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一黍》 第1章 城北有精怪 “你听说了吗?城北戴家那位少爷最近发了疯病,搞得家宅不宁!” “当然知道,我有一位外甥是打更的,半夜经过城北,看见戴家少爷爬上屋顶又叫又闹。” “莫不是撞邪了?这年头可不太平啊。” “那也是他戴家活该遭报应!那位戴老爷收租放贷搞得不亦乐乎,戴家少爷更是出了名的浮浪,大白天在街上调戏良家妇女,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戴家那么有钱,难道就没请郎中来看看?” “早就请了,可是不管用啊!这两天戴老爷派家丁到各处神祠祭所,将那些庙守巫祝请来,香火钱掏得那叫一个勤快。” “呸!儿子出事了才肯大方,平日里吝啬得要死,连泥瓦匠的工钱都克扣!” “那些庙祝也没多大本事,上回我就见到一位,在城郊作法驱邪,结果被一旁飞来的石头砸破脑袋。” “还有这事?说来听听……” 时至午后,阳光酷烈,暑气蒸腾。成阳县的茶馆里,聚满了消暑休憩的人群,老少爷们七嘴八舌,天南海北无所不侃,远至北方玄冥国迁都,近到哪家俏丽寡妇换了簪子,好像就没有他们不知道的。 此时就见一位身高臂长、背负竹箧的年轻人,来到茶馆边上询问道:“冒昧请教,城北戴家怎么走?” “戴家?”有好事之徒见年轻人一身广袖青衫,腰束黑绦,垂下一条白绶,上面写满了朱红符篆。这模样打扮,一看就便知道是通晓术法的修道之人。 “这位小哥,你是要去戴家作法驱邪吗?” 年轻人回答说:“是不是真有邪祟,还要查验后才知晓。” “沿着大街直走,看见三棵柳树的路口左拐,往里便是戴家大院。”茶馆老板出来说道。 “多谢。”年轻人拱手抱拳,随即转身离去。 “没想到也有符吏来到成阳县。”有茶客说道。 “符吏?那是啥?” “你们不懂,我当年也在军中混过几天日子,见识过这些人,腰上挂的朱文白绶就是标识。他们可不是乡下野庙里的庙守巫祝,而是朝廷设立馆廨,专门培养的修士。” “我好像听说过,最大的馆廨叫什么……崇玄馆?就在东胜都边上。” “前些年五国大战打得火热,传说就有崇玄馆高人作法,引来洪水把有熊国的大军冲垮。” “后来呢?”旁人好奇追问。 “后来?没后来啦!大家都打不动了,就在首阳山弭兵定约了呗。” …… 临街的茶馆暑热难耐,巷弄中的深宅大院却是阴凉宜人。老树枝丫从墙头冒出,可见这座宅院传世已久,也不知换了多少主人。 敲响大门,内中看门人冒头出来,看见一名青衫广袖的年轻人,出示一面令牌,递来书信同时说道: “在下怀英馆符吏赵黍,日前得知成阳戴家有妖异之事,奉命前来搜检不祥。” 看门人赶紧说:“请稍待片刻,我去通报老爷。” 赵黍在院门外袖手而立,徐徐吐纳调息,可很快便皱起眉头,自言自语:“一股子腥臭味,想来应该是六畜作怪,不是什么厉害东西。” 没过多久,院门再度打开,这回是一名白白胖胖的老人出面相迎,上来便是深深揖拜,略显激动地说道:“拜见上使!老夫戴庸,没想到怀英馆真的派人前来了!” “上使不敢当,在下不过一介符吏。”赵黍回礼道。 戴老爷问道:“前些年老夫曾在怀英馆见过张首座,不知他老人家可好?” “首座身体康健,只是另有要事,无暇抽身,于是派我前来。”赵黍直言:“听说令郎染疾,药石难解,不知具体状况如何?” 戴老爷连连叹气,将赵黍迎入宅院:“不瞒赵生,犬子近来半月狂躁不定、语无伦次,并且屡次伤人。老夫只得他将锁在屋中,每日送去吃食茶水。” 来到戴家后院,此地还有另外两人,戴老爷介绍起来:“这两位分别是城南将军庙的王庙守,以及历山岩泉洞的朱先生,都是成阳左近的有术之士。” 王庙守身穿粗布短褐,外貌模样看上去与乡下老农无异。朱先生则是麻衣披发、身背木剑,俨然一副化外高人的派头。 “怀英馆符吏,赵黍。” 自报身份后,王庙守连连拱手示好。而那位朱先生只是瞥了赵黍一眼,然后就昂着头用鼻孔看人,一句话都不说。 赵黍也不在意,望向旁边散发着丝丝臭气的厢房:“这便是令郎居所?” “是的。”戴老爷表情凝重,挥手让家中健仆打开上锁房门。 旋即一股难闻腥臭涌出,冲鼻熏眼,那些健仆纷纷逃避。就连戴老爷也紧捂口鼻,闷声说道:“犬子就在内中。” 赵黍三人望向屋内,就见一位瘦弱男子,衣衫褴褛、头发散乱,满身黄浊秽物,双脚被锁上铁链,此刻面向墙壁,蜷缩昏睡,附近都是打翻在地的饭食。 “令郎近日可曾进食?”赵黍问道。 “有,送进去的肉都吃光了,米饭炊饼却有剩余。”戴老爷双眼被腥臭熏得摇摇欲坠,赶紧说:“这里就交给三位高人了,只要能治好犬子,银饼百两立刻奉上。老夫、老夫暂且回避!” 戴家人跑个精光,后院就剩下三位术士。赵黍趁机观察另外两人——王庙守神色不改,手上提着一根枣木棍,两脚扎根不动,一看就是有武艺在身;朱先生则掩盖不住脸上的嫌弃之色,却又不好就此离开,拂袖后退两步,没有出手的意思。 赵黍不多废话,将背上竹箧放下,动作飞快地取出香炉,朝里面扔了一块香料,同时默诵灵咒,随指尖虚点,炉中赫然火起。 炉烟香气冉冉升腾,很快弥荡赵黍周身,他抿唇发啸,烟气如受号令,盘旋延展。 转眼间,戴家后院一片烟雾迷蒙,好似起了大火。但这烟气没有飘到外面,只是罩住后院,辟秽去臭。 一般而言,行持术法之辈最忌污秽。不论是吐纳炼气还是精思存想,都偏好于洁净之所。要是术法粗陋浅薄,也会被各种秽物所破。 不过凡事都有应对之策,眼下便以焚香最为便捷妥当。 “古藤根、青木香,还有玄参。”朱先生轻嗅两下,立刻做出判断:“是仙翁木实香?” 赵黍点点头:“朱先生见识不凡。” 此人能够一语道破赵黍所用香料,可见他不光知晓合香之法,吐纳炼气一途上也有不俗根基,否则练不出这样敏锐的嗅觉。谁料朱先生仍旧不改傲然,连半点好脸色都不给。 “这种香料,将军庙可用不起。”王庙守憨厚发笑。 赵黍正要说什么,那位朱先生抢白道:“无非是攀附权贵所得,木实浣洗、曝晒晾干、合捣成香,难道都是他亲自做的不成?” “这……”王庙守不善言辞,只得朝赵黍投来一个尴尬笑容。 “不如先治好戴家少爷,有什么闲话稍后再说。”赵黍俯身从竹箧中取出一根竹竿笔,那位朱先生又发话了: “哼!采气取煞的青玄笔,好大的排场!” 赵黍已经快习惯此人的阴阳怪气了,他先是用青玄笔在眉眼间轻轻一扫,视野中顿时呈现种种光色。 周围烟气依旧淡白如常,而王庙守身上则有一股近于刀兵杀伐的赤气,暗藏凶狠,与老农外貌截然不同。至于那位朱先生,则是被一层青光护持,法度严谨,一看就是有正宗炼气法诀的修士。 “望气术?”朱先生显然察觉到赵黍的目光不同寻常。 “差不多。”赵黍微微一笑,转而望向厢房之中。 就见那位昏睡不醒的戴家少爷身上,有一股欲凝未凝的阴邪之气。在赵黍眼中,气机构成狼犬之形,依附戴家少爷身中。 “是精怪附体。”赵黍做出判断:“但不是什么大妖巨祟,是野狗豺狼之属。” “这也要看半天么?”朱先生冷笑道:“从戴家上下转述,瞎子都能猜到是狼犬精怪附体。” 王庙守赶紧打圆场:“这个……瞎子跟能不能猜到,好像没多大关系。” “啧。”朱先生完全不掩饰自己的态度,直接拔出背上木剑:“搞半天,不是村庙农汉,就是馆廨庸人,真真浪费光阴!让开,且看我手中斩邪三尺锋!” 赵黍让开位置,就见这位朱先生一跺脚,剑指一抹,仅凭肉眼也能看见青光流布木剑之上。 这在寻常人看来不得了,可是在赵黍眼中也就寻常,无非是布气于剑、加持锋芒的术法。经过布气的木剑,锋锐不亚于精钢兵刃,对付精怪妖邪更有显著效果。要是朱先生连这点本领都没有,就别来大户人家驱邪除妖了。 布气已毕,朱先生低喝一声,率先冲入屋中,木剑朝着戴家少爷拍下。 这位朱先生看似傲慢,但下手也知晓轻重,只用剑身拍击,试图以此祛除精怪。 孰料木剑尚未落下,一只瘦弱苍白的手精准拿住朱先生脉门。低头一看,那戴家少爷不似初醒,竟然一脸计策得逞的狡猾,两颗眸子泛着幽绿光泽。 唰! 裂帛之声传出,随即一串啪啪闷响,朱先生倒飞出屋,仗着久习吐纳、轻健有力的体魄,没有摔个狗啃泥,一翻身便重新站起,胸腹处衣袍有几道撕裂划痕,还带着丝丝血迹。 众人抬眼,那戴家少爷佝偻着背缓缓站起,龇牙咧嘴、面露凶狠,唾液从嘴角流下,除了外貌还保留着人样,气质举止已然非人。 “看来它还有几分灵智。” 赵黍瞧了朱先生一眼,随即默诵灵咒,不用纸墨,握笔空书,牵动周遭烟气,缓缓勾勒出一道符篆。 已经被精怪附体、侵占神智的戴家少爷,此刻狂躁更甚,他猛然向外一扑,双手刚刚伸出房门,脚下铁链立刻绷紧,整个人跌倒在地。 “幸好、幸好。”王庙守攥着枣木棍,紧张地憨笑道:“哪怕是精怪附体,肉体还只是年轻人。也没听说戴家少爷习练武艺,这下不用怕了。” “未必。”朱先生话声刚落,就听得房中铁链崩断的声响,戴家少爷怪叫着冲出厢房。 王庙守嘴上说着怕,可动作却欺不得人,枣木棍一抬一戳,迅猛如电,直接点中戴家少爷肩膀,让他吃痛跌倒。 朱先生则抢先一步,木剑直指戴家少爷,凛凛青光离着他咽喉寸许之外停下。 “妖孽,还不速速退去?!” 运起丹田真气的喝声,在后院中如同一道炸雷,常人都要觉得双耳紧迫,妖祟精怪听了,更是如受火焚。 然而戴家少爷只是翻滚嘶吼,精怪仍旧死缠不退。这便引得王庙守与朱先生两人,一齐望向赵黍。 “好了么?” 赵黍书符已成,云淡风轻地朝两人问道。 “有什么招就赶紧用!”朱先生气不打一处来。 赵黍从容信手,随笔锋遥指,烟气虚结而成的符篆,文势蟠曲斑驳,好似一头下山猛虎,朝着戴家少爷印去。 符篆一落,宛如烈焰焚枯枝,依附戴家少爷之身的精怪发出常人听不见的哀鸣声,阴邪之气迅速被扫荡摧灭。戴家少爷的身体一阵剧烈颤抖,最终脱力般瘫倒在地,昏沉睡去。 朱先生与王庙守见状,显然都松了一口气。赵黍盯着戴家少爷打量一番,确认阴邪之气不存,那狼犬精怪被直接消灭,心下暗暗得意。 “两位怎么看?”赵黍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道。 王庙守俯身检查戴家少爷,又是翻眼皮、又是掰口齿,跟乡下老农给牲畜看病似的,连连称赞道:“确实治好了。真不愧是朝廷的馆廨生,我、我等自愧不如。” “什么‘我等’?只有你!”朱先生归剑入鞘,一如往常傲岸不羁,好像赵黍跟王庙守只是给他打下手。 “朱先生,我去请戴老爷过来,让他叫人给你补一下衣服。”赵黍指着对方衣袍裂痕:“这样可不太雅观。” 朱先生眼角跳动,愤然拂袖:“不必!” 眼看对方要走,赵黍又说:“对了,两位襄助甚多,戴老爷的赏格要怎样分?” “山野之人,餐霞饮风。这等俗世黄白之物,留给你慢慢享用便是!”朱先生昂首阔步,结果一脚踢在梯沿,身形趔趄,险些摔倒。 第2章 古墓遇仙人 朱先生刚走,戴老爷便急匆匆地赶来后院,一看自家儿子躺在地上,连忙问道:“犬子的病……好了?” “我已将附体精怪驱除。”赵黍背起竹箧:“也多亏另外两位同道的帮忙。” “好好好。”戴老爷连忙吩咐下人将少爷扶到别处,王庙守也提醒说: “戴少爷这些日子被精怪附体,身体恐怕还需要慢慢调养。待得他睡醒之后,多喂一些清淡汤羹,不要沾染荤腥酒水。” “不错。”赵黍附和点头。 “好好好。”戴老爷难掩兴奋,一指外面:“那朱先生刚才……” 赵黍笑道:“朱先生出力不少,只是不喜俗务。” 戴老爷自然知晓,他赶紧安排管家包上一份银饼,作为酬谢去送给朱先生。 “犬子今日痊愈,全赖两位,老夫自当奉上厚礼以谢。”戴老爷满脸堆笑:“不如且到前厅休憩用膳,今晚就留在府上相叙?” 王庙守有些拘谨地摆手:“不用了,庙中还有袍泽等着开伙,我就先回去了。” 戴老爷也同样给王庙守送去一包银饼,还用荷叶裹了不少熟食面饼。王庙守露出尴尬笑容,将酬礼小心收好,没多说什么,提着枣木棍快步离去。 “王庙守的日子不太好过?”赵黍摸着下巴说道:“我看他的身手不差,应该是上过战场的。” “赵生不知道吗?”戴老爷解释说:“五国大战后,成阳县安置了很多老卒,王庙守也算其中之一。住在将军庙附近的,都是这些孤寡老卒。他们很多人身体残缺,下不了田、做不了工,就是靠王庙守勉强接济度日。” “哦。”赵黍随便应声。 “赵生今晚就不必另寻旅舍落脚了,那些地方床铺被褥都不干净,夜里可能还有小偷小摸。”戴老爷一副关照晚辈的模样:“你若是不嫌弃,就在我家多住几天。” 赵黍也无所谓,反正事情已经解决,能蹭吃蹭喝谁不乐意? …… 夜色已深,赵黍回到戴家安排的客房之中,桌上摆着一个布袋,里面是叠好的银饼。 这种径长两寸、阴刻有“天夏通宝”字眼的银饼,是前朝天夏所铸官银。因为工艺稳定,并且存量丰富,即便天夏朝早已分崩离析,类似的银饼、金饼,仍旧是各国流通不拘的货币。 “真有钱啊,前前后后送了快二百两。”赵黍把玩着银饼。 “显弄术法,索讨钱财,还能自以为乐?” 忽然一道清冷女声在耳边响起,就见一名女子凭空出现,在赵黍附近凌虚飘游。她看上去年约二十,天姿清辉,灵眸绝朗,头上青丝半髻半披,身穿黛紫色广袖襦裙,青索束腰、玉佩玎珰,清绝超尘,不似凡人。 赵黍对这名女子的出现并不感到意外,把银饼放在桌上打转:“这又不是我开口索讨,是人家主动送来的。再说了,难道我不拿,就能彰显我高风亮节、不慕世俗荣华了?” “沉湎俗情,是自远仙道长生。”紫裙女子淡然道。 赵黍一耸肩:“灵箫上仙,你这话说得不对。凡人本就跟长生久视的仙家大道差了十万八千里,多少修仙学道之辈汲汲一生,最终还是白骨一堆。就说白天那位朱先生,他样子上是够脱俗了,但真的断绝俗情了?” 灵箫凌虚斜倚,身下毫无支撑,好似仙人卧云而眠:“此人无非执于脱俗外相,其心仍在俗中难脱。” “不光是心未脱俗,其身也在尘俗之中。”赵黍提起一枚银饼:“说到底,朱先生也活在俗世中。他虽然在吐纳炼气一途上初见成就,但也没到完全辟谷绝粒的境界。餐霞饮风、吞光吸露,听起来是挺超然的,可前提是他做得到。如果有人真的能够不吃饭还活蹦乱跳,甚至飞天遁地、呼风唤雨,那他确实不必为了生计烦恼。挣钱嘛,不寒碜。” 灵箫盯视赵黍良久,直至对方被盯得一阵发毛才说:“你这份口舌之利,若能用在修炼之上,进境自当一日千里。” “哪有这么容易?”赵黍说道:“就说吐纳炼气吧,首要便是呼吸清气、疏瀹五藏,凝炼五藏真气,再以此洗炼筋骨经络。如今可不是上古之时了,天地间清气稀疏,只有极少数名山,尚存清气充盈的福地。我看那位朱先生,身中浊气也尚未祛尽,被戴家少爷猛捣了几拳,临走时还带着暗伤呢!” “所以你要尽快找到真元锁。”灵箫垂眸敛目:“有了此物,便可打开真元玉府,内中清气丰沛,对修炼大有裨益。” “可是真元锁被送去东胜都崇玄馆了啊。”赵黍将银饼收好,坐在床榻边上:“我不是东胜都那些权贵子弟,想要进入崇玄馆,首先就要获得地方馆廨首座的举荐。我在张老面前争取外出办事,就是为了获得这份荐书。 至于钱财,这年头香料饵药、施术法物、炼器灵材,哪一样不要钱?光是你昨天教的那个‘清虚沐神阵’,我上哪儿找这么一大块龟山玄岩当布阵台座?这玩意儿我以前听都没听过!” “没有龟山玄岩,用昆仑玉替代亦可,无非收效略浅。”灵箫如数家珍起来:“昆仑洲盛产昆仑玉,哪怕时移世易,这点依旧不改。” 赵黍算是服了:“昆仑玉再盛产,那也是珍贵灵材,号称十两黄金一两玉!江湖术士手中能有指头大小的昆仑玉就不错了。能容一人坐卧炼气的昆仑玉,怕不是要闯进各国王宫里才能找到!” “清气稀疏,吐纳炼气难以见功,即便精思存想,也不过徒耗心神。”灵箫言道。 “效果还是有的。”赵黍盘坐在床榻上,抬手点了点眉间:“你传授的九宫守一法,确实精妙独到。我今天察觉自己书符较之往日迅捷不少,哪怕是烟气虚结的符篆,也能一笔写就,真气随之推运,毫无扞格迟滞。” 灵箫神色依旧清冷:“九宫守一大成,莫说无需笔墨,连抬指虚划都不必。心念起处,泥丸宫中自结云篆真文,身外万象随之推运演化……不过有此修为,已是上达天真。何况九宫守一之法并非孤存,若无吐纳炼气的根基,你连泥丸宫的门阙都摸不着。” “你看,话又说回去了吧?”赵黍两手一摊:“明天等我拿了戴老爷的回信就动身,我离崇玄馆还远着呢。” “可惜,真元锁曾经就在你面前。”灵箫叹道。 “那时候我想拿也留不住啊。” 几个月前,怀英馆的占候师在望气时发现,东北山林有灵光冲天,分明是奇珍异宝出世之兆。于是怀英馆集体出动,找到一处被盗墓贼光顾过的陵墓。 为了防止其他馆廨前来争功,或者有别的山野散修插足,怀英馆首座张端景当即带领一众馆廨生进入陵墓,赵黍自然也在其中。 后来众人才发现,此地说是陵墓,其实是为了掩盖一处修炼洞府,内中藏有许多灵材珍宝、功法秘笈。 而赵黍在分散探索的过程中,意外触动了一枚玉琮,内中激发出澎湃力量把赵黍震晕,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被拖到地面上救治。 而当时东胜都崇玄馆也察知洞府出世的状况,大批人手去到当地,强行霸占了洞府,并且勒令怀英馆交出此前发现的所有事物。然后将陵墓洞府彻底掏空,带着一堆宝物离开。 赵黍当时不明所以,事后回到怀英馆,便开始梦见灵箫了。 根据灵箫的说法,她乃是昆仑洲上古仙人。昔日天地与今时不同,仙凡杂处,各类精怪妖邪更是横行蛮荒,各方纷争频起。 而灵箫本人则是在一次斗法中被斩灭真形法体,一点真灵遁入自己炼制的玉琮法器真元锁中,以避杀劫,缓慢重修。 奈何真元锁后来也几番易手,最终落入一位名叫白额公的散修高人手中。此辈乃是一头白额猛虎修成人身的大妖,深慕玄门仙道,偏又极擅斗法厮杀,惹了一大堆仇家,最终躲到深山洞府之中,外修陵墓以作掩护。 可惜这位白额公最终还是未证仙道,在洞府中解化而去,真元锁也随之隔绝尘世近千年之久。 所幸赵黍的来到,让灵箫趁机脱出真元锁,重见天日。 灵箫自称在上古之时开辟一处仙家洞天,名为“真元玉府”。真元锁便是打开洞天门户的关键锁钥。只要赵黍找回真元锁,再按照指引去往真元玉府,灵箫本人便可重修真形法体。作为报答,洞天内藏的仙家妙法、天真宝箓,任由赵黍修炼参悟,更有金玉珍宝、灵药仙草不计其数,随他取用。何况洞天之中清气盈沛,本就是修仙妙境。 这天大的仙缘砸下来,赵黍也懵了好久,因为在他看来,灵箫形体不存,一点真灵蛰藏于脑宫深处,她的情况跟女鬼没多大差别。过去一段时间,两人只是在梦中相见,灵箫能够显形眼前,也不过是近几日的事情。 要不是灵箫传授了好几部高深法诀,赵黍自己行之有效、进境不俗,估计他都要怀疑自己被女鬼附体了。 甩开这些杂念,赵黍端正身形,缓缓吐纳炼气、精思存神,开始每日修炼功课。 …… 夜色已深,天空却是一片疏朗。明月高悬,朦胧月华洒落山岗,常人肉眼亦能分辨道路方向。 朱先生脚步迅速,背上扛了一个大包袱,这是他今日在成阳县采购之物,耗费所用自然是戴家奉上的银饼。 身为——或者说自认为出世修真之人的朱先生,很不喜欢跟俗人打交道。哪怕戴家老爷随便就能拿出四五块沉甸甸的银饼,其家资丰厚可见一斑,但朱先生依旧看不起此人。 “家有千金之富,仍旧惦念俗世情缘,真是自囚火宅。换做是我,早就把钱财花在山中,营造靖坛、日夜焚修……还有那个赵黍,仗着是朝廷馆廨出身,处处显耀卖弄,唯恐旁人不知。俗不可耐、真真俗不可耐!” 心里一边想,嘴上一边骂,朱先生忽然感觉胸腹一阵隐隐作痛,气息不匀,止不住咳嗽。 “可恨!那个戴家少爷被精怪附体,居然还懂得将邪浊之气打入经络,早知如此,便不该贸然上前。” 朱先生心中恼恨不已,他修为尚浅。虽然在历山岩泉洞中,偶然找到前人所遗的炼气法诀,但花费数十载光阴,所得不过是身形轻健,稍通提纵、布气这等小术,而且近些年进境愈发困难了。 要不是在山上穷得揭不开锅,堂堂历山岩泉洞朱先生,何至于要下山给大户人家干驱邪除妖这等腌臜事? “可耻、真真可耻……谁?!” 朱先生正在路上走,忽然瞧见前方人影,月色之下,隐约可见对方一身朴素短褐,蒙头裹脸不露面容。 炼气日久,朱先生对气机感应远比常人敏锐,他立刻察觉此人浑身杀气,那是百战余生的强悍人物才能养出的气质! 朱先生本能抬手,打算拔出背上木剑,谁料蒙面人身形如电,一根木棍直刺而来。 无锋无锐,穿胸贯背。 …… 小红坐在桌边打着哈欠,身为通房丫头,照顾戴家少爷这事,她可比旁人更上心。不论怎么说,自己被戴家买来,日后要想站得住脚,必然是牢牢抱住少爷这棵大树。 所以得知少爷疯病被治好后,小红内心喜悦非常,哪怕不睡觉,也要等到少爷醒转。 眼看马上要熬过一整晚,小红也觉得困乏不止,可她一听见床上有动静,便兴奋掀开纱帘。 就见苍白瘦弱的戴家少爷,一双眸子死死盯着自己,小红心里砰砰乱跳,说道:“少爷您醒啦?我、我去叫老爷……” 小红刚要离开,手腕却被用力抓住,回头就见戴家少爷猛地把自己拖到床上。 “少、少爷?”小红满脸通红,像熟透的苹果:“您是饿了还是渴了?我去给您弄。” 戴家少爷好似听懂了,双瞳染上一层幽绿,不自觉龇牙咧嘴,口鼻向外突出,脸颊鬓角的毛发迅速滋生。 小红见状张嘴欲叫,戴家少爷口中利齿便咬住了她的咽喉,鲜红热血喷涌而出,将小红的脸染得更红。 第3章 历山藏妖祟 赵黍被一阵尖叫惊醒,他翻身起床,灵箫没有现身,脑海中就响起她的声音:“事情有变。” “没理由啊。”赵黍刚换上衣物,客房外就有人砰砰砸门。 “发生何事了?”赵黍开门问道。 戴家仆人惶恐不安:“老、老爷他……客人快去看看吧!” “带路!” 赵黍背上竹箧,心怀疑虑地跟着仆人来到别院,映入眼帘是一幅血腥景象。 一具仆人的尸体倒在房门外的石阶上,胸腹被撕开,碎烂腑脏被甩得到处都是,咽喉处有明显伤口,鲜血流了一地,还有模糊的血脚印延伸到院墙边。 而在别院另一头,戴老爷昏厥倒下,管家仆人给他摁人中、垂胸背,丝毫不见醒转。 “我来。”赵黍见状,从竹箧中翻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后,一阵紫色烟气徐徐升腾,赵黍赶紧将瓷瓶抵到戴老爷鼻下轻晃。 这返魂灵香算是赵黍竹箧中最珍贵之物了,不仅能够唤醒昏迷之人,哪怕是濒死之人闻上一口,都能勉强吊住性命、交代后事。 戴老爷猛地倒吸一口气,赵黍有些肉疼地抽手,小心收好瓷瓶,还没等他开口,戴老爷便哀嚎起来: “我的儿呀——” 赵黍不想浪费功夫,于是朝管家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们家少爷呢?” “我也不知道,听见有人叫喊,我就跟老爷赶过来了。”管家满脸冷汗,一看就是心有余悸:“少爷他、他就像是撞了邪似的,咬死了童仆,然后就翻出院墙,跑了……” 赵黍咬了咬牙,起身来到卧室外,绕过门前尸体血迹,小心进入其中。就见里面状况更为惨烈,一名侍女倒在床榻上,鲜血将被褥纱帘染成一片红黑之色。那名侍女也是被咬开咽喉,开膛破肚,脸上保留着死亡刹那的恐惧表情。 有胆子大的健仆往室内瞧了一眼,立刻被惊得扭头逃跑,远处传来呕吐声音。 “怎么会这样?”赵黍也是满肚子困惑,暗中向灵箫询问:“之前依附戴家少爷的狼犬精怪,明明已经被彻底消灭。你传授给我的《神虎隐文》,对付精怪邪祟效验非常,不可能再生反复啊。” “我如今只能借你耳目灵觉加以判断。一般的杂类精怪,仅能依附体虚气弱、精神不振之辈。若真是猛鬼大祟,这位戴家少爷支撑不到你来驱除,生机元气就能被活活耗干。”灵箫给出了自己的判断:“此事另有隐情,不像寻常精怪附体。” “有没有可能,戴家被人魇镇诅咒了?”赵黍问道:“我在路上听说,戴家不太受成阳县内外百姓待见。” 灵箫回答道:“不无可能。但寻常人施展巫蛊魇魅,效验不定,往往多施而无果。像戴家少爷这样,接连两次被附体,甚至到了噬人吸血的程度,绝非一般魇魅之术。” “有厉害人物盯上戴家了?”赵黍挠挠头,他明明就是打算给大户人家干些驱邪安宅的活计,谁能想到背后还有牵连? “你打算怎么做?”灵箫的语气多了一份审视。 “看着办。”赵黍干脆答道:“我要是现在灰溜溜回怀英馆,在首座面前也不好弄。先找到戴家少爷,估计能顺藤摸瓜查到背后主使。” 走出卧室,戴老爷仍然瘫坐在地,看气色好似瞬间老了十几岁,赵黍宽慰道:“戴老爷,我既然还没走,这件事自然不会置之不理。如今状况未明,我需要先找到令郎。如果没有别的意外,请先不要报官。” 赵黍是怀英馆符吏,虽然没有正经品秩,但也能优免徭役赋税,毕竟各地馆廨都是为国储才,符吏算是公家人物。要是再进一步,就等同正式官身了。 而戴家出了这种事,本就是大损颜面,如果戴家少爷在外面伤了人,官面上也不好过。戴老爷明白其中道理,艰难点头:“那就有劳赵生了。” 让戴家上下离开别院,赵黍取出青玄笔,在眼前轻轻一扫,能洞悉气机流变的“英玄照景术”随之发动,自然便看见满园的凶煞之气,还夹杂了其余气机。 凡有所为,必生余气。尤其是发生过杀伐的场所,凶煞之气往往难以掩盖。如果有精擅望气卜算的占候师,此刻能够通过感应气机,推算出行凶之人目前身处方位,除非行凶之人懂得掩藏隐沦之术。 不过赵黍对占候之学研究不深,只是靠着灵箫传授的术法洞察气机。 瞅准凶煞之气中那一缕邪气,赵黍提笔虚引,好似抽丝剥茧般将邪气凝入笔锋。随后取出白纸、朱砂,在白纸上写下一道追摄符后,将其折成纸鹤,念咒道: “赤符追摄,搜捕邪精。一切不正,奉命显形!” 法咒念毕,纸鹤自然腾空,在赵黍头顶盘旋两圈,朝着院墙外飞去。赵黍见状背起竹箧,抬脚蹬墙,身手矫健地翻过墙去。 …… 烈日当空,暑热难耐。王庙守挑着两桶水,来到菜园边上。一名跟他年纪相仿的老人,杵着拐杖走来,其中一条裤管空荡荡的,扎了一个小结。 杵拐老人拿来瓠瓢,舀起水往菜田中泼洒,同时嘴上说道:“王头儿,昨天你去戴家的时候,那几个泼皮又来偷菜了。” 王庙守往周围瞧了一圈:“菜没少啊。” “我把他们赶走了。”杵拐老人叹了一口气:“这两年气力是越发不行了,换做是当年,我空着手都能把他们脖子拧断。” “行了吧!就你当年那怂样?”王庙守打趣道:“头一回上战场,直接尿裤裆里。明明穿着重甲,挨了九黎国那帮蛮子的箭,皮都没破,立刻哭爹喊娘。后来被老将军罚了三十鞭,还不是我替你扛了一半?” 杵拐老人嘿嘿发笑,王庙守继续说:“你们放心,过些日子,我就能给弟兄们安家。” “怎的?戴家肯把吃进嘴里的吐出来?” 王庙守撇嘴说:“你们等着就是了,别多问。” “王头儿。”杵拐老人停了下来:“你最近这是咋了?三天两头不见人影,弟兄们都担心你。” 杵拐老人还想说话,王庙守忽然起身抬头,望着菜园外手捏纸鹤的赵黍。 “赵符吏?你怎么在这?” 赵黍跟着追摄纸鹤,一路往城南而去,半途瞧见王庙守,稍作停步。以英玄照景术来看,这位老人身上有着强旺生机与杀伐血气,想到昨天他对付戴家少爷的棍法,如果得到此人协助,兴许能省不少事。 “王庙守,能否冒昧商谈?” 见赵黍没有进来的意思,王庙守放下水桶,擦了擦手走出菜园,面露拘束地问道:“不知赵符吏有何指使?” “指使倒谈不上。”赵黍环顾四周,烈日骄阳之下,枯黄大地热气升腾,远处光影扭动、景物恍惚。一座漏风的将军庙,和几段残破的夯土院墙,以及墙角下蜷缩不动、近似雕像的断肢老卒,就是这片土地的真实境况。 “不知王庙守是否见到戴家少爷路过?” 听到这个问题,王庙守愣了一下:“戴家少爷?他醒了?” 赵黍点头:“不光醒了,而且情况比昨日更为严重。他杀死了家中两名仆人,逃离了成阳县。我正试图以术法追踪邪气,可是出城后邪气被日光摧散,线索渺茫,所以想问你是否察觉异状。” 王庙守茫然无措:“怎会如此?明明昨天赵符吏已经把精怪打灭了,我也查验过,戴家少爷身上再无外邪。” “我怀疑有人试图对戴家行巫蛊魇镇之事。”赵黍问道:“王庙守在成阳本地已久,是否了解有擅长此道的修士异人?” “这个……不瞒赵符吏,小老头我这庙守也谈不上多正宗,本地的术法之士确实认不得几个。像那位朱先生,我昨天还是头回见到。”王庙守言辞羞愧。 赵黍微微点头,他望向南方,隐约可见有山陵起伏,于是问道:“那座山有什么说法?” “那就是历山。” 赵黍眉眼一挑:“朱先生洞府所在?” “对。”王庙守说道:“传说很久以前,历山曾有仙人下降,夜晚还能看见彩光冲天。” “现在也是这样?”赵黍忽然来了兴致。 就见王庙守摇头:“现在哪里还有?城外到了晚上,就是黑灯瞎火的。” “我打算去历山一探,不知能否与王庙守结伴同往?”赵黍问道。 王庙守露出为难之色,他示意后方菜园:“赵符吏,这……” “是我唐突了。” 赵黍倒也明白,大多数乡野庙祝,其实过不上什么富足日子,王庙守还要照顾一帮伤残老卒,生活不免拮据,也需要他自己挑水种菜。 跟王庙守告辞道别,赵黍继续南行。没走多远,就听见灵箫忽然说道:“那个庙守身上有凶煞之气。” “这有什么奇怪的?”赵黍不觉得异样:“他是经历过五国大战的老卒,这样的人我见过不少,哪怕解甲归田、回家务农,身上凶煞之气也是褪不干净的。战场残酷,想必不用我多言。” “自古兵战凶危,最易滋长故气鬼物,养成作祟邪精。”灵箫提醒说:“在我看来,当今昆仑洲看似战乱平息,却没有坦荡鼎革扫灭故气,致使沉渣泛起。” “你被封印了几千年,才跟我混了几个月,就能看懂当今世道了?”赵黍有些好奇。 灵箫没有隐瞒:“我在真元锁中并非无知无觉,每次易手,多少也能察觉时局之变。” “好吧。”赵黍说道:“但我也管不了太多,先去历山找朱先生,他或许了解一些情况。” 历山不是雄伟高耸的名山神峰,远远望去也是寻常植被,没看出多少灵妙气象。赵黍去到山脚,正好撞见一位樵夫下山,于是上前攀谈打探,了解到岩泉洞的大致方向。 好在朱先生似乎不懂禁法阵式之学,前往岩泉洞除了山路崎岖难走,也没有其他阻碍。 赵黍越过山梁,看见一条小溪,便知晓岩泉洞近在咫尺。同时他察觉到周围种种气机朝着高处汇聚。 “朱先生在吐纳炼气?”赵黍有些惊讶:“调动满山气机,这功夫不差啊!” “不对。”灵箫警示说:“气机有吸无吐,这不是吐纳之术。” 赵黍当机立断,衣袖中抖出一张符咒,手诀瞬变,低喝一声:“金甲护身度死厄!” 一层肉眼难察的金光流转赵黍周身,这是怀英馆所传的“金甲术”,施术之后如同披甲在身,能抵御刀兵利刃,并且没有沉重盔甲妨碍手脚身法。赵黍不仅掌握熟练此术,并且早早书成符咒以作备用。 手握青玄笔,赵黍不敢大意,沿着溪水小心靠近岩泉洞方向,再往高处多走数百步,抬头就看见骇人一幕。 一处巨大岩洞中,安置着一尊古怪木雕。那是藤蔓将树木绞杀后剩下的镂空外壳,错杂枝丫朝四面八方延伸,约莫具备人形。而朱先生则被困在藤蔓内中,无数根须扎入他胸膛,再从头脸七窍长出,无法想象他皮囊之下的惨状。 “你是……何人……” 朱先生身体颤抖,发出古怪沙哑的嗓音,带着干涸血迹的七窍根须鲜活晃动。 赵黍根本懒得回话,他已经确定眼前是成了气候的山中精怪,自己疯了才会接它的话头。而朱先生虽说高傲,但起码有不俗身手,却还是遭其杀害。 总之在赵黍眼中,这棵妖藤以朱先生为媒介,吞吸历山气机,滋养自身,几乎算是为祸一方的邪祟了。 双方默然对峙一阵,除了溪水潺潺流淌的声音,岩洞内外气氛死肃。 嗖! 破空声响,妖藤甩出几根藤蔓袭来。赵黍口不念咒、手不掐诀,青玄笔朝前连点,几颗火星乍现,朝着妖藤扑去。 火星初时小如萤虫,转瞬膨大如拳,熊熊热力灼人面目。妖藤反应迅速,藤蔓瞬间卷缩成盾,挡下几枚火星,炸得木屑纷飞,却不足以动摇根基。 谁料赵黍根本不与它缠斗到底,趁着妖藤自保,扭头飞奔下山,快得好似一溜烟。 第4章 虎威吐神锋 在遇上灵箫之前,赵黍便已修炼吐纳之术多年。怀英馆或许不如东胜都崇玄馆那般高人辈出,可当代怀英馆首座张端景,也是一位闻名遐迩的炼气士。 赵黍祖父与张端景乃是故交,因此在吐纳炼气一途上,他得到不少指点,除了身轻体健之外,尤其劲足善奔,背着竹箧还能健步如飞。 “搞什么鬼!历山里面居然藏了这么一棵妖藤!朱先生难道连保护洞府的手段都没有吗?”赵黍在心里大骂。 “你就这样跑了?”灵箫问道。 “不跑还能怎样?”赵黍有些气急败坏:“那棵妖藤你又不是没看见!他占据了岩泉洞,吞吸山中气机滋养自身,已然成了气候,我跟他斗法就是嫌活得不耐烦了!” “你阅历浅薄。”灵箫提醒说:“草木精怪不似凡人禽兽,即便成了气候,其原身想要移动他处依旧困难。” 赵黍顿时明白过来:“朱先生长居岩泉洞,这里肯定不是妖藤最初扎根之地,它是刚刚移动过来的!” 灵箫言道:“草木移根,尚且有枯萎之虞,何况贪嗜气血的妖藤?” “所以你觉得妖藤眼下正是衰弱之时?”赵黍又摇头:“不行,刚才试探了一下,这样正面硬拼,妖藤占据历山地利,我毫无胜算!仓促之际我准备不足,难以应付。” 灵箫的语气有几分不悦:“逢战便怯,未来如何担当?” “上仙!能不能考虑一下我这个微末之辈、粪土小兆的处境啊!”赵黍无奈道:“我没有斩勘妖邪的仙家法力,要是我冲上去,被妖藤捅个对穿,像朱先生那样被当成提线木偶,可就没人带你回真元玉府啦!” 灵箫这下不说话了,也不知是被赵黍说服,还是懒得跟他纠扯。 至于赵黍,他首先不是那种面对凶险也要拔剑奋起的性格,其次,他也不喜欢在毫无把握的情况下动手。眼下对妖藤所知甚少,万一出了什么意外,他在历山之中连后援都没有! 张端景教导赵黍,讲究术法手段繁多,对付不同敌人各有克制策略,而不是要一人一剑逞匹夫之勇。 赵黍还在狂奔,岩泉洞方向忽然有一阵气机激荡,如同无形波涛蔓延历山,随即山林之中有此起彼伏的狼嚎声作为回应。 “早就听说过,山中草木精怪能够引弄禽兽、充作眷属。”赵黍手提青玄笔,在左手掌心画了一道气禁符。 符刚画好,后方腥风袭来,赵黍头也不回,左手掌心朝后,低喝一声:“定!” 一头野狼还没扑上赵黍,身形僵如木石,倒地不起。 赵黍根本没有多花功夫去看,他能听见树林中枝叶被踩踏的声响,山中狼群都被妖藤号令起来,现在逃跑是第一要务! 而在林木之间,赵黍偶然看见身形佝偻、衣衫破碎的戴家少爷,此刻他双眼幽绿,嘴鼻突出、毛发旺盛,已经有明显的野兽表征,精怪邪气恐怕已深入骨髓。 “定、定……定!” 接连断喝,赵黍将前赴后继的狼群逐一定住,身后留下一地僵如木石的野狼,动弹不得。 这气禁符是怀英馆从气禁之法推演创制而来。古代气禁之法也需要吐纳炼气为根基,修习有成之人,可以出入水火而不濡不焚,与病人同居而不染疫气,同样能禁伏虎豹蛇虫、山精水怪,乃至于禁伏方圆数十里,是古时炼气修真之辈防身御劫的术法手段。 只不过气禁之法需要高深精妙的炼气修为,寻常术法之士远不能及。气禁符则是借符咒之力,调摄体内真气,每次所能禁伏也不过寥寥一人,便于施展的同时也节省真气。 然而面对群狼接连不断袭扰,赵黍也感觉体内真气循行有一丝滞碍,这样打下去对他极为不利。 仿佛看出赵黍真气不继,在远处旁观的戴家少爷像是获得命令,咧嘴低吼一声,朝着赵黍直奔而来。 “没完了是吧?!” 赵黍自然看得清楚,他朝着青玄笔吐出一缕真气,瞬书作符,口诵法咒: “虎变神威,摄制万邪!” 笔锋白芒吐露,一声震撼山林的虎啸传出,戴家少爷迎面撞上虎啸白芒,浑身衣衫碎成漫天丝缕,整个身子被掀飞出去。 虎啸声顿时震慑住在场群狼,赵黍抓准时机,拔腿飞奔,很快便冲出山林边缘,不见狼群追来。 烈日高悬,赵黍两手撑着膝盖,不停喘息,还时不时望向历山。 “《神虎隐文》乃制邪妙法,专门克制精怪鬼祟,锋芒威盛,是我依照白额公真形气韵所创。”灵箫的清冷声音响起:“然而想顺畅施展此法,起码要调熟五藏真气,汇入关元。像你这样强行催发,对修炼无益。” “我这是保命啊!”赵黍仔细将气息调匀。频繁强催真气施展术法,可能会给腑脏经络留下难以调治的伤害,有损修炼根基乃至生机寿元。 “戴家少爷的状况比我预想还要糟糕,硬吃一记虎威吐锋咒,居然还不能驱散附体精怪,难道我的修为浅薄到这种程度?戴家少爷变成这个模样还不到一天啊,这就比我厉害了?”赵黍有些犯难了,刚才施展的术法,算是他如今压箱底的手段。 “恐怕这回不是精怪附体。”灵箫说道。 “哦?”赵黍念头一转:“难道是妖变?” “此言何意?”这算是灵箫罕见的疑惑。 赵黍给她解释说:“五国大战的时候,各国都穷尽手段。其中西方瑶池国多神鸟,为了培养一支强大军旅,瑶池国将神鸟灵血注入凡人体内,试图能培育出具备神鸟法力的战士。” “瑶池国?是瑶池龟山仙母所开之国吗?”灵箫问道。 “瑶池龟山仙母?你是说瑶池圣母吧?那是瑶池国信奉的神明,神鸟则是她的使者。”赵黍说道。 “时岁迁移,看来龟山仙母也早已超拔而去。”灵箫流露出感慨语气:“按你刚才所言,神鸟灵血注入凡人体内,恐怕不会有好结果。龟山仙母驾下诸多鸾凤玄鸟,皆非凡类,其血亦非凡物。” “差不多。”赵黍说道:“那些注入神鸟灵血的凡人,当场就死了一半,但另外一半发生前所未有的变化,骨架畸变、体生鸟羽,部分人甚至可以腾空飞翔,御风凌空。瑶池国管这叫羽化,其他国家蔑称这是‘妖变’。” “羽化?荒唐!”灵箫语气冰冷:“凡人相争,却抽取神鸟灵血,为一己之私,还要妄称羽化?” “灵血也许是神鸟主动给的?”赵黍这话刚说完,就感觉到脑宫深处一阵寒意。 只能说,仙人也是有性情的,赵黍赶紧支开话题:“戴家少爷这个状况,也可以大致归类为妖变。若真是如此,处理起来就很麻烦了,起码没法在斗法中解决。必须要把人活捉之后,慢慢以各种手段祓除。” 但是戴家少爷明显被妖藤所号令,赵黍别说活捉了,能活蹦乱跳跑出历山就算不错。 “你狼多是吧?”赵黍盯着历山方向:“那就别怪我喊人来了。” …… “啊?报官?” 当戴老爷听到赵黍的提议时,吓得手里参汤都差点摔了。 “不错。”赵黍重重一点头:“我就直说了吧,历山里的那棵妖藤已经杀了朱先生,我白天也是死里逃生才能回来。令郎如今被妖藤迷了神智,受其号令驱使,如果真要将他救回,仅凭我一个人是办不到的。” 戴老爷手指微颤,整个人坐在圈椅里,赵黍继续说:“戴老爷放心,我既然是怀英馆符吏,在应对灾异不祥、精怪作祟这些事情时,对地方上有参赞之权。只要您跟成阳县令打声招呼,由我来安排人手事务,一定尽最大努力将令郎平安救回。” “好,老夫这就去跟县令谈。”戴家老爷也恢复了一丝精神。 赵黍接着说:“我打算再去一趟城南将军庙,之前回来路上没找到王庙守。他身手不凡,而且也救过令郎。” “好、好,赵生且去活动。缺什么尽管开口。” 赵黍离开历山之后,转头就回了成阳县。他一个人对付不了妖藤,那自然是喊更多人一起来了。仅凭赵黍没法号令地方长官,可是通过戴家老爷的身份地位,事情就好办多了,何况这里面还关系到戴家少爷的性命安危。 让地方长官出人出力,也不是指望他们能跟妖藤厮杀,无非是牵制一下妖藤驱使的狼群。真正能对付妖藤的,还得是有实在术法修为或高强武艺之辈。 赵黍倒想过给怀英馆发去书信,指不定能请来几位同窗帮忙,但他又不是很想将功劳让给别人,自然就找上了王庙守。 再次来到将军庙,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外郊野也是一片寂静,连灯火都不见有多少。远处几声狗吠,加上残垣断壁,显得此地一片荒凉。把五国之战的伤残老卒安置在此,仿佛也将五国之战的废墟一并带来。 将军庙不大,外面一圈低矮的土墙,里面一座神祠,供奉着天夏朝的建武将军。神祠内中单调整洁,石雕神像前摆着供桌,却没有供品,情况不可谓不凄凉。 眼下庙中无人,赵黍左顾右盼,灵箫又是冷不防地说道:“看一眼神像。” 赵黍明白话中含义,发动英玄照景术,察觉到石雕神像空空如也。 “看来建武将军已经不在此降注分灵了。”赵黍叹气:“这倒也对,天夏朝都亡了,这位前朝将军也谈不上什么香火信力,难以为继也属正常。” 赵黍忽然心头一跳,身后便传来脚步声。 “赵符吏?你怎么又来了?” 赵黍扭头转身,王庙守提着一杆枣木棍,神情有些惊疑。 “我是来找你的,方才在周围问了一圈,别人都说你去城里做工了,于是在将军庙里等。”赵黍问道:“我是否过于叨扰?” “没有没有!”王庙守满脸憨笑,赶紧从一旁拖来条凳,请赵黍坐下:“赵符吏这么晚来,难道又是为戴家少爷的事?” “对啊。”赵黍都有些不好意思了:“白天我去了历山一趟,你猜我瞧见什么了?” “什么?”王庙守像是刚外出劳作,赶紧擦擦额头汗水。 “一棵成了气候的妖藤!”赵黍拍着大腿说:“这玩意儿已经把朱先生害了,占据山中的岩泉洞,眼看还在不断壮大,要是再拖下去,恐怕会成为地方一害!” “妖藤这事我还是头回听说。”王庙守问道:“那、那赵符吏打算怎么办?” “办了它!”赵黍毫不客气:“砍光枝干、连根拔起,然后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这种作祟精怪还留他干嘛?戴家少爷现在就是被这妖藤迷了心智,要是放任下去,它定然为祸更广!” “这……好啊,赵符吏守护一方,百姓们都会心怀感激的。”王庙守笑着说。 赵黍摇头:“这光是我也不顶用,白天试探过了,那妖藤还驱使着一群狼,它本身也不好对付。我已经跟戴老爷说了,让他去请成阳县令,召集巡捕衙役,最好还有猎户,带着百十号人上山,先把狼群打杀干净。另外还要准备引火之物,直接朝岩泉洞放火。” 王庙守愣了片刻,赵黍问道:“怎么?我说得不对?” “我是想,寻常巡捕衙役能干这些事吗?”王庙守面露顾虑。 赵黍回答说:“对付狼群问题不大,最后跟妖藤厮杀,恐怕还是要我们出手。” “我们?” “对啊。”赵黍笑道:“我这次来将军庙,就是来请王庙守。以你的武艺,加上我的术法,足可对付山中妖藤。并且我还看出,那妖藤最近才挪动根基来到历山,眼下正是它虚弱之时!” 王庙守闻言不发一语,赵黍见他似有迟疑,急中生智,追加一句:“而且我也想好了,这次历山有妖祟出没,主要就是缺乏香火鼎盛的祀典正神守护一方水土山泽。此事过后,我一定竭力促成县令重修将军庙,王庙守也能风光体面,不用到处奔波劳碌。” 第5章 雾障隐雄兵 日出东方,天地间的阳和生气也随之焕发。 赵黍站在一座土丘上,面前安置了一口大缸,里面盛满了清水。 就见他手持木牌,双眼遥遥注目东升红日,嘴唇微微开阖,念诵经文法咒,将阳气凝注于青玄笔上,深黑笔毫绽放一点耀目火光,却没有焚毁笔锋。 赵黍存想功满,只觉得浑身暖洋洋,口鼻之中满含烘热气息,却没有急忙吐出,而是落笔于木牌之上。 笔锋火光划过木牌表面,留下蟠曲细长的焦黑痕迹,宛如经受炙烤。 赵黍落笔行云流水,写成一道制邪符,随后扔进缸中。木牌漂在水面上打转,肉眼看不见的制邪之力化入水中。 符法自诞生之初,便有以吞服符水的方式,治愈疾病、祛除邪魅,哪怕是江湖术士也多习此道。 而如果是要给多人配制符水,那就不适宜在纸上一张张地画符了。术法高人通常会在竹木之上书写符篆,然后投入水中,旁人只要取水饮服便可生效。 这事赵黍不是头一回做了,熟稔顺手,为此他还趁日出时分采炼阳和生气,以此书写的符篆,只要契合禀性属气,效验自然有所提升。 出自《神虎隐文》的制邪大祝,与追求杀伐克制的虎威吐锋咒不同,是一道保护身心、抵御妖邪侵扰的术法。 赵黍用这道术法点化符水,就是给同行的巡捕衙役准备。毕竟他们都只是毫无修为的凡夫俗子,如果妖藤施展什么邪异手段,这群巡捕毫无抵御之力。 符水被点化的同时,赵黍将系在腰上的朱文白绶取下,这是他身为馆廨符吏的标识。 赵黍看着白绶上的朱红符篆,扣齿三十六次,将口中运炼已久的阳和生气吹出。受阳气熏染,朱红符篆竟是产生一丝活泛灵动,红光隐现。 “鸟篆封灵、箓中藏兵。”灵箫对赵黍说道:“这条绶带就是你的法箓?” “对啊。”赵黍在脑海中询问起来:“你那时候的法箓也是这样的吗?” “不尽然。”灵箫言道:“上古之时仙人授箓传符,乃是为度化种民、教人学仙,箓中仙官将吏,多属仙人驾下、各有职司。授箓种民若遇灾厄邪祟,可依法行持,召请箓中将吏。而授箓种民若是未证长生,解化后考校功过,或得受仙人接引、名登仙籍。” “呃,要是有授箓种民利用箓中将吏,仗势欺人、恶贯满盈呢?”赵黍问道。 灵箫的回答直截了当:“那此辈召请而来的将吏,会当场施下惩戒。” “哇,这可比如今严格多了。”赵黍看着手中朱文白绶:“我这法箓中可不是什么仙官将吏,就是一群火鸦,而且还要时常祭炼。以前我试过召出它们,差点没把我头发给燎了,这些家伙就跟无头苍蝇似的,不好控制。 不过这回对付妖藤,不好用也要硬着头皮用了。火鸦本是炎火之精所遗余气结成,吹吐阳气倒也勉强对路,希望这群家伙能听话。” “既是火精余气,当以自身真气为辔索。”灵箫提醒说。 “我明白了。”赵黍闻言,心中已有计较,将朱文白绶重新系上,转身对土丘下的巡捕衙役们说道:“我已经点化了一缸符水,每人上来喝一碗,稍后进山就不用担心妖怪侵害!戴老爷也说了,只要能救回他家少爷,众人皆可领赏!” 听到这话,一众皂衣芒鞋的巡捕衙役高声欢呼,加上一些进山引路的猎户樵夫,都迫不及待地上前,一人一碗符水。赵黍自己也盛了一竹筒符水,以备不时之需。 “王庙守,你要喝一点吗?”赵黍看见短褐持棍的王庙守,正蹲在树荫下发呆。 “哦,我就不用了。”王庙守摆摆手。 赵黍挑眉笑道:“也对,要是连你都被妖藤迷住心神,我们其他人也别指望了,乖乖给妖藤当肥料就是。” 王庙守听见这话,露出一个尴尬笑容。 心知言辞不当,赵黍转而问道:“我听说王庙守经历过五国大战,是否在战场上见过类似这样的草木精怪?” “这还真没见过。”王庙守低下头去:“小老头能够活下来就不错了,当年那些事,记不清了。” 赵黍挠挠头,心中无奈。昆仑洲五国大战,起因是百余年前天夏朝帝统暗弱,加上兵水旱蝗、征敛苛刻,激起无数民变。天夏朝廷为平息动荡,放权于各地郡县,令其自行募集兵马钱粮。 结果毫无疑问,天夏朝便是覆灭于此。然而昆仑洲也并未因此归于一统,群雄逐鹿、相互并吞,最终剩下五个国家,各占一方。 五国断断续续交兵百年,虽说互有胜负,可谁也没能吃下任何一国。反倒是频繁战争,导致五国民不聊生。最后五国使者齐聚有熊国首阳山,共商弭兵之约,并且划定疆界,暂罢干戈。 弭兵之约距今也不过十年,赵黍小时候跟着祖父躲避战乱兵燹,也数次搬家迁移,见识过不少凄惨景象。 “其实,我父亲也参与了五国大战。”赵黍像是在回忆什么,王庙守抬头望着他,神色复杂。 “说起来,他的官也不算小,好像是飞捷尉,指挥一支往来如风的精骑。”赵黍说道:“我快要忘记他的模样了,最后一次见他,好像还不到八岁。” 王庙守问道:“令尊已经捐躯了?” 赵黍轻轻点头:“他死在伏蜃谷,遗体至今也没找到。” 王庙守闻言脸色一惊:“伏蜃谷?!就是有熊国精锐大军覆灭之地?” “对。”赵黍好像诉说着一件与自己无关之事,语气平淡:“那一战我父亲率军充当诱饵,把有熊国的兵马引入谷中死地。崇玄馆高人施法招来洪水,这才将有熊国军队冲垮。” 王庙守胸膛起伏喘息:“赵符吏,你、你难道就没有半点怨恨吗?” “恨?恨谁?”赵黍反问:“崇玄馆?华胥国?有熊国?还是这场五国大战?” 王庙守说不出话,脸色憋得酱红,赵黍摇头:“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恨谁。” “不!不该是这样!”王庙守失常地大喊,赵黍被吓了一跳,对方好像也察觉自己表现异常,赶紧缩回去:“没、没事,我……失礼了。” 王庙守慌慌张张地转身走开,赵黍脸上如有所思。 …… 一切准备妥当,百十号人浩浩荡荡朝着历山行进,一路上说笑如常,仿佛是郊游踏青,而不是去跟妖祟厮杀。 当再次来到历山脚下,赵黍发动英玄照景术,察觉林木生机似乎薄弱了几分,想来就是妖藤吞吸山中气机,寻常草木也受到影响。 “赵符吏,接下来怎么办?”捕头上前问道。 “按照先前说的,十人一队,留意左右,我来看顾后方。”赵黍说道:“要是遇见狼群,不要急着追上去打杀。妖邪狡猾,指不定在山中布置了陷阱。如果狼群不来围攻,我们就直接去岩泉洞放火。” 看着捕头安排人手,巡捕衙役手提棍棒钢叉,还有十几面藤牌、几副弓箭,这架势让赵黍信心十足。 “你们上古仙人出行时,是不是跟这场面差不多?一帮仙官将吏前后簇拥,各种灵禽瑞兽拱卫在旁?” 灵箫毫不客气地回应:“你不过是狐假虎威,一时得势。要再这样得意忘形,恐怕上山之后不会有好下场。” “好吧。”赵黍无奈承认,抬手一挥,让巡捕们走在前面,他跟在最后,同时悄悄给自己施展一道金甲术,还在掌心画了气禁符。 刚进入历山,赵黍就察觉不对劲。 如今正值盛夏,烈日之下酷暑难耐,即便历山之中林木茂盛,也不至于太过清凉,此刻山中却有几分阴冷。 众人步步为营、徐徐深入,天色莫名阴暗下来,一阵薄雾无端弥漫,初时的放松也转为紧张,耳边听到若有若无的野兽低咆,枯枝落叶被踩踏的声响变得尤为刺耳。 “赵符吏,这是什么状况?”捕头小跑赶来,他手按刀柄,低声询问。 “是妖祟作法招来的雾障。”赵黍眯眼观察:“不用慌张,雾气没有害处。你去告诉众人,要是在雾中看见什么东西,都不要当真。有任何东西扑来,枪棒刀叉直接顶上去!” 赵黍在怀英馆看过不少载有山精水怪的典籍图册,这类精怪妖物也通晓术法,可大多依赖地利与天赋,全凭本能作祟鼓弄。妖藤占据岩泉洞,招聚雾气一点也不奇怪。 “快看!前面有人!” 带路的樵夫惊叫一声,后方巡捕们慌乱起来。就见迷蒙雾气中,一片影影绰绰间,隐约可见成群结队的披甲士兵,列阵森严,枪戟如林、旌旗蔽空,配上绘制狰狞兽面的大盾,军阵宛如一堵高墙沿地碾来。 部分衙役没见过这等阵仗,有的人吓得两腿发软,还有几人转身欲逃。 “都给我站稳了!” 赵黍掐指诀按在颌下,张口发出震耳之声,立刻慑住众人的浮动心思,同时也在暗骂这些人不中用。 “不过就是一片幻象,没什么可怕的!” 赵黍走到前排,青玄笔连点几下,火煞化箭,带着几束橘红火光射入雾中军阵,轻而易举将数名披甲士兵绞碎。火煞箭的热力也将雾气驱散,军阵很快就土崩瓦解。 “看到了吧?山里的妖祟也只会吓唬人!”赵黍大声说。 这下众人稍微安心,在赵黍的催促下继续前行。 话是这么说,可赵黍却有几分不安,他来到王庙守身旁问道:“你发现了吗?刚才雾中幻象,似乎是华胥国的天禄军!” 王庙守有些紧张:“赵符吏是怎么看出来的?” “那些盾牌我见过,画的是天禄兽面纹。”赵黍说道:“我记得《三川稗记》上说,天禄乃是上古神兽,与貔貅相近,能够辟邪除凶、守护山陵。传说曾有一支天禄族裔在昆仑洲东方海滨之地栖息繁衍,算来也在华胥国疆域之中。” 王庙守一脸不明所以,赵黍失笑道:“是我扯远了,王庙守曾在军旅之中,是否见过刚才那支军阵?虽然只是幻象,但妖藤应是仿效昔年景物而设。” 王庙守有些僵硬地摇头:“不曾见过。” “好吧。”赵黍耸了耸肩膀:“我只是觉得,王庙守这等身手,若是顶盔掼甲、手执长戟,站在那等威严雄武的军阵中,一点毛病都没有!” “赵符吏太会说笑了……”王庙守摇头摆手,跟着其他巡捕前行。 历山不大,即便缓步行进,只需半天功夫就能来到岩泉洞附近,一路上除了渐渐浓密的雾气,不见有其他异样,狼群也没有现身袭扰,更找不到戴家少爷的踪迹。 看着溪水从高处流淌下来,赵黍让巡捕衙役略作歇息,并且准备好盛有焰硝火油的陶壶,赵黍给自己灌了一口符水,漱净口齿气息。 “岩泉洞就在那里。”赵黍指着被浓雾笼罩的山坡上方,此刻根本看不见岩泉洞,这种不会飘散的雾气,任谁也看出异常。 “你挑几个有力气的,带好引火之物跟我一块上去。”赵黍对捕头说。 捕头应声,转头就去挑人,赵黍则对王庙守说:“等下去到岩泉洞,还请王庙守牵制住妖藤,等引火之物扔上去,我立刻就施术点火。妖藤说到底还是草木,再厉害也经不起烈火焚烧。” 王庙守有些心不在焉地点头,等捕头将选中人手带来,众人就跟着赵黍一路攀登。 小心翼翼到岩泉洞近前,此地雾气已经浓密到看不清十步之外的事物,赵黍正要告诫身后众人,却听见远处狼嚎之声起伏不断,随后便是一阵慌乱嘈杂的厮杀搏斗。 转身瞬间,一柄枣木棍点在赵黍胸膛,足以穿胸贯背的劲力被无形金甲承受,可依旧悍猛难当。赵黍感觉自己好似被蛮牛顶撞,整个人倒飞出去! 赵黍在一地根须瓦砾间翻滚,仗着金甲术护身,并未受伤,但也撞得七荤八素。 与此同时,一串惨叫痛呼相继传来,跟着赵黍上来的几名巡捕都没了动静。 “真够狠的。” 赵黍缓缓站起,拍了拍胸脯,盯着白蒙蒙的雾气,目光却好似完全不受阻一般,冷冷说道: “我一路上都在想,你到底什么时候才动手?” 第6章 老卒赴穷途 浓雾之中,王庙守斜提木棍、足迈虎步走出,他离着赵黍十步远近,乡下老农的拘束憨厚全然不见,一身凶煞悍然透出短褐,眉眼间尽是杀气。 “幸亏有所防备。”赵黍说道:“当初看你对付戴家少爷,我就知道你是精擅枪棒的高手。哪怕没有枪头,刚才那一棍也足以贯穿血肉之躯。” 王庙守声音低沉:“你是什么时候看穿的?” “看穿?我没看穿,单纯就是怀疑罢了。你要是不动手,我也没法指证就是你跟妖藤勾结。”赵黍一脸轻松的模样:“只是朱先生死得太仓促了。这边刚料理完戴家少爷,第二天就被妖藤所杀,有这么巧合的事?何况朱先生再高傲,趋利避害总归还是明白的,妖藤占了岩泉洞,他打不过还跑不了?” 王庙守眼角微动,赵黍继续说:“刚才挨了你一棍,我立刻就明白了,就是你突然袭击朱先生。他一个穷酸散修,没有护身手段,加上受了暗伤,被你一击毙命不算稀奇。但我不太明白,以你的身手,当年在军中应该也算勇悍之士,为什么要跟精怪妖物勾结?” “你还不明白?”王庙守有些激动,语含愤恨:“华胥国是怎么对待功臣的?天禄军浴血奋战几十年,无数青年熬成白发老卒,结果得到什么?老将军含冤自刎,部卒被拆散分置各地,最后连安家田产都要被豪绅霸占!” 王庙守越说越激动,猛地扯开短褐,露出伤痕累累的胸膛:“你看看!我为华胥国做了什么?还有我那些弟兄,哪个不是遍体伤残?” “那你想要什么?”赵黍平静道:“如果是要抚恤银和安家田,我可以跟戴老爷商量。” 王庙守笑了出声:“赵符吏,你也太天真了吧?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学会几手术法的馆廨生,要不是靠着攀附豪绅权贵,你觉得今天能站在这里?” 赵黍也不生气:“我就不懂了,那你如今做这些事还有什么意义?以你的能耐,大可杀进戴家。” 王庙守缓缓摇头:“我不是那种莽夫。” “你打算给其他老卒安排后路?”赵黍揣测说:“我不知你是怎么遇见那棵妖藤的,但你依靠它的协助,让戴家少爷被精怪附体,目的是为了趁机勒索戴家?” “没错。”王庙守毫不掩饰地承认了:“我跟它商量好了,日后让它依附在将军庙,我以庙守的身份为戴家少爷驱邪,迫使戴老爷以田产钱财供奉,如果他不同意,戴家少爷永远也好不了。” “永远好不了?”赵黍眼珠一转:“当初在戴家,我明明已经为他驱除精怪。第二天却陡然妖变,这也是你的手段?看不出来啊。” 王庙守冷哼一声:“那不是我的手段,妖藤不过给了我一根狼毫,是它作法令戴家少爷妖变。朱先生说你是馆廨庸人还真没说错,我给戴家少爷检视,趁机往他口中塞入一根狼毫,你居然没有半点警惕。” 赵黍露出恍然大悟的笑容:“原来如此!如果事成,妖藤可以假冒神祇,凭借香火信力滋养壮大,而你作为庙守也能获取田产来安顿其他老卒,甚至凭此操控戴家,使其不断供养。淫祀庙祝勒索大户人家的手段,虽然老套,但胜在好用。这么想来,如果不是戴家老爷发信给怀英馆,估计也没人能阻拦你。” “是你自作聪明,非要将事情揽上身。如果领了赏钱早早就走,何至于此?”王庙守提起枣木棍,上面沾了斑斑血迹,即便无锋无刃,这位精悍老人也能以此杀敌。 “你要杀我?”赵黍问。 “怀英馆符吏赵黍,为殄灭不祥妖祟,捐躯历山,当于将军庙立像陪祀,永世受香火血食!” 王庙守言辞顿挫有力,就像战场之上的将领,朝敌方叫阵。 赵黍听到这话,真是忍不住露出笑容。眼下状况明了,妖藤作法招来浓雾,下方巡捕衙役被狼群围攻,未必伤亡惨重,但十有八九是要畏战逃散。而跟着来岩泉洞的几人又被王庙守击杀,如果连赵黍也死在此地,那所有事情都只能靠王庙守解释了。 不等赵黍开口,王庙守身形一动,枣木棍好似毒蛇出洞,直袭而来。 赵黍早有准备,左手一抬:“定!” 掌心气禁符灵光一闪,王庙守步伐停顿,整个身子好似陷入泥沼之中,迟滞碍难。 而赵黍身形急退,右手执笔,左手结金枪印,双手并合,一道锐利金煞笔直射出。 王庙守可比寻常野狼厉害得多,即便年迈,体魄筋骨犹有昔年六七分强悍,其血勇凶煞更是于沙场鏖战中磨砺透彻,气禁束缚仅能定住他短短一息。 眼看金煞箭射出,王庙守咬破舌尖,挣脱束缚,身形一偏,堪比剑气的金煞箭刮过脸颊,带出一抹血花。 赵黍不等对方逼近,手上青玄笔一扫足尖,身形霎时轻盈如羽。他运化体内真气,直接提纵跳起,一蹦两丈高,轻易躲过王庙守挥棍横扫。 轻身提纵,通常是吐纳炼气到了一定境界,自然而然可以做到之事。赵黍目前修为尚有些许欠缺,但凭借靴筒中事先藏好的羽步符,提纵腾挪不算难事。 这羽步符还是赵黍昨晚临时赶制,就是考虑到与妖藤交手,不能一味站定。而现在面对王庙守这等勇悍武夫,杵在原地掐诀念咒,完全是自寻死路。 半空再运真气,好似凌空踏步般,身形偏转,躲入浓雾之中,随后准确落在那几名巡捕尸体旁边。这几人不是太阳穴受到重击,就是胸口被捅得凹陷,可见寻常人面对王庙守,毫无还手之力。 赵黍可不打算跟王庙守一直死缠烂打,他顺手抄起几串捆好的引火陶壶,奋力甩臂,直接朝着岩泉洞内的妖藤扔去。 有英玄照景术加持,浓雾从一开始就没有干扰赵黍的视野,甚至因为妖藤作法操弄山中气机,让他比旁人更清楚地窥见妖藤所在。 如今的妖藤较之昨日,竟是萎靡许多,一副枯槁衰败。想来是为了应对成群结队的巡捕衙役,仅凭狼群难以抵御,所以作法招来浓雾,还要弄出军阵幻象。 可妖藤越是这样做,就越耗损生机。本来就是刚刚扎根到岩泉洞,被赵黍这么一通搅扰,还来不及滋补壮大,反倒要自损根基以求保命。 陶壶砸落破碎,焰硝火油稀里哗啦浇得到处都是,赵黍察觉王庙守再度袭来,再度运气提纵,高高跃起,直接在半空中一拂朱文白绶,手诀变幻、口诵法咒: “朱乌凌天,丹霞赫冲,迅召火鸦!” 就见朱文白绶如活物般乱晃,其中鸟篆游移,数十只火精余气凝成的火鸦脱出白绶,顿时将周遭白雾照得一片通红,滚滚热浪蒸散雾气。 赵黍强忍扑面灼热,吹一缕真气,好似牵住纸鸢的丝线,驾驭数十只火鸦盘旋飞行。笔锋虚引,指向地上妖藤。 王庙守惊觉周遭浓雾消散,一抬头就看见数十火鸦尖啸着落下,好似天陨火雨,无情砸在妖藤之上。 轰然数声,一团烈焰在岩泉洞内炸开,妖藤发出凄厉尖叫,一股邪异之力无差别地向四面八方扩散。 赵黍饮服制邪符水,尚且抵挡住邪异之力。可随后一团朦胧虚影直扑头脸七窍,他只觉得眼前一黑,顿时失去五官知觉和四肢之触,无法操御术法,身子坠落于地。 叮—— 好在此时,赵黍脑宫之中有玉铃之声震动响彻,侵体外邪登时受戮灭形,消散不存,赵黍立刻恢复知觉。 “那是什么?”赵黍知晓是灵箫施法救了自己。 “妖祟临死反扑,想要夺占你的肉身庐舍,我以流金火铃激威灭凶。”灵箫言道。 赵黍吓出一身冷汗,他站起身来,望向被烧成篝火一般的妖藤,连同朱先生的尸体一块,熊熊燃烧,发出噼啪声响,却再无动静。 “多谢。”赵黍对灵箫说。 “不必多言,你还有对手。”灵箫提醒道。 妖藤死前的尖叫,似乎也波及到王庙守,他杵着枣木棍站起身来,眼角鼻孔都流出鲜血。脸上身上都有方才爆炸留下的焦痕,狼狈不堪。 “你、你……”王庙守身子微颤,咬牙切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妖邪已经伏诛,你还要纠缠下去吗?”赵黍接连施展多道术法,此刻也感到疲惫。 “趁大雾没有散去,外人不明内情,你跑吧。”赵黍叹了口气:“我不想跟你打下去。” 王庙守死死盯着赵黍,露出一个解脱般的笑容:“跑?跑去哪里?” 赵黍一时无语,他看得出来,王庙守已经心如死灰。半生沙场鏖战,战争结束后,不仅没有受到奖赏任用,甚至遭受发配般分散各地,临老时安家田产还要被豪绅侵占。王庙守早已对这个世道彻底绝望。 他早就是一个死人了。 “进山我便问过。”王庙守站直身子:“你难道就没有半点怨恨吗?” 赵黍没有回答,王庙守笑了几声,随即连连呛咳,张口吐出血块。但他对自己情况毫不在意,直勾勾地看着赵黍: “我现在明白了,你比我更加绝望,你甚至绝望到对父亲的死亡都毫无波澜……这得是多凉薄无情的人啊。” 赵黍面无表情,王庙守犹自发笑:“其实从你插手开始,我就感觉不妙了。这棵妖藤的本事,我也看得明白,终究成不了气候。” “那你为何还要一起跟来?”赵黍问道。 王庙守攥着枣木棍,深吸一口气:“我要死了,我感觉自己真的快要死了。蹲在黑漆漆的将军庙里,无所事事,看着那个日子一天天地到来,快把我逼疯了。打了大半辈子的仗,我受不了这种日子。死,也要死在战场上!” “仗打完了。”赵黍说。 “真的吗?”王庙守反问一句。 赵黍无心于此,问起别的事:“你要是死了,你那些同袍怎么办?” “他们不是孬种,用不着你特地照顾。”王庙守昂然挺立,说这话时仿佛伤势痊愈。 赵黍无话可说,王庙守则露出笑容:“但这一次,我也不是全输。” “什么意思?”赵黍念头急转,察觉到一丝不妙。 “你没发现少了谁吗?”王庙守看着赵黍渐渐皱眉,笑容愈发得意:“没错,戴家少爷。你猜猜他去哪儿了?” “戴家!”赵黍暗骂一句,这回终究还是失算了。 王庙守说道:“你带人上山,妖藤就让戴少爷回家。哪怕你们杀了妖藤,戴家少爷的妖变也不会消退。” 这时山中浓雾渐渐飘散,山坡下方的狼群少了妖藤作法驱使,被巡捕们打得纷纷逃窜,哀鸣不已。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赵黍对王庙守说。 “说不定也是你最后的机会。”王庙守摆好架势,显然不打算退让,选择拼死一战。 赵黍眯了眯眼,立刻抬手挥笔、口念法咒: “雷箭霆煞——” 电蛇攀上笔锋,咒声尚未完,王庙守足下猛踏,飞身扑来,枣木棍重重点在赵黍胸膛。 赵黍没有借势后退,金甲术将棍上一点劲力传遍全身,脚下地面出现几丝裂纹。 “——遍九天!” 青玄笔凝聚电光,一道雷箭射入王庙守的眉心,烙下一点浅浅焦痕。 王庙守脑袋微微后仰,瞳孔神光散失,身形随之倒下。 赵黍看着王庙守的尸体,按着胸膛徐徐吐纳调息,默然无语。 片刻之后,山中雾气终于飘散一空,阳光照在岩泉洞中。火鸦焚灼下,妖藤变成一堆焦炭,朱先生的尸体也化作灰烬。 当其余巡捕畏畏缩缩地赶上来时,就看见地上几具尸体和屹立不动的赵黍。 “妖物已经伏诛。”赵黍开口安抚众人心思:“王庙守与其余巡捕不幸捐躯,你们把尸体好好收殓,送还他们的家人。” “王庙守好像没有家人。”有人说道。 “送去将军庙,那里自然会有人料理。”赵黍叹气道。 “戴家少爷呢?一路上并未找到他。” 赵黍淡然道:“戴家少爷不在山中,我知晓他的去向,自有主张,你们不用跟来。” 第7章 返本求清静 当赵黍赶回成阳县时,戴家大院外挤满了围观的百姓,衙役正在将一具具尸体搬上驴车,其中就包括戴老爷,肥胖肚皮已被撕破,死状骇人。 “戴家发生什么事了?”赵黍找到守在院外的县衙书吏。 “赵符吏?你可算回来了!历山那边事情办得如何?”书吏像是刚刚呕吐完,脸色发青,用手帕擦着嘴角。 赵黍按下心中不耐:“妖邪已经伏诛,王庙守牺牲了,还有几名巡捕殉职。我获悉戴家少爷的踪迹,于是提前赶回城中……戴家发生血案了?” “何止是血案。”书吏袖手摇头:“戴家能管事的主要人物,几乎都被杀了。就剩几个仆人逃了出来,我听他们说,这都是戴家少爷干的。” “戴家少爷呢?他如今在何处?”赵黍问。 “在院子里,不过……” 书吏欲言又止,赵黍直接扭头走进戴家大院。放眼所见,到处都是滴落泼洒的血迹,场面惨烈非常。 赵黍很快就找到戴家少爷,那是一具倒在花坛边上的尸体,浑身不着衣物,外貌半人半狼,肢体躯干发生难以想象的畸变,手脚胸背都长出青黑色的兽毛,指甲尖长,上面还挂着几片血肉。 赵黍仔细查验,发现戴家少爷的妖变程度比昨日更深,但他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并非死于外力,反倒是体内腑脏被搅得一团糟。 “赵符吏。”一旁有年老仵作走来:“县令大人说了,戴家发生灭门凶案,要拿出一个恰当由头应付过去。” “恰当由头?”赵黍不解:“妖邪作祟,蛊惑戴家少爷,驱使其谋害自家满门,来龙去脉不是很清楚吗?” 年老仵作低声说:“妖邪行凶、豪绅灭门,这种事捅到官面上,县令大人恐怕会被认为失职无能,引来妖祟灾异,从而有损未来前途。” 赵黍有些明白了,想笑又笑不出来:“县令大人不希望我将戴家灭门与妖邪行凶关联起来?” 年老仵作低头:“尸体验看后需要将死因记录在案,目前已定为家中仆人与姬妾通奸,被戴老爷发现后,引起院中斗杀。” “案册怎么写,那是你们的事。”赵黍指着戴家少爷的尸体:“这个又该如何处置?” “县令命小人转告赵符吏,这具尸首要就地销毁。”年老仵作语气没有明显波动:“等事情处理妥善,县令大人请赵符吏移步衙署一晤。” 赵黍脸上不见悲喜,问道:“类似的事情,你过去没少参与吧?” “小人只是奉命行事,还请赵符吏不要为难我等。”年老仵作回答说。 赵黍倒也干脆,从竹箧中取出符纸,当着年老仵作的面,直接写一道化尸符,贴在戴家少爷的尸体上。然后低声念咒,青玄笔遥指催动,那具半人半狼的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朽烂灰化。 看着地面一团灰烬,赵黍问道:“现在满意了?” “赵符吏前途远大,还请不要跟我等卑劣小人计较。”年老仵作躬身俯首。 赵黍确实懒得计较,他看着几位衙役拎着水桶扫帚,开始洒扫打理,都是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不过也有人在窃窃私语—— “戴家这回真是遭了殃,也不知道是招惹了哪路妖邪?” “嘘!别那么大声。县令大人说了,戴家这回就是奴仆斗杀老爷。” “县令大人当然这么说,戴家攒下的万贯家财,如今没了主人,他肯定趁机大捞一笔。” “你闭嘴干活就是了,还嫌麻烦不够大吗?” …… “赵符吏,这是本官给怀英馆的回信。” 县衙内堂中,县令大人将一封信递到赵黍面前,他满脸喜庆红光:“这回消灭了历山妖祟,你也算是为成阳县除去一害。” 赵黍简单扫了几眼,信中所言,无非是他这位赵符吏如何孤胆深入历山查探,又如何不避凶危、亲自斩杀妖邪,过程中又是如何精明强干、深受地方官民信赖敬仰云云,总之不吝溢美之词,简直就差给赵黍立生祠牌位了。 “多谢县令大人。”赵黍还礼笑道。 县令给信件加盖官印、滴落蜡封,随后将桌上一个油纸包推来:“这是本县的小小敬意。” 赵黍掀开油纸瞧了一眼,里面是码排整齐的天夏银饼。 “这敬意似乎太重了些。”赵黍估量一下,这堆银饼粗略算来也有二百两,光是实际分量就确实很重了,成阳县令一年俸禄都未必有二百两。 “没办法,戴家凶案刚发生,就有不安分的奴才溜进地窖中行窃。幸亏本官及时赶到,保下这一批财帛。”县令端起茶杯,一脸惬意地吹走热气。 赵黍当然清楚,这是一笔封口费,戴家的事情不宜闹得人尽皆知。说到底,赵黍作为符吏,在应对妖邪作祟的事情上,也说不上圆满成功。如果成阳县令把情况如实告知怀英馆,那赵黍获取首座荐书的事情就要落空。 收下敬意,县令也好像放宽了心:“赵符吏累了一天,我让人送你去驿舍休息。” 赵黍欲言又止,但还是起身拱手告辞。 …… 次日清晨,赵黍再次来到城外郊野的将军庙,见到埋葬王庙守的坟丘,木牌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华胥国天禄军百夫长王季之墓”。 “你就是赵符吏吗?” 赵黍转过身来,见到七八个年迈老人,他们不是缺胳膊少腿,就是面带烧伤、形容丑陋,想来就是当年天禄军的老卒,也是王庙守的同袍弟兄。 见赵黍点头承认,有一位老人问道:“王头儿是怎么死的?” “他……替我牵制妖怪,不幸被术法所伤。”赵黍选择隐瞒实情。 几位老人露出一丝宽慰,他们既没有追问到底,也没有撒泼打滚,非常平静地接受了王庙守的死亡。 到底要磨砺到何等坚忍的心,才能这样平静麻木? “我带来了一些东西。”赵黍放下竹箧,从里面掏出一个油纸包:“这里有二百两银饼,是、是成阳县给王庙守的抚恤银。” 这群老人没有半点见钱眼开的神色,甚至没有人主动伸手接过银钱。沉默良久,有老人问道:“赵符吏,这规矩不太对。如果是官府发的抚恤银,应该是县衙把我们叫过去,验明身份后签名画押,然后才将抚恤银发下。” 赵黍怔了一怔,老人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这是赵符吏的钱吧?快快收起,让坏人看见可不好。” “这是王庙守、也是你们应得的。”赵黍说道。 老人摇头:“赵符吏,你这二百两银饼,只会害了我们。城外泼皮混混不少,别说银饼了,哪怕几枚铜板,他们都会抢个精光。” 赵黍问道:“那你们可需要别的什么?” 老人有些硬气:“我不知道王头儿临死前跟你说了什么,但天禄军不是可怜虫,用不着旁人施舍。” 赵黍劝不动对方,只是默默将银饼收起。 “赵符吏的好心,我们心领了。”老人说道:“我们腿脚不便,恕不远送。” 赵黍背起竹箧再度启程,等他走出一段距离,忍不住回头望去。荒凉郊野上,坟丘起伏、杂草丛生,几名老人伫立墓前,背影坚定,如列军阵。 …… 赵黍回到怀英馆,已经是十天之后。此刻他正站在馆廨后山的抱朴亭中,面前一位须发斑白老人端坐蒲团之上,腰上系着金文紫绶,目光凝视手中信件。 老人正是怀英馆首座张端景,也是赵黍的授业老师。 “戴家来信求助,却是成阳县令回复。”张端景晃了晃手中信纸:“赵黍,你不觉得这里面有古怪吗?” 赵黍低头垂目,一言不发,他很清楚张端景的本事。老人表情微露严肃:“我虽未离开怀英馆,却也能知晓成阳县的状况。当地妖祟驱使戴家少爷,袭杀戴家上下,没错吧?” “是。”赵黍没有隐瞒:“情况比我最初设想要复杂,不是一起单纯的精怪附体。” “我当初打算让罗希贤前去,你却主动争取,怀有什么心思,我很清楚。”张端景说道:“可仅凭这件事,你就应该明白,如今的你想要去崇玄馆,恐怕根本无法立足。不光是术法修为尚须精进,应物识人上也有欠缺。” “学生明白。” 很显然,去往崇玄馆的荐书是不能指望了。 “好好反省,最近有什么外出办事,你就不要参加了。”张端景说道。 赵黍无奈接受这个结果,最后说道:“还有一件事需要老师知晓。我发现戴家少爷的妖变有些不太寻常,他并非是被别人击杀,而内在妖力撕裂腑脏,难以为继。这样强悍的妖力,竟然寄宿在一根狼毫中,不像是历山妖藤所能做到的。” “时局不安,妖邪蠢动,不足为奇。”张端景挥手示意:“此事我自有计较,你退下吧。” 步伐沉重地离开后山,回到自己的寝舍,赵黍有些沮丧地躺在床榻上。 “张端景所言倒也不差。” 灵箫显形而出,在一旁凌空倚坐、不染尘埃,语气清冷地言道:“如今的你,无论炼气存神还是术法造诣,都太过浅薄。哪怕依托荐书虚名进入崇玄馆,也未必能找到真元锁。” “你觉得我是操之过急了?”赵黍问。 “确实。”灵箫直言不讳:“你在术法一途上悟性颇高,兼之巧智多出,但事情往往也坏在这里。若无炼气存神之功培基固本,也难窥高深妙法。而你恰恰是过于圆滑,但凡遇见困难,首先所想并非克服,而是思索计策化解,甚至试图回避。” “难道这不对吗?”赵黍坐起身来,质问道。 “这本无对错之分,如果你是成阳县令那种人物,这等心计巧智,兴许还能助你仕途高升。”灵箫垂眸言道:“但修炼之事,来不得半点投机取巧。如今世间清气稀薄,若想修炼有成,更该笃志冥心。 张端景确实精通授业传道,知晓你的心性尚需磨砺。有些事情不亲自经历一遭,说千百次你也听不进去。只有吃过亏,才能省悟自身不足,方可上登仙路。” 赵黍撇嘴说:“我这一趟好歹挣了几百两银子,妖藤也被我亲手击杀,还在实战中磨练了术法,哪里算吃亏了?” “你看,那种圆滑矫饰的心思又浮出来了。”灵箫好似早有预料般,淡然笑道:“何必逞口舌之利?即便杀了妖藤与王庙守,你还是不服气。其中得失成败,你比别人更清楚。” “其实得知戴家被灭门,我就知道这回把事情办砸了。”赵黍叹气道:“你说省悟自身不足才能上登仙路,这是什么意思?” 灵箫看着赵黍说:“修仙一途并非与旁人作对,而是自家身心用功。所谓静之徐清、动之徐生,剥去俗念、绝弃尘想,心静则气清。此中玄妙,直抵长生久视的仙家大道。若能把握一二,效验比天材地宝打造的炼气台座更为显著。” 赵黍听得半懂不懂:“你这是在教我修仙之法吗?” 灵箫轻拂襦裙:“无非是点明诀窍。张端景所传吐纳术,你继续修炼便是,并无妨碍。但要在吐纳间让杂念沉淀下来,澄清心神,方可揣摩动静之机。” 赵黍问道:“听你的意思,只要身心清静,就无需刻意吐纳清气?” “若有充盈清气,自然更好。”灵箫说道:“上古之人修仙,反倒没有太多繁杂讲究,只是在有意无意间把握清静诀窍。若是比较器用充裕,上古之时不能与今日相提并论。 既然如今并无洞天清气相辅,那便多在身心清静上用功。修仙长生并无捷径可言,若是心浮气躁,哪怕置身洞天之中,也不过秽浊凡人。” 换作是之前的赵黍,估计会觉得灵箫这话尽是空谈玄理,可今天却难得重新审视自己。 赵黍忽然明白,修仙长生不是为旁人而求,正是要专注自身。有无那一封荐书,难道就妨碍修炼了? “多想无益,欲求清静,就在当下。”灵箫身形消失,余音绕耳:“既然无事可做,那便把握住每一刻,行走坐卧,不离清静。” 第8章 朋友须有义 一片霜白的映月湖畔,冰晶挂满老树枝头,天地间一片清寂,万物蛰伏不出。 忽然一声悠远长啸,自山中传出,枝头冰晶坠地,几只栖眠老鸦受惊,振翅而飞。 身穿箭袖劲装、腰悬长剑的罗希贤,听见远方长啸,停下脚步抬眼眺望,朦胧雾霭笼罩着湖畔群山,看不真切。 罗希贤继续前行,在厚厚积雪上留下轻浅脚印,这种轻身功夫,是炼气有成的表现。 吐纳、导引、行气之学,并归炼气,乃昆仑洲玄门仙道一大脉络,所求乃是退病保形、脱胎换骨以致长生,向来珍视肉身庐舍。 即便炼气修士未证长生,勤修不辍数十年,也能求一个身轻目明、百病不侵。后来炼气吐纳之学几经传承演变,不再局限于养炼长生,而是追求杀伐斗战之威,当代尤以此为重。 罗希贤所学乃是剑仙一脉,每日功课便是对剑吐纳,将自身真气凝作剑气。此法既要将剑器祭炼得与自身气机相连,能够随心御使运用,也要将肉身抟炼成钢筋铁骨、刀枪不入。 诚然,罗希贤如今成就,远远比不上出入青冥、吞吐剑罡的剑仙之流,但也足以在沙场上建功立业。 五国大战时,剑客之流屡屡出现沙场之上,或是刺杀敌方将领要人,或是仗着剑气锋芒击破敌阵。 不过罗希贤却没有这样的机会,在他初习炼气吐纳之时,五国大战即将结束,如今依仗剑术,也不过是在华胥国境内讨伐作祟精怪。 今天罗希贤刚回到怀英馆,首座张端景就让他去后山找人。 怀英馆可不光是几座院落房舍,还包括周围一大片山林湖泽、乡野田庄。毕竟在此研习术法、炼气存想的馆廨修士,大多没到不食人间烟火的程度,馆廨本身也需要大量物产的供养。 至于怀英馆后山,并非一座孤零零的山丘,而是连山带湖、草木丰茂,山中散落了不少洞室亭台,专为闭关静修所设。 无论是研习法术还是炼气修真,一向要回避俗世人烟,既是为求安静专注,避免外界干扰,也是防止波及凡俗常人。 像罗希贤这样的剑客,演武之时剑气纵横,凡人靠近尚且会感觉锋芒扑面、心惊胆战,那些变化物象、操御五行的术法,稍有不慎就是焚毁屋舍,就更别说召摄精怪鬼物这类手段,未必受普罗大众所乐见。 术法修炼之事虽非与凡俗隔绝,但也谈不上多么习以为常。哪怕华胥国在昆仑洲五国当中,已经算是最重视修炼之士的栽培,并且由朝廷开设馆廨,集中具备天赋资质的学子,但也终究是极少数人。 可只要能成为馆廨修士,几乎便是衣食无忧,不光有各种徭役赋税的优免,未来前程更是广大。 沿着记忆中的方向,罗希贤来到山腰处一座洞室。令他震惊的是,此刻洞外空地上,竟有一头白额猛虎伏地酣睡。 罗希贤能够清晰感应到,这头白额猛虎暗含威煞,不动则已,一旦发起狠来,利爪尖齿不亚于剑气锋锐。 还没等罗希贤想明白,白额猛虎忽然睁开双眼,低吼着四足立起,光是肩背顶端就跟罗希贤差不多高,体型之大已经远超寻常虎豹。 “怀英馆后山何时多出这么一头大虎?” 罗希贤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本能抬手拔剑,剑气透体自发。 然而白额猛虎不等罗希贤动作,虎啸一声昂身扑来。罗希贤不敢大意,脚尖一点,身形飞掠后退,同时扬臂挥剑。剑气搅起雪浪,纷纷扰扰斩向白额猛虎。 剑气破空,劈在猛虎身上不见流血,而是刮落点点光毫。罗希贤隐约窥见猛虎伤痕之下,有符篆蟠曲游移,可想而知,这头猛虎并非活物。 心下大致有了猜想,罗希贤嘴角带笑,没有张口多言,剑尖朝前一递,剑气寒芒堪称耀眼刺目,带着穿金贯石之利,蕴含巨浪凿溃堰塞之势。 猛虎啸声吹散周遭积雪,汇成神锋吐露而出,与剑气正面撞上。 顷刻间,一阵密集的金铁交兵之声响起,锋芒四溅,将周围山石劈出斑驳剑痕,方圆草木皆催。 “好了!” 罗希贤笔直站立在激荡风雪中,剑痕止于周身三尺之外,他归剑入鞘说道:“赵大法师,你就是这么跟我打招呼的?” 风雪渐渐平息,洞室之外的白额猛虎化作光毫消散,一袭青衫广袖的赵黍迈步走出。 “不愧是罗大剑仙,一记‘决塞东流’,就把我闭关精研数月的术法破得一干二净。来日御剑飞升,可别忘了提携小弟。” “贫嘴。”罗希贤笑骂道:“你刚才那是什么手段?我见过剪纸化人、剪草为马的手段,都需要借物寓气书符,说不得还要提前祭炼准备。但像你这样,直接以符篆虚构成形,我还是头回见识。” 赵黍负手笑道:“这是我从真形召摄中推演而成。” 召摄之术并非凭空施为,比如赵黍腰上的朱文白绶,上面绘有火鸦的符篆真形,内涵气机灵韵,存思功深便能感应通灵,召摄火鸦显形。越高明的召摄之术,对应的鬼神精怪真形往往越复杂。 而赵黍刚才这一手,就是得到灵箫的指点,以气书符、以符结形,呈现出当年白额公原身的几分气韵。 灵箫当年藏身真元锁,曾见过白额公以原身修炼,依据其真形气韵创制出《神虎隐文》。即便白额公早已解化,但《神虎隐文》可以将他本来面目重现于世,并且还原出过去的强悍实力。 但哪怕白额公未证仙道,其真形法体、气机灵韵,也不是如今赵黍能全盘掌握的。经过灵箫精简,以赵黍目前修为,大体能结出神虎真形,而且自备虎威吐锋咒与制邪大祝。 赵黍打算将其当作随叫随到的护法,要是再撞见妖藤或者王庙守那样的勇悍武夫,就让神虎真形在前抵挡,自己在后面施术,也免得被一棍打飞。 “厉害啊,都开始自行推演术法了?”罗希贤笑道:“这半年躲在后山闭关,看来你突飞猛进不少啊!” “炼气忘形,不知山外岁月。”赵黍望着周围山林雪景,张口呼出一团白雾。 从成阳县回到怀英馆后,没有获得首座张端景的荐书,赵黍便将心思放在修炼上。他在馆廨后山寻了一间洞室,头几个月专注于炼气存神,后几个月开始研习术法,一晃眼就过去半年。 正如灵箫所言,身心清静下来,修炼自然精进。何况怀英馆的后山远避尘俗,尚能吐纳几分清气,赵黍也终于调熟五藏真气、汇入关元。 吐纳炼气至此,才算是真正初入门庭。关元气满,存神下降,神气缭绕相抱,如一点黍珠渐渐成型。 赵黍这半年的突飞猛进,也算厚积薄发。如今修炼有成,术法造诣也自然上一台阶。 “还是不如你啊。”赵黍感叹。 “再怎么说,我也比你早几年来到怀英馆。”罗希贤一抖腰间的黑文黄绶:“另外,我已经升授散卿之位了。” “看出来了。”赵黍问道:“你今年还不到三十,这个年纪的散卿,放眼华胥国也没有几个。跟我说实话,你该不会靠着父亲庇荫,给首座供奉了大笔法信才搞来这个散卿之位吧?” 赵黍眼前这位劲装剑客,家世也不比寻常,他的父亲是华胥国大司马。原本在五国大战中,也是统军将领,战后及时交出军权、功成身退,获任朝中三公之一。 即便大司马在华胥国内已经不具实权,但也是显贵公卿,按说他的子嗣可以凭恩荫直接进入东胜都崇玄馆。 “少扯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可不是嫡出。”罗希贤鼻孔喷气:“你闭关的这些日子,我在海边斩了一头无肠将军,保证一处大盐场的安全,这份功劳足以升授散卿。” 无肠是螃蟹雅称,华胥国沿海疆界漫长,统属岛屿众多,也难免会遭遇海中妖物侵扰。 而自古海中不乏虾兵蟹将,要深入汪洋彻底消灭他们,基本不可能,只能趁他们上岸劫掠时动手。 “盐场?”赵黍阴阳怪气地说道:“这才升授散卿,有些不地道了吧?华胥国这些年靠着往有熊和九黎卖盐赚了多少?盐场这么紧要的场所,都是重兵把守,按说应该有修士坐镇。这还要请你罗大剑仙去斩妖,崇玄馆那帮人是有多懒?” “行啦!别吹了。”罗希贤苦笑摇头,他与赵黍结交多年,自认在鼓弄唇舌上,十个自己都不是他对手,只得解释说:“首座说了,以我现在的本事,也不足破格升授法将。至于崇玄馆那帮人,他们才不愿意离开东胜都那个温柔乡,各地讨伐妖祟不祥,不都是让其他馆廨派人料理?” 华胥国除了设置馆廨,修士也有相应的高下品秩,以腰间法箓绶带区分,由低到高分别是朱文白绶的符吏、黑文黄绶的散卿、银文青绶的法将、金文紫绶的灵官。 其中,初入门修习术法的馆廨生并未授箓,尚需考校。而灵官之位是担任馆廨首座的前提,也可能出任朝中公卿。符吏在协理地方处置妖祟不祥时,还只是有参赞之权,到了散卿这个级别,县令就要乖乖听话了。 法将则要更进一步,不仅是对付一些精怪妖物,必要之时也能统兵征讨敌军,因为五国弭兵定约之后,各国疆界也谈不上安定太平。 不过具体情况要更复杂,比如东胜都崇玄馆,不光汇集朝中权贵子弟,传说其中还藏纳了许多仙家秘笈与法宝,地位显然在其他馆廨之上。而对于赵黍来说,这甚至不是传说。 总之在如今的华胥国内,大部分修士都出自馆廨,过去那些师徒授受的门派,要么是被馆廨并吞侵占,要么是没有传人而陆续消亡。只剩少数乡野神祠祭所,靠着家传之学勉力维持。 “其实我猜测,老师不希望你风头名声太盛。”赵黍说道。 罗希贤挑眉问道:“此言何意?” “首先自然是你的出身。老师肯定知道你想要闯出一番事业,但越是如此越要谨慎,只有术法修为精湛,并且有着不可否认的功绩,你才能有所表现。”赵黍说道:“这年头法位已经跟修为、功过的关联越发浅薄了,东胜都的豪族甚至能凭丰厚法信获得拔擢,但根基终究不牢固。万一朝中起了什么风波,过去一些小差错,都能被揪出来大张挞伐。” 这些是赵黍半年来在修炼空档中,偶然想明白的。 罗希贤听到这话,脸色也凝重了几分,华胥国讲究门第出身,哪怕权贵公卿家中,嫡庶之分也很明确。他身为大司马家的庶子,如果声名显著,首先要面对的不是旁人,恐怕是自己那些兄长的责难。 “你刚才说‘首先’,那其次呢?”罗希贤追问。 赵黍努嘴示意抱朴亭方向:“我总觉得老师他有什么别的打算。” “别的打算?你怎么知道?”罗希贤转眼便明:“对哦,我记得他跟你祖父有交情,你父亲在伏蜃谷的功劳,他也曾据理力争,可惜架不住东胜都那帮权贵沆瀣一气。” “我父亲当年也是他的学生啊。”赵黍叹气说。 其实赵黍祖上就是那种世代修持术法的家族,不过因为五国大战,到了祖父那一代族人凋零,家学传承也难以为继。于是祖父将仅存典籍赠予怀英馆,同时让赵黍的父亲进入馆廨。 不过赵黍的父亲在术法和修炼上天赋平平,终其一生也就是符吏,后来干脆投军报国,只可惜死在战争结束前夕。 “对了,你亲自上山来找我,肯定有什么事吧?”赵黍问道。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罗希贤摇头感叹:“相识这么多年,连这点朋友之义都没有吗?” 赵黍摸着下巴说:“当年我刚学会金甲术,你缠着我讨要符咒,我费尽心思画了十张,一转头被你拿去送给女院新入门的馆廨生了。” “哎呀!行啦行啦!扯那点陈年旧事干什么?”罗希贤连忙扯开话题:“是首座让我找你,清闲日子结束了。” 第9章 琴心舞胎仙 赵黍与罗希贤还没看见抱朴亭,远远就望见一团五色云气盘旋氤氲,好似华盖般罩着山顶。山中冰雪辉映生光,照得整座峰峦瑞霞环绕。 “不愧是怀英馆首座。”罗希贤敬服赞叹:“五气结盖、瑞霞焕明,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放眼华胥国,一只手也数得过来。” 赵黍沉默不语,悄悄发动英玄照景术,窥见光色流荡,脑海向灵箫暗中询问:“你怎么看?” “观此气象,张端景虽未证长生,却也内结胎仙、炼形易质。”灵箫说道:“罗希贤不明玄妙,这五色云气并非华盖,而是胎仙出窍的护法云座。” “胎仙出窍?”赵黍有些没听懂。 “身中百神存想功满,随真气汇集黄庭,结成胎仙。”灵箫言道:“修为至此,肉身庐舍已渐脱阴浊凡质,欲再进一步求证长生久视,有两条路可走。 一是胎仙入驻脑宫,温养哺育,长成赤子帝君,一身宫府罗列千真万圣,法天象地。二是舍弃肉身,胎仙出窍外游,借三光五气、天材地宝炼成真形法体。” 赵黍问:“老师他走得是第二条路?” “不错。” “这两条路哪边更高明一些?”赵黍很好奇。 “不能简单衡量。”灵箫言道:“长生仙家形神俱妙,聚则成形、散则成气。何况万物莫不是由气所成,两条路最终殊途同归,皆是要证仙道。” 赵黍转而问起:“你曾说自己的真形法体被斩灭,难道也是走第二条路?” “非也。”灵箫很干脆地否定:“我已证仙道,两条路对我而言是一条路。一身宫府法天象地、日月自运,开辟造化为真元玉府;身内生身,凝云结气炼就真形法体。” 赵黍吃了一惊:“等等?真元玉府就是你原本的肉身?” 灵箫语气倒是平淡:“不必大惊小怪。自古洞天仙府皆是真气运化结成,你以真气书符、结成神虎真形,玄理根基与之一致。成就仙道,肉身自然蜕凡凝真,不能以肉质凡胎视之。” “这话也对。”赵黍问道:“那身内生身又是什么?我就听过身外有身,那是分形变化的高深术法。” “身内生身,就是胎仙。”灵箫不厌其烦地解释:“但是到了我这种境界,胎仙已经长成,真形法体出有入无,云驰电迈、乘空凌虚,往来洞天尘世随意无拘。若非我遭逢杀劫,恐怕早已携洞天仙府超拔而去。” 赵黍境界未至,听得半懂不懂:“那你为何说,只要回到洞天之中便能重修真形法体?像老师这样借助外气不行吗?” “你是男子,有些事反倒难解玄妙。”灵箫直言说:“权且这么想,结化胎仙,类似女子妊娠怀胎。真元玉府乃是母体,我重返其中,自然能得生机本源温养哺育,重修真形法体不仅更为简易,长生道基亦可保持本真,不失不偏。” “阿这……” 赵黍还真就觉得有些古怪别扭,结胎仙、炼真形,就像自己把另一个自己生出来。 灵箫察觉到赵黍的心思,直截了当地说:“这种事对你来说尚属遥远,不必深究太多。哪怕是张端景,能够胎仙出窍,离炼成真形法体还有漫漫长路要走,以俗语言之,不过半仙成就。他如今只是在尝试结成护法云座,胎仙尚要在肉身之中凝炼。” “哦,首座行功完毕了。” 罗希贤的声音打断了赵黍与灵箫的交流,抬头望去,笼罩山顶的五色云气飘散开来,四周光色也恢复如常,通往抱朴亭的小径也敞露眼前。 赵黍两人沿着石阶来到抱朴亭,首座张端景正襟危坐,身前一尊错金镶玉博山炉升起袅袅紫烟,异香徘徊亭台内外,甚是不凡。 “首座,我把赵黍带来了。”罗希贤在亭外拱手。 张端景手按双膝:“眼下有一要事,星落郡西北有贼寇作乱,侵攻郡县、袭杀长官、劫掠府库,朝廷打算召集兵马前去剿灭贼寇,各个馆廨都要派人参与。” “老师打算派前我去吗?”赵黍开口问道。 张端景瞪了赵黍一眼:“静修半年,这种好显弄的性子,就没有磨去一丝一毫么?” 赵黍摸摸后脑勺,心想如果不是要派他参与,根本没必要让罗希贤来找自己啊。若是有什么闲杂事务,纸鹤传信到洞门前就好了。 “罗希贤,怀英馆的人手由你带领。”张端景说道:“具体人手、物资、钱粮用度,也是你来安排。” 听到这话的罗希贤露出几分惊喜,这分明就是给他权力行事。 馆廨不光传授术法修炼之学,各家馆廨的门生故吏,在朝中地方各有势力、犬牙交错,在如今的华胥国不是秘密。 未必所有馆廨生都会穷尽一生去钻研术法、修真体道,修炼不成为官入仕者也有不少。 而剿灭贼寇这件事,看似不大,可是等到了地方上,往往有不少插手干预之处,将自己的人手势力延伸过去,也是一贯举措。 “首座。”罗希贤问道:“朝廷这次安排,是有什么具体用意吗?” “朝廷所想,无非是法令能够施行地方。”张端景说道:“你们不要看崇玄馆就在东胜都边上,就认定崇玄馆的人手代表了朝廷。对于某些人来说,家国家国,家在国前。如果放任崇玄馆去办事,那星落郡的匪患恐怕久久不克。” 赵黍没有说话,罗希贤表情复杂:“也就是说,朝廷需要平衡国内众馆廨,所以才让各家派出人手参与。” 张端景微微点头:“另外,星落郡贼寇兴许也跟当地妖物勾结,试图开采荧惑石。” 星落郡顾名思义,就是星辰陨落之地。传闻太古之时天陨孛星,坠落于昆仑洲东北一带,地形丕变,形成一片辽阔内海。 后来不知过了多少岁月,有人在内海周边山中开凿出一种奇异矿石,赤红如火,晶莹温热。经过博学之士勘察,认定其为太古陨星的碎片,并命名为荧惑石。 荧惑石禀气暴烈、内蕴火性,乃是炼制外丹的石药妙品。哪怕不作为丹鼎药物,荧惑石中蕴藏火性,也是祭炼法器的天材地宝。 赵黍不解:“妖物和贼寇开采荧惑石干嘛?这东西稍有不慎,便会自行炸裂,一向难以开采。就算价格昂贵,他们身为贼寇,也无处可卖啊。” 罗希贤插嘴道:“星落郡往北,翻过蟠龙山就是玄冥国了。玄冥国中非人族类繁多,恐怕贼寇与妖物是将荧惑石卖给玄冥国!” “嚯,这一下子就抬高调门了。”赵黍笑道:“五国大战里面,就属玄冥国被揍得最惨,北芦都甚至烧成一片白地,他们这是在筹备物资,准备报复吗?” “这也是你们要调查的情况。”张端景望向罗希贤:“赵黍做你的副手。” “是。”罗希贤躬身应答。 赵黍则说道:“哎呀,我就担心把事情办砸。老师,要不你选其他人吧?” “南边角虺窟需要安排轮值人手,你要不去那里呆个几年?”张端景说道。 角虺窟是五国大战后的一处旧址,昔年九黎国挥军进犯华胥国,其中有一支擅长操御蛇类的部族,乘飞蛇、驾角虺,驱使无数毒蛇巨蟒暗中袭击华胥国军旅士卒,一时难以抵御。 华胥国为此请来隐居东海的修士,祭出仙家法宝,裂地成窟,将万千蛇虺及其操御者封镇内中,任由他们相互厮杀。结果杀到最后,有一条角虺尽吞同族,甚至暗中蚕食法宝中的仙灵之气,以至于体长百丈、背生肉翅,万一脱困定然酿成大祸。 为了稳定角虺窟封印,华胥国每隔几年都要安排馆廨修士前往加持守护,但那里远离人烟、山穷水恶,历来被视作发配流放之地。 赵黍听到这话,立马昂首挺胸:“星落郡乃是北疆要地,怎能容忍妖物窥窃、贼寇横行?学生自当义不容辞!” 张端景闭目不见,罗希贤干脆以手扶额。 …… “首座把人手安排的事宜交给我,你这位赵大法师有什么指教吗?” 离开抱朴亭,返回馆廨路上,罗希贤神情语气多了几分轻松。 赵黍问道:“这事你问我?明明你罗大剑仙交游广阔,在外面弄到什么驻颜玉膏、沐发香露、熏衣锦囊,不计代价地往女院送去。我为了几百两银子都要拼了老命,哪里敢指教你啊!” “这话说的,首座让你做我的副手,这回去星落郡还能少了你的好处吗?”罗希贤拍着胸脯。 赵黍翻了个白眼:“好处?先说清楚,你去星落郡有什么打算?” “星落郡的位置太要紧了,朝廷这回其实是动了整顿地方吏治、压制公卿权贵的想法,剿匪除妖不过是个由头罢了。”罗希贤说道:“我是希望借这个机会,在星落郡站住脚。” 赵黍听到这话,神色严肃:“你这是打算自立门户?你父亲能答应?” 罗希贤的胳膊搭在赵黍肩膀上:“我就是要给自己找出路,一个优秀的庶出子,未必会受到重用。怀英馆是好,可终归也是在别人屋檐下啊。” 赵黍不置可否,他并非是罗希贤这种高门大户出身,当中的难言隐秘,也不是他这个外人能知晓的。除非罗希贤自己主动开口,否则赵黍不会多问。 “安排人手是吧?”赵黍边想边说:“既然是对付贼寇与妖物,擅长望气占候的人自然少不了。否则他们逃进山里,我们可不太好找。” 赵黍明白,这回要对付的可不是历山妖藤这种孤零零的精怪,而是与贼寇勾结、势力不小的妖物族群。自己的英玄照景术能洞悉附近周遭的气机流变,却难以辨明远方广大地域的灵异气象。 “我们想到一块去了!所以这时候就要请出那位精通望气占候的辛大小姐。”罗希贤抬手指着远处回廊边上,那里正好有几名女子凭栏赏雪。 赵黍看到其中一位裹着朱红大氅的年轻女子,手里捧着一卷书,跟旁人说说笑笑。 “辛舜英?”赵黍认得此人:“你打算带她一块前往星落郡?” “还记得大半年前的那座白额公洞府吗?”罗希贤抬下巴示意道:“当初就是她最先察觉到洞府宝光。” 修习占候望气不比其他,往往需要更加独特的天赋资质。这一类术法历史悠久,从甲骨蓍草、堪舆山川,到仰视星象、俯察地脉,各类术数推衍、指向定位也在其中。 正是因此,自古以来擅长望气占候之士都会受到帝王权贵的重视。不论是观测天文星象来制定历法、指导农耕,还是寻龙点穴、安排陵寝阴宅。哪怕到了战场之上,占候师也可以通过望气术来判断敌军大致方位。就更别说寻常人遇到难题时,也乐于求卦问卜。 “我依稀记得,辛舜英祖上就是天夏朝的占候师。”赵黍说道:“他们家学传承悠久绵长,最懂得趋利避害,早早就举家搬到东胜都,避过了好几场大厮杀。你带她去星落郡冒险,人家会答应吗?” “赵大法师,这件事就靠你了!”罗希贤一拍赵黍肩膀,两眼冒光。 “等等,你这话什么意思?”赵黍用手肘猛顶罗希贤:“你说不动人家,就让我来拖对方下水?你倒是风光了,我来做恶人?有你这么当朋友的吗?” 罗希贤身强体壮,挨了几肘啥事没有:“没办法啊,人家辛大小姐看不起我这种武夫。不过我听女院的馆廨生提到过,辛大小姐对你的符咒颇有赞誉。” “怎么?又要跟我白讨符咒?”赵黍瞪眼:“不带这样的!上回我辛辛苦苦在云梁石里刻了一道日芒符,打算代替油灯照明,你扭头就拿去送给相好。合着你是把我当成什么仙家百宝袋了?你想要啥我就能掏出啥来?” “这回不让你白帮忙!”罗希贤从怀里摸出一个锦囊,塞到赵黍手上:“别说我没照顾老友,这是我斩杀无肠将军的报酬。” 赵黍打开锦囊,一股迷离灵光浮泛而出,里面盛满了珍珠,颗颗饱满光润,一看就不是凡品。 第10章 聚众赴星落 “这是……东海水府所产的含光珠?” 赵黍指尖轻拨,随着珍珠晃动,上方飘忽不定的灵光缠绕变幻,还隐约折射出赵黍的手指。 罗希贤夸奖说:“好眼力。” 赵黍则更为震惊:“这么一袋含光珠,居然是盐场斩妖报酬?公家能这么阔绰?他们手中要是没有现钱,估计一张盖印条执就能对付过去!” 虽说天夏朝的金饼银饼仍旧通行于世,但是终究分量沉重,不便携带。而如同布帛在市井民间也能充当度量,一些较受认可、又轻便贵重的天材地宝,便成为修士间的通财之物。 昆仑洲比较常见的便是昆仑玉,而东海之中就是这种含光珠。但说到底,这些东西也不是真正的钱币,并且在各路术者修士手中也有用处,能够拿出一袋含光珠作为报酬,那绝对不是凡夫俗子。 罗希贤低声解释:“我去的那片盐场,是周家的产业。” “周王后她家?”赵黍问道:“可盐场经营所得,都要上缴朝廷府库,他们竟然敢倒卖私盐以牟利?” “有没有倒卖私盐我不知晓,但含光珠不是这么来的。”罗希贤笑道:“盐场不过作为掩护,周家真正的生意是绕开崇玄馆,跟东海其中一家水府往来贸易。” 这下赵黍算是开了眼界。所谓水府,大多是水族妖物栖居之所。与陆地山林的精怪巢穴不同,水府往往是由修成龙形的水族妖怪营造,借助天生御水奇能所开辟。 一些龙族与凡人苟合,诞下带有龙族血脉的后裔,大多也会进入水府中安居,久而久之形成水府世家。 而在昆仑洲东海深处,有不止一座水府,其中的龙族血胤、水府世家,各占海疆,如同列国相争,形势跟如今昆仑洲有得一比。 并且由于海中奇珍异宝无数,各家水府累世经营、富可敌国,自古与昆仑洲有往来贸易,海中甚至设有坊市。就赵黍所知,华胥国内便是由崇玄馆把持着与东海一众水府的互市交易,不时派出使者船队远赴东海。 如今华胥国的后戚周家绕开崇玄馆,单独与某家东海水府达成联系,这背后恐怕就折射出王室与世家公卿的较量。 赵黍再蠢,也看得出华胥国朝堂之上风波将起,这也难怪身为公卿庶子的罗希贤,打定心思要在星落郡干出一番事业,自立门户。 贵人们已经开始纷纷动作,各自押宝下注,星落郡估计要有大动静了。 “你这是把我绑上贼船啊。”赵黍看着手中一袋含光珠。 罗希贤伸手过去:“你不要就算了。” 赵黍赶紧躲开:“掉我嘴里的肉你还指望能抢走?” “那你帮不帮忙?”罗希贤上去就是一通擒拿手,笑骂道:“你也不要太贪心啊!一整袋含光珠,我也肉疼得很!” “撒手撒手!再不撒手我可咬了!” “赵大法师,要点脸行不行!别的修士高人被擒拿制服,都是手不掐诀口不念咒地施术反击,哪有像你这样用牙咬的?” “我不是高人!这回去星落郡,肯定要出大事,我还不如抱起含光珠就跑路!” “大事就大事!我可不愿意缩在馆廨里一辈子穷酸下去,你不也盼着去崇玄馆吗?” “我是为了研习仙家妙法!跟你能是一回事吗?” “你还不懂吗?首座可不想你去崇玄馆!就算成阳县的事情办好了,那份荐书他也不会给你的!” 两个大男人扭打耍闹,赵黍一听这话,忽然安静下来。 罗希贤拍着他的肩膀说:“花费心血培养的学生,谁乐意随便往崇玄馆送?旁人我不知道,以你的水平,精通符咒,又擅长点化法物器具,还会调制香药,早就够得上散卿之位了。你根本没必要学我这样,靠着外出处理妖邪作祟来积功,只要在怀英馆里好好呆着,没准日后连首座位置都能争上一争!” “可是老师一直压着,不让我冒头。”赵黍有些无奈地蹲下,在雪地上画圈圈。 “你是当局者迷啊。”罗希贤叹道:“首座就是怕你去到崇玄馆,被那些世家子弟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你父亲在伏蜃谷立了大功,就算因此牺牲,你这个做儿子的理应受荫封爵。结果呢?屁都没有!我要是你,早就恨上崇玄馆那帮货了,偏偏你还兴冲冲地往里钻,首座能不生气吗?” 经历过成阳县一遭,如今赵黍也回味过来,张端景以前就是有意将他限制在怀英馆。哪怕赵黍前往成阳县办事,张端景也同时保持着对自己的留意。 赵黍的父亲战死沙场,母亲早早改嫁,他幼时跟着祖父颠沛流离。祖父病逝之后,便一直在怀英馆随张端景修法炼气。与其他来来去去的馆廨生不一样,怀英馆几乎就是赵黍的家,张端景就是这个家的长辈。 罗希贤有着自己的功业追求,这并不稀奇。然而在外人看来,赵黍盼着离开怀英馆,前去投入崇玄馆,多少就显得有些卑劣难看了。 “来星落郡帮我吧。”罗希贤说道:“来日朝堂有变,将那群仗着父祖余荫的无能虫豸一扫而空,你也不用靠什么荐书了,直接把崇玄馆当成自己的。” 赵黍嘴上沉默不言,却在脑海中跟灵箫交流起来—— “这样一来,恐怕不是短短时日内能去到崇玄馆,你等得起吗?” 灵箫反问道:“凡夫俗子,在我面前谈岁月时日?” “是我傻了。”赵黍反应过来,灵箫在真元锁中藏了几千年,一代人的时光对她来说根本不算漫长。 赵黍转而说道:“我只是担心,真元锁会不会在这段日子里被折腾出毛病,或者被别人带走。” 灵箫倒不太着急:“真元锁最初乃是我推演洞天开辟的法宝,后来又与洞天运转相契。我在其中施加的禁制,纵使仙家耗费百年也难以破解。哪怕崇玄馆中有几近仙道的当世高人,充其量只是察觉真元锁别具玄妙。” “好吧。” 赵黍站起身来对罗希贤说:“你也不用给我各种封官许愿,先把星落郡料理清楚再说。” “那是当然!” 赵黍与罗希贤两人来到馆廨庭院之中,那几名女子还在回廊边上闲聊,看见两人前来,其中一位身披狐裘、娇小可爱的女子说道: “罗希贤,这回又打算送什么东西啊?” 旁边凭栏而坐的辛舜英轻轻摇头:“欢欢妹子,你这话未免太失礼了。人家罗公子已升授散卿,事务繁忙,怎可与过去一般陪你耍闹?” 辛舜英眉目如画,头上绾了一个坠马髻,显然成熟稳重,手捧书卷轻轻敲了一下欢欢妹子的小脑袋。 “二位是有什么事情吗?”辛舜英望向赵黍与罗希贤,目光在赵黍身上有意无意地停留一瞬。 罗希贤微笑着解释:“最近星落郡匪患猖獗,而且与当地妖物勾结。朝廷下令各馆廨派遣人手前往剿匪除妖,我在赵黍的提议下,打算邀请辛学姐一同随行。” “哦?”辛舜英用书卷掩住半张脸,饶有兴致地望向赵黍:“赵学弟神姿气度多了几分超然玄妙,我就说为何近来后山常见仙灵清气流注下接,原来是赵学弟又有进境。” 赵黍震惊于辛舜英的洞察力,按说自己此刻不是在吐纳炼气,也没有行持法术,周身气机应当自然敛藏不发的,却还是被辛舜英一眼看破。 “辛学姐谬赞了,哪里有什么仙灵清气。”赵黍摆手摇头。 “那你是说,我的眼力不行咯?”辛舜英的眉眼露出狡黠笑意:“既然如此,我就不必去星落郡拖你们后退了。” 赵黍被罗希贤推了一下,他只得挽回道:“哪里的话!辛学姐法眼如炬,我这点本事哪里能瞒过你?” 辛舜英没再捉弄下去,正经问道:“星落郡的形势已经到了要调动大军征剿的程度了?” 赵黍解释说:“目前从首座那里获悉的情况,当地妖物可能与玄冥国有往来。虽说蟠龙山是飞鸟难渡的险阻,但事关边地安定,这种内外勾结的事情,必须严力断绝。放纵日久,国将不国。” 赵黍这番话,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像在说剿匪除妖、安定边地。考虑到辛舜英家中虽非公卿豪门,可是跟朝堂贵人往来不绝,应该清楚如今局势。 “这种事情,按理应是由张首座直接告知馆廨众人,并下令安排调度。”辛舜英眼眸一转,看见罗希贤,立刻就想明白了:“哦,看来是张首座把此事托付给罗公子了?” 罗希贤笑而不语,算是默认。辛舜英点头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应执意回避。只是我不像你们这样擅长斗法,将我放到星落郡那种凶险境域,恐怕你们尚未见功,我就要被不知何处射来的流矢击毙了。” 辛舜英这话说对也对、说错也错。行持术法的修士并非皆是能征善战。华胥国各家馆廨中,都不乏皓首穷经的白发生,一辈子埋首故纸堆。指望他们上战场厮杀,怕是咒诀未毕就被不识字的莽夫一棒槌敲倒。 何况战场之上瞬息万变,术法高明不代表深谙杀伐,像王庙守那种武夫,什么剑气提纵一概不会,照样能把朱先生一棍捅个对穿。 可赵黍不相信辛舜英真如她自己所言那样弱小,真正高明的占候师,厉害之处就在于别人不知他们有多厉害。因为精于卜算前知,往往可以在敌人预料之前做好布置。更甚者,会陷于面对面厮杀的占候师,本身就不够高明。 赵黍心念一动,他感觉自己落入了辛舜英的诱导,就听对方言道:“我可以跟你们一起去星落郡,但眼下正在炼制一件护身之宝,不便抽身远行。若是赵学弟可以帮忙,自然事半功倍。” “原来这等着呢。”赵黍心里嘀咕,嘴上只能应承:“那不知辛学姐正在炼制何物?” “赵学弟眼下若有空闲,便随我一同前来。” 辛舜英说完,赵黍与罗希贤对视一眼,对方说道:“去吧,我先去找其他人。” …… 怀英馆占地不小,但其中建筑并不富丽堂皇,一概以实用整洁为重,墙高壁厚,隔绝嘈杂。并且从高空俯瞰,隐含阵式格局,便于不同院落采摄气机光华,各取所需。 其中炼制法宝的百器院位于东北方,还未进去便看见五根高大铜柱立在内中,铜柱表面刻有符篆,将天地间精微气机采摄其中,以便随时取用。 这几根铜柱组合起来的阵式,效验跟赵黍手中青玄笔类似,但规模格局自是云泥之别。想要驱动阵式运转,使得气机凝注于法物器具上,也要多位修士联手施为。 赵黍跟着辛舜英来到百器院中一座法坛前,上面安置了一尊浑天仪。 浑天仪通体银白材质,也就双手十指合抱大小,工艺精巧非常。看似静滞不动,但在英玄照景术中看来,此物居然在缓缓吸纳周天星气。 “这就是我要炼制的重晖浑仪。”辛舜英介绍起来:“此器能助我驱动星气行布护身,也可以借星辰之力测定某人某物的方位。” “哦?那可真是非同寻常的法宝啊。”赵黍看得清楚,辛舜英这话没有托大。只是他发现,这重晖浑仪似乎还能作为布置禁制阵式的枢纽。 “祭炼方式没有问题,辛学姐是希望我加快进程吗?”赵黍很快就发现关键,浑仪的运转完全是按照日月星辰的移动速度,这样吸纳周天星气肯定迟缓。 辛舜英点头道:“当然,就是不知道赵学弟可有妙法?” 换做是过去,赵黍估计还有些困难。但他得到灵箫所授的日月炼形法,半年来昼夜修持,对日月星辰运转与人身真气循行之间的关联,也有几分独到领悟。 “我可以尝试。”赵黍忽然也动了别的心思:“只是唯恐自己修悟短浅,有损辛学姐法宝分毫……” 辛舜英掩嘴轻笑:“赵学弟莫非是想要讨教浑仪炼制之法?” 赵黍打蛇随棍上,直接躬身揖拜:“若能得辛学姐指点一二,学弟我必定受用终生!” 第11章 辰景随笔降 在昆仑洲过去漫长岁月中,无论是修真炼气的仙家妙诀,还是行持术法的符图秘笈,大多只在宗门或者家族内部流传,门户之别壁垒森严,极少对外传播。 天夏一朝对此做出了巨大改变。因为天夏皇帝中不乏向往仙道长生之辈,举国之力搜纳法诀经籍,更是广泛征辟有术之士,并设立众多职司,如秘祝官、咒禁生、占候师、方药司等。既有为皇帝祈祝驱邪、炼制饵药,也有负责调查灾异、殄灭妖祟不祥。 如今华胥国的馆廨制度,也在一定程度上效仿了天夏朝。并且由于五国大战的迫切需求,馆廨培养的术者修士,并非单纯为投君王所好,而是确切要参与到保家卫国、甚至开疆拓土的事业中。 加上五国大战带来近百年的动荡混乱,不少名声显赫的宗门与家族也随之衰败凋零。华胥国抓紧机会,利用馆廨制度吸纳了许多术法与修炼之学,崇玄馆便是其中翘楚。 也是因此,华胥国馆廨之中的术法交流,没有太显著的藩篱隔阂。 比如赵黍经常以青玄笔发出的箭煞之术,最初来自一个精通雷法的宗门,原本该法是降下雷霆箭煞,轰击妖祟寄附的淫祀邪庙。只是此法对修为要求颇高,后来几经怀英馆的简化与改进,变成采摄诸色气机、凝成箭煞射出的术法。 而在怀英馆内部,有着不同家学出身的馆廨修士,相互交流参悟,本就习以为常。 辛舜英跟赵黍讲述炼制重晖浑仪的手法,有一部分出自她的占候家学。从如何观星辨位,到存思浑天星斗运转,然后接引星气下降流注,将其凝炼至体内周天经络,使得身中真气璇玑斗转,由此感通星辰,能借星辰之力施展诸般术法。 只是仅凭人力,想要遍引周天星气,恐怕穷竭一生都难尽全功,因此辛家才要炼制这重晖浑仪,法宝妙用与修炼之法相通。 但问题也是一样,那就是接引周天星气依赖天时自然运转,祭炼法宝缓慢耗时。 “自古炼气存神以求仙道长生,无不是自然与我为一。”赵黍想起灵箫之前的传授:“所谓法天象地,乃以日月星辰为天、山陵川泽为地。天地之气相交,成风雨云雾雷电之景,化草木禽兽众生之类。 开眼所见,阖目所照。服日芒,起火炼骨肉;吞月华,降津洗百脉。借天地大象,推运一身造化之功。阴阳生死尽在此间,四时六气不离其中。” 灵箫传授指点,大多高屋建瓴,直指玄妙。赵黍则更偏重术法之用,他听完辛舜英讲述后问道: “周天星气尽摄一器,这手法固然高妙,却也略显繁难。就我所知,天上星辰各有封域,如地上分野,你们占候师也是通过仰观封域分星,预测吉凶妖祥。那为何要一口气炼成浑天星象,而不是将封域分星依次祭炼?” 辛学姐沉思片刻:“就像孩童家拼弄巧板那样?” 赵黍闻言发笑:“差不多,但要我来说,更接近符篆中的散形聚形之说。巧板每一块互不隶属,符篆散形却是各具气韵,单独落笔也有效验。不同散形聚合,气机勾连相接,随咒诀运用,最终并合成符,格局森然完备。” “我明白了。”辛学姐手扶下巴:“本身不同封域星气也各有对应术法效验,那就干脆先聚焦一点,往后慢慢积累成浑天之象。” 赵黍又说:“但此法也有问题,那便是浑仪星象越丰富,往后想要祭炼完善就越难。打个比方说,最初还只是手捧茶杯盛水,后面可能就像抱起米缸去盛水。” 不知辛舜英是否想到自己抱着米缸的样子,她忍不住扑哧一笑。 “赵学弟这话说的,哪一件法宝不是妙用越高,祭炼就越难的?” “这倒也是。” 辛舜英止住笑意,来到坛上浑仪旁拨弄一阵,最终下定决心,从中撷出一缕幽蓝光华,凝在掌心不散。 “赵学弟,能否帮我将这缕星气转译成符?” 见辛舜英发话,赵黍一振袖,手提青玄笔,笔锋缓缓递到那团幽蓝光华上。 稍稍一触,赵黍脑海中就浮现出一片复杂的星辰行度,其中蕴藏气机灵韵,正是需要精通符法之辈将其转译成可以落笔书写之符。 赵黍凝神行气,切中气机灵韵,手上细如树枝的青玄笔,此刻重似山岳,他没有迟疑,直接从袖中抽出一张黑纸。 笔锋落处,银芒似星辉遍洒夜幕;曲折勾点,妙法随符图下接降世。 “呼——” 书就一张辰景黑符,赵黍大出一口气,将自然物象的气机灵韵转译成符篆,比他想象中还要艰难。哪怕只是辛舜英从浑仪中撷取出的纤毫星气,也是穷尽赵黍神思。 赵黍这才真切体会到自己与仙人的差距,灵箫即便是藏身真元锁中,从旁窥测白额公修炼,也能清楚洞悉其气机灵韵,从而创制出《神虎隐文》。 “我已经尽力了。”赵黍将黑符递给辛舜英:“我只辨析出些许封藏掩蔽之类的术法效验,具体施展还是要看辛学姐的手段。” 辛舜英有些惊异地接过黑符,仔细端详片刻:“赵学弟,你一下子就画成了?” “呃……不然呢?”赵黍一愣。 “在我印象中,将自然物象转译成符,无不是要精思存想良久,才能提炼出些许气韵。具体落笔也要尝试无数遍,方能最终成符。” 辛舜英知晓赵黍是首座张端景的学生,在术法的传授指点上有所偏爱很正常。但术法之事并非教了就能学会,也不是学会就能精通,跟出身门第、富贵权势无关。 “这大概是熟能生巧吧。”赵黍揉揉眉间,方才高度专注,此刻眉额血管突突直跳。 辛舜英微微摇头:“赵学弟不要勉强自己,我看你如此书符,费神太过,先回去休息静养吧。” “符篆虽然转译完毕,但还有对应咒诀……” “我们又不是明天就出发,赵学弟不必急躁。”辛舜英摆手道。 “好吧。”赵黍也没有坚持,其实他这个情况,吐纳调息一轮就好。 告别辛舜英,离开百器院,赵黍回到自己的寝舍,掏出那袋含光珠,跟灵箫说道:“我画符的本事见长啊,刚才那道辰景符一气书就,毫无阻滞。” “内炼有成,术法运用自然随之提升。”灵箫语气平淡:“何况你修炼九宫守一法,已过宫前台阙,步入明堂宫中。日月炼形法也正与存想明堂相通,日月悬明堂,光华洞照内外,既能洗炼形骸,也能开智明识,自然显得博学强记。 转译符篆最考辨知,若是只晓得吐纳炼气,纵然将肉身庐舍打磨得如精钢一般,也未必能在符法一途上有所成就。只是若无炼气行气为根基,物象气机也难以捉摸感应。炼气存神相辅相成,不可偏废。” 赵黍敲着自己眉间:“在你传授九宫守一法之前,我就知道脑宫叫泥丸宫,可没想到还有九宫之说。” 灵箫说道:“因为脑中九宫,唯有泥丸宫下接咽喉气脉,与吐纳炼气关联最为紧密,真气盈沛上升,必然冲击泥丸宫。” “这个我知道,真气上升非常凶险,很多炼气士过这一关需要护法。”赵黍笑道:“那些山野散修没有师长护持,很容易就被真气冲坏脑子。本来是求长生久视,结果练成偏瘫弱智。” 灵箫严肃起来:“莫要轻言。你身在馆廨之中,尊长同道众多,器物术用充足,无法理解上古之时的炼气士,也是在一片黑暗中摸索,不乏未证长生而中途夭折之人。” “哦。”赵黍不敢顶嘴,灵箫继续说:“九宫之中,泥丸宫最重,勾连气机命脉;玉帝宫最深,归根返本之源;玄丹宫最高,仙道成就之门。” “那你如今在哪一宫?”赵黍好奇问道。 “自然是玉帝宫。”灵箫回答说:“我的真灵只有寄寓此宫,才不会干扰你的感官知觉。精怪妖祟附体夺舍,通常是到泥丸宫,就足以操控人身命脉了。” 赵黍想起当初在历山斩杀妖藤,精怪临死一搏,试图夺取他的肉身,幸好被灵箫驱除。于是他小心翼翼问道:“那……仙人能夺舍凡人肉身吗?” “能。”灵箫的回答让赵黍一阵发寒,可随后又听她说:“但你以为我乐意?秽浊凡躯、粪土破靴,我若夺舍,是自坏道基。奈何过去持有真元锁之辈,无不是修为精湛、心狠手辣,一旦试图进入他们的脑宫,立刻就会被察觉,找他们帮忙恐怕得不偿失。” 赵黍听得出来,若非毫无选择,灵箫才不愿意跟自己这一介凡人牵扯。 “你也不要觉得我寄寓脑宫之中,就能凭空多一个靠山。”灵箫警示道:“除非有什么妖祟魂灵闯入脑中九宫,我是不会在旁人面前显形的。” “那是自然。”赵黍也没指望太多,灵箫能传授仙家妙法,他就觉得自己机缘远超旁人了。 …… 五天之后,护送馆廨修士的车马侍卫就已经来到怀英馆外。 不论怎么说,出身朝廷馆廨的修士,本就不是一般人。赵黍以符吏身份行事,都能获得一地县令的优待。而现下怀英馆肩负朝廷任命,相应的护卫人手也不能少。 在罗希贤的安排下,怀英馆总共派出二十四人,算上罗希贤总共有三位散卿,其余都是符吏。既有类似罗希贤那样的剑客,也有精通疗伤的祝由师。 除了辛舜英外,赵黍还罗希贤推荐了一位擅长点化法物器具的符吏,名叫石火光。 石火光年过六旬,在二十四人里年纪最大。他醉心打造各类法物符咒,在怀英馆中极为低调,看到生人连话都说不利索。 赵黍是少有几个能跟他说上话的人,并且两人在法物打造上交流甚多。考虑到这次剿匪除妖不能光靠自身术法,少不得还要依仗兵士前线厮杀。如果普通兵士拿着凡铁兵刃,撞上变幻莫测的精怪妖物,恐怕难以应对。所以赵黍带上石火光,准备在星落郡打造一批法物符咒。 “赵黍,你确定要把这些甲片带上?” 眼下怀英馆正门外有一大帮人匆忙搬运事物,石火光拖来一个樟木箱,里面是绳带断裂的盔甲铁片,其中不少还带着斑斑血迹。 赵黍瞧了一眼:“当然要带!这箱甲片是我近几年从各处淘来的,他们原本主人都经历过五国大战,其中凶煞之气经久不散。到时候施术点化,每一片都可以充当兵士们的护符。” 石火光拘谨地点点头,给木箱挂上标识竹牌,跟其他物什一并塞上马车。 “赵学弟。” 这时辛舜英与两名女子一块前来,她见赵黍手里端着簿册,一条条落笔勾批,不禁笑道:“罗公子呢?他不是主事人吗?怎么把清点物资的事情都扔给学弟你了?” “罗希贤在外面,跟车队护卫交代事情。”赵黍笑道:“他们都是大老粗嘛。也不知罗希贤走的什么门路,这群护卫我看着不像是官差,其中有几位背负长剑,也是剑客一流的人物。” 辛舜英笑道:“华胥国南方不乏勇力过人的奇才剑客,能够伏虎豹、斩鼋鼍,也有被豪门权贵供养充作护卫的。” “哼,装点门面罢了。”赵黍笑道,他望向辛舜英和两位位女子:“二十四人的队伍里,就你们三位女子,我已经安排了勤快仆妇跟你们一起。毕竟不是外出赏玩,凡事就多担待一些吧。” 修炼之事大体来说不拘男女,馆廨中的女子也多是富贵人家出身,她们在馆廨的起居甚至有私人仆从伺候。 “理所应当。”辛舜英微微欠身:“另外也要多谢赵学弟,重晖浑仪已经祭炼完成了。” “那就恭喜辛学姐了。”赵黍抬手示意:“前面左转,马车在等你们了。” 看着簿册上一项项勾完,赵黍算是松了一口气,这时罗希贤大步流星地过来:“怎么样?赵大法师,我们可以动身了吗?” 赵黍一转青玄笔:“罗大剑仙,这回能不能建功立业,可就指望你啦!” 第12章 雪夜寄逆旅 车马沿着官道一路北上,有朝廷符节和馆廨旗徽为标识,途径郡县关口无一敢阻。 怀英馆在华胥国中位置偏北,没有刻意加快行进速度,只花了十来日便看到星落郡的界碑。 时值冬日,遍地寒霜,就算此刻并未飘雪,阴沉天空也让人觉得困乏。 远处一只纸鹤遥遥飞来,落在赵黍指间,旁边骑在马背上的罗希贤问道:“还有多远?” 赵黍回头看了一眼,车队在雪中行进迟缓:“骑马的话,不用半个时辰就能赶到驿站,可是车队太慢了。” 普通人出门远游,都免不得扛着大小包袱,而这回怀英馆前往星落郡,在赵黍的安排下,带了一大堆施术器物。 “我当初就说了,没必要带这么多东西。”罗希贤埋怨道:“你居然还带了一整套炼丹炉鼎!” 赵黍哭笑不得:“罗大剑仙,这回我们要对付的,可不是三两只不成气候的精怪妖物,而是能侵掠半个星落郡的匪患。打仗不是街头斗殴,不是光仗着一身蛮力就能成事。” “那现在怎么办?”罗希贤问道。 赵黍说道:“你带几个人先去驿站,我在后面赶路。用术法照明道路,能在前半夜到达。” “好吧。”罗希贤没有多说废话,叫上几个骑马护卫,手提符节疾驰而去。 赵黍驱策马匹来到车队后方,抬手敲了敲辛舜英她们几名女子的马车。 “赵学弟,是有什么事吗?”辛舜英问道:“我察觉罗公子他们先行一步了,莫非日落前赶不上驿站?” 赵黍点头承认:“现在只能尽量让车队加快速度,不过我想让辛学姐查看一下,附近是否有妖邪匪盗的气息。” 辛舜英走下马车,跟着赵黍来到官道边上的土坡,就见她默诵法咒,眼中幽光流转,朝着四面八方环顾一圈。 “一切如常,并无异样。”辛舜英问道:“赵学弟是有什么预感么?” 赵黍回答说:“谈不上预感,我只是出于谨慎。这段日子北上,听说不少关于星落郡的消息,有些乡村居然是一夜之间被杀得鸡犬不留。” 辛舜英提醒说:“那些向南逃难的流民?他们所言未必是真,不可尽信。” 赵黍表情复杂:“辛学姐估计没见过,我小时候跟着祖父逃难,曾经路过被屠灭的村庄,几百个头颅被垒成京观,用来勾招怨念生魂,施展邪术。那种场景看过一次,这辈子都忘不了。” 辛舜英无言以对,赵黍继续说:“不过让我更担心的是,星落郡的匪患不太寻常。普通贼寇哪里能够突入郡城、杀害长官的?” “你是觉得,有人里应外合?”辛舜英立刻反应过来。 赵黍说道:“我太不信任此地官差,辛学姐你们也小心一些。” “我晓得了。” …… 当赵黍看见驿站的灯笼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三枚如同火炬放光的云梁石悬在车队上方,一路上并无意外。 车马安顿妥善,众人进入客舍之中。罗希贤找到赵黍,悄声说道:“驿站里有一队客商,不太对劲。” 赵黍言道:“我刚才在马厩看到了,车辙很深,还有人盯着货物,运的是什么?” “问了,没说,都躲到客房里了。”罗希贤示意隔壁院落:“你有什么打算?” “先别主动招惹。”赵黍说:“这种时候,难免会有人借着混乱局势大发横财。” 罗希贤脸色一变:“都这样了,还不动手?” “别急,我来试探一下。” 赵黍将几名符吏叫到一间客房,移开杂物后,在地面铺展一张五尺见方的杏黄布巾,上面事先绘制了符篆,然后摆上指头大小的昆仑玉,安镇四方。 几名符吏盘坐布巾周围,掐诀胸前、齐声诵咒,赵黍拿出一面铜镜,镜面上满是斑驳铜锈,根本照不出景物。 就见赵黍把铜镜放在杏黄布巾中间,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漆盒,像是女儿家盛纳胭脂唇粉的妆奁器皿。 “这是啥?”罗希贤探头过来,瞧见漆盒中是亮白色的粉末,不由得细声询问。 “你给我的含光珠,有几颗磨成粉了。”赵黍拿出青玄笔,笔毫在盒中勾勒两圈,蘸足粉末,然后递到嘴边,引一缕真气寄附在上。 罗希贤不敢多说话,看着赵黍俯身按笔,笔尖在铜锈镜面上一圈圈打转,随着周围连绵咒语声,镜面铜锈居然消融不见,显露出水面波光。 罗希贤还没看清,就见赵黍抬笔一勾,镜面光华上涌变幻,浮现出围坐一地的符吏和赵黍本人。 “呃,你这术法好像不太对?”罗希贤话声刚落就被赵黍瞪了一眼,他扭头辨别一下方位,然后青玄笔虚扫一划,镜面上方的光影闪灭变幻,出现另一间客房中的景象。 “就是他们!”虽然只有巴掌大的光影,可罗希贤还是立刻认出其中一位,指着那个戴着毛皮帽子的客商:“这人就是他们的头领,我跟他擦肩而过,感觉他有武艺在身,应该也曾参军打仗。” “这年头哪里找不到打过仗的老兵?”赵黍叹息一句,示意其他符吏不用继续念咒,光影中也传出细细声音—— “……没错,就是怀英馆的人马,我瞧见他们的旗子了。”一个刚进屋的小伙说道。 另一位刀疤脸说:“难道是冲我们来的?不如趁他们熟睡之时……” 刀疤脸做了一个掌刀下切的动作,头领阻止道:“别乱来!他们都是有术法在身的馆廨修士,你那点黑吃黑的伎俩,哪里能对付他们?” 刀疤脸恶狠狠地说:“修士我们也不是没杀过!战场之上四五条长矛扎过去,照样捅成血葫芦!” “那是我们侥幸。”头领叹气说:“刚才跟我说话那个高大汉子,他手里拎着朝廷的符节,嘴上没有多说,一看就是奉命来星落郡剿匪的。我原本以为就几个人,没想到后面还跟了一整支车队。” “朝廷真要剿匪了?”刀疤脸一脸不忿:“他妈的,我们生意做得好好的,非要来搅事!” 头领沉默不语,小伙也是不快:“就是,星落郡那帮人都闹了十几年了,以前也没见朝廷派人来剿。要不是那个新来的郡守隔三差五征派赋税,至于被人摘了脑袋吗?” “行了。”头领挥挥手:“大伙轮流守夜,别睡太死,一旦那帮修士有动作了,我们赶紧就逃。” “货呢?”刀疤脸问道:“这批货可是很值钱的,老大你也指望这一趟能安家!” “保命要紧。”头领叹气:“都去睡吧,我再去瞧瞧那群人。” 见头领起身,赵黍青玄笔一点撤去术法,地面上的铜镜立刻恢复原样,铜绿锈斑重新占据镜面。 “怎么就完了?”罗希贤看得入神。 赵黍笑道:“照物移景之术也就这样了,锁定某处就难以转移方位。你想要那种清楚跟着某人的术法,不如先给我弄来崇玄馆那面能照彻六合的大明宝镜……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我想要跟这位客商头领攀谈攀谈。” …… 吴老大来到马厩,将面饼酒壶带给看守货物的同伴,跟他们多交待几句后,搓着手掌有意无意地经过怀英馆的车队,出于习惯打量观瞧。 怀英馆的车队中也有值守的护卫,此刻正围着火盆烤手取暖,吴老大想上前搭话,结果对方张嘴就是呵斥驱赶,难以沟通。 “一群大户走狗,真以为老子看不出来?”吴老大低声暗骂:“都是一样的嘴脸,我看你们在星落郡也活不过半年!” 吴老大嘴里嘀嘀咕咕,刚转过拐角,迎面就撞见一名青衫广袖的年轻人,站在火盆边上,抬手虚握,一团火焰被他捧在掌心。被火焰映得通红的双眼望向吴老大,让他本能伸手按住刀柄。 可吴老大没有选择战斗,而是扭头就跑。 谁料一道身影从天而降,激起雪尘飞扬,身材高大的罗希贤拦住退路。 “跑什么?”罗希贤眼中发出慑人神光:“难道你做贼心虚?” 吴老大脸色几变,最后还是放开刀柄,沉声问道:“两位都是有道高人,何苦为难我这一介行商?如果是要索讨银钱,说个价码出来,本人尽力而为就是了!” 赵黍缓步走近,五指一捏熄灭了火焰:“怎么?你觉得我们是来勒索的?” 吴老大瞧了瞧这两人,拱手说:“小民姓吴,一路上过关穿县,除了缴纳关赋,也少不得给文吏书办一些茶水钱。只是那点零碎,在两位高人眼里恐怕不值一提。小民做的是小本生意,还请两位高抬贵手,饶恕则个。” 赵黍没有说话,一只纸鹤飞到指间,他放到鼻子下轻嗅几下,眯起眼睛说道:“这股子刺鼻的甜香味……是龙血脂?” 吴老大暗中吞咽口水,罗希贤问道:“那是什么?” 这一问,彻底让紧张氛围破了功,赵黍忍住骂人冲动,当着吴老大的面解释起来:“所谓龙血脂,是一种产自昆仑洲南方烟瘴之地的树脂,本身可以作为香料。要是在方药大家手中以水法萃取提炼,有活血强筋之效。搭配某些燥烈药物,能使人亢奋失智。听说过九黎国那群口齿赭红、在战场上发狂冲锋的犀甲兵吗?他们就是靠咀嚼掺有龙血脂的香叶,激发潜能与狂性。” “难怪。”罗希贤恍然大悟般点头,随后又问:“不过这么说来,华胥国应该没有龙血脂出产吧?” 赵黍望向吴老大:“当然。龙血脂的产地都在九黎国掌控之下,并且由圣兕谷的大祭司负责管理,从不向外出售。而这位吴兄……居然能够淘到一整车的龙血脂,还由南到北穿过整个华胥国,手段本事真就让我大开眼界啊。” 吴老大神色紧张,罗希贤呵呵一笑:“我还以为是啥呢?原来是从九黎国贩私,这是好事啊!让九黎国那群疯子没有龙血脂用,吴兄可算是为国立功了!” 这话别说吴老大,连赵黍也懵了一下。 “来来来!别在这冰天雪地杵着了,我请吴兄喝酒,进去说话!”罗希贤身长力大,按住吴老大的肩膀,将他带进驿站里的酒馆,直接招呼店家上酒。 赵黍无奈跟上,他看着罗希贤一派江湖豪侠的架势,给吴老大斟酒道:“吴兄放心,我们是奉朝廷之命,前往星落郡平叛的馆廨修士。萍水相逢就是缘分,我先干了这杯。” 吴老大不明所以,但显然没有方才那样戒惧,刚刚举杯,就听见赵黍说: “龙血脂从何处弄来,我们就不追问了。但是眼下星落郡局势不安,吴兄打算将龙血脂卖给谁呢?” 赵黍语气阴恻恻的,酒桌上平添三分寒意,温热酒水也驱除不走,连罗希贤也怀疑赵黍施展了什么诡异术法。 吴老大眼珠来回转:“这……谁有需要便卖给谁。小民也只是做生意嘛。” “谁有需要?”赵黍笑了一声:“哪怕是未经萃取的龙血脂,就不是平民百姓能用得起。你这一整车的,莫非是有谁预订好了?据我所知,星落郡并没有精通方药的大家,而且这个分量,做成药散,怕不是能给几千人服用?这是要打仗吗?” 吴老大指尖微颤,没有应声。 “我再声明一次。”赵黍端起酒杯浅尝一口:“我们奉朝廷之命前来星落郡剿匪除妖,在你面前这位罗散卿持符节行事,有临机处置之权。如果查出你跟贼寇有往来勾结,你别说做不成生意,连性命也保不住。对了,‘这批货可是很值钱的,老大你也指望这一趟能安家’……我没说错吧?” 吴老大听到赵黍重复自己一行人在客房中的私密话语,脸上写满惊骇之色。 “为了这一趟生意,你家里估计也不好过吧?”赵黍说道:“凡事想想家里,想想妻子儿女。我看你虎口老茧,也是五国大战时参的军吧?从那样的厮杀场活下来,还要干这种冒险生计,无非是为了家人过上安生富足的日子,可不要因为一时贪心冲动,害了自己和一家人。” 吴老大听完这番话,胸膛不住起伏,也不知是惊惧还是愤怒。 可不等他发作,一旁罗希贤按住他的手腕:“嗨!星落郡就是要打仗嘛!吴兄不也说了,谁有需要便卖给谁,那干脆卖给我们怀英馆好了!” 第13章 威逼与利诱 闻听此言的吴老大瞪大双眼看着罗希贤,赵黍早就习惯了罗希贤这种不着调,他并没有急着反驳,而是对吴老大说道: “我知你难办,此事先暂搁一旁。但有一件事你要回答清楚。” “小民不敢隐瞒。”吴老大赶紧说。 “我方才听你们在客房中谈论,提到星落郡匪患已有十几年。”赵黍干脆挑明:“这个说法属实与否?” 吴老大左右观瞧两人,只得回答说:“确实。” 赵黍深吸一气,星落郡的情况比他预想还要复杂:“五国首阳山弭兵定约至今不过十载,星落郡的匪患却是在弭兵之前就开始了。我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悍匪能一直盘踞在星落郡?” “两位不知道?”吴老大解释说:“就是那群啖睛山兵啊。” “是他们?”赵黍沉思起来。 当年天夏朝覆灭前后,昆仑洲已经陷入一片混乱。星落郡一带并无明确归属,而是坞堡村寨星罗棋布,没有统一的政令与统帅。坞堡豪帅之间为了争夺粮食财帛,时常会爆发战斗。 后来玄冥国崛起,率领北疆各族戎狄南下,有一支偏军绕过蟠龙山,杀入了星落郡地界。这支偏军大多是由一目民组成,作为上古龙伯国的后裔,普通的一目民都有两人多高,身强力壮、皮糙肉厚,普通的坞堡垒壁根本无法阻拦他们。加上部分一目民的头上独眼可以发出慑人邪光,聚众攻坚战力强悍,以至于星落郡被他们蹂躏得十室九空。 在这种境况下,星落郡有几支坞堡豪帅选择抗争到底,他们开始收拢流民、组建义军,借着蟠龙山错综复杂的地形,跟一目民周旋缠斗多年。 由于星落郡实在是被一目民摧残过甚,这支义军深恨戎狄,每次击杀一目民,都必定要将其独眼剜出,众将士一同分食,由此被称呼为“啖睛山民”。 后来玄冥国主被斩杀于帝下都,有熊、华胥两国同时发动对玄冥国的反攻,星落郡就是在这个时候纳入华胥国的疆界,残存的一目民被华胥国大军斩杀枭首,啖睛山民这才得以走出蟠龙山。 “我印象中,啖睛山民已经解散还籍,早就安顿好了。”赵黍说道。 “大人,你们恐怕有所不知。”吴老大解释起来:“华胥国大军占了星落郡后,将别处流民重新迁居在此。那群啖睛山民却只能分到一些贫瘠的边角土地,他们三番五次向长官申诉,都不曾获得回应。结果就是等大军撤离星落郡,啖睛山民立刻就起来造反了。” 赵黍听完这话,不禁再次想起成阳县的王庙守。五国大战看似打完了,世道却根本谈不上太平。 罗希贤则不太在意:“啖睛山民我也听过,但他们数量不可能很多,当年也就是躲在山里,偶尔出来袭扰一目民的营寨。真正将那群呆头呆脑的一目民消灭干净,还是要靠我们华胥国的大军。如果非要论功行赏,他们分到一些边角土地,本就合乎常理。” 吴老大脸颊鼓动,低声下气地说:“人家世代生活在星落郡,好不容易熬过了战乱,结果家园土地却被外人占了,换谁也会生气。” 罗希贤还想说话,被赵黍抬手阻止,他对吴老大说:“这么看来,你这批龙血脂就是卖给作乱山民的?” “这……小民也不知道啊。” 赵黍不解:“为何不知?这么贵重的货物,对方总归要派人来收,不看见对方拿出真金白银,你能放心交货?没有明确的交易对象,你就敢带着一车龙血脂北上?” 赵黍在怀英馆的时候,就没少购置各类灵材。平民百姓日常生活,几乎不可能用到这些东西,基本只有修炼之人或者达官显贵才会出钱采买。或者像龙血脂那样,直接由地位崇高之人来掌管。 见吴老大低头不语,赵黍说道:“趁早省悟自己的处境,把事情交待明白,能少吃一些苦头。” “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吴老大吓得站起身来,罗希贤也不明白赵黍的用意。 “你们几个人躲在客房里说悄悄话,我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你觉得藏在心里的秘密,我就挖不出来吗?”赵黍眼神阴冷:“你听说过九黎国的蛊术吧?我认识一位蛊娘子,她炼制的上尸彭踞蛊,能够钻入活人脑中,将脑浆子一点一点地啃食干净,最终蛊虫占据脑中,取代那人的灵智。任凭你藏有再多秘密,都能被蛊虫挖出来……当然,这个过程不太舒服就是了。” 吴老大脸色说不清是怒是惧,赵黍指肚按在酒杯边沿,来回打转:“我也明白跟你说了,如今星落郡的匪患,可不光是凡人贼寇,而是还有妖邪参与其中。你要是把这批龙血脂卖给妖邪,可知会是什么结果?万一养出能祸及千里的大妖巨祟,你倒是拿钱走人了,星落郡其他百姓会有怎样的下场?” 吴老大眼珠乱转,心绪如麻。赵黍则继续诱导:“当然,凡夫俗子一时为妖邪所迷,做出不法之举,只要能幡然醒悟,按照华胥国律法,并非没有挽救余地。若是能戴罪立功,协助有司殄灭妖祟,那兴许还另有奖赏。” 罗希贤好像听懂了赵黍的意思,起身拍了拍吴老大的肩膀:“你这话说的,人家吴兄一身正气,哪里像是被妖邪所迷?只要不是跟玄冥国的戎狄勾结,那我看也没啥大不了的!” “啊?还跟玄冥国有关?”吴老大腿一软,坐了下来。 “你不知道吗?”罗希贤问道:“星落郡北边的玄冥国,时不时就有妖物翻越蟠龙山。这次星落郡匪患,说不定便是玄冥国妖邪挑起来的。” 赵黍看得出来,这位吴老大并非是被妖邪迷惑心智,就是出于自己想法,来干这贩私倒卖的活计。 然而大量的龙血脂,的确不像是一般贼寇所需要的物资。考虑到星落郡中很可能有不少妖物盘踞出没,他们需要龙血脂也并非不可能。 “精怪妖物大多通晓变幻形貌。”赵黍提醒说:“兴许跟你接头联络的就是妖怪,只是你不清楚罢了。如果你没遇到我们还则罢了,要是明知前方状况,还要一意孤行,那我要劝你,这笔钱你未必能挣到手。” 吴老大并非只懂打打杀杀的莽撞人,他很快就想明白了:“您是说,我的货物送达之后,对方不会给钱?” “你应该这么想。”赵黍面露笑意,看着十分亲切:“既然星落郡匪患严重,你又怎么确保龙血脂能平安送到收货人手上?” 罗希贤一拍桌子:“这也太黑了!不给钱就算了,还要派人半道抢劫?” “贼寇不就是这样么?”赵黍平静道:“你这一趟生意是冒着巨大风险,我不明白,你就这么相信那位收货人?对方那到底是什么来头?” 吴老大的心防被这话逼到极限,最终叹气说:“是赤云都。” “什么?!”罗希贤差点叫出声来。 赵黍皱眉问道:“赤云都?那支由流民组建的军队?我记得他们不是被裁撤了吗?” 五国大战时期,各国军队来源和隶属,一度混淆错杂,既有豪族自家的部曲私兵,也有流民盗贼聚成的各路人马。他们或是主动投靠某个国家以求自保,或是干脆成为一方地界的土皇帝,受爵获封。 五国弭兵之后,华胥国内就开始整顿军制,过去一些地方豪帅、将门军候,要么受到贬黜,要么因罪伏法。罗希贤的父亲就比较识时务,自舍军权保全身家,一跃成为朝中公卿贵胄。 “军队是被裁撤了,可绿林道上还是有不少人自称赤云都出身,久而久之便成了一个招牌名头。”吴老大有些委屈:“两位大人,像小民这样跑江湖的,也是为了家中生计,难免要跟这些人物往来。” “不,他们可不是一般的绿林人物。”罗希贤表情少见的严肃:“西南国境上,与九黎、有熊交界的苍梧岭,就有赤云都的乱党在盘踞。他们之中甚至有一位法力颇高的散修,能够召云封山,阻碍大军征剿。” “苍梧岭?”赵黍质疑道:“可是那里跟星落郡差了好几千里,赤云都再厉害,还能在北方边郡安排人手,挑动匪患?” “这我就不清楚了,也许只是假借名头。”罗希贤望向吴老大,对方赶紧摆手:“我的货可不是从苍梧岭来的!千真万确!” 赵黍面露笑容:“你现在可是越陷越深了。原本还只是边地贼寇,日后说不得要跟乱党勾结。今天能把龙血脂卖给他们,明天是不是准备把朝廷武库的废弃兵甲转手卖到苍梧岭?” 废弃兵甲这话一出,在场几人都听懂了,以废弃名义将部分兵甲私自出售,算是常见的贪渎伎俩。被九黎国严加管制的龙血脂都能出现在华胥国北方边郡,华胥国的精制兵甲落入乱党手中,似乎也不算稀奇。 吴老大脸色发白,只得言道:“大人要怎么处置小民?” 赵黍望向罗希贤,对方投来目光,示意他来做决定。 “我有一个想法。”赵黍边想边说:“你这批货不是要卖给赤云都的人吗?那就去卖,但我们要跟着一块去。” 吴老大脸色一惊:“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趁机抓住几个活口。”赵黍说:“如果真是他们挑动星落郡匪患,还跟妖邪勾结,那自然是要明正典刑。” 赵黍听了吴老大讲述星落郡的状况,加上这段日子的思考,心中关于如何剿匪,已经有了大致的想法。仅仅靠蛮干,恐怕这贼寇永远也消灭不干净。 “我们需要了解星落郡的匪患,如果抓到什么重要人物,那自然更好。” 听到赵黍这话,吴老大紧张不安:“大人,这会不会太危险了。” “你这买卖难道就不危险了?”赵黍说:“放心,到时候跟你一块出发,我们肯定做好伪装。” 吴老大欲言又止,罗希贤一锤桌子:“你有话就说嘛!我们这是在救你,你支支吾吾的,到时候真出事了,我们可保不了你!” “两位大人,不是我不愿意帮。”吴老大苦着脸说:“我手下一帮伙计也指望这一趟能赚钱养家。我是能答应你们,可就怕这帮伙计不听话,事到临头给你们闹出别的麻烦。” “我知道,你手下那个刀疤脸还想做掉我们。”赵黍笑道。 吴老大连忙解释:“我可是当场就拒绝了!他们都是些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不知这世上高人如林,还请两位大人见谅。” 赵黍笑道:“你也不用拿手下伙计来搪塞,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无非是觉得我们插手进来,这一趟生意白干了。对不对?” 吴老大惭愧地微微点头,赵黍倒也干脆:“你这批龙血脂,我们怀英馆确实可以买下。但不是现在,起码要等我们见到赤云都的人才行。只要事情办妥了,我们可以上报说有民间义士倾家荡产协助剿匪,让地方府库拨出银钱充作抵偿。到时候你就可以拿到钱了。” 这话多少有些空手套白狼的意思,吴老大显然难以尽信。 “你还是不信我们。”赵黍淡淡一笑:“也行,你走吧。” “啊?”吴老大有些莫名其妙,赵黍态度忽然变化,让他摸不着头脑。 “怎么?你不是不答应吗?事情谈完啦,你可以走了。”赵黍挥挥手。 “可是……” “可是什么?”赵黍一拍额头:“哦,对!你走就是了,至于我们会不会在后面悄悄跟踪,或者给你的酒水餐食里下蛊,到时候将你与赤云都的贼寇一块击毙,那我可就不能保证了。反正多扣一个阴通贼寇、勾结妖邪的罪名,也没啥大不了。” 吴老大听到这话,甚至有些头晕目眩,他明白自己算是彻底被对方拿捏住了,要是再不答应,恐怕真的没有好下场。 “小民愿意协助。”吴老大深深一拜。 第14章 烈火焚秽恶 “赵黍,你这手段够狠的!” 跟吴老大商量妥善,略作安排之后,赵黍回到客房,罗希贤上来便说。 赵黍笑道:“要不然跟你一样,一张嘴就说要把龙血脂买下来?哪有像你这么干的?” 辛舜英也在客房中,她已经听罗希贤转述方才事情,皱眉沉吟:“但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我们只是刚来到星落郡,其他馆廨的人手尚未抵达,按照原先安排,应该要先到治所郡府集中,商讨剿匪事宜。” 赵黍坐下解释:“我们就是要抢在其他馆廨和朝廷大军抵达前做出一些事情来。不妨想想,其他馆廨对星落郡匪患了解尚且不足,而我们却可以提前掌握确切情况。未来具体如何剿匪,我们也能有所干预。” 辛舜英问道:“赵学弟对于朝廷的剿匪方略,有不同看法?” “难道就是靠着大军,一路平推过去?”赵黍摇摇头:“坦白说,如今星落郡的形势,恐怕已经不是寻常的贼寇作乱,而是激起了民变。平民百姓没有活路,难免就要投身贼寇行列。” 辛舜英没有接话,罗希贤笑嘻嘻地说:“赵大法师,你这真是奇了怪了,刚才不还是穷凶极恶,拿什么上尸彭踞蛊来吓唬人吗?对了,你真的认识九黎国的哪位蛊娘子吗?她漂不漂亮?” “那就是吓唬人啊!我手上哪来什么蛊虫啊?”赵黍两手一摊:“至于什么蛊娘子,小时候偶遇过一位,反正我是不想再见到她了。” “要我说,对付这帮乱民贼寇,就不该这么好心。”罗希贤一脸轻松:“等朝廷大军一到,杀他个落花流水,然后把首恶挑出来凌迟处死,剩下那帮人自然会乖乖听话。” 赵黍无奈道:“朝廷主要兵力,还要用来防备有熊与九黎两个国家,真正派来星落郡的能有多少?要是像你这样搞,匪患要到何年何月才能平定?” 辛舜英问道:“赵学弟是打算剿抚兼施么?” “这还轮不到我来做决定。”赵黍说道:“可哪怕是出于沙场用兵,也要了解敌人状况吧?现在星落郡贼寇有多少人马?占据哪些地方?是否跟本地官吏暗通款曲?他们的钱粮兵甲从何处获得?我们现在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难道就要这样剿匪?野外射猎都不是这么弄的!” 罗希贤感叹不已:“赵大法师可是咱们的军师啊,听他的,准没错!” “少给我戴高帽。”赵黍不吃这套:“但这件事眼下不宜宣扬,尤其不能让星落郡本地官吏知晓。” “你还是觉得这里的人不可信?”罗希贤问。 赵黍冷笑一声:“别的不说,匪患闹到这种程度,我还能相信他们?” 从吴老大口中得知,星落郡在华胥国治下,定居在此的流民,其实也没过上几天好日子。除了要重新开垦荒废的土地,还要面对郡守的横征暴敛。 星落郡的矿藏不止有荧惑石,蟠龙山中盛产五金铁石,很多平民被郡县强行征派徭役,累死在矿场之中。 因此赵黍猜测,星落郡的匪患早就不是单独一支啖睛山民作乱,而是大战之后没有休养生息,积弊日久引起的民变。 至于赤云都的事情,现在赵黍还不能确定具体情况,必须亲自走一趟才能查明实情。 …… “这笔钱,是那位赵符吏给我的。” 另一间客房中,吴老大把几十枚银饼摊在桌上,环顾周围一圈伙计:“事情你们也听明白了,不想干的,我不勉强,拿了钱就散伙。” 伙计们面面相觑,刀疤脸盯着银饼两眼冒光,可发现其他人都没有动作,清了清嗓子:“咳!老大,你真要跟这帮朝廷的狗腿子混一块了?” “嘴巴放干净些!”吴老大沉声低喝:“人家早就把我们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了,官府中人是什么德性,大家伙也明白,肯拿出钱来,那就算是好说话的。真要把他们惹急了,直接把你我几个杀了,抛尸路旁,把一车货卷走,我们有冤也没处伸!” 客房之中一片死寂,吴老大把银饼一推:“这钱我不拿,明天我要带着货去跟他们办事,你们就别跟来了。” 有个小伙子问道:“老大,他们是要你去送死吗?” 吴老大揉了揉脸:“你们就别多问了。我这一趟最多半个月就回来,你们想等,就在这驿站等。不想等的,拿了钱就走。别在星落郡久待,这里马上要打仗了。” 刀疤脸左顾右盼一阵,抬手就拿起几块银饼:“我听老大你的,就在这驿站等!”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效仿,将桌上银饼瓜分一空。 “都去睡吧,我明天一早就走。”吴老大将油灯吹灭,客房陷入黑暗。 …… 吴老大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在军队中的日子。 五国大战已经过去十年,但那些记忆好像烙印般,深深刻在心底里,一旦闭上眼就能看见。 整齐密集的军阵,枪戟如林,旌旗蔽空,在兵士们激昂呼喝声中,缓缓朝前方推进。 忽而大地震动,一尊巍峨陶俑破土而出,吴老大发现自己还没有它的膝盖高。 陶俑手持一柄三戈戟,好似宫殿梁柱上挂着斩马巨镰,掠地横扫。 只是轻轻一挥,军阵前排上百将士瞬间阵亡。吴老大只看见三戈戟带起一抹滔天血浪,好似军中高高挂起的赤红大纛。 左右两侧的同袍哭喊着奔逃,相互践踏,唯恐落在后方。吴老大怔在原地,只是麻木地看着巨大陶俑收割袍泽性命。 当陶俑来到吴老大面前时,抬起脚掌,重重踩下。 “嗬——” 吴老大霎时惊醒,他甚至没有大声尖叫,只是带着一身冷汗,粗重喘息。 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吴老大起身擦了擦脸,披上厚重衣物来到马厩,正好看见赵黍。 “赵符吏?” 此时赵黍换了一身旧皮袄,不再是昨日那青衫广袖、朱文白绶的样子,脸上好像还抹了一层灰,看上去就像是走南闯北的江湖客商。 “睡不着?”赵黍瞧了吴老大一眼:“三魂不安,自招魇魅。看来经历过五国大战的人,未必都能打磨出一颗坚刚之心。” 吴老大没太听懂,赵黍双手笼袖,问道:“做噩梦了?” 对方点头承认,赵黍又说:“看来我昨晚的话,让你想起战场上的经历了。” “赵符吏真是……神机妙算。”吴老大苦笑说:“难不成您真能看透小民的心思?” “猜的。”赵黍耸肩微笑:“放心好了,我不喜欢让别人白白送死。昨晚给你的那笔钱,就是让你安顿好其他伙计,省得你多费心思。” 吴老大心中其实有几分感激,可又不好开口。就见赵黍拿出一张折成三角的符咒,抬手递来:“带在身上,别弄丢了。” “这是……”吴老大小心接过。 “制邪大祝,安镇魂魄。”赵黍说道:“俗称护身符,你带上就是,以防万一。” 吴老大将符咒塞进怀里,同时问道:“难道我们真会遇上什么妖怪?” “希望不会。”赵黍扭头一旁,有十几名也是身穿旧衣、乔装打扮的修士和剑客护卫来到,将载有龙血脂的马车带出驿站。 赵黍昨晚经过思虑,不打算让吴老大的其他伙计参与此事。考虑到可能发生战斗,这些客商伙计的身手不足以应付强悍贼寇和潜在妖邪,那还不如带上一帮术法高手,其中也包括罗希贤和他招来的几名南方剑客。 至于怀英馆车队,就暂时在驿站多停留几天,不用急着去往郡治所盐泽城。 …… 运载龙血脂的马车朝着西北方一路深入星落郡,接连四五天并没有遇见贼寇劫掠。 更准确来说,也没有遇见多少活人。 赵黍一行人沿着官道,风餐露宿,最终来到一座小镇,发现其中平民不是逃散无踪,就是被屠戮殆尽。被杀的大多是来不及逃跑的老人妇孺,他们或是被捅死在街角,或是被塞进灶台烧死,还有被长矛挑刺挂起的婴孩,在寒风中冻成冰雕。 食物与钱财更是被抢掠一空,不少房屋只剩下被焚毁的废墟,食腐的野狗和乌鸦往来房前屋后,大快朵颐。 “星落郡的匪患比我想象中还要严重。”罗希贤看到这些场景,脸色阴沉。 赵黍脸上不见喜怒哀乐,他小时候跟着祖父逃亡,见识过经历乱兵劫掠的乡村集镇,情况往往比眼下更为惨烈。 相较其他年纪相仿、出身富贵的馆廨修士,赵黍算是见惯了世间生死。哪怕是罗希贤这种人,亲手斩杀过妖邪精怪,看到这种凄惨情状,也感到一阵反胃,另外还有几个人靠在墙边呕吐。 “修炼之人不宜临近尸秽血腥,既是为了防止沾染污秽浊气,也是避免不洁景物有损清静心境。”灵箫提醒说:“修仙之辈爱惜肉身庐舍,将其视为渡世宝筏。若是久观不洁,容易生出厌弃人身之心,是自绝仙道。” 赵黍无奈叹气:“可我是从小就见惯了这些东西,难道真像王庙守说的那样,我是一个凉薄无情之辈?” “未必。”灵箫言道。 “赵符吏。”吴老大走来低声说:“我找过了,赤云都安排的接头人手不在这里。” “当初赤云都找上你,就是说要把龙血脂送来这个镇子?”赵黍问道。 吴老大警惕地四处打量:“他们说镇上货栈安排了接头人手,会将我们带去别处交货。只是没想到这个镇子……现在要怎么办?” “贼寇劫掠此地,应该在几天之前,时间不会太久。”赵黍一下子也没有多少办法:“今晚先在镇子中落脚,看看有什么动静。” 罗希贤也凑上前来,赵黍闻到他身上酒气:“怎么?受不了?” “没事。”罗希贤勉强道。 赵黍安慰道:“一下子看到那么多死人,心里确实不好受。这里毕竟不是战场,没有彼此厮杀呐喊,没有一腔热血胆气,只有暴虐和残杀。凶煞之气不足,怨念秽气却积聚不浅,你对气机感应敏锐,难免会有不适。” 罗希贤盯着赵黍说:“我看你倒是一脸如常。” 赵黍没有接话,而是沉思片刻:“我有办法了……你们找几具尸体过来。” “你要干嘛?”罗希贤吓了一跳。 “别问,照我说的去做就是。”赵黍也干脆撸起袖子,将被长矛挑起的婴孩尸体扯下来,放到镇子中心的空地上。 没过多久,附近屋中七八具尸体被堆到一块。赵黍对罗希贤说道:“盯着尸体,不要到处乱瞧。” 罗希贤知道赵黍的术法手段向来层出不穷,只得强忍心中不适,盯着被冻僵的尸体,旁边的赵黍则在低声念咒。 咒语声徘徊耳边,罗希贤一阵恍惚,只觉得眼前视野渐渐被尸体充斥,那些死者好似活了过来,苍白狰狞的面孔纷纷朝向自己,并且迅速腐烂,发出刺鼻恶臭。 正当罗希贤以为尸体发生异变,耳边就听得一阵清脆铃声响彻脑海,随即熊熊烈焰吞噬了所有尸体,将一切污秽不洁,彻底焚毁! 罗希贤怔在原地,他的脸庞被火焰映得赤红,仿佛这烈焰不止将尸体焚毁,连心中那点污秽不洁也被一并烧尽。 罗希贤就这样盯着火焰,一直等到尸体被烧得只剩白色灰烬,心中那秽恶不洁的景象彻底消失。冰冷夜风吹来,把灰烬吹得无处可寻。 将胸中浊气一口尽吐,罗希贤感觉身心内外一片清静爽朗,他惊奇地左右观瞧,就见赵黍坐在一旁的木墩上发呆。 “刚才是怎么一回事?咦,天怎么黑了?”罗希贤问道。 “你站了快两个时辰。”赵黍搓了搓有些僵硬的脸:“你对精思存想了解不多,这是观火焚身之法。久习此法能却疾辟邪、洞见腑脏,我只是稍作变通。先是施展幻术,利用秽恶景象迷惑你的心神,然后再一把火将尸体烧掉,顺利将你心中那点不洁念头一并焚灭。” 第15章 虎狼伏草莽 罗希贤啧啧称奇:“赵大法师,你这肚子里还藏了多少妙法啊?” 赵黍笑而不语,这观火焚身之法,其实是灵箫所传的日月炼形法与九宫守一法结合后,赵黍自己加以推演简化而成。 脑中九宫第一宫是为明堂宫,存想日月在明堂宫中,化作玉铃玉镜。玉铃奋振发声,能祛除魇魅,长保灵明;玉镜吐露赤光,能焚灭邪精,护身守形。 按照灵箫的讲述,上古之时仙凡妖鬼杂糅而处,修仙之士吐纳清气,最容易招来精怪邪祟窥探侵附,哪怕不通杀伐之术,也要有护持身心的手段。 日月炼形,明堂生光。此光既能够内照己身、炼却阴质,也能外照破除幽暗邪浊。 只是赵黍尚未修成睁眼便可发出明堂玉镜赤光的本领,他给罗希贤施展的手段,无非是以幻术引导,将心中不洁与外在污秽勾连一气,再施术发火烧尽尸骸污秽。如此内外火起,心中便不再受污秽景象所扰。 “是你罗大剑仙娇生惯养。”赵黍示意远处在破屋中烤火的吴老大:“像人家在战场上见惯了死尸,屁事没有。” 罗希贤也不计较,问道:“你真的相信这个吴老大?万一这里是个陷阱呢?” “所以我才没让吴老大的其他伙计跟来,驿站那边也请辛学姐安排人手盯住那群伙计,就是为了防止有人通风报信。”赵黍说道:“其实我倒希望是陷阱,那对方肯定要派出人马来围攻我们,无论如何也不会是等闲人物。到时候杀的杀、抓的抓,拿住活口还能邀功请赏。我就愁没人来,白跑一趟。” 罗希贤思忖道:“要真是陷阱,那也应该在镇子里埋伏好。可我们之前在周围转了一圈,也没看见半个活人。” 赵黍手指朝天:“我已经放了三只纸鹤在半空盘旋监视,如果有人靠近镇子,就能提前觉察。” 罗希贤抬头望向昏暗夜空:“我就知道纸鹤传书,还能有这种玩法?” 赵黍说道:“我在成阳县办事,老师能知晓前因后果,你猜他是怎么做到的?” 纸鹤飞腾是赵黍学会的第一道术法,只要朝纸鹤念三遍羽化咒,同时存思禽灵降附,便能使得纸鹤飞腾;或者炼气有成,朝着纸鹤吐化真气,使其翔空自飞。 此术也是馆廨考校修炼之功的标准之一,要是连纸鹤飞腾都施展不出,那便是修炼根基有所欠缺,或是天资不足、或是难以专注,总之就没必要在这条道路上空耗岁月了。 而像赵黍这样,擅长符法,还可以将各种符篆折成纸鹤,让其代替自己耳目,侦察四方。 凝神守一,在脑海中同时获得多个方向的视觉,是一件极其玄妙的体验。 沉闷无聊的一晚很快就过去,当天光大亮,众人正在用民居灶台生火时,赵黍忽然睁开眼睛,站起身来:“镇子北边有人来了。总共十人,全都骑马!” 这话一出,众人立刻提高警惕,罗希贤一个旱地拔葱跳到旁边屋顶,极目远眺,隐约可见尘土飞扬。 “真的有人来了!现在咋办?” 赵黍找到吴老大:“你准备好,如果是赤云都的接头人,那就好好答话。其他人不要声张露出破绽!” 片刻之后,一阵马蹄声传入镇子,十名凶悍骑手纵马而入,为首几人穿着只能覆盖躯干的半残扎甲,手提长矛、腰挂弓箭,马匹在寒风中喷出团团白雾。 “可是玉川吴当家的商队?!”一名黑脸骑手高声大喊,听声音还有几分稚嫩。 吴老大赶紧跑到镇子中心,朝着街头方向挥手招呼:“是我是我!可是赤云都的好汉?” 骑手们穿过长街来到吴老大面前,并不下马,黑脸骑手戒备十足地左右观瞧,他瞧见躲在屋中的赵黍等人,抬矛指喝:“他们都是什么人?” 吴老大满脸堆笑:“那都是我的伙计,一路北上,就靠他们帮衬。好汉放心,他们不会乱嚼舌头。” 黑脸骑手问道:“我们要的货呢?” “都在这!”吴老大朝赵黍等人挥手:“赶紧的,把车拉出来,让好汉们验货!” 赵黍等人将马车带到骑手面前,掀开油布,底下是一个个用藤网兜住的赭红陶壶,壶口有厚实封泥,加盖了九黎国的牛头徽印,为了防止颠簸,还垫了多张棉被。 “按照约定,总共一百二十壶龙血脂,全是产自九黎国圣兕谷。”吴老大直接拿起一壶,揭开封泥,递到黑脸骑手旁。 对方接过陶壶,没有仰头灌饮,而是稍稍倾斜陶壶,用手指勾出些许暗红汁液,直接搓进唇齿之间。 就见这黑脸骑手,一阵龇牙咧嘴、扭头伸脖,说不清他究竟是痛苦还是爽快,黝黑脸庞浮起一层异红。 赵黍看得出来,这分明是龙血脂刺激气血的表现。要知道,未经萃取提炼的原汁,尚有几分毒性。就这样送进口中,嘴巴和舌头估计都要麻痹僵硬。 可是这黑脸骑手几个呼吸就缓过来了,还一脸神清气爽地高呼几声:“爽!就是这种劲儿!” “好汉,那这批货……”吴老大双手搓揉不止。 “吴当家辛苦,这批货我们要了!”黑脸骑手一扬下巴,身后骑手纵马围住赵黍众人。 “等等!你们要干什么?”吴老大脸色一惊:“这跟说好的不一样!你们说好了会付钱的!” 黑脸骑手狞笑道:“给我们赤云都干活,是你的荣幸。将来等我们拿下星落郡,向南横扫整个华胥国,自然会给你封官进爵!现在这一车货,权且当做是你吴当家的投献。” 吴老大此时一改卑下姿态,怒目圆睁、气度凶横,拔出腰刀吼道:“我看你们谁敢抢?!” “哟嚯?”黑脸骑手不怒反笑:“吴当家,不拔刀,我还能放你回去。拔了刀,可就是你自寻死路了。” “放你妈的狗稀屁!!”吴老大喝声如雷,连赵黍也暗吃一惊,这吴老大立刻恢复了昔年行伍老卒的血性。 黑脸骑手显然也被吓了一跳,吴老大手快如电,竟是抢步上前,死死抓住黑脸骑手的臂腕,一把将他扯下马。其他骑手见状正要动手,吴老大立刻将弯刀架在黑脸骑手脖子上: “不准动!谁要乱动,我立刻宰了他!” 刀刃锋利,不知被磨砺过多少次,光是这几声叫喊的动作,弯刀就在黑脸骑手的脖子上留下血痕,让他惊怒交加,几欲噬人。 赵黍看到这场面,竭力忍住笑意。这黑脸骑手虽然也有几分勇力在身,但估计也只能欺负一下寻常百姓。面对吴老大这种经历过五国大战的虎狼之士,一个照面就被刀刃架上脖子了。 “姓吴的,你在做什么?”黑脸骑手一字一顿,恨意盈胸。 “我在做什么?老子还想问问,你他娘的在做什么?!”结果吴老大一通唾沫星子横飞的怒喷,把黑脸骑手将要爆发的气势给死死压住:“老子费尽心机,好不容易从蛮子遍地的九黎国淘来这一车龙血脂,将脑袋挂在腰上,穿过整个华胥国,不要命似的来到星落郡,就是为了卖给你们赤云都。 你他娘的,居然敢抢老子的货?!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这张鸟扯蛋的黑脸,以为骑上大马就是绿林侠盗了?你这种贱婢拉屎生出来的臭怂货,敢在老子面前装模作样?!反了你了!” 啪啪两声,吴老大给那黑脸骑手狠狠两耳光,声音响亮,不止周围一圈骑手傻了,连赵黍众人也愣住了。 黑脸骑士嘴角一撇,看样子居然好像要哭出来,恐怕从小到大都没挨过这么狠的骂。 “要不是看你们赤云都在江湖上也算招牌响亮,老子才不会冒着杀头风险来做这种事!”吴老大气势不减:“别以为你们能在老子面前逞能,谁不是刀头舔血的干活?想要龙血脂,那就乖乖拿钱出来!你们没钱,就带我去找能出钱的人!” 黑脸骑手只得说道:“我们头领有钱!” “他在哪里?”吴老大追问。 “就在附近的汤盆山!”黑脸骑手回答说:“没多远,一个时辰就能赶到。” “带路!”吴老大揪起黑脸骑手,将他按在车辕上,示意其他骑手前头带路。 赵黍暗中给吴老大比了个大拇指,然后驱动纸鹤朝前飞去,在半空中探清状况。 …… 汤盆山不是什么大山,就是一圈低矮山丘,但是内中有温泉池塘,热气升腾,形如汤盆。一伙贼寇正在此地安营扎寨,从附近集镇乡村掳掠而来的妇女,正陪着贼寇们在温泉中嬉戏肉搏。 “大约两百人,但没有多少工事和防备。”赵黍借助纸鹤,从半空中大致摸清了贼寇营寨的状况,跟罗希贤悄声说道:“但我估计他们不会有太多钱财,恐怕一开始就不打算买下这批龙血脂。” 罗希贤掩嘴冷笑:“说到底还是不成气候的贼寇。” 赵黍问:“等下估计少不了要厮杀,你有什么打算?” “吴老大刚才举动提醒了我。”罗希贤盯着那些贼寇背影:“只要把头领制住,再杀几人震慑场面,其他喽啰自然会一哄而散。” “前提是对面没什么高手。”赵黍给罗希贤递去一张金甲符:“场面一乱,我估计没法掩护你。” “明白,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骑手在前头带路,没过多久便来到汤盆山外,有几名贼寇出来迎接,却见黑脸骑手被架在车辕上动弹不得,立刻引起营寨中一阵骚动。 有人奔跑报信,有人慌张架起刀枪,温泉边上有妇女尖叫,场面一时混乱,却没有人敢阻拦马车进入营寨。 吴老大一手驾车,一手持刀,大腿压在黑脸骑手背上,神色自若,丝毫不将周围聚来的贼寇放在眼里。 “谁敢欺负我家大郎?!” 寨中传出一声暴喝,一名黑大汉赤膊上前,两手各提一柄钢刀,大腹便便,胸膛布满卷曲黑毛,气势凶狠地来到。 “玉川吴扬!” 吴老大一脚踩在黑脸骑手后背,就见那骑手朝着黑大汉哭喊道:“爹!快救我!” 这一声喊叫,让原本凶狠的黑大汉嘴角一抽,儿子在众人求救,让他深感颜面有损。 “玉川吴扬?”黑大汉立刻明白过来:“你是来送龙血脂的吴当家?” “是卖!不是送!”吴老大脚下用力,这回他算是豁出去了,满腔豪气尽情宣泄:“当初你们赤云都的人找上我,说是要买一车龙血脂。现在我把货带来了,你的儿子却不知死活地动手抢劫。我看在赤云都有不少绿林好汉的份上,没有一刀把你儿子剁了,亲自上门来讨钱。” 黑大汉额角血管浮凸跳动,怒火攻心,恨不得上前就将吴老大撕成碎片。可是对方的刀就架在儿子脖子上,手一划就能了结儿子的性命。 按下冲动,黑大汉咬牙道:“好,我们给钱!你要多少?” “七千两银子。”吴老大直接报价:“银饼不够,换成七百两黄金也行!” 昆仑洲各国的金银兑换,未必都是十比一。华胥国相对富饶,与别国的货殖往来频繁,造成银多金少的局面,因此七千两白银怎么都换不到七百两黄金。 至于七千两银子,只要不是在东胜都那种地方,放在别处购置田产宅院、安身立命,也是卓卓有余。要是经营有道,后半辈子可谓是不愁吃穿了。 黑大汉听到这个价格,脸色别提多难看了,换做是谁也明白,他根本拿不出七千两银子。 要是真有这钱,谁还会出来当贼? “吴当家说笑了,我们一时半会儿拿不出这钱。”黑大汉阴着脸说。 吴老大冷哼道:“没钱?你们抢了大半个星落郡,跟我说没钱?!” 黑大汉强忍不耐:“要不吴当家先进去喝杯酒水,我派人快马加鞭去云岩总舵,那里管着我们弟兄的钱粮,肯定能拿出钱来。” “云岩总舵?”吴老大问:“你们这一来一回要多少日子?” “快马加鞭,七八天总是能赶来的。”黑大汉强作笑意,示意说:“吴老大,我这傻儿子不识高人,你不妨移步,我亲自给你倒酒谢罪。” “七八天?我可等不起!”吴老大手一提,弯刀划开黑脸骑手的脖子,鲜血喷薄而出。 第16章 轻兵破匪寨 “大郎!!” 黑大汉看着儿子咽喉喷出鲜血,那黑脸骑手眼中尽是惶恐绝望,如同离水鱼儿般弹动挣扎。 “还我儿命来——” 状况突变,那群贼寇尚不及反应动作,黑大汉悲恨交加地嚎叫一声,抡起双刀就要扑向吴老大。 此时一道身形从马车旁飞窜而出,随着刺耳剑鸣,锋锐剑气刮得吴老大脸颊生疼。就见一人挺身持剑,铿锵几声,便将黑大汉双刀劈成数截。 “动手!” 后方赵黍低喝一声,青玄笔赫然上手,笔锋接连点落,火煞箭飞出,射向围聚一圈的贼寇。 同行馆廨生与剑客一齐动手,或是从车底抄出兵刃,在贼群中左冲右突,或是掐诀飞符,召摄火鸦显形,搅得四面火起。 场面一下子就乱了套,这些贼寇或许听说过术法之事,可真轮到自己面对这等奇能异术,一个个恨不得亲娘多生两条腿,好似沙堤被大水冲垮,留下十几具尸体后,稀里哗啦逃散开来。 而一开始便对上罗希贤的黑大汉,此刻被剑气割得伤痕累累,双手十指不全,鲜血直流,朝着营寨深处大叫:“仙长,救我——” 仙长这种名头,属于乡俚市井对修炼之士的泛称。对于赵黍这种馆廨修士来说,仙长二字真是有多俗气便多俗气。 不过眼下赵黍没有计较这点,他一听黑大汉的叫唤,立刻发动英玄照景术,便见远处温泉汤池有水柱冲天喷射,一道身影腾空而起,宽袍大袖,却是头顶光秃。 “哪来的鼠辈?敢惹到我们赤云都头上?” 来者一看便知有修为在身,虽然没法久住半空,却也能像飞禽般展翅滑翔而至。 谁料赵黍等人根本不应声,罗希贤直接甩开旧皮袄,亮出箭袖劲装和腰间黑文黄绶,提纵飞跃,一时剑气横空。 那光头修士见状一惊,他没想到来者勇悍如斯,还没落地便赶忙抽出袖中三角令旗,掐诀念咒: “八方神兵千万众,尽赴驾前护我形。急急如律令!” 法咒毕,令旗招,然而兵马尚未召摄降临,罗希贤所发剑气便迎面袭来。 寒芒犀利,光头修士匆忙腾挪,还是被割掉一只耳朵。幸好鬼卒兵马及时来到,一团幽青阴风裹住光头修士,将他身形托住。 “何方高人?在下赤云都丁茂才,有何仇怨还请暂罢兵戈!”光头修士捂住鲜血直流的耳洞,借阴风悬空,周围的鬼卒兵马常人肉眼难察。 “怀英馆散卿罗希贤!奉朝廷之命,征讨贼寇乱兵!” 罗希贤提气大喝,剑气随声而发,震得丁茂才周身阴风鬼卒一阵散灭。 “怀英馆?!” 这种情况显然出乎丁茂才的预料,在他印象中,朝廷的馆廨修士无不是养尊处优之辈。哪怕随朝廷大军出征,大多是前后侍卫簇拥、左右仆从伺候,往来动静远远就能发现,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此? 看清罗希贤腰间黑文黄绶,确认对方来历不假,丁茂才心中胆气已弱三分。再放眼四周,几百贼寇纷纷逃散,根本抵挡不住十来名馆廨修士,丁茂才心下了然,这种颓势难以挽回。 “仙长!快救我!”那名黑大汉不顾伤势,朝着丁茂才踉跄跑去。 “跑得了么?”罗希贤身法迅猛,追上去后便是一记扫堂腿,将黑大汉绊倒后,又重重一脚踩断他的腿胫。 黑大汉惨嚎一声,丁茂才见状,再也待不下去了,他借着鬼卒阴风护持,身形缓缓飞起,抬头却见一只纸鹤飞来,迎着自己展开还原,现出一道如虎纹斑驳的符篆,威光大作。 虎啸生风,一头白额猛虎凭空出现,带着制邪之威,如烈火销冰一般,摧散鬼卒阴风。 丁茂才术法被破,身形当即下坠,幸好离地不高,一个打滚稳住身子,同时急忙掐诀,催动绑在小腿的甲马符咒。 “定!” 后方一声朗喝,丁茂才便觉手脚如陷泥泞,指头仿佛抽筋,手诀不成,真气推运不至,术法也难以施展。 “气禁?” 这是丁茂才昏迷前最后一个念头。奈何斗法厮杀千钧一发,哪怕他只需一两息功夫就能挣脱无形束缚,可后脑勺随即挨了重重一击,当场不省人事。 “好险。”罗希贤站在丁茂才边上,回头望见赵黍抬起一手,掌心正好画了一道气禁符。 “差点让他跑了。”赵黍松了一口气:“我这气禁符可制不住高手。” 罗希贤踢了丁茂才一脚:“这种货色也算高手?我一个人就能砍了他。” “是是是,你罗大剑仙最厉害。”赵黍手持青玄笔,赶紧在丁茂才手上、咽喉画下禁制符咒,防止他醒过来后能施展术法逃脱。 罗希贤提醒说:“你这不够,还得上三十斤重枷,腿脚用铁链锁住。” “行啦!现在没那些东西,用麻绳绑一下就好!”赵黍望向倒地不起的黑大汉:“这回算是有不少收获,拿住一个贼寇头领,还有一个赤云都修士。” “赤云都势力不小啊。”罗希贤挥手示意其他人将那黑大汉绑缚起来。 赵黍看着丁茂才沉吟道:“这个光头的修为法力谈不上高明,但放在别处郡县,靠着一手召摄阴兵、感应鬼神,不说锦衣玉食,也足以安家立业。眼下却跟着几百名贼寇,这不免有些大材小用了。” 世间修士无论是否笃志长生,只要能修出几手术法,多少也是高人一等了。这等召摄鬼卒的伎俩,在赵黍看来不甚高明,可是放到市井乡野,那也能唬住凡夫俗子。起码“仙长”这个名头也够受用了,何苦要跟着一帮贼寇打家劫舍? 仔细想来,这丁茂才背后的赤云都,恐怕还有多位修士,这样的规模势力,已不能视为寻常的绿林好汉了。 将丁茂才和那黑大汉捆好,其他贼寇早已逃得不见踪影。赵黍等人在营寨中搜了一圈,发现几十名妇女在躲在营中蜷缩发抖。 “她们怎么办?”罗希贤问计道。 赵黍还在思考,吴老大便走过来说:“两位大人,营中还有几架板车,不过是用骡子牵的,带上她们恐怕走不快。” 赵黍无奈说:“附近集镇村庄大多被劫掠一空,把她们留在这里,也是迟早被害。但是在路上拖太久,恐怕本地贼寇会追来。” 罗希贤意气昂扬:“怕什么?真要追来,那就再杀一通!” “我们这回是乔装打扮,靠着对方轻敌,突袭了汤盆山这座营寨,而且幸好他们人少,真要费力对付的也就是那个丁茂才。”赵黍盘算着说道:“如果本地贼寇和赤云都认真起来,不用多的,派五百精兵、数十骑手,再来四五个丁茂才这种水平的修士,然后选一处平坦空旷的郊野,我们估计都要把性命扔在这。” 赵黍等人虽然有一身修为法力,杀几个普通贼寇费不了多少气力,可面对数量众多且安排妥当的敌人,照样占不了上风。哪怕在场最擅长战斗的罗希贤,如果被其他修士缠住,又被无数箭矢加身,也不可能毫发无损,拖得久了照样会被斩杀。 “你把这些贼寇当成什么强军劲旅了?”罗希贤不禁笑道:“要说赤云都派出几个散修来追杀,倒还有几分可能。贼寇还敢来追杀我们?你真是高看他们了。” 赵黍正要反驳,可想到罗希贤出身将门,行军布阵之事从小耳濡目染,这方面估计还是他更懂一些,自己也拿不出更好理由了。 “吴老大,把板车拉来。”罗希贤招呼一声,走到那些妇女面前,拿出令牌道:“我们是怀英馆修士,奉朝廷之命前来剿匪,现在就带你们离开。” 那群妇女千恩万谢,眼下除了赵黍他们,也无人能依靠了 …… 丁茂才被马背的颠簸给弄醒了。他没有慌乱叫喊,而是眯眼假寐,悄悄打量周围状况,自己双手被反剪在背,两腿也被绑起。 “醒了?” 丁茂才听见前头驾马之人的声音,扭头一看,正是青衣广袖的赵黍,哪怕此刻星落郡冰天雪地,他依旧寒暑不侵的模样,也不知是修炼有成的体魄强健,还是仗着什么术法驱寒。 赵黍骑在马上,手里把玩着丁茂才那根三角令旗,旗面黑亮,材质摸上去清润冰凉,有繁复纹路,类似上好绸缎,却要坚韧厚实些许。 “有趣,不是用那等腌臜秽物炼成的召阴旗,而是经过阴泉点化的云锦。”赵黍啧啧称奇:“丁茂才,云锦这玩意儿可是东胜都独有织物,除了王室专用,偶尔也会赏赐给公卿贵胄,也没有谁会发了疯往外兜售。 至于阴泉,那可是精纯阴气涌现于世,已知的几处阴泉福地都在玄冥国。经过阴泉点化的法物器具,在勾招阴气、感应幽冥一途上,有着超常效验。 当然,你怕是没这本事弄到云锦和阴泉这两项事物,我猜这面令旗的来历,许是有人用阴泉点化了一整匹云锦,然后裁成许多块,分别炼制成不同法器。而你就得了这么一面令旗。” 丁茂才不说话,旁边罗希贤并驾齐驱,一脸兴致勃勃地说道:“云锦法器?你问我呀!我光顾过东胜都羽衣阁好几次,他们那里不光织造云锦衣物,而且还有精擅织艺的女修,专门为王公贵戚织造护体仙衣。” “我还是头回听说有这种地方。”赵黍有些意外,他对于点化法物、炼制法器颇为精通,过去竟然不曾听闻羽衣阁。 罗希贤不好意思地笑道:“这……羽衣阁就在宫城边上,别说都中官民,寻常修士也进不去。不过掌管羽衣阁的人你肯定知道。” “谁?” “朱紫夫人。” “王上的老师?”赵黍当然知晓,她号称是华胥国女修第一人。并且由于当今华胥国主幼年时经历坎坷,母妃早丧,是靠朱紫夫人养育长大,所以这位女修几乎能算是华胥国太后一般的人物了。 “喂,你摊上事了,知道不?”赵黍扭头对丁茂才说:“你若是不说清楚云锦从哪里来,这要牵扯到东胜都的贵人,你的下场我都不敢想!” “我、我说!”丁茂才只觉得如鲠在喉,张口说话气息窒闷,那正是赵黍施加禁制的效果,防止他行气诵咒。 “杨柳君!这面令旗是杨柳君给我的!”丁茂才脸色憋得通红:“我在云岩总舵见过他,赤云都的人手都归他调度!” “杨柳君?”赵黍重复念叨这个陌生名头,望向罗希贤,对方也投来一个疑惑表情。 赵黍指诀一变,按住丁茂才咽喉:“说!杨柳君的衣冠形貌、修为术法,把你知道的统统说出来!” 丁茂才咽喉气息稍通,大喘气道:“杨柳君向来带着面具,从不显露真面目。他平素一身叶绿,极少出手,我也不清楚他的实力!” 从此人气机判断,关于杨柳君的事情并无欺瞒,赵黍皱眉不语,显然杨柳君对于旁人也防备森严。 “你们赤云都在星落郡有多少人手?像你这样的修士还有几个?”赵黍又问。 “没多少,顶多几百人。修士约莫五六十。”丁茂才带上几分求饶语气:“我只是一介散修,前两年才投靠赤云都。云岩总舵不少人跟我一样,就是为了昆仑玉和天材地宝而已!” “昆仑玉?”赵黍问道:“我刚才搜过你的身,没发现昆仑玉。” “我没法带在身上!”丁茂才急忙解释:“云岩总舵有一处用昆仑玉布下的阵式,能够将高天之上的清气引下,我们都是借那个地方修炼。” “云岩总舵在什么地方?” “蟠龙山西段。”丁茂才赶紧补充:“但那个地方不像汤盆山,你们没法潜入,更不可能强攻!” 罗希贤冷笑说:“那你怕是小瞧了朝廷的手段,这一回华胥国所有馆廨都会派人前来。我倒是好奇,你们赤云都有何等本事?” “那我也奉劝二位不要轻敌。”丁茂才抛出一个消息:“我听说杨柳君与蟠龙山深处一支妖物往来密切,他们目前正在开采大量荧惑石,试图锻造神兵利刃!” 第17章 一井设九狱 王郡丞看着桌案上摞起的案牍文书,就不免感到一阵疲倦,他强撑着脑袋不耷拉下去,两眼布满血丝,端起手边茶碗,喝进嘴里才发觉是早已放凉的苦涩茶水。 心下愠怒的王郡丞差点要把茶碗摔碎,可念头一起,很快又被疲倦压下。 按照华胥国典章制度,一郡长官以郡守为主,郡府一应职司、曹佐吏员,都以郡守为核心。而郡丞作为副手,却并无太大实权,一般只在郡守生病死亡或因其他缘由空缺时,临时代理郡府事务。 自从几个月前,郡守被贼寇刺杀至今,朝廷迟迟没有派遣新任郡守,郡府之中所有事务都压在这位王郡丞肩上。 若是平常还好,偏偏如今星落郡匪患猖獗,三天两头就是这座县城被袭扰、那个集镇被劫掠,至于偏远村落被屠戮一空之类的消息,王郡丞都是看一眼就将文书归档,然后让书吏在户籍簿册上直接勾掉某地人口。 盐泽城作为郡治所,为了防备强盗贼寇再度来袭,还要重新修葺工事,另外也要在城中挑选兵勇、操练枪棒、整备兵甲,相关的钱粮度支又是一大笔账。 一个月前郡府得知消息,朝廷将要调遣大军前来星落郡剿匪,王郡丞原本以为自己终于能卸下重担,结果听到各地馆廨都要派遣修士前来,他差点没把头天夜晚喝的补药给吐出来。 身为一地长官,王郡丞深感馆廨修士不好伺候,这帮人虽然不是搅扰民居的兵油子,但随便哪个都是富贵出身,眼界甚高,自矜身份。 让这帮大爷住到驿舍,怕不是当场就要拂袖离去,再不济也是给他们留下“办事不利”、“轻慢上使”的印象。如此一来,王郡丞未来仕途不说是前景光明吧,那也得是一片黯淡。 因此王郡丞还要跟本地富绅大户商量,让他们收拾出干净宅院,内内外外扫洒打理,只要等馆廨修士一到,便立刻安排他们过去落脚。 眼下已经有几批馆廨修士抵达,王郡丞那是丝毫都不敢放松,安排好传话人手,但凡这帮大爷有任何需索,哪怕是要他的婆姨陪酒弹琴,他也照样要送过去。 幸好,目前已经到达的修士还算好说话,就剩姗姗来迟的怀英馆与崇玄馆了。 “大人。”一名书吏捧着文书过来:“刚才收到消息,芦竹县治下的十二里铺被贼寇劫掠,死了几十号人。” 王郡丞揉着太阳穴,有气无力道:“又是芦竹县?让那里的县令过来告诉我,他们还有什么地方没被贼寇光顾过?” “恐怕芦竹县令不敢离开县城。”书吏苦笑说。 王郡丞哪里不知道,如今星落郡除了几座主要城廓,到了荒郊野外便是凶险万分。不仅有强盗流寇,还有妖怪光天化日出没,袭击路上行人。 “大人,如果实在没办法,不如去请那些馆廨修士前来郡府,商讨一下剿匪事务?”书吏试探问。 王郡丞摇头摆手:“别指望了。这些修士自诩清高,剿匪之事不能仰仗他们。何况我也使唤不动,只能等朝廷大军来到。” 书吏不禁开口询问:“既然如此,朝廷为何还要花大钱养着他们?” “嘘!”王郡丞目光游移,赶紧阖上未掩紧的窗户:“不要命啦?这帮馆廨出来的修士是真有法力的!我亲眼见过他们飞符召来鬼神精怪,去给别人传话送信。指不定眼下就有人盯着咱们呢!” 书吏吓得不敢言语,这时有衙役匆忙闯进:“大人!怀英馆已经到城郊了!” 王郡丞噌地站起来:“快!叫齐人手到城门迎接,本官也要过去!” 衙役愣了一下,王郡丞正要更衣,见对方如此,跺脚道:“站在这里作甚?去啊!” “还有一件事。”衙役禀报:“怀英馆的人通报说,他们在路上抓了两个作乱贼寇,希望郡府备好牢狱。” …… “辛学姐,你看出什么了?” 盐泽城外,怀英馆车队暂作休憩,赵黍找到在附近登高望气的辛舜英。 “我们不是第一批来到盐泽城的人手。”辛舜英指尖掐算:“云珠、降真、飞廉、明霞四馆已经来到。” 赵黍问:“这么快?官道驿站上没见到他们啊。” “许是从南方海港登船,沿着海岸来到星落郡。”辛舜英说道。 “哦,这倒是便捷一些。”赵黍说:“飞廉馆精通御风之术,他们在海上岛屿设有别馆,专门用来采炼风息,因此有往来舟船。” 华胥国多间馆廨中,只有怀英馆位置偏北,其余皆是地处三川以南,有的占据幽静山水、抚琴吟啸,或是面朝大海、餐霞饮风,总之在寻常百姓眼中,这些修士俨然一派仙家风尚,不与凡俗浊流亲近。 “这四家没啥大不了的。”罗希贤也凑过来:“他们当中的高手,在五国大战里折损严重,近年来也没培养出多少厉害人物。” “怀英馆也有折损啊。”赵黍表情凝重,像他们这样的修士终究不是超脱凡尘俗世之人,五国大战中各家馆廨出人出力,或多或少都遭受损失。部分馆廨的代际传续甚至出现空缺。 比如怀英馆中,按说首座张端景与赵黍他们这批年轻馆廨生之间,起码还有一代人,结果这些人超过一半在战场上牺牲,剩下的不是在近十年间因为伤病去世,便是如石火光这种,虽有专长,却难当大任。 罗希贤从容得多:“我就直说了吧,除了崇玄馆,另外几家我根本不放在眼里。” 辛舜英笑意微妙:“罗公子似乎对扫平星落郡匪患一事志在必得?” 赵黍在旁笑而不语,罗希贤拍拍胸脯:“我们从刚刚抓住的两个贼寇口中,套出许多关键消息。我敢保证,崇玄馆知道的也没我们多。朝廷大军需要的可不光是一帮只会斗法厮杀的修士。” 赵黍一行人在突袭汤盆山后,返回驿站路上并未遭遇任何贼寇袭扰,平安无事,随后便启程前往盐泽城。 一路上赵黍没少审问丁茂才和那黑大汉,除了得知赤云都在蟠龙山中有一处总舵,也摸清了星落郡匪患的大致状况。 罗希贤对于赵黍这个安排甚为叹服,辛舜英却有几分不满:“你们两个是高兴了,却把我们其他人扔在驿站。不觉得有何不妥吗?” 罗希贤瞧了赵黍一眼,示意让他回答。 “现在我也省悟过来了。”赵黍有些惭愧:“我跟罗希贤一正一副,确实不应该同时离开。若是有一人在外剿匪除妖,就要留下一人坐镇后方。” 辛舜英说道:“这不是单纯是内外之别,而是总归要有人能说了算。你们两个一块跑了,万一同时陷于敌阵,我这边可就没法聚拢人心。” “不至于吧。”罗希贤嬉皮笑脸道:“以辛学姐的威严风度,旁人自然生出尊重之心。” 辛舜英直言:“我没有这样的心思和精力,以后别再让我管事了。明明是首座对你们二人的考验,却非要把我拉下水。” “什么意思?”罗希贤问。 “还问我?”辛舜英面露不悦:“我们其他人都看得明白,首座有意栽培你们二人。你们当中未来肯定有一人接掌怀英馆,另一人在朝廷任职。” 罗希贤挠挠下巴:“有这么明显吗?我还以为自己嘴挺严的……赵大法师,该不会是你给咱们辛大小姐透露风声吧?” 赵黍反问道:“就算我不说,你觉得有什么事能瞒住辛大小姐?” “也对!”罗希贤重重一点头。 辛舜英看了看他们,气得发笑:“你们两个拿我耍笑?” 赵黍赶紧说:“辛学姐息怒。不过考验我们两人之类话,还是不要对外人多言。而且这一次主要还是看这位罗大剑仙的表现。” “原来如此。”辛舜英蹙眉沉思,若有所感望向城门:“郡府的人来了。” 当王郡丞换上官服、领着几十名郡府官吏来到城门外,就看到两名馆廨修士迎面而来,赶紧相互通报姓名,检视印信符节。 “王大人,这是我们从贼寇口中问出的匪患近况,请过目。”罗希贤将一份公文递给对方,同时示意后方马车上被捆住手脚的丁茂才与黑大汉:“贼寇我们也带来了。” 王郡丞别提有多兴奋了,这是几个月以来难得的好消息:“好好好!本官替星落郡百姓谢过怀英馆诸位。郡府牢狱中已安排妥善,立刻将人押送过去。” 赵黍在旁提醒道:“那位光头贼寇乃是有法力的修士,要严加看管。” “哦?”王郡丞来了兴致,这可是他任上头一回要收监修士,搜肠刮肚道:“郡府中有天夏朝留下的井狱,是专为关押修士异人所设。只是荒废已久,不知……” 赵黍想了想:“井狱之中应有天夏朝的禁制符咒,我可以尝试加持巩固。” 王郡丞脸上笑容差点要守不住,立刻安排书吏给赵黍带路,然后他本人亲自领着罗希贤和怀英馆一行前往落脚之处。 …… 跟着书吏来到郡府旁的狱所,赵黍发现部分墙体还是天夏朝时期的制式青砖,狱所墙高壁厚、格局森严。一路上听书吏解说,这座狱所在一目民入侵之时,还曾被当做堡垒。 位于狱所西北角的井狱,从外面看就是几个普通水井,周围还堆着一些废弃杂物,书吏赶紧叫衙役清理干净。 赵黍来到井狱边上,发动英玄照景术俯身观瞧。这种特殊牢狱乃是天夏朝一项创制,井中内壁用经过丹鼎炉火炼制的青砖垒砌严实,井底是一处禁制阵式的枢纽,能够吞吸被关押修士所发气机,一切术法在井狱之中都会被吸收,反过来加固禁制。 “这是九泉禁狱。”灵箫冷不丁地说道。 赵黍留意井中静锢不动的暗青光色:“你认得?” “虽有残缺,但仍能窥得一丝玄机。”灵箫说道:“所谓九泉禁狱,乃是一门检制鬼神精怪的高深禁法。九狱重重,威权极大。上至能移山倾海、麾下万众的鬼王妖尊,下到山林木客、江湖水鬼、古墓伏尸、败军故气,皆可收摄禁锁,乃至发动杀伐之力,灭形除迹。” 赵黍听得一愣一愣:“这么厉害?你也会这个九泉禁狱吗?” “不会。”灵箫一盆冷水浇下来,将赵黍刚刚燃起的热情打灭:“若要建此九狱,除了要有成就仙道的修为境界,还需勾连天地间玄门法度。建狱者既登尊位,亦要与之同始终、共气数。在我看来,建立九狱固然格局恢弘,却也失了逍遥。” 赵黍仔细揣测一番:“你的意思是说,建立了九泉禁狱,自己也会被锁在其中?” “非也。”灵箫叹道:“若真能建成九泉禁狱,将转变仙家道基,由此亦仙亦神。单论法力,将有包罗天地万象之功,我也不能与之相提并论。” “我明白了。”赵黍念头一转:“就像是一国朝廷设立刑名律法,若真是公正严明,那立法之人若是犯法,亦不能逃避责罚。” 灵箫沉默片刻,言道:“确是此理。” “听你的意思,过去九泉禁狱并未建成?”赵黍问。 “若九泉禁狱真能建成,这世上的精怪妖邪,还需要你来对付么?”灵箫言道:“那不过是上古之时几位仙家的宏图愿景,而眼下所见便是其遗泽,可充其量是寻常术法禁制,不复昔日余威。” “天夏朝能找到上古仙家传承,这倒是不稀奇。差点就差点,管用就行。”赵黍仔细感应禁制阵式的气机灵韵,取出青玄笔在那勾勾点点。 花了小半天功夫,赵黍算是大概摸清了禁制窍门,然后从狱所中采摄一点凶煞之气,在井沿画了一圈,又补了两道符咒,沉寂多年的禁制重新运转。 “行了!”赵黍一脸兴奋,就见左右书吏衙役昏昏欲睡,被他这一声惊醒过来。 “把他放进去吧。”赵黍看着一脸恨意的丁茂才:“你就先在下面好好反省。等日后正式上堂提审,如果能幡然悔悟,说不定还能保住一条性命。” 第18章 香风拂杨柳 等处理完各项杂务,已经是傍晚时分。赵黍回到怀英馆在盐泽城的落脚处,那是一座当地富绅的大宅院,赵黍在院外就察觉到一丝异样。 “怎么了?”罗希贤看见赵黍杵在门外,沿着墙根来回走。 “这院子不属于普通人家的吧?”赵黍觉察到一股玄妙气韵,将宅院内外划分明晰,与禁制阵式类似,或者干脆说是结界。 罗希贤两臂叉抱在胸前:“我也发现了,听王郡丞说,这座宅院曾经是天夏朝的什么神祠,不过在战乱中被摧毁,只剩下院墙地基大致完好,后来在这之上建了宅院。我看过了,没有脏东西。” “天夏朝留下好东西挺多啊。”赵黍掏出青玄笔,干脆蹲在墙根边上虚划起来。 罗希贤摇头道:“赵大法师,要点脸行不行?别蹲在路边了,我这边还有事情要你帮忙。” “啥事?” “那几十个从汤盆山带来的妇女,他们不肯留在驿站,又是磕头又是哭诉,非要跟着我们来到盐泽城。”罗希贤面露难色:“我现在把她们带来了,接下来要怎么办?” 赵黍正专心盯着结界,随口说:“谁让你非要逞英雄?把她们留下当仆人呗,反正多少有些杂活让她们干。” “还有,吴老大也跟着我们来了。”罗希贤说:“他嘴上不提,但他的眼神都快能说话了。” 赵黍从怀里摸出一份盖章公文:“盐泽城郡府现下根本拿不出几千两白银,你先对付过去。” 罗希贤接过公文看了一眼:“又是这种条执公文?这不太公道吧,一点现钱都不给他?” 赵黍抬笔指着罗希贤:“要不是你当初在酒桌上口不择言,我至于现在要这样应付吴老大?” 罗希贤盯着赵黍好一阵:“你是不是还有别的想法?” “我主要是在想,赤云都为何要这些龙血脂。”赵黍捏了捏眉间:“丁茂才说,那个杨柳君与蟠龙山中的妖怪勾结,开采荧惑石锻造神兵,我总觉得有些不安。” 罗希贤笑道:“我看你就是想太多了,如果龙血脂对赤云都真的如此重要,在我们突袭汤盆山之后,他们就应当派高手前来抢走龙血脂。” “我看主要还是拿下了丁茂才。”赵黍从竹箧里取出那面三角令旗:“我一路上都在钻研此物妙用,虽然尚不能十足笃定,但我估计这面令旗真正用途不是召摄阴兵鬼卒,而是与同出一批的阴泉云锦产生共鸣。” “什么意思?”罗希贤没明白过来。 赵黍提醒说:“军队之中,旗帜有何用处?” “展现军队所属、区分敌我,为士卒标明阵列方位、行进朝向。”罗希贤恍然大悟:“还有就是挥动各色旗帜发号施令,难道这面令旗可以像纸鹤那样传递消息?” 赵黍点头说道:“所以丁茂才这样的修士,就不是简单给贼寇当靠山的,而是在必要之时传递消息。他们如同散落各地的斥候侦骑。幸亏你我当时出手够快,否则让他把消息传回那个云岩总舵,说不定还真就有高手追袭而至。” 罗希贤冒了一身冷汗:“假使有类似妙用的令旗,北至蟠龙山、南到苍梧岭,每个赤云都修士手中都掌握一面,那他们消息之灵通快捷,岂不是远胜朝廷快马邮驿?哪怕是纸鹤传书也比不过他们!” “倒也不用如此顾虑。”赵黍摩挲着黑亮令旗:“这种令旗向外传递消息,应该不会太过复杂繁多,大概只能简述寥寥数语,距离也不会太远。至于什么蟠龙山到苍梧岭顷刻此发彼至,未免夸张了些,赤云都若是真能做到这事,你我不如早早归顺了他们,说不定日后还能捞一份从龙之功。” “这话倒也合理。”罗希贤感叹不已:“赤云都居然能搞出这种东西,之前还真是小瞧他们了。” 赵黍也觉得赤云都的势力超乎寻常,麾下能有这么多修士高人归附,甚至还能弄到散修术士难以接触到的天材地宝,丝毫不比朝廷所设馆廨要差。 赵黍站起身来,这个残留在墙基的结界,他一时间弄不明白,将罗希贤手上条执公文收回:“算了,我去找吴老大商量,看看如何解决。” 罗希贤跟着赵黍一同,在侧院找到吴老大,三人寻一处僻静房间,赵黍还施展了一道封门掩户符,隔绝声息传出。 “我就直说了。”赵黍将条执回文递给吴老大:“目前郡府拿不出七千两银子来购置你这一批龙血脂,你有什么打算?” 吴老大瞧了瞧赵罗两人,坦率直说:“其实七千两这个数字,是我用来吓唬人的。我在两国边境上将货物捣腾到手,其实根本不是用现钱。要是本地没有足够现银,换一批价额差不多的货物也行。我记得星落郡盛产皮毛,尤其是上好的貂裘狐裘。” 罗希贤无奈道:“如今星落郡的状况,盐泽城恐怕拿不出这些东西。” 赵黍则言道:“其实我有一个妥善的办法,是把龙血脂送去怀英馆,我传信给老师,让他那边把东西买下。几千两白银,怀英馆还是出得起,龙血脂也是方药所需。” 吴老大脸色犯难:“可若是不跟着你们,我也不敢带着一车龙血脂离开盐泽城了。” 罗希贤则说道:“我可以派一些人手护送。” 赵黍听得出来,吴老大经历了汤盆山一遭,还是希望能尽快把龙血脂换成真金白银,他也害怕去到怀英馆后,对方又把货物扣下而迟迟不付钱。这也不能怪人家急功近利,做生意本就为利奔波。 “我有一事不解。”吴老大问道:“难道龙血脂只能由郡府采购?” 罗希贤解释:“肯定不是,本来龙血脂也就是我们各家馆廨用得着……” “等等。”赵黍灵光一闪,示意吴老大:“你有何想法?直说便是。” “我、这个……”吴老大支支吾吾:“我当初弄来这一车龙血脂,听说这东西能当成那个、那个……春药。” 罗希贤笑了出声,却见赵黍一脸认真地思考:“喂,你该不会真的打算把龙血脂炼成春药吧?谁用得着啊?” 赵黍扭过头来:“还真有人用得着。” 吴老大的话提醒了赵黍,未经提炼的龙血脂,本身就是一种香料,焚烧后的烟气能够使气血强旺,所谓春药之说便来自于此。但要真是用来当成春药,那未免过于浅陋,以赵黍的手段,调制出香料效用更为精妙。 罗希贤问道:“你是说盐泽城里的有钱人家?他们就算用得上春药,一时间也消耗不了这么多。” “重点不是春药。”赵黍解释说:“我可以调制一批香料,以剿匪平乱的名义,通过郡府向本地富人出售,以此收取银钱,郡府从中分一部分,吴老大也能挣到钱。” 罗希贤脑筋一转:“你这个做法,不就是变相跟本地富户额外征派赋税吗?” “星落郡都这个时候了,不让富人拿钱,难道向平民百姓加征?”赵黍说道:“而且我这又不是白拿,龙血脂调制的香料他们用不着,事后也可以卖给别人啊。香料价格稳定,也在民间商旅流通,不愁没有路子卖。” 罗希贤沉思片刻:“我可以去跟王郡丞说,他们要是能分润一部分,估计也乐意去做,可前提是你真能做出香料。” 赵黍露出成竹在胸的笑容:“你忘了?我这回来星落郡,可是把炼丹炉都带上了。” 罗希贤这下无话可说,他之前还嫌赵黍出发准备跟搬家似的,没想到那好几车杂七杂八的事物,眼下真有用武之地了。 “别的都好,可是我们在盐泽城公然这么做,其他馆廨会怎么看我们?”罗希贤有些严肃:“不论如何,我是张首座任命的正使,要是此举有损怀英馆声望,我可不会同意。” 赵黍直言不讳:“怀英馆的声望难道要靠其他馆廨的好心施舍?你要这么说,干脆过两天等崇玄馆的人来到,亲自去给他们三拜九叩好了。” 听到这话,罗希贤脸色阴沉不发一言,旁边吴老大紧张得不敢动弹。赵黍继续说:“我之前在郡府里打听过了,先前来到盐泽城的四家馆廨,根本就没有多花心思在剿匪上。有些事他们不干,那就我们来干,你无论做成做不成,他们也未必会对怀英馆有好脸色。” 罗希贤这次来星落郡,就是打算在此地开始踏上仕途,并且要在星落郡站稳脚跟、掌握地方大权。 其他馆廨修士剿匪除妖完毕后,自然是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可罗希贤不行,他并不希望自己的举动妨碍了日后掌握权势。所谓其他馆廨的看法,以罗希贤的性格,本就不太重视。 想通这点的罗希贤站起身来:“那你尽快调制一批香料,我明天就跟王郡丞商议。” …… 方老爷酒足饭饱,哼着小调往自家书房走去。这时管家匆忙赶来,手里捧着一个木匣:“老爷!怀英馆调制的‘庆云龙烟香’送来了!” “哦?”方老爷捻着短须,看着管家把木匣盖子打开,里面用绸缎裹住一块赭红色方砖,凑近去闻嗅,一股馥郁香气钻入肺腑,让人神清气爽,连醉意也散了大半。 “不愧是怀英馆的仙长,这香药尚未点燃,就感觉自己手脚有劲了不少。”方老爷感叹道。 管家言道:“怀英馆的赵仙长说了,老爷您为星落郡剿除匪患贡献甚多,并且让出自家宅院给怀英馆落脚,理应最先拿到这庆云龙烟香。” “都是为了时局安定嘛。”方老爷让管家把香料放到书房,自己独坐其中沉默良久。 等书房内外陷入一片寂静,方老爷从手边书册中取出一张符咒,镇贴在门上。然后转动书柜上一尊玉雕,脚边地面暗门悄然打开,方老爷抱着香料木匣走下暗门。 沿着漆黑地道走了一段路,方老爷推开密室门户,内中光线充足,一颗珠子悬在半空绽放光明。 珠光之下,一人身穿叶绿锦袍,负手而立,背对着方老爷。 “参见杨柳君。”方老爷将木匣端起:“禀报杨柳君,那批被中途截留的龙血脂,已经被怀英馆修士调制成香药。卑职将其采买到手,还请杨柳君过目。” 杨柳君转过身来,此人带着一副木面具,连双眼瞳孔都在阴影之下看不真切。他抬手轻抚木匣中被压成方砖形状的香料,摩挲着指肚说: “以水法萃取滤去杂质,再以丹鼎炉火熬成软膏,炼化毒性,最后阴干压实。火候老练、纯一不杂,这倒省得我再花功夫了。调制此香之人用功不浅,我都想谢谢他了。” 方老爷说道:“卑职打听过了,调制香药之人,是怀英馆符吏赵黍。” “符吏?”杨柳君微微一怔:“这等本事竟还只是区区符吏?怀英馆昏聩如斯?” “虽说是符吏,但赵黍此人乃是怀英馆一行的副使。”方老爷继续说:“另外卑职了解到,怀英馆在来到盐泽城之前,就率先突袭了我部一支义军。丁茂才道友与一位都统被他们擒获,目前囚禁在郡府狱所。” “嗯?有趣。”杨柳君闻言并未恼怒:“这个赵黍也参与其中了吗?” “是的。”方老爷说道:“据郡府书吏说,赵黍还重新启用了荒废多年的天夏井狱,用来关押丁道友。” “他还有此等本事?这可不是馆廨里那些养尊处优、连术法研析都不肯费心思的公卿贵人所能做到。”杨柳君的语气中能听出几分赞赏之意。 “卑职是否需要解救丁道友两人?”方老爷问。 “不必,此举打草惊蛇。”杨柳君说道:“怀英馆的人安排在铁公祠?” “是的。”方老爷说:“卑职这些年一直在维护其中结界,只要杨柳君一声令下,便可将其发动。” “此事急躁不得,你且听我号令。”杨柳君接过木匣:“另外,我已察知崇玄馆此刻正随朝廷兵马进入星落郡地界,他们在盐泽城内的各种举动,你也要探听清楚。” “卑职遵命。” 杨柳君抬手甩出一道符咒,在石砌墙上打出一团盘旋扭动的裂隙,宛如门户,内中浮光掠影模糊不定。方老爷低头不敢多看,杨柳君抬脚迈步进入其中,裂隙随之消失,密室中也重新陷入黑暗之中。 第19章 权势不予人 子夜时分,赵黍蹲在院中墙角,青玄笔蘸满朱砂,将十二道封门掩户符写满院墙,符篆头尾相连,气机勾连绵密,术法灵光好似水波涟漪,扩散到一整面院墙。 赵黍在这里兴致勃勃,他身后的辛舜英却颇有几分无聊,心想自己居然跟他在这里呆了两三个时辰。 “石执教,赵黍到底在做什么?”辛舜英掩嘴打了个哈欠。 石火光的法位品秩虽然一直是符吏,可他在怀英馆中却另有执教之职,并且分管百器院事务。 只不过这位石执教全无师辈尊长的派头,在传授教学上,表现也不尽人意,执教之位实在名不副实。而且石火光醉心法物器具,不通待人接物,年轻一辈的馆廨生私底下称其为“石愣子”,多有讥笑之语。 “啊?这……”石火光的年纪比辛舜英父亲都要大,可他此刻却别过头去,竭力回避辛舜英的目光,口齿不清地说:“赵黍说院墙基座中有那个、那个结界,呃……还没发动,他、他打算尝试一下。” “不过是天夏朝的些许遗泽,如今昆仑洲各地,哪里没有这些东西?”辛舜英言道。 石火光唯唯诺诺,也不反驳,辛舜英正觉烦闷,赵黍书符已毕,起身仰头问道:“现在什么时候了?” 辛舜英捧起重晖浑仪:“还有一阵才到子时正。” “幸好来得及。”赵黍伸了个懒腰。 辛舜英不禁问道:“赵学弟,你把我找来,到底有什么事?” “啊?我之前说了呀。”赵黍检查着附近地面的油灯:“我试过各种手段,都没法启动这个大院的结界,想到辛学姐的浑仪能够接引星气,于是打算布下阵式,以天地相应之势,强行催发结界。” 辛舜英看着满墙符篆:“封门掩户符?我记得那不过是用来隔绝内外声息的术法,这算是什么阵式?” 赵黍满脸兴奋地解释起来:“所谓封门掩户,最初源自封山召云法。古时修仙之人大多栖居山林,为了掩护洞府,隔绝鬼神精怪的侵扰,需要以大法力封镇山岳,并且召来云雾形成迷阵。 不过这封山召云有内外两种用法,对外自然是掩护洞府,对内则能够禁制妖邪。它还有个大名想必辛学姐听说过,叫做‘连天铁障’。” 辛舜英闻言微惊:“莫非是当年帝下都斩龙一役,为了困缚玄冥孽龙,有熊国设下的连天铁障?” “正是!”赵黍露出神往表情:“传闻在铁障笼罩之中,天罗地网、江封河塞、日月无光、星辰失度,一切魑魅魍魉、山精水怪尽化微尘。玄冥国主驾下孽龙使尽浑身解数,仍然无法冲破连天铁障,最终被天夏神器彤弓素矰射杀。失去孽龙臂助,这才能让东海剑仙鸿雪客斩下玄冥国主头颅。” 辛舜英有些无奈:“这话好像扯远了。” 赵黍意兴正高:“那说回封门掩户,这道术法其实不算高明,它是封山召云法经过多次简化而成,如同将高深玄妙的天地物象转译成符,有时候需要四五次转译。 可不论如何,封门掩户术主干明晰,跟封山召云法一样,具备自行勾招精微气机,维持禁制的效力。只要略加修改,将多道符咒连成一片,形成阵式,用这个方式感通勾连具备类似封镇效力的结界。” “赵学弟,你分明已能凭现有术法布下禁制阵式,何必要钻研这残破已久的结界?”辛舜英问道:“须知生而有涯而知无涯,术法之学广袤无边,专精一门总比庞杂多端要好。” 赵黍一下子不知该如何反驳,他只是单纯觉得,专心精研术法,本就令他内心充实,反正平日修炼功课也不会耽搁。 “她懂得什么有涯无涯之说?”灵箫暗中提醒赵黍:“此地结界并非残破,而是布置已久,未被发动罢了。” 赵黍只得跟辛舜英解释说:“结界跟禁制阵式不是一回事,虽然效力有相似之处,可内在关窍截然不同。这座宅院的地基墙根属于天夏朝的一座神祠,我猜测这结界乃是当年降附于此的神祇所设。万一我能重新展开结界,或许能尝试勾连那位远去的神祇。” 辛舜英原本是想劝赵黍别浪费工夫在此,自己也好回去休息,谁料反倒激起赵黍的热情。 “好了,子时已到。”辛舜英按下不耐,捧起幽光流转的浑仪,牵动周天星气,引向墙壁符篆。 星气化入符篆之中,升起一片星芒,在院墙上方盘旋不定,墙壁上的禁制阵式开始勾招深处结界。 赵黍发动英玄照景术,在他眼中,结界中有一股气韵好似涓涓细流被汲取进阵式之中,他毫不犹豫地掐诀念咒。地上早已设好油灯法仪,还摆着一碗经过法咒点化的清水,内蕴赵黍吹吐的真气。 随着赵黍施展术法,地上油灯光芒大盛,化作一道金桥,笔直抵在墙壁阵式上,将结界气韵缓缓接引而出,度入碗中。 就见碗中清水一阵鼓动上涌,水液聚成一个不太完备的人形——四肢粗壮,躯干敦实,脑袋跟躯干连成一块,也没有面目五官,就像孩童捏成的泥巴玩偶,做工粗劣。 “嗯?没理由啊。”赵黍挠头不已:“哪怕是一股气机灵韵,按说也能完整显现神祇真形才对,否则如何分灵降附在坛像上?” “好了么?”辛舜英没心情陪赵黍玩下去,直言道:“赵学弟,我先去歇息了。” “哦,辛学姐慢走。”赵黍没有挽留,叫石火光过来一起钻研。 辛舜英转身离开,穿过走廊,就见罗希贤迎面而来:“辛学姐还没休息?” “被那位赵大法师拉去做苦力。”辛舜英脸上尽力保持着大家闺秀的风度,嘴上却毫不饶人:“可惜,我的本事伺候不了这位赵大法师,还是请他另找高明吧。” “辛学姐息怒。”罗希贤笑道:“赵黍就是这个性子,遇到术法之事便专注起来,顾不了旁人。” “罗公子。”辛舜英忽然动了一丝心思:“我听说你跟郡府一同,向盐泽城的富绅大户出售昂贵香料?” 罗希贤闻言面露自豪:“不错。这么做既是为了妥善处理一批龙血脂,也能让本地郡府有所分润。” 辛舜英问道:“我这几天看到赵学弟在调制香料了。这个主意究竟是谁想出来的?” “当然是赵黍啊,不是他还能是谁?”罗希贤直言道。 辛舜英目光深邃:“罗公子,这我便要多问几句了,此次来星落郡,怀英馆到底是以谁为主导?是谁发号施令?” “当然是我。”罗希贤微微皱眉。 “若是如此,为何我们一路北上,几乎都是赵黍在出谋划策、安排事务?”辛舜英问。 罗希贤说道:“张首座让赵黍作为我的副手,不正是这个用意么?若论智计谋略,我确实不如赵黍。” “谋士不能代替主公做决定,否则权势就会被架空。”辛舜英笑意令人发寒:“恕我直言,赵黍虽然没有代替罗公子你做决定,然而他却通过出谋划策,无声无息地引导着罗公子。”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罗希贤面露愠色:“你在离间我跟赵黍吗?” 辛舜英眯起凤眼:“罗公子要是这样想,那未来恐怕难以在星落郡立足了。” 罗希贤咬牙不言,辛舜英微笑道:“若仅是身为同窗好友,赵黍给你出谋划策,并无不妥。但罗公子要想从此步入仕途,甚至将来以星落郡为垫脚石,迈向东胜都朝堂,就不能事事都交给旁人代劳。” “我不觉得赵黍会害我。”罗希贤沉声道。 辛舜英笑眯眯地说:“赵黍当然不会害你,可你觉得如今盐泽城那些富绅,甚至包括那位郡丞,更青睐你们当中哪一个?” 罗希贤冷哼一声:“若不是我跟郡府商议,那些龙血脂香料也卖不出去。” “若不是赵黍,罗公子能想到这样妥善的计策吗?”辛舜英反问。 罗希贤眼角一紧,他徐徐吸气,辛舜英说道:“看,这就是赵黍的心机所在,他借助你的信任,把事情办得妥善漂亮,旁人还无法指摘。其实我也认为赵黍对你没有恶意,但有些事不能只看恶意善意。权势不可予人,如今事情还不分明,要是将来哪天罗公子你府衙之中的人手,都听赵黍号令,众人还算以你为首么?” 罗希贤周身隐约有剑气发出,辛舜英垂下的发梢轻轻拂动,她后退半步:“罗公子,我这番话是为了你们两人好,有些事不如趁早明白。若等到来日权势隆重,到时候恐怕才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我自有计较,不用你教。”罗希贤说道。 “合该如此。”辛舜英露出欣赏表情,敛衽道:“那我先退下了。” 辛舜英步伐轻盈离去,留下罗希贤一人站在走廊中,神色阴翳。 …… “你是说,这位神祇的真形本就是这个样子?”石火光盯着碗中清水聚成的粗略人形。 赵黍点头,用青玄笔指着虚划数笔:“你看,这种气韵走势,是否有些类似山脉?我怀疑,这位神祇极有可能就是一位山神!” 赵黍与石火光蹲在墙角钻研半天,后来还是灵箫暗中提醒,这乃是一位山神的真形。 石火光在赵黍面前言语无碍:“我倒是听说过,昆仑洲一些名山神丘,清气沿地脉走势,汇集而成福地,久而久之能孕育真灵。若是设坛立祠加以精诚奉祀,便可因香火信力而成山神。” “话是这么说,可这种清气结成的真灵,往往来不及觉知人事,就会引来山中精怪妖物吞噬炼化,从而成为盘踞一方山头的大妖巨祟。”赵黍言道:“倒是传闻有仙人降下符诏,以山岳真灵为枢,凝云结气化为宫阙,而山岳真灵也会成为宫阙之主,位比王侯。” 