见的愉悦,透着宠溺,“若是欢欢去了,怕是旁人就没有任何机会了……” 第127章 此生初见,已非她不娶(二更) “走吧。小兔子花灯买了,莲花花灯也放了……听说还有猜字谜。不过咱们就不去凑那热闹了吧……”顾辞声音里都是显而易见的愉悦,透着宠溺,“若是欢欢去了,怕是旁人就没有任何机会了……” “若是师兄出手,便是我也没有任何机会的。”公子顾辞,上马征战足以平天下,下马执笔足以扫文坛,胸中有丘壑,而眼里存山河。 他回头,清风霁月,“承蒙师妹夸奖。若是师妹上场,师兄甘拜下风……无论什么时候。”任何时候,只要对面站着的是你,我定丢盔弃甲,甘愿为俘。 顾辞说地亦真亦假,说完转了换题,“出门前,谢绛已经在镇子上转了一圈,打听到一个很好吃的小摊,要去尝尝么?天色已晚,吃完就可以去休息了……明日还要赶路。” “好……” …… 这边,含烟拽着片羽和林江,不由分说地往人群里窜,林江根本没有任何机会反驳,再回头看去的时候就已经看不到自家公子了,心下虽懊恼,却也知道影楼自有人暗中一路护送,倒也没有过多担心。 何况自家公子也不是真的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公子。 当下,倒也一门心思地陪着两个丫头吃吃喝喝了起来,亦或说是自己和片羽陪着含烟吃吃喝喝……他从来不知道一个小丫头能有这样的精力,明明之前教她练武的时候没多久就要歇一下的……但此刻却在人群里穿梭地跟个在水里的鱼似的,仅仅只是跟在后头就跟地气喘吁吁的……再看身边粉红色的片羽,也是一脸的生无可恋……虽然在片羽面无表情的脸上其实也看不到什么生无可恋,但林江就是觉得,片羽应该和自己是同类。 即便今日的片羽是粉红色的。 最后,在林江明示暗示时大小姐可能已经回去了之后,含烟才有些恋恋不舍地打道回府——说是打道回府,其实也是一路逛吃逛吃地回去,甚至给自己小姐还带了不少。 彼时,天色将亮。 时欢已经从灯会上回来睡着了,于是,那些“带给自家小姐”的吃食,最后依旧进了含烟的肚子……当然,这是后话。 而此刻,顾辞和时欢从灯会上回到客栈,上了楼,道了别之后,看到太傅屋子仍旧亮着烛火,于是,顾公子便敲响了太傅的屋子。 开门的是林叔。 老爷子正百无聊赖地自己跟自己下棋,偶尔凭心情悔悔棋,向来落子无悔的太傅大人,对自己的左右手格外宽容,就顾辞进门的当口,就看到太傅从棋盘上拿起了一颗白字,丢回了旗盒……看来,这次太傅想要白子赢。 抬头见顾辞,半分不好意思也没有,对着招了招手,“阿辞来了啊,陪我下棋……听说去灯会了,好玩么?” 顾辞拉开椅子坐下,接过太傅递过来的旗盒,黑子。他低了眉眼笑,假装没有看到方才太傅的小动作,继续这局已经隐隐有些大势所趋的棋局来。 他漫不经心地落下一子,才道,“挺好的。之前倒是没有机会去玩过,今次却觉得……甚好。” “甚好”二字,含着笑意,让太傅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个学生,太傅自认还是了解的,是大成历史上少有的天才,学什么都很快,文的,武的,几乎都不费什么力气,但也因此,自小就对什么都提不起多少兴致来。 更别说是对这种并没有什么新奇的玩意儿了。自己这般问,觉着大约也就得一句,“尚可”,倒是出乎意料了。 “是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情了么?” “嗯。”想起那小丫头害羞了往自己怀里躲的样子,像一只可爱的……鸵鸟,他眉眼柔和,开口却直截了当,隐露锋芒,“老师……陛下那道圣旨,作废可好?” 太傅看着棋局,没反应。 正在倒茶的林叔,手一抖,茶水溅落在茶杯之外,他低头擦了,才道,“老奴疏忽,这就为顾公子换个茶杯。”说着,走到外间,却并没有拿了茶杯进去,而是悄悄开了门,探头看了眼,确保外头无人,才关了门,守在门里。 太傅这才掀了眼皮子看了眼顾辞,声音沉沉地听不出喜怒来,“今夜……和那丫头一起去的?” “嗯。”顾辞应道,原不想这么早坦白到太傅面前的……他也一直将心思隐藏得很好,可就在今夜这丫头向前轻轻迈出的一小步,让他突然就藏不下去了……至少,在自己老师面前,半点不愿藏。 这是他的恩师,是他人生里所有荣耀的引路人,也是小丫头这辈子最敬重的人。小丫头心软总顾忌太多,若是老爷子坚持这桩联姻,那丫头怕是真的会凤冠霞帔,嫁进皇家。 所以,见烛火亮着,他就进来了。 不然,怕是要辗转反侧而夜不能寐。 “什么时候的心思?” 老爷子这会儿看都不看顾辞了,只盯着棋盘,还有心思落下一子。这般模样即便是顾辞也有些心里没底,他斟酌了一会儿,道,“一早。” “太和郡的时候?她也愿意?” “此生……初见,已决定非她不娶。”他敛着眉眼,是太傅从未见过的温柔模样,他说,“她自是不知。我生怕吓着她……何况,她素来将家族看得很重,若非名正言顺地废了那道圣旨,怕是她此生都不会与我往来过密。” 太傅执着白字的手轻轻一颤,“之前,老头子我就一直好奇,青冥大师何等身份,纵然我时家算得上是百年世家,可一个小小心疾,也是请不动大师的。如今才算明白……青冥大师与你私交甚笃,是你小子去请的吧?” 那一年,时欢落水,落下心疾,他便借着自己身体不好需要来气候更好适合调养的太和郡暂避锋芒。谁知,刚到没多久,青冥大师亲自登门,送来了一颗药丸,说是专治心疾。 那药丸,一吃四载,从未间断。直到今年夏末,大师亲诊说是病情已无大碍,才算停药。此等大恩,却是欠下了。 第128章 由不得他不要(三更) 那药丸,一吃四载,从未间断。直到今年夏末,大师亲诊说是病情已无大碍,才算停药。此等大恩,却是欠下了。 如今才知……竟是这小子。 如今才知……这小子竟是这样的心思,还藏了许多年。 太傅哼了哼,这个最得意的学生此刻突然有些不大入眼,“圣旨既下,哪是说废就废的?届时,不仅时家,傅家,还有长公主府,都得获罪。”说完,又哼了哼,将棋盘上的棋子堂而皇之地拿了回来……又悔棋了。还是当着自己学生的面,悔棋。此生头一回。 对此,太傅心思很简单——这小子都觊觎自家孙女了,还敢介意他悔个棋?腿都打断他!虽然自己也没喜欢皇家那几个小子,但不代表这小子就能觊觎他孙女!还初见……初见的时候顾辞这厮才几岁?几岁就惦记上了?不要脸! 自然是不敢介意的。顾辞摸了摸鼻子,知道老爷子心里头气,格外不着痕迹地让了几步,才道,“废圣旨这事儿,自有学生来解决,定是不会折了时家半点荣耀。您只需要心里有个谱儿,别一个劲地将那丫头往皇家那边塞就好……届时,学生定让时家再无人可以撼动……” 老爷子一顿,抬头去看顾辞,声音都冷厉了几分,“你想作甚?!” 相较于太傅的紧张,顾辞就格外地老神在在,他漫不经心地落下一子,眼神都没离开棋盘,“放心……不是篡位。我对江山没兴趣……要说夺嫡、夺嫡,如今皇室,论嫡也就一位,岂不是名正言顺的?” 说话间很随意,可语气却嚣张又凌厉。 顾辞很少露出这样的一面,太傅看着这样的顾辞,突然有些泪目——那是当年指点江山排兵布阵的顾辞,骄傲恣意,锋芒毕露……他以为,那个时候的顾辞,终究随着那场胶州战役一起,埋在了漫天黄沙里。 没想到,还在……只是被更温软的皮相裹得紧紧的,再不会轻易示人。 只是……顾言晟么?顾辞这个时候提起,想来这两人在太和郡一定达成了某种协议,可他还是有些不放心,“那孩子……无心皇位,没有斗志……他的地位、尊荣都得到地太简单。” 这俩孩子,有些相似。但说到底,顾辞的大多数荣誉都不是长公主府给的,而是他自己从战场上一刀一剑拼杀回来的,而顾言晟的地位,却是生来就有的……不曾努力过,亦不曾失去过,却已经对皇家亲情彻底失望,这样的人……无心皇位再正常不过。 顾辞再落一子,往椅背缓缓一靠,太傅脸色一黑——这小子! 大局已定,这几句话的时间,黑子已经翻盘。 “老师。”顾辞看着太傅,眉眼之间都是胜券在握的骄傲,“这件事由不得他……您应当知道,老四以下于皇位并无半分胜券,而学生我,绝对不会让顾言卿和顾言耀坐上皇位。所以……这张位置……由不得他不要。” 墨色的瞳孔里,有烛火的倒映在微微晃动,让顾辞看起来多了几分暖意。偏生这人说话间的表情又狠厉又决绝。 太傅顾不上那再无力翻盘的棋局,半起了身子凑过去,低声问道,“阿辞,你告诉为师……胶州战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顾辞从来不是对权势过于执着的人,能让他露出这样的情绪,怕只是……仇恨。 太傅几乎是瞬间认定了胶州之战。 胶州战役虽获险胜,但大成同样损失惨重,主将重伤,五万大军回来不足十之一二,其余的,尽数埋骨战地茫茫百里黄沙……事后太傅问过无数回,顾辞总避而不谈。不是顾左而言他,便只是避重就轻,道自己技不如人。 “老师……这件事您别问了。”顾辞摇头,收了眼底所有的情绪,俨然一个矜贵如玉公子哥的模样,“这些事,学生不愿骗您,却也不想告诉您。” 太傅一生清正,最是忠心耿耿,这也是为什么方才他会如此疾言厉色地质问自己想要做什么……不过是害怕自己的学生走上谋权篡位的不归路。那于太傅来说,是永远不能碰触的底线。 偏生,皇帝不懂,日防夜防防着时家谋反。 但这样的老臣……顾辞终究不愿将那些人心最阴暗的角落摊开在太傅的面前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老师,这就是您效忠的大成皇室…… 与其这般,顾辞宁可将那阴暗的角落尽数摧毁,让一切暴露在阳光底下,然后再告诉太傅,老师,您看,这就是您守护的大成皇室,它……值得。 顾辞越是不说,太傅便渐渐隐有猜测。 他叹了口气,终究是避开了这个可能并不适合在此刻拿出来交流的话题,将棋盘上的棋子一颗颗放回棋盒,“初到太和郡的那一年,语儿就写信给我……说,时家势盛,时家女入宫为后的惯例,就到她那……至此为止吧……” 太傅口中的语儿,便是当今皇后闺名。 “我知她喜欢那人,喜欢了这一辈子……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彼时时家虽盛,却也驳不过皇命圣旨,她便将心思悄悄掩了谁都不曾说过,而后凤冠霞帔入宫为后。她苦了自己一辈子,再不愿族中小辈也跟着苦一辈子……” “语儿是她母亲最喜欢的孩子……”太傅叹了口气,一下子仿佛苍老了很多,他起身,缓缓往窗前走去,顾辞赶紧去搀,便见太傅伸手一挡,拒了搀扶,“我知道这件事之后,总觉得愧疚难眠……她母亲去得早,临走前唯一不放心的便是她这个幺女……没几年,我也该去地底下见她了,却不知该如何交代……她怕是要怪我。” 这般的话题总是沉重。太傅不愿被搀,顾辞便收了手,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闻言,淡声宽慰,“师母最是明白您的。又怎会怪您……在朝为官者,大多言不由衷、心不由己。您这般的,已是极不容易。” 第129章 找一堆孙女婿(一更) 这般的话题总是沉重。太傅不愿被搀,顾辞便收了手,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闻言,淡声宽慰,“师母最是明白您的。又怎会怪您……在朝为官者,大多言不由衷、心不由己。您这般的,已是极不容易。” 世人只道帝王敬重恩师,于是大多称赞帝王,而羡慕太傅,却不知盛名之下,万般不由己。 那繁华帝都,多少人挤破了头都要在城中占个一席之地,以为自此荣华富贵、权势地位唾手可得……却不知这城中多少人夜夜不能寐,以至于听着更夫路过便知何人当值。 “时家历代长女皆入宫为后……最初是因为帝王看重时家,用联姻捆绑。到得后来,猜忌防备渐起……明明再也不愿时家女入宫为妃,偏又不敢开了这样的先例,才有了如今这道瞧着都尴尬的圣旨。”太傅伸手推窗,窗外凉风吹来,散了一室的温暖,他仰面看天,“那便……废了吧。” 顾辞在身后保证,“学生行事,您当是知道的。定不会伤及时家半分。” 两人俱是沉默,心有戚戚。 半晌,林叔走进来,仿若什么都没有发生般,“顾公子,方才见谢小公子回来了,在找您呢。您身子骨才好,明日还要赶路,早些回去歇着吧……” “好。”顾辞点头,“倒是忘了夜色已深,打扰老师休息了。” “哼。”老爷子又哼了哼,“我跟你讲,就你那身子骨,我可是不放心的,还不如我一把老骨头……若是往后……我一定给我家大孙女儿找一堆孙女婿!” 这是变相地同意了。虽然这话怎么听都孩子气,一点都不符合德高望重的太傅大人的身份。 顾辞提了一晚上的心终于落下,闻言,含笑保证,“您不会有这个机会的。”未及弱冠的男人,卸了一身沉稳,看起来像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眉梢间都是志得意满的笃定。 一堆孙女婿?除非老爷子让自己儿子再生一堆女儿,否则,想都不要想!那丫头这辈子生是他顾辞的人,死后也只能和他合葬,受他后世子孙的香火供奉。 “哼……最好。”太傅摆摆手,让顾辞赶紧走,嫌弃得很。枉费他还以为太和郡的时候这小子是去看自己的,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气!很气!想打断他的腿! 可待得顾辞推门之际,太傅却突然又唤道,“阿辞……” 顾辞转身,正对着太傅,耐心又恭敬,“您说。” 不管什么时候,这个学生看自己的时候,都一定是这般模样,正对着自己,微微弯着腰,格外谦虚又真诚的模样。即便他已经战功赫赫足以彪炳史册,于自己面前却还是数十年如一日地以“学生”自居。 这样的学生,太傅总忍不住多操心一些,他低声叮嘱,“逆流难行,定要步步小心。” 顾辞弯腰,作揖,“是,学生谨记。” 太傅又道,“虽难行,但……行则终至。” 顾辞一揖到底,才沉默着退了出去。 太傅目送着顾辞走出房门,才叹了口气……林叔在外间听了个全,此刻也有些忧心忡忡。虽然他始终觉得能够配得上自家大小姐的,也就是这个顾公子了,可……可到底是不被皇室允许的啊! “老爷,时家和傅家的联姻……陛下怕是不愿。何况里头还夹了一个长公主府……这儿媳妇变侄媳妇……”届时时家就真的算是一飞冲天皇帝想压都压制不住了。 “他说欢欢对他的心思一无所知……”太傅摇头,“我瞧着啊,那丫头素来清冷,和谁都保持着距离,却唯独对这小子不同些……”那声“师兄”哟,说到底,连自己都觉得牵强,欢欢又怎会不知?可她到底是没拗得过顾辞,喊了。 “方才……从夜市上回来的,也就他们两个吧?” 林叔低头,应,“是。含烟、片羽和林江方才才刚一起回来。” 所以啊……那丫头,怕是连自己都还没看清自己的心思。若是她心中无人倒还好,若是心中有人……这后宫,于她而言,便是一座永恒的囚笼。 太傅伸手,去关窗,低叹,“已经囚了一个了……总不能再囚一个进去吧……” 月色清朗,是个无星的夜。 入了冬,纵然白日里如何暖意融融,夜间总是快速冷却下来。灯会已经结束,方才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的街上,游人尽皆散去,只余下几个正在收摊的小贩,和一两盏孤零零的花灯在寒风中晃悠悠地显得有些凄冷。 姻缘河上的莲花灯多数已经随着水流飘向了下游,明日一早,自有人尽数打捞清理干净。也有半道沉了底的,也有被岸边突出的石头拦截的,这些……在当地的说法,都是不大吉利的,代表这桩姻缘会有诸多坎坷蹉跎。 一袭藏青长袍的男子,宽肩窄腰,身形很高,他步履从容迟缓,漫不经心地走到河边被一块石头拦下的莲花灯前,灯中烛火飘摇,所剩无几,花瓣处夹着的那张纸,看得出来皱巴巴的样子。 他弯腰,取出,展开一看……嗤笑了声,笑声散在风里几不可闻,他将那张纸再次叠好,塞进了兜里,以来时一般从容迟缓的脚步离开……仿若从未来过。 …… 翌日一早,一行人启程离开。 谢小公子昨晚上问顾言晟借了几个侍卫,将整个小镇都逛了一遍,买了很多衣裳、布料、当地的新奇小玩意儿,买了一堆干粮,点心、食物,还有许多调味料…… 为此,他们浩浩荡荡的一行人里,又加入了一辆马车——用来装谢小公子新买的东西。 对于那些占据了马车小半壁江山的布料,时欢有些不解,问及原因,谢小公子直言不讳地表示,“人掌柜说了,这种布料只有用这个镇子自己种的石榴才能染出来,别的地方都没有的……” ……别的地方有没有时欢不知道,但时欢知道,太和郡就有。 顾公子也在边上提醒道,“若是记得没错,离开帝都之前有一回谢夫人来长公主府同母亲说话,穿的就是这个色……” 第130章 宣布主权的顾公子(二更) 顾公子也在边上提醒道,“若是记得没错,离开帝都之前有一回谢夫人来长公主府同母亲说话,穿的就是这个色……” 谢小公子不信,“你怎么知道?你还会注意一个儿子都像本小爷一样大的夫人穿什么色的衣裳?” 顾公子点点头,“嗯。因为令堂那次正在绘声绘色地描述你是如何被谢老爷子追着打的场面,是以印象才比较深刻……” ……谢小公子安安静静地闭了嘴——他就知道,顾辞这张嘴,从来不会说好话。 不过这事也怪不得谢小公子,他的衣裳多到连自己都不清楚,怎么可能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红衣服,更不会知道这种石榴红的衣衫是不是只出自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子。 而他买的同样占据了很大地方的调味料,在当天晚上就派上了用场——谢小公子找了条河边宿着了,然后,挽起袖子、挽起裤腿,腰际扎了袍子,下河……摸鱼。 显然,谢小爷在抓兔子方面是能手,但下河摸鱼……水平实在不咋的。半个时辰后,浑身湿漉漉像是从水里捞上来似的,一边往岸边走一边甩袖子,甩了林渊一脸的水。 林渊叹了口气,认命地站起来,为谢小公子的心血来潮而负责,去抓鱼。 谢绛甩了一路,到了顾辞边上却老老实实收了手。时欢坐在一旁石墩上,递了帕子过去,被顾辞半道截了,“他这样的,要帕子作甚,一块帕子也无济于事……”说着,将帕子叠好,塞自己袖子里了…… 一旁太傅看着,恨不得站起来踹他几脚——太傅是真的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个学生如此的……不要脸!他指了指顾辞,和林叔咬耳朵,“你瞅瞅、你瞅瞅,这厮以前怎么没发现,这般不要脸?” “以前……也是有的……”林叔记性很好,犹豫了一下,在太傅狐疑的眼神里,慢条斯理地解释道,“之前有位公子上门来找大小姐,顾公子用自己的簪子借给了大小姐挽发……” 这事儿彼时只是觉得这俩孩子关系倒是不错,如今才明白,这是顾公子……宣布主权呢。这心思……林叔摇头,失笑,却也觉得宽慰,这是对自家小姐重视呢。 这心思……林叔觉得宽慰,谢绛却觉得,险恶!不就是不想给自己嘛,险恶! 说话间,林渊已经拎着两条鱼上来了,初冬季的鱼,还算肥美,开膛破肚、处理内脏,生火上架,林江和林渊一手操办,格外地熟练。 谢小公子就负责偶尔撒撒调味料,顺便在林渊的指导下,给鱼翻个身。 至于精致尊贵的顾殿下,他是不会吃这些个荒野地里烧出来的完全没有美感的东西的,他的随身丫鬟小厮早就练就了一身在任何地方都能“变”出一桌御膳珍馐的本事。 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一个不落。 还有兽骨酒杯中,是清冽醇香的美酒。 一边是格外朴实无华的野外烤鱼烤山鸡,气味里都是烟火气里的食物香,另一边,是精致好看摆盘都讲究的宫廷菜式。本来打定了主意要“体验民间疾苦”的谢绛,瞬间倒戈,期期艾艾地蹭到了顾殿下阵营里去了。 时欢支着下颌看林渊烤鱼烤山鸡,饶有兴致地偏头问顾辞,“你们带军打仗,还需要林副将自己烤野味吃么?”浓香四溢的,即便时欢不懂,却也看得出来这两位烤野味的水平的确是一流的。 自然是不需要的,不过就是常年奔波练就的。 顾辞却不愿说,只道,“是呀,军营里吃得清苦,有时候忍不住了,就偷偷去弄点来,林渊还好,性子沉稳,林江跳脱,半夜偷偷出去打牙祭的也有。被我撞见了几次,以后总还记得给我带一些……” 说起那些事,却仿若隔世般遥远。 像是上辈子的事情,又像是……另一个人的事情,他们拥有同样的名姓,却是截然不同的命运。一个,鲜衣怒马,数十万大军前意气风发挥斥方遒,一个,轻裘缓带,低眉敛笑间于人心棋局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顾辞接过烤好的鱼,取了从顾殿下那处拿来的碟子,将整条鱼仔仔细细剔了骨,一片片鱼肉搁在那碟子里,递给时欢,“尝尝。林渊的手艺。” 远处对着御膳珍馐大快朵颐的谢小爷含着满嘴的食物还能抽空回头说个囫囵话,“那是小爷我的手艺!调料!重在调料!调料是我洒的!” 这模样,看得顾殿下直皱眉,悄悄拉着他的楠木大椅子后退了一步——若非太傅在场,他一定会把这么粗放的谢小公子丢到那条河里去洗洗干净。 “欢欢。”顾言晟朝着另一边喊道,“有你喜欢的水晶虾仁,来尝尝。” 闻言,顾辞将准备起身的时欢按下,从她手中接过碟子,走到顾言晟边上,将半碟子水晶虾仁拨到时欢的碟子里,还不忘对着顾言晟点头,“谢过殿下了。” 顾言晟:……现在已经霸占地这么明目张胆了么? 太傅:……这小子从下了马车之后就将小丫头护地严严实实的,简直不能看!偏生那丫头对顾辞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纵容来,倒也并不是心意已属的样子,但确确实实又是不同的。 老爷子看得明白,虽总有些气不过这个臭小子一声不响地就拐自己孙女的行径,但看顾辞这般折了一身风骨将一个小丫头放在心上的样子却也知道顾辞那晚上说的话兴许没有半点夸张——此生……初见,已决定非她不娶。 时欢身上的披风是顾辞披的,那鱼肉是他剔的骨头,连水都是他端到她手里的,一路上,含烟和片羽两个丫鬟几乎完全没有用武之地。偏偏那俩丫鬟没有半点不适应的样子……想必,之前在自己不曾看见的地方,这小子就是这样接手了所有照顾的琐事。 以至于……让那主仆三人已经习惯成自然了。 照顾的人照顾地自然,被照顾地人也自然,连被抢了活的人,也格外自然。 第131章 顾辞的心魔(三更) 那是太傅不曾见过的顾辞、不曾见过的时欢,一个是他最心疼的学生,一个是他最偏爱的孙女。 他搁下手中碗筷,缓缓起身,对着顾言晟交代,“阿晟,吃完了来我马车里一趟。” 顾言晟扬了扬酒杯中所剩无几的酒,一饮而尽,起身举步跟上。 顾辞默默看了眼两人离开的方向,一言不发地走到自己位置坐了,才问时欢,“喜欢水晶虾仁?”还是和之前一般,不喜欢吃虾、不喜欢吃鱼,却喜欢虾仁,喜欢鱼丸,因为虾有壳、鱼有刺。 “嗯。”她点头,将碟子往顾辞的方向递了递。 顾辞没吃东西,只端着一直茶杯慢慢的饮,见此,摇了摇头,“无妨,你吃吧。” 时欢偏头去打量顾辞,他……好像很少在外面吃东西。之前吃烤兔,他似乎也吃的很少,但在灯会上、客栈里,他又吃得很正常,虽不多,却也不算少。 “你……”时欢斟酌再三,偏头问道,“你是不习惯么?”就像顾言晟,若是让顾殿下坐在这里吃烤鱼、烤野兔,那是万万不可能的,宁可饿死,也不可能做这么不精致的事情。 但顾辞……应该不是这样的人才对,彼时战场之上,什么艰苦的条件没凑合着对付过? 顾辞摇摇头,对着时欢笑了笑,没说话。笑容……有些疲惫。 方才没发觉,此刻时欢才发现,今夜的顾辞,似乎比平日里更安静一些,话更少一些。虽然看起来并不明显,平日里的顾辞,话本就不多,但今夜……像是有些东西压着,或者说,一直压着的什么,出来了。 此刻才恍惚间想起,这样的顾辞……那天烤兔子的时候,也出现过。 所以……顾辞是不喜欢烤的?可这水晶虾仁他也不吃…… 她心中隐有猜测,却于那猜测里,觉得铺天盖地的痛苦几乎瞬间席卷而至……兄长说过,战场之上,尸山血海,若是处理不及时很容易引起瘟疫,是以大多数时候都是一把火烧了,随风散去。届时,火光映红了整片战场,空气里都是浓烈到呛人的骨肉被烧焦的味道。 所以……顾辞,是对这样的味道,早已形成了深入骨髓挥之不去的阴影么?可他方才还明明说……林江打牙祭会给他带一些…… 月上树梢头,夜色渐浓,风渐寒。 时欢搁下了手中的碟子,起身俯视顾辞,于他看过来的眼神里,弯腰,牵起他的衣袖,第一回在众目睽睽里,温温柔柔地笑,“师兄,陪我去个地方呗?” 搁在一旁的碟子里,虾仁没有少掉几个。顾辞对她的胃口了如指掌,皱了皱眉,“吃完了再去。” 时欢拽着他的衣袖,晃了晃,坚持,“回来再吃。” 他从来不知道如何拒绝时欢。哪怕,这样的拒绝看起来是为她好,可但凡她稍微坚持一下,自己瞬间就能丢盔弃甲……于是,顾辞终究还是起身,由着她拽着自己往前走。 身后,含烟咬着半条鱼尾巴捅了捅身旁林江,“你猜,我家小姐带你家主子去哪了?” 林江将还在烤的鱼翻了个面,翻了个不大不小的白眼,暗忖,你家小姐的心思,来问我?但这样的腹诽他不敢说,只摇摇头,道不知。 含烟又伸手捅另一边,捅了个空,已经恢复了一身黑衣的片羽在此之前挪远了些。含烟:…… 时欢将顾辞带到自己马车边上,翻翻找找找了只小檀木盒子,又拉着顾辞去了他自己的马车上。顾辞全程跟着,没说话,由着她带着自己走来走去,一直到时欢爬上马车,打开盒子,取出里面的熏香,点燃。 顾辞才在那清冽淡香里,彻底怔住——这丫头……发现了。 原是不这样的。可于胶州战役,那场五万人几乎无人生还的战场上回来后,他便再闻不得骨肉烤焦的味道。 他原以为自己掩饰地很好,至少谢绛不知道,林江不知道,林渊也不知道。 在此之前,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人知晓他的这个毛病。却没想到,不过两日光景,这丫头便已经发现了 该说她过于聪慧,还是说自己在她面前演技实在过于拙劣? “何时发现的?”他问,声音里带着疲惫,揉了揉太阳穴,靠着车壁松了心神。 时欢合上木盒,拨弄了下燃着的熏香,安神助眠的香。 她说,“猜的。你看起来,有些累,有些低落。前儿个也是如此。兄长同我说过的,战场上的样子……我便猜了猜……所以,师兄,我猜对了?” “嗯。”他点头。 时欢略一沉默,“我宁可……自己猜错了。” 顾辞扯了扯嘴角,没笑得出来。但突然就……觉得没那么紧绷了。就像辛辛苦苦隐藏的心事,突然有个人可以分享。这种感觉,意外地令人眷恋。 很想说一说……那些同谁都不曾说过的东西。 “其实……也没那么严重的。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我还太小。反倒有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孤勇,他们生怕我有阴影,战后都不愿让我去,我偏要。可那时候真没觉得如何……可能,还小,某种意义上来说,并不懂生命。更不懂,敬畏。” “后来……就这么一场一场的战役打下来,大的,小的,战功越来越多,赏赐越来越重,呼声越来越高。连我自己差点儿就要信了……我就是不败的战神。” 可最后,不败的战神败在了自己拼命守护的后方,五万将士没有战死在敌人的刀锋之下,却消亡在日渐贪婪扭曲的人心里。 他停了一会,没说话,闭着眼。但明显没有睡着。 “然后呢?”时欢问。 顾辞靠着马车,闻着和这丫头身上雷同的味道,只觉得安心。他睁开眼睛,笑了笑,笑容有些惨淡,“先去用晚膳。凉了就不好吃了。剩下的事情,什么时候都能说,何必急于一时?” “那你同我一道吃。我让表哥的丫头再弄几道菜?她们的厨艺极好。” 第132章 顾公子发现了(一更) “那你同我一道吃。我让表哥的丫头再弄几道菜?她们的厨艺极好。” 顾辞点点头,“好。” 时欢又稍微拨弄了那熏香,让车厢里的香味更浓郁些,确保方才那些味道尽数散去,才下了马车,吩咐那几个丫鬟做了几道简单的小菜,等到饭菜做好,端上马车的时候,却见顾辞已经睡着了。 这是时欢第一次看到顾辞睡着的样子,安安静静地,闭着眼睛,冷白的肌肤让眼底的乌青色显得格外明显。 他醒着的时候,很少会让人看出他的疲惫。 温和的,强大的,是最温和的玉,是最宽广的海,他站在所有人的后方,由着这些人上蹿下跳地闹腾,左右,就算是把天捅破了还有他去补。 因为他……是所有人心目中最强大的神,不败战神。 可所有人都忘了……神,也是会累的。 时欢为他盖好毯子,将熏香调地淡些,悄悄地下了马车。马车外,谢小公子正在跟林江抢最后一条鱼,含烟时不时进去插一脚,起起哄,也是不亦乐乎。 林渊还挽着裤腿在水里摸鱼,水不深,其实也就是到小腿肚那,月色下看得到露出来的膝盖下,是一条狰狞斑驳如丑陋树根的伤疤。 片羽抱着手靠着一旁树干站着,看到时欢下了马车,几步上前,“主子,要歇息了么?” “嗯。”时欢看了眼远处格外兴致高昂的几个人,回首问已经换回了一身黑衣的片羽,“不喜欢那些衣裳?” “没有。”片羽摇摇头,“只是……只是还有些不习惯。” 时欢点点头,回自个儿马车那,“多穿几回就习惯了。那丫头啊……自己省了许久的银子,每次路过那家成衣店都要徘徊上很久进去瞅几眼,可最后没舍得买,尽数给你买了……” 片羽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看不远处玩得完全顾不上这边的小丫头……半晌,她低头,跟上时欢脚步,低声应道,“好。” 时欢回马车没多久,顾辞就醒了,身上盖了毯子,桌上还有热乎的饭菜,显然时欢刚来,自己竟然没醒。 彼时只是靠着闭目养神,没想到就这么迷迷糊糊睡着了,虽然记挂着那丫头潜意识里没有睡得很死,但这样的情况在他身上却是极少见。 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那还在燃着的熏香上……这味道…… 他起身下了马车,找了一圈没看到时欢和片羽,便又回到马车上,将时欢搁在那的菜尽数吃完,连汤汁都没有剩下,又抱着那条毯子沉沉睡去。 林渊回到马车去看顾辞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两日来都睡得不大好的自家公子睡地很沉的样子,脸埋在毯子里,那毯子抱地死死的,拽都拽不开。 林渊端着一旁空了的碗,下去了。 那一晚,顾辞睡得前所未有地好,以至于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马车已经在行驶了。马车里,熏香袅袅,已然不是昨日的味道。他抱着毯子坐起身来,一旁林渊递过热茶,“因为不知您何时醒,大小姐说您难得睡得好,便不叫你了,只是早膳却是没了,只给您留了些点心。” 他接了茶,抿了口,润了润喉咙,看着那熏香,问,“这香……” “大小姐说昨儿个夜间燃了些安眠的,那香虽好,却也不宜多用,是以今早已经过来换过了。说来也奇怪,之前您睡得不好,御医也建议用安神香,可似乎并无多大用处。” 手中茶杯紧了紧,顾辞目光落在那莲花座的小香炉上,眸色微暖……昨晚就觉得这味道从未闻到过,想必是时欢自己调制的。清冽,却又丝丝缕缕无孔不入的霸道,这特点,倒是和那丫头性子极像。 上一世,这丫头虽于香料一途通些皮毛,但也真的只是皮毛。被时若楠教的一腔侠客梦的小姑娘,后来几年很多时候都缠着自己学些舞刀弄剑的事情。 如今,倒是静了许多。 林渊见顾辞不说话,便问,“公子,这两年您总睡得不安稳,不若属下再去问大小姐讨要一些?” “不必了。你没听她说么?不宜多用。若是能天天用着,她早送来了。”何况……梦中虽多忧思,可那些注定掩埋在另一段时光里无人可诉的过去,若是自己都忘了,还有谁能记得? 顾辞吃了口点心,才问道,“顾言耀现在在哪?” “按照您的吩咐,那日被徐太守带走以后,就每日被拽着吃吃喝喝,那日在画舫上喝了几口米酒,睡了两日,醒来的时候咱们都已经走了。后来他又在太和郡待了两日,昨日已经离开了……想必,要是他想做什么动作的话,也快了。” 顾辞应了一声,漫不经心地敛眉看着那熏香炉,才轻声道,“多派些人注意着太傅和顾言晟。” “是。公子是觉得,若是三皇子要动手,会冲着二皇子去?”林渊惊叹,“三皇子真的有那么大的胆子?” “买凶杀人,他又不是没干过。”顾辞冷嗤。这就胆子大了?顾言耀手上多少人命他自己怕是都不记得了。出身皇室,论嫡庶,他争不过顾言晟,论功绩,他比不过顾言耀。只是拼了一身会拉拢人心的本事和左相家的权势,混了些人气,便自以为皇帝宝座已如囊中之物……幼稚。 而相对于顾言耀的幼稚,顾言晟那人便是顾辞少有的有些摸不准底细的人,看起来跳脱享乐不喜权势,也无心讨皇帝喜欢,干什么事情都随心所欲,可偏偏该属于他的那份,至今为止从无人可以撼动。 但要说靠谱……却实在也不靠谱,谁知道这位祖宗何时就心情不好,会不会对着杀到面前的长剑挥一挥衣袖,转身就走?往日顾辞是不会在意的,但如今既然将人拉到了自己的阵营里,没有自己的允许,顾言晟就算想自杀,顾辞都会让人将他捆了送上他该去的地方。 既进了他的计划里,那么……便由不得顾言晟了。 第133章 打雪仗(二更) 一路走走停停,走了四五日的光景。行程比预计慢了许多,倒像是游山玩水似的。 太傅眼瞅时间上有些赶不及,才催促了几句。 只是队伍里有谢绛,这个爱玩的公子哥儿每日里挑着地方睡,致使有时候明明只是日落西山,谢小公子说今夜睡这,那队伍就停这了。甚至,某一天,这位小爷突然对画本子里侠客们半夜睡在树上的剧情念念不忘。 众人劝说无果,谢绛当晚寻了一棵他最喜欢的大树,飞身上去了。 然后,众人睡得正酣的时候就被谢小公子“嗷”的一嗓子吓得三魂七魄跑地只剩下了一魂一魄——谢侠客从树上掉下来了。 第二日,谢小公子的脑袋都是歪的。 自此,消停了好几日。 今日一早,下了雪。雪不大,却是今年的初雪。太和郡地势偏南,冬季少雪,有时候一整年都看不到一场雪。含烟攥着树上那么一丁点的积雪打起了雪仗,脖子刚灵活的谢绛被她冷不丁一个雪球打在了脖子里,嗷地一声差点儿再一次把脖子扭了。 “公子。”林渊跟在顾辞身后,低声说道,“身后的尾巴估计就要耐不住了。今日再不动手,到了镇子上再想动手就更难了。” 那些尾巴,跟了好几日,却也只是远远跟着,并无动静,也没有动手的意思。 但过了今晚,怕是再想寻个荒郊野岭地机会下手,就难了。 言下之意,今日怕是不好过。 顾辞点点头,低声吩咐,“让林江到老师身边跟着去。寸步不离。你看着点谢绛,那小子也就轻功能看看了……” “是……那二殿下呢?” 顾辞看向顾言晟的方向,那位殿下正坐在他那张三层软垫四层丝绸的大椅子上享受着丫鬟为他洗脸梳发。 装模作样,明明那眼神沉静看向那些尾巴的方向。 顾辞懒得去管他,“没事。那些人都解决不了,他也活不到这么大。” “是……”明明之前公子还不是这么说的。 安排完了所有人,顾辞才去找时欢。 时大小姐揣着个小暖炉,站在马车边上笑意盈盈地看着含烟被谢绛追着打雪仗,看到顾辞走过来,偏头问,“师兄这几日睡得可好?” 小小的姑娘,难得穿了一身红裙,站在薄薄一层的雪地里,看起来比平日里多了许多明艳的鲜活来。 “嗯。甚好。怎么不去同他们一道玩儿?” 时欢摇摇头,笑容却温软,“小时候玩过。可自从落水之后,我身子骨就差了许多,她们便也不敢让我玩这些追逐打闹的事情……哎!” 话未说完,背后轻轻一推,她跌出两步,掉头去看顾辞,却有人从背后拉了她的手臂。是含烟。 含烟笑嘻嘻地拽着自家小姐,“小姐、小姐快来!谢小爷他欺负奴婢!” 来?来什么?打雪仗?时大小姐愣了愣,下意识去找顾辞,满眼的无所适从——雪仗,要怎么打? 打雪仗这件事……遥远的,就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顾辞上前两步,从她手中拿过小暖炉,将她散落在鬓角的碎发别到耳朵后,才摆摆手,温柔叮嘱,“去吧。好好玩。若是打不过,就让林江帮忙把谢绛捆了。” 谢绛:…… “顾辞你个人面兽心的!林渊!过来帮忙!” 林渊默默走开:帮忙?帮忙打时大小姐?他又不是林江那种傻缺。林渊看天看地,只当什么都没听见,走开了。 谢绛:…… 金尊玉贵的顾殿下自然是不会加入这样没有美感的游戏的。不过,他衡量了一下双方实力差距,对着身后小厮吩咐道,“去。帮大小姐。若谢小爷跑太快,就把他按住。但也要注意分寸,不能让大小姐觉得玩着太没意思……” “是。”小厮恭敬一拱手,摩拳擦掌地加入了战局。 堪堪躲过一个雪球的谢绛:……你们要不要这样?就算时大小姐站那不动,我也不敢打呀! 最后的最后,三个打一个,谢绛除了躲之外,连还手都不敢,就怕自己不小心打中了时大小姐被顾辞和顾言晟联合起来弄死了。 含烟玩地酣畅淋漓,满头满脸的汗。时欢一开始有些不适应,放不开,没一会却似乎是找到了久违的感觉了。 太傅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顾辞身边站了一会,“已经很久没见她笑地这么开心了……” 他笑着,笑地眼角皱纹渐深,眼底眸色微亮,“看她这些年的样子,有时候就会觉得……什么知书达理,都是负累。一个百年世家的大家小姐,倒不如一个小丫头活地潇洒恣意些……” 顾辞看着手中暖炉,铜制的小炉,很小一个,还不及他掌心大小。 他笑了笑,抬头看向场中红衣的女子,“若她想要,我自会给她无人能及的恣意。” 太傅失笑,作势拐杖抽了他一下,“你小子现在倒是半点不知道收敛一些了。” “收敛了作甚?左右您都知道了。再收敛……等到她真的进宫当太子妃了,您再赔我一个孙女儿?” 瞧瞧,这叫什么话? 那边,时欢玩地累了,喘着气叫了停回到太傅那,“祖父。您起了。”因为运动,脸色红扑扑的。 “嗯。”太傅点点头,“玩地可开心?”他的这个孙女,的确是很久没这么笑过了。 “开心。”她直言,眉眼间俱是明媚的笑意,想了想,又补充道,“很久没这么玩过了,上回还是小时候。” “你现在也还是个孩子啊。”顾辞将手中暖炉递给她,吩咐身后气喘吁吁的含烟,“给你家小姐拿件披风来。” “不用……” 话音未落,顾辞已经劝道,“你难得运动。出了汗最忌吹凉风。此处比不得家里,若是受凉便麻烦了。” “哎!”谢绛唉声叹气地来,一来就对着太傅抱怨告状,“太傅,您都不知道,他们几个联合起来欺负我!瞅瞅,您瞅瞅,我脖子里都是雪……衣裳都湿透了!”说着,扒拉着自己的领子就凑了过去。 第134章 刺杀(三更) 太傅笑呵呵地凑过去,一巴掌拍他脖子上,“该!”很用力的一巴掌,完全没留情。 谢绛:……突然间感受到了所有人排挤。他揉着后脖颈,低声嘟囔,“太傅……你跟着他们学坏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老喜欢我了……” 活宝似的。 顾辞接过含烟手中的披风,为时欢披好,低着头仔仔细细的系好带子,又将滚边整理好,才道,“今日这衣裳,倒是和平日有些不同。” 时欢低头,看了看自己,笑,“片羽选的……说她自己想试试白衣裳,却又觉得和我穿一样的有些不好意思……我便由着她了。” 这丫头和含烟不同,像是自己给自己画了个圈,将自己囚了起来。如今她愿意自己走出那个囚笼,时欢自是觉得甚好。 顾辞点头,只道,“去吧,去马车上。可以出发了。” 说着,看似随意地对着一旁片羽交代,“照顾好你家小姐。” 片羽回头,对上他的眼,点了点头。 太傅也往自己的马车上走,走了两步,像是自言自语地,又像是对着林叔说,“那小子……倒是用了心了。” 林叔搀着老爷子走,“如此不是更好么?咱们家的大小姐那么好,老奴瞧着,这普天下也没人配得上。若是顾公子不用心些,老奴可不同意。” 老爷子闻言,斜了他一眼,“你个老家伙……如今也惯会说好听的话哄我了……再说,你不同意,有用?” 林叔笑笑,没说话。老爷子啊……心里属意着呢,不过就是气不过自家大好的白菜被人给惦记了。 …… 走出小半日,雪便有些愈发地大了。天色暗沉,浓云遮了天空。 地上很快积了厚厚一层的雪,拉车的马渐渐有些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不动了。太傅有些担心,问了车夫,只道很快前头就是大路了,上了大路很快就到镇子上了。 太傅点点头,“如此,让大家伙坚持一下吧……到了镇子上再歇歇脚。” 话音落,“咻”地一声,利箭划破空气,领头车夫应声倒地,马瞬间受惊,嘶鸣一声朝前急奔……太傅还保持着探身出去的姿势,当下一个前倾眼看着就要摔出去…… 林叔大惊,正准备起身的瞬间,就见人影一闪,拉回了太傅,掉头又冲了出去,一把稳住了失控的马。 那马慢慢安静了下来,马车再一次恢复了平稳。 一切发生在电石火花间,从变故发生,到林江控制住马车,其实不过就是呼吸间的事情。紧接着,才有“咻、咻”声从不同的方向破空而来。 太傅堪堪稳住身形,已经探身出去查看,却见马车外已经多了一圈背对着自己的黑衣人,手执武器抵挡一波又一波的利箭。而因着这马方才一阵乱跑急奔,后头的马车此刻却是看不见了,太傅心惊,“欢欢?!” 林江稳住马车,安慰心急如焚的太傅,“您放心,这些都是公子的人。公子早就安排妥当,就算公子自己出事,也断断不会让大小姐出事的。” 他这话说得,格外耿直。太傅瞬间眼睛一瞪,“谁也不能出事!” “是是是……”林江一边挡在太傅面前,一边警戒这周围环境。雪大,天色暗,视线所及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晰。空气里,除了长箭破空厉声什么都听不见,连多余的呼吸都没有…… 而另一边,几乎是破空声传来的瞬间,顾辞已经从自己的马车里飞身而出略向了时欢的马车。 长箭抵达的同时,黑衣人落地,他已经一把将时欢护在了怀里。 他将林江留给了太傅,将林渊留给了谢绛,而他自己,永远是时欢的最后一道屏障——不管需不需要,不管此举会不会暴露自己。 空气里都是这人身上的味道,已经格外熟悉,即便闭着眼都不会错认。她推了推,没推开,外面兵器交接声响起,却没有厮杀声,茫茫天地间,有种格外空旷又寂寥的气氛。 就像这天地,只剩下了他们,和那些不知道哪里来的长箭。 “师兄……”她低声唤道,闷在他怀里,视线受了阻,只看得到他黑色的长袍,长袍领口处,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线条,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有种神秘感。 片羽护着时欢的同时,没忘了护着含烟,这丫头虽然跟着林江学了许久的功夫,但说到底,林江也没真实打实地教,一来,小丫头会受不住,二来,没必要。但这样教出来的小丫头,是面对不了接下来的场面的。 毕竟,箭雨,只是前菜。 没多久,箭声稍弱,却有厮杀声响起,有人高喊着冲向了黑衣人包围下的马车,短兵交接声瞬间响起,人多势众,加之箭雨未消,即便是黑衣人,扛地也有些吃力。 时欢有些担心,揪了揪顾辞的袖子,“师兄……祖父他……” “放心吧。林江随身护着呢,不会出事的。”话音落,长箭已至,“夺”地一声,从马车帘子入,直直钉在了马车侧壁上……含烟瞬间飞略出去。 另一边,顾言晟也已经加入了战局。顾殿下讲究美感,虽然他会武功,并且很高,但他绝对不会允许自己整日里提着一把长剑防身的,所以……他打架,素来都是暗器。 抬手间,微芒闪过,对方已经应声倒地……看得出来,看似不靠谱的顾殿下,打架的时候,格外靠谱。 而平日里同样看起来不靠谱的谢小公子,此刻也不是很靠谱,他……上蹿下跳,躲地很快,旁人一般也碰不到他什么衣袖之类的,但他的杀伤力,约等于没有。 对此,奉命负责保护谢小公子的林渊,很是头疼——他不得不一边打架,一边还要看着谢绛蹦跶到了哪里,一心两用,稍不留神,肩头被人划了一刀,幸好躲得快,也就是破了些皮。 但他已经忍无可忍,破口大喝,“谢绛!不想死就老老实实待着!” 第135章 别看,脏。(一更) 但他已经忍无可忍,破口大喝,“谢绛!不想死就老老实实待着!” 谢小爷飞到一半的身体一顿,然后于半空中直接转了个身,轻飘飘落回林渊身后。 将这一转身看在眼里的林渊突然觉得,就这样的轻功,可能并不需要自己的保护,公子实在是多虑了……正心中腹诽,突然心头一紧,对危险本能的感知令他豁然回头—— 一声格外刺耳的声响,对面一只长箭飞速射来,破空的力度完全不是之前的箭雨所能比的,乌黑的箭头在暗沉的天色里一闪而逝幽暗的光……毒! 那箭尖所指之处…… 林渊睚眦目裂,“公子!” “砰——” 长箭射入马车,马车从车顶炸开,碎片落了一地,满地的雪花扬起,半空中,黑衣男子怀里裹着红衣的少女,缓缓落地。衣袂飞扬间,看不清女子面容,他们身旁,白衣少女面色沉静,脊背笔直,微微抬着的下颌,有种惊人的贵气和疏离。 听见林渊惊呼声往这里奔来的含烟,脚步一顿,心中似有什么一闪而过…… 那支淬毒的长箭,闪着幽暗的色泽,箭身比普通的长箭还要长上许多,挂着倒刺,但凡被这种箭射中,即便没有射中要害,怕也救不回来了。 顾辞面若寒霜凝结,死死盯着长箭过来的地方,可那处,已经无人——这样的箭,杀伤力巨大,怕是那人也已经无力射出第二箭了,是以一箭既出,瞬间撤退。 余下的刺客见此情景,互相交换了个眼神,突然齐齐抽身往片羽那处而去,最前那人并未出剑,反倒伸手去抓,指尖堪堪触及片羽肩膀,喜色还未浮上眉梢,剑光一闪,他下意识就要退,可软剑轻轻划过脖子…… 后退的行动一缓,他只来得及喊出一个“快……”就轰然倒下。 溅起一地的碎雪,脖子处鲜血如泉涌——那一剑,几乎断了他半个脖子。 刺客们已知不对,转身就要退,却已经来不及。顾辞已经动了。 他站着的时候,几乎没有引起任何的关注,如今他一动,却宛若雷霆忽至,黑色残影一闪而过,那些刺客只觉眼前一花,脖子微凉,身后下意识摸了摸,见一道血痕。 甚至并不痛。 而那人还是站在原地,怀里抱着并没有露出面容的红衣少女,唯一不同的是,手中握着一柄纯白的折扇。方才残影却如梦幻,格外不真实。 正要再摸一下,却见眼前血色闪过,大量的血雾从那道并不大的伤口处喷溅出来,然后才是尖锐的痛觉席卷而至,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瞬息之间,残余刺客,一个未留。 周遭突然的安静。 时欢埋在顾辞怀里,正要探头看看,顾辞一把将她按住,声音很低,沙哑得很,听起来还带着几分祈求,“欢欢,别看。脏。” 他不愿她看见这满地的狼藉、看见人命如草芥的残局,更不愿她看见……自己杀了人的样子。他本不愿在她面前杀人,可那些人冲着片羽去的那一瞬间,一想到他们的目标定是“穿白衣的姑娘”的时候,杀心便起。 那是所有人都无法跨越的底线。触及者,死。 时欢却坚持,“我想看。”空气里,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不知道是对方的,还是己方的。她不愿让自己显得格外置身事外,她同样担心顾辞自己有没有受伤。 声音很低,埋在他的胸前,听起来闷闷的,“师兄……我想看。”她知他从不会拒绝自己的任何要求。 果然,话音刚落,顾辞重重叹了口气,虽诸多不愿,却还是松开了按着她头的手,却仍蒙着她的眼,只附耳低声说道,“有些脏。若是受不了,就别看。”说着,悄悄摆了摆手,那群黑衣人尽数散去。 “好。” 光线暗沉,有雪花落在鼻尖上,沁凉入骨。披风的兜帽被顾辞轻轻戴上,隔绝了大部分的雪花。 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看到眼前景象时,时欢还是忍不住瞳孔颤了颤。 皑皑白雪地,凌乱不堪,有被鲜血融化露出黑色土地的,有白雪之上蜿蜒如崎岖的血色小溪的……尸体东倒西歪,尽皆蒙着黑色蒙面巾。距离最近的那具尸体,脖子几乎断了一半……时欢面色一白,只觉得血腥气扑面而来,几乎让她整个人都觉得眩晕。 眼睛再一次被蒙上,顾辞站在她身后,几乎将她整个人拥进了怀里,“别看了……何必折磨自己。” 何必折磨自己…… 时欢微微低了头,方才光线乍然进入黑暗的世界,她有些不适应,下意识偏了偏头,就那一眼,她看到了片羽还未收拾好的表情…… 几乎是那一瞬间,她就想明白了所有的前因后果——片羽要穿白衣,不是为了走出她自己给自己画的牢里,而是为了在所有人面前,在那些并不知道“时欢”长什么样子的人面前,伪装冒充一个“时欢”,吸引可能到来的明枪暗箭。 所以……顾辞才要全程将自己死死护在怀里,半点脸都不露。 “顾辞……”她唤,连名带姓的。声音沉静,带着几分如雪的冷意,她伸手,扒上顾辞的手掌,缓缓拉下,“他们的目标,是我,对吗?” “你一早就知道今日有人会来,对吗?”她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只逼着自己将目光落在那具没有蒙面的尸体上,那是祖父那辆马车的车夫……当这一根弦突然搭上的瞬间,所有的一切就像是浓雾驱散豁然开朗。 顾辞站在时欢身后,手被她抓着,看不到她的表情,一时间也不知道这丫头是什么样的情绪,只低声应道,“是。”心却提了起来。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沉默着,沉默着看着顾辞。 谢绛还沉浸在方才顾辞暴起杀人的一瞬间……他看着顾辞,看着顾辞手中那把折扇,那折扇自己用了四年,还取笑说是最适合顾辞的杀人利器…… 如今看来,倒是一语成谶。 第136章 那个人是不是你?(二更) 大雪漫天。 掌心里抓着的那只手掌,是平日里从未感受过的凉意。时欢看着自己脚尖前的一尺方寸间,那是这片雪地里唯一的净色。 “所以……”她喃喃,低声问,“片羽……你也一早就知道了,对吗?”就那无意间的一瞥,她看着片羽迅速调整完了所有的表情,从一个“时欢”的表情,变成了她自己“片羽”的表情。 “是……”片羽低头。 果然……心头沉沉坠落,像是坠向无底的深渊,令她整个人有些难受。可那样的难受,她无人可诉……顾辞是为了自己,片羽也是为了自己,说到底……终究是因为自己。那种无力感,如何可诉? 她松开抓着的那只手,低声叹气,“把车夫好生安葬了吧……” 转身走了没两步,手却被拽住。那手冰凉,声音嗫嚅又颤抖,落在耳中只觉得心脏都抽疼,“欢欢……” “师兄,我没事。”她道,摇了摇头,“只是有些担心祖父。” 是啊,彼时怎么没想到,变故发生不过瞬息之间,林江的反应实在过于太快了些。想必,是顾辞一早就将林江安排给了祖父。 按照方才所见,林渊给了谢绛……他将他的左膀右臂都安排了出去,然后,亲身过来保护自己……时欢身形蓦地一顿,方才一直被自己忽略的一件事,突然在电石火花间炸响在眼前。 她几乎是慢动作一般的,缓缓地,缓缓地,调头去看顾辞另一只手……那只手里,握着一把扇子,纯白色的扇子,没有一点以为会出现的猩红色。可……这是顾辞在她面前第一次,打开了那把扇子。 她的表情太怪异,顾辞看着心中一阵阵地发虚,以为她是怪罪自己让车夫丢了性命,于是愈发地拽着不愿松手,“欢欢……”千言万语,最后却止于唇齿,任何话于此刻来说,都显得有些苍白,车夫的确是丢了性命,这是不争的事实。 他走到她身边,用披风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回马车上去等吧。纵然你怪我……总也要顾及自己的身子。” “师兄……我没有怪你。”她摇头,怎么会怪顾辞呢……只是,那份心意沉沉压在心头,堵地有些心慌,她说,“师兄……我总做一个梦。梦中那人,手握折扇,背对着我,我瞧不见他……许多许多年,我总做那个梦。许多许多年,他从未回头看我一眼……” “师兄……那个人是不是……” 你…… 话音未落,远处有马车疾驰而来,声音穿过层层雪幕,“欢欢!欢欢!” 是太傅。 林江架着马车从远处而来,衣衫上清晰可见斑斑血迹,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太傅扒拉着车门,看着危险极了,偏生他自己已经顾不上了,心急如焚地找时欢,“欢欢!” 方才想要问的问题瞬间都顾不上了,她迎着风雪朝太傅跑去,没有看到身后顾辞愣怔之下几乎失措的表情。顾辞站在原地,目光垂在自己一时忘记的折扇上…… 恐惧如同潮水将他湮没。 青冥说过,光阴颠倒,那人之前所有记忆尽数消除,却有可能对那一世最后意识里的一幕念念不忘。 彼时他别无选择,不管她记不记得,只要她活着,活在自己目光所及的世界里,就好。再大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可他忘了……那丫头临死前最后的意识,怕就是自己……杀红了眼的样子。 整座落日城,哀嚎遍野,血流成河,火光四起。老弱妇孺无一生还。对此,哪怕隔世重来,他也从未后悔。这世间,若是没有了时欢,那么,万民同祭山河同悲又如何?他只是……害怕那丫头知道顾辞是这样一个人…… 她喜欢光明磊落、干净儒雅的人,于是他藏起身上所有黑暗负面的东西,做一个人人称颂的如玉公子。 她喜欢什么样的人,他就会让顾辞变成什么样的人,哪怕……面目全非。 仿佛下定了决心般,他低头敛眉,毫不犹豫地合上扇子,换了与往日并无半分区别的表情,走向正在互相关心的祖孙三人。 顾言晟没有被关心,他是被责备的那个。太傅所有的担心,都化成敲在顾言晟腿上的一棍又一棍,“你个臭小子!遇到这种事情,你竟然没第一时间保护自己的表妹!” 顾言晟:时欢被顾辞那厮抢在怀里搂地密不透风,他倒是想去保护啊,保护得到么? 只是,他不敢说。于是,太傅继续一棍子一棍子地敲,“平日里叫你好好学武功!好好学武功!临到头差点儿自身难保!你说说你自己,还能作甚?!” 顾言晟:……其实对付这些个刺客,还真算不上自身难保,只是也实在无用武之地……可又不能说,总不能说顾辞武功更高,一出手扫遍了全场,根本没有自己什么事儿?外祖父怎么可能信?再说……自己真要说了,怕是会被顾辞灭口。 看吧,本来对这些人也没下死手,想着留一两个下来拷问拷问,可顾辞出手,一个没留,明显是断了后患。无奈之下,顾言晟只好乖巧点头,顺着杆子爬,“是,您说的是。回了帝都,我一定好好学习,定不负您的期望……” “啪!”又是一棍子,“油腔滑调!” 顾言晟表示自己很难,这天下间,也就这位老爷子,一棍子一棍子想敲就敲,半点不带犹豫的,偏生自己还说什么都是错……于是,身后的手偷偷扒拉时欢…… “祖父。”时欢本也只是让老爷子发泄一下心里的惊慌罢了,这会儿看着差不多了,接过林叔手里的伞,挽了老爷子不由分说地往马车上走,“孙女没事儿,含烟和片羽武功都高着呢,怎么也不会伤了我一根头发丝儿。倒是您,可吓死我了……可有受伤?” 始终跟在时欢身后五步远的片羽,抬头看了看时欢,又低了头。 “无事。”太傅摇头,看着顾辞过来,站住了脚步,“倒是你,阿辞,林江是你的人,若因此你有个闪失,让我如何向长公主交代?” 第137章 傻小子顾辞(三更) “无事。”太傅摇头,看着顾辞过来,站住了脚步,“倒是你,阿辞,林江是你的人,若因此你有个闪失,让我如何向长公主交代?” 话音落,跟在后头的顾言晟差点儿绊了一跤。 太傅回头瞪他,恨不得再给他一棍子。顾言晟默默摸了摸鼻子,绕过太傅,走到时欢身边——安全。 顾辞含笑应道,“无妨,还有林渊呢。不过是些不入流的小喽喽,许是哪处山头的匪寇,趁着这雪天难行过来劫个财罢了……见着我们人多势众,也没多久,就转身逃走了。只是……可惜了车夫。” 尸体已经清理地差不多,只剩三三两两。林渊这方面惊艳很足,带着几个小厮,手脚麻利、心细如发,甚至还用远处的积雪掩盖了不少血迹。 太傅环顾了一圈,倒也有些信了,心下稍定,拍了怕时欢的手,道,“将车夫好生安葬吧。也是时家老人了,回头多给些银两,听说还有个媳妇不良于行,女儿又远嫁了,让人留个心眼,看顾一二。” 时欢点头,“好。” 小丫头方才还是正常的,此刻却低着头,只盯着自己的脚尖,有些恹恹的提不起劲的样子。和时欢朝夕相处多年,太傅自然对这个孙女的任何情绪都了如指掌,当下再看顾辞黏糊在小丫头身上的眼神,紧张、忐忑、欲言又止,一看就是……闹矛盾了? “老爷。”林叔已经走了一圈,掌握了大致的情况,“东西大多都还好,只是大小姐的马车坏了。怕是要同咱们挤一挤……” “这样的话……”太傅故作沉吟,“咱们车上就有五个人,是不是挤了些……?”说着,看向顾辞。谁知,这小子就像没听见似的,眼神黏糊,欲言又止,期期艾艾地看着,像是犯了错要讨饶,偏生半个字不说。 哑巴了似的。 之前那不要脸的劲,半分没有了。 太傅等了半晌,见他就是没动静,气地恨不得一棍子打死这个傻小子,多好的机会呢?!这傻子,之前不是挺机灵的么!台阶都给他递过去了,机会给他摆过去了,怎么就不动了呢? “咳咳……”太傅正要说话。 顾言晟已经抢先一步,笑嘻嘻地,“这还不好办,含烟和片羽去照顾老爷子,我马车里有丫鬟,欢欢同我一辆马车就好……若是您老人家觉得人还是多了些,那含烟也来我这,我的丫鬟跟小厮们挤挤也是可以的。表妹意下如何?” 时欢自始至终没有抬头,闻言只低声应道,“好。” 太傅:……这小子一定是故意的,他就是记恨自己方才打他的那几棍子,非要阻了自己的这点儿小心思!思及此,却又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两眼顾辞,这傻小子!哎! 林渊已经处理完,将车夫也安葬完毕,过来请示何时离开。 当下太傅语气不善,拐杖重重锤了锤地面,叹气,“走吧走吧!再不走,是等天黑呢,还是等下一波匪寇啊?” …… 于是,就这么上了马车。 片羽和含烟跟着太傅,时欢上了顾殿下的马车。 尊贵精致如顾殿下,自己尚且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偏偏对他这位表妹,诸事亲力亲为。倒了茶,搁好了点心,暖好了小炉子,才靠着椅背饶有兴趣地开口问道,“恼了片羽那丫头了?” 时欢捧着茶杯一口一口地抿,闻言也没抬头,只道,“没有呀。我恼她作甚?” 顾言晟表示,我信你个鬼。这些个小丫头啊,但凡心里头有些事,都藏不住。越是亲近的关系,越是藏不住。 平日里从来都随侍身侧的丫鬟,这会儿就远远跟着,五步的距离,不多不少。低着头,偶尔抬头看一眼时欢,又迅速低了下去,这小模样……真真是可爱又可怜。 其实,除了被顾辞圈在怀里的时欢,几乎所有人都已经看出了那时候的片羽……就是在刻意模仿时欢。 但顾言晟想地却更多。 彼时那模样,明明还是片羽自己的脸,气场却是瞬间孑然不同,连时欢不经意间的疏离,都模仿了七八分相像。若是再换一张脸,怕是再亲近的人,都不可能在第一时间分辨清楚。只是……片羽才到时欢身边多久? 真的能凭借这么短时间的相处,模仿到这个地步么? 如此看来……那个小丫鬟,本来就是顾辞精心培养出来送到时欢身边的,就为了在某些时刻,顶替时欢混淆视听?顾辞……到底想做什么? 总不能是要将片羽送进宫当太子妃然后带着时欢双宿双飞吧?想来顾辞那脑子,应该也不至于只想到这种方法才对。 顾言晟收了心思,决定宽慰宽慰有些低落的小丫头,“我知道你恼什么……还记得那些年我同你说过什么么?于咱们这样的身份,有时候仁慈并不是好事。” 记得。 那时她住在顾言晟的寝殿里,出入有一群宫女陪着。有一次她贪玩,从假山上滚了下去,摔了膝盖。顾言晟知道后,将那日陪着的宫女尽数杖责了二十板子,自己怎么哭、怎么求都没用。事后,自己闹了许久的脾气,顾言晟只说了一句话,他说,“咱们这样的身份,仁慈并不是好事。你只要记得,如若今次你死了,她们……九族尽诛。” 时欢沉默,她大约已经知道顾言晟要说什么了。 “对……你是心疼小丫鬟,觉得若是真的出了事,她便是替了你,你余生都会愧疚。”顾殿下话难得地多,说到这里见时欢不吃点心,又将点心碟子搁到她怀里,才说,“可你想过没?她尚且武功高强有一搏之力一线生机,若换了你,可能比她厉害些?” “如若不能,那么……一旦你出事,莫说片羽,就是含烟,都得陪你下去。” 说到这里,顾言晟难得地严肃,声音沉坠,“所以,丫头。你要永远记得,任何时候,你要考虑的首要问题,永远都是……如何让自己活着。” 第138章 最是护不住身边人(一更) 说到这里,顾言晟难得地严肃,声音沉坠,“所以,丫头。你要永远记得,任何时候,你要考虑的首要问题,永远都是……如何让自己活着。” “只有你活着,她们才能活着。” 清醒,理智,却又残忍至极。 熏香袅袅里,是上等的淡雅梅花的香味,于漫漫雪天里分外合时宜。顾殿下微微垂着一双无时无刻不带笑意的桃花眼,精致的脸部线条蓦地就多了几分凌厉感。 那个看起来永远极尽享乐的殿下,此刻露出来的表情是外人从未得见的认真模样。 “丫头。”他唤,却仍低着头,看自己保养得宜的双手,“我们这样的人……看似呼风唤雨、荣耀无双、风光无限,可是呀……最是护不住身边人。” 他伸出自己没有丝毫瑕疵的手,轻轻摸了摸时欢的头,声音又轻又柔,“很多时候,为了护住更多的人,你不得不舍弃某个人……你当习惯。” “所以,永远不要跟自己亲近的人置气。”因为,那些置气的时刻,会成为未来某个无法挽回的悲剧之后,永不结痂的伤口。 他希望,这丫头永远不需要懂,可他却又于那迷雾笼罩之后的未来里,依稀可见她并不平坦的路途。 “好。”半晌,时欢低头,应道。她在顾言晟的眼里,看到了太多的东西……那些东西,令旁观者的自己,都感到窒息。 终究不忍将这些事情摊开了搁在时欢的面前,顾言晟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笑,“现在还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这鬼天气,到镇子上怕是还要走上很久,若是困了,就睡会儿。” “嗯。”时欢将毯子往上拉了拉,“到了叫我。” “好。” …… 到镇子的时候,已然入夜。 整个镇子静谧得很,家家户户已经歇下了,少数几家窗户里还有些程暖的光。镇子不大,统共几条小弄堂,街上唯一一家客栈,挂着红色的灯笼,在皑皑白雪银装素裹的世界里,格外应景。 门已经关了。 敲了门很久,门内伸出一只格外苍老的手,瘦骨嶙峋的,皮肤皱巴巴挂在手上,手背上都是深色的斑,含烟悄悄往片羽身后躲了躲,片羽握住了她的手,无声摇了摇头。 然后门内才探出一个同样苍老瘦削的脑袋,脑袋上灰白的发稀松地寥寥无几了。 他似乎很少见到这么多人,环顾了一圈,才有些忐忑地问道,“你……你们作甚?”发音里,带着有些别扭的口音。 他真的已经太老了,扒着门缝似乎有些站不住,抬眼看来的时候看得到那眼珠子都是浑浊的。一身洗地发白的薄棉袄,空荡荡地看起来有些大,在这样的冬夜里,让老者看起来有些飘摇的脆弱感。 林叔上前一步,端着格外亲和的笑容,“老人家,我们路过,想住宿一晚。您……看,可还有空房?” “有、有的。”老者似乎还有些不放心,眼睛在几人身上来回看了好几遍,“就、就挺旧的了。吃的也没了,要到明早。” “好的,没事。”看得出来,老者有些紧张,林叔愈发笑呵呵地,一口一个“您”的,客气极了,“您安排几个房间,然后准备些洗漱的热水就好。” “就……就房间没什么问题。热水的话要等。”老者还有些局促,站在那里不停地搓手,“我、小的去找人……”说着,急匆匆地迈着有些蹒跚的小步往里头去。 顾言晟,站在门槛里,黑了脸。 要他住在这样一个整个大堂只点了一小盏蜡烛、热水都还要现烧的客栈里,他宁可去睡自己温软舒适的马车。可他……不敢。 他敢当着满朝文武百官的面要求在朝堂之上摆一张楠木大椅子,却不敢在这样落魄到晚膳都没有的客栈里当着太傅的面嫌弃“非人”的住宿环境。 记忆里,外祖父打过他很多回,当众、私下,都有。但大多数时候打得并不重,唯一打得伤筋动骨的一回,就是他被路过的鱼贩溅了一身带着鱼腥味的水,他一怒之下将人的车推翻了,正巧被路过的外祖父瞧了个清楚明白。 那一次,外祖父打地极狠,打完还让跪着。谁求情都没用,连小丫头都跪着求情了,也没让外祖父松一点口。 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些话,犹言在耳。 “顾言晟,你没有帝王心,只想倚着祖宗荫蔽做个闲散王爷,这些老头子我都没有意见。你精致、你矜贵,你一应吃穿用度皆是御用珍品,老头子我也不会说你半句。皇室的尊贵,你享地起。” “但是,我绝对不会允许我时家走出去的子孙,是个恃才傲物、目中无人、高傲自大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太傅的意思,你可以尊贵,你可以骄傲,你身为一国皇子,自有你骄傲的道理。即便这一生并无作为,悠哉庸碌也没问题,那是你祖宗为你积的福,祖宗不会怪你。 但……若你因此不可一世地以为除你之外万民皆轻贱,就该打死算完,免得让你祖宗觉得自己辛辛苦苦为你积福不值得! 就那一顿打之后,顾言晟在太傅面前,收了一身的刺。哪怕面对这种于他自己来说宁可睡马车的“非人”的居住环境,他也老老实实地住了。 客栈不大,却也没什么住客,房间基本都空着,倒也是够住的。 含烟转了一圈这屋子,自然是没有套间的,床铺也只有一张,她翻了翻柜子,“被褥倒是有,小姐的被褥在马车上,奴婢去抱来,奴婢和片羽就打地铺,也是冷不着的。将就凑合一晚,足够了。” 一边说着,一边出了门。 正端了热水进来的片羽一下子就有些无所适从——从那之后,她还没有和时欢两个人单独待过。她素来嘴笨,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件事,主子又聪敏,根本不可能被糊弄过去。 连顾公子都糊弄不了的人,自己……更不可能。 片羽搁下热水,正想着要不要抽身出去吹吹冷风避避风头,等着含烟一块儿进来,就听始终坐在铜镜前的时欢开口,“片羽。” 第139章 保护我的同时,好好保护自己(二更 片羽搁下热水,正想着要不要抽身出去吹吹冷风避避风头,等着含烟一块儿进来,就听始终坐在铜镜前的时欢开口,“片羽。” 铜镜里的容颜,沉凝安静,悲喜莫测。 片羽几乎是在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人就紧绷了,朝着时欢低头,一种格外认真的听训的姿势。却听面前的姑娘幽幽叹了口气,“这些年……挺不好过的吧……” 以为的训斥并未到来。 片羽傻傻地抬头,通过铜镜,对上了时欢的眼睛,微微张了嘴,没说话。这些年么……彼时觉得的确不大好过,但如今说起来,又似乎没那么不好过。甚至,回想起来竟觉得有些模糊。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要求要模仿我的?”即便只看到了那一瞬间的样子,可时欢却也知道,就他们相处的这短短数月来说,根本不够。 “一年……多吧。”片羽低着头,身上还是方才所穿的白裙,裙摆上沾了少许血迹,干涸成了有些脏污的褐色。她拽了拽那处裙摆将其遮住,主子爱干净,她的衣裳上从不会有任何污渍。片羽遮起那处污渍,像是遮起自己身为“冒牌货”的卑微感。 其实已经快两年了。 她一直都在太和郡的影楼分舵,每个月都会花很长的时间去观察这位注定将成为她主子的姑娘,看她怎么笑、看她怎么说话,看她怎么行走,看她的每一个细节,甚至不同的心情下说话的语速变化、声音变化。 她花了近两年的时间练习如何发不同的声音,练习怎么让自己的脸看起来足够像那个姑娘。 “表哥说……我们这样的人,最是护不住身边人。”时欢自始至终看着身后的丫头,铜镜里的小姑娘,表情微微有些模糊,却依旧看得出来她的闪躲。 时欢没有回头,隔着这层铜镜,有些话,才更容易说得出来,“他说我应当学会习惯……可是片羽。我不想习惯,我不想有一天熟稔于用你们中的某一个人,来换我自己、换其他更多人的安全。我害怕熟稔于此道的自己。” 身后的小丫头,因为震惊和意外,微微张着嘴,有些傻傻的可爱。时欢微微弯了眼角,她温柔问道,“所以……片羽。保护我的同时,好好保护自己,好么?你当知道……你和含烟,都和我自己一般重要。” 自己……怎么能和主子一般重要呢? 片羽低头,目光所落处,是那处被自己遮起来便看不到的污渍。半晌,她低声应道,“是。”自己,是剑、是戟,是盾,是主子最后的一道保命符……这样的自己,怎么能和主子一般重要呢? 可这句话……让人眷恋到想要哭泣,她带着哽音,张了张嘴,“您……您不怪奴婢么?” “为何要怪你?” “因为奴婢没有经过您的同意,假扮了您……就像一个冒牌货。您一定是生气的。”这也是她至今为止不敢接近时欢的原因,她害怕从时欢眼中看出任何一点点嫌恶、讨厌的情绪来。 可是没有。 转身看来的姑娘,眉眼间是包容又温和的笑意,她就坐在那里,微微抬了下颌摇头,“我没有怪你。我只是害怕。害怕能力不够,不能保护你、你们,虽说我们这样的人,最是护不住身边人……可是,我想尽力试一试,一直、一直护着你们。” “主子……”片羽攥着裙摆的手,缓缓松开。那么久的担心、忐忑,沉沉坠了地,明明有很多话要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她果然是个嘴笨的。 在门口站了很久的含烟,推门而入,笑嘻嘻地样子,“外头雪还未停,明早可以堆雪人了……” “就你最贪玩……”时欢摇了摇头,结束所有的话题。她想,表哥是对的,亲近之人,最是不能置气才是。 “小姐这话可不对,最贪玩的明明是谢小公子。奴婢可不及他……是吧片羽?” “……嗯。” “小姐小姐,片羽今日的衣裳好看么?奴婢买的哟!” “好看。我们家片羽长得那么好看,穿啥都好看。” “那小姐,奴婢好看么?” “只觉得你很吵……” “……” …… 老人胆战心惊了许久,总觉得这些个穿地很漂亮的客人们,看起来有些遥远,像是画本子里高高在上的大官,需要叩拜行礼的……这种人,想来想去,也不该出现在这个地方才是。 只是,战战兢兢了很久,见对方真的是安安静静进了屋子,要了些热水之后,再无其他的事情,才拢着袖子缩在薄薄的棉被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想着明日早些起,多准备些早膳。 没想到,睡了没多久,又被吵醒了,“有人吗?有人吗?有的话赶紧出来开门……这鬼天气,冻死我了!” “砰砰”地敲门声,听说话声似乎只有一人,偏偏敲门声敲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来…… 老人家吓了一跳,惊醒过来,浑浊地睁不开的眼都因为惊吓瞪圆了。 赶紧颤颤巍巍小跑着去开了门,门外,只有一个公子哥,看着很漂亮,一身绯红色长袍,黑色的披风,一圈同色的毛皮裹得严严实实,头上肩上都是零星的碎雪。就是脾气不是很好,门才开了一道缝,还未问清楚呢,他就一侧身跳了进来,抖落完身上的碎雪,啥也不说先像个无头苍蝇似的乱转。 老者急急忙忙跟上,枯瘦的手就去拽人,“哎……哎……你、你作甚?今、今日没客人,没银子……” “没客人?”那男子嗤笑一声,“你哄我呢?那门口停着的马车,是你家客栈自己的?……炉子呢?炉子!冻死我了!这都走地什么鬼地方!” 老者抓着的手一松,“您、您找炉子呢?” “废话,不然我劫你财哟?”那漂亮公子哥拽拽自己身上的锦缎华服,格外嫌弃,“你瞅瞅这款式、你摸摸这料子,就穿我这样衣裳的有钱公子哥,劫哪里不好,非要跑到这样的荒郊野岭里来劫你这样的破客栈?你这客栈里的铜板碎银子拼拼凑凑够我一件衣裳不?” 第140章 “废话,不然我劫你财哟?”那漂亮公子哥拽拽自己身上的锦缎华服,格外嫌弃,“你瞅瞅这款式、你摸摸这料子,就穿我这样衣裳的有钱公子哥,劫哪里不好,非要跑到这样的荒郊野岭来劫你这样的破客栈?你这客栈里的铜板碎银子拼拼凑凑够我一件衣裳不?” 说话间,揪着自个儿的衣裳差点儿凑人脸上去,漂亮地有些过分的眉眼间,到处写着“有钱公子哥”的字样。 ……好像也的确是这么一回事。 老人悄悄背过自己枯瘦的手,看着方才被自己抓地皱巴巴的那处袖子,生怕这位有钱的公子哥找自己赔衣裳……于是,本就没什么气势,此刻愈发地低到了尘埃里,“这处没炉子的,只有、只有客房里有。” 他们这样的小客栈,几日里也没个人来,若非如此,怎么也轮不到自己这样一个老得连路都快走不动的老头来看着……前阵子路过两个背着刀剑的,走时将他们这里的一点儿碎银子抢走了,上头震怒,别说炭火了……若非还要招待可能到来的客人,怕是连烛火都不给了。 “你、你要住宿么?” 老人问地小心翼翼,这位有钱公子哥儿却没什么耐心自顾自往上走,“……那你赶紧的,给我一间上房!上房!” 那公子哥一个劲地搓手,脚步很快很重,老人追地气喘吁吁都没追上,谁知很奇怪的,上了楼梯拐了个弯,这公子哥却突然放缓放轻了脚步声…… 原以为是个咋咋呼呼难伺候的主,谁知这位公子自打上了楼之后,连说话声音都压着了,就要了一点点热水,就赏了些碎银子交代不必上楼了,还叮嘱下楼的时候声音小些。 真是个奇怪的人。 …… 而一墙之隔,是顾辞的屋子。 顾公子喝了药刚躺下,躺在深色的被褥里,愈发衬地他面色煞白如纸。端着药碗递出去的手腕,细细一截,看起来格外羸弱。 林渊接过那碗,憋了许久的话,终究是憋不住,叹了口气,虽知无用,却还是要说,“公子,今日您实在不该动手。且不说当时林子里有没有埋伏的眼线,就说您自己的身子,刚刚病愈,根本不能动手的。偏您还故作无恙地一路熬到了这里……” 哪有这般不将自己的身体当回事的人。做下属的也是格外头疼。 只是,这位爷丝毫不体恤头疼的下属,冷冷嗤笑了一声,格外理直气壮,“他们不该起了动她的心思!”明目张胆地护犊子。 明明那人一直被你紧紧抱在怀里,就算起了那心思,也是一根头发丝儿都得不到…… 只是这话林渊不敢说,倒是听到了外头底下的动静,探了探头,倒是颇有意外,“主子,宫家那位小祖宗来了。” 本来恹恹缩到被褥里的顾辞面色冷了冷,“他不在太和郡好好做他的宫家少主子,跑来这做什么?宫家内宅后院里的那些个腌臜事都忙完了?” 宫家的那些事情,于影楼来说,自然不是秘密。 林渊呵呵笑了笑,倒也没有置喙。宫泽和时大小姐还挺熟的,几乎算得上是大小姐在太和郡唯一的异姓朋友了,如今千里迢迢深夜踏雪而来,显然也是为了大小姐……自家这位主子自然是吃味地厉害…… 指尖轻扣床沿,顾辞撇撇嘴,吩咐道,“让人去给宫家找些事情做做,免得宫家这位少主子太闲好处跑……” 林渊:……公子这是越来越不要脸了。他小心翼翼地提醒道,“若是大小姐晓得了……”怕是您不好交代。 后面话还未说完,顾辞已经掀了眼皮子,眼神很凉,“若是她知道了,你就自己收拾收拾,回影楼去吧,别在本公子面前招人嫌了。” ……林渊低头,表情格外严肃,“是。大小姐绝对不会知晓,您放心。” 彻骨凉意的眼神慢条斯理地收了回去,顾公子懒洋洋地收回了手,拥着被褥看起来慵懒又无害,“那些尸体,处理过了?” “嗯,确保就算他们找回去,也不可能在伤口上看到任何痕迹。”说到正事,林渊表情都变了,格外正经又沉稳。看起来特别可靠。公子不喜血迹沾身,他造成的伤口通常致命但格外细小,一般人做不到,那两位对公子很熟悉,稍微思考下就能发现。 这件事……绝对不能被发现。 这也是为什么林渊始终不赞成自家公子在外面动手的原因——隐患太大。 顾辞点点头,又问,“那支箭出自谁的手,可有头绪了?” “这些年,听说大皇子身边得了一个能人,来自塞外,名唤赛斯,孔武有力、力大无穷,使一把旁人拉不开的弓。很得大皇子的信任,几乎走到哪里都带在身边。” 门外有脚步声响,被刻意压低了,显然就是那位被自家公子看作了眼中钉肉中刺的宫家少主。一位……不容小觑的人。林渊一直侧耳听着,直到对方脚步声消失,他才继续禀报,“这回大皇子出现在太和郡属下没见到那赛斯,还在想着是不是被留在落日城了,但今日看来,想必那位一直隐没在暗处才是。” 赛斯…… 上一世,顾言卿身边并没有这个人。 如果彼时顾言卿身边就有这样一个人物,顾言卿根本不需要和顾言耀联手才能绊住彼时的顾辞。 时欢身上最后的那支箭,出自顾言卿。 那支……从左肩入,从右背出,洞穿左侧整块肩胛骨,然后穿透右侧蝴蝶骨的长箭,出自箭术高绝帝王都赞不绝口的顾言耀。 他用这种方式,折磨时欢,也折磨顾辞。 那个出身皇室,却自小在夹缝中生存、需要看宫女太监的脸色才能生存下去的皇长子,装低调,扮豁达,实际上心思阴暗最厌弃、嫉妒阳光底下明媚闪耀的人事物。 譬如,时欢。 顾辞缓缓闭上眼,半晌都没有说话。谁能想到……自己搁在心尖上小心翼翼呵护着的小丫头,最后竟然是血尽而死…… 第141章 顾辞在哪里?(一更) 雪夜,无月。 天地间茫茫一片的白。 白日里再如何腥风血雨的战场,都已经被新的雪覆盖住。只余下一些斑驳凌乱、裸露出来的冻结的黑色冰面。 静谧、无声。 只有脚步踩在碎雪上的声音,林中甚至听不到任何鸟类的声响。 藏青色长袍的男子,身形很高,在林中步履从容,有些漫不经心的,一路走到发生打斗的地方,雪色映照下,赫然就是顾言卿那张线条凌厉的脸。他身后亦步亦趋跟着一个身材魁梧雄壮的男人,裹着一身皮袄子,满脸的络腮胡,皮肤黝黑,沉默跟在半步之后。 “那些尸体找到了?”顾言卿看着此处最凌乱的一团,一下午的大雪都没能覆盖住,彼时必然是有大量的温热的血液融化了大量的积雪,雪落在血水之上,再一次融化,一直到此刻,才凝结成了暗色的冰。 冰层上、雪地里,戳着许多木制碎片,应该是报废的那辆时欢的马车。 “找到了。所有人都被一剑封喉。”那壮汉声音带着塞外的口音,为了咬字清晰,他说得有些慢、有些用力,看上去似乎连脸部肌肉都跟着用力,“领头那个……半截脖子被搁开了。”饶是他这样的人,看得也是浑身发憷,不知道是何人下的手。 顾言晟盯着那马车的残骸,眉头拧地很深,“你就不能看明白了再走?” “不行。”壮汉摇头,“其中那个用暗器的,太敏锐了……那暗器有毒,我差一点点就没逃掉。” 说完,见顾言卿还是皱着眉的样子,他似乎也有些不悦,声音都生硬了许多,语速都快了,“你要知道,我不是你的下属!我们只是……用你们的话说,叫互利互惠!如果那跟那些人一样……” 说着,壮汉比划了下自己的脖子,划拉一下,又对着顾言卿的脖子比划了一下,“这样!这样!……还怎么互利互惠?” 像个活宝。 顾言卿心情不佳,一巴掌打开他比划着的手……没好气地低声呵斥了声,“知道了!……倒是没想到,顾言晟的暗器,连你都躲不过……”之前并没有将顾言晟放在眼里,只觉得是个游手好闲的、若没有了时家什么都不是的公子哥……没想到,深藏不露。 低声嘟囔,落在对方耳中,顿时就不乐意了,强调,“差、点!不是躲不过,是差点!” 顾言卿满脑子都是这次以为万全的失利,哪有心思管这个活宝一样的塞外人,敷衍地点点头,“嗯,差点……”顾言晟出乎了他的意料,还有一个意外…… 顾辞这人,不喜欢沾血,他的手下便也学了一手刁钻的杀人手法,伤口不算大,却很致命,所以那种直接一刀抹脖子造成大量鲜血喷涌的手法,绝对不会是那两个林姓侍卫会干的事情。 怕就是时欢身边那个有些奇怪的小丫头。 那小丫头在太和郡的时候见到过,木木讷讷的,看着有些呆,总穿一身黑,并不是一个讨喜的丫鬟……但如今想来,时家对时欢到底有多重视,不言而喻,她身边的丫头断断不可能只是一个只会说些好听的话端茶递水的小丫头,兴许……便是身怀绝技的高手…… 倒是自己疏忽了。 那壮汉踢了踢身侧的积雪,踢出一个小小的坑,才问,“如今,怎么办?接下来机会不多了……要不要今晚……”说着,他手比划了下脖子,咬牙,“做掉!” “做个屁啊做!”顾言卿被气地破口大骂,“这么多人,连一个活的都没留下来!你自己更是被人直接逼地连发生了什么都没看到,你怎么做?你倒是跟本殿下说说?” 声音很大,惊起某处高枝上夜宿的鸟儿,扑棱棱地飞走了,落下一两片深色的羽毛。某根数枝终于不堪重负,在厚厚的积雪下咔嚓一声断了…… 四下寂静里,这样的动静就格外清晰。顾言卿这才反应过来了,心道自己也被这傻子带傻了,他目光又一次落在那处马车碎片上……总觉得这件事,似乎还有什么地方,被自己忽视了…… “顾辞呢?”顾言卿突然问道,“顾辞……那时候在哪里?”整桩刺杀事件里,竟然几乎没有看到顾辞的影子……那么,顾辞在哪里?! 壮汉也是一脸懵。 彼时顾辞抱着时欢破车而出之前,他已经被顾言晟盯上了,根本没来得及看到那一幕就匆匆离开,至于之前……谁会在意一个病秧子在哪里? 所以……顾辞呢? 彼时没有想起来自然没有在意……但此刻,竟觉得有种挥之不去的恐惧,像是潮水漫上脖颈处……顾辞,是一个即便常年缠绵病榻,也让人觉得不容小觑的男人。 怎么可能……没人注意到呢? 半晌,顾言卿叹了口气,“走罢,剩下的……就该轮到他了,总不能我这损失惨重,他坐收渔翁之利吧……” …… 第二日一早。雪停了。 时欢醒地早,醒来发现多了一床毯子。昨日嚷嚷着要早起堆雪人的丫头睡得酣畅淋漓不省人事,梦里也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美味吧咂着嘴吃得欢快。片羽端了热水进来,看到时欢醒了,上前轻声说道,“主子,您要起身了不?宫家少主来了……” “宫泽?” “嗯。宫少主还准备了一桌早膳……”格外丰盛的一桌,满满一桌子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食材,明明她也去膳房看过,也就一些干瘪菜帮子。不过,顾公子脸色不大好,黑漆漆地,和宫泽隔了张桌子,冷嘲热讽了许久了,这顿早膳,怕是不好吃。 时欢自然不懂她的欲言又止,点点头,“那就起吧。倒也有些日子没见到了……原以为要等到帝都才能遇到的,没想到倒是被他赶上了。” 说得随意,听者却听得胆战心惊——看来,这宫少主还真的是冲着自家主子来的……今日这顿早膳,战火要升级了。 第142章 顾公子打翻了陈年老醋(二更) 昨夜来得晚,也来不及细看。 今日早起一路下来,才觉得这客栈远比想象中地更加老旧些,行走间楼梯都在发出一种年久失修的嘎吱声,让人总担心走到一半突然断裂下坠。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 客栈的大门开着,天未放晴,还有些阴沉沉的冷,从外头进来的风夹着碎雪的凉意,绕着古旧的柱子幽幽地吹。 片羽将手中披风为时欢披上,才继续往下走。走到下面一看,却是直直愣住——她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顾公子的醋劲儿,那已经不是吃味的问题了,那是打翻了不知道多少坛子陈年老醋,大堂里弥漫着酸溜溜的味道。 顾公子坐着的那张方才除了他自己一杯茶水之外空空如也的桌子,此刻也是满满一桌的美味佳肴。不过这一桌佳肴和对面的截然不同。 宫少主集合了水里游的、地上跑的、天上飞的各种肉,而顾公子就不一样,他面前是一碟子一碟子的点心,小巧又精致,截然不同的风格……一看就是借顾殿下的婢女之手。 “时小姐。”见时欢从楼上下来,宫泽笑嘻嘻地挥了挥手,大大方方地打招呼,“时小姐还未用膳吧?一道?” 时欢未作他想,朝他走去。没走两步,就听另一头顾辞唤道,“欢欢。” 那处,顾辞抿了一口茶,慢条斯理的,气定神闲的,“欢欢,早上不宜吃太多肉质食物,这些个点心都是新鲜出炉的,快来尝尝……多是你爱吃的。” 目光落在那满桌的点心上,一道比一道精致。顾公子的表情,温和如二月春风,偏生时欢看着,不知怎地,脊背一凉,走向宫泽的脚步,滞了滞,停了,颇有掉头朝顾辞走去的意思。 顾辞握着茶杯的手,松了松,一颗提着的心缓缓落下…… 宫泽仿若并未察觉,坐在远处笑了笑,“时小姐太瘦了,该多吃些肉。哦还有,上回你托含烟姑娘问我要的……” 话音未落,宫泽顿了顿,没说下去了。 然后,方才还觉得脊背微凉的姑娘,含笑转身,走向宫泽,在对方对面坐下,半点犹豫也没有。好巧不巧,留了个背影给顾辞。 顾辞的眼,一瞬间凉了下来,缓缓触地的那颗心,沉沉坠地,将地面砸了个巨大的坑。 那眼神,黑沉沉的,宛若门外寒风呼啸而至。宫泽原本歪着脑袋带着喜色的得意表情,在对方的眼神里迅速龟裂开来,消失不见,遍体生寒。 宫泽对顾辞不熟,除了在时家见过一面之外,这是第二面。 但顾辞如玉公子的大名却是有所耳闻的。这世间附庸风雅者众多,以某某公子自居者也众多,但撇开一切,只道“公子”二字被人传颂的,普天下,只得一个顾辞。还是一个……缠绵病榻之后的顾辞。 温和的、儒雅的、清隽的,反正不管什么样子,都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就那一瞬间的眼神,只让人想到了一个词,天地、寂灭。 这样一双眼睛,温润?优雅?明明是毁天灭地的魔的眼神! 公子如玉?世人多眼瞎! “看啥呢?”时欢自然不知道宫泽此刻心底的惊涛骇浪,她只关心方才宫泽口中没有说完的话,倾了身子往前凑了凑,低声问道,“我问你要的东西呢?” 宫家最早是宫里御医出身。在如今的宫老爷子之前,更是世代为医。宫家崇尚调理养身,信奉是药三分毒。 如今的宫家,虽无人从医,后世子孙将宫家祖先的立家之本忘了个干干净净。世人皆知宫家富可敌国,却不知道宫家如今最值钱的东西,却不是那些个金银珠宝,而是藏书阁里,调养身体的宫家先祖手札。 那是足矣令宫中御医趋之若鹜的手札,只是宫家如今势大财粗,已然瞧不上御医们能够给他们带来的蝇头小利,是以那些手札多年来只在宫家藏书阁里落灰蒙尘。 彼时听说顾辞内腑伤重未愈,时欢便起了找宫家藏书的心思。 离开太和郡之前,时欢抽空让含烟跑了个腿,递了个口信,要宫泽从藏书阁里取一些调理內腑的手札出来。原以为至少要等到回到帝都才能相见,倒是没想到宫泽得了口信,花了两日时间整理了一些便快马加鞭追了上来。 相较于时欢的急切,宫泽就慢条斯理地多了,舀了一碗糯米粥递给时欢,又偷偷瞥了眼沉着脸的顾辞,才若无其事说道,“急啥。无论什么事情,总要吃饱喝足了才能办不是?我从太和郡追来,一路风餐露宿,昨儿个又淋了好大一场雪,深夜抵达这破客栈,就剩下一点儿洗把脸的热水,至今饥肠辘辘……” 说地可怜极了。 到底是为了自己的事情才令人如此奔波。时欢也知宫泽平日里是多么养尊处优的性子,半点不会亏待了他自个儿,如今这般,的确是过意不去。当下便也不急着说正事了,只接了粥碗低声叮嘱,“那你慢些吃,多吃些。” 外人看来,两人分外熟络。 特别是时欢,平日里清清冷冷的一个人,和谁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何时这般于餐桌上倾了身子同人说话的? 至少,顾言晟自然没见过,所以当他下楼见到这一幕的时候,下意识就看向对面顾辞,目光落在他满桌子的点心上,一眼认出那是自个儿婢女的手艺。当下倒也觉得有趣——能让顾辞做出这般幼稚行径,倒也不枉费走这一遭,宫家少爷是个能人! 当下笑嘻嘻地走到顾辞面前,拿了几块点心吃了,无视对方沉凝如墨杀气四溢的表情,悠哉哉走到对面桌子,大刺刺坐了,“哟,宫少?久仰。” 心中暗忖,这眉眼,啧啧,若是个女子……怕是倾国又倾城,定要收入后院才是。可惜,是个男的。 宫泽笑得眉眼都弯,“这位便是二皇子殿下吧。常听时小姐说起,神交已久。”说着神交已久,偏生,眼底半分笑意也无。 第143章 宫家手札(三更) 宫泽笑得眉眼都弯,“这位便是二皇子殿下吧。常听时小姐说起,神交已久。”说着神交已久,偏生,眼底半分笑意也无。 顾言晟的眼神,宫泽再熟悉不过——那是一种想要私藏的眼神,这样的眼神,令他不喜。 宫泽眼神微凉,笑容却未变,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将这位二殿下神不知鬼不觉弄死的可能性有多大…… “哦?”顾言晟却已经没有再看宫泽了。顾殿下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美人虽美,却是个男子,不过只是有些可惜罢了,却也转身即忘,偏头去问时欢,“表妹常提起我?” 时欢安安静静喝了口粥,摇头,“没有。” ……这天,有些聊不下去了。 顾言晟意味深长地瞄了眼宫泽,吃完手里的最后一个点心,起身,问身后自个儿的小厮,“谢小公子呢?本殿下有些无聊,找他玩会儿。” “小公子还未起。说天未亮时起了一次,吩咐小二早晨莫要唤他。说是……昨儿个下午轻功用多了,有些脱力,得多睡会儿……” ……顾言晟很是无语,“照他这模样,何年何月才能走回帝都?届时,我家表妹怕是已经年方二八的老姑娘咯……”说完,瞥了眼自始至终眼神都没离开过宫泽的顾辞,抿着嘴笑。 笑够了,一边大刺刺朝外走去,一边吩咐小厮,“你去楼上守着,若是外祖父醒了,你让他多睡儿,将顾公子桌上的点心端几盘上去,让他在上头用早膳吧。左右……我的丫鬟辛辛苦苦做的早膳,没人吃,很浪费的。” 那小厮偷偷抬了眼去瞧顾公子,应地有些胆战心惊,“是……” 时欢吃得很快,一小碟子糯米粥,和平日里的慢条斯理完全不同,几大口喝完了,搁下碗筷,正襟危坐地宫泽,等了一会儿,有些忍不住,开口催道,“你快些。” 眉头皱着,显然没耐心得很。 身后片羽已经不敢看顾公子了——也就自家主子神经大条没有察觉到身后顾辞冰冻三尺的脸色,简直能冻死个人。 宫泽自然知道顾辞的眼神压根儿没离开过自己。若是眼神能杀人,怕是自己此刻已经千疮百孔跟筛子似的,喝口水都能四面八方地漏水出来。 可惜,眼神杀不了人, 于是,宫少爷就顶着顾公子杀人的眼神,悠哉哉地吃着早膳,面对时欢的催促,格外好脾气地应道,“知道……知道,误不了你的事。” 说着,微微起身,同样倾过身子,低声问道,“你……要那些手札,是为了顾辞吧。” 心事被点破,时欢耳根微红,低头,应了,“嗯。” 声音很低。 那丫头背对着自己,低着头,露出泛着粉色的耳朵,看得出来有些害羞……害羞?她对着宫泽害羞?!顾辞手中的茶杯应声碎裂。 茶杯碎片扎进掌心,却不觉得痛。 只觉得心口某处像是破了个洞,呼啦啦地灌着风,比昨日站在大雪地里还要冷很多。他甩了甩手,将沾了血迹的手在袍子上擦了擦,再也不看那两人一眼,转身上楼——他怕他再看下去,会忍不住弄死宫泽。 却没有看到,在他转身之际,那个含羞带怯的姑娘突然似有所感般回头看了看,却只看到了顾辞离开的背影——她,闻到了血腥味。 顾辞的一举一动自然都落在宫泽眼中,包括那只碎裂的茶杯。对此,宫少主很是满意——虽然手札是时欢要的,但说到底却是为了顾辞要的。自己千里迢迢冒着风霜雨雪的天一路赶来,为的就是他顾辞。可顾辞呢? 呵。不领情就算了,还用那种恨不得杀了自己的眼神盯了自己这么久……那自己能让他舒服了去? 对如此结果,宫少主很满意,于是他终于想起了正事,搁下了手中碗筷,怕了拍袖子,“走吧,手札在我屋里呢。昨儿个来得太晚,想着你已经睡了,就没去打扰你……就找了一些,你知道的,我对这些东西是真不大懂。” 一边说着,一边带着时欢往楼上去,“老祖宗的东西,如今宫家怕是也没多少人懂了……你也知道,我同他们关系也不大好,自然不可能找个人帮你筛选……若是真找了,我也信不过。左右,看着有用的,都给你带来了。” “这次走得急,骑马来的。也带不了多少,你若瞧着有用,回头我让人直接全都送去帝都。” 多少人趋之若鹜的宫家手札,到了他口中就如此的随意。 也就是这位宫家的“不肖子孙”,敢如此专断独行地将宫家藏书楼说送就送,半点不在意老祖宗基业和宫家老爷子的意见。时欢摇头,拒绝道,“如此已经很贵重了。大恩,我自当铭记。” “你这话就见外了。如今宫家都在我手里,自然是我说了算,这点你放心。那些个手札在藏书阁里也是落灰,指不定哪一日,那纸都要碎了。” “倒不如给你了,也算物尽其用。老祖宗地下有知,总算也知道我这辈子干了这么一件好事,将他们毕生所学发扬光大。” 有些不正经,有些不着调,费尽心思只为了让旁人能够接受地更坦然些。 再多说倒也显得矫情了。 时欢点点头,应了,“如此,多谢。”心中却已经将宫泽的这份恩,一分不少地记了。 宫泽却摆摆手,走到自己屋子前,格外不在意地,“你这声谢可是说太早了。说到底,如今我的生意做到帝都,还要仰仗你时家大小姐的名声才是。到时候你可莫要不允。” “不会。”时欢摇头,跟着进去。 一墙之隔,将两人最后两句听起来格外熟稔的对话悉数听进了耳中的顾辞,眼中风暴席卷而至。 隔世重来,他从来没想过会多出一个宫泽。 更没有想过,不过短短数年时间,时欢便和此人关系如此之好…… 此刻若将人弄死,往后时欢得知,怕是又是一番很大的麻烦。可不弄死……更麻烦。 第144章 弄死还是不弄死,是个问题(一更) 此刻若将人弄死,往后时欢得知,怕是又是一番很大的麻烦……可不弄死,更麻烦。 顾辞坐在桌边,抿着嘴,指尖轻轻扣着桌面,眸色讳莫如深,将所有神不知鬼不觉地弄死一个人并且往后余生都不会被人抓到把柄的方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半晌,看着两人进了屋都没出来的动静,直直起身出了门,走到隔壁,敲门。 林渊上楼来找自家公子,正好看到顾公子浑身上下散发着格外抑郁地气息朝着隔壁而去……像是去寻仇的。当下悄悄地就守着了,生怕自家公子一个没控制住,将人弄死了…… 不好交代。 门很快被拉开,是宫泽。 宫少主挑着好看的眉毛,抱着胳膊靠着门,明知故问,“顾公子这是……有何贵干?” 顾辞伸头看了看,小丫头背对着自己,好像在看什么书,听到动静头都没抬一下,很是沉迷的样子。书……?时家要什么书没有?再不济自己那也有很多价值连城的古籍啊,她怎么不开口问自己要? 偏偏要宫泽千里迢迢送过来? 顾辞心里头不乐意,对着宫泽也没个好脸色,可偏偏对着时欢说话的声音,温和依旧,“欢欢。” 时欢在里头匆匆一回头,“师兄?”似乎很意外,看来方才是真的太投入,以至于根本没发现门口来了人,甚至都没有发现宫泽起身去开门了。 “时间差不多了。方才林渊说怕是今日还要下雪,担心到时候道路难行,所以早些出发吧。”顾辞就站在门口,没有踏进半步,也没有为难宫泽,让躲在一旁的林渊悄悄松了口气……一边暗忖:自己何时说过这样的话了?主子如今在背后编排自己下属真是越来越溜了…… 不出事就好,编排就编排吧。不过想来,有那位在,事情也出不到哪里去……足以毁天灭地的公子顾辞,在那位面前,真真是纯良小猫咪一只,就算吃味吃到整个客栈的人都知道了,偏生对着那位,也只会温温柔柔唤声,欢欢。 林渊摇摇头下去了,没眼看,实在没眼看。还是下去准备出发的事情吧,顺便把谢小公子从床上揪下来。 时欢哪里知道这些个弯弯绕,甚至她根本没有看出顾辞吃味。闻言,转身点点头应道,“好的。师兄你等我下。”说着,转身,将手中手札整理好,又小心翼翼地装好包袱,那模样,像是对待稀世珍宝一般,甚至起身往外走的时候,还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确定不会漏出任何痕迹…… 那慎重模样…… 顾辞觉得心里头堵得慌,像是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想将眼前这个笑地很欠揍的男人拖到没人的角落套个麻袋狠狠地揍一顿,不用武器,不用武功,就单纯的一拳、一拳拳拳到肉的那种揍法……可小丫头面前,他却是连个手指头都不敢动…… 最后,咬牙切齿地顾辞伸手,装地若无其事的样子,“我帮你拿吧……” 话音落,时欢下意识缩了手,讪讪一笑,“不用的,不重。” 说着,偏头去问宫泽,“你同我们一道走么?” 顾辞还在半空中的手颤了颤,脸上仅有的笑容都挂不住了,目光落在那包裹上,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些什么东西,让这丫头如此紧张。他收了手,低声提醒,“欢欢你忘了?昨儿个咱们少了一辆马车。方才顾言晟已经去镇子看过了,这镇子太小,根本没有卖马车的……你尚且要跟人挤挤,何况宫少主……” “怕是不便。”声音微凉,目光暗沉看向宫泽,失了一身的温软,像是一把出鞘的宝剑。 “无妨。”始终抱着胳膊看戏的宫少主言笑晏晏地开口,笑道,“本少主骑马来的,不挤……若是时小姐马车坐地闷了,还能陪我一道骑骑马,想来也是有趣极了。” 有趣个屁! 顾辞咬着后牙槽……皮笑肉不笑地提醒宫泽,“欢欢身份贵重,岂能做出和宫少主同骑一匹马的事情?宫少主这是要将师妹清誉至于何地?往后……宫少主还需谨言慎行才是。” 呵。这个时候就知道时欢的身份了?那你顾辞自己怎么就暗搓搓地看上了呢?还一脸老母鸡护着鸡崽子似的护地紧。宫泽对顾辞这种行为嫌弃极了,嗤笑,“若是顾公子不说,在下还以为顾公子不知道呢?”一口一个“欢欢”的,就差在人姑娘脸上贴上你顾辞所有的标记了。 哦对……顾辞贴过。 宫泽嗤笑,凑近了顾辞,用两个人才听得到的声音低声说道,“原来……顾公子还知道人姑娘的身份呢?” 凑得有些近,顾辞微微后仰,拉开了距离。才状似闲聊般,开口,“宫少主……不知宫家后院可还安宁?少主那位嫡出兄长最近可省心?” “省心。省心得很。”宫泽笑嘻嘻地,不甚在意,“自从本少主上位执掌宫家以来,他都安安分分待在自己的院子里,连院门都没出过。可省心了……此等小事竟然还劳顾公子关心,甚是荣幸。” 这是将人软禁了?顾辞心道这位果然如影楼掌握的消息般,狠辣果决,挑挑眉,“宫家老爷子见不着自个儿嫡子,倒也不介意?”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老爷子想儿子了,想见自然会去见的。既然没有去见,想来,应该是不想的吧。老爷子这两年,年纪大了,脑子不大清楚,常常忘事,怕是连他自己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个儿子了吧。”说完,宫泽耸耸肩,不大正经,摇摇头,甚是惋惜的表情。 顾辞瞬间了然,哦,老爷子这是被下药了……啧,面若桃花、心似修罗,果真半分不差。这手段,怕是宫里上蹿下跳的那几位,也是做不到的。 时欢看着这俩人站在聊天,明明说得都是很正常的内容,偏生就觉得他们说的意思和自己听到的好像不大一样……皱了皱眉,没说话。 第145章 顾辞是个狠人(二更) 时欢看着这俩人站着聊天,明明说得都是很正常的内容,偏生就觉得他们说得意思和自己听到的好像不大一样……皱了皱眉,没说话。 宫泽靠着门,懒洋洋地提醒顾辞,“方才顾公子不是说要早些赶路?怎地却和在下在这闲话家常起来了?放心……既是同行,一路上机会多得是,顾公子想说什么、想问什么,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不是?在下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谁要跟你同行? 顾辞磨着后牙槽,心里打定了主意要给宫家找点事情做做,好让这位脸比城墙还厚的宫家少主早些离开。心中虽如此想着,面上却云淡风轻,敛着眉眼哄时欢,“欢欢,这马车一时半刻也买不到,怕是还有好几日的光景你要同人挤挤。顾言晟带着几个贴身婢女,你若是和他挤一辆,怕是不大合适……” 他强调“贴身”二字,“左右我那只有林渊和我自己,不若你同我一辆,还能带上含烟和片羽,如何?想来顾言晟的婢女伺候你,总不如那俩小丫头伺候……” 谁知,小丫头今天半点话不听,闻言很快摇了摇头,声音和缓,拒绝道,“不用啦。我和表哥同车,挺好的。” …… 今天的小丫头,太反常了。 应该说从遇到宫泽开始,这小丫头就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了……很显然,即便顾辞再吃味,也不会在时欢的事情上失了任何理智,即便彼时看到时欢毫不犹豫地朝着宫泽那张桌子去的时候,的确是很想将人揪到身边打几下屁股。 那种吃味的愤怒在两人凑着头交头接耳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但此刻,他却也是看得分明,小丫头和宫泽虽然熟络,但再熟络也不可能真的芳心暗许——小丫头那么容易害羞的人,对着宫泽却是磊落坦荡,里头到底含着几分私情这一点顾辞还是分得清的。 只是,小丫头偷偷摸摸地藏在那包裹里堤防着自己的东西……让他心里有些不舒服。小丫头年纪不大,已经对他有秘密了。 小丫头有秘密了。 这个认知让他有些无力…… 于是,顾辞敛着眉眼,心情不佳地朝楼下走去,走了两步,冷冷出口,“宫少主,走吧。您是客,先行。”就算时欢对宫泽没有私情,但宫泽有啊! 看了一出好戏的宫泽,眉眼间都是春风得意的笑容,背着手迈着二五八万的步子,摇摇晃晃优哉游哉地跟在顾辞身后,“好说好说、顾公子不必客气……我同时小姐很熟了,您请自便,不必把我当客人……”说完,恨不得仰天大笑两声。看别人吃瘪,总是格外地快乐。 但这样的快乐并没有持续多久,走在前面的顾辞,突然“嘶”地一声,搁在楼梯扶手上的手猛地一抽,对着掌心吹了吹,甩了甩手,又若无其事地攥着拳头往前走。. 宫泽还没反应过来顾辞此举用意如何的时候,就见时欢突然上前两步越过自己,直直朝顾辞走去,一把拽住顾辞袖子,“师兄。” 清清冷冷的音,“你受伤了?”听得出来,有些质问的情绪。 顾公子很配合地摊开掌心,掌心上赫然几道流血的伤口,伤口不算浅,应该是某种钝器造成的……边上血迹已经干涸,显然已经好一会儿了,只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会儿伤口再度裂开。 时欢的眉头紧紧拧起,顾辞缩了缩手,声音很低,像做错了事的孩子般,“欢欢……你不喜血腥,别看了。” 时欢的脸,疏忽间沉了下去。用早膳的时候,她就闻到了血腥味,只是彼时顾辞正好转身离开,看上去并无异状,距离又有些远,味道淡些,是以她才以为自己感知错误。毕竟顾辞又不是三岁孩子,真受了伤自己还能不知道? 没想到……三岁孩子还不如! 时欢的声音沉凉如冬夜冰水兜头浇下,“既是受伤了,为何不包扎?” 那眼神直直看着顾辞,看地顾辞心头一颤,没来由地心虚了。半晌,他才低了声音解释道,“也不重……一时间就忘了……” 这种伤还能忘了?此刻看着便知彼时应该是流了不少血的,时欢哪里会信,板着脸问,“怎么伤的?” “就……就不小心弄碎了个瓷杯,划破的……”顾辞声音更低了,说完都不敢去看时欢。 小丫头板着脸,很有气势的样子,凶得很。虽然这样的紧张让他堵在胸膛口的那口气终于轻轻地散了去,但一时间又有些担心自己玩过头了,小丫头真的生气。这丫头脾气来的时候,可不好哄。 于是,顾公子再一次搬出了他两位下属的其中之一,格外理直气壮地告了状,“就林江!我都受伤了,他还叫我早些出发,我就顾着去叫你……就把这伤给忘了……” 身后抱着胳膊冷眼旁观顾公子演戏的宫泽,差点儿被自己的口水呛了……顾辞,原来是这么不要脸的人么?他可瞧地分明,彼时顾辞那只手并没有流血,他故意在扶手上使了使力,让本来已经结痂的伤口再一次裂开的! 这人竟然用苦肉计?! 宫泽自认为自己是无论如何做不到这么示弱的……太不要脸了!顾辞……是个狠人。但转念一想到彼时那根带着顾辞名字的簪子,宫泽又觉得,自己可能一直都低估了顾辞的脸皮。这个小丫头……怕是逃不掉宫泽的掌心了。 那个在战场上将兵法人心算无遗策的顾辞,对付一个时欢实在绰绰有余。 林江上楼,张嘴,“公子,已经准备好了……” 话未说完,时大小姐已经掉头呵斥,“准备什么准备,你家主子手都这样了,你不给他包扎你跑去准备什么?” 人生里第一回看到了劈头盖脸训斥人的时大小姐,林江一头雾水:什么伤?主子受伤了?刚要问,就见大小姐一把拽着自家主子朝着自个儿房间里去了。 第146章 玩过头了(三更) 人生里第一回看到了劈头盖脸训斥人的时大小姐,林江一头雾水:什么伤?主子受伤了?刚要问,就见大小姐一把拽着自家主子朝着自个儿房间里去了。 进门前,还有些彪悍地回头呵斥了声,“跟我进来!” 而自家公子,低着头跟个小媳妇儿似的,任由人小姑娘拽着自己衣袖进了屋子。林江:……所以,如今是不走了么? “下去吧。”宫泽摆摆手,对着有些不在状态的顾辞的侍卫,好心解释道,“看来一时半刻是出发不了的……你家公子一下子玩过头了。走吧走吧……下楼去等着吧。” 玩过头?林江没明白。不过他也觉得今日的主子和时小姐,有些不大一样。时大小姐是出了名地性子好,说话温温柔柔的,对他们这些个做下属的也是客气有礼,何时这般生气过? 林江挠挠头,转身下了楼。 屋内。 顾辞被时欢按着坐在了桌前,看着时欢从已经收拾好的包袱里取出绷带和伤药,蹙着眉清理周围干涸的血迹,一边清理,一边愈发地沉着脸皱着眉,偏生一个字都不多说。 真的生气了。 “欢欢……”他拽拽小丫头的衣裳,此刻没有了外人,愈发哄地从善如流,“莫要再气了,我真的也是不小心……”一个不下心没压住火气,看着小丫头跟人凑着脑袋说话,恨不得将那茶杯砸到宫泽脑袋上去。 哪里还管得了自己受没受伤…… “那你明明受伤了,为什么不包扎?嫌自己血多是不是?忘了之前自己躺在那里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了?”这才是她最气的地方,见过了顾辞那个样子之后,再看他如今将自己完全不当一回事的样子就很气。 受伤的时候是不小心,那既然受伤了为什么还不当回事?自己想方设法地找宫家手札、提前回帝都,去找时家藏书,想为他出一点力,让他能够更健康一点…… 可人自己呢? “没忘……哪能忘……真的,这伤也不重,所以自己也忘了,往扶手上一磕才又裂开的。”顾辞这会儿哪还敢装可怜,当下信誓旦旦地保证,“你看……若是严重的话,也不可能这么快结痂,是吧?欢欢……莫气……下回一定不会了,好么?” 她没有气,就觉得……委屈。就好像,自己使劲拉着他往前走,他不仅半步都不曾动,反倒一屁股坐下了。 她瘪着嘴,不说话,半晌,“啪”地一声丢下了手中绷带,气鼓鼓地就起身朝外走去,“我去找片羽来!” 手被拽住。 掌心处有黏腻的触感,带着滚烫的热度……时欢眉头都拧巴在了一起,却听顾辞说道,“我虽知你不喜血腥,却还是用这只手抓着你。欢欢……若我用另一只手抓,你是不是就要甩开了?” 他将他的那点儿小心思,明明白白搁在她面前。 她不喜欢血腥。闻不得鲜血的味道,那味道令她作呕。这两年更甚。 可此刻掌心的黏腻,她并未觉得恶心,只觉得……心疼。 顾辞这个人啊……总能轻而易举地找到她心软的地方,然后用针尖轻轻一戳。微疼,并不明晰,余韵却悠长,以至于能够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让人不得劲儿。 就像此刻。 这手却是怎么也甩不开去了,心头沉沉压着的不悦和委屈,也渐渐消散,最后只剩下了无力。 他的手轻轻一拉,自己便只想到他满手的伤,生怕他牵扯到伤口,于是,乖乖坐下了。 但是他自己,半点没有顾忌。 时欢叹了口气,低了声,“你松开……” 手没松开,顾辞又轻轻晃了晃那手,“那你不许去叫片羽……” 那一晃,晃地时欢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跟着晃了晃,她点头,“不叫她。我帮你包,你松开……” 这一回,乖乖松了手。掌心处,鲜血粘结,模糊一片的血红,比方才的伤势更严重了些,有些伤口处因着他一再地折腾,已经有些不能看了,皮肉都翻卷了出来。 时欢看得眉心跳了跳,拿着布巾一点点沿着伤口边缘擦拭血迹,小心翼翼地,生怕触及了伤口,偏生那位是个不省心的,好好包扎的时候,偏还要讨价还价,“欢欢……” 声音很低,像大型的猫儿摇着尾巴冲你撒娇。时欢的手微微一颤,划过伤口,她愈发凝神,只应付着,“嗯?” “不要和顾言晟一辆马车了好不?”他低了头,凑近他,眼神落在她小巧的耳垂上,那耳垂没有耳洞,并无半点饰物,白皙,姣好,完美到令人叹息。 可他知道,那耳垂最美的时候,是泛着艳丽的红。 时欢还专注在伤口上,闻言也没留意,也没理他,他又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拉地她手跟着一颤,时欢下意识呵斥,“别动!处理不好伤口会留疤。” 留疤而已,他又不介意。不过看得出来,小丫头喜欢漂亮的东西,所以他不能留疤。于是顾辞就真的不动了。 手不动了,嘴巴没停,依旧坚持,“那你答应我,和我一辆马车……” “好。” 这一回满腹心神都在眼前这个伤口上的姑娘,已经将她方才小心翼翼遮掩着的很是紧要的包裹忘得一干二净,完全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不愿和顾辞一辆马车的缘由了,答应地很快。 顾公子终于圆满了。 沉了一早上的脸,雨过天晴、风光霁月。 他目光落在一旁包裹上,见时欢心思并不在此,伸手摸了摸那包袱,凭手感,似乎是一些书籍……显然就是自己到宫泽门口时时欢看得那些。 好奇心驱使,他又伸了之间勾了勾,勾出一个隐约可见的缝隙,回头看时欢,见她并无察觉,专心得很,于是,又将缝隙勾大了些,探头看了看,却见书脊上并无名字,只写了一些序号标记,书脊最下,都写着一个“宫”字,字迹不一。 看得出来,并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不像什么名贵古籍,倒像是……手札? 第147章 你不知道我有多欢喜(一更) 宫……家的手札? 宫家…… 因着时欢的关系,太和郡有些名望的家族,影楼里都收录着连他们自己后世子孙都可能已经不大清楚的秘辛。这些东西,顾辞虽并未全部涉猎,却也大致看过一些。 宫家……最初是御医世家,只是后来公家先祖崇尚日常调养而非苦口良药,和彼时大多数御医意见向背,才渐渐遭人排挤,到了最后宫家后世子孙里再无人研习医术。 但宫家先祖的手札,却是宫家最无价的宝贝。顾辞没见过那手札,但此刻……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此刻安安静静躺在包袱里的、小丫头小心翼翼藏起来的那几本东西,应该就是宫家那几位先祖的手札——有钱有权有势都不一定能弄到手的东西。 “欢欢……”他声音很低。 像是生怕惊扰了最甜美的梦境。 这丫头啊……卸了一身清冷的风骨,生气、害羞的样子是为了自己,还未到年关就匆匆赶回帝是为了自己,明明厌恶血腥却还是掏了帕子为他擦拭血迹……如今……这手札……也是因为自己吧? 这个性子清冷的小丫头,最是不愿意欠人情。如今却为了自己欠了宫家一个这么大的人情……宫泽那样的人,说到底,终究是一个利益至上之人,届时这人情,怕是不好还。 “欢欢……”他低低地喃语,凑近了小丫头,看着她因为低头露出来的粉嫩的耳垂,看着一小截白皙细腻的脖子,眼底仿佛聚了一簇又一簇滚烫的火苗,“欢欢……这些手札,是为了我吧?” 是的吧?小丫头藏着掖着不愿被自己发现的秘密,因为听说了自己内腑伤重未愈,便想起了宫家那些流传下来的调养内腑的法子…… “嗯?”时欢一惊,仓皇抬头,才见自己方才情急之下搁在一旁的包袱已经被人打开,当下就怒目瞪顾辞,“你怎么偷看!” 被人撞破了秘密般,有些恼羞成怒的样子,像只张牙舞爪的猫儿,却半点攻击力都没有,反倒眼神闪躲……半点没有方才拉着自己呵斥林江的气势。 她丢开手中剪下来的绷带,站起来就走,仓皇中带偏了身侧的凳子——这对自小连一步该走多大都训练过的时家大小姐来说,是从来不会发生的事情,可她没顾得上,抄起那包袱转身欲走。 却被人从身后拉住了手,掌心触感,是她自己缠地厚厚的绷带。 “真的是因为我吧?”顾辞站起身,走到她身后,下巴轻轻搁上时欢的肩膀,见她身形一颤,软了声音附耳低喃,“抓着你的那只手,是你帮我包扎的……若是你此刻狠心抽开了,怕是又得给我重新包扎……届时,我倒是没什么的,左右不过是耽误点时间,或者留一道难看的疤痕……耽误时间的话,我自会跟太傅去说明白的,只是……留了疤痕,你莫要嫌弃才好……” “我……”温热的呼吸喷在耳迹,时欢下意识缩了缩肩膀,“疤痕长在你身上,我嫌弃什么?左右又不是长在我身上……再丑也是你自己的事情……” 被枕着的地方沉沉的,像是压着千斤的重物。偏生顾辞还在她耳畔低笑,笑声低沉悦耳,“虽然疤痕长在我身上,可这般握着……你便不会嫌弃?” 这人……谁要跟他握着?时欢又羞又恼,却也无奈,她是真的拿顾辞完全没办法……这个人……太无赖。 她站着不说话,也不动,顾辞便轻轻地晃了晃那只手,继续问道,“是不是因为我?你明明不喜欢欠人情的……万一以后宫泽向你提一些过分的要求,你怎么办?” 未来太子妃的人情,可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偿还的。但凡宫泽野心大一点,完全可能提一些为难人的事情。时欢这人看似性子好说话,戒心却重,即便和宫泽有些交情,却也只是君子之交,断断不会让自己难做。 她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声音低地几乎听不见,一只手抓着那包袱,又紧了紧,“我同他说过,这是我自己欠的情,和时家没关系,和太子妃之位也没关系,和你……和你也没关系。” 声音越来越低,到地最后一句,几乎是散尽了风里。 可于顾辞来说,却像是飓风席卷而过……即便心中已然确定,小丫头这么做是为了自己,可听到她这般亲口承认才觉心中狂喜席卷而过……顾辞松手,突然将人拥进了怀里,满足到无声喟叹。 时欢整个人一僵,紧张地都结巴了,“你作甚?!松开!” “不……”顾辞现在整个人就像是一只摇着尾巴正在撒娇的大型犬类,声音都带着几分春意荡漾的得意,此刻四下无人,他自是霸道地不松手,“不松,昨天马车里也抱过的。” 时欢差点儿炸毛,“……昨、昨天能一样么?!” “反正不松。”顾辞摇头,耍赖,表情却渐渐沉静下来,眼底寂寞缓缓流过,“欢欢……你不知道……我有多欢喜……” 说着欢喜的话,声音却落寞,像是煎熬了千年的孤寂。那声音落在耳畔,时欢心脏却跟着一紧,彼时那个未曾来得及问出口的话,又到了唇齿之间,辗转多回,却张了张嘴,最后都没敢问出来。 即便看不到此刻顾辞的表情,可莫名就觉得,顾辞应该是难过的。就像是孤身一人立于茫茫天地间的那种难过……孤独、寂寞、无力,天地寂灭。 于是,让人松开的话,就这么说不出来了……抱一会儿就抱一会儿吧……左右……也不是第一回了。 她就这么站着,没有再让人松开,心跳如擂鼓阵阵,熟悉的药香味冲散了令人不大舒服的血腥味。 她也没有再问那个周而反复的梦境。 里面那个人,到底是谁……是不是顾辞,而为什么自己总会梦到那个场景?那到底是梦,还是被自己遗忘的过去……这些,兴许都已经无关紧要。 第148章 失宠的顾公子(二更) 下楼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等着了。 兴许是林江说过了,老爷子第一眼先看向了顾辞的手,皱着眉头问了些情况,听说不甚严重,才算是放了心。但也是诸多叮嘱,毕竟顾辞的身子骨……太弱。 天已放了晴,温度却低。 寒冬腊月的天,太阳底下也并无多少温度。如顾辞所说,这处镇子的确很小,前后不过二十户人家,说是镇子,倒更像是一处小村子,要想在这里买到一辆马车实属不易。 最后,时欢到底是跟着顾辞上了马车。 对于顾殿下眼神之间的控诉,时欢低着头红了脸,嗫嚅着解释,“就、就……他伤了手,我不放心……”那表情,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的味道。 顾辞到底是看不过去了,自己的小丫头,自己可以逗,旁人却是不能的。于是,催着人上了马车,丢给顾殿下一个不算友好的眼神。 时欢到底是没让含烟跟自己一辆马车。天寒地冻的,林叔年纪大了,手脚也不如往日利索,又是多日赶路辛苦,照顾太傅便有些有心无力起来,于是时欢就让含烟同太傅一道。 片羽却是留在了自己身边,毕竟顾辞是个病秧子,兴许顾辞手上那伤对旁人来说并无大碍,但搁在顾辞身上谁也说不准,留个片羽总是放心些。 至于时大小姐自己,自打上了马车就开始看那些个手札了,连顾辞同她说话都心不在焉的——左右这秘密被人发现了,也就不必藏着掖着了。 顾辞一早的不得劲儿,又开始滋滋地开始冒泡儿了……小丫头不理他。 这个状态,一路持续了许多天,小丫头天天捧着那几本宝贝似的宫家手札,看得认真地不像话,同她说话,大约也就只能得到一两个字的回复,递给她茶水,她端起来就喝,第一回还烫着了,后来顾辞就凉好了才给她…… 即便知道小丫头是为了自己,但顾公子心里依旧不得劲儿,可又正因为是为了自己,于是,这不得劲也只能一个人生生受着。 煎熬。 最初顾辞还能偶尔用手掌上那道伤口示弱换得时欢只言片语的关心,到得后来,那只掌心结痂、恢复,直至连些许痕迹都再也瞧不见之后,顾辞就是使劲了浑身解数,也吸引不了时欢的关注了。 对此,顾公子有些懊恼,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示弱过了头,以至于小丫头这般如饥似渴地想要学一身调理的医术,就差点儿将“顾辞已经时日无多”几个字印在脑门上了。 顾公子有些挫败,取了毯子盖在她腿上,又将马车里的小炉子往时欢面前推了推,才不由分说从她手中抽走不知道看了多少日的手札,无奈摇头,“好了,别看了。左右要学也不是一时半刻的事情……再说,调理,本来就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纵然你此刻将这些都看完了,也是无济于事……我身子弱,总不能一日之间将这些尽数试一遍吧?” 将所有手札往外移出一臂的距离,顾辞将一旁温度刚好的莲子羹递给时欢,“尝尝。前两日含烟在镇上买的,方才小炉子上一直熬着呢……可要再放些糖?” 时欢这才注意到,片羽不在,她摇了摇头。 其实手札看得也没那么入神……只是,经过那日之后,她和顾辞独处总觉得尴尬和暧昧。她是身负皇命的人,纵然姑姑和祖父都不愿她入东宫为妃,但只要圣旨一日未废,她便不能与旁人过于亲近……若是在圣旨废除之前先有了她与外男过于亲密的谣言,传到皇室耳中,那便是将时家和傅家一同送到了皇室的铡刀之下了。 她不能。 是以,虽是上了顾辞的马车,却颇有些避嫌的意思,整日里连话都不多说两句,更是连半点肢体接触也无,借着看书的名头,其实一整日下来,也看不进多少内容。 她端着莲子羹,低着头一小勺、一小勺地吃,吃了几口,觉得无声的气氛有些尴尬,于是开口,“片羽呢?” “宫家少主前两日骑马,说是感染了风寒。这会儿窝在谢绛的马车里裹着大棉被瞎嚷嚷,片羽被叫过去把脉了……”说完,嗤笑,嫌弃,“众位名医嫡传弟子,如今被大材小用地去治宫少主的头疼脑热……这宫家少主,倒是矫情。”趁机说些坏话,破坏一下对方形象,这件事顾公子做起来格外地得心应手。 正跳上马车的林渊撩开帘子看到的就是自家主子有些不要脸的举动……说到底,这队伍里丫鬟小厮们会医术的不多,就算是个头疼脑热,除了片羽姑娘,一时间也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了。 林渊很想提醒自家主子,您当初掌心那些小伤口,其实片羽姑娘也是嫌弃了很久的——若非您自个儿天天为了吸引时大小姐的注意力瞎折腾,那伤口兴许早好了。 不过这话他也就只敢心里头腹诽罢了,自然是半个字不敢多言的。这两日主子的脸色哟,像极了后宫失宠连皇帝的面都瞧不见的妃子们的脸色。 对,失宠。 林渊暗暗给自己鼓了鼓掌。面上却是半分不显,进了马车看了眼端着莲子羹吃得安静又从容的大小姐,才对着顾辞说道,“帝都那边传来的消息,皇帝下了圣旨,召大皇子顾言卿,回朝述职。” “消息传到我们这里,估计已经十日有余。皇家圣旨走官道,算算日子,估摸着再有半个月的时间,也就能到落日城了。”届时,顾言卿就能名正言顺的回到帝都兴风作浪了。 时欢闻言,抬头看了眼林渊。 那眼神,很轻,像是格外不经意间的一瞥。 眼神虽轻,时欢心中却宛若巨大的湖面投下一颗小小的石子,阵阵涟漪荡漾开去,倏忽间又恢复了平静。 据时欢所知,此处距离帝都快马加鞭也要半月有余,可林渊却说他们的消息过来不过十日光景……这速度,超乎寻常的快。 第149章 不要嫁皇家(三更) 拒时欢所知,此处距离帝都快马加鞭也要半月有余,可林渊却说他们的消息过来不过十日光景……这速度,超乎寻常地快。 朝廷中人,特别是位高权重者,大体都有自己的信息渠道,甚至在皇宫里都有自己的眼线,但速度如此惊人的消息传递渠道……时欢此前也未曾听闻。 大约,是不大能示人的。 她其实也不过是震惊一下罢了,倒是并无多少好奇,毕竟,谁还没点儿不能说的势力呢?于是收了心思吃着莲子羹。 顾辞也没避着她,闻言略一沉吟,便对皇帝的用意了若指掌,“他倒是心大,还真准备借时家的手,搅乱这一池浑水么?” 浑水摸鱼。 皇帝年纪搁在那里,本就是该立储的年纪了,偏生自己不服老,统共那么几个儿子,一个比一个防地紧,生怕这些个已至成年的儿子一个个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防儿子,更防这些个儿子背后所代表的势力。 两相互相牵制多年,后宫皇后和贵妃已然旗鼓相当,明明身为嫡子的顾言晟,却在皇帝自己刻意的疏远里,呼声反倒不如贵妃之子。 此消彼长,倒也谁也压不过谁去。 只是没想到,皇帝对这样的结果还不满意,竟然借此机会将远在落日城已然执掌一部分军权的顾言卿给招了回来,让他三个儿子在他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上蹿下跳地折腾,这浑水……倒是愈发地浑浊不堪了。 顾辞敛着眉眼,指尖轻轻叩着膝盖,“这事,跟顾言晟说过了么?” 林渊摇头,他这边一得到消息,自然是先来知会公子,没有得到公子同意的情况下,是断断不会去告诉顾殿下的。哪怕,如今看来,这两位应该是一条船上的了。 顾辞见时欢将一碗莲子羹吃了个底朝天,带着些许冷意的眸子笑了笑,接过她手中的碗,轻声吩咐,“休息一会儿,看了这许多日的手札,我瞧着都累了……同他去说一声,也好让他有个准备,别到了帝都措手不及的。”丢人。 林渊点头退下。 转身放下车帘的时候,正好看到自家公子倾身过去,将时大小姐身上的毯子又往上面拉了拉,那表情,柔和到和方才判若两人。 若非亲眼所见,怕是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家主子能够露出这样……温柔到缱绻的表情。公子顾辞,温润如玉,偏生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那就是一个毁天灭地的主,手握影楼众杀手,没点儿厉害手段能压制地住?公子顾辞,无心绝情。 如今才知道,这人的整颗心,只给了一个姑娘……剜心放血是为她,毁天灭地是为她,放下屠刀身披袈裟,也是为她。 林渊叹了口气,悄悄退下了…… 马车里,又陷入了安静。 似乎回到了最初的尴尬里,甚至,更加尴尬一些……因为顾辞,倾了身靠得很近,近地她又能闻到顾辞身上格外熟悉的药香,那药香让她莫名地……觉得很安心。 “那日……”顾辞略一沉吟,在她身侧坐了,低了眉眼看她,看她半张脸缩在毛绒绒的毯子里,露出一双上下左右乱闪的眼,“吓到你了?” 时欢目光又是一闪,往毯子里又缩了缩,反驳,“我哪有躲你……” 小丫头藏不住事,这几日明显躲着自己。一开始是真以为时欢是钻研那手札,可渐渐的,顾辞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小丫头聪明得很,学什么都快。可这几日来……她看来看去,都是那几页。 纵然宫家先祖写地再如何晦涩难懂,倒也不至于如此…… 于是便知,这丫头啊,说白了就是躲着自己。 他坐在时欢身侧,摇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状似无意地喟叹,“还有三日,就是年关了。这几日脚程快些,咱们能赶到栖霞镇,那是个比较热闹的镇子,之前行军时路过……咱们可以在那里一道过个年,吃顿饺子,夜间应该会有一些比较单调的节目,如此,也算过了年……” 时欢点头,应道,“好。如此已经很好了。”出发是便已经做好了年节在马车里度过的准备,如今若还能赶到镇子上吃顿饺子,已经很是满足。 “到底是因为我……太傅素来重年节,说过年定要一家人团团圆圆地坐在一起吃饺子,给一众小辈一人一份压祟钱,以求辟邪驱鬼、保佑平安,热热闹闹地守岁至子时,如此,才算正正经经地年。” 对此,顾辞心中总觉歉疚。 太傅年岁已高,说些不好听的,这年,是过一年少一年了,顾辞实在不忍老人一把年纪了,一年到头还留个遗憾,这也是顾辞这几日吩咐加快赶路的原因——栖霞镇,是他目前为止能想到的最适合一道过个年的地方。 “祖父重年节。可他更重身边的人。”时欢抬了眼看顾辞,她半躺在马车上,顾辞坐在她靠头的那侧,她抬头间,刚好能看到顾辞的下颌。从她的角度看去,顾辞下颌线条略显锋锐,瞧着愈发瘦削,此刻才觉,顾辞那一病,又瘦了不少,心中微微地疼,“你是他最喜欢的弟子,这些年他人虽在太和郡,却总念叨你,担心你,越是年关将至,这担忧便也越重。” “于他而言,身边人都能健康喜乐,这年……才有意义。” 小丫头抬着眼,言语温软,语速和缓,整个人看起来比那毯子还要柔软舒适……明明之前还躲着自己一副要划清界限的样子,此刻自己露出少许的迷茫,她便又卸了一身戒备靠了过来。 真是个傻丫头。 暖阳从偶尔被风吹开的帘子里漏下来,落进她抬着的眼里,明暗的光影让她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像极了那些年的梦里,虚虚实实的遥远。 顾辞怔怔看着,有些出神的样子,抬手轻轻抚上少女鬓角,眼底眸色复杂到令人心惊。他张了张嘴,半晌,低声宛若梦呓,“欢欢……不要嫁进皇家……可好……?” 第150章 傅家是个好去处(一更) 欢欢……不要嫁入皇家……可好? 这个问题,到最后时欢也没能给出一个答案。 她不愿入皇家,甚至时家的人都不愿意她入皇家,可……时家再如何势盛,这势到底是皇家给的,若是皇帝打定了主意铁了心要时家女入皇室,自己定是做不到背弃了一族荣辱和整个依附着时家生存的关系网一走了之的。 那是多少条活生生的人命。 于是她沉默,低了头,没有说话。 顾辞终究没有逼她,将这件事轻轻揭了过去。可很明显的,之后的顾辞,整个人低落得很,接下来两日也都再也没有做任何令人羞恼的举动,规规矩矩地恢复了他端方如玉的模样。 就这么一路到了栖霞镇。 当日已至除夕。镇子上商铺已经关了大半,却并不见半点冷清。镇子很大,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杀猪宰羊,喜气洋洋地准备过年。 客栈掌柜见时欢一行人衣着靓丽非富即贵,乐呵呵地将人引到了客栈一处院落里,只道平日里此处是不对外的,但今日除夕,一家人住在一个院子里,总比外头冷冷清清的一个又一个房间好些。 时欢再三谢过,没一会儿,就见小二们拿着红蜡烛,将院中石灯笼里的蜡烛统统换成了红蜡烛,还给院子门口挂了两盏红灯笼。 正要让含烟跟着去给掌柜道谢,正好看到掌柜笑嘻嘻地进来,说是这除夕天的,客栈里人也不多,问要不要一块儿吃顿饺子,热闹热闹? 最后顾及到几位金尊玉贵的主儿可能并不适应和那么多人同桌用膳,时欢到底是婉拒了,只问掌柜买了些食材说是自己做便可。掌柜拿来了许多,却摆摆手怎么也不肯受了那些个银子,只道这些只是自己的一些心意,除夕的饺子食材不能算银子的。 是个格外热心又热情的掌柜。 将掌柜的送出了院子,顾言晟身边的丫鬟们便开始挽着袖子和面擀饺子皮,馅料有好几种,都是现成的已经准备好了,不过顾殿下嘴挑,丫鬟们又去街上买了些食材。只是今日店家歇地早,能买到的食材也有限。 含烟和片羽也在帮忙。只是片羽姑娘明显在这一块比较生疏,弄得满脸满身的粉,最后被人嫌弃地赶出来了。被赶出来的片羽,歪着脑袋还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难得的迷糊可爱。 时欢拢着袖子,抱着暖手炉笑地眉眼弯弯,偏头去问太傅,“不若我去街上看看,还有没有卖红纸的,您动动手,给人写副对联?” 一来,这年过得更喜庆些,二来,这掌柜如此热情,走前落个款,就当谢礼送了,也好。太傅的亲笔对联,千金不换,当贺礼,也不亏。 太傅点点头,允了,见所有人都在忙活,也就顾辞拢着衣袖,格外清清冷冷地站在不远处,低着眉眼,情绪不太高的样子,他便唤道,“阿辞。”这小子,最近明显情绪低落,这俩人啊……一个迟钝,一个不说,难。 害得自己一把年纪了,还要撮合两个小辈之间的相处……更难。 顾辞这才走过来,“老师。您唤我。” “嗯。欢欢要上街一趟,女孩子家家的,人生地不熟,我不放心。”太傅略一沉吟,“我瞧着这院子里都忙着,就你没什么事儿……你便陪着去一趟吧。” 听得出来,口气还有些嫌弃。大体意思就是,若是有别人可选,也轮不到小子你……谁知,顾辞半分异样的情绪也无,敛着眉眼,淡淡点头,“好的。” 温和,谦逊,带着几分矜贵,是他平日面对所有人的样子,却不是他平日里面对时欢的样子。 老爷子当下愈发确定,这小子心里有事。只是他也不点破,摆摆手,“去吧,早去早回。”如今年纪大了,愈发明白小辈们的事情,倒也不大好多管。 由着他们去折腾。 心悦之时,什么都是好的,使些性子都是可爱的……但日子到底是一日日柴米油盐的琐碎堆砌起来的,最初的心悦终将淡去,彼时再使性子,可能看着就不那么可爱了…… 一定是要经历过很多的事情、很多的故事之后,还有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决心的话,他才愿意将这个丫头亲手交到这小子手上。 这丫头啊……是他时家的宝贝,谁都休想怠慢了去。 太傅站在院中,目送着看起来格外像金童玉女的两个孩子朝外走去,纵然顾辞心里头藏着心事,可跨出门槛的时候还是不忘抬了手护在小丫头身侧。 “其实……”院子里最闲的闲人顾言晟悠哉哉地晃过来,顺着太傅的眼光看过去,“其实……若非顾辞这个病秧子的身子骨,傅家倒的确是个好去处。” 谁说不是呢…… 老爷子叹了口气……顾辞什么都好,傅家虽然有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但左右顾辞镇得住,倒也不会闹得太难看,操不了多少心,只是这人……是个病秧子。 “罢了……罢了。”老爷子摆摆手,收回目光,终止了这个话题。偏头问顾言晟,“听说,顾言卿被圣旨召回了。往日里你只想当个闲散王爷便也罢了。如今你既决定要蹚这趟浑水,就该有所准备才是。时家在朝中虽有些势力,但于军中却并不能给你提供半分助力。” “于你来说,顾言卿比顾言耀,应是更难对付才是。” “您放心,这么些年……我也不是真的游手好闲啥也没干。”再说,不是还有顾辞么,要论军中的呼声,顾言卿能及顾辞十之一二?他嗤笑一声,才收敛了那几分痞气,认真说道,“只是……这事,本就没有万全之说……届时一旦……怕是整个时家都要折进去……我只担心这个。” 顾言晟看着太傅。他知道这个老人一辈子清正,对权势半分觊觎也无。可这件事没有回头路,不管成败,时家的名声……怕是都不好听了。 若是败了,自有万民唾骂。纵然胜了,届时自己荣登九五,却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总有愚昧之人道听途说、添油加醋,将一代忠君太傅描绘成野心勃勃的阴谋家。 第151章 上能揍皇帝,下能打朝臣(二更) 若是败了,自有万民唾骂。纵然胜了,届时自己荣登九五,却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总有愚昧之人道听途说、添油加醋,将一代忠君太傅描绘成野心勃勃的阴谋家。 这是顾言晟最不愿看到的结局。 皇室亲缘淡漠,时家给予他的温暖便显得格外弥足珍贵,他半点不愿伤损一二。他见太傅沉默,遂又说道,“您知道的,时家如今的势头,多少人眼红着,不管结局如何,时家都注定得不到什么好名声。” 是啊,这世上多少人,从来只听自己想听的,说自己想说的,至于事实真相如何与他们何干?因此给别人带来多少伤害?更与他们何干? 太傅低着头,拐杖敲了敲地面,目光落于鞋尖,轻轻笑了笑,“不过成王败寇。纵然千夫所指,去了地下见了时家列祖列宗,老夫也担得起。” 声音很淡,并未含着几分别样的情绪。就像说着阳光正好,适宜闲庭信步般的随意淡然。 偏生,那淡然里,峥嵘隐现。 顾言晟一直绷着的神经,倏忽间松懈了下来,他敛着眉眼看着太傅握着的拐杖上,敛着眉眼笑了笑,“您手里头的这把,不好。待得那日,送您柄最好的。” 太傅问,“多好的?” “最好的。”顾言晟好看的眉眼间是年轻才有的盛气与骄傲,他笑嘻嘻地,带着几分不正经,“上能揍皇帝,下能打朝臣。如何?” 太傅一愣,哈哈大笑。笑声豪爽,颇有当年笑傲朝堂的气势。 顾言晟敛着眉眼无声含笑,这世间,最忠的太傅,最好的外祖,他当值得。 …… 那一日,外祖父将他叫到马车之上,倒了一杯茶给他,什么都没说,只问了一句,“可想好了?” 自己点了点头。 外祖父又说,“那将是一条没有回头的路,要么从此山河可踏,要么,自此尸骨无存。” 自己又点了点头。 外祖父又说,“我记得,你一直都只想做个闲散王爷,何故又改了心意?就因为顾辞的一番游说?” 彼时自己摇了摇头,将手中微凉的茶一饮而尽,搁下茶杯,“顾言卿是个疯子,顾言耀是个傻子。若是江山到了他们手里,我怕这天下万民觉得本殿下还不如一个疯子和傻子。” 嚣张得很。 说完就下了马车。 其实不是的……的确是因为顾辞的一席话。 顾辞说过,顾言卿是个疯子,这辈子仰人鼻息的日子过得久了,每日里想着的都是待得他自己一朝得势,该如何如何,譬如,揽尽天下美人,譬如,将彼时欺负过自己人狠狠地报复回去。后者和时家无关,但前者……时欢定然在列。 而顾言耀……这一点不必说,大家心知肚明。 虽然顾言晟也知道顾辞游说的成分更多一些,主要是为了将自己拉进他的阵营里。但不得不说,很有几分道理。虽然自己的确是想要做个闲散王爷,也自觉即便只是个闲散王爷,也定能保时家无恙……可,时欢呢? 那个清冷的、骄傲的小姑娘呢? 真的要和母亲一般,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看着日升月落,垂垂老矣么?时家这么精心呵护捧在心尖上的姑娘,就为了让她去一个牢笼里,日渐消耗么? 那倒不如……用整个时家和傅家,赌一场百年的长盛不衰! …… 顾辞出了院子,途径大堂时,问小二要了一壶热茶。小二见客人很是矜贵的样子,还问了对方对茶水的要求,谁知客人半点不介意,只说刚煮好的就行。 小二摸不着头脑,依言取了一壶茶水给了。时欢目光落在顾辞提着的茶壶上,看了一眼,没说话,跟上了,心中却已有猜测。 果然,上了马车,顾辞先倒了杯热茶,小丫头在院子里还抱着暖手炉,出门却从来不带,也不知道是谁教的规矩,这般不知道爱惜自己。 他把茶水推过去,推倒她面前,却并未像之前那般递到她手中。只道,“这边茶水一般,就先用来暖暖手。若要喝茶的话,街上找个好一些的茶馆坐坐歇息歇息,左右时辰还早,不急这一时半刻。” 还是如常,格外自然地关切,像是深入骨髓的习惯。可要说如常,却到底是不同的,亲近,却带着适度的距离感,就连眼神都比之前淡了很多,再不曾含着笑意黏糊在对方身上。 时欢知道,顾辞终究是介意那日自己的回避。 她知道顾辞这么做是对的,自己身份终究还是未来的太子妃,和自己太过亲密对时家、对傅家都不好,可……看着对方带着几分疏离的温和,她又觉得有些难过。 如此,才后知后觉地有些明白,顾辞于自己……早就是不同的了。这样的不同,令她有些恐慌。 可……顾辞想要的答案,她到底是给不出的。 于是,时欢也是沉默。马车里,从未有过的沉闷与尴尬,却又默契地谁都不曾开口打破。那气氛连片羽坐在外头都感受得到,却也不知道该如何说才能化解这两人之间奇怪的气氛。 