此事还是灵箫告知赵黍,她说这种宫阙境界是介乎洞天与福地之间,位于山岳之上、玄虚之中,号称虚宫。虚宫之中有日月分精,清气也会结成各种仙官将吏之形,置身宫阙之内,听候召摄任用。 石火光点头道:“这种就是有名有份的山神地祇了,传说有些修仙不成之人,解化之后神魂便会成为山神座下官吏,以求积功迁转。” “至于这个嘛,我看就特殊一些。”赵黍指着碗中山神真形:“它应该是接受了天夏朝典祀,却不知为何久久没有凝实形貌。” “山川地祇形貌无定,也许是神祠被破坏后,香火信力缺失,山神真形面目也无法维系。”石火光摇头道:“若是如此,这位山神怕是连灵智也不全了,能否回应召请也难说。” “箓者,录也。摄天地灵祇之真形,明三界鬼神之科目。”赵黍取出一面巴掌大的木牌:“不管能否召请降临,总之先录下这山神真形,平日吐纳炼气时随身佩戴,以自身真气熏染,估计会有感应。” 赵黍拿起青玄笔在木牌上小心描绘,一副好似山峦曲折走势的真形符箓逐渐成型,当他正要尝试存想感应时,身后传来罗希贤的声音: “你们弄完了没?” 赵黍与石火光扭过头来,就见罗希贤面露不悦:“这里不是怀英馆,你们三更半夜摆弄术法,气机动荡,其他人还要不要安神修养了?” 赵黍两人低头不语,罗希贤对石火光说:“石执教,以你的身份和年纪,就不要陪着赵黍瞎胡闹了。” “是、是……”石火光的下巴都要贴到胸膛了,根本不敢反驳。 赵黍刚要张嘴,罗希贤便盯过来:“还有你!既然是我的副手,就要稳重低调一些。这样半夜胡闹,盐泽城百姓将来会如何看待我?若是术法不慎波及到左右民居,不是你负责,是我负责!” “知道了。”赵黍不再废话,赶紧一挥青玄笔,将墙上阵式解除。 罗希贤看着满墙符篆,皱眉不已:“我们只是暂借别人的宅院,你却画了一墙的鬼画符,让主人家看见了,还以为你在作法魇镇。赶紧把墙壁弄干净!” 第20章 崇玄挥仙风 王郡丞以及一众郡府官曹佐吏站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就见远处雄壮兵马列阵站定,除了旌旗迎风飘展、战马喷鼻踏蹄,再无其他嘈杂声响,气氛肃穆。 抬头看看阴沉天色,王郡丞心中暗骂:“崇玄馆这帮大爷,真能摆谱啊。等半天不来,就让别人站着吃风,连朝廷兵马都要陪他们装腔作势,死不死啊?” 正当王郡丞的耐性快要被消磨殆尽时,南方天空忽然光芒大作,刺破阴云,将笼罩大地的寒意也逼退数分,煌煌大日照临盐泽城内外。 若从远方眺望,可见一束金色霞光自云层中射下,仿佛铺展出一条恢弘道路。 随着霞光照下,阵阵动听仙乐从云眼传出,无数花瓣如雨洒落,沁人心脾的异香弥漫天地,种种异象使得身心舒畅愉悦的同时,也让人生出崇拜之意。 王郡丞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他身后官曹佐吏也一同跪下,好似迎接帝王御驾。 就见霞光大道之中,率先走出两列威武雄壮的天兵羽骑,各持斧钺,胯下骏马体生龙鳞。其后是四列披甲郎官,足下生云、项生圆光,头戴武弁、手扶长剑,奉卫在前。 两支步骑兵马在空中列阵,已经让凡人叹为观止,可随后景象更让人心潮澎湃,三十六名飞天玉女穿薄纱、挽披帛,翩然而降,手足皆缠金玉璎珞环,或持丝竹、或提花篮、或捧香炉,这漫天仙乐、花雨异香,便是由她们所呈现。 在飞天玉女之后,一架承载宫室的无轮巨辇,乘云而现。云辇宫室以金瓦罩顶、碧玉饰楣、玳瑁漫阶、朱漆栋梁,重重紫纱作帐幕,好似仙人降临凡尘。 云辇在天兵羽骑、扶剑郎官、飞天玉女的拱簇下缓缓靠近地面,但全都不曾脚踏凡尘,就连云辇本身也离地三四尺。 一名郎官凌空虚步来到王郡丞面前,高声道:“奉崇玄馆梁君法旨,本地官长上前听候。” “粪土下臣谨遵法旨。”王郡丞不敢松懈,他早就听说崇玄馆规矩森严,其中修仙之士最忌凡尘污秽,凡夫俗子要面见他们,不仅要提前斋戒沐浴,言行谈吐、遣词用句都有各种要求。 哪怕是王郡丞,也只能在扶剑郎官的引领下,来到云辇之外十步答话。 …… “哼!不过就是仗着祖传法箓摆架子,装什么仙人?”罗希贤站在城墙上观望,没有半点好脸色。 同在城墙上的,除了怀英馆众人,还有其他馆廨的修士,他们看到崇玄馆这套法驾仪仗,大多数人两眼发直,脸上挂满艳羡之意。 如斯鼎盛权势、如斯超凡拔俗、如斯恢弘堂皇,与世间帝王相比也不遑多让。 而赵黍也是一脸入神,罗希贤见他这样,想要开口提醒,转念一想却又止住。 赵黍此刻极力发动英玄照景术,恨不得翻下城墙,扑进那群天兵羽骑、扶剑郎官、飞天玉女之中,把他们全部扒开,将真形气韵全都看个通透彻底。 崇玄馆这一通排场,当然不是真有上百号能飞空腾翔的修士来为云辇护持。实际上,这些兵马玉女都是通过法箓召请而来的仙家将吏。 “早就听说崇玄馆有一脉仙家传承,叫做《九天飞玄紫气真文宝箓》,没想到今天真的见着了。”赵黍兴奋对灵箫说道:“传闻这些天兵羽骑能够腾云掣电,凌虚奔行可掷落雷霆,往来如风。过去几乎无人能亲眼见证天兵羽骑,哪怕是在五国大战中,也只能看见天上雷霆霹雳朝敌阵下击。” 灵箫语气平淡,还带了几分慵懒:“法箓所召仙官玉女、将吏兵马,都是清气结化成形。若修高功深,一将胜却百万兵。你虽然仍是凡间修士,应当明悟符法妙旨在于神气含真、密契玄理,术法灵验不在兵将多寡。” “但是能够一下子召请出上百号兵马玉女,这阵势也很夸张。”赵黍惊叹道:“这要多高的修为境界啊?” 召请法箓兵马,首先便是要存想真形、感应精微,然后推运真气,兵马数目越多、实力越强,对修为要求自然越高。像丁茂才之前用令旗召摄阴兵鬼卒,数量虽然多,可是鬼卒卑弱、真形不全,反倒用不着太高深的修为。 灵箫却是一语道破关窍:“我料定这些兵马玉女并非仅凭一人之力召请,那座形如宫室的云辇,本身就是一座法坛。” “哇!能够乘云飞腾的法坛?”赵黍真是长了见识:“这种东西我以前没听说过,难道也是某件仙家法宝?” “若真是仙人,自然无需法坛。”灵箫语露不屑:“崇玄馆此举以法为戏、铺张无度,一味玄虚高上,全赖前人庇荫。” “话也不能这么说。”赵黍倒不觉得崇玄馆的做法有问题:“你毕竟是仙人,他们搞这一通玉女散花、兵马前行,你当然能看透他们的底细,可是别人不能啊!不说没有修为法力的普通人了,哪怕是馆廨出身、见惯妙法异术的修士,不也一个个敬畏羡慕? 崇玄馆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有时候看似浪费财帛的排场,它就是有用的。要是崇玄馆修士都跟我似的,背着个竹箧到处逛,指不定还会被无知莽汉当成江湖术士乱棍赶走。可只要搞出这惊世骇俗、仙人下凡一般的场面,再蠢的人也知道对方不好惹,能免去诸多麻烦。 远的不说,眼下星落郡的贼寇妖怪,恐怕也在暗中留意盐泽城,他们要是看见崇玄馆这阵势,心里也会有所衡量揣度。所谓震慑宵小,可不能放在暗地里做,就是应该大鸣大放。持剑在手,的确不应乱砍一气,但必要之时也要亮出来给人瞧瞧。” 灵箫听赵黍说这一通,倒是少有的未加驳斥:“这话确实有几分道理。” 赵黍直言:“不过嘛,崇玄馆这么搞,我也觉得略微夸张了。有这法箓将吏,还不如将心思花在剿匪除妖上,天降神雷把贼寇妖邪统统劈死,比啥排场都管用。现在还要人家王郡丞跪在云辇之前答话,真把自己当成华胥国主了?” “崇玄馆是何出身?各家馆廨难道不是华胥国所设立?”灵箫问。 赵黍回答说:“还真不全是,崇玄馆早在天夏朝就存在了。天夏朝廷收集仙经宝箓、妙法秘笈,分别贮藏于帝下都的甘泉宫、崇玄馆、通天台这三处。后来天夏朝乱作一团,帝下都被乱军劫掠,崇玄馆修士见世道纷乱,打算带着大量藏书迁移,最终选定东胜都附近的地肺山,而那时候华胥国还没建立呢。” 灵箫大致推测出接下来变化:“这么说来,华胥国能在昆仑洲开创基业,也少不得崇玄馆之助?” “正是。”赵黍说:“当年崇玄馆中就有奉道世家,后来在华胥国创立过程中,大多也成为公卿权贵,你看这排场也能明白了。” “听你这话,似乎很羡慕这些世家子弟?”灵箫问道 赵黍无奈回答:“我要说自己不羡慕这帮世家子、不向往崇玄馆,那才是假话。我巴不得此刻是自己坐在云辇里面……哦,要是手里还有那部《九天飞玄紫气真文宝箓》就更好了。” 灵箫言道:“你倒是一点都不掩饰自己的想法。” “既然是我的想法,为何还要掩饰?”赵黍反问。 …… 崇玄馆与朝廷大军一同到来,即便尚未开始征剿贼寇,但盐泽城中民心士气大为提振,那些有幸看见崇玄馆召请法箓兵马的民众,奔走诉说“仙人下降”的场景。郡府官吏知晓此事,也乐见消息传开,并未加以纠正。 郡府之中,安顿好大部兵马的韦将军一身戎装,各家馆廨派出使者同时到场,怀英馆自然是罗希贤与赵黍二人。 崇玄馆委派主事者是一位年轻男子,他面白无须、肤若凝脂,外表阴柔姣好,眉眼细长,貌若好女。就见他手挽麈尾,斜倚凭几,坐在一张竹榻上,旁边还有一位低眉垂目的侍女摆弄着香炉。 这等架势,一派世家公子隐逸山水园林的模样,风流清雅,不与凡俗浊流往来。 王郡丞向韦将军分别引见各家馆廨修士,最后向众人介绍:“这位是崇玄馆梁朔梁公子,今后一段日子,大家便要合力共事,为朝廷与星落郡万民,戡平匪患、扫荡妖祟。” 在场其他馆廨都纷纷向这位梁公子示好,可对方连眼皮都赖得抬,好似仍在专心精思。 他这副样子,旁人不好发作,罗希贤却忍不住了:“哼!我管你什么仙系血胤、累世公卿,来到星落郡,不悬绶带,我便当你是山野散修。郡府之中商讨军务大事,闲杂人等还不速速退下?” 赵黍心中叹气,他明白罗希贤的恼怒,除了是对这位梁公子,还有就是崇玄馆早早就跟朝廷派来的军队搞好关系。 按理来说,这次征剿星落郡匪患,主导者应该就是以韦将军为首的朝廷大军,各家馆廨派出的修士,只是在对付精怪妖邪时提供协助,或者提出部分建议,具体怎么打仗,还是要看韦将军。 可实际上,各家馆廨未尝不能干预军政事务,崇玄馆与朝廷大军一同来到盐泽城,本身就是一种鲜明态度。韦将军顺从梁公子的安排,等同是崇玄馆将剿匪军务把持在手,罗希贤哪里看得下去? 梁朔一身褒衣博带,宽松随意,腰上也没有佩戴法位绶带,跟罗希贤窄口箭袖、劲装利落截然不同。 罗希贤这一番话,郡府之内寂静无声,王郡丞和韦将军都不敢发话。而越是这样,罗希贤心中越加愤怒。 “纵然乃父官拜大司马,你这一身丘八之气,仍旧臭不可闻。”梁朔轻摇麈尾,将香炉烟气朝自己拨弄,甚至不多看罗希贤一眼。 “妈的,崇玄馆尽是你这种不男不女的货色吗?”罗希贤破口大骂,王郡丞与韦将军都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赵黍心中有几分顾虑,就听梁朔坦然道:“人身阴阳俱全,不男不女本就合乎自然生生之理。难道偏要如你这般,故作阳刚么?须眉浊物,不堪入目。” 罗希贤眉毛倒竖,怒发几欲冲冠散,当即拔剑而出:“一张破嘴说个没完,敢出去跟我大战三百回合吗?!” 眼见场面失控,王郡丞也待不住了,赶紧劝阻道:“息怒息怒!二位暂罢干戈,如今是商讨剿匪事宜,其余琐事不如稍后再议?” 韦将军也朝罗希贤拱手:“罗公子,我出发前也得到令尊告诫,要以国事为重,还请你收起兵刃。” 结果那梁公子望向罗希贤,好似佳人叹惋般言道:“蓬头突鬓、短后之衣、瞋目语难,活脱脱的庶人之剑。像你这般刚猛好斗,一旦命绝,无所用于国事。正好,我听闻九黎国设有血斗场,就差你这只斗鸡了。” 罗希贤怒火攻心,剑气激扬将发。就在这个关头,赵黍一把按住他的手臂,扭头说:“梁公子,并非我等疑心,只是如今星落郡匪患不同寻常,若无高人修士襄助,等闲之辈上了战场,也不过是待宰鱼肉。” 梁朔听到这话,细长双眼流露出一丝异色,他瞧见赵黍腰间朱文白绶,转而笑道:“区区符吏,当真朝菌不知晦朔。” “星落郡贼寇的背后,是赤云都。”赵黍直言道:“据我所知,朝廷屡次征发大军进攻苍梧岭,至今未有成果。要是赤云都勾结星落郡贼寇与妖物,成功打开一片局面,未来华胥国岂不是要面临南北夹攻之势?国内尚且如此形势,要是让别国探子察知……或者说,他们早就知晓了?” 这话显然引起梁朔的注意,他抬眼直视赵黍:“你,名字。” “怀英馆符吏,赵黍。” “你为何知晓赤云都在星落郡兴乱?” 赵黍言道:“我们先前已擒捉一位投靠赤云都的散修,以及一名贼寇头领,目前就关押在郡府狱所。” 梁朔望向王郡丞,对方点头承认,他于是微笑言道:“我自会安排人手探问清楚,至于你……赵黍,你可比这位罗庶子懂事多了。” 第21章 庙算备兵戈 罗希贤还要发作,却被赵黍牢牢按住,他对梁朔言道:“我不过是一介符吏,梁公子既然是崇玄馆高第,身负众望,不妨让我们领略一番仙家妙法,也好震慑匪类。” 梁朔总是一副闲适散淡的模样,语气轻浅:“剿匪诸事,梁某无心过问,皆由韦将军主持。境域之内有妖邪出没,便是你等职责。倘若真有难以应付之敌,再来与我说。” 就见这位梁公子轻摇麈尾,身下竹榻缓缓飘起,堂外走来四名蒙面佩剑的侍女,扶着轻如鸿毛的竹榻离去。 梁朔离开后,郡府内一时无语,罗希贤余怒未消地还剑入鞘,王郡丞赶紧劝众人落座,然后叫手下书吏将星落郡地图悬挂起来。 “星落郡下辖十三县,目前已知有三座县城被贼寇占据,当地长官亦被袭杀。另有四县贼寇妖邪横行,当地县城只能紧闭门户,以求外援。”王郡丞向众人讲述目前状况:“剩余六县,包括治所盐泽在内,都发现有贼寇在乡间出没。” 星落郡背山面海,兼有五金矿藏和鱼盐之利。南方内海之滨设有港口,可供大船停泊,往来贩运货物。北方蟠龙山高耸入云,并无通行道路,历来鲜有北疆戎狄翻山南下,堪称天险。 如此地利,要是经营得当,关钞税课自然少不了,官任此地升迁有望,虽然是边地郡县,却不是什么苦寒之所。 韦将军看了一眼地图,望向王郡丞:“目前贼寇有多少兵马?” 王郡丞示意书吏递上一份匪患邸报:“本郡贼寇数目估计不到十万,但其中多数是被赤云都乱党、啖睛山民与强盗裹挟伙同的平民。只是赤云都另有数十名左道妖人附从,而金池、银潭两县,传闻有成群妖物出没,这当中数目,下官实在难以核定。” 十万贼寇,这个数目其实不算多。须知天夏朝末年的战乱,流民义军跨州连郡动辄百万计,其中多数都是乌合之众,甚至不乏随军流浪的老弱妇孺。十万贼寇真敢与朝廷官兵阵前厮杀的,未必能有一万,而且兵甲钱粮、操训整备,贼寇也不能与朝廷大军相提并论。 “听说朝廷此番调集了三万兵马。”王郡丞伸长脖子,略带紧张地问道:“可是从将军提前送到的钱粮度支簿册来算,似乎不到三万兵马所需。还是说尚有后军在路上?” 韦将军放下军情邸报:“我只带来了九千五百人。” 王郡丞心里咯噔一下,要不是眼前还有旁人,恐怕已经开始痛骂东胜都了。 就算清楚华胥国军中有吃空饷的状况,可是向上报备的三万兵马,结果来了不到一万人,王郡丞脑浆子都要沸腾了! 看见王郡丞复杂目光,韦将军有几分惭愧:“本将军也尽力争取了,这里面有四五百人还是我自家部曲……具体钱粮度支,王大人就按实到人数算就好。那两万兵马的粮饷,我还没出发,东胜都就已经分好了。” 赵黍闻听此言,心想东胜都的贵人还真是不忌讳,连剿匪都要吃空饷,也难怪赤云都能够盘踞苍梧岭不被消灭了。三万人吃两万人的空饷,这剿匪快被做成生意了。 环顾在场馆廨修士,他们基本对此充耳不闻,罗希贤还在那里生闷气,也不说话。 至于王郡丞,赵黍看他都快崩溃了,本来星落郡匪患发展如斯,他的未来仕途早就断了,哪怕贼寇被剿灭一空,这功劳也落不到他头上,未来不被扣一个“牧民不力”的罪名、收监候斩就算祖上积德了。 “另外还有一事。”韦将军环顾堂内众人,语气沉重:“朝廷有令,限一年内剿灭贼寇,一年之后若不见功,用不着朝廷派人来问罪,本将军自会向南伏剑。” 一年听着不短,可是韦将军麾下不过万人,星落郡贼寇熟知本地境况,要是回避大军锋芒,甚至躲进地势复杂的蟠龙山中,拖个一年半载不成问题。 这话不可谓不悲壮,可在场馆廨修士也没有多少回应,毕竟朝廷真要问罪,也是找这位韦将军。朝廷就算要追究修士,难不成还要将在场所有馆廨生都抓起来?虽然他们不全是梁朔那样的世家出身,但拢起来也不可小觑。何况法不责众,真要问罪,也就是韦将军一人。 哦,或许还要算上快哭出来的王郡丞。 “鄙人在此拜托诸位了。”韦将军站起身来拱手揖拜,身上甲片磨得索索细响。 “分所应当、分所应当。”奈何只有一些不咸不淡的回应。 韦将军与王郡丞对视一眼,各自心中都有难言之苦。可王郡丞忽生灵感,连忙起身来到赵黍面前:“赵符吏,我记得就是你们怀英馆抓住那个左道妖人丁茂才的吧?您是否还有计策?不妨说来听听?” 相比起就知道张扬摆谱的崇玄馆,以及其他没法指望的馆廨,怀英馆几乎是王郡丞眼下唯一的救命稻草。想到近来怀英馆通过贩售香料,帮郡府解决了银钱短缺的难题,王郡丞已经习惯有难事就找怀英馆。而他还清楚,怀英馆里罗希贤是正使,可真正能处理繁难事务,还是要找眼前这位“一介符吏”。 赵黍被王郡丞那热切目光盯得微微一怔,他看了罗希贤一眼,对方好似有些不情愿地点头。 “那我就唐突几句。”赵黍从怀里摸出那柄三角令旗,起身道:“前几天我在井狱边上,又逼问了丁茂才一番,已经确认这种法器是赤云都新近炼制,能够传递消息的‘罡风驿旗’。” “等等!”韦将军震惊道:“你是说这些贼寇妖人能凭此令旗传递消息?” 身为统帅大军的将领,焉能不知消息传递在军事上何等要紧?过去五国大战中,虽然也有各种传递军情急报的术法手段,但往往不易施展,哪怕是纸鹤传书,修为高低也决定了纸鹤所能飞递的距离。 市井小民往往不知天地广大,只有统兵将领才会明白,十里、百里、千里,可不是简单的数目渐增,与之牵连的行军日程、后勤给养、军情战况,往往会随着距离延伸而发生巨大变化。 此刻听说贼寇手中有这种传递消息的法器,韦将军的感觉不亚于惊雷劈中脑门,浑身激灵。 “没错,但此物经我检验,应该只限于星落郡一带能够施用。”赵黍说道:“这柄‘罡风驿旗’,重点在于罡风。我了解到赤云都在蟠龙山西段有一处云岩总舵,地势颇高,或许就是借助彼处特异,设有法坛,上接罡风,借风驿传。所谓‘一如告命、风火驿传’,雷法之中也有类似术法,但那需要行法之士召请风火驿吏、焚表传书……” “先不提术法!”韦将军打断道:“也就是说,贼寇当中的妖人只要持有令旗,便可充当斥候探子,随时将消息传回云岩总舵?” 赵黍点头说:“确实如此,但传递的消息不可能太长。” 韦将军难掩惊色:“能传递消息就够了,哪怕十字以内都足以扭转战局,用不着千言万语!” 赵黍转念一想,此话倒也不差。 就见韦将军表情凝重,一言不发,王郡丞问道:“难道就没有办法解决么?” 赵黍摇头说:“若非侥幸,我们怀英馆也没法拿下丁茂才,也就不知道他们还有这种法器。除非能攻上云岩总舵,否则无法断绝赤云都修士往来传递消息。但要是能攻上云岩总舵,那事情还真就简单了。” 韦将军眼神一变:“或许我可以去请梁公子出手,哪怕云岩总舵位处山中,地上步骑兵马难以进攻,可仙家将吏却不受险阻。” 赵黍沉思道:“兴许可以,但我从那丁茂才口中得知,云岩总舵也有术法禁制守护,贸然强攻未必能成。而且云岩总舵周围县乡早已被贼寇盘踞,万一进攻不成,反倒失陷其中,那朝廷大军想要救援也不可得了。” 韦将军来回踱步,他比别人清楚,崇玄馆那帮务虚慕玄的世家子弟,指望他们去冒险深入敌阵,是绝无可能的。哪怕在过去,馆廨制度尚未完善,军队征辟的术者修士,也比重甲精骑更金贵,不可能拿去随意牺牲。 “难道一点办法都没有?”王郡丞感觉自己生命在一点一滴地流逝,若是一年之内不能戡平匪患,他也别想混下去了。 “我觉得倒不然。”赵黍说道:“韦将军所顾忌的,不正是贼寇分散,以避朝廷大军锋芒吗?可若真是散兵游勇还好,但云岩总舵不恰恰是贼寇中枢所在?既然有明确目标,那便朝着它稳步推进便是。遇贼杀贼,遇城克城,将贼寇乱党逼得无处可退,要么缴械投降,要么与朝廷大军正面硬拼。” 韦将军脚步一顿,其实这就是他心中所想,因为他用兵治军一向稳重平实,这才被朝中贵人选定为剿匪将领。只是没想到这位馆廨出身的修士,与自己不谋而合,扫去他心中几分阴霾。 “赵符吏这话说得稍显轻松了。”可韦将军还是更加稳重,他指着地图上几处:“不说漫山遍野的贼寇,还有这难觅踪影的妖邪,可不是我麾下将士能对付的。” 赵黍想了想:“如今我们对星落郡出没的妖邪尚不明确,我也不好下定论。但要是朝廷大军真的撞上妖邪,也并非毫无抵御之力。” “哦?不知赵符吏有何妙法?” 韦将军也是经历过五国大战的,在他印象中,这些行持术法的修士,或是祭出法宝,兴风作浪、飞火落雷,或是开坛作法,召请仙家将吏兵马,与敌方修士相斗。要是剑客武夫之流,或许能在乱军交锋中斩杀大将。 可但凡能做到以上这些,通常不会是区区一介符吏。 赵黍回答说:“我是没有梁公子那样的本事,请不来仙家将吏。可我的术法兴许能够帮到众多将士,比如把抵挡刀剑飞矢的符咒加持在将士身上,” 韦将军笑道:“类似术法我也见过。只是符咒何其珍贵?即便赵符吏手上有多余的符咒,给军中一些将校佩戴在身就算不错了。” “要是我有上千道符咒呢?”赵黍问。 这话一出,不光韦将军愣住了,在场众人都像看怪物一般盯着赵黍。 韦将军旋即摇头发笑:“赵符吏,军中无戏言。哪怕你是馆廨修士,也不该此时捉弄本将军。” 赵黍回味一下,自己刚才的话也猖狂了些,于是转而言道:“不如这样,请将军给我调派数百兵士,我给他们配发符咒,操训时让将军检验过目,这样可好?” 韦将军眼睛一眯:“我给你五百步卒,十天内能否配足符咒?” “不用十天,三天就行。”赵黍回答道。 “好!”韦将军难得有几分期待:“若是赵符吏真能做到,本将军亲自为你记功!” 在旁边听到这话的罗希贤心中百味杂陈,原本他才是怀英馆正使,方才被崇玄馆梁朔夺了风头不说,现在赵黍又颇受赏识,这样下去,剿匪功绩要记在谁的头上? “韦将军!”罗希贤赶紧起身:“我愿意亲自前往金池、银潭两县侦察妖邪动向!” “哦?”韦将军又是一喜,他本来就觉得馆廨修士使唤不动,现在有人挺身而出,那简直比过年还喜庆! “这样,我也给罗公子你拨五百兵马,供你调度。”韦将军知晓罗希贤是当朝大司马之子,不敢轻忽,指着地图说道:“你就沿海岸一路往东北侦察,若是遇见劫掠乡间的贼寇匪盗,就地歼灭不必回禀,切记不要追击太远。去往金银两县时,同时摸清当地是否还有坚守堡寨的百姓。遭遇成群妖邪,不要与之硬拼,若有坚城厚壁,务必要就地固守,以待援兵。” 罗希贤要的就是在沙场上真刀真枪的杀伐功绩,他闻言大喜,哪怕只有五百兵马,也是从无到有的飞跃! 第22章 妖氛袭高坛 盐泽城西校场中,赵黍披发仗剑、身登高台。台上设坛,坛下安排十二位勇力兵士,手持幡旗,背坛而立。 就见赵黍表情肃穆,面前法坛既没有罡单铺地,亦不见桌案香火,只一尊大鼎安镇坛中,鼎内盛了五百枚废弃甲片。 在得了韦将军准许,赵黍便着手制作符咒,这一回不是落笔书符,也不是投符咒水,而是要开坛行法,勾招天地精微气机,一口气炼成五百道符咒。 而眼下校场之外,也有许多人好奇打量观瞧,若非韦将军有令,不许闲杂人等靠近高台法坛,恐怕那些兵士都要忍不住冲到近前看热闹。 “这是在干什么?” “你不知道?韦将军请了怀英馆的仙长,说是要给我们炼制符咒。” “那些鬼画符吗?不都是用朱砂写的么?为啥还要在台上摆个大锅?” “这我问谁去?那是人家仙长的本事。” 校场外兵士们交头接耳,而在远处客栈酒舍的二层,各家馆廨修士也早早聚集,占好位置静观赵黍行法。更准确来说,是看赵黍如何出丑—— “这个怀英馆的符吏真是为了名利不择手段,竟然自称能炼制上千道符咒!” “古往今来,这样的符法大家少之又少,哪里是一介符吏能够做到?此人愚狂至极,还在韦将军面前夸下海口。我倒是要领略一番,事情办不成后,这位符吏打算如何收拾场面?” “论底蕴根基,怀英馆仅次于崇玄馆,韦将军想来也不敢对这位符吏下杀手吧?” “就算不杀,怀英馆的名声威望恐怕会被此人败坏,韦将军将来想要重用怀英馆,也要慎重估量。” “哼!谁叫他们一来到星落郡就到处献殷勤?真是丢尽了我辈修仙之士的颜面,眼下竟还与那等丘八混迹一同。” “怀英馆嘛,一贯如此。他们首座张端景当年在瀛洲会上,公然声称‘人无仙骨、万类含真’的歪理邪说。若真是如此,崇玄馆那位梁公子又是凭何本事召请诸多法箓兵将?无非是仙家血脉嫡传,生而通真。” “就是,人家梁公子甫降世,便有仙将临凡护持。这星落郡的蚁民下妖再多,也敌不过仙将一剑之威。就让怀英馆这些人显弄便是,等他们出丑多了,韦将军看不下去,自然会去拜请梁公子出手。” …… 法坛上的赵黍自然听不见这等议论,此刻他正在大鼎之前凝神存想,手中法剑虚划空书,真气结成符篆,同时默诵灵咒: “太白大煞,镇我心原。消辟五兵,入刃不伤。保我五体,镇我万灵。盗贼凶人,虫蛇虎狼,谋我者死,害我者亡。” 在寻常人看来,此刻赵黍站在大鼎前,头发披散,手持长剑手舞足蹈的样子,庄严之外也有几分滑稽可笑。 但在擅长望气占候之辈眼中,赵黍手上法剑白芒炽盛,天空云气翻涌,散荡于天地的五金之气,随着赵黍挥剑书符,渐渐摄入大鼎。 “有趣。” 宫室云辇之中,梁朔斜倚凭几,周围垂下轻纱帐幕,一面四规明镜悬浮在前,镜中清晰浮现出赵黍开坛行法的场景,并且映照出凡人肉眼看不见的气机流演。 “以沾染凶煞之气的兵甲为引,在兵士操训的校场设坛,再摆一尊五金熔铸而成的大鼎。备足外物灵材,以真气书符,近似投符咒水的伎俩,又夹杂了几分丹鼎炉火混合气机的玄妙。” 梁朔用指尖轻敲着膝盖:“可惜,偏偏此人是张端景的学生……姜茹,你怎么看?” 竹榻下有一名侍女摆弄杯盏,动作盈盈,调出一杯温润香饮,递给梁朔。通透的水晶杯上有一枝桃花随温绽放,纤细可爱,帐幕之中也有花香飘溢。此等日用器皿,已非凡人可见。 名叫姜茹的侍女瞥了明镜一眼,嘴角敛住笑意:“公子,这种江湖术士、野庙巫祝的伎俩,也值得您留心么?” 梁朔捧杯浅浅一抿,言道:“你不懂,赵黍所施展的术法,乃是源自天夏朝的存五星护身战鬼之法,不过他只截取太白星煞辟五兵一路。若仅是这一道术法,也不值得我留心。可他如此登坛行持,却是为众多兵卒炼制符咒,这等心计不可小觑啊。” 姜茹若有所思:“哦?我当初还以为,此人不过是在公子面前虚张声势。要是那些寻常兵卒得到符咒护身,岂不是无需公子出手,便能自行剿匪除妖?这样一来,还如何彰显梁氏仙系威仪?” “张端景的本事我早有耳闻,没想到他的学生也是堪称不凡。”梁朔笑道:“如此才俊只得符吏之位,不啻明珠蒙尘。” “莫非公子打算把他带来崇玄馆?”姜茹问道。 梁朔表情微妙,没有直接回答:“近些年崇玄馆中是越发糜烂了。我们梁氏虽然同意按仙系家世划定箓品法位,但除了梁氏,其余楚、郑、王三家,七玄九祖之荫已断,法箓仙吏不降。虽仍自称仙系血胤,但与凡夫俗子已无太大差别。偏偏那三家子弟不务求修为精进,恣意纵情、放浪形骸,一听要来星落郡剿匪除妖,全都自称有疾在身,不便远游。” 姜茹掩嘴一笑,眉眼间流露出动人媚态:“那些人不都是在学公子吗?您一贯不喜俗务,起居坐卧务求仙家风仪,还收留我们这一脉困守凡间福地的天狐。在外人看来,您这可是广蓄姬妾,沉湎女色,他们可不就有样学样了?” “无趣。”梁朔言道。 “公子,要是不愿意这赵黍坏了您的安排,不妨让我去搅扰一番?”姜茹问道:“开坛行法,最忌坛座动摇、气机失序,那赵黍周围护法的,也不过是些寻常兵卒。” 梁朔把玩着水晶杯:“你有一盏茶的功夫。” “足够了。”姜茹俯身一拜,身后现出一条长尾虚影。 …… 赵黍立身大鼎之前,法剑笔直朝天,以英玄照景术看来,此刻天空中有一道白芒好似瀑布般垂下,贯入大鼎之中,随符篆引导蟠结,金甲术的效力开始加持在每一枚甲片上。 金甲术本身也是一道经过前人推演简化而成的术法,最初来自天夏朝修士整理而成的《存五星护身战鬼法》中“太白星煞辟五兵”一脉。 这等术法并不是一人就能施展的,而是一门耗费人力物力的繁杂法仪。通过接引五星煞气,用于对付侵占一方山川的大妖巨祟。 赵黍本人当然没法重现这等高深法仪,此前也不懂接引星辰煞气。好在因为重晖浑仪一事,辛舜英指点了他如何存想星辰、接引星气,让赵黍能大致将“星煞辟兵法”推演还原。 看着从天而降的太白星煞,赵黍默诵制邪大祝,一道斑纹符篆自眉间飞出,化作神虎真形遁入白芒之中。 此举并非出自赵黍本意,而是得到灵箫提醒:“我创制《神虎隐文》时,本就内涵金象。神虎真形符若能得充沛金煞气机祭炼,其锋芒必将更盛。” 初时赵黍还有些担忧,觉得开坛行法祭炼符篆会分心,可灵箫直言道:“登坛行法正是要专心笃志存神行气、上感天真自然。天真之气流注降坛,本就是修炼的极佳时机。难道非要盘膝榻上吐纳精思才算修炼?” 好在如今赵黍修为确有进境,神虎真形在太白星煞中愈见凝实完备,气韵脉络也得以滋长。 更玄妙的是,由于神虎真形本就具备制邪大祝,结果流注下降至大鼎的太白星煞,也多了一分制邪效力,同样加持在甲片之上。 气机交接,灵觉触动,赵黍隐约感应到残留在这堆甲片上的过往经历,眼前浮现一处荒丘战场,无数兵士厮杀呐喊,兵刃碰撞交击,贯穿铠甲、刺入肉体之中,飞溅鲜血浇灌大地,种种暴戾凶煞萦绕集聚。 “莫要理会此等景物。”灵箫开口提醒,赵黍赶紧扣齿调神,脑中明堂宫玉铃响彻,击碎眼前幻景。 “那是败军故气?”赵黍问。 “是。”灵箫直言:“兵者不祥,用这种甲片来行法,加持过后又是用在战场上,未必是好事。” “我也不过是给兵士们多争取一丝生机。”赵黍仰望天空:“剿匪越快结束,才能越少死人。兵燹一起,不仅战场上会死人,因为丁壮减损而田亩荒废,死的人会更多。” 灵箫不再说话,赵黍只是默默存神行气。 而往往这种时候,灵觉最为敏锐。赵黍察觉到校场周围有一丝异样氛围,他放眼望去,被法坛逼开的诸色气机中,有一团妖异气息盘旋,渐渐成型。 “精怪?”赵黍微微一惊:“居然有精怪出现在盐泽城中?” 如今的盐泽城不比寻常城廓,各家馆廨修士齐聚,还有朝廷大军屯驻,这些人马往往是杂类精怪最害怕的,哪怕原本城中就有精怪盘踞,现在肯定都藏头缩尾不敢露面。 而敢于在修士开坛行法现身的,那不会是杂类精怪,想必是成了气候、且极度猖狂之流。 耳边就听得一阵动人的女子笑声,环绕法坛的十二位兵士有些把持不住,手上旗幡晃动,想必在他们知觉之中,不止有女子笑声。 那潜藏不出的妖邪精怪不比寻常,远处妖氛漫卷,蓄势待发,显然是要对赵黍所在法坛动手。若真是让其破坏法坛,那别说符咒难成,就连赵黍也会因为法坛倾倒、气机失序而被术法反噬,轻则受伤流血,重则有损修为。 此时的赵黍极其罕见地露出一丝威凛神色,手中法剑虚引遥指,一缕太白星煞凝成剑锋斩下,破了掩藏身形的术法,逼迫精怪显形。 “啊!” 一声悦耳娇啼发出,赵黍瞧见一头牛犊大小的赤狐,身后甩着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 赵黍看到这头大狐狸,并无过去那种好奇心思,卓剑运法,高声朗喝: “妖祟邪精,干犯坛前,蛊惑嬉弄,合该——” 一头神虎真形悍然跃出,虎啸生风,直扑狐妖而去。 “——伏诛!” 神虎真形威势极重,加上赵黍此刻不是孤身施术,而是立身法坛,引太白星煞而降,借天地大象大力,锐不可当。 就见那神虎真形一爪拍下,虎威吐锋咒随之发出,狐妖仓促之际躲闪不及,重重挨了一下,发出一声哀鸣,随即身子一扭,化作青烟遁走。 “跑得倒是挺快。”赵黍冷哼一声,随即眨眨眼,朝灵箫问道:“我刚才脾气是不是有些大?” “登坛运法、变神召将,若遇妖邪作祟,还能款语温言么?”灵箫言道:“妖邪都逼到坛前了,还不将其打杀?” “哦,这倒也是。”赵黍瞧了大鼎一眼:“正好,这批金甲符也点化完毕,赶紧叫人来试试。” …… 帐幕被一团青烟卷起,再度落下,姜茹重重落在竹榻前,虽然仍然维持人形,却一手紧捂腰肋,脸色苍白、冷汗涔涔。 “看来你小瞧这位赵符吏了。”梁朔安坐在上,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讥讽。 姜茹脸上毫不掩饰愤恨之色:“这个赵小鬼,姑奶奶我……我算记住他了!” “他召摄的那头猛虎,与我过往所知的将吏兵马大为不同。”梁朔放下空空杯盏:“虎豹之灵贪恋血腥、凶性难抑,而登坛召请之将,禀性属气最是清正无染。除非……” 姜茹接话说:“除非是仙家驾下护法瑞兽!” 梁朔瞧了姜茹一眼:“怎么?开始羡慕人家了?你们姜氏一脉的天狐,被逐出玄圃、除名仙籍,连法力也不如往昔,一名凡间修士召请的神虎分灵就能将你伤成这般。” 姜茹也是有脾气的,可想到如今阖族老幼寄人篱下,连自己都要委身于这位梁公子,不得已压下气性,柔声道:“公子,妾身不过一介女流,哪里通晓战阵杀伐之事?一时轻敌冒进,还请公子宽饶一二。” “牢记今次教训,日后莫要再犯如此错误。”梁朔从容一笑,望向明镜中的光影:“这个赵黍确实有趣,如此术法手段,却仍旧是符吏之位,张端景到底在用何等心思?” 第23章 神机破诡谋 “大人,您快回去衙署看看吧!” 王郡丞刚跟本地富绅洽谈一轮,出门看见晚霞漫天,正要伸个懒腰,就有书吏匆忙跑来:“那位赵符吏就差没把衙署给烧了!” “啊?”王郡丞吓了一跳,可听到是赵黍,心下慌乱倒少了几分:“怎么回事?” “赵符吏担心有妖怪潜入郡府,不等你回来,就扛着一堆东西闯进衙署。” “妖怪?!”王郡丞叫了出声。 书吏言道:“大人不知道?这消息半天就传得满城皆知了。” “快快说来!” 王郡丞催促一番,才从书吏那了解到,上午赵黍在校场开坛行法的时候,有妖怪忽然出现,意欲袭扰法坛。幸好赵符吏反应及时,行法召来一头猛虎,将妖怪击退,符咒炼制亦未被妨碍。 那些被选中护卫法坛的兵士也看得真切,来袭妖怪是一头一丈多长的大狐狸,据说他们还险些被妖术迷了心神,幸好被赵符吏及时喝醒,才没有坏了大事。 王郡丞不通妖祟之事,赶紧回到郡府衙署,还没进去就看见团团烟气升起,让人误以为是房舍走水,周围也有百姓聚集围观。 “让衙役把闲杂人等赶走!”王郡丞摆手下令:“仙长作法,也是他们能随便看的?” 等王郡丞找到赵黍时,就见他如同提着灯笼般,拿着一个紫铜吊球香炉,内中香料似乎在剧烈焚烧,大量烟气争先恐后涌出,赵黍则一脸专注地绕着院墙回廊念咒: “……三尸伏灭,五藏流通。三田四肢,动息守中。妖精鬼魅,万邪不干。真官肃静,邪梦不侵……” 而跟在赵黍后面还有两名修士,一人摇晃法铃,一人高举旗幡,也跟着诵咒不止。 王郡丞怔在原地,这阵仗差点让他以为赵黍一伙是给自己出殡送葬的。 “赵符吏,你们这是……” 王郡丞小心发问,就见赵黍拿出一根杨柳枝,朝他身上连抽带打了好几下。 “嗯,你没事,放心好了。”赵黍应了一句,然后有继续念咒焚香。 王郡丞满脸茫然,只得等赵黍把衙署内外每个角落都转了一通,趁他收拾东西时问道: “赵符吏,我听说你在校场遇见妖怪了?你刚才那是在驱除妖邪吗?” “差不多。”赵黍言道:“我已经在衙署之中布下禁制,等闲的精怪妖邪无法潜入郡府。” 王郡丞不明所以:“盐泽城为何会有妖邪出没?还请赵符吏替我解惑。” 如今星落郡匪患就够让王郡丞焦头烂额了,光是朝廷大军在本地的一应钱粮用度,王郡丞都要靠给本地富绅提前优免税赋来借取。 可这一切的前提都是盐泽城未被匪患波及,要是城中还爆发了妖祟不祥之事,紧张形势会立刻演变得不可收拾。 “眼下暂且不能断定。”赵黍问道:“对了,我记得星落郡原本是有朝廷派遣的术者修士,除了负责应对当地妖祟不祥之事,也有记录诸般灾异、造册入档的规矩。我想要调阅这方面的文书卷册。” “有,跟我来。”王郡丞可不敢怠慢,将赵黍带到一处单独开辟的库室,指明卷宗所在。 “就这些?”赵黍看着空荡荡的书柜上的两卷案册。 王郡丞表情古怪:“这难道不是显得本郡过去妖祟不祥之事罕见少发吗?” 赵黍淡淡问道:“过去派驻此地的修士,估计是不怎么出城走动吧?” 王郡丞只得苦笑点头。 五国大战以来,昆仑洲各地精怪妖邪可谓是层出不穷,人烟兴旺的城廓,偏远穷困的村寨,乃至荒无人迹的山林,都有精怪妖邪隐现。 实际上精怪作祟的状况,哪怕在穷乡僻壤也偶有发生,不过那些灵智粗浅的杂类精怪,大多也闹不起风浪,乡野庙祝、江湖术士之流也足可处理。能够入馆廨修士眼界的妖祟之事,通常是为祸一方,堪称不祥灾异。 派驻地方郡县的馆廨修士,如果真的用心处置妖祟不祥,未必要跟厉害妖物厮杀,反倒是要防范于未然,对于一些杂类精怪也不放过,以免其日后成了气候。要是每次处理都有记录造册,这方面的卷宗反倒应该越厚越好。 但作为一地主政长官,其实并不乐意看到自己地盘上有太多不祥灾异,这样有损仕途前景。对于这些朝廷派驻的馆廨修士,地方长官更希望他们能够发掘本地的祥瑞宝物,好上呈朝廷,以表君上有道、官吏有功。 赵黍一边翻阅卷宗,一边问道:“上一位派驻星落郡的修士,也是死于贼寇袭杀?” “对。”王郡丞难得一丝空闲,寻张圈椅坐下:“那时候正是傍晚,郡守大人正在宴饮,楚散卿也在其中。” “宴饮?因何事设宴?” 王郡丞脸色有点不自在:“郡守大人新纳姬妾,就是方老爷的小女儿。” “方老爷?”赵黍念头一转:“我们怀英馆落脚的宅院就是方老爷他家的?” “没错。” “郡守大人当真好雅兴。”赵黍转而问道:“但不知是怎样的贼寇强盗,居然能在宴会上袭杀郡守,还同时击杀了一位散卿修士?” “来者蒙面裹头,谁也认不出来。”王郡丞脸色阴沉,回忆当时情景:“那时堂外还有护卫,可谁也没发现杀手,因为那人是从二楼跳出来的。从上往下,一刀劈中后颈,郡守大人当场身首异处。” “高手。”赵黍道了一声。 王郡丞揉着眉额:“郡守大人一死,宴会上立刻就乱了,人们到处乱跑。楚散卿本想施术,可是杀手身手更快,也是一刀就了结性命。” “当时王大人在哪里?”赵黍问。 “我也在宴会上。”王郡丞一耸肩,难掩疲倦之色:“不过赵符吏也明白,我这种做副手的,什么场合也不宜高调,我甚至不是跟郡守大人同一桌,杀手也犯不着在我身上浪费气力。” 赵黍闻言沉默一阵,他嘴上虽然不说,可是罗希贤近来跟自己稍显疏远,他并非察觉不到。这回听到王郡丞的话语,他才省悟过来,莫非自己这个副手表现太过高调,抢走了罗希贤的风头? “王大人,如今你可是星落郡的长官了。”赵黍问道:“你难道不担心贼寇再度孤身行刺?我看郡府衙署的防备也不是很充足。” “我是看开了。”王郡丞叹气说:“等星落郡的匪患平定之后,就算朝廷不罚不贬,我也要上表辞官。” 赵黍说道:“王大人正是年富力强,我虽然不懂案牍刀笔之务,却也看得明白,如今星落郡的局面正是靠王大人一力维持。眼下朝廷大军已到,匪患不日即可平定,何故如此颓丧消沉?” 王郡丞瞧了赵黍一眼,露出旧经宦海的精明神态:“赵符吏,我还是能看明白的。朝廷这一次派你们各家馆廨前来星落郡,真正目的本就不是剿匪除妖,是要借此机会平衡各家馆廨,尤其是要打压汇集世家公卿的崇玄馆。是也不是?” 赵黍目光转回卷宗,没有答话。王郡丞当他默认,继续说:“星落郡的匪患说到底,不算得什么大事,若朝廷上下真的用心,早就平定十次八次了。说到底,恰恰在于事态并不紧急,也便于公卿贵人们上下其手,这才会被端上台面,还能调来你们各家馆廨。 哦,我还没说。当初那位派驻于此的楚散卿,就是崇玄馆修士,还是出身越浦楚氏那种豪门望族。他一死,崇玄馆安排人手来星落郡,这再寻常不过了。如果加上戡平匪患之功,崇玄馆从此就能牢牢掌控星落郡,朝廷不会放任这种事情的。 所以这种不难办、可办可不办、办了还能出风头获美名的事情,不能让崇玄馆一家独占了。” 赵黍面无表情地说:“讲究还真多啊。” “我就是看明白这点,所以才打算辞官。”王郡丞言道:“我不明白,为何剿匪就不能好好剿匪?为何偏要鼓弄这些无谓算计?非要事态糜烂得不可救,才肯有些许动作,就连调遣兵马这种事也要大打折扣!” 王郡丞越说越气,赵黍打断道:“大人,慎言。” “我失态了。”王郡丞脸一僵,随后重重叹气,身子好似一滩软泥躺在圈椅里。 “卷宗上并未提及本地有狐妖出没。”赵黍扫阅完毕:“能够干犯法坛,这不是寻常妖怪。过去不闹,偏偏等我行法时才闹……” 王郡丞问:“莫非是本地妖邪,担心朝廷大军上门征讨,所以打算提前动手?” “有可能。”赵黍旋即又摇头:“但这时机未免抓得太准了,我登坛行法不宜受扰,那狐妖偏偏选在这种时候动手,一看就是通晓术法行持的妖物啊。” 王郡丞皱眉沉吟,赵黍见他这样,于是问道:“大人莫非另有见解?” “我对术法、妖邪一窍不通。”王郡丞说:“可要是让我来猜……不、还是算了。” “此地只有你我二人,有话不妨直说,任何声息都传不出去。”赵黍将一张封门掩户符镇贴在库室门上。 王郡丞目光游移躲闪:“这个……依我来看,最能坏事的并非外人,多数时候就是自己人。” 赵黍脸色微变,正要多问,王郡丞赶紧摆手:“赵符吏别再问了,本官方才昏睡,说梦话而已,不必理会。” …… “你觉得那头狐妖是受馆廨修士驱使而来的吗?” 离开郡府衙署,赵黍跟灵箫谈及此事。 “不无可能。”灵箫言道:“只是我觉得那狐妖有些不寻常。” “此话何意?” “微妙预感罢了,如今的我也无法看清。”灵箫解释说:“上古仙家有驯服各类瑞兽灵禽的风尚,譬如瑶池龟山仙母驾下就有不少神鸟灵禽、善啸虎豹。至于堪称仙瑞的狐狸,当以天狐为首。” “你该不会是说,那只狐妖是什么上古天狐吧?”赵黍额头冒汗。 灵箫并不掩饰:“我只是有一丝灵妙感应,并不能肯定。何况天狐并非寻常狐妖,而是天生瑞兽,得授仙箓之余,多为仙家辅弼臣佐。不像凡间狐妖以声色惑人、贪嗜脑髓血肉。” “仙箓……”赵黍沉吟道:“对了,你那年头有仙系血胤这种说法吗?就是某位祖先曾是仙家,后世子弟因血脉根骨异于常人,生来便得授法箓,有仙家将吏护佑。” “并无此等讲究,是后人造作。”灵箫问:“你怀疑崇玄馆那个梁朔?” “被王郡丞这么一提醒,如今最想拖怀英馆后腿的,也就是他们了。”赵黍有些无奈:“其实我也挺佩服王郡丞,给人当不受待见的副手就算了,好不容易掌一回权,还是这种危急关头,好处没捞多少,随时要被扣上各种罪过。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我记得你之前仍在怀疑此地官吏。” 赵黍撇了撇嘴:“我肯定要怀疑啊,贼寇轻而易举地击杀地方长官,王郡丞因此临时掌权,偏偏朝廷久久不派正式郡守到任,这事怎么看都很奇怪。” “此人方才言行不似作伪。”灵箫提醒说。 赵黍赞同道:“我也是这么看。而且他的说法也算有理,朝廷真正的心思就不是在剿匪除妖,崇玄馆哪里不明白这层意思?正是因此,他们派出狐妖,试图掀了我的法坛,也并非说不过去。” “若真如此,这等心思可称卑劣。”灵箫冷笑说:“此辈枉称仙系血胤,即便祖上真有仙家,不思精进修为、积善余庆,却在这种皮毛小事上花费心机。所谓弄虚作假,不外如是。” “卑劣吗?”赵黍有些无奈:“说真的,我要是梁朔,指不定做得更狠更绝。维护自家地位权势,外人无可指摘。在我看来,这种伎俩纯粹是不够高明。如果真是梁朔派出的狐妖,有点太……怎么说呢?这就被猜中了?” “若你是梁朔,又打算如何做?”灵箫问。 “不说别的,肯定仗着家世和朝堂权势,先把那两万兵马拉来再说!”赵黍忍不住笑:“然后仗着势头,直接进军,将贼寇霸占的地盘拿下,不让别的馆廨有争功的机会!” 灵箫叹道:“这等务求事成,所以你注定不是梁朔那种人。” 第24章 尘浊蒙道心 赵黍小心将一块赭红方砖塞入木匣之中,旁边石火光将布帛上剩余碎渣倒入竹筒,然后用药杵夯实。 “这是最后一批了。”赵黍看着面前几个木盒,吴老大那一车龙血脂被赵黍调制成香料,到今天终于处理完毕。 “这一盒是送给王大人的。”赵黍将木匣递给面前书吏:“王大人近来劳碌繁忙,我见他脸上气色不佳,这一盒庆云龙烟香是我额外调制出来的。你代我嘱托他,每日伏案处理公文时,取两勺香料入炉熏染,能够疏肝活血。” “小人一定转告王大人。”书吏低头说:“另外方老爷还有一份,也由小人一并送去。” “方老爷那一份我亲自去送。”赵黍说:“毕竟是我们怀英馆借他家产业宅院落脚,也应该拜会地主。你让人给我带路就是。” 石火光捧着两个竹筒走来:“赵黍,这里面是多余的香料,你要如何处理?” “留一个给罗希贤。”赵黍叹了一口气:“他眼下领兵离开盐泽城,回来我再给他。另一个……你拿着吧。” “啊?”石火光愣住。 赵黍说:“处理这一批龙血脂,你也是出了大力气的。好几个晚上都是你替我照顾炉火,这本来就是你应得的。” 石火光低着头嚅嗫难言,赵黍捧起木匣:“你收下就是了,也不要因为别人随口索讨就送出去。” 赵黍深知石火光性情懦弱,他掌管百器院执教,一些年轻馆廨生曾想方设法向他讨要天材地宝和符咒法物,甚至因此屡次遭受张端景斥责。 赵黍在点化法物、炼制法器上,曾得到石火光的用心传授,两人亦师亦友,他也看不得旁人讥讽欺侮石火光。 捧着木匣离开院落,在衙役带路下来到方老爷的另一处宅邸,经过通报后直入厅堂,方老爷亲自前来迎候。 方老爷身材高大,衣着却是朴素厚实,拱手抱拳时能看见他左手断了两根手指。 “赵仙长法驾亲临,真让寒舍蓬荜生辉。”方老爷揖拜道。 “方老爷礼数太重了。”赵黍说:“本来就是我等叨扰,所以今天厚颜上门,略表谢意。” 赵黍将盛有庆云龙烟香的木匣递给方家下人,又从怀里取出锦囊:“这里面是一道安镇家宅的符咒,能防止精怪妖邪作祟搅扰,请方老爷收下。” 方老爷连连推辞:“赵仙长不必如此、不必如此!叨扰之说实在折煞老夫了。” 赵黍问:“莫非这符咒的诚意不足?” “哪里的话!”方老爷赶紧说:“老夫一介粪土下民,只怕污了仙家灵符。” “若真如方老爷所言,有仙家灵符镇宅,也不怕沾染污秽。”赵黍将脸一板,佯怒道:“莫非方老爷这是瞧不起赵某人?” 方老爷连忙摆手:“哎哟!瞧我这破嘴!老夫收下便是、收下便是。” 两人这一推一送,方老爷顺便请赵黍落座,让下人奉上糕点茶水。 “赵仙长亲自上门,难道是另有要事?”方老爷问道。 赵黍手捧茶杯,闻言挑眉:“方老爷为何觉得我有别的事情?” 方老爷脸色如常:“这……如今关于赵仙长的事情早已传遍盐泽城,谁不知晓仙长开坛作法斩狐妖的英雄事?韦将军与王郡丞都将仙长奉为上宾,老夫想要拜访尚不可得。能让仙长屈尊移驾,定然是有大事要事。” 赵黍笑着摇头:“真是令人汗颜。方老爷莫要再叫仙长了,直呼我赵符吏便是。其实这次上门,除了略表谢意,也是想要跟方老爷打听一些事情。” “但讲无妨。”方老爷说。 “我听说目前安置怀英馆众人的宅院,就是方老爷您的产业。”赵黍询问道:“我发现那宅院的地基墙根不像近年修造,不知先前是何建筑?” “这个呀,老夫在那一处兴修宅院时,只找到一面写着‘巍巍铁公’的神牌,兴许原是神祠祭所吧。但那些一目民早就把房屋拆毁,没有其余物什了。老夫当年就是见墙根仍存,修建宅院也是图个方便。”方老爷眼珠一转:“不瞒赵符吏,老夫并非在星落郡土生土长,地方上的人文掌故,还真不能说个明白。” 赵黍边想边说:“我有所耳闻,方老爷当年也是为国立功的将校,星落郡经历五国大战后百废待兴,方老爷便在此地安家。” 方老爷惭愧笑道:“这些事上不得台面,无非是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罢了。” “可不能这么说。”赵黍直言:“我们跟郡府一同,让城中富绅出钱购置香料,说实话,这就是让你们为剿匪之事额外征缴钱粮。旁人我不好说,方老爷之慷慨,真是让赵某钦佩。” 这批由龙血脂调制而成的庆云龙烟香,最主要的买家就是方老爷。普通富绅地主就算爱好熏香,也用不着一口气买这么多。何况眼下星落郡正值战乱,名贵香料不比金银,短时间未必能转卖出手。 “也是为了一方安宁嘛。”方老爷笑眯眯地说:“何况这批香料由赵符吏调制而成,未来等星落郡匪患平定之后,赵符吏功成名就,老夫手上这一批香料,说不定还会价值倍增呢!” “那便承方老爷吉言。”赵黍停顿片刻,慎重言道:“另外,我还有一事请教。” “赵符吏直说,老夫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前任郡守被贼寇刺杀之事。”赵黍眼露精光:“听说当时场合正是前任郡守迎娶令爱的酒宴,方老爷可知晓什么?” 方老爷脸色一僵,随即叹气:“唉,此事不幸。老夫当时也在宴中,贼寇刺杀郡守大人,仓促之际老夫只得躲进桌底,心中惶恐,不知别的事情。” 赵黍点头:“哦……是我冒失了。” …… 告别方老爷后,赵黍回到铁公祠,掏出录下山神真形的符牌,沉思之际,就见吴老大走来。 “赵符吏,小民是来辞行的。”吴老大说道。 “哦?”赵黍问:“你收到郡府的银钱了?” 吴老大脸上有几分喜色:“小民刚从郡府衙署回来,钱款清点完毕,也画押签收了。” 赵黍明白吴老大的欢喜,毕竟他这种贩私行商,货物不被扣押就算好事了,由官府采买后还能获得钱款,这可是相当幸运。 “钱款是否足额?”赵黍问。 “分毫不差。”吴老大从怀中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这是小民的一点敬意,还请赵符吏收下。” 赵黍挥手拒绝:“算了,本来就是将你硬拖下水,我就不拿了。” 吴老大抢步上前,动作奇快地将布包塞进赵黍怀里。这一下连赵黍也防备不及,让他暗吃一惊。 “赵符吏!”吴老大后退两步,深深揖拜。再次抬起头来,神情有些激动,好似兵士见到将帅一般:“若非赵符吏,小民恐怕早已死在星落郡。如果没有赵符吏嘱托郡府,小民至今恐怕也是两手空空。我并非是那种不知感恩图报的货色,赵符吏的恩情,小民一辈子都牢记在心!” 这么一通话,说得赵黍无言以对,他并不觉得自己真的怀有多少好心,最初也是通过威逼迫使吴老大配合他的计策。 赵黍别过头去:“那你是打算现在就离开盐泽城?” “是的。”吴老大说:“如今朝廷大军已至,小民也拿到了郡府关引,往南道路畅通安稳,不必再顾虑贼寇了。” 赵黍点头说:“好吧,那我多奉劝你一句,以后别干这一行了。” “是。”吴老大低头拱手。 “拿了钱就好好安家,日后改头换面重新过日子,也免得有其他麻烦。”赵黍说:“还有,别再跟赤云都的人打交道,他们消息灵通,就怕他们会事后报复。” 吴老大沉默良久,赵黍见状问道:“怎么?还有其他事?” “赵符吏,这话在别人面前我不敢说,但是我还是要告诉你。”吴老大表情庄重:“赤云都并非全是那种打家劫舍的贼寇强盗,这话你或许不乐意听,可赤云都当年确实帮过不少人,很多走投无路的老兵流民都会去投靠他们。” 赵黍面无表情地瞧了吴老大一眼:“你觉得赤云都在为星落郡贼寇伸张正义?” 吴老大低下头去:“我不能肯定,但若非被逼到绝路,谁会冒险做贼?” 赵黍没有答话,他早就从王郡丞那里了解到,前任郡守上任之后,大肆征敛搜刮,并且勒令星落郡各地矿场上缴金银珠玉,就是为了给朝中公卿贵人送去贿赂。 可以想见,在那些昏暗燥热的矿坑中,掩埋了多少尸骨,又有多少血泪盛满公卿贵人的杯盏。 “这些事,你就不要掺和了。”赵黍说道:“你走吧,恕不远送。” 吴老大再次朝着赵黍揖拜,转身离去。 撇去脑中无谓杂念,赵黍穿过院落,找到辛舜英:“辛学姐,这两日城中是否有妖气浮现?” 辛舜英摇头说:“没有。赵学弟不用天天来找,如果我察觉妖气出没,自然会告知你。” “我只是希望剿匪时少些麻烦。”赵黍顿了一顿:“难道是我屡次烦扰,让辛学姐心生不悦?” “你才明白啊?”辛舜英手撑下巴,微笑言道:“早知如此,我就不该跟你们来星落郡。” 赵黍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痛快地承认,辛舜英继续说:“星落郡的兵战之气谈不上浓重炽盛,这场剿匪说到底是朝堂贵人的隔空斗法。赵学弟跟韦将军那等人物往来频繁,不要告诉我你不明白这些事。” “在我看来,首要还是平定匪患,其次是扫灭妖祟。”赵黍说:“至于大人物怎么想,我也管不着。” “赵学弟,你不觉得自己的举止稍显过分么?”辛舜英语气加重:“我原本觉得,以你的智慧,理应能够明白这点为人处世的简单道理。” 赵黍抬眼问道:“辛学姐要说什么?” “你太高调了。”辛舜英笑容并不可亲:“如今盐泽城内,到处都在传扬你开坛斩妖的事迹,兵士们得了你的符咒,声称能够刀枪不入。” “那只是金甲符而已,旁人不明白,辛学姐你还能不懂吗?”赵黍解释说:“何况那符咒一旦发动,顶多能维持两个时辰,事后又要重新祭炼,麻烦至极。” 辛舜英认真言道:“问题就出在这个‘旁人不明白’啊!你说驱除狐妖,旁人自然传成是你斩除妖邪。你为兵士广施符咒,又得到韦将军赏识重用,风头甚至要盖过崇玄馆了,你觉得其他馆廨会怎么看你?罗公子心中又会作何想法?” 赵黍反驳说:“我并非故意张扬,如果不是为了帮罗希贤,我从一开始就不会跟他来星落郡。” “你真的是为了帮罗公子吗?” “难道不是?” 辛舜英轻轻摇头:“在我看来,赵学弟是出于自己本心在做事,你其实根本没在意罗公子。” “我把事情办好了,功劳不都是他的吗?”赵黍问。 辛舜英反问一句:“真的是吗?赵学弟再细想一下?” 赵黍无言以对,辛舜英又说:“赵学弟之于罗公子,一如怀英馆之于崇玄馆。罗公子尚且与赵学弟有朋友情谊,崇玄馆可是将我们视作冒犯之辈的。” “我知道。”赵黍没再多言。 “既如此,我就不多说了。”辛舜英敛衽行礼,款款而退。 赵黍站在原地,一时间心乱如麻。 “你过去见惯生死,却未必真正体会俗世浑浊。”灵箫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战场之上你死我活,有时候反倒纯粹了。偏偏就是这等人心的伪诈做作、蝇营狗苟,才会使得道心蒙尘。” 赵黍问:“那你有什么办法?” “没办法。”灵箫直言道:“人心道心,不看炼气存神之功,就看你立身处世如何抉择。我不能替你出谋划策,你自己想。” 赵黍还在沉思,就听见有脚步声匆匆靠近,同时大喊着:“赵符吏、赵符吏何在?!” “我在此,发生何事?”如今罗希贤离开,怀英馆暂时就由赵黍做主。 韦将军麾下一名传令兵说道:“刚才收到急报,罗公子率领的兵马被匪寇大部围困,将军请赵符吏过去商议军务!” 第25章 剑气逢兵燹 “按照突围而出的骑兵说,罗公子眼下困守在三牛坑。” 韦将军将一根小旗子放在地图上,一旁王郡丞捧着簿册飞快翻阅:“找到了!这是一处天夏朝时期的银矿,位于银潭县东南方。天夏末年矿脉便已枯竭,附近矿工大多迁走,那一带至今应该无人定居。” “既然是无人荒野,军队为何会跑去那种地方?”赵黍问。 韦将军说:“罗公子发现了妖邪动向,于是率领兵马追击。结果却落入包围,贼寇大部将数百兵马困在三牛坑中。” “这么看来,妖邪与贼寇就是相互勾结无误了。”赵黍皱眉道:“可既然骑兵能够突围,罗希贤怎么还受困其中?以他的修为,全力提纵比奔马还快。” “那名骑兵虚脱昏迷了,还没来得问。”韦将军抓着胡须:“罗公子大概是不肯放弃众将士吧?他或许能孤身突围,可寻常兵卒并非个个骑马,面对大部贼寇围攻,也不能以一当百。” 赵黍转念一想,倒也赞同这个说法。罗希贤毕竟是将门军候出身,家学熏陶让他不会轻易放弃袍泽。 “韦将军要调集兵马去救援吗?”赵黍问。 “那是当然,我已经下令让各营整备兵甲了。”韦将军表情凝重,抬手指着地图几处:“只是目前根据斥候回报,有几支大部贼寇正在袭扰临近县乡,其中一支超过万人,声势浩大。我担心盐泽城中兵马被抽调出城后,他们会闻风逼近。不论是中途截击我们去救援的兵马,还是围攻盐泽城,都会是大麻烦。” 此时就体现出兵马数量不足的问题了,如果有正经的三万大军,也不至于眼下这般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窘境。 “两位。”王郡丞忽然开口,从书吏手上拿过一份簿册:“这几个月本官也在整顿星落郡户籍,在匪患爆发后,临时抽调县乡兵勇,我可以下令让临近乡勇进入盐泽城,借助堡壁坚守,应该能够抵挡匪寇。” 韦将军赶紧问:“王郡丞能叫来多少人?” “仓促之际,加上城内丁壮,勉强能凑出五千人。”王郡丞说道:“只是不能指望这些人出城跟贼寇厮杀,他们能把盐泽城守好就不错了。” “五千人……”韦将军来回踱步,随后当机立断:“王郡丞,让盐泽城周边坚壁清野,不光乡勇,把一应物资粮草也带到城中,现在就办!” 王郡丞没有多余废话,立刻带着书吏退下,安排事务。 赵黍看着地图,低声问道:“韦将军准备何时起兵救援?” “我知道你心中焦急,我也急。”韦将军说道:“只是战场之上瞬息万变,我此刻最担心的并非罗公子安危,而是盐泽城能否保全。虽说星落郡落入贼寇手中不过半数,但万一盐泽城沦陷,其他县乡就是传檄而降,难以坚守。” 赵黍自然明白其中道理,他盯着地图沉思良久,总觉得哪里不对。 “赵符吏,我记得你说过,赤云都修士手上的罡风驿旗,可以传递消息。”此间只有韦将军和赵黍两人:“你是否想过,罗公子出城的事情,也许被赤云都提前察知了?” 听闻这话的赵黍脸色一变:“将军难道认为,城中有赤云都安插的奸细探子?” “所以我把王郡丞支开了。”韦将军望向赵黍:“我对赵符吏十足信任,所以此事你暂且不要告知旁人。” “遵命。”赵黍答道,同时话锋一转:“不过我也曾试探过王郡丞,并不认为他跟赤云都有所勾结。” 韦将军说:“他没有,可他手下还有一帮曹佐文吏。何况凡人要假冒修士不易,修士要假冒凡人却无难处。或者说,赵符吏有办法揪出潜藏城中的奸细?” 赵黍思忖说:“虽然施术行法都会有气机流变,可是以我的修为和眼力,没办法洞察整座盐泽城所有动静,何况城中还有其他馆廨的修士……不过我们怀英馆倒是有一人能帮上忙。” 辛舜英擅长望气占候,如果盐泽城中有人施展罡风驿旗传递消息,她或许能看出一丝端倪。而且她可以观测兵气,判断贼寇大致方位与动向。 跟韦将军介绍一番后,对方说道:“我年轻时也曾随高人研习过望气术,可惜所得寥寥。只要这位姑娘能帮上忙,我立刻请她过来。” 赵黍想到辛舜英之前说的话,但眼下事态紧急,也顾不得许多,只得让韦将军派人去邀请辛舜英。 片刻之后,辛舜英来到军帐中,听完赵黍和韦将军的陈述,无奈言道:“且不说我能否准确洞察到罡风驿旗的发动,我甚至不能辨识所有术法的气机灵韵。天地间杂气无穷,望气术所观乃是以‘气象’为主,譬如大军兵马气机旺盛,行进驻扎都有云气盘积在天,我倒是能望见。” 这便是望气占候与赵黍的“英玄照景术”不同之处。英玄照景术乃是以洞察气机流变为主,随着修为日深,甚至能照彻阴阳、洞见鬼神真形,还可以识破隐沦藏形的术法。可以说,赵黍参悟符篆、辨析术法,乃至对敌交手,全赖英玄照景术为基。 不过英玄照景术的问题在于,除非赵黍日后修为境界提升,否则所能观照洞察的范围,总归受限于眼力与灵觉。 而辛舜英所习望气术,不仅靠双眼所见,还包括一整套繁复深奥的占候测算,没有天赋是学不来的。在辨识诸色气机、洞察术法气韵上,不如英玄照景术专精。 赵黍有些犯难,韦将军则问道:“辛姑娘,你能够掌握每一支贼寇的方位和动向么?” “我不敢托大,数百人的贼寇兵马细微难察,通常几千大军才更容易发现。”辛舜英说:“我需要一处静室,待我测算过后再回复将军。” 韦将军唤来兵士给辛舜英带路,军帐之中再次剩下两人。 “实在不行,我带着怀英馆修士前去三牛坑救援。”赵黍沉声说。 “然后把你自己也送进陷阱里去吗?”韦将军喝道:“我知道你担心罗公子,但此时不能冒进!” 赵黍只得言道:“将军,一味龟缩城中,匪患难以铲除。如今金甲符已经备足,不如趁这个机会,调动一支精骑锐卒,直扑三牛坑。人数不用太多,只需突破贼寇围困,救出内中兵士即可。” “你这话说的轻松。”韦将军也不希望罗希贤被困死在三牛坑,他来回踱步,穷思竭虑起来。 “将军担心的,无非是城中可能有赤云都奸细。”赵黍忽然说:“那不妨让城中大军分多路出击,但并不远离盐泽城,既是方便坚壁清野、侦搜敌情,也是为了让真正负责救援的兵马可以离开盐泽城,从而迷惑城中奸细。” 韦将军站在地图前盯视良久:“此计可行,只是必须严守消息。我会挑选一营精锐将士听你号令。” 赵黍摇头说:“不,我不通兵法,具体行军作战还是要靠将士,我在其中充当参谋、施术协助便是。” “也好。”韦将军指着地图说:“那你做好掩护,带怀英馆修士先一步去城北十里亭,我安排各路兵马出城惑敌,然后再与你们汇合。” …… “对外面放出消息,我要闭关炼器,这些日子不见外人。” 赵黍回到铁公祠后,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对石火光说。 “你真要冒险去救罗希贤?”石火光问道:“朝廷不是派了大军来吗?” “我如果不去,金甲符谁来发动?”赵黍反问:“没有我领头,馆里其他人肯去吗?” 赵黍这次也要带上十二名修士,随军前往三牛坑解围。算上罗希贤先前带走的,如今铁公祠中就剩下石火光和辛舜英几人。 “太危险了。”石火光从怀中拿出一面黄玉符牌:“你把这个带上。” “缩地千里……你学会缩地往来之法了?”赵黍惊奇道。 所谓缩地往来之法,顾名思义,就是让行法之人能够往来遁行遥远距离。只是此法修持不易,需要步天纲、蹑地纪,遍识天地气数之变,能缩百步之距已是极不容易,若能缩五里十里,都不能以凡俗视之。而传闻仙家能够“开寸步地为千里江山,摄千里江山为寸步地”,可见此法之神妙。 石火光低头说:“这符牌咒诀在背面,一次能缩地一百五十步,最多能用三次。你拿去做自保之用,切记,施术之时不能携带旁人。” “你……”赵黍问:“如果我要把这东西给罗希贤逃命呢?你会生气吗?” 石火光不敢直视赵黍,只是闷闷答道:“会。” 赵黍一赌气,直接把黄玉符牌塞回石火光怀里:“我都说了,不要把你的东西给别人!何况这东西只能救我一个,要真是陷入大军围困,几百步的距离根本逃不出战场,如果对方有能够御剑飞天的高手,我也照样逃不了!” 石火光默然无语,赵黍拍了拍他的肩膀:“老石,你放心好了,我又不是孤身一人,没几天就能回来。” “你父亲当年也是这么说的,可他再也没回来。”石火光低垂着头。 赵黍神情一愣,可转眼恢复如常,背起竹箧:“那我走了。” …… 长刀迎面劈来,罗希贤肩头一偏躲过刀锋,手上长剑朝前一递,精准捅进贼寇咽喉,滚热鲜血喷洒而出,溅得罗希贤眼前一片腥红。 “上!顶上去!”满是大小碎石的山坡下,传来匪首的猖狂怒吼,数以百计的贼寇提着长矛梭镖、蒙皮圆盾,朝着山坡上的罗希贤等人攻来。 这是被困在三牛坑以来,贼寇们第十三次围攻了,罗希贤手上长剑随他多年温养祭炼,即便已非凡铁,但此刻也沾满血腥,甚至没有多浪费丝毫气力振开血迹。 眼看贼寇们朝自己投来六七根梭镖,罗希贤挥剑格挡大半,奈何反应不及,其中一根梭镖直直钉在肩头。幸好久经吐纳修真,加上以剑气洗炼体魄,罗希贤肉身筋骨强悍非人,梭镖并未扎得太深。 肩头吃痛,罗希贤一把抽出梭镖,反手猛力掷出,下方贼寇直接被贯穿胸膛,顺带撞倒后面十几人,上攻势头稀里哗啦垮了一角。 吐出一口浊气,罗希贤面前压力稍缓,他正要驰援别处,就听得远处一阵破空郎笑: “哈哈哈哈——好剑术、好体魄!就由我东章散人来领教领教!” 笑声穿林破空,震得山坡碎石翻滚,一名大汉飞掠而来,提纵之法颇为不俗。 这东章散人两手空空,天寒地冻竟还是光着上半身,雄壮躯干上纹了两条蛟龙,攀缠双臂,此刻有点点火光喷出,他尚未落地,双掌朝前一推,两条火龙便向罗希贤飞袭而来。 罗希贤不敢大意,这几天交手下来,他清楚围攻自己的贼寇中,有不止一位修士。每当贼寇进攻受挫,这些妖人便上来消耗自己的气力,交手几招又会撤走,让贼寇放箭投矛,如此循环往复,不断消磨。 看着两条火龙逼近,罗希贤身形后撤几步,长剑一扫,剑气搅动周遭流风,火龙也被卷入其中。 “哼!” 看出火龙徒有其表,罗希贤挺身一斩,火龙爆碎开来,化作半悬空中一团火球。 那东章散人见状却是不慌不忙,两手拨弄,反摄火焰,上半身当即烈焰滚滚,好似火人般朝着罗希贤扑来。 “找死!” 剑客最擅长厮杀,寻常修士可不敢跟他们近身搏斗,可这位东章散人毫不畏惧,他一脸兴奋狂热,接连数拳好似火雨飞陨而来。 罗希贤以长剑格挡,却被扑面热浪灼得双眼难睁,护体剑气被烈焰一燎,居然隐隐有溃散之兆。咬着牙反手斩出一剑,在东章散人胸膛劈出一条伤口。 然而伤口不见流血,反倒有烈火狂飙喷出,使得这狂徒周身火焰更为炽盛。 “哈哈哈,吃老子一拳!” 东章散人咧嘴狞笑,双臂几乎尽成烈焰,悍然一拳落下,罗希贤只觉得自己迎面撞上火山喷发,澎湃炎流直接在地面犁出焦黑沟壑,将他身形撞飞。 第26章 举兵荡贼寇 炎流奔腾,如火龙怒啸,罗希贤仗着久经磨砺的筋骨体魄,强行提炼百脉真气,转化剑气,自周身穴窍疏散而出,将面前炎流劈剖两分。 剑气锋芒足可穿金贯石,东章散人避无可避,被剑气割得遍体鳞伤。 只是这狂徒皮囊之下仿佛不是血肉,而是一团凝炼火焰,伤创中有烈焰喷薄而出,他抬掌一推,烈火凝成掌印,接连隔空拍来。 罗希贤多日鏖战,有时候两边夜晚休兵,还会有妖邪与贼寇修士偷袭三牛坑,迫使他出面提剑应战。即便罗希贤是铁打一般的身子,如此轮战消磨,也深感气短力屈。 不敢硬接隔空火掌,罗希贤腾挪躲闪,却不料烈火掌印击中远处抵御贼寇的官兵身上,哪怕身披铁甲,也抵挡不住袭身烈焰,当即变作火人惨叫,把防守阵列搅得凌乱失序。 “妖人!”罗希贤杵剑怒喝,方才强催剑气,使得经络一阵刺痛,已将近极限。 “哈!”东章散人大笑一声:“这是沙场搏命,哪来这么多讲究?” 罗希贤趁机调息:“你们这等匪类妖人,妄谈什么沙场?” 东章散人遥遥站定,身上剑伤也在缓缓收敛,赤膊扶胯,从容自信道:“小鬼,爷爷我当年为华胥国效命疆场时,你恐怕还在吃奶!” 罗希贤心下一惊,随即更为厌恨:“原来又是赤云都那伙乱党!” “啧啧,就这点词吗?”东章散人笑道:“不如我替你补充两句?狂悖无伦之贼凶、滔天篡逆之奸宄……真不知道是我们太过平和,还是东胜都朝堂尽是颟顸无能之人,居然连讨贼檄文都没有!” “一群鼠辈,你们也配?!”罗希贤冷哼一声。 东章散人轻晃手指:“小鬼,在斥骂敌人之前,先掂量一下自己的境况。我们要是鼠辈,那你算什么?” 罗希贤趁机调出一缕真气,说道:“你们不过一时侥幸,围住我们五百人,这么多天都强攻不下。我们骑兵已经突围而出,前去盐泽城报信,过不了多久便有大军前来征剿你等匪类!” “哦,你说那个啊。”东章散人摸摸下巴:“你怎知突围骑兵不是我们故意放走的?” 罗希贤脸色微变,东章散人继续说:“大军支援?我们等得就是大军支援,你猜猜我们要对付的,究竟是前来援救的朝廷官军,还是防备不足的盐泽城?” 这时远方传来一阵急促钟声,罗希贤听得出来,那是贼寇号令,只是频率较之先前略有不同。 “你听,一说就到。”东章散人抬手指向远方:“你猜猜前来救援你们的官兵有多少?我们潜伏在此地的兵马又有多少?” 罗希贤又急又怒,心知自己成了贼寇围点打援的诱饵,恨不得立刻杀出重围去告诫众人。 “想去救人?”东章散人双手虚摄,两团烈焰在掌中汇聚:“那就先过了爷爷这关!” …… 赵黍骑在马背上,一旁小韦将军指着冰封河流对岸的稀疏林木:“林子后面就是三牛坑。” 小韦将军是韦将军的远房子侄,这次便是由他领军来救援罗希贤,韦将军为此派出一百名部曲兵,全是顶盔掼甲的善战悍卒,另外还有一千多号步骑,将近两千兵马。 赵黍借着英玄照景术,隐约看见远处有人斗法交战,阵阵剑气火光,那如浪潮交叠的剑气锋芒,一看便知是罗希贤修炼的《沧浪洗锋篇》。 “就是这里没错,三牛坑中还有人在抵抗贼寇。”赵黍说:“不过似乎还有赤云都妖人在协助贼寇。” 此时有几名侦骑快马而来:“东北方有一条河谷,我们在外面遇上了贼寇的斥候,放箭将他们赶走了!” “西北方有大片足迹,贼寇在山脚下结寨,不见人影!” “对岸林中的贼寇仍在厮杀,他们看到我们并未逃散!” 听到侦骑相继回报,小韦将军神色一肃,他望向赵黍低声说:“看来真如赵符吏所言,此地是贼寇为伏击我等所设陷阱。” 虽然韦将军在盐泽城做好各路布置,但是在离开盐泽城后,赵黍依旧感觉罗希贤被贼寇围困不是一件寻常之事。 哪怕两千兵马轻装简从,朝着三牛坑疾驰而去,一路上也数次遭遇到小股贼寇的袭扰窥探,此次行军的动静根本无法隐瞒。 “如何?”赵黍朝身后一名怀英馆修士问道,对方正闭目凝神、手上掐诀,将自身五官知觉附于空中纸鹤上。 “东北河谷中贼寇约莫……两千人,其中有上百骑兵。”修士回答说:“西北方的营寨看不分明,只有几人在帐篷间往来。官兵还在三牛坑中抵御贼寇,罗散卿似乎正在与敌方修士交手。” “果然是伏击!”小韦将军立刻下令,就地重整阵型,不再急于进军。 赵黍望着渐趋弱势的剑气:“小韦将军,眼下三牛坑中将士尚不知我等已到,他们恐怕难以久持。” “要是就此渡河,左右两侧伏兵必定会杀出。”小韦将军示意对岸林地:“大军若贸然入林,阵型散乱、前后无法顾及,到时候就凶险了!” “必须要铲除两侧伏兵!”赵黍沉声说。 在纸鹤临空、侦骑试探下,贼寇藏于山后并不能躲过修士术法的窥探,如此局面,伏兵的意义反倒不大,官兵一方自然可以率先动手。 “不用尽数铲除,只要搅乱伏兵阵势便好。”小韦将军环顾天空:“近来严寒枯干,若是能朝贼寇施以火攻,足以使其阵容自溃!” “火攻?没问题!”赵黍带来的怀英馆修士起码都是符吏,能够召请箓中火鸦,一齐发动起来,火势惊人。 略加安排,数百步骑与几名怀英馆修士绕道一侧,去往西北方贼寇营寨。 赵黍等人在中军等待许久,最终瞧见西北方一阵浓烟升起,分明就是火攻奏效。 瞧见大火袭营,另一侧埋伏在东北方河谷中的大部贼寇显然也没料到,于是他们不再隐藏,即刻沿着河谷冲出,向着朝廷官兵杀来。上百名贼骑气势凶悍,发出哇哇怪叫,一马当先。 但是在小韦将军安排下,朝廷官兵早已做足防备,弓手先是一波攒射,乱箭如雨,将为首十数贼骑射倒。弓手迅速退入阵中,步卒列阵挺矛,其余贼骑见状逡巡不前。 大部贼寇发现朝廷官兵没有陷入埋伏,只得匆忙在河流对岸重新布阵。而西北方营寨中还有一支贼寇,本该冲出包抄朝廷官兵,此刻却因营寨火起而陷入慌乱,四散奔逃。 “就是现在。”小韦将军看对岸贼寇阵容不齐,还有许多从河谷中稀稀拉拉地跑出,他示意身旁士兵挥动令旗,大军整齐划一地朝前推进。 “赵符吏,还请施法。”小韦将军言道。 赵黍点头,示意身后众修士前往阵中各处,就位之后,赵黍取出一枚甲片,高声道: “太白辟兵,入刃不伤!” 甲片绽放出一片朦胧白光,朝军阵前排照去,几乎同一时间,阵中其他修士也都取出甲片、口唱灵咒。 顿时,前锋数百将士受白芒罩身,提前佩戴的符咒甲片共鸣微颤,凝注其中的金甲术立刻发动,众人感觉一股坚如金铁的守御之力包裹自己,士气昂扬自发! 赵黍在离开盐泽城之前,已经祭炼了上千枚甲片。这些凝注了金甲术效力的甲片,并非佩戴在身就能生效,而是需要施术发动。 由于甲片都是一同祭炼点化,所以怀英馆修士只要各持一枚,分散阵中催动符咒,就能激发周遭甲片内中术法效力。 此刻数百名前锋将士获得金甲术庇护,并肩列阵,远远望去,好似一堵白芒金光流转的墙壁,沿着封冻河流碾压而来。 两军碰撞在一起,刀兵交锋声、呐喊嚎叫声不绝于耳。身披重甲的韦家部曲兵,手持长柄斧戟瓜锤,好似一根锥子,直接凿进贼群之中。他们本就有重甲护身,此刻加上金甲术,近乎刀枪不入,利斧瓜锤落下,杀得一片血肉翻飞、哀鸿遍野。 贼寇抵挡了不到半刻钟,本就不严密的阵线被撕成两截,一些贼寇见状直接扔下兵刃,纷纷逃散。 “不准退!顶住!给我顶住!!”贼首在阵后大吼大叫。 赵黍骑在马背上看得分明,正要抬起青玄笔施术,一旁小韦将军直接张弓搭箭,一箭射倒了叫嚷贼首。 这一下彻底击溃了贼寇士气,小韦将军暗自庆幸之际,却见一旁赵黍望向西北方,那支前去纵火的步骑和几名怀英馆修士慌忙赶回。 “不好了!营寨中埋伏了一位高手,施术将火焰倒卷而回,我们人少抵挡不住!” “莫急!”赵黍喝住慌乱众人,抬眼看见一名男子手执蒲扇、足踏火云,凌空飞来。 小韦将军见状,立刻下令阵中弓手放箭,一时间上百飞矢直奔执扇男子射去。 “无用矣!” 那男子一挥蒲扇,箭矢被焚风一卷,纷纷偏斜掉落。随后低吟诵咒,手上蒲扇红光闪烁,身下火云卷动,愈发庞大,好似一个火焰凝成的巨碗,要朝着朝廷官兵罩下。 但赵黍哪里会给他这个机会,手上青玄笔摄来漫天霜寒之气,凝成冰煞飞矢,直射执扇男子头脸。 执扇男子察觉冰煞锋芒,当即晃动蒲扇,引火罩自保,将冰煞飞矢抵住,运用火罩炽热将冰煞消融一空。 可这也不过是赵黍临机之举,他下令众修士各祭法器符咒,自己一拍羽步符,身形提纵而起,从袖中扯出一串符咒,青赤黄白黑五色具备。 “孟章开动,灵光盛长。监兵沆砀,执明陵阴。黄中总治,奠镇五方!” 赵黍口发灵咒,吐字连珠,五色符咒同时招动,化作混融一气的五色光华,直射半空熊熊火罩。 五色光华正中火罩,不见有震天撼地的冲击,可是那腾腾勃发的烈焰竟然自行熄灭,显露出一脸错愕的执扇男子。 赵黍施展的,乃是天夏皇帝郊祭之时,祝官所诵的五方迎气之篇,以表五方五位、五行五气皆臣服于天夏皇帝。此等祝祷之术经过演变,既可以用来行布五气,也能反过来禁制五气。 执扇男子擅长御火,赵黍一出手便破了他的火罩,还不等此人再施术法,就听得下方一声: “放箭!” 小韦将军瞅准时机,下令弓手攒射,自己也弯弓搭箭,其余修士各祭法器符咒,顷刻间无数攻击袭身而至,将那执扇男子难以尽数抵御,直接被打落云端。 “拿下!”小韦将军厉声暴喝,几名虎狼亲兵上前摁住执扇男子,有人直接抡起瓜锤,熟门熟路地敲碎他双手十指,用布团塞进嘴中,断了他念咒掐诀的机会。 赵黍落地站稳,顺势夺走那柄蒲扇,瞧见上面写了御火符篆,眼下不是钻研时候,扔进竹箧中。 “赵符吏,你带一队人马去救罗公子!”小韦将军跃马赶来:“我来巩固阵势、收拾残兵。” “好!”赵黍唤来几名怀英馆修士一同,近百名步卒架起盾牌护持四方,穿过稀疏林木,朝着三牛坑方向而去。 此时三牛坑中厮杀正酣,东章散人双臂龙纹化作两条火鞭,挥动起来交织成一片火网,罗希贤身上脸上伤痕累累,举剑挡下数鞭,一个踉跄跌倒在乱石间,忍不住吐出一口血。 “小鬼,这就不行了?”东章散人重重一鞭,直接抽在罗希贤腿胫上,等他要再度进击,远处钟声再度急响。 “嗯?撤退?搞什么……” 东章散人一惊,扭头望去,察觉远处浓烟升腾,就知道伏击官兵出了岔子,耳边也听得下方厮杀声不太对路。 就在东章散人迟疑瞬间,罗希贤愤而起身,长剑脱手飞出,剑气随附而上,直接贯穿东章散人腹部。 “你——”东章散人吃痛,面露狂性,居然直接将穿身长剑强行拔出。 这一回伤口除了喷出火焰,也有几滴滚热鲜血洒落大地,好似热油般滋滋作响。 “撤退?我先杀了你!” 东章散人狂性难抑,双手烈焰狂飙,旁处忽有电光闪烁,一束雷霆箭煞正中散人太阳穴。 第27章 苍波起龙腾 发出雷霆箭煞者正是赵黍,就见他手提青玄笔,几缕电光因为施术仓促缠上指尖。 赵黍之前就察觉到罗希贤剑气薄弱,显然是再难坚持,于是他提纵飞步,甩开其他兵士,孤身一人冲入三牛坑中,幸好及时救下罗希贤。 “小心!他没死——” 赵黍刚松了一口气,就听见罗希贤大喊,那东章散人结结实实挨了一道雷霆箭煞,还是命中太阳穴这等要紧位置,居然只留下一抹焦痕,连将此人击晕都做不到。 东章散人虽未倒下,却也被雷霆箭煞轰得脑海耳边一阵激荡,身中火气险些失序暴乱,这让他更为恼恨,扭头望向赵黍,七窍喷火直扑而来。 赵黍惊见此状,赶紧抬起左手,掌心早已备好的气禁符灵光一闪: “定!” 然而东章散人步伐不见丝毫迟滞缓慢,身上烈焰只爆出一团火星,轻而易举破除禁制之力,身合炎流如流星飞陨。 赵黍吓得冷汗直冒,手上指诀一变,眉间斑纹符篆飞出,化作神虎真形,堪堪与东章散人撞在一块。 神虎真形爪牙锋利,一口咬破东章散人肩头,他低吼一声,浑身发火,双臂怒展,两条火龙在四面八方乱舞狂飙,逼得旁人无法近身。 赵黍匆忙避开,正好后方四名怀英馆修士也已追上,他从怀里摸出一串八枚含光珠,喊道:“结三川水候阵!” 众修士不敢迟疑,站定方位、掐诀念咒:“苍波皓渺,境接扶桑。铁脊虬龙,威雄四张。稽首玄坛,啸歌洞章!” 与此同时,赵黍将含光珠高高掷起,珠串凌空飞旋,好似打开了连通汪洋大海的门洞,澎湃水汽积蓄其中。赵黍顿时感觉有万钧重压加诸己身,只得竭尽全力存神行气。 东章散人挥动双臂火龙,缠上神虎真形,将其绞碎成漫天光尘的同时,一条苍碧水龙自半空门洞冲出,名副其实的溃坝洪涛,正面撞上那浑身飙火的东章散人。 在喷射而出的激流面前,东章散人不及躲闪应对,一身烈焰瞬间熄灭,连那点蒸腾白雾也被水龙激流吹散。东章散人整个身躯被水龙轰飞百丈,冲出三牛坑,直接没了踪影。 “收!” 赵黍一声断喝,立刻撤去术法,水龙失去操御,炸成无数水珠,直接在三牛坑中化作一场滂沱大雨落下。 连同赵黍在内,怀英馆几位修士个个脸色苍白,好似得了什么重病,一看就是施术耗费神气过度。 “差、差点收不住。”赵黍喘着粗气来到罗希贤跟前,一脸难看地打趣道:“罗大剑仙,还没死就说句话!” 罗希贤四肢般脱力躺在地上,被雨水浇得浑身湿透:“你赵大法师想要淹死我吗?居然用上三川水候阵?不怕把你真气抽干?” “那个光膀子的,火气太旺,不给他浇盆冷水,压不住……”赵黍从竹箧中摸出一个竹筒,自己喝了一口,然后递给罗希贤:“这是出发前准备的高丘余粮水,喝吧!” 罗希贤撑起身子,猛灌了几口,不住呛咳道:“辣!怎么一股酒味?” “我就是用了酒水调制,如果没法自行炼化药力,酒气也能协助发散。”赵黍把竹筒递给其他修士,然后又从竹箧里摸出补益内气的丹药,分与众人。 “你们没遇上赤云都安排的伏兵?”罗希贤调息片刻,起身找回长剑,问道。 “遇上了,不过我们天上地上都在盯着,他们哪里藏得住?”赵黍捡起落到地上的一串含光珠,施术之后黯淡不明,蒙上一层阴翳,内中气机灵韵消散一空,比寻常珍珠品相还要差些。 “普通贼寇不足为虑,就是那几个赤云都妖人,很不一般。”罗希贤来到高处眺望,下方贼寇已经逃散大半,剩下一些倒地哀嚎的,也正在被朝廷官兵逐一补刀杀死,战事已大体结束了。 “我们刚才拿住了一个。”赵黍掰着手指说:“这一回为了救你,我先是用掉一整套五气禁制符、一串祭炼完成的含光珠、一壶高丘余粮水,几百枚金甲符又要重新祭炼,其他零零散散的我就不算了。” “赵大法师!”罗希贤又气又笑:“你用得着这样斤斤计较吗?打仗厮杀哪里能没有耗费了?” 赵黍朝着罗希贤指指点点:“说,你是不是想着争取战功,所以才冒险追着妖邪闯入三牛坑?” 罗希贤硬气道:“是又如何?” “你有没有想过,为了救你们,不光是我们这几千号人,盐泽城那边也是担着风险的!”赵黍语气加重:“且不说贼寇在三牛坑围点打援,他们还有大批人马在星落郡各地游弋,随时趁我们精兵离开,准备突袭盐泽城,你说怎么办?!” 罗希贤一时无言以对,赵黍拧了拧湿透的衣袖下摆:“我还记得韦将军跟你说过,不要追击太远。想来他就是料到这点,幸好城中还有其他馆廨的修士,崇玄馆那位梁公子再不着调,贼寇如果大举攻城,他应该也会出手。” “我……是我失了计较。”罗希贤没有正脸瞧赵黍。 “我知道,你想趁剿匪多揽功劳。”赵黍说:“但这毕竟是战场厮杀,当中凶险你应该比我更了解……” “好了,别说了。”罗希贤打断了赵黍话语。 赵黍正要开口,忽然想起辛舜英曾经的告诫,只得压下心中不快,两人陷入沉默。 …… 战事已毕,三牛坑中的将士也被救出。这些天围困下来,罗希贤麾下五百兵马折损了近两百人,剩下几乎个个带伤,即便是罗希贤也是大耗真气,内外伤势需要疗复。 “不能在此地久留。”收拾好战场后,小韦将军跟赵黍说:“我们此次前来三牛坑,本就是轻装简从,并未携带太多给养。如果再有大部贼寇围堵,恐怕情况不妙。” “立刻就走!”赵黍也了解其中利害:“我刚才打听到,三牛坑附近妖邪一到夜晚就现身袭扰。我担心贼寇眼下虽败,可是有赤云都修士收拢,搞不好转过天来又能聚众围攻。” 罗希贤等人困守三牛坑时,每逢夜晚就会遭遇妖邪侵扰,那妖邪粗具人形、遍体长毛,不光号令了一群行尸,还手持骷髅发出鬼火杀伤将士。普通人被鬼火一燎,皮肉未见烧伤,而是被夺走生机,转眼化作一具干尸,还会受妖邪驱使,倒戈相向。 这种修成人形的妖物一贯难缠,它们已非单凭本能行事,术法奇诡,而且驱策尸骸,往往成群结队。 罗希贤原本想要直接斩杀那号令行尸的长毛妖邪,奈何对方几次避而不战,借着夜色浓雾躲躲藏藏,反倒拖累己方将士。 虽说赵黍也修炼了《神虎隐文》这种制邪妙法,可他还是不禁想起崇玄馆那位梁公子,要是让他召请法箓将吏对付妖邪行尸,那事情反倒好办多了。 赵黍正在跟小韦将军讨论行军安排,就听见不远处一阵斥责打骂的动静,赵黍拨开人群,看见罗希贤朝着那名被擒获的赤云都修士拳打脚踢。 “别打了!”赵黍上去拉开罗希贤:“我们还要跟他探听赤云都的消息,你可别把他打死了。” 罗希贤甩开赵黍,指着那赤云都修士,愤愤道:“就是这个妖人,前天一把火烧死了十几个弟兄!我不杀他,也要卸了他的手脚,让他吃足苦头!” 赵黍瞧了那修士一眼,他双手十指已经被瓜锤敲得筋骨寸断、歪曲变形,脚筋也被挑断,脸颊布满紫红掌印,左眼被打得肿胀,显然没少被罗希贤和其他将士抽打,原本干净的朱红衣袍,此刻也被撕成破布一般,落魄至极。 “行了,要让他吃苦头也不是现在。”赵黍用青玄笔在这修士咽喉处画了一道禁制符,同时对他言道:“我劝你也不要自寻短见,大家都是修炼有成之人,能用出什么手段都不稀奇。乖乖供出你们赤云都的消息,还能免去一些零碎苦头,我尽量保你一条命。” 赵黍说完,扯下对方塞口布团,谁料那赤云都修士一张口便将淤血吐在赵黍脸上。罗希贤和周围将士见状,大叫着一拥而上,各种粗重拳脚招呼过去。 赵黍满脸血污,怔在原地一言不发。小韦将军快步走来,朝众将士皱眉喝道:“都给我住手!!” 小韦将军毕竟是军中统领,他说话没人敢不听:“现在没工夫让你们瞎闹,都给我收拾兵甲,准备出发!” 众将士遵命而行,只是朝那赤云都修士啐了几口浓痰唾沫,极尽羞辱之举。 “让赵符吏看笑话了。”小韦将军言道:“这些兵卒不懂礼数,回去之后我一定严加管教。” “没事。”赵黍木然地擦了擦脸,却好似怎样也擦不干净。 …… 东章散人睁开沉重眼皮,低头就见自己胸膛扎了十几根银针,微微颤动。 “醒了?” 旁边传来一个温润声音,东章散人眼角余光瞧见一名男子,身穿叶绿锦袍,头戴面具、手捧书卷,坐在油灯之下。 “杨柳君?”东章散人感觉自己异常虚弱,说话时气若游丝。 “你全身筋骨腑脏碎了一半有多,要不是仗着炎精变炼之躯,恐怕早就粉身碎骨了。”杨柳君合上书卷:“我已为你暂时护住气脉流转,但仓促间是好不了的。” “怎会如此?”东章散人不解。 “别问我,我不比你知道的多。”杨柳君言道:“按照事先设想,你们在三牛坑设伏,我亲自带人前去盐泽城,虽然没能攻下城廓,却也试探出崇玄馆修士的实力。” 这时另有一人走近,他长须及胸,道人打扮,手持三角令旗,言道:“杨柳君,盐泽城传来消息,援军已经回城,赵黍确在其中。另外,桑华子被生擒了。” “生擒?呵。”杨柳君的语气喜怒难测:“又是这个赵黍,怎么他每回出手,我们的人就要被他拿住?” 长须道人俯首说:“是我布置不周,营寨着火后兵士慌乱逃窜,只得让桑华子孤身出战,这才使他落入围困。” “算了,也不能都算在你头上。”杨柳君叹气说:“星落郡这些匪寇欠缺操训,只知打家劫舍,真让他们放开手脚跟官兵厮杀,无非是望风而逃或者一触即溃。” 长须道人问:“杨柳君,赵黍怎会也在前往三牛坑的援军当中?之前不是收到消息,说他还在铁公祠闭关炼器么?” “恐怕这个赵黍已经猜到我们在盐泽城中安插了人手。”杨柳君指头轻敲着书卷:“白掌旗,你发信盐泽城,让方奎近来不要再主动传讯了,以免暴露。” “是。” 杨柳君摇头叹气:“看来丁茂才那等散修还是不能信任,一旦被抓,为了保命,估计什么消息都吐出来了。不过这个赵黍也是够厉害的,居然这么快就猜出盐泽城有我们的内应,否则不会故意放出假消息。” 白掌旗谨慎言道:“杨柳君,您是否太看重赵黍此人了?他说到底不过是怀英馆一介符吏,华胥朝廷派出的修士中,明明崇玄馆梁朔才是最厉害的。” “放心好了,待得神剑铸成,梁朔便是头一个祭剑之人。”杨柳君感叹说道:“像梁朔这种货色,华胥国是太多了,死多少都不足惜。倒是赵黍……我希望能把他拉来赤云都共襄义举。” 东章散人张嘴道:“赵黍……就是那个穿青衣、背竹箧的小鬼么?” “看来有人亲身领略过赵黍的本事了。”杨柳君问道:“如何?这位年轻人是否让东章兄满意?” “要是一对一,我半刻钟就能把他烧成炭灰!”东章散人低吼道,这一下牵动了伤势,忍痛皱眉。 杨柳君反问:“人家干嘛要跟你捉对厮杀呢?你此等窘况,不就说明他赵黍足够机智么?” 东章散人无言以对,白掌旗问道:“那我们是否要营救桑华子?” “按理来说,桑华子身陷敌营,已经有舍身就义的想法。”杨柳君叹气说:“但我们可不会放任同道牺牲而无动于衷,此事你们不必插手,我亲自去一趟盐泽城。” 第28章 暴起怒挥兵 当赵黍跟随军队返回盐泽城时,远远就能看见北面城墙有一处巨大豁口,旁边城楼塌了大半,衙役民夫正在匆忙修葺。 “贼寇果然来进攻盐泽城了?”赵黍看见王郡丞在城外指挥工事修葺,赶紧拍马上前问道。 “赵符吏?你怎么……”王郡丞瞧见赵黍从回城军队中走出,瞬间就明白了:“我就说你为何突然要闭关,原来是跟着大军去救罗公子?” 赵黍下马拱手:“没办法,军情首在隐秘。” “了然、了然,赵符吏不必与我多说。” “这是怎么回事?”赵黍指着城墙豁口:“贼寇难不成搬来了攻城的飞石机?” 王郡丞苦笑说:“这倒没有,贼寇前天攻城人数并不多,可是当中有数位妖人,借着术法轻松翻越城墙,窜入城中,直奔崇玄馆落脚的宅邸。双方修士斗法,打得鸡飞狗跳。后来还是梁公子亲自出手,召请仙将降临,一剑逼退那几位妖人。” “哦,原来如此。”赵黍望向城墙豁口,上方最宽处大概一丈多:“莫非这不是贼寇妖人所为,而是梁公子那位仙将……” 王郡丞表情极其无奈,点头道:“是的,仙将只挥出一剑,连着半条街的民宅都被扫平了,余威不减,将城墙撕开这么一个口子。幸好,那些妖人被仙将吓退,城外贼寇也逃得不见踪影。” 赵黍吞了一口唾沫,他确实听说过崇玄馆梁朔因仙系血胤之故,自降生便有仙家将吏护持。原本以为这仙将再厉害,顶多就是隔绝精怪妖祟的侵犯,没想到竟有如斯威能,动辄斩破城墙、夷平房舍。 “这就是法箓将吏的真正实力吗?”赵黍暗中询问灵箫。 “未必皆是如此。”灵箫解释说:“仙人驾下的官曹将吏并非随意而设,乃是依据仙家道基法度,镇宫府、合气数,各有所属。类似人间邦国官长,或治一方,或统一军。就像这位王郡丞,难道他用兵杀伐会比韦将军高明么?” “当然不是,无非依照其能各有任用。”赵黍大致明白了:“看来梁公子这位护法仙将精通杀伐,只是办起事来不太讲究,把自家城墙给掀了。” 赵黍隐约瞧见豁口后方破败瓦砾,向王郡丞询问道:“这么多民宅被仙将所毁,居住其中的百姓呢?” 王郡丞摇头叹气:“死了百十来人,现在只能临时搭建一些棚屋,略胜于无吧。” “梁公子就没说什么?”赵黍问。 “没有。”王郡丞皱眉不止:“我只是希望他下次出手慎重一些,若在城中大肆争斗起来,只会让无辜百姓遭殃。” …… “你们可算回来了!” 石火光看见赵黍等人返回,心中大石终于放下,赶忙开门迎入。连同罗希贤在内多位修士皆是身上带伤,都需要安排静室修养。 可还没等赵黍众人略作歇息,就有客人上门。 “我乃崇玄馆散卿梁仲纬,奉我家大公子之命,限你们今天日落前离开铁公祠。” 来者坐在乘辇上,趾高气昂,手中拎着一份烫金请帖:“还有,你们之中谁是赵黍?我家大公子请你过去。” “我就是。”赵黍出门相迎,却没有接过请帖,拱手问道:“在下不明白,此地是郡府给我们怀英馆安排的住所,崇玄馆为何要让我们离开?” 梁仲纬一脸轻蔑:“让你走就赶紧走,哪来这么多废话?” 赵黍还没答话,罗希贤听到动静,当即冲了出来:“你们崇玄馆不要太霸道了!” 梁仲纬冷笑几声:“罗希贤,瞧你这个狼狈样,自以为是地领了一支兵马出城,结果折损过半,险些连自己也栽进去。要不是韦将军另外调拨人手去救,你早就成了贼寇的刀下亡魂。” 罗希贤刚刚上完药,手臂还绑着伤布,本来被贼寇围困之事就让他心中暗带悔恨,眼下又受梁仲纬一通讥讽,胸中怒焰登时升起。 “我的剑呢?把我的剑拿来!”罗希贤抬手一拔,才发现自己忘了把佩剑带出来,气得朝后面石火光大吼,对方只得连忙回去拿剑。 端坐辇上的梁仲纬斜支着脸,一副优游随意:“罗希贤,我劝你稳重一些,若是顺着那点丘八脾性,跟我们崇玄馆对着干,小心星落郡匪患还没剿除干净,你父亲一封信让你滚回去。” 罗希贤从石火光手中接过佩剑,怒而拔剑,一旁赵黍抬手拦阻:“别上当!他是故意激你动手,你要是伤了他,这才麻烦!” “我还就不信了!”罗希贤一把推开赵黍,举剑指着梁仲纬:“你这个狐假虎威的家伙,真以为我不会动手?我这就把你头颅砍下,送给那个不男不女的梁朔看看!” 赵黍只觉得身前剑气激扬,双眼刺痛难睁,还来不及阻拦,罗希贤身形一跃,剑气裂空劈出。 剑客之流即便受伤,体魄筋骨也远超凡人,而在返程路上,罗希贤也稍有恢复。只是三牛坑中伏受困以来,心中积郁难消,此刻崇玄馆上门挑衅,让罗希贤再也无法忍受,胸中暴戾随剑气一同倾泻而出,化作《沧浪洗锋篇》中最强一式—— 决塞东流! 赵黍只听得一阵刺耳剑鸣,随即就是木石碎裂落地的声响。 再睁眼,院门之外的地上,赫然一道数丈剑痕,将梁仲纬的身子劈成左右两半,他身下坐辇被撕成碎片,四名抬辇侍从也被剑气波及,毙命当场。 大滩鲜血随着剑气洒得满地都是,好似一副鲜艳腥红的泼墨画。 现场顿时陷入死寂之中,只剩下罗希贤的粗重喘息。 “哎呀……” 赵黍最先反应过来,整个人脱力般坐在门槛上,此刻也顾不得什么禁忌了。 “罗大剑仙,你疯了?”赵黍的脸都挤成一团了。 “别这么叫我!”罗希贤猛地回头大喝道。 赵黍被这一句话给喝住,脸上神色先是错愕,随后转而怒道:“我是问你发什么疯?!你再不喜欢崇玄馆的人,也不至于一剑把他劈死吧?!” “是他挑衅在先!”罗希贤指着一地鲜血碎尸:“人家都欺辱上门了,还废话什么?” “不是——”赵黍只觉焦头烂额,原地打转:“这又不是你死我活的战场厮杀,你劈死他又有何用?!” “那是他梁仲纬不经打!”罗希贤反驳道:“他既然敢上门放话挑衅,就要做好承担怒火的本事。他这个散卿连我一剑都接不住,还废话什么?” 赵黍听完这话,嘴都快合不上了:“这是什么歪理?他是德不配位,你哪怕要教训,打折腿脚也完全够了,为何要杀人啊?” 罗希贤忽然严肃起来:“赵黍,怀英馆在这里是谁做主?” 赵黍沉默片刻,脸上多了几分苦涩:“是你。” “既是如此,就不要反驳我的决定!”罗希贤怒目圆睁:“我杀梁仲纬,轮不到你来横加指责,崇玄馆要来找麻烦,真以为我会怕了他们不成?” 赵黍腹中有千言万语,此刻都堵在喉咙里出不来,颓丧着离开铁公祠。 …… 郡府衙署中,王郡丞与韦将军皆是一脸阴沉。 “现在两位大人都知晓了。”赵黍坐在一旁,揉着眉额犯愁:“这件事我真的无能为力了,就不知崇玄馆会作何想法。” 韦将军望向王郡丞,对方言道:“崇玄馆已经收殓了尸首,但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我不太明白,那个梁仲纬难道一点自保之力也没有么?” “王大人有所不知。”韦将军解释说:“如今给馆廨修士颁授法位,不完全是依照术法修为或积功储勋,有时候只要丰厚法信,一些馆廨甚至能给毫无修为的凡夫俗子颁授法位箓书。想来那梁仲纬也没有多少本事,面对罗公子愤而拔剑,自然抵挡不住。” 王郡丞表情怪异:“丰厚法信就能获得法箓?这、这不就等同卖官鬻爵吗?” 韦将军目光躲闪:“王大人久在星落郡,不知此事已成东胜都风尚。想要跟那些慕道公卿结交,便不得不如此,就连本将军也授箓了。” “哦?”王郡丞问道:“那韦将军得授什么法位?” “玄都真士九天斩邪使。”韦将军说这话时也不免羞赧:“是崇玄馆新设的法位箓职,我也不懂,看着名头大就供奉法信了。” 赵黍接话说:“五国大战结束之后,崇玄馆觉得馆廨法位之制稍显粗陋,于是在符吏散卿之外,新编了一整套九品仙秩,并且要以仙系血胤、出身门第为标准划分高低。” “啊?还能这样?”王郡丞问道:“修炼之事还能论出身的?” 赵黍两手一摊:“人家崇玄馆四大家族,祖上还真就有人成仙,那位梁公子的本事两位大人也见识过了。不过崇玄馆搞的这一套,也不是所有人都承认。” 实际上反对九品仙秩最为激烈的,便是怀英馆。首座张端景曾多次前往东胜都面见国主,陈述利害,使得崇玄馆所设新制迟迟无法推行全国,仅限于东胜都内外权贵公卿的慕道风尚。 赵黍对于这些大人物的勾心斗角实在不感兴趣,若是法位都能因为丰厚法信而授予毫无修持的凡人,那其本身的神圣尊贵也无从谈起,已经变成一种牟取财帛的手段了。 “先不谈这些。”韦将军说:“罗公子杀了崇玄馆梁家子弟,我这里想瞒也瞒不住的。还是要尽快商量出对策来。” 王郡丞不希望在自己地盘上再闹出大麻烦:“罗公子的父亲乃是当朝大司马,不妨……让他回家暂避风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韦将军言道:“可是……向王上举荐我来星落郡剿匪的,就是大司马。” 王郡丞心中暗骂不止,说到底,大司马这是利用星落郡剿匪一事,给自家子嗣的未来仕途铺路。只是在王郡丞看来,这位罗公子急功近利之余,脾性暴烈、冲动短视,远不如赵符吏能办事、好相处。 而赵黍听韦将军所言,大概明白罗希贤近来心境情绪的变化。他身为庶子,在家中地位低下,以为来到星落郡能够凭一己之力建功立业,脱离父亲和家族庇荫,结果最后仍是身在其中。 “我去找罗公子谈谈。”韦将军一拍大腿:“他既然出身将门,便应知晓军中令行禁止、杜绝私斗。让罗公子暂归我帐下听用,也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至于崇玄馆那边……” 王郡丞无奈接口答道:“本官尽力而为便是,至于梁公子肯不肯见我,那可就不好说了。” 赵黍言道:“原本崇玄馆就是派梁仲纬来请我,也不知是所为何事。” 王郡丞当即反应过来:“这不就是公然离间你与罗公子么?崇玄馆此举太阴毒了!” “我现在也想通了。”赵黍叹气:“大不了就回怀英馆,继续埋头钻研术法,剿匪这事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不行!你不能走!”王郡丞跟韦将军齐刷刷站起来。 王郡丞言道:“郡府隔壁的狱所里,还关着两个从贼妖人,井狱禁制现在只有赵符吏你肯照料。还有好多富绅大户得知赵符吏有镇宅灵符,找不到你,都让我来向你讨要。” 韦将军气冲冲地说:“我这几千将士还盼着符咒护身,现在全营上下都知道金甲符灵验,你要是走了,那些将士哪里还肯厮杀搏命?” “没那么夸张吧。”赵黍嘀咕道:“大不了我把相应的术法咒诀教给其他人,这些事又不是只有我能做,也难不到哪里去。” 王郡丞跺脚道:“赵符吏、赵老弟!你还不明白吗?其他修士高枕无忧惯了,哪里肯像你这样实心办事的?若是没有你挑头,怀英馆的人也未必能接手啊!” 韦将军也说道:“你与罗公子相交的岁月比我们长,应当看得出他只擅长战阵杀伐,可剿匪又不光是打打杀杀。” “可是……”赵黍不禁怀疑,就是因为自己过于“实心办事”了,抢尽风头,才让他与罗希贤日渐疏远。 王郡丞打断道:“我有办法了,朝廷之前不是派遣过一位修士留驻郡府吗?眼下我这里正好有这个缺,赵符吏你来顶班,剿匪事急、略作权变,不用计较太多!” 都29章 帘下尽矫饰 当赵黍跟着王郡丞来到崇玄馆云辇之外时,发现周围一片残垣败瓦。赤云都与崇玄馆两方修士的斗法余波,将普通屋舍墙壁震倒轰塌,唯独宫室一般的云辇完好无损。 “这云辇确有几分妙处。”灵箫说道:“托起上方金顶巨辇的云气,乃是以仙家法力积云成霄,履之如绵、可支万钧。” 赵黍借助英玄照景术仅能看出个大概,那宫室巨辇下方的云团玄妙异常,气机灵韵道一句浑然天成毫不为过,实在难以辨析透彻。 “你是说,下面的云气才是仙家法宝?”赵黍问。 灵箫言道:“炼云为座、裁霞成衣,正是仙家化物之功。不过这云座别具玄奥,当中自备法度,我可断定其必是行法召遣之坛。” 赵黍猜测说:“莫非那位梁公子必须依赖云座法坛,才能召请仙将下凡?这也难怪他几乎一直呆在云辇中不露面了。” “仙官将吏久处洞天福地,降临凡尘浊世,大多厌弃污秽。”灵箫言道:“何况要让仙将真形法体在尘世显现,与生来受其庇护,两者大为不同。仙将之威越盛,所需之功越深。云座法坛想来就是梁氏仙祖之遗宝,气韵上达仙真,得其祖布荫,召请仙将自然轻易许多。” 可赵黍还是略有不解:“但梁家子弟总不能一辈子缩在这个云辇里不露面吧?搞得我们来拜见这位梁公子,好像还要杵在外面等他梳妆打扮一番。” 灵箫并未被逗乐,反问道:“之前被罗希贤一剑劈死的梁仲纬,论法位比你还高,术法本领如何?” “呃……好像是不太行。”赵黍这话还是往回说了,如今自己面对罗希贤的剑术,靠着神虎真形多少还能牵制一二,不至于毫无抵御之力。像梁仲纬这种本事不大、口气不小的人物,估计是习惯了世家子弟的颐气指使,撞见罗希贤这种脾气莽撞的,当场就被剁成两截了。 “这便是了。”灵箫言道:“不论如何,若要召请仙将,炼气存神之功皆不能少,借此云座法坛,无非是省却诸多繁难咒诀、法物置办。修炼之功不足,纵有仙将阴护在旁,照样无从感应驱遣。” “归根究底,还是要看自己修为啊。”赵黍暗自叹气:“这云辇虽好,排场也足,但梁氏子弟未免太过倚重这东西了。我看他们反倒像是被关在华丽鸟笼里的金丝雀,漂亮是漂亮,可也就剩个漂亮了。” “能说出这话,你近来确有所悟。”灵箫言道:“只是我见你先前再度萌生退意,竟然想要返回怀英馆。可见心中有悟,言行上尚不能实证。” 赵黍在灵箫面前没有秘密,坦白说:“我是真的害怕了,倒不是怕什么贼寇妖邪,而是害怕彻底跟罗希贤断了朋友情义。” “其中缘由,辛舜英说得很明白了,无需我多言。”灵箫道。 “我只是不想失去这个朋友。”赵黍心中抑郁不平。 赵黍在祖父去世之后进入怀英馆,那时候他几乎是举目无亲。幸好结识了罗希贤,两人交情渐笃,经常是罗希贤闯了祸,然后跑来找赵黍帮忙,若是有不开眼的家伙敢找赵黍麻烦,罗希贤也会毫不客气地饱以老拳。 灵箫言道:“修仙之人、无偶无朋,萧然独处、自觅清静。” “这样……太孤独了。”赵黍不禁仰望天空:“有时候我感觉,天地虽大,却闷得喘不过气来。” “矫揉做作。”灵箫一点也不客气:“天地之大,你远未真正见识过!明明就是井底之蛙,偏要学那等无能庸碌之辈故作哀愁!” 赵黍打了个激灵:“我、我错了,抱歉。” “别给我道歉,这等作态当真令我厌恶!”灵箫少有地直接呵斥:“居然还想着回怀英馆避事不出,我让你去崇玄馆找回真元锁这事,你忘得一干二净了?” “没忘。”赵黍赶忙回答。 灵箫说道:“那就别再纠缠这等无用念头,有事做事、无事修真。” “是。” 旁边的王郡丞当然不知道赵黍在脑海中有这么一番对话交流,他瞧见赵黍双手紧张地揪着袖口,脸上皱眉变色。 “赵符吏身子可有不适?”王郡丞问。 “我没事。”赵黍警醒过来,察觉自己略显失态。 王郡丞轻轻摆手:“不必在意,我第一次来到这云辇前拜见梁公子,也是挺紧张的。” 赵黍当然不是紧张,他抬眼望向云辇,心中也有几分埋怨,暗道崇玄馆梁公子还真是一大堆破讲究。本来都准备好请帖了,结果派来传话的梁仲纬毫无礼数,惹出后面一堆破事。而现在赵黍与王郡丞前来,梁公子还要缩在云辇中,把客人晾在外面等半天。 两人在云辇外等得日影西斜,这才有一名佩剑侍女走出,将赵黍与王郡丞迎入其中。 真正进入云辇宫室后,赵黍才发现内中别有洞天。殿室重重,比外面看上去要更为宽阔深邃,咫尺之地绵延伸展,玄妙难测。 赵黍忽然想起古籍上记载了一种叫做“壶器盛天地”的仙家妙法,乃是以升斗之器容纳天地万物,法自然造化之功。 传说东海之中有仙山,其上仙家擅御蛟龙,天夏皇帝曾三番五次派人出海寻访。仙人不胜其扰,直接将仙山收入壶中,自此遁隐无踪,留下一段令人惊叹神往的记载。 这等仙家妙法自然不是寻常术者修士能够施展,但世上也有推演流变,比如能盛纳诸多外物的乾坤袋、百宝囊,外表看来不过是随身袖袋。可这等法宝,以赵黍的本事还打造不出,放眼世间也是稀世罕见,想买也无处可买。 而这回赵黍算是大开眼界,没想到云辇宫室内中也施展了这等术法,可见崇玄馆底蕴传承是何等丰厚。 赵黍与王郡丞两人先是经过一轮熏香掸衣、净手漱口,然后沿着长长过道,两侧站满了佩剑侍女,最终才来到梁朔的殿室中。 就见这位梁公子在纱帘之后盘坐调神,殿室中静谧非常。赵黍与王郡丞刚在蒲团上落座,一名侍女脚步无声地走来,端上温热香茗。 赵黍点头致谢,藏于脑宫之中的神虎真文符篆微微一动,感应到这名奉茶侍女身上有一丝熟悉锋芒,不由得多瞧了两眼。 奉茶侍女低眉垂目,未与赵黍有任何目光接触,步伐轻盈地站到梁公子一旁。 “赵符吏似乎对我身边这位侍女颇为在意?”梁朔主动开口道。 “在下失礼了。”赵黍一拱手,开门见山说:“想必梁公子已经知晓铁公祠外的事故了。” “事故?”梁朔缓缓抬眼,气定神闲:“赵符吏真是云淡风轻,一句事故就打发过去了?” 赵黍端正面目说:“梁公子,明人不说暗话,你若是想请我会面商谈,便不应派梁仲纬那等轻浮之人前来。此人作态跋扈至极,并非邀人做客之道。 我原以为崇玄馆梁氏乃仙系血胤,族中子弟言行举止理应端庄有礼,让人一见便心生敬仰,孰料却是这般目空一切。梁仲纬更是屡次造衅,最终受劫而亡,怨不得旁人。” 王郡丞听到这番话,手上一抖,茶杯都差点摔了。他初时以为赵黍是来替罗希贤赔罪,希望两家馆廨暂罢纷争,完全没料到赵黍一上来便是这般硬气话语。 这情况显然也超出梁朔预想,不过他涵养极佳,脸上不露半点情绪,淡然笑道:“赵符吏莫非是觉得,杀了我永嘉梁氏的子弟,还能轻拂衣袖,把事情随意揭过?” “梁公子若要追究,那就不宜在此地商谈了。”赵黍说:“此事关乎崇玄与怀英两家馆廨,寻常衙署不便受理,不妨各自上书朝廷,交由国主御览,否则彼此都认为无公平可言。” 赵黍大致明白,如今华胥国朝廷之中,国主与公卿权贵明争暗斗,要真是把事情捅到国主王上面前,恐怕不会偏袒崇玄馆。 只是赵黍这话纯属恫吓,他也没见过当今华胥国主,朝堂争斗他是一概不懂,也不清楚这么做的具体后果,就是想试探梁朔的态度。 “赵符吏一片公心,倒是我显得偏狭了。”梁朔轻摇麈尾:“也罢,梁仲纬无能自大、言辞轻慢,连我嘱托的事情都办不好,也是合该伏剑谢罪。这便权且当做怀英馆为我代劳了。” 赵黍闻言沉思,他怀疑梁朔就是故意派梁仲纬这人来铁公祠挑衅,说不定他也算准了罗希贤会暴怒伤人。可他这么做的原因又是什么?单纯把自己看不惯的族中子弟扔出来送死吗? 考虑到梁朔此前面对赤云都修士来袭,召请仙将出手破敌,居然毫不留情地将大片民居一并扫平,恐怕他早已习惯将旁人性命视为草芥。 “代劳谈不上。”赵黍又问:“那我还想请教,为何梁仲纬传话说,要我们怀英馆让出铁公祠?” 这时王郡丞也插入话来:“梁公子,下官知晓崇玄馆为了击退贼寇妖人,使得落脚院邸尽摧,下官目前正在寻访适合场地,洒扫之后崇玄馆便可移驾前往。” “日前破敌之后,吾家仙将便已觑得城中铁公祠乃神真荫佑之地,清气盈积,正合九天云台温养。”梁朔望向赵黍:“赵符吏应该知晓,仙家法宝最忌尘世污浊,若是不得清气养护,天长日久便有灵韵迟怠之虞。 赵符吏一片公心,想必不愿见到剿匪之事因此延宕,所以还请怀英馆让出铁公祠一地,否则法宝不灵、仙将远离,来日再遇贼寇妖人,我崇玄馆也无力御敌了。” 赵黍与王郡丞几乎是同样心思,都在心里痛骂梁朔。他完全是乘胜仗势而凌人,还偏偏做出一副大义凛然、无可奈何的模样,简直虚伪到骨子里。 赵黍跟罗希贤不太一样,他对于梁朔不男不女的仪表容貌并无苛责,但是对于这种矫饰虚伪,真的厌恶至极。 可之前从王郡丞和韦将军了解到,那些突袭盐泽城的赤云都修士实力高强,术法施展起来,半座盐泽城被乌云笼罩,雷火飞陨震撼大地,凡人将士完全没有一战之力,当时真就全靠梁朔召出仙将击退赤云都修士。 心中比较衡量,赵黍知晓哪怕自己当时在场,估计也是无能为力,若非自己前段日子“实心办事”,在韦将军和王郡丞面前稍有脸面,估计梁朔根本不会和自己多商量。 “梁公子,这件事我不能做主。”赵黍说:“怀英馆在星落郡的主事之人是罗公子。” “罗希贤?”梁朔轻笑一声:“赵符吏也有口是心非的时候。如今盐泽城内外人人看得分明,罗希贤不过一武夫耳,怀英馆真正主事之人是你赵符吏。” 赵黍脸上没有笑容:“梁公子莫要说笑。” “我没有说笑。”梁朔言道:“为保后续剿匪战事不失,我明天会让九天云台飞临铁公祠,底下之人生死不论。” 赵黍并未答话,王郡丞见情势紧张,问道:“梁公子,这是否稍显匆忙了?这一切都可以再商量。” “这是告知,并非商量。”梁朔甚至没有多看王郡丞一眼。 赵黍苦闷无奈,人家摆明了要抢地盘,自己也确实敌不过,怀英馆众人总不能任由这么一座宫室云辇压下来吧? “我可以去劝。”赵黍说:“但我也只能是劝,梁公子此举若无补偿,我就算有千张嘴,也难以服众。” 赵黍是真的没有办法了,等下回去恐怕还要面对千夫所指,现在只能多争取一点是一点了。 梁朔笑道:“赵符吏哪天若是无心修炼,在市井中行商坐贾也是一把好手……也罢,我这里有一匣玉蕊丹,服之能使五藏气足、体生异芳,对炼气大有裨益。” 那名奉茶侍女早有准备般,将一个精致木匣端来,内中整齐码排了二十四枚白玉丹丸,兰麝喷鼻、沁人心脾,一看就不是凡品。 赵黍运足英玄照景术,再三确认丹药无差,这才表情凝重地收下。 第30章 相斥不相见 “赵黍!你也太卑贱了!那梁朔一匣丹药就把你收买了?!” 铁公祠中,怀英馆众人齐聚,一匣玉蕊丹放在桌上,罗希贤朝着赵黍破口大骂:“你就这么想要攀上崇玄馆?恨不得去做他们的走狗?” “我没有。” 面对罗希贤的斥骂与众人疑忌目光,赵黍几乎抬不起头,阴着脸说:“崇玄馆霸道惯了,如果不让出铁公祠,他根本不介意压死我们。” 罗希贤骂道:“愚蠢至极!他那是恐吓,偏偏就你骨头软,毫无保留地退让!你以为他真的需要铁公祠吗?他就是要我们怀英馆低头!” “力不如人,能不低头么?”赵黍问。 罗希贤瞪着眼睛微微点头:“赵黍,我以前觉得,你不过是油滑一些,尚且还有几分机智,没想到竟是这么一个彻头彻尾的软蛋!” 赵黍觉得胸口有一股积郁难以化开,脸色难看道:“我只是想要保全诸位,仅凭我们这些人,不是崇玄馆的对手。” “你越怕、越退缩,他崇玄馆就越能得逞!”罗希贤厉声呵斥:“梁朔就是看出你是软骨头,所以才敢猖狂勒索!我就不信他真的敢毫无忌惮得压过来!” 赵黍直视罗希贤:“梁氏子弟一贯目中无人,梁朔更是轻贱他人性命,这点你应该比我清楚。我不能把众人的性命安危赌在他的‘忌惮’上!” 罗希贤握剑在手:“这才是让他忌惮的东西!不是你那张嘴皮子!” 赵黍气不打一处来:“老师眼下不在,你就算要坚持,也要有足够实力!你劈死一个梁仲纬算什么英雄好汉?!” 罗希贤当即拔剑直指赵黍,剑气削去他几缕头发:“你且观我剑是否锋利?!” 这一下立刻引得怀英馆众人惶恐,有几人赶紧拖住罗希贤,石火光冲上来护住赵黍,辛舜英在旁扶额蹙眉,摇头不语。 “两位、两位!”王郡丞跟着赵黍来到铁公祠,眼看形势不对,赶紧出面缓和气氛:“罗公子请息怒,是下官办事不力,没有安排好怀英馆诸位的住所。方才已经收到消息,城东有一处雅静院落,正合诸位清修,不妨随下官移步一观?” “这是有没有住所的事吗?”罗希贤高声反驳,手上长剑挥来挥去,他人不敢靠近:“崇玄馆今天能逼我们离开铁公祠,明天还能再进一步,逼我们离开星落郡,好独占剿匪之功!我们今天要是稍显软弱无能,他们气焰只会更加嚣张!这不是生意场上的讨价还价,是你死我活!” “我就问一件事。”赵黍环顾在场怀英馆众人:“如果崇玄馆真的要祭起云辇压来,我们是否抵挡得住?” 这话一出,有几人微微摇头,被罗希贤怒目一扫,赶忙低下头去默不作声。 “你吓唬他们又有什么用?”赵黍说道:“如今我们没必要跟崇玄馆硬拼到底。知难而退、见机而动,这不是什么羞耻之事。” 罗希贤摇头切齿:“我不像你,居然能如此轻易舍弃尊严。” 赵黍脸色一正:“你如果真想多占剿匪之功,声望威名该过崇玄馆,那不妨传书令尊,请他把三万大军有两万空饷的事情公布于朝堂之上,然后筹措粮饷,将那两万兵马派来星落郡,专注于剿匪除妖。也省得我们为了这点无聊琐事争来争去。就算你守住了铁公祠,又能赢得多少颜面?” “用不着!”罗希贤冷哼一声。 赵黍是真的没有心力再跟罗希贤争执了,明明此次来星落郡就是为了剿匪除妖,为何自己会卷入这种浪费精力的无谓争端?还要搞得与好友拔剑相对? “我的话说完了,这一匣玉蕊丹我也不要,谁想要离开铁公祠,那就尽快收拾东西。”赵黍转头对王郡丞说:“王大人,劳烦派人给我带路。” “下官亲自带路就好。”王郡丞心下颇为慨叹,明明赵黍与罗希贤都是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如今却闹得这般田地。 怀英馆这二十多人里,石火光肯定是对赵黍言听计从的,他立刻就转身收拾东西,同时也有几名不太擅长斗法的符吏一同,没过多时连丹炉鼎镬这些重物都搬上马车,离开了铁公祠。 “罗公子,我当初警告过你了。”辛舜英来到罗希贤身旁,望着马车在雪夜中缓缓远去,留下两行车辙:“崇玄馆此举就是为了离间你与赵学弟,你心中虽有不忿,但赵学弟所言不无道理。” “你难道也站在他那边?”罗希贤不可置信。 辛舜英轻轻叹气:“赵学弟所言直指关键,罗公子要跟崇玄馆所争的,究竟是剿匪之功,还是这区区一座宅院?” 罗希贤阴着脸不回话,辛舜英继续说:“罗公子难道就没有想过,张首座为何要让你成为怀英馆正使?莫非就因为你这一身剑术么?恕我直言,罗公子的剑术修为还谈不上能独自戡平匪患。 罗公子或许有自己筹谋,但终究仍在令尊翼护之下。若罗公子能稍费笔墨,请令尊在朝堂上擘画,催使两万兵马来援星落郡,这便是剿匪第一大功。此事赵学弟再高明,也无法代劳,这是他为你想出的办法。” 此时罗希贤胸中怒火也消了大半,张嘴欲言,却又碍于方才形势不愿退缩。 “这段日子,罗公子也不要与赵学弟相见了。”辛舜英说:“你们两人的确应当各自反思,罗公子在朝廷兵马有所调度前,也不宜与崇玄馆再起冲突。若真能有两万兵马驰援星落郡,这才能养成大势,有资格与崇玄馆平起平坐。” 罗希贤的父亲身为大司马,固然没有实际军权在手,但毕竟是朝廷三公之一,随时能面见国主、陈述军务。两万兵马吃空饷这种事,如果能够公之于众,那些上下其手的世家权贵也不能安然无恙,说不定还可以趁机大做文章。 想到这里,罗希贤觉得自己过去有些糊涂,这么好的机会,为何没有趁早把握住?偏要领着五百兵马到野地里跟贼寇厮杀,真是落入下乘。 “赵学弟确实聪慧,但这也是令人不喜之处。”辛舜英笑容微妙:“不肯为他人考量,处处张扬显弄。办法是好办法,私底下说就好了,偏要损人颜面,闹得难以相处。” …… 跟着王郡丞来到城东一处宅院,里面还有仆人在匆忙扫洒。 “就是这里,虽然没有铁公祠宽敞,但胜在僻静。”王郡丞呵出热气搓手,回头就看见赵黍头上落满雪花,失神站在院中。 “赵符吏?”王郡丞开口提醒。 “嗯?”赵黍心不在焉地回答说:“辛苦王大人了。” 王郡丞拢袖叹息:“副手不好做啊,越有本事,越受嫉恨。” 赵黍微微一怔,随即言道:“王大人说得对,权势面前,多年友谊根本不值一提,过去是我太天真了。” 王郡丞却摇头说:“我倒希望赵符吏你能保此天真之心。官场仕途里这些蝇营狗苟,我不希望你涉足太深。” 赵黍说:“我以为王大人都习惯了。” 王郡丞仿佛在回忆:“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差不多是这般专于实务,就算不能在沙场杀敌,也希望能一肃风气、重振纲纪,救万民于水火之中。可惜啊,几十年下来,可以说是一事无成,就连我自己也一样尸位素餐。” 赵黍沉默不语,王郡丞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的时候我兴许无能为力,起码你我在星落郡共事当下,不必计较这些。” “多谢。”赵黍深深揖拜。其实他一点都不觉得王郡丞是自己口中的尸位素餐之辈,这段日子以来,王郡丞给赵黍留下的印象就是精明强干、不辞劳苦。 能在前任郡守被刺、星落郡匪患猖獗的当下,没有荒废政务,大到钱粮用度、迁移百姓,小到修葺城防、施工用料,皆要过问,连各家馆廨落脚住所都亲自安排,王郡丞不可谓不用心尽力。 说实话,如果原本郡守就是这位王大人来出任,星落郡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有遍地匪患。赤云都的人哪怕要挑事,也闹不出大风浪。 王郡丞告辞之后,又有一批怀英馆修士来到城东小院,辛舜英也在其中。 “罗公子说了,他打算留在韦将军帐下听用。”辛舜英解释说:“有七名馆廨生跟他走了,被他招来的那批剑客护卫也都到军营那边。” “我知道了。”这个情况也在赵黍预料之中:“辛学姐不一起过去么?韦将军应该需要你望气占候预测敌情。” 辛舜英指着自己说:“我,一介弱女子,你让我去军营里住?” “是我欠考虑了。” 辛舜英眯起双眼:“赵学弟不是欠考虑,是在埋怨我,对不对?你觉得我私下跟罗公子说你坏话?” 赵黍笑容有些阴冷:“辛学姐,你是不是从罗希贤身上看出一些东西?认为他奇货可居、前途远大?而我搞不好还是他的绊脚石,妨碍他的未来仕途?” “赵学弟锐眼如鹰,就是口舌比眼还利,异常刺人。”辛舜英漫步廊下:“不错,我是看中了罗公子。但赵学弟不宜妄自菲薄,你可不是绊脚石,而是横亘在他面前的高山。” “辛学姐真会说笑。”赵黍笑不出来。 “我没有说笑。”辛舜英瞥了赵黍一眼:“赵学弟过去在馆廨之中,有张首座这等皓月光辉,有些事看不分明,加上符吏法位所成定见,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出色。 罗公子出身将门,自幼打熬筋骨,后来入怀英馆炼气习剑,在年轻一辈中也算佼佼者。他与你相交,除却朋友之义,实则暗藏了几分居高临下的用心。” “胡扯。”赵黍随口反驳:“我虽然不想这么说,但你们女子平日里就是这样计较朋友的?” 辛舜英的笑容找不出半点问题:“赵学弟,你是否忘了,罗公子再怎么说,也是当朝大司马之子。以前在馆廨里我就看明白了,你们两人之中,一向是罗公子出风头。就连你辛苦制作的符咒法物,都被他拿来讨女子欢心。换做是心胸狭隘一些的人,早就割席断交了。” “与朋友相处,本就无需锱铢必较。”赵黍言道。 “见惯了财帛法宝,当然不用计较这些。”辛舜英道破关键:“但权位名声可就不同了。赵学弟自从来到星落郡,处处有所表现,尤其到了三牛坑一役,罗公子中伏受困,偏偏还是你引兵救援,将他心中暗藏的自高自大荡然尽毁,对你怎能无半点嫉恨?” 赵黍也不知该说什么了,辛舜英要么是看人极准,要么就是纯粹胡编乱造。他随便应付两句,回到屋中陷入沉默。 “小姑娘倒是有几分眼力。”灵箫显形而出,淡然笑道:“那罗希贤说到底,无非是俗人性情。你现在该明白,为何修仙之辈不与俗人相接。” “可我也是俗人啊。”赵黍用力挠头一阵:“算了算了,不管这些。刚才跟梁朔见面时,他旁边那个侍女,你是否察觉异样?” “她藏得很好,不曾流露半分妖邪气息。”灵箫抬起手指轻点赵黍眉间:“但《神虎隐文》也有追摄之妙,被此法所伤的精怪妖鬼,都能放出神虎真形去追踪。而既然真形符篆有所感应,说明这侍女就是当天冒犯法坛的狐妖。” “真是梁朔派来的!”赵黍有点如释重负:“看着排场架势、威仪风度样样齐全,结果却是这么一个专施阴损招数的人物。法箓仙将居然护持这种人?他祖上仙人难道就不管管?” 灵箫拂袖转身:“若持心精诚、端庄守正,驱遣仙将如臂使指,移山雄威亦能在蜗角之上争锋,哪里会波及众多无辜?” 赵黍隐约明白了什么:“心思越多越杂,仙将越难召请。难怪要那劳什子九天云台,还要铁公祠的结界清气来养护法宝。” “这世道真是越发衰微了。”灵箫言道:“清气薄弱不说,修道学仙之辈都是如此心术不正。” “那就请灵箫上仙再忍耐一段日子吧。”赵黍无奈摊手。 第31章 铁公镇古岳 时值开春,星落郡地处北方,河流尚未完全解冻,可是从郡府衙署到城西大营,所有人都忙碌起来,为的就是要在开春播种之前,先将沿近内海县乡的贼寇驱除干净。 说到底,人要吃饭,吃饭便要劳作耕耘,如果匪患遍及星落郡,误了开春播种,那今后一年星落郡收成都将大打折扣。就算能靠朝廷和临近郡县调拨粮食,但谁能保证长久稳妥?也许会有更多人为了一口吃食,转而投入贼寇行列。 若是因此爆发更大的饥荒,随之而来便是难以遏制的民变。到那个时候,匪患只会越来越严重,星落郡一片糜烂,彻底无可救药。 经历过三牛坑一役,以及贼寇突袭盐泽城,韦将军稳步推进,保证现有六个县的安定,并且两次围剿了小部贼寇,并不追求大仗大胜。 而星落郡贼寇自过冬之后,各种劫掠行动似乎也减缓不少。韦将军分析,兴许各个县乡已经饱受掳掠,加上一整个冬天的作战,贼寇也要修整。 与此同时,两万剿匪大军吃空饷的事情传遍朝野上下,掀起一场激烈风暴,东胜都内中万民议论,涌出各种流言——有说是有熊国虎视眈眈,朝廷重兵需要防备外敌;有说世家权贵为了兴修园林,贪渎军饷;还有说华胥国已无可用之兵,就像一座破房子,只需狠狠踹上一脚便会轰然倒塌云云。 而作为扇起风暴的那只蝴蝶,赵黍并无始作俑者的自觉,或者说他从不觉得自己真的有多大影响,朝中贵人哪天不是斗来斗去的?局势早已针锋相对,就算没有赵黍,这场风暴注定不可避免。 赵黍这些日子收敛了许多,他每隔几日便去校场设坛祭炼甲片符咒,兵士们习以为常,不再有人围观。他也时常出入郡府狱所,试图从赤云都修士口中审出更多消息,同时给王郡丞送去一批镇宅灵符,用来分给城中富绅与要紧场所,以防妖邪。每天回到城东小院,不是与石火光等人点化法物、炼制丹散,便是在房中专心修炼。 至于梁朔身边那只狐妖侍女,赵黍除了多做防备,暂时不打算将这消息捅得路人皆知。 罗希贤之前责骂之语非常难听,可赵黍心中也有计较。这位梁公子当初派麾下狐妖搅扰法坛,已经让赵黍对其心怀警惕,只是除了他自己,也没有人能够协助指证狐妖出身。若是匆忙揭露,未必能重挫崇玄馆的声誉。 赵黍对于崇玄馆里那些世家子弟,的确没有好感,只是他不像罗希贤那样表露在外,连他的老师张端景也未曾撕破脸皮与崇玄馆大打出手。如果仗着一腔热血,毫无策略地喊打喊杀,未必能动摇崇玄馆的地位。 不过崇玄馆的九天云台安置到铁公祠后,一如既往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没有继续进逼。 这点灵箫早有预见,她甚至料定梁氏子弟根本不能发挥九天云台的全部妙用。仙家法宝确实喜清厌浊,但还不至于沾染些许凡尘污秽便会丧失灵验妙用。 “这么看来,似乎没有太大问题?”赵黍刚出门办事,捧着一匣方药,恰巧经过铁公祠,暗中发动英玄照景术,一边听灵箫讲述: “你不懂,仙家法宝并非是你开坛点化的那些甲片符咒,施展过后气韵消散,需要重新祭炼。仙家所炼法宝,往往自成一格、气象完足,如同凡人生来便知呼吸饮食,仙家法宝本身自可吐纳清气、接引三光,纵然气机灵韵有所消磨,亦能自行恢复。” 赵黍问道:“既然如此,那寻找清气积聚的尘世福地养护法宝,也并无错处。” “未必然。”灵箫提醒说:“福地清气亦有禀性之分,九天云台更适合安置在高耸山巅,接云气、聚罡风,而不是尝试勾连山神地祇的遗泽。” 赵黍已经走远,临末瞥了铁公祠一眼:“我也觉得奇怪,法箓仙将跟山神地祇按说不是一类东西吧?” “仙人驾下法箓将吏,若能久居洞天,自然是仙灵清气结化而成。”灵箫言道:“山神地祇则不同,即便是清气结成的山岳真灵,在经历尘世血食供奉后,也沾染了尘世秽浊,除非经历仙人炼度点化,否则难登洞天。甚至久居尘世、贪恋血食,也会由清而浊,从庇荫一方的山川神祇,化为不正邪神。” 赵黍暗暗点头:“这我倒是有所耳闻,昆仑洲历来不少这种山神河神,强迫百姓供奉,聚拢一方精怪妖邪,自封帝王将军的名头。不过当年天夏朝曾大力铲除了一批淫祀邪神,也另外敕封了一批典祀正神,铁公祠便是其中之一。” 这段日子赵黍出入郡府衙署,花了一些功夫翻阅天夏朝留存至今的本地方志,了解到铁公祠所供奉的,乃是一尊较为特殊的山神。 蟠龙山高耸广大,五金矿藏丰足,其中一处铁矿脉机缘巧合之下孕育出一只铁石精怪。这铁石精怪觉知人事后,并没有弄怪作祟,倒是偶尔给山中迷失方向的猎户樵夫指路,逐渐传出名声。 后来天夏朝扫灭星落郡淫祀,有几支妖邪躲入蟠龙山中,撞见铁石精怪,正打算夺其一身精纯金气与炼成法宝。孰料这铁石精怪以一敌多毫发无损,还将那伙妖邪斩杀殆尽。 这事被天夏朝修士得知,上报皇帝之后,便下旨册封这铁石精怪为“铁公”,镇守蟠龙山,永受香火血食。 而这位铁公敕封成山神后,一如往昔纯质厚朴,甚至为世人指明许多尚未发现的浅层矿脉,这使得星落郡一度成为天夏朝金银铜铁最为盛产之地,铁公在民间市井甚至有“铁财神”的俗称。 可以说,铁公这位五金之精受封的山神,与仙家法箓中清灵将吏大相径庭,两者气机灵韵千差万别,赵黍还是想不通梁朔此举的真实用意。 回到城东小院,赵黍把怀中木匣递给石火光:“这里面是云珠馆的五叠英芝散,井华水准备好了吗?” 所谓井华水,便是清晨日出时从井中打出的第一桶水。因为日出时天地间生机发动,井华水之中蕴含了微妙气机,对于调制丹散饵药也颇有裨益。 石火光示意身后一个大缸,赵黍点头,整肃身心片刻,抬眼望向东天太阳,并指空书,嘴唇微微开阖,念诵法咒: “太一之水向神光,荡涤五藏入胞囊。百病除愈邪鬼亡,上合天地体轻强……” 诵咒七遍、口齿四十九下,最终口中凝成一股阳和真气,顺着剑指书符吹入水中。 此时石火光也将些许碾成粉末的五叠英芝散倒入缸中,赵黍遥指虚引,缸中水盘旋搅动,一片朦胧的五色光气浮现而出。 赵黍舀了一瓢水喝下,点点头:“不错,解肌骨之劳、疗寒热杂病,配上这五叠英芝散,还可以逼出体内九虫、腹中积秽,赶紧装进竹筒里,郡府衙役快上门了。” 近来盐泽城中,因为天地间阴阳寒热之变而犯病者增多不少,说来倒也不是什么大病大疫,可偏偏有人谣传是蟠龙山中的妖邪作祟,将疫气散入盐泽城中,即便郡府及时拿住了造谣之人,也遏制不住谣言传播。 如今盐泽城中郎中医者不足,于是王郡丞出面请求各家馆廨出手协助,或施丹药符水、或开坛祈禳,总之以稳定民心军心为上。 虽说馆廨所授术法并无限定,但也有各自专长。降真馆精通坛场科仪,于是这几天时常举着幡旗绕城,吹吹打打、唱唱念念,好不热闹。 而偏重丹鼎服食的云珠馆,王郡丞本来希望他们拿出一些丹药,就算是摆一下场面也好,结果他们却遮遮掩掩。还是赵黍亲自出面大费口舌,拿一串含光珠换了这匣五叠英芝散,调制咒水。 赵黍一边看着衙役们提着竹筒匆忙离开小院,一边打量着石火光拿出的印章:“这是你祭炼的法印?我这些天见你都在捣鼓这个。” “金城永固印。”石火光手捧一枚黄铜色泽、龟钮朱文印章,内中流转着一股近似金甲术的气韵,却要更为严密:“我见你隔几天就要祭炼一次金甲符,而那些甲片每次发动之后又要重新祭炼,这未免太麻烦了,于是造了这枚法印。” 赵黍把玩着法印:“我看看啊……莫非只要施术发动,就能让附近众人同时获得金甲术加持?” 石火光点头说:“不光这样,这法印还能助你接引太白庚金之气下降,祭炼甲片时不用额外设坛作法,免得再让妖邪搅扰。” 赵黍笑道:“放心,那狐妖被我所伤,这段日子恐怕是不敢轻易露面了。” 石火光不清楚狐妖的来历底细,不免顾虑:“你可不要松懈了,我最近发现有人在小院附近窥探。前些日子很多乡民涌入盐泽城,指不定里面就混有妖邪。” 赵黍将法印收下:“我清楚,贼寇近来没有大动作,我也在防备他们要在盐泽城中搞事。之前传播疫病谣言的就是贼寇同党,我现在就去狱所审问一下。” 石火光面色古怪:“这种事郡府官曹就能干,为何还要让你去做?” “我是顺便。”赵黍背起竹箧:“之前在三牛坑外抓住的桑华子,这两天有些支撑不住了,我想试试能否从他口中问出赤云都的机密要事。” …… 等赵黍来到郡府衙署,才得知王郡丞已经去往城北送别韦将军。眼下局势将匪寇逼得越远越好,韦将军不能一直闲坐盐泽城中。 郡府官吏基本都认识赵黍了,直接领他来到狱所,有一名中年书办正在刑房中等待,赵黍发现他是新面孔,问道:“你是新来的?” 中年书办揖拜道:“小生姓陈,星落郡白潮县人,受郡府征辟,前来协理文书杂务。” 旁边衙役说:“赵符吏,我们郡府上下实在是抽不出更多人手了,一个个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这些天官军夺回了几处集镇,也跟王大人求借吏员,我们不得已从临近县乡征调一些识文断字的人手来帮忙。还请赵符吏不要见怪。” “没事。”赵黍望向陈书办:“我稍后要审问犯人,你就负责记录,看见什么动静都不用慌张。” “小生记住了。”陈书办声音温润,乖巧坐到角落,抄起纸笔。 “把那个造谣的家伙提溜上来。”赵黍吩咐衙役,同时将腰间朱文白绶塞进竹箧中,转而掏出瓶瓶罐罐,一通摆弄之后,犯人也被押来刑房。 “要杀要剐随你们!”赵黍还没说话,犯人被绑在刑架上开口便骂:“你爷爷我这辈子活够了!不怕你们这帮狗腿子!” 赵黍捧着一个陶碗,摇头轻叹,抬手就是一记耳光,脆响在刑房中回荡。 哪怕赵黍相比起罗希贤这种剑客看起来要文弱,但他再怎么说也是修炼有成之人,四肢筋骨受真气滋养,比常人要强健有力,这一甩手就把犯人几颗牙打脱,连着下巴也脱臼了。 那犯人被抽得发懵,赵黍直接将碗中墨水般的药汁强行灌下去,犯人被赵黍摁住下颌脖颈,强行咽下药汁,然后又接上下巴。 “你、你给老子喝得什么?!”犯人脸色发白地问。 “蛊虫。”赵黍面无表情地言道:“你不用打听,我也懒得跟你多解释。现在给你一个机会,说吧,是谁派你来盐泽城造谣的?” 犯人啐了一口:“呸!什么造谣?就是妖邪在城中散播瘟疫!你们这些高人修士不去对付妖邪,却来折磨我这一介平民!” 赵黍眯着眼说:“我可没说过我是修士。” 犯人一愣,赵黍言道:“不悬绶带,你都清楚我的身份,想必你也明白,我有的是手段让你开口。” 赵黍说完捻指一弹,犯人胸腹一阵鼓胀起伏,他脸色几变、筋络浮凸,当即发出惨绝人寰的嚎叫声。 “你现在知道什么叫蛊虫了吧?”赵黍表情冷淡:“放心好了,你死不了,就是有些疼。要是能乖乖答话,我可以让你少受一些折磨。” 第32章 丹心赴死途 “老子……要是求饶,便算不得……好汉!啊啊啊——” 刑房中充斥着犯人的惨嚎声,赵黍一脸闲情逸致地掏了掏耳朵: “好汉?你这算什么好汉?若是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干一架,我还勉强认你这番话,鬼鬼祟祟跟着乡民来到盐泽城,游手好闲成天乱逛就罢了,还编造谣言,搅得市井不宁,这也算好汉?” 赵黍小时候跟着祖父到处跑,也没少见识过这些“绿林好汉”,尽管大多数都是不值得怜悯的凶徒匪类,不过其中也有少数人心怀血勇义气,说到底还是世道混乱,将他们逼成了强盗贼寇。 于是赵黍趁机讲起了道理:“你如果真是好汉,那就不要为虎作伥。妖邪若真是散播瘟疫,对你们有什么好处?平民百姓要的是风调雨顺、没有大灾大难地过日子。你该庆幸自己只是造谣,如果真有妖邪作法行瘟,你早就被斩首示众了。” 那犯人因为剧痛而浑身冒汗,整个人挂在刑架上抽搐,待得疼痛舒缓,脸色上充满了后怕。 “不痛了?”赵黍笑道:“放心,常人吃饭是一口一口的,蛊虫也一样,等它钻到肠子里,你会疼得更厉害。上一个被我灌了蛊虫的家伙,最后疼得用尖刀剖开自己的肚皮,将肠子扯出来。你猜他看到什么?一条长虫直接钻了出来,朝着他脸上一扑,那场面,啧啧啧……” 那犯人脸色白得可怕,暂时舒缓的剧痛隐隐再现,那好比几十把钢刀捅进肚子里乱搅的感觉,他实在不愿再次体验: “我说!我都说!是大当家让我们这么干的!” “大当家?”赵黍问:“姓甚名谁、高矮胖瘦,现今身在何处?” “大当家姓熊,膀大腰圆,擅使狼牙棒。”犯人赶紧解释:“我们这伙人六七年前开始跟着大当家混,那阵子矿上弟兄们被压得喘不过气,合力杀死工头,跑到青螺山入伙。” “你是矿工?”赵黍摩挲着手指,仿佛随时能催动蛊虫。 犯人见状,倒豆子般讲述起来:“是,以前我在渔阳县下矿,工头矿主天天催、日日赶,动作慢了一些就要被鞭子抽打。吃得都是掺了沙土的面饼,上百号人死在矿上,尸体也是随便往沟里一扔。弟兄们实在没活路了,这才投奔了青螺山的熊大当家。” 赵黍又问:“青螺山?你们总共有多少人手?” “两千上下,渔阳县许多矿工都投靠过去了。”犯人感到腹中平缓下来,安心少许。 “除了你,熊大当家还派了多少人来盐泽城?” “一两百人?我也不太清楚。” “除了像你这样散播谣言,还有什么目的?”赵黍见犯人有几分迟疑,手上指诀一变,对方感觉绞痛再次袭来,叫嚷道: “救、救人!赤云都的仙长被你们抓了,我们是来救他的!” “哦?”赵黍这下倒是好奇了:“你们这一两百人,别说是冒充乡民潜入盐泽城,就算是顶盔掼甲的官军,想要从郡府狱所救走桑华子也不容易。就你们这点人,未免有点异想天开了。” 犯人汗水淋漓:“我就知道这些,大当家没再说其他了!” 赵黍不置可否,将衙役叫了进来:“你们现在就带一队人手去城东小院,把附近生面孔全部拿住,带过来给他一一指认。” 衙役奉命退下,犯人低头看看肚子:“那我这……” 赵黍挥挥手,让狱卒把这犯人带走:“我可以把蛊虫取出,前提是你要把同党指认出来。你最好盼着我们能多抓住几人,那你受苦的日子就短些。” 犯人嚎哭着被带走,赵黍微笑着回头,看见那陈书办脸色微白地缩在墙角。 “被吓到了?第一次见识用刑逼供?”赵黍拿起记录扫了两眼,点头称赞:“好字!” 陈书办扶着手腕放松:“赵符吏谬赞了,小生确实初次见识,下笔记录恐有疏漏。” “没,我看着就不错。”赵黍笑道:“其实我也不喜欢用刑,那种把人打得皮开肉绽的手法,又费力又难看。” 陈书办欲言又止,赵黍见状便问:“你是不是觉得我的手段比那些肉刑更狠辣?” “蛊虫之说,小生略有耳闻,那是九黎国一门诡异高深的术法,男称蛊师、女称蛊娘,能操御百虫,专以剧毒蛇虫害人。”陈书办言道。 赵黍双眼一亮:“你还懂得挺多。” 陈书办惭愧说:“不瞒赵符吏,小生当年也曾想拜入馆廨、修习术法,奈何数年下来一无所得,只能回乡做开蒙老师,顺便给人抄书写帖……赵符吏真的会使蛊虫?” 赵黍笑着摆手:“哪里?九黎国的蛊术都是族寨秘传,外乡人都没法学。我给他灌的根本不是蛊虫,就是一碗符水,里面化了一张逆气钻心符,再倒了一些墨汁,纯粹是糊弄常人的江湖术士手段。” 所谓痛则不通,逆气钻心符化水入腹,便会使得五藏气脉交错紊乱,疼痛难当。可但凡对方懂一些吐纳炼气,知晓布气行气能够化解气结,这道术法便全然无用。 别的不说,如果赵黍不催动符咒,逆气效力一天之后便会自行消散,也留不下病根顽疾,比起真正的蛊术可差远了。 何况蛊虫、蛊术之流,胜在诡异难测,而非战阵厮杀。九黎国对外征战,主要依赖的术者还是那几家神祠祭所的大巫祝、大司祭,人家照样能够呼风唤雨、吞云吐雾。 片刻之后,赵黍让衙役把那桑华子带来,经过这些日子的审问,赵黍已经了解他的身份。 这桑华子可不是丁茂才那种新近投效归附的散修,而是从五国大战时,赤云都创建之初便身处其中的修士。 “说起这赤云都,来历也颇为奇妙。” 刑房中,赵黍没让狱卒把桑华子绑上刑架,而是给他一张条凳坐下,两人对面而谈。赵黍手上拿着桑华子当初持有的蒲扇,打量其中朱红符篆言道: “外人皆言,赤云都乃是一伙流民自发聚成的军旅,这话未尽实情。昔年天夏朝分崩离析、群雄交兵,诸多修士宗门亦卷入其中,一些陈年旧怨随之浮泛而起,修士高人彼此斗法寻仇,酿成滔天大乱,数多宗门传承因此凋零。 而其中有一派修士,于赤云山中清修,受大乱祸连,弟子死伤众多,只余三位门人脱出。他们见世道倾颓、苍生受难,并未选择遁入山林,而是毅然入世。 这三位门人初时只做一些施药行医、送衣修屋的小事,后来追随者日渐增多,便开始聚拢流民,教他们积善修功、犯过自忏。若有余钱剩米,则接济困苦,己不多留。 数十年如一日下来,这三位门人麾下已有百万之众,他们也将当年赤云山一派的妙法功诀传于众人,其中二十四人修有所成,世称赤云二十四将。而这三位门人,被追随者奉为赤云三老。” 桑华子坐在条凳上,他双手十指扭曲肿胀,衣物发髻凌乱落魄,但神色目光依旧坚定,听见赵黍复述赤云都来历,眼中还有几分自豪。 “你就是赤云二十四将之一吧?”赵黍手指轻敲蒲扇:“我对赤云山一派了解不多,传闻此派祖师在山中修真炼气有成,得见仙真乘赤云而降,赐下三卷仙经,分别是《赤明玉章》、《朱陵度魂金书》与《炎精变炼要旨》。” 桑华子脸上不经意地流露出惊疑之色,可随即闭起双眼,一言不发。 赵黍见他这样,就知道自己说中了,同时暗暗佩服灵箫的阅历见识。 所谓三卷仙经,其实是灵箫在看到蒲扇上的朱红符篆后,加以推演还原,猜出赤云山的传承根底,来自一位叫做洞丹元君的上古仙人。 灵箫曾与洞丹元君切磋论道,因此知晓对方有三卷仙经。而洞丹元君是否下降赐法,灵箫不能肯定,兴许只是赤云山祖师找到了洞丹元君留于凡间仙经宝箓,于是编造出仙真下降的传说。 赵黍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在桑华子面前故作高深地娓娓道来,结果真就说中了。 “赤云山一派传承,最擅御火,你这柄符扇除了能煽风点火、杀伐攻战,还能够调摄内外气息火候。”赵黍轻摇蒲扇:“若有人被精怪鬼物附体,你这符扇一挥,便能发出真火灭杀邪祟,等闲病气也能一扇祛除。要是修为通天,符扇多加祭炼,轻轻一挥便可发出焚燎山林城廓的烈焰,盐泽城防备再多,也抵挡不住这焚城之火。” 桑华子睁眼说:“朝廷官吏横征暴敛,更甚于水火之灾!我等举义旗、兴大道,挥扇御火,乃是为生民争取喘息之机,无心逞凶酿祸。” “这话,当年庇护流民的赤云都还能说说。”赵黍言道:“可是如今你们在星落郡闹的动静,还能说是无心逞凶么?贼寇纵横乡里,动辄劫掠,其暴虐行径惨不忍睹,这等货色也能算是义军、义旗?” 桑华子眼角收紧,沉默片刻才开口:“若非朝中公卿需索无度、地方郡县苛政暴敛,百姓何至于甘冒天险行凶劫掠?” “又是这种话。”赵黍将蒲扇搁到一边:“百姓兴许是无奈从贼,但你们赤云都遣人来星落郡,焉知不是为祸更剧?就说那些本就行止不端的贼寇强盗,知道自己有了你们做靠山,反倒更加肆意妄为、滥造杀戮!贼寇最近甚至派人来盐泽城造谣,说什么妖邪作法行瘟,要让星落郡大疫遍地。你们赤云都如果真的自诩高举义旗,那为何不铲除这些祸害?受戮平民何辜?我不信你们对此事完全无知!” “是,我们知道。”桑华子痛快承认道:“可惜如今早已不是赤云都初创之时,整肃军纪也非朝夕可成,这点没什么可避讳的。换做是你,就能让这帮贼寇转眼间洗心革面吗?” “我做不到,所以我从一开始就不会伙同那帮贼寇闹事。”赵黍直说:“我知道你们赤云都有些人对朝廷裁撤遣散心怀不满,可如今局势已定,五国休兵罢战,再举着赤云都的旗号大为不妥。 你们在南边占着苍梧岭,我也管不了,可为何还要千里迢迢来到星落郡?还是说,这里有什么东西,值得你们不惜代价也要获取的?” 桑华子闭眼不答,赵黍笑了一声:“你不说我也知道,丁茂才没你这样坚忍,已经把你们意图铸造神兵利刃的消息和盘托出。” “叛徒!”桑华子怒斥一声。 “这谈不上叛徒。”赵黍言道:“他都说了,自己就是近几年才投靠赤云都的散修,你们之间本来就谈不上志同道合,还能指望人家为你们拼命到底吗?” “你究竟要问什么?”桑华子不耐烦地说。 赵黍目光锐利:“我想知道,你们赤云都来星落郡的真实目的。不要跟我扯什么举义旗、除苛政,我要知道你们铸造神兵是为了什么?打算用它来对付什么人?” “我们并非是对赤云都被裁撤心怀不满。”桑华子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如今华胥国已无可救药,朝堂上下尽是无能之辈,他们才是真正的祸源!” 赵黍嘴角一抽:“你不要告诉我,赤云都是打算造反?” “如果你将这看作是造反,那便是了。”桑华子坦然道:“我们不是为了一门一派的存续,而是为千万百姓争取生路。你以为我们不曾向朝廷申诉陈情么?我们试过了,三老其中一位甚至被镇压于地肺山下!” 赵黍还是头回听说这事,桑华子有些激动:“后来我们明白了,朝廷上下,无论国主还是公卿权贵,皆不能救万民于水火。他们做不到,那就不要恋栈高位!好话坏话听不进,那就让剑锋来说!” “说完了?”赵黍面无表情,冷冷问道。 “说完了。”桑华子端正身形:“你不必再问了,其余诸事我一概不言,你且斩下我的头颅,高悬北门,我要看着赤云都如何攻入盐泽城。” 赵黍心下无奈,刚一起身,就听见身后传来温润声音: “桑华子,你可不能轻易赴死。” 第33章 易形破狱关 这话一出,赵黍整个人汗毛倒竖,手上指诀暗扣,正要施展术法,后颈要害被轻轻点中,精纯气禁之术立刻禁锁赵黍全身,百脉气机不得推运。 “赵符吏,冒犯了。” 身后传来陈书办那温润嗓音,对方目光越过赵黍肩头,望向条凳上一脸错愕的桑华子: “看来我常年不露真容,把你也瞒住了。” “杨柳君?”桑华子惊异非常,随即扭头看向门户,此时刑房之内只有他们三人,但外面还有衙役守候。 “放心,我出手瞬间便布气罩室,声息动静传不出去。”杨柳君抬手拍了拍赵黍肩头:“如果我们在此斩杀赵符吏,外面衙役也不知情哦。” 赵黍此刻连眼珠都无法转动,但脑海中正疯狂思索一切应对之策,以及所有前因后果。 “杨柳君?他居然出现在此?看来他是冒充陈书办混入郡府,就是为了能够救出桑华子。” 赵黍深感不妙,刚才他让郡府衙役带领人手前往城东小院,抓捕潜入盐泽城的青螺山贼寇,此时郡府内外防备最为松懈,自己竟然给这杨柳君创造了最佳机会。 “怎么办?我现在该怎么办?”赵黍陷入前所未有的急迫,他朝灵箫求救道:“这个杨柳君太厉害了,一抬手就制住我,你有什么办法?” 灵箫言道:“别急,他只是制住你身中气脉,脑宫守一无碍,你且存想明堂玉镜,凝功蓄势。” “来得及吗?”赵黍焦急道。 “此人能瞬间制住你,若真动杀心,你此刻早已人头落地。”灵箫语气认真:“越是迫切关头,越看清静功夫,你莫要理会他的言语,精思存想便是。” 赵黍无奈,只得赶紧收拾念头,开始存想明堂玉镜。而杨柳君则是从怀中取出一瓶丹药,给桑华子服下。 趁桑华子炼化药力,杨柳君取走了赵黍身旁蒲扇,轻摇着说道:“赵符吏,想必你此刻正在筹划如何脱身乃至反击,或许会怀疑,为何我不直接杀你。” 赵黍无法答话,杨柳君继续说:“其实我很欣赏你,换做是其他人,桑华子就算不被枭首示众,也早已折磨得不成人形。而你却能心平气和地劝服对方,要是桑华子稍有动摇,估计早就被你探出更多消息了。 我此行除了是要救走桑华子,还希望亲自见你一面。我知道你对赤云都仍抱有偏见,认定我们是乱党妖人。可在我眼中,华胥国公卿权贵何尝不是一群趴在万民膏血之上大快朵颐的豺狼禽兽? 贼寇劫掠固然有错,可又是谁把他们逼成这般?赵符吏日常结交所见,无不是衣食富足、财帛充裕之辈,就算是你自己,手中金银也非是小数目。你们没经历过冻馁饥寒,不知道人们为了活着,可以抛却许多人伦德行。” 赵黍目光流露一丝变化,杨柳君自然察觉,他笑道:“我能猜出你想反驳什么,无非是觉得这世上还有许多平凡人,哪怕日子艰苦,依旧辛勤耕耘、不偷不抢。可赵符吏有没有想过,恰恰是这些甘于苦难的平民百姓,更让公卿权贵、官曹佐吏觉得可以盘剥无度。 你刚才说得对,平民百姓要的是风调雨顺、没有大灾大难地过日子,可是当人祸来临时,仍旧埋首闭目当顺民,不就相当于深陷灾祸而不思自救么?我们赤云都所作所为,不光是要除苛政,更要兴大道,让世间万民自觉自救的大道!” 赵黍双眼浮现亮光,杨柳君见状言道:“我知道这话狂妄至极,但希望你明白,这是赤云都数十年下来,在无数杀伐血战中磨砺而出的精义。如果仅仅是靠三老与我等二十四将,你真以为赤云都可以立足昆仑洲吗? 可惜啊,等我们明白这一点时,赤云都已经被华胥国裁撤,无数军民散于各地。一旦他们安居乐业,那等顺民心思立刻反扑而上,就剩零零星星一些人,掀不起大风浪了。 对了,方才桑华子说,三老之一被囚禁在地肺山下,想必你是头回听说吧?我也不瞒你,瞻明先生当年为了反对裁撤赤云都,前往东胜都劝导国主。谁料对方早早布下杀阵,瞻明先生不敌被擒,由崇玄馆囚禁收押。 此事让我们看清华胥国的真面目,随后崇玄馆大举围剿,这才迫使我们剩余众人逃往苍梧岭,封山自保。有过这种经历,我们对华胥国与崇玄馆再无信任可言,知晓必须要以酷烈手腕,扫荡一切污垢!” 杨柳君说了一大通,他轻抚头脸,扯下一张精巧的人皮面具,露出底下严重烧伤的脸庞。就见他眼皮缺失,两颗眼珠子敞露在外,鼻子处就剩一对孔洞,双唇破碎,露出两排牙齿,原本温润嗓音也变得沙哑难听: “这就是崇玄馆当年留给我的。你应该见过那个梁朔召请仙将造成的后果了,他们绝不是什么贵生慎杀的修仙高人,就是一伙仗着祖宗庇荫,掌握高强术法的纨绔子弟罢了。你要是去东胜都,定然会听说更多他们凌虐平民的恶劣行径! 这些人早已无可救药,必须要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杀伐,让华胥国从头到脚革故鼎新,这才是吾辈所求之大道!” 正当杨柳君说到激动处,赵黍双眼一睁,瞬间放射出恢宏赤光。杨柳君猝不及防,被赤光扫中胸膛,痛呼一声,赵黍身上气禁同时瓦解。 “虎变神威,摄制万邪!” 赵黍没有犹豫,神虎真形符箓从眉间跃出,张口发出虎威吐锋咒。刑房中白芒如电、虎啸生风,锐利锋芒不加约束地狂飙乱溅。 杨柳君与桑华子都是久经战阵的修士,他们匆忙施术自保,正要反击之际,就听得刑房门板被撞碎的动静,赵黍的声音传遍狱所内外: “妖人劫狱啦——!!!” 这声音大得连墙壁都在微颤,距离稍近的狱卒双耳刺鸣、短暂失聪。偏偏赵黍劲足狂奔起来,根本没有停留的打算,而且一边跑一边大喊: “妖人劫狱啦!妖人劫狱啦!!” 经过术法加持的叫声,不仅立刻传遍狱所内外,连小半个盐泽城都能听见。 身在刑房中的杨柳君仍是那张遍布烧伤的狰狞面庞,此刻露出一个难看笑容,随即掏出另一张木面具戴上,化出一袭叶绿锦袍,对身旁桑华子说:“缩地神符带不了你,只能一同冲出盐泽城再说。” 桑华子忍痛将手指掰正,接过对方递来的符扇,点头道:“我们走!” 赵黍刚跑出狱所,后方便有一团烈焰冲天而起,杨柳君与桑华子足踏火云,气势不凡。 然而这种动静哪里能隐藏得住?如今盐泽城各处都有馆廨修士,降真馆正施法仪祈禳,就离得不远,听到赵黍的高喊示警,抬头便瞧见足踏火云的两人。 “不要让妖人走脱!”赵黍掐指诀按在唇下,声似雷震:“赤云匪首在此,斩杀此獠,朝廷重重有赏——!!” “好小子!油滑诡诈!”杨柳君又笑又气,看见不远处有降真馆修士招动幡旗,一柄黄金钺斧虚影在半空渐渐凝实,如同斩首巨斧直劈而下。 “你先退,我断后。”杨柳君朝桑华子言道,对方没有恋战,驾起火云朝城外飞驰。 “金钺戮邪无所得,今朝举幡唱哀歌!” 就听得杨柳君口吟诗韵,抬手虚捻,扣指一弹,好似牵动看不见的琴弦。弦声清脆,凝出一支气箭射向下劈巨斧。 两者交击刹那,金钺崩、气箭碎。半空气浪激扬,洪钟巨响震彻天地。下方郡府中的凡人闻听巨响,纷纷昏倒,就连赵黍也觉得双耳紧迫,脑宫动荡。 “连降真馆的灭形金钺都能挡下?!”赵黍迈腿飞奔,躲开因为气浪横扫而倒落的瓦片碎砖,心下暗骂:“别在城里打啊!” 杨柳君似乎也听到这话,挡下一道术法后,凌空飞腾急退。可此时明霞馆也出手了,此馆廨多女修,她们祭起随身的披帛飞绫,化作一片七彩霞光,如封似闭,将桑华子退路截住。 桑华子受囚多日,虽服丹药,伤势毕竟尚未痊愈,施术颇感窒碍,一时难以脱出这明霞锁玉阵。 “采霞炼锦徒修饰,何时解衣作宫娥?”杨柳君及时赶到,他高声朗喝,双手十指连弹,一时气箭似瀑流倾天而下。 那一群明霞馆女修大多柔美秀丽,本就鲜少见识沙场凶险,面对杨柳君浩然怒击,一个个娇呼不止,眼见她们发髻解脱、步摇乱颤,赶忙收了法器护身自保。 赵黍见状暗暗摇头,杨柳君深谙杀伐,就算不用法器,要对付明霞馆这些娇滴滴的女修,根本费不了多少气力,甚至还留手几分。 桑华子脱困,杨柳君立刻护着他疾驰,孰料后方狂风急涌,来者声随风至:“赤云匪首,试我飞廉荡天风!” 飞廉馆修士善采风御风,术法一起便是狂风阵阵,看似无形,却暗藏风刀穿心之威。十余名飞廉馆修士腾空而起、一同施术,数百风刀齐至,足以将铜墙铁壁斩成齑粉! 可就见杨柳君回身扬手,毫无退意,沛然真气凝成巨大掌印,向前一推,将数百风刀尽数挡下。一连串金铁交锋之声炸响,挡不住杨柳君再诵诗声: “天风高绝难攀附,埋首尘泥自取乐!” 巨大掌印随诗声反推过去,那十余名飞廉馆修士仓皇逃散,其中两人躲避不及,直接被掌印击中,在半空中炸成两团血雾。 赵黍看到这场面,心中震惊可想而知。 “明白了吧?”灵箫言道:“此人无心杀你,若真动杀机,你根本抵挡不住。” “开什么玩笑?”赵黍内心只觉得无比荒唐:“有这样的实力,为何非要当什么乱党贼寇?就算不在华胥国,去到别国照样是被奉为上宾,疗愈皮囊容貌的灵丹妙药有的是!为何非要如此?!” 灵箫看出赵黍思绪纷乱:“你觉得他做错了?” 赵黍听见几声马嘶,崇玄馆召出三位天兵羽骑,御空奔腾,他喃喃自语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反观天上,杨柳君看见天兵羽骑奔腾而至,长矛缠上雷电,飞掷而出。 “千将万兵何足道,硕鼠虫蠹伐灵柯!” 杨柳君见状大笑,双掌一分,身前气禁如壁,轻松挡下三道雷电。随后运掌拨弄,雷电逆射而回,三位天兵羽骑反被雷电贯穿胸膛,形体崩裂,难以为继。 天兵羽骑被打灭,这一下盐泽城中陷入死寂,那些见识过法箓兵马列阵护驾之人,大多对崇玄馆充满了敬畏。可此时天兵羽骑被贼寇妖人轻松打灭,不少人的心中幻梦也一同消散。 至于杨柳君,隔着面具无人能看出他的喜怒哀乐,只是默默望向安置在铁公祠的九天云台。按说寻常天兵羽骑敌不过杨柳君,那位梁朔大公子就该像之前一样召请仙将下凡,逼退这等强悍妖人。 可是等了片刻,云辇之中仍是毫无动静,杨柳君似乎明白了什么,却没有直接点破。 “降真、明霞、飞廉、崇玄四家皆已出手。”杨柳君负手临空,一派昂扬:“剩下两家是没本事,还是没胆量啊?” 此时桑华子已经飞离盐泽城,城墙上虽有一些巡防兵卒,可是哪里敢放箭阻击,城中斗法声势便足以惊骇,胆气稍小之人都躲起来瑟瑟发抖。 偏偏那杨柳君孤身力挫四家馆廨修士,意气高涨,并未即刻离去,更是口发挑衅狂言。 云珠馆斗法征战不算高明,剩下的便是怀英馆,甚至可以说,杨柳君这话就是在针对赵黍,引他现身出手。 “跑啊,还逞什么英雄?”赵黍躲在墙角下没有露头,方才逃出刑房,也幸亏自己有意外手段,要真是正面对敌,他恐怕是死无全尸的下场。 赵黍甚至有些庆幸,罗希贤早一步在韦将军的安排下离开了盐泽城,否则这种关头,他怕是一时热血上头,势要跟杨柳君比比高低。 “六家馆廨,皆是无能之辈!”杨柳君冷笑一声,没有纠缠下去,飞身远遁,留下一片狼藉。 第34章 世人皆学问 赵黍从一堆瓦砾中找回那可怜的竹箧,竹编油布碎得左一块右一块,内中常备的符纸被整齐裁开,那瓶不舍得用的返魂香,瓶身破碎,内中香气飘散不存。 无奈叹气,赵黍只得俯身收拾。之前为了逃出生天,他倾尽全力发动虎威吐锋咒,原本需要凝神专志直击一点,但当时危在旦夕,赵黍干脆将术法威力不加约束地扩散开来。 如今的赵黍比在成阳历山之时进境不浅,虎威吐锋咒之威,并不亚于罗希贤所发剑气。强如杨柳君,面对此等锋芒也不敢疏忽应对。 杨柳君和桑华子自保无虞,这也给了赵黍脱身之机,但是这竹箧当时还留在刑房里,结果可想而知。 “唉,这回可是赔到姥姥家了。”赵黍蹲在瓦砾堆中捂脸发愁。 “你还有心想这些事?”灵箫语气严肃:“先前急于求生,我没有多说。你如今想想,此番是何等凶险?若非杨柳君别有用心,放你一条生路,你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我……”赵黍没有反驳,乖乖承认说:“是我大意了,以为在郡府之中就能万无一失。贼寇能跟着乡民混入城中,赤云都修士自然也可以,是我疏于防范了。” “以你如今修为,尚不能一直维持英玄照景术。”灵箫言道:“何况那杨柳君并非以术法改换形容,你也毫无所觉。” 赵黍暗暗点头:“还有就是我在郡府和狱所布下的禁制,只能防备妖邪精怪,杨柳君修为法力中正无偏,丝毫不能触动禁制。加上他刻意敛藏气机,真是防不胜防。 我算是明白为何梁朔他们整天躲在九天云台里,不肯轻易出门了。九天云台本身除了是召遣法坛,也是一座堡垒。先前赤云都修士主动进攻盐泽城,九天云台周遭一片破败,唯独它毫发无损。而外人想要潜入内中又几乎不可能。” 灵箫赞同说:“世上术法手段层出不穷,若是有心潜藏隐伏、伺机行刺,可谓极其凶险。九天云台确为护身至宝,要是归你所有,或许更好。” 赵黍忍不住笑道:“灵箫上仙,你也会说笑话?九天云台一看就是人家梁氏仙祖留给后人的法宝,轮得着我么?” 灵箫态度毫不避忌:“世俗家财产业,尚且要看后人是否能够接继,一朝不慎便是败家绝嗣。仙家法宝承负非常,后人挥霍前人遗泽余庆,不思勤勉积功,反倒以法为戏、骄矜自大,仙家法宝落他们手里,正是明珠暗投。” 这一通大道理砸过来,赵黍都没法回了,只能说:“我总不能动手去抢吧?指不定他们的仙家祖宗在天上看着,我一旦动手便有神雷劈落、仙将挥剑,岂不是自寻死路?这事就别再提了。” 灵箫则言道:“方才杨柳君大发神威,崇玄馆却只能召出三位天兵羽骑,你不觉得事态异常么?” 赵黍细想片刻:“莫非梁公子请不动那位仙将了?” “杨柳君孤身潜入盐泽城,亲冒大险救走桑华子,更是以一敌众安然退去,这是何等羞辱?”灵箫说:“梁朔不出手,说明他此刻也毫无应对之策,只能让其中几人召请天兵羽骑敷衍了事。” 赵黍耸耸肩:“也许人家梁公子涵养极佳,心无荣辱毁誉,估计杨柳君也攻不动那九天云台。” “一个因为别家符吏开坛行法招致瞩目,从而派遣狐妖搅扰坏事的人物,你说他心无荣辱毁誉?”灵箫不掩轻蔑:“最该出手显露时一动不动,他又不是那种捐弃尘俗的栖山修士。” 赵黍仔细一想,不得不赞同灵箫的说法。方才自己一通叫嚷,引来各家馆廨修士接连出手,可见他们对于擒杀赤云都修士,并非无动于衷。 梁朔不出手,恐怕并非不愿,实乃不能。 赵黍勉强收拾一下,走出狱所就见王郡丞擦着汗赶回,他已经从手下书吏了解到事态经过。 “新近来到盐泽城的乡民,全部给我清查一遍!”王郡丞朝着一班官曹佐吏喝道:“按照卷簿名册,一家家、一户户去清点,本官也亲自去查,你们谁都别想给我搪塞应付!” 王郡丞平日里少说狠话,可这一回着实发火了,将一众官曹佐吏赶走,这才跟赵黍说话: “赵符吏无恙吧?我听说你险些被妖人所伤?” 赵黍答道:“我没事。如今这状况,其实我也有责任。之前是我轻视赤云都了,他们当中颇有高人。” “妖人奸猾,赵符吏不必自责。”王郡丞问:“我听手下人说,这次劫狱的妖人一身叶绿、头戴面具?好像就是当初率众进犯盐泽城之人。” 赵黍点头:“此人自称杨柳君,我猜测赤云都在星落郡的主事之人便是他。” 王郡丞皱眉不已:“这种人身居高位,竟然还亲自犯险救人?” 赵黍没有答话,毕竟之前是他提议留下桑华子性命,结果如今人被救走,飞廉馆还折损了两名修士,旁人若要追究责任,赵黍怕是无法回避的。 果不其然,郡府狱所还是一片凌乱,几家馆廨纷纷派人前来质问。 “赤云都妖人竟然能潜入郡府狱所、劫走囚犯?你们到底是做什么的?” 反应最为激烈的当属飞廉馆修士,其中一人抬指呵斥王郡丞:“我听说那妖人是易容伪装潜入狱所,这种偏门伎俩都看不破,你们那对眼睛是白长的吗?” 王郡丞揖拜解释:“敬告诸位,下官一定勠力自省,目前已派衙役搜查城中外来人丁,但凡有疑自当严加审讯。” “审个屁!”飞廉馆修士怒道:“直接打杀便是!你们为了什么坚壁清野,招惹来一堆下贱蚁民,近来弄得城中是越发乌烟瘴气了。妨碍我们清修不说,还引来贼寇妖人在城中作乱。信不信我们上书朝廷,将你贬到蒹葭关!” 蒹葭关是华胥国面对九黎国的首要防线,那不只是一座关隘,而是连片城垒关防。由于周遭山林险恶、瘴气密布,驻守蒹葭关病亡者众,华胥国中一贯是将罪犯发配到蒹葭关充作苦役,协助抵御九黎国的进犯。 王郡丞面对如此恶毒话语,依旧保持着宽和之色:“下官一定竭尽全力清查贼寇,还盐泽城安宁。” “空口白话,全是官场上那点含糊之辞!”飞廉馆修士丝毫不饶人:“给我说清楚了,既然先前抓住了赤云都修士,为何不将其枭首示众?至于酿成今日大祸!” 王郡丞搜刮话语,正欲解释,赵黍出面道:“够了,是我提议囚禁桑华子,你们不用指桑骂槐。” “赵黍!你肯出头,那便算是敢作敢当。”几名飞廉馆修士聚了过来:“我们馆廨有两名同修被赤云都妖人所杀,你说说,该如何赔罪?” 赵黍嘴角一提:“怎么?这也要赔罪道歉?” “难道不用?”对方声音一提。 赵黍毫不客气地反驳:“我们这是在剿匪,不是你们在海岛上行游赏玩!既然面对妖人犯境,怎能保证毫无损伤?我本就施术声明有妖人劫狱,你们既然选择现身出手,那就要做好不敌败退的准备。竟还在此大言炎炎,要我赔罪道歉?这发的什么癔病,痴愚到这种程度?” 飞廉馆修士显然没料到赵黍回话如此刺耳,正要开口反驳,赵黍干脆一通狂喷: “何况你们这帮人,平日里缩在盐泽城中碌碌无为。这几个月对剿匪之事近乎不闻不问,既不肯亲临前线与贼寇厮杀,城中疫病流行,又不肯多施符水丹药救人。偏生还要占着别人家宅院邸,安享平静。今日首次出手便折损人手,不思反省自励,还要苛责无度,搬出一副直达天听、肆意指斥的骄狂作态! 朝廷不是任由你们上书发文便可撒泼搅闹的,你等久受国恩,日常所用莫不是万民竭力供奉,如今不思奋身以报,有何颜面责问用心办事之人?世间胜负从无定数,妖人力强,一时不敌而有伤亡,实属寻常!难道战场上被贼寇砍伤,还要向他们讨要医药不成?愚蠢!!” 飞廉馆修士被这一连珠嘴炮喷得脸色红白变幻,想要反驳,嘴边却一时语滞。 “你们如果要我道歉赔罪,那先就给我在战场上擒杀三两个妖人修士!”赵黍抬手指着远方:“如今韦将军率军北上,尚未走远,你们若想报复贼寇妖人,现在赶去时尤未晚!你们都长着腿,还能御风腾翔,不用我叫马车来送吧?” “不、我……你……”飞廉馆修士支吾难言。 赵黍一挥手:“语无伦次,也不知你等平日里修的都是什么?光顾着喝西北风了?如果想要动手,那就祭出法器,不要废话。似这般战又不战、退又不退,却是何故?!” 赵黍最后一声,干脆提起丹田真气,近前之人只觉得喝声如雷、震耳欲聋,心中胆气尽削不存,只得灰溜溜退去,连回头怒目瞪视也不敢。 看着飞廉馆修士走远,赵黍朝着别处街角一瞪,其余几家修士不再旁观,识趣离开。 “呼——”赵黍长出一口气,心下暗道:“总算把这些家伙忽悠走了。” 赵黍想起了吴老大,刚才这番仗势喷人,他就是在学吴老大对付贼寇的套路,没想到还真的把飞廉馆问罪给逼回去了。这让他感觉普通人身上也大有可学之处,就看能否洞察其中玄妙并加以运用了。 王郡丞在后面惊奇地眨着眼,他忍住笑意上前说:“赵符吏,你……这可真不像你平日里的样子。” 赵黍挠头问:“我平日里的样子?那是啥样?” “温良恭俭让?” 赵黍好悬没有笑喷出来:“我……我这种人怎么看也谈不上这些德行吧?王大人就知道拿我说笑。” 王郡丞摇头道:“不论怎么说,赵符吏这是帮了我大忙。这帮仙长若真要上书,我的处境确实不妙。” “本来就是我的责任,总不能让王大人独自面对。”赵黍叉腰说:“何况我方才所言不全是气话,他们真就是毫无半点自觉。过去清闲过头了,到了厮杀场合仓皇无措,死了人也是他们活该! 战场之上本就纷乱不定,什么意外都有,刚才在刑房中,我也是险死还生,可我能去怪责谁?只能怨自己眼力不足、修为不深、术法不精。差劲就是差劲,自己认了,日后精进提升便是!” 王郡丞言道:“若是国中修士都如你这般……不,哪怕有三分之一,那都是华胥国之大幸了。” “说到底,如今来到星落郡的馆廨修士,大多是五国弭兵前后授箓修持,欠缺战场之上的磨砺,都是娇惯日久的年轻子弟。”赵黍说这话时,忽然想到这次派来星落郡的馆廨修士,的确都是以年轻一辈为主,这是各家有意为之的结果吗?那具体用意又是什么?是为了磨砺考验这些年轻人吗? 赵黍忽然发现,自己可能察觉到馆廨首座们的想法了。 “不过赵符吏方才所言,也确有几分诡辩之辞。”王郡丞笑道。 “哦?还请王大人教诲。”赵黍拱手问。 “嗯……赵符吏方才曾言‘被贼寇砍伤,还要向他们讨要医药不成’,此言稍有不妥。”王郡丞捻须笑道:“此话单独来看并无谬误,只是飞廉馆寻来,可不是向贼寇讨要医药,而是专程质问你我。那几人被赵符吏骂得心绪慌乱,听不出其中情理有偏,自然无法辩驳。” 赵黍回味点头:“的确,他们要是逼问到底,我算是难辞其咎,多少能追责到底……不过当时要把他们势头压下去,才好正常办事,否则纠缠起来没完没了。” “不错。”王郡丞言道:“所以我也赞同赵符吏所言,这些人真不知平日修的都是什么?” 赵黍笑道:“像我这样多言狡辩,反倒未必是有道修士啊。在常人眼中,修仙之人大多清高无染,谁会拘泥于言辞?默守清静才是正经。” 第35章 昆仑出碧玉 杨柳君劫狱救人的风波很快平息下去,那些在城东小院窥探怀英馆的青螺山贼寇,也被衙役擒获,经过一番用刑逼问之后,将城中剩余一些潜藏探子相继揪出。 这一回可不再是将人囚禁起来,近两百名青螺山贼寇被尽数枭首,脑袋挂在城北示众,以此震慑其余同党。 实际上,赵黍仍然怀疑盐泽城中有赤云都修士潜伏,这也是韦将军选择把大部官军带走的原因。如果朝廷军队的一举一动都被潜伏城中的探子窥知,剿匪之事恐怕难以推进。 而在半个月后,东胜都方面传来消息,王上亲自过问两万兵马空饷之事,雷厉风行地处决了几名参与此事的公卿贵人,抄没他们的家产后充作军饷,并立刻调集那两万兵马,朝星落郡开拔。 不论怎么说,这都是一件天大的好消息,郡府近来虽也是一片忙碌,但众人意兴士气却高昂不少,一扫往日昏沉。 至于赵黍本人,他依旧留在盐泽城中,协助王郡丞处理事务。偶然也会听闻前线战事,几次了解到罗希贤身先士卒,斩杀了好几位武功强悍的贼首,深受将士拥戴敬仰。赵黍嘴上不说,心里也替他感到高兴。 有时候赵黍不禁在想,或许这样分开相处,才是对两人最好的。辛舜英的话不好听,可事情总归要这么办。 此外,也许是因为赵黍当初那一顿狂喷,飞廉、降真两家都派出修士,准备离开盐泽城前去协助官军剿匪。赵黍毫不藏私,将发动金甲符的咒诀运用传授给他们,让他们前去协助阵前将士。 即便先前略有争执,可这些修士毕竟是要上前线与贼寇厮杀,赵黍也给他们多加嘱托:“战场厮杀不是修士斗法,切记不要仗着术法符咒自作主张。贸然闯入敌阵、随意飞空腾翔,都会因为过于显眼而遭受敌人合力围击。到了韦将军帐下,多听他的指挥调度,这既能保全自身,亦能有助于剿匪攻战。 至于精怪妖邪或赤云都修士袭扰,这一点你们应当有所防备,不要逞个人血勇,对敌之时尽量结阵齐上。但还是那一点,追击妖邪修士不可过远,以免步入陷阱伏击,我们最终目标是捣毁贼寇巢穴,等戡平匪患,寥寥几个妖人鼠辈兴不起风浪,日后再跟他们算账不迟。” 赵黍把一整箱祭炼完成的金甲符推到那些修士面前,上面还摆着一个木匣:“匣中是云珠馆同道炼制的凝肌膏与三华散,都是常见方药,就不用我教诸位如何使用了吧?另外在战场上遇见什么精怪妖邪、敌方修士,最好将他们的外貌形状、术法本领记录下来,发信回盐泽城中。如果难以应付,我们这边也能尝试炼制克制之物。” 那几位先前还跟赵黍有过口角的飞廉馆修士惭愧难言,他们当初被赵黍怒斥后,心中颇为不服,于是打算到战场上争得几分功绩,好让赵黍开开眼界。谁料现在还没动身,对方态度大变,想要大放厥词都不好意思开口了。 送走这批修士后,王郡丞问赵黍:“如果他们在战场上擒杀了几名妖人,赵符吏真要跟他们赔罪道歉吗?” 赵黍坦然回答:“当然,他们如果真的能抛却那点骄矜自大,老老实实地战场上斩杀妖人贼寇,我谢谢他们还来不及,赔罪道歉又有何不可?” 王郡丞笑道:“等他们经历过战场厮杀,自然就能明白赵符吏苦心,你这是为他们着想。” “王大人谬赞了,我没有这么多心思。”赵黍说:“就如大人当初所说,剿匪便是剿匪,没必要有太多无谓计较。待得朝廷的后续两万兵马赶到星落郡,剿匪形势便可大为改善。” 王郡丞沉思不语,他对赵黍的看法已经从过去的欣赏,渐渐转为惊叹。当初他几句话便劝得罗希贤去信大司马,引得朝野震荡,几位公卿因此家破人亡。 虽然赵黍在当中只是充当一个楔子般的角色,后续朝堂事态发展与他无关,但这已经很不简单了。 以王郡丞宦海沉浮这些年的经验来看,赵黍确实不像是那种慕玄清高、少接俗务的修仙之士,反倒更适合混迹朝堂,兴许日后还能身居高位。 更难得的是,赵黍不仅能用心实务,哪怕面对自己不熟悉的事情,甚至能向郡府中官曹佐吏讨教。这是那些脚不沾尘、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无法做到的。 而且考虑到他还是怀英馆首座的学生,这样的身份未来前途远大。按照王郡丞过去的做法,就应该好好趁这个机会与赵黍结交,未来说不定能因此仕途高升。 可惜如今王郡丞只想办好眼前剿匪事务,对于未来前途不太在意了。 “对了,崇玄馆那边可有什么动静?”赵黍问。 “没有。”王郡丞叹道:“或许我要庆幸梁公子当时没有急于出手,否则仙将能把半座盐泽城给劈了。” 赵黍没有跟王郡丞明言崇玄馆的状况,尽管他不喜欢梁朔,可是难以频繁召请仙将这种事,还是不宜让太多人知晓。不论怎么说,如今仍然要靠这位梁公子坐镇盐泽城。 而且跟其他馆廨开始投身于剿匪之事不同,崇玄馆依旧是过去那副高高在上、不务俗事的作态,外人想要了解他们的具体情况也不容易。 回到城东小院,赵黍检查一下金甲符祭炼的情况。 在获得石火光所送的金城永固印后,祭炼金甲符简便许多,如今赵黍不用每次到校场开坛行法,只要在城东小院找一处空地,以金城永固印为枢纽设下法坛,便能自行采摄太白星煞、祭炼甲片。 虽说这个过程远比赵黍自己行法要缓慢,但胜在不用另外花心思精力,大不了再安排人手看护法坛,防备妖祟侵犯。 一开始赵黍还觉得,未来凭借此法,就能源源不断地产出金甲符。可是后来前线将耗光术法效力的甲片送回盐泽城,赵黍发现甲片本身竟在快速锈蚀。 经过石火光检验,他认为用废旧甲片寄附金甲术,顶多只能重复三两次,不可能永无止境地祭炼运用。 而且赵黍用来祭炼金甲术的甲片,都是经过特地挑选、沾染战场凶煞之气的,这事让赵黍颇为犯难,只得去信韦将军明言实情,让他派人收拾战场时,把废弃甲片一并送来盐泽城。 “麻烦啊,符咒说到底,就是将气机灵韵暂时凝注寄附,一旦施展发动出来,符咒效力便会消耗一空,连带灵材物料也会损耗。说到底就像武备兵甲一样,打仗可真是个烧钱的活计啊。”赵黍盯着法坛沉思良久。 灵箫言道:“寻常符咒法物气机浅薄、灵韵简陋,自身不成格局,纵然不施展发动,其中气韵也会随时日迁移而消散。真正能长久随身的还是法器。” 赵黍感叹说:“见识过杨柳君的能耐,我就知道单凭自身修为与术法,连在他面前自保都难。我又不像罗希贤那样,一人一剑就能杀入敌阵,肯定要仰仗各种法宝器物。” “取长补短,理所当然。”灵箫又问:“那你打算炼制何等法器?” 赵黍回到自己房中翻箱倒柜,最终在箱底找到一个玉手镯,青碧无瑕、光润如水,他看见到后轻轻叹气:“这是我娘亲留下的,通体以昆仑玉雕琢而成。” 灵箫言道:“这手镯所用昆仑玉品相颇高,是接近地脉根砥的玉髓,受清气凝炼已深。这等天材地宝,你倒是藏得严密,连我也不知晓。你的母亲来历不简单。” “她……”赵黍沉默片刻才说:“她也是修仙之人,听父亲说,她的宗门在五国大战中被灭,本人受了极重的伤,修为尽废,偶然被父亲救起,两人因此结下缘分。不过在我的印象里,娘亲大多时候都是卧病在床。” 灵箫察觉赵黍情绪:“你对自己母亲似乎并无多少怀念。” 赵黍撇嘴说:“我不是那等迂腐之人,但那时候刚刚传来父亲阵亡的消息,哪怕、哪怕再过几年也好,何必那样绝情!” “你母亲为何离开你?” “她的师兄弟找上门来。”赵黍冷哼一声:“说什么要重振宗门,而且还投靠了东胜都的贵人,几个人兴高采烈地走了,没过多久便传来她改嫁的消息。” 灵箫则说道:“可她还是把这珍贵玉镯留给了你。” “我情愿不要这玉镯,只希望她能回心转意。”赵黍擦了擦眼角,重整心思说:“不扯那些,我打算炼制法器,你有没有什么提议?” “我的真元锁也是以昆仑玉炼制而成。玉琮外方内圆,取藏天入地之意。”灵箫说道:“当年我初成仙道,以真元锁推演洪钧运转、天地造化之功,虽不能直接将真元锁炼成内藏洞天的仙家法宝,却也能让我真灵安全寄寓其中。” 赵黍愣了一下:“这种事对我来说太遥远了,我是问要炼成对敌攻战还是护身自保的法器。” “若是等闲灵材,那倒是随意。正因是浑金璞玉,才要精雕细琢。”灵箫说道:“正如世人禀赋高低有别,中下之人不必用心点拨,天资超群之辈则应该好好调教。” “有点道理。” 灵箫指点说:“既然是手镯之形,那也没必要大刀阔斧加以修改,不妨炼制成护身之宝。” 赵黍暗暗点头,以前他心怀芥蒂,不愿再看到这昆仑玉手镯,可如今状况也由不得他再耍脾气。 “昆仑玉本身就是天地相和以应、清气下降流注结成的天材地宝。”灵箫开始讲解起来:“因此以昆仑玉炼成法宝,不必额外勾招杂色气机,反倒是要以自身真气温养,首先达到两者气机交感往来,方可进行下一步……这对你来说并不算难。” 赵黍琢磨道:“这听起来跟罗希贤那种剑仙法门很接近啊?他修炼之时也是对剑吐纳,将自身真气凝炼成剑气,在身中百脉与剑器间往来。壮大气机之余,也是磨砺肉身与剑器,最终达到人剑合一的程度,甚至能身化剑光飞遁。” 灵箫语含批判:“此等剑仙法门为求器用锋芒之威,并非长生久视之道。说是人剑合一,我看却是将人炼成剑。而我教你的则相反,并非肉身受外物气机洗炼,而是要将昆仑玉中的清气凝炼成与自身同出一脉的真气。若你将来求证仙道长生,法宝与你一气同真、凡质尽蜕,祭炼其中的妙用效验完全变成你的一部分。” “哇,这么厉害?”赵黍闻听这话也心生向往。 “继续方才所述,气机交感往来后,你便如同炼气存神般,在玉镯中推运真气、存想符篆,以此凝构气韵,结化成术,如同烙印般留在玉镯之中。”灵箫言道。 赵黍听明白了:“也就是说,类似真气书符的方式,但不是简单吹吐真气书符,而是和玉镯气机交感的同时,身中百脉行气、玉镯气机随之而动,脑宫存想符篆、玉镯灵韵勾勒成形。” “悟性不差。”灵箫夸赞道。 赵黍打量着玉镯:“不过以这玉镯蕴藏精纯清气,光是存想金甲术,未免有点大材小用了?” 灵箫说:“这枚玉镯不是你捡来的甲片,深藏地脉,积年清气氤氲,区区一道金甲术还谈不上物尽其用。何况随你修为越高、祭炼越久,玉镯本身勾连内外,所能承载术法也会越多。” “我想起来了,这就不是有熊国那位崔黄公所说的本命法宝吗?”赵黍一拍大腿。 “本命法宝?此言倒也有几分贴切。”灵箫说:“既言本命,那当然要选择自己最为熟悉的术法,我这里虽也有护身妙法,可仓促之际你怕是学不会。” 赵黍摇头感叹:“你之前教的一堆高深法诀我都没学透,再教别的我怕是看花眼了。” 灵箫乃是上古仙家,漫长岁月积累下来,高深术法自然是不缺的,可这不代表赵黍就能尽窥玄妙。 “你能明白这一点自然最好。”灵箫言道:“不要浪费时间,现在就开始温养玉镯,我来指点你行气存想。” 第36章 青龙铸神剑 杨柳君站在高崖边上,放眼远眺,茫茫云海终年翻腾不休,高耸连绵的蟠龙山上接苍天,越往高处寒意越盛,却也多了几分仙灵清气下注。 只是除了云天清气,蟠龙山峰峦间罡风猛烈,尤其是西段地脉升腾,天地气机相和,引得罡风呼啸盘旋、飞鸟莫近,此地便是云岩总舵的最高之处。 杨柳君望见南方有灵光闪灭,一道符篆遥遥虚印而来,表明身份来历。杨柳君抬手运化,澎湃真气驱使罡风,使得无形禁制让开一条通路。 就见一团五色云气飞遁而至,在高崖落下现出身形,来者一袭绀蓝长袍,头戴玉覆面,不露真容。 “啧,我是容貌尽毁、面目难看,不得不戴面具。”杨柳君嗓音温润,语气却暗含几分讥弄:“你啥事没有,却偏要戴这种随贵人下葬的玉覆面,不嫌晦气吗?” “来到云岩峰,我与死人无异。”蓝袍人回答,声音似远似近,听不分明。 杨柳君笑道:“此地曾是你的师门,何必说这种话?以你的名声地位、修为境界,重振云岩峰一脉也未尝不可。” “馆廨之制完备,不必抱残守缺。”蓝袍人说。 “完备?你管那叫完备?”杨柳君止不住发笑:“华胥国正式设立馆廨,前后算起来也就六七十年,结果现在都成什么样了?若说修道,不通玄理;若说修仙,不守清静;若说修法,不持方正;若说修术……好吧,术士倒是养了不少,可惜本事也就那样。” 蓝袍人不加掩饰:“道者、虚通之至真,术者、变化之玄技。登仙悟道,不因是否设立馆廨而有区别。馆廨之制,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培养术法之士,并不指望馆廨生能通真达道。” 杨柳君言道:“可惜,这样的典章制度,最终养出一群毫无用处的硕鼠虫蠹。” “不尽然。”蓝袍人言道:“五国大战让各家馆廨早年积累的一批人才折损严重,但终究脉络不绝,较之往日各占山泽福地的宗门要好。” “所以你就干脆舍弃云岩峰的传承了?”杨柳君问。 “瞻明、景明、怀明这三位,不也放弃了赤云山?”蓝袍人反问。 杨柳君语气略微加重:“三老入世度人、利泽群生,赤云山的传承不在山中,而是随赤云都开枝散叶。若论传承兴旺,赤云都远胜昔日赤云山。” “如今的赤云都,还能说是兴旺鼎盛么?”蓝袍人直言道:“大部军民星散各地,二十四将陨落过半,后继者如东章之流,亦是难堪大任。” 杨柳君也不客气:“那各家馆廨这些年,又培养出几个能独当一面的人物?五国弭兵十年,再不济也该有新人崭露头角了,可现在的情况,当真令我失望。” 蓝袍人说:“你在沙场喋血多年,后进新人不能与你相提并论。若单论术法威能,梁朔召请仙将下界,你也抵挡不住。” 杨柳君话语带上几分阴冷:“那种货色也值得你称赞?先前我已看出,梁朔无法随意召请仙将,仙系血胤到他这一代就要断了,我不信梁韬那老匹夫看不出来。若无仙将护持庇荫,他还有何本事?” “莫要看轻梁氏,否则未来要吃大亏。”蓝袍人言道。 “相比起那个就会臭摆谱的梁朔,我倒是挺看好赵黍。”杨柳君盯着蓝袍人:“你不声不响培养出这么一株好苗子,倒真令我吃惊。” 蓝袍人沉默许久才说:“他尚需磨炼。” “所以你一直压着他?”杨柳君摇头说:“可是他太油滑了,盐泽城里强忍着不出手,我甚至都在怀疑,他不是在试探我,而是利用我来试探其他馆廨。” “剿匪不是怀英馆一家之事。”蓝袍人说。 “剿匪?”杨柳君语气不佳:“我看你是好日子过惯了,也换上这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 蓝袍人质问道:“你既然负责主持星落郡诸事,为何放纵贼寇劫掠,而不加以惩戒整顿?我甚至听说,你还跟一些驱策行尸的积年精怪勾结,这也是赤云都的手段?” 杨柳君毫不避忌:“我这几个月宁可承受损失,也在大力整顿军纪。至于那些山中精怪驱策行尸,在我看来并无善恶可言,物尽其用而已。” “说出这番话,可见你被仇恨蒙蔽,如此不择手段,迟早坠入邪道。”蓝袍人言道。 杨柳君深吸一气:“罢了,每次说到这些,便总是谈不下去……随我来。” 云岩峰巍然独峙云海之上,宛如岛屿。昔年曾有修仙之士在此开凿洞室,他们除了引导漫天罡风,布置禁制结界,还将山腹凿空,试图将整座山峰炼成仙府,以期来日拔宅飞升。 奈何直至云岩峰一门衰败凋零,仙府依旧不成。可千年传承下来,云岩峰也被凿建成一处清气汇聚的上佳福地。 蓝袍人跟着杨柳君进入山腹,感觉到一股燥热气息迎面传出。山腹之中宽阔广大,此刻却是火光灼灼,抬眼望去,可见四条铁链悬住一口长剑,下方纯青炉火向上喷吐,点点火星洒落剑身,隐约可见两行古篆铭文泛起灵光。 “星垂昆仑,剑悬洪荒。” 蓝袍人紧盯长剑,发现它锋芒不显、暗哑无光,剑身、剑格、剑柄浑然一体,共长三尺六寸,不像久经铸炼的神兵利刃,倒似工匠随意雕琢而成,剑身斑驳起伏、工艺粗陋。 “此剑所用坯料,就是来自太古之时坠于昆仑洲的陨铁。”杨柳君言道:“陨铁这个说法不太恰当,那其实是周天清气凝炼到极致的星辰之精。” “不用你说,我知道。”蓝袍人言道:“鸿雪客当年在海上随波逐浪、感悟天地玄妙,飘流到星落海一带,剑心莫名有觉,于是一剑劈开海水,剑势击穿岩层,找到这块沉埋多年的星辰之精。 他当即明悟此乃天下间不可多得的铸剑坯料,于是耗费十年之功,用剑气将外在杂质磨砺干净。但星辰之精实乃天成神物,以鸿雪客之修为,亦难炼成剑器,后来又因帝下都斩龙一役而有所延宕。” 杨柳君言道:“只是没料到,云岩峰经历千年凿建,不仅成为修仙福地,亦是天地之气交汇之所。此间无论是开炉炼丹亦或铸造神剑,皆能汇集天地之力,以臻极致。” 蓝袍人没有半点与有荣焉之意:“但凡神剑,若非法仪繁难,便是久经炉火。不光考究炼制铸造之功,也要合乎天地气数运转。星辰之精稀世罕见,即便是当年天夏朝倾国之力搜集,也仅得些许星屑。哪怕用荧惑石催发炉火,若想将其完全铸成,非数十载之功不可。” “我们现在没这功夫了。”杨柳君说:“那就按你说的,设下太一八神青龙法仪,调动天地气数。” 杨柳君扬手一挥,铸剑台周围摆了八个香炉,此刻升起袅袅青烟。 “由龙血脂炼制而成的庆云龙烟香,乃是勾招真龙气机的上乘香料。”杨柳君扭头望向蓝袍人:“看来调制香料这事,赵黍得了你的真传。” 蓝袍人没有答话,缓步来到铸剑台近前,丝毫不觉炉火烘热,开始环绕炉火步罡踏斗、并指掐诀、默诵灵咒。八个香炉升起的青烟开始盘旋缠结,绕着铸剑台连成一圈,随着蓝袍人步罡行法,烟气渐渐化现龙形。 …… 赵黍把弄着左手腕上的玉镯,同时运起英玄照景术检视自己,确认金甲术的效力牢牢护持全身上下。他动了个心思,找来一柄小刀,朝着手腕、脖颈、心口这些要害地方用力戳刺,感觉就像普通人手指按压一样,毫发无损。 “好好好!” 前后断断续续花了一个多月,玉镯祭炼终于略有小成,如今不必额外施术或者发动符咒,玉镯中的金甲术便会自行加持在身。 “玉髓就是不一样。”赵黍不停把弄着玉镯:“我那根青玄笔也算法器,因为取材青玄竹能够采气取煞,但也要凝神专志方可施术。而这昆仑玉镯一旦祭炼完成,气机灵韵合度符律,自行吐纳清气,术法效验源源不竭。” 灵箫言道:“此器还谈不上自行吐纳清气,只是受你真气温养祭炼,气韵相连。若是交付旁人,恐怕还不便轻易运用。” “所以才叫本命法宝嘛。”赵黍笑嘻嘻地说:“对了,这个玉镯要起什么名字?” “你自己想。” 赵黍嘀咕着说:“玉镯与我神气相通、契合本命,就叫契命环如何?” “虚名而已,你又不会成天向别人言明此环用处。”灵箫不太在意:“如今你修为虽然远谈不上高明,但起码有了稳妥的护身之法。尽管面对杨柳君那等高手,你还是难以抗衡。” “其实这段日子我也在想。”赵黍思量道:“杨柳君的术法好像跟赤云都其他人不太一样,比如那个曾与罗希贤交手的东章散人,还有桑华子,都是明显同出自赤云山一脉的御火之法。反倒是杨柳君的术法根基我有些看不明白。” “我看他出手斗法时不像刻意伪饰,何况他所施展的,就是中正无偏的行布气机,兼以气禁之术。”灵箫言道:“这等修士反倒颇具上古风尚,一气冲和、混成万象,质朴无华。” 赵黍点头说:“对啊。那个桑华子挥扇御火,声势浩大,我就用禁制五行来化解攻势;东章散人烈焰滔天,我便以水克火来压制他。可是杨柳君的行布气机之术,没有明显破绽和缺陷,当初击破四家馆廨围攻,完全是凭借深厚修为,硬生生打出一条路来,这种敌人最麻烦了。” “没有明显破绽缺陷,往往也没有明显优势与专长。”灵箫说:“若是有一位与之修为境界相近的剑客,以锋芒极盛的剑气,定能将其重创。若是有仙家神剑相辅,更是所向披靡。” “神剑、神剑……” 赵黍来到院子中踱步,抬眼就瞧见辛舜英快步赶来,面带惊色:“赵学弟,我方才观云望气,发现西北方有剑气精光冲霄排云,声势极大。” “啊?”赵黍吃了一惊,赶忙眺望,却没看出什么。 辛舜英摇头说:“我说的剑气,不是罗公子所发,而是神兵利刃现世之气。自古神剑气象不凡,天夏朝开国皇帝所持赤霄剑,赵学弟可曾知晓?” “知道,天夏高祖并无高深修为,能斩杀祸世白蛟,便是仰赖赤霄神剑锋芒。”赵黍说:“可惜天夏末年帝下都大火,波及武库,使得赤霄剑从此失落无踪。” 辛舜英脸上惊骇未消:“我家祖上便是观得赤霄神剑现世之气,因此投效天夏高祖。如今我望见这剑气,虽无帝王气象,但较之前人所述赤霄剑,却多了三分锋芒。我光是望气占候片刻,就感觉脑海震荡、双眼刺痛。” 赵黍抬手敲着额头犯难:“不会吧,莫非赤云都真的铸成神剑了?这才刚开春,比我预想中快太多了!朝廷两万兵马还没全部来到星落郡啊。” “赵学弟打算怎么办?”辛舜英问。 “我立刻去信韦将军,也要通知王郡丞。”赵黍说:“如若真按你说的,此等神剑不比寻常。万一在战场上遇到了,可就不妙了。” 就像梁朔召请仙将,能够顷刻扭转战局形势,但凡这等不世出的法宝神剑,在战场上往往能起到关键作用。 太遥远的人事物暂且不提,就比如说闻名遐迩的东海剑仙鸿雪客,此人虽非华胥国臣属,却也曾协助华胥国对付玄冥孽龙。剑仙所发剑气足以削峰裂谷,如果用来对付凡人为主的军阵,那几千上万人都不够他杀的。 幸亏鸿雪客疏狂自放、心向仙道,历来少作杀戮,这样的人放眼昆仑洲也没有几个。可想到足以发出类似锋芒威能的神剑,由赤云都铸造而成,赵黍便不由得冷汗直冒。 赵黍开始觉得,星落郡剿匪这档子事,已经越发不简单了。赤云都绝对不能被视作等闲乱党贼寇,朝廷与各家馆廨要是再不肯认真对待,华胥国就等着改朝换代吧! 第37章 王前弄威权 赤云都铸成神剑的消息发出没多久,韦将军便派人来请赵黍了。 由于朝廷后续大军相继赶到,近来星落郡剿匪形势大为改善,曾被贼寇孤立的几座县城也被重新打通道路。但那些被贼寇劫掠屠戮的乡村,此刻却有不少精怪妖邪出没,普通将士难以应对,前线修士人手也不够,只能让赵黍过去帮忙了。 好在如今盐泽城安稳不少,法物与丹药的炼制也有相应人手负责,无需赵黍事必躬亲。 等赵黍赶到渔阳县时,发现此地城墙坍塌、屋舍破败,好似经历了一场剧烈地动般,风中尽是尸骸焚烧后的焦臭气味,在道路两旁收拾瓦砾的平民百姓寥寥无几,大多一副面黄肌瘦的麻木面孔。 “我听说渔阳县在星落郡也算富庶,怎是这副破败光景?”赵黍见到韦将军后问道。 “那是之前的事了。”韦将军刚刚卸下盔甲,旁边有亲兵端来水盆给他洗漱擦脸:“除去那些被贼寇占住的城廓,这两年星落郡贼寇光顾最多的便是这渔阳县,周边集镇乡村被洗劫一空,粮食不够吃了,许多人出逃,有不少投靠了贼寇。 这里的县令也算能担当,就地募集丁壮乡勇守城。可惜在我们来到之前就被流矢射中头脸,没能熬过去。我探听到贼寇正在围攻渔阳县,所以带兵前来救援,虽然有贼寇攻入县城,但我们也及时夺回。” 赵黍皱眉言道:“这帮贼寇近来作风似乎有变?我在盐泽城没怎么听到他们劫掠乡镇的消息了,反倒是盯着县城围攻。” 韦将军坐下喝茶:“我派人到乡下看过,很多地方早就被贼寇祸害成废墟了,没有粮食财帛可供劫掠,自然要围攻县城。” 赵黍对此不置可否,转而问道:“韦将军,我之前所发书信,您怎么看?” “神剑之事,我这边并未探明情况。”韦将军摸着胡子说:“虽然也抓了几个匪首寨主,可他们所知寥寥,不少人根本没去过云岩总舵,仅是被赤云都收编的散兵游勇。” “听说罗希贤在将军帐下立了不少战功?”赵黍好奇问。 韦将军面露笑意:“罗公子骁勇善战,往往亲冒矢石攻城拔寨,那些妖人匪首都不是他的对手。若非有他,我们进军恐怕还没那么快,他眼下正带兵在附近清剿残余贼寇。” “哦,原来如此。”赵黍点头思量。 韦将军多少也知晓近来赵黍与罗希贤彼此嫌隙,于是引开话题:“本将军请赵符吏前来,主要便是为了清除盘踞本地的妖人。近来每逢夜晚,就会有行尸袭扰营寨,奈何在我帐下效劳的修士都寻觅不到其来历。” “此事我也有所耳闻。”赵黍纠正说:“不过操纵行尸的,未必是旁门修士、邪道妖人,应该是开启灵智的积年老精。” 韦将军摆摆手:“我也不管那是何方神圣,总之就看赵符吏了。” “我定当尽力。”赵黍抱拳拱手,确认没有旁人,沉思片刻后说道:“韦将军,有一件事我要明言。关于崇玄馆的梁朔梁公子,我发现他似乎不能随意地召请仙将。” “哦?”韦将军并未露出不安表情,示意赵黍靠近,低声言道:“本来我也没指望他。” 赵黍看得出来,韦将军行事稳重,估计不会喜欢梁朔那种显弄排场的作风态度。 “别的事情我不想说人坏话,但关乎战事,不得不直抒胸臆。”赵黍说:“先前赤云都修士来盐泽城劫狱,梁公子毫无动作,我便心生疑惑。眼下赤云都铸造神剑,剑气冲霄,万一妖人持剑来攻,我担心梁公子难以抵御。” 韦将军笑道:“术法时灵时不灵这种事,我当年也见得多了。崇玄馆的高人也有诸多理由来应付,我对术法所知不多,也只能任由他们去说了。” 赵黍闻言只觉得荒诞离奇,施术行法的确有各种天时地利的讲究,也有外人弄不明白的禁忌,江湖术士修为浅薄,术法灵验不定还能说得过去。可是以崇玄馆的底蕴积累,按说类似状况不会经常发生。 不过这也轮不到赵黍来烦恼,他在渔阳县中稍作准备,随后带上韦将军调拨的数百兵士,开始前往偏僻乡野铲除妖祟。 …… 东胜都北郊的覆舟山,形如舟楫翻覆扣地,北倚蓬玄湖,登临山顶,能望见湖中瀛洲岛在烟岚中若隐若现。 覆舟山南麓则是乐游苑,此地风景秀丽、林木葱茏,更兼水土养人,因此远在天夏朝之前便兴建了行宫禁苑,专为帝王出巡而设,就连如今华胥国也不例外。 只是华胥国本就定都于东胜都,乐游苑距离宫城并不遥远,国主若有闲暇,便会来乐游苑观景赏玩。偶尔还会在此地邀集朝中公卿子弟,或奏乐起舞、或论诗文歌赋。若有青年才俊被国主赏识,还会被委任为郎官,从此平步青云。 因此都中市井还传唱有“馆廨挑灯搔白发,不如乐游一曲动君王”的歌谣。 可此时乐游苑中并无箫管丝弦之声,十余杆幡旗立在周围,升起凡人肉眼看不见的禁制阵式。 苑内殿室之中,华胥国主正襟危坐、凝神养气,两侧下首各坐了三人,但还有一个离着国主最近的席位上空悬无人。 “张首座。”国主一如东胜都男子风尚,不蓄须髯,面如冠玉、星眸剑眉,他望向左侧下首的张端景:“朕在清晨收到星落郡的邸报,其中提及怀英馆罗希贤阵斩青螺山熊氏巨寇,并将其麾下两千余贼众尽皆斩首,你怎么看?” “回陛下。”张端景拱手说:“怀英馆既奉王命戡平匪乱,自当竭诚用力,不敢丝毫懈怠。” 国主微微一笑:“怀英馆能教出这等才俊,朕心甚慰。不知他是何等法位?” “年前已升授散卿。”张端景低头回答。 “散卿啊,稍低了些。”国主抬眼说:“华胥国正需此等能尽心任事之人,待得星落郡匪患平定后,可升授法将之位。顺便让他来东胜都,朕也好亲自一观。” “臣领旨。” 张端景说这话时,能够感受到周围几个馆廨首座的目光,他视若无睹,端坐垂帘。 殿室中略显沉闷,没有人主动开口,直至片刻之后,殿外幡旗摇动,悬铃自响,外面有人施术扰动禁制阵式。 国主没有动作,暗地里自然有人前去运转阵式,让来者进入乐游苑。 但见一人昂首阔步,须发斑白、鹰眉隼目,身穿赭红深衣,头戴鹖冠、手扶长剑,径直走入殿室,不趋不拜,外表清癯苍劲,气势逼人。 “陛下,老夫来迟了。”来者略一拱手,言行并无半点臣下之态,同时环顾周围,望向张端景时多瞧了一眼。 “梁翁。”国主面露笑容,抬手示意最近的席位:“朕要等你到了才肯议事。” 被唤作梁翁的老人便是当今崇玄馆首座、永嘉梁氏家主——梁韬。 即便梁韬没有多言,可是等他进入殿室之后,气氛顿时肃然,其余馆廨首座大多低下头去。 “老夫方才自东海而回。”梁韬一坐下来便自顾自地开口说:“鸿雪客要老夫代为向陛下问好。” 国主身子微微前倾:“朕不过是一介下土凡夫,有劳鸿雪客关心,也辛苦梁翁奔波往来了。” 梁韬随意摆手:“陛下无需如此。不知召集我等来到乐游苑,有何要事?” 国主言道:“近来星落郡另有变数,辛台丞,你来说吧。” 右侧下首有一位中年男子,拱手答道:“日前微臣观星望气,察觉有剑气犯天星,势不可止。按照封域分野,最终确定是星落郡、蟠龙山方向有神剑现世。” 梁韬暗暗皱眉,国主言道:“先前星落郡传回邸报中也有提及,说是赤云乱党于蟠龙山中铸造神兵利器。彼时朕还觉得荒谬可笑,如今看来,事态已超预想。辛台丞,你是否能测算出是何等神剑?较之天夏赤霄、古越太阿,孰高孰低?” 辛台丞面色凝重:“恕臣直言,星落郡现世之神剑,剑气之盛前所未见,冲突封域、侵犯阁垣,天地之气隐见失序征兆,此等神剑堪称古今异数。” 国主正要开口,梁韬冷哼一声:“这么说,接下来昆仑洲便是要有诸般灾异乱象?是地动山崩,还是三川洪劫?又或者大疫流行、赤地千里?” 辛台丞欲言又止,国主也不知该如何接话,对面张端景抬起眼帘说道:“若说乱象,当今昆仑洲五国并立,便是最大乱象。” 梁韬眼一睁,反驳道:“笑话!首阳山五国弭兵定约、盟天誓地,何来乱象可言?” 张端景不曾直视梁韬:“既如此,梁首座不妨让令弟撤离拒洪关,来乐游苑赏玩山水风光。” 国主强忍笑意,见梁韬眉宇间生出怒意,赶忙言道:“骠骑将军连年不解甲,足见其忠心国事。倘若国中生乱,梁翁与骠骑将军定是护国平乱之砥柱,对否?” 梁韬鹰眉一挑,也不好在这个场合大发雷霆,笑道:“舍弟能得陛下垂青,是他之荣幸。” “辛台丞,你继续说。”国主示意道。 “是。”辛台丞言道:“依微臣所见,这新近现世的神剑,锋芒威势锐不可当,但剑气之盛,恐也无人能持。” “哦?”国主不解:“昔年天夏高祖不过乡闾游侠儿,远谈不上仙家法力,偶得赤霄剑,便可斩白蛟、定江山,不曾受剑气所遏。” 辛台丞说:“赤霄剑乃是天夏高祖受命符瑞,上应天心,持剑人受气数护持,其中玄妙非凡。而星落郡新出神剑,并无帝王命数,其剑气暴烈无序、上贯苍穹,常人持剑顷刻,恐怕便要粉身碎骨。” 国主感叹:“果真神器难执。只是朕不明白,赤云乱党为何能铸造出此等神剑?” 辛台丞低头不语,这毕竟不是他熟悉之事。国主望向梁韬,对方则盯着张端景:“若论炼制法宝器物,此间又有谁比张首座更高明?” 张端景朝国主拱手:“回陛下,星落郡自古便是盛产五金之地,且顾名思义,此地曾有星火陨落,天地之气隐隐汇集,不足为奇。赤云乱党盘踞当地,采集五金、冶炼兵刃,或许偶得天外陨铁,由此引得天星摇动。” 国主望向辛台丞,他迟疑着说:“这……倒也有几分可能。” “至于剑气暴烈无序之说,臣尚未得见,不敢妄下定论。”张端景一脸端正:“而无论是名铸宝剑、抑或仙家飞剑,本身皆是气韵有序。倘若剑气无序而发,许是赤云乱党铸剑不成,徒生灾异。” 梁韬一对隼目紧盯张端景:“你是说,那帮赤云乱党其实并未真正铸成神剑?” “丹鼎炉火有偏,亦会致使神丹飞脱。”张端景回以坚定目光:“想必梁首座对此事并不陌生。” 梁韬昔年曾开炉炼制神丹,当时在东胜都就能远远看见地肺山方向祥云瑞光不绝。结果在最后关头,神丹冲破炉鼎飞走,让梁韬大受损失。 旁人不敢当面提及此事,但张端景偏偏就说了。梁韬笑容阴冷:“张首座这么说,不如来我崇玄馆领略一番地肺风火?” 国主见状说道:“好了,正事要紧。赤云乱党盘踞苍梧岭难以剿灭,如今更是远赴星落郡挑起匪患、妄动干戈,倘若再放任不顾,这才是祸乱根源。诸卿作何想?” 张端景当即言道:“臣愿往星落郡,为陛下荡平匪患。” “大可不必。”梁韬出言阻止道:“区区草寇,何须劳动张首座?朝廷之前已经增兵两万,我崇玄馆也派出九天云台,随时能召请法箓将吏。” “张首座此言乃用心国事……”国主刚开口,梁韬便起身问道: “陛下此言,莫非认为老夫怠慢轻忽?” 国主抬手安抚:“朕只是觉得,匪患应当尽快平息。” “既如此,那老夫亲自去星落郡。”梁韬一挥手,环顾众人:“也省得有些小人背后进谗言,说老夫无功于国!” 国主一听这话,只得言道:“梁翁稍安勿躁。若是梁翁觉得不妥,那便仍依循先前安排。” 第38章 掩尸度死魂 “国主近来是越发不听话了。” 九天云台中,四规明镜浮现出梁韬那张鹰眉隼目的脸庞,略带愠怒:“你在星落郡是怎么办事的?区区剿匪之功也不能把持在手,日后还如何委以重任?” 梁朔恭谨回答说:“祖父大人,非是孙儿怠惰。那怀英馆屡献殷勤,韦修文又曾是罗家旧部,如此上下勾结,孙儿难以插手干预。何况那仙将近来越发沉滞,每次召请过后,都要耗费漫长时日凝炼清气、巩固真形。” 梁韬言道:“那仙将说到底不过是你手边鹰犬,偶尔扔下几块肉赏赐便是。就算没有仙将助威,也应当多与其他馆廨往来联络,以利诱之、以威逼之,要做出剿匪少了你们便难以推进的局面,这才能让别人来求你。” “此事恐怕也被怀英馆搅扰了。”梁朔言道:“张端景有一个学生,名叫赵黍,此人工于心计,与本地郡府过从甚密,更是让各家馆廨纷纷相随。” “赵黍?不曾听闻之辈。”梁韬冷哼一声:“此等人物既然坏事,那便寻机将其打杀。” “祖父大人,还请听孙儿一言。”梁朔赶忙解释:“孙儿近来察觉,这赵黍与罗希贤互生嫌隙,与其打杀了事,不妨对他稍加拉拢栽培,或许日后能够为我永嘉梁氏效力,从而釜底抽薪,动摇怀英馆日后传承。” 梁韬说:“此人能入得你眼,想必颇有可取之处。也罢,你大可放手去做。” 梁朔点头称是,随后问道:“祖父大人方才言及国主,莫非朝中另生变化了?” “赤云乱党在蟠龙山铸成神剑,被辛台丞一番大肆渲染,让那个白面小儿寝食不安。”梁韬冷笑:“张端景还想自告奋勇前往星落郡,好把剿匪之功完全掌握在手,被我驳回了。” 梁朔沉吟道:“国主这些年过于偏心怀英馆了,全然不顾我崇玄馆才是华胥国基石砥柱。” “白面小儿虚长几岁,难免以为自己能谋划大事。”梁韬语气不佳:“加上那朱紫婢与张端景早有往来,肯定天天想着如何扳倒崇玄馆,好让他们把持朝政。” 梁朔则说:“祖父大人,请恕孙儿直言,国主如此用心,除了朱紫夫人暗中推波助澜、怀英馆屡献殷勤,恐怕与崇玄馆略显衰微亦有关联。这些年除了我们永嘉梁氏,其余三家可称后继无人。 孙儿来到星落郡,便深感手下无人可用,族中子弟也多是一些空谈之辈。若是我崇玄馆人才辈出,门生遍布朝野,其他馆廨何足称道?届时国主也能明白,离了我崇玄馆便要国将不国!” “我何尝不知道?”梁韬脸上也有几分无奈:“那三家的儿孙辈,当真是无药可救。先前朝中因为两万兵马空饷之事闹得沸沸扬扬,我只能让他们几家把犯事之人踢出去,这才勉强挽回局面。现在我还要在东胜都收拾局面,也抽不开身去星落郡,你在那边要把事情办好、办得漂亮。” “所以孙儿觉得,除了要扫除无能之辈,也要引入有能才俊。”梁朔言道:“过去其他馆廨的修士要入我崇玄馆,尚需各家首座荐书,如此看似立起门槛,让崇玄馆能优中选优、拣选良才,但各家馆廨并不愿将天资优越的后进子弟拱手让出。 崇玄馆虽握有天夏一朝丰沛遗泽,实则空守宝山而无处发挥。若是能从库中拨出少许奇珍异宝、灵丹妙药、仙经妙诀,以此引入各家良才,崇玄馆风气或许能为之一新。” “此法虽好,但你别忘了一件事。”梁韬凝眸言道:“内外有别!” “是。”梁朔低头答道。 待得四规明镜上的光影散去,梁朔面带嫌弃地倒在榻上,隔空弹指敲响了一旁金铃,姜茹这才走入殿室之中。 “公子似有不悦?”姜茹侍弄香炉:“是否要妾身排解一二?” “你就这么盼着摄我元阳来修炼?”梁朔问道。 姜茹低眉垂眼、秀中含媚:“公子这话倒是看轻妾身了。” 梁朔起身盯着姜茹,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对方眨动水汪汪的眼眸,樱唇吐出暖息:“公子……” “如果我让你去跟赵黍道歉,你会去吗?” 姜茹意兴刚起,被梁朔一盆冷水浇灭,她露出慌张神态:“公子这是何意?莫非妾身犯错,让公子气恼了?” 梁朔说:“你没做错什么。只是我需要一个由头,将赵黍拉到我崇玄馆门下。” 姜茹不解:“公子,这赵黍屡次抢了您的风头,为何还要如此看重他?” “你真的不懂?”梁朔淡淡笑道:“一者,我确实需要能替梁氏用心办事的人,而不是一群空耗财帑的无能之辈。其次,赵黍与罗希贤皆是怀英馆后进英才,假以时日,未来恐成我崇玄馆大患。必须要在他们之间早早留下嫌隙,分化怀英馆的同时,也趁势将赵黍收入麾下。” 姜茹问道:“上一回赵黍前来,他似乎察觉到公子离间之举。妾身今番再去,恐怕难以见功。” “赵黍一人能看破又如何?”梁朔言道:“你今番前去,不仅要为扰乱法坛之事向赵黍致歉,代我传达崇玄馆的善意,也要跟罗希贤结交。” 姜茹娇躯微颤,问道:“公子这是要妾身以美色离间赵罗二人吗?” 梁朔笑道:“如若他们二人好色,那便以色诱之。” 姜茹不敢置信,强忍着怒意:“公子,妾身真要去做那等事情吗?” “你可以不去,我另寻办法便是。”梁朔斜支着脸:“可是崇玄馆不养闲人,正好,王家公子早就想结交你那几位姐妹了,我修书一封,你们稍后便移步王家吧。” 姜茹对于王家公子残虐姬妾之事早有耳闻,若是投靠那等渣滓败类,姜氏一门不出几年就会被他吃干抹净。可是想到阖族上下这些年卑躬屈膝,向梁氏献媚输诚,两位姨母都要给梁韬做双修炉鼎,结果却换来如今这般对待? “妾身遵命便是。”姜茹终归不敢悖逆梁朔,自己早早被他施下禁制,若有不从便要承受万箭穿心之痛。 “除了必备的丹药、灵材、法宝,你顺便带上那卷《金水分形法》。”梁朔智珠在握一般:“我见赵黍施术行法,多以金象之主,此法料想与他相合。” “是。” …… 赵黍绑袖卷裤、手持铁铲,将泥土盖在尸体之上。 抬眼望去,数百具尸体被安置在坑中,它们有的没了脑袋、有的少了手脚,大多数被野狗乌鸦啃食得残缺不全,男女老幼皆有,情状凄惨。 类似的情况,赵黍已经在渔阳县周围集镇乡村见到不止一次了。 经过贼寇与妖邪的蹂躏,这些集镇乡村可称十室九空。赵黍带着数百兵士,除了消灭零星出没的精怪妖物,最主要的工作其实是掩埋尸体、清理废墟。 最初赵黍抡起铁铲,那些兵士都吓了一跳,他们哪里见过修士仙长亲自干苦力活的?后来还是赵黍主动解释,自己过去跟着祖父逃难,也见识过不少类似惨状。那时候他祖父杵着一杆方便铲,遇见路边饿殍、乡野尸首,就会顺便掩埋。 当赵黍与兵士们将尸体掩埋稳妥后,赵黍在合葬坟丘前开坛行法、拔度死魂。 “……六度无终劫,运极乘气归。万鬼罗天布,群凶竟吐威。兆民负灾冲,积尸令人悲。妙哉正法文,理劫明不衰。至时奉相迎,契在九天飞。与尔期太平,放心无翮飞……” 野外荒塚前,数百兵丁肃穆不语、默然而立,看着赵黍轻诵拔度死魂的经文,香炉烟气向上升举,仿佛将徘徊此地的怨魂厉鬼送往太平之天,远离这苦难尘世。 待得法仪结束,众兵丁略作歇息,赵黍寻来一块木板,写下“黄杨乡人安息之所”几字,插在合葬坟丘前。 “这度魂法仪是你的家传术法?”灵箫问道。 “没错。”赵黍暗自叹气:“我们赵家祖上是天夏朝的赞礼官,主要职责就是协理朝廷祭祀。各类斋醮仪范的经书法本我也算从小看到大。效验如何不说,起码延命全生、消灾集福、驱邪镇宅、拔度死魂,各种布置都熟知在胸。” “科仪斋醮在行法之人身心运用,不在布置精巧繁琐。”灵箫说道。 “祖父也是这么说的。”赵黍仰望天空:“可即便我从小研习此道,如今还是不免困惑,那些被度化的魂灵都去哪里了?所谓魂归天、魄归地,又有无数经文穷尽辞藻描述天上境界美妙不凡。可当我重新放眼尘世,所见尽是一片凋敝残破,我自己尚且困守此间,又何德何能让魂灵上归太平之天?” “你未证仙道,有些事我说了你也听不懂。”灵箫言道:“但你眼下所作所为,并非毫无意义。哪怕不提生前死后,此刻你心中疑惑,恰是悟道关窍。” “悟道?这也算吗?”赵黍鼻子发酸:“埋几具尸体,念几句歪经,我真不知这与大道何干?” “齐死生、观成败,若无身体力行,是断难领会的。”灵箫言道。 赵黍站在坟前许久,默不作声,直到有兵丁呼唤:“赵符吏,我们已经开伙了,您要一同来吗?” “嗯。”赵黍应了一声,扛起新做好的竹箧,来到临时营地,有兵士主动递来热汤,里面有撕碎泡软的面饼。另有几十名兵士聚拢而来,与赵黍边吃边聊。 兵士们与赵黍相处了一段日子,知道这位“仙长”没什么架子,几十个大老爷们聚在一块,说说笑笑。 “赵符吏,我以前听老人说,要是某处闹起尸了,当地人死后都不能轻易下葬入地,是要一把火烧光的。可是你一路走来,都是带着我们把尸体掩埋,这是为啥?”