太傅有心制造的机会,到底还是这般无济于事地被浪费了。 到了街上,时欢找了一处卖红纸的铺子,买了几张写对联的纸。太傅回帝都,行李中笔墨自是最不缺的,于是,下了马车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又回去了。顾辞全程都跟在落后一步的距离,像是大家小姐身边贴身守护的侍卫。 上了马车,还是一杯暖手的茶水。时欢捧着,又是无言的一路。 一路回到客栈,面都还未和好。太傅斜眼瞅着这俩明显比出去前更生疏的两人,恨不得一人一棍子敲醒算完。自己好心好意制造的独处机会,就这么被嚯嚯了。 气不打一处一出来,哪还有写什么对联的心思,太傅扯着嗓子喊,“谢绛呢!谢绛!拿酒来!饺子还未好,咱先喝酒!” 不远处的面粉堆里,传来谢小公子含糊不清的声音,“好嘞!” 第152章 酒很快就上了。 不是客栈里的清酒。是从太和郡出发前,谢绛从太守府的酒窖里顺的,装了整整一个马车的好酒。正准备装第二个马车的时候,徐太守抱着谢绛的腿怎么也不肯撒手,嚎地哭声震天。 当然,所谓哭,没有半滴眼泪。 徐太守这辈子,好两口。一口,下棋,虽然棋品有些令人不敢恭维,但确确实实是好这一口的。第二口,就是酒。太守府有个地窖,和监牢比邻而建,里头摆满了徐斌元自己都舍不得喝的美酒佳酿,数量不算多,但的的确确都是好酒。 毕竟,谢绛这种看惯了好东西的人,都觉得好的酒,可想而知。 这样的美酒,平日里徐太守是舍不得喝的,也就逢年过节的,稍微喝上一点过过瘾……谁知,这一年深秋,谢小公子来太和郡溜了一圈,带走了大半。 …… 顺来的酒,纵然前主人如何小心翼翼珍之重之,但对谢小公子来说,也就是归途之中的调剂品。毕竟,一旦回了帝都,什么美酒喝不到?就他上天入地的能耐,皇宫的酒窖也是可以进去醉一回的。是以,太傅说上酒,他就大手一挥,带着几个小厮直接去马车上搬酒了。 四坛子酒。 顾辞是不喝的,太傅、自己、顾言晟、还有宫泽,一人一坛,谢小公子算得好好的……谁知道,酒才搁下,酒坛子还未启封,顾公子已经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酒。 谢绛一愣。 偏头去看太傅,却见太傅哼了一声,只当没看到,开了自己面前的酒坛子往酒杯里倒……谢绛下意识去找时欢,却没看到时大小姐,最后无奈,只能让人又去搬了一坛子。 但到底是没明白顾辞今日是什么情况——自打顾辞身体不好以后,他就很少饮酒了,要么就是上一回假装自己一杯倒期期艾艾地勾搭人小姑娘,但今天这样沉默地倒酒的样子,半点不来虚的。 甚至,就自己回头找时欢的当口,顾辞已经端了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再倒满。 谢绛吓得心肝儿都在颤,悄悄拖了凳子靠进顾辞,歪着脑袋看了看,出声问道,“你……你心情不好?” “没有。”回答干脆利落。 “那……跟时欢吵架了?”能影响这厮的心情的,能让他这样失魂落魄的,大约也只有那个姑娘了。毕竟,除此之外的顾辞,那就是个……怎么说呢,谢绛一时间描述不上来。要确切点的话,就是不大像一个有情绪的、活生生的人。 顾辞所有的不同寻常,都来自于一个叫作时欢的姑娘。 顾辞摇头,没说话,表情却沉郁,端了酒杯又要喝酒。谢绛赶紧一把拦了,“别喝了。你身体什么样子自个儿不知道?刚好没几日呢,别折腾了。” “让他喝。”太傅瞥了眼顾辞,声音有些冷,“自己想死的人,你拦着一次、两次,还能拦他一辈子?那么多人辛辛苦苦抢回来的命,他自己不珍惜能怎么办?左右今日把自己喝趴下了,这辈子也算清算了,这世上的任何人……和他都再无半分干系!” 说得含蓄,却也直白。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恼意,说完,哼了哼,喝了一口自己的酒,催促道,“喝!使劲喝!” 时欢端着点心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形。当下皱了皱眉,上前搁下碟子,皱眉看太傅,“您明知他身体不好,还由着他喝酒……再说,他那一杯倒的酒量,哪能跟您喝?” 瞧,明明再置气呢,这会儿倒是护上了。太傅一边感慨这姑娘外向,一边又觉得这丫头啊是真的栽了,栽进那个叫顾辞的萝卜坑里了,幽幽叹了口气,招呼一旁端着自个人的兽骨酒杯悠哉哉晃过来的额顾言晟,“快喝快喝,趁着饺子还未上,赶紧多喝些,也好暖暖身。” 院中燃着炭火,暖意融融。天色未暗,距离上饺子,还有个把时辰……这老爷子,就是突然想喝酒了而已。 宫泽也在一旁坐了。 他长得实在是好,格外能降低人戒备心的那种好看。加之一口一个“老爷子”地称呼地亲近,这几日下来早就在太傅面前混了个好感,这会儿一人一口酒喝地随意又畅快,以至于太傅很快将那个不肖弟子给忘得干干净净,半点不再搭理他。 唯独谢绛,还在担心顾辞,几次想要将顾辞身边的酒坛子偷偷取走,可每次手还未触及,就被顾辞一个冰凉彻骨的眼神给吓了回去——那眼神,跟看杀父仇人似的! 哦不对,顾公子和自个儿爹关系并不好,兴许对杀父仇人都不会有这样的眼神。 谢小公子对顾辞有种本能的犯怵,毕竟如果此刻在帝都,自己是要规规矩矩对着顾辞行叩拜之礼,称呼一声,“叔”的。 于是,谢小公子瞬间偃旗息鼓,对着时欢努努嘴,无声地指了指边上那个酒坛子,示意时欢赶紧挪开。 顾辞“一杯倒”的酒量,时欢是见过的。当下也很是不放心。走过去刚准备把边上那坛子酒搬走,手堪堪触及坛子,就被顾辞按住了。 顾公子偏头看她,眼底似乎因为喝了酒,又像是院中石灯笼里的红烛的关系,看上去有些红,也有些亮。 他嘻嘻一笑,笑地边上时刻关注着这边的谢小公子浑身一颤,本能地往后退了退——顾辞又要使坏! 果然,顾公子笑了笑,咧着嘴,像是喝醉了般,仰着脑袋看时欢,“你不想给我喝?” 时欢点点头,愈发确定顾辞是醉了,毕竟这几日顾辞连个表情都不给她。她低声说道,“师兄。你不能喝酒。” “为什么不能?”顾辞问,带着几分蛮不讲理的任性。 看来是真醉了。 时欢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谁给他倒的酒,明知道这人酒量不好。她尽量放低语速,“因为你身体不好,不能饮酒。” “不能?”顾辞又是嘻嘻一笑,“你凭什么管我?” 第153章 你当真没有心么?!(一更) 暮霭渐起。 庭院中都是橙暖的光,铺了满满一地。顾辞看过来的眼神,带着隐约的得意,眼底细碎的光,像是恶作剧得逞的孩子,嘻嘻一笑,“你凭什么管我?……只有我媳妇才能管我。” 有些蛮不讲理的任性。 “媳妇”二字入耳,时欢惊地下意识抽手,却不知何时被顾辞握着搁在酒坛子上,半点抽不开。 始终偷偷瞧着俩人动静的太傅当即哈哈大笑着,招呼其他人喝酒,“来来!喝酒!老头子我今日高兴,不醉不归哈!” 时欢头疼,这一个两个的,真是一对顽童!当下皱着眉头低声叮嘱,“祖父,御医可是一再叮嘱您莫贪杯……您怎么就记不住呢?” 太傅横她一眼,学了顾辞三四分的语气,“你凭什么管我?” 太阳穴都跟着跳了跳,偏生顾辞揪着这个问题不放,支着桌沿掀了眼皮子瞅她,带着几分醉意的模样,声音越发低沉又悦耳,“对呀……欢欢……你凭什么管我?” 一声“欢欢”,唤地比谁都百转千回,蚀骨暧昧,牵地胸膛里都在隐隐作痛。那痛觉隐约,细腻,像是一根根细小的绣花针,逮着心脏上最柔软的地方,戳了一下又一下。 时欢轻轻蹙了蹙眉,她心口疼的毛病,已经很久很久犯过了。 随着她眉头拢起,顾辞眼底细碎的光尽数消散……终究是不行么?隔世重来的姑娘,兴许是带了魂魄中的烙印,醒来后性情有些不同,更清醒、更理智,行事抉择间并不见随心喜恶,权衡利弊间面面俱到考虑到了所有人,却独独漏了她自己,也……漏了他顾辞。 纵然她只是站在原地,自己也能朝她走上一百步,牵起她的手此生不弃。可偏生,她退了那半步……让人无奈,也让人无力。 顾辞轻轻松开了握着她的手,阖了眉眼,支着身子站起来……这一回,倒不是装醉,是真的无力,站起时身形一晃,时欢倾身相扶,他摇头低声拒绝,“我自己能走……”却到底是没推开这人。 他永远推不开她。 还是在这样的大庭广众之下。 只沉着情绪,低着头阖着眼,一言不发地任由对方将自己当作喝醉了酒耍小性子一般,好言相劝地往屋子里扶,甚至没搞清楚状况的林江傻憨憨一样地想要来接手都被她拒了。 林渊一看公子脸色不对,赶紧将自己的傻弟弟拉走——虽然傻是傻了些,但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同胞兄弟,若是就这么折在了公子手里,到底是有些可惜了…… 时欢将人扶进屋子,扶着上了榻,又倒了些清茶给顾辞喝了,耐心又温和。顾辞就这么一言不发地配合着,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这丫头性子清冷,待人却最是真诚。世人都说她性子好,其实没说错的……即便方才马车里俩人还明显是沉默又尴尬的样子,此刻却有这般不遗余力地照顾着。只是……迟钝了些。一直到现在还真的相信自己一杯倒的酒量,相信自己真的是喝醉了。 “欢欢……”他端着茶杯低声轻唤,带着无论听多少回都觉得心尖颤抖的余音。他敛着眉眼看着手中茶水,没有喝,声音沉沉地,情绪不明的样子,“今日,若是宫泽喝醉了……你也会像照顾我一般的,照顾他么?” 皇室和自己之间,搁着一个时家,他比不过便也认了……可他心里头堵得慌,总想确认一下于这个小丫头来说,自己到底是不一样的,和谢绛、和宫泽,和许多熟悉的、陌生的人,都不一样。 这样的顾辞,小心翼翼的,将自己搁进了尘埃里的样子。 他不该是这样的。他是顾辞啊,公子顾辞,一身风骨,轻裘缓带,清隽贵气,何曾这般……连眼神都忐忑无助的样子? 胸膛里,隐约又细腻的刺痛渐渐明晰起来,时欢蹙着眉,摇了摇头,“不会……”如若宫泽喝醉了,自是有丫鬟去照顾,如何也轮不到自己。 她的眉头,皱地比方才还要紧一些,眉峰之间蹙着,像深邃的沟壑。以至于那声听起来有些绵软无力的否认也无形中带了几分失了耐心的敷衍。 敷衍啊…… 像是整个世界裂开了缝隙,像是破碎的铜镜四分五裂,像是整个人沉沉下坠一路坠进忘川河水,河底下伸出无数只手,他们叫嚣着、哀嚎着,像是落日城满城死难的百姓找他寻仇,要将他拖进永世不得超生的黑暗里。 那种无力感演变成了无边无际的悲戚。 终究是贪心的。 彼时觉得只要她活着,即便将自己忘得干干净净也没关系,只要这个世界里有她,就好。可真的隔世重来,看着活生生地小丫头,却明白此生所求,到底只有一个她。 权势、山河,他都没有半分兴趣,唯独一个她,谁都休想阻挠。佛挡,杀佛,神阻,弑神。 却偏偏忘了,若是这丫头……不愿了呢? 这年头一旦行程,方才喝下去的那杯酒,突然地就上了头。他转身搁下自己一口未动的清茶,躺下,身子背上外头,干脆利落,声音冰寒彻骨,“你出去吧,把门带上。” 时欢愣了愣,有些错愕地看向顾辞,却只看到对方无奈的背影。无声叹了口气,走过去将一旁被褥展开,声音温缓中带着几分愈发明显的绵软,“那你好好休息,饺子好了我唤你。” 顾辞睁着眼,背对着时欢,心中带着几分气恼,想要抬手将她挥开,却终究是不舍得,万一打痛了她的手,届时心疼的还是自己。于是只能自个儿生闷气,强迫着自己不搭理她,听着她在身后窸窸窣窣地,听着她端起自己没有喝过的茶水,听着她转身,步履很轻、很慢,却到底是朝外走去…… 顾辞气地不行,豁然起身,被褥一掀直直坐起,对着堪堪走到门口的姑娘大声唤道,“时欢!你当真没有心么?!” 第154章 后悔(二更) 顾辞气地不行,豁然起身,被褥一掀直直坐起,对着堪堪走到门口的姑娘大声唤道,“时欢!你当真没有心么?!” 话音未落,就听茶盏落地的声音响起,背对着自己的姑娘突然整个人弓着背,蹲了下去,蜷缩了起来。 “欢欢?!”顾辞一惊,连鞋子都顾不上穿,三两步赶过去将人揽过来一看,赫然就见刚才看起来还好好的小丫头,这会儿脸上苍白一片,额头上细密的汗水,一摸,冰凉一片。 她死死咬着唇,唇上血色尽失。 “欢欢?”他将人抱在怀里,才觉她浑身都跟冻僵了似的,一只手紧紧揪着胸前的衣襟,顾辞一时间急地方寸大乱,竟忘了将人先抱到床上去,也忘了叫片羽进来,近乎于手足无措地碰都不敢碰,一遍遍地叫她的名字,“欢欢?欢欢?” 他捧着她的脸,后悔如潮水般将他湮没……他于时光的尽头发了誓,只要她活着,只要她回来……所以如今,是上苍责备他太过贪心,才将一切的惩罚加诸于这个小丫头身上么? 她眉头紧蹙,指节泛白,从唇间溢出断断续续地一个音节,“疼……”说完,整个人彻底晕了过去。 顾辞这才仿若梦醒惊魂般对着外头尖锐呼喊,“片羽!”公子顾辞,惊慌地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童…… …… 这一顿过年的饺子,终究是没有人有心思好好地吃上一口。 时欢心疾复发。 本以为得到根治的旧疾,就在所有人喜气洋洋准备过年的当口,毫无预兆地、气势汹汹地席卷而来。 之前吃的药丸,每月一颗,会在固定的时间由青冥大师的弟子送到太和郡,不多不少,日子固定,但也因此,这次发病众人已然束手无策。 片羽用针灸之术稳定了时欢的情况,可时欢心疾本就不是简单的落水造成,除了顾辞和青冥大师,谁都不知道其中秘辛,是以连片羽都有些束手无策。她只是隐约觉得这心疾应该还有其他的因素在里头,但又实在说不上来。 譬如今次,片羽就觉得时欢的身体本就无恙,应该不会突发心疾才是…… 林渊连一口热乎饺子都没等上,上了马就朝着帝都后山赶过去——后山之上,清合殿里,青冥大师在那里。林渊的责任就是躲过皇室眼线、将青冥大师以最快的速度带到栖霞镇。 而在青冥大师到来前,片羽寸步不离地守着。 天边最后那点晚霞尽数落下,夜色沉沉。哪里飘来的云层,遮住了月,天际孤零零几颗星挂在那里,清清冷冷的。 地面上却热闹。 焰火是单调的亮白,并不似帝都过年照亮夜色的五彩缤纷。但即便如此,百姓们还是欢呼雀跃成鼎沸之势,家家户户热热闹闹地走街串巷,孩子们在人群里奔跑、喧哗,客栈里的小二们也在前面大堂里一起吃饺子,嘻嘻哈哈地声音传到里头,越发显得院子里安静到令人觉得压抑。 顾辞蹲在门口,哪里都没去。平日里不染纤尘般的男子,此刻什么都顾不得,抱着脑袋坐在台阶上。他不想离开,却也不敢进去。 他在自责。 这么久的时间,足够他明白过来时欢之前蹙着眉头的样子是为何了,显然……她一直都不大舒服,她没说,耐着性子哄着借着一杯酒就装醉的自己。那时候的自己,偏偏还觉得她敷衍…… 身侧坐下一人。 他偏头看了看,是太傅。 太傅仿佛一下子老了很多,坐下来的动作都蹒跚了些。他将拐杖搁在一旁,抱着膝盖坐了,仰面看被焰火点缀地亮白的夜色,半晌,才道,“后悔吧?” “明明心里那么在意,却要跟她置气。明明说清楚就好,偏偏不说,如今看着人在里头,不好受吧?后悔了吧?” 后悔吧? 后悔。 如果这世间有后悔的药,便是倾尽一切,他都要去吃上一颗。 他似乎总在后悔,后悔教了她武功,后悔纵容了她的侠客梦,后悔应允帮助她偷偷去了落日城……只是,那些后悔终究以青冥的一双眼睛为代价,换得了这一颗代价昂贵的后悔药。 如今……却是没有了。 他就着自己埋着头的姿势,点了一个不甚明显的头,声音听起来沉闷又压抑,“后悔……她明明已经难过了……我偏还对她耍性子……” “老头子我……也后悔。” 一个埋着头,一个却看着天。太傅看着亮白夜空之外的几颗依稀可辨的星辰,眼底光芒细碎,“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她也是我一手教出来的最喜欢的孩子……我教会了你们很多东西,为人、处事,抉择与取舍,教会了你们如何喜怒不形于色,唯独没有教你们如何表达悲喜的情绪。” “阿辞……”老爷子眼底越来越亮,他吸了吸鼻子,“那个孩子呀,她把时家的一切看得太重。可是她往往总把自己忘了,忘了她就是个小丫头,时家那么大的担子,有我、有她父亲,未来还有她哥,再不济还有顾言晟不是?哪里轮得到她一个小丫头来扛啊!” 帝都身份高贵的世家小姐,名门闺秀、知书达理,优雅端方,理应享着家族带来的荣耀任性恣意,偏生她时欢,连正常的闺中往来,都要考虑这背后会不会被有心人操控引导一些不好的流言传进陛下耳中。 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不过如是。 太傅既欣慰,又心疼。他眨了眨眼,又吸了吸鼻子,半晌喃喃,“我就后悔……把那些个迂腐的玩意儿教给了她……却偏偏没有教给她该有的底气。没有告诉她,那么多人宠着你,爱着你,你该有表达自我的底气,你可以告诉我们,你不想,而不是告诉我们,你可以。” “如今……她越是委曲求全识大体,老头子我……心里越难过。”太傅仰面看天,深深叹了口气,“阿辞,你说……我是不是错了……” 第155章 你就是我们的吉利啊(三更) “如今……她越是委曲求全识大体,老头子我……心里越难过。”太傅仰面看天,深深叹了口气,“阿辞,你说……我是不是错了……” 顾辞埋着头,黑暗的世界里,感官便格外清晰,他甚至将太傅的每一声叹息之间的微妙的不同都听在耳中。 错了么? 名满大成、桃李遍天下的太傅,于除夕之夜扪心自省。 顾辞摇了摇头,“您将她教地很好,世人说起总是赞誉一片……您不必担心,往后,有我在身边,她不必事事顾全大局。” 不远处,是除夕夜的焰火点燃了这一片不小的夜空,镇子上的人都在欢天喜地地吃饺子过年守岁,都在期盼来年风调雨顺、平安喜乐,也有祈祷来年学业顺利中个科举也是好的,若是能谋个一官半职自是上佳。 权势自古最是惑人。 可他们却不知道,隔着不过数百步的距离,大成帝国站在权势顶端的两个男人,一老一少,此刻尽皆沉默……权势之巅,连最基本的喜乐都艰难,所谓来年风调雨顺、平安喜乐,大多数时候由不得人,更由不得神明。 天下万民,于神明眼中不过蝼蚁…… 无声处,顾辞嗤笑,神明?如若那时,哪个神明能够将她带回,那么……多少代价都愿意。即便此生之后再不入轮回,永受炼狱之苦,又如何? 可是,没有。 兴许,对彼时的落日城满城百姓来说,他们也曾祈求神明,来一道天雷劈死那个草菅人命的男人吧……然而,也没有。 没有神明来将她带回,也没有神明救下这满城百姓,唯有青冥的一双眼睛。于是,素来只跪天地君亲师的顾辞,对着双眼紧闭满脸鲜血的青冥,跪了下去。 那天的雨很大,却仍旧没有浇灭满城的大火,也没有冲洗干净青冥空洞的双眼里,源源不断流出来的鲜血。 此生,于顾辞来说,最重要的,自然是时欢。除此之外,便是青冥,那恩太重,重到此生无以为报。 …… 往事沉重,夜风凉如水。 后半夜的时候,身后门扉吱吖一声打开,声音绵长宛若尘封已久的历史,于时光深处的呢喃。 院中散落在各处的人急急忙忙奔向门口,顾辞起身太急,眼前一黑,稳了稳心神,才看向片羽。片羽看上去很累,靠着门,身子都站不直,一时间没说话。 所有人看着,没敢开口打破此刻的气氛,想要知道结果,却又害怕结果不尽如人意。 最后还是含烟从里头出来,冲着众人点了点头,“小姐醒了……只是还累着。奴婢去弄些热水给她擦擦身子,你们……看看就好,别打扰她休息。” 这几年,青冥大师的药来得很准时,小姐虽有心疾却很少发病,以至于含烟都快忘了,自家小姐其实也不过就是个病人。 一个需要人照顾的病人。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却站在原地没动……要说去看,自然是方才坐在台阶上的这两位先去,旁人总不好这个时间就去打扰。只是这两位竟似近乡情怯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也没动。 最后还是太傅叹了口气,抬了手招呼林叔,“既然醒了……就回去休息吧。回头跟掌柜说一声,咱们还要在这里住上许多日,若是这院子不方便,咱们就去前面住……” 人虽然是醒了,但本来已经治愈的心疾为何复发尚且原因未明,总要等青冥来看过了才好。正好借此机会调养调养,这样虚弱的样子赶路,也没人敢放心。 林叔道好。搀着老爷子回去休息。 老爷子经此一吓,真正是三魂七魄吓地只剩下了一魂一魄,走路的时候都比平日里颤巍了不少,林叔扶着都能感觉得老爷子的腿都是软的。 顾辞进去了。 看到时欢躺在被褥里,小小的一张脸,眉眼还是温和。可这样的温和才令他愈发后悔自己彼时的性子……这一晚上,他一直在想,彼时的时欢,有没有那么一瞬间欲言又止地想要告诉自己,她心口疼,她难受? 可是因为自己不搭理她,于是她便什么都没说,生生忍到再也忍不下去了…… 老师有一句话说的很对,她应该要知道她有表达的底气,而不是在所有人面前,如此委屈求全着,顾全大局着。 明明只是个尚未及笄的丫头,却学着让自己像个有担当的大人。 “欢欢……”他在她面前坐下,看着她因为针灸,额头上泛起的冷汗,心脏一阵阵地生疼,抬到一半的手却又轻轻搁下了,颤着声音问她,“还疼么?” “不疼了……”她摇头。 怎么可能不疼?她揪着自己衣襟说疼的样子,赫然历历在目。顾辞轻轻擦去她额头的冷汗,“傻丫头……疼就要说呀……怎么能让自己疼到那样呢?为什么就不告诉师兄呢?” 躺在被褥里的时欢,少了平日里的坚强,看起来脆弱地像个易碎的精美瓷器被搁在并不稳固的小几上,一阵风都能吹倒的样子。她连摇头都是虚弱的,声音里透着绵软的无力,“很久没疼过了。之前也说我的心疾已经治愈,原以为忍忍也就过去了……若是说了疼,祖父会担心,含烟会担心,你们都会担心……” “除夕之夜,本就是开开心心过年的日子,若是不开心的话,会不吉……利……”祖父本就对这个年节留有遗憾,她不想成为那个更大的遗憾,哪知这次病得如此来势汹汹……祖父,应该很担心吧? 最后的话,散进夜色里。 熟悉的药香味,驱散了所有的凉意。 顾辞俯身,抱住了时欢。以一种格外直白的、不容拒绝的方式抱住了这个小小的丫头。心疼,无以复加。他不敢用力抱,生怕抱疼了她,“傻丫头……只有你平安健康、喜乐顺遂,老师才会开心、我才会开心,含烟才会开心……” “你……就是我们的吉利啊。” 第156章 若你有恙,山河殉葬(一更) “你……就是我们的吉利啊。” 亮白的焰火在窗外的夜空里炸响,明灭的光影打在窗户纸上。空气里,弥漫着并不浓烈的火药的味道。时欢睁着眼睛看着床幔顶上,那人突然逾距的亲近令她瞬间不敢动弹。 可……他身上熟悉的药香味,令她安心。 “师兄……”她低低地唤,带着连自己都没有发现的依赖,“师兄……祖父是不是很担心?” “是啊,做了那么多饺子,这下……谁都没心思吃了。”顾辞没有起身,脑袋埋在她脑袋边上。只有这样,才能感受到她此刻是真实醒着的、温热的……而不是之前那令人惊惧的冰凉。 他又紧了紧抱着她的手,脑袋蹭了蹭她的脸,声音闷闷的,撒娇,“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我也很担心……” 有人轻声慢语,带着哽咽的音,在你耳边告诉你很担心你……胸膛里刚刚稳静下来的心脏再一次剧烈地震颤,一下一下撞击地胸腔都疼痛。 夜空里绚烂的焰火、遥远地方的喧哗声、空气里弥漫的火药味渐渐远去,时欢一直绷地紧紧地身体倏忽间松了下来,整个人柔软地陷进被褥里,偏了头看顾辞,“让师兄担心了……” “何止是担心……欢欢……你都不知道……你对我来说……到底有多重要……” 你说你爱这个世界……我曾问你,既被背叛为何还爱? 你说你不想那么漂亮的落日之城满目疮痍,你说你不是爱这一城背弃你的百姓,百姓愚钝却不过沧海一粟,你说你爱这有日升月落、春秋变迁的山河大地。 所以欢欢……若你好好地,这山河,我替你守,若你有恙……我便毁了这山河为你殉葬。 落入耳中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沉重和悲戚。像是午夜梦回,那一声又一声的呢喃,穿越梦中无边的浓雾,“欢欢……欢欢……” 被褥下的手,轻轻握着,很想摸一摸这个人的头,想要安抚一下对方的悲戚。最后,却还是松开了掌心,只偏头看他,“师兄……我们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的吧?在那段我失去的记忆里……”一定是经历过很多很多的事情吧? 最后一句,她到底是没有问出来。 顾辞也没有回答她。只宽慰着拍拍她的脑袋,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片羽叮嘱你要多休息休息,我去叫含烟进来,照顾你洗漱。你就好好睡一觉,明日一早,身体就好了。” 知他避开了这个问题,时欢却也只是点点头,“好。” …… 第二日一早。 时欢昏睡不醒,待得又一番针灸之后,才醒了大约两个时辰,却也仍旧有气无力地躺着,说了一会儿,又迷迷糊糊地睡了。 之后几日,都是如此周而复始。 就像是身体本源已近枯竭,整个人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瘦下去……所有人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 而顾辞…… 所有人担心地吃不下睡不着的时候,顾辞一反常态,开始大补。因着做饭的是顾言晟的婢女,是以殿下是第一个发现了这一蹊跷之处的人,很快,殿下就更确切的发现,顾辞与其说是大补,不如说是在……补血。 顾言晟起了疑心,于是在婢女将饭菜送过去的时候顾言晟悄悄去瞧了,平日里顾公子多少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看他用膳绝对是一件格外赏心悦目的事情。可如今,他就像是一个只知道进食的木偶,明明吃不下的样子,却木着一张表情吃得麻木又飞快。 搁下碗筷的时候,颇有一种打了一场败仗的颓废和疲惫感。 顾言晟没看懂,只隐约觉得这件事和时欢有关。他没吱声,看着顾辞硬塞了好几日的补血膳食,一直到…… 一直到林渊将青冥带到了栖霞镇。 双目失明的青冥大师,一身粗布麻衣,长及脚踝的墨发用一根同色系的带子松松挽着,闭着眼端着手,即便是在这样陌生的客栈里,也从不需要人的搀扶,只需要对方在前面一步引路,他便行走如常。 一同来的,还有一个人。 帝都唯一一个和时欢走得很近的姑娘,谈家,谈均瑶。 青冥走得慢,林渊带着青冥自然也走不快,但谈家姑娘自来都是风风火火的性子,几乎是人刚下马车就朝着里头奔去,抓着一个小二就问,“时欢呢?” 小二不知对方问什么,摇了摇头,正要开口,却见这姑娘已经丢下他继续往里走了,顺手又逮过一个小二,还是一样的问题……那小二恍惚间朝里头指了指——大过年的,客栈里也就住着那几位了,听说其中一位小姐身体抱恙,才留了这几日。 谈均瑶一把推开小二,扬声朝里走去,“时欢!” 没有人回应她。 时欢睡着。 太傅坐在院子里,看着外头风风火火进来的姑娘,依稀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只是个头拔高了些,看起来多了几分英姿飒爽,再一想到屋子里躺着奄奄一息的自家姑娘,当下心都抽着疼,对着谈均瑶打了声招呼,“瑶丫头……你怎么来啦?” “太傅……”纵然再如何雷厉风行的性子,但对着德高望重的太傅,谈均瑶还是收敛了很多,对着他行了礼,“多年不见,你可好?” “很好……很好……”太傅点点头,“难为你了,还赶了这一趟。” “彼时陪祖母在后山进香,见到林渊侍卫多嘴问了一句。林侍卫许是知道我同欢欢交好,才尽数告知。”她叹了口气,即便心急如焚,却到底还是细心地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说完,却是顿了顿,才问道,“她……可还好?” 其实这么一会儿,隐约已经知道答案。 若是她好,怎会至今未曾露面?若是她好,怎就连帝都都不敢回去宁可耗费多日光景在这等着青冥前来……若是她好,怎么需要出动青冥大师…… 谈均瑶低着头,脚尖轻轻捻了捻地面,“太傅,我……我能去看看她么?青冥大师就在外头,一会儿就进来了,我想……我想先去看看她。” 第157章 前尘往事(二更) 谈均瑶低着头,脚尖轻轻捻了捻地面,“太傅,我……我能去看看她么?青冥大师就在外头,一会儿就进来了,我想……我想先去看看她。” 雷厉风行的姑娘,在帝都也是明艳张扬的性子,此刻却连跨前一步都彳亍徘徊。 太傅点了点头,指了指那间屋子,“去吧。阿辞在里头守着,她此刻睡着……若是醒着,定是很欢喜见到你才是……” 阿辞。 能得太傅如此亲昵称呼的,谈均瑶了然,傅家那位顾姓公子,名满天下的少年将军。只是……这守在姑娘家的闺房里,总觉似乎有些不妥。不过人太傅都没说什么,她自然是不会多管的。 当下点点头,朝那屋子走去。 还未敲门,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一个陌生的姑娘,一身黑色劲装,一张娇小可爱的脸,长着一个小小的梨涡,看起来并无半分攻击力,可开门的那瞬间,抬头看来的眼神,犀利又深邃。 谈均瑶愣了愣,再定睛一看的时候,却是什么都不见了。看起来木木的小丫头,眼神半分犀利也无,站在原地对着自己点了点头。 “你是……欢欢从太和郡带回来的丫鬟?”谈均瑶见人脸生,但是从屋子里出来的,她大约便猜到了,自我介绍,“我是谈均瑶,你家小姐的好姐妹,我……我进去看看她……”说着,指了指里面。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此刻这个小丫鬟看起来木讷的很,但第一眼那一瞬间的锋芒,谈均瑶总觉得不是自己的错觉…… 片羽点点头,侧身等着人进去了。 谈均瑶进了屋,正在犹豫要不要关门的时候,就见那小丫头上前一步,将门带上了……当下又是一愣,这才恍惚间想起,方才这扇门,也是关着的。 未来太子妃的房间里,待着一个外男,这门却关地紧紧的,这要传出去……这已经不是名声的问题了,这整个时家都要获罪! 正犹豫间,一抬头就看到床沿边上的顾辞。 顾公子平日里深居简出,即便两人都在帝都,但谈均瑶上一次见到顾辞,还是顾公子从城门口骑着高头大马凯旋而回的样子,算起来,距今也已经好些年了。 变化有些大。 曾经坐在高头大马之上受着百姓跪伏叩拜而尽显睥睨之色的少年,一下子跨越了数年的时光,像是一把锋芒毕露的宝剑,入了鞘。他敛着眉眼坐在一旁,大半身子背对着自己,看不到表情,唯独微微弯着的脊背,看起来有些寂寞与疲惫。 “顾……”她上前一步,正要打招呼,目光却落在对方握着的手上,瞳孔狠狠一颤,不可置信地看向顾辞的脸——顾公子的手,握着时欢的。 握地很紧,牵在掌心里,抵着自己的额头,闭着眼,像是虔诚的信徒祈求神明显迹。 听见声音,顾辞缓缓睁开眼睛,放下手中时欢的那只手,将它放进被褥,甚至还贴心的将被子往上拉了拉,俯身理了理沉睡中少女额头的碎发,才转身问谈均瑶,“谈姑娘,青冥到了?” 没有半点被发现的慌乱。 也没有方才所见的寂寞和疲惫,他虽眼底带着明显的乌青,整个人去仍旧看起来平和又强大,甚至对着谈均瑶点了点头,“这处,就麻烦你照顾她了。” 谈均瑶点完头,看着顾辞出门,才反应过来……这托付的样子,怎么那么别扭呢?就像是……将自己的妻子托付给她似的。 摇头,将方才所见尽皆摇出脑袋,才看向那个沉睡着脸色跟白纸似的姑娘。呼吸虽平稳,却很弱,整个人瘦瘦小小的一团,被褥之下几乎看不出身形。 比上次得见,还要瘦一些。 她们打小就认识。 那时候自己叛逆,医术世家的嫡出大小姐,铁了心地不爱研习医术,卵足了劲要学毒,天天跟家里头闹,上房揭瓦不在话下,三天两头离家出走。只是彼时年纪太小,出走后也不知道去哪里,就在街头找处墙角蹲着。 然后等到天黑,亦或第二天天明,自然有人找到自己,带回去,揍一顿。 自己就是在某个寒冬腊月的天,被时欢给捡回去的。 对,捡。 小小的丫头,捡了另一个小丫头回府,还对时夫人说,瞧着对方蹲在墙角边可怜无依的样子于心不忍,带回府当个小丫鬟也是好的。 时夫人自然认得自己,却也没有点破,由着自己在时家做了好几天的小丫鬟,陪着这位大小姐疯狂玩了好几日。甚至,事后自己才知道,时夫人一早就捎了信去了谈家,只道两个女孩合得来,一道玩几日。 谈家虽也是说得上的家族,可面对时家却还是宛若蚍蜉撼树般的渺小。时夫人亲自捎的口信,让谈家看到了这个嫡女的价值,不仅免了一顿毒打,以后的日子,也自由好过了许多。 之后,她们就常往来。 那时候的时欢,和现在还是不同的。可爱娇气,像个粉雕玉琢的糯米团子,天天缠着自己要听一些江湖上侠客的故事,不过短短数日,自己从茶楼酒肆里听到的那些尽数都讲完了,时欢还意犹未尽,带着自己偷偷去买画本子,然后两个人偷偷摸摸躲在被窝里举着蜡烛偷看。 那时候的时欢啊……可爱,鲜活,有朝气,带点儿小姐脾气,是被保护地很好的样子。 再看眼前这个……前尘往事竟如隔世般遥远。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好像不一样了呢。 那一年,她失足落水,自己得了消息匆匆赶过去,看着她躺在那里了无生机的样子……是后悔的吧,后悔没有好好研习医术,即便学了一身的制毒解毒的本事,却救不回一个落水昏迷的姑娘。 后来,总算是醒了。 可醒来后的时欢,却不一样了。那些曾经两个人躲在被窝里畅想过的江湖侠客梦,像是被深冬腊月夜的冰水浇过的火把……彻底熄灭了。 只因为,这位姑娘……落了心疾。 药石无医。 第158章 心头血(三更) 顾辞从时欢的屋子里出来,正好看到青冥跨进院子。这位强大到帝王都要礼让三分的大师,即便双目失明,却并无半分行动不便。 青冥于时家是大恩,太傅颤颤巍巍起身,走过去对着他拱手行礼,“大师。”那些感激的话,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 恩义太重,而言语太轻。 当朝太傅的礼,青冥侧了侧身,避开了去。转身,准确找到了顾辞所在的方向,双手合十,弯了弯腰,“公子最近可好?” “蒙大师记挂,一切都好。”他点点头,抬手,打招呼的话并未多说,“您随我来。” 世人都道大师青冥和公子顾辞交情甚笃,却不知道顾辞对其敬重仅次于恩师。便是太傅在边上也有些意外于顾辞的态度,说是好友,倒不如说是……长辈。 青冥点点头,转向太傅的方向,“您且稍等,在下去去就来。” 随后,跟着顾辞款步而去。 林叔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忧心忡忡,“您说……青冥大师真的能够治好大小姐的心疾么?明明之前……不是说已经根治了么?回城的消息,应该已经到帝都了,大人和夫人怕是已经等着了,届时咱们这里耽误着,他们又该着急胡思乱想了。” 太傅沉默着,半晌,吩咐道,“你现在就写封信,将这里的情况尽数告知若楠,该怎么说,让他来定夺……”至于青冥大师……此刻终究只能相信他了,不是么? 林叔有些不放心,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劝道,“若是……夫人怕是受不住。” “无妨……这家,迟早要交到那小子手里的,如今让他练练手,也是好的。”太傅想了想,又说道,“写好以后,你将信交给林江,拜托他秘密送到若楠手上。” “是……” …… 对于林叔的第一个问题,太傅不知道答案,顾辞也不知道。他将人带到自己的屋子,还未坐下就忍不住开口问道,“之前不是说已然根治了么?为何如今……如今会再次复发?” “光阴颠倒是禁术。”青冥端着茶杯,没有急着喝,和顾辞相比只能算得上普通的容颜,闭着眼满脸慈悲的样子,看起来像个得道高人。他说话很缓,不疾不徐,声音也好听,能够安抚人心,“那禁术,我到底是头一回施展,却也注定是最后一回。其中变化我到底也是说不清楚弄不明白。譬如……如你自己所见,彼时,她的身边并无宫家。” “许多事情……都发生了变化。她的病情,我也总要看过才能知晓……”青冥沉吟片刻,就在顾辞急得差点儿起身将人带过去的时候,他却搁下了茶杯,摆摆手,示意人坐下,才道,“但有一点……你当知晓。” 不好的预感刚刚升起。 果然,就听青冥说道,“你的血,却是不能用了。” “为何?!”顾辞声音都拔高了,撩起袖子手腕伸了过去,“我的身体可以!不信你把脉!”别说如今自己活生生的,就是要将真颗心剜出去,也是甘愿! 青冥没有替他把脉,他只是缓缓摇了摇头,眉头微微蹙起,像是有些想不明白似的,“我同你说过的,她会忘却前尘,大体也就只能记得一些最后的影像。但这两年来……她常有梦魇之症,睡得不安稳……小徒送药时,她说起过,只说梦中总有人一声又一声地唤她,梦中总有白衣的少年手执折扇于浓雾之后不甚清晰,她说,梦境纷繁杂乱,真实地恰似发生过一般……” 顾辞伸着的那只手,紧了紧,声音都忐忑,“你的意思是……她会想起来?你不是说……” “阿辞。那是你的心头血。那里有你此生割舍不去的回忆。心头血为药引,本就是禁术中的禁术,兴许,那药引让她继承了你的回忆。但那终究不是她自己的,于是她只以为是梦境。” 窗外,听说青冥大师到来匆匆赶来的顾言晟,身形猛地一颤。 屋里的人还在娓娓道来顾言晟此前从未想到过的惊惧的真相,“现实与梦境……阿辞,连我也不能保证,下一回,她会不会就迷失在梦境里,走不出来……于是终至疯魔……” “四年,你剜了太多的心头血,而她……受了太多,可能下一回,就是压死骆驼的那一根稻草。” …… 里头的人,渐渐沉默,空气沉凝如粘稠的墨汁流淌,压抑,难捱,连呼吸都艰难。 外头墙根边上的人,靠着墙渐渐滑下……他听到了什么? 心头血。 四年的心头血。 顾言晟想起顾辞这几日疯狂的吃那些补血的膳食,麻木地样子像个进食的机器,明明吃不下,却还是大口大口地吃。搁下碗筷的样子,像打了一场又一场败仗的疲惫与绝望。 原来……是因为打定了主意,要用自己心头的血救时欢。 世人都道顾辞缠绵病榻四载有余,其实顾言晟是怀疑的,顾辞那样的人,心思深得足矣将天下人玩弄在股掌之间,心机深沉地无人能及,怕是连骨头缝里都淬着黑色的毒。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真的病到这个程度……怕是顺水推舟、金蝉脱壳、暗度陈仓吧。 可如今才知道……这四年,顾辞怕是真的病了,病得几度性命垂危,被御医院告知要为他准备后事……原来,都是真的。原来这四年,这丫头月月受着这人的心头血,才得以续了性命。 顾辞啊……到底是为何能做到这般地步? 顾言晟有些不懂……却也知道,这情,怕是整个时家都难偿还。偏生好奇心起,自己偷偷摸摸来偷听,听了之后还不能说,这心事沉甸甸压着,自此,总觉得替时家亏欠着顾辞。 他叹了口气,扒着墙壁缓缓站起,心道……这天下,当真要去争一争了,就当……替时家还上一部分吧。 而他离开没多久,门从里面被打开,顾辞引着青冥大师走了出来。 第159章 杀气腾腾的顾辞(一更) 所有人都等在屋子外,等待一个来自权威的结论。 深冬的寒风凛冽又刺骨,时间的变化显得格外缓慢与煎熬。 含烟始终紧紧拽着片羽的手,仿佛这样就能得到一些支撑着她站着的力量。 顾殿下来得晚,他心事重重地走到老爷子身边站着,迎来太傅使了全力的一棍子,差点儿把他打趴下,“你表妹在里头沉睡不醒,你天天还瞎讲究!磨磨唧唧的不知道随了谁!” 顾言晟摸了摸鼻子……没解释,低了头站着,伸手去搀太傅,被太傅哼了一声,避开了。他也不在意,就站边上候着……时欢这丫头啊,是时家地位最高的祖宗,谁也不能怠慢,谁怠慢老爷子跟谁急。 不过这丫头倒也的确活成了所有姑娘羡慕的样子,百年大家里最最尊贵的大小姐,长相漂亮、学识渊博,如今还有个男人将她搁在心尖上,为了她一刀又一刀地捅自己,一声不吭捅了四年……哪怕把自己捅地下不了床,被要求准备后事。 顾辞,是真的狠。 只是,这落个水,怎么就需要心头血为药引了?这不是邪术么……他低声问太傅,“这些年,小丫头吃的药,都是青冥大师送来的?” 太傅横了他一眼,“不然呢?你送的?” ……嘚。老爷子气头上呢,当他没说。顾言晟摸了摸鼻子,觉得心头血这件事还是不要告诉老人家刺激他了…… 屋子里。 青冥面色冷沉,并无几分表情,闭着眼低着头,已经保持这个姿势近半炷香的时间了。半晌,他收回自己的手,起身,“放心吧,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顾辞一直憋着的那口气,轻轻落了地,他走过去将时欢的手搁进被子里,才转身引着青冥往桌边走,“那她为何这般凶险,昏睡不醒。这几日来,她偶有苏醒,却也坚持不了多少时间,睡着的时间比醒着多……” “我说过的吧,心头血为药引,是禁术中的禁术,这是我第一次尝试……”也定是最后一次,这样的禁术,这辈子再也不愿尝试,也已经无力尝试。 青冥在桌边坐下,早已习惯了的黑暗的世界里,似有红光漫天亮起,那是他的世界里,最后的一抹亮色。红透了半边天的亮色。他眉目慈悲,“她有些离魂之症。许是近日发生了什么事情,令她有些魂魄未稳。” 说着不是什么大问题,却偏又说“离魂之症”、“魂魄未稳”,这样凶险的词汇听得顾辞刚刚落下的那口气,倏忽间又提了起来,“这……这叫不是大问题?” 那什么才是大问题? “的确不是什么大问题,放心吧。”青冥点点头,从自己的匣子里取出纸笔,递给顾辞,“往日都是小童替我写药方,只是她的事情我也不便让更多的人知晓,今次,就麻烦你了。” “您说。”顾辞在他身边坐了,恭恭敬敬用了敬语。 他和青冥是旧识。最初上战场的时候,便是青冥为他做军师,是下属,也是故交。但落日城之后,青冥是他的恩人,相处之间便总多了几分旁人没有的敬重。 那恩情,太重。 他听着青冥一个药名一个药名地报,大多都是耳熟常见的品种,倒是真的松了口气。 “今日给你的方子,三日喝上一贴,一个月就差不多了。”青冥交代,“你不是给了她一个小丫鬟么,那丫鬟一手针灸之术,便是我也不及,若是你不放心,让她半月施一次针即可。” 兴许是之前的经历太过于伤筋动骨,此刻顾辞都有些惴惴不安着不可置信,“如此……就好了?” 青冥点点头,“嗯……只是她到底为何会出现这样的离魂之症,我至今还把握不住。待我回到清合殿的藏书阁里去看看,兴许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的答案。” “那……”想问的问题太多,到底是问不出来了,既觉得此刻问也是无意义,毕竟如青冥所说,这些事情他也是头一遭做,任何的突然情况谁都把握不住,二来,那答案……他不敢听。 “事情和我们最初的设想偏离太多。”看不到顾辞的表情,青冥只知道顾辞想问的,却不知道顾辞不敢问的,他直言极了,“若非胶州战役你身受重伤,那她……兴许也不需要这四年的时间,这是我不曾想到的。那些药,终究有太大的后遗症……譬如,她日渐清晰的‘梦境’,可能就是她此次离魂之症的源头,若是如此,这样的事情往后可能还会发生。” 是啊。太多事情偏离了设想。 隔世重来,发生了太多不可预见的变故,时光的轨迹渐渐偏离它原本的走向,胶州战役失败,他中毒重伤,即便青冥使劲浑身解数,也终究没有将他身上的余毒清理干净,致使一个颗药丸里的药引,含毒。 可彼时事情太过紧急,根本来不及让人抉择,除了像个疯狂的赌徒,别无他法。 这也是为什么,小丫头的心疾,四年才愈。 顾言耀…… 若说对顾言卿的仇恨,源于停留在前世时光尽头的那一支带毒的长箭,那么……顾辞对顾言耀的仇恨,便是前世今生都不能消弭的新仇旧恨。 彼时,他和顾言卿联手,绊住了顾辞驰援的脚步,让时欢再无生的机会。 今生,他使的那一手毒,不仅害了顾辞,也间接害了时欢……四年的心疾,四年的剜心之痛,又哪是“无心”二字可以消弭的? 不是不想顾言耀死,可有时候……死亡是最简单的惩罚。月黑风高夜,手起刀落,头点地。痛苦与恐惧不过那瞬息之间…… 他却要顾言耀长长久久地活着,长长久久地痛苦着、煎熬着,生不如死。 顾辞缓缓站起,手中的纸被他捏地皱巴巴的,他抿着嘴没说话,眼底黑色飓风席卷而至……温润贵公子,卸了一身温雅的皮相,露出里面肃杀凛冽的内核,杀气腾腾。 第160章 满城百姓欠了她的(二更) 顾辞缓缓站起,手中的纸被他捏地皱巴巴的,他抿着嘴没说话,眼底黑色飓风席卷而至……温润贵公子,卸了一身温雅的皮相,露出里面肃杀凛冽的内核,杀气腾腾。 纵然看不见,青冥却也感受到了,他闭着眼朝着顾辞的方向,面容慈悲宽和,“你呀,还是戾气太重……往事已矣。既已隔世,万事皆休……相当于你将上辈子的恩怨,带到了这辈子,于大皇子来说,到底也是不公平……” 顾辞冷笑,浑身上下的戾气愈发地重了,笑声阴冷仿若来自地狱之下,他反问,“公平?” 微微上扬的调,泛着杀戮之气。 青冥叹了口气,“人都道黄泉路上走一遭,前尘往事尽皆搁下不提……若是恩怨,那落日城满城百姓又当问谁去要个说法?” 不提落日城还好,一提,顾辞原本苦苦压着的怒火瞬间冲起,转身勃然大怒,“落日城?!你还同我提落日城?!他们愿意就来找我索命啊!问题是……那满城百姓欠了她的,又当如何?!” 公子顾辞,三分妖气,七分雅致,此刻荡然无存。勃然大怒间,表情都扭曲,瞬间化身成魔…… 声音传到屋外,众人大多不解。 担心之余却也不知道里头是个什么情况,怎地就牵扯到落日城买城百姓了?落日城是大皇子的地盘,但百姓于顾辞却是半分干系也没有,怎地……就这么吵起来呢? 顾辞这人,从未和任何人红过脸……太傅心中焦急,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扉拉扯身边的顾言晟,“你说……你说里头什么情况,怎么还吵起来了,是、是情况不好么?” 顾言晟想地却更多,落日城……满城百姓欠了他的……那个他是谁?时欢从未去过落日城,但这个时候两人说起的,不应该就是时欢的事情么? 自从撞破了时欢这些年药丸的秘密之后,他才愈发觉得,顾辞这人……浑身上下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矛盾。 据他所知,顾辞和时欢,其实交集不多,纵然心有所属,却也应该没有到这个份上才对。 …… 外面的人紧张的连呼吸都敛着,里面的人却像是多年压抑的情绪突然破了个口子般,再也压不住了。因着激动,他连呼吸都比平日剧烈,胸膛起伏间,连手都在颤抖。 青冥知道那是顾辞心中又不结痂的痛。那伤口日复一日地溃烂下去,如今已经再也无药可以。纵然他将自己包裹地像个与世无争清隽贵气的公子哥儿,但里头是什么样子的,只有他自己知晓。 旁人,碰不得、劝不得。方才,也是自己心急了……他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必……” “青冥……我知你素来心慈,你定是想告诉我,如今人还在,那件事便当过了吧……”顾辞站在桌边,看着躺在床上的闭着眼的姑娘,“兴许你站在我的位置上,会选择恩仇皆消。但是青冥,我不是你,我做不到。你见过的,她原是什么样子的,生机勃勃,张扬可爱……” “青冥……她在我面前真真实实地死过一回,她在我怀里,渐渐冷却……那种痛,别说重来一回,就是重来无数回,也只会愈发沉凝,绝不会消弭半分!” 青冥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他虽看不到,却也知道此刻顾辞的表情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许多事,到底不是站在对方的位置,所有劝解其实都格外苍白无力。轻飘飘的一句“搁下”其实是对对方的不尊重。那些爱过、恨过的情绪,那些经历过的故事,那些剜过的心流过的血……旁人从未感同身受过半分。 那些切肤之痛,到底是只痛在自己身上。 于是,再多的宽慰,尽数咽下。半晌,青冥抬头,“看”向窗外的方向,无声叹了口气,“罢了……我跟了你这么些年,知你在她的事情上最是劝不动……左右,如今我身份搁那,你要做什么我都还能助你一臂……” 他自己是顾辞的军师,顾辞于自己有知遇之恩……纵然顾辞念及落日城的恩情总觉亏欠自己良多,但说到底,追根溯源,却是自己欠顾辞良多。 他们两人之间,早已不是简简单单能够说得清楚的了,左右……这辈子,便交代在这个人手底下了。 青冥笑了笑,黑暗的世界格外简单,彼时择了主,这辈子便再无更改的道理,他转头面向顾辞,“你也莫要担心。清合殿里的藏书超乎你的想象,总会有办法的。你先让人去煎了药,辅以针灸,便能醒来……届时,再修养个几日,待得恢复好,就回去吧。” “好……” …… 帝都。 消息传回帝都的时候,距离原本太傅他们应该抵达的时间过去了好几日光景。 时夫人日日揪着心,一日比一日担心,吃不下,睡不着的,每日都要到大门口张望上好几次,可该回来的人还是没有回来,甚至半点只言片语也不曾回来,最近几日甚至每日派人去城门口候着,却还是没有等到。 阖府上下都有些着急,这大过年的,路上天寒地冻,也不知道会不会被困在哪里……至于路上有没有什么匪患倒是不担心,别说时家自个儿带过去的侍卫,都是一等一的好,一般匪患根本不在话下,就说顾言晟带过去的,自然也是宫里头说得上的高手。 只是……到底还是担忧,并且随着时间一日日过去,那心便一日日提着。 时若楠也担心。 但父亲忙于政务,陪伴开导母亲的事情便只有他来,他开始每日会抽空去看看自己母亲,说上几句话,一起用个膳,说些宽慰的话。母亲在时欢身上倾注了太多的心思,半点风吹草动都已经经受不住了。 整个时家,都像是呵护最脆弱的易碎品般,呵护着这个连生病都必须离开帝都才能偷偷养病的姑娘。 她年纪小,却……实苦。 第161章 时若楠的隐瞒(三更) 这一日,用完了膳从母亲院子里出来,就见身边小厮匆匆而来,一看表情就是有些见不得人的事情。时若楠上前两步,就见小厮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低声说道,“顾公子身边的林侍卫送来一封信,说是交给主子您的……是林叔写的。” 林叔?老爷子身边的人?林侍卫? “顾辞最近听说出门了?”时若楠拿着那封信,没急着打开,搁在手里敲了敲,偏头问小厮。 小厮点点头,“是……但是无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只说是谢小公子陪着,出了城以后,就没人知道他的去向了。” ……没人知道么? 时若楠又敲了敲手中信笺,看来,这是去了太和郡啊,他点点头,低着头拆了信笺,一目十行地看了,指尖微微一颤。 半晌,叹了口气,又将那封信按着原来的纹路叠好,慢条斯理地塞进了信封,然后塞进了袖子里,转身又进了屋。 彼时碗筷已经撤下,时夫人坐在软榻里喝茶,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小丫鬟正在给她涂丹蔻,鲜红的颜色,衬地她愈发肌肤如玉,保养得宜。 江南富商出身的姑娘,自小也是锦衣玉食,即便心里头担心地七上八下,面上却半分不显,甚至看起来还有闲情逸致做一做丹蔻,换一换甲套。 看到自己儿子进门,她懒洋洋掀了掀眼皮子,“又怎么了?你最近倒是闲得很,一日日地往我这里跑……有这闲工夫,去和帝都里的那些个名门闺秀多走动走动,也好给我找个儿媳妇,生个一儿半女的。” 时若楠:…… 他在自己母亲身边坐下,讪讪笑了笑,“有欢欢消息……” 时夫人瞬间坐直了身子,动作之间指尖划过丫鬟掌心,在她自个儿的手背上划拉出一段鲜艳的血色,小丫鬟吓了一跳,正要下跪请罪,时夫人迫不及待地挥了挥手让人退下了,探了身子问自个儿儿子,“什么情况?如今人呢?” 时若楠身子缓缓靠向椅背,笑了笑,“您不是要我别往您这跑么……如今倒是急了?” “你这孩子!”时夫人作势要打他,但见他这般模样便知定是无碍,悄悄松了口气,“这孩子和太傅,到哪了?” “说是在不远处的栖霞镇过年呢。”时若楠笑笑,不甚在意的样子,“小丫头说是祖父重礼,正好除夕夜就在那处,便过了年多留几日,正好也玩玩……实际上,就是小丫头自己起了贪玩的心思……” “儿子查过了。栖霞镇应该是他们这一路走来,最大最热闹的一个镇子,兴许就是一路憋闷,偏生一行人不管是祖父还是顾言晟,都是惯着她的,自然由着她玩了……倒是您担心了。” 时夫人松了口气,太傅重礼的确如是,是以太傅写信说提前回来的时候,也没说原因,夫君和自己都很是诧异。如今丫头爱玩,她倒是也放心了,没出事就好……早一些晚一些的,并无关碍。 她喝了口茶,低头才看到自己划到了手背的红色,蹙了蹙眉,用指尖擦了擦,却见已经干涸,擦不掉了。她便也不在意,只柔声问道,“有说何时回来么?” “玩疯了吧。没说……”时若楠耸耸肩,“您也知道的,这丫头骨子里贪玩。” 时夫人一眼瞪过去,“你才贪玩!你妹妹还能有你贪玩?” 嘚。全家上下,没有能够说小丫头一句坏话的。别人家都是儿子好,偏生他们家,女儿是完美的,如果女儿错了,一定是儿子带坏的。 …… 时若楠老老实实点头,“是……是是是,是我贪玩。我妹妹时欢时大小姐,乖巧懂事,温柔体贴,是最最棒的小姑娘……帝都人人称颂,是您的骄傲,是时家满门的骄傲……” “油嘴滑舌、阴阳怪气!”时夫人瞪了他一眼,绷着脸的却是笑开了,“走吧走吧,赶紧走,别在我这处碍眼!” “好嘞。”时若楠含笑起身,对着自己母亲行了礼,才转身出去。 走出院门,脸上笑意半分不见,他低声问身边小厮,“父亲可在府中?” “大人一早去了皇宫,至今还未回来。”小厮不知道信里的内容,但见自家公子这般前后相悖的样子,便知事情大了,大到不能被夫人知道的地步,小心翼翼地偏头去看时若楠,“小的……去门口候着去?” “嗯。去吧。”时若楠点点头,“见他回来,立刻将他请去我的书房。一定不要让我母亲知晓。” 若是母亲知道那丫头在人生地不熟的栖霞镇旧疾复发,怕是得直接晕过去,这事儿在时欢安全回来之前,一定得瞒地死死的。 那小厮亦知事情严重,点点头,谨慎应道,“是。”说着,朝着门口就去了。 腊月午后,阴沉沉的天,宛若风雨欲来。 时若楠拢了拢衣襟,和时欢颇有几分相似的脸上,是从未见过的凝重——明明之前就已经说是根治了,为什么堪堪走出太和郡,连帝都都没到,就又复发了呢。 这小丫头……着实让人心忧。 届时回到帝都……怕是还有一场恶战要面对,这样的身子骨……怎么承受得住?皇家……不是一个好相与的地方啊,不管进不进去,都不好相与。 …… 栖霞镇。 时欢醒来的时候,是翌日一早。 顾辞被人好说歹说劝着回去休息了一会儿,时欢醒来看到的就是谈均瑶。 谈姑娘趴在她的床沿,握着时欢的手。时欢醒来的瞬间,谈均瑶就醒了。醒来之后还有些迷糊,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瞬间惊喜染上眉梢,“你醒了?!” 说完,才像是突然满血复活般,怒声吼道,“死丫头!你终于醒了?!你再不醒……你再不醒……”声音却是愈发低了下去,说着说着,眼睛就湿润了。 再不醒来……又能怎么样呢?连青冥大师都来了,再不醒来……怕是所有人都要束手无策了。 第162章 有些腥(一更) “死丫头……”谈均瑶哽着音,“你知不知道我被你吓死了……听说你病了,旧疾复发,当场就寻了个由头跟着林渊出来了……一路上都要担心死……” “你倒是……你倒是自己一个人躺着,舒舒服服的啥也不知道……”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时欢看起来还有些虚弱,脸色比平日里白多了,她虚弱地笑了笑,“我又没事……从帝都过来好几日的光景,届时回去,谈家又要拿你说事。” 谈家和时家不同,谈家家主,也就是谈均瑶的父亲,纳了好几房的妾,外头还有几个外室。谈家子嗣众多,谈均瑶的母亲不得宠,谈均瑶小小年纪展现出来的医学天赋让老家主对她倒是甚是宠爱,铁了心地要将她培养成医学世家的新传奇。 谁知,一年不到,这位“新传奇”就背道而驰,铁了心地要学毒,自己偷偷摸摸在藏书阁里学了,今天往丫鬟的洗脸水里撒点粉,明天在庶妹的糕点里加点药。 这位医学天赋令整个谈家震惊的姑娘,在毒上的领悟力也让人忌惮,不过短短数月的时间,整个谈家鸡飞狗跳……谁能想到,不过一个小丫头,看了几日的书依葫芦画瓢下得药,整个谈家无人能解。 于是,昔日的宠儿,变成了谈家的“叛徒”。 “叛徒”谈均瑶对此却嗤之以鼻,抱着胳膊不屑得很,“小时候嘛没办法,就算离家出走了也是哪里都去不了……如今真把我气地离家出走了,走之前我随手下点毒,还不是得请祖宗一样地把我请回去?” 这倒是。 时欢点点头,说到底,到底是一个家族的,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呢,哪里是那么简简单单几句话说得清楚的。何况,如今的谈家并无出色的后辈,是以这些年,谈均瑶的日子倒是好过了不少。 时欢点点头,问谈均瑶,“之前来信,说要泥人。给你买了不少,可看到了?” “泥人什么泥人呀!”谈均瑶现在哪里还顾得上泥人,气呼呼地将人打断了,“你这丫头,自己都这样了……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呀?我从未见过谁心疾会是你这般昏睡不醒的……” 谈均瑶毕竟不是太傅那些对医术并无过多涉猎的人,这件事处处透着蹊跷,她总有些担心,“青冥大师出来之后,我问过他,他只说是心疾,可我总觉得奇怪……你那个药方我没瞅见,毕竟人是大师,我贸然去讨要,总不大好……”像是质疑对方般,这种举动无疑是对对方的挑衅。 谈均瑶自认自己再如何,也不会这般失了分寸。只是,她始终认定,这件事绝对不会是简简单单的心疾,“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这些年你吃的药都是青冥大师给的?”那药渣她昨儿个去看了,都是些普通的药材,要说奇怪……倒也说不上来怪,但似乎并不是针对心疾的良药,倒像是……固本培元的补药。 时欢摇头,“我又不懂医术,哪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就是每次犯病的时候,睡得时间就会很多。不过这也就是第一年,后来两三年,基本并无大碍了。青冥大师的弟子每个月会送来一颗药丸,到底什么成分不大清楚,就……” 她蹙了蹙眉,“就有些腥。” “腥?”谈均瑶眉头一皱,总觉得这便是突破口,“哪种腥味,区分地出来么?” 时欢摇摇头,“有些奇怪……却又有些说不上来……” 谈均瑶有些懊恼,“你不是鼻子很灵的么,怎么可以闻不出来呢?”虽说医毒不分家,但带腥味的,大多也不是什么好药材……亦或是…… “有点像……血。”少女皱着眉头,声音很低,宛若梦呓。 谈均瑶没听清,低了头凑过去,正要再问一遍,却听身后门被打开。回头看去,是端了药的顾辞。他低了头进来,抬头间看到床上看过来的时欢,微微一愣,眼中光满闪过,眉眼之间都是温柔又和煦的笑意,“你醒了。” “青冥大师说大约你该醒了,果然。” 云淡风轻间,诸般担心都悄悄藏了起来,同样藏起了彼时在这间屋子里勃然大怒的样子,看起来仍旧是温柔又强大的公子顾辞。 之前的话题似乎就有些不大好继续了。 这几日来,谈均瑶却也是发现了,顾公子几乎包揽了照顾时欢的所有的事情,从未假手于人。便是今日凌晨,也是被人劝了又劝、最后无奈之下把时欢搬出来了他才回去歇息的。而奇怪的是,几乎整个院子里的人,包括太傅在内,也都默许了这样近乎于离谱的事情…… 本想着趁着这丫头醒来好好问一问的,结果还没顾得上,顾辞就已经进来了。 谈均瑶坐在床沿没起身,对着顾辞客客气气地伸手,“顾公子,您照顾欢欢多日,也该好好休息休息了,还是我来吧。” “不用了。”顾辞摇摇头,也不催人站起来,只拉了一旁的椅子直接坐在了床头,一个眼神都没给谈均瑶,自始至终只看着时欢,“青冥说,这药有安神的作用。你喝了以后再睡一会儿……这几日你耗损过多,多休息几日之后再出发。” 身后,谈均瑶眉头皱地愈发的明显,耗损过多?睡着的时间比醒着的时间还长,看着的确像是耗损过多的样子,只是……耗损到哪里去了呢? 偏生,顾辞油盐不进,她便不好坚持,只想着等顾辞喂了药离开之后,自己再同时欢说会儿话,问问一些情况,也好多了解一些。 不是她信不过青冥,可这事情太蹊跷,由不得她不小心一些。 只是,谁知道,想法是好的,偏生没想到……所谓安神的药,实在过于安神了些,时欢喝下没多久,顾辞才同她说了几句话,她便又睡着了……谈均瑶看着面容安静呼吸轻微的时欢,脸色瞬间就变了。 第163章 起了杀心(二更) 只是,谁知道,想法是好的,偏生没想到……所谓安神的药,实在过于安神了些,时欢喝下没多久,顾辞才同她说了几句话,她便又睡着了……谈均瑶看着面容安静呼吸轻微的时欢,脸色瞬间就变了。 “你给她喝了什么?!”她豁然起身,就去够那只搁在一臂之外的药碗。 顾辞没动,只俯身将时欢搁在被子外面的手塞了回去,对于身后的动静仿若未闻,也没有去阻拦谈均瑶。谈均瑶拿着碗闻了闻,并没有什么所谓的腥味,和自己看过的药渣并无二致,只多了一味安神的药。 但时欢的鼻子到底有多灵敏,谈均瑶大体也是知道的,她说那药丸有腥味,就一定有腥味……看来,这次药方不同。固本培元……真的只是固本培元么…… 谈均瑶又凑近闻了闻,正在疑惑间,就听顾辞背对着自己唤道,“谈姑娘。” 和方才温润截然不同的音,干脆,又冷漠,即便看不到对方背影,大约也能想到对方表情,定然是不悦的。谈均瑶认定了那药有问题,端着药碗回头瞪顾辞,“顾公子,本姑娘学医多年,尚且不知何种安神药汤起效如此之迅速。” 顾辞这才起身,转向谈均瑶,眸色里,暗沉无光。 谈均瑶心底咯噔一声,整个人都紧绷地戒备了起来,她下意识偷偷瞄了眼身后,才低声问道,“你……你想作甚?” “谈家嫡女,纵然本公子有心做些什么,也需要顾虑一下谈家的感受。”顾辞直白得很,也因此,听起来戾气有些重,“何况,那丫头很少和谁交好,同你往来倒是甚密,所以你不必担心。” 说来说去,权衡利弊,条理清晰。谈均瑶几乎是瞬间理解了背后的潜台词——顾辞,是真的将这件事考虑过了之后,觉得弄死自己比让自己活着更麻烦…… 这个认知,令谈均瑶震撼。她对顾辞的印象,一直都是温润贵公子、孤高清冷、文人风骨的印象,从来不知道,这人有如何黑暗的一面。她紧了紧手中的药碗,声音比方才更谨慎,“那你想作甚?我跟你讲,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告诉时欢,这碗药有问题。这世上没有哪一种对人无害的安神药,能有如此霸道的药效!” “据本公子所知,谈家嫡女弃医从毒。虽说毒医不分家,但说到底,终究是不一样的……如今谈姑娘对着青冥大师开出来的药方信誓旦旦说不对,你觉得……这天下间,谁信?” 谈均瑶一噎,这的确是她这几日最后悔的事情。后悔自己医术不精,后悔自己治不好时欢的病,后悔自己甚至……看不懂这个药。 时欢前世今生朋友不多,帝都圈子复杂,她身份又自小贵重,很少有贴心的闺中好友,这谈家女,算一个。顾辞自然不会对她如何,只是……一些警告还是要的,免得她不知天高地厚地瞎捣乱。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谈姑娘才看过多少书、见过多少病,就言之凿凿说没有……”顾辞敛着眉眼嗤笑一声,“谈姑娘,我知你是为了她好,你同她素来交好。但唯有一点,你需要记得。” “这天下间……纵然你都背弃离开了她,本公子都是那个站在她身前,为她对抗整个天下的人。” 顾辞的眼神,泼墨般的浓黑,在袅袅熏香后面,看不到任何的光亮,暗沉,冰凉,决绝。谈均瑶下意识就要反驳顾辞说自己绝不会背弃……可在那眼神底下,张了张嘴,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辞…… 手中药碗千钧之重。青冥大师和顾辞交情甚笃,这人是谁请来的不言而喻……可是……她低头,终是问出了这几日来沉甸甸压在胸口的疑问,“顾公子,她是未来的太子妃……您这般无所顾忌的样子,真的是为了她好吗?” 虽说此处天高皇帝远,但保不齐就有人认出了他们,然后小道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到的最后,传进帝都……指不定流言传成了什么版本…… 偏生,顾辞根本不在意,嗤笑一声,“那也得等宫里那位选定了太子再说。” “你不会是想……”念头一起,愈发觉得应该就是如此,谈均瑶觉得整个人都有些晕乎,脑袋一阵阵地抽疼,“所以……你到底是为了时欢,还是时欢代表的太子妃的位置?顾辞……你们给她吃的带着腥味的药丸到底是什么?!” 话音落,脖子冰凉。 顾辞动了。他的手,稳稳掐上了对方的脖子,力道不算大,隐约还能呼吸。只是,那手冰凉,刺骨的冷意从脖子上直直窜上脑门,杀意席卷而至,顾辞的声音宛若来自地狱之下,“你、找、死。” 墨色的瞳孔里,是海啸飓风席卷而至。 他……起了杀心。谈均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此刻的顾辞是真的想要杀了自己。恐惧,如无数只从地底伸出来的爪子,抓住了她的脚踝,将她一寸一寸拖向黑暗的世界里。 不远处的床榻之上,那个姑娘睡地安稳,浑然不觉。 “谈姑娘。”他冷冷看着对方在自己手底下挣扎,眼底并无一丝怜悯与戏谑,暗沉沉的,刺人心,“姑娘应该明白,好奇心害死猫的道理。有些事,不想死,就不要提、不要问、也不要好奇……更不要调查。谈姑娘只需要知道,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就好。” “你……”双手攀上他掐着自己的那只手,明明看起来羸弱的病弱公子哥,偏生一只手就轻轻松松将自己提起……此刻的谈均瑶才发现,顾辞的力量,根本不是他所表现出来的孱弱! 顾辞,在伪装,在示弱! 顾辞对她的挣扎完全不放在眼里,嗤笑一声,又紧了紧指尖,“虽说她同你交好,若是我动了你,日后被她得知,总要被她埋怨许久,也是麻烦。但……不好动你,不代表不能动谈家……谈家,总还有姑娘在意的人吧?” 437 墙角掉落的珍珠(二更) 话题转地太快,彼时还在说时家,一下子又到了长公主府的顾大人…… 顾辞? 王都尉微微一滞,表情就凝重了,小心翼翼地试探,“你……你……你不会得罪那位祖宗了吧?还是雅君得罪他了……那丫头素来莽撞,容易得罪人。但也识大体,大多也就是一些小矛盾,我亲自过去登门谢罪,应该能行……” 絮絮叨叨的,一边说,一边已经起身。 王夫人连忙拉住,“没有的事……没人得罪他。你能不能让我先把话说完,怎么还这么莽莽撞撞的……” 都尉一噎,没说话,悻悻坐下了,才摸着鼻子,“你说话太墨迹……那你问顾大人作甚?” “今日……我在时家用完膳,时夫人准备了投壶,你也知道的,咱们那丫头素来好动,应该就是为了她准备的。谁知……遇到了顾大人。” 时夫人将时家后院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同都尉说了,说完,才觉口干舌燥地,端着手边茶壶一饮而尽,喘了口气,才问,“这件事……你如何看?” 时家和长公主府的联姻……怕是要在朝野上下震上三震才是。何况,长公主府里那位,真能同意? 都尉沉默。 他性子虽直,但不代表不懂,只是武人性子,很多时候都不喜欢太弯弯绕绕地去处理事情。但其中利弊,他却也看得明白。 时家这条船……船身虽大,但几乎可以预见不远的未来即将面临的风浪也足够巨大…… 他低着头,半晌,下定了决心,“这样吧……先让雅君自己决定。这几日你问问她对时家那少爷的看法……你是她母亲,这种心事我去问的话,怕是她也不好意思说。” 王夫人点点头,正要起身离开,想了想,又坐回去了,“那……那……那若是她对时少爷有意,咱们真的要让这趟浑水么?” “倒也不算是浑水……”都尉沉吟片刻,五大三粗的男子,一脸络腮胡,偏生表情是格格不入的认真,“有些事情你不懂。时家盘根错节近百年,只要不是做下那等子诛九族的大罪,陛下就是有心怪罪也要掂量一二。何况……还有个顾辞。” “方才你问我,觉得顾大人如何……这一点,我倒是可以回答你,顾辞啊……若他胶州战役没有身受重伤,怕是如今,早已问鼎武将巅峰,成就一点战神传说了。那个人啊,文韬武略、兵法布阵,无一不精。” “后世有无来者我不知道,但往前数上数百上千年,怕也是无人能出其右。” “这样的人,若是有心和时家联姻,那么时家的这条船,只会愈发稳固、庞大,风雨无惧。”都尉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王夫人的茶杯斟满,才道,“你去问问那丫头,若是她心仪时家少爷,那这门亲事……便尽力筹谋吧。” 那位顾大人无论怎么看,都只是文文雅雅的贵公子模样。实在看不出自家夫君所说的那般神乎其神。 王夫人虽有意外,却对此仍深信不疑。 在这个家里,她主内,对方主外,他们一向合作地很好,这也是为什么发现了顾辞的事情之后,她的第一反应就是赶紧回来同都尉说说。 她点头应是,喝完桌上茶水,才起身告辞,开门离开之际,眼角余光似有微芒一闪而过,下意识低头看去,却见廊下一角有一颗很小的珍珠。 自己不爱珍珠,显然这珍珠不是自己的。她目不斜视步下走廊,走了两步,突然回头再一次看向那珍珠……彼时进门前,那里有珍珠吗? 她心中不确定,但也没有多想。都尉府的书房并未什么去不得的重地,特别是这两日,那几位不甘寂寞的怕是日日都来,掉落一两颗不起眼的珍珠,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她却没有看到,拐角处匆匆一闪而过的裙摆…… …… 时若楠是深夜才回的。 他抱着他的承影,整个人都洋溢着加官进爵、洞房花烛的喜庆来,走路都是打着颠儿的。 他在辞尘居磨蹭到现在,主要是对两把名剑爱不释手,左拥右抱着乐不思蜀。承影是他的心头好,白月光,那么古刹就是高不可攀的高岭之花,静静搁在那里都散发着冬日山巅寒风的凛冽感。 到底是选心头好还是选高岭花,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 一直举棋不定到顾辞都开始赶人,他才最终决定抱着承影回来。 那一晚,时大少爷是抱着他的心头好睡的觉。 名剑硌骨,一觉醒来浑身酸痛,但时大少爷不在乎,连着好几日的光景都和他的白月光你侬我侬、难舍难分,就寝要抱着,用膳要抱着,甚至……如厕,也要抱着。 当然,只是后话。 而此刻,当时大少爷喜庆洋洋载歌载舞地抱着承影进了府,朝着自己院子里去的时候,突然看到了坐在墙头喝酒的……他的舅舅。 舅舅大人年岁不高,但或许是因为长辈当久了,总显得有些清心寡欲。至少,当着小辈们的面,他素来都是不苟言笑的长者。时若楠连想都没想过陆舅舅会做这种三更半夜坐在墙头喝闷酒的事情,以至于他堪堪收住已经越过的脚步,掉转身子看过去的时候,还腾出一只手擦了擦眼睛。 以为是幻觉。 舅舅还在,似乎喝醉了,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墙角下的侄子。 因为手中抱着承影,时若楠没法飞身上墙,主要是他担心将名剑磕了碰了……于是从正门转到院子里,赫然就看到墙根下好几个酒坛子。 两个空了。 舅舅这酒量……可以啊。时若楠抱着名剑,站在那里很是乖巧地仰面,唤道,“舅舅。可有心事?不妨说来听听。”今日他心情好,不介意开导开导老人家,顺便表达一下自己心中的喜悦、兴奋…… 不然,他觉得自己可能会睡不着觉。 墙头上的人这才低头看来,眯着眼,也不知道醉了没,盯着时若楠看了很久,才指了指下面,“废什么话……喝!” ------题外话------ 天天核酸啊……明天还要……哎。 438 阿箬忌日,舅舅醉酒(一更) “废什么话……喝!” 既然舅舅都这么开口了,总要遵从长辈的吩咐……于是,时若楠一手抱着名剑,一手提着酒壶,然后才意识到一个问题……这样,他上不去墙头。 要么放下名剑,要么放下酒坛子,时大少爷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站在原地纠结着。陆宴庭这才注意到时若楠手里的玩意儿,不甚在意地蹙眉,“大晚上的,你抱着这么大一块铁疙瘩作甚?也不嫌硌地慌?” 铁疙瘩…… 时若楠受不了这委屈,站在院墙之下仰面控诉,“舅舅,这不是铁疙瘩,这是承影,名剑!我给你舞剑啊?名剑霸气你肯定没见过!一边舞剑一边喝酒,颇有名士风范!” 陆宴庭嫌弃,伸手,“酒给我,爱上不上,爱喝不喝,舞什么剑?” ……满腔热情被一盆凉水兜头浇下。 时若楠到底是将酒壶递了上去,抱着名“铁疙瘩”爬上了墙头,接过酒壶闷头喝了一口,陈年好酒,应该不是府里的,没想到陆舅舅还藏私货啊! “你这酒哪儿来的?”问着,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顾言晟那小子给的。” 时若楠此刻还很清醒,闻言不可思议地偏头打量对方,“顾言晟还给你送酒?”那小子的好酒都藏着,平日里请人喝酒都是小气吧啦的一小杯一小杯倒,撒出去一滴都恨不得舔干净……哦不,让人舔干净的那种。 顾言晟自己是不可能干这么没形象的事情的。 据说他那里的酒,都是皇宫酒窖里搁在最里头、大型国宴之上都不一定喝地上的佳酿,堪称琼浆玉液!如今……时若楠低了脑袋看着墙角下那些坛子,简直撞鬼了一般不可思议,“这、这些都是?” “嗯。”陆宴庭点点头,酒壶碰了碰对方的,仰面喝下,半晌,打了个酒嗝,“我说……” 酒嗝扑面而来,时若楠身体往后靠了靠,整个人还在震惊于顾言晟送的这么多的好酒,“舅舅,他为啥送你酒?” “什么酒不酒的……”今晚的陆宴庭似乎格外烦躁,脑子里的东西都是在飘忽的,也不知道到底听没听见时若楠在说什么,只一味顺着被打断的思路嘀咕,“小子……女人……” 声音很低,语焉不详的。 时若楠没听清,一边喝酒一边漫不经心地问,“什么女人?舅舅看上哪家姑娘了?”他对这事儿没什么八卦的兴趣,却颇有些感同身受的苦闷来,半晌,也叹了口气,“舅舅……这女人啊,颇为麻烦!” 陆宴庭点头,“嗯……是麻烦。今天……” 话才起了个头,又被拦截了,“今天也不知道母亲怎么想的。非要撮合我和王家那姑娘,你说说看,那姑娘连着今日我才见了两回,才两回……撮合什么撮合啊,也就知道她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罢了……” “两回不少了……”手中酒空了,陆宴庭晃了晃酒壶,又搁耳边听了听,又仰面凑着倒了倒,确定一滴酒都没剩下,气地一股脑丢了下去,反身又从身后墙墩上抱过一壶酒,开了封,也不大口喝了,只一口口地抿,半晌,又道,“不少了……” 时大少爷终于注意到自家亲舅舅今晚的表现欲,终于分了点注意力给对方,“您说什么?” “阿箬……今天是阿箬的……” 陆宴庭说话断断续续的,声音又低,几乎散进风里,听不清晰。时若楠脑袋凑近了几分,问,“阿箬是谁?” “阿箬……阿箬就是……”即将脱口而出的答案突然戛然而止,迷迷糊糊地陆宴庭像是突然清醒过来似的,瞪着眼瞅时若楠,凶巴巴地,“怎么是你?!” ……时若楠一时语塞,“舅舅,一直都是我啊。” 所以,他家舅舅以为这大半夜站在院墙根下同他说话并且被他叫上来喝酒的人是谁哦?时若楠觉得,自家舅舅已经喝到如此连人都认不出的地步,定是醉地不清了,于是他伸手去够那酒壶,却被陆宴庭闪身避开了。 “哦……你啊……”陆宴庭抱着酒壶,人都在晃,说话的声音都拖着调儿,“哦……那我跟你没法说。欢欢呢,我要找欢欢去说……”说着,晃晃悠悠从墙头站起来就要下去,看起来随时可能跌落地摇摇欲坠。 时若楠赶紧伸手去扶,“舅舅……欢欢都睡了。什么事情您同我说,同我说也是一样的嘛!” 陆宴庭瞪了他一眼,“哪里一样?你叫欢欢?你是她吗?她知道阿箬,你知道吗?我能跟她说阿箬的事情,能跟你说吗?跟你说了有用吗?” …… 你说了我不就知道了吗?心中腹诽,可时若楠也知道此刻同一个喝醉了的人是讲不了道理的,他无奈的哄,“可是,欢欢已经睡着了呀,你总不能去吵醒她吧?她被吵醒的话,可凶了……” 说着,又要伸手去够陆宴庭手中的酒壶,偏生,平日里端着长辈架子不苟言笑的男人,今晚喝了酒格外地蛮不讲理,一会儿要找欢欢,一会儿要喝酒,一会儿说阿箬,一会儿说对不起阿箬…… 人生里头一回,一个长辈在自己面前喝醉了耍性子,时若楠真的一个头两个大,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毕竟,自己连阿箬是谁都不知道,问吧,人还不说,可能觉得自己不配知道。 听起来,应该是个姑娘的名字。 时若楠一边抱着自己的名剑,一边还要巴拉住陆宴庭,手忙脚乱之际,还顾得上寻思着其中曲折,发挥着有限的想象力,低声问对方,“舅舅……阿箬……怎么了?” “阿箬……” “你也知道阿箬?” 不知道。不过肯定不能这么回答,最后,时若楠点点头,应道,“知道啊……阿箬是个好姑娘。”毕竟,舅舅喝醉了都挂在嘴边念念不忘的人,肯定是个好姑娘。 陆宴庭点点头,“嗯。是个好姑娘。可是……” “你既然认识她,怎么会忘记今日是她的忌日呢?” 439 我想做扑火的飞蛾(二更) “你既然认识她,怎么会忘记今日是她的忌日呢?” 时若楠一愣,手中名剑今日第一次脱了手,直直坠落地面,“咚”地一声,剑尾撞在地上还未开封的酒坛子上,坛子撞了个稀碎。 坛中酒水溅了一地,酒香瞬间铺面而来。 陆宴庭皱着眉头控诉,“你作甚?好好的酒,被你给糟蹋了……” 时若楠也心疼,他是心疼自己的上古名剑。但他此刻也有点顾不上了——皱着眉头抱着酒壶坐在墙头的陆宴庭,以一种格外空洞地眼神看着黑沉沉地、无星无月地夜空,像一个科考落了榜、痛失洞房花烛夜地聊到穷困人,喃喃着,“今天……是她的忌日啊!” 陆宴庭从来没有这个样子过。 他是精致的,斯文的,克制的,清心又寡欲的,掌控着江南大半财富的男人,喜怒不形于色,几乎没有弱点。可今夜,他空洞地没有了魂魄。 “舅舅……” 时若楠没有再去抢陆宴庭手中的酒,他不会安慰人,他也不懂情情爱爱,但想来,那些无数男男女女都摆脱不掉的爱恨痴缠,定是足以令人伤筋动骨、刻骨铭心的。他举着酒壶,什么都没说,只碰了碰对方的,“舅舅,喝。” 千言万语,融进了酒里。 没有什么是一口酒解决不了的,若是有,那就再喝一口——时若楠是如此地自信着。可现实总是让人如此猝不及防,陆宴庭一口酒下肚,直接将手中酒壶一搁,翻身跳下了墙头。 身形不是很稳,落地的时候还扶了墙才能勉强站稳,站稳之后摆摆手就走了。时若楠被他这一会儿一套一会儿一套的举动弄得措手不及,下来抱起自己的名剑就追上去,“哎,舅舅……您又要去哪里呀?”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平日里看起来这么靠谱的人,喝醉了就这么地……不靠谱! “我要去找欢欢呀,我不是跟你说过嘛,这孩子……年纪不大,记忆力这么差,你外祖父都比你好多了,前脚说过的事情,后脚就给忘了。”说着,又摆摆手,愈发嫌弃,“不说了,时间不早了,再不去,欢欢就要睡觉了……” “舅舅……我同您说过了呀,欢欢已经睡觉了……您有什么事情您同我说,我陪您喝酒。” “不要,和你没话说,你连阿箬忌日都不知道,同你说什么说,再说,你认识那个人吗?你也不认识……我又不是你,记忆力那么差,我当然记得你说欢欢已经睡着了,所以才要赶紧去啊!你不要跟着我了,睡你的觉去!” ……时若楠表示已经无能为力了。 明明之前还一副天人相隔悲从中来痛不欲生样子,这会儿怎么就又换了副面孔了呢?幼稚、蛮不讲理…… 心累。 真心累。 最后的最后,时若楠还是跟着来到了时欢的院子。 院子已经落了锁,但陆宴庭敲门不过三下的时候,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是片羽。不过瞬息之间,片羽就从面前这个人身上散发出的浓烈的酒气里,明白了眼下的情况,微微欠身,什么都没问,只道,“您稍等,奴婢去请主子。” 身后,时若楠重重叹了口气……余光所及处,却见一个身影从院中角落里一窜而过,大惊失色之下正要出声唤住,却听片羽说道,“大少爷无需紧张,那是主子带回府上的客人,他住院中的树上,不爱见生人,不碍事的。” 前阵子时欢带回了个少年,这事儿时若楠倒也是听说了,还听说似乎是个脑子不大好的痴儿……只是……目光看向片羽背影,这个丫鬟,彼时背对着自己,竟是对自己的动静如此了如指掌吗? 时欢很快就出来了。 她一边将陆宴庭请进院子,一边开始赶时若楠回自己院子去睡觉,时若楠本来也对那些个八卦事情没什么兴趣,何况,饶是他再如何孔武有力,抱了这么久的名剑,又上墙又喝酒地折腾了大半宿,也是累地哈欠连连,当下把自己手里还剩下的大半壶酒往陆宴庭怀里一塞,又对着时欢做了个“阿箬”地口型,见时欢了然点头,才随手摆了摆,走了。 陆宴庭抱着酒壶,坐在桌边,正襟危坐的样子,看起来正经又安静,一时也分不清他到底是醉了还是清醒着。 “舅舅。”时欢在他身边坐下,“舅舅,阿箬怎么了?” 那个曾经被提及地,在面前这个男人的生命里,占据了格外浓墨重彩的一笔的女子。未曾谋面,渐生好奇,却注定此生无缘得见的女子。 “阿箬……”陆宴庭一晚上唤了很多回这个名字,“今天是她的忌日……” 时欢指尖一颤,十指连心,以至于,心尖儿跟着一颤。 “欢丫头,我有些难过,有些想她,她已经有很多很多时间没有来见我了,我都快忘记她的样子。可我又觉得好像有些对不起她……因为,因为那一天,我觉得那个女子,很美……” “阿箬,该怪我了……” 近乎于语无伦次的语句,断断续续的,时欢有些听不懂,“她?她是谁?” “就那天在你院子里看到的女子……”对着自己侄子半个字不肯多说的陆宴庭,对着自家侄女儿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就那个拿着金算盘的姑娘……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对她有些介意,我觉得这事不好……” 时欢诧异。 她没有想过素来不近女色、心里藏着一个再也回不来的影子的陆宴庭,会对容曦……一见钟情? 这算是一见钟情吗? 只是……容家后人的容曦,心里千疮百孔而至今未愈,早已经不起任何的伤害。时欢打量着面前一身酒气看上去却很清醒,说话却又有点前言不搭后语的陆宴庭,小心翼翼地求证,“舅舅说得在意是……” “我也不知道……”陆宴庭像个乖巧的孩子,“我就觉得,她眼里有光。” “我想做,扑火的飞蛾。” 440 狼和羊的故事(一更) 阿箬是陆宴庭心底经久不愈的伤,那伤令他每每想起,总觉郁郁难以释怀。甚至,有那么一段相当漫长的时间里,他一度觉得自己的心被掏空了。 阿箬的离开,让本来可能都不曾在意过的情绪,被无限放大。那些情绪,只有在失去后,才后悔曾经的轻慢。 以至于在之后的数年时光里,陆宴庭醉心于生意,看上去这件事似乎并没有对他造成太大的影响,即便是外祖父,也只是觉得自己这个儿子性子有些寡淡罢了。 因为没有人发现,于是那一处伤口,愈发地积郁成疾,久久不愈。陆宴庭开始害怕所有人的亲近,他将自己活成了一尊清心寡欲的神。 连他自己都忘了,他只是一个人,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有娇嗔贪痴。 他一度以为自己没有,直到……遇见了一个手握金算盘的女子。 那女子张扬、成熟、明艳,眼底的光里带着明显的精明,那于陆宴庭来说,是同类的气息。他像是在黑暗里独自行走了太久太久的狼,就在那一瞬间,看到了同伴…… 他渴求,也逃避。那道未曾痊愈的伤口,令他举步维艰,他害怕未来的某一刻终将重蹈覆辙。 也就是那一瞬间,时欢明白陆宴庭对阿箬的感情,兴许复杂到连他自己都不甚明了到底是什么样的,但很明显,其中感动、愧疚,总要比爱恨更多一些。 就像是一只年幼的狼王,稍有不慎落入了猎人手中,谁曾想,竟是被一只小羊羔救了。 在那之后,狼王对那羊羔总念念不忘,痛苦、愧恨,对自己能力有所不及的懊恼,甚至渐渐地,衍生出一种并不明晰的喜欢来。 但那喜欢,到底是对幼小生物的怜惜,还是对对方舍命相救的感动,兴许连陆宴庭自己都已经不清楚。一直到,那个手握金算盘的姑娘出现。 惊艳、心动。 那一瞬间同类的气息让他恍然间发觉自己孤单了太久、太久。他太想要一个同类了。 “舅舅。”时欢从片羽手中接过醒酒汤,递给陆宴庭,又将空了的酒壶搁在一旁地上,才看着他说道,“舅舅……阿箬不会怪你的。她一直在那里,即便你心里搁了一个容曦,也并不妨碍你心里还有一个阿箬。” 并不相同的情绪,也不是什么非黑即白的选择。 一头狼的心里,可能会对某只羊念念不忘,但陪着他走完余生的,一定是另一头狼,她有相似的爪子,有华丽的皮毛,有蓄势待发的攻击性。 她是他捕猎生涯里,最完美的伴侣。 至于那只羊,大约也就是这样的夜晚,带上两壶酒,若是月色正好,便对月缅怀一二,若是无星无月,也不妨碍心里祭奠一下,到了明日天亮,该搁下的还是会搁下,该收起的还是会收起。 “日子总要过下去的,不是吗?”时欢抱着膝盖缩在凳子上,身上披着宽大的斗篷,看着比自己年长一些的长辈,像开导一个孩子似的,耐心又温和,“其实舅舅比谁都清楚,总会有一个人出现在你的身边,为你生儿育女,为陆家绵延子嗣……而那个人,自始至终不可能是阿箬。” “咱们这样的身世,并不适合骨子里太柔软的人。”许多时候,看似荣光无限,却也代表更多的危险和算计。彼时年幼,母亲便同姑姑商量,将自己送进宫去,后来又请了教养嬷嬷出宫传授,只为了确保未来的自己能够在任何水深火热的无声硝烟里,好好地活着。 真正的羊……在他们这样的环境里,是活不下去的。 “我知道……”双手捧着醒酒汤,一点一点地品,陆宴庭点点头。他酒量极好,酒桌上难逢敌手,也很少会醉地失态。彼时不过是借着酒意才任性了一回罢了,如今对着这丫头,却是清醒了许多。 阿箬是不适合陆家,彼时不适合,现在……更不适合。这一点他一直都知道,这和自己能不能保护她没有关系,即便自己能护她周全,她也是不会开心的。偌大陆家的一切,只会成为压在她胸口的沉甸甸的大石,令她呼吸不畅。 对着小辈说这种事,到底有些不大自然。何况,自己思慕的对象,似乎还和自家侄女关系不错的样子…… 饶是喝了酒,脸皮比平日厚了几分,陆宴庭也觉得有些尴尬。他咳了咳,将手中醒酒汤尽数喝完,看了看天色,的确是很晚了。 彼时似乎已经隐隐约约地听到了更夫打更声,只是彼时迷糊,倒是也不知道到底几更天了。再看这丫头,眼底带着明显的倦意,倒是有些过意不去,“你去睡吧。我自个儿吹会儿风醒醒酒就去睡了。” “我陪您。” “没事,就在这府里,还能出什么事情不成?你看我现在的样子,很清醒……放心吧。”陆宴庭摆摆手,“快去睡吧。姑娘家家的,太晚睡不好。” ……时欢嘴角抽了抽,就好像这么晚把她叫起来的不是面前这个醉鬼似的…… 不过舅舅的面子还是要给的,毕竟是长辈,这话显然只能心里腹诽。她点点头,吩咐片羽泡一壶茶来,便进屋去睡了。临睡前,看到后院一棵树上,小八睁着眼看来。 “睡吧。”时欢对他低声做了个口型,就看到小八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这个沉默的未及弱冠的少年,在那场战事里丢失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声音和一只眼睛,还有对这个人类世界本能的接纳与信任。他像是一只格格不入的小兽,抗拒任何人的接近,即便是睡觉,也保持着最高的警惕,风吹草动就能惊醒他。 就如此刻,他即便闭着眼睛,看上去像是睡着了,但其实呼吸都敛着,精神更是时刻注意着周遭环境里的一切动静。 警觉到……令人心疼。 但这一点,没有人能帮他快速的恢复过来,只有漫长时光里,自己慢慢疗愈。 441 流言四起(二更) 陆宴庭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时欢并不知道。 她是被窸窸窣窣地声音吵醒的,醒来的时候天色大亮,光线从窗外打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光影里,浮尘起伏,门外姑娘的声音愈发清晰了些,是含烟。压低了声音,但显然因为着急,不自知地又抬高了几分,“片羽,这可如何是好……到底是什么人,在外面如此叽叽歪歪地造谣……” “其实,也不算是造谣。”这是片羽,声音沉稳一些,也镇定一些。 “怎么就不是造谣了?”依照时欢对含烟的了解,此刻的小丫头一定是拧巴着眉头跳脚了,却听她又偃旗息鼓了,“就、就算不是造谣吧,但小姐的事情何须他们嘴碎在外头风言风语的,小姐名声如何要紧?也不知道哪里传出来的,真真其心可诛。” “哪里传出来的自然有顾公子和右相大人去查,咱们就只管照顾好主子就是了。” 这俩丫头,也不知道在说什么事情,一个焦躁冲动,一个镇定自若。但这么看来,一定也不是什么大事。时欢拥着被子坐起身,唤道,“进来吧。” 外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丁点动静都没了,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时欢无奈摇头,再次唤道,“进来吧……” 没多久,门被打开,却没有人进来,听得到推推搡搡的声音,显然,是不敢进来呢,时欢也不说话,就抱着被子坐在床上等她,没过多久,小丫头低着脑袋进来了,步子比平日里小一些,期期艾艾的,“小姐,您醒啦。” “嗯。”时欢应着,神色莫测。 含烟一时间也判断不出时欢到底听没听到,又听到了多少,只好顾左而言他地找话题来寻找一些蛛丝马迹,“小姐今日醒地挺早哈。” “嗯。”时欢又点头,话却比方才多了些,“有只苍蝇,叽叽喳喳地,耳朵边吵得厉害,睡不着……” 这话很有歧义,何况,苍蝇什么时候是叽叽喳喳地,明明是嗡嗡嗡地……含烟一时间不敢接话了。小姐焉坏焉坏的,自己在这边替她着急地就差火烧眉毛了,她倒好,还嫌弃吵她睡觉了…… 哼。 含烟姑娘顿时就不乐意了,撅着嘴巴拧帕子,那帕子都拧地跟麻花似的了,还在拧,拧地咬牙切齿的,使出了浑身解数。 片羽看不过去,将帕子从含烟手中解救出来,递给时欢,直截了当地,“今日一早,尚不清楚从何处传出的消息,说是……说是主子和顾公子私定了终生。” 时欢接过帕子,一愣,转念一想,“就……这样?没有详细一些的?” 含烟都震惊了。 几乎不认识时欢一般地瞅着她,瞠目结舌地又要跳脚,“我的大小姐哟……您还嫌弃不够细节嘛?您这是想要八卦自己吗?您知不知道外头现在说您什么哟,说您如今已经及笄,皇室却迟迟没有定下太子,指不定就是因为您品行不端……” “说得好像这大成是因为您才没有了太子,您足以影响朝局国运似的……” 小丫头急地眼睛都红了,兴许之前还哭过。时欢对着含烟招手,将手中帕子递了过去,才拍拍她凑过来的脑袋,笑着宽慰道,“你这丫头……你也说了呀,那只是好像。”这个小丫头呀,一遇到对自己不利的事情,便比自己这个当事人还要着急紧张。 “可是、可是人言可畏,三人成虎啊!” “傻丫头。所以我才问你,是不是只是这样……若只是这样,那便不足为惧的。不仅不惧,咱们还要去陛下那边参他们一本,诬陷时家大小姐的罪名,可不是那么轻易就能交代过去的。”时欢指腹轻轻抚过含烟眼角,看着发红的眼睛,低声责备道,“你看看人片羽,可有你这样六神无主的?” “你家小姐也不是什么泥捏的,如此弱不禁风,任由人编排诋毁的。去吧,去端些早膳来,你家小姐饿了,顺便把小八叫上。你性子活,平日里闲着多和他说说话。” 含烟点点头,神情恹恹地出去了,心道,和那哑巴说话,简直像是自言自语,说了七八句,对方磨磨唧唧写一个,嗯……“嗯”还需要写?不是只要点点头就好吗? 看着含烟出门,时欢这才掀开被子下了床,问身边为自己穿衣的片羽,“真的不知道谣言出自哪里?”声音微凉,像是含着一口冬日清晨的早霜,彼时哄着含烟的表情彻底散尽,只留下又沉又冷的内核。 片羽姑娘的眼神,也变了,“有怀疑对象。” “昨儿个王家夫人刚来府上,偏偏今日一大早谣言就起了。彼时奴婢乔装打扮去了趟市井流言最乱的地方,大约也听到了一些遮遮掩掩、语焉不详的事情,大约也就是昨日投壶时候顾公子同您如何如何暧昧,再多的,便就是添油加醋假的不能再假的。” 时欢颔首,“所以……那些话里,只有投壶是真的。”如此说来,的确像是王家所为。 毕竟,昨日投壶在场的,除了时家的下人,便也只有王家夫人和小姐,若是下人所为,倒也不必真的只有那么只言片语的细节。 “是……只是,王夫人和咱们夫人素来交好,这事儿……是不是要去问过夫人,毕竟……”片羽有些迟疑,半晌也没说全。有些顾虑,她的身份不适合说。 时欢却了解她想说的话,点点头,“用完早膳,你去母亲院中一趟,一五一十的告知,莫要疏漏,也莫要臆测。只原原本本地告知,就可以了。” 片羽点头,应是。 …… 这边镇定自若。 而同样经由下人口中听说这件事的长公主,却明显收到了惊吓。 她几乎是连衣裳都来不及换,让人吩咐了马车,就这么火急火燎的往顾辞的宅子赶去——有些平日里疏忽了太多的事情,如今突然就茅塞顿开了。 但也因此,才觉天地即将塌陷。 442 钦定的媳妇儿(一更) 长公主赶到辞尘居的时候,顾辞不在府里。 既然没人,她也不急着进去,就站在门口抬着头打量这处宅子。 自己的儿子置办宅子的时候没有告诉她,修缮的时候也没有告诉她,一直到搬进去才知会了自己这个母亲。自始至终,只言片语都不曾同自己商量过……这一点,自己到底是有些怨怼的。 因为这怨怼,她刻意没有表现太多的挂念,也没有来此处探望过顾辞。 此刻站在这里,第一回认认真真打量起面前的门匾来。 黑底烫金字,并不是顾辞自己的字体。 霸气,凌厉,但又带着几分清秀。下方没有落款,没有印章,看起来并非名家珍品。 “辞尘居”…… 顾辞不喜欢自己的名字,自己当母亲的自然知道,可如今,他竟用了这个字。她款款上前,门房不会拦她,她却也客气有礼,“本公主进去走走。” 门房后退一步,让开了。 宅子不大,却也不小。 风格不是时下最流行的江南水乡的风格,简单、恢弘,只余几处错落有致的假山、亭台,一眼望去有些空落落的。却在层峦叠嶂间,隐约可见一处花房。 长公主提着裙摆往那处去,却见花房门口两个黑衣侍卫严阵以待,手中长剑已然出鞘。 一个花房,需要这样重兵把守? 身后跟着管家,见长公主停下了脚步,笑呵呵的上前解释道,“那里面都是公子费尽人力物力,从各地搜集网罗来的名贵兰花,公子宝贝得紧……” 顾辞并不爱兰花。 至少,不会爱到这个程度,湖心小筑里,也没有见他种过任何一颗兰花,大约也就是为太傅找过一批绿菊罢了。 兰花嘛……倒像是那姑娘会喜欢的。 彼时从未想过,如今才觉顾辞的生活里,似乎哪里都能找到那姑娘的痕迹…… “母亲。”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亲切里带着几分距离,“您来了。屋里去坐吧,林渊,去沏茶。” 转身,看向比自己高了不少的儿子,她似乎也很久没有如此仔仔细细地打量过顾辞了,一时间竟有些陌生。她有些不大自然地点点头,“嗯……不必了,就那个花房里坐坐吧,母亲觉得那处极美。” 顾辞微微迟疑,点头应了。 长公主对兰花的品种并不熟识,兰花娇贵,早年也养过一些,却也养不好,后来就渐渐地放弃了。太费心力地东西,总有些不讨喜人喜欢。如今,她对着满屋子地兰花也不认识几个,却也知道顾辞如此慎重定是名贵。 他……是哪里弄来地? 就像这处宅子,彼时初见不觉得如何,此刻一路走来才觉得,其中装点的事物大多都不是凡品,虽说不上来具体的,但大致的品阶却也是看得懂的。 顾辞……到底是哪里来的这些银子? 彼时他征南战北,的确是网罗了许多宝贝,但真金白银却是没有的。皇帝御赐之物也大多不能用来换银子,是以,顾辞手中其实能够动用的银子不多……置一处宅子尚可,但这其中诸多装饰点缀,却是万万所不及的。 何况,还有这些有银子都不一定能买到的兰花。 “之前也没见你喜欢兰花啊。”长公主提着裙摆往里走,温柔含笑,抬头看顾辞。近距离仰头看他,是这世间少有的姿容,即便心底焦急,却也不敢单刀直入,只迂回着想要判断一下那姑娘在他心底的分量,“怎地喜欢上兰花了?” 目光落在门口的一株兰花上,含苞的样子温柔又惑人。顾辞柔软了眉眼,半点遮掩都没有,“她喜欢。” 饶是准备了许多答案,长公主也没有想到顾辞会如此直截了当,“你说什么?” 目光触及他的,心头却是狠狠一跳,这样温柔的顾辞,她从未见过!她见到的,都是面对自己的时候恭敬又克制的顾辞,是面对萱仪的时候冷淡又疏离的顾辞,还有……理智的、谨慎的、敛着一身锋芒的,却独独没有这样,像是一夜春风忽至、冰融雪消了一般的顾辞,温和到,眉眼间都是缱绻柔光。 “你……” 顾辞抬眼看她,眼底微凉,“您今日过来,不就是问我这个事情吗?” 清冷,又理智,带着几分刺人的微芒。 对,就是这样的顾辞。 所以,顾萱仪一而再、再而三地在顾辞这边碰壁之后,自己才会觉得理所当然,从来没有想过,他心里有一个那么重要的人。 是谁都没关系的,只要他喜欢……可,唯独不该是时家。她看着顾辞,心中隐约已经知道答案,却还是带着最后的希冀,颤声问,“阿辞,街上那些话……它不是真的。对吗?你同时家往来密切,不过是因为太傅是你的授业恩师罢了,对吗?” 冷风吹过,伴着花香。 一点一滴的时间被无限拉长。顾辞缓缓看来的目光也无比明晰,他点头,道,“是。” 提着的心思尚不及落下,欣喜还未升起,便听他又道,“是真的。” 眼前有那么一瞬间是黑的,长公主整个人都晃了晃,手中的帕子在等待的呼吸里被拧巴的快要撕裂。她看着面前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儿子,心脏一抽一抽地痛,吸着气地冲他低吼,像一个刚生产完的母兽突遇猎手,一边死死护着尚且脐带相连的幼崽,一边拖着虚弱的身体龇牙咧嘴地虚张声势,“顾辞!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那是时家的女儿!是皇室钦定的儿媳妇!你怎么可以动这样的心思?” 殊不知,脐带相连的幼崽早就站进了猎手的阵营,顾辞冷哼,一身气势尽显,“为何不可?何况……母亲是不是忘了,皇室已经准许时家女儿自由婚嫁了,钦定的儿媳妇这样的话,还是莫要再说了。即便要说,也该是我顾辞钦定的媳妇儿,可没他皇室什么事情。” 嚣张。跋扈。 那是曾经还未经历过胶州战役时候的顾辞,锋芒毕露的。 443 时家的盾牌(二更) 在那无限漫长到仿若度日如年的时光里,长公主无数次地希望时光能够回转,能够回到过去,回到胶州战役之前,若是如此,自己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阻止他上战场。 她也曾无数次地祈求神明,将她那个光芒万丈的儿子还回来。 可……她没有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曾经的顾辞。 顾辞打小话就不多,和自己也并不亲厚,他的许多事情、许多心思,太傅知道的定是比她这个做母亲的还要多得多。思及此,她稳了稳心神,颤着声音问顾辞,“太傅……知道?” 今日的顾辞,格外配合,半点遮遮掩掩都没有,“知道。” “那他……”长公主身形微颤,外面候着的嬷嬷有些担心,正抬了脚步想要上前,就被长公主厉声呵斥住了,“站住!退下!” 嬷嬷虽担心,到底是后退了一步。 今日长公主过来所为何事,她是知道的。也因为知道,才愈发担忧——这对母子,其实不大像母子。 见她退下,长公主才上前一步,凑近了顾辞,眉眼间都是依稀可辨的不可置信,“他既然知道,为什么会同意?他难道不知道皇室到底有多忌惮时家,皇帝绝对不会同意你和时家的联姻!阿辞……你听母亲的,咱们另外找个,哪怕家世普通一点的,样貌平凡一点的,都没有关系……就是不能是时家……” 她近乎于祈求。 顾辞却不问所动。 林渊端了茶水过来,嬷嬷要拦,顾辞却已经出声让他近前。嬷嬷便不能拦着了。 一时间长公主也没有说话,在花房里坐了,接了茶,看着林渊退下,才转首看向自己的儿子,苦口婆心地,“阿辞……你听为娘一句劝……” 顾辞不为所动,“什么事情都能听您的,唯独她的事……不行。” “顾辞!”她连名带姓的,手中茶杯重重搁下桌子,茶水溅起来,滚烫的茶水溅了她一手,仍不觉得烫。只近乎于疾言厉色地嘶吼,“他虽然是你舅舅,但他仍然是皇帝!生杀予夺的皇帝!” 顾辞容色未变,取了帕子递给长公主,目光落在她通红一片的手背上,“回头拿药膏好好抹抹,莫要留印子。”心平气和极了。 仿佛两人之间的争执并不存在般。 显得对方有些可笑。 长公主气急败坏地,只觉得自己重重打出去地一拳落在了棉花上,无力感衍生出来的懊恼令她烦躁,“顾辞!你别给我打马虎眼,这件事今日一定要说清楚!” 和长公主的激动截然不同,顾辞淡定如斯,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道,“母亲。若是她家世普通,那我便选个家世普通的。若她样貌平凡,那我便选个样貌平凡的。偏生……她家世显赫,姿容绝色,那我便也只能找个如此出色的媳妇儿了。” “左右……她是什么样的,我便选什么样的。” “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她。” “您若同意,自是皆大欢喜。您若是不同意……左右往后我也是将她娶进辞尘居来,碍不着您的眼。”说到那姑娘,他连眸色都温软了几分,又是那种长公主从未见过的柔和。 说出的话,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母亲。你莫要去打扰她。她是我的底线。” 他将自己的底线明明白白搁在对方面前。 长公主已经能够预见那未来,因为一个姑娘而掀起的风浪。她揉了揉太阳穴,强迫自己平心静气地同自己儿子说话,但显然,效果并不明显。 她做不到。 他们相敬如宾,却并不亲厚,这是典型的皇室亲情。这并没有不好,只是,遇到事情的时候,他们很少能用情感打动对方。 既然如此,那便只能权衡利益去分析。 她一边擦手,一边看顾辞,声音又冷又沉,“皇帝不会同意的。届时,他可不会管你的底线在哪里。” “兴许,他对你尚有血脉情分在,但他忌惮时家由来已久,这事便是很好的切入口。你……兴许亲手递了一把刀到他手里。” “那刀锋,对着时家!届时,整个时家因你而遭受无妄之灾!” 声音沉坠,带着咬牙切齿的力度。话音落,似有哪里来的风,贴地幽幽盘旋,地面的落叶打着旋卷进来,卷着脚脖子转。 气氛有些沉郁,自始至终温润优雅的顾辞那一瞬间沉下来的脸色,令人忌惮又胆寒。 花房外的嬷嬷拢了拢衣襟,觉得无端泛冷,可效果却不大。那冷意像是从人心底泛起,直通四肢百骸。 但那冷意尚不及花房内长公主感受到的冰寒刺骨——今日她见到了太多面此前从未见过的顾辞。温柔的,缱绻的,冷漠的,肃杀的。 以前的顾辞,不管对方如何,他都是差不多的表情,像是一个太过于老成的高僧,足够勘破红尘而无欲无求、不悲不喜。 直到今天…… 她心中发寒,心脏都骤跳,“阿辞,你想做什么?!” 即便如此不言不语,但这样一个表情就不难让人觉得他似是要做些大逆不道的事情,长公主声音压得很低,音却落得很重,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般,“你……你不会是要、要……” 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即便只是说出口都觉得胆寒。 张了好几回嘴,到底是没有胆量说出来。 顾辞轻笑。 笑容却凉薄。 “即便我亲自递了一把刀给皇帝,即便那刀锋是向着时家的又如何?我顾辞……就是时家最有力的盾牌。”他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眼底眸光暗沉如晦,“但凡有我在,谁都别想动他们分毫。就算是皇室又如何……” “何况……说到底,本公子倒是要感谢感谢那位,在背后兴风作浪想要掀起些什么的人……若不是他,本公子倒还不能将这件事翻到明面上来。” 毕竟,太傅忠心,自己行事总要顾虑一下他老年家,总不好如此年纪,还要为了小辈和皇室之间的关系而夜不能寐。 444 长公主的打算(一更) 盾牌?好好的长公主府嫡长子不做,非要铁了心去做别人家的盾牌? 他是不是忘了,自己身上流着的还是皇室的血?如今倒好,整个人都快跟着姓时了! “阿辞。”长公主缓缓站起,掸了掸身侧裙摆,彼时的气急败坏尽数敛去,她站着,垂着眼看顾辞,“总之,我不会同意。” “这句话搁在这里,本公主不管太傅怎么想的,不管皇帝最后同不同意,也不管你要从中做些什么,总之……这桩婚事,本公主不同意。” 皇室尊贵的长公主,不疾不徐地放着狠话,睥睨又优雅,她看着自己儿子像是看一位待价而沽地臣子,“顾辞,本公主的态度摆在这里。你若是觉得自己是时家最有力地盾牌,那你便好好护着他们。” 擦过手背地帕子搁在茶杯边上,和平日里的讲究细致不同,今日那帕子是随手丢在一旁的,并没有叠起来。有种被弃若敝履的样子。 顾辞看着那帕子,又抬头看长公主,即便被如此威胁放狠话,他的眉眼依旧温和,那是他对着自己母亲最惯常的表情,敛起了一切情绪的表情。 “母亲。”他唤,“您莫要动她。” 侧身看向这满屋子的兰花,开了的,没开的,每一株都是被精心呵护的样子,花盆也是极讲究地。她不懂兰,却已经大致明白,这些兰花的拜访位置兴许也是有讲究的,哪里地采光好,哪里的温度相对高一些…… 她虽不懂兰,可她懂顾辞啊。 这个儿子啊,但凡他想做地事情,大约都能做到极致。 喜欢一个人,亦如是。 她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帝都众人都说她心比天高,哪家姑娘都瞧不上……其实不是的。特别是经历了顾辞在鬼门关徘徊了一遭又一遭的这些年,再高的心气儿其实都被消磨地差不多了。 只要他愿意,自己这边都是皆大欢喜的。 可偏偏,时家的姑娘,不行。 不是时家不好,相反……是太好了。 世人闲言碎语,有说时家是靠女人才稳固地位置,其实不然。时家出了一个帝师,出了一个右相,其实不用任何人,就足以权倾朝野,皇帝忌惮是必然。这也是为什么,如今的时家大少爷看起来……如此的碌碌无为。 但即便如此,忌惮仍在。 时家姑娘要么飞上枝头进皇室,要么,下嫁凡夫百姓家,皇帝是不会允许时家和皇室以外的任何世家联姻再上一层楼的。 她于顾辞想要的未来里,窥得纷争硝烟无休无止,兴许还有血腥杀戮权势争夺。一边,是她十月怀胎当成了眼珠子般的儿子,一边,是她的亲族……她不想见到这样的局面。 所以……这门婚事,她绝对不会同意。 出门之际,她回头看了眼那黑底烫金大字……听闻那姑娘写了一手极好的字,画了一手极好的画,挂在御书房里的那副,她见过,落款是一手好看的簪花小楷。 温雅,谦恭,是和面前这三个字截然不同的风格。 多说字如其人,那……能够写出这样凌厉、霸道的字体的,那姑娘到底隐藏了什么样的性格? “嬷嬷……”长公主踩着凳子上了马车,正襟危坐靠着,掀了帘子又看了眼那块门匾,才收回目光低声叮嘱,“回头,你去请萱仪郡主过来一趟。” 嬷嬷一惊,“公主,您这是……不可啊!” “有何不可?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她的心思本公主岂会不知?如今虽是曾经许了人家,但到底是成不了了,我又是岂会介意这点儿事情的人。”长公主低头理了理衣裙,“只是,这些事情还是要问过她自己。若是她愿意……本公主明日一早,就进宫面见陛下,请求赐婚。” 明纸诏书,饶是顾辞也不得不遵从,如此,便可快刀斩乱麻地切断了顾辞和时家的关系——时家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让自家嫡女嫁作他人妾的。 嬷嬷却还是觉得此举实在不妥,低声劝道,“公主……您再考虑下吧,若您如此擅自做主了公子的婚姻大事,公子定要恼了您,届时,母子关系怕是要不合呀!” “呵……”长公主低着头轻笑,笑意却苦涩,“合不合地,也就那样了。你可曾见他对我如此笑过……再不合,我总是他的母亲。” “公主……” “无妨。就按照我吩咐地去做吧。” 心知再多劝慰都没有用,嬷嬷低低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心中却也无端喟叹,总觉得自家公子看上时家大小姐虽然令人忧心,但……其实也不难理解。 毕竟,那位小姐……的确足矣令人心悦之。如此想想,却也觉得自家公子和那位大小姐,真真郎才女貌,极为登对。 哎……可惜,造化弄人。 …… 相比于长公主的气急败坏和忧心忡忡,时夫人听着片羽说完,托着茶杯半晌没有说话。敛着地眉眼看起来有些安静,甚至有些游神在外的样子。 半晌,才转身吩咐身后嬷嬷,“一早做的点心,让这丫头带过去吧。也省了你亲自跑一趟。” 嬷嬷道是,对着片羽低笑道,“姑娘稍等。” “好。不急。” 嬷嬷小碎步离开了,时夫人才搁下手中的茶杯,看向片羽正色道,“这件事,我知道了。王夫人那边……我总是想要相信的。但我也知道,人心隔肚皮,你告诉欢欢,若是真的查到了什么,不必顾忌我。在我这里……不管是谁,都没有她来得重要。” 片羽低头,“是。夫人放心,主子定不会冤枉了王夫人。” “这一点,我自然知晓。”时夫人点点头,“这件事,我就不插手了,你转告欢欢,王家内宅后院比较乌七八糟,那些个妾室惯会装可怜……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做的,直接告诉我就好。” “是。夫人。” 时夫人颔首,笑容温柔,“去吧。嬷嬷应该快过来了,你出去候一下。糕点都是你们爱吃的,趁新鲜,多吃些。” 445 王雅君的心意(二更) 王夫人这一日都没有出门。 昨儿个夜间不知怎么地,喉咙不舒服,干热地厉害,一早声音都沙哑了。请了大夫过府,开了些药,喝下之后迷迷糊糊睡了大半日的光景,连午膳都未醒。 一直到傍晚时分,是听见院子里说话声,才醒来的。 声音不大,絮絮答答的,是身边嬷嬷和雅君的声音,她便支着身子坐了起来,扬了声唤道,“雅君……”出口才觉声音暗哑到连自己都觉得惊悚,摸着喉咙又咳了咳,毛毛的,火辣辣的,一说话便觉得牵扯地疼。 正要起身喝口水润润喉,雅君便推门进来了,“母亲?” 唤着,上前两步走到床前,“您这是怎么了?昨儿个还好好的……大夫怎么说?开方子了吗,抓药也吗,你们这些人都是怎么伺候的?” 问题一股脑地丢了出来,噼里啪啦的。 嬷嬷汗颜着才后面赔不是,外间的小丫鬟已经跪了一地。王夫人笑着摇摇头,沙哑着声音指了指一旁桌上茶壶,“给母亲倒点水……” “你也莫要怪她们。连我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睡前还好好的,也不知怎地,一觉醒来就这样了。明明窗户都关地好好的……”接了水杯喝了,润了润嗓子,才觉得好多了,一口气终于能说上许多话了,“你过来是有什么事情?” 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些隐约不大好的预感。 果然,就见自家姑娘接过自己手中的水杯,转身又去倒了些,递过来的时候问,“母亲昨儿个……去找父亲说顾公子和时小姐的事情了?” 一愣,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甚至都不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低着头灌了自己一口水,温热的,和方才一样地温度,却不知怎地,觉得有些冷。 她莫名想起彼时看到的那一枚珍珠,装着若无其事地样子,对着嬷嬷使了个眼色。嬷嬷心领神会,出去将小丫鬟门都带出了门。王夫人这才正色问道,“是啊,你如何知道的?” “外边都传遍了,说顾大人和时大小姐将那日投壶的事情说地绘声绘色的……彼时我一听,以为是您传的。但见您这般模样,便想着是不是父亲那边传了出去……” 眼前一黑。 喝了药本就迷迷糊糊地身子,晃了一晃,喝了水的声音依旧嘶哑地厉害,“你说的……是真的?!”那颗珍珠……果然误事了! “真的。”王雅君点头,彼时在外面听到那流言的时候她便觉得母亲应该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但彼时除了时家下人,便只有自己和母亲在场,总觉得,若是下人传的,倒也不至于在时间上如此巧合。她便想着回来问问母亲,却又想起昨儿个母亲一回来就去父亲书房……兴许,是父亲那边的人也指不定。 毕竟,那内宅后院……也是乱得很。 “母亲您也莫要心急。”平时大大咧咧的姑娘,此刻也是一副很可靠的样子,一边安慰自己心急如焚就要下床的母亲,一边头脑清晰地分析着,“女儿觉得按照父亲的性子,倒也不至于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兴许就是昨儿个在哪个妾室枕边说漏了嘴……正好,待女儿问明白了,将那些个玩意儿都赶出府去……背后嚼那两位的舌根子,嫌命太长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王夫人叹了口气,兴许是女儿的淡定,令她游离在外的魂魄系数归了位。可饶是如此,她还是担心,“即便这话是她们传出去的,这事却是要咱们家出去担的。偌大时家,也不可能逮着人妾室不放……太丢份儿了。说到底,最后还是我这个做正经夫人的,管束不力……你父亲,也是可以怪罪我的。” “母亲受些委屈是必然的。”王雅君点头,“但此事想要半点委屈都不受就讲咱们摘干净,怕是艰难……且不说陛下定也要追究此事,就说时家盛怒之下的反噬,咱们受不受得住?倒不如咱们自己将人交出去,就说只是一个妾室的胡言乱语、胡编乱造的造谣,如此,也算是给了时家一个交代,兴许,也能全皇室一点面子……您觉得呢?” 平日里只知道上房揭瓦的姑娘,此刻冷静理智下来的样子,条例清晰,头头是道,半点儿慌乱都看不出来。 王夫人担心之余,却又觉得欣慰。自家女儿……到底是长大了。 “昨儿个去你父亲书房……是要同他讨论一下这件事,毕竟,若是时家意欲和顾大人联姻,那这时家的未来如何,谁都说不准。你同时大少爷的事情,咱们就要另当别论了……”王夫人声音暗哑,情绪却平静了许多,“你父亲的意思是,这件事到底是要你自己的意愿,让我来问问你,你看……” “母亲的意思我懂。”王雅君点头,站在床头并不避讳,“只是如今迫在眉睫的事情还是这谣言的问题。若是不好好处理,女儿这事情……怕也由不得咱们自己做主。” 她对时若楠说不上喜欢,但也说不上不喜欢。 那个男人和大多数男人不同,不会觉得女人不该看画本子,不该会投壶,不该像个男孩子一般的舞刀弄枪,他似乎并不觉得自己这样“不大像的姑娘家”。 自己如今心无所属,但婚姻时避不开的责任,既然如此,和这样一个男人共度余生想来似乎也没有那么不能接受。甚至……有点儿期待。 只是,此刻到底不是说这些事情的时候,何况,这些想法尚不明晰,自是不好同母亲说明。于是她扯开了话题,“母亲。您先好好休息。父亲那边,我会同他去说。到底是那个姨娘,想来,他也是知道的。” “嗯。”王夫人点头,“你只要问问他,今日谁的珍珠配饰上,少了一颗珍珠,那人的嫌疑便最大。那日……我出门前,瞅见地上一颗珍珠,却也不确定我进门之前到底在不在了……” 那便是有人偷听? 王雅君冷冷一笑,“那便当……之前并不存在吧。” 446 王家捉贼(一更) 王夫人并不希望自己的女儿此生和自己一般深陷内宅后院的争斗,是以,即便妾室诸多针对、挑衅,但王夫人从来不会将这些事情带来的负面情绪展露在王雅君面前分毫。 她总说,这是大人的事情,和小孩子无关。 是以,即便家中庶兄冷淡,王雅君也从未放在心上过,她像是一个生命力、恢复力格外顽强的姑娘,很少会有一些不好的情绪,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她说该说的话,做该做的事,虽舞刀弄枪、上房揭瓦总令人恨不得天天打她一顿,却又因为这性子,总让人无奈叹气。 家中老爷子最喜欢这个孙女儿,说像极了年轻时候的自己,于是……阖府上下愈发谁也不敢忤逆了这位小姐,简直像是家中的祖宗。 于是渐渐地,连王夫人都开始以为,这孩子玩心重,长不大。 经此一事,倒是让人觉得……这孩子,是个剔透玲珑的心思,什么都清清楚楚地,只是不大说出来罢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大了。 喉咙里还是火辣辣地痛,心里却渐渐衍生出一种欣慰来,王夫人点点头,应道,“好好同你父亲说,莫要心急,你们俩一急就不对付,就要吵,这样不好……他到底是最关心你的。” 嫡系一脉只有这样一个女儿,打小又是当儿子般养着的。庶出的再如何出色总是庶出,往后仰仗的还是嫡系一脉,是以,即便长子在那,但都尉对这个女儿,是真的花了心思的。 王夫人也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原因导致他们父女生疏背离。 王雅君点头应好,没多说什么,只关照了王夫人好好休息,就去了自己父亲的院子。 莲姨在那。 看上去像是熬了什么滋补汤药,正依偎在一旁无限娇羞的样子。只是,年纪摆在那里,这娇羞便也显得有些……做作到令人看不下去了。 关于这一点,王雅君始终佩服自己的爹,这些年来就宠着这位心智不长、只长年纪地妾室,说到底,这位无论如何看也是比不上自家母亲的。哦,有一点,母亲有所不及,便是这献媚做作的功夫。 “父亲。”她站在院门口唤,没进去。 正在喝汤的都尉抬头看来,搁了手中茶盏,笑着招手,“雅君来了。进来坐……正好有点心,吃一些?” 王雅君进门,在一旁坐了,莲姨面色未变地将一碟子点心推了过去,王雅君摇摇头,“不了,马上就要用晚膳了,今晚去祖父那边用膳。父亲……女儿过来找你,是有些事情要说,还请……还请莲姨回避一二。” 直截了当。 女子娇媚容色微微一僵,敛了眉眼收了手坐在那里,没动。但明显很是闷闷不乐。 都尉也有些意外,低声呵斥道,“莲姨也是长辈,你怎么可以这般让长辈回避?父亲那边真是太宠你了一些,让你如此不敬长辈?” 女子低着头,帕子悄悄擦了擦眼角,“无妨的……妾身哪算什么正经长辈哟,就是个妾室……大小姐是正经嫡女,妾身何德何能,不过就是承蒙大人关爱,才托大受了大小姐一声‘姨’罢了……” 说着说着,眼角便泛了泪。 王雅君嘴角抽了抽。 幼时自觉母亲不喜这位莲姨,她便也处处针对,颐指气使地要她端茶倒水地伺候自己,甚至仗着祖父疼爱,当众与之针锋相对,每每总被她这般可怜兮兮地博了父亲同情,于是,有那么一段时间,父亲对莲姨愈发疼惜,也渐渐和自己离了心。 所幸,自己倒也没有傻地彻底,很快就意识到这样只会招致父亲不喜,便也没有鲁莽行事。之后,随着年纪渐渐长大,大约也理解了母亲为何这般无争淡定——莲姨的出身卑微,注定只能为人妾室,无论如何威胁不到母亲的地位,何况,她其实没什么本事,也就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酸话和人见犹怜的示弱眼泪罢了。 于是,便也眼不见心不烦地敬而远之。 倒是没想到,这位莲姨的确没什么本事,几十年如一日的演技,看地人都累了,她自己也不嫌累。 王雅君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并没有气急败坏的,只掀了掀眼皮子嗤笑,“既知自己是妾室,嫡女来了也不知道倒杯茶……这要是搁在大户人家,譬如时家这样的地方,怕是直接落了几十板子去。父亲……你说是不?” 王都尉一噎,“这没头没尾的,提时家作甚?” 王雅君说这话的时候,没看自己父亲,只看着莲姨,见她下意识握紧了膝盖上的帕子,便知心中猜测大约是对的。这些日子,父亲不知道怎地,竟是一门心思的要练字,满腔热忱都献在上面了,后院也不怎么跑了,听说几房妾室不甘心,吵着闹着带着吃食去书房,都被父亲“铁面无私”地轰了出来,之后便也老老实实地不去了。 唯独……面前这位。 何况,昨儿个进府地时候,就在门口遇见了莲姨,若说这府中有谁嫌疑最大,自然是面前这位无疑。 锁定了最大地怀疑目标,王雅君也不急了,冲着自家爹嘻嘻一笑,“也是……父亲说的是。既如此,那便让莲姨一道听一听吧。事情是这样的……今日一早,外头街上就盛传,刑部侍郎顾大人和时家大小姐暗通款曲的事情,说得绘声绘色,煞有介事的……” 迎上自家父亲看来的目光,王雅君点点头,“对,就是您怀疑的那样,所谓绘声绘色的细节,就是母亲同你描述的那些,除了时家下人,整个帝都怕是只有我、母亲、还有父亲晓得。” “女儿敢对天发誓,用王家列祖列宗发誓,女儿绝对没有传出去一个字,而母亲,昨儿个离开父亲书房之后,便身体不好,至今卧床不起……那么……父亲……” “放屁!”迎上自己女儿意有所指的目光,王都尉最近修炼的为数不多地儒雅气质瞬间荡然无存,“老子又不是脑壳坏了!” 447 论演技(二更) “放屁!”迎上自己女儿意有所指的目光,王都尉最近修炼地为数不多的儒雅气质瞬间荡然无存,“老子又不是脑壳坏了!” 这话实在有辱斯文,王雅君倒不觉得如何,左右她也不是那种斟字酌句的大家小姐。莲姨期期艾艾地唤道,“大人……” 话音未落,王都尉转身厉声呵斥,“你闭嘴!” 莲姨瞬间噤若寒蝉,连表情都顾不上维持着了,颇有些突然被吼了的瞠目结舌。 “真的不是父亲所为吗?”王雅君似乎有些不信,“女儿还以为……” 王都尉有些激动,已经顾不得什么儒雅、什么女儿跟前了,手中银勺砰地一声丢在桌子上,“废话!老子哪来的胆子去坑害那俩祖宗?还一惹惹两个,找死也不是这么找的!你以为,你以为什么以为?以为你爹是个没脑子的莽夫?” 莲姨已经吓地缩脖子了。 王雅君却似乎没有察觉到自己父亲的情绪,“女儿以为,父亲不愿女儿和时家结盟,想要坏了这桩婚事……毕竟,此事一旦曝光,届时只有女儿和母亲在场,自然首当其冲遭到怀疑,时家盛怒之下,不管日后查明真相如何,这婚事……便也告吹了。” “只是……既然不是父亲,又会是何人呢?不知……父亲那日之后可在书房见到什么可疑的人……兴许是府上哪个下人彼时在附近,正巧隔墙有耳……” 王都尉摇头,“这两日我练字遇着瓶颈了,不喜人打扰,是以,并没有下人会来这里。” ……瓶颈。 这说话倒也是有趣,就父亲那字,明明是寸步未进,非说自己遇见了瓶颈……心中暗笑,面上却半分不显,目光落在对面,莲姨手中一张帕子几乎都被拧地打结了,眼神飘忽地不知道落在哪里,浑身上下写着四个字,“做贼心虚”。 父亲非说自己不是没脑子的莽夫,在莲姨身上感觉却没什么说服力。 王雅君眼底讥诮,声音却依旧乖巧,“那就奇怪了……到底是何人传出去的呢……母亲方才同女儿说,那日在父亲书房廊下拐角处,看到一枚珍珠。不若……父亲查一查,到底是哪个下人的饰品上,丢了一颗珍珠……兴许,那便是隔墙的耳朵。” 王父却不信,不甚在意地哈哈一笑,“你母亲就是想地太多,这毛病这些年也不知道改改,咱们府上的下人哪个用得起……” 珍珠。 最后的两个字,咽了回去。 他缓缓转首,看向整个人明显都在发抖的莲姨,寒着声音问道,“上月,我送你的那套珍珠饰品……在何处?” 莲姨身子抖得跟筛子似的,坐在那里腿都在打颤,眼神飘忽只看着地上,半晌,噗通一声跪了,扒拉着王都督的腿求饶,“大人……大人,真的不是妾身!您要信我!” 王父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如他自己所说,他不是没脑子的莽夫。他看着自认从未亏待过得女人,有些不可思议,却还是想要给对方一个机会,没有明说,只问,“既然不是你,你抖什么,你跪什么?” 这回倒是不用装可怜,是真的急地快哭出来了,“就……就、就……妾身一不小心将那珍珠首饰丢了,生怕大人怪罪,是以……是以……” “是以你个屁!”心绪繁乱的王父再也没有耐心听她诡辩。那套首饰她很是喜欢,几乎日日佩戴,唯独今日……只戴了一支银簪。之前自己问起,只说是觉得太珍贵,生怕有所伤损是以收起来了,此刻又说丢了……简直可笑! 狡辩!诡辩! 王父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人到底意欲何为,难道真的只是为了破坏雅君和时家的联姻? 他垂首看她,失望摇头,“王家自认待你不薄,她对你也并不苛刻。即便偶有针对,可她到底是王家的当家主母。按着规矩,你是要日日晨昏定醒、端茶倒水的。她却从未要求你这般……你还有什么不满的?” “妾身……妾身……”莲姨抱着王父的大腿,半天不知道该如何辩驳,最后只哭着喊道,“大人,您要信妾身!妾身从来都安分守己,哪里敢招惹时家和顾侍郎?大人……您要明察,也许就是有心人刻意设计妾身!” 到了这个时候,她仍然不承认。 自己一再地给她机会,嘴上虽怪罪,心里却已经打定了主意,但凡她亲口承认自己作为,只要她去夫人跟前认个错,自己也就只是小惩大戒罢了……毕竟,去时家道歉这样的事情,一个妾室,不够格的。 可她仍然没有,甚至含沙射影地指责别人诬陷她! 王都督气极,被抱着地那条腿重重踹了出去,对方一个不慎,直接滚了开去,撞在一旁石头上,发髻散乱,狼狈不堪。王都督起身,三两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她,“谁设计你?时家?顾大人?还是夫人?他们平白无故地用时家嫡女的名声设计你一个王家妾室?你是太看得起你自己,还是你觉得本都督同你一样没脑子?!” “大人……妾身真的只是丢了那首饰,事情不是妾身做的,妾身也不知道什么时小姐的事情啊……”脑袋被撞地七晕八素的,她却仍然清楚地知道,自己绝对绝对不能认下这件事。 不认,都督尚且可能因为无凭无据、顾念旧情饶恕一二,若是认了……那就真的必死无疑了。不用看也知道自己此刻定是狼狈不堪的,她终于泪如雨下,半点梨花带雨都没有,眼泪鼻涕哗哗地往外流,一边哭一边擦,看地王都督嫌恶的皱眉退后。 却又有些于心不忍。 到底是疼惜了那么多年的女子…… 王雅君始终沉默着看全了这出闹剧,一直到这个时候眼看着自己父亲即将于心不忍,才搁了手中茶杯,起身,唤道,“父亲……这到底是父亲自己院子里的事情,女儿不好多说什么,先行告退了。” “只是……” 448 倨傲的林叔(三更) “只是……” 王雅君目光落在地上哭地稀里哗啦地女子身上,看着她擦着鼻子牵拉出一条银亮的光泽,眉头微跳,才道,“父亲。时家那边总要一个交代的。这件事……宜早不宜迟。上回大小姐在郊外被刺,太傅直接进了御书房请求陛下彻查……您猜,这一回,太傅何时会进宫面圣?” 王都督一愣,急急叫住已经走向院门的女儿。 片刻后,王都督亲自押着莲姨一路送到了时家大门口,对着下了马车的王雅君再三叮嘱,“进府后,好好说话,好好道歉,一定要表明咱们的态度,咱们不是怠慢,主要是你母亲身子不爽利,若是这个时候过来过了病气给时夫人才是大不敬。等到你母亲身子好了,咱们王家一定携厚礼登门致歉……你就这样说,懂了吗?” 王雅君不甚在意地点点头,看上去有些散漫。 王都督正要说话,就见大门里走出一个老者,几步走到跟前,行了礼,才道,“王大人,老奴是太傅身边伺候的。”表情有些微妙,并不热情,甚至有些冷淡。 身边伺候的,便是最得倚重的。 纵然对方冷淡,王都督也不敢怠慢,赶紧弯腰行礼,“久仰……不知太傅有何吩咐?” 来人正是林叔。 林叔拱手,眸色愈发清冷,“太傅听说王小姐带着府上妾室过来道歉,便托了老奴来传两句话……”妾室二字,咬地有些重。 王都督颔首,背有些弯,“您请说。” 林叔下颌微抬,咳了咳,才道,“太傅说了,这件事已经全权交由大小姐自行处理。今日,王大人既然决定将这名……妾室送进我时家道歉,那么,大人需得做好再也见不到这位……妾室的准备。因为,大小姐正在气头上,今日既进了这门,是打是杀,随大小姐心意,便是当场打死了,也不会有人出言劝上只言片语的。” 被绑着的莲姨吓得连哭都忘了,只知道向王都督求救,“大人……救救妾身,妾身不想死!”她后背紧紧贴着马车车身,可手被绑着,绳子的另一头在王雅君手里,她……逃不了。 时家那道高高的门槛,那一瞬间于她来说,像极了鬼门关,腿都打颤,“大人……救救妾身……妾身、妾身真的不想死啊!大人,妾身知道错了,真的……真的知道错了!” 在此之前,哪怕被绑着过来谢罪,她都死咬着不松口,只说冤枉,只说自己丢了那珍珠首饰。一直到这个时候……几乎吓得肝胆俱裂、屁滚尿流,哪里还顾得上认不认罪。 王都督也没想到会这样,开口准备求情,“您……” 话才出口,林叔已经截了他的话,“太傅的意思,就是在这位……妾室进门前,将这件事同大人说说,若是大人怜惜这位妾室,如今还来得及带走。时家只当诸位从未来过。但……大人若是真心想让这位妾室上门来道歉的,那么……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总之,进了这门,生死不论。” 初见只觉得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人,虽然冷淡了些。 此刻抬着下巴的样子,才觉多了几分大户人家的倨傲。 王都督到了嘴边的求情被堵了回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半晌,对着林叔弯腰,“如此,小女就托您照顾一二了。她还小,若是有什么不得体的地方得罪了大小姐,还请您求情一二。” “自然。时府上下都很喜欢王小姐。”林叔冷淡的表情终于柔和几分,对着王雅君含笑弯了腰,“大小姐听说您来,特意让小厨房做了几道拿手的点心,您快些进去吧,点心凉了口感就不好了。” “好。谢林叔。”王雅君欠身,才转向自家爹,“父亲,我进去了。您先回去吧。您候在此处,若是被有心人胡言乱语,怕是对右相不利。” 王都督也明白,点头,“好。为父先回去……林叔,拜托您了。”他跟着女儿称呼对方为林叔。 林叔不卑不亢地,“是。您慢走。” 马车掉头离开,自始至终,王都督都没有再看一眼莲姨。在他决定将莲姨留下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莲姨再也不会回府的准备。太傅的意思很清楚,时家很生气,今天要么用一个妾室的命换一个一笔勾销两清的结局,要么,时家就去陛下面前求一个公道,届时,怕是莲姨还是活不了,甚至,两府本就八字刚起了一撇的婚事也得告吹。 这笔帐,他会算。 …… 林叔带着人一路到了时欢的院子门口。 院中已经点好了石灯笼,时大小姐坐在桌边,正托着腮看一个少年模样的人练字。那人似乎很是警觉,几乎众人出现在门口的瞬间就已经抬头看来,目光堪堪对上王雅君的,立刻就松了笔准备离开。 却听时欢声音很低,“小八。无妨……” 匆匆一瞥,王雅君就已经清楚地看到对方脸上一道巨大地伤疤,横贯整只眼睛。身后莲姨惊呼出声,王雅君回头呵斥,“闭嘴!再叫把你嘴巴也封起来!” 此处父亲不在,她也不愿同这个女人做戏,快狠准,直截了当。 莲姨也知道靠山已倒,死咬着嘴唇半点儿声音都没发出来。 小八又回到了桌边,手中的笔却迟迟没有落下,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走进来的人,整个人浑身上下都写着抗拒。 时欢自然看得出来。 可她想要这个人回到人群里。 这些日子也是初有成效的,他开始接受含烟了,那个絮絮叨叨的姑娘,总带着治愈人心的能力。 “写累了就坐会儿。”时欢指指身边的凳子,“厨娘做了你爱吃的点心,同我一道吃一些?含烟今日上街为你去做新衣裳,还未回来,你在这等等她……等她回来了,定要寻你的。” 小八这才点点头,在一旁坐了。 林叔将人带到,就先回去了。 很多时候,林叔的言行举止都代表着太傅的意思。今夜这样的场合,他不合适在。 449 弃子莲姨(一更) 时欢对着王雅君招了招手,“坐吧……就这么些事情,还劳烦你大晚上地亲自跑一趟……” 言语随和极了,半点架子都没有的样子。 以为自己今天一定死定了的莲姨悄悄抬了眼去看对面姑娘,见是一个看起来格外好看的姑娘,一身简素的居家长裙,墨发披肩,慵慵懒懒的靠着椅背,抬眼看人的时候,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笑意。 是个……看起来很温柔的姑娘,也是个看起来……没有王雅君犀利的姑娘。 心下稍定,衍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来。她双手被绑着,脚却没有被绑,进来后也没人要求她行礼,这会儿只上前半步,正寻思着好好讨个饶,兴许还能敷衍过去。 这么想着,她张了张嘴,用自己最温柔、最最惹人怜爱的模样低声唤道,“大小姐……” “你闭嘴!”王雅君回头厉声呵斥,真以为这里是王家后院呢,人人都是她那个傻子爹,看不懂她这套演技? 且不说时家内宅后院如何,就单说时欢自己,打小就是受教于皇后跟前管事嬷嬷的,这些个把戏搁到她面前玩,岂不是就是贻笑大方?王雅君自认自己还丢不起那脸。 偏生,对方不懂她的苦心,拧着帕子还在做委屈状,“小姐……彼时您说只要妾身过来道个歉便好妾身才同意认这罪的……哪成想,您是要妾身去死啊!时大小姐,妾身和您无冤无仇的,您说妾身何苦在外头传些风言风语的惹您不快呢?是吧?其实,就是有心人刻意陷害……想要借您的手,除了妾身呢!” 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 和之前的狼狈不同,此刻哭着的女子,即便上了些年纪,也是梨花带雨的可怜样儿,细长柳叶眉微微蹙起,凄苦又无辜的样子。 一边哭,一边擦着眼角,还顾得上偷偷观察时欢的表情,以此来决定自己下一步到底该如何表现——这些年,她都是如此抓住了王都督的心的。 时欢支着下颌看对方表演,将片羽端过来的点心往王雅君面前推了推,才如无其事地笑了笑,“所以本小姐才说,这事儿本就不值得你亲自跑一趟……直接打杀了便是,若是王大人怪罪,只说是我的意思就好。” “平白无故地送我这来……糟心。” 莲姨不可置信地看向那个仍旧言笑晏晏的姑娘,竟是一时间忘了哭……绑在一起的双手哆嗦了下,只觉得有些冷。那冷意也不知道何处泛起,明明今夜温度正好,微风不燥。 却还是觉得骨头缝里都钻着风。 莲姨惊惧,彼时劫后余生的欣喜一瞬间烟消云散,她缩着脖子,盯着时欢就像是看一个魔鬼,“您……” 怎么会有人这般言笑晏晏的模样说着打杀的话?! “片羽……”时欢不看莲姨,只吃着点心问片羽,“时家家规,若是妾室背后妄议主母,该如何?” “回主子,打上个几十板子,若是侥幸还活着,丢出去,若是不幸死了,一张破草席,裹了再丢出去。”一脸正色地丫头,低头拱手间说着冷肃沉坠的话,看起来煞有介事地,有些凶狠。 莲姨被那姑娘的一身江湖气吓得跟只缩起来的鹌鹑似的,半晌,砰地一声跪了。膝盖磕在鹅卵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音,钻心地痛,像是骨头都裂开了。她却顾不上,只砰砰磕着头,“大小姐饶命!大小姐饶命!” 她哪里能想到这些,彼时听说王雅君要嫁进时家,都督那晚上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喝了两盅小酒,兴致格外的高,看得出来是真的开心。她便担心了,生怕母凭女贵,让那位再一次得了宠,自己便再无倚仗了。 正一筹莫展之际,却在书房门口听说了那件事,想着若是这风声传出去,时家定对王家恼了,届时,这婚事便也告吹了。婚事告吹,那位就再无翻身的机会…… 至于自己,枕边风一吹,眼泪流两滴,都督便也就不会怪罪了——这些年来,她一直都是这样的。 可没想到这一回,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自己唯一的倚仗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就转身离开了。 自己俨然已成弃子,连命都要搭进去了。 她哪里还顾不得上真哭还是假哭,碰碰地磕头,磕地额头通红仍没有停——她是真的害怕,怕死。 王雅君看着她那模样,嗤笑,对着时欢却又熟络不少,“私底下打杀了,外人大多不知内情,外头流言并不会因此消散半分,于你来说,便是于事无补。倒不如带着她走这一遭,也算让她起些作用。” 眼神微凉的姑娘,和之前大大咧咧的样子有些不同,多了几分……成熟的冷静来。 时欢眉眼染笑,不甚在意,“我这边倒是无妨。只当卖令堂一个面子……既然你想借这件事清一清内院后宅,本小姐倒是不在意。” 她缓缓起身,走到听到对话连磕头都忘了的莲姨面前,低头俯视着对方,“王夫人和家母交好,所谓物以类聚而人以群分,我深信,母亲喜欢的人,自也是投缘的。这样的王夫人,想来也不会对一个妾室费劲心思地拉踩才是……若是真想,根本不需要找什么理由、用什么计谋,直接打杀了就是……王都督还能为了一个妾,休了明媒正娶的妻?除非……” 她缓缓俯身,背着月色和烛火,容色有些模糊不清,唯独嘴角牵起来的笑容,清冷又残酷,“除非……他不想要自个儿名声、不想要未来的仕途了。” “宠妾灭妻,这名声搁哪里都是被人诟病的。即便真的有,也是遮遮掩掩地生怕被人发现说三道四。”时欢直起身来,端详着这位目瞪口呆满脸泪痕的女子,倒是不知哪里得了都尉青睐,“这样的道理都不懂吗?还是说,王都尉在你看来,对你情根深种至如斯地步?” 一旁王雅君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450 操心的常公公(二更) 一旁王雅君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大小姐看起来清清冷冷的,没想到开起玩笑来,也如此幽默……莲姨,您说,是不?” 莲姨半点幽默都感受不到,她面色死灰,嘴唇都在颤抖。面前的姑娘,表情说不上狠厉,甚至,连一个“狠”字都算不上,可偏偏就是让人觉得,她就是有生杀予夺的能力。 就像那个老人在时府大门口说的话,今日,这位大小姐要杀要打,绝对不会有一个人站出来阻拦。 在这里,这位太过于年轻的姑娘……拥有说一不二的权利。 而显然,这位姑娘对自己并无半分善意。 “身为妾室,未曾安分守己、伺候主母,偏偏还要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主母宽慈不予计较,却一再得寸进尺不知收敛。说到底,这是王家私事,本小姐再如何看不惯,亦无权置喙。但偏偏……王家把你野心喂地太饱,竟不知好歹地设计陷害本小姐。” 时欢看着跌坐在地的女子,又后退一步,声音清冷又散漫,“打打杀杀的……本小姐不喜欢。片羽……把她送回王家,告诉王都督,本小姐看在尊夫人的面子上,这个妾室的命,本小姐就不要了。只是,这帝都……我想她是待不下去了。” 瘫坐着的女子整个人一松……不管能不能留下,总之,能活着就很好……活着,一切才有希望。 “是,主子。”片羽低头,领命,一把提溜着地上萎靡不振的女人走了。 王雅君还没离开,她看着平日里娇艳嚣张、时时刻刻不在演戏的女人此刻容色尽失的样子,倒也颇多感慨,“你倒是心善……只是,想必这流言很麻烦吧。即便王家站出来承担了此事,但有心人自然会多加利用,皇帝那边也断断不会轻易消除了戒心。你可有应对之策了?” 时欢轻轻摇了摇头,眉眼却温柔,“没有……毕竟,这也算是事实。虽然,时家第一时间站出来否认是最好的选择,但……师兄应该会伤心,我不想他伤心。 清冷的姑娘,那一瞬间所表露出来的柔软,像是刺猬轻轻展开了她的四肢,露处无刺绵软的肚子。 那是她最脆弱的地方。 那也是王雅君从未见过的时欢的样子。她有些意外,“那,顾大人那边,有说什么吗?”毕竟是两个人的事情,虽说这样的事于女子来说更严重些,但总不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吧? 若真是如此,这人倒也实在不值得这位大小姐如此心折。 时欢低了眉眼浅笑,“师兄……兴许还在宫里吧。” 皇室自有它自己的消息渠道,流言在帝都发酵了一整日,早已沸沸扬扬的,皇室那边不可能还未得到消息,但皇室至今没有顾得上时家这边,显然……是被师兄拖住了。 顾辞的确在皇宫里。 他已经在御书房里跪了将近两个时辰。御书房今日换了熏香,不是龙涎香,说不上的香味,挺好闻的。 但对顾辞来说,再好闻的香味跪着闻两个时辰,也是有些受不住。 陛下坐在书案之后,捧着一本书看着,这么久了也没有翻页,常公公在陛下身后一个劲地悄悄递眼色给顾辞,想要他服个软认个错说说好话,到底是陛下外甥,终究是偏疼的。偏生,素来玲珑的顾大人今日铁了心地打算跪到地老天荒去了,一张嘴抿地紧紧的,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两个时辰前,顾辞被盛怒之下的皇帝招进了宫,皇帝虽怒,却到底是给了顾辞解释的机会,偏生,顾辞二话不说,跪了,只道,“外界所传并无半字虚假,微臣的确心仪时家大小姐时欢,还请陛下赐婚。” 可想而知,皇帝气地差点儿背过气去。 依着常公公看来,这两年的陛下对顾公子其实是愈发信任、倚仗的。一来,皇室子嗣两极分化,长成的都不省心,省心地压根儿羽翼未丰,相比之下,顾公子实在是又可靠又省心又好用。二来,亦是因为顾公子的身子……太差。 陛下并不信任巅峰时期的顾辞,因为太强大。强大的人,大多野心勃勃,而皇帝最不喜欢的,便是野心太大的人……哪怕你再如何惊才绝艳。 而顾辞,一个随时可能生死殒命的人,一个御医让准备了无数次后事的人……恰好满足了皇帝对一个完美臣子的所有想象。 可如今…… 这个完美的臣子,心有所属了。所属之人还是皇帝最忌惮的时家…… 就像是自己以为始终尽在掌控的一个人,突然之间站在了敌营里,往日舅甥相称的情意显得如此可笑……皇帝怎能不怒? 皇帝龙颜大怒,要求顾辞好好跪着醒醒脑子,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起身。 顾辞一言不发地跪了,半个时辰过去了,一个时辰过去了……一直到现在,两个时辰过去了,还是没有松口的迹象。他像是一尊雕塑,跪在哪里岿然不动。 脸色却已经发白。 常公公看不过去了,心知长公主待顾公子简直就是跟眼珠子似的,若是顾公子在这里跪出个好歹来,事情就真的大了。他上前一步,低声劝道,“陛下……顾大人身子虚,这跪了两个时辰了……” 皇帝今日却似乎是铁了心了,回头就厉声呵斥,“你若心疼,陪着他一道跪着去!” 常公公叹了口气,又想对着顾辞使眼色,可顾辞全程低着头,他这边就是将眼珠子使坏了,那边也看不到分毫啊!无奈,后退一步,低头,不管了……他们舅甥俩置气,自己在这瞎操心个什么劲儿? 不管了! 谁爱管谁管去! 这么想着,没一会儿却又对着门口候着的小太监招了招手。那小太监小碎步跑地很快,转眼间就过来了,常公公递了水壶过去,吩咐道,“去……换一壶热的来,怎么办差的……水都凉了。” 指尖相触,轻轻在对方手心写下三个字来。 451 辞之一生,只求一人(一更) 又大约半个时辰。 已近宫门落锁的时辰,长公主进宫了。 身后跟着的小太监在临近御书房的时候,绕了一圈,悄悄地拉开了距离,拎着一壶热水进了御书房,正赶上长公主请安起身,堪堪卡着点儿地给上了茶。 长公主接过茶,谢了恩,才起身面向皇帝,“陛下。不知阿辞犯了什么错,值得您如此动怒,若是气着了龙体,可就得不偿失了。” 饶是心中怨怼,但到底是不希望他受到任何伤害,是以在见到御书房的小太监过来的时候,她连衣裳都来不及换,急匆匆就赶过来了。 生怕赶不及。 “呵。他犯了什么错你这个做母亲的不知道?”皇帝现在看谁都鼻子不是鼻子、嘴巴不是嘴巴的,语气很冲,“他年纪也老大不小了,你这个当娘的也不知道给他寻思着说一门亲事,明明上门说亲的那么多,你非得给一个个拒之门外……怎么地,一个个都看不上?那你想要什么样的,时家?!时家女,时欢?!” “陛下……”长公主似乎并没有注意到皇帝嘲讽的语气,仍旧笑眯眯地,温婉又带着几分娇气,“时家的姑娘,我家阿辞可高攀不上……我心仪谁,陛下您不是一直都知道吗?” “是吗?”皇帝眼底寒凉,嗤笑冷哼,“你心仪谁又有什么用?你不是想要知道他犯了什么错吗?朕现在就告诉你,他——大成长公主的亲生儿子顾辞,他,宁可跪在朕的面前跪了两个半时辰,也要亲口承认自己心仪时欢!” “他,心仪皇室钦定的儿媳妇!” 始终沉默不言的顾辞突然开口,“陛下,如今她不是皇室钦定的儿媳,您亲自在大殿之上许她婚嫁自由了。” 皇帝一怔,“你!” 他指着顾辞冲着长公主吼,“你看看、你看看他!他这个样子像什么话?!你以为朕是傻子吗?如今看来,你喜欢人家姑娘是从朕允了她婚嫁自由之后的事情?你以为朕会信?!” “顾辞!枉费朕如此信任你!你爱跪……那就一直跪着吧!朕倒要看看,你还能跪上多久!”皇帝“啪”地一声,宽大的袖口甩过,一把将案几上的奏章整个儿拂落在地上,哗啦啦地倒了一地。 常公公吓了一跳,赶紧上前去捡,皇帝却在气头上,他压了一整日地怒火,彻底被顾辞的一句话给点燃了,“捡什么捡!” 长公主一看形势不对,赶紧上前两步,在顾辞边上跪了,“陛下。今次过来,便是想求陛下一件事。想请陛下为我儿和萱仪郡主赐婚!” 顾辞豁然回首,“母亲!” 长公主看都不看他,一个头缓缓磕下,“今日下午,萱仪来公主府看我,说起陛下为她赐的婚,如今也算是不了了之地黄了,说着说着便哭了。您也知道,萱仪一直都是我最心疼的姑娘,我实在看不得她那般模样。陛下……” 皇帝暗暗思忖。 顾萱仪曾经是他最器重的女儿,皇室中,越是被器重,越是被委以重任——便是联姻。可如今这一遭下来,有价值的联姻显然是没有意义了,若是和顾辞,倒也不失为一个目前来说最好的方法。何况,萱仪这些年心心念念的也就是一个顾辞。 倒也算是,成全了她的心思。 只是……皇帝垂眼看向顾辞。为顾萱仪和顾辞赐婚,的确是最简单地近乎于快刀斩乱麻地方法,只是……只是顾辞这边…… 皇帝还不想失去顾辞这一枚足够好用地棋子。如今朝中无人,若是少了顾辞,自己这边一时间也找不到谁来顶替。于是,皇帝沉默着不说话,半晌,哼了哼,看顾辞,“你怎么看?” 顾辞没有动,只笔直跪着,谁也不看,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第一块汉白玉砖上,“辞之一生,只求一人。今生若无缘得之,宁可自下黄泉,静待下个轮回。” 长公主豁然转身,勃然大怒,“荒唐!” 一句吼完,仍觉不解气,她起身指着顾辞,面容因为变形而微微扭曲,“母亲原以为你是个清醒理智的、永远不会行差踏错的人,是以这些年总放纵你太多。没成想,你竟这般为了一个女人……为了一个女人就寻死觅活?!你置我这个母亲于何处?!” “顾辞!你太令母亲失望了!” 暗沉的御书房里,素来风韵优雅的女子,指着顾辞的指尖都在颤抖。她虽然理解顾辞会喜欢时欢的心情,毕竟,那个姑娘的确是姿容、才情样样出挑,却也只以为是耽于美色一时糊涂罢了,哪成想,竟是到了如此要死要活的地步?! 不行! 越是如此,越是不行! “陛下,顾辞他就是一时糊涂,还请陛下直接下旨赐婚!” 皇帝没有长公主那么激动。后宫佳丽三千,天天有人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演戏,见多了这种事情之后,对于要死要活的言语就有了免疫力和抵抗力,下意识就不会那么轻易相信。 而且,顾辞也实在不像是会为了一个女人去死的样子。 “陛下。”顾辞仰面看皇帝,往日清隽里带着骄傲的表情此刻彻彻底底淡了下来,模样从未有过的认真,“陛下赐婚,圣旨明诏,下官自然不敢抗旨,拖累了母亲跟着受罪。只是……同萱仪郡主成婚,那是万万不能的,下官会想尽一切办法,逃避这场婚事……若是实在无法,那么,还请委屈郡主嫁给一块牌位了。” 又或者,委屈郡主成为一块牌位。 说完,眉眼微敛,眼底寒风席卷而过。 他自然不会像自己说的那般去什么黄泉路等下一个轮回……不管是这个轮回,还是下一个、下下一个,他的身边有且只能有那个丫头。 那么……怕是就只能委屈一下旁人,去下一个轮回了。 心底杀意已起,面上却半分不显,只明明白白表达自己绝无可能的态度。执拗、倔强,半天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452 顾辞被软禁(二更) 长公主整个人气地浑身都在打颤,指着顾辞已经说不出话来了,这样的儿子她从未见过,简直不可理喻! 今天下午,她已经盘算好了一切,问过了萱仪,对方并不介意外面的流言蜚语,表示能够嫁给顾辞是她这一生最终的梦,如今梦能实现,自是最好。 于是,她原打算明日一早进宫求见陛下,请得赐婚。 谁知道……来这么一出!他宁可死,也不愿遵从圣旨! 长公主七窍生烟,皇帝也气的不轻,但他到底不会和长公主一样失了仪态同一个小辈争地脸红脖子粗地,只沉声问他,“你确定你不会后悔今日的决定?” 目光有如实质,沉沉压在顾辞头顶,他能想象得到此刻皇帝恨不得杀了自己的心思……自己触及了皇帝的逆鳞。他知道自己此举鲁莽,也有些仓促,甚至可能给时家和顾言晟带来一些麻烦,但不得不说,皇室也是一个措手不及。 他仍旧敛着眉眼,跪了两个多时辰的膝盖冰凉到麻木,脸色也苍白,身体却依旧岿然不动。他说,“是,不后悔。” 长公主失声怒吼,“顾辞!你疯了!” 皇帝长叹,“既如此……这几日你就留在宫里吧。就住在你母亲出嫁前的宫殿,里头常有宫人打扫,能住人。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出宫。” 这是要软禁了。 长公主紧张下跪求情,“陛下!外臣留宿后宫,于理法不合……还是由我带回去严加看管,绝对不会让这个逆子再和时家的姑娘见面的!” 皇帝摆摆手,没同意,“这个时辰,宫门已经落锁。你今夜也住在这里吧,明早再回去。至于顾辞……就按照朕的意思办。常公公,送他们过去……” 常公公低头应是,绕过地上一堆散乱的奏折,心底哀叹……顾公子这回,太倔强了,明知道陛下只是要他服个软,说几句好话,倒也不是真的要他娶了萱仪郡主,毕竟,驸马爷不得在朝为官,陛下显然并不希望自己这个外甥这辈子庸碌无为。 时家那边……留得青山在,何愁没柴烧?只要今日先出去了,往后总能找到机会的,不是吗? 只是明明一直很懂人心的顾公子,不知怎地,这一回倔强地跟头驴似地……瞧瞧,这走路都晃了,就这身子,跪两个多时辰,指不定明日又得大病一场,何苦来哉? …… 这两日,百姓早晨开门到晚上关门落锁歇息,闲聊八卦的都是顾公子和时家姑娘的事情。这些年大家都在观望时家女选太子的事情,谁知道,一眨眼,时家女及笄了,太子人选未定,却传出了这等香艳绯闻…… 只是,今日一早,却又有人津津乐道于王家亲自登门道歉的事情。 彼时消息从哪里出来的没人知道,不过也没什么人关心就是了,毕竟故事本身足够精彩,谁会去关心这第一个讲故事的人是谁?一直到这个时候,众人看着王都督亲自带着夫人、小姐去了时家,甚至,第一辆马车上蹒跚下来的竟然是早就不管事的王家老爷子的时候,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所以……这事儿是王家干的?”八卦小团体纷纷拉成了脖子,“这王家的谁呀,胆子这么大!” “王家?王家是做什么官的?” “一个都督。” “都督?”嗑瓜子的大娘蹙眉,“就咱们这帝都,随手丢块石头都能丢到个当官的,这都督算个几品?敢一下惹两家?这去了时家之后,还得去长公主府道歉呢吧?” “可不……” “你们不知道!昨儿个我可是真真儿看到了……”八卦小团体里总有那么一两个消息格外灵通的,指了指时家的方向,“我昨儿个晚上就瞅见了,王家的一个妾室干的,王大人亲自将那妾室送进的时家。时家的下人直接说了,进了这门,那妾室就生死不论了……想必呀,已经死咯!” “一个妾室?”有人惊呼出声,“图啥呀?” “有小道消息说,时家那少爷,要娶王家小姐……那妾室不是生了个儿子嘛,兴许觉得自己儿子地位岌岌可危,急咯!” “嗨,一个妾室,一个庶子,有什么地位?” “脑子拎不清呗!拎得清还能干出这种事情来?” “也是……不过顾公子和时大小姐……不得不说,登对呀!” 外界传闻绘声绘色,说什么的都有。也有事后诸葛的,觉得时小姐之所以及笄礼上没有选太子,就是因为看上了顾辞,也有说其实顾辞也有皇室血脉,指不定…… 当然,这话刚刚出口,就被人捂住了嘴巴。 八卦归八卦,但他们还不想死,不能说的话绝对不说,连听都不能听。 而时家。 王老爷子当先站着,身后跟着王大人、王夫人,最后站着王雅君。 王老爷子作揖,“太傅。小儿识人不清,致使家宅不宁,如今更是连累了时家、时大小姐,老头子我带着一家老小,前来谢罪。” 太傅脸色并不好看,沉着脸没说话。 这事他虽说交给了时欢全权处理,但对方老爷子来了,他总要见上一见才好。 自己这边,总不能落人口舌。 只是,他心情不好,不想说话,半晌,蹦出一个字,“坐。” 林叔上前,照顾着人坐了,上了茶。 王老爷子一脚踹自己儿子,很重,王都督一个不慎,脚踝磕椅子腿上了,那声音听地林叔都觉得牙酸。 偏生,都督自己仿若未觉。上前走到太傅面前,弯腰行礼,“太傅。千错万错都是下官的错。请太傅责罚。” 老爷子哼了哼,“那个妾室呢?如今何在?”声音又冷又沉又傲。 王大人又是一礼,诚恳乖巧,“回太傅的话,昨儿个夜里,按照大小姐的吩咐,连夜送出了城。确保此生都不会出现在帝都,出现在大小姐面前污了她的眼睛。” 太傅又哼了哼,回头瞥林叔,“欢欢怎么没弄死她?” 453 王家上门道歉(一更) 太傅又哼了哼,回头瞥林叔,“欢欢怎么没弄死她?” 呃。林叔嘴角抽了抽,半晌,顿了顿,“是、是……大小姐这边素来都是嘴心慈的……” “呵。人都欺负到家门口来了,巴掌都打到脸上来了,还要她心慈作甚?” 声音不大,却也足够让在场的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王家众人面色讪讪,往老爷子咳了一声,“您消消气……这回,的确是咱们这边不好,主要是小儿识人不清,险些破坏了咱们两家的交情。您看……这边……” 王老爷子话未说完,太傅手中拐杖重重锤地,声音冰冷冰冷的,“王老头!你真以为老头子我年纪大了,眼盲心瞎了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了是吧?那我问你,你们王家的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小小妾室,凭什么知道我时家的事情,还能出去胡言乱语?” “既然这里除了咱们没有什么别的外人了,咱们就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想必,那日回去之后,贵夫人同都尉说了不少时家的事情吧,顺便衡量了一下时家适不适合做王家姻亲对象这件事,是吧?” “如何?得到的结论是弊大于利嘛?所以你们昨晚送了个妾室,今早又兴师动众的举家上门道歉,我时家……倒还轮不到你王家挑三拣四的吧?” 王老爷子到了嘴边的话,到底是说不出来了。 事情的经过他已经听说了,即便没有听说,也知道和太傅说的差不离。若非自己儿子儿媳在背后评头论足,那妾室即便有心要说三道四也没有这个想象力……说到底,若是自己知道这件事,第一反应想必也是如此。 王都督沉默,起身,对着太傅一揖到底,“都是下官惹出来的祸事,是下官没有管好内宅姬妾,还请太傅莫要怪罪内人,小女更是完全不知情。小女在知道流言的第一时间就告诉了下官,建议下官将贱妾送过来……还请太傅看在妻女无辜的份上,对他们网开一面。其余的,任凭太傅处置。” 他们并不亲密。但终究是自己携手了十几年的发妻,若是遇到事情都不能护上一护,就实在太过分了些。 何况,这事的确是自己的责任。 太傅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经此一事,他对王都督的印象始终停留在“宠妾灭妻”四个字上,今日又见他带着老爷子一道来,又觉得他多少有些担不起事,如今看他大大方方拦在众人面前,却又觉得……到底是个武将,还是有些血性的。 王都督的意思他其实也知道。 就是不希望时家因为这件事怪罪王家母女,至少,不要怪罪王雅君而影响两家联姻的事情。 自家孙女儿看好的姑娘,儿媳也说这姑娘品性不错,又是个好相处不做作的,自己这边自然不会有什么迁怒。甚至,自始至终都没有要怪罪人家小辈的意思。 他缓了缓脸色,却是对着王雅君的,“小姑娘家家的……就不要陪着我们这几个老东西了。去后院找欢欢吧,这会儿她应该还在用早膳,她院子里的厨子都是宫里头出来的,膳食点心一等一的好,若楠那小子瞅着机会就要去蹭饭。你这个时候去,应该还赶得上……” 说着,转身吩咐林叔,“你亲自带她过去吧……” 林叔点头应是,亲自在前头引路,王雅君知道自己在的话,长辈们许多话也不好敞开了说,屈了屈膝,行了礼,跟着林叔一路出了院子。 太阳明晃晃地打过来,她下意识闭起了眼,才意识到这个时辰其实真的不早了。不由得好奇唤道,“林叔……时大小姐一直都这个时辰才用早膳的吗?”世家女儿大多循规蹈矩,自己就是属于异类之一,却也不敢到这个时辰才起身用膳……时家看起来,并不像不重规矩的地方。 对方极有可能是时家未来的少夫人,林叔自然话要多一些,于是一边在前头引路,一边同王雅君说道,“今日天气好,大小姐相对起地早一些。若是阴雨连绵的天,又没什么事情的吧,大小姐兴许会睡到午膳时分也不一定……咱们府上,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的规矩的。” 饶是王雅君都有些觉得幻灭——原来,今日这个时辰还算是早的。彼时听多了时家姑娘如何如何好、如何如何完美,设想里的时欢多少有些高远地让人有些难以亲近。 这几次接触下来,倒是意外地好相处,甚至,愈发地真实。 因为不够完美,所以真实。 正说着,迎面走来一男子,一身绛紫色长袍,身长玉立,一只白玉簪子堪堪固定了三千墨法,眉眼之间丰神俊朗,像是染了这碎金的日光。 是时若楠。 他远远对着林叔招手,唤,“林叔,欢欢去祖父那边了?今早想去蹭碟点心用用,没成想,人都不见了……那丫头何时如此积极了……” 说话间,已经到了跟前,似乎这才注意到林叔身边跟着的姑娘,眉头一挑,表情里带了几分不大友好的情绪来,“哟!本公子当是谁呢,原来是王家的千金呀!” 阴阳怪气的,“怎地,传了外头那些个风言风语,今日一早赶过来道歉了?嘁!” 王雅君表情一僵,刚准备行礼的动作生生卡住——听说这位大少爷搁在心尖儿上的都是他的那位同父同母的亲妹妹,看来……所言不虚。 时若楠叨叨叨地将话全说完了,林叔才寻着机会回话,看了眼明显有些不大自然的王雅君,叹了口气,解释道,“少爷。这事儿和王小姐无关……是王家的妾室干的,您可别迁怒到王小姐,人昨儿个就带着那妾室来道歉了。” “这会儿太傅让我带王小姐去大小姐院子,您可莫要欺负人家,彼时大小姐定要恼您……您刚刚说什么,大小姐……不在?” “是呀!本公子就是从那处来的,片羽也不在,就剩个含烟,一问三不知的。” 454 太傅出手(二更) 太傅这边,王雅君后脚刚刚消失在门口,太傅对着小辈缓和下来的表情又是一板,“有些话,当着未出阁的姑娘,总是不好说的。如今……咱们可以好好谈一谈了。” “您请说。”王老爷子赶紧起身,拱手。 太傅不看任何人,指腹缓缓抚过手中的龙首拐杖,眉眼垂着,年轻时候傲视朝堂的气势隐约可见,“其实……本太傅也明白你们的顾虑,我时家也不是什么不讲道理的人家,不会无缘无故迁怒旁人。但……那是本太傅搁在心尖上的孙女儿、最得意的学生。” “不管这件事真相如何,说到底也是我时家的事情,轮不到你们王家的人来指手画脚、大肆宣扬……这一点,王老爷,也是认同本太傅的吧?” 方才多少还留着几分脸面的人,此刻言语锋锐的样子倒是令人多有忌惮。 王老爷子半点不敢怠慢,起身又是弯腰拱手,“您说的是。此事是我王家错了,但凡您开口,但凡我们能办到的……定然不会推诿半分。” 太傅沉吟。 气氛于那沉吟里,愈发难捱。 王家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不容易。王老爷此生并无建树,王家如今的地位纯粹就是靠王都督一点一点打拼出来的,此刻站在时家面前,自是天壤之别。 王夫人不安地挪了挪屁股,却被王都督一个眼神给按住了。 林叔不在,此间并无一人出面调和气氛,阳光从门外洒进来,带着晃眼的亮度,却没有半分暖意。甚至从门外卷进来的风绕过颈项,让人觉得脊背都发寒。 “这样吧……”太傅的声音落在压抑的气氛里,像是一滴冰水落尽粘稠的墨汁里。他抬了抬手中龙首拐杖,搁在自己的腿上,靠向椅背,目光看向王都督,“本太傅不愿迁怒,可眼里也容不得沙子,更是不会允许旁人欺负了我时家的姑娘。” “这样吧……我家姑娘下不去的手,我来下。我家姑娘不想沾的血,我来沾。这人……既是你送出的帝都,自然也能带回帝都。本太傅要你……将她的那条命,带回来。” “亲自。” 他强调“亲自”二字。太傅起了杀心,杀人不够,还要诛心。 素来温雅的太傅,当代大儒,文坛大家,桃李遍天下……这样的人,该是什么样的?敛了一身锋芒,博爱又包容。总之,绝对不会像此刻一样,像是得道的高僧褪下袈裟…… 王都督心头一颤,下意识要拒绝——那个女人,至少给自己生了一个儿子,将她送出帝都,找一处宅子安心养老,他尚且并不觉得亏欠,但若是亲手将她杀死,却到底是于心不忍的,也不知该如何像自己儿子交代的。 即便只是一个庶子,可如今王家没有嫡子,往后部分产业总要交给这位庶子的。 他刚想求情,一抬头就看到自家父亲看过来的眼神——除了警告,还是警告。他猛地清醒过来,这件事其实不管自己同不同意,莲姨都已经必死无疑。 太傅想要出手弄死一个女子,不过就是时间问题。而太傅若想要弄倒王家,甚是不需要亲自下手,只要时家明确表示站在王家的对立面,整个时家关系网里的宗族一人一口唾沫就能将自己淹死。 太傅的人脉,才是时家最最恐怖的地方。 于是……王都督低头,应是,“三日时间,太傅所要之物,下官定然悉数奉上。” 老爷子没有一点意外,掌心抚过腿上的拐杖,喜怒不辨地点头,“嗯……如此,甚好。” 儿媳和孙女儿都觉得王家那姑娘挺好的,想要娶进门来。但这件事到底还有一个隐患存在——王家那位庶子。若对方执掌王家所有家产,这次的事情就可能会在未来给两个孩子带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倒不如,由自己出手,给王家父子之间埋下一颗炸弹,届时,子怀恨父、父忌惮子,王家不可能悉数交由王家庶子,这麻烦,便也算不得麻烦了。 是以,他才强调,“亲自”二字。 王老爷子见太傅点头之后没说话,迟疑片刻又问,“不知……太傅可还有别的吩咐?是不是需要咱们家出面澄清一下……” 澄清?世人只看他们愿意看的,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王家站到台面上来正儿八经地道歉,世人兴许只会怀疑王家是授人以柄,倒不如,不必道歉、不必声明,由着他们胡乱猜测去,如此,反倒被转移了注意力。 思及此,太傅摇头,“不必了。今日你们这波声势浩大地登门,想必也已经作出了解释……何况,兴许往后大家还是一家人,伤了你们王家的名声来挽救时家,倒也没必要了。” 言语之间的意思,赫然就是同意了这门亲事? 王老爷子一愣,和自己儿子交换了一个眼神,顿时眉梢都染了些喜色,对着太傅又一次作揖,“如此,谢太傅大人有大量。” 外面传来脚步声,人未见,声音先到,“祖父!你怎么把他们放进来了?” 风风火火冲进来的男子,未及弱冠,还是个半大少年,身后跟着小碎步跑着过来的林叔,还有看似慢悠悠却并没有落下几步的王雅君。 王雅君进门先对着太傅行了礼,才在彼时自己的位置坐了。 小辈们来了,所幸事情也聊完了,共识也达成了。 “你小子过来作甚?”太傅嫌弃地皱了皱眉,才将拐杖撑地上问林叔,“不是让你带去欢丫头院里么,怎么又回来了?乖丫头今天还没醒呢?” “什么还没醒呀。”时若楠走到老爷子身边坐了,直接端过太傅身边的茶杯,也不看看别人,也不打招呼,直接端起来两三口喝完了,才像是久居沙漠的旅人终于解了渴重获新生似的,大大咧咧地,“我倒是卡着她起床的点去用早膳了,结果一去,发现她人不在。想着兴许在你这儿,过来的路上就看到了林叔……” “如此看来,她这难得积极地起了个大早,也不知道混哪去了……” 455 会面(一更) 太傅眼睛一瞪,“混什么混,外人面前,怎么说你妹妹的呢?我看你才是天天混,混完早膳混午膳,混完午膳混晚膳的!既然知道你妹妹不见了,就不会去问问门房她出去没?” “算了,还是我自己去问吧,这一来一回地,得浪费不少时间。”一边呵斥着,一边自己已经站起来往外走了,“这个节骨眼上的,她一大早能去哪呢……这丫头,真让人不省心……” 王家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主人家都走了,他们干坐在这里似乎有些不妥,但大小姐似乎不见了,若他们这个时候离开,似乎也有些……不大妥。 正左右为难之际,林叔上前将他们面前的茶水都倒满,笑呵呵地致歉,“太傅对咱们家大小姐素来都是最上心的,还烦请诸位稍等,实在不好意思。” 能不走,自然是最好的。王老爷子半起了身子笑呵呵地道谢,只道无妨,若是林叔有事要忙尽管去就好,他们坐着等等就好。 林叔笑呵呵地伺候一旁,自然不会走开。何况,老爷子在大小姐的事情上,素来最喜欢亲力亲为的。 “雅君。”王夫人含笑唤道,“大小姐和你交好,你也去帮着太傅问问。” 王雅君点点头,朝着时若楠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外面流言蜚语铺天盖地,这个时候出门去实在不是明智的选择,她也有些担心。 太傅到了大门口,问了门房说是大小姐一早就出去了,至于去了哪里,却是不知道。但想了想又说,昨儿个夜深了,长公主府的人递了张拜帖,说是给大小姐的。 至于那拜帖上写了什么,他们却是不知道的。 说到这里,太傅的脸色刷地一下沉了下来,“长公主府这个时候过来凑什么热闹?” 长公主府这个时候意欲何为,时大少爷表示他用脚指头都想得出来,当下也觉得火冒三丈,此前对顾辞的好感刷地一下降到冰点,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沉郁又说不出的烦躁来,“那丫头也是,谁叫她她都得去吗?时家大小姐是如此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想见就能见的?……不行,我去找母亲。” 长公主那边,他们这些个男人不好出面,现在唯有请母亲跑一趟将那丫头带回来。 这丫头也是不省心的,你老老实实呆在院子里,长公主还能强行进来抢人不成?气呼呼地转身,转身欲走,就被太傅叫住,“回来!” 时若楠不愿,“祖父,这个时候可不能再讲什么情面了,顾辞那厮自始至终没露个面,偏偏让他娘过来找欢欢谈话,谈什么?还不是指责咱们家姑娘勾引了她儿子!” 这种事情明明是你情我愿的事情,就算有责任,有错处,男女皆有,凭什么世人只盯着女子谴责?何况,他们家丫头又有什么错处?顾辞穷追猛打的时候、恨不得天天赖在时家的时候,咱们这位尊贵的长公主过来将自己儿子牵走、拴起来? 太傅却比他平静多了,带着平日里并不多见的严肃,摇头,“不……不能叫你母亲去。你那不管事的爹死哪里去了?” 时若楠一愣,“兴许……书房吧?”这事儿……让自个儿爹去,是几个意思? “你母亲去,那是两府内宅之事……不起什么作用。让你爹去,就是我右相府和长公主府之间的事情。”太傅目光沉凝,嘴角都拉着,“老头子我就是要借此提醒整个帝都乱嚼舌根子的人,那丫头可不是什么任人欺负的姑娘,她的背后……站着我整个时家!” 拄着龙首拐杖的老人,站在日光下身形微微佝偻,偏生说出的话,气势凛然。 时若楠转身就去书房找自己“那个不管事”的爹去了。 王雅君站在门内,看着门口的老人,和自己祖父差不多的年纪,金光落在他身上,像是给他周身镀了一层金芒,有些刺目。在此之前只以为是个博学大儒,性子温雅,脾气很好,毕竟教出了时欢这样的姑娘。 如今才知道,那是一只有些年迈的雄狮,很多时候都眯着眼晒着太阳舔爪子,温良无害,还有些年迈体弱,但……到底是一只……雄狮。 那爪子,即便年迈,也足够锋锐! …… 同一时间,东市一家早茶店的二楼雅间呢,气氛就比较安静和谐。 一开始并没有人说话,热水在炉子上煮着,将沸未沸的时刻,滋滋冒着细小的气泡。氤氲的热气在相对而坐的两人之间升腾,隔绝了一部分的视线,让对面的女子看起来有些模糊。 安静端坐的样子,看起来格外美好。 记忆中,时欢见到长公主的次数并不多,不管是前生,还是今世,这位长公主殿下多少有些深居简出,见到她的时候大多也就是国宴上,盛装华服,容色端庄,高高坐在殿前,带着与生俱来的骄傲。 而如此近距离会面……似乎还没有过。 她不言不语地安静,对面却多少有些浮躁,抬了眼看时欢,“时大小姐……近日可好?”声音有些阴阳怪气的。 时欢只作不知,含笑道谢,“承蒙长公主挂念,一切都好。” “都好啊……”长公主目光落在那滋滋冒着泡的水壶上,水开了,身边嬷嬷上前准备伺候茶水,被她一个眼神制止。嬷嬷默默后退两步,又低着头屈膝跪着。 长公主看着那炉子里透出来的微红的火苗,声音讥诮又讽刺,“时大小姐一切都好,那大小姐可曾想过,我儿是不是一切安好?!” 顾辞不好。 时欢是知道的。昨夜林江入时家,将顾辞进宫未回,被软禁宫中的消息送到了她的面前,整个影楼众杀手蠢蠢欲动,恨不得直接浩浩荡荡杀进宫中救出他们的主子。 林江也摩拳擦掌。 被时欢拦下了。 但这些她并不打算挑明,只亲自提了茶壶起身给长公主倒茶,又给自己倒了,才浅笑着问道,“师兄,一切可安好?” 456 我都陪他(二更) 几乎就是那一刻,长公主恨不得拍着桌子站起来破口大骂的。 自己的儿子,昨日在御书房里跪了两个多时辰,如今又给软禁在宫中不知道情况如何,连自己这个母亲都不好去探视,偏偏,他宁可死也必须要娶的姑娘,坐在自己面前像个没事人似的,言笑晏晏地,问自己,师兄一切可安好…… 安好? 亏得她问地出口! 长公主气地连呼吸都不顺畅了,呵呵冷笑,“安好?看来时大小姐消息很不灵通啊,还是说,时家如今闭塞至此?宫里头都没一两个眼线的……竟然至今不知,我儿、你的师兄,被软禁在皇宫里么?” 即便已经知道了这样的消息,却还是在再一次听到的时候,心脏都跟着抽疼。时欢敛着眉眼,指尖杯盖轻轻拨弄着茶水,低声叹道,“是吗……小女不知。” 带着几分不甚在意的漠然。 “不知?!大小姐一句不知就想置身事外?好天真的想法!我儿为了你,跪在御书房近三个时辰,一句软话不肯说,一门亲事不肯应,甚至以死相迫也不肯松一下口……而大小姐竟然一句轻飘飘地,不知?!” 对面女子再也没忍住,掌心重重拍过桌面,小桌震了震,茶杯里的水溅出来,溅在时欢搁在一旁的手背上。片羽在身后瞧地分明,下意识上前查看,却见时欢不动声色地收了手,缩进了袖子里。 近三个时辰……心脏抽搐地疼。顾辞那身子骨,跪三个时辰……真傻。 说一句软话,先出了宫,再谋求其他啊,怎么能这么傻兮兮地跪着一声不吭呢……平日里看着机灵的人,这个时候脾气犟地跟一头牛似的…… 时欢无奈叹气,一时间觉得,影楼那帮直言“大不了杀进宫里宰了皇帝老儿”的杀手们,大约也是被顾辞带出来的犟脾气。 心底无声叹息,面上去丝毫不显,她盖了茶杯盖子,抬眼看长公主。相较于对方的情绪激动,她看起来优雅又温和,格外温顺的样子,“那……长公主见我,是让我做这个背信弃义的恶人吗?” 兴许是她的淡然安抚了情绪暴躁的长公主,对方表情冷静了许多,喝了一口茶稳了稳呼吸,才开口说道,“是。只要你没有谈婚论嫁,他便宁可死也不愿娶了旁人。若非本公主已经别无他法,也不会找到你这里……本公主希望你开这个口,哪怕是假的,也好让他死心。” 时欢缓缓低头,半晌,低声笑了笑,摇头,“抱歉……殿下。小女,做不到的。” “什么?!” 她抬头,看向对面明显动怒的女子,那女子保养得宜,即便不再年少青春,却仍是旁人所不及的倾城之色。顾辞的眉眼便是很好地遗传到了这位长公主殿下的。 就是因为这张脸,即便此刻被人恶语相向,她仍旧生不了任何的气来,只温温柔柔地说道,“殿下。我从未逼迫于师兄……” 话音未落,长公主已经气急败坏地指着时欢的鼻子破口大骂,“你的意思就是我儿子自己犯贱非要盯着你咯?!无知小儿,本公主看在太傅的面子上,对你好言相劝,你倒好,如此嚣张跋扈!不知所谓!时家就是这样教养你的?这帝都人人皆赞的大小姐,就是这样的秉性?!” 声音很大,传出雅间,也不知道落入了多少有心人的耳朵,更不知道明日这帝都流言又该传成什么模样来。 片羽面色一凝,手不自觉的紧握。 时欢却已经温和,她摇头,解释,“不……” “公主殿下误会了。小女的意思是……既然我从未逼迫于他,那么他对我的心意便是自愿的、发自肺腑的。既如此,只要他未曾亲自开口说让我离开……那么,不管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无边炼狱,我都陪他。” 窗外打进来的日光,带着暖意融融地温度。 少女姣好的面颊,一半沐浴在光晕里,一半隐没在阴影后。就像她这个人,明明是最温和的言语,偏偏带着一往无回的决绝。 长公主就在那决绝里,微微一愣,“你……” “我知殿下爱子心切,我也知道由我来做这个恶人是最快刀斩乱麻的方式,百姓的流言、陛下的猜忌,还有很多负面的影响,都会不攻自破。”指腹轻轻摩挲着茶杯杯壁,她微微垂着眼,纤长浓密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弧度好看的阴影,像蝴蝶羽翅轻轻颤动。 她细语低喃,像是花前月下有情人落在耳畔的蛊惑,“可是长公主殿下,我做不到啊……那样的心意,我怎么可以辜负。” “是……但凡小女站出来说一声流言是假的,是王家妾室乱嚼舌根,小女从未心仪顾公子,但凡,我站出来说一句这样的话,然后假意心有他属,这件事是能解决。可我不愿。任何可能伤害到顾辞的话,我都不会在这种节骨眼上来说。” 长公主却坚持,“可如今他正在承受伤害!他身子骨那么差,昨儿个跪了近三个时辰,软禁宫中亦不知吃地好不好,睡地好不好,万一病情复发,又当如何?!” 是啊,他正在承受伤害。自己比任何人都想要将他带出来。 可……皇帝是什么人?他既起了疑心,既将顾辞困在了宫中,又如何可能轻易就将人放出来?若是自己此刻站出来表态,流言必定会被皇帝授意、然后添油加醋送到顾辞的面前……那样的伤害,才是最最致命的。 她不能。 时欢摇头,眉眼敛着,固执地拒绝,“抱歉,殿下……我不能。” 不可否认,有那么一刻,她也想要让影楼那些摩拳擦掌地叫嚣了一晚上的杀手们直接杀进宫去用鲜血和人命换出他们的楼主。 可是……不能。 顾辞不只是影楼的楼主,他还是刑部侍郎、长公主府嫡子、战功赫赫的少年将军顾辞。他需要这些阳光底下的身份。 弑君的罪名,他承受不起。 457 右相撑腰(一更) “我知您爱子心切,我同您一样担心他,但……我不会做任何可能被有心人利用来伤害他的事情。”时欢缓缓搁下茶杯,抬眸去看对面风韵极佳但明显精神有些不济的女子,正色说道。 即便对方今日并不友善,但她不愿苛责一个母亲的心意。 只是,对方想要自己做的事情,只能恕难从命。 她起身,弯腰,对着对方行礼,正准备告辞,门外却有脚步纷至沓来,门被大力推开,还未见人,先闻其声,“长公主殿下,不知小女犯了什么错处,劳烦您亲自训话?” 声如洪钟,气势汹汹,推门大步而来的,赫然就是右相大人,自个儿的爹。自家爹平日里不大管小辈的事情,就算自己不在府上数日光景,兴许他都不会发现,这般匆匆而来的样子,定是祖父那边知道了。 她迎上去正要说话,右相去拍拍她的肩膀,越过时欢,对着站起来的长公主拱手,“长公主殿下,殿下位份尊贵,时家若是有哪里做的不好、怠慢的地方,还请殿下直接找下官就是。” “我们家的姑娘……不经事的。” 说着谦虚的话,表情却带着几分兴师问罪的意思。 “父亲……”时欢摇头,“您误会了。长公主只是找女儿闲话家常一番,您定是我会了……” 右相虎着脸回头瞪她,“误会什么误会,你爹我还没笨到这个程度!她何时找过你闲话家常了?再说,你跟她差多少年纪,就算闲话……你俩闲话地起来吗?” 这话,说实话,多少有些“话糙理不糙”的感觉来……正准备借对方说完话的间隙打个招呼的长公主微微一愣,一时间这招呼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最后讪讪一笑,“右相大人……兴许真的是误会了……” “误会?我女儿为了双方的面子,道一句误会,那是大度……殿下,您搁我面前说这一句误会,是不是有些过分了?倒不如,公主殿下和本相说说,这误会何在?” 方才还是自称“下官”,这会儿已经自称“本相”。 时欢无奈叹了口气,“父亲……真的没事,本来女儿都打算离开了。您说您……着急忙慌的,过来作甚呢?”说着,转身对着长公主微微欠身,“殿下……小女出门没有告知父亲,父亲也是担心,您莫要怪罪。” 长公主含笑摇头,“不会。如大小姐方才所言……爱子心切,大家的心情都是一样的。右相府,的确出了一个优秀的女儿……” 右相没吱声,表情还沉着,半晌,拱手,“长公主殿下,咱们也不必用误会这一套来粉饰一些面子工程了,到底是不是误会咱们心里都有数。不管是不是误会,本相既然来了,总有一些话不吐不快……若有不得体之处,还请公主当个误会,别搁心上……” 一口一个“误会”的,拿对方的话赌了对方的嘴。 第一次被人如此落了面子,偏生还不好发作。长公主面色不愉,却到底还是应道,“您请说。”时家人的护短,在帝都不是秘密,不仅护短,而且还不讲道理。 “如今外头那些个流言蜚语,时家也多有耳闻。本相的女儿既然陛下允诺了婚嫁自由,那么只要她喜欢……我时家不会过多干涉,但不干涉的前提是,她未曾在外面受了委屈。” “长公主也知道,本相这脑子,简单,直白,不太懂那些个弯弯绕,更不懂权衡利弊、审时度势……若是我的姑娘在外头受了委屈,那么……哪怕玉石俱焚,总也要试一试的。” 当朝右相、太傅之子、权倾朝野的时颢时大人,大言不惭说自己脑子简单、直白,饶是长公主涵养再好,也忍不住想要吐槽一二,左相费尽了心思使尽了手段也没能将这位拉下一星半点,这位悠哉哉地看似不甚在意的样子,却偏偏将屁股底下那张位置坐地稳如泰山,就这样的本事……脑子简单? 她呵呵讪笑,知道对方是在告诉自己,时欢的背后是整个时家。说到底,时家再如何嚣张势大,但到底只是顾氏皇族的臣子,便是陛下都忌惮一二,何况是她。于是,她咽了这口气,只含笑说道,“是。右相慢走,大小姐,日后再寻机会好好聚聚……” 时欢回礼,道好,笑容可掬的。 时相大人却板着脸,明显不乐意什么“下回”,于他来说,顾辞要拱他家的白菜,本来就不待见得很,如今又闹出这样的事情来,愈发地一想起顾辞就闹心闹得慌,他没好气地唤道,“走了。” 时欢跟上,出了门,才笑着摇头,“父亲……这样的小事,女儿自己就能解决,何必劳烦您走这一遭。她到底是皇室长公主……您总该给几分面子才是。” “面子?”时父不乐意了,“她倒是给你留面子了?” 时欢微微沉默,“她也只是心急……父亲,您可知如今他在里面的情况?” 右相摇头,一路沉默着下了楼梯,穿过大堂,出了大门,站在熙熙攘攘地大街上,才低声说道,“今日陛下罢朝,只说身子不爽利。却并没有任何一个御医被传唤……也不见任何一个大臣。至于顾辞,朝中猜测者众多,但也只是猜测,谁也不敢断言明白皇帝的心思。” 皇帝不见人,其实是好事。 说明皇帝彼时一怒之下将怎么也不肯服软的顾辞软禁之后,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这事儿……便还有时间让人从中谋划,争取一个两全的法子。 稍稍松了一口气,正要上马车的时候,却看到街头在一家早茶摊前晒着太阳的陆宴庭,微微一愣,便对自己父亲说道,“您先回府吧,女儿想起要去买些胭脂水粉。” 女儿家的东西,铺子里也多是姑娘夫人家,自己跟着过去的确不合适。于是,右相点点头,交代了早些回府之后,便转身离开了。 458 损失筹码(二更) 日头正好。 但已经过了早膳的时辰,早茶摊前并无别的客人,小二也悠闲地在一旁说着话,并没有在意这个坐在位置上闭着眼睛晒太阳却什么菜都没有点的……看起来有些颓废的男人。 陆宴庭鲜少表现出一种无所事事的颓废来。 此刻这般模样,时欢此前从未见过。她站在他面前好一会儿,挡了他的太阳,阴影笼在他都上,陆宴庭才后知后觉地睁眼,迷茫又懒散地打招呼,“欢丫头……你怎么在这。” “路过。”时欢言语淡淡,“您在此处……用早膳?” 对方点点头。 面前的桌子干干净净,明显是什么都没有用过的。时欢却也不点破,只问,“府上早膳不合胃口么?” 陆宴庭摇摇头,半晌才又开口,“在这边有点事……” 说话间神情恹恹的样子,看得出来,的确情绪很低。时欢拉开一旁的凳子,坐了,低唤,“舅舅。是遇到什么麻烦的事情了吗?” 陆宴庭这才打量起面前的姑娘来,半晌,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已经到了嘴边,转念一想,却又道,“无妨……只是日头正好,晒了一会儿,倒是有些昏昏欲睡了。” 他今日一早的确有事,早早的出了府,早膳都没顾得上用,想着完事后再随便找点儿吃的就好。谁知,事情办完,正好见着了容曦,上前攀谈一二,谁知对方却带着明显的抗拒。 那抗拒不是少女羞怯,亦不是什么欲拒还迎,就是简单的、直白的,不假思索近乎于下意识的抗拒。 这样的抗拒让他无力。 他年纪不小,但其实于追求姑娘一途上实在没什么经验,特别是如何迈出第一步,更是半点经验也无,往日对他有好感的姑娘自然都会主动往跟前凑,如今那女子对他明显抗拒排斥,打了个招呼敷衍地寻了个由头就匆匆离开,眼神都在闪躲。 那模样,和之前所见,截然相反。 所谓强扭的瓜不甜……他抬手伸向面前桌子,才意识到桌前空空如也,连一杯茶水都没有。当下叹了口气,只觉得有种积郁堵在喉咙口里亟待寻找一个出口,他想了想,对时欢说道,“她……她似乎很抗拒我。” 这话其实不大想同自己的外甥女说。 到底是小辈,感情这种事又多少冷暖自知,总有些难以启齿,可不知道是不是日头太暖让人松懈了心神,他到底还是说了。 不必指名道姓,时欢也知道对方说的是什么。 自古以来,“情”之一字,勾了多少痴男怨女,谁也休想逃开,自己不行、顾辞不行,连手握大成财富半壁江山的陆宴庭也不行。 容曦到底怎么想的,时欢不大清楚,可她清楚的是,即便容曦心中所属,却也不会在这个时候亲近舅舅。容曦,表面上是帝都最红火最炽手可热的戏班子的班主,背地里看似是顾言卿的眼线,实际上,却又在为自己办事……这样的容曦,绝对不会在这种时候同舅舅走得太近。 心中虽清楚,却也不能如实交代。她只支着下颌叫了一壶茶,给陆宴庭倒了一杯,才开口劝着,“容曦早年……挺苦的。是以,她对人戒心很重,倒不是抗拒你,只是性子使然……慢慢来,等我忙完了最近的事情,同她聊聊,帮您问问口风?” 陆宴庭点头,端着茶杯倒也没有喝,只点头应好,随口又问,“顾辞的事情?要我帮忙吗?”百姓可能还不知道顾辞被软禁在宫中,还在八卦顾大人竟然当起了“缩头乌龟”,可陆宴庭自然有他自己的消息渠道。 知道这事也不奇怪。 时欢点头,“嗯。暂时应该还不需要……您的势力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暴露,总要留些底牌在手里才好。”虽不知道陆宴庭准备如何帮忙,也不知道陆宴庭手里有什么,但低调一些总是没错的。 她不需要,陆宴庭也不勉强,只道,“好。若是觉得为难需要帮忙,尽管开口……你舅舅也不是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赚钱的纯粹的商人,咱们陆家……还是有些势力的。” 她道谢,“好……谢谢舅舅。” 陆宴庭也不留她,“去忙吧。我再自己晒会儿太阳,还得去见几个合作商。” “好。”她起身告辞,却也没有回时家,直接去了辞尘居。 …… 顾言卿这两日悄悄离开帝都走了两天。 离开地悄无声息,回来的时候也隐蔽无人发觉。一路回到自己府里,听了手下汇报这两天的情况,半晌,蹙眉打断,“王家的妾室?那是谁的人?” 手下一早就调查清楚了,“应该谁的人都不是。只是近日外面开始传一些时家少爷要娶王家姑娘的说法,那妾室估计是存心破坏,才在外面传了那些话来……昨儿个王都督将人送进了时家赔罪,没过多久,就被时大小姐身边的丫鬟遣送回去了。” 坏事的女人。 顾言卿磨着牙,本来自己手中一块很好地筹码,如今就这么被人丢了出去,掀起了一点波浪,明显不够力道,时机掌握地也不好,所谓天时地利人和,一样没占,怕是最后顾辞连头发丝儿都不会掉一根。 顾言卿咬着后牙槽,“那女人,现在在何处?” “连夜被王家送出了城。今日一早,王家老爷子带着嫡系一脉,一早就去了时家,兴许是道歉去了。”手下看着自家郡王一副想要杀人的危险表情,凑近了一些,悄悄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低声问道,“殿下可是要……结果了那女人?” 结果? 的确是这么想的。只是,既然送出了城,找人的话就有点费时费力,不划算。但手中留着自始至终都没有用的筹码,一瞬间变得分文不值,这气却又堵着,上不来下不去的。 一手支着下颌,一手拿着狼毫笔敲着面前砚台,他有些心不在焉地,“不必了,最近……找些事情给王家,免得他们太闲。” 459 多事之秋(一更) “太闲了,一个劲地给本王坏事……”狼毫笔一下、一下漫不经心地敲着,顾言卿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模糊糊的阴鹜,他磨着后牙槽,“顾辞被关在里面了,那时家呢,时欢呢?” “长公主今日一早找时大小姐了,两人聊了很久,咱们的人没法靠近,不知道聊什么……不过,后来右相也去了,气势汹汹的,出来的时候看上去还有些没消气。” 敲着砚台的动作一顿,懒洋洋地掀了眼皮子瞅自家手下,声音散漫,“没法靠近……?为什么没法靠近?”虽知长公主出门定有暗卫随行,但他的人又岂是这些个帝都里养尊处优养废了的暗卫能比的? 除非…… 就见手下低头,二话不说直接跪下了,“殿下恕罪,时大小姐身边跟着很厉害的人,咱们的人……比不过。” 手中狼毫笔一丢,顾言卿收了一身散漫,撑着桌子站起来,“时家的人?”问完,连自己都不信。 时家地位虽高,但兴许是为了避嫌似的,时家在防卫上并无任何建树,所用之人也多是普通家丁。除非……时家在藏拙…… 一想到这个原因,顾言卿的脸色就有种说不出地沉凝肃杀来…… 手下看得心惊,却到底是老老实实地摇头,“不知……” 眉峰已经拧巴到了一起,“不知?什么装束见到没?” 手下的头低地更低了,支支吾吾的,“没、没……” 有那一瞬间,顾言卿突然被气笑了。他引以为傲地、自认为足够碾压帝都所有暗卫地手下、费尽了心思从落日城带回来的暗卫,竟然连对方的照面都没打上,就被吓得不敢上前? 笑着笑着,表情却渐渐变了,阴沉肃杀,他咬牙忍着,半晌,没忍住,破口大骂,“废物!” 却有不长眼不识趣的,在外面压着声音低声唤道,“殿下……” 正在气头上的顾言卿猛地抬头,朝着外面厉声呵斥,“滚!” 外面明显愣了一下,声响瞬间全无,半晌,才又犹豫着唤道,“殿下……是宫里头的事情……”隔着门,都能感受到对方小心翼翼、诚惶诚恐却又硬着头皮也要上的艰难来。 紧张地连呼吸都敛着,时间似乎被拉得无限绵长,沉寂的气氛里,背后的阳光都泛着冷意。 很久,又或许没有经过多久,他才听到里面传来暗哑短促的声音,“进来!” 麻溜地推门而入,眼神都不敢乱瞟,小碎步一路走到顾言卿跟前,直接跪了,“殿下……宫中传来消息,本来今日宫门当值的是咱们的人,一个时辰前,被陛下一道圣旨借调去了大理寺帮忙。是谢大人亲自开的口,说近日实在是人手不够。” 借调?如今帝都那几桩案子,跑前跑后忙进忙出的也就是刑部的人,听说刑部尚书已经卷了铺盖睡在刑部了,就这样刑部都没哭着喊人手不够,倒是他大理寺跳起来喊人手不够? 而且什么人手不能调,非要调走宫门正在当值的人? 顾言卿努力平息心头的烦乱,冷着声音问,“那如今当值的是谁的人?” “贤王的人。”借调就已经有些奇怪,换上去的还恰恰就是贤王的人,这事儿便愈发透着些诡异来,是以,他们才觉得这件事一定要禀报了郡王知道再看如何打算。只是,印象里,谢家和贤王,似乎并不熟络。 毕竟,多事之秋,小心些总是没错的。 “顾言耀?他怎么又牵扯上了?” 兴许是和左相一起筹谋过了,总之,这段时间不管是宫里的贵妃,还是顾言耀本人,都低调地半点声响也无,一时间倒是差点儿让人忘记了有这么一个人了…… 其实顾言耀的打算很好懂,他想要借时间来平息舆论。他靠民心、靠舆论有了如今的地位,步步小心如履薄冰地走到现在,谁知一着不慎,近乎于满盘皆输,一夜之间民心岌岌可危。但舆论没有记忆,只要新的更大的舆论覆盖过去之后,他又是那个民心所向的贤王殿下。 顾言耀这些日子,就是在等这样的时刻。如今这举止,是觉得自己终于等到了吗? 顾言卿撑着桌子坐下,靠着椅背抱胸看跪着的手下,“顾言耀人现在在哪里?” “回殿下……今日一早,贤王就出了城,往西去了。” 西面,是练兵场…… 顾言卿“唰”地一下站了起来——顾言耀、顾言耀不会这么大胆吧?!太阳穴突突地跳,顾言卿抓着桌角,连声音都变了,“顾言晟呢?” 手下愣了愣,摇头,不太确定地说道,“兴许……兴许在自己府里?”自家郡王虽然也派了眼线盯着瑞王殿下,但瑞王平日里几乎不干什么实事,除了自己府里,就是去时家,亦或就是东市酒楼里和一群二世祖们勾肩搭背地喝酒,醉着,或者醒着,醒着和醉了也差不多。 总之,盯了这么久总结下来也就是一句话——就是一个完全无心皇位的王爷,不足为虑。 于是,渐渐地,他们便也渐渐的松懈了,虽然还有人盯着,却也是时常走个神,跟丢也是常有的事情,只是从未同郡王说过罢了。 坚硬的桌角硌地掌心生疼。 心里隐约的预感终究只是预感,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件事太过于诡谲虚妄,顾言耀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大的胆子?谢家又怎么会站进顾言耀的阵营?明明……谢家和陆家即将联姻…… 可……若就是呢? 有些念头一旦形成,不管理智告诉你到底有多么虚妄多么不可能,但潜意识里的自己,却又会一遍遍地下意识告诉自己,万一呢?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顾言耀就是今天逼宫呢? 毕竟,逼宫这种事情,难道还要择良辰吉日、沐浴更衣祭天地不成?理智和疑心天人交战,哪个都说服不了对方,半晌,顾言卿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吩咐手下,“备马,替本王更衣,去宫里!” 有些事,必须得看上一眼才能放心。 这样的万一,他不敢赌。 460 逼宫?请顾公子(二更) 陛下的晚膳是送到御书房的。 今日的午膳和晚膳都是送到御书房。早朝没上,陛下在御书房一待就是一整日,但看完的奏折……常公公目测了下,表示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平日里看完这几本,怕是半个时辰都不需要的。 偏生今日看了一整天。 常公公大约猜到,陛下在等人。只是陛下等了一天,那人终究没来,期间陛下又让人加了一次熏香,那是皇后娘娘派人送来的,被陛下夸了许多回的熏香。 陛下就是这样的别扭性子,不说喜欢,也不说要,就只说好闻,说的次数多了,娘娘自然就明白了,让人送了一些过来。但陛下用的次数不多,每次用也就用一点点,颇有些舍不得的样子。 今日却明显有些烦躁和心不在焉。 只是,最后陛下也没有等来他等着的那个人,倒是等来了常山郡王。 郡王殿下像是算准了时间来的,晚膳刚端上呢,他拎着两坛子酒就进来了,笑呵呵地行了礼才笑道,“父皇,刚新得了两坛子好酒,想着许久不见父皇,正好舔着脸过来蹭顿晚膳,和父皇一道喝两杯,如何?” 表情虽笑着,可不知道为什么,常公公总觉得郡王殿下自打进来以后,眼神就一直在瞟,那心不在焉地程度和皇帝陛下不逞多让。 明显不是单纯来蹭晚膳的……常公公悄悄留了个心眼。 即便并不待见自己的这个儿子,但皇帝陛下到底是招呼着一道坐了,期间还和顾言卿喝了几杯,询问了一些生活上的琐事,譬如,“回帝都也好几个月了,如今生活可还习惯?” 顾言卿一边倒酒,一边含笑回道,“帝都一切都好,也都习惯,只是有时候难免想念落日城的百姓。” 回答面面俱到。常公公在心底暗忖,视线却始终盯着郡王殿下带来的两坛子酒。两坛酒,一坛已经开了,还有一坛还在地上封着,陛下和郡王喝的是同一坛酒,酒盏是御书房里的,看上去很安全。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今日郡王殿下的心不在焉让常公公有些戒备。 几杯酒下肚,气氛似乎热络了不少,陛下的话也多了起来,从落日城的趣事,说到郡王殿下的婚姻大事,到地最后,皇帝似乎带了几分醉意。 没有窗轩光线格外昏暗的御书房里,带了几分醉意的皇帝陛下眉眼微微垂着,看起来有些迷糊,像是快要睡着了。常公公愈发觉得不对劲来,陛下的酒量……没有这么差的。 只是,他一时间也有些摸不准陛下是不是真的醉地迷糊了,贸然出声相唤却又有些于礼不合,正为难之际,却看到门口有小太监探头探脑、神色慌张。 平日里这般言行定要遭了陛下斥责,只是这会儿陛下没注意。常公公上前两步,出声低呵,“冒冒失失地,怎么回事?规矩都不懂了?!没瞧见郡王殿下在这里?!” 声音虽压低了,却也恰好足够屋子里喝酒的人听见。 皇帝喝醉了,反应似乎有些慢,连带着看过去的动作都比顾言卿慢上一些。 顾言卿容色平和,对着常公公劝道,“无妨……兴许是什么大事,让他进来说吧。” 表情虽平和,眼底却倏忽间亮了起来,常公公眼尖地发现,这位郡王殿下端着酒盏的手都在颤,用力地指甲盖都发白。 果然……这位今日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常公公点点头,“既然郡王殿下都这么说了,还不进来!陛下……小徒鲁莽,还望陛下莫要怪罪……” 皇帝摆摆手,皱着眉头晃了晃脑袋,看上去像是真的醉地不轻,粗声粗气地,“什么事,说!” 小太监低着头,偷偷打量了一下顾言卿,又倏地把头低了下去,没说话,脸却瞬间煞白如纸。皇帝似乎没有发觉,烦躁地甩着头,揉着太阳穴,“没事就滚出去!杵在这里跟个电线杆子似的,闹心!” 常公公瞬间明白,陛下,真的醉了。他蹙眉看向一旁开了封的酒坛子,又看了看半点酒意都不带的郡王殿下,狐疑着没说话,只上前帮皇帝按着太阳穴,一边吩咐小太监,“有什么事情,直说便是。” 小太监的小动作他看在眼里,只是此处是御书房,门外重兵把守,没什么好胆怯的。 小太监却是真的胆怯,腿都在抖,抖着抖着噗通一声跪了,一嗓子就嚎开了,“陛下!郡王心怀不轨!意图逼宫!宫门外都是郡王府兵!” 话音刚落,顾言卿“唰”地起身,动作之猛带翻了手边酒坛,酒坛子碎裂一地,酒香瞬间弥漫至整个屋子。酒坛落地的声音刚起,门外就涌进一队青铜甲胄的士兵,出鞘长剑在暗沉的光线里反着光,领头那人环视一圈室内,没有立刻行动,只拱手请示,“陛下!” 皇帝眉头紧锁,整个人被气地浑身颤抖,指着顾言卿的手指都在抖,“拿、拿……呜!”还未说完,整个人痛苦地一阵闷哼。 “叫御医!”常公公吓得三魂七魄尽数散去,一边吩咐小太监,一边朝着士兵喊道,“将人拿下!” 顾言卿呆了——陛下看上去是中毒了,可他没有下毒,只是不会有人相信他的说辞。 而且他虽然离开前的确吩咐了手下带上府兵,但他吩咐他们候着的地点不是宫门口,而是城门口。宫门口已经是顾言耀的人,他不会那么傻地让人等在宫门口让自己陷入腹背受敌的局面。 顾言卿后知后觉地明白,他跳进了一个圈套……一个顾言耀精心为自己设置的圈套里。 御书房的青铜卫兵一拥而上,顾言卿任由对方将自己五花大绑地押着——他无力反抗,也不能反抗,一旦反抗就是坐实了自己逼宫的罪名。 常公公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一边将陛下安置在了卧榻上,一边六神无主地团团转,半晌,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就近抓过一士兵,“去,去长公主的寝宫,请顾公子过来!” 461 皇帝的退让,顾辞的拒绝(一更) “去,去长公主的寝宫,请顾公子过来!” 卫兵却不敢。 今日早晨常公公还未当值、天色将亮未亮之时,陛下在早朝之前,先去了长公主昔日地寝殿。彼时顾公子竟然没睡,就坐在院子里,茶都沏好了,俨然一副已经算准了陛下会过来的样子。 料事如神的顾公子起身相迎,将陛下请到了石桌边,递给了陛下一杯茶。 彼时陛下心里应该是有那么一瞬间是开心的、愉悦的,可能他觉得自己这个外甥到底是向着顾氏皇族的,觉得这是对方经过一夜“深思熟虑、权衡利弊”之后终于迷途知返了。 于是,准备了一整夜地谴责,终于是咽了回去,皇帝含笑喝完了那杯茶,拍拍顾辞的肩膀,“好好休息会儿吧,朕的女儿仰慕你多年,倒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皇帝觉得,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彼此之间达成默契和共识即可。 可明显,这样的共识是单方面达成的。 这位在暗色的光线里看起来格外温和的顾大人,整张脸地线条都带着一种玉质的柔和,他温温和和地摇头,直白又决绝,“陛下,微臣不会娶宣仪郡主的。” “微臣以为……一早便已经表达地很清楚了。” 卫兵发誓,那一刻他清晰地看到了皇帝陛下的脸色,一点点失去了血色。 由白转青的脸上,带着有史以来最明显的尴尬——人家递给他一杯茶,他以为这是对方愿意和解的信号,乐呵呵地喝完了茶,发表了和解的感言,表达了自己的大度与欣慰,然后才恍然发觉,对方压根儿没有这样的意思! 尴尬! 羞恼! 恼羞成怒!皇帝手中还未放下的茶盏瞬间被狠狠丢掷在地面,应声碎裂,皇帝勃然大怒,“顾辞!枉费朕对你一忍再忍,一容再容,你就是这样辜负朕对你的期许的?!” 顾大人神情自若,言语一如既往地温润,“没有办法变成陛下期许的样子,我很抱歉……”说着,又取了新的茶杯,倒了一杯茶,若无其事地递给气地胸膛起伏的皇帝,“陛下,喝口茶,消消气……” 皇帝用尽全力的那一掷,就像掷在了棉花上,多少带着些无理取闹的味道来。 皇帝没接那杯茶,自然是不能接的,第一杯茶就喝地他从未有过的尴尬……他的脸色已经由先前的白转青,又一次转到了黑,就算是光线暗沉,却也看得出这位陛下漆黑如墨的脸。 偏生,顾辞似乎格外的迟钝。 “消消气?”皇帝似乎觉得自己这位外甥到底还是有希望的,并非不可雕的朽木,于是从勃然大怒,转到了苦口婆心,“顾辞……朕身为你的舅舅,自然是想要成全你的。你看这些年,你母亲来说了多少回,想要朕为你圣旨赐婚,可朕都没同意,为什么?说到底……朕是希望你能找一个自己满意的、知冷知热的,如此,举案齐眉一辈子,朕也算是对得起你母亲了。” “可是阿辞……这其中绝对不包括时家那位大小姐,你可明白?” 对上对方苦口婆心的样子,顾辞摇了摇头,“不明白。” “你!”皇帝气地七窍生烟,一把夺过顾辞方才推过来的茶杯仰头一饮而尽,才恨铁不成钢地训斥,“顾辞!朕真的是太纵容你了!今日,这顾宣仪,你愿意娶最好,不愿意娶也没用,除非你愿意拖着你母亲一道去死!” 最后一个字,咬在唇齿间,带着嗜骨地狠意,让人毫不怀疑这位皇帝陛下是真的对自己的亲姐姐都能下得去手的。 卫兵在墙角听着,只觉得脊背都发寒。 偏生,那位祖宗似乎半点不带怕的,还是一如既往的声音,甚至看上去嘴角还勾了勾,竟是生生多了几分温柔的味道来,“陛下。微臣说地清楚明白,此生……非她不娶。若陛下心疼宣仪郡主,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否则……宣仪郡主怕是只能守着微臣的牌位孑然一身了……” “微臣是死过很多回的人了,倒也不在乎多死一回了……” “胡言乱语!”不知道顾辞的哪个词触怒了皇帝,皇帝比之之前还要激动,卫兵明显看到皇帝陛下背在身后的一只手都在颤,不是因为生气才抖,倒像是因为……害怕。 “什么叫作死过很多回的人,那都是御医院里那帮庸医胡言乱语的,没听青冥大师也说了,你如今是大好了,怎地还如此地咒骂自己?阿辞,听舅舅的……舅舅也不想你娶宣仪,成为驸马之后你的仕途就断了,答应舅舅,好好地找一个姑娘,只要不是时家的,是谁都没关系,朕为你赐婚、为你主婚,给你一世无人能及的荣华富贵,可好?” “不管是宣仪郡主,还是别家的姑娘……只要不是她,就不行。”顾辞缓缓抬头,于朦胧的光线里眸色柔和又坚定,“陛下。除了她,谁都不行。” 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将皇帝的一再退让示好拉拢拒绝地如此坚定又直白。 兴许,在皇帝的有生之年里,都从来没有遇到这样一个人。偏生,顾辞对皇帝来说,却到底是不同的,那不同在很多时候都让他显得格外偏爱倚重这个外甥。 只是,没有任何一种偏爱,足以令皇帝一退再退。 皇帝重重叹了口气,出声唤道,“来人。好好守着顾大人……但凡他出了丁点差池,朕……拿你们是问!” 声音冰寒阴沉,仿若从牙齿缝里蹦出来的用尽全力的狠辣。 随行卫兵齐刷刷下跪。 …… 那阴狠犹言在耳。 卫兵哪里敢在这个时候去长公主府里将顾大人请过来?顾大人成名之时,自己还只是一个小侍卫,即便年龄相仿,但对方近乎于神话般的传说搁在那里,让人半点不敢大意了去。 他犹豫,“常总管……陛下吩咐了……” 常公公心急如焚之际,哪还顾得上听那些个犹犹豫豫地叨叨叨? 462 螳螂捕蝉(二更) 常公公心急如焚之际,哪还顾得上听那些个犹犹豫豫的叨叨叨? 他一边扶着皇帝,一边尖声呵斥,“吩咐什么吩咐?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管陛下吩咐了什么?郡王殿下的府兵可不是阿猫阿狗,你去还是咱家去?郡王殿下就在这里,陛下昏迷未醒,谁来主持大局,你来还是咱家来?你觉得是出宫去找贤王、瑞王快还是去找顾公子快?” 卫兵还在犹豫。 他们是直接隶属于皇帝本人的卫兵,除此之外,任何人的命令都不需要听。但此刻情况特殊,找顾大人的确是最快也最稳妥的办法。他几乎没有再迟疑,低头,拱手,应是。 转身即走。 皇帝还在昏睡,顾言卿看起来格外配合,一点挣扎都没有,有些木,有些呆,甚至还有些浑然不知自己身处何方的迷茫来。 若是平日里,常公公一定能觉察到顾言卿有些自相矛盾的地方,只是此刻,常公公全部心思都在皇帝身上,见顾言卿老老实实被扣押着,便也没有再去管了,一边等着御医过来,一边又吩咐太监去清合殿请青冥大师,一边又吩咐卫兵死守御书房大门——这件事,此刻绝对绝对不能透露出一丝一毫的风声。 皇子谋逆……天下大乱。 这消息在陛下醒过来之前,一定要捂地死死地。常公公下了死命令,“若是……有人意欲强闯,直接拿下!” 带着些尖锐的嗓音,沉下来的表情带着骨子里的气势,那是多年浸淫权势养出来的气势。 卫兵领命。 除了留下几人看管着顾言卿之外,其余人纷纷退出,并不需要另外的安排,他们之间长期的默契,就足以很好地确保没有一个人能够接近这里。 御医很快就到了。 一听是陛下的事情,半点耽搁都不敢,火急火燎地跑着来了,一路跑地气喘吁吁,巴着门喘气,一边看向里头的皇帝。 陛下已经昏睡过去了,看上去并不如何痛苦,若非嘴角一抹暗红的血迹挂在那里,都让人怀疑皇帝只是睡着了。 御医的眉头却已经皱了起来,撸起袖子小心翼翼地一搭脉搏,当下整个人都跳了起来,说话结结巴巴地,“这、这……这……谁如此丧心病狂的给陛下下毒?!” 常公公脸色骤变,豁然转身去看顾言卿,却又觉得事情没有定论前,自己实在不能如此无端“构陷”,于是,他只叮嘱御医,“还烦请您查一查,到底是何处中的,具体是什么毒,又该如何解了?” “慢性毒。” 说出来,连御医自己都不敢相信。御医院会派人定期给皇帝把脉,这毒如今看来却是数月有余,可他们却一直到毒发才发现?怎么可能! 顾言卿却是一瞬间抓住了重点,抬头问御医,“既然是慢性毒,那是不是能证明本王无罪了?慢性毒毒不毒发、何时毒发,说到底都可能是巧合,今日只是本王来地不巧,正好赶上了,是吧?” 这一点,常公公不懂,他看向御医。 御医正在查验御书房里的一应器具,闻言摇了摇头,“也不一定……”语焉不详的。 顾言卿不满意这样的说话,辩解着,“怎么就不一定了?本王今日就是来找父皇喝几口小酒,唠唠家常,怎么就变成下毒了?你都说了,是慢性毒……既然是慢性毒,总要一次次地下吧,你问问常公公,本王多久才来一趟?哪有那么多机会下毒……再说,本王下毒又意欲何为呢?” 御医还在查,没回答。 常公公却冷哼,“郡王殿下意欲何为,这个问题咱家也想知道……咱家还想知道的是,郡王殿下的府兵陈列宫门口,又意欲何为?” “本王说了本王没有!” “那郡王的意思就是,小徒眼瞎,看错了?” “我同你们在一起,甚至,这件事我都是比你后知道的,如今你问我,我怎么回答?!倒不如公公派个人去西郊兵营里看看,指不定能看到真正的谋逆之人!”他讥诮、冷哼,意有所指。 派个人跑一趟?常公公一愣……他没想到顾言卿允许自己派人去西郊练兵场……而且那意思听上去,似乎格外地……含沙射影。 常公公就近招了招手,吩咐卫兵,“去,按照郡王殿下的意思去办!” “是。”那卫兵领命退下。 常公公正准备坐下歇一口气,就听那边御医惊呼,“这酒!这酒谁带进来的?!” 顾言卿一愣,不好的预感一瞬间席卷而至,如滔天海浪呼啸而来,将他覆灭。 酒有毒。 而且是剧毒。陛下体内还有一种慢性毒,酒里的毒诱发了皇帝体内的慢性毒,只是很奇怪,本来足以致命的剧毒,却似乎被压制了…… 很快,御医就在香炉里查到了一味极为珍贵的草药…… 御医都惊呆了,这么珍贵的草药搁在香料了,实在有些过于财大气粗了些。问及常公公,常公公也惊呆了,呆了很久才摇摇头,觉得玄幻极了,“这是皇后娘娘那边的熏香。陛下说好闻,娘娘派人送来的……”至于娘娘从哪里来的,却是不知道了。 御医也有些不在状态,一边开着方子,一边说道,“总之,这味香料的的确确救了陛下一命,若非如此,怕是陛下熬不到下官过来的……” 话音未落,被海浪覆灭了一次又一次的顾言卿整个人终于回过神来,剧烈挣扎的咆哮着,“不可能!本王没有下毒!本王自己也喝了,为什么没有中毒?对!本王自己也喝了,难道本王还能毒死自己吗?” 常公公看着咆哮着表情都狰狞的顾言卿,幽幽叹了口气,心道,这时家走地是什么运啊,一味熏香救了陛下一命,这时家往后……怕是愈发的势不可挡了。 至于眼前的这位殿下,怕是再难有翻身之日了。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卫兵声音在外面响起,“顾大人……请。” 顾辞,到了。 463 婢女李小姜(一更) 被关了一晚上的顾辞,半点失意和疲倦都看不到。 还是一身玄色长袍,身长玉立,款步而来的样子。事情大体已经在路上听说了,这会儿倒也没有表现出意外来,进来就问,“陛下如何了?” 御医对着顾辞又客气、又带着些熟络地自然,“幸好,被皇后娘娘送来的熏香救了一命,如今看来并无大碍。下官已经开了药方,小童去抓药了,吃上几帖,清一下余毒就好。只是……这身子骨完全恢复,却总要花上一些时间。” “那……”常公公见顾辞到了,心下稍松,才问道,“那……陛下何时能醒来?” 御医迟疑片刻,“怕是……还需要一段时间。” 到底是无忧了。 常公公点头,应好,叮嘱御医定要竭尽全力,要什么药材直接开口,但凡国库里有的,都挑好的用上,一定要尽快治好陛下,说着,又交代小太监吩咐下去,就说这几日陛下就歇在御书房里,明日的早朝继续罢朝。 一番交代之后,才对着顾辞恭敬弯腰,“公子,接下来……就靠您了。他……按照郡王殿下地意思,这件事怕是还没有这么简单,瑞王殿下去了西郊练兵场,老奴担心……” 一个两个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各自都有各自地眼线,若说瑞王发现郡王今日意图谋逆而准备悄悄抢下这个头功也是可能的,当然,反之,也是成立地。 常公公在陛下身边伺候了这么久,若是这点儿伎俩都猜不透,怕是早就活不下去了。 顾辞点点头,这才看向一旁顾言卿,“不知郡王殿下是如何解释的?” 顾言卿连眼皮子都懒得掀,“解释什么,本王说毒不是本王下的,人也不是本王安排的,你信?” 相比于对方的散漫,顾辞看起来就格外可靠又安全的样子,即便此刻站在“正义”的一方,他也没有半点盛气凌人的气势,“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微臣既不会轻信,亦不会妄断。既然这会儿证据还未到,殿下倒不如和微臣说说,什么人可以调动郡王府的府兵呢?” “据微臣所知,郡王府的府兵只听命于郡王殿下,和一般的侍卫可不同,便是陛下想要调动,怕一时间也有些艰难。那么……郡王殿下,何人竟能安排您的府兵列阵宫门之前呢?” 顾言卿眸色微闪。 关于这件事,他也想知道。赛斯?赛斯是地位仅次于自己的存在,若是赛斯想要调动府兵,随意假传一道口谕就成,但……他相信赛斯。 还有谁…… 电石火花间,他想起一个人来。彼时容曦说故人之女,因为样貌丑陋,不适合留在戏班子里,于是托付自己代为照顾,留在府上当个洒扫的小丫头就好。 容曦不是顾言卿最信任的人,他们之间甚至说不上有什么交情。 但容曦这个人,爱财,精明,理智,没什么忠心可言,但绝对不会砸了自己的买卖,何况自己给的价钱容曦一定满意,是以……自己从来没有怀疑过容曦。 那姑娘自称李小姜,说母亲生她的时候格外爱吃姜,于是取名为姜。 李小姜样貌丑陋,说话却细声细气的,胆小又温柔,抿着嘴笑地样子,带着几分羞怯,虽然……长得不好看,致使那羞怯看起来也不怎么迷人。 容曦托付的人,他却没有完全地信任,派了人去调查过,得到的信息和那姑娘自己说的如出一辙,于是他一开始就搁自己身边,打扫打扫庭院的。 后来见她机灵,便聊了几句,听说早年上过几年私塾,认识一些字,顾言卿就将她安排在了书房里,不过也只是做些擦桌子整理书本的活。 容曦的人,到底是不能太过于怠慢,但因其长相委实难看了些,实在不好搁在身边随时随地瞧着,书房是最好的选择。 他的书房很少有人接近,但其实秘密不多,只有几封往来书信,也都是能见人的。毕竟,若是一个郡王的书房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也实在有些说不过去的。 说实话,就靠那几封信的话,连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调动府兵。可,这念头一起,便怎么都挥之不去…… 那个最初被自己关注了几天,之后就几乎没有再想来的姑娘,存在感低到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也没有任何人在自己面前提到过这个姑娘。 此刻想来,她就像是游离在郡王府之外的一个人……太不正常了。 容曦……到底是那姑娘自己,还是容曦安排的一个局?他仰面,正视顾辞,“我要见容曦。” 顾辞表情都未变,似乎并不清楚容曦是谁,只摇头拒绝,“抱歉,郡王殿下。在陛下苏醒之前,您谁也见不了。实在抱歉,微臣僭越了。” 顾言卿瞠目结舌,“顾辞你!你明明说没有证据之前,不会轻信、妄断,你如今举止和断定就是我要谋权篡位毒害父皇有什么区别?!” 顾辞微微弯腰,“微臣不曾。只是……前有郡王府兵虎视眈眈,后有陛下中毒未醒,微臣无权、也不敢轻易让您见任何人。这不是断您的罪,这是出于谨慎之下的无奈抉择。” 顾言卿破口大骂,“放屁!” “顾辞!你不要跟我咬文嚼字的,是,本王文采没你高,诡辩没你厉害,本王没有师从太傅,但是!本王说了没有做过,就是没有做过,你若是出于你的什么狗屁谨慎无奈的抉择,那你把另外两个一起抓过来啊!顾言耀,一早换了城门守卫,你问问他去西郊练兵营作甚?还有顾言晟,你也问问他,真的对皇位完全没兴趣吗?” “呵……既然要谨慎,那就一起请过来,本王不介意和他们对簿公堂!” 顾言卿激动地唾沫星子都在喷。 顾辞微微后仰了脖子,拉开安全的距离,表情还是一如既往,只道,“是。您放心,定不会厚此薄彼了去……”他也想看看,那丫头又是什么动静。 464 猪队友(二更) 其实一开始顾辞还不确定外面到底是谁在“兴风作浪”,一直到顾言卿提出要见容曦的时候,顾辞才确信,是时欢的动作。 那丫头啊,竟然连容曦这颗暗桩都动用了,若是此举无法将顾言卿彻底扳倒,往后便难得多了…… 青冥很快就到了,把完脉之后和御医说的没什么区别,只特别问了一遍这香料从何而来,其中好几味名贵药材,都是解毒的好药材,平日里点上一些,还能改善睡眠。总之一句话——是个不可多得、甚至价值连城的好东西。 常公公一一记下,心底倒是愈发震撼,皇后娘娘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熏香,竟是如此名贵,看来陛下醒来之后自己一定要如实汇报才行。嘉奖是少不了的,忌惮怕是更加不会少了。 正想着,外头传来吊儿郎当的声音,听得出来有些不耐烦,“我说,顾言耀,你就是个扫把星。难得跟你一道喝一回酒,就被搅了兴致……好端端地喝着呢,还有大半壶呢,怎么的,你刚刚说什么事情?” 推门进来的,正是还有些迷迷糊糊地顾言晟。 步履有些晃,眯着眼,手里还拎着一坛子酒,进门懒洋洋扫了一圈,“哟,这么多人!这是来了个全了……顾辞,你小子不是被软禁了么,本殿下还想着喝完了酒进宫来瞧瞧你的狼狈样儿,千载难逢啊啧啧……只是怎地,竟然出来了?” 话实在有些多,聒噪极了,顾言耀黑着一张脸,忍无可忍,“你闭嘴!” “闭什么嘴?找你喝酒的时候怎么不叫我闭嘴了,一杯一杯的,都没见你停,果然……就不该找你喝……嗯?老头子怎么了?”后知后觉的瑞王殿下,终于发现了软塌上昏睡不醒的自家爹,看上去像是清醒了些,问青冥,“这是怎么了?” 青冥起身行礼,双手合十,动作慢悠悠的,正要开口问安呢,顾言晟已经受不了他的慢性子了,对着一旁御医虎了脸,“你说!” 御医老老实实地将情况交代了。 顾言晟站在一旁听着,一言不发。等御医说完了,才掉头看向还未收拾的杯盘酒盏,对着顾言耀努努嘴,“倒是巧了,咱们在西郊喝酒,这人就巴巴跑到宫里头请老头子喝酒,你说……巧不巧。” 这天下间,敢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喊皇帝为“老头子”的,只他顾言晟一人。 顾言耀没接话,也盯着那酒盏,又看看顾言卿,问御医,“酒里有毒?” 御医低头,战战兢兢地,“是……” “常公公。”顾言耀沉声斥责,“父皇的衣食住行都是你在负责,如今怎么随随便便来个人倒杯酒地,你也不查一查验一验就任由父皇喝下去呢?” 随随便便来个人……常公公眉头微蹙,实在不想掺和进贤王殿下的阴阳怪气、指桑骂槐里,福了福身子,“是,老奴有罪……还请王爷看在老奴尽心伺候了陛下这么多年的份上,宽容一二,允许老奴带罪伺候陛下直至陛下醒来……” “届时,老奴任由王爷处罚。” 本就是借常公公骂顾言卿而已,顾言耀还不至于为难皇帝身边的红人,闻言冷痴,“想必倒也不是公公的错,说到底,还是有些人太阴险……顾言卿,你平日里不争不抢的,没看出来如此心急。幸好父皇平安无事,不然……是不是今日等待着本王爷的,就是流放边境永无回都之日了?” 说完,突然想起自己今日有个盟友,抬脚就去踹顾言晟,“你倒是半点不担心。” “盟友”的醉意有些重,自打听说皇帝并无大碍之后,就拉了一张椅子,就近靠着顾辞眯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头,看起来似乎对眼前乱七八糟的争吵根本不在意。 被踹了一脚,才懒洋洋地掀了眼皮看过去,眼睛却仍旧没有睁开,只看得到一条很窄的缝隙,眼神、心思半点瞧不见,“担心什么?担心他做了皇帝,将我流放边境?还是一刀宰了我?呵,能耐了……真以为皇后是放着看的?真以为时家是吃素的?本殿啊……除非我自己作死,否则,谁也别想阻了本殿下的闲散王爷之路……” 一副游手好闲混吃等死就靠祖宗隐蔽的无能二世祖样儿…… 平日里怎么看怎么讨人嫌,今天瞧着却无端很解气……果然,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朋友”絮絮叨叨地,苦口婆心地,“要我说呀,顾言卿……你就是个没脑子的,你说你不好好巴结着老头子,想着法子哄着他开心了把皇位传给你,你偏兵行险着,趁咱们都不在,要毒杀他……啧啧……本殿下倒是无所谓啊,左右我对那玩意儿没兴趣,但你说你把老头子弄死之后,顾言耀这厮就能好好地俯首称臣了?贵妃是省油的灯?左相的势力够你喝几壶?” 顾言耀一噎,什么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和顾言晟这玩意人永远成不了朋友!他伸手掏了掏耳朵,“闭嘴!” 瑞王殿下表示有些委屈,“你老叫我闭嘴作甚……” “你太吵了!” “是本殿下要过来吵的吗?他们把我带回来,好好的酒性被打断,还不让本殿下抱怨几句了?” 两人旁若无人地吵起来了。常公公只觉得太阳穴一阵一阵地疼,祖宗哟!先不说郡王府的府兵都是以一当十的,就说这事儿玩意儿传出去,还不得天下大乱吗? 他上前,小心翼翼地问顾言晟,“殿下哟,西郊的兵……带回来了多少呀?”声音压得很低。 偏生,这位看起来的确是喝傻了,闻言偏头看过来,还是迷糊的样子,声音也高,足以在场所有人听见,“嗯?带兵回来?带什么兵?带回来干嘛?” 所以……这两位祖宗真的是……孤身回来的? 常公公从来没有觉得这两位殿下如此地不靠谱过,他僵硬着脑袋看向比较清醒的顾言耀,“贤王殿下……您呢?” 贤王殿下的确很清醒,直截了当,“没有。” 465 指望老四(一更) 所以,这两位,真的格外实诚地一兵一卒未曾带回,单枪匹马地就回了宫? 常公公只觉得脑袋疼——那瑞王殿下老老实实跟着回来作甚?这两位王爷平日里看着也都是些聪明人,怎地到了这个时候一个比一个不靠谱? “我的殿下哟……”他无奈摇头,对着顾言晟,“您说您回来作甚呢?老老实实待在外面,多好……多安全……”一直到目前为止,这位郡王看起来并不担心的样子,冲着这一点就让人有些忌惮。 顾言晟还有几分不大清醒,对着常公公招招手,哥俩好地搭着他的肩膀,“你是傻么?我们中任何一个人,但凡带回一兵一卒,都极有可能被反咬一口,说咱们蓄意谋反……他是不是这么说的?说顾言耀去了西郊军营,他是来护驾的?” 常公公一噎……似乎好像是这么一回事。 “所以啊,若是我们真的带回一兵一卒,岂不是落了他的圈套。”说着,懊恼地摇摇头,“我们、我们的,真别扭……本殿下什么时候和这小子成我们了。” 还是不正经的样子。 半点紧张都看不出来。 常公公却前所未有地紧张,这位小祖宗哦,您掺和什么呢,您说您哪怕是去时家避避风头也好啊,若是有个闪失,老奴可如何交代哟! “放心吧!”顾言晟拍拍他的肩膀,又取出自己的帕子递给常公公,“给……擦擦汗。真是,一点儿小事就这么胆战心惊的……敢在老头子身边那么些年,也没个长进……也不想想,本殿下那么惜命的一个人,既然回来了,自然是有万全的把握。” 说着,靠着椅背悠哉哉地眯着眼。 他素来不离身的小厮们不在身边,自然,他的一应酒盏茶杯也不在,指尖有些不自在的捻了捻,目光落在一旁茶盏上,蹙眉,到底是没有伸手。 常公公闻言眼前一亮,“所以……殿下真的有万全之策?” 顾言晟摇头,“我哪来的万全之策?本殿下要有那能耐,至于安安分分做个闲散王爷?喏……”他努努嘴,朝着顾辞的方向,“他有。” 一旁顾言耀嗤笑声起。 这边,多少有些诡异地其乐融融。连带着素来不对付的这两位此刻也多少有些结了盟友的意思。 而顾言卿,正如常公公所说的那般,的确是安静镇定地有些反常,甚至,他丝毫不在意自己被押着的双手,老神在在听着对面似乎是压低了声音暗搓搓里的、实际上声音大地除非是聋子才听不到的对话,好整以暇地还翘着二郎腿,半晌,才对着顾辞耸了耸肩,“顾大人……你有吗?……万全之策。” 顾辞正在洗茶杯。 敛着眉眼洗地格外认真,仔仔细细洗了三遍,才倒了茶,推到顾言晟面前,“喝吧。普通的白瓷杯,不是兽骨,将就喝喝吧。” 对方错愕,却还是坚持,“不喝,不渴。”傲娇极了。 顾辞也不在意,茶盏就搁在那,收回了手正襟危坐,“你若坚持不喝,那还是速战速决吧……否则,瑞王殿下因为嫌弃御书房的茶杯拒绝饮茶而渴死在御书房里……这样的事情传出去,怕是不好听。” “嗯。是要快些……晚了宫门就要落锁,到时候回不去,本殿下又认床,小厮丫鬟都不在,定是睡不好的……若是睡不好,明日容色枯槁,便见不得人毁了一世英名……” 顾言耀再也受不了了,回头呵斥,“你今天酒吃多了?叨叨叨、叨叨叨个不停跟个嘴碎老太似的!”咬牙切齿的,磨着后牙槽。 顾言卿却笑,“拖时间呢……” “本王府兵列阵宫门前又如何,便是本王咬定了你们俩偷偷摸摸跑去西郊练兵营,担心宫门失守特来护驾,便是陛下也不能断本王的罪。何况,明人不说暗话,相比于本王……你俩之间联手地可能,才是咱们父皇最担心的事情,不是吗?” “但凡你俩联手,反倒能保我无虞。” “何况,方才御医也说了,父皇之前中了慢性毒药,这毒是谁下的,下了多久了……是不是也该查一查……至于本王酒里的毒……指不定是遭人陷害呢,何况,说到底,若非今次这事情,御医也发现不了父皇体内地慢性毒呀……是福是祸的,谁说地准呢。” “再者,若是父皇一怒之下,将咱们仨一道给流放了……试想一下,这消息一旦传出帝都,整个大成该乱成什么样子?他还能指望谁,指望老四吗?” 顾言晟嗤笑一声,“顾言卿,之前倒是从来没发现你如此地……能说会道啊!跟谁学的呢?……哦,只是,你既知本殿下在拖延时间,怎么就不知道言简意赅一些呢?还是说,其实你也挺好奇……接下来会发生地事情?” 说着,指尖搓了搓,眉头愈发拧巴在了一起,说了那么多话,口渴……算了,还是速战速决吧。 他偏头,对身边伺候着的战战兢兢的小太监吩咐道,“出去看看,怎么人还未到。” 小太监腿都在打颤,说话磕磕绊绊地,“看、看、看谁?” “别紧张……”顾言晟抬手想拍拍他,一想到自己的帕子已经给常公公了,当下便收回了手,笑呵呵地,“一个姑娘……”说着,意有所指地瞥了眼顾辞。 顾辞眸色一冷,“你带欢欢进来了?!” 顾言晟双手一摊,“这你倒是误会我了,但凡她想做的事情,本殿下可阻止不了……背后站着无底线宠着她的太傅、母后、还有……顾大人你,这帝都谁敢拦她?” 小太监颤着腿跑出去了 顾辞的脸色,黑地不能再黑,他虽然猜到这件事一定有那丫头地手笔,但他实在没想到她竟然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进宫来。 “其实……有句话说得倒是不错。”顾言晟掀了眼皮子看顾言卿,看着对方半身惬意半身被押地样子,耸耸肩,“其实……与其指望咱们仨,倒不如让老头子指望指望老四吧。” 466 黄雀在后(二更) 一到夜间,皇宫里的风总比别处似乎要大一些。 那些风穿过长长的回廊,回廊有高高的围墙,一眼望不到头。白日里瞧着金碧辉煌的,到了夜间却总觉得阴风嗖嗖般地渗人。 玉石灯笼里的蜡烛或明或暗,除了陛下和一些受宠宫妃的活动范围里,其他被冷落的地方很多时候都是漆黑一片。那些曾经消散在这偌大宫墙里的魂魄一到夜间就随风游荡,呜呜地风声拂过每一个角落。 有那么一段时间,皇帝夜不能寐,就说这宫中不干净的东西太多,但宫中不允许搞那些个鬼神之说,自然更加不可能明目张胆地请什么法师驱鬼。 于是,皇帝日日夜宿御书房。 御书房里没有窗,有个狭长地甬道,是以,御书房里没有风,没有那些亡魂的冤语。 今夜,却有哪里的风,吹地烛火都跳动。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那脚步小跑着进来,门外一张气喘吁吁地脸,是方才被派出去的小太监,他连基本地礼仪都忘了,进来就嚎,“总管……总管,外头打起来了!” 常公公手里拂尘啪地落地,“什么?!谁跟谁打起来了?”打从他执起这拂尘开始,他从来没有如此失态过,当下也顾不上捡,急急问道。 小太监说话都不大利索,“外头、外头……郡王、郡王殿下的府兵,和咱们守城士兵打起来了!咱们的人节节败退,怕是、怕是……怕是不敌!” 完了……纸包不住火了。 常公公眼前一阵阵发黑。从这件事发生之后开始,一直到这一刻之前,常公公都在想如何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若能息事宁人自是最好,等陛下醒来再看如何定夺……但今次,怕是不行了。 他转身就去看皇帝,皇帝看起来并不痛苦,嘴角血迹被擦干净了,看起来和睡着了没什么两样。 常公公蹙着眉头问御医,“如何了?”他心急如焚,语气算不上好,也顾不上这些,是以避开了青冥。 刚开了药方,药还未煎来,陛下一次药还没喝,这就算是神医再世,也无济于事吧?御医心中腹诽,却还是起身恭恭敬敬回答,“并无大碍。常总管放心。” 说了跟没说似的。 这句“并无大碍”今夜听了好几遍,总觉得很不靠谱。常公公闭着眼,稳了稳心神,睁眼之际就看到瑞王殿下起身,弯腰,捡起地上掉落地拂尘,递过来,眉眼之间,有种安抚人心的笃定和淡然。 “给……总管大人怎么可以将它掉了,被小太监们看去,往后可得笑话你。本殿下说了,宽心……打起来就打起来嘛,顾言卿在咱们手里,害怕那些个府兵?” 却有士兵持剑而来,拱手,回禀,“皇后娘娘在外面候着,说是要见顾大人。” 纸包不住火了,陛下又昏睡不醒,这个时候倒也不必藏着掖着了,左右也藏不住。常公公接过顾言晟手中拂尘,后退一步,“请。” …… 夜已深。 皇后盛装而来,容色严肃,身后跟着嬷嬷,手中拖着一方红帕盖着的托盘。 她一路走近御书房,走到顾辞面前,伸手,嬷嬷将手中托盘双手递上,皇后掀开红帕,赫然一方暖玉印章,雕龙刻凤,甚是华丽——皇后私印。 “陛下遭歹人谋害,虽无性命之忧,却至今未醒。如今宫门遇袭,本宫一介妇人,无力回天。幸地大人相助,调兵之事,本宫就全权托付于顾大人了,还请大人能竭尽全力,助陛下平息此事,免大成朝局动荡。” 皇后说完,弯腰,鞠躬。 顾辞及时托起,应道,“此乃微臣分内之事。娘娘不必客气。”说完,却没有去接那一方私印,一来,皇后私印能调动的兵力不多,二来,他大约已经猜到时欢想要做什么,想来,那丫头还有后手,调动宫内御林军人多眼杂……坏事。 顾辞起身告辞,往宫门口去。 皇后坐在皇帝身边,正襟危坐看向顾言卿,“郡王殿下……本宫本意是直接将郡王殿下绑至城门口,勒令郡王府府兵缴剑受俘,可本宫……到底想要问一问事情真相。” “常山郡王……到底意欲何为?” 顾言卿偏头不看皇后,吊儿郎当地,“毒不是本王下的,不管你们信不信,本王都只这么说。本王被人陷害了……指不定就是被皇后娘娘您的亲生儿子陷害的。如何,娘娘还要查一查吗?” 皇后厉声呵斥,“放肆!真相如何本宫自会查明,绝不会冤枉了郡王,也断断不会冤枉了本宫的儿子!” 有太监回禀,“娘娘……大理寺卿谢大人求见。” 皇后略一迟疑,眸色微敛,搁在椅背上的指尖微微一颤,“请。” 谢大人并非孤身前来,他还带了一个丫鬟,那丫鬟低着头,却也看得出样貌丑陋。 顾言卿瞬间变了脸,表情阴狠地盯着那丫头,声音都是从牙齿缝里蹦出来的,一字一句地,“果然是你!” 那丫鬟大半夜鬼鬼祟祟地在谢家门口徘徊,自称郡王府的丫鬟,叫李小姜,问及缘由,说是发现自家郡王带了毒酒进宫,她犹豫了一晚上,到底是决定将这件事说出来。 自打常山郡王离开郡王府之后,她就直奔谢家,却一直下不了决定跨出那一步,一直到被谢家门房小厮当作小贼抓到谢大人面前,心惊胆战的丫头才支支吾吾地说出了这件事。 她根本不知道此事早已事发。 皇后听完,面色肃杀冰冷,“如此……郡王殿下……你说不是你做的,本宫倒是想信你一二,可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呵呵。”顾言卿冷笑,表情前所未有的阴沉肃杀,笑着笑着,突然扬天大笑,“哈哈!容曦阿容曦!竟然是你!枉费本王从未疑心过你!哈哈!” 他笑着,笑声阴冷,宛若午夜时分,魔鬼自九幽炼狱之下爬起,月下亮出带血的爪子…… 467 亥时已过(一更) 他笑着,笑声阴冷,宛若午夜时分,魔鬼自九幽炼狱之下爬起,月下亮出带血的爪子…… “顾大人既去了太和郡,怎地还如此幼稚到相信本王所倚仗的不过就是那些个府兵呢?”他又换了个姿势,奈何手被绑缚在身后,不管换什么姿势,肩膀都有些不得劲。 他耸了耸肩膀,才又痴痴地笑,“本王离开帝都这么多年,难得回来一趟,若不带些人手回来,怎么敢孤身一人身陷险境呢?你说是吧,瑞王殿下……” 顾言耀的脸色唰地变了。 今日一早,他收到西郊传来口信,说是这段时间顾言晟隔三差五去西郊,一去就是大半日的光景,对外说是喝酒,至于除了喝酒之外还做了些什么事情,那就是关起门来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的内容了。 于是,顾言耀去了。 去了才知道,那压根儿就是顾言晟那厮组的一个局——不知道他从哪里得到的消息,西郊早年埋了两坛子桂花酿,于是就给惦记上了,偏生西郊那地方敏感,皇帝又多疑,孤身一人前去又觉得闲言碎语颇多,于是,设计叫上了自己。 顾言晟知道他直接下请帖自己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去的,只有用这种骗人的法子。顾言耀被气得不轻,当场恨不得打一架,偏生自持身份,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于是,左右来也来了,酒也备好了,那就……一道喝了吧? 于是,王不见王的两个人,千载难逢地坐在一起喝了酒。 如今看来……要说这件事里面没有顾言晟这小子的手笔,他顾言耀三个字倒过来写! 只是……所谓敌人的敌人就盟友,顾言卿是他们俩共同的敌人,这人和顾言晟还不同,顾言晟是大刺刺地站你面前膈应你,越膈应你他越开心,但顾言卿却是暗搓搓里地使坏劲,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人阴沉沉地,即便只是站在太阳底下,都让人觉得在憋坏。 这样的人,趁早解决了倒也是好事,是以,自始至终他只是坐山观虎斗,左右顾言晟都没急……只是没想到,顾言卿竟然能胆大包天到这个地步,他竟然敢将落日城的人带回来?! “顾言卿!你好大地胆子!父皇念你远在落日城难免孤苦宣你回来,你竟是一早就盘算着谋权篡位!” “狼子野心,莫过于此!” “狼子野心?哈!”顾言卿笑地猖狂,平日里压抑着地情绪此刻再无遮无拦,“咱们谁不是狼子野心?嗯?你不是?顾言晟不是?甚至……顾大人,你也是!狼子野心?本王倒是好奇了……羊,在咱们这儿,活得下去吗?早被生吞活剥到连骨头都不剩了吧?” 他盯着常公公,冷笑,“常公公……您说,您是羊嘛?明眼人都瞧得出来,你对本王和对顾言晟是截然不同的态度,这是为何,常公公?” 常公公站在往后身后,闻言侧身,弯腰,“老奴对几位皇子都是一视同仁的。” “放屁!” “你叫他什么?你叫本王什么?他是你的殿下,本王永远只是大皇子、常山郡王……他的一应好恶你熟记在心,我的呢?你知道什么?!常公公,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演什么戏呢?今日若是本王和顾言晟易地而处,怕是您第一时间便是压下事情找出真凶吧?” “诶!这话可不能乱说……”顾言晟抬了抬手,“酒可以乱喝,话不能乱说,本殿下虽然不大喜欢老头子,但他活着才有本殿下的荣华富贵,本殿下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坑害自己的。” 这话说得有些不大好听,指不定往后要被人拿出来诟病一二,常公公蹙眉,提醒道,“殿下……” “无妨无妨。”顾言晟摆摆手,不甚在意地,“时辰也差不多了,顾言卿,你安排的人什么时辰动手?怎地,再不动手天就要亮了……你也应该知道,你的那些个府兵站在那里吓吓人还行,但要动真格的话,怕是还不大够的。” 顾言卿目光落在一旁滴漏上,绑缚在身后的指尖颤了颤。 亥时。 彼时就留了一手,吩咐了若是亥时自己还未出宫,就直接举兵杀进宫去!他不相信顾言耀,也不相信皇帝,他不相信任何与自己同源的血脉。原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却给了他这段并不漫长的人生里所有的冰霜雨雪。 他不得不最好最坏的打算。 可亥时已过。 外面什么动静都没有,宫外、宫内,还有的动静都没有,甚至连一个进来传信的小太监、小侍卫都没有! 怎么可能? 一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真的有些慌了。 顾言晟笑嘻嘻地,态度好地不像话,“如何?是不是没有等到该等来的人……兄长大人?本殿都说了,本殿下在拖时间,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啧啧,所以说呀,这脑子呀,它得有!” “小晟……”皇后蹙眉,低声呵斥,“不可妄言。” 自己母亲跟前,他收了骨子里所有的不羁,老老实实拱手,“母后教训的是。” 说话间,有侍卫匆匆来报,说是贵妃娘娘察觉宫中异动,想要问问陛下是否安康,卫兵只说陛下不见人,可贵妃娘娘却不肯走,说什么都要见一眼陛下才肯放心。 平日里,卫兵却是不会搭理的。 但今次,卫兵说话多少有些心虚没有底气,便进来问一问皇后娘娘。 皇后闻言,拨了拨红玉宝石甲套尖,客客气气地询问顾言耀,“贤王殿下以为如何?”方才她听得分明,陛下之前便中了毒……这毒到底是谁下的,还难说…… 顾言耀端正了身子,“儿臣身上多少还有些嫌疑,为保清白,今日的事情儿臣不插手,但凭母后做主。” 皇后点点头,“如此……那便去告诉贵妃,今日本宫在这里同陛下有要事相商,若她执意要如此不识抬举,那就让她在御书房门口跪着吧!” 卫兵低头领命,退下了。 468 可以装傻,但不能真傻(二更) 今夜的未名湖,硝烟已起,厮杀声响彻整片未名湖湖面,岸边烛火通明,湖面上一艘又一艘巨大无比的船只像是凭空出现般,拦住了对方所有去路。 火光掩映下,未名湖暗色的湖水里,渐渐泛起了血色。那血色顺流而下,不知绵延抵至何处。 亥时未至。 时欢站在岸边不远处地山坡上,身边站在陆宴庭。 他们隐没在夜色里,湖面上地火光打在脸上,眼底亮地像是燃了一簇又一簇地火苗,让这个衣衫单薄的姑娘多了几分……浴火地明艳。 陆宴庭侧目看着时欢,问出了疑惑了很久的问题,“你是如何猜到,他的人藏在东郊之外?” 时欢猜顾言卿一定从落日城带了人回来,这一点他也想得到,但……这些人藏在哪里,自己却是无论如何也猜不到。若黑市交易所还在,兴许是藏在地下。但黑市都被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有见到一兵一卒,可见不在那处。 那么还有哪里? 陆宴庭彼时百思不得其解。 “未名湖外,有一处人烟稀少的村落。村中人丁不旺,虽临近帝都,却世世代代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平日里种一些瓜果蔬菜,也有贩卖进帝都的,但总的来说,整个村子都像是与世隔绝般。” 时欢看着江面上的厮杀,眸色不明……顾言卿那人天生比别人更谨慎,他从来不会把他的势力搁在一个地方,黑市交易所的确是最可能也最方便的藏兵之处,但一来,那是帝都内,大批陌生面孔进城一定会引起城门守将的注意,二来,谁又能保证黑市交易所万无一失呢? 是以,若是顾言卿真的带了人回来,就一定藏在城外。 前世一次闲聊,祖父和她提过,顾言卿生母离世后,身边只有一个奶娘照顾着,而那个奶娘……鲜少有人知道,出自那处避世的村落。 当然,这些她没有和陆宴庭说,她只偏头,眼底笑意淡淡,似真似假,“舅舅。往后陆家锋芒尽显,地位自是不可同日而语……做好准备了吗?” 陆宴庭没有回答,只看着她,正色问道,“这话该我来问你。丫头……为了一个男人,时家锋芒尽显,往后陛下的忌惮与疑心不可同日而语,你……做好准备了吗?” 少女目光落在江面,声音散在风里,委婉又空灵,“时家低调,自避锋芒,兄长摩拳擦掌,却被父亲交代只做一个游手好闲的世家公子决不可冒进……祖父亦说,木秀于林而风必摧之,咱们时家势大,太后、皇后、太傅、右相齐聚一门……不能再出一个天才少年。” 她背手而立,风吹动白色裙衫,裙摆猎猎飞舞,像一只随时准备展翅飞翔的蝶。 “舅舅。兄长委屈,表哥委屈,所有人为了这‘低调’二字,委屈了自己,可结果呢……纵然时家再低调,陛下该疑心还是疑心,该忌惮还是忌惮。殊不知,倒不如强势站起,纵你忌惮再多,又奈我何?” 纵你忌惮再多,又奈我何? 饶是陆宴庭,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看着眼前地姑娘,一半容颜隐没在夜色里,一半却沐浴在战火中,倾世的容颜因着这杀伐之气宛若浴火的凤凰。 胸膛跳地有些快。 像是有股热血,直直窜上脑门。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时欢突然回头,展颜一笑,俏皮又可爱,“何况……拖拖拉拉地,岂不是还得等很久才能喝到舅舅的喜酒?” 热血一凝,陆宴庭眨了眨眼,“什么?” 时欢却没有回答,只笑笑说没什么。 舅舅看上了容曦,可若容曦还在为顾言卿办事,这桩喜事就成不了……届时,舅舅指不定得伤神,一伤神,夜半喝酒、吵着要跟自己聊天地事情,兴许还会有很多次…… 何况,舅舅一把年纪了。实在不适合再吃感情的苦。 时欢抱胸而立,看着湖面上硝烟渐止,陆家的船,影楼的杀手,天时、地利、人和。顾言卿……若是给陛下下毒、府兵列阵宫门,你都能自圆其说甚至栽赃陷害,那么……你将落日城士兵藏在东郊之外一藏就是数月的事情,又当如何解释…… 本小姐,很期许。 …… 亥时三刻。 该出现的人还是没有出现,顾言卿便知大势已去。 和之前的镇定自若截然相反,那一瞬间的郡王殿下,几乎是在所有人都不备的情况下,突然发力,身后押着他的卫兵竟是一个不及,直接被他挣脱。 顾言卿挣脱之后,瞬间就朝着皇后而去,他身上虽没有武器,但十成功力欺身上前的顾言卿也绝对不容小觑。 皇后吓得一动没动。 常公公第一反应就是朝皇后身前挡去,劲风席卷而至,那风刮过脸颊生疼,兴许还裂了口子。常公公紧紧闭着眼,整个人都抖得跟筛子似的……却有手掌拍在肩上,很轻,“嘿,醒醒。” 有些不着调的语气。熟稔,俏皮,亲近。 劲风已止。 常公公一只眼睛偷偷掀了眼皮子去看,透过那缝隙,就看到顾言晟一张放大的脸,挤眉弄眼地,“常公公,你破相了诶,老头子要嫌弃你了。” 继续朝下看去,就看到方才突然暴起的郡王殿下被踩在脚底,拼命挣扎也只换来对方更重的一脚,“安分点!不然本殿立刻剁了你!意图谋害当朝皇后,顾言卿,你是嫌天牢太闭塞,想早早地吃了断头饭吧?!” 顾言卿还在挣扎,“你!你竟然……” 那一瞬间,他几乎有万全的把握,弄死常公公之后再带走一个皇后。 可……真的就在那一瞬间。 谁都没有看到顾言晟是如何出的手……那个文不成武不就的瑞王殿下瞬间将顾言卿……踩在了脚下。再看对方,一边招呼着卫兵将人五花大绑捆了,一边拍拍手,拍拍靴子,才冲着地上地顾言卿咧嘴一笑,“哦……你说武功呀。本殿下有个好外祖呀。我家外祖千叮咛万嘱咐,人可以装傻,但不能真傻……” 469 本殿下,瞎扯的(一更) 人可以装傻,但不能真傻…… 被彻底五花大绑着的顾言卿咬牙切齿地,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虽知道顾言晟在装傻,却绝对没有想到,顾言晟的武功竟然如此之高! 藏得好深! 卫兵推着他往外走,他却突然回头咧嘴一笑,笑意森然,“顾言晟,你别得意……你把你的底牌都暴露了,本王等着看你的结局哈哈!” 顾殿下皱着眉,脚底无意识碾着地面,碾着碾着抬脚看了看,嫌恶地嗤了一声,闻言甩了甩袖子,收了一脸嫌恶表情,嘻嘻一笑,“哟……那倒是有些难度,你得祈祷父皇醒来的时候听见你的所作所为不会一怒之下将你宰咯!” “最重要的是……往后若活着,你怕是也得在天牢里了此残生了,若有此机缘,其实也是不错的,到底能活着,只是你千万得安分守己些……不然,可就看不到本殿下的结局咯!” 抱着胳膊的顾殿下,挑着眉张扬又恣意,和往日如出一辙的嚣张里,带着某些从未出现过的锋芒。 顾言卿还想说什么,却被卫兵在身后重重推了一把,踉跄之际,一脚就出了门。 顾言耀从顾言晟出手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呆住了。 他武功并不高,并不能判断顾言晟的武功到了什么地步,但唯一能确定的是,很高。不是世家子弟用来强身健体的武功,那绝对是足够用来杀人的功夫…… 这样的功夫,没个十数年的时间,成不了。 顾言晟……那个平日里吃喝玩乐、极尽享受主义、半点苦都吃不了的娇贵皇子,到底何时修了这一身武功?他到底还有什么是藏着从未示人的? 御书房外,清风朗月。 宫门外的硝烟已止,站在御书房门外高高台阶上,看到顾辞正带着几位青铜甲胄的士兵往这里走,平日里清隽又消瘦的顾辞走在这些人前面,竟是气势更盛一些,那周身……可还有一丝半点的病弱? “顾言耀。”顾言晟脚尖还在碾着地面,似乎想要将彼时鞋底抵着那人后背的感觉碾干净,他低头看了看鞋底,轻轻开口,“老头子中慢性毒药了……你说,会是谁干的?” 顾言耀微微仰头,看着月色清冷,身边站着曾经他以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弄死地顾言晟,摇头笑了笑,“谁知道呢……左右不是我做的。其实,顾言卿有句话说得挺对。如今……你底牌已经暴露,往后,怕是不好走了。” 从来没想过,还能有机会同这个人并肩站在一起心平气和地说话。 “没关系。”对方不甚在意地耸耸肩,偏头又掸了掸肩膀,仰头看看夜色,才拖着调儿,用一种近乎于吟诗作对的语气,“本殿下有个好外祖啊……我家外祖说了……” 顾言耀没耐心,开口截了,“知道,知道,你说过了……你家外祖说,人可以装傻,但不能真傻。” “不……”顾殿下偏头,笑,“那是我瞎掰的。我家外祖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但你让风摧璀那些遮天蔽日的巨大古木试试?说到底,还是不够秀……” 顾言耀一噎,一边觉得这厮那个时候还能胡扯心是真的大,一边又觉得,太傅说地其实也挺有道理,不愧是帝师…… 正感慨间,就听身边那厮又嘻嘻一笑,“哦,这句话……也是本殿下,瞎扯的!” …… 顾言耀眉头跳了跳,又跳了跳,舌尖低过压槽,没忍住,回头,“滚!”有屁个道理! …… 消息是后半夜传出去的。 各大世家大多都有些眼线在宫里,这样的事情想要压住,根本压不了,年轻一些的臣子还在观望,想着临时站个队或者换个阵营,而老臣们已经火急火燎地匆匆披了一件朝服就出门了,几乎在第一时间齐聚宫门,对着汉白玉地面上尚未来得及清理干净的血迹和尸体面面相觑,然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面露尴尬——这位是衣领子歪着的、那位是顶戴花翎摇摇欲坠的,总之一句话,都是衣冠不整的。 宫门锁着,进不去。 宫门守卫目视前方,问什么都不说,连表情、眼神都不变一个,若非鼻翼间还有呼吸,都差点让人以为门口杵了几尊人像了。 左等右等,等了大半个时辰,就见着几个小太监出来清理现场,小太监也是三缄其口,左右都是“不晓得”、“不知道”,再问就是“奴才罪该万死”,反正,就是死活打不出一个响来。 老臣七嘴八舌的又互相打探猜测了一会儿,就有年轻大臣穿戴齐整,步履匆匆地来了。 有带来了新消息的,说未名湖岸边都是血迹,只是没见着尸体,但一定发生过打斗,好像……相当惨烈。只是,一个是宫门口,一个是东郊外,也不知道这两件事到底有没有关联…… “完了……完了……”有老臣神神叨叨的,回头下意识去找人,才发现老臣齐聚宫门,独独少了太傅。太傅他老人家虽然很多时候已经不上朝了,但……不至于已经老眼昏花到这种大事都不知道吧? “太傅呢?太傅怎么没来?” “右相也不在……”有脑子快的,瞬间反应过来,“是不是……是不是时家……” 话还未说完,却被人呵住了,“呸呸呸!不会说话就闭嘴!什么是不是,是不是什么?本官告诉你——是你家谁都不会是时家!” 对方有些委屈,无奈喃喃,将剩下的话说完,声音却压得很低,几乎卡在喉咙口,“我想说的是……是不是时家知道些什么……” “谢家也没来……” “对呀,大理寺卿谢大人呢?还有谢老爷也没来?这两家什么情况?” “还有……” 宫门徐徐打开,被几个小太监簇拥着出来的,赫然就是陛下身边的常公公,和清合殿青冥大师。官员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地,“常总管,陛下没事吧?今夜到底发生了何事?宫里头可安全?” 470 老臣求见(二更) 朝臣七嘴八舌,将常公公围了个水泄不通。 左相来得晚,一直到这个时候才姗姗来迟,下了马车直接跑着过来的,跑地气喘吁吁的,平日里总抬着下颌不太瞧得起别人的左相大人,今日明显是有些什么都顾不得了,巴拉这众人往前面挤。 官员们被推搡地火大,回头刚要抱怨,一看来人,顿时噤若寒蝉,讪讪笑着让了路,顺便巴拉了一下身前的人。 对方一回头,也快速后退。 于是,最后到来的左相,竟然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最前面。常公公被叽叽喳喳的闹地头晕,抬抬手,“诸位大人……老奴奉陛下口谕……” 左相却火急火燎地,直接截断了“陛下口谕”,插嘴问道,“常公公、常公公……贵妃娘娘可安否?” 口谕被打断,生平头一回。常公公愣了愣,心底就有些不快了,直起身来看左相,心中暗忖万人之下的左相竟然还会犯如此大不敬的错误,但转念一想,兴许也只是担心贵妃安危倒也情有可原。他咳了咳,只当没有听见左相的问题,清了清嗓子,“陛下口谕,这几日罢朝,诸位大人……请回吧。” 嗓音比之寻常有些沉,带着几分沙哑。说完,微微欠身,竟是打算直接转身走人。 大臣们哪里肯,当下伸手来拦,常公公身后跟着出来的几个太监快速上前一步,直接将常公公挡在了身后,常公公微微弯腰,转身离开。 始终沉默不言的青冥大师双手合十,低头,“诸位大人请放心,陛下无恙。请大人们稍安勿躁。”说着,也转身离开,从容不迫的。 自始至终,夜间发生的事情,只字未提。 百官们进不了宫门,又问不到想要的答案,一个个面面相觑,唉声摇头,纷纷想起至今未曾出现的谢家和时家,上车的上车,上马的上马,直奔两家而去。偏偏,时家闭门谢客,谢家……同样大门紧闭。 竟是所有人都吃了一个闭门羹。 ……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三日。 陛下罢了三日的朝,宫门紧闭了三日,所有眼线都出不来,大臣们心里打了三日的鼓,三天下来,真相到底如何不得而知,但正是因为不知,才愈发地胡乱猜测众说纷纭,有说时家谋逆的,有说谢家伙同时家谋逆的,有说陛下已经快不行了,也有说青冥大师站进了时家阵营里的,总之,越说越离谱。 百姓早就嗅出了不安的味道来,流言越传越难听,几乎将帝都各大世家都猜忌了一遍,一个都没逃过。 到了第三日夜间,一些自诩清正刚直的老臣上书死谏求见陛下,乌泱泱在宫门之外跪了一地,颇有一股子今夜见不到陛下就撞死在宫门镶嵌的比脑袋小不了多少的铜钉之上的孤勇来。 不过短短三日,门口汉白玉地面已经被洗刷地干干净净,半点当晚的血迹都看不见。 风中却仍带着血腥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自打那夜之后,宫门口的风一入夜就特别大,风声也大,呜呜地,不知道在哪里打转,格外地渗人。 老臣们紧了紧脖子,心里发憷,表情便愈发激动地脸皮子都在抖,一个头重重磕下,对着将他们视若无睹的侍卫,高声唤道,“微臣求见陛下!” “微臣求见陛下!” 风中带着回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士兵们手提长枪,目不斜视,表情、眼神都没有丝毫的变化,像一尊尊雕工粗陋的人像。 话音落,锁了整整三日的宫门,从里面被应声拉开,厚重的宫门吱呀声里,老臣齐齐抬头,就见瑞王和贤王并肩而来,几分相似的容颜,气质却截然不同。 两人很少这般友好的并肩而行。 虽然到底不似左右相的正锋相对,但这两位大多也都是你看不惯我、我也看不惯你的关系,如今这般和睦的样子很是少见。老臣一个个挪着膝盖往前蹭,凉意透进衣裳,从膝盖直达脑门,令人不寒而栗。 他们却顾不上,一步步挪着,着急忙慌地开口问道,“殿下、殿下,二位殿下,陛下如何了?” “王爷,到底是不是谢家干的,是不是时家干的?是不是时家要谋权……呜!”话未说完,被一脚重重踹了出去。 顾言晟冰着一张脸,堪堪收回踹人的脚,拍拍袍子,上前一步冷眼看对方,“好大的胆子!当着本殿下的面诋毁时家?我说呢,最近道听途说的百姓怎么一个劲传时家如何如何,传谢家如何如何,原来是你们在里面兴风作浪?” 那人被踹地头晕眼花,喉咙里一股腥甜往上蹿,却被自己生生压住了,爬起来就跪了,“王爷,下官不敢。” “不敢?本殿下瞧着你挺敢啊!本殿下倒是奇怪了,怎么就偏偏传时家,传谢家,怎么没见你们传左相家?!怎么滴,左相给你们银子了?让你们去埋汰陷害太傅陷害右相?说吧,左相给你们多少银子,本殿下给双倍!从明儿个开始,你们都给我传左相谋反了!” “殿下饶命!下官不敢!殿下饶命!”大臣们吓得脸色都白,频频磕头,一边磕,一边偷眼瞧着那两位,一个嚣张跋扈,另一个……竟是淡定自若到半点儿不觉得自己被针对一样…… “饶命?饶什么命?”顾言晟抱着胳膊冷笑,“之前不是说今日不见着皇帝你们都要一个个撞死在这宫门前么?是觉得前几日的血洗地太干净,还想添一些?这样的话,还要本殿饶命作甚?” 说着,微微侧身,让开了一步,“喏!撞吧!顾言耀你让开些,怵那作甚?平白挡了人家的路,万一撞在你身上,没撞死,下回可得埋汰你……让开让开!” 顾言耀虽嫌弃对方不着调的样子,却竟是默默退开了一步…… 顾言晟这才点点头,指了指那门,“撞吧。朝那铜钉撞,虽然比较疼,但用力点大约也就是一次的事情……比较利索省事。” …… 471 顾殿下宫门发飙(一更) 群情激奋之际,闹死闹活都是正常的。 从古至今,多少自诩正直的臣子多多少少都干过这种要死要活的举止,并且以此满足了一部分自己的诉求。虽然其中的确是不乏一些爱国志士宁死殉国,但其中又有多少浑水摸鱼的心思就不得而知了。 表忠心的、起哄的,多多少少沾一点,甚至……更多一些。 彼时叫嚣着若是见不到皇帝陛下就一头撞死在宫门口的决绝,经由这般一打岔,气氛瞬间冷却,什么撞不撞的……哪有人这般不惜命的? 当下气氛尴尬极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眼里都是对方多少有些衣冠不整的样子。 顾言晟挑眉冷笑,“怎么?不敢撞了?怕死了?方才那些群情激昂地说要去死的人呢?呵……本殿就站在这里,看着诸位去死,放心,本殿下不拦!随意、随意哈……权当本殿下不在就好了!” 见没人动,顾殿下又往后退了一点,嘻嘻一笑,“撞呀!赶紧的,拖泥带水的……放心,不要顾虑,朝廷不会因为你们撞死了而瘫痪,大成也不会因为你们撞死了而亡国。我大成泱泱大国、人才济济,死了一个还会有更多的顶替过来……也许用不了几天,张三还是李四的,再也不会有人想起你们……” “大约也就是史官笔下寥寥数字一笔带过,曰,某年某月某日清晨,多少官员高呼万岁争先恐后撞上了宫门,多少多少人血溅当场,多少多少人重伤垂危,而你们的名字……并不会出现在史书记载里,你们……只是那多少数字的其中之一。” “哦……别磨磨唧唧了,赶紧的吧,再拖下去太晒了……本殿下最怕晒了。” 没人动。 有人低了头,悄悄整理着歪掉的衣领子,有人抬头看天,研究天上那一朵云比较像家中哪个物件儿…… “怎么?不撞了?”顾言晟声音更冷,“撞呀!不是要表忠心嘛?不是要看看老头子好不好嘛?呵!就冲你们这样子,老头子若是见了,本来好好地都要被气过去了!常公公说一切安好,你们不信,青冥大师说一切安好,你们也不信,连带着诬陷大师和时家串通,怎么地,时家一个个老老实实待在家里还能碍着你们眼了?但凡有点什么,就是时家、时家、时家!” “是不是就算皇帝此刻站在这里,告诉你们他好端端地,你们是不是也要怀疑是本殿下或者顾言耀挟持了皇帝从而逼迫于他?” 骤然被点名,顾言耀悄声嘀咕,“跟本王有什么关系……” “你闭嘴!” ……骤然被呵斥的贤王殿下一噎,到底是决定大人不记小人过,算了……不计较了,毕竟,这厮这个时候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当着这群文武百官的面呵斥当朝贤王,也不是什么没可能的事情。 这样,就太丢脸了。 于是,他静默。 而顾言晟气势全开,说话都不带打顿的,“今天本殿下就把话搁这里了,今次……也是最后一次,若是你们再不顾脸面地闹腾,那么……该撞撞、该死死,不会有一个人拦着你们。我顾氏皇朝离了你们不会垮台!别跟本殿下扯什么民为本、君为轻的理论,我大成不需要你们这么一群没事只知道喝茶八卦出事了只会撞宫门表忠心的臣民!” 群臣静默。 半晌才反应过来,一个个跪着求饶,说着“不敢”,求着“恕罪。” 乌泱泱的一群人,平日里从未被人如此不给脸地呵斥过,当下气愤又羞恼,却什么办法都没有。敢一口一个“老头子”地叫皇帝陛下还好端端活地活蹦乱跳的,除了这位,这大成还有第二个? 这样的人,谁敢轻易得罪了去? 虽然看起来陛下很不待见这位儿子,但若是细细深究一下,这种“不待见”何尝不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若说不待见……倒不如看看常山郡王,就知道陛下真正的不待见是什么样子的——常年丢在落日城,不闻不问,只偶尔战报传来,道一句,赏。 想必,就连怎么赏都是常公公自行定夺的吧。如此一对比,谁还敢说瑞王殿下被皇帝不待见了? 如此想来……怎地不见郡王? 有心思灵活的,顿时想到了这位被所有人忽略的郡王殿下……若这个节骨眼上,连从来不对付的这两位都好歹是“和和睦睦”地一道露了个脸了,偏生,那位不在…… 所以,犯事儿的是常山郡王? 他们面面相觑、各怀心思,却到底是不敢开口问明显一脸不耐烦地顾殿下,纷纷尬着一张脸起身告辞,只道自己是被小人蒙蔽,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但那“小人”到底是谁,大家都极为默契地只当没听见。 不过是一个全了双方脸面的说法罢了…… 宫门口的闹剧止歇。 顾言晟说了这一段一段地话,口干舌燥的,阳光从头顶打下来,只觉得落在脸上连情绪都躁郁,回头瞅了眼自始至终看好戏只蹦跶了几个字的顾言耀,“嗤”了一声,嫌弃的走了。 顾言耀抱着胳膊悠哉哉的往里走,他素来都是亲民、温和的形象,和官员关系也好,这个时候有顾言晟在前面冲锋陷阵地得罪人,他自然乐得悠闲,何乐而不为? 是以,贤王殿下突然觉得,这样的感觉……还不赖。 大臣们从宫门离开,分道扬镳,各回各家,却也有因此嗅出了某些隐秘味道的大臣们,偷偷摸摸半道折去时家想要求见太傅。 却又意料中地……吃了一个闭门羹,这几日常有人来,却无一例外都被拒之门外。 这几日宫中罢朝,时家就关了几日的门,莫说太傅了,就是右相都托病不见客,不管见谁,时家门房小厮都是笑容可掬地告诉你,今日不见客。 无奈……只能再次无功而返。 而大门之后的气氛,却和门外天壤之别…… 472 一物降一物(二更) 这几日太傅没出门,在府里躲着上门求见的同僚,时欢更是连院门都没出,不过……她却是在躲着老爷子。 那些事情,是她一手策划的。 在她听姑姑说起皇帝喜欢那香,于是让人又送了些过去的时候,她就留了些心思。 毒不是下在酒里的,是下在顾言卿的帕子上,经由帕子,染上他自己的手,再沾上酒坛口。 熏香能缓解毒性,哪怕皇帝当日没有点香也没关系。而顾言卿的解药,他早已吃了而不自知。 当然,时欢并不觉得顾言卿会败在这一招上,这招……是用来对付常公公的。 伺候了这么多年皇帝的常公公,唯有陛下出事他会令他方寸大乱,他一定会让人去请青冥大师,而但凡有人去请青冥,就一定会出宫,一定会遇见宫门口的……郡王府府兵。 郡王府府兵素来都有以一当百的说法,宫中守卫自是不及,何况,常公公定是希望将事情快速压下,所以,与其出宫去找从来都行踪难觅的顾言晟,或者同样野心勃勃的顾言耀,倒不如,去请被软禁在宫里的顾辞。 如此,这件事之后,只待皇帝醒来,必然只能将顾辞恭恭敬敬地送出宫,重金封赏,加官进爵都不在话下。 而之后的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她用藏在东郊的落日城军将顾言卿彻底踩了下去。 百姓不明真相可以,百官心有疑窦也可以,但彼时搁在皇帝御书房书案之上的,一定是明明白白的,关于顾辞、关于时家、关于陆家、甚至是关于顾言晟的消息。 忌惮还是会有,疑心必然更重,皇帝兴许会夜不能寐地想要将时家彻底毁掉……但,那又如何? 顾言卿败了,顾言耀一人、左相一脉,注定已经无法与这样的时家抗衡,皇帝一心维系的平衡被打破,可他除了费尽心思寻求另外的势力来平衡时家之外,别无他法。 而这些势力,在这些年一发不可收拾的疑心里,被他自己……尽数打压了下去。 一时半会儿,他没有这样的人手。 此举多少有些铤而走险,但时欢不后悔。一来,顾辞是她的底线,哪怕软禁在宫中的人是自己,她都不会走这一步棋,二来,却是为了陆宴庭。 当然,最后,也是为了那一箭之仇…… 她不后悔,哪怕宫门口的汉白玉地面被鲜血染红,哪怕未名湖上硝烟起,可若是再来一次,她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可她知道……祖父不愿。 有人说祖父是愚忠。 即便皇帝忌惮时家的心思路人皆知,但太傅的忠心却又只有皇帝不知。可时欢知道,祖父不是愚忠,他是……爱民。他不忍生灵涂炭、不忍战火燎原、不忍硝烟四起、不忍浮尸遍野。 于是,宁可一步退、步步退。 她躲在自己院中三日光景,一步未出,太傅也不来寻她,听说太傅拉着时若楠下了两日的棋,时大少爷就被骂了两日的臭棋篓子,被骂到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生的时候没带脑子出来。 第三日的时候,谢家老爷子悄悄来了。 从后门入,平日里采买的厨娘丫鬟们才会走的门,悄悄地来,半点没有惊动等在大门口求见太傅、右相甚至时大少爷的人。 听说,下了一整日的棋,至晚方休。 又躲了一整日的大小姐悄悄松了口气,想着俩老爷子用晚膳、喝点儿小酒之后,今日大约也就过去了,明日陛下就该醒来了,届时,时家这门也不好再关,帝都即将兵荒马乱,祖父自然也不能偷闲……自己这边,大约他也是注意不到了。 谁知,这口气还未落地,门口就响起林叔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慈祥,“大小姐……老爷来看你了。” …… 真真儿怕什么来什么。 坐在院中的时大小姐下意识转身就往里跑,结果才跨出一步,老爷子傲娇气闷的冷哼声就传来了,“跑什么?见着长辈就是这态度?平日里教你的都忘了?还是说,敢做不敢当啊……” 伴随着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听着那频率,是气极了。 迈出去的脚步堪堪停住,时欢咧着嘴角回头,笑嘻嘻地迎上去,“祖父……孙女哪有,孙女儿准备进去给您搬椅子呢!” 搬椅子这样的事情,何时需要她大小姐来做了?找借口也不带动动脑……太傅嫌弃极了,一巴掌拍上时欢脑门,却到底是心尖儿上的,即便到了这个时候,半点力气不舍得用。 那力道,跟拍灰尘似的。 太傅没好气地瞪她,“也知道自己做的事情会挨骂,还知道躲?” 这丫头躲了他三日,明明整日都在府上,偏偏不来看自己,打吧,不舍得,骂吧,又怕骂重了她愈发躲着自己,当如何?届时还不是要自己去哄着? 幼时也是骂过的。 她父亲骂她的时候,稍稍大声一些她就哭得撕心裂肺,偏生自己骂的时候,她瘪着嘴就是不哭,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就是瞪着眼睛不让掉下来。 后来问她,她说,因为父亲骂的时候,哭了祖父会来哄,但祖父这边挨骂了,便再不会有人哄了,既如此,哭给谁看? 之后,自己便再不曾骂过她。 那模样……心疼。 可今次,她实在太过于大胆,竟然将帝都搅了一团乱,一夜之间,天地都翻覆了。彼时自己听到消息的时候也是吓了一跳,真准备出门呢,就被若楠那小子给拉住了,说是稍安勿躁。 如此,才将那丫头的一系列盘算悉数告知。彼时自己再要阻止已经来不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除了配合,什么都做不了。 如今想来还牙痒痒——这小子,欠收拾! 这也是为什么太傅拉着时若楠下了两天棋的原因,明知道他坐不住,偏要他老老实实坐了两日,除了吃喝拉撒,就是陪着下棋,顺便挨骂。 至于时欢……待得太傅想要骂的话悉数都骂完了,又等了她一日,还是没有见到人,如此,只能自己亲自登门。 473 滚烫的人生(一更) 含烟很有眼力见地上了茶,笑嘻嘻的拉着片羽走了。 还有些担心的片羽姑娘频频回头,含烟见怪不怪地,“放心啦,咱们走了他们才更好说话……”不然,老爷子哪里抹地开面子哄这位大小姐? 时欢端着茶杯递过去,还是笑嘻嘻地,“祖父……喝茶。咱年纪一把了,可不能再随随便便生气哈,生气老地快……您看谢老爷子,孙女儿瞧着可就比您老多了,定是因为谢绛老惹他生气的缘故……” “哼……” 论年纪,谢老爷子比太傅还小上一些,如今被人说自己看起来更年轻一些,明知道这丫头是哄他呢,可到底是虎不下脸了,“哼。我瞧着你比人谢绛能折腾多了,皇室的事情也敢插手,人顾言卿是什么人?在落日城蛰伏这么多年,你知道他背后多少势力?万一……万一……你让我怎么办?我怎么下去见时家的列祖列宗?怎么见你祖母?” 老太婆最喜欢这个孙女儿,说跟她长得最像,走时念念不忘的都是这个乖孙女,要自己好生照顾,若是…… 这才是他最生气的地方,这丫头一个计谋,将所有人算了进去,时家、陆家、皇帝,环环相扣,独独没有考虑自己的安危。 “我知道你救人心切,阿辞被软禁,老头子我比谁都着急。可……可丫头,在那之前,我首先需要你的安全。”太傅喝了一口茶,苦口婆心地,“那是我的底线。时家是我的责任,但若是为了你,即便是这样的责任,我都能割舍……你懂吗?” 懂。 自从自己隔世重来,身患心疾之后,时家就有了隐退之意。 左相总处处针对,将时家视作其仕途之上最大的对手和绊脚石,殊不知,时家从未想过与他争什么。这几年,祖父与父亲所谋求的不过就是如何让时家和依附时家的氏族们都能够平稳落地罢了。 可这样的平稳,对时家来说,兴许才是最难。 “祖父。”她收了一脸笑嘻嘻的表情,安静下来的样子认真又睿智,“祖父,平稳落地很难。随着陛下年迈,皇子羽翼渐丰,陛下便会愈发力不从心,疑心便也只会愈发地重。树欲静而风不止,即便咱们一而再、再而三的表示,我时家忠心耿耿,可陛下信了吗?即便表兄一再表示无心皇位,可……陛下信了吗?” 没有。 他们只相信权势足够诱人,所有人挤破了头皮也要往上爬,哪会有人主动往下走的。即便时家有心要退,也还有氏族反对——若时家退了,他们依附着时家的,又当如何自处? 是以,他们这些人啊,束缚太多,看似风光,其实早就没有了自由。 太傅懂她的意思,但到了他们这个位置,上一步和下一步,都一般艰难,一招不慎,便会满盘皆属。时家百年声誉一朝倾覆他不在乎,他只是害怕他护了一辈子的这些小辈们因此而遭罪。 自己行将就木,可这些孩子们还有很漫长的一生要走。 “祖父。” “兄长空有满腔江湖梦却不能仗剑走江湖,于是,他决定放下那梦,醒来做个光宗耀祖的时家大少爷,可父亲却要他低调,游手好闲不惹事生非即可。世人多言,时家是靠女子才能走到这一步的,瞧瞧时家大少爷就知道时家阴盛阳衰……祖父,你可曾想过兄长听见这些话的心情?” “祖父。若我时家嫡出的大少爷都只能一忍再忍、一退再退,那我时家的退让又有什么意义,倒不如不退!倒不如站出来,告诉陛下、告诉天下人,我时家,也不是什么人想踩就能踩的!” 月上桃花枝头,少女容颜在月色下有种玉质的柔和,温柔,却并不绵软,像一块雕工精致的上古暖玉。这丫头其实真的只是看起来好说话,其实主意正,还固执,打定了主意要做的事情,很少有人能左右她的决定。 这也是为什么自己这一回这么生气的原因——他害怕这丫头的性子愈发天不怕地不怕的,时家没人左右得了,阿辞看起来也不像是会阻止的样子,不帮忙就不错了…… 太傅敛着眉眼沉默,目光落在一旁龙首拐杖上。 那拐杖是早年陛下所赠,说是无意间得了一块不出世的木料,找了能工巧匠雕了这一把。世人皆言陛下对他这位帝师的敬重怕是古来少有,可这敬重是何时成为令皇帝辗转反侧的戒备的呢? 亦或……那戒备一直都在。 只是自己到底不愿让时家和皇族之间的关系剑拔弩张至此,一来,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二来,和皇室对上,这些孩子往后的路,需要步步小心,如履薄冰。 他不舍得。 可他没想到的是,这群孩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他们不再甘于荫蔽于长辈羽翼之下的日子,哪怕艰难辛苦,他们也想要走一走滚烫的人生。 就像……自己年轻的时候。 “罢了……你们的确是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人生,若咱们这些老家伙强行为你们安排,说是为你们好,想要你们更顺遂,可想想……不让你们自己走一遭,或许等到你们到了我这个年纪啊,就没什么好回忆的了,想来想去,可能还在想若是当年没有听祖父的话……又当如何……” 月光如练,太傅伸手握住拐杖,指尖轻轻抚摸着拐杖龙首,对着身后招了招手。林叔立刻上前,搀扶着太傅站起来。太傅叹了口气,仿佛一下子老了许多,“时辰不早了。早些歇息……明日也不必老老实实躲在这院子里了,你不嫌闷,老头子都替你闷。” “好。”时欢笑笑,笑容有些无力,起身扶着老爷子将人送出了院子,站在院门口看着太傅一步一步消失在道路尽头,那老人背影微微佝偻,老态尽显。 心脏莫名地抽疼。她看着那背影,愈发意识到一件事。 祖父,老了。 474 皇帝醒来(二更) 时欢怔怔看着老爷子的背影没动,含烟走到她身后,感觉得到气氛有些低落,也不知道老爷子和她说什么了,一时间也不好开口,只低唤,“小姐……” 思绪被打断,时欢转身,应道,“回吧。”看上去,还有些低落。 含烟跟在身后,愈发地绞尽脑汁地想着该如何开口安慰自家小姐,只是支支吾吾了许久,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嘴巴张了张,最后又闭上,低着头亦步亦趋的。 她家小姐七窍玲珑心,从来不需要这些浮于表层的宽慰。 没走两步,就听时欢低声说道,“明日……陛下该醒了。” 含烟沉默,自家小姐设计了这么一出,连陛下都算计进去了,她做小婢女的胆子小,听听都觉得心惊胆战,哪里还敢置喙半句? “明日一早……你去请容曦过来一趟。就说……我找她说说话。” 这话她敢应,含烟心里疏忽间松了口气,觉得自家小姐的心情应该也没有之前那般低落,她顿时笑着应道,“是。小姐,可要沐浴?热水已经备好了。” “嗯。去准备吧。”时欢进屋,脱了身上披风,如今这时节夜间已经不凉,不过她在太和郡呆久了,倒是有些不大习惯帝都的气候,总觉得比太和郡要冷上一些。 特别是夜间,那风吹着,总不如太和郡的柔和。 都说太和郡宜居,是块宝地,如今瞧着的确不假……无端有些想念那些闲来无事看看游记晒晒太阳的日子,清闲又自在,心上无事一身轻松。 不像如今,即便无事的时候,总觉得心绪间沉着,让人提不起劲儿来。 倒像是整个人老了许多。 …… 翌日一早,皇帝苏醒的消息就从各个渠道传了出来,官员纷纷松了一口气,更衣的更衣,沐浴的沐浴,都准备第一时间进宫去见一见陛下。 好歹表表忠心。 毕竟,彼时在宫门口闹了那么一出,若是传到皇帝耳中,怕是也不好听,抢先补救一下总是没错的。 谁知,刚穿好朝服,还未出门呢,新的消息就传来了——诸位稍安勿躁,要见陛下的、有事上奏的,都等明日早朝吧,今天陛下不见大臣。 于是,大门还未出的大臣们,又纷纷换下朝服——着实好一番折腾。 皇帝陛下的确没空见大臣,刚刚醒来的皇帝,面对自己大儿子给自己下毒谋反、宫门逼宫、甚至秘密带兵回到帝都的事实,气地七窍生烟,当下让人直接关进天牢,剥夺皇姓,永世不得出。 而对于借用陆家商船在未名湖拦截落日城军的“顾辞府兵”,皇帝自然重赏,他没有怀疑为什么顾辞的府兵能够不费吹灰之力地打败落日城军,毕竟,顾辞左右副将林江、林渊都是一等一的、以一当百的高手,有他们在,落日城军不足为虑。 然后,自然是赏顾辞。 皇帝如今想来都觉得后怕,于是对着“不计前嫌”为皇帝拿下逆子平息战乱的顾辞,皇帝多少带了些内疚,对着进了御书房之后就跪着不起的顾辞也宽和了许多,“起吧。今次你立了大功,朕该赏你。” 顾辞没起,跪地笔直,抬着下颌,只温和说道,“微臣分内之事罢了,当不得功。陛下若赏,当知道微臣想要什么。” 自然知道,时家的姑娘。 陆家商船之所以肯借,怕也是看在时家的面子上,听说毁了两艘商船。