有兵士问道。 “我们正吃着呢!你说这些多没劲!”旁人埋怨道。 赵黍咽下一块面饼后说道:“若是找不到尸体复起的缘由,也没有术者修士行法拔度死魂,焚烧尸体的确是应急之法。但此法难以推行,原因不是其他,想要将尸体彻底焚毁,其实要耗费大量柴薪。你们想想,要是平日里连开伙煮饭都不够柴火用,还会用来焚烧尸体么?” 有兵士附和说:“就是,我小时候就要到林子里捡拾树枝当柴火,家里能天天有热乎饭吃就不错了。乡下死人,没钱置办棺材,尸体用竹席一卷,草草掩埋了事,连块碑都不会有。” 此话一出,就有兵士聊起自己小时候的经历,这个说偷了庄头家的鸡,那个说是家里养不起孩子。 赵黍在旁倾听,不太好意思继续说。其实对于精通操弄尸骸亡魂的邪道修士,尸体哪怕经历烈火焚毁,骨灰照样能用于勾阴召鬼,甚至会被当做药物。邪修妖人的恶毒手段,远超这些寻常兵士的想象,如果当众说出来,大家这顿饭就别吃了。 要让尸体不受邪术驱使,最好便是如赵黍方才那样,设坛行法,散去阴浊之气、拔度死者亡魂,或者安设镇墓灵物。如果本地有典祀正神,通常也负责守护一方幽冥,区分阴阳。 赵黍这段日子在渔阳县境内巡察检视,并没有遇到那位能够驱使行尸的妖邪,那他干脆每到一处就掩埋尸体、行法度魂,此举也相当于是断了那妖邪的“援军”。 “对了,赵符吏,你之前说小时候跟着祖父逃难。”有兵士好奇问:“我们以为像你这样的修士,应该都是养尊处优的,怎么还要到处逃难?” “这有什么稀奇?”赵黍说:“我的祖籍在宣武郡,有熊国曾经攻占了那一带,祖父只能带着我逃难。” 有兵士说:“我知道,那阵子有熊国几乎要打到东胜都,咱们险些扛不住。后来还是崇玄馆的仙长高人出手,把有熊国给打退。” 有老成些许的兵士暗暗踢了一脚,示意不要在赵黍面前夸耀崇玄馆。 “没事。”赵黍笑道:“像我们这些修士,嘴上就算不说,心里多少还是向往崇玄馆的。就像你们盼着每天有酒有肉、衣食无忧。” “最好还抱着一个体贴人的婆娘!”有兵士多加一句,立刻引起哄堂大笑。 第39章 出神会铁公 赵黍与一众兵士说笑之际,天色渐暗,远处巡守哨卫发出叫喊,赵黍赶紧前去查看,望见北方山林上空有光华乱飞、闪灭不定。 “那是怎么一回事?”有兵士紧张问道。 赵黍运起英玄照景术,奈何距离太远,实在看不清具体情况,他只得依着书上所述解释:“夜里生光,有可能是山中精怪吞吐日精月华,也有可能是洞府奇珍现世之兆。” 兵士抄起武器:“我们要过去一探吗?” “不。”赵黍阻止说:“天色已晚,此时入山太过凶险,也可能是妖邪显弄光影引诱我们。大家不必理会,今天晚上守好营垒,等明天日出再说。” 换做是以前,赵黍指不定真的以为是仙家洞府现世,早就背起竹箧去凑热闹了。可是如今星落郡妖邪蠢动,赵黍还带着数百兵士,不可能胡乱冒险。 趁着晚霞余晖,赵黍在营垒各处埋下符咒、布置禁制,防备妖邪趁着夜色袭营。此外,每位兵士都要喝一碗经过制邪大祝点化的咒水,以免精怪鼓弄梦魇。 安排好这些,赵黍来到火堆旁,依旧这几天的惯例,从兵士那里借来一柄环首直刀,开始祭炼兵刃。 前些天,赵黍与众兵士曾经在乡村废墟遇到一群潜藏浓雾中的土公鬼,这种因为伏尸故气与一方土煞化生的精怪鬼物,并没有多少高明法力,充其量会飞掷砖瓦土石。 然而这些土公鬼的形体可虚可实,兵士手中的刀枪箭矢难以造成有效杀伤,还是要靠赵黍施展术法打散鬼物。 由此赵黍发现,哪怕是一些稀松平常的精怪鬼物,要是没有相应的手段,凡夫俗子往往难以应对。而普通士兵就算有几分勇力武艺在身,面对妖精鬼怪时,知之甚少,刀砍剑劈不见流血受伤,也难免会胆怯退缩。 毕竟不是谁都能像罗希贤那般,剑气过处鬼神辟易。而赵黍哪怕炼制再多符咒,也顶多是给普通将士防身,不可能让他们与妖精鬼怪厮杀。 可既然符咒能加持在甲片之上,为何不能用来加持武器兵刃? 实际有熊国就掌握类似的术法手段,不过那通常是让修士临阵布气,让众多兵士手上武器更为锋锐,让箭矢飞射更远更准。可这等术法仰赖高深修为,如今的赵黍根本学不来。 而且布气于寻常兵甲,此法并不能长久维持,就像赵黍祭炼的金甲符,施展起来能顶半天功夫就不错了。 至于气韵完备的法宝,炼制起来耗费时日。普通兵士没有法力真气催发,也施展不出其中术法妙用,自然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赵黍这些天几经试验,最终选择在兵刃之上铭刻符篆、填以朱砂。那朱砂也是经过丹炉伏火炼化,混合了其余材料调制成泥膏状。 加工完毕后,赵黍将刀身递到火上轻轻一燎,同时口念灵咒,将一缕火煞引入刀身之中,肉眼可见朱砂符篆绽放赤光,漫溢到整柄环首直刀,持握之时还能感觉到丝丝暖意。 “又炼成了一把。” 赵黍站起身来端详着环首直刀,兴致颇高地随手挥动几下,可惜他不通武艺,差点划伤自己。 “将符篆刻在刀剑之上,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灵箫问道。 “对啊。”赵黍转念一想:“也不全是,像我家传的科仪斋醮,其中还包括投简入江河山岳。简牍材料不都是木竹,也可以是金银铜铁、美石宝玉,天夏朝的皇帝就特别喜欢投金简玉章,以此安镇山岳江河。 我这也是效法前人,只是我在刀身上铭刻的不是什么厉害符篆,就是一道火煞符。如今这刀对付普通人,其实没多大变化,该怎么砍还是怎么砍。可是面对形体虚实不定的妖精鬼怪,经过符咒加持的刀剑就能直接伤到他们。” 灵箫说:“刀上隐约还有一丝制邪大祝的效力。” “哦,我调制朱砂的井华水,也是经过制邪大祝点化。”赵黍轻抚刀身说:“你教的《神虎隐文》是好东西啊,专门克制妖邪,也省得我另找办法。” 灵箫语气有几分感叹:“刻篆镂字的造剑之法我还没教,你居然自己就领悟出来了。” “啊?你也会吗?”赵黍有些气馁地看着手中环首刀:“我还以为自己是最早发明这一套的。” 灵箫笑道:“我的造剑之法可不光是镂刻符篆,而是与开辟洞天之功相匹配,合阴阳、法天地,运乾坤、发雷霆,加之以真元玉府祭炼。此等剑器已非等闲兵刃,而是安镇洞天的仙家法宝。所以哪怕我真形法体被斩灭,真元玉府无主空置,外人也不能窃占洞天,否则就要面对神剑之威。” “神剑?”赵黍灵光一闪,问道:“神剑之说我早有耳闻,可是看书上的前人解释,大多语焉不详。我一开始以为是剑仙温养祭炼的飞剑,后来从辛学姐那里了解到赤云都神剑出世的消息,感觉又不太像。” “神剑之神,不在剑锋之利,而在于符合天地气数。”灵箫言道:“我炼成的景震剑,也谈不上铸造锻打之技,而是以仙人境界参悟天地造化的玄理法度,抟炼阴阳五气之精。这看似高不可攀,然而凡夫俗子精诚格物、俯仰万象,亦有所得,何况世间修士?设法坛、行科仪,假摄天地气数,这一点你也办得到。” 赵黍挠头说:“这种经过祭炼的法剑我也有,可根本谈不上什么冲霄剑气啊。我平时也是用它来采煞祭符,斗法厮杀时根本用不上,因为法剑压根没开锋。” “世间神剑,或是采五金八石之精为铸剑坯料,或是干脆炼气为剑。”灵箫言道:“赤云都铸造神剑,我猜测应是前者。” 赵黍问:“莫非他们找到什么天材地宝了?也对,这里就是星落郡,矿藏丰富,连荧惑石都有,找到适合铸剑的坯料并不稀奇。” “所以说,自身修为才是根本。炼气有成,既可炼气为剑,也能引气书符,但天材地宝并非唾手可得。”灵箫提醒说:“你书符祭炼刀剑,终究不是长生大道。” 赵黍捧着环首直刀,摇头说:“我这么做,本来就不是冲着长生大道去的。我只是觉得,让普通兵士手持凡铁去跟妖邪精怪搏斗,既浪费力气、也枉顾性命……而且我也动了一些小心思。” “哦?” 赵黍不太好意思:“其实没啥,我就是想靠这多挣点钱。这种符兵的效力也是有限的,就跟普通兵刃磕碰多了要重新打磨一样,符咒失效后也要重新祭炼,这就是挣钱的机会了。还有之前的金甲符,其实我也在想,有没有更好的替代物,不用老是依靠那些废弃甲片。当然,我要挣的可不是随便一两个将士的钱,而是直接挣朝廷的钱。” 灵箫无奈道:“你当真俗不可耐。” …… 一夜无事,并没有妖邪行尸袭扰营寨的动静。 赵黍与兵士收拾营垒车马,既然昨天傍晚瞧见北方山中有光华乱飞,那便趁白天前去一探究竟。 等众人来到之后,才发现这里是一处废弃矿场,满地碎石间杂草枯枝丛生,远处有几排建筑和冶炼炉,坍塌大半。 星落郡类似这样的矿场,赵黍近来是见得多了。稍微衡量一下,发现此地规模不小,但是从草木生长情况判断,矿场已经荒废许久,起码近些年已经无人开采冶炼了。 通常来说,这种曾经人烟稠密、后来又被废弃的地方,确实容易招惹精怪妖物。不过赵黍运起英玄照景术,来回观瞧,并未发现异样情状。 “赵符吏,这里有一座神祠!”四散巡查的兵士在高处呼喊道。 赵黍闻言赶紧跑去,在半山腰处发现一座小神祠,连院落围墙也没有,而是往山壁中挖凿出洞室,在其中安置了神牌和石像,供桌上的碗碟里空空如也,周围落满了灰尘。 “保山护洞铁公爷……”赵黍读出神牌上的字,任谁也看得出,这寄托了无数矿工祈求进山下洞能得平安的愿想。 赵黍想到盐泽城中的铁公祠,虽然不知原本神祠建筑样式,但是考虑到那里占地宽阔,地基院墙沿用几百年,甚至还有结界残留,那里应该就是天夏皇帝敕封铁公的神位法座所在。 神祠祭所与寻常屋舍不同,除了有各种朝向方位的讲究,最重要的便是如何让相应神祇分灵降附,光是神像凿刻开始就有诸多要求。 神像安置法座之后,还要进行一系列斋醮科仪,宣读皇帝敕封圣旨,说不定还要赞礼官、咒禁生念咒诵经,以此迎奉神祇分出一点真灵,降临法座。 如果没有这些步骤,降附到神像法座上的,很可能不是典祀正神,而是一些贪恋血食供养的精怪妖物了。 朝廷敕封的典祀正神,既然享受香火信力的滋养供奉,本身也有责任守护一方,与庙守祝祭一同,驱除、降伏乃至消灭本地各类作祟妖邪。 受封神祇就好比一方诸侯、封疆大吏,天夏朝也有一套专属鬼神的典章制度,连铁公这样的神祇要享受怎样的仪仗,都有详细说法。 不过赵黍等人眼前这座洞室,显然就不是什么登记在册的正式神祠了,连神牌上的尊号头衔都透着一股俗俚气息,想必是矿工们自己开凿修建的。 抬头打量眼前铁公神像,令赵黍吃惊的是,这尊神像居然与自己当初勾招呈现的真形颇为相似,就是一块粗略具备人形的敦厚石雕,连面容五官都没有,完全不像是受人祭拜奉祀的典祀正神。 赵黍运足英玄照景术,隐约窥见一丝稀薄气韵残留在神像上,而且好似与后方山体相连。伸手敲了敲后方山壁,也没发现什么暗格密室。 这种情况让赵黍看不太懂,他找出自己先前录下铁公真形的木牌,然后朝身后兵士说:“我要施术查探一番,你们在外面守护,不要往里面窥探……这个铜铃拿好,要是有贼寇或者妖邪来犯就摇响它。” 安排妥善后,赵黍取出香炉,焚一片降真香,轻触契命环,确认金甲术护身无误,然后席地盘坐,将铁公真形符牌捧在手中,对灵箫言道: “我打算存想铁公真形,看看能否感应到它的存在。就劳烦你替我护持一下脑宫,以免神魂震荡。” “你专心行持便是。”灵箫言道。 赵黍缓缓吐纳,开始存想铁公真形,那形如山脉走势的气机灵韵,浑厚沉重。赵黍则感觉自己身形越发轻盈,仿佛随香气升腾,穿出山体直上半空,御风乘云朝着山中疾驰飞遁。 本能低头俯瞰,赵黍看见地上一片连绵起伏的山脉,云气飘荡回旋,与真形图箓极为相似。 香气云积成桥,朝着下方山脉延伸,赵黍徐徐飘落,他分不清眼前到底是真实还是虚幻。就见幽静深谷中,有一个巨大身影缓缓靠近。 来者足有三丈多高,躯干就是一整块巨岩,四肢粗短壮实,裸露在外的赭红铁矿蟠曲似篆,一块悬浮在前的云纹铁球提溜乱转,勉强能当成脑袋,依然没有面目五官。 这么一位铁石巨人来到赵黍面前,步伐撼动地面,却不会让人心惊胆战。 “尘世小兆、华胥国怀英馆符吏,姓赵名黍。”赵黍拱手揖拜:“尊驾可是蟠龙山神铁公?” “世人皆称我为铁公,蟠龙山神尊号不敢当。”铁公的声音就像从铁匣子里回荡传出,几乎没有半点起伏:“天夏失德,我在尘世香火奉祀已绝。” 赵黍则说:“铁公镇守蟠龙山数百年,保一方生民物产丰饶,有大功德。如今星落郡凋敝破败,若铁公愿意再登坛受封,小兆必竭力促成此事。” 铁公的模样看不出喜怒哀乐,它只是平静叙说:“昔年所受香火信力之恩,我已尽偿。此地生民开采五金、冶炼百器,因而能得衣食温饱,全在众人劳有所获,非我之功。星落郡百废待兴,亦非我所能。” 第40章 苍生问鬼神 赵黍微感讶异,他原本以为铁公这种奉祀断绝、人形不全的往日神祇,灵智思虑应该不甚健全,谁想到颇有洞明世事的睿智。 既然能够交流,那就再好不过了。赵黍之前还担心,这位断了香火奉祀的山神地祇,会重新变成山野妖鬼。 因为随着天夏朝灭亡,过去约束鬼神的科文鬼律相继作废,原本的典祀正神变成作祟邪神,一点也不稀奇。 就像曾经还是天夏朝的地方官长、一军统帅,在朝廷无法号令四方之后,立刻就转为割据一方的豪雄,擅行威福。 “小兆斗胆谒见铁公,是为求解惑而来。”赵黍言道。 铁公那个云纹铁球脑袋转了一转,赵黍面前就凭空出现了矮几坐垫,几上摆着一杯温热香茗。 这一手令赵黍心中震惊非常,不敢轻易落座。铁公则说:“你在附近乡村掩埋亡者、行法度魂,我已尽数得见。知你怀有济物利人之心,依天夏鬼神之律,术士法师能除害兴利、扶国保民,幽显有赏。因此昨夜显弄光华,引你前来。你有任何疑惑,直言无妨。” 赵黍没想到自己一举一动都在这位铁公眼中,虽然它的语气平静无波,但似乎对自己做法颇为认可。考虑到这位铁公在天夏一朝本就非常受星落郡万民爱戴,想来也是一位良善正直的神祇。 赵黍坐到矮几后问道:“日前蟠龙山中有贼寇乱党铸造神剑,传闻剑气冲霄排云、威不可当,铁公是否知晓此事?” “确有此事。”铁公回答:“不过铸剑之所离此间稍远,位于西北方云岩峰。那一处是蟠龙山地脉升腾接天之所,千载之前便有修仙之士凿建洞府。” “云岩峰?”赵黍暗自思忖,想必此地跟云岩总舵有密切关联,于是又问:“莫非铸造神剑者,便是云岩峰上的修仙之士?” “非也。”铁公言道:“云岩峰近百年前便已传承断绝、人去山空。只是由于此峰极其高峻,四周又有罡风禁制,莫说常人难近,即使山中精怪想要窃占洞府亦不可得。” 赵黍不解:“既然如此,为何如今赤云都修士能进入其中铸剑?” 铁公的脑袋转了转:“我亦不明实情,当年天夏群雄并起,云岩峰众门人下山远去。或许是与人斗法相争,最终无人折返。近来占据云岩峰之辈,能够自如出入罡风禁制,想来应是得了云岩峰传承。” 赵黍闻言沉思,别看都带个云字,其实过去类似这样的修仙宗门多如牛毛,名头也是一个比一个玄乎。他们大多占个清气汇聚的山头溪涧就会自立门户,有些也许真能追溯至某位古代仙家留下的传承法脉,可更多还是门人弟子三五个、七八个,缩在山上某个洞里吹风炼气,情况与当初历山朱先生类似,门人弟子的修为法力也绝谈不上高明。 不过经历天夏覆灭、五国大战的剧烈动荡,这些所谓修仙宗门也历经沙汰,比如华胥国就设立馆廨,以此取代这些山头林立的修仙宗门。 赵黍多少也知道,这些修仙宗门对于馆廨并无好感。华胥国设立馆廨之初,崇玄馆曾拿着旨意,公然闯入一些修仙宗门搜刮仙经法诀、法器丹药,那年头还闹出了不少人命。 后来有些修仙宗门为了门人存续,要么献出仙经法诀,转投朝廷馆廨,要么弃了宗门洞府,逃离华胥国。 赵黍忽然想到术法运用跟赤云山一脉大相径庭的杨柳君,此人很可能不是赤云三老的真传弟子,而是后来才投入赤云都。难不成此人得了云岩峰的流散在外的传承,如今回来报复华胥国? “赤云都修士铸造神剑,想必是从蟠龙山中开采五金精英。”赵黍问:“铁公是否知晓他们的矿场所在?” 铁公沉思一阵:“此神剑非是用五金铸造,我亦不知其来历。先前神剑出世,天星摇动,恐怕铸剑之材并非出自蟠龙山中。但确有妖物在山中开采荧惑石,那是一支来自北疆的獭妖,此辈擅掘土穴,能察金玉之气,亦可借地脉土遁逃窜。凡人难以翻越蟠龙山,此辈却能借地脉与土穴往来。” 赵黍若有所思地点头,赤云都与妖物勾结的事情他早就知晓,可这北疆獭妖的本事倒是出乎预料。 考虑到北疆地域广大,本就充斥了各种非人妖物与异种戎狄,这似乎也不足为奇。 “不知铁公能否指明獭妖开采荧惑石之地?”赵黍问。 “獭妖采石不在地上,而在地下,出入洞穴狭小,你与众兵士怕是难以进入。”铁公脑袋一转,赵黍脑海中自然浮现出几处獭妖洞穴的位置,又听他说:“赤云都修士每隔一段时日便前往洞外,以芝草丹药换取荧惑石。但日前神剑铸成,两者联络渐少。你若前往,恐无所得。” 赵黍也颇感无奈,当初得知赤云都铸造神剑,他也没太放在心上,谁能料到刚刚开春,他们就真的成功了。原本赵黍还设想过,如何调度兵马、堵截赤云都采矿,结果全都没法实现。 “小兆尚有一事要向铁公请教。”赵黍直起身来:“近来我等正在搜捕驱策行尸的妖邪,铁公是否察知其行踪方位?” 铁公非常直率地回答:“就在黄杨乡以西三十余里的葬狄谷,此妖施展邪术,正欲唤起一目民尸骸。” “一目民?!”赵黍脸色骤变。 “当年华胥国攻占星落郡,将所有一目民枭首斩杀,尽数弃尸荒谷,因此得名葬狄谷。”铁公言道。 赵黍听到这话,差点要跳起来,一目民乃是上古龙伯国人一支后裔。传说“龙伯国人长三十丈,生万八千岁而死”,不能以凡人视之。哪怕如今龙伯国早已不存于世,其后裔仍旧身材高大。据说北疆深处的冰原之上,还有其他龙伯国后裔,身高两三丈,须发皆白,张口便能鼓寒风、吹霜雪。 至于一目民,这支龙伯国后裔除了脸上仅生一眼的奇异特征,便是以野蛮愚蠢著称。他们除了厮杀与暴食,其他几乎一概不懂,亦不事生产垦殖,全靠掠夺获取所需,哪怕在茫茫北疆也是一号人厌狗嫌的祸害。 当年玄冥国主玄矩横扫北疆,仗着一条性情暴虐至极的黑龙,收复了戎狄各部,无论是人非人、妖精鬼怪,尽皆臣服效忠,也包括一目民这种上古巨人后裔。由此玄冥国汇集了一支无人能挡的浩荡军势,向南攻城略地、大张挞伐。 且不提后来昆仑洲其他国家如何反击,起码杀入星落郡的一目民,是被华胥国铲除干净了。但那些一目民的尸体恐怕没有经过科仪法事驱邪除秽,搞不好阴邪凶煞之气徘徊不去,很有可能会被邪术唤起。 想到一目民那个体型,赵黍就感觉头皮发麻,正欲起身,又连忙问道:“铁公,不知到底是何等妖邪,有如此邪术本领,能够驱策众多行尸?” “我不能识。”铁公直言:“但觉察其血秽之气甚重,有噬人血肉滋壮自身之举。且毛发茂密,每逢望日有朝月长嗥之态,不似寻常妖物吞服月华修炼。” 赵黍眉头紧皱,铁公的描述越听越熟悉,怎么跟当初那位戴家少爷有点类似? “铁公,恕小兆无礼,事关重大,无暇深谈。”赵黍起身拱手:“若是让此等妖邪唤起一目民尸骸,必定酿成大害,小兆即刻便要动身离开。” “你且去便是。”铁公说:“我已在符箓上分真降附,你若逢强敌,便凭符召摄,这是你应得之报。” 言罢,赵黍只觉得两耳阵阵风声响起,眼前景物被迅速拉扯成大片错杂光色,整个人好像被巨力往后牵拖,脑海中一片震撼激荡,身中真气循行奔流。 “刚才那是……”赵黍眨了眨眼,发现自己依旧盘坐在洞室神祠中,之前经历似真非真,让人难以辨明虚实。 灵箫言道:“你方才神魂出摄,去往铁公开辟的虚宫之中。” “虚宫?那里就是虚宫?”赵黍不解:“你不是说虚宫乃山岳真灵凝云结化而成的宫阙境界吗?我方才所见就是寻常山林,并无仙家气象啊。” “虚宫乃是泛指,具体是否要结化出重重宫阙、千真万圣,也要看山岳气象。”灵箫言道:“山大则神大、山小则神小。铁公有自知之明,远谈不上总摄蟠龙山气脉。何况宫阙景象乃世人所好,铁公无心于此,自然不会凝构这类事物。” 赵黍站起身来,他看向手中的真形符牌,其中符篆图箓较之先前多了几分鲜活,而且符牌分量好像重了一些。 “神魂出摄,感觉挺奇怪的。”赵黍摸着额头。 灵箫解释说:“若是神魂出摄太远,你也无法承受。不过去往山岳虚宫,乃是以香云为桥,勾连虚宫气韵,神魂实则并未远去。” “我大概明白了。”赵黍收好符牌,收拾杂物,然后走出神祠,招呼所有兵士集合。 既然已经知晓妖邪方位,赵黍不再犹豫,他先是派人快马赶往渔阳县,把妖邪试图唤起一目民的消息通报给韦将军,请他调集大军前来,随后率领众人赶往葬狄谷。 赵黍可不敢大意,路上仔细盘点了自己带领的兵士与武备,将金甲符分给众人,还把五柄火煞符刀交给武艺最好的兵士。 等来到葬狄谷外,赵黍远远就能看见一片阴郁灰败的茂密林木,他没有直接率军深入,而是派侦骑四下探查、理清地势,自己也放出纸鹤,飞往葬狄谷深处。 然而纸鹤一旦飞近葬狄谷,浓烈的阴邪秽气便将纸鹤上的术法打散,失控掉落,赵黍也无法看清其中事物。 “开什么玩笑?这秽气也太浓烈了!”赵黍只觉得不可思议,术法被秽物秽气所破不算奇怪。但现在葬狄谷的情况,简直堪比沤了十几年的大粪坑,稍微浅薄一些的术法在其中根本施展不开。 “赵符吏,现在怎么办?”得了火煞符刀的兵士兴奋非常,跃跃欲试。 “不急。”赵黍说:“把马车围起来,在外面挖一圈沟渠,我们就守在这里,等援军来到。” 赵黍很清楚自己的本事,他没法像罗希贤那样,在敌军丛中杀进杀出。 幸好,赵黍所说的马车,并非装载货物的普通板车,而是车轮加宽、两侧有三层厚木的车垒,几辆马车围起来就相当于是简易营垒,兵士可以在车垒雉堞后放箭,手持长矛的步卒也能居高临下地刺伤来犯之敌。 这一等就是大半天,赵黍众人守在车垒后,不见葬狄谷有任何动静,普通兵士也都觉得枯燥,有些人把兵器搁在一边,叼着枯草闲聊发呆。 正当赵黍也觉得要另寻办法之际,地面忽然微微震动,远处接连一串树木断折倒下的动静,没有飞鸟受惊逃离,或许那里根本就没有多少活物。 “备战!” 赵黍见状赶忙大喊,他站在车垒木板之后,有兵士上前说:“赵符吏,你在后面就好,我们弟兄护着你!” “护什么护?”赵黍反驳:“就这几辆车,我能躲哪里去?就在这里把妖邪挡住,等韦将军的兵马来援!” 众将士闻听此言,一个个士气激昂,立刻摆好战斗架势,人人死盯着葬狄谷方向。 然而下一刻众人的心就被无形大手紧紧攥住。 只见一名两人多高的一目民,浑身灰白,体型肿胀肥胖,全身上下布满缝合针线,就连原本被斩下的头颅,也用粗针线重新缝上,肚腩皮肉随着步伐一晃一颤,浑浊发黄的独眼毫无神采,手上拖着一棵枯树,朝着车营缓缓逼近。 “真弄出来了?”赵黍这下是真的犯难了,车垒的高度对付普通步卒乃至骑兵,都算颇具成效,可是面对身形远超常人的一目民,恐怕就没有多少优势了。 可还没等那一目民行尸靠近,后方又有一大群行尸跑出密林,数以百计,就见它们发出怪异的嘶吼,双瞳冒出幽绿鬼火,步履蹒跚地陆续走出。 第41章 群尸千军行 初时行尸不过三两百,随后六七百,最终上千行尸从葬狄谷中蜂拥而出。 这些行尸腐朽程度不一,有的仅剩部分皮肉挂在骨架上,有些则是蛆虫自五官七窍钻出,除了有平民打扮,也不乏身披锈烂甲胄、手提武器的败军死兵,甚至还有各种裸露头骨的野狗野马。 滚滚阴浊邪气从远处倾泻而出,让谷外地面新近冒出的初春草苗迅速枯萎灰化。 赵黍表情凝重非常,他看着一具披挂残破甲衣的骷髅爬上马尸,手提斑绣长槊,好似将军一般,麾下上千行尸陈列葬狄谷外,那斜拖枯树的一目民也在其中。 “如此军行师止、阵容严整,已经不是等闲妖邪作祟了。”赵黍心下暗骂:“唤起尸骸的邪术,根本不可能驾驭这么多行尸!” “此非等闲术法所能。”灵箫说:“败军死将、聚结成党,足称是天地间不正故气构合成精。五行失统、人鬼错乱,便会造就这等境况。” 赵黍现在懒得管什么不正故气了,眼看那骷髅鬼将长槊一指,上千行尸骷髅、溃烂狼犬朝着车垒营地发动冲锋,那一目民也迈动沉重步伐缓缓逼近。 “太白辟兵、入刃不伤!” 赵黍手捻甲片、高诵法咒,车垒后方白芒金光流转,数百名将士立刻获得金甲术加持护身。 眼看尸群冲到百步之内,弓手在号令声下放箭。一轮箭雨射出,大多命中。然而除了寥寥几具行尸倒下,其余受箭行尸也就趔趄一下,随即恢复步调,嘶吼着冲向车垒。 “寻常箭矢伤不了它们!”有百夫长当即说道:“拔刀、举盾!不要让他们冲进来!” 韦将军安排给赵黍的兵士都是精勇之辈,就算过去不曾与这等尸群作战,但一看弓箭攒射战果不彰,立刻改变策略: “镗钯手给我上来!牌手左右掩护,矛手把那些尸兵推下去!” 兵士们行动迅速,立刻改换阵型。尸群转眼冲到车垒之前,好似一股潮水狠狠撞在木板上。幸亏这些车垒木板全都经过加厚夯实,这才没有当场损毁。 一场激烈厮杀瞬间爆发,行尸大多没有武器,第一批试图攀上车垒的行尸直接被利刃刺得千疮百孔,纷纷跌落。有几只皮肉溃烂的狼犬尸体试图从车垒下方缝隙钻过,也被阵中兵士钉死在地。 然而行尸数量众多,更是没有怕死畏缩之念,前者躯干肢体断裂,倒伏在地,后者干脆踩着它们冲击车垒。 众将士拼死奋战,长矛如林,随号令声交替挺刺而出,将试图翻过车垒的行尸刺穿推落。更有几名勇健兵士手持火煞符刀,好似利刃切豆腐般劈断行尸头颅肢体,杀得畅快淋漓。 一时间恶臭脓汁四溅、碎肉白蛆横飞,生死界线壁垒分明。 可就见远处那身材高大的一目民俯身一捞,抓起几具行尸,朝着车垒营地掷来,直接落地炸出大团黄绿脓汁,恶臭至极,熏人口鼻眼目。部分兵士靠得稍近,当即头晕目眩、呕吐不止,大损气力。 赵黍见状,指诀一并,连发数道金煞箭射向一目民。奈何对方那层叠缝合的皮肉异常坚韧,金煞箭只能留下浅薄伤痕。 察觉术法威力不足,赵黍毫不犹豫地祭出了神虎真形,就见一头白额猛虎跃出车垒,在尸群间左冲右突,制邪大祝掠过行尸,犹如浇下滚烫热油一般,将其阴邪浊气驱除压制。 神虎真形锐不可当,在尸群中撕开一条豁口,朝着一目民攻去。 那一目民遍体污秽、邪气荡荡,看上去似是多具尸体缝合拼接而成,虽然稍显行动迟缓、手脚不便之态,可力量仍旧惊人,抡起一棵枯树重重一扫,将神虎真形被拍得光尘飞散,难以逼近。 神虎真形近战不利,当即张口发出吐锋咒,白亮锐芒射中一目民躯体,留下斑驳划痕,内中黄绿脓汁流出些许,伤痕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这可不行。”赵黍正要祭出法箓火鸦,忽然摸到怀中那铁公真形符牌,暗道一声:“怎么忘了这个?” 赵黍当机立断,一手握符牌,存想铁公真形,另一手提起青玄笔,引真气凌空勾勒。神魂好似凿穿一层无形隔阂,浑厚气韵遥遥降附下注,赵黍运笔虚引,指向外面空地。 霎时大地闹动,土石翻滚,伴随沉闷声响,土石块垒自行聚拢拼合,一尊形似铁公的巨大土偶屹立车垒阵前。 赵黍成功召摄,脑海中自然明白,这土偶乃是铁公分灵之形,无需复杂高深的操御之法,心念虚指,土偶好似一座小山,直接扑进尸群中。 铁公不像那些有着完整四肢五官外貌的法箓兵马,它就地一扑便是巨型滚石碾过,无数行尸直接被压扁碾碎,炸起团团恶臭脓汁。 反观远处,那一目民三翻四次击退神虎真形袭扰,眼见土偶滚碾而来,它并无退缩之意,抡起枯树直接抽向土偶。 轰然一声,大片木屑碎石炸开。土偶踉跄,枯树断折,一目民后退半步,趁机张开大口喷出暗紫色的秽气,试图以此侵蚀土偶气韵。 换做是寻常法箓兵将,被这么一口秽气迎面喷上,恐怕立刻就要被打散形体。可这铁公土偶好似全然无事,反手一拳狠狠砸中一目民的头脸。 堪比巨石泥岩崩落的势头,一目民直接被一记石拳砸得独眼爆裂,红白黄绿兼备的脓汁到处飞溅,用粗线缝合的脑袋向后一折,几乎要从躯干脱落。 这时神虎真形腾空飞步,随着一声虎啸,直接咬在一目民的脖颈上,顺势将其脑袋扯下。铁公土偶迈步抬脚,直接将这颗脑袋踩碎。 这一下震惊在场众人,车垒后的将士见状纷纷高呼。 就连赵黍也大松了一口气,心想铁公的一具分灵显化之形都有如此实力,可见它过往积累底蕴相当深厚,赵黍哪怕召请自家朱文白绶上的火鸦,也不见得能一下重创那一目民。 但就在这松懈的瞬间,已经没有脑袋的一目民忽然有了动作,两条粗壮胳膊牢牢抱住土偶,狂性大发一般朝着车垒阵冲来,原本臃肿躯体不断膨胀。 “众人退开!”赵黍见状一惊,他不顾术法过甚引起眉额作痛,手上指诀变幻:“朱乌凌天,丹霞赫冲,迅召火鸦!” 腰间白绶之上朱文鸟篆游移跃动,数十只火鸦飞脱而出,同时直冲那一目民而去。 火鸦接连轰击,一目民被烈焰炙烤,本已膨胀的躯体再难承受,堪堪撞上车垒阵便爆裂破碎,瞬间腐烂肉块夹杂着污秽脓血横飞泼洒,大片恶臭熏人的浓雾吹入阵中。 众兵士再坚强,被这脓血一淋、臭雾一熏,几乎无人能够抵抗,相继呕吐昏厥,场面极其难看。 赵黍及时躲到木板后,却也被从天而降的脓血浇了一身,青衫广袖肮脏粘稠,跟跳进粪坑里也没多大差别了。 “没了头还能搞这一套,我也是服了。”赵黍吐出一口浊气,无奈苦笑。原本这话是对灵箫说的,也许她不愿多看这遍地污秽脓血一眼,干脆彻底沉默,没有回应。 赵黍站起身来,经过一目民这下,车垒阵外的尸群甚至没剩下几个五体俱全的,有些行尸勉强靠着上半身匍匐前行,赵黍见状一挥青玄笔,孰料符笔被秽物一浇,难以采摄气机,术法运转不灵,只能让那尚未被波及的神虎真形将剩余行尸逐一踩死。 至于那铁公分灵化作的土偶,正面承受住一目民自爆的大半威力,此刻土偶躯干也四分五裂。也幸亏有它抵挡,否则一目民的体型足以撞开车垒阵,在阵中自爆。要真是那样,恐怕在场兵士就没几个能幸存下来了。 兵士们呕吐声断断续续,此时没人愿意开口说话。忽而听得远处传来号角声,一支骑兵飞驰而至、烟尘滚滚,对方看见车垒内外一片狼藉,离着十几丈就牵住马匹。 “搞什么鬼?!” 罗希贤此刻披甲骑马,焦急喊道:“赵黍!赵大法师!是死是活说句话!” 赵黍从车垒雉堞冒出头来,有力无气地挥挥手:“还没死。” 罗希贤张了张嘴,想到之前两人争执,此时稍感羞愧,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接话。 赵黍也没多计较,抬手指着远处:“那里还有一个妖邪驱使的骷髅鬼将,你们来对付吧。” 罗希贤拨转马头,瞧见那骷髅鬼将骑跨尸马,斜提长槊,在荒芜原野上一动不动。罗希贤朝身后副将低语两句,随即单人匹马冲出,拔出明晃晃的长剑,高举向天,一路之上积蓄剑气,好似夜里擎起火炬,光耀四方。 那骷髅鬼将由始至终都不曾参与进攻车垒阵,赵黍先前管不了太多。而现在罗希贤纵马逼近,它却好似有了反应,长槊缓缓抬起,胯下尸马步伐渐快,朝着罗希贤迎面冲去。 两马相交,锈迹斑斑的长槊撞上大潮巨浪一般的剑气,当即兵折甲破,骷髅鬼将连同尸马被罗希贤一剑斩碎。 “比不了,真是比不了。” 赵黍望向绕着鬼将勒马徘徊的罗希贤,心下既感慨又叹服。他看得出来,罗希贤这段日子剿匪厮杀,剑术修为又见精进,换做是自己,可未必能这样干脆利落地斩杀骷髅鬼将。 鬼将被斩,后方将士个个齐声高呼,赵黍看得出来,这些将士对罗希贤都十分敬仰。战场之上,自家将领骁勇善战,兵士大多也会战意高昂。或许这样的场合才更适合罗希贤,赵黍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这样,能够坚守阵地、保全众人性命就不错了。 罗希贤回到车垒阵旁,甩手扔给赵黍一件事物,那是一枚玄黑虎符,上面有错金古篆,一时难以辨识。 “鬼将通体化成飞灰,就剩这个东西,归你了。”罗希贤言道。 “多谢。”赵黍握着虎符,表情复杂,也不知是因为获得这枚虎符,还是对方亲自带兵来救援。 罗希贤指着葬狄谷问道:“唤起行尸的妖邪就在那里?” “不错。”赵黍点点头,赶紧又说:“内中秽气浓烈,寻常术法难以施展,千万不要轻敌冒进。” “知道了!”罗希贤没有多言,然后独自跟其他将士说话,安排一队人守在车垒阵,上百骑兵与后续步卒前往葬狄谷。 显然这一回并没有什么伏击或陷阱,葬狄谷方向很快便有火光浓烟升腾,罗希贤及其麾下将士在黄昏前便已平安出谷。 “那妖邪早就逃了,不见踪影!” 罗希贤似乎仍怀怒意,当初在三牛坑,他就曾与这驱使行尸的妖邪交过手,深恨此獠,此次扑空心里也不爽快。听他说道:“我们在里面转了半圈,发现那妖邪曾在谷中设下祭坛,内中一目民的尸骸大多残缺不全。我已经将祭坛捣毁,顺便放火将尸骸烧光。” 赵黍正在溪边清洗污秽,抬头问道:“那祭坛是什么模样?” “左右各有骷髅堆,中间立起一个狼头人身的木雕。”罗希贤毫不掩饰鄙夷:“反正是不入流的淫祀邪神,我一剑把祭坛木雕给劈了,也没什么灵验报应!” 赵黍本能想要开口指责,毕竟伐邪神、破淫祀这种事,表面上看豪气冲天,实则也有诸多禁忌讲究。除非有本事直接斩灭邪神,否则随便毁坏神像、焚烧祭坛,恐怕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鬼神阴报,未必在当面厮杀斗法。”赵黍语气缓和、小心翼翼地说。 罗希贤一挥手:“如果真有什么邪神要来报复,那就让它来好了,我正嫌战功不够!” 赵黍不敢多说了,只是默默垂首。 “这里事情我料理完了,先带兵回渔阳县,你自己看着办。”罗希贤掉转马头,率领麾下将士离开。 望着远去烟尘,有兵士向赵黍询问道:“赵符吏,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赵黍看着天色将暗,轻轻叹气:“不急。等葬狄谷的火灭了,我再进去探查一番。然后还要回矿场祭拜铁公,今番多亏有它,我们才能保全性命。” 兵士问:“刚才那个大泥人,莫非就是铁公爷显灵了?” 赵黍刚要解释,可想到对方不过寻常兵士,只得苦笑点头:“差不多吧。” 第42章 真灵滞尘嚣 葬狄谷的火烧了一整夜,仿佛要将沉积多年的污秽一扫而空。 次日白天,赵黍带着兵士们进入葬狄谷,放眼所见只有历经大火焚烧后的一片焦黑,边角处还有一些火苗青烟。即便四周充斥着难闻焦臭,可相比起昨日战场上天降脓血、浇淋一身,这区区焦臭简直可比百花芬芳。 赵黍找到那座祭坛,经历破坏与焚烧,左右两侧骷髅头都变成焦黑残渣,倒是那狼头人身的木雕,尽管被罗希贤劈成两截,拍去上面焦灰,居然并未烧毁。 “果然曾有神祇分灵降附。”赵黍暗自惊疑。 就像天材地宝经过祭炼点化成为法器,但凡被神祇分灵降附的泥塑木偶、祭坛牌位,往往不能以寻常凡物视之。赵黍不敢大意,取出一张绘有禁制符咒的布巾,将两截神像裹起收好。 运起英玄照景术四下观察,经历烈火焚烧之后,原本凝注祭坛上的气韵被破坏殆尽,也没有其余事物值得留意。 临走之前,赵黍思量再三,还是在葬狄谷进行一次度魂法仪,理顺此间阴阳人鬼,散去阴邪浊气。 处理完这些,赵黍与众兵士动身离开,折返至废弃矿场。兵士们口耳相传,得知昨日那土偶乃是铁公显灵,一致要求参与祭拜,赵黍没有拒绝,就在那洞室神祠外集合众人,焚香祷告。 祭拜完毕后,赵黍依旧单独留在洞室神祠中,手捧真形符牌,出摄神魂。 有了上一次经验,这回赵黍顺畅不少,飘然来到铁公面前,当即深深揖拜: “小兆拜谢铁公,今番讨伐妖邪,若无铁公先见,小兆恐难全身而退。” 铁公转了转脑袋:“讨不正、诛邪祟,是你等之功。” 赵黍无奈道:“可惜还是让妖邪遁逃了。铁公是否知晓那妖邪去向?” “不知。”铁公回答:“此妖能为不浅,趁你率军交战之时,便已掩藏气机而逃。” 这就是跟妖邪斗法最麻烦之处,对方可不会站着死拼到底,见事态不利掉头便跑,而且逃跑功夫往往相当高明。估计也是被赵黍召出铁公土偶给吓到,希望这妖邪能明白铁公之威,尽快远离星落郡。 至于这妖邪逃去何方,就不是赵黍能料到的事情了。 “那妖邪崇拜一尊狼头人身之神,铁公可知是哪方神祇?是否在星落郡另有祭所?”赵黍问。 “我亦不知。”铁公言道:“先前葬狄谷中确有神光下照,但其中晦暗难测,非是等闲淫祀邪神。” 铁公身为一方地祇、山岳真灵,对那狼头邪神尚有如此判断,赵黍不敢轻忽,暗暗牢记在心。 “你身上似乎携有一件古物。”铁公言道:“我发觉那与我有几分勾连。” “古物?”赵黍灵机一动,即便此刻是神魂出摄前往虚宫,照样能“取出”随身物件,他抬手动念,那枚错金虎符便握在掌心:“莫非是这个?” 铁公说:“正是此物,昔年我受天夏敕封,真灵渐明,为报恩德,取出深藏地底千丈的铁英玄砥,献于天夏皇帝。后来得知那铁英玄砥被锻造成十二枚令牌,这寅虎令便是其中之一。” 赵黍不解:“寅虎令?我还以为这是古代调兵的虎符呢。” “十二地支令的确与调兵虎符相类。”铁公解释:“此令所调乃是山岳河渎、城隍村社的将吏兵马。朝廷讨伐不臣,出征将领得皇帝所赐地支令,生人讨贼、神兵除祟,大军过处、阴阳皆伏。” 赵黍大吃一惊,十二地支令的妙用他早有耳闻,不过传闻这东西在天夏末年的动荡中大多散失,没料到居然有一枚落到自己手上! “最后持有寅虎令之人,便是战死在星落郡。”铁公说:“此人叫做张尚修,亦凭寅虎令召我前去助阵,可惜他孤军深陷重围,最终死于叛军乱箭之下。” 赵黍有些感叹,就算有这等召请鬼神之能,也不能完全扭转战局,天夏朝末年战乱可想而知。 “不过那妖邪能够找到张尚修的尸骨,为何没有取走寅虎令?”赵黍略微不解:“毕竟是召遣将吏兵马的神物,妖邪应当有此眼光才对。” 铁公言道:“神物自晦。何况如今天夏气数已尽,寅虎令在手亦无将吏兵马可调。” “这倒也对。”赵黍再拜,将寅虎令奉上:“多谢铁公为小兆解惑,此令原料既是铁公所采,不妨物归原主。” “此令与你有缘。”铁公拒绝道:“我见你所召虎灵锋芒有余,坚实不足,不妨虚实相济,以虎灵合虎符,凝炼一体。来日或能乘虎而行,尤胜御风。” 赵黍惊喜莫名,铁公一眼就看出赵黍所召神虎真形的弱点。无论是与东章散人交手,还是对付一目民,神虎真形看似威风,可总是会被轻易击碎打退,难以长久对敌缠战。 “能得铁公指点,小兆感激五内。”赵黍言道。 铁公转动云纹脑袋:“是你应得。何况我即将远离尘寰,你我未来或难再见。” 赵黍急忙问:“铁公莫非要飞升离去?” “此间玄妙,我不便直言。”铁公说:“只是另有一事,你当知晓。近来我感应盐泽城法座不安,似是另有神祇欲降附落座。” 赵黍立刻明白对方所说的乃是盐泽城那座铁公祠:“最近有崇玄馆修士将仙家法宝安置在铁公祠中,据他们所说是要借神祠清气养护法宝。莫非铁公所言便是此事?” “养护法宝之说,未必是真。”铁公言道:“昔日法座我已弃置,仅余一点灵觉勾连,无所谓何者占据。不过对方似乎顾忌神祠有主,屡屡震动法座,试图与我联络。我无意显露,或许你能代我相见。” 赵黍隐约明白了,如今崇玄馆将九天云台安置在铁公祠,搞不好就是看中了那里有完整的神祠法座,想要将某位法箓将吏安置在此受香火。 崇玄馆这么做的原因,也许就是为了借此控制星落郡的典祀正神。如果连此地百姓万民奉祀的主要神祇都是崇玄馆的法箓将吏,那崇玄馆就能更好地掌控星落郡,这也许比派出自家子弟赴任地方官长更为有效。 其实赵黍也跟罗希贤一样,不愿意看到崇玄馆权势日盛,然而铁公对自己颇有大恩,这事总不能当面拒绝吧? 加上听铁公的话语,搞不好它真要飞升离去,铁公祠法座注定是要被占据的,它的态度就像是让赵黍代为去处理一件早已放弃的产业。 “小兆尽力而为便是。”赵黍只得拱手答应。 “对方看见真形符牌,便知你我关联。”铁公说。 …… 离开虚宫之后,赵黍无奈看着手中真形符牌。此时灵箫终于开口了: “这个山神看似敦厚老实,却也有些小心思。自己不想多惹麻烦,便先给你指点一番,等你承了天大人情,再跟你说要办何事,让你避无可避。” 赵黍搓着脸说:“对啊,人家不像你,在梦里第一次见面,就要我把真元锁找回来。” “我当时不声明自己用意,你恐怕就要把我当成女鬼了。”灵箫毫不忌讳:“至于铁公,是你自降身份,先入为主把对方当成典祀正神。人家遍阅尘世数百载,你那点油滑心机哪里比得过?” 赵黍也不好反驳,可惜如今受人之托,不去办也不行了,只能硬着头皮去干了。 “刚才铁公说要远离尘寰,莫非他真的要飞升了?”赵黍问道。 “我不好说。”灵箫言道:“飞升之说,所指未必如一。成仙登真,也有诸多说法。对于部分修士,解化之后神魂受法箓接引,去往祖师开辟的洞天宫阙担任仙官,也被视作飞升成仙。若是铁公得了某位上真符诏,携虚宫超拔离去,也不足为奇。” “还能这样的吗?”赵黍忍不住好奇:“我过去在经书里总看到有许多仙界天庭之说,谈及飞升之后朝谒天帝、位列仙班。听你这话,好像还不完全一样?” “天有诸天,所指便是诸多仙家洞天。”灵箫直言:“仙界之说,无非是泛指。各仙家洞天或互有往来、或高低从属,亦有独成一格、逍遥自任。只是开辟洞天殊为不易,除了需要参同天地的修为境界,也要漫长推演造化。 广大洞天或是后人弟子飞升之后,合力开辟。以仙家祖师为中枢,营造诸般妙境、重重宫阙,而外围就是一众仙官将吏拱卫护持。所谓洞天之中千真万圣,多指如此。” “我明白了,你是打算开辟独属于自己的洞天,不归附于任何人。”如今赵黍已经能猜出灵箫的用意了。 “是。”灵箫不加掩饰地回答:“修仙悟道,所为便是全我之性、凝我之真,若要归附旁人洞天,谈何逍遥?” 赵黍不太好接话了,以灵箫这种性格,要她寄寓在自己脑宫之中,想必是极不自在的。 …… “罗公子,营外有崇玄馆修士求见。” 罗希贤刚带着麾下精锐兵士操训回来,正在亲兵协助卸下甲胄,听到这话立刻眉头紧皱,话里满是厌恶: “崇玄馆?他们来找我作甚?” 通报兵士言道:“听对方说,是来登门谢罪。” “谢罪?哈!”罗希贤大笑一声:“这还是我所认识的崇玄馆吗?以他们作风,还会在营外等着?” 通报兵士不敢多言,罗希贤望向木架上的宝剑,眼珠一转,问:“崇玄馆派什么人来?” “是一名女子,自称姜茹。”通报兵士回答:“她乘马车前来,挂有崇玄馆旗徽,另有四名侍女各捧器皿。” 罗希贤眉峰轻挑,沉吟片刻:“让她过来。” 通报兵士遵命退下,罗希贤在帐中没等多久,便有一股香风袭面。 就见姜茹身着曲裾、步姿轻盈,满头青丝轻轻绾起,不施粉黛,眉目间蕴含动人风情,随她步入帐中,一股春意暖流随之荡漾开来。 “妾身姜茹,拜见罗公子。” 看着眼前女子盈盈下拜,罗希贤露出几分冷笑:“梁朔派出你这位近侍婢女,看来崇玄馆依旧目中无人。” 姜茹闻言并无怒意,低眉垂眼道:“树大有枯枝,崇玄馆亦不乏荒唐无能之辈,让罗公子见笑了。妾身今番前来,便是希望弥合双方嫌隙。此等要事,若是让那些纨绔子弟插手,恐怕难解纠纷,妾身绝无轻视罗公子之意。” 罗希贤仍旧不信:“这话是梁朔教你的?” “此皆妾身肺腑之言。”姜茹抬头与罗希贤四目相对。 望见对方双眸波光明媚,罗希贤沉默片刻,饶有兴致地问:“你说谢罪,要怎么谢?” “除了几匣疗愈内外伤创的丹散玉膏,妾身还带来了一枚黄芽养脉佩。”姜茹捧出一个木匣,内中有一枚黄玉材质的佩饰,隐约能感应到其中流泻出的丝丝生机。 “此佩乃是天夏朝外丹宗师、仙翁葛甫川所制。”姜茹瞧见罗希贤目光变化:解释说:“这黄芽养脉佩原本是鼎元山千年黄精,受地气滋养化作石胎,经历丹鼎炉火七还九转,炼尽渣滓,显露玉质。黄精养护百脉之妙犹存,更有滋养真气、调和阴阳的效力,正合罗公子这样的英雄人物。” 罗希贤也是见惯奇珍异宝的,寻常法物别想在他眼前以次充好。这黄芽养脉佩一看便知绝非凡品,而自己修炼剑仙法门,运剑消耗非比寻常,若是能得此等法宝壮养真气,斗法厮杀之时便更无后顾之忧。 “你倒是花心思了。”罗希贤强忍着接过玉佩的冲动,盯着姜茹言道:“只是这种珍宝,你们崇玄馆舍得拿出来送人?我不信永嘉梁氏有如此胸襟气度。” “罗公子,崇玄馆并非只有梁氏一家。”姜茹俯身将木匣递到罗希贤面前,衣襟垂下,不经意露出一抹沃雪腴白,令人目眩神迷。 姜茹好像觉察自己仪态不妥,赶紧起身挥退其他侍女,低声言道:“罗公子,我等受梁氏欺凌压迫已久,不甘久居人下。如今崇玄馆今非昔比,我也要为自己长远多作考虑。” 第43章 狐媚惹浪行 罗希贤来了兴致,笑问:“今非昔比?我看崇玄馆如日中天啊。” 姜茹轻摇螓首:“崇玄馆早就是一年不如一年了,不过仗着前人余荫勉力维持。更多时候靠着声势装点门面,内里却是衰败不堪。先前冒犯罗公子的梁仲纬,修炼根基浅薄至极,却也敢口放狂言。” “馆廨之中有高人,就免不了会有一些无能之辈。”罗希贤饶有兴致地说:“可就我来看,崇玄馆还没衰落到让你们迫切另寻出路的地步。去年我们怀英馆发现白额公洞府,你们那位梁首座带着大批人马来到,公然掠走所有洞府奇珍。那时候我可看不出什么外强中干。” 姜茹言道:“这还不足以证明崇玄馆难以为继吗?梁首座有国师之尊,竟然要亲自下场争夺洞府珍宝,行状几类强盗,不堪如斯,怎能说是如日中天?” 罗希贤微微点头:“确实。不过你们崇玄馆家大业大,实在不行就分家过日子,谁也拦不住你们。” 姜茹苦笑,眉目间难掩凄凉之色:“罗公子这话说得轻了,先前两万兵马空饷一事,惹得朝堂内外人心浮动。崇玄馆不得人心已久,将来哪天梁首座奉诏举霞,留下这么一个烂摊子和众多无能子弟,国主可不会犹豫迟疑,其他馆廨更是虎视眈眈。” “据我所知,梁首座修炼有成,你们崇玄馆还不至于那么快就没了靠山。”罗希贤笑道,看着美人苦恼蹙眉,倒也颇有几分滋味。 “罗公子真会说笑。”姜茹瞧了对方一眼,轻轻叹气:“你们这些男人啊,就知道打打杀杀、争权夺利,却不知我们这些女儿家的艰辛苦楚。” 罗希贤被这话勾起心念,问道:“怎么?听你这话,莫非是被梁朔强娶为妾?” 姜茹眼圈微微泛红:“妾?只怕连这点名分也没有。我们姜家受他梁氏庇护,族中女眷不得已屈身侍奉,看似人前风光,暗地里饱受凌辱,欲求脱身而不得。偏偏像我们这种人,将梁氏境况看在眼里。高楼广厦倒塌前,老鼠都懂得搬家避祸,可我又能逃去哪里?” 罗希贤见佳人垂泪,心头火起,可还是强压着欲念,说道:“我明白了,你这是借修好谢罪的名义,想要试探我怀英馆的态度。如果将来崇玄馆难以为继,你好给自己家族备下退路。” 姜茹抹去眼角泪珠,正色道:“妾身明白,罗公子心中对崇玄馆心怀芥蒂,因而猜忌妾身此举动机。另投出路这等大事,确实不宜仓促,只希望罗公子记住今日之会,来日妾身有难,还恳求罗公子能挂念一二。” 姜茹言罢就要离去,罗希贤见状起身,一把抓住对方玉腕,顺势一拖,姜茹身子撞上罗希贤胸膛。 “罗公子,你这……” 姜茹抬头望向罗希贤,她神色慌乱,娇嫩樱唇吐出几缕潮热香息。罗希贤只觉得怀中佳人柔若无骨、着体便酥,裹在曲裾之下是纤秾合度的娇媚躯体。 “若要示诚,光是这点丹药法宝可不够。”罗希贤紧紧盯着姜茹,目光锐利如剑:“你要如何证明,不是梁朔派来试探我?” 姜茹轻摇下唇,回避罗希贤目光:“妾身明白了……还请罗公子略施术法,莫要让声响传出。” 罗希贤嘴角一提,从腰间取出封门掩户符,并指一引,符咒镇贴在营帐帷帘,隔绝内外声息,不使春色外泄。 …… 离开矿场之后,赵黍带着一众兵士返回渔阳县城,经历葬狄谷外一场艰难战斗,众兵士亟待修整,赵黍要补充各类符咒法物,受秽气沾染的青玄笔也需要重新祭炼。 “情况大致便是如此。” 赵黍指着地图上几处,对韦将军说道:“如无意外,那妖邪已经逃离渔阳县,无法再兴风浪。其余杂类精怪鬼物大多被剿灭,少数遁入山林,无法追踪。” “那些小妖小怪我也懒得管。”韦将军盯着地图叹气:“除了县城,其他地方都没剩几个人,这一回渔阳县怕是十年八年都恢复不了。” 赵黍说:“若是闲置田亩能分予流民,轻徭薄赋、劝课农桑,很快就能重现生机。” “这些事你去跟王郡丞说,我不便多嘴。”韦将军摆摆手,又问:“对了,我听下面兵士说,你又给他们弄了什么神兵利刃?” “神兵利刃谈不上,就是将符篆铭刻在刀上,略加祭炼罢了。”赵黍说:“我们这些修士术者终归是少数,也不是个个都懂战场厮杀、排兵布阵。而奋力用命的将士面对妖精鬼怪却只能手执凡铁,这大为不妥。我觉得光是金甲符还不够,若是能让众将士手执符兵,再辅以适当应对之法,何愁妖精鬼怪袭营扰阵?” 韦将军先是露出喜悦表情,可转眼变得凝重,问道:“赵符吏,这符兵莫非是怀英馆新近创制?” “大概算是吧。”赵黍回答:“我也不知其他馆廨是否有类似法物,反正我是随便捣鼓出来的,谈不上什么正经术法方技,具体运用恐怕还要慢慢改良。那几柄符刀是临时打造的,如若过两天就失灵,也别太当一回事。” 韦将军问:“这符兵除了对付妖精鬼怪,能用于杀伤常人吗?” “那就要看铭刻哪种符咒了,火煞符估计效果平平,金煞符兴许能让刀枪更为锋锐,便于贯穿甲胄?”赵黍摊手说:“说实话,我也没把握。” 韦将军没有赵黍那样轻松随意,他隐约看出,这种符兵若是遍及寻常兵士手中,对战场形式可能会造成难以预料的改变。 “赵符吏,你能否再打造一批符兵,由本将军分发?”韦将军问道。 “这是自然。”赵黍言道:“不过我可能要回一趟盐泽城,与馆廨同门将符兵细节推敲明白。” …… 姜茹躲在马车之中,蜷缩着身子,整个人疲乏倦怠,没有半点愉悦神色。 “小姐,那赵黍已经离开军营了。”车外传来下属声音。 “他是独自一人么?”姜茹强撑着坐起身子。 “是的。” 姜茹架起随身妆奁盒,对着小镜打理一下稍显凌乱的头发,这才走下马车,朝着赵黍赶去。 “赵符吏请留步。” 赵黍听见道旁有人呼唤,扭头就见一名娇艳女子朝着自己盈盈一拜:“小女子姜茹,先前曾有一面之缘,不知赵符吏可曾记得?” “你……”赵黍愣了一下,若非神虎真形符震颤示意,他都差点忘了眼前这位女子就是梁朔身旁侍女,也是曾袭扰自己行法的狐妖,看来这段日子真是忙糊涂了。 “你有什么事吗?”赵黍直接问。 姜茹柔声说:“我是为先前校场法坛一事,特地来向赵符吏赔罪道歉的。” “哦。”赵黍应了一声,杵在原地不动,一脸茫然呆滞,外人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姜茹左右观瞧:“赵符吏,我们就在这里谈吗?” 赵黍指着不远处的一排房舍:“我正好要收拾东西,过去聊吧。” 等姜茹跟着赵黍来到那窗户破损、门板歪斜的小屋前,她有些不可置信地问:“赵符吏就住在这种地方?” 赵黍扫了周围一眼:“你看现在渔阳县还有几座完好无损的房屋?这种就不错了,我前些天都没怎么在屋檐下过夜。” 姜茹勉力维持着笑容,正要上前两步轻言软语,却闻到赵黍身上一阵古怪臭味,不由得蹙眉后退、遮掩口鼻。 赵黍看见她这模样,闻了闻自己身上青衫,不好意思地说:“让你见笑了,前天在野地里被行尸脓血淋了一身,看来这件衣服是不能要了。我换几件衣物,你稍等。” 说完这话,赵黍就将姜茹晾在外面,自己在小屋中悉悉索索、叮叮咣咣,也不知道在做何事。 姜茹此刻心情不佳,非常不佳。想到自己要以色相侍奉罗希贤,剑客体魄几乎要把她折腾散架,还没恢复过来,现在又要跟这赵黍打交道。 不管梁朔如何重视赵黍,姜茹只觉得此人由里到外透着一股粗俗鄙陋。 “好歹也是怀英馆出身的修士,就算再不讲架子,言行举止也该稍有威仪。罗希贤是一身丘八气,仗着力气大就横冲直撞。这赵黍彻头彻尾俗人一个,满肚子市侩心机,还偏以为自己颇有手段。” 姜茹越想越气,哪怕之前与罗希贤所言不过是献媚托词,可她并非没有设想过如何脱离梁氏掌控。这回见识了赵罗二人,坚定了她断然不会选择怀英馆,与其跟这种俗人往来,还不如在梁朔身边多委屈一阵。 “好了好了。”赵黍打开门,身上换了另一件广袖青衫,让姜茹进来。 小屋之中连正经床榻桌椅都没有,就在角落处铺了干草被褥,临时充作床铺。姜茹只得站着说道:“赵符吏,先前搅扰法坛,实乃小女子秉性未驯,此番专程赔礼,希望赵符吏能见谅。” 赵黍问:“秉性未驯?我见你被梁朔驯得挺乖巧的,是他让你来的吧?” 姜茹低首蹙眉:“小女子受制于人,实在不得已才冒犯赵符吏。这几匣丹药还请收下,此外有一卷法诀,也请赵符吏过目。” 赵黍放下丹匣、接过书卷,封面赫然可见“金水分形”四字,内中文字乃是以金漆写就,灵光隐现。赵黍随意扫了两眼,书中所载乃是一门分形散影的术法,从祭造法镜、到对镜存想,随后出神入镜、形出镜,内中祭炼要略、神气运用,全都有详细记述。 “好东西。”赵黍点头,脸上却无笑容:“不愧是崇玄馆,赔罪谢礼都这么厚重。这架势连我都想投靠崇玄馆了。” 姜茹一听这话,赶紧接道:“若是赵符吏有心于此,不妨移步盐泽城详谈?” “尾巴。”赵黍抬手指了指姜茹后面:“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啊?”姜茹赶紧扭头观瞧,却什么都没看见,当即自知中计,还要被对方逗弄讥讽。 “你……”姜茹强压怒意,保持仪态端庄:“赵符吏莫非是想见小女子的原身么?那可不太好看。” “比你难看的东西我见得多了。”赵黍冷笑中带上几分调侃:“你知道我这些天遇到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就你还想吓唬我?你有本事现在就现出原形,我还打算给老师和石老弄几件狐裘大氅。变!赶紧给我变!” 姜茹心防崩溃:“赵黍!你不要太过分了!姑奶奶我好声好气跟你赔罪道歉,礼物也送了、台阶也给了,你还非要这样纠缠不休吗?当初是梁朔让我去搅扰法坛,你要是有种,自己去跟他争辩!你这张利嘴朝着我说又有何用?!” 姜茹大骂一通,胸口肩头止不住起伏,旋即又面带懊悔地转过身去,轻抹眼泪。 赵黍摸摸下巴胡茬,心想这狐妖平日里没少受气,被自己随口这么一激,什么话都抖出来了。 “要我说,你们崇玄馆就是破规矩、破讲究太多了。”赵黍把玩着书卷:“梁朔让你来搅扰法坛,无非是担心我抢了崇玄馆风头。可结果呢?你要是不动手,也不会传出什么‘赵符吏登坛斩妖’的市井传言,到底是谁让我名声越传越响? 至于赔礼道歉,我本来也没指望,你来了,我反倒要怀疑梁朔的用心。说实话,这种手段真的不高明。我是向往崇玄馆,可是我不想投靠什么世家权贵,一本法诀就要收买我,你们这是看重我呢、还是看轻我呢?” 姜茹扭过头来,双眸流露出妖异红光:“你觉得自己什么都看透了?非要卖弄口舌?” “我只是说实话。”赵黍言道:“我从头到尾就不明白,你们崇玄馆为何偏要盯着我们搞东搞西,甚至派梁仲纬那种货色来离间我与罗希贤。如果想要长保自己的权势地位,直接朝着云岩总舵杀过去,谁比得过你们啊?” “天真。”姜茹也放弃了,摇头苦笑。 “是不是天真,等我见到梁朔就明白了。”赵黍朝着姜茹言道:“你刚才不是叫嚷着让我跟梁朔争辩吗?带路,我正好也要回盐泽城。” 第44章 仙法作香饵 赵黍看着眼前一辆四轮马车,车厢形如小屋,以名贵香楠木打造,窗幕帷帘都是用云锦制成,四角飞檐悬下袖珍可爱的水晶宫灯,既能在夜里照明,也是保护车厢、防备刺杀的守御法器。 “再有钱也弄不来这么一架马车啊。”赵黍感叹不已,他望向马车前方,发现就连拉车的也不是寻常马匹,而是两头白毛黑尾、虎爪独角的奇特马兽,比寻常马匹要雄壮高大得多,这才能牵拉形如屋舍的车厢。 “这莫非是产自北疆的驳马?”赵黍问。 “赵符吏好见识。”姜茹恢复柔媚神态,心下却暗笑赵黍这副没见过大世面的模样。 “传说驳马乃是蛟龙与凡马交合后所诞异种,不过我看未必。”赵黍摇头晃脑、引经据典起来:“按照《鬼国无明录》所载,北疆马畜曾舔舐神山血岩,狂性大发,所诞幼崽形貌剧变,戎狄牧民难以驾驭,将其弃于荒野。 久而久之,在北疆荒原中形成一支凶悍难驯的异种族类,便是这驳马的来历。北疆戎狄遏罗支部有一项习俗,部中勇士必须要孤身驯服一匹驳马,方可得赐草场、多娶女子,否则只能充当他人战奴。” 姜茹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淡淡道:“崇玄馆中的驳马都是以符咒操御,平日里喂养的也不是等闲草料,而是用黍稷乳酪壮养气力,还要奴仆伺候洗刷毛发,以香料熏染周身、祛除异嗅。别看它们凶猛,实则内含傲骨,断然不会与其他下贱牲畜同槽而食。” 赵黍没有回话,见对方露出微妙笑容,好像因为遣词用字上压了自己一头而喜悦。 “赵符吏不高兴了?”姜茹眨动浓睫,轻掩樱唇:“若是不愿乘车,我让下人另外牵马过来?” “不用麻烦了。”赵黍笑着一拍车厢:“这样的好东西,我过去都没享受过,不坐白不坐。” 说完这话,赵黍掀开帷帘走进车厢,内中谈不上宽敞,却也格局精巧,软塌凭几、香炉杯盏、器皿奁具,无一不备、无一不精。看器物风格,显然就是专为女子而设。 姜茹轻轻一笑走进车厢,示意下属驾车启程。 “以崇玄馆的规矩,你似乎不该有这样的车驾吧?”赵黍看着对面姜茹摆弄杯盏。 “你真的以为我就只是梁朔的侍女么?”姜茹不再掩饰,褪去绣鞋,一双玉足放上软塌,斜倚凭几道:“再说了,就算是世家高门的下人,也不是寒门子弟能比。上国之臣可为下国之主,这点道理也不明白么?” 赵黍一点头:“明白了,看来永嘉梁氏真把自己当成神仙了。” 姜茹嗤笑:“对于那等粪土贱民来说,梁氏本就与神仙没有差别。我也奉劝你一句,梁氏不是你能够轻易撩拨的,梁朔觉得你是难得人才,这才让我来请你。” 虽说先前被赵黍讥弄得大为失态,可姜茹很快就收拾心绪。她看出赵黍与罗希贤截然不同,温言软语说不动这种人,倒不如直接示以权势地位。 “我?难得人才?”赵黍反问:“那你们应该去找罗希贤啊,他比我能干多了。” 说到罗希贤,姜茹便心生怒气,一顿杯盏:“你在扯什么?他那种人会去见梁朔吗?人家父亲是当朝大司马,不声不响搅得朝野震动,他的前途用得着靠别人吗?” 赵黍不说话,车厢内陷入沉默,姜茹见他这样,再进一步:“我也不瞒你,以你的本事,屈居符吏之位也太可惜了。如果你愿意来崇玄馆,别说升授法位,诸多仙经宝箓也能任君翻阅。” “还有这种好事?”赵黍问。 姜茹浅尝香茗,斜瞥赵黍一眼:“罗希贤的父亲早就给他安排好未来前途,可是你呢?我看你这段日子奔波忙碌,也无非是想凭此积功,以求拔擢法位。但是你再努力,也不过是在怀英馆那一亩三分地中拔尖。 馆廨修士积功晋位,不就是为了获得修炼法诀、丹药法宝?你自己想想,这些东西有哪一家能比得上崇玄馆?本来按照华胥国的馆廨之制,像你这样的后进新人,可以凭借首座荐书直接来崇玄馆。你仔细想想,到底是谁阻止你来崇玄馆?” “老师他自有计较,轮不着你来评价。”赵黍说。 姜茹摇头发笑:“对啊,但凡吃了亏,总说是上面的大人物有计较、顾大局。连王郡丞和韦将军都对你如此重视,你却非要替别人推脱?有功受赏、有过受罚,又不是什么天大的难事。” 赵黍沉默不语,他一直怀疑姜茹此来别有用心,可是听到这番话,也不免有些疑虑。 过去赵黍法位迟迟不得提升,原因主要是张端景一向抱持“法位隆重、不宜轻授妄迁”的态度,赵黍本人也是这样看的。如果张端景不愿意赵黍转投崇玄馆,直接说一句就好了,自己也不会有怨言。 然而在星落郡这段日子,赵黍或多或少也明白了,自己似乎也不算修为浅薄,积功累行混一个散卿法位也没太大毛病。 姜茹的话着实让赵黍动心了,何况真元锁就在崇玄馆中,想要取回此物,赵黍总归是要进入崇玄馆才行。 “你怎么看?”赵黍暗中向灵箫发问:“这兴许真是进入崇玄馆的机会。” “或许是机会,但你是否想过,自己会付出什么代价?”灵箫言道:“梁朔与姜茹何等心性?不可能无缘无故向你释出善意,定然有他们的意图。” “代价?”赵黍手指敲着膝盖:“说到底,无非因为我是老师的学生。他们希望将我拉去崇玄馆,断了怀英馆的传承,好维持崇玄馆的地位?” “不无可能。” 赵黍心生疑窦:“这个办法并不高明啊。我去崇玄馆,只是为了取到真元锁,若有别的打算,那就是将他们收藏的仙经法诀翻个遍。 我从心底里就不喜欢这帮世家子弟,搞不好还要把他们珍藏的高深术法传扬出去。崇玄馆的眼光不至于这么差劲吧?我可是怀英馆首座的学生,我这种人对他们来说值得信任吗?” “你是这么看自己的?”灵箫问。 “如果我是梁朔,我就不会费尽心机来拉拢我这种人。”赵黍说:“他们是不清楚自己多惹人嫌弃吗?搞不好我过去之后,还要成天讨好那梁公子,这日子我可过不了。” “我说过,你不是梁朔。”灵箫言道:“你身在其中,未必能洞悉事态。在梁朔看来,你与罗希贤彼此嫌隙、难以弥合,法位又迟迟不得拔擢,这本身就是最好下手之处。偏偏你又不畏艰险,亲赴前线与精怪妖邪厮杀,他自然认定你怀有上进之心,因此才让姜茹抛出香饵。” “这也太扯淡了。”赵黍说:“星落郡这种破事,我小时候见得多了,剿匪除妖还要担心危险艰难?” 灵箫反问:“世家子弟有你这样的经历吗?” 赵黍一愣,灵箫又说:“既然没有,他所思所想为何要跟你一样?世人受限过往阅历,定见难移。” “赵符吏在想什么?”姜茹玉手托腮,巧笑嫣然。 “我在想,怎么跟你那位梁公子讨价还价。”赵黍回答。 “那你就好好想吧,我要先休息了。”姜茹打了个哈欠,扯来一个绣枕睡下。 …… 驳马耐力惊人,加上马车本身也加持了术法,返回盐泽城的路上并无明显颠簸之感。 来到城郊,赵黍掀开帘幕,道路两旁隐约可见嫩绿青葱,众多农人播种耕耘,俨然一片生机勃发的景象。 “有什么好看的?一股子牲畜臭味。”姜茹嘴上不说,心里埋怨不止,同时也有些许庆幸。 路上这几天,姜茹没少给赵黍显弄姿色,孤男寡女共处斗室,结果赵黍完全没有半点进取举动,成天对着那本《金水分形法》翻来覆去,还偶尔掏出一面锈铜镜念念有词。 “该说此人是不通风情,还是心念坚定呢?”姜茹暗自无奈。 马车一路来到铁公祠前,赵黍跟随姜茹一同进入,仍旧要在九天云台外等候片刻。 趁这个时候,赵黍取出铁公真形符,缓缓调运神气,察觉符牌隐约与周围气机勾连,牌上用朱砂绘录的真形竟然自行扭动,笔序混淆、灵韵重构,符牌本身开始发热自颤,赵黍险些拿不住。 幸好这变化转眼结束,也没有闹出什么激烈动静。赵黍不敢再贸然施术,匆忙将符牌收入怀中。 片刻之后,有侍女引领赵黍进入九天云台,依旧穿过重重殿室回廊,来到梁朔面前,姜茹也在一旁侍立。 “赵符吏在前线辛苦了。”梁朔言道,这回他倒是少有地正襟危坐。 “谈不上辛苦。”赵黍觉得古怪,这梁公子一副自居上位的口吻,仿佛是他下令派遣赵黍去跟精怪厮杀一般。 梁朔微笑:“不知赵符吏在前线可曾遇到什么难缠妖物?能否与在下一说?” 赵黍得了丹药法诀,对方就算不怀好意,至少面子上是做足了功夫,而且还用那等异兽香车接送,赵黍也不好拂了对方颜面,只能将自己在渔阳县见到的精怪妖邪讲述一翻。 说到葬狄谷外一战,就连梁朔也露出讶异神情:“何等妖物,竟能驱遣上千行尸?” “惭愧,我此番连那妖物真面目也没能看见。”赵黍说:“据一些兵士的说法,那妖邪体瘦毛多、指细爪长,似猿似狼。就连妖物崇拜的邪神,也是狼头人身之貌,前所未见。” “狼头人身?”梁朔沉吟片刻:“天夏末年,有犬戎出没西北流沙之地。此族似狼人立,所奉神祇亦是狼头人身。” “犬戎?”赵黍暗暗吃惊,西北流沙之地距离华胥国何止万里?当年天夏朝武功最盛之时,军锋也止步于此。 原因无他,实在是因为流沙之地荒芜至极、寸草不生,大军后勤难以为继,而且大漠黄沙受狂风吹袭、流动不定,就连立碑定位,一晚上也能被黄沙淹没,使得侦骑斥候迷失方向。而沙丘之下时有巨虫出没,动辄吞噬人畜,使得进军困阻重重,最终不得已退军东还。 赵黍不喜欢梁朔,可是也必须承认此人博学广闻,于是笑道:“梁公子,你请我前来,想必不是为了打听前线战事吧?” 梁朔语气宽和:“那在下就开诚布公了。不知赵符吏在星落郡战事结束之后,有何未来安排?” 当初赵黍还想着,如果罗希贤能够通过战功而出仕,甚至主政一方,自己能给他担任副手,或者处置地方上各种灾异不祥,说不定还能兴建分馆、传授术法。可如今状况,罗希贤就算混出头了,也未必会提携自己了。 “自然是回怀英馆,继续钻研术法、潜心修真。”赵黍不咸不淡地答道。 “赵符吏为国效力奋命,不图回报固然是好,却也显得我华胥国轻贱功臣,长此以往,只会让仁人志士心寒。”梁朔言道:“在下有意邀请赵符吏来我崇玄馆,深造道妙、广研仙法。如此既可绵延我华胥国祚,赵符吏也能上启仙路。个人成就与安邦定国两相宜,岂不乐哉?” 赵黍差点要开口称赞梁朔的口才,而且他猜测华胥国设立馆廨之制的初衷,大概就是梁朔这个说法。 “梁公子好意,只是放在如今不太恰当。”赵黍没有急着答应:“一来,星落郡匪患终究尚未平定,我等也谈不上胜券在握。二来嘛……我的授业恩师就是怀英馆首座,纵然未得荐书,我留在怀英馆也是前景安稳。不知梁公子是否听过——宁为鸡头、不做凤尾?” 赵黍此言就是在试探,梁朔为了拉拢自己,还能拿出多高价码。如果就是去给他永嘉梁氏当走狗,那赵黍还不至于这么盲目。 “在下明白,赵符吏担心,来了我崇玄馆反倒落于人下、不得自由。”梁朔言道:“其余暂且不提,在下可以保证,星落郡战事过后,将亲自奉上《九天飞玄紫气真文宝箓》,让赵符吏得授仙家法箓。” 赵黍闻言不禁眼角一跳,梁朔居然搬出崇玄馆从不外传的仙家宝箓,哪怕嘴上说说也足够震惊了。 “梁公子这话,倒是让我受宠若惊了。”赵黍敛起喜色:“此事容我多加考虑,眼下不便答应。” 第45章 神将述灾异 “铭刻符篆这个做法固然可行,但符咒效力也会影响兵刃原有材质。” 城东小院之内,夜色正浓,石火光对着环首直刀细细端详,手上拎着一根指头大小的铜锤,轻轻敲击刀身、刀背各处,倾听回响。 一旁赵黍搓着眉头,面露难色:“我差点忘了还有这档子事,金甲术发动之后会锈蚀甲片,符兵在发挥效力的同时,符咒也在朝内侵蚀兵刃本身。” “侵蚀这话也不全对。”石火光言道:“施符引气、祭造法物,我看得出来,你打造符兵时,参考了祭炼法器的路数。比如这道火煞符,其实就在缓慢祭炼环首刀。只是这种祭炼并非以修士真气调摄,如同把环首刀放在火上任意炙烤。” 赵黍摇头:“这算啥啊?弄好了也就是一根烙铁,弄不好直接炼成一根废铁。” 石火光说:“也不能这样看,兵刃甲胄放到战场上,就是会被损耗的。哪怕没有铭刻符篆,寻常刀剑砍得刃口崩卷,坏到无法磨砺,照样要被回炉重铸。我看你这符兵,也不是当成法器那样长久随身,损毁废弃也不可惜。” “这话倒也没错。”赵黍沉思起来。 石火光问道:“你为何突然搞起这种东西了?战场之上,将士成千上万,几柄符刀远远不能扭转局势啊。” “几柄不行,一百柄、一千柄呢?”赵黍问。 石火光叹气:“你没这么多精力去祭造符兵,否则别的事情都不用干了。” “我没说是我一个人干。”赵黍说:“我想好了,祭造符兵并不算难,干脆作为怀英馆百器院的考校功课之一,让其他馆廨生都参与进来。另外,怀英馆祭造的符兵,也能用来充实馆廨财帑。” “考校功课,这倒是没问题。”石火光认同道:“但你要将符兵卖给谁?这可不是铁匠锻打的寻常铁器,大批制作符兵,朝廷是否准许?” “我就是要卖给朝廷啊。”赵黍笑道:“我打算先趁着星落郡剿匪时祭造一批符兵,交给韦将军使用。只要军中将士知晓符兵好处,朝廷断然不会视而不见,到时候兴许会有特许旨意颁下,由我们怀英馆主持符兵祭造。嘿嘿,到那时候,银钱还不是滚滚流入我怀英馆?” 石火光言道:“只是这符兵祭造谈不上深奥,成批大量,迟早会被其他馆廨推演出类似方式,到时候就不是我们怀英馆一家能说了算。” 赵黍手指在桌面上来回敲点:“这个嘛……老实说,我也没多少办法。” 石火光沉吟片刻:“如果借助百器院的五方迎灵坛、调制符咒丹砂,估计其他馆廨轻易学不会。” “那五根大铜柱子?确实,不过那也是回到怀英馆之后的事了。”赵黍说:“这段日子,就劳烦你带着其他人,多祭造一些符兵,不光是环首刀,也要试试枪头、箭簇。” “箭簇不行,太小了。”石火光当即反驳:“你我两人还能做到,其他馆廨生没有那么精微细致的功夫,还不如开设法坛祭炼箭簇。” “好吧,是我欠考虑。”赵黍揉着眉额。 石火光见他如此,低声询问:“我白天听说,你是搭乘崇玄馆马车回来的,还在铁公祠逗留了一阵子。崇玄馆又找你麻烦了?” 赵黍心下计较片刻,最后还是向石火光坦白:“梁朔邀请我去崇玄馆。” 石火光老脸一怔,随后低下头去:“人往高处走,这也没错。” “你觉得崇玄馆不好?”赵黍问。 “怎么会?崇玄馆是学仙修法之人向往的圣地。”石火光言道:“不止华胥国,有熊国许多修士也认为崇玄馆是保有天夏一朝经箓秘笈最丰富的所在,哪里会不好呢?”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些。”赵黍叹道:“老师好像不希望我去崇玄馆。” “首座对你悉心教导,视若己出,当然不希望你离开。”石火光小声嘀咕:“我也不希望你走。” “我又不是一去不回了。”赵黍说。 石火光问:“等你去了崇玄馆,还能回来吗?” “华胥国的馆廨不是以前那些修仙宗门,没有改投师门就要被视作叛徒的说法。”赵黍解释说。 石火光只得言道:“你这话说得太轻巧了,门户之别哪里是换个名头就能去掉的?” 赵黍心底烦闷,真元锁的事情又不便跟石火光明说,只能自己憋着。 石火光发现赵黍不愿多谈,只得托辞另有事情离开。 “烦啊!”赵黍俯身遮面:“自从来到星落郡,感觉就没几件事能够办好。” 灵箫淡然道:“事与愿违,本是物理常情。” “我该怎么办?”赵黍问。 “你不能事事都指望我。”灵箫直言:“即便你跟着梁朔前往崇玄馆,还要费心思去找真元锁,其中难易安危,如今的你也无法断定。” 赵黍抓耳挠腮:“我甚至考虑过,要不直接答应了梁朔的邀请。他都敢放话拿出仙家宝箓,我向他讨要当初白额公留下的洞府奇珍,也不算太过分吧?问题在于,我拿了真元锁,又要怎么离开崇玄馆?以寻访仙家遗藏的名义外出游历?” 灵箫则说道:“我过去不曾听闻《九天飞玄紫气真文宝箓》之名,想来是过往近千年岁月中,昆仑洲新近流传的仙法宝箓。不知其来历是哪位仙家?” “青崖真君梁白鹿。”赵黍说:“他是永嘉梁氏的远祖,在天夏朝之前便已成就仙道。崇玄馆另外三姓世家,祖先或是青崖真君的弟子,或是姻亲后人。” “青崖真君?”灵箫语气微妙:“此辈若非有极大成就,否则不会得此尊号。” “有传闻说,这位梁真君乃是天上谪仙降世重修,是真是假我就不知道了。”赵黍继续说:“天夏朝设崇玄馆,最初便是为了延请梁真君的后人进驻,登坛演法。崇玄四姓历代修士不绝,仙系血胤的说法从那时起便有了。” 灵箫问:“那四姓后代是否有人求证仙道。” “有吧。”赵黍补充说:“反正他们说有,至于是真的飞升成仙,还是解化之后的溢美之词,外人就不知道了。” 灵箫略带怀疑:“若是传承有序、法脉不绝,其实不必空造仙系血胤之说。” 赵黍问道:“其实我想问,如果祖先成就仙道,子嗣后代真的会生而特异吗?” “前人升仙,后人承其余荫,不足为奇。”灵箫说道:“气数相连,骨相禀赋异于常人,确实有可能。然而想要上证仙道,这还远远不够。” 赵黍眼珠一转,取出怀中的符牌,嘀咕道:“看来铁公是打过招呼了,轻轻勾招便构演图箓,我要跟这位神祇搭话吗?” “不妨一试。”灵箫语中带有几分笑意:“此辈可比铁公焦急得多,想来与九天云台、梁氏仙系有莫大关联。” 赵黍不敢大意,回到自己房间,镇贴符咒、排布禁制,面前设一香炉,降真香袅袅上举。做好各种准备,赵黍发动英玄照景术,仔细观察重新排布的真形图箓,洞悉内中气机灵韵。 如果说铁公真形类似从天上俯瞰峰峦山脉的走势,那如今符牌上的全新真形,四肢头身俱全,脚下云纹蟠结,俨然一位仙将踏云拄剑,气韵玄妙之中平添三分威武。 赵黍心念一动,气与气连、神与神通,恍惚间,面前香气氤氲结形,一道虚影若隐若现,肉眼可见一位面容威严、膀大腰圆的仙将,身披明光锁子铠、头顶凤翅金兜鍪,两手交叠拄剑而立。 “你便是蟠龙铁公驾下祝祭?”仙将声音洪亮。 赵黍正色道:“小兆怀英馆符吏赵黍,的确受铁公所托,与上神接洽。不知上神如何称呼?” 仙将上下打量赵黍,虽然一直保持怒目圆睁的面容,却也有几分赞许目光:“不错不错,气行百脉、五藏生光,更难得拘魂制魄有功。吾乃青崖境巡山护法司衡壁,为求在此安置法座、降附神祠。” 这个情况赵黍已经从铁公那里了解到,并不感到意外,于是说:“铁公有言,它已舍弃盐泽城法座神祠,衡壁上神若要降附,自行处置便是,无需顾忌。” “此事另有内情,需要你帮忙。”衡壁好像有难言之隐,配上那张怒目圆睁的凶恶脸庞,显得颇为怪异。 赵黍问:“上神乃青崖真君驾下将吏,随梁氏仙系子弟来到盐泽城,九天云台就在铁公祠中,若要接引上神降附落座,料想并无难处。小兆不知能帮到什么?” 衡壁沉默片刻后说:“你有所不知,梁氏并不打算让我降附于此。” 这下轮到赵黍糊涂了,原本他以为,梁氏要接引仙将降附神坛,以其取代铁公,成为一方典祀正神。怎么现在反过来,倒是这位衡壁仙将自己要降附,梁氏却不让? “小兆……没听明白。”赵黍脑子转不过来。 衡壁只得解释:“我不想再追随梁朔那等淫放丧乱之徒了,倒不如降附神坛,转为地祇,安镇一方幽冥!” 赵黍强忍笑意,原来这位法箓仙将也不喜欢梁朔啊!听到“淫放丧乱”这个形容,赵黍真是恨不得抡起如椽大笔,将这句话写满盐泽城大街小巷,然后再到处传唱,彻底将这个装模作样的世家子批倒批臭。 “咳。”赵黍清一清嗓子:“衡壁上神,恕小兆不解,您若是不喜梁公子,何不向青崖真君进言?真君乃有道仙家,应不至于放任后人沉沦。” 衡壁左顾右盼,似乎确认房内声息不会传出,说道:“铁公声名我偶有听闻,你能受它所托,足见心性品行。接下来我要说的事,你要先承诺严守秘密。” 赵黍沉思片刻,凝神开口:“小兆指心盟誓,不得轻泄衡壁上神所述之秘,如有愆负,身被风刀、罪延后人!” “好好好!”衡壁见状,重重点头,最后好像下定决心一般,向赵黍说道: “青崖境早在近百年前就被天外邪神侵犯攻伐,洞天仙境崩毁大半,诸司神将纷纷败绩、各院仙吏多遭灭形,青崖真君不敌邪威,惨败殒落,一点真灵更是被邪神掠走!” 赵黍听闻这话,倒吸一口凉气,整个身子向后仰去。 “大爷,您能不能别吓我啊!!”赵黍在心里狂喊,洞天崩毁、仙家殒落,这种惊世骇人的消息,对于漫漫仙途还没走明白的后学晚辈,震惊程度难以言表。 “让我、让我捋一捋。”赵黍呆坐半天,只觉得衡壁所言虚幻不实,可是转念想到灵箫,她也是被斩灭真形,可见长生仙家也并非无敌。 “我知此事难以置信。”衡壁言道:“但正是因此,我才不得不遵从梁韬安排,保护梁朔此人。若是青崖真君尚在,哪里能容这等浮浪后人得授法箓?!” “这倒也……说得过去。”赵黍问:“听上神所言,目前崇玄馆梁首座正主持着崩毁后的青崖境?” 衡壁说:“差不多。经历天外邪神攻伐,青崖境不复往日气象,洞天法度大失其序,规模仅存十之二三。只因梁韬乃是当年仅有能感通洞天之人,侥幸收拾残局,暂代真君总制洞天。 我等洞天将吏若不想随洞天崩塌而散灭,自然要奉梁韬为主。但此辈实乃不肖子孙,将我等将吏视作奴仆牛马般驱役使唤,久而久之,诸多将吏沾染尘世浊气,灵韵不复过往清明,形同木偶。而我昔年受青崖真君点化接引,勉强能守住真灵不昧,但长此以往,也将沦没凡尘。” 赵黍震惊得无言以对,他过去知晓崇玄馆首座梁韬修为高深,却没想到此人掌握一处残破洞天,这背后意味着什么,已经超出赵黍的想象。 “那不知小兆要如何协助上神?”赵黍迅速整理思绪,他忽然发现,如果梁朔没有这位仙将相助,那他恐怕会失去最重要的应敌手段。 衡壁回答:“接引降附、安置法座,这些繁琐科仪都不必了,只需要发动神祠原有结界,我就能直接与之完全勾连。可是我发现此地结界禁锁不发,显然是被人刻意压制,而不是沉寂已久!” 第46章 仙品分高下 衡壁仙将并未逗留太久,他担心受赵黍召请显形,会被梁朔察觉,另外嘱托两句之后便消散无踪,剩下一团飘散香气,溢满室中。 “这开什么玩笑啊?”赵黍坐在床上,心中惴惴不安,一直在回想方才了解到的事况。 “洞天崩毁、仙家殒落,如此天外邪神绝不寻常。”灵箫言道。 赵黍答应了衡壁不将秘密外传,可这并不妨碍灵箫全程旁听。 “我还是头回听说有这么厉害的天外邪神。”赵黍皱眉不止,衡壁所言已经远远超出他理解之外了。 “天外有天,你境界未到,不必忧心于此。”灵箫显形而出,拂袖摆弄烟气,化出云床轻卧在上。 赵黍稍稍调息,摒除不安心念:“也对,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只不过梁韬能够代替青崖真君、总制洞天仙境,这种事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开辟洞天的仙家,未必就是主治洞天之人。”灵箫指尖虚引烟气,结成宫阙之状:“上古之时有仙家开辟洞天后,无心长留其中,或是游历诸天、或是隐现红尘,洞天便交由仙官主治。” 赵黍点头说:“洞天主者,我也知道这个说法。不过按照仙经所述,主治洞天者,也是得道仙真吧?” “不错。”灵箫细细解释起来:“药分良莠、仙有高下。形神俱妙、开辟洞天者为高真上仙,有真君、元君之号;上升洞天、开府设院,或称仙卿、真妃,是上仙之次,亦可主治洞天。 再往下,往返洞天、行游名山是为中仙;封掌一山、驻世长生,或总领福地、统摄鬼神,是中仙之次,近世以来也有地仙之名。至于辟谷绝粒、日中无影之流,当属下仙;若是尸解蜕质、经历太阴,便为下仙之次。” 赵黍大开眼界,他过去出于尊敬,偶尔口称“灵箫上仙”,没想到还恰如其分。以灵箫能够独力开辟洞天来看,她确实可算是高真上仙了。 “洞天主者虽能类比凡间帝王君长,却也大有不同。必须要以自身修为气机与洞天法度相勾连,由此方能调度洞天之中千真万圣、将吏兵马。”灵箫继续说: “无论洞天规模景物如何,总归是法天象地之功开辟而成,中下仙品即便得了符诏点化而升举,也无法宰御洞天。那梁韬能够总制青崖境,想来是洞天法度被邪神动摇。但其人修为也不可小觑,总制洞天之功,可比召遣法箓将吏要困难得多。” 赵黍回答说:“梁韬一直担任崇玄馆首座,公认是华胥修士第一人。” “此人既然取代青崖真君总制洞天,起码也是中仙之次。”灵箫提醒说:“尤其是修为气机与洞天勾连,哪怕青崖境崩毁大半,他依旧可以随时吐纳洞天清气辅助自身修炼。” 赵黍思量道:“这么做岂不是占尽洞天之妙、壮大自身?” 灵箫回答:“确实如此。不过听仙将衡壁所言,昔时梁氏后人也只有梁韬能感通洞天,仓促之际,若要保住剩余洞天仙境,只能由梁韬充当洞天主者。” 赵黍敲着真形符牌:“仙将衡壁似乎对梁氏上下颇有微词,抛下洞天仙将不做,一心要转为尘世地祇,这算不算自削位业?” 灵箫拂袖,烟气变化成将吏罗列成行的样子:“法箓将吏合乎洞天气数,梁韬持身用心若是与法度不契,将吏自然不喜。哪怕世间凡人相交,尚且要志同道合,否则便是话不投机。彼此不合还要受其驱遣,换做是你,愿意吗?” 赵黍打了个激灵:“不愿意。” “那不就是了。”灵箫神态清冷:“不过能把一位受真君点化的仙将,逼得宁可寻找外人也要设法脱身,梁氏算是将仙祖余荫挥霍干净了。” “我要帮这位仙将衡壁吗?”赵黍问:“虽然我很乐意看梁公子吃瘪,但总觉得这事不太妥当。眼下尚在剿匪,这位仙将就是崇玄馆震慑宵小、斩杀敌首的关键。而且我要真的帮了衡壁,必定惹来梁氏的报复,到时候别说进入崇玄馆了,怕是连怀英馆也会受到莫大牵连。” “这事不必急于当下。”灵箫说:“你可还记得,梁朔曾言,把九天云台安置到铁公祠,就是他家仙将的提议?衡壁想来早已选中要在铁公祠降附落座,事情若不成,恐怕他不会让梁朔轻易离开铁公祠,梁朔此人估计也乐得在后方安享太平。” 赵黍点头称是,灵箫接着说:“至于梁氏的报复,衡壁不说,他们未必能发现是你出手。” “铁公祠的结界我当初试探过了。”赵黍否定道:“仅凭我的修为法力,估计很难完全发动。除非布置一个规模足够大的坛场法仪,拉上降真馆的人来协助配合,再以辛学姐手上的重晖浑仪为枢纽,强行激发结界……不过这样动静太大,我是回避不了的,梁朔也不会坐视。” “衡壁只是要勾连神祠结界,如果有办法让结界自行发动,谁也找不到你的头上。”灵箫说。 赵黍被这话点醒:“对啊,仙将衡壁也说了,铁公祠结界不是沉寂已久,而是被刻意压制。铁公舍弃法座近百年,神祠结界等同无主,又怎么会被压制禁锁呢?” …… “赵符吏为何突然要打听方老爷的消息?” 郡府衙署之中,王郡丞与赵黍交谈,知道赵黍来意后不禁询问。 “就是好奇。”赵黍摆摆手:“王大人您看,地方上有这么一位财主富绅,在剿匪一事上贡献良多,跟人家搞好关系再寻常不过。听说为了弥补方老爷额外税赋,王大人打算将星落郡几处矿场交给他?” 王郡丞回答说:“不错,前些日子,朝廷批复已经下来了。星落郡经历匪患,许多县乡人丁大减,特别是大量矿工从贼,过去朝廷管辖的矿场,很多都没法经营了。只能效法古人,暂解山林盐铁之禁,委托本地富绅操持。目前安排是开放十年,等星落郡有所恢复了再收归朝廷管辖。” 赵黍见过北边县乡的凋敝状况,也不反对王郡丞的做法,于是说:“既然如此,我更要和方老爷打交道了。说不定未来怀英馆的生财之道就落在这上面。” 王郡丞不禁捻须笑道:“赵符吏当真不同凡响,身为馆廨生还要考虑财帛货殖之事。” “没办法啊。朝廷每年调拨财帑有限,馆廨周围的百姓无非供奉寻常米粮、布帛、炭薪,修士真正所需的诸多法物灵材,还是要靠自己去挣。”赵黍两手一摊: “其实我已经有大致想法了,先是为朝廷官军打造符兵,如果有旨意颁下让怀英馆专门营造那就更好了。其次是各种简易的符水丹散,我打算直接放开,向市井民间兜售。” 王郡丞闻言道:“符兵还好说,无非是类似专为朝廷营造采办的衙署职司。不过符水丹散这种东西,达官贵人也是花钱去请。当做寻常货品出售,是否略显……” “略显不敬,王大人是想说这个?”赵黍笑道:“过去我也是这样想的,先贤钻研出的丹方咒诀,就这样被我们后人当成货品,毫不珍惜地随意兜售,难道不会遭天谴? 可是在星落郡这段日子,我逐渐明白,什么仙家丹方、神功咒诀,若不能广惠众人,那就跟架子上积尘落灰的摆设没两样。况且假托法信之名请来符咒丹药,本来就跟市井商贾买卖没多少区别,无非是多讨些口彩名头罢了。” 王郡丞暗暗赞赏,身为地方官长,他见识过装腔作势、实则孤吝清高的馆廨修士,也见过凭借符咒丹药蛊惑行骗的江湖术士。对他来说,靠着符咒丹药故作玄虚,并不是什么好事,最终都是要靠效验说了算。有用则赏,无用则黜,哪来这么多花里胡哨? “赵符吏所图远大,本官尽力协助便是。”王郡丞从书吏手中接过簿册,翻开后说道:“这便是方老爷的籍贯出身,他原是天禄军都尉。天禄军裁撤后,因功授田,来到星落郡安家。” “天禄军?”赵黍吃了一惊,这不就跟成阳县那位王庙守同样来历吗? “对啊,这年头知道天禄军的怕是不多了。”王郡丞说:“当年天夏式微,原本戍守一方的镇东将军凭麾下将士割据昆仑东土,后来改为天禄军。此军多步卒,兵士选拔严格,披戴重甲之余,还要背负强弩、佩盾带矛,携三天口粮,半天行军百里,方可入选。” 赵黍心下感叹,连普通兵士都是这样严苛选拔,也难怪王庙守有那种实力了。 “我印象里,天禄军曾经参与谋反。”赵黍低声道。 王郡丞感叹道:“其实就是五国弭兵之后,要将过去归属不清、名号错杂的各军裁撤整顿,其中牵连利益甚大,天禄军中多有骄兵悍将,确实少数人闹了起来。不过很快就平复下去了,像方老爷这样的,根本就没参与,早早在星落郡安家立业。” 离开郡府衙署,赵黍前往方家大院,一番通禀后被迎入前厅,方老爷亲自相陪。 “我听王郡丞说,星落郡有几处矿场打算托付给方老爷?”稍作寒暄后,赵黍问道。 方老爷笑道:“惭愧,托付这话说得重了。老夫这就是给朝廷打理一下产业,若是经营不当,还要问罪呢!那时候恐怕要让赵符吏见笑。” “方老爷可不能这么说,星落郡剿匪若无你倾囊相助,形势难以预料。”赵黍夸奖道:“我倒是好奇,不知目前选定的是哪些矿场?” “渔阳县的三处五金矿场,还有白潮县的采石场。”方老爷揣手道:“说实话,一下子那么多产业,老夫也不好找人。” “方老爷生意兴隆啊。”赵黍笑眯眯地说:“怀英馆有意采买五金八石,不知道方老爷是否愿意与我们合作?” “那可真是老夫高攀了!”方老爷赶紧拱手揖拜。 “方老爷不必如此。”赵黍相扶说:“此事也不急于一时,毕竟渔阳县新近光复,也要防备贼寇反攻。” 方老爷闻言两眼一亮,问道:“不知近来前线战事发展得如何了?朝廷官军准备何时再进,光复其余县乡?” 赵黍问:“方老爷为何问起这事?” 对方轻轻捶着腰背,言道:“老夫也算半个生意人,不愿见到本地凌乱,匪患一来大家日子都不好过。” 赵黍答道:“方老爷有德啊……目前韦将军已经集结好三万大军,分别朝着高岭、长峡两县进发。这两座县城都有大部贼寇盘踞,韦将军不希望他们合兵一处,打算引兵围攻长峡县,以此调动高岭县的贼寇出城救援,然后集中官军围剿这支出城贼寇。” “哦?”方老爷若有所思地点头。 赵黍则颇为自得:“再怎么说,贼寇终究只是贼寇。他们据城坚守或许难克,但在城外野地,面对官军冲击围剿,很难维持阵型士气。只需几轮冲杀,就能把贼寇当鸭子赶。” 方老爷问:“高岭、长峡两县附近山高谷深,韦将军就不怕贼寇遁入山中?” “几万贼寇跑进山里,吃什么、穿什么?”赵黍摇头道:“像啖睛山民的事情我也听说过,可那些山民数量稀少,即便开垦了部分山中谷地维持生计,日子仍旧难过。大部贼寇逃入山中,给养口粮很快耗尽,届时韦将军再出面招抚,为从贼百姓免罪,很快就能将大部贼寇尽数瓦解。剩余一些硬骨头,大不了由我们这些修士和精锐兵卒进山剿灭。” “好谋划。”方老爷点头赞许。 “还有一事,我只告诉方老爷你,可不要外传。”赵黍眼珠一转,笑容微妙:“关在郡府狱所那个妖人丁茂才,向我透露,他在云岩总舵有几位同修道友。我与韦将军已经与他们暗中联络,让那些修士里应外合,准备联手剿杀赤云都的乱党妖人!” 方老爷微微一怔,随即挑起大拇指:“赵符吏,真是好计谋啊!” 赵黍一副眉飞色舞的模样,负手笑道:“嘿嘿,不过略施小计而已,且看那些贼寇妖人如何手到擒来。” 第47章 纷心乱如麻 “长峡县的城防工事要尽快修葺起来,沿路哨岗按照先前布置,另外还要派出侦骑往返,若是某一处断了消息,要考虑哨岗被敌人拔掉的可能。” 一座石砌厅堂中,杨柳君对着面前地图,周围一圈都统、校尉,身上衣物兵刃形制不一。其中一位壮汉抱拳说:“杨柳君,不是我说话难听。这段日子您整顿兵马,大家麾下人手都不太够用,这样分散兵力,恐怕太凶险了。官军打过来,那些哨岗根本守不住。” 杨柳君嗓音温润:“我知道,你们麾下兵马经过整顿精简,数量不如往日,心里有些想法。只是靠着劫掠,终究难以长久。之前那些不听号令的山寨头领,自以为可以靠着地利险阻保住地盘,如今都被官军消灭干净。 我不止一次说过,诸位要做好长久对峙的准备。目前剩下三个县便是未来大业的根基,需要细心经营,不能再像过往那般竭泽而渔。多设岗哨不是让那些人手去坚守,遇到敌军大部,自然要后撤。” 壮汉无话可说,杨柳君挥挥手:“如果没有异议了,那便回到各自位置,加紧布防巡视。” 众都统校尉相继退下,杨柳君低头盯着沙盘,心中筹划之际,白掌旗匆忙赶来,说道:“杨柳君,盐泽城的方奎接连发来两条急报!” “哦?”杨柳君并未苛责方奎违令之举,问:“他说什么了?” “第一条是官军即将围攻长峡县,以此诱使高岭县出兵救援,然后围剿援军。”白掌旗言道:“第二条是丁茂才同修暗中勾结官军,打算里应外合!” 杨柳君沉思一阵:“韦修文带着三万兵马屯驻渔阳县,已经不在盐泽城,方奎这消息从何处获得?” “发来的消息没提到。”白掌旗说:“要我回信询问吗?” “你……”杨柳君抬手,欲言又止,片刻后才说道:“我记得丁茂才当初是与另外三位散修一起投靠过来的吧?” 白掌旗点头:“他们自称马溪四子,其实就是一伙不入流的散修。眼下只有其中一人留在总舵,另外两人在外协防。” 杨柳君沉吟道:“我总觉得事情不太对,方奎那边不要急着回应。” “杨柳君觉得方奎发出消息有问题?” 杨柳君冷笑一声:“像马溪四子这种散修,有福不能同享、有难不能同当,看见同修道友被擒,过去几个月就没有半点打算救援的心思,我去盐泽城一趟救回桑华子,他们甚至没有多问丁茂才的事情。若非人手短缺,我是不想用这种人的。” “可是方奎的消息也不能忽视。”白掌旗说道。 “把这几个散修叫回云岩总舵,东章伤势有所恢复,把他派出去。”杨柳君说。 “我听见你们聊到我了。”就见东章散人袒胸露臂地走来,笑道:“憋了好久,总算轮到我上场了!” 杨柳君直视对方说:“你的伤势并未全好,而且每日都要定时服药。” “知道!”东章散人鼻孔喷气:“杨柳君你可真是越发啰嗦了,以前身先士卒那种豪气都去哪儿了?!” 杨柳君耸肩:“你以为我不想亲上战场?可总归要有人筹划全局。景明、怀明两位先生要镇守苍梧岭,赤云都又不可能调动大批人手,跨越整个华胥国来到星落郡。” “我们这次不就是为了铸造神剑么?”东章散人问:“现在神剑已成,还不如直接提剑杀出去,直接将朝廷官军全数斩杀!” “你不明白。”杨柳君摇头:“神剑虽然铸成了,可眼下无人能够驾驭。” 白掌旗询问道:“莫非神剑有灵,即便以杨柳君的修为法力,也不能掌握?” 杨柳君只得回答:“不好说,只是神剑锋芒暴烈,持剑之人百骸经脉会受剑气反噬,修为越高反噬越强。我曾尝试持剑,结果全身骨节如受万针攒刺,连腾挪移步都极为艰难,更遑论挥剑斗法了。” 东章散人埋怨不止:“你看看!这花了大把力气,结果却炼出一柄废铁!把人力物力都浪费在星落郡,如此下去,我们要几时才能救出瞻明先生,何年何月才能尽除苛政、兴大道?” “你说的这些事,不是仅凭一柄神剑就能做到的。”杨柳君说:“况且已经有人去寻访适合的持剑者了,不用多久便会有消息传来。” 白掌旗问道:“既然修为越高剑气反噬越强,那岂不是找一个毫无修为法力的凡人即可?” “不行,我已经试过了。”杨柳君摇头:“其实剑气不是单纯的反噬,而是其中气机灵韵反侵入体,会重塑持剑之人的百骸经脉。普通人经历这个过程极其痛苦,心神意志无法坚持下来。目前是打算寻找一名曾经修炼有成、意志坚定,但后来修为尽废之人,以神剑气韵重塑其百脉。” 东章散人打趣说:“如果你之前不救我,兴许我就算是修为尽废之人了。” 杨柳君笑道:“修为尽废还能保住性命的人没有几个,我之前要是不救你,百脉炎精破体而出,你怕是连骨灰都不剩多少。” “那我们如今就是在等那位废人来到云岩峰拔剑咯?”东章散人问。 “我可不会坐等。”杨柳君说:“方奎不是传来消息,韦修文将要领军进攻长峡县么?那我们就寻机主动出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 看着接连两道光色自方家宅院深处冲举而起,直入云天,赵黍揉着发酸眼皮,心中百感交集。 “真让我猜对了。” 赵黍两眼布满血丝,他扶着墙壁走出小巷,长久维持英玄照景术让他精神极度疲倦,只想缩进被窝饱饱地睡上一觉。 然而方老爷就是赤云都内应这事,着实让赵黍震惊得难以合眼。 在得知方老爷出身天禄军后,赵黍不由得想起当初那位王庙守,加上铁公祠结界的异常,即便赵黍没有任何可靠证据,他还是怀疑上了方老爷。 于是赵黍在没有告知他人的情况下,主动找上方老爷,试探他的口风,言语间不经意流露些许消息,诱使对方主动询问战事情况,这就更加坐实赵黍的怀疑。 因此赵黍心生一计,捏造出虚假的军情机密,如果方老爷真是赤云都内应,并且掌握罡风驿旗,那或许会迫不及待施术传信。 而赵黍离开方家宅院之后,就在外面寻隐秘处躲藏守候,发动英玄照景术看了小半天,最终确认有术法施展的气机变化。 赵黍此举非常冒险,而且完全是靠赌,他事前根本不能肯定。可最终的证实,让赵黍内心更为不安。 一个赤云都内应,采买了大量庆云龙烟香,那是否相当于这批经过萃取精炼的龙血脂,全都落入了赤云都手上? 想到这种状况,赵黍感觉脑壳都要裂开了! “乱了、乱了,这下事情全乱了。” 赵黍脑海中思绪纷呈,灵箫自然有所察觉,主动开口:“为何会乱?” “如果方老爷真是内应,那铁公祠结界必然与他有关。”赵黍说:“我们怀英馆最初便是被安置在此,谁知道他怀有何等用心?一旦结界启动,受困其中还是轻的,说不定结界内还有杀伐之威!” “祸兮福所倚。”灵箫淡然说:“梁朔将你们逼出铁公祠,如今是他们身在凶险之中。” “可是、可是……” 赵黍支吾难言,灵箫接话道:“可是你担心铁公祠结界发动之后,仙将衡壁会脱离梁朔,从而成为一方地祇。此事正合你意,有什么好顾虑的?” “但我们现在还要靠梁朔召遣仙将来对付赤云都啊!”赵黍急切道:“我再不喜欢梁朔,但不能否认,眼下只有他能够对付杨柳君。衡壁由仙将转为地祇,其中成败得失我没有把握!” 灵箫提醒说:“一方地祇正神就未必弱小,何况洞天崩毁大半的法箓仙将,根基浅薄。” 赵黍没有答话,灵箫言道:“我知道了,你并非因为仙将之事而迟疑,你是不敢做决定,你无法分辨赤云都的做法是对是错。” “我……”赵黍不得不承认,灵箫也许比他更了解自己,若非这话点破,赵黍估计没法直视内心深处某个念头。 从成阳县的王庙守,到盐泽城的方老爷,赵黍先前还亲眼见识过杨柳君不惜冒险解救桑华子……赵黍开始审视,难道自己真的仅仅是在剿匪吗? 赵黍发现,原本以为自己能够凭借专心笃志,把剿匪之事办好,一切疑难困顿便可迎刃而解。可赵黍后来发现,世事根本不是如此简单,自己过去天真得可笑! 而且事情乱就乱在,赵黍明明一心一意协助剿匪,希望局势稍加好转,但自己先前费尽心机处理那批龙血脂,到头来还帮了赤云都一把,局面到底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赵黍自以为心志坚定、能够不受外扰,但桑华子与杨柳君的话语,确实在心中留下一丝痕迹。 尤其是看到渔阳县那残破凋零的景象,千百平民尸骸倒伏乡野,所过之处生灵涂炭,对比起崇玄馆动辄宝马香车往来、灵丹秘笈相送,赵黍感觉自己在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世界往来穿梭。 “我记得你说过,你很羡慕梁朔。”灵箫言道:“既是如此,你不该有所顾虑。” “对,我是很羡慕!”赵黍想笑却笑不出来:“如果能降生在世家高门,安享富贵荣华,谁乐意对着死尸念经诵咒、刨土挖坑?” 灵箫言道:“可是你过去的种种举动,并非他人逼迫驱使。” “对啊,没人逼我,可为什么我心乱如麻?”赵黍一拳砸在墙上,道旁路人看得稀里糊涂,侧目避开。 “那你打算怎么做?”灵箫少有发问。 “难道真要放着不管?”赵黍转念一想,方老爷说到底不过是贼寇妖人安插的内应,应该趁早将其捉拿枭首,以免更多军情机密外泄。 赵黍从未有过如今这般,痛恨自己的犹疑不定。换做是罗希贤,估计就没那么多琐碎心思,从贼之徒杀多少个也无所谓。 …… 城东小院中,辛舜英手执蓍草,默自测算,偶尔抬眼观望,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来。 “辛学姐,崇玄馆有人上门拜访。”此时有馆廨生匆忙走来。 辛舜英叹气:“赵学弟这几天忙得不见人影,迎来送往的事情都扔给我了……崇玄馆来的是什么人?” “一名女子,叫做姜茹。她自称是来找赵学长的。”馆廨生回答。 辛舜英闻言发笑:“让她进来吧,我倒是好奇,赵学弟几时招惹了一位崇玄馆女修,说不定我还要替他把把关。” 不多时,姜茹身姿娉婷来到辛舜英面前,她一眼看出这名女子气象非人,不由得皱眉凝眸。 姜茹打量自身,笑靥如花:“这位想必就是钦天台辛台丞家的千金吧?果真得了家传之学,一上来就要盯着人家看,怪不好意思的。” “姜姑娘有何要事?”辛舜英把弄着蓍草,脸上端出一副待客笑容。 “我家公子说了,打算请赵符吏过去,共参仙经妙法,顺便品尝一味新调制的百花香饮。”姜茹提了提裙摆,显得娇俏可爱:“我记得赵符吏一向殷勤,为何不见他露面?” “赵学弟说了,这几日城内有妖人现身,他要协助郡府搜查,往往半夜才回。”辛舜英说:“若是姜姑娘等不及,留下口信,赵学弟回来时我再转告他。” “哎呀,这赵符吏可真是大忙人呢!”姜茹瞧见辛舜英正在筹算占候,赶忙凑近前去:“难得上门拜访,就别聊那些臭男人的事情了。我早就听说辛家才女深通望气占候,还想请你给我算算未来运程。想来辛姐姐不会拒绝人家吧?” 辛舜英有些不快,但她没有表露出来,只得请姜茹落座,询问道:“不知姜姑娘想要测算何事?” “女儿家嘛,自然是要测算姻缘啦!”姜茹以手托腮,一脸好奇与期待:“如今星落郡汇集了国内年轻一辈的馆廨才俊,人家也盼着从里面寻觅到好夫婿呢!” 第48章 何来一妖人 辛舜英闻听这话,嘴上不曾多言,心下却暗自冷笑。即便姜茹以秘法收敛原身妖气,可是在辛舜英眼前依旧藏不住,她轻而易举看出对方就是狐妖。 昆仑洲妖精鬼怪类目众多,天南地北层出不穷,哪怕修炼有成的高人也未必能尽数辨识。 但要问哪种妖物最为世人津津乐道,那定然是狐妖无疑。这当中既有祥瑞神秘者,能诵谶纬歌谣、预判吉凶;也有美艳惑人者,乐与凡俗交合、浪荡行淫;也有恣意横暴者,鼓弄不祥灾异、吮脑吸髓;更有慕道好学者,吞吐日精月华、名列仙籍。 可以说,当其他妖精鬼怪还在山林荒野盘踞,狐妖便与世间凡人频繁往来,哪怕市井之中也有狐妖生子、书生遇狐之类的传说。 至于姜茹,在辛舜英看来,无非是靠着美色依附于崇玄馆,以期获得仙经妙法、灵丹妙药,由此成就自身。 辛舜英手捻蓍草,摆弄排局,然后又说:“姜姑娘能否伸出手让我把把脉?” “好呀。”姜茹扯开袖管,递出一条白如凝脂的玉腕,任由辛舜英把脉。 修士不比凡人,自身气脉不宜任人拿捏把控,对方若是心怀恶意,施展术法顺着气脉打入体内,那可是防不胜防。姜茹此举,真不知是展现诚意,还是毫无防备。 辛舜英把脉片刻,一旁抽添蓍草算筹,表情却是越发凝重。 “怎么样?辛姐姐算出什么了?”姜茹笑问:“莫非我的如意郎君就在星落郡?快给人家说说,是哪位好哥哥呀?” “你是故意的?”辛舜英语气渐冷,不复先前端庄微笑。 “什么故意不故意?”姜茹一脸天真浪漫,转而惊呼:“哎呀,难道是没给卦金,让辛姐姐不悦了?” 辛舜英一把扣住姜茹玉腕:“何必明知故问?你自己做的肮脏事,偏偏还要来我面前显摆!” “肮脏事?”姜茹任由对方捉拿,撅着樱唇说:“辛姐姐这话刺疼人家的小心肝了,我们崇玄馆最讲清净无垢、不染尘秽,哪里会有什么肮脏事。” 辛舜英眼里幽光浮现:“是梁朔叫你这么做的?不仅要挑拨罗希贤与赵黍,还要以美色诱惑罗希贤,从而彻底掌控他?” “掌控?辛姐姐这说的什么话?人家听不懂。”姜茹轻轻一呼:“哎呀!辛姐姐弄疼人家了。” 言罢,玉腕一抖,姜茹轻易脱出辛舜英五指扣锁,后撤两步还转了一圈,尽显身姿窈窕妩媚。 “狐妖终究是狐妖,哪怕有天狐之资,也逃不了以色相惑人的下作伎俩!”辛舜英一挥手,立刻祭出重晖浑仪,小巧浑仪提溜转动,幽蓝星辉盘旋隐现。 “唉,人家也不想如此……”姜茹先是一副哀婉凄怜的模样,随即流露出狡黠媚态,指肚轻抚唇瓣,突出几缕潮热气息,说道:“你可知罗希贤在我身上是何种作态么?当朝大司马之子,就像找奶吃的婴孩,将我死死抱住,又啃又咬。” 姜茹手指向下抚过高耸玉丘,缓缓道:“别看他在战场上无往不利,床笫间却笨拙得很,还要我费心引导一番,这才让他体会到世间无上极乐。” 辛舜英眼角收紧,姜茹继续说:“可惜,罗希贤没学过房中术,一点都不懂得疼惜女子,仗着那副强悍筋骨横冲直撞,真是的……差点把我捅穿了。” 姜茹嗓音动人,话语间夹杂丝丝喘息吐气,衣物与肌肤摩挲的细响被无端放大,周遭泛起一股昂然春意,让人感觉身临其境。 “住口!” 辛舜英低喝一声,指诀变化,几道星辉飞射而出。姜茹轻笑旋身,袖中飞出三枚精致绣球,将星辉逐一挡下,化作缤纷落英。 “哎呀呀,辛姐姐怎就恼了?”姜茹掩嘴笑道:“人家还有好些女儿家的事情要向你说呢。” 辛舜英柳眉倒竖,正要再施术法,忽然半空中一声虎啸传来,慑人胆魄。辛舜英只是微微一惊,反倒那姜茹双膝一软,直接跌坐在地。 “都停手吧!” 就见赵黍现身院中,脸色阴沉,神虎真形在旁拱卫,他望向姜茹言道:“世人常说狐假虎威,如今猛虎在前,你还要逞能么?” 姜茹心下猛跳,她能感受到腰肋隐隐作痛,先前就是被这头神虎真形所伤。 “赵、赵符吏,你这是什么意思?”姜茹勉强站起身来,她对那神虎真形极为忌惮,发自天性的恐惧,让她恨不得扭头就逃,连话也说不利索了。 赵黍懒得正眼瞧她:“梁仲纬怎么死的,你忘了?我不是罗希贤,但我有的是办法让你难受。” 姜茹不敢应话,赵黍拂袖撤去神虎真形:“如果是梁朔让你来找我,回去告诉他,城中有赤云乱党安插的内应作乱,郡府最近正在大力搜捕,我实在没有空闲前去做客。” 姜茹气息稍缓,问道:“内应?先前你们不是抓过一轮了么?” “赤云乱党非比寻常,不乏修为高深的妖人,哪里是区区贼寇可比?”赵黍说。 姜茹轻掸衣袖:“既然如此,那就预祝赵符吏能够尽快拿下妖人了。” 待得姜茹离开,赵黍回身问道:“辛学姐过去极少出手,今天是怎么了?” “你不知道?”辛舜英很快压下怒意。 赵黍不解:“我为何要知道?我只是察觉到禁制被触动,以为有妖邪闯入院中,所以匆忙赶回来,结果就看到你们在交手。” 辛舜英轻轻叹气,无力坐下:“算了,赵学弟你去忙吧。” 赵黍见状问道:“到底发生何事?难道姜茹做了什么阴险举动?” “她……”辛舜英只觉得难以启齿:“她去勾引罗希贤了。” 赵黍脸上一懵,随即喃喃道:“原来如此,我就说梁朔为何大花心思,又是丹药法诀、又是宝马香车,煞有介事地来邀请我。原来还是要离间我跟罗希贤,甚至把心思动到辛学姐头上。” “赵学弟,你可真是好脾气。”辛舜英撑着额头:“事情都这样了,你居然还能忍下来?现在我也不得不怀疑,你是否打定心思要转投崇玄馆了。” 赵黍没有直接回应,只是拱手说:“我还要忙,少陪了。” 言罢转身离开城东小院,外面正好有一队衙役匆忙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地问:“赵符吏,莫不是妖人现身了?” “不是。”赵黍顿了一顿:“有精怪出没,触动我先前布置的禁制。兴许是妖人施术驱遣。” “啊?”衙役们纷纷露出不安表情。 “不用顾虑。”赵黍说:“妖人此举应是为了扰乱我等,这恰恰说明妖人尚在城中,唯恐被我们识破,大家跟着我继续搜!” 接连数天,郡府下令宵禁之外,盐泽城各处大门紧闭,加派人手巡视,一众衙役到处搜捕妖人内应、潜藏贼寇,赵黍自然也参与其中。 “左二里巷都盘查过了,没有任何生人出没。” “郎官巷每一户都进去搜了,并未发现妖人贼寇。” “桥西巷也一样,不见异常。” 郡府衙署之中,赵黍将众修士和衙役的搜查结果汇总,在盐泽城地图上逐一勾批。 王郡丞在一旁捻须皱眉:“赵符吏,你确定城中真有赤云乱党安插的内应?这些天除了拿住几个偷运私盐的货商,并未捉到真正的妖人内应。” 赵黍重重点头:“不会有错!几天前的夜里,我在街上查看各个街口的符咒禁制,忽然遭遇偷袭,幸亏身怀法宝,没让对方得手。我怀疑……当初刺杀前任郡守的那名刺客,至今仍在城中!” 王郡丞闻言差点跳了起来:“此言当真?!” “我仅仅是猜测,对方伸手敏捷,不仅蒙头裹脑、难辨真容,而且也有术法掩藏身形,我差点吃了大亏。”赵黍说:“眼下形势紧张,我担心这刺客不顾一切,要拖几位紧要人物同归于尽,所以宁可全城搜捕,也绝不能放松。” 王郡丞重新坐下,看着地图说:“目前只剩下城中几家富绅的宅院尚未搜查,莫非……” “我不敢肯定。”赵黍说:“方老爷家我去了两次,让旁人代劳,恐怕要闹出误会,就由我来。” 赵黍当着众人的面吩咐下去,怀英馆修士与衙役带着郡府公文自然可以进门搜捕。而赵黍本人也领着一队衙役来到方家大院,却见院门紧闭,只得上前敲门。 衙役敲了半天,才有一名老仆慢吞吞来开门,赵黍拿着公文上前示意:“我们奉了郡府之命,前来搜查妖人踪迹,还请开门。” “啊?”谁料那老仆好似耳朵不灵,犹自半掩着门。 “老院公,你可就别装了!”有衙役在后面喊:“你耳朵灵着呢,别以为我们不知道!赵符吏这也是为了大家日子平安,就让他进去查验一下,若是真有妖人,说不定发起疯来,还会对你家老爷不利。” 那老仆只是一脸茫然,赵黍轻轻叹气,一把用力推开门板,刚迈步进去,就有几个健壮家丁冲出来,叫嚷道: “干什么、干什么?你们这是私闯民宅!” “我们有公文在手,还请过目。”赵黍说。 家丁将公文一手拍飞:“管你什么公文?我们老爷熏了你的香,这两天忽然犯了恶疾,接连几天下不了床,我们没去找你的麻烦,你这家伙竟敢主动上门?” 赵黍还没答话,家丁撸起袖子,当即与赵黍等人推搡争执起来。 正当众人在前院搅闹,地面忽然微微震颤,随即不远处有豪光冲天,照亮整座盐泽城,所有人都怔愕原地。 转眼间,豪光之中有天兵羽骑、扶剑郎官出没,激电挥兵,试图破开豪光壁障。 “是铁公祠!”赵黍大声惊呼:“妖人现身啦!” 喊完这一声,赵黍当机立断冲出方家大院,一众衙役匆忙追出。 可这些衙役哪里跟得上,赵黍催动羽步符,直接提纵而起,脚下轻点屋顶,朝着铁公祠方向疾驰。 不多时,远远便看见一道模糊身影,好似在铁公祠外施展术法,赵黍赶忙挥动青玄笔,发出几道火煞箭。 那模糊身影似有预料,毫不犹豫地转身急退,也是飞上屋顶,几下纵跃便翻过城墙。 赵黍在后面紧追不舍,借势提纵翻过城墙。这回城中各家馆廨修士都不及反应,有的人被铁公祠奇异景象吸引,看出这是结界阵式,将九天云台困在内中。崇玄馆修士召请法箓兵马,试图打破封禁,却一时难以脱身,其他馆廨的人不禁幸灾乐祸,冷眼旁观起来,反倒没几个人跟着赵黍出城追击。 就见赵黍身形如风,借助羽步符提纵起伏,转眼间就将盐泽城远远甩在身后,跟着那模糊身影来到郊外一棵大树下。赵黍毫不犹豫发动虎威吐锋咒,锐利锋芒狂轰乱扫,直接将大树伐倒,激起漫天扬尘,将他身形吞没。 片刻之后,几名怀英馆修士匆忙赶到,看见赵黍坐在倒伏的树干上,兀自喘息不止,他袖口破碎、发冠散乱,一副狼狈模样。 “别看了。”赵黍扶额叹气:“那妖人跑了。” 等赵黍拖着满身疲惫回到盐泽城时,铁公祠外聚集了一大帮人,除了各家馆廨修士,连同王郡丞也在当中,大家似乎正在热烈讨论着某事。 “赵符吏,你……”王郡丞看见赵黍来到,刚要开口,就发现他表情不对劲。 “你们他妈的都在发什么呆?!”赵黍环顾在场馆廨修士,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赤云都妖人公然在城中作乱,你们不一起跟着去追,都在这里看戏吗?” 众人面面相觑,有几名修士不禁开口言道:“赵符吏,我们敬你用心办事,但你也不要太过分了。先前劫狱的赤云都妖人何等实力,你又不是没见到。若是追得太远,造成死伤可就不妙了。” “就是,我们首要职责是镇守盐泽城,把妖人赶走就好了。”有人讥笑说:“赵符吏你这个样子,想必是跟妖人血战一场了吧?对方实力如何?以你的实力,想必将那妖人斩杀了?” 这话一出,铁公祠外不免一阵哄笑,赵黍将青玄笔怒掷在地:“尔等竖子,不足与谋!” 第49章 瞒天又过海 “你听说了吗?城东小院那位赵符吏最近得了重病,闹得郡丞老爷寝食难安!” “当然知道,我有一位侄子就在郡府当杂役,听府里的人说,赵符吏咳血不止,都下不了床!” “这是怎么一回事?赵符吏不是修炼有成的仙长吗?” “你们有所不知,赵符吏这是被气到发病。前些天不是封城搜捕妖人嘛,赵符吏几天几夜不合眼,结果还是让妖人跑了,你说这气不气?” “我就不明白了,如今盐泽城里也不止一家馆廨吧?怎么就只有赵符吏他们怀英馆在干活?” “他们倒是干,都忙着去救崇玄馆了。你们都看到前几天那阵冲天亮光了吧?据说就是妖人做法,把崇玄馆的仙长困在里面,叮咣五四一通,好不容易才破了妖法。而那时候只有赵符吏去追拿妖人,没人帮忙就追丢了呗。” “我听懂了,赵符吏这是被其他仙长气到发病,实在干不下去了。” “据说赵符吏满身是伤地回到城里,看见其他馆廨的人,当场破口大骂,要不是郡丞老爷拦着,估计就要上演全武行了。” 先前妖人作祟搅扰,固然是让城内氛围紧张不安,可事情很快平复下去,寻常百姓恢复往日起居劳作。而关于馆廨仙长,自然是闲暇之时的谈资。 怀英馆修士落脚的城东小院,这些天时常有客人登门,除了王郡丞本人亲自造访,就连在前线剿匪的韦将军也得知赵符吏病重,派麾下人手前来探望。 至于其他馆廨,倒是崇玄馆最先上门,而且还奉上疗伤丹药。另外几家见状,也不敢轻忽,陆续向怀英馆表示善意。 辛舜英送走了明霞馆几位女修,回到院内,就见石火光收拾礼品。辛舜英问道:“赵学弟醒了么?” 石火光低下头去:“我、我去看看。” 后院厢房中,赵黍气色如常,捧着一卷《金水分形法》专心致志,手边搁着绿锈斑驳的铜镜,桌上错金虎符压着一沓黄符纸。 “分形散影,本是胎仙出壳后变化运用之功。若存想守一功深,可分出三五之形,多则可至数十人,皆如己身,隐现随心。仙家多以分形之身,与俗人往来。”灵箫的话语脑海响起: “而胎仙未成,分形变化不过是一缕神魂出摄,假以法物外气显形。这《金水分形法》借法镜采炼金水之气,施术之人对镜出摄神魂,分形之身藏于镜中,可在必要之时发出,或外游探路,或代形受劫。” 赵黍说:“用分形之身前行探路稍微奢侈了些,我用纸鹤就能充当耳目了。代形受劫嘛,恐怕还要多加修炼,毕竟我的分形之身甚至没有清晰的外貌五官。” 灵箫则言道:“而你却拿分形之身假冒赤云都修士,骗过了所有人。” 赵黍只得说:“仓促之间,我只能用这种手段了。” 当赵黍发现方老爷就是赤云都内应后,独自思索了许久,最终设计出一条迂回路子。他并不主动揭发方老爷的身份,而是利用新近学会的金水分形法,用分形之身制造一场针对自己的刺杀,因此假称城中有赤云都妖人,向王郡丞提出封城搜捕的要求。 如今王郡丞虽然不至于对赵黍言听计从,可在这件事情上给予极大的配合,还让赵黍调度郡府衙役来搜查盐泽城每家每户。 赵黍花了好几天清查全城,偏偏到最后才找上方老爷,这就是给他留下充足时机。 按照事前估计,方老爷如果不想被揭穿,要么选择逃跑,直接公开投靠赤云都;要么发动铁公祠结界困住崇玄馆,自己带着家丁拼死一搏。 不过赵黍也觉得,方老爷是不会逃跑的,毕竟星落郡还有朝廷官军,他的选择恐怕就只有发动铁公祠结界,而这也恰恰是赵黍所需要的。 铁公祠结界一经发动,仙将衡壁就能自行降附落座,这不用赵黍干预,他要做的,便是趁此机会放出分形之身,冒充“妖人”。赵黍与之斗法、追击出城,把整出戏演完。 “你这份心机要是用来加害他人,估计没几个人拦得住。”灵箫说。 “灵箫上仙,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赵黍不禁问道。 “就算是夸,也不会夸你。”灵箫叹道:“凡人经历后天沾染而成习性,若无持心中正之辈指点,你这种人很容易落入邪道。” 赵黍听懂了:“你是在说祖父和老师吗?” 灵箫说:“他们教得好。” “那当然!”赵黍会心一笑。 灵箫懒得接话,赵黍放下书卷,摆上香炉,取出真形符牌,熟门熟路地存想交感,召请出仙将衡壁。 烟气聚结成型,衡壁浮现面前,赵黍感应到对方隐约跟上次相见略有差别。 赵黍起身拱手说:“恭迎衡壁上神落座。” “不必如此!”衡壁抬手示意:“今番是我承你恩情,但不知你是如何让神祠结界解禁发动?” 赵黍没有在衡壁面前隐瞒,稍加解释后言道:“小兆势单力孤,不愿被梁氏察知内情,希望上神替小兆保守秘密。” “理所应当!”衡壁怒目圆睁的脸上带了几分笑意:“你可知那梁朔近几日何等失态?抛掷杯盏、打骂仆从,三番五次行法召请,却一无所得。恼极恨极,满腔怨怒无处撒!” 赵黍收不住脸上笑容,他可真想亲眼看看那梁公子急怒交加的模样。 “衡壁上神,您如今自舍法箓仙籍,转为一方地祇,若是不趁早正名分、立坛座、建神祠,无法长久安住。”赵黍很快恢复过来,严肃说:“小兆知您不喜梁氏,但终归要有所表示。万一日后崇玄馆梁首座寻来,您恐怕无法回避。” “此言有理。”衡壁说:“我既然转为此间地祇,自当履职任事、燮理阴阳。” 赵黍言道:“小兆斗胆,已为上神准备了应对之言——不妨就说,连上神事前也未曾料到此间变数,恐怕是妖人发动邪术、染化法箓将吏,上神借铁公祠结界清气养护真形,一时不慎卷入其中,眼下难以脱身。” 衡壁赞同道:“稍作权变,亦无不可。” “至于敕封地祇、重修神祠,借助崇玄馆在朝中权势,料想不难。”赵黍说:“何况梁氏肯定不愿失去上神之助,就此转为地祇镇守一方,对他们而言算是退而求其次。” 衡壁则说:“可要是梁氏子弟不持济人利物、救护群生之心,一味独私利己,纵然得授真君符诏箓书,也休想再召遣本座!” 赵黍暗暗点头,衡壁本来就是法箓仙将,若要召遣此等人物下界显形,恐怕不光要存神炼气之功,也要心怀光明、持身正大,才能有所感应。 无怪乎梁朔难以频繁召请衡壁仙将,估计与这也有几分关联。若非仙境崩毁、法度紊乱,梁韬趁机总制洞天,否则梁朔几乎不可能获得法箓仙将护持。 即便衡壁转为一方地祇,若想凭符箓召请,相应要求也免不了。 衡壁似有感应,言道:“有人来找你,不多谈了。本座先去谒见铁公,稍后再与那梁朔言明。” “恭送上神。”赵黍揖拜道。 烟气飘散,敲门声随之传来,赵黍扯下封门掩户符,开门就看见石火光,得知辛舜英在找自己。 来到前院,辛舜英坐在廊下生闷气,赵黍上前问:“辛学姐找我?” “歇够了?”辛舜英瞪了赵黍一眼:“这几天躲在屋里,对外声称发了重病,就是为了试探其他馆廨的态度?” 赵黍这回谋划布局,事先没有跟任何人说明,完全是一意孤行。此时面色冷淡地回答:“是。看来其他馆廨仍然以崇玄馆马首是瞻,梁朔不动,其他人大多也不会动。” 辛舜英见他这样,不由得发问:“赵学弟,你当初是否察觉到铁公祠结界的异常?” “辛学姐何出此言?” “我这两天接连望气,发现原本空悬的神祠法座上有了一位新晋地祇。”辛舜英苦笑:“这太不寻常了,何等妖人要费尽心机搞出这种事?” “兴许只是意外。”赵黍说。 辛舜英盯着赵黍许久,他不曾与自己对视,最终无奈叹气:“看来赵学弟是不愿意说了。好吧,我也不问。” 赵黍并不愿将旁人卷进来,说到底,此事让梁氏法箓少了一位仙将,这种举动好比火中取栗,看似云淡风轻,实则暗藏凶险,赵黍不敢保证毫无疏漏。 有些秘密,自己知道就够了。告知他人会让彼此都面对危险,实在大可不必。 “崇玄馆的人说了,你要是病好了,就过去铁公祠。”辛舜英说。 赵黍心下冷笑,梁朔不敢登门拜访,而是要他主动过去。可见没了仙将庇护,梁朔畏缩到何种程度。 但赵黍也不敢松懈,他运用金水分形法冒充妖人,搞不好梁朔有所察觉,稍加准备之后才动身前往铁公祠。 衡壁降附落座之后,铁公祠的结界不再沉寂,气韵舒缓流转,随时可以发动升起,由此确实可见先前结界是被人刻意封禁的。 来到九天云台外,这一次倒没让赵黍等待,直接进入内中面见梁朔。 不过这次一见面,赵黍就发现梁朔身上加持了好几重护身术法,没有过去的优游作态,多了几分戒备认真。 “赵符吏气色尚佳,看来伤病已然痊愈。”梁朔迫不及待地说道:“几天前铁公祠结界升起一事,你应已听说。是否知晓前因后果?” 赵黍皱眉道:“当初事态紧急,我只发现妖人在结界之外施术,唯恐其人另有手段,直接就动手了。我一路追到城郊,与妖人交手几合,无法取胜,让他逃了。” “妖人形状来历可曾查明?”梁朔又问。 赵黍心里想骂人,自己就是为了躲事,特地装病歇了几天,你梁公子这么盼着找到真凶,干嘛不自己去查?是习惯了使唤手下?还是没了仙将护持,连走出九天云台都不敢了? 心里是这么骂,赵黍嘴上则说:“投靠赤云乱党的妖人多为散修,一时之间实难查明。” “我派人去郡府问过了。”梁朔言道:“你声称这妖人是袭杀前任郡守的刺客,这刺客还曾经杀死我崇玄馆一位散卿,可见妖人在城中潜伏已久。” 赵黍长吸一口气:“我也遭其刺杀,若非有术法护身,恐怕早已人头落地。我估计那妖人觉得官军大部不在城中,杀了我后无论是藏是躲都好办。于是我反其道行之,干脆封城搜捕,就是要逼他现身。现在妖人逃了,我也能安心少许。” 看梁朔凝眸沉思,估计也在揣测妖人举措。赵黍没有多说,即便他的话里还有一处巨大漏洞,那便是铁公祠乃方老爷的产业,结界忽然发动,最应该被怀疑的就是方老爷。 只不过赵黍靠着金水分形法,加上自己设局演戏,又拉上郡府配合自己,硬是捏造出一个本不存在的“妖人”,把梁朔的想法牢牢牵住,难以跳脱出去。 说实话,这也不能全怪赵黍心机深沉,因为最初看中这铁公祠的,就是衡壁仙将本人。梁朔仗着崇玄馆权势,把怀英馆众人赶了出去,自己乖乖踩入陷阱。换做是赵黍,一时间怕也难以看破。 正当梁朔要开口,他脸色忽然一变,就连赵黍也感应到九天云台外铁公祠气韵变化。有侍女匆匆赶来,禀报说:“公子,衡壁仙将出现了!” 赵黍露出一脸茫然不解,梁朔似乎很不愿意在外人谈及衡壁仙将,一挥手:“我知道了,退下吧。” 见赵黍张口欲言,梁朔抢先说:“赵符吏大病初愈,我就不留你长谈了。” 赵黍识趣拱手告退,结果一走出九天云台,就看见浩荡神光下照,衡壁怒目圆睁,拄剑立于云气之上,身形足有数丈之高,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衡壁略一低头,正好与赵黍对视。双方谁也没开口,彼此心知肚明。 第50章 法箓不留名 等赵黍离开铁公祠后,梁朔这才走出九天云台,望着衡壁居高临下地俯视自己,不由得蹙眉问: “到底发生何事?为何先前几经召遣毫无回应?” “放肆!”衡壁须眉一动,当即开口怒斥:“本座乃是受真君符诏点化之将,非是你梁朔一人私仆!连半点恭敬之仪都没有,成何体统?” 梁朔正欲变色,可他察觉到衡壁气韵有别于过往,此刻又不受自己驱遣,只得躬身揖拜:“是晚辈失礼了。但不知衡壁仙将因何远离?” 衡壁瞪着梁朔说:“先前本座暂借神祠结界养护真形,谁料结界忽而大作,气韵激荡难遏,本座如陷泥沼,一时难以脱身。侥幸受铁公解救,方才得知有妖人行法作祟,意图染化真君法箓将吏。” “铁公?”梁朔不解:“是前朝敕封的蟠龙山神?” “不错。”衡壁言道:“铁公已传下山川地脉勘合符契,今后由本座代为镇守一方。” 梁朔脸色一变:“什么?这、怎能如此?衡壁仙将未得符命,怎可弃法箓仙籍于不顾?” 衡壁一顿长剑,脚下卷云发出雷鸣之声,整座九天云台也微微震颤:“非是本座自弃仙籍,而是妖人作祟,将本座真灵缠缚于神祠法座之上,如今已然法箓除名。若非铁公大仁,及时出手救护,本座恐怕真灵蒙昧,就此消散天地之间!” 梁朔双手十指紧攥,内心不安与愠怒交织。眼下失去自身最重要的依仗不说,这衡壁偏偏还要当众直言,毫不隐晦。 此时九天云台内外,可不止梁朔一人,还有其余梁氏子弟,连姜茹也在其中,众人脸上神色不一,也不知心中在做何等想法。 “衡壁仙将不妨移驾内中详谈。”梁朔实在无法容忍这种情况,不管如何,现在最紧要的便是将衡壁牢牢把握住,绝不能将他放走。 谁料这位衡壁仙将一摆手:“不必,如今本座已削籍除名,难登青崖仙境,愧对真君教诲。只期来日能守护一方山川水土、群灵众生。梁公子有意,不妨联络首座,请他上书朝廷,敕建神祠,本座也好名正言顺受香火信力。” 梁朔连忙说:“衡壁仙将还请稍待!只要祖父大人向真君进言上表,定能为您重录真形,来日再受符诏,便可复归洞天,不必做这尘世地祇。” 衡壁盯着梁朔许久,言道:“也罢,本座便静待梁公子佳音。” 眼看衡壁要消失,梁朔又问:“仙将要往何处去?” “本座尚需巩固真形,不宜外游。”衡壁身形渐渐淡薄消散,留下余音回荡:“今后本座恐无力时刻护持公子,善自珍重。” …… 因为结界阻隔,赵黍没有听见铁公祠内衡壁与梁朔的交谈,但他想到可能的情况,还是忍不住笑意。 “赵符吏在笑什么?”郡府衙署的大门前,王郡丞拢袖问道:“我见你从铁公祠过来,那边光华闪耀,隐约可见神人腾云而立,到底发生何事了?” “我方才正与梁公子讨论妖人袭扰之事,半途仙将显形,我一介外人,自当避让。”赵黍神色庄重道:“梁公子有仙将护持,想必尽扫铁公祠内外邪祟。” “哦,那就好。”王郡丞说:“赵符吏气色不错,这么快就好了?” 赵黍答道:“修炼之人,多少还是懂得调治形骸。之前是我过于冲动了,怒火攻心一时难制,在大家面前出了丑。” “赵符吏过谦了。”王郡丞笑道。 “这几日在院中养病,不知前方战事情况如何。”赵黍跟着王郡丞进入郡府,对方让书吏呈上邸报。 其实赵黍心底里还是有几分不安的,当初为了试探方老爷,赵黍直接捏造军情,也来不及与韦将军商讨。方老爷把虚假军情传给赤云都,恐怕会引起意料之外的形势变化。 幸好,韦将军在渔阳县一带仍保持守势,在防御工事完善之前,不打算贸然推进。而近来贼寇几次攻势,也被韦将军成功抵御,罗希贤甚至斩杀了敌方一名修士,再添新功。 然而邸报里也提到,近来贼寇军容阵型不同于往日,虽然远远谈不上强军劲旅,但也进退有序,明显是经过操训。 韦将军还在邸报中提到,他曾看见敌军后方旗令,就是赤云都昔年所用。因此认为赤云都乱党已经完全统合了星落郡剩余贼众,不是过去那种散兵游勇了。 看到这里,赵黍脸色微沉。当初在狱所刑房里,他还斥责过赤云都放纵贼寇劫掠行凶,没想到杨柳君他们没有放任自流,而是真的在整顿贼寇,如今甚至卓有成效。 “怎么?赵符吏好似顾虑前线战事?”王郡丞喝了一口茶:“放心好了,如今三万大军皆已到达,匪患风头大减。韦将军用兵如神,把他们逼到西北方几个县,不日就能攻克城廓,还星落郡一个平安。” 赵黍放下邸报问:“王大人觉得,星落郡匪患的根由是什么?” 王郡丞表情一肃,挥手让书吏仆从退下,坐到赵黍旁边:“我知道,前任郡守横征暴敛,大失民心。许多百姓也是为求生计,不得已而从贼。但事情总要一步步来做,不可能匪患正盛时就要姑息绥靖。倘若可以,我倒是希望只杀贼首,让其余百姓各还乡里。” 赵黍无奈:“可这回贼首却是一帮有修为法力的乱党妖人,不好杀啊。” “赵符吏接下来有何打算?”王郡丞转而询问:“如果想要多添功劳,也可以去前线。” “先不急。”赵黍说:“之前听说方老爷病倒了,似乎与我调制的香料有关,我先去探望一下。” …… 当赵黍再次来到方家宅院时,并未被家丁健仆拦阻,得知方老爷病情缓和,正在后花园歇息。 穿过后院门洞,赵黍瞧见之前那位守门的老仆,拿着扫帚打扫地面,没有抬头多看赵黍。 方老爷坐在一张躺椅上,旁边有婢女端来茶水,他看见赵黍正要起身,对方抬手示意:“方老爷不必起身,今天是我上门请罪。” “哪里的话!”方老爷让婢女退下:“赵符吏请坐……听说先前家里下人冒犯了赵符吏,言语上很是不妥,老夫已经教训他们了。” 赵黍笑道:“方老爷不必苛责,他们也忠心为主嘛。这也怪我,先前没有言明,这庆云龙烟香禀性燥烈,一次不宜用得太多。” “跟香料无关,老夫年纪大了,前些日子受了风寒,好几天下不了床。”方老爷言道:“唉,这些年腿脚是越发使不上劲了,也没法到处跑。” 赵黍说:“怀英馆中不乏适合常人的导引按摩之术,不如让我小试一番,或许有助筋骨膂力。” “大可不必。”方老爷摆摆手:“赵符吏事务繁忙,老夫怎敢让赵符吏劳动?小毛病罢了,天气再暖和些就好。” “方老爷可是天禄军都尉,为我华胥国立下汗马功劳,我不过是略表敬意。”赵黍不依不饶,上前搭住方老爷手腕。 方老爷脸色一惊,原本松弛的身子紧绷起来,本能躲开赵黍。 此时就听得破风声从后袭来,一柄细刃直刀横在赵黍颈上。原来是那扫地老仆,从扫帚木柄里面抽出兵刃,以极快身法逼近赵黍身前。 可赵黍好似早有预料般,手不掐诀、口不念咒,眉间飞出虎纹符篆。扫地老仆见状毫不退让,电光火石间,刀刃轻轻一抹赵黍脖颈,却像在铁板上滑过,只勉强蹭破油皮。 金风一卷,扫地老仆被瞬间出现的神虎真形摁倒在地。神虎张口血盆大口,将老仆脑袋咬住,却没有直接扯下。 “住手!” 方老爷从躺椅上跃起,抬手成爪,意图扣拿赵黍臂膀。动作一气呵成,丝毫不见老迈病弱之态。 赵黍左手翻掌,低喝一声: “定!” 气禁一发,方老爷四肢动弹不得。赵黍扬袖抖出青玄笔,朝地虚划几下,暗黄土煞涌起,缠住方老爷双腿,令他无法腾挪移动。 这场战斗几乎是一个照面就结束了,方老爷虽然摆脱了气禁,双脚却是陷入泥沼一般的土煞缠缚。武人搏杀讲究力从地起,现在缠住双足,几乎被废了大半武艺。 “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 赵黍一转青玄笔,脸上没有笑容:“你终究还是忍不住要动手。” “你是什么时候识破的?”方老爷先是惊怒,可转眼镇定下来。 “猜的。”赵黍说:“铁公祠结界我最初并未察觉异常,只是以为沉寂已久、难以发动。还是得到高人指点,因此便怀疑上你。于是上次登门拜访的时候,刻意捏造军情,然后等你发动罡风驿旗传出消息,这才能确认,你就是赤云都安插在城中的内应……罗希贤当时去往三牛坑遭遇伏击,就是你通风报信吧?” 方老爷放弃挣扎,瞧了旁边被神虎压倒在地的老仆一眼,只得答道:“是。” “你大批采买庆云龙烟香,都交给赤云都了?”赵黍又问。 “没错!”方老爷没有丝毫败馁之色,反倒更显坚毅不屈:“如何?自己费心劳力的成果,全都落入敌人手中,足够让你恼火吧?” 赵黍无言以对,沉默许久才问:“为什么?” 方老爷不解其意,赵黍说:“我以前见过一位天禄军老兵,他对当地富户心怀怨恨,勾结妖邪、杀伤人命、祸及满门。不过他至少还有为老弱袍泽求取抚恤银、安家田的用心,但你呢? 如今远离沙场,可谓功成身退,更有旁人求之不得的万贯家财,地方官长也要对你多加礼敬。有了这样的太平富贵,为何还要勾结乱党贼寇?莫不是要趁机多发国难财?那几处矿场还不够你受用?” “赵符吏。”方老爷笑了一笑:“你这番话,太过天真了。什么地方官长对我多加礼敬……若真是如此,我还要把自家闺女送去给人家当侧室吗?” 赵黍知道,星落郡前任郡守便是死在迎娶方家女的宴会上。他瞥了那扫地老仆一眼,估计此人就是袭杀郡守的刺客。若非有契命环护身,方才那迅猛一刀恐怕就能夺去自己性命。 “离开了天禄军,我不过一介富家翁。”方老爷笑道:“随便来一个贪暴酷吏,就能把我死死攥住,连太平富贵都别想指望。” 赵黍问:“既然如此,为何当初选择来到星落郡安家?而不是跟天禄军举旗造反?” “兴许是身子乏了、心也软了。”方老爷摇头感叹:“跟着老将军打了几十年的仗,看见五国弭兵,觉得从此天下太平。后来我才明白,还是目光短浅了。” “所以你选择投靠赤云都?”赵黍问:“他们许了你多少好处?将来改朝换代,能够位列公卿上将?还是世袭罔替的爵位?” “是赤云都主动找上我的。”方老爷毫不掩饰:“我没那么长远的想法,或许真就像你说的,无非想求个太平富贵,而不是胆战心惊地苟且偷生。” 赵黍愣了一下,方老爷并不像杨柳君、桑华子那样,有着明确的远大志向。回想起当初的王庙守,最终所求的也不过是安家田产,却毫无顾忌地选择与妖邪联手。 “铁公祠结界就是你发动的?”赵黍上下打量方老爷,看对方周身气机,似有几分浅薄的炼气修为,但比起自己大有不如,授符吏法位都勉强。 “杨柳君给我留了一道符咒,我可没那等本事。”方老爷一摊手:“就连发动罡风驿旗,我都要大费周章。不是预想中法力精深的乱党妖人,让赵符吏失望了?” “既然如此,为何不逃?”赵黍说:“明知我上门搜查,你必定暴露。而且铁公祠结界一旦发动,你的嫌疑就洗不脱了。” “逃?我能逃去哪里?”方老爷反问道:“赵符吏,我该说你是聪明还是愚笨呢?” 赵黍不说话,方老爷伸了伸臂膀:“好了,莫要废话了。我年纪大,受不了那些酷刑折磨,也别指望拿我来要挟赤云都。赵符吏若是看得起我,直接了断我的性命,让我少吃些苦头!” 第51章 巧言解兵戈 “方老爷赋闲已久,倒是不减沙场血勇。”赵黍望向西北方,问道:“只是你是否想过,如今星落郡局面,赤云都想要再兴风浪大为不易,他们困守寥寥几县,也多是山高谷深的苦寒之地。你真的觉得他们能够让华胥国改朝换代?” 方老爷没有答话,赵黍继续说:“你亲身经历过五国大战,想必见识过被贼军蹂躏后的城廓乡村。未来刀兵再起,这种景象遍布华胥国,届时满地狼藉、伏尸百万,也用不着等赤云都改朝换代了,你猜猜有熊国与九黎国会怎么做?乖乖遵守首阳弭兵盟约?” “赵符吏想说什么?”方老爷脸色微沉:“你是希望我出卖赤云都?” “不。”赵黍抬眼说:“你什么都不用干。如今你已经不能发动铁公祠结界,不管你和赤云都先前有何等谋划,现在毫无用武之地。至于借助罡风驿旗传递消息,你一个富家翁还能探知多少军情?你猜猜韦将军为何要带兵离开盐泽城?我们早就猜到城中有内应,只是没料到会是你。” “我明白了。”方老爷发笑道:“赵符吏这是上门来索讨好处了?莫非那几处矿场的经营收益要尽归赵符吏所有?” 赵黍仍旧摇头:“你只要静观事态演变就好。在赤云都眼中,你是安插敌营的内应;在官府眼中,你是献出钱粮以助剿匪的良绅。未来无论哪一方赢了,你都是稳赚不赔。” 方老爷闻听此言,嘴巴微张,一时忘记合上,思忖片刻才说:“赵符吏真是好算计,我没看出来,你竟然有这种心思。只是我凭什么相信,你不会一转眼就告发我呢?” “我孤身一人前来便是诚意。”赵黍说:“我如果真要对付你,根本不必回头再告发,直接带着衙役杀上门来就好。” “既然如此,赵符吏为何不撤去术法?”方老爷抬手指向神虎真形:“这种阵仗,老夫可不觉得赵符吏能够坦诚相待。何况赵符吏上门做客,但凡有半点伤损,老夫照样百口莫辩。” 赵黍一转青玄笔,神虎真形张口后退,那老仆立刻翻身而起,方老爷脚下土煞缠缚也缓缓消融。 “如何?现在能好好说话了么?”赵黍问。 方老爷抖了抖双脚,对护在身旁的老仆说:“你在外面守着,莫让别人靠近。” “都尉,他……” 老仆刚开口,就被方老爷阻止:“我自有主张。” 等老仆离去,赵黍夸奖说:“如此忠勇壮士当真难得,就是他刺杀了前任郡守?” 方老爷并不掩饰:“是他没错,但赵符吏可别指望拿他领赏。” 赵黍坐下说:“前任郡守就是酿成星落郡匪患的元凶,死了也是活该。” 方老爷笑容古怪:“老夫该称赞赵符吏开明通达,还是心怀悖逆?老夫甚至要怀疑,赵符吏才是赤云都的内应。” “我没什么宏图远见,赤云都所求的除苛政、利万民,也未必要靠他们来做。”赵黍板着脸说。 还有些话赵黍藏在心底里没说出来,那就是他也觉得,造成如今华胥国这种乱象的,恰恰就是崇玄馆为首的一众世家权贵。他们贪占多得,受万民竭力供奉,穷奢极欲,毫无悯惠之心不说,连除妖伐祟这种分内之事,也嫌弃麻烦,不肯劳动肢体。 方老爷笑道:“赵符吏一表人才,难道就没想过另寻出路?如果愿意,老夫可以代为向赤云都引荐。” “不用。”赵黍干脆利落地拒绝说:“赤云都也未必是什么好去处。而且事情办得如何,终究要看人,而不是看什么名头派别。否则就剩下党同伐异,不讲是非。” 方老爷在后院踱步,沉思良久。他很清楚自己不是赤云都里那些一腔热血的修士,天禄军被裁撤拆分,他都强忍下去了,然而面对前任郡守动辄得咎,屡屡遭受盘剥索贿,他实在忍无可忍。正好杨柳君找上自己,几番谋划下成为赤云都的内应,随时传递消息。 方老爷并非没有想过,万一赤云都大业有成,自己是否能算作从龙功臣?可是以他从军经验来看,赤云都在星落郡本地的人手实在太少,麾下贼寇都是临时汇集,真要对阵交锋,断然不敌朝廷官军。 之所以没有逃离盐泽城,除了心怀一丝侥幸之外,也是因为方老爷看着在王郡丞治下,星落郡民生吏治都有好转迹象。赵黍方才所言静观事态,方老爷并非不曾想过。 何况眼下为了自保,哪怕示诚也并无不妥。 “赵符吏真是好手段,老夫心悦诚服。”方老爷称赞道:“就依你所言,老夫不再干涉。” 赵黍摊开一手:“那麻烦方老爷交出罡风驿旗,以表用心。” 方老爷转身入屋,片刻后取出一面玄黑令旗,递给赵黍说:“仅此一面,赵符吏就不必多虑了。” 确认就是罡风驿旗无误,赵黍将其收好,起身拱手、脸色严肃说:“今天得罪方老爷,日后如果无事,我不会主动登门。” “赵符吏不必介怀。”方老爷却更显坦荡:“将来哪天星落郡战事结束,也希望你莅临寒舍。” “好。” …… 赵黍回到城东小院,端详着罡风驿旗,灵箫说道:“看来你还是心软了。” “心软?大概是吧。”赵黍回忆着说:“我想起成阳县那个王庙守了,他与方老爷同样是天禄军出身,为国效命多年,最终却被逼上反路。若非不得已,我还是不想下杀手。” “你可以将消息告知王郡丞或者韦将军,数百衙役兵士一拥而上,沙场悍将也抵挡不住。”灵箫言道。 赵黍看着罡风驿旗:“方老爷跟王庙守还是略有不同,他家大业大,我看得出他不愿彻底断绝后路。这种人若能争取过来,有利无害。何况剿匪之事不能只靠杀戮,贼寇是杀光了,平民百姓怕也不剩几个。” 灵箫说:“我看你对于赤云都的所作所为,并不全然反对。” 赵黍答道:“是,我承认杨柳君他们志向远大、道心坚定,我自己也希望百姓能安居乐业,世上少生杀戮。但我方才劝服方老爷的话,并非随意捏造。 假设赤云都真的割据一方,甚至反过来步步进军,华胥国真的能够改朝换代?不,绝不是的,其他国家不会放过这种绝佳机会。我不希望战端重启,到头来还是百姓受苦。” “你这话若是问杨柳君,对方恐怕不会这样回答。”灵箫言道。 “我没有他那样的豪气。”赵黍叹道:“也难怪罗希贤骂我软骨头。” “人各有志。”灵箫提醒:“但我也劝你不要奢望世事能自行好转。” 赵黍说:“那是当然,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要戡平匪患。希望杨柳君他们能够知难而退,否则只能在战场上决一胜负。” …… 半个月后,东胜都传来一则消息,崇玄馆首座梁韬上表朝廷,盐泽城有神祇当众显灵,垂下神光护持城廓。 此事大彰华胥国主上体天心、下合民意,也是崇玄馆剿匪得力、除妖有功之证,当于盐泽城兴修城隍祠,以迎神真降临。 当敕建城隍祠的圣旨来到盐泽城后,崇玄馆主持迎神法仪,降真馆也参与其中,绕城诵经唱咒不绝,无数百姓亲赴围观,都希望一睹神祇真容。 而梁朔本人斋戒三天,由他亲自登坛宣读圣旨。随着圣旨焚燎上表,片刻过后,铁公祠上空霞光翻涌,赫然可见一位披甲拄剑的威猛神将腾云而立。 就见这神将大手一挥,盐泽城内外降下一阵柔和细雨,带着七色华彩,浇灌稻谷。神祠外围观的寻常百姓也同受滋润,病弱之人感觉百骸温暖、疾病消退,纷纷稽首顶礼,满怀精诚。 衡壁屹立云端,能够清楚感受到信力汇聚,使得他真形更为牢固,随之而来还有万众发自本心的祈求愿景。 而置身高坛之上的梁朔,心情颇为复杂,之前他将衡壁的状况告知祖父后,便被狠狠训斥一顿。结果衡壁不光没有重登法箓仙籍,还就此获得朝廷明旨敕封,正式取代铁公,成为镇守星落郡的典祀正神。 “祖父大人,为何要将衡壁敕封为一方地祇?”梁朔当时不解询问:“难道衡壁惹恼了真君,不准他重返青崖仙境?” “真君自有用意,你就不必胡乱揣测了!”梁韬脸色不佳:“倒是你,如今匪患将定,如果你再没有表现,我如何向国主上奏表功?不要以为其他馆廨都是庸人,他们时刻等着看我们闹笑话!” 梁朔强忍不忿,连忙说:“孙儿现今没了衡壁仙将护持,又要如何与那等亡命之徒交锋?” “我当初给你准备的符咒法宝还少吗?!”梁韬怒不可遏:“这一次星落郡剿匪,本来就是我给你安排锻炼的机会!没有仙将难道就做不成事了?” 梁朔不敢顶嘴反驳,梁韬发泄完怒火继续说:“我已经跟衡壁私下商量过了,虽说他如今法箓除名,但看在与我永嘉梁氏的缘分上,留下三道召遣符令。必要之时你能凭此符令请他现身出手。” “只有三道吗?”梁朔心中不甘。 “哼!若是你修为够高、以神接神,何至于让衡壁被妖人做法摄走?”梁韬言道:“而且我劝你发动符令时多存想祝祷,这等仙将脾性最是顽固,稍有不合便难以驱遣。” “孙儿明白了。” …… 梁朔在坛上发愁,赵黍在远处发笑。 望着瑞气笼罩、霞光冲举的铁公祠——如今应该叫做城隍祠了,赵黍手里握着真形符牌暗暗敲击,耳边微风回旋,就听见衡壁的声音遥遥传来: “赵黍小友,今日落座受祭,还要多亏你筹谋擘画!” “衡壁上神不必如此,小兆不过顺势而为。前有铁公余荫未尽,后有上神窥破结界封禁,这才能把事情办好。”赵黍掩嘴低声道:“仅凭小兆一人之力,是断难成就的。” 衡壁言道:“那崇玄馆首座梁韬先前也是几番召遣,幸好他终究不是青崖真君,即便代掌洞天,修为还是差了一线,也没有真君撰录金简玉册的本事,做不到劾召百神。若不是担心他穷追不舍,本座也懒得给他三道召遣符令。” 劾召鬼神乃是仙家妙法,像赵黍这样的凡间修士,感应鬼神真形气韵,耗费心力转译摹写符篆,小心翼翼揣摩鬼神所好。就算能将鬼神召请而来,还要担心对方是否怀有恶意,更别说加以驱遣。 “召遣符令?”赵黍问。 衡壁发笑:“无非是给他梁氏留点颜面,这召遣符令都给了梁朔,让他在危急关头用来保命!” “这样啊。”赵黍心下计较起来。 “赵黍小友放心,若是你有召请,本座必定闻讯立至!”衡壁言道:“那梁氏还妄想把持奉祀,却连一点精诚信力都不曾有,比神祠之外那些寻常百姓还要差劲!” 赵黍沉吟不语,虽然同样被视为修士,然而神祠祝祭之流,与向往长生久视的修仙之士,两者确实不同,对待某些事情的态度更是天差地别。 崇玄馆修士多自诩为仙道中人,这算是延续自天夏朝的传统,他们对待鬼神,重在驱役召遣,而不像神祠祝祭那样,以奉祀崇敬、人神交感为本。 仙道神道,孰优孰劣,赵黍是真的弄不清楚,这与他所学所修驳杂多端有关。 若论家学传承,赵家祖上是天夏朝赞礼官,以迎奉神祇群灵为宗,算是神道中人。后来在怀英馆门下修真炼气,又有灵箫传授仙家妙法,赵黍也说不清自己算是哪边了。 “衡壁上神不必拘泥于梁氏。”赵黍说:“当初小兆曾在山中矿场得见一处奉祀铁公的神祠,乃是矿工凿建,形制粗陋,却暗藏精诚信力勾连铁公。衡壁上神若是要寻觅祝祭,不如放眼整个星落郡,于尘世万民中拣选务实勤俭之人。” 第52章 地祇觅兵马 “赵黍小友,你不就是这样的人吗?”衡壁笑道:“本座听铁公说,你不光精通行符咒水、召遣驱邪,更有拔度死魂之功。本座虽得敕封,却是孤身一个安坐神坛,正缺麾下兵马,仪仗不足,倘若遇到什么精怪妖祟,还是要靠本座一个人冲杀。” 赵黍沉吟思量,所谓符箓将吏兵马,来历不止一处。最为正宗的自然是证道登真的仙家,开洞天、设法箓,驾下官将吏兵齐备。后世子弟奉受法箓、修真行持,若逢妖邪外劫,便可依凭法箓通真达灵,召请祖师驾下仙官将吏,降下赫赫神威。 不过这等法箓将吏要求最高,后世子弟除了要有足够的修为法力,还要上感天心。否则就是如梁朔那般,就算靠着梁韬总制洞天、拨授仙将,也无法随意召遣。 而次一等的法箓兵将,便是凡间修士自行征召收集,不过当中类型众多,既可以是收集败军死魂加以拔度,也可以降伏山精水怪后禁制拘召。 比如怀英馆符吏的朱文白绶,其中便是封存了火精余气化成的火鸦,这是一种不具备灵智的精怪,但胜在火势猛烈。 既然是自行征召收集的将吏兵马,往往需要术者修士供养。这里面讲究诸多,有的将吏需要设下科仪法坛昼夜祭炼,有的需要开府建衙、分明次序,哪怕是法箓火鸦也要用阳和之气温养。 何况以修士个人的修为法力,往往难以征召众多兵马。无论败军死魂抑或五行精怪,要是不加约束,很容易反噬行法之人。 馆廨法位之制最初便是为此而定,能得授灵官之位的修士,其中一项职责便是供养与祭炼法箓兵马。 只是相比起世间修士,镇守一方的城隍地祇,往往能更好驾驭这些亡灵死魂、精怪鬼魅。而想要调度城隍地祇驾下兵将,光有修为法力可不行,通常是对应的庙守祝祭才有职权。 这些庙守祝祭平日里通过各种阴阳法事,聚拢平民信众,由此为城隍地祇提供香火信力为福德资粮,同时也为城隍地祇收集阴兵鬼卒。 与之相对的,庙守祝祭也会获得城隍地祇护持庇佑。天夏朝甚至有一个传说,某位庙祝礼神日久、奉祀精诚,忽然本地即将发生洪灾,庙祝得到地祇托梦示警后,赶紧唤醒乡民往高处避难,由此躲过一劫不说,洪灾过后还在地祇提醒下找到一处古人埋藏金银珠宝的地窖,由此家业大兴。 赵黍明白,衡壁这是希望由他来做神祠庙祝,这不仅是看中了赵黍的本领,也是对赵黍品行的肯定。 “星落郡匪患结束后,小兆能否继续留在此地,尚且无法保证。”赵黍回答:“不过如今星落郡杀伐未休,拔度死魂、接引临坛之事,小兆定当尽力而为。只是小兆也有一个不情之请。” 衡壁问:“是要本座协助你剿灭贼寇么?” 赵黍轻叹道:“小兆明白,阴阳殊途、不宜交杂。何况尘世凡人刀兵争战,上神若是牵涉太深,承负难料。不然就是如同梁公子召遣上神,结果却让无辜平民罹难。” 衡壁也不免感怀:“若非梁韬将本座的真形图箓传给梁朔,强行催逼,何至于酿成大祸?你也是要让本座去对付那个杨柳君么?” “上神知晓此人?” 衡壁言道:“本座曾听铁公讲述,杨柳君在星落郡暗中经营已有数年。他甚至一度察觉铁公行迹,也曾试图拜会,铁公不愿显露罢了。杨柳君在蟠龙山中联络山民与妖怪,往来云岩峰诸事,铁公有所察觉,双方互不干涉。” 赵黍不禁发问道:“上神觉得此人是正非邪,不愿对他出手么?” “人心难料,世事不定,善恶正邪岂是这般轻易能下定数?”衡壁说:“只是本座如今既已登坛受祭,眼中所见生民,并不限于一城一地。” 赵黍知晓,衡壁虽然是受华胥国朝廷敕封,但不能将他简单看做是华胥国的臣属。良民贼寇,在衡壁眼中都是凡人,不好厚此薄彼。 “小兆不敢奢求太多。”赵黍言道:“如今贼寇盘踞云岩总舵与周边县乡,其中兵力与布防一概不明,只求上神能探明一二。” “此事不难。”衡壁一口答应下来。 正当赵黍跟衡壁暗中交流,辛舜英忽然走近说道:“赵学弟真是好算计,这么快就搭上城隍衡壁公了?” 赵黍一惊,反手将真形符牌藏起,问道:“辛学姐这话何意?” “我遥望神祠气象,远远就看见一缕神光牵系上赵学弟。”辛舜英仪态娴静:“如此气数相连,恐怕衡壁公能受敕封,与赵学弟关联密切吧?” 赵黍言道:“明明是崇玄馆上表请旨,怎就与我关联密切了?” “还要装下去么?”辛舜英正色道:“之前铁公祠结界发动,应该就是赵学弟布局设计。我虽然不解其中隐秘,可梁氏却未必乐意放任法箓仙将受封地祇。赵学弟巧施妙计,将事情推脱给妖人,不声不响夺走梁朔一大臂助,我当真佩服。” 赵黍心下暗惊,脸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辛学姐可不要凭空污人清白。梁氏的法箓仙将又哪里是我能干涉的?至于梁朔,人家还有九天云台那等仙家法宝,符咒丹药样样不缺,崇玄馆梁首座更被尊为国师,人家靠山坚挺,少个仙将又算什么?” “随你怎么说。”辛舜英松了一口气:“不过这样也好,赵学弟终究不是真心要投靠崇玄馆。” …… 杨柳君一身征尘返回云岩总舵,这是一片宽阔谷地,抬头仰望,在云层稀薄时,偶尔能够看见直插苍天的云岩峰。 当年星落郡的流民为了躲避一目民,纷纷逃入蟠龙山。部分人来到此地时,便发现有石砌殿室与田亩园圃,虽然荒废已久,却也足以安顿起居。 这些废弃的石砌殿室,最初乃是云岩峰门人修造。毕竟不是所有门人弟子都能登上峰顶洞府,只能在山下道场起居修炼。 尽管山下道场远不如峰顶洞府那般清气纯粹,但也有安置昆仑玉的静修圜堂,田亩园圃中还种了芝草灵药,就是可惜被山民改种了寻常五谷,坏了药田气韵。 当杨柳君来到云岩峰,为了举旗兴兵,便将这片谷地设为总舵,把啖睛山民收入麾下,开始往来各方、联络人手。 如今的云岩总舵经过重新整饬,外围布置了栅垒砦墙、哨塔箭楼,有兵卒戒备巡逻,防备森严。远远可见谷地中央有一座法坛,其上大鼎燃火不绝,形成禁制笼罩云岩总舵。 不过眼下总舵内中人手不多,杨柳君几乎把能派的人都派出去了。 “杨柳君。”白掌旗上前递来一瓶丹药,同时说:“高岭县那边传来消息,城中有人暗中联系官军,图谋在夜间打开城门,将官军引入城中。叛徒已经被斩首了。” 杨柳君迅速揭开面具服下丹药,调息片刻后言道:“韦修文果真不可小觑,用兵稳重、用计深险,只要许诺蝇头小利,自然有人打算背叛出逃。” “我们的人搜查过了,也就是二百两银饼,收买了四个人。”白掌旗皱眉道:“就凭这些人手,根本干不成事的。” 杨柳君摇头:“错了,韦修文就没指望靠这手段骗开城门,只要有人试图出逃,自然会引起人心浮动。” 白掌旗表情凝重,问道:“眼下官军势大,杨柳君为何还要冒险亲上战场?” “我不上不行了。”杨柳君抖了抖被划破的翠绿衣摆:“眼下除了怀英馆,也有几家馆廨在前线军中。单独与这些无能庸辈斗法,我能把他们当猪崽杀。可韦修文从不让他们单独出阵,而是与大军严密配合。每一名修士左右都有上百兵士护持,他们则多以术法加持兵士,这种阵容才是最麻烦的。 我几次冲阵,打算直接袭杀韦修文,那些馆廨修士便施术阻挠,随后无数箭矢劈头盖脸而来。我杀了百十号官军,转眼就有几个剑客冲出来纠缠。虽然修为不如我,但剑气锋芒不可轻视。而我眼看就要取胜,后方阵中又有别的修士施术牵制,紧接着又是一轮箭雨飞石。” “把修士分散藏在军阵中,随时以术法牵制阻扰,少数猛士剑客充当精锐……韦修文不愧是经历过五国大战的将领。”白掌旗言道。 杨柳君伸展一下身子:“飞廉馆那几个家伙还真是学厉害了,没有用风刀来对付我,而是三番五次利用风压试图让我落地,或者御风加持弓箭。那些箭矢准头惊人,几乎是盯着我射,不胜其烦。” “飞廉馆的人没这种脑子,一看就是韦修文教的。”白掌旗问:“杨柳君是否打算潜入军营暗杀韦修文?” “很难。”杨柳君一拍大腿站起身:“我感应到韦修文身上带了一件宝物,除非能保证将他一击毙命。何况他周围防备森严,时刻都有一班部曲私兵保护,全都是精悍猛士,我也没把握。” 白掌旗陷入沉默,他不擅斗法,只是负责盯着罡风驿旗,保证赤云都消息灵通。 “盐泽城那边,方奎是否有消息传来?”杨柳君问。 “不曾。” 杨柳君叹息:“他被识破了。” “何出此言?”白掌旗不解。 “先前我发现官军根本没有进攻高岭、长峡两县的打算,仍然在加固工事。”杨柳君说:“事后我也跟马溪四子私下谈过,这让我更加笃定,方奎之前发来的两条消息,定然有误。方奎不知道自己被识破,反倒替别人传出虚假军情,对方这是刻意为之。” “那方奎……” 杨柳君摆摆手:“还是依先前所说,不要跟他联络。现在我们没法分心去救他了。” 话说至此,杨柳君忽有所感,抬头道:“终于来了。” 白掌旗见状问:“莫非是那拔剑之人?” “我先去云岩峰。”杨柳君留下这话,身形一飞冲天,朝着云雾笼罩的山顶峰巅而去。 …… 杨柳君周身真气鼓荡,袖袍猎猎作响,穿破厚厚云层,放眼苍天万里、昊阳旷照。杨柳君打开云岩峰外的罡风禁制,就看见两道人影站在高崖上,缓缓行走。 “怎么?终于找到适合之人了?”杨柳君望向带着玉覆面的蓝袍人,在他身旁的人个头不高、未见真容,厚重斗篷下的身躯略显瘦削,似乎无法忍受高峰严寒,微微发抖。 “没错。”蓝袍人扶着矮个子,走进云岩峰山腹之中,铸剑炉火的温热,让矮个子稍微舒缓一些,却还要扶着墙喘息。 杨柳君问道:“你确定这个人真的能够驾驭神剑?” “你修炼的《玉鼎流霞章》,本就是云岩峰最上乘的行气法。”蓝袍人说:“可惜你只用来杀伐征战,不能尽解玄奥,重铸百脉便是其中一项妙用。” 杨柳君耸了耸肩:“谁叫我是从尸体上找到法诀呢?只好盲修瞎炼了。” 蓝袍人无心说笑,对矮个子问:“你还能坚持么?” 矮个子没有答话,扭头望向插在炉火之上的神剑,好似用尽全身力气站起来,一步步走向神剑。 而原本静默的神剑忽而自鸣,剑气无端扩散,在整个山腹内中回荡。 杨柳君惊觉有剑气袭身,匆忙回避,袖袍直接被绞成碎片,他本能要出手应对,真气瞬间凝成壁障,勉强挡下几道剑气,却被接续不断的锐利剑气贯穿壁障! 倒是那蓝袍人屹立不动,剑气不曾接近他周身三尺之内。 “莫生杀意。”蓝袍人的声音传来:“神剑有灵,自择其主。倘若附近有人心怀杀意,便会发出剑气阻隔。” 杨柳君不及回应,袭身剑气越加强盛,以他修为再难抵挡,只能匆忙后退。眼看剑气重重,杜绝前方去路,甚至将他往外逼开。 杨柳君急怒之际也心生惊喜,他看见那位矮个子毫无阻碍地走近神剑,在被逼出山腹的最后一刻,那人握住神剑,顿时发出刺眼光辉,亮如白昼,不可逼视。 第53章 拔宅升洞天 正当赵黍收拾好一车科仪法物,准备离开盐泽城时,崇玄馆再次派人邀请他前往城隍祠。 赵黍对此并不感到意外,如今崇玄馆看似仍旧占据着城隍祠,衡壁公也是因为梁氏上书才得授敕封,但梁朔并不能自如召遣衡壁公,仅有三道符令弥足珍贵,想来不敢轻易浪费。没了这等坚实靠山,梁朔又总是不肯躬身劳动,注定要寻找外援。 尤其是见识过梁朔为了拉拢自己,毫不吝啬送出丹药法诀,赵黍便觉得还能从他身上捞取更多好处。梁朔不是觉得这样做能够离间自己与罗希贤吗?那赵黍不妨顺势而为,趁机多占多拿。 江湖术士吃大户,算是不可多得的“优良传统”。梁大公子出身仙系血胤,看似博学广闻,却未必能洞察这种江湖伎俩,有好处送上门来,不拿白不拿啊! “这是合川紫盖乡一带新近采制的暮春残雪。” 梁朔这一回没有高坐榻上,而是布置香饮茶茗,与赵黍对面而坐,姜茹在旁侍弄炉火。 赵黍看着面前精巧茶盏,细腻如玉、轻薄透光,盛有茶汤,入手触碰不觉滚烫。盏中茶汤淡青,隐见雪白毫绒飘荡聚散,宛如山间尚未融化的残雪。 茶汤入口,初时略感苦涩,温热入体自然化开,百骸骨节如浸汤泉,祛除阴寒。 “赵符吏感觉如何?”梁朔轻抿一口,端着茶盏轻轻把玩。 “说实话,我对这些吃吃喝喝,确实不太懂,让梁公子见笑了。”赵黍好奇道:“不过这杯子倒是挺好看。” “这是我崇玄馆外丹家以地肺风火煮石烧玉所成灵材,馆内宿老将其制成杯盏器皿,唤作玉肌盏。”梁朔介绍起来:“以此盏盛纳汤饮,皆含养容驻颜之效,更兼赏玩之妙……既然赵符吏喜欢,我送你几个便是。” “这……多不好意思。”赵黍嘴上这么说,手里却握着杯盏不肯松手。 旁边姜茹心下偷笑,暗道:“明明想要,却装出这副模样。” 梁朔则说:“我这也不只是送礼,赵符吏也该在起居行止上用些心思了。我等修仙之士披沐玄风,理应常备威仪,不然的话,轻则招惹凡俗讥笑,重则引来鬼神侵犯。” 赵黍似懂不懂地点头,却也忍不住腹诽,这梁朔为了享受仙家富贵,居然还能编出一套道理来。 “依赵符吏看,星落郡匪患尚有多久时日方能平定?”梁朔转而询问。 赵黍思量道:“这实在不是我能预料的。不过从韦将军所发邸报来看,贼寇将至穷途末路,最近偶有从贼百姓逃出。未来只需稳步推进,夺回贼寇窃占城廓,匪患可平。” 梁朔放下杯盏:“我记得关于赤云乱党铸造神剑之事,最初就是赵符吏打探到的?” “算是吧。”赵黍说:“可当时我打探到的消息也不完备,未能引起关注。” “赵符吏可有妙计,抗衡乱党神剑之锐?” 梁朔这话一副尊长考校子弟的语气,好像自己早就成竹在胸,只是看看赵黍能否应对一般。 不得不说,梁朔装模作样的本事非常高明,若非赵黍清楚他失去仙将护持这一底细,估计真要被唬骗过去。 赵黍只好答道:“所谓神剑,上合天地气数。剑锋所指,峰峦崩摧、江河逆流,寻常术法难撄其锋。而且但凡神剑,亦非常人能持,周身五行气数若是与神剑不合,持剑反受其害。 昔年天夏高祖所持赤霄神剑,与社稷气运勾连。天夏暗弱,神剑亦随之失落。如此神剑,我并不认为是一帮乱党妖人可以铸成的。” “社稷兴亡,自然不是乱党匪类所能知晓。”梁朔笑道:“不过我也得到消息,据说这赤云乱党铸成的神剑,并非符瑞,而是灾异。” “灾异?”赵黍询问:“不知梁公子从何处得知这消息?” “东胜都。” “哦……”赵黍没有多问,边想边说:“所谓灾异,多数是五行不正之气构合而成,流布天地之间,逞凶造祸。或是山摇地陷、或是江河涌动,总之能酿成种种天灾,不能将其视作妖邪作祟了。 若真是如此,最好的办法就是祓禊除不祥、祈禳御凶害。广设科仪斋醮,化解消弭天地间的五行不正之气。这样就如同在上游截断河水,让神剑锋芒自弱,也免受对敌之时的凶险。” 梁朔露出几分喜色:“赵符吏果真思虑深远,不知是否习有相应的科仪法事?” 这个问题就有点超出赵黍的水平了,且不说眼下尚未弄清神剑根底,而且赤云都为了铸造神剑大费周章,这灾异神剑恐怕远不是赵黍一人设仪行法所能应付的。 可赵黍转念一想,他不行,不代表崇玄馆不行啊!九天云台不就是仙家法坛吗? “仅凭我自己一人,想来是做不到的。”赵黍无奈说:“能够化解灾异之气的科仪法事,要么行法之人有近乎仙道的修为境界,要么有仙家赐下的符诏或法宝,借来仙家法力调和阴阳五行之气,从而禳灾解厄……” 赵黍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下来,望向梁朔:“对了,梁公子不就是仙系血胤么?得青崖真君庇荫,想来是有万全准备,这下倒是我自作聪明了。” 梁朔闻听此言露出笑容:“赵符吏言重了,我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罢了。就算曾有远祖求证仙道,我们这些后人也要勤勉用功,这才不至于贻笑大方。” “其实……我倒是还有一个办法。”赵黍说。 “赵符吏在我面前不必拘礼,但凡有话直言便是。”梁朔得了赵黍提醒,心中雀跃。 赵黍轻咳一声:“如今衡壁公已受敕封为本地城隍,又是得崇玄馆上书,想来梁公子应能召请衡壁公助力赞功。城隍地祇牵连一方山川地脉、监察幽冥,若是能在星落郡各地广设坛仪,彼此感应,想来禳灾解厄之功更为浩大!” 梁朔没有立刻答话,他也觉得此法可行,只是这肯定要用去一枚召遣符令,内中得失必须要衡量清楚。 不过考虑到现在星落郡剿匪形势,自己若是毫无举措,崇玄馆在朝野上下的地位人望恐怕会再受动摇,也不便在星落郡安插自己的人手势力。一枚召遣符令完成此事,不算损失。 “那不知赵符吏是否愿意协助?”梁朔询问道。 赵黍拱手道:“我尽力而为。” “赵符吏一人怕是力有未逮。”梁朔微笑示意身旁姜茹:“就让她随你一同,坛场科仪若是欠缺任何事物,尽管向我开口,崇玄馆一定竭力支持。” 赵黍瞧了姜茹一眼,然后起身揖拜:“我在此先谢过梁公子了。” …… 马车之中,姜茹眼含怨念地看着对面赵黍。 “既然梁朔让你跟着我,这宝马香车我肯定要蹭。”赵黍笑嘻嘻地说:“梁公子不是说了嘛,让我在起居行止上多用心思,那我就不方便坐寻常马车了,那多丢人啊!” 梁朔自己不肯动身,却是派出姜茹与赵黍一同,赵黍也不计较她是来监视还是来帮忙,熟门熟路地登上那华贵马车,姜茹再不喜欢也只能忍受。 “你这种人就别指望能学到梁公子那种仪态风姿了。”姜茹冷笑说:“人家出身永嘉梁氏,自幼耳濡目染,刚学会走路说话,就要被教导行走坐卧的规矩,这才能养成贵介公子的气度。这可不是光有钱财权势就能做到的。永嘉梁氏绵延数百载,底蕴之丰厚是如今华胥国这帮暴发户远远不能比拟的。” “好吧,我是不盼着能学会什么了,这回就当春游踏青。”赵黍眨眨眼:“刚才那暮什么什么雪挺好喝的,你能不能给我再弄一杯?” “你——”姜茹气不打一处来,叉抱双臂,扭头道:“没有!要喝水,自己滚出去找马尿喝!” “你这话可真粗俗,市井婆媳吵架才这么骂。”赵黍啧啧称奇:“没有梁公子在旁边看着,立刻就要现出原形了?” “对你这种人,好好说话是白费心思!”姜茹胸脯起伏,她发现自己在赵黍面前总是控制不住情绪。 赵黍笑着摇头:“平时发泄一下也好,否则成天端着架子,把人都憋死了。山野妖怪本来就不该有那么多束缚。” “你才山野妖怪!”姜茹大声反驳:“我姜家祖上乃是天狐一族,出入洞天尚且要仙官相迎,能够逆知未来、预料休咎。别说你这种江湖术士,哪怕是城隍地祇见了我姜家天狐也要恭敬拜谒!” “哇,好厉害。”赵黍语气毫无起伏波动,干巴巴地鼓掌。 姜茹一生气,直接躺倒在软塌上,只留一个后脑勺给赵黍。 “俗语有言,好汉不提当年勇。好汉尚且如此,一个破落衰败的天狐家族,总是吹嘘过往成就,不正是显得如今自己无能么?”赵黍问。 姜茹没有回答,赵黍继续说:“辛学姐跟我说了,她算出你曾经以色相勾引罗希贤。作为朋友,我不希望你继续接近罗希贤。” “你嫉妒了?”姜茹忽然问。 “嫉妒什么?”赵黍顿了一顿:“罗希贤嘛,他确实放浪了些,过去就没少用我的符咒法物,拿去讨好馆廨女修。我跟他不一样,没那么厚的脸皮。只是眼下正值战事紧要关头,罗希贤在前线拼杀,你就别去搅扰他了。” “你以为我乐意?”姜茹声音微颤。 赵黍说:“我原本以为,豪门世家绝不容许旁人染指女眷姬妾,可没想到梁朔为了能够拉拢离间,把你当成一块肉,送来送去。这种近乎娼妓的日子,你也过得下去?” 姜茹身子微微蜷缩起来,赵黍问:“你们姜家选择投靠崇玄馆和永嘉梁氏,莫非是打算未来跟着梁氏拔宅飞升,去往青崖境重证天狐位业?” “这是我们姜家仅有的机会。”姜茹低声回答:“今时不比往日,修仙成道之人愈发稀罕,有明确传承法脉、有洞天仙家指引的,找来找去就剩永嘉梁氏了。” 赵黍答应了衡壁公,发誓不将青崖真君陨落、洞天仙境崩毁大半的消息外泄,所以他没有跟姜茹言明。就为了求得将来飞升之时能获提携,姜茹眼下所承受的屈辱苦楚,可想而知。要是再把实情告知姜茹,恐怕她当场就要崩溃发狂。 “有趣。”赵黍冷冷一笑。 “什么有趣?”姜茹转身问。 “假设将来梁氏拔宅飞升,他们还有那么多族人子弟要提携,真的会带上你们吗?”赵黍反问。 “你不懂。”姜茹说:“我们姜家已经跟永嘉梁氏结下登仙锁,来日梁氏拔宅飞升之际,我们便会随之上登洞天仙阙。” 赵黍不明:“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真的有这种好事?” “不然你以为当年崇玄馆离开帝下都后,为何选中了地肺山?”姜茹解释说:“地肺山堪称是昆仑洲东南第一福地,清气上下往来,如大地一处吐纳孔窍。” “说得好听,可前提是真的能够飞升。”赵黍说。 姜茹心里何尝不明白,如今永嘉梁氏的顶梁柱只剩下两位,一位是崇玄馆首座梁韬,另一位则是华胥国骠骑将军、拒洪关镇守梁豹,其后子弟无能之辈居多,未来就算能够再现拔宅飞升这等仙迹,恐怕也不会带走所有梁氏子弟。 但姜茹还是希望搏上一搏,别人不好说,起码要保住梁朔这位大公子,自己也要尽力讨好他,以保未来洞天仙籍,大不了日后再慢慢点化其他同族。 “赵符吏,劝别人的时候,还是多想想自己的处境吧。”姜茹很快把心境收拾过来,不由得发笑:“罗公子在前线屡获战功,你却要四处奔波,只能做些安置坛场的活。这样下去,你跟那些江湖术士真的没多大差别了。” “我是真心希望星落郡匪患能尽快了结的。”赵黍说:“何况就是我提议设科仪法事遏制神剑之威,事情自然也是由我去做。” “赵符吏好认真啊。”姜茹叹了一口气,不愿多言。 第54章 水火炼亡魂 “贼寇设在高岭县的几个岗哨已经被逐一拔除。” 罗希贤在营帐中对韦将军言道:“贼寇几次反攻,甚至有厉害妖人参与,都被我等杀退。可惜妖人狡猾,还是让他逃了。” “妖人?”韦将军笑问:“又是赤云都那几个精通御火的修士么?” 罗希贤手扶宝剑略一点头,眉间带怒:“就是那个东章散人。上一次在三牛坑,他不过靠着日夜轮战消磨我的精神气力,最后才略占上风,倘若正面厮杀,定然不是我的对手。” “切莫轻敌。”韦将军言道:“近来贼寇开始退缩,显然是打算固守坚城拖延时日。” “将军准备几时进攻?”罗希贤问。 “急了?”韦将军笑道:“我已经让人开始打造攻城器械,不过在攻城之前还是要先行劝诱,让城内军心民心动摇不安,贼寇定然要处置意图逃亡之人,如此逐步蚕食瓦解,动摇贼众士气。” 罗希贤不解:“这样是否会让贼寇负隅顽抗?” 韦将军说:“我已经从王郡丞那边得了消息,朝廷准许星落郡重颁授田令。只要从贼百姓放下兵器,不光免除从贼情事,还按丁口数目授予郡内无主田地。若是能提供贼寇军情、甚至协助官军攻破贼据城廓,则另有功赏。” “若真是如此,何愁贼寇不破?”罗希贤惊喜道。 “将军,怀英馆的符兵送到了。”这时有一名亲兵上前禀报。 “哦?”韦将军面露喜色,抬眼望向罗希贤:“正好,你跟我一起来。” 罗希贤听到怀英馆,却不知符兵是为何物,默不作声跟着韦将军走出营帐,就见外面停了一辆马车,兵士们将上面的货物逐一搬下。 掀开油布,就看见上百柄环首刀码排齐整,韦将军拿起其中一柄,拔刀出鞘,当即有白芒扑面入眼,让人感觉丝丝刺痛。 “好刀!” 韦将军夸赞一句,随即看见接近刀柄处有一串朱文符篆,笔触细如发丝。 “你看这符兵如何?”韦将军把环首刀递给旁边的罗希贤,对方暗带惊疑,轻抚刀身,并指一弹,肉眼可见淡淡涟漪在刀身表面扩展。 “这是用符咒祭炼的环首刀,不过这种手法似乎……”罗希贤说不出来,他觉得这符刀跟自己祭炼剑器的方式不尽相同。 “是我委托赵符吏炼制的,数量这么多,估计怀英馆费了不少功夫。”韦将军打开另一个木箱,里面是成捆枪头,在阳光下泛起一层赭红光泽。 罗希贤没有应声,韦将军扭头对他说:“这一批符兵我打算让你来分,你在军中挑选一批精悍士卒,配上这些符兵,作战时随你一同冲杀。你看如何?” 军中的兵甲武备如何分配,里面也有许多学问。将士们哪怕武艺再高,可到了战场之上,谁都希望能配有更好的兵刃甲胄。 一般而言,军中兵甲武备最好的通常是将领身边的亲卫。而能够自行挑选士卒、分配武备,那等同是准许组建部曲私兵。 罗希贤出身将门军候之家,哪里不明白此间紧要?他面露喜色,当即向韦将军重重揖拜。 “不必如此。”韦将军重新领着罗希贤回到帐中,言道:“我受大司马嘱托,要对你多加关照。只是军中不比朝堂,你要是没有实打实的战功,不能让众将士心悦诚服,我断然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罗希贤低头称是,韦将军坐下说:“左右无人,我问你一件事。” “将军请讲。” “我听说前些日子,你与赵符吏互生嫌隙?”韦将军问。 罗希贤不知该如何答话,只是微微点头。韦将军语重心长道:“你们都是怀英馆一时之选,按说应该勠力同心,如今剿匪未成却生隔阂,你觉得会顺了谁的心意?” 罗希贤低头垂脸,还是不说话。韦将军言道:“有些事我不点破,原本看你打算何时才肯向我说。先前崇玄馆的人来渔阳县,听说有一位女子在你帐内逗留许久?” “卑职有错,还请将军治罪!”罗希贤当即躬身。 “军营不是市井,哪里能容闲杂人等冶游出入?”韦将军语气加重:“若非是崇玄馆,我早将他们赶走了。我不是大司马,本无权干涉你的私交。但你也要明白,今番剿匪事关你未来前程,任何错处都将成为日后隐患。崇玄馆离间你与赵符吏,这等用心再明确不过,若想不受其扰,首先是你自己要端正心思。” “是。”罗希贤答道。 “我知你心中有何计较。”韦将军说:“赵符吏用心实务,确实为人所重。但我看得出来,他并非有意权势之人,兴许只是初出茅庐,不懂得收敛低调,行事多有显弄。” 罗希贤闻听此言,眉头稍展。其实他这些日子偶尔回想,也觉得自己先前对赵黍的言辞过于激烈。想要重修友谊,但颜面上又挂不住。 韦将军见他神色变化,于是低声道:“有些事在外人面前不便明言,你是大司马之子,虽非嫡出,可大司马并非那等累世公卿,没有那么多嫡庶之分的讲究。有大司马在朝中用力,你未来前途不可限量!这一点赵符吏是无论如何都比不上你的,你又何必心生忌惮呢?” “是卑职胡思乱想了。”罗希贤答道。 韦将军站起来拍了拍罗希贤的肩膀:“身居高位者,不应心胸狭窄,要有识人之明、容人之量。无论是在军中统领将士,还是在朝中任用官吏。 赵符吏若是对你稍有冒犯,你也不宜当众怒斥。别说是多年好友,哪怕是一贯不喜的下属幕僚,也不应与之彻底闹僵,毕竟事情还要靠人去做。” 罗希贤明白,韦将军这番指点可说得上推心置腹。若非他曾是自己父亲旧部,这种话可不会随便对一个外人说。 “这里是赵符吏送来的符咒丹药。”韦将军指向一旁木匣:“这些是特地给你准备的,信中还让我别跟你说。” 罗希贤脸色微变,打开木匣后,里面有疗愈外伤的续肌玉膏、涵养真气的还元散,还有一沓符咒,多是各种护身术法。 “赵黍还没来渔阳县么?”罗希贤不禁问道。 韦将军回答:“他信里说了,目前要在星落郡各地布设坛场,准备科仪法事,以此遏制赤云乱党新铸的神剑。” …… 赵黍站在一处乱葬岗外,手执铜铃轻轻摇晃,嘴唇开阖,经咒之声低沉绵长,随着铃声勾招,面前阴风无端翻涌。 凭借英玄照景术抬眼望去,重重鬼影扑面而来,令人周身汗毛倒竖,还将心神卷入幻景之中—— “妞妞怎么哭了?”农户民居外,妇人找到女童。 就见女童手里捧着一只小鸟,翅膀折断无法飞腾,此刻正发出啾啾哀鸣,女童小脸蛋上满是泪水,却没有叫嚷,只是细声说:“小鸟飞不起来了,找不到爹娘了。” 妇人蹲下身来:“让娘亲看看……没事,我们给它搭一个窝,跟院里的鸡崽一块喂,它的爹娘说不定哪天就会找来。” 光影散灭,一家三口围坐一同,女童朝男人说:“爹爹,那只小鸟翅膀快好了,它是不是要飞走了?” 男人柔声说:“小鸟要去找它的爹娘了,总不能困着人家不放走吧?” “我想要小鸟。”女童撒娇道。 “乖,爹爹给你编一只竹小鸟。”男人轻抚着女童的小脑袋。 景物再变,似乎有马嘶声传来,妇人紧紧抱着女童,躲在屋中角落。男人手持扁担在门外叫嚷:“这个月我们已经给过份子了,怎么今天还要?” “你之前给的是凤头山张大当家那份,我们马大当家那份你还没给!”贼寇晃着大刀片子。 “我家实在是没钱了,下个月粮米都不够吃,还请几位好汉高抬贵手,饶过这一回。”男人语气打颤,不知是惧是怒。 “没钱?那就肉偿!”贼寇提着裤腰淫笑说:“我们早就听说了,你那婆娘生得一身好白肉,让哥几个舒坦舒坦,兴许就能饶了这一次。” 言罢贼寇便要上前,男人按捺不住,扁担狠狠抽中贼寇眉角,惹得对方尖叫一身,随即贼寇们一拥而上,乱刀将男人砍死,然后一脚踹开门板。 贼寇们笑着涌入屋中,七手八脚将妇人拽起,那女童惶恐地哭叫起来。贼寇不胜其烦,一把提起女童,狠狠往地上一砸,当即没了哭声。 “啊——” 妇人惨嚎一声,疯了般推开贼寇,扑向女童。贼寇们兴致昂扬,纷纷上手将妇人衣物扯碎。妇人抵死不从,与贼寇们拼了命般撕咬起来。 贼寇流血吃痛,一怒之下直接抡刀劈死了妇人。其余贼寇看着屋内惨状,纷纷斥责同伴,扔下经过蹂躏的民居,悻悻而去。 …… 数以百计的亡者,其生前种种经历,或幸福、或惆怅、或忙碌、或困顿,错杂纷乱,最终收拢成各种凄惨死状,呈现在赵黍眼前。 凶煞之气中汇聚了诸多怨念、不甘、悲苦,那是亡者最后一刻的意念,形成肉眼看不见的洪流扑向赵黍,试图要将他吞噬。 “咄!” 赵黍并未失神,轻喝一声,面前鬼影霎时停顿,当即提起一根柳枝,蘸点净水,朝前一洒。 点点咒水化作无边甘霖,尽扫尘浊滞涩,让鬼影还原生前面目,凶煞暴戾暂得遏制,数百男女老幼陈列在前,却仍未得清明。 赵黍取出一道事先写好的丹阳符,在烛火上轻轻一燎,虚引而出,明堂宫中玉镜赤光久经存想也一并发出。飞焰化成大火,遍布虚空、灿烂流金,一众魂灵置于火中冶炼。 “亡魂受炼,皆得光明。五方鉴映,普告万灵。奉箓皈依,得授真形。” 随经咒之声,赵黍手握衡壁公真形符牌,往桌上一拍,天上忽有霞光垂照。 那一众亡魂经历水火炼度,尘滞已除,一点清气结化真形,洁净仙衣披落,立于火云之上,徐徐升举。 “爹爹、娘亲,快看,是小鸟!” 忽然闻听女童之声,改头换面的一家人望向远处,霞光中有飞鸟盘旋。男人与妇人牵着女童,一家人欢快地随着飞鸟,没入霞光之中。 霞光散去,法仪已毕。赵黍略感疲惫,伸手扶着法桌,几滴泪水落在手背,眼前视野模糊不清。 “多谢赵黍小友。”衡壁公的声音随风传至耳边:“亡魂受炼已得安宁,今后他们将随本座保镇一方安宁。也请你稍安心境。” “没事。”赵黍擦了擦眼泪:“这些年,看习惯了。” “此地魂灵受度、坛场已安,你暂作歇息再去下一处。”衡壁公没有再多说什么,耳边微风散去。 轻轻叹气,赵黍将法物收拾好,不远处姜茹抱胸而观,见赵黍眼圈微红,笑道:“怎么?原来赵符吏也会哭?” 赵黍抽了抽鼻子:“为什么不会?” “不过就是一些亡魂,若是心思投入太深,小心无法自拔。”姜茹提醒说:“若是因为死人而生出太多执念,对修仙学道并无益处。” “多谢告知。”赵黍面无表情地拱手,扭头就看见附近村头有几名老人围观,却不敢靠近。 “几位老丈有事么?”赵黍上前问。 “仙长可是从盐泽城而来?”老人行了一礼。 “不错。”赵黍看出他们面容饥瘦、衣衫破旧,想来日子难过。 老人低声下气道:“我们几个是来恳求仙长,能否代我们向郡县老爷……借一些粮米,好让我等渡过眼下时节。” 赵黍没有立刻答话,他抬眼四望,发现远处田地里稻谷青翠,仔细一想,眼下正好是青黄不接的时日,对于经历过匪患的乡野村落,存粮估计早就被劫走,这段日子最是艰难。 “你们大概缺多少?我好向郡府上报。”赵黍问。 几名老人伸手掰算一阵,赵黍取出纸笔,边听边写。然后转身找到姜茹,将一份信笺递给她:“叫你的人把这封信快马送去盐泽城,调一批粮食过来。” 第55章 生民多艰难 “赵符吏,你也管得太宽了吧?” 姜茹轻笑一声,没有伸手去接:“我们是来布置坛场的,没功夫发这种善心。” 赵黍瞪了她一眼:“梁朔不是成天想着如何邀功么?这就是我给他的办法。这封信不要直接送去郡府,而是送给梁朔,让他去跟王郡丞谈,说他得知星落郡有乡野百姓忍饥挨饿,不愿坐视此情此景,打算向郡府调度粮米施赈。” 姜茹皱眉道:“你这是在替我家公子做决定么?凭什么要为了这群贱民借调粮米?” 赵黍板起脸来:“梁朔说过,我缺什么都能跟他要。而且我累了,在看到粮米送到这个村子之前,我不想去别处。” “你这是趁势要挟?”姜茹语带怒意:“我家公子看得起你,可你也不要得寸进尺!” 赵黍深吸了一口气,忍住破口大骂的念头,解释起来:“你以为这一回朝廷派各家馆廨来到星落郡,真的就只是看谁更能剿匪除妖么?星落郡并非贫苦边郡,只要善加经营,便是一处财赋丰厚之地,若是有哪家馆廨在剿匪除妖之余,能够纾解民生之困,让经历战事的星落郡尽快恢复,未来方可受到重用。” 姜茹靠着车厢说:“重用?你觉得其他馆廨能与崇玄馆相提并论么?梁首座在都中一手遮天,骠骑将军在边境坐镇雄关,有什么职司任用能比得上这两位?” 赵黍叹气:“果然,什么样的主人养出什么样的狗。” 姜茹眯眼笑道:“赵符吏晚上睡觉的时候留心些,省得被妖精拔了舌头。” “我这是在帮梁朔!你连好事坏事都分不清了?”赵黍当即言道:“他来到星落郡无尺寸之功,我就不信梁首座真的毫不在意。现在他丢了法箓仙将,成天缩在城隍祠里不冒头,如果再没点作为,你就别指望跟着他鸡犬升天了!” 姜茹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他丢了法箓仙将?此事明明严禁外传!” “你看,我随口一骗,你就说漏嘴了吧?” 赵黍心下暗惊,刚才还真就是他不慎说漏,幸亏他反应敏锐,当即应付过去: “别以为其他人都看不懂,朝廷无缘无故敕封这么一位城隍,这分明就是在给你们崇玄馆遮丑。法箓仙将跟城隍地祇能是一回事么?我自己设坛行法能没有半点感应?梁朔现在这情况,既不敢亲自上战场冒险,又迫切希望能多捞功绩,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姜茹脸色变幻,她自然清楚衡壁仙将已然法箓除名的事情。梁朔头几天失态暴怒,姜茹自己也不太好受。 衡壁仙将所代表的,不仅是施术行法、召遣威能,更是梁朔仙系血胤、天生不凡的身份地位。失去仙将这件事,稍加渲染就会变成梁朔失去仙祖庇护,搞不好连带姜茹自己也会失去靠山。 而外人若是得知内情,又会如何看待崇玄馆和永嘉梁氏?这也是为何崇玄馆会迅速上表朝廷,争取一份敕封城隍的旨意,把梁朔失去仙将的事情掩盖过去。 姜茹在那里沉思,赵黍则继续说:“不想冒险厮杀,那就关心民生俗务。星落郡匪患大作,说到底还是百姓生计艰难。如今郡府虽然颁下授田令,未来勉强能够安顿,可眼下正是青黄不接的时节,百姓缺少粮米。有手艺的会去城里做工,有门路的会去找亲戚接济,可还是有很多乡民只能守着田土。若是没有粮米下锅,官府又不肯赈济,你猜结果会如何?” “如今郡府又岂会放任饥民而不施赈?”姜茹问。 “对,可这件事由谁来说?又靠谁来做?如果星落郡本地粮食不够,又从何处调度?调度之后又怎么分?这里面说法多了去了!”赵黍滔滔不绝:“你们梁公子不是喜欢指使人吗?这不就是机会了?依靠崇玄馆权势,王郡丞自然会顺从你们的安排,而永嘉梁氏又是华胥国内一等一的钟鼎之家,暂时向外地郡府借调粮米不难吧?” 姜茹仔细一想,确实没法反驳赵黍,可还是有几分不满:“不就是一个穷困村落,非要搞那么大阵仗?” 赵黍也明白自己小题大做,他方才开坛行法完毕,本就心中不畅,想到崇玄馆修士平日里奢侈浮华,星落郡乡民深陷贫苦,一时间忍不住指点江山。 “治不了兵,那就治民。”赵黍补充道:“剿匪不过是暂时,治理民生方是长久之计。哪怕不说什么造福百姓,如果想要掌权,当然要靠做事。官曹佐吏的升迁罢黜,平民百姓的税赋徭役,只有实实在在掌握这些东西,才算把权力捏在手中。而不是成天躲在大房子里喝茶,等着别人帮自己把事情做好!如果真是那样,权势不就被架空了吗?” 姜茹闻言暗自惊疑,赵黍把信笺塞她手里,转身摆手:“算了,跟你这种人说了也是白说,你赶紧让人把粮米送来,这件事没办好,我就呆在这不走了!” 扔下这番话,赵黍回去村头找那几个老人:“我已经让人带信去盐泽城,不出几日应该就有粮米送到。” “多谢仙长、多谢仙长!” 几个老人说着就要跪下,赵黍赶紧扶住:“不必如此。” 老人千恩万谢,赶忙请赵黍进村,他没有拒绝,同时问道:“我记得郡府先前有以工代赈的法令,各地城墙修葺、沟渠疏浚、河堤加固,都需要大量人手,只要去做工,不说赚多少钱,起码能填饱肚子,你们村子有人去吗?” “唉,仙长有所不知。”老人们说道:“我们这个村子的年轻人不是被贼寇杀了,便是跟着贼寇跑了,开春播种也多是靠女人来干。” 赵黍愣了一下,无话可说。 天色将暗,村里百姓下河捞了一条鱼,特地炖了一锅鱼汤招待赵黍,并且请他留宿。赵黍本来就不打算离开,也就答应下来。 乡野之地到了夜晚,并无灯火照明,村民各自回屋歇息。赵黍被安置在一处干净农舍,房屋主人显然是细心爱净的,屋内打了地坪、铺上茅草席子,被褥经过多次淘洗而发白。 赵黍没有急着睡下,从竹箧中找出香炉蜡烛、朱砂符纸。像他这样的修士,每次科仪法事都要消耗符咒,事后自然要及时补充。 正当赵黍抬笔之际,就听见屋外有轻浅脚步声,来者踌躇徘徊,仿佛想要入屋,却又下不了决心。 “屋外何人?有事直言便是。” 青玄笔虚勾一笔,门板被隔空打开,昏暗灯光下,隐约可见一名村妇站立在外,两手揪着衣摆。眼见门板自开,被吓得轻呼一声。 “夜色已深,夫人有何事?”赵黍手捧烛台走出,他见村妇盘起头发,显然是嫁做人妇,不过看形容皮相,怕是跟自己年纪差不多。 “仙、仙长,我……”村妇低着头不敢应话。 赵黍隐约猜到对方来意,但还是开口问道:“是别人让你来的?” 村妇以细微难察的幅度点头,赵黍当即存想明堂玉镜,双眼赤光回旋,昏暗村落明亮如白昼。他看见一名老人藏在不远处的大树后,探头探脑。 这是存想明堂宫所得术法之一,玉镜赤光存注双目,能够夜里视物。 猜出村妇可能受他人迫使而来,赵黍心下叹气,对她说:“进来吧。” 村妇不敢应声,默默进入屋中,赵黍掩盖上门板,回身放好烛台,就见那村妇站在屋中,束手束脚不敢动作。 “坐。”赵黍示意村妇坐下,烛光照耀,正好瞧见她身上衣物布料与被褥如出一辙,当即反应过来:“这间屋子是你的?” 村妇坐在床边点头,赵黍挠了挠额头,感觉心头憋了一股气,却又无处宣泄。 “你丈夫呢?”赵黍目光回避,不敢跟村妇对视。 “死了。”村妇的声音细如蚊讷。 “被贼寇杀的?”赵黍问。 村妇轻轻摇头:“几年前县里徭役,把他带去挖矿,死在山里了。” 对方声音细小、语气平淡,不像怀有难解的苦楚,可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楔子般凿进赵黍心里。 “是村里老人让你来的吧?”赵黍说:“我已经答应他们,不用太久郡府便有粮米送来。我留在村子里也是做个担保,好让你们安心。” 村妇欲言又止,双手揪扯衣摆,赵黍见她这样,于是问道:“他们让你来是因为何事?你不说,我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公公说,粮米送来之后,只求仙长能给咱家多分七八斗。”村妇说。 “七八斗?”赵黍感觉有口难言。他以前见识过卖儿鬻女的惨况,也知道生活拮据的家庭,妻子甚至要出卖肉身来填补家用。可当事情真的发生在自己眼前,甚至就与自己相关,他那满腹经纶、出口成章的本事,立刻被毁弃得一无所有。 村妇见赵黍沉思,立刻追补道:“我、我会洗衣做饭,能够下田扶犁,也懂一些针线活,可以给仙长缝衣裳、纳鞋底,只求仙长能把我带走。” 说到后面,村妇干脆跪倒在赵黍面前,伏首不起。 赵黍说:“你先起来……这话是你公公教的?” 村妇跪着点头,赵黍皱眉道:“那你自己呢?你有什么打算?” 这话刚说出口,赵黍就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在这种穷乡僻壤,一个没了丈夫的年轻寡妇,哪里会有什么“自己打算”?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果不其然,村妇神色茫然,麻木言道:“公公说,要我来伺候仙长。” 且不说赵黍本来就无心男女之事,这位村妇的外貌形容实在谈不上好看,常年劳动的双手布满粗糙老茧和旧伤疤痕。要是换做梁朔,估计会把这位村妇当作粪土尘泥,甚至懒得多看一眼,更遑论与之对谈。 “我会给你们家多分一些粮米,但我有事忙碌,不可能带上旁人。”赵黍说:“我不需要你伺候,但我也不会赶你走。你今晚就睡在这。” 村妇抬眼望向赵黍,又惶恐地赶紧低下头去,不敢应声。 “你睡吧,不用管我。”赵黍把东西又放回竹箧,坐到角落处,吹灭了烛火,小屋之中陷入黑暗。 …… 次日清晨,赵黍悄悄离开小屋,寻僻静处修炼行功一番,待得天光大亮才返回村中,却迎头遇上昨夜在树后偷窥的老人。 “赵仙长,昨夜歇息得如何?”老人上前笑呵呵地问。 赵黍忍下一拳把他老脸砸烂的冲动,微笑说:“还行。” “那就好、那就好。”老人指着村外马车:“我见赵仙长那些同伴没有进来,不知要如何安排?” 赵黍摆手说:“老丈就不用理会了,他们怕见生人。” 寒暄几句,赵黍来到村外,正在确认坛场气机是否安稳,就听见身后传来姜茹的声音:“赵符吏真是既风流又勤勉,不光给乡民求借粮米,还不辞劳苦、广撒雨露。我听说这些乡下女人时常务农,身子骨比起大家闺秀要结实得多,莫非赵符吏喜欢这一种?” 赵黍猛然回头,眉间斑纹符篆浮现,好似一头凶恶猛虎,狠狠盯视着姜茹。 姜茹心下一惊,不由得后退半步,可随即提起胆气:“怎么?我说得不对?不过赵符吏也无需顾忌,那等村妇能得赵符吏播撒雨露,也是她祖先积德了。” 赵黍身形瞬动,五指化爪扣住姜茹鹅颈,话里含有猛虎低咆之声:“妖孽!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姜茹花容失色,她还是第一次体会到赵黍发出的杀意。与罗希贤那种武夫剑客截然不同,赵黍的杀意如同地底深处翻滚的岩浆,平时藏得极深,一旦爆发便不可收拾。而赵黍此刻五指力量大得惊人,换作凡夫俗子早就被拧断脖子了。 “住手!”灵箫的声音打灭了心头怒火,赵黍陡然清醒,松手放开姜茹。 “你……”姜茹轻抚着脖颈,余悸未消,眼含恐惧望向赵黍。 “你跟她没有差别。”赵黍长舒一口气,居高临下俯视着姜茹,眼里带有几分悲悯、几分无奈:“你虽穿华服、乘香车,实际跟她,没有差别啊!” 第56章 一剑破万军 赵黍心中烦闷,撇下姜茹,孤身一人来到空旷处发呆。 “你这样暴怒倒是少见。”灵箫言道:“姜茹先前所言不无道理,科仪行法、召摄魂灵,当持中正不偏之心。羁留于世的亡者死魂饱含怨念,若受其沾染,生出种种暴戾厌弃之念,只会让道心蒙尘,不得清静。” “我明白,就是一下子把持不住。”赵黍揉着脸,方才如果不是灵箫及时喝止,他估计真会把姜茹当场杀死,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后怕。 “你并非毫无思虑的块垒木石,总归有七情牵缠。”灵箫说。 赵黍言道:“我只是……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昨晚那个村妇,我让她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她若是进了屋,或许能多求得几斗米,好让家人熬过艰难时节,但她的名声也算是毁了,这种事有一次就能有无数次。若是不让她进屋,恐怕回去还要被她公公打骂。” “你想太多了。”灵箫提醒:“他们对你而言,只是一介匆匆过客,你对他们来说亦是如此。此地乡民喜怒哀乐,你也不能尽察。” 赵黍沉默良久,胸中积郁难舒。他忽有所感,望向远处,就见昨夜那名村妇挑着两桶水来到田埂边,与其他农人一样耕耘劳作,根本没有留意到赵黍,浇完一块地后,跟路过乡民说了几句话,并无异样。 得见此景,赵黍喃喃道:“对啊,我自以为能体察他们的困苦,实际上人家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丈夫死了不还是照样下地干活?他们光是维持生计便要竭尽全力,根本没有空闲操心其他事,是我矫情了。” “有衣蔽身、有食果腹,无论上古亦或如今,对于凡人而言都是一样重要。”灵箫说:“从古到今诸般成就,乃世人劳有所成,只是有人不劳而获,有人劳而无功,世间不平多起于此,世间苦难多出于此。” 赵黍闻听此言大受启发:“不错。但世间种种不平,又岂是我一个人所能扭转?” “你若有心,尽己所能便是,莫要好高骛远。”灵箫说:“有些事,并非一人一时一地便可成就。” 赵黍默默点头,随后抬手观瞧:“差点忘了,方才我感觉自己力量倍增,那是怎么一回事?” “《神虎隐文》参照白额公真形气韵而创,除了有制摄妖邪之功,也具备威神大力加持体魄。”灵箫解释:“你近来修为稍有进境,偶然领悟也属寻常。” “威神大力?” 灵箫言道:“白额公原身体魄强悍非常,筋骨膂力可比水中蛟龙。即使变化人身,白额公也能手掷犀象、揉铁如泥。当初我创制《神虎隐文》,便是考虑到修炼此法的后人,倘若遭遇凶悍妖祟近身搏杀,无暇掐诀念咒,仍需强悍体魄与之角力。” “也对。”赵黍说:“之前好几次对上那些百战老兵,冷不防地就是刀枪袭身,根本来不及躲。” “只是空有威神大力也不够,你武艺粗浅,不可能依靠此法与人交手。”灵箫言道。 赵黍笑了:“你可真会夸,我这哪里是武艺粗浅,刀枪弓箭没一样会使的,挥剑不砍到自己都算幸运。老师说过,我不是练武的料,只能靠召遣兵马来应敌了。” “可是铁公先前指点祭炼虎符,你却毫无进展。”灵箫说。 赵黍从怀里摸出那枚错金虎符,其实这段日子他一有空闲便尝试以神虎真形祭炼此物。奈何这寅虎令不像契命环,不管赵黍如何行布真气、勾招感应,它本身仍旧如铁石一般,没有半点变化。 “估计是我修为不够。”赵黍说:“铁公所讲的祭炼之法,其实跟剪纸变人、扎草变马的术法类似,把死物暂时变成活物。但纸人草马只能唬骗一下凡夫俗子,而且根本经不起破坏,没法用来斗法厮杀。 如果要让寅虎令变成一头鲜活灵动、坚如铁石的猛虎,那恐怕要耗费长久岁月的祭炼之功。这才几个月,没有进展倒也寻常。而且虎符上的错金古篆我解读不出来,这里面也许有线索。等剿匪结束之后,我打算回怀英馆翻翻书。” 寅虎令上的错金古篆,灵箫也不认得,赵黍想到这十二地支令本身就是天夏朝所制,搞不好崇玄馆的藏书有关于此令的记述,可惜赵黍也没法进入崇玄馆。 十天过后,郡府衙役押送着一批粮米来到,赵黍赶紧召集村民,当众将粮米分下。村民们纷纷拜谢,都希望赵黍能留下做客,但赵黍还是以公务繁忙为由告辞。 马车之中,姜茹不再像过去那样搔首弄姿,靠在角落静默不语。 “抱歉,先前是我失态。”赵黍想了想,还是言道:“冒犯到姜姑娘,是我的罪过,还请见谅。” 姜茹轻轻抬眼:“赵符吏不必如此,我习惯了。” 赵黍问:“梁朔往常也是这样对你的?” “差不多吧。”姜茹换了个放松的姿势:“你不了解这些出身高门的世家子弟,久受娇惯,恣意放纵。梁朔已经算是教养好的,对下人打骂也少。有些梁氏子弟还没行加冠礼,就把好几个婢女的肚子搞大,扭头就将她们沉入井中溺毙。” 赵黍皱眉:“修仙之人难道不该节于房事么?年纪轻轻就如此虚耗?” “你觉得永嘉梁氏的后辈子弟里,还有几个专注修炼的?”姜茹冷笑。 “有青崖真君珠玉在前,梁首座法力通天,哪怕不说太遥远的长生久视、举霞飞升,术法之威难道他们也不想要?”赵黍不解。 姜茹叹道:“也许恰恰就是从小到大看得多了,反倒不会珍视。何况真能施展术法,需要积年累月的清修苦练,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耐性与资质,时日一长、不见成就,多数人坚持不下去。何况永嘉梁氏那种环境,再差劲也是衣食无忧,又何必汲汲营营、一心上进?” “我原本以为,正因为家境富庶、衣食无忧,才会一心玄修。”赵黍说。 姜茹笑容无奈:“赵符吏,如今像你这样的人,可是越发少见了。我姜家祖上乃是天狐,知晓过去玄门仙道大兴,修仙学道之风遍及昆仑洲。可眼下这年头,能够把祖师先贤传下来的东西勉强守住就不错了。” 赵黍则说:“所谓玄门仙道大兴,也并不能让普罗大众成仙得道。修炼之事,终究是极少数人的独私成就。” “赵符吏真严格。”姜茹感叹,深感眼前这人真是古怪。 …… 杨柳君站在高岭县的城头,望着远处缓缓逼近的庞大军阵,并没有半点慌乱紧张。 “铁甲车垒列阵前行,看来这是吸收教训,担心我冲阵袭杀了。”杨柳君笑道。 旁边桑华子手持符扇说:“这铁甲车垒并不算高,根本拦不住杨柳君。” “呵呵,是拦不住我,但是能拦住其他寻常兵士。”杨柳君说:“韦修文这就是故意引我出城,要是突入那车垒阵中,肯定有无数箭矢和术法等着我。这就是一个用来对付修士的阵型,一旦你我陷入内中,难以纵跃脱身,寻常兵马反倒被车垒阵挡在外面,没法协助你我突围。” 桑华子问:“可如果我们不出城呢?” “那韦修文就可以安心攻城了。”杨柳君指着车垒阵后方的飞石车和云梯车:“高岭县谈不上深沟厚壁,强攻不难。他们兵甲完备,敌我将士缠在一块厮杀,优势更大。” 桑华子摇头说:“我们兵力薄弱,坚守城廓本就难以为继。” “所以还是要出城突击。”杨柳君说:“必须要在城下给予韦修文重创。” “请杨柳君下令。”桑华子抱拳道。 “东章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杨柳君扭头说:“你来镇守城墙,我带六人结成星火焚野阵,直接杀出城去。” 桑华子脸色微变,可还是拱手答应。 “诸位,随我出城,杀敌!” 杨柳君扬声高呼,纵身跃出城墙,随之有六名赤云都修士一同,身披赭红衣甲,各持兵刃法器,口中念念有词,转瞬火光盘旋怒啸,环护七人,远远望去好似一枚硕大火球,直扑城外大军而去。 韦将军望见火球飞来,朝身旁抬手示意,当即号角连营,车垒阵立刻停下,分散阵中的修士同声唱咒,金甲术的白芒金光如潮水般绵延开来,然后有数百弓手纷纷扬弓。 箭矢未及离弦,降真馆修士招动青蓝旗幡,军阵上空赫然有蛟龙虚影盘旋,化作森冷霜华迎头撞上火球。 轰隆数声,冰火交轰,白气蒸腾弥漫,阵中弓手同时放弦攒射。 可就听狂风呼啸,白气一分,箭矢被倒卷落地,杨柳君与六名赤云都修士足踏火云,毫发无损。 箭矢落地,下方军阵再变,飞廉馆修士早有准备,流风飞旋护住兵士,为数不多的明霞馆女修扬动飞绫,化出绵密霞光试图封住赤云都修士退路。 杨柳君带着众人飞驰回避,他大袖鼓荡,真气汇聚,后方赤云都修士祭起法器,随阵式转化,一团赤明雷火在杨柳君两掌之间逐渐成型。 “焉能让你全功?!” 阵中一声暴喝,罗希贤纵跃而起,凌空飞步,剑气寒光直射杨柳君。 当即有另一位赤云都修士挺身而出,十余道符咒相连成幕,勉强拦阻七成锋芒,又用肉身抗下剩余剑气,当即鲜血喷涌。 杨柳君功行圆满,手中赤明雷火向外一推,在临近军阵上空散作数百赤红电蛇,暴突四方,当即炸出横飞血肉、无数惨叫,从天上俯瞰,军阵之中出现一处明显缺口。 “放肆!” 罗希贤怒喝挥剑,交叠如浪的剑气目不暇接,当即有一位赤云都修士被斩成数截。 “罗小鬼!” 杨柳君被同道鲜血溅了一身,虽然看不见面具下的表情,温润嗓音却也变得沙哑难听,反手便是一记巨大掌印压落。 罗希贤剑势一转,剑气缠绵好似旋涡,把掌印威力化解大半,落地之时震得周围兵士踉跄扑倒,所幸并未造成巨大杀伤。 “放!” 韦将军一声令下,藏于后阵的十二台弩炮掀开油布,长矛一般的弩矢伴随机括响动,破风尖啸,在半空中留下十二道火光,直射半空赤云都修士。 这弩矢威力惊人,哪怕靠着阵式护持,也有三名修士当场被弩矢穿身贯体,向下跌落。 而这一回杨柳君也没法护持同道了,他面前有三道弩矢,若非反应及时,行布真气化作壁障,恐怕自己也要受其重创。 杨柳君定睛一瞧,那弩矢干脆就是一根根长矛,矛头上有朱文符篆、灵光流转,一看就是专门用于对付修士的法物。再抬眼,那操御弩炮的并非寻常兵士,而是几名怀英馆修士,靠着辨识气机来锁定自己。 韦修文这一回另有策略,杨柳君心下惊怒,幸好听见远处马蹄声动,一支迅猛轻骑忽然从侧翼突袭朝廷官军,东章散人大发神威,放出两条火龙,在阵中大杀特杀。 馆廨修士被杨柳君一伙牵制集中,侧翼防备倒是疏松不少,韦将军眉头紧皱,大手一挥,事先备好的数百精骑朝着侧翼支援,尽力稳固阵线。 而在中军方向,一轮弩炮过后,馆廨修士再有动作,几名降真馆修士围着陶瓮念咒,一股黑风从中飞出,化作数条牵缀符咒的铁索,宛如巨蟒般要缠上杨柳君。 “白瓮锁妖法?”杨柳君身形一拔,护着剩余同道后撤,双手十指并成刀诀,真气凝成指天神刀,向下怒劈。 神刀与铁索一交,却没有惊天动地的激荡声势,那锁妖铁链哗哗响动,居然缠住神刀,将其一举拖入陶瓮之中。 杨柳君只觉得真气一滞,下方飞廉馆修士抓准时机,风刀逆袭而出,更有数百箭矢一同,势要将杨柳君诛杀阵前! 眼看贼寇即将授首,一道磅礴剑气自高岭县城头传来,弥天盖地,直接将风刀箭雨扫灭。 剑气过境,如铜墙铁壁一般的车垒阵被轻易撕碎,前排上千将士粉身碎骨。风云激荡,其余兵士纷纷如芦苇顺风倒伏。军中旌旗摧折过半,中军大纛更是被剑气绞碎! 大风过后,韦将军兜鍪顶上红缨跌落、表情僵硬,大军之中万籁俱寂,但见一人站立高岭县城楼之上,手持神剑,熠熠生辉。 第57章 火尽薪可传 “这就是赤云都的兵力布置。” 一处荒郊坛场之上,赵黍看着面前烟气变化出成行文字,运笔如飞记录下来,耳边还听得衡壁公传音言道:“可惜云岩总舵有禁制笼罩,隔绝鬼神精怪与术法窥测,本座也无从探出内中情况。加上云岩峰周围天地之气殊异,哪怕是铁公传下的山川地脉勘合符契也勾连不上。” 所谓山川地脉勘合符契,好比人世间的地图与路引。对于一方城隍地祇而言,山川地脉就是大小道路,便于鬼神精怪借地脉往来遁行。 而且山川地脉也有阴阳气机交汇之所,类似关隘要地,需要城隍地祇护持安镇。若是这些地方出了差错,阴阳之气失序流散,有可能酿成诸般灾祸。衡壁公让赵黍布设坛场,也基本是在这些阴阳交汇之所。 听衡壁公所言,蟠龙山看似连绵横亘,可如果按照山川地脉来划分,云岩峰和周围山陵自成一格,地脉法度不受地祇山神节制,想来这就是云岩峰一门修士千年经营之果。 “不过本座倒是找到了一支土穴獭妖。”衡壁公说道:“从它们口中得知,近来赤云都修士大多离开了云岩总舵。” “獭妖?协助赤云都开采荧惑石的那帮妖物?”赵黍问。 衡壁公言道:“本座得铁公指点,已经找到这群獭妖。它们采掘荧惑石,也是为开凿温热洞室以求栖息,亦不知赤云都铸剑之事。为防这群獭妖日后作祟、冒犯世人,本座已为它们定下律条。” “衡壁公谋划妥善,小兆敬佩。”赵黍同时扫了一眼自己抄录的兵力布置,嘀咕道:“赤云都的兵力怎么少了这么多,甚至还不如官军的三万人?” “我也从徘徊城廓附近的游魂打听到,据说赤云都精简兵马,让许多原本投靠贼寇的百姓务农劳作。”衡壁公言道:“赤云都并非一味驱役百姓,其中也不乏能人志士。” 赵黍听闻这话,不由得问道:“衡壁公如何看待赤云都?” “你可听说过赤云三老?” “有所耳闻。”赵黍答。 衡壁公言道:“赤云三老于乱世中救护无数平民,福德甚深,教授门人弟子莫因修高功深而骄矜自傲,三老及其弟子大多躬耕自足,本座甚为叹服。 后来赤云三老率百万军民归附华胥国,本该是一大幸事。但朝堂公卿对其忌惮极深,将百万军民拆散各地,不使其共聚一处。当时赤云都内多有门人将士不愿分散,于是国主邀请三老前去东胜都商讨事宜。” “小兆知晓,后来赤云三老之一的瞻明先生孤身前往东胜都,不料朝中设下陷阱,然后被崇玄馆囚禁。”赵黍说。 “哦?此事隐秘,你居然也知道?”衡壁公略带疑惑。 赵黍不打算隐瞒:“小兆与赤云都修士有过交谈。” 衡壁公似在感叹:“其实瞻明先生并非毫无预料,否则也不会孤身一人前往东胜都,只是心中仍有一丝期待。后来梁韬将他镇压在地肺山下,消磨修为、催发风火,此举大为不妥,我曾几次劝导,可惜梁韬不为所动。” 赵黍也觉得无奈,这事华胥国做得真不地道。人家带着百万军民归附投效,不给高官厚禄就罢了,连具体事务都不肯商量,就要将瞻明先生囚禁镇压,也难怪赤云都剩下众人要举旗造反了。 “嗯?”衡壁公忽然疑惑道:“高岭县方向风云激荡,恐怕战况有变,本座且去一观。” 赵黍来不及追问,只好收拾法坛,然后将一封信递给姜茹:“这封信发给前线的韦将军,里面是赤云都的兵力布置。” 姜茹近来跟着赵黍在星落郡各地乱跑,主要就是给他打打下手、传递消息,可是当她听到赤云都兵力这话,不禁变色道:“这等机密军情你从何处弄来的?” “山精水怪、荒冢孤魂、社庙野神、林间小妖,能替我打听消息的多了去了。”赵黍没有透露自己与衡壁公的关系。 姜茹显然不信:“你当我是傻子还是瞎子?方才坛上无半点妖邪之气,你召遣驱役的定然不是妖精鬼怪!” “你不信就算。”赵黍一摊手:“战场变化莫测,你派人快马加鞭送去。我这个消息本来也就是给韦将军略作参详,具体用兵还是要看人家。” 姜茹不得已,只能将信件交给属下,回头又对赵黍说:“你上次给我家公子的提议,他非常满意。崇玄馆已经从临近郡县借调了一批粮米布帛,纾解民生之困。他问你还有没有什么妙计。” “妙计?这可不是什么计。”赵黍说:“非要我说的话,那就是让梁首座在朝中稍微出力,减免星落郡未来几年税赋,同时在本地广设义仓,另外官府也要重新启用天夏朝的平准之策,平抑粮米布帛之价。” 姜茹笑容甜美:“我很好奇,赵符吏从哪里了解这么多典章制度?” “书上看的,之前在王郡丞手下办事,跟着官曹佐吏也学了一些。”赵黍摇头:“我说的这些都是泛泛而谈,具体还是要上下官吏办事,崇玄馆四大世家子弟众多,应该有不少人出仕,这些事其实用不着问我。” 姜茹笑道:“那些无缘仙道的世家子弟,一心一意搜刮钱财、求田问舍,能指望他们什么?” 赵黍说:“想要寻找贤能之人,不该坐等贤能之名传出。真要从族中子弟选拔人才,还是要亲自屈尊探访,才能了解实情。” “如此不免劳心费力。”姜茹言道。 赵黍差点笑出声:“我知道,梁公子想要闲居少务、垂拱无为却仍能手握大权。或许真的有那种境界,但恕我无能,实在想不出该如何做到。” 其实在赵黍看来,修仙学道之人未必就适合案牍文书之务,尤其是梁朔这种忌讳与尘俗凡夫往来的修士,乖乖缩在山里清修就好,尘俗山野谁也犯不着谁。 不过转念一想,梁朔好像又不是那种能够忍受孤寂的栖山修士,崇玄馆的仙家富贵他估计不会放弃。 赵黍还在等车马整备,怀中符牌震颤不止,耳边就听得衡壁公传音道:“不好了,赤云都神剑出世,一剑击溃了朝廷大军!” “啊?”赵黍吓得叫了出声,好在已经走远,连忙收拾心思问道:“到底发生何事了?” “官军原本正在进攻高岭县城,半途遭遇赤云都修士袭扰,初时战事顺利,可后来出现一人手持神剑,剑气所过无不披靡,随之高岭县中又冲出一支军队,把朝廷官军杀得丢盔卸甲!”衡壁公言道。 赵黍冷汗微冒:“神剑威能如斯?” 衡壁公继续说:“本座接引了战场上的将士魂灵,打探一番方才得知,剑气过处催动风云,兵士倒伏、旌旗断折,官军士气大受动摇。除了被剑气斩杀上千兵士,其余亡者大多不是战死,而是在混乱中被踩踏毙命。” “还能这样?”赵黍稍稍安定下来,又问道:“赤云都追击了多远?” “十余里。”衡壁公言道:“路上零星散落着兵士尸体,幸好韦将军提前构筑营垒,否则难以收拾残兵。” 赵黍擦去额头细汗:“不知是何人持有那柄神剑?” “本座也无法窥知。”衡壁公语气中带有一丝忌惮:“神剑杀意滔天,鬼神难近。” “这下可真是麻烦了。”赵黍深感不安,如今坛场尚未布置完毕,神剑便先一步出世,接下来可不是能否继续剿匪,而是要防备赤云都会不会仗着神剑之利逼退朝廷官军! 除了不安,赵黍心里还有几分恐惧,那是对于强大实力的本能恐惧。 身为行持术法的修炼之士,赵黍很清楚术法效验终究是借天地鬼神之力。而天地气数不定,不同天时地利之下,术法效验与威能也并非绝对一致,甚至可能差别巨大。 至于那种一人便能移山倒海、摧城破军,莫说当今之世,纵观古今也是寥寥无几。哪怕当年帝下都斩龙一役打得昏天黑地,可那也是要汇集大量术者修士,摆下无数法仪阵式,动用前朝神器,还有东海鸿雪客那种剑仙参与其中。 而现在听说有人手持神剑、孤身破军,并且就是自己的敌人,赵黍不由得生出恐惧之心。那种靠着我方人多势众便能轻松获胜的念头,仿佛也被神剑破得一干二净。 “此事,烦请衡壁公告知梁公子。”赵黍也不得不重新端正想法:“赤云都神剑非比寻常,想来不久之后便有邸报传抄送达。如斯强敌已非我们这些晚辈修士所能应对,肯定要请各家馆廨首座前来了。” …… “哈哈哈哈哈!痛快!当真痛快!!” 东章散人大步流星返回高岭县城,他身后将士大多满身血迹,不知斩杀了多少敌军。 “什么狗屁官军,逃起来比兔子还快,我还以为韦修文有多厉害,说到底也是无能庸辈!”东章散人大呼小叫,左右两侧将士也随之放声大笑。 “开心完了?”桑华子在远处说:“杨柳君召集众人,赶紧过来!” 东章散人飞跑过去,大巴掌重重拍在桑华子肩背:“怎么?留在城中坚守,看着我们在外面杀敌,不开心了?” 桑华子轻摇符扇:“若非神剑有破军之威,你也不过是袭扰侧翼罢了,官军人数众多,你追杀逃散兵士,也谈不上有多英勇。” “嘿!这你别管,反正这次大获全胜!”东章散人走进大帐之中,就见杨柳君跟身旁将士指着地图几处,或是前出试探、或是占据要地,很快就下达了数条命令。 等其他将士离去,东章散人匆忙问:“我呢?我要去哪里?” “你就呆在高岭县。”杨柳君淡淡说道。 “为啥?!”东章散人大大咧咧:“现在正是继续进击的大好时机,怎么能轻易放弃?官军还在十几里外,不彻底将他们赶走,大家都睡不好觉、吃不下饭!” “官军再度后撤了。”杨柳君说:“我在开战前就安排人手在那处营垒外隐蔽守候,方才白掌旗传来消息,韦修文引兵继续后撤,看样子是要退到渔阳县。” “渔阳县就渔阳县!”东章散人一拍桌子:“我们如今有神剑在手,别说三万大军,哪怕是东胜都的城墙都能当豆腐劈开!喂!角落里那位道友,你说是不是?” 大帐角落处,一位身披斗篷的矮个子抱剑而立,带着一副青面獠牙的狰狞傩面,怀中长剑裹在布巾里面,不曾显露锋芒。 矮个子没有应声,东章散人的热情落在空处,旁边杨柳君说:“这位道友名号寂元子,今次便是仰仗他及时来援。只是他不喜言语交接,你们就不要搅扰了。” 东章散人挠着头说:“我们如今有神剑在手,难道不打算继续进攻?” “我的目标不光是斩杀寻常兵士。”杨柳君言道:“这次神剑出世,韦修文败退,定然会引起华胥国朝廷重视。神剑真正要斩杀的,恰恰是后续前来星落郡的馆廨首座,特别是梁韬。” “哼!不光是梁韬老匹夫,最好杀进东胜都,把那个杨国主也一并砍了!”东章散人怒斥道:“到时候我们把东胜都占了,并尊三老,干脆把国号也改了。杨柳君你来做骠骑将军,我做征西将军,把什么有熊国、九黎国统统扫平了,打出一个太平盛世!” “够了!”杨柳君断喝一声,大帐鼓荡扬动,他盯着东章散人道:“收起你过去那点山贼意气,赤云都不是绿林贼寇!给我去静室反省,我没叫你不准出来!” “我……是。”东章散人脸色一愣,随即拱手低头,有些消沉地转身离去。 杨柳君沉默良久,对寂元子说:“让你看笑话了,东章他修炼的《炎精变炼要旨》残缺不全,心火难制、性情暴烈,不懂得自行收敛。” 寂元子仍旧沉默不语,杨柳君叹气,扭头对桑华子说:“这些天你去替我送丹药给他,顺便让他继续休养伤势。” “东章的伤……”桑华子犹豫不定。 杨柳君轻轻摇头:“炎精变炼之身修炼有偏,反倒成了燃烧寿元之法,上次三牛坑重伤,我也只是给他勉强吊住气脉。他很清楚自己的状况,我答应过他,要给他安排一场风光大战。未来战事更加紧要,他自然会得偿所愿。” 第58章 后军变前军 韦将军带着满身雨水回到中军大帐,亲兵上前为他解下甲胄,另外有长史来到,捧着书简道:“将军,方才得到急报,西南飞豹口已被贼寇夺占!” “飞豹口?”韦将军这些天听了无数坏消息,此刻还是不禁怒道:“沈槐干什么吃的?我给了他两千多人!飞豹口要是丢了,渔阳县周围便无险可守!” “沈校尉,捐躯了。”长史低头道:“遗体……抢回了一半。” 大帐之外雷声轰隆,韦将军怔在原地,连亲兵递来擦脸的布巾都没有接,捏着眉间沉思片刻:“知道了,后事你来处理。还有别的消息么?” 长史递来一封信笺:“这是赵符吏托人送来的,说是内中有赤云都兵力布置。” 韦将军赶忙接过细细端详,脸上雨水滴落在纸上才晓得拿过布巾擦脸。 “果然!”韦将军一拍信笺:“我先前就发觉贼寇兵力大减,连乱党妖人都要以身犯险亲临战阵!” 长史不由得询问:“将军,赵符吏不在前线,如何得知这等紧要军情?” “赵符吏能召遣鬼神,他在信中也说了,就是请星落郡鬼神精怪刺探敌情。”韦将军来到地图前,按照信中所述排布棋子,看了一轮,最后拳头砸在桌上,气恼道:“可惜!若不是赤云乱党搞出这劳什子神剑,凭这封信,不出三个月,我就能贼寇杀得片甲不留!” 长史说:“既然如此,不妨请赵符吏再来前线相助?” “不,他之前说了,眼下正在筹备法事,就是为了应对那柄神剑。”韦将军来回踱步,随后对长史说:“你替我拟一封书信,发给崇玄馆的梁公子,告诉他如今神剑出世,其他馆廨修士难以应对,非要他梁公子出面助阵不可!记住,语气要诚恳,不要说成是我下令让他前来!” 长史称是退下,韦将军还没来得及坐下缓口气,罗希贤又通禀入帐,雨水不停从他甲胄边沿滴落。 “将军,方才贼寇轻骑已被我杀退,还抓了几个活口!”罗希贤说。 “哦?带进来!”韦将军一挥手。 片刻后就有三名贼寇被押入帐中,用麻绳牢牢绑缚双手,身上各自带伤,其中一人看见韦将军,张口要啐,罗希贤动作奇快,闪步上前便抽了一耳光。 “韦将军问话,你们要如实回答!”罗希贤怒喝道。 一名肤色黝黑的贼寇淡淡笑道:“我们没什么可说的,赶紧杀了我们,倒给你们省些口粮。” 罗希贤正要责骂,韦将军言道:“我来问就好……你们是何人部下?” “赤云都,杨柳君。”黑脸贼寇说:“顺便,他让我们见到你韦将军时要问好。” 韦将军并未恼怒,云淡风轻喝了口茶:“杨柳君?此人我有所耳闻。起初他不是赤云二十四将,后来赤云都谋逆事败,逃入苍梧岭割据一隅,此人才初露头角。如今在星落郡与贼寇勾结,莫非他是叛出赤云都,打算自立门户了?” “放你娘的狗屁!”黑脸贼寇骂道:“你们华胥国言而无信,谋害瞻明先生在前,设伏陷害在后,还坑杀了无数赤云都的弟子!就算是谋反,也是被你们逼反的!如今杨柳君神剑在手,不日便可攻灭你等!不想死的,乖乖给老子松绑,兴许还能给你们指一条活路!” “活路?”韦将军笑道:“莫非是投靠赤云乱党?” “抓了我们几个算什么?”黑脸贼寇笑道:“要是有本事,你也不至于退回渔阳县!” “小人得志。”韦将军拎起赵黍的信件轻抖几下:“殊不知你们的兵力布置早已被我等摸清,杨柳君为了能够长久立足星落郡,精简兵马、恢复春耕,你们眼下出战四方,无非是虚张声势。本将佯败退回渔阳县,你们便迫不及待地追上来,可见兵力空虚到何种程度。” 黑脸贼寇闭嘴不言,韦将军下令道:“将其余两人眼珠剜下,放他们三个回去。顺便带话给杨柳君——不要以为偶得神剑便能横行,天兵一至,便叫你等化为齑粉!若有贼逆想要保全身家性命,只要放下兵甲、归附投诚,我等来者不拒!” 韦将军一挥手,卫兵就将三名贼寇拖下去行刑,外面立刻传来令人胆寒的惨叫声。 罗希贤询问道:“将军放他们回去,是打算恫吓乱党么?” “聊胜于无吧。”韦将军叹气说:“如今乱党得了神剑之助,实力不可同日而语,寻常军旅难以抗衡。我已经上书朝廷求援,如今战事必须要各家馆廨首座出手助阵了。” 罗希贤想起之前剑气过境、弥天盖地的情形,也是同样心有余悸。身为剑客,他比旁人更明白这剑气的威力,哪怕是东海剑仙鸿雪客,有“上断穹雷、下分波涛”的剑术修为,也不见得能发出那一道偃伏万军的剑气。 “将军,卑职不解。”罗希贤问道:“赤云乱党有此神剑,何不直接朝渔阳县杀来?莫非真是兵力空虚,难以扩大战果?” “兴许是吧。”韦将军递出那封信笺:“这是赵符吏遣人送来的,他召遣鬼神探清了赤云都兵力排布。” 罗希贤惊讶不已,他知晓赵黍是懂得不少召遣术法,但能够以此侦搜敌方军情,还是让人觉得不可置信。 “可惜啊,这封信来得迟了。”韦将军无奈捶膝,然后抬眼对罗希贤道:“如今战事艰难,我已经决定要请崇玄馆的梁公子前来应付,我知你一贯不喜此人,但眼下局势不容有失,你莫要再生事端!” 罗希贤闻言抱拳拱手:“卑职遵命!” …… “韦修文如今已经退回渔阳县,乱党恐怕要仗着神剑之威反攻了!” 九天云台之中,梁朔面对四规明镜言道:“并且他发信求援,希望孙儿前去助阵。” 镜中梁韬思忖良久,然后道:“理应如此!只有到了这种危急关头,才能显出我崇玄馆不可或缺!既然韦修文求援,你便驾起九天云台前去。” “祖父大人!”梁朔紧张起来:“神剑之威不可小觑,孙儿如今没有仙将时刻护持,未必能抵御!” “慌什么?平日里那点涵养功夫都去哪了?”梁韬呵斥道:“邸报已经发到东胜都了,国主方才召集公卿商讨此事。目前最担心的不是神剑,而是我们各家馆廨前去星落郡,苍梧岭中的赤云乱党便会趁机生事。 另外,拒洪关传来有熊国操训大军的消息,角虺窟中蠢动不安,恐怕是九黎国雨师妾部在暗中做法。你以为星落郡的事,别国一无所知么?” “难道孙儿就靠那三道召遣符令?”梁朔问。 “我会赶来,但要先安排好各方形势。”梁韬转而问道:“你之前不是说,正在布置坛场法仪,要遏制神剑之威么?此事进展如何?” 梁朔回答:“尚差几处坛场。” “动作要快!”梁韬语气加重:“在此之前,乱党若是依仗神剑杀奔而来,不要吝啬,直接祭出符令,让衡壁尽力与之一战。” “是。”梁朔言道。 梁韬露出几分欣慰之色:“之前你提议借调粮米布帛、赈济百姓的事,我很满意。广施恩德,方能让世人发自心底敬服我崇玄馆。而国主也同意在各郡设立义仓,此事就由我崇玄馆主持筹办,如此方可使得华胥国与我崇玄馆休戚与共。这些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梁朔原本想要直接称是,可转念一想,回答说:“孙儿之前与那怀英馆赵黍深谈,此人献策良多。” “哦?又是这个赵黍?”梁韬点头。 “不止如此,目前在星落郡各地设立坛场法仪,也是由他负责。”梁朔进言道:“祖父大人,此人确实是可造之材,若能将他收入崇玄馆门下,假以时日必是得力干将。” “能为我崇玄馆如此献策出力,可见他对张端景心怀怨怼,早有改换门庭的念头了。”梁韬又问:“这个赵黍可曾向你索取什么条件?” “孙儿让姜茹陪同外出办事,他欣然应允。”梁朔笑道:“想来此人食髓知味,难以回头了。” 梁韬听到这话也仰头笑道:“张端景孤身多年,也让自己的学生跟着犯蠢么?你办的不错!” “是祖父大人教导有方。”梁朔低头说。 “好了,你趁早动身吧!有九天云台护持,神剑之威也不易伤到你。韦修文用兵稳健,为保家人前途,也不会让你轻易犯险。待得剿灭乱党,我亲自向国主为你请功!”梁韬说完这话,明镜之上的光影逐渐散灭。 梁朔松了一口气,每次与祖父联络,他都不免紧张。 轻轻摇动铃铛,外面有侍女走入,梁朔问:“姜茹有消息传来么?” “回公子,没有。”侍女低眉垂眼,梁朔见她眼角泪痣可爱,正好心头躁郁难解,一把将侍女揪上竹榻,随之传来娇吟肉搏之声。 …… “公子派人来催了。” 官道旁一处废弃驿站中,赵黍表情呆滞望着天上乌云降下倾盆大雨,姜茹的声音将他唤醒。 “嗯?哦。” 姜茹皱眉:“你这算什么意思?” 赵黍搓了搓脸:“没什么意思,现在这情况没法布置坛场,别指望了。” “不就是下雨而已!”姜茹指着院内布蓬之下的驳马香车:“你说,要去哪里?直接带你去就好了!” “用不着马车,离此处才三四里地。”赵黍寻来条凳坐下,一脸疲惫地趴在桌上:“大雨不止,气机未定,这样子根本没法弄。你要是有本事,一道术法把大雨停了,我立马下跪磕头,管你叫狐仙娘娘。” “拿我取笑,你很高兴是吧?”姜茹阴着脸问。 赵黍打了个哈欠:“大姐,我这段日子累成什么样了?你以为布置坛场、科仪行法就是在那里掐诀念咒就完事了?很费精神的好不好!我算是倒了血霉,早知道就不掺和这破事了。” 姜茹抱臂而立,冷冷道:“最近前线传来消息,赤云乱党神剑出世,一剑慑服朝廷官军,你要是不尽快动作,你那位好兄弟罗希贤怕是要殒命沙场了!” 赵黍瞥了对方一眼:“你也不用拿话来激我,办不到就是办不到,我清楚自己的本事,这时候急也没用。话说你这么急,莫非是替梁朔担心?” 姜茹望向别处,没有答话。赵黍说:“梁公子能召请仙将,自然被视作对付乱党贼寇的关键。就好比两军对垒,始终要备下一支精锐,在前方难以为继时投入,成为能够扭转局面的胜负手。” “可你之前不是说,我家公子丢了法箓仙将么?”姜茹问:“既然如此,又如何与乱党对敌?” “我是猜的,但韦将军不知道啊。”赵黍暗笑道:“现在正是前线需要崇玄馆的时候,难道梁公子还要一直躲在盐泽城毫不应事?长此以往,谁还会信任崇玄馆?说句难听的,如今抽也要把梁公子抽去前线,哪怕去做挡箭牌。” 姜茹神态发愁,轻摇指甲道:“你难道就不能替他想个办法吗?帮了这一次,说不定你日后去了崇玄馆,直接就能拜梁首座为师,与我家公子兄弟相称!” “是不是还要给我改姓赐名啊?”赵黍反问一句,然后言道:“我就直说了吧,现在让梁公子去前线就是最好的办法。因为乱党贼寇也不知道他丢了法箓仙将,而赤云都修士见识过仙将之威,看他现身反倒会心生忌惮。” 姜茹半信半疑,赵黍有些犯困,脑袋一坠一坠的:“你们当初来到盐泽城,那排场是何等的风光?同样的事情不妨在前线再来一次,这样堂而皇之出现在两军前线,既可以震慑敌人,也能让官军士气大振。 乱党贼寇若是忌惮迟疑,或许不会急于进攻,这样就能给官军争取修备兵甲、整顿工事的机会,也是给我留出时日布置坛场法仪。至于后面的事,那就是天知道了……” 说完这话,赵黍趴倒在桌上昏沉睡下,而姜茹风一般跑出去叫人传递消息。 第59章 挥剑决浮云 东胜都城外的十里亭,位于官道之旁,向东能够望见郁郁葱葱的地肺山,丹炉烟气与岚雾交织,宫阁楼台在其中隐现,鹤唳之声邈远清绝,有修真炼气之士吟啸相和。 梁韬手捧玉爵,微笑着向张端景敬酒道:“今番张首座南下,首要之务便是加固角虺窟的封印禁制。苍梧岭中的赤云乱党若要趁机生事,还请张首座大力镇压,莫使乱党外窜。另外也要小心防备蒹葭关外的九黎南蛮,此辈觊觎我华胥国沃土良田已久,断然不能让他们叩关越境。” 张端景也捧起玉爵,从容淡然道:“这些事皆在御前议定,鄙人理应尽责,还请梁首座放心。” 梁韬抚须而笑:“非是老夫啰嗦,眼下时局不定,赤云乱党越发猖狂,更能锻造出如斯神剑,真让老夫怀疑,国中是否有奸徒勾结乱党,意图倾覆社稷!” “辛台丞先前曾言,乱党神剑乃祸世灾异,需我等竭力化解应对。”张端景说。 “此事已有眉目。”梁韬说。 “哦?梁首座有何妙法,不知能否赐教一二?”张端景问。 梁韬瞧了对方一眼,笑容神秘:“天机不可泄露,待得星落郡平定之后,老夫一定告知张首座。” 张端景也没有追问,起身拱手:“既然如此,鄙人也该动身了,星落郡便有赖梁首座。” “张首座一路小心。”梁韬皮笑肉不笑地回礼。 张端景走出不远,身形直接腾空飞起,足踏五色云气,直往南方而去。 “好个张端景,显然已有五气朝元、胎仙出窍的修为。” 梁韬喃喃低语,手边案上的四规明镜灵光如波,显露出一位身披重甲、头顶兜鍪的魁梧大汉,顿项遮蔽了大半张脸,只看见一双狠戾眼眸。听镜中传出瓮声瓮气的话语:“大哥若是不喜欢这张端景,直接杀了便是。你要是抽不开身,小弟我带人前去设伏围杀!” “不必,这张端景终究是馆廨首座,尚且有用。待得来日害甚于利,再下手不迟。”梁韬笑道:“旁人就罢了,你坐镇拒洪关,责任重大,不宜随意迁动。有熊国心心念念要重现天夏疆域,视首阳山弭兵之盟为大耻。若非昆仑洲中土饱受摧残,前些年又旱涝不绝,恐怕早有兴兵之举。 眼下五国彼此戒备提防,别国要是露出疲弱之态,立刻就要撕毁盟约侵吞疆土人口,以壮国力。别看我们华胥国如此,其他国家内里也谈不上安定。” 镜中披甲大汉言道:“可是我收到消息,星落郡出世的神剑,一击便斩杀了数千官军,哪怕是鸿雪客亲临,恐怕也无此威能!” “这真是越传越离谱了!”梁韬笑道:“神剑斩杀了上千兵士不假,其余伤亡多是大军逃散践踏所致。而且我也问过衡壁,神剑之威乃是汇集了天地间流散的灾异之气,剑气暴烈、极难驾驭,我料定持剑之人也要承受反噬,不可能随意发动破军之威。” “大哥,你若是杀败了那帮乱党,能否将这神剑借给我?”披甲大汉问:“来日有熊国提兵来攻,我也可借神剑反击。” 梁韬扬声笑道:“当然可以!” …… 杨柳君望着渔阳县方向,肉眼可见璀璨霞光逼开漫天乌云,数十名天兵羽骑、扶剑郎官列阵开道,引着一座金顶云辇恢弘降临。 “看来韦修文也是有办法的,居然能将梁朔这个纨绔子弟请出盐泽城。”杨柳君笑道。 一旁桑华子说:“梁朔随身仙将实力强悍,当初前去盐泽城试探,他只出一剑便能斩破城墙,仅凭你我恐怕不是对手。” 杨柳君两臂叉抱在前,手指轻点:“我猜测梁朔修为浅薄、法力不济,难以频繁召请仙将。上次我去盐泽城救你,他居然没有半点动静。如今他还要借助九天云台的保护,可见其人无能惧事。” 桑华子皱眉道:“这是否稍显轻敌了?” 杨柳君说:“他在盐泽城里呆了这么久,想来是做好召请仙将的准备,无论他是否可以做到,我也有应付仙将的办法。” “杨柳君打算让寂元子对付那位仙将吗?”桑华子问。 “我估计韦修文和梁朔也都是这么想的。”杨柳君从怀里掏出一面暗红木牌:“这是离开苍梧岭之前,景明先生交给我的。赤云山仙家传承到了三老那一代早已残缺不全,景明先生久经推演,参悟出一部《火龙奔日诀》。修炼此法之人,可以勾招洞明炎精下降,化作火龙,登天飞奔。可惜我所修炼的并非赤云仙法,这符牌内中的术法难以发挥全功。” 桑华子听明白了:“这是留给东章的?” 杨柳君点头:“一旦发动此术,神魂体魄尽化。” 桑华子拱手道:“我去与他说,此事他必然应允。” “这种事还是我来吧。”杨柳君轻轻叹气,回身来到营地之中,就见东章散人抱着酒坛,给一众赤云都将士斟酒。 “来,大家干了这碗酒!等下跟我一块杀进渔阳县!”东章散人高声大喊,随后抱起酒坛,畅快痛饮,缠绕手臂的两条龙纹红光隐现,任由酒水淌满一身。 众人正要拿起酒碗,忽然停下动作,东章散人见状骂骂咧咧:“怎么?你们几个是不给我面子吗?” 有将士用眼神示意后方,东章散人转过身来,就见杨柳君负手而立,立刻羞赧挠头:“这……等下难免恶战一场,这几位都是要跟我一块冲锋陷阵的弟兄,算是喝一碗壮行酒。” 杨柳君没有苛责,拿起一碗酒,稍稍揭开木面具,仰头尽饮:“这是我敬你的。” 东章散人一愣:“杨柳君真是太客气了,战场之上,生死有命,彼此珍重!” 杨柳君拿出符牌递给对方:“这是火龙奔日符,你应该听景明先生说过。” 东章散人手一松,酒坛掉地,他异常紧张地接过符牌。看到上面火龙朝天飞腾的符图样式,气机灵韵与他身上龙纹往来勾连,如同卯榫咬合、分毫不差。 “终于到这天了。”东章散人深吸一口气,周围将士似乎明白了什么,没人说话。 “我要对付谁?那个拿剑的罗小鬼?还是韦修文?”东章散人问。 杨柳君摇头:“崇玄馆已经赶到渔阳县,想要对付梁朔,就必定要击溃他召请的仙将与诸多法箓兵马,这就是你的敌人。” 东章散人张大了眼:“杨柳君看得起我,只是崇玄馆的人躲在渔阳县里,我可没法靠近。” “寂元子会为你引出仙将。”杨柳君说:“我料定韦修文不会死守城池,你不会有后援。” “我明白了。”东章散人盯着手中符牌,呼吸粗重,鼻孔中隐约有火星喷出。 旁人见状只觉得东章散人气势汹涌,但杨柳君明白,这是炎精变炼之身崩溃的先兆,他这位道友性命将终。 东章散人收起符牌,一把抄起酒坛,仰头猛灌,不醉不休。 …… 九天云台稳稳落在城中一处空地上,外面是大军严阵以待,韦将军本人戎装扶剑。就见梁朔现身步出,他这回难得换上一身绛紫法服、头戴玉板长冠,腰悬代表法将之位的银文青绶,手执麈尾,较之先前闲散随意,如今要庄重严谨得多。 “韦将军。”梁朔躬身揖拜道:“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末将不敢当。”韦将军抱拳还礼,暗自松了一口气,心想这梁公子总算知道好歹了,虽然这次也是做足排场,但恰好重振了大军士气,让众将士明白,自己身后还有崇玄馆一众仙长助阵。 梁朔主动走出九天云台,询问道:“不知如今战况如何?” 韦将军回答说:“贼寇已在城外远郊扎营,随时准备进攻渔阳县城。我等严阵以待,若是贼寇胆敢进犯,一定迎头痛击!” 梁朔轻轻点头,此时远处有兵士飞马疾驰而来,急报道:“报!有两名妖人离营外出,朝县城靠近!” 此言一出,气氛顿时肃然,韦将军心中不免一惊,但脸上保持淡定,朝兵士挥手:“再探再报!” 回头望向梁朔,就见这位世家公子轻摇麈尾,仿佛外界纷扰丝毫不能动他心神。 “梁公子。”韦将军揖拜道:“若是末将所料无差,眼下逼近渔阳县城者,必有手持神剑的妖人。我等凡夫俗子难敌神剑锋芒,烦请梁公子施妙法、请仙将,解万军之困!” “这便是我此行目的。”梁朔涵养不减:“不知韦将军如何排布?在下定当遵从。” 韦将军听到这话就放心了,于是立刻说:“乱党神剑锋芒极盛,若能以法箓仙将抗衡,使其不得进退,末将便可率领奇兵绕道,袭击贼寇在远郊的大营,以此截断退路。妖人再无大军援助,便有赖梁公子与崇玄馆诸位高真,合力将其击杀!” “好计策。”梁朔言道:“那在下这便进入九天云台行法召请。稍后云台将升入半空聚引清气,地面战事便有劳韦将军了。” 韦将军言辞顿挫:“末将必定勠力奋命,不敢稍怠!” …… 渔阳县城西南方向,一道身影藏在厚重斗篷中,头戴狰狞傩面,斜提神剑。 无人能看清神剑的原样,它就是一道纯粹的光,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璀璨光辉。站在城头眺望,那神剑光芒几乎彻底遮掩了傩面剑客的身影,甚至光是注视片刻,也会觉得双眼刺痛。 傩面剑客走在最前,东章散人远远跟随在后,两人行走在坚壁清野的城外郊野,周围没有一兵一卒,就这样孤零零地出现在城外,突兀非常。 可是城头将士无人胆敢轻视,甚至激起了内心一丝恐惧,他们感觉有一面墙、一座山朝自己压了过来,无人敢大口喘气。 神剑似能招动风云,原本被崇玄馆施法驱散的乌云,再度逼袭,压在渔阳县城上空。一些意志稍差的兵士,扶着城垛直接张口呕吐,还有些人当场失禁便溺,城头守备一箭未发,便已陷入了崩溃境地。 不提城头官军如何匆忙换防,傩面剑客忽然停下脚步,距离城墙还有数百步距离时,缓缓抬头,望见九天云台直上半空,肉眼可见乌云迅速盘旋,云涡之中有丝丝清凛光华下垂,直照九天云台。 傩面剑客没有迟疑,抬手举剑向下一斩。 呼—— 天地间倏然无声,庞然剑气如一道白光闪过,渔阳县城墙被剑气劈出一道巨大豁口。 然而这只是余波之威,剑气宛如经天白虹,直射半空中的九天云台。 就见金顶宫室下方云座忽然急涌,云气漫荡、如封似闭。与剑气稍稍一触,便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之声,肉眼可见气浪朝四面八方扩散,地上渔阳县的房屋营帐坍塌近半,引起无数慌乱。 半空激荡未休,即便依靠云障护持,九天云台那金顶宫室也被剑气削出斑驳剑痕、瓦石乱飞。内中殿室震颤晃动、帷幕摇曳,行持术法的梁朔也是心惊胆跳,尽管梁韬口口声声说九天云台是仙家法宝,乃青崖真君留在尘世的护身至宝,可是面对神剑锋芒仍是动荡不安,若是再受几剑,怕是云障守御就要被斩破! 而在傩面剑客后面的东章散人看到此景,不禁感叹,原本紧张的心绪放松不少,当即盘腿坐下,手握符牌开始调运神气。 “放肆!” 此时就听得天上喝声如雷,但见一员神将踏云拄剑、怒目圆睁,身后更有数十位天兵羽骑、扶剑郎官随侍。 受符令召遣而来的衡壁公,清楚感受到了神剑锋芒,天地间灾异之气受其调动,就连他也感觉没有必胜把握。 “如此凶器,若是不加约束,只会徒增杀戮。”衡壁公没有急着出手,而是对傩面剑客言道:“弃剑投降,本座为你等备下静思反省之所,如此可免一死!” 傩面剑客一言不发,手中长剑缓缓举起。衡壁公见状轻叹:“无奈!” 一声无奈,忽见炎流冲天怒举,随着一声龙吟,炎流赤焰化作一条火龙,半天皆赤! 第60章 大好一头颅 火龙冲天怒啸,熊熊烈焰照得天上云层一片赤红。 “尽化魂魄、脱胎现形?”衡壁公见状暗惊,他追随青崖真君已久,深谙仙法,一眼就看出这条火龙乃是修士形神变炼而成。 能够施展出这等术法,按说也是地仙位业,但衡壁公察觉到火龙鳞爪不全,周身流焰隐隐飘散,全凭一缕执念勉力维持火龙之形、强催威能,断然不可久持。 火龙没有迟滞,发狂般直扑衡壁公而来,张口便是销金融铁的烈焰。 衡壁公鼓起大腹,随即用力一拍,口中喷出森白霜雪,两相交击,炸起滚热白雾,蒸腾如云。 火龙一甩长尾,炎流劈开热雾,衡壁公早有预见般闪避一旁,手中长剑横扫,风雷随行,足可戮精灭怪。 长剑斩中火龙躯体,带出大片岩浆一般的炎精,星星点点洒落地面,指头大小的炎精都能引起剧烈爆炸,城外郊野立刻化作赤焰腾腾的焦土。 “不对!” 衡壁公目光扫向地面,那傩面剑客早已不在原地,他立刻明白自己被这火龙牵制住了! 正欲回身驰援,火龙激起百丈星火,好似巨蟒般缠上衡壁公,龙口衔住头颈,意图将其身形绞碎。 衡壁公并非活人那样的血肉之躯,可真形显化之身也是由气机聚结而成,若是受外力摧毁,照样会大为损耗,如同凡人重伤大病。 “退下!”衡壁公虽然从法箓仙将转为城隍地祇,但神力如故,双臂向外一掣,缠体火龙被硬生生扯成几段。 火龙发出一声哀嚎,内中炎精不受遏制,立刻引起成串轰鸣,好似半空中有另一颗太阳绽放光芒。 衡壁公身在爆炸中央,真形气韵一时滞碍,虽未被彻底打散形体,却也兜鍪歪斜、铠甲残破。 正在此时,衡壁公就听见梁朔传音求救:“快、快拦住妖人!” 扭头一看,那傩面剑客不知何时仗剑飞身,轻而易举将一众天兵羽骑、扶剑郎官斩得七零八落,手持神剑直刺九天云台。 九天云台真正关键不在上面那金顶宫室,而是托举宫室的云气。这云气可化作护身壁障,万邪难侵。 然而神剑光辉不可逼视,好似一根插入城墙的尖锥,一点点侵切云障,无数涟漪波纹扩散,内中金顶宫室大受震撼,摇晃不定。 神剑一推,云障好似气泡破裂般,发出轻轻一声,神威倾泻,九天云台顶上金瓦飞散,后方天空乌云顿时双分。 “住手!” 衡壁公勉强恢复一丝法力,扬声暴喝,却根本拦不住傩面剑客冲入九天云台。 此时九天云台内中,由于神剑摧逼,内中禁制阵式难以为继,被仙家妙法延展扩张的殿室迅速坍缩,众多没有修为的仆从侍者被坍缩的殿室压成肉酱血沫。而身在中殿坛场的一众梁氏子弟也受到冲击,纷纷七窍喷血、不省人事。 梁朔本人修为稍高,感受更为强烈,神魂摇撼难察外事,百脉真气无序冲突,五脏六腑如受刀锯,当即仰头呕红,连传音求救也不可得。 而傩面剑客身形如电,直入中殿坛场,几名梁氏部曲亲卫勉强起身,尚不及拾起兵刃,便被神剑穿身贯体。 在身后留下一串伏地尸首,傩面剑客杀至梁朔面前,这位世家公子刚刚取出符咒,持符手掌就被神剑连臂斩下。 “啊——”梁朔惨嚎不止,此刻再无仙系血胤的风姿威仪,脸上涕泪夹杂血污,口齿不清道:“饶、饶命啊……” 傩面剑客没有半点迟疑,神剑一贯,刺穿心脏,拔出后再横劈,身首分离,一颗脑袋落地乱滚。 当衡壁公赶到九天云台之外时,这座金顶宫室已经失去控御,开始缓缓下坠。就见傩面剑客满身血污缓缓步出,一手斜提神剑,一手拎着梁朔的头颅,他脸上还保留着死前惊惶神态,丑陋且扭曲。 衡壁公万分戒备,可行法召遣之人已死,他难以继续维持真形显化,何况方才受创并未恢复,单独对上这位傩面剑客,他深知自己落于下风,难以取胜。 “你手中神剑究竟从何而来?”衡壁公沉声询问。 傩面剑客没有回答,轻轻一跃,提着梁朔头颅朝着远处飞掠而去。 …… 看着迎面而来的箭雨,杨柳君没有出手,周围将士高举大盾尽数挡下。 寂元子与东章散人前往渔阳县时,韦将军则率领轻骑锐卒奔袭赤云都的营寨。 杨柳君早就预料到这一点,他下令众人严守,营寨之外提前挖了一圈壕沟,里面积满过去几天的雨水,还插着削尖的木桩,让常人难以翻越。 “韦修文,你就这点本事么?” 杨柳君望见远处一员大将骑在马背上,声音穿过战场:“稳重了大半辈子,今天终于肯冒险一次了?” 韦将军闻言默然不语,罗希贤拍马上前:“将军,我去拿下此贼!” “小心,一击不中便要退回。”韦将军点头挥手,罗希贤还没入阵,立刻就有降真馆修士招来团团黑雾,飞廉馆修士结阵扬风,以作掩护。 营寨之中顿时昏天黑地,风中黑雾让赤云都将士感觉双眼口鼻灼热刺痛,阵型一时散乱。 “黑瘟瘴?你们降真馆好歹自称得授仙法,结果却是用九黎国的瘴术?不嫌自甘堕落吗?”杨柳君言毕,抿唇发啸,漫天黑风被真气逼开。 天色一亮,忽有剑气迎面袭来。杨柳君回避不及,剑气锋芒破开护体真气,一抹血花飞出胸膛。 杨柳君痛呼一声,随即双臂一推,周身真气疏散而出,如同百十针芒,射向入阵偷袭的罗希贤。 幸好罗希贤身上也有术法保护,白芒金光流转,气芒袭身炸出点点光尘,他本人受了些许轻伤,见杨柳君退入阵中不出,连忙纵身一跃飞出营寨,并未继续进击。 “卑职无能,不能斩杀贼首!”罗希贤回到韦将军身旁低头言道。 韦将军摆摆手:“这杨柳君凶悍非常,只是我看他有意避战不出,好像预料到我们进攻,莫非……” 正当韦将军心下疑虑之际,忽然听得渔阳县方向传来接连轰鸣声,赤光闪灭不定,随即便望见远方天际乌云双分,似乎被无双伟力裁开厚厚云层。 “不好。”韦将军暗道一声,当机立断:“收兵!回城!” 罗希贤还想追问,忽然听见营寨内中传出杨柳君的声音:“韦修文,你中计了!” 话声一落,就见上百个陶壶被飞掷而出,噼里啪啦摔落在营外官军之间,内中盛满焰硝,还混杂了细砂一般的荧惑石。 韦将军心下一惊,大喝道:“散开!全军散开!!” 可惜命令尚未传开,营寨中桑华子一挥符扇,几点火星飞出,营寨之外顿时烈焰爆散,数十具官军尸骸被高高炸飞,火浪无情吞噬着将士性命。 “撤退!撤退——” 官军将士见得如此情况,再难维持阵列,就算未被爆炸波及,也慌忙撤退,唯恐落在人后。 韦将军胯下坐骑更是被那一声爆炸吓得扬起前蹄,把韦将军掀翻,幸好周围还有部曲私兵,着急忙慌救起韦将军,护着他一路奔逃,甚至来不及收拾残兵败将。 还没等韦将军等人逃回渔阳县城,面前白光一闪,傩面剑客忽然飞身而下。众将士骇得心胆俱裂、手足无措,唯独罗希贤迎难而上,提运全身剑气,奋力发出。 傩面剑客一振神剑,刺目白光大作,半空剑气激扬乱射。白光过后,傩面剑客不见人影,罗希贤只觉得一件重物砸入胸膛,低头一看,梁朔那张扭曲脸庞正对着自己。 …… 赵黍骑在马背上,抬头仰望,看见乌云被平直裁开,露出一角湛蓝天空。 “怎么回事?”赵黍隐约听见远处轰鸣声传来,心中嘀咕:“莫非渔阳县已经开打了?” “截云裁霞,此乃神剑之威。”灵箫说道。 “啥?赤云都又动用神剑了?”赵黍吓得牵住马匹,不敢前行,连忙运起英玄照景术,却看不分明。 灵箫解释说:“神剑合乎天地气数,其锋芒不止杀伤人命,也是调动气机流变的利器。虽未见神剑真容,但如此威势,堪称一等一的杀伐之器。” “这、这还打个屁啊?”赵黍两股战战,他原本以为梁朔凭借衡壁公,就算不能取胜,应该也有自保之力,大不了固守渔阳县就是了。 可现在看到足以改易天象的神剑之威,赵黍实在不敢胡乱揣测。 赵黍稍稍抚平心绪,示意一旁马车停下,掀开帷帘正要问话,却见姜茹口角流血,不知何时昏厥在软塌上。 “我的天爷!姜大狐仙,你可别吓我啊!”赵黍赶紧上去一探气脉,姜茹也好像听到叫喊,艰难抬起眼帘。 “幸好没死!”赵黍松了一口气:“你要是死了,梁大公子指定要找我麻烦!” “公子、公子他……”姜茹话语未尽,两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赵黍不明所以,探得姜茹气脉衰弱,好似得了一场重病。他立刻想到了姜茹与梁朔结下登仙契,虽然不知那是何等术法,可既然能够随之上登洞天,想来两人气数相连。 “难不成梁朔出事了?”赵黍心中暗道。 想到这点,赵黍不敢迟疑,让姜茹的下属善加照顾,自己骑上快马,先行赶往渔阳县。 等赵黍来到渔阳县城,只见满眼残破,比起自己离开前更为不堪。西边城墙有一道平整豁口,而九天云台砸落在城北,歪斜不正。此刻还有许多兵士从西边逃回,一个个形容狼狈,士气萎靡不振,更有不少人面带焦黑烧伤,哭喊声、咳嗽声从四面传来。 赵黍见此情形,便知前线战败,他向路过士兵探听,打算找到韦将军,结果在半道上就听见有人叫喊: “赵黍!这边!” 转身扭头,就见罗希贤身上沾满血污,赵黍连忙过去,刚要开口,便发现罗希贤手里提着一颗人头,仔细盯视,居然是梁朔本人! “这……你杀的?”赵黍后退半步。 罗希贤没心情说笑,扯着梁朔的发髻抖了抖:“赤云都妖人杀的,我们都没预料到。” 赵黍震惊得无言以对,他再不喜欢梁朔,也深知此事牵连甚大,脑中思绪来不及料理,见罗希贤身上衣甲破损,问道:“你没受伤吧?” “没事。”罗希贤伸手从领口扯出一道折好的符咒:“多亏你特制的金甲符。” 赵黍失笑道:“韦将军还是跟你说了。” “多谢。”罗希贤望向别处,低声道:“之前是我冲动了,希望你不要记挂在心。” 这下轮到赵黍有些不好意思了,虽然不知罗希贤经历了什么,但两人能重新说上话,总归比情断义绝要好。 看着渔阳县满目疮痍、遍地受伤将士,还有罗希贤手里提着的脑袋,赵黍有些疲惫,忽然觉得自己过去几个月种种作为,全都白费了。 赵黍越想越觉得,自己处理龙血脂、囚禁桑华子,还有从梁朔手中骗走仙将这些举动,看似出于一念之善,结果却让战乱延烧更为剧、伤亡更广,自己真的做对了么? 剿匪剿匪,现在乱党贼寇不仅未被剿灭,却是朝廷官军大败亏输,连梁朔这位仙系血胤都被摘了脑袋,未来形势已经大大超出赵黍预想之外。 “走吧。”罗希贤说道:“既然赶来了,韦将军肯定要见你。” 两人来到大帐之中,军吏匆忙出入,可以看见一些近处营帐开始收拾行装了。 “韦将军,这难道是要撤离渔阳县?”罗希贤上前便问。 “不错……赵符吏!你几时到的?”韦将军一抬眼便看见赵黍。 “昨天布置完最后一处坛场,刚刚才到。”赵黍语气凝重:“战况怎会如此急转直下?还有梁公子这……” 韦将军示意旁边亲兵将梁朔脑袋收起,重重叹气:“我原本打算让崇玄馆牵制持有神剑的妖人,然后亲率精锐奔袭贼营。结果反入圈套,妖人另有手段,牵制住梁公子召请的法箓仙将,那妖人剑客破了九天云台的术法,冲入内中杀了梁公子,斩下头颅还特地送予我等。谨慎半生,唯独这次冒险,不料输得这么彻底,老了、真是老了。” 第61章 国师定策略 韦将军神色略显疲态,好似转眼间苍老了许多。 赵黍与罗希贤对视一眼,他们都清楚,韦将军此次剿匪职责甚重,倘若有失,恐怕就不是革职除爵这么简单。眼下剿匪未成,梁朔便先被妖人斩杀,崇玄馆首座梁韬定然不会坐视。 “现在首要事务,便是让大军退守地利可用之处。”韦将军并未消沉:“贼首杨柳君不同寻常,其人不光修为高深,也颇具用兵谋略。现在他们还有神剑助阵,凡人兵卒难以抗衡。” “我不明白。”赵黍问:“崇玄馆面对神剑,怎会轻易败亡?他们还有九天云台这等仙家法宝护持,妖人莫非直接杀进去了?” 韦将军说:“我方才也问了城中守将,据说另有一位妖人变成火龙,短暂牵制住仙将,为那剑客争取时机。九天云台不敌神剑锋芒,妖人就此闯入内中。除了梁公子外,其余梁氏子弟也是死伤一片,整座九天云台坠落城头,现在还不知如何处置。” “火龙?”罗希贤撇嘴道:“莫不是当初那位东章散人?” 赵黍问:“三牛坑那个光膀子?” “就是他。” 赵黍闻言困惑:“此人修为尚可,但是想要牵制法箓仙将还远远谈不上。” 罗希贤摇头:“我也不清楚,或许是修炼了什么旁门邪术。” 赵黍没有接话,根据灵箫的说法,赤云山传承乃是正宗仙家妙法,讲究拘制魂魄、采摄炎精,烧尽形骸阴滓,炼成洞明真灵,最终要达到形神俱妙、变化通玄的地步。 东章散人变化火龙,按照赤云山仙法传承,倒也谈不上旁门左道,只是这种境界起码也是形骸炼尽、胎仙外游的地仙位业了。 不过从三牛坑交手来看,东章散人离着地仙位业还远得很,更像是一个仰仗御火术法的武夫。 “赵符吏,听说你为了应付神剑,在星落郡各地布置坛场。不知能否施展运用?”韦将军问道。 “这……”赵黍迟疑片刻说:“我当初考虑,是打算请梁公子以九天云台充当法仪中枢,让城隍衡壁公调摄星落郡天地气数,仅凭我自己根本没法发动各地坛场啊。” 罗希贤问:“难道没有梁朔就办不成事了?” “九天云台才是紧要,若无此助,除非有修为高深之人主持法仪。”赵黍沉吟思忖,他想起当初在馆廨后山,望见老师张端景吐纳炼气,五色云气结成台座、拱护胎仙,这隐约与九天云台有几分相似,不由得说:“如果是老师……也就是怀英馆首座,或许可以办到。” 韦将军感慨道:“我先前已上表朝廷,请求各家馆廨首座前来星落郡,只是尚且不知朝廷如何安排。” 罗希贤抱拳说:“将军放心,张首座本就十分看重星落郡剿匪形势,若是得了国主允许,必定尽快赶来。” 韦将军也只是点头,示意赵黍两人退下收拾,朝廷大军显然是要弃守渔阳郡了。 离开大帐,罗希贤问赵黍:“你……这段日子都是给梁朔办事?” “你生气了?”赵黍问。 罗希贤吐了一口浊气:“是有点,不过他死都死了,我也没必要一直纠结。” 赵黍解释说:“赤云都铸造神剑的消息,你我几乎是最早探听到的,当初没多少人关心神剑之事。后来传说赤云都铸成神剑,也无人得见其锋芒威势。 当时我就觉得,如果不准备应对手段,未来恐怕酿成大祸。坛场法仪之事,是我私下跟梁朔商量,如此借助他的力量,至少能免去更多战场死伤。” 罗希贤叹气:“说到底,还是因为崇玄馆势力更大,他们本该有更多作为,以免局势转恶。可惜第一次来到战场之上,他们就输得一败涂地。” 赵黍摇头:“其实在神剑出世前,你跟着韦将军他们一路高歌猛进,几乎不曾遇到像样抵抗。梁朔这个人我见过几次,远谈不上什么宏图大志,所谓仙系血胤、世家子弟,不过是用来装点门面身份,如果没有法箓仙将的护持,没有崇玄馆诸多法宝符咒,他就是一个毫无担当、遇难生畏的货色罢了。” 罗希贤笑道:“我没那么多计较,就是看不惯他一股子脂粉味。” 赵黍来到城北,望见那破损坍塌的九天云台,下方云气消失不见,宫室本身几乎化作残垣败瓦,不复往昔超凡脱俗。有数十名兵士在附近收拾,将瓦砾下的尸体搬出。 “公子!公子你在哪里?” 就听得姜茹一声惊呼,她不顾内伤,走下马车便朝九天云台奔来,花容失色、发簪散乱,整个人好似丢了魂般茫然失措。 罗希贤见她如此,上前抬手拦住,声音低沉:“梁朔死了,韦将军已经下令收殓尸体,你不要……” “放开我!”姜茹一把甩开罗希贤,指着他,然后又指着赵黍,表情阴狠:“你……赵黍!这就是你出的好主意!就是你把我家公子害死的!” 赵黍闭上眼睛:“我不可能事事都能算中,赤云都今次显然是布下杀局,专程对付梁朔,我也没想到梁朔不敌神剑锋芒。” “这就是你的错!”姜茹发狂一般抓着头发,叫嚷道:“我明白了,你们怀英馆处心积虑,勾结乱党要害死我家公子!” 姜茹的话语引来附近兵士窥望,罗希贤挥手示意他们退开,然后阴着脸对姜茹言道:“我奉劝你说话小心一些,之前到底是谁处心积虑离间我们?赵黍帮你们崇玄馆,也是出于剿匪事务,仁至义尽,并无亏欠!” “你们、你们……”姜茹咬牙切齿,身子颤抖。 赵黍见她这样,上前说:“梁朔一死,赤云乱党气焰更盛,你觉得这对于怀英馆会是好事么?只是我们还能自行抉择进退,而你姜家仰人鼻息,造成今日之果,怪不得他人。” 姜茹失力跌倒在地,由于登仙契勾连气数,梁朔的死重创了她的修为,被赵黍这么一激,几乎要昏厥过去。 “你不是那等乡野村妇,即便修为法力大损,也有远超凡俗的阅历见识。”赵黍对姜茹说:“今日解下绳辔,如同脱出樊笼,天高海阔任你翱翔,又何必低首献媚于他人?” 姜茹手按心口,紧咬唇瓣,不发一语。赵黍说:“我知道你希望攀附梁氏,来日好上登洞天仙阙,但梁朔享尽仙家富贵,大占福德,最终成就高下深浅,你应当看在眼中。如果永嘉梁氏真有长远之计,何至于放纵子弟?” 说完这话,赵黍转身离去,罗希贤多看了姜茹两眼,摇着头跟上赵黍。 “你的口才还是一如既往地厉害。”罗希贤笑道。 赵黍微笑以对,其实刚才那番话,主要还是在暗示姜茹,既然不能直言青崖仙境崩毁一事,那就提醒她永嘉梁氏并不可靠。 而且赵黍也不全是逞口舌之利,自从了解青崖仙境崩毁之后,赵黍对于永嘉梁氏的看法就完全变了,尤其是那位国师梁韬。 洞天崩毁、真君陨落,后世门人弟子飞升上举几乎无望,除非梁国师打算自己中兴法脉传承,重廓洞天。可这样一来,梁氏驱役法箓将吏如奴仆的举动,就太不合常理了。以至于衡壁宁可舍弃法箓仙籍,也不愿与之共事。 如果梁国师真的为了家族传承长远考虑,理应对晚辈子弟严加教导,不是养出一群只懂得排场享受的无能蠢货。 如此种种,都让赵黍觉得梁韬这位国师难以理解。 “我听说,你跟这个姜茹还有过露水缘分?”赵黍忽然问起。 罗希贤脸色一僵:“你怎么知道的?” 赵黍瞪了罗希贤一眼:“姜茹找上辛学姐,估计是为了炫耀和挑衅,自己把事情说出来了。” 罗希贤不知该怎么应话,赵黍说:“但凡女子主动献身必有所求,以你的修为和心志未必是受媚术所惑,你该不会就是为了图一时爽快欢愉吧?” “咳、咳咳!”罗希贤咳嗽几声掩饰过去:“这女人主动送上门来,你难道就没半点想法?” “我现在没这心思啊。”赵黍望向遍地哀鸿,愁绪万千。 …… 朝廷官军在渔阳县大败,韦将军再次引兵撤退,路上遭遇了赤云都的几次袭扰。 幸好韦将军布置妥善,并未造成严重损失,在扔下大量辎重后,官军一路退回盐泽城周边,剿匪形势几乎倒退至最初的状态。 然而等韦将军回到盐泽城才得知,崇玄馆首座梁韬也刚好来到。 “末将拜见国师大人。”韦将军赶到郡府衙署外,朝着梁韬揖拜道。 梁国师深衣鹖冠,负手而立,转过身来,是一张须发斑白、鹰眉隼目的老迈脸庞,神态阴鸷。 “梁朔何在?” 梁韬扫了韦将军身后一众馆廨修士,语气平淡,自他身上散发而出的气势宛如实质,压得那帮后学晚辈抬不起头。 “是末将无能,致使梁公子不幸捐躯。”韦将军以莫大勇气言道:“梁公子与崇玄馆众修的遗体业已收殓,正随后军返回盐泽城。” 听到这话的梁韬沉默了许久,郡府衙署外的气息几近凝固,让众人难以喘息。 “既称无能,你还有何面目苟活于世?”梁韬盯着韦将军说:“当初你受命出征,承诺一年之内戡平匪患,如今年中将至,大军败退盐泽城,匪患越见炽盛,你当如何应对?” 韦将军不顾身上甲胄拘束,当即跪下伏首:“妖人强悍,更有神剑助阵,众将士拼死奋战,奈何凡胎俗体,无人能抵御锋芒,还请国师大人宽谅一二!” “你的罪责权且记下。”梁韬脸色阴沉,转身进入郡府衙署,韦将军这才缓缓站起,冷汗早已浸湿内衫。 梁国师亲临,这回所有人都知晓形势不比以往,各家馆廨派出代表跟随韦将军一同进入郡府,赵黍与罗希贤也在其中。 让赵黍感到无奈的是,这次前来的馆廨首座并非老师张端景。 “国主有旨意,让老夫代为主持星落郡剿匪事务。”梁韬端坐在上,直接开口道:“如今盘踞苍梧岭的赤云乱党也在蠢蠢欲动,九黎、有熊两国陈兵边境,星落郡匪患一日不除,华胥国将永无宁日,你等可明白?” 下方众人行礼称是,梁韬紧接着说道:“如今乱党手持神剑,寻常术法难以应对,我先前便得知梁朔准备祈禳法仪,以此化解灾异之气,遏制神剑锋芒……赵黍何在?” 赵黍闻言一愣,他不太愿意对上这位气势凌人的梁国师,要是对方真的探究起来,梁朔的死恐怕还真能牵扯上赵黍。 可既然对方开口,赵黍避无可避,只能硬着头皮拱手答话:“晚辈赵黍在此。” “你便是赵黍?”梁韬隼目锐利,打量赵黍一番,不置可否:“梁朔安排你的事情可办妥了?” 赵黍回答:“星落郡各地坛场皆已安置妥当,图册在此,请国师大人过目。” 梁韬接过一幅画有山川走势的地图,阴阳气机交汇之地都用朱砂表明,各地坛场星罗棋布,好似排下一个庞大阵式,隐隐笼罩整个星落郡。 梁韬脸上不见喜怒哀乐,心下却生出几分猜疑。梁朔的本事他还是清楚的,将坛场法仪与一方山川天地匹配勾连,这远不是梁朔能够设想出来的。 心念及此,梁韬就明白梁朔为何不止一次向自己提及赵黍这人。 “就由你来主持这祈禳法仪。”梁韬当即下了命令。 赵黍心下一惊,暗感不妙,赶紧说:“非是晚辈推脱,这法仪浩大非常,以晚辈修为难以发动,此法最初就是为梁公子预备,更要有九天云台为法仪中枢。” 梁韬没有说话,而是抬手虚摄,片刻之后有两道流光飞入郡府,落入手中化作两道云纹玉佩:“九天云台你不必计较,此乃召遣城隍衡壁公的符令,由你主持法仪,让他来调摄天地气数。” 赵黍不敢接过符令,低着头说:“请恕晚辈直言,调摄流散天地的灾异之气何其艰难?匆忙开坛只能短暂见功。晚辈若是此刻行法,恐怕不能长久压制神剑锋芒。” “所以你随老夫一同去往战场。”梁韬盯着赵黍:“老夫要亲手诛杀乱党妖人!” 第62章 神机遗妙算 赵黍独自来到城隍祠,在崇玄馆离开后,此地空无一人。他特地取来香火法物,摆好供桌,亲自奉祀祝祷。 抬头望向坛上,因为这座城隍祠是临时敕封,宅院本身来不及修葺整顿,城隍塑像也尚未制作完成,只立了一面神牌。 “当真惭愧。”烟气盘绕升腾,衡壁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受召显形,结果惨败如斯。” “上神不必自责。”赵黍拱手说:“赤云都布局机深,我怀疑他们从一开始便是为针对崇玄馆而来。” “本座并非自责。”衡壁公言道:“当初牵制本座的赤云都修士,烧尽自身魂魄生机,化作火龙,这等坚心死志与术法手段,绝非寻常乱党贼寇。” 赵黍知道对方说的就是那位东章散人,心下无奈,只得言道:“小兆此次前来,便是望上神垂慈,再施法力。” “梁韬也来到星落郡了?”衡壁公没有直接答应。 “是。”赵黍取出两枚召遣符令:“梁国师说了,要我请上神运转法仪,化解灾异之气,遏制神剑锋芒。” 衡壁公冷哼道:“为何不是他来请我?” 赵黍只好回答说:“国师大人定下剿匪策略后,便前去料理一众梁氏子弟的后事了,无暇抽身。” “如此结果,是他梁氏咎由自取!”衡壁公毫不客气。 “说实话,我也不喜欢永嘉梁氏。”赵黍少有在外人面前直抒己见:“但眼下星落郡形势已到关键,国师大人亲至,若再不能戡平匪患,恐怕祸乱将蔓延整个华胥国。无论如何,恳请衡壁公再赞法力。” 就见坛上烟气集聚,化出衡壁公身形来,听他言道:“赵黍小友,你可知此行凶险万分?若是行持法仪,梁韬自己便能做到,何必让你冒险?此人向无公心,今番为报私仇,分明就是拿你做诱敌之饵!” 赵黍又何尝不知,他甚至怀疑梁韬此举就是为了泄愤,毕竟怀英馆跟他崇玄馆一贯不合。 “小兆尽力而为,无心多想。”赵黍忽然想起了父亲,当年他就是要充当诱饵,将敌国大军引入死地,没想到那么快就轮到自己。 “也罢!”衡壁公言明:“本座真形受损,只能勉强护住你一人,那梁韬想要报仇,让他自己动手!” “国师大人也是这样打算的。”赵黍躬身揖拜。 离开城隍祠,就见罗希贤带着一众怀英馆修士在外面等着,他望着神祠匾额皱眉说:“把自家法箓仙将奉为一方城隍地祇,崇玄馆管得也太宽了。” “这是朝廷敕封。”赵黍说。 “这种话你也信?”罗希贤斥责道:“分明就是崇玄馆仗着权势地位,强行要把仙将安插在此!匪患尚未平定,就想着如何分润好处,崇玄馆真是丝毫不改霸道专横!” 旁边辛舜英正要说话,赵黍抢白道:“就请罗大剑仙再忍忍。” “你真要跟着梁韬一块去摆弄什么法仪?”罗希贤虽然与赵黍有所和解,但还是不能接受他的做法。 赵黍解释说:“如今不是我要跟着梁国师,而是他下令让我随行,你觉得我能够拒绝吗?” 罗希贤摇头:“太危险了!谁知道梁韬有什么阴险打算?万一遇上乱党妖人,两边厮杀起来,他可不会顾忌你的安危!” “你放心,我做足了准备。而且我也说了,光靠我一个人不行,这次降真馆的同道也会一起同行。”赵黍从石火光那里接过竹箧,检查内中法物符咒,对罗希贤说:“你等下还要跟着韦将军,准备袭取长峡县,照样艰难凶险。要是办得好,星落郡匪患说不定能一锤定音,就此平定。” 先前在郡府衙署之内,梁韬便与韦将军定下策略,一方面赵黍和降真馆修士,准备发动祈禳法仪,此举大张旗鼓,必定会引来赤云都的警惕,最好以此招来他们当中的厉害人物,特别是那个傩面剑客。另一方面,韦将军率领精骑锐卒直扑长峡县,截断贼寇大部的粮草给养。 而梁韬真正要做的,便是凭借高深修为,当傩面剑客现身之际,直接动手将其斩杀,没有丝毫多余谋虑。 梁韬这个布置非常激进,韦将军还想另寻稳妥办法,奈何如今梁韬全权主导剿匪事务,他也无法抗命。 至于赵黍,他更是无从回避,梁韬亲自点了他的名,至于这里面有没有什么特殊用意,就不是赵黍所能知晓的了。 “辛学姐,你能不能算一下,我这次能否活着回来?”赵黍扛起竹箧,自嘲般问道。 辛舜英轻轻叹气,手上掐算一番,脸色先是微微一变,随后微笑说:“赵学弟有仙家福荫,自当逢凶化吉。” 罗希贤略带不快:“这算的都是些什么?还仙家福荫?他不被梁韬坑死就不错了!” 赵黍听到辛舜英的判词,心下却是一惊。对于绝大多数修士而言,仙家之说也过于遥远,可赵黍脑宫深处却有灵箫这样一位高真上仙寄寓其中,即便辛舜英未必能洞悉实情,却还是被她测算出一丝玄妙。 “行了,罗大剑仙,你也别惹辛学姐生气了。”赵黍抱拳拱手:“就此暂别,希望得胜之后还能再见。” 望着赵黍远去背影,罗希贤心下无奈,一旁辛舜英低声问:“你跟他和好了?” “怎么?你不乐意?”罗希贤板着脸说:“如今别再跟我扯什么权势声望、孰高孰低,战场之上要是再顾忌这些,那才是取死之道!要不是韦将军提醒,我险些中了梁朔的挑拨离间。” 辛舜英望向城隍祠,牵着罗希贤衣袖来到无人空处:“你知道崇玄馆为何要上表朝廷敕封这位衡壁公么?” “无非是要借鬼神之力,好让他们崇玄馆的势力霸占星落郡!”罗希贤愤愤不平道。 “我看未必。”辛舜英发笑:“虽然没有确切线索,但我敢保证,让衡壁公从法箓仙将转为城隍地祇此事,赵学弟在内中一定出力不少。” 罗希贤脸色一惊:“他怎么会……” “你当初不在城中,不明情况。”辛舜英言道:“你可还记得我们还在铁公祠时,赵学弟曾尝试发动神祠结界?后来城中忽然传闻有妖人出没,赵学弟本人声称遭到刺杀,与郡府一同大肆搜捕,最后铁公祠结界无端发动,那妖人也不曾拿住。 并且就在不久之后,东胜都传来消息,要敕封本地城隍,你没察觉这当中古怪么?而我还发现,赵学弟似乎与这位城隍衡壁公有暗中往来,整件事从头到尾,梁朔都被赵学弟玩弄于鼓掌之间!” 罗希贤沉思片刻,随后转念道:“这样也好,起码证明赵黍不是真心要投靠永嘉梁氏。” 辛舜英叹气说:“你还不明白,赵学弟的处境非常危险。他这番举动要是被梁韬识破,你恐怕也会被牵连其中!” “那他现在岂不是羊入虎口?”罗希贤脸色一变,言罢就要去叫回赵黍,却被辛舜英拉住:“你别去!” “为何!”罗希贤不解道。 辛舜英摇头说:“你去了又能如何?把赵学弟强行拉回来么?梁国师对怀英馆忌惮日久,这次张首座没有前来星落郡,明显就是被梁国师在朝堂上用计绊住!” 罗希贤眉头紧皱,辛舜英叹气说:“你放心好了,刚才我测算过了,赵学弟还不至于葬身沙场。他的心思比你多,估计早就想好自保手段了。” “你就这么不希望我跟赵黍往来密切么?”罗希贤终于回味过来:“你到底在他身上看到了什么?” 辛舜英不得已开口道:“我不敢肯定,只是我发现星落郡的治乱气数与赵学弟有莫名牵连。我明白你的追求,一开始担心赵学弟会妨害你的未来运程,后来渐渐发现,赵学弟这个人仅凭自身心机权谋,便足以搅起乱局。这样的人实在不宜与之太过亲近。” 罗希贤听到这话愤然拔剑,直指辛舜英:“为了那点缥缈难测的气数运程,你就要分化我们两人?” 辛舜英不避不让,柔和目光直视着罗希贤,甚至还主动上前两步。罗希贤眼角一跳,剑锋赶紧回撤。 “你发什么疯?!”罗希贤喝问道。 “我只是希望你明白,我断然不会害你。”辛舜英语气平淡,恢复高才仕女的端庄气度:“赵黍可怕之处,在于他的举动不是为了个人私利,兴许就是一时好恶,就敢设计欺瞒世人,搅得局势纷乱……” “闭嘴!”罗希贤归剑入鞘:“我不想再听你说这些话!” 辛舜英轻轻点头道:“是。” …… 赵黍来到临近城墙的一座僻静宅院,里面停放了几十副棺材,先前死于九天云台内中的梁氏子弟都安置其中。 就见梁韬站在一副棺材边上,低头沉默良久,赵黍站在院外不敢声张,心头却是砰砰直跳。 “你在紧张什么?”梁韬的声音忽然传出,吓得赵黍脸色一白。 “晚辈为即来的战事担忧。”赵黍低头拱手。 “怕了?”梁韬轻轻拂袖,满院棺材盖齐刷刷合上,声势惊人。 赵黍暗暗吞咽口水,没有答话。梁韬缓步近前,边走边说:“张端景遇事不动如山,这等巍然气度连我也要敬佩三分,可他的学生却是这么一个畏难惧事之辈。到底是张端景不会传授教化,还是你天性如此?” “让国师大人见笑了。”赵黍将头压得更低,发根都能感觉到梁韬的锐利目光,全身鸡皮疙瘩直冒。 “你是否在怀疑,为何是老夫亲来到星落郡,而不是张端景?”梁韬直言:“国主有令,让张端景去往角虺窟加固封印,同时防备苍梧岭的赤云乱党与九黎南蛮。” 赵黍的心思彻底沉下去,他听得出来,梁韬嘴上说是国主命令,实则他这位国师肯定插手干预了,就是不让老师前来星落郡支援他们。 “国师大人法力通天,有您出手,何愁贼众不灭?”赵黍言道。 梁韬瞧了赵黍半天,最终拿出一道黄绢,上面用朱砂书写了晦涩难懂的符图:“你将此符随身携带,一旦遭遇妖人,老夫自会有所感应,现身来援。” 赵黍不敢反驳,只得乖乖接过,悬挂腰间。 院外将要参与法仪的降真馆修士也集结一同,相比起紧张,他们更多是兴奋狂热,毕竟能亲自与当朝国师、华胥第一人同行,这对于国中修士算是无上荣幸了。 一行人没有车马,也没有侍卫随行,出城之后,梁韬飘然在前,赵黍与其他降真馆修士在后紧跟。而梁韬越走越快,步伐看似平缓,却比奔马更快,以至于向来劲足善奔的赵黍都要运气提纵才能勉强住上。 “搞什么鬼啊。”赵黍心下暗骂,回头看向降真馆修士,他们也都要各施术法、发动甲马符咒。 灵箫暗中言道:“梁韬有意试探你的修为法力,他要是全力施为,你根本追不上。” “他这是什么意思?考验我是否有资格进入崇玄馆吗?”赵黍心下暗惊:“可我总觉得他不怀好意。毕竟梁朔刚死,他要迁怒到我身上,真是一点都不奇怪。” 赵黍正打算发动英玄照景术,却被灵箫阻止:“不要乱来,梁韬既然能总制洞天,起码也是地仙位业,你施术窥探他必定有所感应,此举只会让他徒增猜忌。” “也对也对。”赵黍惊疑不定。 “辛舜英曾暗示你行事低调,而你却几次三番大张旗鼓,而且与梁朔频繁往来,自然会造成如今结果。”灵箫言道:“不过你要深入崇玄馆,取回真元锁,就难免会对上梁韬此人。既然无法回避,那便坦然面对。” “这话说得轻易,我现在怕得要死!”赵黍冷汗直冒。 “梁韬亲自出面,估计是为了引赤云都现身。”灵箫言道:“赤云都铸成神剑,首要目标恐怕就是梁韬此人。或许梁韬自己也明白,于是反其道而行之,迫使赤云都修士携神剑与之一战。” “我该怎么办?”赵黍问:“这种时候不可能再犹豫了,梁韬不会给我机会另找出路的!” “我不可能替你抉择。”灵箫说道:“你总归要为自己负责。” 第63章 华胥第一人 赵黍一行年轻修士,跟着梁韬跋山涉水、顶风冒雨,接连七八日疾行不止,一路朝着星落郡西北方山野之地而去。 众人在途中几次遭遇赤云都的兵马,都不用赵黍他们施术御敌,梁韬直接扬袖发出掌心雷,水桶粗的电蛇噼啪乱弹,敌兵肉身瞬间化作焦炭,脆弱不堪,落地碎成残渣飞灰。 也不知是出于宣泄仇恨还是刻意炫耀,梁韬往往一抬手掌,便夺去数十条性命,偶尔也会放过几人,任由他们去通风报信。 可惜梁韬等人脚程极快,又无大军辎重拖累,赤云都的兵马一时间也抓不住他们的踪迹。 最终梁韬领着赵黍等人来到蟠龙山中,经过一番跋涉,找到一处溪涧泉流不息的幽谷,梁韬示意就在此地布置法坛。 赵黍发现,这无名幽谷清气汇聚,乃是一处天成福地。自石缝间涌出的泉水清冽甘甜,降真馆那一众修士得知,也纷纷赶来品尝。赵黍灵机一动,取出竹筒盛了泉水,恭恭敬敬拿去给梁韬。 “国师大人,此地泉水可口,正好解渴。”赵黍言道。 梁韬在溪边寻一处干燥位置席地而坐,他瞧了赵黍一眼,接过竹筒喝了两口,言道:“你有事要问,直说便是。” 赵黍问道:“不知国师大人为何选中此地?这里虽有清气汇聚,却也难免招惹鬼神,万一稍后行法引来无知精怪袭扰,恐有不妥。” “老夫立身之处,万邪退避。”梁韬毫不掩饰:“修炼有成之人,一身修为与天地气数勾连,杂类精怪若得见老夫,如视烈日,自然懂得退避遁逃。倒是那等目无法度、狂悖难驯之徒,屡屡寻衅,老夫又何必留手?” 其实就算不用英玄照景术,赵黍的灵觉也隐约察觉到梁韬周身气机无一刻不在吞吐,甚至到了夜里,在没有火光照明时,梁韬的身形也在散发微光。 赵黍听说过,那些近于仙道的修士有种种异象,或是身放光明、或是体有异香,乃至于眉生翠羽、碧眼方瞳、背生双翼等诸般异于常人的外貌。 “我看你的修为也将神气混融、玄珠成象,这等修为仍是一介符吏,不知何故?”梁韬隼目锐利,一眼点破赵黍如今修为。 “惭愧。”赵黍拱手答道:“晚辈这点浅薄修为,哪里敢跟国中英杰相提并论?” “虚伪。”梁韬冷冷一句:“老夫问你,想不想来我崇玄馆?” 赵黍心知,这可能是自己唯一的机会,于是躬身揖拜:“晚辈向往崇玄馆已久,只是苦于积功不足,未得首座荐书。” 梁韬微微点头:“既如此,戡平匪患之后,老夫会与张首座相商。” 赵黍心中百味杂陈,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个选择是对是错,可是为了找回真元锁,这话不得不说。 而在附近的降真馆修士,不免带上羡慕与嫉恨的目光望向赵黍,谁人不知崇玄馆乃是华胥国、甚至是昆仑洲第一流的仙家传承? 尤其是首座梁韬本人,不光有华胥国第一人的威名,更隐有问鼎昆仑顶峰的势头。赵黍能得这位高人的垂青,可谓是羡煞旁人了。 有些降真馆修士开始暗中揣测,赵黍先前屡献殷勤,与梁朔公子交好,莫非就是为了今时今日?他们嘴上不说,已经给把赵黍视作“人前谄媚、人后阴险”的货色了。 法坛粗略布置完毕,天色已黑,赵黍本想尽快开坛行法,但梁韬却要等次日清晨,于是众人又歇息了一晚上。 然而赵黍根本静不下心来,整个晚上都在反复思索,偶尔瞧见梁韬在远处身放光明,夜幕之中隐约有飘带般的七彩光华绵延垂照,或聚或散。 “那莫非就是接引飞升的天光么?”赵黍在脑海里问道。 灵箫答道:“不错,只是青崖仙境已然崩溃,没有祖师接引,梁韬此举不过是在引洞天清气下降流注,助他本人吐纳修炼罢了。” 赵黍有些后悔:“我就这样答应了梁韬,感觉做得不太对。” 灵箫说:“贤者学道,理应广闻深见、参阅众师,怎能囿于门户之见?我知你心中所想,无非是碍于转投门户而招非议。” “别人还好,我只是觉得这样做,会让老师他们失望。”赵黍翻来覆去。 “你是修仙学道,何必在意他人所想?”灵箫言道。 “怎么能不在意呢?”赵黍觉得自己跟她有些谈不来:“灵箫上仙,你对于人世种种过于超然淡漠了。怀英馆就是我的家,我要是选择去往崇玄馆,几乎等同抛家舍业,我很难受!” 灵箫则说:“家业亲缘,本就是牵累纠缠,凡俗之辈贪恋其中无可指摘。你若是有心达道通真,理应舍家远俗、弃亲入道。你生身血亲大多已殁,又何必眷恋怀英馆? 何况我近来观之,华胥国馆廨之制并非是为上证仙道而设。所行有心有为之功,尽是术法方技,远远谈不上参修仙道。” 赵黍嘀咕道:“这也没错啊,朝廷设立馆廨、培养修士,总归是希望我们有所回报,难不成占尽好处,最后拍拍屁股就飞升走人吗?这也太不讲究了。” “若是只谈俗利,那便论无有亏欠。”灵箫说:“你以金甲符、祭造符兵为怀英馆开财帑之源,所学所用纳于一体,既有俗利,也能使后学进益,仅此两项,你便超过众多馆廨修士。何况以首座荐书前往崇玄馆,乃是华胥国既定典制,你不曾违背,梁韬肯出面与张端景相商,你还有何不满?” “好吧。”赵黍算是被灵箫说服了,大不了日后找机会再好好弥补老师的教养之恩。 …… 天色渐明,赵黍等人开始准备法坛。 山野之地,坛场法仪没有太多繁琐布置,何况此处清气盈聚,正适合科仪行法。 降真馆众修士取出法宝旗幡、炉火净水,赵黍则存运神气,高举法剑、步罡踏斗,两枚召遣符令安置在中心,如阴阳两仪,开始浮空旋绕。 远处梁韬抬起一手,默念咒诀,随后翻掌虚抬,一团云气飞至上空,并且迅速流转行布,形成一重玄妙阵式,如华盖罩顶一般,开始协助坛场法仪的运转。 赵黍能够感应到,这团云气就是九天云台的原貌,看来梁韬已经暗中收回此宝,用在这个场合正恰当。 两枚召遣符令飞旋渐急,上方云气也随之搅动成涡,衡壁公早已降临坛场,只是没有现化身形。以九天云台为中枢,衡壁公发动山川地脉,先前布置在星落郡各地的坛场法仪同时共鸣发动。 赵黍脑海一时震撼,恍惚间视野好像被拉到极高空,俯瞰整个星落郡,地上有十几处大放光芒,直冲天际,扑面而来。 轰然一声,赵黍只觉眼前发白,似乎方才整个星落郡撞入脑海,其中山川万物并非是单调风光,而是包括天地间玄妙造化,其内涵远远超出赵黍所能容纳, 赵黍明白,这恐怕就是山川地脉勘合符契,是只有一方地祇才能驱使的伟力,绝非赵黍这等小辈所能干涉。 正当祈禳法仪开始化解灾异之气时,远处忽然传来几声尖啸。赵黍猛然抬头,便看见一身翠绿的杨柳君悬立幽谷上空,扬手发出气箭,直射坛场。 赵黍见识过这气箭之威,看似轻盈纤细,却足以崩碎巨岩,要是直接命中坛场,赵黍等人就算不伤,也会撼动坛场气韵,搅乱法仪。 幸好梁国师及时出手,大袖一扬,发出卷云紫气,将气箭挡下,两相交并,发出黄钟大吕之声。 “鼠辈,终于肯现身了?”梁国师纵身而起,鹰眉轻挑。 “梁韬!老匹夫!”杨柳君见得此人,怒不可遏,当即双手齐出,真气汇成巨掌,以千钧之重悍然压下! 梁国师指诀瞬变,一点寒星飞出指尖,轻而易举将巨掌击成漫天光尘。随后剑指一并,遥指虚引,光尘倒卷回摄,化作一条巨索,试图缠住杨柳君。 “缚龙索?!”杨柳君惊怒交加,周身真气如洪潮溃坝激扬四射,轻松挡下光索,然后好似大鸟般冲天飞腾,翻过山脊遁逃而去。 “跑得了么?”梁国师凌空迈步而行,身形化作流光直冲天际,让赵黍惊叹不已。 梁韬一路以来毫不掩饰,遇见赤云都兵马便大加诛戮,显然就是为了引起杨柳君的留意。而梁韬昨夜修炼引起天上异象,估计也是在刻意显弄,彰显自身。 有这样强悍的修士出现在星落郡,杨柳君必然要现身应对,或者说,他的目标就是梁韬本人! 杨柳君的实力赵黍是亲眼见证过的,自己面对他只能竭力逃窜以求自保。结果杨柳君对上梁韬,也没有多少还手之力,交锋不足三合便要转身遁逃。 “也罢,杨柳君你就赶紧逃了吧。什么神剑不神剑,趁早扔了,实在不行就转投别国,不要在华胥国折腾了。”赵黍心中暗道,低下头来就看见一名矮个子身披斗篷,头戴一副青面獠牙的狰狞傩面,正巧站在溪涧边上,一对黑漆漆的傩面眼洞直勾勾盯着自己。 而这矮个子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身上的光芒正在迅速黯淡、散灭,显露出原本粗粝不平的古拙模样,正是祈禳法仪成功生效。 “此人就是神剑之主!”衡壁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见赵黍愣在原地,大喊道:“傻孩子,快跑啊!!” 巨大的恐惧笼罩赵黍全身,他真是被吓傻了,坛下一圈降真馆修士也都慌乱起来,纷纷抄出符咒法宝准备应敌。 赵黍本能取出青玄笔,可那傩面剑客速度奇快,好似闪电般直扑法坛,手中神剑虽说光芒黯淡,可本身仍是无双利刃,这位傩面剑客一番兔起鹘落,在降真馆修士间穿梭,留下交叠飞扬的片片血浪。 一息之间,降真馆修士倒伏近半,傩面剑客以超过肉眼可察的速度冲上法坛,剑锋一振,赵黍手中青玄笔被直接削断。 千钧一发之际,半空没有现身的衡壁公借助九天云台劈下一道闪电。谁料这傩面剑客早有预料般举剑一指,闪电被剑锋斩碎成点点火星。 正当赵黍要躲避逃跑,腰间黄绢符咒自行抖动,紫气猛然一张,将那傩面剑客轰飞出去。 不及赵黍反应,黄绢飞脱腰间,化作勃郁紫气,内中现出一名身着绛紫法服、头戴玉板长冠的男子,此人面白无须、玉树临风,赵黍差点以为是梁朔死而复生! 仔细一瞧,这人虽然与梁朔有几分相似,但鹰眉隼目,气势凌人,周身散发的气机灵韵,与梁韬一般无二,甚至更为强悍! “调虎离山?”年轻男子冷笑一声:“浅薄。” 傩面剑客倒飞出十几丈外才堪堪稳住身形,显然是受了不轻的伤。 “吞邪食鬼之面?”年轻男子望向傩面剑客,手指翻动,一柄精美绝伦的云纹玉如意斜挽在臂:“天夏朝早年曾有傩祭,可惜粗陋俗鄙,不为帝室所喜,后来渐渐被精研法仪的赞礼官所取代。不过借助傩面,从而获得斗战杀伐之能,我倒是第一次见。” 傩面剑客站直身来,丝毫没有退却之意。年轻男子正要出手,数道身影再度飞过山脊,一团赤明雷火当即从天而降。 年轻男子轻摇玉如意,赤明雷火在他一丈之外消弭无形。他抬眼望去,杨柳君与另外三名赤云都修士飞身落下,掩护住傩面剑客,他点头赞许道:“不错,能这么快察觉自己中计,同时联手斩灭我一道分身,可谓智勇双全。” “梁韬老匹夫,准备受死!”杨柳君声音沙哑难听,另外三名赤云都修士站定结阵,祭起法宝符咒,三道火柱冲天直举。 “愚昧。”现出本来面目的梁韬并无半分恼怒,一派胜券在握:“我料定以赤云都的底蕴根基,断无铸成神剑的可能。给你们一个机会,说出幕后主使,能少受一些零碎苦头。” “等你到了九泉之下,再问不迟!”杨柳君暴喝一声,双臂展开,鲜血自一身穴窍喷涌而出,大片血雾将周遭天地染得一片猩红。 梁韬目睹此景,只是淡然眨眼道:“尽散精血,只求玉碎一击?可惜,你等不过残砖破瓦。” 杨柳君不管不顾,血雾与火柱盘绞一体,凝成一柄血焰神刀,挟斩岳分山之威,映得山野皆赤,朝梁韬头顶劈落。 就见梁韬不避不让,嘴角一提:“便让你等鼠辈一观,何谓仙家妙法!” 第64章 碧衫染赤血 梁韬抬手扣指,明明血焰神刀落势迅猛如电,但在梁韬抬手顷刻,天地万象霎时迟缓。 法坛上的赵黍只觉得全身陷入泥沼之中,动弹不得,连呼吸也变得艰难,唯独心念思绪飞快闪过,他明白这是极为高深、足可笼罩方圆山川的气禁术。 就见梁韬扣指轻弹,虚空中莫名生出钟鼓之声,方寸间迸射光毫,随即向外扩张,将弥漫天地间的血色尽数抹去,还原出一片清静溪涧、幽谷泉流的景象。 弹指飞光势不可挡,血焰神刀如同一块巧夺天工的巨大红玉,受飞光一扫,轰然破碎,散成无数赤红玉砂,被凝滞半空,不得落地。 三名结阵赤云都修士难承雄威,胸口受无形重挫,登时下陷。杨柳君本人也仰天喷血,面具破碎,露出布满烧痕的丑陋面庞,鲜血将翠绿衣袍染成红色。 “这等丑态,难怪如此狂悖无道。”梁韬轻笑道。 杨柳君无暇回话,他像野兽般低吼,催谷真气,在禁封中勉强活动起来,穷竭腑脏生机,挥手拨弄,天上飞散红砂好似雨点般乱射。 这飞散红砂乃是杨柳君真气和赤云都御火术法混炼而成,一旦用于杀伐,威力断然不可小觑。 可杨柳君并未施术攻击梁韬,点点红砂转而射向华盖一般的九天云台,接连不断爆裂开来。 祈禳法仪受血焰所扰,顿时紊乱失序。梁韬察觉异样,飞身入坛,大袖一卷将赵黍扫走,随即顿足立身,仙家真气勃然而发,维持祈禳法仪。 然而就是这片刻紊乱,傩面剑客手中神剑蒙上一层光辉,趁势一挥,剑气如飞瀑倾泻,轻易破除气禁封锁之境,直袭梁韬! “无知鼠辈!” 梁韬高声一喝,手中云纹玉如意化出一头凶猛巨兽,雪鬃似云、獠牙如锋,发出摧山裂石的咆哮。 然而剑气锐不可当,一击打碎雪鬃云兽。梁韬面现惊怒,又祭出一枚小巧玉印,瞬间展开三重符印壁障。 剑气直贯而去,壁障尽破,锋芒稍缓。梁韬身形避让,却也让四散折射的剑气划伤手背,登时感觉丝丝锐意侵伐而入,如附骨之疽。 梁韬暗生忌惮,他并非在意神剑锋芒能突破他的重重守御,而是剑气对自己这具久历洞天清气滋养的地仙肉身,竟隐隐有动摇之兆。 “留你们不得!”梁韬心生杀意,重新运转祈禳法仪的同时,将玉如意高高掷起,化出雪鬃云兽,法力弥张,瞬间遍地银霜、溪涧封冻。雪鬃云兽一声大吼,无端招来滔天雪浪,冰峰如狼牙交错,要将杨柳君等人碾成碎片! 气力大亏的杨柳君嘶吼一声,撑开了一片血气壁障,三名赤云都修士也协力赞功。然而外面雪浪铺天盖地,霜锋冰牙所过之处,土石块垒化作齑粉,就连血气壁障也摇摇欲坠,裂纹渐生。 “莫要看轻梁氏,否则未来要吃大亏……妈的,真让你说中了!” 杨柳君双臂急剧颤抖,好似有万钧重物迎头压来,几股鲜血挤破皮囊喷射而出。森森寒意透入血气壁障,让杨柳君手臂逐渐裹上一层暗红薄霜。三名赤云都修士也张口呕血,难以为继。 此时祈禳法仪完全发动,寂元子手中神剑不复璀璨光华,杨柳君瞧了一眼,心知败局已定,难以挽回。 “喂。”杨柳君死撑着最后一股气,艰难道:“我记得那个家伙给你留了一道缩地神符。” 寂元子望向杨柳君,不知傩面之下是何等表情,手腕一抖,便有一张纤薄金简夹在指间。 杨柳君感觉寒意逼入心肺,手脚四肢将至麻木:“你、你先走,我们给那梁韬老匹夫一个惊喜,稍后就跟上。” 寂元子没有多言,金简朝地一打,地面展开一条模糊裂隙,其人身形没入内中,裂隙随之消失。 “放肆!” 杨柳君听得梁韬怒喝,几点如星飞光自远处射来,直接撞碎血气壁障,贯穿杨柳君与三名修士身躯,打得一片血肉模糊,五脏六腑轰成肉糜,百骸经络被霜锋绞碎,四人变成一滩凄惨尸骸。 让那傩面剑客逃脱,梁韬恼怒可想而知,当即手一抬,隔空将几具残破尸身摄来:“死了又如何?我这便将你们神魂勾出,拷问神剑来历。” 当梁韬正要施术之际,四具尸身陡然自焚,爆出大片赤红火焰,威力销肉融骨。尸身转眼间解化不存,一道模糊虚影在火焰中沐浴新生,隐约显露出杨柳君的面孔。 “火解蜕形?”梁韬心生不妙,立马祭出玉印护持自身。 不待神魂凝实显形,杨柳君倾尽全力发出长啸,在场之人修为稍低者,只觉得脑海激荡、百脉气沸,头颅一阵异样起伏,随即相继炸裂! 就连被扫到远处的赵黍也感觉头疼欲裂,鼻孔流血,神音与周身真气共鸣,逆冲直上脑宫,眼看即将不省人事,脑宫深处的灵箫吟唱道: “太真一气,周流百脉,呼魂制魄,保身安形。真灵安寂,摄御百神,攘灾却死,延命永长。” 玄奥经咒好似天降仙乐,登时赵黍脑宫安泰,体内真气回循百脉,躲过一场凶险劫数。 抬眼天空,杨柳君的神魂在发出这骇人尖啸后,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梁韬置身法坛,脸色阴沉,即便他斗法全程居于上风,结果还是让那傩面剑客逃脱,而杨柳君与赤云都修士也选择尽化魂魄、玉石俱焚,彻底断了梁韬搜魂拷问神剑来历的机会。 不过梁韬并未受怒火所制,回身扬袖,将坛场之外的激荡气机抚平,抬头问道: “衡壁,那傩面剑客缩地逃遁,你如今既已掌握星落郡山川地脉勘合符契,应当知晓此人去向。” 衡壁公的声音带上怒意:“你自己看看周围!随你前来的降真馆修士无一生还!以你的修为足以护住他们,结果却毫无举动,难道崇玄馆首座血冷如斯吗?” 梁韬扫视周围一圈,只剩下赵黍蹲在远处树下揉着额头,鼻下血迹未干。 “杀伐之际,焉能分心?”梁韬又问:“那剑客的去向呢?” “西北方云岩峰!你自己去追,恕不奉陪!”衡壁公几乎要骂出声来。 “云岩峰?”梁韬鹰眉轻挑,也不给赵黍留下话语,纵身化作流光飞走。 赵黍看着流光远去,欲言又止,然后起身望向狼藉不堪的溪涧幽谷,经历一番激烈斗法,此地风光不复昨日清幽。 “赵黍小友,你无恙乎?”衡壁公现身落下。 赵黍拱手:“有劳上神关心,除了一些头疼,并无大碍。” 衡壁公瞧着一地尸首,就算躲过傩面剑客最初突袭,剩余降真馆修士也被杨柳君神魂啸声炸碎脑袋,场面十分骇人。 “这个梁韬,他分明就是借机削弱其他馆廨的实力!”衡壁公言道:“假借布置坛仪的理由,让你们来送死!所以本座当初不希望小友你跟他前来。” 赵黍还在回想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斗法,问道:“原来梁首座的真容并非老迈,那位深衣鹖冠、朝中高官模样的,只是梁首座的分形之身?” “地仙有留形住世之妙,华发反乌、老复少容,不足为奇。”衡壁公叉腰愠怒:“至于分形变化,那无非是示老弱之态,引人轻视,本尊隐沦不现,就是为了方才那样现身制敌。” 而赵黍心中震惊未退,梁韬的修为法力已远远超出自己的见解,其中分形变化、法宝运用、祭印守御、弹指行禁,无一不精、无一不妙,哪怕赵黍偷偷发动了英玄照景术从旁窥测,也深感目不暇接。 赵黍终于明白,为何梁韬会被奉为国师,如此修为法力,他不当国师还能让谁当? “法仪完成,本座已压制住星落郡一带的灾异之气流布,那神剑也难显威势。”衡壁公言道:“可如此法仪,效验能维持三五天就不错了。天地之间万气流散、各有其理,强行抑遏只会形成固结难舒,来日形成更大灾异也未可知。” “三五天,足够那傩面剑客跑没影了。”赵黍揉着眉心说:“居然还是借缩地之法遁逃的,赤云都这背后深不可测啊。” “杨柳君死,剑客逃亡,星落郡匪患已不足为虑。”衡壁公叹气道:“接下来的事情,本座就不便插手了。” “兵燹过后,天地间游魂无算,还需要上神引渡。”赵黍说。 “不用你说,铁公也有提点。”衡壁公转而言道:“对了,等星落郡此间事了,或许有一件事要小友你来见证。” “不知是何事?” “眼下不宜细说,待得战事平定再谈。” 衡壁公没有解释,赵黍也不便追问,恭送对方离开后,赵黍看着法坛周围尸骸,无奈叹气:“这净是给我找麻烦啊。” 赵黍还在想着怎么处理这些降真馆修士的尸体,灵箫忽然说:“梁韬此人已近仙道。” “我也看出来了。”赵黍挠头道:“只是这位高人不太好相处啊,他对自家子弟百般呵护,法宝符咒灵丹妙药唯恐不够多,对其他馆廨修士则是往死了用。刚才要不是你出手救我,恐怕脑袋也要炸开来了。” “近于仙道之辈,大多不会恣意逞凶。”灵箫言道:“看梁韬贯于轻贱他人性命,你日后要更加谨慎小心了。” 赵黍苦笑:“我尽量不去触怒这位梁国师吧。” …… 将降真馆修士草草掩埋后,赵黍孤身一人走出蟠龙山,花了几天找到临近县乡打听消息,方才得知朝廷官军近来取得大胜,已经攻破了长峡县。 既然如此,赵黍便只身前往长峡县,等赶到之后望着残垣断壁,询问驻留此地的军队,才知道韦将军转道去攻打高岭县,于是又匆忙赶去。 如今赤云都没有杨柳君带领,傩面剑客也不知逃到哪里去,剩余修士无论是修为法力还是智计谋略皆不足成事。在韦将军排布调遣下,朝廷大军一路高歌猛进,遇敌杀敌、遇城克城,赤云都损兵折将,战局又离奇地再次逆转,让人反应不及。 等赵黍赶到高岭县,发现朝廷官军又快了一步夺占城廓。而且今次率兵先登的就是罗希贤,据说他亲率剑客锐卒,在城墙上大杀特杀。本地乱党贼寇一触即溃,士气萎靡难振,估计就是因为失去杨柳君,乱党贼寇群龙无首。 “好!好啊!” 韦将军听完赵黍转述幽谷一战,拍案而起,兴奋地来回踱步道:“杨柳君一死,贼失其首,定然大乱!至于那傩面剑客,就让国师大人去追,以梁国师的修为,定然手到擒来!” 罗希贤不解问道:“可是杨柳君怎会放弃调兵遣将,亲自去对付你们?” 赵黍摇头说:“我不好说,但梁国师先前一路上有意招惹赤云都,也许就是为了引出杨柳君和傩面剑客。杨柳君最初现身,估计是要为了调开梁国师,好让傩面剑客破坏祈禳法仪。只是梁国师计高一筹,反过来布局对付傩面剑客。” “刚才听你说,降真馆修士都死在那处幽谷了?”罗希贤不好当着外人的面发作:“梁国师此举未免有些……” 韦将军开口打断:“降真馆众修士理应抚恤追封,本将军亲自向朝廷上表请功,其他不必在意!至于赵符吏,能够平安就好!” 赵黍也感觉自己险死还生:“对啊,能平安就好。” “另外也要多亏赵符吏先前送来的乱党军情。”韦将军兴致高昂:“如今已大致光复整个星落郡,附近集镇乡野可传檄而定,并且有侦骑找到云岩总舵的具体方位,剩余贼寇妖人纷纷逃往此地,意图作最后一搏。” 赵黍说:“云岩总舵有赤云都布置的禁制阵式,恐怕一时难以攻克。” 罗希贤轻蔑笑道:“不过是贼众负隅顽抗罢了!” 韦将军重拳砸桌:“这一战便要戡平匪患,还请两位拿出所有手段本领,务必让乱党贼寇彻底覆灭!” 第65章 剑锋遁北逃 桑华子神态狼狈、发冠散乱,手中符扇不见,先前在高岭县时,面对罗希贤逼杀,他难以招架,随身祭炼多年的符扇也被剑气绞碎,靠着一帮英勇兵士拼命掩护,好不容易才逃出高岭县。 行走在云岩总舵内,到处都是残兵败将,或包着伤布倒卧在地,或是扶着兵刃在墙根昏睡,有的人因为受伤辗转哀吟,有的人止不住抹泪哭泣,可更多的人只是一脸尘泥和麻木。 桑华子心下凄然,但还是强撑着伤体,先是检查一番禁制是否安好,然后找到白掌旗,对方正盘坐在高处石坛上,坛中立着一面巨大旗幡,玄黑发亮,接引丝缕罡风。 “寂元子可有消息传来?”桑华子问。 白掌旗轻轻摇头:“没有。” “那有其他人的消息么?” 白掌旗声音低沉:“没有。” 桑华子不禁后退半步,头脑发胀、两眼昏花。白掌旗望着面前旗幡言道:“杨柳君中计了,梁韬先前屡次袭杀我们的将士,就是为了引杨柳君入彀,他自以为有寂元子和神剑相助便可斩杀梁韬……景明先生说过,杨柳君沉湎过往仇恨,终究会有行差踏错的一天。” “也就是说,我们就剩下云岩总舵这些人了?”桑华子问。 白掌旗点头:“或许有一些散修趁乱逃了,但我几次召唤都毫无回应。总之都不能指望了。” “你打算怎么办?”桑华子问。 “如果没有大军拖累,我们可以躲入蟠龙山,花些时日翻越高山深谷,然后从北疆绕道,穿过玄冥国和有熊国,回到苍梧岭。”白掌旗说。 桑华子笑容难看:“你这话……我不打算放弃众人。” “朝廷官军已经在不远处了,侦骑一天十几次逼近栅砦之外,扰得大家无法休息。”白掌旗说。 桑华子望见远处飘摇的旌旗,深深吸气:“我乃是赤云二十四将之一,焉有退缩之理?就在此地与众将士共存亡!” …… 赵黍借助纸鹤,望见谷地之中的云岩总舵,此地三面环山,完全就是一处封闭的死地。外面修筑了一面不高不矮的栅砦,外面挖了壕沟、摆了拒马鹿角。 纸鹤稍稍靠近云岩总舵,好像撞上石头般忽然掉落。赵黍睁开眼睛,发现整个云岩总舵被肉眼看不见的禁制阵式所保护,有些类似当初铁公祠的结界,能够隔绝外界侵扰攻伐。 “赵符吏怎么看?”一旁韦将军问道。 “不好攻。”赵黍皱眉摇头:“我看此地最初并非贼寇匪寨,而是一处废弃的宗门道场,赤云都只是借助前人遗留的禁制阵式,护住内中残兵败将。 这禁制阵式乃是借助地脉运转发动,寻常弩弓难破,除非能搬来飞石车与弩炮,不计代价地轮流轰击,或许能打出一丝破绽。至于用术法破阵……” 赵黍望了罗希贤一眼,对方问:“要不我去试试?” “算了,还是不要冒这个险。”赵黍说。 韦将军稳重道:“如今确实不必急躁。此地在山林之中,飞石车、弩炮不便搬来,但是我看内中聚集众多残兵,又无粮米囤积,几天就能饿死人。就在此地安营扎寨,跟他们对着耗!赵符吏要是有空……” 话声未落,听得风雷之声由极高空传来,众人抬头仰望,就见一道深衣鹖冠的身影穿破厚厚云层,迅速飞下。 “是梁国师!”赵黍眼力极佳,这话一出,立刻引起官军之中议论骚动。 不过赵黍也有些惊奇,为何梁国师又变回这深衣鹖冠的朝堂高官模样?莫非本体还在追杀傩面剑客,所以派个分身前来助阵? 云岩总舵内中的将士也有察觉,一时间纷乱不安,有人绝望般朝天开弓射箭,桑华子带领剩余修士,立刻前去加固禁制阵式。 就见梁韬抬手祭出一枚小小玉印,指诀变幻,玉印顷刻变大,呼吸间如山峰大小,悍然压落! 玉印正面撞上禁制阵式,强烈冲击朝四面八方扩散开去,激起沙尘飞扬。 仅仅一击,桑华子等人便觉得神魂剧震,仍是不住推运真气,维持禁制不溃。 而梁韬不慌不忙,大袖一扬,左右紫气云积成霄,顷刻数十道雷霆电射而下,每一下都好似尖锥钉入禁制。下方赤云都修士有人真气不济,或是呕血、或是昏厥,禁制阵式迅速减弱。 “一切妖邪化微尘,镇!” 梁韬高声一句,玉印如岳,无情扣落,禁制结界应声而破! 仿佛一个硕大无色的琉璃罩子破裂崩碎,内中气机灵韵紊乱激荡,风雷横飙,下方云岩总舵一众将士纷纷扑倒,桑华子等人同受冲击,外面栅砦箭楼也坍塌近半。 “进攻!” 韦将军见状,毫不犹豫地下令进攻,罗希贤拔剑上马,亲自带领精锐步骑冲入云岩总舵,大兴杀伐。 桑华子七窍流血,尚要顽抗到底,结果还不曾施展术法,就被迎面而来的罗希贤一道剑气,斩下头颅。 带着最后一瞬不甘目光,脑袋滚落在地,随即被马蹄人脚踢飞。 …… 等赵黍进入云岩总舵,战事已经结束,眼中所见只剩下布满斑斑血迹的地面。远处兵士正在收拾尸体,将剩余存活的贼寇逐一推到壕沟边斩首,然后提起脑袋垒成京观。 韦将军此时站在梁韬面前,正低声言语,梁韬似有不耐,拂袖呵斥两句后纵身飞走。 “发生何事了?”赵黍望着梁韬飞走方向。 韦将军环顾遍地疮痍,远远传来焚烧尸体的焦臭气味,他皱眉说:“恐怕梁国师跟丢了那名傩面剑客。” 罗希贤想起方才情形,惊疑道:“以梁国师的修为法力,难道也对付不了那妖人?” 韦将军摇头:“具体我没问,梁国师正在气头上。赵符吏,你怎么看?” 赵黍回答说:“我当初设想的祈禳法仪,是借助星落郡山川地脉之力,压制灾异之气。出了星落郡,效验恐怕就会大打折扣。当初梁国师与妖人斗法,这傩面剑客似乎是施展了缩地之法遁逃。若是逃出了星落郡,一切就不好说了。” “缩地之法?”罗希贤不解:“以梁国师的本事,难道不能施法锁住地脉,防止他们窜逃?” 赵黍反问:“要是封锁地脉,法仪还如何运转?其实当初祈禳法仪险些被杨柳君破坏,梁国师还要短暂支撑法仪运转,难尽全功。就是趁这空档,让那傩面剑客逃了。” 韦将军叹气:“这下遗患无穷了。连梁国师都拿不住,这神剑怕是会成为我华胥国未来隐忧。若是让别国得了神剑相助……不敢想象啊。” …… 面如冠玉、紫袍玉冠的梁韬轻轻弹指,面前深衣鹖冠的分身变成一张纸人,被他收入袖中。 抬眼看向尽是错乱剑痕的山腹内壁,周围洞室坍塌崩毁,铸剑台更是布满蛛网般的细密裂痕,大如台座的昆仑玉彻底作废,附近铺了一层气机耗尽的荧惑石渣,不复原本赤红灼热,一片炉寒炭冷的凄凉景象。 “为铸神剑,不惜耗尽蕴养多年的清气,将好好一处福地仙府毁成这般模样,是不想别人探查到线索么?”梁韬冷笑道:“传说云岩峰自百年前便传承断绝,如今看来未必然啊。” 梁韬弹指发出一点飞光,旋即照亮山腹,光芒之中隐约有模糊人影浮现,似远似近、难以分辨。 正当梁韬要再催术法,窥知过往,周围内壁剑痕忽然生出丝缕剑气,霎时间千百剑气怒卷,破去术法,意图将梁韬一举剿杀! 梁国师不慌不忙,一枚玉印高高祭起,四面壁障如铜墙铁壁,任由剑气如雨水般点滴洒落。 “布气成阵,是料定我会找上云岩峰么?”梁韬轻扬大袖,紫气云积成霄,无数雷电激射而出,将隐藏在剑痕中的阵式破得一干二净,云岩峰巅也震颤不止,碎石滚落。 当山腹内中恢复清寂无声,梁韬负手而立,不怒反笑:“倘若真是一心为敌,哪怕是别国高手,何必唯恐我找到证据?如此手段反倒表明,筹划铸剑之人,就在华胥国内,说不定还身居高位。” 梁韬缓步走出山腹,迎面罡风凛冽,将他衣袂拂起。云岩峰周围的罡风禁制早已不存,放眼苍茫云海,这位国师大人也觉得世间万象尽收眼底,将心中愠怒扫去不少。 此时四规明镜从袖中飞出,镜面浮现梁豹那顶盔掼甲的外表:“大哥……咦?你怎么变回原样了?” “那具分身被杨柳君斩灭了,此獠修为不俗。”梁韬言道:“可惜,这回神剑也没拿到手,那傩面剑客逃入玄冥国躲躲藏藏,我追了多日,却被九幽女主现身拦阻。” “九幽雪谷那帮婆娘?”梁豹瓮声瓮气道:“莫不是她们也勾结了赤云都?” “不至于。”梁韬摇头:“九幽雪谷历来远避尘嚣,哪怕修真同道登门拜山,内中女修也没有好脸色。我与她们并无仇怨,当年凶威滔天的玄矩,也不过是逼得九幽雪谷封谷自保。 想来是那傩面剑客发动剑气,引起九幽女主的戒备,一出门就遇见我,二话不说就动手驱逐。结果就是这一阵耽搁,我便丢了那傩面剑客的去向。” “一群疯婆娘!”梁豹骂骂咧咧。 “你主动找我,莫非是拒洪关发生战事了?”梁韬问。 “正相反,有熊国的人都退回去了!”梁豹说:“我安排在有熊国的探子传来消息,帝下都似乎爆发宫变,朝中要各军返回屯驻之地,不准擅开边衅。” …… 天上闷雷阵阵,仲夏时节雨水充沛,使得星落郡道路泥泞难行,官军扫平云岩总舵后,尚不及返回盐泽城,只能在高岭县暂作停留,顺便处置一些战后事务。 从来到星落郡到现在,也就半年左右。剿匪形势虽有波折起伏,但最终仍是成功稳定局面。 然而此时仍有一些隐患尚未了结,或许因为杨柳君被杀,导致赤云都群龙无首,使得官军攻取城廓时有相当一批贼寇在慌乱迷茫中选择缴械投降。 另外高岭、长峡几个县乡不少百姓也都对官军大为戒备,毕竟他们都算是“从贼百姓”,甚至官军上门征用粮米布帛时发生了打杀,闹得城廓不宁。 “杀!” 中军大帐之内,深衣鹖冠的梁韬端坐主位,盯视着帐外空地上的诸多贼寇:“这些贼寇与从贼百姓,一概不留,尽数诛戮!” “国师大人。”韦将军躬身低头:“末将先前为了尽快稳定城廓,曾许诺缴械者不杀,如今贸然毁诺,恐怕……” 赵黍跟着罗希贤站在帐中,他望着外面众多贼寇跪在雨水中,被剥去衣衫,露出瘦骨嶙峋的躯体,大多绝望颓丧地垂头不起,少数几个桀骜不驯地昂着头,似乎等待随时被刀斧加身。 而在更远处,还有很多一看就是普通乡民百姓,也被推到刑场上,老幼一家紧紧相拥,泪水和雨水混杂一同落下,婴孩哇哇啼哭的声响扰人心神。 “赤云乱党一贯妖言惑众,流毒甚深,倘若不施雷霆手段斩断祸根,要是再生变乱,韦将军你又当如何?”梁韬语气森冷。 韦将军不敢接话,大帐之中一片死寂,正当梁韬要下令行刑,赵黍忍不住迈步走出。 “国师大人,晚辈认为此举不妥!” 这话一出,帐内所有馆廨修士、军中曹吏的目光都聚集在赵黍身上,连罗希贤也惊疑不定,想要抬手将他拉回,却又不敢动弹。 “赵黍,你要说什么?”梁韬问。 “请恕晚辈直言,星落郡匪患不止是乱党蛊惑,也因前任郡守不恤民力、横征暴敛,致使民心蠢动,才让乱党有机可乘。”赵黍低头拱手,话语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蹦出嘴:“星落郡本地久经匪患、百业萧条,正该与民休息,贼众既降,杀之则多有不祥,还请国师大人慎重!” 这话刚说完,赵黍就暗暗生出后悔念头,胸膛之下心跳猛烈,两耳之中砰砰直响,躬身低头不敢直面梁韬,对方目光几乎能够洞穿自己。 第66章 直言驳威权 梁韬盯视赵黍良久,淡淡道:“博取直名、邀买人心,这就是张端景教你的东西么?” 赵黍紧闭双眼,牙关打颤,可是想到一路上见到兵灾过后的景象,还是强忍恐惧,言道:“兵者不祥,不得已而用之。倘若能宽恕降伏贼众,也好彰显国师大人广施恩德。” “牙尖嘴利。”梁韬望向罗希贤,饶有兴致地言道:“罗公子,这个赵黍之前向我屡献殷勤,声称自己向往崇玄馆已久,恳求拜入老夫门下。你在此间代表怀英馆,觉得应该如何处置?” 罗希贤被梁韬威势压得真气一滞,他欲言又止,低头不敢说话。 “赵黍,你让我太失望了。”梁韬起身拂袖,望向一旁道:“韦将军,是你发号施令,还是老夫亲自动手?” 韦将军非常清楚,如今星落郡匪患虽已平定,然而多位梁氏子弟殒命,傩面剑客遁逃无踪,此间种种对梁韬而言大为不利,如今对投降贼众行刑,恐怕多是为泄私愤。 考虑到自己的前途,韦将军只得无奈下令,可是还没等他开口,帐外阴雨忽然停歇,天光大亮,一阵劲风吹入内中,直接将营帐掀飞。 这种动静一看就不寻常,内中馆廨修士纷纷祭出法宝符咒,抬头仰望,赫然可见一名神将拄剑腾云,怒目圆睁俯瞰下方众人。 “住手!”衡壁公怒喝一声,震慑在场众人,他直视梁韬言道:“梁首座,星落郡动荡多年,如今方得安歇,你今日便要重开杀伐不成?” 梁韬眯眼道:“你也要阻止我?” “本座如今是星落郡城隍,当守职责,不因过往交情徇私!”衡壁公直言不讳:“梁首座既为国师之尊,当思仙道贵生妙旨,如此滥杀,不担心未来承负牵累么?” 梁韬鹰眉稍展、微微点头,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绝非是赞许之意。就见梁国师沉默良久,瞥了赵黍一眼,忽而笑道:“也罢,老夫就卖个人情。只是来日星落郡要是再兴祸乱,莫要说老夫不曾警告。” 说完这话,梁韬扬袖飞去。赵黍这才缓缓垂下手臂,望向众多贼寇百姓,不少人朝着衡壁公跪拜叩首,感激救命之恩。 韦将军也松了一口气,下令让兵士释放从贼百姓,至于其余贼寇,也要重新记名入籍、严加看管,并不是随便放走了事。 处理完这些,韦将军朝着衡壁公深深一拜:“多谢衡壁公解围,末将返回盐泽城后,定当虔诚敬奉!” “本座分所应为,你等自便。”说完这话,衡壁公瞧了赵黍一眼,没有多言,身形如烟气消散。 其他馆廨修士各自散去,赵黍就见罗希贤眼含疑忌地望着自己,沮丧言道:“我……” “好了,有什么事,等以后再说。”罗希贤想起韦将军地告诫,没有发怒,只是阴着脸一扶腰间长剑,转身离开,留下赵黍一人,站在空旷处。 …… 当官军返回盐泽城,来自东胜都的国主圣旨也同时到达。旨意中先是褒奖了韦将军与各家馆廨剿匪之功,并且点明要罗希贤随韦将军赴往东胜都拜谒国主,其他馆廨各有赏赐,对于折损严重的降真馆则多有抚恤。 这圣旨比较特殊,对于众多梁氏子弟丧命的崇玄馆,并无任何褒贬之辞,或许因为是国师梁韬早早离开了星落郡。 有心之人听出其中微妙,不少人觉得,今次崇玄馆在星落郡建功浅薄,以梁朔为首的年轻子弟大多无能,真要遇到强敌悍匪,完全派不上用场,只是靠着国师梁韬在危急关头扭转局势。 没有人否认梁国师的仙家修为,可是很多也乐见崇玄馆后继无人。国主圣旨的不褒不贬,本身就惹人揣测。 不过眼下这些都不重要了,星落郡匪患平定,王郡丞早早备下宴席,在官军班师回朝前,款待得胜归来的韦将军和一众馆廨修士,盐泽城内处处张灯结彩,富绅大户广施粮米布帛,上下欢庆同乐。 “赵符吏,你怎么在这里?” 王郡丞酒过三巡,离席更衣,刚解手回来,就看见赵黍在厅外回廊呆坐。 赵黍说:“我……不喜欢喝酒,也嫌宴席吵闹。” 王郡丞望向远处灯火辉煌、觥筹交错的厅堂,内中传出阵阵欢声笑语,他看出赵黍心绪低落,坐到旁边问道:“是因为顶撞梁国师下令杀降之事?” 赵黍低着头拨弄手指:“我前段日子经过不少乡野之地,所见尽是一片萧条。只盼这场匪患能尽快结束,别的我都不指望了。可明明匪患已定,结果却……算了,不说了。” 王郡丞见他如此,语重心长道:“赵符吏还年轻,不应沾染这种颓丧之气。” “多谢王大人指点。”赵黍说。 “没什么指点不指点的。”王郡丞长舒一口气:“如今匪患能平定,我也省却诸多麻烦。前些日子已经上书辞官,只等新任官长来到,交接印信文书,就此回乡当教书先生。” 赵黍问:“王大人不打算造福一方百姓么?恕我直言,星落郡若是早早由您主政,何来诸多纷乱?” 王郡丞摆手道:“赵符吏似乎还没看明白,我辞官不全然是为了偷闲,也是为了避事。今番匪患平定过后,朝堂之上为了谁来主政星落郡,估计会有一番争执。我此时上书辞官,不说是退位让贤,也算是恰如其分,起码落个谁也不得罪,免得日后被公卿贵人追究起来。” 赵黍问:“地方官长难道不该是选贤任能么?哪怕论功行赏也行啊。” “贤能是很重要,可门第出身、师承来历、姻亲故交,这些同样重要。何况华胥国能臣干吏并不少,至于贤与不贤……这可由不得人咯。”王郡丞摇头连笑。 “是我见识短浅了。”赵黍扶额感叹,随后从怀里掏出一份簿册,递给王郡丞。 “这是?”王郡丞接过簿册,没翻几页便眼露惊异。 赵黍回答说:“先前为了布置坛场法仪,在星落郡好些乡野集镇驻留过,我偷闲探听一下当地状况,虽然做不到每一处都摸查清楚,但也知道个大概。 既然朝廷要派遣新郡守到任,王大人交接卷宗文书时,这一份东西也可以夹杂内中,好让新任郡守得知本地实情,日后治理一方时也能体恤民力。” 王郡丞感慨万分:“赵符吏,你这真是……本官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赵黍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那就说我这份东西做得如何?” “要听实话?”王郡丞见赵黍点头,边看边说:“记录粗疏、类目不清,丁口户籍男女老幼多有不明,耕牛犁具未经核实,也不见田亩肥贫、林木池塘之分。若是与过往文书校对,赵符吏这一份东西,怕是要被上官扔回去重写。” 赵黍微张着嘴巴,有口难言。他过去在郡府衙署看了不少卷宗簿册,自以为能够学到一些案牍文书的本事,结果在真正的文吏行家面前,得了这么一个结果。 王郡丞小心将簿册收好,安慰说:“但赵符吏此举胜在用心真切,衙署里的文书吏员见惯了地方上的情状,早已麻木无觉。” 赵黍苦笑:“用心再真,也要言之有物、行之有效,否则便会沦为空泛无用的废话。” 王郡丞言道:“赵符吏不必如此,我也要多谢你。若非过去半年得你帮助,很多事情怕是进展迟缓。如今回想,你最早打探到神剑消息,可惜一直未得重视,最终酿成大祸,连梁公子也殒命沙场。” 说到这里,两人各自叹息,赵黍忽然想起一事:“对了,那个丁茂才,我记得他还关在井狱里面。” “日前朝廷有令,赤云都妖人一概不留,我已经让狱卒将其枭首了。”王郡丞言道:“也许是关在井狱里太久了,丁茂才被自己的便溺秽物坏了术法,捞上来时整个人都傻了,没费多少事。” 赵黍耸肩道:“也罢,谁叫他投靠了赤云都呢。” “赵符吏不进去?”王郡丞听见里面传出连连劝酒声,今番宴席最受瞩目者不是韦将军,而是即将要受国主召见的罗希贤。 “我想去散散心。”赵黍起身之后,朝王郡丞深深一拜。 “赵符吏何必如此!”王郡丞赶忙相扶。 赵黍说:“多谢王大人过去言传身教,我在您身边受教甚多,请受这一拜!” 与王郡丞辞别后,赵黍离开郡府衙署,漫无目的地行走在路上,偶然经过一处酒家,瞧见一群锦衣绣袍的富家男子围在桌旁,言辞中多有猥亵,从人群缝隙间,发现居然是姜茹独斟独饮。 “小娘子,夜色已深,为何在此独饮啊?” “莫不是丈夫气力不振,让小娘子寂寞难耐了?好哥哥我这里有大宝贝,你要看看吗?” “小娘子别听他胡说,我家里有上好陈酿,比这街边小店好多了,加之宅院僻静,小娘子不妨随我同去?” 赵黍本不想管,可就听到姜茹声音甜腻:“几位好哥哥要是有心,就上奴家的小车,我们一起到城外赏玩月色可好?” 这声音不同寻常,那几名富家男子被迷得神魂颠倒,纷纷答应下来,赵黍看不下去,直接上去推开人群,对姜茹说:“你闹够没有?” 姜茹脸色先是一惊,随后转为慵懒颓废,斜支脸颊一言不发。那些被媚术迷住心神的男子纠扯起赵黍衣领,赵黍本就心中烦闷,抬手就是几个耳光啪啪抽过去。 媚术被破了大半,那些男子尚无自觉,认定被赵黍坏了好事,相继叫嚷起来,一个个抬指威胁。 赵黍扭头转身,一抖腰间朱文白绶:“我是怀英馆赵黍,你们谁要找我麻烦?!” 赵黍的名头在盐泽城不可谓不响亮,这些浪荡男子不过凡人,哪里敢跟馆廨修士对着干?灰溜溜地跑出酒家,谁也不敢说多一句话。 “赵符吏,你可是坏了人家好事。”姜茹忽然抬起手,轻轻搭在赵黍臂膀,身子一扭便靠在他的怀里,醉态迷离抚蹭不止。 “别装了。”赵黍把姜茹推开,言道:“难不成放任你大肆采补那几个人么?” 姜茹脸颊酡红,靠在椅背上苦笑不止:“赵符吏,这些男人自己找上门来,也是为了寻欢作乐,我不过顺其心意,你难道连人家快活也要管么?” 赵黍没有答话,姜茹给自己斟酒道:“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觉得你是一个多管闲事的家伙,你好像一点都不清楚,自己是何等的神憎鬼厌。” 赵黍坐到对面,嘴唇努动仍不言语,姜茹忽然发笑:“对了,我先前听说,你还在军中当众顶撞梁首座?赵符吏真是一身英雄气概,让奴家好生钦佩呢。” “拿我取笑,会让你高兴么?”赵黍反问。 “高兴!高兴极了!”姜茹脸色忽转狰狞,手中杯盏一顿,酒水洒落桌面:“你害死了梁朔,断了我未来仙途,我取笑你几句又如何?” “战场上的生死胜负,岂是我所能左右?”赵黍言道:“据我事后了解,当初韦将军也曾发信请梁朔动身赴往前线,此事众望所归。” “但凡遇事便多加推诿,赵符吏也就欺负一下我这种弱女子了。”姜茹冷笑不止。 赵黍无心辩驳,只是说:“你们姜家至少还能获得永嘉梁氏庇护,虽然没有梁朔,但不妨碍你自己有所争取。” “说得轻巧,你不也一心一意想着攀上崇玄馆么?结果呢?”姜茹反唇相讥:“为了那些作乱刁民,放弃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赵黍明白,自己公然顶撞梁韬,去往崇玄馆这件事恐怕是再无指望,如今回想也照样心生懊悔,自己当时哪来的勇气?明明自己一向畏难惧事。 被姜茹这么一激,赵黍反而来了脾气,一拍桌案:“崇玄馆又如何?无非是靠着梁韬勉力支撑,我看迟早树倒猢狲散!这么一个破地方,从上到下一股子衰朽腐败的恶臭,老子不稀罕!” 赵黍言罢拂袖而去,留下姜茹一人独坐无言,没入夜色之中。 第67章 地真夜登仙 豪言壮语是很爽快,可是劲头一过,赵黍还是心下暗悔不已,心中对灵箫言道: “抱歉,我好像又把事情搞砸了。” 灵箫语气冷淡,却无苛责之意:“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我等得起。” 然而去往崇玄馆的大好良机被浪费,心里滋味只有赵黍自己清楚了。 等赵黍回到城东小院,还没进门,迎面就有一位短褐健仆上前:“赵符吏,方老爷有请,希望您过府一叙。” 赵黍心生疑窦,却没有拒绝:“带路。” 星落郡匪患已平,除了赵黍,恐怕已经没有人能够揭露方老爷曾是赤云都内应,只是估计他也想不到,匪患最终会以这种方式结束。 “赵符吏,有段日子没见了。”方老爷在院内拱手道,随即将赵黍引入后院。 “方老爷有事么?”赵黍环顾四周,暗中戒备。 “赵符吏放心,这里没有什么杀手刺客。”方老爷笑眯眯地说。 赵黍表情冷淡:“如今匪患已平,方老爷能够安居乐业,莫要再做那等奸宄之事了。” “这都要多亏赵符吏,老夫才能保住一份家业。”方老爷说道:“只是没想到,梁国师也会亲临星落郡……不知赵符吏未来有何打算?” 赵黍心中莫名不悦,板着脸说:“我自有主张,不劳方老爷多虑。” 方老爷问:“赵符吏不打算留在星落郡?我还以为你此前奔波劳碌,就是为了能够在星落郡争取立足之地。日后老夫说不得还要多多仰仗赵符吏。” 赵黍原本也是这么想的,可是经历过这次剿匪,他觉得身心俱疲,于是说:“方老爷想太多了,我不过一介符吏,今次剿匪能大获全胜,全赖韦将军用兵如神、梁国师无上仙威,我就是来凑数了,不值得仰仗。” “这番话,赵符吏太看轻自己了。”方老爷轻轻鼓掌,一名老仆捧着木匣走出,掀开盖子,内中是黄灿灿的天夏金饼。 “小小礼数,不成敬意。”方老爷言道:“赵符吏聪慧过人,有些事出了此院,不足为外人道。” 赵黍看见这堆金饼,有些目眩神迷,他并非是被财货所惑,而是忽然想起成阳县的经历,最后那位县令也是推出一堆银饼。 “方老爷不用如此。”赵黍言道:“我上一次都不曾勒索,何况如今?” “不止如此。”方老爷笑容颇具深意:“昨夜老夫得了城隍衡壁公的托梦,要我今后遵纪守法,莫再与乱党贼寇勾连,若能散尽家资造福一方,可得未来平安富贵。另外,城隍公让我牢记赵符吏宽赦之恩,所以才送上这份礼数。” 赵黍一愣,衡壁公这是借方老爷来给自己送钱,于是合上木匣说:“那我收下就是……不过我另有一事要请教。” “赵符吏请讲。” “杨柳君此人的真实身份,方老爷是否了解?”赵黍想起先前幽谷一战,杨柳君言辞间对梁韬似乎另有深仇大恨。以至于梁韬设伏诱杀这么明显的计谋,杨柳君还是选择主动现身,这跟先前颇具智计的他不太相似。 方老爷神态严肃起来:“杨柳君遮掩面目,老夫不敢肯定。不过从此人言辞间揣测,兴许也是某位经历过五国大战的将领。” …… 赵黍并未从方老爷处探听到更多消息,回到城东小院,刚放下沉甸甸的一匣金饼,怀里符牌微颤,耳边就传来衡壁公的声音:“本座一时间找不出合适之物馈赠小友,只好用这等世俗黄白之物。” “让上神费心了。”赵黍无奈笑道。 “方家勾结乱党,小友虽暂为掩盖,可本座还要对他们多加考校。”衡壁公说:“闲事不提,小友来城隍祠一趟。” 赵黍趁着夜色去往城隍祠,如今郡府还没有安排正式庙守祝祭,赵黍代为料理香火。神祠门外本该有衙役守护,此刻也不知去哪里偷懒了。 城隍祠中,衡壁公早早显化真形,赵黍问道:“不止是何等紧要事情,要上神如此郑重?” “铁公要飞升了。”衡壁公说:“本座既然接继地祇之位,守护一方,理应要亲自恭送。而小友曾往来牵线,也该去做个见证。” 赵黍震惊非常:“那、那我们要如何前去?” 衡壁公抬手一拍他的肩膀:“本座既得了山川地脉勘合符契,自然能带上你缩地往来。只是第一次带上活人,术法难免粗疏,小友且谨守七窍、神气抱元。” “明白了。”赵黍紧闭眼口,神气内凝,倏忽间只觉得四面八方有巨大压迫传来,透入皮肉,让五脏六腑也隐隐作痛,百脉真气开始不由自主地乱走。 赵黍忽然明白,缩地脉遁行之法,不光要辨识天时地数,更要有足够修为,否则肉体凡胎出入地脉,恐怕会被晃得腑脏移位,能不能活着遁往别处都成问题。 幸好这过程持续了不过三五息,随之一股清新的草木芬芳传到鼻间,即便阖上双眼也能感应到外界清气充盈,周身穴窍自然舒张。 “我们到了。”衡壁公拍拍肩膀说。 赵黍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站在山腰处,周围古木藤萝遍布,夜幕中有天光下照,好似天女垂下丝绦,遥遥对准远处一座高丘。 “认真看。”灵箫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这便是虚宫地真上证仙道、飞升洞天。” 赵黍急忙运起英玄照景术,无须极目远眺,眼前光色纯一不杂,自高天之上一颗星辰中,有磅礴清气垂降流注,在高丘之顶渐渐凝为一座坚实台基,通体如玉。 传闻昆仑玉乃是高天清气下降流注结化而成,赵黍过去只把这当成仙话传说,不足为信。然而今天亲眼见证,方才明白前人所言不虚,这座台基便是一整块昆仑玉! 忽而大地微颤,赵黍感觉脚下地面如同浪涛一般起伏,如此剧烈地动,却没有让赵黍生出半点惧意,心神反倒一派安然舒泰,不自觉地随波吐纳,借天地间如潮汐鼓荡的浩瀚清气,自然而然地涵养一身百脉真气。 一旁衡壁公觑见赵黍气机变化,怒目圆睁的脸上也露出几分欣慰,点头不语。 大地闹动间,方圆群山似有峰峦朝谒之势,千载古木伏偃、藤萝随风攀延,就连山中无数飞禽走兽也纷纷出现。它们并未受惊惶恐,而是朝着青玉台座方向,或伏地朝拜,或啼鸣相和,一时间化作礼赞乐章,看似吵杂纷乱,却别具灵韵。 如斯礼乐灵韵传入赵黍耳中,让他觉得神魂大动。脑海明堂宫中,玉镜赤光大作,照亮了更深处洞房宫的门阙;玉铃清音响彻,宫门闻讯而开,神魂直入无碍。 与此同时,赵黍身中真气循行周天百脉,最后再汇关元,隐约凝成一点精微光毫,正是初具气象的玄珠。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毫无拖泥带水。赵黍吐纳间,心神似乎不再拘束于躯壳形骸之中,放眼洞观方圆天地山川,就见一道虚幻身形舍去沉重铁石,如解镣铐,一步步迈上青玉台座,身形也逐渐凝实,显露出一位面容端方、气度俨然的男子,身披赭红法服,手捧铁简。 这男子就是铁公所化,更确切来说,是蜕去铁石精怪之身,受仙灵清气熏染点化所凝炼的真形法体。 铁公朝赵黍方向微微点头示意,然后对衡壁公言道:“星落郡山川万灵,有赖尊驾。” 衡壁公拱手深揖,随后见铁公挥手扬袖,群山云气同受召唤,化作一片雄岗峻阜、青岩翠碧,形成山外有山的恢弘景象,妙不可言。 没有什么仙家将吏相迎,也不曾见飞天玉女撒花奏乐,铁公被一片群山景象缓缓托起,原本下降流注的清气倒卷,牵着群山异象冉冉上升。 上升之势极快,几个呼吸间,就只剩下一个小点,最终落入夜幕群星之中,化作一颗前所未见的星辰,光芒微弱,陪伴在一颗明亮大星旁,成拱卫之状。 仰望天空,一时间群星璀璨,但很快又晦暗下去,变成寻常夜幕星空,渺远难及。 回望大地,起伏山陵恢复原样,禽鸟回巢、百兽潜伏,林木静默、藤萝轻摇。方才荡漾天地间的磅礴清气收敛于峰峦之间,一时间十方肃清、山岳吞烟,唯留一座青玉台座,安置在高丘之上。 衡壁公一招手,带着赵黍飞到台座边上,言道:“铁公真是有心了,还给本座留下这么一处点兵将台,通体昆仑玉,勾连山川地脉,不仅能驱遣麾下兵马,还能招来一众妖精鬼怪,便于本座总制山川。” “小兆在此先恭喜上神了。”赵黍揖拜道,望着这么一块昆仑玉也是欣羡不已。 “小友何须如此?”衡壁公笑道:“方才我见你修为进境,这也是铁公为你所留机缘。飞升登真这种事,并不是谁都有资格旁观窥测的。” 飞升成仙,古往今来传说不断,可绝大多数修炼之士别说经历,光是连见证都寥寥无几。赵黍这次远不止是大开眼界,就连修为境界都因此有所突破,可谓是惊喜连连。 不过这也是因为赵黍在星落郡的半年来用功不辍,如今可谓是功行已满、厚积薄发。只有如此,才能把握仙家机缘、一举进境。 “就是不知铁公飞升之后是何等光景?”赵黍仰天遥望:“他似乎是受到某位上界仙家的接引,连同山岳虚宫一同超拔。” “铁公自有机缘,他不说,我等也不便多问。”衡壁公说。 “我记得上神曾言,青崖仙境遭遇天外邪神侵伐,不知其他仙家洞天境况如何?”赵黍又问。 衡壁公摇头说:“本座不好揣测,天外邪神来历未知,就连真君那等仙家也遭逢败绩,可见其邪威炽盛。不过青崖真君也有知交仙友,料想消息广传诸天,众仙各有应对之法,小友不必过分忧虑。” 赵黍点点头,他望向一旁,发现高丘下方有一堆废弃铁石:“这些……莫非是铁公的遗蜕?” 飞升登仙这种事玄妙非常,赵黍也不敢妄言。不过他看出这些属于铁公原身的废弃铁石,大多气韵不凡,而且久经淬炼,其上自然形成的蟠曲纹路,更像是符篆灵文。 “这就是地书。”灵箫暗中提醒道。 赵黍差点忍不住要惊呼出声:“地书?龙章凤篆的那个地书?” 符篆灵文自古有“八体”的说法,其中天书无形无声,含先天之妙,凡间修士无可揣测,唯有得道仙家方可窥知。 神书则是有云篆之名,乃是转入后天的造化之理,有法自然、象天地之功,今世符图篆字,则是多从神书云篆几经转译摹写而成,更是等而下之。 神书之下有地书,取龙凤之象;地书之下有内书、外书,分别是灵禽瑞兽所吐、鳞毛羽介所生,此三者都是取世间物象气韵而成符图篆字。灵箫创制的《神虎隐文》参考白额公真形气韵而成,可以说是从外书转入内书,以赵黍如今修为,光是能领悟些许,便已大受裨益。 而地书之说,则超出如今赵黍可以领悟的层次。 “所谓龙凤之象,非是实指,而是世间物类演化之妙。”灵箫解释说:“铁公以铁石之精上证仙道,由金铁块垒化生生之妙,其留于尘世的遗蜕,自含符篆,宛若天成,即便铁公不是刻意。由符法大家观之,也能加以转译。” 一旁衡壁公则端详许久,沉吟道:“这些铁石算得上独一无二的天材地宝了,铁公飞升前没说如何处置,想来应是任由我等取用了。” 赵黍一愣:“真的可以吗?” 衡壁公哈哈大笑:“铁公不是那种孤吝之辈,既已得证仙道,又何必介怀这尘世遗蜕?既然铁公让你前来见证,说明这些铁石你也有份。” 赵黍确实兴致大发,他左瞧瞧右瞧瞧,剥去一些松脆石壳,最后整理出三十九枚形状不一的灵文神铁,最小的比拳头还要小些,最大的有齐腰高。 而且这灵文神铁极沉重至极,比起同等大小的黄金还要重,赵黍也不知该如何处置。 第68章 一梦回往昔 “小友既然喜欢,统统带走便是!”衡壁公大手一挥。 赵黍说:“这不太妥当吧?何况这些神铁难以携带。” 衡壁公拾起一枚,揣摩片刻:“没事!别的东西不好说,此物出入地脉往来无碍,本座将其一并带回盐泽城,小友叫车马拉走就是。” 赵黍摆手:“既然上神说见者有份,小兆也不好全部带走。” 衡壁公摆弄一番,将灵文神铁分成两堆:“一人一半,多出的那枚也归小友了。” 赵黍原本就是来见证铁公飞升的,哪里预料到还会有这种好事?即便出身馆廨见识过许多天材地宝,可一下子获得二十枚灵文神铁,也是前所未有的。 这些灵文神铁的价值,已经不能用世俗金银财帛衡量。光是仙家遗蜕本身,就足以成为过去那些修仙宗门的镇山之宝,是后世弟子顶礼膜拜的对象,当成天材地宝般炼制消耗都是莫大亵渎了。 “不用束手束脚。”衡壁公言道:“本座所得可比小兆要多,且不说这昆仑玉台座,周围一片山林也受仙灵清气点化,善加经营开凿,将来也是一方福地。” 赵黍不住点头,他以前还在想,仙家飞升超拔,是不是就此飘然离去,什么都不留下。如今看来,光是飞升这件事本身,旁观见证之人便大受裨益,飞升登真之地也会沾染仙灵清气,说不定周围草木禽兽会因此通灵成精。 “可惜小友无心长留星落郡,不然就在城隍祠担当庙祝,顺便在此地开凿洞府,未来说不得也能开宗立派!”衡壁公言辞中不掩挽留之意。 “庙祝之事,非我能定。”赵黍想到王郡丞以辞官避祸,而城隍祠庙祝这个位置,崇玄馆怕是也容不得赵黍来做。 时过半夜,衡壁公带上赵黍和一堆灵文神铁,再度发动缩地往来之法,直接回到城隍祠。赵黍找来同样不喜宴席的石火光,牵来车马,自己发动威神大力,将这些沉重神铁搬上马车。 “你从哪里弄来这些东西?”石火光回头瞧了一眼:“难不成是从城隍祠里偷的?” “当然不是。”赵黍扶着车辕,仰头吐气:“就当做是怀英馆辛苦剿匪的报仇吧。” 石火光发现赵黍吹出一缕真气,在半空中结成符篆模样,飘荡几下又被赵黍吸回。 “你修为又有精进了?”石火光惊喜问道。 赵黍笑道:“偶有奇遇,日后再跟你说。” …… 次日清晨,各家馆廨齐聚城郊,王郡丞率领郡府曹吏出城相送,赵黍等一众怀英馆修士也启程返回。 而罗希贤奉旨跟随韦将军,直接赶往东胜都,自然不会与赵黍等人一同。 赵黍望着与罗希贤道别的辛舜英,本欲上前,可是梁韬当初一句话,公然点破赵黍意图,让两人之间隔阂再生。 何况如今罗希贤春风得意,此去东胜都眼看就要扶摇直上,若是与赵黍这个几次意图改换门庭的“阴险小人”往来甚密,恐怕对他并无好处。 直到罗希贤驾马疾驰远去,赵黍也没有出言道别,两人或许就此分道扬镳。 车马向南,一路无事,最终平安回到怀英馆,赵黍还在卸下货物,一名侍者走来言道:“赵符吏,有客人求见,说是找见您的,已经在馆外客舍等了多日。” 赵黍正准备洗漱一番好好歇息,听到这话只好让侍者去请那位客人。 来者相貌平平,神色恭谨,看步伐举止像是豪门出身的仆役。 “小人是东胜都安阳侯府的管事,阁下可是怀英馆赵黍仙长?” “是我没错。”赵黍听见安阳侯府,心里顿时生出一丝不安。 就见那侯府管事递出一封信件,低声道:“小人奉命,前来告知仙长,令堂吴氏于暮春因病而殁,请节哀。” 赵黍表情僵住,心头一股热血蓦然上涌,他强行按捺,手指攥紧信件,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母亲她为何会突然病死?” “令堂卧病已有三载,药石罔效,侯爷多方延请名医,奈何一无所成。”侯府管事说。 石火光也在附近收拾物什,他见赵黍脸色变幻,欲言又止。 “你还有什么话,快说!”赵黍闭眼道。 侯府管事低头回答:“侯爷说了,令堂已经安葬,赵仙长随时可前往祭奠。另外,侯爷打算见赵仙长一面。若眼下无暇,凭此信便能造访侯府。” “没了?”赵黍皱眉。 “没有了,其余皆在信中,小人不知。”侯府管事言道。 “你……走吧。”赵黍随意挥手,木然地转过身去,石火光看着他步履迟缓,还没走出几步,猛然喷出一口鲜血,两眼翻白,昏厥倒地。 …… 一片朦胧中,赵黍发现自己坐在书堆里,手上是一卷《鸟篆释义》,其中文字好似活泛起来,在纸页上一蹦一跳,耳边传来轻浅咳嗽。 “母亲?”赵黍放下书卷,乖巧走到床榻边,有一位妇人靠着凭几,望向窗外。 “阿黍怎么了?”妇人扭过头来,面孔却是一片模糊不清。 赵黍不觉得奇怪,忽生兴致言道:“母亲是不是想出去?今天日头正好,不冷不热。不如我扶你出去透气?总是闷在屋里,身子总归好不起来。” 妇人笑问:“你是为了偷懒吧?你爷爷回来之后还要考校功课,不怕他抽你手板?” 赵黍自豪地一抹鼻子:“没事,那几本消禳火灾、安定炉灶的经书我都背下来了。” 妇人耐不住赵黍劝诱,只得被他扶着来到屋外院落。正好瞧见几盆芍药放在墙边,奈何花苞低垂、枝条萎靡,一副病恹恹的模样,妇人看了微微叹气。 “母亲别担心。”赵黍来到花盆边上,笑嘻嘻地叉腰说:“看我这一手!” 就见赵黍指诀递到唇边,念了一通经咒,引出一缕精微气机,随指吹吐到花苞上,眼看低垂萎靡的花苞昂扬挺起,迟缓地绽放开来。 “母亲快看!”赵黍自豪说道:“怎么样?我的修为法力也不差吧?” 妇人笑着摇头:“这不过是江湖术士糊弄百姓的伎俩,你这样显弄,小心以后闹出笑话。” 赵黍鼓着脸说:“实在不行,我就去做个江湖术士,糊弄那些有钱人!” “这话可不要跟你爷爷说,否则就不光是抽手板了。”妇人望向花苞,叹了一口气:“这花栽入盆中、放在墙边,久久不受阳光雨露滋养,难免衰败。你这样施术强催开花,只怕耗尽了它的浅薄生机,明天整盆花都要凋零了。” “啊?那怎么办?”赵黍吃了一惊。 妇人无奈道:“不怎么办,盛衰生死本属物理常情,我也会有离开的那天。” “不!母亲不要离开!”赵黍上前一把抱住妇人,却扑了个空。 景物变化,仍旧一片朦胧晦暗,赵黍发觉自己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耳边隐约传来交谈声—— 老人言道:“阿黍哭闹了好几天,我施术让他睡下了。” “多谢公公。”妇人言道。 “不用这样叫我。”老人似乎在克制怒意:“往后见面,我指不定还要叫你一声侯爷夫人!” “我知公公恼我,认定我心性凉薄。”妇人言道:“但我除了是赵家的媳妇,也是玄圃堂的传人。既然得知玄圃玉册去向,又有往日同门寻来,我不可能无动于衷。” 老人语重心长道:“华胥国馆廨之制已定,任谁都能看明白,如今是容不得宗门林立了,你又何必因循守旧?我与怀英馆首座张端景乃是旧友,正准备前去投靠,你若是一同前去,或可得执教职司,不也能重振玄圃堂传承?” “公公,你觉得馆廨之制确切可靠么?”妇人言道:“这无非是崇玄馆借新制之名,行劫掠之实,趁机将诸多仙法传承、法宝丹药尽收囊中。崇玄馆坐大如斯,注定不为人君所喜。国主新近登基,正缺得力臂助来制衡崇玄馆,我今番也是得了朱紫夫人的暗中延揽,还请公公不要担心。” 老人的语气消沉下去:“子良魂灵未远,阿黍尚未成年,你这一走,阿黍心里会怎么想?” 妇人久久没有回答,老人怒道:“走!你走!不要回来!将来你哪天死了,阿黍也不会去给你守灵!” 赵黍闻听此言,不断挣扎,试图打破眼前黑暗。仿佛只要苏醒过来,就能把母亲挽留在身边。 声音渐渐远去,身体四肢的感觉迅速回归,赵黍猛然从床上坐起,大喊道:“不要走!” 喊声回荡四周,赵黍眼角带泪,环顾一圈,发现自己不知为何回到自己寝舍,四周昏暗无光。 “做梦了?” 门帘轻动,张端景捧着烛火走入室内。 “老师?”赵黍擦去眼泪,正要下床,张端景抬手示意道: “不必,坐着就好。” 赵黍坐在床上,主动问道:“我听说老师您前去角虺窟加固封印了?” “是,刚回来。”张端景神态肃穆:“你母亲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你有什么打算?” “我……我不知道。”赵黍以手覆面,他忽然发现,自己在梦里居然记不起母亲的面容了。 张端景寻来椅子坐下,面不改色地转变话题:“你昏睡的时候我给你搭过脉,发现你修为有所精进。后来询问石火光,听说你带了一批天材地宝回来?” “那些灵文神铁?”赵黍斟酌再三,还是选择把自己偶遇铁公的前后经历、以及见证铁公飞升的事情告知老师。 张端景闻言沉思良久,指头轻敲案几:“得见飞升,是你的仙缘。不过你说自己是与衡壁公一同前往,此事倒是令我意外。这样吧,你先说说自己在星落郡的前后经历。” 赵黍点头称是,除了向衡壁公发誓不透露青崖仙境崩毁一事,自己在星落郡的种种经历,大体向老师复述了一番。甚至包括自己发现方老爷是赤云都内应,随后利用金水分形法暗算梁朔,协助衡壁仙将从法箓除名,暗中示意梁朔将其敕封为城隍地祇等等一切,毫无保留地告知老师。 这一通深谈,足足从半夜聊到天光大亮,张端景除了偶尔询问细节,并未对赵黍做法有任何褒贬评价。 “老师,我是不是又做错了?”赵黍见张端景不露喜悦笑意,紧张询问起来。 张端景不置可否,问道:“你是不是很想去崇玄馆?” 赵黍沮丧低头,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真元锁此事不宜透露给他人,可自己先前顶撞梁韬,要真是去了崇玄馆,定然没有好下场。 “你当初在白额公的洞府,是否遇到了什么人?” 张端景突如其来的问题,吓得赵黍脸色一变,他低着头不敢接话,张端景继续说:“我并非毫无察觉,当初发现白额公洞府之后,你曾经莫名昏倒。后来梁国师带领崇玄馆众人前来霸占洞府,强行掠走内中一切事物。从那之后,你便开始打听拜入崇玄馆的方法,而且向我讨要荐书。” 赵黍这才发现,自己的举动是如此惹人瞩目。而且以老师的阅历眼界,能够察觉赵黍曾有奇遇,再寻常不过。 “我要跟老师解释吗?”赵黍连忙询问灵箫。 灵箫言道:“你如今想要拜入崇玄馆,怕是不易。真元锁之事你可以向张端景稍加透露,但不要表明我的存在。” 赵黍灵机一动,向张端景言道:“老师,当初我在洞府中触碰到一件法宝,内中似乎留存了白额公的一缕残魂,我因此参悟到他独创的术法,奈何所得不全。” “所以你打算去崇玄馆,找回白额公的仙经法宝?”张端景问。 “是。”赵黍暗自庆幸,因为灵箫传授的《神虎隐文》,让他能够拿出白额公当掩护,同时连忙找到床边的竹箧,从里面翻找出那枚错金虎符。 “对了,还有这枚寅虎令。”赵黍捧起虎符,转移话题道:“当初我也是得了铁公指点,说是要以白额公的术法来祭炼,可是一无所成,还请老师指点迷津。” 当张端景看见寅虎令时,神色微微一变,叹道:“此物居然让你找到了。” 第69章 金玉不自知 张端景接过寅虎令端详许久,赵黍言道:“这上面的错金古篆我实在认不出来,祭炼不得法恐怕也与此有关。” “这是天夏鬼书。”张端景盯视着说:“你认不出也属寻常,此等灵文无一定之法,描摹誊抄也无从解析。何况此寅虎令在祭炼之初便要行法劾召鬼神,摄其真形气韵化为篆字。” “劾召鬼神?那岂不是要得道仙家才能炼制?”赵黍问道。 “天夏立国,确是得了仙家之助。”张端景回答说:“只是天夏气数已绝,这枚寅虎令无鬼神可召。而且曾受仙家法力点化,不好改易,凭你如今修为要重新祭炼,恐怕也要十年岁月。” “哦。”赵黍应了一声,如此看来,这件东西对他来说用处不大。 “不过我有办法。”张端景言道:“将此令投入丹鼎炉火,如同烧炼五金八石,焚尽其上的天夏鬼书,将那一点仙家法力凝炼保留,届时你再祭炼术法便不难了。” “此举非常考验丹鼎火候,我估计也做不到。”赵黍说。 “我来就好,你不用多费心。”张端景言道。 赵黍知道老师这是在关照自己,他想起过去几次试图转投崇玄馆,懊悔之余深感自己面目可憎。 设身处地思考一下,自己用心教导的学生,满脑子改换门庭的想法,赵黍真是恨不得左右开弓抽自己耳光。 “老师,我……”赵黍垂头丧气,欲言又止。 张端景见状问道:“想要去祭奠你的母亲么?” 赵黍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我还是想去看一眼。” “好。”张端景应承下来:“稍后我也要去东胜都,到时候你随我一同前往。” “不敢麻烦老师,我自己去就好了。”赵黍说。 张端景站起身来:“你大病一场,先把身子养好再说。” 这时石火光来到寝舍中,挑帘问道:“首座,您也来了?” “你来照顾赵黍,我还有事。”张端景离开之后,石火光来到赵黍床边,叹气说: “你终于醒了,前几日可把我担心坏了。” 赵黍心下微暖,说道:“多谢。” 石火光闻言发愣,赵黍长叹一声:“我如今算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总不能老是依靠你和老师的照顾。” “怀英馆就是你的家。”石火光摇摇头:“总之你也不用发愁,先安心休养,这几天也不要妄动真气。” “明白,我又不是小孩子。”赵黍靠在榻上问道:“对了,让馆廨生祭造符兵的事情安排好了么?” 石火光回答说:“我跟首座提过了,他说此事先别急,大批祭造符兵不比寻常法物符水。他稍后去往东胜都面见国主,就是要言明此事,为怀英馆争取到特许营造。” “好吧。”赵黍不希望让心思沉湎在悲痛中,到处找话头:“我那些灵文神铁你看过没?” 石火光点头说:“看过两眼,这是哪位高人以符咒点化过的灵材么?我察觉内中气韵极为玄妙,就我所知的金铁灵材中,也大概只有九天玄铁与帝阙赤金能与之比拟。” “这是星落郡铁公飞升之后留在尘世的遗蜕。”赵黍说。 石火光脸色大变,差点坐不住:“遗蜕?” 赵黍抬手安抚:“放心,我得到这东西不偷不抢,你别跟旁人说就是了。我还想问,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些灵文神铁?” 石火光慌乱不定:“这可是仙家遗蜕,我以前也没处理过,而且这是你的东西,我不方便……” “你刚刚才说怀英馆是我的家,把好东西让给家人料理处置不是很寻常么?”赵黍反问。 石火光无奈道:“这……我说不过你。” 赵黍说:“我不打算将什么灵材都炼制成用于斗战杀伐的法宝。在星落郡一遭,见识过崇玄馆的九天云台,我也想效仿一二。如果出行往来不是腾云驾鹤,而是一整座宫室凌空翱翔,甚至法宝本身可以充当坛场,便于行法召遣,岂不甚妙?” 石火光只好答道:“那我帮着你琢磨一下吧。” …… 张端景拿着错金虎符来到后山,他步伐平缓,当望见不远处抱朴亭时,忽然停下脚步,像是自言自语道: “出来吧,你在后山躲了好几天,当我全然不知么?” 话声刚落,就见一名傩面剑客从树梢间一跃而下,手提古拙长剑直指张端景后颈。 “你答应过我,不会将阿黍卷进来。”傩面剑客声音低沉,隔着青面獠牙的狰狞傩面,隐约能听出是女子声音。 “我不可能把他永远圈禁在馆廨之中。”张端景头也不回地说:“我让他回避各种外出事务,在法位升授上尽力拖延,在言辞上多有贬抑,可终究不能面面俱到。何况这一次是国主下旨,把各家馆廨年轻修士调派到星落郡,以作考校。你觉得赵黍能够独善其身么?” “那你知不知道,他究竟被卷入到何种程度?”傩面剑客呵斥道:“他甚至要跟梁韬共处一地,这就是你的照顾?” 张端景言道:“我知道。但我更明白,他并非是无端卷入其中。” “你还想狡辩?”傩面剑客沉声喝问,剑锋仿佛随时能刺入颈中。 “你觉得设计祈禳法仪、遏制神剑的人,是谁?”张端景察觉剑锋一颤,面无表情道:“没错,就是赵黍。我祭剑所用的太一八神青龙法仪,本就是赵氏家学,就连赵炜本人终其一生都未曾参透。 但赵黍仅仅是得知神剑借助灾异之气,便能以过往所学,加上城隍地祇之助,设想出一套匹配山川地脉的祈禳法仪,将灾异之气化解压制,让你手中神剑锋芒尽失。这些事,连我也不曾预料到。 今番星落郡失败,与其说是输给梁韬,倒不如说是输给了赵黍。单论赵氏家传的科仪之学,赵黍比他祖父赵炜还要精深!若不是他用计骗走梁朔的法箓仙将,又广设祈禳法仪,你手持神剑面对梁韬,应有一战之力,不至于惨败至此。” 傩面剑客没有说话,张端景继续言道:“赵黍的天资、悟性都是上上之选。赵炜说得没错,你根本没必要费心思重振玄圃堂,你儿子就是最好的传人。” “宗门覆灭之仇,子良殒命之恨,注定我与崇玄馆不共戴天!”傩面剑客语带怒恨:“当年梁韬为覆灭有熊国大军,下令子良领兵诱敌,却不告知他是引洪来攻,结果让子良葬身波涛!子良也是你的学生,而你如今却坐视阿黍被梁韬盯上,难道他们父子二人都要为你的计谋献出性命不成?!” “赵黍不像你,他不会被仇恨所蒙蔽。”张端景言道:“他甚至不止一次希望前去崇玄馆,若非为了解救降卒当众顶撞梁韬,或许他真的有办法自己改换门庭。” 傩面剑客沉声道:“若是让阿黍迈入崇玄馆,我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我快压不住他了。”张端景回答说:“赵黍本来就是金玉之资,稍加打磨便可焕发光明。他甚至在星落郡得遇仙家缘法,见证地真登仙,连一方城隍都对他大加庇佑。 你觉得这样的人,能够掩藏多久?还是说,你希望我将他当成猪狗般圈养起来?为此我甚至不惜让他荒废掉习武的最佳年岁,就是尽量避免他亲临战阵杀伐,过早显露锋芒。” 傩面剑客不说话,张端景言道:“你性情果然变了,我当初就警告过你,以自身蓄纳剑气,要提防心性受暴戾剑意所制。” “我好得很,不用你费心。”傩面剑客手腕一转,将古拙长剑收入斗篷之下。 张端景转身言道:“今番事败,难免引起梁韬戒备,你暂时不宜再露面,留在后山把伤势养好。等我略作筹备,再告知你后续安排。” …… 赵黍修养半个月,经过悉心调治,身体已经大好。再怎么说,他如今也是玄珠初成的修炼之辈,体魄强健远胜凡人。虽说因为心境剧变带来形体伤病,但怀英馆也不缺疗伤灵药。 而且赵黍当初吐血,也是因为在星落郡种种经历,导致积郁太深。吐出心头淤血,正好当做宣泄,总比一直憋在胸中不发要好。 半个月后,张端景将那枚寅虎令还给赵黍,其上错金古篆消失不见,虎符本身黑得发亮,赵黍能感应到,内中有一缕精纯清气聚结,有些类似未经祭炼的契命环。经过张端景这么一番炼化,起码省了赵黍十年的功夫。 张端景处理了一些馆廨事务后,便与赵黍动身前往东胜都。和前往星落郡车马成群不同,这回并没有带上其他随侍人手,两人向南走了一段路程,随后登船沿江而下。 昆仑洲东土河流众多,土地肥沃,自天夏一朝便已是众所周知的富庶之乡。赵黍乘船一路所见,沿岸不乏繁忙船埠、通都大邑,货殖经营极为昌盛,各地物产堆垒如山,甚至能看见悬挂有熊国旗徽的商船停泊靠岸、装卸货物。 而在城邑之间,往往就是连绵不绝的桑林鱼塘、稻香田亩,豪门巨室的庄园也隐约可见,站在望楼上的私家部曲,为庄园主人看顾田亩与佃客。 经过一段日子航行,当船只临近东胜都,正好是傍晚时分,远远可以望见一片灯火辉煌的朱楼高阁,歌舞声、吵闹声喧闹沸腾。 靠近之后,便能看见那些朱漆楼阁间,莺歌燕舞成群,有歌姬低吟浅唱,也有琴女抚弦奏乐,也不乏优伶做出种种惊心动魄的杂耍,还有更多娼妓出没往来,无数男男女女嬉戏打闹,赵黍甚至看见有富家公子将一坛美酒直接从高楼往河里倾倒,使得河道泛起阵阵熏人酒香。 “真够浪费的。”赵黍从舷窗向外窥探,摇头感叹。 张端景坐在船舱中闭目言道:“华胥先君在这龙藏浦两岸大兴土木,广设女闾,尽管数十年来饱受非议,但都中豪富、朝堂卿贵往来此间者甚众,时有豪掷千金之人。” 赵黍笑道:“我明白了,这是国君用来敛财的手段。只是这办法有些不干净。” 张端景则说:“豪贵侵劫田亩、剥掠人丁,国无公帑,自然出此下策,以充内库。” 赵黍挠头道:“这么说来,国主会让怀英馆单独营造符兵么?” “此事我自有计较,你不宜牵涉太深。”张端景言道。 船舱里话声刚落,外面好像有东西掉落在甲板上,正艘船晃动一下,随即便是一串兵刃交击的动静,两岸同时响起无数欢呼声、叫骂声。 “有人打起来了?”赵黍正要去凑热闹,见张端景坐在原处,好似大山一般巍然不动,于是问道:“老师,要我出去看看么?” “你要去便去。”张端景眼皮都不曾抬起。 赵黍在船舱憋了好久,正打算出去透透气,得了准许便来到甲板上,结果刚冒头就看见好几名水手跌撞过来,赵黍随手一扶,问道:“发生何事了?” 船东看见赵黍,知他是馆廨修士,连忙拱手说:“仙长!刚才岸边楼上有两位大侠不知为何斗了起来,跳到我们船上杀得起兴,搅得众人没法收帆牵索。还请仙长帮衬一二,小人定当重谢!” 赵黍来了兴致,拨开围观的水手,就见甲板上有两人相斗,一人身穿劲装,黑脸短须,双手持握长剑,另一人锦衣卷袖,提着一柄错金镶玉的雁翎刀,显然是东胜都哪位富贵公子。 那劲装剑客招式凌厉,虽然不像罗希贤那样发出剑气,但足有五尺的长剑之上青光凛凛,挥动起来锐芒重重,船只甲板被他劈得遍地剑痕、木屑纷飞。 而对面的锦衣公子则旋刀腾挪,一看也是有几分修为与武艺在身,借着步伐奇诡,屡次避开长剑青芒,手中宝刀偶尔抵住剑锋,轻而易举便能压制其上青芒,更有离奇重压荡开长剑,使得剑客身形不由自主地踉跄失衡。 宝刀眼看要给剑客开膛破肚,幸好那剑客反应更为迅捷,招路瞬变,方寸间骤生巨力,长剑斜格逼开锦衣公子,险象环生。 第70章 放情恣意行 赵黍暗暗点头,这位劲装剑客一看就是出身华胥国南方的剑客。 之前罗希贤曾招募了几名剑客作为随从侍卫,陪他在星落郡厮杀征战。赵黍原本觉得,这些剑客充其量作为世家豪族的护卫,到了战场之上并无大用。 后来赵黍才逐渐了解到,这些南方剑客乃是天夏朝一支武学传承,惯用五尺长剑,门人弟子除了锻炼武艺,还要研习术数,将其化入剑招步法之中,从擂台决斗到战阵搏杀,尽皆精通。 据说南方剑客分出各种流派,有些也引入了吐纳炼气的功夫,虽然不是谁都能像罗希贤那样发出剑气,但布气于剑、锋刃生芒,还是有部分人能够做到。眼前这位劲装剑客便是一例。 至于那名锦衣公子,赵黍借助英玄照景术,看出他有术法加持,肉眼所见身形与实际方位有尺余差别。 这种身形幻变的术法赵黍也懂,比起金水分形法要粗浅,多数时候用处不大,可是在这种近身刀剑搏杀中,尺寸之差往往就是生死之别。 加上锦衣公子手中宝刀,一看便知不是凡品,能够打散气机行布,还会施加额外力道,如此已是稳占上风。 估计那位劲装剑客也察觉对方术法有异,当即后退两步,斜提剑锋,耳廓微动,似乎打算依靠脚步声来判断锦衣公子的准确位置。 “怎么?刚才不是挺嚣张的吗?”锦衣公子抚触刀身,毫不掩饰轻蔑之意:“你这种人,居然敢三番两次搅扰纤蕙姑娘,当真以为自己拿着几块金饼,就能获得纤蕙姑娘青睐?也不瞧瞧自己,无半点文华气质,十足绿林贼寇,你光在那里喘气,便是污了纤蕙姑娘的芳闺!” 劲装剑客咬牙暗怒,赵黍察觉对方周身气机归敛入掌,随时能沿着长剑发出,显然是动了杀心。 “两位且慢。”赵黍趁这空档出面劝阻道:“本船正要入城,两位登船交手,闹得帆桨不定、乘员惶恐,如此大为不妥。若是为寻仇怨,不如另觅空处,请府衙见证决斗?” 华胥国不禁私斗争杀,这也算是天夏朝以来的传统,但通常要官府见证,决斗双方签名画押,生死不论。 那位锦衣公子听见这话,瞧了赵黍腰间朱文白绶一眼,冷哼道:“你是哪家馆廨的?不长眼睛么?” 赵黍拱手道:“在下怀英馆符吏……” “怀英馆?”锦衣公子抢白道:“乡野穷獠,到东胜都乞食来了?本公子要做什么,还轮不到你来插嘴!” 赵黍怔在原地眨了眨眼,锦衣公子说法风格让他闻到一股熟悉味道,但仍旧镇定示意远处:“两位,龙藏浦并非宽阔水道,后方还有船只等待进城停泊,拖延久了,只怕误了哪位大人物的行程。” “什么狗屁大人物?”锦衣公子抬起宝刀直指赵黍:“哪怕是真龙来了东胜都,也得窝着!” “阁下……是崇玄馆出身?”赵黍皮笑肉不笑。 “算你狗眼还没长歪。”锦衣公子傲然昂首:“本公子郑图南,鸠江郑氏,崇玄馆仙系血胤,你可听明白了?” 赵黍抬手摸摸下巴,嘀咕道:“我就说嘛,跟梁仲纬似的,一股子酸腐恶臭。” 郑图南耳聪目明,自然听到赵黍低语,扬眉暴喝:“乡野穷獠,有本事你再说一遍!” 赵黍叹了一口气,以前他多少还是抱有与人为善的想法,哪怕崇玄馆与怀英馆历来不合,也谈不上你死我活的程度。 可是回想自己在星落郡的种种作为,唬骗梁朔、顶撞梁韬,注定跟崇玄馆不会交好,加上老师就在船舱中,又何必给这个郑图南好脸色呢? 心念及此,赵黍就不打算谦恭礼让下去,直言道:“你听都听到了,我何必浪费口水?现在要么自己下船,要么我把你踹下去。” 郑图南气急败坏,舍了那名劲装剑客,怒目盯视道:“你有种,我现在就——” 话声未落,一头黑虎从赵黍袖间飞出,眨眼变大,郑图南吓得本能退避,宝刀斜劈,只听得金铁交并之声,却不见血液飞溅。 郑图南肝胆大骇,正欲掐诀施术,赵黍身形迅速逼近,抬起一脚,正中胸腹。 这一脚平实无奇,只是带上了威神大力,而且准确命中郑图南胸腹。 只听得咔咔闷响,郑图南肋骨当初断裂了好几根,仿佛被攻城冲车擂中心窝,身子一屈,整个人倒飞出去,直接跌入龙藏浦中。 听得噗通水响,赵黍心中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快意。他忽然明白,为何罗希贤当初会毫不犹豫地杀死梁仲纬,面对这些目中无人的纨绔子弟,憋久了不仅难受,还会有损心境。 不过赵黍也没打算杀死郑图南,刚才那一脚他还是收了力的。而且郑图南一落水,岸边就有人大呼小叫,那些仆从拼了命般跳进水中,赶紧把自家主人救起。 赵黍这一下引起船上众人惊讶惶恐,那位船东吓得脸色发白,当他听见郑图南自报家门时,便已打算将赵黍拉回来,唯恐惹出大事。结果赵黍外表看着斯文平和,动起手来一点都不客气,何况现在甲板上还有一头铁铸般的黑虎,谁敢张口乱说? 这头黑虎就是寅虎令变化而成,赵黍在船上的这段日子也没忘了祭炼法宝,使得神虎真形与寅虎令初见相合。施展起来不止虎威更盛,而且坚实难摧,郑图南那柄宝刀只留下些许划痕,稍加祭炼就能恢复如初。 享受一番众人惊疑目光,赵黍撤去术法,黑虎变回精巧虎符收入袖中。 “东家,继续开船。”赵黍挥挥手。 “多谢仙长!”船东不敢多问,连忙让水手干活。 “仙长请留步。”那位劲装剑客仍在甲板上,他上前抱拳说:“小人贺当关,多谢仙长出手!斗胆请教仙长名讳,来日也好报答。” “怀英馆赵黍。”赵黍这时才仔细打量贺当关,发现他这件劲装略有磨损,脚上皮靴也带了泥点,恐怕是囊中羞涩之辈,而且颌有短须。 要知道近年来东胜都男子有不蓄须髯、净面敷粉的风尚,梁朔那种阴柔模样更为都中万民所喜,除非真是年纪老迈,要以庄重示人,否则都中男子一般不蓄须髯。 贺当关这副模样,显然不是经常往来东胜都,也不知为何与郑图南那种世家公子起了争执。 “赵仙长出手相帮,小人感激涕零,只是怕那郑图南今后便要寻赵仙长麻烦了。”贺当关说。 “哦。”赵黍也不知该怎么回应,总不能堂而皇之地说自己还占过梁朔的便宜吧? 贺当关却有些焦急:“赵仙长,您也许初来东胜都,不知这里纨绔遍地,他们仗着高门家世庇荫,恣意为祸,而且不乏在崇玄馆受学之人,即便未曾精研术法,也有符咒法宝护身。 赵仙长今日将那郑图南踢下水,怕是明日就有崇玄馆修士登门寻仇,即便您是怀英馆出身,在东胜都此地也难保安全,不如快快离去!” 赵黍瞧了贺当关一眼,原本以为这人就是跟郑图南在这妓馆女闾之地争风吃醋,没想到也颇知恩义,不会为了自己避祸扭头便走,还特地提醒赵黍一番。 “我跟崇玄馆打过交道,不必担心。”赵黍问:“倒是贺兄不知因何与郑图南交起手来?” 贺当关似有难言之隐,下了一番决心才说:“小人有一件家传宝物,早年间因为战乱流离,家父不得已将宝物寄托给一位出身鸠江郑氏的好友。安定之后,家父屡次希望讨回宝物,奈何郑氏不肯归还,甚至遣豪奴意图殴杀家父。 家父为此郁郁而终,小人也发誓要讨回家传宝物。只是郑氏乃崇玄四姓之一,小人实在不得其门而入。几经探听之下,得知这龙藏浦夜明阁中,有一位纤蕙姑娘,与家父那位郑氏好友往来甚密。于是携重金拜访,恳求纤蕙姑娘相帮一二。” 赵黍点点头,贺当关继续说:“小人好不容易能见纤蕙姑娘一面,偏偏撞上那个郑图南,他屡用言语侮辱,并且声称那宝物已被毁弃。小人实难忍受,于是跟他交起手来。” 赵黍闻言,忽然想起被掠走的真元锁,崇玄馆的人不会也把它给毁了吧? “我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宝物?”赵黍询问起来。 贺当关虽然没有细说,但是将家传宝物寄托给别人,很有可能就是因为战乱之际家人饥寒交迫,要把身边仅有的值钱物什用来换取救命的粮米布帛,搞不好还是郑氏趁机勒索。世家大族趁着战乱天灾向逃亡之家勒索财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 贺当关想来想去,还是坦白说:“其实就是一个三足酒爵,名叫‘解忧爵’,传说是仙家器皿,只要朝酒爵诵咒,内中便能源源不断涌出佳酿。” 赵黍表情古怪,这宝物听上去不太正经,且不说传说真假,一个不断涌出佳酿的酒爵,好像也没什么用处,难不成炼制此爵的仙家嗜酒如命? “说来也巧,我们怀英馆也有些东西被崇玄馆拿走了。”赵黍感叹一番,如今他没办法拜入崇玄馆,什么时候能找到真元锁都很难说。 贺当关左思右想,低头抱拳:“小人知晓仙长本事高强,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想我帮你打听解忧爵的事?”赵黍一眼看破对方想法。 “不错!”贺当关那张黑脸也羞愧非常:“小人不相信郑图南所言,解忧爵如果真是仙家宝物,崇玄馆应不至于将其毁弃。” 赵黍暗自点头,他毕竟是见识过梁韬修为法力的,梁氏子弟再无能、再庸碌,这么大个世家高门,总归有几个眼力好的,哪怕是梁朔本人也是博学广闻。解忧爵和真元锁这些东西,按说不会被轻易毁弃。 “我没法保证能探听到可靠消息。”赵黍直言说:“若是郑氏刻意藏匿不现,我也没办法。” “小人明白。” 船只一路穿过龙藏浦,来到东胜都一处水门船埠,乘客都要在此舍船登岸。贺当关跟赵黍说清自己住处,匆匆告辞离去,消失在茫茫人海与灯火之中。 赵黍正在思索,就见张端景也来到岸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老师,我是不是又做错了?”赵黍见到张端景这样看着自己,脖子一缩,感觉自己好像又多管闲事了。 “你自己计较。”张端景少有地未加批评,让赵黍内心一宽,也许是自己新近丧母,老师不愿意说狠话吧? 跟着张端景在东胜都中穿梭,一路去往城中的安阳侯府,赵黍发现张端景根本不用探听方向,熟门熟路地来到侯府。 通报过后,侯府大门敞开,一名男子翩然步出,他宽袍广袖、面容端正,看见张端景便躬身揖拜:“晚辈拜见张公。” “你如今已是安阳侯,不必如此。”张端景还礼道。 “理应如此。”安阳侯眼光稍移,瞧见一旁向自己行礼的赵黍,上下打量、眼神发直:“像,太像了。” 赵黍不知该说什么好,此刻他内心暗藏悲伤之余,也有几分尴尬。眼前这名男子,就是母亲改嫁的对象,若非为了祭奠母亲,赵黍是不愿意见到这人的。 在赵黍看来,这个安阳侯十有八九仗着权势财富,强行夺走他的母亲,是个十足的大坏蛋、大恶人。 “你便是子良兄的儿子吧?”安阳侯上前一拍赵黍臂膀,重重叹气,眼中竟是隐含泪水:“你都这么大了,子良兄要是看见,得有多欢喜?” 赵黍越听越不对劲,这位安阳侯看到自己,居然是说起自己的父亲赵子良,莫非两人曾有故旧?他从无这点印象啊。 “拜见侯爷。”赵黍赶紧说:“小民今天前来,是希望祭奠生母,不敢叨扰府门。” “什么侯爷?什么小民?”安阳侯纠正道:“都是自家人,你若是愿意,直接叫我世叔!” 赵黍有些受不了对方的热情亲切,可是望见老师淡然神色,他又不好表露出来,只能任由对方勾肩搭背地引入侯府内中。 第71章 出入公侯门 安阳侯的热情出乎赵黍的预料,他刚坐下,安阳侯便让奴仆唤来自家子女,与赵黍见面。 “世侄如今年岁几何?”安阳侯问道。 “今年二十有七。”赵黍心绪不定地回答说。 “不曾婚配?”安阳侯见赵黍摇头,朝一旁张端景言道:“张公,虽说修仙之人寿数绵长、晚涉婚事,但这个年纪尚未成家,恐有不妥!” 张端景只是说:“馆廨之中,清修为上。” 安阳侯不掩埋怨之意,手拍大腿:“张公!非是晚辈冒犯,您勤志大道,也不能耽误了年轻人嘛。何况自古以来,不乏夫妻合籍双修,婚娶成家也不妨碍同登仙道。” 张端景没有说话,这时就有两男一女来到,都是安阳侯的子女。安阳侯让他们与赵黍互通姓名,略作认识。然后说:“赵黍比你们年长,日后见到他,都要以长兄之礼相待,凡事多向他请教。若兄长有所教诲,要拿出十分恭敬之意!” 赵黍越听越离谱,赶紧起身拱手:“侯爷不必如此!小生实不敢僭越。” 安阳侯瞧了赵黍一眼,抬手将他按下:“又叫侯爷?叫世叔!” 赵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艰难扭头望向张端景,恳求老师帮忙解围,可对方只是坐着不动,连眼皮都没抬起。 “世、世叔。”赵黍强忍不悦,低声叫了一句。 安阳侯点头称是,然后让子女三人退下,这阵仗搞得赵黍坐不安稳。幸好安阳侯的子女都颇有教养,也就那个十六岁的小女儿偶尔偷瞧自己。 “张公,您今次要在都中停留多久?”安阳侯问。 “尚未确定。”张端景言道:“你应该知道,怀英馆一向擅长祭造法物,此前星落郡剿匪,将士手执符兵破敌甚多,便是怀英馆所造。我有意向国主进言,专设一司,为朝廷制造各类符兵法物。” 安阳侯脸色一正,这种事紧要非常,理应在密室详谈、回避他人,可他瞧见旁边赵黍神色如常,心下便有几分明了。 “张公是希望晚辈争取该司主事?”安阳侯问。 “是。”张端景言道:“你主管军器司,为朝廷督造兵甲,深得国主信赖。” 安阳侯则沉吟道:“张公有言,晚辈自当争取。只是让晚辈同时主管两司,国主就算愿意,旁人会怎么看?恐怕会引来非议。” 张端景说:“我记得大司马的长子在你手下任事,就让他代理军器司,你转为新设司署主管。” “这样也好。”安阳侯点头笑道:“对了,近来大司马家那位罗希贤风头正劲,国主召见过后,直接加封上骑都尉,而且有意让他主政一方,搞不好就是在星落郡。我记得此人也是怀英馆出身?” “这份功绩是他自己争取到的。”张端景平静道。 赵黍旁听到这番话,心中并无多少艳羡与喜悦。他发现自己与罗希贤渐行渐远了,人家父兄在朝堂之上各有任用,战场之上还有韦将军扶保请功,前途远景早有安排,也会从此迈上仕途,一步步登上高位。 赵黍想到自己,混来混去还是一介符吏,除了要想方设法找回真元锁,好像也没有多少远大志向。 “赵黍,你最近便留在安阳侯府。”张端景说道。 “是。”赵黍起身回答。 安阳侯言道:“张公放心,晚辈保证世侄在东胜都安然无恙。” 张端景微微点头,起身要走,安阳侯出言挽留,但对方还是告辞离开。 等张端景离开后,安阳侯对赵黍说:“世侄不必见外,往后就把这侯府当成自己家。我知你是修炼之士,不喜喧闹,已经让下人收拾一处安静院落,另外给你安排仆从,但凡缺少什么,开口便是。世叔我无缘修真,但那等天材地宝、灵丹妙药也能为你找来。” 安阳侯的热情让赵黍有些难以消受,不得已开口询问:“世叔,您与家父莫非有故旧交情?” “张公什么都没跟你说吗?”安阳侯领着赵黍在府中闲逛起来,缅怀道:“我与令尊曾在军中共事,他最后是做到了飞捷尉,我那时候则是幕府参军。有一次我负责守卫粮仓,结果有熊国派兵偷袭,眼看就要坚守不住,还是令尊率精骑来救,这才保全性命,因此与令尊结交。” 赵黍的父亲死得早,而且常年在外征战,他基本是被祖父照料长大的,对父亲的战场功绩知晓不多。 然而越是了解父亲与安阳侯的关系,赵黍越不能接受母亲改嫁这件事。 “我知世侄心怀芥蒂。”安阳侯瞧了赵黍一眼,无奈道:“当年我曾与令尊有约,两人要是谁战死沙场,便将妻子儿女托付给对方照顾。只是张公将你留在怀英馆,不曾与令堂一同过来。” 赵黍脸上没有显露表情,他想起之前得知母亲死讯后,恍惚间好像梦到了当年的一些事情,母亲改嫁似乎另有用意,只是不知真假如何。毕竟梦境之事大多离奇诡谲,不能尽信。 至于说沙场捐躯、托妻献子之事,赵黍也不好指摘对方,五国大战厮杀正酣,人人都是朝不保夕,赵黍这样的家世出身已经比大多数人要幸运。 战乱之时,很多夫家丧生的妇人为了自保,就是要携子带女改嫁别人,子女改姓都不足为奇。 然而发生在自己身上,赵黍就是不好受。偏偏安阳侯不是自己心目中预想好的恶人,这种热情款待,让赵黍更加不知所措。 夜色已深,安阳侯把赵黍送到院中,两人告辞,赵黍辗转难眠。 “灵箫,你有父母么?”赵黍躺在床上,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有。”灵箫没有现身。 “他们是怎么样的人?”赵黍转念言道:“你不想说就算了。” “我父亲是族中武士,死于狩猎。”灵箫倒没有隐瞒:“我母亲是族中巫祝,原本也要将我培养成侍奉神灵的巫祝。” “结果呢?” “我逃跑了。”灵箫很干脆地回答说:“上古之时,部族崇拜的神灵,大多是灵智浅薄的精怪。我不喜此类,于是逃离族群,在山林中做起了野人,食芝草、饮雨露,在蒙昧间忽有所感,一时朝明洞彻、虚中见独,不知不觉便迈入仙道。等我回过神来,尘世已过数十载,族群大部星流云散,母亲也被精怪所害。” 赵黍有些惊讶,问道:“你后悔吗?” “不后悔,这是我自己的选择。”灵箫直言。 “还是你看得开。”赵黍坐起身来,户外天色渐渐放光:“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了,既无用于实务,也无益于修炼,就是在这里自顾自地愁思苦想。” “上古之时民生更为艰难,莫说温饱,仅是立足天地之间求存,便已穷尽身心气力。”灵箫言道:“而你并无这种困顿,思虑自然就多。” 赵黍叹道:“这种思虑百无一用!” 说完这话,赵黍推门出屋,在院中伸展一番,习练导引吐纳,将种种无用思虑一扫而空。 待得身上出了一层薄汗,院外就有仆从轻手轻脚走来,瞧见赵黍立马恭敬道:“少爷。” 赵黍听到这称呼很不自在:“你们不用这样叫我。” “侯爷吩咐了,您在府中一日,便如侯府少爷,我等下人要像伺候少爷小姐一般待您。”仆从低头道。 赵黍也想通了,在这些事情上没必要费心计较,何况人家也是好意。于是问道:“我想要去祭奠母亲,不知墓葬位于何处?” 仆从赶忙说:“夫人阴宅安置城外东郊钟秀山,少爷不如先用早膳,小的让前院准备车马。” 赵黍点头道:“也好,你去办吧。” 仆从转身离开,片刻后另外一名仆从带着丫鬟来到,捧着水盆布巾来给赵黍洗漱净面,仆从言道:“少爷,您髭须稍长,若是整理一下,更显光彩,到了夫人灵前,想必她也会开心的。” 赵黍摸了摸嘴边一圈短须,也不反驳,于是说:“那就按你说的办。” 这些侯府仆从心灵手巧,刮须净面做得舒适利落。赵黍从小到大第一次享受别人伺候,初时还不太习惯,感觉就是几乎什么都不用做,说句话就有人帮自己料理好所有琐事。 洗漱完毕,丫鬟端来几套衣物。经过她们解释,赵黍才知晓东胜都中风尚甚多,出席不同场合,衣装打扮也有不同讲究。上到拜谒卿贵,下至冶游女闾,哪怕同样是出城,游猎与踏青都有差别。 赵黍感觉自己像是在听天书,这些讲究比虫符鸟篆还要难懂。考虑到自己是去墓前祭奠,选了一件没有纹绣的青黑素服。 等赵黍处理完这些,安阳侯也来到了,笑道:“世侄往常也是起得这么早?” 赵黍先是行礼问好,回答说:“怀英馆有服食朝霞的修炼功课,通常天没亮就要登上馆廨后山了。” “怀英馆的日子挺清苦吧?”安阳侯问。 “清苦倒谈不上,除了昼夜的修炼功课,还要研习术法,也有祭造法物、看顾丹鼎炉火的事务。一旦忙起来,我还嫌没有空闲读书。”赵黍言道。 安阳侯好奇问道:“有空闲居然是读书?世侄平日没有玩乐嬉戏么?” 赵黍想了想:“馆廨修士之间也有嬉戏,或是用纸人草马当成兵马,在空地上模仿战场厮杀;或者布气芒草,当成飞剑射出,比较准头法力。至于六博对弈也有,只是馆廨之中不准赌钱……嗯,赌灵材符咒不算数。” 赵黍有些话不太好意思说,他在这些事情上本领极高,几乎是横扫怀英馆所有人,以至于大家都不喜欢跟他玩了,久而久之,赵黍只好在书堆里消磨空闲。 安阳侯听完微微发怔,笑道:“修炼之士果真不同凡响,不过东胜都怕是没有这些。” 赵黍摇头说:“我如今也没这些心思了。” “听下人说,你准备出城祭奠?”安阳侯问。 “是的,还请世叔准许。”赵黍言道。 安阳侯叹道:“我当然准许,只是希望你不要过于悲伤。” 赵黍用过早膳,安阳侯另外又派了四名健仆家丁驾车护卫,这排场让赵黍差点误以为自己真的成了侯府少爷。 不过他并未失去理智,安阳侯如此重视自己,除了与父亲的生死之交,更多恐怕还是因为自己老师张端景。 从昨夜交谈得知,安阳侯负责督造军器兵甲,这等职司不可小觑,就连罗希贤的一位兄长也在安阳侯手下任职。 崇玄馆和永嘉梁氏威权甚重,但不代表其他人就只会服从。赵黍隐约看出,自己老师张端景在朝中也颇具地位,不是一个单纯的馆廨首座,与大司马、安阳侯这些人都有密切往来,彼此联络、相互支持,三言两语便能安排朝堂要职。 赵黍没有多想这些,坐在马车上,偶尔望向外面,世家大族的青瓦朱楼鳞次栉比,达官显贵的车马驰骋街面,也有披挂重甲、手持长戈的都中戍卫,巡逻戒备。 东胜都城北多高门深宅,显得安静幽深,马车出城之后,另有一片热闹市井,还有大量驮运牛马等着进城。 若论繁华,星落郡盐泽城完全不能与东胜都相提并论,此地哪怕市井小民也显得富足白净,街边百业兴隆。连兜售香饮的摊档小贩都是成群结队,甚至看见赵黍这边车净马高,就有小贩要主动送上新调制的香饮汤茶,为求高门大户的青睐。 要是在过去,赵黍肯定要凑热闹,但他现在哪里有这闲心? 车马一路东行,将市井喧闹甩在后方,来到僻静郊野。东胜都郊外不是广袤农田,而多是都中豪贵的庄园别业,渡过河津后,来到起伏绵延的钟秀山,远望林木葱茏,附近几乎没有行人。 这里就是东胜都豪贵安置墓冢之地,山中还有为世家豪富守墓的部曲私兵。 按照指引来到墓园,其余仆从放下祭品后远远避开,就剩赵黍一人跪在坟丘前,寂然不语。 第72章 用计得玉册 赵黍看着母亲的墓碑,原本心中有千言万语,此刻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赵黍的记忆中,母亲总是疾病缠身,时常卧床。后来修炼行持,他才明白倘若修为尽废,可不止是丧失法力。 因为修为本就是调摄身心、凝炼神气的成果,修为尽废,等同普通人身体残疾、罹患绝症,就算能够活下来,也注定生机薄弱、寿数不长。 赵黍的母亲能够诞下他,本身就极不容易,可能因为母亲曾经境界高深,就算修为尽废也能保住凡人生机。 “你知道吗,我以前恨过你。”赵黍对着墓碑,似笑非笑地说:“你……离开之后,爷爷的身子每况愈下,最后几个月,他天天要我背书,如果哪里记错了,就要我抄上几十遍,不抄完不准睡觉。那时候正好是冬天,我几乎每抄半页纸,就要看一眼砚台,省得墨水结冰了。 越是这种时候,我就越不明白,你究竟为什么要离开?难道你与父亲本就没有情意?还是说你向往荣华富贵,受不了清苦无趣的日子?” 赵黍双手掩面,低声自语:“我记不清你和父亲的模样了,你们……离我好远啊。” 没有嚎啕大哭,赵黍只是在墓前默默流泪。直至天色转暗,侯府仆从担心赵黍,上前探视。 赵黍的心绪平复许多,给坟墓略作打扫后,动身离开钟秀山,并未逗留。 当车马回到侯府时,夜色已深,安阳侯将赵黍唤去书房,秉烛而谈。 “见你气色尚好,我就放心了。”安阳侯宽慰道:“其实,令堂对你十分愧疚,觉得未尽养育之责,可是又唯恐拖累你的修炼,一直不敢找你。” 赵黍叹息说:“我从小就知道母亲体弱多病,不敢奢望太多。如今想来,反倒后悔自己不曾尽心照料。母亲她临走之前,是否仍然病痛缠身?” 安阳侯回答:“病痛不多,只是身子虚弱,吹不得风,一直在房内修养,鲜少露面。” 赵黍默默点头,安阳侯从旁边取来一个木匣,言道:“这是她留给你的。” 打开木匣,赵黍看见内中有一卷青玉简札,形似竹简,以金线作为绳结,隐约有清气聚结流转,一眼就能看出绝非凡物。 “这是什么?”赵黍问。 安阳侯回答说:“玄圃玉册……世侄可知令堂是什么出身?” 赵黍言道:“我记得她是玄圃堂的门人,那是一个修仙门派,传承悠久,但是在战乱中履遭侵伐,还有妖邪攻山之事,使得宗门衰败、门人逃散。” “这么说,倒也没错。”安阳侯神色略显严肃:“但当中还有隐秘缘由,外人不知。玄圃堂的宗门道场,乃是昆仑洲一处灵枢仙窟,有安镇地脉之功,历来饱受妖邪觊觎。所谓怀璧其罪,五国大战之时,一些大妖鬼王、左道邪修盯上了玄圃堂的道场。” 赵黍表情凝重,安阳侯继续说:“当时玄圃堂向崇玄馆求援,但梁国师并未出手,而是放任妖物邪修侵伐,使得玄圃堂沦陷妖邪之手,门人死伤惨重。崇玄馆事后出面,讨伐妖邪之余,占据了玄圃堂的宗门道场,并将其中仙经法宝占为己有。” 崇玄馆做出这种事,赵黍丝毫不觉得稀奇。霸占洞府道场、掠夺仙经法宝,这就是崇玄馆一贯作风。 然而天夏末年以来,乱世百载,别说妖邪作祟,哪怕修仙宗门之间也杀成一团,道场洞府易主实属寻常,赵黍没有心思去纠结谁对谁错。 “不知这玄圃玉册,世叔从何处寻获?”赵黍问。 安阳侯笑了:“崇玄馆并非铁板一块,我也结交了其中几位人物,毕竟同在朝中任事,多交朋友总归没错。” 赵黍转念细思,也觉得安阳侯所言有理。就外人所知的崇玄馆,仙系血胤便有四姓世家,其中永嘉梁氏毫无疑问是顶梁柱,梁韬身兼首座与国师之位,无人能够挑战,但这并未妨碍另外三姓为了各自利益,与外人往来。 “世叔的意思是,崇玄馆收藏的仙家法宝、灵丹妙药,您都有办法拿到?”赵黍忽然来了灵感。 安阳侯笑道:“也不尽然,梁氏仙祖传下的宝贝,大多在梁国师手中。至于这些年崇玄馆从各处夺占的法宝丹药,有不少分给另外三家,以为安抚,免得他们心生怨怼。 这玄圃玉册便是梁国师留给鸠江郑氏的,希望他们精研仙法,能够专心为崇玄馆效力。可惜,郑氏子弟难以解读玉册,于是我向张公讨来几本易于上手的功诀法本,稍加修饰后,成功换回玄圃玉册。” “是哪几本?”赵黍追问。 安阳侯回想道:“一卷《归空诀》和《六气总真集》,还有一整套《灵匮秘箓》。” “《灵匮秘箓》?”赵黍惊呼一声。 安阳侯问:“世侄也知道此法本?” “何止是知道……”赵黍嘀咕说:“这法本是老师收集的各色符法图箓,不过大多杂乱粗浅,经过老师和几位执教的整理,才勉强有几分章法,实在谈不上高深。郑氏不至于会轻易上当吧?” 赵黍最常用的箭煞、羽步之术,便是出自《灵匮秘箓》;至于那《归空诀》和《六气总真集》,赵黍也曾翻阅,都是炼气行气的功法,可谈不上太高深。 鸠江郑氏眼力会差到这种程度,连功诀法本的高低优劣都分不清了? 安阳侯呵呵笑道:“这倒是不难,我特地寻来一面废旧石碑,将功诀文字篆刻在上,埋在郊野庄园。随后让人施展术法,弄出光华冲天的动静,当时郑氏就在附近游宴,认定有神物出世,不可错过。石碑刚一出土,郑氏便当场索讨,我略费口舌,用石碑换来了玄圃玉册。” 赵黍一时惊讶难言,心想安阳侯这也是在占崇玄馆的便宜啊,而且从头到尾把鸠江郑氏耍得团团转,这手段比赵黍唬骗梁朔还要高明不少。 “但是这三部功诀都不算高明,郑氏之中就算没有高人,他们向梁国师讨教一句,立刻就能发现其中破绽。”赵黍说。 安阳侯从容不迫:“鸠江郑氏不甘人下,反倒不愿意将石碑透露给梁国师。哪怕他们事后知道自己受骗,也不敢声张,否则今后如何在崇玄馆和东胜都立足? 而且有时候,哪怕明知上当受骗,也不会承认是自己无知愚昧。我就在都中,并非那等江湖术士,骗了一次便溜之大吉,这让郑氏更加笃定石碑乃是古仙遗珍,只是自己尚未参透罢了。” 赵黍大为受教,修士虽通术法,也一样会被迷惑,而且因为熟知修炼与术法之事,囿于既往定见,反倒不能洞察。 安阳侯对人心的拿捏把握,对鸠江郑氏的了解,可谓是异常高妙,既然能够用这种手段将玄圃玉册骗到手,那是否有可能以类似方式,找到真元锁? “世叔,我有一件事,不知当不当说。”赵黍言道。 安阳侯似有预料般:“你也想从崇玄馆里找到某部仙经?” 赵黍点头说:“之前怀英馆曾偶然发现一处古代洞府,结果被崇玄馆出面霸占,并且将洞府珍宝尽数搜刮一空。洞府主人叫做白额公,曾留下一些仙经法宝,我希望能找到其中一枚玉琮法宝。” “白额公?我好像有印象。”安阳侯言道:“当时张公向国主陈明此事,奈何梁国师以洞府出世、地脉动摇之名,不肯归还洞府。” 赵黍听见这话,隐约觉得有些古怪,从玄圃堂到白额公洞府,梁韬的目标好像都是各种汇聚清气的福地洞府。 修仙之人寻觅福地安身,此事本不足为奇,但梁韬的追求似乎有些过分了。且不说他自己就能借助青崖仙境吐纳清气,崇玄馆所在的地肺山就是昆仑洲东南第一福地,梁国师夺占这么多福地洞府,好像没有太大必要。 安阳侯又问:“你为何要找那玉琮法宝?” “小侄当初侥幸感应到白额公留存的一缕残魂,于修炼上颇有进益,奈何所得法诀不全,希望能够补足遗憾。”赵黍回答说。 安阳侯沉思道:“我可以帮你打听一下,可要是东西在梁氏手中,我恐怕也没有太多手段可用。” 赵黍赶忙起身揖拜:“小侄不敢奢求,哪怕仅得只言片语,也是蒙受世叔大恩!” 安阳侯扶起赵黍手臂:“世侄不必如此,我受令尊救命之恩,对其后人定当竭力回报。” 赵黍再次称谢,安阳侯则问道:“有一件事,我希望世侄如实相告……张公先前言及符兵一事,我今日已得见实物,这东西是否由你亲手打造?” “符兵确实是我突发奇想弄出来的,也让馆廨中其他修士帮忙祭造。”赵黍说。 安阳侯言道:“我今日与韦修文将军言及兵甲军器之事,他说符兵深受将士所喜,还有那金甲符,或许能够让战场局势大为转变。以至于随军助阵的修士术者,未来也许不会简单安置在军阵后方。” 赵黍有些感慨:“可是星落郡剿匪时,乱党神剑之威,根本不是我那些符咒法物能够应对的。” 安阳侯摇头道:“神剑又不是人手一柄,面对这等强敌,自然有张公、梁国师那样的高人去应付。而且修士术者终归是少数,除却那些不受征辟、避战保身的化外之人,真正堪当任用的,又是少之又少。 所以到了战场之上,主要还是靠将士拼杀,城垒关隘也要靠普通兵卒驻守。若是寻常将士有符兵符甲相助,到了战场之上也能大壮胆气。” “这倒也对。”赵黍问:“世叔是要我办什么事?” “世侄一点就透。”安阳侯言道:“张公已经向国主进言,打算新设金鼎司,专为朝廷制造诸般法物,不光是符兵,还要囊括各种丹散饵药、符咒器具。这金鼎司不拘哪家馆廨,就是要尽力吸纳各路人才为朝廷所用。” 赵黍说:“我还以为,只要怀英馆一家就够了。” 安阳侯笑道:“刚才那些话是国主说的,身为国主,自然不能偏袒单独一方。金鼎司若能成功设立,也确实不宜只有怀英馆参与。独吞所有利益,不与其他馆廨分享,恐怕会无端树敌。” 赵黍心中顿生敬佩,之前他还想着只靠怀英馆一家包揽符兵法物的祭造,以此大赚特赚。没想到这种想法潜藏危机,看来朝堂之上的大人物果真不能小瞧。 “不过世侄放心,金鼎司设立之初,肯定还是要你们怀英馆来挑大梁。”安阳侯言道:“我也想好了,在正式设衙建署之前,你先打造一批符兵,不求数量多寡,但务必精致上佳,起码要先得到国主认同,后面事情才好办。” 赵黍点头,随后问道:“不过我手边法物灵材恐怕不够。” “世侄这话说的,此处是什么地方?”安阳侯朗声笑道:“这里是东胜都,你还愁这里没有天材地宝供你取用?明日我便带你去办事之地。” 赵黍也是一时糊涂,他转念想到一事:“世叔,朝廷这么急于设立金鼎司,莫非又要兴兵打仗了?” 安阳侯叹了口气:“不好说,前段日子有熊国帝下都爆发宫变,局势暧昧难测,稍有风吹草动,很可能就要酿成大战。前几年还有人盼着首阳弭兵能长久下去,但有识之士都明白,五国都在积蓄力量,仗还有的打。” 赵黍本人不愿意见到兵燹战乱再起,可他如今也逐渐了解,昆仑洲五国并立的局面,本就是依赖一张脆弱盟约,谁都在相互戒备。 “你不用多想。”安阳侯对赵黍说:“昔年天夏设五方五都,乱世之中,唯有东胜都不曾被攻陷,若论时局太平,恐怕世间没有一处能与东胜都相提并论。” “我倒不是害怕大军杀到东胜都。”赵黍感慨,起码当年有熊国兵锋逼近东胜都时,还是梁韬亲自出手,挫败敌军。 “你是忌惮崇玄馆对你不利?”安阳侯则说:“世侄你要明白,若你只是馆廨修士,反倒没有自保之力。只有置身朝堂,让自己成为有用之人,让别人成败得失皆仰仗于你,才能立足与不败之地!” 第73章 玄圃植仙草 回到自己房中,赵黍取出那卷玄圃玉册,方才顾着与安阳侯交谈,无暇翻阅,现在得闲,赵黍迫不及待地展开玉册。 这玄圃玉册并非寻常书简卷籍,本身就是一件法宝,玉册一经展开,便有霞光瑞气翻涌而出,充盈室内,数多形态各异的蟠曲古篆,从玉册表面飞出,上下游移,大放光亮,焕耀室中,远胜灯烛。 “这是……灵文?”赵黍惊叹不已,抬手拨弄,那放光篆字好似游鱼般,躲过了赵黍指尖。 “有趣。”灵箫忽然现身而出,在放光篆字间飘然而飞,她观察片刻后说:“你引一道真气出来。” 赵黍不敢反驳,凝神调息,一缕真气轻轻吹出。灵箫抬手虚摄,宽大裙袖随意拂动,真气如丝,将个个放光篆字连接而起。 随后篆字如受号令,相继接合,气机灵韵勾连紧密,宛如卯榫嵌套。 最终光华收敛,汇聚灵箫掌上,形成一座岛屿,上有山陵耸峙,宫阁楼台散落其间,精妙细致。 赵黍困惑不解:“这是什么东西?看着像是海外仙山。” 灵箫回答说:“此乃玄圃洞天。” “玄圃洞天?”赵黍心念电转:“母亲当初离开,据说就是为了重振宗门,这玄圃玉册若是与仙家洞天有直接关联,确实能算是宗门传承的根本。” 古往今来修仙之人如过江之鲫,有名有号的宗门也是层出不穷,可真正算是仙家传承的并不多。 比如崇玄馆,哪怕世人对其毁誉参半,可是《九天飞玄紫气真文宝箓》确为直指仙道的妙法,梁韬修为高深,梁氏子弟也能召请仙家法箓将吏,足见传承不虚。哪怕赵黍明知青崖仙境崩毁,也无法驳斥崇玄馆确实得了仙家传承。 至于赤云都这种,前身赤云山一派修炼仙家妙法,可究竟是真有仙家下界传法,还是后人冒名造作,那便无从得知了。 由此可见,所谓仙家传承这种事,还是要看后人是否能弘扬阐发,若是连前人留下的东西都保不住、守不下,仙家传承吹上天也没用。 赵黍虽然惊叹于玄圃玉册的神妙,可是母亲就算找到了此物又能如何?宗门道场还是被崇玄馆占着,重振宗门这等事,又岂是仅凭一卷仙法玉册就能解决的? “你好像知道这个玄圃洞天?”赵黍问。 “玄圃者,天帝之苑,其中植有仙草,凡人食之可化尽凡胎,白日登仙。”灵箫说。 赵黍听得两眼放光:“真的假的?吃了之后直接飞升成仙?” 灵箫瞥了赵黍一眼:“衡壁的教训,那么快就忘了?受点化接引而成仙者,充其量是名登法箓的仙官将吏,要受诸多规条科律约束,虽得长生,却无逍遥。” 赵黍言道:“话是这么说,可那毕竟是飞升成仙啊,哪怕在洞天之中充当仙官将吏,那也是多少修士盼不来的机缘!” 灵箫冷淡道:“你以为什么人都有资格担当仙官将吏么?仙草下赐承负甚重,若受赐者无赤忱之心、大道之行,仙草反倒是销融血肉的剧毒。” “好吧,是我瞎想了。” 灵箫看着掌上光影:“这玄圃玉册内中不止有修炼法诀,还包括诸多凡间芝草的栽种培育之法,以及修葺福地、布置药圃、安置丹鼎等事,所述相当完备。” “这种好东西,郑氏居然被安阳侯用几卷粗浅法诀给骗走了?”赵黍不解。 灵箫说:“我方才借你一缕真气破解禁制,若非如此,无法窥探玉册妙法。” “郑氏无法解破禁制,不代表我也可以啊,母亲她不可能预料到你来帮我。”赵黍随即又想通了:“不过……要是让老师出手,或许能够做到。” “玉册法诀对你而言助益不大。”灵箫抬手翻掌,将洞天景象化作一道符篆,直接打入赵黍眉间:“你如今修炼渐入门径,不必另寻路数,略作参详即可。至于玉册之中其他内容,,倒省得我另外教了。” 赵黍只觉得眼前视野有无数文字图形闪过,相继涌入脑海之中。幸亏如今赵黍的九宫守一法又有精进,脑宫渐深,不至于被玉册法诀冲击心神。 “莫非这就是玄圃堂传授仙法的方式?”赵黍轻揉眉间问道。 灵箫言道:“玉册禁制,并非谁都能解除。” 赵黍思量一番:“这也对,仙经法诀直接抄录下来就好,何必如此麻烦?玄圃玉册关乎传承,不可能轻易示人,而且里面关于修葺福地的内容,好像还谈到如何布置护山阵式,这些东西应该不是所有门人都能修习的。” 赵黍坐在榻上,手指轻敲玉册,他想到玄圃堂的覆灭,也跟崇玄馆有几分关联。母亲身为玄圃堂的门人,恐怕对崇玄馆心怀仇怨,安阳侯设计换回玉册,应该就是母亲意图重振宗门的一环。 思来想去,也难怪老师一直不让自己转投崇玄馆。 “母亲把玉册留给我,难不成是希望我来重振玄圃堂?”赵黍不解。 灵箫只是说:“以你如今境界,不足以开宗立派。我劝你不要有过多妄想。” “我当然明白!”赵黍卷起玉册,轻轻抚摸:“我只是觉得,自己亏欠了母亲很多。以前太过幼稚,碍于心中那点怨念,总觉得是母亲抛弃了我。 如今想来,她身子虚弱,却要肩负宗门传承的重担,这里面有多少艰难困苦无人诉说?明明这种时候,我这个儿子应该竭尽一切去帮她的。” 灵箫沉默片刻:“其实我觉得,你母亲离家改嫁,未必是要重振宗门。” “此言何意?”赵黍不解。 灵箫言道:“所谓宗门,说到底不过是为接引凡人参悟仙法,修仙学道在于人,不在于宗门还是馆廨。若论物用充沛,华胥国馆廨怕是远在宗门之上。” 赵黍点点头:“过去很多修仙宗门也就是挂个名头,以乌合之众、山野术士居多,真正有本事有修为的还是少数。就算不提崇玄馆,光是怀英馆就比大多数故旧宗门要兴旺。” “既是如此,你母亲恐怕是为了报仇。”灵箫言道:“我记得你父亲也是死于崇玄馆术法之下?” “父亲那是为了充当疑兵引诱敌军,不幸葬身洪水波涛之中。”赵黍说这话时也没有底气了,不过在他印象中,母亲性情一向柔弱,不像是执意要报仇雪恨的人。 “也罢,若能借安阳侯之手找回真元锁,你也不要想太多。”灵箫身形消失,余音绕耳:“你如果要报仇雪恨,也要掂量自己的本事。” “是,我记住了。”赵黍将玉册紧紧抱在怀中,倒在床上,渐渐睡去。 …… 几天之后,安阳侯带着赵黍来到一处尚在扩建的府院,如无意外,此地便是金鼎司未来衙署。 祭造法物、炼制丹药这些事,与锻造军器兵甲不同,气机驳杂会导致事倍功半。至于屋舍楼阁如何布置、采光采气诸多事项,都要请博学之士前来指点,赵黍自然就是其中之一。 而赵黍也算见识到,东胜都是何等的人才济济。当他跟着安阳侯来到时,几名精通堪舆安宅的术士高声争辩,从府院奠基到屋舍用料,从坛场高低到取煞方位,每一件事各抒己见,就连安宅守门的符咒究竟是埋在门槛下还是贴在门楣上这种事都分成两派,几位老人家吵得险些要扭打起来。 “几位先生,且慢动手。” 安阳侯赶紧出面,劝阻众人争执,这些堪舆术士看上去年纪不小,对安阳侯却颇为敬重,纷纷揖拜。 “这位年轻人叫赵黍,前来协助金鼎司设立诸事。”安阳侯向众人引荐道。 赵黍上前行礼,那几个堪舆术士瞧见他腰间朱文白绶,嘴上没说什么,脸上表情则有些怪异。 安阳侯心思何其伶俐,他当然明白这些人作何想法,于是说:“赵黍是怀英馆张首座高徒。想来几位也听说了,金鼎司主要便是为朝廷祭造符兵法物,此事有赖于赵黍,年纪轻轻便多有创制,希望几位先生对他多加关照。” “侯爷有命,我等不敢不从。”堪舆术士拱手道:“不过我等往日是为都中卿贵勘察山陵、寻觅吉壤,对祭造法物这等事情所知不多,担心会坏了侯爷大事。” 安阳侯笑道:“几位先生何必自谦?东胜都营建宫城时,也是靠几位先生排布格局、推演气数,打造出一座百神拱卫、妖邪不侵的煌煌宫禁,一座衙署府院,又哪里会难住你们?” 听到这番恭维,这几位堪舆术士颇为受用,捻须微笑,然后望向赵黍:“我等研习术数堪舆,对于斗战杀伐是一窍不通的,无非是布下藏风聚气的格局,以此滋养形神,重在安定阴阳。不知你祭造符兵法物,有何要求?” 这话不似询问,更像是尊长考校功课,如果赵黍不能说出一些精深门道,估计会被这些老先生轻视,被当成能够随意欺瞒的门外汉,指不定会在营建衙署府院时不肯显露真本事。 赵黍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来到府院内中,以脚步测量过距离后,再抬眼望向天空,根据日影长度,嘴里念念有词地计算着。 “坛场安置在西北方,地基要再垫高三寸,取山阳净土,蒸煮过后才能垒筑坛座。”赵黍边走边说:“另外,南面开门两道,作为水火进退之门,以此调摄整个金鼎司的气机变化。” 有一位堪舆术士皱眉道:“这样一来,金鼎司内中怕是不能住人了。” 赵黍干脆言道:“金鼎司本就不能当成住宅,常人起居生出驳杂余气,久而久之积成阴浊。而开坛行法、祭炼法物,最讲清净。要我说,府院墙壁还不够高、不够厚。” “如此就不是衙署府院,而是城垒堡壁了。”另一位堪舆术士望向安阳侯:“就怕有违典章规制,惹来麻烦。” “此事我亲自向国主言明。”安阳侯转而对赵黍说:“你看还有什么要准备的?” “差不多了,晚辈这点浅薄学识能入诸位前辈高人法眼,已是大幸。”赵黍点头拱手。 安阳侯笑而不语,几名堪舆术士各自点头,对赵黍高看一眼,言道:“不愧是张首座的学生,年纪轻轻,却在堪舆术数上有这种见解,十分难得。” “既如此,烦请几位先生多多用心。” 安阳侯与堪舆术士告辞后,带着赵黍离开金鼎司,颇为满意地说:“我原本还想,世侄你对上这帮老头子会应付不来。” “其实我也是现学现卖,而且就挑自己了解最多的坛仪布置,具体屋舍格局我也不敢多说。”赵黍问:“他们是什么人?连世叔您也要如此重视。” 安阳侯答道:“他们是天夏朝的堪舆师,当初跟着崇玄馆跑来东胜都,传承自成一脉。可他们不愿意归附崇玄馆门下,因此受到先君积极笼络,在没有崇玄馆的参与下营建宫室。” 赵黍暗暗点头,崇玄馆树大根深,历代华胥国主对其既要拉拢又要防备,为了能够制衡崇玄馆,华胥国主肯定要对其他人才大加栽培任用。 至于让这帮堪舆师主持营建宫室,显然就是在防备崇玄馆。如果连一国之君的存亡安危都在崇玄馆手上捏着,那谁来当这个国主,恐怕也就是梁韬的一句话。 而在赵黍看来,国师梁韬修为法力固然高超,可还远谈不上彻底把持朝政、独掌国事。 再怎么说,仙家妙法也并非万能,军政大事、国计民生,朝野上下这么多衙署职司,不可能只靠梁国师一人挑起,需要有人参与才能有效运作。而这里面往往大有文章,仅凭杀伐之力是不足以把所有事情办妥的。 至于说崇玄馆的仙系血胤、世家子弟,赵黍也算见识过这帮人了,装模作样、务虚慕玄是一绝,真正让他们干活办事,估计还会把事情搞砸。 如此看来,梁韬的确是崇玄馆的顶梁柱,但整个崇玄馆反倒成了梁韬的拖累。 赵黍不禁在想,以梁韬的修为境界,要是能舍下家业馆廨的牵累,估计早就成仙逍遥去了。如今这样,何尝不是在尘世间受苦受累呢? 第74章 朱紫织罗网 离开尚未完工的金鼎司,安阳侯带着赵黍来到宫城附近,抬头望见一座大院,内中有不同色泽的布料高高悬挂、随风飘曳,一些布料轻盈透薄,好似从天垂下的霓霞。 “这里是羽衣阁。”安阳侯言道:“此处由朱紫夫人掌管,你可不要将这里当做是寻常染织坊了。” 赵黍问:“羽衣阁?我也有所耳闻,据说国中云锦皆出自于此,内中女修精擅织艺,还能织造护体仙衣。” 安阳侯点头道:“我带你来这里,也是让羽衣阁了解一下情况,毕竟金鼎司未来职责,可能跟羽衣阁有重合之处。” 两人来到羽衣阁外,立刻就有侍女将他们迎入内中,穿过院落时,偶尔能够望见有女修飞腾而起,翩翩起舞,丝缕光毫随她们指尖拨动,纵横交织,曼妙非常。 可惜来不及细看,赵黍就被带到一处临水楼阁,旁边碧波湖池吹来清风,将素色帷幔拂起,隐约可见内中有人细声交谈。 “是安阳侯到了么?” 帷幔之后传出女子柔和之声,安阳侯躬身揖拜道:“晚辈拜见朱紫夫人。” 赵黍见这阵仗,也赶忙躬身行礼,随后有羽衣阁女修掀开帷幔走出,言道:“安阳侯与这位……道友,夫人有请。” “叨扰了。”安阳侯恭恭敬敬,赵黍紧跟在后,两人直入楼阁内中。 就见一名素服女子坐在纺车旁,与想象中雍容华贵不同,朱紫夫人不施粉黛,满头青丝随意挽起,身上没有多余装饰,脚踩踏板一上一下,带动纺轮飞快旋转,如同市井中的寻常织女。 然而在赵黍看来,这位朱紫夫人神态恬淡,楼阁之中只有纺车转动的细微声响,散发出一种幽远深邃、难以言喻的意境,让赵黍的紧张思绪不由自主地舒缓下来。 “坐。”朱紫夫人随口一句,没有抬头,一旁有人端来坐垫,然后尽数退出。 朱紫夫人专注纺线,安阳侯不敢说话,直到对方抬头瞧了赵黍一眼,问:“这就是张端景的学生?” “是。”安阳侯回答说:“他叫赵黍,是赵子良和吴漱玉的独子。” 朱紫夫人脚下一顿,纺车停转,她望向赵黍,开口问道:“你今次来东胜都,所为何事?” 赵黍不敢抬头,回答说:“晚辈是来祭奠生母。” “然后呢?”朱紫夫人又问。 赵黍有些茫然,想了一阵才说:“到金鼎司任职。” 朱紫夫人盯着赵黍打量片刻,挥挥手:“好了,你先下去。” 赵黍不敢乱问,只得拜了一拜,带着满肚子疑惑离开楼阁。 “怎么样?”等赵黍离开后,安阳侯问道。 朱紫夫人重新转动纺车,语气有些无奈:“跟张端景一个样,什么东西都憋在心里不肯说。” 安阳侯也笑了:“赵黍的性情确实跟他父亲不同,子良跳脱张扬、疏阔开朗,无论对方地位高低,都能热心结交,不计得失。所以即便他在修炼上天赋不彰,终其一生只得符吏之位,怀英馆那一代英才俊杰都愿意跟随他踏上沙场。 至于赵黍嘛……这些天我看得出来,他心底里也有一份张扬意气,但凡遇到他精通之事,便会不自觉地显露出来。或许是张公不愿意他重蹈覆辙,所以屡加抑遏,把一棵大好苗子,压得自甘卑弱,我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你打算让他协理金鼎司?”朱紫夫人问。 安阳侯点头:“不错,由他主持符兵打造。同时借符兵一事,将国中灵材开采、法物祭造诸般事务统摄起来,不能放任崇玄馆把持。另外,韦修文也认为星落郡出产的荧惑石亟待朝廷正视,要安排专人负责荧惑石开采转运,不可落入崇玄馆掌控。” “国主已经选定了罗希贤。”朱紫夫人说:“此人合适,但还要稍加磨砺。” “罗希贤?”安阳侯言道:“赵黍跟我说起过,他与罗希贤曾是至交好友,但是两人在星落郡渐生嫌隙。” “年轻人,难免会有这些事。”朱紫夫人随意拨弄丝线。 “那他什么时候上任?”安阳侯问。 “待得婚事结束之后便会动身。”朱紫夫人补充了一句:“女方是辛台丞的千金。” 安阳侯有些不解:“奇怪,辛家虽然为华胥国望气占候,但是与罗家似乎不太相称?” “国主有意栽培罗家,军国大事上不能让梁氏独掌。”辛舜英言道:“但罗家联姻对象不宜是久负盛名的高门大户,辛家这种以术事君的出身正好。” 安阳侯叹气说:“梁韬在朝中、梁豹在边关,不好下手啊。总归要诛除他们当中任意一人,否则永无宁日。” “神剑锋芒已经磨利,只待出鞘一刻。”朱紫夫人手按丝线,凝眸道:“接下来就看如何落子排布了。” …… 赵黍跟着羽衣阁的女修,来到前院厅堂,此处堆放着各色云锦织物,供宾客把赏挑选,往来此间的都是公卿贵妇。置办云锦衣物还是次要,羽衣阁也是他们这些人私下联络、沟通消息的场合。 赵黍有些紧张不安,寻个角落坐下,他总归还是不习惯这种富贵之地。即便方才见到朱紫夫人衣着朴素,但事后回想,她言行间流露出对他人心思的把控,形成一种无可否认的权势,完全不用外在华饰装点。考虑到她的地位堪比当朝太后,这似乎也不算稀奇了。 看着这些往来出入的公卿贵妇,也许他们更多也是为了能见朱紫夫人一面,这当中或许关系到朝堂内外的隐秘,赵黍也不敢随便打听。 赵黍莫名觉得这段日子的经历有些虚幻不实。明明自己不久之前还是一介符吏,如今陡然一变,得到安阳侯收留庇护,过上公侯贵胄般的生活,甚至得以拜见朱紫夫人,这些事以前根本不敢想象。 但赵黍还保留了几分清醒,现在坐在角落处,旁观这往来贵人,心神好似抽离而出,他隐约想到,自己这种处境恐怕是老师张端景刻意为之。 老师不可能不了解安阳侯,后续种种估计也在他的预料之中。但老师为何要这么做?如果是要赵黍在金鼎司效力,说句话就好了,完全不用这样大费周章。 可赵黍转念又一想,会不会是自己想太多了?老师关心自己,将他送到安阳侯府,也确实是过上了更好的日子。而比起以往符吏身份,要是能在新设的金鼎司有所作为,未来可以说前途远大,或许老师只是希望看到这个结果。 但越是这样,赵黍越觉得眼前一切虚幻不实,这种凭空掉下来的种种福德机缘,似乎并不属于他赵黍。 或者说,属于一个叫做赵黍、有着特定身份的人,而不是真正的自己。 “赵学弟?” 当赵黍还在角落发呆沉思,忽然听到有人叫自己,回神抬眼,就见辛舜英站在不远处,神色略显惊疑。 “赵学弟,没想到能在此地见到你。”辛舜英很快恢复端庄大气的神色,赵黍见她似乎略有打扮,姿容妍丽。 “我……我是被带来开开眼界的。”赵黍含糊其辞。 辛舜英正欲追问,一旁有男子过来:“舜英,遇到相熟之人了?” 来者身着皂衣,腰束黄赤二色丝绦,悬下的绶带绣有星象图案,双眼幽光流转,不同寻常。 “父亲,这位就是我先前提到过的赵黍。”辛舜英跟皂衣男子介绍一番。 赵黍知晓对方身份,赶忙起身揖拜:“后学晚辈拜见辛台丞。” 辛家自天夏一朝便为帝王望气观星、占候测算,华胥国设立钦天台也是效法前朝,辛家自然凭借家学传承服侍华胥国主。 若论家世门第,辛家肯定比不过崇玄馆那帮仙系血胤,也没有声名在外的显赫军功,但由于职司特别,属于君王近侍,地位比较特殊。 “你就是赵黍?”辛台丞眼神异样,居然伸长脖子盯视着赵黍,连辛舜英都有些尴尬,轻推胳膊: “父亲,你为何这样盯着赵学弟?” 辛台丞察觉自己失礼,轻咳两声:“赵符吏在星落郡辛苦了,听说克制乱党神剑的祈禳法仪,就是你亲自布置的?” 赵黍回答道:“晚辈只是做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法仪得以运转生效,还是要仰仗城隍衡壁公,以及崇玄馆的仙家法宝。” 辛台丞摇头说:“这可不是微不足道,虽然事后我也想到以法仪化解灾异之气,但是要在整个星落郡各地布置坛场,匹配山川地脉运转法仪,这必然对科仪法事有极高造诣。” “辛台丞谬赞了,晚辈这点伎俩,远远谈不上造诣二字。”赵黍说:“说来晚辈也是得了辛学姐指点,方能想到此法。” 辛台丞望向自家女儿,辛舜英愣了一下:“我的指点?赵学弟说笑了吧?” 赵黍说:“辛学姐忘了?之前祭炼重晖浑仪时,你曾指点我如何存思浑天星斗,天上星辰封域和地面山川分野相对应,既然星辰封域可以单独存思祭炼,那大地山川也能独僻格局。 我在星落郡布置坛场法仪的地方,就如同天上星辰,乃是气机灵韵交汇之处。可惜时间仓促,只能单独运用地脉气机,若是能参考当初激发铁公祠结界那样,上应天星、下接地脉,说不定祈禳法仪能够效验更久……好吧,也许这样的法仪我也布置不了。” 赵黍说到这科仪法事,就感觉身心敞快,一时滔滔不绝起来。可他看见辛舜英投来微妙眼神,赶忙收敛起来,免得卖弄自己那点浅薄学识,冒犯到辛台丞这位占候大家。 “赵符吏,你……”辛台丞欲言又止,沉思片刻后说:“据我所知,怀英馆并不算精擅科仪法事。” “这大概与我家传之学有关吧。”赵黍回答说:“晚辈祖上是天夏朝的赞礼官,不知辛台丞是否有所耳闻?” “赞礼官?”辛台丞思索道:“这倒是不奇怪了,当代科仪法事,几乎都是经过天夏朝赞礼官整顿修订。尤其是天夏朝设五都之制,传说便是为安镇五方、迎请五灵,以保国祚。” 赵黍没有接话,心下却在嘀咕,恰恰是因为他精研科仪法事多年,对其效验功用看得清楚,明白仅凭法事,根本不足以长保国祚气数。 “对了,既然赵符吏与你同在怀英馆研修,应该邀请他来观礼。”辛台丞对辛舜英言道。 辛舜英有些迟疑,辛台丞转而对赵黍说:“小女不日将要大婚,张首座作为师长前来见证,赵符吏不妨一同?” “大婚?”赵黍先是一怔,转念间就想明白了:“男方是罗希贤?” “是。”辛舜英点头。 赵黍拱手说:“那我在此先恭喜辛学姐了。” 辛舜英欠身还礼:“多谢赵学弟,也希望你早遇良偶。” 这时安阳侯走来,他一见辛台丞,立马上前问好,两人寒暄几句,对方才得知赵黍如今栖身侯府,而且协助安阳侯设立金鼎司事宜。 “赵学弟这是要飞黄腾达了。”趁两位长辈交谈之际,辛舜英微笑道:“发生这种大事,也不跟我们这些馆廨同学说一句。” “事发仓促,来不及说。”赵黍低声问:“你与罗希贤是不是早就定下了婚约?” 辛舜英闭目回答:“我在动身前往星落郡之前就已经知道了,今天前来羽衣阁,就是为了拜谢朱紫夫人。” 赵黍问:“莫非你们的婚约,就是朱紫夫人牵线搭桥?” “牵线搭桥?这个词用得好。”辛舜英点头承认:“世家卿贵联姻不比寻常百姓,关乎朝野内外、上下衙署,这里面盘根错节,牵连甚广。但两家联姻,算起来属于私事,国主不好亲自干涉,所以便由朱紫夫人来应对。” “这么看来,还是国主为了防备崇玄馆,以此制衡朝堂。”赵黍低声道。 辛舜英笑了:“倒是赵学弟你,得安阳侯庇护,又在新设的金鼎司办事,未来姻亲对象也要想好了。” 第75章 气数不可测 安阳侯与赵黍告辞之后,辛台丞沉吟良久,手上掐指测算不止,最终却是满脸困惑。 “父亲,怎么了?”辛舜英低声询问。 辛台丞暗掐指诀,收拢声息不使话语传出,左右顾盼一番才说:“这个赵黍的命理气数玄妙奇特,让人费解。” “父亲也觉得赵黍有古怪?”辛舜英说:“当初我在星落郡略作测算,发现此人有仙缘荫佑。后来梁国师斩杀乱党贼首一役,随行的降真馆修士尽数丧命,只有赵黍生还,莫非这仙缘是应在永嘉梁氏?” 辛台丞问:“怀英馆与崇玄馆历来不合,你怎么会觉得是梁国师庇护赵黍?” “我说的不是梁国师。”辛舜英言道:“父亲,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城隍衡壁公的事情么?这位法箓仙将,很可能就是被赵黍设计骗走的。梁朔再无能,天上的青崖真君总不可能对此视而不见吧?这里面一定有古怪。” 辛台丞面容一肃:“莫非你觉得,梁氏仙祖厌弃后人,反而看中了赵黍?” “我不敢妄自揣测仙真心思,只是相比起梁朔这等人物,赵黍确实值得栽培。”辛舜英言道。 辛台丞望向自己女儿:“听你这话,好像对赵黍颇为赏识? 辛舜英说:“赵黍毕竟是张首座的学生,而且星落郡匪患平定,本就与他关系甚大。我虽然劝罗希贤回避他,却不否认赵黍在某些事情上更胜一筹。” 辛台丞神情严肃起来:“你可是要出嫁的人了,有些话不要乱说,日后言行也应谨慎。擅长占候之辈,嘴巴更要把牢,否则祸从口出。” “女儿记住了。”辛舜英微笑道:“不过跟父亲说话,也用不着忌讳太多。” 辛台丞还是警惕地环顾周围,然后寻一处避人耳目的位置坐下:“赵黍有仙缘在身不假,我也看出来了,但应当不是青崖真君……有一件事也是时候跟你说了,但你不要外传,甚至不要告诉罗希贤。” 辛舜英谨慎点头,辛台丞才言道:“你应该知晓,天上星宿与得道仙真有几分玄妙关联。我履任钦天台以来,观星日久,发现对应青崖真君的星宿晦暗不明,与先人笔记对比过后发现,竟然有星辰失度、主客错位之象,恐怕……” “难道青崖真君遇劫谪落了?”辛舜英紧张起来。 “不好说。”辛台丞脸色微沉:“为确认这件事,我花了好几年反复观测。后来偶然发现,每当梁国师在地肺山闭关清修或者开炉炼丹之时,青崖真君所应星宿便会隐隐闪耀,地肺山上空也会有天光摇动。” “这莫非是悖逆侵凌,以下犯上?”辛舜英惊疑问。 “就算不是,也不远了。”辛台丞言道:“麻烦在于,我发现梁国师恐怕已有往返洞天的仙家境界,搞不好他是要取代青崖真君,宰制洞天仙境。” “梁国师将来能够霞举登仙,这也不让人意外。”辛舜英问道:“只是女儿不明白,既然梁国师有这等境界,为何还要羁留尘俗,插足朝堂之事?” 辛台丞叹气说:“我们占候师可以测算吉凶,却未必能看透世上人心,何况是一位将成仙道的高人?所以你与罗希贤成婚后,便随他去星落郡,尽量回避凶险变数。” 辛舜英低头不语,她也能察觉如今朝堂之上波谲云诡,一场极大动荡正在悄然酝酿。 “对了,你之前在星落郡时,可曾听说有仙家飞升之事?”辛台丞问。 “仙家飞升?”辛舜英吃了一惊:“此事女儿不曾有闻,也看不出气象变化。以星落郡混乱时局,竟然还有人飞升?” “我日前观星时,发现有一颗前所未见的星辰,星斗之气颇为雄峻。”辛台丞言道:“虽说得道仙家跳出既定命理气数,非是占候之术可以把握,但我也能稍作揣测,最终发现这位飞升仙家与蟠龙山有几分牵连。将来你与罗希贤去往星落郡时,不妨稍加留意,或许可以发现仙家飞升后遗留尘世的洞府珍宝。” “是。”辛舜英顿了一顿:“只是父亲这么说,我忽然想到了赵黍。莫不是与他又有关联?” 辛台丞摇头苦笑:“不说什么关联,哪怕能够见证仙家飞升,那都是世间无两的大机缘。若非弟子传人,便是言行极合仙家心意。如果真是与赵黍有关……” “父亲,要不我去探探赵黍的口风。”辛舜英问。 “你就算了,这时候单独跑去找别的男人,我这张老脸还想要呢!”辛台丞板起脸来:“直接去找赵黍,他估计不会说。正好,怀英馆张首座还在都中,我抽空问问他。” …… “朱紫夫人说了,稍后会派弟子前来金鼎司,协助你料理事务。” 返回侯府的路上,安阳侯在马车中对赵黍说:“另外,羽衣阁希望打造一批护身衣甲,最好有金甲术那样效力,而且轻便耐用。不知你有无头绪?” 赵黍边想边说:“如果按照祭造符兵的方式,将符篆铭刻在甲胄上,或许可以尝试,不过这似乎和羽衣阁织艺大相径庭。而且法物数量一多,其术法效验就不可能长久耐用。” 安阳侯则说:“具体如何做,你到时候与她们商量着办。朱紫夫人也很重视金鼎司,要是办得好了,就能让国主追认令尊功绩,也为你补袭爵位。” 赵黍对爵位并没有多少兴致,至于追认父亲的战功,那也无非是国主的一句话。 “怎么?还嫌不够?”安阳侯见赵黍沉默不语,又说:“对了,听说罗希贤即将成婚,你的事情也不能耽搁了。” “多谢世叔好意,我如今无心于此。”赵黍答道:“除了金鼎司的事务,我只想专心修炼。” 安阳侯语重心长:“你父母已殁,我身为长辈,不可能看着你孤身一人。何况像你这样的年轻俊杰,不愁良偶佳人。” 赵黍没有答话,他不好反驳安阳侯,只是他隐约觉得,对方就是打算通过联姻,以此笼络住自己和老师张端景。若说好意,安阳侯应该是有的,但也不会全无心机谋算。 “对了,不知白额公玉琮法宝一事,世叔可有眉目?”赵黍转念问。 “要探听崇玄馆消息,可不是随随便便做到,世侄还请放宽心思,静待佳音便是。”安阳侯言道。 既然对方这么说,赵黍也不好多加追问,眼下只能将心思放在金鼎司诸事上。 …… 东胜都东南方数十里外,灵秀俊逸的地肺山曲折绵延,放眼一片黛青,山间升腾而起的淡紫烟气,让人分不清究竟是云雾山岚、还是丹霞炉香,总之给本就缥缈出尘的地肺山,裹上一层朦胧意境。 幽静山林深处,梁韬独居竹堂,望着面前一幅华胥国山川舆图,沉思良久,偶尔低头看向手中一卷简易图册,那是赵黍当初在星落郡为布置坛场法仪所绘。 梁韬盯视良久,弹指将图册焚去,一片虚幻光影浮在掌上,抬手虚引,正正落在舆图之上。图中星落郡一带扭动变幻,整幅山川舆图顿时随之鲜活起来,隐约有线索脉络浮现而出,蟠曲绵延,形似符图篆字。 然而舆图变化到了一半,忽然停顿不动,似乎遇到梗阻滞涩,气机灵韵没法运转下去,自行瓦解。 “可惜了,天夏朝分崩离析,又没法在五都举行五方迎灵祭,想要完全统摄华胥国的天地之气,阻滞极大。”梁韬看着舆图言道:“偏偏天夏朝那帮赞礼官,尽是食古不化之辈,天夏都亡了,为了抵挡玄矩,几乎全部死在帝下都,甚至一把大火将书库烧光,彻底断绝传承。赞礼官、科仪法事……” 正当梁韬沉思之际,屋中衔铃铜鹤发出脆响,内中传出女子的冰冷声音:“主人,荆实求见。” 梁韬一言不发,轻轻弹指示意,同时屋中舆图卷册好似活物般,自行整理收起。 片刻之后,一名女子来到竹堂之外,她身材高挑苗条、四肢细长,一袭黑衣显得锋锐逼人,凤眼柳眉、薄唇雪肤,只是面无表情、神色冰冷,让人感觉难以亲近。 黑衣女子拱手低头,梁韬现身而出,言道:“说吧,探听到什么消息?” 黑衣女子嗓音冰冷:“安阳侯与朱紫夫人密谈过后,羽衣阁将要派遣弟子前去金鼎司。” 梁韬不以为意:“这个安阳侯倒是左右逢源。除了羽衣阁,还有什么人参与其中?” “另外还有一批投效安阳侯的修士宾客,分别是玄圃堂、庆云洞、积石潭三家。” “另外两派都是土鸡瓦狗,至于玄圃堂……也没有什么高人了。”梁韬沉吟良久,自言自语起来:“安阳侯跟张端景、朱紫婢勾结一同,设立金鼎司,非是为了那点法物丹药,而是要联起手来,一步步将我崇玄馆排挤出去。荆实,你怎么看?” “主人怎么看,我就怎么看。”黑衣女子的语气无半点谄媚恭维之意,冰冷如故。 “安阳侯不过凡夫,延揽宾客、结交修士尚可,具体炼制法物丹药的事情他无能干涉,肯定要交给信赖之人主导。”梁韬问:“可要是让张端景主管,那金鼎司等同变成怀英馆一家独掌的衙署,国主不会放任这种事的。金鼎司内还有何人管事?” 荆实回答说:“安阳侯将司内各项事务交由一名叫做赵黍的符吏协理处置,此人是张端景的学生。” “赵黍?”梁韬微讶。 “是,金鼎司目前已开始征募各家馆廨修士,所有人都要先经过赵黍的核验考校,然后按照各人所长,分配不同职司。”荆实言道。 “呵,有趣。”梁韬负手而立,笑容微妙:“看来是张端景有意栽培此人。罗希贤锋芒毕露,还有个当朝大司马的父亲,就连国主都大加赞誉,然而真正把持要害位置的,还是这个赵黍。” 梁韬思索片刻后,转而问道:“我记得之前让你们探查赵黍的来历出身,可有结果?” “已有大略。”荆实回答:“赵黍出身宣武赵氏,祖上曾任天夏赞礼官,其祖父赵炜因战乱举家迁离,后得怀英馆庇护,赵黍本人也在怀英馆研修。” “赞礼官?”梁韬大受启发,心下暗道:“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赵家定然携有天夏朝众多祭礼法仪逃离帝下都,一脉单传至赵黍,难怪他能想出这等祈禳法仪! 张端景,我倒是小瞧你了,把这么个好苗子藏得如此之深,现在又把他安插在金鼎司,是希望借他所熟知的天夏祭礼法仪,以示华胥国才是天夏正统?” 下方荆实低头不语,她是梁韬豢养的死士,得授仙法之余,替梁韬做刺探、监视、暗杀等事,不属于崇玄馆门下,甚至不属于永嘉梁氏。连同荆实在内的一批死士,只效忠于梁韬一人。主人不说话,她也不会开口。 “赵黍的父母呢?”梁韬又问。 “其父赵子良也曾是怀英馆修士,在五国大战中阵亡。”荆实言道:“其母吴氏甚少消息,只知早年间改嫁于安阳侯,不久前病逝。赵黍今次前来东胜都,目的便是为祭拜其母。” 梁韬闻言沉思良久,忽然笑道:“这样也好……金鼎司不是打算征募各家馆廨修士么?他们也没有理由拒绝我崇玄馆的人。我会安排部分人前往金鼎司,荆实你也一同前去,以崇玄馆弟子的身份。” 梁韬凭空取出一枚符牌:“你凭此令去往下馆,寻梁东佑,他自然明白该如何做。” 荆实接过符牌,又问:“我到了金鼎司需要做什么?” “以监视为主,尤其是赵黍,但举止不要过激。”梁韬说:“你炼成了水墨剑匕,也粗通符法,就以此为敲门砖,足可通过赵黍的考校。” “是。” “另外,不要管其他人怎么看,赵黍交给你的事务,你尽力完成,最好能够获取他的信任。”梁韬补了一句:“若是有人暗中对他不利,你直接处理了便是。” 让荆实退下后,梁韬回到竹堂之中,扬袖现出那幅山川舆图,自语道:“必须要加快动作了。” 第76章 金鼎设三考 “崇玄馆要派人来?” 赵黍正在检查一批新到的灵材,就听到仆从的传话:“他们已经到前厅了,侯爷说让少爷过去商议。” “知道了。” 目前金鼎司衙署是相邻的两座府院,东院是炼制法物丹药的坛场炉灶,西院是供修士涵养休息的静室房舍。目前东院正在大兴土木,西院则安置了多位修士。 自从朝廷发文,征募能人异士前来金鼎司,各家馆廨尚未响应,就有一批出身宗门的修士先行前来投效。 然而赵黍从安阳侯那里得知,这些人其实很早就投靠在他的门下,作为宾客供奉起来。 五国大战以来,过去许多宗门遭逢战乱,传承断绝、道场失陷,仅剩一些门人弟子,要么就此流浪江湖,要么投靠高门大户。 安阳侯也供奉了一些玄圃堂弟子,他们算是赵黍母亲的同门师兄弟,但这些人修为粗浅,充其量会炼制些许丹药、侍弄芝草,无甚高明本领。得知赵黍的身份之后,又免不了各种讨好,希望能在金鼎司谋得一官半职。 赵黍对此心生不满,他还是更习惯怀英馆里达者为师、能者任事的风气,这种靠着故旧人情便要攀附而上的修士,可谓鄙陋不堪。 但是想到自己来到安阳侯府,短短时日便在金鼎司大受重用,何尝不是受到人情荫佑?而且金鼎司就是安阳侯主事,也不是赵黍说了算。 不过赵黍还是提出了自己的想法,金鼎司终究是要以炼制法物丹药为重,不可能供养闲散修士,但凡在此间任职,都必须要有相应的术法本事,祭炼法物、书符咒术、丹鼎火候,起码要有一项精通,而且由赵黍亲自出面考校。 以赵黍在星落郡的经历看来,如今华胥国各家馆廨之中,能在金鼎司任职的修士并不算稀少,但最适合的还是怀英馆。 所以当赵黍得知崇玄馆也要派人前来金鼎司,他心里不免犯嘀咕。 “崇玄馆到底什么意思?”赵黍找到安阳侯询问道。 “就算不提金鼎司事务关乎军器兵甲,如今国中灵材的调度使用,都将集中于金鼎司一家,崇玄馆自然不可能坐视不管。”安阳侯言道。 赵黍说:“世叔打算将崇玄馆拒之门外么?” “不可能。”安阳侯言道:“我们要是这么做了,反倒落人口实,对方以此诬蔑金鼎司也不奇怪。稍后你当众考校之时,尽量严格一些。门槛高了,能进入金鼎司的人就少了。” “是。” 赵黍与安阳侯来到前厅,就见二十多名崇玄馆修士或站或坐,大多神态倨傲。 “是你!” 赵黍还没开口,就见一名崇玄馆修士起身指喝:“我正愁找不到你这个乡野穷獠!” “你是……郑图南?”赵黍看着眼前之人,虽然锦衣玉冠、容貌俊秀,但神色狠戾。 赵黍忽然来了兴致,笑道:“怎么?挨了一脚,还没吃够教训?” “找死!”郑图南手按刀柄,正要发狠,却被身后一名外貌相似的青衣男子赶紧按住。 “大哥,我们得了首座之命,是来金鼎司办事的,你不要……” 青衣男子极力劝阻,郑图南发狠道:“你个婢生子,也配阻我?撒手!” 可不论郑图南如何用力,还是无法挣脱青衣男子的钳束。两人随即扭打成一团,郑图南嘴上还叫骂不止,场面颇为难看。 赵黍发现,崇玄馆其他人就这样抱臂旁观,根本不曾出手阻止,还有人不掩笑意。看来崇玄馆不同家族之间,也谈不上相亲相爱。 “世侄认识这个郑图南?”安阳侯低声问。 赵黍回答说:“我和老师坐船进城时,遇到他跟别人争斗,闹得船只停航。我出面阻止争斗,顺便将他踹进水里。” 安阳侯摇头发笑:“不奇怪,此人是鸠江郑氏的长房嫡子,不过父亲死在五国大战之中,族中老人对他多有宠溺,娇惯成性了。” 赵黍皱眉说:“崇玄馆派这种人来,梁国师就这么轻视金鼎司?” “未必。”安阳侯言道:“郑图南丑态毕现,梁国师料定金鼎司不会容纳这等人物,恐怕是借金鼎司来排挤郑氏子弟。” 赵黍冷笑:“梁国师还真是‘用心良苦’。” “住手!” 最终还是一名脸色稍显阴郁的男子起身喝阻:“崇玄馆和鸠江郑氏的脸面都让你们丢尽了,再不住手,你们两个统统滚回鸠江老宅,永远不要再来东胜都!” 听到这话,郑图南这才强忍怒意,肩头起伏,恶狠狠地盯视赵黍,恨不得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至于另外那位青衣男子,挨了郑图南几下肘击,却没有半点伤势,只是衣物稍显凌乱,低着头退到其他人后面。 “东佑兄!”安阳侯一振广袖,朝着阴郁修士拱手问好:“半年不见,东佑兄贵体无恙乎?” “承蒙安阳侯关心,梁某一切都好。” 安阳侯招来赵黍,言道:“东佑兄,这位是金鼎司执事赵黍。你也知道,本人仰慕玄修,却无仙缘禀赋,我在司内也就是个迎来送往的角色,具体事务还要看这位赵执事。” 赵黍拱手,安阳侯对他说:“这位是崇玄馆执教梁东佑,也负责掌理下馆一切事务。” 崇玄馆在地肺山设有上下馆,上馆以研虚守真为本,下馆以炼丹治药为务。有些类似以往的修仙宗门,搞什么内门外门之分,但怀英馆不兴这一套。 梁东佑说:“我家首座说了,金鼎司为国效力,崇玄馆躬逢其盛,焉能置身事外?于是挑选一批后学子弟前来,希望能得安阳侯赏识。” “原来如此。”安阳侯点头道:“崇玄馆俊杰如林,优中选精,想来都是人中龙凤!” 赵黍听到这话,差点没笑出来。就算不谈郑图南这种货色,即便是永嘉梁氏,也不乏庸碌无能之辈。 梁东佑永远阴着脸,对于安阳侯的话语不置可否,只是说:“梁某听闻,若要受职金鼎司,必须先经考校核验?” 安阳侯回望示意,赵黍上前说道:“不错,金鼎司专务法物祭造、丹鼎烧炼、书符咒水诸事,非以好勇斗狠为重。” 这话说完,赵黍的目光往郑图南身上移去,对方脸色憋得通红,不得不感叹,梁朔那种贵介公子的风仪涵养,真不是谁都具备的。 梁东佑又问:“那不知具体如何考校?” 赵黍朝后面的仆从挥手示意,旋即就有人搬来几张大桌,上面陈列有符纸朱砂、诸般灵材,甚至还有几个香炉大小的炼丹鼎。 “金鼎司目前暂设符、丹、器三科,通才专才皆可。”赵黍说:“符法科以引气书符为考,有志于此的道友可以上前一试。” 这话一出,梁东佑眉头微皱,一众崇玄馆修士面面相觑,显然赵黍所设考验出乎预料。 修士术者行持符法,大多是依靠代代相传的法本符图,描摹临写,同时存想气韵、落笔推运,如此岁月浸久、精神感格,自然修高功深,落笔如有神助。 而引气书符,便是符法一大门槛。安阳侯示意赵黍为难崇玄馆,他自然照做,毕竟有真本事的人不怕考验,无能之辈金鼎司也不欢迎。