皇帝心里有数,水上霸主的船,可不是单用银子能衡量的。 不知道是不是皇帝的错觉,他总觉得顾辞似乎又瘦了,本就清隽的样子,在室内昏暗的光线里看过去,愈发地单薄,有种形单影只的寂寥来。 看来这几日,这小子过地也不大好。倒也是……顾辞的生活习惯其实也挑剔讲究,只是不如顾言晟那么出名到人尽皆知。让他骤然在宫中生活,定不如意。 皇帝叹了口气,有些无奈。 生死关头走过一遭的人,心思莫名有些倦意,其实心里也知道,这次事情里看似没有时家的身影,其实处处是时家。陆家的船是时家,顾言晟是时家,还有……那在关键时候救了自己一命的香料,皇后说是时家丫头亲手调制。 若论赏赐,最该重赏的是时家。 可时家势盛,还能赏什么? 再赏,谁又能站出来平衡得了时家? 倒不如,用一道联姻的圣旨,全了两家的心事,一来,如此也算是赏过了,二来,无论如何,顾辞也是皇室血脉,如此时欢也算是皇室的人。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自己这边也需要时间来重新提拔势力建立新的平衡。 如此盘算着,皇帝到底是松了口气,却并未直接答应,只道,“阿辞,你到底是朕的亲外甥,你鲜少求朕什么,朕总是想要满足你的……只是,你也知道,你母亲喜欢宣仪,她也求朕为你和宣仪赐婚。如今……朕这边也是左右为难……这样吧,若是你母亲同意,朕便也应允了这桩婚事,为你俩赐婚。” “如何?” 顾辞并未意外,表情看不出悲喜,只低头,叩拜,“微臣……谢陛下。” “你这孩子,又跪。都说了,朕是你的舅舅,没有外人的时候,不必多礼,起身吧……你也回去吧,好几日没回去,你母亲心里怕是在怪罪朕,你先去长公主府报个平安。免得你母亲埋怨。”皇帝坐在书案之后说着热络的话,却并没有起身,笑容有些淡,因此显得有些疏离。 顾辞又行了礼,礼数周全,才起身告退,退到门口才转身离开。 御书房里,一下子又安静了下来。 皇帝半晌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等了许久,才听他仿若自言自语般,“你说……那孩子是什么时候学的武功呢?朕为何,从来不知道。” 声音很低,像梦中呓语低喃,常公公却突然脊椎都跟着一凉,才稳了稳心声,弯腰说道,“估摸着殿下也就是学着玩玩,没搁心上,便觉得没必要和陛下提起吧……” 皇帝支着下颌,“是吗……” 声音很低,语速很慢,偏生,令人心悸。 475 一声容姑娘(一更) 御书房里总有哪里漏着风,吹地人瘆得慌。 常公公半晌讪讪笑了笑,看起来并没有多当真的样子,笑呵呵地,“殿下素来如此,他平日里对什么都三分钟热度,人却聪明,学什么都一学就会……倒也因此,总觉得对什么都不大上心了。” 话的确如此没错。 皇帝点点头,觉得有几分道理,他到底是没亲眼见到那武功到底有多高,心中疑心虽还有几分,到底是比之前少了许多,只缓缓点头,“你让他这几日得了空,过来陪朕用个膳吧。” 这世上,若说还有一个人能让皇帝愿意等对方“有空”,那一定就只剩下顾殿下了。 一个多少有些令人无奈的儿子。 常公公点头应是,还不忘继续不着痕迹地说好话,“兴许这两日殿下爷怕是没什么空了,这两日陛下昏睡着,那些个老臣一个劲的闹腾,还在宫门外寻死觅活地要见您一面,都是殿下跑前跑后地处理呢,这几日下来……老奴瞅着他都瘦了,依着这位爷的性子,可不得好好休息上几日?” 皇帝端了茶杯,问,“这几日他都在宫里?” “可不呢。平日里看起来不管世事的殿下,这背后可做了许多事情,不然,就凭老奴,哪里扛得住这许多事情?看得出来,殿下平日不说,实际上很敬重陛下您的。” 皇帝容色愈发温和了几分,眉梢甚至带了几分笑意,“这小子……倒是有心了。平时看着不着调的样子……” 常公公含笑应道,“是呢。殿下这性子,做了什么也不说,怕是就算被有心人利用陷害,也一定不会刻意解释一二……平白被人误会。” “这倒是……”皇帝点点头,那小子从来不会辩解,也从来不会诉苦,被骂了,不管委不委屈,都是嬉皮笑脸地笑笑,自顾自地走了,就好像什么东西都不能伤害他似的。 没心没肺,总让人恨地牙痒痒,却又拿他没办法。 想起这些事,到底是没再怀疑顾言晟偷偷背着他练武的目的,松了一口气的皇帝笑了笑,“朕一直说他这性子着实不讨喜得很,你瞧,朕没说错吧。” 常公公呵呵笑着,弯着腰频频点头,“是呢,陛下所言极是……殿下的性子,兴许是随了娘娘。娘娘也是性子不爱宣扬的。青冥大师说那香料里都是价值连城的药材,若是换了别的娘娘,可得好一番邀功呢。偏偏娘娘,只字未提……” “他们母女俩啊,这点上的确是一模一样的。”皇帝垂着眉眼笑,慈和地像个普通人家的父亲,又嫌弃又无奈,“罢了,懒得说他们……这俩人都多少有点儿捂不热。你去那小子府里跑一趟吧。快去快回……” “是。”常公公点头应是,低头退下,一直到出了御书房,才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松了一口气——陛下呀,愈发地难伺候了。 至于瑞王殿下的事情,从来都是他亲自去的,哪怕只是一个跑腿的活儿。 …… 容曦第一次以个人的身份光明正大地来到时家。 门房小厮一早得了吩咐,将人恭恭敬敬地请了进去,沿途丫鬟下人穿梭,比平日里忙碌许多。容曦瞧着这地方不是去时欢院落的方向,不由得出声问道,“小哥,大小姐这是……在何处等我?” 大小姐的客人,小厮不敢怠慢,转身弯了弯腰,“您客气了,大小姐今日在后花园设宴。大小姐素来喜欢花花草草,那园中都是她自个儿精心呵护的,还有夫人最爱的桃树,如今花倒是谢了,否则的话定是另一番盛景……不过呀,昨儿个经过那处,瞧着倒是结了不少果子,过些时候班主再来,还能尝尝咱们自己的桃子。” 很是活络的一个少年,说话也讨喜,叽叽喳喳地,像个麻雀。 容曦却不是活络的性子,她只是含笑听着,温润又优雅,瞧见迎面过来一男子,脚步一顿,表情也局促,迟疑片刻到底是随着门房小厮朝着对方屈膝行礼,“陆家主。” 有些尴尬。 陆宴庭之名,她听了许多,大多就是青年才俊、年纪轻轻带着陆家成了江南首富、水上霸主,陆家几乎是短短数年间,商业版图扩大了数倍。 当然,和这位的天才之名比肩的,还有这位不近女色的传闻。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于尚且陌生时,便对自己表达了好感,简单、直白、又霸道,兴许,这就是对方在商场上雷厉风行的样子。 不得不说,这样一个长相好、家世好、才情一流的男人对你表达好感,的确能很好地满足一个女子最大的虚荣心。 容曦自认也是女子,还是一个享受名利虚荣的女子,彼时真的是愉悦的。可理智清晰地告诉她,不能。 一来,彼时自己和顾言卿还有交易,自然不可能和陆家的家主有什么牵扯,二来,陆家在江南占据半壁江山,自己一个容氏亡女又如何高攀得上,何况自己还有那样足以被人诟病的过去。 所以,她拒绝了。 此刻骤然路边相遇,饶是八面玲珑如容曦,到底是尴尬的。陆宴庭却坦然,仿若之前所有一切并非发生般,笑了笑,回礼,“容班主来啦,欢欢在里头等着了,快些过去吧。” 容曦含笑应着。 又听他说道,“容姑娘……” 容曦微微一愣。 骤然换了称呼,乍一听还是与她如今的年纪多少有些不符称呼。这些年来,有人称呼她容妈妈、有人称呼容夫人,有人称呼容班主,却极好有人称呼她容小姐、容姑娘这等小丫头才用的称呼。 毕竟,她的年纪搁在那里,用小姑娘的称呼多少有些不够尊重了。 可……这男人一声“姑娘”,刻意被压低了的声音,低沉又悦耳,像是上好古琴来自深夜的呢喃,落在耳畔只觉得耳朵都发热,明明一把年纪了,偏生不知怎地,跟小女儿般地羞赧。 脸颊都发热。 倒是有些……为老不尊了呢。 476 时欢当月老(二更) 容曦容色娇嗔一闪而过,却到底稳了心神只当作并未注意,只客客气气的退开半步,“您说。” 陆宴庭仿若并未注意到对方退开的那半步,还是温和又得体的表情,带着几分克制,却又有一些亲近和幽默,“不必如此拘束。就是悄悄同你说一声,小丫头那边的点心外头可不一定吃得到,届时可别因为拘束而有所错失,可是会后悔的。” 这话,听着多少有些太过于亲近了些。 容曦袖中指尖轻轻抚过算盘金珠,低笑,“好……那今日定是要好好尝一尝的。” 陆宴庭侧身一步,让了路,“去吧。难得来,尽兴些。” “好。您慢走……”容曦侧身,屈膝,然后看了看近在咫尺的花园,对着门房小厮道,“小哥也去吧,我认得去后花园的路,自己过去就成。” 门房小厮略一迟疑,答应了,又说了一番好话才离开。 后花园里,时欢已经候着了。凉亭里,茶水点心刚刚摆上,时欢抬头看见容曦,起身笑嘻嘻的招手,“来啦。快进来坐。等你好一会儿了。” 拾阶而上,她提着裙摆含笑致意,“来时路上遇见了陆家主,说了一会儿话,耽误了些时候……” 时欢抿嘴偷笑,彼时陆舅舅一早就来了,非要在这里喝了一盏茶才走,如今看来,倒是煞费苦心地要同这位容班主偶遇呢。没想到陆舅舅对着喜欢的姑娘,倒是颇费了好一番心思。 含烟倒好茶便退下了。 亭子里一时间只剩下了她们两个,湖蓝色的绉纱是今早刚换的,还带着海棠花的馨香,随风吹来的时候,幽香阵阵,煞是好闻。 时欢端着茶杯低头闻了闻,“如今,这顾言卿那边的事情可以结束了,容班主,接下来可有什么打算。” “能有什么打算……”容曦眸色微敛,纤长睫毛覆盖下来,遮住了眼神,看起来内敛又温和。风韵极佳的女子,带着少女所没有的淡然,笑着摇了摇头,“早年奔波,后来势力渐长,倒也起过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后来处处碰壁,才恍然自己势单力薄,这些年,便也渐渐放下了……如今,这戏班子经营地不错,我在帝都买了处宅子,如此荒度余年,想来也是挺好的。” 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想必是为容家翻案吧。 只是,时隔多年,彼时事情真想都被时间之手覆进尘埃里,能说地清的又有几人,何况,左相一脉又岂是一介女子能够撼动。 时欢明白这种感受,曾经的激愤、怨恨,再一次次地无能为力里,终于渐渐无奈搁下,迷茫过、挣扎过,最后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人力在很多情况下,无法胜天。 时欢将点心推到她面前,“尝尝。” 容曦捻了最近的一块吃了,味道却是不错,甜又不腻,口留余香,恰到好处。 容曦轻笑,“陆家主特意提到,说是姑娘院中厨娘手艺极好,交代我切莫因为拘束而错失,会后悔莫及的……果然如是。” 时欢颔首,“舅舅说地没错。若是容曦喜欢,往后常来就是……若非这点心带回去就凉了不好吃了,不然倒是可以带些走。” “对了……”时欢像是突然想起似的,问了句,“你的戏班子里……可有长相漂亮一些、性格老实一些的姑娘?” 容曦不疑有他,点头点地很实在,“有呀!姑娘要找丫鬟吗?” “不是。”时欢又推了另一个碟子过去,“尝尝这个……这是我最喜欢的……找丫鬟哪敢去你那找,不是埋汰您嘛。主要是之前外祖离开前,交代我一定要给舅舅找一门亲事,方才听你说起,才恍然想起来,前阵子忙得很,竟将舅舅的事情给忘了……这不,你认识的姑娘多,给我打听打听。” 海棠花馨香袅袅。 气氛有那么一瞬间地安静,伸向碟子的手疏忽间一顿,心底似有涟漪渐起。容曦眉眼愈发垂着,盖了所有的情绪,只扯着嘴角笑了笑,“姑娘说笑了。陆家主是什么身份,我戏班子里的姑娘又是什么身份,哪能高攀了去?” 时欢抬眼看了看容曦,意有所指,“容曦也在意身份、门第之见?” 即便头低着,却也看得到侧脸嘴角的弧度,笑着笑着就往下耷拉了,“世人在意啊。陆家那么大的家族,若是娶了一个戏班子的贫苦姑娘,即便自己不在意,世人总会闲言碎语……” “无妨。左右……舅舅也不是护不住自家妻儿的无用男人。陆家在江南,说一不二,出了江南,我时家也能护她周全……外祖说了,只要样貌端正、性情温和好相处一些就成……你也知道,就我舅舅那样的木讷性子,要他自己老老实实找个媳妇儿,怕是比登天还难。” “何况,他还有那样的名声……” 不近女色。 彼时那声“容姑娘”似乎还在耳畔,如今想起来还觉得耳热几分。时欢这丫头,说什么木讷性子,明明……明明陆宴庭一点都不木讷。她稍稍低了头,低声说道,“名声什么的,不过是世人以讹传讹罢了,哪里当得了真。” “是呀。”对面少女眉眼深深,“名声什么的,不过世人以讹传讹罢了,陆家、时家的人,又哪是那些人云亦云没有判断力的傻子呢?是好是坏,咱们还能分不清么?” “你说是吧……容曦。” 容曦抬头,就直直撞进对方墨色般浓郁的眼神里,那眼神太认真,一张倾城容颜上,半分笑意都不带,认真到让人不敢直视。 容曦一时间怔怔的,口中糕点尽数失了味道。 只有些茫然、又有些希冀地想,时欢……是什么意思?是……那个意思吗?这丫头方才那番话,兜兜转转,是为了向自己表达陆时两家的态度? 还是说……只是自己想多了? 自认早已修了一颗淡然练达通透心的容曦,第一次产生一种惴惴不安、近乡情更怯的复杂情绪来…… 477 缺银子花的时大小姐(一更) 容曦低着头轻笑,心思却纷乱,“姑娘所言极是。如今看来,也只有陆时两家这样的家教才能教养得出大小姐这般姑娘。” “世人多宽以待己,严以律人,那般言论,就当笑话听听便是,切不可入了心。”时欢半起了身子为容曦倒茶,容曦起身相接,时欢虚虚伸手拦了拦,“无妨……我来就好。咱们之间,倒也不必客气多礼。” 她和容曦,算起来,容曦年长,在帝都也算是有身份的人,容曦多礼不过是当年自己的举手之劳罢了。她总觉得自己于她有恩,心心念念记了这许多年,往来间也总将她自己矮了一分去。 时欢为她倒了茶,才打开天窗说亮话,“方才让你在戏班子里找个姑娘这话,实属戏言。但其余那些话却是真真儿的。容曦……舅舅对你是什么心思,你总大体该明白的。我知你的那些顾虑,如今,顾言卿的顾虑我为你解决了……剩下的那些,旁人便是无能为力的。” 皇室发生的事情,这些时日自然是听说了许多,此刻才恍然,这姑娘竟然还存了自己这方面地心思……这姑娘就是这样,每次都将这种明明重之又重的情谊说地轻描淡写…… 容曦愣愣的,有些惊讶于对方的直言,却也有些不大好意思的羞赧。 对方毕竟是一个比自己小一些地姑娘,聊地还是对方的舅舅和自己之间的事情,多少有些……难以启齿。 反倒是这个姑娘,容色淡淡间,不避不逃的,倒是从容又淡雅。容曦耳尖泛了红,“我……这么大年纪了……” “左右舅舅年纪也不小了,他性子还倔,为人刻板,不会说温柔动听的话,否则……”时欢抹黑自家舅舅抹黑地格外熟稔,“否则何至于至今为止都未曾婚配,甚至还有那不好女色的声名……若容曦能不计较这些收了舅舅,倒是真成了咱们陆时两家的大恩人了。” 说完,俏皮地眨了眨眼。 这般模样的时欢,散了一身清冷成熟地样子,看起来像个孩子。容曦被她这不着调的样子逗笑了,“哪有人这样说自己舅舅的……” 那个人……明明那般优秀,如今细想都想不出什么缺点来,想来若是他愿意,这上陆家们提亲的媒婆们都足矣将陆家高高的门槛踏平了吧。 想来是个眼光高的,是以彼时陆宴庭对自己说那些话的时候,她是意外的,还带着些惊吓,觉得对方就是闹着玩儿似的,于是,当场就吓跑了。 之后便没有交集了,于是自己愈发坚定了对方不过就是兴之所至罢了,当不得真的。 自己到底不是十几岁地小姑娘了,哪能因为一两句话就忘了天南地北忘了自己是谁呢。陆家啊……自己高攀不起呢。 可没想到,时家这位姑娘,竟然就坐在她面前,笑意盈盈地,“容曦,今日所言,句句发自肺腑。舅舅待你,亦是真心……那日你拒绝以后,他消沉了许久,夜间喝地醉了,拽着我说了许多话絮絮叨叨的,和个毛头小子似的……我不是逼迫于你,更不是借着你记着的那点儿微薄的恩情企图干预什么。” “这些事情,到底是要你自己愿意才好。我说这许多话,只是……希望你不要为了一些自寻烦恼的东西,而白白错过了,岂不可惜。”时欢指了指自己心脏的地方,“问问这里。外界嘈杂,众说纷纭,但日子到底是自己过的,冷暖自知。所以,问问此处,听听它的声音,给自己、亦给舅舅一个机会,可好?” 时家的姑娘,总是这般,坦诚又直白。 容曦缓缓点头,于对方认真看来的眼神里,低声应好。 看得出,对面姑娘明显松了口气,说话都轻快了几分,抱怨着,“容曦,你是不知,舅舅鲜少饮酒,酒量也好,但那酒品实在算不上好。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一个人,一旦醉了,那话呀,可比那些个上了年纪的老嬷嬷还能念叨……我呀,被他烦地脑壳疼。” 倒是很难想象那个沉默又克制的男人带着醉意唠叨的时候是什么模样的。容曦抿着嘴微笑,眼底也染了戏谑,“倒是辛苦姑娘了……没想到陆家主喝醉了也这般稚气。” “可不……”时欢含笑摇头,“所以可别被外头那些个华丽虚伪的高帽子给骗了,其实舅舅真没有外头传地那般神乎其神……也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适龄、哦不,大龄男人罢了。” 容曦含笑应和。 心里却知道,陆宴庭的雷霆手段、杀伐决策,在短短数年内快速扩大陆家商业版图的头脑等等,这些其实比外面传地还要神乎其神一些,那个男人,总让人有些判断不出他的深浅来。 他就该是高高在上的男人,一方帝王的存在。只是这个男人在最近亲、最信任的人面前半点不曾设防罢了。说起来,这陆时两家的姻亲关系倒是真的好,几乎就同一家人似的,令人……艳羡。 容曦又坐着说了一会儿话,赏了一会儿花,时欢见她喜欢海棠,临走时还送了她两盆,让小厮一路捧着送到了她的府上。 含烟支着脑袋趴在亭子栏杆上,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笑嘻嘻地,“小姐倒是真心喜欢容班主呢。若是她和陆家主成了,倒也是一桩美事。” 容曦这样的人,聪明、理智,权衡利弊间,却也重情义。这样的女子,纵然这一世经历坎坷跌宕,殊不知,正是因为那跌宕,才塑造出了这天下最七窍玲珑之心。 和这样的人相处,你可以永远相信她。 “是啊,挺喜欢的。”时欢点头应是,开着玩笑,“若她真和舅舅成了,往后本小姐啊……便再也不会差银子花了,不是吗?” 身后却传来低笑,声音华丽又低沉,“本公子倒是不知道……我家欢欢竟然还想着去花陆舅舅的银子……是担心本公子的银子不够花吗?” 478 哭鼻子(二更) 顾辞。 时欢豁然转身,就看到身后凉亭外,抱着胳膊眉眼含笑的顾辞……一身白色长袍,款式简单,只在下摆处用金线绣着一些奇怪的符号,像某种古老的咒语。 骤然看到对方一袭白衣的样子,时欢整个人僵在了当场,“师兄……” 心脏里,像是有擂鼓炸响,脑子嗡嗡地,喧嚣个不停,眼前的一切开始远去,只剩下那个男人…… 那一瞬间宛若海浪席卷而来的情绪,复杂到难以名状,它们在自己的体内汹涌而过,亟需找个宣泄口,于是眼眶便渐渐地热了。 这个样子的顾辞,有多久没有见到了?几年……亦或者说,一辈子。 谢绛说,自打胶州战役醒来后,顾辞干了两件事,一件,烧了所有的白衣,第二件,将那把扇子给了谢绛,那是他院子里唯一留下来的白色物件。 白色,成了顾辞重来一世之后,无法释怀的心结,所以他总着黑衣,一直到后来自己再次送了他一把白色折扇之后,他的腰间才时常挂着白色扇子。 但,他再也没有穿过白衣。 一直到今时今日……那个抱胸而立的男人,才几日不见,竟觉是瘦了些,比之前还要清冷,精神瞧着却不错,他低声轻唤,“欢欢……欢欢不必担心陆舅舅的银子够不够用。师兄的银子就够你挥霍几辈子也挥霍不完的,放心……”笑容里,似有一些释然,像是某些沉疴已久的枷锁,被时光之手轻轻拂去,只余薄薄一层的尘埃,风一吹,便散了。 时欢只觉得鼻尖发酸,轻轻吸了吸鼻子,莫名地有些委屈,“师兄……”说话间,嘴都瘪着。 之前其实并不觉得如何委屈,甚至,还能够在尘埃落定之后坐在这里和容曦如常地开着玩笑,取消着舅舅如何不讨人喜欢,一切看起来都和平日没什么区别……可这样的“看起来”,到底是在见到顾辞的那一瞬间尽数消散,只余下满腔委屈、愤懑,满满的,一切负面的情绪。 她不是这样的。 她只有在顾辞面前,才会这样。卸了一身坚强的壳,露出里面绵软的内核,脆弱、无助的内核。 顾辞见她这般模样,三两步走过来,长腿跨进凉亭,不顾周遭往来的丫鬟,一把将人揽进了怀里。下颌抵着她的脑袋,“原想着问问你,师兄这衣裳可还好看……看来,如今看来,应该是不大好看的。不然,咱们欢欢何至于看起来都快哭了……” 怀里的脑袋摇了摇头,头发丝儿划过他的下颌,毛绒绒地发痒,一直痒到了心底。才多久未见,竟漫长地仿若隔世了。他的声音愈发温柔,耐心地哄一个委屈的孩子,“那……是好看的咯?” “嗯。”她点头,声音带着哽咽,又吸了吸鼻子。 她不爱哭。 哭,其实在很多时候是没有用的。 幼年时也哭过,譬如,时若楠将她的两只小兔子烤了吃之后,她一路嚎啕哭着去祖父那边告了状,再譬如,自己学规矩偷懒,被父亲发现斥责,她又一路嚎啕哭着去祖父那边告了状。因为幼年时的自己知道,祖父是最后的倚仗。 所以她只对着祖父哭过。 顾辞……是第二个。 时欢吸着鼻子,顾辞今日新换的衣裳很快沾了泪渍,那一处湿漉漉地凉意透进来。顾辞无奈苦笑,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时欢的背,另一只手悄悄挥了挥,片羽带着含烟退下了,顺便带走了正巧往这里走来的两个丫鬟。 待人退下,顾辞才揽着她坐下,拍着背的手没停,失笑,“我家小丫头设计陷害顾言卿的时候不是智计无双的嘛,怎么打了胜仗还带哭鼻子的?”说着,摸了摸她的脑袋,毛茸茸的头发没有平日那么乖顺,翘着一两缕,有些可爱。 “谁要跟他打仗了……”时欢鼻子里轻哼,“若不是皇帝软禁你,我不得不给他使点儿绊子让他相信没有你不行,我何必去为难他?再者,如今顾言卿败了,皇帝愈发忌惮你我两家,还有表哥也露了一些底牌,往后日子愈发得小心翼翼了……” 顾辞顺着她的头发,像是如此便能安抚她的小脾气般,“无妨……有我在呢,时家不会有事的。” 时欢不乐意了,愈发地小孩子脾气,气鼓鼓地瞪他,“你也不许有事……若是、若是还有下一次,我指不定就带着影楼那帮早就磨刀霍霍的杀手们,一道直接杀进去把你抢出来!” 日光从亭外洒过来,洒进少女抬着的眼睑里,那双桃花眼里,瑰丽地宛若上好的琥珀。 空气里,都是馨香阵阵,却仍没有少女身上的味道蛊惑人心。 那双看过来的眼睛里,因为哭过,瞳孔亮地像是刚下过雨的夜空,群星璀璨的夜空。夹杂着怒气、委屈、担忧。 他护她,从未要求过回报,更不曾想要同等的相护。若是可以,他只希望这个丫头可以在自己的庇护之下,随心所欲地做她想做的所有事情,他为她撑起的那片天空,自由无际。 可…… 还是欣喜的。那喜悦像是潮水般涌上来,哪怕这丫头胆子大地算计了皇帝、算计了皇子、算计了所有人,让人担心地牙痒痒,可但凡想到那算计是为了自己,便觉得喜悦。 被人相护,原是如此的令人欣喜,志得意满到仿若拥有了整个世界。 于是,那些叮嘱的话,到了嘴边也咽了下去。要叮嘱任何时候都可以,现在他不想破坏这气氛,只低笑着应好,夸着自家的小丫头,“欢欢真是愈发厉害了,影楼那些人,可不是那么简单就能收服的,如今竟然还能听你号令,真厉害。” 是听自己号令还是听林江号令,这一点倒是不大清楚。不过被人夸着总是开心的,特别是此刻孩子心性的时欢,闻言点点头,煞有介事地,“所以,没有下次了,可知道?” 他点头,“好。没有下次了。” 479 做我的新娘,可好?(一更) “欢欢……”他细细摩挲对方鬓角,眼神一点点的,从她眉角一根并不平顺的眉毛,流连至蝴蝶羽翅般纤长浓密地睫毛,一点点地,游弋逡巡……这张脸啊,总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 从宫中出来,尚未来得及去母亲府中,只匆匆回去换了一身衣裳,稍作休整就赶过来见她一面,才知一日不见兮如隔三秋,所言真真非虚。 他以为自己是极擅克制的一个人,即便彼时四年未见,也不过是心中挂念,尚可做到不露声色,可如今才知……那是因为心中知道山高水远而遥不可及罢了。 所谓克制……面对这个人的时候,总是瞬间就能崩分离析。 他将她喜欢的点心端到她的面前,“谢绛来信,说是已经启程了,算着日子,还有个七八日光景的,就差不多到帝都了。俩人大婚的日子也定了,听说,陆老爷子已经在江南宴请了一遍了,这次就没跟着过来,全权委托陆宴庭和时家这边了。” “毕竟,外祖年纪大了……”时欢点头,“外祖母身子骨又弱,实在不适合两地奔波。他们俩感情素来要好,之前祖父在帝都的时候便时常挂嘴上念叨着……” “如此感情,令人艳羡……”顾辞拉着时欢的手,五指相扣,凑了头过去额头相抵,低声诱哄,“欢欢……待地过阵子,等谢绛大婚结束,我去陛下那讨了圣旨……凤冠霞帔、十里红妆,做我的新娘,可好?” 额头相抵,四目相对。 距离近地对方的呼吸直接入了自己的鼻翼,带着熟悉的药香。 哪怕已经认定此生非他莫属,可骤然听到这话,还是宛若惊雷炸响在耳畔,炸地整个人都外焦里嫩地不会思考了。 那呼吸温热,言语滚烫,一路烫到了心底。又从心底沿着血液烫到了四肢百骸,连自己都感受得到面颊是滚烫的,呼吸是发热的,耳根子定是红艳艳的。 她低了头,手足无措地搅着身侧帕子,支支吾吾地半晌不说好,却也断断说不出不好,只顾左而言他地故作轻松,“讨、讨什么圣旨……” 她的娇羞落在顾辞眼里,像是春末初夏的清晨,露珠未散时的花朵,明艳,娇弱。他起了戏谑的心思,轻笑,“这么说……欢欢是等不及陛下圣旨,急着要做我的新娘咯?” 少女豁然太多,怒目相视,“你!” 动作间,红唇堪堪擦过对方鼻尖,双方齐齐一愣,气氛一下子暧昧了起来,时欢更是整个人都熟透了似的,说话都不利索,“你、你、谁急了?你、你好不知羞!” 手掌抚过她的发顶,落在耳畔。 小丫头不经逗,他自然知道见好就收。笑呵呵地解释道,“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陛下圣旨并非必不可少,但……但凡别人家小丫头有的东西,我家小丫头也得有。这道圣旨不是给你我看的,是给这天下人看的,你我是御赐的婚约,生生世世在一起,谁敢置喙一个字,便是置喙当今陛下,于我们来说岂不省事。” 时欢低着头搅帕子。 纯白的帕子,只在角落绣了一个小小的“欢”,此刻被它的主人搅成了麻花似的。 顾辞带着些许凉意的指尖抚过发烫的耳垂,时欢下意识轻轻一颤,就听顾辞低声唤道,“欢欢……你还未回答我,可好?” 他坚持要一个答案,一个此生不弃的承诺。哪怕已经知道对方的回答,却还是想要对方亲口说出来。 时欢仍低着头,帕子已经不成样子。 半晌,才低声应道,“嗯……好。”声音低地不能再低,脑袋也愈发地往下垂,就差找个地洞把自己埋起来了。如此……算不算是画本子上所说的,私相授受? 彼时总觉这词过于隐晦不明。 此刻才觉,这哪是隐晦,明明是暧昧到整个人都无所适从……从未想过,自己也能大胆到如此地步。 话音落,顾辞却整个儿眉开眼笑了,那喜悦……金榜题名不过如是。 并不意外的答案。可彼时还是连心都提着,比面对雄狮百万还要紧张。此刻终于送了一口气,伸开双臂将这姑娘纳进怀里,问她,“欢欢喜欢江南吗?” 话题一转,她似有愣怔,还是点点头回答,“嗯……喜欢。小桥流水,和风细雨,自古以来文人墨客笔下无尽风流皆在江南……何况,那里远离帝都纷争,甚是宜居。彼时太和郡四年,如今想来甚是悠然自得……” 顾辞颔首,“如此,待此间事了,咱们就去江南走一走,花上一两年的时间,想走就走,想停就停,然后找一处最喜欢的地方,置一处宅子常住在那可好?最好还能离陆家近一些的,往来走动也方便些,宅子需要大一些,接了老师同住,他年纪也大了,帝都纷纷扰扰的,并不适合养老……” 他絮絮叨叨的,事无巨细的设想着。时欢却意外于他的打算,只怔怔看他,半晌无言,“你……” 惊讶胜过了羞怯。 顾辞位居刑部侍郎,没有人怀疑过他的仕途坦荡、前程似锦,所有人都在等着这位名满天下战功赫赫的顾侍郎官拜尚书、位极人臣,权倾朝野。 连时欢也是这样认为的。 是以,即便她喜欢江南,却也从未想过真的去江南定居,即便在恢复记忆之前,她也从未想过。他们这些土生土长的帝都人,根扎在这里,若要迁徙江南,几乎等同于将自己自断羽翼、连根拔起,所有苦心经营的势力毁于一旦,去了江南又该如何从头开始? “怎么了?”见她迟疑,顾辞低头问她,“不愿吗?” 不是不愿。她轻轻摇头,“师兄若去江南,仕途尽断,且不论陛下放不放人,亦不说长公主如何阻拦,就说师兄自己,谈何容易……” “师兄才华艳绝,心性骄傲,定是志在天下,若是去了江南,岂不等同于自毁前程?” 480 宣誓主权(二更) “师兄才华艳绝,心性骄傲,定是志在天下,若是去了江南,岂不等同于自毁前程?” 时欢自认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很多事情上她看得透,因此并无几分执念。喜欢江南是真,但也没有喜欢到非要定居江南,更不会说要求顾辞放弃前程陪自己同住。 孰轻孰重,她分得清。 何况,江南宜居,可就算将祖父一道带去,帝都还有父亲、母亲、兄长,说到底,她的根,仍在此处,在堪称龙潭虎穴的帝都。住在哪里都是各有利弊,江南于她个人来说,便也没有那么大的吸引力了。 顾辞却低笑。 何谓志? 也曾被天下人夸到忘乎所以,觉得凭借自己少年天才,总有一日苍天可踏。可,踏了苍天又如何?敌得过百万雄师,却敌不过来自后背的暗箭,自己为大成踏了苍天,大成的皇子一箭穿心害了他的姑娘。 至此,隔世之后,什么苍天可踏、什么前程仕途,统统不在乎,陪着她,陪她做想做的一切,去想去的地方,如此,便是他此生所有的志。 “欢欢……会介意师兄并非一个心怀天下的人吗?会介意师兄没有一官半职吗?”他问她。 时欢摇头,没有半点犹豫,“我不过一介女子,没有那么大的雄心壮志,于我来说,没有一官半职又如何,皇室重平衡,擅权谋,伴君如伴虎。若能免了这一官半职地,图个轻松自在何尝不好?左右人生短短几十载……何苦来哉?” “若师兄真的无心仕途,自是妥当,可我担心……师兄是为了我,委屈了自己,便万万不可的。” “没有委屈。”顾辞摇头。 陪她做她喜欢的事情,陪她过她喜欢的人生,哪里会有委屈?“陪她”,是自己此生最甘之如饴的事情,他拍拍她的脑袋,“不过,说来简单,但此间事了自也不是一两日的,不急。老师在吗,有事寻他,正巧过去陪他老人家下盘棋。” “应是在的。师兄过去吧……正巧,我也要出趟门,之前送来的账册,有一两处问题得亲自跑一趟。” 顾辞点点头,起身交代,“马车在门口,林江也在,你让他陪着你去。” “好。”她点头。 “早去早回,一道在老师院里用膳。”顾辞又交代,他可没忘了最近宫泽也在帝都,那厮多少有些心思不正的,还是得提防着。 时欢却不疑有他,想着自己一来一回也用不了多少时间,自然能在用膳之前赶回来,于是随口便应了。 倒是没想到,去了店铺发现二丫不在,问及才听说临时加了课,来都来了,时欢便等了会,谁知这一等便是大半个时辰,说完事情才发现天都快黑了。 宫泽已经备好了晚膳。 时欢却摇头拒绝,只道之前已经答应了回府用膳的,如今贸然失约,不好。 宫泽正蹙眉想着这回府用膳怎地还牵上失约了呢,就瞧见外头背后而来的男人,衣袂款款,一袭白衣利落修身,清隽又贵气,谪仙似的。铺子里为数不多的几个女客纷纷侧目,眼都直了,耳朵根却红了。 顾辞。 宫泽对着今日“换了颜色”的顾辞意外地挑了挑眉……顾辞这人吧,从认识他之后,就只见过他穿黑衣,这突然之间一身仙气飘飘地白衣,着实反常。 顾辞反常,必有大妖。 于是宫泽明哲保身地什么都不问,只含笑打招呼,“顾公子,别来无恙。” 时欢背对着门口,闻言才转身,诧异,“师兄怎么过来了?” 顾辞旁若无人地又格外自然地牵了她的手,先同宫泽打了招呼,才道,“说好一道陪祖父用膳的,见你迟迟不归,担心你忙地忘记了时辰,便过来看看。事情解决了吗?” 温和、淡雅,公子如玉莫过于是。 时欢注意力都在自己一不小心忘记了时辰这件事上,没注意到顾辞暗搓搓里宣誓的主权,只点点头,“好了。正要回去呢。” 眼睛都直了的女眷们,在顾辞牵手的举止里,耳根子的血色尽数散尽。宫泽冷哼,注意到这个一身白衣也盖不住那黑心黑肺的顾辞话里的称呼,祖父。 顾辞的祖父就是傅家的老爷子,早没了,如今他口中的祖父自然是时欢的祖父,当朝太傅。顾辞唤什么祖父,再如何亲近也大抵只能称呼一声“老师”罢了。 这厮,话里话外的心思太明显,也就时欢迟钝……兴许也不是时欢迟钝,顾辞最擅长温水煮青蛙,煮着煮着,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 这人啊,宫泽扯着嘴角暗忖,世人都说公子顾辞如何如何仙、如何如何神,自己偏偏觉得,那就是一妖。 还是一大妖。 世人总用“心有七窍”形容心眼多,要宫泽来说,顾辞的心,何止七窍?自己的铺子,众目睽睽之下,顾辞可以不要形象,自己却不能不要。 宫泽咬着后牙槽,生生忍了,对着丝毫没有觉察到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时欢笑了笑,“如此,倒是可惜了……改日吧,改日时小姐得了空,咱们一道用个膳。” 正要答应,掌心被指甲轻轻刮过,时欢浑身一激灵,下意识改了口,“瑶瑶就要回来了,等她回来,一道为她接风洗尘。如何?” 真的是下意识的。 她于这些情绪上总是迟钝一些,但下意识觉得顾辞是不愿自己答应,但宫泽这边,自己贸然拒绝也是不合理,便想着稍上谈均瑶,又是名正言顺大大方方的理由,如此,便也合理。 宫泽咬牙,面上半分不显,笑呵呵地应了,“如此可以,倒的确是许久不见她了。” 顾辞又轻轻挠了挠时欢掌心,“欢欢。时辰不早了……祖父还等着呢。” 宽大袖袍将这些小动作尽数掩盖,时欢却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举止实在暧昧了些,抽了抽手,动作不敢大,没抽开。暗暗瞪了眼顾辞,只能匆匆道了别,逃也似地往外走去。 481 她说喜欢(一更) 顾辞三两步跟上。 临出门前,顾辞突然回头,对着宫泽含笑问道,“宫少主……不知宫少主可看出本公子今日,有何不同?” 谁管你同不同的?宫泽舔了舔后牙槽,心中默念,形象、形象……然后咬着牙,一张比女子漂亮许多的脸上,笑意森森,“本少主眼拙,还请顾大人明示。” 顾公子春风得意地低头拍了拍自己一丝褶皱也无的袍子,“宫少主,本公子这一身行头,可好看?” 说着,还未等对方回答,又无限温柔地笑了笑,“欢欢说喜欢本公子穿白衣的样子,想来是好看的,是吧?” 宫泽咬牙切齿地挤出来一个字,“嗯……”又敷衍又气闷。 顾公子却圆满了,偏头对时欢说道,“欢欢。咱们走吧。祖父该等急了……” 知道太傅他老人家要等急了你还磨磨唧唧的在我面前嘚瑟自己的一身行头?宫泽觉得自己一口牙齿都快咬碎了,顾辞这厮,怎么可以做到这么讨人厌却又活得好好的? 时欢自始至终任由顾辞折腾,上了马车才笑问,“师兄……我何时说过喜欢你穿白衣的样子……” 顾辞坚持,“说过。上辈子……” 时欢一噎,似乎……的确有这么一回事。 这人,也不知何故对宫泽总带着些看不顺眼地敌意来。但若说敌意的话,却又有些不大妥当,倒像是置气似的……当下却又有些莫名的感动来,这个人啊,上一世的一句话都心心念念记着呢。 “难道不是吗?还是说,欢欢觉得如今师兄穿白衣便不好看了?” “没有……” “那到底是好看还是不好看呢?” “好看……” “欢欢,你在犹豫……想来是哄我来着。” 他像个带着稚气的毛头小子般,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从自己的姑娘那处求得令人足够心安的答案。时欢敛眉轻笑,认认真真地点头,保证,“真的好看。” 散了一身地清冷,多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纵容和宠溺。 那是独属于顾辞的纵容。 温言细语传到马车外,多少有些语焉不详地听不清晰,但能感觉得到这两人之间旁人如何也插足不进去的氛围。林江再一次觉得,时大小姐和自家公子啊,真真儿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也只有这两位,才配得上对方吧。 时大小姐能让自家公子也变得幼稚起来,而偏偏,对方又能包容这种幼稚。 可不……就是绝配嘛! …… 晚膳是在太傅院子里用的。太傅为人简单,并不喜铺张浪费,即便顾辞留在这里蹭饭,菜色也是简简单单地,只是加了一壶酒,老爷子开心,自顾自喝了大半壶,后来还是时欢给拦着才停了。 用完了膳,时欢又陪着祖父说了一会儿话,才起身告辞。 顾辞跟着她一块儿出来的,说是去看看小八。 人还未进院子,就见院中树上一闪而过的人影,快地只剩下了残影,倏忽间消失在了暗沉的月色里。时欢无奈,回头对着顾辞抱歉笑笑,“看来……师兄今日是看不到他了。” 顾辞没有再往前走,背着手看着方才小八呆过的枝丫,“他……还是这样?”声音微沉,背在身后的手倏忽间攥紧,似乎想要攥着一些什么,却又无力地什么空手而归。 “没有,已经好多了。这几日愿意和我们一道用膳了,有时候也愿意和含烟说几句话了……只是,你于他来说到底是不同的,他心底尚不曾真正释怀,再等等……” 再等等…… 少女容色柔和,说着宽慰的话。可这些话在顾辞这里到底有多么苍白无力,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血债累累,那是无数条鲜活的生命,无数个支离破碎的家庭。 又如何等得起? 只是这些他永远不会对时欢说,也永远不会对任何人说。此刻,看着那处还未停歇下来地吱吖微微晃动,他收回目光,只低头应道,“如此……还得麻烦你再照顾一段时间了。” “无妨……不费心的。”她解释道。 的确是不费心地,小八在院子里的存在感格外地低。虽然给他安排了房间,但他更喜欢待的还是院中那棵最大最高地古树上,找一处树叶茂密的枝丫,将整个人完全地隐匿在其中。 最初的几日,但凡见到时欢之外的人,他都会瞬间逃离,于是,时欢就让人在树下的一个角落摆了一张小桌子,一日三餐地都会给他单独准备,虽然从来没有人看到过他何时下来用膳,但下一餐送过去的时候都能看到桌上收拾地整整齐齐的餐盘碟碗。 如此过了数日,含烟开始站在树底下同他说话,也不管他听不听得到,总絮絮叨叨地,将一些生活里的趣事同他说,如此说了几日,小八开始接受了含烟。 他像是一个被人类世界伤害地太深的小兽,此去经年,即便那伤口早已结痂、痊愈,甚至长出了新鲜的血肉,可对人类的畏惧成了他的本能。 令人心疼的本能。 时欢仰面看顾辞,“这些日子已经好多了,放心吧,有含烟在,他比之前开朗许多了。过几日,让林江过来陪他说说话,如此循序渐进,总比你骤然要他突然走出来同你如常交流要好一些。” “便也只能如此了。”顾辞点点头,拍拍时欢,“进去吧。不早了。” “嗯。师兄也早些休息。”时欢点头告辞,进了院子,走到屋子门口,转身还看到顾辞站在院门口,冲着她摆摆手。夜色深浓,她却觉得依稀能看得到顾辞温柔含笑的表情。 熨帖又温暖。 时欢站在廊下,背着身后橙暖的光,对着顾辞摆了摆手,才转身进了屋子。 顾辞这才转身离开,沿着院落门口鹅卵石的小径,一步一步走,不疾不徐。路边石灯笼里黯淡地光线打在身上,在地面拉出时长时短的影。 他看着那影,背着手沉默,半晌,像是打定了主意般,朝着太傅的院子折返过去。 482 缝一朵菊(二更) 太傅已经准备入睡了。 看到从外面折返进来地顾辞,愣了愣,起身相迎,“是有何事?”眼底眸色微凝。 午后下了两盘棋,彼时便觉得这小子心思有些浮躁,像是藏着什么似的。只是,顾辞不说,他便也不问,左右这小子足够让人放心。 晚膳时见他面色如常,以为自己想通了。 没想到这才出去多久,又回来了。 太傅吩咐林叔去备查,正好晚膳时喝了些酒,醒醒酒也是好的。他带着顾辞进了屋,拉开椅子坐了,直截了当地,“说吧。今日便觉得你有心事。” 顾辞将一早皇帝在御书房里说的那番话悉数告知,说到一半的时候林叔端了茶水进来,顾辞起身接了,给太傅倒了茶,才继续说完,“母亲那边,本来学生倒也不在意。左右往后也不住在一个宅子里,无论如何也不会让欢欢受了委屈去。” 关于这一点,太傅是认可的,“既然不在意,又为何折返过来特意说这一番话来?” 顾辞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才轻声说道,“她说她不在意什么圣旨,学生我自己也不在意,可……总想要给她最好的。不管是自己觉得最好、还是世人眼里最荣耀的,通通都想给她。世人既觉圣旨赐婚是最高的认可……那学生总要让这世人都艳羡她一回才好。让这天下万民都觉得,舍弃了皇室子嗣而选择我……她不亏。” 说着,他笑了笑,很温柔的样子,温润如玉莫过于此。 太傅听完,没表态。这件事情上,其实他是有芥蒂的,他时家的嫡长女,捧在手心里的宝贝,被这小子的母亲摆了脸色,他不大愉快,所以他淡淡哼了哼,“所以,你折返回来,是想要我去同你母亲说?老头子我可不开这口,她不待见我家丫头,老头子不想见她!说实话,若非念着你是我亲自带出来的学生,早在你今日进门的时候,老头子就将你打出去了!” 顾辞搁下茶杯,起身,弯腰,对着太傅行礼。 一个大礼。 太傅下意识要去搀,偏忍了,继续哼声,态度却明显没有方才那么生冷了,还带着些局促地挪了挪屁股。 “母亲那边,学生怎敢劳您大驾。学生已经请了谢老过去。” 这还差不多。太傅又哼了哼,“那你找老头子作甚?”冷意尽散,剩下的都是傲娇,明显是对顾辞的安排还算满意。 林叔在一旁抿着嘴偷笑,心中却暗自点头,谢老爷子声望极高,的确是做媒的最佳人选。有他出山,可见顾公子对自家小姐的爱重。 顾辞容色严肃认真,又规规矩矩地弯了腰,然后才直起身体,直视太傅,“学生过来,是为母亲致歉。母亲当日所为的确过分,母亲平日举止大多克制守礼,绝不会如此失了体统。想来,那日骤闻学生被软禁一时心急才会如此,还请老师看在母亲爱子心切的份上,莫要同母亲一般见识才是……” 理解是一回事,但想到对方一早就将自家孙女儿带出去好一番威胁,心里就膈应着。但理智上也知道,若是易地而处,时家兴许会做出更加过激的事情才是…… 可要说原谅,一时间也说不出口。 太傅有些懊恼地摆摆手,“罢了,时辰也不早了,你那身子骨,还是早些回去歇着,要操心的事情还多着呢。” 顾辞迟疑,“老师……” 林叔笑呵呵地打圆场,“顾公子……咱们太傅的脾气您还不晓得啊,嘴硬心软呢。饶是心里头已经体谅着了,嘴上哪肯服个软哟……” “闭嘴!”太傅回头呵斥,“就你有嘴,整日里叭叭叭的……” 林叔笑呵呵地后退一步,“是是是……老奴多嘴了,遭嫌弃了,明日开始,老奴就将这嘴巴呀,缝起来……” “好啊,你去缝!明日我瞧着你这张嘴还能吃能说,就打你几十棍子!” “是……只是太傅,缝起来想必丑得很,要不,老奴找府上绣娘绣个花儿什么的,太傅,您说……绣什么花呢,太傅爱菊,不若,绣个菊,太傅日日见着,也开心些?” 这老没正经的……太傅横了对方一眼,却也因为这一打岔,彼时心里头积郁着的膈应消散,指着林叔轻斥,“一把年纪了,说话还不着调,凭白在这些孩子面前丢了脸……” 林叔笑,“顾公子又不是外人。” 太傅笑着摇头,正了正脸色才对顾辞说道,“这件事,老头子我知道了。她是长公主,又是你的母亲,瞧着……往后那丫头还得称呼她一声母亲的,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老头子我都不可能真的跟她置气。” “你去吧,时辰也不早了,我瞧着你瘦了些,想来这几日也不舒坦,回去好生歇着。” 顾辞这才松了口气,笑着同太傅道别,一路出了时家。 太傅看着他出门,手中茶杯缓缓搁下,脸上笑意尽数散尽,摇头苦笑,“在太和郡的时候,却是怎么也没想到这俩孩子会走到一起去……” “可不。”林叔看着外头暗沉夜色,眉眼却慈和,“彼时便觉得,这天下间能配得上咱们家大小姐的,也只有顾公子了……只是,瞧着陛下总有些不大乐意,但愿这里头可别出什么岔子才是。” 太傅缓缓靠向椅背,低声叹气,“是啊……” “方才他说,有意迁居江南,我瞅着,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山高皇帝远的,总是好一些,还有陆家照应,倒不至于苦了这俩孩子。” 林叔低头看太傅,“那,您也去吗?” “我?我都一把年纪了,一只脚都跨进棺材的人了……咱们这位陛下啊,这几年总让人寒心,以前他也不是这样的,果然谁坐了那位置都会变……陛下心思沉,指不定什么时候又有些动作。我总要坐镇在这里,替他们守着,替他们看着……也替他们挡着才是。” 林叔浑身一颤,悉数言语尽数咽下。 483 探视(一更) 夜色暗沉。 一轮孤月挂在天际。 晚风从林子里吹过,沙沙声响,有夜宿的鸟儿在枝头无意识地咕哝,哪里的乌鸦,于深夜扯着粗劣嘶哑的音。 女子跟在打着灯笼的丫鬟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这片渗人的林子里。林子北面是一处乱坟岗,听说都是些死后无人收殓的孤魂,夜夜飘荡哀鸣。 女子轻轻拢了拢衣襟,脚步加快了一些,吩咐身前丫鬟,“快些走。” 穿过这片林子,在乱坟岗边上,是前几年才新建的天牢。 原先天牢建在大理寺里,只是有段时间陛下身子抱恙,总觉得皇城里有不干不净的东西,非说天牢里冤魂太多,整个拆了建到了此处……说起来,青冥大师就是在那段时间里平步青云的。 但他也确实治好了所有太医都束手无策的梦魇之症。 彼时是不大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的,可那之后却也开始怀疑到底是不是真的有因果报应,可要说冤魂,又有哪里能比皇宫里更多呢?看似金碧辉煌的琼楼玉宇,可哪一口枯井里没有埋过几个尸体呢? 穿过林子,是一片空旷的地域,乱石铺设的地面,之后便是巨石建造重兵把守的天牢。 没走两步,就被哨塔之上的守卫喝住了去路,“何人擅闯天牢重地?!” 话音落,数十守卫齐齐落在身前,长剑已然出鞘,在火把映照下,反射着森森寒光,冷肃锋锐。 提着灯笼的丫鬟吓了一跳,声音都尖了,“大胆!你们可知……” 话未说完,身后女子拉了她一把,还未说完的话便戛然而止。丫鬟似有不甘,却还是老老实实地退开半步,露出身后仰面看来的女子。 女子容色端雅,眉眼温和,从宽大的斗篷里伸出肌肤细腻的手,掌心一枚小小令牌,守卫表情瞬间一怔,下跪,“不知是宣仪郡主凤驾,多有得罪。” 身后守卫齐齐跪下。 女子缓缓摘下兜帽,露出姣好容颜,赫然就是顾宣仪。 她收回代表自己身份的令牌,抬了抬下颌,对着领头守卫说道,“本郡主想进去探望一下兄长,不知父皇可有吩咐说不允探视?” 天牢里关押的大多都是犯了十恶不赦大罪的皇亲国戚、位高权重的大臣们。通常情况是不允许任何人探视的,只是,这一位送进来的时候皇帝还躺着,后来皇帝也只说了如何处罚,倒是真的没说不能探视。 守卫老老实实摇头,“不曾。” 宫女上前一步,悄悄递过一个锦囊,锦囊里都是碎银子,掂了掂,很重。守卫笑呵呵地退开一步,在前面引路,一边走一边说道,“陛下虽未交代不能探视,但天牢这种地方,污秽得很,实在不适合郡主这般千金之躯。郡主看过,便也算尽了情分了,快些出来才是。” 顾宣仪侧身点头,“好。” 兴许是她看起来太亲和了,守卫走了两步,又道,“哎……说来说去啊,这位殿下也是挺可怜的,进来这么久了,愣是一个过来探望的都没有。郡主您还是第一个呢,兴许啊……也是最后一个。郡主真真儿宅心仁厚、重情重义……” 顾宣仪容色未变,温和又亲切,“哪里的话,几位兄长平日里总是忙一些,本郡主一介女眷,今夜正好路过,便过来看看……虽说他做了糊涂事,但到底是兄妹一场……” “郡主。”那守卫转身,确认四下并无其他人,才低声劝慰,“郡主,如今呀……这位殿下这辈子是翻不起什么风浪来了,陛下也已经剥夺了他的姓氏,自此便算不得正经的皇族中人。小的也是瞧着郡主仁义,担心反倒被小人给利用了……往后在外头,就不要称呼那位为兄长啦!” 顾宣仪眸色微微一顿,无奈叹了口气,看着昏暗潮湿的天牢,无奈叹了口气,半晌,才道,“罢了……左右都是他自己选择的路,也实在怪不得咱们这些兄弟姐妹的,太狠心。” “是呢……郡主小心,很快就到了,里头味道大,切莫冲着了您。”手中还是沉甸甸的碎银子,守卫收了脸上笑容,认认真真地带路,提醒道。 “好。” 顾宣仪点头应着,提了裙裾。 垂着的眼底一闪而过的厌恶,空气里都是霉味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的味道,嫌恶到令人作呕。脚下看不大清,黑沉沉的,早不知道原先是什么颜色了,一脚踩上去有些湿滑,实在不是人走的地方…… 黑暗又沉静的空间里,味道很是压抑,似有哪里的声音,窸窸窣窣的。身后宫女惊叫出声,顾宣仪被她吓了一跳,脚下一滑险些失态,回头呵斥道,“冒冒失失的,像个什么样子!” 宫女说话都紧张地不利索,“有、有……” 守卫笑着宽慰,见怪不怪,“姑娘莫怕,就是一些老鼠罢了。这种地方老鼠自然会多一些,蛇鼠虫蚁最是喜欢阴暗潮湿的角落,免不了……” 蛇鼠虫蚁…… 顾宣仪脸色一白,抓着身侧裙角的手紧了紧,声音压着,“快些带路吧。” 那守卫似无所觉,“好嘞!” 说着,加快了脚步。 顾言卿的牢房在最里面。 毕竟之前是皇子,陛下也只说剥夺了姓氏,一直到目前为止,待遇还算过得去。虽说不至于好吃好喝地供着吧,狱卒至少从未为难过。 顾宣仪见到他的时候,他正靠着铺着稻草的石床闭目养神,一只手搁在抬着的腿上,竟还有几分惬意来。听见脚步也没动静,只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子,又阖上了。 除了衣衫褴褛了些,容色落魄了些,脸上脏污了些,和平日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区别。甚至,看起来并无半分消瘦。 想来,如今这境遇……他倒也适应地挺快。 顾宣仪嗤笑,转身却又温柔亲和,对着守卫说道,“本郡主同兄长还有一些体己话说,烦请这位大哥通融一二。” 既收了银子,总要配合些。守卫颔首,看了眼天牢里眼睛都没睁开的顾言卿,摇了摇头,走了。 484 情分(二更) 目送着守卫走到一旁看不见、也听不到的拐角里,顾宣仪才对着宫女使了个眼色,道,“你也过去吧。” 新提拔上来的宫女,用着还不是很顺手,自然也没有信任到全盘托付的地步。 宫女也懂,无声点了点头,退到一边去了,一边为郡主把风,确保郡主同前郡王说话的时候不会有人别人接近,二来,也是避嫌,万一出事,自己能保证自己的清白,以免丢了性命。 闲杂人等都退开了。 顾宣仪才转身看向牢房里,看着靠着石墙闭目养神的顾言卿,唤道,“兄长。” 顾言卿缓缓睁开眼睛,眼底一片清明,“没想到,来的是你……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说着意外,眼底却平静。 他整个人散发出和以往完全不同的平静来,这种平静还带着些超脱了他这个年龄的空洞,像终于看破红尘了一般。 顾宣仪看着这样的顾言卿,眉头微微蹙起,却什么都没说,只不甚明晰地笑了笑,问,“兄长以为谁会过来?” 她之前总唤他皇兄,如今,顾言卿算不得皇室中人了,她便唤他兄长。 平静的、平和的,仿佛对方是高高在上的郡王还是如今这般的阶下囚,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对方永远都是她血脉上的亲人。 顾言卿侧目打量了一会儿,就有些无趣的收回目光,暗忖……装地真好啊,兴许,装地太久,连顾宣仪自己都要信以为真了吧。 顾宣仪和自己,其实没有什么区别,本应都是宫中不受宠被忽视的存在,谁知,顾宣仪得了长公主的青睐。顾宣仪是聪明的,她知自己荣宠系于一人,于是,她乖巧、懂事,从来没有一点点的小脾气,对待下人也亲和宽慈,因此博了一个好名声,渐渐得了皇帝的关注。 只是,这样装出来的平和,到底是假的…… 旁人看不出来,顾言卿却在她身上嗅到了同类的气息,他们一样的阴暗、一样的自卑,一样的……来自幽暗之处,觊觎却又排斥光明。 顾言卿靠着墙壁,敛着眉眼,支着一条腿没有回答,只懒洋洋地问,“你此番过来,有什么事情直说吧。天牢重地,阴暗潮湿,待久了对姑娘家不好。何况,如今我身犯重罪,你不该来……” 却听对方问道,“兄长真的身犯重罪吗?”声音提了提,似乎有些激动。 搁在膝盖上的手倏忽间颤了颤,顾言卿还是懒洋洋地笑了笑,似嘲似讽,“不是我……难道还能是你呀?” “兄长……” “顾宣仪。你是大成的郡主,这样的事情你犯不着插手。不管最后是谁得了那张位置,你都是大成的郡主,这一点不会变,永远少不了你的荣华富贵……”顾言卿偏头看她,懒洋洋耷拉着的眼皮子终于张开了,很是认真地意有所指地提醒她,“前提是……你不要插手。” “好好地、乖乖地做你大成的郡主。” 身处阴暗中太久了。 身为一国皇长子,可正正经经叫他“皇兄”的,也只有眼前这位。哪怕知道对方不过是为了博一个名声,可这一声声地“皇兄”到底是自己受着了,是以,到了这般田地,顾言卿觉得,自己给一些认真的、善意的忠告也算是还了这声“皇兄”、“兄长”的情分了。 可对方明显有些不领情。 她上前一步,一只手搭上了牢房的栏杆,似乎根本听不懂顾言卿的那番话,还是坚持,“若说兄长会干出这种伤害父皇的事情,我第一个不信。定是顾言耀和顾言晟联手干的,对吗?他们做了这样的事情,设计陷害于你,如今他们又扮演兄弟情深。你在这天牢里饱受煎熬,他们在外面名利双收,兄长,你就由着他们俩拿你当垫脚石吗?” 说到激动处,她抓着栏杆使劲地晃,晃地牢房门哐当哐当地响,不知道哪里传来地呵斥声,“半夜三更的,吵什么吵!给老子安静点!还让不让人睡了!” 有生之年,宣仪郡主怕是第一次被人如此呵斥过,当下脸色一白松了手,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身处天牢,对方也就是个关押着的囚犯,凭什么呵斥自己? 却也不可能再同人计较去。 当下有些恼羞成怒地低声唤着里头一副任人宰割模样地顾言卿,恨恨的咬牙切齿,“兄长!” 牢房里,传出一声格外绵长的叹息。 顾言卿闭了闭眼,才道,“他们拿我当垫脚石……顾宣仪,你就不是吗?你都听到了,此刻是三更半夜,你,一国郡主,千金之躯,这个时候不在你富丽堂皇的寝宫里睡觉,却偷偷摸摸掩人耳目走到这阴暗恶臭的天牢里来看我一个阶下囚……顾宣仪,你敢说你不是有所图?” “你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我……”顾宣仪一噎,然后急急忙忙地辩白,“我和他们自然是不同的!兄长,我是看不过去才要替你伸张正义!我怎么可能和他们两个相同呢,他们害你成为阶下囚,害你丢了皇族的身份,我却要救你出去啊兄长!” 就那么一瞬间,彼时还念着一份兄妹情的顾言卿,突然觉得彼时自己的好言相劝真是喂了狗了。 早已魔怔的女子,哪里听得到旁人的半点声音。 她以为别人都是傻子,或者,至少以为他顾言卿是傻子,真看不懂她今夜过来所为何事似的。 不过就是迁怒罢了。 彼时长公主求上了皇帝,要皇帝为顾宣仪和顾辞下旨赐婚,皇帝也未曾直言拒绝。谁知,这回遇到这样的事情,这稀里糊涂的,不仅赐婚没了,想必,为了拉拢顾辞和安抚时家,皇帝还得勉为其难应允两府婚事…… 有什么比眼睁睁看着锅里即将煮熟的鸭子突然长了翅膀飞走,还让人绝望的? 于是,这姑娘……怕是疯了。 疯了一样地,想要弄死时欢……而自己这个早就身陷囹圄的囚犯,成了她最好的合作对象。 485 双刃剑(一更) 为了一个男人。 顾言卿是如论如何都不理解这样近乎于偏激的执着到底是为哪般,不过是一个男人而已,权势、尊荣,顾宣仪她什么没有,如今为了一个男人,就要如此疯狂地铤而走险。 明明坐在权利的塔尖,却非要在一棵叫“顾辞”的树上吊死,幼稚又愚蠢。 顾言卿心中嗤笑,面上去看不出丝毫情绪,“到底是为了你自己还是为了救我……顾宣仪,事到如今,你都站在我面前了,竟当着我的面还要打着幌子么?” “既是合作,自当开诚布公,冠冕堂皇的话便不必说了。左右我如今已无翻身之力,郡主所说的救我,我便也只是听听,倒也不会当真。你想要的,恕我无能为力,帮不了你了……”他顿了顿,于对方怒目而视的眸色里,从脖子里取下唯一没有被搜走的随身物件——一个月牙形的小型玉坠。 似乎是许多日没有走路了,他起身之时还有些恍惚,走路也慢,颇有几分老态,看得顾宣仪心都吊着。 呼吸都被拉长,待得对方伸手过来,顾宣仪哪里还等得及,伸手进去就拽了过来,看了看,蹙眉,“这是何物?” 进天牢前,狱卒为将罪犯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搜刮干净,确保对方不能凭借外力越狱、自杀。这玉坠子自然也应该收走才是。看来,这东西足够重要,重要到顾言卿想方设法留了下来。 “我对狱卒说,那是母亲留下的唯一的遗物,我打小就没有母亲,这个留下来做个念想。那狱卒信了……”顾言卿解释道,“念着你亲自走了这一遭,也算是我来了这里之后来看我的第一个人,这玩意儿我就交给你了。” 左右,留在手里也没什么大用,若是顾宣仪真能成事,也算是帮自己报了仇。 时家……虽说,成王败寇,没什么怨恨的。即便到了这般田地,顾言卿的怨毒甚至没有顾宣仪来得强烈。可既然有人费劲了心思要给时家一些不痛快,那么看起来并不能成事的样子,但即便制造点不愉快他也乐见其成。 顾宣仪翻来覆去看了半晌,“何用?” 顾言卿目光落在那玉坠子上,“拿着它,去我郡王府后门正对的那处宅子,给里面一个叫赛斯的人看,他自然会听你吩咐。只是,此事完结之后,还请你将这坠子给他吧。” 顾宣仪眸中喜色一闪而过,攥着玉坠子的指尖紧了紧,收了手背在身后,点头,“好,我知道了。谢兄长好意。”说着,福了福身子,恢复了一早温润亲和的模样。 仿佛方才的歇斯底里并不存在。 顾言卿扯了扯嘴角,并不在意对方的态度变化,后退几步重新做回了茅草铺着的床上,和方才如出一辙的坐姿,“没事你就走吧。天牢阴暗潮湿,姑娘家待久了,寒气入体,不好。” “往后也不必来了……能给你的、能帮你的,我都已经交给你了。” “兄长……”顾宣仪略一迟疑,低着头脚尖碾了碾地面,“兄长若是在这里面缺什么,请狱卒给我捎个口信,我给送进来……” 顾言卿闭眼靠墙,“不必了。你走吧。” “兄长……” 顾言卿愈发不耐,催促道,“赶紧走吧。”声音微凉。 顾宣仪低着头叹了口气,到底是说了声告辞,捏着那块玉坠子转身离开了。 一直等到听不到女子脚步声了,靠着墙闭目养神的顾言卿才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看着顾宣仪离开的方向,目光沉凝幽邃…… 玉坠子的故事是真的,只是主角不是顾言卿的母亲,而是赛斯的母亲。 落日城百姓早年极为排外,孔武有力看起来很不好惹、操着一口艰难塞外口音的赛斯,生活地并不如意。顾言卿遇到他的时候,他靠着墙坐在冰天雪地里,衣衫单薄,像是冻晕了。 彼时顾言卿需要人手,急于培养出属于自己的势力。于是,他带着塞斯去买了一身冬日的大袄子,吃了一顿饱饭,提出了“合作”。 说是合作,其实也算是雇佣。自己给他吃、给他喝、给他银子使,而塞斯为自己卖命。 那玉坠子就是扣押在自己手里的信物。 彼时差点冻死街头、身无长物的男人,宁可死也没有将那玉坠子卖掉,可见其重要性。 顾言卿觉得自己这辈子怕是走不出这天牢了,那这玉坠子通过这种方式还给塞斯,也算是全了这几年的交情吧。至于这件事后续发展如何,就不是他能左右的了。毕竟,塞斯啊……可是一把双刃剑。 …… 昨夜下了雨。 一早停了,雨水清洗过的街道亮地晃眼。 时欢起了个大早,难得带着片羽和含烟两人一道逛起了街。此刻还早,卖早点的铺子还未收摊,路边的吆喝声一声接着一声,此起彼伏的,煞是热闹。 含烟一手举着糖葫芦,一手抱着绿豆糕袋子,蹦蹦跳跳地跟在后头,满嘴的吃食,却还顾得上说着囫囵话,“片羽片羽,你说,小八会喜欢糖葫芦吗?要不,我给带回去些?” 路上行人有些多,片羽亦步亦趋跟着时欢,闻言没在意,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嗯,应该喜欢吧。” “嗯,我想也是。我再去买点儿……小姐,您等一下……”说着,想了想,倒也不急,又折返回来改了主意,“还是等回头的时候买吧。也不知道小八还喜欢什么零嘴,出来的时候忘了问……” 这丫头,但凡她在的地方,永远不嫌寂寞,就算是一路上零嘴没停过,但话也没听过。时欢笑着摇头,“你随意挑些你喜欢的,带回去给他,他大约也是不挑的。即便不喜欢,你喜欢也不至于浪费不是?” “小姐这主意好!”含烟点点头,走到时欢另一侧,脚步轻快地东张西望,“小姐,韩家娘子的宅子到了。奴婢上去叫门。” 话音落,手臂被拽住了,片羽斜了她一眼,取笑,“我去吧。你这满手满怀的零嘴,人韩家娘子可不得笑话咱们主子?” 486 片羽中箭(二更) 话音落,手臂被拽住了,片羽斜了她一眼,取笑,“我去吧。你这满手满怀的零嘴,人韩家娘子可不得笑话咱们主子?” 含烟看了看手里吃了一半的糖葫芦,又看了看另一只手里的大半袋子绿豆糕,讪讪一笑,将绿豆糕袋子往身后藏了藏,欲盖弥彰地样子可爱又可笑。 时欢抿着嘴笑,吩咐片羽,“上去叫门吧。客气些,咱们是来做买卖的。” 帝都韩家,并不是高门显赫的家族,只是打了一手好金饰。 谢夫人一早就过来,说是要事相托。谈均瑶还有数日才能抵达帝都,届时再开始定制大婚首饰怕是来不及,谢夫人便想着托时欢过来选一选款式。 谢夫人本事打算一道来的,兴许觉得毕竟是自己托付的事情。可时夫人借口两人许久未见,将人留下了。时欢自然知道母亲的意思,母亲是担心谢夫人抹不开面子而盲目乱花银子,毕竟,和韩家金饰的质量同样出名的,还有这些金饰的价格…… 片羽点头应是,上前两步站到门口,低头理了理衣衫,抬手敲门之际,手腕顿了顿,朝身后看了看……眉头蹙起…… 似有眼神……如芒在背,可回头之际,却又什么都没有了,仿若方才只是自己的错觉。 “片羽,敲门呀。”含烟吃完了最后一颗糖葫芦,笑嘻嘻的取笑对方,“小姐说了要客气一些,你便紧张地连叫门都不敢了?” “放心吧,你又不是洪水猛兽,虽然总板着一张脸吧,但也不吓人啦……”笑嘻嘻地,上前一步,“还是我来吧……” “吃你的去。”片羽回头不紧不慢地呵斥了一句,彼时心头紧铃被这么一打岔,倒是散了几分。想来此处还是帝都闹市区,行人络绎不绝地,这无意间看过来的眼神也不足为奇,想来是自己多虑了。 她摇摇头,上前敲门。 门从里面打开,露出一张很是温柔的女子脸庞,梳着规规整整的发髻,一身湖蓝长裙,款式简单又利落,唯有发间一支木制簪子,身上并无任何配饰,气质却极佳,款款一笑间,如春风忽至,冰雪消融。 “是时家小姐吧?”对方看向片羽身后,“昨儿个谢夫人身边的嬷嬷就来过了,说是今日夫人和时家小姐一道过来……谢夫人呢?” 说着,目光看向时欢身后。 时欢含笑颔首,目光若有似无地看了眼片羽,彼时片羽那一犹豫间的眼神,仿若暗处蛰伏蓄势待发的猎豹,可一点都不像含烟说的“紧张”,只是,之后却又风平浪静了一般。 心头稍稍提起,她却依旧不动声色含笑打招呼,“韩夫人。母亲和谢家夫人许久未见,拉着一道说会儿子话,担心您这边等急了误了时辰,是以,今日只有小女一人过来。” 韩夫人看着温婉,实则很是爽朗,哈哈笑着,“无妨无妨,大小姐一个人过来也是成的。昨夜嬷嬷过来的时候已经交代过了,谈姑娘和大小姐最是交好,若说这帝都谁最懂谈姑娘,定是大小姐你了。来来来……大小姐请进吧。” 说着,侧身,让出了进门的路。 片羽退开一步。 这一步堪堪落地,突有长箭破空而来—— “欢欢!” 身后尖叫声起,熟悉、又陌生,伴随着男人的惊呼声……时欢下意识转身,就见破空而来的长箭,光芒刺痛了眼……那箭带着势如破竹的力道,时间似乎被无限拉长,看得到被劲风打碎的树叶,看得到长剑之后失声惊叫的陆宴庭,看得到他身边捂着嘴巴一脸惊恐的容曦。 看得到路上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突然静默惊恐的样子。 看得到一切,唯独……那一瞬间身体不受控制,动不了。避无所避。 原来,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自己真的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时欢只来得及用尽全身的力气,堪堪侧过身子,尽量避开要害之处…… “哧……” 一片惊叫声里,长箭入体的声音便显得格外轻微。 可落在耳中却又像是惊雷炸响。 两道黑影从身后如风而过,鲜血滴落在手背上,粘腻、滚烫…… 却不是自己的。 千钧一发之际,片羽堪堪退开的那一步刚刚落地,长箭已至,她竟是在所有人都反应不及的瞬间,生生扭转了方向,扑向了时欢。 时欢整个人都呆了,无所适从、手足无措的样子,瞳孔渐渐放大,沾了血迹的手抬着,剧烈地颤,和她的瞳孔一般,海啸汹涌而来。 “片羽!”含烟急急奔来,手中糕点袋子掉落,绿豆糕散落开来滚了一地,她哪里还顾得上,一脚踩过去,奔着片羽急得哭,也是手足无措的想抱又不敢抱的样子,只抬着一双手,绕着时欢来回跺脚,“片羽,片羽,你怎么样?啊?!” 韩夫人吓得脸色一白,跌坐在地。 韩家说起来,也不过是小门小户,小门户也有小门户的幸运,那就是足以远离这些刀光剑影、血腥杀戮。 陆宴庭转身吩咐容曦,“你快些,去请青……哦不,你马上去辞尘居,找林江,他脚程快,请他去请青冥大师去时家……拜托了!” 容曦腿软。 可饶是如此,她还是点头,什么话都没说,只深深看了眼时欢,转身就走。 “片羽、片羽!你说话呀!你怎么样?” 含烟还在叫唤,闭着眼睛的片羽有气无力地呵斥了句,“含烟……你太聒噪了……主子……奴婢没事……” 时欢没说话。 从自己的角度能看到那只长箭,比普通的箭更长、更粗,兴许,还带着倒刺、带着毒……这些都不得而知,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箭,远比所有普通的箭力道更大。 说着没事的丫头,扑倒在自己的怀里,整个身子在止不住地往下沉,她连说话都费力了。时欢垂着眼,沉着脸,“别说话了。我带你回去。” 平日里沉闷的丫头,此刻话却多,她咳了咳,咳出一点血丝来,稍微仰了仰头,她还记得主子厌恶血腥。 487 奴婢是影啊(一更) 片羽仰面抬头,血色从嘴角溢出,她又咳了咳,更多的血从嘴角溢出来,深红,粘稠,黏腻。 刺痛了眼。 时欢轻轻揽着片羽,不敢用了力,急地眼眶都泛了红,声音沙哑难听,“别动……” 片羽却挣扎还欲起身,“主子……” 打斗声起,街对面的茶楼里,尖叫着跑出许多人,一边跑一边喊着救命,场面乱做一团,推诿之间打翻沿途的铺子,铺棚点心打翻了一地,小贩们也顾不上抢,哄乱着逃跑。 含烟拔剑就冲了过去。 唯独时欢,抱着片羽一动不动。 安静又愤怒。 攥着的掌心像是沉沉压抑着什么,平静的表面下蕴藏着惊天动地的情绪。 片羽身子又往后仰了仰,忍着痛开口,“主子……奴婢没事……” 话音未落,那些压抑着的恐慌终于如同决堤的口子,时欢再顾不得其他,冲着对方大声呵斥,“闭嘴!你这叫没事?真该给你个镜子好好照照,让你看看你现在死白死白的脸色!你能啊!你是觉得自己身体比我厚一些还是觉得自个儿是铜墙铁壁做的?用身体挡箭,你倒是做得出来!英勇啊!威武啊!” “顾辞就是这样训练你的?让你以身挡箭?!” 陆宴庭知道这丫头是后怕了。他上前,从她怀里单手接过片羽,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伤处,松了口气,“不是要害……幸好……” 说着“幸好”,心却抽疼。 只一眼,陆宴庭便知道情况不容乐观,那支箭,入体极深,贴合着肌肤的地方隐约可见还带着倒刺,想来拔剑时又是一番飚血带肉的惨烈。 这姑娘啊……倒是忠心。那个千钧一发之际,便是自己都没能在第一时间作出反应,偏生她,直接扑了上去,犹豫都没有的。 “幸好?”时欢冷哼,“本小姐瞧着倒不像是幸好,若是幸好,就该一箭毙命了,然后本小姐顾念她救主有功,给她修一座祠堂,日日三炷香供着,如此,她在地下也能拥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那日子,可不比给本小姐为奴为婢还要随时准备挡箭的强?” “动作很麻利啊,本小姐也就来得及避开要害,你倒好,整个儿扑过来了,本小姐真应该给你半个庆功宴呢!” 平日里话不多的姑娘,此刻絮絮叨叨都不带停的。 陆宴庭知道她是在害怕,却也担心这丫鬟当真了,遂对着闭着眼睛苦笑的片羽解释道,“她就是担心你……丫头,你别搁心里。你该知道的,她从来没有将你和含烟当作丫鬟,你为了她受伤,于她来说比她自己受伤更难过。” “谁担心?”时欢冷哼,强迫自己不去看片羽,更不去看那长箭,“我担心她作甚?她自己都不担心她自己了!” 陆宴庭蹙眉,低声呵斥,“欢欢……” 片羽低声苦笑,笑容却疲惫,即便笑着,却也没有睁开眼,声音细若游丝,“奴婢怎么会怪罪主子呢……奴婢、奴婢是主子的影啊……” 时欢浑身一颤,几乎是慢动作一般地,缓缓地、缓缓地偏过头去…… 声音很低,揽着她的陆宴庭似乎没有听清,正要开口再问,却见含烟提着长剑气哼哼地跑过来,身后跟着两位蒙面的黑衣人,即便看不见面容,可行走间的气势却盛,带着杀伐血腥气。 躲在暗处看热闹的百姓都纷纷退避三舍,溜了。 “小姐,让那家伙给溜了!身手是真好,咱们仨都没逮住他!气死奴婢了!就伤了他一条胳膊!”含烟提着长剑过来,剑上还滴着血,她也不在意,说完就去看片羽,见她闭着眼的样子,又不敢大声,只低声唤道,“片羽、片羽……” 片羽的声音比她更低,“没事……死不了……” 气若游丝。 时欢问对着她拱手的黑衣人,“是何人,可认得?” 黑衣人摇头,“蒙着面,看不见脸,使一把比寻常更大上许多的弓,力气很大,身形却灵活。看身形,可能是外邦人士,但对帝都地形却甚是熟悉。” 人高马大的外邦人士,对帝都地形甚是熟悉……莫名的闪过一人,彼时黑市交易所里那位,后来不了了之…… “对!跟泥鳅似的滑溜,看着人高马壮的!”含烟补充道,“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敢在这大街上对咱们小姐意图不轨,还伤了片羽,若是让奴婢晓得了,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时欢沉着眼看片羽,抿着嘴没说话。 陆宴庭直觉方才的一句话之后,时欢就有些不大对劲,但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显然是自己怀里的丫头,当下吩咐那位说话的黑衣人,道,“这件事还得请官府来查,这位小哥……烦请你跑一趟,报个官,再好好回一下方才打斗时发现的蛛丝马迹,一并告诉官府协助他们办案,可好?” 黑衣人低头应是,又对着时欢行了礼,才转身离开。 陆宴庭看了看对方的背影,又看了看沉默着站在时欢身后的另一个人,手中武器并非长剑,而是匕首,一把……寒光毕现的匕首。 他心有疑窦,却敛了悉数情绪,“容曦已经去请青冥大师了。欢欢,你莫要担心,这丫头不会有事的,我先送你们回府。” 时欢应好,含烟已经找了一辆马车过来了,车夫畏畏缩缩地不敢拒绝,却也不敢接这笔生意,是被含烟用还带着血的长剑架着脖子过来的。 时欢心情很不好,见了这样的车夫,愈发没了耐心,直接让丢了一锭银子连马带车买下了之后让车夫滚了。车夫几乎是喜极而泣再三鞠躬,说尽了好话,然后……慌不择路地跑了。 路上早就空了。 即便还有看热闹的百姓流连着不走,却也都躲在暗处。 众人扶着片羽上了马车,由黑衣人驾着车回了府。全程含烟都在絮絮叨叨地和片羽说话,似乎担心对方一睡不醒般,片羽箭在后背,只能趴着,闭着眼睛偶尔应一声。 就这么一路回到了时家。 488 疗伤(二更) 府中的大夫过来看了看,摇着头表示这箭太靠近心脉了,又带着倒刺,一旦拔出,鲜血必定飚溅不说,稍有不慎就极有可能伤及心脉,届时,便是大罗金仙过来也是救不活了。 于是,只熬了点补血益气的汤药。 没多久,顾辞匆匆而来。 和之前不同,他又换回了一身玄色的长袍,步履从容,并不见半分慌张,进来后只低头看了看,来时路上就听暗卫说了大体情况,如今见片羽看似凶险,但也真的未及要害,到底是松了一口气。 转身去看时欢,“欢欢……” 话音未落,却见对方突然偏头——朝向背对着自己的方向。 顾辞一怔,“欢欢?” 对方低着头背对着自己,也不知道在鼓捣什么,似乎并没有听见自己唤她,有些奇怪,但一想到此刻躺在床上伤重昏迷的片羽,顾辞又觉得也是可以理解了。 想着,便也没有再说话,反而退开一步走到廊下候着,左右此处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不添乱不占地方便是最好的了。他站在廊下,一边等青冥,一边等正在现场查探的林渊。 青冥匆匆而来,下了马之后是被林江拽着一路踉踉跄跄着进来的,进来后还没喘上一口气,就被林江一把按在了椅子上,“快,恩师!快治好她!她中了……” 目及片羽后背长箭,言语一缓,“这是……这是赛斯的箭?!” “赛斯?”时欢豁然抬头,目光沉凝如墨,黑沉沉地像是风雨欲来的夜空,又像是平静无波的暗沉海面底下压抑着的上古猛兽亟待破水而出…… 直直对上那双眼睛,林江心思一沉,恍然才觉自己说漏了嘴,当下低头,一个字不敢多说。 可时欢到底已经听了个全,赛斯。顾辞认得这支箭,认得这个人。她眉目微敛,转身对着青冥大师双手合十,行礼,“大师,府中大夫已经看过伤情,说是长箭带倒刺,极近心脉,还请大师治好片羽……” 青冥起身回礼,“青冥目不视物,还请大小姐将府上大夫请来,阿辞在吗,若是在的话,也叫来搭把手吧。” 时欢对着含烟点点头,“大夫还在院子里候着,去请进来吧……还有顾公子。” 顾辞一脚跨进门,闻言脚步一顿,心底却已经明了,虽然不知道自己哪里惹了这丫头,但显然,她在同自己置气了,连“师兄”都不叫,叫“顾公子”了,平白生分了许多。 无奈摇了摇头,进来站在青冥身后,道,“我在。” 按照青冥的说法,倒刺入体,强行拔出定然带出大量血肉,何况如今又在心脉附近,更是危险。最好也最稳妥的办法就是长箭直接洞穿身体,从胸前取出。只是,如此方法对拔箭者的要求极高,青冥目不视物,自然不妥,在场最适合做这件事的,只剩下了顾辞。 “彼时,还请这位大夫帮忙止血。”青冥对着大夫弯腰,温和又客气。 “恩师,这样的事情,还是学生来吧。”林江在一旁建议,“您放心,学生武功高、手法稳,绝对不会伤了片羽的。” 顾辞抬手一拦,“没事,我来吧。你带大小姐和含烟先出去,姑娘家这种场面还是别看了。” 即便是更稳妥的办法,可从胸前洞穿的出血量也绝对不是一般的拔箭可以比的,若非如此,青冥也不会一下安排了两个援手——毕竟,即便眼睛看不见,这位大师看病治伤也从来不需要助手的。 时欢沉默着走了出去,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含烟。 含烟格外沉默,自从片羽晕过去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开过口,这个丫头,沉默地进出、沉默的办事、沉默地听从吩咐,像是一个离了婚的牵线木偶。 她蹲在台阶上一动不动,抱着自己的膝盖,脑袋埋在膝盖里。 安静,又压抑。 林江伸手去拽她,“含烟……你要相信恩师,恩师出手,还没有治不好的伤。” 含烟没动,像睡着了似的。 “含烟……”林江在她身边蹲下来,抱着膝盖看她,“含烟?片羽很快就会好的。你想想,大小姐院子里丫鬟不多,片羽好了还得养伤吧,届时少了一个人伺候大小姐不说,还要人手专门照顾那丫头片子,万一你还病倒了,谁来照顾大小姐?” “含烟,越是这个时候,越好好好地振作,知道吗?”他伸手摸摸她的头,宽大的手掌干燥又温热,像是安抚一个无助的孩子般安抚着他的姑娘。 平日里大大咧咧的、被自己兄长保护地太好而总有些不大靠谱的男孩子,这一瞬间看起来可靠又安全。 含烟就在这样的安全感里,闷着头颤着肩膀……哭了。 时欢站在院子里,看着靠在一起的两个人,一个,埋着头越哭越凶,一开始无声流泪到后来的嚎啕大哭,一个从最初含笑安抚到后来的手足无措……倒的确是般配地很。 她敛着眉眼,神情孤清,低着头站在树下……影啊。 树上,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没有离开逃离的小八。但小八同样也没有靠近人群,只安安静静躲在树上。 一盆一盆的清水端进去,又一盆一盆的血水端出来,血腥味浓烈到连院中花香都掩盖不住。一碗又一碗的汤药端进去,时家众人很快就来了,谢夫人也来了,看得出来,这位夫人很是自责,她将今日时欢遇袭之事归咎到了自己身上,觉得若是自己陪着一同前去,兴许,就不会有这样的事情了。 这样的自责让她过意不去,很快,谢家就命人送来一盒又一盒的珍贵药材,怕是谢家库房里有些年限、值钱的、叫得上名的、上得了台面的药材都搬来了。 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街上百姓就将彼时时大小姐遇袭事件传了个沸沸扬扬、添油加醋。 不知道过了多久…… 半个时辰、亦或一个时辰…… 时间在等待里,会显得格外漫长。 489 争执,何为影(一更) 时间在等待里,会显得格外漫长。 那扇门终于被打开,吱吖一声……当先走出面色苍白的顾辞,他步履依旧从容,只身形比之前缓上几分,跨出门槛之际,脚尖堪堪带过门槛,身形却稳。 时欢垂在身侧的手疏忽间一紧,指尖花瓣碾碎成泥,却没有上前问询,只交代含烟,“给顾公子备座。” 含烟跨出去的脚步转了个向,问出口的话堪堪收回,搬了铺着软枕的椅子出来,站在一旁欲言又止的。对着自家小姐她能没规没矩的,但面对顾公子,哪怕自己担心片羽,却到底不好贸然开口。 顾辞眉眼微闭,“她已经脱离危险了。你担心的话,进去看看吧。” 如蒙大赦,含烟道了谢,奔也似的往里冲去。顾辞看起来很累,他懒洋洋掀了掀眼皮,吩咐林江,“你也进去,看看还有什么要帮忙的。青冥看不见,你从旁搭把手。” 林江点头应是。 院中安静了下来,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着,小八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躲起来了,枝繁叶茂的巨大古树几乎将大半个院子盖住,太阳从树枝间打下来,在院中投下斑驳的光影。 顾辞靠在椅子里,敛着眉眼掀了掀,看向站在院子里低着头不说话的时欢,低声轻叹,唤道,“欢欢……” 院中少女抬头看来,阴影里的姑娘,肤色极白,瞳孔极黑,平平静静看过来的时候带着几分骨子里的骄傲与锐气,只抿着嘴角不说话。 他又唤,“欢欢……”带了几分余音,听起来有些虚弱。 时欢还是只站在院中看他,微微抬着下颌,眸色平静带着几分清冽。 看来,是真的生气了呢。顾辞无奈叹了口气,撑着扶手想要站起来,谁知,站了一半整个人又重重跌坐了回去…… 随即闷哼一声。 时欢一惊,几步上前,“师兄!你怎么样了?你们一个两个的怎么都那么喜欢逞能呢……” 手腕被抓住。 说着的话瞬间停住,直直看向抬眼看来的顾辞,肌肤是血色尽失的冷白色,容色疲惫阖着眼睑,呼吸都比平日里急促。 心都疼,万般情绪化作最后无奈的叹息,“你松手……” 顾辞靠着椅背,松,自然是不可能松开的,只虚弱的叹了口气,“欢欢。终于理我啦……” 时欢一噎,抽了抽手,没抽出来,板着脸低声呵斥,“松手!” “欢欢……”他不松,反而将人拉近了一些,感觉到对方的挣扎,又叹气,“我这具身子骨,你也是知道的,亏空了四年,即便如今瞧着还是人模人样的,可到底比不得寻常人,如今真的是连站都站不起来了,你要挣,自然也是挣地脱的……” 心底像是破了一个洞,呼啦啦地过着风。顾辞亏空的四年,都亏空到了自己身上。说到底,顾辞如今这般,直接原因是胶州战役身受重伤,但根本原因却是因为自己……这么想着,自己这手便无论如何都重若千钧,动不得了。 顾辞面色不变,还是慵懒疲惫的样子,低声耐心的哄,“欢欢今日为何恼了我?是怪师兄没有第一时间赶到?还是怪师兄培养的暗卫是一群酒囊饭袋?若是如此,今日我就让那俩人跪到你面前给你谢罪?认打认罚随你。” 时欢沉默着摇头,没说话,看起来有些疲累。 顾辞突然没来由地有些紧张,事情也许超过了他以为的严重程度。彼时觉得这丫头就是吓到了,或者闹点儿小情绪,一直到这时候,才开始担心…… 他轻晃她的手,“欢欢……怎么了?” 她站在他身前,低着头,而他抬着头,四目相接间,时欢轻轻避开了对方的眼神,低声喃喃,“影楼……” 顾辞轻笑,鼓励她继续说,“嗯?” “何为影?” 何为影? 那人于昏迷之际,兴许是神志不清,总之,往日里的戒备终于散尽,格外地直言不讳,她说,奴婢是主子的影。 彼时只是意外,下意识觉得这个所谓的“影”应该就是暗卫一流,可马上又觉得不对,莫名想起此前种种,就隐约猜到,何为影。 于是,便也猜到了顾辞训练这样一个“影”的目的。她接受不了这样的猜测,她觉得害怕、自责,她觉得自己无法面对片羽,她……也无法面对自己。 何为影? “慵懒疲惫”的顾辞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了。 果然,事情远远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加严峻。 何为影……形影不离者,如影相随者,精医术、通易容……在避无可避的绝境里,变成你,替你去死。可这样的话,怎么说? 告诉这丫头,师兄一直都不是一个好人,师兄早已不是那个白衣飘飘如玉公子,师兄手上沾了太多的人命,生杀予夺里,还有许多许多无辜者的性命。 告诉这丫头,师兄隔世重来,早已化身成魔了……为了你,甘愿成魔…… 这些话,他不能说。 若是可以,他愿意将自己的所有和盘托出,他不想有任何的隐瞒和欺骗。可他……不能。于是他沉默。 方才的疲惫兴许伪装的成分更多,可此刻沉默下来的顾辞周身散发出来的倦意却是实打实的。他像是年迈下来的猛虎,连爪子都不再锋利,呼吸间都是欲盖弥彰般的逃避。 一直抓着对方手腕的手,轻轻松开了。 时欢垂着眼看避而不谈的顾辞,又看着自己被松开的手腕,扯了扯嘴角,轻轻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转身步下台阶。 背影仓皇而无力。 沉默、无声,有时候就是一种答案。片羽啊……那个自小没有拥有过亲情的姑娘,被带进影楼,读书写字、练武功学医术,于她自己的表达里,时欢曾经勾勒出一副还算温暖的画面。 可如今时欢才知道,想必在那漫长的年岁里,片羽还有一项从来没有提起过的、枯燥的、绝望的任务——观察时欢、然后成为时欢。 最后,替时欢去死。 490 置气(二更) 时欢后退一步,身形摇摇欲坠,看着顾辞轻轻摇着头,眼神难过而悲戚。她看着顾辞,眼底渐渐有莹润闪烁,“她来到我身边的时候,很沉默,有些木讷。我看着她如今开朗起来的样子,甚至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很好的主子,觉得我自己很伟大,拯救了她们……就像如今,我看着小八一样。” 顾辞支着扶手要站起来,却见时欢踉踉跄跄又后退一步,脚跟堪堪落在台阶之外,他急地再不敢靠近,只伸手唤道,“欢欢,小心台阶……” 时欢仿若未觉,她低头苦笑,笑地比哭还难看,声音暗沉沙哑,“可是师兄……我突然觉得,彼时的我,原来是那么可笑,我曾沾沾自喜于她遇到的主子是我,是我给了她更加开朗的性格,你知道嘛,师兄……我曾经真的如此自傲过……” 眼底莹润越积越多,终于承受不住,成滴滚落,顺着眼角,沿着面颊,划过高高抬着的下颌,划过天鹅般细腻纤长的脖颈,消失在衣领子里。 顾辞心痛地呼吸都忘了,抓着扶手的指尖因为用力,血色尽散,他动了动嘴巴,“欢欢……你听我说……” 该说什么?其实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该从何说起…… 他想过时欢会接受不了这样的真相,是以至今藏着掖着不敢坦白,也从未想过坦白,却也至今没有想好该如何应对这样的问题,是以,在对方一句“何为影”的时候,在看到那一滴眼泪滑落下来的时候,整个人瞬间……方寸大乱! 顾辞软着声音近乎于祈求,“欢欢……咱们先不说这个,这个事情师兄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再等等,好吗?” 她笑,扯着嘴角很用力地笑,仰着头,眼眶里盛满了泪水,她问,“那……师兄,赛斯,是谁?” 又是沉默。 所有的一切,明明他都知道,可他不说,一个字都不肯说。 时欢摇着头,笑容愈发苦涩,“师兄……现在我觉得,那个时候的自己,就是个笑话!” 她于对方仓促起身奔过来的时候,豁然转身,逃离…… 身后,抓了空的顾辞,猝然跌坐回去…… …… 一直到顾辞离开,时欢都没有再露面。 她坐在自己的屋子里,从日头高照,坐到日落西山,再到月色笼罩了大地。 丫鬟们来看过,含烟也来过,可推了推门,门从里面锁着,敲门也没人应,含烟便没有再打扰了。 整个屋子里没有点烛火,唯一的光源来自窗外。窗户纸挡了大半的月色,落进屋内的便也只剩下了模模糊糊的光影。 时欢坐在暗处。 她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小兽,躲在自认为绝对安全的角落里,等着并不为所见的伤口止血、结痂,长出新的血肉。在此之前,她不愿意站出来走出去面对这些人,如此,便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她曾经受过那伤,那么严重地……血肉模糊的伤。 其实她比谁都清楚,与其说她是在怪罪顾辞的欺瞒让她曾经对片羽的“好”显得格外苍白而可笑,倒不如说,她是在怪罪自己的懦弱无能,竟然需要一个“影”来为自己的言行负责。 她曾以为,自己聪慧、理智、机敏,自己能左右人心跌宕沉浮,她对自己身边的人负责,她也有能力让顾言卿一夜之间深陷牢狱而无力回天…… 可……她太骄傲了。 骄傲到忘记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道理,她怎么能够忘记了,顾言卿的势力可不仅仅只有落日城、只有帝都明面上的那些。 她……后悔。 后悔那一刻,什么都做不了。 …… 一夜无眠。 一直到天际泛白,含烟一边忙着照顾昏睡不醒的片羽,一边还在担心至今没有出门的时欢,就在这个时候,容曦端着几碟子早膳出现在了院门口。 含烟匆匆一礼。 容曦先去片羽屋子里看了看,听说没有性命之忧不日就能醒来的时候,才松了一口气。 含烟一夜之间似乎沉稳了许多,至少在待人接物上。她先是隆重感谢了容曦昨日请来了青冥,又感谢了她的一番心意。 小姐不在,片羽又昏睡着,她觉得这个时候自己应该足够镇定到能够独当一面。 容曦看完片羽,才问起时欢,“你家大小姐呢?” “小姐昨夜担心地整宿没睡,这会儿还在睡着。”含烟只找了个看起来最可能的回答,“这会儿还未起身呢。劳您牵挂了。” 容曦摇头,“含烟姑娘不必客气,这个时候府上的主子们怕是都忙着查案,我正巧得空一些,担心那丫头,就熬了些药膳过来看看……时夫人还好吗?” “回班主的话,夫人担心自然是担心的,好不容易才被嬷嬷劝回去,精神差些,身子骨没问题。” 容曦点点头,“如此,甚好……如今大家都没有大碍,就是万幸的。不知……大小姐何时起身,药膳凉了效果就没那么好了。” 含烟略一迟疑。 容曦看在眼里,“不知……姑娘有何困惑之处?是大小姐不愿见我吗?” “不不不!不是的!班主与我家小姐交好,感情自不是一般的,不论任何时候,小姐都不会不愿见容班主的!”含烟犹豫,还是选择了直言,“只是,昨日起,小姐就将自己关在了屋子里,谁也进不去……奴婢也不知道小姐这个时候是睡着还是醒着……” 容曦一愣,声音都抬高了,“什么?昨日起?一直没出来?那昨夜的晚膳呢,用了吗?” “……没有。” 容曦大怒,“荒唐!她以为自己是什么身子骨?铁打的吗?我一直以为她从来不会乱了方寸,怎么这个时候竟然如此胡闹?你们也由着她?” “小姐锁了门,敲门也不应,奴婢们也是没办法了……”含烟一边低头解释,一边叹气,“小姐重情,这次片羽是为了小姐受的伤,小姐一定很是自责……” 话未说完,容曦已经端着晚膳过去了,一边走,一边吼,“她不开就把门拆了!” 491 受人之托(一更) “她不开就把门拆了!” 素来温婉的容班主,兴许这是她此生里说话嗓门最大的一次,托着托盘的模样,颇有几分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很像是要去搞事。 含烟哪里放心,紧随其后。 容曦姑娘一路走到时欢门口,搁了手中托盘,吸了口气,抬手就梆梆地敲门,说话声音却依旧温缓,“时小姐,开一下门,好么?” 含烟追在身后,一个踉跄——这位容班主,倒是让人大吃一惊。 屋子里,没有声音,空寂到像是里面根本没有人似的。 容曦又敲了敲门,敲门力度却明显是小了许多,很耐心地,“大小姐,开门。我是容曦,受人之托……给大小姐送些药膳……” 还是没开门。 容曦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后退一步,转头对含烟道,“拆了它!”字字落地有声。 含烟吓了一跳,摇头,不敢——彼时瞧着容班主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还以为她要自己动手拆门,没想到,这种足矣得罪大小姐可能挨鞭子的事情,竟然落在了自己身上。她摇头,连连摆手,讪讪地笑,“容班主,您莫要说笑了……大小姐的门,奴婢哪里敢拆?” 门从里面被打开。 站在门口手还在门框上的时欢,一袭纯白长裙,款式简单,格外居家,容色间还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睡意,看起来和平日一般无二,“这一早上的……容曦怎地如此扰人清梦?” 这府上人尽皆知,大小姐平日里性子急好,鲜少与人脸红,但唯独一件事,是断断不能越过的雷池,那就是一定一定不能打扰了她的睡眠。 不然,大小姐绝对会六亲不认的。 瞧,如今那张比平日里更清冷几分的脸上,半分笑意也没有的样子,含烟瞧着就觉得瘆得慌,脚后跟悄悄往后挪了挪。 容曦却不知道的,她是真的担心时欢。这丫头年纪不大,但很多时候总成熟到让人忘了她才十五岁,换了寻常百姓家的姑娘,该是还做着青春少艾梦的孩子。 可时欢呢,早已经学会什么叫大局了。 容曦端着手中托盘,上前几步,“给,药膳,趁热吃了吧。” 时欢到底是没有杵在门口。 她昨夜一宿未睡,一直到这个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眯了一会儿,谁知还没多久呢,就被吵醒了,脸色自然不大好看。可容曦是客,又是舅舅心仪的姑娘,如今也是一番好心,她自然不会将其拒之门外,当下侧身相让,才问,“受人之托?” “可不……”容曦搁了药膳,点点头,在一旁坐了,转移话题,“快些吃了吧。方才我已经去过片羽那了,她睡着,说是不日就要醒了,并无大碍,你也莫要操心了……瞧瞧你自个儿的脸色,跟白纸似的……” “你不心疼自己,我瞧着都心疼……” 时欢端着药膳闻了闻,药味并不重,是一碗卖相极好的糯米瘦肉粥,瞧着倒的确是饿了,她舀了一勺,抿了吃了,“如此,便好。” 她彼时就知道片羽一定不会有大碍的,毕竟青冥出手,顾辞配合,这两人若是都治不好片羽,那就真的砸了清合殿的招牌。可所谓没有大碍,也只是没有性命之忧,那些伤痛却真真实实受着的,怕是没个月余时间,都好不了。 毕竟,是从后背入、从前胸出的长箭啊,是直接洞穿了整个身体啊! 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粥,喝地慢,却也隐隐将整碗粥都喝完了,才搁下碗筷,拭了拭嘴角,轻声相问,“师兄让你送来的吧。” 受人之托,若是舅舅自然是亲自送来了,这个时候需要转他人之手的,又能想到容曦的,便只有顾辞了。 知道瞒不过这丫头,容曦点头,“嗯。一早送来的,还嘱咐我说你昨夜估计没睡好,今早一定起得晚,让我在小炉子上温着,到时辰了再送过来……明明看起来那么孤高的一个人,没想到……顾大人,一直都是那么体贴周全的吗?” 是啊,他一直都是这么体贴周全。 但凡事情涉及到自己,无论大小,事无巨细,通通亲力亲为。 他知道自己不待见他,也知道若是这药膳给了含烟,兴许自己根本不会喝,可换成容曦,即便自己端起来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容曦受何人所托,却也定会如数喝下。 时欢低叹,“没有说话。” 容曦一直都在观察着时欢的表情,见此,一边将碗筷重新搁回托盘上,一边开口,“大小姐,有些话……即便有些僭越,但今日我也想说一说的。” 时欢一直敬重容曦,即便对方说起来也只是虚长几岁,但容曦就是有让人敬重的能力,抑或称之为,魅力。容曦就像是一本能让人一读再读的古籍,每每翻阅,都让人有新的认识和体悟。 时欢抬眼看她,认认真真的表情,“您说。” “大小姐……有些事情,虽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但故人又有云,旁观者清,当局者迷。顾大人为大小姐做的,咱们这些外人都看在眼里。昨日是我去的辞尘居,陆家主说我脚程慢,是以让我去请林江侍卫。彼时顾大人一听这边出了事,整个人的脸色瞬间就白了,急急忙忙地就往外冲……那模样,我从未见过。” “我问他,为何不自己送来。他说……你生气了。” “大小姐……你既知我身世,有些话,我便也不藏着掖着了……这些年,每每午夜梦回,我总后悔于彼时年幼无知的自己,同母亲、同父亲、同府中所有长辈、甚至丫鬟们,置的每一次气。” “我后悔……在那短短数年间,没有好好地告诉他们,能托生在容家,我有多开心……”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哽咽的音。 容曦啊,这个走南闯北的姑娘,这个自称唯利是图的姑娘,其实心里比谁都柔软,只是,那处柔软被她用精明又婉约地壳轻轻覆盖,平日里谁也瞧不见。 492 西市酒馆(二更) 这样的话题多少有些沉重。 容曦此刻说出来,显然也不是为了博什么同情和宽慰。时欢知道她素来都是要强的女子,认识这许久,她从不曾表露过自己的软弱。如今在帝都也算小有名气的容班主,从来都是温雅又精致的,那些家世与教养是来自血脉深处的坚持。 这样的女子,其实不怪乎陆宴庭只消一眼,就此沉沦。 “容曦……”时欢低头,搅着帕子,兴许是对方敞开的心扉,令她也卸下了许多心防,她低声问对方,“容曦,若有一日,你发现自己在意的人,对你隐瞒了许多事,你当如何?” 容曦略一沉吟,低头浅笑,“像咱们这样的人……谁又能没有一些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呢?一路走来的伤疤,面具之下苍白无血色的容颜,机关算尽只为对方的谋划……又有什么能轻易说出来呢?越是在意,越说无法言说。” “伤疤过于丑陋,而那些付出……何必说出来给对方造成压力呢?” 时欢一默,是啊……到底自己也从未做到和盘托出,譬如,自己早已明晰前尘往事,却从未告诉过顾辞。说到底,亦是隐瞒。 “因为在意,所以才会下意识站在对方的角度,替对方做出自认为最好的选择。”容曦眉眼温和又慈悲,她笑着将时欢有些散乱的发丝整理好,慢条斯理地,“这样的隐瞒,又如何能够苛责呢?” “心意这东西啊,最是弥足珍贵。你说你饿了,想要一碗粥,可对方却给你送来满桌子的山珍海味,如此,你便要苛责于对方不曾给你一碗粥吗?” 面前轻轻搁下一杯茶,茶水清香幽冽,是之前姑母派人送来的,说是今年进贡到宫里的新茶,知晓自己爱茶,便第一时间让人送来了。自己也是千叮咛万嘱咐地要对方代为谢过姑母,顺便捎进去一些香料作为回礼……不是说这茶如何珍贵,而是这心意…… 道理都懂,可怎么在顾辞身上,自己却忘了呢? 她摩挲着茶杯,半晌,才如释重负地笑了笑,“与容曦一席话,令人胜读十年书。是啊,是我执迷了。” 容曦端着托盘起身,“想明白了就好。片羽重伤昏迷,含烟事事亲力亲为,也是忙得很,你若再如此令人不放心的话,那丫头可就撑不住了。” 时欢起身向送,被容曦按住了肩膀,“无事,你这府上我近日经常来,也熟了,不必送……只是,明日,想必不用我送什么药膳了吧?” 时欢含笑摇头,“不必了。劳烦你今日走这一遭,耽误你不少银子吧?” “可不!你倒是提醒我了,我得去找顾大人算算银子去!不然这笔买卖可不划算,亏大了……”说着,含笑摆手,告辞离开了。 时欢敛着眉眼失笑,果然啊,这位容班主,一说起银子来,就跟狼见到了肉似的,眼睛都能发光。 …… 西市一处不起眼的小弄堂里,有一处很简陋的酒楼,门口没有牌匾,只在一旁挂了个“酒”字的旗帜。 那旗帜瞧着也有些年头了,久经风雨的,破破烂烂地挂在那里随风飘摇,旗帜红色的底褪色都褪地差不多了,黯淡无光。 说是酒楼,兴许叫酒摊还差不多。 酒摊虽破,生意却也不差的,一到入夜时分就有许多西市百姓过来饮酒,大多都是干了一整日活疲惫不堪就此歇歇脚的,酒不用如何如何好,大碗装,几个铜板一大碗,条件好一些的,摆上几粒花生米,再好一些的还能叫上一碟子猪牛羊的下脚料,不图精致,只求大口喝酒的畅快。 但一般,早晨是没什么生意的。 今早却不同。 午间还未至,竟是来了个穿着斗篷的姑娘家,那斗篷宽大,遮了脸,什么也瞧不见。唯独护着斗篷兜帽的那只手,白皙、细腻,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姑娘。 非富即贵。 掌柜意外,却也没有打听,只老老实实地按着这姑娘的要求,请去了楼上。也不是什么雅室,这样的地方,哪有雅室,儒雅之人也不会来这样的地方饮酒啊,不过就是一些单间,平日里甚少用到。 那些个追求畅快的客人们,反倒喜欢济济一堂,即便此前从无交集,一顿酒下来,也能勾肩搭背地跟认识了大半辈子似的。 老百姓的快乐,素来就是如此简单。 一边感慨,一边将那姑娘请上了楼。姑娘说在等人,只让上了一壶茶,点心都没要,却给了许多赏银吩咐小二退远些,莫要打扰。这样安安静静还出手阔绰的客人,真真儿千载难逢,掌柜欢欢喜喜地应下了,转身下楼吩咐店中小二,切勿离那雅室远些。 没多久,就到正午,客人开始多起来,掌柜就将那姑娘给忘了。 一直到夜间准备闭店的时候,他突然想起那位客人,同小二唏嘘两句,顺便八卦了下,问,“彼时那姑娘等的客人是谁,可有人认得?” 谁知,悉数静默,都一头雾水的样子。 掌柜这才恍然想起,似乎并未见到那姑娘离开,彼时只以为没注意,此刻却无端有些不安来——莫非,那姑娘还在?他赶紧去了二楼,见门紧闭,敲了敲门,没反应,才想着果然是自己疑神疑鬼了,都这时候了,怎么可能还在…… 于是推门而入……赫然就看到还穿着斗篷的姑娘趴在桌上,鲜血……留了一地。 不出一刻钟,官府派了人过来。是两个年纪很小的官差,连连打着哈欠,一脸不大乐意的样子。西市夜间很乱,总有奇奇怪怪的事情,死人的事情也常有,大多都是没什么身份的酒鬼吃醉了打架斗殴,这样的差事,大多都交给他们这些资历不深的,办地不好,获罪,办地好了,却也没什么赏赐。 说白了,吃力不讨好。 俩小官差当夜带着那具尸体走了,也没封店,也没呵斥,甚至走的时候那俩小子还在打哈欠。 谁知……不出一个时辰,西市这条街,就变了天。 493 已经凉了(一更) 宣仪郡主,没了。 金尊玉贵的郡主殿下,出现在了西市一家又脏又破的酒肆里,被人发现的时候后背被人捅了一刀,都已经凉了…… “已经凉咯!”嗑着瓜子的大娘撇着嘴啧啧称奇,挤眉弄眼的,说得绘声绘色。 边上的人听得渗人,缩了缩脖子,“你见着了?” 大娘啐地一声吐出瓜子壳,大着嗓门,“我去瞧那晦气玩意儿作甚?!保不齐夜间还要梦魇了……” 嗨!对方晃了晃头,嗤笑一声,“那你说地跟瞅见了似的……” “那叫街都有重兵把守了呢!官老爷们可不得将那街道里里外外搜个三四遍去,谁敢靠近哟!万一被当成杀人犯给逮起来呢?”大娘嗓门响亮,能传好几条街,就怕人听不见似的,“要我说呀,这郡主也是奇怪,西市那么脏乱的地方,便是普通人家的好姑娘,都不愿意去,她却巴巴去了,指不定去作甚呢……” “你可轻声些……”边上有人提醒道,“不过最近总觉得有点儿多事之秋的,挺乱的……” “左右都是上面大人物的事情。有时候呀,想想咱们这些小日子也不错,睡得踏实!” “可不……” …… 消息传到时家。 片羽还未醒来,时大小姐正在亲自给她喂药。平日里很方便的动作,此刻却艰难,喂进去的药还不如吐出来地多……时欢也不介意,喂地少,就多煎几服,就这样一点点的喂。 含烟从厨娘那听了消息回来,告诉了时欢。 时欢眉头轻蹙,没说什么,只问,“犯人抓着了吗?” “没呢。酒肆掌柜说郡主是一早就去的,特意交代了不要打扰,是以之后他们都没有过去,后来酒肆客人渐多,他们一时间也将郡主给遗忘了,再去的时候,便发现人已经……已经凉了。” 说到“凉了”,含烟撇撇嘴,总觉得这个词不大好,又说道,“后来奴婢又找了林江打听了下,说是仵作验过了,也就是午时三刻的事情,彼时酒肆里的确是人来人往的,掌柜和小二都没有注意到,也是正常。” “哎。只是一想到堂堂一国郡主,最后悄无声息地死在这样落魄酒肆里,尸体搁那一整日都没有被人发现,就忍不住唏嘘……” 时欢眉眼微敛,收了手中的汤匙,拿着帕子擦干净溢出来地汤药,才低声呢喃,“谁说不是呢……” 堂堂一国郡主,出入不说前簇后拥,皇家暗卫总有一两个,身边宫女总要带一个,可到底是什么原因,让这位郡主殿下避开了暗卫、支开了宫女,只身一人前往西市酒肆。 “林江还说什么了?” “没有……”含烟摇头,“奴婢本来想问问凶手的情况,可他竟是推脱着含糊其辞,说奴婢一个姑娘家,知道这些也无用,还说什么姑娘家少沾这些个血腥人命的事情……你说,他说的这是什么话!” 时欢容色未变,慵懒地理了理衣裙,站起来含笑附和,“其实他说地没错,姑娘家家的,少沾这些个血腥的事情。我出去一趟,你留这里照顾片羽。” 含烟不愿,“小姐,外面那么乱,您一个人怎么能出去?之前行刺你的人还未找到,这官府也不知道怎么办差的……刑部也都是一群酒囊饭袋来着!” “你这丫头……这话被林江听去,他又要找你好一番理论,谁让他主子就在刑部呢……”时欢拍拍她的肩膀,“无妨,我带着小八一块儿去。” “小八有什么用?他见着人都跑,别说见着歹徒了!指不定吓得跑不动,还要主子你拉着他一块儿跑!” “小八哪有你说地那么弱……你瞧着他不是比之前来的时候好很多了吗?”时欢笑呵呵地,“何况,他至今为止都只在咱们的院子里,带他出去见见人,有好处……” “小姐!”含烟坚持,“这样,奴婢陪您去,这边奴婢再找个丫鬟伺候着。如今片羽还未醒,其实也不用伺候什么的。” 时欢摇头,拒绝,“除了你,我不放心任何人。就这样决定了,何况,还有师兄给我的两个暗卫,不必担心。” 时欢决定的事情,其实很少有人能改变的。 含烟心里担心,却也没有办法,只能逮着小八一遍一遍地叮咛,譬如,跟着大小姐出门一定要照顾好小姐,譬如,见着人不能逃不能躲不然小姐面子上不好看……诸如此类。 小八听地一愣一愣的,最后讷讷地点头,跟着时欢往外走。 他的确害怕生人。 时欢是他回到人群里最信赖的那个人,一路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已经悄悄地抓住了时欢宽大的袖袍。时欢只作不知。 上了马车,她才对车夫吩咐道,“去天牢。” 车夫缰绳一抖,以为自己听岔了,又问了一次,时欢咬字清晰、慢条斯理、笃定地告诉他,“天牢。”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凉薄。 车夫便不敢多嘴了,老老实实驾车去了天牢。 时家大小姐的面子,多少要给一些,毕竟,但凡她愿意,太子妃之位都是妥妥的。又是出了名的好名声,但凡不是真的又利益冲突的,都客客气气地称呼一声“大小姐”,守卫拱手相迎,将人迎了进去,目光却落在时欢身后,那个跟在大小姐身后,个子比对方高不少,却明显很依赖对方的半个少年身上。 脸生,没见过。 看打扮,却也不像是小厮,何况,那个府上的小厮,敢拉着自家主子的袖子走路的? 猜不透身份,便聪明地不曾多言,听时欢说去见见顾言卿,便找了话题笑呵呵地,“前几日的时候,宣仪郡主也来过……” 话音未落,脸上笑意疏忽尽散,后知后觉地响起方才一早听换班的狱卒说起昨儿个的惊天命案……这个时候说起宣仪郡主,不是晦气嘛! 他懊恼的恨不得打自己俩嘴巴子。 时欢却似乎并不在意,还是漫不经心的样子,“哦?郡主倒是重感情的人。” 494 何至于此(二更) “是啊!”守卫不疑有他,心道大小姐的确是性子好的,于是愈发活络了些,“这些日子来,除了郡主,也就您来看看郡王殿下了……郡主还沾着些兄妹的情意,您才是真的好性子呢。” 光线暗淡的大牢里,这个姑娘看起来温柔迷人,彼时宣仪郡主过来还面露嫌弃厌色呢,这位大小姐容色之间倒是半分不愉也瞧不见。 时欢低着头抿嘴笑,“毕竟也是相识一场,这几日总想着过来送一程……” “大小姐,到了。”守卫指了指前头前面不远处的牢房,站在原地没上前,“您过去吧,小的不打扰二位说话,若是有什么事情,您大声唤一声就好,小的站在这里听得到。” “好。”时欢点头应好,带着小八走了过去。 守卫抬了一半的手尴尬地收了回去,倒是没想到,这位大小姐说话还带着那个瑟瑟缩缩的少年……看起来多少有些奇怪,瞧着也不是漂亮的面孔…… 他在这腹诽,时欢却已经走到了牢房门口。 顾言卿躺着,不知道睡了,还是闭目养神着,时欢站在牢门之外看了他一会儿,才开口,“郡王。” 对方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懒洋洋的掀了掀眼皮子,才支着脑袋笑了笑,“大小姐这称呼,该改改了……身陷囹圄之人,可不配什么郡王的称呼。” “一个称呼而已,是郡王,还是白丁,亦或如今这般,你终究还是你。” 顾言卿似乎很意外这样的话,半阖着的眼睑微微睁开,盯着时欢看了几眼,才低了头,笑,“之前便觉得大小姐是个妙人,果然没有瞧错人……可惜啊,可惜!” “可惜什么?”她问,语气平静得很,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于某个午后乍然相逢,坐在一起喝一杯清茶,说说近况。随意,又生疏。 顾言卿摇摇头,“可惜,我们做不成朋友。” 时欢低着头,脚尖轻轻划过地面尘土。那土比外头普通的土颜色更深一些,像长年累月,渗了血的土。她看着那土,突兀地转了话题,“顾宣仪死了。” 支着下颌斜躺在石床上的顾言卿还是一脸睡眼惺忪的样子,好像并无半分意外,不大往心里去地一般呢喃,“是嘛……真是可惜。” 可惜……又是可惜。 今日进来走这一遭,听了好几遍的可惜,却并不能在他脸上看出半点真的可惜的情绪。 “赛斯。”她说道,和对方几乎如出一辙的表情。 顾言卿终于抬头看来,盯着时欢看了半晌,突然笑开了,“大小姐……你在诓我。” “若你真的查到了真相,此刻便不会站在这里同我说这么些话了。不错,我可以同你说,这事就是赛斯做的,而且,是顾宣仪亲自问我要的人,对……就站在你此刻站着的地方,开口同我套交情,问我要人,说要……说要杀了你呢,大小姐。” “如此说来,我那个妹妹啊,是真的讨厌你啊!” 他哈哈笑着,笑声很大,惊动了不远处的守卫,守卫抬了声音问,“时大小姐,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不用。”时欢拒绝,对方那边瞬间也没了声音。 “没想到,大小姐笼络人心的本事还是如此高绝,连着天牢守卫都对你另眼相待……彼时,顾宣仪都没有这样的待遇。”顾言卿嗤笑,“容曦最后背叛我了吧,还有那个李小姜,是你的人吧?这件事我始终想不明白,你到底是许诺了什么,让她塞了个人在我院子里?那李小姜又是谁,此前你身边并无这号人物,这一点我是清楚的。”若非如此,自己怎么干轻易将人安置在身边? 时欢冷冷看他,“那是你曾经造的孽,与本小姐无关。” “不可能!这几日我一直在想这号人物,不管是脸,还是名,甚至是姓……”等等!他突然灵光乍现,李小姜李小姜…… “江晓璃!” 于对方散漫轻笑的眼神里,他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可这个答案连自己都不信,江家人都死了,死在流放之途刚开始的时候,算起来,若是彼时时欢就将人救回来了,那只能说明,时欢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决定有朝一日用江晓璃对付自己了……可能更早。 “时欢……”他喃喃,不可置信地摇头,“我自认与你并无什么无法化解的仇恨,你……何至于此?!” 他是真的不明白。 若说夺嫡,说到底也没有到那般白热化的程度,更多的还是你试探试探我,我招惹招惹你的地步,何况,时家本就是超脱夺嫡之外的存在,不管是谁坐了这皇帝的宝座,哪怕是顾言耀,也没有堂而皇之扳倒时家的借口。 何况自己……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落日城外,自己也曾这般问他,何至于此?!为了一个女子,用满城百姓性命要挟,与外邦流寇勾结作乱……堂堂大成皇子,何至于到这般地步?! 如今想来,都觉得胸口生疼,眼前一片鲜红,有自己的,有含烟的,有顾辞的,有青冥眼角滴落的。 她仰面,阖眼,遮住了眼底情绪明灭,只低声说道,“何至于此啊……兴许是因为,那年落日城的风啊,真冷……” 顾言卿一噎,不明白,“什么?”那年?哪一年?记忆中,时欢应该是从来没去过落日城吧? 袖子轻轻被人扯了一下。 回眸,对上小八担忧的眼神,时欢摇了摇头,笑着安抚。只是笑意单薄,比哭也好看不了几分。她长长叹了口气,“今日过来,不过是确认一件事罢了。如今,既然得了答案,便不打扰郡王殿下了。时欢告辞。” 说着,转身离开。 进去的时候,守卫还热络得很,出来的时候莫名就有些不大敢说话,总觉得这位大小姐的情绪有些压抑,自己本能地张不开嘴了。 就这么沉默着一路走了出来,日光明晃晃倾斜而下,时欢下意识抬手挡了挡,眯着眼就看到不远处马车旁站着的人。 495 想着冲喜的顾公子(一更) 他还穿着朝服,背手站在马车旁的样子,谦谦如玉。这世上,便是有那么一个人,只需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必做,便让人觉得天地之精华皆系于一身。 彼时同他置气,可回头却也觉得自己多是将自身无能为力的茫然迁怒了。她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两三步上前,低声问道,“师兄怎么来了?” 身后小八犹豫片刻,下意识转身要逃,可侧身之际却想起含烟的吩咐,生生地又转了回去,只是彼时落后一步的距离,如今……一下子拉长到了七八步。 就远远吊着半步都不肯再缩短。 “你家小丫头不放心,找了林江。我便过来看看。”他容色如常,眸底却微闪,并不会说这两日心急如焚一得空就隐没在暗处看着她,生怕她生气,生怕她介意,生怕她再不愿意理睬这样的自己。 昨日是拜托了容曦送的药膳,知她心思重,定是整夜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的。于是,他也睁了一整夜的眼,一如往常地上朝,办差,却心不在焉,连连走神。 熬了一整日,夜间才是最漫长的,到了午夜时分说什么都忍不住了,正准备去时家看看她,没想到出了那档子事。 一直忙活到此刻……直接就转道过来了,朝服都没来得及换下。 时欢身后守卫对着顾辞行了礼,退下了。 时欢这才开口说道,“那丫头也真是的……我就在这帝都走走,都说了没什么不放心的,她倒好,还特意去麻烦林副将。” 林江笑呵呵地打马虎眼,“不麻烦!不麻烦的!大小姐莫要客气!”这样的麻烦还是多来一些吧,他宁可多跑跑腿也不想再看到之前的主子了——太瘆人了! 人还是那个人,脸还是那张脸,可周身的气场,又阴又沉的,吓死个人嘞! “你家车夫方才我让他先回去了。”顾辞抬手下意识要牵时欢的手,抬到一半,却又轻轻搁下了。半晌,无声叹了口气,“我送你们回去。” 对方的小动作悉数落在眼底。 胸膛里总有些痛,并不明晰,像是一根细小的绣花针,轻轻戳了一下。她上前一步,轻轻拽住了他的袖口,仰面看他,“好。麻烦师兄了……” 寞色尽散。 只是这样一个格外细小的举动,都令人觉得无限柔软,心底积郁悉数消散,不顾大庭广众,反手握了她的,才觉得提心吊胆了两日的心,终于踏踏实实地落了地。 他牵着她上了马车。 时欢撩着帘子唤外头多少有些无所适从的小八,“小八,顾公子送咱们回去,你做林江边上,可好?” 知他心底还未彻底放下,时欢自然也没有强求他坐进马车里来。 要么,进马车,要么,坐外面。小八自然知道此刻的自己只剩下了这两种选择,点点头,没说话,爬上了林江的边上。 那些年,小八自己是跟着林渊的,虽然没有正正经经地拜过师,却也是跟着林渊一招一式学起来的,是以彼时和林江也熟,一起搭着肩膀举过杯,一张桌子上抢过肉,一个被褥里打过架的关系。 如今…… 时过境迁。 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扣着身后马车木门,小八低着头,脑袋都低到了胸前,整个人都以一种夸张的角度佝偻着。林江张了张嘴,到底是又合上了。 虽然不知道这小子这些年是如何过来的,但彼时那模样显而易见是受了许多苦头的。林江只能自我安慰着,如今这样,倒是比之前看起来好多了,至少……不曾见着自己转身就跑,虽然,这没跑的样子,着实有些伤人…… 搞得好像自己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马车外,躲闪的躲闪,无奈的无奈。 马车里,气氛却温馨和缓了许多,顾辞倒了茶递过去,“昨日的药膳可好吃?都是些温补的药材,若你喜欢,日日吃着也无妨的。” 时欢摇头,那药膳的确不错,药材的味道很淡,被香浓的糯米掩盖地很好,但她性子素来懒散,对什么都有些三分钟的热度,特别是在吃穿用度之上,虽然一向很精致,却也没有刻意地去坚持什么。 她不要,顾辞也不会坚持,左右时欢的身子骨只是弱一些罢了,倒没什么问题,平日里也总有人伺候地妥当。他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缓缓搁了茶杯,才正色解释道,“欢欢……片羽的事情,我知道不该骗你的……我……” “师兄。”她摇头轻笑,容色宽和而温缓,“彼时是我口不择言。我只是害怕……那丫头最是实在,她既认定了自己是我的影,便会自始至终恪守不忘……今日是幸运,避开了要害,若还有下一次呢,还会不会有这样的幸运?若下一次……箭上有毒呢……” 她低着头,紧紧捧着手中茶杯,茶盏灼热,烫了掌心,她也没有松手。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能从中汲取力量,将心底最深处地担忧倾诉出来,“如此想着,我便害怕……可我自己却又无能为力,是以,才会迁怒了师兄。” 指尖泛了红。 顾辞伸手,一手握住了她的手,一手取过那茶杯搁下,“有我在,不必担心。片羽不会有事,她会好好地陪着你,陪你走过无数光阴,一点点变老,陪到你都开始厌烦她。” 悲伤的气氛被顾辞的话打破,一想到白发苍苍的片羽,时欢不由失笑,“我才不要,那丫头总该嫁人的,殊不知留到老、留成仇,早早地,找个婆家,把她嫁出去,省心!” 顾辞哄她,“好……你说怎么样,就是怎么样。你说将她嫁出去,咱们明日就找户人家,直接把她抬过去,嫁妆都省了,还能冲喜,指不定那丫头一开心立马就醒过来了呢……” 越说越离谱了……还开心呢,说不定直接提剑就宰了你! 时欢都听不下去了,哼了哼,端过自己的茶杯低着头抿,半点不想搭理这个插科打诨起来半点儿正经都没有的人。 496 含烟的“报复”(二更) 不知道是不是感应到了顾辞不靠谱的打算,翌日一早,片羽就醒来了。 这位姑娘自打进了影楼之后,虽然也是历尽磨难才走到今日,但为了让她成为一个更加合格、更加优秀的影,顾辞也的确没有少在她身上花重金滋补温养,是以,片羽的身体素质,要较其他姑娘家,都要好上太多太多。 她的恢复能力自是比旁人要好上许多。 片羽醒来的时候,整个屋子里没有人。 院中却热闹。 含烟嘻嘻哈哈的声音自是少不了的,嗓门也大,“小姐,您在取笑容班主,往后她便不来了……她若是不来这府上,陆家主便要恼了小姐了。” 时欢低笑,带着几分纵容地味道,“好好好……不笑了,来,下棋下棋……容曦呀,按说你这样的脑子,最是通透练达,怎么就于棋艺一途上,总寸步难进呢?” “明明算盘子儿,和棋子儿,其实也没多大区别啊……” 时欢声音低一些,传进屋子里散地也差不多了,片羽只听了个大概,模糊不清地。至于容班主的声音,便愈发听不清了。 日光从窗外洒进来,外面是轻声软语的嬉笑声,那样的美好……彼时于梦中总梦到一些过去冰冷绝望的回忆,醒来的瞬间还有些走不出来,此刻却觉得,若是那样的冰冷绝望通向的是这样的静好温缓…… 那么,她感激过去的一切。 片羽从床上坐起来,睡地太久,脑袋还有些重,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她支着床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门外太阳倾斜而下,习惯了黑暗的眼睛有一瞬间的不习惯,她伸手去挡…… 却有杯碟碎裂。 她睁眼看去,就看到朝着自己扑来的含烟,脸上的表情……近乎于喜极而泣。这个平素里总是不拘小节大嗓门的姑娘,此刻扑到片羽跟前堪堪止住,抬着手想抱又不敢抱,嘴唇都抖着,“你、你你你……” 说话都不利索了。 片羽点头,笑容疲倦,替她说完,“我醒了。” 话音刚落,含烟“嗷”地一声,哭了出来! 笑声自身后起,是林江,笑得很夸张,眼泪都出来了…… 片羽这才看到,满满一院子的人,彼时说话的主子、容班主在下棋,一旁还有林江、顾公子,还有难得没有逃走老老实实待在树枝间却明显不大自然的小八…… 时欢松了一口气,心中诸多感慨,却到底什么都没说,只轻轻点头,“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你如今身子还虚着,别急着起身,好好养一段时间,莫要留下什么病症。” 站了这一会儿,的确很是疲累。片羽一边低头应好,一边含笑摸着含烟的脑袋,虚弱地取笑,“哭什么……哭这么丑……” “片羽……你个死丫头!你还敢嫌弃我!你知不知道这几日都是谁在照顾你啊,你看看我是不是都瘦了?”小丫头一边说话,一边抽噎,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眼睛通红,眼底都是血丝,眼下却黑着,明显是没有休息好的样子,她抽抽噎噎地,“你个死丫头……担心死我了你知道不?” 再严重的伤都受过的,那些年,受伤是常事。影楼虽不曾亏待于她,但影楼只有自己知道姑娘家,受了伤,便自己给自己治,若遇见后背的伤,手够不着无法上药,就把药搁在绷带上,整个人躺上去……若是伤了手,就用嘴,用脚…… 数次死里逃生,伤地险些救不回来了。今次这样的伤,相比之下真的不算最重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可就是觉得,这一回,是最疼的。 疼的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置,疼的体内有种陌生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想哭。 她不会哭。 同乞丐抢食吃被打的时候,她没哭。被带进影楼里看着那么多孩子有去无回的时候,她没哭。一次次重伤近乎于弥留之际,她也没哭。 眼泪这东西,于她来说,太奢侈,兴许,她压根儿不曾拥有,也……不配拥有。 可此刻,看着面前毫不掩饰嚎啕大哭的含烟,片羽突然湿了眼眶——她,想哭。 那情绪太过于突兀而陌生,她仰头,借着整理头发的动作悄悄拭去眼角的湿润,吸了吸鼻子,才若无其事地,“好了。这么多人呢,你不觉得害臊?躺了许多日了吧,饿极了……” 含烟这才想起来似的,一拍脑袋,“可不!你都睡了三天了!三天啊!喂药都吐,别说吃东西了……小炉子上温着粥呢,老师说你这几日只能喝粥,我去给你端哈!” 说着,风风火火地走了。 片羽这才得了机会,走到时欢很少,端着身体正要行礼,却被时欢拦了,拉着在身边坐了,“才醒。折腾那些个俗礼作甚?不嫌累?” 自然是累的,眼前还一阵阵的眩晕。只是,自己此番受伤……她低声说,“害主子担心了。” “无碍就好。”彼时万般情绪只字不提,时欢只低声交代,“这几日好生养着,切勿逞强,可知道?” “嗯。”她应。 含烟很快就端来了,浓香四溢的糯米粥,一小碗,并不多。只是……一点儿小菜都没有。 睡了三日被迫喝了三日苦药,醒来只觉得饥肠辘辘嘴巴里直泛苦的片羽蹙眉,努力挣扎着表达自己的需求,“就、就没有点儿小菜?” 搁下粥碗的含烟姑娘眼观鼻、鼻观心,表情镇定自如,“老师说了,你如今这般,要清淡,清淡,清粥最是合宜……” ……听到原话的时欢眉头轻轻一跳,大师明明不是这么说的,大师明明说的是,若是醒来饿了,吃着易消化的,譬如,糯米粥。只是过于寡淡,搭点儿绿叶菜,最是合宜…… 偏生到了含烟姑娘嘴里,就成了,糯米粥,最是合宜。 尚且沉浸在自己情绪里的片羽却不疑有他,老老实实地喝完了一碗粥。 然而,接下来数日,当她喝了一碗又一碗没有任何配菜的糯米粥的时候,她才恍然发觉有些不大对劲…… 497 我的心很是欢愉(一更) 自己也不是不懂医术的人,病人体虚之时,的确适合吃一些易消化的东西,譬如,糯米粥。 但是……也没说只能吃糯米粥啊! 看着面前这几日来如出一辙的清粥,又看了看这几日来同样如出一辙的虎着脸的含烟,最后那些近乎于卑微而又渺小的诉求,张了张嘴,又给咽了回去。 求生的本能…… 虎着脸盯着片羽一言不发的含烟,看着她吃完,又虎着脸收拾好,一言不发地昂着头出去了。 时欢抱着胳膊看着这别扭的小丫头,无奈摇头,“这都几日了,她除了药就是清粥的,你这气,也该消了啊,我瞧着那丫头都觉得可怜兮兮的,偏生她最是能忍,愣是被你欺负了这几日,一个字都不抱怨。” 含烟哼哼,“奴婢哪里欺负她了,她是病人,本来就该清淡饮食才有利于伤口的恢复……” “得了,你忘了她自己的医术也不在青冥之下吗?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她自己心里没个数?也就是她好说话,由着你虎了吧唧的欺负她。”时欢点点她的脑袋,其实她也知道含烟这次是真的气,自己其实也气,是以才由着含烟折腾,可折腾这几日,那丫头就这么一声不吭的,给药吃药,给粥喝粥,一副受了气的小媳妇样儿,时欢就有点……过意不去了。 她拍拍含烟的脑袋,“去吧,给她弄些开胃的小菜,人老实,也不是这么给你欺负的呀。” 含烟讷讷点头,不情不愿地,“哦。”嘴上虽不情愿,人却已经往小厨房去了。 时欢笑着摇摇头,走进屋子,见片羽侧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帐幔上的流苏,见到时欢,撑着身子要起身。时欢赶紧制止,“躺着吧。自个儿的身体,你自己不清楚?” 片羽低头苦笑,“无碍的……” 说着无碍,心里却也明白不过是逞强罢了。兴许真的是跟着这位主子,温柔日子过惯了,身体的复原能力都比之前差了许多。若是在影楼的时候,哪会如此娇贵? “主子……其实奴婢没事的。”她轻笑,“清粥的确利于养伤……” “听见了?”时欢问她。 “嗯。”她低眉点头,有些不大好意思的样子,“奴婢不是故意偷听的……”她耳力好,她们又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是以,一字一句听了个全。 “没有怪你。含烟也不是气你,她就是担心你……你好好休息,莫要想这些有的没的。”时欢又在她床前站了一会儿,见她看起来有些疲累,就叮嘱了几句,才掩了门转身离开。 没走两步,整个人疏忽一顿。 站在院门口的姑娘,一袭鹅黄色的锦缎长裙,在日光下流光溢彩的华贵,发间是同色系的宝石,她微微歪着头,那宝石光芒一闪,璀璨又晃眼。 谈均瑶。 她站在门口,张开双臂,咧嘴一笑,“我回来了。” 书信上说的日子,明明是明日一早,时欢早熟稔于心,原就打算等明日去城门口接她。如今乍然一见,一愣,竟是不大确信地呢喃,“瑶瑶?” 多久没见了?这其中又发生了多少事情,以至于如今乍然相见,竟是觉得有些不大真实的感觉。 对方张着的双臂仍举着,点了点头,笑意盎然地,“嗯,是我。我……回来了!” 时欢三两步奔了上去,一把抱住了谈均瑶,“不是说明日方回吗?怎地提早了一日,我还想着去城门口接你呢!” 谈均瑶回抱着她,漫不经心地拍着她的背,笑容狡黠,“想给你一个惊喜呀!就先回来了!” 她没有告诉时欢,彼时在城外听说时家大小姐在帝都遇刺还让歹徒给逃了的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差点儿晕过去,丢下祖父派的一众随从,火急火燎地连夜就跑过来了。 生生提早了一日光景。 一直到进了城门下了马,两条腿都在打颤,随便找了一处客栈,沐浴更衣洗去仆仆风尘,才一脸如常的表情出现在这里。可这其中担忧,她只字未提,只说,惊喜。她笑着拉开距离,看着时欢愈发清瘦的脸,有些心疼,问她,“可惊喜?” 时欢含笑点头。 她此生姐妹缘薄,谈均瑶于她,是真的心意相通的姐妹。自打对方离开帝都,自己便总觉得丢了些什么,无论做什么,都带着几分孤清的感觉,像失落,又似迷茫。 彼时不曾深究,此刻才惊觉,是因为这个人不在,有些喜怒哀乐,便也无人可诉。 时欢点头,微微敛着的眉眼浅笑雅致,心中有些不宁的心绪像是找到了另一个自己,终于可以分一点儿出去般,低声应道,“嗯。惊喜。” “我的心告诉我,它很是欢愉。” 时欢将人往里引,在石桌边坐了,正准备吩咐含烟,这边谈均瑶却自己先吼开了,“含烟!含烟!你家谈姑娘回来了!赶紧的,备些好酒好菜来,这一路舟车劳顿的,真真儿都饿瘦了呢!” 说着被饿瘦了的谈姑娘,看起来除了眼睛有些红看起来有些疲累之外,倒是比离开前更圆润些,想必在陆家被照顾地很好。 含烟听了声音,乐呵呵地跑过来行了礼,赶紧去吩咐小厨房备菜去了。 时欢问及可要休息一会儿,谈均瑶却摇头,只道这一路休息地挺好,倒也不算累,只是进城之后听了片羽受伤,想去瞧瞧,只是不知道会不会打扰对方休息。 时欢带着进去瞧了,片羽闭着眼睛躺着,彼时还醒着的片羽这会儿院中那么大动静都没睁眼,像是睡着了。 谈均瑶站着看了好一会儿,低着头擦了擦眼角,转身低声说道,“走吧,让她好好睡。” 之后的谈小姐,说话再没有大过声。 城外听不真切,只知伤地挺重,此刻真切看着对方面色虚白侧身躺着,如此大动静都没有半点苏醒地样子,才觉得彼时城外所听,到底还是低估了。 这丫头……该有多痛啊! ------题外话------ 下大雨的天做核酸,真的是又冷又饿…… 498 挑刺的谈小姐(二更) 菜很快端上来了。 因为仓促,是简单的三菜一汤,量不多,却也精致。 谈均瑶吃得很快,看起来是饿极了,姿势却优雅,赏心悦目。她一边吃,一边同时欢说话,从祖母的想念,说到祖父的叮嘱,总之,陆家众人的交代都悉数转达了一遍。 “我还带了好几车的宝贝,在后头跟着呢,估计明日到。”谈均瑶嘻嘻一笑,“等来了,咱们一人一半。” 时欢间或接几句话,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含笑听着,外祖母待她极好,得了什么好东西都说要藏着、攒着,然后给自己不远万里送来。 如今自己那小私库里的宝贝,怕是堪比国库了……时欢给自己舀了一勺汤,慢条斯理地抿着,点头应好。 温柔又明媚的样子。 管家从外头进来,见着谈均瑶也是意外,“谈小姐回来了?倒是巧了,韩家娘子亲自送了首饰样品过来给大小姐过目,既然正主儿也在,正好,一起把把关。” 刺杀事件后,自己也没顾得上谢夫人托付的事情,还是前日谢夫人身边的嬷嬷过来说,谢夫人选了一些,让韩家娘子做好后送来,如此,也免了大小姐来回奔波。 其实,是怕帝都不太平再出事吧…… 这韩家娘子的速度倒快,时欢点头,“请进来吧。” 管家应声去请人,时欢将此间事情都同谈均瑶细说了一遍,谈均瑶看上去倒是没有太大的兴趣,闻言又给时欢舀了一勺汤,才点点头,“谢夫人安排的,自是极好,想必不看也没什么的。” 若非此事,时欢断断不会上街,若是她不上街,如何会被行刺?这事……一提起,就难受。 见她如此表情,时欢哪里能不懂,拍拍她的手,只道,“做新娘子,是一生里最重要的事情,那一日的瑶瑶,定要美美的,任何一处都要精致完美,哪怕只是一根头发丝儿……这首饰,无论如何也要仔仔细细的挑才好。” “总要称了自己心。” 谈均瑶却仍不在意,“左右我又不是嫁给那些首饰,谢绛也不是娶一个完美的我,我又何必追求完美……” 时欢无奈摇头,将她散乱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这才注意到她紧贴肌肤的几缕发丝湿漉漉的,却又不似是发了汗,反倒带着皂荚香……这是,来前刚沐浴过? 谈均瑶并不是什么讲究的人,一如她自己所说,她随性、懒散,特别是在熟悉的人面前通常都是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的。 这般模样,倒像是……为了掩盖倦色。 她……所谓的惊喜也是哄人的吧,兴许是听了自己这边的消息,不放心特意加急赶回来的,如此,便也解释得通为什么车队却又落后一天了。 眉眼笑意越发缱绻柔和,笑着摇了摇头,“你呀……” 多数时候没心没肺,可就是有些时候,七窍玲珑心,一窍不少。 韩家娘子在管家的带领下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丫鬟,人手一个托盘,盖着红布。韩家娘子弯着腰,低着头,还有些不安地搅着身侧地帕子,亦步亦趋地进了门,也不看人,先跪了请安,“大、大小姐……” 磕磕绊绊的。 和彼时初见完全不同的模样。 时欢还未来得及让她起身,一直低头吃菜的谈均瑶却已经哼了哼,开口抢话,“就这般瑟缩的性子,如何做事地?彼时就听说韩家手艺如何如何精湛决绝,如今想来,怕不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声音微冷,带着傲气。 韩家娘子更胆小了,匍匐余地半个字不敢说。 时欢看了看含烟,递了个颜色。含烟上前搀扶起人,韩家娘子飞快地扫了眼对面,才发现桌边坐了两个人,其中一人显然就是时大小姐,还有一人,方才说话的,有些眼生…… “瑶瑶说话素来耿直,您不必介意。”时欢为她介绍,“这位,便是即将和谢家公子完婚的谈小姐,你的首饰就是给她佩戴的,如今正主既然坐在此处,气质、容貌,你都可以好好端详,如此,想必也能做出更能彰显新娘子气质的首饰,是不?” 理,的确是这个理……可,她不敢! 谈家小姐的名声在帝都虽不能说差吧,至少是不好亲近的那种,远没有大小姐好说话。何况自己刚进来的时候对方就很明显有股子莫名的敌意…… 韩家娘子低着头招呼着身后丫鬟将托盘里的首饰悉数呈上,声音还是小心翼翼地,“原来是谈小姐……果然是个极标致的人,谈小姐看看,这些个首饰可还满意,若是有不满意之处,咱们还能改……” 谈均瑶没接。 懒洋洋地眼珠子轻轻瞥了瞥,看向第一套金的,懒洋洋地,“俗!太俗!俗不可耐!” 又看向一套暖玉的,玉色奶白中带着点莹润的绿,很是好看,款式也不错,她却还是哼了哼,“款式太普通!满大街都是!” 接下来,一套红宝石的,灼人、耀眼,冠上竟有一只栩栩如生的小巧凤凰,一看就奢华名贵,谈小姐翻了翻眼皮子,声音又骄又冷,“这上面的凤……是几个意思,你想让皇后娘娘过来看看,本小姐取而代之的野心?!” “噗通!”端着托盘的丫鬟们,吓得直接跪了。 韩家娘子连连告饶,“谈小姐恕罪!草民绝无此意啊!”凤虽在很大程度上代表着皇后之尊,但这冠上那么小一只却绝对不会冒犯了皇后娘娘的,这一点韩家娘子做首饰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会犯大逆不道的错处? 时欢自然也清楚。 皇后凤仪,自有其规格,这么一点绝对还够不着冒犯的地步。这丫头啊……迁怒呢。 她低声唤道,“好了,正经些……都是谢夫人精挑细选过的,你如何也得给点儿面子。再说……姑母就凭这个怪罪于你,岂不是显得她堂堂一国之母,过于苛责了?” 谈均瑶嘴角瞥了瞥,到底是收敛了许多。 499 陆家孙女儿说穷(一更) 谈均瑶嘴角瞥了瞥,到底是收敛了很多。 之后两套也都是宝石类的,不同的宝石,配着不同的款式,风格并不相同,如果说红宝石艳丽,那蓝宝石便是浩大,黄宝石便是高贵……不得不说,韩家娘家能在贵人遍地的帝都有如此名望,自有她的出彩之处。 只是谈均瑶并不想要如此奢华的饰品。 大婚于她来说只是一个仪式。 她是谈家嫡女,可打小并不受宠,除却时家对她的照拂之外,她和那些天生地养的野孩子也没什么区别,是以,她从不认为自己就是如何如何尊贵的世家小姐,性子里更是不喜高调炫耀。 彼时便有人总说自己是攀龙附凤之辈,后来陆家认自己为孙女,怕是这背后龃龉愈发难听,她虽心中有数,却也没有理会,自己心中无愧便可。 再后来,陛下亲自下旨,为自己和谢绛赐婚,即便彼时自己不在帝都,却也知道那时候自己的名头,怕是风头无两。可这样的风头,到底是宛若空中楼阁般虚妄的存在,多少人虎视眈眈地盼着自己从上跌落…… 是以,她一早便打定了主意,这次的大婚,玩玩不可办地太过于招摇。 她不是介意流言蜚语的人,可……时家需要、谢家需要,远在江南的陆家,也需要一个不曾被诟病的名声。她不想自己变成旁人用来攻击他们的武器。 她指了指那套彼时被自己说款式太普通的暖玉首饰,“就这套吧。” 韩家娘子微微一愣,有些意外,这套胜在暖玉质地,是多年前无意间得到的一块北海暖玉,彼时自己觉得那玉便是极好,便打了这一套,若是款式过于繁复反而会适得其反,才做了比较简单的款式,原以为,这姑娘兴许会选择更加明艳的红宝石,倒是意外。 韩家娘子含笑弯腰,“是。这是北海暖玉所制,极具温养之功效。草民那还有一块北海暖玉,若是姑娘觉得这款式还有需要改动的,尽可以同草民说说……” 谈均瑶摇头,“不必了,就这套吧。”彼时嫌弃不过是借口罢了,那款式简单、素雅,其实很得自己喜欢。 韩家娘子点头应允,这一款只是初稿样件,最后成品自然还需要费些心思仔仔细细地雕琢一番才是,即便只是简单的款式,韩家出品也是绝对质量和信誉的保证。 