要是崇玄馆的人做不到,也没处抱怨。 正当梁东佑要开口之际,后方走出一名高挑女子,身穿玄黑劲装,凤眼柳眉、神容清冷,腰间别有一柄短剑,她来到赵黍面前拱手一礼: “崇玄馆,荆实。” 这清冷女子也不废话,直接捻起一张符纸,随后剑指引出一缕锋锐气机,掠过桌上朱砂墨,在半空勾勒成型,隐成剑锋之状,悬立指尖之上。 赵黍见状暗暗点头,荆实剑指虚引,朱砂墨剑落纸点染,符纸好似虫翅急颤,但转瞬平复,一道剑符书就,无半点迟滞。 “请赵执事过目。”荆实将剑符递来。 赵黍扫了一眼,便知此符不同凡响,他能够感应内中暗含剑气,这位叫做荆实的女子,恐怕在剑术上也有不俗造诣。 “不错,道友已过考校。”赵黍也不得不承认,崇玄馆还是有人才的。而且这位叫做荆实的女子并不像其他崇玄馆子弟那样倨傲,何况她也不是仙系四姓,赵黍对她观感好了不少。 “还有其他道友要展露一二么?”赵黍放下剑符,抬眼询问。 梁东佑环顾一圈,脸色变得更为阴沉,只好说:“赵执事,不妨先考丹鼎科目。” 赵黍也不反驳,他对崇玄馆外丹之学早有耳闻,于是示意桌上灵材丹鼎:“这里十八味药物,需要炼成一炉疏脉散。” 这下过半数崇玄馆修士松了一口气,疏脉散效验正如其名,用来疏通气脉,对于这些仙系子弟而言,远谈不上神丹妙药。 “另外,此地没有炭薪。”赵黍补充一句:“还请诸位自行发风鼓火。” 此言一出,刚刚放松的众人立刻变色,梁东佑问:“赵执事,这是否过分了?炼制外丹饵药,怎能缺少炭薪?” “冶炼丹药,吐纳鼓风、凝神发火,若要火候纯正,重在气机不杂、神念精纯。”赵黍说:“要不然炼丹之时遐想翩翩、杂气流行,不怕引来鬼神窃丹、鼎炉炸毁?若无此等根基,来日如何炼就九天升霞丹?” 赵黍这一通大道理压过去,梁东佑也无话可说,因为传说青崖真君便是炼制了九天升霞丹,服食之后白日飞升,永嘉梁氏后人无不以此为傲。如果连祖宗的看家本事都没学好,那也别扯什么丹鼎炉火了。 可即便赵黍搬出这等考验,还是有四名崇玄馆修士上前,他们各自取了药物丹炉,彼此对视几眼,然后寻一空处席地盘坐,隐约结成阵式。 赵黍察觉他们吐纳气机彼此感应,各自发出一点精微真火,随着气机互感共鸣,真火愈发壮大,随即笼罩各自面前丹炉。 “还能这样?”赵黍这下真的有些佩服了,结阵炼丹他还是头回见识。 四名修士诵法咒、掐手诀,风盛火旺,随之投入灵材药物,内中药性依次匹配,渣滓杂气受炉火催炼而消散。 不多时,疏脉散已然炼成,四名修士散去炉火,再施术法,将余温未散的丹炉推到赵黍面前,脸上不掩傲意。 赵黍看着如白色细砂般的疏脉散,明白自己不好反悔,于是笑道:“好,四位道友别出心裁,也算过关了。” 梁东佑听到这话,阴郁脸色稍缓,于是问:“赵执事,还有一科,不知有何考校?” 赵黍从旁边取出一捆箭枝:“不难,祭炼箭矢,使其锋锐更足,能贯穿甲胄。” 说这话时,厅外院落就有仆从放下木桩假人,上面披了三重铁甲。 梁东佑沉吟不语,一旁郑图南拔出腰间宝刀:“我凭此鸿鸣刀,足可分金断石!” “你有宝刀,寻常将士手中只有凡铁兵刃。”赵黍语气渐冷:“既然自恃宝刀锋利,不如去砍有熊国的千钧铁俑?” 千钧铁俑乃是有熊国独创,形如陶俑,却是以精铁铸造,用符咒祭炼催动,重逾千钧、坚刚难摧。这铁俑一旦出现在战场之上,陷阵破军、无往不利,普通士兵无法阻挡。 郑图南听到这话,立刻火冒三丈:“我看明白了,你就是在故意刁难我们,搞出一堆没几个人能通过的考校!我不信你全都能做到!” 赵黍眯眼不语,郑图南意气更盛:“梁执教,这赵黍仗着安阳侯撑腰,要将我们崇玄馆拒之门外,你难道要坐视不理?!” 梁东佑皱眉不已,他不喜郑图南此人,但也不能否认此言有理,赵黍给出的考校,连他也觉得略显苛刻。 正当梁东佑要开口责难,赵黍一拍桌案,言道:“庸辈,今天就让你开开眼界!” 话声一落,赵黍两眼赤光大作,随着双瞳注目半空,一道赤光焕然的符篆凭虚书就,然后剑指一扫,赤符双分。 赵黍一手掣出箭矢,口中法咒低吟,一半赤符徐徐烙入箭簇。而一半赤符印落空置丹鼎,炉火顿生,赵黍另一手虚摄药物投入炉中,同时扬手一掷,祭炼完足的箭矢化作一线赤光射出,直接贯穿三重铁甲,把院中假人射倒。 众人惊叹之际,厅内炉焰蓬勃,赵黍鼓荡真气,阵阵药香飘逸荡漾,疏脉散在丹鼎火候运用间,竟然化成香料,药力熏蒸形骸,众人顿感百脉舒畅。 放眼厅内,烟气袅袅,飘然若仙。 第77章 一箭贯三甲 赵黍一通眼花缭乱的操作之后,缓缓调匀真气,随后抬眼望向郑图南,和颜悦色道:“如何?你满意否?” 郑图南头脸憋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赵黍轻拂衣袖,厅内烟气虚摄变化,勾勒成符。扣指一弹,烟气云符毫无征兆地射向郑图南胸口。 梁东佑脸色一变,奈何被赵黍方才手段所震惊,不及出手救护。但郑图南被烟符一打,却无半点伤损,张口呛咳几声,胀红的头脸缓和不少。 “怨怼愤恨积郁胸臆不去,长此以往可不是好事。我自作主张,给郑公子疏散气血,还请梁执教不要追究。”赵黍负手而立,一派超然风范。 梁东佑瞧了郑图南一眼,阴着脸没有说话。赵黍环顾其余崇玄馆修士:“方才三科考校,你们只要能通过一项,金鼎司大门任君往来。如若不能,还请珍重仪表,不要损了崇玄馆与梁国师的声誉。” 其实当赵黍亲自展示过考校科目之后,在场便无人敢质疑了,而且修为越高,越明白赵黍方才手段何等高超。 “注目空书,已在引气书符之上。可见赵黍此人在符法一途有超凡造诣。”梁东佑心下暗道:“随后运符进火、调制香药,这不算难,但他竟然还能同时以符咒炼箭,不光要分心两用,还必须要对火候运用尤为精通……” 不提梁东佑和其他崇玄馆修士如何震惊思量,赵黍心里则有几分感叹。 方才所设三科考校,赵黍的确就是以自己为标准,至于这门槛是高是低,其实他也不确定。 不过赵黍也切身体会到,修为境界的精进,确实对术法行持有极大提升。 引气书符这事,赵黍在接触灵箫之后,修习九宫守一法不久便渐渐做到。但是像方才那样,直接运起明堂玉镜赤光,凭借双目凝注气机书成符篆,还是头一回,就连赵黍自己都有些不可思议。 而分形散符,用来炼制香药、祭炼箭枝这两件事里,赵黍都暗中耍了小聪明。比如把疏脉散化作熏香,那其实就是靠着丹鼎炉火调合药性,略过收摄炉火、抟合丹散的步骤,直接在炉中焚燎成香。 至于祭炼箭枝,赵黍干脆就是硬搞。不经过细心调摄,符咒效力几乎要当场摧毁箭枝,赵黍就是抓紧时机,趁着箭枝自行爆毁前,直接扬手掷出,穿透甲胄。 这一通表演看上去很精彩,里面不足和欠缺,只有赵黍自己明白,也幸亏这帮人被唬住了。 要不是赵黍在见证铁公飞升后修为精进,方才那三合一的把戏还真玩不来。 当然,过去的修炼积累也不容忽视。毕竟赵黍拿出来做考校的科目,就是他自己最为精通的。只有不容忽视的真本领,才能镇住场面。 “祭造法物的考校,没有哪位道友来试试么?”赵黍取出几支箭枝,示意厅外仆从把假人重新立起。 估计是被赵黍方才那一手给吓住了,不少崇玄馆修士心生退意。赵黍环顾一圈,也懒得多问,正要叫人撤去东西,有一个声音从角落处弱弱传来: “我、我想一试。” 赵黍抬眼打量,正是先前拦阻郑图南的青衣男子。他神色卑弱,郑图南闻言朝他一瞪,青衣男子脑袋本能一缩,但还是倔强地迈步上前。 “还未请教?”赵黍将箭枝递给对方。 青衣男子低头接过箭枝:“崇玄馆,郑思远。” “图南、思远,倒是对称。”赵黍心下暗道一句,然后开口说:“还请自便,但要谨记,金鼎司祭造法物不是修真之辈炼制防身法宝,不宜久耗时日。” 郑思远微微点头,然后将箭枝横置双手食指之上,双唇微微开阖,真气随经咒之声行布在箭枝表面。 赵黍面无表情,心中却是暗赞:“这个郑思远,看着谦卑胆小,其实也会用心思嘛。” 祭造法物这项考校,赵黍并未给出更多要求,全凭各人发挥。其他人都被赵黍方才书符祭箭所慑,却忘了最朴素简易的布气祭炼也是可行。 吐纳炼气有成,就算不会什么高深妙法,布气于物这种事,多少还是能摸索出来的。 而这个郑思远背着崇玄馆众人施术,经咒之声细不可闻,似乎是刻意回避其他同门。 但郑思远施展的术法,却不能瞒过赵黍的英玄照景术,他察觉箭枝上流转的气韵就是箭矢之形,与自己惯用的箭煞之术有几分接近。 片刻过后,郑思远祭炼完成,将箭枝递还给赵黍。 “哦?你为何不直接掷箭?”赵黍问。 郑思远恭敬答道:“赵执事方才说了,寻常将士手中只有凡铁兵刃。想来金鼎司祭造的法物,就是给寻常将士准备。他们没有修为法力,只能依仗一身气力开弓射箭,若是我自己掷箭破甲,恐怕不能通过考校。” “哈!”赵黍笑了一声,这个郑思远不仅点破自己方才的破绽,而且能看懂考校科目的真正用意,这确实让赵黍感到意外且喜悦。 赵黍接过箭枝,言道:“那好,我这就找一位兵士过来。” “不必麻烦!”这时安阳侯上前,一抖袖袍:“我年轻时也曾研习射艺,就由我来亲自一试。” 赵黍将箭枝递给安阳侯,有仆从匆忙送来一副弓,安阳侯搭箭开弓、姿态中正。不过赵黍发现他好像偏了几寸,正要开口提醒,箭矢应声离弦。 箭矢破空而去,精准命中厅外假人。箭枝轻而易举贯穿三重甲胄,箭簇甚至从另一侧透出。 厅外仆从把披甲假人搬来,花了好一阵功夫才把箭枝拔出,掀开铁甲、剖开假人,里面填充的草席被搅成碎渣,比起赵黍先前赤明火箭留下的焦痕,威力更加惊人。 围观众人表情各异,赵黍颇为惊奇,因为他看出郑思远的祭箭之法别具玄妙。而梁东佑则是不免猜疑地望向郑思远,似乎没料到此人有这样的本事。 “如何?”安阳侯兴致勃勃地问道。 “侯爷神射。”梁东佑不阴不阳地回了一句。 “不。”安阳侯当即解释起来:“方才我是故意指偏,但还是射中了。” 梁东佑皱眉不语,赵黍手捻箭枝点头说:“箭枝经过祭炼,能随射者心意,只要心念凝注,便能射无不中。” “射无不中?这难道是天夏朝的《扶国素矰祭》?”当即就有崇玄馆修士窃窃私语起来。 “不可能吧,斩龙一役后,《扶国素矰祭》被有熊国视为立国之基,非宗室子弟不得研习。郑思远就是一个侍妾之子,能拜入崇玄馆就是天大侥幸,他还能学到《扶国素矰祭》?” “没想到这个郑思远比他嫡出兄长还要高明,郑图南这回算是把鸠江郑氏的脸都丢尽了。” “鸠江郑氏也就靠着前人曾经救护过梁国师,这才勉强挤进崇玄馆。若非是这点承负恩情,郑图南这种人也配在崇玄馆呆着?” 赵黍听着这群人低语取笑,却没有半点幸灾乐祸之意。这帮人看不起郑图南,但他们也没通过金鼎司的考校,纯粹是五十步笑百步。 “恭喜这位道友。”赵黍起身对郑思远言道:“这祭箭之法颇为高妙,稍后得闲,我还要向你多多讨教。” 郑思远连声道:“不敢、不敢。” 赵黍瞧着郑思远,莫名想到不久前的自己,也是这般青衫后学的模样,也是遇见大人物就畏畏缩缩、自卑自弱。 “好了,还有哪位要一试?”赵黍回望众人,打断窃窃私语。 前厅之中一片寂静,剩下那些崇玄馆修士兴致缺缺。他们倒不是怕了赵黍,只是想到金鼎司不是那种清闲衙门,说不定进来之后一天到晚都要祭造法物、看顾炉火、书符不绝。忙碌日子难以忍受,众人都开始打退堂鼓。 安阳侯则说:“金鼎司这种小衙门,能得六位出身崇玄羽客高真垂青,是我等之幸!东佑兄,我还要多谢你啊!” 梁东佑拱手道:“首座之命,尽力而为。” 一番交谈之后,梁东佑没有多留,带着其余崇玄馆修士离开,郑思远、荆实等六人,则在赵黍陪同下游览,了解金鼎司的东西府院和各项事务。 处理完这些,安阳侯找到赵黍,两人私谈一番。 “没想到还是有六个人通过考校,看来崇玄馆也没衰败到外人所言那样。”赵黍说。 “俗话说,烂船也有三斤钉,何况崇玄馆这艘大船还没沉。”安阳侯笑道:“不过还是世侄有本事,若非你展露妙法,镇住那帮务虚慕玄的世家子弟,梁东佑恐怕要当场发难。” “世叔认识这个梁东佑?” “当然认识。”安阳侯说:“我记得他是梁国师的侄子,那一代人在五国大战中折损严重,能平安活下来的,要么是百战余生,要么从一开始就是无能之辈。 梁东佑曾被九黎国巫祝擒住,挑断了手脚筋,五脏六腑被用来养蛊。后来即便得救,可人也废了,所以留在地肺山当一个执教。包括郑图南的父亲,当年也是一员骁将,谁料到后人竟是如此无能。” 赵黍则说:“我看那个郑思远就不错,值得好好栽培。” 安阳侯点头道:“确实,郑思远受嫡长欺凌,若能在金鼎司谋得一官半职,就无需仰人鼻息。此人若能善加调教,未尝不是得力臂助。” 聊到郑氏,赵黍不由得想起之前在龙藏浦偶遇贺当关,他的家传宝物解忧爵就是被郑氏霸占不还。考虑到安阳侯能够从鸠江郑氏“骗”来玄圃玉册,说不定也能将解忧爵也弄到手。 只是这话有些不好开口,贺当关与自己不过萍水相逢,人家安阳侯身居高位,恐怕不会为了一个落魄剑客出力。而且现在赵黍还求着人家找到真元锁,也不宜索求过多。 “倒是那个荆实,你怎么看?”安阳侯又问。 赵黍边想边说:“这位女子话不多,我也不好判断。但是她确有引气书符的本事,我见她行走步伐轻重有律,估计也有剑术武艺在身。” 安阳侯摇头:“我问的不是这个,而是此人来金鼎司有何用意。” 赵黍不解:“她并非仙系血胤四姓世家,这种人在崇玄馆不得重用,前来金鼎司另觅前途,也不奇怪吧?” 崇玄馆中不止四姓世家子弟,也有其他馆廨通过首座荐书转投过去的修士,一些传承凋零的宗门修士也归附于崇玄馆,或者是靠着姻亲关系拜入其中。 安阳侯言道:“我只是担心,这个荆实会对你不利。” 赵黍皱眉问:“金鼎司乃是国主明旨设立的衙署,若是在此处闹出什么争斗死伤,只会落人口实,对崇玄馆和梁国师并无好处。” 安阳侯笑道:“若要对你和金鼎司不利,何必打打杀杀?崇玄馆派人来,就是为了插足事务,更好掌控金鼎司。或是浪费灵材,或是推诿职责,祭造法物大加损耗,炼制丹药私自贪占,把简单易办的事情拖到猴年马月,甚至把衙署度支把持住,如此种种等同把金鼎司废黜,这也是一个办法。” 赵黍闻言,心下暗自惊疑,看来他之前还是把事情想简单了。 “不过我也料到他们会这么做,也幸好你把考校门槛设高,六个人还是办不成什么大事。”安阳侯还说道:“我已经跟张公商量好了,过几天就会有一批怀英馆修士来到,你有熟人帮衬,做起事来也方便得多。” 赵黍松了一口气,他来到东胜都,最不习惯的就是孤身一人,要是有熟人在旁,他底气也会足一些。 “另外,也有必要给你安排一些侍卫。”安阳侯说道。 赵黍微笑说:“世叔好意,但大可不必。我又不是全无自保之力。” 安阳侯摆手道:“你们修炼之人是有术法傍身,可是在东胜都这种地方,若非必要关头,还是不要自己动手。身边要养几个护卫剑客,能够挡住那些不开眼的货色,必要之时让他们替你动手。不然的话,哪天东胜都街头风传金鼎司赵执事与人斗殴,这实在……有失风度。” 赵黍愣了一下,没想到会是这个理由,但他忽然想到贺当关,于是说:“世侄在东胜都倒是认识一位剑客,稍后抽空去跟他联络一下。” 第78章 城南百姓居 “你们就在此处等候。”赵黍走下马车,对随行仆从说道。 “少爷,这种地方偷鸡摸狗之徒甚多,恐怕会刁民冒犯。”仆从望向不远处的巷弄入口。 “不必担心。”赵黍说:“我要是领着你们大张旗鼓进去,怕是更易惹出事端。” 经安阳侯提醒,赵黍便动了心思,他在金鼎司担任执事,没法像过去怀英馆符吏那样,事事亲力亲为。可只是靠着安阳侯派给自己的仆从,赵黍也觉得有些不便,自己还是要有一些亲信人手。 按照贺当关留下的地址,赵黍来到东胜都城南的鱼尾巷。 即便是国都,也有贫苦百姓聚居之地,东胜都城南便有几条巷弄。放眼望去,污水积成小潭,瘦弱老狗伏卧喘息,拄杖老人披着破衣烂衫,靠在漏风门板外。附近还有几个游手好闲的地痞,不怀好意的目光四处打量。 挂在绳上的旧衣旧布充作帷帘,每隔几家便能看见门上悬挂青色头巾,说明内中有暗娼待客。一些妇人干脆就依门而立,招揽路过行人。甚至有剽悍妇人不忌男子调笑,一巴掌拍在对方的屁股,惹出阵阵笑声谩骂。 赵黍这次没有带上馆廨修士的绶带,但身上青黑锦袍干净素洁,隐带贵气,本就与这种藏污纳垢之所格格不入。 在赵黍进入鱼尾巷后,就见几名地痞悄然跟上,已怀有行凶抢劫的用意,而巷弄两侧的暗娼也都聚了过来。 “哎呦呦,哪来的小哥哥?”有一名浓妆艳抹的妇人抬手搭上赵黍肩膀,手指直接撩拨他的脸颊:“瞧这小脸蛋,比咱们还嫩!” 赵黍轻轻避过,心想自己修炼有成,就算不像梁朔那样刻意注重容颜,肌肤光泽、体魄轻健这也是自然的,光是这一点就远超劳碌早衰的凡夫俗子。 不过赵黍并未责怪这位妇人的冒犯,只是问:“这位大姐,请问木神庙在哪里?” “唉,小哥哥这一句话,可就把咱家说老了!”那浓妆妇人拍着胸脯,还有别的暗娼上前,直接上手把玩赵黍的衣物,不住称奇。 赵黍转念明白,自己身上这件锦袍在穷苦陋巷的百姓看来,都算是难得之物,他清楚感应到后面地痞传来阵阵凶恶目光,只是在迟疑如何动手。 心下轻叹一声,赵黍变戏法般取出几块散碎银子,直接塞入那些妇人手中: “几位好姐姐,我有一位朋友寄宿在木神庙,正要拜访,还请你们给我带路。” 那些妇人收了银子,惊喜万分,她们当然清楚巷弄中的情形,那浓妆妇人反应最快,直接卷起袖子,朝那几名地痞叫骂起来: “看什么看!一帮软腿怂蛋,没钱还想白嫖老娘不成?滚!” 浓妆妇人中气十足,喊声震耳,就连赵黍也微微吃惊。不过他也知道,要在这种地方讨生活,低声下气、娇弱谦卑毫无用处,只会引来兽行侵凌,女子为了自保,就必须要变得剽悍,这才能赶走心怀不轨之徒。 赵黍看着一条巷弄几十户人家,起码有四五位暗娼,这些妇人倚门待客,全是一派理所当然。自己近来几乎只在城北,彼处不是各部衙署,便是卿贵府邸,高门大户林立、香车宝马往来,就算奴仆侍者都是衣履净洁,跟这鱼尾巷形成天壤之别。 被妇人们一路说说笑笑带到目的地,赵黍看见一座破旧神庙,柳编夯土的围墙塌了一半,小贩聚集在此,形成一个小集市,喧闹声此起彼伏。 半死不活的泥塘杂鱼,任君挑选,菜叶枯黄的芜菁芥头,可佐糙饭;来历不明的驴子嘶鸣聒噪,竹笼内中的鸡鸭插标待售;陶瓮里的酸米浆,堪比玉盏香饮,荷叶包的甜柿饼,胜过贡品花蜜。 鱼尾巷固然贫苦,可不代表此地百姓就会麻木无觉地活着。他们会竭尽自己的智慧,在触手可及的范围里,让自己过得更好。 哪怕在许多修士看来,木神庙前这个小集市,又穷又脏又吵又臭,但赵黍能够体会到一股不容忽视的勃勃生机。 “小哥哥,木神庙就在里面。”浓妆妇人抱着赵黍肩膀,笑嘻嘻道:“不知你的朋友是哪一位啊?” “他叫贺当关,身背长剑,你们可曾见过?”赵黍问。 “原来是那个家伙呀。”妇人笑道:“一个乡下来的穷鬼,据说把钱都花在了龙藏浦,连旅舍都住不起,只能在鱼尾巷给别人干平事讨债的活计。” 赵黍没想到贺当关的日子这么拮据,以他的身手不至于这么穷困才对。 与几位依依不舍的妇人告别,赵黍径直走入木神庙,庙宇内中神像神牌一概无有,估计早就被当成柴薪砍了烧,自然也谈不上什么鬼神降附。 绕到后院,就见十几人手提木棍,演练招式,贺当关则细心调教起来,他一看见赵黍,兴奋道:“赵仙长!您怎么来了?” “我就是来找你的。”赵黍环顾一圈:“只是没想到贺兄居然在这种地方传授武艺。” “散了散了。”贺当关挥手赶走众人,惭愧道:“没办法,之前对付一帮泼皮,露了几分武艺,这鱼尾巷就有人缠着我要学武。我受了他们帮衬,又没什么东西报答,胡乱传授几手防身。” “可是我见贺兄精通剑术,为何教的却是棍棒?”赵黍不解。 贺当关提了提剑带:“五尺长剑本就特殊,招式步伐可以化剑为枪。而鱼尾巷的人弄不来我这种长剑,木棍总归是有的,于是教些棍棒套路。不过说实话,街头巷尾这些厮杀,拼的还是血气勇气,不敢打的话,什么招式都是扯淡。” “这话也对。”赵黍环顾四周。 贺当关将赵黍请入屋中,问道:“不知赵仙长此次前来有何要事?难道是打听到解忧爵的消息了?” “此事我仍在设法探听。”赵黍回答说:“不过贺兄要是随我同去,或许能及时了解情况,也免得日后失之交臂。” “同去?”贺当关不解:“赵仙长是要我去哪里?” 赵黍言道:“不瞒你说,我希望请贺兄担当护卫。” 贺当关一怔:“赵仙长莫不是说笑?我这点微末本事,只怕有损仙长颜面。” “贺兄不必自谦,我孤身来到东胜都,眼下需要几个帮衬人手,一时间找不到别人,所以才厚颜来请贺兄。”赵黍从袖中取出锦囊:“这里面银饼作为聘金,还请贺兄收下。” 贺当关接过沉甸甸的锦囊,心思活泛起来,只是碍于口才,说不出感激之辞。 “我知贺兄此来东胜都,是为寻找家传宝物。”赵黍说:“不过东西在郑氏手中,恐怕还要费些功夫。正好我最近在新设衙署办事,结交了一位郑氏子弟,试图打探一些消息。” 贺当关愕然问:“不知赵仙长如今在何处高就?” “金鼎司。” …… 等贺当关看着规模渐见完备的金鼎司时,险些以为自己来到什么坞堡牢城。 “东院尚未完工,内中铺地熟土要受日晒,我就不领你进去乱逛了。”赵黍引着贺当关来到西院,边走边说:“我平日就在此地办事,如果贺兄不嫌拘束,可暂居于此。” 贺当关看着往来仆从对赵黍恭敬行礼,心中讶异之余也有些惶恐,眼也不敢乱看、话也不敢乱说。 “我寝舍就在这里,贺兄住我对门,如何?”赵黍来到后院,仆从们正在将各种家具器物搬进。 贺当关手足无措:“赵仙长,这……我就是一个粗鲁武夫,就怕本事不足,让您见笑。” 赵黍摇头道:“贺兄不必如此,也不用叫我什么仙长,我来金鼎司就是给朝廷办事。这里是出入金鼎司的令牌,你拿好,日后便是司中翊卫了。” 贺当关在跟着赵黍前来的路上,已经大致了解金鼎司。对于他这种寒门出身的剑客武夫,能够给豪门大族看家护院就不错了,没想到一转眼就成为朝廷新设衙署的侍卫人手。 “这、这……”贺当关手捧令牌,激动欢欣难以言表。自从他在龙藏浦花光积蓄,家传法宝依旧无处可寻,便觉得自己未来再无出头之日,搞不好就要终老陋巷之中。 而今天能够获得赵黍提拔,贺当关仿佛重获新生,当即下拜道:“赵执事再造之恩,小人定当粉身以报!” 赵黍在侯府最不习惯的一件事就是受人下拜,他赶紧扶起对方:“不必如此!我就是请贺兄来当护卫的,你要是粉身碎骨了,还怎么找回家传宝物啊?” 贺当关深深叹气:“小人家世落魄,就算真的找回家传宝物,照样守不住。若是赵执事真能寻回解忧爵,还请自行处置。” 按照贺当关最初的想法,他是要将解忧爵进献给公卿贵人,凭此谋得一官半职,好让自己一身剑术有用武之地。结果现在赵黍就给了他这机会,而且还是来到金鼎司这种前途光明的新设衙署,早就心满意足了。 赵黍笑道:“如果真能找回解忧爵,我确实打算好好钻研一番。” 两人还在闲聊,就有仆从赶来:“赵执事,怀英馆的人到了。” “终于来了!”赵黍带着贺当关一起,兴致冲冲地来到院外,就见石火光身后跟着十多名馆廨生,紧张中略带兴奋地指点议论。 “这么多人?”赵黍有些意外。 石火光说:“首座来信,说是金鼎司这边要人手帮忙。原本同行的另有十几人,不过他们在东胜都有家宅,所以先回去拜见父母了。” 赵黍不解:“人多是好,可金鼎司也不是什么人都收啊。一些术法修为还不够的馆廨生,还不如留在怀英馆里继续研修。” 石火光解释说:“他们也不是来金鼎司的。罗希贤和辛舜英即将成婚,他们是来送礼庆贺的。” 赵黍恍然大悟,怀英馆中也确实不乏卿贵高门出身的子弟,虽然过去没有明说,但罗希贤在这群人里面算是当之无愧的领袖。 当朝大司马之子、戡平匪患的大功臣、怀英馆年轻一辈的翘楚……如此身份和名望,成婚之际有众人庆贺,一点也不奇怪。 安顿好怀英馆修士,赵黍将金鼎司内众人召集起来,相互认识一番。 “这位前辈叫石火光,是我怀英馆执教,在祭造法物、炼制法器上造诣精深,就连赵某也是受其指点多年。”赵黍当众介绍起来。 可石火光依旧受不得众人目光注视,只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对了,这位道友是崇玄馆的郑思远。”赵黍示意边角处的青衣男子:“他在祭炼符箭上有独到本事,我也要向他讨教。希望诸位今后在金鼎司能够摒除门户之别,炼丹祭器之余,多交流心得体悟,彼此扶助、进益道妙。” 郑思远显然没料到赵黍会当众点自己的名,也不敢胡乱言语,有些惶恐地拱手揖拜。 “此外,关于灵材的调度取用,司内也有大致规条,想必诸位都听说了。”赵黍言道:“金鼎司不比别处,此间灵材乃是从国中各处开采,一点一滴皆是民脂民膏,若有有贪渎私窃之事,朝廷也会依律查办。赵某虽为执事,亦不能置身事外。” 依照符箓、丹鼎、法器三科,赵黍给众人安排了一些简单事务,其中最为紧要还是符兵。 不过这事无需赵黍动手,因为石火光这次来到东胜都,居然带来一批自己祭造的符兵。 与赵黍最初匆忙潦草不同,石火光在怀英馆花了一番心思,对符兵祭造之法大加改良,光是这段日子,就让石火光搞出“销蚀阴刻法”、“熔铁包铸法”、“镶玉藏符法”三种方式。 被赵黍单独叫来参与符兵祭造的郑思远,听得一愣一愣,赵黍和石火光你一言我一语,或争论包铸法是用铁水还是铜水,或探讨化金石销蚀兵刃是否不利于符咒祭炼,到最后甚至聊起把昆仑玉镶嵌进兵刃中,是否会导致将士为了钱财,将符兵倒卖给敌国。 第79章 立身识人心 “昆仑玉本就珍贵,在玉上以精细手法书写符咒,镶入兵刃后还要咒炼一番。”赵黍摇头说:“这种符兵太过珍贵了,而且用处未必太大。要真是配发给普通兵士,怕是有人转眼就把昆仑玉拆了换成金银。” 石火光则说:“这种镶玉符兵无法大量祭造,本就不会配发给普通兵士。但是军中将校位高权重,在战场上也需要神兵利刃自保,给他们正好合适。” “这话也对,就算不用于战场厮杀,也能当成宝物观赏把玩。”赵黍想起自己在安阳侯府见过不少精巧摆设,都中豪贵收藏名刀宝剑也不稀奇。 考虑到金鼎司祭造的第一批符兵要让国主过目,镶嵌昆仑玉的刀剑华贵精致,确实更易讨好国主。 “郑道友,你怎么看?”赵黍望向郑思远。 “啊?赵执事问我?”郑思远还没反应过来。 赵黍将刀柄末端镶嵌昆仑玉的符兵递给郑思远,言道:“不用拘束,金鼎司以实务为上,好坏利弊直言便是。” 郑思远接过符兵,仔细端详片刻,然后五指握住刀柄的瞬间,脸色微微一变,赫然可见刀身蒙上一层淡淡白芒,好似修士行布气机在上,挥动起来有流风环绕。 “我能否一试?”郑思远问道。 赵黍后退两步,示意他在空地处挥刀。郑思远屏息凝神,手握符刀虚劈一记,一道风刃带着嘶鸣声,直达两丈之外。 “如何?”赵黍问。 郑思远有些惊叹:“摄风为刃,这是飞廉馆的术法吗?” 赵黍望向石火光,对方答道:“我确实参考过飞廉馆的御风之法。不过他们的术法是要以采炼风息为修炼根基,能够将流风凝炼成如实质的风刀风箭,轻而易举射出百丈之遥。我炼制的这柄符刀,无法凝实流风,风刃威力仅能触及两三丈。” “对于没有修为法力的普通将士,这种威力足够了。”赵黍扭头望向郑思远:“你觉得这柄符刀相较于郑图南的鸿鸣刀,孰高孰低?” 郑思远脸色怔住:“我不明白赵执事的意思。” “郑图南之前不是当众炫耀过他的随身宝刀吗?你与他同出郑氏,应该有所了解。”赵黍袖手笑道:“我也就是随口一问,郑道友不用勉强。” 郑思远还回符刀,低头言道:“兄长的鸿鸣刀是父亲遗物。” 赵黍轻轻“哦”一声,没再多言,转而问道:“郑道友先前祭炼箭枝的术法,不知是哪路仙家传承?能否让我等开开眼界?” 郑思远紧张心情缓和不少:“仙家传承倒谈不上,那是一部叫做《弧引天矢》的功法,放在族中书库,无人问津。其中就有祭造箭枝的窍要。但功法残缺不全,我原本也担心没法通过考校。” 赵黍来了兴致,请郑思远来到院中凉亭坐下歇息,让仆从端来茶点,攀谈起来:“郑道友出身鸠江郑氏,也算仙系血胤,为何只能修炼残缺功法?崇玄馆的《九天飞玄紫气真文宝箓》呢?” 郑思远低下头去:“赵执事说笑了,我这种人哪里算是仙系血胤?馆内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得授仙家法箓。” 赵黍从安阳侯那里了解到,郑思远母亲出身卑微,不受郑图南所喜。而且哪怕在崇玄馆,也没法接触仙经妙法。 “好,不提仙系血胤。”赵黍说:“那不知郑道友一天能祭造多少支符箭?” 郑思远默自算了一下:“六七支不成问题,但……” “怎么?” “我先前考校之时,以诵咒布气过关,但这样祭炼箭枝,效力恐怕维持不了三五刻,何况送去战场给兵士们使用?”郑思远脑袋垂得更低了。 “这确实是个难题。”赵黍望向石火光,对方则说:“其实不必直接祭炼箭枝,我原本的想法,是祭炼包铸箭簇的铁水。如此术法效验凝固在箭上,能够维持更久。” “就像诵经咒水那样?”赵黍指头敲点着膝盖:“可即便这样,还是有限啊。是到了战场上,面对茫茫多的敌人,箭枝自然越多越好。” 一旁石火光提醒说:“这种经过祭炼的符箭不可能用于阵前攒射,必定是用来对付敌方将帅,哪怕是护身之法不够高明修士,也能凭符箭射落。” 赵黍沉吟说:“这话也对,不过别忘了,诵经祭炼这种事不可能日日夜夜不眠不休,像郑道友这样的,还有修炼功课。若是为了祭造符箭耽误了修炼,致使真气不济、法力迟怠,岂非得不偿失?” 郑思远先前并未想到这一层,心里还在思索,赵黍言道:“郑道友所修法诀残缺不全,这可大为不妥。正好我手边有一卷仙经,其中所讲乃是涵养生机、服气内壮以求延年之法,不如给郑道友略作参详,如何?” 赵黍所说的仙经,其实就是玄圃玉册内中所载的《素脉丹心诀》。此法平实无华,也没有什么斗战杀伐的偏重,只求真气绵长、周流不息,以期吐纳之际,真气出入周身穴窍,盈塞方圆天地。 郑思远被赵黍所言惊得无言以对,他出身鸠江郑氏与崇玄馆,即便从小到大见识过不少术法修炼之事,但一部严整完备的仙经,照样是弥足珍贵,不会轻易传授给外人的。 相比起在崇玄馆中久居人下、不得伸张,这次来到金鼎司,并且成功通过考校,郑思远其实颇有脱出牢笼之感。自己未来能在金鼎司谋得一份安定差事,便已心满意足,谁还会奢望什么仙经妙法? 可是当自己有机会接触到正宗仙法,郑思远还是忍不住。 “赵执事心意,不知、不知该如何报答?”郑思远起身拱手。 “别急。”赵黍赶紧抬手安抚:“虽说是仙经,但修炼还是要看个人。郑道友若是修持无功、空耗岁月,可不要回过头来怪我。” 郑思远揖拜道:“哪里的话!承蒙赵执事关照,我今后定当以赵执事马首是瞻!” 赵黍轻轻一挑眉,这其实就是他想要的结果。如果梁国师真的打算派人来到金鼎司暗中搞事,那也别怪赵黍反过来分化这几个崇玄馆修士。 仔细一想,星落郡剿匪让永嘉梁氏一批优秀子弟葬身神剑锋芒之下,估计梁国师也会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按说金鼎司这种新设衙署,最适合梁朔这种世家子来掺一脚,结果派来几十人,只有区区六人通过考校。 至于郑思远此人,赵黍觉得他确实可以拉拢提拔,此外也是打听鸠江郑氏与解忧爵的门路。 “不必如此,同在金鼎司办事,理应相互提携。”赵黍从袖中取出事先誊抄的功法,递给对方。 郑思远接过书卷,言道:“还请赵执事放心,此经我绝不外传。” “郑道友用心是好的,却也不必过于介怀。”赵黍说:“往圣先贤既然传下诸多妙法,本就要让大众群生有所印证,而非是被一两人、三五家占尽仙缘。” 赵黍明白,并非所有人都具备修仙学道的资质天赋,就算有资质,也未必能得授仙法,何况如今这尘世秽浊甚多,修炼之事也有诸般外物讲究,往往只有家世豪富之人才能初窥仙缘。 华胥国设立馆廨,则是举国之力,广觅资质上佳之人,传授术法修炼之学,也是为国储才。 可赵黍也很清楚,像他这样有着家学底蕴、又在馆廨受学的人,本就少之又少。赵黍自己在遇见灵箫之后,受其指点,修为境界日见精进,这让他觉得,仙家妙法若是高悬阁中、不示于人,既是阻碍世人上登仙道的机缘,也让仙法传承本身丧失了意义。 赵黍近来也参悟过玄圃堂的功法,若论高下深浅,与张端景传授的《疏瀹五藏篇》相类,他本人没必要另寻出路,但对于郑思远这种缺乏完备修炼法诀的修士,不亚于点明前途。 给郑思远指点两句法诀窍要、入手精义,对方就迫不及待要亲自体悟一番。赵黍也没有拦阻,让他先去静室修炼,有何印证都能彼此交流。 “你就这样把一部修炼法诀送给他了?”石火光面带顾虑地询问。 赵黍说:“你是担心郑思远不怀好意?拿了法诀就要跑路?” 石火光言道:“他毕竟是崇玄馆出身,还是要多加提防。” “我知道。”赵黍起身笑道:“可是崇玄馆本就不缺仙经法箓,如果是梁朔那种人,我拿出的这部法诀,估计还以为我在羞辱他。若郑思远在崇玄馆得了真传,我再送法诀,用处不大。但看他举止表现,的确是缺乏正宗的修炼法诀,否则不会走得那么急。” “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石火光点头道。 赵黍继续说:“郑思远靠着一部残缺功法,能有如今成就,说明此人资质不俗。这样的人不被崇玄馆所重视,那我也不妨多加拉拢。” 石火光困惑道:“你这些……本事,都是跟谁学的?” 赵黍眼珠一转:“非要这么问的话,大概是从梁朔那里学来的。当初在星落郡,这位梁公子估计是觉得我在怀英馆没混出头,所以大费周章地拉拢我。” 石火光表情古怪:“可是梁公子的下场……” 赵黍轻咳两声:“那是他倒霉,撞见傩面剑客。不过眼下是在金鼎司,又不是凶险万分的战场,我也不是要让郑思远改投门庭,只要他用心祭造符兵法物就好。” 石火光不免感慨道:“你来到东胜都也没多少时日,倒是比以前长进许多。” 赵黍摸摸脸颊:“难道我以前很幼稚?” 石火光老脸带笑,有些无奈:“幼稚倒谈不上,只是一直呆在馆廨里,恐怕不知人心险恶。” 赵黍默然无语,其实知道太多尘世人心,不经意间也会受其浸染。被石火光这么一提醒,他才发现,自己在东胜都这段日子,行事作风似乎与过去有所不同了。 看上去,赵黍似乎变得更加理智,随着地位的提升,心机手段好像也变多了,哪怕对上郑图南这种纨绔子弟的寻衅,他也能应对得游刃有余。 但如此种种,真的能让道心更为澄澈吗?真的有益于修仙学道吗?赵黍自己不免生出怀疑。 “对了,这是我给你准备的青玄笔。”石火光掏出一个长匣,内中有五杆粗细不同的青玄笔,既有尖毫短锋,也有粗杆大笔,形制不一。 “这么多?”赵黍愣住。 石火光说:“你之前那一杆笔不是在星落郡毁了么?所以我特地寻不同年份品相的青玄竹,祭炼了一整套。你在金鼎司办事,总不能只靠引气书符。若是用不到,也能用来当成礼物送人。” 赵黍点了点头,提起一杆青玄笔,沉思不语。 …… 荆实独自一人在屋中调息凝神,随着她轻不可闻的细长呼吸,真气往返出入,在屋内化作一道道墨黑丝线,交错纵横,宛如网罗。 丝网微颤,荆实似有所感,抬起清冷眼眸,弹指散去墨丝,起身打开房门。 就见赵黍站在屋外小院中,身背长剑的贺当关护持在旁。 “荆实道友,叨扰了。”赵黍上来便拱手揖拜。 “赵执事找我?”荆实问道。 赵黍苦笑说:“明日东院要营造坛场,奠基砖石需要书符祭炼,赵某想到荆实道友也擅长符法,不如明日一同前去,如何?” 荆实拱手低头,神色冷淡:“赵执事有命,自当遵从。” “不必如此。”赵黍取出一杆青玄笔,递给对方:“虽说荆实道友能够引气书符,但司内符咒事务繁多,不能总是虚引真气。这青玄笔乃是我怀英馆特产,最适合采摄气机、书符点煞。算是赵某聊表心意,荆实道友不妨收下。” 荆实没有沉思太久,脸上也不曾流露异样神色,双手接过青玄笔,言道:“多谢赵执事,我一定用心尽力。” “好,那就不妨碍荆实道友修炼。”赵黍行礼告辞,与贺当关一同离开小院,留下荆实一人盯着青玄笔。 “你怎么看?” 等走出一段距离后,赵黍询问身旁的贺当关。 “这女子显然也通晓剑术武艺,虽然没见她出手,但从步伐身姿来看,绝对是一名厉害角色。”贺当关补充了一句。 赵黍略一点头:“术法与武学并不相悖,只是要同时精通两门,很费功夫。” “赵执事,恕我直言,这个叫做荆实的女子,恐怕用心难测。”贺当关说。 “何出此言?”赵黍问。 贺当关摇头:“我也没法说,单纯就是习武多年,莫名有些微妙感应。当初她出门那一瞬间,扫向我的目光似乎带有杀意。这不像是清修之人,倒更像是刺客之流。” 第80章 杯酒各殊途 经过一段时日的忙碌,金鼎司衙署府院的建设即将完成,召遣行法的科仪坛场,祭炼法物的洞室玉柱,烧炼丹药的炉灶华池,可谓是一应俱全。 东胜都毕竟是华胥国都城,不仅汇集了国中奇珍异宝,哪怕是产自别国的灵材药物,都能在此找到。 而赵黍也将第一批符兵交给安阳侯,让他带入宫中请国主过目,具体经过赵黍并不清楚,反正安阳侯回来之后颇为满意。 “国主有旨意,让你们全力打造符兵。”安阳侯来到金鼎司中,对众人言道:“所需灵材器具都会送来,而且国主打算开放蓬玄湖瀛洲岛,作为金鼎司诸位炼气修真、涵养形神的洞府。” “瀛洲岛?那可是各家馆廨召开瀛洲会、演武论法之所,乃是不亚于地肺山的仙家福地。”当即有人惊喜言道。 “不错。”安阳侯笑道:“国主也知你们祭造法物、炼制丹药耗费心力,都中人烟驳杂,府院宅邸也不适合你们修养。瀛洲岛与蓬玄湖皆属禁苑,平日里没有闲人打扰,你们若是想去,凭司内令牌即可,湖边自有戍卫迎候、舟船渡泊。” 赵黍在下面也听明白了,国主这是利用金鼎司,打算拉起一支效忠于朝廷的修士,以仙家福地、丹药符咒、职司任用为诱惑,将原本分散的几家馆廨,都聚集到国主之下。 而哪怕是出身崇玄馆,也未必个个都是梁朔那种天材地宝、灵丹法宝样样不缺的世家贵介,也不乏郑思远这种高门卑位的出身。金鼎司就是给这些人一条出路,其用意之显著,可谓是不加掩饰。 蓬玄湖瀛洲岛传说中是仙家飞升之地,其上清气勃郁,更有仙灵隐现。华胥国每十二年一次的瀛洲会,便是趁岛中清气最盛之时,邀请各家馆廨优秀子弟前去,斗法论道、参悟仙缘。但凡能踏足其上的馆廨修士,皆是翘楚精英。 上一次瀛洲会刚好是首阳山五国弭兵之后,仔细算算,下一次瀛洲会就在明年。而这回国主居然准许金鼎司众人登上瀛洲岛清修,这份诱惑不可谓不大。 安阳侯此言一出,哪怕是崇玄馆派来的几名修士,脸上也露出意外惊喜之色。 不过金鼎司不养闲人,与奖励赏格一同颁下的,还有一份各类符兵法物、丹药符咒的表单,要求金鼎司尽快打造出来。赵黍按照各科职司,迅速吩咐下去,自己也正要大干一通。 “世侄,你先别急。”安阳侯叫住赵黍,问道:“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赵黍怔在原地,想半天也想不出自己忘了何事。 安阳侯微微叹气:“罗希贤马上要成婚了,你不去祝贺吗?” “我、我还真的忘了。”赵黍仰头望天,神态复杂:“可是我如今跟罗希贤分道扬镳,人家大婚喜庆,我还是别去打扰了。” 安阳侯拍着赵黍肩膀:“世侄,如今你可不光是怀英馆的符吏了。身为金鼎司执事,你也不能只想着过去那点恩怨纠葛。” 赵黍回答说:“我明白了。” “过几天就是罗希贤大婚之日,到时候我带你一同前去。”安阳侯说。 赵黍摇摇头:“不必如此,我与罗希贤是在怀英馆相识相交,以金鼎司执事的身份,倒是显得陌路生分。反正怀英馆也有一些卿贵子弟要去送礼庆贺,我跟着大家一块去就好,老师也会来。” 安阳侯思量片刻:“这样也好。” …… 高门大户的婚嫁之事,礼仪繁复,大婚当天,迎娶辛家女的车马,伴随喧嚣乐曲,一路绕城而行,喜庆非常。 当赵黍来到罗氏府邸时,望见一片张灯结彩、花团锦簇,府院之外车马川流不息,多位朝中公卿携请帖而至,诸般随贺祝礼裹在吉庆红布之下,如潮水般送入府门。 “你总算到了。”就见张端景缓步走来,手上拿着一份红底烫金请帖,问道:“众人都在等你,为何姗姗来迟?” 赵黍瞧了一眼,来参加婚宴的馆廨生都是那群家住东胜都的富贵子弟,那些在金鼎司的馆廨生则无暇抽身。他拿出一个木匣,说道:“我在准备贺礼。” 张端景接过木匣,与怀英馆贺礼放到一块,盖上红布,然后带领众人前往罗府。管事接过请柬,立刻将怀英馆一众迎入内中,尚未落座,大司马本人便亲自来到。 “张公驾临犬子婚宴,罗某万分荣幸!” 大司马是一位膀大腰圆、黑脸长髯的男子,形貌略带几分骁悍之气,一道狰狞伤疤从眉间延伸到脸颊,即便身着锦袍玉带,也不似高官显贵,倒像沙场猛将。 张端景还礼道:“大司马一门三俊,罗希贤为国立功,怀英馆与有荣焉,鄙人理应前来祝贺。” “张公这话说得太客气了!”大司马喜上眉梢:“犬子幼时顽劣不堪,还是在怀英馆受教过后,才大为收敛。他能有今日成就,也多亏张公点拨。” “不敢当。”张端景淡淡一句。 大司马摸着大肚腩,望向张端景身后众人,问道:“这些想必都是怀英馆当代俊杰吧?不知赵黍可在其中?” 赵黍站在原处,他没想到大司马会提及自己,在周围目光注视下,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晚辈赵黍,拜见大司马。” “你就是赵黍?前些年罗希贤回家时,经常提起你。”大司马上下打量赵黍,轻抚须髯,点头道:“嗯,好身姿。如今还在怀英馆研修?” 赵黍心下略有不解,还是回答说:“晚辈眼下在金鼎司受职。” “金鼎司?”大司马若有所思,随后又问:“你是否有意到军中效力?” 大司马言辞单刀直入,毫无婉转,逼得赵黍有些反应不及:“这……晚辈不通武艺,去了军中也是拖累。” “不通武艺?”大司马一抬手抓住赵黍臂膀,赵黍只觉得对方五指宛如铁箍,传来阵阵劲力,抓得自己筋骨软麻。 “奇怪,你这身筋骨,居然不习武?”大司马松手道。 “晚辈并无习武天赋。”赵黍回答说。 “扯淡!”大司马语气粗蛮:“你这手长腿长、背脊中正,就是习武的好料子,哪个狗扯淡的货色说你没有天赋?” 赵黍一时无言,当初老师给自己把脉,认定他手脚不谐,学武习剑会自伤筋骨,所以让赵黍专注于术法一途。怎么现在听大司马的话,好像自己还是什么练武奇才? “大司马过誉,晚辈不敢当。”赵黍躬身道。 “什么当不当?”大司马正要发脾气,身后管家悄声几句,他随口应了一声,然后朝张端景拱手:“张公还请稍歇,府中客人甚多,恐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大司马请便。”张端景淡然回道。 等大司马离开之后,怀英馆众人这才落座席间,有人低声道:“我总算明白,罗希贤那暴脾气从哪来的。” “没想到大司马也是性急之人。” “你们不要被骗了,大司马在朝中颇受重用,可不是什么愚鲁之人。” “就是,罗希贤那叫直率,不像某些人,肚子里弯弯绕绕,还成天想着巴结崇玄馆。” 赵黍听见众人的议论,面无表情。他知道自己在星落郡的一些做法,不止是罗希贤不满,也让怀英馆部分人心生厌恶。更有可能因为自己当上了金鼎司执事,惹来旁人嫉恨,觉得自己是借着首座学生的身份,一飞冲天。 但赵黍又要如何解释呢?他思来想去,感觉无话可说。即便赵黍向来以口才著称,可他如今却不想开口辩驳。 就算说赢了又如何?对方并不会因此由衷敬服,估计心底深处会对自己更为嫉恨厌恶。 在星落郡历练过后,又在安阳侯身边受教,如今赵黍回头再看,自己在怀英馆的人缘也算不上好,甚至有些孤僻自傲。固然是结交到罗希贤这种朋友,可在别人看来,估计是自己一心要攀龙附凤。 “老师,我真的没有武学天赋么?”赵黍撇去无关心念,悄声询问道。 张端景对院中丝竹喧闹视而不见,言道:“罗希贤在战场之上,敢于直面锋刃、浴血厮杀,你有这胆魄么?” 赵黍低头说:“似乎是没有的。” “你性情如此,筋骨再好又有何用?”张端景淡然道。 “不对。”灵箫的声音在赵黍脑海中响起:“张端景顾左右而言他。战场上厮杀搏命的胆魄血勇,与筋骨天赋高低并无关联。试问战场上寻常兵士,又有几个是天生武骨、将门虎子?” 赵黍沉吟不语,灵箫又说:“远的不去说,就说你曾经见过的王庙守、吴老大,此二人出身卑微,虽也有几分武艺在身,但他们的厉害之处,真的只在于武艺么?” “不是,他们都有一腔血勇胆魄,那是百战余生磨砺出来的,旁人学不会。”赵黍在心中回答。 “既是天赋,便要有所运用方可展现。”灵箫言道:“习武之人不在厮杀场上较量,那便是空谈。我记得你说过,罗希贤过去常被张端景派往各地斩除妖邪,这种历练你可曾有过?” “也就成阳县那一遭,而且还失败了。”赵黍说。 “不尽然,妖邪已灭,无非是不甚圆满罢了。”灵箫直言:“可谁能保证事事圆满?你既然历练浅薄,就不该过多苛求。不经历练,何来积累?不逢杀伐,何来胆魄?张端景此言倒果为因,十足诡辩!” “你不要这样说,老师也许是为了我好。”赵黍言道。 “迂腐。”灵箫语气略显不快:“张端景如此作态,等同将你圈禁起来。好则好矣,凡人圈养牲畜,也是这般。” “可我如今不也走出怀英馆了吗?”赵黍说:“我现在是金鼎司执事,这要是在以前,老师可不会放心让我有所担当。” “张端景与安阳侯串通一气,有区别么?”灵箫言道:“我有一丝微妙预感,张端景恐怕有一个极大的图谋。” 赵黍说:“极大图谋?无非是要扳倒崇玄馆和梁国师,不光是老师,估计国主也是这么想的。” “恐怕不止。”灵箫言道:“可惜我如今境况,也无法洞悉气数加以推演。” 赵黍默然不语,灵箫乃是得道仙家,即便只余一点真灵,也时常会有这种玄妙难解的预感,而且屡屡料中。赵黍由此趋利避害,甚为灵验,也不由得怀疑,老师究竟有何想法。 时至黄昏,婚宴到了最热闹之时,经过各种仪式,从辛家接来的媳妇跨门而入,在两家亲眷、公卿贵人、师长同门的见证下,罗希贤与辛舜英两人喜结连理、同拜天地。 赵黍站在人群中,只觉得周围这一切似乎都与自己无关,任由一切喜庆热闹如流水划过身心,没留下半点痕迹。 迎亲完毕,随后便是大摆宴席,新郎官向长辈、同僚逐一敬酒。来到怀英馆众人面前,罗希贤先是向张端景深深揖拜: “首座,过去这些年承蒙点拨,罗希贤铭感五内!” 张端景起身回礼:“望你日后持正守道、勇猛精进。” 罗希贤接过下人递来酒水,仰头饮尽,然后望向怀英馆众人,一抬眼就看见赵黍。 罗希贤深吸一口气,言道:“赵黍,我听说你当上金鼎司执事了?” “是。”赵黍起身答道。 “如今倒是我羡慕你了。”罗希贤言道:“国主新设衙署,你没费半点功夫,从馆廨符吏直升为一司执事,这等亨通官运,说不定我日后还要靠你提携。” 赵黍手捧酒杯,心中并无半点喜悦之意,脸上假作笑容:“不敢当,在下不过是借方技符咒谋生罢了。罗公子飞黄腾达指日可待,怀英馆上下皆以你为荣。” 罗希贤笑了:“也好,就祝诸君未来前程远大!” 言罢,赵黍仰头痛饮。再低头,罗希贤已经转到下一桌敬酒,他心下一宽,莫名生出一阵解脱感。 赵黍明白,自己今后与罗希贤再无友谊牵连,比起之前怒言相斥,或许像今天杯酒拜别,才是对两人最好的结局。 第81章 咎由终自取 酒过三巡,天色已暗,宴会上众人意兴正高之际,府院之外忽然传来洪亮声音:“恭贺罗辛两家喜结连理,崇玄馆特此献礼!” 话语声破空透壁而入,彻底压过宴会喧闹。随即有管事匆忙奔入,到大司马身边俯首耳语,令他面露不悦。 院内赴宴宾客得知崇玄馆来人,尽皆表情肃然,各种丝竹乐声随之停顿,喜庆氛围一扫而空,脸色酡红的罗希贤立刻清醒过来,罗家父子纷纷聚到一块,严阵以待。 崇玄馆威势可见一斑,虽说他们是不请自来,但大司马也没有将对方拒之门外。 赴宴各方再无欢饮之意,不少朝中公卿直接离坐起身,甚至开始暗中揣度,自己此来赴宴,是否会引起国师的猜忌? 就见一名深衣鹖冠、鹰眉隼目的老人,缓缓迈步而至,每一步仿佛都正正踩在心跳节拍上,让人不由自主地心惊。 来者正是国师梁韬,他隼目随意扫掠,几乎无人胆敢与之对视,有几个胆小之辈更是当场吐出酒水,场面难堪。 然而还是有寥寥数人能够与梁韬对视不避,除了高坐主位的大司马,另外便是怀英馆首座张端景,以及赵黍。 梁韬目光扫来之时,赵黍只是从容而立。虽然能够感觉到一丝弥漫庭院的威压,但他清楚,眼前这位梁国师只是分形变化之身,或许就是因为见过本尊真容,赵黍反倒没什么好怕的。 “国师大驾光临,我等有失远迎,失礼了。”大司马推椅起身,不躬身、不低头,只是如江湖武人般抱拳。原本大司马身上气息是雍容稳重与草莽粗蛮混杂,此刻却陡然变得雄浑昂藏。 赵黍运起英玄照景术打量一眼,发现大司马周身散发着凶煞之气。如果说成阳县王庙守那种老卒的气息好比火把,那大司马的凶煞之气就是一片冲天怒举的连营烽火,鬼神精怪不敢靠近,侵扰魂魄心志的术法估计根本动摇不了大司马。 在赵黍的印象中,大司马并非是修仙学道之人,可是如今看他这一身惊人气象,想来是在过去长久征战杀伐中逐渐养就,并且收放自如,也算是一种另类法门了。 “老夫不请自来,才是失礼。”梁韬一招手,身后两列仆从上前,手里捧着各色贺礼,既有如红玉般晶莹的东海珊枝,也有金玉交缠、巧夺天工的如意,还有一面无瑕银镜。 “这藏火玉珊乃是东海水府所产,养元之气终年不绝,久置房中收其熏染,温养筋骨之余,对闺房之趣也颇有助益。”梁韬望向罗希贤:“若是罗公子日后要多求子嗣,闲时不妨赏玩一二。” 罗希贤紧咬着牙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胸膛之下心脏猛跳,恐惧、愤恨、恼怒相互交织,偏偏被梁韬闲淡语气死死压住,无从宣泄。 “而这金玉勾缠如意,便是祝贺罗辛两家良缘如金玉、恒久不销改。”梁韬那张鹰眉隼目的面庞,就算是庆贺之语,说出来也让人不寒而栗。 “对了,还有这面韶光镜,乃是老夫亲手炼制,另外附有一卷对镜驻颜的法诀。”梁韬言道:“美人如名将,最忌白发苍颜。这韶光镜不仅能留影摄貌,对镜修持日久,还能使人形容不老,就算是老夫送给辛家女的礼物。” 辛舜英在迎亲拜礼之后,就被女眷带到后院,并未在此间敬酒还礼,只有辛台丞在大司马附近,板着脸拱手说:“国师好意,只是此礼太重,小女恐怕消受不起。” “老夫送出去的礼物,还没有收回的先例。”梁韬扫了对方一眼,然后恢复笑意:“辛台丞不必急,我这边还有几件礼物。老夫听说,辛家女出家随侍仆从不多,所以特地安排了几位乖巧奴仆,供新人将来驱使。” 话声刚落,五位窈窕女子从后面走出,赵黍瞧得分明,为首之人竟是姜茹! 罗希贤见状,脸色也僵住了,他正欲开口,大司马言道:“我罗家断然不会亏待新妇,国师此举就不必了。” “是吗?可据我所知,罗公子乃是一等一的风流人物,在星落郡时,就曾与我身边这位姜姑娘有过露水姻缘。” 梁韬当众挑破此事,让在场所有人目光聚焦到罗希贤身上。罗希贤脸色几番变动,大司马瞧了自己儿子一眼,脸色微沉,而下方已经有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没想罗公子在打仗剿匪时还不忘勾搭女人,啧啧,这日子过的……” “公卿子弟,勾搭别家奴仆又不是什么稀奇事。” “奴仆个屁,没听见那位女子姓姜吗?姜家归附永嘉梁氏多年,族中不少女子就是梁氏子弟的侍妾。” “当初崇玄馆就是派了梁朔去星落郡吧?难不成这位姜姑娘就是梁朔的侍妾?罗公子好胆魄啊,连梁朔的女人都敢搞?” “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别忘了,梁朔可是死在了星落郡,保不齐这里面还有文章。” “不管怎么说,今天都有好戏看了!” 梁韬饶有兴致地静待对方反应,罗希贤正要上前,被大司马抬手拦住,听他言道: “国师大人,年轻人难免犯错,是我管束不严。但这几位仆从就没必要送了,若她们身在奴籍,我愿出钱赎买,还她们自由之身,或是改嫁良人、或是自寻出路,皆无不可。” “良人?最大的良人不就在这么?”梁韬抬手示意罗希贤:“这位罗公子可是深得国主青睐,前不久受封上骑都尉,又是怀英馆翘楚才俊,这几位姑娘也都盼着伺候罗公子。还请大司马不要拒绝。” 大司马脸上蒙了一层阴影,这时张端景上前言道:“梁首座,今天是别人大喜之日,还请自重。” “张首座,老夫不过是成人之美。”梁韬环顾赴宴众人:“不过就是几名奴仆,送就送了,有何不可?若是日后罗公子不喜欢,打杀了便是。” 这话一出,连同姜茹在内几名女子都是娇躯一颤,让围观众人不禁心生怜悯。 当场就有好事之徒叫嚷道:“罗公子,你就收下吧!” “就是!几个奴仆而已,你们罗家又不缺这几口粮米!” “难道罗公子要冷落这几位姑娘?人家主动投奔,这也太薄情了!” 这下连赵黍也看明白了,梁韬早就在受邀赴宴的宾客中安插了人手,就是要在这时候闹事,让大司马和罗希贤下不来台。 “这伎俩也太脏了,祖孙真是一脉相承。”赵黍在心里嘀咕:“罗家大不了暂且应下,然后将姜茹几个送到外宅闲置就好,何必跟他们纠缠。” 大司马沉吟片刻,正打算应付下来,张端景再度开口:“别人不收,焉有强送之理?” 张端景语气平实,但话声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让纷扰吵杂立刻平静下来。 “大司马已经给了出路,让这几位女子自行选择。”张端景言道:“可梁首座乘势强为,乃是刻意搅扰。如此恶客,何必挽留?” 话声一落,张端景脚尖微动,五色光华向外一推,姜茹为首五名女子被直接逼开,只有梁韬屹立不动,须眉轻扬。 庭院之中顿生强风,杯盘狼藉、灯灭花折。围观之人若是没有修为法力,只觉得脸颊刺痛,纷纷躲避;修为浅薄之辈,也觉得七窍作痛,必须调息运功抵御。 只有少数人能够直视两位馆廨首座较量,而赵黍也在其中之一。 赵黍心中怀有几分顾虑,因为他见识过梁韬的真实本领,先前也告诉了老师。梁韬的分形变化之身虽然不能发挥十成修为,但也强悍非常。 两位馆廨首座真要在罗家府院中放开手脚斗法,轻易就能把此间夷为平地。若是波及到新婚两家,搞不好红事变白事。 “住手!”大司马忽然暴喝,其声如雷,震得瓦片掉落。 这一下果然有效,两位首座同时收敛法力。大司马上前拱手说:“两位都是有道高人,今天是犬子大喜之日,不宜见血污杀伐之事,还请卖罗某几分薄面,暂罢干戈。” “老夫只是一片好心,可惜让张首座搅扰了。”梁韬说道。 张端景依旧淡然无波,言道:“梁首座既为国师,当有威仪。如此轻佻辱慢,不嫌与境界相悖么?” “不劳张首座费心。”梁韬笑道:“也罢,既然大司马有言,老夫就不多逗留了。礼物已至,不必送还。” 说完这话,梁韬转身飘然而去,姜茹等仆从也随之离开,留下一片惊悸未定。 赵黍轻掸衣袍,心中不免计较起来。梁韬此举除了让罗希贤稍微出丑,似乎并无太大用处,不过趁别人新婚之际搞这么一出,也是挺恶心人的。 看见姜茹再次出现,想来她还是没有放弃永嘉梁氏这座靠山,赵黍心不免感叹,自己的警告也是白说了。 …… 天色渐明,辛舜英一夜未眠,坐在新铺的绣床边上,一旁罗希贤昏睡不起。 原本是新婚之夜、洞房美满,结果因为梁韬一通搅局,让宴会不甚圆满。罗希贤虽未被大司马训斥,可是当他回到洞房之后,一句话也不说,无视了辛舜英,直接倒头便睡。 辛舜英当然清楚昨夜发生的事情,她止住泪意,稍加梳妆,按照天夏旧例,去给公婆问好。 “罗希贤呢?”辛舜英刚走出小院,就见大司马拄枪而立,额角带汗,显然是刚刚习练武艺。 “公公早安。”辛舜英低眉垂首:“希贤还在歇息,我没有吵醒他。” 大司马脸色阴沉:“他昨夜什么都没做?” “希贤待客忙碌,应当好好歇息……” 大司马一顿长枪,打断道:“你替他找补作甚?!这个狗崽子,自己行为不端,给老子我惹出这些破事,让你这个刚过门新娘子蒙羞,看我不把他抽醒!” 辛舜英赶紧挽住大司马:“公公请息怒!此事不怪希贤,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你早就知道了?”大司马一瞪眼。 “姜茹乃是梁朔身边侍女,在星落郡时曾以媚术引诱希贤。”辛舜英言道:“此事不怪希贤,乃是梁氏心怀不轨。公公若是因此责罚希贤,反倒中了梁氏设下的圈套。” 大司马疲惫长叹,寻石阶坐下:“我只是觉得委屈了你……我了解罗希贤那狗崽子,易怒、冲动,跟老子我一模一样。当初与辛家结亲,就是希望你这样的大才女能够好好调教他,省得以后生出什么祸端来。” 辛舜英无奈微笑,大司马摆摆手:“我就是个大老粗,靠着一刀一枪争到如今这位置,前面两个都是怂包,我很不喜欢,罗希贤对我胃口,偏偏脑筋跟我一样。未来罗家恐怕就要指望你这位媳妇了。” “公公过誉了。”辛舜英言道。 “我决定了,以后罗希贤那里,就由你来操持上下,包括钱财度支、奴婢仆从。”大司马言道:“就怕这家伙放浪起来,跟着那些纨绔子弟去龙藏浦鬼混,你可要把他盯紧了!” “是。”辛舜英微笑道。 “好了,你们都是大人了,我这糟老头子也懒得废话。”大司马撑起身子:“隔壁院子里都是新婚贺礼,你来料理就是。” 辛舜英望着骂骂咧咧离去的大司马,心中感慨不已,随后来到侧院,就见盖着红布的礼物堆了半个院落,上面还随附有送礼之人的名帖。 辛舜英环视一周,找到怀英馆的贺礼,掀开红布,看见最上面的木匣,里面摆放了一对金手镯,木匣底部还有一卷书册。 “同心金环、夫妻合力祭炼……能够彼此感应、互通消息,这是……” 辛舜英翻遍书册,都没发现落款,仔细端详,察觉墨香犹存,显然是新近抄录誊写。 “这笔迹,还有这法器祭炼,难不成是从罡风驿旗学来的?”辛舜英笑着摇头,拿起那对手镯:“赵学弟啊赵学弟,我该说你什么好?” 可辛舜英随即懊恼皱眉,自言自语起来:“看来真正自作聪明的人,是我啊。如果赵学弟你一直在罗希贤身边,哪里会让那骚狐狸靠近罗希贤?擅长占候果然不能多言,我这是咎由自取啊……” 辛舜英看着同心环,再也抑制不住泪水,独自一人低声啜泣。 第82章 玄旗招罡风 赵黍立身坛上,掐诀步罡,两面罡风驿旗各置一方,随着赵黍行法勾招,坛场周围似有罡风回旋。 从外面看去,整座坛场、连同赵黍的身形,仿佛笼罩在一块无色琉璃内中,模糊不清,内中声息也无法传出。 赵黍行法片刻,罡风不断朝坛上聚敛,逐渐收归于两面黑亮令旗之上。 看着两面罡风驿旗,赵黍沉吟不语。在离开星落郡之后,他一直在花心思,尝试重新祭炼这件法器。 由于当初攻取云岩总舵的最后一战,梁国师大展神威,毁坏中枢旗幡,赤云都修士尽数伏诛,使得赵黍根本无从了解罡风驿旗的祭造炼制之法。 但是赤云都借助罡风驿旗传递消息的手段,着实给赵黍留下深刻印象,若是能将其中玄妙参透,祭造出一套妙用相近的法器,岂不是能够让华胥国各地消息往来沟通更为便捷? 虽说自古以来的术者修士也都有传递消息的手段,或是纸鹤传信、或以飞剑传书,甚至驱役鬼神精怪来传话,但是大多受修为法力所限。即便是如今的赵黍,用纸鹤传书也飞不出十里之外。 至于说炼制法器,那更不是粗浅之辈可以做到了。就赵黍所知,最适合往来传递讯息的法器,大多以法镜为主,一些修仙高人手持法镜,能够窥知百里、千里之外的事情,甚至凭借法镜与远方之人沟通。 偏偏华胥国内最擅长炼制法镜的不是别人,就是崇玄馆的永嘉梁氏。 传说青崖真君飞升之前,留下不少法宝,其中有一面大明宝镜,有照彻六合、洞悉阴阳的妙用。永嘉梁氏也懂得祭造法镜,如果说梁国师手边有一面能够随时与他人联络沟通的法镜,赵黍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赵黍自己以前也试过祭造法镜,但他发现自己的修为境界尚且不足。法镜这类法宝不同寻常,几乎天然具备照物摄影的妙用,祭造运用之时,若炼器之人神魂不够坚定,搞不好会被摄入法镜之中,反倒把自己害了。 而且就赵黍过去摸索得知,法镜在炼制完成后,还要时常养护,以保镜面洁净无瑕。否则不光沾染尘垢锈蚀,还可能引来无形的鬼神精怪,遁入镜中造作光影。 因此精熟法宝器物一途的修士,对于古镜都是尤为戒备的,搞不好里面就藏有什么鬼怪,稍有不备就会伤人作祟。 所以赵黍想来想去,觉得法镜只适合少数修为高深之辈运用,若想祭造一批便于联络沟通的法物器具,还是要参考罡风驿旗。 在赵黍眼中,罡风驿旗的祭造之法不算深不可测,但其特殊之处在于,所有罡风驿旗必定是用同一匹云锦,并且同时受阴泉点化,只有这样才能做到气机交感往来。 这种祭炼之法赵黍并不陌生,同产一地的灵材珍宝,属气禀性本就接近,如果原本是一体之物、同受祭炼,即便分开之后也会有微妙感应。 赵黍之前送给罗希贤和辛舜英的贺礼,就是一对同受祭炼的手镯,也算是参考罡风驿旗后,炼制出的第一件法器。可惜时间匆忙,赵黍尚未祭炼完成,于是把后续祭炼之法写下,一并送给罗辛二人。 不过想到梁国师在婚宴上送出的贺礼,估计人家新婚夫妇都看不上自己这对破手镯。 “怎么样?” 石火光看着赵黍挠着头走出坛场:“我方才看坛上气机流转,祭炼也算成功。” “成功是成功了,但仅仅是这两面罡风驿旗。”赵黍一手一根,百无聊赖地挥来挥去。 “有何不足之处么?”旁边郑思远问道。 赵黍叹气说:“这么说吧,没了作为中枢的镇坛主旗,这两面令旗想要传递消息,不可相隔超过数十里。” “数十里,这也很厉害了。”郑思远惊叹道。 “这厉害个屁哟!”赵黍发愁说:“几十里地,快马飞奔也用不了多久。而且我这里就两面旗子,军中传令轻骑少说几十个。何况大战一起,营垒烽燧连绵百里,这旗子不管用啊!” 石火光言道:“若是摸清了祭炼之法,那自然可以额外打造另一批。” 赵黍摇头:“不可能,这罡风驿旗乃是以阴泉祭炼,我难不成要跑去玄冥国找阴泉?况且……” 赵黍刚要说下去,忽然想到罡风驿旗的原料就是产自羽衣阁的云锦。当初在星落郡,赵黍还没有太多联想,可如今来到东胜都,也亲自去过羽衣阁一遭,不由得心生疑窦。 云锦这种珍稀织物,不是市井平民用来缴纳税赋的布帛,寻常商贾官吏甚至没法采买获得。唯有和羽衣阁有所往来的都中王公贵胄,才有可能弄到手。 赵黍收起罡风驿旗,让石火光他们去办事,自己找到金鼎司中那几位羽衣阁女修。 就见她们正在院落空地中整理一批经过浸沤的续筋麻,这种灵材既可入药,也能织造衣物。以续筋麻做成衣物,能防蛇虫荆棘,适合登涉山川荒野的修士。 安阳侯希望金鼎司能够像祭炼符兵那样,打造一批符甲。赵黍为此和羽衣阁的女修们商讨良久,没有选择在铁甲上镂刻符咒,而是干脆取用续筋麻制作衣物,再与其他普通织物夯实压紧,然后在内侧书写符咒。 续筋麻本身坚韧非常,编织压实之后,足以抵御利刃刺割,并且在羽衣阁女修精巧织艺下,能够让护身符咒的效力延续更久,不至于像金甲符那样,只能维持两三个时辰。而且哪怕符咒效力消散,麻布甲衣也能回收后重新书符祭炼。 “越道友。”赵黍朝一名端庄女子拱手问好,她叫越青,是朱紫夫人的弟子之一。 “赵执事。”越青放下手中活计,微笑问道:“不知有何要事?可是嫌我等织造太慢了?” “不敢,首次祭造符甲,应当谨慎细心。”赵黍说:“此来是有一事不明,要向越道友讨教。” “赵执事但讲无妨。” “我听说羽衣阁有一种叫做云锦的独门织物,深受都中卿贵所喜。”赵黍问:“不知其能否用来制作衣甲?” 越青浅笑道:“赵执事说笑了,云锦织造起来大费周章,华贵有余,用来战阵杀伐却是不妥。” “可我听说羽衣阁能够炼制护体仙衣啊?”赵黍又问。 “护体仙衣比起织造云锦还要艰深,阁中除了夫人能够独力完成,随便哪一件都要我们众弟子合力织就。”越青回答道:“我们羽衣阁虽喜广结善缘,但这护体仙衣只会赠予交情甚深的同道,或是国主明旨下赐。若是有弟子出阁,往往也会得一件护体仙衣作为嫁妆。” 赵黍笑道:“惭愧,我之前还想着能不能弄到一件护体仙衣呢。” 越青仔细观瞧赵黍片刻,笑容微妙:“若是赵执事有意,那就要多到羽衣阁走动了。” “嗯?呃……这就不必了。”赵黍立刻转变话题:“可我要是想买云锦呢?” “赵执事要用云锦?”越青言道:“若是要置办云锦衣物,我们羽衣阁也能代为裁剪。” 赵黍不解询问:“我就不能买几匹云锦,自己拿回家弄么?” 越青掩嘴笑道:“买几匹云锦?赵执事说笑了,羽衣阁设立之初,国主便有旨意,云锦乃是御用珍品,只偶尔赏赐给有功卿贵、宗室子弟。他们得了云锦,也不会拿回家自行裁剪,而是前来羽衣阁求取云锦衣物。这当中原因,赵执事乃是七窍玲珑之人,就不必我多说了。” 赵黍确实听懂了,据说朱紫夫人乃是当今国主之师,曾扶保其登基,可视作当朝太后一般的角色。国主赏赐云锦,卿贵造访羽衣阁,既是巩固君臣之间的关系,也是让朱紫夫人协助勘察朝中公卿。 而这回从越青口中探听所知,赵黍再次确定云锦绝非轻易可得,赤云都能够拿到云锦并炼成罡风驿旗,背后恐怕不简单。 “若是赵执事要用云锦炼制法宝,不妨亲自去羽衣阁一趟。”越青言道:“夫人乐于提携后进,只要赵执事言明法宝用途,说不定夫人还会出手帮忙。” 赵黍点头说:“我会考虑的,多谢越道友为我解惑。” …… “人生受命,禀质性根不一。或英华文明者,余庆之缘;顽愚迷钝者,承负所致。考功行者,百仅一二;进玄机者,千无二三。 如皈心向道,参文究玄,当佩生气符图,诵豁落真言,自然感召天真,仙官神吏卫护兆身,增益智慧,词藻焕烂,升真霞举可待矣。” 素净厅堂之中,张端景身披绀蓝法服,手捧一条黑篆蟠曲的杏黄绶带,赵黍在他面前躬身下拜。 “心不恶妒,无生阴贼,言无华绮,口无恶声。能持否?”张端景问道。 “能持。”赵黍答。 “抱朴推让,悯济群生,慈爱广救,济人利物。能持否?”张端景又问。 “能持。” “护持经籍,保洁灵文,躬心承教,常如对神。能持否?” “能持。” 张端景言道:“受符佩箓之后,当思精进道真。如若用行颠倒,奸怨非法,诈惑万端,必自招殃咎、沉沦浊乱,祸连祖宗后人。” “学生谨记。”赵黍说完这话,抬手接过黑文黄绶。 授箓已毕,赵黍站起身来,将黑文黄绶挂上腰间。 张端景捧来一个木匣:“这里面是法箓修持运用,以你如今修为应能尽解。” “是。”赵黍接过木匣。 做完这一切,赵黍退出厅堂,外面有安阳侯与石火光一众人等,纷纷前来祝贺。 “世侄终于升授散卿法位了,我之前就说,凭你修为积功,区区符吏太不相称。”安阳侯言道。 赵黍松了一口气,在罗希贤婚事几天之后,张端景提出要给他升授散卿法位。此举算是对赵黍的修为与功行的认可,并且就在安阳侯府邀集众人观礼。 “不敢当。”赵黍说:“法箓庄重,不可轻授。过去我经历不足,也需要更多考校。” “世侄太谦虚了。”安阳侯摇头感叹,他看见张端景走出厅堂,开口问道:“张公,如今赵黍是金鼎司执事,散卿之位的分量恐怕也不太够吧?” “为国效力,不在法位高低、修为深浅。”张端景严肃道。 安阳侯无奈言道:“您不久之前才给罗希贤升授法将之位,若真论修为功行,恐怕……” 张端景打断对方话语:“国主有旨,何况罗希贤阵前杀贼,功行圆备。不日即将赴职星落郡,牧守一地,无愧法将之位。” 赵黍闻言道:“罗希贤要出仕星落郡了?” 张端景颔首:“不错。” “直接当郡守?”赵黍又问。 安阳侯在一旁接话说:“先任兵曹半年,熟悉当地民情,然后转迁郡守。” 赵黍沉吟不语,张端景问:“你有话要跟罗希贤说?” “我对星落郡也算有几分了解。”赵黍想了想,还是说道:“衡壁公虽曾是崇玄馆仙将,但既为一方城隍地祇,便有守护山川幽冥之责。罗希贤出仕星落郡,希望他不要因为衡壁公的出身而亵渎神明。还是要有香火敬奉与尊重,若是能得衡壁公相助,星落郡阴阳相谐、天人感应,想来也会风调雨顺,以安万民。” 安阳侯笑道:“世侄离开了星落郡,还在考虑当地百姓?” “毕竟他们刚经历过战乱兵灾,都希望能休养生息。”赵黍答道。 “此事我会与罗希贤说。”张端景对赵黍说:“我稍后要离开东胜都一段时日,你就专心留在金鼎司。” “知道了。” 安阳侯则问道:“张公,小女到怀英馆就学一事?” “令嫒随时可送往怀英馆。”张端景言道:“只是研习术法、修真学道,并非坦途。令嫒未必能忍受馆廨清苦,也未必有此禀赋。” “总归要让她试试嘛。”安阳侯半劝半求:“实在不行,过两年再安排婚事,也不算迟。” 张端景端正道:“待我办事回来再谈……在此之前,不妨让赵黍指点令嫒一二。” 第83章 仙缘在己求 赵黍看着面前的年轻姑娘,有些尴尬地将一本书卷放到案几上,言道: “如果《春秋算经》看不懂,那就换这本《明算急就》。” 年轻姑娘撅了撅嫩红嘴唇,手肘支在案几上,撑着脸颊问道:“阿黍哥哥,这书里的图画跟鬼画符一样,我看不懂。” 赵黍轻咳一声:“婉若妹妹,算经里的图画不是符篆,而是方圆规矩之象。若不通其中奥妙,算学便无从说起。将来研习术法,难免要测算天文历法、地理远近,还有诸多九宫八卦、天干地支的复杂变化,算学可是术法运用的根基啊。” 这位婉若妹妹就是安阳侯的女儿,张端景离开之后,安阳侯便迫不及待让赵黍来为婉若启蒙。 据赵黍所知,像这些没有家传术法之学的卿贵家门,延请修士术者为家中子弟启蒙授学并不奇怪,那样等家中子弟正式进入馆廨就学,不至于一窍不通、浑然无知。 赵黍并非不清楚安阳侯的用意,估计就是想趁这机会,撮合自己与婉容。只是赵黍想到自己父母,实在没有成家立室的心思。 何况赵黍本来就对男女之事毫无兴趣,在遇到灵箫之前,他对自己人生最大的期待,便是一门心思扑在术法之学上,老死于经卷古籍之间。 而灵箫的出现,则是让赵黍真正明悟仙道不虚、长生可求。至于能不能求证仙道,赵黍自己也没有信心。 “修炼术法不都是打坐吗?为什么还要学这些东西?”婉若不解。 赵黍只好耐心回答:“修炼是修炼,术法是术法,其实这是两件事。自古修炼之法甚多,但大体不离身心二字。玄门仙道脉络完备,以炼气存神为根基,吐纳周天清气、涵养百脉真气,凝玄珠、结胎仙,最终以求长生久视,这里面并无太多术法运用。 而术法之学则不同,要窥天地万物万象流演变化,借符咒诀目驱使运用,上至盗天地生杀之机,有斡旋造化之功,下至驱邪除妖、镇宅安家,以术法牟利自用。总而言之,若要研习术法之学,不可能只靠打坐调息,肯定是要花功夫去钻研。 当然,这也不是说修炼就容易了。炼气存神,随便哪样都要调摄身心,打坐入静,求的是能交感清气。要是不能凝注精神,光是坐着不动,就有无数杂念浮现,搞不好越坐越烦。如此强行吐纳炼气,劳而无功还是轻的,稍有不慎便是气脉走岔、体生病变。 馆廨之中自然不缺修炼法诀,但在正式修炼之前,少不得要调摄身心,这也是研习术法的根基所在。所以,与其一上来就打坐,还不如专心读书,既能积累学识,也是凝聚精神的功夫。至于那种不读书也能修炼有成的天才,自然也是有的,但谁能保证自己就是这种人呢?” 赵黍一张嘴,便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说到兴奋处还旁征博引起来,丝毫不顾对面的婉若眼皮耷拉,昏昏欲睡。 听完这些话,婉若打着哈欠说:“阿黍哥哥,你这么努力研习术法,到底是为了什么?” 赵黍一时语滞,沉思片刻才说:“难道你不觉得这术法之学十分有趣吗?只要深入其中,便能领会到寻常人无法触及的奥秘。” 婉若表情古怪:“可我听两位兄长说,因为国主在任用官员之时,会更加青睐馆廨出身的学生,所以都中子弟都希望进入各家馆廨。阿黍哥哥你不也因此得了一官半职么?” 赵黍笑道:“我最初研习术法,从没有想过当什么官。至于说凭借术法谋生食利,也用不着现在,从古到今比比皆是,没什么好奇怪的。” 婉若叹气道:“可我是女子呀,又不能当官。就算去馆廨研习术法,又有什么用呢?” 赵黍只好说:“有术法在身的馆廨修士,哪怕是女子,也不能以凡夫俗子看待。婉若妹妹如果修炼有成,将来飞天遁地、餐霞饮露,那是无比逍遥自在,还能看到许多普通人无法见识的风光,更别说百病不侵、驻颜不老种种妙处了。” “这些东西,我也用不着啊。”婉若言道。 赵黍一愣,他没想到自己孜孜以求的修炼成就,居然在婉若面前一文不值。 “公侯子弟,未历世间苦楚;年纪轻轻,不觉光阴流逝。”灵箫说道:“你现在应该明白,为何永嘉梁氏后继无人了。并非所有人都对生死之事有迫切之念。长生固妙,可又有几个人能舍下五音五味之愉,专志清修?凡人大多不知生身难得,因此虚掷光阴、空耗岁月,或追逐名利、沉湎爱河,只等大限将至,方才省悟悔恨。” 赵黍心中一叹,其实自己过去也差不多。绝大多数馆廨修士所追求的,本就是术法威能、方技精巧,甚至仅仅是馆廨出身的头衔,以此作为进身之阶,为求高居人上、享受荣华富贵,真正心向长生仙道的并无几人,哪怕怀英馆中也是一样。 赵黍并不觉得这有何不可,倒不如说,成仙登真才是更加虚无缥缈的事。古往今来修仙学道之人无数,成仙之人又有几个? 何况正是接触得多了,见过不少为求仙道却一无所成之人,难免觉得仙道渺远,倒不如好好把握当下。 如果没有灵箫时时点拨,赵黍估计也是得过且过,并不会将心思放在成仙得道之上。 但赵黍也逐渐领会到,修仙一途不比其他,不可能光是靠着尊长督促点拨就能修有所成。若无发自根本的精诚心意,凝聚全副精神去调摄自身,是断然不会修炼有成的。 这种关乎心性的内秘玄妙,并不显露在外,只能从各人言行经历中加以判断。 而安阳侯的女儿显然无心仙道,对术法之学也是兴致缺缺,这样的人就算有再高资质天赋,也是毫无用处。除非将来哪天经受变故,生出慕道向仙的心思,而且还肯专志修求,否则现在说千句万句也没用。 正当赵黍发愁之际,院落门洞外,婉容的一位兄长探出头来。 “二公子有何要事?”赵黍问。 “没什么大事,我就是听说城北乐游苑将设月桂宴,都中卿贵子女都能前往赏花观月,国主说不定也会驾临。”二公子说道。 婉若兴奋起身:“月桂宴!终于等到这天了!阿黍哥哥要不要一起来?” 赵黍张了张嘴,轻轻摇头:“我在金鼎司还有公务,就不陪你们了。” 婉若好像得了大赦,风一般跑出小院,跟着二公子离去。 “你如今是否明白何谓‘仙缘难得’?”灵箫言道:“仙缘近在眼前,非是所有人都能把握。” 赵黍无奈回答:“我自己尚且修炼未成,别人自然不当一回事。” 刚离开安阳侯府,就见贺当关在马车边上拿着一条酱猪蹄大快朵颐。 “赵、赵执事!”贺当关赶忙将酱猪蹄收起,擦了擦嘴边油腻。 “不必忙,你继续。”赵黍坐到车辕上,捧着几本算学书卷,随意翻看。 “赵执事是否用过午膳?”贺当关问。 “没有。”赵黍随口答道。 “这可不行。”贺当关说:“赵执事虽然是修炼之人,但老是不吃不喝,身体也熬不住。” 赵黍笑道:“如今我的修为虽然未能完全辟谷不食,但餐霞饮露、绝粒数月也不算难事。而且修持术法禁忌颇多,酒肉荤腥易沾染污浊之气,哪怕是五谷粮食也难免让五藏真气驳杂不纯。” “原来如此。”贺当关看着手里的酱猪蹄,欲言又止。 赵黍见他这样,问道:“我先前见你与郑图南较量时,也能布气于剑,可曾修炼过吐纳术?” 贺当关点头答道:“胡乱练过一些,但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吐纳功夫。” “呼吸吐纳、行气导引,原本是延年以求长生之法,武夫剑客借其壮养筋骨、强旺内气,虽并无不可,却有几分舍本逐末了。”赵黍言道。 贺当关笑道:“我们这样的剑客,能练出一身武艺,凭此谋得一份好差事,便心满意足了,哪里还敢奢求太多?” 赵黍手指敲着膝盖说:“我传你一门正宗的修炼法诀,如何?” 贺当关手一抖,酱猪蹄掉落在地,他赶忙俯身捡起,满脸错愕问道:“赵执事不是在说笑吧?小人自幼愚鲁,只怕学不会仙家妙法。” “我见你几次习练剑术,发现其中颇有章法,哪里是什么愚鲁之人?”赵黍皱眉说:“再高明的仙家妙法,那也是让人学的、让人修的,不修不学便无法可言。反正你只要回答想还不想。” “想!”贺当关立刻答道。 赵黍重重点头:“只要你想,那就行!这猪蹄你就继续吃吧,但是往后几天都要口腹清淡。我稍后要去一趟瀛洲岛,就在那里传你法诀。” 赵黍也是来了脾气,婉若家世优渥非常,赵黍也算诚心指点,结果这位小姑娘直接舍下精妙高深的术法学问,去凑什么月桂宴的热闹。 自己视为珍宝的东西,居然被对方视如敝履,赵黍心中不悦可想而知,偏偏对方还是安阳侯的女儿,自己也不好在明面上发怒。 而且婉若的话也算刺激了赵黍,让他不免重新思考,学识积累与仙道修炼的关联。如果换成别人,术法学识远不如赵黍,能否照样能修炼有成呢? 赵黍不敢肯定,而且自己也没法印证。于是当他看见贺当关时,干脆便选择他为传授法诀的对象。 …… “你要去瀛洲岛?”石火光问道 “城廓之中,人烟错杂,终究不适合修炼。”赵黍说:“但我去瀛洲岛不光是为了自己修炼,也要趁机祭炼法宝。还有就是指点一下他们几个的修炼。” 赵黍示意旁边的郑思远与贺当关,他已经把玄圃玉册里的入门法诀传授给他们。不过具体修炼还要赵黍从旁指点,而去往瀛洲岛吐纳清气便是最恰当的时机。另外还有几名怀英馆修士,也要一同前往。 “你要传授修炼法诀,我也不好说什么。”石火光言道:“虽然我是怀英馆百器院执教,但是过去一些馆廨生也是你代替我传授教导。如今你已经升授散卿之位,论修为、论学识,都比我更有资格担任馆廨执教。” 赵黍叹道:“你也学会笑话我了。” 石火光摇头:“这不是调笑,以前你总待在怀英馆,有些事情看不分明。未过三十初结玄珠,你的修为在同辈之人当中,已是数一数二。” “没那么夸张。”赵黍一挥手。 石火光正要解释,院外有一道高挑身影来到,正是荆实,她手捧一沓符咒,递给赵黍说: “赵执事,这一批封创符我已祭炼完毕。” “哦?这么快?”赵黍接过符咒,再三查验,发现其中气韵完备,可见荆实书符祭炼时并无半点怠惰松懈,每一处勾勒曲折、气韵聚结,都堪称精巧。 自从贺当关暗示荆实这位女子可能略有不妥,赵黍也在暗中试探她,尤其是在炼制符咒时,刻意将部分繁琐枯燥的事务交给她。 然而荆实每次都完成得尽善尽美,这批用来止血疗伤的封创符,赵黍自认也不可能做得比荆实更好,搞得他都有几分惭愧,自己是不是疑心过重了? 虽然荆实出身崇玄馆,可就不准人家真的是专心做事吗?郑思远往常咒炼符箭也是任劳任怨,倒是那四个在丹鼎科干活的崇玄馆修士,三天两头不见人影。 “荆实道友,辛苦你了。”赵黍言道:“这段日子见你一直留在金鼎司中,难道就没打算外出透透气?” “司内公务繁忙,无暇抽身。”荆实淡淡道。 赵黍思来想去,还是说:“我这两天打算去一趟瀛洲岛,荆实道友不妨暂时闲置公务,一同前往。瀛洲岛清气充沛,正适合涵养身心,增进修为法力。也免得馆廨同道认定我只会安排公务、不近人情。” 荆实略作思索,然后点头道:“既然赵执事这么说,我自当随行。” 第84章 五华凝玄珠 蓬玄湖上,烟波浩渺,放眼远方,黛山重重宛如墨染,涛声荡漾,让人心旷神怡。 赵黍立身船头,不由自主徐徐吐纳,衣袂袍带轻轻摆动。 “不愧是仙家福地。”同在船上的贺当关深深吸气:“还没登岛,就感觉身心舒畅,鼻子都通窍了。” 郑思远点头道:“气清自然耳聪目明、体畅神澄,自古修仙之人寻觅清气丰沛的福地,便是为了借其调摄身心、涵养真气。” 而同在船上的荆实默然不语,她望向赵黍背影,发现湖面上缥缈烟雾竟然随着赵黍一吐一纳,舒张有度。 片刻之后,一座山岗在烟岚中逐渐浮现。山势谈不上巍峨雄峻,却好似漂浮在湖面碧波之上。山中有一株叶片靛青的琼枝玉树,树冠如盖,枝叶间洒下点点清辉光毫,隐约还能听见丝丝玉振之音,玄妙非常。 “此乃琅玕神柯。”灵箫忽然言道。 赵黍问:“你认识这颗树?” “这不是凡间草木之类。”灵箫解释说:“你见证过铁公飞升,应该明白仙家超拔上升时,会有诸般异象,同时清气流注下降,化作种种奇珍,这琅玕神柯便是其中之一。” “就像那座昆仑玉台座?” “差不多。但此树并非昆仑玉造就,而是扎根地脉的灵植。”灵箫说:“我猜测此树每隔一定岁月,便会开花结果。其果如丹,服之能增益修为法力。” 赵黍运足目力,发现那靛青树叶间,隐约可见果实挂枝,摇摇欲坠:“这就对了。瀛洲会每隔十二年举办一次,我估计这琅玕神柯也是每十二年结果一次。” 几名怀英馆修士看到神柯玉果,舍船登岸之后迫不及待地赶去。赵黍担心他们太过激动,示意他们不要乱来。 等众人来到神柯附近,郑思远左顾右盼道:“奇怪,我早就听说瀛洲岛上有一株仙树,可这样的东西居然没人守护?” 赵黍运起英玄照景术,发现从枝叶间洒下的清辉光毫,化为无形壁障,气韵流转宛如天成。 “此树周围有禁制护持,你等莫要靠近。”赵黍提醒众人。 “神柯扎根地脉,天时未至,外人无从摘取丹果。”灵箫暗中告知赵黍。 “难怪不用看守。”赵黍也看出来了,琅玕神柯就是瀛洲岛福地清气的生发之源,在其周围修炼最适合不过。 瀛洲岛上没有屋舍建筑,赵黍在附近寻一处空旷平坦之地,招来郑思远与贺当关,开始指点他们修炼。 郑思远已有修炼根基,先前也得了《素脉丹心诀》,赵黍提点他两句便开始吐纳调息,身外隐约有碧青光气流转,正是与外界清气交感呼应。也只有在瀛洲岛这种地方,才能显现出此等神妙景象。 至于贺当关,虽不见诸般异象,但气机渐见深邃,算是初窥清静心境。 赵黍暗自赞许,灵箫则说:“身在仙家福地之中,受清气熏染,能守片刻清静,这并不稀奇。若是离开瀛洲岛,还能保住这份功夫,才是真正入门。” “灵箫上仙,您太严苛了。”赵黍言道:“合抱之木生于微末,清静之功也要点滴积累。仙家福地就像是滋养树苗的阳光雨露,没有这些东西,直接把树苗扔在贫瘠荒野之中,迟早枯萎衰败。 且不说普通人尚要为了生计奔波劳碌,修仙之士在喧嚣繁忙的滚滚红尘之中混久了,也不免沾染上凡俗尘浊,需要时时拂拭。” “说出这话,你倒是有几分宗师气象了。”灵箫言道。 “宗师就算了。”赵黍自嘲道:“你见过哪个宗师混成我这样的?” “你尚且不是真正的宗师。”灵箫直言不讳:“若真是宗师,自然无拘于贫苦困顿之境。能和光同尘,就不必时时拂拭。” 赵黍也没接话,他很清楚自己那点狡辩口才在灵箫面前毫无意义,干脆闭嘴去到一旁,去给郑思远他们护法。至于荆实与怀英馆其他修士,也都各寻舒适之处安静清修。 待得日头西沉,贺当关与郑思远先后收功,修炼大半天,两人各自觉得体内真气旺盛不少,身形体魄仿佛也变得轻盈。 “多谢赵执事。”郑贺两人上前揖拜。 赵黍手上把玩着一枚虎符,说道:“不过是借福地清气之便,谢我就没必要了。而且短短一日,谈不上什么精进见功,你们来日尚要勤修不辍。仙经法诀固然高妙,但还是要看各人修持。” “是。”郑思远说道:“只是劳烦赵执事为我们护法,自己却无暇修炼。” “谁说我无暇修炼?”赵黍坐在原地,默运玄珠,顿时周身五色光华大为绽放,好似披了一件色彩斑斓的羽裳仙衣。 赵黍修炼的根基功法,是老师张端景传授的《疏瀹五藏篇》。此法内炼五藏、外服五芽,内外运炼为精纯真气,五方五行攒聚为一,成就玄珠。 此法调和五藏,不以筋骨之强、杀伐之威见功。如果非要说在术法运用上有何长处,那便是利于修炼之人勾招天地间的五行气机。 赵黍这一手五色仙衣,其实就是内外气机勾招运炼变化而成,若是运用得当,能辟五行之害,出入水火不濡不焚。 只不过赵黍凭借术法符咒也能做到这些事,平时肯定没必要发动五色仙衣护身,而且如今这个样子也过于花哨了。 赵黍这一下引来所有人的瞩目,就连一贯清冷的荆实也靠了过来。 “吐纳清气,最终还是要在身中涵养真气、凝就玄珠。”赵黍对众人言道:“玄珠若成,即便仍有内外气机勾连,但修炼之功在内不在外,而是要洗炼凡胎、渐祛渣滓,行功之时自然没必要显弄。” 郑思远神态错愕:“玄、玄珠?赵执事已成就玄珠?” “这有什么奇怪的?”赵黍望向围观众人,除了贺当关不明所以,其余人大多是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 修为境界这种事,除非刻意显露,或者有异于常人的形容外貌,否则修士之间是难以判断彼此修为境界的。 能看穿别人修为,往往是境界远高于对方。比如梁国师先前在星落郡时,就准确判断出赵黍离玄珠成象还有一步之遥。 然而说到底,修为境界不是法位箓职,不可能弄条绶带挂在腰上,随时让别人看得分明。 “华胥国中,成就玄珠的修炼之士,估计也就三四十人!”郑思远有些激动。 赵黍撤去五色仙衣,沉默不语。他细想一番,感觉自己似乎、仿佛、好像……也不算太差? 郑思远赶紧补充道:“也许是经历了五国大战,使得各家馆廨不少前辈捐躯沙场。往前十几年,国中成就玄珠的修士应该比如今要更多。” 赵黍并不否认这点,华胥国各家馆廨在战乱中都饱受摧折。比如怀英馆里,首座张端景修为精深,有结化胎仙的境界,但在他之后几乎一代人才伤亡殆尽,石火光这种都算是硕果仅存。 就赵黍近来了解,崇玄馆其实也差不多,像郑思远的父亲那一代人,也有很多仙系子弟殒命五国大战。无非是靠着底蕴深厚,显得家大业大。 “不过这样也对,赵执事能够协助安阳侯掌理金鼎司,修为自然不俗。”郑思远感叹道:“当初赵执事设三科考校,一人尽展三科精妙,那时候我就应该想到的。” 赵黍轻咳一声,当初他一口气展现三科术法,多少也是存了显耀心思,就是故意要压一压崇玄馆的气焰,好让郑图南那种货色心服口服。 不过仔细回想,也许就是因为自己过往接触的人物,本就是有修为在身。与张端景那样当世高人相处,各种耳提面命,难免让赵黍自认为修为粗浅。 后来又遇到灵箫,对方干脆就是得道仙真,凝就玄珠的修为境界在她眼中更加不值一提。 难怪石火光之前说,赵黍的修为在同辈之人中数一数二,恐怕还真有几分道理。 “成就玄珠也不过是漫漫仙途当中的一步罢了,谈不上多高明。”赵黍朝众人言道:“与其为他人惊喜赞叹,不如自己加紧用功。” …… 东胜都外,龙藏浦两岸依旧灯火璀璨、歌舞升平。 放眼望去,莺莺燕燕穿梭往来,欢声笑语起伏不绝,佳肴美酒俯仰便得,艳妓美娼随手可招。 如果说地肺山乃是昆仑洲东南第一福地,那龙藏浦便是昆仑洲东南第一销魂窟,足可让人流连忘返。 郑图南好不容易应付完家中老人的责骂,赶忙带着仆从家丁来到龙藏浦,闻到周围飘荡的胭脂香气,郑图南感觉身体四肢舒畅许多。 比起那个暮气沉沉的大宅,郑图南还是更喜欢龙藏浦,这里才是他的温柔乡,每每想到自己在姑娘身上大显雄威,看她们变得雪肤绯红、香汗淋漓,听她们扯着绣被、抵死承受,口中娇吟不绝,管自己叫郑大国师,郑图南就觉得大为满足。 尤其想到纤蕙姑娘最擅洞箫,一曲吹毕,令人飘然若仙,郑图南便迫不及待前往那夤夜灯火不灭的绛珠楼。 “哟,这不是郑家的大公子嘛?” 当郑图南刚走进绛珠楼,就见四名崇玄馆修士各自左拥右抱。郑图南认得他们,就是先前经过金鼎司考校的四人,都是永嘉梁氏的子弟。 “郑大公子又来绛珠楼了?真是清闲啊。” “就是,我们在金鼎司几乎抽不开身,那个赵黍天天催着我们炼制丹药。” “喂!纤蕙姑娘还在梳妆吗?” 四名修士你一言我一句,最后谈到纤蕙姑娘,郑图南脸色一变,沉声道:“你们不必等了,我早就约好与纤蕙姑娘乘船放灯,现在就是来接她出去的。” “这哪行?我们好不容易抽空来一趟龙藏浦,就是听说纤蕙姑娘精擅洞箫,专程前来欣赏。”有修士一把推开身旁娼妓:“等了半天,结果却是你来答话。郑大公子改行做龟奴了?” 郑图南气急败坏,他心情本就不快,现在被对方一激,当场拔出腰间宝刀:“你找死!” 然而对面四位梁氏子弟似乎早有准备,有人扬手飞符,郑图南挥刀欲斩,结果符咒招出大团土黄烟瘴,惊得绛珠楼中一阵尖叫奔逃。 郑图南翻身滚出烟瘴,脸色胀红、呛咳不断,连手中刀也握不住,狼狈异常。 梁氏子弟见状笑道:“郑大公子,您就这点本事?连区区烟瘴都抵御不住?不会吧?” 四人讥笑不止,郑图南心中恼恨至极,他不过是一时大意,转眼调匀气机,手中鸿鸣刀寒芒吞吐,心中杀意难抑。 “住手。” 一道柔和中带着坚定的声音传来,众人回首望去,就见一名女子拾级而下,青纱罗衫、身姿翩然。 “绛珠楼乃是寻欢场,不是杀伐地。”女子望向梁氏子弟:“四位贵客光临绛珠楼,纤蕙感蒙大恩,只求暂息干戈。” 原本还想大闹一通的四人,看见青衫女子后,不知不觉熄了争斗之心。 “既然是纤蕙姑娘亲自开口,我们也不便多说什么。”梁氏子弟言道:“既然纤蕙姑娘今日有约,我等也不好叨扰,希望来日能欣赏姑娘的洞箫仙乐。” “纤蕙在此谢过诸位贵客了。”青衫女子盈盈还礼,举手投足间,宛如高门贵女,并无风尘之气。 看着四名梁氏子弟离开,郑图南有些不甘地收起宝刀,咬牙切齿道:“狗仗人势的货色!以为梁朔死了,就轮到他们上位了?” 纤蕙姑娘轻轻一叹:“郑公子,你又何必与他们一般见识?” “我就是看他们不爽!”郑图南骂道:“如果没有我们鸠江郑氏,他梁韬早就被被野狗啃烂了!” 纤蕙姑娘匆忙上前,玉指按住郑图南的嘴唇:“公子慎言!我听说仙道高人能感应他人呼名之声,你心中再不喜,也不该妄言。” 郑图南一把握住纤蕙姑娘手腕,只觉得触手凝脂、细腻温软,让人兴致大发。 “不说这些,我已经让人叫来游船,今夜便在龙藏浦上放灯赏月!” 第85章 探消息 郑图南脑袋枕在纤蕙姑娘的大腿上,慵懒地望着江面上星星点点的河灯光芒。 经过一番缠绵鏖战,两人余韵未消,身着纱衣,倚坐船头。纤蕙姑娘像是邻家姐姐一般,用温热布巾给郑图南擦拭身子,还顺便给他梳拢发髻。 比起床笫间的欢愉,郑图南更加享受这种缠绵过后的侍奉,纤蕙姑娘比家中那些花钱买来的奴仆更懂自己心意。 “还在生气?”纤蕙姑娘轻轻揉着郑图南的眉额,柔声解释:“来者是客,我也不可能赶走那几个梁氏子弟。” 郑图南微微皱眉:“不光是他们几个,之前老爷子将我圈禁在家,逼着我修炼。” “我就说,为何公子这段时日不来?还担心你就此冷落我了。”纤蕙姑娘叹道。 “我怎么舍得冷落你?”郑图南握住对方的手,又亲又吻。 “公子乃是仙系血胤,将来是要有大成就的,自然应该专心修炼。”纤蕙姑娘说。 “哼!老爷子就是为了脸面罢了!”郑图南翻身起来,让纤蕙姑娘枕在自己腿上,愤愤道:“朝廷最近新设金鼎司,首座让我们前去任职。结果人家设了一堆考校科目,把我挡在门外。” “金鼎司?”纤蕙姑娘说:“龙藏浦的姐妹们听达官贵人们谈起过,据说是专为朝廷炼丹画符的新衙署。” 郑图南轻蔑道:“无非是收容了一帮不干正事的术士!老爷子就因为我没通过考校,狠狠罚了我一回。还有那个郑思远,居然靠着旁门左道进入金鼎司!” 纤蕙姑娘见他越说越气,赶紧伸手抚摸他的脸颊:“好啦,别生气。你家老爷子是为了你好,进入朝廷衙署任职,既能光耀祖宗、也能积累人望……那个金鼎司的考校非常难么?” 郑图南则说:“又是引气书符、又是空手炼丹,都是些不入流的伎俩!特别是那个赵黍,一个从怀英馆来的乡野穷獠,三番两次与我作对!” “怀英馆?他们最近风头正盛啊。”纤蕙姑娘轻声道。 郑图南面露不喜:“怎么?绛珠楼也招待过他们吗?” 纤蕙姑娘摇头说:“这倒不曾……你也知道,龙藏浦往来达官贵人,消息灵通。我偶然听说,国中有一批灵材由怀英馆负责开采,想来就是要用在金鼎司了。” “怀英馆在星落郡立了大功,自然得了赏赐。”郑图南言道:“可这份功劳本该属于我!梁国师主持崇玄馆,却只重用梁氏子弟,星落郡剿匪派出梁朔一帮人,将其余三姓摒除在外!” 纤蕙姑娘安慰道:“星落郡乱哄哄的,有什么好?梁朔号称天生仙骨,不也死在星落郡了?” “梁朔那个假正经,就知道摆架子!”郑图南伸手掣来一旁宝刀:“鸠江郑氏在五国大战时,猛将辈出,我就差一个扬名立万的机会!” “你呀……”纤蕙姑娘眸中幽光流转,玉指轻点对方鼻尖:“之前在绛珠楼跟那个姓贺的剑客较量,最后不还是被人家踹进龙藏浦?” “不是他!”郑图南脸色越见愤恨:“踹我的人……就是那个赵黍!今生今世,我必杀此人!” “你想杀他?”纤蕙姑娘靠在郑图南怀里,双眼流露出异样光华。 “奈何无有门路。”郑图南叹气。 纤蕙姑娘声音中带着丝丝诱惑:“你那个庶出兄弟,不正在金鼎司么?不如让他请赵黍出来,你以设宴谢罪为名,趁机将他杀死。” 郑图南流露出兴奋之色,但脸颊一阵抽搐,立刻又说:“不、不行,赵黍如今是朝廷官员,不能随便动他,否则一定会招来祸患。而且……” “而且你也打不过他,对不对?”纤蕙姑娘缓缓贴近,双唇在郑图南耳边开阖,温热香息吹出:“放心好了,我请来几位高手,就是为了对付赵黍此人。只要公子你把他引出金鼎司,一切就好办了。我保证,最后一定是你砍下赵黍的头颅,让你报仇雪耻。” 郑图南双眼急速眨动,好似癔症发病般,最终清醒过来,神色却添了几分邪异:“对,就这么办。” …… 姜茹身披斗篷,头脸掩藏在阴影之下,脚步轻盈无声,来到一座静谧神祠之中。 神祠香火寥寥,坛座上是一位头顶双髻、手挽柳枝的童子神像。此神名号句芒,乃是天夏祀典正神中,镇守东土、召迎春气的木德大君,民间俗称其为木神老爷。 祭祀木德大君的神祠庙宇,在天夏一朝遍布东胜都内外,香火极盛。然而随着天夏失统,木神奉祀渐稀,在那个混乱的时局中,庙宇焚毁、神像倾覆,仿佛木德大君也随着天夏朝一同消亡。 姜茹抬头瞧了那童子神像一眼,泥塑斑驳、气韵全无,坛座之下只有一名老妪艰难扫洒。 没有理会这些,姜茹来到神祠后院一座小屋前,她从怀中取出一枚蛇纹符牌,掐诀施术,屋门表面有符篆如流水划过,门扉变得虚幻不实。 姜茹抬脚迈步,身形直接没入门中,落脚抬眼,并非置身屋中,而是一处地下空洞。 上方穹顶石笋倒悬,一盏硕大灯笼放射昏黄光芒,将地下空洞照亮。 放眼四望,或是凿壁成洞、或是叠床架屋,既有雕饰精巧的石屋岩窟,也有简陋脏污的低矮窝棚,远处还有一处池塘,不止连同何方水域。 然而在此间行走出没的,却不止是人。得了气候的老树花精、半鱼半人的东海水族、身形飘忽的凶魂厉鬼、獠牙毛尾的山野大妖,竟同时出现在此间,买卖交易、讨价还价,一如人间市井。 部分形貌如常的,也绝非是凡夫俗子,若非化形有成的妖物,便是旁门左道的邪修。 昆仑洲自古以来,便有人鬼妖邪杂处共居之所,这些地方往往形成鬼市、妖市,不同族类互通有无、市利贸易,并非依据哪朝哪国的典章科律。 此处便是东胜都附近的一座鬼市,位于地底,不与凡俗交集,也不受华胥国律法所制。 姜茹来到这座鬼市,心中反倒增添了几分紧张戒备。出没此间的人鬼妖邪,所仰仗的并非人间律法,而是各凭本事。 避过一群扛着钢鞭的鬼市护卫,姜茹悄然转入石窟,内中是一条长廊过道,周围烟气回荡、光影迷离,迷惑七窍心智的术法形成阵式。过道两侧尽是洞室,门帘之后传出或欢愉、或痛苦的靡靡之声。 姜茹对惑人媚术视而不见,径直穿过长廊,抵达最深处的洞室。门外有一位毛发旺盛的高大男子,他嘴颌突出、形如狼犬,拦阻道: “你走错路了,这里面不接待客人。” 姜茹懒得废话,抬手现出一面铜牌,其上有大蛇盘缠纹饰:“如何?” 高大男子咧嘴低咆一声,不悦地掀开门帘。姜茹步入其中,就见一名窈窕女子斜倚软塌,身披薄纱,周围四五名身材健硕的英俊男子簇拥着她,轻摇羽扇、端捧杯盏、捶腿按摩,都是一脸仰慕敬重之态,只是双瞳神光空洞,显然是被术法迷住了心神。 “哟,稀客啊。”窈窕女子挑开软塌纱帐,巧笑嫣然:“堂堂玄圃天狐的后人,怎会来到这个阴沟暗渠?” 姜茹盯着窈窕女子,按捺心中不喜:“我去绛珠楼找过你,可楼里的鸨母说你卧床不起、无法见客,我就知道你回到了鬼市。来到此处,我该叫你纤蕙姑娘,还是叫你青罗衣?” 姜茹淡然道:“不必了,我还不至于如此饥不择食。” “也对,姜妹妹盯上的,可是永嘉梁氏那样的仙系血胤。”青罗衣感叹道:“毕竟是天狐后裔,非仙芝玉英不食,我养的这些人鼎,简直就像茹毛饮血。不过我听说,梁朔梁大公子死在了星落郡?不知姜妹妹最近又攀上了哪位?能否跟姐姐透露一二?” 姜茹明眸细眯,好似一头山林中的狐狸,紧盯着猎物蠢蠢欲动:“不必说我,你也一心攀附鸠江郑氏。” 青罗衣一脸委屈:“姜妹妹这话说的,你祖上是随侍仙真的天狐,我不过一介半妖,得道成仙这种事断然不敢妄想,只盼着找一个牢固靠山,在凡间逍遥快活。” “你这位半妖,明面上是绛珠楼花魁,暗地里却是鬼市中一位坐地当家。”姜茹蹙眉道:“只是你不光在地面上卖春,还到处还掳掠凡人女子到鬼市,让她们与各路妖精鬼怪交合。是打算培养出一群跟你类似的半妖么?” “东胜都粮米太贵,就干一份活可不够。”青罗衣笑眯眯地说:“而且只要这些半妖长大了,往往具备常人没有的天赋根骨,若是再善加调教,可堪大用!” 姜茹抿唇不语,即便生而为妖,她也算出身名门,对于半妖之流,即便脸上没有流露分毫,但心底里仍是怀有鄙夷之心。 而且哪怕姜家屈身侍奉永嘉梁氏,那也不失为辅弼仙真。因此姜茹对于青罗衣这等凌虐之举,心中实在提不起半点好感。 “好了,不说这些笑话。”青罗衣轻轻挥手,周围健硕男子恭敬退出,她盯着姜茹说:“难得见你来一趟鬼市,说吧,有什么事要我们这帮不能见光的家伙来做?又要从别国弄来一批珍禽异兽讨好朝中卿贵?” “我想要知道是谁负责给东海水府与后戚周家往来牵线。”姜茹言道。 “周家?”青罗衣眉眼轻挑:“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是梁国师让你来的?” “你可以这么想。” 青罗衣轻笑道:“也对……不过你应该知道,鬼市之中不乏掮客,人家甘冒风险,为朝野卿贵与化外族类奔波联系,挣的也是辛苦钱,可不想被什么高人盯上。” 姜茹说:“你消息灵通,应该清楚朝中状况。历来是崇玄馆掌握着与东海各家水府的互市贸易,周家横插一脚,若只是为了些许小利,国师也就当看不见。 可近来海市之中,灵材珍宝大为减少,各家水府托言是海中地动所致。但这也未免太过巧合了,朝中刚刚新设了金鼎司,要汇集灵材调度,各家水府便立刻退出海市,这是朝着崇玄馆而来。” “朝堂上的大人物打打杀杀,哪里是我这种小人物能够知晓的。”青罗衣慵懒地打了个哈欠。 “你们也插手了?”姜茹质问道。 “金鼎司啊,真是不负其名,简直就是一头吞玉销金的大妖巨祟。”青罗衣说:“不少人听说华胥国朝廷设立金鼎司,心思立刻活络起来,都盼着从里面大赚一笔呢。” 姜茹听明白了:“你想要什么东西?说吧。” “痛快!”青罗衣坐起身来,眼神锐利:“就用消息换消息,我可以告诉你周家与水府之间的牵线人,但我需要了解金鼎司新任执事的消息,越详尽越好!” “新任执事?”姜茹一怔:“你是说赵黍?” “哦?看来姜妹妹认识此人?”青罗衣抚掌道:“也对,据说这个赵黍也去了星落郡剿匪,不知你与他可曾见过面?” “见过。”姜茹闭眼轻叹。 青罗衣饶有兴致地看着对方:“啧啧啧,这副无可奈何的神情,难不成姜妹妹在他手上吃过亏?该不会……哎呀!梁朔死在星落郡,莫非是被此人暗中害死?” 第86章 见龙在田野 姜茹微微一惊,青罗衣见她如此,嗤笑道:“该不会让我说中了吧?” 姜茹神色转瞬恢复如常:“你觉得这可能么?要真是赵黍害死了梁朔,国师不会放过此人的。” “这话也对。”青罗衣斜支着脸,双眸打量着姜茹面容神色:“你的性情似乎变了不少。” “是么……”姜茹眼神微微放空:“我只是明白了一件事——谁也没法仰仗,最后只能靠自己。” “姜家上下归附永嘉梁氏,你这想法可算是离经叛道。”青罗衣问:“看来梁朔的死让你想通了许多。” “也不光是他。”姜茹目光回避。 青罗衣好似想明白了什么,双眼微微睁大:“不会吧?” 姜茹收拾心思,问道:“你为什么要打听赵黍的消息?” 青罗衣浅浅一笑:“你也知道,干我们这一行的,消息灵通最为紧要。金鼎司这样的衙署,由安阳侯来主持不足为奇,可内中真正干活的执事,却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新晋之辈,现在都中各方都在暗中探听他的来历呢。” “他是怀英馆首座张端景的学生。”姜茹言道。 青罗衣一摆手:“姜妹妹,你要是再拿这种废话来搪塞,以后可就别再来找我啦。” “那你究竟想要了解什么?”姜茹有些不耐。 “比如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修为高低、法力深浅,惯用什么法宝术法之类的。”青罗衣伸了个懒腰:“对了,他是否成婚,有无红颜知己?” 姜茹说:“此人不好女色,你就别指望了。” “哦?你为何这么清楚?”青罗衣不掩试探之意。 姜茹没有理会,转而说道:“赵黍就是一个食古不化的穷酸学究,他一门心思都在术法之上。若论修为,赵黍玄珠未成,但他手段奇多,小到画符咒水,大到坛场科仪,几乎全都能办。” “原来如此……”青罗衣沉吟思索。 姜茹言道:“你要是真想延揽赵黍,最好要准备一批灵材法宝,尤其是稀世罕见、出自名家巧匠之手的法宝,最对他的胃口。” 青罗衣笑道:“这么说来,你当初在星落郡也没少跟赵黍打交道?” 姜茹无意回答,继续说:“但我劝你不要在赵黍面前耍心机。” “哦?莫非此人心机深沉、工于算计?”青罗衣问。 姜茹言道:“你要真是想跟他结交,最好别动什么歪心思,坦诚相待就行。别说我没有提醒你。” “看来姜妹妹真是在赵黍身上吃过亏了。”青罗衣掩嘴笑道。 “我的已经说了,该轮到你了。”姜茹没有接话,直截了当。 青罗衣呵呵发笑:“给周家与水府牵线的人,来自幻波宫。” “那群海外炼气士?”姜茹不解:“他们守着一堆海外岛屿,被番邦土人视为神明,历来不涉昆仑洲事务,就算偶尔前来昆仑洲,也无非是游历修行,怎会无端卷入华胥国的事情?” 青罗衣言道:“虽然没有实证,但有小道消息说,周家就是幻波宫某代宫主留在昆仑洲的后人。” 姜茹沉默不语,青罗衣继续说:“至于幻波宫这么做有何用意,姜妹妹就别问我了。梁国师若是不喜欢,那不妨远涉汪洋,直接杀上幻波宫。想来以他华胥国第一人的修为,斩了现任宫主不成问题。” “首座自有决断,用不着你费心。”姜茹又问:“这位幻波宫门人可曾在鬼市出没?” “有过两三次,但你别指望能让我找到他。”青罗衣说:“幻波宫最擅长幻术,对方究竟是男是女我都没法断定。我曾经从他那里买了一批番邦土人。可惜,味道还是比不过昆仑洲男子的醇厚。” 姜茹不免嫌弃地瞥视对方,青罗衣丝毫不以为耻,从容不迫地说:“好了,我就不留你吃饭了,赶紧回去给梁国师通风报信吧。幻波宫一反常态插足昆仑洲,而且还牵扯上一国后戚,搞不好就是一轮腥风血雨、改朝换代。” …… “幻波宫?居然是他们?” 地肺山深处的竹堂外,梁韬手挽云纹玉如意,听完姜茹禀报,淡然道:“不过是久远前一群逃亡海外的方士,占了几处海上福地,便自诩为仙。竟然还靠着装神弄鬼来蛊惑番邦土人,离了昆仑洲这等福德中正之地,气象格局也不免偏狭。” 梁韬沉吟片刻,望向姜茹:“你怎么看?” 姜茹低眉垂首、语气谦恭:“幻波宫久居海外,恐怕对昆仑洲所知不足,有首座在此,他们也不敢公然插足华胥国事务。” “这也算有几分道理。”梁韬随后说:“周家祖上在天夏朝,不过是一伙私盐贩子,靠着乱世中大撒银钱、资助军需,在华胥开国之初功勋颇著,几十年前又看中了当今这位国主。” 姜茹问道:“莫非周家近百年筹划,都是幻波宫在背后推波助澜?” “未必,周家早年间文不成武不就,虽是开国勋贵,地位权势却谈不上隆重。”梁韬冷笑道:“当今国主与周家的结合,本就是朱紫婢一手促成,彼时国主尚未登基、不成气候,连我也不曾料到今日变化。 如此看来,倒不如说是幻波宫发现周家在华胥国一步登天,从而找上这帮穷亲戚。觉得能凭那点浅薄血缘牵连,在华胥国中分一杯羹。” 姜茹慎重说:“可是幻波宫在海外与各家水府都有往来,如今显然串通一气,要与我们崇玄馆断绝互市。” “互市本是互利之举,何况幻波宫所占岛屿,终究不如昆仑洲物产丰饶、人力充足。”梁韬言道:“为了长久传承,幻波宫重履昆仑洲,这也属常理。” “首座打算如何处置幻波宫?”姜茹问。 梁韬望向姜茹,眼神中带有一丝欣赏与好奇:“姜茹,你过去可不会这样与我说话。” “弟子无礼冒犯,还请首座责罚。”姜茹赶紧下拜道。 “我并非怪责。”梁韬说:“只是梁朔死后,你并未与我梁氏子弟中任何一人重新缔结登仙契,这般勤勉用心,究竟是为了什么?” “弟子阖族上下能得崇玄馆庇护,本该尽心竭力侍奉。”姜茹回答:“奈何公子如星殒逝,弟子实在无心再与他人结契同修,只盼能自力修持,上登洞天。” 梁韬以细不可察的幅度点头,随后又问:“鬼市乃妖邪汇聚之所,你是如何探听消息的?” 姜茹言道:“青罗衣以赵黍的消息为条件。” “赵黍?”梁韬鹰眉一挑:“她为何要打探赵黍?” “想来是因为赵黍出任金鼎司执事,而金鼎司又汇集国中灵材,其中牵涉利益极大,引起鬼市的留意。”姜茹说。 “是么?”梁韬半信半疑:“据我所知,赵黍只一心专注与书符炼器,金鼎司的度支出纳被安阳侯把持。真要从中牟利,也该是找安阳侯,与赵黍何干?” 姜茹一怔,她也回味过来,青罗衣对赵黍的关注似乎有些大可不必。然而转念一想,以梁韬之尊贵,似乎对赵黍的现况尤为清楚,这难道不是更奇怪么? “有点意思。”梁韬把玩着玉如意:“我记得那个青罗衣是一位半妖?” “是。”姜茹垂首答道:“其父不知何人,其母乃是蛇妖。此人精通魅惑之术,惯于采摄男子阳气。” “蛇妖、蛇妖……”梁韬轻敲着玉如意,似乎想到了什么,随即笑道:“原来如此,倒也算是用了一些心机。那我也不妨将计就计。” 姜茹听得半懂不懂,只是低着头不敢言语。 …… 数名健壮兵士合力扳动绞轮,随着咔咔细响,一架重型床弩的弓弦被缓缓拉开,一杆堪比梭枪的箭枝搭上弓弦,箭簇寒芒逼人。 随着远处一声号令,床弩将箭枝射出。一道寒芒迅速掠过,肉眼尚不及追上,箭枝便狠狠钉入一面夯筑土墙,随即在墙壁另一侧炸出无数土块砂砾,扬起大片尘埃。 在校场中围观的众人发出一阵惊叹,赵黍身在其中,手托下巴、默默点头,一旁韦修文将军惊叹道: “这弩炮威力远超以往,赵执事当真妙法通神啊!” 星落郡剿匪完毕后,韦将军返回东胜都述职,作为功臣之一,韦将军也得到封赏,并且奉国主旨意,在都中筹建新军。 新军不同于往常,除了给普通将士配发符兵,也明确修士随军助战,而且有一整套修士与军阵配合的战法。 其实修士随军助战,不止在五国大战,还能追溯到天夏朝开疆拓土之时。 然而自古以来,修仙学道之人对于尘世杀伐交兵一向避而远之,这里面或许有几分清高自傲作祟,但更多恐怕还为求保身全生。 毕竟有志于仙道之人,大多山居隐修、远离尘俗,就算身犯险境,也讲究趋避之道,而不是一味好勇斗狠,仗着术法符咒跟人斗个你死我活。 因此,尽管历朝历代都有帝王君主征辟修仙之士为其所用,但要么应者寥寥,要么招惹来一群专好逢迎上意的术士之流。 到了天夏朝,干脆直接以高官厚禄征募术者修士,并设置职司官位,诸如赞礼官、堪舆师、占候师、咒禁生等等,各有所掌。 昆仑洲的风尚由此大变,加上五国大战的动荡,致使修士大多不求仙道,一心追求术法之威。华胥国设馆廨之制,多有效法前朝,培养出来的与其说是修士,倒更像纯粹的术士。 而经过长久征伐,加上星落郡剿匪的验证,韦将军算是摸索出修士如何与军阵用兵相结合。他亲自撰写治军方略、训兵操典,上书国主之后不久,便获得旨意筹建新军。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朝廷新设的金鼎司,便是要配合新军筹建。各种新制法物军器,若要投入军中,也要先经过韦将军亲自验看。 赵黍这回便是打造了一批符箭,特地带到城外校场试验威力,也让韦将军见证。 众人来到夯土墙边,就见弩矢贯穿了墙壁,背面并非只有一个小孔,而是一个被炸开的大坑,使得夯土墙本身松散脆弱。 “这是专用于破坏城垒堡壁的符箭。”赵黍介绍起来:“符箭一旦命中墙壁,凝注其中的术法就会发动,由内而外破坏墙壁。就算面对坚城,多支符箭合力一处,足以将城墙轰出一个缺口。” “好好好!”韦将军连声夸奖:“过去我们用飞石车砸城,大块石头扔过去,只在人家墙上留个白点,正缺乏这等攻城利器。” “其实由修士出手施术轰塌城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赵黍说。 “你说的是仙将、还是神剑?”韦将军点破赵黍的话外音:“靠术法破城并非不行,但到了真正的战场上,对面的修士可不会看着你施术。军中修士比披甲铁骑还要珍贵,若不能一举分定胜负,贸然请修士出手,未必能够见功。我自己在星落郡就吃了这个教训。” 赵黍知道韦将军说的就是梁朔,原本指望他能够召请仙将对付傩面剑客,结果反倒落入对方算计。战场之上的较量,可不光是比拼谁的修为法力更高。 随后众人又验看了金鼎司新造的符兵法物,赵黍把一批镶玉符刀送给新军将校,众人得了礼物,各个喜笑颜开,一些人干脆与赵黍称兄道弟起来。 “一段时日不见,赵执事倒是精明不少。”韦将军笑道。 “惭愧!也是跟着侯爷边看边学。”赵黍答道。 “赵执事何必自谦,眼下金鼎司在东胜都炙手可热,我从你这里得了符刀,怕不是转过天来就有人要我帮忙,向你多讨要几柄。”韦将军说。 赵黍只得苦着脸说:“金鼎司祭造法物符刀是为国家效力,韦将军和诸位都是新军一员,未来本就要配发符刀。何况如今金鼎司诸事繁忙,我也实在没空应酬了。” “明白。”韦将军递来几卷书册:“这里是我新近撰写的兵法典册,内中尚未提及符兵法物,赵执事可过目一番,若有独到见解,希望不吝赐教。” 第87章 涓滴成江河 赵黍手捧书卷,一旁炉火正旺,灼灼火光将赵黍半张脸映得通红。 “你在看什么?”石火光从外面走来,低头瞧了炉火一眼。 “韦将军新编的兵书。”赵黍说。 石火光紧张问道:“你怎么看起这种书了?难不成要到军中效力?” 赵黍轻轻摇头,提笔在书上勾勒几笔:“书中讲述修士如何与军阵兵士一同御敌,按照不同术法运用、修为高低,各有不同职责安排。” “我没听懂。”石火光坐到赵黍对面,拿起蒲扇朝炉鼎扇风鼓火。 “以前修士随军助阵,其实并非归属军旅行伍,到了战场之上,两方将士厮杀,敌我修士各自拉开架势斗法,互不隶属。”赵黍说:“韦将军觉得,如此排布对战事大为不利,倘若修士斗法失败,军阵士气往往难以为继,反之亦然。 他认为修士可以直接归入军中,擅长剑术的作为陷阵锐士,善用丹散符水的留营施救,精通召遣的可以充当斥候,至于能够运用四象五行之气的,那便是鼓风发火、专司攻战。” “依据短长,各司其职,以前也是这样啊?”石火光面露困惑。 赵黍说:“还是不同的,韦将军目前正在筹建新军。未来新军之中的修士不再是每逢出战时从各家馆廨调派,战事一毕就遣散,而是要常驻军中。” 石火光言道:“可修士研习术法,并非是为了战场杀伐。” “以前我也是这么想的。”赵黍放下书卷:“可是华胥国设立馆廨,本意不就是希望馆廨修士各展所长么?而且战场上也不全是杀伐攻战,比如金鼎司祭造符兵法物,也是要用到战场上,我们只是没有亲身犯险罢了。” 石火光暗暗点头:“这样也好,省得亲临战场。” 赵黍沉默片刻,问道:“石老,我父亲当年修为如何?” 石火光一愣,低头回答:“他跟罗希贤一样,修炼的也是《沧浪洗锋篇》,只是修为远不如现在的你。” “怀英馆当年是不是有很多人像我父亲一样投军报国?”赵黍问。 石火光的神色好似陷入了回忆:“他们……都跟着你父亲一起投军去了,没几个能回来。” 赵黍问:“父亲在怀英馆很受追捧?” 石火光点头说:“当时国家在危难关头,人们也不像现在这样勾心斗角,你父亲广交豪杰、遇事不辞,大家都很敬重他。” 赵黍表情微妙,自己跟父亲可谓是性情迥异。只是不明白,父亲既然这样受人敬重爱戴,为何母亲偏要改嫁? 无言感叹,赵黍收起书卷,石火光说:“你先去歇息,我来看着炉火就好。” 赵黍点头,随后皱眉道:“崇玄馆那几个家伙也是越发懒散了,这几天每到夜里就离开金鼎司,真是不务正业!” 石火光则说:“人家白天在司中开炉炼丹,也算履行公务。他们出身崇玄馆,习惯福地清修,估计是不喜欢衙署拘束。” 赵黍不悦,直言道:“这帮家伙不知朝廷最近急需除瘴散和辟瘟丹么?我看是崇玄馆的日子过得太好了,真要他们干活,各种敷衍了事!” 石火光劝告说:“既然知道他们是如此,也就不必过于苛求了。” 赵黍生着闷气离开,刚要返回西院,正好看见郑思远一身酒气,扶着院墙喘息。 “你出去喝酒了?”赵黍上前问道:“你之前不是说要回家一趟么?怎么弄成这样?” 金鼎司虽然设有静室,但毕竟属于朝廷衙署,若是家宅就在东胜都的修士,晚上自然各回各家。不过郑思远倒是不怎么回家,或许以他的出身,回到家中也不受待见。 “家里老人高兴,被灌了几杯酒。”郑思远答道。 赵黍提醒说:“若不是要用酒水发散外丹药力,最好不要饮酒过量。《素脉丹心诀》讲究气机畅达无碍,饮酒过量容易让真气散出穴窍、自损修为。” “我、我记住了。”郑思远羞愧难当。 “我那里应该还有一些解酒醒神的药散,跟我来。”赵黍将郑思远带到房中,找出药散化入温水之中。郑思远服药调息,过了好一阵脸色才舒缓下来。 “多谢赵执事。”郑思远起身致谢,赵黍伏案看书,随便应了一声。 然而郑思远一直待在房中没走,赵黍有所察觉,抬头问道:“还有何事?” “我有一件事要跟赵执事说。”郑思远犹豫道:“我大哥……也就是郑图南,想要见赵执事一面。” 赵黍面无表情:“他要见我作甚?” “他说自己先前几次冒犯赵执事,深感愧疚,打算设宴邀请赵执事,并且当众谢罪。”郑思远说。 赵黍冷哼一声:“他?郑图南?要跟我谢罪?” 郑思远低着头不敢应话,赵黍收起脾气:“我就直说了吧,我不相信你这个大哥。之前来考校时,他甚至当众欺凌你,这种人性情乖张、不知收敛,你对他有所敬重,反倒是大加放纵,对你对他都无益处。” “我……明白了。”郑思远答道。 赵黍放下笔,问道:“这种人不大可能主动认错,要么是遭了重大变故、性情剧变,要么是迫于形势。是不是你们家中老人让他这么做的?” 被点破实情,郑思远抬头答道:“没错,大哥没有通过考校,被家中长辈责罚。于是打算设宴款待赵执事,希望能够、能够……” “金鼎司公务繁忙,不留闲人,更不留无用之人。”赵黍打断道:“当初考校科目分明,做不到也怪不得旁人。” 郑思远说:“大哥也不一定要来金鼎司,家中长辈听说朝廷正在筹建新军,赵执事与韦将军往来频频,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让大哥在新军中谋得一份差事。” 赵黍一时间无言以对,仔细思索一番,心想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朝廷筹建新军,是为征讨来犯之敌,不是让一群酒囊饭袋捞取好处的。”赵黍话中带怒:“我应该夸你们郑家长辈消息灵通吗?事关新军,不去找韦将军,居然直接找到我这里来?” 郑思远惶恐不安,无言以对。赵黍正要拒绝,可转念想到解忧爵,于是言道: “罢了,想来你也是受制于家族亲缘,不好拒绝长辈。我不为难你,但也不会直接答应帮忙,郑图南如果要设宴谢罪,我自然会去。你照实答复就是了。” …… 天气逐渐转凉,赵黍仍旧专注于金鼎司的各项事务,少见外客,直到郑思远转告,郑图南要在东胜都之外的庄园设宴款待自己。 原本赵黍还嫌麻烦,后来还是趁安阳侯来司中视察,两人谈及此事,对方点头说:“还是要去,先不说郑图南是否能在新军中谋得一官半职,鸠江郑氏终归是崇玄馆仙系四姓,多跟他们往来联络,本身也不是一件坏事。如果能略有建树,那就更好了。” “世叔莫非觉得,鸠江郑氏在另寻出路?”赵黍问。 安阳侯回答说:“但凡世家大族,若是家主有足够智慧,就不可能盯着一条路走下去,让自己毫无转圜余地。大家同在朝中,还未到撕破脸皮的地步。 只是梁国师与永嘉梁氏在崇玄馆中专权独大,另外三家免不得要另寻出路,给自己和家族子弟谋求更高的位置。郑图南此人不适合金鼎司,可要真是去新军当一个小校,倒也未尝不可。” “这事我说了可不算数。”赵黍言道。 安阳侯笑道:“世侄也不必顾虑,新军能够成功筹建,几乎取决于你在金鼎司办事得力。不然的话,也是有心无力啊。” 赵黍问:“朝廷在这时候筹建新军,莫非有什么用意?” “世侄应该知晓,梁国师有一个远房族弟,名叫梁豹,如今是华胥国骠骑将军,负责镇守拒洪关,抵挡有熊国兵马。”安阳侯说:“此人掌管华胥国近三成兵马,麾下不乏经历了五国大战的宿将锐卒。而且拒洪关位置紧要,位于三川上游,顺流而下能直达东胜都。可以说,我华胥国的半数命脉,就拿捏在梁豹手中。” 赵黍言道:“我也有所耳闻,据说梁豹在五国大战时已是一员猛将,但遭遇有熊国修士刺杀,受创极重,全赖梁国师救治,因此对国师死忠不二。” “所以世侄应该明白,为何国主必须要筹建新军了。”安阳侯说道:“其实这事想来也该多谢世侄。” “世叔何出此言?”赵黍不解。 安阳侯叹道:“国主一直有意筹建新军,以此制衡梁豹。但过去总是碍于梁国师劝谏,他的理由也不好反驳——首阳弭兵至今,国中已经裁撤各军、大加整顿,实在没必要新建军旅。而且就是因为天禄军、赤云都诸事,搅得国中余波未定,这几乎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但世侄祭造符兵,让状况大为改观。尤其是经历了星落郡一役,军中将士以符兵斩杀贼寇,加上各家修士随军助阵,大大助益了剿匪之功。偏偏梁朔抱着故旧作态,却仓猝败亡,这更让梁国师难以辩驳。” 赵黍闻听此言,说道:“符兵在星落郡剿匪未必有太大用处,主要还是韦将军用兵如神。我前些天品读韦将军编撰兵书,深感军器兵甲再好,也要看用兵之人如何发挥。” 安阳侯则说:“光有新军,若兵甲给养、粮草军需被他人把持,新军也无大用。世侄如今应该明白,金鼎司是何等关键了吧?有了世侄创制的符兵,国主就能名正言顺设立金鼎司,而新军筹建也是顺理成章了。” 赵黍没有料到,自己居然会牵涉进朝堂之上的明争暗斗,而且起因还就是自己的无心之举。 “鸠江郑氏显然就是看明白这一点,家中老人不放心只有郑思远来金鼎司,希望把郑图南也安插进新军之中,给家族未来前途做好铺垫。”安阳侯说:“万一梁国师哪天飞升成仙,留下崇玄馆这么一个大摊子,又没有可靠后人来接继,那仙系四姓注定是要分家过了。” 赵黍又问:“莫非世叔很看好鸠江郑氏?” “不,在我看来,鸠江郑氏行将就木,若是没有仙系四姓的名头,他们不过是虎狼之辈眼中的鱼肉。”安阳侯笑道:“此事趣味之处在于,鸠江郑氏能有如今这种地位,根本还是受梁国师和崇玄馆的庇荫,可他们恰恰想要脱离梁国师的掌控。” “他们这是在自取灭亡啊。”赵黍言道:“难道梁国师坐视此等事情发生?” 安阳侯说:“所以我才说,你不妨多与鸠江郑氏往来,这也是分化仙系四姓的办法。梁国师若是任由事情发生,鸠江郑氏没有吃到教训,反而会不加收敛。如果梁国师雷厉风行,对郑氏大兴挞伐,那另外两家又会作何想法?估计都要加紧思量自己的处境了。” “梁国师恐怕还没到众叛亲离的地步吧?”赵黍说:“不是还有梁豹在边关么?”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安阳侯言道:“梁国师的权势地位,当然不会因为你跟郑氏一场宴席就动摇。但比起当面顶撞,这种谁也说不出错处的往来,反倒更为有用。” 言及当面顶撞,赵黍明白,安阳侯就是在说自己当初在星落郡劝阻梁韬杀降一事。 聊完之后,赵黍心中有数。稍作准备,此次赴宴还带上了郑思远与贺当关。 他倒不是怕了鸠江郑氏,但一个人前去赴宴,多少显得气势不足。就算他自己不在意,人家郑氏也会有想法。 在东胜都这段日子,赵黍算是明白人心相隔如天堑,唯有设身处地考虑事情,才能相处融洽。 而且赵黍打算趁机探听解忧爵的事情,带上贺当关,算是让事主参与其中,有什么道理也方便说。 临走之前,赵黍顺便处理一些琐碎事务,正好荆实前来,交来一批驱除蛇虫的符咒。 “好,辛苦道友了。”赵黍扭头把符咒交给石火光:“这批符咒与除瘴散、避瘟丹归拢一同,记得录入簿册。我先去郑氏庄园赴宴,估计今天晚上就不回来了。” 一旁荆实望着赵黍离去的背影,清冷目光中多了一分锐利。 第88章 福地藏玉楼 东胜都郊外遍布庄园别业,大多属于世家豪贵。 与都中宅邸井然有序不同,世家豪贵圈占山林湖泽,依山傍水营造庄园,多是效法崇玄馆在山中兴修馆舍靖室,不求多么豪华精美,但胜在切合清幽山水的意境,步入其中便仿佛远离了东胜都的尘嚣喧闹。 赵黍三人驾车来到郑氏的郊野庄园,在一处简陋竹篱外停下,附近低矮屋舍,更像是乡野农户,但仔细观察,庭院地面铺砌石板、扫洒干净,一看就知道是大户人家的布置。 就见院中有十几人站立等候,除了郑图南和一干仆从,为首老人须发苍白、手扶鸠杖,看见赵黍下车,忙不迭地上前揖拜: “老夫郑玉楼,赵执事拨冗莅临,郑氏上下不胜荣幸!” “老先生不必客气。”赵黍来此之前便有所了解,如今郑氏家主郑玉楼年逾百岁,按辈分算,他是郑图南的曾祖父,不止经历过五国大战那段岁月,他出生的时候,天夏朝尚未灭亡。 郑玉楼须发虽白,但气色红润饱满,身形硬朗未见佝偻,显然是修炼有成,只是没有在意形骸容貌,不像梁韬的真容那般眉发乌黑、貌若青年。 一旁郑图南也跟着行礼:“拜见赵执事。先前我多有冒犯,今日特此谢罪!” 赵黍瞧了对方一眼,也许因为家主长辈在此,郑图南倒是显得十分恭敬有礼,连说话语气神态都截然不同了,赵黍也不好驳人颜面,点头说: “过去一时误会,郑公子也不用放在心上。” “赵执事心胸辽阔、能容万物,来日成就定然不凡啊!”郑玉楼先是抚须夸赞一通,然后扭头望向郑图南,严肃道:“你之前犯下大错,我本该狠狠责罚,如今赵执事宽谅,我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日后见到赵执事,要持学生之礼,不准再有半点忤逆犯上的言行,记住没有!” “记住了,孙儿不敢再犯。”郑图南恭敬答道。 郑玉楼松了一口气,又转而对赵黍说:“惭愧、惭愧,老夫家教不严,出了这等昏庸子孙,贻笑大方不说,竟然还冒犯到赵执事。老夫痛心疾首,真不知该如何谢罪啊。” 赵黍原本以为,以鸠江郑氏这种仙系血胤,哪怕谢罪致歉,搞不好也是要端起架子,让郑图南说两句软话,就算把事情揭过去。 可谁能料到,身为家主的郑玉楼居然出乎寻常地谦逊,哪怕只是做做样子,可赵黍身后还有贺当关与郑思远,他就不担心旁人如何看待么? 然而转念一想,赵黍现在的身份可不再是“一介符吏”了,即便他自己没有什么感觉,可金鼎司执事这个位置颇为紧要,受人重视也不奇怪。 如果还是过去,赵黍别说被郑氏请到私家庄园中设宴款待,不被郑图南这种纨绔子弟找麻烦就不错了。 这么想来,安阳侯所言确实有理,在东胜都这种地方,大家习惯了以权势地位来衡量一个人。赵黍自己的本事不见得有多大,却能受到如此礼敬,让他觉得恍惚不实。 “就不要在此地闲谈了,筵席早已备好,就等赵执事了。”郑玉楼引着赵黍穿过竹篱院,后面是一条清澈小河。 几人登上船只,沿着蜿蜒河流一路而下,两岸青山起伏、鸥鸟翱翔,远远望见船娘撑篙,嘴上还唱着歌谣,让人不知不觉沉醉放松。 船只来到一处浅滩边上,抬头可见一片古木森森的幽静院落,赵黍感应到此地气机流转甚为玄妙,当即发动英玄照景术,看见院落被阵式所笼罩。 以赵黍如今眼力,可以更加清楚地辨析气机灵韵,这片阵式用处不在于杀伐,而是借古木调摄生机物候,凝炼清气于其中,形成一处修真福地。 赵黍暗中赞叹,他看得出来,这一片福地并不完全是自然造就,而是以鬼斧神工的手法排布格局,做到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皆能契合天地之气运转之妙,使得清气自然而然汇聚于此。 以人力排布福地这种事,赵黍在玄圃玉册中也看到过,他很清楚这种事情不可能凭空造就,也必须顺应原本山川气象格局。 如果说赵黍布置一方坛场、接应气机是初窥此道,那堪舆山川、寻龙点穴便是登堂入室。天夏朝传承至今的堪舆师,为帝王卿贵营造宫室、安设吉壤,其中高明之辈还可以通过排布格局,滋养形神、延年益寿。 但这些距离真正的福地还太过遥远,以赵黍所了解的,福地几乎都是仙家登真上举之迹,乃是天地之气相交运化所成,非人力刻意所为。 “如何?赵执事觉得此地尚属可观否?”郑玉楼见赵黍目光精注,抚须问道。 赵黍重重点头:“确实不凡,假借山川草木物用之功,营造修真炼气之福地。老先生境界高妙,赵某佩服。” 郑玉楼摆手说:“非也,数十年前鸿雪客造访华胥国时,曾在东胜都郊野赏玩风光,履及此处,俯仰山水忽有所悟,于是御剑削山、疏浚河川,打通地脉固塞灵窍,使得此地清气骀荡,几年之后便养成福地,老夫不过布置法阵、略加护持罢了。” 赵黍心中惊叹不已,东海剑仙鸿雪客之名如雷贯耳,人尽皆知。尤其是经历了帝下都斩龙一役,鸿雪客亲自斩杀玄冥国主,隐隐被视为昆仑第一人。 只不过鸿雪客不慕名利、少涉俗务,而且常年居于海外,相比起梁国师这种汲汲于权势地位的修士,鸿雪客更接近世人心目中的仙道高人。 “以剑术凿建出一片福地,这种事你做得到么?”赵黍暗中询问灵箫。 “此非剑术,乃是法天象地的造化之功,外人不明就里,看不出玄妙真意。”灵箫言道:“鸿雪客能做到这种事,应是已证仙道。” 赵黍一愣:“鸿雪客已证仙道?可是我听说他仍在东海,并未飞升洞天啊。” 灵箫则说:“成仙未必飞升。铁公飞升是因为有上界接引,直接飞升离去。鸿雪客或许与我一样,不愿寄人篱下,而他尚无开辟洞天的仙家法力,所以羁留尘世。” “原来如此。” 郑玉楼显然对于自己能够在鸿雪客凿建的福地中兴建庄园颇为自得,请赵黍进入其中,一路上还请赵黍品评楼阁院落。 赵黍很快从一开始的震惊恢复如常,他毕竟也是见过仙家飞升的,不至于被这处福地吓住,随即拿出玄圃玉册里修葺福地的内容,对这处庄园大加赞赏。 然而赵黍觉得,这等福地用来营造庄园别业太过奢靡浪费,修一座竹堂茅庐便已足够,周围空地改成培植芝草的灵圃药田,再安镇一座炉鼎,闲暇时侍弄花草、读经精思,这才是修仙之人该过的日子。天天在东胜都那种地方打滚,脑子里肚子里尽是各种人心算计,自己都觉得臭不可闻。 赵黍甚至认为,鸠江郑氏对这片福地的处置,完全就是暴殄天物。不过碍于对方恭敬礼遇,自己也不好大加驳斥。 宴会就在庭中树下摆开,上方是如盖树冠,下方是溪水潺潺,一旁有女子抚琴清奏,如同小船的漆酒杯顺溪流而下,主客双方隔着溪流而坐,想要取酒伸手即可,颇具清雅之风。 至于宴中佳肴,多是山珍素点,精巧可口,并无大鱼大肉坏了山林逸兴。 酒过三巡,郑玉楼放下杯盏,对赵黍言道:“赵执事若是喜欢,可多来此地修养。思远在金鼎司中办事,也能代为传话。” 赵黍环顾四周:“这里风光清雅秀丽,乃是修身养性的好去处。只可惜我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 “哦?不知赵执事平日里都在忙什么?”郑玉楼问道。 赵黍知道对方在装糊涂,也不点破:“最近朝廷筹建新军,需要给兵士配发符兵符箭,我是忙得头发都掉了不少。还有各种军中要用的符咒丹药,司中修士几乎要昼夜轮替,不少人都怨声载道。” 郑玉楼感慨道:“赵执事为国效力、不辞劳苦,老夫由衷敬佩。只是这新军筹建一事,为何需要诸多符兵?” “老先生有所不知,星落郡剿匪一役,乱党妖人混杂贼寇之中,不再是过去那般,敌我修士单独斗法。”赵黍解释:“韦将军一改策略,将各家馆廨修士分散军中,配合军阵步骑弓弩,攻守有度,如此方可破敌。 事后韦将军上书国主,新军不仅要一改操训典章,就连军器武备都有别于以往。未来新军对上敌方修士,寻常将士依靠符兵法物之助,也能有一战之力。” 郑玉楼点头不止:“那随军修士呢?又该如何安排?” 赵黍回答:“那要看修士所擅何等术法了,要是通晓剑术武艺,充当精骑锐士也不奇怪。当然,馆廨修士弥足珍贵,乃是国之栋梁,到了新军之中多是出任校尉曹吏。” 赵黍清楚郑玉楼的用意,算是帮他把话题引出来,对方当即言道:“赵执事,老夫有一件不情之请。图南这孩子性情顽劣,但也曾精研武艺,并且心怀报国之念,如今得知新军筹建,若是能入其中当一马弓手,老夫便心满意足了。不知赵执事能否提携一二?” “可这事也不该找我啊。”赵黍说。 “赵执事不必自谦。”郑玉楼言道:“金鼎司与新军往来甚密,赵执事或能在韦将军面前美言几句。” 赵黍笑而不语,捧起酒盏略一致敬,然后仰头自饮。 郑玉楼哪里不懂,当即说道:“赵执事在都中任职办事,少不了人情往来,老夫稍后便遣人送上金帛珠玉。” 赵黍当即摇头:“尽是黄白俗物,赵某还没穷困到那种地步。” 郑玉楼问:“那不知赵执事欲求何物?” 赵黍晃着手中酒盏,嘴角一翘:“赵某曾有耳闻,鸠江郑氏有一件宝物,名唤‘解忧爵’,乃是一三足酒爵。传闻对此宝诵咒,便能源源不断倒出仙酿。赵某欲讨此宝一观,不知老先生意下如何?” 听到这话,郑玉楼并未恼怒,只是沉吟片刻。倒是一旁郑图南脸色微变,不自觉地望向赵黍身后端坐的贺当关。但如今这情形,由不得他发怒。 “不知赵执事从何处得知,我郑氏有此一宝?”郑玉楼问。 “此事赵某不便告知。”赵黍发现,郑玉楼并不清楚贺当关的来历,估计郑图南在龙藏浦的事情,没有对自家长辈明言。 赵黍也猜得出来,以解忧爵的贵重,换郑图南在新军谋得一份差事,实在有些划不来。但谁叫现在是对方有求于自己呢?权势在手,不用白不用。 “并非老夫不愿,只是解忧爵眼下并不在手边,一时半刻也拿不出来。”郑玉楼左思右想一番:“而且恕老夫直言,解忧爵乃是仙家宝物,承负极重,恐不能随意转赠。” 赵黍也不意外,郑氏果然不会乖乖送出解忧爵,他原本还想将贺当关的事情牵扯进来,可是贺当关家世已衰,不足以迫使郑氏归还解忧爵。 麻烦的是,解忧爵不像玄圃玉册那样,被郑氏所忽视,郑玉楼知晓其为仙家宝物,价值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赵黍还在思考,一旁郑图南忽然开口了:“赵执事若是想要法宝灵材,我倒是有个好去处。” “哦?”赵黍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 郑图南言道:“龙藏浦沿岸有一家积宝阁,东胜都内外各路修士皆在此地品鉴法宝、交换灵材,甚至传说珍藏有仙家法宝,赵执事若是有意,我可以带你前往。” 郑玉楼闻言立刻接上话头:“对!若是赵执事看中了哪一件法宝,就由我鸠江郑氏买下相赠。图南,你稍后亲自领赵执事前往!” “是。” 看着这对祖孙一唱一和,赵黍明白这回算是无功而返了,自己还是不如安阳侯那样手段老辣,没法让郑氏将解忧爵拱手让出。 “也罢,既然老先生这么说了,我也不好再多索要。”赵黍没有心思跟他们虚耗下去,起身说:“时日不早,赵某就不耽搁老先生歇息了。” 第89章 珍宝藏利刃 龙藏浦两岸一如既往灯火璀璨、夤夜不熄,一片歌舞升平的景象。 赵黍站立船头,环顾左右楼阁,上方有妓女摇晃丝绦绢帛,招揽客人,或是洒下花瓣,惹人留意。 贺当关忍不住四处观瞧,赵黍见他这样,问道:“你之前经常来龙藏浦么?” “当然不是!”贺当关不好意思起来:“就我过去那点身家,哪里敢在龙藏浦花销?之前为了解忧爵,我靠着变卖家产,恳求拜见纤蕙姑娘。人家绛珠楼的花魁,往常接待的都是都中贵人,看不起我这种草莽武夫。” “郑玉楼的意思你也明白了,我眼下无法帮你索回解忧爵。”赵黍回头瞧了郑图南一眼,对方满脸恭敬赔笑,让他觉得诡异难测。 贺当关赶忙说:“赵执事不用勉强,你在朝中当官办事,当然要以公务为重。” 何况如今贺当关在赵黍身边充当司内翊卫,也得授修炼法诀,比起以前卑躬屈膝、受人白眼去求一位妓女,算是彻底改头换面了。 赵黍则撇了撇嘴,如今当上这金鼎司执事,固然颇受他人敬重,但他多少觉得束手束脚,很多手段和算计都不方便用。 如今回想,之前在星落郡设计对付梁朔,虽然不免后怕,可心中还是颇为爽利。 船只停泊靠岸,在郑图南的带领下,赵黍几人七拐八折,来到一处静谧庭院。 与寻常屋舍悬挂灯笼火把不同,这庭院四角安置石灯,内中云梁石放射出柔和光亮,一看就是术者修士的手段。 “这里就是积宝阁。”郑图南向赵黍介绍起来,同时从怀里取出一面符牌:“积宝阁虽在市井之中,凡夫俗子却不能随意进出,需凭此符牌入门。” 赵黍问:“若是第一次来积宝阁,如何获取这符牌?” 郑图南回答说:“入门符牌都是阁内同道彼此举荐获得,这里本就不欢迎一无所知的外来修士。” “我原本以为,崇玄馆内珍宝无数,应该用不着来这种地方寻觅法宝灵材的。”赵黍说。 郑图南言道:“赵执事应该知晓,自从我们华胥国设立馆廨之制后,许多修仙宗门难以为继,这些修士如果不愿意转投馆廨,此地便是他们往来结交的场合。而一些不方便在馆廨中获取的灵材,也能在积宝阁找到。” 赵黍应声点头,这倒也不奇怪。只是想到这些修仙宗门的传人弟子,居然要龟缩在龙藏浦妓馆之间,也不免让人感慨。 至于说积宝阁里珍藏有仙家法宝,赵黍不太相信。以崇玄馆的专横霸道,会坐视眼皮底下的散修藏着仙家法宝而不夺取? 而且传承断绝的修仙宗门,剩下的零散门人也难成气候,这积宝阁在赵黍看来,更像是江湖散修抱团聚暖的地方。真正有本事、有眼力的,早就转投馆廨,混出名堂来了。 郑图南驱动符牌,庭院大门禁制解除,随即有一人主动开门,笑道:“原来是郑公子,有失远迎。这几位是……” “这位是金鼎司赵执事。”郑图南昂首挺胸,好似赵黍的存在给他多添底气:“你们今天转运了,这位大人物来积宝阁,还不赶紧去通报?” 赵黍也懒得计较郑图南狐假虎威,干脆迈步进入院中,运起英玄照景术左顾右盼,却被各种混杂光色晃得眼前昏花。 此地各种气机交错混杂,还有一些污秽之气徘徊不去。赵黍想到积宝阁附近都是妓馆女闾,这种地方就别指望能多干净了。赵黍越看越不爽快,想着稍后应付两句就离开。 “这位就是赵执事?” 但见一名女子手执团扇、袅袅而至,身上脂粉味极重,来到赵黍面前盈盈一拜:“小女子兰麝,赵执事亲临,乃是我积宝阁之幸。” 赵黍按下不耐心绪,挥手说:“不必多礼。我听郑公子说,积宝阁奇珍甚多,赵某是来开开眼界的。” 兰麝以扇掩嘴,轻笑道:“郑公子抬举了。赵执事稍待片刻、用些茶点,我立刻唤人把阁中珍藏取出。” 赵黍等人进入厅堂相继落座,随后有婢女端来香饮,汤色淡红如霞,异香扑鼻。郑思远与贺当关毫不客气地品尝香饮,赵黍对此并无兴致,手指敲着膝盖消磨空闲。 片刻之后,有十余名仆从手捧各色器物而来,兰麝摇着团扇、巧笑嫣然:“这些便是阁中有数的珍宝,还请赵执事过目。” 赵黍起身环顾一眼,问:“兰麝姑娘不打算介绍几句?” 兰麝笑道:“非是小女子无礼,我等对赵执事精通炼器一途早有耳闻,因此想让赵执事品鉴阁中珍宝。” “哦,想拿我的话当成招牌?”赵黍问。 “还请赵执事宽谅一二。”兰麝立刻说:“只要赵执事能说出这些珍宝的来历与大概妙用,可任取三样直接带走。” 赵黍一挑眉毛,忽然来了兴致,目光盯视各件珍宝,片刻功夫,指着一枚杏黄宝珠说:“这是戊土镇鼎珠,最初由天夏朝葛仙翁所创。此珠化纳戊土中正之气,能调济水火、归并金木。 外丹家开炉烧炼,最忌火候受外气所扰,为求炼就大丹,便要以这戊土镇鼎珠安置炉鼎之上。不过这一枚并非仙翁亲手所制,其戊土之气尚有几分杂气余滓,应是仙翁后学仿效之品。” “看来赵执事不止精通炼器,对外丹黄白之学有颇有见地呢。”兰麝不住朝赵黍投来媚眼。 赵黍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心想积宝阁是不是在龙藏浦待久了,这里的修士都跟妓女一个德性? “这个。”赵黍指着一柄尺余来长的青钢刀:“切玉刃,十有八九出自昆仑西土的瀚海玉邑。那一带盛产昆仑玉,古代修士为裁切玉料不损清气,创制出切玉刃。此物在瑶池国,修为稍高之辈几乎人手一柄,你们也能当成宝?” 兰麝解释说:“瀚海玉邑远在万里之外,何况切玉刃在瑶池国也是身份地位的象征,就像赵执事腰间绶带。” “牙尖嘴利。”赵黍腹诽一句,随后转去一旁继续观瞧。 “切玉刃?我可否一观?”郑图南起身问道。 “郑公子请便。”兰麝笑道。 郑图南也不接话,拿起切玉刃把玩观赏,目光深邃。 下面贺当关正在发呆,他对于这些法宝灵材一概不懂,心想自己在赵黍身边干活,是不是也该学学这些东西。 贺当关思索之际,忽然觉得腹中一阵异样,体内真气开始胡乱游走,正当他心生疑惑,抬眼就见郑图南手握切玉刃,神色渐现狰狞,转身望向赵黍。 “小心——” 贺当关喝声一出,郑图南猛然扑向赵黍,咫尺之间不给丝毫反应,切玉刃狠狠刺中赵黍背心。 赵黍猝不及防,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踉跄几步,扭头就见郑图南手持切玉刃,神态狂狞地看着自己。而幸亏赵黍每日修炼都在温养随身的契命环,即便是能切玉分金的利刃,也没法穿透契命环的金甲守御之功。 “你……” 赵黍迟疑一瞬,兰麝最先动作,她一挥团扇,大片绯红烟瘴吹出,瞬间充塞厅堂,掩人耳目。绯红烟瘴直逼头脸七窍,赵黍立刻封闭外息,同时感应到四面八方杀意临身。 先是一阵气机禁锁赵黍四肢躯干,随后郑图南拔出腰间鸿鸣刀,迎面劈来。 眼下由不得赵黍细思缘由,他默运玄珠,挣脱气禁避过刀锋。 然而郑图南好似野兽一般嘴角流涎,狂态毕现,刀上寒芒吞吐,一连串绵密刀招紧追不舍。赵黍心知对方鸿鸣刀有破除气机行布的妙用,不敢直缨锋芒,当即提纵飞跃,靠着英玄照景术找到郑思远与贺当关。 可还没等赵黍开口,周围飞符跃火、法宝光华直袭而至,接连成串的爆炸轰鸣覆盖了赵黍三人。 火光冲突、吹散烟瘴,就见赵黍展开一片五色光华护住郑贺两人,趁着刹那空档,拖上手脚疲软的二人,羽步提纵,直接跃出厅堂。 赵黍一落地,瞧见身旁两人脸色苍白,郑思远艰难道:“茶水……有毒。” “中计了!”赵黍一咬牙,不待多言,就听得上方破空声传来,一道身影手持阔刃长刀朝自己劈落。 赵黍振袖扬手,寅虎令从中飞出,如吹气般瞬间变大,化作黑铁猛虎,迎头撞上阔刃长刀,在半空中炸出点点火花。 两者双双落地,地面微颤,赵黍这才看清对方竟然长着一颗狼头,嘴颌突出、满口獠牙,一对幽绿眸子难掩杀意,袖管外的手臂五指也都是利爪毛手,宛如一头人立而起的恶狼。 “别让他们逃了!”厅堂内中,兰麝全无方才甜腻嗓音,厉声下令的同时,积宝阁庭院四角云梁石灯光芒大作,升起禁制阵式,隔绝内外。 随后十余名仆从涌出厅堂,各持法宝符咒,毫不留情向赵黍三人施术攻击。 赵黍抖出青玄笔,让黑铁猛虎拦在身前挡住大半威能,随之采摄火煞、凌空勾勒,当即结火成符。 可还没等赵黍书符完毕,那狼头怪人手持阔刃长刀,飞身跃过黑铁猛虎,半空旋身抡刀,卷起重重刀影,势要将三人剐成肉酱。 铿然一声,贺当关挺身拔剑而出,五尺长剑觑准刀影间隙,一举刺入其中,破去长刀攻势。奈何身中剧毒、气力不济,被狼头怪人一转手腕挑开长剑,直欲枭首。 “退下!”赵黍此刻书符已毕,笔尖虚引横扫,火符如鞭,将狼头怪人一举抽飞。 再挥笔,火鞭荡落庭院空地,化作拔地火墙、烈焰熊熊,隔开战场,让三人有一丝喘息之机。 “快调息!”赵黍朝郑贺两人低喝一声,随后神虎真形扭头朝着院墙大吼,虎威吐锋咒直射禁制,结果扬起一圈涟漪,未能突破而出。 赵黍心下一沉,这等向内困锁的禁制阵式显然是刻意布置,为了对付自己,眼前这伙人必定筹划已久! 一滴冷汗从额角流下,赵黍的心念电闪,这一次身临险境,他并未心神慌乱地向灵箫求救。 很明显,郑图南就是此次行刺的关键人物,赵黍想起他方才那种狂狞之态,还有此前那种诡异的谦逊,以及在宴会中提出前来积宝阁,估计就是早早备下了这场行刺围杀。 至于郑图南此举的用意,赵黍反倒一时不解。如果是鸠江郑氏要对付自己,先前在私家庄园之中便是最好的时机,彼处还能避人耳目。而积宝阁就在人烟稠密的龙藏浦中,只要赵黍等人突破禁制,就有办法逃出生天。 “喂!怎么只有你一个?”兰麝瞧见面前火墙,几道术法打过去化作光毫消散,丝毫不起作用,她赶紧询问起那狼头怪人:“你不是还带了几个人来吗?” 那狼头怪人也反应过来,他望向两侧院墙,鼻尖抽动,咧嘴道:“不对劲!” 话声刚落,积宝阁外忽然有大团墨色烟雾飘起,庭中双方皆不明所以。 而下一刻,忽然有强劲冲击撼动禁制阵式,赵黍顿时一喜,此刻也顾不得是哪路英雄好汉来解救自己,立刻催动神虎真形,连发数道虎威吐锋咒。 旁边郑思远也勉强压制住体内剧毒,抬手掐诀,一道素白箭矢在指尖凝现,射向禁制。 如此内外三方合击,禁制阵式被撕开一条巨大豁口。赵黍当机立断,自己发动威神大力带起郑贺两人,翻身跨上黑铁猛虎,直接腾空跃起,穿过禁制豁口,逃到积宝阁外。 “糟糕!” 事情几乎是在眨眼间结束,那狼头怪人低咆一声,强行冲过火墙,忍着烈焰灼身痛苦,跃出禁制豁口。 然而他刚落地,就见赵黍三人骑着黑虎一路狂奔,而赵黍饱提真气,使劲全身力气大喊道: “杀——人——啦——” 这声音巨大非常,附近屋舍瓦片颤动掉落,立刻引起龙藏浦内阵阵喧哗尖叫。 兰麝此时也解除禁制,冲出庭院对狼头怪人道:“事情败露,不要追了!赶紧撤退!” 狼头怪人狠狠跺脚:“我要看看,到底是谁杀了我的兄弟!” 言罢跑到积宝阁一旁巷道,就见几名也是狼头模样的武者倒伏在地,身上几处要害似乎都被锐器贯穿,留下墨汁般污渍,附近却空无一人。 第90章 陷身不得脱 当安阳侯赶到金鼎司的时候,天色尚未大亮,他一路冲入后院,就见赵黍坐在房门前发呆。 “你没受伤吧?”安阳侯一上来扶起赵黍仔细打量。 “我没事,让世叔担心了。”赵黍摇摇头:“只是郑思远跟贺当关中毒了,如今正在屋中救治。” 逃出积宝阁的赵黍带上郑贺两人,之前在龙藏浦大喊大叫,骑着黑虎横冲直撞,搞出一阵混乱声势。他也不管身后有无刺客追杀,直接闯过城门,发了疯般逃回金鼎司。 赵黍闹出很大动静,城门戍卫看见黑虎闯入,误以为有妖邪趁夜作祟,加上龙藏浦中突发大火,一时之间闹得东胜都内外人心惶惶,各种谣言满天飞。 因此安阳侯最早收到的消息,竟然是有一头虎妖闯入金鼎司,据说还吃了好几个人。 所幸等他赶到的时候,误会已经澄清,都中戍卫留下一队人马守在衙署之外,其余人手奔赴龙藏浦救火。 “究竟发生何事?你不是去鸠江郑氏的庄园赴宴么?”安阳侯急着询问。 赵黍松了一口气,将自己先前经历转述给安阳侯,对方听到他在积宝阁遇刺一事,当即变色怒喝: “郑图南吃错药了?!竟然敢行刺朝廷命官!” “我也是真没料到,原本以为郑图南无非是刻意讨好,跟着他去积宝阁的时候,心中没有半点警惕。” 赵黍如今回想,自己当初看出积宝阁中气机混杂的时候,就应该要察觉异样。至于兰麝身上过于浓烈的脂粉气味,说不定也是为了掩盖其他可疑迹象。 “世侄能安然逃生就好。”安阳侯余怒未消,手指晃动不止:“查!一定要彻查到底!鸠江郑氏刺杀朝廷命官,这不是寻仇报复,这是谋反!” 赵黍也不明白,郑图南就算对自己心怀怨恨,也不至于做出这种傻事,于是言道: “此事恐怕不简单,积宝阁的刺客当中,有一位狼头怪人。我分不清究竟是妖物化形未足,还是妖变之人。” 安阳侯言道:“世侄放心,我立刻进宫觐见国主,鸠江郑氏一个人也逃不了!” “那……有劳世叔了。”赵黍揖拜恭送。 “世侄这些天就留在金鼎司,我保证有人要付出代价!”安阳侯平日一向温厚,今天难得目露凶光,显然是动了真怒。 安阳侯离开之后,赵黍坐在门前台阶,以手搓脸,脱离险境之后,才开始后怕。 “果然还是松懈了。”赵黍暗自低语。 “这一次你倒是没有惊慌失措。”灵箫则言道:“只不过你还是一如既往地畏难惧事,积宝阁那帮刺客,修为法力大多粗浅,你足可应付。” “也许是被杨柳君吓破胆了,一旦被困在禁制里,就想着如何逃跑。”赵黍轻吐浊气:“而且郑思远跟贺当关都中毒了,我总不能甩下他们,自顾自地跟别人硬拼。” 以赵黍如今修为,那群刺客没能立刻拿下自己,让他争取到喘息之机,就算被困在积宝阁中,赵黍也有办法应对。 “别忘了,你能够逃出生天,是有人出手破阵。”灵箫提醒说。 赵黍想起之前积宝阁外升起的墨色烟雾,嘀咕道:“你是说,有人一直在暗中跟踪我?” “难不成会是巧合?”灵箫反问。 “可惜当时根本来不及仔细探查。”赵黍敲着额头思索,身后房门打开,就见石火光捧着铜盆走出,里面盛着一滩腥臭秽物。 “我让贺当关把毒物吐出来了,稍后再用些针药调理,应该就无大碍。”石火光让仆从将铜盆端走。 赵黍点了点头:“没事就好……唉!” 石火光止不住埋怨:“好端端的,怎么就被人行刺了?” “估计是我招惹的仇家?”赵黍有些懊恼:“当初我和老师老师来到东胜都,正好遇见郑图南,起了一些争执。我为了一时爽快,把他踹进水里。” 石火光哭笑不得:“你怎么会做这种事?” “现在想来,估计是没制住心神情志。”赵黍叹道。 石火光则言道:“东胜都这种地方,世家高门遍地都是,做人做事要收敛性情。平日里也要小心谨慎,免得卷进什么大人物的明争暗斗。” “就怕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脱身了。”赵黍无奈言道。 …… 金鼎司执事被刺杀一事,很快传遍东胜都,而郑氏大公子参与其中的消息,更是震惊朝野上下。 国主得知此事,立刻派兵围住鸠江郑氏在东胜都内外的宅邸庄园,但是对内中的男女老幼,暂时未有扣押收监的举动。 反倒是参与行刺的郑图南,被人发现死在龙藏浦一条小巷里,而积宝阁更是被大火烧成一片废墟,其中修士全都不见踪影。 为了查清事态,缉捕司几位官吏亲自来到金鼎司,经过一番问询,还讨来几位刺客的外貌图形。 “赵执事妙笔。”那几位官吏看见赵黍将兰麝为首的几名刺客绘制成图,纷纷出言赞美,搞得他们不像是来查案的,仿佛是来求请墨宝。 赵黍看着纸上几张面孔,心想这画工粗浅,全凭符篆根底勉强描绘出刺客形貌。 “几位大人是要发出缉捕公文么?”赵黍问道。 “不错。”有一位佩刀校尉说道:“妖人袭杀朝廷命官,,必须要缉拿归案,生要见人、活要见尸!” 赵黍提醒说:“可是那帮妖人通晓术法,恐怕早已远遁。” 佩刀校尉回答说:“赵执事不必顾虑,我们缉捕司内有擅长搜捕妖邪精怪的修士坐镇。也正好借此机会,彻底清查龙藏浦!” 赵黍大概明白了,妖人在积宝阁行刺,想来龙藏浦中藏污纳垢已久。只是龙藏浦的产业不比寻常,估计不少王公贵胄都牵连其中,缉捕司作为朝廷衙署,也未必能清查此地。 而这一回据说是得了国主明旨,缉捕司誓要做出一番成果。 就赵黍所知,缉捕司是国主登基之初设立的衙署,也是征辟修士术者前来,主要便是负责搜查巫蛊邪祟情状,涤荡不正、诛戮妖邪。 缉捕司中未必都是修士术者,也有很多兵士军健,因此缉捕司同样需要符兵法物。这次来金鼎司问询,显然怀着交好之意。 送走几位缉捕司官吏之后,赵黍还没坐下歇口气,又有仆从禀报,说是崇玄馆派人前来探问。 “崇玄馆?”赵黍差点笑出声来,自己被郑图南刺杀,还没主动找鸠江郑氏和崇玄馆的麻烦,结果他们先找上门来。 赵黍问道:“崇玄馆派了什么人来?” “是一名女修,自称姜茹。” 赵黍一愣,挥挥手说:“让她进来。” 片刻之后,仆从将一身黛青衣裙的姜茹带到,就见赵黍指挥其他修士雕琢一根石柱。 “赵执事,许久不见了。”姜茹言道。 “嗯?哦。”赵黍随便回头应了一句,然后抬手指着石柱上方,对其他修士言道:“云纹浮雕不能只看正面,要考虑周天日照运转,以此承载阴阳气机,这个角落要再凿一分。” 姜茹见赵黍转过身来,正要开口,结果对方与自己擦肩而过,朝着远处指手画脚,大声呵斥:“我说过多少遍,石脾汤必须扣上盖子!要再这样懒散随意,我就把你们脑袋塞进丹炉里!” 远处仆从唯唯诺诺,姜茹无奈一笑,微微张嘴,话还没说出口,赵黍抄起簿册翻动起来,随后快步穿过院落,姜茹只得匆忙跟上。 “这批山君琥珀是怎么回事?为何用去这么多?”赵黍找到石火光,对方正在凿刻昆仑玉。 “山君琥珀?不是都用来炼制除瘴散么?”石火光不明所以,目光一偏就望见姜茹,下巴微抬示意:“她是不是在找你。” 赵黍心中泄气,他好不容易营造的忙碌氛围,结果被不通人情的石火光直接戳破。 “赵执事,打搅了。”姜茹言道:“我有要事与你商谈。” “谈?有什么好谈的?”赵黍卷起簿册,叉臂在前:“我这种阴险狡诈之徒可不敢跟崇玄馆高真攀谈,免得扰人耳目!” 姜茹微微欠身,低眉垂首道:“积宝阁行刺一事,崇玄馆已经知晓,我此来便是转达首座意思——郑图南阴谋行刺绝非崇玄馆授意。” “哇,还真是难得。”赵黍阴阳怪气道:“在下一介粪土微末之辈,从死门关里夺命逃出,居然能让梁国师主动发言声明,我真的好感动、好荣幸啊!” 姜茹仍旧垂头,语气轻浅:“我明白赵执事心怀怨恨,此次前来便是为求解释。” “别!不用你来解释。”赵黍抬手一阻:“我是真的怕了你了,你上一回出现,直接把一场喜事搅乱。我命太薄,经不起你姜大仙折腾。算我求你,赶紧走吧!” 换做是在星落郡的时候,被赵黍这么一番挤兑,姜茹估计早就失态抓狂了,可她这回出奇地沉稳,言道: “我知道是谁策划这场行刺。” 赵黍脸色一沉,冷冷道:“你知道?还是说你本来就跟策划行刺之人勾结往来,然后见事态败露,特地上门供出同党,好以此脱罪自保?” “我确实跟对方有所往来。”姜茹答道。 赵黍没想到对方如此干脆利落地承认了,于是又问:“那你接下来是不是要说,自己被对方利用了却不自知?” “是,我原本以为,对方见赵执事成为朝中新晋,打算与你结交。”姜茹言道。 “狗屁的朝中新晋!”赵黍还想再骂,但是见姜茹不为所动,于是收敛情绪,问道:“然后呢?梁国师让你来传这番话,是希望我别追究崇玄馆么?若是如此大可不必,我赵黍没这等权势,倒是希望梁国师别因此寻我麻烦。” 姜茹则说:“首座让我告诉赵执事,目前已经找到策划行刺之人,如果赵执事愿意,可以随我前去。” 赵黍一眯眼,扭头望向石火光:“你怎么看?” 石火光手持刻刀,愣了片晌:“你、你是大人了,我也帮不了你。” 赵黍望向姜茹:“我倒是不明白,梁国师为何要你来说这件事?为何不直接将消息告知缉捕司?” 姜茹并未直接回答:“车马就在院外,赵执事随时可以同我前往。只是怕拖延久了,对方远遁难寻。” 赵黍琢磨一下,随即回到自己房中,收拾一通、抄起竹箧,对姜茹说:“走!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意图杀我。” …… 再次置身于驳马香车之中,赵黍与姜茹两人沉默无言。 赵黍将竹箧放在面前,从中取出一沓符咒,检视一番后塞入袖中,又取出一团黄褐色丝线,那是经过羽衣阁女修祭炼的续筋麻,坚韧非常,赵黍将其缠在指根。 随后相继取出陶壶、丹丸来回摆弄,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其实你不必如此。”姜茹言道:“首座已经动身前往了。” 赵黍一挑眉:“你方才为何不说?” “有外人在,我当然不好直言。”姜茹轻轻叹气:“你也不想想,如今缉捕司尚未找到行刺之人,我就算知道对方身份,想要探明其行踪也很困难。”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赵黍盯着姜茹,青玄笔已经上手。 姜茹轻轻摇头:“我没有骗你,就是首座让我来找你。策划行刺你的人,是一位叫做青罗衣的半妖,她还有一个身份,绛珠楼花魁,纤蕙姑娘。” “纤蕙姑娘?”赵黍听过这名头,贺当关不正是要靠这位妓女找上鸠江郑氏么? “青罗衣是东胜都附近一处鬼市的当家大户。”姜茹言道:“先前我为了办事,找上青罗衣,对方跟我打听与你相关的消息。当时我没有多想,现在才明白,此人就是要对付你,并且蓄谋已久。” “鬼市?东胜都附近还有这种地方?”赵黍皱眉不止:“鬼市一向是妖精鬼怪汇集之所,历来受修仙之人所厌,崇玄馆也在东胜都附近的地肺山,梁国师怎会容许鬼市的存在?” 姜茹言道:“经此一事,你觉得鬼市还能存续下去么?缉捕司搜查龙藏浦,便是为了寻找鬼市的入口,将其彻底扫荡干净。缉捕司盼这天很久了,你遭遇行刺,恰恰给了他们这个机会。” 第91章 静夜戮群邪 赵黍当然清楚,自己来到金鼎司后,恐怕已经陷入了各种明争暗斗之中,只是没想到自己遭遇行刺,居然还会牵扯到缉捕司扫荡鬼市,这里面还有多少算计,赵黍也无法尽窥。 马车出城后一路疾驰,直到天色昏暗,在一处冷清小镇附近停下。 “就是这里?”赵黍走下马车,放出三只纸鹤上天,发现不远处有河流渡口,几盏灯笼高悬轻摆。 “你们来了?” 姜茹还没答话,一旁街边小摊中,容貌年轻的梁韬换了一身锦袍箭袖,不是过去紫袍玉冠的仙家风范,倒像是翩翩浊世佳公子。就见梁韬坐在条凳上,手捧陶碗轻轻晃动,嘴角含笑地望来。 “别站着了,船还没到,坐下喝两碗酒吧。”梁韬语气不显锋芒。 赵黍动作一僵,就见姜茹十分乖巧地坐到桌旁,于是他硬着头皮走上前去,并未坐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位客官要些什么?”这时小摊老板上前问道。 “跟他一样。”赵黍随口应答,然后取出一块碎银:“不用找了。” 小摊老板低声称谢,片刻之后端来两碗温热的甜酒酿,赵黍坐到梁韬对面,一言不发。 “趁热喝,这一带江米风味独特,制成的醪糟堪称玉醴。”梁韬言道。 赵黍暗中掐诀,收拢声息,言道:“梁国师也喜欢这种市井小吃么?我还以为国师之尊,非火枣交梨不食,非琼浆仙酿不饮。” 姜茹抬头瞧了赵黍一眼,没有说话。梁韬则是放下陶碗,笑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就算修仙有成、辟谷食气,也并非不能品尝凡俗佳肴。” 赵黍低头打量酒酿,浑浊不清、米渣浮泛,捧起喝了一口,咀嚼回味起来。 “如何?”梁韬问道。 “平平无奇。”赵黍回答说。 梁韬摇头道:“你来到东胜都才多久?这么快就把口味养刁了?” 赵黍反问道:“不过就是寻常吃食,难道还要我违心夸赞么?” “你这个人,高明的地方很高明,浅薄之处则浅薄至极。”梁韬点评道。 “这就不劳国师费心了。”赵黍问:“只是我不明白,国师为何能确定鬼市妖邪会途径此处?” “大明宝镜洞照妖氛,此辈自然无所遁形。”梁韬自信从容。 赵黍微微点头,随后又说:“既如此,梁国师想必早就知晓东胜都附近有妖邪汇聚的鬼市?” “不错。” “那为何不早早揭发扫荡?”赵黍问。 梁韬轻轻晃动陶碗,碗中浑浊不堪,然后又指向姜茹面前那碗静置下来、清浊分明的酒酿:“你可看明白了?” “国师不妨把话讲得更明白一些。”赵黍板着脸道。 梁韬也不恼怒:“鬼市这种地方,的确容易招惹妖邪汇聚,可如果贸然扫荡,不过是铲平一处污浊之地,内中妖邪闻风逃窜,四散难寻,只会更为不利。倒不妨留下鬼市,有固定去向,才方便把握这些妖邪的一举一动。” “我明白了,不就是乡下沤肥的粪池么?”赵黍冷冷言道:“为了不让粪水乱流,要挖一个坑处置起来,倘若粪池决毁,污水就要流得遍地都是,不可收拾。” 姜茹闻言不禁皱眉,梁韬则是笑了出声:“赵黍,你就非要用这种喻指吗?” 赵黍轻轻哦了一声:“不对,乡下粪水收集起来,好歹还有肥沃土壤、滋长五谷菜蔬的用处,鬼市妖邪则是有百害而无一利。国师大人翻掌可为之事,偏要等到事态难以收拾才肯动手么?” “利害之分,要看立身何处。同样一件事,位份高低不同,利害之辨也有不同。”梁韬言道:“你也该舍下那点幼稚念想了,我放任鬼市存在,自然有我的用意。” “对,大人物总是有自己的想法,我又没法揣测。”赵黍言道。 梁韬也不辩驳,似有有预料般说道:“他们快要靠岸了。” 赵黍阖目凝神,借天上纸鹤俯瞰河流,却没见到外来船只。纸鹤巡弋半天,却见河流水面隐约有一道航行轨迹,却没看见舟楫。 “他们以幻术掩盖踪迹船只,凡人无法窥见,如此方能离开东胜都。”梁韬提醒说:“这个镇子有他们的落脚之处。” 赵黍睁开眼问:“国师大人不打算出手么?” “你早做准备,我又何必插手?”梁韬一语道破。 赵黍站起身来,不再废话,径直朝着镇外渡口而去。姜茹望着赵黍离开,低声询问:“首座,就让他一个人去么?” “你想帮忙?”梁韬淡然问道。 姜茹赶忙低头说:“我只是觉得,首座似乎看重赵黍此人,若他稍有损伤,恐怕不妥。” “就算稍有损伤,那也无所谓。”梁韬从容不迫:“不止是青罗衣,包括你也看轻了赵黍。如今他已凝就玄珠,若论修为法力,鬼市那些鼠辈,没几个是他的对手。” 姜茹闻言微惊,梁韬继续说:“只可惜,赵黍这个人被张端景驯得毫无主见,欠缺火候,那我就不妨添一把柴薪。” …… 青罗衣舍船登岸,远处小镇传来打更声响,渡口附近没有行人。 “真是狼狈!”青罗衣花容之上添了几分恼意:“事情败露不说,还要舍弃多年经营的产业!” 身旁兰麝姑娘言道:“姐姐别生气了,这一次是我们失手,让赵黍逃脱了。” “不是失手,而是我被骗了!”青罗衣柳眉带怒:“姜茹那个贱婢,谎称赵黍修为浅薄,结果面对你们这么多人的围攻,不止能逃出积宝阁,而且还有人在外接应!如果说这一切纯属巧合,我断然不信。” 兰麝言道:“这次华胥国朝廷的反应也太快了,缉捕司当天夜里就冲进龙藏浦,大举搜查,鬼市好几位当家的门面产业都被捣毁了。莫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不好说。”青罗衣提醒说:“我们先在这里稍作休整,避过风头之后继续向南,返回九黎国才是上策!” “有人!” 这时刚刚登岸的狼头怪人低喝一声,他身披斗篷,遮掩面目,手却按在刀柄之上,望着一条逐渐靠近的模糊身影。 青罗衣提醒说:“不要声张,也许只是路人。” “不是路人!”狼头怪人幽绿双眸紧盯街口,就见赵黍缓缓步出,身影被渡口灯笼照亮,神色冷淡。 “赵黍!”兰麝惊呼一声:“他怎么会在这里?” 青罗衣惊疑非常,但是常年与各路妖邪打交道,让她练就一副待人接物的高超本领,立刻上前盈盈一拜: “小女子纤蕙,不曾想在此地与赵执事相见。之前冒犯尊驾,恳求赵执事给小女子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赵黍扫了青罗衣一眼,说:“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为何要设局杀我?” “惭愧,我等散修混迹江湖,为求生计,难免会有作奸犯科之举。”青罗衣解释说:“先前郑图南找上小女子,说是要报复赵执事,不惜重金邀集高手。小女子见利眼开,一时糊涂,不假思索便应承下来。” “是郑图南花钱请你们出手的?”赵黍问:“可是他死在了龙藏浦,这又是为何?” 青罗衣轻轻一叹:“我们见事态不成,就知道惹下滔天大祸。郑图南昏庸无能,强令追杀,小女子忍无可忍,取了此人性命。” “那你们为何要逃?”赵黍又问:“绛珠楼、积宝阁,这么多产业,你们就如此舍弃了?” “赵执事说笑了,我们焉能不逃?”青罗衣俯身下拜:“小女子自知铸下大错,不求赵执事能宽恕我等,只愿从此为奴为婢,效忠于赵执事。” “哦,这样啊……” 赵黍沉吟思量之际,青罗衣抓准时机,起身抬手扬出一片飞针,尽数命中赵黍头脸。 正当青罗衣欣喜之际,却见赵黍身形化作金色光毫瓦解飘散,细针落地无声,后方虎啸破空,一头黑虎自阴影冲出。 “狡诈!”青罗衣怒眉轻叱,扬手发出无数飞针。 可飞针撞上神虎真形,就像雨水滴落,炸出点点金星,丝毫不能阻遏其攻势。神虎真形迅捷如风,眨眼间冲到青罗衣面前,大口一张,直接咬住她的肩膀。 利齿如剑,却不见血光迸出,青罗衣身形一扭,整个人滑不溜秋地脱出轻盈衣衫。再落地,便见青罗衣一袭贴身蛇纹软甲,两手各持一柄月牙短匕,昏暗灯光之下,仿佛一条妖艳毒蛇化作人形。 “蛇妖?”赵黍的声音从黑暗中幽幽传出,不见其人。 青罗衣没有答话,朝一旁拔出阔刃长刀的狼头怪人问道:“你能找到他么?” 狼头怪人鼻子抽动,舌头舔牙,声音低哑:“我闻到了,一股子丹药味!” “所有人提起精神来!”青罗衣朝左右手下高声言道:“只有斩杀赵黍,我等才能逃出生天。正好拿他的头颅,回国请功!” 藏身阴影的赵黍看见青罗衣一改妓馆花魁的柔弱大方,此刻竟然像是临阵调兵的女将军,而且听她所言,显然不是华胥国出身。 赵黍思索之际,立刻就有几名修士相继出手,从地底招出藤蔓缠住神虎真形,而那狼头怪人手拖长刀,掀开斗篷,双腿迈动狂奔,宛如野狼山林狩猎,直扑赵黍而来。 狼头怪人不光是能闻到自己气味,而且能够夜里视物,赵黍与他四目相对,看着他飞身跃起,阔刃长刀以开山之势怒劈而下! “你是否想过……” 赵黍面无表情地张口说话,就这刹那功夫,长刀重重劈在他肩头,激起地面尘土飞扬。 可狼头怪人就见赵黍纹丝不动,这足可劈死犀象、斩开铁石一刀,竟然连对方衣物布料都没劈开,被一层五色光华抵挡在外。 “……我是故意引你靠近的?” 赵黍说出后半句话,狼头怪人心中生出莫大惧意,脚下四周电光闪烁,随即一片密集电光如同罗网罩住狼头怪人。雷霆之威侵伐七窍经络,使得怪人双眸爆裂,遍体鳞伤。 “倒是体魄强悍。”赵黍瞧了狼头怪人一眼,他生机未绝,只是昏厥跪地,于是顺手补了一张禁制符咒。 而在远处,青罗衣正要紧随狼头怪人杀来,结果看见他瞬间败亡,心中大骇,却也顾不得太多,带着几名手下直扑赵黍。 兰麝挥扇招来大片烟瘴作为掩护,赵黍甩手扔出一个陶壶,直接炸出一片灵光荡漾的水雾,将刺人七窍耳目的烟瘴逼开。 “九黎国的瘴术?我早就预料到了。”赵黍话声未尽,抖出青玄笔凌空虚点,半空水雾立刻化作霜箭冰凌,四处乱射。 青罗衣等人纷纷落地,或身形闪避、或施法抵御。然而地面上被薄土掩盖的十几道符咒瞬间发动,金土双煞混杂涌动,凝成尖锐石笋、密集如林,猛然破土刺出! 这帮妖邪修士大多反应不及,顷刻被石笋贯穿身体,一个个像是肉串般被挂起,发出骇人惨叫。 青罗衣修为稍高,身法鬼魅,虽然避过破土石笋,却见得同伴纷纷重创惨死,脸色剧变,心中已再无战意,当即选择转身遁逃。 “定!” 赵黍抬掌一喝,青罗衣受气禁束缚,跌落在地。她正欲行气脱困,几条细长丝线从赵黍指间飞出,缠住自己双手双脚。丝线坚韧非常,青罗衣几次发动真气法力,都无法挣断。 随后青罗衣感觉一只脚重重踏在自己后脑勺,力量之大,宛如夯筑地基,自己的头颅险些要被这一脚踩碎,娇艳花容埋首尘泥,难以喘息。 借助威神大力,赵黍轻而易举踩住青罗衣的脑袋,他望向远处几名修士,面对神虎真形铁石之躯,诸般术法刀兵全然无用,转眼葬身獠牙利齿之下。 激战结束,静谧夜色之中,只有渡口灯笼摇晃的细微声响,还有就是被挂在石笋上的低浅哀鸣。 赵黍深深吸气,周围一片血腥污秽,他置身其中视若无睹,随后俯身抓起青罗衣的脑袋,说道:“我赵黍自觉也算与人为善,如果你真的诚心认错,我方才说不定就打算放过你了。” 青罗衣再无先前气度,神色慌张:“赵、赵执事,只求放小女子一条生路,我愿以神魂起誓,永远效忠于您。” 赵黍摇头:“不需要,你既然与九黎国有关,那便交付有司处置。” 说完这话,赵黍重重一掌将青罗衣抽晕,随后取出一张符咒,封禁神气法力。 第92章 朝野风波生 斗法已毕,梁韬与姜茹缓步走来,望着遍地尸骸,梁韬笑道:“没看出来,你的手段竟如此狠辣。” 赵黍将青罗衣往地上一扔:“他们要杀我,难道还要计较手段不够宽和吗?” “这倒不是。”梁韬环顾一圈,鹰眉轻扬道:“先用分身引对方出手,自己在阴暗处布符于地、设下陷阱,同时召遣猛虎分割敌阵。等敌人逼近身前,率先击杀勇武最盛者,等后续之人逼近,用丹水破去烟瘴之术,最后发动事先布置的符咒,一气呵成、奠定胜局,也难怪这帮人惨败至此。” 赵黍对于梁韬的夸赞并无半点喜悦:“术法运用讲究变化无穷,何况我以少对多,怎么可能没有半点提前布置就冲上去?” “何必恼怒?我又不曾责怪。”梁韬淡淡一笑,问道:“方才你施展的分身,莫非是金水分形法?” “是又如何?法诀是梁朔赠予,你可以收回经卷,莫非还要废了我的术法不成?”赵黍反问。 梁韬望向赵黍:“已经送出去的东西,就没必要收回。我还不至于如此心胸狭隘。” “希望国师大人的心胸气量能多用在别的地方。”赵黍扭头转身,朝着渡口走去,青玄笔虚点数笔,破去幻术,显露出一艘刷了黑漆的蓬船。 赵黍走入船中,发现里面除了各类货物,还摆了十几个酒坛。赵黍察觉气机有异,略作戒备后揭破泥封,内中一股近似醇酒的气味传出。 赵黍赶忙施法镇住气机散逸,低头观瞧片刻,脸色陡然大变,随即转身冲回岸上,来到青罗衣身旁对她又踢又踹。 青罗衣受痛苏醒,她手脚四肢被续筋麻牢牢困缚,嘴上也被符咒封禁,无法言语。而赵黍拳脚带上威神大力,就算青罗衣筋骨强悍远胜常人,也经受不住赵黍接连不断的重击,片刻之后周身筋骨断折多处,连连哀求,却说不出一句话,只有断续呜咽。 姜茹见赵黍如此暴怒,深感意外。就算自己也面对过赵黍的怒火,但在她的印象里,赵黍应不至于失神暴怒,像这样发狠痛殴更是罕见。 “首座,赵黍这是……”姜茹低声询问:“要不要稍加劝阻?” 梁韬抬眼望向船只:“你自己去看看不就明白了?” 姜茹小心翼翼来到靠岸船上,也瞧见内中酒坛陈列,小心窥探,发现里面塞了好几个婴儿,泡在琥珀色的浆液中。看这些婴儿的骨骼大小,恐怕尚未降生,鼓胀的肚子上还带着一段脐带,搞不好就是生剖母腹,直接扯出内中胎儿。 姜茹虽身为妖类,但过去所见多是崇玄馆那等修仙世家,出入往来皆为灵秀福地,起居日用讲究不染尘垢,污秽尸骸更是要尽量回避。 本来姜茹就不喜欢刚才那处血污满地的战场,但看见酒坛内中事物后,她便顿感头晕目眩,跑出船舱在河边干呕。 “好了,何必浪费气力?” 梁韬看着赵黍把青罗衣打得奄奄一息,那张曾经诱惑诸多卿贵子弟一掷千金的月貌花容,被赵黍揍得鼻歪眼斜、不省人事。而远处姜茹脸色苍白地走来,显然大受震撼。 “胎婴生机最纯,且无知无觉、神魂明净,最适合以邪术收摄采炼。”梁韬言道:“如果没猜错,这伙人应该是在调制金胎元气汤。此等饵药生取胎中婴儿入瓮,三男三女各有匹配,再辅以各种灵植草药,最终消融婴儿骨肉,化作金汤琼浆,服之大补元气,还有延年益寿之功。” “扯淡!”赵黍一脚踩断青罗衣腿胫:“那就是一坛坛尸水罢了!对凡人而言是剧毒药物,修仙之士更是避之唯恐不及!只有秽浊不堪的妖邪才用得上!” “那不就够了?”梁韬淡然道:“青罗衣哪怕逃离东胜都,也要带上这批金胎元气汤,足见其珍贵。至于是自己享用,还是孝敬给哪路强悍妖邪,都不要紧。” “你难道就坐视这一切发生在眼皮底下吗?”赵黍质问道:“为了炼制这等邪药,有多少无辜妇孺横死妖邪手中?你明明知道,却无动于衷!” 梁韬望向赵黍,冷笑说:“他人的死活与我何干?我也劝你一句,不要放纵那点自以为是的慈悲之心,世间祸乱往往源自于此。” 赵黍沉默良久,脸色阴沉,一旁姜茹能够感觉到他的勃盛杀意,毫不遮掩地指向梁韬。 “你可不要学罗希贤那样,因为一时愚蠢葬送自己。”梁韬说:“别忘了,我大可将这群人放走,但还是将你带来此地。既让你除却谋害自己的妖人,也能满足那点诛邪匡正之心。” “国师大人是希望我感谢你么?”赵黍一字一顿地说。 “你要这么想,倒也无妨。”梁韬淡淡一笑。 赵黍按捺心中起伏,问道:“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何出此言?”梁韬问。 “国师大人既然能够准确找到青罗衣等人的方位,哪怕不愿缉捕司夺得头功,也能亲自出手将这伙妖人除掉。”赵黍说:“我不明白,就算积宝阁行刺有郑图南牵连其中,以国师之尊,也不必向我亲自解释。” “继续说。”梁韬负手言道。 “国师大人让我出手荡平这伙妖人,是想借此机会送我一场功劳么?”赵黍说:“既然如此,想必国师大人另有所图。不妨直言,我赵黍听着就是了。” “不急。”梁韬笑容微妙,抬手指天,高空中一阵光华闪耀,结成崇玄馆的云纹徽印。 “缉捕司的人片刻后就会赶到。”梁韬言道:“这份功劳你要还是不要,取决于你自己。” 说完这话,梁韬翩然转身,身影逐渐模糊,消失在夜色中。 “你呢?”赵黍沉默良久,扭头望向姜茹。 “赵执事如果不想走,我可以作为见证。”姜茹答道。 赵黍看着地上的青罗衣,还有不远处昏厥的狼头怪人,叹道:“就在此地稍等片刻吧。” …… “九黎国?!” 缉捕司外,了解事态的安阳侯急切问道:“陆校尉,你确定策划行刺之人来自九黎国?” 在安阳侯面前,一位缉捕司校尉拱手说:“不错,经过几个昼夜的拷问,还用上各种术法摇撼神魂,我们可以确定青罗衣为首的一众妖人,就是九黎国安插在东胜都的探子。” 安阳侯面露愁思,随后说:“既然已经问清状况,缉捕司为何还不肯放赵黍离开?” “赵执事与案情密切相关,目前暂时由我缉捕司看顾,还请侯爷见谅。”陆校尉回答:“眼下龙藏浦尚在搜查,部分外逃的鬼市妖邪也正在追捕缉拿,卑职不能保证是否还有其他刺客探子心怀不轨。” 安阳侯一跺脚:“你们糊涂!赵黍既然能单枪匹马诛杀众多妖邪,还用怕其他刺客吗?” “为防万一,请侯爷恕罪。”陆校尉说。 “什么为防万一?”安阳侯斥责道:“我看你们缉捕司也想着攀附崇玄馆,担心赵黍拿郑图南做文章,对不对?” “还请侯爷慎言。”陆校尉言道:“我们都是为朝廷办事,谈不上攀附谁。” “我现在就去面见国主!”安阳侯言道:“我就不明白了,你们缉捕司凭什么扣押赵黍!” 安阳侯拂袖而去,离开缉捕司直奔宫城。但他没有进宫,而是转道至羽衣阁,前去拜见朱紫夫人。 “你是说,赵黍当初是跟着崇玄馆的人离开金鼎司?”朱紫夫人坐在纺车前,气定神闲道:“这么看来,梁韬对赵黍别有用心。”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安阳侯说:“明明积宝阁行刺一案,郑图南参与其中,鸠江郑氏难辞其咎。可如今这么一搞,赵黍在梁韬协助下亲手诛除妖邪,我等反倒不好动作了!” “你先安定心思。缉捕司乃是国主所设,并非崇玄馆可以擅作主张,赵黍在里面才更安全。现在既然得知刺客来自九黎国,事态便大为不同了。”朱紫夫人揉捻丝线,和声细语道: “你也应该明白,有熊国内乱未平,九黎国蠢蠢欲动,金鼎司和新军都是为应对敌国进犯而做准备。赵黍身为金鼎司执事,遭遇行刺,便是九黎国试图搅乱我们的明证。” 安阳侯沉吟片刻,心生一计:“九黎国此举牵连到鸠江郑氏,我们或许能从此下手。如今国主不也是派兵围住了郑氏么?干脆更进一步,坚称鸠江郑氏暗通敌国。我倒想看看,梁韬要如何应对?” “只怕梁国师会毫不犹豫舍弃掉鸠江郑氏。”朱紫夫人言道。 “那样正好!”安阳侯一拍大腿:“我早有耳闻,永嘉梁氏在天夏末年经历大祸,族人死伤惨重,梁韬全赖郑氏救护才保全性命。若是他敢舍弃鸠江郑氏,那世人又会如何看待?其余仙系世家又会作何想法?” “既如此,你去办吧。”朱紫夫人轻轻扬手。 …… 地肺山脚,崇玄下馆楼阁相连,鼎炉烟气终年不绝。内中隐约传出钟磬经韵之声,即便东胜都朝野声浪沸腾,似乎都不能扰动这片世外修真福地。 可就见一道身影沿地飞掠,速度快逾奔马,自城外郊野朝着山脚门楼直冲而来。 门楼之外并无值守弟子,然而门前两尊天禄石雕如有感应,灵光流转上下,登时鲜活起来,化作狮鬃鹿角、肋生羽翼的天禄兽。 “来者止步!” 两头天禄兽同时发声,丫杈鹿角金光交织,射出两道飞芒阻截来人。 就听得几声脆响,一柄鸠杖顿落地面,郑玉楼现身站定,怒斥道:“连我也认不得了?让开!” 两头天禄兽毫无退让之意,语气没有波动起伏:“首座有命,今日崇玄馆不迎宾客。” 郑玉楼须眉微颤,手中鸠杖直接敲碎地上青砖:“梁韬这是什么意思?偏偏等我上门求见,就让这两头假驴来糊弄我吗?” 郑玉楼喝声传入山中,惊得禽鸟振翅而飞。可两头天禄兽仍旧毫不退让,鹿角金光再亮。与此同时,郑玉楼后方有烟尘滚滚,数十名骑手疾驰赶来。 当郑玉楼要奋力一搏之际,地肺山深处一声钟响,两头天禄兽立刻后退,齐声说:“首座有请。” “哼!”郑玉楼愤然提纵,直接冲入山门。姗姗来迟的数十骑手看见两头威风凛凛的天禄兽拦阻,只得纷纷勒马、逡巡不前。 …… 郑玉楼熟门熟路地直入地肺山中,来到深山竹堂,正要步入其中,却撞在一层无形气障之外。 “连我也不能进去吗?”郑玉楼拄杖质问。 就见深衣鹖冠的梁韬现身步出,他神色冷淡道:“我近来闭关清修,今番特地出关,你意欲如何?” “我此来不为其他,只希望你能挽救郑氏上下!”郑玉楼神情激动:“你可知如今朝中都在风传何事?” “何事?” “他们竟敢污蔑我鸠江郑氏通敌叛国!”郑玉楼连连顿杖:“我鸠江郑氏那么多子孙族人葬身沙场,为了华胥国基业披肝沥胆,如今居然落得这么一个下场吗?缉捕司那帮黑皮狗,抓住一点线索大肆鼓吹,十足奸佞!” 梁韬神态漠然,毫无回应,郑玉楼见他如此,愤然道:“梁韬!你倒是说句话啊!” “再怎么说,郑图南亲自参与行刺,无可辩驳。”梁韬回答说:“我修为法力再高,也不可能扭转既定之事。” “郑图南一时糊涂,但他已经死了!”郑玉楼两眼垂泪,悲怆难抑:“可是我如今鸠江郑氏满门上下,都要被扣上通敌的罪名,国主甚至容不得我争论辩白,这分明就是要置我郑氏于死地!你难道要坐视不管吗?” “管?我要怎么管?”梁韬反问道:“缉捕司如今甚至查到你们家中有人跟九黎国暗中往来,违反朝廷律令,将大批粮米生丝运往九黎国,以此换购奴婢。” “这种事人人都在做,难道就只有我鸠江郑氏要担罪吗?”郑玉楼抬手指斥:“别以为你们永嘉梁氏就多干净,鸠江郑氏保不住,整个崇玄馆都要给我陪葬!” 第93章 料事在机先 听闻此言,梁韬鹰眉微敛、隼目锐视,身形好似孤峰独峙,语气渐冷: “郑玉楼,你也是老糊涂了。我能容许你说出这等粗劣威胁,完全是看在你父祖的救命恩情。崇玄馆能有今日之成就,并非是你鸠江郑氏一门之功,我劝你一句——莫要自误。” 郑玉楼手攥鸠杖,愤恨难消:“梁韬,有些话碍于过往交情颜面,我不好直说。可到了这生死关头,我也顾不得许多了。既然你还记得我父祖当年的救命之恩,今天便该偿还恩情!你修为法力远高于我,若要取我性命,不过弹指一挥,但这份承负勾牵,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梁韬沉默许久,方才开口:“你可知我若插手,鸠江郑氏等同自弃于崇玄馆。你今日保住了郑氏满门,明日豺狼虎豹便要一拥而上,不过稍稍延缓死期罢了。” 郑玉楼笑容苦涩:“梁韬,我们当年也算志同道合,算上楚接舆、王宗然他们两个,费尽千辛万苦把崇玄馆安顿到地肺山。我们几个老伙计陪你剑挑黑山鬼窟、镇压东海群妖,看着你一步步登临华胥国顶峰。 不曾想……如今居然要靠着往日旧情索恩图报才能保全身家性命。我倒是庆幸他们两个走得早,不用看到今天这副凄凉晚景!” “郑玉楼,你老了。”梁韬凝视对方说:“修为境界多少年停滞不前,整个人都变得不思进取了,只求守着一份家业安享富贵。倘若只是如此,我也懒得计较,但你不该私自与安阳侯等人往来。” “你不仁,还要怪我不义?”郑玉楼反驳道:“你们梁氏占尽好处,我们怎能不为家族子弟安排出路?” 梁韬似乎无可辩驳,只是轻轻挥手:“好了,此事不必再提。既然你开口相求,我自然会给你一个答复。” 郑玉楼正要转身离去,却扭头言道:“梁韬,你变了。当年那个光风霁月、坦荡赤诚的梁韬,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多疑猜忌?” 梁韬站在竹堂前,一言不发,望着郑玉楼拄杖远去,背影渐见佝偻。 …… 赵黍正身端坐,阖目存想精思,感召日芒覆布,周身穴窍渐渐充塞阳和之气,如浸于温泉热汤之中,一身尘垢受阳和之气熏蒸,自然消融。 行功将臻圆满,赵黍微微张口,就见一片五色光华随息吐出,在他身前盘旋缠结,可是当五色光华流演成符的瞬间却消散瓦解,仿佛受到什么外力扼阻。赵黍尝试几次未见功成,这才收功离坐。 “你是什么时候凝就玄珠的?”旁观良久的姜茹不禁问道。 “这很重要么?”赵黍反问一句。 “你不愿意说就算了。”姜茹支着下巴望向别处。 “在离开星落郡的前夜。”赵黍见姜茹投来疑惑目光,于是说:“勤修不殆,感应神明,自然有所精进,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姜茹言道:“馆廨修士凝就玄珠,这种事本该大书特书,甚至会邀集同道庆贺。结果你却毫不声张,莫非就是为了让别人疏忽轻视,对你的修为法力预料不足,以便你大显神通么?” 赵黍看着姜茹,一时无言,忍不住笑道:“我费这种心思做什么?凝就玄珠是多么深不可测的修为境界吗?梁国师说话,我不还是要乖乖听着?现在身处缉捕司的赏罚院,我还能强闯出去吗?” 几天前在梁韬指引下,赵黍荡平了青罗衣一众妖邪,正好缉捕司的人手随后赶到。 当缉捕司看见渡口岸边一地尸体以及船中酒坛,震惊之状可想而知,他们都不敢相信是赵黍独自出手诛杀了这伙妖人。 然而赵黍声称青罗衣等人乃是九黎国探子,再稳重的缉捕老手也坐不住了,他们立刻将尚未断气的青罗衣和狼头怪人收押起来,并且要求赵黍与姜茹前往缉捕司,在一众官长面前言明事情经过。 缉捕司此举符合华胥国典章法度,本身无可指摘,但赵黍并非等闲人物,此事牵连金鼎司、崇玄馆,哪怕是缉捕司也不敢把赵黍当成囚犯对待,于是将他和姜茹安置在赏罚院中。 赏罚院是专门安置罪名未定的修士院舍,虽然内中不缺起居日用之物,但整座院舍被禁制阵式所笼罩,身在其中的修士难以施展术法,就是为了防备修士逃脱。 赵黍这几天呆在赏罚院中,倒是难得清闲了一阵,除了缉捕司的官长每日前来探视问询,其余外人一概不准与赵黍见面。 “我怀疑,你是故意躲到缉捕司里的。”姜茹言道。 “哦?”赵黍脸上一副不在意的模样。 姜茹起身提起一壶烧开的茶水,摆弄杯盏说:“当时我没看明白,后来仔细思量,你在斗法前的种种准备,其实早就预料到青罗衣是九黎国出身,对不对?” 赵黍言道:“我只是觉得,以郑图南的心性、鸠江郑氏的地位,就算跟我有仇怨,也犯不着用行刺这种伎俩。假设我真的死在了积宝阁,朝廷肯定要追查到底,鸠江郑氏嫌疑重大,对他们没有半点好处。 到那个时候,梁国师也不好出面包庇了,搞不好还会将郑氏当做弃子,才能保全崇玄馆的地位。除非梁国师打算彻底撕破脸,在朝野内外大兴杀伐,甚至要另立新君。” 说到这里,姜茹手上动作一顿,手中茶壶险些掉落,赵黍见她如此,言道:“你看,你在崇玄馆也算与梁国师往来密切,连你都不清楚的事情,我估计梁国师并没有这种准备。由此反证,鸠江郑氏并不打算杀我,而郑图南也没有这种胆量,因为他肯定清楚,仅凭他一人对付不了我。” 姜茹给赵黍倒了一杯滚热茶汤,放到他面前:“可你凭什么认定是九黎国要对付你。” “因为朝廷近来要金鼎司炼制的符咒丹药,几乎都是用于驱蛇虫、辟瘟瘴,所要数量之多,司中人手几乎要昼夜轮替、一刻不停。”赵黍言道:“你觉得是什么样的对手,让朝廷急需这些符咒丹药?” “九黎国中,瘴气蛇虫弥漫山野,更是九黎各部巫祝蛊师擅长操弄之物。”姜茹叹道:“近来朝廷动作频频,又是设立金鼎司,又是筹建新军,九黎国不可能毫无察觉。面对如此局面,与其在战场上硬拼,不如率先刺杀华胥国朝堂要员,将局势搅乱,让九黎国有备战时机。” 赵黍竖起大拇指指向自己:“而我好死不死,正好坐在这个关键位置上。其他朝堂公卿要么不好对付,要么杀了也没大用。而且只要能行刺成功,我这个金鼎司执事、怀英馆散卿,死在鸠江郑氏大公子手上,你猜猜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姜茹脸色微变:“他们这是要挑起华胥国的馆廨之争?” “馆廨之争倒未必,可朝堂动荡是免不了的。”赵黍敲着自己的膝盖,神情有些恍惚:“老师不一定会为我报仇,他估计……还是会以国家安定为上。” 姜茹看着赵黍,眼神有些错愕,赵黍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问道:“怎么?” “张首座是你授业恩师,你若是被郑图南刺杀,他怎么可能视而不见?”姜茹困惑不解,她甚至觉得赵黍师徒两人是不是得了什么大病。 “我能想到的东西,老师他也一定能想到。”赵黍望向姜茹:“何况我的父亲也算死在崇玄馆手上。” “你说什么?!”姜茹猛地站起身来。 “别紧张。”赵黍晃着茶杯喝了一口:“我父亲当初作为疑兵,将有熊国大军引至伏蜃谷,这才使得崇玄馆高人行法引来洪水,一举覆灭敌军,而他也葬身其中……看你这样,似乎头一回听说此事?” 姜茹下巴微微颤动:“施术引洪的人……是、是首座。” 赵黍动作僵住,随后缓缓放下茶杯,点头道:“也对,除了梁国师,还有谁具备此等法力呢?” “那你……有什么打算?”姜茹莫名紧张起来。 “打算?没什么打算。”赵黍盘腿坐起:“我就是料到如今朝堂之上可能乱成一团,躲进缉捕司说不定能清闲片刻。等那些大人物分说明白了,自然会有人请我出去。你跟我不一样,想要走的话,跟陆校尉说一声就是,估计不会拦你。” “不对!”姜茹飞快摇头,似乎有极大困惑:“这样不对!” “哪里不对?”赵黍挑眉。 “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姜茹最终还是失态叫骂道:“梁韬害死了你的父亲,你难道没有半点恨意吗?!而且你凭什么认为张端景会像你一样,对你的死熟视无睹?!你们师徒两人都是如此凉薄无情吗?!” 赵黍连连眨眼,他并未刻意挑弄姜茹,完全没料到对方会骤变至此,自己被骂得一时呆滞。 最后还是姜茹转过身去,深深吸气平复心绪。 “我自觉不是凉薄无情,你又不是没见过我发脾气。”赵黍仰天长叹:“至于说恨……恨也没用,我又打不过那位国师大人。既然如此,何必像郑图南那般,将所有想法写在脸上?而且不是老师像我,是我在学老师。我的父亲也是他的学生,他都能忍下来,我又何尝不能?” “这是杀父之仇,这种事也能够忍的吗?”姜茹心中觉得大为荒唐。 “这不是杀父之仇。”赵黍脸色变得阴沉下来:“我觉得你是在崇玄馆庇护下,好日子过太久了,全然忘了五国大战是何等的生灵涂炭。我父亲既然投身沙场,就不可能保证全身而还。 战场容不下私仇,何况同样的事情,你以为我就没有经历过?我只是很清楚,事分轻重缓急。华胥与九黎战端即将重启,朝中公卿若还要因为行刺一事争论不休、彼此攀咬,这才是中了九黎国的挑拨。” 姜茹转过身来:“你既然能算得这么清楚,又为何会遭到行刺?修仙之人不是擅长避厄逃灾么?积宝阁一事,可算是你的刀兵之厄。” 赵黍也不生气,两手一摊:“我都说了凝就玄珠不是什么高深修为,我不是得道仙家,不可能事事料在机先,方才那些话都是我事后才想明白的。 只是我比你更早想通,所以面对青罗衣时能够准备充足。这也是修士斗法的一环,我可没有剑客体魄,遇到妖邪时没有抡着一柄宝剑到处乱撞的本事。” “你——”姜茹听出赵黍又在挖苦自己,柳眉一竖,正要发怒。 “不过我怀疑,你们那位梁国师恐怕还真就预料到这桩事情了。”赵黍打断姜茹怒气。 “你凭什么这么说?”姜茹质问道。 赵黍笑了笑:“这还不够明显么?我头天晚上遭遇刺杀,第二天东胜都内外各种消息还是乱成一团,梁国师就派你来请我去拦截青罗衣等人,方位时机掐得分毫不差。 而且他还将青罗衣等人交给我来处置,这分明是早就预料到后续事况演变。如果真如九黎国预想那般,朝中有人打算利用郑图南参与积宝阁行刺一案,牵扯上整个崇玄馆,梁国师想要撇清嫌疑,最好的办法就是协助我这个遭受行刺的事主亲手诛杀敌国妖人。” 姜茹心里猛然省悟过来,她记得之前向梁韬回禀在鬼市探听消息的经过,那时候梁韬虽未明言,却似乎有所察觉。现在回想,恐怕梁韬早就预料到青罗衣要谋害赵黍,而他早就开始着手准备了。 “你觉得我算计精深,却不知晓梁国师这回把我也算计进去了。”赵黍挠头说:“虽然这一回是我亲手处置了青罗衣这帮妖邪,但说到底还是仰仗梁国师的帮忙。 我当初泄完愤后,立刻就明白这一点,梁国师不止轻易撇清了崇玄馆的嫌疑,而且还要使得我有所亏欠。只要我来到缉捕司说明事情经过,梁国师便已是立足于不败之地,如今怕是朝中上下都认为,我是得到梁国师指点才能斩妖诛邪的。” 姜茹不解:“首座为何要让你对他有所亏欠。” 赵黍两手枕在脑后:“那我就不知道了……你要是几时有空,替我问问他?” 第94章 沆瀣共一气 确实如赵黍所言,姜茹要离开赏罚院不过一句话的事,负责看守赏罚院的陆校尉并未阻拦。 “你在试探梁韬?”姜茹离开后,灵箫问道。 “不如说是梁韬在试探我。”赵黍拢袖观天:“我在星落郡曾当众顶撞他,他不找我麻烦就是天大的幸事了。梁韬想要崇玄馆撇清参与行刺的嫌疑,他自己直接出手灭了青罗衣就好,根本没必要卖我一个人情。” “如此说来,是他有求于你。”灵箫提醒说:“将欲取之,必先与之。梁韬预料到青罗衣阴谋行刺,他将计就计做成这一局。” 赵黍轻揉眉间:“若非必要,我是真不想跟这位梁国师往来密切。他性情难料,谁知道动了什么心思?” “只不过此事尚有几分疑点。”灵箫说:“梁韬拿你做局,前提是要对你的修为法力有十足判断,若你稍有不济,直接死在积宝阁,后续推演便不可成。” 赵黍眯眼说:“当初积宝阁禁制之外,有人出手配合我破禁突围。” “梁韬在你身边安插了人手,一直暗中留意你的举动。”灵箫说。 赵黍发笑:“我大概知道是谁了,只不过那时候金鼎司刚刚设立,梁国师立刻就安排人手前来,显然布局长远。积宝阁行刺一事,反倒是给他插手之机罢了。” “你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他如此关心?”灵箫问。 赵黍掩嘴沉思:“我一下子还真想不到。论修为法力,我在他面前不值一提。莫非因为我是老师的学生?还要跟梁朔那般,尝试拉拢挑拨?用处也不大啊。” “你借姜茹之口,将自己父亲死于崇玄馆一事透露给梁韬,也是存了其他心思?”灵箫问道。 赵黍回答:“不错,我就是要借机试探梁韬的用心。他如果不希望我死,那应该就是要我去做什么事。但我不是很想应承下来,干脆表明出身,用来堵他的口。” “可要是梁韬仍然看重你呢?”灵箫问。 “那我就真的不明白了。”赵黍说:“换做是我,一个对自己心怀仇恨的后学晚辈,就算不加以打压,似乎也没理由帮助指点。哪怕不提过往仇怨,我们怀英馆跟他梁国师也合不来。” “梁韬此人的修炼,倒是别具一格。”灵箫则说。 “为何这么说?”赵黍不解。 灵箫问:“你见过他的分形与真身,除了外貌形容,可曾察觉其中差别?” 赵黍回忆细思:“似乎有些不同,但我说不出来。感觉在性格上,朝中公卿那个分形之身更加、更加……” 赵黍半天扯不明白,灵箫接话说:“更加阴鸷酷烈、用意显著。” “啊对对对!”赵黍连连点头:“至于那个跟梁朔十分相像的真身本体,倒是显得疏朗不少。” “积阴凝滓,淘汰真灵。”灵箫言道:“这也不失为一个升仙登真的路子。” “什么意思?”赵黍问。 “换一个你能听懂的说法。”灵箫解释:“十斤药物投入丹炉之中,能炼成十斤丹丸么?” “当然不能!”赵黍立刻说:“药物入炉首要便是炼去杂质……你是说,梁国师的修炼就像这炼丹?” “你不是说过,永嘉梁氏精擅外丹黄白之学么?”灵箫说:“若真身本体是经历七还九转的金丹,那深衣鹖冠的国师分身,就是被炼化的杂质,是升仙登真要舍弃的尘世沾染。” 赵黍说:“可是梁国师并未舍弃这些药渣啊。” “梁韬也并未上证仙道。”灵箫说:“何况有这么一具分身显露人前,吸引世人目光,反倒方便他真身本体在外行走办事。” “这还真是挺方便的。”赵黍有些羡慕:“可惜我的金水分形法顶多就是骗人耳目,斗法厮杀也不顶事。人家梁国师的分身好歹能够应付杨柳君那种层次的高手。” “你还不明白这其中的关窍。”灵箫提醒道:“这种分形变化不是寻常术法运用,而是深深契入修炼根基之中。国师之身代表了梁韬立身处世的一种方式,是他待人接物、区分内外的门槛。见到分身与见到真身,天差地别!” 赵黍问:“这算啥意思?我见过梁国师的本体真身,难不成是得到他的认可了?” “你别忘了,面对手持神剑的傩面剑客,梁韬也显露真身了。”灵箫说。 赵黍打了个冷颤:“我还不至于被梁国师当成什么大敌看待吧?” “总之你要小心,你算是被梁韬盯上了。”灵箫言道。 赵黍挠头道:“这搞什么鬼啊?九黎国的人要杀我就算了,梁国师也这么闲的吗?我招谁惹谁了?” “人间都城注定是纷扰之所。”灵箫说。 赵黍问道:“你是希望我远离东胜都吗?” 灵箫:“此地能毁人,也能成就人。就看你如何对待。” 赵黍闻言深思不语,此时陆校尉提着食盒走来,问道:“赵执事似有忧心之事?” “我都被刺杀了,能不忧心么?”赵黍无奈说。 陆校尉给赵黍端上酒菜,宽慰道:“赵执事过虑了,您可是单枪匹马拿下了九黎国派来的一伙妖人,这等修为法力,就算是缉捕司里也没有几个。” “不至于吧?”赵黍说:“缉捕司负责搜捕妖邪,坐镇其中的修士同道,想来也是精通斗法。” “这可不见得。”陆校尉坐到赵黍对面:“赵执事莫非觉得,搜捕妖邪就是看谁更能打?” “好像也不全是。” “缉捕司,顾名思义,便是以缉拿搜捕为主。”陆校尉说:“妖邪作祟,首先要找到妖邪所在,判明其数量多寡、法力深浅,其后采取克制之法应对。其实多数时候,缉捕司要对付的并非什么大妖鬼王,而是那些修炼邪术的旁门左道,还有就是鼓噪作祟的妖精鬼怪。” 赵黍点点头,陆校尉继续说:“像这一回捅出九黎国潜伏探子,对于缉捕司来说也是前所未有的大案。而且为首之人还是一位与都中卿贵往来甚密的妓馆花魁,这上上下下牵连干涉,我们缉捕司也很难办啊。” “这么说,我应该把青罗衣他们放走?”赵黍问。 “赵执事真会说笑!”陆校尉感叹道:“只是现在案情看似明朗,但是朝中各路大人物几乎都插了一脚,已经不全是我们缉捕司能弄清的。” “若是允许,陆校尉不妨跟我说说?”赵黍还顺便给对方斟了一杯酒。 “赵执事或许已经听说了,此次缉捕司搜捕的妖邪精怪,主要便是来自东胜都附近一处鬼市。”陆校尉说:“但赵执事不了解,当我们拿住一批鬼市妖邪,正要施术拷问,本来门可罗雀的缉捕司公堂,立刻变得宾客如云。” “什么人啊?这么急着要进缉捕司的镇邪大牢?”赵黍笑问。 陆校尉一摆手:“还能是谁?就是都中卿贵派来传话下人,说缉捕司拿住的妖邪是他们供奉的宾客,纷纷要求我们放人。” “还有这种事?”赵黍一惊。 “我原本以为,就是些推托之语,缉捕司也靠着国主明旨,将这帮公卿宗室的传话人赶出去。”陆校尉说:“结果我们查问下去,发现事情还真就如此。 鬼市就好比人间市集,有行商也有坐贾。其中有十来位坐地当家,在鬼市中经营了几十年,与东胜都的卿贵往来已久。一些不方面摆到明面上的交易,通常就是走鬼市这条路子。 比如说此次牵连甚深的鸠江郑氏,据说就是通过鬼市,将自家庄园大批粮米生丝贩运至九黎国,这么做相当于资助敌国,是历代国主三令五申严禁之事!” 赵黍听得无言以对,他原本以为当初那位吴老大私下贩运龙血脂已经很不得了,没想到都中卿贵早就玩起这一套,而且驾轻就熟,根本不用亲自冒险押运货物。 “这些鬼市当家早就与东胜都卿贵分外熟络,他们产业甚至不止在鬼市里面,还延伸到人间市井。”陆校尉说:“就好比赵执事你被行刺的积宝阁,就是一处鬼市当家的产业。龙藏浦里类似这样的门面还不少呢!” 赵黍皱眉道:“既然是鬼市妖邪的产业,直接充公了便是。我记得龙藏浦最初就是华胥国先君所设,怎么会被鬼市妖邪所侵占?” 陆校尉摇头:“龙藏浦是先君所设不假,但没那么简单。当初先君也是邀集宗室同族一起参与,至于这里面的道理嘛,赵执事慢慢琢磨。而这些鬼市当家的产业,其实很多也是为宗室子弟打理……唉!所以我才说难办嘛。” 赵黍靠在椅背上,质疑道:“难道国主就放任宗室子弟这么胡来?” “赵执事,慎言。”陆校尉提点道。 “对,是我失言了。”赵黍又问:“这一回缉捕司这么快便能扫荡鬼市,莫非是早就清楚鬼市的存在?” “这是自然。”陆校尉言道:“好歹就在眼皮底下,要是全然不知,那我们也不用混了。” 赵黍不解:“既然知道,为何缉捕司不早早将其扫荡清除?鬼市妖邪所作所为,恐怕不光是给都中卿贵牟取不法之利吧?这里面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恶毒邪行?” 陆校尉回答:“这些嘛,我们多少也是明白的。但鬼市存在自有其理,让这帮妖邪收归一处,反倒更方便我们缉捕司处置。就好比东胜都也有几条泼皮汇聚的穷街陋巷,只要这帮泼皮不出来冲撞到都中贵人、不当街行凶,官府衙役也懒得进去管天管地。” 赵黍握杯的手微微发紧,他没料到陆校尉的回答,几乎跟梁韬所说如出一辙。难不成朝中衙署都是如此处事的吗? “可是我还是遭到刺杀了。”赵黍忍住心中不快。 “这次就算是鬼市捞过界了,何况还有九黎国的探子参与其中。”陆校尉笑道:“不过赵执事放心,青罗衣那等人肯定是要枭首祭旗的。正是多亏你出手拦截,我们这回才能向国主交差。” “好个交差。”赵黍心下低语,面不改色地说:“此事也不全是我的功劳,多亏梁国师指点方位。” 陆校尉低声问道:“赵执事,我有一事不明。听说你在星落郡曾当众顶撞梁国师,为何今番他还会助你?这里面可有什么学问奥妙?” 赵黍心下冷笑不止,估计对方觉得自己是靠着谄媚讨好,才能让梁韬出手相助。 “也没什么奥妙,估计梁国师就喜欢顶撞他的人吧。”赵黍随口答道。 …… “赵黍是这么说的?” 地肺山竹堂之内,梁韬安坐榻上,乌黑长发随意披散,身旁一位丰腴美妇正在为他梳头。 而姜茹则在下方答道:“不错,他认为是首座让他有所亏欠,让我前来询问首座此举用意。” “这个赵黍,聪明绝顶,就是不会做人。”梁韬发笑道:“既然想明白了,却非要戳穿点破,搞得别人难堪。” 姜茹垂首不言,梁韬低眼瞧她:“赵黍还说了什么?” “有一件事,首座容禀。”姜茹语气谨慎:“赵黍声称,他的父亲死于伏蜃谷一役,葬身波涛。” “伏蜃谷?”梁韬皱眉,抬手示意身旁美妇停下。 “是。”姜茹心中惴惴不安:“我也跟他提及,施术引洪之人正是首座。” 梁韬沉默良久:“此事我倒是头回了解。” 姜茹抬头问道:“首座此前难道一无所知?” 梁韬身旁美妇见姜茹如此说话,立刻用眼神示意她闭嘴。梁韬也有所察觉,但并未追究,只是说:“当时我施术引洪之余,还要应对前来围杀的有熊国修士,无暇分心。至于伏蜃谷中如何调兵遣将,我不曾过问。何况军中命令层层传达,最后是谁带兵前往伏蜃谷,亦非我之责。” “原来如此。”姜茹心下一宽:“看来是赵黍误会,我稍后便向他言明内情。” “不必。”梁韬似乎想明白了什么:“以赵黍的心机,怎么可能在你面前谈论其父死于崇玄馆?他这是借你的口,用来试探我罢了。” 姜茹震惊非常,她没料到赵黍的胆量竟然大到这种程度,他是不要命了吗? “这样也好,省得遮遮掩掩。”梁韬笑道:“能猜到我的想法,确是可造之材。日后说起话来也不用浪费心思了。” 第95章 禽兽食朝禄 啪! 一声脆响,姜茹脸上多了一道通红掌印。 竹林之中,一身素白的丰腴美妇沉声道:“姜茹,你近来是越发放肆了,面对首座时,全然忘了谦卑恭敬之态吗?” 错愕、惶恐、惊乱……姜茹神态几番变幻,低着头说:“姨娘,我再也不敢了。” 美妇人深深叹气,随即收起怒意:“你应该明白,我们好不容易才与永嘉梁氏结下这份仙缘道契,能否上登洞天,尽系于首座一人。即便未来复证天狐位业,也仍要辅弼梁氏,你怎能如此逆言冒犯?” 姜茹轻抚着脸颊,低头问道:“姨娘,您觉得永嘉梁氏真的能够拔宅飞升么?”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美妇人两眼一瞪:“我看你是病的不轻,居然敢质疑首座的仙家境界?” “我不敢!”姜茹正要抬头反驳,美妇人扬袖一招,手执荆棘软鞭,喝道: “跪下!” 姜茹双膝一软,跪倒在铺满枯落竹叶的石阶上,随即后背重重挨了一鞭,不见衣物碎烂、皮肉出血,却痛入骨髓,让人骨节酥软。 “我这一鞭, 是替你娘亲打的!”美妇人面含悲愤:“我们姜家被逐出玄圃洞天,沉沦凡尘浊世, 过去的苦痛, 你这代人根本没经历过!若不是出了你娘亲这样一位天才, 慧眼如炬选中了永嘉梁氏,我们姜家不知还要经受多少磨难! 而你现在居然要舍弃她呕心沥血求取的仙缘, 甚至有狂悖犯上的心思,你娘亲要是看到,心中会何等悲痛?你明白吗?” 喝问一完, 美妇人又是接连三五鞭重重抽落,姜茹身子微颤,没有发出一句哀鸣,只是紧咬下唇, 强忍着痛楚。几鞭下来,她已是脸色苍白、冷汗涔涔。 “你从星落郡回来之后,我已察觉不寻常。”美妇人执鞭气恼道:“大公子虽不幸殒逝,但梁氏之中还有其他子弟, 你却迟迟不结登仙契。我见你尚得首座信赖, 之前不好多说,可你今日言行大为不妥, 若是放纵不管, 我姜家上下都要受你牵连!” “我、我知错了。”姜茹几乎要瘫倒在地, 双手十指扣抓地面,攥紧满手枯败竹叶。 “你要牢牢记住, 我们姜家是天狐后裔, 不是那等山野狐媚!”美妇人言道:“别自以为占据山头便可骄狂一方、无拘无束,飞升洞天、位列仙班, 才是我等要求的无上大道,你若是要自甘堕落,我也不怕被你娘亲怨恨, 直接把你逐出姜家, 让你到山野之中自生自灭!” 姜茹两眼垂泪,身子微颤不敢答话, 美妇人见她不回话, 正欲举鞭再抽。 “够了。” 地上竹叶受风吹拂, 梁韬声音自竹林深处传来, 美妇人赶紧收起荆棘软鞭,俯身跪拜。 “明知我能洞察山中纤尘毫末,偏偏演这一出,何必呢?”梁韬没有现身,地上跪倒的两人却都能感受到无形目光注视着自己:“姜茹,赵黍将要离开赏罚院,以后你就负责代我传话。” “弟子遵命。”姜茹跪地叩首。 …… “世侄!” 赏罚院外,安阳侯看见赵黍出门,急忙上前探视:“你没事吧?缉捕司那帮家伙有没有折磨你?” “让世叔挂心了。”赵黍轻抖衣袂:“这一个多月天天好酒好菜,我感觉自己在里面都吃胖了。” 即便以缉捕司的雷厉风行, 这回办案前后也花了一月有余,而赵黍自然也在赏罚院里住了一个多月,虽说形同软禁, 但赵黍却不觉苦闷, 反倒能摒弃外事,趁机专心修炼。 听到赵黍打趣,安阳侯则是重重叹气:“世侄你可真是……多少人走进这赏罚院, 未必能平安无事地走出来啊。” “世叔过虑了。”赵黍笑眯眯地说:“我又不曾作奸犯科、违法乱纪。陆校尉说,我帮他们拿住九黎国的探子,他们还打算报答我呢。” “这话可别再提了!”安阳侯赶忙将赵黍塞进马车里,示意车夫尽快远离缉捕司,在车厢里才说道:“世侄,你当初怎就随随便便跟着崇玄馆的人离开了?” 赵黍装作不解模样:“可是崇玄馆的人说,梁国师找到妖邪方位,请我过去……” “胡闹!”