韩家娘子正准备起身告辞,时欢却突然唤道,“韩娘子。” 对方转身微微福了福身,“大小姐。”一面对时欢,对方就多少有些瑟缩与胆怯,彼时被人肯定的满足感消退,又如来时那般战战兢兢了。 时欢自然知道对方在害怕担心什么,彼时自己在她面前被行刺,这位韩家娘子的第一反应就是瑟缩退后、然后关了门。那是下意识的举动,也是本能,时欢并未怪罪,但想来在这之后的很多天里,这位韩娘子都为此而惴惴不安着。 “你不必如此。”她低声宽慰,“那样的事情发生在你面前,你做得很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而已,没有被殃及池鱼已经很好,难道自己还能指望着她过来以身挡箭吗? 碍于几个小丫鬟在此,时欢并没有说地很明白。双方都知道她说的是哪一件事,对方似乎很是局促,低着头搅着身边的帕子,张了张嘴,到底是解释不出什么来。 “我叫你也不是为了此事。” 原以为今日过来定会被指摘几句,半道上也准备了一箩筐求饶的话,可来了这边才发现,这位大小姐半句不提当日的事情。她低眉顺眼,“大小姐请讲。” “这几套首饰,我都要了,你拿回去,好好精雕细琢一番。” 韩娘子一愣,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时欢,不大确定地问,“不知是时小姐用,还是……大小姐有所不知,这每个人的气质是不同的,是以最终的成本也会稍有不同……” 时欢点点头,“这我自然了解,给谈小姐的。” “是……” “欢欢?”谈均瑶蹙眉,“我要那么多套作甚?大婚只要一套,剩下的我不需要。” “送你的大婚礼物。”时欢笑笑,“我这人犯懒,最近事情也多,烂糟糟地,你也晓得。是以,也就不费心准备了,给你添置些嫁妆,这些个首饰,就当我送你的,你可不能推拒。” “欢欢!”谈均瑶蹙眉,“我于你来说,何时是喜欢这些个身外之物的性子了?这大婚,本就是个仪式,何必去破费?何况,祖父母已经添置了许多……” “这是规矩。”时欢却坚持,“女孩子家一生一次的大婚,不风风光光的,旁人又该觉得你不得宠了。何况,他们添置的是他们添置的,我的便是我的。大不了,等到本小姐出嫁,你再送些更名贵的来,我定全盘受之……” 说着嘻嘻一笑。 谈均瑶无奈,到底是应了,想着若是自己此番强烈拒绝,届时等到这丫头成亲,怕也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接受自己的贺礼。她叹了口气,“如此……就这些,旁的可不许了,本姑娘穷,届时可送不出太贵重的礼物来。” 陆家的孙女儿说自己穷…… 时欢抿着嘴笑,点头应是,一边对着韩家娘子说道,“谈小姐自己选的,按照规矩是谢家出银子,本小姐不好坏了规矩。剩下的统共多少,你算一下,给个总数就成。” 韩家娘子点头应允,笑呵呵地下去了。 本就是谢夫人从一众最名贵的首饰里选的,这几套都是个顶个的名贵,说白了,就是铺子里的镇宅之宝,平日里一年卖出去个一套哟,就已经很好了,谁知道,时大小姐一出手就是如此阔气! 韩夫人一扫之前的瑟缩,笑呵呵地弯了弯腰,行礼,“如此,草民就不打扰两位小姐用餐了,这就回去好好雕琢,定不负两位小姐的厚爱与信任。” “去吧。”时欢点点头,“看着日子来,不急的,慢工出细活。” “好嘞!” 500 三个字(一更) 韩家娘子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谈均瑶却气闷,指着时欢脑袋,恨铁不成钢,“你说说,价都不知道还一下,由着她说多少便是多少,平白无故被人当了冤大头!” 时欢只温和笑着,“无妨,既是送你的礼……不必还价。”彼时曾听老一辈夫人们说起,说是送人贺礼便是送一份心意,是不能讨价还价的。彼时也就是听听罢了,但既是送谈均瑶的,自然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了。 所有,只要首饰好,也不在意多一些好一些的银子了。毕竟,时大小姐真的……不差银子。 谈均瑶却又气又无奈,嘀咕着,“冤大头……含烟,你说说看,你家小姐是不是冤大头,届时人韩娘子狮子大开口,你家小姐就是超级冤大头!” 含烟姑娘最是护主,“我家小姐才不是冤大头呢!” “都不知道先将价格讲清楚,怎么就不是了?本姑娘瞧着就是冤大头!” 含烟姑娘跺脚,“哼,就是不是!” “好了……”时欢被这俩闹腾的脑壳疼,一边吩咐含烟收拾碗筷,一边问谈均瑶,“你既是回来了,赶紧趁着这会儿清闲去休息休息,这一路想必累极了,往后数日你是不得空了。” 谈均瑶没反应过来,“为何不得空了?” 含烟掩着嘴角笑嘻嘻地,眉眼间都是促狭的光,“谈姑娘哟,您是忘了自己快成新嫁娘了嘛,往日是您不在,是以小姐帮您跑了几回腿,定了一些吉服的款式,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估摸着接下来您就要被这些个夫人大娘们围地水泄不通了呢!” …… 当真是给忘了。 彼时火急火燎地赶回来,还想着最近带着这丫头好好逛逛帝都城,这般瞧着,往后这是连半点儿空都不得了?她懊恼地趴着石桌,一副萎靡不振地样子,“成个亲就这般麻烦的嘛……” 含烟捂着嘴笑,“这就麻烦啦?这还只是钱菜呢,时间仓促,彼时也不知您何时回来,是以谢夫人托了小姐为您把把关,但那些个礼部操办的,当日的流程、仪式、说的话、做的事,却都要礼部官员过来同您一一核实,核实完毕之后还会事先练习好几遍,确保大婚当日绝对不会出任何差错……” 谈均瑶的脸,彻底黑了,哀嚎着,“这样……谁还愿意成亲啊,不死也得脱层皮吧?!” “当然,也不是人人都这样的。”含烟咧嘴一笑,继续挥着小刀子似的扎着心,“因为您和谢小爷的婚事是陛下亲自下的圣旨,礼部尚书亲自督办,自然比旁人更严谨一些,所有规制礼仪几乎都可以与朝中郡主地规制礼仪相媲美了,那些个小姐们,可都羡慕着呢!” 谈均瑶彻底没了脾气。 她于谢绛,要说如何惊天动地、可歌可泣的情爱故事,那是没有的。也没有那些个画本子里那种为伊消得人憔悴的凄美,他们只是玩得来,又带着点灵魂上格外合拍的默契。 而这样的默契,令人眷恋,无声浸润在生活的一点一滴里,待地自己察觉的时候,便已然习惯了那个人的存在。她是喜欢谢绛的,这个人是她琐碎漫长人生里最温柔的心思。 可是……她垂头丧气地无奈挣扎,“谢绛那小子也没同我说,成个亲这般麻烦啊!” 不就是个仪式嘛! 彼时长公主和傅家家主成亲那日,即便到地如今依旧广为流传,十里红妆、郎才女貌,迎亲队伍如长龙般盘旋在整个帝都城里……可,昔日风光犹在,斯人却已面目全非……令人唏嘘不已。 可见,仪式如何,到底不能保证未来漫长岁月里柴米油盐世事琐碎之后的一如既往。 “也没那么严重啦。知你不喜这些个太过于繁冗的仪式,我已经叮嘱过礼部一切从简了。”时欢拍拍对方垂在石桌上的脑袋,叮嘱道,“去休息一下,看你眼圈都黑了……你院子一直有人打扫的,去好好睡一觉。” 也是真的累了。 这一日一夜的奔波下来,着实疲惫地连一根手指都不愿再抬一下,此刻趴了一会儿,那倦意愈发笼了上来,她点点头,支着身子站起来,“那成,左右明日谢绛也要进城了,那些个仪式流程的事情,让他自个儿操心去。” 左右,也不是她一个人成亲不是? 打定了主意,连表情都明快了几分,摆摆手,正准备离开呢,就见时欢突然拉住了自己的手,低头看去,就见对方突然嘻嘻一笑,狡黠地像个狐狸…… “仪式流程之类的事情,倒是可以交给谢绛。只是……有件事,怕是这几日会有嬷嬷日日在你耳边念叨,总得你自己亲力亲为才是。”说着,时欢勾勾指尖,示意对方附耳过来。 谈均瑶虽下意识觉得定没好话,却还是附耳过去,片刻,整个脸跟着了火似的通红一片,甩了袖子仓促离去——步履仓皇宛若一群恶狗追来…… 含烟没听见自家小姐说了什么,但见这俩,一个勾着嘴角促狭狡黠,一个火烧屁股略带狼狈,便知主子说的定不是什么好话来着,好奇心起,她笑嘻嘻地凑近了,“小姐,您说了什么,让谈姑娘这般……嗯……羞愤?” 那模样,应该是羞愤吧…… “想知道?”时欢支着下颌,懒洋洋挑了眉,慵懒,迷人,而又危险。 应该拒绝的。这样的小姐,太危险了。但好奇心既起了,却又如何也压不下去,含烟姑娘一手捧着托盘,一边挣扎着,缓缓地、沉重地点了点头,“嗯。想……” 时欢轻轻咧嘴笑了笑,平日里清冷的姑娘,因着这慵懒,倒像是一直暖阳之下舔着爪子的九尾狐,九条巨大狐尾在身后缓缓绽开,她轻声软语,缓缓吐出三个字来…… 然后…… 自打跟在自家小姐身边之后,就再也没有犯过这方面错误的含烟姑娘,手中的托盘堪堪托手,其上杯盏碗碟瞬间摔了个稀碎…… 501 真甜(二更) 含烟逃也似的溜走了,连满地狼藉都顾不上。 时欢看着地上碎裂的茶盏,笑着摇了摇头,正欲起身,却听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随后是说话声,漾着笑意,“本公子倒是不知……我家欢欢竟然懂这么多……” 呼吸靠近,落在耳畔,正欲起身的动作一顿,响起方才自己所言之事,顿时耳根通红一片。 偏生,对方却乘胜追击,愈发地靠近了,双手越过她身侧,支着那石桌,将她整个人圈在了怀里,嘴唇几乎就贴着她的耳垂,低声蛊惑,“我家欢欢,何时偷偷自己瞧过了春宫图?” 这会儿何止红的是耳根子了……她觉得自己彻彻底底变成了一只煮熟的虾,全身上下红了个遍。 她对谈均瑶说的是,“想来,这两日教养嬷嬷会带着春宫图去找你,唯独这件事,瑶瑶总该亲自好生学习才是……” 彼时只是一时兴起,想要逗弄逗弄谈均瑶,谁能想到,顾辞来了……而自己好死不死的,偏生还说了两遍!她缩了缩脖子,窘迫地只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彼时妖娆慵懒地九尾狐狸,遇到了修行更久、道行更深的妖精顾辞。顾妖精品种不详、年龄未知,只知是个不容小觑的大妖,时大小姐在他面前轻易就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她躲,他便追,俩人之间并无半分空隙,清隽贵公子在面对自己心心念念的姑娘时,从来都是得寸进尺的,嘴唇轻轻落在她耳畔,肌肤相触,他的呼吸愈发灼热滚烫,“嗯?” 声音低哑绵长,拖着调儿,“我家欢欢何时自己偷偷摸摸瞧的春宫图?” “谁、谁、谁偷看、看那玩意儿了!”时大小姐虽然窘地无地自容,却也仍强撑着最后的气势,豁然转身…… 彼时幼年,祖母总会做一道很好吃的点心,祖母将之取名为,云朵糕。那糕点和普通糕点模子里做出来的不同,它绵软、馨甜,带着若有似无的香味,自打祖母去世之后,时欢就再也没有吃过那道点心。 府上嬷嬷试了又试,即便一步一步仔仔细细按着祖母所说去做了,味道却总差了许多。之后,时欢便让嬷嬷罢了手,将祖母留下的方子珍藏在上好地匣子里,再也不曾打开过。 只是此刻,怔怔呆立当场的时大小姐觉得,那一瞬间地味道,像极了记忆中的云朵糕,绵软,馨甜,若有似无的香味……她下意识舔了舔嘴角,然后才在对方笑意渐深的眸子里,豁然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彼时转身,嘴角相触,而自己此刻,竟还回味一般地,舔了舔嘴角……脑子里一片空白,电闪雷鸣般地眩晕,时欢彻底放弃了挣扎,有气无力地,“你、你放开我……” 跟讨饶一般。 这个时候顾辞怎么可能轻易放过这丫头,欺身上前,鼻尖相触,四目相对,看着她的眼底只有自己的影子,而那影子里,便也只有她的声音,这般全世界里只有对方的满足感,满足到令人无声喟叹。 呼吸都纠缠着,他低声诱哄,“欢欢……方才……在回味什么?” 挨地太近,说话间感觉对方嘴唇都落在自己嘴角,可身后石桌,避无可避,她仰着头退缩,顾辞也不拦,只是她退多少,他便欺近多少,左右,她在逃不开半分…… “欢欢……” 这世上有些东西,若是不曾见过,倒也不会时时挂心,若是不曾尝过,便也不会念念不忘,只是,一旦见过、一旦尝过,那滋味,才知销魂蚀骨终食髓,才知适可而止、浅尝辄止终只是世人无知罢了,偏要日日看着、时时尝着……才觉愉悦心安。 他抵着她的鼻尖,正欲低声诱哄着再一亲芳泽,却又煞风景的,“啊!”地一声,尖锐、短促、仓皇,还有什么掉落在地,于是,怀里早就羞愧地不行的小丫头,瞬间宛若惊弓之鸟般,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正抬头看向声音来源处的顾辞,就这么……跑了。 顾辞的脸都黑了。 屋子拐角处,站着捂着嘴瑟瑟发抖的小丫鬟,旁边掉了一把扫帚,明显是被含烟打发过来打扫狼藉的。小丫鬟平日里就做些打扫的事情,这一回也没觉得事情不对,只是见含烟姑娘低着头仓皇躲闪的样子,以为是被大小姐给罚了,正小心翼翼地想着该如何不得罪生气时候的大小姐呢,冷不丁一抬头,就看到如此一幕…… 当下没忍住,惊叫出声,扫帚脱手…… 顾辞咬着牙,盯着小丫鬟的表情几乎可以称之为凶狠。他咬着后牙槽,一遍遍告诉自己,小白兔护短,若是自己这会儿将人打了罚了,届时她恼了反倒得不偿失。可不打不罚,却又总堵着一口气,不爽快…… 小丫鬟噗通一声跪了地,一下下磕着头,“顾大人恕罪、顾大人恕罪……奴婢、奴婢什么都没看到,真的,什么都没看到,顾大人恕罪!”一边说,一边磕头。 明显是吓坏了。 顾辞却还是气着,一个丫鬟而已,看不看得到又有什么差别,但她彼时偷偷摸摸看着也就罢了,偏要闹出那么大动静……怀里空落落的,烦。 最后,心烦意乱还在气头上的大妖顾辞,嫌弃地嗤了一声,“滚去时若楠院子里伺候着去!别出现在本公子面前!” 小丫头一愣,“可、可大少爷……” 顾辞还在磨牙,声音又冷又硬,跟块大石头似的,“就说是本公子的吩咐!若再多言,直接打了板子丢出去!” “打板子”在她们这些丫鬟耳中,几乎就宛若死刑。毕竟,谁能保证自己熬得了几板子?当下也顾不得其他了,邦邦邦磕了三个头,半个“谢”字都不敢说,麻溜地跑了…… 顾公子又气又恼,但一想到方才时欢那模样,和那……味道,却又觉得,心里头满满地,像裹了蜜。 嗯……真甜。 502 机灵劲(一更) 含烟大窘逃离之后,觉得自己怎么也没脸再继续回去打扫那些破碎的碗碟了,转身招呼了个小丫鬟过去,就想着整理下屋子,谁知没多久,就瞧见自家小姐就这么……逃了回来。 是的,逃。 整个人用慌不择路形容不为过,满脸羞红……和彼时的自己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这是怎么了?当下,彼时被好奇心害死的惨痛记忆瞬间消弭,含烟笑嘻嘻地又凑了上去,“小姐……这是……被谁调戏了呀?” “调什么调戏!”红着脸,她气呼呼地反驳,明显带着点虚张声势地逞强,“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调戏!” 这模样,当真又娇又羞。 这世上能让自家小姐这般模样之后还能好好活着的,想必也只有一位了,顾公子。终于找到“报仇”机会的含烟姑娘哪里肯放过,眨了眨眼,“小姐……可是同顾公子一道看春宫图了?” 身后传来儒雅的声音,气定神闲的,“回头本公子倒是要同林江说说看,这含烟姑娘想同他一道看春宫图……想必,那傻子很是乐意的。” 含烟一噎,下意识就要逃,这顾公子护人护得紧,跟自己眼珠子似的,旁人说不得、碰不得,甚至都有些不讲道理,届时指不定真的会因为自己“欺负”了小姐,而找林江去说这些丢死人的话来。 可此刻人在屋外,那是出去的必经之路…… 所谓好女子不吃眼前亏。 含烟自知退路已封,当下哈哈笑着,欲盖弥彰,“啊呀,顾公子来啦!瞧奴婢这眼力见儿,还杵在这作甚呢,真是……奴婢这就给公子您去备茶、备茶……前不久刚到的新茶,从江南陆家茶场快马加鞭运来的,可比宫里头的都好呢。奴婢这就去给你沏上哈!” 说着,表情夸张、眉飞色舞,嘻嘻哈哈地挤到门口,笑容热络,眼神飘忽,“顾公子,让让呗?奴婢为您去沏茶呢……” 顾辞再如何也不会真的跟含烟计较,侧身让了让,才问,“方才那丫鬟,是你让过去打扫的?” 一脚已经跨出门槛的含烟一激灵,大约意识到那丫头破坏了某些“好事”得罪了这位大爷了,当机立断退出一步,“是、是的……奴婢不小心打碎了碗碟,却又一时犯懒,才让她过去收拾的。她……是做错了什么事情吗?” 自打顾辞出现,就在屋子里装鸵鸟状的时欢这才想起彼时那个小丫鬟……虽然也想知道顾辞将她如何了,可,当着含烟的面她实在问不出口。于是最终只是有些懊恼地咬着下嘴唇,不说话。 被府上丫鬟看到如此羞人的一幕,往后还怎么见人呀…… 顾公子却从来都不要脸的,特别是在昭告所有权的时候,恨不得告诉全天下的人,这位是他的姑娘,是他跨越时空也要牢牢握住的人。是以,不要脸的顾公子勾了勾唇,“嗯。坏了本公子的大事……” 说着,目光落在嗔怪看来的小丫头身上,意有所指的舔了舔嘴角,才冷哼,“这样笨手笨脚的丫鬟,本公子原是要打个几十板子丢出去的,但念及这里到底不是辞尘居,就给丢时若楠那去了。往后呀,你家小姐的丫鬟你也给把把关,尽挑些木讷蠢笨的。” 丢大少爷那去了……? 含烟哆嗦了下,笑容便有些勉强了,讪讪地,“是、是……顾公子您大人大量,真真儿便宜那丫头了……奴婢跟您去沏茶哈……只是,这茶兴许还得有一会儿,奴婢先去给片羽换药,您、您不急的吧?”问清楚些,如此也可以避免下一个被丢大少爷院子里的人是自己。 顾辞老神在在点头,背着手心道这丫鬟倒是个机灵的,“嗯,不急,彼时来之前喝了一肚子的茶,一时间也不渴。” 含烟了然,看来,今日这茶,是不必上了。她含笑弯腰,“如此,奴婢告退……” 走之前看了眼自家鹌鹑一般的大小姐,啧,那耳朵哟,都快熟了……她抿着嘴偷笑着离开了,心道这事儿一定要同片羽好一番说道说道,片羽那丫头看不到真是可惜。 一路走下台阶、穿过院子的含烟姑娘,脚步轻快,哼着歌儿,心情甚好…… 屋子里,明显就没那么惬意了。 即便不看铜镜,也知道此刻自己定是见不了人的,若非如此,她何至于这般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由着那丫头瞎编排……此时既是无人了,她气恼地瞪顾辞,“师兄真是好不知羞,明明是自己不对,还偏要将我的丫鬟赶到兄长那处,届时兄长问起缘由,丫鬟定是如实告知,我这脸都丢尽了……” “若楠兄又不是外人。”顾辞跨门而入,看着低头坐在左边的姑娘,好脾气地笑笑,此次闹狠了,自然是要来哄着的。低头,附身,“我既唤他一声若楠兄,他哪里还敢笑话于你?” 时欢只觉得无地自容,“即便当面没有,背后也定要笑话的!” “背后笑话就笑话呗,总有一日他也要娶妻生子的,届时,咱们再一道笑话他,若是你觉得还不够,那叫上林江、林渊、含烟、片羽,咱们天天当面去笑话他,如何?” ……时欢一噎,这人说话好不要脸……但到底是被逗笑了。 见她笑,顾辞也适可而止,摸摸她的头,“明日谢绛回府,那小子走之前就嚷嚷着回来要我隆重设宴、接风洗尘,明日你叫上若楠兄还有谈姑娘,一道去呗,就在我府上。” “好。”她点头应是,“师兄真的将那丫鬟送去兄长那了?”她有些不好意思,毕竟人小丫鬟也没做错事情,这样送过去,指不定就有人嚼舌根子…… 顾辞却笑她,“她若还留在你院中,往后你见着她一次,可不得脸红羞愧一次?”那般娇羞模样若是日日被人瞧去,他可不乐意。 “我……”时欢眸色微闪,“哪有……”至多、至多就是不自在那么几日嘛…… 503 “兄长”“嗯”(二更) 何况,明明这人才是始作俑者! 眼看小丫头又要恼了,顾辞赶紧拍拍她的脑袋宽慰道,“好了……若楠兄院子里人多,事情却少,那丫鬟兴许自个儿还比较乐意去那儿呢,莫操心了,嗯?我还要去趟谢家,见见谢老爷子……先走了。” 时欢起身,正欲相送,顾辞却伸手拦了,“坐着吧,莫要送来送去了,明日别忘了。届时我去城门口接谢绛,就不过来接你了,这几日帝都不太平,顾言卿昔日的势力蠢蠢欲动,你一定跟着时若楠一起,可晓得?” 他千叮咛万嘱咐,苦口婆心的。 时欢点头应好,心思却悄悄提起,顾辞说的并不是赛斯,而是……昔日的势力,也就是说,如今在帝都平静表面下,暗潮汹涌的,兴许不仅仅只是一个赛斯。 心中如此想着,面上去半分不显,她只平静地点点头,似乎并未注意到顾辞所言,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才觉这些日子……顾辞似乎更消瘦了些。 之前便听说刑部里的官员都跟陀螺似转着,恨不得过家门而不入,卷了铺盖直接睡在刑部大堂里……看来,此言并无半分夸大。 她敛着眉眼想了想,吩咐看到顾辞离开才进来的含烟吩咐了几句,交代对方这几日让院中嬷嬷多做一些调理身子的膳食给送去,嬷嬷来自宫中,最是深谙此道。 含烟点头应下。 …… 翌日一早,时欢还未出门,陆家的车队却先到了,说是谢家小公子被顾大人接走,他们这些人却是因为护送着陆家送给两位小姐的礼物,是以就先回来了。 浩浩荡荡的车队,数月之前便在帝都走过一遭,彼时盛况如今还被百姓们津津乐道,是以,那些曾经对“江南陆家”并无多少概念的百姓们也因此彻彻底底明白了什么叫做富可敌国。 即便有了之前的经验,但今次再来这么一回,还是让人有些瞠目结舌——陆家这是要……将整个陆家财富都悉数送给这两位小姐吗?最重要的是,其中一位并非亲生,瞧瞧谈价那几位的嘴脸吧,嫉妒、怨恨,恨不得生生咬碎一口银牙。 有大娘最是热血仗义,见不得那些个欺负小姑娘的事情,“呸”地一声淬了一口痰,“那些个没心没肝的玩意儿,那时候一个劲地欺负人小姑娘,如今,怕是后悔地要死咯!” “可不,要我说呀,人谈姑娘命中注定大富大贵,瞧瞧那面相,瞧瞧那气运,如今这背后可有时家、谢家、陆家三大家族撑腰呢,谈家……呵呵,赶紧躲起来吧!” “这姑娘的运气,确实好,听说小时候逃出家门,被时小姐当成丫鬟捡回去的,就此,得了时家的喜欢。” “什么运气!”那热血大娘哼了哼,“那谈姑娘本来就讨喜,若老婆子有这样的孙女儿,才不会让她被人欺负了去,那群没心肝的,竟欺负自家闺女……” 声音朝着谈均瑶一面倒,所有人似乎都忘了,这里面绝大部分人,也曾经朝着这个被家族抛弃的可怜女娃落井下石,说她不学好、说她背叛家族、说她攀附时家…… 去辞尘居需要经过东市,今日街上百姓高声谈论的都是那一车一车送进时家的大箱子,说箱子很大,说箱子材质都是金丝楠木,说车队里的马都是清一色的高头黑马,通体黑亮而矫健,猜那一箱子一箱子的到底是什么宝贝,最后感慨,这谈姑娘也不知道修了几辈子才修了今生这样的气运。 谈均瑶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熙熙攘攘的谈话声。 人哪,就是这样。 彼时自己身后有个时家,便糟了多少人的嫉妒,明嘲暗讽从未断绝过,为了不给时家招致麻烦,她便处处避嫌,宁可虚张声势,也不愿时家觉得自己受了欺负而出手相帮。如今,她还是她,只是多了一个陆家、多了一个谢家,声音就彻底变了,只剩艳羡…… “别去在意他们说什么。”时欢勾着嘴角,放下了马车的帘子,靠着马车侧壁,慵慵懒懒地抱着靠垫,“嘴巴长在他们身上,日子却是咱们自己过的,自己觉得舒心就好,管他们作甚?” “我知道。”谈均瑶摇头,“也没在意。” “嗨!这些话啊,就是闲着发慌,嘴巴没处儿使,于是便只能家长里短了呗!”时若楠嗤笑,“本少爷从小听到大的,什么时家大少爷除了会投胎,其实也一无是处,还没我家宝贝儿子厉害呢……啧,有本事,你让你宝贝儿子投到时家呀!” 话糙理不糙。 时欢抿嘴笑,“兄长……声音小些,外头听去了,可不得气上几日,仔细着气坏了身子来咱们府上讨要银子……” “没事!”时若楠摆摆手,“本少爷大方,赏他们一些,免得他们以为本少爷真的除了会投胎什么都没了,至少……本少爷还有银子!”有些混不吝、有些活宝样,和平日里差别挺大。 平日里秉持着时家教养的公子哥儿,为了活跃一下马车里的气氛,宽慰宽慰百姓口中的主人公,也算是煞费苦心。谈均瑶哪里能不知道时若楠是为了自己,这份心意,令人动容。 但说谢,却又太过于轻飘。 于是她眉眼微敛,倒了一杯茶递过去,正色说道,“如今我既入了陆家族谱,咱们便是表兄妹了,只是多个‘表’字总觉得生疏了些,倒不如,往后我便随着欢欢,唤您一声兄长,如何?” 时若楠一愣,继而接了茶杯,捧着没喝,嬉皮笑脸地,“说啥呢,不管有没有这个表字,也不管有没有这声兄长,你谈均瑶,于我来说一直都是和欢欢一样,是我的妹妹啊!彼时是时家的,如今是陆家的而已。” “没什么区别的。” “兄长……”她唤,很少这样正儿八经的。 “嗯。”他应,也从未这样认真严肃的。 时欢看着和平日里截然不同的这两位,抱着靠垫眉目都温和…… 504 一拍即合(一更) 马车一路出了城,朝着辞尘居而去。 时欢正俯身倒茶,车身猛地一颠,停了。手中茶壶中水瞬间就倒在了桌上。时若楠扶着时欢坐好,撩着帘子呵斥车夫,“什么情况,这般冒冒失失的……” 车夫侧身解释,“大少爷,前头突然闯出来一只黑猫……还戴着红铃铛……” 坊间多有传闻,像这样油光黑亮的黑猫不吉利,盯着你瞧着的时候,仿若被吸住了魂魄一般,总觉得渗人。特别是带着红铃铛的黑猫,那在传说中就是鬼神所养的在午夜才会现身的,一旦铃铛声起,必有亡灵作祟勾人魂魄。 是以车夫才下意识勒住了缰绳。 青天白日,带着红铃铛的猫儿蹲在路中间,舔着爪子冲着对面马车懒洋洋地一声,“喵……”慵懒,迷人,撒着娇,偏生,车夫半步不敢越过。 六神无主地车夫只能问车里头的主子,“要不,老奴绕道吧……”这种神乎其神的玩意儿,许多时候并无确切的佐证,可大多数时候偏偏只能信其有,而不敢信其无…… 黑猫…… 时欢撩着帘子看了眼车前黑猫,那猫儿还小,比巴掌也大不了多少,那红铃铛挂在脖子上显得格外大。要说渗人,倒不如说是……带了几分娇憨与可爱。 “小黑……小黑……” 呼唤声从远处传来,是个女子,听声音便觉得女子定是娇媚漂亮的模样。声音渐近,从一旁小道上走出一袭红衣的女子,女子步履轻缓,红裙被一旁矮枝勾出,虚虚露出一双着了绣花鞋的三寸金莲,脚腕间一闪而过红色细绳。 女子带着面纱,看不见容色,只一袭可见白皙细腻的额,对方一眼就看向了路边舔着爪子的黑毛,当下上前两步将之抱起,低头轻抚,“小黑,怎地如此贪玩,你可知我找了你多久……你还那么小,可不能乱跑,若是被坏人抓去,他们可是会掐你的喉咙的哦……” 说着,似乎才注意到这边的马车,微微愣了愣,屈了屈膝,笑意盈盈地,“想必是我家小黑阻了这位公子和两位小姐的去路吧,实在抱歉,贪玩……” 时若楠看了眼对方便收回了目光,“欢欢,进去吧。” 时欢没动。 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女子总让她觉得有些怪异,说不上来,就觉得似乎哪里透着些不大明朗的隐晦。 可对方已经抱着那只黑猫退到了一边,若是自己不过去,对方也不会走,如此,倒是多有尴尬。时欢又看了眼对方淡薄的红裙,心道可能只是那衣裳太过夺人眼前吧,她无声叹了口气,放下帘子回了马车,“走吧。” “好嘞!”车夫应是,驾车继续往前走,路过那红衣姑娘身边时,下意识又掉头看了眼,正好看到那姑娘抬头看来,整个人猛地一惊——那眼神!心中惊惧,再看却又不见分毫,仿若方才只是自己的错觉般,明明那红衣女子很是温婉的对着这边屈了屈膝,低着头同自己的猫儿说话呢。 温柔,迷人…… 时欢接过谈均瑶递过来的茶杯,低着头抿了一口,突然抬头盯着谈均瑶……谈均瑶被她盯地渗人,摸摸鼻子,摸摸嘴角,“怎么了?” 时欢表情凝重,“方才……你出马车了吗?” 谈均瑶二丈摸不着头脑,“没有呀!你们俩都堵车门口,堵了个严严实实的,我能出啥呀……” “也没从窗户里探头出去?” “没有呀!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 “方才……那位姑娘说的是,阻了这位公子,和……两位小姐的去路。既然她并未瞧见你,那么……她又是从哪里得知的……两位小姐呢?”时欢捏着茶杯的指尖都在用力,彼时没有注意,只觉得这女子处处带着些不合时宜的怪异,如今想来,演出来的……自然是不合时宜的。 时若楠一把撩开帘子看去,可路上哪里还有那女子半分影子? “该死!跑了!”时若楠脸色冷沉,咬牙切齿。 谈均瑶也吓了一跳,细思极恐之下,一时间也有些不大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露出一片衣角亦或一只手来,“兴许……可能我不小心撩了撩帘子?” 时欢蹙眉,想着方才那女子所有的言行举止,那女子怪异的地方还不是这一句话,还有……她问时若楠,“还记得彼时她是如何抱着那猫儿的吗?” “记得。”时若楠做了一个动作,虚虚拖着只猫儿的样子,又颠了颠,有些吃力地调整了下姿势,用抱猫儿的那只手又做了个抚摸的动作,抱怨着,“这女人也是奇怪……”这动作不吃力吗? 同一只手又抱猫又摸猫的。 时欢却在那动作之中瞬间了然,是了,就是这个动作。 明明有些不伦不类,明明这动作多少有些艰难,可那女子自始至终,都只露出了一只手,还有一只……似是垂着。 黑猫……彼时江家事件据说也出现过一只黑猫。只是据江晓璃所说,那是猫儿比普通的猫都要大一些,与其说是猫,倒不如说是兽更妥当些……可如今这只却反倒像是一只小奶猫罢了。 便是因为如此,自己才没有在第一时间联想到这件事。 时欢缓缓搁下茶杯,敛着眉眼看着茶水水面微微晃动,凉声低喃,“原来是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戴红绳呢,也……一如既往地,鲁莽行事。” “你认识?”时若楠脑子里搜了一圈,也实在找不到记忆中出现过这一号人物。于是,言简意赅地问,“是敌是友?” “敌。”对方的一只手,还是因为自己才被砍掉的,倒是没想到,也是忠心,都这样了还死死跟着顾言卿,想着为顾言卿报仇呢。 时若楠当机立断,“既如此,还等什么?回府,找人,抄家伙啊!” “对对对!还有本姑娘的那些个毒药,全带上,我就不信了,弄不死她!” 这俩人,一拍即合。 505 从长计议(二更) “掉头回府!”时若楠起身,掀了帘子吩咐道。 车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准备掉头的时候,就听自家小姐又吩咐道,“莫要听他的,您继续往辞尘居去便是。他犯病呢……” 犯病……自家小姐还真是什么都敢说,车夫低着头偷偷笑了笑,完全将时大少爷的吩咐抛诸脑后,一提缰绳,“驾!”时家上下都是知道的,但凡这两位意见发生分歧,甭管对错,听小姐的,没错! “哎!”时若楠气地扑出去夺缰绳! 时欢抬手,不轻不重地拽了拽时若楠,“兄长,回来。” 平日里自家妹子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时若楠,今日这手,却缩地不情不愿的,扒拉着车门框,怎么也不肯进来,“欢欢……人家明显是针对咱们来的,之前就有人行刺,如今那凶犯还未曾抓到,如今又来了这样一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咱们就该找到她,抓起来,好好拷问拷问才是……” 时欢又拽他,“兄长……进来,有话同你说。” 已经唤了两遍了……时若楠再不敢拖延,二话不说立马低头,钻了进来,声音压地低低的,“说吧。”自己这个妹妹啊,平日里看着与世无争的,但也总有一根底线明明白白搁在那处,一旦被人越了,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自己一急,倒是将这一点给忘了。 “放心吧。”时欢又要安抚时若楠,又要安抚谈均瑶,无奈摇头,“就像兄长您所说,咱们折返回去,若是顺利真的能找到她,那也不过是抓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说到底,对方于咱们并无半分冲突,即便交由官府去,也奈何不了半分不是?不仅如此,甚至可能还会打草惊蛇,岂不得不偿失?” “可是欢欢……他们明显是针对你的。”谈均瑶却怎么也不放心,“那人到底是谁,你说出来,就算如今不能抓,咱们也能提防不是?” 时欢眸色微黯,“顾言卿。” 时若楠大吃一惊,“顾言卿?他不是都被关进天牢里了嘛?这是……他手中的残余势力?可他的势力,为何要对你赶尽杀绝呀?”皇位之争、夺嫡之战,再如何血腥杀伐,也断断不会落在一个姑娘家身上啊! 马车堪堪停下。 时欢没有再过多解释,撩了帘子看到辞尘居的小童含笑迎了上来,她便放了帘子,“到了……下去吧。这事儿兄长不必操心了,咱们府上不能牵扯进去。” “可她……”再多的话在小童的请安声里悉数咽下,也知道此刻并非说事的好时机,忧心忡忡却又无奈地叹了口气,一边下马车,一边对着跟着下来的谈均瑶仔细叮嘱,“这两日,你回头多做一些毒啊药啊的,自己备着些,给欢欢也备着些,若是一定要出门,多带人,多带药,可记得?” 谈均瑶点头应好,她也是这么打算的。 咱武力值可能比不过人,可咱害怕毒不死人吗?她咬着牙,暗暗发誓如今既然自己回来了,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让时欢再遇到之前那种事情的! 这两人交头接耳的,自以为小心翼翼旁人窥探不得,其实声音大的连门童都听得一清二楚,那门童被这什么“毒啊药啊”的,吓得缩了缩脖子,大概是想起了之前谈小姐的名声和手段。 时欢无奈苦笑,安抚悄悄加快了速度在前引路的小童,“前阵子我遇见了歹徒,兄长担心我,才会如此的……你莫要担心。” 说着,悄悄转移了话题,“师兄和谢公子都在府上了?” “是的。公子他们早已等候多时了。”小厮半侧身,笑呵呵地问时欢,“之前便听闻大小姐遇刺,如今瞧着并无大碍,幸好幸好……若非如此,我家公子怕是要担心的夜不能寐了……片羽姑娘,可好些了?” “嗯,好多了。”时欢点头应道,心道倒是个机灵的,“你便是师兄从清合殿请回来的小童?” 听说之前门房小厮有一回将宣仪郡主放进了府,后来师兄便大发雷霆,直接将人辞了,之后就换了清合殿的小童,也是任性…… “是,小的之前在清合殿伺候。”小童笑起来带着几分机灵劲儿,年纪不大,很是讨喜,“彼时大小姐去清合殿,小的也曾见过的。” 时欢随即了然,难怪觉得他眼熟。 说话间,众人已经来到了府上后花园,花园里花色清雅,并不雍容繁复,小桥流水,煞是好看。顾辞和谢绛正在说话,谢绛挥着手臂,“快来快来!等你们许久了!怎地如此耽搁?” 都是打小相识的,时若楠没打算瞒着,晦气地撇了撇嘴,“还不是……” 刚起了个头,就觉得后背的衣裳被轻轻拽了拽,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改了口,“嗨,还不是那车夫,瞧着路边一只小奶猫,非说那猫儿黑色的,不吉利,带着咱们绕了好大一圈子……” 谢绛不疑有他,时家的老人们,对主子的事情最是上心,会因为一只黑色的小奶猫而改道也不是不能理解。当下哈哈笑着取笑时若楠,“知足吧你,若非欢丫头在马车上,人车夫才不会管你吉不吉利呢……欢丫头,好久不见啊,之前听说你遇了点血光之灾,可还好?” “放心!好着呢!”时欢笑呵呵地说完,才问顾辞,“师兄,今日可还有人来?” 顾辞伸手去牵她,将她拉到身边,才低声说道,“还有顾言晟。应该到了,想来应该是在路上耽搁了。” 那温言细语的样子、那非要牵着人姑娘宣誓主权的样子……实在没眼看。谢绛摸了摸鼻子,“顾言晟那厮听说之前去治理水患了,回来了?” 从一旁端着酒过来的林渊闻言,点头,“昨儿个夜间回来的……谢小爷人不在帝都,消息倒是出奇地灵通。这次功劳挺大,咱们那位陛下想必又不得不厚赏一番,如此,另一位……该急了。” 506 哭穷大会(一更) “急?”谢绛嗤笑,端过其中一杯悠哉哉,“就他那脑子,除了病急乱投医,还能急到哪去?” “倒也不算病急乱投医,在朝中招兵买马呢。毕竟左相势力在那,贵妃又是个擅谋划的,即便那位殿下每日里躺着什么都不做,也自有他这辈子的滔天权势荣华富贵。” “哦?”一时间,时欢倒是也有些兴趣了,毕竟那位和顾言卿一比,着实有些天赋平平不大出彩,“他将多少人拉进自己阵营了?” “倒也没几个,不过小鱼小虾罢了。”顾辞将一早准备好的乳茶递过去,“喝这个,这酒烈,不适合你。这些年来朝野上下早已各自站队,剩下那些也都是小心翼翼观望想坐收渔翁之利的,怎么可能被他顾言耀几句话或者几个轻飘飘的好处就给拉过去的?” “这倒是……”谢绛点点头,很是赞同。 顾言耀这人吧,被左相府养地太听话,很多时候都抱着那点儿血脉上的尊贵束手束脚顾忌太多,一怕污了自己名声,二怕做错了事情被左相责备失望,于是,许多时候并不似另外两位一般有魄力有决断。 “哟!都到了呀!”顾言晟大步走了过来,随手朝谢绛丢了个匣子过去,“给!” 匣子被包地严严实实的,谢绛翻来覆去看了看,手中掂了掂,又搁耳边晃了晃,“啥玩意儿?” 顾言晟去端酒,回答地漫不经心地,“回来途中路过一小镇,瞧着一雕玉的老伯生意甚是凄凉,起了恻隐之心,就给买了,正巧着,你不是要大婚了吗,提前送了!” “不是……”谢绛又掂了掂这看起来很小的盒子,不可置信地指着谈均瑶,“怎么说,我家谈均瑶正经算来,也要叫上你一声表兄的,我们大婚,你就给我们送这么敷衍的一个玩意儿?顾言晟,你还能再吝啬点不?” 顾言晟晃着酒杯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送了也是送进你谢家的,太贵重了没必要。” 谢绛气结,“你!” 谈均瑶抿着嘴角偷笑,举止间少了些往日的大大咧咧,倒是多了几分女儿间的娇态。 “嗯?”时若楠一直自顾自抱着个酒坛子喝着呢,闻言挑了挑眉,“作为未来的大舅哥,露个脸过去吃个酒,不就是给足了这小子面子了?还要带礼?” 谢绛嘴角抽了抽,“……真是谢谢各位大舅哥了,肯赏脸来吃一杯酒……” “哈哈哈哈!”顾言晟顾殿下搭着林渊的肩膀哈哈大笑,“瞧,还是本殿下比较好,回来路上还记得给你带个礼物,你问问这帮人,哪个准备送礼了?” 时若楠耸耸肩,“不送。” 谢绛咬牙切齿,问顾辞,“你、呢?你可不是什么大舅哥了吧?”这些货,平日里花银子大手大脚,一到这个时候,抠门地不像话!真真儿交友不慎、交友不慎啊! “本公子?”顾辞双手一摊,“你瞧瞧本公子,不过一个小小刑部侍郎,月例银子就那么点儿,还不够少爷去酒楼里挥霍一二的,本公子可送不起谢小公子的大婚贺礼。” 瞧瞧,说的跟真的似的! 谢小公子自认为自己年纪还不大,前尘往事也大多都记得,而顾公子到底是什么时候才当上这刑部侍郎的,他也记得,感情这位大爷之前都是靠喝露水活着的?就他那点儿月例银子,够她时大小姐的一件礼物不? 时大小姐吃穿用度,一应都是上佳,顾公子送她的东西更是无一不精贵,什么稀缺送什么,什么价值连城的兰花,什么稀缺宝石雕刻的簪子,之前无意间在顾辞的书房里翻到过一只小木盒子,很普通的木头盒子,锁都没给配一个,彼时谢绛也就是随手翻了翻。 然后……他兴许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一刻,对着一箱子五颜六色、五光十色的巨大宝石的心情……想偷、想抢,想据为己有,就是……不敢。 但,自此后,谢绛就对顾辞的“富有”有了新的认知。而现在,这位大刺刺将一箱子宝石随便搁在书房里的顾公子,说自己是靠着月例银子过活的人…… 啊呸! 不要脸! 忒不要脸! “这一个个的……为了不给大婚礼物,都忒不要脸!”他气得心肝肺都疼,拽着谈均瑶耳提面命,“咱们不请他们得了,左右也不给礼物,是个赔本生意!” 时若楠抱着酒靠着亭子的柱子,志得意满地冷哼,“呵!你说不请就能不请的?你小子是不是忘了以后要叫我一声什么?大婚那日,谈丫头是要本少爷背出去的!本少爷不背,你去哪里娶我时家的外孙女儿?” 顾言晟也笑,“如此说来,往后呀,时若楠和本殿都是你兄长,见着兄长就老老实实的,晓得不?……欢欢是不是小一些,如此说来,往后在这辈分上你也就能欺负欺负顾辞,不过……谢绛,欺负顾辞,你敢吗?” ……不敢。 欺负顾辞,废命。 谢绛看着自始至终没有参与他们斗嘴的顾公子,只觉得即便只是想象一下自己欺负顾辞的画面,都瘆得慌!顾辞这厮,这帝都能欺负得了他的人,兴许还未出生吧。哦不对,有一个,时欢。 谈均瑶看着一群男人跟个孩子似的吵吵闹闹的样子,热闹,有趣,还有些新奇。彼时年幼,也曾希冀府上兄弟姐妹热热闹闹的,可事实证明皆是虚妄。没想到,如今倒是突然多了两位兄长…… 彼时在江南还没有那么强烈的感觉,陆家人丁不旺,一直到了回到帝都,方才对着时若楠唤了一声“兄长”之后,才觉这一生,自己竟是何其有幸。 她笑着摇摇头,“不要礼物的,真的。”上苍已经给了她如此厚礼,她怎敢贪心想要更多呢? 她正色说道,“是真的不需要什么礼物的,不过就是个仪式,大家能来已经很好了。” 谢绛……未过门的媳妇喜欢拆台,还喜欢站在敌方阵营……怎么办? 507 索要定情信物(一更) 吵吵闹闹了好一会儿,众人才转移了话题,从顾公子的月例银子,说到陆家那一箱子一箱子的宝贝,又说到不知道陆家还会不会再收个孙女儿的,若是有,一定要去娶了云云…… 总之,都是一些带着几分不正经的玩笑话。 都是帝都数一数二的身份,谁没点儿压箱底的宝贝,陆家虽有钱,却也不至于让这群人艳羡至此,不过是些善意的玩笑话。 这样的热闹里,时欢显得有些安静,比平日里还安静几分。 兴许旁人瞧不出来,但时刻关注着时欢的顾辞怎么看不出来,一边吩咐着传膳,一边拉着时欢在桌边坐了,才低声问道,“怎么了,有心事?” “师兄……”朝廷的事情,时欢其实很少插嘴置喙,是以开口问起还觉得有些不大妥当,“师兄……不知如今陛下准备如何处置顾言卿呢?” “怎么了?”这丫头素来不爱管这些事,自打顾言卿被她设计进天牢之后,她就再没开口管过,今日既然这般问起,那定是发生了事情,“来时为何耽搁了?” 府上车夫即便忌惮一只小黑猫,倒也不至于坚持绕一个大圈子的。 “问问……” “陛下没说,兴许是受了些打击,是以避而不谈。不过,卷土重来是不大可能了,最好的结果就是在天牢里了此残生了。”顾辞一边为时欢夹菜,一边轻声说道。 一旁还在热热闹闹地商量大婚的事情,这边声音很低,倒是没人注意。 时欢点点头,递过一个小香囊,“给。” 顾辞接过,一个绣工简单却精致的小香囊,左下角绣了一些像是标记的符号,顾辞认不出那符号,便也没多管,只问了问,“这是作何用的?” “一些香料,于人们来说没什么气味的,但是我听说刑部养了一些嗅觉格外灵敏的猎犬,即便已经消散两日,这些猎犬也闻得到的……”时欢支着下颌,笑容慵懒又散漫,“之前听师兄提起顾言卿的势力还在外头蠢蠢欲动,这香料如何用,就看师兄的了。想来,师兄比我更精通此道才是……” 顾辞又凑近闻了闻,的确是没有闻出来什么味道。 指腹细细摩挲香囊,他突然笑了笑,学着时欢的模样同样支着下颌,懒洋洋地笑,“原以为是欢欢送我的定情信物,委实激动了一阵,哎……倒是没想到,到底是师兄自己自作多情了……” 凑地有些近,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咬耳朵说这些情谊缱绻的话,她还有些不大适应,但到底是半点没有缩却,敛着眉眼温缓低笑,“好……改明儿送你一个。” 带着几分纵容和宠溺。她对顾辞总多几分没有原则的纵容。 顾辞眼底了然,愈发得寸进尺,“我要香囊……” “好……” “亲手绣的。” 时欢一默,“这……”她这辈子会的东西还挺多的,偏偏于女红一途之上,试了几回皆无寸进,自此便荒废了。 这会儿顾辞要信物,旁的她都不介意,可偏偏他要自己绣的香囊,就实在拿不出手了……丢脸,连带着,一道丢了顾辞的脸。 实在……为难啊。 她为难,顾辞却坚持,一想到这丫头一针一线绣着送给自己的香囊,那画面怎么想都觉得令人怦然心动。他勾着她的小指,轻轻挠了挠了,“欢欢……可好?” “我……我绣工不好……”十指连心,那酥痒一路漫进心底。 “无妨,只要是欢欢亲手绣的,于我眼中,便定是最好看的,纵然再多天材地宝都不及……”他低笑,笑声未落,周遭唏嘘声起…… “咿……这还是咱们那个清冷如玉的公子顾辞吗?瞧瞧这粘人的模样……啧啧……瞎了本殿下的眼了……” “清冷?如玉?”谢绛嗤笑,“小爷我说了多少遍,那都是假的,可是有人信了吗?咱们这位顾公子啊,就是个黑心黑肺的!若楠兄啊,也就你眼拙,自家待若珠宝的小姑娘身边藏着一只大尾巴狼都没发现哟……” “……”时若楠舌尖抵了抵腮帮子,说不出话来,虽然觉得这天下间配得上自家欢欢的男人还未出生,但也不能因此就让小丫头孤独终老吧……如此,算来算去,也就这顾辞勉强够得上吧…… 但就是这样的“勉强”才愈发地让人心里不大舒服…… 众人哄堂嬉笑逗着顾辞,顾辞老神在在脸皮厚得很,连勾着的指尖都没松开,支着下颌容色温和。 时欢却不行,当下脸色绯红地起身就要走,转身之际才发现指尖还被勾着,娇嗔低呵,“你松开!”语气却绵软娇羞,倒像是撒娇。 顾辞不放,“那……欢欢亲手绣的香囊……可好?” 哪里还敢讨价还价地,当下只能仓促应了,匆匆转身里去。时大小姐两世为人,加起来如何也有二十载了,偏偏第一回,借着尿遁逃地人影儿都不见了。 看着小丫头仓皇离开的背影,顾辞这才收了支着下颌的手,笑意春心荡漾般,“你们呀,瞅瞅,把我家小丫头给气走了,气是你们气的,哄却是要本公子去哄……” “呵!”顾言晟嫌弃,毫不留情地拆穿了某人那点儿暗搓搓里秀着感情的男人,“那要不……本殿下帮你去哄?” 话音落,边上空酒杯猛地砸了过来! 速度极快,半点儿不带虚地。顾公子方才还荡漾着的那张脸,一瞬间笑意尽散。 顾言晟随手接了酒杯,又给自己倒满,半点不在意对方冷肃的表情,“瞧,明明紧张地不行,非说得好像很委屈了他自己似的……” “好啦!”谈均瑶受不了这群男人言语无忌的样子了,一巴掌拍上谢绛脑门,“你们也歇歇,再说下去,欢欢一回来又要逃走了!真就不该同你们一道用膳,喝了两口酒,便什么都敢瞎说了……彼时欢欢真恼了,看你们怎么办……” 谢绛瞬间闭嘴不说话了。 508 长公主上门(二更) 谈均瑶瞪了眼谢绛,站起来哼了声,“哼!我去找欢欢,你们都说些正经地,不然再跑了我可不帮你们找了!” 自己妹妹的性子时若楠自然了解得很,半点儿不急,只笑呵呵地摆摆手,“去吧去吧,那丫头面皮子薄,兴许这会儿在哪个池塘边踢石子呢!” 顾辞却道,“不会。谈姑娘去花房处找找,那处都是欢欢喜欢的兰花,她应该去了那处,麻烦谈姑娘照顾一二了。”口吻笃定极了。 谈均瑶看着这一桌男人,无奈摇头,问了府上花房的方位,慢悠悠地赶了过去。 谁知,刚走到半道,就见府上小童带着长公主款步而来,这位殿下之前倒也见过几回,是个看起来性子温柔又低调内敛的女子,可今次一见,很是隆重的盛装…… 谈均瑶赶紧迎了上去,行礼,“民女参见殿下。” “你是……”长公主有些不大确定,“谈小姐……?”谈均瑶她见过,只是和眼前这位到底有些不同,气质上不同……之前带着几分不羁的孩子,如今倒是看起来多了几分温婉成熟。 “是。民女谈均瑶。殿下好记性。” “之前听闻你去江南走了一遭,如今瞧着,气色甚好,看来江南的水的确养人。”长公主含笑说道,站在原地同谈均瑶寒暄了起来,说完转身对身后小童交代,“小童先过去忙吧,本殿下自己过去就成的。” 小童点头应是,说了几句吉利话,转身走了。 “这小童……倒的确是比普通的门房小厮更玲珑讨喜些。”长公主眉眼含笑,“谈姑娘是何日回的帝都?” 谈均瑶低着头,微微弯着腰,“回殿下,昨日刚回。” “随意些,如今不是在宫里头,不必讲究这些繁文缛节的。”长公主见她多少有些拘谨,笑呵呵地拍了拍谈均瑶的手背,“昨日回的?那见过太傅了?太傅身子骨可好?” 对方说不必拘礼是上位者的亲和,但自己若真的不拘礼,便多少有些不懂规矩了。到底是不甚熟悉的人,谈均瑶规矩也做地足,“挺好的,劳殿下记挂……民女带殿下去找顾大人?” 这个时候过来,显然是来找顾辞的吧。只是见自己儿子却又似乎不必如此盛装加身,倒像是直接从宫里过来。她心中想着,面上却半分不显好奇。 长公主含笑摇头,“他们都在饮酒吧,倒也不急,不必扫了他们兴致。姑娘这是去往何处?” 这长公主也着实奇怪,谈均瑶不信对方消息如此不灵通,即便真的不灵通,门口小童定也会如实相告,既然知道之后还是进来了,如今这一番奇怪的举动又该作何解释?谈均瑶暗自打量了一阵,只含笑说道,“回殿下,民女席间饮了些酒,有些不胜酒力,出来走走吹吹风。” “是嘛……如此倒也是巧了。”长公主握着谈均瑶的手没放,看起来亲切又熟络,“既如此,陪我走走?阿辞这宅子啊,自打落成搬进来之后,我还没来过呢,正好借此机会熟悉熟悉,让他们一群男人去喝去。” 长公主都发话了,自己还能说不同意?纵然觉得有些鸿门宴的味道,却也无法拒绝,只道,“好。”却只沉默着跟着,并不主动开口。 走了两步,对方又道,“过些日子就要大婚了吧,你之前不在帝都,如今回来一应事务想必都忙得很,首饰衣裳的款式、还有礼部拟定的流程,可都最终确定好了?” 看起来的确是关心没错,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位殿下今日说话的方式……有些奇怪。谈均瑶对长公主不熟,一时间也分不清对方是本来就如此,还是想要打听什么,当时一颗心都吊起来了,“都准备妥当了,谢殿下关心。” “都说了不必拘礼……你这丫头啊,我瞧着很是喜欢。彼时谈家的事情我也听闻过一二,幸好时家帮衬,如今你又有了陆家和谢家,往后这日子便好多了。幸好,当年你遇到了时家丫头。” 长公主沿着一条鹅卵石漫不经心地走着,说是看看这府上景致,可眼睛却只落在脚尖一尺方寸间,想必路边景致半分不曾入了眼。 谈均瑶瞬间了然,重点来了——欢欢。 之前就听说皇帝应允了顾辞和时欢的婚事,前提就是这位长公主点头首肯。但长公主一直看好的是顾宣仪,甚至找上门请了时欢过去想要棒打鸳鸯,为此,时家众人还动了怒,右相直接气势汹汹将人带了回来。 是以,不管这位长公主如今是何态度,长公主府和时府,大约都是尴尬着的。至少,长公主自己觉得尴尬极了。 何况,如今顾宣仪已经没了,帝都关于那件事还众说纷纭,大多数人都认为堂堂郡主连一个宫女都不带,跑到那种地方去,指不定就是去私会情郎的。是以,宣仪郡主身后名声着实不大好听。 是以,这位长公主这些日子来,想必也是心烦意乱得很。 一直看好的儿媳妇没了,一时间又找不到满意的,毕竟她眼光高这件事,帝都人人知道。相比之下,的确是时家的大小姐不管是容貌还是才情皆是上乘,何况陛下也松了口,长公主府也不会太难做,加之谢老爷子来当了说客亲自递了台阶,彼时死咬着不同意的那股子气便渐渐衰竭了。 剩下地,便只余下了抹不开面子的最后那么一点尴尬。 谈均瑶心中已有猜测,但事关时欢,她半点险都不敢冒,对着长公主的探听也只是顾左而言他地打马虎眼,“是呢。说起来,也是民女三生有幸能得时家庇佑。” 说了这许久,这人愣是不上道,一句“时欢”都不提。长公主咬了咬牙,终于放弃了迂回聊天的方式,收回了自个儿的手,背在身后盯着脚尖,言语还有些不大自然,“如此说来,今日时大小姐也在吧?怎地不见你们一道?” 509 血玉镯(一更) 谈均瑶含笑回禀,“民女不过就是微染了些许醉意,出来走走罢了,倒也没必要拉着欢欢一道。” 长公主讪讪笑着,“倒是……不知可否麻烦谈姑娘帮我做件事?” “殿下请说。” “我今次过来……倒不是寻阿辞。只是想要找时大小姐说说话……只是,时家护女,众所周知,即便长公主府的名帖递过去了,要见她一面也是繁冗又复杂,我便想着,今日过来见一见,说上几句话,倒也方便许多了。” 果然是来见欢欢的。 所谓的繁冗复杂,想来也只是因为之前两家闹了些不愉快,面子上多少有些抹不过去罢了。谈均瑶自然无法拒绝,“此间是顾大人府邸,娘娘一道过去喝杯酒呗?” “不啦……你们几个年轻人凑在一起,我年纪一把,去凑什么热闹呀。”长公主摇头拒绝,她和自己这个儿子真算不上亲厚,特别是这两年来,愈发地没什么话说,平日里也尽量不往此处来,想必若非今日这边设宴,门童也不会一问不问就将自己带进来。 只是这其中曲折长公主自然不可能同谈均瑶说什么,只拍了拍她的手,“如此,还麻烦谈姑娘去帮我请一下时大小姐了……请的时候,还望姑娘莫要说是我来了。我、我不想让他们兴师动众地来拜我……” 谈均瑶点头应是,想着先过去一趟,待会儿再回来说不曾找到就是了。左右……不让对方多等上一等,都对不起彼时时欢面对的那些个诛心之论。 即便不知彼时这位说了什么话,却也知道定是难听极了,否则,右相何至于大发雷霆? 谈均瑶迈着看似很快的小碎步就此离开。 顾辞这边却完全不知道长公主来了此处,今日宴请,小童见着长公主盛装出现,只以为也在受邀行列之内,若是平日,即便不讲人拦着,却也要通报一二的。 时欢的确是去了花房。 顾辞特意请了经验丰富的花农,这一整个花房都被照顾地很好,她在里面待了一会儿,向花农老伯请教了一些问题才含笑告辞。算着时辰又还早,便绕着顾辞的院子逛了起来。 好巧不巧,听见有人唤她,“时小姐……” 侧身看去,就看到站在池塘边一身黑红朝服的长公主。和顾辞有些相似的容颜在晃眼日光下多了几分盛装之下的倾城明艳来,时欢上前两步,行礼,“长公主殿下。” 礼还未行全,长公主已经伸手托起,“无须多礼。”客气,热络,带着些……尴尬的拘束。 纵然之前唯一一次的交集算不上愉快,但对着这张和顾辞相似的容颜,时欢总是带不起脾气来的,她眉眼平和,“殿下可是去找师兄的?” “并没有……本……我是来找你的。”长公主收了托着对方的手,稍稍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低头转了转手腕间的镯子,那镯子在袖子底下,只依稀看得出个轮廓来。她咳了咳,才道,“上一回见面,咱们……咱们……” 她犹豫着说不出来,时欢却了然,轻轻递了台阶过去,“殿下。过去的事情,就过去吧,不必介怀的。” 长公主抬头看时欢。 彼时一直听说这位大小姐最是得时家众人宠爱,真真儿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即便是宫里头的皇后太后得了些宝贝都要巴巴儿地送去,便总觉得,这般女子,总该有些傲气的。 世家的大小姐,哪个没点儿骄纵和傲气? 时家金尊玉贵娇养出来的小公主,便是宫中皇子皇女都不及那般讲究尊贵,这样的大小姐,怕是从来没被人当着面斥责过,彼时自己说了那些话,到底是重了,想必心中必有芥蒂——长公主一直都是这样觉得的。 可直到此刻,她才知道对方当真有此气度,旁人所不及。 倒是自己,多少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对方目光太过通透练达,仿佛能直视人心。长公主讪讪避开了那目光,低头笑了笑,“丫头……我并非不喜欢你。你这般的姑娘,其实很难让人不喜欢……” “只是彼时,所站的立场不同。我到底是皇室的长公主,陛下没有松口前,长公主府不能打陛下的脸面……”她这是为之前的行为作解释。即便时欢说了不必介怀,但有些话,总要说清楚,哪怕大家心知肚明,这只是原因之一。 但你既然递了台阶过来,我总要礼尚往来伸只手过去才是…… “小女明白的。”时欢含笑点头,站在日色微光里,眉眼之间像是镀了一层温暖的金光,让她看起来有些遥远又慈悲的高贵感。 站在盛装加身的长公主的身边,竟有隐隐盖过其锋芒的趋势。 “殿下有殿下的顾虑和考量,殿下身负长公主府,必不比时家轻松几分,诸多事宜也是不如意者居多。” 譬如,明明一直想要的儿媳妇是顾宣仪,可多年来不管是规劝顾辞回头是岸看看身边人还是向皇帝请旨都被驳回了,如今到底是只能站在这里,将就将就自己了…… “你这孩子,倒的确善解人意。”有了台阶下,长公主脸上笑容多了几分真诚,抓着时欢的手,拍了拍,喃喃,“真是个好孩子……” 说着,轻轻褪下了手腕间的镯子,不由分说地套上了时欢的手腕。 玉镯通体红色,竟是极为珍贵的血玉镯。镯子偏大,套在时欢纤细的手腕上,血色衬地那肌肤愈发白皙地有些羸弱,又有些奇怪的惊艳之感。 “殿下……”时欢被抓着手,挣脱明显是不礼貌的,可镯子这东西许多时候都有特殊的意义,可不能乱收,她轻声婉拒,“殿下,这太贵重了,小女收不得。” 长公主抓着那手腕端详片刻,温和又慈爱,“无妨。不过是个镯子,又不贵重……我年纪大了,戴这些个东西不好看了,左右你们小姑娘家戴,才好看喜庆嘛。” 510 长公主府站队(二更) “殿下。若是旁的物件儿,小女托大收了便收了,可血玉镯实在贵重……” “母亲?” 时欢还待推脱,就听顾辞声音响起。众人就站在不远处,目光全都落在自己和长公主身上。顾辞三两步走了过来,步履有些匆忙失态,“母亲既来了,怎地不让人通传一二……这些个下人,愈发地疏忽惫懒了,都该打个几十板子才是。” 说着,目光落在两人抓着的手腕上,看到那镯子上,悄悄松了口气,拧巴着的眉毛也舒展了些。 知子莫若母。 即便顾辞再擅长隐藏,可此刻这些细微的情绪变化还是一丝不漏地落在了长公主眼里,长公主眸色微敛,眼底墨色沉凝,然后才若无其事的笑了笑,“是我不让他们通传的,你莫要责怪于他们。母亲想着,你们几个年轻人也是难得聚一聚,母亲若是贸然前去,届时行礼请安的一折腾,倒是破坏了气氛……” “想着在这池子边看看风景也是不错,没想到遇到了时大小姐,倒是相谈甚欢呢。是吧,时大小姐?” 时欢低头含笑,给足了面子,“是呢。” 不远处众人这才纷纷过来见礼,顾辞请了长公主去亭子里用膳,长公主却道不了,一早去了后山佛寺祈福,起地早,有些疲累,本意只想过来看看顾辞,倒是不巧打扰了大家喝酒,这会儿说了许久的话,倒是觉得困乏,回去歇息去了。 既然如此说了,顾辞便也不强留。的确,他们这些人若再加个长公主,谁都放不开来。顾辞亲自将人送出了门,送上了马车,长公主看着今日很是温顺的儿子,眼底暗含涩意而面露苦笑,她唤,“阿辞……” “母亲有何吩咐?” 微风不燥,暖阳之下的那个人,看起来温和、恭敬又疏离。明明近在咫尺,但他们已经有太久太久,没有触及到彼此了。明明是这天下间最最亲近的关系,却又默契地保持着彼此都认为安全的距离。 像这世间的蜗牛,小心翼翼地探出触角,却又在触及对方的时候瞬间缩回……如此反复。 她也不知道为何会变成这样。想要改变,却又害怕若是用力过猛对方就彻底缩回自己的壳里再也不出来了。 “血玉镯……那是给长公主府儿媳的传世之宝。如今……我给了她,你……该满意了才是。”说着,长长叹了口气,仿佛无比的疲倦,“阿辞,我仍然坚持,她并不适合你。但我却又希望,你能向我证明,这只是我个人的偏见罢了……” 时家女,人人称颂。今日再次接触,深觉的确名不虚传。 可就是因为如此,她才于那未知的未来里,隐约可见其并不坦荡的一生——在帝都这样的地方,有时候,平庸才能细水长流、岁月静好。 “母亲。”顾辞这才抬头,眸色专注又认真,带着长公主从未见过的温缓笑意,“不管适不适合,左右此生就只有一个她。陛下那边,就麻烦母亲了。” “好……进去吧。他们都等着呢。莫要怠慢了客人。”她轻声细语,“母亲回去了。” “是,您慢走。”顾辞目送着马车缓缓离开,转身就看到等在大门内侧的时欢,快步上前,自然而然地牵了她的手,“欢欢听见了?” “嗯。”她不瞒他,低头看了看手上那血玉镯,心道果然镯子不能乱收……彼时长公主都说了是传世之宝,皇室长公主口中的宝就绝对不是普普通通的宝贝,时欢眉头微蹙,“师兄……这镯子太贵重了。” “给儿媳妇的。”他浅笑,戏谑又促狭,“欢欢不愿收,难道还想着让师兄打一辈子光棍不成?还是说,欢欢想要师兄去送给别人去?” “……”她沉默,倒也不推拒了,只觉得手腕突然重了许多……这长公主着实心急了些。 “好了,想那么多作甚呢?正是因为是传世之宝,才配得上我们家欢欢呀……若只是一般的宝贝,师兄能允许它出现在欢欢手腕上?”他牵着她往里走,转移了话题,“方才没吃几口就跑了,不若,让小厨房备一点,去花房里吃?” 这倒是不错,她笑问,“师兄宴请接风洗尘,结果主人家跑了,没关系吗?” “无碍,左右都是些老熟人了,带你去见见前阵子刚得的几株甚是好看的异种兰花,只是花农说,还要娇养个月余习惯习惯咱们这的水土,等之后再给你送去。” “好……” “心急”的长公主坐着马车往长公主府去,靠着马车侧壁闭目养神,身边嬷嬷倒了茶递过去,“殿下……喝口茶。” 长公主缓缓睁开眼睛,捧着茶杯却没喝,只怔怔地,半晌才道,“过几日,就是谈家那姑娘大婚了,你帮我重新准备一份贵重一些的礼。” “殿下这是……准备参加了?”之前就已经准备了贺礼,不是特别贵重,但也并不怠慢,格外地……恰到好处。如今主子既然如此吩咐,想来是改变了主意。 “嗯。瑞王殿下最近立了功,时家势头必然比之前还要更盛一些了。”长公主揉了揉眉心,疲乏极了的样子,“往后和时家,算是一条船上的了。不管如何避嫌,陛下那边的信任,怕是注定不会再有了。如此……倒不如彻彻底底站在时家这边,总好过长公主府孤立无援吧……” 方才时欢有句话倒是说到了自己心坎里,身负长公主府啊,诸多事宜身不由己啊…… 嬷嬷低声应是,“老奴回去就办。” “嗯。隆重些的……那丫头如今入了陆家,方才瞧着一身穿着首饰皆是上乘,想来也是见惯了好东西的,莫要让人觉得咱们府上怠慢了。” “是。殿下放心。” 长公主捏着眉心,没再说话,靠着侧壁闭着眼,也不知道睡着了没。嬷嬷便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来,只是看着自家主子的眼神,却无奈又沉重…… 511 良辰吉日,宜嫁娶(一更) 春末初夏,最是和风细缓。 经司天监祭天择选,今日便是诸事皆宜的良辰吉日,宜嫁娶。 陛下的圣旨下来的时候,陆家老家主已经启程回江南了,接到书信之后已经在江南小办了一场,陆老爷子便也没有舟车劳顿地再走这一趟。 新娘子是从时家出嫁。 时家上下从前几日开始就已经张灯结彩了,大红绸缎绑在从院子到大门口沿路的每一棵大树上、每一个石灯笼上,石灯笼里早早地换了红烛,锣鼓唢呐声起,俊俏姑娘们载歌载舞的的,身着盛装的宾客们纷纷提着贺礼前来道贺,长相讨喜机灵的小厮在门口唱喏。 “王大人送暖玉玉如意一对,恭贺时谢二府新婚……” “常大人送东海夜明珠一颗,贺时谢二府喜结连理……” 众官员携家眷下了马车走到门口才发现竟是太傅和那陆家主亲自带着时家众人在门口迎接,当下便暗自庆幸并未偷懒直接去谢家……如此来太傅面前刷个脸熟,也是好的。当下纷纷作揖,“太傅……多日不见,果然人逢喜事精神爽,今日太傅瞧着气色甚好。” “是啊是啊,遇着不知道的,哪能想得到太傅已至古稀之年呢,瞧着和咱们这年纪一般无二啊。” “哈哈!客气客气了……”太傅一身暗红袍子,笑得脸上都多了几道褶子,“请进、请进……进去喝杯酒水吧。” “恭喜恭喜!太傅,陆家主,恭喜恭喜……右相大人,听说时家和王家的好事也将近了?婚期可定了?” 右相跟着作揖,“哈哈,是有此事,具体倒是不知道了。这事儿可不归本官管,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都听闻右相和夫人最是恩爱琴瑟和鸣,看来所言不虚啊!哈哈,没想到堂堂右相,回到府里还是要听右相夫人的,如此看来,和咱们也差不离是不?” “哈哈,都一样都一样……里面请、里面请……” “恭喜恭喜哈!” “客气客气……” 进了门又发现,在里面接待男宾的竟然是瑞王殿下和顾大人,当下又是好一阵寒暄和见礼。心下却愈发觉得来时家走一遭很是有此必要——相比之下,谢家那边的阵容定然相对而言逊色不少了。 虽说受到邀约也都是和两府交好的,但若是能顺便因此而为自己谋求一份更好的前景,何乐而不为呢? 女宾们自然由丫鬟们领着去了后院的宴席,那处是时夫人在亲自接待,带着身边几位嬷嬷。时家这一代子嗣不兴,唯一的姨娘也已经随着庶子成婚而分家出府了,今日也没有过来。 这是右相的意思。 这位方才还被人赞一声伉俪情深琴瑟和鸣的右相大人,在对待庶子和妾室的态度上,一直都是严厉又苛待到近乎于不近人情的。 但这样的不近人情,大体站在各家正室夫人的角度,却又是伉俪情深的表现,足以被人艳羡的。 “夫人这两日忙坏了吧?”平日里交好的夫人笑呵呵地搭讪,“您也是,好几回要过来帮忙,都被推脱了……您说您,咱们之间还客气什么呢?” “就是嘛……前几日遇见谢夫人,还说忙地跟陀螺似的,想来也是事事亲力亲为的,本夫人提出帮忙她却又同我客气了,可咱们都晓得的呀……这下人做事哪有咱们心细呀!” “谢夫人那边比较忙一点。”时夫人笑呵呵地招呼着大家坐了,“我这边吧好一些,毕竟许多事情还要等谈丫头自己决定才好,我也就是打打下手的,真没什么事儿……” “这倒是……夫人之前就喜欢谈小姐,如今也算是真正的一家人了,真真儿可喜可贺啊!……诶,怎么不见时大小姐?” 时夫人摇头苦笑,“本想着带她过来招待各位的,可你们也知道,俩小丫头感情好地跟亲姐妹似的,如今一个要嫁出去了,虽然这婆家吧,也就是几步路的事情,可总有些郁郁寡欢的,这不,拉着一块儿说话不肯出来呢。” “哈哈,理解理解……咱们也都是过来人不是?” “就是就是,哪个没在大婚之日流过几滴泪的呢……想当年我新婚那日啊,母亲哭地差点儿晕厥过去呢!” “瞧瞧,这孙子都快抱上的人,还老不羞地提自个儿大婚的时候……羞不羞,羞不羞?” “哦?孙子?你家那大儿媳怀上了?” “是……仨月了,正想着过阵子再说,倒是被这大嘴巴先说出来了……特意请了御医院过府来看的,说是个男娃……” “长孙啊,恭喜恭喜,可喜可贺啊!” 一群夫人聊着聊着话题就偏了,后院从未有过的热闹,此时距离吉时还有半个时辰,一应准备工作都已经准备好了,只待吉时一到,盖上红盖头,由时若楠背着新娘子出门便可。 时欢的确在谈均瑶的屋子里。 气氛却不是时夫人所说的郁郁寡欢的气氛,谈均瑶并非多愁善感的性子,所嫁之人又是自小熟悉的谢绛,更加没什么愁绪,大抵也就是带了几分娇羞罢了。 时欢也不是会郁郁的性子。 她不过就是来……送礼的。 并不大的匣子,由一把小铜锁锁着,看起来平平无奇,雕着简单常见的纹路,淡淡檀香若有似无的,想来是有些年头了。 谈均瑶不接,“此前不是送过了,韩家那几套首饰,已经很贵重了。”她们关系的确亲厚,可很少有贵重物品的往来。 时欢随手搁在她今天收到的那些礼物边上,压根儿没容她拒绝,“就是些小礼物,自己调的香,不贵重。” 说地很随意,片羽却半点儿不信。 时欢调香厉害,用的材料更是价值连城的宝贝,足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救人、亦或杀人。值得这丫头挑这样的日子送来的香料,怎么可能不贵重? 她叹气,可到底是收了,“欢欢……”千言万语想说,却又归于沉默。一直到这个时候,才觉言语苍白,能表达的东西实在过于有限。 512 红衣女子(二更) 情绪无法用言语表达,便需要寻找另一个宣泄口。 譬如……眼睛。 从未多愁善感的姑娘,此刻也是眼眶微湿,吸了吸鼻子,“我什么都不会,只会制药制毒……”不管是药还是毒,都是万万不能当作新婚礼物来送人的。 两人长久来的默契,即便这话没说完,时欢自然也知道对方的意思,不甚在意笑了笑,“那就给我一瓶那种……嗯,足以医死人肉白骨的神丹,等本小姐什么时候没银子花了就拿出去卖一颗,若是能来个百十来颗,应该是极好的……” ……百十来颗医死人肉白骨的神丹……明知道对方是在逗趣,却还是被她给气笑了,“你这死丫头倒是不贪心,那玩意儿但凡出现在市面上一颗,都要掀起一番抢夺,你倒好,还百十来颗……” 时欢支着下颌懒洋洋地,掀了眼皮看她,“不到百十来颗怎么配得上本小姐的身份?” 这么一插科一打诨,彼时就为数不多的多愁善感尽数散尽,大红嫁衣盛装之下的姑娘容色艳丽而明媚,多了几分平日里所没有的娇媚,娇嗔低呵,“一边儿去,还百十来个,本小姐有百十来个的话,如今清合殿里的大师就是本小姐了,还有他青冥什么事儿呀?” “瑶瑶。” 说话间,一身酱紫长袍器宇轩昂的时若楠从外面院子里进来,手中如出一辙的小匣子,递了过去,“给,新婚礼物。” 纹路都一般无二,小铜锁看起来也一模一样,这俩人……谈均瑶迟疑,“兄长这里面是……” “一些无关紧要的小礼物。”他挠了挠头发,有些憨憨的样子,“你也晓得,兄长可没有欢欢那么有钱,能送出手的东西实在不多,就这么点,回头再看,就一点儿小心意,别嫌弃。” 说地跟真的似的。 即便“没有欢欢那么有钱”是真的,但堂堂时家大少爷,能送出手的东西,绝对不只是小心意。匣子在手中很轻,几乎没有分量,钥匙就挂在铜锁上,她指尖轻触,却到底是没有打开,只起身相谢,“谢过兄长。” “兄妹之间何必如此客气。时辰差不多了,谢家的迎亲队伍已经出门了,没一会儿就要到了。欢欢,你去同顾言晟和顾辞说一声,拦人的事情就交给他们了,不收几个金元宝都不能放人进来!” “好嘞!”时欢笑嘻嘻地起身,俏皮眨眨眼,“保证人手一个金元宝!” 谈均瑶摇头失笑,这些人呀…… 时谢两家距离很近。 迎亲的队伍从谢家出来,根据礼部的安排,需得从谢家开始,绕着帝都走一圈,路线、速度都是已经排了许多遍的,今日这条路线上也不会有拥堵的人群,确保不出丝毫差错。毕竟,皇后也要来观礼的,可能陛下也会出现…… 瞧热闹的百姓不远不近地吊在队伍后头,小孩子兴奋地跑前跑后,争抢迎亲队伍里撒出来的糖果。 锣鼓声愈发地近了。 帝都已经很久没有办这么盛大的喜事了,一时间几乎万人空巷。 今日帝都郊外的小乞儿都消失地无影无踪,大多趁乱溜进了城,想着能在帝都内开个荤——富贵人家办喜事,一来为了讨个好名声图吉利,二来为了彰显自家富贵的程度,大多会给附近的乞丐们也送一份简单的吃食。 即便简单,但对他们这些乞丐来说,不亚于丰盛大餐了。 这样的情况下,却有人悄悄逆着人流,出了城。 红色斗篷下,看身形似是个女子,怀里抱着只很小的猫儿,低着头步履匆匆的,一红一黑的装束,倒是引人注意。彼时迎亲的队伍正好不远不近的路过城门附近地拐角,守城将领无意识回头看了眼那红衣女子,便收回目光看向那迎亲的队伍,啧啧叹道,“不愧是时谢两家的亲事啊,这队伍……这声势……” 身边士兵摇头,眼底艳羡,“你怕是不知道了吧,这才哪到哪啊,那日谈小姐进城的车队瞧见了没,那一车车的,那一箱箱的,听说啊,那里头一半是这位小姐的嫁妆!你瞧着吧,待会儿迎亲的队伍从时家出来,那才叫十里红妆!” “天呐!这谈小姐是走了什么运呀……” “天大的好运呗!” 津津乐道的士兵很快将那位擦肩而过的红衣女子丢在了脑后,满脑子都是彼时所见到的浩浩荡荡看不到尾的车队,心中还想着可不就是天大的好运嘛! 红衣女子出了城,一路沿着林子间的小路,来到了天牢重地的大门口。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日城内重兵巡逻,天牢门口的守卫也比平日少了许多,只哨塔之上站着的小小少年,打着哈欠,昏昏欲睡着。整个天牢呈现出一种近乎于无人防守空门大开的状态。 红衣女子虽心有疑惑,但想着彼时自己便是觉得今日天牢守卫定是松懈不少,想来也是意料之中,便也没有过多忌惮,悄无声息地找了一处哨塔看不到的角落里,悄悄猫了进去。 进去后,是暗沉狭长的甬道,隐约可以听见狱卒说话声,粗声粗气地,还在划拳——今日无人管束,他们光明正大借着当值时间喝起了酒来,听偶尔的交流声便知,这酒还是谢家送来的。 谢大人身为大理寺卿,说到底,若是天牢没有重建的话,谢大人还是这些狱卒的越级领导,谢大人给的酒,自然是受宠若惊令人感恩戴德的。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喝上的,说话声音都大了,带着醉意,眼神都迷离。红衣女子只等了没一会儿,竟是纷纷都给喝趴下了。 到底是有些过于顺利了。 她心下已经起疑,可上前两步便闻到了浓烈的酒味,连牢中往日刺鼻的味道都盖了干净。地上横七竖八倒了不少酒瓶子,看起来倒的确像是足够喝醉人的样子。 何况,如今既然已经来了,断断没有就这么退出去的道理。 513 我娶你,可好?(一更) 红衣女子越过那几个狱卒,想了想又返身回去,小心翼翼在对方腰侧摸了摸,摸到一串钥匙,当下心中微喜,为数不多的疑惑便也消失殆尽了,抱着猫儿提着钥匙往里走去。 天牢牢房虽多,关押的囚犯却并不多,沿途所见大多都是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精神看起来也有些不济,颇有些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颓废感。 空气里的酒味淡了些,那些压抑着的腐败霉味便冲了出来,红衣女子皱着眉头往里走,没有抱猫的那只胳膊轻轻掩了鼻,却又很快放下了,眼神都黯淡了几分。 “红霞。” 牢房里,闭目养神的男子缓缓睁开了眼。和那些囚犯不同的是,同样的环境里,这人即便多少也有些不修边幅,眼底却是清明沉静,竟是半点意外都没有。他看着斜前方的女子,嗓音淡淡,“一早听见远远的敲锣打鼓声,怎地,城中有何喜事。” 女子斗篷兜帽遮住了上半张脸,她没有摘下,只抱着猫儿站在牢门之前,小指间还挂着那一串刚从狱卒身上顺来的钥匙,倒也不急着开门,只看着里面的男人,平静到有些漠然,“时谢联姻,哦不对,应该说是陆谢两家联姻。” 顾言卿点点头,恍然,“是了,难怪这些个狱卒一早就有酒喝,本殿下闻着那酒也是不错的。守卫也松了不少吧?倒是没想到……最后来救本殿下的人,竟然是你……” 对方低着头似乎扯了扯嘴角,反手摸着那猫儿,黑猫乖顺,半点声响也无,只轻轻蹭了蹭对方掌心。 “之前陛下已经下旨,剥夺了您的姓氏,也已下旨将您贬为庶人,您如今可当不得那句‘本殿下’了……”红霞目光落在那牢门锁扣上,轻轻笑了笑,“昔日的郡王殿下,您又怎么确定,我真的是来救您的呢?” 顾言卿表情未变,身侧的指尖轻轻捻了捻,“难道不是?” “自然不是……”女子柔柔一笑,抬了抬那只已然没有手掌的胳膊,“只是近两日闲暇之余,倒是想起来彼时落了一只手在殿下这里,想着如今殿下身陷囹圄,担心您若是突然莫名暴毙在这天牢深处,小女子那只手便永远讨不回来了……是以,今日才铤而走险,走这一遭。” “嗯……”顾言卿点点头,“那你这一趟的确是挺危险的。天牢重地,你不该来。” 语重心长的,倒像是教导自己极疼爱的小辈或者很看重的手下般,平和的表情下,嘴角弧度微微上扬。 “喵!” 小黑猫短促又尖锐的一声猫叫,吃疼之后本能地一爪子挥了过去,并不锋利的爪子还是在女子手背上落下数道红痕,鲜血缓缓沁出。 女子却顾不上手背上的疼痛,只下意识敛了呼吸去听外面动静。 顾言卿却丝毫不担心的样子,从草垛上站了起来,拍拍袍角,背手立在牢门之后,“彼时就告诉你,畜生就是畜生,有用就用着,无用便该当机立断舍弃了去,什么感情、什么不舍,最后只会变成负累。” 女子漫不经心的嗤笑了声,“就像……我。对吗?” 自兜帽之后抬起来的眼,黑沉沉地压抑着。那眼神复杂到令人窒息,爱意、恨意,交织杂糅在一起,兴许连她本人都已经本不清到底是爱多一些,还是恨多一些了。 顾言卿在那眼神里,微微阖了眼,“你要自己同一只畜生相提并论,本殿也没有办法。你觉得是,便是吧。” “难道不是?哦……兴许,我还不如一只畜生,至少,那只畜生……至死都是个全尸,可我呢?我苦苦哀求,哭得嘶声力竭,求您饶了我那一次的擅自行动,您做了什么?”女子言语激动,声音却不得不压得很低,那激动便无处宣泄,她上前两步,抓着牢门龇牙咧嘴地,“你剁了我的手!” “看!就是这只,齐根儿断了!”她抬着没有手掌的那只胳膊,挥动间衣袖滑落,露出丑陋的切口,她又大惊失色地缩了回去背在身后,容色疯狂又苦涩,“你剁了我的手啊……你知道当时多疼啊……不止伤口疼,心口也疼啊殿下!” 眼底无泪而神情悲戚。 犹记那一日,抱着他的大腿跪着苦苦哀求,多少手下看着呢,她哭得肝肠寸断撕心裂肺,可对方竟是铁石心肠般眼神都没软一下,手起刀落…… 自那以后,她便再也不会哭了。哭若无用,哭了作甚,不过是徒增笑料罢了。 “红霞……”顾言卿低低地唤道,声音很低,语速也缓,像是梦呓,“红霞……这些都不说了,你先把钥匙给我,可好?” 正沉浸在悲痛里的姑娘一顿,倏忽间清醒过来,低头看小指间勾着的钥匙,吃吃地笑,“郡王殿下是没听清么,小女子可不是来救您的……是来找你算账的呢。” 顾言卿笑着摇头,带着点纵容,像是纵容一个闹脾气的小辈,“你不会的,红霞。你素来最是良善……” “可这样的良善被你亲手扼杀了!顾言卿,是你亲手扼杀了我所有的良善、所有的人性!” 女子勃然大怒地咆哮,顾言卿看着疾言厉色的女子,眉头微微蹙起……天牢重地,真的会疏忽至此?仍由一个女子在这里呼天喊地地而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他已觉可能有诈,便愈发地心急,想要借着外面锣鼓声的掩盖逃离出这个该死的天牢——若是失去了今日这样的机会,可能就真的要在这里等死了,皇帝若在世还好说,万一皇帝……那一定就是自己的死期。 他,还不想死。 他虽不惧死,但能活着为什么要轻易放弃呢?他放低了声音,“红霞……乖,给我,钥匙给我,等我出去,找个没有人认识咱们的地方,然后也像陆谢两家一般,举行一个声势浩大的大婚典礼,好吗?我……娶你,可好?” 对面姑娘一怔,缓缓看来。 514 史上最败家新郎谢绛(二更) 迎亲队伍绕着帝都走了一圈,终于按照既定的时辰来到了时家大门口。 皇后早一刻钟到的。 此刻谢绝了一众夫人官员的见礼叩拜,拉着时欢一边说话,一边挤到了门口去,说是挤,倒不如说是宽宽敞敞走过去的,本来还在瞧热闹的众人一见皇后过去,哪里还有不后退几步让出位置的道理。 一时间,门口倒是有些空了。 皇后笑呵呵地摆手,“不必在意本宫,本宫也诸位一般也就是来起哄的……你们这般让着,可不就让新郎倌儿轻轻松松就进了门娶了咱们谈丫头?这可不行,本宫不应!” 于是,又一次一拥而上…… 站在最外面的顾殿下潇潇洒洒手一挥,“放心!本殿下在,保管他今日进不了这门!呵……还敢要本殿下送他新婚礼物……” 有人大笑,“殿下,您这就不对了,新郎倌儿进不了这门,新娘子可不得活剥了你……要说这谈小姐,可是玩了一手的好毒啊……” 皇后也笑他,“这小子,愈发地不着调了。” 说话间,谢绛已经走到了门口,一袭大红喜袍,风流倜傥丰神俊朗,对着众人款款作揖,朗朗一笑间,开口说道,“诸位叔叔伯伯婶婶兄长嫂嫂们……今日,小爷我大婚,这样,大家伙儿开开心心地吃好喝好心情好,放小爷我进去呗?” “不行!” “休想!” “啧啧。”顾言晟啧啧摇头,“谢绛啊谢绛,你以为咱们就这么好打发?这样吧,这时家……众所周知,书香世家,今日你要在这里娶走谈姑娘,自然也要露一手,向太傅他老人家证明一下自己不是?” 谢绛眉头跳了跳,“怎么说?” “这书香门第嘛,不外乎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如今知道你娶妻心切,琴棋书画太耗费时间了,咱们先来点儿简单的……当场作诗一首献给咱们的新娘子,嗯……情诗!诸位觉得如何?” 唯恐天下不乱的众人,纷纷起哄,“对对对!情诗!” “一定要那种缠绵悱恻到极致的情诗,不够缠绵的通通不作数!咱们都满意了,才能放他进去,不然……今日就是新娘子出来咱们也不退!” “对对对!就是这个理儿!” 皇后站在人群之后,摇头轻笑,眉眼间都是细碎的笑意。她平日里深居简出,若是朝中官员子女大婚的,她其实鲜少参加,一来,她对这些事本就兴致不高,二来,自己若去了,好端端的众人总要拘束几分,玩也玩不畅快,是以今日一见,倒觉得甚是有趣。 谢绛眉头微跳,就知道今天要被刁难,顾言晟这厮半点儿皇室子嗣的形象都没有,十足十市井小混混的模样,若是就这么搁进赌场里,也是没有任何违和感的。 而很不巧,他谢绛……旁门左道无一不精,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十窍通了九窍——一窍不通。 当然,谢小爷自然早就准备好了,他咧嘴,嘻嘻一笑,明眸皓齿乖巧又讨喜,“诸位叔叔伯伯婶婶兄长嫂嫂们!平日里诸位对晚辈诸多照拂,晚辈铭记于心从不敢忘!今日,小爷我大婚,借此机会,表一表长久以来的感激之情……” 说着,手中折扇刷地打开,挥了挥……倒不是此前的仕女图折扇了,端端正正好衣服山水画折扇,隐约还有字迹遒劲的几句诗作。 身后一众抬着箱子的小厮们应声上前,大红箱子,并未绑任何绸缎,箱子落地之时,声音沉坠,可见应是极重。 小厮们搁下箱子,上前半步侧身打开…… 嬉笑声瞬间沉寂。 所有人瞠目结舌看着大红箱子里金光闪闪的一颗一颗整齐排列的金元宝……张开的嘴一时间竟是忘了合上。这……这是……? 娶亲自然是要给红包的,可大约也就是一些面额并不大的银票,或者一些碎银子随手洒洒的,这样直接抬着金元宝来送的,怕是……前无古人而后不知道有没有来者了。 “诸位叔叔伯伯婶婶兄长嫂嫂们!小小心意,不成敬意,每人都有哈……只是,你们也知道的,小爷我真真儿是没那些个文化才学作什么情诗的,本就是舔着脸求陛下赏赐的媳妇儿,若是今日当众出了洋相,这媳妇儿怕是要嫌弃晚辈了……日后这日子,不好过呀!是以……还请诸位长辈们,手下留情?” 众人还未开口,顾言晟却抱着胳膊嗤笑,“一个金元宝,就想收买本殿下?” 谢绛又是一揖,笑容可掬,态度诚恳,“瑞王殿下自然是见惯了好东西的,怎么也不能用一个金元宝埋汰您呀是吧,所以……” 谢绛“啪”地一合扇子,指了指身边最近的那个箱子,咧嘴一笑,志在必得,“所以……这一箱,都是殿下您的!”说着,一箱一箱地指了过去,“这一箱,是顾大人的,这一箱,是时大小姐的,这一箱,是若楠兄的,剩下的这些……才是在座人手分分的。” 说着,他侧身一步,露出身后一个还未打开的大箱子,弯腰打开,指着里面琳琅满目的……宝贝,一一介绍,“这副暖玉棋盘,是给太傅的,这几本古籍,是给右相大人的,还有这些个金银玉器,是给陆家主的,这颗比拳头还大的夜明珠,是给皇后娘娘的,还有这一匹深海鲛纱丝,是送给时夫人的。” 他缓缓作揖,“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 于是,在所有人瞠目结舌到呆滞的表情里,史上最败家的公子哥儿谢绛,用最短的时间最巨额的财富,敲开了时家的大门,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新娘子的门前。 对此,花了几天几夜想了七七四十九项关卡的顾殿下表示,自己并不是那么世俗、那么见钱眼开的一个人,自己只是突然醒悟过来——什么关卡不关卡的,不重要,有情人终成眷属才最重要……是以,他真不是被那些金光闪闪的东西给买通的。 515 主要是不能误了时辰(一更) 优哉游哉等着谢绛被阻上个把时辰的时若楠,看着距离小厮来报说是新郎到了门口之后还不足一刻钟就浩浩荡荡过来的队伍……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里…… 他对着谢绛身后的顾言晟挤眉弄眼,这厮不至于这么扛不住啊,那些个馊主意也的的确确能起到一些作用,何至于如此不济事?这要传出去,不得丢尽了脸面? “咳咳……”顾言晟摇头苦笑,“那什么……本殿下是觉得哈,这吉时已至,耽误不得,耽误不得哈!” 耽误不得?今早你说的还不是这样的吧!彼时的顾殿下,气势汹汹势在必得,觉得今日不把谢绛堵上个把时辰他瑞王殿下的名字倒过来写! 所以如今,瑞王殿下该改名叫什么了?晟言顾还是顾晟言?陛下他知道吗? 时若楠站在门口,死死堵着,叉着腰,横眉冷对,“本少爷是不知道他顾言晟怎么就轻易放你进来了,但是……本少爷在这里,今日这扇门,你谢绛便轻易进不得!” 谢小公子气定神闲地晃着他的新扇子,另一只手比了个“一”的手势,“一箱,金元宝。” 时大少爷没反应过来,不大耐烦地摆摆手,“什么玩意儿都不管用的,什么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什么七七四十九关卡,到本少爷这都没……你方才说、说什么?” 太阳有些刺眼,明晃晃的,以至于有那么一瞬间,时若楠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人逢喜事精神爽,今日的谢小公子意气风发,耐心十足,他微微躬身,“本少爷说……因为顾言晟收了本少爷一箱金元宝,所以……他放我进来了。若是若楠兄行个方便,自然那一箱金元宝悉数奉上……” “呵!我时家缺你那点儿金银?呵!”时大少爷大手一挥,非常不屑,“本少爷今天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你进这个门的!” 众人一滞,就听大少爷猛地吸了一口气,大声说道,“本少爷既担了这背新娘子的重任,又怎能让你进这屋子?瑞王殿下说得对,这吉时耽误不得,走吧走吧……送新娘子出门!” …… “咿!” 此起彼伏的唏嘘声,善意嘲讽方才还慷慨激昂发誓绝对不会这么轻易让人过去的大少爷,在面对“一箱金元宝”的时候瞬间倒戈,并且还倒戈地如此大义凛然地样子…… “这帮孩子……”皇后站在人群外笑着摇头,都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就像若楠说的,何时缺过那些个金银,不过就是图个开心罢了。一个没打算真拦,一个也知道对方不会真拦,这般交情与默契,在帝都这样的地方,倒是难能可贵。 往后啊……大成终究是这帮孩子们的,他们若是能一直这样要好下去,倒也是大成幸事。 时若楠背着谈均瑶出了门,大红盖头盖住的姑娘,体态娇小,裸露在外的一双柔荑在大红嫁衣下显得惊人的白皙,和平日里咋咋呼呼的模样不同,今日的谈均瑶,安静又惊艳。 有客跟在一旁唏嘘,“倒是不知谈老家主今日若见了,是何感受……” 话音落,被边上夫人悄悄捅了捅胳膊,“大喜的日子,说什么傻话呢,人谈小姐如今可是陆家正正经经入了族谱的小姐,跟谈家有什么干系?可切勿再说错什么话了。” 对方频频点头,呵呵笑着,“是了是了,谢夫人提醒……走吧,前头去喝杯茶?” 悉数对话都落在了落后在人群之后的时欢和皇后耳中,皇后面色不愉,“堂堂朝廷官员,和一帮街头无知妇孺一般地嘴碎八卦,也不知道这么多年的圣贤书读到了何处去了。” “兴许圣贤书并没有教授他们谨言慎行。”时欢挽着皇后的胳膊,笑呵呵地宽慰,“姑姑今日气色倒是瞧着不错,那香料用着可还好?” “好……好着呢。彼时不知道,便信了你所说的闲暇无趣时随手所制的,后来御医却说里头都是名贵药材……陛下那次无恙就是因为这香料。你呀……明明是极贵重的,偏要说地跟街上几个铜板买的似的……”皇后拉着她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抚摸着,倒是想起之前的一些细节来。 据御医所说,都是有银子都不一定买得到的东西,那香料,也的确是养身滋补的好东西,长期用着还能年延益寿葆青春,只是太过于贵重,一般人家哪里用得起。御医说着,一边将这香料夸了个遍,又将制香之人也夸了一个遍。 彼时陛下也问了御医这香料配方,可整个御医院讨论了好几日的光景,仍有好几味摸不透来,陛下便也无奈放弃了亲自掌握配方的打算——偷偷摸摸得了便也罢了,若是堂而皇之地去问一个小辈要,这事儿就显得不那么好看了。 于是便只能下旨重赏,既然往后还是想要这香料的,自然便只能好生哄着。 这丫头也是,旁人若有了这样的水平,多少也要宣之于口的,她倒好,半个字不提,就这么不甚在意地递了过来,只言闲暇无聊时所作,半个字不曾言明其价值。 “这些个药材,破费了一番心思吧。” “还好……”时欢轻笑,眉眼微敛,看起来真的像是稀疏平常的事情一般,她低声笑了笑,“看来是有些用处的,如此便可了,旁的,便无碍了。” “今日嬷嬷不曾随侍身侧吗?等此间宴席过了,再给你捎一些回宫,侄女儿给陛下也准备了一些,就麻烦姑姑送过去了。” “好……”皇后点头应道,容色淡淡的,还有些不大乐意的样子,像是置气,“上回他便让人将你的方子研究了好几日,也没得出个一二三的结果来,却也知道这香料极为名贵。如此……这回我帮你要些药材出来,也不好全都由你自个儿去置办,你身边才多少银子,往后嫁人总要给自己也添置些假装,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能省一些是一些。” 倒的确是置气了的样子。 516 “良配”(二更) 时欢了然轻笑,“姑姑同陛下置气了?” 皇后抿了抿嘴,不大自然地哼了哼,“我同他置什么气?从十几岁入宫,到如今晟儿都已长成,若姑姑我还是个只会同陛下置气的小姑娘,岂不显得这些年并无长进?” “姑姑是大成人人称颂的皇后。”时欢挽着她走得很慢,说话间已经落后众人许多,身后只跟着片羽,她回头吩咐片羽,“你去将我前两日就准备好的香料,包起来,搁皇后车驾上去。” 片羽点头应是,行了礼弯腰退下。 看着身后人离开,时欢才笑着问道,“姑姑是因为邱家的事情,同陛下置气呢?” 邱家无子,只有一女。邱家在时家这样的庞然大物面前虽不够看,但端坐大理寺第二把交椅,只要这几年老老实实的不犯错,便是毫无悬念的大理寺接班人。而邱夫人出自名门,邱小姐也是知书达理、大方端雅。 皇后看中邱家,其实很好理解。 不会太过招摇惹了陛下忌惮,但又能恰到好处地为顾言晟提供助力,何况,那姑娘也的确是不错。 可陛下却不同意,甚至一口回绝了。 “我提了两回了……第一回就是那次春宴之前,最近我又提了一回,可他还是否决了,说什么邱家女并非晟儿良配,呵……这理由着实太过于敷衍了,良配?这深宫之中的婚姻,哪个是因为对方是良配才嫁娶的?殊不知……都是将所有的利益得失权衡之后,搁在秤砣上细细盘算过之后才做的取舍……” 谁不想和自己的良人厮守一生,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那些青春少艾的梦想,就像盛夏午后吹出来的泡泡,很快就会覆灭在这炎炎烈日下。同样的,那些脱离了现实的厮守,在那深宫之中是经不起任何风吹日晒雨淋的……稍有不慎,就散了。 身为母亲,何尝不希望晟儿能和他心仪的姑娘携手而行,可这样的姑娘,首先需要能在这深宫里……靠自己活下去。很残酷,但很现实,也很公平。 这一点,顾言晟从来都很清楚,是以,这半生走来,他从不曾“心仪”过谁。彼时同他说起邱家,他亦不甚在意,只道,一切听凭母亲吩咐便是。 那个游手好闲贪图享乐的皇子啊,其实比谁都要清醒而理智。 “良配……”皇后喃喃,言语讥诮,“本宫倒是不知,这深宫后妃不知凡几,又有几人算是他自己的良配……” “姑姑。”时欢缓缓站住,前方是一片不大不小的假山,身旁便是水池,她自池边石几上取过鱼食,站在池边喂着池中愈发肥硕的锦鲤,眸色不明,“我并不认识邱家小姐。若表哥喜欢,倒是无碍,若表哥算不上喜欢……那邱家门户,到底是配不上的。” “你的意思是……”皇后看着池中争相夺食的锦鲤,微微蹙眉,“可若门庭过盛,陛下忌惮,定是要招致不喜,届时,时家怕是更加难做了。” “咱们谨小慎微的,便好做了吗?” 手中鱼食悉数丢下,她慵慵懒懒地拍了拍手,轻笑,“左右都是难做,倒不如总要占上一头才是。若是表哥有心仪的姑娘,那门庭低一些也无妨,只是我瞧着表哥似乎并无这方面的心思……那,倒不如选个更相配的才好,邱家……低了些。” “时陆两家本就在一个阵营,如今,加了个谢,长公主府也算是板上钉钉,昨儿个长公主就已经入了宫,你腕上这镯子,我也认得。看来她是认可了你……如此,时家锋芒实在太盛,若是陛下百年之后晟儿继位倒还好,若是不慎落入旁人掌中,那时家,怕是再次首当其冲!”皇后长叹,看着鱼群再一次散开,缓缓收回了目光,挽着时欢往前头去,“我……总是担心。” “无妨……”时欢宽慰皇后,“御医都说您忧思过盛,熏香治标不治本,您还是要自己宽心。时家又不是任人宰割的砧上鱼肉,宽心。时家不求什么百年显赫、屹立不倒,若真到了那个时候,及时撤退也没什么的,只要您和太后都好好的,咱们就放心了。” 这话题到底有些沉重。 即便在锣鼓喧天的大喜之日里,说来也是苍凉。 皇后不欲再拿出来让人一道忧心,便转了话题问道,“若楠和王家小姐的事情,如何了?今日怎地不曾见到她?” “王夫人帮着母亲在前面招待客人,想来,那王家姑娘也在吧。”时欢抿着嘴偷笑,“母亲原也想让我一道过去招呼的,但今日瑶瑶大婚,我总有些不舍。若非不合礼数,此刻我便跟着迎亲队伍一道去谢家了。” “左右谢家不远,依着谢绛那小子的性子,往后你们往来也频繁,这其实嫁不嫁的,于你们的关系而言,倒也没什么区别……倒是陆家,这刚认的孙女儿,怕是往后在帝都的时间更多一些。” “是呢……” 说着,就见片羽从外头过来,远远行了礼,“主子,娘娘,香料已经送上车驾了。进来的时候遇见夫人,邀请娘娘快些过去落座,吃杯喜酒,讨讨皇后娘娘的吉利。” 说是讨皇后的吉利,其实谁都知道,既然皇后在此,那么开席这件事,便一定是要等皇后落座以后才能开席的。怕是前头都巴巴干等着了。 皇后自然明白这意思,当下笑呵呵地,“瞧我,说地都忘了时辰了……太久没同你这丫头好好说说话了。这时候不方便……这样吧,片羽,麻烦你差个小丫头去跑一趟宫里,就说今日本宫不回宫了,就住时家了。” “本宫呀……要同欢欢好好说说话。” 片羽点头,“是。奴婢这就亲自跑一趟。娘娘放心。” “去吧。”皇后摆摆手,看着片羽离开的背影,“你的两个丫头倒是都挺好的……” “是呢。她们都甚好。”时欢笑嘻嘻地点头,“走吧,前头怕是等急了。” 517 我叫红霞(一更) 我叫红霞。 他说,我生地极艳,最是适合红色长裙,勾勒着漫妙身姿,盈盈一笑间,天地失色。 彼时细雨蒙蒙,我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落日城外茫茫黄沙里,自知也实在算不上什么美景,如今回想起来,当日我所穿的,也不是什么红色长裙。在遇见他之前,我并不爱红衣。 可那人却说,我生地极艳,说我衬极了那红衣。 我生于塞外,长于塞外,十几岁的年纪,却已经饱受落日城外风霜雨雪的摧残,和那些个养尊处优的大家小姐自然相差太多太多,她们肤若凝脂似雪白皙,而我总带着几分粗糙的潮红,像是落日城外荒野地里土里土气的杂草……只是,彼时的自己,兴许是被那日细雨蒙了眼,竟是真的相信了自己,生地极艳。 艳到足矣蛊惑大成皇子…… 殊不知,被蛊惑的人自始至终只有一个自己。那人用他一贯的手法,偶尔蜜枣两颗、偶尔砒霜一两,就这样一手将我推入旖旎梦境,自觉他待自己最是真心,又自卑于自己配不上他的真心,于是,卖了命,又卖心。 而对方清醒又理智地站在梦境之外看着梦境里的我,兴许像看一个跳梁小丑。 彼时年少见识少,以至于对方偶尔施舍的一点点温暖,都令她甘之如饴。 相遇第一年的年底,顾言卿送了一截红绳,红绳上挂着一截水滴形的金坠子,并不值钱,只因为他说甚是好看,自己便戴了一年又一年……视若珍宝。却不知,对方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 太和郡里,顾言卿看时欢的表情,令人忌惮。于是,我私自行动……原以为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没成想,栽了跟头。那一刀……真痛啊,那些血,染红了脚下的地毯,自己在床上不知道昏睡了多久才醒来。直到如今,每每午夜梦回,仍觉那痛历久弥新。 那曾经被自己视若珍宝的红绳,终于还是被人弃若敝履。听说,被送去了时家,送到了时家大小姐的手中,以示……御下无方的赔罪礼。 御下无方……多么可笑! 可最可笑的,还是我自己吧……即便到了那般田地,心都破了个洞似的漏着风,可还是待在他身边,躲在那无人得见的后院,养一只黑猫。彼时甚至觉得,一人、一猫,受命办差,余下的时间,便躲在他的后院里,三餐四季,也是不错的…… 可没多久,那猫儿死在了顾言卿的手里。 彼时他的眼神,和砍我手的时候一般无二,他说,畜生便是畜生……想来,我在他的心里,和那畜生亦是一般无二的,有用的时候暂且用着,一旦无用,就该抹杀了去。 后来,他进了天牢,说是谋害皇帝意图弑君篡位。我却是知道,他断断不会如此——谁都知道,只有皇帝活着,他顾言卿才有机会,至少,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还斗不过那两位亲王殿下。 时间,于此刻的顾言卿来说,弥足珍贵。 可即便如此,皇帝信了,他相信他的这位大儿子一心想要谋他性命图他皇位,连半点儿申辩的机会都没给,就丢进了大内天牢。 彼时,我是开心的,雀跃的,有种疯魔般的狂喜,觉得此生终于得到了解脱。那个令我爱而不得、恨又不能的人,他终于败了……可能,还会死…… 我又养了一只黑猫,一如当初。只是,和当初不同的是,这一回真的只是一只普普通通、什么都不懂的黑色小奶猫,没有半分攻击性。我从郡王府出来,躲了一阵子,渐渐的,那狂喜淡去,剩下的…… 便只有连自己都压抑不住的,想要救他的心思。 那心思就像是雨后春笋,疯狂猛涨。到了如今这般田地,明知天牢重地,却还是一意孤行地闯了,说什么过来讨一只手,这借口连自己都骗不过。 我啊……就是来救顾言卿的。 即便刀山火海,也要来闯一闯才甘心,是以哪怕进门之后就觉得此处有些太过于顺利了些心中早已起疑,却从未有过退出去的念头。即便只能逃一个出去,自己也是愿意……成为被留下的那一个。 真真可笑……又可怜。 哪怕明知面对同样的抉择,对方会和之前无数次一般、毫不犹豫地舍弃我,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来了。 哪怕知道顾言卿在天牢里最后软化下来的言语,也只是为了哄骗自己将牢门打开而已,可我……还是开了。即便是谎言,能得到一句,“我娶你”,竟觉此生无憾。 …… 天牢重地,即便今日分拨了一部分兵力去了帝都维持秩序,但显然,这样的地方也绝对不会人力空悬到随随便便一个女子就能擅闯的地步。 是以,几乎是意料之中的,当红霞打开了牢门,带着顾言卿走出天牢的时候,迎接她的便是天牢之外,乌泱泱地整整齐齐地守卫,一把把已然出鞘的长剑,在日色明艳里,灼痛了眼。 大理寺邱大人背着手站在守卫之前,笑容可掬地弯了弯腰,“郡王殿下……不知殿下是自己回去,还是老臣请殿下回去。”他仍唤殿下,态度也是一等一的好,平日里有些不苟言笑的脸因为此刻的表情,像一朵绽开的菊花。 顾言卿抿着嘴,没说话,只目光沉沉盯着邱大人。 邱家,若是他记得没错,便是皇后看中的,想要同顾言晟联姻的家族。邱家中立,皇帝自然不愿,为此,帝后之间嫌隙渐生,谁知,这次误打误撞地,时家救了皇帝性命……这嫌隙,瞧着倒是没了。 只是,怕也只是瞧着没有罢了…… “殿下?”对方表情未变,还是顶着盛开的菊花一般的脸,眼睛都看不见,“殿下,意下如何?” 顾言卿嗤笑一声,“倒是没想到……本殿下才来这天牢没几日光景,外头的天倒是变得真快。什么时候邱大人也开始站了阵营,是觉得某位皇子已经胜券在握了?” 518 以身为盾(二更) 邱大人伸手摸着胡子笑而不语,身侧手下却气不过,呵斥,“都已经深陷天牢了,称呼你一声殿下,便真以为自己还是大成高高在上的郡王殿下呢?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从哪里出来的,就回哪里去……不然——呃!” 声音,戛然而止。 长箭破空而来,直直射入对方脖子。 那人捂着脖子,瞠目结舌地、不可置信地,慢动作一样看向某个方向,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什么也说不出,一张嘴便是大口大口的鲜血涌出来。 邱大人抱着他,他却仍直直往下坠……他,活不成了。 那一箭,仿佛瞬间点燃了战火硝烟,彼时还在耍着嘴皮子的顾言卿二话不说欺身上前,快狠准地从一名守卫手中抢到了武器,一直到这个时候,众人才发现,这位很多时候都容易被人忽视的前郡王殿下,有着相当不俗的武功。 至于那位抱着猫儿的红衣女子,虽然手中没有武器,也没有见她出手,但奇怪的,任何人都没有沾到她的衣角,但她刀剑之间穿梭游艺,竟是如入无人之境……加之隐没在暗处至今没被人发现的那位弓箭手…… 邱大人眉头皱了起来,缓缓松开怀里已经阖了眼的手下,对着某个方向,缓缓点了点头。 哨塔之上,齐刷刷站起一排弓箭手,长箭所对之处,赫然就是顾言卿的方向。 “郡王殿下……老臣今日还顾念旧情,称呼您一声郡王。方才您说老臣站了队,其实不然……老臣自始至终都是在陛下的阵营里,效忠陛下,至死不渝。今日,也是陛下吩咐老臣在此等候的。” “陛下到底顾念和殿下的父子之情,是以才派了老臣过来,陛下交代说,若是殿下不曾走出这扇大门,亦或者一时受人蛊惑走出了这大门却又及时迷途知返,那便留殿下一命……如若不然……” 顾言卿冷笑,“不然如何?” 邱大人缓缓抬起右手,声音沉凝,“如若不然……杀无赦!” “哈哈哈,好一个杀无赦!好一个父子之情!”顾言卿哈哈大笑,像是听到了一个最好笑的笑话般,“如今说得好听,他何时顾念过什么父子之情?若是当真顾念了,又如何会连一句都不曾听本殿下辩解过?!如今假惺惺地,说什么顾念父子之情,何其可笑!” “邱大人……今日本殿下便是死在此处,都不会回到那天牢里去成全了他仁慈的美名!本殿下就要史书之上,留下他昏庸无道、弑杀亲子的斑斑劣迹!” 邱大人缓缓叹了口气,闭了闭眼,待到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底一片清醒冷肃,彼时最初那朵盛开的菊花疏忽凋零,一张脸上皱纹都少了大半,他抬着的手缓缓阖了阖,“放!” 声音落地,箭雨已至。 本来还在刀剑之中游刃有余的红霞,下意识欺身迎上顾言卿身旁,却在那一瞬间就被一只手猛地拽了过去——挡在了对方身前。 时光变得无限缓慢而漫长。 因为错愕而睁大的瞳孔里,是长箭如雨袭来,避无可避…… 有时候,主动和被动,代表的意义是完全不同的。我愿舍身护你,是我情之所起而不悔的抉择。但在危险面前,你下意识用我的命来护你自己的命,便足以证明我在你心里,足够轻贱到微不足道。 你瞧,方才你还说……待得走出这里,寻一处僻静无人认得我们的地方,你便娶我为妻。 你瞧……我又差点儿信了呢。 这风,真冷啊……像是冷到了骨髓里。又像是整个人只剩下了一副骨架子,风从这副骨架里穿梭着……女子眼底神色悉数寂灭,只剩下浓郁到化不开的黑沉和死寂。她于箭雨之中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挣开顾言卿的束缚,在对方勃然大怒的神色里,缓缓一笑,转身抱住了顾言卿。 顾言卿似乎浑身一颤,低头看了眼红霞,到底是什么都没说,只抿着嘴继续应战,眼底怒色却是不见了。 女子苦笑,她不要被动,她要主动……如此,方显得自己没有那么可怜,亦没有那么不堪。 长箭入体。 疼痛席卷而至,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喉咙口里异常的腥甜,可她仍觉得,这痛远远不及彼时顾言卿斩断她一只手掌来的更痛……她吃吃看着顾言卿且战且走,看着顾言卿表情凝重却半点儿悲痛和惋惜都没有的样子,缓缓阖上了眼。 “殿下……”她唤,声音散进风里,被刀剑打斗声所掩盖,她说,“殿下……能不能……能不能偶尔想起我一下……下……” 他没有听见。亦或者说,他不愿听见。 红衣泣血,女子至死都没有听到她想要的答案。 …… 不知何时,太阳不见了。风很凉,带着血腥气。 天牢大门口,一片狼藉,顾言卿伤了一众守卫,用女子之身为盾绝尘而去……此举倒是让人对顾言卿刮目相看——够狠! 至于彼时一箭挑开战局的那个人,自始至终没人看到他的模样。 只是看那比寻常箭矢更长、更粗还带着倒刺的箭,便知对方绝非等闲之辈。 邱大人吩咐受伤的守卫都回去接受治疗,身边手下百思不得其解,“大人,为何不追?这逆犯再厉害,不过两个人,咱们虽有不少人受了伤,但对方也没讨着好,想必也快力竭了才是。正好乘胜追击!” 邱大人看着手下将地上的尸体抬走,半晌,叹了口气,“谢大人交代过,说是逆犯的同伙之中,有个力大无比的弓箭手……谢大人一早就交代了,可本官到底还是疏忽了。如今那人在暗处,咱们在明处,再追……难免伤亡。” 何况,那位大人也说了,莫追。 只是这一点,他不便说。只借口,“今日时谢两家大婚,听说皇后也去了,若是追进帝都城内,引起骚乱惊了凤驾,如何是好?你去处理一下伤口,莫要因为小伤就疏忽大意。” 对方低头应是,退下了。 519 鱼儿上钩了(一更) 酒过三巡。 即便平日里自持身份在外面只会抿一抿酒杯的夫人们也喝了不少,有些都带着几分醉意了。夫人们带着醉意,自然也是赏心悦目的,只是笑容里带了几分娇态或媚态,看人的时候眼底带了几分迷糊劲儿。 倒是比平日里多少有些面和心离的气氛多了几分懒洋洋的亲厚来。 借着酒意,方才便已经跃跃欲试的夫人们一个挨着一个起身敬皇后的酒,皇后每人抿一口,敬了大半圈了,皇后手中酒杯酒液也没下去分毫。 只是,皇后素来如此,也没有人敢多置喙一两句。 林江在院外露了露脑袋,对上时欢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时欢搁下手中茶杯,见皇后还在同众夫人周旋,便将含烟留下照顾皇后,自己悄悄起身离开。 院外,顾辞背手站着了,明明和平日里一般无二的装束,瞧着却总觉得今日更加英姿倜傥些。嘴角微勾,眼神却凉意泛起,“鱼儿上钩了,欢欢可要同师兄一道,去收个网?” 鱼儿,顾言卿。 彼时那香料就下在了牢门之上,是狱卒送饭时下的,那饭碗之上也下了,因着无味,即便谨慎如顾言卿,也轻易中了招。彼时顾辞的打算倒并不是真的让人来劫狱,但显然,总会有人来闯一闯那大内天牢不是,但凡有人来闯,便一定会有所收获。 倒是没想到,这收获还不小。 一路到了天牢,战场已经被打扫干净,彼时地上血迹丁点不剩,风中也已经闻不到一点点的血腥气,整个天牢外围一扫最初警戒松懈的样子,看起来有条不紊井然有序。 邱大人一直候着,看到马车停在外头,紧了两步上前行礼,“顾大人……今日谢大人府中喜事,交代了这处适宜由微臣全权配合顾大人。” 顾辞没下马车,撩了帘子俯视对方,眼底冷色犹在,“如今是何情况?” 邱大人将此间发生的事情悉数说了一遍,说地磕磕绊绊小心翼翼的,就担心这位大人一不顺心就当场发怒,好不容易说完了,低着头等训斥呢,等了许久没听见,悄悄掀了掀眼皮子,啥也没瞧见呢,就听顾辞说道,“彼时托谢大人找的猎犬,可准备好了?” “好、准备好了,一早就给您备着呢。大人可要牵过来了?” 邱大人和顾辞从未共过事,只觉得这位顾大人官位虽不是很高,但人家毕竟是曾经战功赫赫的少年将军,又是长公主亲子,身份地位都要越过了自己去,是以,这“配合”于他的理解来说,就是乖乖听命行事。 那态度,便也愈发恭敬了。 顾辞点头应允,“嗯。去牵过来吧。” 邱大人立刻吩咐身后随从去牵狗,一边笑容可掬问顾辞,“大人可还有其他的吩咐?可需要人手帮忙,或者下来看看牢中现场?因着大人吩咐,天牢外咱们已经打扫干净了,只是担心大人需要什么线索,里头的痕迹倒是还留着。” “不必了。”彼时吩咐打扫干净只是因为担心血腥太重这丫头不适,里面什么线索倒也不甚在意,他低声拒绝后便不再说话,只从马车暗格中取了酸梅递给时欢,“吃一颗吧。” 青冥说过,这些年时欢对血腥味愈发敏感,也愈发厌恶,是以昨儿个他便在马车里备了酸梅。 “按照如今的情形来看,那女子是活不下去了,但顾言卿身边还有一个赛斯,届时定还会再起冲突,伤亡在所难免,如今你吃着,彼时会好受些。” 时欢含着酸梅,点点头,只“嗯”了一声,敛着眉眼似有些低落。 抱着黑猫的女子啊,到底是死了。 不是死在敌人的手里,倒是死在誓死效忠的主子手里。在帝都再见到这个女子时欢便是意外的,顾言卿断她一手,若是换了自己,是断断不会在留在顾言卿身边的。 可那女子还是留了。 一直跟着来到帝都,断了一只手,仍为他做尽了伤天害理的事,绝了江家满门,闯了天牢救主,最后的那一瞬间,也不知道后悔了没有。 “倒是可惜。”时欢说道。 骤然听闻女子声音,低着头的邱大人下意识抬头看去,可顾辞已经将帘子放下了,他什么都没瞧见。只听那位大人温柔笑着,“你怎知,不是求仁得仁?” “即便她今日不曾死在顾言卿手里,擅闯天牢带走重犯,等着她的也是死路一条,如此说来,如今这般反倒得了个忠心事主的美名……兴许,即便顾言卿不这么做,她也是打算舍己救主的。”顾辞自己也吃了一颗酸梅,酸酸涩涩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他微微蹙了眉,伸手,搁在时欢面前,“吐出来。” 时欢不解,“嗯?” “太酸了。不好吃。”顾辞抬了抬手,“林江那个笨蛋,这点事儿都办不好。往后还是我自己去买吧。太酸了……”这丫头不好吃也不说一声。 马车外的林江快冤死了,不是公子您说要酸一些的嘛?不是您说大小姐怕血腥要买酸一些的零嘴压压血腥气,我还特意跑遍了整个帝都,问了好多人,都说这款酸梅最有效了…… 如今倒好,还被怪罪了。 冤。 时欢轻轻摇头,“无妨。酸是酸了些,不过我本来就偏好酸酸甜甜的味道,倒不觉得受不了。” “真的?”顾辞不信,这哪是酸酸甜甜,明明半丝甜味都没有! 时欢轻笑,点头,“真的……您莫要怪罪林副将了,他一个大男人怎么会买零嘴这种女孩子吃的东西?” 林江频频点头,就是就是!果然还是大小姐最善解人意了! 马车外的邱大人听地一言不敢发,里面的姑娘是谁,虽然看不到,却也大约猜了个大概。这帝都姑娘不知凡几,高门显赫的也不少,可这位顾大人至今孑然一身,一个都没瞧上。 没想到……传闻到底是错地离谱。 这要是还没瞧上,那什么样才叫“瞧上了”? 520 收网了(二更) 邱大人大约也猜到了,里面那姑娘,想必就是时家那位千金。就是不知这样的场合带上她是为何……倒是不记得有听说这位大小姐会点儿拳脚功夫之类的。 他自然不会多嘴去问,只是都盛传皇后娘娘看上了自家闺女,他心里头不确定也不知道真假,倒想着上前搭讪一二,问一问。 却又碍于对方和自己实在不熟,偏又有顾大人在场,也实在问不出口。 就这么迟疑着,一直到手下牵了猎犬过来。 通体漆黑,高大威猛,毛发油亮,性子凶猛异常,大理寺原是没有这等猎犬的,一直到谢大人上任之后没两年上书陛下,经陛下亲口同意,去寻了十几条黑犬,精心调教至今,大理寺俨然已经有了一支闻名遐迩的猎犬军团。 林江跳下马车,伸手去接,那猎犬呜呜地低吼,邱大人虚虚一拦,解释道,“林侍卫有所不知,这猎犬性子野,不服管,除了平日里训练、喂食的专人,旁人近身不得,今日要用这猎犬,须得下官手下牵着才好……” 林江伸到一半的手倏忽间缩回,讪讪笑着在屁股后头擦了擦,幸好……幸好……手还在。他从手中掏出一早准备好的香囊,里头装了时欢给的香料,递给那手下,“给它闻着,然后让这猎犬循着这味道去寻人便可。” 味道?邱大人吸了吸鼻子,什么也没闻到。这疑惑间,却见那猎犬突然扯着绳子朝着某个方向狂吠…… 他心下震惊,这是……? 林江后退一步,跳上马车,对着牵狗之人拱了拱手,“如此,麻烦了。” 对方沉默点头,表情冷冷的,有些酷,和邱大人对比鲜明。 邱大人笑呵呵地摇头,“不麻烦,不麻烦……今日大理寺全权配合……”说着吩咐手下,“你牵好了些,在前头带路,切勿走得太快才是。” 走了两步,靠着马车车窗,又道,“之前便听顾大人断案神速,陛下在朝堂之上也是多番嘉奖,今日能与顾大人一道办差,下官荣幸之至……荣幸之至。” 即便看不到那人模样,时欢也能猜得到对方一边走,一边点头哈腰的样子,实在过于谄媚了些。 她悄悄挪到顾辞边上,交头接耳低声问道,“师兄……这大理寺,有几位邱大人?” 姑姑应该不至于瞧上这样的人吧? 她于顾辞面前素来并无伪装,想什么就说什么,想什么脸上就表露什么,此刻想法一清二楚挂在脸上,顾辞笑着摇摇头,同样声音很低,“没错,就他。” 时欢意外地挑眉,姑姑她…… “莫要小瞧了这位邱大人。”顾辞附耳低声说道,“能在大理寺混到二把手,还是在谢大人手下混到这个位置的,绝对不是只会溜须拍马、阿谀奉承之辈。”顶多……只能算是能屈能伸,极擅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罢了。 大理寺其实是一个比较尴尬的地步。 在朝廷官员看来,大理寺是陛下亲信,掌握着朝中大小官员的所有把柄,亲不得,又远不得,可在陛下看来,臣子终究只是臣子,所谓信任,却也只是表面上的,或者说相对而言的。帝王心里,哪有真正的信任存在? 是以,大理寺多少有些里外为难的尴尬境遇。 而谢大人,又是个耿直冷硬的脾气,极容易得罪人,若非这邱大人在背后诸多圆场,怕是大理寺不知道得罪多少人了。 “你姑姑这人,在宫里是出了名的好性子,娴雅无争,可到底是时家出来的女子,看得比谁都清,心思比谁都深,她不争的时候自然都好,但她既为顾言晟争了这门亲事,那么必然在她看来,这邱家……值得。” 这姑侄俩的性子,在这一点上倒是极为相似,看似随和,实际上每一步都走得毫不含糊。 听得出来,马车外虽然没有了说话声,但步履被刻意放重了些,像是提醒,又像是某种自我证明——离地这般近,若是有些不大适合外人听的话,里头的人也能小声些。 如此看来,倒的确是个人精。 “邱大人。”时欢扬了扬声音,那猎犬需要在前面引路,马车边上便只有邱大人,她含笑唤道,并没有撩开帘子。 邱大人也不装傻,“想必是时大小姐吧。下官这厢有礼了。” “邱大人不必多礼。”时欢声音里带着笑意,主动提起,“之前听姑姑说起邱家小姐,颇多赞誉之词,本小姐虽未得见,却也已渐生结交之心,却又担心贸然前去于理不合……若是邱大人不介意,回头同邱小姐说说,请她若是得空,来时家坐坐,同我说说话,可好?” 看来,传闻倒是真的。 邱大人眉梢微微挑起,容色却并不如何得意,只笑容明显了几分,“大小姐喜欢她,是她的福分,下官回头就同她交代。只是她性子不及大小姐,若是有哪里做的不好的,还请大小姐海涵才是……” “大人您谦虚了。姑姑都说好的女子,定是才情样貌俱佳的姑娘。那小女就同大人说好了,三日后瑶瑶回门,还请邱小姐过府一道热闹热闹,可好?” “自然……甚好,甚好。” 邱大人应着,正要说话,那猎犬突然加速,朝着一处荒野草丛而去,那小路颠簸,马车难行,此处又多视线死角,他想了想,还是出言提醒道,“顾大人,下官总觉得那几个逃犯应该就在附近了,马车目标太显眼,若是因此惊了对方就不好了,不若大人和大小姐……下了马车如何?” 的确是这个道理,顾辞点头,又从零嘴盒子里拿出酸梅,递给时欢,“虽然不大好吃,但将就用用……咱们要下马车走过去了,你若守在这车里,我也是不放心的。” 马车外的林江:他发誓,从此以后他再也不去买零嘴了! “无妨。”时欢站起身来,容色微凉,“我也想看看……” 亲眼看看他的结局。 521 顾辞出手(一更) 红霞既已身死,顾言卿就不可能带着她逃亡离开。 他们逃至此处,见已经无人追赶,只以为是士兵找不到他们于是转而朝着其他地方去了,毕竟,他们一路逃来一边还小心翼翼地擦拭了所有的痕迹。 要说大理寺那帮庸才跟丢了,倒也是情有可原。 顾言卿找了一处掩人耳目的荒草地,让赛斯挖了个坑,准备将红霞就此埋了。这女子跟了他多年,也算是他身边格外好用的“老人”了。顾言卿一直都知道红霞对自己的心思,于他来说,手下就是手下,半点儿女私情沾不得,但若是这点儿儿女私情能让他们更加踏踏实实地呆在自己身边,也未尝不可。 他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看着赛斯卖力挖坑,看着胸膛中了数箭身死目瞑的女子,鲜血干涸在衣衫上,是比她的长裙更加鲜艳的颜色。 彼时将奄奄一息的她禁锢在怀里,她已经神志不清了,只语无伦次地问他,可好看,红衣染了血,可好看…… 如今看着,一时间倒是心有戚戚焉来…… 竟是想起,彼时初见,那女子于黄沙遍地里,一袭红衣在风中猎猎飞舞,张扬又生动的样子,和这帝都女子大多不同,是一种充满了野性的华美。可……什么时候,那野性渐散,彼时张扬的姑娘也变得跟内宅后院里生命力消失殆尽的怨妇似的…… 顾言卿自小没有母亲,带他长大的只有一个嬷嬷和一个常常撂挑子不干的乳娘,嬷嬷没什么本事,只会哭。宫里面那帮见人下菜的,自然可劲儿地冷眼欺负他们,嬷嬷便日日地哭,哭着哭着就嚎啕着“我可怜的殿下哟!我命苦的殿下哟!娘娘走地早哟,如今留下咱们一主一仆,孤苦伶仃哟……” 跟唱大戏一般,声音还大,唯恐旁人听不见似的。 她虽并无恶意,但彼时的顾言卿却因为这些而早早地明白了什么叫作“自卑”,以至于在往后的人生里,他极度不喜那些个哭哭啼啼的怨妇,更不喜欢在深宫内宅里机关算计尔虞我诈的人,攀高踩低的,只为了些许宠爱蝇头小利。 都说战场生死不论,且不知这女人的战场,看似言笑晏晏,实则杀人不见血,并不比千军万马的硝烟温和多少。 是以,之后的红霞只因为一点点妒忌便鲁莽行事找上时欢,顾言卿到底是生气失望于自己最得力的手下也变成了此番模样…… 顾言卿叹了口气,终究是不忍再回忆那些往事。人都不在了,想这些有的没的作甚,看着那坑快要挖好了,他放下抱着的胳膊,上前两步,“赶紧地,将人埋了,咱们启程回落日城去。” “落日城?”赛斯声音有些大,语速却慢,在这样的场合里骤然出声有些突兀,“你如今是戴罪之身,回落日城也是受死。即便消息都官道,一路走走停停比较慢,但就算你快马加鞭回到落日城又如何,过不了几日消停日子,难道你还能举兵造反……?” 顾言卿还未说话,赛斯突然大惊失色,“你真的要造反?!” 声音又大又突兀,正弯腰去拉红霞尸首的顾言卿都被他吓了一跳,“谁要造反?!好好说话!本殿下那叫……”清君侧…… 话未说完,却听犬吠声起,下意识转身看去,却见一条浑身黑亮的猎犬,闪电般扑来。条件反射般手伸向腰侧,才猛地想起来长剑早已出鞘——被握在赛斯手中,方才正在挖坑。 “赛斯!”他唤。 可赛斯自己也已经身处疲于奔命的境地中,这位力大无穷的弓箭手,在近身缠斗中并不能发挥他的优势,不仅如此,甚至还处处被制肘,很快就在林江的攻势里落于下风。 猎犬凶猛撕咬,森利齿尖长长的口水低落,一股浓重的腥味扑面而来,顾言卿只能用剑鞘抵挡,一时间竟也不占优势。只是,猎犬到底不比骁勇善战的顾言卿,即便对方手中只有一把剑鞘,却也很快占据上风,眼看那猎犬不敌,远远站着的顾辞突然抬手挥了挥…… “铿!” 金属撞击声响起。 顾言卿只觉得眼前白色残影一闪而过,手中剑鞘在撞击下虎口处猛地一麻,剑鞘脱手,猎犬一口,狠狠咬在了他的肩胛骨上…… 血流如注,顾言卿眼前一黑,痛的差点儿晕过去。 “嗷呜……!”猎犬脚踏皇子,引颈长啸,齿尖血液低落,带着碎肉。尝到了血腥味之后的猎犬兽性大发,正欲再来一口,却听身后口哨声起,血盆大口瞬间一收,虽是恋恋不舍,却还是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顾辞!顾辞!你武功未失,皇帝他知道吗?!”顾言卿痛地脑门上都是冷汗涔涔,却仍大声诘问,“哈哈哈!这世人多眼拙啊!” 他死死盯着顾辞手中打开的折扇,白色扇面,半个题字、落款都没有,看起来和街头小巷售卖的几个铜板一把的扇子并无区别,此前甚至也怀疑过,顾辞为什么总随身带着这么一把折扇…… 此刻才知其中玄妙——即便昔日鼎盛之时的顾辞,都做不到用一把普通折扇挡开自己手中的剑鞘,天下间没有哪一门武功能做到如此地步,可见,那扇子材质必有蹊跷…… 顾辞一手执扇,一手背在身后,并不回答,容色淡淡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偏生,邱大人脸都吓白了。 若是记得没错,自打这位顾大人从胶州战役醒来之后多年缠绵病榻,甚至一度性命垂危,如今瞧着虽是大好,但脚步虚浮,内里虚空,多多少少看得出是个病弱娇公子,这武功……显然是废地不能再废了。 可如今…… 邱大人看着彼时一下震飞剑鞘、借力打了个旋又飞回顾辞手中的折扇……脸色和折扇兴许也差不多了,这般秘密,他今日既见着,往后,但凡朝中出现此类流言,自己就是首当其冲的被怀疑对象。 往后这日子……不好过啊! 522 长得不对胃口(二更) 邱大人在那边兀自忐忑,吓得手都微微发抖。 “邱大人……”顾辞侧身看他,唤道,声音如常温和,一边轻轻晃着打开的白色折扇,低声提醒道,“邱大人,这越狱的、和这劫狱的……就麻烦邱大人善后了。” “是是是……”点头如捣蒜,可步子去半点儿没动,“不麻烦的不麻烦的,下官职责所在……职责所在!” 彼时是因为谢大人的嘱托和顾辞本身代表的势力,如今邱大人却是实实在在对“顾辞”这个人,产生了本能的畏惧。 是的,畏惧。 在朝为官者,大多有一分都要说成三分,五六分定要表现出七八分的能力,如此,才能得了陛下重视才有望出头之日……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将一身才华本领尽数敛地严丝合缝,如此隐忍,往往代表更大的图谋。 顾大人图谋的……难道是…… 一旁,赛斯已经被林江三下五除二捆了个结实,捆完赛斯之后,还顺带着将慌不择路捂着血流不止的肩胛骨的顾言卿也给捆了。 被猎犬牙齿咬出来的伤口,森森白骨都露在外面,伤口很大、很深,失血太多,让他整个人呈现一种灰败的萎靡来,方才用情绪激动地吼了几句,此刻半点儿挣扎不了,只痴痴地笑,“顾辞……你藏地真深啊顾辞……陛下若是知道,定是第一个就不放过你……” “对,我要去见陛下,我要告诉他,告诉他他最信任的顾辞骗了他、骗了天下所有人!哈哈哈哈!”笑着笑着,牵动了伤口,又疼地倒抽了一口气。 林江气不过,一脚踹了过去,好巧不巧地,踹在了那肩胛骨上,“闭嘴!再叭叭叭地,让那狗再咬你一口,两边对称一下也是好的。” “哈哈哈!顾辞啊顾辞!”顾言卿却是疯魔了一般,一边疼地龇牙咧嘴,一边大声叫嚣,“顾辞!你步步为营、苦心谋划竟只是为了一个女子!哈哈,顾辞,你忒没出息!本郡王,瞧不起你……呜!” 又被踹了一脚…… 钻心地痛,痛到后来就已经麻木了。 自始至终摇着折扇没说话的顾辞突然轻轻笑了笑,“一个女子……顾言卿,你可知,你今日败局如何造成的?你是不是以为,没有人追你,是因为他们追不上你?你是不是以为……猎犬咬你,是见你长得不对胃口?” “你!伶牙俐齿!”叫嚣着的顾言卿猛地一怔,彼时听到“不对胃口”便气地破口大骂,此刻才恍然明白过来顾辞话里的意思……时欢? 恶狠狠的眼神直直射向时欢,“是你?!” 最初设计陷害自己的就是时欢,彼时还能说是为了逼迫皇帝放顾辞出宫,那如今呢……他百思不得其解,忍着痛也要问清楚,“时大小姐……为何处处针对本郡王?若是为了顾言晟,难道不应该是第一个除掉顾言耀吗?” 为何处处针对…… 时欢低着头,沉默着。她想说,前尘往事,历久弥新,那些哀嚎、那些哭喊,那些鲜血与牺牲,即便时空相隔,仍觉痛彻心扉,是以,她终究无法说服自己放下。 可她不能说。 顾辞就在身边,自己想起那些前尘往事的事情至今不曾同他说过,又如何能在此处透露一星半点。于是她低头,轻轻碾了碾脚下尘泥,低声笑了笑,不甚在意,“会咬人的狗……他不叫。” 顾言耀看起来呼声高、家世好、背后势力盘根错节,和顾言晟旗鼓相当,几乎在朝堂上形成了二王夺嫡的场面,于是,这位相对来说势力明显弱一些的大皇子常山郡王便一再被人忽略。 可就是这样的忽略,才让他渐渐隐没在暗处,诸多动作悄然进行、有条不紊,待得某日一朝得势,怕是谁也阻拦不及,如此,提前拔出,便是上上之策。 一个说长得不对胃口,一个说会咬人的狗,这俩倒是绝配,看着斯文优雅,没想到言语犀利至此,往日倒是小瞧了去!顾言卿气地胸膛起伏,“好一张尖牙利嘴!” 顾辞却已经不愿再同他多说。 此刻费了点口舌告诉顾言卿一点真相,不过也是在变相着告诉在场邱大人,这功劳是这丫头的,谁也别想占了抢了去。如今已经点到为止,那自然没有多说的必要了,他出声提醒,“邱大人……还等什么呢?如今带回去,请个大夫给止止血,还能活着接受陛下的审讯,若是再拖下去,怕是就要交代在半路了。” 邱大人还沉浸在这一切都是时大小姐的谋划这个真相里,闻言愈发弯了腰,一边点头应着,一边吩咐手下,“快,将这两个罪大恶极的犯人,带回去!” 顾言卿也不挣扎,只仰着脖子狂笑,“顾辞,你给本郡王等着!时欢!你以为顾言晟真的能登上九五之尊的位置吗?只要他身上还有时家的血脉,皇帝就不会让他继位……呜!” 一团碎布条堵住了嘴。 “终于安静了……”林江掏了掏耳朵,那碎布条是他从赛斯身上撕下来的,脏污一片,染着泥土和鲜血,想必此刻顾言卿也是一番难以名状的感受。他甚是高兴地拍拍手,“受了这么重的伤还叽叽歪歪的,以前怎么没发现话这么多?难道是知道自己将死之身,想着将这辈子仅剩的说话机会给用上?” 时欢跟在后头,揉了揉太阳穴,这位林副将,倒也不必嫌别人话多。 在场唯一心惊胆战的,便是邱大人了。这朝廷中的事情,他不好问时欢,便只能端着笑问顾辞,“顾大人……不知……不知这罪犯,如何处置?” 毕竟,彼时这位前郡王殿下,口口声声要见陛下,要将顾辞武功未失的事情告诉陛下,这……这便是无论如何也不该让他有机会见到陛下了吧? “嗯?”顾辞侧了侧身,收了手中折扇,“此事归大理寺管,想必大理寺应该自有一套判断的章程才是……一切按规矩走便是。” 523 见不到今夜的月亮(一更) 按规矩走? 若是按规矩走,那便是要上报陛下的,见不见、如何审、如何判,都是要陛下亲自过问,届时,顾言卿想说什么谁都拦不住……顾大人这秘密怕是…… 只是,自己想得到的,想必对方也想到了。既然对方还如此要求,想必早有应对之策,倒也不必自己在此处多嘴多舌了。 邱大人低声应好,“下官明白。既如此,下官便带着这两个罪人回去禀报陛下……今日,多谢顾大人和时大小姐鼎力相助,往后若有下官帮得上忙的地方,大人和小姐尽管开口便是,下官定竭尽全力。” 说着,微微一鞠躬。 慎重又认真的样子。 顾辞含笑点了点头,“如此,慢走。” 目送众人离开,顾辞便也带着时欢赶回帝都城内,“这会儿子赶到谢家去的话,拜堂的仪式应该已经结束了,倒也没什么热闹瞧着了,不若,送你回时家去。正好我要进宫一趟,晚上再来接你去谢家……嗯,闹洞房?” “闹洞房”三个字,含在唇齿间缓缓吐出,在空间狭小的马车里,无端平添了几分暧昧来。 落在耳中,颇有些令人耳热的羞赧。 “嗯……好。”她低声应好,耳朵微微泛红,胆子却比之前大了不少,笑嘻嘻地给顾辞倒了一杯茶,“师兄……喝茶。” 这姑娘……有些反常。笑容可掬的样子,比平日里多了几分狡黠,看起来像是意欲秋后算账的小狐狸。顾辞心中哀叹一声,这事儿迟早要来……他无奈接了茶,轻轻抿了一口,老老实实地,“我可以解释……” “嗯?”时欢似有意外,“解释?师兄想要同我解释什么?” 满脸岁月静好的笑容,文雅又娴静。 “我……”顾辞张了张嘴,“就……就我的武功……我可以解释……” “武功呀……”时欢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摩挲着茶杯杯壁,温温软软地笑,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儿般,“师兄武功高是好事呀,怎么还需要同我解释呢?” 其实一直都知道顾辞应该是有些武功在身上的,顾辞这人永远会藏着掖着几张不漏底的王牌,手握影楼这样的杀手组织的影楼楼主,怎么可能真的半点功夫都不会。 可她没想到的是……顾辞的武功这么高。 彼时重伤垂危是真的,缠绵病榻四载有余是真的,数次死里逃生也是真的,功力尽失形同废人也是真的……既然这些都是真的,那么,此刻顾辞身上的武功有多厉害,就表示眼前这个人曾经到底经历了多少常人难以想象的过去。 是以,她虽对顾辞的隐瞒有些任性的情绪,但在那之后,她更多的是心疼,心疼这个人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经历了太多常人难以想象的付出。 “欢欢……”兴许是她低着头的样子看起来有些落寞,顾辞一时间也有些摸不准她的心思,牵了她的手低声哄着,“师兄不是故意瞒着你,只是……只是也不知道该如何说起,总觉突兀。”最初是觉得没必要,后来是没有合适的时机,再后来……就有些晚了。 “真不是故意瞒着。”虽然,好像也的确是蛮故意的……顾辞无奈,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去解释。 时欢低着头,一只手抓着茶杯,半晌,轻轻摇了摇头,“师兄厉害些……总是好的。” 顾辞矮了身子歪头看她,想看清她的表情,“你……不生气?” 时欢摇头,手中茶杯捏地紧,指甲都泛白,“不生气。” “真的不生气?没有介意师兄的隐瞒?” “没有……”只是心疼。 胸膛里像破了口子一般呼啦啦地漏着风,那风像带着刺似的在胸膛里绞过去,生疼,连呼吸都疼。 这帝都人心沉浮水深火热,暗潮涌动并不亚于战场硝烟,顾辞又身系多方关注,自是比旁人还危险几分,平日觉得有林江和林渊在旁,倒也安全,但到底没有自己会武功更好些。 至于对方瞒着与否,又有什么关系。 左右……他瞒着的,又何止是这一件事?转世禁术、四年心头血,还有之前的影楼,桩桩件件,哪一个不曾瞒着,哪一件不比此刻这件更重? 如何介意?如何苛责? 自己又不是不识大体不明是非的性子,胡搅蛮缠于这样的隐瞒。 “彼时听说师兄武功尽失,此刻一见有些意外罢了。”她搁下茶杯,抬眼看顾辞,“那些传闻……是假的?” 她希望是假的。 若是真的……此间艰难,不敢想象。 可顾辞却是点了点头,“都是真的。那么多御医,日日围着呢,如何作得了假?只是后来青冥暗中调理,才在这两年恢复了一些,如今也不过往年的三四成罢了,应付顾言卿之流却是绰绰有余了。” 他轻笑,看起来格外轻松又疏懒,“否则,哪里敢这样将你带到这样危险的地方来?” 时欢的心思却一点点沉下去了……原来,都是真的。 那些伤,那些痛,那些病体垂危……再一次被当事人亲自证实,都是真的。而这奇迹般的武功也是真的…… 胶州战役啊…… 彼时胶州战役,这几日倒是听小八偶尔聊起,皆是腹背受敌的沉重和来自友军的刀刃,其中森凉,让有幸从那场战役里生还的少数人,余生里都带着沉甸甸的枷锁。 她容色微敛,将眼底神思悉数覆盖,只低声叮嘱,“师兄往后还是莫要出手了,今日也是危险,若顾言卿真的见到陛下说了什么不该说的,陛下定要忌惮于你,该如何是好?” “无妨。”喧哗声近了,顾辞撩了帘子看了看,又放下,“放心吧。他不仅见不到陛下,更是休想传一个字出天牢……到了。下车吧。晚膳前我来接你。” 他顾辞何时打过无把握的仗?顾言卿啊,何止见不到陛下,他甚至见不到今夜的月亮了…… 陛下的疑心,素来也是最好用的工具。 524 皇帝的决定(二更) 马车抵达皇宫。 陛下今日原是要出宫去参加谢家婚宴的,以示君王与民同乐的亲和。只是,临出宫前,接到顾辞传书,说是帝都似有异动,还请陛下以自身安全为重。 于是,皇帝顿时哪里也不去了,就呆在重兵守卫的御书房里,午膳也是常公公亲自送进去的,银针试了一遍又一遍,确保安全无毒之后,皇帝才象征性地吃了几口。 有些味同嚼蜡,没什么心情吃。 等了一个多时辰,才听侍卫来报,说是顾大人来了,当下火急火燎地起身迎了上去,走了两步,又觉得出了这扇门兴许也是不安全的,即便那甬道里都是自己的青铜士兵,但……谁说得准呢? 于是,又生生停了脚步,想了想,回到椅子里坐了,吩咐常公公,“快,快去请来。” 顾辞款款而来,不急不徐的。 常公公在前引路,一边带路,一边频频回头,只觉得这位公子倒真是火烧眉毛都如此气定神闲……转念一想,却又恍然:这……何时火烧眉毛了?说起来,彼时顾公子只说可能帝都有异动,到底有没有异动,即便有,这异动又是针对谁?顾公子半点不曾明说,偏偏只一个“异动”就让陛下自己吓自己下了一整日…… 当下,倒也不是很急了,甚至进门时还有闲情雅致地笑了笑,“顾公子,请。” 同样,气定神闲地。 皇帝却急,见顾辞进门,当下坐不住了,匆匆走上去托住正要行礼的顾辞,“阿辞,到底发生了何事,哪里的异动?这帮贼人抓住了没?一旦抓住直接乱棍打死!都不用知会朕的!” “陛下。”顾辞被托着,行礼行了一半,若无其事地收了手,“回陛下,这件事……怕是还必须得知会陛下,请陛下来定夺了。” 皇帝面色一凛,转身快步走回椅子,“……何事?” “陛下。彼时微臣禀报陛下说帝都可能有异动,也只是预感,当不得真,却又真的担心陛下安危,才觉得宁可信其有而不可信其无……谁知方才,大理寺邱大人,火急火燎找微臣求助,说是……前常山郡王被人劫狱……天牢守卫一死多伤,最后还被他逃走了!” “孽畜!”皇帝勃然大怒,“如今呢?!可有派重兵搜查?!人可够,若是不够,这宫中守卫由你自行调度,今日一定要将这孽畜抓回来!” “陛下放心……因为谢家大婚,邱大人没办法,找了微臣。如今微臣协助邱大人,已经将前常山郡王带回,还有他的两名同伙,其中一位是个女子,已经死了……死前作证,说彼时江家灭门之案,是她亲自下的手,受命于前常山郡王。” “荒唐!” 皇帝气地眼前发黑,整个御书房里随着这一声怒吼而归于死寂。没有人说话,常公公已经退到了暗处,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敛着。 关着门的御书房里,烛火微微晃动,忽明忽暗。 顾辞拱手等着。 等着预料之中的答案。 果然,也没多久,皇帝就已经平复了下来,他重新坐回椅子里,一手轻敲宽大案几,沉声叹道,“阿辞。这女子既已经死了,也是咎由自取。只是,这江家……如今已无后人,这案子……翻不翻的,意义也不大了。何况,这女人既死了,死无对证,朕也不好翻。这案子,就此作罢吧……” “是。”顾辞拱手应是,半点儿意外都没有。 江家的案子,说到底,是皇帝一锤定音下的圣旨,说是翻案,实际上也打了皇帝自己的脸面,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翻的。也正是因为如此,顾辞才会在此刻拿出来说,一来,这事不光彩,这不光彩的事情你知我知,天地都不知,无形中总是有些用处的。二来,此刻说出来,皇帝才会愈发气怒,怒极了,顾言卿想见一眼今夜的月亮,才会绝无可能。 听话的臣子总是讨喜一些,若是满朝文武百官都和顾辞一样,自己说什么就是什么该多好。皇帝面色稍缓,“这逆子现下在何处?” “回陛下,微臣协助邱大人抓回前常山郡王之后,便直接来了宫里。想来……邱大人应该是将人重新带回天牢了,毕竟是皇子,邱大人也不好处置,是以拜托微臣问一问陛下,该如何处置?” “皇子?”皇帝指着大门外,气地不轻,指尖都在抖,“你看看他,他做的事情何时像是一个皇子该做的了?!啊?!给朕下毒!想做什么?他想弑君篡位!咳咳……朕念着那点儿血脉情分,没有要他性命,指望着他在天牢里好好反省,他又做什么了?!” “打伤、打死守卫,逃了!倒真是朕的好大儿,有能耐!他准备往哪里逃?落日城?去落日城作甚?招兵买马,然后杀回帝都来?啊?!这是一个皇子该干的事情?朕倒是一直低估了他!他比他那两个弟弟都心狠!咳咳……咳!” “手段也狠!”说到激动处,皇帝捂着心口连连咳嗽,咳地面红耳赤,像是要将心肝肺都咳出来似的…… “啊哟……陛下哟,老奴的陛下哟……您慢点儿……”常公公赶紧上前,递茶,拍背,念念有词,“犯不着,陛下,犯不着……您瞧瞧瑞王殿下,就是极好的……还有贤王。” 皇帝喝了口茶,温热的,润了嗓子才低声说道,“晟儿的确是好……同他母亲一样,不重权势,心思从未放在争权夺利上。以前觉得他不省心,如今看来……倒是最省心的一个。”至于顾言耀,呵……小心思也多。 “倒是数日未见了,他今日去何处了?……哦,也是,今日谢家大婚,他爱热闹,定是去了……”皇帝说着,搁下了茶杯,吩咐常公公,“今夜你差个小太监跑一趟,让他明日来陪朕用膳。你再自己跑一趟御膳房,让准备一些他爱吃的菜。” “是。”常公公含笑颔首。 皇帝却半点笑不起来,他闭了闭眼,像是下定了某个决心,声音又沉又冷,“阿辞。” 525 吓坏了的顾言卿(一更) 半炷香后,顾辞就出了御书房。 彼时天色尚早,他便去了一趟天牢。天牢已经恢复了重重守卫,邱大人没有回大理寺,还在天牢候着——虽然顾公子说了,按照规矩来办,但这规矩也不是一时半刻走地完的,显然,送达陛下的文书首先需要谢大人过目。 而谢府今日大婚,这样并不“急于一时”的事情,显然并不适合今日递交到谢大人书案前去自讨没趣的。 是以,邱大人将人押回天牢后,就沏了一壶茶,慢条斯理地开始构思、润色这文书,想着如何才能既将罪人罪状罗列地一清二楚,又能在顾大人的阴影之下,稍微彰显一下大理寺、抑或他自己的功劳…… 正绞尽脑汁的时候,通报说顾辞来了。 于是搁了笔赶紧迎出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感觉这会儿的顾辞整个人都带着寒意,方才虽也疏离却温润,此刻倒像是这水遇寒结了冰似的。 “邱大人。”顾辞拱手,并不寒暄,直截了当地,“方才去了趟宫中,陛下让微臣带几句话给那牢中之人,不知邱大人这边,可方便?” “方便、方便……自然是方便的!顾大人请……”邱大人一边带路,一边小心翼翼地旁敲侧击,“不知,陛下对这事,准备如何处置呀?陛下……可有什么话带给微臣?” “倒是不曾提起。”顾辞摇头,背着一只手跟在后头,“毕竟是皇子,虽为君臣,也是父子……陛下心里头也难受呢,再等等吧。” 邱大人低头应是。 顾言卿的牢房还在原来那个,赛斯却不曾看到,也不知道关何处去了。顾辞回首看了看,邱大人心领神会,“那同伙关押在地牢里,他体格强壮、力气高于常人,下官就格外慎重了些。” “嗯。”顾辞点点头,“那人叫赛斯,使地一手好弓箭,的确是力大无穷,你们看押的时候注意些,莫要被他伤着了。” “是。谢大人提醒。大人……人就在前头了。下官就不过去了,陛下交代的话,下官不便听,瓜田李下的……您自己……”想说您自己小心些,转念一想这位大人今日露的那一手,便觉得这话实在有些多余,兴许还有些贬低了对方的意思。 是以,长袖善舞邱大人瞬间转了意思,“大人您自己过去吧,这两日地面湿滑,注意脚下台阶。” “好。”顾辞点点头,并未客套,只款步朝天牢最里面走去,袍子曳过地面,他也不在意,只闲庭信步的样子,倒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散步般,缓缓停在了顾言卿的牢房门口,“郡王殿下。” 顾言卿懒洋洋地,掀了眼皮子看他,阴阳怪气,“哟,这不是咱们的顾大人、顾公子嘛,倒是一直以来,都低估了你……这一身的武功,怕是在胶州战役里,也没折损几分吧。” “倒是折损了一些的。”顾辞笑意清淡,老实极了,“只是也不算多,勉强对付一个郡王殿下还不算大问题。” “顾辞……你想过没有,皇帝若是知晓此事,此刻他有多信任你,那一刻,他就会有多想杀了你!”顾言卿扒着牢房,咬着后牙槽狠狠地诅咒,“顾辞,你也没赢!等我见了皇帝悉数告知,若我死了,我在黄泉路上等你……想必,也无需等多久的……” “哈哈!顾辞,你也没赢!” 声音癫狂,牢门被他晃地哗啦哗啦作响,声音传出很远,传到邱大人耳中,他容色大变,悄悄往后退了两步,借着石墙遮挡住了自己身形。 顾辞轻笑,“可你……见不到陛下了。” “不可能!”顾言卿一个字都不信,就等着见了皇帝拉顾辞下水,既然必死无疑,那拉个垫背的总是好的,他早已打定了主意,“我这样的身份,大理寺断断不敢妄自断案治我死罪的,无论如何,文书该呈报皇帝由皇帝来亲自审问定我罪责!” “看来……郡王殿下对大成律例倒是很熟……”顾辞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微微后退了半步避开对方唾沫横飞的范围内,声音却比之前还要低了几分,“陛下自然也知道。可是,殿下犯下如此丑事,置皇室颜面于不顾。陛下为人,最重颜面,你等着他亲自审问定罪,又可曾想过,陛下……真的愿意当着朝堂文武百官的面、当下天下万万百姓的面,来审这一桩丑闻吗?” “你……”彼时笃定的,此刻却多少有些不确定了,“你……你是何意?” “忘了告诉殿下一件事……从太和郡回来之后,微臣接了陛下一道密旨……嗯,就微臣担任刑部侍郎之前,陛下给了微臣一道密旨,让微臣……受命为他办点儿差事,譬如……暗中除掉一些,不太能堂而皇之除掉、可搁在眼皮子底下又实在膈应的人……” 顾言卿脸色一变,下意识缩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顾辞低头整理自己的衣袖,轻轻掸了掸,“是的,殿下没猜错……如今,殿下于陛下来说,就是这样的存在。一个除之而后快、却又不能当着天下人的面除掉的存在……” “放屁!”顾言卿勃然大怒,“顾辞,你放屁!皇帝怎么可能授命你做这种事情?!顾辞,你就是想在我见到皇帝之前先弄死我是吧?!一定是的!来人呐!顾辞要杀了本殿下灭口啊!快来人啊!顾辞要谋杀当朝郡王殿下!” “快来人呐!” 声音响彻整个天牢,有不明所以的狱卒匆匆而来,就见到躲在一边的邱大人,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个个进退维谷低声问邱大人,“大人……您看?” 哎…… 这顾大人也是,说了什么将里面那人吓成这样?要说顾大人真的要杀人灭口,他是不信的,至多就是出言恐吓一二罢了。邱大人摆摆手,“本官过去看看,你们下去吧。放心,顾大人有分寸,不会出事的。” 526 “小飞虫”(二更) 狱卒心里还有些七上八下的,但自家长官如此吩咐了,便也只有听命行事了,走了没两步,又听身后交代,“走远些。” 意思不言而喻,此间发生种种,今日都听不得,便是不小心听见了,也要立刻忘记,就算忘不掉,也要一辈子烂在肚子里才是。当下转身应道,“是。小的告退。” 邱大人本无意掺和,这种事情只当没听到才是保命的最好方式,两厢不得罪,无论哪边赢了,对自己来说都不会有致命的损失,这就很好。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可如今,这动静着实大了些,自己再不出去,就不好了。他整了整衣冠,迈着比平日里还重一些的脚步走了过去,人还未到,声音就响起来了,“这是发生了何事?天牢重地,岂容尔等大呼小叫的!” 威严赫赫的样子,眼神却有意无意地落在顾辞身上。 “邱大人。”顾辞微微颔首,继续整理自己的袖子,慢条斯理地像是要在袖子上整理出一朵花来似的,“抱歉,兴许是本公子表达的方式不对,刚交代完陛下要本公子带的话,这位前郡王殿下便说……本公子要杀他灭口。” “说实话,我也是不大理解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误解。” “顾辞,你就是要杀我!你就是来杀我的!邱大人,我同你讲,你莫要信顾辞这厮,你想想,他都能冒着欺君之罪将自己的武功偷偷藏了这么多年滴水不漏,可见这人信不过啊!他就是趁着陛下见我之前要杀我灭口的!” 顾言卿像是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般,企图晓之以理地拉一个盟友,“邱大人,你且想想,知道顾辞会武这件事的,除了本郡王,便只有邱大人一个外人了,届时,待得本郡王身死亡故,接下来的……就是邱大人你了……” “休得胡言乱语!”邱大人义正词严,“顾大人和我同样在朝为官,都是为了陛下办差之人,何时会刀剑相向自相残杀了?你切莫在此挑拨离间,何况,本官有眼睛,顾大人连牢门都未开,便是连你一片衣角都碰不到,何时能杀你灭口了?” “倒是你,口口声声说顾大人要杀你,可是要栽赃陷害?如此罪加一等,本官定要在上奏陛下的文书上再添上几笔才好!”说着,转身对着顾辞拱了拱手,“顾大人放心,此间事情本官都看在眼里,便是到了陛下跟前,也是能为大人作证的。” 顾辞掸了掸衣袖,才含笑收了手背在身后,低头回礼,“如此……便先行谢过邱大人了……陛下托我带的话,我已经带到了,时辰也不早了,谢家那边晚宴该开始了,我就先过去了。” “是是……”邱大人弯腰,拱手,低头,“顾大人慢走。” 顾辞颔首,转身,转身之际拂了拂袖,蹙着眉的样子像是要将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挥开似的,拂完,再不看顾言卿一眼,转身大步离开。 顾言卿眉头一皱,摸了摸耳朵,又掏了掏,天牢这样的地方,长期不见天日,蛇鼠虫蚁都是有的,他住了这些日子也算是深深领教了一番了,当下又晃了晃脑袋,只觉得好像彼时有什么小虫子飞进了耳朵里,却也并未在意,只看着顾辞爽快离开的样子,多少衍生出一些不安来。 他兀自出神着,邱大人却在顾辞消失在道路尽头后不久,转过身来对着顾言卿厉声呵斥,“真以为自己还是当朝郡王吗?你要找死本官不拦着你,可你千不该万不该,还想着拉本官一道下水!” “呵……”顾辞走了,彼时疯狂的顾言卿整个儿冷了下来,抱着胳膊嗤笑,“你以为……本郡王不拉你,你就在岸上了?你真以为他顾辞是什么好人吗?你既知道了他最大的秘密,即便他还让你活着……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也都注定被他监视着了。他啊……可不是靠仁慈打下那么多赫赫战功的。” 邱大人不满呵斥,“休要胡言!本官同顾大人没有利益上的冲突,自然不会将他卖了,他又何须防着本官。”心,却提了起来……的确,顾辞的那个秘密,太大了。 那微微闪烁的眼神哪里能逃得过顾言卿的眼睛,顾言卿愈发笃定,“不若……今夜,邱大人晚些回去,单独走一段夜路。这夜间安静,有些魑魅魍魉啊……就更容易发现一些,届时,想必邱大人就能看到想看到的答案。” “你既入了这天牢,就好好反思己过,待得陛下审讯之时尚能求一线生机,而不是如此刻这般在这里胡言乱语、蛊惑人心。”邱大人冷言冷语,斜睨牢门中老神在在的顾言卿,高声唤道,“来人……” 狱卒来得很快,“大人。” 邱大人下颌抬了抬,朝着牢房里,“好好看着,莫要出什么岔子。” 对方低头应是。 邱大人这才背手离开,只是……彼时顾言卿的那番话,虽然知道对方的确是蛊惑人心,可……不得不说,其实也有几分道理……那么大一个秘密在自己手里,顾辞那边,真的会放心吗? 顾辞啊……顾辞…… 顾辞出了天牢,一路去了时家。 时家这边的筵席已经结束了,官员们三三两两赶着去谢家再闹上一场,时家下人们在打扫地上的花瓣,张灯结彩的时家,呈现出一种人走茶未凉的热闹来。 时欢正陪在太傅身边送走最后一波客人,只余下几个年纪和太傅一般大、已经不愿赶场子凑热闹的老人,围着太傅和时欢嘘寒问暖着,隐约还能听见诸如此类,“乘龙快婿”、“我家那孙子”这类意思太过于明显的词汇。 顾辞无奈摇头,这丫头……一刻不放在自己身边就被人觊觎,这感觉着实不大妙。他下了马车朝人走去,“欢欢,可要出发了?” 众人朝他看去,顾辞这才对着众人行礼,“老师,诸位大人。” 527 童心未泯的老爷子们(一更) 一个长得太好的男人,用一脸温柔的样子,唤一个姑娘小名的时候,本身就是一件赏心悦目却又无限暧昧的事情,彼时还在卵足了劲地宣传自家“说是不成器听起来却格外成器”的大孙子的老者一噎,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了许多遍,才状似无意地打了招呼问道,“顾大人怎地不去谢家?这会儿这边已经散场啦!” 顾辞似乎并没有察觉出对方的意有所指,“正要去。过来接欢欢……方才约好的。老师和诸位长辈……也一道过去?” “我们这些个老家伙就不过去了。”太傅笑呵呵地摇头,“一来一去的,也麻烦,身子骨老咯!你们去吧,玩开心些。含烟丫头,照顾好你家小姐。” 含烟点头应是,臂弯间搭着时欢的薄披风,“太傅放心。” “我先送您进去……” “不用不用……”老爷子摆摆手,拒绝了时欢的搀扶,“咱们这些个老家伙自己能行,你快去吧,时辰也不早了。” 时欢应好,同几位老爷子一一告辞之后,便带着含烟上了顾辞的马车,朝着谢家去了。 小辈们离开,平日里交好的老爷子之间便也没有了顾虑,一个个拉着太傅的开始“拷问”,“这什么情况?你家姑娘和顾家好上了?啥时候的事情呢?那位长公主那么挑剔难伺候,竟也同意了?” 前面听着还挺正常,听到后面太傅就开始不满了,“嘿,我说!她长公主挑剔归挑剔,可纵然再挑剔,她能在我家丫头身上挑出什么不好来?啊?我家丫头哪里不好了,你倒是同我说道说道?” 对方一噎,无奈妥协,“是是是……时家大小姐温文尔雅、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这帝都数一不数二的好姑娘……人长公主殿下再如何挑剔,也断断不能在大小姐身上挑出刺儿来的……” 忘了在这老头心里,天大地大他家孙女儿最大,谁胆敢当面质疑他家宝贝孙女儿?可不得同你气恼上好一阵子才是…… 太傅哼了哼,没接话,眉梢却挑着,一副“可不,我家乖孙女儿自然是顶顶好的”这样的表情。 “你也真是,明知道这老家伙最是在意他那宝贝眼珠子似的孙女儿,你还故意要逗他,可不就是老虎屁股摸不得嘛……”都是平日里交好的老爷子,在家中端着长辈的威望,互相之间却也有趣得紧,一个比一个八卦来着,“我说,你家眼珠子真瞧上顾辞了?” “要我说呀,顾辞也没什么好的,病秧子一个……还没我家宝贝大孙子好,要不,过两日带我家大孙子上你家来瞅瞅眼儿?指不定就瞧上了呢?” 一个个都想来拱自家的大白菜!太傅吹胡子瞪眼地,“都走、都走,不待见你们!” “哈哈!他急了!他急了!” “可不……要我有这么个孙女儿,老头子我也急……哈哈!” “好了,莫要在逗趣他了,这老头子不经逗,待会儿就真的要让林叔把咱们扫地出门了,届时,林叔难做,咱们也没面子,是不?” 跟在一群老爷子身后的林叔无奈苦笑,“老奴可不敢……” 一群年纪不小的老爷子,加起来好几百岁了都,偏生此刻淘气八卦的样子倒像一群孩子。 时欢自然不知道他们在自己走后进行了一场以自己为中心的对话,此刻她在马车上问了一些关于顾言卿事件的后续,确定并无多大麻烦之后,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师兄也真是的。既然知道可能会发生打斗的场面,便该将林渊一道带上的,如何能只单单带着一个林江呢,若是今日林渊在,倒也不必如此暴露自己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了。” “林渊一早就出了城……去办别的事情了。”顾辞并未细说,“放心吧,有欢欢在,师兄很惜命的,断断不敢拿自己的命去冒险的。若是真的侥幸让他有机会见到陛下,那就在那之前先去天牢里弄死他不就成了?” 说着,他笑了笑,看起来像开玩笑,却又带着几分认真。 这世间万事万物,即便最初的时候做了再如何周密详尽的计划,却也可能抵不过人算不如天算的巧合,是以,他从不认为事情便定能朝着他所安排的方向上走,若是真的有那个万一,那他也不惮于用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这样的话题多少有些沉重,所幸谢家到了,他拍拍时欢的头发,“到了。下车吧。” 这丫头今日倒是盛装,头上琳琅满目的珠翠,款式虽低调,整个人看起来却比往日要容光焕发一些,难怪那些个老爷子见着了她就跟见到了香馍馍似的,竟一个个地都想将她往自家带…… 想得……倒是美。 “今日的那些老爷子……欢欢可都认得?”他状似无意,跟在时欢身后下了马车,走在身侧低声问道。 “大约认得一些。小时候倒是常往来,后来祖父去了太和郡多年未见倒是脸生了许多。师兄问这个作甚?” 顾辞摇摇头,“没什么,随口问问。”不认得好……不认得就好,想来即便老爷子平日里有走动,也不曾带上这丫头,不然,依照她的性子又怎么可能连人都还未认全呢。如此看来,今日那些话,几分真几分假,倒也是试探的成分更多一些…… “顾大人、时小姐……”谢夫人眼尖,看到了走过来的两个人,热络地迎了上去,“快些进来吧,马上就要开席了,正想着派个家丁过去请二位呢,倒是巧了……快请进快请进。” “夫人,恭喜……”时欢从含烟手中接过贺礼,双手送上。 一个小匣子,细细长长的一只,看着并不起眼。 谢夫人却不敢托大,赶紧双手接了,“你这丫头,同我还这般客套……说到底呀,以后也算是亲家了,再托大一点,也能算是一家人了,来就来了,还送什么礼。” 528 少饮酒(二更) “不过是图个吉利,不值钱的。” 时欢笑着,将那贺礼说地轻描淡写。谢夫人却知道,这丫头送的礼物啊,大多都贵重。她转身交给身后嬷嬷,吩咐道,“好生仔细收着。” 嬷嬷双手捧了,“是。” 家丁过来引路,顾辞要去前厅,而时欢是跟着谢夫人去后院的,大婚的场合比较正规,男女通常不同席。顾辞将方才便一直搁在臂弯里的披风递给含烟,“照顾好你家小姐,若是吃完了便去前厅唤我。” 男子大多喝酒,女席却含蓄很多,一般不会出现喝地酩酊大醉的人,时欢又不是那种喜欢同人搭讪八卦的性子,是以定是早早结束的。顾辞这般交代,也是了解她。 时欢点头应好,想了想,又交代,“少饮酒。” 说完,又觉得这话听来多少有些暧昧了,倒像是妻子交代丈夫一般,顿时自己先把自己羞红了脸,总觉得谢夫人和在场家丁大多心里头都在笑话着。 “好。”顾辞拖着调轻声应了,“去吧……谢夫人,欢欢就麻烦你照顾一二了。” 瞧,这俩孩子,倒像极了新婚燕尔分别片刻都相思成疾的样子。谢夫人眉眼都带着了然又促狭的笑意,心里倒是乐见其成得很,“好,知道了……保管待会儿还你一个全须全尾的时家大小姐,头发丝儿都不带掉一根的。” 时欢脸色愈发绯红,低着头说不了话。 顾辞倒大大方方地行礼,“如此,谢过。”当真是将自己代入丈夫的角色了,半点儿没有违和感的。 见小丫头害羞了,谢夫人也适可而止,挥挥手,让顾辞赶紧去前厅,“快去吧。老爷子念叨你许久了,说是许多日不见,还在怪你今日不来此处偏生就知道守着太傅呢……你去了,保不齐还得连喝三杯以示赔罪呢。” 说完,揽着时欢往里走去,“还害羞了?” “这有啥好害羞的呢。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咱们欢欢呀,是顶顶好的姑娘,自然会有许多君子心慕于你。那顾公子哟,可得紧张着点,若是待你少有疏忽,就会被旁人抱得美人归咯!” 时欢低着头,眼睛盯着自个儿脚尖之前的一尺方寸间,闻言勾了勾嘴角,“师兄很好,待我也极好的……” 瞧,这就给护上了。明明还在害羞着,可即便害羞却也没有半点儿遮掩,大大方方地昭告所有人。 就像方才,明知那句“少饮酒”很是暧昧,却又大着胆子说了。 谢夫人无声喟叹,这俩孩子啊…… 没有什么感情,比相互思慕来得更加唯美。谢夫人看着身边难得露出一副小女儿娇态的时欢,眉眼都柔和了,挽着她言语温软,“前阵子,顾大人来过一趟,备着厚礼……来请老爷子去长公主府当说客。” “说客?” “对……说服长公主进宫请陛下下旨赐婚……彼时我也在。老爷子觉得,其实没有这道圣旨也是无碍的,左右如今陛下没有再阻拦,这便是大家都好的结局,毕竟,让陛下下旨将彼时内定的儿媳妇公然赐婚于侄子,多少有些伤了皇室颜面……可顾大人不愿。”既然两个孩子互相喜欢,那自己倒也不妨做件好事……想必按着那位的性子,这些话、这些事是断断不会告诉时欢的。 谢夫人拍拍时欢的手,“顾大人啊,倒是说了些令人动容的话。即便我如今这样一把年纪,自诩也算是见过一些场面、了解过人心了,还是觉得……到底是不同的。” 时欢指尖轻轻一跳,她大约明白那日长公主为何会去辞尘居了。 心跳不由得快了些,呼吸却敛着,她低声问着,“他……他说什么?” “他说,即便再如何无关紧要的小事,但凡可以给的,他都想给,即便不好给的,他也想给。这一辈子,就这么一回,总不好因为疏忽、亦或贪图方便,而让你留下些许遗憾。” 顾辞和谢绛,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性格。 毕竟自己这边和谈均瑶还是生疏的,担心姑娘家客气,便想着有些事问问谢绛,那小子却什么都不在意,只道不过就是个行事,走走过场罢了,没什么要紧的。 两厢对比,倒是令人唏嘘不已,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谢绛那小子能娶到媳妇,还是背景如此雄厚的媳妇,实在也是走了狗屎运了。 她侧目看时欢,“这些……顾大人未曾同你说过吧?”该是喜欢到什么程度,一个大男人,才会如此事无巨细地,想着给对方一个从头至尾没有半点遗憾的大婚典礼。 便是自己已经为人婆婆的年纪了,却也甚是羡慕这姑娘。 时欢轻轻摇头,脸色还微微红着,“不曾。师兄从未说过。” “他对你的确是一片真心全系上了,不像我家那傻小子,糊里糊涂地成了婚,也不是个会疼人的性子……” “哪里,谢公子人是极好的。赤子之心,最是难得,和瑶瑶极为般配。” 没有哪个母亲不爱听人夸自己儿子,哪怕理智里也知道自家儿子实在担不起这“夸赞”来,却也喜上眉梢般,“那傻小子哟,也是傻人有傻福……待会儿,你可得帮我数落数落他,你和谈丫头关系好,他定是也怕你。” “好……”时欢颔首,却也没当真,“夫人,我先去看看瑶瑶,不知道……于礼可否合适?” 谢夫人哈哈笑着,“是我疏忽了,你们姐妹情深,应该先带你过去的。都是一家人,哪有那么多礼不礼的……我带你过去。” 时欢却拒绝,“不必了。夫人今日定是忙得很,要招呼诸位夫人的,我这边请个嬷嬷带我过去就成了,夫人也说,没那么多礼的。您不必单独照顾我。” 谢夫人略一思索,便点头道,“如此,也好。今日府里却是忙……我就……不招待你了?”说着,指了指设宴的花厅,“我先过去了?” “是,夫人慢走。” 529 由着他孤独终老去(一更) 初夏季,夜间天色暗地晚。 暮色笼在装点一新的小院里,红色灯笼下的晚霞,显得愈发橙暖温缓,穿着喜庆的丫鬟们端着托盘进进出出的,眉眼间带着喜色,见人便含笑行礼。 “这……”含烟站在门口,看着院中景致,瞠目结舌,“这、这不是咱们府里谈小姐的院子嘛!” 是啊,一模一样的院子,连种的花卉树木都是一般无二的,谢绛将谈均瑶在时家的院子整个儿搬了过来。 彼时谢夫人说,谢绛似乎并不上心,玩心重,不大会体贴人,可如今看来……这人明明是用他自己的方式在体贴人啊……格外独特的方式。 谈均瑶就在屋子里,靠着床头闭眼休息,大红嫁衣衬地她容色慵懒带着几分平日里没有的媚态。盖头和凤冠都已经取下,搁在一旁,整整齐齐的。 “少爷说,这盖头重的很,若是这么一直戴着,少夫人脖子怕是要受罪。”在一旁伺候着的小丫鬟见时欢看着那凤冠,便出言解释道……听说时家大小姐最是重礼节,又听说这少夫人是时家照拂的,若是大小姐对此间不满而当场怪罪于她们这些下人…… 毕竟,按着规矩,新娘的盖头是要到夜间才能取下的,这个时辰新娘子也是没法休息的,大多规规矩矩坐在床沿,坐到新郎敬完了酒回到这屋子里,喝了交杯酒、掀了盖头,才能取了这凤冠。 谈均瑶听见声音睁眼看来,半坐了身子揉脖子,“欢欢,你来啦。” “嗯。”时欢点头,上前为她按摩脖子,“骤然听人称呼你少夫人,着实有些不大习惯。” “何止你呀,我自己也不习惯。”谈均瑶眯着眼享受着时欢的照顾,摆摆手让丫鬟们下去了,这些个丫鬟,胆子着实小的很。不过也是,新主子的脾气还没摸明白,这新主子在外头的名声又多少有些跋扈难测,的确该小心伺候着才好……她倒是将自己逗趣起来了。 彼时她从谈家带出了一个丫鬟,后来跟在自己身边学了些医术,没成想倒是个有天赋的,后来去江南,自己就将她留在了祖母身边。 这次出嫁,时家给了个随侍的丫鬟,说这些个面子总是要的,姑娘家哪有孤身一人出嫁的道理。只是,她和这丫鬟之间实在不熟,更谈不上亲厚,这往后啊,可得有段时间好生磨合磨合呢。 “想必谢绛就是担心你不习惯,才将这处院落翻成了你在时家一般无二的样子吧。”时欢低笑,一边轻揉谈均瑶的脖子,一边说道,“这两日我让人送些安神的熏香过来,你屋子里放上一些,会好许多。” “好。”谈均瑶点头,“前头应是已经开宴了,你也该过去了。” “无妨。这宴席总少不了嘘寒问暖、推杯换盏,即便开了席落了座,也得相互问候上许久,待得将各自府上亲眷一一问候过了,才得以正式开席,也着实累得很。” 倒是很少听她如此直白抱怨。 时欢这人,纵然谈均瑶从一个陌生人的角度来看,仍旧会觉得,她就是生来擅长这些场面上你来我往寒暄客套的,她骨子里的疏冷,反而让她的客套看起来有几分认真和真诚。 倒是没想到,她也有不喜的。 “既然如此,不若就让丫鬟们拿些点心进来,就在此间陪我用一些,方才累得慌,只迷迷糊糊休息了,什么也没顾得上吃,这会儿倒觉得饥肠辘辘的。”谈均瑶觉得脖子好受了许多,转身牵了时欢的手在一旁坐了,“彼时就觉得这大婚着实累人,没想到一遭下来,真真儿是比想象中还累,又累又困,又饿……所幸这边规矩没那么足,若是要我饿着肚子顶着那么重的头饰一动不动坐到深夜,估计得去半条命不可。” “好……就依你。”时欢回头吩咐,“你去外头找个丫鬟,让人拿点吃食来。然后你自己跑一趟花厅,同谢夫人说一声,我就不过去了。” 含烟应好。 丫鬟们很快就端着菜过来了。这样的筵席,自是比预算要多一些的,以备不时之需,如今时家大小姐既说了要在此处用膳,虽说只要一些点心,却也不能太过简单怠慢了去,是以,丫鬟们端进来的小碟子装着的,一道道赫然就是同外面宴席上一般无二的,一道都不曾少了去。 走在最后的丫鬟还特意慢了几步,“少夫人,大小姐,夫人交代了,说咱们谢家人丁不旺,是以没那么多规矩的。少夫人如今既入了谢家,这处便是自家了,怎么舒服便怎么来,无需顾虑那些个死规矩。” 谈均瑶颔首,“替我谢过夫人。” 丫鬟很快退下。 不大的圆桌上,摆满了一桌子的菜。含烟也坐下一道吃了。 谈均瑶吃了几口,才叹了口气,“哎……如此才觉得,这亲同没结时一般无二。你是不知道,耳边都是锣鼓唢呐喧嚣声,大家都喜气洋洋的,偏我似个局外人,一路鞠躬一路叩拜的,倒像是自此同时家再无瓜葛了似的。纵然我如此心大,这一日下来也总觉得心中戚戚……” “瞎说什么呢!”时欢抬手轻敲她脑袋,“什么叫自此再无瓜葛?这谢家去时家的路,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够你一个来回了,纵然你想念我院中的厨娘,便是你日日吃在我府上,宿在这院中,也没人敢说你一个字去。你终究是从我时家嫁出去的姑娘!” “若哪一日谢绛气了你,你就回来……今日你嫁进这谢家拜了多少回,咱们就只多不少,让他拜着来时家接你回去!”说着哼了哼,气焰嚣张的模样,像个被抢了糖果的孩子。 谈均瑶被她逗笑了,“好。若是他不愿拜,咱们就不回谢家,由着他一人,孤独终老去。” “嗯,由着他,孤独终老去!” 一旁含烟默默抚额,这两位小姐哟,这酒还没喝呢,怎么跟醉了似的…… 530 今夜这风,瘆人(二更) 夜色轻笼,月悬天际,细细的一弯钩。 天牢重地,最是暗沉潮湿,牢房顶部有个孩童都爬不出的小天窗,天窗上象征性地有个遮雨棚,茅草搭的,本还能遮一些雨,这风吹日晒雨淋的,如今多少显得太过于潦草了。 春末多雨,断断续续地下了许多天的雨,直至今日这空气中还有斑驳的霉味,呼吸间都觉得空气里带着湿漉漉的触感。 今夜夜色黯淡,从天窗里斜斜打下来,在墙上落下形状并不明晰的亮色斑块。 顾言卿坐在床铺上,靠着墙,凉意透过单薄的衣衫透进来,他眸色晦暗,盯着对面那处亮斑,依稀总觉得能听得到风里的锣鼓声欢呼声。 明明,此处应该是听不到的。 依稀记得,也曾有个姑娘,十里红妆凤冠霞帔只为了嫁给自己。可那不是他想要的姑娘,那姑娘也并非心仪于自己,那不过是一场阴差阳错的闹剧,那姑娘也不过是利益权势驱使下的牺牲品罢了。 可怜,却又无人可怜她。 如今,他竟是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那姑娘是什么容貌来,倒是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在他书房里研磨那婢女的一颦一笑来,记得她笑起来眼底都散不去的落寞,记得她手腕上一截细密浅淡的疤。 问及,她容色淡淡掩了袖子,只说不记得了。 可之后没几日,他分明又瞧见,那疤痕又添了新的。 如今想来,那姑娘定是恨极了他,非得以这种极端的方式才能保持清醒、保持理智,带着不曾露出马脚的笑容留在灭自己满门的仇人面前等待一个报仇的机会…… 如此说来,自己败地倒也不冤了。 顾言卿靠着墙壁,痴痴的笑了笑。墙上的亮斑在短短时间里似乎已经移了位置,他看着亮斑,嗤笑,顾辞啊,虽出乎意料之外了,却到底年轻……瞧,还诅咒自己看不到今夜的月亮,这不,好好瞧着呢。 耳际似被什么轻轻咬了一口,他下意识拍了拍,低头看掌心却是什么都没有。他也不在意,这么多日子以来,他早已学会和此处蚊虫蛇鼠和平共处了,一只小虫子而已…… 如此想着,困意渐渐袭来,他一边听着风中的唢呐声,一边想着当日那新娘该是极美的吧,只是……可惜了,自己竟没顾得上好好瞧瞧…… 可惜了。 …… 用完了膳,时欢看着时间还早,便又同谈均瑶说了一会儿话,算着时辰差不多了,才起身告辞,让含烟去前厅唤顾辞。 说是闹洞房,可说到底,谢家小公子的洞房,实在也没什么人敢闹,生怕一个不小心,被记了仇,往后可有的受呢,何况,谢小公子娶的又是同样不好欺负的,万一……这夫妻俩往后合起伙来,啧,谁受的住? 是以,当时欢告辞离开的时候,倒是恰好遇到了被几位公子送回来的谢绛。 谢绛看起来倒是挺清醒的。没醉。 还同时欢打了个招呼,“欢丫头,这就要回了?” “嗯。天色不早了。祖父又该在门口候着了。我就不陪你们闹了。”时欢轻笑,微黯月色下的容颜,有种暖玉的质感,半点瑕疵也瞧不出来。 风中有淡淡馨香,藏匿在众人的酒味之下,隐约,飘忽,细嗅之间却又闻不到了。 喝了些酒的公子们,眼都直了,有胆子大一些的,笑嘻嘻地上前打招呼,“这不是时大小姐嘛,大小姐莫要急着走,待会儿咱们送你,太傅定不会怪罪才是。” “就是就是。” 附和声刚起,那人就被轻轻拽了衣袖,身边公子低声呵斥,“闭嘴!没眼力见……” “什么……” 一回头,赫然就见始终跟在后面两步的顾辞,经过了身边,手中折扇轻轻一晃,容色温软,唤道,“欢欢。” 站地有些近,几乎是顾辞一低头就能碰到对方额头的距离。他从时欢手中接过披风,展开,为她披上,一系列动作熟稔又流畅,像是做了无数遍似的,“夜间凉。” 是挺凉快的。 诸位公子只觉得这风一吹,酒意都散了几分了。 再看顾辞身后跟着的小丫头,自然而然地走到时大小姐身后站着,才恍然发觉,那丫头……竟然不是顾辞的,而是时小姐的?彼时这丫鬟是半道上遇见的,还未说话呢,顾辞便问,“要回去了?” 那丫鬟应是,他们还私下取笑原来顾辞也会这么宠着一个丫鬟,外头还传他如何如何不近女色呢,不过如此嘛!彼时新郎倌嗤笑,说“你们知道个屁”的时候,他们还不以为然…… 如今才觉得,哦,今夜这风……瘆人。 “呵呵。呵呵。”彼时最初说送时欢回家的公子哥儿瞬间觉得舌头都颤,顾辞看上的人,他们哪里敢有那心思?当下亡羊补牢,“是啊夜间凉,时小姐还是早些回去吧,莫要让太傅久等才是……” 顾辞……可不是谢绛。 谢绛是混不吝的,若是得罪了谢绛,大体根据得罪的程度挨几顿打也就是了。 但顾辞不一样,若是得罪了顾辞,当下是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公子顾辞性子好,面上始终温雅和煦的,但……兴许哪一日,当这位祖宗突然心情不好的时候,你就摔死在哪个臭水沟里,再也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了。 至于你为什么摔死在臭水沟里,哦……当然是你运气不好呗,还能怎样?这天下,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喝水呛死的都有,凭啥你就不能走着走着掉臭水沟摔死淹死了呢? 公子哥们纷纷顿悟,当下陪笑的陪笑,送客的送客,恨不得这两位赶紧消失在眼前…… 谢绛心底嗤笑,彼时不是还不以为意么?如今这一个个地,跟见了鬼似的作甚? “好了,本公子的大婚,本公子才是主角,你们围着他俩作甚?”谢绛圆场,“欢丫头,回头同太傅说,回门那日,母亲算过了,辰时三刻最是吉时,我和瑶瑶辰时三刻过去。” 时欢应好,“先走了。你们慢慢玩。” 531 顾言卿之死(一更) 顾辞将时欢送回时家,林叔已经候在门口,见到顾辞送时欢回来,笑呵呵地邀请顾辞进屋坐坐,说是老爷子还未睡,自个儿左右手下棋呢。 正欲答应呢,却见林渊从不远处过来,当下到了嘴边的应允转了个弯儿,就成了婉拒,“天色不早了,我就不进去打扰了,若是被老师逮着一道下棋,怕是明早才能出地了这大门了。” 林叔笑呵呵地应道,“这倒是,老爷子今夜的确在兴头上。那顾公子慢走……” 时欢含笑道别,“师兄慢走。” 顾辞拍拍她的头,转身上了马车,林渊也不走近了,就在那不远不近的距离上候着,等着马车过去,轻轻一跳,跳上了车,回首对着马车里的顾辞低声说道,“公子,事情办妥了。” 顾辞声音懒洋洋地,像是带了几分倦意,“嗯。” 于是一路无言回到辞尘居。 …… 翌日一早,不知怎地,醒来时头有些疼痛难忍,时欢懒洋洋的缩在被子里,不愿起身,只撒着娇般唤含烟,“含烟……含烟,你家小姐头疼。” 前两年,时小姐这身子骨总不大利索,不是头疼就是脑热的,这还是好的,最怕突然的心悸,那基本就是要去掉半条命的,是以,心里素来不搁事儿的含烟那些年便是睡觉都不敢睡地太死,一有风吹草动地就要跑时欢屋子里去。 即便如今时欢身体看起来早已无恙,正在晾衣服的含烟一听时欢那有气无力的撒娇还是一把丢了手中的水壶跑进屋里,“小姐怎么了?昨儿个受了凉?”说着,伸手去摸时欢额头,伸到一半想起来彼时自己正在浇水,手上凉,又堪堪说了回去在衣袍上用力地搓。 时欢又往被子里缩了缩,整个人团成了一团,像个蚕蛹,“嗯,就……晕乎乎地疼,不想动弹,有点儿犯懒,兴许睡一会儿就好了。” “怎地就头疼了呢?”搓热了掌心,才靠上时欢额头,温度适中,当下心下稍定。却又想起来如今院中有个懂医的,“奴婢去唤片羽过来瞧瞧。这头疼脑热的,虽是小毛小病,也得重视才是。” 苦口婆心,像个老嬷嬷。 时欢语焉不详地嗯了声,又往被子里缩了缩。 片羽过来的时候,时欢已经睡着了,她难得睡地这般沉,片羽为她把脉的时候她都没醒,看起来却又有些不大安稳的样子。片羽起身交代,“无甚大碍,兴许就是昨夜吹了凉风,邪风入体了吧。不必用药,熬些姜汤备着,等主子醒来喝上一碗发发汗即可。” 含烟松了一口气。 时欢这一觉却睡得沉,醒来迷迷糊糊地颇有些不知道今夕是何年的错觉。院中小丫鬟窃窃私语,声音压着,气氛却喧哗而热烈,依稀听得到诸如“常山郡王”这样的字眼,小丫鬟们很少议论朝廷上的事情,时欢揉着还有些晕晕乎乎的脑袋推门出去,阳光倾斜而下。 明晃晃的灼地人眼睛生疼。 “小姐醒了?”含烟最是眼尖,几步上前关心问候,“头还疼吗?炉子上有姜汤,片羽说您醒了就让您全部喝下去发发汗。” 时欢晃了晃脑袋,觉得没有早晨刚醒来时那般沉重了,“还行……片羽呢?” “林叔有事,请她帮忙去了。” “嗯。”时欢点点头,一边吩咐丫鬟去取姜汤,一边问含烟,“方才在聊什么?”一群小丫头,叽叽喳喳的。 “哦对……”含烟脸色蓦地一变,拉着时欢来到廊下,压着声音说道,“常山郡王……听说昨儿个夜间,死啦!说是蛮凄惨的,外头大家伙都在传呢,绘声绘色的,官府那边压根儿压不住。” 死了? 这个时间点,有些蹊跷。时欢拢了拢衣襟,将鬓角发丝别到耳后,侧目问含烟,“怎么死的,可知道?” 含烟一边伺候着时欢坐下,一边站在她身后为她按着脑袋,不轻不重的力道,恰到好处,偏生,八卦的声音却打着颤儿,“可蹊跷了……说是被虫子给咬的!” “虫子?”时欢哪里会信,得多大的虫子才能咬得死一个堂堂七尺男儿,又或者说需要多少虫子才能办得到?顾言卿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何况…… 含烟的手劲按着舒服极了,时欢眯着眼睛看院中看起来是在打扫庭院实际上一个个拄着扫把竖着耳朵好半晌没挪动过一下的丫鬟们,“天牢狱卒可有亲眼所见?” “亲眼所见倒是不曾吧……”对此,含烟也不大清楚。想来是不曾的,若真亲眼所见,那结局就只有两个了,要么,虫子死了,要么,狱卒死了,她摇了摇头,“只是仵作亲去天牢,验的尸,说是这人啊,外表看起来还是完好的,实际上内腑之间哟,都被那虫子给吃空啦!于是这坊间也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说郡王殿下是中了蛊虫!” 蛊虫? “皇族最是忌惮这种神乎其神又颇为子虚乌有的说法,若是被陛下听见,怕是要追究。”时欢柔声叮嘱,“外头如何传,咱们倒是管不着,只是咱们府上的这些,好生叮嘱一下,莫要以讹传讹招致了祸患。” 含烟点头,“奴婢晓得,咱们府上的人都晓得的,有些话,是主子们开明不与咱们计较,但也仅限于在院子里自己说说罢了,出去是断断不会多嘴多舌的。” “嗯……如此,便好。”时欢点头赞许。 丫鬟端了姜汤过来,含烟上前两步接了,吹了吹温度,才递给时欢,“小姐……那您说,真的是蛊虫作祟吗?不过说来也奇怪,这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官府却是半点儿制止的动静也没有,当真奇怪。” 有什么好奇怪的。时欢摩挲着姜汤瓷碗边缘,端起来一饮而尽,半点儿眉头都不曾皱,只搁了碗吩咐丫鬟退下。小丫头们虽然嘴巴紧,不会出去乱说,但小丫头们也纯良,指不定就被有心人利用,是以,于她们而言,知道的越少,反倒越安全。 532 新来的门房(二更) 城中“蛊虫之乱”传得沸沸扬扬,甚至还有不明真相的百姓为顾言卿那位短命的生母编造了一个出自苗疆的身世,只为了让这一切显得有理可依有据可言。 苗疆地处大成国最南边,哪里常年没有冬季,多雨,丛林茂密幽深,林中潮湿闷热的气候自然令蛇鼠虫蚁比之别处多得多得多。但要说“蛊虫”之说,却是没有什么真凭实据的,大多以讹传讹罢了。 但也因为口口相传,而愈发显得扑朔迷离。 听说先帝在位之时,便已经严令禁止皇宫众人堂而皇之讨论“蛊虫”之说,如今这位陛下更是变本加厉,便是城中有所言论都要被抓起来当作意图祸乱大成、祸乱世间的逆犯而严刑拷打出一些足以诛九族的罪证来。 可今次…… 自始至终那位皇帝陛下都没有任何反应,倒像是反而乐见其成似的。 午间下了雨,淅淅沥沥,又延绵不绝的。 时欢喝了那一盅姜汤之后脑袋疼的症状缓解了不少。阴雨天气,却也提不起什么兴致来,便去兄长书房里找了几本话本子躺在廊下随手翻着。 心思却不在此处。 初闻顾言卿之死的时候,时欢下意识觉得那便是顾辞做的。顾辞留了那么大一个把柄在对方手中,没道理就这么让顾言卿高枕无忧地在天牢里等着面见陛下的。可想了想,却又觉得此举实在冒险,师兄应该不至于如此鲁莽行事才是。 毕竟,无论顾言卿怎么死的,顾辞都有他洗不干净的嫌疑。 若这件事真是师兄做的,那么……兴许只有一个解释了——皇帝默许,抑或,授意。 咱们这位郡王殿下,触及了皇帝的底线,在对方的禁区里来回蹦跶了许多回,皇帝已经容不下自己这个大儿子了,偏生,皇帝爱惜名声如同孔雀爱惜自己最美的翎羽,所以,他断断不会在史书上留下弑杀亲子的名声。 顾辞,便是他最好用的刀。 若是事成,自是最好,寻个由头,褒奖一下他最喜欢的侄儿,若是事情败露,那也有顾辞成为当这替罪的羔羊,半点不会波及到皇帝的名声,兴许,皇帝最终严惩顾辞一番却留其一命,尚能赚些博爱宽慈的美名。 一举数得。 咱们这位陛下啊,当真是祖父的好学生,帝王之术学地青出于蓝而远胜于蓝。 尤其是“借刀杀人”、“狡兔死、走狗烹”之类的。 “大小姐。”有小厮站在院门外行礼,穿着蓑衣,“请大小姐安。宫中来了个嬷嬷,说是皇后娘娘身边的,让小的将这份书信交给大小姐。旁的事情不曾交代。” 说着,捧在怀里捧了一路的信笺稍稍递了递,动作不大。 倒是个格外规矩的小厮。 只是面生。 “新来的?”府上规矩虽多,但大多只在做事上,像行礼问安这类的规矩倒是不严,是以彼时那句“请大小姐安”落在耳中便觉得实在有些生疏又遥远了。她见对方点头应是,又问,“之前何处的?” “回大小姐的话。府上之前做些小买卖,去年入冬母亲突染恶疾一夜之间卧床不起,父亲疲于照顾母亲,家中生意日渐凋零。偏生母亲抓药很是费银子,小的便想着出来做些差事补贴家用,奈何,身无一技之长……” 说话倒是不紧不慢,条理清晰。 “抬起头来。” 对方听话抬头,时欢不由得细细打量。 是个矮个子的少年郎,脸圆圆的,皮肤却黑,面颊上带着红,肌肤有些粗糙,像是晒斑。她眸色微闪,眼底锋芒一闪而逝,柔声唤道,“小八。” 不知哪个角落现身一个半大少年,未及弱冠的模样,打扮地干干净净的,他站在时欢身侧,没说话,但看得出来注意力都在时欢身上。 “去将那信笺拿进来。”话音落,少年一步迈出,她堪堪唤住,“下着雨呢,去屋里头拿把伞。” 雨并不大,从廊下过去,按着小八的速度,转瞬也就回来了,淋不到什么雨的。 不过小八还是点点头,转身进了屋子。他平日里鲜少进去,更不会留心伞搁在什么地方,找了一圈才找到,这才撑着伞去拿宫中送来的信笺。 一番折腾,倒是花费了不少时间。 “实在不好意思。”时欢慵懒靠在躺椅中,收了话本笑呵呵地,“这小童动作慢,耽误你的时间了。” 对方脾气很好,双手拢着,“大小姐说的哪里的话,这是应该的,哪有什么耽误之说……如今,信笺既然送到了,小的便先行回去了,还在当值中。” “嗯。去吧。” 对方又行了礼,才弯着腰后退了好几步,一直到从时欢的角度已经看不到对方之后,他才转身朝着大门口而去。 含烟正从外头进来,进门之际似有所感地回头看了看,却也只看到一身蓑衣的对方离开的背影,看着步子不大,速度倒是不慢。 “小姐,这小个子是?此前似乎并未见过。” 时欢对着含烟努努嘴,小八心领神会,撑着伞出去将人迎进来。时欢握着那书脊轻轻敲着躺椅扶手,“说是新来的。” “哦。难怪瞧着眼生……之前的门房呢?不是干着好好的嘛。” 谁知道呢。 府上下人虽不算多,但也绝对不算少,因着是门房是以才混了个脸熟,若是哪处宅子打扫的丫鬟,便是此刻站在时欢面前也是不认得的。是以,此前她从来不会关注这方面的事情,总觉得自家各个都是人精,如何会让不干不净的人混进来? “回头,你抽空去问问管家。这一块都是他在负责,问清楚些,诸如过往经历、家中亲眷又在何处之类的。” 她并未明说,含烟却听出了弦外之音,脸色都变了,三两步走上台阶,“小姐的意思是……这人有问题?” 正在收伞的小八回头看来。 两人表情颇有些如出一辙的味道。 “无妨。”时欢摇摇头,“就是突然有些兴趣,觉得挺懂规矩的,随口问问。” 533 他救了我(一更) 随口问问?信你个鬼…… 含烟自是不信对方随口问问的托词,自家小姐什么性子,她还能不知道?那门房定是有何处吸引了自家小姐的注意。 彼时擦肩而过,匆匆一瞥,除了觉得年纪挺小的,个子也挺小的,性子该是比较内敛害羞的之外,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来。这样的小厮,哪里异常了呢? “嗯?”时欢看着手中信笺,“这个节骨眼上……” 注意力瞬间被勾走,探了脑袋看过去,时欢随手将信笺递过,“姑姑要为表哥选妃……” 彼时姑姑看中邱家,邱大人前途甚好往后定有助力,但族中势力不大,是属于比较好拿捏的,不管表哥最后是做皇帝还是做个闲散王爷,都不至于被这岳丈拿捏了去。 这番心思其实很是周全,偏生,不知道为何陛下一口否决。 但皇后的心思,该知道的人大约也都知晓了。如今看这情况,是舍弃邱家了?只是……这个节骨眼上,顾言卿尸骨还在仵作手里,皇陵是入不了了,但说起来到底是皇室中人,如今头七未过,姑姑便寻思着为表哥选妃…… “大理寺对顾言卿的案子怎么说?” 含烟摇头,“听说大理寺连夜查案,可半点人为痕迹都没有查到。如此,这蛊虫之说才愈演愈烈的呢。” 如此,倒还放心了些,不过想来,若是皇帝授意,即便真的查出什么来不到万不得已也断断不会公之于众的。 时欢弯腰拍拍裙角溅到的雨水,“既如此,你去准备一下明日要穿的衣裳,稍微正式一些即可。” 含烟低头应是,“小姐是想要那种既隆重又不算太隆重、既低调又不会湮没在人群里的打扮吗?既不会显得刻意彰显哗众取宠,又断断不会因为过于不起眼而被人疏忽怠慢,是吧?”说着,眨了眨眼,俏皮极了。 时欢抚额,“是……” “奴婢聪明吧?”小姐的习惯都已经了如指掌,那些比较大的场面、兴许还需要唱一下配角的场合,自家小姐素来都是如此地,恰到好处。 “是……聪明。还不快去?” 含烟颠儿颠儿地去准备了,走了两步,想起小八,转身去拽他,“走走走,小膳房有新出炉的芙蓉糕,热乎着呢,小姐都没得吃,咱们先去偷吃几块。” 小八喜欢芙蓉糕。 他自然不会说喜欢,只是每次他吃芙蓉糕的样子,吃完一定要连手指都舔干净,用含烟的话说就是“连眼睛都会发光的样子”,自此,小膳房隔三差五会做一些芙蓉糕。 只是今次他却没去。 含烟拽了一下没拽动,“怎么了?今日不喜芙蓉糕?去晚了可就没有了哦!” 小八还是没动,低着头,交握的指尖因为用力,掐出了一个有一个圆弧形的印。时欢侧目看他,声音柔和,“怎么了?有话同我说?” “嗯。”他点头,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同时欢说话,即便比之刚来府上的时候好多了,能像个“正常的哑巴”和人相处了,但即便如此,也只是一个正常的哑巴,不会主动说话,被人问及,能用一个字回答的绝不用两个字。 所有的词汇不过就是“嗯”、“好”诸如此类。 含烟都惊了——破天荒。 于是,她也不急了,抱着胳膊蹲在了时欢脚边,仰面看小八,“你要说什么?你说吧,小姐很和善的,就算说错了也没关系的。放心。” 老神在在的,谆谆善诱的,像带了个晚辈的前辈似的。 时欢都被她逗笑了,却仍是点点头,对着小八,“想说什么就说吧。” “他……”小八说地很慢,一个字出来,还咽了咽口水,“他……他救过我的,在,在胶州战役、是他救了我。” 时欢一下子没跟上对方的思绪,愣了愣,才下意识反问,“……谁?”顾言卿?所以小八是在为顾言卿可惜? “二、二皇子。” 表哥? 在小八断断续续的回忆里,彼时他们那些侦查的士兵在看到“援军”的时候,大多喜出望外,像是在黑暗中太久终于见到了黎明的瞎子,纷纷丢了手中负重的长枪盾牌,投奔友军的怀抱。 谁又能想到,等待他们的,是永远的黑暗。 彼时那一瞬间自以为是的黎明,想必成了所有人的回光返照。没有人活下来,除了小八。 对于那一段历史,时欢已经听他亲口陈述过了,可她也从未想过,小八一直都隐藏了一个对他来说格外重要的身影——顾言晟。是顾言晟将他带离浮尸遍野的阿鼻炼狱。 正因为如此,他从未将这件事告诉过任何一个人,他自知二皇子殿下身份尊贵,却也危机四伏,他不能、也不敢鲁莽说话、贸然行事。他在时家呆了这么久,也犹豫了这么久,即便之前二皇子过来,他也没有贸然相认。但这些日子下来,他却也已经坚信,小姐和恩人,感情极好。 时欢听完,静默良久,又问了此事还有何人知晓,当听说自己是唯一一个的时候,才松了口气,点头低声说道,“你做得对。这件事往后再也不要同人说起,就让它烂在肚子里,就当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知道吗?” 小八用力地点头。 含烟沉默着一言不发。 “跟着含烟去吃芙蓉糕吧。”时欢笑了笑,“芙蓉糕冷了就不好吃了。” 小八犹豫着没走,有恩要还的,何况还是救命之恩。只是……小姐既说了这事要烂在肚子里,那这恩又当如何才能还?可含烟一个劲拽他,他又实在不知道留下来说什么,到底是跟着走了。 徒留时欢一人,看着院中淅淅沥沥的小雨,绵延不绝。 胶州战役……顾辞身受重伤至今尚未痊愈,五万将士生还不足十之一二,其余英魂永留胶州土地,始作俑者竟是大成三皇子顾言耀。 原以为,那便是所有的真相。 可如今才知,那场战役之中竟然还有顾言晟的身影……表哥,你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534 陈年旧事(一更) 瑞王府距离时家很近。 是那种用完了膳出门消消食大约也能走到的距离。 时欢没叫马车,也没带人,一个人撑着一把油纸伞走到了瑞王府,瑞王府的人见时小姐孤身一人前来,当下二话不说将人往里带,一边引路,一边就絮絮叨叨关心了起来,“大小姐怎地不唤辆马车来,距离虽近,可这落雨的天一路走来也是湿哒哒的,这小雨最是麻烦,油纸伞撑着,雨丝也是横着飘进来的。” 说着,一边拍打着时欢下摆,意图拍掉些水珠。 时欢将人搀起来,“无妨……左右已经淋湿了。表哥现下在何处?” “殿下应是在书房里才是。前几日得了几株兰花,路上耗费了许多时间,来府上的时候都有些恹恹的了,这几日殿下都在照料着,说是照料好了,给您送些过去呢。” “如此……那你去忙吧,我自个儿过去就成。” 对方似乎不愿,迟疑着,“这样的天气,路上多湿滑,怎能让您一个人走,老奴跟着也好有个照应……”去书房的路上,有一段鹅卵石小径,一下雨就滑的很。 “无妨。”时欢轻笑,眉眼舒展,“如今我也不是三岁小娃娃了,哪会走着走着就摔了呢。” 对方一愣,语气都颤,“您……您还记得?” 含笑点头,“自然是记得的。倒是难为您,还记得。” 彼时还在宫中,这位大小姐还是个三岁的奶娃娃,也是这般下雨的天,细雨,不大,跑在鹅卵石上摔了一跤,破了皮,红肿了好几日,娇贵的小丫头哟,哭地稀里哗啦的……宫人给她上药,她不肯,喊痛,还未碰着那伤口就喊痛,一定要彼时也不过是个孩子的殿下抱着她给她上药。 彼时的小殿下沉稳地像个小大人,对谁都板着脸不苟言笑的样子,便是娘娘要抱他,他也得搬出一套“如今孩儿已经长大了,母后是女子,男女授受不亲”这样的论调来,偏生,大小姐要抱,他二话不说抱了,大小姐眼泪鼻涕抹了他一身,他也不计较。 一饮一食皆是亲自照顾,就连喝的药都是亲自上嘴试过了温度才递过去的,自打这姑娘摔了一跤之后呀,殿下便是对自己宫中的下人都不放心了。彼时他们便知,这大小姐在殿下的心里哟,是顶顶重要的。 即便时欢表示自己这边没事的,但对方还是将时欢一路送到了书房门口,才转身离去,“老奴这就为大小姐去准备茶点,要不,大小姐试试牛乳茶?御膳房今早送过来的新鲜牛乳,可是好吃了。” “成。”时欢点头,“倒是有口福了,你去准备吧。” “是。老奴告退。” 对方躬身退下,时欢便听到院中顾言晟唤道,“你今日倒是有兴致,这样的天气还巴巴赶过来……是收到母亲的邀请函了?”他一般都唤“母亲”,也只有在一些正式的场合才正儿八经唤一声,母后。 说着,搁了手中的剪子走了出来,接过时欢手中的油纸伞,将人往廊下带,一边吩咐婢女去拿干的布巾,一边嫌弃,“你瞅瞅你自己,从门口到此处,也没多少路,怎地将自己弄成这样?路都不会走了?” 知他是以为自己坐马车过来的。 时欢也不解释,随意笑了笑,“嗯。收到了……姑姑这是看上哪家的姑娘了?” 顾言晟将他带到廊下雨飘不进的地方,收了油纸伞竖着搁在门口,又拿过一旁几上的帕子递给时欢,“这是擦手的。不知道她呢,没同我说过。” 不甚在意的样子。 “那你呢?”她擦着手,偏头问他。 手中帕子淡淡海棠花的香味,帕面纯白,没有任何装饰点缀,边上一应茶盏都是兽骨制作,即便只是一把油脂伞,都要靠着门框站地笔直的样子才好。 这是自己熟悉地不能再熟悉的顾言晟,自己和他相处的时间,比和兄长相处的时间还要多得多。甚至,自己耳濡目染地养成了许多和他一般无二的习惯、爱好。 顾言晟为她倒了杯茶,“暖暖手,那些丫鬟动作慢得很……” 手中兽骨杯,除此一家,别无分号,几乎等同于是顾言晟的私人印章。据说,至今为止除了顾言晟,就只有自己用过这套杯碟了,彼时年少,叛逆,听说这是旁人碰不得的东西,自己就偏要去碰一碰才好。 她捧着那杯子,敛着眉眼看雾气氤氲升腾,微微模糊了视线。 她为一路上并不明显的忐忑和犹豫感到羞愧,她自茶杯后抬头,院中细雨未歇,她直截了当问顾言晟,“胶州战役那一年,表哥也去了胶州?” 正在给自己倒茶的顾言晟动作一滞,抬头看来,表情却轻描淡写的,“你怎么知道?那小子开口说话了?” “你……记得?” 顾言晟半点隐瞒都没有,“本殿下亲自救下来的人,怎么可能不记得?当初在你院子里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我就认出来了,只是,他如今既如此模样,想来也不愿意回忆当年的事情,我便没有说……左右,说了也没用。” 手中茶盏轻轻搁下。 顾言晟叹了口气。 时欢正欲说话,就见顾言晟起身朝她身后走去,转身看过去,就看到方才离开的婢女拿着布巾走了过来,脚步比离开的时候重了不少。 顾言晟从她手中接过布巾递给时欢便让那婢女下去了,“赶紧擦擦,你这身子骨也算是弱不禁风得很,莫要着了凉感染了风寒,届时明日就穿什么都弥补不了那点儿萎靡不振了。” 关心的话,生生被他说出了一股子嫌弃的味道。 时欢也不在意,一点点从头发丝儿擦下去,一边擦一边问,“所以,表哥当年为何会去胶州,而且陛下并不知道的吧?”任何官方记载、坊间传闻、八卦小道消息里,都没有关于顾言晟的胶州之行,可见彼时他去地多么隐秘,竟是无一人知道。 535 心仪的姑娘(二更) “皇帝自然是不知道的。但也不算是没有一人知道……” 顾言晟将时欢茶盏里的茶水倒了,又给换了热的,如此才娓娓道来当年的事情。 彼时觉得事情如何如何复杂难解,但时隔多年再次说起,其实也就是三言两语的事情。只是,某些情绪,却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平复的,他喝了一口茶,沉默片刻才道,“你知道的,像我这样的人,即便只是为了自保,也会在一些自己认为需要的位置上,摆上一些属于自己的人。” 顾言耀的宫里,就有顾言晟的人。 只是,当消息传回帝都的时候,正常人都知道……太迟了。该发生的终将发生,悲剧终将不能挽回。可顾言晟还是去了,深夜乔装打扮偷偷出城,不眠不休地赶去胶州,只盼着,多一个……也是好的。 一路上都在期盼过顾辞的不败神话能够得以延续,甚至在之后的数年时间里,每每想起,也曾怨怼过顾辞兴许也就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罢了。一直到那一天,在门外听到青冥和顾辞的谈话,才算是明白,所谓的不败神话,到底是败在了天无时人不和里…… “难怪……” 时欢敛着眉眼,纤长浓密的睫毛覆盖住了眼底的情绪,半晌,低声叹道,“难怪……”彼时有段时间,听说表哥和姑姑闹得很凶,意见分歧很大,于是姑姑一道懿旨,直接将表哥软禁在他自己的宫殿里,谁求情都没有用,谁求见也无济于事,甚至陛下也出面了,偏生,姑姑铁了心。 如今想来,这是彼时的姑姑能够想到的最安全的办法,替仓促离开帝都的儿子打掩护的方法。 “是,彼时离开地急,三更半夜的,宫门又落了锁,我自然不可能亲自去宫中同母亲道别,只留了一封书信给她,听说为此你还去母亲那边哭诉了好几回?”顾言晟笑呵呵地,从时欢手中接过擦完的布巾,叠地方方正正地搁在一旁,“那段时间很担心吧?” 是啊,很担心。 担心他们母子嫌隙渐起,担心终究摆脱不了皇室无亲情的定律,自己哭了好机会,彼时最有用的哭诉,那几次却什么都没有用,姑姑板着脸让嬷嬷将自己送出了宫,而表哥的府邸门口,重兵把守,都是皇后私兵,于是,担心母子嫌隙的同时,又担心姑姑和时家也离了心…… 后来还是祖父出言宽慰。 如今想来,祖父倒是从未没有担心过自己的女儿同自己离心离情,自始至终只道静观其变。 “后来的事情,你便也知道了。”顾言晟容色微微沉默,“我赶到的时候,浮尸遍野、血流成河,我一具、一具尸体翻过去,想要找到他们好活着的迹象,哪怕再微茫,也可以的……可是,那么多人,到底只活了那么一个。他……他是叫小八?” 时欢点头,“对,小八。他记得你……却又担心贸然相认给你带来麻烦,是以至今为止从未说过。” “倒是个聪明的……本想着回来后揭发顾言耀,可一回到帝都才发现,彼时来给我传信的人……已经凉透了。人证死了,又没有物证,贸然揭发还要将我私自离开帝都的事情公之于众,届时母亲也要遭欺君之罪,实在得不偿失。” “是以……一直到了如今。” 雨淅淅沥沥的,有渐渐变大的趋势。嬷嬷在门外敲了敲门,探头看来,笑呵呵地,“殿下,大小姐,牛乳茶来了……殿下不爱吃这些个甜腻腻的东西,是以御膳房送来后还未处理,是以才费了些时间。大小姐莫要怪罪。” “无妨的,谢谢嬷嬷。”时欢起身去迎。 却被嬷嬷急忙拦住了,“大小姐莫要出来了,仔细又要淋着雨,这天气虽暖和了,这雨却也尽量淋不得,彼时您又是一路走来的,风寒入体,仔细着风寒。” 话音落,顾言晟蹙眉看来,“你走过来的?” 皱着眉头的样子,像斥责小辈的长辈,有模有样的,威严赫赫的。在过往的年岁里,有漫长的一段时光,顾言晟是那个唯一能管得住时欢的人。 这会儿看他这模样,依稀有种回到了从前的感觉。摸了摸鼻子,语焉不详地,“嗯……就、就消消食……” “这个时辰?你要消消食?既如此,这牛乳茶还是不喝了吧,免得又积了食,回头你还得消。” 对上对方戏谑的眼神,时欢顾左而言他,“尝尝嘛……尝尝!” 嬷嬷看着俩人孩子一般斗嘴的样子,笑呵呵地将牛乳茶摆好,才抱着托盘弯腰告辞,一边走,一边同身边撑伞的小丫头笑着说道,“咱们殿下呀,明明自己不爱吃牛乳茶的,偏生让御膳房送了,明显是备着给大小姐的嘛。便是今日大小姐不来,明日也是要送去时家的……” 声音不大,却也不小,渐行渐远地落在这院中,听地清晰。 时欢捂着嘴低笑。 顾言晟也不在意,老神在在端着茶杯一口一口地抿,由着时欢笑地跟偷吃到糖果的孩子般得意。 取笑这种事情,若是对方脸皮够厚浑然不在意,那么取笑的那一方也是没什么意思的。时欢笑着笑着就觉得也不甚好玩,便收了笑,“明日你打算怎么办?姑姑这回选妃办地甚是仓促,怎地今日邀请帖刚送到,明日就要办了,姑娘家准备的时间都没有……姑姑这是,故意的?” “嗯。”顾言晟点点头,容色之间淡地像是说别人的事情般,“什么打算不打算的?我这样的人,婚姻大事何时由得我自己做主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要排在圣旨赐婚之后……可见,这一切,不过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说着,戾气隐现,“母亲看中邱家,他不同意,母亲便也没辙。这选妃,选不选、选谁,说到底,还是要看他的意思,反倒咱们这种当事人的意见,最是无关紧要的。” 时欢一愣,隐约有些猜测浮出水面来,“表哥……可是有心仪的姑娘了?” 536 存心搅和(一更) 时欢一愣,隐约有些猜测浮出水面来,“表哥……可是有心仪的姑娘了?” 指尖轻轻一颤,并不明晰,兽骨杯中水面微晃,他扯着嘴角笑了笑,“心仪……打小就知,皇室子嗣最是由不得自己喜欢不喜欢,不管是人、事、还是物。幸好,这些年倒也没有什么心仪的,没有什么非要不可的。” 世人艳羡他们看起来风光无限呼风唤雨的一生,所谓呼风唤雨,说到底……何时能由着自己性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了?大抵也是要风的时候下雨,要雨的时候刮风罢了。 因为从来都知道,所以他从不放任自己的一己好恶,他们这样的人一举一动大多牵扯了多方势力,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大抵都是如此。 这也是为什么明知道胶州战役真相如何,他还是选择闭口不言。 所谓心仪……何必徒增烦恼,左右他也做不到顾辞那般,为了一个女子,倾覆得了天地,连自己性命都愿意舍弃的决绝。 他自认自己是个俗人,名利场中沉浮多年,如何活着、如何让那些人活着便已经满足,若是因此还能让自己活得好一些,便应该知足。他低声喃语,“哪有什么心仪的姑娘……” 顾言晟的状态和平日里有所不同,有些低落,有些沉默,还有些……自我厌弃般地颓丧来。 那样的颓丧令人心惊,惊后却又觉得心疼。 顾言晟一直都是格外清醒的性子,这也是为什么他能够在帝都这样浑浊的深水潭里活得看起来格外潇洒的原因。 但这样的清醒很多时候都是摒弃了情绪的。 时欢搁了手中茶盏,偏头去看顾言晟,“表哥可见过那邱家的姑娘?” 顾言晟颔首,“见过一副画像。母亲拿着那画像来问我,我说都好,其实那画像也瞧不见什么的,戴着面纱,犹抱琵琶半遮面的。” “母亲选这个时候为我选妃,其实大抵是皇帝的意思。顾言卿出了事,外头众说纷纭,甚至还起了蛊虫之说,与其朝廷费力压制,事倍功半地治标不治本,倒不如利用这些人爱看热闹的天性,用另一个更大的热闹盖过去。” “但母亲也不是任由皇帝摆布的,皇帝定也要做出一些退让才可,想必,最后瑞王府的王妃,还是邱家那姑娘。” 他分析地头头是道,真可谓理智又清醒。偏生,有种事不关己的局外感,他说起瑞王府的王妃,平静到置身事外,似乎对方根本不是自己未来的结发妻子。 淡然,却又凉薄。 想说你都不曾见过她,想说你们之间就是个陌生人……可话到了嘴边,到底是说不出来。其实,许多人不都是如此的嘛,他们的荣光与生俱来,但上苍公平,有多荣光,就有多少牺牲。 要得到,总要放弃些什么。 突然又觉得庆幸,幸好表哥心中无人,否则,这场婚姻于他、于她、于他们来说,都是一场难言的煎熬。 “那明日你会去吗?” 顾言晟耸耸肩,“我去那边作甚,一屋子的姑娘,本殿下去了,可不就是进了狼窝的羊羔子?本殿下还不如在这喝喝酒看看花呢……哦,明日还能找谢绛那小子吃酒,新婚燕尔的,不灌他个几日都对不起本殿下送出去的礼物。” 轻描淡写地就将彼时还有些寡淡压抑的气氛悉数散尽。 真真儿不要脸,说得好像满屋子姑娘都恨不得对他垂涎三尺似的。 时欢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却又觉得无奈,“明日我会会那邱小姐……若是当真配不上表哥,不管陛下想要用表哥的婚姻来压住一些什么样的流言蜚语,我都会伺机搅了这事。” 彼时和邱家大人也有过一面之缘,留下的印象其实不算好。 虽不差,但总觉得那般长袖善舞之人,家风兴许并不严谨,邱小姐美名可能也多少有些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旁人如何她倒是不会在意,但表哥于她来说是至亲,总不想他受了任何委屈。 “何必?”顾言晟看起来是真不在意,“纵然没有邱小姐,也总有宋小姐、王小姐,总会有那么一个姑娘,嫁进这瑞王府来。左右……左右那姑娘是谁,于我来说,也不过是一个姓氏的区别罢了。” 短短几十载人生,有时候又觉得漫长到怎么也走不完。 每一天都近乎于雷同,洗漱、早膳、午膳、晚膳,一日就此过去。 见一些不大想见的人,说一些不大想说的话,做一个并不会太过于优秀到锋芒毕露的皇子,大错不犯、小错不断,让所有人放心。 唯一真正想做的事情,便是集这一院子、又一院子的兰花,将她喜欢的尽数送去,让她成为她想成为的样子,代替注定成不了自己的自己,去见自由地天空。 他宽慰尚有些郁郁不得的小丫头,“母亲说邱家挺好的,她的心思,倒也不至于全是权衡利弊。莫不是,你连她都开始不信了?” “自是信的。” “那不就好了,你在这里郁郁寡欢地作甚,让人瞧见了,倒像是母亲给你选郎君似的。”顾言晟将她喝完的茶盏搁在一旁托盘里,又取过身侧食盒,将未曾动过的点心搁进食盒里,“雨大了,你这不声不响地走出来,你家丫鬟又要着急了,都及笄地姑娘了,做事还这般由着性子来……我让人送你回去。” “表哥……”她不满他的避重就轻和消极态度,可到底该如何其实也说不明白,心下却打定了主意,若是姑姑真的走眼了一次,明日自己左右也要将这事给搅黄了去。 那么好的顾言晟,值得很好的姑娘。 至于什么“蛊虫之祸”的传闻,由着皇帝自己去头疼吧! 她起身,抓了油纸伞在手中,将起身的顾言晟按了下去,“不用送了,这送来送去的,凭白大家都淋雨,届时你又要沐浴更衣,也是麻烦。” 这位顾殿下的性子哟……说到底,往后不管哪家姑娘嫁给他,其实都蛮受累的。 537 思念入了骨(二更) 马车早就候在门口了。 彼时时欢孤身前来的时候,府上管家就多了个心眼,让马车候在门口,方便时大小姐可以随时离开。这瑞王府的老人都知道,自家殿下虽然事事讲究,但其实还是挺好说话的,但大小姐的事情要要紧着,切不可疏忽大意了去,不然,殿下就该不好说话了。 时欢一路回了时家,果不其然,迎来了含烟的碎碎念,“大小姐真是越来越不让人放心了,人都说这姑娘家大了,这心思就野了,啧啧,果然啊,诚不欺余也!这才转个身的功夫,这人就不见了……也不说去哪了,哎,亏得奴婢担心了好久……” 诸如此类,说了半个时辰都没带重复的。 时欢摸摸鼻子,摸摸耳朵,抬头看看天,低头看看地,一个字没反驳——她家丫头,话痨,特别是这种时候,但凡你接一句话,不管是奉承还是反驳,等待着你的,都是更加漫长到令人怀疑人生的碎碎念。 这技能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练成的,总之,颇有些无师自通的味道。 时欢阖着眼靠着椅背假寐,由着她说,说累了说渴了,自然也就停了。 …… 一直到夜间入睡前铺床时,含烟都还在念叨彼时发现时欢不在府里、一问门房只知道大小姐是撑着油脂伞孤身一人离开的时候那心情到底有多煎熬…… 说着说着,话题却自己转了,又说起那门房,“说来也奇怪,那门房虽说看着很正常,却又总觉得哪里不大正常,一时间也说不上来。兴许是因为小姐您介意他,奴婢便愈发看他古里古怪的?” 正在练字的时欢笔尖一顿,一点滚圆的墨渍在纸上晕染开来,她眸色微芒一闪而逝,“嗯?哪里古怪了?” 铺着床的丫头皱了皱眉,“说不上来……就觉得,怪怪的,行为举止啊,说话间奇怪的尾音啊,还有……说不上来,但就是觉得怪。” 奇怪的尾音……那是落日城那边的口音。 顾言卿吗?可顾言卿既已身死,对方来时家又有什么意义?总觉得,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顾言卿这人性子里有多自卑,骨子里就有多自傲,他素来喜欢直来直往的,很少会干这种安插眼线之类的事情。 手下纸上被这一团墨渍晕染作废,她一时间也没了再写的欲望,将笔搁了,纸也不收,就这么摊在那处,转身看向含烟,“既然说不上来就不必去想了。左右只是一个小厮,再怪异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若是顾言卿的人,如今主子身死,想来他一个小厮,老老实实在这处办差,安安稳稳的日子也是好的。 若不是顾言卿……说来便是顾言耀,若真是他,更是不足为虑。 双手反在身后支着书案,她随口问着,“明日的衣裳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小姐喜欢的白衣,前阵子顾公子送的。款式新颖,是时下帝都最流行的,彼时小姐还嫌太繁琐,未曾穿过。繁琐是繁琐了些,但胜在隆重,若是配着暖玉头饰,却也不会太过隆重了去。” 含烟最是熟悉时欢的性子与喜好。 今日时欢却有些不同的想法,既然明日可能需要搅和一下本就并不平静的宴会,自然是要更隆重一些才是,她抚了抚鬓角碎发,“不戴暖玉了。你将师兄送我的红宝石簪子戴上即可。” “小姐?红宝石本就耀眼,那衣衫又隆重,虽是白衣,可在日光下闪着微光,绣娘送来的时候说是用珍珠磨成了粉,丝线浸泡上许多日织出来的布料才会有此光泽。明日宴会大约又是在御花园进行,怕是这装扮,再配着小姐您这张脸哟,可得艳压群芳呢。” 时欢容色温软,又娇又媚,“可不……就是去艳压群芳的呢。” 那声音含在唇齿间,有些模糊不清,像午夜梦回的呢喃。 “什么?”含烟转身看来,没听明白。 “没什么。”时欢将那张废弃的宣纸整理出来搁置在一旁,才转身走到洗脸盆边洗了洗手,“就按我说的来吧。时辰也不早了,快去休息吧。” “好。”含烟点头应是,想了想又说到,“今儿个林江来过,说这几日因为大皇子的案子,顾公子需要例行公事盘问一二,兴许还会有大理寺的官员过来问小姐,林江说,若是有的话,让您只说不知道便可,全往顾公子身上推,千万莫要将您那香料的事情说出去,恐招致陛下疑心。” 时欢表情都没变,只点点头,“知道了。” 本也没有打算说出去,藏拙的道理她懂。 时家大小姐不能太拙劣,女子需要会的东西她若是比旁人出色几分,那便能迎来赞誉。但若是太出色,不该会的都会了,那就不是赞誉了,是忌惮了。 想着,又觉许久不见顾辞,想来他也在为顾言卿的事情奔忙,自己也不好打扰,但明日过后,过去看看他……应该不算打扰吧? 目光落在那处染了墨渍的宣纸上,赫然一个还未写完的“辞”…… 缺了一笔,却因着那墨渍再也下不下去。字如其人,那个人在自己这里足够完美,他的名字又如何能被这样一点不完美而玷污了去。 有些字,便是因为一些人,而赋予了不同的意义。 “辞”之一字,如今娓娓念来,都觉得缱绻又暧昧。 细雨未停,打在窗棱上淅淅沥沥的,她看着院中石灯笼里的微光,只觉得这雨夜,无端让人有些愁绪来,像是……思念。 竟已入了骨。 …… 翌日一早,雨还未停。 含烟起了个大早。 大小姐想要艳压群芳,她自然是摩拳擦掌地兴奋到睡不着了,只觉得今日定有大事发生。 是以,时欢悠悠然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杵在床边的、顶着两个大黑眼眶的含烟,一愣,不大确定地开口问道,“你这是……被片羽给打了?” 摩拳擦掌的含烟瞬间偃旗息鼓:…… 总觉得满腔热情终究是错付了。 538 送画(一更) 时欢看着耷拉着脑袋不大有精神的含烟,笑着拍拍她的肩膀,“今日这宴,宜迟不宜早,左右不是咱们表现的时候,何必平白无故的去抢了别人风头。” 慵慵懒懒的笑,气定神闲。 含烟微微皱眉,暗忖,难道等着所有人都到场了,您再一身隆重打扮款款而至,所谓压轴,不才是一下子抢了所有人的风头吗?小姐这是……真的要搞事呀? 她摆摆手,眉眼染着细碎的笑,开始赶人,“瞧你这俩黑眼睛的……去休息会儿,你家小姐还有事要做。” “小姐想做什么,奴婢帮您呀?” 时欢摇头,“就画一幅画……” “那奴婢帮您研墨!” “不用。”时欢拒绝,眼底羞赧一闪而过,有些仓促地开始赶人,“快些忙去吧,若是不忙,就好好休息会儿,平白在这杵着,碍眼……” 平日里小姐作画明明都是自己在旁研墨的,她还说自己研的墨甚是好用,如今却说自己站在此处着实碍眼?含烟狐疑瞅了瞅时欢,突然之间就了然了,促狭笑道,“这画……莫不是大有玄机?” 时欢一噎,斜睨了她一眼,“什么玄机不玄机的,不过就是一幅画,还能变出花儿鸟儿来?” 气势很弱。 明显有点儿顾左而言他的强词夺理。 “这画能不能变成鸟儿花儿的,奴婢倒是不大清楚,但想来……旁的玄机总该是有的。”含烟素来是个人精,当下心中愈发确定,笑嘻嘻地凑了过去,“说起来……这顾公子,也是好多个时辰未曾见到了哈……算起来,这所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小姐和顾公子之间,想来也该是思念成疾了才对。如此,作画一幅已寄相思,最是应景吧?” 应景个鬼!时欢面露局促,“去去去,一边儿去!这小妮子,再废话把你送回清合殿去!或者把你送去辞尘居,免得你同林副将相思成疾。” 含烟大手一挥,颇有些不在意的样子,“嗨,奴婢相思那傻不愣登的作甚?他那心里,满心满肺的,怕是都只有他的主子,他的差事,这样的呆头鹅,奴婢思了也是错付!” 倒是情绪满满的。 时欢停了研墨的手,侧目询问,“怎的?吵架了?” “没有。”含烟皱着眉头,嘟囔,“若是吵地起来倒也罢了,偏生,若是同他吵架,倒显得奴婢刁蛮任性了。您倒是给评评理儿,平日里也算是常往这边跑的,可每次来传完话、传完物的,转身就走,只言片语都没有多余的,您说说,他就这么忙的嘛?忙到连同奴婢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时欢听着小丫头的碎碎念。负面的情绪,若是还能诉说出来,说明还没太严重……她搁了手中狼毫笔,安抚着炸毛的丫头,“行,下回他再过来,你让他来见我,我帮你骂他,如何?” “骂……倒是不必了。”含烟摇摇头,还有些恹恹不愉的模样,“若您因此骂了他,彼时他就该觉得我蛮不讲理了……兴许,他是真的忙吧。最近刑部和大理寺都在查大皇子的事情,顾公子都未曾来过,他身为顾公子的手下,定也是极忙的……” 瞧,自己都已经给对方找好了说辞。 时欢轻笑,“我家小丫头啊,可以任性一点,没关心的。林副将跟着师兄一路走来,身边都是糙汉子,想来是极少与姑娘家相处的。你若不说,他兴许永远不知道你的不开心……有时候呀,并不是你自认为替他顾虑了,便是最好的。告诉他你的期待未尝不可,去试试看,兴许又意外的惊喜也说不定。” 林江是武人出身,他的潜意识里,就是一板一眼地执行命令,任务当头,疏忽了身边的姑娘,倒也不难理解。小丫头虽说不在意,但心里的失落看得出来。下回见着师兄的时候,倒是可以提上一嘴。如此想着,她摆摆手,“去吧。再过一个时辰,咱们再出发。” 含烟点头,“那奴婢过半个时辰过来为您梳洗打扮?” 一幅简单的画而已,半个时辰足够了。她点头应好。 果然,半个时辰之后含烟过去,就见时欢正好吹干纸上墨迹,将画卷了起来,系好带子,递过去交代含烟,“让片羽送去辞尘居吧。” 彼时进门前匆匆一瞥,倒是没瞧着个囫囵,只依稀觉得那画上墨色晕染,寥寥数笔,甚是简洁。 小姐的画风和如今帝都崇尚的画风其实不同,文人墨客甚是推崇繁复的、华丽的、雍容的画作,觉得那样才能体现出画技高绝,可要含烟来说,用简单的笔触表达心中所思所想,才更高绝不是吗? 虽不知其中所画到底是什么内容,但对时欢的画含烟素来有种近乎于盲目的崇拜——所谓画技高绝之人不知凡几,但能将画挂进御书房的,如今也只有她家小姐一个。 含烟姑娘双手捧着画卷交给片羽,又为时欢梳妆打扮,堪堪踩着巳时整来到大门口,马车已经候着了,林叔正在吩咐车夫一应需要注意的事项,见着时欢笑呵呵地行了礼,却是送了一口气的表情。 显然,他在此处候了许久了。 马车却仍不疾不徐,一路到了宫门口,递过时家的腰牌和皇后的邀请帖,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御花园之外。 此刻,雨还未停,却明显小了很多,淅淅沥沥的,路口宫人进进出出,低着头疾走,见着时欢也是匆匆行礼而过。倒是皇后身边的嬷嬷候在御花园入口,伸着脖颈翘首以盼,见着时欢过来,赶紧迎了上去,“阿哟,大小姐哟!怎地才来呢,娘娘念叨你许久了,想地紧!” 一边说,一边帮时欢擦宽袖上凝着的小水珠,“大小姐今日这衣裳真真儿漂亮。这料子……顾公子送的?”她轻轻笑着,语气笃定极了,很是宽心的样子,脸上皱纹都舒展开了。 含烟笑嘻嘻地回话,“是呢……嬷嬷如何得知?” 539 当真倾国(二更) 顾辞的书房里,挂着一幅画。 一方烟雨图,秋雾迷蒙里,一叶扁舟在浩渺无际的江面上。舟上一人,背对而立,戴着斗笠,看得出身子颀长瘦削。寥寥数笔,孤清神韵已出。 此刻,林江、林渊围着顾辞,看着摊开在书案上的那幅画。 仍是一方烟雨图,细雨迷蒙里,还是那一叶扁舟,还是那浩渺无际的江面。 舟上却是两人,一个,身子颀长瘦削,另一个,矮小一些,两人相依而立。几乎一模一样的画,偏生只多了那一人,便觉孤清尽散,只剩下远离俗尘的岁月静好。 右侧,一方小小方印,簪花小楷的“欢”字。 “这是……”饶是林江,也几乎是一眼确定,“大小姐。” 顾辞看着那幅画,低着头看不到表情。半晌,他才轻声笑了笑,“去裱起来,找城中最好的裱画师裱……就……挂一起吧。” 林江低头应是,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画卷小碎步出去了,画卷距离自己胸口一拳的距离,不远、亦不近,同对待稀世珍宝似的——毕竟,在自家公子眼里,这可不就是什么都比不上的稀世珍宝? 莫说是捧着了,就是供起来日日晨昏定省三炷香,林江也觉得并不为过。 屋内,顾辞背手而立站第一幅画卷之前凝眉看着,和第二幅不同的并不仅仅只是少了一个人,更少了那一方私印。那丫头的心思啊……倒是明明白白到令人觉得暖意融融。 他低着头勾唇浅笑,“看来……该去催催咱们那位陛下下赐婚圣旨了。”小丫头都这么勇敢了,自己这边总不好过于随缘散漫了才是。 林渊却并不看好,他比林江看得多,想的也多,“陛下并不赞同这桩婚事,彼时就推向长公主,如今指不定又要寻什么借口推诿延迟。” “无妨……”顾辞伸手,指尖轻触那画上轻舟,敛着眉眼笑了笑,嘴角带笑,眼底却诸多凉薄,“本公子帮他做了这许多见不得人的事情,明面上的赏赐本公子不为难他,那他总也该满足我一些不大的心愿才是……本公子又不贪心。” 不大的心愿。不贪心。 林渊眉头跳了跳,自家公子是如何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出那么不要脸的话的?纵然公子要金山银山,兴许皇帝都会二话不说找个由头赏了,唯独这时家的大小姐,对皇帝来说,是绝对绝对不愿主动下旨赐婚的。 毕竟这脸上不好看。 心中腹诽,面上却一个字都没说。 林渊的表情明显很有微词,顾辞看在眼里,挑眉,“怎地,本公子哪里说错了吗?难道本公子这心愿着实属于痴心妄想?” 语气很危险。 林渊瞬间头摇地跟拨浪鼓似的。 像个活宝。 顾辞不愿搭理这一刻看起来格外像林江的活宝,他又看了一会儿那画,回头问林渊,“听说,今日皇后在宫中御花园设宴,为顾言晟选妃?” 话题跳地快,林渊一愣,抬头看去,才低声应道,“是……皇后娘娘给帝都许多适龄的姑娘家都发了帖子,邱家也在其中……” “欢欢也去了?” 难怪关心起皇室选秀来了……果然,自家公子关心的永远只有时家大小姐。兴许,对公子来说,这世上只有两件事——和时小姐有关的、和时小姐无关的。 林渊点头应是,“是,大小姐也会去的。若是属下猜的没错,这王妃之位最终花落谁家,大小姐在其中的影响力,可不容小觑。” 顾辞轻轻笑了笑,“呵……这倒是。” 他整了整衣襟,背着手转身往外走,“走吧。咱们去宫里,见见陛下。”顺便……看看那丫头。 …… 御花园中,含烟还在好奇嬷嬷为何知道时欢这衣服的来源。 嬷嬷一边搀着时欢提醒对方注意脚下卵石,一边笑着解惑,“这料子啊,之前南海进贡来的,统共得了两匹。这料子工艺繁琐,极难制作,宫中只此两匹,那这大成大约也只有两匹了。皇后娘娘一匹,长公主一匹。皇后娘娘的那一匹,送去了太后宫里,至于长公主的那一匹……想来,如今就是在大小姐身上了。” 含烟瞠目,“竟是贡品!” “是呢。是以老奴见到的时候也有些惊讶,不过转念一想倒也明白了,长公主最是心疼顾公子,得了这料子自然是要给顾公子的。倒是没想到……公子对大小姐极好……这般上心。”说着,眼神微闪。 这话是感慨,是欣慰,却也是……提醒。 帝都多少双眼睛盯着呢,这两位的事情虽还没有到明面上,但在暗处早已众说纷纭,属于不是秘密的秘密了。甚至,长公主进宫求赐婚圣旨的事情宫中也多有传闻,只是,据说陛下还未同意罢了。 按着嬷嬷的想法,正是因为如此,这两位才应该更加避嫌一些才是。 她是皇后身边老人,自然也是一心一意为着时欢着想。时欢自然明白,却只含笑应道,“是,师兄带我极好。” 仿若对其中警醒半点不知。 嬷嬷轻轻叹了口气,旁观者终究只能点到为止,她搀着时欢往里走,“娘娘。大小姐到了呢。” 因着天公不作美,诸位姑娘都在亭中陪皇后说话。声音不大,嬷嬷提高了的声音传进去,几乎是所有人瞬间停了言语,朝外看来。 墨色的油纸伞,在有些暗淡的光线里,染着水汽,像氤氲开的水墨画卷。 画卷里独独那一抹亮色,自伞下抬眸看来。 眸色水光潋滟。 她轻轻一笑,朱唇轻启,“姑姑。雨路难行,想着左右我今日过来,也就是蹭些吃食的,便也不急着赶路了,是以,来迟了,姑姑莫怪。” 拾阶而上的姑娘,行走间白色裙衫随意拂动,似有微光隐约闪烁。 这水墨画卷里的姑娘说着“莫怪”,表情却轻松又慵懒,带着几分恃宠而骄的惬意,说完俏皮侧了侧头,发间红宝石的光芒成了这天地画卷里唯一的亮色。 当真倾国。 540 御花园的闹剧(一更) “欢欢来了。”皇后敛眉轻笑,起身相迎,“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什么叫也就蹭些吃吃喝喝的,也亏得我得了什么好吃好喝的都给你送去了,但凡我有的,何时少了你?” 说着,拉着时欢走进了亭子,一早皇后身边的位置便空着,众人自是知道那是为时大小姐留的。今日虽是皇后设宴选儿媳妇,但这位大小姐在其中的作用却也不容小觑。 当下纷纷起身问候。 时欢一一回礼,才在皇后一旁坐了。 皇后打量着她,缓缓点头,“你今日这模样,倒比平日里更好看些。本来就是,小姑娘家家的,何苦将自己打扮地那般素净。不趁着年轻的时候打扮打扮,难道还要等老了,跟姑姑一般年纪了,才开始打扮地花枝招展?” 有夫人以帕掩唇轻笑,“娘娘这般花容月貌,这年纪,刚刚好。” 时欢侧目看过去,是个有些眼生的夫人,瞧打扮,也很是低调,看位置,靠着外侧。显然,夫家身份地位并不高,却是个活络的,这种场合旁人只含笑聆听,谁也没把皇后那句话当回事,偏生这位倒是急急忙忙跳出来了。 表现地着实心急了些。 时欢敛眉浅笑,“之前和大理寺的邱大人有过一面之缘,同他闲聊时说起邱小姐,心生结交之意。彼时托他带话邱小姐,相邀于府上说说话来着……只是至今仍无缘得见,甚是可惜。” 她盈盈一笑,看向皇后,“姑姑……不知,这邱家小姐今日可来了?” 皇后冲着某个方向点了点,纤纤玉手镶金嵌玉甲套微芒闪过,衬地她笑意带着几分上位者的犀利,“喏,就那个小丫头……” 对方落落大方,起身福了福身子,“大小姐,小女名唤,邱颖。” 一袭藕粉色宫装,是现下比较流行的款式,发间是同色系的簪子,妆容得体却也很低调,周身并无格外出彩的配饰。看五官是个文静大方的姑娘。倒是眉间朱砂一点,让这姑娘一下子鲜活明艳了起来。 一旁夫人起身,对着时欢这个小辈弯了弯背,“大小姐看重小女,是小女的福分。只是这些日子夫君忙于公务,几乎没有时间回府,自然也没有办法将大小姐的交代传给小女,实在不好意思,莫要怪罪。” 坐在皇后身边的姑娘,即便在这里论辈分并不高,但论地位却实实在在受得起在场这些个夫人们半个礼节。邱夫人这一弯,并不算刻意的讨好。 时欢坐在皇后身边,脊背笔直,容色淡淡地受了这半礼,才道,“邱夫人莫要客气。姑姑,之前就听说,邱夫人出自名门,邱小姐深得其母真传,最是知书达理,大方有度,如今一看,世人诚不欺余。主要是长得好看,我很喜欢…… 众人一惊。 就算是邱夫人自己,也是吓了一跳。 这位大小姐之前语气格外的场面话,偏偏到了最后一句,语气一转,满满的小女儿娇态,倒像是一锤定音似的……那哪成,若是被这么三两句话就盖棺定论了,那她们这一亭子的姑娘夫人的,可不就是闹笑话来了吗? 当下,就有夫人勾着兰花指嘻嘻一笑,“要本夫人说呀,这邱家姑娘好看是好看,但这容色却是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大小姐的。大小姐若是喜欢好看的,日日照着铜镜瞧瞧自己,可不就是一等一的大美人儿,倾城倾国之色。” 这位夫人时欢认得,尚书家的,坐在右手边第一位,在此间算是地位比较高的了。 边上自然是对方交好的小姊妹,当即附和,“可不,大小姐的容色倒是有几分随了娘娘,时家女子最是姿容无双,想宫中太后娘娘,可不也是大美人儿?” “是呢,要说这帝都呀,美人儿数不胜数,但要像娘娘和大小姐这般的,却也再找不到另外可以媲美的了。”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一时间竟是难得地站在了统一战线——就为了告诉时大小姐,这邱家姑娘的美,搁在帝都如云的美人中,实在说不上的。 坐在自己母亲身边的邱颖,就着坐着的位置微微弯了弯腰,嘴角含笑,“小女蒲柳之姿,实在当不得大小姐如此赞誉的。父亲之前并未有机会捎话给小女,倒是辜负了大小姐一番美意。日后有机会,只要大小姐不嫌弃,小女定登门拜访。” 时欢眼底兴味的光芒一闪而逝,“如此,甚好。那我就在府上恭候邱小姐了。”以为是个温柔内敛的,没想到也藏着爪子呢……这冷不丁地伸出来挠了一把,想必还是有些杀伤力的。 方才还颇有得色的夫人们面色瞬间微凝。 皇后此前相中了邱家,这不是什么秘密,但陛下没有接受,这也不是秘密。既然今日设了这宴,那么在坐都是一样的,只是没想到时欢一坐下来就点名邱家。 莫不是……皇后授意? 时小姐平日里也不是热闹的人啊,这帝都只听说同谈均瑶交好,倒是没听说旁人,怎地突然就对邱家上了心? 场面一时间很安静,众夫人在心中都渐渐起了盘算,想着如何不动声色地贬低一下对方而凸显出自家姑娘的好来…… 皇后似乎很是欣慰,“我之前就劝你,平日里和诸位小姐多走动走动,也好过呆在府里看书看成了个老学究。如今见你喜欢邱小姐,我倒是很欣慰……” 话音落,有女子声音响起,清清脆脆的,带着几分骄纵来,“皇后娘娘。小女却觉得并不妥当。众所周知,这邱家并非底蕴深厚的氏族,往上推个数百年,邱家不过也只出了如今这么个邱大人,再往上……却怕是连邱家人自己,也找不到溯源了。” 年纪并不大的姑娘,勾着的兰花指上,是鲜艳欲滴的蔻丹,明艳又张扬,和她的表情一般无二的盛气凌人,“娘娘,这交友,也该看看对方……是否相配不是?” 541 时欢发难(二更) 众人大惊失色。 对方母亲吓了一跳,赶紧去拽胡言乱语的女儿,没拉动,再看皇后沉着脸喝茶的样子,当机立断膝盖一弯,跪了,“你说什么呢?!还不赶紧向皇后娘娘道歉?!娘娘,这孩子被家里头宠坏了,娘娘念她还小,不要同她一般见识才是。” 皇后端着茶杯,抿着茶杯口,没说话。 没人说话。 谁都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去得罪皇后,毕竟,皇后看中的本就是邱家,不管皇帝应不应允,此刻当着皇后的面说对方小姐不配,那不久等同于说皇后眼拙、眼瞎?识人不明? 时欢看皇后端着茶杯不说话,换了个姿势,支着下颌闲话家常般,“不知……这位小姐今年芳龄几何?” 对方被自己母亲拽着跪了,心里却不服,闻言也没说话。那位夫人讪讪笑着,“回大小姐,二八年华了……”这个时候不管是谁出声,对她们来说都是极好的。 “如此说来……倒是比本小姐还大上一些了。”时欢缓缓点头,那夫人刚觉得事情似乎不对的时候,就听时欢突然抬了声音,凉飕飕的,“要说还小……倒也不小了,本小姐比她小,若是今日说了这些话,怕是回府要被父母斥责怪罪本小姐在外言行无状辱没了门风家教……” “偏生,这位夫人口口声声说道歉,却只对着姑姑道歉,明明令千金冲撞的是邱家小姐,难道不应该对着邱小姐道歉吗?”时欢侧目看皇后,笑了笑,“莫不是……当真觉得邱府当不起令千金一句道歉?” 那夫人瞬间摇头,“不敢!妾身绝无此意,娘娘明察、大小姐明察!” 邱颖抬头看向时欢,不动声色地闪过讶然的情绪。最初这位大小姐进来就问候邱家,明显是将邱家架在火上烤着呢,众矢之的地捧杀……若非如此,自己也不会被这些夫人小姐如此针对。 原以为这时大小姐是听了流言对邱家不喜才会如此,其实倒也理解的。只是,这会儿却又明显地偏帮,倒是让人有些看不懂了。她规规矩矩地起身行礼,容色端雅,颇有些荣辱不惊的淡然,“小女无碍的。这位小姐说的也是实话,邱家……的的确确和在坐诸位相比,有些捉襟见肘。只这位小姐,您言语冲撞于小女,小女自认不配计较,但父亲终究是朝廷官员,这位小姐,还请慎言……女子大庭广众之下妄议朝廷官员,这要传到陛下耳中,想必对令尊并无益处,你说是吗?” 哦? 时欢挑了挑眉,侧目看向皇后,凑近了耳朵低声说道,“姑姑却有识人之能。” 皇后敛着眉眼轻笑,“如此,可放心了?” 这丫头,今日盛装出席,又针对邱家好一番又捧又杀的,可不就是担心邱家之女盛名之下其实难副,配不上晟儿嘛。这做表妹的,倒操着做长姐的心思了。 晟儿,没有白宠她。 时欢低笑不语,倾身为皇后斟茶。 皇后终于抬了头,看向亭中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看向亭子里跪着的母女俩,叹了口气,“年岁也不小了,怎地如此不知礼数。这样的姑娘莫说进了皇家,便是在时家……也是如欢欢所说,该被狠狠斥责的。偏生,你们总宠着,如今丢人丢到本宫面前来了……” “娘娘教训的是……”那夫人面色羞赧,呵斥自己的女儿,“还不道歉!” 对方板着脸不情不愿地蹭过去,正准备说话,就听身后笑声轻悦,“既是如此的不情不愿,其实倒也没什么必要的。想必……邱小姐也不愿说这一声‘没关系’罢……” 是时欢。 在这样的场合,时大小姐的态度往往就代表着皇后的态度。那夫人当下愈发地急了,“不不不,没有不情不愿的,大小姐,真的没有不情不愿,邱夫人,您倒是说句话啊!您劝劝邱小姐,莫要同我这不成器的女儿一般见识才是!说到底,咱们家大人都是在朝为官的同僚,莫要因为这些个孩子间的戏言伤了和气……” 始终沉默着任由事态发展的邱夫人这才抬头看去。 邱家势弱,她一直都知道,夫人之间的聚会能推的她也推了,只因为不喜这些个表面上和和美美、背地里攀高踩低的游戏。她也是这么教自己的女儿的。 只是,她从没有交过自家女儿一味容忍、一味退让。 她看着对方即便对自己说话却也面向着皇后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如您所说,孩子之间的事情,就让孩子们自己解决吧。妾身自是不会同一个孩子计较,只是……如夫人所说,这孩子到底是孩子,怎地小小年纪就会这些个市侩言论了呢,夫人……在此妾身不得不提醒夫人一句,有些话……还是要背着孩子们一些。” 时欢抿着嘴笑,这邱夫人倒也有趣,看着是退,实际上却是不动声色地将对方逼着退无可退。 时欢沉吟片刻,低笑,笑意却泛着冷。 这位自打进了亭子之后,就一直带着笑意的姑娘,就那么一瞬间,冷了下来。她缓缓起身,白色裙装在从容步履间微芒闪烁,她一步一步走到跪着的那位小姐跟前,垂眸看她,“说起来……许多年前……本小姐从时家院墙外面捡回来一个小丫头,这些年来,这帝都众人也多有微词。说她就是靠着时家隐蔽,说她如何如何谄媚着攀附时家……” 众人皆知,这位大小姐说的,便是前阵子风风光光十里红妆嫁进了谢家的谈小姐,谢家小少夫人,听说谢家上下极其重视这位少夫人。 对方抬头看来。 时欢轻轻后退一步,拉开了些许距离,弯腰拍了拍下摆,“这些话,她自己不在意,便也要本小姐也不要在意。可本小姐偏就在意得很……如今这位小姐一番言论,倒让本小姐仿佛回到了那个时候。倒是想问一问这位小姐……本小姐的事,何时由得你们来置喙了?” 542 杀一儆百护犊子(一更) 背手而立的姑娘,垂眼看人的样子,带着几分睥睨天下的骄傲和理所当然的尊贵来。 彼时是谁说,这位大小姐和皇后娘娘比起来,到底是少了几分贵气的?如今这般模样,何曾少了半分?再看皇后,竟是只端着茶杯低头抿着,敛着眉眼半句想要劝阻的意思都没有。 纵容的态度明明白白搁在那里。 对方姑娘哑口无言。 那夫人挪过去想要扒拉时欢,时欢侧身一步避了开去,“本小姐捡谁回家,与谁交好,何时由着你们来指手画脚?不配?那这位小姐倒是说说……何人配了?你吗?” “按着这位小姐所言,我时家追根溯源,往上百年出了三位皇后、一代帝师、两任丞相,要说相配,你又如何配在这里同本小姐说话?你以为,令尊官位高于邱大人、祖上有了些许基业,就让你有勇气有自信站在这里眼高于顶地颐指气使了?殊不知,这样的基业,何时够看了?五十步笑百步,当真无知又可笑!” …… 脸上火辣辣的。 的确,在时家面前够看的不过那么几大世家,譬如,谢家。除此之外,绝大多数都是不够看的。可她们这些个姑娘家谁会真的想不开到去同时欢比较家世啊!先不说时家本身的家世,就说这皇后和瑞王都是出了名地疼宠这姑娘,说是世家小姐,其实比宫中的郡主还要优渥一些。 是以,这位大小姐一直都是被她们默契地移除攀比圈子之外的——所谓攀比,若是总和距离太远的目标相比,岂不是自寻烦恼? 这本就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情,但此刻被人骤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只让人觉得羞愧难安。那姑娘说不出任何话来,因为她知道时欢说的都是实话。 就因为是实话,才觉得格外难堪。 皇后轻轻笑了笑,搁了茶杯,回头看嬷嬷,“这丫头……倒是一如既往地护短。平日里也没见她护着本宫,本宫倒是有些吃味了……” 嬷嬷笑呵呵地弯腰,“娘娘瞧您说的。大小姐心里头多向着您您还不知道呢?且不说这大成有没有人敢这样顶撞您,若是真有,大小姐还不得同她拼命去?“ 皇后看起来心情极好,对着时欢招了招手,“欢欢。回来吧……同她们置什么气呢。姑娘家,生气多了,就不好看了。快回来吧。” 时欢回头看了看皇后,到底是一言不发地回了位置,接过嬷嬷递过来的茶盏,容色不明地喝了一口,才温温柔柔地说道,“姑姑在我这里不是‘短’,姑姑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是所有女子的榜样,我护着姑姑,却不是护短。” 很认真地纠正着。 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受。皇后微微睁大了眼睛,继而却又眯着眼笑了,摸了摸时欢的头,轻笑,“好。不是护短。我家欢丫头说什么便是什么……你们两个,也起来吧。这般跪着,若是被路过的宫人瞧见,传出去了,倒是以为两位在这宫里犯了什么大错似的……” 那夫人闻言,拉着自家女儿频频叩头,“谢娘娘宽恕,谢娘娘大恩,谢大小姐不怪罪!……也谢邱夫人和邱小姐不怪罪……” 说着,拉着自家女儿起身。 跪地久了,膝盖有些麻,她稍稍站了一会儿,正要往自己位置上走去,就听皇后突然轻声唤道,“等等……” 跨出去的脚收了回去,弯腰,低头,小心翼翼地,“不知娘娘还有何吩咐?” 皇后微侧着身子,勾着嘴角轻笑,带着几分慵懒和漫不经心,“众所周知,今日……本就是为晟儿选妃设的宴。看来,贵府小姐并不适合瑞王府,还是请回吧。” 对方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去,又瞬间低了头,心里七上八下地打鼓,脑子却飞快地转起来——她不能走,至少,不能现在走。 不是因为瑞王王妃之位。 这瑞王只有一个,王妃之位也只有一个,说到底,自家女儿什么样子她清楚,攀不上的。但是,宴会之上半途离开,不管真相如何,众人只会觉得是她们母女得罪了皇后娘娘。帝都多是见风使舵的人,今日走出这里,往后这帝都夫人圈子里便再也没有自己的一席之地。自家姑娘想嫁个好人家,怕也要艰难许多。 雨淅淅沥沥地还在下,天色阴沉又暗淡。 凉风吹着亭子里的绉纱,淡紫色的绉纱,被雨水打湿,色泽浅一块深一块的,失了原先的飘逸,沉沉坠着。所有人的呼吸都敛着,亭中安静地落针可闻。 那夫人心中已有计较,面色一凝,猛地抬手,“啪!”地一声重重打上自家女儿的脸,“混账!还不给大小姐道歉!大小姐是什么身份,由得你编排置喙!” 一巴掌,打地很重。 对方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头顺势偏过,发髻被打乱,遮了半边容颜。 痛是肯定的,嘴巴里都一股子血腥味。 但比痛更强烈的情绪,却是难堪。 她捂着脸,缓缓偏头过去看自己的母亲,却看不见母亲看过来的眼神,颤抖、悲戚、挣扎,她只觉得脸面全无,哪里想得到自己母亲心底诸多权衡与挣扎,就这么一把推开对方,捂着脸跑了出去。 帘子被挥开,又沉沉落下。 下雨的天,即便已至初夏季节,却也有些凉意泛上脊椎。 本就如坐针毡的夫人们纷纷互相对视了一眼,悄悄往后挪了挪身子。皇后其实性子挺好的,很少会动怒,但显然,今日是怒了。如今……这是为时大小姐找场子呢。 杀一儆百,不过如是。 一时间,哪有人还敢说话?一个个三缄其口的,恨不得就地消失才好。 “呵。”皇后轻笑,笑容却不达眼底,看似开玩笑般地嘟囔,“如今这些小姑娘啊,性子都烈,骂不得、打不得的……瞧瞧,这还是只是被自家母亲打呢,就这样不顾礼数大失体统了,这若是进了宫,本宫可消受不起这般性子……” 543 算盘打地响亮(二更) 刚站起来没多久的夫人又一次跪了,“娘娘,小女顽劣……” “这小姑娘顽劣啊,倒也正常。咱们欢欢小时候也顽劣,晟儿种的兰花,被她揪了许多。”皇后轻笑,笑容温和又慈悲,言语却冰凉,“只是……那还是许多年前,几岁的孩子,在自家人面前顽劣,那是可爱、讨喜。但若是十几岁的孩子尚不知礼数,在外人面前顽劣……就多少有些……” 她轻笑,掷地有声,“欠管教了!” 全场噤若寒蝉。 有夫人讪讪笑着,“娘娘说的极是。妾身就一直教这孩子,说若是不知该如何行事,便学学时家大小姐。时小姐出身名门,又打小受教于娘娘宫中,后来又是太傅亲手教出来的,真真儿知进退、懂礼节呢……我家姑娘虽天资愚钝,但若能学个十之一二,也是极好的。” 总之,这种场合,夸时家这位大小姐就对了。 当下纷纷附和。 也有落井下石的,没有忘了跪着的那位夫人,勾着兰花指痴痴地笑,“我说……这女儿家的容貌还是其次,最重要的还是教养。这教养不好呢,空有一张容貌也是无用,瞧瞧……这丢人都丢到皇后娘娘跟前了。若是本夫人有这样的女儿,就不来这个地方了……当真没有自知之明呢。” 声音又尖又傲。 皇后看了眼嬷嬷,嬷嬷带着人将人请下去了。有些事情,点到为止却是恰当,若是由着这些个夫人落井下石的,传出去娘娘欺负朝廷官员的家属,于娘娘名声亦是有损…… 唯独邱家夫人拉着自家女儿的手,轻轻拍着,像是宽慰、又像是安抚,看着众人恭维、亦或落井下石,并不曾说上只言片语。 自打皇后看中邱家的声音传出之后,想来门庭冷清的邱家一时间拜帖络绎不绝,夫君那边一一推拒,只推公务缠身,实在脱不开。那边找不到切入口,内宅后院的夫人们便纷纷递了请帖,碍于情面倒也去过,偏生那场面,表面恭维,背后却冷言冷语只道邱家走了狗屎运云云……之后,她便也渐渐明白了,这样的“看中”对邱家来说,其实并不是什么好事。 荣宠过盛。 “哎……”有夫人声音娇嫩,尖着嗓音,像是撒娇,“大家也别尽说些不愉快的事情了,这种人,往后莫要搭理就是,平白地扰了兴致如何是好?要我说呀,今日那么多姑娘在场,倒不如由着这些年轻人各展才艺,咱们这些老人也热闹热闹如何?” “好呀好呀!” “只是……大小姐就莫要参加了吧?”有夫人沉吟片刻,犹豫着开口,寻着最不动声色的理由,“大小姐尊贵,给咱们表演才艺,不妥当……” 当即附和声更盛——众所周知,时家大小姐的才情,那是整个大成都难逢敌手的,届时,若是她都下场了,自家闺女还有什么看头,可不就成了衬托红花的绿叶了嘛? “不知……皇后意下如何?” 既是选妃,总不能只看脸才是,这才艺自然是必要的。皇后含笑点头,“如此……也好。欢欢,你就陪着姑姑一道看吧,正好说说话。” “好。依姑姑所言。” 姑娘们都下去准备了。 流程自然是心知肚明的,表演的衣裳也是一早就备好的,这会儿准备起来也快,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个个花枝招展地就过来了,倒是邱颖,一改方才温温柔柔的扮相,竟是一身清冷白衣,眼底也凉,倒像是…… 随了几分时欢的气质。 皇后的脸,沉了。 时欢朝着皇后无声地摇了摇头。一早就知这姑娘是有心思的,其实这很好。皇宫里并不适合单纯而没有自保能力的姑娘,表哥需要的不是一个花瓶,只要这心思没有动歪,这就不是一件坏事。 能被邀请来作为王妃候选人的姑娘,大体才艺都是过地了关的,但大体也都是差不多的。 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因着今日的场合,便是题材都大致雷同,几乎都是围绕着风花雪月。皇后看了一会儿,便觉得没了什么兴致,只低声问时欢,“欢丫头,你这衣裳,顾辞送的?” 时欢抿嘴微笑,带着几分羞怯,“嗯。师兄送的。” “彼时我得了一匹,本想着给你送去,正瞧着太后喜欢,便送去了她处。”皇后说着,又转了话题,“这些日子,太后身子有些不大爽利,这几日,你带着谈丫头进宫一趟,给太后把把脉……御医院那处的几个,查来查去的,只知道补补补,补了许久也没见起色。” 时欢心头一跳,“太后怎么了?” 祖母走得早,太后于她来说便是祖母般的存在,此刻听说身子抱恙,自是着急,“左右这处没我什么事情,我现在就去找瑶瑶和片羽过来给太后瞧瞧?” 正要起身,手却被皇后按住了,“无妨。年纪大了,虚弱是正常的。谈丫头新婚燕尔的,等她回了门再来吧,图个吉利……” 时欢点头应是,“既如此,等我回去先让片羽过来一趟。” 这边低声说着话,那边却有姑娘投机取巧了。时大小姐既然不能得罪,那边好好地奉承一番,自是极好,当下想着,便起身相邀,“时小姐,久闻大小姐才情出众、棋琴书画无一不精,小女仰慕已久,不知……时小姐能都和小女合奏一曲?” 正忧心呢,听见这话,时欢想也不想拒绝了,“抱歉,本小姐今日答应了诸位夫人不下场参加的。” “大小姐只是同我合奏,不算参加。”那姑娘却坚持。若是能得了时欢合奏,即便自己技术平平,也能因此增色不少,何乐而不为?何况,自己下面一个就是邱家那姑娘了,有时欢在前面出手了,后面的自然也会逊色很多。 邱家,凭什么? 她看了眼邱颖,算盘打得响亮。 只是这算盘,到底太过于明显,本来就心情不大好的时欢,笑了笑,“如此……不若这位姑娘先起个调儿我听听?” 544 圣旨(一更) 对方自觉计谋得逞,盈盈一笑间,屈了屈膝,“如此,小女献丑了。” 她低头拨弄琴弦,起了一段并不难的曲子,曲调婉转、悠扬,偏生,这姑娘似乎想要表现一下自己的演奏技巧,调起地有些过高了,后面便多少有些后继无力。 只是她本人尚不自知,弹了一段之后,便停下对着时欢轻笑,“时小姐,如何?”微微抬着的下颌,像是开了屏等待夸奖的孔雀。 时欢摇头,“不行。”拒绝地干脆利落,声音又淡又浅,并无几分情绪。 意料之外的答案。 “为何?”那姑娘不乐意,在她看来,自己发出邀约,如此大庭广众之下,但凡懂一些人情世故的,都不会拂了对方面子才是。她声音微高,阴阳怪气的,“素来都听说大小姐琴曲高绝,如今请大小姐和曲一首却又不愿,难道是担心同小女和曲坏了大小姐的名声……” 明里暗里的,都在说时欢到底只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所谓真才实学却是没多少的。此刻不愿相帮,不过是担心露怯罢了。想来也是,这位大小姐去了太和郡四年,穷乡僻壤的,谁知道这四年里荒废了多少东西,即便离开的时候如何如何优秀,可四年太过于漫长,帝都人才济济,时家大小姐想必早是空有其名了。 时欢挑眉笑了笑,支着下颌慵慵懒懒地,“兴许……是吧。本就没有什么名声,不过是世人吹嘘……何必在这样的场合献丑呢。”她从未在意过那些声名那些评价,死过一回的人了,身外之物太过于虚无又缥缈,何必争强好胜。 对方一噎,突然有种一拳头打出去打在了棉花上的感觉,胸膛里有气焰积郁散不开去,“你、你……你当真……” 不要脸!怎么会有人如此不要脸,大庭广众信誓旦旦说自己名声不过吹嘘?偏生,似乎并没有人当真的样子……对方猛地反应过来,就是因为时欢在众人面前大大方方地应了,反而让人觉得对方是因为自己这般“无理取闹”无法推拒不愿折了双方脸面才做出的退让! 她脸色一变又变。 时欢端着茶杯抿着,轻笑问道,“这位是……哪家的小姐。倒是有趣。”也天真。什么情绪都表露在脸上,喜、亦或不喜,明明白白的。 “回大小姐的话。”嬷嬷微微欠身,“是国公府的小姐。” 时欢颔首,“原来是国公府的小姐。” 国公府,汪国公,出身便已注定她今日不过就是来凑个数罢了——国公府光明正大站在顾言耀那边的。偏生,小姑娘自己不懂,还在这宴上极尽所能地表现自己,想要拔得头筹的样子。 汪小姐眉眼微抬,声音又抬了抬,“如何,大小姐可愿意与我相和了?” 时欢搁了茶杯,还是摇头,“不愿。” “你!”汪小姐瞬间脸色成了猪肝色,当下连阴阳怪气都顾不得了,直截了当地,“为何不愿?难道大小姐琴艺疏于锻炼、以至于拙劣到拿不出手了嘛?” 有些咄咄逼人。 国公夫人低声喝斥,“闭嘴!说的什么话!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就这般胡搅蛮缠的,府上就是这样教你的?” 说着,起身弯腰,“娘娘,大小姐,这孩子这般言语无忌的,要如何处罚都成,妾身定不会拦着!” 却有有轻笑声起。 男人的笑声。 笑声被风吹进来,一时间说不清是风更凉,还是那笑如风般凉。 声音很好听,低沉,悦耳。像是上古琴声被奏响,又似深夜呢喃。但落在只有女人的筵席之上,还是让人吓了一跳,纷纷掉头看去,却见亭下站着一人,一袭黑色长袍有些清瘦,抱着胳膊站在台阶之下,仰面看来的容色清冽,是能轻易满足所有少女怀春的想象。 他对着皇后遥遥一礼,“拜见娘娘。” 皇后抬了抬手,“顾大人无需多礼。” 顾辞这才站直了身子,看向站在那里面色猪肝般局促的少女,“欢欢的确不能与这位小姐合奏的。欢欢琴技便是本公子都自愧不如,若是贸然和小姐相合,今日小姐怕是要下不了台去……想来,即便她有心照顾你,你也是跟不上她的琴音的。” 对方不信,“你瞎说!”自己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即便不是人人称颂,但这琴技却也是拿得出手的,怎么可能连合奏都做不到? 顾辞也不解释,几步上前走到亭子最后的一处台阶之上便停了脚步,并没有跨进来,“诸位,顾辞并非有心打扰娘娘和诸位夫人的宴会,实在是陛下刚刚颁布了一道旨意,和时大小姐有关,想必这会儿传旨的太监已经过去了,是以我才过来传一传这事,还请大小姐回府一趟,迎接圣旨。” 圣旨? 时欢当即起身,这才注意到顾辞手中也是一道圣旨,卷着,倒是看不出来是什么内容。当下也不敢怠慢了去,朝着皇后行了礼,“姑姑,侄女儿这就先回去了。太后那边,我会尽快让片羽过来一趟。” 圣旨是头等大事。皇后自然不会阻拦,摆摆手,却只吩咐顾辞,“这丫头,就麻烦顾大人送到时家了……若是旁人,本宫还是不放心的。” 皇后心思明镜似的,这个时候皇帝传旨,顾辞也有一份,想来是他们两人之间的圣旨,那便也没有什么避嫌的必要了。 顾辞点头应是,“自然。” 却有不明情况地,彼时被时欢驳了面子便已经有些不快了,但碍于皇后在这里,她只能生生忍着,之前得罪了时欢被赶出去的母女俩还历历在目,她又不傻。可谁知,顾辞一句“合不上”,宛若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又像是一个火辣辣的巴掌。 让落在她脸上的目光变得尖锐又刺痛。 当下,汪小姐便顾不上许多了,一把睁开自己母亲的钳制,挡在了亭子中间,仰着脖子,“大小姐,还请大小姐同我合奏一曲!” 545 借机报私仇(二更) 时欢侧目看了看她,没说话。 这个时候,何须自己去拦?果然,汪夫人当下告罪都顾不得了,一把冲上去将自己女儿拽住,“说什么瞎话呢?!你是疯了,圣旨的事情都敢瞎掺和!传到陛下耳中,你是要咱们满门都去死吗?!” 声音压得很低,咬在唇齿间,杀气腾腾的,“今日回去再好好收拾你!” 始终沉默着的邱颖上前一步,冲时欢浅浅一笑,“大小姐,邱颖斗胆。既然这位汪小姐一定要同大小姐合奏一曲,邱颖虽不才,却也愿意代大小姐一试。” “如此,也好全了汪小姐今日的表演,更不会耽误了大小姐的事情。” 和事佬。 偏生,字里行间之间,却又像是长辈让着一个无理取闹的小辈一般。时欢侧目看她,轻笑,“如此,就麻烦邱小姐了……一早便听闻邱小姐才名,倒是很想同邱小姐合奏一曲。奈何今日事出突然,只能之后另寻机会了。” 方才毫不犹豫拒绝了汪小姐的女子,这会儿主动相邀邱小姐,其中抉择和偏帮就有目共睹了。 汪夫人脸色白一阵、红一阵,虽然彼时国公爷出门前再三叮嘱,不必崭露头角,不必逞强好胜,可一个没看住,这孩子……又闯祸了。 国公府,真的太纵容了她! 但是,心里明白是一回事,如今被两个小丫头一唱一和地打脸,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当下憋着一口气,咽不下,却又出不了,生生把自己一张脸憋得五颜六色精彩纷呈。 时欢看向那两位,突然勾了勾嘴角,随着顾辞往外走,路过一早摆在亭中的凤尾琴,脚步一顿,指尖轻轻拂过。琴声瞬间如天河之水倾斜而下……亭中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飘逸的帘子都垂了下来,安安静静的,风止了,雨不知何时也停了。 更远处,也是悄然无声,虫鸣,鸟叫,悉数不见。 天地间,只余下那姑娘信手拂过琴弦的声音……一直等到她举步离开,夫人小姐尽皆面面相觑,交换了一个震撼的眼神,不可置信地看向首座的皇后娘娘…… 帘子还在微微晃动,彼时掀了帘子毫不犹豫离开的姑娘已经消失在亭子外,可那琴音余韵堪堪休止,倒真有几分余音缭绕而三日不绝的味道。 时大小姐方才所揍的,便是汪小姐弹过的那一段,虽不难,但很显然,在场所有人都没听过,应该是汪小姐为了今日特意准备的新曲,可彼时时欢也只听了一遍,便已经悉数记住了。 如今奏来,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并不难的曲目,技法却高绝,犹如天籁!彼时觉得汪家小姐谈地也不错了,有对比才知道,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顾大人那句话,竟是并无任何虚言。 这琴技,何人跟得上? 邱颖站在那里,喃喃,“到底是小女托大了,竟想着代替时大小姐与汪小姐合奏……”她盈盈福了福声,“娘娘,小女才疏学浅,技不如大小姐,实在不敢托大。” 坦坦荡荡、磊磊落落。 给自己留了面子,又全了时欢的面子,最后轻描淡写安抚了皇后的不愉快。 皇后摆摆手,轻笑,“无妨,欢欢那丫头既是喜欢你,便如何也不会计较的。只是这琴,她既然弹过了,你们也没有合奏的必要了。好孩子,你下去准备准备吧……” 邱颖点头应好,福了福身子。 皇后这才看向汪小姐,不甚在意地勾了勾嘴角,眼角泛冷,一国之母的气势瞬间全开,“那丫头性子懒散,便是你蹬鼻子上眼,她也懒得同你计较,一来,是心慈,二来,却也不过蚍蜉撼树,树还能同蚍蜉计较吗?凭白跌份了去……” 她低头,轻轻抚过指尖甲套,“可本宫却不大舒心。本宫宠着的小丫头,今日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你们针对,也不知道是这丫头过于优秀糟了你们嫉妒,还是你们实在过于愚钝,忘了什么人可以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 “嬷嬷……”她唤。 语气里的凉意吓得对方身子都颤抖,低着头搅着帕子,犹豫着要不要跪。跪了,就真真儿坐实了皇后口中并未指名道姓的罪名,若是不跪……帝后动怒,终不会善了。 嬷嬷上前一步,俯身,“老奴在。” “既然后宫不得干政……那本宫自然不会犯了这样的错处。你请常公公去问问汪国公,这国公府的姑娘拦着回府接旨的时家大小姐,非要不知礼数地同人一较高下以全了她自己那点儿好胜之心……该如何?” 汪夫人拉着汪小姐噗通一声跪了,半点形象也没了,嚎啕地哭,“娘娘!娘娘恕罪!小女哪敢阻拦大小姐接圣旨,小女担不起这罪名啊!娘娘!” 皇后冷冷瞥向一旁正准备求情地某夫人,无声警告,见对方堪堪落回了位置,又扫视了一圈,才道,“这个时候知道求饶喊恕罪了?彼时当着本宫的面,针对本宫唯一的侄女儿,你们倒是毫不手软!当本宫睡着了吗?!” “怎地,这个时候却又腿软了?!来人——送客!本宫这庙小,容不下这些个大佛!瑞王府的门槛也够低,攀不上国公府门楣!”皇后冷冷地笑,厉声呵斥。 谁不知道汪国公是顾言耀的人,本来是拘于礼数,送了一份帖子过去,想着左右也就是走个流程,还真能选了他家女儿不成?没想到,也是个没脑子的,在这里兴风作浪,平白无故地丢了个把柄给自己收拾! 至于之后国公府如何报复回来……到时候再说!此刻心情爽利了,就值得了! 自家宠着护着的小丫头,何时由着外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连番针对了?呵!当真以为自己和时家不和呢? 夫人们纷纷宽慰,你一言我一语的,趁机落井下石者有,借机溜须拍马者也有,总之,没有一个人求情,只有邱夫人,只说了一句“娘娘息怒”之后,便再无其他言语了。 546 以己之名,冠以他姓 后宫御花园里,离开了两位夫人两位小姐,宴会还在继续。 所有人心照不宣地再不曾提起这两位“煞风景”的,剩下的大多也都是姑娘家搁在台面之下的明争暗斗。看得出来,皇后是真的喜欢邱家姑娘,之后还留了邱夫人和邱小姐一道用晚膳。 当然,这是后话。 而此刻,时欢在马车上,看着顾辞递过来的圣旨。 圣旨两份,大同小异,只是这一份的主角是顾辞,洋洋洒洒的溢美之词,将所有能够用来由里到外地夸赞一个男人的词汇,几乎全都用上了。如此漫长的一段词藻之后,才是三言两语地正词——为长公主之子顾辞和时家嫡女时欢赐婚。 顾辞连眉梢都是带着笑的,那笑容温柔到令人沉醉,落在眼底只觉得怦然心动。 指尖轻轻抚过圣旨之上两人的名字,时欢眉眼之间如水般温柔,“皇帝之前虽不曾反对,但也有拖到地老天荒的意味。仅此何故如此爽快好说话?” 顾辞并不瞒她,“为他做了些事情,大体是见不得人的……加之,这阵子顾言卿的事情,对皇帝打击挺大的。他年纪大了,心没有年轻时候那么狠,难免的,多少有点儿想要儿孙绕膝了……偏生,他的儿子们长成了,一个个学地他当年的狠辣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皇帝便多少有些丧气和颓废来。 顾辞抓的就是这个对方防御最薄弱的时间节点,但凡不是太过分的要求,自然比平日更能得到应允。 说起此事,时欢倒是想起另一件事情来,她侧目问顾辞,“彼时顾言卿下毒那晚,不是说皇帝体内有慢性毒吗?之后怎地如此偃旗息鼓了?” “何时偃旗息鼓了?”顾辞嗤笑,冷冷的,嘲弄的,“自然是不可能真的偃旗息鼓的。龙有逆鳞,触之必死。皇帝的怒火通常需要鲜血来抚平,但……并没有说一定要那个人的鲜血。” 时欢一愣,这是……替死鬼? 当即却又了然。彼时大家心知肚明,这件事显然是顾言耀或者贵妃所为,皇帝定也会怀疑。只是……顾言卿已成弃子,皇子之间只剩下了表哥和顾言耀能够相互抗衡,若是再折其中之一…… 皇帝一心维持的平衡便会彻底被打破,他自己已然无力对抗一个已然长成、背后势力滔天的皇子。 “那人……是谁?”她问,容色落寞却并没有多少悲天悯人的情绪。 “皇帝五子,母亲是个乖顺又没有后台的妃子,这些年在宫里并无存在之感,这次悄悄就给办了。” 时欢叹了口气,“上一回是娴妃,这一回又是一个妃子……这后宫三千佳丽,大约都是进宫去顶罪的。”说完,扯着嘴角笑了笑,弧度有几分残忍。 皇室之间本无亲情,她一早就是知道的,是以,即便里面发生多么泯灭天性、甚至泯灭人伦的事情,也不过是唏嘘一阵罢了。她管不了这天下许多人,她只想她身边的人都好好的…… 目光落在手中圣旨之上。 这些年,不是没有接过圣旨,当今陛下好名声,那些个体恤臣子的事情都喜欢弄得沸沸扬扬的,时家宗祠里,盖着这位陛下玉玺的圣旨都快堆地一人高了。 可唯有这一份,仿佛格外沉重。可即便再重,仍让人有些爱不释手。 她细细摩挲暗黑绸缎的缎面,一时沉默着无言。 在之前的很多很多年里,她对于“顾辞”的印象,就是一个惊才绝艳、但运气不大好的皇亲国戚,她在太和郡过着没有顾辞记忆的、格外优哉游哉的四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之后,她便总常常想起,这四年里,顾辞是什么样的心情?用自己的心头血去救一个根本不记得自己的人……是什么样的一种心情? 彼时太和郡初见,他……又是什么样的心情? 每每想起这些细节,心脏便总隐隐地抽搐,并不会疼地很厉害,就像用针尖轻轻地戳,一下又一下……历久而弥新。如今这份沉甸甸的赐婚圣旨,就像是顾辞所有心思的凝结,令人心悸…… 师兄那些年……想必很苦,很累,很痛,最苦的却是无人可诉的那些东西。背负着沉甸甸的过往,一个人固守着曾经的回忆,想着那个千里之外什么都不记得所以半点儿压力都没有的人。 她张了张嘴,可千言万语再触及对方温柔到仿佛冰雪消融的眼神时,再也说不出任何一个字来。她半起了身子,轻轻拥抱于前世便注定这一生都要在一起的男人。 喉咙口,堵得慌。 她想说,他们该是生生世世在一起的,可……却又担心承诺既下、心愿既许,若是再发生一些不好的事情,这个人便是颠覆了这天地也要践行诺言。 那样……太苦了。 她的诸多徘徊尽数敛在眼底,背对着的顾辞什么都看不到。只诧异于对方突然柔软下来的样子,以为她是感慨于皇室的冷漠,遂低声宽慰道,“皇室的事情,大多都是如此。往后避开些就是了……左右,赐婚圣旨已经下了,咱们和皇室之间的关系,只要维持一下表面的平和即可。”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是啊,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往后,没有悬念的,她十里红妆嫁入辞尘居,做他今生的妻。 可总觉得又有些什么,令人有些不安……像是蛰伏在黑夜的草丛里的猛兽,安静,连呼吸都闻不到,可从哪里吹来的风,带着腥味,让人觉得脊背都跟着一凉。 那一瞬间,瘆得慌。 可这些不安却又如那风飘忽不定,连自己都不确定到底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此刻当着顾辞的面,她自然是什么都不会说的。只轻轻点了点头,“嗯。如此,便很好了。” 他做他的刑部侍郎,升不升职,都没有关系。 而她,做他的妻,以己之名,冠以他姓。 顾夫人……从未觉得,这个称呼如此之美。 547 猪拱白菜的故事(一更)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兹闻右相之女娴熟大方、温良敦厚、品貌出众,朕闻之甚悦。今长公主之子顾辞,已至婚娶之时,当择贤女与配。值时欢待字闺中,与顾辞堪称天造地设,为成佳人之美,今特下旨赐婚。一切礼仪,交由礼部和钦天监监正共同操办,择良辰完婚。 短短百余字。 传旨的是常公公。 常公公语速并不快,拖着调子带着笑,说完卷了圣旨双手递过去,笑容憨憨的,“恭喜太傅、恭喜右相、恭喜大小姐,时家得一良婿。” 林叔递过早就准备好的香囊,香囊里是好几张面额较大的银票,“辛苦总管大人和诸位公公了。一些薄银,拿去喝些茶水歇歇脚。” 宣读圣旨大多有赏银,除了那些个抄家灭门的圣旨。而像赐婚圣旨这样的,赏银更多,更别论时家出手素来阔绰,几乎不用掂量,常公公就知道其中定是厚礼。 虽然到他这个地位,早已不会缺银子了,但谁会嫌弃银子太多呢?何况这银子多少也反映了对方的态度。他笑容愈发多了几分热络,“咱家代这些小子们谢过太傅了。也恭喜顾公子了,抱得美人归。” 顾辞站在一旁,含笑弯腰,真情实意地,“您费心了。” “您客气了。”常公公回礼,笑容可掬地,又坦坦荡荡地,“咱家不过就是个传话跑腿的,哪里说得上费心不费心呢。陛下身边离不开人,老奴得赶回去照顾陛下了,就不在此叨扰了……告辞。” 眼底,却是笑意一闪而过。他对着顾辞轻轻颔首,转身离去。 顾辞在身后,无声地拱手送行。 伴君如伴虎。 常公公在皇帝身边多年,这些年来愈发得了重视,甚至在宫中到了足以一手遮天的地步。要说对皇帝的了解,常公公若是自认第二,便没有人能认第一了。 这些年来,顾辞在御书房中好多回也还是看了这位常公公的脸色指示,才得以一路走到现在。 常公公说自己不过是跑个腿、传个话的人,可实际上,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哪怕只是一个细微处的叹气,都发生地恰到好处,都能在最关键的时候将事情扭转到某个不一样的方向,轻而易举地左右了陛下的情绪和决断。 想必,皇帝能那么平静地接受这桩婚事,常公公在里面功不可没。 当然,这些事情只需心知肚明就好,若是说出来,反倒让人难做了。 顾辞转身,对着右相大人拱手、鞠躬,“贸然去陛下那边讨了这道圣旨,没有事先同右相商量,实属有些失礼。只是……陛下那边难得出现一些突破口,还请右相见谅。” 右相的表情并不友善。 即便知道这丫头总有一日会嫁人,也知道顾辞算是这帝都少有的青年才俊,更知道自家闺女也算是心有所属,这已经算得上是最好的结局了。可……知道又如何,心里还是不舒服。 就像你种了许久的一颗大白菜,每日里精心呵护着,下雨怕淋了给遮雨布,夏天怕晒了给遮阳,风大了还要给挡风,就这样担惊受怕了十几年,眼看着她愈发地亭亭玉立,每一片菜梆子都是精致好看的模样。 这个时候,来了头猪,要拱她,要将她拱到他的猪圈里去……哪怕对方是这方圆百里最好的一只猪,可那又怎么样呢,还不是想要将他宰了去? 可若是宰了,自家的白菜会难过…… 而且,理智上来说,虽然自己不介意,但白菜总要舍了这边的金窝银窝找个猪圈的,这又是方圆百里最好的猪圈……即便不大愿意承认,但这是事实。 于是,如此矛盾着的右相大人脸色自然好看不到哪里去,再看这只猪就更没好脸色了,哼了哼,“顾大人倒也不必多礼,都是在朝为官的,说起来也是同僚……走吧,进去说话,站在这里像个什么话?……都散了散了,该干嘛干嘛去,杵着做甚,等饭吃?” 本来依着规矩需要对主子道喜的下人们就在右相大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下来的脸色里,迅速地作鸟兽散状……他们怎么忘了,大小姐若是出嫁,这几位主子心里可都是不大欢喜的…… 太傅对自己儿子的心思哪里不知道,摇头失笑,这一把年纪了,如今倒还像个毛头小子似的。怕是真到大婚那日,指不定得失态呢。他摆摆手,笑呵呵地,“都去忙吧。膳房今日多备些好菜,再搬两坛子好酒来。这是喜事,自然要庆贺一二才是。” 下人们这才笑着应了,却也不敢说什么讨喜的话,更别想着那主子们给的赏银了。 一众人在前厅坐着,下人们麻利地上了茶水、点心,又麻利地退下了,一个字不敢多说。 右相虎着脸坐在左手第一张位置,脸上表情像是谁欠了他几万两银子似的。太傅看不过去了,一拐杖挥了过去,控制了力道,不轻不重地落在他小腿肚上,“可以了!让着你几分,你还真喘上了?” 右相:……他委屈。女儿就要被这个臭小子拐走了,还不允许他难过一下了? 时若楠偷笑。 太傅横了一眼,这些个小子,一个两个的,都不着调的样子,看来看去,还没阿辞好呢。惋惜了许多年这人不是自己的亲孙子,如今倒好,孙女婿,也算半个孙子了。 他清了清嗓子,大约是在场除了当事人之外心情最好的了,“如今,皇帝虽然已经下了这道圣旨。但日子还未定,倒不急于一时。只是一些衣裳首饰的可以先准备起来了,多备些,总要穿的。” 时夫人含笑颔首,“儿媳晓得。” “你办事,老头子我素来都是放心的。”太傅点点头,“长公主那边,还得你去沟通,咱们这些个大老爷们,也不方便。只是,但凡又什么需要、或者举棋不定的,都可以来问我……或者,一些场面上可能会得罪人的事情,都交给你夫君去。” 右相:…… 548 王蛮子(二更) 帝都最是没什么秘密。 何况还是常公公带着数十个太监大张旗鼓地从宫里出发,途径正南门,浩浩荡荡一路去时家传的旨意。那消息就跟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帝都每一条大街小巷。 没一会儿,长公主府和时家联姻的消息就已经在帝都城里嫌弃了一场风波。 雨势刚歇,风波已起。 有知道内情的,倒是不甚在意,只感慨能令皇帝就范的到底只有黑心黑肺的顾辞了,不管是无奈就范还是主动就范,左右,是就范了。 不知道内情的,却在感慨这时家的姑娘当真是摆脱不了皇族了,即便没有做成这皇室的儿媳,却也做了这皇室的侄媳,顾大人如今又是帝都炽手可热的青年才俊,前途不可限量,这时家啊…… 谁说在走下坡路来着? 却也有持不看好的态度的,毕竟皇帝忌惮时家,如今时家和长公主府联姻,也不知道是皇帝开始忌惮长公主府准备串起来一网打尽了呢,还是真的信任自己这个侄子,准备让顾辞监视和牵制时家呢…… 对此,也有人提出质疑,这顾辞本就是太傅的得意门生,这监视和牵制,怎么看都有些……羊入虎口,亦或……放虎归山?彼时这位顾大人,到底心系哪里,又有谁说得清楚呢? 一时间,众说纷纭,说什么的都有。 当事人却很淡定。 顾辞在时家用了膳,正准备陪着太傅喝喝茶说说话,若是兴致来了还能下一盘棋,谁知,这茶还没喝上,林江过来喊人了,说是有事,刑部的,顾辞便匆匆离开了。 时欢将人送到门口,目送着顾辞离开的方向,半晌倒是反应过来——那处压根儿不是去刑部的方向,而是去辞尘居的。想来,那事情大约是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便是影楼。 她心中那恍惚的不安再一次如风拂过,再要抓住却又已经从指缝间溜走。她回头看着门口两个眼熟的门房,多嘴问了句,“之前新来那位呢,没当值?” 对方很快明白时欢说的是谁,笑着作揖,这礼虽行着,表情却熟络,礼也不是格外规矩,“大小姐说的那人,是王蛮子吧?本是今日当值,只是家中老母说是犯了病,一早同小的调了值,去买药去了。” 时欢颔首,无可无不可的,还有些意兴阑珊的样子,“叫什么倒是不知道,只是也听说有个病重的老母亲,想来就是他了……” “大小姐找他何事?可是他新来不懂事,冒犯了大小姐?” “没有。”时欢笑笑,“之前给我递过一封帖子,彼时觉得这孩子很重规矩,就多嘴问了两句,才知道是府上新来的。今日没见着,随口问问……” 她叫他孩子,带着几分亲和。 门房自是不会怀疑,笑呵呵地话也多了,“听说之前府上做些小买卖,在家里也算是公子哥儿,又跟着自己老子爹出去谈生意,自然懂些规矩。听说彼时管家就是看中他这见过世面的性子才将他留在门房的……毕竟,咱们府上往来也都是大人物,见过些世面,好接待。” 说着,哈哈笑了笑,“不过这小子长得实在不咋,之前还取笑他来着,说他这脸搁在时府门前,可不就……” 话未说完,被身边的人拉了拉,瞬间清醒过来噤了声,讪讪笑着,“大小姐莫怪,一不小心多嘴了……该打!”说着,轻轻打了打自己的嘴巴,倒也没几分认真的样子。 乖巧,却又俏皮。 时家门房几个,大都是这样的性子,是以彼时初见那王蛮子,才注意上了。她不甚在意,“无妨。那张脸的确有些欠妥,倒不像是咱们这帝都的山水能养出来的人,倒像是……” 门房很快接嘴,“倒像是境外荒漠里走出来的!对吧,大小姐也有这感觉?瞧瞧那一脸绯红又粗糙的样子,可不就是长年累月风沙吹出来的嘛!” 时欢笑容淡了些,眼神却深了些,嘴角笑容意味深长,“我倒是没去过荒漠地带,不好置喙来着……只是总觉得和咱们这里的人有些不一样。兴许是跟着他父亲做生意,走南闯北了吧。” 门房显然忘了方才自己打嘴巴的一幕,笑呵呵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没有呢。说是祖上就是做布帛生意的,从祖父这一辈就定居帝都,王蛮子出生之后就没出过帝都呢。也是奇怪,这模样,说就因为这样,他老子爹才给他取了个小名,王蛮子,可见他老子爹也觉得这小子像蛮夷之地来的,哈哈。” 一口一个“老子爹”的,和时欢甚是熟络的样子。 时欢也不在意,抿着嘴角笑着,半真半假地呵斥,“你们也莫要一个劲取笑人容貌。都是在府上当差,切莫因此生了嫌隙,管家已经够忙了的……” 那门房收了几分笑容,却仍热络,笑嘻嘻地点头,“是呢是呢,大小姐放心,咱们知道分寸的。那小子脾气也好,咱们就是见他好说话,才逗逗趣罢了。” “如此,便好。”时欢点头,“我先进去了。这天气说下雨就下雨的,你们也要注意,莫要淋了雨着凉,回头我叮嘱膳房备些姜汤,你们换值之后就去喝上一碗。” “好嘞!”对方扬声感谢,作了个大大的揖,夸张又可爱,“谢大小姐赏!” 边上那人相对沉稳些,行礼,“大小姐慢走。” 时欢对着身后摆了摆手,有些潇洒的样子。 走了两步,就看到顾言晟站在一棵树下眉眼微蹙的样子,身后婢女高高撑着伞。此刻的雨,淅淅沥沥地快要停了,时欢都没有撑伞,府上更是没什么人撑,唯独这尊讲究的大佛,从不经风雨。 时欢上前两步,“表哥怎么来了,姑姑那边结束了?” “不知道,本殿下去那作甚?”眉头蹙地更紧,顾言晟转身从婢女手中接过伞,三两步上前,“整个时家缺你一把伞还是怎地,下雨不知道?” 549 瑞王妃(一更) 时欢无奈,“这雨都停了……” “停了?”伞举过对方头顶,顾言晟斜睨她,“那这天上飘的是什么?莫不是本殿下眼瞎,看差了?” 时欢嘴角抽了抽,顾言晟殿下怎么可能瞎,便是这全天下的人都瞎了,他顾殿下都一定是最最耳聪目明的那一个。她讪讪笑着转移了话题,“表哥怎么来了,方才并未见你。” “来得早,你们那边不好打扰,就去了陆家主那边喝了会茶。”他一边说,一边撑着伞往时欢院子的方向走去,“送了一桩买卖过去,倒是听他说如今这帝都的生意都在你手里?” “嗯。”她并不问是什么买卖,只道自己也不懂生意,“我也就每月看看账目罢了,即便如此也觉得头疼极了,那账目又多又繁杂,一想起就犯懒。” 顾言晟笑,“小时让你学一些,你便同我撒泼耍赖着少学一些是一些,如今才觉得用时方恨少。是不?” “是是是……”她频频点头,觉得表哥愈发像个老学究了,那口气和祖父也是差不离多少的,“你在我面前这般碎碎念便也罢了,这在我往后的表嫂面前,可不得这样,会把人吓跑的。” 好好的一个皇子,看着也是风流倜傥英俊潇洒的,偏生一开口就是老学究的作派,本来也就续长几岁,这一番话下来,硬生生像是拉高了一个辈分似的。 哪知,话音刚落,伞柄便磕了磕她的脑袋,“瞎胡说什么呢?” “哪有什么表嫂……叫瑞王妃。”他道。 表嫂这样的称呼,太过亲厚。这丫头最是重情,可这帝都,重情之人最易受伤。平日里亲厚着的,都是待她极好的人,她这一生,从未在感情上栽过跟头,这是幸事。 却也并非幸事。 从未摔过跟头,便极有可能猛然一跌,便是伤筋动骨。于此而言,他宁可她性子凉薄一些,如此,便也不会跌地太猛,摔地太重。至少,瑞王府里的女主人,大体是不配她叫一声表嫂的。 兴许,对方也不需要这一声称呼。 时欢侧头看他,看了一会儿见对方容色淡淡的样子,下意识张了张嘴,到底是什么都没说,只低了头看地上被雨水打湿透亮圆润的鹅卵石,半晌,才低声说道,“邱家姑娘……还是可以的。” 顾言晟并未犹豫,“好。” 单音节的字,透着不易察觉的纵容。跟在后头的婢女低声喟叹,这哪是殿下选妃,分明是大小姐选妃。 最终入主瑞王府的人是谁,于自家殿下来说并无多大干系,只要大小姐选的,便是好的。 “你若不应,我便也担心。”时欢侧目看顾言晟,“可如今,你应了,我却也同样担心……担心你娶的,只是一个王妃,而非一个妻子。” 抓着伞柄的手紧了紧。 顾言晟脚步一缓,又跟上,油纸伞却始终问问挡在她的头顶,半分不曾因为这一步的落后而后移了半分,“哪有那么多奇怪的讲究。我的王妃,便是我的妻子啊。” 是啊,你的王妃,便是你的妻子。可诸如“伉俪情深”、“举案齐眉”这样的词汇想必在一段相当漫长的时光里,并不会出现在你的身上。那位邱姑娘看着,的确是适合王妃的人选,端庄、优雅、又聪明,知进退、懂礼节,她跟在你身边,足以扮演一个优秀的王妃。 可这样的姑娘,想来也是足够理智,并不会轻易动情,你们在一起,大体能用到的也不过是一个“相敬如宾”罢了。 她表情低落,心思都写在脸上。 顾言晟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想要伸手摸摸她的脑袋,手抬了一半,却又缩了回去,“小丫头要嫁人了。多操心操心自己的嫁妆,本殿下的事情,还需要你一个小丫头操心呢?” 她抬头,眼底沉静,“嫁妆多少我又不在意。” “你虽不在意。但这圣旨既下了,帝都多少人都等着看你的大婚,届时,许多东西就不是你在不在意的问题了,嫁妆是时家的态度,聘礼是长公主府的态度,这些都搁在全天下的人面前,由着他们评头论足呢。” “你说,如何就能不重视了?” 她敛着眉眼没说话,看起来并不是很关心。 “你……” 不知什么时候雨停了。 顾言晟站在院门之外,一步之遥的距离,看着因为自己转身回眸的姑娘,笑了笑,笑意弥漫进眼底,他紧了紧手中的伞柄,觉得到了嘴边的问题多少有些自寻烦恼,于是改了口,“之前的兰,在我那适应了一段时间了,方才让人都抬你院里去了,进去看看吧。” 时欢意外,挑眉看他,“你不进去坐坐?” “不了。母后那边应该也快要结束了。我今日一整日未曾过去,想必她即便不说,心里也不舒服呢,这会儿定要找上门去,我先回去候着……” “成。”时欢点点头,“知道姑姑会不舒服也不过去瞧着些,过去过过眼也是好的嘛,总该挑一个合眼缘的才是。” 顾言晟扯了扯嘴角,耸耸肩,吊儿郎当地,“本殿下眼界高,那些个肉体凡胎如何入得了本殿下的眼?要本殿挑个合眼缘的,岂不合该打光棍一辈子了?” 时欢嘴角微抽,这人说话如今是当真不大要脸了,她哼了哼,“难不成这帝都还没您瑞王殿下看地上的女子了?” 他嬉皮笑脸地,“有呀!” 半真半假的,却也不待时欢再问,只轻轻摆摆手,“快进去吧,母亲该要出宫了,我若去迟了便是罪加一等,到时候母亲一怒之下塞个母夜叉给我,可就苦了我了!” “就活该!”时欢轻哼,摆摆手,“回吧,我进去了。” “好。”顾言晟看着时欢进了院子,将手中已经收了的油纸伞递给身后婢女,当先朝门外走去。 转身那一瞬间,表情尽失。 一张好看的脸上,像是被这一场雨打湿,并不冷,却总湿漉漉地,让人有些提不起劲儿来。 550 懦夫(二更) 一如顾言晟所预想的那般,自己回到王府没多久,茶水还未喝上一口的时候,皇后就已经在门房小厮的带领下,大步朝着他的院子来了。 表情还好,就是比平日里肃了几分。 但熟悉自己母亲如顾言晟,哪里能不知道皇后这个表情通常是忍着气了。当下端着茶笑呵呵地凑了上去,“母亲。母亲今日辛苦,怎地还亲自跑这一趟,有什么事情让人跑个腿,儿子定然第一时间进宫去伺候母亲了。” 皇后不接。 “呵。请你你就来了?本宫昨儿个就请你了,前儿个也请你了,怎地,至今未曾见你去呢?感情,你这‘第一时间’和本宫以为的,不是同一时间?” …… 顾言晟有那么一瞬间,脸上笑容挂不住了,他讪讪一笑,“母亲,母亲说什么呢,母亲传唤,儿子便是插翅也要飞过去的。这不,沐浴更衣后正准备进宫去呢,就听皇帝颁了圣旨,给欢欢那丫头赐婚了,儿子便是无论如何也要去瞧瞧的。是以才给耽搁了呢……” 强行就给转移了话题。 皇后明知他用意何在,可自己也关心那丫头,遂改口问道,“她如何,看得出来那丫头应该很是喜欢顾辞的。