安阳侯拍着大腿呵斥:“崇玄馆都是些什么人?何况这一次参与行刺的,就是鸠江郑氏的大公子啊!你上了崇玄馆的车,稍有不慎便是死无葬身之地啊!” 赵黍一副晚辈受教的模样,点头低声称是,可心中猜疑不免浮现。 且不说如今已经确定这次行刺不是崇玄馆主谋,而哪怕跟姜茹离开金鼎司的时候, 赵黍也能笃定此事。 以安阳侯的智慧,应该不难判断明白,但他又为何会跟赵黍说这些话?莫非真是因为自己这位“世侄”, 所以他才关心则乱? 在赏罚院中,赵黍藉由陆校尉的转告, 已经约略清楚如今东胜都朝堂之上的纷争。 其中一方以安阳侯为主,坚称鸠江郑氏暗通敌国,力主从严从重处置鸠江郑氏,牵涉与敌国往来的家族成员尽数斩首,其余在各地履职的郑氏子弟也要全部罢官,并且抄没鸠江郑氏所有庄园田产。 同样,在这鼎沸声浪中,也不乏对崇玄馆的质疑。仙系四姓通婚已久,可谓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针对鸠江郑氏,便免不了要牵连到整个崇玄馆。 至于另一方,自然是以崇玄馆为首,他们多是华胥国的世家高门,显然是察觉到安阳侯等人用意不纯,鸠江郑氏若是就此倒下,对他们皆是大为不利。 这些世家高门势力遍布朝野,鼓噪华胥国各地官员上书国主,同气连枝庇护鸠江郑氏。甚至搞出万民请愿这种事情,据说有数千名百姓来到宫城之外伏地叩拜,声称鸠江郑氏为国尽忠,满门英烈,倘若国主听信谗言、误杀忠良,乃是自毁干城云云。 如此乱象,赵黍在赏罚院内听人转述,深感无能为力。哪怕自己事先预见到这种情况,内心无半点愉悦,华胥国朝堂果真乱作一团,党争不休。 照理来说,安阳侯不可能不知晓华胥国朝堂动荡,对于国事毫无裨益,结果他还是选择将朝堂局势搅乱,这让赵黍内心苦闷难言,只好在安阳侯面前装傻充愣了。 “稍后不久,国主可能会召见你。”安阳侯言道:“你记住了,到时候一定要说,是梁国师仗势凌人,迫使你不得不顺从。” 赵黍皱眉道:“可是我在缉捕司的时候,就说了自己是主动登上崇玄馆的马车。到了国主面前忽然翻供,这恐怕不妥吧?” “就是要在国主面前翻供才有用啊!”安阳侯急切地说:“国主要是质疑,你就说是自己不敢信任缉捕司,只有到了国主面前才敢说真话。同时跟国主哭诉自己父亲死于崇玄馆陷害,自幼惧怕崇玄馆权势,恳求国主为你伸张。” 赵黍脸色怔住,看着安阳侯迫切中带着几分狂热的神情,他仿佛第一次看清此人的真面目。 “我说过,东胜都这种地方能毁人。”灵箫的声音在脑海响起:“安阳侯为权势所迷,闻声变色,类如嗜血禽兽。” 赵黍还保有一丝感念:“他与我父亲有旧,对我也多有照料,这番话也是出于关心。” “你这话与我所言并不相悖。”灵箫说:“若是相安无事,你所见到的安阳侯自然是谆谆教诲的长辈。可只有触及要害之处,世人才会显露各自性情。安阳侯深慕权势,一旦有迹可循,如嗅血秃鹫,立刻改头换面。” 赵黍叹道:“凡人难免如此。” “说出这话,可见你确实行走于仙途之上。”灵箫言道:“修仙有成,不止形神俱妙,也要有洞照世情人心的境界。以神遇而不以目视,立身人世自然剖割条理、游刃有余。” “可我只觉得面前块垒堵塞,宛如崇山峻岭,难以攀越。”赵黍言道。 “世侄,听明白了吗?!”安阳侯的喝声惊醒了赵黍。 “我明白了。”赵黍有些茫然地回答。 …… 赵黍就着炉火光亮看书。 离开金鼎司一个多月,不少炼制法物丹药的公务虽也在进行,但是没了赵黍这个执事居中打理,安阳侯不了解各种法物丹药的具体流程,石火光又不擅与人打交道,搞得司内事务耽搁了许多。 赵黍心有愧疚,因为他就是为了回避麻烦刻意留在缉捕司中。眼下回到金鼎司,他这个执事还是要以身作则,把一些紧要事务重新担当起来。 只有面对丹炉与书卷,赵黍的心思才能凝注不散,免得自己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身后脚步声传来,赵黍回头就见张端景缓缓走近,惊喜起身:“老师,您回来了?” 张端景表情依旧严肃,点头示意说:“别看我,炉火要再旺半分。” 赵黍赶忙拿起蒲扇鼓风扬火,同时微声诵咒,维持炉火恒定。 处理完这些,赵黍端来椅子给张端景坐下,两人坐在丹炉旁,赵黍有些尴尬,随口问道:“老师您这回是去办什么事?” “国主派我去探查有熊国帝下都的状况。”张端景平铺直叙地说道。 “啊?!”赵黍差点叫出了声:“这么危险的事情,国主居然派您前去?” “正是因为危险,所以才由我来办。”张端景说:“有熊国之前发生宫变,兄弟阋墙,但最终得以平定。” “平定了?这也好。”赵黍心不在焉地点头。 张端景望向赵黍:“我听说东胜都发生了一些事?” 赵黍一怔,随后说:“我被九黎国的探子刺杀,幸好躲过一劫。不过后面事情牵连甚广……老师莫非都知道了?” “我刚从宫城过来,已经大致清楚。”张端景说。 “那估计也用不着我说了。”赵黍手足无措起来。 “你在害怕?”张端景问。 赵黍点点头,张端景则说:“九黎国这伙刺客你尚且能够应付,有何可惧?若是更厉害的人物,也不会轻易冒险深入华胥国。” 赵黍抬眼望向张端景,心想老师您不就是冒险前往有熊国了么?而且还是不声不响搞出这档子事。 “我倒不是害怕这个。”赵黍鼓起勇气说:“老师您应该知道,我当初上了崇玄馆的马车,也得到梁国师的指点帮助,才能够拿下那帮刺客探子。此事貌似让安阳侯很不满,他要我稍后觐见国主时,回头攀咬崇玄馆,说自己受梁国师胁迫。” 张端景闻言不语,目光深邃。赵黍嘀咕道:“我也知道,安阳侯他们一直希望扳倒崇玄馆,觉得我若是受了梁国师恩惠,就会让崇玄馆摆脱参与行刺的嫌疑,搞不好连同鸠江郑氏也会度过险关。 可是现在最紧要的,难道不该是防备九黎国么?他们都敢让潜伏多年的探子冒险行刺,不就说明战火一触即发么?这种时候朝野上下不思应对外敌,却为了权势地位争吵不休。我……我很害怕,却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张端景问:“那你觐见国主时,打算怎么说?” 赵黍摇头:“我不知道,老师您能否教教我?” “你问出这句话,说明你心中并不认可安阳侯的说法。”张端景一眼看穿,又问:“你当初为何跟崇玄馆的人离开?是被胁迫?还是被诱惑了?” 赵黍闭目深思良久,最后说:“都不是,我是自愿的。我之前被人刺杀,郑思远与贺当关都中毒倒下,心中本就憋了一股气,确实怀了报复的想法。如果能够亲手斩杀了那帮刺客,我觉得能够出一口气。就这么简单,没有其他心思。” “你很少这么冲动。”张端景说。 “东胜都这个地方,太憋闷了。”赵黍感叹:“这里的确繁华富庶,我却感觉自己困在一个小小天地,不得伸张。” 张端景阖目沉默,赵黍也不知道老师作何想法,只怕自己这番话又辜负了老师的好意。 等张端景张开双眼,再次望向赵黍,言道:“稍后觐见国主之时,你有话直说,不违本心就好。” 第96章 持心对君言 时值严冬,即便东胜都气候温和,远没有星落郡那般霜雪漫天的酷寒景象,但到了冬季,城内外也是一片草木枯黄、花叶凋零。 然而当赵黍来到宫城之中时,发觉四处花草茂盛、生机勃勃,经过宫人修剪的盆栽花卉,娇艳鲜嫩的花瓣上,尚残留着清晨露珠,视冬日如无物。 此等有违天时物候的景象,应该就是那群堪舆师的手笔。即便以赵黍如今修为境界来看,通过排布格局、梳理地脉,能做到一方天地自成气象,成就也是极为不凡。 何况这么一座独具气象的宫城,还兼具禁制术法、摒除妖邪的效力。赵黍来到此地之后,感觉手脚四肢都不如平常那样轻健,想来便是为了防备修炼之士潜入宫中行刺。 为了让诸多禁制恒定运转,这座宫城肯定要耗费大量灵材珍宝以为奠基。不过考虑到营造宫城这种事,往往是举国之力,如此也不足为奇了。 赵黍跟在安阳侯身后,记得他先前嘱托,进得宫城之后不要四处乱瞧,赶紧收回目光,垂首低眼,心中暗暗打鼓。 穿过长廊、拐入门洞, 偶尔能够瞧见几队金甲禁卫齐刷刷地走过,赵黍跟着安阳侯来到一座幽静殿室外, 领路的宦官入内通报, 片刻后便受召进入。 殿室之中早已有人, 一名相貌端正的男子身穿柘黄衣袍,素色无纹, 端坐书案之后,左右下手处,分别是张端景与梁韬。梁韬一如既往深衣鹖冠, 鹰眉隼目、捻须冷笑。 “参见陛下。”安阳侯与赵黍赶紧下拜。 “不必行礼了。”黄袍男子语气温和,他目光稍移:“你就是赵黍?” 赵黍心知这位黄袍男子就是当今华胥国主,躬身垂首:“是。微臣赵黍,参见陛下。” “朕听韦卿提起过你。”国主笑容和煦, 语气并无逼人威势:“据说符兵便是由你首创?” “微臣偶有所成,乃是蒙陛下恩泽。”赵黍小心按着安阳侯的教导回答。 “哦?是何恩泽?”国主问。 “若无陛下扫平板荡、外御寇雠,微臣恐怕早已沦没丘墟,遑论进入馆廨研修进学。”赵黍回答。 国主轻轻一笑, 不置可否, 随后望向安阳侯:“缉捕司在鬼市清查出一批财宝,内中不乏灵材法物, 爱卿认为要如何处置?” “鬼市妖邪惯行不法、聚敛财宝, 搜查清点过后, 应该将其充实帑库,灵材法物则宜付有司, 取其妙用、扶国保君。”安阳侯应答说。 国主微微点头:“那清查出的灵材法物, 就交由金鼎司验看过后分派处置。” 安阳侯难掩兴奋:“臣遵旨!” 国主将一份簿册交给身旁宦官,转递到安阳侯手上, 随后说:“爱卿先去办事,朕还有话要跟赵黍说。” “臣告退。”安阳侯低头拱手,趋步后退时偷瞧了赵黍一眼, 似在暗中提醒。 等安阳侯离去后, 国主挥手让一干宦官退下,他手指轻敲书案, 望向一旁梁韬:“梁翁, 如今朝野内外沸反盈天, 你也明白是何缘故。鸠江郑氏做出这等事情, 您难道真要庇护到底?” “陛下所说的‘这等事情’,不知是哪件事?”梁韬捻须挑眉:“若说积宝阁行刺一案,说到底是郑图南为报私怨,加上受鬼市妖邪蛊惑,与鸠江郑氏满门并无关联,缉捕司已经从青罗衣等犯处问出实情。 至于说鸠江郑氏暗通敌国一事,也已查清是具体事务交托由鬼市妖人打理,鸠江郑氏甚至不清楚鬼市将粮米生丝贩运至九黎国。陛下别忘了,鸠江郑氏诸多子弟葬身沙场,正是亲近之人不够, 无奈把田庄产业交托外人打理。” 国主沉默不语,对面的张端景则说道:“梁首座,在这种场合, 就莫要巧言狡辩了。国家有法度律令, 鸠江郑氏通敌属实,大宗粮米生丝贩运出境,买通一路上的关口守备, 正是依仗鸠江郑氏发信于门生故吏。这也能谎称郑氏疏忽无知?” “张首座想谈法度?”梁韬露出几分笑容:“那好,老夫就谈法度。若是鸠江郑氏有罪,那同样与鬼市往来密切的宗室子弟,又该如何论处?” 张端景没有答话,国主则是微微皱眉,梁韬扭头望向国主:“还有一事,老夫见缉捕司的案情卷宗里没有提及,陛下可否容老夫直言?” “梁翁但讲无妨。”国主犹然镇定。 “老夫得知,海外幻波宫曾遣门人出入鬼市,按说这并不值得老夫留心。”梁韬言道:“然而近来老夫听说,此辈与周氏往来甚密。” 国主问:“扶风侯?” “不错。近来传言,说扶风侯周氏乃是幻波宫后人。”梁韬言道:“还请陛下放心,此事或许只是讹传。老夫已经派出得力弟子, 前去捉拿这幻波宫门人, 必定将其送至御前,勒令此辈吐露实情。倘若是幻波宫冒称王后家人而行事, 则有损陛下声威, 断不可饶恕。” 在下面的赵黍听得心惊胆跳, 扶风侯是当今王后的父亲。周家在文治武功上没有什么成就,但尤其擅长货殖经商,据说当初这位国主尚且只是一位声名不显的宗室子弟时,在朱紫夫人撮合下与周家成婚,由此得了大笔嫁妆,作为日后争夺尊位的本钱。 而周家也因此一步登天,在国库空虚、内帑不足的情况下,周家的财力就是国主的支柱。当国主在首阳弭兵之后,整顿裁撤国内各军,稍有余力,也投桃报李,让周家子弟参与经营国中诸多产业,其中不乏山泽盐铁这种国家财赋。 当初罗希贤就曾去周家经营的盐场斩除妖邪,对方回赠产自东海水府的含光珠,其财力可见一斑。 现在听说周家与海外某个修仙宗门有往来,赵黍并不觉得稀奇。但梁韬话里话外存有暗示,周家很可能是受幻波宫所指使。 一国后戚,还是掌理大量财赋的后戚世家,结果是海外宗门的后代,这岂不等同把国家命脉拱手送人? 本来朝中就有不少人对于后戚周家把持盐铁财赋深感不满,屡次上书都被国主置之不理。 后戚周家的位置比较特殊,他们族中子弟极少有入馆廨修仙学道,在这一次朝堂壁垒分明的动荡中,也并未站在任何一方,这可以看做是高明的处世之道。 但梁国师现在把幻波宫门人牵扯进来,周家也被拖进泥潭之中。此举直接朝着国主最为要害之处下手,可谓是狠辣至极。 赵黍猜测,梁国师可能早就知道幻波宫门人与后戚周家的关系,只是过去隐而不发,就是等这种时候才说。 但他也明白,这场朝堂动荡已经到了极处,不仅仅是两派公卿争辩是非,而是国主与梁国师针锋相对,再这样斗下去,恐怕是两败俱伤的下场。 “梁首座,你这是何意?”张端景质问道:“要以此为要挟么?” “我不过是按照张首座的意思,以国家法度为重。”梁韬隼目含光,慑人胆魄。 “好了。”国主赶紧打断两人交谈,望向赵黍,一改话题:“赵黍,你这一次协助缉捕司拿下九黎国探子,算是为国立下大功。” “这是微臣分内之事。”赵黍低头答道。 “分内之事?”国主问道:“你是金鼎司执事,分内之事似乎不包括缉捕妖邪奸细。” “微臣失言。”赵黍说。 “朕现在要问一件事,你如实回答。”国主目光锐利:“你当初离开金鼎司,随崇玄馆车马出城,可曾受人胁迫?” 赵黍缓缓抬头,上面三人都望向自己,他深感压力,又赶紧低下头说:“微臣、微臣不敢回答!” 国主看向张梁二人,轻轻摆手:“两位暂且退下。” 张端景起身拱手,梁韬则是微微欠身,望向赵黍的目光意味深长。 直到两位首座离开,国主才言道:“赵黍,你现在可以说了。” 可赵黍仍是躬身不起,国主淡淡一笑:“你放心,朕保你安然无恙,你只要据实回答。” 赵黍抬起头来,下定决心说:“微臣当初是自愿随崇玄馆而去,不曾受到胁迫。” 国主脸上并未显现半点异样之色:“这就是你的回答?” “是。”赵黍重新低下头去。 “朕明白了。”国主沉吟片刻,又问:“郑图南勾结妖邪行刺,你觉得应该如何处置鸠江郑氏?” 赵黍赶紧回答:“此事自有陛下乾纲独断,微臣昏昧无知,不敢妄言。” “你若是昏昧无知,那方才的话是否算数?”国主笑道。 赵黍一愣,国主又说:“朕原本以为,郑图南做了那等事情,你应该对鸠江郑氏心怀怨恨,一定会力主报复。” “可是……陛下,郑氏也有子弟在金鼎司办事得力,实在不宜株连全族上下。”赵黍说。 国主笑容平易近人:“朕几时说过要株连郑氏全族了?难不成你就是这么打算的?” “不是。”赵黍转换念头,回答说:“微臣觉得,鸠江郑氏确实有违国法,那就不妨夺其官爵、贬为庶民。” “然后呢?”国主看出赵黍还有后话。 “鸠江郑氏的田庄产业连绵阡陌、跨郡连县,也定然隐匿了大量佃户庄客。”赵黍思量道:“郑氏死罪可免,但容不得他们再握有这些田庄产业。朝廷不妨趁机清查郑氏的田亩人丁,重新编户齐民、计口均田。 郑氏圈占的郊野山泽、城廓宅邸,便一概收归朝廷管辖,或另做赏赐之用。郑氏子弟每户留五十亩田地,让他们自力躬耕,不以刀斧加身,以彰朝廷恩泽。” 国主瞧了赵黍片刻,对方低头不敢多言,方才笑道:“你这是劫富济贫?” 赵黍回答:“修仙学道之人,唯望登真上举,若能损有余而补不足,或可窃闻天道。” “好个窃闻天道。”国主笑道:“有你这番话,朕倒是能够应付梁翁了。” 赵黍暗中偷笑,国主叹道:“鸠江郑氏过去有有功于国,大加屠戮确实不妥。但郑氏子弟每户才五十亩地,是否足够?” “陛下有所不知,这已是卓卓有余了!”赵黍言道:“就微臣所知,不少豪族田庄中,一家佃户躬耕百亩,自己所得大多仅有两三成,这还不算各种耕牛农具的租借款项。” 国主微微点头,面带笑容:“你留在金鼎司,倒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赵黍赶紧答道:“微臣不通俗务,陛下自有列位公卿献策,不必听微臣胡言。” 国主话锋一转:“我听安阳侯说,你父亲曾率精骑引有熊国大军进入伏蜃谷,却不幸因此殉国?” “是。”赵黍答。 “英烈之后,没想到辜负已久。”国主指尖轻敲着书案,随后又问:“你如何看待梁国师?” 赵黍看不出国主此言用意,只好问:“陛下要听真话吗?” 国主佯怒道:“你难不成还要欺君?” 赵黍说:“那请恕微臣斗胆直言——梁国师乃是华胥国支柱栋梁。” “你是这么看的?”国主不解:“莫非你有意转投崇玄馆?” “过去曾有此念。”赵黍回答说:“但微臣亲历刺杀,经此事方才明白,若无梁国师支持,华胥国恐怕未必能保有今日太平昌盛。” “朕在缉捕司呈递的卷宗里看到,你阻截妖邪乃是得了梁国师指点,如今这是要回报恩情么?”国主问道。 赵黍否认道:“微臣并无此意。但请陛下试想,为何九黎国的探子偏偏要刺杀微臣?又为何要让郑图南参与其中?说到底,无非是要将鸠江郑氏以及崇玄馆牵扯进来,最终将所有矛头指向梁国师。 今时今日朝堂乱象,不就是因为积宝阁一场刺杀引起的么?如此境况,让梁国师深陷其中,无暇应对外敌,这才是九黎国的真正目的。正是因为梁国师身为栋梁砥柱,方才要用这等拙劣办法!” “可梁国师的态度,你也看到了。”国主言道:“华胥国历来得崇玄馆之助不假,但梁国师却将华胥国视为掌上玩物,,朝中不满者日渐增多。” “陛下,不说过去,倘若将来再遇大敌进犯华胥国,除却梁国师,还有谁能力挽狂澜呢?”赵黍反问。 第97章 封侯非我意 “力挽狂澜?”国主脸上流露出一丝肃然:“朕没想到,你对国师寄予如此厚望。” 赵黍则回答说:“陛下,当年有熊国兵锋直指东胜都,彼时微臣年幼,随祖父一路逃难,见证了无数涂炭生灵,若非国师妙法通神,于东胜都郊外召请仙家将吏下凡,力拒大敌,华胥今日国祚如何,尚难断定。” “你这番话,可是出自真心?”国主问道。 “微臣不喜欢国师,甚至对他避之唯恐不及。”赵黍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问道:“只是微臣觉得,倘若将眼下这场朝堂动荡推到极致,结果将会如何?” 国主没有说话,赵黍继续言道:“国师恐怕不会坐而待毙,到时候唇舌之功、妙笔文章全然无用。微臣有幸见证过国师的仙家法力,星落郡乱党妖人杨柳君何其强悍?与国师交手不到三合便形神俱灭。万一事态演变至不可收拾,崇玄馆又近在咫尺,陛下有何应对之法?” 赵黍承认,这座经过堪舆师精心打造排布的宫城,确实能够禁制术法运用,防备修士行刺进犯。但面对梁韬这等几近仙道的境界,一座宫城不过就是为求龟缩自保罢了,是否真能守住尚且两说。 何况梁韬还有一个领兵在外的族弟,如果真的将永嘉梁氏逼急了,双方撕破脸皮,不在意后果地交锋厮杀,东胜都恐怕顿时变生肘腋。 而华胥国与崇玄馆又是彼此交织在一块,仙系血胤中不少没有根骨禀赋的子弟出任地方官吏,朝中半数都是崇玄馆仙系四姓出身,或者与之关联的姻亲、门生。若梁韬真是打算改朝换代、另立新君,就算不是随意可为,恐怕也无人能挡。 赵黍看得出来,如今华胥国朝堂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 各方也是蓄势待发, 稍有风吹草动便会酿成动荡, 便像如今这般。 以梁韬为首的崇玄馆,恐怕不会是大败亏输的一方。尤其是梁韬这种汲汲于权势、插足尘俗甚深的人物,料想不会在意什么超尘出世的仙家风度, 真动起手来毫不犹豫,到时候东胜都内外变成战场, 照样是无辜百姓受苦受难。 不过赵黍隐约觉得, 如今朝堂上争拗双方恐怕并不以百姓生计为重, 自己这么说估计无法劝服国主,只好搬出梁韬修为法力说事, 让国主知难而退。 “赵黍,你也算修炼有成,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节制一二?”国主起身负手言道。 “陛下, 相较于国师, 微臣可算是修为浅薄, 谈何节制?”赵黍低声叹气。 其实如今华胥国陷入两难境地, 若是没有梁韬这么一位高人坐镇,其他虎视眈眈的国家必定大举进犯。而梁韬有护国之功, 却也造就了他威权煊赫、乘势凌人。在他庇荫下的仙系世家侵掠人丁、兼并田地,万民哀怨,世家子弟霸占职司权位, 百官嫉恨。 可转念再想,赵黍又凭什么要求梁韬是这种性情呢?现实便是如此, 只能面对。 “也罢。”国主说:“朕知道你的想法了,先退下吧。” …… 在赵黍觐见国主的几天后, 宫中便传出对鸠江郑氏的处置。 国主看在鸠江郑氏过去曾为国尽忠,只是褫夺郑氏主家的官爵封赏,参与私贩的郑氏子弟,则发配至蒹葭关充当军卒,并无诛戮之刑。 此外,国主也颁下度田令,开始清查国中部分郡县大户隐匿的田亩人口,并重新修订户籍。 任谁都看得出来,国主此令就是冲着鸠江郑氏而去。郑氏看似逃过诛戮之刑,但多年积累的田舍产业注定是保不住了。 最初朝中还有公卿反对清查田地人口,认为朝廷派往地方的官吏会趁这个机会抄掠百姓,很可能激起民变。 但这并未形成显著声浪,众人似乎发现,梁国师对于国主的处置没有多加干预,想来是达成共识。 这份圣旨传到金鼎司时,赵黍直接愣在原地,还是宣旨郎官几次呼唤才让赵黍回过神来。 “恭喜赵执事,哦,往后该叫您贞明侯了。”前来宣旨的郎官笑道。 赵黍手捧圣旨, 恭送对方离开,金鼎司众人立刻凑上来连声庆贺, 安阳侯则拍着赵黍肩膀道:“终于等到这天了, 子良兄在天有灵, 得见世侄你今日成就,想来也会深感欣慰。” “父亲英灵虽远,仍有承负荫泽。”赵黍说:“也多亏世叔在国主面前进言,否则不会有今日追封。” “这也是你自己争取来的!”安阳侯挥手让其余众人退去,单独与赵黍交谈起来:“鸠江郑氏过往有功于国,如今落得这般下场,难免引起朝野内外流言蜚语。国主此举正是向世人表明,为国奋命效力者,不可使其沉沦困苦。前人若捐躯赴难,自然应当追封后人。” 赵黍点头称是,安阳侯则面露快意:“如今鸠江郑氏一朝倾覆,甚至连做一田舍富家翁都不可得。世侄之言当真如斧钺利刃一般,斩下崇玄馆一条臂膀!” “我只是随口一提,最终还是由国主决断郑氏一门的生死。”赵黍并未对安阳侯言明自己在国主面前的态度,看他语气神情,似乎并不知晓赵黍没有选择攀咬梁韬一事。 “鸠江郑氏经此一回算是彻底败落了!”安阳侯兴奋非常:“就连梁国师都放弃他们了,现在各路人马都盯着他家那些田产庄园,就看着如何瓜分殆尽。” 赵黍皱眉问道:“国主不是下令清查田亩人丁、计口均田么?何来瓜分一说?” 安阳侯摆摆手:“世侄这就有所不知了,若是入了国家公籍,看似能分到田地,但各项丁口赋税、徭役征发也一样压到头上。现在是要查鸠江郑氏的田产人口,可是真到了地方郡县,谁知道那些田产人口是否还在郑氏名下?国主派下去干活的人,也要为了自己长远生计考虑。若是一心刨根问底,不怕自己在田间地头被锄头砸死?” “这……谁敢这么做?”赵黍一惊。 “你以为现在是谁盯着鸠江郑氏的田产庄客?”安阳侯问。 赵黍心念一转,立刻明白过来:“仙系血胤其他三家?” “不错!”安阳侯言道:“梁国师没有力保郑氏到底,想来便是为了安抚王、楚两家,以免他们离心,牺牲郑氏来挽留另外两家。此举虽然阴毒,却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当然了,永嘉梁氏也必定是从中获利不少。” 赵黍不住暗暗握拳:“闹到最后,就是一群野狗乌鸦聚集起来分食尸骸!” “世侄这话可是把自己骂进去了。”安阳侯说。 “什么意思?”赵黍不解。 “册封爵位的圣旨上不也说了,还有宅邸庄园赏赐给你么?”安阳侯问道:“你猜猜是谁的宅邸庄园?” “郑氏。”赵黍莫名冷笑,可他内心没有丝毫愉悦。 …… “国主似乎对赵黍颇为青睐。” 羽衣阁中,四面垂纱重重,似有隔绝鬼神耳目之功。朱紫夫人摇动纺车,素服依旧,望向对面低眉阖目的张端景,言道:“只是我还听国主说,赵黍认为梁韬乃是国家砥柱,不可与之为敌。他的言行,似乎与安阳侯的说辞略有不同。” “赵黍自作主张,我稍后会责罚他。”张端景说。 朱紫夫人轻轻一叹:“你这又是何必?他刚被国主册封贞明侯,想来意兴正高,此时责罚恐有损灵明心境,事后略加提点便是了。” 张端景不答话,朱紫夫人手上纺线动作停下:“你过去对赵黍压得太死了,以他的资质禀赋,能有如今成就并不奇怪。 这事也怪我,安阳侯贪功冒进,做得有些过激了,我并未将他拉回正轨。其实当时情形,就算赵黍在国主面前大力攀咬梁韬,恐怕也是无济于事。 梁韬深谋远虑,早早就挖出幻波宫与周家的牵连,隐忍不发,直到国主锋芒尽显后才露这一手。也幸亏梁韬不愿动荡更剧,如我料想般主动弃舍鸠江郑氏,以此换取王楚两家安心。 不过有一件事我还是要提醒你,赵黍似乎被梁韬盯上了,他这一回自作主张用心难料,我不知道他是否受梁韬蛊惑,总之你要小心。” 张端景仍是垂目盯着面前茶盏,朱紫夫人则流露出一丝不快:“你倒是说句话啊!” “赵黍并未受到蛊惑。”张端景言道。 “我说的不是术法,而是人心向背!”朱紫夫人言道:“赵黍是你的学生,梁韬不下杀手,想来有更险恶的用心。你若是不及时挽回,万一赵黍与之暗中勾结,金鼎司日后为谁效力,可就不好说了!” 张端景抬眼说:“赵黍持正守心,若无正理正论,不可能说动他为梁韬效力。” “赵黍无心女色。”张端景说。 “他终究是年轻人,何况姜家乃是山野狐媚,惯以声色娱人,你怎能保证赵黍不会沉湎其中?”朱紫夫人质问道:“别忘了,罗希贤也算怀英馆翘楚,连他都免不了有此遭遇。” “赵黍不是罗希贤。”张端景反驳道。 朱紫夫人皱眉说:“你对赵黍过于偏爱了,甚至到了盲目的程度。” …… 当赵黍来到郑氏的宅邸之外,就见许多奴仆正在不停地往外搬东西,动作丝毫没有高门豪奴的颐指气使,而是狼狈匆忙,几乎就像在抢东西,大包小包、大箱小箱凌乱不堪。 鸠江郑氏虽然被褫夺官爵、贬为庶民,但这些年积累的财物并未被下旨抄没,这也许是国主格外开恩,总之郑氏凭此财富,就算没有大片田产食利,也有远超平民百姓的富足。 只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鸠江郑氏曾经作为世家高门,几乎是一夜之间倾覆崩颓,恐怕大多数子弟族人难以适应。 所幸郑氏宅邸之外的街道有戍卫看守,没让那些闻着血腥味的飞贼闯入其中行盗窃之事。 而因为国主将郑氏宅邸转赐给赵黍,居住其中的郑氏族人只能赶紧收拾东西,但他们也没料到赵黍这么快就来到。 就见赵黍一袭青黑锦袍,腰悬黑文黄绶,身后还跟着贺当关和一队都中戍卫,那些奴仆家丁识趣避开,谁也不敢拦阻如今这位炙手可热的贞明侯。 就见几名妇人提着大小包袱冲出庭院,险些与赵黍撞个对脸,一名中年妇人当即骂道: “哪来的乡野穷獠?这个家还没轮到你们来闯空门的时候!还不滚开?!” 赵黍一听这话,立刻想起郑图南,这位妇人的眉眼鼻梁似乎也与郑图南有几分相似。 贺当关握住剑柄,正要上去教训一番,赵黍抬手拦住了他,谁料这中年妇人恶狠狠道:“好哇!国主都不敢杀我们,你们这帮乡野穷獠就敢动手是吧?真以为我们是好欺负的吗?” “够了!” 一道老迈喝声传来,就见郑玉楼拄杖步出,神态阴翳、肩背佝偻,通红双眼直勾勾望来: “赵执事……或者我如今该尊称你一声贞明侯?” 第98章 流霞化仙酿 赵黍看见郑玉楼,拱手道:“晚辈拜见郑老先生。” 郑玉楼眼角一紧,并未说话,倒是那中年妇人抬手叫骂:“贞明侯?你就是赵黍?你还我儿命来!” 中年妇人从身旁包袱抽出一柄短匕,脸色发狠地朝赵黍捅来。 如今的赵黍经历丰富,哪里会毫无防备?他身形不动,五色光华自发护体。中年妇人手中锋刃还未抵上,只觉得一堵光壁迎面压来,直接将她撞飞出去。 中年妇人跌倒在地,却未受伤。附近奴仆婢女都不敢上前搀扶,她起身来到郑玉楼面前,哭诉道:“老太爷,您难道要坐视我们受外人欺侮吗?” “你还嫌不够丢人?”郑玉楼呵斥道:“赶紧收拾东西离开东胜都!” 中年妇人愤恨难消,给赵黍投来一个狠毒眼神,抄起包袱离开。 “是晚辈冒犯了。”赵黍面无表情地说道。 郑玉楼阴着脸:“赵黍,你是来耀武扬威么?老夫输了,输得一干二净。只是没想到,你年纪轻轻,手段竟然如此酷烈。” “晚辈不解,还请老先生赐教。”赵黍说。 “你都登门踏户了,还要装模作样到几时?”郑玉楼攥住鸠杖轻轻一顿,直接钉入脚边砖石:“向国主进言,尽夺我郑氏家产的人,不正是你么?” 赵黍没有一丝高昂意气,只是言道:“老先生,您知道我第一次遇见郑公子之前,看到了什么?” 郑玉楼没有接话,赵黍说:“江河两岸皆为豪人之室,连栋数百、膏田满野,奴婢千群、徒附万计。老先生,您也是修仙学道之人,不觉得此事稍有不妥么?” “你想要说什么?”郑玉楼问道。 “晚辈向国主进言,无非希望损有余以补不足,非是为一己之欲大肆剥掠。”赵黍说。 郑玉楼冷笑不止:“老夫真是佩服如今的年轻人,居然可以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这等鬼话!你得了最大一块封赏,还嫌不足么?非要假惺惺, 装出这副为民请命的样子。梁韬说得不错, 你惯于博取直名、邀买人心, 阴险毒辣至极!” “你们欲求太重。”赵黍并未恼怒:“欲求神仙度世,飞升太空;又欲仕宦高迁,五马同辕;又欲世世昌炽, 千子万孙;又欲钱财丰积,奴婢成行;又欲延年度厄, 大小安康;又欲治生估作, 万业开通;又欲心开意悟, 耳目聪明;又欲彻视万里,洞见天源;又欲思真念道, 玉女降房。所求者多,所尚者烦,不合见素抱朴之理。” 郑玉楼听闻赵黍一通讲述, 回敬道:“贞明侯真是好兴致, 来我府上还不忘念经。那老夫也劝你一句——久劳伤神、久语伤气、久虑伤命, 不合修身养性之法!” “晚辈自知修为浅薄, 所以国主封赏也不敢妄取。”赵黍拱手说:“但今日上门,是为索讨一物。” “解忧爵?”郑玉楼立刻明白。 赵黍点头:“不错。晚辈身后这位壮士乃是贺氏后人。老先生应该知晓, 解忧爵原本就是贺氏传家之宝,今日登门是为讨回前人宝物。” “贺氏?”郑玉楼打量贺当关,随后道:“当时兵祸连年, 不乏献出家传珍宝以求郑氏庇护之辈。既然他们贺氏已经献出解忧爵,那便谈不上讨回一说。” “借时局动荡, 向逃难之家勒索财宝,本已大失贵生之德, 如今后人前来索讨宝物,老先生还要强辞拒绝?”赵黍问。 “莫非贞明侯打算强抢?”郑玉楼目光锐利, 衣袂无风鼓荡。 “老先生深修百载有余,因子孙失德而受牵连,本该从此以清静为宗、以仙道为本,莫要自误。”赵黍说。 “莫要自误、莫要自误……哈哈、哈哈哈……”郑玉楼听见赵黍的话,低声喃喃几句,忽而纵声大笑,若癫若狂。 “不曾想,连你这个小辈也敢对我说这种话!”郑玉楼笑声止歇,神态略显狠戾,赵黍暗中扣指掐诀、默运玄珠,贺当关拔出五尺长剑,后面一队都中戍卫也都挺盾架矛,严阵以待。 赵黍敢来郑氏宅邸索讨解忧爵,肯定不会毫无准备。除了提前备下的术法符咒,这一队都中戍卫是安阳侯靠着人脉关系临时安排给赵黍,名义上是协助赵黍接收郑氏宅邸产业,大有驱逐原主的用意。 不过郑玉楼最后还是没动手,他虽然与梁韬年龄相仿,但修为法力有天壤之别,尽管深修百年,可是在杀伐之功上不算强悍。 或许正如梁韬所言,郑玉楼不仅是修为境界多年停滞不前,连进取之心也消磨一空,沉醉在富贵荣华中,到了此时此刻,甚至没有舍下身家性命、拼死一搏的胆量。 但郑玉楼不甘如此卑躬苟活, 他望向赵黍,言道:“你想要解忧爵?自己去地肺山找梁韬!” “老先生把解忧爵送给国师大人了?”赵黍问。 “怎么?贞明侯连这也要管吗?”郑玉楼一顿鸠杖:“是不是还要老夫剖开胸膛,让你们看看清楚?” 赵黍也不好逼问下去,拱手道:“既是如此,我等便不再搅扰, 郑老先生善自珍重。” 言罢, 赵黍领着众人离去,可还没走几步,他扭头言道:“郑思远在金鼎司中颇有担当,来日可成大才。” 听到这话的郑玉楼两眼先是微微发亮,随后又黯淡下去,一如暮秋老树,凋零衰败。 …… 离开郑氏宅邸的赵黍,刚出门就看见一辆驳马香车停驻在不远处。 姜茹在车旁轻撩发丝,她望见赵黍之后上前盈盈一拜:“恭喜赵执事获封贞明侯。” “不必如此。”赵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很清楚,姜茹就是梁韬派来给自己传话的。 “首座有请,希望赵执事能赏脸前往。”姜茹仪态谦卑。 “又来?”赵黍明白,自己算是被对方缠上了,于是说:“也好,我正巧有事要找国师大人,带路吧。” 姜茹望向赵黍身后贺当关和一队戍卫,他明白对方态度,转身对贺当关说:“你先回去,如果我老师和世叔问起,你就说我受国师大人邀请。” “赵执事,这……”贺当关不太放心。 “你去吧,我不会有危险。”赵黍现在倒是渐渐适应过来,梁韬真要对付自己,他毫无还手之力,不如正视对方,再想方设法周旋应对。 与众人告辞,赵黍上了驳马香车,姜茹在车内摆弄杯盏,十分恭顺地给赵黍奉上香茶。 赵黍没有喝,只是叉抱手臂,叹道:“你还是回到了崇玄馆。” 姜茹动作微微一顿,回答说:“我不回崇玄馆,还能去哪里呢?我的族人就在此处,我们姜家上下的仙缘皆系于此,你觉得我能够轻易割舍吗?” 赵黍一撇嘴,如今回想,自己当初劝姜茹的那些话,是否稍显不妥?虽然赵黍从衡壁公那里了解到青崖仙境崩毁,但这件事没法明言。 而姜氏心心念念追随仙家上登洞天,自己又有什么资格要求对方舍弃这份追求多年的理想? 就像赵黍对国主的那一番进言,自己看似出于一念之慈,可是并不能改变现状,反倒显得自己幼稚愚钝、不通世情。 “你现在又跟哪位梁氏子弟结下登仙契了?”赵黍问。 姜茹轻轻摇头:“我现在是孤身一人。” “哦。”赵黍随便应了一声,他也不好意思追问下去,估计是因为姜茹眼界太高,除却梁朔,看不起其他梁氏子弟。 车厢之中气氛尴尬,还是姜茹主动问道:“赵执事如今是贞明侯了,不复凡庶之身,打算几时结亲?” 赵黍皱眉:“这两件事有何关联?” 姜茹一怔,问道:“赵执事不知道么?你现在可是朝中当红新贵,不少公卿贵胄都打算与赵执事结亲。哦,想来安阳侯早就做好布置了?” 赵黍一想到安阳侯那个女儿,就不免生出鄙夷之心,他扭脸一旁:“我不打算结亲。” “赵执事在说笑么?”姜茹笑问。 “世家高门、公卿贵胄结亲,无非是为权势富贵而联姻。”赵黍说:“我不喜欢这种事,何况我仰慕仙道,独身清修理所当然,谁也不能强迫我。” 姜茹则说:“以赵执事如今位份,寻找两情相悦的良人佳偶,不成问题。” 赵黍回头言道:“不,世上没有这种东西。两情相悦都是假的,所谓良人佳偶,终究会彼此厌弃。” 姜茹听出赵黍话中决然之意,也不敢再多言。 …… 马车一路来到城外郊野,在傍晚时分抵达鸠江郑氏那处福地庄园。 换做是过去的赵黍,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这处庄园竟然会有属于自己的一天。 “如何?得了这座庄园,是否有几分夺人之好的快意?”梁韬现身走出,一如既往的少容乌发、绣袍玉带。 赵黍面无表情朝梁韬行了一礼:“多谢国师大人。” “你这是何意?”梁韬问。 “国主可以颁下法令,清查鸠江郑氏的田庄佃客,也能褫夺官爵、收走都中宅邸。”赵黍回答:“但是这么一座修真福地,却未必受国主法令旨意所限。鸠江郑氏若是坚守不舍,估计谁也抢不走。能够让郑氏舍弃这座福地庄园,唯有修为通天的国师大人。” 梁韬笑道:“你倒是未被冲昏头脑。” 经历过这场朝堂风波,赵黍倒是看淡许多:“什么爵位、什么庄园,可得便可失。鸠江郑氏原本还是仙系血胤,结果说倒便倒,焉知下一个不是我自己?此时此刻我只觉得惶恐不安,宁可舍弃这些封赏,在金鼎司专心做事就好。” 梁韬抬眼道:“我刚夸你一句,结果转眼又显出愚昧虚伪的作态!” 姜茹侍立在旁,听闻梁韬这话,不免觉得有些苛刻,赵黍并未恼怒,直言问道:“国师大人有何指教?” “你故作清高,以为这便是修仙正途么?”梁韬负手而立:“郑玉楼执于有,而你却执于无。说什么舍弃封赏,该是你的东西,拿好就是,不必空谈虚扯。如果真的修有所成,自然能够从容面对得失利害,而不是像你现在这般患得患失!” 赵黍脸色微变,这话直插心底,让他顿然醒悟。 “明白了吧?”灵箫的声音在脑海响起:“你与梁韬的差距,不光是修为法力。仅此一语,足见梁韬超越当世庸辈不知凡几。” 赵黍沉默片晌,然后朝梁韬拱手深揖:“多谢国师大人指点关窍,是我想偏了。” “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梁韬抬手翻掌,一个三足酒爵凭空出现,形制古旧,材质则近似琉璃,冰蓝透亮,宛如冰晶雕琢而成。 “解忧爵?”赵黍脱口而出。 “你就是为了此物而来吧?”梁韬挥手示意,姜茹从马车从提出食盒器皿,来到庄园溪流边摆下美酒佳肴。 三人席地而坐,夜空星辰隐约闪烁,梁韬抬手举杯,没有张口,周围凭空回荡起经韵之声,好似有数十人齐声诵咒,却看不见人影。 就见夜幕之中星光忽而大作,如同一道涟漪在星空扩散,随后又迅速聚敛,朝着地面流注,垂下丝缕天光,笔直落入解忧爵中。 片刻过后,天光消隐,一切恢复如常,只有梁韬手中解忧爵星辉熠熠,玄妙难言。 “这便是真正的仙酿。”梁韬对赵黍说:“先贤有云——桂浆注金樽,流霞化仙酿。这可不是靠芝草药物炼成酒浆,而是取九天清气,调摄凝化,服之对修炼大有裨益。” 赵黍闻言震惊,盯着星辉流转的解忧爵,不免动心。 “这一杯仙酿你可喝不了。”梁韬笑道:“凝炼如斯的仙灵清气,瞬间就能冲破你的腑脏百脉,入口顷刻你便要爆体而亡。” “就像七还九转的金液大丹,等闲修士服食后难以炼化,甚至有丹毒之虞。”赵黍说。 “差不多,但还是有差别。”梁韬将解忧爵递到酒壶上,小心倾倒出一丝仙酿,内中酒水随之染上一片璀璨星辉。 “一刀圭尚且过量,化入寻常酒水倒是办法。”梁韬从容笑道:“如此仙缘,你可要好好把握。” 第99章 天心证大慈 经历过积宝阁刺杀,赵黍现在对于陌生外人奉上的酒水茶饮一概避之则吉。 可是这一壶经过仙酿点化的美酒,赵黍就算不刻意发动英玄照景术,凭借吐纳炼气的根基,也能感应其中丰沛清气。 赵黍先是迟疑一阵,随后甩下种种顾虑,自斟自饮起来。仙酿美酒入口,还未品尝出酒水风味,只觉得体内真气顿时如滔滔大潮,澎湃不息。 这等仙酿不像其他外丹饵药,服食后还要行功炼化药力,而是迅速发挥灵效。 虽然真气奔腾鼓荡非常爽快,但赵黍不敢大意,阖目凝神,将勃郁真气收敛至关元气海。 原本位于关元的玄珠,受鼓荡真气养沃,渐渐向上攀升。赵黍收视反听、塞聪蔽明,却隐约听见身中腑脏宫府发出玄妙之声,与身外福地气机交相呼应,渐成仙乐,徘徊脑宫。 赵黍没有沉迷仙乐,他明白这是修炼之时,体内神气推运形成的幻象,要是心随意走,反倒会错过玄珠上升之机。 而一旁手捧解忧爵的梁韬盯视赵黍,隼目光动,似乎洞照其四肢百骸,嘴角翘起,暗暗点头。 赵黍行功调息近半个时辰,体内真气循行才渐见和缓,仙乐幻象也消退不闻,玄珠上升至中黄太仓之位,有总镇五藏之妙。 修士凝就玄珠,距离结化胎仙还有漫漫路途要走。若要细分修为境界,赵黍此前不过是玄珠成象,再往后还要让玄珠自关元气海步步上升, 先后要经中黄太仓、绛宫心房, 然后通过重楼喉管, 最终进入上元泥丸宫,玄珠这才打磨圆融。 而且这段玄珠上升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堪比攀登雄峻山峰, 步步艰难、危机四伏,身心调摄、神气推运间有难测凶险, 或是腑脏气机驳杂不纯, 或是心境未臻清静, 由此生出种种知觉幻象、联翩绮想。 就更不用说外在的灾厄凶险,修炼行功时, 真气吞吐鼓荡,会引得外在气机流转变化,容易招引鬼神精怪窥视。若有行凶作祟的举动, 使得修士气脉紊乱, 当场暴毙都是有可能的。 所以修仙之士每逢玄珠上升, 通常会在洞府闭关, 以避鬼神妖邪耳目。最好还要有同门师长看顾护法,以免修炼出了差错, 难以挽救。 绝大多数未结胎仙的修士,往往就是停在玄珠上升这一段。主要是到了这重境界,越发讲究身心内在的修持调摄。尽管外丹饵药、福地道场、尊长护法这些东西依旧重要, 可如果自己功夫不足,玄珠上升乏力, 修为境界便会停滞不前。 按照灵箫的说法,玄珠升入泥丸宫这条路, 考验的便是道心能否持守如一。 道心坚定并非凭空造就,若是沉湎俗情, 玄珠便难以上升,甚至到了泥丸宫前会生出种种幻象惊扰修士,使人魂魄难安。 赵黍收功离境,不知因何突然想到郑玉楼,这位老先生应该未曾结化胎仙,就是在玄珠上升一途停滞不前了。 心念及此,赵黍不免一叹。 虽说凝就玄珠已不能视作凡夫俗子,体魄形骸生机完足,若是善加保养形神、笃守清静,三甲子寿数不成问题。但对于踏上仙途,并且求证此等境界的人来说,这也不过是迈出了短浅一步,怎能停驻不前? 若是止步于此,不正是对过往努力的否定?是自毁道心、弃绝仙道! “为何叹气?”梁韬斜倚怪石,轻晃酒爵,嘴角带笑说:“明明修为法力又有精进,难道还不足以让你开怀畅意?” “非也。”赵黍坦白说:“我只是想到了郑玉楼,为他感到可惜可叹。” “有何可叹?”梁韬问道。 “我和郑玉楼本就谈不上什么新仇旧怨,只是同为修仙之人,对他如今遭遇不免物伤其类。”赵黍说。 梁韬毫不在意地说:“你这种毫无来由的慈悲,总有一天会害死你。” 赵黍望向梁韬的目光十分怪异:“国师大人,郑玉楼可是你们崇玄馆的创基元老,鸠江郑氏为了崇玄馆也算是付出甚多,如今落得这般下场,您居然没有半点伤怀么?” “你似乎忘了,鸠江郑氏原本的下场会更加凄惨。”梁韬笑意收敛:“该帮的、能帮的,我都帮了。周家与海外幻波宫有所牵连一事,我还想隐而不发, 结果为了保下郑氏满门性命,不得不提前揭露出来。如果没有我,你觉得国主会放过鸠江郑氏么?” 赵黍闭嘴不言, 梁韬继续说:“你可不要真的以为, 国主是看在鸠江郑氏过往功勋而放过他们。自古帝王君主杀戮功臣名将可曾少了?朝堂之上的纷争照样是你死我活。 你不说我还差点忘了,这回你那位世叔安阳侯可是最为积极。你躲在缉捕司的日子里,他在东胜都各处联络拜访,搞大声势,甚至还给鸠江郑氏罗列出十大罪状,明里暗里都在针对我,恨不得自己操起刀斧把我脑袋砍下。” “你都说了是你死我活,还能怪别人么?”赵黍言道:“何况崇玄馆让地方官吏上书,还煽动都中百姓到宫城外伏地请愿,这种伎俩也不见得多干净。国师大人或许清楚,我在国主面前不主张对郑氏大加诛戮,而是要清查郑氏的田产人丁,从而为百姓计口均田,结果却被你们另外三家给瓜分了!” “瓜分?”梁韬冷笑一声:“这话是谁跟你说的?” 赵黍张了张嘴,没有接话。梁韬见他如此,隔空弹指,赵黍只觉得额头一疼:“蠢材,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了?你可曾亲自去查验? 清查田产人丁、计口均田这种事,真的以为靠几个钦差就能办好?不带上千百兵马,端着刀矛隔开当地豪族,朝廷凭什么清查彻底? 你不会天真地以为,除了我们崇玄馆几家,就没有人盯上郑氏的田产佃客了?你猜猜安阳侯是凭什么手段叫上一帮人来跟我崇玄馆对着干?就靠他嘴皮子利索?” 赵黍被梁韬驳得无言以对,对方说:“空洞无用的慈悲心念,既是给自己设下不必要的枷锁,也是给世事万象定下本不存在的规条,最终害人害己害物。你精通法物符咒,专心做这些就好,没必要对于自己不了解的东西,擅发见解。” “国师大人既然懂得其中关窍,为何不去做?”赵黍反问道:“说到底,你们舍不下这些膏粱华腴、朱楼漆阁、香车宝马。可这些东西尽是剥掠百姓而来,国师大人难道就如此心安理得?不怕承负牵累、灾厄袭身么?” “你这算是诅咒吗?”梁韬饶有兴致地望向赵黍:“但你是否想过,我对这些百姓并无亏欠,反倒是因为我在华胥国,他们便能免于战火兵燹,正是受我庇荫。” 赵黍皱眉道:“国师大人当真信口雌黄,说得好像战场之上全凭你一人就能主宰局势。那些一刀一枪与敌人拼命搏杀的老兵,也一样为国效命,结果老死于陋巷荒郊,国师大人想来是看不见的。” “又来了。”梁韬摇头不止:“若说孤苦凄凉之人,哪里没有呢?你自己吃得满嘴流油,就开始要显弄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来。这不是修仙之人该有的言行。” 赵黍脸色阴冷:“修仙学道之人,以慈为宝、以静为基,这是玄门仙道根底所在,国师大人应该比我清楚。” “尽是空乏无用的大话。”梁韬语气严厉起来:“以慈为宝,你懂什么慈?那种庸碌的心软与怜悯,根本谈不上慈!真正的大慈,是敞露身心体会天地万物本来面目的境界。不以既成定见看待事物,脱出世情俗理的束缚,从而洞悉世事流演,最终能够恰到好处地加以运用。绝非你那点自以为是、满是破绽错漏的刻意用心!” 赵黍再次无言,这次他并非恼怒难辨,而是发自心底的叹服。他再不喜欢梁韬,也不得不承认对方境界超凡,三言两语指明仙道精义,让赵黍深感受用。 “干嘛不说话?”梁韬面容年轻,神态却十足尊长考校的模样。 “你把话都说完了,我还说什么?”赵黍两手一摊,他极少在口才上输给别人,灵箫算一个,现在梁韬也算一个。 “何必板着脸?你不是想着讨要解忧爵么?”梁韬晃着手中晶莹酒爵。 赵黍深吸一口气,问道:“国师大人究竟要我做什么?” “就不准我有爱才之心么?”梁韬笑道。 “这一点都不好笑。”赵黍说:“我自认对国师大人的冒犯顶撞,足够我死上百十次了,结果仍旧安然无恙。如今国师还将鸠江郑氏的福地庄园转赠于我,这份恩情换做是别人,早就跪下磕头、感激涕零了。” “对啊,你屡次冒犯,换作脾气差些的,早就把你脑袋拧下来当皮球踢了。”梁韬拍着大腿,姿态随意。 一旁的姜茹震惊于赵黍的胆魄,没想到他一直在试探梁韬。只是梁国师更为高妙,并未透露心思。 “姜茹,你先离开,我跟国师大人有话说。”赵黍起身言道。 姜茹对于赵黍这等使唤下人的语气并未感到不满,她瞧了梁韬一眼,对方微微点头示意,于是赶紧起身敛衽,快步离开。 “当初在星落郡时,梁朔曾经想拉拢我,以此离间我与罗希贤,分化怀英馆。”赵黍说:“原本我以为,国师大人也是怀有此念。可如今回想,却是大为不同。 我说到底不过是金鼎司执事,这个位置并非不可取代,至于贞明侯云云,更是不足为道的世俗虚名。我思来想去,国师大人如此厚待,恐怕是一些更为根本、外人无可比拟的特殊之处。” “那你说说,是什么特殊之处?”梁韬问。 “科仪法事。”赵黍言道:“我想来想去,几乎只有这个可能。国师大人与我并无故旧交情往来,我的浅薄修为也无足称道。而我能够被国师大人认可的,恐怕只有科仪法事的本领,毕竟也是在星落郡经历过考验。” “人啊,贵在有自知之明。”梁韬点头称赞:“你起码对于自己的本事,还是有清楚见识的。” “国师大人要排布什么科仪法事么?”赵黍面无表情地问道,他很清楚,以梁韬的修为境界,能够舍下尊位颜面与自己交流,背后用意定然十分紧要。 梁韬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我听说你的祖上是天夏朝赞礼官?” “确实。”赵黍回答。 梁韬言道:“当年天夏分崩离析,原本由天夏朝廷供奉的修士术者各奔东西。那批堪舆师一多半跟着崇玄馆跑到东胜都来了,秘祝官、咒禁生的主要传承仍然在有熊国,占候师星散各地、或隐或显。 倒是赞礼官,几乎都守在帝下都,在玄矩率戎狄各部南下大肆屠戮时,为了掩护百姓撤离,摆下钧天百神祭,力抗玄矩及其座下孽龙。可惜,无一生还。” 赵黍言道:“钧天百神祭乃是迎请帝座之下各路神明降临凡尘,最初是为天夏朝重定天地山川气数之序。这门科仪法事并非用于厮杀,我对玄矩与孽龙也有所耳闻,那等强悍之辈,寻常术法难以战胜,钧天百神祭恐怕是为了尝试以气数之序镇压强敌。” “不愧是天夏朝赞礼官的正宗传人,未曾亲眼见证战斗,却能说得头头是道。”梁韬问道:“钧天百神祭你也会么?” “如果只是法仪布置,那我确实知道,但我根本没法重现此等法事。”赵黍直言:“且不说修为法力的差别,钧天百神祭与天夏朝气数关联密切,只能在帝下都发动。” “原来如此……我现在需要一门科仪法事,能够契合地脉,同时将广袤地域的气机融摄一体、彼此勾连。”梁韬终于说出自己的用意:“就像你在星落郡布置的那样。” 赵黍心中微惊,问道:“国师大人是打算在整个华胥国布下祈禳法仪,以防乱党神剑再次为祸么?” “也不尽然。”梁韬言道:“化解灾厄之气的祈禳法仪效力不过数日,而我需要能够长久运转的科仪法事。” 第100章 人间立道国 “长久运转?”赵黍听到梁韬这个要求,问道:“长久是多久?一年半载?还是十年八年?” 梁韬支着下巴问:“就不能是百年千年?” 赵黍站在原处、嘴巴微张,然后说:“国师大人,您是否对我的本领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梁韬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金鼎司设立前,府院衙署经过重修,第一步是要做什么?” “由堪舆师定下房舍墙垣高低宽窄,绘制图形, 如此才能按图营造。”赵黍说完这话,隐约明白了。 梁韬则笑着问:“绘制房舍图形后,还是由堪舆师挑土铺瓦么?” “当然不是。”赵黍问道:“国师大人言下之意,莫非是我只要负责布置法仪,具体运转发动并不需要我参与?” “差不多。” 赵黍来回踱步沉思,片刻后摇头说:“还是不行, 国师大人高估我了。” “哦?你在星落郡就能做到, 为何此刻又说不行?”梁韬语气微冷:“我难得释出善意,你可不要辜负了。” “星落郡的情况大不相同。”赵黍同样严肃:“你们崇玄馆的仙将被敕封为城隍地祇,得以勾连星落郡山川地脉。我当初布置法仪,便是有赖于此。登坛行法召请一方地祇正神,法仪灵验才能广布整个星落郡,更别说此前还要在各地提前布置坛场。 而星落郡不过是华胥国一隅,我听国师大人的意思,要布置覆盖整个华胥国的法仪?那你倒是给我找来一位能够统摄整个华胥国地脉气数的祀典正神啊!天夏失统之后,五方五德大君远离昆仑,其余正神或隐而不现,或占据一方、化作精怪妖祟。我猜这也是当年那些赞礼官不敌玄矩的原因之一。” “仰仗神力,终不长久。”梁韬说。 “国师大人也很清楚嘛。”赵黍耸肩道:“天夏朝赞礼官的职责,说白了就是沟通天地人神,不仰仗神力还能怎么办?” 梁韬摇头说:“赞礼官布置法仪、召请神祇,说到底是为了以此策动阴阳五行之气, 或是驱除邪祟、化解灾厄,或是增福延寿、安镇家宅, 最终还是要落到气机流变上。” “话是这么说,然而策动气机流变又哪里简单了?”赵黍说:“凡人无此深广法力, 自然要仰仗神力、排布坛场法仪。而且恕我直言,哪怕修为境界高深如国师大人,也不可能仅凭自身法力调摄整个华胥国的气机流变。” “你这不是废话么?我要是单凭自己就能做到,你还能在我面前猖狂?”梁韬笑道。 赵黍忽然想起,梁韬和崇玄馆在过去大举夺占修仙宗门的道场福地,难不成他要自己排布科仪法事,也与此有关? “如果没有勾连天地气数的祀典正神,想要凭借科仪法事来策动气机,那恐怕需要非常繁琐复杂的布置。”赵黍边想边说:“华胥国纵贯南北,物候不一,坛场布置不光要考虑冲合刑害、生克匹配,还要看天时星象、地貌阴阳。 而且坛场要安置在地脉疏发气机的灵穴气窍……不行,恐怕还需要修炼福地以为砥柱。” 梁韬闻言沉默片刻,赵黍继续说:“国师大人想要法仪长久运转,那坛场布置就不能因陋就简了。不仅要打造永固的坛场法座,估计还要用上久经祭炼的天材地宝。 另外,在法仪完全布置完成之前,要对原有的坛场进行养护祝祭。国师大人,你有想过这里面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吗?” “我既然跟你言及此事,肯定早就做好准备。”梁韬言道:“天材地宝自不必说,崇玄馆肯定能拿出来。至于说把修炼福地改为法仪坛场,我也有办法。” 至此,赵黍几乎可以肯定,崇玄馆过去夺占修仙宗门的道场福地,用意并不单纯。考虑到梁韬是在馆廨之制确立后大肆动作,估计他在数十年前便已开始筹划此事。 再联想衡壁公所言,近百年前,青崖仙境遭遇天外邪神侵伐而崩毁大半,梁韬如今的筹划准备,想必与青崖仙境也有几分关联。 赵黍打算再试探一番,佯装无奈:“好,姑且我就当国师大人准备妥当,但是能够长久运转的科仪法事,不光是要充足器物和福地灵穴。就如同华胥先君营造宫城禁苑,缺的难道是金帛财帑、砖瓦栋梁么?恐怕事前绘制宫城图形才是最艰难的。 我并非自谦,只是能够覆盖整个华胥国的科仪法事,我不认为自己能构设完备。而且国师大人遮遮掩掩,又不肯解释这等科仪法事的具体用途。就像病人不说自己哪里疼痛,却要让医者开出药方,世上没有这种道理!” 梁韬手指轻轻摩挲,语气严肃:“你觉得我飞升之后,昆仑洲的其他国家会怎么做?” “你要飞升了?”赵黍一惊。 “难不成一直滞留尘世?”梁韬说:“但我不会毫无准备就弃舍尘世,肯定要留下后手,以备不测。” 赵黍表情复杂,没有言语。梁韬提着酒爵轻轻摇晃:“我清楚,很多人都盼着我赶紧飞升,最好是彻底远离尘世。只是这些人没想过,如今昆仑洲这个大争之世,假如华胥国没有我,早就不知被凶残外敌蹂躏多少次了。” 其实赵黍就跟国主说过类似的话,估计国主心里也清楚。正是因此,即便国主与梁韬算是相看两厌,但也不得不勉强共事。 “怎么?看你这样,似乎不太相信?”梁韬打量着赵黍:“年纪轻轻,可不要学着安阳侯,搞什么党同伐异那一套,愚昧至极,有碍仙真。” 赵黍则说:“国师大人,崇玄馆不正是你的党羽么?说别人党同伐异,那你們仙系血胤不也是大搞门第之别、任人唯亲?” “选贤任能、德才兼备,这种话说着好听。”梁韬直言道:“然而在一个逐利庸人遍地的世道中,贤能德才与否也由不得各人。如果连这一点都不明白,那我劝你赶紧离开东胜都,这个浑浊尘世不适合你。” 赵黍不答话,他想起了星落郡的王郡丞,若论贤能德才,王郡丞恐怕比东胜都许多卿贵都要高明优秀。可若非前任郡守被刺杀,王郡丞恐怕只能做一个默默无闻的副手,仕途未来也是一片黯淡。 王郡丞在协助朝廷官军剿匪时,各项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可谓是大放异彩。但是在战事结束后,他又选择上书辞官,显然是看透了官场世道,容不下贤能之人。 又或者说,贤能之人长年身处这种世道,也会变得昏昧不明。 “我如果真要大搞朝堂党争,相信我,没几个人是我对手。”梁韬露出一丝感慨神态:“可惜啊,永嘉梁氏的后辈儿孙里,有才干的要么死在战场上,剩下的大多是无能庸辈。而且真要把朝廷搞成崇玄馆一家说了算,我们这帮仙系血胤就能接着斗起来,无休无止!” “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是要求证仙道的高人,何苦在这泥潭中挣扎?”赵黍说。 梁韬鹰眉缓缓扬起,盯着赵黍说:“以你的修为,似乎没资格对我说这种话吧?我刚刚才说,不要以既有定见看待事物,结果你扭头就把我的话抛在脑后了?” “同样是仙道高人,东海剑仙鸿雪客似乎没有你这么多繁冗勾牵。”赵黍说。 “你啊……”梁韬摇头不已:“修仙不是要把人修成无知无觉的块垒木石,鸿雪客的性情言行,也要配上他的修为境界才受人钦佩。他年轻的时候,疏狂放纵,比罗希贤还要莽撞,任侠杀人、屡屡犯案。鸿雪客那是远在天边,旁人不知内情,倘若相处久了,谁都受不了他。” 赵黍没想到大名鼎鼎的东海剑仙,居然有这样的过去。不过赵黍感觉,自己通过这番言行,大概试探出梁韬的性情了。 “我原本以为,哪怕仙家飞升,要给子弟传人留下后手,也无非是些御劫护身的法宝、助益修为的神丹,大不了干脆是一座守护福地道场的禁制阵法。”赵黍说:“但你现在却要搞一场覆盖整个华胥国的科仪法事,究竟有何打算?让永嘉梁氏千秋万代绵延下去?” “如果可以,我倒是不介意。”梁韬言道。 赵黍沉默以应,梁韬只好说:“我永嘉梁氏仙祖青崖真君,见尘世杀伐不休、苍生受难,欲垂慈济世。我得了仙家法旨,在尘世度化鬼神精怪为法箓兵马,以此明定人鬼、设靖立治。未来若是有别国进犯,华胥国众修士便能凭法箓召遣各地兵马助阵。” 若非有衡壁公提前告知,赵黍估计还真会被这番话给唬住,因为搬出青崖真君这个名头,有志于仙道的后学晚辈定然不敢轻忽。 赵黍装出一副震惊难言的样子,又赶紧敛容镇定,双手十指却不太安分地一收一张。 “你……国师大人这么做,倒也、倒也十分高妙。”赵黍掩嘴思量:“明定人鬼之举,与天夏一朝设科文鬼律约束鬼神,算是一脉相承,也是赞礼官的看家本领。倒是设靖立治,我不太明白,靖坛是为供奉法箓兵马,立治又是何意?” 梁韬言道:“如果说城隍地祇统摄幽冥,那立治置职便是治理民物,使奉道者编户著籍、各有所属。” 赵黍立刻察觉问题所在:“等等,这不就跟各地郡县府衙冲突了么?” “革故鼎新,理所当然。”梁韬说:“昆仑板荡,皆因世人不奉清静大道。只是仙法艰深,未必人人皆能举霞超拔,既然如此,不妨在人间开道国。 我便是奉了真君法旨,要接引华胥国万民同登道岸。相比起如今由昏昧愚庸之辈各占职司,未来各治师长则是由修炼有成之人担当出任。” “你打算让修士担任官吏?”赵黍问。 梁韬反问:“你不就是么?华胥国设立馆廨、划分箓职,本来就是要让学有所成的修士任事履职。我无非是在现有基础上加以完善罢了。” 赵黍确实震惊了,哪怕他明知梁韬是在拿青崖真君做幌子,可这件事出自梁韬个人所求,让人更觉不可思议。 以赵黍学识看来,梁韬这种设想并非凭空捏造。天夏朝设阳法治生人、阴律治鬼神,各地郡县都有神祠祭所,并且登记在册,为朝廷所制。不为朝廷所制的淫祀邪庙,就会被攻伐捣毁。 而天夏皇帝驾崩有龙驭上宾之说,意思是乘龙升天,为天帝之宾,好比是飞升洞天的仙官将吏。就连天夏朝的都城也叫做帝下都,传说有天地神明上下交通之妙。 可见梁韬是打算在华胥国重现出当年天夏朝的境况,只不过这回高高在上的并非天帝,而是飞升之后的梁韬。 并且与渺远难测的天帝不同,梁韬要通过靖坛法箓掌控华胥国鬼神精怪,还要立治置职来干涉华胥国尘世百官,或者干脆就是由自己的弟子后人来担任各治师长。未来这个人间道国的阴阳生死,将彻底被梁韬所掌握! “国师大人这么做,我就问一句。”赵黍说:“未来国主将置于何处?” “师即为君、君即为师。”梁韬答道:“不过我也可以坦白,一家一姓承袭君位,往往是腐蠹之源,若要人间道国薪火相传,师君自然是贤能德才兼备者担当。” 赵黍没想到梁韬的野心居然这么大,就算这番说辞都是梁韬瞎编的,赵黍也感觉有点想不过来。 “如何?开创一方人间道国,与缩在小小衙署如匠人做工相比,孰高孰低?”梁韬笑问。 “国师大人雄心壮志,晚辈佩服。”赵黍虽然震惊,但所幸心志未受动摇:“可是这么紧要的事情,我一时之间不好下决定。” “你是打算把此事告诉张端景?”梁韬问道。 赵黍心头一紧,他感应到周围气机乍然凝滞,梁韬要是在此刻动手,赵黍连一点还手之力也没有。 “也罢,你想说就说。”梁韬忽然来了兴致:“我也很好奇,张端景如果知道此事,会作何反应?” 第101章 有私成无私 赵黍看着手中的解忧爵,默然无语。 与梁韬深谈一夜,赵黍并未立刻决定协助对方。但是梁国师依旧十分大度,将解忧爵送给赵黍,随后让姜茹送他回东胜都。 “你怎么看?”赵黍暗中与灵箫交谈起来:“梁韬的话可信么?” “你所谓的可信,是什么意思?”灵箫反问:“我又不是梁韬,哪里知道他是否刻意隐瞒实情。” 赵黍说:“我觉得在人间道国这件事情上,他没必要骗我。方才我在心里略作推演, 通过在国中各处福地灵穴布置坛场,借助地脉勾连气机,然后以得道仙家的法力劾召鬼神、禁制精怪,确实很有可能做到。 实际上,天夏朝的赞礼官, 本就是从各地神祠祭所的庙祝选拔而出。如今梁韬则是反过来, 打算将授箓修持的弟子传人分派到各地靖坛治所,如同朝廷派驻各地郡县的官吏曹佐。 而华胥国在设立馆廨之制后,也确实有类似尝试,打算让馆廨修士出任地方。最初是让馆廨修士处置地方上的灾异不祥、妖邪作祟,后来干脆就委任地方民事,罗希贤便是一例。” “你说这些,并非是反驳,反倒加固定见。”灵箫提醒道:“梁韬跟你说的这番话,乃是切中你学识阅历、所思所想,让你深信其用心谋划。若论洞悉心机,他比你高明。” 赵黍连忙问:“也就是说,梁韬真的怀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诡计?” “你为何非要做此等假想?”灵箫言道。 赵黍心下叹气:“我不敢相信梁韬,什么人间道国、设靖立治、重定气数,这些事情都不像梁韬的真心实意。当初在星落郡时,你就说过他轻贱人命,我不认为他会为苍生祸福考量。何况他还拿出青崖真君来说事, 不就是笃定我没法求证事情原委么?” “我觉得未必。”灵箫说:“梁韬心怀宏图大略, 与他轻贱人命并不相悖。倒不如说,在他心目中, 苍生大众不过是用于开创人间道国的砖石柴薪。 他并非视人命为无用草芥, 反倒是将尘世凡人当做未来成就的资粮,有用则用、无用则弃。若说梁韬有所隐瞒,应是不假。仅凭眼下所知,我大致能推测出梁韬真正的意图。” “什么意图?”赵黍来了兴致。 “梁韬不满足于成就仙道,还要登临神道尊位。”灵箫言道:“你且细想,梁韬是要你构设科仪法事,但具体行法之人是谁?” “只能是梁韬本人。”赵黍答道。 灵箫又说:“此等科仪法事与华胥国各地坛场勾连,上达洞天、下接地脉,梁韬行法完备之时,也将是他成就仙道之刻。然而彼时梁韬不光能宰制洞天仙境,还能成为华胥国鬼神至尊。 并且以洞天福地勾连之妙,将崩毁大半的青崖仙境重新修复,甚至取代青崖真君,重定洞天法度,开辟宫府,点化一批全新的仙官将吏。未来人间道国中,修士授箓修真,皆为梁韬法脉弟子,各路鬼神精怪也尽入彀中。 到了那个时候,道国香火奉祀必定以梁韬为主,其人亦仙亦神,法力深广无远弗届,人间道国将成其私产,是他并吞昆仑洲的基业。” “等等,他还打算要占下整个昆仑洲?”赵黍一惊。 灵箫反问:“你不也认为他开创人间道国,并非为了苍生福祉么?梁韬其人所图甚大,区区一个华胥国恐难餍足。何况青崖真君败于天外邪神,梁韬宰制洞天,对自己未来境遇应有考量。人间道国此举也是在为日后将来恶战做好准备,万一对上天外强敌,人世间的香火信力将成为取之不尽的资粮法力。” 赵黍闻听此言,心绪复杂。灵箫推演的未来,确实很符合赵黍对梁韬的看法,此人欲求极大、眼界极高,放眼世间遍地愚庸,也确实轻贱凡人性命,却也将华胥国视作未来成就的基业,不容外敌染指。 这样的人不能指望他捐弃尘劳,梁韬甚至谈不上被尘世俗缘牵累,而是他自己主动涉足,并且不遗余力地参与其中。 仔细一想,以梁韬那近乎仙家的修为,还能有什么事情能萦绊本心?即便是在赵黍看来,强大到无法想象的天外邪神,梁韬都能在尘世间布局谋划,积极准备应对之策,丝毫没有惶恐不安,过去种种,更谈不上怀有苦衷、不得已而为之。 这已经不能用凡人的镇定自若、从容不迫来解释,而是廓然广大、物来顺应的仙家境界。只是对于旁人而言,祸福难料。 “我要答应梁韬吗?”赵黍在心中询问道。 灵箫反问:“你觉得你有拒绝的资格吗?” 赵黍看着手中的解忧爵,叹道:“似乎不大可能。梁韬难得释出善意,我要是再拒绝,就怕他会直接动手,术法搜魂也好、酷刑拷问也罢,估计他不会吝啬折磨手段。” 灵箫则说:“其实我希望你答应下来。所谓言传身教,有时候光是听我讲,你未必能彻悟玄理。你跟在梁韬身边,反倒能学到更多。” “跟梁韬在一块,难免感觉不自在。”赵黍叹气,随后望向同在车厢中的姜茹。 “怎么了?”姜茹问。 “梁……国师大人似乎挺器重你?”赵黍说。 姜茹低下头去:“你也看见了,我不过是做些迎来送往、传递消息的小事罢了。” “你是否知道,国师大人此次找我前来的用意?”赵黍问道。 姜茹轻轻摇头:“首座不曾向我明言,我也不会去打探……如果事关隐秘,赵执事也不要跟我说。” 赵黍一挑眉:“你倒是……变了不少。” 姜茹微微一笑:“在星落郡经历了这么多事,任谁也会变吧。” …… 当赵黍回到金鼎司时,正好见张端景与安阳侯迎面而来。 “世侄!你为何又要跟着崇玄馆的女子离开?”安阳侯一副怒其不争的模样:“你可知我们有多担心?” 赵黍躬身致歉:“我知错了。” 安阳侯语重心长道:“世叔明白,定然是那梁国师派妖女来蛊惑你。可是你并非那等无知凡人,有术法护身,不要刚获封爵位便放浪形骸。在都中行走,还是要小心谨慎为上啊!” “我记住了。”赵黍低着头回答。 张端景则神态严肃:“第一次尚属无知,再犯便是刻意。你有过先前经历,理应知晓都中形势复杂,却屡次与崇玄馆往来,到底是何缘由?” 赵黍低头不语,安阳侯跺脚道:“世侄你倒是说啊!若是有为难之处,我们都能帮你应对。你这样不说话,我们想帮都帮不了!” “看来你是不知悔改了。”张端景手一抖,袖中甩出一柄四面刻有符咒的法尺:“你祖父临终前曾嘱托于我,若是你将来行差踏错,可凭这方正尺代为处罚。” 话声一落,张端景叠指轻弹法尺,发出沉闷响声,四周却有阵阵雷鸣回荡,使人莫名胆寒。 赵黍躬身低头不起,安阳侯见状赶紧拦住两人:“张公息怒!世侄不过是年轻气盛,往常在金鼎司公务繁忙,几乎无暇嬉戏游宴。后来又险些被九黎国探子刺杀,难免心绪浮动,言行举动稍有出格。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呵斥两句便是了,处罚不便过严。” “我看他是被妖女迷住了心智。”张端景抬起法尺直指赵黍:“方正尺前,你还不肯说实话么?” 安阳侯见赵黍还是不肯张嘴,焦急道:“是不是梁韬逼你发下什么毒咒?他是不是对你动了手脚?” 张端景则对安阳侯说:“还请侯爷回避,我要施罚了。” 安阳侯瞧见法尺之上符咒放光,深感无奈,望向赵黍的目光难掩失望,重重叹气后转身离开庭院。 师徒两人站在院中,相对无言。片刻过后,还是张端景扬袖施术,隔绝庭院内外声息。 “如何?现在肯说了吗?”张端景收回法尺,先前逼人气势立刻消失。 “多谢老师替我掩饰。”赵黍行礼道。 “梁韬与你往来,定有所图。”张端景示意赵黍坐到院中石凳:“以你习性,若无事可说,面对责问必有诸多推托解释,让人无法追究。若有要紧大事,反倒闭口不言。” 赵黍笑道:“这不正是老师您教的吗?” “不必闲扯。”张端景不苟言笑:“梁韬三番两次让人找你,任谁都看得出他对你颇为重视。” “梁国师希望我帮他办一场科仪法事。”赵黍说。 张端景皱眉道:“以他的修为,以崇玄馆的仙家传承,似乎无此必要。” “他……我也不知从何处说起好。”赵黍吐了一口气,梁韬那人间道国的宏图大业,他至今都感觉不可思议。 “那就从头说。”张端景言道。 赵黍一点头,把自己与梁韬的彻夜长谈大致转述出来,另外还提到梁韬有意让他将此事告知张端景。 张端景听完赵黍转述,阖目思量许久,方才问道:“你怎么看?” “啊?什么怎么看?”赵黍问。 “梁韬亲自找上你,可见他对人间道国一事相当重视。”张端景说:“我察觉到你身上有一丝仙灵清气,想来是他相送之礼。” 赵黍不敢隐瞒,取出怀中的三足酒爵:“此物名唤解忧爵,原先是贺当关的家传宝物,后来落入鸠江郑氏手中,郑玉楼又将其交予梁国师。” “你所图所好,皆为梁韬所知。”张端景言道。 赵黍反问:“老师,我在梁国师面前,又能掩藏什么秘密呢?” 说这话时,赵黍还是有些庆幸,梁韬修为虽高,却并未察觉灵箫的存在。 “可你并未拒绝梁韬赠予解忧爵。”张端景问:“你对他的那番话,似乎不持异议。” 赵黍思虑良久,并未直接回答,转而问道:“老师,我们在来到东胜都的路上,看到了什么?” 张端景回答说:“豪强擅恣,亲戚兼并,下民贫弱,代出租赋,以至于田亩连绵郡县、馆舍遍布城廓。” “对啊,我这一路走来,发现首阳弭兵之后,国事民生并未好转。”赵黍感叹道:“老师可还记得成阳县那件事?王庙守与妖邪勾结,起因无非是几位老兵的安家田产被当地大户侵占。而星落郡匪患大兴的缘由,则是当地官长不恤民力、广掠财赋。 我在东胜都这段日子,了解到不少事情。于是在国主面前进言,希望能以此暂缓民生困苦,可结果却不如人意……老师,我是不是太幼稚了?” “你有此心,很好。”张端景难得赞扬一句:“世事不如人意,乃属寻常。只是你现在言及于此,莫非觉得梁韬的人间道国,能够一改民生艰难么?” “我就是不敢肯定。”赵黍以手支额:“别的不说,若是梁国师飞升离去,就此弃舍尘世,华胥国等同少一砥柱栋梁。未来战火再起,谁也不敢保证能抵御强敌。 人间道国未必能扭转国事民生,然而要开创道国,并非依赖典章制度,更非改朝换代,而是要布设一场覆盖整个华胥国的科仪法事,以此主宰国中所有鬼神精怪、策动阴阳五行之气。 老师您也知道,这本就是天夏朝赞礼官的追求。正所谓——皇天之气悉下生,后土之气悉上养,五行之气悉并力,四时之气悉和合。如果能凭科仪法事汇集一国之力,不说征讨天下,起码能保一方百姓安居乐业。” “你不要忘了,将来主持这场科仪法事的人不是你,而是梁韬。”张端景提醒道:“他借此法登临尊位,后果将会如何?” 赵黍则问:“老师,我们修仙学道,莫非就是为了最终舍弃尘世,旁观人间生灵涂炭么?梁国师或许并非出于良善用心,可是这等科仪法事一旦发动,人间道国便与他休戚与共、一息同命了。” “以其有私,成其无私。”张端景望向赵黍:“但你可知,此举是要将华胥国万民托付于梁韬一人。倘若有失,则苍生受难。” 第102章 仙家亦痴妄 一国命运系于一人,这种话听起来似乎豪气万丈,可是却潜藏着莫测凶险。 “我明白,只是如今的华胥国,不也仰赖于梁国师么?”赵黍反问道:“梁国师能如此专横,正是因为他修高功深。华胥国草创之初、百废待兴,梁国师便已鼎力相助。后来五国大战交兵不止,也正是崇玄馆珠玉在前,馆廨之制才能践行。 更遑论有熊国几次大举来攻,最终还是靠他力挽狂澜。如此种种,无论梁国师用心为何,他与崇玄馆,注定跟华胥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那你可曾想过,华胥国民生之艰,病根就在梁韬?”张端景言道:“崇玄馆虽有仙系血胤之名,然其四姓子弟大多凡俗之辈,修浅功薄,无非仰仗梁韬权势而擅作威福。 偏偏梁韬无意大力约束子弟,多有放纵。其子弟见此情形,所行无端日益泛滥。何况正因梁韬修高功深,崇玄馆子弟受其沾染,修炼未成,反倒学了一身奢靡浮华之态。” 赵黍沉默不语,老师这话让他想起了梁朔。也许梁朔那种仙家贵介的风度仪态,就是在刻意模仿梁韬。只不过梁朔是在摆空架子,下场凄惨,而梁韬则是有高妙的仙家境界。 奈何仙家境界是学不来的,全凭修悟而得。尊长的言行举止,对子弟影响不容忽视。就赵黍所见,永嘉梁氏的子弟或多或少都在效法梁韬。 其实这也不奇怪,毕竟梁韬的修为法力、权势地位就在那里摆着,不学他又学谁呢?就像赵黍也在效法老师的稳重,可惜还是学得不够。 张端景继续说:“其实以梁韬的权势地位,就算无有子弟后人,也定然会有许多人试图攀附。哪怕他无心权势,仅凭过往功劳成就,历代华胥国主也必定对他大为敬重。 可如今难解之处就在于梁韬涉世太深,独夫之心日益骄固。你觉得未来人间道国基业底定,怀英馆还有立足之处么?更甚者,科仪法事完备顷刻,也许就是你的死期!” 赵黍脸色微沉,其实这也是他不敢轻易答应梁韬的原因之一,如果这位国师大人搞什么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届时赵黍怕是连一缕残魂都留不下。 张端景见他如此,忽然问道:“梁韬是否威胁你,如果不协助,便要下杀手?” “他没直说,但言下之意便是如此。”赵黍把玩着手中解忧爵。 “无非是威逼利诱。”张端景说:“事关紧要,梁韬让你带话,就是要看我如何回应。” “老师您打算怎么办?”赵黍问。 张端景沉默片刻:“我要亲自去见梁韬一面,你不必过分顾虑。” “是。” …… 夜色渐深,地肺山上空隐约有天光垂照,只要对崇玄馆稍有了解,便知此乃梁国师修真炼气所引起的玄妙仙迹。 每逢此时,崇玄馆修士便会在地肺山中一同清修,尝试从天光仙迹中参悟出几分玄妙精义。 张端景孤身一人来到地肺山脚,门楼外两尊石雕无声流光,化作两头天禄兽拦阻门前,齐声道:“首座有言,阁下若要登门造访,请先过三关。” “既有邀约之意,却偏要设关阻拦。”张端景语气平静无波,负手问道:“你们便是第一关?” “是。”两头天禄兽言道:“我等镇守山门,为阻不速之客。” 言罢,两头天禄兽昂扬而起,朝前扑来,其势暴烈。 “辟邪灵瑞无觅处,雕石砌玉作天禄。” 张端景气态从容,扬手拂袖荡开两头天禄兽,随即引气书符、顷刻便成,弹指发出两道符咒。 两头天禄兽被印落符咒,身形瞬间僵化,鲜活躯体色彩黯淡,变回石雕模样。 轻松破关,张端景直入山门。拾级而上,片刻后来到山腰平坦处,看见七名女子各持丝竹乐器,一名丰腴美妇敛衽行礼: “首座命我等为阁下奏乐一曲,还请留步一刻。” 张端景环顾一圈,面无表情地看着七名女子联袂齐奏,一曲动人仙乐回荡山林,却是暗藏杀机,阴柔和风自四面八方交逼而来。 修为稍浅之人闻听此等仙乐,四肢酥麻无力。而那阴柔和风无形难测,内藏蚀骨咒力,能够悄无声息地消融诸般护体术法,防不胜防。 可就见张端景岿然不动,身在仙乐和风之中,置若罔闻。那美妇人见此情状,不由得加催术法阵式之威,和风仙乐中甚至生出几分肉体摩挲的靡靡之音,使人脑海中浮现重重声色幻觉。 然而张端景神态仍旧无丝毫变化,一刻过去,他单手微抬,低喝一声:“定!” 刚猛无俦的气禁封锁方圆百尺,顿时仙乐无声、和风止息,连虫鸣叶响都全然无有,百尺之内陷入一片死寂。 “万般绮丽皆是幻,仙乐曲终人各散。” 诗韵声打破死寂,张端景继续前行,七名女子脸色苍白、手指微颤,术法阵式被破,各自体内真气激荡,纷纷逶迤不起。 张端景沿着青石板阶飘然而上,可是步伐渐渐沉重,肉眼难察的威压从天而降,让人感觉如陷泥淖之中,不止手足受制,连神魂体魄也变得沉滞昏昧。 偏偏这强悍威压只针对张端景一人一身,四周枯落竹叶飘零依旧,并无异常。 “移山倾海不堪用,千秋万世谁与同?” 张端景身形蓦然一拔,真气自周身万窍磅礴而出,化作五色光柱,冲霄怒举,直接扰乱地肺山上空天光垂照之景,化作一片五色华盖,笼罩山峦。 如此突发异象,让山中修士惊骇莫名,有几人心神正沉浸玄妙境界中,受外界气机激荡惊扰,当即气脉岔乱、吐血昏厥。 待得五色华盖渐渐消散,张端景这才落地站稳,再无那沉重威压加诸在身。 此时就听清脆掌声传来,不远处梁韬少容乌发、紫袍玉冠,抚掌道:“如此轻易就破了移山镇形法,我过去倒是小瞧你了。” 张端景望向梁韬,神情肃然:“梁首座设下三关,此非待客之道。” 梁韬笑道:“我给金鼎司派去一众弟子,你的学生赵黍不也设下三关考校以显门槛吗?” “显露真容,仍是如此诡辩。”张端景言道:“我无此闲心与你对谈,有话直说。” “无趣。”梁韬摇头轻笑:“想必具体事情赵黍已经告诉你了,如果你不肯点头,以他那个畏难惧事的性子,定然不敢跟我去办事。” “人间道国,何其痴妄!”张端景言道:“你真的以为这种妄想能够实现?” 梁韬闻听此言,并未恼怒:“妄想?以你我境界,一言一行皆备道妙,我既然说得出来,自然经过推演。何况道国之制并非凭空捏造,我也不指望所有事情一步达成,比如各地靖治与道官师长,眼下还不至于彻底取代郡县衙署。别告诉我,你对此事不曾有过设想。” 张端景直视说:“或许将来某日,昆仑洲战乱不起、物阜民丰,太平之世到来,才是真正的人间道国。而非是靠着寥寥几人自作主张,编出一套典章制度、排布一场科仪法事就能扭转时势。” “难怪赵黍这么畏难惧事。”梁韬发笑道:“明明是驰骋纵横的良驹烈马,居然被你驯成只会转圈拉磨的毛驴。你的谨慎稳重、深谋远虑,在他身上变成畏首畏尾,只会做长辈的应声虫。” 张端景双眼眯起,梁韬颇为得意地说:“倒是在我面前,赵黍难得显露一丝本心。” “他不过是沾染了你那点恣意放浪的言行罢了。”张端景言道:“心本清虚、无所触染,但凡对他人心性强下定论,皆为邪说。” “哦?你要跟我论道?”梁韬露出好奇表情:“离着瀛洲会还有一段日子,上一次论天生仙骨,这一次就谈人心本性?” “论道千言,无益于事。”张端景言道:“正如你的人间道国,也无益于苍生万民。” “然后呢?继续按照眼下境况,一直走下去?”梁韬淡淡一笑:“张端景,你跟朱紫婢、安阳侯他们不是一路人。他们不过是想取我而代之,说到底就是一群庸碌之辈。而你不同,多少还是有心做事的。” 张端景板着脸不答话,梁韬笑道:“啧,看看这张脸,跟赵黍一模一样。你说人间道国无益于苍生万民,我不反驳。我辈上接仙道,行走人间如海中蛟龙,对于那些小鱼小虾,两不相伤便是。古往今来,自以为能造福于民者,实则多为祸害。” “还是狡辩!”张端景说:“你们崇玄馆即便不求造福,酿祸亦是广大。鸠江郑氏罪行在前,梁首座难道要抵赖么?” “所以鸠江郑氏已经付出代价。”梁韬言道:“你也不是黄口小儿了,仙系血胤四大家,还有大大小小一堆结缘攀附的地方豪贵,你总不会一厢情愿地认为,我说什么,他们全都乖乖照做吧? 你也是身在高位,应当明白不同位份,所求自然不同,下面的人阳奉阴违、推诿懈怠实属寻常。至于说借着我的名头大肆兼并、侵劫剥掠,我也只能事后处置。 你别忘了,除了鸠江郑氏,先前星落郡剿匪空饷一案,我可是直接让参与之人认罪伏法。” “树大有枯枝,此事不假。”张端景追问道:“可是一树之上,枯枝累累、花叶凋残,难道根茎就毫无责任?你既为崇玄馆首座,又是永嘉梁氏家主,本就有检束子弟之责。人间道国假想再好,也不能由你主导!” “好,就算我管教不严,没资格创立道国。”梁韬也不生气:“可是未来五国大战再起,你打算怎么办?你刚从有熊国回来,他们‘玄黄方真’四仙公任意一人都与你不相上下,没有我和梁豹,你们拿什么跟有熊国斗? 对了,角虺窟的封印难以为继了吧?你可知晓九黎国最近为何蠢蠢欲动么?他们信奉的那位蛇神要下凡了,丰沮十巫做好准备,正缺一个承接神力降附的尘世肉胎。那帮南蛮子发起疯来,你也不是没见识过。” “如果当初选择接纳赤云都,有赤云三老安镇南方,二十四将保家护国,何至于眼下捉襟见肘?”张端景沉声道。 “好!说得好!”梁韬一挑大拇指:“你别忘了,那位瞻明先生还在地肺山下蹲着呢!当初是谁在宫中布下杀阵?又是谁力主剿灭乱党? 我记性不好,主持布阵的那位好像叫做朱紫夫人,还叫上几位馆廨首座。力主剿灭乱党那位应该是罗大司马?毕竟他的旧部都被裁撤一空,肯定容不下赤云都那百万军民啊。哦,还是说,最后要归咎于当今国主?” “梁首座莫要忘了,当初剿灭赤云都时,你们崇玄馆也出了大力气,杀戮甚多。”张端景言道。 “当时局势已成,我没必要逆潮流而动。”梁韬盯着张端景:“而你呢?除了动动嘴皮子,劝了国主几句,不也是旁观了赤云都败逃苍梧岭吗?” “局势难以挽回,我们所有人都有责任。”张端景说。 “这就是一句屁话!”梁韬扬声道:“所有人都有责任,那就是谁都无需负责。你可以说人间道国是痴心妄想,但我也明白告诉你,这就是我对未来乱世的因应手段。你要是不服气,那便拿出切实可行的方略! 赵黍是可用之人,我便用了。他认定我是杀父仇人也无所谓,你要是不肯放手,我不介意多用些伎俩。想来我与他几次碰面,足够让朱紫婢和安阳侯心生戒备了,他们肯定想方设法要强留赵黍,估计也跟你聊过了。” 张端景沉默良久,最后才说:“若是任由你们崇玄馆主持科仪法事,我断然不能接受。” “你打算让怀英馆参与其中?”梁韬笑道:“这样也好,你到底是否真心造福万民,落到实处一试便知。” 张端景重申道:“我此举是为苍生万民计,希望梁首座不要假公济私,有碍仙途。” “这就不劳张首座操心了。”梁韬答道。 第103章 仙家思隐逸 “老师您答应他了?” 金鼎司中,赵黍与张端景单独相处。在得知老师打算协助梁韬之后,赵黍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 “我没搞错吧?难不成老师您是为了敷衍梁国师才这么说的?”赵黍又问。 张端景摇头说:“我并不赞同人间道国之论,但梁韬要你协助排布科仪法事,此举或可长保家国安宁。” 赵黍心下嘀咕,其实当张端景打算亲自与跟梁韬见面时,他心里反倒是有底了,认定老师要替自己出面回绝梁韬。 可结果大出所料, 张端景居然答应了梁韬。以赵黍对老师的了解,他向来厌恶崇玄馆的仙系血胤、世家高门,在朝堂上屡屡与梁国师针锋相对、毫不相让,这些也是朝野皆知。 不过张端景的态度,尽管让赵黍有些反应不及,却也在情理之中。赵黍一样是对梁韬的人间道国心存疑虑,然而用科仪法事护国安民则未尝不可。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要如何应付梁韬这位即将成就仙道的国师高人了。 “你觉得此事可行否?”张端景问。 赵黍沉思说:“要以科仪法事统摄华胥国天地气机、鬼神群灵,绝非易事,但并非完全不可行。我在星落郡曾有尝试,不过那时候仓促为之,就算得了城隍地祇协助,还是有许多不完备之处。要是再选某地郡县,让我重复验证,或许会更好。” 张端景微微点头:“好,此事我会想办法。” 赵黍见老师这么轻易便应承下来,也不好再说什么。张端景则言道:“法仪之事不宜声张,你眼下先专心处理金鼎司。” “连安阳侯也不能知道?”赵黍问。 “不错。” “知道了。”赵黍见老师神态认真,不敢疏忽。 “把解忧爵拿来给我看看。”张端景又说。 赵黍递出酒爵,问道:“我之前试了一下,虽说能聚敛些许清气, 但远不如在梁国师手上那般, 可以凝炼高天清气化为仙酿。” 张端景捧着晶莹酒爵端详片刻,言道:“此物确为仙家法宝,只是你的修为法力不足以尽显其妙。就算凭咒诀运用,也不过勾招丝缕清气,助益吐纳尚有不足,充其量用于点化符墨。” “也不知是哪位仙家炼制出这等法宝?勾招清气吐纳修真,居然还要做成酒爵模样。”赵黍问道。 “我亦不知。得道仙家未必名留史册,何况自古以来,修仙之士大多隐逸、行迹莫测,若无法脉明确的传承谱系,岁月迢迢,大多不为后人所知。”张端景对着解忧爵抬指空书几笔。 赵黍不禁疑惑:“可梁国师好像不是这样的人,他别说隐逸山林了,华胥国十处敲锣九处有他。如果他就是一位权臣还则罢了,但他明明修为高深,离飞升成仙只有一步之遥,这样的高人不是应该以隐修避世为上么?” “你可知修仙之士为何要避世隐修?”张端景问道。 赵黍说:“不论何等玄功妙诀, 皆以清静为根基,此乃玄门仙道第一要义。隐逸避世, 主要便是为了捐弃尘劳, 回避俗世纷扰,如此方可静心调息、收视返听。更不用说人间城廓市井难免沾染污浊,于吞吐清气甚为不便。” “的确,对于初窥仙家妙法之人而言,若不肯远俗离尘,难免心神外驰、耳目烦劳,如此强习炼气存神,只会魂魄不安。”张端景说:“但这不过是第一步,若是清静功夫已深,寻常尘俗之扰不动其心,而行走世俗也能增长阅历、积功累行。” “古往今来确实不少修仙之人出入红尘。”赵黍说:“但他们当中绝大多数还是选择隐遁山林,像梁国师这样的终归少数。我看古人笔记中,就有一些主动下山入世的修士,结果却遭劫而亡。” “性好清静者,自是不必多言。”张端景解释说:“所谓隐,乃是为自己留有余地。你在东胜都已有一段时日,觉得自己无法伸张,便是无有余地之感。因为你时时刻刻显露人前,言行举措皆受世情俗理所缚。” 赵黍问:“世情俗理的束缚固然是有,可要是我不顾一切强行突破呢?” “当你假设‘不顾一切’之时,那便是有所顾忌了。”张端景盯着赵黍言道:“立身处世,凡有所为、必生余气,凡有所行、必有牵连。你所顾忌者,或是国家法度、或是他人目光、或是自我期许、或是承负祸福。 东胜都乃是人间一等一的繁华之地,世情俗理的勾绊牵累注定极多,你身为金鼎司执事,内有同辈修士嫉恨,外有敌国妖邪窥探。而你当初在星落郡彰显科仪法事之功,就免不了会被梁韬留心关注。” 赵黍有些明白了:“难怪老师您过去总说我张扬显弄,以前不解深意,现在总算吃到教训了。唉!早知如此,还不如乖乖躲在怀英馆里,哪里会有如今这些破事?” 张端景问:“要是没有切身体会,你真的会乖乖留在馆廨之中?” 赵黍咬了咬牙,垂头道:“恐怕还是像以前那样,成天盼着要出门到处跑吧。” “隐遁之妙,不在于藏身山林,若无隐遁之心,在山林中张扬术法、显耀气机,照样会引来妖邪精怪窥探作祟。”张端景言道:“高明的隐士,即便置身市井朝堂,世人也不觉其迥异非常,待人接物进退裕如,功成身退、以遂天道。” “大隐隐于朝么?”赵黍叹道:“可惜我做不到。” “我也做不到。”张端景将解忧爵还给赵黍,难得轻叹:“有些事往往是要亲身经历后才有所悟,只是自身处境却退无可退了。” 赵黍微微一怔,随后说:“老师不是不能退,而是不愿退吧?” “何出此言?”张端景问。 “国中馆廨多是以崇玄馆为尊,老师您若是想优游退逊,与梁国师同流合污就好,根本没必要处处硬顶。”赵黍苦笑道:“说到底,老师您还是希望能为民谋福,看不惯崇玄馆那一套。” “谋福?谈不上。”张端景说:“能谋得一条生路已是不易。” “老师,我是否能帮上你?”赵黍问道。 张端景点头说:“你已经在帮我了。” 相比起梁韬对自己的重视,赵黍一直希望能够争取到老师的认可。如今可以和老师共谋大事,比起旁人千百句恭维赞赏,更让赵黍感觉心下宽慰。 张端景离开之后,赵黍把玩着解忧爵,一个人躲在房间中不住偷笑。直到灵箫现身而出,神态淡然道: “张端景确实擅长授徒传法。” “当然,那可是我的老师。”赵黍一拍胸脯。 灵箫轻瞥一眼:“你这话是自夸还是夸人?” “世人常说名师出高徒,我成就越高,不就证明我老师本领高超么?”赵黍笑道。 “张端景相较于梁韬,未必悟道更明。”灵箫一副超然之态,评断道:“梁韬并非隐修之士,他却能轻松应对世情俗理,两人器量终究有别。你当知晓,隐与避有所不同。有才有能而不彰显者,方可为隐;无才无能畏难而逃者,是为避。不是谁都有资格说自己是隐士,无能之辈遁入山林,与禽兽无异。” 赵黍撇嘴不语,灵箫说:“执一家之量者,不能全家。执一国之量者,不能成国。穷力举重,不能为用。梁韬志在天下,目光眼界早就超出东土一隅的华胥国,甚至对未来大争大乱提前做好防备。 即便是张端景,此次也不得不屈从顺服。实际上他不可能替你回绝梁韬,万一他无法参与其中,未来怀英馆才是彻底没了立足之地。梁韬所用乃是阳谋,并且算准你们师徒的心思,拿出大义之名,让你們无可回避。” “这一手真够绝的。”赵黍叹道。 灵箫凌空飘游,衣袂轻轻拂过赵黍手中的解忧爵,赵黍几乎没有触碰之感。 “倒是别具一格。”灵箫神容清冷:“名为酒爵,实似鼎器,摄仙灵清气凝化成炼形玉液,也算给水法炼丹另辟蹊径了。” “你是说,解忧爵其实是炼丹炉?”赵黍问。 “形制不同,玄理却一。”灵箫说:“此爵不以五金八石、草木芝英为药物,而是直接采气调摄。若是料想无错,此爵乃是成就仙道之后为印证造化之功而炼制,用心设想与真元锁相类。” 赵黍好奇问道:“你认识炼制此爵的仙家吗?” “从酒爵形制看,炼器之人显然远在我成仙之后才入道修真。”灵箫言道:“何况这位仙家似乎将解忧爵遗留尘世、任其自然,估计没有弟子传人。” 赵黍说:“解忧爵能勾招清气,哪怕微弱浅薄,以清气点化净水,佐食木实黄精,久服可涵养五藏,连这点都不知道,贺家先祖估计也没多少高人了。” “凝炼仙酿、点化符水,恐怕是浪费此宝妙用。”灵箫言道:“难得有此仙家法宝,倒是能布置清虚沐神阵了。” “那个接引清气、养炼神魂的阵式?”赵黍问道:“你当初不是说要用龟山玄岩或者昆仑玉当布阵台座么?” “以灵材台座布阵,是因为尘世清气匮乏。”灵箫言道:“不过现在有解忧爵,倒是不必担心了。你修为不足以发挥法宝妙用,那便借阵式助力,以此沐浴神魂、淬炼体魄。” “我这算是时来运转了?”赵黍忍不住说:“原本什么修炼福地、奇珍灵材都盼不来,结果现在全都有了,而且还大有富余。” “时运胜于天赋,但往往一瞬即逝。”灵箫说:“你不要忘了,如今这些福地庄园、仙家法宝,都是别人赏赐赠予。时势一变,很可能就不再属于你。” “明白。”赵黍端详着解忧爵:“梁国师能够如此专横猖狂,说到底就是修为法力足够高。” “欲速则不达,修为法力是急不来的。”灵箫提点说:“专心修炼是好,但用意过重、强求功果,也许短时见效,却留下长久隐患,尤其是你眼下境界。” …… 张端景足踏五色云光缓缓落下,来到怀英馆中的藏书阁,几名馆廨生瞧见首座来到,躬身揖拜。 点头示意,张端景直入藏书阁地下深处,一名白发老翁倚杖昏睡,守在施有禁制的石门外。 “你总算回来了。”白发老翁抬起眼皮:“里面那位小姑娘的脾气可不太好,进去之后小心被砍。” “知道了。”张端景脸色微沉,抬手掐诀,接连解除几道禁制,石门才缓缓打开。 进入内中,放眼并非昏暗,而是一处地下书库,四处悬挂云梁石灯,还有几名草人捡起地上书籍竹简,将其放回原处。 张端景刚刚站住,一柄古拙长剑便搭在颈上,身后持剑之人并未头戴傩面,显露出一张英气勃发的女子面容,眉眼间冷锐逼人。 “我说过,不准阿黍与梁韬往来过密。”持剑女子言道:“可你变本加厉,不光让他在都中任职,还令他置身朝堂旋涡,是嫌自己活太长了?” “我知道你关心赵黍,唯恐他身临险境。”张端景语气平直:“但他不可能永远平安无事,尤其如今华胥国形势越见凶险,以他才能注定要有所任用。而无论是我,还是赵炜、子良,乃至于赵黍自己,都不希望成为无能无用之辈。” “参天巨树,因其有用,而遭斤斧之伐。”持剑女子呵斥道:“你就非要将阿黍卷进来吗?我有神剑在手,为何迟迟不去斩杀梁韬!” “现在还不是时候!”张端景难得恼怒,真气猛然一发,地下书库气浪回荡,吹得书卷翻飞,草人伏偃。 持剑女子剑锋微颤,张端景收敛性情:“梁韬要杀,但不是现在。他要办一件大事,关乎华胥普罗大众未来生路,我和赵黍也会参与其中。” “你这是什么意思?”持剑女子逼问道:“你还要算计到什么时候?” “经历过星落郡的交锋,我不会将所有胜算押在一柄神剑之上。此事非赵黍不可,如今只有他能获取梁韬信任。”张端景言道:“同样,也只有赵黍,才可能在梁韬眼下替我们做好准备!” 第104章 纵横连经纬 贺当关双手紧握五尺长剑,低喝一声,朝着面前假人狠狠刺去,固定在地的假人木桩受力一颤,剑锋居然刺不进假人外面那件黄褐色厚袄。 “如何?”赵黍见贺当关撤去剑锋,上前问道。 贺当关摸了摸只有浅浅凹痕的厚袄,惊叹道:“居然连皮都没破, 这可比军中铁甲还要牢靠。” 赵黍暗暗点头,这件看上去平平无奇的黄褐色厚袄,便是金鼎司成功打造的符甲。 这种符甲先是用续筋麻编织外套,之后在内里填充棉絮,还要大费周章夯实压紧,然后才能在甲衣内侧书写辟兵护身的符咒。 在此之前,赵黍还给假人套了一件制式扎甲让贺当关试剑,对方一剑就刺入甲片,还连带着整个假人木桩都被贯穿,剑锋从后背直透而出。换做是活人,这一剑下来便能了断性命。 然而面对新祭造的符甲,贺当关居然不能刺破分毫,连赵黍都觉得有些意外。虽说贺当关炼气根基谈不上高深,但是像他这样的剑客,哪怕放在军中也是不可多得的悍勇锐士,是能留在将帅身边充当亲卫的。 “你若是布气于剑,能否刺破符甲?”赵黍问道。 贺当关说:“我可以试试,不过这件符甲新近制成,是否……” “终究要试一试。”赵黍还在琢磨,郑思远也正好来到。 “这就是新造的符甲?”郑思远不禁问道:“怎么没有甲片?” “寻常铁甲乃是诸多甲片攒结而成,我们没有办法祭炼所有甲片,若是书符甲片在战斗中脱落,又会使得符咒护体效力大为减弱,因此不大适合作为符甲。”赵黍回答说:“几经挑拣,最后还是选用续筋麻制作符甲, 过程大耗人力, 还要多亏越道友呢。” 旁边羽衣阁越青微笑说:“有赖于赵执事慧眼识物, 还事先用丹水点化续筋麻,让我们不必大费周章祭炼灵材。” “谈不上什么慧眼,符甲终归属于军器,要尽量成批祭造,不可能像炼制法宝那般精雕细琢,自然要采用便于获取的灵材原料。”赵黍说:“至于说用丹水点化续筋麻,我想起年幼时偶然见到过乡民在水池边上沤麻,因此受到启发。” 越青轻笑道:“赵执事化腐朽为神奇,当真令我等佩服。” “化腐朽为神奇?这话有些过了。”赵黍言道:“我只是觉得,眼界目光不能限于修真同道,有时候市井乡野中,平民百姓谋生劳作中也不乏高明精妙之处,就看我辈如何领会。就像现在符甲中还有填絮夯实的步骤,目前要靠工匠手持木舂夯打,如此耗费人力,我还在思考如何改进。” “赵执事心怀怜悯,实属难得。”越青赞道。 赵黍没有接话,自从他蒙荫获封贞明侯以来,各种恭维礼赞之语听得有些麻木了。就连这位出身羽衣阁的女修也是频频示好,让赵黍有些烦心。 “木舂夯打?”郑思远说:“那用水车不就好了?” “水车?”赵黍问。 “郑氏……有些豪贵田庄不是让佃客舂米,而是在河边搭造水车,既可以汲水灌溉,也能通过水车后的轮齿提动木桩,以此舂稻脱壳。”郑思远言道。 “我好像见过类似的东西,但没有仔细了解,有空就去看看。”赵黍摸着下巴,望向郑思远:“正好,你试试用术法射向符甲。” 郑思远望着假人木桩,问道:“不是用符箭么?” 赵黍摇头:“将士们到了战场上,能够指望敌方修士不对自己施展术法么?你动手就好。” 郑思远点头称是,然后站定抬手,运起真气,一根素白箭矢凝现指尖,脱指射出,还带有破空啸声。 赵黍看得分明,郑思远用功修持《素脉丹心诀》,原本掌握的术法威力更上一层楼。 箭矢准确命中假人,符甲表面立刻出现一个小洞,木桩微微摇晃。赵黍上前检视,发现符甲正面被术箭击穿,假人表面也留下浅痕,但木桩整体并未被贯穿。 “不错不错,这防护效力倒是在我预想之上。”赵黍连连点头。 郑思远则挠头问:“可是我的修为法力不算高深,这……” “原本致命一击,现在只是轻伤,值得了。”赵黍敲了敲假人木桩:“本来用术法对付普通兵士,已经算是浪费,如今有了符甲,对上那些尚未能御空腾翔的修士,这符甲足可抵挡术法威能。 随后若有十几名劲卒锐士一拥而上,大刀长矛齐齐压来,反应稍迟一瞬都是生死之别。而这符甲就是为寻常将士争取那一瞬之间。到了战场之上,杀敌方可自保,而不是只看衣甲能否保命。” 郑思远恍然大悟,贺当关则说道:“有了这符甲,普通将士也能直面箭雨刀兵。我刚才试穿了一下,发现防护效力似乎不止躯干,也能覆盖头脸四肢。” 赵黍扯了一下缺口里的棉絮,说道:“要是担心效力不够,那就在外面多披一层铁甲,反正这符甲本身不太重。损毁之后还能略做修补。” 越青提醒说:“赵执事,这符甲可不便宜。哪怕华胥国的湖泽沿岸盛产续筋麻,但那也是相较于其他天材地宝。而且为了织造这一批符甲,我们也算是不眠不休。哪怕叫上羽衣阁所有弟子帮忙,也很难成批织造。” “我明白,符甲不可能太多,无非是为军中将士锦上添花。”赵黍说:“战场之上,终究要看如何用兵。” 其实以赵黍如今修为,哪怕是贺当关这样的剑客,身穿符甲、手持长剑朝自己攻来,他都有把握在数丈之外将其击杀,再来十个八个也是送死。 想要对付赵黍这种凝就玄珠之辈,最好还是由修士出手对付。如果只靠普通兵士,那除了披坚执锐陷阵前锋,起码还要上百弓手,不停放箭攒射,迫使其施术自保。 然后前锋兵士要悍不畏死地接连冲杀,打断赵黍施展威力强大的术法,在各种近身搏杀中纠缠不止,迫使他调息回元稍有不济,或许就有斩杀的机会。 而这还是不另外计算提纵腾挪、法宝符咒之类的手段。实际上,凡夫俗子面对凝就玄珠之辈,几乎就是毫无还手之力的。寻常将士与之对抗,能够保持士气而不溃退,那都算世所罕见的强军劲旅了。 至于那种足不沾地、飞来飞去的当世高人,将士们最好就是盼着自己不是对方目标。哪怕是两方高人在天上斗法,都免不了波及凡人,类似的事情在五国大战中时有发生。 可修炼有成之人终究是极少数,哪怕像赵黍这样凝就玄珠的修士,放眼华胥国也不过数十人,不可能全都送到战场上跟敌国厮杀。 将这一批符甲整理起来,准备送去给韦将军验看。赵黍难得片刻空闲,找到郑思远说:“先前来不及问,令堂安顿好了么?” “多亏执事帮忙,一切都好。”郑思远表情有些复杂,低下头言道:“家母说了,让我专心在金鼎司效力,不要考虑其他。” 鸠江郑氏一夕败落,郑思远作为其中一员,难免受到牵连。赵黍不愿见到郑思远因此被波及,干脆私下给郑思远塞了一笔钱,让他在都中置办产业。 郑思远身为庶子,母亲出身并不好,自己过去在家中也免不了要受郑图南那等人物的欺侮。现在鸠江郑氏败落,他便干脆将母亲接走,也算与过往做个了断。 赵黍点头道:“这样也好……你跟我来。” 将贺当关与郑思远两人叫到庭院中,赵黍取出解忧爵,问道:“可认得此物?” 郑思远不解,贺当关则面露惊喜:“解忧爵?!赵执事您真的把这法宝弄到手了?” “不错。”赵黍言道:“至于怎么来的,你们就别问了。” 贺当关赶紧拱手说:“恭喜赵执事得遇仙缘、长生可期!” “你也学会说这种话了?”赵黍笑道:“解忧爵是你们贺家的宝物,我也不方便白拿。这样吧,我以此宝布下阵式,你们每日在阵中吐纳调息,虽然比不上瀛洲岛的福地气象,却也能助益修炼。” 两人先是一番感谢,郑思远问道:“我听说今年夏季将要举办瀛洲会,到时候华胥国各家馆廨修士云集瀛洲岛,斗法论道,想来赵执事也会参与吧?” “我还没收到消息,也不知会如何安排。”赵黍说。 瀛洲会并不是简单纠集一伙修士斗法、比较高低,不然的话直接让梁韬出面,谁也不用比了。 实际上在华胥国设立馆廨之初,情况远比今日复杂。有些馆廨原本就是修仙宗门,见时势剧变而主动改旗易帜,而且馆廨之间也免不了会有恩怨纠葛。 华胥国先君设下瀛洲会,最初就是为了调解纷争,与其各家尊长放开手脚拼个你死我活,不如各遣门人弟子斗法,点到为止,如此既能缓和冲突,也能彼此印证术法修为、各自精进。 后来几经演变,瀛洲会就变成晚辈斗法、长辈论道,同时也是华胥国主遴选人才的场合。另外还有一些并不臣属于华胥国的东海修士、江湖散人,作为宾客出席瀛洲会,其中就包括东海剑仙鸿雪客。 据说瀛洲会得以举办的原因,便是鸿雪客早年间行走昆仑洲东土,在蓬玄湖中凌波踏浪,偶有所感、一剑开天,正好破开一处结界封印,让瀛洲岛重现于世。 哪怕鸿雪客并不算华胥国臣属,却与华胥国保持了几分善缘。而即便崇玄馆在华胥国内权势滔天,到了瀛洲会也大加收敛。 至于赵黍,其实他如今在怀英馆的地位不上不下,说是执教尊长,似乎还差了点,可要说他是晚辈学生,好像又不算数。 尤其是身为金鼎司执事,还有贞明侯这个身份,赵黍估计自己是没机会下场斗法了。 不过考虑到瀛洲岛乃是一处仙家福地,按说也在梁韬的人间道国设想中,居然这么多年都没有主动夺占,估计还是对东海剑仙有所顾忌。 布下清虚沐神阵后,赵黍自己也调息吐纳一番。静定中忽生感应,察觉到似乎有人暗中窥探。 赵黍没有打扰郑贺两人,手藏袖中扣指掐诀,房内一面生锈铜镜金光涌动如水,一缕光毫自门缝飞出,在院外角落处现出赵黍身形。 如今赵黍施展金水分形法已然熟稔,虽然远未到梁韬分形变化的程度,但除非灵觉敏锐、眼力超凡,否则外人难以辨识本体与分身。 而且分身的五官知觉与本体相通,赵黍也能凭分身与他人对谈如常,还能借助分身施展一些粗浅术法。不过真到了斗法厮杀的时候,这具分身抵挡不住刀剑锋芒。 转出庭院,来到一条回廊下,时至黄昏、天色渐暗,赵黍分身朝着草丛阴影弹出一点光毫,隐约浮现出肉眼难察的身形轮廓。 “荆实道友,不必躲了。”赵黍说。 模糊身形从草丛中站起,掩藏术法渐渐褪去,显现出神情冰冷的荆实。 “道友为何暗中窥视?”赵黍问道。 荆实没有答话,她身材修长笔挺,暗藏几分戒备之意。 赵黍轻轻一叹:“这又是何必?我清楚道友是梁国师派来监视我的,或许还奉命暗中保护。” 荆实眉头一皱,赵黍拱手揖拜:“先前积宝阁救命之恩,我未曾向道友致谢。不论如何,郑思远与贺当关也因此逃出生天,我代他们谢过道友。” 听到这话,荆实戒备稍减,赵黍言道:“如果道友是奉国师之命前来监视我,那大可现身人前,不必潜藏阴影之中。修炼之时灵觉微妙,感应到窥视目光,反倒心思难定。” “抱歉,我这便退下。”荆实低头拱手,正要转身。 “荆实道友想多了,我并无驱逐之意。”赵黍劝阻:“我正好新设阵式,用于勾招清气、助益修炼,道友不妨来参详一二?” “不必。”荆实说完这话,径直离去。 “你想要拉拢她?”灵箫问道。 赵黍分身化作光毫消散,答道:“梁国师对我用各种手段,就不准我回敬么?可惜啊,这个荆实一看就是梁国师的死忠之士,不好拉拢。” 第105章 无端惹仇怨 “你把这几幅图送到匠作坊,让那里的工匠按照图所示打造器物。” 赵黍把几幅图递给郑思远,对方瞧了一眼,发现是几根造型奇特的大槌,还有与之搭配的各种榫卯轮齿。 “这是什么?”郑思远问道。 “用来夯打符甲棉絮的木舂。”赵黍伸了个懒腰:“前天你不是带我到城外看过水车舂米么?那东西确实能够代替人力,只是要略作修改。我已经将自己的设想告知安阳侯,水车工坊他会替我们去安排的。” “知道了。”郑思远卷起图纸, 同时捧来一个竹筒:“这是最新一批符箭,还请执事过目。” 赵黍接过几尺长的竹筒,打开封盖,里面是成捆木杆符箭,箭簇略显赤铜色泽。端详片刻,赵黍点头道: “不错,果然还是要用铜水包铸法。如此就不用一根根箭枝单独祭炼了。” 即便金鼎司早先就能打造符箭,但是在新军操练兵马、演练武艺时, 发现符箭不如符兵好用, 往往一次射击便会耗尽术法效力,而且每一支符箭的祭炼水平参差不齐,兵士们难以适应。 换做是往常,寻常将士哪里敢对馆廨修士炼制的法物符咒怀有不满?可赵黍不厌繁琐,亲自跟新军将士们交流,了解到具体情况后,立刻与郑思远、石火光等人重新改良符箭祭造工艺。 最后几经摸索试验,不再是过往单独祭炼箭枝的方式,而是类似咒水炼丹一般,对滚热铜水投下符咒、诵经祭炼,将符咒点化的铜水包铸在箭簇上,然后安置在单独坛场中静滞冷凝、巩固气韵。 此法好就好在能够成批大量地祭造符箭,而且灵效一致。只是这种符箭未必能有射无不中的效力,充其量具备金火双煞破甲之锐, 战场上运用得当, 披甲持盾也挡不住符箭威力。 至于那种用来攻城的弩炮铁矢, 或者是能够索敌追踪的符箭,就要赵黍或者郑思远单独祭造, 哪怕在新军之中也是不可多得。 把成批符箭送往校场,赵黍也见到了韦将军,两人寒暄一番,从符兵符箭聊到了近来边境战事。 “莫非是九黎国再度兴兵进犯了?”赵黍问道。 韦将军严肃道:“是那帮住在山里的豕喙民,不过他们并未打着九黎国的旗号。” “豕喙民?那帮猪头蛮?”赵黍不解:“他们难道不是早就归附九黎国了吗?” 九黎国崇山峻岭之间,也有各种化外蛮族,非人而似人、非兽而类兽,豕喙民便是其中之一,他们五官嘴鼻似猪,因此得了个猪头蛮的俗称。 韦将军摆手道:“九黎国那帮南蛮子声称豕喙民未曾受他们印信册封,属于化外蛮族,不归九黎国节制。并且说华胥国的农人开垦山泽,侵犯了豕喙民的领地。 说白了,就是想以此甩脱破坏首阳弭兵盟约的恶名,让那帮猪头蛮代替他们征战厮杀。不过现在战事还不算激烈,猪头蛮力气虽大,可数量不多,充其量是屠了几个村庄。” 赵黍闻言有些恍惚,在积宝阁遭遇行刺,都是半年之前的事情了。自己这段日子在金鼎司专注祭造法物符咒,不知不觉岁月冬去春来。自己身处东胜都安享太平,对于远方战事一无所觉。 “那朝廷打算怎么办?”赵黍探问道:“国主是否要派新军前往征讨?” “这不是我说了算。”韦将军摇头踱步:“对了,我听说不久之后就是瀛洲会了,贞明侯是否要一展身手?” “韦将军又在笑话我了。”赵黍言道:“瀛洲会乃是国主遴选馆廨英才为国效力的盛会,赵某如今已是金鼎司执事,又何必去跟他人争抢风头呢?还嫌自己不够惹人厌么?” “市井上一些闲言碎语,贞明侯不必挂怀。”韦将军言道。 自从鸠江郑氏败落,赵黍获封贞明侯,各种关于他的消息在东胜都朝野传播开来,其中真真假假、外人难辨。 其中最要命的一点,就是赵黍向国主进言清查土地人丁一事,不知为何泄露得朝野皆知。有些地方官员揣摩上意,还未得明旨法令,主动开始清查辖下大户,或者干脆借机勒索。 果不其然,一些地方因此闹得鸡飞狗跳,甚至了发生大户豪民带着奴仆家丁围住县衙、掷砖放火的事情。 为此朝中公卿又争执起来。一方认为国主要明发上谕,不再清查田亩人丁,以此安稳民心;另一方则认为大可趁此机会,将国内积弊日久的人丁藏匿、田亩兼并势头扭转过来。 而挑起这桩事情的赵黍,由于获封贞明侯,难免受人猜忌,被认为是国主拿来试探朝野人心,看看能否以此在全国展开田地与人丁清查。 “日月不明,唯黍生光。百谷不丰,唯黍满仓。万民不安,唯黍大欢……” 马车中的赵黍听到街上童谣,无奈苦笑,他也不可能跟那些拿了一块饼就传唱歌谣的市井小童计较。 回到城北贞明侯府,在鸠江郑氏离开之后,这座深宅大院归赵黍所有。 只是如今侯府内中稍显冷清,赵黍没有家人,郑氏的奴婢仆从都被遣散。安阳侯看不下去,给赵黍送了几十名奴仆,给他伺候起居、洒扫屋舍。 “侯爷,缉捕司来人,目前正在客厅。” 赵黍刚入门,就有管家前来禀告。 “缉捕司?”赵黍心下嘀咕一句,来到客厅见到两人,一位是赏罚院的陆校尉,另一位则是缉捕司严司丞。 “让两位大人久等了。”赵黍上前拱手,连声致歉。 严司丞与陆校尉起身回礼,赵黍让管家仆人退离,问道:“两位大人亲自登门拜访,不知有何要事?难不成积宝阁一案还有疑点尚未查清?” “这倒不是,我等此番前来,是因获得线报,最近可能有人要对贞明侯不利。”严司丞言道。 “对我不利?”赵黍一愣:“又有九黎国的刺客要来杀我了?” 严司丞答道:“近来我们在东胜都内外严加搜查,将九黎国的探子奸细逐一抓获,贞明侯暂且放心。” 赵黍目光深邃:“严司丞不妨直言。” “真正要对贞明侯不利的,或许是国中之人。”严司丞言道:“眼下朝野形势,想来贞明侯也有所耳闻。几天前我们拿住了几名江洋大盗,得知最近华胥国绿林道上,居然有人悬赏贞明侯。” “绿林贼寇,悬赏我?”赵黍抬手指向自己。 他觉得有些颠倒错乱,明明过去都是朝廷官府为了捉拿贼寇,发出缉捕文书时会附上悬赏。怎么这年头反过来,轮到自己被绿林贼寇悬赏了? 严司丞干笑两声:“贞明侯有所不知,这些江洋大盗、绿林巨寇也算是我华胥国一大痼疾了。五国大战的乱子不去说,首阳弭兵以来,不少归附华胥国流民军被裁撤,可当时很多事情没做好,致使一些军旅作乱谋逆。还有一些军旅明面上被裁撤,实际上转为强盗贼寇、呼啸山林,并且与地方豪族过从甚密。” 对于这些事情,赵黍都快听习惯了,问道:“也就是说,我对国主进言度田一事,触动了那些地方豪族的利益,这帮人打算纠集一伙江洋大盗来对付我?” “正是如此。”严司丞答。 赵黍冷笑道:“我这是被人看轻了啊,什么江湖蟊贼都敢来找我麻烦了?” “这也是我们要跟贞明侯说的。”一旁陆校尉言道:“这些江洋大盗不全是凡俗之辈,他们盘踞的几处险恶山泽,内中也有妖物邪修出没。” 赵黍问:“哦?这不正是缉捕司的职责所在吗?” “惭愧,缉捕司真正能掌控的,也不过是东胜都内外一带。”严司丞叹气:“而且那些贼寇妖邪藏身之所,多是险山恶水,大军难以攻伐。若只有少数修士进入,万一身陷埋伏,也难以脱困。” 赵黍并未苛责,缉捕司虽有缉捕妖邪的职责,但办案难免受到各方掣肘,而且也没有那么多修士可以派出去跟妖邪厮杀。 实际上,能够像星落郡剿匪那样,同时调动各家馆廨修士一同参与,已经是五国首阳弭兵以来,华胥国修士参战规模最大的一次战事了。 而星落郡剿匪背后牵连甚广,赵黍估计这里面还有国主评判各家馆廨的用意。 但不论怎么说,世间修士总归是极少数,不可能处处衙署职司的官吏曹佐全都是修士担任。 这也是赵黍对人间道国心怀顾虑的原因。一国军政民事何其繁难艰深?以如今华胥国修士数量,哪怕全派出去担任要职,也根本填不满华胥国上下职司官吏。何况修为高低深浅,跟能否管治军政民事并无必然关联。 赵黍自己也是有过亲身体验,哪怕他凝就玄珠,在华胥国内也算一号人物,可具体军政实务仍是知之甚少,远远比不上王郡丞那样的吏道老手。 如果真让赵黍这种人去管治军事民生,怕不是立刻就要祸及一方。 更别说真正心向仙道的修士,要是成天应对各种俗务,妨碍清修不说,年深日久之下也会劳碌身心、自损修为。 实际上华胥国这些馆廨修士,真正堪当大任的还是少数,即便是梁韬身兼国师之尊,平日行走朝堂也是靠分形变化接人应事。而世间修士又有几人能与梁韬比肩呢?这位梁国师本身就是罕见异数。 就算梁韬真的能开创一方人间道国,可未来具体管事能有几个修士?各地治所道官如果只是凡人官吏改了个名头,那恐怕和如今局面不会有太大差异。 哪怕赵黍真的能够布下覆盖整个华胥国的科仪法事,其结果也无非是梁韬上证仙道,并且统御一国鬼神,世间修士也并不会就此修为提升、法力大涨,更不会凭空多出一帮修士来帮忙治理国家。 “贞明侯?”严司丞几次轻呼,将陷入沉思的赵黍唤醒。 “失礼了。”赵黍轻揉眉间:“金鼎司公务繁忙,心神有些恍惚,两位大人刚才说到哪里了?” 严司丞说:“是关于贞明侯的安危。虽然我们缉捕司能保证东胜都内外一带不受妖邪作祟,但要是到了山野境域,缉捕司恐怕有心无力。” “我明白了,就是尽量别远离东胜都,对吧?”赵黍问。 严司丞拱手道:“其实以贞明侯的修为术法,等闲妖邪不敢冒犯。不过您如今肩上担着金鼎司的职责,若是出了差错,乃是朝廷的一大损失,我等不敢轻忽。” “承蒙两位大人告知,赵某铭记在心。”赵黍点头。 其实缉捕司说的情况,赵黍也不觉得意外。现在恐怕有不少地方豪族,对于赵黍是恨不得食肉寝皮。如果不是他有修为术法在身,又是朝堂新贵,早就暗中纠结杀手刺客前来东胜都,搞一场光天化日大锤碎颅的好戏。 “对了,赵某尚有一事请教。”赵黍问道:“先前九黎国的两名妖人刺客,下场如何?” 严司丞笑道:“那两人已被废去修为、斩断手脚筋,但暂时留下性命。待得国主下令征讨九黎国,便将他们斩首祭旗,以壮军威士气。” 赵黍默默点头:“我先前听说青罗衣乃是半妖,那另一名狼头怪人又是什么来历?他也是半妖么?” 陆校尉接口道:“我们查验过,发现他这副形貌乃是妖变而成。” “妖变?”赵黍心念一动,忽然想起成阳县的戴家少爷,以及星落郡那头驱使行尸的妖怪。 “不错。”陆校尉言道:“据妖人所说,他是服用了一种名叫‘当路壮骨丸’的丹药,随后形体妖变成这副模样。并且类似的妖变之人,在鬼市当中不止一位。” “难不成九黎国已经掌握以丹药催动妖变的手段?”赵黍惊异非常,即便是掌握妖变之法的瑶池国,想要兵士获得神鸟法力,也不可能只靠服食丹药就能做到。 “九黎国妖邪混杂远甚于华胥国,那里发生何等怪事都不稀奇。”严司丞言道:“不过这些南蛮子服下妖变丹药,注定会变成这副不人不妖的模样,根本见不得光。只要现身人前,立刻就会暴露,贞明侯不必过分担忧。” 第106章 生计何处寻 远处水声哗哗流淌,近处大槌咚咚敲打。 赵黍看着经过改造的水车工坊,左右是金鼎司与匠作坊的人手,赵黍还亲自将填入棉絮的甲衣放到大槌之下,看着它像是小人磕头般,一刻不停地夯打敲击,将蓬松的棉絮渐渐压实。 “不错不错, 这样一来,就能节省许多人力。”赵黍叉腰环顾,工坊之中类似的大槌还有四个,随水车转动夯打不停。 旁边匠作坊的小吏不住谄媚讨好:“贞明侯巧思通神,换做是我等,恐怕穷思竭虑也想不出这种精妙器械。” “你们匠作坊也不差, 两天就把东西赶制出来了。”赵黍笑道:“再精巧的图形,也要落到实物器具上才能有用,这次倒是多亏你们了。” 小吏连连躬身点头,他们匠作坊就是一伙身份卑微的匠人,能得到当朝新贵的赞许,自然喜笑颜开。 “你怎么看?”赵黍问起身旁的石火光。 “这个水车确实不错,不过夯打棉絮只是制作符甲中最简单的一步。”石火光说:“在此之前还要将采集而来的续筋麻加以处理,尤其是浸沤麻皮的丹水,听说会酸蚀皮肉?” 赵黍无奈道:“续筋麻毕竟是天材地宝,我之前请羽衣阁的道友施术炼化,结果几天才搞出这么一团。” 言罢赵黍取出一团坚韧非常的细长金线,当初他便是以此困缚青罗衣手脚四肢。若是在丝线上行布气机,哪怕石球也能勒成两截,更甚利刃。 这种做法固然可以将续筋麻炼化得坚韧非常,但指望靠这办法来制作符甲,那半年过后能弄出一件就不错了。 “想要将续筋麻泡松、剥取,只能用额外调配的丹水。”赵黍说:“为此还要特地开凿池塘, 池塘底部和内壁都要用六一泥封固,以免丹水下渗,坏了周围土地。” “难怪之前你要了好几缸赤石脂和石脾汤,原来是用来调制固济神泥了。”石火光说。 “我记得沤麻池就在东边不远, 带你去看看。”赵黍一挥手,领着一众金鼎司修士离开水车工坊。 众人说说笑笑,沿着官道还没走多远,就见前方有上百人靠近,看模样都是贫苦百姓,而且大多是干粗重活的,部分人手里还提着棍棒。 贺当关带着几个司中翊卫,正要上前驱赶,为首一名健妇瞧见赵黍,当即跪下,后面百姓呼啦啦跪倒一大片。 “仙长在上,还请救救小民!”健妇嚎哭一声,后面百姓也都纷纷呼喊求救。 赵黍愣在原地,环顾左右,其余金鼎司修士也不明所以。倒是贺当关靠近低语道:“执事,也许是来东胜都伸冤的百姓。事态不明,您最好不要立刻答应。” “此地离城门不远,你派人去叫都中戍卫来。”赵黍言道。 “是。”贺当关立刻去安排人手。 看着面前跪了一地的普通百姓,赵黍也不知该说什么,瞧见他们衣物破旧,不少人手指肿胀破裂、伤痕累累,面黄发枯、脸颊消瘦。 “你们先起来,我们金鼎司只是给朝廷书符炼丹,诸位若是有冤情,恐怕找错人了。”赵黍上前言道。 “不!我们没找错!”为首那名健妇抬头道。 赵黍还没回话,远处有几十人飞奔而来,其中一名男子布袍青巾,后面紧跟着手提棍棒的庄丁。 “好哇!你们这帮奴才,我刚走开一阵,居然敢起来造反了?!”青巾男子一脚踹倒为首健妇,扬声指喝:“给我打!” 喝声一响,那帮庄丁抡起棍棒,朝着跪地百姓连连殴打,转眼血花四溅、痛呼不绝。有几人试图反抗,很快就被压制下去。 此地是郊野官道,路上多是去往东胜都的客商旅人。看见这一幕,有不少人驻足围观。 “仙长救命!仙长救救小民啊!” 赵黍原本想起安阳侯的告诫,让他在都中行走要谨慎为上,原本不想掺和这些事情。 可是无数痛呼哀嚎充塞双耳,眼前尽是凌虐惨状,赵黍再难忍受。 “住手!” 赵黍抬脚顿足、真气勃发,霎时地面微颤,喝声宛如半空炸雷,众人俱受震慑,那些持棍庄丁都停下动作。 那青巾男子转过身来,正要说话,一眼瞄中赵黍腰间黑文黄绶,脸色先是微微一惊,随后强装镇定,拱手作揖: “仙长,小人这是在教训田庄奴仆,若是他们先前有冲撞冒犯之举,小人在此赔罪,现在就将他们赶回庄里,严厉处罚。” “你先别急。”赵黍叫住要转身的青巾男子:“我看他们像是有冤情要伸张,不妨等官府的人来到,说明事情原委。” “仙长,此举恐怕会惹恼我家主人。”青巾男子姿态谦恭,话里话外却藏了几分倨傲之意。 “你家主人?”赵黍忽然想试试自己这个朝中新贵的分量了,冷笑一声:“我倒是想知道,你家主人是什么分量?不妨说出来让我听听?” “仙长,你可不要后悔。”青巾男子叉腰抬手,气焰嚣张:“我家主人就是如今朝中声名鼎沸的贞明侯!是如今国主面前的大红人!这里都是他家的庄客奴仆,仙长还要管吗?” 这话一出,官道之上全场肃静,连那些挨打痛呼的百姓也不敢叫唤,只有官道两旁围观群众窃窃私语: “贞明侯?就是扳倒了鸠江郑氏的贞明侯?” “啥时候变成是他扳倒了鸠江郑氏?” “嗨!你的消息太不灵通了,现在都中风传,就是这位贞明侯设局坑了鸠江郑氏,好让国主有借口给郑氏定罪。如今贞明侯在东胜都风头正劲,据说郑氏的男人为求活命,还要把自家妻妾送给贞明侯呢!” “啧啧啧,这位仙长惹了贞明侯,可是有好戏看了!” 围观路人的话语传入赵黍耳中,他脸上越发阴沉,左右金鼎司修士也都不敢说话。石火光瞧见赵黍神色变化,想要主动出面替他辩白,奈何口齿笨拙,而且站到众人面前,牙关又在打颤。 还是贺当关最先反应过来,抢步上前,一记耳光抽在青巾男子脸上,直接打得他原地转了三圈。 “你、你——”青巾男子脸颊肿胀,嘴角流血,也不知贺当关这一掌拍碎了多少牙齿。 青巾男子还要发作,那些庄丁纷纷持棍上前,贺当关抬手指着赵黍,大喝道:“你们是瞎了眼!他就是贞明侯!” 此言一出,青巾男子脸上血色瞬间消失,噗通一下跪倒在地。其他庄丁面面相觑,贺当关再喝一声: “一帮瞎眼奴才,还不跪下?!” 庄丁们不敢犹豫,连忙扔下棍棒,也跟着跪了一地。 “好啊,真好啊。”赵黍怒极反笑:“我都不知道,自己名下何时多了这么一伙庄客,还有你这么一位得力干将。” 青巾男子连连磕头,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侯爷饶命、侯爷饶命,小人不识侯爷真容,冲撞了侯爷!” 赵黍强忍着怒意,没有理会这个青巾男子,走到那名健妇面前,她首当其冲挨了好几棍,额头破裂流血,虽未昏厥,但也有些恍惚。 赵黍以真气点了对方几处要穴,同时取出封创玉膏涂抹伤口,石火光见状上前:“我来帮忙。” “嗯。”赵黍将东西递给对方,正好那名健妇清醒过来,又连忙跪下: “仙长救命!”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赵黍问道:“为何那人说你们是贞明侯的庄客?” “我、我们就是贞明侯的庄客啊。”健妇有些茫然。 赵黍皱眉说:“我就是贞明侯。” 健妇闻听此言,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随后赶紧俯首磕头。赵黍忍住不耐,将扶她起:“我问你话,就别搞这些磕磕拜拜的。” “是、是。”健妇身子颤抖。 赵黍环顾四方,见众人堵在官道上,他先是让贺当关带着这群庄客靠到路边,然后干脆席地而坐,问道:“你们是附近田庄的佃户?” “对,田庄就在六七里外。”健妇跪着说。 “我印象中,自己并无这片田庄产业。”赵黍面无表情地说:“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健妇一阵支吾,赵黍言道:“你有话直说就是。” “我们这个庄子,原本不是侯爷您的。”健妇紧张地揪着衣摆:“但前些天不知怎的,庄头说田宅庄园换了主人。不过大家日子照旧,也不觉得有啥事。” 赵黍捂嘴沉思片刻,然后又问:“那你们为何离开田庄?而且看到我便喊救命?” “我、我……”健妇鼓起勇气:“我们原本生计干不下去了,看到侯爷是从水车那边来的,便以为是给金鼎司办事的仙长。” “什么活计?”赵黍问。 “侯爷不知道?”健妇说:“就是舂麻袋啊。” “舂麻袋?”赵黍猛然醒觉:“是夯打符甲棉絮?这件事居然是你们干的?” 健妇明显听不懂什么符甲,两手摆弄形状:“麻袋……就是那种袄子,模样差不多。” 赵黍无言以对,随后望向那个青巾男子:“你,过来!” 青巾男子汗透重衣,跪地爬来,根本不敢抬头,听赵黍问道:“金鼎司夯打符甲棉絮的事情,都是由你们田庄来做的?” “是的。”青巾男子以头捶地。 赵黍扶额暗叹,明明之前听安阳侯说,夯打符甲是交给匠人来做,自己没有怀疑,加上步骤简单,也没有过问。 “那你们为何要求救?”赵黍问健妇。 “我们原本就是给庄子舂米的,后来给侯爷舂袄子,也能讨口饭吃。”健妇低头呢喃:“可是我们听说,金鼎司的仙长打算用水车来顶替。我们没了生计,就靠男人下地耕田,交不起庄子的租佃。” “这……”赵黍一阵发懵,明明自己借助水车工坊夯打符甲棉絮,就是为了节省人力,然而现在一帮庄园佃客跑来跟自己说,正是水车工坊抢了他们的糊口生计。 赵黍越想越愁,明明自己是好心,打算以此节省人力,怎么落到实处又成了这个鬼样子? 而且搞到最后,夯打符甲的居然还是自己名下的田庄佃客。这开什么玩笑? 此时远处有一支都中戍卫赶来,瞧见官道旁聚了一伙田庄佃客,正要上前驱赶。赵黍只得起来表明身份,还得咬着牙承认这些人是自己田庄的佃客,他自己能够处理。 那伙戍卫得知是贞明侯,果然就没有深究下去,嘱托几句又回去了。 赵黍望向这群庄户佃客,他们大多神态麻木,偶然有几人投来目光,大多都是惶恐畏惧。 “搞半天,原来是演戏啊!” 这时官道另一侧飘来阴阳怪气的话语,赵黍扭头望去,瞧见一名麻衣男子,他须发邋遢杂乱,看不清面容,两脚踩着破旧芒鞋,大大咧咧坐在道旁的堠程石上。 这麻衣男子察觉到赵黍目光,非但没有收敛,反倒拍着大腿,跟围观路人说:“瞧瞧!就说人家能当上侯爷。让庄头当恶人,自己一副公正模样,叫手下部曲给了庄头一耳光,立马收服了要闹事的家奴。” 贺当关听得清楚,抬手摸上剑柄,正准备教训这个胡说八道的路人。赵黍低喝阻止:“好了,不要节外生枝。” 赵黍这边刚收敛下来,那麻衣男子继续说:“哎哟哟,真不愧是贞明侯,还知道栓狗呢!” 想起缉捕司的提醒,赵黍没有理会这来历不明的路人,转头对青巾男子说:“你,带我去你们那个田庄,我倒是要看看,自家何时多了这么一处产业。” 青巾男子肩背上仿佛扛了一座山,艰难地站起身来。赵黍对健妇言道:“你们也一同回去,不论如何,我会给你们一个答复。” “多谢侯爷、多谢侯爷!”健妇跪下磕头,后面那些佃客也都纷纷称谢。 赵黍转头对石火光和几名金鼎司修士说:“你们先回衙署,符甲的事情暂且停一下,等我弄清楚再处置。还有,回去找到安阳侯,把此地状况如实转告。” “你……”石火光有些担心。 “放心,贺当关带着人跟我一起去。”赵黍长出一口气:“我只是不想稀里糊涂被别人利用,这件事情我自己来处理就好,你不要牵扯进来。” 第107章 廓然自通透 望着绵延到远方山岗的田亩桑林,湖池溪流点缀其间,田野阡陌桃红柳绿,一片春意盎然的景致,本该让人心旷神怡。 然而赵黍根本没心思赏玩山水景致,只是面无表情翻看着庄园账簿。 “呵呵呵,挺能经营的嘛。光是奴仆就有三四百人, 佃客千余户,除了佃租之外,茶果竹木、药酒酱醋、牛豕鸡犬、湖塘水产一应俱全,自给自足不说,还能送往都中贩售生利……哦?另外还有几十名蚕妾专事绢帛织造。” 赵黍坐在宛如堡垒的库仓大门外,脸颊肿胀的庄头弓着背不敢抬头, 几百名奴仆佃客站在远处空地上, 无人言语。 “这么大的庄子, 你一个人管得过来吗?”赵黍将厚厚账簿扔到一边。 “还有另外几人,在别处替侯爷管着田庄。”庄头惶恐回答:“我已经让人去叫他们过来了。” “占地倒是不小。”赵黍随口应声,又拿起另一本簿册,里面记得都是各种放贷租借事项,还附有厚厚一沓借贷条子。 赵黍越看越烦,言道:“我问你,这片田庄原来的主人是谁?” “是……鸠江郑氏。”庄头躬身回答。 赵黍先是皱眉,转念间又想明白了:“原来如此,你们这是主动投献?谁让你们这么做的?是打算陷害我?” 庄头赶紧伏地跪拜:“小人不敢!” “不敢?”赵黍冷笑着翻弄账簿,忽生一计:“你既然说这座田庄是我的产业,那我可以随意处置了?” “侯爷但有吩咐,小人不敢怠慢。”庄头回答。 “端个火盆过来。”赵黍抄起那沓借贷条子:“喊到名字的让他上前。” “侯爷要做什么?”庄头语气慌张,却被赵黍一眼瞪来,立刻低下头去:“侯爷是要修仙学道的,小人只怕田庄俗务污了侯爷的仙体真气。” “你还懂这些?”赵黍冷笑两声,借贷条子拍打掌心:“我看你这张脸是不打算要了。” 说完这话,赵黍抬眼示意贺当关。对方箭步上前, 揪起那名庄头,大耳光来回抽打, 啪啪脆响,两下就把庄头拍晕,口吐鲜血。 “执事,这家伙昏死过去了。”贺当关提着庄头衣领问:“要不要给他泼些凉水?” “把他扔走。”赵黍起身来到那群奴仆佃客面前,晃着借条说:“我刚才看了,你们不少人都欠着田庄钱粮布帛。既然现在我是田庄主人,那就做一回主,你们过往借债不用还了。” 言罢,赵黍手一抖,指尖火起,那一沓借条被烧成灰烬,随风飘散。 “谢侯爷大恩!”一众奴仆佃客纷纷下拜,不少人感激涕零。 这时有马蹄声传来,远处十余骑,俱是高头大马,为首安阳侯看见赵黍,忙不迭地下马赶来。 “世侄,你怎么来了?”安阳侯强颜欢笑。 “我刚好在验看水车,偶遇这一伙田庄佃客。”赵黍微笑道:“他们说水车抢了自己夯打符甲的生计,我不明缘由,追问之下,方才得知自己名下居然多了这么一处大产业。” 安阳侯有些羞愧,苦笑道:“这……哎呀,都怪世叔没跟你说清楚。原本这处田庄,是我给你未来结亲时准备的家底。” “结亲?”赵黍脸颊抽搐:“世叔说笑了,我是修仙之人,哪里要结亲了?” 安阳侯显然不愿在人前谈及此事,赶紧说:“世侄,这事我们稍后再聊。这帮下人不懂事,不知晓你的用心,我看他们就是受人蛊惑,为了保住生计故意搅扰。你放心好了,我另外派可靠之人打理田庄。” “世叔,这处田庄是你从鸠江郑氏手中夺走的吧?”赵黍手托下巴做思考状:“在我印象里,田土投献应该要上奏朝廷,得到准许方可转赐。世叔想来没少花心思。” 安阳侯听出赵黍话中不悦,他神情稍稍严肃,挥手让下属将佃客赶走,压低声音道:“世侄你受封贞明侯,有税赋徭役的优免。这些田庄佃客想要躲避徭役征丁,几位庄头也有自己生计盘算,鸠江郑氏败落,他们肯定要另寻庇护。” 赵黍扬眉发笑,他真是越发佩服安阳侯这种随意变化的脸面功夫了,这种夺产自肥的手段,居然还能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仿佛就是一心一意为了赵黍着想。 不过转念思考,或许安阳侯真就是如此看待自己。既然叔侄联手扳倒了鸠江郑氏,将他们的田产家业尽数鲸吞,不是理所当然吗? 赵黍实在没有心力辩驳了,因为他找不出“错处”。明明人家对自己用心良苦,难道赵黍真的要为那点慈心善念,一意孤行么? 何况水车一事,赵黍发现自己的善念落到实处,利害尚且难料。 “世叔,以后这些事,还烦请与我事先言明。”赵黍只得按捺心中不悦:“否则世侄我无所适从,遇到什么意外也不好应对。” “是是是,这回是世叔糊涂了。”安阳侯连声宽慰。 “还有,这些佃客奴仆并未犯错,世叔也不要责罚他们。”赵黍补充道:“既然这片田庄归入我名下,那未来如何处置,也该由我决定。经营人手,也由我来安排就好。” 安阳侯则说:“世侄平日里修仙学道、书符炼丹,何必关心这些琐碎俗务?” “既得俗利,便理俗务。不求俗利,自然脱俗。”赵黍郑重言道。 此言一出,顿有所悟,赵黍身心开朗廓然,诸般烦恼得以疏解。 “既然这片田庄投献到我名下,我便得享其利,焉有放手不顾之理?”赵黍问:“倘若这片田庄经营获利不归我有,那又何必投献于我?若世叔想自取,我奉上便是。” 安阳侯一时怔愣,只好说:“世叔我只是想帮你打点一下,免得你日后在东胜都无法立足。” “既如此,也罢。”赵黍深吸一口气,随即负手离去。 “世侄要去哪里?”安阳侯追问道。 “我去透透气,你们不必跟来。”赵黍让贺当关等人离开。 …… 步伐轻盈,赵黍沿着田野阡陌,一路来到山林之中,疏放身心,一吐一纳引得周遭气机荡漾。 “看来你终于想通了?”灵箫问道。 赵黍放任脚步自走:“我隐约知晓,为何仙家最终会选择捐弃尘俗。世事纷纭、利害混杂,涉足其中祸福难料、承负难解,长此以往,心迷尘境,难得清静。” “说出这话,你确实领悟不少。”灵箫又说:“千岁厌世,去而上仙。这等庸碌尘世不足留恋,飞升成仙方证大道。” “灵箫上仙,我知晓仙家所求,却不代表我认同此理啊。”赵黍感叹道:“若谈祸福承负,那些沦为奴仆佃客的男男女女,又做错了什么?他们辛勤劳作,不仅所得寥寥,甚至还要蒙受诸般凌虐剥夺。 经此一遭,我算是明白,自己过去总是贪求功行圆满,总是妄想一蹴而就。殊不知正因世事纷纭、利害混杂,更该脚踏实地、栉风沐雨。既然我器量不足以度世救国,那就救眼前人、解眼前难。” 这也是赵黍为何选择烧掉田庄借条,他清楚仅凭自己,没办法扭转华胥国兼并连绵的现况。但他没必要就此厌世,也不该妄想一计一策便可扭转时势。 与其沉醉在宏图远景的美好幻想,不如专注眼前困苦艰难,能做一点是一点,能救一人是一人。 对于赵黍来说,烧掉田庄借条不过举手之劳,可是对于那些佃客奴仆而言,却是缓解了燃眉之急。 灵箫沉默良久,最后才言道:“凡人生死如过眼云烟,不足为虑。你沉迷俗情,当真愚顽不改!” 听出灵箫怒意,赵黍在脑海中追问几句,结果对方毫无回应,显然是对自己的态度甚为不满。 赵黍清楚,自己这种想法,或许是因为赞礼官家学影响太深,又或者是老师张端景的言传身教,总之跟灵箫那种一心弃舍尘世、为求成仙得道大相径庭。 赵黍并非轻视仙家大道,只是他隐约觉得,灵箫所追求的,恐怕不是自己所乐见。 行走山林之中,赵黍感觉魂魄渐明,真气过处纤毫具察,闭上眼睛也能穿梭没有道路的山林荒野…… “哎哟!谁踢老子?!” 赵黍足尖一阻,睁眼便瞧见自己抬脚踢到一个躺在地上的男子,此人麻衣芒鞋、须发邋遢,居然是先前在官道上狂言寻衅之人。 赵黍后退几步,小心戒备起来。他有些不解,自己方才行布真气,地上蝼蚁也能映入脑海、一清二楚,可竟然丝毫未能察觉到这个邋遢男子。 何况此地并非行人往来的官道,这个邋遢男子再度现身,再傻也该知道此人非是寻常之辈。 考虑到缉捕司的警示,加上赵黍此刻正好孤身一人,实在是再适合不过的刺杀机会了。 “赵某失礼了。”赵黍默运玄珠,拱手道:“但不知足下为何出现在此?” “怎的?老子睡在荒郊野地,你贞明侯也要管吗?”邋遢男子翻身而起,坐在一个树墩上。 赵黍微笑说:“若是荒郊野地,赵某自然无话可说。只是这一片山林皆属私家庄园,足下卧眠之地,算是赵某的产业。” “呸!山林川泽乃天地造化而成,凭什么属于你们?”邋遢男子毫不客气地骂道:“你们这些豪强把地都占了,老子连立足之处都没有了!” 赵黍听出对方话里有话,也不恼怒:“足下脚踏实地,何言无立足之地?赵某非是逐客,不过提醒一句罢了。” 邋遢男子气哼哼地说:“好哇!嘴上说着要计口均田,结果干的却是圈占山泽良田、霸占良家妇女的勾当,贞明侯当真虚伪至极!” 赵黍微微皱眉,随后说:“此处庄园乃是他人莫名投献,不合法度。稍后我便上书国主,请求授田于民、重订户籍。至于霸占良家妇女一说,纯属子虚乌有,还请足下慎言。” “这么急着否认,那说明就是有这么一回事!”邋遢男子大声道。 赵黍暗中扣住袖中的寅虎令,冷淡言道:“赵某自认德行尚需精益,但也不代表可以受人随意污蔑。” “怎么?不服气?”邋遢男子叫嚷道。 “足下两次现身,如今又胡搅蛮缠,显然有备而来,何必纠扯市井谣言?”赵黍正色道:“赵某知晓,足下应是受他人所请,特来取赵某性命。” “哦?”邋遢男子坐直了身,气势隐含凌厉,然而赵黍运起英玄照景术,无论怎么看,都没法判断对方修为境界。 修仙之人吐纳炼气、施术行法时,气机流布在外,总归有迹可循,大致能判断一二。可如果有意收敛藏伏,哪怕是英玄照景术也看不通透,起码赵黍现在还做不到洞观他人骨肉腑脏的程度。 因此赵黍提起十二分戒备,同时嘴上说道:“足下身负修为,有脱俗之功,何苦牵涉其中?” “这话好像轮不到你来说老子吧?”邋遢男子言道:“你贞明侯热衷权势,不就是想要借朝廷权势来搜罗天材地宝,让你占尽仙家福缘么?” “金鼎司非是为牟取私利而设。”赵黍确实不开心了,他能够忍受市井童谣对自己的讥讽,然而自己投入心血的事务,容不得他人这样污蔑。 赵黍周身五色光华流转,邋遢男子见状,两手撑住膝盖:“你要动手?” “你我皆是修仙学道之人,能有如今成就都不容易,为了他人几句话就喊打喊杀,实属不必。”赵黍板着脸说:“足下若是就此退去,赵某可以当作今日无事发生。上一回试图刺杀赵某的妖邪,下场可不太好。” “你让我走我就走,老子岂不成了小狗?”邋遢男子抬手一摊:“想我走也行,奉上一万两黄金,老子立刻就走。” 赵黍脸上没有半点笑容:“足下无心交结善缘,何必多言?” “看来是免不了一战咯。”邋遢男子站起身来,伸了一个大大懒腰,遮住头脸的乱发间,隐约可见一对精光熠熠的眸子,直勾勾盯着赵黍: “也别怪我看轻你,老子今天只出一剑。这一剑你要是接得住,就放你一条生路!” 第108章 一剑鸿雪印 既言出剑,想来面前这位邋遢男子乃是剑客之流,然而赵黍上下打量,都没发现对方携带剑器。 剑术作为术法的一门,大体分为两条脉络。一者近于武夫,持剑飞步、逞凶行暴,极具格杀斗战之威;一者采集五金精英, 炼成剑匕,有通灵具神之妙,可闻声自飞、往来千里,世人所言飞剑便大抵为此。 然而无论哪一种,皆是要对剑吐纳、锤炼体魄,最终将一身真气凝炼改易为剑气。 因此剑客气机显著, 容易辨识。像罗希贤与人斗法,赵黍隔着一座山头都能有所感应。 可是眼前这位邋遢男子, 只是缓缓抬起剑指,手无寸铁,身上也没有锋锐剑气发动的征兆。但他两眼望来,赵黍还是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豪语落罢,周遭山林一时凝静,万籁俱寂。 赵黍不敢丝毫大意,他没有被动接招,而是主动扬手召出神虎真形。 但闻山中虎啸,穿林破空,铁铸黑虎卷起金风,所过之处草木皆摧。 虎啸生风,吹起邋遢男子蓬乱须发,清瘦面容不见惧色,也无狂热战意。肩头一动,剑指轻轻递出。 霎时间,大静化大动,宛如千山摇撼、万川激洪, 天地之间乍生剑气, 尽汇指尖。 磅礴剑气倾泻而出,神虎真形如陷波涛之中,转瞬沦没。目睹剑气袭来,赵黍心念瞬动,身上五华开张,袖里符咒飞出,瞬间展开一面铜墙铁壁。 然而剑气威不可当,符咒障壁被瞬间洞穿,后续五色光华流转不定,如封似闭,意图使剑气陷入泥泞。 可是剑气攻势不受丝毫遏制,轻而易举凿开五色光华,一举贯穿赵黍胸膛! “代形解厄?” 邋遢男子低语一声,赵黍身形化作点点光毫消散。本体借隐沦幻术藏身,快如离弦之箭,直冲下山。 然而剑气并无丝毫迟缓,势比飞瀑、威胜山崩,追袭赵黍而去。 剑气浩荡,所过之处却是草木无伤、土石无痕,宛如天籁风涛,无孔不入,避无可避,只能坦然承受。 赵黍奋力提纵,身形沿地飞掠,手中青玄笔勾勒虚点,激起地面土煞,化作重重迟滞,意图阻碍剑气威势。 “开什么玩笑?那帮地方豪强从哪里请来这位高手?!” 赵黍疾速遁逃,脑海中的思绪一刻不停。按说他如今也是凝就玄珠的修士,算得上华胥国内有数的高手,哪怕不是以杀伐之威闻名于世的人物,也绝非等闲之辈。 而且赵黍术法手段繁多,更兼巧智诡谋,刺杀之举一击不成,只会让赵黍遁逃脱身。 何况此地距离东胜都并不遥远,斗法声势一大,定然引来都中高手能人。积宝阁刺杀一案在前,稍微懂些事理的杀手刺客都不会在东胜都附近出手。 只是赵黍想破天都没料到,这位邋遢男子的修为法力远远超出自己预料,其剑气锋芒锐不可当,罗希贤与他相比真可谓是腐草荧光! 尤其是邋遢男子出剑之前毫无征兆,仿佛天地俱寂的玄妙境界,让赵黍不由自主地想起梁韬,难不成这邋遢男子也是近于仙道的高人吗? 哪来的豪强巨户、绿林贼寇能够请动这种高人来对付自己?恐怕万两黄金也难动其心! 赵黍竭尽全力逃窜,转眼冲出山林。然而剑气追袭不止,将拦阻术法统统破除,从磅礴大潮汇作一点锋芒,直抵赵黍身前。 再难逃避,赵黍催动腕上契命环,由地脉根砥凝炼无数岁月的清气,豪光大作,护住赵黍周身。 剑气锋芒不止,逼至心口寸许之外,赵黍借势急退,好似蛮牛牵犁,在山下稻田拉出一道沟壑,激起水花尘土。 足足退了百丈有余,剑气威势这才缓下,赵黍满身泥泞,体内真气激荡未休,全身筋骨震颤酸软,勉强站在原地,喘息不止。 艰难抬眼,就见那名邋遢男子抬脚迈步,动作不快,身形几闪便来到赵黍面前。 “手段不少,可惜有用的不多。只是没想到你这么怕死,就知道逃跑。”邋遢男子抓了抓头上乱发:“也罢,一剑就一剑,老子说话算话。” 赵黍调匀体内气机,开口问道:“足下究竟是谁?” “坐看风雷激,回首鸿雪迹。云水不记年,沧浪无所忆!” 邋遢男子潇洒转身,虽是麻衣芒鞋、须发蓬乱,却难掩一派超尘意气。 赵黍望着对方渐渐远去的背影,不可置信地喃喃低语:“鸿雪客?莫非他是鸿雪客?!” …… 邋遢男子随心而行,在路人看来,他就像是落魄穷汉,来到大江南岸,遥望烟波浩瀚,低吟哼唱。 就见江中莫名大潮涌动,有一人紫袍玉冠,立身潮头,正是梁韬本尊,闻听清朗之声遥遥传来: “鸿雪道友,别来无恙否?” 被道破身份的邋遢男子似有几分不耐:“得了吧,摆什么臭架子?要走路就走路,要坐船就坐船,搞这一套,你是怕晕船还是还是咋的?” 潮头上的梁韬脸色怔住,随后按落潮头,身形飘然来到江岸。 “我方才感应到东胜都郊外有剑气激荡,心知定然是有不凡之辈来访。”梁韬负手笑道:“果不其然,瀛洲会盛事将近,鸿雪道友如期而至。” “你们年年来找,老子都快被烦死了。”鸿雪客满脸嫌弃地摆手:“我当初也是手贱,好端端的,干嘛把古仙设下的结界给砍了?” 梁韬则说:“鸿雪道友何故如此?我辈一言一行皆备玄妙,上契天心、下应地数,瀛洲岛结界被道友所破,也合该此处福地现世。” “哎呀!”鸿雪客怪叫一声,赶忙蹲到江边,掬水洗耳,边洗边说:“不行,老子听不得这些话,什么狗屁天心地数,老子没见过那些玩意儿!” 梁韬眼角收紧,却还是保持微笑:“鸿雪道友倒是一如既往风趣幽默。” “得了吧,废话一大堆。”鸿雪客蹲在江边抠耳朵:“你梁国师亲自找来,肯定有事要说。趁老子眼下心情还行,赶紧说!” 梁韬略显严肃地问道:“鸿雪道友方才出剑是为何故?难不成是遇见妖邪了?” “装,继续装。”鸿雪客说:“我就不信你不知道!” “莫非鸿雪道友看中赵黍,有心传他剑术?”梁韬问道。 “剑术?他学不了。”鸿雪客摇头:“赵黍这家伙根基已成,而且无半点迎难而上的嶙峋剑骨,只有满肚子诡诈心思。跟你一样,在东胜都这个粪坑泡久了,臭不可闻,不堪造化。” 梁韬倒没有将鸿雪客这话放在心上,他知晓这位东海剑仙性情乖僻,毫无半点风雅威仪,仅有的那点仙家气象也只在他出剑时能略窥一二。 鸿雪客过去曾在昆仑洲游历行走,梁韬曾猜测他应该打算寻找亲传弟子。 只可惜鸿雪客乖戾孤僻,而且眼光极高,别人稍有不如意,他便断然舍弃,根本不肯花心思去调教点拨。 即便是修仙有成,也不代表擅长传法授徒。鸿雪客自己境界极高,斩龙一役更是奠定其“昆仑剑术第一人”的声望,奈何根本没有人能够承继他的仙家剑术。 这么多年下来,鸿雪客入世行走的日子越发稀疏,传剑授法之念估计渐渐淡了。不过他会找上赵黍,还是让梁韬心生疑窦。 “赵黍虽无剑心剑骨,但是在科仪法事一途颇有造诣。”梁韬笑道:“此外,他也擅长将法物丹符用于凡常之事。” “你那档子事憋了这么多年,终于找到解决办法了?”鸿雪客问。 梁韬自信点头:“赵黍是天夏朝赞礼官的后人,并且得了真传。若要开创人间道国,少不得科仪法事之助。” 鸿雪客沉默一阵,站起身来,两手伸到腰间摸索。梁韬见他如此,不由得询问:“道友在做什么?” “我要拉屎!”梁韬直愣愣地说:“你浑身上下臭气熏天,老子受不了,拉泡屎冲冲味儿!” 梁韬耐性再好,也受不了鸿雪客如此举动,皱眉道:“你好歹已经成就仙道,为何就没有半点仙家威仪?偏要这副作态?” “威仪个屁!”鸿雪客提着裤腰带:“那玩意儿顶屁用?能当饭吃吗?除了吓唬人还能干啥?能被你吓住了,有没有威仪都一样;不会被你吓住的,反倒嫌你装腔作势。你好歹也是国师,连这点屁事都不懂?” 梁韬则言道:“仙家威仪不是装出来的,我并非山野散修,若无威仪,如何慑服妖邪凶祟、异国强敌?” “你太贪心了。”鸿雪客翻了个白眼:“以你的修为,早就能成仙了,功行圆满,没必要强求那些不可为之事。过犹不及,小心把过去那点积累全都挥霍掉!” “尚无作为,焉知是不可为之事?”梁韬言道:“人间道国并非朝夕之功,赵黍布下科仪法事之后,我大可花费长久岁月慢慢布局。” “你有这耐心,别人可未必有。”鸿雪客说。 梁韬放声笑道:“他们要是按捺不住,大可以动手显露真章啊!” “我看你是闲的。”鸿雪客提醒道:“不过我奉劝你一句,赵黍似乎有几分难测仙缘,恐怕早就有人在他身上布局落子。” 梁韬眉头一皱,心中默自推演,片刻后说道:“奇怪,张端景应该没有这等境界。” 鸿雪客扣着鼻孔说:“别算了,既然是仙家,不受气数命理拘束,天机难测,算了也是白算。” 梁韬则说:“这种话偏偏无知小儿还行,你当我全然不解其理么?仙家若是不涉尘世,自然无可测算,但主动插足入局,终究有所作为。凡有所为,必生余气。你能看出赵黍身怀仙缘,便是此理!” “啊对对对,你啥都懂,你最厉害!”鸿雪客满脸反感。 “你虽成仙,却没有飞升洞天,想来便是宁可滞留尘世,也不想寄人篱下。”梁韬言道:“不过我奉劝你一句,造化之功非是孤悬海外便能参悟透彻。我要开创人间道国,便是为日后修悟做好铺垫。来日飞升,便直登高真上仙位业。” “所谓洞天,也不过是给自己搭一座大房子罢了。”鸿雪客不屑道:“老子才懒得当什么土财主,天外有天,我打算看看天外风光。” “天外风光未必有多好看,你要好自为之。”梁韬言道。 “老子果然还是跟你相处不来。”鸿雪客极为嫌弃地打摆子:“不止是你,什么张端景、朱紫夫人,你们一个个都是汲汲营营,满肚子蝇营狗苟,全都跟畜生一样,往食槽伸长脖子,还要拼命将别人挤出去。搞得这年头已经没有几个人专心仙道,这世道真是烂透了!” “你厌弃如今这个世道,可是又做了什么?”梁韬面无表情地说:“故作荒诞之态,讥讽世情俗理,结果又有何用?说到底,你还是爱惜羽毛,事到临头怕脏了手,不想污了名声,担心承负过重。” 鸿雪客冷笑,难得正色道:“梁韬,你可知为何天上仙家都冷眼旁观?” 梁韬扭头望向对方,神态骤然一变:“你真的以为他们是在冷眼旁观么?鸿雪客,你可不要太天真了,若论对仙家的了解,你未必有我深刻!” 鸿雪客眼中剑意涌动,似乎要剖开梁韬皮肉,看清内在:“原来如此,难怪你灭了这么多门派,居然没有惹来半点诛罚。” “帝下都一役,是你亲手斩杀玄矩,应该能猜出他的来历。”梁韬言道:“谪落尘世的仙家,哪怕没有仙家法力,也绝非等闲之辈,何况那条孽龙原本就是他在天上的坐骑。当年各路人马为了斩此孽龙,花了多少心思?可惜他们之中绝大多数都不知道,天上仙家不过是拿这尘世当棋盘,而我不打算只做棋子。” “人间道国,是你为求翻身做主所布之局?”鸿雪客笑道:“只是你看重的赵黍,恐怕已经成为其他仙家手中棋子,说不定就是坏你布局的关键一手。” 梁韬神态略显凝重,思考片刻,眉头又舒展开来:“如此也好,要是只有我一人落子,这局岂不是显得太无聊?诸天群仙若是有心,尽情落子对弈便是!” 第109章 非凡弃俗务 时近夏至,蓬玄湖潮浪涌动,龙藏浦上也是波涛浩荡,寻常舟楫难行。 凡夫俗子大多不知,此乃瀛洲岛琅玕神柯十二年一度的结果之期,每逢这种时候,瀛洲岛地脉舒张、清气升扬, 正是炼气修真的绝佳机缘,也是华胥国召开瀛洲会的日子。 每逢这种时候,华胥国各家馆廨首座及其杰出子弟将齐聚一堂,或演术法、或论道玄,既有一较高低的用意,也是彼此交流印证、结交善缘的场合。 此时就见赵黍足踏波涛,身形随湖水潮浪高低起伏, 衣袂轻扬、绶带翻飞, 并无半点濡湿, 气度风仪不似凡人。 与先前乘船渡过蓬玄湖不同,瀛洲会期间,修士若要登岛赴会,必须要各显神通,或凌波踏浪,或腾翔御空,这就是为赴会各方所设门槛。 “古来有志长生之士,无论是为了采芝草而炼大丹,还是访仙真而求妙法,就免不了研习登涉山川之术。”赵黍感慨道:“山川险阻,此等艰难正是考验我辈求道之心、求仙之志,若是松懈畏惧,迟疑不进,恐错失仙缘,抱憾终身。” 赵黍正在那里装模作样,搬出一副高人前辈的仪态,后面就传来声音: “学长稍慢一些, 等等我们!” 转身回头, 就见五名怀英馆年轻修士掐诀而行,手上脚下灵光荡漾,然而他们站在浪涛不止的水面上,一个个好似脚踩独木,身形摇晃,只能勉强维持术法生效。 “平时不努力,现在知道叫苦了?”赵黍神态严肃,模仿张端景的语气:“逐浪凌波术不是简单以内气役使外气,而是借波涛之势推动身形。若是术法根基精纯,面对洪波大潮也能如履平地。结果你们一个个摇摇欲坠,一看就是欠缺磨练。” 那些年轻馆廨生不敢应声接话,旁边石火光随波起伏,低声道:“你也不要太苛责他们了,平常渡江涉水也有舟楫便利,哪怕身处人烟罕至之地,也是借助符咒护持,不必分心感应脚下波涛。” 赵黍叹气:“瀛洲会可不是怀英馆里每个月的术法考校,各家馆廨的较量,从登岛这一关就开始了。能来参加瀛洲会的馆廨修士,谁会缺少符咒法宝?可这绝非瀛洲会精义所在!” 石火光暗暗点头,但是有馆廨生暗怀不忿,反驳道:“学长,您修为高超,又深得国主器重,这回肯定早早预定下一枚神柯仙果。我们几个就是来做陪衬的,自然不懂什么精义。” 赵黍眼角一跳:“你们如果以为瀛洲会就是好勇斗狠、比拼术法的场合,那就大错特错了!如此仙家福地,你我一言一行不仅被各家尊长看在眼里,说不定还有世外仙真留意。神柯仙果更不是靠强力夺取,否则的话,哪里轮得到我们怀英馆?” 几名馆廨生无言以对,赵黍见状心下叹气,他忽然有些理解灵箫对自己的不满了。 明明自己用心指点,恨不得把诸般精妙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讲授予人,结果对方就是没能领会,恨不得将他们脑壳掀开,看看里面到底装了多少浆糊。 先前赵黍的一番话,惹恼了灵箫,使得她深藏不出,过去几个月一言不发。如今回想,赵黍在灵箫看来,估计也是悟性短浅、顽固难改吧。 赵黍在这里沉思,半空中忽然有大风吹荡。抬头望去,便见七名修士联袂结阵、御风飞驰,见他们一身淡青,袖如羽翼,显然就是飞廉馆修士。 “咦?赵符吏?”为首修士顿住身形,凌空而立,他目光扫见赵黍腰间黑文黄绶,带着身后馆廨生缓缓落下,拱手道:“或许我该叫你一声贞明侯?” “弋江子?”赵黍认出来者,此人也曾参与星落郡剿匪,而且就是被赵黍劈头盖脸大骂一通的飞廉馆修士。 “正是在下。”弋江子抬手扬袖:“去年匆匆拜别,还有不少话想要跟贞明侯说,不曾想在此地再会。” 赵黍干咳两声:“瀛洲会上,没有贞明侯,你我以道友相称便是。” “哈哈,如此也好!”弋江子仰头发笑。 “道友是代表飞廉馆参加瀛洲会?”赵黍问。 弋江子回答:“不错,去年被赵道友教训一番,然后在战场上经历过厮杀,方知自己有诸多不足。战事结束后回馆廨闭关大半年,修为稍有精进,想来还要多谢赵道友。” 这下反倒让赵黍有些不好意思,自己当初在星落郡,与其他馆廨的修士同道相处得并不好。但没想到这位弋江子经历一遭,非但没有纠结过往恩怨,而且进境不少。 “道友如此豁达,却是让我羞愧了。”赵黍无奈苦笑。 弋江子则说:“当初参与星落郡剿匪的各家馆廨修士,便数你们怀英馆成就最高。罗公子如今主政一方,而赵道友出任金鼎司执事,我虽在山中清修,却也得知赵道友获封贞明侯,在东胜都朝堂混得风生水起!” 赵黍摇头摆手:“都是虚名罢了,我如今俗务缠身,都中尽是各种利害算计,我反倒羡慕道友能在山中清修。” 弋江子振袖道:“山中苦寒,寂寥空虚,各有各的好处,也各有各的难处。” “对啊,如鱼饮水,冷暖自知。”赵黍肩头一松,星落郡的那场杀伐,确实改变了很多人、很多事。 此时又见南方半空隐约有霞光绵延,铺出一条光道,四五名窈窕女修,披帛飘飞,宛如玉女下凡,翩然而至。 “是明霞馆的道友。”弋江子见那些明霞馆修士并未停留,朝着瀛洲岛方向径直飞去,于是拱手说:“赵道友,我等也先走一步!” “道友请便,我等随后便至。”赵黍望着飞廉馆修士再度结阵,驾起风涛飞腾而起。 “果然能飞就是方便啊。”等人家飞远之后,赵黍感叹一句,回头就见那几位馆廨生仍然在勉力维持,他实在有些看不下去,扣指掐诀、布气于水,使得周围一片水面坚如平地,让众人能够站稳,得以喘息片刻。 “学长有这等妙法,为何不早用?”有年轻的馆廨生问道。 赵黍摇头:“如果我包揽所有难事,那你们又要如何历练?” “别的馆廨都是飞渡瀛洲,只有我们是靠两条腿走。”另外有人埋怨道:“就我们这点本事,到了瀛洲会也是出丑。” “飞廉馆擅长御风、明霞馆精通餐霞,而且结阵施法、别具玄妙,这是他们的各自传承。”赵黍说:“你们不必羡慕,人家付出的艰苦你们也不清楚,倒不如自己勤加用功,别成天想着与别人攀比。” “学长您都是贞明侯了,当然不用跟别人比。”有人低声嘀咕。 这话一出,连石火光也忍不住了,他正要说话,赵黍打断道:“首座安排你们几个参加瀛洲会,就是见你们天资尚可,如今仙缘良机在前,你们可不要浪费了。” 几名馆廨生随口应是,却没有半点热情。 “你们有怨言?”赵黍察觉异样。 有馆廨生言道:“赵学长,我们大家在馆廨里看得分明,首座对你太偏心了。你占尽好处,还不准大家说两句吗?怀英馆搞得就像你们师徒两人的私产一样。” 赵黍皱眉言道:“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几时将怀英馆当成私产了?” “赵学长在东胜都自然是不知晓的。”年轻馆廨生说:“馆廨中的学长有大半去了金鼎司,成了你的手下,馆内授学也都变成以符兵祭造为主,甚至以功课考校的名义,强行摊派符兵祭造。” 最初关于符兵一事,赵黍就是打算将其当成考校功课,好让怀英馆独占符兵祭造所获利益。即便如今朝廷设立金鼎司,内中也不止怀英馆一家修士。但符兵祭造一事,几乎还是以怀英馆为主,有所摊派也不足为奇。 “如今朝廷设立新军,正需配备大量符兵。”赵黍解释说:“金鼎司人手不足,让馆廨内的诸位协助,也是没有办法,熬过这一阵就好了。” 见对方不答话,赵黍追问:“你们似乎有别的想法?此地没有旁人,你们直说就是了,我不会追究。” 有馆廨生鼓起勇气说:“赵学长,我们来怀英馆,可不是为了当苦力的。自古以来,修仙学道之人,哪里会有成天给凡夫俗子打造军器兵甲的?劳作功课偶尔为之便是,怎么轮到我们,一天到晚都是这等下贱的匠作事?” “下贱?”赵黍难掩怒意:“你们是这么看的?” 那些年轻馆廨生脑袋一缩,赵黍收敛怒意:“符兵是为了让普通将士面对敌方修士术者,能有一战之力。如若不然,就只能由我们亲自应付。 你们几个没见识过五国大战,星落郡剿匪也不曾亲历,不知战场凶险。真到了战场之上,你们这点修为法力,连求个自保都难! 符兵祭造,一来让将士得益,二来能置身后方、远离战场,你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难道非要让世人供养,自己却什么都不做吗?” 几名馆廨生没有应声,彼此对视几眼,显然都心怀不满。赵黍只好摆出长辈派头:“有话就说,不要吞吞吐吐!” “我们只是觉得,凭什么唯独我们怀英馆要这么累,将各种繁难琐事大包大揽,其他馆廨却能够安享逍遥?”有人目光躲闪:“之前有几名在金鼎司办事的学长回到馆廨,也是抱怨不止。” “抱怨什么?”赵黍闭上眼问。 “他们说赵学长你在金鼎司独断专行,凡事只跟身边几个亲信商量,各种法物符咒的公务安排下来,压得他们喘不过气。”年轻馆廨生言道:“他们说来了东胜都几个月,成天对着丹炉符咒,修为法力别说精进,甚至有退堕之虞。” 赵黍闻听此言,原本心中几分怒意也没处发作,他扭头望向石火光,问道:“你也是这么想的?” 石火光支吾一阵,最后才说:“你也是一心为朝廷效力,稍微有些苛刻,想来大家也能领会你的心意。” “其他馆廨也是朝廷所设,怎么不让他们多效力?”有馆廨生抢话道:“而且我们修士难道不该以求取长生仙道为本么?为何变成奴婢一般,要给那些凡夫俗子效力?” “这些话,是谁教你们的?”赵黍盯着那几位馆廨生,神态严肃。 “没有谁教!”那些馆廨生你一言我一语:“馆廨中不少人积怨已久,大家不敢对首座说,难道赵学长也不准我们申辩一二吗?” 赵黍忽然生出一丝无力之感,他没想到怀英馆中也会滋生出这种厌弃俗务的潮流,而且看这架势,附和之人不是一个两个。 如今赵黍也能看出,华胥国设立馆廨,本意就不是供养出一批不营俗务的清修之士,而恰恰是要栽培为国效力的术法之士。 毫无意外,赵黍就是此间典型,由他这样的人出任金鼎司执事再适合不过。 然而华胥国馆廨之制仍然保有修仙学道的根基,玄门仙道本就是鄙远俗务、渐稀尘事,这确实跟馆廨之制追求有为有用之学大相径庭。 现在更糟糕的是,馆廨后学尚未真正透彻仙道精义,便有弃舍俗务之念,甚至自视高人一等。这种心境作态,令赵黍不由得想起梁朔此人。 从这几名年轻修士的言行来看,赵黍隐约猜出,老师张端景这段日子肯定不在馆廨之中。 若是有张端景检束言行和考校修炼功课,不可能对这些状况毫无察觉,也一定会做出恰当因应,而不会放任这种言行。 人要时刻自我约束很难,但是要自我放纵却很轻易。尤其是没有尊长严格管教之下,不是谁都能自觉勤修。 显然,哪怕是张端景主持的怀英馆也无法回避这种状况。而且现在这些馆廨生还拿赵黍苛求甚多作为理由,让人无从辩解。 “瀛洲会近在眼前,眼下各方高人齐聚一堂,你们不要提这些事了,我事后会与首座相商。”赵黍无奈叹气,只能暂时将事情压下去。 第110章 彪将扬血戟 再度踏足瀛洲岛,放眼所见,琅玕神柯大放光芒,点点玉辉在半空中交织成朦胧的仙家景象,隐约可见宫阙楼台次第罗列,芝兰玉树遍生峭峻,云岚雾霭出入峥嵘。更有古仙击筑、羽人发啸, 似有仙音自高天传落,只可惜耳力再好也听不真切。 瀛洲岛乃是古代仙家飞升之地,长久以来被仙家法力掩藏,直到鸿雪客行走昆仑洲东土,寻访仙迹,一剑破去福地结界,使其呈现世人眼前。 按说瀛洲岛并无主人,鸿雪客既然能发现此地,大可在这座福地开凿洞府。 不过鸿雪客没有在瀛洲岛长留, 而是将此地托付给华胥国君主。彼时华胥国馆廨之制正值草创,以这么一处仙家福地相赠,华胥国先君对鸿雪客感激崇敬可想而知。 偏偏鸿雪客不像后来的国师梁韬,他一贯不介入华胥国朝政。而无论华胥国朝堂如何更迭,历代国主都对鸿雪客抱持敬意,每年都会遣人远赴海上,给鸿雪客送去厚礼。 至于说历代国主此举是否有别的用意,谁也只能心下揣测,难以明言。 赵黍运起英玄照景术,放眼所见,自琅玕神柯散发而出的清气,在半空中不止结成仙家景物,还有一些仙灵隐现出没,它们尚无实际形体,好似一道道玄奥符篆漂浮空中, 宛如游鱼。 作为亲眼见证过铁公飞升的人, 赵黍并未像其他晚辈后学那样失态惊喜。如今岛上聚集了各家馆廨修士, 还有十几位来自东海的炼气士, 以及一些与华胥国朝廷交好的江湖散修。 华胥国位于昆仑洲东土,山川灵秀,自古以来不乏修仙之士。尽管天夏末年大乱滔天,波及红尘内外,加上华胥国设立馆廨之制,崇玄馆因此借势攻掠宗门、夺占道场福地,可仍有不少修仙之士行走江湖。 这些江湖散修未必有固定的宗门道场,但其中偶尔也会有修为高深、术法精湛之辈。 不过就赵黍所知,这些江湖散修私下里大多是接受华胥国王公贵胄的供奉,他们不光是用来妆点门面,也是暗中庇护朝中卿贵,以此防备崇玄馆。 只是在赵黍眼中,这些江湖散修在梁国师面前根本不堪一击,其中比较厉害的几位,赵黍心下揣测,估计也就跟杨柳君不相上下。 倒不如说,杨柳君如果不是出身赤云都,以他的修为法力和用兵谋略,授法将之位也是绰绰有余的。华胥国把赤云都逼反,可算得上大为失策。 至于那些来自东海的炼气士,则更显超然傲物。他们大多是祖上为了逃避昆仑洲战乱,远赴海外占据岛屿、开宗立派。有的甚至将海外番邦收为附庸,有不少番邦土人将他们视为神明。 赵黍猜测,也许梁国师就是看到这帮东海炼气士,所以萌生人间道国的设想。 不过相比起东海炼气士,占了几座岛屿、统治一伙番邦土人,梁国师目光更为长远,不止要将华胥国化为人间道国,就连整个昆仑洲都意图收入囊中。 环顾一圈,几乎各家馆廨都派人来了,即便在星落郡遭受重创的降真馆也有四五人,唯独崇玄馆迟迟未到。 正当岛上众人议论纷纷之际,远处传来金戈马嘶之声,仿佛有大军掩杀而至,沛然真气在云端激荡,一队天兵羽骑在前头开路,声势浩大。 “又是这套。”赵黍见状不免摇头,拿法箓将吏显弄排场,就是崇玄馆一如既往的作态。 上一个这么搞的梁朔,已经死在了星落郡,哪怕这不是他的死因,只是没想到崇玄馆这帮人好像完全没吃到教训。 但这一回情况稍有不同,天兵羽骑之后,是一名身姿昂藏的男子,他手提血色长戟,胯下骑着一头异兽,状如猛虎、肋生双翼,头顶两根黑角,吼声如雷。 男子一按异兽脑袋,在天兵羽骑的拱卫下,风驰电掣般来到瀛洲岛,在他身后还有八位崇玄馆修士,虽然身穿法服,但身形莫不是高大雄健,与梁朔的阴柔姣好截然不同。 持戟男子翻身落地,那头如虎异兽不安躁动,低咆几声,他抬手一拳,直接将异兽脑袋锤打入地。 “听话!别给我丢脸!”持戟男子沉声喝道,然后从腰间取出几枚丹药,塞进异兽口中,如此恩威并施一番,才让这头凶恶异兽平静下来。 “怎么是他?”现场有别人低声惊呼。 “你认识此人?崇玄馆为何派来这么一位蛮勇武夫?” “手提血戟,胯下凶兽穷奇,他是梁骁!” “拒洪关三彪之一?此人不在边关镇守,跑来瀛洲会作甚?” “想来是梁国师要挽回颜面吧。这两年崇玄馆屡屡受挫,先是梁朔为首一众梁氏子弟死在星落郡,鸠江郑氏又被扳倒。你看,这回怀英馆带头的,不正是那位贞明侯赵黍么?” 赵黍望向那名持戟男子,对方像是逗弄狸猫一般,抬手抓挠那凶猛异兽的下巴,不曾想这号称上古风裔的凶兽穷奇,在梁骁面前也会如此温顺,发出舒坦的呼噜声。 可再怎么说,这也是来历不凡的凶兽,它感应到赵黍目光,立刻警惕起来,后背拱起,一对漆黑羽翼大张,扇动狂风沿地席卷,吹得周围众人衣袍翻飞。 在场都是修炼有成之辈,自然不会被狂风吹倒,可是面对能够轻易鼓动狂风的凶兽,还是免不得暗自惊异。 “坐下!” 就听那梁骁暴喝一声,抬手抓住凶兽穷奇的下巴,猛地一拽。那头凶兽整个跌倒在地,甚至砸碎了一块大石。 “真是养不熟的畜生!”梁骁朝着穷奇教训道:“明明已经知晓人事,却还要顺着过去那点山野兽性。我顶着将军责怪,把你带来瀛洲会,就是希望你能沾点仙缘,结果你却给我频频出丑!” 那穷奇外貌狰狞凶恶,此刻却低垂着大脑袋,呜咽低鸣,这让围观众人大感佩服。 梁骁把穷奇教训一通,转身环顾,桀骜之态表露无遗。此人不像梁朔那样英姿俊逸、貌若好女,额角唇边都带有浅浅伤疤,一看就是久经杀伐沙场悍将。 华胥国拒洪关乃是抵御有熊国的前线关隘,即便五国首阳弭兵,可各方暗地里互派侦骑斥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情。所以拒洪关一带历来杀伐不止,也是谋求军功的好去处。 只是拒洪关守将乃是梁国师族弟、华胥国骠骑将军梁韬,将校军吏几乎全是亲信子弟,朝廷难以插足干预。就连梁豹手下的修士术者,也都是崇玄馆出身。 “你就是赵黍?” 梁骁手持血戟,迈步来到赵黍面前,上下打量一番,鼻子出气道:“听说你击杀了一伙九黎国探子?” “是。”赵黍直言道:“不过那伙探子意图行刺我在前,也怪不得我出手。” “什么怪不怪?别说他们意图行刺,这帮九黎蛮子活着就是罪过!”梁骁盯着赵黍:“但我原本以为,在金鼎司干活的,都是一帮遇见厮杀就手忙脚乱的货色,没想到还有你这么一个人物。” 赵黍眯眼说:“梁道友为国守边,我自然是不能比的。” “不,我倒是想跟你较量一番。”梁骁坦率言道:“原本我以为,这一次瀛洲会,怀英馆挑头之人是罗希贤,正打算见识一下他的剑术。没想到他居然去当什么郡守,真是荒废了那身剑术武艺!” “可惜,我不通剑术武艺。”赵黍说。 “没所谓,符咒法宝、召遣兵马,随便你施展。”梁骁一顿血戟:“战场之上,哪里会固守一法?” 赵黍则说:“此地是瀛洲会,不是战场。” 梁骁撇嘴冷笑:“在我看来是一回事,瀛洲会说到底不就是一群人争那神柯仙果么?” 说这话时,梁骁举起血戟遥指琅玕神柯。长戟之上凶煞之气凝炼如锋,不知沾染了多少鲜血才能染成一片血色不褪。 赵黍提醒道:“瀛洲盛会有仙灵隐现,只怕道友此等凶煞兵刃为仙家厌弃。” “哦?就不知道天上那些仙家,看到尘世杀伐,作何想法?”梁骁扬戟一挥,赶走了几道仙灵符篆:“我在战场厮杀,从未指望过仙家庇护,靠得就是自己手中长戟。即便是法箓兵马,若不能助我等杀敌,跟荒坟游魂没有两样。” 梁骁的猖狂连赵黍也大感讶异,按说他能够召请法箓兵马,应该也算修仙之士,不该如此厌弃仙家。或许是因为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让他对于世外仙家失了尊崇敬仰之心。 赵黍并非不能理解梁骁这种心思,即便赵黍见识过灵箫、梁韬以及鸿雪客这些仙家人物,对他们的超然境界十分敬重,可是回望尘世种种苦难,心中也免不了烦恼。 尤其是亲自经历过自己的无能为力,赵黍就越发不能理解,古往今来飞升得道的仙家,为何会坐视人世间这诸般苦难而无所作为? “我听说你在金鼎司,专为祭造符兵?”梁骁一顿血戟,语气中怀有几分敌意。 “我不过是为国家效力。”赵黍回答说。 梁骁直言:“区区符兵,我也有所耳闻,不过此等军器,到了战场之上又有多少用处?恐怕祭造符兵是假,借机敛财是真!” 赵黍自从来到东胜都在金鼎司办事,就没少听到他人的污蔑诽谤。金鼎司为了祭造法物、炼制丹药,每日消耗的灵材珍宝极多,与之关联的金帛往来自然也少不了。 但这些属于安阳侯的分内之事,赵黍不在其位也不好多加干涉。 “梁道友,在下有事不明,还请你为我解惑。”赵黍没有当面驳斥对方,拱手问道:“拒洪关汇集我华胥国精兵悍将,请问当中能施术行法者有多少?” “千之二三。”梁骁立刻就给出回答,显然对军中状况极为熟稔。 “试问拒洪关内外望楼箭塔是何人驻守放哨?侦骑斥候又是何人刺探敌情?面对有熊国兵马攻杀,除了施术行法,又是谁拒敌于国门之外?”赵黍连问几句。 这回轮到梁骁沉默了,他瞧了赵黍一眼,言道:“你是想说,我们能够守住拒洪关,并非因为骠骑将军用兵如神,而是因为那些凡人将士?” 赵黍望向不远处舔舐毛发的凶兽:“如此天生灵瑞,不知拒洪关能有几头?” “一头。”梁骁立刻反应过来:“我劝你嘴巴放干净一些,哪怕是凶兽穷奇,也不足以跟骠骑将军相提并论。” “用兵如神,也要有兵可用。”赵黍把话题拉回去:“若是能得符兵符甲之助,哨探遭围或许能多坚持一阵,侦骑遇敌或许能把军情传出。世事向来积少成多,既然骠骑将军用兵如何,多添符兵符甲之助,并不会减损其武功威名。” “好一张利嘴!”梁骁冷哼一声:“可惜,金鼎司的符兵,并无一件送往拒洪关。此等用心,可谓阴毒!” 赵黍当然清楚,朝廷设立金鼎司乃是与新军匹配对应,符兵符甲必然是优先配发给新军将士。而拒洪关为永嘉梁氏把持,朝廷自然不打算放任符兵符甲流入拒洪关。 “梁道友问错人了。”赵黍说:“在下只是负责祭造符兵,具体如何调度,朝廷自有公断,非我之责。” “说得冠冕堂皇,不过就是为了推诿搪塞!”梁骁擎起血色长戟,指向赵黍:“你既然口口声声是为国家效力,那就别缩在东胜都享福了。随我至拒洪关,为守国将士祭造符兵符甲,岂不是更妙?” 听闻此言,赵黍可以笃定,这位一心要来找自己麻烦的梁骁,并不清楚梁韬的用意。他赵黍都被梁国师拉上贼船了,为新军祭造符兵符甲又算的了什么? “不说话?是无话可说了?”梁骁嚣狂霸道,血戟直接抵到赵黍脖颈:“我在拒洪关便听闻,你在国主面前大进谗言,害得鸠江郑氏再无立足之地。 我平生最恨你们这等搬弄唇舌的诡诈之辈,先前还以为是谣言风传,今日一见,果不其然。就不知你的舌头,能不能挡住血戟锋芒!” 第111章 酬仙奉玉醴 赵黍面对梁骁露骨敌意,仍然镇定自若,暗中提运真气、扣指掐诀。 “如果梁道友一心要在瀛洲会这等仙家盛事上兴起刀兵,赵某大可奉陪。” 此言一出,梁骁眉头轻抬,他身后凶兽穷奇好似也感受到主人战意,四足站起展翅咆哮, 瀛洲岛上顿时吼声回荡、神风激扬。 赵黍与梁骁都是华胥国当代青年才俊,而且在各自道路上也都有所成就,并非那等修为浅薄、事业未成的馆廨生,属于两家馆廨的中坚栋梁。 他们此刻针锋相对,在很多人的预料之中。怀英馆与崇玄馆历来不对付,这里面除了有怀英馆首座张端景与梁国师的诸多驳斥,也暗藏了国主利用怀英馆来平衡崇玄馆的用意。 尤其是赵黍近来地位的突飞猛进, 更让围观众人心生猜想, 认定他赵黍就是国主特地栽培,用来对付崇玄馆的一柄利刃。 此间不少人对于赵黍和梁骁的交手心怀期待,也许并非出于支持哪一方,就是单纯看热闹不嫌事大。 形势一触即发之际,天上忽然传来钟磬之声,一道五色光华与一团紫气卷云迅猛落下,将赵黍与梁骁二人隔开。 光华卷云看似暗藏极大威力,但是在各自巧妙施为下,使得对峙二人不由自主地让步退却,化解了一场兵戎相见。 众人抬头,就见有两道身影凌空而立,正是怀英馆首座张端景与崇玄馆首座梁韬。 张端景负手肃容,梁韬昂首捻须,两位华胥国仙宿耆老对视不语,没有赵黍与梁骁那样口舌争锋, 可方圆气息凝滞不动,双方力量似乎都在无形中彼此拉锯抗衡。 在场修为稍高一些的人,都感觉到莫大危机正在酝酿。如果说赵黍与梁骁的交手是备受期待,那张端景和梁韬的斗法,则是在场众人避之唯恐不及的。 梁韬自不必说,公认的华胥第一人,可张端景也绝非易于之辈。前来赴会的江湖散修中,就有人亲眼见识过,张端景曾经斩杀了一条来自江河上游的铁背鼍龙。 当时张端景摆下玉符锁龙阵,将那铁背鼍龙困在浅滩之中,与之激斗一昼夜。双方打得地动山摇,连十数里外的城廓人烟都能听见金铁碰撞之声。 要知道,这等成了气候的大妖巨祟,往往法力极为强悍,兴风作浪、摇撼山川不足为奇,它们光是存在本身就是堪比天灾。 而且此等大妖巨祟通达世情人事,一旦遇上强敌,照样会施展出趋避逃遁的伎俩。想要将这等大妖巨祟一口气彻底斩杀,不光是要高深法力,也提前做好各种布置。 因此修为境界越是高深,越不会轻易出手。尤其是术法之道讲究生克制化,谁也不清楚对方还藏有多少后手,那种自以为能靠着高深修为硬压对方的莽夫,徒留笑柄不说,也是自寻死路。 凝滞寂静的氛围,让围观众人都感觉难以喘息,眼下这情形宛如满地干柴,只要一点火星,便能点燃滔天烈焰。 两位高人斗法足以毁坏瀛洲岛这片仙家福地,搞不好连蓬玄湖和远处的东胜都皆要受到波及。 “梁翁、张公,如此仙家盛会,不必剑拔弩张。” 此时就见国主站在一艘飞舟之上,素服披发的朱紫夫人在其身后御使法宝,飘然来到瀛洲岛上,一同御空而至的,还有另外四家馆廨首座。 国主平淡一言,化解了紧张形势,岛上众人纷纷向国主行礼,连那些东海炼气士也都躬身揖拜。 “不必如此。瀛洲会乃是为诸公而设,礼数从简。朕一介凡夫俗子,也想藉此盛会,求取几分仙缘。” 国主没有穿御用的柘黄袍,而是一身青衫文士打扮,只在腰间悬了一条玄黑绶带,上面绣有日月星三光之纹。赵黍看得出来,这条绶带本身就是不凡之物,诸般术法恐怕都难以伤及国主之身。 至于国主自称凡俗,想来也是自谦之语。哪怕赵黍看不透国主修为,但他师从朱紫夫人,再差也该有几分法力在身。何况身为一国之君,定然不会缺少护身保命的御劫之宝。 瀛洲会不是朝堂议政,反倒更接近文人墨客赏玩山水风光、饮酒赋诗的雅集,众人各寻空处席地而坐。 就见朱紫夫人捧来一个酒壶,国主言道:“这一壶‘酬仙玉醴’,乃是上一次瀛洲会结束后酿制,封存宫中地窖多年,正待今日。” 朱紫夫人轻拂衣袖,无数蝴蝶随袖摆扬动飞出,绚烂多姿,宛如落英缤纷。 众人惊叹之际,各色蝴蝶变成浅口杯盏,飞到赴会众人面前悬停不坠。随之壶中酒水飞出,如道道丝线般,精确落入上百枚杯盏之中,没有半点飞溅泼洒。 即便在场修士大多听说过朱紫夫人乃是国主之师,但这位华胥国第一女修究竟有多大本事,却谈不上人尽皆知。 而且相比起梁国师威名煊赫,朱紫夫人低调得多,她极少亲自出手,也不会仗着自己与国主的关系,公然插手朝政。 哪怕是都中卿贵往来羽衣阁,更多是借朱紫夫人的门路探听消息,或者是一些不方便公开在朝堂说的话,要经由朱紫夫人传递给国主。 赵黍捧起面前杯盏,他能看出这件器皿并非实有,是以气机凝现变化而成。 倒不如说,依玄门仙道立论之基,万物莫不由气化成,就连洞天仙府,也是构气凝精而成。 炼气初有小成之辈,能够布气于物,使得布帛如铁。而到了赵黍这等凝就玄珠的修为,五行真气显露于外,能结成护体仙衣,水火刀兵难侵。 至于像张端景那种成就胎仙的高人,五气结华盖,足可笼罩峰峦山岳,也能以五气凝成云台,托体腾空,飞天遁地无所拘束。 而像朱紫夫人这样,以真气化成蝴蝶、又转而凝为杯盏,与实物无异,不光需要高深修为,更要精巧入微的术法技艺。 所谓点石成金的仙家传说,抛却外丹烧炼与惑人幻术,其实就是这等行布气机、凝构物象的本事。 或许对于得道仙家而言,洞天仙阙中的金砖玉柱,也无非是以真气凝构而成,如此会看透人世间财物聚散,也不足为奇了。 修为浅薄者,恐怕还看不出朱紫夫人这一手的高妙之处。而境界越是高深,对于朱紫夫人则越是心存敬重。起码赵黍很清楚,如今自己还远远做不到这一手。 赵黍趁机抬头偷瞧,他发现以分身赴会的梁韬表情略显凝重,估计朱紫夫人的本事比他预想更为高明? 不论梁韬对国主存有何种想法,朱紫夫人毋庸置疑会站在国主一方。 “这酬仙玉醴,首先要拜谢留下这片福地的仙家上真。”国主手捧一杯酒水,神态恭敬来到琅玕神柯前举杯奉上:“若无仙真垂慈,留下仙缘接引世人,我等凡夫俗子恐怕将蒙昧一生,浑浑噩噩、不得超脱。” 言罢,国主手中杯盏连同玉醴,化作一缕光华飘然消散。常人肉眼难察,赵黍却是看得分明,有一道符篆仙灵摄走玉醴酒气,转眼化为一名文士模样的仙吏,隐去形迹护持在国主身旁,并且与国主腰间绶带隐约共鸣。 赵黍心下讶异,国主显然是借琅玕神柯结果之时,瀛洲岛清气升扬,有天成仙灵孕育化生,国主以酬仙玉醴为引,将这天成仙灵收为自己的法箓将吏。 把山野精怪、古墓游魂、败军死将收为箓坛兵马,对于术法之士来说不足为奇。可这些兵马都难免沾染阴浊之气,行法之人若想对其驾驭得力,便要祭炼不辍、香火供奉,过程繁难。 而国主现在一杯玉醴,就能引得仙灵结形归附,此间意味足够让人仔细体悟了。 “第二杯要拜谢鸿雪客。”国主从朱紫夫人处接过另一杯玉醴,转身望向高处:“仙长上窥天道、下斩妖氛,流演凡尘、载度群生。断蓬玄之烟锁、破瀛洲之尘封。引仙缘接世,功德巍巍,岂是笔锋唇舌能形容哉?” “陛下过誉了。” 国主话声刚落,自东方天际有剑气经天而至,裁云气、分浪涛,随剑气回旋集聚,一道身形浮现半空。 鸿雪客麻衣芒鞋如故,倒是邋遢须发稍加整理,潦草随意扎起发髻,露出一张清瘦间略带几分漠然的脸庞,步虚蹈空拾级而下。 亲眼见到鸿雪客,瀛洲岛那些晚辈修士身心同受震撼,除了是一窥东海剑仙真容,更是体会到弥天盖地的剑意,除了浩如渊海、深不可测,实在难有其他表述。 反倒是赵黍,虽说同样震惊,却也不至于完全失神。他终于能够确认,当初试图“刺杀”自己的那名邋遢男子,就是鸿雪客本人。 好似鬼使神差般,那次与鸿雪客的相见,赵黍没有跟任何人提及,甚至没有告知老师张端景。今日再见,赵黍能够感受到对方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一瞬,直达心神深处的剑意,仍是那般避无可避。 鸿雪客缓步来到瀛洲岛上,国主立刻奉上酬仙玉醴:“仙长亲瀛洲会,让我这等粪土下民倍感荣幸。” “陛下治国明德、仙缘有分,虽天道无亲,却福荫贤人。”鸿雪客拱手回礼:“我辈不过海外野老、卧枕荒丘,来日陛下名登仙籍,方证大道。” 国主答道:“我定当虔心奉道,不敢稍有疏忽。” 鸿雪客接过玉醴,微微颔首并未道谢,随后自顾自来到琅玕神柯之下,寻一空处撩袍盘坐而下,足见其人狂傲性情。 不过仔细一想,这位东海剑仙虽少涉尘俗,但是帝下都斩龙一役,奠定其昆仑洲剑术第一人的位份,他的到来显然盖住了梁国师的风头。 国主对鸿雪客如此礼遇,除了敬其仙家境界,估计也是存了借鸿雪客来牵制梁韬的想法。如果梁韬要行弑君篡逆之举,就不得不考虑如何应付鸿雪客。 只是赵黍不免在想,国主是否知晓梁韬那人间道国的谋划?如今连他的老师张端景都可能参与其中,就更别被“寄予厚望”的赵黍了。 梁韬挖墙脚的本事,也不比他的修为法力差多少。 “这第三杯,便是要谢前来赴会的诸公。”国主捧起第三杯酬仙玉醴,拱手环顾:“朕忝承君位,华胥国祚绵延至今,皆有赖诸位股肱臂膀。朕唯恐懈怠疏忽,有负诸位保镇家国,唯有日夜临深履薄,不敢稍有放纵,如此上不误天恩、下不失民心。” 张端景主动捧杯谢礼:“臣等山麋之性、野鹤之姿,本无用于国。今蒙陛下厚德,沐受隆恩,恐臣等愚拙昏昧,不堪大用。唯有剖心示诚、竭力报效,如此方不负君恩!” 这君臣对答,倒是相得益彰,其余众人也都纷纷躬身拜谢,只有国师梁韬身形笔直,不动不摇。 “瀛洲会上,所谈皆是方外之事,就不必搞这等俗世礼数了。”国主挥手示意:“朕不便多说,几位首座商议出一个章程来办便是。” 说完这话,国主去往琅玕神柯之下,朱紫夫人在旁陪同,还顺便扬袖变出一张软席给国主坐下。 “不知琅玕神柯上,结了多少枚仙果?”梁韬问道。 “梁首座何必明知故问?”张端景抬手遥指,神柯玉枝上有九枚仙果绽放光芒。 “九枚仙果,应该是瀛洲岛现世以来,结果最多的一次吧?”梁韬饶有兴致地计算道。 “琅玕神柯根系与东胜都地脉相连,华胥国兴衰祸福一目了然。”云珠馆首座白白胖胖,笑呵呵说:“如今挂果九枚,不正是说明我华胥国蒸蒸日上、昌明鼎盛么?” “是极是极。”飞廉馆首座高瘦挺拔,点头赞道:“近古以来,昆仑洲兵燹不休,虽有首阳山五国弭兵,可另外四国亦是动荡不止、灾气上腾。 唯有我们华胥国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百业兴旺、仓廪充实。我前来东胜都路上,所见皆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清平景象,即便是天夏朝最鼎盛年岁,恐怕也有所不如啊。” 第112章 端正心如一 赵黍在下面端着杯盏,听到两位馆廨首座的话,心想莫非馆廨首座这个位置,比的是谁更能吹捧谄媚?连清平世道这种话也说得出来,那前两年星落郡打的都是啥? 而六位馆廨首座中,就数那位降真馆首座脸色最难看,星落郡剿匪战事中, 降真馆折损尤为严重。 馆廨地位不光是要看首座个人的修为法力,馆内修士更是重中之重。要是一家馆廨后继无人,缺乏能够承继术法精要的门人弟子,馆廨本身形同虚设。 至于说琅玕神柯与东胜都地脉相连这事,赵黍也是头回听闻,神柯仙果多寡与华胥国是否有关, 更不是赵黍所能揣测。 只不过九枚仙果这个数量就很微妙。九为数之极,并且处于一个成败关键的位置上。进一步则脱胎换骨, 产生前所未有的变化, 退一步很可能就是从此败落,急转直下。 总之无论变好变坏,都不会是什么能轻松渡过的关口。而那些百业兴旺、仓廪充实的话,估计是说田庄连绵阡陌的豪族大户吧? 赵黍心里嘀咕几句,他对于气运之学了解不多,或许可以找机会跟钦天台的辛台丞讨教一二? 梁韬没有在意旁人话语,言道:“神柯仙果并非寻常草木果实,乃是仙灵清气结成,要以炼化外丹之法服用,如今挂果虽多,却不能分切而食。” “那就按照旧例,让各家馆廨弟子下场演练术法,胜者得之。”张端景说。 “张首座何必这么急?”梁韬把玩杯盏,玉醴酒水在他指间化作卷云之状:“难得一场仙家盛会, 如果只是打打杀杀, 难免空掷仙缘,也让晚辈后学沾染了好勇斗狠之念, 对他们日后精进并无益处。” “梁首座意欲如何?”张端景问。 “演法切磋自是应当,但未必只能是两两相争。”梁韬抬手一指南方:“九黎国近日以来屡屡犯境,虽说尚未酿成大祸,但我等应当防范于未然。 馆廨修士为国效力,不可不通军务兵法,老夫有意设下一场兵法推演,有心军务兵法的晚辈后学可下场一试,无论成败,皆能有所收获。” “兵法推演?”国主不禁问道:“莫非是如陆博、对弈那般?” 梁韬捻须道:“寻常对弈与战场不可同日而语,老夫数年前曾勘察华胥与九黎两国交界地理形势、气象物候、定居人烟,不妨就以此为局?” 言罢,梁韬并指虚划,同样是凝气成象,梁韬则是勾勒出一片起伏山川,宛如身居高空鸟瞰大地,两国交界那些雄山峻岭、陡峭峰峦,此刻居然像寻常衣物上的褶皱,呈现众人眼前。 如果说朱紫夫人变化杯盏、摄酒而出,展现出精细入微的术法造诣,梁韬这一手则恢弘大气,颇有以世间为棋局的仙家气象。 能够这样清楚无碍的洞照山川,赵黍惊叹之余,却发现自己也有过类似经历。 当初在星落郡时,赵黍出摄神魂拜会铁公,曾经短暂窥见过山脉走势,也仿佛是从高空俯瞰大地。 如今回想,赵黍当初试图感召一方地真,神气无意间勾连山川地脉,脑海中能浮现山脉走势不足为奇。想来梁国师也是采取了类似的办法。 而梁韬所谓勘察两国交界山川地形,恐怕不是为了搞什么兵法推演,其目的仍然是为了人间道国的科仪法事做准备。 不过梁韬此言一出,倒是引得在场众人表情不一。这次瀛洲会,崇玄馆带头之人并非寻常子弟,而是在拒洪关驻守多年的梁骁。 且不说斗法比武,在场晚辈后学几乎无一人是他梁骁对手,若要较量用兵之道,这帮在馆廨里研习术法的修士哪里比得过这么一位沙场猛将?岂不是保证让梁骁胜券在握么? “梁首座,此举恐怕不妥。” 明霞馆首座是一位手挽拂尘、眉目如画的女冠,她语气浅淡:“我明霞馆弟子极少涉足沙场杀伐,你设下此局,还有何人能够与贵馆高足一论高低。” 梁韬毫无礼让之意:“前年星落郡匪患猖獗,陛下召集我等商议对策,最终不就是议定各家馆廨调集门人弟子前往剿匪么?战事历经大半年,莫非明霞馆上下对战事没有半点领会? 丁首座虽为女子,应当不会认为沙场杀伐只与男子有关吧?据我所知,九黎国、瑶池国皆有女将,莫非丁首座要自家弟子安守闺中,为如意郎君相夫教子?” 梁韬这话说得难听,而且还暗讽了羽衣阁,远处的朱紫夫人低眉垂眼、一言不发,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梁首座不必语含讥诮。”丁首座一甩拂尘:“你既然提出兵法推演,我也另有所想。此地往东南百四十里有一渔村,当地百姓常年受海风吹拂,壮年便觉筋骨摇动,刺痛难耐。 我见此状,心生悲悯,有心施丹符药物。眼下身处瀛洲岛,不妨借此处福地,设靖坛阵式,采摄清气、咒水炼丹,所得诸物用于救治渔村百姓,此举利益生民,不知梁首座意下如何?” 看梁韬脸上神情,显然没有半点准许之意,可不等他说话,张端景直言道:“如此甚妙,瀛洲会虽为仙家盛事,又有琅玕神柯结出仙果,但我辈不该坐享其成。以此较量术法方技,既无碍切磋,也能炼成丹药符水救治百姓,还可以称颂朝廷之功、陛下隆恩。” 话题移到国主那边,国主只得开口微笑:“朕也以为此举甚妙……梁翁,崇玄馆不也是以丹鼎炉火之道闻名于世么?此番也正好让朕一窥玄妙。” 崇玄馆的确精通外丹炼制,但是看梁骁和他身后那帮彪形大汉,有几个像是伺候炉火的?倒像是把人串起来烤火。 可是众人把话说到这份上,梁韬也不好再拒绝了,凡事有来有回,不可能让你梁国师把好处全占了。 赵黍看着这帮大人物口舌机锋,心想梁国师难得当众吃亏,考虑到这个国师分身的性情比本体阴鸷酷烈,恐怕内心极不乐意。 只是赵黍很好奇,梁韬的本体和分身性情差异不小,他的内心究竟要如何自处,才能化解这种矛盾? 可转念一想,赵黍似乎也没资格说别人,他自己遇到难事,也照样心念纷繁,一堆纠缠矛盾无法排解。 “既如此,老夫顺应众意便是。”梁韬脸色微沉。 张端景顺水推舟,扭头望向赵黍和一众怀英馆修士:“你们来布置坛场。” 赵黍不敢松懈,心知这是怀英馆展露本事的良机,将玉醴放下,其他馆廨生都背着竹箧,里面也带了行法器物,赵黍亲自动手,三两下就布置了一个简易坛场,油灯烛台、香炉罡单统统摆好。 “怀英馆倒是准备充足。”梁韬冷笑两声。 张端景没有回应,就见赵黍取出青玄笔,凌空勾勒、引气书符,在瀛洲岛这种仙家福地,清气勃郁,以此为基的术法效验也为大为提升。 片刻之后,半空中云气盘旋集聚,汇入坛中陶瓮之内,不多时便凝成清水。 赵黍还做不到仅凭自身真气凝构物象,但是以符咒勾招云水气机,对他来说并不算难。 陶瓮之中清水渐满,赵黍手中青玄笔连书不止,道道符咒头尾相连,环护坛场。 符咒不断累积,向上次第延伸,隐约勾连起肉眼难察的仙灵符篆。赵黍运足目力,窥察出仙灵符篆一丝气韵,并且试图将其接引下降。 “结符成阵,化为接引仙灵的云梯,以此咒炼净水。”明霞馆丁首座颔首称赞道:“张首座,你倒是有一个好徒弟。” “他还欠缺历练。”张端景回答。 梁韬则言道:“此等开坛行法的本事,想来也是降真馆精擅科目。虚舟子首座可遣弟子前来一展妙法,共襄盛举。” 降真馆首座虚舟子没有半点好脸色,言道:“我们降真馆遭逢不幸,门人弟子折损众多,这一次瀛洲会就不献丑了。倒是贞明侯,我观他于科仪法事一途造诣精湛,降真馆上下恐怕无一人能与之相提并论。” 这话听起来像是称赞,然而在这个场合,似乎带有几分煽风点火的用意。 在场高人都已清楚,降真馆在星落郡剿匪时死了一批优秀子弟,而且还是跟随梁国师征讨乱党时尽数捐躯,这位虚舟子首座无论如何也不会对崇玄馆抱有好意。 梁韬鹰眉轻挑:“虚舟子首座此言是否太过?无非是开坛接引仙灵清气,以此书符咒水。这种事莫说降真馆,哪怕是江湖术士,多少也会一些。” “凡胎尘浊、气机秽恶,若无精纯炼气根基,术法再精,也断然不能接引仙灵清气流降。”虚舟子毫不掩饰:“而且科仪法事一途,除了一身修为,更讲究持心光明。若不然,诸如拔度死魂、驱邪缚魅之法,即便咒诀深奥、章表充栋,也难见功成。此间精要,非是那等纵情放欲、沉湎声色之徒可知。” 虚舟子这话听不出大问题,却又好似意有所指。 “瀛洲会之前,我曾在东胜都周围行游一番,偶然经过贞明侯的田庄。”丁首座则言道:“与别处田庄带着部曲家丁驱役佃客奴仆不同,我亲眼见到贞明侯为佃客施药治疮,还为一批奴仆解除奴籍、放归原家。田庄中孤老无依者,贞明侯则命人修葺屋舍,送去布帛粮米抚赡安养。内性外行端正如一,也难怪贞明侯在科仪法事一途上成就超凡。” 云珠馆那位矮胖首座则问道:“丁首座此言恐怕未尽其实吧?我听说那片田庄乃是贞明侯从鸠江郑氏手中夺得。而所谓救治佃客之举,也无非是要让他们能继续劳作以供养自身。稍有几分开明之举,尚不知用心善恶与否,妄下定论大可不必。” 丁首座神态冷淡,没有开口驳斥,梁韬望向张端景问:“张首座,你怎么看?” “修仙学道之人,当怀慈心、兴人道,不应视人如牛马,肆意驱役。”张端景面无表情地回答:“何况得此田庄厚产,更不该独占其利,所得用于布施贫穷、拯救饥寒,理所应当。否则如何对得起法箓庄严?” 飞廉馆的高瘦首座说道:“张首座顾左右而言他。贞明侯窃占他人田庄为己有,事后再如何布施,不也等同于强盗劫掠之后,将财宝分予旁人么?如此还能开脱?” 张端景脸色一板,没有答话。 倒是国主见六位馆廨首座壁垒渐明,淡淡一笑,主动开口说:“几位误会贞明侯了,那片田庄乃是他人主动投献。贞明侯先前曾上书,不愿接受田庄产业。朕虽为一国之君,却不能凭一时喜怒夺他人之产。如此也免得国中有人风传,说朕是那等为了修建宫苑夺人田产的昏君。” 这话一出,算是给事情定下结论,几位馆廨首座再也无话可说。 正好赵黍行法完毕,周围焕发光芒的符咒逐渐消散,陶瓮之中净水含光。赵黍将陶瓮捧起,走出坛场:“还请众首座过目。” 丁首座斜挽拂尘上前盯视片刻,点头道:“好一壶祛风疏脉的法水。” 赵黍说:“此法水有两项用处,一是与普通净水调合,让病患饮服,二是以柳枝蘸点,随经咒洒出,点落肌肤穴窍。如此一壶应能暂缓百人病痛。” “好,很好。”丁首座抬手接过陶瓮,回首问道:“另外几家馆廨可还有弟子门人要一展身手?不止是法水符咒,丹丸药散亦可。” 同样擅长外丹饵药的云珠馆首座有些尴尬,要真是说治愈凡人病痛的药物,对他们云珠馆来说不值一提。可如今这场合,设下比试的明霞馆似有偏心,连国主的态度也是对赵黍多有回护,他云珠馆就没必要顶着头皮硬上了。 “既然无人挑战,那这场比试便分定胜负。”琅玕神柯下,鸿雪客难得开口,他抬起剑指,轻轻一扫,一枚仙果灵光闪动,轻飘飘地飞离枝头,似有所感般朝着赵黍靠近,稳稳落入掌中。 第113章 深谋及远虑 赵黍捧起仙果,向鸿雪客与几位馆廨首座行礼致谢,心中自然也有几分欣喜,只是脸上要保持一副从容淡定,以免失了威仪、惹来笑话。 “你虽小胜一场,但皆因各路同道淡泊宁静,无心与你争强斗胜。”张端景则一如既往严苛肃正, 对赵黍说:“如今得了神柯仙果,断然不能得意忘形、放浪纵意。更应笃守清静、勤修不辍,否则灾厄临身,纵有千百仙果,亦不可救!” “学生谨记教诲。”赵黍躬身道。 “还不收拾东西?速速退下!”张端景拂袖低喝。 赵黍不敢大意,连忙将坛场物什收走。明霞馆丁首座见此情形, 不由得说道:“张首座,虽说严师出高徒, 但你对贞明侯是否过于苛刻?” 张端景提醒道:“此间是瀛洲会,只有赵黍,没有贞明侯。至于苛刻,那是因为赵黍此人屡次因得意忘形而犯错,若不时刻调教,恐酿成大错。” 丁首座没有多言追究,倒是降真馆首座虚舟子说:“我原以为赵黍在金鼎司任职,所擅乃是法物符咒,没想到对科仪法事也如此精熟透彻。我记得当初星落郡曾有乱党神剑出世,据说最后便是赵黍设坛行法,破了神剑锋芒?” 赵黍刚要躲到一旁角落好好把弄仙果,但这话一出,立刻又把他推上风口浪尖,引来周围众人目光。 “你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张端景言道。 赵黍心生顾虑。其实从刚才起,他听到几位首座的对话,隐约感觉事况有些不对。 按说过往瀛洲会都是各家馆廨派出晚辈弟子斗法切磋,或许有不同巧妙讲究,但是像如今这样, 搞什么推演之道、开坛行法却是少有。 赵黍暗中偷瞧了梁国师一眼,他不禁猜测,眼下这个状况恐怕并非偶然。 张端景与梁韬两人表面上针锋相对、相互抵触,可却能够借着丁首座的提议,推波助澜,让赵黍显露出科仪法事的功底。要说张梁二人没有事先暗中互通声息,赵黍不太相信,起码彼此已有默契。 梁韬想要赵黍以科仪法事辅助他的人间道国大计,这件事办起来估计不能一直掩人耳目。 因为科仪法事在布置过程中,少不得要策动天地气机匹配流转,对于修炼有成的高人来说,大片境域的气机变化十分显著,几乎是不能掩藏的。 而赵黍未来布置科仪法事,肯定要进行多次尝试,如果被人发现了,必须要有能拿出台面解释的理由。 无缘无故地搞科仪法事,很可能会被视作巫蛊魇镇之流,绝对会被有心之人告到国主面前。何况如今赵黍在朝野风评中也谈不上有多讨喜,估计很多人憋着劲要整倒赵黍。 所以赵黍要协助梁韬布置科仪法事,这件事不仅不能秘密进行,反倒要大张旗鼓,而且要有一个旁人难以驳斥的理由。 赵黍一下子想不到用什么办法,可眼下瀛洲会就是最佳场合。 一个曾经设坛行法,破了乱党神剑的馆廨修士,还是受国主回护的朝中新贵,这几乎是一个完美的身份。如果还得了什么旨意,赵黍要做起事来,不仅名正言顺,而且几乎无人能阻。 赵黍心中震惊非常,因为这个猜想意味着梁韬与张端景暗中联手,一同做局,把国主乃至整个华胥国朝野算计在内! 只是赵黍也不敢声张,只是将星落郡布设坛场之事简略叙述一番,也不敢牵扯太多梁朔与衡壁公的事情。 不过说到最后开坛行法时,就免不了会提及梁韬出手,这时候虚舟子插口道:“可惜啊,我们降真馆弟子学艺不精,被妖人斩于坛下。” 赵黍也不知该怎么回应,外围旁观的散修们传来低声细语:“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回是几家馆廨首座联起手来,一起找梁国师的麻烦。” “他们几时有了这种胆量?真不怕梁国师事后报复?” “你还没看懂?以前只有怀英馆的张端景会跟梁国师顶撞,而那也是仗着国主暗中支持。可如今降真馆与明霞馆也掺和进来,肯定就是看出崇玄馆不如往日强盛了,看准时机上来踩一脚。” “馆廨之间拉帮结派,国主难道就这样看着?” “你真以为国主完全不知?说不定他们事先就彼此沟通过了,就是要趁瀛洲会发难!” “也对,星落郡剿匪死了一批梁氏子弟,之前鸠江郑氏又因为积宝阁一案被扳倒,崇玄馆底蕴再厚,也经不住一次次折腾。” “东胜都召开瀛洲会,崇玄馆甚至要从拒洪关调来梁骁,可见馆廨内已经没有能堪当大任的后辈了。” “这话是不是太夸张了?” “你也不看看怀英馆这个赵黍,担任金鼎司执事不说,科仪法事都有一手,这才是能够能够传承馆廨之学的人物。论战场厮杀,梁骁是很厉害,可也仅止于此了。” 能来瀛洲会的,俱是耳聪目明、灵觉敏锐之人,此等低语等同在所有人耳边响起,颇有几分刻意用心。 梁韬脸色阴沉,他望向降真馆首座:“虚舟子,你是要责怪老夫回护不力么?战场之上,焉能保得事事周全?” 虚舟子拱了拱手:“梁首座肯开口言及此事,那便最好。我不喜怀有恶意揣测他人,但事情如此,还请梁首座不要怪我心存猜疑之念。” “当初同在坛场行法的人,还有赵黍,他可是完好无缺地存活下来。”梁韬直言:“与其责怪他人回护不力,倒不如想想,是否自家弟子技不如人。” “梁韬!你好歹是国师,怎能如此无端妄言?”虚舟子怒斥道:“降真馆弟子若真是为国捐躯,我自无话可说。但你分明是借乱党妖人之手,意图谋害别家馆廨弟子!” “老夫不想回应这等无端污蔑之语。”梁韬负手言道:“眼下正值瀛洲会盛事,虚舟子首座还请自守威仪,莫要学那等市井泼妇。” 虚舟子还要说话,国主开口道:“诸位请暂罢纷争,以瀛洲会正务为上。” 国主开口,虚舟子压下怒火。张端景言道:“既然言及术法修为,那便不要空谈纠扯,让各家弟子下场切磋便是。” 梁韬没有反驳,这时国主身旁的朱紫夫人说话了:“刀剑无眼、水火无情,斗法切磋若是伤及彼此、波及他人恐有不美。不如由我设下结界,各家馆廨修士在内中斗法,如若有生死之险,我也能及时施术,分开斗法双方。” 国主微微点头,望向六位首座:“诸位觉得如何?” “臣等并无异议。”张端景与几位首座回答。 至于梁韬,脸上虽无异色,却也只是勉强点头,算是答应下来。 于是在瀛洲岛一处空旷平地上,朱紫夫人玉指虚捻,如拨弄丝弦、穿针引线,一道结界俨然划定,好似网罩般倒扣在地,有数十丈方圆。 在场众人看得分明,尤其是一些对禁制阵式之学有过接触的修士,很清楚布置结界并非随手可为。 结界与进行科仪法事的坛场不同。坛场重在沟通人神、勾连阴阳,是无形的门户。而结界顾名思义,是为划分内外,重在镇守护持。 赵黍也留心注意,其实凭他的本事,也能以符咒划出结界,可断然做不到随手划定。 原本瀛洲会主要是晚辈弟子切磋较量的场合,真正要比的其实是各家馆廨授徒传法,如此更能展现馆廨长远未来,同时也给国主遴选人才提供参考。 可如今这回,更多则是几位高人各显神通,暗中较劲的意味毋庸多言。 赵黍心中略有不解,梁国师这回屡屡受挫,明显居于下风。以他的性情,不像是会容忍这种状况,估计也是存了什么难解心思。 朱紫夫人布下结界,其余众人环席列坐,国主又说:“既是切磋比试,应该定下先后次序,总不能乱斗一场。” “陛下放心。”朱紫夫人朝天弹指几下,在场许多人手中玉醴杯盏绽放光芒。 众人低头一看,杯中浮现数字。朱紫夫人言道:“各家馆廨晚辈弟子三十二人,按照杯中之数,头尾匹配,依次下场切磋。” 国主微笑点头:“如此正好。” 斗法结界周围众人议论纷纷,那些晚辈弟子都在对照彼此杯中数字,有的人在算自己会对上哪一位,气氛渐见紧张。 不过赵黍端详着自己杯盏,发现里面根本没有数字,转念一想,他应该不算“晚辈弟子”那一类了。加上刚才已经夺得一枚神柯仙果,众人都见识过他的本事。如果再下场斗法,恐怕就是欺负晚辈后学了。 各家馆廨也有一些门人弟子未能列入斗法行列中,比如飞廉馆的弋江子,好在他们也不太在意。 倒是崇玄馆那边,梁骁杯中也是不见数字,他当即起身,重重一顿血戟,喝问道:“朱紫夫人!为何我杯中并无数字?” 梁骁声音洪亮,他身后伏卧假寐的凶兽穷奇也站起身来,发出咆哮,压过在场纷纷议论。 “若是陛下不愿我崇玄馆争得仙果,大可坦率直言,只是末将不能容忍此等欺侮!” 梁骁如此言辞作态,比起梁韬还要猖狂骄横,不止其他馆廨,连那些江湖散修与东海炼气士都微微变色。 国主仍是神态如常,朱紫夫人代为言道:“梁武尉不必急躁。你修炼日久,又在沙场历练多年,与其他后学晚辈较量,难免胜之不武。而且今年神柯结果有余,自然会安排更多切磋较量。” 梁骁胸膛起伏,攥紧手中血戟,看他的样子几乎下一刻就要冲上去持戟格杀。 “稍安勿躁。”梁韬轻轻摆手,劝住了梁骁:“之后有你展现身手的时机。” 梁骁闻言来到梁韬身旁侍立,不住言道:“首座,这帮家伙分明是在轻视我们崇玄馆和梁氏上下,言语中尽是不敬冒犯,您居然忍得住?” 梁韬瞧了梁骁一眼,说道:“他们有他们的算计,我有我的谋划,你不用顾虑太多。” “可是……”梁骁压低了声音:“此次我前来东胜都,便是要为将军求得一枚神柯仙果,好以此压制他身上毒咒!” “有我在,你放心。”梁韬言道。 而在远处,朱紫夫人逐一唱号,各家馆廨的晚辈弟子陆续下场斗法切磋。 既然是晚辈弟子,他们的术法本事自然谈不上多高深,赵黍看了几眼,发现一些人比起自己当初在成阳县历山时,还要有所不如,法宝符咒往来穿梭,看了几眼就觉得有些无聊了。 赵黍端着手中仙果,不由得思考起来—— 馆廨之制与修仙学道看似有关,实则所求大不相同。馆廨修士更多是以术法为务,而自古先贤有云“道为体、术为用”,馆廨精研术法,多少显得舍本逐末。 赵黍其实不觉得这事有错,朝廷培养术士也并无不可。或者反过来说,修仙学道这种事,本来就不一定适合所有人。 可是考虑到先前那几位年轻馆廨生的话语,他们别说修仙一途上有何成就,术法研习也谈不上高明,万事未成,便已有轻视凡俗、自高傲慢之心。 要是说得再刻薄一些,这些年轻馆廨生更多是贪慕崇玄馆那样的仙家富贵,他们向往那种不必太费精力心思,就能高卧软塌香帐,左右侍妾伺候,麾下奴婢成群,出门宝马香车…… 赵黍转念一想,当初他十分羡慕梁朔,而如今自己身为贞明侯,如果他愿意,拥有与梁朔相近的物用享受,恐怕也不太难。 然而真的轮到自己,赵黍却没有半点愉悦和满足,正如灵箫当初所言,他跟梁朔就不是一类人,他没办法心安理得享受这些富贵。 赵黍看着手中仙果,明明这等裨益修炼的至宝在手,赵黍还是觉得有几分无奈。仙果再好,也不过是他自己一个人独私专享,这东西没有果核,栽培育树更是别想。 而这世上的修仙之士,食则广纳日月精华、居则独占山川形秀,所得甚多,绝非穷困空乏之人,可求得还是独善其身之道。 第114章 面君犯上言 赵黍正端着仙果发怔沉思,耳边莫名传来话语声: “不会吃?要不要我教你?” 赵黍先是一惊,这声音分明是出自鸿雪客,他抬头望向琅玕神柯,就见对方盘腿定坐,目光遥望远方。 “声随气至,你听着就好。”鸿雪客没有开口, 声音犹自传来:“若要回话,凝神契入耳边气机。” 赵黍凝注心神,感应到耳边一缕若有似无的精微气机,调摄自身真气,与之交感勾连。 “悟性倒是不差。”鸿雪客笑道。 “你……晚辈先前冒犯,还请见谅。”赵黍借气传音, 这种事他以前还做不到,想来也是修为境界已至,如今施展起来并无碍难之处。 “什么前辈晚辈, 没劲!”鸿雪客仍旧乖戾:“你这个人,聪明诡诈有余,可惜就是贪生怕死,没有半点迎难而上的硬骨气。” 赵黍知道鸿雪客在说当初两人山中碰面之事,如今回想,鸿雪客出手应该只是为了略作试探,并非动了杀心。不然的话,就凭赵黍的修为法力,早就不知要死多少次了。 “让前辈见笑了。”赵黍只好回答:“当时我不知前辈的仙家身份,先前又有缉捕司的官长告诫,提及有散修妖邪打算刺杀我,因此误会了前辈。” “这都是些什么屁话?有人刺杀,你就要跑么?”鸿雪客冷哼一声,赵黍甚至能感觉到有剑气逼入耳中, 隐隐作痛。 赵黍不由得苦笑回答:“前辈,我修为浅薄, 遇到强敌出手,自然是为求保命脱身为上。” “这种鬼话都是谁教你的?张端景吗?”鸿雪客问道。 “也不尽然。”赵黍回答:“只是修仙之士,难道不正要以保身全形为根基么?如果遇到凶险灾厄仍旧不知趋避进退,岂非自寻灭亡?” 鸿雪客直言道:“幻身假物,不过凡世逆旅,秽浊受质、尘腐之物。独我之一灵,禀真气、法自然、象天地,方是长生久视、仙道超脱之宝筏。五官知觉假合之身,恰恰是你难堪之障!” 赵黍闻言沉默良久,鸿雪客的说法超出他过往认识,他尚未能领悟其中玄妙精义,也不敢妄下定论。 以鸿雪客的仙家境界,应该远远谈不上胡说一通来误导自己。只是赵黍觉得,或许正是因为鸿雪客境界高妙,觉得这等仙家玄妙理所当然,但还不是赵黍这个层次的修士所能参透。 “多谢前辈指点,只是仙法玄奥,我一时之间难窥其妙。”赵黍回应道。 鸿雪客毫不留情地呵斥道:“你说话做事拖泥带水,我很不喜欢。修仙之人但求直指本心,哪有这么多无谓计较?其他人若是得了我的指点,哪个不是伏首称谢?全副身心勤修玄功,唯恐有负仙缘。反倒是你,瞻前顾后、犹豫不定!” 赵黍不由得问道:“前辈指点过很多人么?” “我如果现在说要收徒,给我跪拜磕头的人,能从这里排到拒洪关!”鸿雪客说起这话,完全没有谦逊收敛,狂放至极。 赵黍也不否认,只是他很好奇:“以前辈的眼力,要找到适合传法的弟子,想来不是难事。” “你懂个屁!”鸿雪客言辞粗鄙:“你真以为这年头有志于仙道的人很多吗?纵然有志于此,随后有念虑杂之、有好恶贼之、有嗜欲没之、有人事累之。百阻千难,难以克服。 至于设立馆廨,不过是以权位之利、术法之巧,诱人入门罢了。然而修仙一途,入门之后还有高峰要攀。可是权位术法之诱,终究不脱世情俗理。沉迷于此,天长日久反倒拖累仙道之功!” 