只是,兄长应该很不开心吧……” 她笑,“兄长最是疼爱欢欢,如今她就要嫁人了,兄长定是不愉却又无可奈何的。” “可不……”顾言晟随口应着。 其实他也没见到时家那些人,自然不知道右相是什么反应。他去时家其实主要是去找陆宴庭的。这皇室的生意不多,却也不少,与其给别人去做,倒不如让自家人赚银子不是?陆家自然算是自家人。 是以,这段日子他也没闲着,从左相那边抢了不少经营,悉数送去了陆家手中。如今的陆家,早已不单单是江南的霸主了…… 顾言耀只知道拉帮结派、笼络人心,用一个完美无瑕的好名声名正言顺地从皇帝手中接掌大权,殊不知,皇帝多疑,对于多疑之人来说,你越是拍马屁,越容易适得其反。 倒不如好好赚银子,待得富可敌国、皇室的声音尽握掌中……那时候,黄金宝座上坐着的是不是自己,又有什么区别呢? 正想着呢,脑袋上挨了重重一下。 皇后看着自己儿子明显走神的样子,气不过,一巴掌拍过去,“想什么呢!” 顾言晟瞬间伏低做小,一杯茶捧手里巴巴递过去,“母亲,您说。” “我方才同你说的姑娘,你到底中意哪个?莫要同我说谁都不中意,若你要同我打马虎眼,我……” “邱家。” 皇后一愣,威胁的话还未说出来,就听自己儿子格外淡定的,甚至是带着笑容地说出了这两个字。已经做好了好一番威逼利诱、准备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软磨硬泡来达到目的的皇后眨了眨眼,“你说什么?” 顾言晟含笑点头,“儿子说,邱家。邱家便甚好。”至于自个儿母亲方才说了几个姑娘,都有哪些,他压根儿没听见。 皇后还不信,“你……你都不认识邱家小姐吧。” “嗯。”他笑,容色里带着几分时欢惯常的清冷表情,“欢欢说,邱家姑娘挺合适的。再者,母亲也看中邱家,儿子自然相信母亲的眼光。彼时是皇帝不同意,如今既然他松了口,咱们总不好错失良机不是?” 说着,眨眨眼,不大正经地痞气。 看起来很轻松。 皇后沉默,他言语中说了欢欢,说了他的父母,独独没有说他自己。可即便心疼,这婚事也是要办的。既然他同意了,自己也没什么要再叮嘱的了,这孩子,其实什么都明白。 她起身,拍了拍衣袍,“成。你既同意了,那明日我就上奏陛下,这一应事宜也该提上日程了才是。我也要回去了,晚了宫门就要落锁了。” 顾言晟起身,弯腰,鞠躬,“母亲慢走。” 皇后点点头,转身之际脚步却轻轻一顿,终是叹了口气,“大抵有时候,本宫也会恍惚地希望着,你到底只是和外人所见那般,任性恣肆又游手好闲。如此……倒也是真的遂了心意的。” 有些话,他从不曾说,有些情,他从未泄露分毫。可……知子莫若母啊! 皇后说完,叹了口气,提着裙摆走了出去。 徒留顾言晟站在那里,低着头,沉默了表情。 他突然想起,彼时在那丫头门口,差点儿脱口而出地问题,他想问,“你……可真心喜欢顾辞?” 后来,她又问,感情之事,大多复杂难懂。 有那么一段足够漫长的时光里,他们朝夕相处,一起用膳、一起写字,她还是个和如今很不相同的小丫头,上蹿下跳着闹腾,自己就跟在她身后,为她善后,为她道歉,为她撑腰。 他们亲密到像是从同一个娘胎里朝夕相处了十个月一起降生的兄妹。 他手把手教会了她很多事情,直到如今,时欢的性子、习惯、喜好,都有很多属于他顾言晟影响之后的印子,如此看来,他又像是她的长辈。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渐渐的,有些不大一样。 他喜欢这丫头,而那喜欢里,渐渐掺杂了一些并不纯粹的东西,它超过了亲人之间的喜欢,也超过了友人之间的喜欢,他想回到那些朝夕相处的日子里,彼时……只有他们二人的世界。 可他,不能。 皇帝不会允许,大成不能容许一个流着时家血脉的太子和一个时家嫡系血脉的太子妃——这几乎将大成顾氏天下彻底改了名。 他不能冒险。他和顾辞不一样,顾辞能为了时欢倾覆了天地,而自己……到底不敢用与自己休戚相关的所有人的性命为赌注,去赌一赌那微渺的希望。 所以,他连争取一下的想法都没有,悄悄地将这份心意压下了。 有些人,看似风光无限,其实……就是个懦夫。 ——难不成这帝都还没您瑞王殿下看得上地女子了? ——有呀!就是你呀。 551 离别(一更) 翌日一早,谈均瑶回门日。 来地有些迟,说是新娘子睡过了头。众人带着心知肚明地哄笑里,大大咧咧的新娘子到底是羞红了脸。拉着时欢跑去了自己的院子里。 身后,笑声未停。 谢绛本就是时家常客,小辈们也是一起长大的,开起玩笑来自然没遮没拦的,完全没了拘束。 谈均瑶一直跑地听不到身后笑声了,才放缓了脚步侧身看时欢,“倒是还未来得及恭喜你。陛下下了圣旨。” “嗯。”时欢轻笑,恭喜她的人很多,她自己倒是很平静,“圣不圣旨的,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左右认定了的人,没有这道圣旨,也无关紧要的。 “旁人有的,他也想给你。”新嫁作人妇的姑娘,眉眼之间有种之前没有的温和和柔软,她像是突然之间有了一种母性从眼神中丝丝缕缕地勾缠着,说话也更温软,“他是个良人,比那几个皇子令人放心些。” “嗯。你呢?谢家待你如何?” “自是极好。谢夫人是个好相处的,谢老爷子也很慈祥,兄弟妯娌之间也和睦。”和时家倒是相似的氛围。 “如此就好。”时欢颔首,看得出来的确是很好的样子。 两人在林中走着,就听见身后传来陆宴庭的声音,“你们在这里呀?正要去前厅找你们呢,听见姑娘家说话声,想着过来看看……这时候不应该在前厅吗?” 谈均瑶脸色蓦地一红。 时欢抿着嘴笑,“前厅都是些大男人说话,糙得很,正好我们俩说说体己话。方才就没有见到舅舅,舅舅寻我们是……?” 糙话……陆宴庭了然,其实大约也能想象地出来。 他知道姑娘家面皮子薄,只当没听出来般进了正题,“入夏了。一到入夏季,江南便多雨,我瞧着最近帝都雨也多,今年恐怕更胜往年。我担心届时那么多船只走水路不安全,左右你这边事情也算圆满,我便先带一批回去,留个几艘最大最快的在帝都外面,以备不时之需。” 时欢一愣,“舅舅这是要……离开了?” 江南夏季多雨,时欢是知道的。往年还常有汛期,顾言晟也奉命去治理过水患,算算月份,雨季的确快要到了,如今启程已经算是迟的了。 想必,是自己那道赐婚的圣旨,才让舅舅放了心打定了主意这个回去的。 陆宴庭点头,“是。要回去了。临行前来看看你们这俩小丫头……太傅和姐姐、姐夫那边昨儿个我去说过了,今日就不过去了,本是开开心心的日子,莫要因为离别徒增了伤感。” 离别总伤感。 何况帝都和江南之间,山水之隔。 可理智上,时欢清楚陆宴庭的确该走了,江南雨季很多漫长,几乎贯穿了整个夏季。而这一回舅舅已经离开江南很久了,他不可能再在帝都待上一个夏季,江南陆家离不开陆宴庭。 只是,还是伤感,还是不舍。陆宴庭太忙了,即便是在帝都,也大多时候神龙见首不见尾,见到他的次数并不多。 谈均瑶也不舍,“舅舅何时启程,咱们为你饯行。” “不了……同你们说完就走,马车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时欢一惊,意外,“这么快?都、都不用打点的嘛?您怎么不早说呢?” “早说你早伤感,怕是昨晚就要睡不好。”这孩子啊,看着清冷,其实最是重情。他笑着伸手摸摸她的脑袋,见她发间嵌着红宝石的簪子,那宝石一眼便知举世无双。他轻笑,“如今你婚约是定了,婚期还未定,想来一应准备下来,也不是短期内的事情。那些个添置嫁妆的俗物,父亲都为你准备好了,我就不添了。等舅舅回去,为你寻一稀世珍宝让人送来。” 时欢摇头,“舅舅,不用的。若是您和外祖父、外祖母能来,便是比什么宝贝都珍贵的。” “稀世珍宝是要的。咱们也是一定要到场的,放心,你外祖母吃了谈丫头的药好多了,只要你的大婚不是在寒冬腊月的,她定能来。”想了想,又笑,“即便是寒冬腊月,想来,她也是愿意多准备几个火炉一路跋山涉水过来的。” 母亲心心念念的都是这个丫头,彼时时欢心疾都不敢告诉她,就怕担心地茶饭不思反而累了自己身子。 “既如此……舅舅可否等上一盏茶的功夫?”谈均瑶急急忙忙地出口唤住,“我再去写个平日里调理的方子,舅舅给祖母带上,之前祖母身子虚,我也不敢用,担心她虚不受补,如今既是大好了,按着这方子时常吃着,身子骨自是能更加健朗一些。” “好。”陆宴庭点头,“那麻烦你了,我这边再同欢欢说说话。” 谈均瑶点点头,一路小跑着回了院子。 陆宴庭这才看向时欢,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丫头……怎地还瘪着嘴了。还同小时一般无二……圣旨既下,也是要嫁人的人了,这般孩子气,顾辞不得笑话你?” “他不会!”声音带了哽咽的音,时欢吸了吸鼻子。 “顾辞是个好的。难得对你那么上心。”陆宴庭点点头,很是中肯地评价,“往后有他照顾你,我们在江南也放心些。你这孩子,惯会照顾别人,却总忘了你自己……这样不好。” 说着,又想到了什么,转了话题,“哦对了。容曦让我代她同你说声谢谢,也说声再见。她说,她怕自己见了你,忍不住哭鼻子,那么大的年纪了,哭鼻子不好看,所以,就不亲自道别了。” “容曦?”时欢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她、她同你一道走,你、你们?她要做我舅母了?” “是。”陆宴庭含笑点头,却又收了笑意,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之后,才上前半步,格外慎重的表情,低声唤道,“丫头……还有一句话,她要我无论如何都要替她转达。” 时欢抬头看去,心里似有什么,沉沉地压了下去。 552 请您释怀(二更) 风从林外吹进来,树叶沙沙地响。 没有阳光的天,林中暗沉了些,那风也带了凉意。 时欢抬头看去,低着头的陆宴庭,眼底一片漆黑如墨,浓郁到扩散不开。心里似有什么,沉沉地压了下去。她下意识有些害怕听到接下来的话。 她目光微微一闪,才道,“舅舅,您说。”身侧的手,轻轻握成了拳。 “她说……她一直知道,你其实有心为容家平反,至少,想要为容家报仇。并且,这个念头至今不曾打消过。可她想要告诉你的是,如今的容曦,很幸福,容之一姓,如今再回头看看,也没什么的。岁月如潮水,百年世家也不过是这浪潮里的一叶扁舟,是沉是浮,与其说是人为,倒不如说是必然的物竞天择之后无力更改的结局。无论如何,容家回不来了。” “她说,有句话,请一定为她原话带到……” “大小姐,容曦已经放下,还请您释怀。” 胸膛里,有一口气,沉沉地压着,又轻轻地拿起,那种被拿起之后的飘忽感,令人有些无所适从。 是的,时欢的确想要为容家报仇。倒不是单单为了容曦,只是,致使容家惨案发生的,是顾言耀,而顾言耀……恰恰又是导致胶州战役惨败、顾辞身受重伤的罪魁祸首,还是顾言晟必经之路上剩下的最大的绊脚石。 没有道理不除去。 容曦也知道时欢有她自己的执念。可她只说容家,用容家来劝她对自己的执念释怀。 可释怀啊……哪有那么简单? 时欢微微沉默,于那沉默里,呼吸都敛着,抿着嘴不愿对陆宴庭许下一个答应的承诺。其实容曦请陆宴庭来说这话,也有这一层的考量,对方是时欢的舅舅,由他来开口,总是比自己更有说服力一些。 嘴角弧度倔强,她沉默不言。 陆宴庭无声叹息,他知道这丫头倔强,今日这事她不愿应承,便是存了秋后算账的打算。陆宴庭看着不远处小跑着过来的谈均瑶,无奈笑了笑,“你这丫头,素来有主意,有些话,你自己也会说,我便不多此一举了。只是……做任何事情,首先要保证自己的安全。但凡你安全着,便是要将这天捅个窟窿,舅舅……也能护着你。” 温柔,又霸道。 时欢嘴角微勾,“好。” 陆宴庭终于是松了一口气,这丫头重诺,便从不轻易许诺,就如方才,宁可抿着嘴巴明明白白告诉你我做不到。而如今,她既应承了,便是真的将这句话搁在心上记着了。 他软了表情,笑着稍稍用力拍了拍她的脑袋,接过谈均瑶递过来的方子,粗粗扫了眼,见并没有什么过于稀缺的药材,便仔仔细细叠了搁进胸口,才道,“那今日就此道别了。你们不用送了。” 时欢正欲开口,他又道,“容曦就在外面马车里,她怕见了你哭,躲着,你便全了她这个面子吧,毕竟,往后是做你长辈的人。” 总带着一把金算盘、银子比命都重要的容曦,素来圆滑周到、长袖善舞,如今听来倒是多了几分小女儿的娇态。时欢颔首,带着几分戏谑,“既如此,还请舅舅代我向未来舅母问安。” 说着,眨了眨眼。 陆宴庭大大方方地应了,“好……不必送了。” “舅舅慢走。” 时欢和谈均瑶将人送到了林子外,看着对方并不回头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直到对方消失在道路尽头,才相互对视一眼,“走吧,回院子坐一会儿。” 虽说无不散的筵席,虽说都知道陆宴庭在帝都呆不久,可这样突兀的别离,到底是沉沉压着让人一时间也提不起劲来,两人在院中坐了一会儿,吃了些点心,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话,默契地避开了心中感伤。 一直到谢绛过来接人,谈均瑶的容色都有些淡淡的。 太傅心下了然,待人走后,拄着拐杖走了进来,他步履隐见蹒跚,“你舅舅……回去了?” “嗯。”时欢睨他,“他不是同你说过了?何故还来问我。” 带着些脾气。 这是怪上了?太傅只作不知,笑吟吟地,“是同我说过,不过彼时夜都深了,我都准备睡了……你舅舅也是,在哪都忙。世人只道陆家都是经商的奇才,却不知哪有什么天生的奇才,不过就是后天的拼命罢了……” “你舅舅……该回去了。” 时欢点头,声音如常,只是表情并不轻松,“孙女儿晓得。”她郁郁低沉,并不仅仅只是因为别离,还有容曦最后的那一番话。虽然心中早已认定自己要做的事情,却难免有些钻了牛角尖。 “走吧。”太傅伸出拐杖,轻轻碰了碰时欢的腿。 “去哪儿?” “去我那。有副残局,陪老头子我玩玩,也正好让你散散心。” 残局就是陆宴庭留下的,昨儿个手痒,正巧逮着他,拉着下了一会儿,没下结束,那人就摆摆手说不下了。自己也没拦。虽然知道陆宴庭这样的人,心思深,棋艺不会差,却也没想到,如此周密庞大的格局…… 陆家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没有半点儿运气的成分,若是有,那也是陆家这位年轻的家主运筹帷幄的结果。难怪,陆家老头子这般早早地放了权。 …… 夜间,又下了雨。 一开始并不大,只淅淅沥沥的小雨。 到了后半夜,哗啦啦地雨倾盆而下,倒像是天破了个洞,上苍某位神明从那洞里倒水呢。时欢有心事,便也睡地浅,到了后半夜愈发地睡不着了。 披了件衣裳站在窗口看雨,只觉得今年这雨,的确是多了些。也不知道江南该如何了,接着又担心陆宴庭这一路回程之路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受阻。 想着想着,便愈发睡不着,一直到天明时分,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谁知,醒来便听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说是江南水患。 当下整个人身形一晃,脑袋一晕,支着床头柜子才勉强立直了身子。 553 求而不得(一更) “小姐!”含烟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搀扶,“小姐放心,陆家主出发才一日,想来不曾走远,不会遇见水患的。” 时欢摆摆手,“无妨……”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并不乐观。陆家的船队号称水上霸主,这次舅舅带过来的又是商队中最好的,所谓一日千里,速度比陆路快了不知道多少,万一……万一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误闯水患之地,可如何是好? 她问片羽,“舅舅离开前定是不曾收到这个消息,他们走水路,消息相对迟缓,行程却比马车快许多,现在还能不能追上舅舅?” 她们这边尚且还不知道水患到什么地步了,却也只能往最坏处打算,尽量将消息第一时间传到舅舅那处,至于对方得到消息以后是何打算,时欢相信陆家的家主足以作出最佳的判断。 “若是走影楼的渠道,可以。”片羽点头。 “既如此……麻烦你了。一定要尽可能地赶上舅舅,去之前问问林江,可知道水患具体有多严重,如此,也好同舅舅说清楚些。”她耐心交代。即便心中担忧,却也依旧稳着心神,力求做到事无巨细。 片羽点头应是,转身就出去了。 时欢这才伸手按了按眉心,看着外头并无停歇迹象的大雨,愁眉不展。 “大小姐。”院外,年轻的小厮一身蓑衣站在院外,低身行了礼,“大小姐,邱家小姐来了。” 是那个叫王蛮子的少年,戴着宽大的斗笠,一张脸被雨水打湿,脸上粗糙的潮红倒是淡了许多,看起来倒是多了几分可爱来。 对方还是很有礼节的样子,就站在院门之外,脚尖紧挨着门槛,却又半步未进。时欢看了他一会儿,“邱小姐来了,怎地没直接请进来?人家可是姑姑看中的瑞王妃呢,可不能怠慢了。” 对方眼睛微微睁大了些,然后瞬间猛地低头,“是。大小姐,小的这就去请邱小姐进来。” “嗯。”时欢点点头,笑容和煦的样子,“去吧。记得备一顶轿辇,这样的下雨天,让人从门口走进来,不是咱们府上的待客之道。” 雨很大。 斗笠和蓑衣其实挡不住多少雨,那雨从侧面打在他脸上,糊了一脸的雨水,眼睛都睁不开。他却耐心极好,连行礼都没有半点敷衍,“是,大小姐。” 说完,也没有离开,只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弯着腰,低着头,等主子发话。 时欢盯了他片刻,疏忽一笑,“之前听门房说你叫王蛮子……母亲身子可好了?” 对方似乎有些意外,却仍就着弯腰的姿势,“回大小姐的话,小的名唤王蛮子,大小姐叫我蛮子就好。母亲身子好多了,劳大小姐记挂。” “嗯。好了就行。”时欢颔首,“若是有什么需要的,譬如需要银钱,就去账房先行支取下月例钱就是,下回我同管家说一声。” 对方本就低着头,这会儿又低了低身子,脊背几乎和地面齐平,“是,谢过大小姐。银子还够的。右相府给的月例银子比别处都多一些的。” “如此就好。”时欢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对方连眼睛都睁不开的样子,站在廊下雨水打不着的地方,声音有些低,散在风中飘乎,却又能恰好传到对面去。她道,“若有难处,不必拘着。咱们能帮衬的,总会帮衬一二的。” 对方低着的身子一直没起来过,这会儿似乎也低不下去了,只声音高了些,“谢大小姐。” 时欢似乎这会儿才发现对方的窘境般,自嘲笑笑,“瞧我这人……那么大的雨,非拉着你说这些有的没的,邱小姐也该等急了,快去将人迎进来吧。” 对方如蒙大赦,却仍不曾失了一点礼数,一套规矩倒是真的足,莫说这是个市井小少年了,便是说这是宫中出来的,时欢也是信的。 宫中…… 她眸色微闪,对着外头不轻不重地唤道,“小八。” 拐角处,身影一闪即至,乖乖站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身上半点未湿,也不知道方才是躲在哪里。前阵子顾辞送来一本古籍,练武的,说是很适合小八,之后这院中树杈子里就看不到小八了。 含烟说小八几乎是整日整日练着呢。 没过多久,小八就已经很少走路来去了,那腿大约长在身上也没什么大用处。来无影去无踪的。 不过时欢也不在意,他能接受顾辞的礼物,已经是一种很大的进步。 她侧目看他,嘴角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眼底却如寒霜,“小八……你说,对顾言晟来说,什么样的痛苦,才是最痛苦的呢?” 对方蹙眉,半晌,咬着牙,一字一句的,“得、不、到。”三个字,从唇齿间碾过,带着隐隐血腥气,又像是太久没说话,于是有些不大熟练地磕磕绊绊。 木讷之人,平日里表情都不多,今次难得展露咬牙切齿的恨意,半点遮掩也没有。 “得不到啊……”时欢看着那雨幕重重,笑容也像是染了这初夏季节的雨似的,“如此……那就让他活着,求而不得地活着吧。” 小八很用力地点头,“嗯!求、而、不、得!” 昨日,容曦让舅舅带话,说,请您释怀。 时欢没应,但这话始终梗在胸口,她想了一晚上,都没能说服自己释怀,一直到方才,看到那个叫做王蛮子的人站在院子外对着自己毕恭毕敬的样子,才恍然明白,自己和容曦是不同的。 容家是旧事。 可自己这边,即便胶州战役是旧事,可皇室夺嫡不是,即便自己愿意对过往释怀,可对方却已经将时家列在了对手的名单里,树不静,风也未曾休止过。 既如此,便也不存在什么释不释怀的事情了。 “去吧。“时欢吩咐含烟,”邱颖这个时候来,也绝对不会过来说说闲话的,你去准备茶水吧。“ 含烟点头应是,顺便把咬着后牙槽一副磨刀霍霍表情的小八牵走了。 554 邱家的心思(二更) 王蛮子是个格外遵守礼节的人,即便如今出处成谜,但饶是时欢也不得不承认,对方的一举一动,的确已经远超了一个门房小厮对礼节方面的要求。 管家会在茫茫人海里一眼相中这个长相并不出色的少年,并不是一件不能理解的事情。 王蛮子将邱颖送到院子门口,就只吩咐了轿辇将人送进院子,自己却站在院外,和方才回话时一般无二的位置。这是一种长年累月潜移默化才能养成的习惯,绝对不是一朝一夕能够锻炼出来的。 “时大小姐。”邱颖从轿辇上下来,一手提着裙摆,步履优雅,拾阶而上,“叨扰大小姐了。” 脚步却很快。 门外王蛮子见主子们已经说上了话,无声行了个礼,指挥着轿辇离开了,全程没有人说话,却又礼数周全。 时欢看了眼这些人离开的背影,才笑呵呵地大了招呼,“邱小姐客气了,该我说抱歉才是,让你久等了。进来吧。外头雨大。” 邱颖摇摇头,“是我的问题,来的仓促,没有递拜帖。” 时欢笑了笑,不甚在意,“私底下,咱们也不必客套了。兴许往后也算是沾亲带故的,如此客套实在生疏了。茶水已经备好了,喝杯茶暖暖身子,这雨着实大了些。” 说着,递过茶杯。 捧在掌心,恰到好处的温度。 这般周到的细节。邱颖眸色微闪,愈发觉得今次过来是最正确的决定了。她抿了一口茶,搁下茶杯,又抿了抿嘴角,指尖下意识扣着茶杯,有些用力,指甲盖都泛白,半晌,才道,“那……那我就不客套了,其实,这件事也着实有些、有些紧急,是以我才如此不顾礼节的,连拜帖都不递就过来了。” 时欢容色寻常,点点头,“你说。” “江南闹水患,大小姐知道的吧?……看我说的,时家定是已经知道了的。”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兴许是因为紧张,有些语无伦次来。 时欢不动声色,只点点头,“嗯,前后脚知道的。这事……是有何不妥吗?” 邱颖又喝了一口茶,才道,“今早陛下下了圣旨,说父亲在大皇子、哦不对,前大皇子那件事情上出了纰漏,险些酿成大祸,原是要重罚的。可陛下念在父亲多年为国效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允许父亲戴罪立功……让父亲亲涉江南治理水患……” 江南夏季多雨,年年水患,年年治理,依旧年年水患。天灾只是原因之一,人力所不可为,可官员从中揩油,中饱私囊,朝廷下拨赈灾银两真正用于治理水患的,往往不足十之一二。 如此败絮其中的工程,又如何胜得过天灾? 但不得不说,这件差事对绝大多数官员而言,是个肥差……最终有多肥,还要看自己有多大胆量、多大贪欲。 时欢看邱颖,一时间有些不大明白对方为了这件事过来找自己意欲如何,不管从哪个层面而言,时家都没有插手这件事的理由。 何况,她们,其实并没有那么熟,大多也就是能够坐在这雨天喝一杯茶道一句客套话的情分罢了——实在也没什么情分。于是,她只是自茶杯之后抬眼看去,雾气氤氲遮了她眼底那抹凉薄,她声色淡雅,“此事虽辛苦,但若是完成了,也算是功德一件。” “大小姐,不是这样的。”邱颖见对方无动于衷的样子,当下就急了,语速都快了,“大小姐,真不是您想象的那样。陛下虽然吩咐了父亲亲去江南治理水患,但这件事却是工部侍郎全权负责,谁都知道,工部侍郎是贤王殿下的人……”“而如今……”邱颖略一迟疑,还是开口说道,“而如今,大家都知道我邱家已经入了瑞王阵营。” “嗯?”时欢挑了挑眉,茶杯微微下移,露出茶水之后有些湿润的眼,那眼底空灵,于这暗沉的雨天里,仿若泼墨般的浓黑,“何时的事情,本小姐怎地不知,我表哥竟还有什么阵营了,他是何时结的党,下回见着,我倒是要问问清楚了。” 结党……营私。 邱颖心头咯噔,就有些慌了。她哪里能想到,这位大小姐竟然如此锋锐?不过是私下的言语,竟也如此敏锐,半点可能的把柄都不会留在旁人手中。 她赶紧澄清,“不是的,大小姐,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彼时说着不必客套的大小姐,此刻看起来,明明格外“客套”。 “我……我就是担心、担心父亲被人陷害。您知道的,治理水患这件事,本来就有太多的暗箱操作,但凡瑞王殿下想要动一动父亲,那是轻而易举的……” 时欢淡声拒绝,“既是陛下的旨意,我一个弱女子,又有什么能耐左右了去?” “大小姐不必左右陛下的旨意,小女子又如何可能如此不知分寸地提出这样强人所难的要求来。”方才还是“我”的,此刻已经是“小女子”了。 邱颖见时欢看来,抓紧了机会赶紧说道,“听说陆家家主回江南了,不知,陆家主能否、能否捎带父亲一程,此去江南,山水之隔,路途遥远,若是能、能……” 最后的话,到底没有说出来。 只因为那姑娘看过来的眼神,冰凉彻骨。 如果说方才还如同初夏的雨水打湿了眼,那么此刻,便是寒冬酷暑冰封千里……脸上表情很淡,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偏生那双眼睛抬眼看来的时候,让人如坠冰窖。 时欢手中的茶杯轻轻搁下,半丝声响也无,她低着头,只露出一方线条姣好的下颌,她看着茶杯中的茶水,脸上表情尽数散尽,“彼时姑姑说你心思重,心眼儿多,我却觉着,有点儿心眼的姑娘,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能自保。” 邱颖并不知道皇后态度,当下倒是一愣。 就听时欢又道,“可这心思,如今动到了我这处,我却总觉着……不大愉快了。” 555 不留情面(一更) “可这心思,如今动到了我这处,我却总觉着……不大愉快了。” 对方脸色蓦地一僵,快速地失了血色。 古语有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是以,在皇后觉得这个姑娘为了博得关注刻意模仿时欢的时候,时欢觉得其实也可以理解的。这些个心思,无伤大雅。 但今次不同。 陆家回程途中为大理寺邱大人保驾护航,一旦这一消息传出去,纵然顾言耀有心动手,也要考虑一下邱家和陆家的关心,若是消息传到皇帝耳中,那恐怕这件事和时家也脱不了干系,届时,陆时两家,怕是再一次成为皇帝的肉中刺、眼中钉。 邱颖打的什么算盘,一目了然。 她说世人已经将邱家纳入瑞王阵营,看似苦恼无奈,可她如今却又意欲将自己再一次地纳入陆家羽翼之下,进而,想要将强势登上时家的大船。 还未入瑞王府的大门,已经如此急不可耐地为邱家谋福利。 倒是积极。 时欢脸色微沉,勾着嘴角意味不明地,“舅舅回江南的事情,想来这帝都也没几个人留意到。姑娘倒是……令人惊喜。” 邱颖一噎,“我……” 她言辞之间刻意避重就轻,大幅言辞都用来说贤王对父亲的忌惮,至于陆家主离开帝都,只是避无可避之时一笔带过,就是因为知道这件事无论搁在谁身上,都是不愉快的。 如今时欢抓着,她多少有些理不直气不壮来,“小女、小女只是、只是恰巧遇见,瞧见了罢了……” “是嘛……”时欢轻笑,笑声散漫,并不戳破对方的诸多心思,只道,“想来,邱小姐也知道,陆家水运速度最是快捷,如今舅舅归程心切,想来,这一日千里的,邱大人想必是追不上的。” “大小姐……”邱颖沉吟片刻,咬了咬牙,最后还是说道,“陆家主是昨日离开的,彼时江南水患的消息还未传进帝都。这样的消息一般都是走官道,快马加鞭第一时间送去御前,想来……彼时,陆家主也没有得到消息才是。” 她赌人心,她赌陆家为了陆家主的安危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派人过来报汛,她赌时家消息网并没有比皇室更迅速。可她赌对了事实,到底是赌错了时欢的性子。 时大小姐容色不明的样子,一时间便是邱颖始终坚信自己看得透人心,此刻也有些摸不准她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却没有人过来换,她心中咯噔一声。 像时家这样的大户人家,下人们最是面面俱到,绝对不会让客人喝到凉茶的。若有,那也是看主子脸色行事……即便,如今这位主子的脸色,却也看不出来什么。 可如今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邱颖咽了咽口水,“大小姐……想必,时家会派人给陆家主送消息的,不是吗?既如此……” 话音未落,时欢已经截了话头,“既如此……让送信之人捎带上邱大人。邱小姐……是这个意思吗?”容色不明,声音寒凉,半点遮掩也无,凉地,彻骨。 是的……这两个字,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了。 那冷意从骨髓里漫出来,以至于觉得从院中打入廊下的雨水都带着暖意…… 时欢却似乎散了所有的耐心,低着头笑了笑,问,“邱小姐今次过来,表哥不知道的吧?” “是、他是不知……” “邱小姐……此处,我有一些建议。若是邱小姐不认同,倒也不必入心,全当我多此一举吧。”她靠着椅背,眼神阖着,眸色悉数不见,只看得到搁在几上的指尖,青葱如玉,轻轻叩着,“这往后,若是表哥真的成了你的夫君,那么,凡是还请问过了他,再行定夺,切莫由着性子乱来了。” 乱来? 饶是邱颖自知此刻是来求人的,姿态都搁地很低,脾气尽数敛着,做好了对方会说些难听的话的准备。可这话入耳,她还是气得不轻,当下就要反驳…… 却见时欢突然抬头看来。 所有的话,便堵在了喉咙口里,上不去下不来。 “是。”时欢点头,没有半分遮掩,“的确,今日一早得了消息,我就已经派人去送信了。彼时我说,陆家商船一日千里,不是虚化。但我时家追得上,也是必然。只是……” “只是,邱小姐。谁家还没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永远不能搁在明面上摊开来说的势力呢?这一点,邱小姐应该也清楚才是呀……毕竟,邱小姐能比这帝都绝大多数人更加耳聪目明一点,靠的不就是那点儿势力吗?” 邱颖下意识否认,“我没有,我都说了只是偶然路过……” “偶然路过呀?”时欢勾着嘴角嘲讽,“那你倒是说说,何处得见陆家商船了?又如何一见他们离开就知道是去往江南了?邱小姐,本小姐既打开了天窗同你说这番亮话,便也没有理由让你遮着掩着……是不?” “邱小姐,试问……这样的势力搁在手里,谁敢平白无故地告知了旁人去?你敢吗?” “我、我是……” “对,你的确很有可能是我表哥未来的王妃。但这边容我提醒你两点,第一,只是很有可能。第二,若是往后遇见我表哥,你倒是可以问问他,遇到这种事,他会不会要求我时家拿出自己的势力来帮助他?” “我愿不愿意是一回事,他会不会提这个要求,又是另一回事……若是他都不会提,你……可能的、未来的瑞王妃,又何故走进了这门,同我提这般过分的要求?” 字字诛心。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个耳光,打在她的脸上。邱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一片。 这些年,朝中官员拉帮结派不是秘密,可唯独时家,孑然一身,谁也不站,谁也不偏,往来只有几个依附着时家的小门小户罢了。 她的确是存了心思拉陆家下水,至少在贤王殿下的眼里,邱家必须和陆家交好,如此,邱家在朝中多少也能算是时家阵营…… 556 机会(二更) 谁知,看似好说话的时大小姐,竟如此半分情面都不顾。 说翻脸就翻脸。 不是说瑞王和时家亲厚吗?自己打着瑞王府的名义过来,何故……邱颖一时间的表情,精彩纷呈,脸上颜色换了又换,一个字说不出来。 正欲起身,却见人从院外匆匆而来,一方黑色油纸伞遮了脸,看不到是谁,只看得出是个男子。正意外于男子如何不精通传就擅闯时家大小姐的院子,又想着兴许是时家少爷,想着起身行个礼,却见方才一脸冷肃的时欢散了冷意,容色仍淡,嘴角却带了笑,“表哥怎么过来了?” 已经准备起身的邱颖一惊。 就见黑色油纸伞抬了抬,露出伞下一张沾了雨水的脸,可不就是瑞王殿下吗? 她仓促起身行礼,对方看也不看,大步走进廊下,收了伞,抖落一声的雨水,丫鬟适时递上干布巾,他随手擦了擦衣裳,递回去,又接过时欢手中的帕子,擦了擦脸和头发,才道,“听说了这边的事情,赶过来的。” 说着,瞥了眼低着头的邱颖。 时欢不甚在意地笑了笑,亲自斟茶,递过去,“无妨的……不过是说了些话。” 的确是说了些话,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事情发生,但加了个“无妨的”,便也知道这说话并不愉快。 顾言晟低头瞥邱颖,“邱小姐。” 邱颖低着身子,彼时匆匆一瞥,看到的便是这位传闻中极尽讲究的皇子接过时欢的帕子随意的擦着脸的样子,听说这位殿下平日里用的帕子、洗帕子的皂荚都有讲究,如今…… 瑞王和时家亲厚想来是真的。她低声唤道,“小女见过瑞王殿下。” 兴许…… 念头方起,就听对方唤道,“邱小姐,母亲说邱家不错,本殿信她。但想来,能得了母亲青睐的女子,也绝非等闲之辈。你自有你的打算和心思,本殿觉得这也不错,至少不会傻傻地敌友不分而坑害本殿下。” “但是……有些事,本殿下需要叮嘱你一下……” 她并未直起身子,“殿下请说。” “这些话,我叮嘱你一遍,却也是最后一次警告你……但凡你好好待在瑞王府做你的瑞王妃,你那些个心思,用在别处,本殿下管不着,也不想管,唯有一处,时家,你碰不得。只要你还想做这个瑞王妃,时家的任何事,你都碰不得。” 邱颖一愣,下意识看去。 “可明白?” 她低头,行礼,低头应是,“是,小女记得了。” 传闻说,皇后和右相不合,可传闻又说,瑞王殿下和时家甚是亲厚,这些传闻大多以讹传讹,传地沸沸扬扬地,到地最后,真真假假,谁也分不清了。 如今才知,这哪是亲厚,时家分明……分明就是这位殿下的底线、逆鳞啊! 再看时欢,散了一身清冷,自顾自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一身气质慵懒又华丽,闻言也只是开口说道,“表哥……真没什么的,左右,我也没答应。为难的事情,我总会拒绝的。说到底,邱小姐也只是救父心切,我彼时说话也重了些,你就莫要再浇油了。” “到底是你,未来的王妃。” 原想说,你未来的妻,但鉴于之前顾言晟说的话,临出口的时候舌头打了个结,改了口。王妃是一份官职,而妻不是。 顾言晟沉着脸没说话,半晌,低声问道,“那如今,说完了?” 脸虽沉着,语气却柔和,有点儿虎虎的,像是憋着气。邱颖下意识觉得这话不是对自己说的,当下便也不说话,就听时欢说道,“嗯,该说的说完了。” “嗯……”顾言晟点点头,看向邱颖,“那,邱小姐请回吧。往后,这右相府,若是没有本殿下陪同,邱小姐还是莫要过来了。” 时欢蹙眉,沉声唤道,“表哥。若她往后与你无缘,便还是邱家小姐,这右相府的门,没道理对她关闭。若是她有缘,成为了瑞王妃,那么,往后诸多走动、宴请往来,都是避不开的。便是姑姑也会带着她过来走动,你难道还能拦着不成。” 这就过分了。 便是自己疾言厉色,说到底还只是对事不对人,如今表哥这样可是对人不对事了。 顾言晟没说话,邱颖只觉得眼眶都湿漉漉的,像是这雨打进了眼睛。喉咙口有什么堵着,堵得慌,有很多话想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顾言晟!”时欢低声呵斥,即便自己与她不亲善都没关系,就如表哥所说,她就只是身份上的瑞王妃,而不是亲缘关系里的嫂子。可顾言晟不能。 独独他不行。 顾言晟冷着脸哼了哼,半晌,粗声粗气地,“这事以后再说。还不走?等时家请你用膳呢?” 委屈。到底是自己未来的夫君,虽不至于肖想举案齐眉,却也期待过相敬如宾的。如今……她低头,抿着嘴,低声唤道,“是。谨遵殿下吩咐。大小姐,今日叨扰……抱歉。” 说着,直直走近了大雨里。 一直在边上守着的含烟赶紧抓过身旁油纸伞,撑着她走了出去,彼时跟来地小丫头也不知道在院外哪里候着,这要是传出去邱家小姐来时家作客淋成了落汤鸡回去……自家小姐的声名还要不要了? 院子里,时欢叹了口气,拉了拉顾言晟的袖子,低唤,“表哥。” 顾言晟脸色还不大好,“怎地,这个时候知道叫表哥了?方才不是连名带姓的叫我顾言晟的吗?呵。” 又拽了拽袖子。 对方没动,只眼神扫下来。 “好了啊……”时欢无奈,用力拽了拽,“给你个台阶就给我下了啊。你知不知道这人是你未来的王妃,她若丢人,你也一样的,总不能今天传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再说,这件事到底也是和你有关的,若非是你,邱大人那长袖善舞的性子,断断不会得罪了任何人去,更不会有什么危险可言。” “说到底……这江南水患,倒也不失为一个机会。” 557 称病的顾辞和漏风的小棉袄(一更) “说到底……这江南水患,倒也不失为一个机会。” 顾言晟侧目,“什么机会?” 指尖伸出廊下,顷刻间被雨水打湿,衬地指尖肤色愈发冷白如玉。她看着水珠在指尖跳动,“邱小姐说,此次全权负责水患的,是顾言耀的人,那么大约也就等同于是顾言耀了。” “是啊。”顾言晟点点头,“往年争地厉害,中立、也就是和稀泥派、实事派、保皇派,当然,保皇派里还有那么几波人马对立,起初还有拥戴我的,只是我这人懒散,不喜欢跋山涉水的……” 说着,摸了摸鼻子,自从胶州战役的事情说清楚以后,这句“不喜欢跋山涉水”多少有些理不直气不壮的。他看了看时欢,见对方注意力似乎都在她自己伸到雨水里的那只手上,才继续说道,“于是,后来便也无人站在我这边了,顾言卿又远在落日城,朝中也无人为他说话,渐渐的,保皇派也就只剩下了顾言耀那一拨人上蹿下跳的。” 听这意思…… 时欢低眉浅笑,似乎觉得挺有意思的,“那今年呢?和往年不同了?” “嗯。”顾言晟上前一步和她并肩而站,倒是没像她一般似个小孩子玩水,只轻声说道,“郡王出事,老四老五都还太小,压根儿不成事,我又是个扶不上墙的……咳咳,那么,那些个和稀泥的,自然也不必和稀泥了,老老实实站到顾言耀那边,如今刷个好感还来得及,再往后,等到好话都被人说尽了,就太迟了。” 好像的确是这个道理。 所谓朝中的中立派,绝大多数并不是效忠帝王、效忠大成,其实很多只是在观望,确保不会阴沟里翻了船,但站队这种事,素来都是宜早不宜迟,早,那是从龙有功之臣,迟了……那叫被迫站队。 这些个中立观望的,大多都是赌注不够,不敢太早下场的,但自然是时时刻刻都在一旁观望着希望找到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下场。 同表哥分析地一般无二,这个时候的确是很合适的时机,只是,前提是,瑞王殿下的确是扶不上墙的。 她侧目问顾言晟,“所以这次朝堂之上,就一面倒地支持了顾言耀?” “嗯。”顾言晟点点头,“还有你家那师兄,比本殿下还焉儿坏,一大早让人称病告假了。” “病了?” “病啥呀!一下早朝,我过来路上就看到他优哉游哉坐在街上一家早茶铺子吃早茶呢,我约摸着他就是上朝的半道上听说了水患的事情,当下便就不走了,就近找了个铺子,称病了!” 时欢松了一口气,淋着雨的手收了回来,随手轻轻甩了甩。 顾言晟哼了哼,“那家伙,有什么好担心的。事出反常必有妖,他若反常,必有大妖。指不定在那盘算着怎么害人呢……“ 别人一个胸膛里长了一颗心,偏偏顾辞那厮,一个胸膛里长满了心,每一颗心里都有九曲十八弯的弯弯绕,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能拆开来解读成一番长篇大论,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表情里都藏着真相。 这样的人,是千千万万不能为敌的,却也不大适合为友。都道人心隔肚皮,顾辞的心,怕是隔着铜墙铁壁,谁能轻易琢磨透? 偏生,这个人拱了自家大白菜。 就……挺不爽的。 这几日心里头总沉甸甸堵着,今日一早听说江南水患的事情,便愈发地有些忐忑,连自己都不知道那忐忑从何而来,只觉得有些郁郁低落。如今听顾言晟这样说,倒是被他受气小媳妇儿的口气给逗笑了,护着顾辞道,“左右师兄也从未盘算过你呀。他盘算他的,你反倒还能坐收渔翁之利呢。” 呵。 怎么没盘算过?可不就把这颗傻不拉几的大白菜盘算走了?顾殿下很傲娇,“哼。他若是盘算我,你是帮我,还是帮他?” 倒是……幼稚起来了。 时欢嘴角微抽,失笑,“自然是帮你的。”顾殿下傲娇起来,得哄,若是哄不好,可不得同你置气很久呢。 不过,顾殿下也好哄,也不管真假,脸色就瞬间由阴转晴了,“真的?” “真的。”时欢点点头,半点遮掩也没有,侧目嘻嘻一笑,道,“左右……师兄若是盘算起你来,你是没有半分胜的机会的,不用帮他。” ……顾言晟脸色瞬间一黑。所以,这小棉袄真的是破了洞的,呼啦啦地漏风呢,还一个劲朝着胸口处漏。 怪冷的。 得亏他一听邱家姑娘过来找她就急吼吼地跑过来担心她为难过来为她解围,早知如此,还不如在那铺子里同顾辞一道用个早膳呢,左右往后是他辞尘居的人了,即便是受了欺负,也该是顾辞去解围不是? “得!”他冷哼,“拍了拍袍子,弯腰拿起靠着墙角的油纸伞,“走了!回去了!正好看看顾辞还在不在,在的话让他请一顿午膳安慰安慰本殿下!” 时欢敛眉轻笑,笑意温柔,并没有挽留,“好。表哥慢走,雨天路滑,您仔细着些。” 对方回头瞪她,“你莫不是觉得本殿下年纪大了,走路都要摔了?” “自然不是。”时欢含笑哄着,这么大的人,一闹起性子来,除了顺着哄别无他法。难怪明明也算仪表堂堂,偏生这么些年身边一个女眷都没有,铁定是性子莫测难哄、说风就是雨的,这要搁人姑娘身上,谁受得了?时欢心中腹诽,表情却不变,“我只是担心你。” “哼……”顾殿下转身就走,走了两步,表情正了正,转身看时欢,“丫头。”他唤。 不着调地样子尽数收敛,沉静下来的模样,温柔却又笃定,他说,“丫头。记住……若是不想做的事情,不必顾虑我的感受,我说过的,她于你而言,只是瑞王府的王妃,于我而言也是一样的。” 在我这里,没有任何人,值得你委屈了自己去做不想做的事情。 558 送走含烟(一更) 难得认真的样子。 令人多少有些……无所适从。 雨幕遮了些许表情,站在大雨中的男人,看起来有些模糊不清的遥远。时欢盯着看了一会儿,笑了笑,摆摆手,“晓得了。本来就没有人能让我委屈了自己,放心。” “快回去吧。这雨也不见停,你回去后好好洗个热水澡,驱驱寒。” 她叨叨地叮嘱,看起来与她清冷的表情有些许的违和感。 顾言晟笑笑,摆摆手,撑着伞出了院子。 时欢站在原处,目光落在门槛上,表情有种湿漉漉地模糊感,像沾了雨水般,带着几分凉意。半晌,她低声唤道,“含烟。” 含烟从旁边拐角出来,“小姐,您唤奴婢?” 时欢侧目看她,目光却似透过她,看向更加遥远的过去,看向那道紧闭的城门,看向城门之后,哭地撕心裂肺的丫头,看着……那个一身狼狈十指血肉模糊也要朝自己爬过来的丫头…… 彼时还没有片羽,也没有小八,含烟是自己院中唯一的大丫鬟,也是唯一能说些女儿家悄悄话的人,她们就像这世上孪生的姐妹,没有血缘,情谊却远胜了血脉之缘。 可自己……到底没有保护好她。 让她和自己一起,客死他乡。 她眉眼温和,以目光仔仔细细描摹这丫头容颜,跳脱的姑娘,遇见林江之后多了几分小儿女的娇态,脾气却没改,还是咋咋唬唬的,看得出来,林江对她很好,只好,极好地保留了她的天性。 时欢伸手,摸她的脑袋,“这几日,刑部忙着给陛下一个足以向天下人交代的答案,想必忙得很。想来,林副将也有一段时间没回清合殿了吧。” 虽不知时欢突然说这话的用意何在,但含烟还是老老实实地点头,“嗯,应是许久了。” 这样的小姐……总让人觉得有些古怪……也不知道彼时瑞王殿下同她说了什么,含烟也不敢多言。 时欢转身为她整理发髻,柔声交代,“那你今日……收拾收拾,回清合殿小住几日,陪陪青冥大师。” “嗯?”含烟意外,看了看院中没有半点停歇迹象的大雨,蹙眉,有些不大好的感觉,但她什么都没问,只道,“好。的确是好久未曾见到恩师了。只是今日雨太大了,山路难行,明日奴婢再去。” 时欢容色未变,坚持道,“过会儿就去吧。让府上最好的车夫送你去,他们技术娴熟,驾了几十年马车了,这点雨不算什么的。” 这点雨兴许的确不算什么,若是清合殿有事,她的确二话不说就去了,可如今……倒也没必要冒着大雨去小住啊。 犹豫了很久,含烟到底是开口问道,“小姐……你是有什么事情,想要支开奴婢吗?” 今天的小姐,着实有些反常。 时欢沉默,搭在含烟脑袋的手轻轻收回,目光避开了去。 沉默,很多时候都是默认的态度。 含烟当下心都提起来了,“小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瑞王殿下到底过来说了什么?他是怪罪你了吗?他为了邱家小姐怪罪你了?” “没有。表哥怎么会怪罪我。”垂在身侧的手捻了捻,轻笑宽慰,“你呀,尽瞎想。就是今日和表哥说起青冥大师,说最近清合殿甚是冷清,才想着让你过去陪陪大师。毕竟,他是你的恩师。” 含烟不信,“只是这样?” “嗯。只是这样。” 时家大小姐有个习惯,她平日里说话总直视人的眼睛,但她说谎的时候、顾左而言他的时候,总会低着头下意识捻着指尖——就像现在这样。 旁人或许不知道,可那么多年朝夕相伴、贴身伺候的含烟,心里早已闷清。若是要论这世上最了解自家小姐的人,含烟自认没有人胜地过自己,哪怕是顾公子。 因为了解,所以绝对不会看错。因为自信没有看错,所以含烟坚持,“小姐,奴婢不走……” 若是好事,小姐怎么会支开自己,可若是不好的事情,自己怎能离开?她摇头,缓缓后退一步,被风吹进来的雨水打湿了发,她却似无所觉,只扯着嘴角若无其事地笑着,“等雨停了再走也不迟的。恩师不会怪罪奴婢的。” 笑容很牵强,气势也弱。 “今天去吧。彼时你被质疑,还是大师去宫中为你解围,大师这些年深居简出,眼睛又不方便,已经鲜少出清合殿了。这份心意,你不能忘。”时欢容色寻常,“你觉得冒雨前去实在有些麻烦,我理解。但你想过没有,大师眼睛瞧不见,如此大雨,也是麻烦的。你正好上去照顾一二,也算是全了自己的一番孝心。” 谆谆善诱地样子,耐心极好。 含烟低了头,雨水打在她头发上,朝着外侧的耳朵冷冰冰的一片。 她轻轻抚过自己的耳垂,指尖的温度竟觉得格外温暖,那暖意传进眼眶,湿漉漉地让人觉得委屈。她低着头,吸着鼻子,“小姐……小姐不必说这么多的,小姐要奴婢今日走,奴婢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拖到夜间才走的……只是,小姐难道就不曾想过,奴婢即便人在清合殿,心思也不在那处的。” “明知小姐有事情瞒着奴婢,还是一些不大好的事情,那么,换作是小姐,能一个人安安心心待在清合殿吗?” 抬头看来的目光里,湿漉漉地含着泪水,抿着的嘴角像是带了莫大的委屈。 时欢缓缓吐出一口气来……若是易地而处,自然是不能的。可饶是如此,与其跟着自己去亲涉险地,倒不如让她在清合殿里提心吊胆。 落日城外的记忆太过于深刻,那样的绝望即使隔世重来也仍觉得恍然就在昨日般地撕心裂肺。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安慰,更没有对“有事瞒着”做任何的辩解,只用袖口轻轻擦拭含烟被雨水打湿的侧脸,比动作更温柔的,是说话的声音。她说,“去吧。雨天,路上慢行。” 温柔,却又坚决。 559 那个人不配为帝(二更) 含烟是哭着走的。 准确的说是,哭着跑走的。 一边抹着满脸的雨水和泪水,一边夺门而奔。雨太大,糊了脸,她睁不开眼,跌跌撞撞朝着门口的方向跑,仓促间撞上了从门口进来的人,她也没看,跑出了门。 刚从门口进来的片雨被她撞了个踉跄,手中雨伞偏了偏,淋了自己半身雨水,撑着伞回头,已经看不到含烟了。她才看向廊下的时欢,“她这是……?” 时欢容色未变,轻轻笑了笑,“思乡。” 思、思乡?! 正拾阶而上的片羽豁然又扭头看向门口,雨幕重重里,院外空旷寂寥,如此看去,仿若天地间只有那哗啦啦的大雨倾泻而下……片羽盯着门口,嘴角抽了抽。这个动作对片羽姑娘来说,已经算是非常明显的有些“过激”的表情了。 若是记得没错,含烟那丫头,没乡可思啊…… 只是,主子说思乡,那便是思乡吧。她收了伞,步上台阶,“主子,事情都办妥了,消息会经过影楼自己的渠道送去陆家主那。林渊让我转告主子,顾公子说了,还请主子放心,陆家主那边一定不会有事。” 时欢目光落在那油纸伞上,雨水从伞上顺着伞面滴落,在地上形成一滩小小的水渍。闻言,她问,“你见到师兄了?” “未曾。说是刑部这几日忙,即便是装装样子,也要忙上一阵子的。” “那师兄如何得知?” 片羽摇头,想了想,才道,“兴许是猜到的吧。顾公子定也是得到了水患的消息,寻思着您定要传递消息,时家的消息走官道,定没有影楼快,是以,您一定会让我找影楼传递……如此,林渊刻意候在辞尘居的原因,倒也说得通了。” 时欢点点头,没说话。 她的表情极淡,有些虚无缥缈的,虽是看人,却又似乎透过了面前的人,看向院中雨幕重重。片羽突然觉得……有些心慌。 没来由地……心慌。 莫名想起方才哭着跑出去的含烟,主子有多宠这个丫头片羽是看在眼里的,若是寻常时候,主子哪里会仍由含烟这样哭着淋雨跑出去……如此说来,便也只有一个原因了。 “主子……”片羽张了张嘴,直觉地并不敢问出口来,“您……” 犹豫间,就见时欢缥缈的眼神缓缓聚焦,盯着片羽问道,“你……能伪装成我的样子,对吗?” 直截了当的,突如其来的。 片羽一愣,下意识想要逃避,却在对方的眼神里,沉默着,缓缓点了点头。那种心慌愈发明显地让人不知所措起来。 含烟忠心,毋庸置疑。甚至,那忠心里带着一种对主子盲目的崇拜,但凡主子说的,都是对的,主子指鹿说是马,含烟也一定是第一个附和的人。而如今,这个人,因为主子哭着跑出去了…… 很少会思考这些弯弯绕的片羽,头一回想要和含烟一样,转身逃离。 可含烟逃离,是时欢应允的,如今,她自然不会让片羽逃避这件事。她直直看着对方,容色清冷,而声音沉凝,“我要离开帝都。而你,需要变成我的样子,待在这里……不让任何人发现我的离开。” “主子?!” 饶是做好了准备听到一些令人为难的话,可片羽还是觉得这事宛若天方夜谭,“主子的意思是,您偷偷离开帝都,而且是只身一人吗?!” “是。” “不可!”片羽声音下意识拔高了些,“主子,且不说你只身一人离开帝都有多危险,就说那江南吧……您是要去江南吧,那地方如今在闹水患,您去能做什么?再者,即便奴婢能将您模仿地惟妙惟肖,可同你朝夕相处的人总能发现异状的,譬如太傅,届时,您要奴婢如何解释?” 素来木讷的片羽,如今长篇大论地一二三的列举出来,滔滔不绝地,和平日里截然相反……若是平日里,时欢说什么也会觉得有趣的。 偏生,今次不同。 她笑不出来。 “片羽……”时欢低着头,眉眼轻敛,“我知道危险,我也知道你这边很是为难,怕是少不得被祖父发现后狠狠罚一顿的。可是……片羽,有些事,我不得不去做。那些事……与我而言,很重要。” 危险,她知道。 她比谁都惜命,这是顾辞和青冥合力颠倒了光阴重来一次的机会,他们两人放弃了太多才换来自己的一线生机,她不敢轻忽。 于理智上,她更知道自己就应该和容曦所说那般,前尘往事皆可休……可感情上,她放不下。 青冥说,顾辞如今体内还有余毒,那毒来自战场之上、友军之手,胶州战役多少将士尽数陨灭,那是多少家庭的父亲、儿子、兄弟、顶梁柱,而那场战役里,又有多少侥幸得以存活下来的士兵这些年活成了小八的模样…… 江南水患,朝廷年年斥巨资治理,可依旧年年水患,其中又有多少生命没了性命没了名字,只是奏报里一个发音轻浅飘忽的数字里的一个一。 她看着大雨瓢泼而下,看着院中由丫鬟们连夜盖起的油布,看着水池里一个又一个荡漾开来的涟漪,声音冷沉,“那个人……不配为帝。” 言语之中,杀意无遮无拦。 墨色的瞳孔里,没有一点光彩,也没有任何的倒影,明明看着某个方向,却又觉得哪里都没有看。 这样的时欢,让人感到……害怕。 片羽看着这样的主子,动了动嘴巴,彼时还能一二三罗列出所有的弊端,如今,却只觉得,这样的主子,自己无力阻拦。她虽不知道主子是何意思,却也知道主子说的那个“不配为帝”的人是谁。 她更知道,自己拦不住。 既如此,不必拦。左右,自己是她一个人的手下,而非时家的下人,主子要她留,她就留,左右……所有的责罚,她担了便是! 片羽抿着嘴,于暗沉天幕里,缓缓跪了下去,“片羽谨遵主子吩咐。” 561 逃婚?热心的车夫……(二更) 自打来到这里,他就没有想过要离开。 初见,便觉那姑娘是这些年里,第一个见到他之后没有仓皇、厌恶、尖叫的姑娘,她似乎只是好奇,而那好奇带着善意。 那善意……他看得懂。 他只是不善言辞,却并非是傻子,今日的事情明显是不好告诉任何人的,他也大约知道含烟叫他一道离开多少有些担心他这边的意思。所以他只是摇头,“我、我不会说的。” 那人给了他人生里最温缓的善意,他怎会胡言乱语害了她? 含烟仍想带他走,片羽却摇头,“无妨,主子没有对他作出安排,想来意思就是要他留在这处,哪里都不必去的。若是他同你一道离开反倒显得反常不是?” 好像……是这个道理。 含烟点头,看了眼抱着一旁柱子摆出一副打死不走的模样的小八,无奈叹气,“这一个比一个任性,一个比一个固执……罢了,左右此处有你在,我还算放心些。小八……任何事情,听片羽的意思办,知道吗?哦不……这一刻开始,你得叫她,小姐,可明白?” 他不愿。 于他而言,小姐只有一个,即便如今这个人和她一般无二的容貌,可……就是不一样啊!可他知道自己不能露馅,于是点头,沉默答应。 含烟纵然再不舍,到底是趁着这雨夜无人注意,悄悄地走了,一如她悄悄地回来。 片羽看了看身旁小八,微微迟疑。她和小八其实真的没什么交情,两人到目前为止,也没有单独说过话的,自己不像含烟,和谁都亲厚,和谁都自来熟,自己很少会主动同一个人打招呼,若对方是更加木讷的性子,那……就像此刻,两两相望,相对无言。 罢了…… 正欲转身,就听身后小八唤道,“片、羽。” 他很少喊这个名字,显得有些迟钝而生疏。片羽回头看他,无声挑了挑眉,有些冷冷的距离感。 他缩了缩脖子。 片羽无奈按了按太阳穴,缓了表情,“有什么事情……说吧,哦对,还有,记得叫我小姐……”感觉像哄孩子,多少有些不自然,刻意的表情自己看不到,却也能想象地出来,一定是不大好看的。 特别是顶着一张不属于自己的脸。从对方有些蹙着的眉头就能看出来…… 最后还是放弃了,片羽抽了抽嘴角,“说吧。” “我……”这人换脸技术如此娴熟,表情说换就换,多少让小八有些不大适应,“我、我……我知道小姐为什么、为什么要去、去江、南……” 片羽还有些懊恼的表情一怔,豁然抬头看去。 …… 时欢乔装打扮,出了时家,一路朝着城门而去。 那处,一早就打通了关系,以清合殿的名义。青冥大师的名头在帝都比皇帝的名字还好用,毕竟,皇帝代表的只是无上的、不容置喙的权利,而青冥大师却是所有的人心所向。 只说青冥大师要一些药材,需要连夜送过去,对方问都不问,直接就给放行了。 时欢一路出了城,天气恶劣,饶是她再如何心急,也不能不选择走官道,保险起见。车夫是片羽在城中雇的,谈妥了价格,只送她到下一个镇子,之后便也不管了。 至于车上送的是谁,想必车夫也不知道,只知道送个姑娘连夜出城。 此刻距离下一个镇子还有几个时辰,时欢靠着马车闭目养神。租来的马车,自然比不得时家特制的马车来的舒适,睡自然是睡不着的,只是闭着眼想着事情。 那马车猛地一颠,马儿嘶鸣,马蹄高高抬起,时欢一个不慎,堪堪倒向一旁,扒着车窗才不至于狼狈倒地。正要起身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却见车夫已经撩了帘子往里看来,“姑娘,有人拦路……看起来、看起来不甚友、友善……” 暗色的光线里,车夫长着一张短小又憨厚的脸,此刻受了惊吓,语无伦次的。 时欢目光越过他头顶朝外看去,眉头一蹙,瞳孔狠狠一颤,没说话。 “不甚友善”的对方于漫天大雨里大马前来,黑色的高头大马之上,一身玄衣漆黑如夜的,可不就是听说忙地几乎夜不归宿只为了让皇帝有理由向天下人交代的……刑部侍郎,顾辞。 偷偷摸摸离开帝都,时欢没有心虚,片羽可能被发现可能被祖父责罚,时欢也没有心虚,一直到此刻,独独面对几步开外容色清冷而面无表情的顾辞,突然就……没来由地心虚了。 她坐在里面,手还扒拉着车窗,身形都没坐正。 顾辞握着缰绳又策马上前两步,声音比雨夜更凉,“还不下来。” 说话间,林江自顾辞身后走出来,打着油纸伞,走到马车前,嘻嘻一笑,咧着嘴,虎牙在雨夜里莫名地晃眼,“大小姐,请吧……” 多少有些幸灾乐祸的样子。 时欢磨了磨后牙槽,一瞬间已经想了不下于几百种恶整林江的法子,诸如棒打鸳鸯之类的…… 吓得都两股颤颤的车夫这才反应过来,“你、你们认、认识呀……这、这位姑娘莫、莫不是逃婚的?” 想象力何其丰富? 定是在茶楼酒肆里听多了说书先生的桥段,才会将此情此景联想到“逃婚”之上,兴许,之后回到帝都,又将传出新的八卦来。时欢默默低头,幸好这车夫耳朵不大灵光,到底是没听到林江对自己的称呼。 不然,“时家”出来的,“大小姐”,两厢一联系,自己身份昭然若揭。 她还在无奈,顾辞也不催,车夫却突然想象力爆棚,见双方并无人反对,愈发觉得今日自己掌握到了天大的秘密般,“苦口婆心”地劝,“姑、姑娘啊,这公子瞧着也是一、一表人才,你这是何苦呢?好好地,回去,跟着人好好地过日子,公子既然追到了这里,想来对你是有心的,听老夫一句劝,回去吧……” 林江一手撑着伞往下遮了遮,一手掩唇咳了咳,压着笑意。 560 雨夜,离开(一更) 入夜,大雨未歇。 下了这一整日的雨,整个帝都路上都已经看不到什么行人了,大多能不出门的,都早早宿在了院中,点着烛火喝些小酒、做些女红,说道说道家长里短,倒也大多其乐融融。 时府一处角门,却悄悄地开了。 身着斗笠的身影,小巧,瘦削,裹在宽大蓑衣里,像个孩子,不辨男女。那人转身掩了门,直接上了角门外一早就候着的马车上,马车车夫也缩在蓑衣里,脸都看不见分毫。 对方见人上了马车,一提缰绳,那马儿吃痛,长嘶一声冲了出去。 角门之内的假山后,缓缓走出两人来,只带着斗笠,这样的大雨天里,蓑衣都不曾穿一件,自肩膀之下,几乎湿了个透。其中一人神情落寞,跟在后头,无声叹了口气。 另一人看了看紧闭的角门,又回头看了看对方,路边暗沉而飘摇的光线里,赫然就是时欢的容颜。声音却不同,“若是不舍,何苦如此避着,倒不如出来送一送……也是好的。” 对方摇了摇头,没说话。 竟是今日本就应该离开去往清合殿的含烟。 “彼时是气闷,气小姐明明有事,非要将我摒除在外,明明知道她是为了我好,可我又不是她养在花房里的那些个娇花,我跟着恩师学了那么久的武功,即便与绝世高手相较仍是不敌,可若真是遇到危险,我总能替她挡一挡啊!” 大雨倾盆而下,无休无止。 含烟靠着假山后,衣裳早已湿透,初夏季节,并不冷,只是也不好受。她对着身旁那人低声说道,“片羽……你就不担心嘛?” 易了容的片羽点点头,声音在含烟面前并无半分修饰,“担心。” “她是主子。”她道。 她是主子,而自己是手下,听命主子吩咐是做手下的本分与职责。所以,即便再如何担心,她仍然是遵从了主子的吩咐。她说,“含烟,她有自己想做的事情,她是时家的大小姐,她同样不是花房里的娇花。她需要站在我们的身前,而不是站在我们身后。” 时家的大小姐,辞尘居的夫人,影楼的当家主母,从来都不可能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姑娘。她需要自己去经历一些风雨。 何况,主子有她自己想做的事情,那一日,自己在她眼底看到了执着。那执着让她悉数阻拦劝慰的话都咽了回去。 “回吧。”她道,“回清合殿去吧。主子的吩咐,必有她的考量。” 人都已经离开了,自己留在此处又有什么意义呢?彼时的确是气极了,哭着跑走了,一边跑一边还发誓去了清合殿若是没有小姐的道歉便是打死都不会回来的,可马车才走到半山腰,她就折返了。 说是忘了拿行李。 可只有自己知道,哪有什么行李,彼时在清合殿学武,也算是长住的,是以清合殿里就有自己的换洗衣物,如今折返,不过是寻个由头罢了——到底是,担心她。 可近乡却又情怯。 回了时家之后,怎么也迈不开那步子去见小姐,一来,心中还有气闷,觉得对方不信任自己,二来,却又担心对方怪罪自己,自己到底只是个丫鬟,不听小姐吩咐偷偷逃回来…… 于是,便一直在自己屋子里等到入夜。 等到……亲眼见到片羽伪装成了小姐的样子,而小姐却偷偷出了角门,于是才知,她竟是要孤身一人离开帝都…… “片羽。”她低着头走,雨水砸在头顶,顺着头顶倾泻而下,她走得不快,甚至还有闲心一下一下地抽打着路边被雨水打弯了的杂草,恹恹地,“片羽……万一、我是说万一哈,万一小姐真的出事了,咋办?” 她低着头走路,没有看到身边的姑娘侧身看来的表情。 顶着一张和时欢完全相同的脸,却和对方完全不同的气质。没有刻意扮演对方的片羽,看起来有些冷、有些木,还有些,杀意。她看了看含烟,又抬头看了看天,眯着眼,勾着嘴角,像是看到了猎物的猎手般,“替她报仇、然后……以死谢罪。” 为她报仇,然后去陪她,即便是奈何桥下、忘川河边,对方也是亲自承认过的主子,生生世世,也要护她周全的。 不过…… “主子不会有事的。”她很认真地保证,“相信我。” 可含烟不信。 “小姐此去,江南山高路远,前有水患天灾,后有险恶人心,她要去将这一池本就浑浊不堪的池水尽数搅浑,她形单影只,不会武功,除了脑子好一些之外,身子骨连常人都不如,你要我如何相信……” “片羽,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她。她总自认为很厉害,总逞强,实际上……” “咱们的这位小姐,着实……太任性了些。许多时候顾大局,而不顾自己。我总希望她……更自私一些才是。” 进了院子,一路步上台阶,含烟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之上,等身上雨水流掉一些之后,才轻声低喃,“片羽……她离开了,将我也遣走了,一甩手将此处乱局尽数交给了你。我虽信你……却也担心你,太傅、大少爷那边怕是瞒不住,你……” “即便知此事不赖你,但责罚怕是免不了了。你、你莫要怪她……她总任性。” 方才还气闷着,这会儿却又为她说起话来。这嘴硬心软的小丫头…… 片羽站在她身后,闻言笑了笑,不甚在意,“回去吧。主子有句话说得对,这段时间刑部走不开,清合殿那边你去小住一阵子也是好的。尽尽孝道。” 含烟点点头,站在原处没有动,看着站在拐角廊下沉默着抬头看天的小八,唤道,“小八。” 小八回头看她。 “小八,这段时间这边怕是顾及不到你了,你可要同我一道去清合殿小住?”小八全程看着片羽变成了小姐,这件事没打算瞒着,若是他…… 小八却摇头,声音很低,有些落寞,“我、我哪里也不去。” 我要等她回来。 562 前面两章顺序相反,注意标题序号(一更 林江一手撑着伞往下遮了遮,一手掩唇咳了咳,压着笑意。 他顶着时欢咬牙切齿的笑容,上前两步,憨憨一笑间,唤道,“是啊,夫人,您就不要同咱们公子置气了,回去吧。您看,公子这都亲自在这边候着您了,咱们,大人不记小人过?饶恕了公子这一回吧?” 得,又一个上了戏瘾的。 时欢咬牙切齿。 车夫却对此事坚信不疑,本着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的原则,当下就愈发尽心尽力苦口婆心地当起了和事佬来,“姑娘……哦不对,该叫夫人了是吧?你瞧小老儿这个没眼力见儿的,见您并未束发以为是个小丫头呢。夫人,公子既寻过来了,咱们就退一步,顺着台阶下了吧,左右,这日子还是要过的,对吧?” 说着,侧了侧身,递出一只手,“快些下来吧。” 时欢无奈抚额,对这俩明明并不认识却格外合拍的两个人感到无奈,只抬头看顾辞,“师兄……我必须要去。你莫要拦我。” 大雨如注。 对方容色莫辨,坐在那马上,只重复道,“过来。欢欢。” 车夫“哎!”地一声,自认为找到了问题症结所在,当下转移了目标,苦口婆心地换了劝诫的对象,“这位公子,不是老头子我多管闲事哈,你这态度实在是太冷了,既然关心着,温言温语的,不是很好吗,何必这样冷冷淡淡的呢?咱们做男人的虽然是家里的天,可女人也是家里的地啊,没有地,哪来的天呢?有时候,放下身段来哄哄自己的夫人,不丢人……” 林江终于没憋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笑完才觉不妥,赶紧抿着嘴,收腹低头,嘴角却又可疑地往上扯,整个肩膀一耸一耸的,看起来有些可笑。 顾辞不说话,眼神落在时欢身上,压根儿对老车夫的话半点儿反应都没有,老车夫再热情,也架不住一张无动于衷的脸,当下讪讪笑着,见林江那模样,又转移了目标,“嘿,我说小伙子,你笑什么?自家公子和夫人吵架,你还这般不知体统地在一旁笑,怎么做下人的呢?” “下人”林江一噎,嘴角抽了抽,“我……” 见这老车夫似乎想要挨个儿训斥一顿,时欢咳了咳,“老人家……抱歉。这会儿雨大,此间事未了,只能麻烦您回去了。” “哎,什么麻不麻烦的,才出来这么一点儿路。你们小两口能好好的,才是最好的。别急,有话好好说哈,这下雨天的,小伙子也不容易……这样,那位姑娘给了我不少路费,我如今尽数退还给你。”说着,低头就去掏钱袋子。 时欢按住,“不必了。您收着吧。天气恶劣,回头买些酒水,暖暖身子。” “那怎么成?!”老车夫不愿意,虎着脸瞪着眼,“咱们说好的价格是送到下一个镇子的,如今才出城,这才哪到哪啊,老头子怎么可以收这样的银子!” 最后好说歹说,算是收了一个最小的碎银,那也比平日里跑这些个路程要贵出好几倍了。 许是因为收多了银子,老车夫愈发地热心起来,一步三回头地对着这几个人一遍遍重申,“好好说话、晓得不,有什么事情啊,好好说……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不容易,好好珍惜。” “好好珍惜……” “小伙子,好好劝劝你家公子和夫人,晓得吧?” 林江一边为时欢撑伞,一边扯着嘴角频频点头,“知道,您老人家快回去吧……”这老车夫再不走,他家夫人和公子才真的好不了呢。殊不知,彼时公子一听时大小姐要只身一人离开,当下整个人就差提着刀出去砍人了…… 至于砍谁,嗯……兴许,见谁就砍谁吧。 顾辞的确是生气。 片羽去找林渊传递的消息的时候,他尚且欣慰于这丫头终于没有鲁莽行事而学会依靠一下他这个人了,偏生,没过多久,正好遇见守城的士兵,有几分昔年同自己一道上过战场的交情,便站着说了一会儿话,说起青冥大师…… 彼时便起了疑心,青冥这人最是不愿麻烦了旁人,即便是这样恶劣的天气,也大多是让自己的小童下山采买,何时需要别府的人送上去了? 问及那姑娘容貌……如今想来,顾辞也不知道是不是该感谢于自己彼时一眼相中了这样一个比较具有辨识度的小姑娘——片羽。 当时就气笑了。 “师兄……” 罪魁祸首的小丫头,站在一臂之外的距离,仰面看着,眼底漆黑如墨,站在油纸伞下,于这漫天大雨里,有种不经风雨的娇弱。 就像他花房里细心呵护这的那些兰花。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朵花一样脆弱的小丫头,胆子肥起来没有半点自知之明,什么都敢去干!他忍着脾气,低头看她,“为了陆家,还是顾言耀?” 言简意赅的。 时欢并不隐瞒,“顾言耀。” 陆家定居于江南,至少已有几十年的光阴,这些年来,江南几乎年年水患,可大可小,陆家早有准备,不必自己亲涉江南,彼时只是担心舅舅不知消息不小心遇到危险罢了。 可顾言耀不同。 这些年顾言耀潜心声名,呼声正盛,在帝都轻易动不得他。只是,名声这东西,成于厮,自然亦能毁于厮……这样的好时机,她不舍得错过。 她抬着头,脸上的表情虽淡,眼底却又来不及掩饰的志在必得。 顾辞蹙眉看她,探究的目光并不放过她任何的细微之处,“若是我记得没错……顾言晟同你,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哪里值得你如此煞费苦心地身陷险地?” 时欢一愣,身侧小指轻轻一颤。 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咧着嘴,一口的白牙,如珍珠的色泽,“是没什么深仇大恨。可表哥要继承大统,顾言耀就是最大的绊脚石,自然是除之而后快的。” 小丫头笑地一脸坦坦荡荡的模样,任君打量。 563 争吵(二更) 顾辞沉着脸看她,表示……自己一个字都不信。 别说自己了,就是林江都不会信这种鬼话!他说,“顾言晟无心大统,他只想安安心心做个闲散王爷。” “殊不知,覆巢之下无完卵,若是顾言耀登基为帝,彼时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他顾言晟,哪里会让他安安心心做个闲散王爷?”时欢否定,连表哥都不唤,直呼其名。 “辩解。”他道,“狡辩。” 时欢苦恼,蹙眉,即便有林江撑着伞,可这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风从侧面吹来,雨水打在她的裙摆上,湿了的裙摆贴合在腿上,湿漉漉地让人有些难受,她叹气,“师兄……我一定要去的。你今日能拦我,明日能拦我,难道还能拦我一辈子不成?” “不用拦你一辈子,拦到江南水患平息,就够了。” “师兄……你拦不住我的。”时欢低了头,嘴角微微扯着,脚尖轻轻碾过地面,淋了雨的地面很快被碾出一个不深不浅的坑洞来,泥水沾上了她的绣花鞋面,她盯着那块污渍,轻声说道,“师兄,你该知道的,除非你亲自一天十二时辰看着我,否则,换任何一个人来,他们都看不住我。” 因为顾忌。 顾辞的人会顾忌自己的身份,而自己面对顾辞,也有顾忌。 若说这世上还有那么一个人,足以让自己甘心被困,那么,只有顾辞。自己永远做不到对顾辞下手…… “那你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非去不可。”时欢不是冲动的性子,更不是一点点小矛盾揪着不放的人,甚至很多时候,她自己的恩怨大多也都是一笑置之,并不会因为被冒犯而耿耿于怀。 正是因为如此,顾辞才介意时欢此举的目的。 “师兄……” 对方一副今日不问出个所以然来绝不让路的样子,其实令时欢也颇为为难。若此处是林江一人,左右也就是一把迷魂香的事情,可顾辞……她做不到。 青冥说过,顾辞体内余毒未清,她对药理没有研究,对毒就更是知之甚少,她不能保证那原本被压制着的毒会不会被迷魂香所牵引而终于压制不住爆发出来。 她仰面看他,眸色温和,“若……若我说是为了你,你可信?” 毫不犹豫地,顾辞点头,“信。” “那你……” “我不能让你去。”他摇头,拒绝。 她咬牙切齿,又无能为力,“顾、辞!” 林江默默低了头,一位,是自己的主子,另一位,是主子的主子,两边对峙,他就是个撑伞的,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 他神神叨叨地,却听时大小姐突然以一种从未见过的凶悍声音厉声呵斥,“这也不让、那也不让的,顾辞,你是不是想要我成为你圈养的一只金丝雀,做你想我做的事情,说你想我说的话,天天待在你目之所及的地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你在我时家安插你的人手,你在我身后安排你的暗卫,甚至,我身边的大丫鬟还是你一手调教出来的!我的一举一动,又有多少是被这些人一五一十地,传到了你耳中?你说片羽是我的人,可事到如今,顾辞,你告诉我,你又是怎么知道我要在这个时间出城,要从这条路离开的?” “顾辞!我不是你的所有物!” 愤怒的姑娘,墨色的瞳孔里,似乎多有火苗在窜起。 近乎于决绝的咆哮,从未见过这般疾言厉色的时大小姐。林江呆呆看着,一时间竟忘了劝架。 顾辞也愣了。 该怎么去形容这一刻的心情?就好像……满腔热忱地、捧着自己的那颗心,捧着自己所有的一切,小心翼翼地送到她的眼前,她却只轻飘飘的看了一眼,道一句,不过是鸡肋罢了。 他给她,自己所能给出的一切,却似乎从来没有想过,她……需不需要。 天地之间,安静的只剩下了下雨声,还有某些东西一寸寸碎裂的声音。雨很大,对面油纸伞下的姑娘,表情都有些模糊,偏生她身边林江瞠目结舌地表情,清晰极了。也因此,显得这一刻的顾辞,突然觉得自己着实有些可怜……又可笑。 他没有说话,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有种无力感弥漫了周身血液,对面的姑娘却失了所有的耐心般,嘶哑着声音呵斥,“让开!” 还挡着……作甚? 是啊,她不是自己的所有物,这大成之大,这天地之阔,哪里是她去不得的?他为了她的安全,在这大雨里等了一晚上,因为不知道她何时离开,只想着她既然刻意打了招呼,那总也要等到天色暗沉落了城门,于是,他便从那一刻等到这会儿。 如今回首,着实可笑。 她竟以为自己安插了眼线,她竟以为是片羽通风报信……难怪,她什么人都不带,原是因为再不相信任何人吗? 林江见两位主子心思各异、却谁也不说话由着对方各种误会的样子,生生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刚想开口解释,却见顾辞突然一提缰绳,直接打马离开了…… 径直越过了时大小姐,离开了…… 林江当下傻了眼……这……他看看时欢,又看看顾辞的背影,又看看手中油纸伞,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无奈,“大小姐,您这是……” 他站在时欢身边,看地清楚又明白,大小姐的手呀,死死攥着抖个不停。 那番话,也不知道是怎么咬着牙才说出来的……偏生,另一个也是当局者迷,半点不曾察觉。 “林副将……”掌心还未松开,时欢低了头,声音却一瞬间有气无力地,“我一定要去江南的。若是你为他好,有些话,便不该告诉他。若他追去江南……后果想必你也清楚。” 自然清楚。 皇帝看似信任爱重公子,那只是因为公子为皇帝办了些不能说的事情……这是把柄,却也格外危险。 狡兔死,走狗烹,公子实际上一直都在危险的岸边徘徊,断断不能让皇帝抓到丝毫把柄的。 564 想过复仇吗(一更) 他们这些人啊,平日里都被困在帝都,一举一动各方关注,若是贸然离开帝都,事情可大可小,全凭皇帝心意。 但显然,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皇帝心情并不好。 理智上而言,林江也知道自家公子是不能陪着大小姐出城的,何况,看得出来大小姐自己也是偷偷出城,怕是出了城还得好一番乔装打扮,届时公子跟在一旁,也的确多有不便。 可……大小姐一人…… 权衡再三,林江打了个折中的建议,“不若,属下亲自挑个人,陪着大小姐一道去。大小姐放心,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属下清楚得很。这件事……公子不会知道的……” 哪怕,公子当局者迷心里再不好受,也好过知道大小姐用意铤而走险得好…… 时欢点头应好。 林江悄悄松了一口气,若是这位大小姐不同意的话,自己还真不敢私自给她安排人手……只是,他暗忖片刻,“公子不是笨蛋,他如今只是气极了,不日怕是就会反应过来,届时……” “届时,还是保不齐要追过去的。” 时欢叹了口气…… “到时候……再说吧。” 她转身走向一旁早就候着的马车前,彼时那马车远远吊着,一直等到顾辞骑马离开,那车夫才从远处上前,却也是不远不近地距离,确保不会听到前面两位的谈话声。 训练有素的样子。 时欢指了指那车夫,宽大斗笠下看不大清年纪,但看身形和气韵,应该还是年轻的,身旁搁着把剑鞘,应是个练家子。她不甚在意,道,“就他吧。” 林江愣了愣,看了眼对方,微微躬身,“是。” 一路撑着时欢上了马车,落了门帘,对着车夫低声说道,“她……麻烦你了。一定要照顾好。” 车夫点了点头。 林江鬼使神差地,突然朝着马车里声音抬了抬,“大小姐……其实,属下也想知道,贤王殿下到底是何处得罪了您,需要您做到如此地步……若是、若是……” 话未说完,就听马车里时欢轻声说道,“因为……江南十三县市的百姓,因为胶州战役里的无数亡魂,因为小八,因为……师兄体内至今未解的余毒。” 林江豁然抬头。 车夫轻轻抬起马鞭的手倏忽间一紧,鞭子在大雨里瞬间绷直,他自宽大斗笠下抬了抬,露出左脸一道清晰的疤痕,一张国字脸因着那道疤痕看起来格外不好惹,带着满满煞气。 林江和对方对视一眼,目光堪堪触及,又倏忽间分开。林江缓缓后退一步,拱手,“大小姐一路顺风,早日归来。” “嗯。林副将也早些回去吧。师兄……师兄就拜托林副将了,这几日他心情定是不好,届时万一乱发脾气,还请林副将多担待。” 林江又行一礼,“一定。” 车夫马鞭一落,马车掉了个头,朝着江南而去。 林江一直目送着直到完全看不到马车的影子,才低头叹了口气翻身上马,有一搭没一搭地朝着城内走去,他终于理解为什么大小姐宁可将公子气走,也不愿说一句真话了。 胶州战役。 那是公子心中永远的执念,若他知道时大小姐是为此而去,无论如何都不会任由对方一人涉险的。 只是,万万没想到,一个深闺大小姐,心心念念地竟然是那些冤魂忠骨…… 他打马回城,遇到了城门口等着的林渊,轻轻打了几下马屁股,几步上前,“你怎么在这?” “公子不是和你一道去堵大小姐的吗,怎地,人呢?方才就见着公子自己策马回去了……像是气得不轻,我寻思着我还是在这候候你,问清楚情况,免得回去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得罪了公子。”自家公子平日里的确是好说话一些,但事情若是涉及时大小姐,那就是换了一个人了。 方才那速度……那表情……匆匆一瞥就知道宜敬而远之、宜退避三舍。 林江摇摇头,没多说,难得沉默寡言的样子,看起来可靠极了。 林渊挑了挑眉,愈发地好奇起来,“大小姐出城了?” “嗯。”林江点点头,只言片语都不曾透露,摆摆手,“回吧。这雨淋地我闹心。”说着,骑马越过林渊。 嘿……今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个个地如此反常,公子憋着气无处可泄只能大雨天在这城内纵马疾驰,而这个平日里最是话多絮叨的弟弟,沉默着一个字两个字地往外蹦…… 反常,太反常了。 正准备跟上,就见林江突然缓了速度,回头看来,“林渊……你还记得胶州战役吗?” 林渊身形猛地一颤,抬头凝目看去。 怎么可能忘记。 胶州战役,史书记载不过寥寥数字,主将重伤、战役险胜,五万大军尽数埋骨胶州城外茫茫黄沙地,活着回来的不足十之一二。 什么十之一二,真正无恙活着回来的,不过百人…… 文字大多无情而苍白。 哪里描述地清楚他们这些活下来的人心里绵长不愈的痛,那痛历久弥新,一听“胶州”二字,便觉得那处伤口潺潺地鲜血流出来。 林渊点头,没说话。 林江又问,“那……你想过复仇吗?” 想过。做梦都想。 可林渊到底是没有再点头。复仇……谈何容易。胶州战役不是普通的险胜,数万亡魂不是死在敌人的刀剑之下,而是死在友军的手中,所谓复仇,是要将皇室的脸面、威望,狠狠撕破,丢下,再踩上两脚。 且不说此举艰难,稍有不慎便是累及无数生者共赴黄泉。 他们这些人不过贱命一条,不成功便成仁,可,可公子不一样。长公主到底是皇室至亲,公子到底唤皇帝一声“舅舅”…… 所以,即便做梦都想,可他们都默契地从不提此事。生怕公子为难。 林江见他犹豫着不说地表情,扯了扯嘴角,轻声说道,“如今……我才信了那句话,巾帼,不让须眉。大小姐……做了这些年来,你我都不敢做的事。” 565 身娇体弱顾公子(一更) 江南十三县,陆家所在的洪湖县比较大,剩下十二县却相对小上不少。 洪湖县以贯穿整个县的洪湖命名。 洪湖自群山山脉起,途径江南五县,汇流入海。洪湖养育了一代又一代江南儿女,几乎可以称为“母亲河”。可母亲河也有发脾气的时候,每年夏季,江南雨水多,母亲河在洪湖县有一节腰线,又细又窄,雨季上游水势汹涌而下…… “大小姐。” 到了下一个镇子之后,车夫就忙着安排了住宿,将时欢送进客房,安排了吃食、沐浴,之后只道要去喂马,便再也不曾出现。一直到翌日一早,车夫才来敲门。 今日雨停了,车夫没有戴斗笠,一张国字脸上,明显的刀疤看起来有些可怖,像一条丑陋的虫子盘踞在脸上。彼时初见时欢也是愣了愣,但念及对方既是影楼成员,打打杀杀地在所难免,倒也没多问。她含笑问道,“阁下如何称呼?” 车夫年纪不算大,看起来也不过三十多的样子。 “属下甲一。大小姐如此唤我即可。”对方递过来一张折叠好的纸张,“大小姐,这是如今江南洪湖县官员名单及关系网所属,如今洪湖县县令就是贤王的人,上任不足三年。” 甲一?倒像是代号。 时欢接过对方手中的纸,粗略看了看,详尽细致,清楚明晰,不由得挑了挑眉,“你这是……何时准备的?” “回大小姐。”对方眉眼低着,只看着自己的脚尖,“昨儿个城外无意听到大小姐来江南的目的,便觉得大小姐应该是需要这些资料的。咱们影楼在各地都有自己的据点,虽不及总部规模大、资料齐全,但平日里也会搜集一些官员的信息,以备不时之需。属下昨夜去跑了一趟。” 他们到镇子上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一番安排折腾下来,嘴上说地轻松,实际上这人怕是一宿未睡才是。 时欢见他总低着头的样子,心中了然,只笑了笑,“辛苦先生了。距离洪湖县还有许多日的光景,不急在一时的。” “纵然不急,但大小姐早一日了解,总是好过晚一日。大小姐唤我甲一即可,属下就是个车夫,当不得‘先生‘二字的。”平铺直叙的声音,配着那张不苟言笑的脸,看起来耿直极了,又低了低头,“大小姐,属下告退。” 时欢却仍唤他,“先生。” 对方转身,又低头,“大小姐吩咐。” “先生,本小姐觉得,目光所及先是皮囊,但若是只局限于皮囊,那便是庸才识人。本小姐自认不是庸才。”她淡笑,又道,“相同的,若是自己局限在旁人的目光里,那想来,和庸才也没有什么区别的。先生觉得,可是如此?” 对方低着头,沉默,目光仍落在脚尖之前的一尺方寸间。 时欢也不摧,安安静静等着。 半晌,对方缓缓抬头看来,嘴角似乎扯了扯,但显然,对方并不习惯于“笑”这个表情,扯出来的多少有些扭曲,他看着时欢,道,“大小姐所言极是。” 这是甲一第一次直视她。自打下了马车之后,这个身高颀长的男人,每一次见时欢都是低着头的,甚至会可以避开他自己有伤疤的左脸,其中心思,大约并不是自卑,只是不想吓到了对方。 时欢自认没有对着一个脑门说话的习惯……果然,如今看着才觉得自然舒服了许多。她点点头,“下去吧。好好休息,咱们明日一早赶路。” “是。”对方行礼,告退。 …… 瑞王府里,瑞王爷这两天心情不大好。 主要是有个不请自来的人,一天十二时辰,待在他的府里,拎着几个酒坛子,找个角落,自饮自醉,一副了此残生的模样……导致这两日无论走到哪里,总觉得鼻子里飘乎着一股子的酒味。 至于早朝……哦,顾大人称病,告假了。 你问怎么又告假?这朝野上下谁不知道顾辞顾大人,最是身娇体弱?或者说,你有胆量去问问顾大人,或者,问问长公主?于是……众人噤声。 总之,顾大人凭借着他那一副“得天独厚”的身子骨,从来都是朝堂之上地“经常失踪”人员。 而朝堂之上还有一位“难得出现”人员,就是赫赫有名的瑞王殿下。只是,这两日很奇怪,瑞王殿下早早地就在朝堂之上候着了,甚至,站完了全程。要知道,往日这位祖宗都是说走就走的,何时老老实实等到早朝结束的? 难道……这位祖宗也要参与夺嫡了?转念一想,却又觉得不对,这位……本就是嫡啊!何需夺来着? 一时间,那些个嗅觉灵敏的老狐狸们,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而对此压根儿不在意的顾言晟,一下早朝磨磨叽叽地又在街上转了一圈,实在没事做之后才慢吞吞地回了府。果不其然,在门口又遇到了林渊,林侍卫拎着两坛子酒,很无奈地左右徘徊,一副慷慨就义英勇赴死的表情。 像极了……林江。 “咳咳。”顾言晟站在台阶之下,咳了咳。 台阶之上的人豁然转身,蹬蹬两步,走下来,苦着脸,“瑞王爷……今日还得麻烦你了……” 顾言晟臭着一张脸,“想都别想!自己去!” “殿下……您身份尊贵,好使……” “好使个鬼!你既然知道本殿下身份尊贵,还敢差遣本殿下去给你那醉鬼主子送酒?”顾言晟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本殿下能忍着没把那酒鬼丢出去已经是看在欢欢的面子上了,送酒?没门!自己去!” 倒也不是“送酒”这件事如何降了身份,就说这顾大人,好好地窝在一个地方喝酒便也是了,偏生,他不!他时不时挪个地方,可能在后花园的假山之后,也可能在某个空置院落里的树杈上…… 瑞王府那么大,鬼知道这会儿他老人家又看中哪块风水宝地了? 他顾言晟顾殿下,每天为了一个醉鬼翻自己府邸,像什么话?! 566 我才是她的所有物(二更) 瞧瞧,这林渊都给逼成林江了,就知道那位爷这几天有多难伺候了。想他堂堂二皇子殿下,如今这府里被弄地乌烟瘴气地就算了,难不成还要他去伺候酒鬼? 不可能! “殿下……”林渊继续往上凑,平日里不善言辞的男人,此刻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亦步亦趋地跟着,绞尽脑汁也没想出该如何来撒泼耍赖…… “不可能!”顾言晟岿然不动,走了两步又道,“你家主子这两日什么情况?本殿下是个外人,到底不好瞎掺和,你个做手下的不知道往哪里去搬救兵吗?” “真蠢!” 林渊有苦说不出……他怎么会不知道往哪里搬救兵,可那是之前。今次不同啊,这一回症结所在就是那位祖宗,若非如此,自家主子何时喝地如此酩酊大醉过? 顾言晟看着林渊那表情,瞬间了然,“和那丫头吵架了?你家主子也是出息了哈!竟然和那丫头置气之后跑我府上来喝酒?不知道我是那丫头的娘家人?不怕我将他丢出去?” “想来……”林渊提着两坛子酒,无奈,“兴许,我家公子已经考虑不到这些了……” 顾言晟扯着嘴角,嫌弃,“什么样的主子带什么样的手下,你和林江都那么蠢,果然是有原因的。吵架了不想着好好哄着,跑我府上来闹甚?怎地,还觉得那丫头会找去辞尘居,躲着呢?” “不是躲着……” 语焉不详的,含糊不清的,大着舌头的声音,冷不丁从头顶传来。 顾言晟吓一跳,抬头看去,赫然看到躺在树杈子里的顾辞,嘴角抽了抽,又抽了抽,正要出言讽刺,就听顾辞已经没遮没拦地嘟哝开了,“没躲……就不想回去……她嫌弃我管地太多……” “她不信任我……她怀疑我安插了眼线,她怀疑是她身边的人通传,她朝着我吼,说不是我的所有物……” 无限委屈的样子。 顾言晟挑了挑眉,一把拦住了想要上前劝阻的林渊,这样的顾辞千载难逢,往后拿出来逗逗趣也是好的。上前两步,扒着一旁石灯笼,半点儿洁癖也没有了,兴致勃勃套取小道消息,“哦?她还说什么了?” “她……她什么都没说……不是,我、我走了……我不敢听……我跑了……她不知道……她不是我的所有物……明明我才是……” 顾殿下满眼都是笑容,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拼命忍着笑,“你才是什么?” 林渊抬手,手臂遮了眼,没脸看。 却听顾辞语焉不详,委委屈屈的样子,“我才是……我才是她的所有物啊……” 顾言晟一愣,满脸的笑尽数散去,低头,半晌回头看林渊,吩咐道,“好生照顾你家主子,别让他喝了,他那身子不该醉成这样。” 说着,转身就朝外走去。 顾辞说,他才是时欢的所有物。 世人总道,女子当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是以男女地位可见一斑。即便是贵门嫡女,万千宠爱中长成,所受的教育也大抵如此。男子更是理所当然地相信,女人就是自己的所有物,更有甚者,常言道,女人如衣服。 即便是顾言晟,虽没有如此地大男子主义,却也绝对不会有勇气说出这样一句话,即便喝醉了也不会,哪怕是被刀架住了脖子……也不会。 他可以喜欢、可以心仪,可以宠爱,却绝对绝对不能属于某个女人。 可,顾辞却如此觉得…… 酒后吐真言。 顾言晟一路到了时家,他是时家常客,门房并不拦他,他随口问道,“你家小姐可在府上?” 门房点头应是,“在呢。这两日小姐并未出门。” “呵。”顾言晟嗤笑,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嘟囔,“她若还有心情出门倒是好了……” 门房没听清,“殿下您说什么?” “没什么。”顾言晟摆摆手,径直朝里走去。 那门房也没在意,摇摇头,站到一旁去了,对着对面规规矩矩行礼的同伴说道,“都同你说了多少回了,就是教不会。咱们府上没那么多规矩的,主子们都好说话的。” 对方似乎有些犹豫,粗糙的皮肤看上去更红了,“可……可这是瑞王殿下啊……” “蛮子哟,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瑞王就更加好说话了啊!只要你不多嘴,不要太靠近他,他都好说。” 王蛮子点点头,低声应和,“好的……我知道了……只是,方才瑞王殿下的话,又是什么意思呢?” “什么?” 王蛮子摇摇头,“没什么,俺、俺就是瞎叨叨……” 对方却煞有介事地警告,“蛮子,主子虽然好说话。但有件事我还是得提醒你一下,主子的事情,咱们这些个做下人的,是万万不能嚼舌根的晓得不?咱们府上对下人宽慈,例银给的也多,换了任何一处都没有此处舒坦的,你可切莫因为多嘴多舌地,丢了这份差事,晓得不?” 王蛮子频频点头,憨憨的,傻傻的,“晓得、晓得……” 对方点点头,“晓得就好。” 顾言晟并不知道在他身后发生的这一系列对话,他也没去找太傅,大剌剌直奔时欢的院子。 却见院中空寂,院子里一个丫鬟都没有,就连小八都不知道跑哪根树杈子里去了,一时间没瞧见。他站在门口唤了声,“丫头!” 里面传来动静,是个小丫鬟,过来行礼。顾言晟摆摆手让起来了,“你家小姐呢?” “回殿下的话,小姐在屋里呢。奴婢为您通传……” 话音未落,顾殿下就不乐意了,“本殿下过来,何时需要通传了?含烟呢?片羽呢?” 小丫鬟被吓着了,紧张地手都抖,“含、含烟姑娘去、去清合殿了、了,片羽姑娘不、不、不知道……” 顾言晟蹙眉。 听顾辞的意思,似乎是丫头对片羽起了怀疑,觉得她是顾辞的眼线,遣送出去倒也正常,但这个时候,含烟怎么可能离开这里去什么清合殿? 567 她在哪?(一更) 心下早已起疑,顾言晟却仍不动声色,摆摆手,“下去吧。本殿自己进去就行了。” 小丫鬟平日里也就是负责负责打扫院落,虽然见过瑞王殿下几回,可如此直面的机会却是头一回,如今又被虎着脸吼了这么一嗓子,早已吓得半个“不”字都不敢说了,可这几日含烟和片羽都不在,“大小姐”跟前都是她在伺候着,她也不敢怠慢了“大小姐”那边…… 于是,便这么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跟在几步开外。 顾言晟也没管她。 门被推开。 “时欢”站在门内,一手握着门扉,一袭素色长裙,容色淡淡看向院内。 小丫鬟俯身行礼,“大小……” 话音未落,顾言晟厉声呵斥,“退下!” 声音很冷,落在耳中腿都软,抬头见“时欢”对着她摆摆手,当下逃也似地跑走了…… 剩下两人,四目相对,都没有说话。已经到了嘴边的“表哥”在看到顾言晟眼神的时候,瞬间咽了下去——自己引以为傲的易容术,在顾言晟面前并未奏效。 果然,冷不丁就见对方瞬间冷下来的表情,“她在哪?” 片羽沉默,卸了一身清冷,步下台阶,对着顾言晟缓缓一礼,“瑞王殿下。” 顾言晟脸色未变,目光宛若实质在片羽身上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嗤笑一声,“东施效颦!”说完,又问,“她在哪?” 问了两遍了。 这位殿下很多时候都吊儿郎当的没什么架子,特别在时家的时候总多少有些没个正形,但也因此,常常让人忘了,和这位殿下无人能及的出身相提并论的,还有他同样无人能及的脾气——他的耐心,就像指缝里的沙,刚刚握进掌心,就没了。 所以,顾言晟顾殿下问同一个问题,从来不会问第三遍。 旁人或许会忘,片羽却不曾忘记。帝都重要人物的资料她大体都记得,而关于这位爷的资料,寥寥数字,除了脾气不大好之外,并无其他,就好像这位爷从出生之后就一直都只是游手好闲、风花雪月的样子。 庸碌、奢华、又精致。 只是,到底是真的并无其他,还是连影楼都查不出半点儿异常,那就另当别论了。只是,如今看来,显然是后者…… 片羽低头沉默,对顾言晟的嘲讽仿若未闻,只低了低身子,“奴婢不能说。” 不是不知,而是不能说。 顾言晟拉着嘴角,“是吗?这么说来……是那丫头自己跑掉了?她一声不吭消失不见,可有交代过你,若是被发现了,当如何?” 雨后初霁,天地如洗。 一样的脸,却因为被发现于是再没有半点伪装的模样,半点脂粉未施,她低头含笑,嘴角笑意有种悠远豁达的味道,和这如洗碧空分外应景,她道,“主子只道,多担待。” 多担待? 看来,倒是没打算让这丫鬟瞒天过海。却也正因为如此,才愈发地想要将人抓回来,好好地揍一顿——她竟是打着让他们这些人为她打掩护的主意!顾辞那厮当真是将她宠到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地步,宁可自己一个人日日买醉也不没强行将她带回来。 要他说,直接绑咯! 顾言晟的嘴角愈发向下拉扯着,扬声唤道,“来人!” 院外进来的婢女,是瑞王府的打扮,容貌漂亮、带着几分英姿飒爽,她进来,屈膝行礼,“殿下。” 低着头,并没有看向片羽这边。只道,“殿下有何吩咐。”格外训练有素的样子。 顾言晟冷眼扫过片羽,轻轻抬了抬下颌,吐出一个字来,“打!” 那婢女抬头看去,一愣,这人不是……正犹豫间,就听顾言晟又道,“什么时候愿意招了,什么时候停……哦,把她那层皮撕下来,本殿下看着碍眼极了!” …… 天色未亮之时,甲一就敲响了时欢的门。 时大小姐什么都好,就是一点,早上通常起不来。何况如今身边没有丫鬟,什么都要自己来。于是,甲一眼铮铮看着自己敲门之后过了很久,这位平日里看起来成熟稳重、颇有些巾帼不让须眉风范的大小姐,闭着眼宛若梦魇般……飘下了楼,准确无误地飘上了马车…… 甲一愣怔间,就听马车里传出大小姐有气无力的声音,“车驾稳一些,本小姐再眯一会儿。” 和平日清冷音色不同,带着小女儿的娇憨……像极了……自家女儿撒娇的样子。 甲一宽大斗笠下,不苟言笑的脸上,线条微微缓和,“是,大小姐。” 马车的确很稳。 时欢靠着马车车壁,迷迷糊糊间,只觉得镇上人群往来的声音渐渐远去,只剩下了马蹄踏过地面的节奏,哒哒的,旋律莫名有些悦耳。 正迷迷糊糊间,车身却猛地一颠,背上脊椎骨被磕了一下,钻心地疼。 时欢皱着眉头揉着撞疼的地方,却听不远处似有打斗声传来。 “大小姐。”甲一的声音压着,贴着车帘子传进来,“大小姐,前方有打斗,咱们怕是要改道了。” 背上的疼痛感并未消减,时欢皱着眉掀开了马车车帘。就见马车停在一片密林里,而环顾四周,竟只有一条羊肠小道,打斗声就是从前方传来的。 彼时甲一就说过,下一个落脚的镇子比较远,是以他们才一早起身赶路,如今折返改道…… 怕是今夜要宿在荒郊野岭了。 如今已值夏季,夜间蛇鼠虫蚁甚多,自己还能在马车上睡着,甲一怕是只能席地而卧了。时欢有些犹豫,却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前面不知凶险,打斗声没有半点平息的失态,甚至似乎还愈发地靠近了,贸然过去万一殃及池鱼,可不好。 “如此……便依先生所言。改道吧。”时欢又看了眼那处方向,“先生尽快赶路,辛苦先生了,尽量今夜赶到下一处镇子再歇息。” 甲一应好,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时欢,“大小姐方才磕着了吧。这药稍微抹一些,活血化淤效果最好。” 568 途中救人(二更) “谢先生。”时欢伸手接过,没有打开,她磕着的地方在背部,其实也不大好上药的,只是对方心意并不好拂了。她正欲放下帘子,就听前方依稀传来字正腔圆的怒喝声,“奉贤王殿下令,杀无赦!” 贤王。 顾言耀。 时欢微默,眯着眼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可林子树木茂密,许久也瞧不见个大致情况。甲一注意到她的表情,侧耳聆听了一会儿,说道,“一方有六人,武功不低,另一方三人,感觉两个老人,再加一个年轻人,年轻人会一些武功,但如今既被追上,显然胜负立分,兴许只需等上一盏茶的功夫,这路也就能走了。” 显然,甲一误会了时欢的意思,以为她是想走这条路。 “先生既能听见对方几人,那……”时欢迟疑一会儿,总觉得多少有些强人所难,“那,先生可听得出,对方武功如何?” 甲一这才恍然时欢的用意,“大小姐是要救那两个老人?” “是……那个方向,是江南过来的方向,兴许……”话未说尽,大家都懂。时欢又强调,“不过先生切勿勉强,毕竟对方有六人,刀剑无眼,纵然先生功夫再高,正所谓双手难敌四拳。” 她并不清楚甲一的实力,只是想着林江既然应允对方陪自己出来,显然是有些能耐的。只是,她也清楚,顾言耀派出来的杀手,显然也绝非等闲之辈。 “无妨。”甲一没有回头,只是看了看前方,一手握住身旁剑鞘,“那小姐稍等,属下去去就来。” 说着,勒停了马,拴在一旁树干上,提着长剑就去了。 时欢想叫,没叫住,不放心想去看看,却明白自己待在此处才是最好的。可到底还是担心,便只能凝神听着,听不大清,只听得到打斗声,至于哪方更占上风,却是半点不知道。 她心里急,不敢上前,便只能下了马车在原地团团转,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一时间倒也有些后悔自己的鲁莽,明知道对方人多势众,还让甲一去涉险…… 手中瓷瓶捏地紧,硌地掌心都疼。 时间被拉的无限漫长,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打斗声停了……时欢再顾不得许多,提了裙摆就往前跑,跑了没两步,就看到道路尽头一身黑衣头戴斗笠提着长剑的男人走过来,手中长剑已然入鞘,身后跟着两个老人,另一个年轻人在一旁搀着老妇人。 那年轻人握着一把短剑,衣裳多处破损,身上斑斑血迹,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对手的。 倒是那俩老人,除了脸色发白气喘吁吁之外,看起来倒是并无大碍。 时欢上前两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见对方似乎并无外伤,才问,“先生安好否?” 对方抱拳行礼,“幸不辱命。” 当下松了一口气,才觉得腿都有些发软……若是甲一在自己这边出了事,回头自己如何还有脸去见师兄…… …… 时家。 顾殿下在发火,“打!” “什么时候愿意招了,什么时候停……哦,把她那层皮撕下来,本殿下看着碍眼极了!” 于是,那婢女心领神会——哦,面前这位不是时大小姐。不过显然,能在这里伪装成大小姐模样的,一定也是大小姐的人。换言之——这人,打不得。 那婢女后退一步,弯腰,恭恭敬敬递上手中小皮鞭,“殿下,此处乃大小姐的院子,院中下人犯了错,奴婢不敢越俎代庖。若这姑娘确实惹了殿下,还请殿下亲自动手……毕竟,大小姐护短,若她知道今日奴婢动了她的人,怕是,往后她也会动了奴婢。” 何况,大小姐护短,他们家殿下在大小姐面前却是……长短都不护,指不定,还是那个递鞭子的人。 顾言晟面色一黑,“你……” 那婢女表情都没变,正儿八经地将手中鞭子又递了递,“殿下,请。不过……殿下,容奴婢提醒您一句,大小姐护短起来……六亲不认的。” “呵!她都要叫本殿下一声表哥呢,本殿下需要怕她?!”顾殿下嗤笑,压根儿不以为然,盯着那鞭子的眼神却飘忽,“只是本殿下堂堂瑞王爷,如今和一个丫鬟一般计较,传出去多难听?啊,本王要不要面子的?” 您的名声何时好听过了?那婢女暗忖,面上却分毫不显,非常默契地接了话递了台阶,“是,殿下您最是高风亮节、大人有大量,咱倒不是怕大小姐,主要是犯不着……真犯不着和一个丫鬟置气……” 说着,冲着对方不轻不重地呵斥道,“还不谢过瑞王殿下大恩大德?” 片羽从善如流,低头,行礼,谢恩,“谢瑞王殿下不罚之恩。” 谢地太爽快了,总觉得有够敷衍的。 顾言晟哼了哼,饶是一眼就看穿这个人不是时欢,可此刻这人顶着一张一般无二的脸,到底是下不去重话,哼了哼,“太傅那边,你肯定也是瞒不过去的,本殿下不会帮你,你自求多福吧。” 片羽又行一礼,“奴婢明白。主子任性,做奴婢的,总要多担待些……” 颇为无奈的样子。 顾言晟的婢女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顾言晟回头瞪她,她收了笑,收腹、低头,“大小姐任性地好,破得殿下真传。” ……咬牙。 没忍住。 顾言晟摸着后牙槽,“滚!” 那婢女似乎早已习惯,嘻嘻一笑,福了福身子,“奴婢告退。” “等等!” 顾言晟叫住她,凶巴巴的。 对方半点脾气也没有,“殿下还有何吩咐,请讲。”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偏生,这个笑脸人是自己的婢女,平日里用着还算顺手,于是平日里也总宠了些,说到底,还是自己这个因导致了对方多少有些没上没下的果。 顾言晟认认真真反思,平息了心中气闷,吩咐道,“你去跑一趟清合殿,让青冥派两个人来,把瑞王府那个酒鬼拎回去。” “是。”婢女收了笑意,福身告退。 569 “时”(一更) 院中一时间也只剩下了两人,面对面站着。 谁都没有开口。 片羽本就是沉默的性子,若非你主动同她说话,她是绝不会主动开那个口的。而顾言晟心里不舒服,可对着这张脸又实在发不出什么脾气来。 半晌,哼了哼,“本殿不管你了,你自求多福吧。” 片羽弯腰行礼,“恭送殿下。”真真儿是个软心肠的人呢,彼时扬言要打她,如今却又担心起来了。这位殿下爷的性子,着实有些变扭的可爱。 正想着呢,对方走到门口又回头过来,哼哧哼哧的别扭样子,“本殿下可提前告诉你啊,你家太傅可不像本殿下这么好说话的,那丫头就是他的宝贝眼珠子,眼珠子溜走了,火气焉能小了去,届时自然就对着你撒气了。” 片羽眉眼低敛,“谢殿下提醒,奴婢省得的。” “哼!谁提醒你了?本殿下是想说,就你这样的伪装技术,也就只能骗骗外面那些个笨蠢之人,形似而神悖……”说罢,转身即走。 一边走,一边却又想着,倒的确是像的,自己身边的婢女都被骗了过去……只是,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心底的那个人,又怎么可能只看容貌呢。 胸膛里的这颗心说,不是她。 …… 救下来的老者,自称姓孙,老妇人自称名唤二娘,随夫姓,人称,孙二娘。 那个年轻人是府上家仆,无名无姓,打小就在孙家伺候二老,一直被“小子、小子”地叫着。 长到五六岁还没有名姓,老爷子送他去学些拳脚功夫,被问及姓名,老爷子也不讲究,直接给取了个名,无名。 于是,便叫孙无名。 时欢将两位老人请上了马车,喝了一杯热茶,两人才算是缓过气来。 缓过来的孙二娘气呼呼地,言语之间都是在抱怨自家老头子多管闲事,抱怨人心不古,抱怨苍天无眼……孙老爷子话少,一直只沉默听着,见自家夫人越说越离谱,当下呵斥,“少说两句!” 孙二娘却不服,“怎么,天家能做,老婆子我就不能说了?姑娘,你说是也不是?” “是这个理,人在做,天在看。”时欢捧着茶杯含笑点头,容色俱佳,亲切而优雅的样子问,“不知……老夫人说的是天家的哪位?” 孙老爷子眸色微闪,咳了咳。可惜,自家老婆子却是半分默契也无,心直口快得很,“可不就是那个谁……贤王!还贤王呢,老婆子我瞅着就半点不贤来着,偏生听说在帝都名声极好……姑娘可是帝都人士,听说过那贤王不?” 时欢淡淡点头,“听过的。名声的确挺好的,是个为民着想的好皇子……” 话音未落,孙二娘已经啐地一口,“呸!什么为民着想,明明是抽取民脂民膏不眨眼的恶魔、浑蛋!……你拉我作甚?” 孙老爷子默默抚额。 萍水相逢的姑娘,一身气度不凡。旁的不说,就说那男子,方才那一身武功怕是难逢棋手,如今就这么给一个姑娘当车夫,试问,什么样的人家请得起这样的车夫? 这姑娘非富即贵。 如今说起天家,表情竟无半分变化,连眼神都平静如斯,言语之间虽只说“听闻”,但说话的口气听上去还对天家的人很是熟稔般。 指不定是帝都望族,指不定……还是贤王阵营的人,即便不是,如今自己这边也多少有些福祸难料……可是这其中诸多考虑却到底无法当着人姑娘的面对老婆子细数,最后他也只是虎着脸,呵斥道,“人姑娘家家的,你说话注意点儿,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外蹦,平白污了姑娘家的耳朵!” 对方到底是救了自己,饶是正在气头上,孙二娘倒也听进去了,讪讪笑着,解释道,“姑娘莫见怪,老婆子说话粗放惯了,没文化……你们文化人说话细声细气的,我实在学不来。不过老婆子没坏心的,这你得放心。” 时欢笑呵呵地,“无妨。家中祖母去得早,见着您倒是觉得很亲切。” “是吧?我就说你这孩子一看就是个好的,我也一眼就觉得很是喜欢!”孙二娘愈发地凑近了时欢,歪着脑袋端详片刻,“嗯,方才没注意看,你这丫头长得真标志……不知如今多大了?可有婚配呀?” 时欢眸色轻敛,笑容多了几分缱绻和温柔来,“有的。” “啊呀!”孙二娘叹气,惋惜,“果然好看成天仙儿的姑娘都是早早婚配了的,可惜可惜啊!咱们村长的公子老英俊了,村长都同我说了好几回,要我留心着留心着……” “老夫人谬赞了……” “不谬赞不谬赞!说真的,老婆子在那凤鸣村活了一辈子了,就没见过比姑娘还好看的,真真儿天仙一般的人儿呢!” “凤鸣村……名字甚是好听呢。” “可不!老婆子同你说啊,这水患来之前……” 孙二娘絮絮叨叨地,越说越流利、越说越激动,完全没有了时欢插话的余地,言语间将自己的情况已经悉数交代了个清楚,恨不得将村头一寡妇和屠夫不得不说的二三事都尽数八卦一遍。 孙大爷已经没眼看了,缩在一边气地不想说话。 据他观察,这姑娘一颦一笑都恰到好处,即便说着祖母早逝,也是言语淡淡克制地很好,并不见几分情绪。这样的姑娘,绝对是大家族里重点培养的。 说白了,同自家老婆子可不是一个级别层次上的,比如,看似对方言谈举止随意大方,可聊了这许久,自己的信息竟是半分不曾透露,态度也是客观而又带着几分模棱两可,倒是将自己这边的情况已经了解了个全。 孙老爷子无意识摩挲着手中茶杯,纯白瓷杯,看起来其貌不扬的,倒是有些分不清这瓷器好坏,但想必,也只是如这姑娘一般,深藏不露罢了。 他倾身搁了茶杯,问,“姑娘,如何称呼?” 对方偏头看来,直视的目光坦坦荡荡,“时。” 还未收回的手轻轻一颤。 570 肥肉过手(二更) “时。” 时并非大姓,却也不少。但帝都说得上的、看起来符合这姑娘出身的,只有一家。时家,门庭显赫,帝师、太后、皇后、右相,还有一个江南陆家在背后。的确,这样的姑娘,也只有这样的世家才能培养的出来吧。 孙大爷缓缓起了身,弯着腰,就着马车里的高度对着时欢作揖,“不知是时家小姐,方才失礼了。” 孙二娘有些不在状态,她对“时”之一字并不如何敏感,这会儿看看自家老头子,又看看时欢,目光在两人之间好几个来回,悄悄凑近了老头子,“她是……是大户人家的闺女?” 孙大爷横了她一眼,却也并无斥责的意思,只对着时欢又拱了拱手,“今日得蒙大小姐搭救,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是老头子这辈子身无长物……只有这条命了,往后大小姐但凡有事吩咐,老头子我绝无二话,便是舍了这命,也是该的。” 若是记得没错,左右相不合,是以……时家和贤王……也不合。 如此,这姑娘出手相救的原因,大体也能猜到几分了,他看了眼时欢,犹豫着继续开口说道,“只是,我家老婆子……跟了我一辈子,平日里也就只会煮煮饭,干点家务活,旁的真真儿半点不会的。大小姐的差事,怕是她干不来的。” …… 时欢抿嘴轻笑,看着一个战战兢兢,一个懵懂迷茫的样子,笑了笑,摆摆手,“大爷,您先坐。” 孙大爷不敢坐。 他不怕死,这一路逃亡下来,他早就已经做好了无数次身死的准备,可……这人一旦看到希望,便会轻易萌生了退意来,特别是自家婆娘,跟了自己一辈子,福没享几日,苦了一辈子,临到头了,还要这般一路逃亡。 难为她了。 “你们……你们在说什么呢?”孙二娘还沉浸在“天仙般的姑娘已经有了婚配”这件残忍的事实里,闻言皱着眉,脸色却下意识地白了,“姑娘,你不是来救咱们的呀?” 天仙般的姑娘……不是好姑娘? 时欢轻笑,“大爷误会了。我就是来救你们的……虽然彼时的确不想管这事,也是真的听见了贤王的名字才决定出手相助,我出来也的确是为了这次水患的事情,但……我也没有要你们为我舍命办事的打算。” “这命,我今日既然救了,便没有想过让谁再轻易拿走的。如今马车未行,待你们休息好了,去留随意。” 说着,摊了摊手。 有些认真,有些俏皮,也有些豁达。 孙老爷子还有些半信半疑的,孙二娘却已经松了口气,笑哈哈地,“我就说嘛,这天仙般的姑娘怎么可能是坏人!姑娘你放心,咱们也不好意思一直耽搁姑娘赶路……” 兴许是对自家老头子本能的信任,孙二娘依旧笑呵呵地,但明显没有方才那么轻松了,搁了茶杯就起身告辞,“赶路要紧,姑娘,咱们就先走了哈。” 时欢端着茶杯没有起身,只点点头,“好。” 孙老爷子走在后面,兴许是马车上弯腰久了,他的动作比之前还要慢上许多,颇有些老态龙钟的感觉。孙二娘在马车下催促,“老头子,磨磨唧唧地作甚呢?赶紧地!” 孙老爷子跨出马车的动作顿了顿,看向自家老婆子,突然说道,“你……你在外面等我下,我同大小姐道个别。” 道别?不就一句话的事吗?孙二娘心中暗忖,却也老老实实地候在了马车下方,顺便将孙无名往边上拉了拉,摇头晃脑地压了声音哀叹,“无名啊……天仙般的姑娘有婚配咯!” 这两年,自家老夫人卵足了劲想给村长家的儿子找个漂亮姑娘,这事孙无名是知道的,是以,他只是熟稔又敷衍地宽慰,“无妨的,左右还有下一个嘛!” “难咯!难咯……” 马车外的声音,虽然压低了一些,却也大致飘了进来。孙老爷子苦笑,“大小姐莫要介意。” “无妨。”时欢搁了手中茶杯,整个人靠向松软的靠垫,容色慵懒看向老爷子,“想来……老爷子不是为了一句道别,专程折返回来的吧。” “是。”老爷子点头,眼睛紧紧看着时欢,仿佛想从对方一贯的云淡风轻里看出一些藏在这些表象下面的真实来,只是看了半晌,却也什么都看不出。 不得不说,这姑娘……也的的确确配得起“时家”二字。 既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老爷子便也不看了,大抵也就是再赌一下罢了。 他眸色微沉,嘴角微微抿着,然后才低叹一声,“大小姐……大小姐不问贤王殿下为何追杀我们夫妻二人吗?” “若是老人家想说,自己便会同我说。”时欢理了理下摆,看起来愈发惬意,“若是不想说的,便是我问了,你答了,这答案是否就是真的答案,又有谁说地准,我也自不会尽信……” 孙大爷微微睁大了眼,然后表情怔松,笑了笑,“大小姐倒是难得豁达之人。” “大小姐外祖乃是江南陆家,陆家地处洪湖县,水患年年不落,想必大小姐对此并不陌生才是。” 时欢点了点头,“的确如此。” “那大小姐可知……为何水患年年不落、年年治理,仍然每年频发……朝廷颁发赈灾银两几十万,经过一层又一层洋葱皮般剥下来……” 话音未落,时欢突然唤道,“停一下……” 孙老抬眼看去,就见方才还惬意姿态的时欢缓缓坐直了身子,声音沉坠,“您说……朝廷颁发赈灾银两……多少?” 孙老蹙眉,想了想才道,“年年大体不同的,有时候四十万,有时五十多,今年更少,三十多万……但用于赈灾……”也是绝对够了的。 “不。”时欢的眼睛黑沉黑沉的,她想过顾言耀定会中饱私囊狠狠赚一笔,肥肉从手上溜过一遍,谁的手不沾走一点儿油呢? 可时欢万万没想到的是…… 571 罪证(一更) 可时欢万万没想到的是…… 顾言耀心黑至此——肥肉从他手上过了一遍,肉留下了,他只抹了后人一手的油。 朝廷每年赈灾银两不是什么五十万,更不是今年的三十万,而是雷打不动的二百万。两百万赈灾银两,到了江南这边,就成了三五十万,而这还是官面上的说法,至于到底多少真正用在赈灾上的,怕是更加宛如九牛一毛了…… 她色厉内荏的模样,失了一身优雅。 孙大爷不知内情,一时间也不知道对方的“不”是几个意思,只是本能的有些战战兢兢,提了提臀部,整个人下意识绷地紧紧的,“姑娘您的意思是?” 她摇摇头,并没有同孙大爷多言其中内幕,只是低了低头,“谢谢大爷所言。不瞒您说,这次我去江南,就是为了此事而来。如今,大爷,您既说起了许多,小女子便斗胆问一问,大爷手中可是有一些证据,所以顾言耀才如此穷追不舍地要置你们于死地?” 绷着的人还绷着,眼见着眼神都开始飘乎了。 这一路走来,实属不易,多少次死里逃生,早就已经练就了一身谁都不信的铜墙铁壁。 对,眼前的姑娘的确是救了自己没错,对,自己也的确是如实相告了没错,可……那些证据就像是自己的最后一道保命符,若是这般交了出去,自己这边,便真的没有半点价值和倚仗了…… 他在犹豫不决,时欢也不摧,也没有进一步作出任何承诺,俯身为自己倒了一杯茶,优哉游哉地等着。 大爷却颇有些坐立难安地,半晌,才问,“大小姐。方才,大小姐所言,可句句出自肺腑?大小姐可真的不会对我老伴下手?” 时欢含笑点头,“贵夫人甚是亲和,总让人想起祖母,我对她并无半分恶意。” 所谓想起祖母,老爷子也知道只是客套话。自家老伴就是个没文化的乡野村妇,热心是热心了点,但要说和时家的老夫人相比,却实在是无法相提并论的。 对方不过是谦词,他也不会当真。 他半起了身子,从里衣衣襟里取出一个用亚麻布包裹着的包袱,颤颤巍巍地打开,露出一方藏青色的布料,料子显然有些年头了,洗地发了白,打开藏青布料,里面还用一团棉絮又过了一层,兴许是自己也有几分不好意思,抬头讪讪笑了笑,“给老头子的那位官人,用竹筒包着,我打开看过……人的好奇心嘛!真真儿罄竹难书啊!那竹筒搁怀里硌地慌,所以,老头子我才弄了一层棉絮……” 拨开棉絮,露出里头一只竹筒,他摸了两下,才小心翼翼地递过去,“那位官人自称姓林,至于官居何位我却也不知。他临死前给我的竹筒,说是贤王罪证,让我一定要送进帝都去……” “死……了?” “是……老朽识得些字,在县令爷手底下谋了份差事。每日当值回家,都要途径一片不大的林子,那一日和往常一般无二,走着走着只听到很重的呼吸和夹杂着几声痛苦的闷哼,过去一看,就瞧见浑身是血的林官人。” “老朽不愿惹事……”说着,面色微赧,“彼时答应不过就是权宜之计,咱们这样的小老百姓哪里能招惹天家人呢?所以,老朽虽得了罪证,却也没打算真的去帝都……大小姐,我知道这样多少有些言而无信,还是对一个已逝之人的相负。可……” 时欢点了点头,并无任何负面的表情,反倒说道,“可以理解……” “天家”二字,对普通百姓来说,是过于遥远的不可撼动,相较而言几乎就是以卵击石了。谁都不是孑然一身存在于世的,做不到为了一个陌生人的托付而孤注一掷。 这本来就很正常。 “大小姐真是个通透的人。”孙大爷叹了口气,“我就是个寻常人,说难听些,他贤王纵然罪行累累而罄竹难书,纵然他贪没了再多的赈灾银两,可……可小老儿到底是有命活着的啊,小老儿的家小都还活着的啊!可、可对上天家,您瞧瞧、您瞧瞧、这还未进帝都呢,命就差点儿交代在荒郊野岭了是吧?” 时欢点点头,握着那竹筒,沉默着没有说话。 的确就是如此。世人总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推崇英雄主义,却也忘了,这天下间,多少所谓“英雄”不过是身后名。 孤胆,亦或仇恨,甚至……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孤注一掷。 “之后的几日,小老儿和老伴日子也还算平静。就在这件事都快被抛诸脑后的时候,那一夜,我家走了水……” “起初以为是意外,可随后,第二日一早,出门采买物资回来,却发现屋子里遭了贼,里里外外都被翻了一遍,我才意识到不大对劲。“ “显然,对方起初也是偷偷行事,无意闹出太大动静。但我既起了这心思,自然不愿他们得逞……他们没有找到之前,我还能有命活着,若是让他们得偿所愿,我怕是就要被灭口了。于是我日日揣着……他们翻找了几日之后,显然没了耐性,趁着月黑风高想要行那越货杀人的事情。” “之后的事情,想必姑娘自己也能猜到了。” 能猜个大概。 一心只想安稳度日,若是没有顾言耀的步步紧逼,想必,这竹筒里的秘密得以就此封尘而再无人提起。偏生,没有人相信这样一个老大爷对安稳余生的渴望。 如此,怕是自己还要多费几番功夫才是。 只能说,造化弄人。 时欢叹了口气,“那您如今有何打算,是要继续去帝都,还是回凤鸣村去?” 孙老爷子摇头,“既然将此物托付给大小姐了,这帝都也不必去了。只是……这凤鸣村,贤王的人已经知道了,未免再次生事祸及村子,还是不回了吧,我和老伴儿商量过了,寻一处无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过完剩下的日子,也就是了……” 时欢附和,“如此……倒也不失为最好的办法。” 572 说漏嘴(二更) 帝都。 顾酒鬼被清合殿的小童接去了殿中。 青冥给他端来了解救药,他不肯喝,既如此,青冥便也作罢,左右由着他换着地方地喝酒,似醒非醒、似醉非醉。 只是,显然,顾酒鬼在清合殿里远不如在瑞王府乖顺。 瑞王府里的时候他至少不闹腾,就安安静静找个合心意的角落,自饮自酌,自言自语,但在清合殿里的顾酒鬼就不同了,他可劲儿逮着小童就问青冥在哪里,问了之后也不要人带,摇摇晃晃地眯着眼去找。 若是在找寻过程中瞅见某个角落格外顺眼,他便就地坐下,继续喝酒,是以,这样的情况下,大多数他是找不到青冥的。偶尔也能找到,就拉着青冥一起喝,一边喝一边诉苦,像是找到了一个足够安全的、知道自己所有秘密的、就算是喝地酩酊大醉也不怕酒后吐真言的地方…… 一次两次,青冥也陪着,好言相劝着。 只是,这人只知道抱怨,至于对方劝了什么,怕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翻来覆去只有一句,“她误会我、她恼我、她说我控制了她,她说她像极了我的所有物……” 诸如此类。 要青冥说,那就是个妥妥的内宅怨妇,哪里还有昔日顾公子的半点风采。 听多了,也烦,青冥便躲着他,由着他满清合殿的找人。 含烟也躲着,清合殿里的小童也躲着,实在无力对付一个不知道是真醉还是装醉的人——医术赫赫有名的青冥大师,在顾辞面前,连一碗解酒药都像极了假冒伪劣的。 对此,含烟姑娘也多少有些不解,“老师……顾公子这到底是醉没醉呢?” “醉?”青冥站在清合殿高高的塔楼上,阖着眼。 即便看不见,他也知道这个角落观景最是合宜,清合殿诸般风景尽收眼底,遥遥还能看着帝都一方角落,只是,他一次未曾亲见过。他朝着那处,轻声问道,“你见过喝了这么多天酒,还没醉的人吗?” 含烟摇头,“不曾。”鬼知道这几日顾辞喝了多少酒,清合殿的一些角落里,到如今都躺着无人发现的空酒坛子呢,且不说,听说瑞王府已经喝了很久了…… “那你觉得为师是卖假药的嘛?” 这下,含烟姑娘的头摇成了拨浪鼓,摇着摇着,却又觉得不对,“我家小姐明显是故意说气话想要气走顾公子,平日里顾公子如此聪慧一人,为什么就不明白呢。” 是啊,平日里那么聪明的一个人,这回怎么就看不透呢。 青冥叹了口气,转身之际轻声喃喃,“当局者迷……”说罢,转身下楼。含烟想上前搀扶,他摆摆手拒绝了。 顾辞就在塔楼门口的台阶上,抱着酒坛子像是睡着了。酒味有些重,青冥皱着眉头,上前一脚,不轻不重的,很准地踢中了顾辞,“好了,别装了。” “你就算是装死,她也瞧不见。” 对方抬了模模糊糊的眼看过来,眼底像是蒙了一层雾气,情绪掩在雾气之后,看不清。 “是你呀。”他轻声低喃,像失落,像失望。 “放心,按着她的脚程,在未来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里,你大约是见不到她的……至少,对你来说,相当漫长。” 顾公子懒得理他,往边上坐了坐,抱着酒坛子没说话。但明显,除了身上还有些酒味之外,他的身上并无半分醉意。 “顾辞。”青冥在他身边坐了,脸朝着正前方庭中某一处角落,“你说……你在气什么呢?” “作什么欲盖弥彰的将那些个人家故意气你的话弄得这天下人尽皆知,搞得好像你是被抛弃的小媳妇似的……这话,你骗骗我这殿中的小童子倒还说得过去,骗我,你觉得我会信?就算你顾辞真的喝地酩酊大醉,你也不会听不出来她说这些话是为了什么……就算当时真的气糊涂了吧,你——顾辞,还能糊涂这许多日?” 顾辞有气无力地,却也不装醉了,嘟囔,“你懂什么……” 青冥嗤之以鼻,“我怎么就不懂了?你不就是气她孤身一人、亲涉险地吗?” “那咱们就来说道说道,你说她既然是偷偷摸摸离开帝都去查顾言耀的,若是带着一群人,带着含烟、带着片羽,浩浩荡荡的,那还叫偷偷摸摸吗?不用我教你吧,一个人目标小,更安全。” “再者,江南,是她的外祖家,就不说查不查顾言耀,万一一旦事发,就说她去看看自己外祖,于情于理都是能够圆回去的吧?”青冥条条缕缕为他分析,“你说,若是一定要有人来走这一趟,是不是她亲自去最合适?” 是啊。 这些,顾辞自然清楚。 可……即便清楚,他还是不大能明白,时欢为什么要为了顾言耀做到如此地步…… 他抱着酒坛子,低落的样子像是一只等不到主人的大型犬类,耷拉着脑袋,“可……皇室夺嫡参与者众多,扳倒顾言耀的机会又不是仅此一次,她又何必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呢?” 青冥回头,“废话!当然是为了你呀!顾言卿不也……” 说完才觉失言。 可顾辞已经听到了。 他豁然转身看向青冥,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复杂,震撼、不解、期待、却又……恐惧。他站着嘴,嘴唇都在哆嗦,“你……你的意思……” 因着用力,酒坛子应声而碎,坛中并不多的酒瞬间溅了一身,又溅上眼睑,粘上睫毛,他却连眨一下眼都不敢。 青冥一时心直口快,说完才惊觉暴露了天大的秘密,彼时答应时欢瞒着的。 黑暗的世界里,脑子转地飞快,却也想不出任何一个说法能够瞒过去,若说顾言耀还能往胶州战役上扯,那顾言卿和顾辞的仇大抵……也就只能算到前世了。 想必,连顾言卿本人,至死都不知道何处得罪了时家大小姐。 青冥讪讪笑着,只想着一招——逃遁。只是他堪堪转身之际,就听身后顾辞怒喝,“青冥!你若现在走了,我今日便拆了你的清合殿!” 573 谁的话更多?(一更) 青冥丝毫不怀疑顾辞一定会说到做到的。 他背对着顾辞,表情有些绷不住,“你、你……你到底要干啥子嘛?!” 相较于他的躲闪和语焉不详,顾辞却死死盯着他,“本公子觉得……你需要向我解释一些事情。”彼时就觉得那丫头对顾言卿太介意了,但顾言卿的确得罪过这丫头,她性子里又是睚眦必报的,是以虽疑惑,却也自认为还能理解。 一直到这一回,他才愈发觉得这事太过于……不同寻常了。 即便青冥目不视物,也感受得到对方宛若实质的视线,火辣辣落在自己脸上。青冥恨不得打自己几个大嘴巴子,让你说话不经思考!让你脱口而出! 如今好了,今天就算在顾辞手里活下来,怕是之后也要死在时欢手中……只是,好死不如赖活,能活一天是一天吧。 他转身在顾辞身边坐下,摆出格外“坦白从宽”的表情,“就、就……就是她其实早就已经想起那些事情了……哎你别欺负我一个瞎子啊!” ……顾辞发誓,青冥从来没有如此刻这般像一个瞎子。 顾辞磨着后牙槽,蹦出一个字来,“说!” “说就说嘛,我也没说不说呀,你那么凶作甚……”青冥悄悄往边上挪了挪,才道,“我又没瞒着你,我那时候就同你说过的,她用的是你的心头血,她又总心悸梦到一些似是而非的片段,兴许、兴许……回忆起来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说着说着,猛地想起来,对呀,自己的确说过的啊,这压根儿不算什么欺瞒嘛!当下,理也直了气也壮了,“是不是?你就说吧,本大师是不是对你说过这些话的?” 大师青冥从来没有这般让人觉得……平易近人过。 顾辞还在磨牙。 这话,青冥的确说过。但彼时他只说有可能,而且显然那个时候时欢还没有想起来。可即便如此,要论这种强词夺理的嘴皮子功夫……很显然,顾公子、顾大人,并不是青冥的对手。 青冥能卸了自己一张“德高望重”的脸皮子,撒泼打滚耍赖一并上了,顾辞却做不到。他心中不愉,可说到底也没办法真的拆了这清合殿,最后到底只能叹气,“何时的事情。” “就、就……就之前很久了嘛,就、本大师也记不清了,就记得她说要我保密来着,这不……连你都拿她没办法,本大师敢得罪她?自然只能老老实实替她瞒着嘛!” 谁知,瞒着瞒着……就将这件事忘了…… 身侧衣袂声音窸窸窣窣地,边上的人站起来了。青冥下意识伸手去拽,拽了个空,偏头去问,“你去哪?” 声音已经远了不少,隐约还能听得到咬牙切齿的味道,“回府!” “诶?不喝酒了吗?” 没有听到回答,只有渐行渐远的脚步声。青冥坐在台阶上听了一会儿,才缓缓起身,朝着上头唤道,“小徒儿……下来吧,酒鬼走了!” 果然啊,对付顾辞,只有用时欢的名字。 这家伙终于走了,突然觉得清合殿里的空气都清新了好几分,整个人都开始觉得人清气爽了起来。 …… 买醉了许多日的顾公子出现在清合殿门口的时候,恰好遇到了刚刚冒着生命危险从瑞王府酒窖里偷酒出来的林江。林江乍一见顾辞,以为顾辞是被青冥丢出了清合殿,当下着急忙慌地迎了上去,“公子,公子,恩师这是……” 话未说完,就见顾辞板着一张脸目不斜视地越过自己,往山下走了…… “诶!等等属下!”林江提着酒坛子飞快追了上去,“公子,您这是同恩师吵架了?公子,您不要同他一般见识,他在清合殿难得有个人说说话,自然话多了些……” “闭嘴!”顾辞加快了脚步,看也不看林江,“谁还能有你的话多?” 一噎。 总觉得满腔热忱终究错付。 林江委屈。 却也到底算是明白过来了,“您、您不醉了呀!就是嘛,属下就说公子总不能真的因为几句话同大小姐置气不是,连属下都看得懂大小姐是为了让你离开故意言语相激呢,您这么聪明的人,总不至于这么多日都没想明白吧,那不是连属下都……” 不如嘛……最后几个字,哽在了喉咙口,没说出来。 只因为顾公子回头看来的眼神,俨然一副要将他生吞活剥的样子。他噤声,陪着笑,笑容做作。 顾辞不愿搭理这个话痨,扭头就走。 心思却渐渐地远了。 …… 辞尘居。 烈日炎炎下,没有一丝一缕的风,院中树叶都纹丝不动。 没有人说话、没有鸟鸣、更没有蝉声,所有的声音似乎都压抑着,以至于这闷热午后愈发地难捱,倒隐约觉得盛夏季节到了…… 有受不了的,嘀咕着抱怨着,“这鬼天气,听说江南还闹水患,也不分点儿雨水过来……” 刚说完,被人拽了拽袖子,“嘘!小声些,之前听林渊侍卫说呀,公子这回就是为了水患的事情烦心呢,你在胡说八道,当心公子怪罪!” 声音压地很低。 所有下人、侍卫战战兢兢地,连呼吸都敛着。 众所周知,数日前,自家公子牵马出了城,一早去的,至晚方归。去的时候脸色就挺难看的,回来的时候……大约就像雷雨交加的天,黑沉沉地下着雨。 公子大多数时候都很平和的,即便有些情绪,也都看不大出来,这样的情况当真千载难逢。 之后没多久,公子又不见了,林江回来说在瑞王府做客,众人倒是松了一口气。还有心情做客总是好的。 没想到,这一做就是好几日,待得回来的时候,那脸色……倒也不下雨了,就闷。 让人不敢说话的沉闷。 “林侍卫……” 有人抱着手里的托盘,战战兢兢地想要探一探口风,谁知,话还未说出口来,就听到书房里的公子高声呵道,“林江!滚进来!” 林江麻溜地跑了进去,“公子,您叫属下呢?” 574 今天还是冤大头(二更) 林江麻溜地跑了进去,“公子,您叫属下呢?” 和彼时清合殿山路上一般无二的笑容,有些谄媚,有些讨好,有些卖乖,总之,格外做作。 顾辞实在看不下去了,单刀直入地吩咐,“你,跑一趟江南,跟在她身边。” 想了很久,也克制了很久,到底是理智占了上风,时欢是对的,自己不能在这个时候出帝都。就赐婚这件事皇帝已经吃了个哑巴亏,若是自己这会儿再私自离开,就真的是亲自将刀柄递给了皇帝,刀刃朝着自己了。 他不能去。 林渊日日跟在自己身边,也不能去,唯一信得过的又能离开的,就只剩下了林江。 林江却不愿。或者说,他压根儿不敢。 大小姐铁了心自己一个人,彼时自己也是搬出了公子之后,对方才允许身边跟了个车夫,若是自己再贸然前去,怕是大小姐那边,自己得脱层皮。 连自家公子都不敢违逆,自己哪里敢? 他扭扭捏捏地,饶是在话痨这会儿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脸上表情比哭还难看,不敢拒绝,却也不敢去找时欢。 顾辞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的意思,靠着椅背轻笑,笑容凉薄,“说来……本公子倒是忘了一件事来着……你和含烟的婚事……是不是该本公子点头才能算数的。不然……就叫做……私、相、授、受?” ……林江真的要哭了,三两步跑过去,弯着腰,想哭又不敢哭、想跪又不敢跪的样子,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公子哟,您就饶了属下吧!对,您说得对,但是公子,您想象,属下和含烟的婚事,光有您点头可不管用的呀,还得大小姐点头的呀!” “属下这一去,大小姐心情不好,指不定怎么折腾属下,说不定这婚事就得拖上几年呢!届时,您和大小姐的孩子都能跑了,我和含烟还只能两两相望无语凝噎呢!” 嘚,语言水平直线上升。 顾辞看着自己活宝一样的属下,一边觉得就算这个人跟着也有些不靠谱,一边又觉得,到底还是跟着吧,总好过没有。 当下,轻叩桌面,“去,尚有一线生机,不去,现在本公子就给你掐断了所有的念想。你……觉得如何?” “我去!” 当机立断的。 一个,表情视死如归。另一个,终于阴云散去,起身,拍了拍袍子,“嗯,既然是你自愿的,那见了她之后该如何说,想必你自己心里也有数了。若是……” 眼神轻轻落在对方身上。 林江瞬间收腹、挺胸、低头,大声表忠心,“属下明白,属下是自己偷偷摸摸要找过去的,绝对和公子无关!这都是属下擅自作主!” “嗯……”顾辞点点头,朝外走去。 林江嘴角瞬间耷拉了下来,看吧……公子自己都不敢去触大小姐的霉头,偏要自己这个做手下的去,什么去了尚有一线生机啊,明明是死的更惨! 若是公子掐的话可能还有大小姐保着呢,若是大小姐出手掐……公子敢保?怕是还得联手一起掐吧!林江低着脑袋,一步步往外走,总觉得颇为生无可恋…… …… 虽说时欢已经走了数日,换作旁人来追,怕是也难追。 但就影楼的势力来说,要查一查对方如今在哪里,却也花不了多少功夫。几乎当日天色未暗之时,林江就已经查到了时欢的踪迹,并且又神不知鬼不觉地给甲一传了信,吩咐他不着痕迹地沿途做好记号并且降低行走的速度。 时欢对江南的路不熟,一开始倒也的确是不曾发觉。 可渐渐的,她觉察出不对劲来,明明再赶上半个时辰就能到下一个镇子的,甲一偏偏说夜间只能宿在半道了,明明之前他总能找到更适合马车行走的路,可如今,却又常常好巧不巧地,选了更难走的泥泞道路。 甲一倒也对此解释过,说江南这一带不熟。 时欢便也信了。 她虽渐渐察觉到甲一在拖延时间,可当林江带着一脸谄媚讨好笑容一大早出现在客栈门口的时候,时欢还是惊到了。 “你……”她看看林江,又看看甲一,“你是在等他?” 甲一木着一张脸,后退了一步。 林江讪讪笑着,端着一早就倒好的茶,递给时欢,“大小姐恕罪、恕罪……属下实在不放心您独自出门,我家公子就更加不放心了,这些日子天天以酒浇愁的,都被清合殿撵出来了……这不,属下想着,若是属下跟在您身边,我家公子定能更放心些,是不?” 时欢自打同孙老分别之后,就戴了张普普通通的人皮面具,此刻其貌不扬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姑娘,眸色却亮,也冷,她蹙眉看着林江,没说话。 林江被她盯地发憷,猛地想起在自家公子面前再三保证的事情,当下大声为顾辞据理力争,“大小姐放心,这件事是属下一个人决定的,绝对、绝对不是公子授意!” …… 时欢眉头跳了跳,如此地此地无垠三百两……我信了你个鬼。 可事到如今,总不能将人赶走吧。她横了眼林江,才看向甲一,眼神柔和了许多,只语气还有些凉,“既然等到了想等的人,想来……先生如今应该不会再对江南的路不熟了才是。” 对方表情很木然,闻言拱手,直言不讳,“自然。” 林江默默抚额,甲一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像极了林渊,着实无趣…… 时欢却不在意,点点头,又问,“那按照先生计划,何时能到洪湖县?” “若无大雨,五日便可抵达。” “如此,有劳先生了。” “不敢。” 林江见两人客客气气的,又见时欢面无愠色,当下悄悄松了口气,暗道,大小姐果然比自家公子好说话得很,至少不会拿含烟的事情来威胁自己。正想着呢,却见时欢掉头看来,“还不跟上?” 眼神……很冷。 语气……很冲。 果然,好说话什么的……不存在的。 575 陆家孙老汉(一更) 不需要等人的甲一终于不掉链子了,即便狂风暴雨的天,也终于在第五日晚间,到了洪湖县。 风大、雨急,洪湖县能离开的人都离开了,即便如此恶劣天气,还有人冒着生命危险想要逃离噬人猛兽般的洪水,倒是载着时欢的这一辆马车,逆流而上,颇有些孤勇的味道。 镇子上也没有人。 到处都是倒塌的木桩子、被大水冲出来又落下去的杂物,问了路人,说壮丁大多都在洪湖堤坝那,妇孺老幼出城的出城,投奔的投奔,实在走投无路的,大多被官府安排在了地势较高的后山。 此处几乎每年都有水患,不过就是严不严重的问题,是以百姓们反倒显得颇为训练有素了,基本不会出现兵荒马乱的现象。 经由路人指路,时欢找了一家相对来说比较安全稳妥的客栈。 掌柜的是个络腮胡,看起来并不好惹,说话倒爽利,眼睛也毒,即便时欢带着其貌不扬的人皮面具,他依旧一眼就看明白了这三人之中谁才是那正经主事说话的人,上前两步打招呼,“看姑娘打扮,并非江南人士。姑娘这个时间过来,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她叹了口气,无奈极了,眼底皆是焦灼,“家中有长辈在洪湖县,听说今年水患比往年都要严重些,实在放心不下……” 普普通通的一张脸,偏生生了一口的好嗓音。 掌柜地心底诧异,又暗忖这姑娘倒是个有孝心的,“如今许多妇孺都不在家中啦!这几日算是好一些了,前几日大水滚滚而来,许多房屋都被冲走啦!照着往年趋势,这天还未放晴,大水还会卷土重来,如今咱们这里的老幼妇孺,都被安排在了后山,不知道姑娘长辈姓甚名谁,兴许,我也认识。” “姓孙。这两年在陆家当差……掌柜的可识得?”时欢随口说了个姓氏,搬出了陆家。 果不其然,掌柜的注意力瞬间就被“陆家”二字吸引了,当下惊诧感慨,“陆家啊,陆家月例高,在陆家当差好呀!陆家可是咱们县里、哦不,咱们江南的大善人、大恩人呢!就说这水患吧,每次朝廷统共拨下来那么点银子,哪够哟!还不是陆家年年拿银子出来贴补、开仓放粮哟!外乡人总说这陆家是江南富可敌国的土皇帝,说陆家就是靠咱们这些个江南人喂养出来的,殊不知,若没有陆家,哪有现在的江南?” 时欢含笑,表情温柔,眼底微光乍现,让她整张脸看起来增色不少。 那掌柜愈发暗自感慨,这姑娘不仅生地一副好嗓子,还生了一双好眼睛,偏生一张脸过于普通了些,倒是有些不伦不类格格不入的样子。 “姑娘所说的孙姓亲眷,我倒是不大清楚具体是哪位,但既是在陆家当差,姑娘去陆家一问便是,陆家宅子从这里出门,沿着路往东走,大约需地走上小半个时辰方能见到,陆家府邸地势较高,相对还是很安全的。” 陆家在哪里时欢自然是知道的,只是,这“孙姓亲眷”本就是她杜撰的,如今戴着人皮面具,更是不好去陆家认亲。不过,她仍旧含笑应了,才道,“如此,谢过掌柜的。今日天色太晚了,舟车劳顿的,也不好去打扰人家。掌柜先开两间房,咱们住上一宿,明日一早过去。” “好嘞!还是姑娘考虑周到。”掌柜笑呵呵地应了,朝着身后高声嚷嚷,“上房两间!” 立刻有小二打扮的少年笑逐言开地过来,“客官,里头请。” 那少年十五六岁的模样,唇红齿白,嘻嘻一笑间,讨喜极了。他声音清脆又带着几分天真,“客人是从帝都来的吗?” 林江的手,轻轻按在了腰侧。 时欢没有看向身后,却也感受到了林江的动作,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若无其事问道,“你如何看出来的?” “嘿嘿!”对方带着少年人才有的天真得意,看着时欢的眼睛都是亮闪闪的,“猜的!我脑子笨,学业不理想,我娘就不让我上私塾了,大小就在这客栈里帮工,这些年来来往往地客人见得多了,虽也说不上个所以然来吧,但客官们打哪里来,总能猜出个几分……兴许,就如这边的老人说的,各方的水养出来的人,是不同的。” 时欢笑笑,点头道,“我们的确是打北方过来的,不过不是帝都,就北方的一个小镇。” 对方惊叹称赞,“姑娘这周身气韵,倒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是以小的才猜着应该是帝都那样的大城市呢。”他似乎有些讪讪的。 “过奖了,哪有什么气韵。”时欢表情淡了些,自己如今这模样,这张脸的的确确是丢在人群里都找不到的,偏生着小二一张嘴,兴许是甜惯了,夸起人来竟都能睁着眼睛说瞎话了,饶恕时欢听着,都觉得实在没法子应承了这称赞。 那小二却并不尴尬,走了两步就转了话题,半点不好意思都没有地承认自己方才在一旁偷听,“方才听姑娘说远方亲戚姓孙,可是那……爱喝上两口的孙老儿?一到冬天就喜欢窝在陆家大门外的墙根下眯着眼睡觉偷闲的那位?” …… 陆家……真的有这么一号姓孙的老汉?时大小姐瞠目结舌。 她之所以说姓孙,纯属是准备瞎编一个姓氏的时候,第一个出现在脑子里的就是之前遇到的孙老一家,自然而然地借用了。原想着陆家那么多下人,哪有外人会分得清里头有没有姓孙的……又有人说地清楚有几个姓孙的,届时也好搪塞。 谁曾想……还真有这么一号人,听这小二的口气,似乎还是老熟人。 肉眼可见的,时大小姐嘴角抽了抽,表情就有些不大自然了,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推脱道,“毕竟远房,多年不来往了,倒是不大清楚如今对方的习性。这次也是受家母所托才来走这一遭……在家中倒是见过远亲的画像,明日去陆家一探便知。” 576 客栈奇怪的小二(二更) 小二不疑有他,颔首,“想来也是。姑娘,房间到了……如今情况特殊,咱们洪湖县这会儿看起来风平浪静的,但谁也说不准下一波大水什么时候过来,所以,姑娘今夜可莫要出去走动了。陆家明日再去也是不急的。” 时欢点头应好,又道,“可有热水?” “有的有的……瞧小的这人,竟忘了姑娘连日赶路定是要热水沐浴的。小的这就去让人准备热水,不知姑娘是否还要一些小菜?” “好……随意来上两三道就成了。”时欢吩咐道,又问,“这水患也有些日子了,外头百姓们吃食可还够?” “够的!够的!”小二笑嘻嘻地点头,应承,“陆老家主每年一入夏,就会派人督促着咱们囤些粮食,这些年啊,虽然水患年年来,但咱们这些人早就身经百战了,不怕不怕!姑娘也不必担心,想吃什么尽管开口,虽然山珍海味的做不出来了,但一般的吃食咱们还是有的!” “如此,便好。”时欢点点头,“去忙吧。我们自己进去就成。” “那小的先告退了。”小二低着头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了,看向时欢,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时欢问,“如何?可还有其他的事情?” “姑娘。”对方唤她,眼神里笑意尽散,多了几分认真来,“姑娘,陆家……真的是大好的人家。” 有些莫名,有些意有所指。 时欢微微一愣,却见对方已经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退下了。 甲一沉默不语,林江确实个活络的,显然也看出其中的不同寻常来,狐疑问时欢,“大小姐,这小孩……是什么意思?” 自己也不大,偏偏叫人家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为“小孩”,还没有半分违和感。 这可能就是久经沙场的将士和一个普通百姓的气场差别。见过了太多生死的人,年龄、岁月,于他们眼中,早已和旁人不同。 时欢偏头看了看林江,才收回目光,摇摇头,“不知。”说着,推开了面前的房门,进去了。 徒留林江胳膊肘撞了撞身边的木头,喃喃,“你说……大小姐方才看我的那一眼,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总觉得带着几分怜悯,让人慎得慌。 甲一也横了林江一眼,言简意赅,“嫌你蠢!” “诶你!” …… 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内没有点蜡烛,光线昏暗,只能依稀看着些轮廓。时欢站在窗前,房间在二楼,下了许多天的雨,屋子里难免味道并不是很清新。从窗外看过去,暗沉沉的一片,街上空寂,并无行人,想来,这样大的客栈占着的街道,平日里应该也是人声鼎沸的。 如今,却只有遥远的某处,隐约有些吆喝声。 那小二有问题,连林江都看出来了,时欢自然也看出来了。如今想来,这少年一张讨喜的脸,兴许就是他最有利的武器,能让人失了防备。 兴许,陆家并没有一个喜欢在大门外墙脚跟眯着眼偷闲的孙老汉,兴许……陆家压根儿没有一个姓孙的老汉。 陆家不是没有自己认识的下人,可自己认识的大多都是主子们身边得脸的老人,这洪湖县的人定然也熟识,届时,若是这话不小心传过去了,自己这面具,怕是就戴不住了。 只是,这小二……倒是不知是什么身份,竟如此不动声色地旁敲侧击,是这客栈卧虎藏龙,还是……陆家安排? 正想着,有人敲门。 时欢还未过去敲门,隔壁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传来甲一刻板木讷的声音,“我来吧。你们可以下去了。” 一板一眼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凶,小二们忙不迭地应声退下了。 时欢正欲转身,眼角余光里一人低着头匆匆离开客栈……定睛一看,竟是方才带路的小二,一边走路,一边左右回顾,看起来有些做贼心虚的样子。 时欢蹙眉,盯着那个方向……按照方才掌柜的说法,那里……是去陆家的方向。 “大小姐。” 甲一没进门,他在外面敲了敲,“大小姐,晚膳做好了,热水也送来了。” 时欢收回目光,去开门。 林江不在,一桶一桶热水在门口排着,甲一托着托盘,“几道小菜,看着还算干净,属下屋子里也已经送了一份过去了,这一份是大小姐的。大小姐是先用晚膳还是先沐浴?” “晚膳先放着吧。先沐浴。”时欢接过托盘往里走,“林江呢?” “林侍卫说那小二有问题。”彼时在门口呵斥对方“蠢”的男人,此刻却并无半分轻慢之色,一本正经地表示附和,“这会儿跟着那小二去了。大小姐,江南这边咱们人手不多,彼时公子便说,江南是陆家势力范围内,咱们不必过于干涉,只要稍微留心下官员所属、言行政绩即可……是以,这客栈里的一个店小二,咱们的人是真没留意过……林侍卫谨慎些,也是应当的。” 一边解释,一边一桶一桶地往里提水。认真埋头苦干的样子。 倒是从未见他一下子说这许多话。 她点头,“还是要以自身安全为重。你们人手不多,自然对此处了解也不深,切勿鲁莽行事。” “是。大小姐放心沐浴……属下就站在门外守着。” 时欢微微低头,“如此,麻烦了。” 林江很快回来了,彼时时欢刚沐浴完,就听外面压低了的声音,“大小姐歇息了吗?” 时欢便抬了抬声音,“还未。有事便进来吧。”说着,在桌边坐了,打开一道一道用碗盖着的菜,简简单单的三菜一汤,虽说彼时小二拍着胸脯保证了这客栈吃食应有尽有,可看得出来,大概也有些捉襟见肘了,三道菜里,一道加了些肉末,汤里飘了些蛋花,旁的,却也没有了。 味道却是不错。时欢喝了一口汤,才抬头问推门进来脸色似乎有些懊恼的林江,“怎么样,出去跟了这许久,查到一些异常没有?” 577 多长了一张嘴(一更) “有。” 说完,没了下文。 时欢侧目看他,见他表情有些失落、有些古怪,遂问,“怎么了?” 林江摇头,“就……就……”似乎颇为难以启齿。 甲一嫌弃接了话,“显然,就……不小心,跟丢了。” 他格外强调“不小心”三个字,说着,啧啧称奇,“林江林侍卫,竟然跟丢了一个客栈店小二,这事情要传回影楼去……怕是要被影楼诸位笑死才是。” “闭嘴!”林江呵斥,吼完气焰瞬间消弭,脑袋都耷拉着,显然,他自己也过不了自己那一关,谁能想到,在这样一个地方,这样一家看起来很正常的客栈里,自己竟然跟不住一个看起来有些不大寻常的、但并没有发现攻击性的小二? 时欢却淡定,一边挑着菜里的肉丝,一边问,“晚膳吃了?” 两人皆摇头。彼时晚膳是一道送来的,林江跟人去了,甲一在为时欢守门,至今没得空回自己屋子里用晚膳。 时欢指了指桌上的菜,“还不错,去端过来吧,一道吃,一边吃一边说事。” 林江愣着没走,甲一看了眼大受打击的林江,转身去端菜。 时欢支着下颌,挑了挑眉,还有些不待见这个非要跟来的人,他虽此地无银三百两地一再保证该行为和顾辞无关,可若非师兄要求,林江怎么敢到自己面前来蹦哒。 说白了,师兄授意的。 她眼风带着几分情绪,微凉,“说说看,什么感受?” “属下回去就请求加训!” 林江痛定思痛,时欢轻描淡写摆摆手,“那你回去吧。左右一个小二也跟不住,跟在我身边也没什么用的。” …… 怎么都行,回去负荆请罪都没关系,偏偏此刻,自己是万万不能走的,绝对不能!他低头,收腹,“属下不能走,大小姐要打要骂,随意!” 低着头的男人,整个身体绷地紧紧的,坚持,又带着几分视死如归的倔强。 时欢支着下颌瞅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嚼着菜叶子,甲一端着托盘推门进来,觉得里头气氛有些异常,脚步微微一顿,就听时欢突然笑了笑,“林江……你就没有想过,跟不住一个店小二,可能不仅仅是你的问题,还有可能……那店小二本身也有问题呢?” 遇事,一味地自责,其实也不是什么好习惯,你会在一次次地自责里,渐渐生出对自我的怀疑。 “属下知道!”林江低着头,下颌都贴着自己的胸口了,声音很大,怕是楼底下都听得到,“但属下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说到底,仍是技不如人!” 耿直极了。 时欢只觉得那声音吵地自个儿耳朵都疼,摇着头对着甲一招招手,“坐吧,一道吃。” 有些人,平日里看着也是嘻嘻哈哈热闹的,偏生,遇到事情就是另一个林渊,一板一眼的,也不知道顾辞是怎么带出这么拧巴的两个人的。 林江还在拧巴,“请大小姐责罚。” 声如洪钟。 小二们纷纷退避三舍,彼时倒觉得那姑娘看着甚好说话,如今看来,怕也是个不好相与的。 却有机灵的,对着身边人感慨,“莫要瞧着人姑娘容貌普普通通的,就看那俩侍卫,哪个看起来是普通人家请得起的?方才我路过听说,是帝都那边来的呢!这代表什么?你们不知道吗,这代表呀……这姑娘,非富即贵!” “晓得吧?” 身边也有人嗤之以鼻,“哪来的小道消息,我怎么看不出来什么富什么贵的?” “你眼瞎呗!” “……” 时欢自然不知道因为林江这一大嗓门给自己招来“不好相与”的名声,她一边招呼着甲一用膳,一边挑眉问林江,“我就问你,人店小二去的方向是哪里?” 方向? 林江没明白时欢的意思,有些迟疑着指了指某个方向,“那里……”耿直拧巴里多了几分傻气憨厚。 时欢无奈摇头,又提醒,“那彼时掌柜说,要去陆家的话,走哪个方向?” 陆家?彼时林江也没认真听,光顾着打量客栈环境考虑安全问题了,这会儿倒的确有些回答不出来,一头雾水的样子,甲一叹了口气,指了指某处,“那。” 言简意赅的。 两个方向重合。 林江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店小二……是陆家的人,这会儿是去陆家报的信?”声音压地很低,眼睛却睁地很大,颇有些瞠目结舌的味道。 时欢点点头,“所以……你觉得陆家安排的人,会是那种傻乎乎被人跟踪了都发现不了的人吗?” 她收了笑意,为他分析,“彼时你以为对方只是一个普通的店小二,虽觉得为人有些奇怪,但也仅限于此。说到底,你轻敌在先,跟丢也是正常。” “陆家的人……陆家的人……”林江喃喃,却又不解,“陆家虽富可敌国不假,可到底只是商人,为何要在客栈里安排自己的眼线?” “莫不是……”后面的话,对着时欢到底是没敢说出来。 但在场的人其实都清楚,陆家能拥有如今的地位,绝对不是仅仅凭借百姓口中的“好人”二字。不管是经商,还是入世,但凡到了一定的高度以后,都绝不仅仅只是单纯的商人、官员,更不可能只是一个单纯的“好人”,他们一定或多或少地沾了一些至黑至暗的东西,譬如,人命。 没有一只干干净净的羊,能够走到首领的位置。 “如此说来,倒是也可以理解了……大小姐用陆家孙姓下人为借口,偏生,反倒因此遭了对方忌惮跟怀疑,于是人家连夜去陆家报信去了……”林江恍然大悟喃喃自语,一时间也不得不感慨如此戏剧性的一幕,“这不……大水冲了龙王庙么,偏生,大小姐还得躲着陆家的调查。” “如此……怕不是更加可疑了,咱们这事儿……出师不利啊!” 时欢嘴角微抽,突然觉得还是方才的林江比较讨喜,这会儿林江一定是多长了一张嘴…… 578 “其貌不扬”(二更) 夜空暗沉,下起了小雨。 细雨蒙蒙原是烟雨江南最旖旎的景,如今却多少让人有些人心惶惶。 路上几乎没有行人。 店小二拢了拢衣襟,抬头看了看天色,悄悄地拐进了一条格外狭窄的弄堂里。这种行人都没有的夜晚,要发现身后有人跟随,但江南小路弄堂最是繁杂,要甩掉一个第一次过来的外乡人于他自己而言,简直易如反掌。 他又七拐八拐的,确定身后再无人跟随,才悄悄松了口气,走到最近的弄堂口,左拐,敲响了手边的小门。 两扇小门,挺矮的,比少年的个子也高不了多少。 小二敲了三声,门从里面打开,探出一个脑袋,左右看了看,确保门外再无其他人,才将小二迎了进去。领路的小厮走得很快,并不说话,小二也低着头走,绝对不会左看右看的。 一路进了一处院子,那院子极大,院中自有小桥流水、亭台楼阁,荷花池中荷花开地正艳,院中百花于月色中也开地热热闹闹的,似乎没有受这水患影响。 荷花池边金丝楠木大椅里坐着一个老者,看上去像是在喂鱼,听见声音转身看去,还未说话眉头就已经蹙起,“你怎会过来?” 领路的小厮低头退下。 小二踩着小碎步很快地上前来,自始至终低着头,拱手,“老家主。家主不在,小的便斗胆来见您了……今日客栈来了两男一女,男的应是侍卫,女的似是主子,她说来洪湖县探望亲眷,掌柜问及,对方却说亲眷乃是陆府下人,姓孙……” 陆府下人不少,各种姓氏都有,可偏偏没有姓孙的。这些,他们这些“眼睛”早就背的烂熟于心,是以彼时才出言试探,果不其然,对方顾左而言他地语焉不详。 小二将彼时情景详详细细说了一遍,又道,“方才小的打探过了,那女子应该是帝都来的,不过那俩侍卫……似乎也不是很厉害的样子。”毕竟,跟踪人跟地这么明目张胆的,着实也称不上厉害。 手中青花瓷的小碗,装着大半碗的鱼食。陆老家主细细摩挲着那碗没说话,倒是身后撑着伞的老奴顿了顿,“老爷……帝都来的,会不会是……” 欲言又止的。 可老爷子听懂了——帝都来的,会不会是大小姐。 若真是欢欢那丫头,何故不来府上,偏偏找了个劳什子客栈,还诌一个不明不白的什么孙姓亲眷?老爷子沉默着没说话,半晌,问道,“那姑娘长什么模样?” “就……”小二回忆良久,支支吾吾着也形容不出来,最后无奈,“就……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 抓向鱼食的手一顿,身后老奴已经呵斥,“什么劳什子玩意儿,谁没有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瞧着你倒是多长了一张嘴巴似的!” “不……不是的!”店小二噗通一声跪了,声音都高了,砰砰地口头,“老家主,真不是、真不是小的糊弄您呀,那女子容色实在平凡,其貌不扬,小的没文化您也知道,就、就形容不出来呀!” “那就画出来!”那老奴气地声音也高了,“来人……” 老爷子却摆了摆手,“退下吧。今夜看着他们,莫要打草惊蛇,明日我亲自去会一会……” 小二如蒙大赦,麻溜地手脚并用着起身逃也似的跑了。 老奴还有些愤愤不平,“老爷,您瞧瞧这说的是什么话……家主就是太好说话,平日里由着他们散漫无为,如今形容个模样都如此敷衍,您就应该让他画出来才是……” 老爷子似乎有些疲累,将手中食碗搁在一旁,捏了捏眉心,轻叹,“不必了……若真是她,又何时同‘其貌不扬’搭边过?” 纵然再没有文化,一句“倾国倾城”总该会说吧,再不济,“生地极好”总能说吧……总之,无论如何都不会半点特征都没有,只剩下了“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来。 殊不知,有时候,没有特征,便是最大的异常。老爷子眸色渐深,看着荷叶下争食的鱼儿,抿着嘴,沉默。 身后脚步声传来,细碎、急切,人还未到,声音却到了,“是欢欢吗?老头子,是欢欢来了吗?” 拢着银灰长袍的老妇人,走得很急,一头银发只用一支木簪子松松挽着,面色红润,鹤发童颜的一看就保养地很好。身后还跟着一路小跑着追着的嬷嬷,也是气喘吁吁的,老爷子摇头苦笑,“你慢些……” 对方却急,“真是欢欢来了?她人呢?” “还不知道是不是呢,明日我先去瞧瞧。”老爷子半起了身子去搀她,“就算是,如今她既隐了身份不与咱们相认,想来也有她自己想做的事情,咱们可不能坏她的事。” 不过瞬息之间,他便已经想了个大概。 若是欢丫头,那一定有很重要的事情,自己这边总该配合她,若不是……那借着陆家的名头在这个时间点混进洪湖县的,怕是居心不良,直接拘了等水患结束事态平息之后再行拷问便是。 老夫人却心急,也考虑不到如此周全,“这节骨眼上的,咱们这多危险,那丫头能有什么事情,还瞒着咱们……听说只带了两个侍卫,还是不靠谱的,万一遇到麻烦……不行、不行,得将她接到咱们这来,我可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外面……明日我就去接她!” “老婆子……”陆老爷叹气,“你且想想,那丫头什么性子,她素来自己有主见,若是你贸然相认坏了她的盘算,届时她就真的恼了咱们,老死不相往来了,怎么办?” 老妇人一愣,想了想,到底是不敢再说去接人的话,只是坚持着,“那总要给她派几个可靠的暗卫才行,如今洪湖县实在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这天灾人祸的,要是出了些什么岔子,可如何是好?” “好……知道了。”老爷子拍拍她的手,搀着一道往屋子里走,“夜深了,歇息去吧……明日的事情,明日再说。” 579 据说陆家缺人手(一更) 虽然说着明日的事明日再说,但那到底是宽慰自家老伴的话。 这些年来,老婆子睡眠浅,又总听到一些关于时家遭了皇室忌惮的风言风语,所以总觉得自家女儿、外孙女时时身处水深火热之中,愈发担心地宛若惊弓之鸟,说白了,大体就是自个儿吓唬自个儿——也不想想,就算真是如此,你一个远在江南的老婆子,还不是鞭长莫及爱莫能助? 偏生,道理她都懂,就说服不了自己。 所以,府上很少会当着她的面提及那些糟心的事情,大多只偶尔说一些趣事。她也乐得配合着笑笑,有些事就轻轻揭过了……这一点,陆老爷子也知道。 你知道我在哄你,而我也知道你并没有看起来那么释怀。 只是,互相都不愿对方担心罢了。 夜色沉沉,浓黑如泼墨,淅淅沥沥的雨点子打在窗棂上,预示着这一场洪涝水患还未过去。府上下人比平日少了许多,都去修建堤坝去了,是以这几日府中多少有些冷清。 他在窗口站了很久,设想了很多时欢只身赶到江南来的理由,可到底是猜不透……正准备趁着天色未亮之际眯一会儿,却见管家匆匆未来。 陆老爷回头看了眼床榻之上睡地并不安慰的老伴,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出了房间,“发生了何事,这般慌慌张张毛毛躁躁的。” “老爷……家主回来了……” 心中一怔,“到大门口了?” 管家笑呵呵地,“知道您担心着急,咱们的人快马加鞭赶回来提前报的信儿,彼时说是刚进城,这会儿算算,到大门口还有一会儿功夫,不急……不急的。” 老爷子横了一眼,“怎么不急?按着他原定的时间算来,他早该回来了,如今晚了这许久,定是回程中遭遇了水患,指不定还有人员伤亡……你说老夫能不急?” “快快快!还磨磨叽叽地作甚?!” 管家是个矮个子瘦瘦小小的老人,不爱长衫爱马甲,看起来精干有直爽,这会儿却不紧不慢地,“老爷……您别急,听说家主没出发几日,就收到了大小姐派人送过去的信,是以一早得了消息,改了陆路,是以才晚了一些。何况……” 老爷子松了口气,还未等人说完,就大步往外走去,一边走一边问,“所以,这趟……有惊无险?无人伤亡?” 管家点头,“是……无人伤亡。老爷……” “那就好……那就好……这欢丫头的人倒也可靠,竟然还能追上咱们的商船。彼时去帝都我就觉得这丫头比之前更能独当一面了,倒是便宜顾小子了……” 老爷子兀自骄傲地喃喃自语,见管家并不接话,兴致勃勃回头问道,“是吧?小丫头可不小子有出息多了!” “是……”谁敢说不是来着?管家张了张嘴,“老爷……那……” “你别说话了!”眼看大门近在咫尺,老爷子哪里还有心思听个老家伙唧唧歪歪地说些有的没的,当下大手一摆,大步走了出去…… 一脚跨出大门,另一脚堪堪提起的时候,脚步一顿,忘了跨出去,也忘了落回去。 陆宴庭听见动静,转身看过来,蹙眉,“父亲。天都快亮了,您怎地还未睡呢?这些人也是,还特意去向您通传,怎么地,本家主还能在家门口……” “你闭嘴!” 老爷子虽然嘴上没有说,却也着实担心了好几日,彼时一听人到了大门口就火急火燎往外冲就能看出来了。这会儿乍然相见,他连嘴唇都是抖着的,目光死死盯着陆宴庭……身边的姑娘。 那姑娘并不怯弱,盈盈一笑福了福身,“见过陆老家主。小女名唤容曦。”许多年没有自称“小女”,多多少少有些……咳……不自然。 老爷子也不自然。 一只脚还落在门里,背在身后的手都在抖,咬牙切齿地低声质问,“怎么不同老夫说?!” 管家无语凝噎,“老奴……想说来着,您……没让。” 报信的人一早就说了,家主带了个姑娘回来,自己这边自然也是慎之又慎,可问题是……自己三番五次想张口说来着,这不,都被老爷子给阻拦了吗? 管家委屈。 老爷子更委屈,这种顶顶重要的事情不是应该第一个说嘛,你偏藏着掖着欲言又止地是几个意思?如今倒好,自己这张老脸都丢尽了!他讪讪笑着,冲着容曦,“容、容姑娘是吧……舟车劳顿,快快里面请。这些个下人也真是的,也没提早通传一声,如今这节骨眼上,怕是那些个客院都潮湿发霉着,要不……要不,你就先住宴庭的院子?” 意思太明显了。 饶是容曦浸淫商界多年,早已学了一身游刃有余的本事,此刻也多多少少有些羞赧,毕竟,对方很有可能是自己未来的公公…… “咳咳……”管家讪讪笑着,不敢说话。陆家客院长期都有下人打扫,不管什么时候都不会出现潮湿发霉的现象。 几人之中,最镇定的到底要属陆宴庭了,转首看向容曦,“如此,好麻烦容姑娘委屈一二了,明日我就让人打扫一处客院出来……对了……” 他转首看向管家,“这几日……府上的人都去修建堤坝了吧,人手还够吗?” ……修建堤坝那都是男人、壮丁的事情,就算人手不够,也断断不会少了给您打扫院子的下人啊!管家心中腹诽,嘴上却半点儿不露怯,“回家主。今年这水患可比往年来势汹汹地多了,府上也因此疏于打理了……您莫要怪罪,明日老奴亲自给容姑娘整理一处院子出来……” “不用不用……我、我没事的。”容曦愈发地不自在了,自然不能劳烦一府管家为自己整理院子,可如此拒绝完之后却又觉得这么说好像……好像也不大对,又颇为欲盖弥彰地,“我、我是说,我自己来就行。” 一时间,竟然是急地耳根子都泛了红。 580 不省心的孩子(二更) 容曦本就生地美。 平日里总撑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精明气场,如今这般,倒是生生多了几分娇滴滴的明艳来。 陆老爷子越看越喜欢,一边将人往里请,一边笑嘻嘻地打听,“姑娘,家住何处呀,家中兄弟姐妹几人呀?”问话间,已经不动声色地将人又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陆宴庭走在后面,正交代管家一些事情,闻言匆匆一抬手,没来得及阻拦。 容曦容色未变,含着笑意,“幼年家中蒙难,如今只有我一人了,之前在太和郡谋生,如今在帝都经营了家戏班子。” 下人在场,她并未说地太直白太清楚,只是一语带过,但她也并未隐瞒半分——陆家这样的大家族,但凡想知道一些什么,就不可能查不到。 谁知,老爷子的关注点却有些超出她的预料之外,“这么说……姑娘是……啊!难怪第一眼就觉得眼熟,姑娘在帝都的时候,我们曾经见过的!对不对?” 容曦一愣,彼时去过时家几趟,记忆里似乎并没有见过这位老爷子才是。 陆老爷却是愈发热络了,笑地喜气洋洋地就差手舞足蹈了,“就在时府,咱们见过的!姑娘同我家欢丫头关系极好,对的吧?” 容曦颔首,“大小姐于我有救命之恩。” “哈哈哈!”老爷子愈发开心了,“什么大小姐、大小姐的,她就是个小辈,姑娘以后可不比如此唤她。” 夭寿的。 “是……”她无一不应允,脸上笑容始终为变,亲切、得体,带着几分不易察觉地不自然和拘束。 “听说,这次也是那丫头给你们捎信了?那丫头做事愈发稳妥了,比之数年前更加可靠……你们是如何认识的,同老头子我说说看……”老爷子却像是找到了知音吧,将身后亲子都给忘了个干干净净,一路上句句话不离时欢。徒留陆宴庭和管家面面相觑。 …… 这边,其乐融融的。 帝都时家却是阴云密布。 时欢料想地没错,太傅发现“冒牌货”并没有花多久的时间。为了拖延,片羽有心避开了两日,这原本就是反常的,可她知道自己即便装地再像,神韵、气质、表情、眼神,一举一动都模仿地一般无二,哪怕她已经足够站在天下人面前以假乱真,但……在时家人面前,她连片刻都伪装不了。 时欢对着时家人的那份轻松、依赖,她伪装不出来,外人兴许看不出来,但时家人却能瞬间识破。 第三日一早,太傅将她堵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一句话都没有,太傅直接厉声呵斥,“来人!将她……给我拿下!” 下人面面相觑,无人敢动,片羽却知自己已经败露,当下双腿一弯,跪了,却并不直言,只道,“祖父,您听我解释……”她仍叫他“祖父”,只因为众目睽睽之下,她不敢漏了半分天机。 也想用自己的配合,来提醒太傅稍安勿躁。 彼时太傅的脸色,风雨欲来。盯着她看了很久,到底是没有说什么,摆摆手让所有人退下了,待地院中再无他人,太傅才垂眸看着地上的“冒牌货”,“你是谁?” 片羽低着头,摘了自己的人皮面具…… 那一日之后,阖府上下谁也不知道大小姐犯了什么错,竟被太傅要求在自己院中好好“闭门思过”,说白了,被禁足了。 求情者不知凡几,却被一一驳回,可见太傅盛怒。 大少爷气不过,夜半翻墙想进大小姐的院子,还未落地,先被府上家丁将人堵在了墙头,之后,大少爷也被禁了足。 不同的是,大小姐院中很安静,半点声息也无,倒是大少爷,天天在院中鬼哭狼嚎,嚎到动情处,直骂太傅老眼昏花脑子不好使云云……有好事者偷偷摸摸躲在院外细数,大少爷骂了小半日的光景,竟然一个词都不曾重复过。 这口才,着实令人佩服,想来若是大少爷有心科考,兴许还能中个前三甲。 夫人见自己一双儿女接连被罚,正欲前去求情,就见林叔登门。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林叔就离开了,而夫人……再也没有就此事表达过不满和担心,依旧该吃吃该喝喝该出门听曲儿的时候仍然打扮的漂漂亮亮出门听曲去了。 这事难免传出时家,也有爱打探的,顾左而言他地旁敲侧击,时夫人大大方方地无奈摇头,“这俩孩子啊,说到底也是被太傅他给惯坏的,特别是我家那丫头,被惯地呀,我都说不得半句……真真儿要风得风,如今管束管束也是好的。” 好像说了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问来问去,也就是这些个无关痛痒的,但左右想想,好像也的确是这么个事儿,谁家每个不省心的孩子,当下便也没再多打听了,只心有戚戚地附和表示感同身受。 时夫人勾着耳边碎发,优雅又温婉,“嗨,不说他们不说他们……不值当,咱们这生气生地容颜渐老,他们在屋子里头呼呼大睡,不值当啊不值当……” 于是,这话题就此揭过。 倒是帝都人人都知道了,时家姑娘和公子,都被太傅给罚了,太傅自个儿也气地不愿见客了,谁都不爱见,看谁都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倒也是不多见的趣事。 只是……这趣事传进顾言耀耳中,他沉默着寻思片刻,却又觉得这事儿总有些不对劲——顾辞呢? 顾辞能任由时欢就这么被禁足了? 他看着面前跪着的少年,支着下颌蹙眉想了会儿,“这些日子,顾辞可去过时家?” 那少年没有抬头,“回殿下。去过的。只是去了没多久就走了,说是拜访太傅,去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出来了,随后,太傅就不见客了。” 听这意思,好像是因为太傅迁怒了顾辞,然后迁怒了所有人? 听上去好像没什么问题…… “时欢和时若楠到底做了什么事情?” 这是帝都所有人心中的疑问,可自始至终没有人给出一个答案。 581 奇怪的腰牌(一更) 洪湖县县令姓王。 这两年才上的位。那一年的探花郎,听说生地极好,容貌英俊,身材修长,被彼时的贵妃娘娘赞了句,才貌双全。 “如此说来,倒是个年轻郎君?”时欢支着下颌看窗外细雨滴答,彼时掌柜已经来说过了,这雨没事,成不了大气候。可见,这洪湖县的人对着水患也是格外镇定了。 “倒也不算年轻了。彼时便已二十又六,如今已近三十,至今未曾婚娶,今日一早属下在楼下打探了一番,听着是个为民谋福的好官。” 嗯? 她侧目看向甲一,甲一给她的资料可不是这么说的,“看来,倒是个玲珑俏县令……” 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偏生眼底光芒却冷然又讥诮,林江整个人下意识抖了抖,总觉得这样笑着的大小姐,危险地像是露出了爪子的狐狸。 “大小姐这是要……” 时欢起身,拍了拍因为不大规矩的坐姿有些凌乱的裙摆,眉眼温和又带着几分藏得很好的凌厉,轻笑,“咱们呀……就去会会这位玲珑俏县令……” 林江悄悄后退了半步,摸了摸自个儿的胳膊。总觉得这江南雨季,莫名地比帝都冷多了。 …… 时大小姐离开帝都前,没带多少盘缠,一来,轻装简行适合赶路,二来,浩浩荡荡地容易引人注意。是以,她什么都没多带,唯独……带了许多张……人皮面具。 走出客栈的时候,还是那其貌不扬地、除了“两只眼睛一只鼻子一张嘴巴”再无其他特征的姑娘,上了马车没走两步,马车里便是娇娇俏俏小娘子一位,眉如远山,肤若凝脂,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怀疑对方祖祖辈辈出自江南水乡。 只有江南的水,才养地出如此婉约的姑娘,一颦一笑间都是内敛的风姿绰约。 县衙坐落客栈西面。 马车出了客栈一路东行,一直到确定没有认看得到亦没有眼线跟随之后,才换了道往西走。 彼时跟丢了小二实属轻敌,今日天色未亮林江就已经痛定思痛地将这附近的道路都摸了个闷清——多少是带了些私人恩怨在里头的。 当然,直接的效果还是很好的,至少,他们轻而易举地将一路跟着出来的小二甩了个干干净净。 县衙人不多。 两个门房站在门口打瞌睡,大门开着,时欢在不远处看了许久也没未见人进出,才撩了帘子对着想要跟上来的林江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带着甲一走到了门口。 漂亮的姑娘很多时候能轻易降低了对方的戒备。 门房小厮掀了掀眼皮,又阖上了,半个哈欠还未打完,愣愣的睁开了眼盯着时欢,然后才上前两步,“姑娘,此处我县衙重地,不可长期逗留,还请速速离去。” 虽是赶人,却也尽量说地文绉绉的了。怕是换了个粗壮汉子过来,这门房就该直接废话不多说,抬手朝外挥两下了。 时欢没走,她上前一步,微微屈膝,笑容婉约又雅致,“这位小哥。小女从帝都过来……我家、我家公子托我向县令代传一句话,还请小哥代为通传。” 不远处偷眼瞧着的林江敢发誓,这位在帝都数一数二的大小姐,怕是人生头一回对着门房小厮屈膝了,也不知这两位上辈子修的什么福。 这两位自然不知这一屈膝足可能是自己人生里最光宗耀祖的时刻了,只是对着一个文文弱弱的小姑娘也实在做不出太过分的事情,互相对视了一眼,一早说话的那位门房又开口说道,“你这空口无凭的,平日还好说,最近我家县令也是忙得很,也不是什么人都要见得……这样吧,你可有什么信物,我拿进去给我家大人看看,若他愿意见你,你自然能进去,若是他不愿,您也别为难咱们,赶紧离开吧。” 帝都二字,也着实有些许分量,他们也不敢怠慢。 时欢歉意笑笑,仿若这才想起来似的,一拍脑袋,懊恼低叹,“瞧我这记性儿,有的有的,小哥稍等。” 即便是说着这样的话,她话里也带着明显的儿话音,温温软软的,入耳很是好听。另一位始终沉默不言的门房却是轻轻皱了眉,寻思着,这位姑娘方才不是说……自己从帝都而来吗?帝都女子,何时有了这一身江南韵? 只是,见她翻找,他便也不催促,左右是真是假,县令自己会分辨。 时欢也没让他们等很久,不过就是几个呼吸的时间,就从兜里翻出一块小巧腰牌一样的饰物,看质地是金的,随手擦了擦,递过去,“给,两位小哥,这是我家公子托我代为转交县令的信物。” 方形的小腰牌,半个巴掌都不足,上面也没什么文字,只在右下角做了一朵奇怪的花朵,什么花朵却又一下子说不上来,那门房看了看,只觉得这姑娘奇怪,这腰牌也奇怪。 但既然是帝都来的……罢了,就当跑个腿吧。 当下握着那腰牌,对着时欢颔了颔首,“姑娘在此稍候片刻。去去就来。”说着,和自己同伴交换了个眼神,大步走了过去。 早就已经悄悄从另一侧翻墙进了县衙的林江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那奇怪的花,他看得清晰。正因为看得清晰,才愈发觉得这位大小姐怕是一早就规划地很周密了,自家公子不放心这不放心那的,着实还是对这位大小姐不够了解。 那腰牌,林江也只见过一两回,在影楼已经入册的资料里,被影楼最好的画师亲自描刻的——属于贤王殿下的腰牌。贤王殿下其实很少用这块腰牌。 据说皇子们自打出生起都会有象征身份的腰牌。 而先帝爱花,痴画,更是嗜好画花。 偏生那绘画技术,着实令人不敢苟同,而这一代所有皇子的腰牌上,皆是一朵又一朵不同的花……甚至,先帝驾崩前,还留下了许多奇奇怪怪的样稿——留给他彼时还未出生、可能出生的皇孙们。 582 画本子算不算书(二更) 也正因为以上原因,这一代皇子大多不大喜欢这样“尊贵无双”的信物,平日里也很少见他们挂在腰侧。 譬如,瑞王殿下的腰侧就是各种各样的玉佩,甚至有小道消息说这位素来无人能约束得了的瑞王殿下已经悄悄将这块金牌……弄丢了。 当然,这到底是八卦谣言、坊间传闻,谁也不敢真的去求证这件事——不要命了不是? 倒是这会儿,林江是真的惊讶了——大小姐是如何拿到贤王信物的? 这也没传出贤王丢了金牌的消息啊。 心中再多疑惑,却也知道这会儿不是问问题的好时机,诸多疑问只能揣进胸膛里,老老实实地按照彼时马车停在县衙外之后时欢交代他的事情——潜入县衙,摸清布局。 门房小厮很快就回来了,亦步亦趋跟在县令身后。 远远瞧着,县令爷的确还年轻,个子也高,身长玉立的,只是……生地极好,却也有些名不副实了。大约,也就是贵妃比照着自己儿子的模样之后有感而发的。 县令几步走了出来,对着时欢作了个规规矩矩地揖,“姑娘不远万里跋山涉水,下官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时欢大大方方回礼,明眸皓齿间顾盼生辉,“劳您亲迎。” 对方双手捧着块金牌递过来,“姑娘,此等信物可得收好。” 边上门房眼都直了,暗自庆幸自己没有贸然赶人,也顺便庆幸了一下这姑娘实在生地好,让人不忍心赶人…… 县令已经亲自将人请进去了,顺便还不忘将这姑娘身后始终低着头的护卫也请了进去,护卫不苟言笑地板着一张脸,和县令爷那张不笑地时候挺英俊、一笑起来就跟深秋怒放的菊花儿的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门房看着三人进去,捅捅身边人,“嘿,我说……这姑娘什么身份?” “我怎么知道?”对方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半晌,喃喃,“她说她帝都来的,偏生一开口就是一口正宗的江南口音,那口吴侬软语的,没个十几年,学得来?” “……嗯?你要不说……我还真没意识到呢……” “还有那个侍卫,看起来也不像是普通的侍卫,倒像是那种画本子里说的,大户人家培养出来专门保护大家小姐的,气势老足了。” “……大家都是在这看门的,怎么偏生你懂这么多?” 对方又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用力之大那眼珠子都像是要脱离眼眶飞出去一般,“让你多看书多看书,古人云,书中自有黄金屋,你呢,偏不听,除了看门,就是睡觉。能知道啥呀能?” “嘿!就你?你看的那种画本子也算书?” “怎地不算?!” 起初声音还遮着掩着,说道此处两人几乎都是用吼地了,依稀传到还未走远的人耳中,县令有些讪讪地,陪着笑解释,“这俩是亲兄弟,老子爹原是衙中捕头,这不,因公……没了。他们娘跪着不肯走,一定要给俩孩子安排个去处,本事是没有的,也算乖巧,这不,就留着看看门了……人是不错的,就是嘴巴没个把门的……姑娘莫要见笑。” 这会儿走得挺远了。 时欢侧头看王县令,脸上略带狐疑之色,“嗯?” 然后恍然,轻笑问身后甲一,“他们说什么了吗?我倒是不甚明晰,只隐约听着热闹得很。” 甲一低头,回禀,“那俩小子在讨论画本子算不算书。” 声音很大,耿直极了。 时欢轻笑,像是纵容两个胡闹的孩子似的。 抿着嘴的模样让人想起初夏季节江南连绵不绝的细雨,微凉,温柔,挠心般的绵密。 王县令不动声色地将两人打量了一遍,他说这话,也是存了心思探探这两位的底,如今对方大大方方地样子,倒是让他一时间有些摸不准到底是真没听到,还是藏拙。 那信物是真的。 只是这两年他们从来都是以书信联络,书信角落就是金牌上压根儿认不出来品种的花儿,却从来没有差遣过任何人手持信物过来传话的。 他心有疑惑,却又觉得若非那位的亲信,又如何拿的出这块金牌。 彼时对方就说过,除了他自己亲临,便认这朵花为信号,说是这天下间知道这朵花的,亦只有他最信得过的人了。 自己不该怀疑的。 只是,那俩门房的话也有道理,他不动声色地继续笑着,本来没有褶皱的脸,此刻笑地跟朵明艳的大菊花似的,“姑娘此前在江南待过?” 时欢摇头,“不曾。县令的意思是……我这口音吧?” 她笑,大大方方地,“我家公子说了,我既负责了江南这一片的事情,往后这般行走江南的事情怕是少不了,是以……找了个江南的嬷嬷,日日教授,便学了这一口的江南音。” 说着,莞尔一笑,笑容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秋波流转,就像是情窦初开的姑娘于落英缤纷中见到情郎款款白衣而来。 那笑,酥到了骨子里。 王县令看呆了。 所有的疑虑都不见了——压根儿没法思考,只知道对方说什么便是什么吧。左右,人姑娘有信物,瞧着,俩人关系还不错的样子,兴许,还是个枕边人呢。 谁都没有明说“那个人”是谁,偏生,就这么……达成了共识。 而那边陆家。 昨夜激动了一整宿,几乎是到天亮才睡着,待得醒来匆匆洗了一把脸,巴拉了两口早膳,陆老爷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客栈。 老爷子平日里亲民,也是各大茶楼酒肆的常客,是以,他出现在这里并没有人觉得奇怪。倒是掌柜的,熟络地打招呼,“诶,陆老爷!巧了!方才咱们有个客人,说是您府上下人的亲眷,一早过去了……” 掌柜原也只是随口说说的,就像“您吃了吗、今日天色真好”一样的打招呼方式。 一个下人的亲眷而已,主人家也不会搁在心上。谁知,这位老爷子闻言,竟是瞬间大惊失色,“过去了?!” 583 小女姓孙(一更) 许是对方表情过于凝重,掌柜被吓了一跳,讷讷,“是、是呀……老爷子,是有何不妥吗?” 陆家老爷是出了名的随和亲切,平日里很少同他们这些个小老百姓红脸的,如今这般急吼吼的,倒是让人颇有些措手不及了。 “她坐马车过去的?” “是、是呀!” 对方小心翼翼到不知所措,看老爷子的模样,倒不像是什么下人亲眷,倒像是什么人过去寻仇了似的。莫不是那姑娘和……瞧着年龄、容貌都不登对呀! 掌柜的兀自在心里杜撰了关于普普通通平凡无奇的姑娘和富可敌国英俊潇洒贵公子之间的万千阻碍可歌可泣的情感故事,足以最好的说书先生说上许多天,赚个钵满盆满。 而陆老爷,连连哀叹着往外走。 既是坐马车走的,那自己过来的那条路就是必经之路,可彼时并没有看到任何一辆马车……那丫头,打着去陆家的幌子,到底去了哪里?他一边疾步朝外走去,一边吩咐手下去找那个店小二,刚交代完,就见那小二低着头急匆匆过来。 对方也看到了陆老爷,微微一愣,几步上前,大大方方行了个礼,“陆老爷,今日得空过来喝茶了?咱们这里的先生编了新曲儿,可有听一听?” 说完,又压低了声音快速说道,“人跟丢了。” “什么?!“ 陡然拔高的声音,惊起一片飞鸟,树杈子里扑簌簌的飞走几只灰扑扑的麻雀,附近的人纷纷看来,本来还在杜撰悲情爱情画本的掌柜闻声赶紧冲了出来,“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底下的人不懂事?老爷子您莫气,不值当不值当的!我帮您教训他!” 小二早就低眉顺眼站着了,一言不发地,倒的确像是做错了事。 陆老爷也是吼完才察觉一激动吼过了头,当下哈哈笑着摆手,“无妨无妨……就是说了些话。这不,听说你家的先生编了新曲儿,一激动,吼高了!哈哈!哈哈哈……” 掌柜的松了一口气,“嗨!还以为底下的小子们脸皮子厚了怠慢了您呢!先生的新曲儿这几日才出,这不,这几日也不是听曲儿的好时间,才没有吩咐小子们去请您。您莫要怪罪。” 陆家老爷子好曲儿,没事儿就喜欢摇头晃脑地听上一会儿。 客栈里的先生是这一带最好的先生,陆老爷子偷偷摸摸在背后游说了好几回,想要将人弄到自己府上去,偏生,人先生说了,掌柜的于他有知遇之恩。 于是,陆老爷子便也不好说什么了,总不能让人做个忘恩负义的小人吧?但曲儿是真好听,老爷子便隔三差五地过来听一曲,点上一壶茶,渐渐的,也就混熟了,之后但凡有了什么新曲儿,掌柜便差人跑一趟陆家。 所以,此刻陆老对“新曲儿”如此惊讶,倒也是可以理解的,掌柜并没有起丝毫疑心,一边让小二回去干活,一边又陪着笑打了招呼将老爷子送上了马车。 陆老爷心里急,却又不能表露分毫,只待马车走出许多,确保再无人听得见之后,才火急火燎地吩咐车夫,“快!快!回府!” 他如今几乎可以肯定,那个所谓“长相普普通通”的姑娘,就是那个死丫头!打着一眼就能识破的伎俩,做着声东击西的事情,也不知道危不危险,听说带着的两个侍卫还有些不大可靠的样子,如今宴庭回来了,他得赶紧回去商量商量才是…… “快!快些!赶紧回府!” …… 时欢在县令的书房里喝了一盏茶,交代了一些冠冕堂皇的话,婉拒了对方要好好设宴款待的盛情邀约,言语之间却又“鲜露声色”地表达了这节骨眼上也不知道哪个客栈更安全些的忧虑,县令是个机灵人,当下便表示,“不如姑娘住下官府上?” 姑娘很犹豫,看了看年轻英俊的县令,显然是在意男女授受不亲。 王县令当下便表示,自己已经许多日不曾回府居住了——这个节骨眼上,整个县衙除了那两个门房,其他人都跟陀螺似的,县令爷需要与民同担,自然也顾不上回府了。 “所以,姑娘放心住就是了。府上管家也姓王,是下官乳娘,姑娘但凡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告诉她……权当自己家住着就是了。” 县令也有自己的考量,虽然信物可信,这姑娘言行之间也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但将人安排在自己府上就是搁在了自己眼皮子底下,总是方便些。 于是,时姑娘虽然看起来还是挺为难的,到底是答应了。 县令差了个门房小厮将人送去了自己距离这里并不远的宅邸。 王县令是个为民办实事的好官,自然不会刚上任就铺张浪费地大建宅邸,是以,他的这处宅子还是上一任县令离开时留下的,并非私宅,占地不大,看起来还有些老旧,朱红大门上斑斑驳驳的,看着倒像是荒芜了多年的荒园似的。 碍于对时欢身份的推测,小厮憋了一路不敢多言,沉默着将人送到此处,和此处下人交代完,又对着时欢规规矩矩行了礼,又再次叮嘱王管家,“大人吩咐,好生招待。”如此才转身回去。 那礼并非拱拱手意思意思的样子,弯了个好大的腰。 王管家愣了愣,不动声色地将时欢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眼底惊艳之色一闪而过,热络地上前行礼,“敢问,姑娘如何称呼?” 时欢颔首,亲切,却又带着几分骄傲,“小女……姓孙。” “孙”姓被她用地愈发熟稔。 “孙小姐。”王管家又行一礼,心道这姑娘看着有礼,眼底却傲,估摸着应该是有些身份的,如此想着,心中频频点头,脸上便更加热络了,带着人一路去了府里最好的客房。 正欲再说说话套套近乎打听一些这姑娘的事情,偏生,这位姑娘进了屋子就打了个哈欠,道,“麻烦管家了。一路舟车劳顿,还请管家帮我准备热水沐浴更衣。” 王管家心道,也无妨,左右沐浴的时候也能打听一些什么的,于是笑意吟吟地下去了。 584 狗同你说的?(二更) 哪知,到底是半点机会也没寻着。 热水准备好之后,这位姑娘竟然表示……自己沐浴不需要人伺候,于是,那位始终板着脸的侍卫直接毫不客气地将屋子里所有人赶了出去,然后自己站在门口,把门。 背着手,脊背笔直,颇有些画本子里的“大内高手”的样子。反正看起来令人犯怵,很不好惹…… 王管家瞠目结舌,实在没见过这样的阵仗,一个姑娘家沐浴更衣,一侍卫背手把门……是个什么事儿呀? 这有点儿身份的姑娘沐浴,不都需要三五丫鬟伺候的吗? 主子那边打听不到,王管家就想着从手下那边打听,带着自认最亲和的笑容,上前两步,话还没说上呢,对方“哒”地上前一声,手一拦,木着一张脸,声如洪钟,“小姐沐浴期间,闲杂人等请勿靠近!” …… 声音很大,震地耳朵疼。 王管家一时间竟是分不大清自己到底属不属于“闲杂人等”的范畴里。 说不是吧,好像也是,说是吧,怎么说来这位姑娘也只是客人……而已,自己虽是下人,却也算是这个宅子身份最高的下人,旁人见了也要客客气气唤一声“管家”的。这想着想着,又开始寻思,若自家大人真看上了这姑娘,往后这姑娘入主后院,他们这些个下人怕是日子都不大好过了。 哎…… 这边,王管家已经开始脑补出一大串日后在这位“女主人”的手下讨生活的模样,只觉得多少是有些委屈的。 而那边屋内,时欢并没有沐浴。她半分舟车劳顿的模样都没有,支着下颌看着轻车熟路跳窗进来的林江,一时间也有些怀疑这位县令大人是不是对自己这座宅子太放心了些。 不过想起彼时见到掉了色斑驳丑陋地大门,一时间也有些理解了——左右这处也就是他掩人耳目的地方,兴许就是来个江洋大盗,都得空手而回。 倒也不必浪费人力看着这样的宅子。 时欢倒了杯热茶,推到林江面前,“喝口水再说。” 林江看了眼茶杯里的水,蹙眉,“他们连茶都没给您喝?” “我没要。”时欢摇头,“我只说喝不惯……想来,廉政爱民的县令爷府上,也是‘应该’没有什么好茶叶的,与其同他们做戏喝那些个不知道发霉了多久的陈茶,倒不如直接喝这水放心些。” 哎。 林江低叹,锦衣玉食的大小姐,也是金尊玉贵养着的,如今跑到这个地方来受这罪……回头可得交代甲一一声,回了帝都别什么都往公子那处说,公子不开心了,到时候受罪的还是他们这些个做手下的。 他搁下茶杯,言归正传,“这位王县令上任前,县衙内是没有专门的书房的。上一任县令又是个关系户,肥头大耳只知道吃肉喝酒耽于美色,偏生娶了个母夜叉,就将小妾外室都留在了县衙后院里,真真儿乌烟瘴气……所谓书房这种东西是最最用不上的。” “如今这位上任以后,却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是将养在衙门里不干事的关系户一一清除,第二把火,将养在衙门后院里的几个外室美人给了一笔银子,遣散了。这第三把火,就是设置了那处书房……县衙内设置几处厢房本就是给衙役们偶尔夜不归宿的时候用的,如今除了那处书房其他仍是随意进出的。” “不过衙役们也大多避嫌,若非真的没办法,大家都尽量会挑选距离书房远一些的厢房休息的。” 说了这许多,林江似乎又渴了,给自己倒了杯热水,仰头喝完才总结道,“看如今情形,属下觉得若是他那些个不可告人的东西,大多就在书房里。” 时欢好奇挑眉,“你哪来的小道消息?” “哦,属下在后院遇见一条狗……” 时欢支着下颌,懒洋洋地,“狗同你说的?” 林江一噎,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接话,所幸就当不曾听见,接着说道,“属下担心它叫唤,给他喂了点儿肉,正喂着,来了个老汉,端着吃食,也是来喂狗的,他以为属下是新来的……属下就猛夸了一下王县令,又夸了一下那条狗,于是……他就同我说了这许多。” …… 饶是时欢,一时间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应对。 这算什么? 一条狗的……交情? 今日这事不管是换了甲一还是林渊,都不会因为一条狗从对方口中套出这许多内容来,而且……站在敌方营地里,对着敌方将领猛夸,倒是颇为能屈能伸来着…… 时欢竟是不知道这个时候应该夸他呢,还是借由此事告诉他,做人要有节气,威武尚且不能屈,怎么地你就直接套起了近乎呢? 不过……时欢微微蹙眉,“你哪来的肉喂狗?” “哦!”林江恍然大悟,“途径膳房,闻着香味,顺手拿了些。说来,还真挺香的,不输帝都那些个大酒楼的厨子手艺。” …… 算了,一时间真没什么好说了,可能,在赫赫有名的林副将眼中,这县衙的守卫,实在幼稚地不值一提。 时欢一时间也没什么要交代了,左右书房里到底有没有一些有用的罪证,还要等一探究竟才是,至于这府里有没有……既然来了,便也要好好查一查。 倒也不急于这一两日的光景。 她摆摆手,“去吧,你换个客栈先住着,入住后传个消息给甲一即可,自个儿注意安全,若是见着陆家的人,避开些。”即便换了张皮,但陆家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怕是外祖父这几日可劲儿地满城找人呢。 林江点头应是。 转身离开之际,突然想起似的,转身问时欢,“大小姐,那信物……您何时得到的?” “嗯?”时欢偏了偏头,似乎才想起有这么个玩意儿来,不甚在意地从兜里取出那块牌子,就这么随手丢了过去,“这玩意儿?假的。” “假的?!” 皇子信物,假的?!大小姐……胆子这么大,假的还敢堂而皇之递出去?! 585 金牌的由来(一更) 林江瞠目结舌的样子,像个傻子。 时欢摆摆手,不愿同他多说,嫌弃地开始赶人,“你再说下去,本小姐沐浴的水都要凉了!还不快走!” 本来在半路已经组织了洋洋洒洒好几百字的赞誉之词的林江,就像是满腔热情被一瓢冷水浇了个透心凉,瞬间偃旗息鼓,恹恹地走了。 走了两步,才想起来手中硬物恪守,又转身捧着递了回去,小心翼翼的样子和彼时时欢丢过来地漫不经心天壤之别。 回头又走了几步,还没死心,弯着腰问,“真是假的呀?” 时欢磨了磨后牙槽,最后忍无可忍,蹦出一个字来,“滚!” 声音传到外头,王管家吓了一跳,甲一虽不知里头发生了什么,却也借此上前半步,“诸位,我家大小姐沐浴期间不喜打扰,还请诸位……请回吧。待得大小姐沐浴完毕,自然会请诸位来打扫房间的。” 颇有些鸠占鹊巢的理直气壮。 也不知道里面那位到底是什么来头,如此的……嗯,总觉得好像有什么问题,却又说不出来,于是又觉得挠心挠肺的有些不爽利。 偏偏大人交代了好生照顾着,便也只能顺着来……便福了福身子,带着人下去了。 身后有丫鬟瘪着嘴,不舒服,“管家大姐,这姑娘真是咱们大人的红颜知己?瞧着除了一张脸好看一些之外也没什么啊,大人到底瞧上她什么了?” “如今就这样趾高气昂地,往后真入了门当了县令夫人,可如何是好呀……” 小丫鬟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表达了对这位“未来夫人”的不喜和对自己往后生活的担忧,王管家沉默着没说话,没有附和,亦没有阻拦,由着她们越说越像那么一回事儿。 而在屋内,时大小姐终于洗了一个舒舒坦坦的热水澡。 皇子信物,的确是假的,却也的的确确能够以假乱真,怕是搁到顾言耀面前,他自个儿都分不清这真假来。 彼时年幼,她还在宫中打着顾言晟的名号作威作福的那些年,依稀某一日听说了皇子们人手有一块代表身份的信物,死活要看,顾言晟拗不过,只说自己的那块太丑,丢了,保证过两日偷偷将顾言耀的偷出来给她玩儿。 起初顾言晟也不过就是随口一说,想着她小孩子性子,说风就是雨的,这会儿闹着要看,兴许半个时辰之后便也忘了。 谁知,那件事她闹了好几日,没办法,顾言晟便真的将顾言耀的令牌交到了自己手上,还说以后若是出去干坏事,别打着他顾言晟的名头,丢脸,就将这金牌往桌上一搁,报顾言耀的名字就好了。 后来兴许是觉得他自己做的事情也多少有些丢脸,于是顾言晟在外头干了坏事,也报顾言耀的名字——当然,帝都里的坏名声,实打实地只能自己担,他那张脸可比什么信物管用多了。 为此,顾言耀那些年,明里暗里地,替他们二人担了不少过,到地如今还能攒了这些个好名声,也算是实属不易了。 当然,也是到许多年之后,时欢才知道这块金牌是假的——也算不得假,应该说这世上偏偏就有两块一模一样的,出自同一个人之手的,皇子金牌。 彼时顾言晟虽然承诺了要为时欢偷金牌,但顾殿下自认自己是做不出偷鸡摸狗这档子事情的,特别是去偷顾言耀的东西。 说白了,太丢份儿,特别是一旦被发现,这辈子还能不能抬起头来了? 他顾言耀有什么东西值得自己去偷?他有什么是自己没有的?天生不合的两个人,怎么可能承认对方有自己需要去偷的东西,哪怕是一块身份的令牌。 于是,顾殿下去了一趟皇室酒窖,用一坛子皇帝自己都舍不得喝的酒,孝敬了当年打造金牌的老师傅,说自己一时贪玩弄丢了顾言耀的金牌,麻烦老师傅再给造一块。 如此无理的要求,此生从未得见,老师傅当即拒绝了,偏偏…… 他好酒。 他能义正辞严拒绝顾言晟,可当那酒香丝丝缕缕溜进鼻子里的那一瞬间,所有的义正词严瞬间土崩瓦解。顾言晟倒了小半杯给他,一句话没说,只是提着酒坛子往外走…… 这事儿就这么成了。 老师傅耿直正直了一辈子,皇帝的面子都不卖的,偏偏被一坛子酒给折了腰,晚节不保。一直到这些年,见了顾言晟都是连连摇头,唉声叹气……有苦说不出。 苦……美酒面前没把持得住,为了自己一世声名偏又不能说,临到头了,反而像是被人拿捏了把柄似的。 一直到前阵子遇见,老师傅已经白了满头的发,说起顾言晟仍然频频摇头,有苦难言,说从未见过这般胡闹的皇子,自己同他说金牌里头材质特殊由常公公亲自保管拿不到的,也因此,纵然造假也很好分辨的。 谁知,这位殿下却道既造了,总要一模一样才好,便坚持拿出了自己的牌子要求重做,自此……这位根正苗红的皇室嫡子,其实压根儿没有属于他自己的金牌。 时欢请那老师傅喝酒,他道,自那之后便是滴酒不沾了。 倒不是担心重蹈覆辙,左右整个大成再没有这样的第二坛酒了。只是……既见了云端山巅,又如何再瞧得上小土坡呢……自那之后,不管什么酒,闻着便觉得少了几分味道,便也没有了入口的欲望。 时欢笑曰,这晚节,折地倒也不冤。 老师傅讪讪笑,摸着花白的胡子,心有余悸,只道,幸好、幸好…… 幸好什么,他不曾明说,时欢却明白。幸好顾言晟要了那金牌也不过是玩闹,并不成闹出大乱子来,幸好,这件事终究成了你知我知天地都不知的秘密。 是啊……幸好。 幸好顾言耀在这方面似乎格外迟钝些,竟是至今为止都没有发现这世上有两块一模一样的牌子,以至于如今自己只是拿出来试了试,便轻易得了那县令信任。 586 作威作福的“孙小姐”(二更) 这位“孙小姐”沐浴的时间整整花了一个时辰。 漫长到王管家都派了小丫鬟看了四五回了,偏生那位从来没有表情的看起来很不好惹的“门神”守在门口,也没人敢上前搭讪,就怕搭讪没搭上,自个儿耳朵倒是要被那大嗓门震上几震。 反正,挺让人犯怵的。 就这么来来回回看了四五趟,终于见到那扇门从里头打开了,沐浴完的孙小姐一身素白长裙,那慵懒柔媚的劲儿像是镌刻进了骨子头。王管家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该怎么形容那股子劲儿,只突然意识到……自家大人…… 栽地不冤。 方才是舟车劳顿,这会儿沐浴一个时辰大体皮都能褪两层下来了,总不至于还劳顿吧?王管家笑嘻嘻地上前,唤道,“姑娘。可要用些小菜?” 姑娘倚着栏杆,连眼神都是懒洋洋地,看着这些个小丫鬟忙碌着,理所当然地尊贵着,轻轻点了点头,“那,金丝燕窝来一份……” 王管家脸色一滞。 “碧螺虾仁来一碟……” 王管家脸色一白,张了张嘴,没说得出话来,端着水桶出去的小丫鬟脚下微微一顿,水桶里的水晃了晃,险些晃出来。 时欢皱着眉头往后退了退,“慢些,着急忙慌地作甚呢?方才说到哪里了,哦……听说,这江南有道名菜,凤凰喜迎春……嗯,就这样吧,再来些小点心就好了,切记,我口味不喜太甜太腻,点心需做地甜而不腻,可明白?” 拖着调儿的尾音轻轻抬着,飘过去的眼神看起来又娇又傲。 王管家又张了张嘴,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委婉地告诉这位姑娘,您点的都是江南的名菜,咱们这个一穷二白的府上……没有。就算有这些材料,咱们也没有那么高级的厨子……即便有做得出来的厨子,这一时半刻,也做不出这些个名菜来。 时欢却没什么耐心,拖着调儿,懒洋洋地,“嗯?” 泛着不悦。 王管家咳了咳,斟酌着推脱道,“姑娘有所不知,姑娘说的这些个菜啊,工艺繁琐,咱们需要提前准备……这不,您此番过来,大人也没有提前告知,这会儿采买怕是来不及了。毕竟,大人不在府上,咱们这些个下人一般也就是随便对付对付就是了……要不,今次您将就用用?” 看得出来,“孙大小姐”不甚愉快。 “还说好好款待呢……这要什么没什么的……连道菜都吃不着。” 王管家有苦说不出,您这说的是普通的菜嘛?您这压根儿是故意为难我们这些个下人来的吧? “姑娘……咱们真的做不出来啊……这不,民间有句话,叫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咱如今便是这样,姑娘体谅一下?” 身后小丫鬟看起来像是个心腹,见着王管家如此低声下气,脸色蓦地一变半步跨出就要说话,被王管家一把猛地拽住往身后塞,一边陪着笑,“姑娘,今日先将就用用,总不能饿了肚子不是?” 时欢抱着胳膊眸色轻敛,勾着嘴角懒洋洋地,“也是……本小姐身份尊贵,何苦跟你们这些个下人一般见识……” 身后小丫鬟咬着牙,就差龇牙咧嘴了,像个被主人家摁住了脑袋的小兽。 “主人家”王管家却能忍,一个劲地点头哈腰,“是呢是呢,是这个理儿,姑娘您犯不着同咱们生气委屈了自个儿的肚子,这样,老奴这就吩咐膳房去准备膳食,姑娘稍待片刻。” 说着,拉着身后小丫鬟就要走,却听身后唤道,“等等。” 转身,低头,弯腰,一气呵成,“姑娘有何吩咐?” “今次出门,忘了带个丫鬟,倒也是不方便极了。这样吧,那位……对,就你身后这位,这几日就跟在本小姐身后伺候着吧。”纤纤素手遥遥一指,微微抬着的下颌颇为骄傲,就差告诉那丫鬟“让你伺候本小姐是你的福气”。 小丫鬟还稚嫩,沉不住气,脸色瞬间就黑了,低着头站着不动。 王管家却是个沉得住气地,笑呵呵地将人推了推,“姑娘的吩咐没听见?还不快去?”说着,轻轻在对方腰侧拧了拧。 小丫鬟吃痛,下意识转身看向王管家,触及到对方眼色,微微一愣,到底还算理智,即便再不满,还是黑着脸挪了过去。 时欢似乎并未注意到这两人的小动作,问着走到近前的小丫鬟,“你叫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大小姐就是能将普普通通的一句话说地格外恼人。小丫鬟低着头,闷声闷气地,“小菊。” “橘色的橘?” “菊花的菊。” “哦……甚是难听,实在不够文雅。”台阶之上的姑娘啧啧地摇头晃脑,像个老学究,“咿?王管家……怎地还不去给本小姐准备膳食呢?这是准备让本小姐饿着了?” “不敢不敢……老奴这就去。”王管家没办法,只能将小菊留在这里,只意有所指地叮嘱道,“小菊,好好照顾孙姑娘。她是府上贵客,可明白?” “嗯。奴婢晓得……”声音很低,不情不愿的。 偏生,这位大小姐似乎并不知道旁人不喜欢她似的,颇将自己当成一回事,继续着方才的话题,“嗯……这名字着实不大好听,就叫……小秋吧!” ?? 一旁始终沉默不言看着自家小姐使坏的甲一终于没忍住,眉头跳了跳,面无表情的脸破了功——小秋就……很文雅吗?大小姐才情也是帝都出名的,这会儿敷衍地如此理直气壮,秋菊秋菊,小菊不好听,于是,叫小秋? 看看那小丫鬟吧,“咚”地一声跪了,脖子却耿地高高地,“孙小姐,小菊名字乃是大人所赐,如今小菊既在县令府上当差,自然不敢忘本,还请小姐收回成命!” 甲一敢发誓,那一跪跪地够猛,这会儿膝盖估计都钻心地疼。大小姐这是要……在这院子里,作威作福了? 用意……何在? 587 诛心(一更) 院中并无其他下人。 天色阴沉沉地暗着,院外吹来的风,带着这个季节特有的水腥气,呼吸进鼻翼间总觉得黏糊糊地不大舒服。 小菊那一跪,多少带了点意气用事的。 王管家是府上管事,又是大人乳娘,平日里又照顾她们这些个小丫鬟,是以在这并无女眷的后院颇有威望,俨然相当于半个主子的。甚至,在大人没有回府的时候,大约也就是个主子了。 如今,“主子”被这外来的不明不白的大小姐颐指气使地也就罢了,毕竟是个“贵”客,可一而再、再而三地不将她们这些下人当人,气在心里憋着,憋多了,就爆发了。 偏生,平日里伺候惯了人的,爆发起来也就是那一瞬间的事情,该吼地吼完,膝盖上剧烈的疼痛感袭来的时候,那气儿,却又生生地憋了回去,一时间,也不知道怒的,还是憋的,一张脸倒是通红,却在对方带着几分嘲弄的眼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时欢抱着胳膊靠在栏杆上,轻轻笑了笑,吩咐甲一,“既然这多少也算是个忠心的,你就去县衙跑一趟,问问县令大人,我要帮他府上一个叫小菊的丫鬟改个名,问问他,允还是不允……顺便,问问咱们日理万机的县令大人,记不记得他自个儿府上这位叫……嗯,叫、叫小菊这么不文雅名字的丫鬟……至于你,既然不愿改名,那就跪在这里等着你家大人的命令吧。” 甲一敢发誓,不管县令大人到底是日理万机还是无所事事,也不管县令爷到底记不记得这位小菊丫鬟,大体上,这位大人的回答都是,“不记得。” 诛心,还是得这位大小姐来,这心思……狠地足以和公子狼狈为奸……啊呸!当真天作之合! 他被自个儿下意识的想法吓地浑身一激灵,赶紧拱手,“是。属下去去就来。” 转身之际,看了眼跌坐在地上表情如丧考妣的小菊,莫名同情——谁让她就这么“入了”大小姐的眼呢。 时欢瞥了眼院子外探头探脑自以为藏得很好瞧热闹的丫鬟们,嗤笑,抬了抬嗓音,“跪着,好好跪着!本小姐的敬酒不愿喝,那就跪着喝罚酒吧!呵,本小姐倒是要看看,你家大人愿不愿意帮着一个小丫鬟来得罪本小姐,你也且看着,你这样自我感动的忠心,到底值不值得!” 声音挺高,传到院外,偷听的小丫鬟们面面相觑,突然觉得心里头有些说不上来的……嗯,难过。就想要蹲下来,抱一抱自己的那种心情。 有小丫鬟叹了口气,摆摆手,低声说道,“走吧,都散了吧。那小姐瞧着甚难说话的样子,若是被她发现咱们在这里偷看,指不定也得进去跪着呢。”说着,当先离开了。 有个小丫鬟立马跟了上来,低声闲话着,“话说,小玲姐,小菊平日里也是乖顺,今日这是何处得罪了这位小姐?改名就改名了嘛,咱们这些个下人,叫菊还是叫兰,又有什么区别呢……” 最初开口的小玲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看,才叹道,“兴许,是为别人鸣不平吧。” “别人?” 小玲却不愿多说了,只轻轻挽了身边那小丫鬟的臂弯,低声叮嘱,“你既叫我一声姐,有些话我便交代你几句,那院里的大小姐啊,你离着远一些,没事也别往此处来,能绕道就绕道。最最重要的是,不关你的事,就千万、千万不要伸张什么正义。” 对方讷讷地点着头,虽有些不大明白的,却也没多问,只牢牢记着了。 小玲姐比她早来一个多月,她俩都是这府上的新丫头,平日里没什么朋友,又因着年岁相当,故而走地近些,后来又因为对方行事稳重对自己多有照顾,便渐渐多少产生了一些依赖,但凡小玲姐说的话,她都记着。 小玲却叹了口气,什么正义……只有经历过了才会知道,权势面前,到底有多么不堪一击。 …… 甲一很快就回来了,身后还跟了个衙役。 是个生面孔,看起来年岁还小,进来后对着时欢规规矩矩地行礼,才转向院中跪着的小丫鬟,那脸板地有模有样的,背着手问,“你就是……小菊?” “是、是的……”眼底希冀隐现,“大人他……” 大人他,可记得我?该是记得的吧,自己一直跟在王管家身后,总该有印象的才是…… 偏生,却见对方抬了抬下颌,“大人有话托我带到。孙小姐是府上贵客,能看上你是你荣幸,切记好生照顾。哦对,按照小姐的意思,如今你也不叫小菊了,可明白?” 说着,不待对方回话,又对着时欢拱了拱手,“孙小姐,我家大人说了,如今您既住了这县令府,您就是她们的主子,莫说一个名字了,便是生死,都在您手中呢,您若是瞧着不顺眼了,是打出去还是发卖了,随您!” 小菊身行一晃,脸色蓦地就白了,眼底悉数光色瞬间寂灭。 那小少年冲着时欢甜甜一笑,一口整齐的白牙,“姑娘,可还有吩咐?” 时欢懒洋洋地摆了摆手,“无事了。去忙吧。” 也不说谢,劳烦二字都没有,理所当然的样子。 那少年似乎也不在意,嘻嘻一笑,拱手告退了。 时欢斜睨院中的小丫鬟,冷冷嗤笑一声,问,“怎么样,小秋,这罚酒……可好喝?” 小秋跪着,没作声,气焰却是半分不剩。 说到底,时欢为难对方也不过是让自己嚣张跋扈的名声传到王县令耳中,这会儿却也没兴趣再为难一个刺头丫鬟了,摆摆手,转身进屋,“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自己起来进屋伺候。” 进了屋,坐下没多久,就见低着头还有些不情不愿的小丫鬟进了屋,倒是乖顺了不少,进来后就跪了,“小姐,奴婢小秋……拜见孙小姐。” 时欢看了她一会儿,才道,“还跪着作甚,倒茶,会吗?” 588 天下至毒,名曰时欢(二更) 小丫鬟不说会,也不说不会,只垂着脑袋恹恹站起,倒茶。 性子带刺,办事儿倒有模有样的,端茶递水一看就是受过训练的。 时欢支着下颌看她,嘴角勾着若有似无地笑,“素来听说强扭的瓜不甜,本小姐如今瞧着,倒是甚是解渴。” 小丫鬟错愕抬头,直直对上这位小姐迷离的眼,猛地心口跳了跳,慌乱低了头,“奴婢愚钝,不知小姐合意……” 心里却道,性子虽骄傲跋扈,但这容貌却也的确生地极好,勾着眼梢缓缓看来的样子,竟是连身为女子的自己都觉得心跳如雷……难怪,清廉正洁的县令大人遇见了这位,也突然之间像极了……昏官吧。 时欢轻笑,心情似乎极好,“无妨,本小姐只是感慨下,你不懂……便不懂吧。去将本小姐自己带着的衣裳,整理整理,左右要住上一段时间的。” 小秋心中一动,这意思……不是未来的女主人?当下便是松了一口气,就听时欢又道,“哦对了,本小姐那些衣裳,可都是极名贵的,你整理之前好好用胰子洗洗手,多洗几遍,可晓得?” 刚松的一口气,又给堵了回来——伺候这位,莫说一段日子了,便是一日都煎熬…… …… 与此同时,县衙内。 方才前去传话的少年衙役正在书房里回话。 他详详细细将彼时的诸多细节一一回禀,便低了头未曾吭声了。 王县令端着茶坐在书案之后。书房里点了檀香,烟雾袅袅中,隐约闻得到茶香甚是清冽好闻。 王县令阖着眼睑,表情有些模糊不清。半晌,他才搁了手中茶杯,像是轻轻搁下那些提了一整日的心思般,叹了口气,“如此说来,也就是个被宠坏了的女人罢了……不足为惧。” 少年点头,应,“是。” 随着这一声“是”落地,书房里的气氛仿佛一下子活跃了起来,王县令嗤笑一声,“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本官原还觉得多少有些夸大其词了,没想到……竟连皇子都难逃此理。” “原以为顾言耀是发现了什么……如今看来,不过是为了哄一个女人开心罢了。”王县令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吩咐心腹,“回头去府上叮嘱管家,一定、一定要好生招待这位孙小姐,务必对她有求必应!” “是。大人。” “另外……取我笔墨来……” “是。” 王县令这会儿心情似乎不错,哼着不知道那里的民谣,调子有些奇怪,他一边哼着,一边摆摆手,让人下去了。 …… 帝都。 这几日辞尘居里虽然没了前几日的阴风阵阵、死气沉沉,但还是有些风雨欲来之感。 所有人干活都提心吊胆的,生怕自个儿身上出了点差错,就成了自家公子情绪上的宣泄口——遭了殃。至于刑部那些官员,虽不知道顾辞是什么个情况,但此前他称病告假好几日的事情却是知道的,当下只以为他又是旧病复发,大老爷们不会嘘寒问暖,却也多少照顾着些,直接表现就是有事没事都不敢去叨扰顾侍郎。 顾辞一时间倒是有些无所事事起来。 左右无事,也无人敢拦,顾辞索性去了趟时家。这几日太傅因为时欢的事情,情绪格外低迷,偏又时时担心片羽那丫头露了馅,索性就闭门谢客了。 于是,外头变愈发地传地绘声绘色,几日下来,甚至有说太傅直接被气病了的。 时家也没人出来解释一二,左右谁来了也不见,倒是顾辞,隔三差五过去坐坐,时间也不久,有心人蹲在外面细数过,大约也就是一盏茶的功夫。 顾辞坐了没多久,陪太傅说说话,主要是说说外头最近关于时家的风言风语,顺便表达一下皇帝陛下的关切,然后起身告辞,回到辞尘居。 已有许久未见那丫头,心里头念地紧,最初恨不得将人绑起来打一顿的心情就在这夜以继日的担心里,渐渐消弭,如今只盼着人早些回来,便什么都不要紧了。 正想着,就见林渊过来,拱了拱手,“公子,影楼送了遇事老夫妻过来。” “老夫妻?”他皱着眉头,寻思着最近影楼风平浪静的,帝都也没什么大事发生,“哪来的老夫妻?” “甲一送来的。” “甲一?”顾辞不甚在意的表情瞬间一凝,大步朝里走去,一边走一边问,“人呢?那死丫头送对老夫妻过来作甚?怎地,她在外头玩地不亦乐乎、乐不思蜀的,难道还指望着我助她一臂之力?告诉她,没门!……哦对了,她是不是还写信回来了?” 步履很快,说着狠话,偏生表情却期待。 林渊跟在一旁,无奈摇头,哎……自家公子哦,中了一味毒,已经骨髓血脉,蔓延至全身,毒入心肺,再无药可医。 那毒,名唤“时欢”。 瞧瞧那表情,哪里是去说狠话的人,倒像是急着去见心上人的样子。 偏生……“心上人”的确是乐不思蜀,压根儿没有只言片语传回来。 林渊咳了咳,几乎可以想见自家公子接下来的表情,“大小姐没有书信回来。那对老夫妻也是甲一私自做主让人送回来的,说是半道遇到的,正在被贤王殿下的人追杀呢,被大小姐救下了。大小姐心慈,拿了证据就让人自个儿离开了,可甲一觉得以后对簿公堂兴许用得到,才给送回来。” 果然,顾公子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 林渊低头等着,果然,没多久,顾公子就咬牙切齿地冷声吩咐,“找处破院子,随便丢着!只要活着就好!” “是……” 叹气。 这天下间有一味至毒之物,只对顾辞有效,毒入心肺,无药可医。中毒者具体表现为……喜怒无常,阴晴不定,说风就是雨,还特别容易殃及池鱼…… 可以预见,接下来的辞尘居,日子大体愈发艰难了,自己也得考虑出去避避风头…… 正转身离开,又听顾辞唤道,“等等!” 哦,还有一项症状,嘴硬心软。 589 高人与鹌鹑(一更) 林渊敛了一脸胡思乱想的表情,转身,弯腰,“公子还有何吩咐?” 顾公子明显有些不自然,眼神倒是没有闪,只咳了咳,声音哪还有一丝的咬牙切齿,“既然有用……就好生招待着。免得日后不愿合作……白费了、白费了甲一一番苦心。” 一句话,半个字不曾提及那人名字,偏偏哪哪都是她的存在。 林渊不愿、也不敢戳破自家公子那点儿小心思,憋着那点儿笑容,一张脸看起来又木又僵,“是……公子,还有一事,方才谢小公子来过,说谈小姐听闻了外头那些个流言蜚语的很是担心,偏生,时家闭门谢客,连谈小姐都进不去。” “是以,谢小公子过来探探风声,到底是个怎么回事。” 顾辞抓了一小把鱼食,漫不经心地一点儿一点儿地丢,闻言回头问他,“你怎么说的?” “属下自是不敢胡言乱语的,只道不清楚,说等您回来帮他问问再给他回话。”林渊走到顾辞身后,探头提醒,“公子,那鱼……您今早喂过了。” …… 顾辞握着鱼食的手微微一顿,然后掌心往下一番,所有鱼食尽数散落进池子里,池中锦鲤疯狂争食。林渊下意识后退一步,就见自家公子回头看来,嘴角微勾,眼神带笑,笑地他整个人如坠冰窖。 就听顾公子含笑低声说道,“滚。” “好嘞。”林渊从善如流,低头退下,退了几步,又不怕死地问,“谢小公子那边,属下该如何回复?” 顾公子文质彬彬、眉眼含笑,一字一句,“让、他、滚。” “好嘞。”林渊拱手,“属下告退。” …… 孙氏夫妇被人堂而皇之带进帝都的时候,顾言耀才堪堪收到这两人逃脱的消息。 他重名声、好经营、擅伪装,这些年的确是攒了不少的好名声,但也因此,弊端也很明显,他的一些势力都隐藏地格外深,包括消息渠道。 于是,说得直白一些,总有点儿像……睁眼瞎。 譬如,人孙氏夫妇已经大刺刺地无遮无拦地进了帝都,压根儿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模样的顾言耀还在对着手下劈头盖脸地吼,“你们那么多人!怎地就追不上两个老东西?!啊!本王养你们吃干饭的吗?!” 手下明显有些底气不足,“据说,半道……来了个高人……” “高人?!”顾言耀被气笑了,“他们不是一向自诩自己为高人的吗?怎么,他们那么多高人,围堵不了一个半道出来的高人?!” “废物!废物!” “统统都是废物!”顾言耀冲着手下咆哮,心里又燥又郁,看着桌上摆着的厚厚一堆书籍,猛地抬手挥落。书籍散落一地,砚台重重砸在地上,墨色晕染在汉白玉砖的纹路里,在白色的地面绽开黑色的花。 顾言耀盯着那朵花在地上一点点绽开,半晌,深呼吸,压着怒气咬牙切齿地问,“回来了几个人?” 手下低着头,没吱声。 “说!” “彼时……彼时剩下一个,传了消息出来……但、但咱们的人过去的时候……发现、发现……已经冷了……”手下沉沉叹气,声音低地不能再低,“无一生还。” “砰!” 顾言耀猛地起身,膝盖撞到了桌沿,檀木大桌又笨又重,平日里都要四个小厮合力才能抬得动,偏生这回却被顾言耀撞地晃了晃,那沉闷的声音落在手下耳中,听着就觉得牙疼。 顾言耀却感觉不到腿疼了,他觉得全身都疼,尤其胸膛里,一抽一抽地,痛地几乎筋挛。以至于说出的话都带着颤音,“你、你说什么?那么多人……他们打不过还不会跑吗?!非要一个紧着一个地去送命?!” “怎地,这算什么?!高手的骄傲吗?!宁死不屈吗?!这个时候给本王整什么尊不尊严的,知道本王养这批人花了多少银子吗?!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活着不好吗?!啊?” 手下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半晌,还是觉得自家王爷有权利知道一些对他来说可能有些残忍的真相,“咱们的人……兴许不是不会跑,二是跑不掉……” “结合现场的痕迹来看,并没有太过激烈的打斗,咱们的人应该也没有经过殊死搏斗,都是、都是被一击毙命的。唯一活着的那个……兴许也是对方故意留下的活口,为了给咱们报个信……” 到了嘴边的咆哮,一瞬间咽了回去。 顾言耀有点不太能够理解到底是什么样的高人,能够碾压式将一群“高人”一击毙命,甚至连对方长什么样子都没机会留下个只言片语来。 一瞬间,混身脱了力,顾言耀缓缓跌坐进椅子里,他怔怔看着自己的手下,表情无知又迷茫,安静地向一只刚刚破了壳来到这个世界的鹌鹑。 我是谁? 我在哪里? 这该是什么样的高手?林江武功据说是整个大成数一数二的,若是他的话……办不办得到? 这想法一起来,就怎么也挥之不去,他像是突然找大了生机的鹌鹑,“林江,最近可出过帝都?” 手下摇头摇地很快,“消息传来的时候,属下便怀疑了林氏兄弟,毕竟,这样的高手在整个大成怕也是屈指可数。可林渊日日跟在顾侍郎身边,所有人都看到的,而林江更是进了清合殿再也没出来过。众所周知,林江每年都会在清合殿闭关修炼的……而且按着彼时事发时间的推算,那几日林江还未去清合殿,帝都城里认识他的人不少,一问便知。” 顾言耀有些不死心,“所以……这事儿真就和他们无关?” “是。绝无可能。” 手下点头应是,耿直地差点儿将这是刚刚破壳的鹌鹑又给塞回壳里,“兴许,也就是路过的隐士高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了……隐士高人大多孤僻,不曾听说他们的名讳也是正常。” “正常?”顾言耀苦笑反问,喃喃,然后猛地一嗓子咆哮开来,“正常个鬼啊!” 590 很能闹腾的姑娘(二更) 洪湖县。 这两日淅淅沥沥地下了下雨,雨势不大,堤坝那边已经加固,老百姓也都松了口气,街头巷尾的开始有打着伞闲话家长的人了。 陆家一如往年,在城中设了两三处粥棚,在医馆里也安排了帮忙跑腿抓药的小厮,连带着老爷子自己,也常常粥棚里亲自施粥,江南陆家威望如此之高,不是没有道理的。 只是,这两日的老爷子,多多少少有点儿心不在焉。 他借着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到处帮帮忙的理由,将城中都转了好几遍了,仍旧没有看到时欢的半点儿影子。莫说时欢了,这个节骨眼上连个外来陌生面孔都没有。 那个长相普普通通的“上了两只眼睛、一张嘴巴、一个鼻子”带着两个看起来不大聪明的侍卫的姑娘,更是再也没有回过那家客栈。 陆老爷愈发确定这个姑娘就是时欢,若非如此,既打了陆家的招牌,为何又不现身呢?这姑娘举止不像是冲着陆家来的,反倒更像只是为了让她的出现变得比较合情合理随口找的一个托词罢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在那姑娘心里,陆家于她而言,是最安全的。 所以,除了那丫头,还能是谁? 粥棚里,陆老爷子接过对面递过来破了口脏兮兮没洗干净的碗,稳稳舀了一大勺粥搁里面,又递回去,“给!拿好咯!” 随口说着,还颇有些心不在焉的。 对方千恩万谢着走了,一边走一边念叨着,“陆老家主耶!陆老家主亲自给俺盛的粥诶!他还那么热情、那么客气地同俺说话,半点儿架子都没有诶!” 边上却有嫌弃的,“你是刚来咱们这的吗?怎么一副土包子没见识的样子?” “就是就是……老家主最是亲民和善,每年都会来,咱们这多少人都喝过他亲手盛的粥呢!” “是吗……”彼时最初那人讪讪笑着,摸了摸自己脑袋,“年前才来,年前才来……” “嗨!没啥,明年就习惯了。”洪水褪去,如今又有热乎乎的粥暖胃,那些房子被洪水掀走的百姓一时间也没有那么郁郁,都三三两两扎堆说说笑笑的。 管家越过这些人群,沿途百姓同他打招呼,他一一回礼,到了老爷子跟前,凑近了耳朵旁低声说道,“老爷,咱们的人查到一些情况。” 陆老爷子手中粥勺直接递给身后下人,随手在一旁布巾上擦了擦,不顾端着空粥碗一脸失落的小孩子,退出粥棚,才问,“什么情况?找到大小姐了?” 管家没点头,也没摇头,只道,“咱们的人在云来客栈发现一个外来的男人,就留了心思。今日一早天色还未亮,就见他出去了,咱们不敢跟的太近,但见他去的方向应该是县令府。” “县令府?”陆老爷子眉头都拧巴在一起了,“最近王县令也没住自己府上吧?” “是。老奴就是觉得这才奇怪,王县令至今未曾婚娶,如今住县衙里,县令府上半个主子都没有。”老管家一边分析,一边看着老爷子脸色,觉得老爷子耐心也差不多该用尽了,赶紧又道,“于是老奴让咱们的厨娘和县令府的厨娘聊了聊……这不,听说呀,最近县令府,入住了个姑娘!” 陆老爷子的表情,一下子耐人寻味了起来……他舔了舔下嘴唇,不动声色地问,“怎样的姑娘?” 老管家讪讪笑了笑,“老爷,这姑娘……听着很能、嗯、闹腾,老奴也不大确定是不是大小姐,若是的话,大小姐一定是有什么目的……” 他绞尽脑汁,用了一个比较褒贬难辨的词汇——闹腾。 厨娘自然不可能猜到对方府里是她搁在心尖尖儿上念叨了许多年的表小姐,于是对方说了什么难听的话,她都一五一十老老实实地转述给了管家,管家听得整个人都不好了,自是绝对不敢如实说给老爷子听的,否则,今日陆家和县令府一定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多年朝夕相处,自然是有别人所没有的默契的。 老管家斟字酌句说出来这么一个词,老爷子却听出了弦外之音,哼了哼,“动静不小吧?” 老管家抹了抹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讪讪的,“兴、兴许是的吧……” “呵。”老爷子虎着脸,“好好一个姑娘家,竟不知从哪里学地一身皮猴性子开始走南闯北了……时家那些个人,一个赛一个地宠她,瞧瞧,都宠成什么样了,不知天高地厚!” 老管家又擦了擦额头,不敢接话——不用说时家,就说老爷子自己吧,还不是百般宠着溺着有过之而无半分不及,偏偏还嘴硬,不承认。 老爷子提着袍角往马车那边走,一边走,一边哼哼,“那县令府是她孤身一人能去的地方?啊?” 走了两步,似乎才想起身边还有个能说话的老伙计,当下脸色更虎了,“怎地?觉得老头子我骂地不对?!” 老管家紧了两步跟上,“没……大小姐这次胆子也太大了,是该骂!” 可寻思着……您这不也就是担心念叨了几句嘛,怎么也算不上是……骂吧?老爷子您骂家主那会儿,可不是这么和颜悦色的啊!骂一句打一鞭子,打一鞭子再骂一句,打到后来自个儿叉着腰气喘吁吁才罢休,生生打地彼时还年少的家主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为此老夫人让您睡了半年的书房……您都忘啦? 再有默契,但关于老伙计心里的腹诽,老爷子还是半点儿不知道的,他只是大步朝着马车走去,一边走,一边吩咐,“看这天色,这雨还得下呢,老头子我不放心……走,去问问咱们的县令大人,可有什么应对之策。” 管家憋着笑,亦步亦趋地问,“那……去县衙?” 话音落,老爷子一脚跨上马车,一边眼风扫来,凶得很,“怎么?老头子还不配去县令府喝杯茶的?!” 得,闹小脾气了……管家笑呵呵地伺候着老爷子上车,“配、配,您能去县令府,是王县令的荣幸……只是,老奴寻思着,县令爷不在府上呀……” 老爷子声如洪钟,“那就等!” 591 如花美眷陆老家主(一更) 陆家是这边有头有脸的人物,大户人家的门房便是看画像也要将陆家主子和几位有身份的下人认个脸熟。 是以,当管家扶着陆家老爷子下马车的那一瞬间,门房小厮瞬间就认出了对方是谁。 当下对视一眼,一路小跑着下了台阶迎了上去,“陆老家主,您怎么过来了,有事儿您传唤一声就是了……” 老爷子容色慈和,眯着眼笑嘻嘻地,没有半点儿架子,“县令大人可在哇?老头子我找他有些事情……” 对方一愣,很是歉意,“我家大人已经有段日子没有回府了,最近衙门里事儿多,他都是直接住在县衙里……实在过意不去,劳您白跑一趟了。” 陆老爷脾气是真的好,闻言依旧笑嘻嘻地,“那倒是不巧了……” 小厮正准备低头恭送,又听老爷子长长叹了口气,“哎,在粥棚里待地久了,方才还不觉得,这会儿突然口干舌燥得很,不知……能否进屋去喝杯水润润喉?” 小厮一愣。 管家眉头稳稳一跳,很想告诉自家老爷子,陆家的马车里竟然没有准备茶水,这件事传出去怕是能贻笑大方。 老爷子老神在在,眯着眼笑,气定神闲的。 再如何贻笑大方也都是背后的事情,如今当着人面,即便那理由再如何牵强,小厮也没有道理将人拒之门外,当下热情地将人请进了门。 老爷子一脚进门,顿了顿,吩咐身后另一个小厮,“这样……麻烦你去喂一下我家的马,可以吗?它吃的精细,劳烦喂一些精料。” 那小厮愣愣地应了,表情有些茫然。老管家在后面默默擦了擦额头——他突然觉得,大小姐这么能折腾,可能真不是时家那几位宠出来的,可能纯粹就是遗传自这位老爷子……你家马又不是舟车劳顿,陆家距离这里,快马加鞭才几步路,您好意思来别人府上蹭精料吗? 嗯,怎么说呢,蛮丢人的。 …… 偏生,还有更丢人的。 这茶刚抿了一口呢,人站起来问,哪里可以解手…… 方才您还一副如果不能马上喝上水就快要渴死了的样子,如今您就抿了抿,茶水还没沾到舌头吧,您就说尿急?您急着去人家后院闯一闯见见那位姑娘的心思还能再急一点吗? 若最后发现人姑娘不是大小姐,这事儿传出去……也不知老夫人这次得让您睡几个月的书房……当然,这些话管家是不敢说的,他只能看着自家老爷子为了大小姐豁出老脸倚老卖老去了。 县令府的下人自然不可能真的看不出一丁点不对劲来,可人家是陆家老家主,自己大人虽然是这一片的父母官,可人是“江南土皇帝”啊,连自家大人见了这位老爷子都得客客气气地作揖行礼,更别说他们这些做下人的了。 老爷子说渴了,那就是渴了。 老爷子说尿急,那就是真的尿急了。 老爷子出了门,说不要人引路,自己找过去就成,那就真的不能引路,只能由他自个儿去了。 而这个时候,时大小姐已经在县令府作威作福几日了,俨然自己就是县令府的正经主子般,理所当然地享受着阖府上下敢怒不敢言地“悉心伺候”。 第一日的时候,这位大小姐将府上膳房上上下下折腾了个遍,终于是磕磕绊绊地吃上了她还算满意的饭菜。 第二日的时候,这位大小姐睡到日上三竿,倒是给这些下人放了个格外短暂的假……谁知,大小姐一醒来,说是要作画,她倒也避嫌,不进“书房这种历来最可能藏着无数秘密”的地方,嗯,这话是大小姐原话。于是又苦了那群下人,忙活着给她搬笔墨纸砚。 当晚,王管家就跑了趟县衙,请示了一下王县令,将这两日这位大小姐的“丰功伟绩”详详细细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县令大人边听边按太阳穴,最后亲口应允这位大小姐随时能进县令府里的书房。 偏生,第三日,大小姐不爱作画了。 她爱花了。 爱花的大小姐明显比爱看书的大小姐文静多了,只让人搬了一张软榻,一张小几,几上一副茶具,一面铜镜。然后将府里本就不多的茶嚯嚯了,也不喝,就这么在这水雾氤氲里,对镜梳妆,对花吟诗…… 那诗句,隐约含糊听不清晰,但路过的下人们都纷纷表示,就算自个儿再没有学识,也分得清那些个模糊的字句和花花草草是完全不搭嘎的。 而陆家老爷子就是顺着茶香过来的。 和自己平日里喝着的自然是不可相提并论的,可这宅子里没有主人家,下人也不可能如此明目张胆地在后花园里烹茶偷闲,左右想了想,觉得也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走得近了,脚步一顿——那声音……那丫头也不知道吟的什么诗,断断续续的语焉不详,却也听得出来牛头不对马嘴呢,若是太傅在这听见了,怕是要气地打断她的腿,省地她出门丢人去! 但那声音,的的确确是她的。 这死丫头! 他大步上前,走了两步,却又迟疑了。 脚下的步子似乎有些重,提不起来。 进门前雄赳赳气昂昂地,偏生这会儿近在咫尺了,突然就有些退却了——那丫头主意多,平日里点子也杂,看着文文静静循规蹈矩的,可真打定了主意要做成某件事情的时候,也从来不拘泥形式。 自己这样贸然相认,万一坏了她的事情,怕是这丫头要怪罪自己很久,指不定她的这趟江南之行结束前都不愿意见自己一面了。 老爷子在那边徘徊,假山后的姑娘却端着茶杯转了转,轻笑,笑声散漫又娇矜,“何人在后面躲躲闪闪的,都说隔墙有耳,这县令府倒是有趣,隔山有眼么?” 话音落,男子身行一闪,就出现在了面前,老爷子一愣,对方也一愣,伸出去抓人的手倏忽间收回,低头拱了拱手。 里面的姑娘却有些不耐了,“是个如花美眷吗?连甲一都被迷住了?” 592 不要脸的泼皮猴子(二更) 陆老爷子脸色一黑,咬牙切齿地想着如何替太傅他老人家清理门户。 甲一咳了咳,面上却仍面无表情,“大小姐……不是府上下人……” “嗯?”假山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很快就又消失不见了,想必只是换了一个更加舒服一些的姿势罢了。声音倒依旧气定神闲的,“既然不是府上下人,那就是客人了。若是客人,吩咐王管家好生伺候照顾着,怎地冒冒失失撞到本小姐的地方来了……” 骄傲、尊贵,有种女王在后花园小憩被打搅了的不满。 甲一又咳了咳,正欲说话,被老爷子抬了抬手,制止了。 甲一咳了两回。 到这个时候,时欢才猛地意识到不对劲来——若是普通客人,甲一不用吩咐就会把人请走,若是王县令回来了,自己这边装模作样地也是正常,甲一自然没必要藏着掖着的不好意思,大大方方行个礼顺便知会一下就可以了。 偏生…… 这洪湖县两者都算不上的,却又能令甲一左右为难的,只有那么屈指可数的三两个。 心中弯弯绕绕的,其实也不过转瞬之间,她起身,转身,看过去的时候,正好看到外祖父黑着一张脸,从假山后走过来,站在自己几步开外的地方。 脸……是真的黑。 抿着嘴,眼底黑沉沉的,隐约还咬着牙,腮帮子都用着力。 时欢呆立当场,她不是不知道自己此刻顶着一张别人的脸,却也没打算垂死挣扎——就凭自己方才那几句话,声音就已经暴露了。 既然都到这个地步了,时欢倒也不在意了,大大方方屈膝行礼,“原来是陆老家主……方才失礼之处,勿要怪罪。只是县令爷不在府上,老家主若是要寻他,怕是走错了地方,要白等一场了。” 这丫头…… 彼时一路过来,并未见着什么下人,这会儿这死丫头当着自己人的面还同他装模作样的?老爷子咬着牙,哼了哼,声音很低,“你个死丫头到底想做什么?嗯?!时老头就是这样照顾你的?由着你改头换面地出来瞎跑?!” “还陆老家主……年纪不大,记性倒是不如我这个老头子了,你上一回,可不是这么叫我的!” 叹气。 家里两位老爷子,一位比一位不好对付,都是孩子性子,哄不好就发脾气。偏生还不承认自己是在发脾气使小性子,别别扭扭地极难哄。 时欢叹了口气,到底是开口唤道,“外祖……您知道的,我这么做,自然有我的道理。我既戴了这面具,自然就不能承认自己的身份,当然也就不能同你们相认了。” “什么道理?啊?你有什么道理?”老爷子凶巴巴地,声音下意识就抬高了,吼完才意识到这里是别人的地盘,当下四下看了看,见无人注意到这边,遂又压低了声音。 声音虽低,却很是用力,气势也足,“你知不知道这是哪里?洪湖县,正在闹水患的洪湖县!大雨随时会来,洪水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卷土重来,万一、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如何?!啊!” 他是真的害怕。 王县令新官上任才两年,到底在洪湖县根基不深,即便这丫头将县令府捅个窟窿,也没关系。她爱捅哪,捅哪! 可天灾不认人啊! “外祖……”她知他的担心,可若非这天灾,自己跑这一趟便也没有了意义,若是错失,又得等到何年何月?她既下定了决心,自然是风雨无阻,可老爷子不知其中真相,自然是不理解对方为何如此执着。 时欢无从解释,只能低叹,“您放心吧。我到了林江,还有这位是甲一,也是师兄身边很厉害的人,他们会保护我的。” 不提顾辞还好,一提更来气。 好好的姑娘家,都被指婚给他了,不好好看着、照顾着,任由人瞎跑,是几个意思?不珍惜?那赶明儿陆家亲自去帝都,辞了这婚事得了!他陆家的姑娘,就算一辈子不嫁人,陆家这些个金银财富,还能委屈了她时欢不成! 哼。 老爷子哼哼,始终记得那店小二形容这俩侍卫“看着不大聪明的样子”,下意识地就不信任这俩人。 他伸手去拽时欢,“不行,你现在同我回府。你舅舅已经到家了,我让他安排最好的船只、车队,送你回去。你要做什么,你听我,我帮你做,你就老老实实地回去,若是想我了、想你外祖母了,等这水患过去了,再来陆家小住数月,也是好的。” “外祖……” 话未说完,已经被老爷子截了,“你不要同我说。你这丫头随时老头,一张嘴巴巴地,打小就比别人能说,假的都能被你忽悠成真的,你别同我说,我什么都不会信的。” 时欢张了张嘴巴,话还未出口,又被老爷子截了,“你就同我回去,别的什么都不用说。” 老人家固执起来,通常是一头牛都拽不回来的,而自家外祖父固执起来,嗯,一个养牛场的牛一起拽,也拽不回来。 偏生,所有的例外,都有同一个名字,“时欢”。 彼时两人拉锯之间,甲一突然咳了咳,低声说道,“大小姐,有人过来了。王管家。” 声音很低,时欢还在苦恼如何说服老爷子,闻言不慌不忙,后退一步,低头,行礼,再抬头之际,眼底已见润泽水光,“老家主……承蒙老家主抬爱,看得上小女子。可、可小女子和贵公子素未谋面不说,这、这人生大事总要问过族中长辈由着他们做主才是,您、您这样贸然相问,小女子、小女子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呢……还望、还望老家主理解则个。” 说着,脉脉一低头,羞中带怯。 声音挺高的,至少能清晰地传到正往这边走来的王管家耳中……几个下人齐齐顿住,瞠目结舌。 老爷子的脸,彻底黑了……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将这个死丫头教成这么不要脸的泼皮性子的?! 593 请叫“陆老家主”(一更) 不远处的下人们面面相觑地尴尬着,一时间过去也不是,离开也不是。 陆老爷子也尴尬着,被自己外孙女儿当着自己的面拒绝了自己的儿子、她的舅舅这件事,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亦或,将这小丫头吊起来,打一顿。 偏生,方才还能吼两句,这会儿当着大家伙儿的面,却到底是不能当众拆她的台子了,不然,指不定她又会做出什么不要脸到人神共愤的事情来。 丢脸都丢到外人面前了,万一……以后自己在洪湖县的老脸,往哪搁呢?跑到人家府上,抓着一个小丫头问她愿不愿意当自己的儿媳妇?宴庭又不是娶不到媳妇儿! 哼。 儿媳妇正在城东那边的粥摊施粥呢!容貌才情俱佳,陆家上下都喜欢地不得了! 他低声哼了哼,撑着张老脸,声音抬了又抬,只为了让那些个下人听地清楚明白,咬着后牙槽笑容可掬地,“这位姑娘误会了,我连姑娘姓甚名谁、家住哪里、可有婚配都不曾问过只言片语。又如何会如此不懂规矩地提出那等子无理要求呢。” 背对着众人的表情却僵硬,一张老脸被自家外孙女儿丢地明明白白,偏还解释不清! 对面的始作俑者却散漫,挑了挑眉,玩上瘾了,“难道你不是看本小姐长得如花似玉,便顾不得这其他许多了?” 你才顾不得!你全家都顾不得!老爷子气地已经忘记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自己其实也算“全家”的范围内的。 王管家见情况不对,赶紧上前,打着哈哈笑道,“听说陆老爷子来了,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咱们县令也这几日为了水患的事情忙地焦头烂额的,都没顾得上回府,害您白跑了一趟,实在对不住了。” 言语间,已经走到了近前,只字未提方才尴尬,只对着老爷子完了弯腰,“等县令回府,老奴一定告知县令,让他登门谢罪。” 跑了趟空这件事,倒也不必登门谢罪,毕竟大家都忙于公务,陆老爷子也没有提前告知,跑空情有可原。大家都心知肚明,登门谢的罪,是今日这位姑娘言语无忌的罪。 “哼。”老爷子冷哼,骄傲地抬了抬下颌,格外理直气壮地要求,“叫什么老爷子,怪难听的,叫我——陆老家主!” …… 时欢嘴角抽了抽。 那群下人一噎,战战兢兢地意识到这位传闻中很好说话的老爷子,这次看来是真的气着了。只是,这脾气之间,却又不知道为什么,总让人觉得有几分……似曾相识。 陆老家主抬了抬下颌,朝着时欢努努嘴,“这是谁?此前并未听说王县令娶亲之事啊。” “非也非也……”王管家吓了一跳,这位大小姐有多难缠她这几日算是领教地明明白白了,半点儿不敢当面忤逆,不然她那一张嘴就能念叨到你觉得无地自容。 明明连诗句都念地牛头不对马嘴,张三冠了李四,偏生说起人来都不带停顿的,也不知道什么样的人家才教地出这样的女儿来。但显然,效果也很明显,至少……这几日下来,已经没有人敢去惹这位大小姐的麻烦了。 甚至,还要拦着旁人去惹她的麻烦。 譬如此刻,王管家笑容可掬弯腰介绍,“这位是县令大人的贵客,孙小姐。这几日在洪湖县小住,才来没几日,陆老家主您不认得,也是实属正常。” “原来如此……”老爷子点点头,喃喃的,“本家主方才还在想,这洪湖县何时出了这样的奇女子……在这初夏季节对着满院子的姹紫嫣红咏雪颂梅也就罢了,竟还能咏出金戈铁马之势,当真是有些……与众不同。” 夸着与众不同,偏生话里话外的语气却不是这样,但凡是个人,大约也都能听得出话里的冷嘲热讽。 王家众人讪讪地,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再看那位大小姐,老神在在地,也不知道是听明白了还是没听明白,王管家觉得,照着这位大小姐吃不得亏的性子,大约是没听不明白的,不然,这俩可不得打起来? 当下打定了主意,开始想方设法地要将这俩人分开。她没办法左右这位大小姐的言行,但老家主到底还是有作为客人的自觉的,想来,好对付一些。 当下上前一步,做着请的手势,“陆老家主,虽然大人不在府上,但您既然来了,回去前头喝杯茶歇歇脚再回去吧……这几日陆家在好几处施粥,想必您也受累了吧?” 老爷子回头看了眼时欢,磨了磨后牙槽,明明还有许多话要说,却也知道此处什么话都不能说,于是只得作罢,背着手随着王管家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淡定自若地点头应道,“毕竟特殊时期嘛,你家大人才是最辛苦的。” 可不…… 王管家无奈摇头,最辛苦的是府上还住着一个祖宗……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不明不白的,要说是未来的女主人吧,可彼时自己去请示的时候,大人看起来也颇为头疼,但瞧着并无什么男女之情,但要说没有吧……供一个女人跟供个佛祖似的,又是几个意思? “王管家……” 她还在那边寻思着这姑娘来处,又听老爷子低声八卦道,“这姑娘……真不是你家大人的……嗯……就、就那什么……” 说着,挑了挑眉。 “那什么”到底是什么,显而易见。 可到底是不是那什么,王管家自个儿也不清楚。 她老老实实地摇头,“咱们做奴才的,主子们的事情哪里敢乱打听呀。大人说是贵客,让好生招待,她便是贵客,至于旁的,咱们却是不知道的。” 明明是实话,却听起来格外像推脱之词。 果然,老爷子顿时不乐意了,“你这人……咱们都这么熟了,还在这同我打马虎眼!这府上还有什么事情是你王管家不知道的呀?” 这会儿套近乎了,俨然忘记了方才抬着下颌要人称呼自己为“陆老家主”的样子了。 594 关于“全家”(二更) 王管家哪里招架得住,偏生她也是真不知道,而且那位姑娘也不是好说话的主儿,若是知道自己在她背后乱嚼舌根子,指不定要折腾出什么幺蛾子呢,当下愈发地只能苦笑不言。 老爷子气哼哼地,喝了盅茶,直接拍拍屁股,走了。 送走了这位老祖宗,王管家站在门口松了口气,回首问门房,“既然大人不在府上,你们还将人迎进来作甚?” 门房也苦,“咱们说了,可老家主说渴了,非要进来讨杯水喝……这不,还说自个儿的马也饿了,还要咱们喂了马,还非得精料,咱们府上就那么点儿,那马真能吃,全给吃了……” …… 王管家眉头皱了皱。 陆家老家主的马车里,会不准备点心茶水?陆家距离此处才多远,那马儿能饿地连回去的力气都没有了,非要在这儿吃饱了再回去? 显而易见的,陆老家主此举,是为了堂而皇之地进这县令府,在县令大人不在的情况下,名正言顺地进这座没有主人家的宅子。 到底……所为何事? 王管家疑心渐起,转身入了府里才吩咐身后跟着的丫鬟,“去问问彼时是谁伺候的茶水,这老家主又是怎么会跑到后院假山那处的。问详细些……” 丫鬟点头应是,退下了。 王管家站在原地,背着手仰面看暗沉沉的天色,总觉得这天,有种风雨欲来的紧迫感。兴许……一场大雨还在后头,这次的水患,也还未结束。 …… 陆老家主气哼哼回到府上,谁也没理睬就将自己关进了书房里。 老爷子平日里好说话,但生气的时候几乎混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子拒人千里之外的气息,下人们大多能避就避,避无可避也是低眉顺眼地降低存在感。 偏生,有不识趣的。 书房门很快被敲响,老爷子坐下没多久呢,还在气头上,直接朝外吼了一句,“滚!” 对方并未离开,仍敲了敲门,低声说道,“老家主,属下林江。” 气定神闲的。 老爷子一愣,林江,顾辞的左膀右臂,这次跟着时欢过来的侍卫。到了嘴边的怒吼有些不甘心地收了回去,半晌,“进来!” 颇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 门被应声推开,进来的男子一身黑衣,一张脸却大剌剌地露在外面,半点儿“不太能见人”的自觉都没有,总感觉……有点儿瞧不起这陆家守卫的意思。 老爷子哼了哼,“你来作甚?她不是不认老头子我吗?她不是连自个儿姓氏都悄悄地改了嘛,如今她姓什么来着,哦……孙,是吧?我府上孙老汉的远房亲眷,是吧?” 说完,又哼了哼。 林江无奈地发现,这位老爷子心气儿不顺的时候,和大小姐其实挺像的,就喜欢用言语刺人儿,彼时还怀疑大小姐是跟瑞王殿下学的,如今恍然发现……可能是遗传自这位老爷子。 林江低头,陪笑,还主子惹下的债,“瞧您说的,大小姐不认谁,都不能不认您呀!您是她只是敬爱的外祖不是?彼时在帝都就常听大小姐念叨您,可见是真真儿将您搁在心上呢。一听江南这边闹水患,拦都拦不住,连夜就出城……” 话未说话,猛地意识到不好,说错话了。 果然,老爷子的脸色,更凶了,啪地一声拍了拍面前的桌面,“呵!这倒是着实有趣了,那丫头连夜出城,是为了老头子我来的吗?她倒是来了,来见我了吗?若非我今日找过去,她准备躲我到几时?”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偏生,林江一个都回答不了。 陆老爷冷眼看林江。 他其实并不是全然生气,只是烦躁、气闷,那丫头几乎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做一些很危险的事情,可自己却连她为什么来这走一趟都不知道。 对,王县令贪没赈灾银两了。 百姓看不透,可到了他们这样的人精眼里,王县令做地太明显了。可这事什么时候轮得到她一个相府嫡女来亲涉险地调查了?就算右相要对付,也自有大把的人为他出生入死,何况,就王县令贪污的那点儿银两,即便报上去,说到底,在皇帝面前也实在不值一提。 就算要查,也该查上层,而非最末的县令爷。 要陆老爷来说,这位王县令其实也算得上是个挺好的父母官了,至少也算是个干点儿实事的。 水至清则无鱼,绝对清正廉明的父母官通常是待不久的,王县令贪没的那点儿银两,说是贪没,倒更像是明哲保身的“投诚书”。 自己这边看得透,右相肯定也看得透,倒不至于大费周章对付这么一个人。 是以,陆老爷才愈发看不懂时欢要做什么。他盯着林江许久,可对方陪着笑的表情着实太假,什么也看不出来。最后无奈放弃,气也散了不少,问,“说吧,那丫头让你过来,作甚?” “嘿嘿。” 林江笑,不怀好意的样子,笑地老爷子心头发怵,呵斥,“好好说话!” 林江表情一敛,低头,拱手,正儿八经地,“大小姐吩咐了,请您,明日夜间请王县令过府议事,顺便……用膳。” “议什么事?” 林江很认真,声音也很响亮,“大小姐吩咐了,具体议什么事情,就看您瞎编的本事了,总之,一定要让县令爷过府一叙。” 瞎编…… 呼气,吸气,再呼气,再吸气,然后,气沉丹田,厉声呵斥,“她才瞎编!她全家都瞎编!” 林江又一拱手,“老家主,大小姐还有话带到。” 老爷子平息了一下呼吸,才尽量问地心平气和,“什么?” 毕竟是在外人面前,形象还是要的。 偏生,就听“外人”认真耿直地传话,“大小姐说,您莫要嫌她全家都瞎编,因为您也在她全家的范围里面……” …… 于是,那一日,以陆家老家主书房为中心,方圆就近几处院子,都听到了老爷子中气格外足的一声怒吼…… “滚!” 595 “影”字标记(一更) 虽然将人吼走了,但小丫头吩咐的事情,还是老老实实去做了。 当晚,王县令就收到了陆家的帖子,说是老爷子瞧着天色,总觉得两日后还要下大雨,是以,邀请王县令过府一叙。陆老爷子在洪湖县的地位,那是远高于他们这些个为官者的,要说突然想摆个谱让县令爷过去一趟,其实也是足够的。 王县令虽意外,却也答应了赴约。 送帖子那人又道,自家老爷是准备自个儿过来的,奈何今日早间从县令府回去进府的时候一不小心在门口崴了脚……府上大夫三令五申,这几日都得好生养着,哪里都不能去。 是以,无法,只能麻烦县令爷跑这一趟了,说完,又道,府上已备着薄酒一杯,聊表歉意。 如此热忱,的确是陆家的风格。 王县令再不疑心,笑呵呵地应道,“陆老爷太客气了,该是本官说声抱歉的。本官这阵子没回府,害老爷子白跑一趟不说,还给崴了脚。今夜本官必定自罚三杯。” 那下人哈哈一笑,拱手行礼,“大人客气了,那……恭候您大驾。” “一定。一定。” “那大人您忙。小的还得回去伺候着,就告退了。”说着,又一拱手,得了对方点头应允,才转身离去。 出门之际,弯着的脊背已经挺地笔直,大步朝外走去。一身青布长衫,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意思。 王县令在屋内看着,喃喃,“这陆家的下人……到底和别处是不同的。只是一个传口信的小厮,热络、有礼,却没有半分低人一等的自卑感,若是走在街上,谁又瞧地出来是个做下人的呢。” 手下颔首,“陆家的下人,大多能断文识字,和别处的自是不同。” 正说话间,就见整个人拢在斗篷里的人匆匆过来,看身形,应该是个女子,一路走来,步子虽小,却快。 没一会儿,到了近前,对着县令行了行礼,“大人。老奴有事禀报。” 说完,抬起头来,赫然就是王管家。 …… 王管家很快离开了。 和来时一般匆匆忙忙的。府里住了一位太能折腾的祖宗,她不看着点,害怕那些个小丫鬟们一时按捺不住,捅了篓子。不过这位祖宗倒是也有不折腾的时候,那就是她说今日看书,就一整日窝在书房里,她说今日赏花,那就几乎一整日呆在花园里,这个时候,她身边就不需要人伺候了。 就同她每次沐浴,身边也不允许有人一样。 倒是个有些奇怪的姑娘。 王县令却在书房里坐了很久,彼时对陆老爷子的那点儿疑心,再一次像是猫儿的爪子,轻轻挠着心肺般,又像是这暗沉的天色,很缓很缓地压过来,让人渐渐升起一种无能为力的迷茫。 他叹了口气,靠向椅背,不知道是问身后手下,还是问自己,“他……真的只是去找我的?” 并没有人回答。 晚风从窗户里吹进来,四下俱寂。因着这次的天灾,百姓都比以往要多少沉默些,倒是难得地清净。 只是今夜,县令爷清净不下来。陆家老爷子同自己在此之前并无几次交道,不算深交,知之甚少,但仅有的几次照面看来,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爱笑的老人家。 可一想到对方身份,却又觉得……如何都同“普通”二字不搭边。 于是,越是深究,越觉得不知深浅,看不透。 想了半天也没个结果,最后只能无奈叹气,“罢了……左右他打的什么算盘,明日夜间,便能见分晓了。”如此,也算是某种自我安慰。 …… 帝都。 深夜。 月色轻拢,东郊的林子里,安静地听得到夜宿的鸟儿梦中的咕哝声。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却又马蹄声由远及近,转瞬间就已至近前,划破静谧夜色。 “驾——” 黑影一闪而过,疾风阵阵,掠过树林,惊起睡梦中的鸟儿,那鸟扑棱棱地起飞,看了看再次安静下来的四周,又缓缓落回巢内,阖了眼。 辞尘居,却被一声“报!”彻底惊醒。 黑衣人下了马,手中黑色令牌在掌心一抬,门房半点不敢耽搁,神色凝重地开了门,黑衣人一路畅通无阻去了林渊的院子,将手中盖了一个黑色印章的信封递给林渊。 林渊抽出看了看,衣裳都来不及披一件,拔腿就去了顾辞那。 门都没敲,直接推的。 顾辞看完,脸色冰寒彻骨,只一字,“查!” 于是,整个辞尘居,彻底没了半分睡意,所有人连夜出动。 天色未亮之际,一份已经整理好的关于洪湖县王县令的详细资料,已经和彼时黑衣人送来的加盖了影楼黑色印章的信封一道,搁在了顾辞书案之上。 彼时时欢离开帝都之后,顾辞就已经下令,拦截所有洪湖县送去贤王府的书信。 时欢要对付顾言耀,即便彼时顾辞还在生闷气,即便顾公子正在瑞王府借酒浇愁搅和地阖府上下不得安宁,可他依旧没有忘记为那位大小姐扫清所有隐患。 顾辞切断了洪湖县与贤王府的所有联络,让顾言耀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耳聋眼瞎、孤家寡人。 这些日子下来,书信不多,大多也就是些无伤大雅的,上报一下水患的具体情况,以及关于一些人员的调度,诸如此类的。 但即便如此,每一封拦截下来的书信都会加盖黑色“影”字标记,以最快的速度送到辞尘居里。林渊看完,偶尔还会派人悄悄送个一两封过去,确保这位王爷不会起疑心。 影楼消息有等级之分,白色的“影”字标记为一般消息,大可以走普通的方式,不紧不慢地送到帝都总部,也不必经顾辞、林渊等人核实,自有人负责记录在案。 红色的“影”字标记,是比较重要的消息,通常会送到林渊手中,由林渊过目整理后汇报一声即可。 而黑色的“影”字标记,是十万火急的消息,必须通过最快的渠道最快的速度,递送至林渊手中,不得有片刻疏忽怠慢。 596 听说顾辞被气病了(二更) 今夜这一封,由洪湖县县令寄贤王府,没有走官道,在这个节骨眼上,竟是从水路出发,幸好影楼留了人手看着这一块,没出纰漏。 不过寥寥数字,王县令以“孙家小姐”性命威胁顾言耀带着黄金万两亲自去洪湖县接人。 顾言耀若是接到这封信,是什么反应,不得而知。 但顾辞接到这封信的时候,那表情……怎么说呢,脸还是那张脸,人还是那个人,偏偏嘴角微抿间,林渊就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 连呼吸都困难。 可能,若是此刻那王县令站在公子面前的话,公子那把扇子就该……见见血腥了。 谁能想到……洪湖县王县令,竟然不是顾言耀的人。 王县令,大名王祥瑞,小名,王福。 世人只知探花郎王祥瑞,据说父母双亡,亦无兄弟姐妹,可谓孑然一身,遗世独立。 总之,概括来讲,只有四个字,寒门学子。 为官两载,现任洪湖县县令,因着身世凄寒,成为无数同他一般无权无势连赶考都要砸锅卖铁凑路费的寒门学子心中敬仰的神祇。 而王福,却是截然不同的身世。 他为容家家生子,从出生开始就是容家的下人。 那一年,容家上下百口有余,一夜之间尽数凋零,谁能想到,竟留下了一个家生子,就是王福,也就是……之后的王祥瑞。 容家下人,怎么可能是顾言耀的人?! 他十年寒窗、忍辱负重,甚至假意依附,竟只是为了有朝一日,反咬一口,正中七寸。 这样的人……太危险了! 顾辞看着面前薄薄的一叠资料,面色越来越沉凝……小丫头是聪明,看人看事都透彻,但到底经历的事情太少,她不会知道,一条善于隐忍的蛇,远比豺狼虎豹危险得多,何况……背负着仇恨的蛇,它的牙都是淬了剧毒的。 如今她既入虎穴,甚至给了对方“自己是顾言耀的人”这个认知,王祥瑞如何会放过她?! “啪!” 顾辞拍着桌案,起身,吩咐,“去准备一下,去洪湖县!” 饶是一早就猜到了顾辞一定回去的林渊,还是被顾辞那当机立断的吓了一跳,他蹙眉,据理力争,“公子,咱们没有第二个片羽伪装成您的样子,在帝都混淆视听。但凡你离开帝都的消息被有心人知道,最危险的还是身在洪湖县的大小姐。要不,还是属下过去吧。” “您放心,属下一定将大小姐全须全尾地带回来,头发丝儿都不会少一根的!”他保证。 虽然知道公子此行势在必得,可但凡有一丝希望,总还是要争取一下的,万一呢……万一公子就同意了呢? 显然,这个万一……并不存在。 顾辞在说出自己的决断之前,就已经将一系列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你让人马上跑一趟清合殿,请青冥坐马车过来,然后,你再跑一趟时家,注意,不要被任何人发现……就去找片羽,让她帮你伪装成我的模样。” 林渊大惊失色,“公子不让属下同去?!” 顾辞看向林渊的眼,认真又暗沉。 隐没在烛火的微光里,竟是半分橙暖都照不进去。他抿着嘴,和彼时看到那封信时的表情并无二致,只是少了那分杀意,恍然回到最初,手握千军万马时候的霸气凛然。 他说,“你不能去。林渊。我和林江都不在,总要有个镇守的。换了旁人我都不放心,唯独你……” 彼时林渊觉得,纵然顾辞什么都不说,自己也只能听命。因为……那是自己的将军啊。 军令如山。 当晚,清合殿的马车一路下了清合殿,将顾辞匆匆接去了殿中。 辞尘居在城外东郊,是以这边的消息总是迟缓一些,城中接到消息的时候,已是第二日的清晨,彼时清合殿殿门紧闭,门口小童只道,“大师说公子病情复发势如破竹,便是他自己此次也没有几分把握而不得不全力以赴,是以,还望诸位恕罪,他没有余力来招待诸位,清合殿……自今日起,关闭殿门,任何人不得入内。” 温和、又强势。 是青冥大师一贯的行事风格。 皇帝心下虽疑惑,但有这句话搁在那,他派遣御医过去帮忙的说法便多少有些站不住脚了——便是青冥大师都束手无策,朝中哪个御医敢说自己帮得上忙的?届时人治不好,还要担了“帮倒忙”的罪名…… 这罪名,谁敢担? 是以,虽然朝野上下针对此事,多有一些不大和谐的说法,可到底是都没有胆量公然发表质疑。 只是,也有嗅觉灵敏的,将时家和顾辞那边的事情一联系,恍然大悟——这太傅将时大小姐关禁闭了,听说顾大人几次登门也没见着未婚妻一面,莫不是……给气病的? 当下……众人恍然,这顾公子素来都是个病弱娇贵的,哪经得起哟! 哎,作孽啊…… …… 帝都暗流涌动。 而洪湖县,王祥瑞王县令,揣着心里那点儿多少有些细思极恐的疑心,趁着暮色沉沉之际,跨进了陆家的大门。 陆老坐在木制的轮椅里,翘着一条被裹地严严实实一条成了两条粗的腿,眯着眼笑呵呵地在大门里头迎人,“大人来啦?实在不好意思,劳您亲自跑一趟……这不,年纪大了,不小心扭一下就成这样了,实在是没办法,连门都不给出。” 那腿…… 王县令嘴角抽了抽,又抽了抽,心道……翘地可真高啊,都能怼人脸上了,就怕你瞧不见似的。也难为陆老爷,一把年纪了,这身子骨倒还真不错,这高度,怕是自个儿都翘不到。 心中腹诽,面上却是风光霁月、你好我好大家都好的笑容,“您这说的是哪里的话,下官是小辈,理当上门拜访,往后有事,让下人知会一声就成,怎敢劳您亲自登门……还给跑了个空。晚辈今日自罚三杯!” 热情极了,鱼尾纹能夹死这夏季夜间的蚊子。 597 撞见(一更) 两人你来我往寒暄了好一会儿,大体就是你说我年少有为,我说你老当益壮。你说我爱民如子,我说你心系百姓。 总之,谁也不能逊色了谁去。 如此一番寒暄下来,老爷子脚都抬地累了,终是咳了咳,道,“瞧我,光顾着说话了,愣是忘了将客人往里请……来来来,咱们去前厅,边喝酒,边说话。” 王县令含笑应着,上前一步准备去推轮椅,却被管家轻轻避开了去,“使不得、使不得,您是客人,怎能劳您大驾。” 陆家的下人,和别处不同,陆家的管家,气势也胜普通凡夫俗子,眯着眼笑着的样子,弥勒佛似的,言语客气,态度却又坚决。 王县令讪讪一笑,收回了伸出去抓了个空的手。 为官两年,虽然感觉和陆家也不算疏远,但的的确确这是他第一次……登门。 陆家世代都在江南,陆家老宅经过几次翻新、扩建、修缮,如今俨然就是一座皇家园林般雄浑、霸气,细微处却又处处带着江南的婉约。 矛盾却又统一地杂糅在一起。 就像陆家给人的感觉,明明看上去就像是普普通通的商贾之家,只是银子多了点,生意大了点,甚至,可能是刻意避嫌,陆家并没有插手皇商这一块。可若再往深处细究,却又觉得陆家这潭水当真是深不可测。 这些年,觊觎的、忌惮陆家势力的并不是没有,陆宴庭出门遇见的伏杀也不是一两回,可多少年过去了,谁能伤得了陆家分毫? 可若再细究,却又实在说不上个所以然来,江南多少富商的眼睛盯着陆家,夜不能寐地想要效仿一二,可再也没有出现第二个陆家——于是,世人皆道,陆家的成功,其实也是时运所致,天时地利下的必然。 说白点,运气好。 可……真的只是运气好吗? 从大门口一路走到前厅,看着路边看似随意实际上处处有讲究的景致,王县令愈发确定,世人低估陆家太多! “王县令……” 下人唤回他的神思,他猛地回神,却什么都没表现出来,笑容可掬地弯了弯腰,抬起一脚跨进门槛,就听已经进了屋子的老爷子对着外头唤道,“小曦回来啦?宴庭那小子怎么没同你一道?” 亲切,热络,又慈和,和对着外人的热情完全不同。 下意识转身看去……一怔,整个人呆立当场…… 那人站在廊下,浅笑盈盈抬头看来,眸底染了月的华光,这世间最美的诗句尚不能形容其十之一二。一袭浅色广绣留仙,松松挽着发髻,发髻上并无繁复的发饰,只简简单单一根翡翠簪子。女子容色秀美,而气韵雅致,对着陆老爷屈了屈膝,“宴庭有事,将晚辈送到门口就离开了。听说您今日伤了脚,寻思着过来看看……没成想,您今日有客,倒是晚辈失礼叨扰了。” 进退有度。 老爷子哈哈笑着,半点儿不心虚,指了指看起来伤势特别严重的那只脚,“无妨、无妨,就是那么小小地崴了一下……这么多年来,身子骨健朗着,也没给府上的大夫练手的机会,这不,好不容易被他们逮着了……就成这样了。” 倒真真儿能说。管家在后面默默摸了摸鼻子,寻思着人大夫倒也想帮您装得比较像“小小崴了一下”的样子,反倒是您不让,说什么要看起来很严重很严重的样子…… 这会儿倒是怪起人大夫来了。 老爷子自然不知道自己的老伙计在想什么,只继续为容曦介绍道,“王县令,这位是小儿未过门的妻子。小曦,这是洪湖县王县令。” 容曦浅浅一笑,福了福身,“小女见过王大人。不知王大人在,小女失礼叨扰了。” 素来长袖善舞能够和老爷子在门口你来我往寒暄上半个时辰的王县令,这会儿安静地像个鹌鹑。他似乎在出神,没有动静、没有说话,甚至没有表情,只怔怔看着容曦,看得人心里头都发毛。 老爷子突然侧目看了看王县令,藏了一眼的若有所思,然后才笑了笑,“去吧。快去宴庭娘那边去用晚膳,今日念叨了一整日了,说要等你一道用膳。” “那……晚辈告退。”她点头应是,对着这边屈膝行了礼才转身离开,步履从容间,真真是将“风韵”二字,诠释到了最佳。 老爷子看着她消失在道路尽头,才收了目光笑呵呵地看向王县令,“姑娘家来了没两日,我家老婆子喜欢地紧,今儿个念叨了我一日了,怪我让人去粥棚,受苦受累的,一早就做了一桌子的菜,非说要同她一道用……不过人姑娘的确是个不错的,行事有度言语有礼的……哈哈,大人,咱们,进去?” 说话间,已经不动声色地将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包括对方仅仅攥着搁在背后的手,和这会儿突然整个人肩膀都松弛下来的样子。 王县令已经恢复了,笑容可掬地在一旁落了座,才状似无意地接了话题,“老夫人盼了这么多年的儿媳妇,终于是有着落了……就是不知,是哪家的姑娘?” “呀。”老爷子一怔,然后才摇头笑,“嗨,你瞧我,人姑娘来了好几日了,我还真没打听过,只听宴庭‘小曦‘、’小曦‘地叫她,就跟着这么叫了……也实在没有我去打听的机会呀,我家老婆子稀罕着呢,哪肯放人哟……” 王县令自是不信。 老爷子似乎知道他不信,摇头失笑,容色却愈发温柔了几分,“你别不信。宴庭从帝都带回来的。说是我家欢丫头交好的姑娘家……既是欢丫头交好的,自是不必问,错不了,哈哈!” 欢丫头,这位老爷子真真心尖儿上的宝贝,洪湖县谁人不知道陆家经常一车、一车的宝贝往外送,就是送那位大小姐手里头去呢。 时家嫡女,时欢。 也难怪,陆家这样的地方,哪能真的让一个不知根不知底的姑娘家进了这门做了当家主母……如此说来,老爷子说不清楚,倒是可以理解了。 598 容家旧事(二更) 接下来吃了什么、聊了什么,什么天灾、什么水患,统统没听进去。 人生里第一次,王县令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在一个是敌是友还分不清的对象面前,彻底走了神。 廊下一眼,便已惊为天人……太像了。 彼时毕竟年少,又时隔多年,旧人的音容笑貌大体已经由时光洗涤而模糊不清,可唯独夫人……一颦一笑仍历历在目。 夫人弹了一首好琴,他们这些个家生子,年纪小,更没有上过学堂,琴技如何他们自然是分辨不出来的,只觉得好听,听着听着就入迷的那种。管家每次看到他们又实在一旁偷闲,就会拿着戒尺来驱赶,夫人却每次都护着。 再后来,夫人每次弹琴都会备上一些小零嘴,见着偷听的孩子就会一人发一点。 彼时的夫人,于他们这样的孩子来说,就是画本子里的女神仙般,好看、温柔,又包容大度。 可……这样的女神仙,到最后……到最后……竟是当着阖府上下百余口人的面,被生生折辱致死!许多人不敢看,偏了头闭了眼,那些畜生便用鞭子抽,谁闭眼抽谁! 那一夜…… 世人只见火光冲天,后世说起,也不过道一句,可惜了。可谁又知道,那一夜……那些被困火海的人,在踏上黄泉路之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若只是成王败寇,局中人无权置喙。可……他们断断不该如此折辱一介无辜妇人! 何况,自己的这条命,是夫人救下的。彼时官兵冲进大门的时候,自己还在听夫人弹琴,夫人正递了一颗梅子糖过来,笑嘻嘻地叮嘱,“那丫头最喜欢这梅子糖,天天恨不得数上好几回,偏生还数不明白。也不知道跟谁学地这般护食……咱们偷偷拿走她一颗,看她回来数不数地清楚。” 可……夫人再也没有机会见证大小姐到底能不能数明白那为数不多的糖果。 而他自己,被反应极快的夫人塞进了墙角边上一口干水缸里……至此逃过一劫。 但也因此才知道,逝者已矣,而生者……日日夜夜,永受炼狱之苦。 …… 他从陆家出来,菜没吃几口,只来者不拒地喝了一肚子的酒水,冷风一吹,酒意散了几分,却也想不起来席间到底说了些什么,大体也就是老爷子觉得大雨将至,洪涝必定还要卷土重来诸如此类。 没什么大事,却也算不上小事。 王县令站在陆家大门口台阶之下,送他出来的管家已经折返回去了,门房小厮低眉顺眼两手拢着,一言不发没有存在感。 红灯笼里的光从身后打下来,在他身前形成缩短的剪影,竟似少年时光。 他想向门房小厮打听一下那姑娘,偏生如何也开不了口,不是不敢面对结局,只是担心自己打草惊蛇……担心打破她原本平静的日子。毕竟,陆家似乎待她极好,她看起来也很好,到底是不是那个人、她还记不记得过去的容家,在这样风平浪静岁月静好的日子里,这些答案都显得不足轻重。 至于那些日日夜夜纠缠不休的梦魇,就由他一人来背负吧,连同隐没在火光之后的真相。 王县令叹了口气,终究是打定了主意,拢了拢衣衫,朝着县令府而去。 待他走后,陆家大门背后,缓缓探出两个脑袋来,一个自然是陆老爷子,还有一个,便是方才送人出门的管家。此刻一个脑袋叠着另一个,面面相觑。 老爷子的腿还绑着,弯不了,于是只能僵硬地直着,他皱着一脸苦瓜相,有些百思不得其解,“你说……他是认识小曦呢,还是……还是看上小曦了?” 管家不敢说,支支吾吾的……被老爷子瞪了两眼,皱着如出一辙的苦瓜脸,摸着脑袋无奈,“兴许,兴许是……认识吧?” 说喜欢?他可不敢! 老爷子也是个精明的,摸着下颌上的胡子,喃喃,“即便真是认识,认识的也应该是故人,而不是眼前的小曦。兴许……是认识容家的什么人。这样……你派个机灵点的、靠得住的,跟着这位王县令,若是他盘算着什么坏事……“ 说着,以手为刀,朝着脖子示意了下。 干脆利落。 眼底,半分笑意也不见,暗沉沉的,在门外灯笼的微光下,依稀泛着红光。 管家无声点了点头,半点没有意外,只是问道,“大小姐那边,是不是也要派个人跟着,万一……” “不必了。”老爷子摇摇头,卸了一张笑嘻嘻的面具,老爷子此刻看起来颇有几分久居上位的赫赫威严,“她身边的两个,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咱们陆家的那群,怕是十个加起来都不够人玩儿的,也就客栈那个有眼无珠的,一会说我家欢丫头平平无奇普普通通,一会说什么那俩侍卫看起来不太聪明……和,青冥大师的嫡传弟子,也就他敢说。” “什么之后一张嘴巴两个眼睛,他倒是多个眼睛,也就是个睁眼瞎!” 老爷子……还在记仇呢,也不知道当时颇为看不起那俩手下的,是陆家的哪位老爷哟! 管家抿嘴轻笑,“大小姐和她的人,若是随随便便被个客栈小二瞧出了深浅,岂不是太丢脸了?” 老爷子一寻思,觉得也对,当下摆摆手,也不去计较了,只关心现下的事情,“总之,县衙那边,你派人看着。但是交代仔细了,若是遇见那丫头的事情,千千万万不要插手,到时候若是忙没帮上,反而坏了她的计划,老头子我都要被念叨。可记得?” 一遇到这位大小姐的事情,老爷子便多少有些谨小慎微地正经不起来。管家频频点头,应是,“晓得晓得……您放心,老奴一定安排好。” 即便再三保证,老爷子还是不大放心,一边僵直着那条绑地结结实实的腿走回去,一边不住回头叮嘱,没一会儿,突然又有些担心起来,“你说……今夜她到底去做什么了呢?” 599 奇怪的人(一更) 月色垂笼,星芒悬于天际。 县衙里寂寂无声,县令爷今夜不在,当值的几个衙役找了处僻静处,推起了牌九。 这段时间大家的神经都绷地紧紧的,但接连几天下来,天气虽依旧阴沉沉,但大雨未至,洪湖水位也已经有了退下的趋势,众人多少有些懈怠了下来。 却有黑影贴着墙根,猫着身子快速略过,熟门熟路走到县衙侧门边上一个不起眼的茅草堆砌下的小洞里,钻了出去。 外面有辆马车候着。 侧门临近主街,平日里衙役们大多从那处上衙、散衙,是以平日里便总有一些马车候着,今夜这辆马车等在此处并没有什么突兀的。 黑影以一种很快地、肉眼只能看得到残影的速度上了马车。 马车里,烛火暗沉,少女敛着眉眼坐在一旁,端着茶杯候着,沉静下来的面容在橙暖的光线里,有种宛若暖玉的质地,宛若上神之手精雕细琢,无一处不精细、无一处不完美。 饶是已经见了无数遍,可对着骤然卸了伪装的这张脸,林江还是晃了晃神,不由得低叹一声,“大小姐,要不,您还是把面具带上吧……” 少女偏头看来,闻言眉头轻轻拢起,有些懊恼,“出门急,只带了两张面具,那两张都露过脸了,若是今夜被人瞧见,之后东窗事发起来,还是我自己这张脸比较安全些,毕竟,洪湖县认得我的人也是寥寥无几……倒不至于如此巧合。” 说着,她搁了茶杯,将面前一杯推到林江面前,“可有发现?” 林江似乎渴极了,端起温度刚好的茶水一饮而尽,然后才规规矩矩在时欢面前坐了,“有一些,属下在他的书房里发现了一个暗格,里面有个油纸包裹,属下担心耽误时间,拿了之后也没瞧,就赶紧出来了。” 说着,将怀里的包裹递了出去。 那包裹不算大,四四方方的,随手捏了捏,感觉都是一些纸张,还有几个金银锭的东西,她掂了掂,不少,可以让王县令吃一顿好果子的数量了。 打开,果不其然,都是顾言耀和王县令之间的书信往来,如何排除异己、党同伐异,每一封书信上都有顾言耀的亲笔签名。除了书信,还有一本小本子,记了这两年多来,王县令为顾言耀做的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譬如暗杀一些看起来和顾言耀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人,孙家二老赫然就在名单之上。 “看来也是个有心眼的,倒还知道保留一些对自己有利的证据……说起来,咱们这位贤王还真挺信任这位县令大人啊,这种书信竟然还敢落款签字。”林江在一旁看着,喃喃嗤笑,笑着笑着又觉得不对,看着那几个金锭,纳闷,“事情都是他自己做的,说白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情我愿,就算东窗事发,顾言耀获罪,他自己也逃不掉……” 那本小本子上,密密麻麻规规整整记着一笔一笔的事情,参与人员的名单、详细的计划,事无巨细,的确是半分责任不曾推卸了自己的……如此看来,到不像是保留了对自己有利的证据,倒像是,为了有朝一日,足够一举扳倒对方似的。 哪怕……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 “真是个奇怪的人。”林江对此总结道。 是啊。 时欢轻轻点了点头,的确是个奇怪的人,明明是个长袖善舞的人,脑子极好,至于如何巧妙地规避、至少如何适当减轻一下自己责任对于他来说应该不是什么问题,偏生,竟是无遮无拦的,像个二愣子。 兴许……她眉间微蹙,可能这个二愣子真的只是为了扳倒顾言耀呢,除此之外,他已经顾不得其他了呢? 只是……这又是为何呢? 新晋探花郎,容色俊雅,一表人才,而前程似锦。不管站在谁的阵营,哪怕谁的也不站,但凡在洪湖县安安稳稳干上几年,干出些名声、政绩,自然而然回到帝都,如此,还愁没有等身财富、如云美女? 黑云沉沉压迫而来,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水腥气味,从洪湖湖面上吹来的风,湿漉漉的。温度却高,整个人黏腻腻地浑身不舒坦。 一时间也想不明白这里面到底有什么地方如此矛盾,她瞧着时辰差不多了,估摸着外祖父那边也拖不住太久,王县令应该也快回来了,当下便吩咐道,“回吧。” 又吩咐林江,“送你到临近客栈的路口,你便自个儿回去。如今我住在县令府总是不安全的,这些东西先搁在你处,好生保管着。”原封不动地折叠起来,又递了回去。 “是。”林江双手接过,自然知道这些东西的重要性,半点不敢怠慢,“大小姐放心,属下明白轻重的。绝对不会在这件事情上疏忽半分。” 大小姐千里迢迢来江南,费尽心思插手这些事情,说到底,为的还是他们这些参与过胶州战役的将士,若事情在自己这边发生了变故,他自己也没脸回去了,更没脸下去了。 时欢点点头,“你办事,我素来是放心的。这几日,我带着甲一在县令府假借穷极无聊瞎折腾的名义,几乎将县令府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有找到任何值得留意的地方,想来,县衙书房的那处暗格,便是他所有的证据所在了……过几日,待这边水患结束,咱们就能打道回府了。” 这些证据……够把顾言耀送下神坛了。 马车不疾不徐,行走在了无人际的砖石路上。 时欢沉默着,心思沉沉坠地。事情正在按着她计划的方向前进,偏生,她半点儿开心不起来。 那些笔记里,还有一笔笔的银两支用,两年有余,三次水患,每一次收朝廷拨款多少银两,又私藏了多少,用出去多少……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如此算下来,朝廷拨款数百万两,到了洪湖县手中,竟不足十之一二,其中去了哪里,陛下见之都该细思极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