赵黍暗暗点头:“可是弟子传人走错路,不正是要师长调教点拨么?谁都不是生来就有修为的,仙途之上的阻碍,谁也不敢断言自己一定能够克服。前辈……您该不会是嫌麻烦吧?” “嗯?”鸿雪客一声质疑,赵黍顿时感觉剑意临身。 与此同时,梁韬似乎有所感应,他目光稍移望向鸿雪客,眉头微皱,随后又望向赵黍,若有所思,并未多言。 赵黍赶忙解释说:“我并非责怪,前辈远俗近道,自然不会为凡尘庸辈耗费心思精力。” 话是这么说,可赵黍如今大致明白,为何梁韬曾经言及鸿雪客此人难以相处。 鸿雪客有仙家境界,但是在授徒传法这件事情上,显然不太擅长,也不肯多花心思。他性情乖戾孤傲,不说话还能被当成东海剑仙,一开口就毫无仙家威仪。 这种人说得好听叫做疏狂,不受世情俗理拘束,说得难听就是任性。如果真的有谁拜鸿雪客为师,一旦修为精进、言行性情不合期望,估计立刻就会被舍弃。 “你的仙法根基是张端景那套《疏瀹五藏篇》?”鸿雪客收敛剑意,问道。 “正是。”赵黍问道:“前辈可是与老师相熟?” 鸿雪客并未回答:“可是我看你周身气机流转,除了《疏瀹五藏篇》,似乎还有其他路数?” 赵黍心下暗惊,自己除了《疏瀹五藏篇》,另外还修炼了灵箫传授的九宫守一法。此法注重精思存神之功,专是为了与炼气法诀匹配对应。 按照灵箫的说法,九宫守一法初时见功不显,到了凝就玄珠后,对于调摄神气、降伏内扰有绝佳效验。如果赵黍有幸能结化胎仙,那更会有诸般玄妙成就。 鸿雪客能看出自己有《疏瀹五藏篇》这等玄功根基,不足为奇,可是九宫守一法内敛不显,还是被对方有所察觉,这就难免让人心生警惕了。 “怎么?不愿意说?”鸿雪客似乎看穿赵黍的小心思:“看你当初术法多变的本事,应该是一门以存神为主的仙法玄功。据我所知,张端景好像还没这等高深传承。” 赵黍并不愿意在外人面前提及灵箫,于是只好再次搬出那个理由:“我曾在白额公洞府中偶得仙缘,触及到一缕残魂,因而得授仙法。” “白额公洞府?”鸿雪客沉吟不语,似在思索。 “前辈应当知晓,当初是我们怀英馆最先发现白额公洞府,如今已被崇玄馆夺占,内中法宝奇珍皆被掠走。”赵黍解释说。 “听你这话,似乎打算跟崇玄馆要回那些法宝奇珍?”鸿雪客问。 “希望如此。”赵黍说。 鸿雪客发笑:“你是不是觉得能跟我说上几句话,于是打算借我来向梁韬施压,好让他将东西归还给你们怀英馆?” “我这点小心思,让前辈见笑了。”赵黍除了用白额公遮掩灵箫的存在,这也是他的用意。 结果鸿雪客直言道:“这种琐碎破事,你自己想办法,我可不会帮你。如果你当初面对我那一剑,有迎难而上、直撄锋芒的胆魄,我或许还会出面说一句,现在你要怪,就怪自己的软弱吧!” 赵黍闻听这话,心里不免有些恼怒,鸿雪客这位仙家真的没法相处。不帮就不帮,赵黍这个晚辈修士也没法强求,可鸿雪客后面偏要多扯一句,把缘由归咎到赵黍身上。 懒得理会鸿雪客,赵黍干脆断了气机传音,将目光重新投到结界斗法之中。 像这种晚辈修士斗法切磋,往往不会持续太久,他们术法手段不多,修为浅薄,不可能像高人斩除妖邪那样激斗数个时辰。 大半天下来,几十场斗法结束,决出最终胜者,毫无疑问是崇玄馆修士。 而且更离谱的是,斗法切磋到最后剩下四人,其中三位都是崇玄馆出身,另外一位是飞廉馆修士。面对从拒洪关前线调回来的梁氏子弟,那位飞廉馆修士连三回合都没支撑下来,就被长剑抵上咽喉。 这回崇玄馆派来参加瀛洲会的修士,全是在拒洪关的梁氏子弟。他们修为法力不一定有多高深,但是经历过前线战事磨砺,一个个都是虎狼之士,将术法与武功结合,招式狠辣凌厉,完全不是地肺山馆廨里那些肤白体柔、高卧熏香的世家贵介。 “奇怪,这些人有如此身手,为何当初不派他们前去星落郡剿匪?”赵黍暗中施术收拢声息,向张端景询问道:“梁朔虽说有法箓仙将护持,可他根本没法上战场厮杀,若是换梁骁和这帮梁氏子弟,哪里还有我们怀英馆争功之处?” “梁韬当初选派梁朔去往星落郡,自然存了为他积累功行的想法。”张端景解释说:“现在这些人里面,除了梁骁是永嘉梁氏的旁支远亲,其他人应该与梁氏并无血缘。只是过往动荡时,投效梁氏的部曲奴仆,有的人干脆改姓,也算是梁氏子弟。” “这么说来,永嘉梁氏的本家族人,其实并不算太多?”赵黍问。 “传闻永嘉梁氏在天夏末年遭逢剧变,族人死伤惨重,梁韬彼时正值青年,勉强逃过一劫。”张端景言道。 “天夏末年?也就是近百年前?”赵黍心下狐疑,这不就正好接近青崖仙境遭逢天外邪神侵伐的时候么?根据衡壁公的说法,梁韬貌似就是在此事之后勾连洞天,从而代替青崖真君,宰制洞天、统摄法箓将吏。 如此看来,永嘉梁氏当年的剧变,恐怕背后也不简单。 可越是如此,越能显现出梁韬的本事。就算他本人避过一劫,又有仙家洞天之助,可是后来能有这等仙家境界,仍是要靠个人修炼。 此外,梁韬还洞悉先机,把崇玄馆迁移至地肺山,离开了杀伐最为激烈的昆仑中土,在东胜都附近重新把世家基业搞起来。 且不论如今崇玄馆面临何等局面,但人家也是强盛了几十年,梁韬身为国师,对朝野掌控也非旁人可比。即便是国主,也必须与几家馆廨一同,仗着鸿雪客在场,才能在声势上压梁韬一头。 赵黍不免心生恶意,要是国主他们知晓,眼前这位把他们逼得要想尽办法抗衡的梁国师,只是一具分形变化之身,心里会不会生出一丝恐惧? 斗法切磋完毕,天色虽暗,可瀛洲岛上琅玕神柯玉辉璀璨,此地仍亮如白昼。夺得斗法魁首的崇玄馆修士,与两位同门来到国主面前,齐声道:“请国主赐下仙果!” 这帮披法服、戴玉冠也不像修士的梁氏子弟,声势逼人,与其说他们是在求取赏赐,倒不如说是仗势索讨。 哪怕面对国主,这三位崇玄馆修士也没有太多敬意,十足骄兵悍将。 “太过分了!”降真馆首座虚舟子起身呵斥:“你们身为臣下,此等张狂跋扈之态,是要犯上作乱吗?” 孰料那三名崇玄馆修士只是扭头斜瞥一眼,气势不曾稍减。虚舟子还想说话,梁骁直接飞身跳出,手持血戟,落到国主面前。 朱紫夫人早早起身,面露戒备,将国主掩护在身后。 “陛下,既然先前议定,斗法夺魁者得赐仙果,如今斗法已毕,君无戏言,请遵循此议!”梁骁一顿血戟。 如此犯上之举,在场众人愤怒有之、惊骇有之,特别是那些没见过这种场面的晚辈修士,在他们心中,哪里想到一国之君会被如此欺侮。 “梁武尉,你稍安勿躁,朕未曾说不赐仙果。”反倒是国主,仍旧从容不迫,没有半点惊慌失措:“斗法结果乃是众人公证,崇玄馆得这一枚仙果,理所当然。” “陛下,只有一枚吗?”梁骁又问。 这话一出,端庄稳重的国主也不由得露出一丝怒色:“梁武尉此言何意?” “末将愚鲁,只是见神柯挂果不少,数十人斗法相争,最终只得一枚,恐怕难以服众。”梁骁抬手言道:“不妨赐下四枚仙果,给斗法排行前四甲之人。” 国主没有说话,朱紫夫人微笑不失仪态:“梁武尉打的好算盘,斗法前四之中有三位崇玄馆修士,此言是要一举为崇玄馆争得三枚仙果?” “神柯仙果,能者得之,有何不可?”梁骁直言:“难不成这琅玕神柯结的仙果多了,国主就要将其独占,而不肯赐给为国效力的忠勇之士吗?倘若如此,请恕末将犯上之言!陛下恐怕是被阴险小人蛊惑,变得不分忠奸善恶了!” 第115章 运筹帷幄中 梁骁如此言行,已经不是单纯的冒犯顶撞了。他嘴上说是求取仙果,实则是要让国主屈从崇玄馆,专横跋扈之态,表露无遗。 张端景也起身言道:“梁首座,你家馆廨弟子如此行径,崇玄馆莫非是要行那篡逆之事么?” 这话一出, 现场氛围紧张不安,那些崇玄馆修士纷纷拔剑而起,其他修士也都赶忙抄出法宝符咒,以防不测。 此时梁韬却是淡然自若,垂眸捻须,做出尊长之态:“梁骁, 不可胡闹。” “首座!朝中有小人,为何还要坐视不管?!”梁骁扬戟大喝,分别指向朱紫夫人和张端景:“你们这帮人,缩在东胜都安享太平岁月,哪里知晓我们在边关险恶? 九黎国几个探子潜入东胜都,就能把朝堂搅得翻天覆地,要是让你们见识到有熊国的射声校尉,岂不是要吓得哭爹喊娘?” 虚舟子沉声指斥:“这里不是拒洪关,还轮不到你来撒野!” 闻听这话的梁骁回应更为暴烈:“老狗安敢饶舌?你若是有点胆魄,就与我下场斗上一斗。让你见识一下,我们凭什么守住拒洪关!” 张端景则言道:“如此猖狂骄横、居功自傲,梁首座,你们梁氏子弟仍是这般顽习难改。” “住口!你这个奸佞小人!”梁骁一挥血戟:“过往早就听闻你们怀英馆蒙蔽君上,今日一见,果然全是一群巧言令色的诡诈之徒!” 赵黍看着眼前这幅剑拔弩张的场景,他猜测应该是在梁韬授意下,梁骁才会有如此猖狂悖逆的言行。只是他也不得不佩服梁骁的胆量, 换做是自己,可不敢当众顶撞一国之君。 可是转念一想,好像赵黍也曾经顶撞过梁韬。但那时候赵黍纯熟一时冲动,不足称道。 “胡闹!你这小辈知道什么?”梁韬故作恼怒,朝梁骁呵斥道:“怀英馆乃是国之忠良,又岂是你能够污蔑的?如此御前失仪、冒犯君上,还不赶紧谢罪?” 梁骁闻言强遏怒火,抬手一顿,将血戟插在地上,然后朝国主下跪磕头,脑袋直接将一块青石砸碎。 国主见此情形,一言不发。梁韬则拂袖道:“梁骁,还不速速退下?你这副样子,当真给崇玄馆丢脸!” 梁骁冷哼一声,起身拔戟愤愤走开,另外三名崇玄馆修士也随之离去。 就见梁韬朝众人拱手,言道:“梁骁乃是一介愚直莽夫,在边关之地厮杀久了,不通礼数、胸无文质,还请诸位莫要取笑。老夫日后一定对他多加管教。” 这话毫无半点愧疚歉意,十足自家顽童砸了邻家器物后的敷衍话语, 仿佛悖逆君上根本不是什么大事。 虚舟子不依不饶:“梁首座!这恐怕根本不是什么管教能解决的,你们崇玄馆门人目无君上、擅作威褔, 早已受朝野官民厌弃。仅凭今日犯上之举, 便该将这梁骁拿下治罪!” 梁韬隼目一瞪,没有说话,虚舟子后撤半步,脸色骤然苍白。 “断脊之犬,也敢狺狺狂吠?”梁韬冷笑一声:“我懒得跟你计较……陛下,梁骁犯上之举,应当如何处置,请降下谕旨。” 国主抬手虚按:“梁翁不必恼怒,瀛洲会盛事,初衷是为解纷挫锐,不应如此剑拔弩张。梁骁也是忠勇之士,或欠缺几分变通,朕自然不会怪责。” “陛下宽宏大量,你还不速速拜谢?”梁韬佯怒呵斥梁骁,对方只得朝着国主拱手遥拜,没有半点恭敬之意。 国主示意众人各自落座,又说:“今年神柯结果大有富余,朕也确实应该多加赏赐,先前倒是欠考虑了。就如梁武尉所言,赐下四枚仙果,给斗法位列前四甲的修士。” 说完这话,国主向鸿雪客拱手揖拜,对方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劝阻,剑指虚划几下,四枚仙果先后脱枝飞出,落入各人手中。 崇玄馆一下子获得三枚仙果,旁观众人难免心怀嫉恨,但是谁也不敢多言。梁骁方才猖狂言行,绝非无知莽夫,他话里话外不离拒洪关,就是在向国主和各家馆廨彰显,他们崇玄馆仍旧把持着华胥国的命脉。只要崇玄馆想要的东西,哪怕是国主也要乖乖让出来。 而且方才斗法切磋,也显露出崇玄馆、尤其是永嘉梁氏,具备实打实的强悍战力。 赵黍清楚,任何争斗到最后,还是要靠各自实力来说话。崇玄馆不止有梁韬这么一位撑天巨梁,还有诸如梁豹、梁骁这些据守边镇雄关的梁氏子弟,麾下兵马雄壮,而且久历战阵,若真要谋逆犯上,东胜都朝廷恐难抵御。 方才几位首座压了梁韬一头,现在形势逆转,梁韬直接向国主宣示权威,硬生生压服在场所有人。 赵黍不由得瞧了鸿雪客一眼,发现这位东海剑仙并未流露出丝毫异样神色,对于梁氏犯上之举,不曾插手干预。 或许国主他们也希望鸿雪客能出面表态,好让梁韬知难而退,可惜东海剑仙一直冷眼旁观。 “晚辈弟子切磋已毕,现在也该轮到兵法推演了。”梁韬打破沉默,他隔空一指,结界内中凝现山川之象:“如今九黎国进犯,边境时有交兵。 据邸报所言,九黎国已有数万兵力屯聚武罗镇,蓄势待发。而臣属九黎国的豕喙民在积荫、垒薪、蝰陉三地游击劫掠。各家馆廨不妨派门人弟子,前来推演后续用兵策略,也是为前线战事参谋。” 梁韬说完,瀛洲岛上一片安静。馆廨修士日常所学,皆是诸般术法方技,至于兵法军务,所知不多。 其实这怪不到馆廨修士头上,虽说从古至今也有一些通晓兵法的修仙高人,但这等学问又不是仙道要务,不可能人人都懂。 “首座,我愿一试。” 就见梁骁一派自信,主动说道:“我也算粗通兵法,不如让我向各家同道讨教一二?” “好。”梁韬点头,环顾周围:“兵法推演不能独自一人,哪家馆廨要再排弟子下场,相互印证?” 各家馆廨修士面面相觑,现在谁不知道梁骁是拒洪关将领之一?人家是亲身经历过战场厮杀的,若论用兵之道,在场又有谁比得过他呢?于是梁韬发问后,在场无一人回应。 “搬出一个谁也比不过的考校科目,梁国师这是摆明了硬抢……还不如硬抢呢。”赵黍轻轻叹气摇头。 可他还在那里沉思,便隐约感觉到视线目光聚集到自己身上。放眼观瞧,就见场中的梁骁手持血戟,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而场外各家修士也察觉到梁骁目光,越来越多人望向赵黍。 “等等,这搞什么鬼?”赵黍心里暗骂:“我看上去像是会打仗、懂兵法的吗?我顶多就会弄个纸人纸马玩过家家啊!你们别盯着我啊!” “赵黍,身负众望,你不妨下场一试。”明霞馆的丁首座一甩拂尘,朝赵黍投来淡淡笑容。 赵黍脸颊抽搐,他先前还隐隐觉得,这位清冷女冠似乎对自己有几分青睐照拂,怎么现在要把自己往坑里推? 别说赵黍不通兵法,现在他连华胥国在南方边境上有多少兵马都不清楚。叫他推演兵法?他没这个能耐啊! “老师,这……”赵黍有些发懵,只好向张端景求助。 “既然众人有意推举你下场,那便去献丑一番。”张端景言道:“至于推演兵法,尽力而为就是,不必在意成败。” 这话一出,赵黍无言以对,场外还有一些晚辈弟子雀跃欢呼,仿佛终于有人挺身而出对抗专横的崇玄馆。 “你们光顾着叫好,我待会儿要是输了,你们可别扔臭鸡蛋啊。”赵黍心中不住骂骂咧咧,却也只能硬着头皮下场。 等赵黍与梁骁两人来到结界中,便感觉眼前景物迅速变幻。赵黍一扭头,梁骁身影消失不见,自己面前忽然出现一张大桌,形如棋盘,正是两国交界之地。 正当赵黍疑惑之际,他手边凭空出现一份卷轴,也懒得计较梁韬的术法变化,他直接展开卷轴,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九黎”二字。 “我来当九黎国的将领吗?”赵黍倒没有生气,继续展开卷轴详细阅读。 卷轴之中写了赵黍麾下此刻有三万兵马,其中步卒弓手占了巨大多数,九黎国缺乏马匹,少数轻骑大多用来充当侦骑。 此外,赵黍麾下还有上百名来自九黎国永翠祠、圣兕谷、丰沮洞的巫祝司祭。他们在军中的作用,与华胥国的馆廨修士大体一致。 九黎国位处昆仑洲南土,那里山陵起伏、蛮族遍地,远在天夏朝之前就有百蛮之国的别称。天夏朝征讨南土,传播王化,使百蛮宾服。虽说花了几百年岁月与各类蛮族交手,却始终有接连不断的动乱。 因此当天夏朝衰微,对南土百蛮压制稍弱,过去臣服天夏的部族纷纷割据自立。 而由于南土鬼神祭祀历来极盛,部族头人大多具备巫祝司祭的身份,各部各族信奉鬼神也有不同,一些干脆就是切实存活于世的大妖,假冒鬼神,享受部族供奉。 跟华胥国玄门仙道昌盛不同,九黎国巫风浓厚,这些巫祝司祭所求不是长生久视之果,而且各部信奉也是驳杂不一。 但这并不妨碍九黎国拥有一批术法精深的巫祝司祭,还有手段奇诡难测的蛊师作为协助。 赵黍仔细翻阅卷轴,自己麾下将士中,还有一批蛮族,除了长着猪头的豕喙民,还有獠牙暴突、体格剽悍的凿齿民,以及背生肉翅、面带鸟喙的欢兜民。 这些蛮族每支大约两三千,数量不是很多,却各有用处。比如豕喙民能耐饥饿,可以长途跋涉,欢兜民能够短暂飞翔,善用梭镖,而凿齿民最喜杀戮,一旦上了战场便舍生忘死,受了伤还会狂性大发。 看到这些记述,赵黍暗中佩服梁韬之余,也不由得感叹,真正的战场不光是自己童年见到的惨状,还包括大量复杂的布置与算计。 如今战场范围划定在华胥国与九黎国一段交界地域,东北方便是蒹葭关,西北方是苍梧岭的余脉,连绵起伏的山陵切割出一块块破碎的谷地,村庄聚落在这些谷地星罗棋布,大军行进几乎只能依赖山中错综复杂的路径。 现在麻烦的是,赵黍并不清楚敌情状况。 毕竟战场不是下棋,不可能清楚看到对方每一步是如何落子的。赵黍根本不知晓梁骁那边的华胥国兵马数目,也不知道他会从哪条山中道路冲出,仿佛有一片巨大迷雾笼罩着广袤山林。 赵黍低头扫视大桌之上,他能看见自己麾下兵马屯聚在一座名叫武罗的城镇,只要心念稍稍凝注,便能如同拨弄棋子般调度他们,轻而易举,真就如同运筹帷幄的将领。 “既然敌情不明,那就派出斥候外出侦察。”赵黍念头一动,就看见几点光毫沿着各条小路发散出去,同时他开始分派大军,把守住通往武罗镇的几处要道。 而在结界之外,相比起赵黍梁骁的互不相知,场外众人能够同时看到两军动向。 赵黍与梁骁一样,都是先行派出斥候侦察敌情。双方斥候曾有几次接触,不过梁骁一方的斥候极为主动,轻而易举地消灭了赵黍的斥候。 “奇怪?都是斥候,难道华胥国的就比九黎国的厉害吗?”石火光低声询问。 张端景言道:“未必,估计是赵黍还不清楚如何运用手上兵马。他以为斥候派出去就能探听消息,而梁骁则直接给斥候下令遇敌则杀。” “还能够这样?”石火光颇感意外。 同样感到意外的还有国主,他向身旁朱紫夫人询问道:“梁骁现实如此用兵不足为奇,只是此刻不过推演假设,还能给每支斥候发出如此细致的命令么?” 朱紫夫人借助结界暗中窥测,言道:“梁韬展现的这一手山川图景,并非简单的术法变化,而是暗藏了他的推演之功。局中双方用兵策略只要不超出梁韬对世事领悟,就能够随心所欲地发挥。” 第116章 纸上可谈兵 国主摇头微笑:“古今将帅,谁不想用兵如臂使指?然而战场之上变化莫测,千人万人调动起来,更是有无数难处。胜负角逐,又岂止是在战场之中?” 结界之中推演战事的二人自然听不到这话,而赵黍也在逐步摸索战场情况。 和预想中派出斥候就能探听到敌情不同,战场上的各种情况往往需要迟滞许久才能呈现眼前, 赵黍感觉自己就像一个两眼昏花的老人。 斥候传回的消息大多似是而非,一会儿说这里有敌军大部,一会儿说那里敌军正在修筑营垒,而且还有好几队斥候一去不回。 赵黍正在那里挠头犯愁,脑海中忽然响起灵箫的话语: “调一万人东路山口,将河谷之地占下来。派出欢兜民去往前线,代替斥候,藏身山林中作为哨岗。” “你怎么……”赵黍没料到, 灵箫居然会在这个时候忽然出言提点自己。 “你照做就是。”灵箫语气冷淡,似乎还有几分不满。 赵黍不敢多问,抬手虚指,派出一万兵马进入东路山口,一片密集成团的红色光毫缓慢移动,还未到位,灵箫又说: “西路崎岖难行,派出五千人进入山口,要加快行军,试图抢占积荫谷。其余兵马走中路山口,同时派斥候摸清群山之间的小路。” 赵黍也都相继照做,片刻之后,那些被派出去的欢兜民便陆续传回战报,说是华胥国大军沿着中路推进,游荡在外的豕喙民被杀得七零八落, 陆续往南方逃回。 “要收拢这些豕喙民吗?他们也有好几千人呢。”赵黍问。 “不要管这群散兵游勇, 你让东路军继续向前, 到达河谷后找到河流上游,伐木凿石堵塞河水。留下一批兵士与巫祝镇守, 其余在河谷之外隐蔽扎营。”灵箫言道。 “还能这么做?”赵黍凝神片刻,发现那堆光毫似乎听懂了自己的想法,确实开始动起来,河谷上游之地被截断水流,在高处渐渐形成湖池。 “这幅山川图景,是梁韬用来参悟造化玄理、推演天地山川之变的印证。”灵箫冷冷言道:“梁韬开创人间道国,不止是简单的改朝换代,也是他求证仙道的一步。若能参透天地造化之功,便可开辟洞天。尘世万象皆可纳入此间,何况你调兵遣将?” “原来如此。”赵黍似懂非懂。 反观场外众人,他们看到赵黍分兵三路,不少人、尤其是经历过五国大战的馆廨首座都露出异样表情,而张端景看见赵黍调动东路军堵截河水,脸色稍显阴沉。 “分兵三路?此举这不是削弱自己的军力么?”飞廉馆首座摇头道:“赵黍毕竟不是梁骁那种久经战阵之人啊,完全是胡乱调兵。” 降真馆首座虚舟子冷笑道:“我看未必,梁骁表面上猖狂凶狠,用兵则是畏缩不前。靠着中路宽阔平坦, 一路修筑营垒,大耗人力。” 云珠馆首座则说:“步步为营乃是上策。九黎国山林瘴毒蛇虫遍布, 河谷之地濡湿燥热, 兵士易染疫病,贸然进军自是不妥。” “兵贵神速,如果担心瘴毒蛇虫,那进军更不该迟缓延宕!”虚舟子冷哼一声。 云珠馆首座似有不服,望向梁韬,谄媚笑问:“不知梁首座如何看?” 然而梁韬目光专注,好像不曾听到旁人问话,也不知在作何种想法。 此时就见中路两方大军渐渐逼近,几次短暂试探和交锋过后,赵黍麾下的九黎国军队落于下风,不得已渐渐后撤。 身在结界中的赵黍也收到了中路前线战败的消息,虽说只是推演假设,但他也不免紧张。即便自己能够调动千军万马,然而到了具体战斗,他并不能准确操控每一位将士、每一队兵马的排布。 眼下状况就像把棋子送到对面与敌人硬磕,至于结果如何,并非赵黍所能决定。感觉跟赌桌上扔骰子差不多,胜负成败全看运气。 “难不成九黎国的军队在梁韬眼中,就是打不过华胥国?”赵黍看着不断败退的中路军,心下嘀咕。 灵箫言道:“九黎国各部出兵拼凑成军,自然有军心不齐之患。若是与华胥国大军正面交锋,注定胜算不大。” 赵黍赶忙翻开卷轴,里面确实提到了九黎国军队状况,不由得问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要让我号令大军进攻敌方营寨?” “既然梁骁是久经战阵之辈,那么佯败退却无法将其引出营寨,只有切实败亡,才能让他调动大军追击。”灵箫言道。 “可要是梁骁不肯追击呢?我看他先前都是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完全不像他表面言行那样。西路军已经到积荫谷了,并未遇到敌人。”赵黍不免质疑起来,随后又补了一句:“也许是前线军情回传并不及时,说不定等我收到西路军遇敌的消息时,前线已经败下阵来了。” “让西路军穿过山间小径,袭扰敌方后路粮草转运。”灵箫并未慌张。 赵黍只得照做,等待消息来回传递,中路军已经又败了一阵,他见此情形,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惶恐。 “看来我也不是当将军的料啊。”赵黍垫脚抖腿,心下自语道:“明明只是一场推演,还是止不住紧张。” 赵黍清楚,自己多少还是存了争胜显耀的想法。尤其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赵黍再怎样说自己无心胜负,都属于自欺欺人。 可是以赵黍的学识底蕴,一上来让他排兵布阵、号令数万大军,纯粹就是把千军万马送进死路。 由此再度印证一事,修为境界与处理军政的本领并不相干。术业有专攻,赵黍这样的修士真到了战场上,最好还是遵循统军将领的安排,该干嘛干嘛,别自以为是了。 赵黍觉得,梁韬搞的这场兵法推演,就是给国主和各家馆廨彰显永嘉梁氏的雄厚底蕴,证明他们不光有仙道传承,也有雄踞一方的精兵强将。 中路军一路溃退,也正如灵箫预料那般,梁骁派出追兵一路斩杀,使得赵黍一方想要掌控局面变得尤为困难。 幸亏中路有几处村庄,赵黍只能让残兵据守于此,光是收拾残兵、修葺工事就花了好久,而这也给了梁骁调动后续大部兵马的时机。 好在此时西路军翻山越岭,终于穿行至中路,于是朝梁骁粮草后勤动手。 赵黍听从灵箫的安排,让袭扰粮道的西路军一击则退,留在附近的斥候哨探发现,梁骁在后方另有守备兵马,粮道很快又恢复了。 场外观战的国主点头道:“赵黍这一手倒是与现况相似。九黎国兵马尤擅跋涉山岭,以前我军试图推进,总是遭到他们从山林窜出、袭扰后方。” “但是梁骁显然做好预备。”朱紫夫人言道。 国主还是摇头:“这也就是在推演,一旦战事爆发,大军行进又岂会如此容易?何况梁骁也谈不上胜券在握。” 朱紫夫人问道:“梁骁会输?” “赵黍用兵,从头至尾都在引诱,西路军穿越山岭突袭粮道,中路军退守城寨、坚壁清野,就是在迫使梁骁另寻出路。”国主盯着结界中的山川图景,眼神流露出罕见锐利:“或许他也在向梁韬示威。” 朱紫夫人顺着国主目光,望向东路河谷,言道:“原来如此。” 两人讨论之际,梁骁已经派兵几次进攻赵黍中路军的阵地,一时难以拿下,而后方西路军又三番两次袭扰粮道,导致梁骁的攻势越发疲惫。 因此梁骁留下一部兵马遏制住中路,其余主力转而进入东路,经过一番艰难穿行,终于来到东路河谷,并未发现敌人,于是就地修整,准备稍后南下。 “动手。”灵箫对赵黍言道:“让巫祝破坏河流堰塞。” 赵黍当机立断,事先留在河流上游的巫祝施展术法,破坏河流堰塞,当即引动山洪汹涌而下。 顷刻之间,在河谷扎营的梁骁大部立刻被洪水淹没,近半兵马就此丧生波涛之中。 梁骁见状,心知中计,立刻号令剩余兵马脱出水泽泥泞。结果在河谷出口迎头撞上东路伏兵,主力人马一触即溃,不得已退回河谷。 积水洼地、尸骸遍野、湿热山林,这几乎是疫病爆发的绝佳场合,赵黍的兵马虽未追击,可梁骁麾下已经无力再战,到了崩溃边缘。 此时赵黍的中路军修整完毕,配合西路军一同出击,将梁韬中路镇守兵马和营垒逐一击溃,同时派出凿齿民去往东路,放任其与梁骁残存兵马厮杀。 这样一来,梁骁麾下的华胥国军队几乎折损一空,虽说在蒹葭关仍有留守,但胜负已然确定。 结界之外,许多人亲眼目睹战况变化,梁骁原本看似胜券在握,结果转至东路,立刻大败亏输。 方才对梁骁大为赞扬、对赵黍多加贬抑之人,此刻脸色都十分难看,他们不禁望向梁韬。可这位梁国师并无怒意,只是目光越发深邃。 “梁首座,推演已毕,可以撤去术法了。”虚舟子出言提醒道。 梁韬不置可否,扬手一挥,结界内中山川图景如雾气消散,重现出赵黍与梁骁二人身形。 “恭喜陛下,我华胥国又得一员将才!”虚舟子毫不吝啬溢美之词:“若非梁首座设下这场推演,我等还不清楚贞明侯精通兵法。” 国主笑道:“贞明侯之父本就是五国大战中捐躯的将校,他精通兵法也不奇怪。” 这话倒是让赵黍回过神来,赶紧拱手言道:“陛下,微臣只是一时侥幸,不敢自称熟知兵法!” “侥幸?我看未必。”梁骁手持血戟,他并未因战事推演失败而消沉,看向赵黍的目光少了几分猖狂、多了几分审视: “我要是没猜错,你从一开始便打算将我主力兵马引去东路。经过中路几次进攻,看出我不会追击太深,所以中路败退后,形成前有坚壁固守、后有袭扰粮道的局势,都是为了诱使我转道东路,一步步走入你设下的伏击?” 赵黍表情复杂:“这……我也是乱打的。” “你这可不是乱打的。”梁骁面露狞笑:“堵塞河水,等我军去往河谷修整,毫不犹豫破塞引洪。大军就算不被猝然而至的山洪全部冲垮,营地积水也注定无法修整。 加上河谷伏兵,导致我进无可进、退无可退,只能困守水泽泥泞中,看着大军慢慢损耗殆尽!好心机、好手段!” 听到这话,赵黍没有半点欣喜。原因并非其他,而是他想到自己的父亲赵子良。 当初为了对付有熊国大军,就是他父亲率兵将其引至伏蜃谷,梁韬则在远方行法引洪,结果跟方才推演十分相近。 其他人不知内情,倒是梁韬、张端景看出赵黍神态有异。 “为何不说话?”梁骁盯着赵黍言道:“即便是推演,这回也是你赢了,我无话可说。” 赵黍此时心绪有些乱,没有大逞口舌之快,随意拱手:“梁道友用兵如神,赵某不过是借地利之便,若是堂堂对阵,赵某定然惨败。” 梁骁却不太高兴:“什么叫借地利之便?用兵岂能不知天时地利?兵者,诡道也,如果只知道在正面硬打硬冲,就算有百万大军也不够死的!” 赵黍有些恍惚,方才推演用兵,他全靠灵箫暗中相助,如果仅凭他自己,估计还真就是让麾下兵马愣头愣脑地往前进攻。 “陛下,贞明侯兵法推演获胜,应当再赐一枚仙果!”虚舟子言道。 “理应如此。”国主面露笑容,朝鸿雪客点头示意。 正当鸿雪客要摘落仙果,梁骁却忽然大声开口:“且慢!除了兵法战阵,我还要向贞明侯讨教一番!” 赵黍微微一怔,梁骁的好斗性情不减,他抬起血戟直指赵黍:“你不是说堂堂对阵么?方才只是推演兵法,可最后还是要落到一刀一枪的搏命厮杀。那此刻不妨再来一场斗法切磋,你若是胜了,再多得一枚仙果,如何?” 第117章 挥兵指天南 面对梁骁挑战,赵黍皱眉不语,降真馆首座虚舟子当众言道:“兵法推演已败,你梁骁就想靠着蛮勇气力争回一点颜面吗?” 丁首座也说:“将不可因怒而兴战,梁武尉在边关历战已久,应当明白这个道理。” 赵黍听得出来,这两位馆廨首座明显是在维护自己。梁骁身为边关猛将, 久经厮杀,如果在斗法切磋中骤然下了狠手,就算有朱紫夫人布下结界,但稍有不慎酿成恶果,也是不是这几位首座想看到的。 然而梁骁并未有半点退却之意,他紧盯着赵黍言道:“旁人如何说不重要, 斗法切磋是为彼此各自印证,难道你连这种事也会怕?” 赵黍没有答话,其实他也在想,自己过去是否过于畏难惧事了?但凡遇到什么凶险强敌,甚至未必真是强敌,他第一时间也是想着如何逃避。 经过鸿雪客提点,赵黍发现自己心性尚有不足之处,无论是遇到强敌还是难事,畏惧之念并不足以解决眼前遭遇。 “神柯仙果不是你我说要就要的。”赵黍言道:“国中同道齐赴瀛洲会,我能受赐一枚,便觉惶恐。方才若非众人推举,实在不宜再多争胜。梁道友如果想要,另寻别人切磋,也能印证修为法力。” 这回赵黍并不是害怕,而是明白自己在这种面对面、缺少预先准备的状况下,恐怕不是梁骁对手。这场斗法除了是梁骁争强好胜之外,也是存了试探自己的心思。 赵黍看得出来,如今华胥国六家馆廨, 已经渐渐分成两派,而赵黍则被某些人视作制衡崇玄馆的关键。赵黍管不了别人作何想法,但是他并不打算跟崇玄馆斗下去。 可就见梁骁双眼精光一闪, 手上血戟不由分说扫掠而来。赵黍暗作防备,身上五色光华一闪,整个人平移倒退,轻易避开。 梁骁手中血戟不是凡铁兵刃,他久经战阵养就的一身凶煞之气,竟然能借血戟发出,似乎对护身术法有克制之功,连赵黍也感觉锋锐逼面、气机紊乱。 梁骁再度挺戟袭来,赵黍脚下一顿,稳住身形的同时,方才立足之地有金土双煞涌动,凝成尖锐石笋破土而出。梁骁脸色微变,血戟一抖轻易击碎石笋。 “住手!” 远处朱紫夫人清喝一声,结界之中凭空生出道道丝线,立刻缠缚住梁骁四肢与血戟,使其不得动弹。 然而梁骁奋起膂力,周身散发凶煞之气,似乎能挣脱结界束缚,勇悍程度可见一斑。 “瀛洲会斗法切磋与否, 当由各家首座商议,还轮不到你这个小辈自作主张!”朱紫夫人斥责一句,随后扣指一弹,梁骁的身形直接被甩出结界。 眼看梁骁要被甩出瀛洲岛,凶兽穷奇立刻振翅飞起,将梁骁勉强接住。 目睹此种境况的梁韬并未发作,仍旧捻须盯视着赵黍。梁骁正要发作,梁韬言道:“好了,此事暂罢。” 梁骁得了命令,立刻收起猖狂之态,持戟侍立梁韬身旁。 现场不少人见梁韬主动退缩,心里反倒有几分失望,他们原本就很期待赵黍与梁骁亲自下场斗法,不曾想梁国师本人也会有这种退让举动。 如此就免不得让人揣测,是否赵黍此人有什么厉害手段,连梁骁这等人物也难以匹敌,梁国师为了保住颜面,不得不命其收手。 “不曾想,贞明侯亦通兵法。”国主招手,示意赵黍上前,他笑容和煦,令人如沐春风:“朕早有耳闻,怀英馆杂科博学,今日总算见识到了。” 赵黍原本还在想如何解释自己通晓兵法,没想到国主轻而易举为自己掩饰过去,也正好替赵黍挡下许多闲言碎语。 “微臣不敢,方才推演兵法不过粗略为之,微臣谋略浅薄,难当大任。”赵黍很清楚自己的本事,他现在光是担任金鼎司执事这个位置,就感觉诸事繁难,如果再有更多提拔任用,他担心迟早有一天会露出大破绽。 国主微笑颔首,也没多说,望向鸿雪客拱手示意,对方剑指一挥,又一枚仙果落到赵黍手中。 如此一来,赵黍便成了这次瀛洲会上同时获得两枚神柯仙果之人,这种事情连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现下琅玕神柯还有三枚仙果,其中一枚当属鸿雪客,以作谢礼。”赵黍行礼退下后,国主言道:“剩余两枚,不知几位首座有何安排?” 按照上一次瀛洲会的惯例,晚辈弟子斗法切磋后,馆廨首座间还有一场论道。 只是论道这种事难分高低,往往是双方各述修悟精义。尤其是到了梁韬、张端景这等境界,各自领悟与修炼相契合,彼此几乎不可能说服对方。 眼下已至子时,正是琅玕神柯疏发清气最为鼎盛之时,也确实适合阐发道玄,以供一众同道参悟。 “陛下,臣认为,论道之举大可不必。”张端景起身言道。 “哦?张公何出此言?”国主问。 “如今九黎国侵扰犯边,臣等坐而论道无益于事。”张端景望向梁韬:“既然梁首座施妙法以推演战事,那各家馆廨不妨遣门人弟子前往蒹葭关,亲临前线,挫败来犯之敌。以待日后战事稍缓,论功行赏时再赐下仙果。” 朱紫夫人也在旁言道:“若是以昆仑玉匣收纳仙果,可保仙灵清气不散不失。” 国主微微点头,于是环顾在场各方:“诸位觉得如何?” “陛下圣明!”几名馆廨首座对视一眼,齐声应和。 眼下唯有梁韬默然不语,没有这位梁国师发话,朝野许多事都周转不灵,所有人都在等他表态。 “仙果作为战后论功赏赐,老夫并不反对。”梁韬问:“只是不知,国主打算派遣何人为主帅?” “军国大事,明日朕召集廷议,届时再论不迟。”国主并不打算在瀛洲会的场合谈论具体军政要务。 “也罢,既然陛下主意已定,老夫也不好强阻。”梁韬言道。 谷鯼 “既如此,瀛洲会便告一段落。”国主起身向众人拱手:“今日一会,愿诸位长生可期、仙道不远。十二年后琅玕神柯结成仙果,朕希望与诸位再续仙缘。” 赴会众人也都起身行礼,鸿雪客剑指连扫,自己摄走一枚仙果,朝国主略一拱手回礼,兀自踏空飘然而去,转眼消失于夜幕星河之间。 剩余两枚神柯仙果由朱紫夫人带走,随后她与国主一同登上飞舟,离开瀛洲岛。 岛上各路修士也相互道别,一些修士也彼此约定,瀛洲会短短一遭,肯定各有领悟。 崇玄馆这回虽然得了三枚仙果,梁韬率众离开之时,却只有少数人恭送。梁骁离开前远远望向赵黍,似乎对那一场缺失的斗法耿耿于怀。 赵黍没有理会梁骁的目光,或者说他此刻根本无暇顾及。 这次瀛洲会上,风头最盛之人就是赵黍无疑,好几家馆廨都簇拥过来,纷纷前来祝贺。 “贞明侯一人夺得两枚仙果,可谓是瀛洲会开创以来首例。”丁首座言道。 “哦?我是首例?”赵黍问:“可崇玄馆这次不也夺得三枚仙果吗?” 虚舟子首座上前,斥骂道:“这哪里是一回事?崇玄馆仗势凌人,强取三枚仙果,行径与匪盗勒索无异!何况你贞明侯是仅凭自己一人之力,谁敢质疑?!” 赵黍躬身揖拜:“晚辈多谢两位首座。” 丁首座一甩拂尘,点头示意,虚舟子摆手道:“不必言谢!贞明侯乃是馆廨年轻修士首屈一指的人物,今日大放光彩,理所当然。” 张端景言道:“他不过初窥仙道,还谈不上首屈一指。虚舟子首座过誉了。” “张首座,谦逊稳重是好事,可太过谦恭,只会让那等小人以为我们软弱可欺!”虚舟子抬手遥指梁韬离开的方向:“崇玄馆忤逆君上,如今已是毫不避忌,还有梁骁那等骄兵悍将,完全不受朝廷节制,若是我等再不秉直抗拒,华胥国将大祸临头啊!” 降真馆因为梁韬而折损严重,虚舟子算是彻底与之决裂,只要稍有机会,他都要驳斥崇玄馆的一言一行。 这次瀛洲会,怀英馆、明霞馆、降真馆算是走到一块。赵黍清楚,自己这回能够夺得两枚仙果,并不完全是靠着自己的真本事。 第一枚仙果或许还是赵黍发挥科仪法事的功底,但他能够独自展现的前提,是两派馆廨首座针锋相对,而且这里面似乎存有梁韬暗中引导的用意。 至于第二枚仙果,赵黍感觉完全就是意外,灵箫精通用兵这事也超出了他过往认知。 现在回头再细想,梁韬搞出兵法推演这档子事,估计也是存了插手九黎国战事的心思,他原本应该是要让梁骁表现一番,好让梁氏子弟的势力延伸到蒹葭关,从而把持华胥国更多兵力。 赵黍的搅局或许超出了梁韬的设想,从他后面主动退缩,并未让梁骁继续与赵黍斗法来看,梁国师应该在积极思考应对之策。 可要是考虑到梁韬与张端景可能私下有所沟通,朝廷对九黎国正式用兵,显然是板上钉钉了。难不成这背后也跟梁韬的人间道国有关? “不论如何,我也要替那处海边渔村的百姓多谢贞明侯。”丁首座示意身后弟子捧着的那个陶瓮:“稍后我便以此法水救治当地百姓,也会对他们宣扬是贞明侯的功德。” 赵黍有点受宠若惊,他与丁首座素不相识,跟明霞馆这帮女修也少有往来,这回受了她的照顾,赵黍匆忙拜谢: “此乃丁首座功德,晚辈之名不必宣扬!若非丁首座留心民间疾苦,晚辈也难有尺寸之功。” “你不愿居功,也罢。”丁首座淡淡一笑:“只是来日到了蒹葭关,恐怕也容不得你逃避了。” 赵黍一怔:“丁首座这话什么意思?” “贞明侯觉得,稍后朝廷出兵,你会置身事外么?”丁首座问道。 赵黍只好回答:“晚辈不过金鼎司执事,对于战事军务一概……不通。” 赵黍忽然发现,灵箫的指点让他给众人留下一个截然不同的形象。 在外人看来,如今的贞明侯,既能孤身斩杀九黎国十余妖人,也能在朝堂上搬弄唇舌,轻易扳倒一个世家大族,既精通科仪法事、书符炼器,还熟知兵法,连边关将领都比不过他。 可是这些事情,又有多少属于真实的自己?赵黍发现,这些来自世间他人的看法,已经形成一股沉重的负担,自己的心思和想法,也不由自主地随波逐流。 所谓尘世污浊,未必仅是实在的污秽之物,也包括这些诱人偏离清静道心的外在牵累。 赵黍终于明白,为什么梁韬有那等仙家境界,却要以分身显露大众眼前。又或者说,那具分身不仅仅是梁韬内在心性的一部分,也是世人对这位梁国师的看法。 “不论如何,贞明侯未来注定会是华胥国栋梁之材。”丁首座一甩拂尘:“日后贞明侯若要造访明霞馆,我等必当扫榻相迎。” 赵黍脸色微变,丁首座这话也不算有错,只是明霞馆上下皆是女修,扫榻相迎这话怎么听怎么古怪。他也不敢胡乱猜想,只是躬身奉送明霞馆众人离开。 “这回崇玄馆吃了亏,他们恐怕要在别处找补回来。”虚舟子对赵黍说道:“贞明侯还是要多加小心。我们降真馆如今状况,恐怕帮不了太多忙。不过既然听说贞明侯精通科仪法事,日后但凡需要人手,只要派人来说一句,护持坛场这些小事,我们还是能做到的。” “晚辈谨记教诲。”赵黍回答。 只是有些话赵黍实在说不出口,他未来参与的科仪法事,偏偏就是与梁韬密切相关,真让降真馆帮忙,这位虚舟子首座若是了解实情,怕是要气到吐血。 恭送其他馆廨修士离开,赵黍长长出了一口气,他发现张端景一直盯着自己,小心翼翼地问道:“老师有话要说?” “此处不便,回金鼎司再谈。” 第118章 毁誉任人评 金鼎司中,张端景手提青玄笔,在木匣内壁书写符咒,随后将两枚仙果放在内中。 “如此便能够长保神柯仙果灵效不失。”张端景放下青玄笔,解释起来:“若要服食仙果,最好先用纯净朝露将其化为玉液。不过相比起补益真气、精进修为,神柯仙果最主要的灵效乃是护持生机命元、调和百脉气机。 万一你日后腑脏经络受伤, 寻常办法难以治愈,可以先服食一枚仙果,稳住生机气脉,再徐徐调治。所以你先将它收好,不用急于服食炼化。” “明白了。”赵黍在一旁端详片刻,将木匣盖上,又裹了一层符布。 “我封存仙果的方式,你看懂了多少?”张端景问道。 赵黍回答:“老师您用的是气禁之法,但不是直接封禁仙果本身清气流转,而是隔绝内外气机往来。与其说是禁制,倒更像是结界。” 张端景点头:“不错,禁制之法与结界有几分相通之处,你未来登坛行法之时,要记得提前设下结界,以防妖邪侵犯坛场。” 听这话时,赵黍想到了好几个情形,先是自己当初在星落郡祭炼金甲符,就曾经被现出狐妖原身的姜茹搅扰坛场,当时还要靠赵黍自己临机应变解决麻烦。 而另一个情形,便是开坛发动祈禳法仪,结果遇到杨柳君与傩面剑客,因为缺乏护持坛场的有效手段,降真馆修士被傩面剑客斩杀过半, 连赵黍自己都险些亡命坛上。 科仪法事虽然能够发挥出远超个人修为的术法效验,可是登坛行法的过程需要高度专注。哪怕是梁国师本人, 仗着修为精深短暂维持坛场法仪, 却也被神剑伤到分毫。 由此可见, 科仪法事本身也有凶险,行法之前必须要做好防备。 “老师,朝廷对九黎国用兵,难不成我也要参与其中吗?”赵黍试探道:“还是说,这是您跟梁国师商量好的事情?” “你为何会有此等想法?”张端景反问。 赵黍摇头:“我也说不清楚,只是有所察觉。” “如今形势,朝廷注定会对九黎用兵,有你没你并无差别。”张端景语气平和:“还是说你不想亲赴战场?” “不是。”赵黍回答:“若是朝廷有旨意,我定当遵循。” 倒不如说,现在的赵黍对于东胜都这个地方已有几分厌弃之感。在此地一年的经历,虽说赵黍修为法力精进不少,但他已经积累了太多尘世污浊,难以甩脱。 “角虺窟封印难以为继,内中角虺妖王即将脱困而出,九黎国也是为此蠢蠢欲动。”张端景言道:“朝廷今番用兵,便是要为日后斩杀角虺做好准备,但要先将九黎国兵马拒之门外。” “角虺窟?”赵黍不解:“斩杀角虺,应该也是由老师您这样的高人来做, 似乎与我关系不大。” 张端景言道:“你可还记得角虺窟的来历?” 赵黍点头说:“据说是一位东海隐修祭出仙家法宝, 裂地成窟,将攻袭华胥国的雨师妾部与万千蛇虫封镇内中。” “年深日久,如今那仙家法宝已经与周围山川融为一体,封镇之力自行瓦解。”张端景言道:“只不过角虺窟一旦重见天日,彼处将成一方福地。而华胥与九黎交界之地,也多有鬼神妖精杂处山林。” 赵黍听明白了:“梁国师是打算斩杀角虺后,占据天成福地,然后让我去布置坛场?” “应是如此。”张端景看向赵黍的眼神多了几分凝重:“不过,你是从哪里学会兵法的?馆内虽也收纳了几部兵书,但那不过是书上学问。” 赵黍迟疑不语,他知道自己在瀛洲会上的表现过于离奇了,灵箫的帮忙反倒让他无法自圆其说。 “你是不是又想说白额公?”张端景问。 赵黍不由得紧张起来,看来自己这点本事还是瞒不住老师,他在心里几次呼唤灵箫,偏偏瀛洲会后,灵箫便再度沉寂不语,赵黍想问也没处问。 “神真不降尘浊之体,侵附肉身者,多为精怪邪祟、耳语惑人。”张端景言道:“古墓残魂积年通灵,或许得知诸般故旧之事,尤擅以仙缘之名蒙骗世人。” 赵黍没想到老师会说出这番话,或许他认为赵黍在白额公洞府中遇到的,并非灵箫这种高真上仙,而是邪祟妖鬼之流,担心他被妖邪所惑,乃至被侵占肉身。 “老师,我这个样子,像是被妖鬼邪祟侵附肉身么?”赵黍问。 “撤去护身术法,我要一探究竟。”张端景语气不容置疑。 赵黍无奈,只得照做。就见张端抬起手掌按在赵黍头顶,一股热流由上而下流注全身百脉,片刻之后才缓缓退去。 见张端景眉头舒展,赵黍就猜到老师并未发现灵箫的存在。不由得想起灵箫曾言,她藏身于脑中九宫最深处的玉帝宫,那是连妖邪夺舍都不会深入的程度,估计就是因此躲过了老师的查验。 “我的兵法是从韦将军那里学来的。”赵黍不得已,从房间中找出韦将军撰写的兵书,同时解释说:“而且说实话,梁国师搞的那套兵法推演,与真正的战事相差甚远,我赢了梁骁纯属侥幸。我甚至怀疑,梁骁是故意输给我的。” “何出此言?”张端景问。 赵黍回答说:“如果梁国师希望我去角虺窟给他布置法仪坛场,那必定要我离开东胜都,去往两国交战之地。而只有展现出我熟知兵法的本事,届时就算梁国师不提,国主也会乐得派我去往蒹葭关前线。” 还有一句话赵黍不曾说,那就是他猜测灵箫也洞悉了梁韬此举背后用意,所以特地开口提点,让这一局顺理成章。 梁韬或许暗中示意梁骁要输给赵黍,灵箫的提点则是让赵黍赢得更顺利,这一点应该超出梁骁的预料。 谷覤 所以梁骁在最后一反常态地出手,想要试探赵黍的真实本领,可这也被朱紫夫人和梁韬阻止。 “你也打算离开东胜都?”张端景问道:“你不想继续担任金鼎司执事?” 赵黍苦笑道:“老师,如果我只是金鼎司执事,那或许并无烦恼。但我很清楚,自己能有如今地位,是各方刻意安排的结果。” “身在红尘,能洞照尘障,很难。”张端景沉默良久。 “再说了,我来到东胜都后的种种作为,也使得许多人心生怨怼。”赵黍言道:“我听那些馆廨生说,金鼎司中的符兵祭造事务,有不少被摊派到怀英馆中,老师可知晓此事?” 张端景点头:“以符兵祭造为术法功课,此举能巩固既往所学,这本就是你当初的提议。” “可是馆内众人似乎不太乐意。”赵黍无奈说:“他们嫌弃如此劳心劳力之举,认为我跟老师您将怀英馆视作私产,把馆廨生当成随意驱役的奴仆。” 张端景皱眉沉思,片刻后才说:“即便有修持术法的资质,也不代表有向道坚心。” 赵黍不免问道:“老师,朝廷设立馆廨之制,明面上虽然说是为广开仙途接引世人,但切实所求恐怕不是如此吧?” 张端景则说:“我明白你为何有此想法,你是觉得馆廨后辈总是妄想一步登天,于仙道上有大成就,却对眼前实务不肯用心尽力。而这皆因馆廨有仙道之名,却无仙道之实。” 赵黍叹了一口气:“其实我也明白,华胥国馆廨之制,乃是效法崇玄馆而设。崇玄馆仙道传承完备,又有梁国师这等仙家高人,馆廨修士自然多以仙道为望。若是仅以术法为务,难免显得馆廨之制轻道而重术。” “大道无所依,又岂是一句重道轻术能有所悟?”张端景之说:“你不必多虑,我同意将符兵祭造事务设为功课,不仅是以此考校术法,也是用来探明一众馆廨生的心性。 若是连这点琐碎实务都不能坚持下来,术法之功也难见精进,更遑论修仙学道!” 赵黍则说:“只是如今不止馆内后辈,连金鼎司内的同道也开始有埋怨之语了。或许是我往日催逼太紧,一些馆廨同道来到金鼎司这段日子,尘劳缠身,修为法力难见精进,加上我受国主青睐重视,他们或多或少生出嫉恨之意。” 张端景皱眉道:“他们来金鼎司办事,除了丰厚月俸,平日里补益外丹、服食饵药一概不少。加之身在东胜都,所得比起在怀英馆时要多出不少,闲暇之时也能去往瀛洲岛涵养清修。如此还有何不满?难道非要人人封侯不成么?” 赵黍无话可说,张端景安慰道:“旁人作何想法,你不必太过在意。身居高位,难免毁誉加身。若想仙道之上有所精益,要谨记——外荣辱、忘毁誉、明得失。” “我记住了。”赵黍点头说。 “馆廨生的情况我会留意。”张端景言道:“有些人心生懈怠,也不能一味迁就。” 张端景施教严苛,馆廨之中每月都有考校,以前赵黍也经历过。如今回想,要是没有老师频频点拨,自己恐怕也会放纵怠惰。 眼看天色将明,张端景准备入宫参与廷议,商讨出兵事宜。赵黍如今身为金鼎司执事,虽然还没有资格参与廷议,却也要随时准备受国主召见,因此张端景带他来到羽衣阁,暂作等候。 得知赵黍在瀛洲会上夺得两枚仙果,几位羽衣阁女修先后前来探问,她们给赵黍奉上茶点,一帮人叽叽喳喳聊得热闹,赵黍却觉得烦心。 “灵箫上仙,你若是听见了,能不能回一句话。”赵黍在脑海中问道:“瀛洲会上,你突然出言提点,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不是想明白了么?”灵箫终于再度开口,语气冷淡:“梁韬有意设局将你调出东胜都,我不过顺手而为。” 赵黍却说:“我不信,以你的境界,怎会不清楚贸然出手帮我,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既然兵法推演一事,梁韬有意让我表现,你就更不用出手了。哪怕我输给梁骁,也不丢脸。” “你不懂。”灵箫言道:“鸿雪客和梁韬已经有所察觉了,他们显然看出你身后有仙真指点。” 赵黍心下微微一惊,随即仔细回想,也不得不承认。如果说自己精通科仪法事,能够引来梁国师的关注,那么鸿雪客亲自出手试探自己,就显得有些突兀离奇了。 “我要是再没有一点表现,很难说鸿雪客与梁韬会作何举动。”灵箫言道:“我出言指点,正是要让梁韬有所警觉。他既然知晓你背后有仙真暗助,未来行事便会有所忌惮。” 赵黍恍然大悟,自己之所以要帮梁韬布置科仪法事,说到底还是慑于其仙家法力,就算能在口头上偶尔占些便宜,可自己的生死总归是被梁国师拿捏在手。 如今灵箫出手,尽管并不能立刻缩小赵黍与梁韬的差距,但只要让对方心生忌惮,赵黍的处境便会安全许多。 “老师方才怀疑我是否被邪祟侵附肉身,所幸没有找到你。”赵黍叹气说:“你突然出手,我根本没想好怎么应付对答。” “我既然出手,很清楚会引起何种后果。”灵箫毫不讳言:“张端景让你配合梁韬布置科仪法事,其背后定有图谋。他恐怕是要借你之手,让梁韬麻痹大意。” 赵黍不太喜欢灵箫这样评价老师,可是难得她重新跟自己对谈,赵黍也不敢顶撞,唯恐再次惹恼了灵箫。 “怎么不说话?”灵箫冷哼道:“我清楚你的性情,一定是觉得我危言耸听,败坏你老师的清誉。可是他自己都教你不要在意旁人毁誉,你又何必替他多想? 你心中认定张端景乃是品行无亏、道德无瑕的圣人,我则说,大可不必!来日若是张端景有阴谋之举,你一时难以接受,恐生悲愤而蒙蔽道心。倒不如早早舍下那点固执念想,坦然面对。” 赵黍转而言道:“你这么说,我倒是要问一句,你为何精通兵法?” “你在质疑我?”灵箫反问。 “是。”赵黍语气诚恳:“以前我不问,是因为我没多想。我可以帮你找到真元锁、回返洞天,但我不希望你对我有太多隐瞒。” 第119章 克己复祭礼 赵黍过往对于灵箫,尽管偶然有过言语上的顶撞冒犯,可是从未有过发自心底的质疑。 说到底,一位仙真寄寓脑宫深处,又是传授仙法、又是指点修炼,到了孤寂忧虑之时还有人交谈,排解愁思, 赵黍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可这一回他是真的接受不了,灵箫眼下并非独立于世的高真上仙,而是寄托于赵黍脑宫,她要算计别人,注定要借助赵黍的言行。 “鸿雪客与梁韬或许不能断定你的状况,但我可是活生生站在他们面前的。”赵黍质疑问道:“如果他们为了引出你这位潜藏不现的仙家高人,直接对我动手,你又能帮我多少?” 灵箫的反驳也不客气:“你非是仙家,自然不解此间玄妙。梁韬他们既然察觉到你背后有仙家相助, 若是直接对你动手,等同与你身后仙家为敌。贸然与身份不明、来历不清的仙家高人敌对,恐会招致无端凶险。 一块石头静置在地,无害于人。可要是将其悬于头上十丈,任谁也要心生顾虑。张端景教过你,隐遁之妙在于留有余地,那我现在也告诉你,这种悬石在上、变化不测,既是给你我留下转圜余地,也是牵制梁韬心思算计的办法!” 赵黍则说:“我要是梁韬,肯定不会自己出手,崇玄馆和永嘉梁氏这么多人,随便派个人来就能慢慢试探出我的深浅。甚至未来将我调到前线,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试探!” “奇正相生,如循环之无端, 孰能穷之?”灵箫言道:“块垒木石在四时岁月流转下尚且有变,你还能毫无一点变通么?梁韬派人来试探,你该怎么对付就怎么对付,你要是连这点手段都没有,也别想着找回真元锁了!” 说到真元锁,赵黍心里就不禁烦闷,自己来到东胜都一年了,几乎是最初就跟安阳侯提出要找回此物。 安阳侯声称自己在崇玄馆中有相熟之人能够帮忙,结果一年下来什么动静都没有,赵黍不得不怀疑对方是否故意拖延。 “这些话你可以事先跟我说。”赵黍语气凝重:“如此一来,我也好做足准备,不至于应事仓促。” “没有亲身体会,难有真正体悟,事先说了反倒不好点破关窍。”灵箫说:“鸿雪客现身那一刻,我就知道他察觉到仙真气象。那时候我贸然出言提醒,你若是矫饰伪诈,反倒会被对方看穿。” “你藏在脑宫最深处,鸿雪客也能发现你吗?”赵黍讶异道。 “仙真气象迥异凡俗,你未成仙,自然不清楚。”灵箫言道:“只不过鸿雪客应当还不能洞察实情, 梁韬法力虽广,但境界还差一线, 他估计是在瀛洲会上才察觉异状。 至于张端景,他尚未能发现我的存在,但他应该能听出你的蒙骗话语。无非是身为尊长,他没有深究到底,给你留下余地。” 赵黍默不应声,他在老师身边这么多年,自己那点心思话术,估计还真不能瞒过他。但老师确认自己没被邪祟附体之后,却选择了不再追问。 …… 在羽衣阁待了大半天,赵黍终于等到国主召见的旨意,他稍稍整理衣冠,跟随宦官进入宫城,来到一处避暑水阁中面见国主。 国主坐在竹榻上,仪态宽松,示意赵黍不必行礼,问道:“等了许久吧?” “陛下召见,微臣理当肃正以待。”赵黍回答。 国主摇头微笑:“总归是让你空耗时辰,你我君臣单独相见,就不必扯那些文绉绉的话了。这次找你,就是想问问,你是否愿意前往蒹葭关?” 同样是边关军镇,蒹葭关可不像拒洪关,彼处山穷水恶,每逢春夏两季烟瘴弥漫山林,天色昏暗之际更有精怪妖邪出没,为祸乡野,防不胜防。 因为蒹葭关境况恶劣,当地戍卫兵卒有不少是犯罪充军的刑徒,馆廨修士若是有所派遣,都不乐意去蒹葭关一带。 “陛下,如今蒹葭关一带战况如何?”赵黍没有立刻回答。 国主也没有责怪,而是从手边抄出一份邸报,递给赵黍说:“不太妙,蒹葭关墙高沟深,暂时能够守住。但现在已经有豕喙民翻越山岭,袭扰关城后方村寨的消息。” 赵黍这才知道,真正的战事远不是梁韬那套兵法推演如此轻松随意,不会一上来就是双方兵马摆开架势相互厮杀。 “如今最麻烦的还不是九黎国袭扰,据探子来报,九黎国兵马大部仍屯驻在武罗镇。可是蒹葭关那帮充军刑徒,似乎存有不轨之心。”国主皱眉道:“万一刑徒成群作乱,让九黎国捉到可乘之机,华胥国南方大门赫然洞开,届时将生灵涂炭!” 赵黍点头不止,说道:“既是如此,应当对刑徒严加管束。而且朝廷要另外调派兵马进驻蒹葭关,弹压乱局、重整防备。” 国主脸上浮现出欣赏表情:“廷议最后也是这个结果,朕已经让韦将军率领新军赶赴蒹葭关了。哦,你兴许还不知道,新军正式定名为武魁军,取武中魁首之意。” “好寓意,陛下文思斐然,微臣敬服。”赵黍赶紧说。 “你这马匹可拍错了。”国主笑道:“武魁军此名是大司马想的。” 赵黍脸色一僵,只得苦笑以应。 “你还没回答朕的问话。”国主又说:“你是否愿意前往蒹葭关?” 赵黍拱手回答:“陛下有命,微臣定当遵旨!” “你这是把皮球踢回来了。”国主摇摇头,手执团扇遥指赵黍:“朕是问你自己是否愿意,不要扯什么君命圣旨。” 国主的宽和倒是出乎赵黍预料,于是回答:“微臣还是愿意去的。” “哦?这是为何?难不成觉得金鼎司执事这个位置不好出人头地?”国主问。 赵黍笑答:“倒也不是,只是九黎国都打到门前了,难道还要视而不见吗?为国杀敌、为民纾难,身为馆廨修士,深受国恩,此事责无旁贷。而且……” 谷瞙 “而且什么?” “东胜都虽然富庶,却也过于安逸了,容易让人不思进取。”赵黍不好意思明言都城之地人心杂乱,在这里待得久了,肚子里就剩下朝堂间的心思算计,连赵黍自己都烦了。 国主微微叹气:“确实啊。瀛洲会上梁骁公然冒犯,朕虽不喜,却也觉得像他这种人才有昂扬向上的意气。你想要去边关,朕很欣慰。” 赵黍低头拱手,也不敢多言。国主笑道:“不必拘束。你既然想去蒹葭关一展拳脚,那金鼎司的公务怎么办?你身为执事,也要给朕一个办法,否则不能放你走啊。” “陛下,金鼎司开设近一年,章程已备,有没有微臣居中执事,其实并无太大差异。”赵黍说:“而且武魁军既然开赴蒹葭关,军中所用的符兵符箭若要补充,最好也是就近安排人手处置,微臣随军前往,把金鼎司公务带过去,也算恰如其分。” “这样也对。”国主颔首道。 “另外还有一事,要禀告国主。”赵黍说:“微臣在东胜都远郊的那一处田庄,实在是照应不来。但是想到金鼎司也需要很多匠人协助,于是微臣打算将那处田庄献出,专为金鼎司而备。一来田庄佃客能多一项生计,二来田庄所产也可充实国帑,补贴司内修士禄米俸银。” 国主听到这话,盯着赵黍眨眼半天。 “陛下,微臣难道说错话了?”赵黍问。 “我华胥国还没有过一位把田庄土地吃进肚子里,还能吐出来的人。”国主不由得感叹道:“公忠体国这话,放到你身上感觉都不够用了。” 赵黍则回答说:“陛下,那些豪门巨室之所以能够霸占田地、大肆兼并,有赖于远近族亲群聚而居,人多势众,田产庄园也能由族亲照料看顾。 而微臣孤身一人、举目无亲,就算得了大片田庄产业,也无暇照料,何况还有金鼎司的公务。” 国主没有太关心田庄,聊起别的事情:“你这举目无亲可不行,还是要成家立室,也能有人为你分忧、料理家务。你是否有心怡女子?若是对方尚未婚配,朕也能出面做主。” “陛下。”赵黍赶紧回答:“微臣无心于此,就不必耽误他人了。” 国主沉默良久,随后颔首:“也罢,你既然这么说,朕也不强迫。田庄的事情朕会安排专人妥善处置。你这几日就稍作准备,待朕拟定旨意,派遣修士前往蒹葭关,你也当位列其中。” 赵黍躬身告退,片刻后朱紫夫人现身水阁之中,国主轻摇团扇,说道:“老师,赵黍此人确实难得。多加栽培,将是我华胥国的栋梁之材。” 朱紫夫人则轻轻叹气:“赵黍的确是可造之材,但万一日后心怀异志,我们恐怕没有节制他的办法。这种举目无亲之人,牵挂亦少,作乱为祸更是毫无后顾之忧。” 国主皱眉道:“老师为何对赵黍怀有如此疑虑?他是张公的学生,足可信任。” “赵黍此人与张端景一样,忠于理而非忠于君。”朱紫夫人提醒说:“张端景尚且要照顾怀英馆,而赵黍则变本加厉。他能尽舍田庄财帛,于红尘俗利一无所求,其人所图定然不小。” 国主则说:“听辛台丞说,赵黍祖上是天夏朝的赞礼官。我记得赞礼官要求检束身心、克制性情,方能在祭礼教法一途上有所成就。赵黍显然是得了真传的,加上张公严苛施教,他无心尘俗之利,不足为奇。 赵黍这种人强求不得,倒不如顺着他的求道忠理之心,让他效力奋命。既然赵黍自己愿意前往蒹葭关,朝廷也正好缺少率先垂范的馆廨修士,那就让赵黍去吧。这种不用丰厚赏赐便会奋命的人,可是难得良材。” …… “世侄你要前往蒹葭关?” 赵黍正在贞明侯府内中收拾东西,提前得知消息的安阳侯匆匆赶来询问。 “边关战事告急,韦将军已经率武魁军先行开拔,我作为金鼎司执事,也总不能一直留在东胜都吧?”赵黍回答说。 安阳侯摇头道:“武魁军那边如果要人帮忙,金鼎司额外派人就好,又何必让你去?” 赵黍则说:“金鼎司祭造符兵符甲,本就是与武魁军匹配,将士在前线厮杀,军器兵甲若要修缮维护,我这个金鼎司执事若在近旁,自然能免去许多麻烦。 另外,前线可能需要用到的法物灵材,我已经列出清单,还需世叔在东胜都做好筹备,派人往前线送去。” 赵黍递出好几本簿册,另外言道:“石火光会留在都中,但他不擅人事往来,希望世叔帮我多加照拂。” “这我知道。”安阳侯连连叹气。 此时就见石火光从一旁捧来木匣,上面贴着符咒封条:“这里面有一块灵文神铁,已经在馆内百器院的五方迎灵坛祭炼了足足一年,采摄周天气数,气机灵韵圆融完备。” 赵黍当初在铁公飞升后带走的一批灵文神铁,放在怀英馆中一直没有处置,当时他让石火光帮忙料理,自己几乎要忘了还有这档子事。没想到一年过后,石火光真的拿出了成果。 “五方迎灵坛本来就是你祖父来到怀英馆后所设,也契合你的修炼根基。”石火光解释说:“神铁祭炼完备,你或许可以试着以自身气机勾连灵文。此物好比尚未成型的坯料,若要将其炼成法宝,还要你继续用功。” “我记得了。”赵黍接过木匣,手上心底都感觉沉甸甸的。 “你真要去蒹葭关?我听说那里很凶险。”石火光不免担忧问道。 “战场自然是凶险的,可若是人人都龟缩不前,待得未来局势糜烂得无可救药,所有人都要身陷兵灾之中,那时候凶险更甚,局面更难挽回。”赵黍长舒一口气: “如果是以前,我估计也不会有这种心思。这两年经历得多了,明白有些事情,总归要有人去做。我并非被谁强迫,而是自己主动请缨。” 石火光听到这话,老迈面容浮现一丝惆怅:“你……越来越像你的父亲了。” 第120章 弃业赴沙场 被人说像自己的父亲,这话听起来并无错处,但赵黍清楚,石火光一直不希望自己身赴险境,唯恐赵黍步其父后尘。 “我跟父亲不一样。”赵黍拍了拍石火光肩膀:“我会照顾自己的,你且放宽心。你就把这座侯府当成自己家,我已经让这里的下人都听你调遣。” 石火光垂头应声, 赵黍有些无奈,这位照顾自己颇多的长辈,其实比自己更不适合东胜都这个地方。 “我城外还有一处庄园,临走之前要先打理一下。”赵黍正要离开,半途转而望向安阳侯,问道:“世叔, 另有一事, 白额公洞府的那枚玉琮法宝, 近来可有消息?” 安阳侯微微一怔,反应极快:“崇玄馆如今变数重重,世叔结交的人手也不好探听具体情况……这样吧,世侄去蒹葭关时,我尽量打通崇玄馆里的人脉关节,一有消息就联络你。” 赵黍面带笑容,躬身揖拜:“即使如此,便有劳世叔了。” 离开贞明侯府,赵黍没有骑马乘车,也并未带上奴仆随从,孤身一人离开东胜都,他腰悬绶带,也没有戍卫兵丁敢拦阻。 赵黍步履轻健如飞,即便没有刻意提纵身形,举手投足间也不见仓促,但衣袂飘飞、绶带当风, 其速尤胜奔马, 身后没有扬起丝毫尘土,宛如画中羽客。 当赵黍来到一条郊野河塘边上,正欲飞步凌波,却见对岸有一道悍勇身影,手擎血色长戟,任由晚霞斜映,好似祠中神将。 “梁骁?”赵黍停下脚步。 “是我。”梁骁抬眼说道:“等你许久了!” 赵黍问道:“不知梁道友有何指教?” “为了弥补瀛洲会上欠缺的那一场切磋!”梁骁战意升腾:“我说过,想要与你较量一番。瀛洲会上牵扯众多,好不烦人!如今地处荒郊、天色渐暗,路人稀少,无论谁胜谁负,都不会被传扬出去。” “道友倒是想得周全。”赵黍言道。 梁骁眉头一抬:“你是答应了?” 在东胜都经历一年,赵黍从未有今日这般心念通达。当即深纳一气,百脉蓄功,振袖扬手,青玄笔已然在握,朗声道: “请指教!” “好!”梁骁狞笑高喝,随即周身血芒如火,手中血戟缠上一团暴烈气机,隔空扫掠,面前河水被气机牵动, 扬起汹涌浪涛,扑面袭来。 赵黍毫无惧意,青玄笔一勾一挑,打出几点霜白之气,迎面浪涛乍然冻成冰山。 可冰山咔咔作响,转瞬炸裂,梁骁手持血戟,飞身一击砸碎冰山,血戟搅动,将大小冰块抟成锥刺,纷纷射向赵黍。 赵黍似早有预料般,左手一抬,掌心气禁符灵光一闪,定住百十冰锥与梁骁身形,五指连弹、隔空拨弄,冰锥掉转方向逆袭而回。 “来得好!”梁骁暴喝一声,血芒大作,挣脱气禁束缚的同时,抡动血戟,登时狂风怒卷,裹挟河水翻飞,将冰锥纷纷打散。 赵黍提笔虚引,借狂风之势,将更多河水聚引至梁骁周围,意图使他难以为继,并将数道金煞刀芒化入滔滔水浪之中。 梁骁久经杀伐,哪里看不出赵黍用心,他奋起神威,血戟之上暴烈气机隐见龙形,竟是破了赵黍御水法力,将河塘之水尽数抽出,化作一尾蛟龙,携骇人洪威,摧堤岸、破田圩,将周遭块垒木石碾成碎渣! 赵黍讶异之余,并非慌乱失措,寅虎令自袖中飞出,迎风暴涨,化现神虎真形,啸声藏锋、大力制邪,漫天金风如刀山过境! 登时河塘岸边,龙虎相争、各逞威能,蛟龙扫尾有翻江倒海之势,猛虎扑剪含地动山摇之功。方圆数十丈的地面上再无寸尺完好之物,周遭泥土翻飞不止。 龙虎交战之威激起重重气浪,横扫四面八方,若有凡夫在侧,定然灰飞烟灭。 而在龙虎酣战之中,竟有一小块空地,宛如风暴中心,梁骁手持血戟大开大合,招中藏术、式中蕴法,朝赵黍连连攻来。 反观赵黍,手中青玄笔五色光华凝炼,只在咫尺之间勾勒虚点,封住周身数尺,将梁骁的攻击接连挡下。 而梁骁只觉得手中血戟与双足越发沉重,赵黍不知何时朝地上打了一道符咒,土煞涌动,让梁骁渐感四肢不便。 “雕虫小技!” 梁骁血戟猛然顿地,运起凶煞之气破去术法,赵黍抓准时机,青玄笔连划,金煞凝成肉眼可见犀利刀芒,分别斩向梁骁周身各处。 谁料梁骁不避不退,凭借肉身体魄硬接金煞刀芒,只留下几道浅浅血痕,随即趁势抡戟,觑准赵黍提运真气的空隙,意图将其重创。 然而血戟过处,赵黍身形化作点点光毫消散。梁骁一惊,察觉杀机临身,本能反手一戟,打破掩形幻术,锋芒直抵赵黍胸膛,可同时也有三道金煞刀芒横在梁骁咽喉要害。 两人同时站定不动,周围龙虎交战随之停息,蛟龙散成满地泥水,神虎真形遍体斑驳。 “你觉得我们两个谁会先死?”梁骁持戟不动。 “梁道友铜皮铁骨,我的术法恐难顷刻致命。”赵黍直言。 梁骁则说:“你有法宝护身,我的血戟未必能一击洞穿。” “那就算是平手?”赵黍语气平静。 “你还有一头老虎。”梁骁抬眼一瞥。 赵黍露出笑容:“我法宝多,算是占了便宜。” “你用得起,这也算本事。”梁骁缓缓挪开血戟,赵黍也撤去术法。 两人再度对视而立,梁骁拧了拧肩膀脖颈:“斗了一场,也算松开了筋骨……你方才那一手,莫非是《金水分形法》?” “不错。”赵黍点头。 “几乎是一瞬间就用分形之身接下杀招,崇玄馆里能练到这个程度的,也没几个了。”梁骁拄戟遥望地肺山方向。 “道友谬赞。”赵黍收回寅虎令,拱手回答。 “啧,假惺惺。”梁骁一摆手:“听说你要去蒹葭关?” 赵黍无奈笑道:“国主尚未降旨,消息便传得路人皆知了。” “我原本以为除了我们崇玄馆,其他馆廨都是一群无能废物,若是把边关军务交给此辈,迟早亡国。”梁骁打量着赵黍说:“现在看来,怀英馆也不全是废物。” 梁骁这人虽然猖狂跋扈,但性子率直,赵黍与之交手一番不落下风,先前敌意与轻蔑立刻消去大半。 “梁道友也是为国守边,远比我辛苦。”赵黍言道。 谷力 “我乐在其中,不用别人安慰!”梁骁像是打发人离开般摆手示意:“首座在庄园里等你,过去吧!” 赵黍就知道,梁骁不会无端拦阻自己,能够料准自己往来去向,也只能是梁韬本人了。 与梁骁告辞之后,赵黍步水凌波来到福地庄园。此时天色已暗、月华高悬,就见院内有一枚丹丸飘悬不坠、提溜乱转,丝丝月华清辉被摄入丹丸。 赵黍悄然而入,正好看见一头牛犊般大小的赤狐,正对月吐珠。这狐狸毛发油亮,大尾巴随着灵动气韵微微摇摆。 不过这狐狸一见赵黍,好似受惊般立刻将丹丸吞回,嘤嘤几声飞快溜走。 “这……是姜茹?”赵黍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姜茹这么害怕被人看见原身,当初她不还是以原身之貌袭扰过自己的坛场么? “来了?” 梁韬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他换了一身正经的紫袍玉冠,坐在古木树干上,双目含光盯着赵黍。 “国师大人。”赵黍抱拳拱手:“方才梁骁拦路,是您的意思?” “还真不是。”梁韬回答说:“这小家伙打打杀杀惯了,但凡看见有能耐的,都要上去试试身手。我在瀛洲会上拦了一次,结果他根本不给我好脸色……世风日下啊,我这老脸可往哪儿搁?” 赵黍忍俊不禁,梁韬真容兰芝玉树、俊逸非常,这种自嘲之语真是把赵黍逗笑了。 “恐怕不止如此吧?”赵黍笑问:“瀛洲会上的兵法推演,梁骁应该也是故意输给我的?像他那种人,调兵遣将也太一板一眼、不知变通了。” 梁韬闻言,身形飘然落下,目光带有几分审视:“我的确是让梁骁故意败兵,但不曾想,你赢得精彩。不知是何方高人指点?” “家父是军中校尉,我通晓兵法也不足为奇吧?”赵黍见梁韬笑而不语,于是又说:“国师大人究竟要问什么?不过最好是问些我能够回答的,我不能回答的,那就是不能回答。” “你在说废话。”梁韬言道。 “是不是废话,国师大人心中有数。”赵黍明白,梁韬怀疑他身后有仙家高人暗中扶助。而正如灵箫所言,梁韬并没有贸然动手逼问的意思。 所以赵黍干脆借梁韬的猜疑顾虑,暗示自己的确有仙家高人相助。 梁韬隼目神光逼人,试图要看透赵黍。此时灵箫在赵黍脑海中言道:“直接跟他索要真元锁。” “啥?”赵黍面不改色,在脑海中问道:“这太冒险了吧?” “现在梁韬半信半疑,只有给他指明方向,他才能笃定你身后有仙家相助。”灵箫言道。 赵黍心念把定,同时略作思忖,开口说:“国师大人,你在瀛洲会上一通布局,是否要让我顺理成章去往蒹葭关?” “张端景告诉你的?”梁韬问。 赵黍点头:“我听老师说,角虺窟封印即将瓦解,而除了准备斩杀角虺妖王之外,角虺窟也会化为一处福地,估计那里便是作为法事坛场之一?” “既然你这么清楚,我也不必多费口舌了。”梁韬泰然言道:“另外提醒你一件事,九黎国此次进犯,其中一个原因便是要解救这条角虺妖王。” “我修为浅薄,对付妖王这等大事,还轮不到我出手。”赵黍说:“但国师大人好像忘了一件事,历来请人布置科仪法事,都是要奉上法信的。” 梁韬露出一丝好奇:“法信?有了解忧爵和这片福地庄园,你还要什么?” “白额公洞府里面的法宝奇珍。”赵黍说。 梁韬微微挑眉:“你要那些东西作甚?” “首先,白额公洞府本来就是我们怀英馆先发现的,是你国师大人强夺过去。”赵黍说:“此外,内中有一件法宝,与我有缘,其形如玉琮,不知国师大人是否见过?” 梁韬没有立刻回答,双眼幽光流转不知作何想法,片刻之后才说:“原来如此……但你怎么保证拿了东西不会远遁而去?” “我自认为还逃不出国师大人的手掌心。”赵黍笑道。 梁韬却说:“这可未必。” “那我要如何才能让国师大人满意?”赵黍问。 “简单,待得科仪法事布置完毕,法宝自然奉送。”梁韬直言:“此事不容讨价还价,你要么答应,要么就此转身离去。” “一言为定。”赵黍也十分坦率。 梁韬拂袖飞走,转眼不见踪影,风中留下话语:“那我也多劝你一句,不要耍小聪明。” 赵黍暗自松了一口气,即便灵箫言之凿凿,可是要诱骗梁韬这等高人,他也难免紧张。 “这么急着走,他应该是去查验真元锁吧?”赵黍心下嘀咕。 此时就见姜茹从一旁走出,她身穿月白色襦裙,脸上略带几分羞涩,盈盈一礼:“拜见贞明侯。” “你跟我就不用扯这些了。”赵黍翻了个白眼。 姜茹微笑回答:“赵公子准许我留在这处福地修炼,小女子无以为报。” “是梁国师让你留在这里,不是我。”赵黍隔三差五才会来这处福地清修,平日里负责打理这里的人就是姜茹。 “不论如何,赵公子才是这座庄园的主人。”姜茹微微一笑,赵黍见她容光气色较之过去多添了几分明媚,因为梁朔之死而受波及的伤势显然已经全好,修为似乎也另有精进。 “我稍后就要离开东胜都去往蒹葭关,你……随你怎么弄吧!反正没个一年半载,我估计也回不来。”赵黍懒得计较了,自己这个劳碌命,给他什么福地道场也享受不了。 姜茹轻轻摇头:“我打算与赵公子一同前往。” “什么?”赵黍皱眉:“你是不是搞错了?我可不是去郊野踏青。眼下九黎国犯边,蒹葭关一带兵战凶危,比星落郡更为险恶!” “我知道。”姜茹望向赵黍的目光异常坚定:“赵公子放心,我不会拖您的后腿。何况两国交界之地妖物精怪众多,若是带上我,或许还有用处。” “是梁韬让你跟着我?”赵黍脸色微沉。 “是的。”姜茹一点头,随后抬眼直视赵黍:“但我自己也是有这个打算,希望赵公子成全。” “好吧,我就算拒绝了,你估计也会跟来。”赵黍无奈应承下来,另外说道:“还有,别叫我公子。难听死了!” “是的,公子。”姜茹掩嘴轻笑。 第121章 豕喙掠生民 一连串破空声传来,身子还来不及反应,几十枚圆石好似雨点般砸落,乡勇们没有盔甲保护,一个照面就被砸得头破血流、筋断骨折。 张延寿虽然未被砸倒,但是圆石轻轻刮过耳边,半张脸都火辣起来。 胸膛之下心头猛跳, 张延寿握着一杆长矛,两条腿好似灌了铅般,根本没法挪动。 “小心!又要来了!” 后方里尉喊声沙哑,张延寿的目光沿着身前牌手的肩膀望去,几十丈外,一帮顶着野猪脑袋的猪头蛮, 手里挥舞着投石索,一齐甩出拳头大小的圆石。 张延寿提心吊胆,看着圆石好似一个黑点,渐渐变大,直接崩碎盾牌一角,正正砸中面前牌手的脑袋。夹杂着碎骨与发丝的血沫泼在张延寿脸上,让他头晕目眩、双耳刺鸣。 当场毙命的牌手倒在张延寿身上,他看着这位同乡亲友,血肉模糊的脑袋耷拉在自己胸膛,脚下险些站不住。 “站直了!别后退!”里尉一把拖走死去的牌手,又将崩缺的盾牌塞进张延寿手中,怒吼道:“拿好盾牌!猪头蛮要冲过来了!” 张延寿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推到最前面。此时后方弓手一轮攒射,稀稀落落的箭矢打断了猪头蛮继续抛掷圆石。 几名暴躁的猪头蛮吼叫了几声,叽里呱啦说了些听不懂的土语,所有猪头蛮也都发出尖锐吼叫回应,随后便朝着乡勇们冲来。 “妻儿老小就在身后, 大伙顶住!顶住——!!” 后方里尉高声大喊, 左右乡勇挺起长矛,面前猪头蛮狂奔而至,脚下大地也随之微微颤动。张延寿脑海一片空白,将长矛架在盾牌上,当猪头蛮不要命般扑来时,奋力将长矛刺出。 这些猪头蛮不穿甲胄,可是依旧皮糙肉厚,就跟山里乱窜的野猪一样,三五矛刺上去未见致命。 张延寿顾不得太多,耳边皆是同乡亲友的呐喊厮杀,面前猪头蛮好似潮水般猛冲猛撞。尽管它们手上几乎没有多少铁器兵刃,但光是用粗制的石锤,仗着一身气力砸在盾牌上,也让张延寿手臂发麻。 乡勇们堵在村寨内中一条路口,与猪头蛮缠斗在一块,片刻之后脚下地面就积了浅浅一滩血水,变得泥泞滑溜。 有些猪头蛮俯身一捞,抓住乡勇脚踝,猛地将其扯出,随后当着众人, 将那乡勇硬生生撕成几截。 那临死之前的惨叫声,让其余乡勇不禁胆寒,猪头蛮一把扯出死者肠子, 塞进嘴里大快朵颐,嚼得一身血污,骇人至极。 有些乡勇经受不住这等场面,哭爹喊娘、连爬带滚地试图逃离。 “别跑!给我站住!”指挥战斗的里尉也是满脸血污,他呼喝不止,拽住了几个逃兵:“对面才百十号蛮子,统统给我顶回去!” 然而面对这百十号猪头蛮,两百余名乡勇组成的阵线隐隐承受不住。张延寿身在最前方,盾牌已经不知道挨了几锤,木屑和血水到处乱飞,两条手臂几乎麻木无觉,他只是咬着牙挺矛直刺。 呼地一声,盾牌终于被石锤砸碎,张延寿跌倒在地,想要站起却感觉浑身僵硬。 眼看猪头蛮高高举起的石锤即将落下,张延寿双眼一闭,绝望等死。 “雷霆箭煞遍九天!” 此时一声朗喝自半空遥遥传来,与之一同的还有几道惊雷闪电,划破长空直击落地,如天神降怒。 被雷霆箭煞命中的猪头蛮当场一僵,身上出现大片蜈蚣状的焦痕烙印,带着几缕飘散青烟,轰然倒地。 张延寿被毙命倒地的猪头蛮一下压住,心中惊惶、不明所以。就听后方有人大喊:“有仙长来救我们啦!” 抬头仰望天空,就见几道身影从半空中飞来,为首一人青衫广袖、腰悬黄绶,他扬手抛掷,竟是变出一头黑虎,朝着地面的猪头蛮飞扑落下。 那黑虎沉重非常,好似通体铁铸,直接砸死了三五名猪头蛮。见它张口咆哮,白芒如矢横扫而过,后排猪头蛮仿佛被千刀万剐一般,残肢断体、血肉横飞。 面对如此神威,猪头蛮胆魄尽失,纷纷夺命逃亡。黑虎在后紧追不舍,半空又有风刀、火矢先后落下,将剩余猪头蛮逐一诛杀殆尽。 片刻之后,进犯村寨的猪头蛮无一存活,乡勇们爆发出高声欢呼,许多人直接跪在泥泞血泊中,朝着半空中的仙长们行礼。 “道友,劳你去村寨附近搜查一番,看看是否还有残存的豕喙民。”赵黍对身旁的弋江子说道。 “这是当然。”弋江子一拱手,扬袖御风而去。 赵黍则收敛御风术法,缓缓落地。自从离开东胜都后,一路上与同行的弋江子交流御风之法,结合过往所习的羽步提纵之术,如今他也能腾翔飞空。 大半月前,国主颁下旨意,要国中馆廨调派修士前往蒹葭关,协助朝廷兵马迎击陈兵欲进的九黎国。 与当初星落郡剿匪时,六家馆廨各派门人弟子,却没有一个明确为首领头不同,这一回国主明旨点将,贞明侯赵黍主管各家馆廨修士,担任武魁军长史,协助讨伐外敌、参赞军务,位份略次于韦将军。 而韦将军还未赶到蒹葭关,便已收到豕喙民大举翻越山岭,在华胥国境内郡县劫掠侵攻的军情。事态紧急,韦将军希望赵黍甩下辎重,带一批馆廨修士先行助阵。 赵黍自是不会推辞。而且相比起能借垒壁坚守的城镇,一些偏远村寨难以抵挡豕喙民的奔袭劫掠。赵黍此行便是要消灭这些到处游击袭扰的豕喙民,解各地村寨的燃眉之急。 “仙长大恩,我等永世难忘!”赵黍一落地,带领乡勇的里尉赶忙上前行礼。 “不必多礼。”赵黍摆手,他环顾一圈,发现这个寨子外面也有篱笆围墙,但不太结实,被豕喙民破开一个豁口,从而杀入内中。 “这一支豕喙民的踪迹,我们两天前便发现了,他们一路劫掠、暴行不断。”赵黍对里尉说:“幸亏你们坚守住了,将他们牵制在此,我们才能及时将其诛杀殆尽。” 谷貇 “不敢当,我们也是为保妻儿老小。”里尉示意不远处的粮仓,此时有许多妇孺老人鱼贯而出,村寨老人也都纷纷上前行礼。 “仙长是朝廷派来的么?”里尉询问道。 赵黍点头说:“不错,九黎国如今要大举进攻,未来恐怕不止有豕喙民劫掠进犯……也就是这些猪头蛮。” 村寨老人皱眉犯难,连声叹气:“南蛮子又要来了?这年头真是越来越难过了。” “怎么?你们村寨有难处?”赵黍问。 “小事不敢劳烦仙长,只不过这几年寨子附近偶尔会有妖怪出没,还会偷窃存粮。”里尉回答。 “妖怪?”赵黍问道:“是何等模样的妖怪?” “是老鼠。”几位老人不敢答话,倒是里尉爽快直言:“但那些老鼠个头很大,还跟人一样穿衣戴冠。它们已经搅扰寨子好几年了,除了盗窃粮油布帛,有时还会劫掠落单的行人。” “莫乱说、莫乱说!”村寨老人赶紧劝道:“虚日真君乃是得道仙家,庇佑我等多年,那些粮米布帛原本是作为供奉。你们小辈不学好,非要拆了神祠,惹恼了真君驾下护法,如今难免要遭罪。” 赵黍皱眉不语,真君这个名头对于修仙学道之人,分量极重,绝不是谁都能被称作真君的。 而听这名里尉讲述,那些鼠妖远谈不上化形为人,什么样的得道仙家会有这种护法? 就算赵黍没亲眼见证,多少也能猜出,那虚日真君应该是占据一方的妖怪,过去勒索百姓,讨要香火供奉,后来被村寨晚辈砸了神祠,它就让麾下小妖行盗窃劫掠之事。 这种祸及百姓的淫祀妖邪,放在天夏朝十有八九会引来朝廷诛邪伐庙。占候师测算方位、咒禁生封脉截水、赞礼官召将迎灵,一帮人合力而上,什么大妖巨祟都被轰成飞灰。 若是淫祀还有庙祝司祭聚众护坛,那就由地方官府派出衙役兵丁锁拿入狱。至于后续是泡粪池、蹲井狱,还是被枭首凌迟,就看如何罗列罪名了。 可经历了百年乱世,即便是华胥国设立馆廨之制,但对于地方上妖邪作祟的管束也大不如天夏朝了。哪怕有缉捕司这种朝廷衙署,所能做的也无非是拱卫东胜都周边。 这座村寨已临近边陲,郡县衙役估计除了催缴赋税钱粮,也不怎么来搭理,难免会有妖邪趁隙而至。 不过听老人与里尉的话语,村寨的后辈居然有胆量砸了神祠,这可不一般。 对于淫祀妖邪来说,砸庙破坛乃是结下大仇,等闲修士术者做这种事,都要思量会招惹何种后果,更遑论难以承受的普通人。 赵黍也只能将此事归结为边陲村寨、民风彪悍,平民百姓抱团聚居,还要组建乡勇以此自保。面对上百豕喙民,村寨被破仍能坚持血战,勇气可见一斑。 原本赵黍前来解救村寨,并没有想过帮他们对付什么妖邪,可赵黍想到如今两国交界的山林中不乏妖物精怪,哪怕并非是华胥国要对付的目标,它们却极有可能趁战乱局势作祟行凶。 赵黍思忖之际,弋江子御风而回,直言道:“村寨附近已经没有豕喙民的踪迹了,这帮猪头蛮一向愚笨,也没有什么营帐。” “道友是否在附近察觉到有鼠妖出没。”赵黍问道。 “鼠妖?这倒是不曾。”弋江子摇头。 里尉赶紧说:“那些鼠妖通常不会白天出没,最早也是黄昏现身。我怀疑它们平日里住在地洞里,仙长们飞在天上,估计一时难察。” 弋江子听闻此言,表情略显轻蔑,却没有多言。 倒是赵黍上下打量这名里尉,好奇问道:“仁兄似乎懂得不少,以前跟妖物交过手?” “谈不上交手。”里尉笑容憨厚:“我们都是普通的庄稼汉子,谁乐意自家粮食被老鼠偷了?” 赵黍也没有多问,只是说:“不过我们此行主要是消灭四处劫掠的猪头蛮,鼠妖之事目前无暇处置。” 里尉还想说话,村寨老人连忙言道:“仙长有事要忙,我等就不要妨碍了。” 赵黍拱手说:“九黎国犯边,此地也不安全,猪头蛮能来一次,就难保不会有其他蛮子杀到。你们要尽快修葺围墙,在秋收之前做好防备,也要多设哨岗以防不测。若是难以抵挡,可至临近郡县大城求援。” “我等晓得。”村寨众人纷纷行礼。 “另外,战事若有艰难之处,朝廷也免不得要征发兵丁。”赵黍言道:“希望诸位能够体谅,时局艰难,总归要齐心同力方可渡过。” “朝廷有命,我等定当遵从。” 与村寨百姓告辞之后,赵黍等人再度御风腾翔而去。等飞了一段后,弋江子才埋怨说:“果然是穷乡僻壤,我们一路奔袭救援,他们居然连一点挽留谢礼都没有。” 赵黍劝慰说:“道友多加宽容吧。此地既是穷乡僻壤,又经受了豕喙民的劫掠,他们也没法拿出丰厚谢礼。这种乡野村寨恐怕连现银都不多的,招待客人无非是上些荤菜。” “贞明侯就是太好心了,这些刁民的奸猾作态,你恐怕还没见过。”弋江子言道:“稍有索取,他们总是能拿出百般推托之辞。朝廷催缴所得稀少,正是因为这些刁民多有顽抗。尤其是临近九黎国的一些郡县,不乏此等悖逆乱民。” 赵黍暗暗叹气,说到底,又是谁把平民百姓逼得要如此奸猾呢?一年四季耕耘劳作本就艰苦,何况在临近九黎国的边陲之地,既要面对妖邪勒索,还要防备蛮族袭扰,这里的百姓光是活着就是要使尽浑身解数。倒不如说,若无此等奸猾,他们早就死了。 换做是以前,赵黍估计还会跟对方好好辩上一辩。但在东胜都经历过种种人情世故,赵黍明白有些事情就是难以达成共识,未到真正决心做事的时候,没必要为此弄得交情难堪。 至于赵黍这是变得成熟稳重,还是变得矫饰伪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了。 第122章 大虫蠹边防 当赵黍赶到蒹葭关时,发现到处正在紧锣密鼓,加大工事营造。 蒹葭关不是单独一座关隘,而是包括了烽燧、堡垒与城塞在内的军镇,扼守着南北往来的主要道路。 北方星落郡的蟠龙山高不可攀,而华胥国南方疆界山岭错落、高矮起伏,远谈不上天堑阻隔, 何况还有三条较为宽阔的山口,可供大军通行。 为了防备九黎南蛮进犯,华胥国征发大量壮丁修筑蒹葭关,数十年来不曾沦陷。 只是赵黍发现,蒹葭关的情况并不像自己设想那样严阵以待,隐约可见城垛塌陷、道路不平,一堆生锈废弃的军器被扔到街上。 此地兵卒大多形貌瘦弱,身上衣甲残旧, 还有不少兵卒躲到阴凉处偷闲歇息,一副军备废弛的模样。 赵黍与几位馆廨修士来到城中守备府,韦将军出来相迎,他介绍起身旁一位敦厚长者: “这位是高平公,过去负责镇守蒹葭关与邻近数郡。” 赵黍有所耳闻,这位高平公乃是华胥国宗室成员,算是当今国主的叔伯一辈。 蒹葭关作为华胥国南方门户,如此关键要冲,肯定不能落入永嘉梁氏的掌控,只有安排国主宗亲,才能确保安全。 “这位想必就是贞明侯了。国家有你这样的后起之秀,我也能够安心了。”高平公笑容宽厚,肤白体胖,身穿华彩锦服,腰悬精巧玉饰, 完全不像镇守一方的大将,倒像是富家翁。 赵黍揖拜还礼,韦将军问道:“豕喙民处置得如何了?” “在西边村寨劫掠的几支豕喙民大体被消灭干净,可数目也不过四五百。”赵黍来到舆图边上, 以手指点几处:“我们在赶来蒹葭关的路上,发现还有小股豕喙民出没的踪迹,它们应该是再度遁入山林了。” “高平公与这些南蛮子交手已久,不知有何高见?”韦将军问。 “豕喙民最能跋涉,一旦遁入山林,如蛟龙入海,难以追寻了。”高平公叹气。 赵黍不禁问道:“豕喙民难道没有固定聚落么?哪怕是蛮族,不务耕织畜牧,就靠这点劫掠,注定不能长久。” “豕喙民在山里应该是有聚落的,但不太好找,大部兵马也难以深入。”高平公言道:“想必二位清楚,两国交界有许多归属不清的村寨聚落。除了有妖邪混杂其中,也是乱党经常出没的地界。” “乱党?”赵黍问:“是苍梧岭上的赤云都?” 蒹葭关往西数百里便是苍梧岭,这个距离看似不远,但望山跑死马。而且苍梧岭地势更为险峻崎岖,加上赤云都本就是经历过乱世淬炼的强悍军旅。华胥国以往几次发兵, 别说剿灭乱党, 大军甚至屡次被赤云都打得丢盔卸甲。 高平公瞧了赵黍一眼,随后说:“正是。赤云乱党不甘心龟缩在苍梧岭,过去十年经常有乱党匪首在蒹葭关附近出没,关外也有不少村寨聚落勾结乱党。” 赵黍皱眉不已,韦将军盯着舆图,指头敲点:“可惜了,若是这些村寨百姓能纳入我华胥国,那进攻九黎国的路上便少了许多后顾之忧。而若是九黎国进攻,这些村寨也可以营建堡壁,作为华胥国的藩篱屏障,牵制南蛮子的攻势。” 赵黍沉默不语,赤云都背离造成的后果,已经大大拖累了华胥国。比起杨柳君在星落郡搅起的乱子,蒹葭关外的状况要恶劣得多。 想当初瀛洲会上的兵法推演,梁骁指挥着华胥国兵马一路南下畅通无阻,还能修筑营垒、步步推进。现在看来,这种事不大可能做到。 要真是这么做,别说应付九黎国袭扰两翼,光是赤云都暗中生事,就够朝廷官军喝一壶了。 “二位不必忧虑,那些乱党无非是癣疥之疾。”高平公从容言道:“蒹葭关墙高沟深,足以让那等流寇匪盗望城兴叹。此外,梁国师几年前还在此处设下符咒禁制,防备乱党妖人飞天行刺。” “此事我也了解。”韦将军说道:“据说梁国师当时曾亲至苍梧岭,重创了乱党匪首。想来他们只能龟缩在苍梧岭中,兴不起太大风浪。” 梁韬的本事赵黍是见识过的,他能把赤云都里的高人打得不敢冒头,这一点都不稀奇。 “贞明侯,你怎么看?”韦将军见赵黍不说话,问道。 “恕我直言,这一次恐怕不止是要据城坚守。”赵黍指着舆图上的角虺窟:“韦将军应当知晓,九黎国此次兴兵来犯,正是意图打破封印,救出内中的角虺妖王。” 韦将军表情凝重,高平公问道:“角虺窟附近常年有馆廨修士驻守,朝廷每年也会派人加固封印。难道贞明侯不是为此而来的?” 赵黍解释说:“当年九黎国雨师妾部驱役蛇虫大举进犯之时,蒹葭关尚未修筑完成,馆廨之制也属草创。加上雨师妾部布下万蛇大阵,神出鬼没,戕害生民甚多。 为了能够不留后患地了结此患,华胥国先君延请东海伏龙屿的隐修高人,祭出仙家法宝定海斗,一举将万千蛇虫和雨师妾部的御蛇大巫封镇内中。 可是定海斗已完全与角虺窟周围山川融为一体,天长日久之下,仙灵清气耗散,封印如同根茎被虫蠹啃食一空的树木,看似枝繁叶茂,实则难以为继。” 这些情况是赵黍离开东胜都之前,张端景详细告知的。当年定海斗封印的万千蛇虫经过彼此厮杀,如今只剩下一条头顶长角、背生肉翅的巨蛇,一旦脱出封印,立刻就是祸世大妖。 高平公闻言沉默不语,韦将军则说:“有梁国师这等仙家高人,只要布置得当,斩杀角虺妖王应该不是问题。” 赵黍提醒道:“可九黎国也并非没有高人啊,据说这次连丰沮十巫都大举出动了。” 韦将军笑着问:“我们这些俗人不知晓方外之事,贞明侯不妨说说,这丰沮十巫是何来历?” “我所知也不多。”赵黍言道:“丰沮十巫自称其传承渊源可追溯至上古之世,乃是上古神祇留在凡间的侍者,以待日月失明的一刻,迎请神祇降世。 传闻十巫形体肉躯虽有寿限,但神魂不灭,其中一人死去,神魂便会寄附胎儿出生。长大后只要经过祭礼,便能唤醒夙世记忆。一代代积累下来的学识与术法,便是丰沮十巫底蕴所在。” 谷稥 “神魂不灭?这是否也算一种长生不老?”韦将军好奇询问。 “传说而已,真假难辨,也许丰沮十巫是为了以此彰显身份不凡。”赵黍说:“而且别看他们如此吹嘘自己,天夏一朝丰沮十巫都要夹着尾巴做人,若论祭礼法事、召神迎灵,没谁比得过天夏朝的赞礼官。” 某种意义上,赵黍与丰沮十巫也算是同行。不过作为赞礼官传人,赵黍一贯看不起丰沮十巫那种粗陋乃至野蛮的祭礼,他们甚至会搞人牲活祭。在赵黍看来,这种是能够揪着头发扔去泡大粪的货色了。 “丰沮十巫在九黎国中的地位崇高,大致可以把他们类比成梁国师,不过他们是十个人。”赵黍解释说:“九黎国巫风鼎盛,鬼神妖邪众多,他们的术法手段也多于此相关,诡谲难测。” “那不知贞明侯有何良策?”韦将军问道。 赵黍笑着说:“良策倒是谈不上,不过既然对方术法多借鬼神之力,那不妨来一套釜底抽薪。” 韦将军一拍桌案:“对啊!贞明侯擅长科仪法事,能够驱策鬼神,若是先下手节制鬼神,不就是让对方无兵可用吗?” “我打算在蒹葭关内外布置坛场,召遣鬼神精怪。”赵黍说:“如今两国交界之地不仅有村寨聚落,还有许多鬼神精怪、妖物邪祟,他们恐怕会趁战事作乱。无论是出于防备不测,还是增添法箓兵马,此事都有必要。” “好好好!”韦将军连连点头:“贞明侯的本事,我是见识过的,此事就由贞明侯全权处置,若需要兵丁协助,尽管开口便是。” 赵黍沉吟片刻:“先前对付豕喙民,我倒是探听到一处妖邪出没的消息,不妨就从此处下手。” 一旁高平公感叹道:“有你们两位,蒹葭关看来是能安然无恙了。” 韦将军拱手道:“哪里的话!这也要归功于高平公经营有道。” 赵黍在旁暗自生疑,自己来到蒹葭关看到的情形,此地远远谈不上经营有道。仅以军务防备来看,甚至有些粗疏松懈了。 “既然韦将军和贞明侯来到,我这把老骨头也不多妨碍了。”高平公起身拱手:“如今蒹葭关军务便交给你们两位了!” 赵黍与韦将军一同行礼,恭送高平公离开,目送他登上一辆朱漆错银的奢华香车。 待得高平公离去,韦将军才轻轻叹气,赵黍看出他神色凝重,低声询问:“蒹葭关的情况不容乐观?” 韦将军领着赵黍回到守备府内堂,说道:“想必你一路上也看见了,此地防备废弛、军纪粗疏,征募而来的兵卒甚至欠缺了大半年的粮饷。我前天让各营照着簿册清点人数,发现有三成兵卒没到。你猜猜这些人去哪里了?” 赵黍微微摇头,韦将军恼怒敲桌:“因为欠缺粮饷,那些兵卒跑到临近郡县,给当地大户耕田做工去了。这哪里是边关军旅的样子?!” “开什么玩笑!”赵黍眼角跳动:“五国弭兵才十来年,边关军务怎会废弛如斯?朝廷为了蒹葭关,砸了多少钱粮?兵卒粮饷为何还会欠缺?” 韦将军抬了抬下巴,示意高平公方才坐下的位置:“你猜猜?” 想到高平公那富态尊容,还有那架奢华香车,除了没有驳马牵拉,也不比姜茹那一辆差多少。 仅凭这些,就能猜到高平公日常用度何等富足,欠缺粮饷的去处也大体可知了。 “他可是国主宗亲啊!”赵黍觉得头皮发麻:“万一九黎南蛮杀入关来,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韦将军冷笑两声:“这可未必。高平公在北边有一处坞堡庄园,养了一千多部曲,军器兵甲锃光瓦亮,九黎国真的杀进来,这些部曲还能护着他逃回东胜都。” 赵黍不解:“国主为何会任用这种人来镇守蒹葭关?” 韦将军轻咳一声,抬眼望向门窗,赵黍心下了然,甩手一张符咒飞出镇贴,隔绝声息传出。 “有些话你就当听个乐,别当一回事。”韦将军言道:“你估计听说过,当今国主登基之前,国中曾经乱过一阵,先君几位儿子彼此征伐,死伤殆尽,以至于国统凋零。 眼看华胥国要步天夏后尘,朝中只得匆忙从宗室成员间推选新君。彼时高平公因为年岁较长,也在公卿推选之列,而且就是梁国师看中之人。 不过高平公主动退让,并且推举当今国主。至于这里面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算计,就不是我能够洞察的了。” 赵黍微微点头:“高平公有推让君位、扶保登基之功,加上又是宗亲,所以国主让他镇守蒹葭关,而对他的贪渎行径估计也视而不见……唉!” “贞明侯也不必过分忧虑。”韦将军提醒说:“这次国主派武魁军来蒹葭关,就是负责接管此地军务。高平公年纪大了,不必过分操劳,就让他安度晚年吧。” “一千多部曲,又有庄园坞堡、香车座驾,好个安度晚年。”赵黍颇感无奈。 “现下当务之急是整顿蒹葭关军务、操训兵卒。”韦将军挠头说:“武魁军虽是国主下令新设,但人数不满万,应对未来大战远远不够。可现在蒹葭关内不是懒散军汉,就是不堪大用的刑徒。烦啊……” “将军打算裁撤部分兵卒么?”赵黍问。 “反正有些兵卒跟佃客没两样了,也不用他们过来混日子。”韦将军说。 “我倒是有个办法。”赵黍摸着下巴说:“之前追踪豕喙民时,我发现不少村寨都自行组建乡勇,他们面对外敌,往往能同仇敌忾,或许能堪一用。” “我也想过这个办法。”韦将军起身叹道:“只是征调乡勇兵丁,又是一大笔钱粮。朝廷已经让临近郡县募集钱粮,可迟迟没有送来。” “韦将军打算怎么办?”赵黍问。 “你去对付妖邪、开坛行法的时候,顺便去各地催促一下钱粮征调之事。”韦将军表情严肃:“我委任你为武魁军长史,也有调兵之权,如若必要,可便宜行事!” 第123章 乡野谋生难 东边天色还只是蒙蒙亮,张延寿就被村中里尉叫醒,随便吃些东西填填肚子,手里提了一根长矛,跟着里尉出村巡逻。 不久之前,仙长们将猪头蛮赶走,张延寿就被里尉看中, 夸他有胆魄、有力气,临阵厮杀没有退却,还杀死了好几个猪头蛮。为此寨子里给张延寿家里送了一头猪崽,作为奖赏。 其实张延寿当时根本不清楚自己杀了多少个猪头蛮,就是躲在盾牌后面挺矛猛刺,事后两条胳膊酸胀得抬不起来。 也正因如此, 张延寿被里尉提拔成什长,手下管着十名乡勇。 不过在侨张村这种地方,没什么官府法令,就靠着约定俗成的规矩过日子,哪怕是什长,手下乡勇也无非是左邻右舍的兄弟亲朋。 “今天我带你走一趟。”里尉走在田埂上,对张延寿说:“往后你便带人巡逻这一带,看到什么可疑的脚印踪迹,插根树枝或者别的东西,做好标记,回来记得跟我说。” 张延寿点点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他见里尉满脸精神,手上扶着一柄环首刀,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淘来的官军兵器。 “头儿,你不困吗?”张延寿问道:“昨天好像也是您值夜。” “我没事。”里尉耸了耸肩膀,领着张延寿来到一棵老树之下:“还有,这次带你来, 也是让你长点见识。” 说完这话,张延寿看着里尉用刀鞘砸了树根好几下,片刻之后,不远处有一团土黄光芒沿地绵延过来。 张延寿吓得后退好几步, 却被镇定自若的里尉牵住手臂,随后就有一名男子从地底窜出。 “你今天倒是来得早……咦?还带了人来?”来者身穿赭红短褐,手上戴着一对黄铜镯子,看样子又粗又沉,更像是没了锁链的镣铐。 “这是我们寨子的后生,叫张延寿。”里尉言道:“之前猪头蛮攻入寨子,他一人刺死了三四个猪头蛮。我见他是可造之材,所以打算引荐给你看看。” 张延寿震惊之余,却没有太过慌乱,问道:“这、这是哪位仙长吗?” “我姓于,排行老二,你管我叫于二哥就好。”男子笑道,还顺便打量一下张延寿:“根骨不俗,是个练武的好料子。” 里尉说:“我教了他们一些入门的战阵枪法,练得还不深。现在战乱将至,农闲时候还是要多加操练。” 于二哥点头说:“理应如此。之前我去积荫谷解救石梁村,那边也有蛮族袭扰, 因此来不及赶回。你们侨张村状况如何?” 里尉回答:“猪头蛮一开始闯进寨子里, 幸好靠众人拼命挡住一阵。但真正替我们解围的是几名馆廨修士。” “此事我也听说了。”于二哥言道:“华胥国朝廷派了一批馆廨修士到蒹葭关,可没想到他们还会解救这么偏远的村寨。” “我原本打算挽留他们做客,试着能否多探听一些消息,可是寨子里的老人不乐意。”里尉无奈道。 “怎么?又是因为虚日真君那档子事?”于二哥有些气恼:“我这两年但凡有空,便借着土遁搜查周围一带,结果这帮鼠妖太能躲了,好几次擦肩而过,只能抓住几个老弱病残。” “他们都是一帮老顽固!当年逃难到此,便开始受那群鼠妖的勒索,这么多年供奉,反倒将它们养成祸患!”里尉愤恨道:“光是拆了神祠还不够,迟早也要将鼠妖的巢穴连根拔起!” 于二哥摇摇头:“你也不要急躁。鼠辈狡诈,伐庙诛邪也不能只靠胆气。只是可惜我们赤云都人手不够,现下华胥九黎两国即将交兵,苍梧岭、蒹葭关一带形势混乱,众人分头忙碌,侨张村这边怕是照应不及。” “我明白。”里尉并无抱怨。 “他、他就是赤云……”张延寿在一旁听得心惊胆跳,乱党两字险些脱口而出。 于二哥笑而不语,里尉抬手拍了拍张延寿肩膀:“不然你以为,我几年前凭什么敢去砸了那虚日真君的神祠?如果没有赤云都照应,那些鼠妖闹出的乱子会更大! 还有,咱们寨子这几年能勉强填饱肚子,就是因为赤云都给咱们通风报信,每当有官差来了,我们总是能提前知晓,把钱粮布帛藏好。” 张延寿仔细一想,虽说偶尔还是有鼠妖出没盗窃,可这几年寨子里的日子确实好了不少,他还记得小时候忍饥挨饿的日子。 “对了,那些馆廨修士解救了你们寨子,有没有开口索要回报?”于二哥忽然问道。 里尉摇头:“没有。为首那个修士问了几句虚日真君的事情,说自己眼下无暇顾及,然后就带着人走了。” 于二哥表情微妙:“这倒是稀罕,馆廨修士主动来偏远村寨解围,而且还没有索要回报。两年前就有一名崇玄馆修士离开角虺窟,路过一处村寨时,救治了被精怪附体的村长女儿,随后见色起意,直接奸污了那女子。” 里尉和张延寿的表情都不太好看,于二哥说道:“所以你们要做好防备,若是再有馆廨修士来了,村子女眷最好都不要露面。但你们也不要贸然与他们顶撞,实在不行就备一些酒菜应付场面。 另外我教你们一个诀窍,这些养尊处优的馆廨修士不喜脏污,最好让村里的男人都光着膀子,不要穿鞋,往身上脸上抹泥,让小孩在路口撒尿,他们看不下去,自然会离开的。” “多谢于二哥!”里尉抱拳笑道:“稍后我就教给寨子里的众人。” “另外还有一件事。”于二哥说道:“我收到消息,官府可能又要征丁了。这段日子你们多加留意,如果有官差来了,记得让年轻人逃进山里躲一阵。” “明白!”里尉重重点头:“只要搞出一副寨子里都是老弱病残的样子,也能顺便应付过去。” 张延寿不太明白:“可是……官府征丁不也是为了抵挡蛮子么?我们要是逃了,谁去打仗啊?” 里尉一拍张延寿后脑勺:“你傻啊!官老爷为了自己功劳前程,却要让我们去拼命。你要是死了,连张草席都不会有的!” “总之你们要小心,要是再有人来侨张村,就赶紧联络。”于二哥说。 “知道了!”里尉看着于二哥掐诀念咒,身子往下一沉,化作一片土黄光华迅速离去。 谷鎯 里尉返回村寨的路上,给张延寿多嘱托了几句,让他保守秘密,侨张村与赤云都往来一事,不宜对太多人宣扬。 不论怎么说,在华胥国内,赤云都早早被定为乱党贼众,侨张村与赤云都有所往来,如果被官府差人察觉,恐怕遭殃的不止里尉和张延寿。 回到村寨之中,里尉召集了村中老幼,将应对之事讲述一番,可还没等他说完,立刻就有人匆忙跑来: “不好了!有官差来了!” 里尉心中惊异,往常有于二哥事先报信,官差前来侨张村办事,起码也要在三五天之后,给村寨留下足够时日准备。哪里会有如今这般迅速的? “官差来了多少人?”里尉问。 “看上去有一百多!” “来不及藏起钱粮了!”里尉当机立断:“壮丁和女眷走社仓地道,赶紧走,不要带东西!” 张延寿见其他人匆忙奔逃,他不禁问道:“那你呢?” “总归要有人留下应付官差。”里尉凑近低声说:“我要是回不来,以后就由你跟于二哥联络。走!” 说完这话,里尉将自己佩刀塞进张延寿怀里,将他推进地道入口,又搬来杂物将其掩盖。 正当侨张村内忙碌掩藏躲避,缓缓靠近村寨的赵黍借助天上纸鹤,将村寨内中情形看得一清二楚,脸上表情有些古怪。 “怎么了?”贺当关拍马上前询问道。 “村寨里的百姓跟看到贼一样,全都躲起来了。”赵黍眨了眨眼,沉默片刻后说:“居然还有通往远处的地道,这个村寨准备挺充分啊。” 赵黍发现从地道出口逃往远处山林的百姓,心想自己也不至于比猪头蛮还要凶残吧?先前这个村寨可是能拉出几百号乡勇死战到底的。 带着心下疑惑,赵黍再次来到侨张村,他这回没有御风飞天,而是带了六七位修士与一批兵卒。 要不是为了表明朝廷命官的身份,赵黍原本还不想带这么多人。考虑到蒹葭关和周围郡县的军备废弛,以及高平公这样的蠹虫,也难怪村寨百姓看见官兵避之唯恐不及了。 这就是为何赵黍对高平公深感厌恨,这种人无能还是次要,可是他让其他人办事之时,平添了许多艰难和不必要的麻烦。 按下心中不悦,赵黍来到侨张村外主动下马,回头再次叮嘱同行兵士,不准他们搅扰百姓起居,更不准私自索取百姓钱粮财物。 如今赵黍被韦将军授予了临机决断之权,对于违反军纪的兵士可以先斩后奏。 约束好麾下兵马,赵黍带着贺当关进入村寨,还轮不到他叫门,里尉便主动开门迎候。 “仙长再次驾临,小人深感荣幸!”当里尉看见领头之人是赵黍,心中惊疑,脸上却是堆笑相迎。 “上次匆匆一会,尚不及表明身份。”赵黍拱手说:“在下怀英馆散卿、金鼎司执事、武魁军长史,姓赵名黍。” 说出这一通头衔,赵黍都差点笑出声来,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依仗身份权势压人的家伙了?头衔越多,赵黍觉得自己越虚伪可笑。 倒是里尉有些错愕,好像真就是被这一堆头衔给唬住了,应话说:“小人姓张,侨张村里尉。” 赵黍只得放下架子,笑道:“侨张村?这个村子是流民侨人所建?” 张里尉回答:“是的,我们村祖上是中土人士,五国大战时举族逃亡,最终安顿在此。” “原来是这样。”赵黍连连点头:“上次来侨张村,不是提到了鼠妖之事么?此次再来,便是打算借贵宝地开坛行法,召遣鬼神、搜捕妖邪。不知张里尉觉得如何?” “这……”这回轮到张里尉想不过来了,在他印象中,朝廷馆廨养出的修士,哪个不是趾高气扬的?只有赤云都才会真心照应他们。 “我们寨子又脏又穷,只怕怠慢了几位仙长。”张里尉说。 “这倒是不要紧。”赵黍说:“我未必是在村寨内中布设坛场,估计还要在周围查探几天。至于随行兵士所需粮米,也不用侨张村白出。” 赵黍示意贺当关,对方拿出一个包裹,内中有十几枚银饼:“就当是我们暂住在此。若张里尉同意,还劳烦打扫出一些空置房舍,在下一定约束好兵士军纪,不冒犯村寨百姓。” 张里尉是真的开了眼界,并非因为这些银饼,而是赵黍跟其他馆廨修士截然不同。想到对方曾经解救过侨张村,此人言行应当有几分可信。 “不知赵、赵仙长可否容我与村中老人商量一二?”张里尉这话就是在试探赵黍。 照常理来说,馆廨修士带着兵马来到,哪里还要跟自己客气?商量更是想都别想,脾气差些的,干脆一脚踹开自己,硬闯进去连抢带拿。 “那就有劳了。”赵黍干脆将那袋银饼塞到张里尉手上。 等张里尉捧着银饼进去村寨后,贺当关低声言道:“赵执事,这个里尉用心不纯啊。此处又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咱们用不着搞这套金银开路的。” “我当然明白,但这个村寨起码有好几百能够征战厮杀的乡勇,若是十几块银饼能争取他们好意,未来征丁参战也能免去许多麻烦。”赵黍叹气:“而且先前对付豕喙民,也是靠他们血战牵制,我这点银饼就算是代替官府给的抚恤奖赏吧。聊胜于无。” 赵黍很清楚,如今状况若真要征发壮丁为兵卒,强行为之恐怕适得其反,该示之以利就不能吝啬。 片刻之后,张里尉再度出现,他恭敬言道:“赵仙长久等了,快快请进!” 第124章 赤云遍乡野 赵黍进入侨张村,发现上次被豕喙民破坏的围墙已经大致修好,顶端还插满了削尖的竹条。 张里尉领着赵黍跟村中老人见了面,双方寒暄几句,赵黍说明自己来意后,那些老人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我明白, 你们是担心我开坛行法会把鼠妖吓跑,等我离开之后,鼠妖又回来报复。”赵黍宽慰村中老人:“但如今两国交兵在即,这些山野妖邪很可能是九黎蛮子的帮凶,要是放纵不管,朝廷官兵万一不敌,你们日后也会遭殃啊!” “不错!”张里尉也在旁说道:“以前我们寨子逢年过节都要给鼠妖上供,大家都受不了。” 老人们叹气说:“你们年轻人不懂得知恩图报。当年我们举族逃难,财物在路上被流寇劫走, 要不是虚日真君出手解救,所有人都要遭殃。而且我们能够在此地安顿下来,也是得了虚日真君的指点。” 张里尉跺脚不止:“当年是有些恩惠不假,可我们几十年来的供奉又何曾少过?那虚日真君甚至还要我们献出童女,美其名曰点化仙缘!我二叔走得早,他的女儿就是被你们送给了那伙鼠妖!” 赵黍听得直皱眉头,村中老人连连摆手呵斥:“你懂什么?那几年日子难过,村中粮食不够,将你二叔女儿送去服侍真君,那才是对她好!何况有真君庇佑,我们村寨这几年才能风调雨顺。” “扯淡,那伙鼠妖除了毁坏庄稼、害人犯病,哪来让寨子风调雨顺的法力?!”张里尉气得破口大骂。 赵黍沉吟不语,他也不太相信这虚日真君有如此法力,而且开口跟平民百姓索要童女,完全就是邪祟行径, 绝非仙真之流。 “几位稍安勿躁。”赵黍出言劝阻, 他也看得出来, 如今这个村寨,几位老人虽然仍受尊重,但真正能够管事的就是这名张里尉。 “这位虚日真君来历如何,待我行法搜查之后,自有判断。”赵黍语气严肃:“只是军情紧急,我这并不是与你们商量。” 村中老人敬畏官府权威,赵黍亮出身份,又有一帮兵士拱簇,自然是不敢反驳。 张里尉心下紧张之余有些庆幸,这位头衔颇多的馆廨修士比他预想中要更好打交道,立刻叫人收拾出几间房舍,给赵黍众人落脚。 趁两人单独相处之际,赵黍忽然开口:“张里尉,我发现村寨中人数较之先前少了许多,也没见到几个年轻人。他们去哪里了?” 张里尉一愣,只好解释说:“他们、他们去山上挖水渠了。” “哦?这个时候挖水渠,不怕猪头蛮再次奔袭村寨时无人防守么?”赵黍问。 “猪头蛮都被仙长消灭干净了,寨子当然后顾无忧。”张里尉连连称赞:“赵仙长妙法通神,想来那群鼠妖也是手到擒来。” 赵黍淡淡一笑:“手到擒来却也未必。我只是不太明白, , 这虚日真君过去受村民奉祀不绝,被砸了神祠,居然没有大肆报复么?” “有啊!几个月前还有鼠妖偷了乡亲的存粮。”张里尉说。 赵黍摇头:“张里尉兴许不清楚,这种能够霸占一方、勒索百姓的妖邪,神祠被毁后,哪里只会派遣小妖行盗窃之事?他们过去敢索要童女,可见行事毫无忌惮。真要报复起来,你们侨张村恐怕早就不得安宁了。” 张里尉心里明白,鼠妖之所以没有报复,有赖于赤云都修士往来搜捕,对于周遭作祟妖物毫不容情,如此才能震慑那群鼠妖。 “也罢,兴许真就是一群无能鼠辈,是我多疑了。”赵黍哈哈一笑:“我准备去寻找适合布置坛场的地方,张里尉是本地人,想来熟知周围状况,不知可否为我参谋一二。” “这是当然!”张里尉也很好奇,这个赵黍到底有多大本事。若他真的能够揪出虚日真君和一帮鼠妖,也算是为侨张村和周围几个村寨绝了后患,还能让于二哥和赤云都免去一件烦心事。 张里尉托言村寨中还有些琐事,让赵黍先做准备。等他离开之后,贺当关走来言道:“赵执事,这个村寨不太寻常。” “哦?怎么个不寻常?”赵黍早就用英玄照景术看过,并未发现妖氛邪气。 “刚才我让几个人看了一下,发现村寨围墙和房舍的布局,都不像是寻常乡野,倒是像坞堡垒壁。”贺当关说。 “五国大战不止大国交兵,乡野之地也不乏流民贼寇劫掠。”赵黍说:“这种村寨为了自保,宗族乡党营造坞堡、聚众而居,本就十分寻常。 我小时候就见过了,一些靠近中土的坞堡垒壁,大的能有上千户。秋收之后,族中男子还要操练武艺、教习射术。远的不说,华胥国内的世家豪族,也各有庄园堡壁,比起这个侨张村要大多了。” 贺当关则说:“可是我发现这里的围墙还比较新,不像是几十年前建造的。” “这就有些奇怪了。”赵黍手托下巴:“那个张里尉,你怎么看?” “一看就是练过武的,脚下生根、气息中正。”贺当关说。 “这个偏远村寨,不简单啊。”赵黍感叹道。 “赵执事,我听说当年赤云乱党败退苍梧岭,但还是有很多追随乱党的百姓散落在南方各郡。”贺当关压低声音:“此处离苍梧岭也不算太远,而且村寨的年轻人都逃走了,会不会……” 赵黍表情凝重,于是说:“你让大家小心戒备,晚上要派人轮流值守。” “明白!” 等张里尉再次前来,赵黍也准备好行法之物,他带上几名降真馆修士,跟着张里尉在附近寻找设坛之地。 “都不太行,若想安置坛场,最好是要气机灵韵汇聚的地方,比如神祠祭所之类。”赵黍看了几处,摇头不止,随后问道:“对了,虚日真君的神祠应该就在村寨附近吧?” “可是神祠已经被毁了。”张里尉说。 “神祠毁了不要紧,虚日真君既然会在那个地方设下法座,一定有其用意。”赵黍言道:“何况要行法搜捕此辈,选择它曾经出没的地方,也是最为恰当。” 谷鵍 张里尉半信半疑,只好将赵黍带到一处半山腰,他指着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隐约可见坍塌矮墙,此处便是虚日真君神祠原址。 赵黍运起英玄照景术,四处扫视探查,发现此地没有半点妖鬼精怪出没的气息,倒不如说干净过头了,连山野禽兽仿佛都避开了这一带。 拨开齐腰高的草丛,来到约莫是神祠正殿的位置,这里有一块平地不曾长草,地上泥土一片焦黑,显然是经过烈火焚烧。 “奇怪。” 赵黍暗生疑窦,神祠经历烈火焚烧,这倒是不稀奇,可是拨开浅层浮土,便发现下方焦痕隐约有蟠曲图案,而且有些眼熟。 思量片刻,赵黍想起当初在星落郡时,他曾经短暂捉拿过赤云都修士桑华子,他手中蒲扇写有符篆,便是与眼前所见颇为相似。 “果然是赤云都啊。” 赵黍有些烦恼地挠头,经历过星落郡剿匪,他并不会将赤云都视为寻常乱党贼众,只是碍于身份,许多想法不能对别人说。 如今见到赤云都术法残留的痕迹,可见砸毁神祠并非是侨张村百姓的冲动之举,背后定然有赤云都修士的协助。能够阻止那虚日真君大施报复的,肯定就是赤云都。 不论怎么说,赤云都此举就是最为正宗的诛邪伐庙,而且不是修士自作主张的举动,他们还鼓动侨张村百姓一同,破除巫风旧俗。 类似的事情,赵黍也在赞礼官先人留下的典籍中看到过。因为相比起捣毁神祠、诛戮邪祟、捉拿庙守,教化百姓摆脱巫风旧俗往往是最为繁难的。 尤其是一些偏远乡野,血食奉祀、鬼神巫祝的风尚深入民间,百姓们受妖邪和庙祝帮凶的蛊惑、威胁,乃至于盲目从众,甚至敢聚众对抗官府。 哪怕是在天夏朝,官吏也谈不上个个贤明,若是因循守旧、不愿生事的官吏,干脆就对此视而不见,一直拖到事态糜烂。如果换做一方酷吏,说不定就叫来官军兵马,连同乡民一并杀戮干净,事后还要给他们扣一个附妖乱民的罪名。 而即便赵黍没有亲眼见证,可他从张里尉的言行来看,赤云都应该是调动起侨张村当地百姓,让他们参与捣毁淫祀邪庙。 如此一来,日后若是再有什么妖精邪祟要装神弄鬼,侨张村百姓也能多一分警惕,不会被轻易蛊惑蒙骗。 再考虑到他们先前拼死抵挡猪头蛮,赵黍不由得暗生钦佩之心。若是当初让杨柳君在星落郡再多经营几年,恐怕遍地都是侨张村。 要真是到那种时候,朝廷官军也剿不动匪了。 赵黍拍了拍手上泥土,扭头望向不远处的张里尉,想到侨张村那些年轻人躲藏逃避,可见他们对华胥国朝廷官府并不信任,不免让人感到无奈。 “就在此处摆下坛场。”赵黍说道,他吩咐随行的降真馆修士,他们立刻动手布置,无需赵黍亲力亲为。 瀛洲会后,朝廷调遣各家馆廨修士前往蒹葭关,降真馆也在其中。而且这些降真馆修士得了虚舟子首座的嘱托,要他们对赵黍持师长之礼。 赵黍当初跟降真馆也算共事一场,想到他们研习科仪法事,于是这一路上对他们多有指点。 相比起赵黍得了天夏赞礼官真传,降真馆的科仪法事稍显粗陋,少不得与鬼魅精怪打交道,甚至有附体出阴之类手段。他们能够得到赵黍的指点,对术法精进大有裨益。 虚舟子也正是明白此事,所以才派人前来给赵黍效力。 坛场布置妥善,赵黍稍稍整理衣冠,然后对一旁张里尉说:“稍后可能有鬼神精怪显形出没,张里尉若是害怕,可以先行退避。” “我不怕。”张里尉断然不能错过这个机会,他正是要借此了解赵黍的术法本领,好回去告知于二哥。 “那我行法之际,切记不要张口说话,害怕了也不要叫出声来。”赵黍说:“鬼神精怪性情难料,就怕察觉生人气息,便要躁动发狂。” 一番劝告恫吓后,赵黍来到法坛正中,先是取出四道符咒,在烛火上轻轻一燎,信手扬出。 四道符咒飞临法坛四角,燃烧殆尽顷刻,一道结界自然升起,护持坛场,同时也涤荡污秽尘垢。 赵黍随后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令牌,看材质非木非玉,而是如铁锈般的赭红,表面符咒蟠曲玄奥,宛如天成。 这块令牌的原料便是灵文神铁,经过石火光祭炼,已经是法宝坯料。 赵黍先前经过一番思虑,考虑到铁公曾经作为山神,原身遗蜕与地脉有几分微妙勾连,或许能将灵文神铁炼制成召遣鬼神精怪的令牌。 按说炼制令牌本身不是一件轻松简单的事情,要选择吉日吉时,还有一整套严格仪轨。但有幸灵文神铁非比寻常,而且经过五方迎灵坛一整年的祭炼,灵文神铁气韵格局圆备,周天时辰俱足。 所以当赵黍立身坛上、手持令牌,神气交感一瞬,灵觉便大为扩张,仿佛周围山川草木尽现眼前。 如果是在星落郡的时候,赵黍哪怕手持灵文神铁令,也无法承受广袤景物涌入眼中。而在东胜都的一年里,赵黍修为境界精进不少,而脑中洞房宫更是号称深广博大、能容万物。 按照灵箫的说法,脑中九宫各有玄妙,明堂宫以耳目知觉为主,对外有玉镜赤光、玉铃清音,能破邪祛魇,对内则是收视返听之功。 收视返听之后,渐次照见身中腑脏百神,于洞房宫中对应显化,一神镇一府,因而对内能调摄腑脏、制伏内扰。对应在外,则是在策动气机、御使法宝上精妙通达,让赵黍能够一心多用。 摒除浮想杂虑,赵黍高举令牌,张口朗声道: “皇天昭鉴。后土盟证,咨尔神众,明听予誓。鬼神灵祇,魑魅魍魉,尽赴坛前,一如律令!” 第125章 精怪入法箓 召遣律令一发,赵黍手中令牌光芒大作,随后朝坛前虚指,顿时发出一股玄妙法力,如风涛般席卷山岗草木,悄然无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大威势, 向外扩散。 片刻过后,看似平静的山林忽然阴风四起,枝叶摇晃不止,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以至于原本明朗天色也变得昏暗。 张里尉只觉得丝丝凉意透过衣物,脖颈耳边一阵发冷, 神祠残垣周围气氛莫名阴森起来。即便肉眼看不见到底发生何事, 张里尉也隐约察觉到有些“东西”聚集过来了。 而在赵黍眼中,则看得更为清楚, 几十号精怪鬼魅纷纷来到坛场之前,它们并无实质形体,大多是杂气所化草木精怪,或是徘徊不去的亡灵怨魂。 就见这些精怪鬼物在坛场之前瑟瑟发抖,在它们看来,立身坛场之上的赵黍通体昊光大作,手中令牌宛如雄峰压顶,让它们不敢作乱违逆。 赵黍扣指虚弹,面前香炉烟气飘荡散逸,这些精怪鬼物得了一丝气韵点化,渐渐现形。 张里尉由此看得分明,心下惊疑非常。他自诩早就熟知侨张村方圆几十里山林,也见识过鼠妖作祟,可何曾同时看到这么多精怪鬼物现形? 这些精怪鬼物大多奇形怪状,有的貌若老翁,上身枯瘦佝偻, 下身如老树缠根;有的形似小童, 脑袋硕大如磨, 头顶居然布满眼珠,四处乱瞧;最像常人的是一位匪盗贼寇,被开膛破肚,肠子挂在腰间晃荡。 换做是常人,看到这些精怪鬼物恐怕要惊骇尖叫。张里尉确实吓了一跳,但他仍能保持镇定,注视着赵黍的一举一动。 “我乃华胥国怀英馆散卿赵黍,奉命勘察不祥、搜捕邪祟、殄灭凶逆。”赵黍神容一反常态,端庄威严,他环顾坛下精怪鬼物,言道: “你等依草附木、徘徊荒丘,虽无侵人害物之举,却怀五行不正之气。我辈奉箓修持,当巡检妖鬼精怪,令不为祟。” 坛下精怪鬼物闻听此言,不敢违逆,尽皆伏地叩拜。 “今有一事, 侨张村及周边人烟聚落, 曾屡受鼠妖勒索侵凌, 更有妄立淫祀、惑乱生民、自称仙真之举, 罪迹斑斑,不可饶恕!”赵黍言道: “眼下鼠辈潜藏不出,你等出没山林已久,应察其往来踪迹。若能禀明鼠妖巢穴方位,我将为你等祭炼真形、点化仙缘。” 借科仪法事拔度祭炼,能够让精怪鬼物假气具形,虽然比不上仙家法箓的将吏兵马,但是对于这等连实体都不完备的精怪鬼物,无疑是摆脱蒙昧、启发灵明的一大机缘。 见那些精怪鬼物叩首不止,赵黍神魂微动,察觉到他们的感念之意,于是拿起法桌上一沓符咒,言道:“欲搜寻鼠妖踪迹与巢穴者,可执符而去。” 言罢,赵黍扬手一掷,几十道符咒像是纸钱般撒出去,坛下精怪鬼物争前恐后求取符咒。 这些精怪鬼物得了符咒之后,各自隐去形迹,朝着山林遁去。 行法完毕,赵黍微微松了一口气,走出坛场言道:“如此一来,应该就能探查到鼠妖巢穴的大体方位了。” 旁边有降真馆修士问道:“贞明侯,您为何要跟这些精怪许诺,为它们祭炼身形呢?” 赵黍没有立刻回答:“你们降真馆往常是如何做的?” “若要收服精怪,通常是取陶瓮器皿,召遣之后封存瓮中,打下禁制,加以拘役。”降真馆修士答道。 赵黍微微点头,其实这就是多数行法修士的惯用手段,他边想边说:“做个不恰当的类比,拘役鬼神精怪加以召遣,就好似捕获一头野兽,要将其驯化成能够看家护院的忠犬。你不能只拿着鞭子一味抽打,否则自己稍有松懈,野兽怀恨在心,很可能反噬自身。” “此言有理。”降真馆修士又说:“不过我们拘役鬼神精怪,也会有香火血食的供奉。” “鬼神精怪与山野禽兽终究还是有差别的。”赵黍说:“鬼神精怪通灵之后,大多觉知人事,倒不如将他们看成凡俗常人,世人谁不愿意家财丰厚、权位隆重?我给鬼神精怪祭炼真形,便是给出一条拔擢晋升之阶。 就好比山野乡民,得了官府任用,从此改头换面。对这等鬼神精怪而言,一来有了投靠栖身之所,二来也免于重归蒙昧。这也是为何仙家法箓有仙官将吏之分,古往今来仙真法驾之下的将吏兵马,也不乏鬼神精怪受点化炼度而成。” 说白了,对于这些鬼神精怪,光靠香火血食的供奉是远远不够的,搞不好养出一伙不知餍足、所图日增的邪祟,对于召遣行法的修士本人也是大为不利。 而祭炼点化此举,就相当于对鬼神精怪加以引导教化。比如说星落郡的衡壁公,他久远前被青崖真君点化,上升洞天,除了是法箓仙将,也可以说他是青崖真君的门人弟子。 有了这一层关联,法箓将吏可就不能简单视作下属了,更不是奴仆牛马。甚至永嘉梁氏的后人面对仙将衡壁,按理来说应该将他视为师门尊长,不是将他当成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家奴。 赵黍同时给降真馆修士指点,行法修士祭炼鬼神精怪,绝不止是术法运用这么简单,自己的心境体悟、待人接物的微妙之处,也影响受祭炼的鬼神精怪,这也是祭炼与教化相近的明证。 可以说,什么样心性的行法修士,便会祭炼出什么样的法箓将吏。若是贪暴之人,箓中将吏兵马也多是凶残暴戾、贪求无度之辈,对人对己都大为不利。 这也是为何天夏朝赞礼官讲究克制性情,要持心中正。 不过赵黍看到降真馆修士流露出犯难神情,他也明白有些事强求不来。哪怕是赵黍自己,心性也未必达到前人先贤所述的境界。 科仪法事借鬼神之力,让行法修士能够发挥出远超自身修为的本领。相对应的,想在科仪法事一途有所成就,心性功夫便少不了。 张里尉一直在旁边侧耳倾听,既然赵黍没让他回避,他也乐得将这些话统统牢记在心,待得稍后转告于二哥。 尽管张里尉自己不懂得什么科仪法事,却也觉得赵黍此人才智非凡,指点他人时旁征博引,并不晦涩艰深,连张里尉自己也听明白了不少。 “唉,这样的人不是朝廷官府出身就好了,如果他去赤云都……算了算了,还是别瞎想!” 张里尉被自己的想法给吓到了,连连摇头。 “张里尉怎么了?”赵黍见他神态有异,招手示意他一同坐到神祠残垣上。 “没什么。”张里尉担心赵黍看出破绽,赶紧转移话题:“仙长既然可以将那些精怪招来,为何不直接将鼠妖也一并招来呢?” “无他,皆因物类有异。”赵黍解释说:“虽然世人习惯将妖鬼精怪合在一块说,普通人也难以区分清楚,但这些东西终究是有差别的。 谷笥 笼统而言,便是禽兽化妖、人死作鬼、积年成精、物变为怪。后三样初时不具形体,宛如魂灵,或游荡一地、或寄附一物。至于妖物,大多还是有一具活生生的血肉之躯。 因此我开坛行法,能够招来精怪鬼物,却没法直接招来鼠妖。而多数时候要对付潜藏不出的妖物,也是召遣法箓兵马,或搜捕擒捉,或干脆杀伐诛戮。” “我听明白了。”张里尉想起于二哥,他过去为了找寻鼠妖,还是要亲自搜巡山林,哪里像赵黍这样能够随意召遣诸多精怪? “不知那些精怪几时才能找到鼠妖巢穴?”张里尉又问道。 赵黍捏着下巴说:“我也说不准。这自称虚日真君的鼠妖应该也不是等闲之辈,身怀法力,随时能够远遁。加上它在本地经营多年,狡兔尚且三窟,何况擅掘洞窟的鼠妖?反正三五天我是耗得起……张里尉若是村寨有事要忙,不必跟我们一块空等。” 张里尉起身拱手:“寨子中确实还有些琐事要我应付,回去之后让人给仙长送来饭菜,不敢有所怠慢。” “天色将暗,张里尉下山小心。” “多谢仙长提醒。” 张里尉抱拳离去,赵黍望着他的背影,袖口中有纸鹤悄悄飞起,追随而去。 …… 张里尉没有片刻停留,他先是一路飞奔回下山,让外逃众人返回村寨,并且安排人手给赵黍和留在寨子中的兵丁送去饭食。自己则忙不迭地赶去村寨之外那棵老树之下,敲击暗号。 “发生何事了?这么着急?” 等了好一阵,于二哥才土遁赶到,问道:“一天两回,侨张村遇到麻烦了?” “官府来人了,而且这次不是寻常衙役官差!”张里尉将今天经历简略叙述一番,于二哥表情越发凝重。 “赵黍?金鼎司执事?此人我似乎有所耳闻。”于二哥言道:“这等人物怎么会出现在侨张村?难不成我暴露了?” 张里尉紧张起来:“他们是来抓你的?” 于二哥示意对方噤声,双眸炯炯,好似有火焰燃烧,扫视周围片刻,眨了眨眼说:“并没有人跟来。如果真是要抓我,我一现身就该动手了。” 张里尉问:“那现在要怎么办?” “如果赵黍真的能够找到虚日真君的巢穴,并且亲自出手捣毁,我倒是乐见其成。”于二哥说:“这样,你赶紧回去,他要是找到鼠妖巢穴,你也陪着他一块去,我会在暗中跟着你们。” “我明白了。”张里尉点头,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没有立刻离开。 “你还有话要说?”于二哥问。 张里尉鼓起勇气说:“我觉得赵黍这个人,跟那些高高在上的馆廨修士不一样。如果他能够加入赤云都……” 于二哥皱眉道:“他身为金鼎司执事,在华胥国朝堂中也算身居高位,这种人在心底里,恐怕还是将我们赤云都视作乱党。他或许心地仁善,可说到底还是膏粱华腴的出身,受不了我们赤云都这种苦日子的。你总不能指望朝堂公卿跟你们村寨同甘共苦。” …… 精怪鬼物再度返回,那已经是三天之后了。 当赵黍感应到阴风阵阵,立刻登上法坛,环顾一圈精怪鬼物,问道:“鼠妖巢穴位于何处?” 可就见那些精怪垂头丧气,唯恐赵黍发怒般不敢言语。 “若是知道,直言便是,找不到我也不会责怪。”赵黍说道。 “我、我……”这时,那名被开膛破肚、肠子乱甩的亡魂支吾欲言。 赵黍看得出这亡魂灵明有缺,当即拿起柳枝,蘸了些许法水轻轻一洒。得了法水点化,那亡魂立刻少了三五分蒙昧沉滞,言语顺畅起来: “我知道。那群鼠妖早几年就偷偷搬走了,巢穴不在这一片山林中。” 赵黍眉头一抬,心想这倒是极有可能。赤云都修士亲自出手伐庙诛邪,鼠妖也没理由继续在这一带出没,起码会远离苍梧岭。 “那它们去哪里了?”赵黍问。 “东北方,兴隆县。”亡魂回答说。 “不在山野躲着,反倒往人烟稠密的县城去了?”赵黍冷哼一声,坛下精怪鬼物吓得发抖。 收敛怒意,赵黍对一众精怪鬼物说:“不论结果如何,你们此次出力表现,我看在眼里,定然不会亏待你等。我有意将你等收为箓坛兵马,不复山野蒙昧。但此事不会强求,若无心于此,可自行离去。” 尽管赵黍这么说,坛下一众精怪鬼物没有一个离开,当即伏地叩拜。 赵黍早就做好准备,当即发水火、行祭炼,涤荡尘浊,手持灵文神铁令,聚引一缕清气,提笔虚书,为这些精怪鬼物重新结化真形,并且让他们与神铁令牌勾连一气。 行法完毕,那些精怪鬼物纷纷脱胎换骨、改头换面,朽木老翁变作长髯文吏,多眼怪童化为捧壶小童,而那破肚亡魂变化最大,直接顶盔掼甲、手扶长刀,一副军中勇士模样。 赵黍手捧令牌,庄重盟誓:“从今而后,你等便随我精研深修,当奉清约大道,不可沉沦血食鬼神之途。” 第126章 硕鼠治兴隆 收起令牌、撤去坛场,赵黍对张里尉说道:“看来那群鼠妖早已不在附近,只有少许游荡在外,不成气候。” “那不知仙长打算怎么办?”张里尉问。 “既已得知鼠妖所在方位,我当然不会坐视,现在就准备启程前往兴隆县。”赵黍言道。 张里尉说:“不知小人能否一同随行?” 赵黍作沉思状,他其实已经知晓张里尉跟赤云都修士暗中往来的情况, 但他并没有点破,反倒故作不解:“张里尉在村寨里没有其他事情么?” “如果能见证鼠妖被仙长降伏,寨子里的乡亲也能安心。”张里尉只好随便搬出一个理由。 “也对,你们周围几个村寨是最先受到妖邪侵害的。”赵黍点点头:“那行吧,张里尉便随我一同,做个见证也好。” 没有拖延,赵黍下山后立刻让麾下兵士动身, 张里尉则带上几个村民一同, 跟着赵黍前往兴隆县。 跟侨张村类似, 兴隆县是五国大战以来,华胥国为了安顿大量侨人流民所设。赵黍也懒得浪费唇舌,直接在县城外亮明身份,当地县令闻讯后匆忙将赵黍众人迎入。 “不知贞明侯此来有何公干?但有吩咐,下官一定竭诚效力。”衙署之中,县令将赵黍奉至上座,恭敬问道。 “如今两国陈兵对垒,形势不比寻常,更有妖邪蠢动,本官奉命搜捕蒹葭关内外一切妖祟不祥。”赵黍言道:“巡检至此,想问问贵县近来可曾有妖祟灾异之事?” 县令微笑着回答:“国主圣明、诸卿贤能,兴隆县百姓和乐,并无灾异不祥之事。” “哦?”赵黍一挑眉,他在进城之前便已暗中召出箓坛兵马, 让他们在兴隆县内外查探情况,于是说:“希望兴隆县令明白,要是查出贵县有妖邪灾异情状,你可是要担上失职不察之罪。若是知情不报,那更是罪加一等。” 县令当即冷汗直冒、脸色发白,挥手屏退其他曹吏,低声言道:“是下官愚钝了,稍后有一千两白银送往驿馆,还请贞明侯笑纳。” 赵黍面不改色,他没想到自己催问几句,对方竟然以为他是借机索贿。 “兴隆县令真是阔绰!”赵黍发笑:“一千两白银说送就送,看来贵县繁华兴盛,远超本官预想。” “惭愧、惭愧!”县令赔笑说:“下官也只是替都中卿贵打杂而已。” 这话绵里藏针,分明就在暗示自己在东胜都另有靠山,一千两白银算是给贞明侯的面子,希望他不要得寸进尺。 赵黍当然听出话中之意,于是趁机问道:“赵某倒是好奇,什么样的杂活,能够让兴隆县令获此厚利?能否提点一二?” 县令擦了擦汗,他以为赵黍觉得一千两白银不够,只好解释说:“贞明侯应当知晓, 兴隆县地处偏远, 只是靠田亩赋税,本地官吏衙役的禄米俸银都发不齐全,为此也只能另辟蹊径。本地山野有几条小路,能容车马往来九黎国,贩售货品。” 赵黍以笑容掩盖怒意,当初鸠江郑氏便是因为向九黎国出售粮米布帛而获罪。如今郑氏被扳倒,可这份边关私贩的生意丝毫不见断绝,这位兴隆县令也借此挣得盆满钵满。 “可是现在这情况,生意还做的了么?”赵黍问道。 县令以为赵黍有意参与进来,露出几分诡异笑容:“九黎国部族众多,本就不是铁板一块,临近边境的部族一向乐意跟我们往来互市。 他们拿到货物后,转手卖给其他部族,获利更多!而且九黎国去年大旱,他们那里的粮米价格一日一价,以至于九黎国兵马的部分粮草,都要靠我们呢!” 赵黍敲点膝盖的手指停下动作,问道:“除了贵县,附近郡县还有人干这份生意么?” “当然有!”县令来了兴致:“贞明侯有所不知,蒹葭关临近郡县,把这份生意做得最大最旺的,就是那位高平公啊!” 赵黍一怔:“可高平公不是蒹葭关镇守么?” “就是啊!也只有这种身份,才能把持与九黎国的往来。”县令笑道:“下官听说,目前武魁军已经接管了蒹葭关,想来贞明侯也是有办法的,下官就不必卖弄了。” 赵黍这才明白,为何在高平公手中,蒹葭关军备废弛至此,而他本人起居如此奢华。现在看来,绝不仅仅是对当地兵民的驱役剥掠,而是将边关军镇当成自己大发横财的聚宝盆。 其实边关互市这种事,本身倒谈不上错。华胥国内有典章制度,言明哪些东西不能贩售别国,九黎国内也有相应禁令。 可往往越是杜绝,就越有人铤而走险。就比如当初私贩龙血脂的吴老大,搞不好他就是在兴隆县附近跟九黎国的人接上头,将龙血脂弄到手。 同样,华胥国内不乏公卿豪贵藉此牟利,人家干脆与郡县官长勾结合谋。其中则以高平公最为猖獗,直接将边关军镇当成私家产业经营。 赵黍捏了捏眉间,有过东胜都的经历,他对于这些事情已经有大体认识,还不至于当场失态。 而且看这个兴隆县令的言辞,人家明显是将这种借地方官长之位、与九黎国私贩牟利的事情视作寻常。高平公都这么做,临近郡县的大小官吏自然有样学样了。 这种事真不是赵黍一个人看不惯就能改变的,如今他也不至于如此天真。 但这并不会改变赵黍对高平公的看法,明明身为国主宗亲,又坐镇蒹葭关此等要害之地,私贩牟利也罢了,可他不该让军备废弛至此,这就是最大的错处! 如今九黎国陈兵关外,韦将军和赵黍都要忙着给高平公收拾这个烂摊子,心中难免会有怨怼。 “本官此次前来,也不止是搜捕邪祟。”赵黍又说:“想必兴隆县令已经收到朝廷征募兵丁、筹集钱粮的命令,不知如今办得如何了?” 县令闻听此言,立刻露出为难神色,开口道:“贞明侯,能否给下官几日宽限之期?” “怎么?”赵黍问:“这两件事很难办?征募兵丁可以稍缓,前方韦将军可是急需钱粮。” “贞明侯或许有所耳闻,这周边郡县历来有赤云乱党潜伏,藏匿乡野市井,挑动刁民对抗官府。无论是收缴赋税、征派徭役,都尤为艰难。”县令叹气说:“而且越是偏远的村落,刁民往往越能聚众抗逆,仅凭下官这些衙役差人,实难施为。除非……” “除非什么?”对于县令的推诿扯皮,赵黍并未恼怒,或许说早就料中。 “贞明侯不妨去信韦将军,多调兵马前来,那些刁民得见朝廷天兵之威,定然顺服。”县令言道:“若是再有一二附贼乱民,也能就地格杀。” 赵黍笑而不语,这位兴隆县令打的好算盘。自己借着赤云都由头,对于朝廷命令多有敷衍,等上头来人催促,又将责任推给对方,让朝廷去面对众怒,自己好躲到一旁,明哲保身。 “好吧。”赵黍心中确实暗怀愠怒,但没有当场发作,轻掸衣袖说:“我这边可以去信调兵,但兴隆县令也要有所作为。眼下前方急需钱粮,不妨先向本地大户借取。” 谷栾 “这……”县令游移不定。 赵黍起身言道:“兴隆县令莫要忘了,稍后兵马来到,赵某直接像本地大户强借钱粮,亦无不可。等我带兵离开之后,可就是兴隆县令你来想办法偿还了。” 既然这位县令想要敷衍应事,那赵黍不妨搞一通强龙硬压地头蛇。 返回驿馆后,赵黍当即修书一封,让手下兵士快马送给韦将军。这边刚送出信,就有几名差役扛着箱子送到赵黍面前,打开之后,内中不是天夏银饼,而是经过熔铸、带有铭刻的官银,码排整齐。 等那些衙役离开后,贺当关不由得蹲在箱子前盯视良久,感叹道:“这县令一年俸禄才多少?我依稀记得,把所有粮米布帛全都折成银两,也就一百多两吧?” 赵黍冷笑:“我催他征缴钱粮,百般推脱。开口威胁几句,立刻被当成索贿。” 赵黍尚在沉思,耳边就听见箓坛兵马传音:“坛主,我们已经找到鼠妖的巢穴了。” “哦?巢穴位于何处?”赵黍凝神问。 “就在兴隆县地底,有多处入口,但是被术法护持,我们若是贸然深入,恐怕会惊扰内中妖邪。” 赵黍思量道:“你们先守好几处入口,不要暴露形迹。” “遵命!”箓坛兵马回答说:“不过除了井渠之类的入口,城中似乎还有一处所在能够让鼠妖出入,那是一座神祠。” “神祠?是哪路神祇?”赵黍暗疑。 “招财进宝千金大仙。” “这都什么尊号啊?”赵黍笑出声来,随后问:“神祠之中可有神真气韵?” “神祠周围有结界隐隐拱卫,我们无法洞察内中情形。” 赵黍沉默不语,他其实隐约能猜到这个千金大仙并非什么正神,打算去一探究竟。 可刚要动身,赵黍又收回脚步,对贺当关说:“此城中可有妓女?” 贺当关愣在原地,一下子也不知该说什么:“应当有吧……” “去,不管是妓女舞女歌女,招三五个来。”赵黍说:“另外也安排一些酒菜,今晚我就在驿馆中设宴取乐。” 贺当关追随赵黍也有一段日子了,很清楚这位赵执事绝对不是贪图享乐之人,而且颇能忍受清苦与枯燥。他左右观瞧两眼,低声问道:“赵执事莫非有何安排?” “是,但不要声张。”赵黍从自己的竹箧取出一些金银:“你去办吧。” 贺当关没有接过,指着地上那一箱白银说:“赵执事无需自己出钱,本地县令不是送了一大箱么?” 赵黍却摇头说:“这一箱官银先别碰,我要拿它做局。” …… “消息属实?” 衙署之中,县令听到差役回报,不禁问道:“那个贞明侯真的招揽歌姬舞女到驿馆去了?” “属实无误!”差役回答:“小人亲眼看见那些歌姬舞女去到驿馆,贞明侯本人亲自出来,直接左拥右抱、说说笑笑进入内中。” 县令笑道:“我先前听闻,这贞明侯精勤务实,今日一见,原来也不过是一个贪财好色之徒!” “就算如此,也不可轻视此人。” 就见一个獐头鼠目的男子从后堂走出,县令挥手让差役退下,问道:“神尊知晓此人?” “赵黍之名,本座早有耳闻。”鼠目男子捻着细长胡须:“他在东胜都声名鹊起,起因便是一伙九黎国探子刺杀不成,反倒被他一网打尽,随后东胜都附近那处鬼市因此受到牵连,被朝廷派人捣毁铲平。本座有一位相熟同道惊险逃出,关于赵黍的消息早已传遍华胥国山野。” 县令谨慎言道:“神尊,赵黍这人据说颇受国主信赖,最好不要贸然找他麻烦,否则牵连极大。” “本座自然清楚。”鼠目男子正要多言,忽然见房中烛火莫名跳动,他立刻生出警惕,身形极快地窜出窗户,环顾四方,鼻头抽动。 “发生何事了?”县令追上问道。 “我察觉到一丝术法气机,怀疑有人在监视你我。”鼠目男子找了半天,一无所得。 县令惊疑道:“莫非是赵黍?” 鼠目男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闭眼掐诀,片刻后说道:“好像不是。我派到驿馆内的耳目,发现内中歌舞之声不绝,那赵黍还在拍手叫好。” “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办?”县令问。 “你之前给了赵黍一千两银子?”鼠目男子问:“而且还是府库公银,不怕出事?” 县令坦然道:“我有一笔钱还在外面周转着,为了应付赵黍,只能从库中调动,稍后那笔钱回来就能平账。” “可惜我被赤云都那帮人逼走,若是往常,我还能掌握一条通往九黎国的道路,何愁财帛不足?”鼠目男子冷哼一声。 “这帮乱党祸国殃民,冒犯神尊、断人财路,当真可恨!”县令言道:“看来我还要多费一些口舌,让那赵黍稍后带兵,直接将藏匿乱党的村寨屠了。他要是不肯干,我还要反过来上书,弹劾他有放纵乱党的嫌疑!” “好好好,这才是正道!”鼠目男子点头称赞。 地上两人交谈甚欢,并未发现屋顶瓦片间有一只黑纸鹤,融入夜色之中,悄无声息。 第127章 雷火击邪庙 张延寿提了提裤头,揉着隐隐作痛的肚子。昨夜赵仙长在驿馆中大摆宴席,侨张村众人也列席其中。 难得看见大鱼大肉,张延寿昨晚忍不住敞开肚皮猛吃猛喝,还被赵仙长夸了几句。 但也许是无福消受,张延寿后半夜肚子就在闹腾,不得已跑到茅坑中狠狠发泄了一通, 直至天色渐亮才勉强止住。 拖着酸麻刺痛的双腿,张延寿扶墙而行,却正巧看见赵仙长经过,正在拍打衣袖腿脚的尘土,也不知这位仙长一晚上呆在驿馆,在何处弄得满身尘泥。 “嗯?你是侨张村的……张延寿?”赵仙长问道:“瞧你这样,是闹肚子了?” 张延寿羞愧难当,微微点头不敢应声。 赵仙长言道:“我这边有调养肠胃的药散,跟我来。” 张延寿跟着赵仙长而去, 就见对方从竹箧中取出药丸,化入一碗温水:“喝了吧,片刻就能止住疼痛。” 接过药汤,张延寿仰头喝下,一股子清凉之意蔓延开来,腹中绞痛果然迅速缓解,整个人也精神了许多。 “多、多谢仙长。”张延寿也不知该行什么礼数,直接跪下叩拜。 赵黍轻笑一声,随意拂袖,隔空扶起对方,开口问道:“你在侨张村一年能吃几顿肉?” “逢年过节能吃几顿。”张延寿挠头说:“我小时候别说吃肉,多数日子也是半饥半饱。” “哦?莫非这几年寨子丰收了?”赵黍不经意般询问起来。 张延寿点头说:“不止这样,以前寨子每逢收成日子,都要给虚日真君供奉鸡鸭粮米。后来把神祠砸了, 省下不少东西。” “可我听说,偶尔还是有鼠妖到你们村寨偷东西。”赵黍又问。 “偷也偷不了许多。”张延寿憨直笑道:“几年前里尉带着大家修社仓、建围墙,寨子的收成大多存在社仓里,每户按月领取粮米。鼠妖能偷的,也就是分出去的那些。” 赵黍微感讶异:“一整个村寨的粮米都收起来?不怕被私吞了?” 张延寿说:“不怕啊,每家每户当初交了多少粮米,都是当众记了账的。寨子几百户乡亲,大家知根知底,谁敢私吞啊? 而且社仓每年还能匀出一些余粮,给寨子里的孤苦老人,或者是拿到县城换盐巴铁器,这些都要多亏里尉!” “这话也对。”赵黍没想到,这么一个偏远村寨,虽说劳作艰辛,但照样被经营得井井有条,可见那位与赤云都暗中往来的张里尉,不光是有砸毁神祠的胆量。 闲聊几句之后,张延寿告辞退下,没走多远就见里尉朝自己招手。 “赵仙长找你说什么了?”里尉问。 “我闹肚子,仙长给了弄了一碗汤药,现在好多了。”张延寿回答说:“另外还问了几句社仓的事,没聊其他。” “哦。”里尉随口应声,脸上难掩不悦,张延寿以为是自己犯错, 忙说:“里尉,我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这倒不是。”里尉领着张延寿来到驿馆外,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自己瞎了眼,居然如此轻易就相信对方。说到底,这位赵仙长终究只是仙长啊。” 张延寿不解:“怎么了?我看赵仙长人挺好的,也没有官府老爷的架子。” 里尉摇头摆手:“你不知道,我听说昨天兴隆县令给赵仙长送了一千两白银,他夜里就招来歌姬舞女放纵取乐,实在是……唉!” “可人家是仙长,还在朝廷当大官呢。”张延寿说:“这些大官不都是经常花天酒地吗?” “我知道,这点事不足为奇。”里尉莫名感叹:“只是没想到他那么快显露本性,也不知他是否真的打算搜捕那群鼠妖。” 两人交谈之际,贺当关走来说道:“张里尉,赵执事命你等几人到城外东郊山岗。” 张里尉心下猜疑:“不知仙长要我们做什么?” “鼠妖去向未明,执事打算开坛行法。”贺当关言道:“你们先去城东堆垒土台,做好准备。” 张里尉只得拱手回答:“我们这便动身。” …… 三天之后,赵黍再次来到衙署找到兴隆县令,催问钱粮之事。 “贞明侯,下官绞尽脑汁,凑到了部分钱粮。”县令战战兢兢。 赵黍看着手中账册,皱眉说:“这还不到三成!你是干什么吃的?” 县令只好回答说:“还请贞明侯见谅,本地大户一向顽固,就连缴纳的粮食多是糟糠陈米。” 赵黍一拍桌案,怒斥道:“放肆!军情紧急,大战一触即发,家家户户皆有守土之责!这帮地方豪民本该多缴赋税钱粮,如此搪塞,难道是要违抗军令吗?!” 县令吓得肩头一耸,赵黍指着他骂道:“还有你,身为一县官长,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吗?若是贻误前方军情,小心你项上人头!” “下官一定再去催促。”县令嘴上唯唯诺诺,心里却在暗骂不止。他打算此事过后,一定要联络周围郡县的官长,一同上书弹劾这位贞明侯! 自己的生意是靠崇玄馆在背后撑腰,想来朝野上下有不少人都希望整倒这个赵黍。到那个时候,自己说不定能够获得梁国师赏识,从此官运亨通! 赵黍怒而拂袖,刚要离开衙署,抬眼望见不远处烟气升腾,问道:“那是什么所在?为何有香火冲天?” 县令回答:“那是本地一座神祠,供奉着招财进宝千金大仙,保境安民、百业兴旺,屡有灵验。” “哦?还有这等事?”赵黍言道:“本官倒是要去看看,到底是哪路神祇!” 县令闻言不安,想到赵黍是馆廨修士,又不敢强行拦阻,只好派遣手下亲信,明说是让神祠做好接待上官的准备,暗地里通风报信。 谷蠓 半天过后,赵黍带上贺当关和一队兵士,在县令与一众差役的簇拥下,浩浩荡荡来到这处招财神祠。 神祠朱墙青瓦、雕梁画栋,飞檐翘角之上,有仙人骑瑞兽、金蟾衔古币,堂皇恢弘、装饰华美,比起县衙还要气派许多。 赵黍这样的高官贵人前来,原本来求神礼拜的平民百姓都被驱逐离开,一名獐头鼠目的男子上前,躬身行礼:“贞明侯纡尊降贵莅临本庙,小人不胜惶恐!” “先生是神祠庙守?不如如何称呼?”赵黍笑呵呵问道。 “小人鄙姓劳。”鼠目男子说。 “原来是劳先生。”赵黍抬头望向神祠正殿:“恕赵某无知,这位千金大仙不知是何来历?” 劳先生一边引着赵黍走入正殿,一边说道:“千金大仙原是本地一位乐善好施的乡绅,天夏朝末年为了庇护逃难至此的流民,散尽家产,可惜最后被盗贼杀害。 本地百姓为纪念这位乡绅,立牌位、奉香火。久而久之竟生出几分灵应,庇荫此地生民已有百年。供奉千金大仙者,多得招财利市之佑,如此得了这招财进宝千金大仙的尊号。” 随后劳先生又讲了几段灵验事迹,无非是穷苦孝子在挖土时获得财宝、守贞寡妇在后院鸡窝找到金蛋、好心客商救助路人结果却是千金大仙的化身云云。 赵黍抬头仰望那千金大仙的雕像,五官端正,身披三公衣冠,表面涂了金漆,只是雕像眼神有些狡狯。 “神祠如此规格,恐怕逾制了吧?”赵黍负手笑问。 劳先生言道:“千金大仙灵验非常,本地百姓礼敬供奉亦多,难免有些出格。” 县令也上前解释:“贞明侯,这千金大仙也是名列国家祀典的正神,并且得到崇玄馆上书推举,因而奉旨敕建的神祠。” “哦?还有此事?”赵黍冷笑说:“既然千金大仙庇佑本地生民,那眼下九黎国陈兵边境、战祸将起,是否要显露几分灵验神迹?” 劳先生眼神微微一变,劝说道:“尘世刀兵之灾,实属不幸,千金大仙有所荫佑,只是我等凡人不知罢了。” “凡人?”赵黍抬眼问道:“劳先生,赵某自诩也有几分修为,对术法灵验略知一二,神祇有无荫佑,我岂能不知?恐怕护佑灵验是假,你借机敛财是真!” 劳先生眼中流露一丝狠戾,却没有立刻回话。反倒是兴隆县令反驳道:“贞明侯,您虽然是馆廨修士,但也不该对一方祀典正神不敬!要是因此祸连地方百姓,下官就算品秩不高,也要秉公直言几句!” 赵黍扭头瞥视,神态流露出三分阴鸷:“兴隆县令这是在威胁本官?可知妄作祸福,绝非正神行径,乃是妖祟之流!既然声称千金大仙是庇佑万民的正神,那不如请劳先生多献钱粮,以彰功德!” 这话一出,县令算是明白对方不怀好意,勒索一千两白银还不够,甚至盯上了千金大仙的神祠供奉。 “贞明侯,你未免太贪心了!”县令沉声言道:“我奉劝一句,这千金大仙的神祠可是关系到崇玄馆,你如此紧咬不放,不怕崇玄馆报复么?” “你在我面前拿崇玄馆扯虎皮?”赵黍连连冷笑:“兴隆县令远离东胜都,不知晓朝堂之上的惊涛骇浪啊。” 县令一时语滞,劳先生则开口说:“贞明侯,你不愿相信千金大仙荫佑一方,可若是神尊亲自出面,贞明侯能否收回不敬之语,并且当众赔罪?” 观劳先生的神态,似乎看透赵黍根底,没有半点惧意。 “我很好奇,这位千金大仙究竟是妖祟还是正神!”赵黍抬手指喝:“就在此地,你立刻将它召请临坛!” “人多气杂,还请诸位退出正殿,我也好召请神尊。”劳先生说道。 “我倒要看看,你能搞出什么鬼明堂!”赵黍抬脚迈步,走到正殿外,身后站着贺当关和一排兵士。 劳先生站在雕像前,一番焚香祝祷、念念有词,片刻之后,神祠内外狂风大作,天空中更是有乌云渐渐聚拢。 就见一道模糊身形在神祠正殿上空隐隐浮现,与雕像有几分相似,十足一位慈祥微胖的富家翁。 “贞明侯且看!”县令迫不及待地示意说:“这就是千金大仙,与本县灵验志所述一模一样,还说没有——” 轰隆! 这边话声未落,便听闻半空一声炸雷,天上乌云骤然劈下闪电,毫无征兆般直击神祠正殿,宛如天降斧钺,将那模糊虚影直接劈碎。 雷霆霹雳毫不容情,激电掷火,贯穿正殿,炸得瓦片横飞,千金大仙那漆金雕像更是被当头劈中,雷火瞬间覆盖雕像全身,仿佛点燃了几十斤焰硝,引起剧烈爆炸,将劳先生身形吞没其中。 县令被此仓促剧变吓得尖叫出声,赵黍断喝一声:“拿下!” 当即有兵士冲上前去,将那县令一棒敲晕,其余差役本就被雷火轰殿吓得腿脚发软,现在无一人敢上前解救县令。 此时就听得一声凄厉咆哮传出正殿,熊熊雷火好似受狂风吹鼓,猛烈数分,隐约可见一个庞然大物从中走出。 “你们都退后!” 赵黍低喝一声,抬头看见一头硕大如象、毛似刚鬣的老鼠走出神祠正殿,周身雷火燃烧不熄。 “我不曾妨碍,你为何还要死缠烂打?!”那头硕鼠口吐人言,话中恨意炽盛。 “妖邪当诛!”赵黍没有废话,抬手掐诀。 “去死!!” 不等赵黍施术,硕鼠厉声咆哮,一扭身躯,后方长尾似鞭,末端尖锐如刺,破空炸响,竟是一举贯穿赵黍胸膛,将他身子挑起半空。 “不对!” 硕鼠惊觉异常,赵黍身形竟然迅速化为点点光毫消散,自己长尾正好贯穿了一张纸人符咒。 惊怒交加之际,天上乌云涌动,又一道雷霆如苍天留痕,悍然下击! 硕鼠避无可避,好似被一根尖锥狠狠凿进身子,堪比铁石的妖身难承天威,当即有鲜血破溃迸出,化作蒸腾血雾。 心知中计,硕鼠胆气尽失,扭头冲入火光冲天的神祠正殿,不顾烈焰焚身之痛。随后内中传出一阵刨掘声响,整座正殿摇摇欲坠,连同周围一圈地面,轰然崩塌! 第128章 箭煞如凶星 “快退!” 方才战斗只在电光火石间便已结束,贺当关并未因为赵黍身形消散而慌乱,他一见神祠正殿摇摇欲坠,立刻带着兵士撤出,还顺便将那昏厥不醒的县令拖走。 同行的差役亲眼见到那头口吐人言的硕鼠,一个个吓得屁股尿流。随后整座神祠崩塌下陷,有几名差役动作稍慢, 尖叫着随之下坠,转眼没了声息。 原本神祠之外还有许多礼神百姓围观,他们方才看见千金大仙显灵,一个个正要跪地叩拜,结果事态乍然剧变,天降雷火轰伐而下,连带着整座神祠崩塌。 多数百姓们见此情形, 纷纷尖叫奔逃, 还有少数人怔在原地,满脸难以置信,仿佛崩塌的不止是眼前神祠。 贺当关带着人安然逃出神祠,一把将那兴隆县令扔到众目睽睽之下,反手一个耳光:“狗官,醒醒!” 县令身子激灵,睁开双眼就看到前方那烟尘滚滚的大坑,嘴巴微张说不出话来。 此时大坑之中有一团昏黄烟瘴喷薄而出,势头不小。贺当关看得明白,这分明是鼠妖施展术法、召聚烟瘴,以此作为掩护,好让自己从地底逃窜。 贺当关回头朝兵士喝道:“除瘴散!” 那些兵士齐齐解下腰间陶壶,朝着大坑扔去。贺当关拔出长剑,奋力一挥,剑气破空尖啸, 击碎陶壶,洒出大片灵光浮泛的水花。 此次进军蒹葭关,考虑到山林之中毒瘴浓郁,金鼎司前前后后准备了大量祛除毒瘴蛇虫的丹丸药散。 这些药散不光是服用,也可以化入水中,直接泼洒。武魁军兵士此前操训就包括投掷陶壶水袋,以此应对未来可能遭遇的毒瘴之术。 今天要对付鼠妖,贺当关和一众兵士有所准备,眼看坑中毒瘴被牢牢压制,并未随风扩散、殃及周遭,心里也微微松了一口气。 贺当关没有追入坑中,当即命令兵士在周围把守起来。 “你办得好事!”贺当关依照事先安排,揪着县令衣襟将他提起,对周围百姓高声喝道:“兴隆县令勾结妖邪、妄立淫祀,蛊惑百姓、掠夺民财,如今罪行确凿,诸位皆是见证! 贞明侯神目如电,奉命搜捕妖邪,正待此獠自曝形迹。刚才天降神雷,乃是贞明侯登坛做法!倘若这千金大仙真是一方正神、德行无亏,又何来天降诛罚? 过往妖邪假冒正神、擅兴祸福,勾结县令官长, 致使本地百姓受其牵累,空耗财帛以作奉祀, 当受此雷火伐庙、天威诛邪!” 贺当关提运真气,喝声广传,百姓闻听此言,个个震惊骇然,他们虽然不曾见到妖邪真容,可刚才亲眼目睹天降雷火、神祠崩塌,换做是谁也不敢公然声称千金大仙乃祀典正神。 “你、你们……” 兴隆县令被喝声震得两耳刺痛、气血激荡,看着贺当关又惧又怒,牙关打颤: “赵、赵黍已经被杀,你们还要继续作乱吗?” 贺当关一直板着脸,听到这话实在没忍住,笑喷道:“你有胆量勾结妖邪,结果连一点术法之事都不懂吗?今日与你对谈的赵执事,从头到尾就是一道分身罢了!赵执事本人在城外登坛做法,不然你以为方才两道天雷是从何而来?” 兴隆县令神态渐见癫狂:“你们不能这样!赵黍收了我一千两银子,也不是什么好货!大不了捅到国主面前,你们统统都要跟我陪葬。” “你好死不死,偏偏拿官银行贿,真以为赵执事毫无应对之策吗?”贺当关言道:“在你离开衙署之后,便有一队兵士前去接管县衙府库了,你猜猜到时候会查出什么结果来?” 兴隆县令当即冷汗狂冒:“你们耍我?!” “耍你是给你脸了!”贺当关让兵士将这县令绑缚起来:“以赵执事的身份,要不是为了引诱鼠妖露头,哪来的闲心设局耍你?让你筹集钱粮,本就是给你最后的机会,是你自己没有好好把握,又能怪谁?!” “放开我!我岳父是崇玄馆的大人物!你们不能这样对我!”兴隆县令叫嚷挣扎。 “谁扯一条袜子?把他这张臭嘴塞上!”贺当关颇为不耐,若非赵黍事先告诫不要下重手,他恨不得左右开弓三百个耳光抽过去。 “贺卫长!”此时有兵士骑马飞快赶来:“城中几处井渠有大量老鼠窜出,其中有几个人立而起的鼠妖!” “果然!”贺当关对赵黍的神机妙算深感佩服,当即下令:“按照先前计划,只赶不拦,将鼠群逼出兴隆县城,外面自然有人对付它们!” “得令!” 贺当关将兴隆县令带走,街道上人潮随之涌动起来。藏身人群中的于二哥压低了斗笠,他方才目睹了神祠内外剧变,心下暗自低语: “先前收到消息,说是有八百精兵朝着兴隆县赶来,莫非就是用来对付外逃出城的鼠群?没想到短短几天,这个赵黍就将那头鼠妖逼得仓皇逃窜,确实不容小觑!” 而当于二哥想到那天降雷火的情形,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敬畏之心:“方才那雷火诛罚之威堂皇煊赫,克制邪祟,不像是贪财好色之徒能够施展出来的。莫非张里尉所知情况有误?” 心念及此,于二哥悄然出城,他没有追赶成群逃离的老鼠。这些鼠群都是为了引开追兵,好让那鼠妖头目能够独自逃生。 无论如何,这头鼠妖作祟已久,于二哥断然不会放过它。 …… 赵黍身处兴隆县城东郊的山岗上,登坛行法,脚下步罡踏斗、手中诀目变化,真气吐纳、存神推运,驱役箓坛兵马、策动天地阴阳,云气随之缓缓盘旋,积蓄雷霆之威。 坛场远处,张里尉心中紧张。几天前他被叫来垒筑坛台,其实对赵黍已有三分不满。在城外挖土时,张里尉还遇到悄悄跟来的于二哥,和他说了赵黍收受贿赂、招妓取乐的事情。 但于二哥示意张里尉暂时不要声张,赵黍毕竟是馆廨修士,与贪官污吏沆瀣一气再寻常不过,实在没必要指望太多。如果他真的能够对付鼠妖,为周边村寨了结后患,那也不妨帮他一次。 而当张里尉再次目睹赵黍登坛行法,便隐约察觉他的气息与当晚纵情享乐时有所不同,可具体他也说不清楚。 远远望向兴隆县城,先后有两道闪电从天劈落,即便相距颇远,雷声遥遥传来,仍能感受到几分惊心动魄。 “着火了?”张延寿远眺城中,不由得敬佩道:“这位赵仙长能够呼风唤雨,当真厉害!” 谷岏 里尉也微微点头,他与赤云都有所往来,对术法之事并不陌生,他清楚这等驱雷役电的本领,哪怕在赤云都中也实属稀少,起码于二哥就做不到。 加上赵黍能够召遣山中精怪鬼物,让它们寻找鼠妖去向,最终确定其巢穴所在,仅凭这一点便让里尉明白何为当世高人。 这也难怪于二哥过去总是劝告自己,眼下尚未到赤云都举大事之时,华胥国能人辈出,贸然显露只会引来群起而攻之。 张里尉有些无奈,可惜自己天赋有限,于二哥教的功法口诀练了几年,除了气力渐长、精神饱满,没有其他进展。 想到张延寿天生一副好筋骨,若是能好好栽培,日后说不定能去苍梧岭中研习仙法。要是赤云都能多几个堪比赵黍的修士,也不至于被华胥国朝廷官府迫害。 “来了。” 此时坛上赵黍说了一句,里尉打起精神,旁边张延寿指着远处一条浅水小溪: “快看!那有一只大耗子!” “什么大耗子?是鼠妖!”里尉沉声道。 “它好像受伤了?”张延寿看着鼠妖艰难爬上河岸,在身后留下一条血迹。 “挨了两道天雷,怎能不受伤?”里尉拔出环首刀,就见刀身两侧有朱砂铭文,使得刀锋刃口有一层白芒流转。 里尉听说,这是朝廷金鼎司祭造的符兵,最初创制之人就是赵黍。里尉几人帮忙在外围护持坛场,赵黍借给他们几柄符兵,还戴着符咒防身。 里尉自认不是贪心之人,可是符兵在握,也觉得爱不释手。 反观那头鼠妖,原本满身刚鬣铁皮,此刻伤痕累累、焦纹斑驳,它能感觉到丝丝雷霆煞气侵伐体魄,痛不欲生,如果试图施术遁逃,立刻就会再度引起伤创,鲜血迸洒。 “可恶、可恨!”鼠妖磨牙低吼,心下暗骂:“赵黍分明是设下杀局,故意引我显露气机,然后直接降下雷霆。神坛被破,让我魂魄大受震撼,伤重至此。 赵黍,今日之仇,我记下了!待我暂作修养,回头一定联络各路同道旧友,还有九黎国那几个享清福的老鬼,一同出手,将你大卸八块!待我吸光你的脑浆后,还要将你的头盖骨做成酒杯!” 在心底里刚骂完一通,鼠妖便感应到一阵清气迎面逼来,抬头仰望,赫然可见赵黍置身高坛、手持令牌,一脸严肃地盯视着自己。 “赵黍!你怎么——” 鼠妖心下大骇,明明自己为了脱身,让自己麾下小妖分散逃窜,就是为了试图引开对方人手,怎么赵黍还能正好出现在自己面前? “若你未受我雷霆箭煞殛顶,应能借地脉水流施术遁逃,想来不会走这条路。”赵黍话声遥遥传来,语气威严:“但此刻你魂魄受挫,筋骨腑脏如受火焚,施术遁逃也走不了多远,加之原身硕大,注定只能由宽敞水道脱身。” 鼠妖闻言难以置信,莫非自己每一步都在这个赵黍的算计之中吗? “赵、赵……仙长!”鼠妖灵光一闪,当即蜷身缩首,作叩拜状:“下妖无知,冒犯仙长法驾,罪该万死!只求仙长看在玄门仙道贵生之念,网开一面。下妖愿以神魂立誓,从此为仙长效力!” 赵黍没有接话,鼠妖又赶紧补充:“不瞒仙长,下妖在别处藏有大量金银珠玉,愿尽数献出,为仙长营缮洞府、置办女乐聊表心意!” “哦,看来那天晚上,你确实派了老鼠窥视驿馆。”赵黍语气稍稍一缓。 鼠妖先是一惊,可他察觉赵黍语气缓和,心知求生有路。 “仙长!不要放过它!”张里尉见形势不妙,赶紧出言劝阻。 赵黍没有接话,望向鼠妖询问道:“我该叫你虚日真君,还是千金大仙?” “下妖劳三千,真君、大仙之名,是下妖为求尘世立足,不得已狂悖冒名,还请仙长见谅!”鼠妖连连叩首。 “哦。”赵黍微微点头,言道:“既然如此,罪该万死倒是不必了……” 坛场外的张里尉紧张非常,他已经打算自己亲手去斩杀鼠妖了。而那劳三千则松了一口气,就听赵黍言道: “尔等鼠辈,唯有一死而已,何来万死?” “你——” 劳三千惊觉不妙,却根本来不及反应,雷霆箭煞如流火凶星,轰然下落! 箭煞之术,最初本就是雷法,专用于伐庙诛邪,对付妖物邪祟有摧魂灭魄之威。 这回赵黍不是仅凭青玄笔采气凝煞,而是登坛行法,以箓坛兵马策动阴阳气机,施展出完整的箭煞之术,其威势锐不可当。 电闪雷鸣一瞬,周遭天地为之一白,光芒刺目不可逼视。 再睁眼,劳三千已是魂飞魄散,化作河岸边一团焦黑尸块,青烟袅袅,连一句不甘悲愤都无从诉说。 雷声余音传至远方天际,隐约在原野回荡。在这么近的距离目睹雷霆箭煞之威,张里尉等人皆被震慑在原地,脑海中也是一片空白。 赵黍长出一气,先是朝天躬身拜谢,然后一晃桌上铜铃,如鸣金收兵般,召回一众箓坛兵马,天空云气随之散逸,现出青天如故。 “总算搞定了。” 摇摇晃晃走出坛场的赵黍不再严肃,一脸疲惫地坐下,挥手说:“张里尉,就劳烦你去看看那鼠妖是死是活。要是没死,就多捅个七八十刀。” 张里尉勉强回过神来,赵黍的手段让他心神恍惚未定,可看到那团跟焦炭差不多的鼠妖尸体,赶紧走下山岗,用符刀轻轻一捅,那鼠妖尸体当场碎烂一地。 第129章 诛邪靖世风 “死了!”张里尉哭笑不得,随便踢了一脚,鼠妖尸骸化作焦炭碎烂一地:“死得不能再死了!” “那就好。”赵黍只觉得气空力尽、精神疲倦,光是坐着都挺不直腰背了。 这回赵黍算是竭尽全力,展现自己最为拿手的科仪法事,召遣刚刚收服的一众箓坛兵马,行雷霆箭煞伐庙诛邪之法。 三道雷霆箭煞施展完毕, 险些让赵黍两眼发黑、摔下坛场,想到自己处心积虑布局设计,这头鼠妖死得不算冤枉。 其他降真馆修士负责收拾坛场物什,赵黍朝张延寿招手,示意他把自己竹箧拿过来。 “赵仙长要什么东西?”张延寿见赵黍像是宿醉之人般,神情恍惚地扒拉着竹箧,可手脚不听使唤,什么东西都拿不起来。 “水……”赵黍口干舌燥, 五内俱焚, 为了催动天上云气积蓄雷霆,体内五藏真气几近枯焦。 张延寿赶紧翻找竹箧,摸出一个竹筒递给赵黍,对方仰头猛灌,片刻之后苍白脸庞恢复了几分血色。 “幸亏准备了这解忧益气水。”赵黍大口喘息,困乏稍缓,这才从竹箧中取出几枚丹散和水服下,定坐调息炼化药力。 片刻之后,里尉飞快跑来,他见赵黍盘坐调息,不敢出言惊扰。 “怎么了?”赵黍闭目问道。 “我在鼠妖的尸体里找到这个。”里尉拿出一枚拇指大小的橘红圆珠,晶莹如玉。 赵黍睁眼一瞧,抬手接过:“这是妖物的内丹……受我三道雷霆箭煞居然还能保下妖丹,果真不可小觑。” 张延寿好奇问道:“这鼠妖很厉害么?” 里尉偷偷踢了一脚:“怎么说话的?” 赵黍并未介意, 轻轻叹气:“我也不是谦虚,如果让我跟这头鼠妖面对面斗法,估计只能靠着法宝护身,然后趁机逃跑,根本不能指望将其一举诛杀。” “有这么厉害?”里尉有些不解,在他看来,赵黍的术法能耐应该在于二哥之上。 当初他们侨张村在于二哥的暗中协助下,将虚日真君的神祠砸毁,偶有几个冒头的小鼠妖,也是被乡勇们一拥而上、乱枪刺死。怎么现在看来,这鼠妖的能耐好像很不简单? 赵黍捻着红玉般的妖丹,那些降真馆修士也凑过来,他便干脆说道:“这鼠妖先后假冒仙家神祇,受香火奉祀多年,魂魄坚固。正如这枚妖丹,打磨圆融,兼之原身强悍,刀剑难伤。更别说麾下还有一群小妖,也能驱策鼠群,充当耳目。 这么说吧,你们别将它当成山野妖物, 把这群鼠妖看做占据山头的贼寇乱兵, 或许会更贴切一些。我为了对付它们, 前前后后可是费足了心思。” 里尉忍不住探问道:“赵仙长,您究竟是怎么办到的?能不能给我们说说?” 赵黍瞧了这里尉一眼,望见远方烟尘滚滚,众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见兴隆县城外有数百兵马列阵,一时间箭矢乱飞、火光四起,无论是初具人形的鼠妖,还是肥硕异常的巨鼠,先后陷入利刃丛中。 “从哪里说起呢……”赵黍斟酌着言辞,向众人吐露出这些天自己的谋划。 其实在知晓鼠妖巢穴位于兴隆县时,赵黍已经隐约判断出,鼠妖很可能跟当地凡人有所勾结。 妖物终究非人,并不是谁都像姜茹他们那个狐妖家族,能够随侍仙道世家。妖物出入红尘俗世,一旦暴露形迹,终究不为世俗所容,所以最好就是挑选凡人,为自己行走办事。 无论是假冒鬼神,还是以财帛引诱,若是有凡人帮忙掩护,自然能免去许多麻烦。若是只靠着山林野性横冲直撞,只会引来修士高人前来斩妖诛邪。 劳三千在侨张村那种偏远乡野,尚且懂得搬出虚日真君这个名头,去到兴隆县也会有类似手段。 因此当赵黍得知鼠妖巢穴与千金大仙神祠有关,他当即就开始布局,光是诛杀劳三千还不够,他要将此地鼠患妖氛连根拔起,一举涤荡世情风气! 正好,那兴隆县令居然以为自己是前来索贿,而且拿出府库官银,赵黍便顺便将筹集钱粮之事一并了结。 当天夜里,赵黍让贺当关召集歌姬舞女到驿馆,他本人其实早早施展了金水分形法,留下一道分身在驿馆中,搞出寻欢作乐的声势,好以此麻痹本地县令,以及可能存在的妖邪窥探。 而赵黍本人则借着掩形幻术,早早离开了驿馆,开始在兴隆县内外各处查探具体状况。 “等等,当天晚上大摆酒宴的,只是仙长的分身?”里尉惊讶问道。 赵黍忍不住露出自得笑容:“如何?你们都没看出来吧?” 说这话时,他还顺便从竹箧里掏出一个纸人,朝前方空地一打,纸人好似虫翅急颤,眨眼间变幻成赵黍模样。 原本金水分形法要借助法镜凝现分身,赵黍则在此之上另加改进,引气成符,书于纸人之上。必要之时,便可让纸人分身代形受劫。 纸人分身没多少能耐,连采气凝煞的术法都施展不畅,但胜在五官形容、语气神态与本体一致无差,加上是以赵黍自己真气变化而成,若没有高深修为,或者是超凡眼力,难以看破分身本质。 “好了,分形变化之术不宜到处宣扬。”当赵黍意兴正高,灵箫暗中提醒说:“本来就是你用来算计别人的阴谋手段,更无必要解释明白。” 赵黍差点又收不住自己的显弄心思,干咳两声撤去分身,接着说:“刚才讲到哪里了?哦,是我离开驿馆之后……” 赵黍当天晚上分心多处,先是暗中探查了衙署,当时派出去的纸鹤窥察到兴隆县令与神祠庙守私下言语,于是赵黍便盯上了府库。 但府库门户紧闭,不便潜入,赵黍没有再次浪费太多时间,所以他集中精力,开始准备筹划对付鼠妖的手段。 谷翌 借助箓坛兵马,赵黍基本探清了鼠妖巢穴的出口。然而量敌从宽,赵黍考虑到鼠妖头目可能修炼日久、法力高深,光是堵塞明面可见的巢穴出口,也没法保证能抓住它。 为此赵黍必须要引劳三千现身,而千金大仙神祠就是最好的下手之处。 劳三千假冒神祇,受香火信力滋养魂魄,必定在神祠坛座之上有所寄附。考虑到神祠底下很可能就是巢穴所在,那最好就是以威力强大的术法,一口气将神祠、巢穴、鼠妖悉数摧灭。 思来想去,雷霆箭煞之法就是最恰当的手段。如果能够当众降下雷火、伐庙诛邪,那就算鼠妖侥幸逃脱,也能在当地百姓心目中,彻底毁了千金大仙这位神祇,断了鼠妖的香火信力、血食供奉。 为此赵黍必须要布设坛场,行科仪法事,降下诛邪雷霆。同样,赵黍还要先引出劳三千,只要鼠妖气机显现,赵黍本体就能觑准方位,让天雷一击而中。 所以赵黍的分身去到神祠之后,屡屡发言刁难,就是要尽一切可能逼迫劳三千现身动手,同时避免这鼠妖察觉城外赵黍正在开坛行法策动天地之气。 而最终结果,有目共睹。劳三千先后硬挨三道雷霆箭煞,最终魂飞魄散、形神俱灭,就剩下一枚妖丹,落入赵黍手中。 此外,赵黍也发信调动了武魁军八百精兵,不过跟与县令所知不同,这支兵马不是为了下乡征丁、铲除乱党,而是负责斩杀那些外逃出城的鼠群,尽可能将其余小妖杀灭干净,也算是趁机经历一番实战,验证对付妖邪的兵法战术。 “这劳三千如此厉害,那为何当初……”里尉欲言又止。 赵黍笑道:“当初我也问过你们,为何你们砸了神祠,鼠妖居然没有大肆报复。现在想想,也许侨张村真的有哪路仙家庇护,吓得那群鼠妖不敢兴风作浪了。” 里尉闭嘴不言,赵黍心下了然,劳三千回避侨张村,只能是因为赤云都威胁更大,与其在乡野之地装神弄鬼,招惹到赤云都诛邪伐庙,不如到人烟稠密的县城。此地更为繁华富足,鼠群更多,也适合劳三千经营势力。 赵黍唯一没料到的是,兴隆县令竟然敢声称千金大仙是华胥国祀典正神,而且还与崇玄馆有几分关联。想到这等卑贱妖物要跟衡壁公那等城隍地祇相提并论,赵黍便有几分恼怒,还嫌三道雷霆不够劲。 “好了,收拾东西。”赵黍起身说:“我让贺当关拿住县令、控制衙署,如今城里估计乱成一团了。还有一堆善后事务要我去处理。” …… 望着下山回城的赵黍一行人,于二哥潜伏在远处没有现身,几乎与大地尘泥融为一体。 等赵黍走远,于二哥这才撤去术法,悄然来到劳三千最后伏诛之处,鼠妖那化作焦炭的尸骸早已砸碎掩埋,只剩下地面受雷击而成的蛛网焦痕。 “如此诛邪之威,赤云都中恐怕只有三老能够施展出来。”于二哥俯身观瞧,暗生惊叹:“科仪法事竟然有如此不凡灵验么?过去不曾听闻啊!” 正当于二哥打算挖出鼠妖尸骸仔细探查一番,忽然感觉一股阴冷杀意逼近,他就地一滚,泥土缠裹上身,化作陶俑模样,沿地平移退出七八丈外。 而在他方才立足之地,三道墨黑剑影无声交错,若是躲避不及,恐怕早已被贯体重创。 “来者何人?”于二哥摆好架势,暗中出手之人却没有现身。他低声一喝,双手铜环转动,土黄光芒向外一照,戊土禁制发出,无数尘土砂砾悬空飘飞,在树梢阴影间微微受阻。 于二哥这一手宛如踏雪留痕,让藏匿之人无所遁形,飘飞尘土掠过,显出人形轮廓。 “下来!” 于二哥双手拨弄,悍然重压将隐藏之人拖拽落地。可对方在半空一顿,散出大片乌黑墨云,随即便是十数道墨线般的剑影,分金断石而来! 接连挡下第一波攻势,于二哥便惊觉对方精擅斗法,想到此人可能与自己一样,暗中跟踪赵黍,来历恐不寻常。 心念及此,于二哥不愿暴露身份,无心缠斗下去。覆体土壳向外一扑,挡下几道剑影,随即趁势施展土遁之术,转眼逃得不见踪影。 战斗声势平息,墨云回旋聚拢,露出身形修长的荆实,她眉目清冷,望着于二哥逃遁方向,皱眉不语。随后一转身,消失在阴影之中。 …… “赵长史,鼠群分三支逃出城外,卑职依照事先安排,埋伏就位,成功拦截并诛杀其大部。” 兴隆县衙署内,一名武魁军校尉前来禀告:“其中斩杀人形鼠妖六十三头,其余硕鼠不计其数,另有部分鼠群分别逃散,追之不及。” 赵黍点头道:“那些都是寻常老鼠,受妖邪术法驱使,逃散之后,不足为虑。鼠妖尸体呢?” 校尉回答:“为防疫病恶气,鼠妖尸骸堆放城外空处。如何处置还请赵长史示下!” 武魁军作为新军,不光是为了跟敌国厮杀,操训演练包括各种应对非人妖邪的策略,军中校尉也不能只学武艺,哪怕不是馆廨修士任职,起码要知晓术法鬼神之事。 “好。”赵黍思忖片刻:“我会召集城中百姓,当众宣告鼠妖假冒鬼神之事,并将鼠妖尸体焚毁,以正视听!稍后我写一份布告,让人抄录几份,你们张贴城中各处。” “得令!”校尉奉命告退。 “赵执事,那县令醒过来了。”贺当关前来说道。 “我不是叫你们别下重手么?”赵黍摇头笑道。 贺当关苦着脸说:“赵执事这话可冤枉我们了,那县令被提溜回衙署,看到兵士们翻箱倒柜,当场吓得昏厥过去。” “之前在神祠,还装出一副要上书弹劾的气势,结果却是这么个软蛋?”赵黍来到狱所之中,就见那名县令扑上来,连连磕头,嚎哭不止: “贞明侯!下官被那妖怪迷了心志,一时糊涂做了错事,还请贞明侯救救下官啊!” 赵黍冷笑道:“怎么?现在知道错了?还把罪责推到妖怪身上?是觉得死无对证,自己就能逃脱惩罚了?” 第130章 酷吏强索财 兴隆县令那身官服早已剥去,跪在狱所牢房中磕头如捣蒜:“下官自知有罪,愿尽献身家于贞明侯!” 赵黍闻言不语,旁边贺当关则是摇头冷笑:“兴隆县令,你可当真是狗眼看人低!贞明侯连东胜都外数十顷田庄都能舍却,又怎会看得上你那点贪赃枉法而来的金银财帛?” “好了。”赵黍低声喝阻,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在东胜都内外有良田美宅是什么值得炫耀之事。 “你如今境况, 仍然不忘贿赂以求自保,可见周遭郡县官场风气。”赵黍言道:“本来这些事我不想管,只要你能够在筹措钱粮的公务上多用心思,确保前线所需无虞,我估计还会网开一面。可你现在一心一意往死路狂奔,我也不必阻拦。” 兴隆县令整个人蜷缩成团,颤抖不止。 “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赵黍拖来条凳坐下:“你先前声称千金大仙乃是祀典正神,神祠还是崇玄馆上书国主以求敕建。这里面究竟是有何前因后果, 你要一五一十说明。” 兴隆县令心知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 言道:“下官不敢隐瞒,只是神祠早在下官履任前便已兴建完毕。” 正如本地灵验记所述,早在华胥国设兴隆县之前,这一带乡野就已经有千金大仙的说法。 当时局面混乱,华胥国刚刚将南方郡县纳入疆域,为了尽快安抚离乱人心,华胥国准许了各地雨后春笋般冒出的大小神祠。 因此许多大违天夏律令的精怪妖物纷纷登上神坛、妄称尊位,受香火血食供奉,可谓是淫祀遍地,巫风一时大盛。 这些没有约束的鬼神精怪,滋扰民居、勒索香火都不足为奇了,有些甚至堂而皇之冒称将军官长,勾结凡人败类,登堂入室,堪比割据一方的豪强, 截留税赋物产。 偏偏当时战乱频仍,华胥先君实在无暇处理地方淫祀,只好张榜招募修仙高人协助,以期能缓解局势。 而彼时还在地肺山隐修的崇玄馆修士应募下山,以梁韬为首的几名仙家弟子,仗剑除妖、妙法诛邪,一举扫荡南方郡县各路妖邪。 据说当年南方妖邪为了对抗梁韬等人,群聚于黑山鬼窟,商议对策,并推举黑山鬼帅为首领。 结果梁韬出其不意,直接带人杀上黑山鬼窟。经过数昼夜斗法激战,黑山鬼帅被打得真形溃散,麾下鬼物妖邪受雷殛火焚,殒灭泰半。 经此一役,华胥国南方剩余妖鬼精怪或蛰伏隐匿、或逃亡远方,但也有不少选择就此归顺。 梁韬当时还不是国师,崇玄馆也没有现今地位,但梁韬手段高超,杀伐之余也有安抚之策,他仗剑巡境, 一路上若遇见妖鬼精怪,便施符诏加以约束, 也确实收服了一些有心归顺投效的妖物。 不过梁韬此举十分高调,或许引起了修仙同道的猜忌,他们放出谣言,说梁韬越过朝廷,擅自敕封鬼神。华胥先君察知此事,立刻发旨召回梁韬等人。 只是以梁韬的功绩和修为,华胥先君也没有搞兔死狗烹那一套,而是对梁韬与崇玄馆大举赏赐。 也正是因此,崇玄馆名望声威与日俱增,崇玄馆门人弟子渐多。岁月更迭下,馆廨之制已见雏形。 而当华胥国确立馆廨之制时,崇玄馆已经算是煌煌大宗,这也难怪日后对华胥国内其他修仙宗门大兴挞伐。 但这些都是题外话,当初梁韬仗剑巡境并不圆满,南方郡县还有许多逃过一劫的妖鬼精怪。面对如日中天的崇玄馆,他们当然不敢再聚众作祟,而是选择主动投效。 这回妖邪的目标不是高高在上的梁韬,而是出仕地方的仙系血胤四姓子弟。 仙系四姓的世家子弟哪怕没有高超修为,却也知晓术法鬼神之事,要是麾下能多一批鬼神精怪效力,大多不会拒绝。 而这些鬼神精怪洞悉人事,为求长久立足,往往会主动献上各种天材地宝、灵药芝草,以助益修炼。有时这些鬼神精怪也能为世家子弟聚敛世俗财帛。 如此一来一往,这帮淫祀鬼神便成为崇玄馆的藩属臣僚。后来华胥国重订国家祀典,外派各地出仕的四姓子弟就顺便将这些淫祀鬼神推举上去,获得国家敕封,成为祀典正神,能够光明正大获受香火供奉。 劳三千其实便是当年梁韬仗剑巡境的漏网之鱼,后来他投靠了崇玄馆一位宜安楚氏子弟,除了给对方献出诸多天材地宝、金银财帛,还为他到处寻觅根骨上佳的女子作为采补炉鼎。 因此劳三千得到楚氏提携,上书推举这么一位“招财进宝千金大仙”。 而那时候崇玄馆在朝堂内外的势力已非往日可比,就连修订国家祀典也基本由崇玄馆主持,推举地方神祇、敕建神祠这些事,只要在崇玄馆内稍加运作便可。 所以相比起虚日真君,劳三千更为人所知的身份应该是这个千金大仙。 “原来祀典正神、朝廷敕建,是这么个搞法。”赵黍微笑摇头,转念一想,当初在星落郡要敕封衡壁为城隍,不也是崇玄馆一句话的事么? “我听说,你之前还声称自己岳父是崇玄馆的大人物?”赵黍问:“莫非你的岳父就是劳三千投靠效力的那位楚氏子弟?不知具体是哪一位?” 兴隆县令颤抖着回答:“是、是楚侍中。” “哦?楚奉圭?”赵黍倒没有太意外,他也知晓此人,但是在东胜都时并无往来。 楚奉圭论辈分,应该算是梁韬的同代人了,只是此人不以修为法力闻名于世,而是最早一批在华胥国出仕的四姓子弟,数十年宦海经营,如今已是朝中公卿。 侍中之位在华胥国与大司马相似,并无显著实权,乃属清要之流,而且考虑到此人辈分年岁,更多只是恩赐虚衔。何况真正能代表崇玄馆的,终究只有国师梁韬一人。 “你能做楚侍中的乘龙快婿,何至于只是一介县令?”赵黍问。 “贞明侯有所不知。”兴隆县令回答说:“楚侍中子嗣众多,下官能求娶一位楚氏庶女已是大幸。” 谷樮 “何况还能替楚氏盯着千金大仙,让他源源不断聚拢金银财帛,而你也能分一杯羹。所以哪怕你能高升别处,也不肯离开,对不对?”赵黍笑道。 县令没有回答,只是连连叩头。 “你之前贿赂我一千两银子,可全是府库官银。”赵黍又问:“我是真不明白,你们已经毫无顾忌到这种程度了吗?连一点掩饰都不做?” “下官鬼迷心窍,误以为贞明侯前来索贿。”县令只得乖乖坦白:“下官有一笔经营,数月后便能补平府库度支,因此生出侥幸之心。” 这时有兵士前来禀告:“赵长史,城中富户已经请来了。” “好。”赵黍起身应话,然后瞧了兴隆县令一眼:“你既然不肯大力筹集钱粮,那就只好由我亲手来做。派人好好看守这位县令,别让他自杀了,想来青岩郡守很快就会闻讯赶来。” 离开狱所,赵黍来到衙署正堂,此时两侧坐了六位本地富户,身后各自有家丁奴仆跟随伺候。 “这位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贞明侯,我等久仰了。”六位富户起身揖拜。 赵黍不苟言笑,环顾一圈,指挥兵士说:“把椅子全撤了!” 那些武魁军兵士没有半点犹豫,齐刷刷冲进正堂,把富户们的椅子全部搬走,另外还有两列兵士站在富户身后,手按刀柄,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 “贞明侯,您这是……”富户们心下不安,却不敢贸然顶撞。 “本地县令已经告知你们筹集钱粮的事情了。”赵黍冷眼环顾:“不知诸位准备得如何?” “我等先前不是已经筹集了部分钱粮么?”富户们问。 “你们给的不够。”赵黍直言道:“蒹葭关周围郡县各自筹集多少钱粮,早已发下定额。结果你们只缴纳不到三成,而且还用糟糠代替粮食,莫非是要违逆朝廷旨意?” 富户们赔笑说:“贞明侯初来乍到,不熟本地民情。要知道我们兴隆县、乃至于整个青岩郡,都有赤云乱党横行乡野,致使田亩荒废、百业萧条,我等实在是拿不出这么多钱粮啊。” 赵黍看着他们一个个富态模样,心里实在没有跟他们纠缠下去的必要,从怀中取出一沓纸:“这是你们要缴纳的钱粮数额,诸位让各自家丁奴仆回去传话——不筹集足够钱粮,就别回家了。” “贞明侯!您也是朝廷命官,还是修仙高士,怎能做此等强盗勒索之举?!”富户们惊愕非常,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赵黍行事竟然毫不体面,简直堪比乱兵流寇。 “九黎国陈兵关外,大战将起,无论贫富皆要与国休戚。”赵黍负手说:“诸位只是出些钱粮,日后战事底定,以诸位家业,总归能挣回来的。” “贞明侯,历来朝廷命官都没有像你这样办事的!”富户们怒容呵斥:“你做法毁了神祠,我们都赞你是为民除害,但扣押本地县令已是大大不该!现在竟然还要公然勒索百姓?如果人人都如贞明侯这般,国将不国!” 赵黍一撇嘴,环顾一圈,发现就剩县令椅子还留着,当即快步走去,一把提起那分量沉重的圈椅,随后冲到那大放厥词的富户面前,抡起椅子就砸了过去。 “啊呀!杀人啦!杀人啦——” 富户哪里受过这等欺负,当场尖叫出声,他的家丁奴仆想要救人,立刻被身后兵士拿住。 椅子接连几下砸落,倒地富户很快没了叫声,其他富户吓得脸色发白、冷汗狂冒、双股战战。 赵黍砸了几下,随手将椅子放好,然后坐下说:“放心,我收着力,没把他打死。我还是想做体面人的,可你们也要体面。你们要是不体面,我只好帮你们体面了。” 赵黍搞了这么一通,富户们哪里还敢应声?在他们眼中,酷吏二字都不足以形容此刻的赵黍,简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凶残野兽。 “诸位的家丁奴仆,拿着单子回去给各自家人们看,按照上面数额筹集钱粮。”赵黍晃着纸张:“还是那句话,收到足额钱粮就放人。衙署不管饭,你们要尽快。” 如此一来,那些富户也无计可施了,只能让家丁奴仆拿上催命符一般的钱粮单子,各回各家。 “还有,每一户去二十名兵士。”赵黍摆摆手说:“这么多钱粮,也要清点明白才好搬运。” 天色渐暗,看着那些富户一个个狼狈不堪地坐在地上,赵黍心思微妙。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多少还算是与人为善的。可是经历过东胜都一遭,自己似乎变得刻薄了,甚至不忌讳用出这等酷烈狠辣的手段。 只是想到兴隆县令毫无顾忌拿出官银行贿,还有千金大仙那富丽奢华的神祠,以及侨张村要同时面对蛮族劫掠、妖邪勒索、官府征缴的艰苦日子,赵黍真的提不起多少好心思。 赵黍甚至有些佩服苍梧岭一带赤云都了,与星落郡时不同,他们手下人过着苦日子,居然还能保持理智,不主动杀入县城大肆劫掠,这份定力比起在星落郡的杨柳君还要坚深许多。 换做是赵黍,搞不好直接跟劳三千这种妖邪勾结起来,在华胥国明里暗里搞破坏,让馆廨修士、朝廷官军疲于奔命。 心念及此,赵黍又不禁联想到梁韬,如今这位国师大人,当年也有过浴血斩邪、仗剑巡境的壮举,可说得上赤心侠胆、泽被生民。怎么多年修持之后,反倒变得冷眼观世? 还有他们崇玄馆那些世家子弟,当年应该也是英雄俊杰辈出,可这些年下来,大多变得放纵享乐、聚敛财帛、贪求权势。郑玉楼如此,那位身居侍中之位的楚奉圭也大致如此,难不成只要身居权势高位,迟早都会变成这样? 在赵黍看来,其实梁韬多少还是想要改变现状的。也许崇玄馆把持国家祀典修订,干涉敕封各地鬼神,此举或许就是在为梁韬的人间道国设想铺路。 可想到自己刚刚三道天雷劈死了一位国家祀典正神,赵黍便觉得这个世道真够离奇的。 第131章 文武相斗法 时值清晨,满载钱粮的车队停在衙署之外,赵黍拿着簿册逐一查验,确认数目足额后,扭头对一旁鼻青脸肿的富户说: “你看,你们家还是能够拿出这笔钱粮的嘛,远没有到山穷水尽的程度。明明在家中地窖藏了这么多钱粮, 为何即便国家有难,也不肯拿出来呢?” 那名富户早已没了先前出言顶撞的底气,要靠两边兵士提起才能站着,愁眉苦脸、低声下气:“贞明侯,钱粮已足,不知……小民能否告退?” “这么急着走?我还打算设宴款待一番, 也好让我了解一下本地民风民情啊。”赵黍的笑声在对方听来,竟然有摧裂肝胆的可怖威力。 “不、不劳贞明侯费心。”富户一晚上没水没粮,身上的伤也未得救治,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只盼着能尽快远离赵黍此人。 “放他走。”赵黍懒得计较,一挥手,富户被两名兵士提着离开。 当赵黍正在对着钱粮簿册一项项勾批,远处有兵士匆忙赶来:“赵长史,青岩郡守率数百人,已经到了北门之外,要我们前去相迎。” “倒是来得挺快。”赵黍笑了一声,将簿册卷起递给身旁校尉:“你们把钱粮押运到蒹葭关,走南门出城。如果有人拦阻,直接竖起武魁军的旗帜开路。若是还敢阻拦军需钱粮,一概视为匪寇盗贼,杀无赦!” “得令!”校尉干脆应声,随即催促兵马押送钱粮离开兴隆县。 望着辎重车马离去, 赵黍找到远处墙边的侨张村众人,拱手道:“几位,鼠妖已然伏诛,侨张村想来再无妖邪侵扰之患。我尚有公务, 就不再陪同几位了。” 张里尉这些天也算见识到赵黍的手段,看到那些被整得惶恐凄惨的富户,张里尉这才明白,赵黍在侨张村时其实对兵士多有约束。 想到自己还曾经误会过对方,张里尉就觉得心生惭愧,拱手道:“赵仙长公务繁忙,我们就不多打扰了……这几柄符兵也还给赵仙长。” 当初让张里尉等人护持坛场,赵黍借了几柄符兵给他们。此举存了试探之心,想到张里尉与赤云都有所往来,说不定他们还会悄悄顺走这几柄符兵,拿回去给赤云都邀功,可没想到临走前还是主动送还。 赵黍心下暗叹一声,让手下人收回符兵,然后多对张里尉嘱托一句:“想来张里尉也明白,国家有难,富出钱粮、穷出气力,来日或许还有人前往各地村寨征募兵丁。如果可以的话, 希望侨张村的年轻人不要都跑到山里修水渠。” 张里尉当即明白, 赵黍或许已经知晓当初侨张村刻意回避的举动,他心绪复杂,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回应对方。 “我先走一步。”赵黍能够预料,这个张里尉稍后肯定会向赤云都传递消息。自己这么做,便是打算藉此向赤云都释出善意,希望这帮“乱党”不要在两国交兵的紧要关头闹事了。 带着麾下一百多亲随兵士,赵黍骑上高头大马,沿着县城大街,优哉游哉地往北门而去。 兴隆县令两手被麻绳束缚,麻绳另一头被赵黍拿着,好似高门大户贩卖奴婢一般的架势,直接穿城而过。 此等景象,引来城中无数百姓聚众围观,人们窃窃私语,既有人暗骂县令是贪官污吏,活该落得如此下场,也有人称赞赵黍,说他为本地百姓除去两害,一是劳三千,二是兴隆县令。 赵黍一路来到北门,就见城外空地上有一团焦炭,其上还有以头颅垒成的京观。仔细看去,那些头颅尖长非人,都是先前被斩杀的鼠群。 劳三千麾下有大群小妖,可没有几个能变化人形,少数能够人立而起,也没有多少术法本领,其余则是一些灵智未明的硕鼠,面对有备而来的武魁军,顷刻被斩杀殆尽。 这些鼠妖死后,赵黍让兵士将它们的头颅尽数砍下,在城北垒成京观,召集县城百姓前来围观。赵黍本人施符点火,将尸骸头颅烧成焦炭灰烬。 此举就是在向本地百姓明示,他们过往顶礼奉祀的千金大仙,不过是一群肮脏鼠辈,不值得俯首叩拜。 千金大仙毕竟不像虚日真君,兴隆县也不是侨张村,容不得赵黍慢慢聚揽民心,唯有雷厉风行的强横手段,干净利落将妖邪诛杀殆尽,才能涤荡鬼神巫风。 而且赵黍此番举动,也是在向其他郡县的鬼神精怪示威,如果它们仍旧不知好歹,赵黍也不介意在青岩郡内大开杀戒。 “停步!” 赵黍心下思量之际,城外一队车马传来喝声,几名差役意图拦阻,贺当关则率先拍马上前,长剑一挥,剑芒闪烁,在地面留下一道剑痕。 “放肆!”贺当关高声喝阻:“贞明侯驾前,岂容你等喧哗?还不速速退下?” 那几个差役见状退却,后方有人闻言反驳:“好个贞明侯!公然捣毁正神祭所,私自扣押一地县令,更有勒索平民钱粮之举,如此累累暴行,不料窃居高位!我已向国主递上参劾,不止要问罪夺爵,还要将你捉拿下狱!” 抬眼望去,就见一人身着官服、手扶长剑,赵黍面无表情问道:“你是何人?所为何事?” 对方站在车辕上朝赵黍指喝道:“本官乃是青岩郡守,察知有暴徒作乱兴隆县,专程问罪而来!你等还不速速下马受缚?” 赵黍闻听此话,一副茫然不解模样:“青岩郡守,好像叫楚、楚……楚什么来着?” “楚孟春!”青岩郡守高喝道。 这时被绑缚双手的兴隆县令大声叫道:“楚大人!快救救下官啊!” “上!”然而这位楚大人毫不客气,一挥手就让手下差役兵丁围上。 “呵呵,你一心一意攀附楚氏,人家可未必看得起你。”赵黍低声对兴隆县令言道:“保不齐他要将你一并砍死在乱军丛中,好对上谎称是我杀了你。” 听到这话的兴隆县令脚一软,近乎绝望般跌坐在地。 没有理会这位县令,赵黍抬眼扫视,发现楚郡守麾下可不止有寻常衙役差人,还有两三百号部曲兵丁,各自持矛擎盾,军备兵甲不比武魁军逊色多少。 谷曣 不过赵黍没有太在意,他目光望向楚孟春身旁几人,其中有三人跟贺当关类似,都携有五尺长剑,体魄强健、目光凌厉。另外还有一名头戴帷帽的白衣女子,手捧瑶琴,周身气机玄妙,似有无形韵律徘徊护持。 至于楚孟春本人,赵黍能够感应到他呼吸有序,起码也有几分修为法力在身。并且从他的姓氏就能明白,此人就是崇玄馆仙系血胤出身。 面对这种架势,以前的赵黍估计当场就要息事宁人了,可他现在一副从容作态,骑在马背上淡然发笑: “楚郡守,我奉命搜捕不祥,你拦阻在前,是要与淫祀妖邪同流合污么?” “来人,给我拿下!”楚孟春不打算与赵黍废话,一挥手,部曲兵分左右两翼合围而上,麾下三名剑客托剑在肩,朝着赵黍快步奔近。 赵黍一抬手,周围武魁军兵士立刻排好御敌阵型,同时招出神虎真形,一头铁铸黑虎重重落地,拦住对方三名剑客。 楚孟春身旁的帷帽女子见状,怀中瑶琴一横,无需几案,十指拨弄、勾挑抹剔,琴声高亢入云,如鸾凤长唳。 赵黍剑指一扫眼前,运起英玄照景术,就见周遭天地间气机受琴声牵动,无形中渐成阵式。 这琴音阵式让楚孟春麾下部曲兵精神大振,一层守御之力也护持住前锋,与赵黍当初的金甲符有异曲同工之妙。 赵黍也不客气,取出久未出场的金城永固印,一扣指诀,低喝道:“太白辟兵、入刃不伤!” 灵咒一出,金印凌空自飞,赵黍麾下兵士也都笼罩上一层白芒金光。他们对此早已不陌生,齐声大喝,跺脚前进一步,刀矛如林。即便人数不如对方,却好似一座大山横亘眼前,令人心生无法翻越之念。 赵黍这一手似乎也让那帷帽女子微微一惊,她双手十指不停,拨弦变奏,曲转杀伐,琴声荡漾天地之间,勾招锋锐之气,化作无形利刃逼袭而来。 “啧,阴险伎俩。” 这等无形利刃肉眼无法窥见,若是只凭灵觉感应气机之变,恐怕有所察觉的瞬间就要遭遇利刃加身,比起赵黍采煞化刃要高明不少。 可现在赵黍又岂是等闲之辈?他两腿一夹,镇住下方本能受惊的马匹,周身五气鼓荡如蓑衣,挡下雨点般的无形利刃。 与此同时,贺当关在神虎真形的掩护下,跟三名剑客交起手来。 贺当关经过赵黍的点拨,近一年来修为精进不少,虽然还做不到随心无碍发出剑气,但剑术更添巧妙,总能预先料中敌方剑锋招路,再顺势递出凌厉一剑,剑芒迸射,逼得敌方长剑脱手。 此时跟随赵黍的降真馆修士也准备就绪,旗幡四立,一柄黄金斧钺凝现半空,挟开山之势,朝着楚孟春车马悍然斩下。 “哼!” 这回终于轮到楚孟春动手,他抬手虚托,祭出一枚铜钱,方孔之中绽放九色豪光,天上金钺好似春日雪融般,迅速消散,术法气机被还原打散。 “落宝之法?”灵箫暗中提醒赵黍说:“楚孟春手中法宝有落法宝、散气机的妙用,不可小视。” “明白!”赵黍眼见那帷帽女子奏乐越发急促,半空中阵式运转,仰头隐见刀山倒悬、寒芒如鳞,仿佛下一刻就要轰然而落。 此时三名剑客已经败下阵来,神虎真形张口咆哮,虎威吐锋,宛如洪波过境,直袭楚孟春与帷帽女子二人。 楚孟春瞠目欲裂,他似乎没料到赵黍做事这么绝,竟然敢直接袭杀自己,当即祭起落宝金钱,方孔中九色豪光大放,将虎啸锋芒消弭一空。 “不要犹豫!直接降下刀山!”楚孟春沉声怒喝:“我有意逼其就范,没想到这个赵黍抗上之心更甚!” 然而不知为何,琴声忽而中断,天上刀山缺了阵式维持,消散一空。 楚孟春扭头瞧去,那帷帽女子被几名箓坛兵马拿住,身上缠绕着虚幻不定的枷锁。 “阵式不差,法宝亦妙。”赵黍骑马上前,淡淡言道:“可惜,顾头不顾腚,斗法之际居然没有左右拱卫。如果是梁骁,断然不会犯这种错误。” “赵黍!”楚孟春还要催动法宝,结果贺当关三五步飞身而来,一记膝撞顶在楚孟春下巴,直接将他撞飞出去。 赵黍微微摇头,弹指飞出几条续筋麻,捆住楚孟春手脚,顺势给那帷帽女子补上一道禁制符咒。 其实这回斗法也颇为惊险,楚孟春不愧是崇玄馆出身的仙家子弟,手中落宝铜钱颇能克制自己这种仰赖法宝的修士,还是要靠贺当关这种剑客武夫逼近身前方能应付。 而那名帷帽女子修为法力更是堪称精深,显然不亚于赵黍。她以琴乐布阵,加持兵士、勾招锋锐,这本事单打独斗或许看不出高明,可是辅助军阵则威力大增。 要不是赵黍暗中以令牌召请箓坛兵马,趁这帷帽女子全神专注于阵式运转,无暇顾及自身,还真不好拿住这帷帽女子。要是等她降下刀山,赵黍自己就算无惧,麾下兵士也要伤亡甚多。 不过好在赵黍术法手段层出不穷,面对不同敌人也能拿出应对之策。真正让他觉得难缠的,恰恰是梁骁、罗希贤这种武夫剑客之流,他们体魄强悍、神魂坚定、灵觉敏锐,要是不顾一切冲杀到身前,赵黍也只能仓促应对。 “你、你要做什么?”楚孟春被赵黍拎起,面露惶恐道:“我是青岩郡守!我父亲乃是朝里的侍中大人!我还是崇玄馆弟子!” 赵黍将他扔到马车边,说道:“你真要在我面前搬出这些名头吗?你应该不至于像兴隆县令那样消息闭塞,我赵黍在东胜都有怎样的名声,你楚大人还会不了解吗?” 楚孟春立刻想起鸠江郑氏的下场,朝野早已风传,便是赵黍此人向国主进谗言,彻底扳倒郑氏一门,难不成赵黍这回也是替国主来对楚氏下毒手吗? 第132章 五弦得忘机 “赵黍,我奉劝你一句,纵然你受国主宠信,可是如此毫无顾忌地袭杀地方官长,可想过会有何种下场?” 楚孟春先是微微一惊,可想到赵黍并未对自己立下杀手,便猜他尚有忌惮, 语气转为告诫: “偏远之地或许偶有妖邪窃居神坛、蛊惑百姓,你年轻气盛,眼里揉不得沙子,这是好事。但为人处世要懂得变通,不能仗着法力权势便妄兴杀戮! 就算你们武魁军接替了高平公,都督蒹葭关军事, 但事关一地民生政务,你怎能如此专横独断?你要是信不过兴隆县令,就不能事先与本官商量吗?” “到这种时候,你还扯这种官场话术?”赵黍神态冷淡:“兴隆县一地尚且如此,青岩郡淫祀鬼神、作祟妖邪恐怕遍布城廓乡野。我既然奉命搜捕妖邪,首先就是要将此等邪祟一一扫平,免得他们与九黎国勾结往来。” “你在胡说什么?”楚孟春一脸不可置信:“本地神祠皆是祀典正神,但有灵验,皆是由我们崇玄馆考察勘验。你竟然还要污蔑这些祀典正神通敌叛国吗?” “是与不是,待我巡检详查后便能明白。”赵黍言道。 “反了、反了!”楚孟春连连挣扎,正要提运真气,却感觉胸口一阵刺痛,不知何时有一道禁制符咒缠上咽喉。 “金关玉锁坚牢咒,别挣扎了。”赵黍言道:“这可是当年天夏朝咒禁生用来禁制邪修气脉的术法,你要是强提真气,小心气机在经脉之中逆冲自伤。” 天夏朝廷培养的修士术者中,以咒禁生最擅施展禁制、祓除邪魅为能。赵家先人跟咒禁生曾有往来交流,因此有几部禁制法诀流传下来。 但禁制之法谈不上稀罕少见,炼气有成之人也能以布气行禁。赵黍辅以符咒,就好比给禁制上了一把复杂锁扣,让人难以破解。 只不过这等禁制符咒也就是能压制住楚孟春, 对上梁韬那等高人毫无效力,甚至旁边那名帷帽女子身上禁制也在缓缓减弱。 “道友好修为。”赵黍朝帷帽女子拱手称赞一句:“见道友以琴为器、奏乐布阵,莫非出身西土凤鸣谷?我依稀记得,凤鸣谷不愿协助瑶池国大兴刀兵,因而被百相王攻入宗门道场,门人弟子不得已逃离瑶池国。不曾想会在此地见到一位凤鸣谷传人。” 帷帽女子并腿斜坐,她并未显露真容,十指按住琴弦,低声言道:“贞明侯精熟修仙各派掌故,属实不凡。在下鹭忘机,不敢自称凤鸣谷弟子,如今只是一介江湖散修,托庇于楚郡守门下。” 赵黍一听就明白了,凤鸣谷一门早已星流云散,鹭忘机孤身一人远赴东土,想要安身立命、精进修为,投效崇玄馆再寻常不过。 “凤鸣谷门下皆是风雅高士, 鹭忘机道友琴声远俗超尘, 想来是不愿沉沦红尘碌碌之中。”赵黍并未出言轻蔑, 而是好言相劝:“我与楚郡守乃是尘俗之辈, 若有争拗,也无非是为了那点权势地位、金银财帛,实在大违玄门清静真义。道友不必牵连其中,自损大道。” “贞明侯也懂琴乐么?”鹭忘机先是沉默一阵,随后问道。 赵黍心底有些犯难,只能硬着头皮回答:“恕赵某浊耳不解仙乐,只有几句粗略领悟,敬请雅正——道友弦音高亢渺远,如彩凤振翅入云,却少了几分回顾之意。须知彩凤纵然非凡鸟可比,仍要食练实、饮泉醴,于世间惊鸿一瞥,方是仙家妙旨。” 这话纯熟赵黍生搬硬套、东拉西扯,他对音乐的了解充其量是科仪法事的各种吹拉弹唱、敲钟击磬。 不过鹭忘机好像真的听进去了,坐在那里也没有尝试挣脱禁制,低垂着头轻抚琴弦,一副专心凝神的模样。 “喂!你发什么呆!还不快来救我脱困?”旁边楚孟春气恼道:“你不是说自己本事很大吗?往常整日抚琴奏乐不管俗务,如今轮到你出手的时候,却装出一副小娘子的委屈模样,是装给谁看?!” 赵黍闻言暗笑,他得看出来,这位鹭忘机人如其名,全身心扑在修仙悟玄上,全无半点巧诈之心。赵黍的话让她有所领悟,便无视外界纷扰,连负责救护楚孟春的事也忘了。 赵黍先前那番话多少出于自谦,可看到鹭忘机一副不受外扰、随遇修悟的状态,也不免有些自惭形秽,人家才是真正的修仙之人,自己空有几手术法手段,却一心在尘世打滚。 “楚郡守,你我就别打扰这位鹭忘机道友了。”赵黍一把将楚孟春提到车辕上,示意贺当关驱散那些围上来的部曲差役。 楚孟春还不肯服软,骂道:“朝中早有风声,说你赵黍是国主养的一条疯狗,若是缺钱了,便放你出来咬人。我当初还以为是夸大其词,今日我算是见识到了!” “对,现在的确是缺钱了。”赵黍斥道:“可我们缺的是前线军需钱粮!不是为了少数达官显贵的物用享受!” 楚孟春怒极反笑:“我明白了,你们不敢对高平公下手,反过来咬我们宜安楚氏?我看你是嫌死得不够快!” 赵黍则说道:“楚郡守,在你离开郡治所后,韦将军便已派人接管了郡府衙署与你的宅邸庄园。你觉得这种事,真的会是我一意孤行么?” 楚孟春几番提运真气,可是都被脖颈禁制所限,憋得脸色红紫变化:“你以为仗着有人包庇,就能肆意妄为吗?” 赵黍反问:“仗着有人包庇、肆意妄为的人,真是我么?楚郡守,你也是地方官长,又有修为在身,应当清楚兴隆县妖邪受香火供奉的情况,但你对此视而不见,这可不是一句失察之罪能够搪塞过去的。” 当初赵黍在决定对鼠妖劳三千后,便已去信告知韦将军,并询问如何处置兴隆县令。 如今韦将军接替了高平公,都督蒹葭关和南方数郡军事,有临机任免之权。国主派韦将军来镇守蒹葭关,除了应对九黎国,另外一个安排就是清扫崇玄馆在南方郡县的势力。 但这件事并不容易,崇玄馆虽然不能掌控蒹葭关,但关内几处为前方提供军需的郡县,也多是由崇玄馆四姓子弟担任官长。 譬如青岩郡,这么多年经营下来,崇玄馆在本地势力树大根深,明里暗里都是他们的人手,不用些非常手段是没办法对付的。 其实赵黍最初的想法,便是以私取府库官银行贿的罪名拿下兴隆县令。结果韦将军打算更进一步,干脆以兴隆县令为饵,引楚孟春离开郡治所,他直接派兵夺占,让赵黍放手大干。 楚孟春也算有所准备,带了几百号部曲私兵随行,原本以为就算拿不下赵黍,也能将他逼退,重新掌控兴隆县。 可他万万没想到,武魁军从一开始便盯着整个青岩郡,根本不打算让他回去重掌权势。 “国主是尝到甜头了?”楚孟春恨怒交加:“扳倒一个鸠江郑氏还不够,现在打算将我们宜安楚氏也一并清算吗?你真以为首座他会无动于衷?!” 赵黍没有答话,或许国主觉得,当初梁韬的主动退让乃是崇玄馆无能为力的征兆,因此打算趁势追击,要将崇玄馆的势力一步步剪除。 再怎么说,韦将军能够对一地郡守动手,肯定是获得来自国主的授意。 然而见识过梁韬本人的赵黍,很清楚梁韬怀有何等宏图远望,这位国师大人稍作退让,注定要在未来大大收获一笔。 “走吧。”赵黍一手按在楚孟春肩头:“就不知楚郡守是否有足够分量,请国师大人低头看一眼这红尘俗世。” …… 云海翻动,岚气川流,莽莽云雾间,偶尔有三五奇峰隐现。 恍惚间有一轮红日升起,决云气、荡霄汉,日芒向外大张大放,照得云霞皆赤。 若有眼力超凡之辈,定然能够窥见云海之中有火炼真文蟠曲成篆,结成弥天罗网,护镇崇山峻岭。 片刻之后,云海之中火炼真文渐渐隐去,红日落下,现出一位须眉皆赤的高大男子,他身着赭红短褐,下摆袖口都打了补丁,一双光脚布满老茧,皮肤黝黑、腿胫无毛,十足乡野穷苦老农模样,不似仙法精深的高人。 但这位男子双瞳如长明不灭的灯火,灼灼放光,常人见之,不敢与他对视。 “怀明先生,于掾佐到了白茅场,说是有急报。”有一位背弓武者上前言道。 “急报?莫非是朝廷官军要对某个村寨下手了?”怀明先生问道。 “于掾佐没细说,好像是跟一位武魁军长史有关。” 怀明先生一点头,随后如有感应般抬头望去,正好看见一道火流星从山顶直射而下。 “景明先生出关了?”背弓武者微讶道:“咦?那个方向是白茅场。可我们没有派人打扰景明先生闭关清修啊。” “想来他是有所感应。”怀明先生两脚腾空:“你继续巡山,我去了解发生何事。” 说完这话,怀明先生足踏火云飞遁而去。 不多时,云开雾散,一片乡间原野呈现眼前,茫茫茅草随风摇摆,白絮飘飞如浪花激扬。 然而这看似和煦的原野风光,实则暗藏杀机。若有外敌袭来,立刻就会有万千梭镖草箭飞出,华胥国朝廷大军便曾在此处折戟。 “怀明先生,您也来了?” 于二哥瞧见火云落下,立刻起身行礼。而在他面前是一位麻袍老人,双眼用布巾缠裹,隐约可见脸上烧伤疤痕。 怀明先生略一点头,然后对蒙眼老人说:“景明,你怎么提前出关了?” “我感应到山外有人施展不凡法力,策动天地阴阳之气降下诛邪雷霆。”景明先生虽双眼蒙蔽,却好似有着不寻常的感应:“于掾佐此次前来,便是汇报此事,对不对?” “是的。”于二哥嘴上不说,但心中对于景明先生的远见前知十分敬佩。 “具体发生何事,你说清楚吧。”身为赤云三老,怀明、景明两位都没有尊长派头,随手示意于二哥坐下。 怀明先生干脆席地而坐,抬手隔空摄来一大把茅草,双手十指一捋,指尖火星隐现,然后开始编织起来。 于二哥对此见怪不怪,开始讲述自己从侨张村到兴隆县一路上所见情况,尤其着重讲述了赵黍开坛做法、召雷伐庙之事。 “赵黍?金鼎司执事?”怀明先生手上动作一顿。 于二哥点头说:“是的,按照侨张村里尉所说,这个赵黍还是怀英馆散卿与武魁军长史。不过他最重要的身份,应该是华胥国贞明侯。” “此人我有所耳闻。”怀明先生先是微露凝重神态,然后又继续编织茅草:“据说崇玄馆仙系血胤中的鸠江郑氏,在年前乍然败落,便是此人在华胥国主面前进言。” 景明先生说道:“鸠江郑氏败落,不全是赵黍鼓弄唇舌。” “那是当然!”怀明先生冷哼一声:“如今这位华胥国主看似温和仁厚,实则最为阴险恶毒!瞻明孤身赴会,结果却又如何?” 听到这话的于二哥心中也有几分火气,景明先生说道:“莫生忿心,继续说。” “按照侨张村里尉的说法,那鼠妖劳三千已经被赵黍行法召雷彻底诛杀,剩下一枚妖丹也被赵黍收走。”于二哥说:“此外,劳三千驱策的一伙妖邪,在赵黍排兵布阵下,也都被斩杀殆尽。” “他是有备而来啊。”怀明先生手上不停:“当初我给你一道飞火焚邪符,虽能将那虚日真君的淫祀化作废墟,却找不到鼠妖根本巢穴所在,没想到它居然躲到了兴隆县地底!” 景明先生抬手轻抚蒙眼布,双眼位置隐隐有火光亮起:“城廓的人烟气息阻隔了感应,看来我的烛照之功尚有不足。” “如今劳三千被诛杀,倒是免去一件挂心之事。”怀明先生言道:“但赵黍的修为法力超出预想,即便是借助科仪法事,能够一举伐庙诛邪功成,足见此人根基!” 第133章 火炼双金睛 于二哥也忍不住说道:“世上研习科仪法事的修士术者不少,我还没见过几个能做到这样的。当时我看不分明,却也觉得天地间气机皆被坛场所牵动。尤其是那诛邪雷霆,堂皇煊赫,在殄灭邪祟妖氛上有旁人难以比拟的威势。” 怀明先生沉吟片刻,扭头问:“景明,你怎么看?” “于掾佐所言不差。”景明先生点头说:“我便是感应到山外阴阳之气受到催动, 于是运起烛照之功,隐约窥见云中有将吏兵马罗列,格局严整。” “召遣之法,不足为奇。”怀明先生言道。 “没那么简单。”景明先生摇头说:“那种气象格局,我只在天夏朝赞礼官身上偶然窥见过。” 赤云三老之中,景明先生年寿最长、阅历最多,赤云都内传承的玄功术法,大多是由景明先生推演创制。 即便赤云都中不讲究尊卑位份,但在术法一途上,无人会质疑景明先生。 “天夏朝赞礼官?”怀明先生若有所思。 景明先生言道:“于掾佐,你好像还有话说。” “我在跟踪赵黍时,曾经遭遇暗袭。”于二哥表情认真:“对方施展一种以气化墨的术法,掩藏身形之余,还能发出剑影伤人。我未能看破对方形容,不想引来注意,只能匆忙土遁离开。” “这说明除了你,还有人跟踪赵黍。”怀明先生言道:“我先前收到消息,不少地方豪强大户私下悬赏赵黍,华胥国的妖邪之辈都盯上了他。加之他如今在兴隆县诛邪伐庙,蒹葭关周围郡县的鬼神精怪恐怕都要躁动不安了。” 于二哥挠头问:“难不成对方把我当成争抢悬赏的妖邪同党了?” “兴许只是某些厉害人物的手下。”怀明先生揉搓茅草,目光望向南方:“如今九黎国的各路妖邪也在蠢蠢欲动,赵黍身为武魁军长史,如果能够将其斩杀,对九黎国进军也有好处。” “不过除了伐庙诛邪,赵黍主要公务应该是筹集军需钱粮, 据我所知, 兴隆县内的大户甚至被赵黍扣押在府衙中, 要求拿出钱粮才肯放人。”于二哥说道。 怀明先生问道:“当地县令呢?他会准许赵黍如此行径?” 于二哥笑着说:“兴隆县令在赵黍召雷伐庙的同时,立刻就被兵士拿下了。” 怀明先生一挑眉:“动作倒是没有半点拖泥带水,这等凌厉路数,不像是那些高门大户养出来的世家子。” “我回苍梧岭之前还多探听了一些消息,得知武魁军目前正在处置青岩郡一带的地方官长。”于二哥补充道:“赵黍不光扣押了县令,在离开兴隆县时还遇上了前来问责的青岩郡守,一通斗法过后,郡守本人也被赵黍拿住,带着兵丁押回郡治。” “青岩郡守楚孟春?此人本事平平,无非是仗着父祖留下的法宝。”怀明先生眯起火光炯炯的眼眸:“我明白了,他们武魁军是借筹集钱粮军需的名义,替国主扫除本地崇玄馆势力。” 于二哥说道:“别人怎么做我不好说,但我暗中观察赵黍的做法,发现他筹集钱粮,并非朝着平民百姓下手。” 怀明先生沉默不语,景明先生话中带有笑意:“于掾佐,你莫非觉得赵黍此人可以延揽入赤云都?” 于二哥表情谨慎:“像这种人,恐怕不会乐意。” “他这种身份的人,要加入赤云都,不可能只凭乐意二字!”怀明先生直言道:“知人知面不知心, 不能因为赵黍曾经有过诛邪伐庙的举动,便忘却他仍是华胥国的朝廷官吏,何况他还有爵位在身。” “但是……”于二哥还是说:“赵黍甚至提醒侨张村朝廷将要征丁,若不是有关怀百姓之心,他完全没必要这么说。” 怀明先生笑道:“也许是在苍梧岭呆的久了,你们不曾见识过公卿贵胄邀买人心的手段。略施小恩小惠,以此讨好民心,古往今来不乏此辈。 他赵黍提前告知要征丁,可最后不还是要征丁么?我们这些年对蒹葭关一带的军备兵事也摸出个大概,真要论人数,高平公镇守这些年,麾下兵马可曾少过? 但最终这些兵丁又到了何处?不还是去给高平公和地方豪贵务农做工!如果赵黍他们真的有心,不妨让高平公和各地豪族献出部曲、缴还兵丁,然后再严加操训,何至于战事临头才额外征募?” 于二哥低下头去,发现自己还是有些天真短视了。 怀明先生接着说:“还有,你说赵黍跟县城大户筹集钱粮,那我要多问一句,这些大户豪强,又是从哪里挣到这满仓钱粮?” 于二哥无言以对,怀明先生言道:“说到底,华胥国满朝公卿只想做那天上人,舍不得让手脚沾上尘土,若是百姓没有钱粮,便从豪强大户手中抄掠。 而后又养出下一批豪强大户,等瓜熟蒂落,再派人收割。赵黍无非就是这么一位摘瓜之人,至于他自己是两袖清风抑或满嘴流油,这根本不重要。 何况如今赵黍种种举动,背后皆是他们华胥国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又有多少出自他的本心?你真能了如指掌么?” 于二哥神色茫然,一旁景明先生则说:“怀明,你这番话未免苛责太过。没必要强求世人个个与我们同道。朝堂为官无非清廉、贤能为上,能做到如此便已是有利一方。 倘若赵黍确实怀有爱护百姓之心,我们也不宜将他远拒千里之外。这种人确实未必会赞同我们赤云都,却不妨碍我们与他结交,哪怕多一个探听消息的路子也是好的。” 怀明先生深吸一口气:“是我过激了,既然这么说……于掾佐,你来负责此事,如何?” “啊?”于二哥没听明白。 “如今武魁军接管蒹葭关,我们也需要有人摸清他们的状况。”怀明先生言道:“虽然关城之中有我们的人手,但一直缺乏能够接近军中高位之人。” 于二哥略有迟疑:“怀明先生是希望我去赵黍身边探听情况么?只怕赵黍不会信任我这个外来修士。” “你不用亲自上。”怀明先生言道:“武魁军不是要征募兵丁么?那肯定要从各地村寨下手,我们的人便能趁机加入其中。你挑选几个适合的,试着接近赵黍,探探他的口风。” 怀明先生给于二哥几句嘱托,在他告辞离开前,拿起手中刚刚编好的背篓:“你路过山下东田村时,把这背篓送给刘小妹,她刚生了孩子,又要忙着下地干活,不好照顾孩子。送个背篓,也让她省心。” 于二哥接过背篓,笑道:“怀明先生手艺真好,什么时候给我也做一个。” “去去去!以前我让你们每人至少学两三门手艺,结果都是敷衍了事,我还等着你给我打草鞋!”怀明先生不耐烦地晃着一对赤脚。 景明先生则笑道:“于掾佐你不用听他胡说,以前多少人给他送草鞋,结果他转手就送给巡山的军士,说他们才是靠腿走路的。” “你少说两句会哑巴吗?”怀明先生朝着于二哥摆手驱赶:“走走走!该干嘛干嘛去!别成天杵在我面前,我不是富户老爷,没钱打赏你们!” 于二哥不住微笑,朝两位先生行礼后,带起背篓离开白茅场。 等于二哥离开后,景明先生言道:“你太激动了,小心又教出一个杨柳君。” 怀明先生阖眼叹气:“我只是不想重蹈覆辙了。上一次软弱疏忽,赤云都付出了多少代价?” “可是杨柳君的结果如何?盲目冒进,又牵累了多少人?”景明先生按着蒙眼布,有丝丝血液从缝隙渗出,见风顷刻如沸水蒸腾消散。 “我听说过赵黍,他是张端景的学生吧?”怀明先生言道:“张端景当年巧舌如簧,劝我们归附华胥国,后来又是他暗中协助杨柳君在星落郡举事。 如今想来,我们赤云都落得如今下场,皆与他息息相关,我是否要质疑一句,张端景从一开始便不怀好意。” “不必迁怒。”景明先生言道:“当初瞻明在东胜都遇劫,还是他最先暗中传讯,这才能让我们及时带人撤离,尽量减少伤亡。他要是不怀好意,当初就会与崇玄馆联手围剿了。” “你有没有想过,张端景只是不想脏了自己的手,同时还要装作好人?”怀明先生话中带有几分怒意:“星落郡一役,神剑分明已经铸成,但他私藏不用,到底怀有怎样目的,我们一概不知! 现在派自己学生来到蒹葭关,里面又存了怎样谋划?这种紧要的事情一句不提,我们还能够信任他吗?” “我还是相信他。”景明先生语气坚定。 “你又看到什么了?”怀明先生不免怀疑:“十年前遭逢剧变之际,你自称看见了丹陵火府,双眸受到点化,从此不属凡胎。两颗眼珠子夺眶而出,化作炎精打入苍梧岭地脉,成为封山召云法的根本灵文,这才能挡住梁韬。” “当真讽刺。”景明先生轻抚蒙眼布条:“我们三个当年见证宗门衰败、苍生苦难,对仙道生出厌弃之心,认定成仙得道俱是歪理邪说。偏偏在危难关头,让我看到了丹陵火府,受洞丹元君点化。” 怀明先生不掩谤斥言语:“在我看来,这帮天上仙家不过就是一群冷眼冷血的非人异类。那位洞丹元君放着赤云山传承衰败不管,偏要指引我们这帮离弃传承法脉的旁门左道。 在我们最绝望时,落下一丝救命甘露,仿佛就是好奇我们还能挣扎多久,完全就是顽童耍闹之心!若真是顽童还则罢了,得道仙家仍是如此玩心,可见他们卑劣到何种程度!” “我不认为洞丹元君的点化是随意耍闹。”景明先生言道:“我虽失双目,却深感过往盲目短视。张端景得神剑而不用,并非藏私,而是不愿孤注一掷。梁韬命数如飞龙在天,眼下正是最鼎盛强旺之际,仅凭神剑没有十足胜算。” “飞龙在天?”怀明先生笑出声来:“鸠江郑氏败落,现在国主借武魁军清扫南方郡县的崇玄馆门人子弟,你管这叫飞龙在天?” “命数之事玄妙难测。”景明先生稳重言道:“在你看来是仙系血胤与崇玄馆初现衰败,焉知这不是梁韬要割舍的尘世牵累?而且我察觉梁韬正在酝酿一场大动作,为此可以在表面上主动示弱。” …… 赵黍站在坛场中,高举令牌。 坛场内外风势不定,使得四周降真馆修士必须要扶稳旗幡,以免往返的箓坛吏兵失了路引道标。 常人肉眼无法洞悉明察,赵黍此刻正在召遣箓坛吏兵搜查鬼神,然而花了半天功夫,仍然没有发现青岩郡治所石英城一带的鬼神精怪。 “看来是舍弃神坛,逃之夭夭了。”赵黍不得已召回吏兵,撤去坛场。 见赵黍未露愉悦神色,贺当关问道:“赵执事没找到那位白杖公么?” 白杖公是青岩城隍,但情况跟劳三千不同,早在天夏朝便已是祀典正神。 可是等赵黍押着楚孟春来到石英城后,发现城隍神祠之中并无一方地祇降附的气息,几次做法勾招都毫无感应。 显然赵黍在兴隆县的举动,对青岩郡一带鬼神精怪带来极大震慑。他们没有与赵黍硬拼到底的打算,而是毅然舍弃神坛法座,让赵黍无处可寻。 如此一来,韦将军就能让兵士们心安理得查抄这些神祠庙宇,将妖邪尚未带走财宝一并充公,那些庙祝也被统统下狱,等候发落。 赵黍其实有些无奈,毕竟这么做还是让妖邪得以逃脱,可韦将军却对赵黍十分满意。 等赵黍回到落脚之处时,就看到韦将军让人送来的两个大箱,一个装着金玉财帛,一个装着各色灵材法宝,都是从石英城本地查抄获得,其中有一部分还是直接从楚孟春宅邸庄园中抄出。 “这动作可真快啊。”赵黍大为感叹。 第134章 得鱼而忘筌 当韦将军接替高平公后,便发现蒹葭关军备兵务废弛,有大量需要整顿修葺的工事。原本驻扎在此的各营兵士,不止名额有缺,而且不乏疲老之众,必须裁撤一部分,令其还家。 可无论是修整工事, 还是裁撤旧兵,这都是一笔庞大支出,别看蒹葭关乃是南方军镇,可真到了办事之际,仍然有钱粮军需不足的状况,更别说面对即将迫近的九黎国大军。 偏偏这时候朝廷要求蒹葭关临近郡县筹集钱粮运往前线, 却迟迟没有交付。韦将军为此上书国主, 很快得到回复,准许韦将军查抄青岩郡当地官吏贪墨所得。 照例来说, 地方官长有无贪渎行径,应该是朝廷派人细加详查,没理由让一方军镇守将直接查抄。这种做法,等同放纵韦将军给青岩郡各地官长罗织罪名、大肆抄掠。 而赵黍搜捕不祥、诛邪伐庙的举动,更是给了韦将军恰当的理由,追究青岩郡各地神祠祭所是否被妖祟窃占,由此还能趁机给各地官长扣上失察之罪。 或者更进一步,查出各地官长与这些窃占神祠的妖邪精怪是否另有私下往来,藉由淫祀鬼神,好让地方官吏中饱私囊。 实际情况也正如预想一般,青岩郡各地官吏几乎经不起仔细查验,因为他们过去早就习惯了与本地鬼神私下往来,有些神祠庙祝更是公然出入府衙官邸,为当地百姓所熟知。 这些事情在过去并非不可告人的隐秘,朝廷以往对此视而不见, 更多还是碍于崇玄馆势大。 青岩郡一带的地方官长, 不是崇玄馆四姓子弟, 便是与之有密切关联的党羽,他们在本地经营已久,势力盘根错节。 国主或许正是了解这点,并没有派官彻查,而是准许韦将军便宜行事。最终抄掠所得,就地补贴军需钱粮。青岩郡由此空缺的官长位置,国主也能趁机安排信任之人履任,可谓是一举多得。 而落到赵黍头上,他就是负责搜查各处神祠,将那些冒充正神的妖鬼精怪统统诛灭。 可惜的是,除了最初的劳三千,赵黍并没有再多斩获。按照被锁拿下狱的庙祝所述,青岩郡本地鬼神不知为何,出奇一致地没了声息,施术召请也是一无所得。 “韦将军方才派人传话,说是青岩郡有好几个县的神祠被当地百姓聚众拆毁了。”姜茹走来说道。 赵黍轻揉着眉角:“看来当地百姓也是深受其害了,虽然直接点火焚庙会更彻底……也罢,神祠砖瓦木料也是百姓劳作所得,就让他们拆吧。” 姜茹递来一份簿册:“这里面是最近查抄的一批灵材,我替你清点过目了,你打算如何处置?” 姜茹跟着来到蒹葭关, 赵黍原本也不知安排她做什么,但考虑到修士人手越多越好,赵黍便将她在自己身边,打理琐碎俗务。 赵黍自己没有多想,可是在贺当关等人看来,姜茹几乎算是赵黍身边的总管,甚至一些财货相关的事情也交给了姜茹处置。 “我勾选这些,送去蒹葭关。”赵黍翻阅簿册,时不时落笔勾点:“郑思远在那里负责营造金鼎司分院,急需灵材。” “我明白了,立刻去安排。”姜茹接过簿册,正要离开,赵黍开口叫住了她: “你……你应该知道,如今青岩郡各地官长被扣押查问,崇玄馆首当其冲,你就没什么话想说?” 姜茹望向赵黍,露出一丝笑容:“赵公子是在关心我么?” 赵黍将脸一板:“我只是在想,你是否值得信任。” “赵公子如果不信任我,又何必让我协助办事?” 姜茹投来的目光让赵黍有些不适,他摆手说:“行了,你去吧,我稍后再开坛行法一次,试试能否查明这些妖鬼精怪的去向。” “还有一事,方才忘了说。”姜茹神态中带上一丝审视:“楚孟春身边那位散修鹭忘机,至今仍安顿在客舍中,并未锁拿入狱。你打算如何处置此人?” “鹭忘机?”赵黍有些犯难挠头:“我试过她的修为,说实话,不在我之下,寻常牢狱是关不住的。此处又缺乏专门对付修士的井狱,等闲禁制怕也困她不住。” 姜茹提醒道:“可她毕竟曾受宜安楚氏的庇护,万一她出手救走楚孟春怎么办?” “楚孟春如今在哪里?”赵黍问。 “府衙狱所之中,有兵士日夜看守。” 赵黍只得说:“我再去劝她一番吧。鹭忘机这个人一心修仙悟玄,除了琴乐,再无俗务萦怀。楚孟春说到底就是把她当做家丁护院一般,实在是看轻了这位凤鸣谷传人。这样的高手,不该贸然与之为敌,若是能用心结交,也是一份善缘。” “我听说赵公子在兴隆县时,还不忘招聚歌姬舞女设宴取乐。”姜茹眉眼狡黠,话中带笑:“如今莫非是看中了这位玉手纤纤的女琴师?” 赵黍摇头:“我并无此心。说实话,鹭忘机身在红尘、心在方外,跟我这种尘世打滚、满腹污秽的人,终究不是同路。” 望着赵黍离去的背影,姜茹站在原地,发怔许久。 …… 琴声铮铮,拂动一池碧波。 赵黍沿着湖池堤岸,看到数百尾锦鲤聚集到水榭之前,徘徊游弋,俨然成阵。 楚孟春身为青岩郡守,敛财之余还大修庄园,这座碧湖庄园便是楚孟春斥巨资兴建,可现在则是作为赵黍在青岩郡的落脚办公之所。 跟楚孟春被扣押在狱所不同,鹭忘机未受牢狱之灾,只是被勒令留在庄园中不许离开。 鹭忘机身上的禁制很快就被她自己破解了,可她并未选择逃离,而是日日在湖边水榭弹琴奏乐。 赵黍不敢打扰她,只是站在水榭外凝神倾听,不知不觉沉浸在玄妙意境中,仿佛万籁俱寂,连琴声也恍惚无闻。 “心琴内抚,韵透青霄,胎仙舞就,灵耀彰昭。”灵箫言道:“以琴入道,为求五内调和、天性清圆,以勘破五色五音之迷。” “你也懂得琴乐?”赵黍略感讶异,这位灵箫上仙从兵法到琴乐,感觉像是样样通晓。 “天地万籁,亦属造化,旁敲侧击,或有所得。”灵箫回答说。 “可惜啊,我就没这种天赋,是好是坏听不分明。”赵黍心下感叹之际,水榭中琴声停顿。 “贞明侯可有要事?”鹭忘机的声音传来。 赵黍干咳一声走进水榭,随口回应:“没什么事,就是刚好经过这边,听见道友琴声,不由自主停步倾听。” “贞明侯言不由衷。”鹭忘机按住琴弦,面前锦鲤纷纷游散。 “惭愧。”赵黍说:“在东胜都朝堂混迹了一段时日,沾染了一身尘埃,让道友见笑了。” “不知贞明侯对我方才一曲有何高见?”鹭忘机这话没有试探之意,倒更像与同道好友交流印证。 赵黍并未留心鹭忘机面前瑶琴,而是抬眼望去,一池碧波清可见底,远处垂柳成荫,锦鲤摆尾宛若空游,好不自在。 “道友方才抚弦,湖中鱼群似乎闻声结阵?”赵黍问道。 鹭忘机轻轻一勾,琴弦微颤,声发如浪,席卷水面,满池锦鲤闻声而动,齐齐转向赵黍,好似顶礼朝拜一般。 “凤鸣谷门人以琴入道、以弦为引,凭此策动气机、布结成阵。”鹭忘机好似全无心机般,讲述起来:“抚弦奏乐,既能使闻者涤荡心神、忘形遣虑,也能震惶七情、摧破肝胆。水中游鱼蒙昧不明,我以琴声号令,如垂纶勾索,此事不难。” 赵黍沉思良久,忽然发出长长叹息,蹲在池边盯着锦鲤说:“这些锦鲤虽然养在此处受人赏玩,并无潜浮江河的畅快,但起码还有游于柳荫之下的闲适,道友一弦之音,却让它们如面君之臣,束尽天性。” 此言一毕,赵黍扣指虚弹,引动水煞破去鹭忘机的术法,那些锦鲤登时雀跃起来,到处乱游,毫无秩序。 鹭忘机看着满池锦鲤你推我搡,溅起点点水花,有些还落到她的裙摆和瑶琴上。 不过鹭忘机好似发怔般呆坐不动,因为她头戴帷帽,赵黍也不清楚她此刻表情,心知她或有所悟,也不好出言打扰。 “看看人家,随便几句话就有所领悟了。”赵黍在心里暗骂自己:“我这自作聪明胡乱瞎扯的几句,可别把她的修炼带歪了啊。” 灵箫则说:“你要是能把这种醉心大道之人带歪,也算是你有本事。鹭忘机望鱼而悟,也并非是你这番话多有道理,而是人家火候已至,就差一点机缘。你的话恰巧点破她心头之惑,可对你自己无半点用处。” 赵黍无奈道:“我就是发泄一下心里苦闷,感觉哪怕离开了东胜都,还是逃不脱朝堂上那些肮脏算计。” “原来如此。”片刻过后,鹭忘机忽然开口:“多谢贞明侯指点迷津!” “谈不上指点,碰巧罢了。”赵黍说。 就见鹭忘机一拍矮几,瑶琴翻动飞起,她也纵身一跃,双手拨弦连弹,澎湃气机凝聚,化作浩威而降。 轰然一击,琴声摧破湖池堤岸,威势犹然不减,直接犁地成沟,凿破院墙,一时砖石瓦片乱飞。 而在院墙之外,正好是一条城中河渠。湖池之水沿着被琴声划开的沟壑涌出,直达河渠。有几条锦鲤顺着水流游过沟壑,直接来到更为宽阔的河渠,好似来到一片全新天地,无比自在。 庄园中其他人听闻动静,都以为发生战斗,匆忙持械赶来,赵黍则摆手让他们离开,并未多说什么。 等其他人离开后,鹭忘机缓缓落下,她帷帽衣袂鼓荡不定,赵黍能感应到她修为正值进境关口,眼下身中气机亟需调摄,于是说: “道友且去静室中闭关修养,其余闲事不必顾虑。” 鹭忘机说不得话,只能顺从赵黍安排,来到一处静室之中。赵黍直接在外面贴上一道禁制符咒,既是免得外人搅扰,也算变相关押,回避质疑之声。 应付了前来探问的曹吏校尉,赵黍回到自己院落,打算收拾东西,刚入屋就瞧见紫袍玉冠的梁韬,正一脸好奇盯着自己那枚灵文神铁令。 “你——!”赵黍被梁韬吓了一跳,赶紧掩上门窗,回身贴了一道符咒。 “至于这么紧张么?”梁韬挑眉轻笑:“我又不是来找你偷情的。” “很好笑吗?”赵黍反驳一句,随即一把将令牌收起。 “这种法宝不随身携带,就这样放在屋里,不怕被人偷了?”梁韬问。 “我就等着有人上门来偷!”赵黍直言:“要是有哪个傻瓜蛋伸手去拿,就准备挨一发天雷吧!” 赵黍近来开坛行法之际都会祭炼令牌,其中蓄纳了雷霆箭煞之威,除了他自己,旁人妄自摄拿这枚灵文神铁令,都不会有好下场。 “一段日子不见,你的心机越发阴险歹毒了。”梁韬言道。 赵黍略带气愤地说:“青岩郡大半鬼神精怪全都不见影子,我找不到他们,只好引他们主动上门!” “谁叫你在兴隆县闹出这么大的东西。”梁韬负手道:“好个雷霆箭煞诛邪伐庙,那是玉霄宗的雷法吧?你未奉他家法箓,也能施展出这等诛邪之威,可见天夏朝赞礼官的科仪法事果真有融汇各家、统摄百神的成就。” 赵黍盯着梁韬说:“你亲自来到,应该不是来扯这些闲话的吧?” 梁韬撩袍坐下,话中带着埋怨之意:“你们武魁军在青岩郡闹出的大动静,惹得一帮老家伙跑到地肺山天天烦我,让我很不好办啊。” “国师大人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武魁军不归我管。”赵黍言道:“我也是在韦将军帐下履职任事而已。” “明明是准备应对九黎国进犯,却被你们搞成又是抄家、又是拆庙。”梁韬笑问:“你们就这么急着逼我出手吗?” 赵黍神态凝重:“国师大人说这话时,可真够云淡风轻的。且不说国主有何安排,青岩郡各地祀典正神的推举,过去不就是由你们崇玄馆所把持么? 如果真是福被苍生的正神还好,可它们就是一伙勒索百姓、妄兴祸福的妖邪。还跟各地官长勾结,剥掠百姓、私通敌国。国师大人来评评理,这些淫祀妖邪该不该诛伐?!” 第135章 重蹈再覆辙 梁韬听到赵黍这番斥责,并未发怒,抬手支着下巴说:“大道理谁都会讲,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们这一通诛邪伐庙,将原本由崇玄馆约束鬼神精怪的局面彻底搅乱。 别忘了,这些妖鬼精怪不服王化, 更无国家疆域之限。他们之前还只是跟九黎国私下有些财货往来,要是逼得他们转投敌国,仗着在本地经营多年,来一出开门揖盗,你们有想过后果么?” “国师大人好口才!”赵黍笑道:“既然你自称崇玄馆约束妖鬼精怪,那他们不服王化、假冒正神勒索百姓的罪责, 崇玄馆也要一并包揽吗?朝廷一有追究, 它们便顿生叛逆之心,崇玄馆过去就是如此约束教化?” “你扯起这种官话,倒是越发顺畅了,不封个录尚书事都对不起你这张嘴。”梁韬敲着膝盖说。 赵黍没有跟梁韬说笑的心思,神色凝重:“国师大人,我这些日子但凡空闲,便会搜罗寻访本地的旧闻轶事,了解到你当年仗剑巡境的壮举。 彼时华胥国尚属草创,各地郡县动荡不安,连赴任外地的官长都可能会被盗贼乱兵劫杀。各种妖邪精怪更是横行无忌,光天化日戮害生民、鼓噪作祟。 至于那些修仙宗门,或是插足人间军旅争锋,致使仇怨累积无可化消, 彼此杀伐日深、传承破败;或是紧闭山门, 意图远离祸乱,却挡不住纷争上门,甚至有妖邪伺机侵攻冒犯。 在如此境况下, 是国师大人你主动挺身而出,扬渚飞剑斩鼍王、松阳移山降石鲮、临海飞符破蜃楼、环丘独身诛四怪……诸多事迹,不胜枚举, 更有黑山鬼窟剑挑群邪、斩杀鬼帅的丰功伟绩,让华胥国南方保得一片安宁。” 梁韬闻言仰头大笑:“我当年那些经历,从你口中说出来,倒像是仙传圣迹一般。” 赵黍脸上并无笑意:“我亲自经历一遭诛邪伐庙,很清楚这里面的艰难。这些得了香火供奉、信力滋养的妖祟,一个个根基深厚、穴通四方,强魂横魄、党徒甚众。 这些妖祟一旦遭到痛击,往往会竭其徒众、倾其党羽,四面八方群起响应,纷纷来战。只要稍有分毫退却之念,群邪寻隙得计,自己遭殃不说,平民百姓也会受其毒害。 斩妖诛邪这种事,可以说是费力不讨好。杀了一个,招惹一窝,平白无故给自己找了一堆仇家,对于以清静为务的修仙之士来说极为麻烦。没有坚刚难摧的心志,是难以坚持下来的。” “既然如此, 你又何必自寻烦恼?”梁韬笑着问:“如果维持旧况不变,哪怕是妖邪,也不敢兴风作浪。” “国师大人,你有看过本地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吗?”赵黍言道:“楚孟春大肆敛财兴修庄园,可同样是在石英城中,几条街外就有衣不蔽体的女子躲在屋里,她们连靠女红洗浣谋生都不可得,只能出卖身体以求度日。 我先前召遣兵马搜捕妖邪,却在城外河沟之底,发现了几十具婴孩尸骨,大多是这些女子流出。恕我眼拙,水面上那些往来大船不像载满财货奇珍,更像是装着百姓的血泪脂膏。” “赵黍,你若要在仙道之上有所进境,可不要太依赖术法之功,尤其不该过分仰仗耳目之功。”梁韬也收起嬉笑表情:“五色五音之惑,可不止是赏心悦目之诱。知道为何先贤要说‘堕肢体、黜聪明’么?” “国师大人,你难道能对苍生苦难视而不见到这种地步?”赵黍神色中有几分激动。 “视而不见,可算是一种高明本事。”梁韬直言:“当你能做到照见万物而不萦怀时,这苍生苦难看在眼里,就不会是这副装模作样的姿态。” “我,装模作样?”赵黍眼角抽动,他越发觉得梁韬此人不可理喻。 “那个叫鹭忘机的凤鸣谷门人,你也见识过了。”梁韬反问:“你觉得她眼中可曾有那受苦苍生?她所奏琴曲仙乐,又是否会抚慰那些出卖肉身的暗娼?” 赵黍闭嘴不言,梁韬则好像看透了他一般,直说道:“但你却很欣赏她,认为她这样才是修仙学道之人的典范。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要对我有诸般苛求?乃至于生出不切实际的幻想?” “你如果是山野修士,不涉尘世、不慕俗利,我自然无话可说。”赵黍反驳道:“但你是国师,崇玄馆仙系血胤四姓子弟多有出仕之人,更别说他们广占田地、奴仆成群。既得俗利,便有俗务,这种道理再清楚不过!” “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就是不准我辩驳了?”梁韬两手一摊。 “国师大人与其浪费口水与我辩驳,不如重现昔日斩邪之威!”赵黍言道:“青岩郡的妖鬼精怪遁逃无踪,而且是一齐消失,此事绝非偶然。想来是劳三千伏诛后,它们暗通消息,一同舍弃神坛,准备聚众反击。” 梁韬鹰眉轻扬:“你想让我出手对付这帮妖邪?” “这帮妖邪本就是国师大人当年仗剑巡境的漏网之鱼,如今完纳劫数,也算是功德圆满。”赵黍回答说。 “原来你把心思用在这里了。”梁韬发笑说:“我若是出手斩妖诛邪,不仅是替你了结后患,还会彻底断了崇玄馆与各地妖鬼精怪的私下勾结。看似为我着想,实际还是要折我羽翼。” “羽翼?那等淫祀鬼神、作祟妖邪也配当作羽翼?”赵黍说:“我真不知,这些妖邪为何值得国师大人如此珍视?” “比如说……”梁韬眼珠一转:“姜家?” 赵黍皱眉问道:“原来姜家是你在仗剑巡境之时收服的?” “倒不如说是她们主动来投奔。”梁韬颇为自得。 “就以姜茹言行来看,她们经历教化,已非山野妖邪,自然不能等同视之。”赵黍摇头说。 “啧啧啧,贞明侯这是见色忘义啊。”梁韬语带讽刺:“鼠妖不管不顾,直接雷霆箭煞招呼过去;狐妖因为修炼出一副好皮囊,就留在身边作为侍妾,贞明侯好享受。” 赵黍脸色微沉:“好让国师大人知晓,姜茹第一次在我面前显露原身,便是意图作祟扰坛,可是差点被我斩杀。” “不用急着显摆你那点迂腐性情。”梁韬摆摆手:“我可以出手,但我没那闲心思慢慢搜寻妖邪踪迹。除非……” 赵黍闻言有些不安,梁韬一副计策得逞的模样:“除非你以自身为饵,引这帮妖邪现身。” “国师大人好算计!”赵黍脸色阴沉、一字一顿,梁韬分明是要赵黍步其父赵子良后尘。 “贞明侯谬赞。”梁韬浑不在意地耸肩:“不过你放心,我还不至于要让你葬身妖邪腹中,毕竟你的科仪法事对于我未来大业必不可少。只要你能引出这群妖邪,我一定会出手。” 赵黍与梁韬打交道以来,知晓他并非食言之人。而且以如今情况来看,仅凭开坛做法,确实不好找到那些遁逃的妖邪精怪。 考虑到赵黍曾在兴隆县大举伐庙诛邪,青岩郡一带各路鬼神妖邪恐已将赵黍视为大敌。这些妖邪未必敢跟华胥国官府公然为敌,但如果仅仅报复赵黍这一个人,它们估计不会顾虑太多。 现在赵黍身在石英城中,周围有一众馆廨修士协助,城中还有大量兵马驻扎护卫,妖鬼精怪想要攻入城中,肯定要仔细掂量后果,不敢贸然动作。 “行,我可以作为诱饵。”赵黍盯着梁韬问道:“但我要怎样才能将他们成群结队引出来?若是只来一两头,搞不好我自己就对付了。” “你身边不就有一头狐妖么?”梁韬笑答。 …… 姜茹坐在书案后,借着烛火光亮,目光专注盯视案上簿册,时不时批注几句。 一阵夜风吹入屋中,纱帘轻扬,将烛火扑灭。姜茹赶紧用镇纸压住簿册,正要施术点燃蜡烛,却见烛泪垂成行,灯芯已尽。 当姜茹要去翻找蜡烛,抬眼便瞧见赵黍手捧烛台,步伐悄然无声而至。 “赵公子,你怎么来了?”姜茹问。 赵黍放下烛台,轻叹道:“我不是让你别这么叫我么?” 姜茹重新关好门窗,笑着问:“那你要我怎么叫你?” “跟别人一样就好,赵执事、贞明侯,随你怎么叫。”赵黍抄起一本簿册随意翻阅。 姜茹看出他心不在焉,略带埋怨道:“这批财物簿册我刚归置好,你可别给我弄乱了。” 赵黍一愣,嘴巴微张,只得乖乖将簿册放回原处,然后百无聊赖地抓耳挠腮。 “你怎么了?”姜茹见状问道:“极少见你如此,莫非遇到什么难事了?” 赵黍点点头,语气有些迟疑:“我……打算安排几场法事,趁机将那些遁逃在外的鬼神妖邪引出来,一举诛灭。” 姜茹闻言大感讶异:“这也太冒险了!我听你先前讲述,连诛杀一头鼠妖都如此大费周章,要诛杀青岩郡一众妖邪,又岂是你能够应付的?” “我知道,但此事不得不做。”赵黍说:“这些妖邪闻风遁逃,而且进退一致,显然早已私下群聚成党,若不趁机诛伐,未来等它们根深叶茂,更不好处理。” 姜茹则带有几分怒意:“够了!我知道你不是为了权位名利来做这件事,但你也要考虑一下自己!力不能及的事情,就不要发了疯般一头扎进去!” 赵黍抬头望向姜茹,就见对方紧紧盯着自己,两人四目相对,姜茹自知不妥,主动回避。 “放心,我只是诱饵。”赵黍轻笑一声:“我打算趁如今风波未平,妖邪仇怨正盛,主动出面引群邪现身。而真正出手斩妖诛邪之人,是你们崇玄馆梁首座。” 姜茹闻言一惊,即便知晓赵黍与梁韬有私下合谋,可没想到两人居然会布下此局。但姜茹心思机敏,她立刻想到赵黍的父亲。 一个人清楚其父的下场,却偏要重蹈覆辙,究竟会有何感触? “话虽如此,可要引群邪入彀,也不容易。”姜茹轻摇螓首。 “所以,要有人向妖邪透露消息。”赵黍语气纠结。 姜茹闻言即明:“你是希望我去放出风声?” 赵黍十分勉强地点头:“我听梁国师说,你们姜家当年便是在附近活动,后来投身到崇玄馆,应该有门路联系本地妖邪。” 姜茹掩嘴轻笑:“门路倒是有一些,即便我自称祖上是天狐,姜家也在凡间山野徘徊许久。我跟你来南方,本就是协助应对妖邪之事,如今正好是我展露身手的场合。” “太危险了。”赵黍表情凝重:“你是崇玄馆出身,人尽皆知,那些妖邪不会相信的。” 姜茹眉眼间流露出几分媚态,无需粉黛,脸上妆容便娇艳非常,面容气质也截然不同了。 “这回倒是你小瞧我了。”姜茹原地一转身,原本月白色襦裙变成金纹红底的齐胸衫裙,颈下露出一片雪腻丰沃,整个人艳若桃李、灿若云霞。 这回轮到赵黍回避目光,言道:“幻术罢了,还是不妥。” “你不相信我?”姜茹见他似在害羞,忍不住调笑说:“你这个前半辈子窝在书斋里的小雏儿,哪里懂我们山野妖物?自以为靠着埋首故纸堆里,就能找出克敌制胜的妙法,实际哪有这么轻易? 妖鬼精怪大多欺软怕硬,就算群聚一伙,也容易因为族类不同、天性之别而相互抵触,难以合力谋事。除非有一个强大头领,或妖王、或鬼帅,靠着强横威势压服各方,否则难以统领一众妖邪。 你要对付这帮妖邪,最好就是趁热打铁,别给它们筹备时机。现在放出消息,它们便是如乌合之众一齐涌来,不足为虑。而我潜伏其中、散布消息也能游刃有余。” 姜茹见赵黍不接话,话中带有责备之意:“我明白了,你打心底里便觉得我是那种软弱无能的小女子,不能委以重任,对不对?” “我不是这么想,只是……”赵黍莫名觉得有些烦躁。 “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姜茹露出柔和笑容:“也多亏有你,让我明白真正值得依仗的不是别人,而只有自己。” 赵黍抬头望向姜茹,最终下定决心:“好吧,就按你说的办。” 第136章 满堂鬼神聚 阳澜泽上波涛荡漾,近处芦苇荡中蛙鸣不止,远处水天之间鸥鸟飞掠。一艘渔夫小船沿着芦苇荡,朝湖泽深处缓缓行进。 小半天后,湖面上雾霭朦胧、掩盖天日,倏忽间不知东西南北,亦不闻蛙鸣鸟啼, 只有船桨拨动水面的轻浅声响,静谧得令人心生不安。 但小船没有迟疑,好似得了无声指引,一路横渡浓郁雾霭,数刻之后穿行而出,一座湖中大岛浮现在前。 岛上林木茂密如茵, 湖岸却是怪石嶙峋, 几无靠岸落足之地。而且岸边波涛汹涌,水下暗礁密布, 寻常舟楫一旦靠近,立刻就会被掀翻绞碎。 然而面对这凡夫莫近的岛屿,小船却是灵巧非常,躲过所有暗礁,在起伏潮头上举重若轻,最终来到一处满布尖锐错杂怪石的峡口。 峡口之中昏暗阴冷,更是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吸力,将小船带入深处黑暗。 待得重见光明,小船来到一处暗河渡口,墙壁两侧挂着火把,火焰却散发着诡异的幽绿光芒。 姜茹拨开帘布走到船头,如今她换了一身水绿色鲛绡长裙,头戴花枝步摇,容貌娇艳, 神态却带了几分鄙夷,舍船登岸便言道: “在别处碰头不行么?非要来这处积阴冥府, 壬望潮就那么想学黑山鬼帅?凭他那点本事,召集各路山头的高手,真觉得自己能被推举为一方鬼神之主?” “秦仙子,多年不见,倒是越发明艳动人了。” 岸边有一位手提灯笼的干瘦老人,身披破旧斗篷,貌若骷髅。 “晦气!怎么是你这帮度魂吏?提着一盏白灯笼,给谁送葬呢?”姜茹手提团扇遮掩口鼻。 “呵呵呵,见笑了。”干瘦老头上下打量说:“秦仙子过得比我们好,连海中鲛人织造的绡纱都用上了。” “管好你那双招子!若是再乱瞧,信不信我将它挖出来喂鱼?”姜茹双眼化作妖光跃动的竖瞳,狠狠一瞪。 干瘦老人微微躬身:“失礼了,内中宴会已备,秦仙子请进。” 姜茹冷哼一声,袖带香风径直而入。等她走远之后,那干瘦老头才低声暗骂:“山野狐媚!总觉得自己能跟姜家相提并论,也不瞧瞧那一股子暴发户的作态,穿上鲛绡也是庸脂俗粉!” 穿过长长甬道,来到尽头,姜茹出示随身携带的龟甲令牌,那几个形如活尸的护卫瞧了两眼, 确认无误后让开道路。 姜茹心下稍微放松, 看来自己母亲昔日备下的后手,如今果然有能用上的场合。 当年梁韬仗剑巡境,一路上诛邪斩妖,姜茹的母亲相中此人,却没有第一时间献身投靠,而是趁他临近之际,与另一伙山野狐妖斗法,引他接近。 按照母亲的说法,梁韬当年侠胆赤心,主动协助姜家把那群山野狐妖杀败,母亲以报恩的名义,愿主动投效梁韬。并且为梁韬提供了诸多妖邪巢穴的方位所在,以便他斩除妖邪。 至于那伙意图侵犯姜家洞府的狐妖,则是被梁韬和母亲连根拔除。但姜茹的母亲留了一个心眼,事后安排族人假冒其尚存于世,后来更是借机与青岩郡本地妖邪搭上了线。 可以说,姜家投靠永嘉梁氏之后,除了是作为侍从,也负责帮忙探听藏身暗处的妖邪动向。当初姜茹能够轻易出入鬼市,便是有此前因。 姜茹假冒的这位“秦仙子”,也离不开姜家族人多年的暗中经营,跟华胥国南方妖邪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联系,如此才能混入这个群邪汇集的场合。 阳澜泽中这个岛屿,有一处天成地窟,暗河密布,许多尸骸与秽物随着水流涌入其中。长久岁月之下,污秽阴浊之气郁结不散,自然召聚鬼物。 近两百年来,占据这处地窟的鬼物自称壬望潮,他趁天夏末年大乱,吸引了一批邪修异人,共参鬼道之法,并将这地窟凿建成积阴冥府,自称洞渊鬼王。 可还没等他闹出大动静,梁韬便杀上了当时风头正盛的黑山鬼窟,将强横霸道的黑山鬼帅、连同其麾下如云鬼军扫荡一空,吓得壬望潮赶紧丢了鬼王名头,缩回积阴冥府,一下子便是几十年不见天日。 直到近些年略微安定,壬望潮才再度冒头,积极攀附崇玄馆子弟,同时不忘联络各地妖鬼精怪,其耳目散布华胥国半壁。 壬望潮的势力不算太强,却胜在消息灵通,这回便是他向青岩郡各路鬼神精怪示警,让它们能够及时抽身,避免被逐一诛伐。 “壬望潮这老鬼,过往也甚少在青岩郡经营,那历来是白杖公老树头的地盘,怎就突然献殷勤了?” 姜茹来到冥府地窟,上方鬼火盘旋作为灯烛,下面各种奇形怪状的妖鬼精怪齐聚一堂,其中也有几位左道邪修、旁门败类,与非人异类交杯换盏、商谈要事。 而姜茹则是故作寻常,环顾戒备之余倾听群邪言语。 “他是想凭借示警之功,当上这鬼神共主吧?你们没发现么?这回青岩郡的同道撤得那叫一个快,华胥国那帮馆廨修士连根毛都没抓住!” “莫非……老树头早就跟壬望潮私下勾结了?” “兴许就是!老树头虽然借着白杖公的名头,享受鼎盛香火,可他手底下却没几个顶用的徒子徒孙。倒是壬望潮这积阴冥府,早些年招揽鬼道修士,将一部残缺功法推演出大概模样,广收门徒,势力不可小觑!” “就是那些瘦成骷髅模样的提灯修士?” “他们自称冥府度魂吏,过去在各地收服死魂怨灵,说是给崇玄馆打理杂务。崇玄馆那帮鼻孔朝天的世家子自然乐得不用劳碌,却没料到度魂吏把鬼物收了,专门用来祭炼法宝,一经发动,便是鬼哭神号的阵仗!” “那壬望潮的法力比起当年黑山鬼帅,孰高孰低?” “这……壬望潮多年没出手了,我也不好说。” 正当群邪闲谈之际,不远处高台上光华闪动,引来各方目光。就见一名长须青袍的老者,手杵白杖缓缓步出,旁边则是一名身穿浪涛纹锦袍的威严男子,不过他脸色发青,气色好似不佳。 但考虑到出现此地的无非妖鬼精怪,哪怕变化人形,也有异于常人的表象。 “诸位同道,久等了。”青脸男子扬声道:“在下壬望潮,正是此间积阴冥府之主。今日邀集各路同道前来,便是为我等未来前途,商议出一个对策,也好同进退、共患难!” 这话说得好听,可惜在场妖邪各怀心思。群邪过去虽有往来,却远远谈不上同心同德,不过是暗地里各划地盘。因为天材地宝、洞府地盘相互厮杀,也毫不稀奇。 “指望这帮家伙同进退、共患难?你壬望潮并无恩威刑惠,这些话都是空谈。”姜茹心下冷笑。 台下当即就有一个肥胖臃肿的妖邪叫嚷道:“积阴府主,你说的未来前途,怕是跟我们干系不大吧?在场诸位可不是谁都有城隍大庙的香火供奉,能在集镇村野、街头巷尾有座小庙就不错了。一些混不出头的,顶多一座路旁神龛!” 此话一出,立刻引起附和之声,一时间场内怪叫连连、气氛躁动。 姜茹见状冷笑,妖邪终究只是妖邪,哪怕共谋大事,也只贪图眼前蝇头小利,哪怕觉知人事,也大多性情未定、不堪大用。 壬望潮单手微抬,地窟之中鬼火大盛,磅礴气势顿时慑服所有躁动声息,算是显露其修为法力。 “诸位,我说的未来,自然是要让诸位能长久享受香火供奉。”壬望潮言道:“我辈昼伏夜出、潜身幽冥,不宜与华胥国官府公然为敌,眼下小有波折,但想来官府动作不会延续太久,正好趁此机会休养生息,筹备方略。” “积阴府主这话可真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此时场中有一人发出几声媚笑,正是姜茹,她发现自己有机可乘,当即开口言道:“什么不宜与华胥国官府公然为敌?我看积阴府主不如当年黑山鬼帅远甚!大家趁早收拾东西,各回各家吧!” 壬望潮眉峰微敛,盯着姜茹问道:“不知阁下是……” “漱云洞,秦妙音。”姜茹搬出假身份,轻摇团扇,露出半张浓妆艳抹的狐媚脸蛋。 “原来是漱云洞的秦仙子,久仰久仰。”壬望潮拱手说。 “漱云洞秦妙音?就是当年被梁韬打得洞府坍塌的那伙狐妖?”地窟中群邪低声私语。 “当年姜家投靠梁韬,同为狐妖,秦妙音估计对崇玄馆恨之入骨吧?” “说到底,无非是嫉妒人家傍上了仙道世家,自己还要苦兮兮窝在山野。” 听到这些低声私语,姜茹装出一副狠戾表情扫视过去,团扇掩嘴发出低咆声响,十足野性未褪的妖邪。 “秦仙子莫恼。”台上那位长须老者开口言道:“我等并非是为一己私利,需知今时不比往日,华胥国馆廨之制已然完备,即便经历五国大战,颇多折损,但还有梁国师这等顶峰高人,年轻一辈中也逐渐有出类拔萃者。 而黑山鬼帅恰逢乱世,兵燹遍地、死者无穷,方能招出一支凶威滔天的鬼军。可即便如此,仍旧败亡梁国师之手,可见我等是绝不能与华胥国公然对敌的。” 白杖公这话说出来,多少是讽刺了旁边的壬望潮,暗示他比不上当年黑山鬼帅。 “梁国师你们对付不了,区区一个赵黍也能把你们吓成这样?”姜茹冷笑道:“我听说此人在兴隆县那等偏远之地,不过杀了一头鼠妖,白杖公就要拖家带口逃到这积阴冥府?过去几百年的香火都白吃了?” 白杖公身份略微特殊,它在天夏朝时乃是祀典正神,天夏末年局势大乱,它约束渐少,看着各路乡庙野神兴旺,自己也开始依仗法力、擅掌威福。 真要论修为法力,白杖公在此间鬼神妖邪中也算数一数二。 “赵黍毕竟是奉朝廷之命前来。”这回轮到壬望潮开口:“他们武魁军为了战事要筹集钱粮,就免不得要行些手段,只是没想到会动到诸位香火供奉上。 而且在场诸位同道,不少都与崇玄馆有所往来,这华胥国朝堂上的明枪暗箭,也难免会波及到人世红尘之外。当初我得知赵黍敢对兴隆县令下手,立刻便知事态不对,因而联络青岩郡的诸位同道,这才避过一劫。” “但我们现在的神坛法座都被拆了!”有鬼神妖邪厉声控诉道:“积阴府主可知,这是我们多少年的辛苦经营?一朝伐庙,我们的基业就这样被连根拔起!” 此言一出,又是诸多附和之语。 “诸位、诸位!请听我一言!”壬望潮只能尽量控制场面:“我清楚如今状况,但诸位是否想过,武魁军这么做,无非是得了华胥国主授意,我们固然是大受损失,可崇玄馆难道就毫发无损吗? 断然不会!崇玄馆、尤其是梁国师,不可能坐视这种状况发生。过去我们与崇玄馆缔结盟好,让他们诸多子弟受益良多,他梁国师难不成会坐视众多子弟被朝廷下狱问罪吗?” “积阴府主,别说大话了。”姜茹再添一把火:“难不成梁国师还会为了我们,公然和朝廷与国主作对?” 白杖公则摆手说:“这便是秦仙子有所不知了,老朽曾与梁国师有数面之缘,他对我等过往奉献看在眼里,并多有赞誉。” “不止如此!”壬望潮补充说:“如今在青岩郡大肆开坛行法的赵黍,乃是出身怀英馆,与梁国师的崇玄馆历来不对付。” 姜茹心下一喜,正愁如何将话题引到赵黍,没想到这家伙自己先开口,于是阴阳怪气地说:“你们那么急着抱崇玄馆这条大腿,那为何不直接扑上去把那赵黍千刀万剐?也好为梁国师出几分绵薄之力嘛!说不定人家梁国师一爽快,把朝廷官府也收拾清楚,让你们能够重归神坛法座?” 第137章 孤身对群邪 姜茹这挑衅之辞一出,立刻引起地窟之中群邪鼓噪: “没错!将那赵黍千刀万剐!我听说这些修仙之人的五脏六腑最能滋补寿元,大伙一块把他分了!” “我要他的心肝!” “我要拿赵黍的头皮做成鼓面!” “他的牙齿也别浪费了!” “嘿嘿!就不知这赵黍是否保有处子元阳,若是还有,他的子孙根袋我就不客气了!” 姜茹闻言心下恼恨,自己却偏偏还要装作一副看好戏的模样,轻摇团扇、笑而不语。 台上的壬望潮则哭笑不得, 这帮家伙连赵黍的影子都没摸着,当初收到示警传信之后,一个个跑得比老鼠还快,如今却在自己面前虚张声势。 “诸位,赵黍毕竟是朝廷官爵、馆廨修士,要杀这种人,后果难料!”壬望潮见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赶紧压制说:“哪怕要杀, 也该从长计议, 不可急功冒进。” “积阴府主,你的基业不在青岩郡,当然可以站着说话不腰疼!”下方有妖邪抬手指喝。 “就是!我们神坛法座被毁,哪怕未来重返故地,没个十年八年也别指望能重新收拾干净!” “不止是神坛法座,我们在当地培养多年的人脉、世代庙祝,也都丢了个七七八八,这些东西积阴府主你看得见吗?” 壬望潮那张青色阔脸暗了下来,他本想发作,仗着自己的鬼道术法,当场杀灭几个冒犯之辈,以此震慑群邪。 但考虑到这些青岩郡鬼神妖邪与白杖公往来更多,自己又要依赖这位老前辈撑场面,只好扭头问道:“白杖公,您怎么看?” “老朽只是在想, 如今那赵黍身在石英城中,左右都是馆廨修士、强军劲卒, 若要杀他,便是公然与朝廷为敌。”白杖公手抚长须,他扫视在场群邪,又看了壬望潮一眼: “但我们要真是这么做了,且不说能否功成,梁国师那边却不好看。各路鬼神大举侵攻人烟城廓,反倒落人口实,让华胥国朝野上下一心,梁国师也不好保全我们了。” 壬望潮又怎会不明白?当年他远远在黑山之外观战,一边是阴风卷黑旌,鬼军阴兵数十万众,一边是紫气结华盖,仙将天兵罗列有序,双方交锋日月失色、山摇地动。 自从亲眼见证过梁韬将黑山鬼帅打落云巅,壬望潮便深知自己永远都不是这位国师大人的对手。无论将那些鬼道术法推演得多完善精致,自己都绝对不能与梁韬为敌! 只是跟白杖公这种与崇玄馆子弟往来密切的一方城隍不同,壬望潮碍于鬼物出身,总归是上不得台面, 那些崇玄馆子弟对他也少有礼遇。壬望潮并不能保证自己杀了赵黍之后, 还能得到崇玄馆和梁韬的庇护。 “奇了怪了, 不就是杀一个赵黍么, 谁要你们攻城拔寨了?”此时姜茹轻摇团扇,声音不大,在场群邪都能听到:“我先前乘船沿着苍水来到阳澜泽,能察觉到那赵黍开坛行法搅动云气,他又不是一直缩在石英城不出门。” “赵黍不在石英城?”有妖邪喝问。 “眼下还有谁成天开坛做法、搜捕鬼神?”姜茹反问一句,随即望向台上:“积阴府主消息灵通,不会一无所知吧?” 台下群邪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壬望潮,他一时语滞,自己最近为了招待各路鬼神妖邪,与他们打好关系,确实疏忽留意赵黍动向,麾下人手大多也被召回冥府。 “我立刻派人手去查探,很快就有消息!”壬望潮不得已,只好硬着头皮说:“但不论如何,杀赵黍一事,还是应该谨慎为上。” 壬望潮挥手招来度魂吏,低声吩咐几句,姜茹又冷笑两声说:“积阴府主,你如此忌惮赵黍,莫不是见崇玄馆近两年颇多折损,打算改换门庭吧?” 即便在场群邪对于崇玄馆谈不上忠诚,更多是屈身效力、以求庇荫,可他们早已习惯与崇玄馆私下往来勾结。 白杖公当即言道:“积阴府主,哪怕朝廷如今是借清查不法贪墨之名,整顿各地神祠祭所,事后也断然不会容我等重归神坛法座。还望你不要疏忽大意!” “我自然晓得!”壬望潮感觉有口难言,他肯定是不敢悖逆崇玄馆的,可他也不希望在眼下这个关头跟华胥国朝廷公然作对。 “无论是一国之主,还是国师大人,恐怕最恨的就是首鼠两端之辈。”姜茹则不留情面:“积阴府主若是能当着诸位同道的面,亲身动手诛杀赵黍,足可自证!按照人世绿林的说法,积阴府主这便算是纳了投名状。” “不错!积阴府主要是亲手诛杀赵黍,我们大家才有理由追随你嘛。”台下妖邪起哄。 “不止如此,杀了赵黍,等同给他们崇玄馆除去一大敌,也能向梁国师表露心迹!” 听着下方群邪话语,壬望潮闭口不言,他扫了姜茹一眼,这位“秦仙子”三番两次挑动众人,让他不得不有所回应。 “积阴府主,此事确实可为。”白杖公也在旁劝说:“如果只杀赵黍一人,而不过多波及,梁国师那边也好交待。而老朽在青岩郡还有一些人手,等赵黍死后再鼓动一下各地百姓,要求重修神祠、迎回诸位同道,配合崇玄馆在朝中进言,如此上下合力,便能迫使国主让步。” “此事确实可行么?”壬望潮还是猜疑未消:“我听说连楚郡守都被锁拿下狱,崇玄馆形势不妙啊。” 白杖公摇头抚须:“积阴府主有所不知,这无非是武魁军借着国主授意,强行抓人下狱。此举不合法度,延宕久了,崇玄馆追究起来,武魁军也不得不放人。” 壬望潮沉默良久,面对群邪逼迫,再想到自己能借此机会,一举邀获名望,也算为崇玄馆立下大功,说不定真的可以成为一方鬼神之主! “既如此,那我也不便再推辞了。”壬望潮下定决心:“此去诛杀赵黍,还请各路同道为我见证!” …… 一张舆图铺在地面上,赵黍提笔轻点,然后抬眼望向一旁河流。 “这条河就是苍水吧?”赵黍问。 “没错!”贺当关抬手指向南方:“往下游便是阳澜泽,河对岸是利贞郡,苍水就是两郡之界。” “我记得你就是利贞郡出身?”赵黍说。 贺当关点头回答:“当时华胥国设侨人郡县安置中土流民,我跟着长辈来到利贞郡安家。” “利贞郡鬼神巫风较之青岩郡如何?”赵黍问。 贺当关想了想:“就这一路上看到被毁的神祠神龛,估计还是青岩郡厉害些。我小时候听到一些传说,说是哪家哪户有死者,夜里便会有度魂人提着白灯笼前来接引亡魂。” “度魂人?”赵黍嘀咕几句,这个名头他不曾听过,感觉像是那些江湖术士之流。 不过既然有人肯主动做接引亡魂的苦累活计,利贞郡的鬼神风气自然会轻一些,也不知是哪路好心人,赵黍还打算讨教一番,哪怕结份善缘也好。 “贞明侯,坛场已经布置好了。”有几名降真馆修士走来。 赵黍扭头望向河岸边一处土丘上,有四面旗幡迎风飘展,他将舆图卷起收好,对众人说:“好,你们且退到百丈之外。” 贺当关接过赵黍的竹箧,问道:“赵执事,这些天你开坛行法总要让我们退开,是担心招惹到什么脏东西吗?” 赵黍离开石英城后,一路上经过各处集镇村野,除了召集父老乡亲宣告朝廷整顿淫祀、剪除鬼神巫风的法令,便是开坛行法、搜捕妖邪精怪。 此举便是为了充当诱饵,将自己置身于无人郊野,好让青岩郡妖邪杀上门来。 赵黍开坛行法之际,策动气机变化,最容易招惹妖邪精怪,也好让对方觑准自己所在方位。 如此一来,当然不能让贺当关等人靠得太近,哪怕赵黍知晓梁韬将会出手,可真等双方斗起来,谁也没法保证会发生什么意外。 “无论想到什么,都不要说出来。”赵黍整理衣冠:“要是真有东西袭扰坛场,你们也不要过来。” 贺当关面带忧虑,他隐约猜到了什么,却也只能点头应承,领着其他修士与兵马远离。 赵黍望着贺当关众人远去,他轻轻叹气,心头却止不住砰砰猛跳。 “你心血来潮了。”灵箫说。 “或许是害怕了。”赵黍则说:“以我如今的修为,足可调伏身中气机。莫名心血涌动,估计是感应到危机逼近,可我却无法把握清楚。” “也可能是玄珠上升,将至绛宫。”灵箫言道:“你开坛做法虽然大耗神气,但每一次都是在打磨魂魄、澡雪精神,如垒土筑台,层层而上。” “就像鹭忘机那样?”赵黍忽然发笑:“或许我该闭关清修,不理俗务外事。” “你放得下么?”灵箫反问。 赵黍缓缓走上土丘,摇头说:“我终究不是远离尘俗的修仙之人啊。” 来到坛场前,赵黍收去笑容,心境自然肃然端正,手捧令牌,朝法桌上一打,上百箓坛兵马浮现周遭。 这些日子赵黍也勾招了不少游离亡魂,将其点化为吏兵,每逢昼夜诵经唱咒、存神祭炼,早晚功课不绝,既是炼己也是炼兵。 步罡绕坛三圈,部分吏兵随经韵咒声站定坛场四方上下,结界顿成,随后赵黍拿起一沓符咒,扬手撒出,其余吏兵各自执符而去,搜山检川。 蓦然,江风拂面,看似轻柔,却含有一丝秽浊气味,法桌上烛火轻轻一爆,赵黍当即了然。 “来了。” 一声来了,南方天边乌云急涌,好似山崩泥流、堪比海倾浊浪,片刻间便已笼罩半壁天空。 随着乌云而来的,还有刺骨阴风鼓荡,呼啸风声中夹杂着丝丝凄厉鬼啸,吹得坛场之中旗幡翻飞。 赵黍运足目力,隐约看见一片如坪乌云上,有几十道人影立足在上。为首一人锦袍青面,低首俯瞰,目光带着逼人神威直压而来。 目光如剑,赵黍只觉得双眼微微刺痛。即便相距遥远,也能有如此逼人之威,可见来者修为远在自己之上。 “我乃积阴冥府之主壬望潮,下方坛中之辈,可是怀英馆赵黍?”青面男子扬声问道。 “是我没错!”赵黍抬手一按灵文神铁令,试图策动阴阳之气,发动雷霆箭煞稍作试探,孰料此刻阴邪之气充塞天地,几乎无尺寸余裕能够发动诛邪雷霆。 “便是你不问缘由、不审是非、不辩对错,一意孤行谋害了千金大仙?”壬望潮又问,语气已带三分怒意,身形骤然拔高,在乌云间投射出伟岸剪影,好似天神下凡。 “劳三千不过一介鼠辈,妄自称尊、勒索生民,合该伏诛受戮。”赵黍目光环顾,发现河面浪涛不自然地逆流翻腾,水下显然有妖邪潜伏,而远处岸边草木摇曳、土石蠢动,必定是精怪作祟,妖邪数量之多,恐要以百千计。 “我观你等气机阴邪秽浊,定然饱受血食,想来就是青岩郡一众淫祀鬼神。”赵黍言道:“你等聚众而来、干犯坛场,莫非是要前来一并受戮?” 此言一出,水中岸上一片躁动不安,妖氛上举、邪气横流,光影隐约闪现,群邪早已蓄势待发。 “放肆!”壬望潮怒喝一声,漫天乌云浮现重重鬼影,好似一面雕满尘世无数亡者死状的墙壁,触目惊心。 “无知小辈,学了几手粗陋术法,便要自以为是,如你这般,正是祸世之因!”壬望潮语气昂扬,一派替天行道的气势:“今日我受青岩郡各路同道之请,前来取你性命!但我不会以众击寡,让天下之人取笑。” 赵黍敛眉言道:“你等若要齐上,我亦无惧。” “三式!”壬望潮单手微抬,豪迈从容:“三式过后,你这小辈若是能保全性命,壬望潮当场率众远遁!” 闻听此言,赵黍心头急跳,心血如潮汐般扩散四体百骸,五藏真气自周身万窍蓬勃而出,一时怒发冲冠,手举令牌、高声喝道: “鬼物!今日便是你受戮灭形之期!” 第138章 玄珠照赤心 令牌遥指长空,坛场灵光大作,满是亡魂鬼哭的乌云登时一滞,一道惊雷霹雳刺破晦暗,其光煌煌、其威堂堂,直击壬望潮而去! 轰隆—— 半空雷火爆散,百十电蛇如怪树枝丫曲折分叉, 将天地照得大亮。 一震之威,云间水下、岸边林中,妖邪精怪莫不惊怖骇然,竟齐齐低首伏身,唯恐招来天雷诛伐。 电光消散,雷声余音传至天边,群邪仰望, 就见壬望潮依旧立身云巅,不动不摇。目睹此状, 一时群邪礼赞、鬼哭漫天。 然而壬望潮看似毫发无损,实则强压伤势。方才那道雷霆加身,让他体会到血肉之躯才有的锥心之痛。 壬望潮没料到赵黍此人胆大非常,面对自己率众而来,居然没有扭头逃跑,反倒主动出手,行法降下天雷之威。 身为积年鬼物,壬望潮修为精深,早已无惧白昼烈火,但方才一道天雷,好似被烙铁凿入天灵, 壬望潮全凭深厚根基硬抗下来, 术法气机也略感运转滞涩。 更令壬望潮感到可怕的是,这个赵黍竟然能短暂掌控这方天地气机的运转。明明自己早已祭出啖魂天幕这件法宝,有遮天蔽日、召聚阴风的妙用, 就是要让赵黍难以策动天地之气。可他还是能寻隙而为, 这等科仪法事之功前所未见啊! “此子断不可留!”壬望潮当即下了决心, 如果之前还是迫于形势,那他这回便认定赵黍此人是自己的巨大威胁。 “小儿伎俩,无用矣!”壬望潮暴喝一声,身形再度拔高,化作青面獠牙之貌,单手虚抬,数点鬼火如烛光盘旋,火势越见旺盛,回旋交织,化作一个幽绿暗青的骷髅头,直扑而下。 坛场之中的赵黍仰头直视,他心口猛跳,如擂鼓急催,百脉真气似江河滔滔、波涛汹涌,脑海之中却是一片澄澈清明。 面对鬼火挟陨星之威而降,赵黍扣指一弹桌上金城永固印,结界顿受加持,周遭金光流转,正面承受鬼火邪威。 轰然一声,幽绿鬼火爆散四溅,土丘周围草木瞬间灰灭不存, 四下土石块垒也化作齑粉。 然而鬼火散去,坛场仍然屹立土丘之上,结界金光虽大为黯淡,却未见消散。 目睹此景,群邪惊讶之余,不由得将目光纷纷投向半空云上那位积阴府主。他施术之际声势浩大,漫天阴气皆由他掌握,结果根本打不破赵黍设下的结界,这令群邪大感意外。 壬望潮察觉到群邪目光,怒恨交加,他一出手就明白了,赵黍这坛场极具守御之功,自己鬼火之术胜在侵害血肉生机,却不是攻坚破阵的最佳手段。 “虽是孤身一人登坛做法,却堪比一座坞堡垒壁,此人确实不可小觑。” 藏身地上林间的白杖公也在留心赵黍,那些小妖小怪不明所以,误以为壬望潮法力平平,这位老前辈于是略加提点: “老朽要是没看错,这个赵黍所运用的科仪法事,应是天夏朝赞礼官一脉,而且深得其中精妙要领之处。只要坛场不倒,赵黍的术法效验便有倍增之功。” 而被邀请来到半空云坪的姜茹,则是满心紧张与不安,明明自己和赵黍已经将壬望潮为首的群邪尽数引出,为何还不见梁韬出手? 姜茹见识过赵黍的科仪法事,寻常妖鬼精怪在他面前会受极大压制。但壬望潮的修为终究太高,哪怕是华胥国那些馆廨首座也没几个是他的对手,只有梁韬能够稳稳压制住群邪作祟的场面。 看到坛场结界尚未瓦解,姜茹心头稍稍一宽,但接下来阴风怒卷的状况,让她不由得再次为赵黍紧张起来。 一式试探,壬望潮已经料准赵黍深浅,他双臂箕张,乌云低垂、阴风四起,一幅蛟龙吸水的壮阔奇景呈现眼前。 “赵黍!灭形黑风共分三重,我特地为你展现第二重!”壬望潮昂扬怒喝:“受此黑风,也让你败得心服口服!” 双臂一推,黑风罩顶而落,卷起无数尘土砂砾,凡夫立足于此,瞬间就会被黑风狂沙打得千疮百孔。若是此风降现人世城廓,转眼便可将无数房舍楼宇夷平。 就见坛场结界好似受狂风骤雨吹打,表面浮现无数涟漪,赵黍肩头如同担起千钧之重,仍旧咬牙坚持。 赵黍此刻没有半点迟疑之念,他也不曾想过为何梁韬迟迟没有现身出手。而心口跳动也到了一个极限,胸膛之下的那颗滚热赤心仿佛随时都要蹦出来。 “苍水崖岸觅玄机,解把金关闭命扉。” 真气勃郁已极,赵黍随心口占,诗韵自发。 随诗韵声动,法桌之上符咒不催而飞,一张张、一道道罗列森然,众吏兵执符而拜,结界光芒鼎盛,堪比破暗旭日,屹立黑风狂沙之中,不见动摇。 “我有玄珠镇灵府,一真行处一光辉!” 诗韵落定,赵黍扬声长啸,心头热血遍行百脉已足,玄珠入绛宫、真气现光华,守坛吏兵立受点化,同发经咒之声。 人神交感、双力并合,化作冲天之光,由内而外击散黑风、荡灭邪障! 啸声绵长,群邪更感悚栗,但见光华刺破啖魂天幕,撕开乌云一角,引来天光垂照法坛。 待得赵黍收敛声息,天地间唯有一片死寂,壬望潮表情僵硬,他难以置信,赵黍竟然在这种生死关头破关进境?! 天光加身,赵黍深纳一气,心口猛烈跳动已然平和如常。自己的修为境界在这种时候突破,跟灵箫所言一致无差。 赵黍明白,自己过往执着于所谓的“全形保身”,甚至到了贪生怕死的地步。正如鸿雪客所言,这种执着反倒成了修炼精进的障碍。 只有坦然赤诚、敞露本性去面对纷繁之变,才能勘破这重障碍。 哪怕过去已经知道,然而要真正落于实行实修,却是极不容易。 赵黍先前修为已足,就是差一丝机缘。没想到这群邪压境的死关,反倒成了自己的进境之机。 此时天上地下,群邪心思各异,壬望潮惊愕恼恨自不必说,以他的身份地位、修为法力,邪威汹汹的两道术法都拿不下赵黍,本身就足够丢脸了。 而姜茹目睹赵黍破关进境,心里不由得欢喜雀跃,眼下能多一分修为法力,赵黍便能多坚持片刻。 至于地上的白杖公,也不免摇头感慨,他倒是不觉得赵黍真能活着逃离此地,只是壬望潮这回稍显托大了。要不是为了笼络群邪,何必要摆这种排场,还端出前辈高人的架子? 这下好了吧?下不来台了。 “积阴府主,不要再顾及颜面了。”白杖公老成持重,暗中传音道:“你再施一道术法,老朽在地面配合,以根须钻空坛基,直接掀了赵黍的法坛。” 壬望潮心中悔恨交加,这回本该是他大获全胜、争取群邪追随的好时机,如今弄成这副下场,还要白杖公从旁协助,已然是大大失算了! “好吧,就有劳白杖公了。”壬望潮心下无奈,并指如刀,乌云之中万鬼汇集,化作一柄鬼唱不止的邪刀,即将落下。 赵黍屹立不摇,正要施术行法,耳边却忽然听见梁韬的声音:“不错嘛,撑了这么久,还顺便破关进境。” “国师大人?”赵黍凝神契气,当即有所感应,抬头望向被自己撕开的乌云缝隙,天光笔直照向自己,在场群邪都以为是寻常天色。 “你早就来到了?”赵黍问道。 “这种事,说破了就不讨喜了。”梁韬话中难掩笑意。 赵黍没有急着计较:“不论如何,该是国师大人出手的时候了。” 话声刚落,又一道天光刺破乌云,照落大地。 正蓄势凝功的壬望潮立刻察觉异样,这天光断然不是赵黍主动行法招来。 而当壬望潮迟疑之间,第三道天光、第四、五……转眼之间二十四道天光凿破乌云,正好将群邪围在内中,好似二十四根撑天之柱,灿灿放光。 “中计!” 壬望潮尚不知来者何人,但他瞬间反应过来,一定是有高人布下阵式,要围剿自己一众鬼神精怪! 而群邪得见天光垂照,也都一时慌乱躁动,谁也不知究竟发生何事。 面对如此境况,壬望潮当机立断,打算率众而退,自己要是能为群邪打开一条生路,或许便可借此大加笼络。 “来者何人?还不现身?”壬望潮手中鬼唱邪刀没有斩向赵黍,而是逆势上扬,展露削峰分江之威,意图将布阵之人一举斩落! 鬼唱邪刀穿云破空,忽而一声铿然,乌云之上气机激荡、暴乱狂泻,乌云排闼而开,显露出一轮太阳,光明夺目、不可逼视。 在场妖鬼精怪即便大多不惧白昼日华,可是受光芒一照,形迹纷纷显露无遗。尤其是坛场不远处,十几个石精土怪显形,吓得慌乱无措。 “大、大明宝镜?”白杖公见多识广,当即认出天上放光之物根本不是太阳,而是崇玄馆的仙家法宝! 在场有些听说过大明宝镜的妖邪,立刻就明白过来,如此声势阵仗,只能是国师梁韬亲至。无论如何,逃离此地是眼下第一要务! 而屹立半空的壬望潮尚不清楚究竟何事,他还震惊于布阵之人修为在自己之上,此等人物放眼华胥国,按说也没有几个。 “说实话,你们要是乖乖缩起来,以后说不定还有用到你们的地方。” 梁韬缓缓从天上镜面步虚而出,他紫袍玉冠、手挽云纹如意,乌发少容、鹰眉隼目,七分超然三分雍容,若说在世仙真,非他莫属。 “可惜啊,非要聚众而来,我若是再无动作,还算是华胥国师么?” 惊闻国师二字,壬望潮再傻也清楚来者身份了,咋舌道:“你、你是梁国师?!” “见我真容,也算你等有幸。”梁韬从容一句:“不过,这也是最后一眼了。” 话声一落,梁韬扬手拂袖,磅礴风涛自天而降,以无数冤魂厉鬼炼成的啖魂天幕难承神威,在无垠仙风摧荡之下,彻底消散! 引以为傲的法宝被破,壬望潮惨叫一声,青面獠牙之貌当即溃散,跌落云端。 群邪得见此景,便知大势难挽,各自慌不择路、四散奔逃。 姜茹看到梁韬现身出手,终于松了一口气,赶忙朝着赵黍所在坛场飞去。 梁韬没有急于追击跌落的壬望潮,他祭出手中云纹玉如意,其化作一头雪鬃瑞兽,绕着二十四道光柱飞驰电掣奔行起来,转眼化作无数霜锋利刃,朝地面射去。 一时之间,地上水中惨嚎不绝,各路妖邪精怪匆忙施术抵御,有的则意图借水流地脉遁走,然而术法一运,身形仍留在原地,显然这方圆境域被设下天关地锁,让群邪无处可逃! 重新在地面站起的壬望潮被一群度魂吏护住,他们勉力抵挡天降霜锋之余,连忙询问如何脱身。壬望潮却是对此充耳不闻,好似吓傻了般站在原地,望着四周慌乱群邪。 “怎会如此?事情怎会变成如此?!”壬望潮思绪错乱无序,他疯狂回想自己一举一动,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落入此种境地。 此刻有一道身影在视野远方飞过,正好是那位身穿鲛绡长裙的“秦仙子”,壬望潮木然地望着她朝着坛场那边飞去,思绪仿佛电闪般通透顺畅。 一个传说与崇玄馆有深仇大恨的狐妖,为什么会来积阴冥府,三番两次用言语挑动群邪?还要催促壬望潮去对付赵黍,以此协助崇玄馆与梁国师? 如果这位“秦仙子”本就是为了诱使自己聚众而来的呢?如果孤身开坛做法的赵黍,本就是一个诱饵呢? 想通这些事的壬望潮大吼一声,他心中怒极恨极,再也顾不得许多,舍下其他妖邪,冒着雨点般落下的霜锋纵身飞起,朝着“秦仙子”一掌推出。 “贱人!受死!” 姜茹为了躲避如雨霜锋,本就要小心腾挪,此刻忽然闻听喝声,刚一转身,就见一只鬼火大手迎面扑上,填满眼前视界。 壬望潮怒恨交加的一击,用上了十成十的法力,鬼火悍然一击,姜茹不及躲闪,接下全部威能,当即倒飞而出! 第139章 妄自称尊主 赵黍望着半空幽绿鬼火一爆,姜茹身子好似脱线风筝朝水面跌落,他不假思索,纵身跃出坛场,御风飞步,广袖张扬,一手举笔挥毫、扬水生波, 一手广撒符咒、火鸦尖啸。 苍水河面涌波如软榻,把姜茹稳稳接住。而那符咒召出的数百火鸦朝着正欲追击的壬望潮轰去,意图拦截。 半空中一串火光爆鸣,却被壬望潮一声怒喝吹散烈焰,这位积阴府主虽形容稍显狼狈,但依旧邪威炽盛、根基未丧。 “火鸦?雕虫小技!”壬望潮低头望去,就见赵黍飞身落下, 一把将昏死的姜茹横抱而起,踏水凌波疾驰而去。 “果然、果然!”壬望潮目睹此状, 怒焰横烧,周身鬼火狂燃。这次上当远不止是坏了他鬼神共主的未来大计,更是彻底葬送了在场鬼神精怪。 哪怕壬望潮这回能有幸逃脱,他也注定不能留在华胥国,过往经营的基业将彻底化为乌有。 “我就算死!也要拉上你们两个陪葬!” 壬望潮大喝一声,朝着赵黍飞扑而去,巨掌正要盖落天灵,旁边突然冲出一头铁铸黑虎,带着虎啸金风直接撞开壬望潮。 神虎真形极具制邪之功,大口一张便咬破壬望潮的护体法力。 “哪来的畜生?!”壬望潮再次受痛,身上鬼火燃烧势头甚至被削弱两三分,可仍仗着强横根基,硬生生将神虎真形甩飞出去。 就这短暂拖延, 赵黍便已抱着姜茹跑远, 壬望潮怎能容他脱身, 当即十指连弹,鬼火如箭雨乱射而出。 赵黍心知不妙, 即便自己如今修为再进, 但也远不是壬望潮的对手,没了坛场加持、吏兵拱卫,壬望潮要杀自己也算不上太难。 可惜现在抱着重伤昏死姜茹,难以轻身腾翔,哪怕竭尽全力提纵,也跑不过纷纷箭雨。 靠着五色仙衣和契命环挡下几道鬼火箭矢,赵黍感到丝丝阴寒气息要侵附肉身,虽未受伤,可要是再拖下去,自己和姜茹都逃不了。 “小辈,纳命来!” 身后壬望潮喝声如雷,鬼火黑风一齐发出,后方瞬间天地失色,就连河水也冻上一层坚冰。 赵黍避无可避,生死关头之际,一道身影与自己擦肩而过,对方抬脚迈步,五气荡漾, 立成巨壁横亘在前, 将鬼火黑风尽数拦下! 扭头望向那个挺直背影,赵黍震惊道:“老师?” 张端景稍稍回头:“你且退出阵外,接下来由我应对。” 赵黍瞧见不远处浮现一道光影扭动的虚幻门洞,重重点头没有多言,立刻抱着姜茹冲出阵外。 壬望潮再受拦阻,他近乎绝望般朝着张端景咆哮:“给我退开!” 伴随喝声,灭形黑风弥天盖地而发,随后鬼火腾腾,化作百千死魂狰狞面孔,厉啸不绝,摇撼腑脏、冲击魂魄,令人难以抵抗。 张端景面对如此威势,不疾不徐,并指空书,随后低喝一声:“破!” 一声破,黑风逆回、鬼火激返,邪威自相溃灭。 “回风返火之法?”壬望潮吃了一惊,当即明白对方不凡:“来者何人?!” 张端景负手立于波涛之上,淡然回答:“怀英馆,张端景。” 壬望潮一愣,他印象中怀英馆地处北方,其中修士鲜少在南方郡县行走。而怀英馆历来跟崇玄馆不对付,两家首座又怎么会在这种时候联手? “你、你们到底……”壬望潮思绪大乱,只觉得事态完全失控,自己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有一件事情能预料得中。 “邀集南方数郡鬼神妖邪共聚一堂,你是意图成为华胥国鬼神之主?”张端景问。 壬望潮没有回应,表情僵硬算是默认。张端景继续说:“此举甚为荒谬,你等饱受香火血食供奉,祸福无端、索掠无休,本已大违神道设教、济物利人之旨。如今妄图成为鬼神之主,更是不容于世。梁韬不杀你等,我也要杀!” 壬望潮猛然省悟,自己究竟犯了多大的错?原本南方郡县的鬼神精怪屈身侍奉崇玄馆,但它们互不统属,即便如白杖公这等青岩郡城隍,也无权号令其他鬼神精怪。 而要说谁是鬼神共主,那就只能是崇玄馆,甚至是梁韬本人! 可以说壬望潮邀集群邪这个举动,不论出于什么目的,本就是对梁韬的极大冒犯。妄自称尊,注定壬望潮不为梁韬所喜,更别指望靠杀一个赵黍就能对付过去。 实际上不止是梁韬和崇玄馆,壬望潮擅自邀集各路鬼神,对于华胥国而言本就是一桩威胁,杀不杀赵黍都是死路一条! 此时天降霜锋渐渐止息,但这并非是阵式停止运转,而是更强一波攻势即将发动的宁静前兆。 梁韬在天上祭出仙家法宝运转杀伐阵式,张端景在面前拦阻退路,壬望潮自知已来到最后一刻,仰天疯笑道:“我算是明白黑山鬼帅当初的境遇了。只是没想到,为了杀我,你梁韬甚至跟怀英馆勾结!” “有心寻衅,不如尝试努力一搏,为自己求得一线生机。”梁韬的声音遥遥传来。 此时高悬在天的大明宝镜生出绵绵卷云,积云成霄,滚雷闹动。地上群邪甫经历过霜锋雨降,丧亡近半,如今感应到雷霆将至,仿佛巨山压顶,再无腾挪闪躲之机,皆心生绝望。 壬望潮冷笑不止,此时一批生还的度魂吏赶来,个个遍体鳞伤,形容狼狈。 “结五鬼三灾阵!”壬望潮不再保留,自焚根基燃起鬼火,其余度魂吏各掐诀诵咒,本已枯瘦的身体迅速灰化。 “尸解?”张端景沉吟一声。 “尽化魂魄、玉石俱焚的招数罢了。”梁韬轻笑道:“张首座,要不要帮忙啊?” 张端景不曾回应,就见他抬脚轻轻一顿,周围有虚幻身影穿梭闪现,脚下水面涟漪急速扩散,同时口诵灵咒: “苍波皓渺,境接扶桑。铁脊虬龙,威雄四张。稽首玄坛,啸歌洞章!” 当初赵黍用来对付东章散人的三川水侯阵,张端景独自一人便能施展出来,周遭数里河水尽受术法所御,在张端景脚下聚成一股滔天巨浪。 水浪翻腾,隐约可见龙形。壬望潮生出一股发自本能的畏惧,但还是强撑着催动术法,化作青面獠牙、赤发戟张、凶面长角的恶鬼之貌,手提一柄脊柱鞭剑,朝着张端景抽去。 骨鞭方至中途,便被一股苍碧激流直接冲垮,凝聚了绝大力量的水流带有切玉断钢的威力,好似一线利刃扫来。 壬望潮仗着恶鬼之貌强悍难摧,硬接激流,意图扑到张端景面前近身搏杀。 谁料张端景纵身一跃,脚下巨浪发出几百道激流,如刀山剑林,全数射向壬望潮。即便是精铁锻铸之躯,也要被瞬间切成碎片。 几乎是一个照面,壬望潮便受重创,形体溃烂,恶鬼之貌也像漏气皮球,萎缩大半。 “我、我还没死……我还能战、我还能……”壬望潮倒卧岸边,周身被水草泥泞缠绕,皮肤发青臃肿,形貌丑陋至极。 “区区一头溺死鬼,能混到如今这般成就,也算不易。”梁韬淡淡一笑:“谅你修炼艰难,便赐你轰烈而死。” 言毕,卷云之中千道雷霆殛顶而落! …… 逃出阵式之外的赵黍匆忙回到岸边坛场,他将姜茹放到平地上,就见她浑身濡湿,那件昂贵精美的鲛绡长裙破破烂烂,露出苍白肌肤。 此时姜茹情况极其糟糕,脸上已无血色,双乳之间有一道黑色掌痕,宛如烙印般,而且还有蛛网状的黑纹向外扩散,应是壬望潮那鬼火之术的侵伐效力。 赵黍给姜茹试探脉象,然而脉象错乱无序,一股阴邪气机在她体内横冲直撞。加上赵黍并不清楚姜茹如何变化人形,对妖物修炼所知不多,只得慌乱地拍着她的脸颊呼喊: “喂!醒醒!快醒醒!” 然而姜茹毫无回应,眼看生机将尽,赵黍感受到一股无能为力,抓着姜茹肩膀摇晃着喊道:“你不是还盼着带领族人飞升洞天吗?怎么能死在这里?!快醒醒!” “赵执事?你出来了?她……”此时贺当关快马赶来,自从看见天光刺破乌云,他便看出是有高人出手,于是壮着胆子甩下众人靠近观察,正好撞见赵黍冲出大阵。 贺当关还搞不清为何赵黍会抱着姜茹出来,赵黍瞧见他身后背着自己的竹箧,灵光一闪,二话不说将竹箧抢了过来,从中翻找出一个木匣,打开之后,露出两颗莹莹如玉、清气逼人的神柯仙果。 “就看你了!”赵黍死马当活马医,拿出一枚仙果,投入事先预备的朝露法水,仙果遇水而化,迅速调成玉液。 赵黍将姜茹身子扶起,把竹筒递到她嘴边,结果姜茹牙关紧咬,玉液根本灌不进去。 “喝啊!为什么不喝!”赵黍气急败坏,用力掰着姜茹那冷如冰霜的脸颊,只能眼睁睁看着玉液从她嘴角划过。 贺当关见他如此,赶紧说:“赵执事,这样是灌不进的!我有办法!” “说!”赵黍喝道。 “用真气渡入对方口中,逼开咽喉之窍,这样就能将汤水顺利送服。”贺当关见赵黍抬眼望来,赶紧摆手:“这事赵执事自己一试便知。” 眼下生死关头,赵黍来不及多试,直接自己仰头喝下玉液、含在口中,随后提运真气,低头接上姜茹那冰冷唇瓣。 真气一渡,催动生机重运,姜茹唇齿微张,赵黍便顺势将玉液送入她口中。真气全程不曾停息,顺着玉液直入姜茹体内,助她炼化药力。 神柯仙果的效力恰恰就是护持生机命元、调和百脉气机,对于姜茹眼下重伤之躯最为恰当。 两人唇齿紧贴片刻,赵黍感觉到姜茹身体温度渐渐回暖,不复先前冰冷僵硬。 没有留恋,赵黍赶紧起身抽退,他见姜茹胸口黑印迅速变淡,想来是压制住鬼火术法侵伐体魄的威力,而姜茹的脉象也渐趋平稳。 赵黍轻轻叹气,见姜茹仍是昏迷不醒,身上衣物破烂,于是脱下青衫为她遮掩。 “赵执事,姜茹她怎么会出现在此?”贺当关见赵黍处理完毕后才开口问道。 “想必你也看出来了,我一路上在郊野之地开坛行法,就是为了引这伙妖邪现身。”赵黍轻轻拨开姜茹那凌乱发丝,难掩自责之意:“为了吸引妖邪群聚而至,我让姜茹潜入妖邪行列之中,主动放出消息。” “原来如此。”贺当关颇感震惊,在他眼里,姜茹这个出身崇玄馆的女子,成天跟在赵黍身边,恐怕就是来替梁国师监视赵黍的,指不定存了什么坏心思。 可没想到她居然能够协助赵黍,亲至凶险境地面对众多妖邪,贺当关自认为是没这种胆量的。 扭头望向战场,一片千雷共震、电光如织的景象映入眼帘,即便是赵黍也不得不佩服梁韬的修为法力。 自己拼尽全力也不过稍遏壬望潮的锋芒气势,远谈不上诛灭这头积年恶鬼。至于那水中地上茫茫多的妖鬼精怪,真要一拥而上,赵黍早就被撕成碎片了。 然而梁韬祭出了大明宝镜这等仙家法宝,布下周天二十四气象大阵,鼓动天地造化之威。妖邪数量再多、法力再强,可是在梁国师面前,仍是一败涂地。 同样是法宝众多,同样是策动天地之气,可是梁国师出手,便是天地变色、造化怒号,修为境界的差别,在这一刻表露无遗。 片刻之后,雷霆渐止,地面上野火未灭,受焚风一吹,大火顿时燎原,烧得大阵之中天地皆赤。 大火烧了半个时辰,滂沱雨箭绵密落下,浇灭大火之余将地面上块垒之物击成齑粉。 赵黍原本还担心老师留在阵中,不知状况如何。然而天光消散,梁韬收起大明宝镜,也没看见张端景身影。 “此事已毕,你可回去通禀了。”梁韬传音而来,却没有落下现身,转眼消失于云天之间。 赵黍等人相对无言,望向那早已化作泥沼一般的战场,哪里还有什么妖邪形迹? 第140章 调琴引魂返 当赵黍走出静室后,方才长舒一口气,接连几日施术行法,还是让他大感疲惫。 “赵执事?你终于出来了!”贺当关上前问道:“姜姑娘的伤势如何?” “伤势还要慢慢调养。”赵黍捏着眉间说:“幸亏先前用神柯仙果为她护住百脉生机,这才能免于邪术继续侵伐经络腑脏。” 在苍水河畔一战过后,赵黍等人马不停蹄,赶回石英城安顿重伤未醒的姜茹。 “我已经为姜茹祓除了体内鬼火与阴邪之气, 但这等鬼道术法不止伤害体魄生机,还会冲击神魂,因此导致她昏迷不醒。”赵黍接过下人递来的布巾,擦了擦脸,继续说: “我在静室之中点了一炉香,助姜茹安定神魂。至于几时才能苏醒过来, 就看她过往修炼是否用心了。这种魂魄之伤,外力的调治终归有限, 还要靠自己慢慢涵养。” “赵执事你辛苦了。”贺当关说道。 赵黍摆摆手:“我谈不上辛苦……群邪伏诛的事情,有没有向韦将军转述?” “已经派人去传话了,韦将军说,要上书为赵执事请功。”贺当关点头道:“另外负责搜检战场的斥候也前来回报,说是并未找到任何妖邪踪迹,也没发现妖丹妖骨之类的物什。” “这样啊。”赵黍叹了一口气:“请功这种事就不必了,耗费财帛,我回头去跟韦将军说说。” 见贺当关表情怪异,赵黍问:“怎么?” “赵执事,我这话不是出于私心,但还是要说。”贺当关小心翼翼道:“这次诛杀妖邪,虽说最后是梁国师出手,但您亲自犯险,引诱妖邪现身,这可是天大的功劳。您自己不居功,可是给您效力帮忙的众人又会怎么想呢?别人不提, 姜姑娘居功厥伟,您难道就没有一点表示么?” 赵黍微微一怔, 手指连连敲着额头:“对对对,你说得没错,是我欠考虑了。” 姜茹重伤让赵黍颇为自责,以至于觉得自己那点功劳都不值一提。可是被贺当关这么一提醒,赵黍才想起为了这次诛杀妖邪,他麾下数百兵士一路护卫跟随,还有降真馆修士忙前忙后布置坛场,人家也是付出了辛劳汗水。 哪怕他们不像赵黍那样有孤身独对群邪的壮举,也没有梁韬那等仙家诛邪之威,但赵黍无论如何不该忽视他们的协助,不能只满足自己心思喜好。 “至于姜茹……”赵黍又叹气:“她屡次受伤,恐怕会耽搁修炼。实在不行,等她清醒之后,把另一枚神柯仙果也送给她好了。” 赵黍心下烦闷。当初那位大公子梁朔死在星落郡,与之缔结登仙契的姜茹受到牵累而受伤。这回被自己派去引诱妖邪,又遭到重创。要说赵黍毫无愧疚,那是不可能的。 “贞明侯,鹭忘机求见。” 赵黍还在那里发愁, 就听见鹭忘机遥遥传音而至,便知她已出关, 于是前往探视。 “让道友久等了。”赵黍看见鹭忘机站在院中,抱琴赏月。静室外的符咒被她巧妙破解,并未像之前那样用琴音轰开房门。 “贞明侯身上凶煞之气徘徊不去,似乎经历刚刚过杀伐。”鹭忘机回过身来,帷帽缝隙间隐约可见一张带着难看瘢痕的脸庞。 “算是死里逃生吧。”赵黍苦笑两声,邀请鹭忘机到湖边漫步,顺便谈及诛灭群邪一事。 “贞明侯胆略过人,智计超群。”鹭忘机听完后说道。 赵黍瞧了对方一眼:“道友不像是会恭维他人的性情。” “此言真心实意,并非恭维。”鹭忘机语气认真:“贞明侯一言点拨,鹭忘机铭记在心。” “道友只要别继续跟着宜安楚氏和我们作对就好。”赵黍发笑道。 “贞明侯说笑了。”鹭忘机坦率直言:“我寄身楚氏门下,是为供奉客卿,并非奴仆,向来不涉其家事俗务。过去若有妖邪乱党暗杀行刺,我自会替楚孟春拦下。如今他有违朝廷法度,我不会逆势强为。” 赵黍暗暗点头,这才是修仙之人应有举止嘛。哪怕是作为看家护院的供奉,也不会仗着修为法力横加干涉,如此仙凡之间方能相处得宜。 “过去难道有不少妖邪乱党试图行刺楚孟春么?”赵黍问。 “青岩郡亦属边郡,偶尔会有九黎国的妖邪与探子出没。”鹭忘机言道:“至于赤云乱党,时而蠢动,偶尔窥视府院衙署和碧湖庄园。” 赵黍一时好奇:“不知道友如何看待这赤云……乱党?” 鹭忘机沉默片刻:“我曾与乱党修士交过手,发现他们并非奸恶残暴之辈,亦无劫掠乡民的举动。从他们术法运用、言行举止来看,我觉得他们大多质朴刚健,乃是持心正直之人。” 赵黍知晓鹭忘机无心巧诈,这种堪称是为赤云都颂赞之言,要是让旁人听了,指不定要将鹭忘机打成乱党奸细。 而鹭忘机精于琴乐,颇能洞悉人心秉性,她这番话倒是让赵黍更感无奈。 “贞明侯似乎对赤云都多有怜悯?”鹭忘机一眼看穿。 “怜悯?人家恐怕用不着我来怜悯。”赵黍暗中掐诀收拢声息:“当初我曾参与星落郡剿匪,跟赤云都的人打过交道,也许我并不完全赞同他们的做法,但他们也不需要我来赞同。 我在巡视乡野时,得知赤云都与当地乡民一同伐庙诛邪。他们并非仗着术法之威,一味诛伐了事,而是有许多移风易俗、设教兴利之功。这样的人物,我的怜悯,反倒会让他们觉得我可鄙可笑。” “贞明侯何出此言?”鹭忘机不解。 “我在兴隆县毅然诛邪伐庙,其实存了争胜较量、显弄术法的心思。”赵黍说出自己的想法:“我觉得有些事,不只有他们赤云都能做,我也能做!” 鹭忘机叹道:“贞明侯有心救护百姓,胜楚孟春之流多矣。” 赵黍笑不出来,其实他有时候觉得,自己这个贞明侯,做起事来也未必多顺当了。也就是面对妖邪精怪之事,修士身份能让他多几分便利。 “贞明侯,方才我听你说,姜茹姑娘受伤昏迷了?”鹭忘机问道。 “确有此事。”赵黍说。 “姜茹姑娘神魂沉滞不明,我或许可以抚琴一曲,为她调摄魂魄,重唤灵明。”鹭忘机言道。 赵黍沉默不语,暗中询问灵箫:“此法是否可行?” “调琴抚弦,能顺五气、畅百思。姜茹肉体生机犹存,正适合以五官知觉为引,接神魂归位。”灵箫言道:“这个道理你早就明白,否则为何不计代价给姜茹调制返魂香?” 赵黍一时无言,灵箫说:“你心思乱了。” “那就有劳道友了。”赵黍没有回应灵箫,朝鹭忘机揖拜道。 “贞明侯不必如此。”鹭忘机言道:“今后若有疑难之事,不妨与我直言。但凡是力所能及,我自当协助。” …… 安排鹭忘机给姜茹抚琴调治,并下令其余闲杂人等不准靠近,赵黍一人守在静室之外,默然无语。 “你修为精进了。” 张端景的声音从旁侧传来,赵黍见老师悄无声息出现,赶紧问:“老师您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张端景往静室瞧了一眼:“那个姜茹受伤了?” “是,她被壬望潮所伤,至今昏迷不醒。”赵黍回答:“我让一名凤鸣谷门人抚琴施术为她调治。” “凤鸣谷,这个宗门也是败落流散了。”张端景望向赵黍:“苍水诛邪一战,是梁韬要你充当诱饵吗?” 赵黍不得已点头道:“是的,他亲自找上门来,似乎有责问之意。因为我拿下了出身宜安楚氏的郡守,武魁军也抄没了许多崇玄馆子弟的财帛产业。” “你怎么想?”张端景问。 赵黍没听懂:“我不明白。” “你觉得梁韬是在试探你么?”张端景说:“他一路暗中跟随,法宝阵式更是早已备好,却迟迟不出手。你觉得他有何用意?” 赵黍沉吟不语,如今梁韬应该认为赵黍身后另有仙家高人,或许他真的想要借机试探出这位“仙家高人”,看看在危急关头是否会出手救助赵黍。 于是在苍水河畔,赵黍一人独对群邪这种危难关头,梁韬迟迟不现身,要不是赵黍在斗法之际修为突破,法坛灵光刺破乌云,让梁韬有所显露,估计他还会继续拖下去。 但张端景这话也另有含义,一是证明他当时就在附近旁观,没有立刻出手救援赵黍;二则是张端景同样怀疑赵黍身后另有仙家高人,否则不会跟梁韬动作一致。 “果然跟你说的一样。”赵黍暗中对灵箫说:“老师他其实有所察觉,只是没有当面点破罢了。” “他是你的授业之师,对你的了解可能比你自己还多。”灵箫察觉赵黍心绪:“怎么?你不乐意?” “我只是觉得自己跟老师……生分了。”赵黍确实有几分不悦。 “你是责怪张端景不及早现身救你?”灵箫问。 “倒也不是责怪……” “那就是了。”灵箫干脆打断道:“你要明白,莫说是授业恩师,即便是生身父母,也没有永远照顾后人的道理。你以前畏难惧事,恰恰就是在张端景翼护下过得太安逸了,没有半点为自己作主的心思。” 赵黍乖乖接受教训,灵箫继续说:“修仙之人,之所以要廓然无偶,便是为做到一心一意为自己作主。我也跟你明言,这条路险峻万分、崎岖难行。凡夫俗子自己当家作主,尚且要为日常柴米油盐费心,何况是成仙飞升的大道?你要是有半点仰仗依赖的心思,断然难成!” “怎么不说话?”张端景出言打断赵黍的沉思。 “我觉得梁国师主要还是想见识一下我的科仪法事,究竟能发挥多大灵验效力。”赵黍直接转移话题:“老师您不觉得奇怪么?明明武魁军此次分明是对崇玄馆子弟下手,那群妖邪精怪更是崇玄馆扶起来的淫祀鬼神。按常理而言,梁国师应该要保下它们才对?怎么会主动出手诛伐?” 张端景摇头说:“这些淫祀鬼神犯了大忌讳。它们若是散乱无序,潜藏不出,你一时搜捕不着,终归要为即来战事忙碌。群邪避过风头,日后尚可徐徐图之。 但壬望潮召聚妖邪精怪,无论是出于何种心思,却是妄自称尊,即便曾获得崇玄馆认可,梁韬也断不能容!何况梁韬即将要做的事,怎会准许有除他之外的鬼神之主?” 赵黍恍然大悟,心想也对,人间道国的一项前提,便是劾制鬼神精怪、山川万灵,将其点化为人间道国的仙官将吏,必定是要受梁韬的完全掌控。现在壬望潮自作主张,在梁韬看来不啻自寻死路。 可赵黍转念一想,哪怕没有梁韬与崇玄馆,壬望潮召聚一大批妖邪精怪,不也隐约是凡俗人世的一大威胁么?这群没有科文鬼律大力约束的淫祀鬼神,祸害起百姓来可是毫无顾忌。 如此两相交逼,梁韬身为华胥国师,不出手都不行了。 “一战荡平南方数郡淫祀鬼神,但凡有心作祟、妄兴祸福的妖邪,大多葬身苍水河畔。”张端景言道:“虽说山林之中定然还有妖鬼精怪,但这一战足可立威,震慑其余心怀不轨之辈。即便是别国妖邪,察知此事也要另做计较。” 赵黍还真没想到这一层,看来自己以身犯险配合梁韬,确实给华胥国争取到不少良机。考虑到这些淫祀鬼神被一网打尽,连同崇玄馆的出仕子弟被捉拿下狱,想来本地百姓的负担也能稍稍减缓,而自己则能专心未来战事。 “你若无事,我便离开了。”张端景说。 “老师不多留一阵么?”赵黍赶忙问道。 “我尚有事。”张端景言道:“你之前在苍水河畔应对有方,想来日后不用我处处照应,你也要习惯自己面对艰难险阻。” 老师所言与灵箫有几分相似之处,赵黍心中感激万分,那点生疏尽数消散,主动跪下身来,朝张端景磕头。 轻风微扬,等赵黍抬起头来,张端景已经不见踪影。 第141章 知情不动心 赵黍在静室之外,独自盘坐涵养神气,从深夜等到午后,直至鹭忘机主动出门言道: “贞明侯,姜茹姑娘已醒。” 赵黍松了一口气,先起身对鹭忘机揖拜道:“多谢道友妙法调治,请略作歇息, 我立刻派人奉上补益丹药。” “贞明侯有心了。”鹭忘机微微点头:“姜茹姑娘想要见你,我便不打扰了。” 鹭忘机言罢抱琴而去,赵黍唤来侍从吩咐几句,然后独自来到静室之中。 就见姜茹躺在软榻上,脸上气色尚谈不上太好,但起码已经清醒过来, 她一看见赵黍便打算起身。 “不用起来。”赵黍抬手虚按,正要顺势坐到榻上,刚迈腿便觉不妥,轻轻搬来椅子坐下。 “你感觉如何?”赵黍伸手给姜茹试探脉象,能察觉到她虽然虚弱,却有一股蕴藏生机流转全身。 妖物修炼不比人身,而且族类不同,下手处也有区别。姜茹和她的族人侍奉永嘉梁氏,想来也曾得授仙法,与那些自行摸索、仍保留生啖血肉积习的山林妖物不同。 赵黍这些天试探姜茹脉象,发现她变化人身之后,生机脉象虽与常人相似,却仍有几分玄妙之处。日月昼夜的气机变化,对她影响尤为明显。 “就是有些困乏,也没有力气。”姜茹细声回答。 赵黍点了点头:“你毕竟受壬望潮重创,所幸你有护身的鲛绡仙衣,挡下了鬼火邪术的部分威力。” “多谢你救了我。”姜茹望向赵黍。 “你怎知是我救的你?”赵黍问道:“你受鬼火震撼魂魄,昏迷之际应该无法觉知外事。” 姜茹目光柔和, 缓缓解释起来:“我们这一脉狐妖,一旦重伤难救, 神魂便会藏入内丹之中,以求自保,等待族人救援调治。万一体魄生机无法为继,便会由族人护送神魂尸解。因此我庐舍五官不明,藏于内丹的神魂仍能知晓是你救了我。” “哦,原来是这样,我倒是长见识了……”赵黍想起急救时的举动,不由得躲开姜茹那明**人的目光。 “其实,你本不必费力救我。”姜茹微笑说:“我们姜家与梁氏缔结登仙契,即便不幸遇劫,神魂也会名登玉册。只待首座飞升,我也能随之一同去往洞天,受其点化、结化真形。” 赵黍听见这话,知晓姜茹是在宽慰自己。可是想到青崖仙境早已被天外邪神攻伐而崩毁大半,姜茹和她的族人念兹在兹的愿望,恐怕难以实现,但自己又不好明言。 即便梁韬日后不仅要飞升成仙,还要开创人间道国, 可未来的事情谁又说得准呢?梁韬要赵黍帮忙布置科仪法事,到现在都没有下文, 也不知他在做什么。 “既然是我让你去引出妖邪,我当然不会坐视你重伤而毫无作为。”赵黍说。 姜茹身子虽然无力,心里却泛起一股暖意,玉腕微动,悄无声息地牵住了赵黍把脉的手。 赵黍心思莫名一动,猛地将手抽走。 “你……”赵黍起身,神色匆忙:“你先好好静养,我有公务缠身,就不陪你了。” 说完这话,赵黍头也不回地冲出静室,留下姜茹一人躺在榻上,神色落寞。 …… 赵黍离开静室之后,思绪杂乱,快步回到办公之所,一通连珠箭般吩咐人手办事,这里清点灵材器物,那里安排人手送往蒹葭关,还要帮着韦将军挑选修士分派武魁军各营。 各种琐碎事情处理完毕,天色不知不觉转暗,众人各自去忙,赵黍独自一人,反倒闲了下来。 “何苦这样作践自己?” 赵黍正打算准备一批符咒法水,就见梁韬飘然而至,手上提着一个小酒坛,笑道:“这个楚孟春,居然藏了十几坛太黄煎玉酿,结果每年就往地肺山送一坛,真够贪心的!” “你从哪里找来的?”赵黍对于梁韬这种神出鬼没已经见怪不怪:“楚孟春各处产业均已抄没,藏酒的石窖中并未发现什么太黄煎玉酿。” “你们这帮人,抄家都不会抄。”梁韬将酒坛搁到赵黍面前桌案,表面还带着几点泥土:“此等用丹药调制的酒酿怎能放在寻常窖中?自然是要埋在嘉木灵壤之下,借地脉气机温养,时日一长,连酒坛本身也呈现几分玉质之妙。” 梁韬说话时还叠指一敲酒坛,发出清脆的钟磬之声。 赵黍闻言沉默不语,楚孟春营建的碧湖庄园的确有一片药田灵圃,就算抄没庄园,也不可能轻易破坏这片精心经营过的药田灵圃,谁能想到地底居然还藏有酒坛。 “这酒很珍贵么?”赵黍随口问道。 “太黄煎玉酿,顾名思义,乃是取太黄地实炼成三元始生丹。可此丹有一项不足,便是炼成之后容易见风而化,难以旧存。”梁韬娓娓道来: “后来我永嘉梁氏仙祖青崖真君改易丹方,将灵丹化入酒中,凝其药性。但寻常酒水不足以凝炼灵丹药性,需要将昆仑玉以真火炼得滚热,置于酒中。趁水火相煎之势,投入灵丹徐徐调制。” “你就这样把调制酒酿的办法说出来,不怕我偷学之后传授给别人么?”赵黍问。 梁韬笑道:“你懂得如何将太黄地实炼成始生丹么?真火炼化昆仑玉的火候该如何拿捏?又该取哪种酒水与灵丹相配?哪个节气、哪个时辰进火退符,你又说得出来么?” 赵黍懒得跟对方争口舌之快,梁韬摆手说:“别闲着了,拿两个酒盏来。到湖边水榭,今夜月色甚妙,正好对月把盏。” 说完这话,梁韬化作一缕光华遁走,赵黍只好顺着他的性情,寻来两个酒盏去往湖边水榭。结果梁韬却说: “叫你拿酒盏,你只拿酒盏啊?真没眼力见!有酒无肴,有宴无乐,这日子还怎么过?” 赵黍把酒盏往桌案上一搁,直言道:“后厨还有半只卤鸭,是贺当关吃剩下的,你要不要吧?” “我算是服了。”梁韬摇头感慨:“你好歹还是天夏朝赞礼官的后人,连这点起居饮食都不讲究的么?” 赵黍坐下说:“我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出身,小时候还要跟着祖父搬家逃难,也挨过几天饿。没经历过世家豪门的富贵熏陶,自然没有这些讲究。” “没有就要学嘛,你好歹是贞明侯。”梁韬掀开酒坛封盖,一股馥郁清香荡漾开来,他夸赞道:“嗯!还是这个味儿!” 看着梁韬倒酒,并无半点国师尊威,反倒像是当年那位仗剑巡境、侠胆赤心的仙家弟子。 梁韬见赵黍坐在原处没有动作,晃着酒盏说:“喝啊,为什么不喝?” 赵黍听到这话,微微皱眉:“你去看过姜茹了?” 梁韬点头:“瞧了一眼,这只小狐狸缩成一团哭哭啼啼,你这回可真不地道。” “我没听懂。”赵黍言道。 “所以我才说你装模作样。”梁韬抬手指点:“姜茹被你从死门关前拉回来,她能不对你动心么?” “战场之上,伸手救护一把,再寻常不过。你没必要胡思乱想。”赵黍面无表情。 “胡思乱想?”梁韬饶有兴致地打量赵黍:“哦,我明白了,你也动心思了?” “我无心于此,你不必多说了。” “你这个人,明明有胆量面对铺天盖地的妖邪精怪,却不敢直面自己的心思。”梁韬品尝一口佳酿,望向水面月光倒影:“你们赞礼官的老祖宗也承认食色两字乃人之本性,你又何苦学着张端景孤身一人?如果靠着吃苦耐劳就能有所成就,那拉磨的毛驴早该得道飞升啦!” “我倒是要问你一句,既然有志于仙道,为何偏要沉湎世俗?”赵黍望向高悬天空的一轮明月:“像你这样的高人,不会不明白尘俗纷扰如网罗羁绊,大违玄门仙道清静之旨。你当年仗剑巡境插足其中,被先君召回之时,本可趁势退隐清修,以安人心众望。可为何涉世渐深呢?” “人心众望?真的有这种东西么?”梁韬摇头:“你如今在华胥国朝野也算是备受瞩目了,你觉得自己在他人眼中是何等面目?” 赵黍沉默片刻:“在不同人眼中,自然有不同面目。起码在那些地方豪强看来,我就是国主的鹰犬酷吏,到处抄家灭门。” “那不就是了?”梁韬两手一摊:“我梁韬行事,从来不看什么人心众望。凡人心思遇事则变、情志逢难则动,穷思竭虑迎合他们,还要不要修仙了?” “你真的不看人心众望么?”赵黍忽然发笑说:“你不是鸿雪客,还做不到心无牵挂,崇玄馆和仙系四姓总归是你的牵累。你这个国师的身份,也照样绊着你的几分心思,以至于要变化一个分身来应对世事。” 梁韬扬起下巴微微点头:“这几句话,倒是有点长进,苍水河畔没白悟。” “你其实早就预料到,我会在面对群邪之时破关进境,对不对?”赵黍问:“因此你当时迟迟不肯出手。” 梁韬自斟自饮:“修炼之事,谁能完全料中?我见你火候已足,至于成与不成,还是要看你自己。不过我倒是开了眼界,凭借一处临时搭造起来的法坛,你就能逼得壬望潮那溺死鬼两式不成、大失颜面,术法效验大增几十上百倍。” “如何?这样的科仪法事是否让国师大人满意?”赵黍问道。 “怎么?急着要替我干活?”梁韬挑眉反问。 “有些事情,越早料理完,越省心思。”赵黍不喜欢梁韬一直拿这事吊着自己,让他久久不能拿回真元锁。 “你如此心急,是为了这个东西吧?”梁韬手掌一番,现出一枚外方内圆、沁润黛青的玉琮。 再次看见真元锁,赵黍脸色不由得微微一变,又转瞬收敛:“看来白额公洞府里的法宝奇珍,国师大人还没有随便赏给门人子弟。” “白额公、白额公……你倒是会攀扯。”梁韬把玩着真元锁,问道:“你可知这是什么东西、有何用途?” 赵黍暗自紧张,脸上不露声色:“哦?还请国师大人指点。” “上古之时,玉璧礼天、玉琮礼地,后世今人大多不解其妙,以为不过寻常礼器祭品,实乃上古先王俯仰天地,为安镇洪荒而设。”梁韬言道: “而这枚玉琮,则是上古仙家推演天地造化之宝,内中更开辟出一方虚空,如那壶器盛天地之法,能收纳外物。” “就像那些乾坤袋、百宝囊?”赵黍吃了一惊,真元锁这项妙用,灵箫过去不曾与自己提及。 “类似这样的东西,我也能炼制。”梁韬手指轻轻一点玉琮,桌案上光芒一闪,十几个小酒坛凭空出现,应该就是楚孟春私藏的太黄煎玉酿。 “既然不是什么稀奇法宝,国师大人能否赐下?”赵黍试探着问。 “不用耍小聪明。”梁韬这时才露出几分仙家高人玄妙难测:“我再问你,你可知这原本是属于谁的东西?” 赵黍知道不好再拿白额公来遮掩,但他又不便提及灵箫,于是随口回答:“应是某位名不见经传的上古仙家吧。” “崇玄馆在天夏朝时,广集古往今来仙家逸闻。”梁韬言道:“这枚玉琮的炼制手法,我窥出几分,多番比照,应是紫极上宫太虚元君所遗之宝。” “太虚元君?”赵黍一怔,玄门为仙真先圣所上尊号历来繁冗,而且名头一个比一个玄乎,外人看了往往一头雾水。 但这些名头繁冗之余,也有内在之理。紫极上宫应是指仙真所主洞天之名,太虚元君更说明其人乃是一位得道女真。可梁韬的说法,跟灵箫所言完全对不上啊。 “你可曾听说过这位仙家?”梁韬问道。 “不曾。”赵黍摇头说:“何况这种尊号,一看就是后世玄门修士所上。别以为我不知道,崇玄馆当年在天夏朝时,曾负责为古今仙真拟定尊号,我哪里能尽知?” “那你为何偏偏想要这枚玉琮?”梁韬说:“若论珍贵稀奇,此物也不至于你如此挂心。” 第142章 方寸互生疑 面对梁韬的质问,赵黍一时沉默不语,他暗中询问灵箫:“事已至此,真元锁就在眼前,我该怎么答话?” “你随便几句就能应付,却偏偏来问我。”灵箫直言道:“你试探梁韬不够,还要来试探我?” 被点破用意的赵黍无言以对, 自从瀛洲会后,赵黍对于灵箫的来历便有几分猜疑,只是一直按捺不提。 如今梁韬拿出真元锁,却说出与灵箫完全不同的来历,怎能让赵黍不起疑心? 要么是梁韬故意说谎,引诱赵黍出言矫正,如此便不免有所暴露。要么灵箫从一开始就瞒着自己, 其言不实。 更糟糕的情况, 则是这两个可能同时存在。 “国师大人。”赵黍无奈, 开口说:“我自认也算修仙之人,有心寻访仙真,这不足为奇吧?” 梁韬一笑:“在你面前便是当世仙真,除了崇玄馆,你还要去何处寻访?” 赵黍也不掩饰:“国师大人,你确有仙家境界,但非我所乐见。何况以我过往的所作所为,也注定去不了崇玄馆。” “说出这番话,可见你不是真正的修仙之人。”梁韬端详着真元锁:“你心心念念要讨回这玉琮,还直接应下我的请托,想来此物关联甚大。以你这个人的性情,不像是为了自己, 倒像为别人讨要。” 赵黍对于梁韬能够料中此事并不觉得意外,真元锁落在他的手中,其中妙用如何,自然比赵黍更加清楚。 “只是希望国师大人遵守诺言, 在我布置完科仪法事后,便将玉琮归还。”赵黍确实计穷了, 话说至此再无可言,真元锁近前眼前,抢又不可能抢到手。 梁韬指头轻动,直接收走案上酒坛,真元锁也在他翻掌间消失。 “你应当知晓,我在蒹葭关曾投符设禁。”梁韬直言:“蒹葭关是华胥国南境地脉交汇之处,但气机时而郁结不散,致使井塘涌泉。你打算如何处置?” “井塘涌泉,想来是地脉与水脉交错,地脉气机满溢,便催动水脉喷薄。”赵黍忽生一念:“我倒是可以尝试梳整地脉,将其部分气机疏散而出,顺势点化灵穴,再设坛场安镇地脉。” “那你来处理此事。”梁韬起身言道。 “等等!”赵黍开口叫住对方:“这种事可不容易,梳整地脉的法事还需要灵材为引,我虽然身为金鼎司执事,但取用灵材都要记录在案, 不可能为了帮你布置科仪法事而徇私!” 梁韬一抬眼:“怎么?好趁机开口索要灵材?” “你要是不给,我也办不成事。”赵黍直言:“梳整地脉、安镇气机,起码要三十斤黄舆浆,拳头大小的丹山月魄石,布阵所用的昆仑玉也少不得,先来一百斤。其余零碎,等我到了蒹葭关勘察仔细了,再跟你说……哦,姜茹要养伤,我届时要找谁传话?” “狮子大开口,你倒是毫无顾忌。”梁韬并未恼怒。 “国师大人要是信不过,找别人就是了。”赵黍一副不在意的样子:“那枚玉琮我也不是非要不可,国师大人要是喜欢,自己留着玩也行。” 梁韬望向赵黍,锐利隼目盯视片刻,随后露出微妙笑容:“等你去到蒹葭关,会有人把灵材送上门的。只是希望你别让我失望了。” “我不是敷衍了事之人,该做的、能做的,我自然会做好做足。”赵黍回答说。 “希望如此。”梁韬微笑摊手:“还有一事,把楚孟春的落宝金钱还来。” “怎么?”赵黍拿下楚孟春后,也将他的法宝收走,可惜近来没有闲暇参悟摸索。 “你带着那法宝小心自取祸患,还是还给我更妥善。”梁韬说。 赵黍知晓这些珍贵法宝都有传承来历,外人确实不宜强占,只好从怀中取出那枚方孔钱币交还对方。 收回落宝金钱,梁韬拂袖走出水榭,踏水凌波。水中有月色倒影,他仿佛步虚半空,光影一阵恍惚,消失不见。 梁韬离开之后,赵黍坐在水榭中,就听灵箫冷冷问道:“你不相信我?” “上仙何出此言?”赵黍反问,语气也不见善意。 “你对梁韬说不需要真元锁,无非是试探我罢了。”灵箫语气森冷:“只是我没想到,梁韬轻飘飘几句话,就能挑拨你我。你难道就没想过,梁韬既然知道你身后另有仙家,就肯定会用尽手段去试探引诱,甚至分化瓦解你我。” 赵黍也不客气:“灵箫上仙,梁国师要用我布置科仪法事,又怎能容忍我在其他仙家高人的操控之下?” “你觉得我在操控你?”灵箫逼问:“我明白了,我藏在你脑宫深处,你唯恐我会夺你庐舍?” “脑宫深处有另一个人,总归不自在。”赵黍回答。 “既然如此,你更该尽快拿回真元锁。”灵箫语气不佳。 赵黍则说:“真元锁,那真的只是打开洞天仙府的锁钥么?” “你怀疑我的身份?”灵箫问。 “我不该怀疑么?”赵黍苦笑:“其实我早该想到,仙真厌弃尘浊污秽,当初在白额公洞府中,我的修为尚属浅薄,你为何偏要寄寓到我脑宫之中?大可留在真元锁里,等待恰当合适之人。” 灵箫冷哼一声:“你以为谁都可以借体寄寓么?修为稍高,魂魄便有防备,若是真元锁落入梁韬那等人物手中,我更要深藏不出。我已经受困真元锁太久,不想再拖下去了。” “你还是没回答我的问题。”赵黍语气生硬。 “我只能说,我不是什么太虚元君,若说是后人所上尊号,那也是后人自作主张,与我无关。”灵箫回答说。 赵黍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但灵箫不愿意坦白,他也没法逼问下去。 …… 两天之后,赵黍再去探视姜茹。 不论是人是妖,修炼有成,凡常病患自是无惧,但仍然会受伤。 而且因为修炼之辈体魄筋骨强健、腑脏生机旺盛,所受之伤往往不寻常,换做是普通人根本无法承受,若要痊愈也更耗时日与调治之功。 姜茹仍旧卧床不起,她见赵黍来到,神态复杂,喜悦之余又有几分黯然。 “还是要慢慢静养。”赵黍给姜茹探过脉象,言道:“你这段日子便留在这碧湖庄园,等稍好一些,能够见风见光了,便回地肺山吧。我稍后要动身前往蒹葭关,恐怕就没空来探视了。” “我……”姜茹难掩失落之意,她其实更希望赵黍能够陪伴自己,但她很清楚赵黍不可能为了自己而留下。 “这里是另一枚神柯仙果。”赵黍将一个木匣放在旁边:“你眼下调治暂时不需要此物,但经历这一遭,你修为有损,这神柯仙果能略作弥补。” 姜茹微微摇头:“神柯仙果如此难得,你已经给我用了一枚,怎能把另一枚也给我?” “再珍贵,也是要给人用才显得珍贵。”赵黍说:“何况这神柯仙果的来历你也明白,瀛洲会上我能夺得两枚,本就有赖于梁国师和其他馆廨首座筹划,我自己根本没费多少心思。既然得来容易,送出手也谈不上难以割舍,你不用替我挂心。” 听见“不用替我挂心”一句,姜茹心头一疼,眼眶中立刻有泪水打转。 赵黍只是装作看不到,望向别处顾左右而言他:“我找过鹭忘机了,她会去蒹葭关帮忙,有这么一位高手坐镇,我倒是能省心不少。但这种一心修仙悟道之人,不能指望她攻城拔寨,但起码可以用来防备九黎国的探子刺客。 其实仔细想想,华胥国内,修为法力在我之上的人好像也不多了。梁国师和几位馆廨首座要坐镇国中各处,以防不测,未到关键之时不便出手,我这种水平的,便要主动扛起职责了。 我小时候也曾幻想过,如果通过馆廨修士这条路子,成为国家一方镇守大将,那会是何等豪迈威风?可如今等我走到这一步了,却只有忙不过来的繁重案牍,各种大小事情都要亲自过问才能处理妥善。 妥善……唉,其实也没太妥善,真轮到自己做了,才感觉处处伸不开手脚,不是这边喊着要更换兵甲军器,就是那边嚷着缺少修备物料。昨天刚有刑徒兵捅死了看守逃跑,今天便是有亲兵强奸民女。烦啊!” 姜茹听见赵黍诉苦,忍不住破涕为笑,擦去眼角泪水,问道:“我记得你对手下亲兵三令五申,不准冒犯民居百姓,竟然还有人强奸民女?” “别提了,其实是石英城有些家伙跟楚孟春勾搭在一块,为了造势逼武魁军放人,搞一通敲诈手段,做局宴请我麾下几个亲兵。”赵黍搓着脸说: “那几个兵士不够警惕,也没经受住诱惑,跟着几个歌姬舞女上了楼,半途就有一帮家丁奴仆冲了进来。两边纠扯争吵,聚了一伙人来到我面前。我只能当众鞭笞了那几个兵士,勉强平息事态。” “那些人不要命了?居然敢做局做到你头上?”姜茹讶异问道。 “现在情况有些复杂,韦将军不可能一直扣着那些崇玄馆子弟不放。”赵黍叹气说:“苍水河畔一战,毕竟是梁国师亲自出手诛伐群邪,这份功劳太大了,国主也没法强行追究下去。” “难道楚孟春他们就要官复原职了?”姜茹问。 “怎么可能?”赵黍说:“已经收归朝廷的权位,不可能再还给崇玄馆。楚孟春等人就算是贬为庶民了,不过他们仍然是崇玄馆修士,照样能过上富贵清闲的日子。” 赵黍转念明白,以姜茹智慧,怎么会不清楚这些事?分明就引自己开口解释,好让他多逗留一阵。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姜茹又问。 “石英城事务准备交接给新来的郡守,我是没心思管了。”赵黍说:“蒹葭关那边传来消息,九黎国的兵马开始一些动作。而且梁国师让我去蒹葭关梳整地脉,我也正好打算在蒹葭关一带布置阵式,以作御敌。” “梳整地脉?”姜茹微讶道:“这种事情,你也能够做到么?” “我曾偶然得了玄圃堂的仙经,里面便有梳整地脉之法,我钻研了有些时日,配合科仪法事、召遣吏兵,应是可为。”赵黍随口说道。 “玄圃堂?!”姜茹闻言一惊。 “嗯,怎么?”赵黍感觉自己在姜茹面前有些松懈了,自己得了玄圃玉册之事,本不该多言的,但既然说了出来,又没法往回收,只好装作无事。 “我……我们姜家祖上,便是玄圃洞天中的灵瑞天狐。”姜茹说这话时暗带几分娇羞。 “玄圃洞天?”这回轮到赵黍大感意外,于是问道:“那你们跟玄圃堂是什么关系?” “我们姜家跟玄圃堂关联不深。”姜茹摇头说:“玄圃洞天有一株瑶枝仙草通灵化形,因偶生凡心而谪落下界。传说其人在尘世几近辗转,最终看破红尘,问道修仙,在凡间开创玄圃堂一脉后,功德圆满、飞升复位。” “竟然还有这等故事。”赵黍皱眉言道:“可再怎么说,玄圃堂与你们姜家也算有几分旧缘吧?你们当初为何不是投靠玄圃堂?而是找上了崇玄馆?” 姜茹沉思片晌,最后下定决心才说:“你觉得当今天下,谁有望成仙飞升?” “别国我不好说,华胥国肯定就是梁国师了。”赵黍忍不住说:“可你们难道真的认定,梁国师飞升之际会带上你们?我说句难听的话,万一梁国师此生未能得道飞升,你们岂不是白忙活了?” 姜茹轻浅一笑:“你不明白我们姜家族人的心思,天狐本就是作为仙家辅弼而受点化,有些东西发自本性内在,不是能随意舍弃的。” “是我多管闲事了。”赵黍微微点头。 姜茹自然没有在意,她又问道:“首座为何要你帮忙梳整地脉?” 赵黍低头不语,梁韬的人间道国非比寻常,姜茹看来也不解内情,那赵黍不好到处乱说。 “有些事情,你就别问了。不知道反而对你有好处。” 赵黍似乎明白为何灵箫对自己多有隐瞒了,有些事情还是不应多说。梁韬的人间道国大计一旦公之于众,华胥国内恐怕立刻就要生出大乱,赵黍本人也必定会卷入内中,无法自拔。届时知道得越多,反倒越凶险。 而等赵黍科仪法事逐渐布置完备,梁韬真正有所动作之时,才是真正大乱滔天的一刻,到那个时候,赵黍自己又能否平安拿回真元锁呢? 第143章 能者自多劳 “贞明侯,这些都是新近征募的兵丁,每两千人一营,共分作八营。” 赵黍站在点兵台上,与其他校尉军曹在韦将军周围,他望着台下一拨接过一拨的兵士阵列,长矛如林、旌旗招展。 韦将军继续说:“多亏你在青岩郡大力整顿淫祀鬼神, 南方数郡的百姓难得没有抗拒征募,加上查抄贪墨,眼下财帛充足,短短时日便征募到这一万多兵丁。” 赵黍也时不时拿起簿册对照翻看,点头道:“话虽如此,可这些新兵不似武魁军, 欠缺操训, 真到了要厮杀关头, 未必堪用。” “我也不指望这些新兵能出关征战,主要是代替高平公留下的疲老兵卒、镇守关城,而武魁军也能放开手脚。”韦将军说。 “如此也好。”赵黍转而问道:“我先前安排修士前往武魁军各营,与军阵配合是否妥善?” “经过一段时日演练磨合,已初见成效。”韦将军说:“不过符兵符箭还是要尽量多加祭造,九黎国已经有斥候在关外村落山野出没了。我打算先来几场小战,磨练一下兵士。” “金鼎司分院已经布置周全了,符兵符箭祭造一日不停。”赵黍说:“另有一事,最近几日我勘察蒹葭关周围,发现偶然有井塘水涌的状况。” 韦将军言道:“这也不是近来才有,算是蒹葭关一带的常态了,我已经安排人手每日淘浚井塘、疏泻溢水。贞明侯可是发现什么异样情状?” “这可能与蒹葭关周围地脉状况有关。”赵黍言道:“地面上工事城防虽已修备,但地下不可不察,蒹葭关一带积水若深,也容易滋生疫病。我打算开坛做法, 梳整地脉、贯通泉流。并且引导地脉气机, 辅成阵式禁制,守护关城要地。” “如此甚佳,便全权由贞明侯处置。”韦将军又问:“贞明侯是否需要额外人手?” “梳整地脉,可能要勘察附近山川,用不着什么强军劲旅,韦将军给我一营新兵调度即可。”赵黍回答道。 “贞明侯看中了哪一营?随便挑!” 赵黍敲点一下簿册:“就这个丁字营吧。” 韦将军没有多问,命人拿来勘合印信,丁字营直接归于赵黍麾下。 商讨一番军务之后,赵黍前往丁字营驻地,找到侨张村一伙人。他便是因为看到兵册上提及丁字营征募了一批侨张村人士,猜到张里尉等人就在其中,所以找个由头将他们讨来,也好把赤云都的人手安排到自己麾下。 赵黍并不愿将赤云都看做祸国乱党,但眼下战事将起,他摸不准赤云都的用心,如果有联手退敌的可能,赵黍不介意跟赤云都合作。 “拜见赵长史。” 等赵黍来到丁字营召集军吏,以张里尉为首一班人手前来行礼。 “军中不必虚礼。”赵黍笑道:“诸位带领乡党族人,响应朝廷征募,我心甚慰。丁字营近来将随我一同勘察山川、检视关城内外,还请诸位齐心一致。” 张里尉拱手说:“赵长史的为人我们大家都是亲眼见证过的, 加上您在青岩郡开坛巡境的事情,早已在军中各营风传,大家都盼着能在您麾下效力!” 赵黍一愣:“我在青岩郡开坛巡境?” “对啊。”张里尉兴致颇高:“大家都听说了,自从赵长史来到青岩郡,那些祸害百姓的鬼神妖邪统统跑没影了。别人没好运,我可是亲眼见识过赵长史在兴隆县诛杀鼠妖的。” 赵黍转念一想,自己为了引出壬望潮那一众妖邪,在青岩郡各地行法,居然被说成是开坛巡境。梁韬诛邪之威不听众人传唱,仿佛所有功劳都是被赵黍一人包揽。 而且开坛巡境这种说法,跟梁韬当年仗剑巡境有异曲同工之妙,恐怕是有人刻意散播。至于是谁干的,那可就不好说了。 “此事非我一人之功。”赵黍摇头微笑:“淫祀鬼神勒索百姓、剥掠无度,早已不容于世。我的所作所为,不过是顺应人心众望。我巡视郡县各处,宣告整顿淫祀,当地百姓闻风而动,不用我派兵士,他们自己就去捣毁淫祀、揪出庙祝。” 按照先前所知,赤云都在青岩郡乡野安插了不少人手,赵黍所过之处能轻易捣毁淫祀,恐怕就是有赤云都在暗中配合、鼓动民众,否则仅凭赵黍登台布告,未必能有如此成果。 或许这就是赤云都在向赵黍释出善意,但他还不能完全肯定,于是将聚集了侨张村乡民的丁字营拉到自己麾下,好伺机了解情况。 吩咐一番之后,赵黍留下张里尉几人。 “一段时日不见,没想到你们会来到蒹葭关。”赵黍闲聊起来:“不知前去侨张村征募兵丁的官吏,可有为难你们?” “这倒是不曾。”张里尉回答说:“托赵长史的福,我们刚到军营,便发下钱粮,大家的心思也安定下来。” 赵黍微微点头,朝廷这些年有意改革兵制,因为修士术者在五国大战各展其能,这导致缺乏操训的军旅兵卒,一旦遇上水火风雷交相攻伐的战场,容易一触即溃,那种简单征发青壮的故旧兵制,不足以应对此等激烈战事。 而武魁军除了是要配合馆廨修士之外,其特点便在于军中兵士俱是国中各军选拔的良材,平日里要为兵士发放钱粮布帛等军饷,战时也另有支出。 可相对应的,武魁军日常操训繁多严格,绝不止是演练武艺和阵列,什长以上必须要粗识文字算术才能担任,甚至每个月都有文武考校,就像馆廨修士研习术法一般。 由此一来,武魁军虽然人数不过万余,但皆是精兵悍卒。在兴隆县外斩杀逃窜鼠妖,甚至做到无一人阵亡。若是有修士配合,更能发挥出强大战力。 也正因为有武魁军珠玉在前,韦将军上书国主,未来华胥国兵制当以征募并行,以募兵选材组建出对外讨伐之军,以征发青壮来镇守要地,如此各尽其能。 征发青壮虽然也有操训,但兵甲军器、粮饷用度自然比不上武魁军,不过受征青壮能优免当年徭役和田税,也不至于穷竭民力。 并且由于有高平公的教训,这批征募兵丁大多是经过挑选乡勇健儿、良家青壮,那些为了讨一口钱粮军饷的闲散汉子,蒹葭关一概不要。 赵黍虽然经历过星落郡剿匪,但是对于真正带兵治军,所知远谈不上丰富。他哪怕顶着长史之位,参赞兵事、协理军务,可真正能做的,无非是尽量以身作则、约束兵士,不使其冒犯百姓。 若有闲暇,则是召集军中校尉曹佐,为他们讲述各类术法运用和应对之策,要他们回去之后传授众兵士。 不时还要绘制各种妖鬼精怪的形貌图象,在军营各处张贴出来,让兵士们辨认了解,也好在心里做些铺垫,以免他们真的遇上妖鬼精怪便惊慌失措。 赵黍在蒹葭关可是大忙人,此地设有金鼎司分院,哪怕具体祭造符兵法物、炼制丹药法水的事情不用他亲力亲为,但郑思远尚不足以挑起大梁,有什么难题还是要赵黍出面解决。 “以后就按照这个法子咒水。”赵黍拿起一根柳枝,轻点法水,然后洒落在旁边几名躺在担架上的兵士,他们四肢的紫黑浮肿迅速消退,呻吟声也渐渐止息。 这些兵士感觉身体不再疼痛,纷纷跪在赵黍面前磕头拜谢。 赵黍摆手道:“好了,下去领一碗祛恶益气汤,喝完再走。” 有云珠馆修士问道:“贞明侯,他们这四肢刺痛不像是寻常疫病。莫非是山林瘴毒?” 赵黍摇摇头:“不止是瘴毒,应该是飞尸恶气。我探听过了,这批兵士刚从关外回来,曾偶遇行尸,虽然将其杀灭,却被尸气熏染耳目。” “飞尸恶气?还有行尸,难不成是积尸教?” “很有可能。”赵黍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当年积尸教在昆仑中土广收门徒、聚敛尸骸,一度成为祸世之宗。后来被有熊国四仙公联袂杀败,自教主以下,大半长老形神俱灭。 他们所驱尸骸遍布荒野,凝成飞尸恶气经久不散、难以祛除,四仙公只得设下禁制将其封印一地,以免外泄。” “这么看来,积尸教的余孽跑到九黎国去了?” 赵黍皱眉道:“料是如此,有熊国自诩承继天夏法统,容不得这种左道邪修,我们华胥国更是尊奉玄门仙道,积尸教只好跑去九黎国。那里藏污纳垢,凡人与妖邪杂处,部族巫祝甚至保留人牲血祭的陋习,积尸教说不定还恢复了几分元气。” 思量片刻,赵黍奋笔疾书,然后对面前几名修士说:“稍后免不得要对付成群行尸,要多准备一些熏香,这是专辟尸毒恶气的香方,你们去府库支取一部分,我今天晚上就带你们调制香药,届时分装小袋,送往军中各营。云珠馆的几位,辟毒瘴恶气的药散还要继续炼制,我已经吩咐各营来取了。” 众修士拱手应声,相继退下。 如今赵黍俨然是蒹葭关众修士的领袖人物,经历过瀛洲会和青岩郡诸事,已经没有几个人会质疑赵黍,即便不是对他言听计从,也不敢当众驳斥。 “赵长史!出水了、出水了!”就见张延寿从远处着急忙慌跑来喊道。 赵黍还来不及松一口气,赶紧问道:“是井塘泉涌了?在哪里?” “城外西边一处鱼塘,泥水冲起来,足有两三丈高!”张延寿兴奋地比划着。 “这可不是小动静。”赵黍说:“你骑马带路,我收拾东西,稍后跟着去。” 说完这话,赵黍拿出一枚纸鹤,在张延寿头顶悬停飘飞。对方还有些好奇,赵黍提醒道:“你去就是了,有这纸鹤我自然知晓要去哪里。” 张延寿虽然是丁字营的什长,但赵黍见他根骨不俗,于是动了爱才之心,将他提拔为亲兵,负责往来传递消息,偶尔也会指点他一两句修炼入门的口诀,能领会多少就看他的悟性了。 赵黍对于如何授徒传法,其实所知不多。一个弟子学生该如何详细调教,面对不同资质悟性,要从哪里下手、要在什么时候点破关窍,赵黍也是两眼抓瞎,这方面他自认远远不如老师张端景。 回到金鼎司中安排几件事情,然后开始收拾行法物什,赵黍如今算是真切感受到,没有姜茹在身边帮衬,自己简直忙得脚不沾地。 “贞明侯行迹匆匆,可有紧要之事?” 此时鹭忘机抱琴而来,她自从来到蒹葭关,赵黍几乎不曾见到她。 “城外有鱼塘涌泉,我要过去勘察地脉变动。”赵黍背起竹箧,随口拱手应道:“这些日子招待不周,还请道友见谅。” 鹭忘机微微摇头:“倒不如说,我是过于清闲了。贞明侯繁忙如斯,是否需要我出绵薄之力?” 赵黍请鹭忘机来,原本是让她镇守蒹葭关一些要害之所,防备九黎国探子刺客潜入。 “这……”赵黍脑筋一下子转不过来,他揉了揉眉心,随后说:“好吧,多个人便多一分本事,就劳烦道友了。” 说完这话,赵黍身形拔地提纵,鹭忘机也一横瑶琴,随着铮铮琴声飘然而起,衣袂飞扬宛如仙人。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关城之外飞驰。蒹葭关内照样有寻常民居,关城军镇周围也有农田池塘。 飞驰片刻后,远远就看见一处池塘突兀喷出水柱,池塘水满而溢,周围兵士只能赶紧挖开沟渠,将水流引导至更宽的河道去。 “我见过喷泉,但没见过这么厉害的。”赵黍按落身形,俯身一探,水温并无异样凉热。掬水浅浅尝了一口,眉头一挑:“居然还是一口甜水泉,这倒是好处。” 赵黍正在准备布置坛场,打算召遣吏兵勘探地脉动静,但一旁鹭忘机忽然言道:“水脉之中有妖物潜藏。” “妖物?”赵黍一把就将青玄笔握上手,同时命令兵士做好戒备。 等众人尚未准备妥善,鹭忘机便轻抚琴弦,一阵玄妙琴声透入水中地下,好似打穿了肉眼难见的堵塞,鱼塘喷泉势头更猛,一条修长影子随之窜出。 第144章 潜龙原无角 那修长影子足有一丈长短,顺着涌泉喷流抛飞半空,随之扭动着身子朝鱼塘水面落下。 赵黍一眼看出术法气机,料定这长条妖物意图借水遁走,青玄笔朝下一点、指水成钢,妖物迎头撞上铜墙铁壁,在水面上左右扭动。 “黄鳝?”赵黍愣了一下, 那妖物看似蛇虫,然而仔细打量,却是一条异常硕大的黄鳝,腹黄背黑、通体滑溜。 就在赵黍迟疑瞬间,那大黄鳝迅速逃窜,飞跃而起, 在岸边一扭一蹦,躲开赵黍与鹭忘机, 朝着其他兵士而去。 这黄鳝哪怕不在水中,速度仍是奇快,几乎是眨眼功夫便窜入人群里面,那些兵士大多不曾见过如此妖物,先是惊慌失措,手上兵刃乱戳乱砍,根本不能伤及妖物。 “别乱来!”赵黍喝阻众人,旁边鹭忘机连拨琴弦,牵引气机,一座阵式罩住方圆之地,不让那妖邪逃脱。 “不要慌!列阵!”张里尉高声呼喝,带着几名军吏将混乱阵脚摆好,挺矛架盾,很快就让那条大黄鳝暴露形迹。 “做得好!”赵黍夸赞一句,抬手轻捋腰间黑文黄绶,口诵灵咒: “玄武巡虚,妖精检形, 盘游九地, 统摄百灵!” 与以前符吏佩戴朱文白绶、召出火鸦大兴攻伐不同, 怀英馆散卿的黑文黄绶乃是勾招水精玄武,既能护持修士,抵御外劫,也能借玄武之象镇压精怪、封禁妖邪。 随青玄笔遥指勾勒,那大黄鳝身形顿时一僵,好似被巨力死死钳住、不得动弹。 “你这家伙,挺能跑啊?”赵黍笑着走近,抬手补了一道禁制符咒。 “仙长饶命!仙长饶命!”大黄鳝嘴巴开合,口吐人言,还吐出一堆泡沫,它的声音沙哑难听,分不清是男是女。 “哟,还会说话?”赵黍用青玄笔戳了戳对方,丝丝火煞在大黄鳝表面轻轻燎过,吓得它尖叫起来: “不要杀我!小妖愿从此为仙长鞍前马后、忠心侍奉!” “你这样还给我鞍前马后?有遛狗的,有遛鸟的,哪有溜大黄鳝的?”赵黍一说这话,前来围观的一众兵士也齐齐发笑。 “咄!”赵黍轻叱一声, 正色道:“别给我耍滑头,说, 你是何身份、从哪里来?” “小妖元无角,从红花潭而来。”大黄鳝语气中带着敬畏:“几十年前有仙长在潭边炼气修真、吞吐日精月华,小妖偶尔沾染些许仙气,因此通灵觉知。” “红花潭?”赵黍不曾听过此处地名。 张里尉靠近,低声提醒:“据说是位于关外山野的一处深潭,附近山野遍地红花。” 赵黍若有所思地瞧了张里尉一眼,然后对大黄鳝说:“元无角是吧?这名字倒有几分寓意,怎么?还盼着头顶长角、化龙飞天?” 元无角这模样虽然看不出表情,但语气中听出几分尴尬:“仙长,我们这些水族妖物,可不就是盼着将来能化作蛟龙嘛?” “想得倒美!”赵黍冷笑:“我再问你,你不好好呆在红花潭修炼,跑来蒹葭关做什么?是不是九黎国派你充当哨探?” 元无角看着笔锋在自己身上来回轻扫,胆战心惊:“绝无此事!仙长明鉴啊!” “明鉴?也对。”赵黍好像想起什么,从自己竹箧里翻找一通,同时嘀咕说:“嗯?我那拷魂报对符呢?不会忘记带了吧?” 周围兵士瞧着赵黍动作,看似高高在上的贞明侯,也有这么一副常人举止,众兵士不由得生出亲近之意。 “算了,找不到,现画一道吧。”赵黍摸出一个朱砂墨盒,换上最细的一杆青玄笔,蘸染些许朱砂墨,再吹吐一缕真气,用上豆腐雕花般的精细手法,在元无角的头背之上,写下一道符咒。 “这是拷魂报对符。”书符完毕后,赵黍说道:“怕你这个山野妖物见识短浅,我好心给你讲解几句。受此符之后,我问什么,你都要如实对答,若有隐瞒,神魂立动,我只要稍稍催动符咒,你神魂便会如陷刀山火海,剧痛难忍,比如这样。” 赵黍捻指一弹,元无角顿时受痛,叫了出声,连连求饶:“仙长饶命!我句句属实、绝无隐瞒啊!饶命——” “希望如此。”赵黍撤去术法,再问道:“是不是九黎国派你来刺探军情的?” “不是!小妖以性命起誓,绝对不是!”元无角连忙回答。 赵黍不置可否,但他确实未感应到对方神魂异动,于是又问:“那你来此地作甚?” “九黎国那帮巫祝在红花潭附近出没,也不知在捣鼓什么东西。”元无角唯恐赵黍不信,解释说:“小妖这等粗浅修为,搞不好会被九黎国的巫祝抓去当妖侍,只好借水脉逃离。” 这话也算属实,但赵黍闻言暗惊,扭头对张里尉说:“红花潭距离蒹葭关有多远路程?” 张里尉思忖着说:“大概三四百里,但红花潭那一带山路难行,大军应该走不快。” 赵黍皱眉沉吟,继续逼问元无角:“九黎国在红花潭派了多少人?可曾看清他们的面目形貌?” “小妖哪里敢靠近细看啊?”元无角无奈回答:“那些巫祝都是差不多模样,穿着大袍子,脸上有大片黑纹。大概有二三十人吧。” 赵黍沉思起来,九黎国巫祝本就有纹面刺青的习俗,据说不同图案对应了各自部族信奉的神祇,而且刺青越繁复华丽,证明地位越高。 如果九黎国真的派出二三十位巫祝,那肯定是有重大布置。 而像元无角这种小妖,虽能人言,却未修出人形,畏惧世间高人异士实属寻常,怕得直接舍弃洞府,也不足为奇。 “我再问你。”赵黍正色道:“红花潭离蒹葭关数百里,你是怎么过来的?” “地底水脉错杂,小妖也是胡乱走的。”元无角感应到赵黍锐利目光,又匆忙补充说:“不过小妖察觉水脉与地脉交汇,想找一个适合安家之所,于是顺着地脉气机,一路潜游。不曾想来到这边防重地,冒犯仙长。” “你说假话了。”赵黍笑容微妙,抬手捻指:“你分明知道水流出口就是蒹葭关附近,你不是盲目而来。” 元无角吓得骨节酥软:“小妖贪恋人世繁华,想要多沾染一些红尘人烟,好早日变化人形。一时糊涂有所隐瞒,小妖不敢再犯了!” 赵黍表情微妙,他抬头望向周围兵士,有人忍不住笑意。 “大家说,怎么处置这条大黄鳝?”赵黍笑问。 “这么大一条黄鳝,不如吃吧?浇上一碗浓酱,炖得皮肉绵软,正好开荤!”当即有兵士擦了擦嘴角口水。 “胡闹!这可是妖怪,它的肉你也敢吃?不怕闹肚子吗?” “人家赵长史自有妙法,我们这些不懂事的,就别乱扯了。” 听着兵士们你一言我一语,赵黍笑着摇头,望向元无角说:“你看,大家说要炖了你。” “仙长,不要哇——!!”元无角发出婴孩啼哭一般的叫声,尖锐又难听:“小妖愿意为仙长效力,不求回报,只求能饶过小妖性命!” 赵黍笑而不语,没有理会元无角,起身安排兵士开始布置坛场,然后迅速写了一份条陈,交给张延寿说:“你快马送到韦将军手上,里面是关于红花潭的消息,请他早做准备。” 张延寿奉命而去,赵黍望着众兵士垒搭土台,一旁鹭忘机漫步而来,低头瞧了那元无角一眼。 “道友,我有一言,可能你不太爱听。”赵黍趁这空闲,收拢声息对鹭忘机说:“方才道友出手过于仓促了,我尚未准备妥善,众兵士也没有排开阵式。庆幸此妖修为浅薄,并未酿成大祸。若是一尊大妖巨祟猝然现身,恐怕是一场难解血战。” 鹭忘机沉默一阵:“是我疏忽了。” 赵黍也没有多加责备,鹭忘机就是这么一个率直性情,她根本没有多少弯弯绕绕的巧诈机变,察觉到妖物潜藏,立刻就抚琴施术,甚至不跟赵黍多商量。 不知为何,赵黍忽然想到了罗希贤。虽然两人相差甚远,但这种不假思索的言行,倒有几分相似之处。 罗希贤是因为修炼剑术要求勇猛精进、不思回首。鹭忘机则是超然物外,不会费心顾忌别人脸色,一举一动在外人看来,显得有些任性。 就如同梁韬所言,赵黍其实很羡慕鹭忘机这种修仙之人的性情言行。 这种看似放旷无忌、超然物外的性情,并非故作之态,而是对长久修炼、凝注本心所得,修仙之人贵重自我,忘毁誉、外荣辱,自然不会留意他人之见。 但这并非一蹴而就的功夫,是需要长久内守虚静、远俗涵养,若是涉足红尘太深太久,沾染一身尘劳,牵扯进无数利益纠葛中,就很难做到超然在外。 可赵黍也隐约觉得,或许就是这份“超然物外”,让世间修仙之士大多无关怀苍生之念。 倘若只是一些栖山清修、不涉世俗之辈,不足为虑。但天夏末年以来,修仙之士大举涉世杀伐,华胥国更有梁韬此等人物作为垂范,寻常修士学不到那等超然境界,反倒是养成一片独私贪占之欲。 像鹭忘机这样的修士,赵黍确实欣赏她,但也觉得这样的人不能委以重任。她行事不顾他人、随性而作,当初在碧湖庄园一夕顿悟,直接抚琴击破院墙,便已初见端倪。 方才话都不说,就强催水流逼出妖物,对于赵黍这种习惯凡事应对做足准备的性情,确实不太乐见。 赵黍其实也在反思,自己是否过于苛刻了?人家鹭忘机超然自超然,他又凭什么管东管西? “贞明侯,思虑过多,劳费神思。”鹭忘机好像看穿了赵黍。 “我也这么觉得。”赵黍苦笑点头:“可能我就是这种人吧,自寻烦恼。” 远处坛场大致布置完毕,赵黍让众兵士退到远处,焚符划界,凝注心思,对坛前倒卧在积水泥潭中的大黄鳝言道: “下妖元无角,今日怀英馆赵黍登坛,本该将你戮首分形。谅你未染邪秽凶煞,无恶祟行径,暂不施诛伐之刑。但你属山野妖物,未受教化约束,恐来日放情纵性、祸人害己,须告盟天地、指心为誓,受我符令,奉行清约大道!” 元无角察觉身上禁制束缚稍稍缓解,分明是赵黍留给自己的机会,它缩身泥潭之中,伸出脑袋连点几下,难掩兴奋答道:“小妖愿告盟奉道!” “既如此,且受本命符篆。”赵黍提笔空书、引气作符,一道蟠曲古篆于半空中结成,冉冉放光,然后朝元无角头顶印落。 古篆灵文印落,元无角身形猛力抖动,一股灵光自头顶漫涌扩散,一条蜷身泥潭的大黄鳝好似脱胎换骨一般,体表污泥脏水不再粘附,光洁中初见玉质。 “多谢仙长赐符!”元无角欣喜若狂,没想到自己从死门关前走一遭,却立刻被赵黍看中。 即便早就听说修仙之士也有驱使妖物的举动,但不曾想是让自己由里到外焕发生机的点化手段。 “我已将你收为箓坛吏兵之一,今后当行如律令。”赵黍举起令牌,神态严肃。 赵黍此举也是头回尝试,他过去点化一众死魂亡灵、山精水怪为箓坛吏兵,主要凭借科仪祭炼法事。但要收服有血有肉的妖物,则是降下本命符篆,指引它未来修炼精进。 “小妖遵命!”元无角一个打转,方才逼问之举好似全然忘却。 “小妖、仙长之谓,大可不必。”赵黍言道:“眼下确有一事,当由你亲为。” “弟子一定尽力!”元无角跃跃欲试。 “如今我奉命勘察山川地脉,你曾潜游其中,便领一支吏兵,为我探明蒹葭关内外一带地脉格局、气机走势。”赵黍捧令而言:“此事关联甚大,若有其他妖鬼精怪潜藏地脉,要立即回报,不可妄自动作。你可明白?” “弟子明白!”元无角兴致昂扬,就见赵黍朝着泉涌不息的鱼塘抬笔虚勾,水流喷涌大为减缓,元无角一个蹦跃,跳入鱼塘之中,领着一支箓坛吏兵而去。 第145章 有鱼不随波 “贞明侯,您需要的灵材已经全部送到。” 赵黍站在府院中,打开大小箱盒逐一清点,其中便是赵黍当初向梁韬讨要的行法灵材,没想到对方还真就送来了。 “数目不差。”赵黍点着头,望向那名身穿锦袍、腰悬黑文黄绶的崇玄馆修士,此人面容端正, 作态谦恭。 “道友名叫梁晦?”赵黍问道:“不知与贵馆梁朔是什么关系?” “梁朔是在下堂兄。”梁晦言道。 “国师大人可是令祖?”赵黍一时好奇,对方既没有梁韬那鹰眉隼目的威凛,也没有梁朔貌若好女的阴柔,形容气势反倒显得……太普通了。 “惭愧,在下修为浅薄,让父祖失望, 让贞明侯见笑。”梁晦躬身揖拜。 “朔望弦晦, 乃指月相盈亏变化, 修仙之士借月相参悟周天气机升降浮沉之变。”赵黍说:“外丹黄白之学中,有偃月炉之说,非是实指,而是设喻水火运用精妙之处,使得丹华周回、凝交结合。 凡辈安炉设鼎,须依时按节、推气测候,分拆术数、准则铢爻,为求火候精准,还要日视土晷、夜瞻刻漏。然而外丹宗师洞察天地气数,深明阴阳寒暑之证、生杀盈亏之状,起火鼓风,能合百日一年气数变化于昼夜间。我要是没猜错,阁下之名应是国师大人亲赐。” 赵黍掰扯一通外丹话术,让梁晦两眼微放光芒。赵黍早就察觉到他身上一股挥之不去的炉火余气,想来是长年累月在丹鼎旁伺候炉火。 崇玄馆自天夏朝设立以来,得青崖真君传承,历代子弟中不乏精研外丹之学, 像梁韬这样斗法之威凌厉强悍的倒是少有。 而这个梁晦较之其他崇玄馆修士,也没有那种惹人厌烦的傲慢, 言行有些谨小慎微,估计在崇玄馆里也不如那位大公子梁朔备受宠爱。 “诚如贞明侯所言。”梁晦回答之后,转身从木箱中捧出一盆鲜花。 “这是何物?”赵黍放眼打量,那是一盆长势奇特的兰花,孤峭泠然、拔俗清雅。 “此乃首座命在下赠予贞明侯之礼。”梁晦回答说。 赵黍仔细望去,这兰花一株四花形态各异。其中最顶上一朵花恣意绽放,似有攀天高举的凌空意蕴,左右两朵辅弼在旁,随风摇曳,最下面一朵低垂萎靡,生机不振。 “国师大人什么意思?”赵黍盯着这盆兰花问道:“他是否还有别的话要说?” “首座让贞明侯自行处置,未有多言。” 赵黍默然不语,梁韬让人自己的孙子送来这么一盆兰花,无非是要试探自己的态度。一株四花,花开之态各自不同,应该就是暗指崇玄馆仙系血胤四姓世家。 “有话不肯直说,偏要搞猜谜。”赵黍不清楚梁韬究竟要自己做什么, 但考虑到武魁军雷厉风行扫荡了南方数郡的仙系子弟,崇玄馆肯定遭受到重大打击。 但如今梁韬身处境地却十分微妙, 与崇玄馆私下勾结的鬼神精怪,最终是被梁韬亲自诛伐讨灭,这份大功被他牢牢占住,绝不是市井传言说赵黍开坛巡境如何如何便能强行改变的。 国主要借此机会清算崇玄馆子弟,却不可能忽视梁韬这位国师的功劳。 而就算赵黍此刻不在东胜都,也很清楚朝堂之上肯定又是一场剧烈动荡,仙系世家都希望梁韬亲自出面保全子弟。 如果仅仅是保下楚孟春等人性命,那想来并不困难。但国主这次想要做的,恐怕是要彻底斩断崇玄馆对于地方官府的掌控,将官员任免的权力完全收归国主手中,不再受崇玄馆所制。 现今的崇玄馆早已不止是单纯的修真馆廨、山中靖室,其门人子弟遍及朝野地方,而且还有梁韬这么一位在世仙家撑持,晚辈子弟有所依仗,自然横行无忌、召聚众怒。 赵黍有时候在想,平民百姓眼中,究竟是崇玄馆子弟与淫祀妖邪,究竟谁更可恨? “花是好花,可惜缺少养护修剪。”赵黍忽然发笑:“既然是国师大人所赠,那我也不好坐视其枯萎凋残。” 言罢,赵黍提起青玄笔,凝一丝金煞,似手持短刃,轻轻裁下三朵花,只留下最上面绽放最盛那一朵。看着手中三朵残花,赵黍将其埋入盆中。 “国师大人日后若是问起,道友如实回复就好。”赵黍说“这盆花就交给道友代我照料吧。” “在下记住了。”梁晦略一躬身,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根卷轴:“首座有言,他当年在蒹葭关投符设禁,恐贞明侯难解其中奥妙之处,于是遣我送来这部《九天紫文丹章》,请贞明侯参详。” 赵黍眉头微抬,接过这根紫锦作底、白玉为柱的卷轴,徐徐展开之后,便看见内中布满蝇头小篆,在卷面上竟如活物般游动盘旋,一时难以尽窥全貌。 “多谢国师大人。”赵黍收起卷轴,梁韬有时候确实大方,此等符箓经卷说送就送。 而且从名称推测,这份仙经恐怕与崇玄馆的《九天飞玄紫气真文宝箓》有密切关联,按说应该不准外传。 无论怎么看,赵黍如今都算是一只脚踏上梁韬的贼船,收下这份好处,自然也要有所付出。 “听说道友要留下?”赵黍又问:“如今关外战事已启,城中并不安全。” 梁晦点头回答:“首座说了,让我前来协助贞明侯。只是在下本事平平,恐怕没法在战场上助阵。” “没事,金鼎司眼下也急需人手。”赵黍取来一枚符牌,递给对方:“凭此令道友便能出入金鼎司,我顺便带你去认识一下其他道友。” 赵黍领着梁晦来到金鼎司分院,如今在此负责主要是郑思远,荆实也来到这里帮忙。大略介绍一下院中状况,赵黍当即安排梁晦参与丹丸药散的炼制。 等赵黍回到府院,正好看见韦将军正在与几位校尉谈话。 “贞明侯,你来得正好!”韦将军指着一旁舆图:“果然如你先前所言一样,红花潭附近真有九黎国兵马屯驻!” “人数多少?”赵黍问。 “还不清楚,但交手一阵,应该还不到三千。”韦将军说:“刚刚收到消息,我们的兵马与南蛮子隔河对峙,他们固守不出。你怎么看?” 赵黍言道:“我最近召遣箓坛吏兵,也尝试一探红花潭。可发现附近一带被术法所笼罩,鬼神精怪无法靠近窥测。此事恐不寻常,我怀疑是九黎国巫祝意图施展什么祭礼,若能打断祭礼自然最好。” “我也是作此想法。”韦将军言道:“目前与敌军对峙的兵马不多,我打算亲自率军前去支援,以大山压顶之势,直接将其扑杀。” 旁边有参军言道:“万一这是蛮子的诱敌之策呢?舍弃坚城不守,贸然出击,恐有不妥。” 韦将军敲着舆图说:“蒹葭关不是星落郡,没有蟠龙山天堑阻隔。这些天我派出大量斥候探明山中路径,发现除却关城大路,还有许多小径能绕开蒹葭关去往北方,龟缩守城甚为不妥,反倒是舍了周旋余地。 何况关外还有不少聚落村寨,我已其中几个村寨往来联络,尽量劝导他们归顺华胥国,作为我军在群山之中安营屯守之所。这些聚落村寨也多处在咽喉要道,我们务必抢在九黎国之前将其拿下。” 赵黍在旁暗暗点头,韦将军对他说:“贞明侯,我此次带兵出征,希望你能够留下镇守蒹葭关。” 赵黍赶紧拱手应答:“我一定不负将军之托!” 韦将军言道:“至于粮草军需等一应事务,便劳烦贞明侯多多留心。” “明白!”赵黍顿时觉得重任在肩,不敢有丝毫疏忽。 韦将军虽然要率兵出关,但也留下一批参军曹佐协助赵黍,吩咐完毕之后,赵黍登上城楼,目送远去大军,沉思良久。 但如今状况容不得赵黍胡思乱想,即便韦将军已有事先安排,可他还是将蒹葭关中每日大小事宜抄录在案,以此牢记职责,同时下令一众参军主簿、各营掾属军吏,依职责清点粮秣军器、巡检城防哨岗、操训征募兵丁。 直到深夜众人歇息,赵黍亲自带人巡了一趟城墙,回到府院中才得片刻空闲。 以赵黍如今修为,不必像常人那样昏睡,只要定坐调息凝神一两个时辰,足可养好精神。 只不过他的公务繁忙、俗事缠身,本就尘劳碌碌,换做是寻常人熬得多了,也会形容憔悴、华发早生。 而赵黍虽无病恙,空闲之时却也觉得心思不定。 “你玄珠已升入绛宫,下一步自然是穿过咽喉重楼、直入泥丸。”灵箫察觉赵黍坐立不定,捧着仙经卷轴看不长久,于是言道:“重楼一关最为凶险,玄珠经此不得停留,必须一鼓作气。而咽喉本就是气机出入往来关窍,玄珠过关前后,易染外邪杂气,勾动内扰。” 赵黍拿着卷轴敲打额头:“我看书中所言,修士进境所遇内扰,多是各种幻象,或恶鬼缠身、欲取性命,或美色亲近、欲求交接,或风火加身、魂魄躁动,往往幻象一到,令人难守清静,稍有不慎便是气脉紊乱,经年修为毁于一旦。” “各人际遇不同、性情不一,内扰所历自然千差万别。”灵箫解释:“所谓幻象,无非是玄珠乘真气升入泥丸宫,气机冲荡脑宫,五官知觉摇撼,因而察知幻象。 但你另外修有九宫守一法,神魂徘徊泥丸宫外,勾招丝丝真气上浮。此气机不足以托举玄珠上升,却引起你浮想杂念。当初你在姜茹身旁便有征兆,如今内扰更甚。” “我也有感觉,所以打算远离姜茹,试着安定心思。”赵黍叹了一口气:“只可惜,毛病出在自己身上。你可有办法助我安定内扰?” “安定?此言可笑!”灵箫毫不客气:“你要是打算就此停滞不前,自然安定内扰。” 赵黍一愣,玄珠上升这段修炼最忌讳便是心生懈怠、停滞不前,以他如今心境,固然不会这么做。 “偏偏是这种时候。”赵黍轻叹道:“我最担心大战一起,内扰幻象坏事。” 赵黍原本在等灵箫说话,结果等半天都没有回应,只好问道:“你怎么了?我还指望你教我呢。” “我原本以为,你这位贞明侯真如其名,如日月照临、恒常旷照,哪里还要别人指点?”灵箫难得语出讥讽。 “贞明、贞明,此名误我啊。”赵黍叹道:“我修为愈深、法力愈广,放眼人间尘世,秽恶事物似山高、邪祟情状如海深,何来半点光明?” 灵箫沉默片刻,言道:“若无光明,你凭何视物?若无光明,眼前应是一片黑暗。” 若是别人说这种话,赵黍估计会当对方是在抬杠,但灵箫似有意点拨,赵黍只好询问:“还请上仙指点。” “你能窥见人间秽恶、尘世邪祟,不因其他,皆因你自己便在焕发光明。”灵箫说:“我明白你为何认同赤云都了。” 赵黍被点破心思,没有接话,灵箫言道:“但我要奉劝你一句,你将自己视作灯芯,意图焚烧自己、照亮尘世,别人却未必领情,他们只是将你当成取暖的柴薪,等你油尽灯枯,他们便会对你弃如敝屣。 在权势面前,你这种心思,注定会被别人利用。于我所见,梁韬与那位华胥国主都将你用得顺心如意,你就算要舍己为人,也先看清形势。古往今来,如你这般愚直莽夫不曾少过,除了为后世青史留下几行字,再无半点可取之处。” “灵箫上仙,你这番话,我不认同。”赵黍并未恼怒,反倒十分平静从容地回应说:“我不否认圆滑权变确实有用,但为人处世若无一点坚持,等同置身洪流而无立足之地。随波逐流,最终只会被洪流吞噬。” “庸辈如鱼,自然只能随波逐流。”灵箫言道:“而你空有一腔热忱,妄图在世道洪流中寻一落脚处,亦难久持。仙道若成,便是鱼化蛟龙、一飞冲天,不再浮沉浊浪,你为何想不明白?” 赵黍只好回答:“化龙飞龙,不过寥寥,鱼群尚处波涛恶浪之中啊。” 第146章 登坛通天地 “赵长史,坛场已经布置妥善。” 数日后,贺当关前来府院禀报,赵黍正在屋中提笔空书。他面前香炉升起一团淡青烟气,如符篆般的蟠曲线条,粗细不一,赵黍对照着桌案舆图, 在烟气线条中小心翼翼增添几笔。 “我知道了。”赵黍摸了摸嘴边一圈髭须,青玄笔虚划一记,散去烟气,指着一旁几个箱盒:“叫人来将这些灵材搬去坛场,动作轻一些。” “是。”贺当关立刻下去吩咐人手。 这些日子元无角领着一支箓坛吏兵,在蒹葭关地底各处穿行, 经过一番勘测, 已大致摸清附近地脉走势,赵黍则尝试将其转译成符篆,以此提炼出山川真形图。 若要安镇山川,无此山川真形图则万难施展,除非是像铁公、衡壁公那样的一方地祇,直接掌握山川地脉勘合符契,不然就只能自行摸索。 但赵黍如今有铁公遗蜕炼成的灵文神铁令,除了召遣吏兵、号令鬼神无往不利,对山川地脉也有异乎寻常的灵妙感应。 加上以赵黍的符法造诣,如今尝试趁着梳整地脉,将蒹葭关一带山川地脉转译成真形符图,也能勉强做到两三分。 如果是借坛场法仪,将灵觉感应大为扩张, 应能洞悉更深、窥知更广。 山川地脉氤氲气机, 其中有清有浊、有阴有阳。如果完全忽视人间尘世, 地脉气机本属自然造化, 任其运转流变,既能萌发生机、沃养万物,也能引起地动山摇、覆灭生灵。 但对世人而言, 自然是希望趋吉避凶、取利舍害。梁韬让赵黍梳整地脉, 肯定是希望占地脉之利。 对于妖鬼精怪而言,山川地脉便如同人世间的道路,其中流转的气机是养育它们的资粮,地脉也是它们往来潜行的通道,因此不必与俗世凡人错杂交汇,免得惊世骇俗,引来麻烦。 同样,妖鬼精怪与凡人杂处,本就无益于凡人。沾染五行不正之气,易生病害。所以明定人鬼、各安其处,人居阳世、鬼处幽冥,这就是梁韬人间道国的基础,也是天夏朝原本的做法。 身为天夏朝赞礼官的传人,赵黍很清楚世间妖鬼精怪不可能尽数灭除。如苍水河畔诛邪一战,也是诸多缘由引起,更要有梁韬那等仙家高人出手方能了结,否则便是遗患无穷。 想要约束妖鬼精怪,仅凭杀伐手段并不足以成事, 若能完全掌控与调摄天地气数, 则事半功倍。 梁韬未来开创人间道国,便是要借科仪法事,掌握一国天地气数,此举如设天纲地纪,让一切妖鬼精怪无所遁形,存亡皆系于梁韬一念之间。 但如此宏图伟业绝非一蹴而就,尤其以地脉气机关系重大。如蒹葭关周围山川地脉中气机闹动不定,显然妨碍了梁韬布局。 梁韬修为法力确为当时顶峰一流不假,却不代表他事事精通、无所不晓,而且以如今赵黍在科仪法事一途上的造诣,也渐渐体会到其与仙道修炼的差异之处。 正如灵箫与赵黍先前的仙凡鱼龙之论。仙道为求独立不改、周行不殆,乃至开辟洞天,自成一方格局法度,不与尘世相接。最终是舍弃尘世这条浊浪大河,如化龙飞天。 而赞礼官一脉所求则近于神道,德合天地是其根基、济人利物是其宗旨,一心至诚,能与天地同息、前知未然。 在赞礼官看来,天地之大德曰生,理应参天地、赞化育。人身与造化同途,当求人与天合、心与理合之功,方能有利含灵群生,不负天地大德。 玄门仙道虽也重视天地,立论根基却有不同。玄门仙道之学认为天地亦有成坏始终,尘世万物皆不能逃乎运数。天地有其造化、自然生杀不绝,无所谓大德含生。 修仙之人为求法天象地,正因凡人生身落入后天,须舍尘心俗念、逆返先天,把握天地造化之机,洞彻大道本来虚静任化,跳出天地始终,端拱虚无之中。 对于世间修士而言,这两条路下手之初未见差别,一样要凝神调息,一样要守静内观。但随着境界渐深,便现出微妙差别来。 同样是策动天地之气施术行法,玄门仙道修士仰赖自己的修为法力,哪怕是符咒法宝,也要经修士自身真气法力祭炼温养。 而赞礼官则不同,追求自身气机与天地气数勾连一体,心诚上格、代天行法,一念兴云布雨、一笔书批江山,自身气数与天地造化密契不分,举手投足自然有天地之威。 这也是为何梁韬看中了赵黍的科仪法事,因为哪怕是这位国师大人,倾尽自身能为,也不可能牵动整个华胥国的气机流转。天地广大,哪怕是梁韬也不过沧海之一粟。 若是坛场法仪完备齐整,梁韬的仙家法力便能借其大增千万倍,顷刻间勾连华胥国天纲地纪,为人间道国铺成法度,数千里江山气数,便尽在他掌握之中。 立身法坛之上,赵黍想了许多,有些事灵箫可能都没有自己看得通透明白。而赵黍清楚,自己未来必定要迎接仙道神道的分歧,但那个时候,犹疑徘徊立成祸端,自己需要早下决心。 一拍令牌,坛场微微一颤,坛前深井豪光冲天。光芒之中结气成篆,这是梁韬过去在蒹葭关设下的根本符篆,以此转化地脉气机,展开禁制笼罩关城,尤其用来防备九黎国巫祝召聚的蛇虫蛊物。 赵黍默运英玄照景术,将符箓气韵收入眼中,再仔细回想近来参悟《九天紫文丹章》,心下已有计较。 随后赵黍捧出玄圃玉册,玉册好似竹简展开,他抬笔虚点,玉册表面波光浮动,将一道地脉通泉灵符勾勒成形。 赵黍回身,将灵符印落一根铁柱之上。这根铁柱是为梳整地脉而铸造,内里中空,填充了经过祭炼的各色灵材与符咒,下垂八条铁索,各有箓坛吏兵寄附牵引。 书符已毕,赵黍步罡绕坛,朝四方逐一揖拜,最后返回坛中,再拍法桌,五色符咒不扬自飞,立于五方之位,迎灵招气,一时之间寰宇变色、云涛涌动。 蒹葭关中,虽然赵黍为了法事,早已下令闲杂人等今日不准出门,但还是有许多兵士驻守各处。他们望见天色变化,震惊非常,一股恢弘气势凌驾在上,令人心生敬畏。 “今下土华胥国蒹葭关地脉不定、鬼神躁动。小兆怀英馆散卿赵黍,愿上领天曹之威命、下孚世嗣之祈求,设铁柱拓潜通、引清泉开固塞。小兆恳祷,大众虔诚,皈命奉请,百神照鉴!” 赵黍仰天唱表,周身气机鼓荡外接,五方迎灵符一飞冲天,眨眼不见。 片刻之后,天地似有感应,一时五气经天如虹,朝拱坛场而来,萦绕不去。赵黍抬笔一指通泉地脉灵符,五气无声而明,将铁柱托起,八条铁索垂入坛前井中。 铁索入井,立刻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动静,若有旁人窥测,就能看见铁索以超出常理的方式不断延伸,已经大大超过原本铸造的长度。 铁索入地,钩锁地脉,此举正是为了防备稍后梳整地脉之际,泉流之势过于猛烈,以此撼动地脉,引起地动灾祸。 半个时辰后,铁索响动才渐渐止息,赵黍提笔再引,五气攀附铁柱上升,如大山压顶,与梁韬设下的符篆并合一同,投入井中。 此法一行,笼罩蒹葭关的禁制也为之剧烈变化,关城上方天色晦暗不明,时而狂风呼啸,时而闷雷阵阵,更有火舌于云间喷薄,兵士们甚至能看见蛟龙鳞爪隐现,蔚然壮观。 但赵黍清楚,这并不是真的有蛟龙出现,不过是自己行法迎请天地五方之气。而天地间气机驳杂,不同族类存世遗有余气,难免会被一并召聚而来,因此才会在云中浮现蛟龙之形。 片刻之后,铁柱贯入井中,地脉通泉灵符立刻生效,井下泉涌之声不绝,仿佛有滔滔大河在地底奔涌。 地底虽有水脉,却也不至于会有如此水声。地脉通泉灵符所聚引者,并不只是地底水脉泉流,而是引气机冲荡地脉,将内中堵塞淤积一举摧开,把逼仄狭窄之处拓宽延展,也是要让脆弱不定的地方安稳下来。 玄圃堂传下的梳整地脉之法,确有精妙高深之处,最初是用来蕴养福地、凿建洞府。 照常理而言,修仙之人要梳整地脉,绝非一时之功,因此大多数修士会选择天成福地结庐安居。 但赵黍开坛做法,五方迎灵,引动地脉之中积郁气机,更是不惜代价消耗各色珍贵灵材,如此方能见功迅速。换做是别处安稳地脉,赵黍也施展不出这种手段。 又过去一个时辰,泉流之声平缓下来,赵黍耳边能够听见箓坛吏兵禀报,说是蒹葭关内外再次发生井塘涌泉之事,所幸提前修好引水沟渠,没有酿成灾害。 地脉梳整拓通,气机一发,水脉也随之激荡喷涌,但此后地脉气机顺畅安稳,就不会有偶发的涌泉,也算是为蒹葭关免去一个隐患。 而当地脉气机畅通之际,恍惚间,周遭山川好似一并涌入赵黍脑海之中,山川真形自然提炼而出,化作符图印入脑宫。 与此同时,地脉气机一时催发,蒹葭关上空云气为之激荡变化,竟浮现群山起伏之景,宛如海市蜃楼一般,让人难辨真幻。 赵黍莫名有感,自然山川无情,却有承载万物、育化生机的大德大情。这莽莽山川看似无言,却凝炼了千古万载的岁月流演,静待世人领略。 千峰竞翠、百谷涛奔,无数岁月凝结于此的沧桑气息,蕴藏了浩瀚无边的生机,天地造化之奇,好似一幅玄妙画卷,在赵黍眼前脑中徐徐铺展开来。 赵黍仿佛看见了洪荒上世那沧海桑田之变,他的目光好似日月星辰照临下土,看着大地上山岳隆起、草木丛生、物类争竞、洪荒交替…… “不可沉迷!” 玉铃声振,灵箫一句话惊醒赵黍,让他从脑海幻象中抽离而出。 赵黍顿时冷汗加身,灵箫言道:“你太冒险了!妄图将山川真形纳为己用,可知天地造化浩瀚深邃,以你如今修为难窥其妙,稍有不慎便会令神魂迷失其中,一身气机散化天地山川之间。 山川真形乃是孕成地祇、劾召山川万灵的根本,你没有主治一方福地的仙家修为,无非是靠着科仪法事之便,将真形符图转译而出。何况你一念生出,立刻招来诸般幻象,让你误以为能遍历沧海桑田。” 赵黍也是心有余悸,只好回答说:“我并没有打算直接取用山川真形,是它自己涌进来的。” “你开坛行法,凝神专一,怎会毫无防备?”灵箫追问。 赵黍看着坛场四角设下的旗幡四角,再抬手轻抚眉间,言道:“防备已足,只是我……我方才自身气机与天地同息,一时间不分彼此。山川真形自然印入脑宫,防无可防。” “此乃神道之法。”灵箫立刻了然:“可你终究不是一方地祇,魂魄不足以承接山川真形。天地造化之功可以旁窥参悟,若是全身心投入其中,将解化自我,不留半点真灵!” 赵黍缓缓走下法坛,擦去额头薄汗:“赞礼官为求人神交感,自然是神道之法。” “科仪法事虽好,却不能求证长生久视。”灵箫直言道:“一身气机与天地造化勾连不分,固然术法之功极为深广,却会妨害你日后飞升成仙。” 赵黍无奈发笑:“飞升成仙?这种事太遥远了,不是我现在要想的。天夏朝赞礼官本来也不求长生久视的仙道成就,能享天年即可。” “我劝你不要在这条路上走得太深。”灵箫直言道:“你本就是容易做出飞蛾扑火之举的性情,偏偏又要钻研这等让人短寿易夭之法,不亚于朝着死路狂奔。” “上格天心、济人利物的神道,怎就短寿易夭了?”赵黍不解。 “天心无亲无私,何来济人利物?你们如此人心天心彼此交攻,除了折磨自己,我看不出半点可取之处。”灵箫直言。 听到这话,赵黍回身望向法坛,天空云气飘逸自散,他表情凝重,若有所思。 第147章 南蛮造兵戈 郑思远掐诀念咒片刻,随后抬手一扬,数十道素白箭光如雨飞出,轻而易举将远处一排枯树射穿,溅起大团木屑纷飞。 看着如此术法威力,郑思远有些惊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就算近来修为有所精进, 却也不至于能随意发出如此之多的箭光。 “如何?这阵式能否契合你的《弧引天矢》?”赵黍在旁凝神观察,青玄笔时而空书几笔。 郑思远毫不掩饰惊叹之色:“如此轻易便将术法威力成倍提升,没想到赵执事能布下此等阵式!” “我也是摸索着来,眼下此阵还远未完备。”赵黍摆手道。 阵式与禁制相通,跟科仪法事也能相互参详,赵黍过去虽谈不上深谙此道,却也研习日久,诸如三川水侯阵、风刀杀鬼阵、百阳激电阵, 这都是老师张端景亲自传授给他。 仙道修士借禁制阵式镇压妖邪、守护山门, 也是悠久传统,精通符法者以灵文符篆转化地气,灵材丰厚者炼制法宝运转阵式,或兴云雨、激风雷来攻伐大敌,或扬雾岚、招木石以掩盖洞府。 当初苍水河畔一战,梁韬便是以大明宝镜为枢,布下崇玄馆闻名遐迩的周天二十四气象大阵,鼓动风雷水火之威,将妖邪杀伐殆尽,足见其能。 而禁制阵式相比起科仪法事,还有一个好处,如果阵式精妙,兼之布置得当,修为稍浅之人也能借助阵式效力,提升术法之能。 如同赵黍眼下所布置的开明九门阵,乃是从玄圃玉册习得, 那原本是玄圃堂的护山阵式,借地脉气机而成。 此阵若能完备, 既能禁制各种术法,或禁缩地遁行、飞天腾翔,或禁召遣鬼神精怪、魇镇蛊毒;也能通过阵式发出种种杀伐之威,加持膂力。 另外,开明九门阵还有对应的符令,佩戴符令的修士可以借助阵式,使得自身原本术法威力大增,乃至于获得种种加持庇护,而没有佩戴符令的外人则要受到各种禁制。 只可惜以赵黍的水平,眼下不过是稍作尝试,开明九门阵还远未完备,诸多妙用尚不能发挥出来。 禁制阵式与科仪法事终究不同,两者虽然同样是取天地之气为人所用,但禁制阵式一旦布成,往往可以延续良久。 精通此道之人,甚至能布下数百年乃至上千年效力妙用不减的禁制阵式。 而科仪法事则倾向于一鼓作气改变原有气数运行,其功在于一时片刻。 比如梳整地脉此事, 赵黍开坛做法, 效验主要便是引气机泉流遍行地脉。而当地脉稳定之后,气机自行流转,赵黍也不必多管了。 所以当初梁韬声称要延续千百年的科仪法事,赵黍都以为他在说疯话,此事对当时的赵黍而言,根本不可能。 但如今赵黍修为进境,结合禁制阵式重新考虑,若不拘泥一法,似乎也有几分可行之处。 赵黍怀疑,梁韬过去带着崇玄馆攻伐各个修仙宗门,夺占福地,恐怕就是为布下一个笼罩华胥国的大阵。 可是以梁韬自身修为法力,也不足以发动规模如此宏大的阵式,必须要借助外力,帮助他策动天地之气,一举启动阵式,奠定人间道国基业。 最后找来找去,梁韬找上了赵黍。 如今看到郑思远借助开明九门阵的加持,术法威力倍增,赵黍隐约明白梁韬所求。 如果未来真的有这么一个护国大阵,足可调动近乎无穷无尽的天地之气,加持国中修士,使得人人法力大增,甚至能够运用到如金鼎司这样的衙署,便于祭造符兵符甲,那这个人间道国的实力,无异是凭空大增一截。 只是赵黍亲自尝试布置开明九门阵,才明白能笼罩广大地域的阵式布置起来是何其艰难。 就算赵黍亲眼见证过梁韬的修为法力,但他的想法也过于狂妄,甚至不切实际了。 加之先前开坛做法梳整水脉,赵黍心里隐约有种古怪想法,却又说不明白。 “阵式虽好,但我看度支册上所写,为了布置阵式耗费的灵材数目可不少。”郑思远又试了几道术法,然后让其他金鼎司修士各自尝试,他对赵黍说道: “如今阵式远远谈不上能笼罩整个蒹葭关,此举是否有些浪费呢?” “你是这么想的?”赵黍问。 郑思远赶紧躬身说:“浅见薄识,让赵执事见笑了。” “哪里的话!”赵黍沉吟道:“蒹葭关虽然有地脉气机升扬可用,但要调摄驳杂不清的气机,转化为可供阵式运转之气,又免不得要耗费天材地宝炼制法物,安镇灵穴,可偏偏这些布阵灵材又会有气韵耗空的一日……” “我是觉得,眼下前线战事正急,与其耗费灵材在布置阵式上,不如保留下来,以祭造符兵法物为主。”郑思远谨慎言道:“不知赵执事怎么看?” 赵黍瞧了郑思远一眼,点头感叹道:“幸亏有你及时劝阻啊,我这个人一旦对某件事起了兴致,时常会忘了其他计较。如今韦将军率兵征战在外,各项军需都不宜随便浪费。阵式此事,就暂且中止吧。” 刚安排金鼎司人手撤去阵式布置,就见有兵士飞马疾驰而来: “急报!韦将军已杀退红花潭外南蛮兵马,并有三处村寨归顺华胥国!” 赵黍接过传令兵送来的军情急报,打开之后仔细扫了几眼,同时赶回府院,下令参军曹佐前来候命。 “立刻准备车马,装载一月粮秣、送往前线。”赵黍端坐在上,面对两侧参军曹佐相继下令: “韦将军有令,要在前方村寨兴修工事,并且继续向南方推进。另外再调三个营,充实防线,巩固战果。” 有参军问道:“这是否太冒险了?如今蒹葭关内只剩下八营新兵,倘若九黎南蛮从别处绕开群山,袭扰关后郡县,仅靠一万新兵,恐怕不足以抵挡。” 赵黍则说:“九黎南蛮再凶狠,也要吃饭。韦将军如今挥军南下,步步逼进,既能牵制九黎国大军,也能阻截对方粮道。九黎蛮族兵纵然擅长跋涉山林,没有粮秣军需,便只能就地掠夺。 我已经去信关后各郡县,并且派出军吏,巡视各地城防。眼下秋收已过,粮食陆续入库,只要坚壁清野,九黎国的袭扰兵马便难以仅凭劫掠长久支撑。到时候我们或是驱逐、或是围剿,总比贸然上去硬碰硬要更好。” 参军闻言称是,赵黍继续说:“另外,我已经让金鼎司赶制一批法水香药,专是用来对付行尸,你们也一并装车送给韦将军,不得有误!” 一众参军曹佐刚要奉命退下,旋即就有传令兵赶来: “急报!陈芦县有敌情!” 在场参军曹佐闻言尽皆变色,有人连忙问道:“陈芦县?那可是在蒹葭关东北将近二百里,九黎蛮子怎会出现在此?” 传令兵气喘吁吁,从怀中抽出一封羽檄递给赵黍:“军情如此,卑职收到消息时,听说九黎蛮子正在急攻陈芦县,邸报是一刻不停地送来。” 赵黍迅速拆开羽檄翻阅,眉头微皱,然后递给下手处的参军逐一过目。 “你先下去休息。”赵黍朝传令兵轻轻挥手,如今他面对这种战况剧变,也不至于仓皇事态。 “看来当初那帮未被彻底剿灭的豕喙民又重新聚集起来了。”赵黍手指轻敲桌案:“只是从急报来看,兵甲稀少的豕喙民,不知为何多了一批军械,甚至敢冒险进攻县城。诸位怎么看?” 赵黍处事未见慌乱,一众参军也安定下来,传阅急报后言道:“陈芦县城垒还算坚固,九黎蛮子不过数千,一时之间应是无法攻破城池。” “不可轻忽!如今陈芦县也在向蒹葭关转运粮秣,城中府库充盈,一旦城破,百姓遭殃不说,九黎蛮子得了粮秣军需,立刻能转战别处!” “那就是要分兵救援?可韦将军刚说要三营兵马!这样关内只剩一万多兵丁了!” “不止!关城百姓征发起来,也能临时协助守城。而且还有几千刑徒兵,不用白不用!” “关城百姓虽然多有世代为兵,可这些年不是务农便是行商,哪里还有几个会厮杀的?至于刑徒兵,你敢带着他们离开蒹葭关吗?” “那便因循旧例,参战者罪减一等,斩敌人首者免罪。” “笑话!不额外分兵看守,你带着他们离开蒹葭关就能跑散一大半。不倒戈去九黎国,给蛮子带路就算你祖上积德了!” “扯那么多,你难道要看着陈芦县被攻破吗?” “够了!”赵黍一拍桌案,喝声如雷,气势如山,慑住在场众人。 “陈芦县要救,我们不能将一城得失赌在九黎蛮子不擅攻坚上。”赵黍神态凝重:“倒不如说,这帮九黎蛮子绕过蒹葭关,主动攻打县城,本就十分离奇。我怀疑此事有诈,很可能是围城打援之计,好将蒹葭关守军引出关城,从而使得在外征战的韦将军断了粮道退路。” 参军们彼此对视,然后拱手问道:“赵长史,还请您定夺。” “韩校尉,你领甲乙两营,前往救援陈芦县。”赵黍望向下手一人:“我稍后会登坛做法,召遣吏兵侦察敌情。但你须牢记,一路上仍要多派斥候哨探,但凡山林起伏之地都要细细侦察,以防伏兵。” “得令!”韩校尉答道。 “这枚符咒你拿好。”赵黍起身递给对方一道符咒:“术法虽然有用,却会受天时地利所扰,亦有蒙蔽之时。倘若你附近有九黎国伏兵,耳边自然会听见传讯。” “多谢赵长史赐符!”韩校尉脸上满是兴奋雀跃。 “现在就去点齐兵马,动作要快。”赵黍一挥手,韩校尉转身退下。 “其余诸位,整顿各营兵马,加紧城防,战事已至了。”赵黍起身不再犹豫,立刻准备登坛召遣。 …… “一株四花,裁去三朵?” 四规明镜中,显露出深衣鹖冠、苍颜白发的梁韬,他面带疑色:“赵黍果真如此?” 昏暗静室内,梁晦捧着一盆兰花站在法镜之前,恭敬回答道:“确实如此,赵黍还将三朵花埋入泥中。” 梁韬沉默片刻,言道:“你怎么看?” “孙儿不敢妄自揣度。”梁晦低下头去。 “在我面前,还要继续韬光养晦么?”梁韬隼目犀利,目光似乎穿过镜面直逼而来。 梁晦把头压得更低,回答说:“孙儿觉得,祖父有意试探赵黍如何看待我崇玄馆与仙系血胤。” “继续说。”梁韬收回目光。 “崇玄馆仙系血胤虽然传承久远,可近世以来,除了永嘉梁氏有祖父这么一位上接仙道,其余三家大多庸俗之辈。”梁晦语气恭谦,话中含义却甚为刻薄: “即便是当年与祖父并称崇玄四杰的郑玉楼、楚接舆、王宗然等人,终其一生尚未能结化胎仙,后人之中亦不见英才俊杰。” 梁韬则说:“楚接舆和王宗然两人殒身于五国大战,若非如此,未来成就不可轻易料定。” 梁晦脸色微沉:“祖父,郑玉楼、楚奉圭等人先后在地肺山喧哗搅扰,丑态毕露,可见另外三家不过是仗着与青崖仙祖的一线香火缘分,攀附我永嘉梁氏罢了。孙儿觉得赵黍的暗示确实可以考虑。” “什么暗示?”梁韬故作不解。 “崇玄馆只有永嘉梁氏便足够,无需其他家族。”梁晦直言:“近些年,另外三家的晚辈子弟越发无能,却偏偏骄横无忌,不肯用心修炼,于实务之上也少见成就。此等庸辈何德何能与我永嘉梁氏相提并论?不如趁国主有心铲除宜安楚氏,我们将其一举吞并,既能安定朝野议论,也可断绝拖累。” 梁韬反问:“吞并?他们本就是崇玄馆弟子,何来吞并一说?” “无能长辈,软禁一地,其中尚可调教的晚辈子弟,则夺其箓职,要他们从头开始积功累行,并将其打散各地。”梁晦说:“他们不敢违逆,没有祖父庇荫,这帮人根本无法离开崇玄馆自行立足!” 第148章 鬼神顺风传 “你这般心思,过往少见。”梁韬盯着这位模样平平、历来谦恭不显的子孙,言道:“你这番话恐怕不光是在说另外三家,也是在说梁朔吧?” “孙儿不敢。”梁晦答道。 梁韬冷笑两声,随后又问:“赵黍此人,你怎么看?” “赵黍在科仪法事一途,环顾华胥国上下, 恐无人能与之相提并论。”梁晦说:“而且此人颇能任事、不辞劳苦,如今韦修文让他镇守蒹葭关,他上到调度粮草、筹备军器,下到兵士犯纪用罚、城垒沟渠修筑,都要亲自过问视察。” “你很欣赏他?”梁韬鹰眉一抬。 梁晦低头言道:“孙儿只是觉得,赵黍可当大任。祖父看中此人, 想来是因为他的科仪之功,孙儿却觉得不止如此。” “那照你来看,如何才能让赵黍为我们崇玄馆所用?”梁韬似考校般发问。 这下梁晦遇上难题了,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含糊其辞:“祖父想来早有良策,孙儿就不必多言了。” “我是在问你!”梁韬冷哼一声,让梁晦暗自心惊。 “在孙儿看来,赵黍此人无心财帛美色,或可用权位加以笼络。”梁晦言道:“赵黍有心要干一番大事业,若无权势地位则寸步难行。” “你既然这么看,就留在赵黍身边办事。”梁韬没再废话,四规明镜上的光影悄然散灭。 足足过了一刻钟,镜面上没有任何动静,梁晦才收起谦恭之态,盯着那盆孤枝独立的兰花, 脸色阴沉,不发一语。 …… “报!韩校尉所部已抵达陈芦县外二十里处,击溃伏兵,斩首百余!” “报!九黎国围城兵马已被韩校尉所部杀退!目前正追歼残敌!” “报!陈芦县方圆三十里已不见九黎兵马!” “报!蒹葭关西南方哨岗探到欢兜民出没踪迹,正在加紧搜查!” 军情急报接连不断传回蒹葭关,赵黍端坐府院正堂, 一脸从容,左右参军曹佐则纷纷松了一口气,当即有人称赞道: “赵长史料事如神,果真跟您所言一致,九黎南蛮设下伏兵,就是为了试图调走关内驻军。” “何止是料事如神?赵长史召遣鬼神精怪,九黎国兵马动向尽收眼底,自然能破敌于千里之外。” “是极是极!” 赵黍听到众人夸赞,摆手道:“诸位过誉了,赵某哪有这么大的本事!我不过是坐在府院内等着军情回传罢了……传令兵!” “在!”下方一名兵士背戴羽令,拱手应声。 “传令韩校尉,继续派侦骑探明九黎兵马动向,但不要率大部追击太远。”赵黍拿起一份调令,上面加盖了将军大印: “另有一事,申黄县尚家奉命缴纳粮米布帛,数量不足,甚至以糠秕秸秆充当粮米,用脏污伤布假冒新布,其行罪大恶极。韩校尉不必立刻回师蒹葭关, 奉此令直往申黄县,要求尚家两日内补齐军需。如有反抗,格杀勿论,悬首东门,以警世人!” “得令!”传令兵没有丝毫犹豫,接过调令,快跑离去。 其余参军见赵黍云淡风轻下了如此命令,想到先前这位赵长史囚县令、抓郡守,横行青岩郡,所过之处鬼神退避、官吏胆寒,原本都以为他是心黑手狠的派头。 不过这段日子下来,他们都发现赵黍出人意料地好相处,前提是把各自公务办好。 “赵长史。”有一位参军问道:“您既然可以借鬼神传话给韩校尉,又何必下一道调令呢?如此免得来回奔波,还耗费时辰。” “此乃公务,自然要有调令公文方可行事。”赵黍言道:“韩校尉去到申黄县,对一方大户下手,总要让当地官长配合。不然有人借着我的名义为非作歹、横行地方,我又要如何辩解呢?” 赵黍这一手其实是从星落郡王郡丞那里学来的,有盖印公文,下面人手干起事来便有底气,该做什么也好有个明确指示。 转念一想,这一纸公文便能号令几千兵马,轻而易举要让一个地方大户倾覆破败,指挥调度如臂使指,跟符箓行法、召遣吏兵也没多少差别了。又或者说,符法召遣本就是效法世间用兵。 但赵黍也并非没用箓坛吏兵传话,他其实提前告知了韩校尉,而且嘱咐他不要纵兵劫掠、连累无辜,只要尚家不是以武抵抗,便给他们两天筹集军需的时间。就算要杀,也只诛首恶。 “另有一事,还请赵长史为我等解惑。”有人问:“既然赵长史能够召遣鬼神传话,那能否与韦将军往来消息?若是可以,倒是能省不少事。” “借鬼神传话,我也是初试。”赵黍说:“此法远谈不上完备。就像书信可以被中途截留,鬼神传话也会受各种状况所扰。尤其是厮杀激烈的战场,凶煞之气冲天盈野,我也没法强催鬼神吏兵靠近传话。” 赵黍其实一直想炼制出罡风驿旗类似的法物器具,可惜一直以来收效甚微,直到自己亲自点化吏兵,以召遣之法搜捕妖邪,发现可以借箓坛吏兵传话。 只可惜落到实处,发现仍是困难重重,而且每次召遣发兵都必须登坛行法,繁难异常。 修为越高,赵黍便越佩服炼制出罡风驿旗的人物,想起这东西曾在赤云都手中发挥重大作用,说不定炼器之人就在苍梧岭中。 “赵长史!”有一名军吏匆忙跑来:“不好了!有几百名刑徒兵逃跑了!” 府院内中原本还有几分初战告捷的喜庆火热,结果就被这一句话给浇凉了。 “刑徒兵不是在牢城中么?还能几百人逃跑?”赵黍问道。 蒹葭关中有一座关押流放刑徒的牢城,日夜都有甲士巡守,内中刑徒每天各种繁重劳力,按说不可能轻易脱逃。 “是那批进山开矿的刑徒。”军吏回答说:“先前修葺城墙急需山石,韦将军下令让一批刑徒到附近采石山开凿石料。” 赵黍抄起各营兵册翻看,语气微冷:“眼下蒹葭关周围戒备森严、哨探不断,出入临近郡县都要求核定往来路引,倘若身份不明,立刻就会被拿下。至于说偏远村寨,更是对外人诸多防备。这几百号刑徒能跑去哪里?” 军吏一脸茫然,赵黍见他如此,于是又问:“采石山中还有其他刑徒么?” “大约还有一百多人,目前正在押解返回。” 赵黍沉吟片刻,说道:“这批刑徒回来之后不要立刻押入牢城,我要亲自审验一番。” 示意军吏退下,赵黍对在场参军曹佐言道:“诸位怎么看?” “几百名刑徒,想来不足为虑,多派侦骑斥候探明位置,然后伺机杀败就好。” “就怕这些刑徒根本聚不到一块,过几天便作鸟兽散,能当流寇盗贼就不错了。” “这些刑徒都有黥面,跑到人烟稠密之地立刻就能被认出来,他们无处可躲,反倒可能去投靠九黎国。” “九黎国的蛮子还未必会要这帮逃散刑徒。别忘了,蒹葭关里的刑徒,有好几千都是当年赤云乱党的余孽!” “哼!我说的就是这帮赤云乱党,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勾结九黎国,伺机侵犯蒹葭关?” “如今蒹葭关有赵长史坐镇,何惧乱党来袭?” “你们几位久在南方,不知是否听说过赤云乱党在星落郡曾经捣鼓出什么神剑?” “略有耳闻,听说崇玄馆那位大公子梁朔便是死在乱党神剑之下。” “呵呵,那你们应该还不清楚,当初提议用科仪法事压制神剑锋芒的人,便是赵长史!赤云乱党又如何?赵长史便是他们的克星!” “哦?竟还有这等事?” 一众参军曹佐向赵黍投来敬仰目光,赵黍也不好回避,言道:“以科仪法事压制神剑,也不全是我一人功劳,当时另有十多位降真馆同道协助,乱党匪首还是靠梁国师亲自出手诛杀。更别说后续进军,全赖韦将军用兵,与我无关。” 赵黍放下簿册,转而问道:“我记得赤云都作乱已过十年,既然真是乱党余孽,为何不直枭首?偏要留在蒹葭关中充作刑徒?” 一位主簿言道:“赵长史有所不知,当年赤云乱党假意归附华胥国,带有百万兵民之众,彼时朝野惧惮,唯恐他们列土自封。 后来朝廷以安置兵民的理由,将他们拆散分开,然后将其中负隅顽抗之辈尽数诛杀。可惜不知为何风声泄露,让乱党有聚众抗逆的时机,还一度占了好几座城廓。” 赵黍问:“赤云乱党中不乏修炼之士,亦有术法造诣高深者,最后是如何应付的?” 主簿回答说:“还是要靠各家馆廨首座出手,自然也少不得那位梁国师了。据说当时梁国师召请一帮天兵天将下凡,直接撕开旧荆城的城墙,让朝廷官军一拥而入,拔掉乱党陈兵的重镇。” “旧荆城?我之前也曾路过,那里只剩下长满杂草的残垣败瓦了。”赵黍说:“朝廷为何舍弃旧城,另寻别处建立新城呢?” “陛下有旨,乱党盘踞荆城已久,当地匪化已深,非烧杀殆尽不能铲除乱源匪根。”主簿言道:“后来本地有歌谣,唱的是‘茅草要过火、石头要过刀、谷子要换种’,说的便是如旧荆城那般曾有赤云乱党盘踞的城镇,必须要杀尽戮净、弃置城池。” 赵黍五指一紧,面不改色说:“朝廷下令屠城了?” 主簿摇头苦笑:“不屠不行啊,赤云乱党尤擅妖言惑众,动不动裹挟一地百姓作乱。在几座城镇大杀了几场,才把乱党那股嚣张气焰压下去。” “既是如此,那后来又为何放过乱党余孽?”赵黍问。 “其实……”主簿耐不住赵黍那逼人目光,只好解释说:“其实那些刑徒究竟是不是乱党余孽,也没几个人清楚。无非是当年乱党头目逃入苍梧岭,许多兵民逃散各地,朝廷大搜乡野、广颁悬赏。 当时的确指认出一大批躲藏起来的乱党匪众,但还有不少无辜百姓受到波及。因为赤云乱党至今尚未被完全剿灭,遗患仍存,近十年来时常有百姓指认乱党,至于是真是假,各地官长如果无心细究,便流放蒹葭关充作刑徒。” 赵黍表面上不动声色,心底里却已渐渐生出怒意,淡然道:“长此以往,难免民怨沸腾啊。” 下方主簿与参军却不明所以,只是说:“可惜赤云乱党潜藏苍梧岭,那一带位处三国交界,朝廷也不便派大兵四面围剿。赵长史妙法通神,不知能否破了乱党的妖法?” “眼下还是要以应对九黎国为重。”赵黍沉吟片刻:“赤云乱党……此事就暂搁一旁,我去信各地郡县,让他们提防戒备,如果拿住黥面刑徒,便暂时收押起来。如今实在不得空闲多管。” 众人各自称是退下,赵黍则再次准备开坛行法,顺便让人把张里尉叫来。 “赵长史有何吩咐?”张里尉一来到厅室中,贺当关便从外把门牢牢关好,屋中就剩他与赵黍两人。张里尉看着赵黍表情凝重微沉,心下隐约不安。 “蒹葭关的刑徒中有一大半是赤云都出身,此事你可知晓?”赵黍上来便问。 张里尉心中一紧,他立刻明白,对方已经怀疑自己是赤云都的一员了。只是现在看赵黍的神情,张里尉不好断定他在作何心思。 “属下来到蒹葭关后,偶然听说过。”张里尉低头拱手。 “那你们受征募来到蒹葭关,是为了救出这些刑徒么?”赵黍又问。 “赵长史说的话,属下听不懂。”张里尉按捺紧张心绪。 “你是担心我们说话会被别人察觉?”赵黍手指轻敲桌案,房梁上一张符咒灵光闪动,“军机重地,我早就设下禁制,无论是防备九黎国的巫祝蛊师,还是防备华胥国的馆廨修士。” 张里尉脸色微微一变,随后又听赵黍说:“我叫你前来,便是有十足把握。你也不必在我面前继续掩饰,早在侨张村时,我便已知晓你与赤云都修士暗中往来。那位修士还会土遁,对不对?” 第149章 黍丹照赤云 听闻土遁之言,张里尉立刻明白,自己和于二哥的往来尽为赵黍所知。 作为见识过赵黍开坛行法、召遣鬼神的人,张里尉很清楚赵黍术法高明,当初两人私下会面的举动,极有可能已然暴露,已经没法隐瞒下去了。 “赵长史说这些话, 不知有何用意呢?”张里尉小心谨慎地询问起来,他先前接受征募,的确就是得了于二哥指示,要潜伏到蒹葭关内,最好能接近赵黍身边,就近探听消息。 “你不用急着试探我, 你就说说那些刑徒。”赵黍固然欣赏赤云都, 却也不敢轻忽大意。自己暗中与赤云都往来此事要千万小心,一旦被外人发觉, 恐怕会酿成大祸。 倒不如说,哪怕张里尉是赤云都探子这个身份为人所知,赵黍与他往来甚密,都免不了要受猜疑。如今想要参劾赵黍、将他扳倒的人可不是小数。 “在我看来,蒹葭关中的刑徒,恐怕没有几个人真是赤云都出身。”张里尉回答道:“倒不如说,乱党余孽这个说法,本就难以判定。” 赵黍略带好奇,脸上仍然不咸不淡:“何出此言?难道有人白天是平头百姓,晚上就是乱党匪寇?” 张里尉鼓起勇气抬头直视赵黍:“难道不是如此么?要不是官府差人处处逼迫甚紧,大家又何必非要作乱?” 赵黍听对方言辞凿凿,淡淡一笑:“这可未必,教化不足,恣意暴虐之辈并非没有。山穷水恶的偏僻之处, 也容易有刁民匪类,不是什么过错都能简单归咎于贪官污吏。” 张里尉则解释说:“赤云都当年收拢流民散兵,开垦无主荒野自食其力, 忙时为民、战时为兵, 这再寻常不过了。难道真的就像朝廷所言,我们都是一群大兴劫掠的匪寇吗?” “你们侨张村并非是跟着赤云都迁至华胥国,为何要加入他们?”赵黍转而问道。 张里尉沉默良久,摇头低头说:“如果赵长史早五六年来到侨张村,替我们把鼠妖消灭干净,一道天雷把神祠劈了,我恐怕还不会加入赤云都。 我不是什么知书达礼的人,但也分得清好歹。有赤云都帮忙,侨张村就是能过上温饱日子,哪怕面对官府下乡征缴,我们也从赤云都那里学会了应对办法。” “朝廷将你们视为乱党,为何还要冒险受征募而来?”赵黍问道:“就像之前让村寨中年轻人逃入山中一样,你们大可凭这手段搪塞官府征募。” 张里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赵长史,我看得出来,您跟别人不同,是真心为了百姓着想。您在兴隆县诛杀鼠妖, 赤云都也看在眼里。” “哦?听你这话, 是打算邀请我加入赤云都?”赵黍微微一笑。 张里尉一愣, 赶紧答道:“这倒没有。” 赵黍见他这样, 轻轻一挥手:“好了,我知道你不过是替人打探消息的,让你背后主事之人来见我。” 张里尉则谨慎起来:“赵长史,如果您真的想要了解赤云都,恐怕不能呆在蒹葭关中等人上门。” “怎么?担心我像当年朝廷那样,设下埋伏暗害你们?”赵黍反问。 “经历了当年那些事,赤云都有所戒备,应该不足为奇。”张里尉拱手道:“还请赵长史见谅。” “我要是带兵离开蒹葭关,一来你们不会信任,二来我也不好对旁人解释。”赵黍敲着桌案说:“可万一这是你们赤云都的陷阱呢?” 张里尉没有狡辩,直言道:“如果赵长史不信任我们,也不必勉强。只是赤云都让我带话给赵长史,您在苍水河畔独对群邪的事迹,他们非常敬佩。” 赵黍目光盯视对方良久,最后才说:“稍后我找个由头,让你带兵离开蒹葭关,你带上我的符咒,去找赤云都的接头人,我自然清楚你去往何方。待得天色转暗,我便会过去一晤。” 张里尉赶紧躬身回答:“既然赵长史有办法,那就再好不过了。” …… 次日,赵黍登坛做法良久,找到那一伙逃离采石山的刑徒,于是下令张里尉带上八百兵士,前往刑徒藏身的沼泽。 而赵黍自己在白天处理完各项军务后,晚上在府院静室调养,让贺当关把守在外,留话今夜不理公务、不见客人,在静室内留下一道分身后,自己悄然离开了蒹葭关。 赵黍没有径直前往张里尉所在,而是在蒹葭关外几处停驻片刻,留意是否有人跟踪自己。 梁韬派来金鼎司的荆实,如今也在蒹葭关中,虽说赵黍曾经识破她在暗处窥探自己,但眼下天色昏暗,不好说她是否也借黑夜隐匿。 如果自己与赤云都私下会面的消息被梁韬察知,赵黍真不知会引起何种麻烦,还是要多做防备才好。 赵黍在短暂停留处放下纸鹤,若是有人跟踪自己,兴许会走近该处探视,如此便能有所感应。 试了几回,确认没有人跟踪,赵黍便开始提纵身形,等远离了蒹葭关,立刻腾翔飞空。 等远远望到营垒火光,赵黍便知那是张里尉所率兵马,他没有急着现身,而是按落身形,扣住灵文神铁令轻轻一敲。 片刻之后,箓坛吏兵相继来到,就连那元无角也在旁边河渠中冒出头来。 “你们到四处查探,看看有无埋伏跟踪,若察觉修士气息,莫要惊扰,速速回报。” 赵黍一声令下,众吏兵朝四面八方散去,宛如秋夜凉风吹拂。 等不多久,有吏兵回报:“禀坛主,东北方树林中似有不凡气息,我等不敢贸然靠近。张里尉也在附近徘徊,但并未发现埋伏。” 赵黍明白,撤去吏兵,悄然无声飞往东北方树林,并指掐诀,张里尉身上那道符咒从怀中自行飞出,乳燕回巢般落入赵黍手中。 “赵长史!您来了?”张里尉惊呼一声。 赵黍微微点头落下,他望向一旁大树根部,说道:“赤云都的道友,不妨现身吧。” “贞明侯好眼力。”大树根须间土壤浮动,于二哥身形从中缓缓现出。 “藏身入地?”赵黍言道:“道友修得好土遁,只是不像赤云都修士以御火生烟为长。” 于二哥轻掸胸襟尘土:“贞明侯是觉得,赤云都就只能御火生烟么?” “倒也不是。”赵黍说:“我见识过一位精通气禁的赤云都修士,法力高深,他叫杨柳君,道友可认识?” 于二哥脸色微变,然后徐徐点头:“自然是认识的,论资历,我与他相仿,论修为,我不如他。可惜了。” “还未请教道友高姓大名。”赵黍拱手。 “高姓大名就不必了,我姓于,家中行二,没有什么大名,我也懒得给自己起什么道号、雅号。”于二哥说。 “那就是于道友了。”赵黍也不在意:“只是没想到,于道友居然会冒险离开苍梧岭,来到蒹葭关附近。这一带也偶有侦骑哨探,于道友稍露形迹,恐怕不妙。” 如今虽是深夜,但今晚月色明亮,照出于二哥的自信神态:“那些侦骑怕是没有如此敏锐的眼力,何况贞明侯与我在此地相会,不也是冒着巨大风险么?” “如今军情未定,我不得不冒险。”赵黍负手说:“我清楚,你们赤云都这些年明面上退避苍梧岭,可是城镇村野都有你们的人手。我不希望跟九黎国厮杀的时候,还要担心后方被你们赤云都偷袭。” “贞明侯是如此看待我们赤云都的么?”于二哥反问道:“当年偷袭赤云都、大肆屠戮平民的,可正是你们华胥国朝廷派来的官兵!” 赵黍微微叹气:“当年的事,又岂是我能管着的?朝廷也确实有不妥之处,但眼下不比以往,九黎国乃百蛮大国,赤云都难道要坐视他们对华胥国百姓大兴刀兵么?” 于二哥则说:“贞明侯,你是否忘了,我们赤云都原本并不是你们华胥国的臣民部属,只是得知五国首阳山弭兵,赤云都百万军民不能长久徘徊两国交界,于是勉为其难选择看似安定的华胥国。可结果又是如何呢?” 赵黍深感惭愧,华胥国朝廷对赤云都犯下累累罪行,又怎能让对方真心归顺服从呢?他原本想用百姓无辜来劝解对方,可死在朝廷官兵刀下的赤云都百姓又何来罪过? “只要我在蒹葭关主事,便会尽力安定本地,不让军队劫掠百姓、骚扰民居。”赵黍勉强回应道。 “贞明侯的种种举动,我们赤云都看在眼里,不用你说。”于二哥言道:“你们武魁军在青岩郡大肆抄没贪官污吏的财帛产业,别人怎么做不好说,倒是你贞明侯,听说还拿出自己所得赏赐,定为征募兵丁的抚恤银?” “确有此事。”赵黍叹道:“朝廷征募兵丁,对立功之人有田产赏赐,可战事一起,定然还有许多无功而殒命之人。他们……他们并非无功,兵战凶危,大家都要出力,只是未必人人都有斩首夺旗之功,我提前备下抚恤银,也是免得日后生出更多遗憾来。” 赵黍此举,便是想到当初在成阳县见到的王庙守等老兵,他们为国征战,结果却落个孤老贫弱的晚年。后来还导致王庙守帮着妖邪作祟,祸及一家。 赵黍不敢想象,如果这帮响应朝廷征募的兵丁,如果战后不能得到妥善安顿,赤云都又在暗中鼓噪,能在南方郡县掀起多大风浪? 届时外敌是击退了,可华胥国自己的兵士恐怕会变成更难缠的大敌。 “贞明侯倒是关心兵士。”于二哥话锋一转:“可就不知这份慈悯,能否分出一些给沦为刑徒的无辜众人?” 赵黍皱眉道:“于道友是希望我放走那批逃亡的刑徒?” “不止是逃亡那些,还包括蒹葭关牢城里的几千人。”于二哥说:“诚然,不少刑徒乃是有确凿罪行,但有很多却是因为市井谣言、旁人诬蔑,被视作我赤云都的一员,无缘无故充军受刑。” 赵黍说:“我也听说了,但眼下状况,我根本不可能大量放走刑徒。我一旦这么做,也别指望在蒹葭关待下去了。” “我明白贞明侯的难处。”于二哥说:“只是不妨给他们一个免罪脱身的机会。” 赵黍疑道:“让他们上阵厮杀,以此减免刑罚?此法虽然,却难施行。” “贞明侯是担心刑徒不服管教,一旦离开牢城便会逃脱?”于二哥笑道:“贞明侯大可放心,刑徒之中确实有我赤云都的人,能够替贞明侯稳住场面。” 赵黍闻言内心一惊,心想除了张里尉,蒹葭关内恐怕也被赤云都渗透了,高平公治军不严的弊病便显现在此。 “我可以安排。”赵黍言道:“但眼下我缺的并非这几千兵壮。兵贵精不贵多,如今南方数郡随时可以额外抽调几万兵丁,负责转运粮草的民夫更是以十万计,但我不能指望这些人上阵杀敌。遇上了九黎国的巫祝蛊师、左道邪修,操训不足的凡人兵马只会白白送了性命。” 于二哥微微点头:“我明白了,贞明侯是希望我们赤云都出手,帮你们牵制住九黎国的势力?” “若是有修士高人出手,自然最好。”赵黍直言:“但我也明白,你们肯定还要防备华胥国,不可能派出太多修士来协助。但我考虑到苍梧岭位于三国交界之地,附近山野村寨都有你们安插的耳目,加之赤云都久处山林,想来熟知山道小径,希望能讨要一份水源、道路、地形尽皆完备的山林舆图。” “贞明侯好大的野心!”于二哥忍不住发笑:“要是让你们摸清山林地势,岂不是能顺便进攻苍梧岭了?” 赵黍则说:“我并非一无所知,赤云都能够守住苍梧岭,不可能只靠山形地势,你们有一位高人布下封山召云法,就连梁国师都不能攻克,可见仙法高深。加上还有于道友这等精通土遁的厉害人物,只凭一张舆图,我又能做什么?” 第150章 素身不知苦 于二哥听到赵黍夸赞自己,嘴角带笑,却没有忘乎所以:“若是那等见识浅薄、行事浮华的人物拿了舆图,我倒是不害怕。可偏偏贞明侯你智计非凡,就连劳三千那等久受香火、诡诈阴险的妖邪,都被你算得生路尽绝,我们实在是担心害怕啊。” 赵黍闻听此言, 不由得瞧了张里尉一眼,于二哥则叉抱手臂说:“贞明侯不用怪他,当初我就远远跟着你们,了解事情前后经过。而且顺便告诉你一件事,除了我之外,还有别人在暗中跟踪你。” “谁?”赵黍皱眉。 “我并未看清面目形容, 对方藏身墨云之中,擅长隐遁,而且还能发出如丝剑影, 是杀手一般的厉害人物。”于二哥说。 听到这转述,赵黍立刻知晓是荆实,他正戒备环顾,于二哥笑出了声:“放心好了,我已在附近设下禁制,就是防备有人窥探。” 赵黍默运英玄照景术扫视起来,发现林中地面弥漫着一股土黄气机,细微难察。 “石精藏影?”赵黍立刻明白过来:“你修炼的并非赤云都本家法诀,而是厚土宫的《地皇戊土经》?” “贞明侯博学广闻,确实非凡。”于二哥说:“厚土宫传承断绝几百年,哪怕在天夏朝,知晓之人也不算多,没想到立刻就被贞明侯点破底细了。” “皇天后土,乃是坛场法仪格局根基,精于科仪法事之人怎能一无所知?”赵黍直言:“只是我看你术法运用,有几分似是而非, 你得到的《地皇戊土经》要么残缺不全, 要经籍传抄过程中有增删讹误。” 于二哥心下暗惊,即便早就预料到赵黍并非等闲之辈,但接连看破自己修炼法诀和异样之处,仅仅是这份眼力,哪怕放在赤云都,也只有三老在他之上了。 “经籍的确经过增删,但谈不上讹误。”于二哥故作轻松地耸肩说:“《地皇戊土经》乃是三老当年行游天下时偶得,景明先生对其加以增删,使得更易修炼入门。至于下黄泉、度幽冥、设山狱等事,过于艰深晦涩,也无益实务,便不在传授之列中。” 赵黍微讶不言,增删法诀使其便于入门这种事,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必须要对法诀本身有提纲挈领的体悟,否则改出偏差,使得修炼之人误入歧途,恐怕坏事。 但赵黍转念一想, 又觉得不太对,问道:“东章散人你可认识?” 于二哥点头,脸上没了笑意:“当然,他跟着杨柳君去星落郡,死于你们朝廷官军的征讨。” “他是自行火解,化作火龙,拼死牵制法箓仙将,并非被谁所杀。”赵黍言道:“我当初就有些不明白,你们赤云都修炼的法诀,似乎都不像直指长生久视的仙家妙法,难不成都是经过那位景明先生修改的?” “那是当然。”于二哥笑了:“至于什么长生久视、仙家妙法,贞明侯,我们可没有那等仙缘。若非三老传授指点,我们这些人连入门都不可得。” “此言何意?”赵黍不解。 于二哥眼中流露出一丝讥讽:“贞明侯,我们这些人不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更没有什么累世积淀的家学传承。赤云都中的修士,大半都是穷苦出身,很多人初时甚至不识字,跟着赤云都才算是活出个人样来。 赤云都当年说是有百万兵民,可贞明侯你真的以为,我们能过上什么富贵日子么?什么法宝奇珍、补益丹药,赤云都实在没多少。你觉得没有景明先生增删法诀,我们真的能够修炼有成么?” 赵黍沉默不语,他以前曾羡慕梁朔那种仙道世家的不凡出身,还觉得自己除了赞礼官家学传承,其实没有多少远超旁人的富贵底蕴。何况能进入馆廨研习修持的人,多半是高门大户出身,赵黍对此也习以为常。 可如今听到于二哥这番话,再看对方短褐芒鞋的乡民模样,那种刚健质朴的气质做不得假,赵黍这才明白,自己其实并未真正经历过饥寒交迫的日子。 即便是以前跟着祖父逃难时挨过几天饿,也见过旁人卖儿卖女,可那不过是作为旁观者,居高临下般俯瞰世人苦难。 至于去到怀英馆后,赵黍虽然在老师教导下要刻苦修炼,但根本不必考虑温饱饥寒之事,朝廷也赐下大片田产庄园供养馆廨。 哪怕赵黍口口声声说研习术法、修仙学道之事与家境贫富不成因果,心中却也知晓,二者并非全无关联。 一个连明日生计都未必能保证的人,谈什么术法、论什么修仙?岂不荒唐? 赵黍又不禁想起成阳县的经历,当初那位死于王庙守的朱先生,也是一位落魄散修,不是照样要靠给地方大户除妖驱邪来维持生计? “可是就我看来,那位景明先生如此增删法诀,只求术法征战杀伐之功,恐怕于仙道长生无甚益处。”赵黍言道:“虽然我自认修为还谈不上多高超,可景明先生亦未成仙,否则也不会被被国师大人牢牢压制,龟缩在苍梧岭中。” 于二哥听到这话,略略有几分不满,随后说:“贞明侯,你这话说得真奇怪,我们几时要求什么仙道长生了?” 赵黍一愣,就听于二哥坦率随意:“你莫不是以为,三老是拿着仙道长生作为诱惑,才招聚了百万兵民追随吧?我眼界浅薄,三老能否飞升成仙,不是我能断言的。但瞻明先生说过,‘一人成仙得道易、万民得享天年难’。 炼气存神、烧炼金丹、服食芝草、吞吐日月等等,不过是为求一己长生,高明固然是高明了,但于世间而言,没有半点益处……呵呵,没有益处我都是往好了说。华胥国如今这个世道,可算得上仙道大昌,实则却要万民血汗供奉。” 赵黍只好勉强回应道:“华胥国设立馆廨之制,并非是空耗民力供奉修士,而是要让修士为国效力、保境安民。对外御敌镇守,对内殄灭妖邪。” “这话贞明侯自己信吗?”于二哥反问。 赵黍只好顾左右而言他:“现在要务是如何应对九黎国的进犯。如果我们在蒹葭关守不住,南方郡县门户洞开,九黎国大肆攻城略地,苍梧岭可就是被多面包围了。我不信九黎国会无视你们赤云都。” “这就不劳贞明侯费心了,我们自有应对之策。”于二哥说。 赵黍思考再三,决定抛出一个重大消息:“那我问你一件事,可知此次九黎国为何大举进犯么?” “为土地人口、金帛财货,无非诸如此类。”于二哥说。 “这些理由或许是有,但并非最紧要的。”赵黍说:“你可知晓角虺窟?此地封印即将瓦解,九黎国就是为了救出内中妖王而大举兴兵。” 于二哥脸色微微一变,言道:“传说角虺窟是以仙家法宝设下的封印,怎么还不到一百年,封印便要松动了?” “你可以回去询问那位景明先生,说不定他知晓是何缘故。”赵黍随口一句,暗中试探对方。 于二哥不置可否,赵黍又说:“至于山林舆图,也烦请于道友一并询问清楚,无论可与不可,都给我一个答复。” “好,就不知贞明侯打算如何联络?”于二哥问。 “我会安排张里尉定期在外哨探,就由他来替你我传话,也免得引起怀疑。”赵黍望向张里尉,对方闻言拱手。 “贞明侯心思缜密,我是见识过的。”于二哥称赞道。 赵黍说:“好了,天色将明,你我也不宜在此地久留。” “不知贞明侯打算如何处置那些外逃的刑徒?”于二哥说:“我来此之前看过他们,无非是一群忍受不了苦役的汉子。” “如果可以,尽量将他们押回蒹葭关,是非对错,我总归要当众审定才好处置。”赵黍则板起脸说:“但我也要劝于道友一句,能够被流放充军当刑徒的,未必都是受冤枉的好人。就如同杨柳君在星落郡,也曾经纵放匪寇劫掠行凶。” 于二哥缓缓点头,意味难明:“既然如此,我便不久留了。告辞!” …… “角虺窟?” 苍梧岭中,怀明先生双目迥然,半惊半疑地说:“我就说为何此次九黎国大举调动各部巫祝,传闻连丰沮十巫都出动了。只是角虺窟的封印历来有人加固看守,怎么会行将瓦解呢?” 旁边景明先生轻抚蒙眼布条:“角虺窟的封印并非借地脉气机而设,反倒是用仙家法宝镇住无数蛇虫。放任蛇虫在封印之中彼此厮杀争斗,污秽血腥、暴戾凶煞充斥在内,仙灵清气受到玷污,又不免随外在天地气机流转而耗散,这个封印注定难以长久。恐怕那妖王角虺也在蚕食法宝气韵,两相较持,封印禁制的效力便会急转直下。” “妖王角虺或许凶悍,但华胥国不可能坐视如此凶物出世。”怀明先生判断形势道:“九黎国一旦收服了这头妖王,定然不会就此收兵罢战。当初梁韬在苍水河畔大展身手,恐怕还存了推演阵式、震慑九黎的心思。” 景明先生徐徐摇头:“九黎国不会轻易退却,我隐约感应到丰沮十巫引神光垂照,或许与这妖王角虺有莫大关联。” “九黎国巫风炽盛、谄媚鬼神,血食牺牲之行不胜枚举。”怀明先生负手沉吟:“如果说他们要召请某位妖神下界临凡,我丝毫不觉稀奇。万一事态真的演变至此,必定酿成大祸,苍梧岭近在咫尺,九黎国也照样视我们为隐患。” 一旁于二哥问道:“那我该如何回复赵黍?” 怀明先生言道:“山林舆图可以给,但赵黍不能白拿。你去跟他说,赤云都需要一批药物与盐铁,如果他贞明侯能弄来,赤云都可以提供详尽舆图。” 于二哥很清楚,赤云都在苍梧岭中也是过得很艰辛的。崇山峻岭、地形险阻,固然能够阻挡华胥国大军征讨,可山多地少,注定难以供养大量人力。百姓饮食缺少油盐,兵士作战缺少兵甲,光靠节衣缩食也难以长久,还是要从外界获取。 这也是为何当年赤云都经受重创,不得已携众逃入苍梧岭,怀明先生还是下定决心派出人手到周边村寨,既能作为探子打听消息,也可以在当地筹措钱粮盐铁,弥补苍梧岭本地不足。 赤云都花了五六年,好不容易在周边城廓村寨经营出稍好局面,可现在两国交兵,各地关防严密,使得钱粮盐铁转运不便,眼下不得不另外开源。 “这……”于二哥有些迟疑:“赵黍虽然愿意跟我见面,但让他拿出一批药物与盐铁,恐怕不会轻易接受。” 怀明先生则说:“他赵黍一旦获得山林舆图,获益无穷,远不止眼下战事,未来应对九黎国,乃至于开疆拓土更是占尽地利。我们所要盐铁药物,不过是一时之需。明明是他占了大好处,要是他连这都不答应,可见此人短视无能!” “我明白了。”于二哥正要离开,景明先生则叫住了他,拿出一份单子:“这里面是我们需要的东西,先让赵黍过目,他如果答应,那你也省得多跑一趟了。” 于二哥暗自惊疑,赶紧收好单子。等他离开后,怀明先生说:“赵黍这个人,倒是比我预料要更有作为。” “登坛行法,梳理地脉、贯通水脉,确实有为。”景明先生说。 “科仪法事那是他的看家功夫,不算什么。”怀明先生摇头道:“但他孤身冒险与我赤云都往来,实属难得。这样的人要么是心机深沉,怀有极大阴谋、布计长远,要么是真心行事之人。” “你说的,不就是张端景么?”景明先生提醒道。 怀明先生微微一怔,景明先生继续说:“赵黍果然是张端景亲炙。如今看来,张端景并未向赵黍透露他与我们的往来,可赵黍自己却主动尝试与我们联系,这份言行,与当年何其相似?” 第151章 牢城囚何人 “可是……”怀明先生猜疑不定,往来走动:“苍水河畔一战,你也是看到了,梁韬亲自出手,分明就是以赵黍为诱饵,引出那帮妖邪。这种动作,我不觉得赵黍是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你觉得赵黍与梁韬私底下有所勾结?”景明先生问道。 “我知道, 这个念头非常荒谬。”怀明先生思虑再三:“这些年下来,我跟梁韬交手三回,发现此人私心虽重、恣意放纵,不愿受道德法度约束,但也着实计略深长,外人难以窥测他的用心……嘶,奇怪,怎么感觉赵黍也有点像梁韬?” “传说当年梁韬仗剑巡境,可见其人曾有护苍生、兴大道的举动。”景明先生忽然发笑:“青岩郡市井乡野风传赵黍开坛巡境、诛灭群邪, 是你派人放出的消息?” “我便是要借机试探一下华胥国朝廷与梁韬。”怀明先生轻捋须髯:“崇玄馆树大根深,不会被轻易扳倒的。只是我察觉,梁韬好像并不打算保下那些世家子弟的权位。” 景明先生说:“梁韬另有打算。” “莫非与赵黍有关?”怀明先生问:“可赵黍的修为相比梁韬,也谈不上高明,何况还是怀英馆出身。” “于掾佐方才说,赵黍看破了他修炼的《地皇戊土经》,甚至发现我对其有所增删。”景明先生似有所悟:“厚土宫最后一名传人,就是天夏朝开国皇帝的元后,她带去的传承,算是为天夏朝设立赞礼官奠定部分基础。” “你是说,梁韬看中了赵黍擅长的科仪法事?”怀明先生当即明白过来:“以梁韬的修为,其实早就可以飞升了,他刻意滞留尘世,想必是有长远布局,而赵黍则对他未来大计有重要帮助。你修为比我高,这些年精进不少, 应该比我更能看清梁韬。” “我不好说。”景明先生摇头叹气:“自从我双眼受洞丹元君点化, 便隐约觉得,天上仙家对世间插手越发频繁了,只是碍于境界未至,有很多事并未看透。 梁韬修为通天,他应该早早便有所察觉,滞留尘世、暗中布局,估计也与此有关。他这种人,未必会甘于飞升洞天、位列仙班,若不能自己开辟新天地,宁可滞留不去。” 怀明先生摇头发笑:“这些修仙之人,食则日精月华、仙实芝草,居则灵秀山川、形胜福地,占尽好处修炼有成,最后拍拍屁股飞升走人,如此犹嫌不足,还要插手尘世,视苍生如儿戏!” 景明先生按着蒙眼布巾:“依我来看,赵黍应该会答应药物盐铁换取舆图, 如果有机会, 你下山一遭,亲自去看看赵黍到底是怎样的人物, 不能总靠别人转述。” “我已有此意,但还要做些安排。”怀明先生点头说。 …… “就是你鼓动另外五人,趁夜杀害了看守,然后率众逃离了采石山?” 牢城之外,几百名刑徒跪在泥地上,尽皆衣衫褴褛,几乎人人身上带有鞭笞伤痕。为首六人被锁上重枷,跪在赵黍面前。 “怎么不说话?”赵黍盯着那名脸上带疤的刑徒,对方神态倔强,朝赵黍瞪了一眼,不发片语。 旁边牢城曹掾抬手指喝:“赵长史亲临,你还不回话?是想尝尝烙铁的滋味吗?” “要杀要剐,随你们就是了。”疤脸刑徒一脸桀骜:“老子这些年在蒹葭关,没少受刑!” “来人啊!拿钢针来,我要一根根插进他的指甲缝里,让他尝尝啥叫十指连心!”牢城曹掾叫嚷道。 “够了!”赵黍低喝一声:“我还在此问话,轮不到你来多嘴。” 牢城曹掾吓了一跳,连忙躬身作揖:“贞明侯何等尊贵的人物,这帮低贱刑徒哪里只得您劳碌费心?他们都是些欠抽的货色,好话听不懂,只能用刑!” 瞥了一眼那张油滑谄媚的脸,赵黍按下嫌弃心思,冷淡说道:“如今韦将军命我镇守蒹葭关,关内大小事务我有权处置,费心与否,我自己清楚,不用你来替我分辨。” “是、是……”牢城曹掾只得应声点头,不敢反驳。 赵黍之前暗中跟于二哥会面,随后又召遣吏兵摸清逃跑刑徒的方位,指点张里尉如何调兵包围。 这伙逃跑刑徒除了十几个顽抗之人在战斗中被杀,为首带头之人被张里尉拿下后,其余人发现自己被包围,很快就伏首投降,被押回蒹葭关。 “你是被指认乱党余孽而充军到此的?”赵黍接过牢城曹掾递来的名册簿,翻找指认后问道:“逃离采石山,是为了去苍梧岭投靠乱党?” “乱党余孽?呵呵……”疤脸刑徒冷笑声中带有几分凄凉。 “难道你不是?”赵黍见他这样就明白了。 疤脸刑徒自知必死,也不遮掩了,戴着重枷也硬生生挺起脊梁:“我不过是石英城外一个捕鱼贩子,只因那天杀的楚孟春乘船经过,正好瞧见我妻子,便让人将她强行掳走。我争抢不过,便叫上几个朋友一同报官伸冤,谁料楚孟春正是新任郡守……我、我反倒因此被扣上乱党余孽的罪名,被发配充军!” 说到动情处,这疤脸刑徒也不禁嚎啕大哭起来,他身后几名刑徒也默默垂泪,应该就是他的那些朋友。 赵黍默然不语,旁边牢城曹掾忍不住提醒道:“贞明侯,这帮刑徒奸猾非常,一向都说自己如何遭受冤屈,实则各个穷凶极恶,否则也不会杀死看守。贞明侯可莫要听信他们的一面之辞啊!” 赵黍还没说话,那疤脸刑徒满脸带泪地咆哮道:“杀了我吧!老子也不想活了!早知今日,我还不如真去投靠赤云都,将你们这帮官老爷、爵老爷杀得一干二净!” 眼看疤脸刑徒奋力扑来,张嘴欲咬,赵黍神色不变,扣指一弹,立刻让对方昏厥过去。 “此六人袭杀看守,聚众逃亡,带下去,绞死。”赵黍神色凝重,扬手拂袖,当即就有兵士将六名犯事刑徒押走。 “贞明侯果真断狱无私!”牢城曹掾见状,心下稍宽。 “不必多言。”赵黍拿着牢城名册,望向远处赶来的贺当关,问道:“数清楚了?” “数清楚了!”贺当关说:“牢城之中有刑徒三千五百四十人。” “哦?”赵黍眉毛轻挑,望向牢城曹掾,晃动手上名册:“这里面分明说,如今在押刑徒总计五千八百七十三人。现在少了两千多人,关城之外又没有其他劳役,不知这些刑徒去了哪里?” 牢城曹掾脸上汗珠暗生:“这……请容小人再去清查。” “跑什么?”眼见牢城曹掾拔腿要跑,贺当关一伸手就将他揪住:“贞明侯还没让你走!” 赵黍面无表情,说道:“给你一个机会,说清楚其他刑徒去向。” “被、被高平公要去了。”牢城曹掾抖若筛糠。 “高平公索要刑徒作甚?”赵黍又问。 “听说是为了兴修庄园别业。” “此事在韦将军接管蒹葭关后,为何不上报?”赵黍皱眉喝问。 牢城曹掾吓得哭泣:“小人以为高平公已经跟韦将军说过,所以……还请贞明侯饶恕小人罪过,小人这就去求高平公放还刑徒。” “你算个什么东西?你去求,高平公就会放?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赵黍一摆手:“拖下去,斩首,悬首城头。” 牢城曹掾被兵士拖走,一路上求饶嚎叫不绝,令人胆寒战栗。 此时有参军上前,略带敬畏之意,低声询问:“赵长史,此举是否过于操切?” 赵黍摆手:“此事断不可轻忽。我知道你们心思,这牢城曹掾是高平公主事时留下的人手,怕我会因此与高平公生出嫌隙。殊不知私自把刑徒放走,遗祸更大! 这牢城曹掾负责掌管刑徒,拿着出入关城勘合,私自送出数千刑徒,还隐瞒不报,万一事后将敌国兵士冒充成刑徒送还关内,你我皆大祸临头! 前线激战正酣,后方仍这般疏忽,此人怎能不杀?我不止要杀他,还要亲自去信高平公,将那两千多刑徒要回来!说不定还要上书参劾!” “赵长史!”另一位主簿连忙劝道:“高平公乃是国主宗亲,镇守蒹葭关多年,功劳卓著,贸然参劾大为不妥!卑职愿亲自说服高平公,晓以利害,让他放还刑徒。” “那就由你去办!”赵黍也是被气到了,他没想到高平公如此放纵,为了兴修庄园别业,竟然敢讨要刑徒,全然忘了眼下两国交兵的现况。 要不是国主宗亲这重身份在,赵黍早就带兵杀过去,将高平公点了天灯、抄没家业! 察觉怒意过激,赵黍赶紧调息凝神,玄珠升入绛宫,修为是精进不少,但情志也更为激烈。 “赵长史,眼下要任命何人做牢城曹掾?”参军问。 “不了。”赵黍摇头:“如今正是用兵之际,我打算将这些刑徒整编成军,已经提前修书给韦将军了,成与不成,明天应该就能收到回复。” 参军称是,赵黍又说:“马上要入冬了,虽然蒹葭关地处南方,但北风一来,免不得又是阴雨不绝、寒凉刺骨,给刑徒发些衣物吧,我记得库中还有一批。他们领取衣物时顺便重修名册,分营整顿起来。” 安排好这些事,赵黍回到府院之中,张里尉正好“巡逻”返回,禀告军情。 “土遁就是好,往来之速不亚飞天。”赵黍接过单子,扫视片刻,脸色阴晴不定。 张里尉见赵黍沉默许久不言,只好主动问道:“不知赵长史意下如何?” “赤云都胃口真不小啊。”赵黍将单子随手放到桌案上:“药物、盐铁,这两样关系重大,你们一下子又要这么多,想我死不妨直说。” 张里尉说道:“赵长史如果觉得为难,可以分几次安排。” “还分几次?”赵黍笑出了声:“大战关头,我接连几次给赤云都送去紧要军需,当别人都是瞎子吗?” 张里尉只好说:“赵长史,于二哥跟我说了,您要是得了山林舆图,未来获益无穷,而赤云都所得药物盐铁,不过一时之需,孰轻孰重,您应该能分辨明白。” 赵黍言道:“这话不像是他说的,应该也是给别人传话。” “这我就不清楚了。” 赵黍也没法反驳这番话,赤云都能在青岩郡城廓村寨安插人手,在两国交界的无主山林,不可能一无所知。 特别是张里尉这么一个村寨乡勇头领,都能说出红花潭与蒹葭关的距离,赵黍当时便断定赤云都这些年肯定绘制出一份完备清晰的山林舆图,这也是他们神出鬼没的关键之一。 如今韦将军发信回来,陈述山林进军的难处,其中一点便是山中大小道路错综复杂。而主要通路上,九黎国也在南方布下重兵营垒,短时间内难以攻克,最好还是能找到小路绕道侧翼袭扰。 真正的战场远不是瀛洲会上推演那般轻易,大军要穿行山岭本就千难万险,还有辎重负累拖慢进程,更别说节气变化、降水多寡,可能会使得四季路况不一。 而且据韦将军传信,九黎国显然也在探索山中道路,而且靠着几支擅长跋涉的蛮族,打算硬生生蹚出一条路来,已经被馆廨修士所察觉。 眼下两军都在尝试绕到对方侧背,拼的就是谁能更快一步,赵黍既然有机会拿到山林舆图,就容不得他迟疑太久。 “这么大一笔盐铁药物,不能从蒹葭关中取用,我没法对别人解释。”赵黍无奈言道:“我可以向关后郡县支取,然后在转运中途被‘劫走’。” “那不知该由谁来劫走呢?”张里尉问。 “我给你安排几次外出巡逻,尽量营造出有九黎国兵马逼近袭扰的局面,最后就把货物被劫扔到九黎国头上吧。”赵黍盯着张里尉说:“希望届时赤云都能够暗中接应,不要让我太难办。” 第152章 交兵在阵外 “放箭!” 一声令下,弓弦齐振,箭雨破空尖啸,朝着百余步外如潮水袭来的凿齿民纷纷射去。 箭雨落下,轻松贯穿凿齿民身上的简陋衣甲,然而毙命倒地者却没有多少,那些凿齿民伤口迸血, 反倒激起狂性,一路咆哮吼叫,形容狰狞朝着武魁军阵线杀来。 韦将军站在后方土台上眺望战场,察觉到凿齿民奔跑甚快,但阵型渐见散乱,示意身旁旗手:“再放一轮箭,让第二阵徐徐向两翼展开。” 令旗挥动,战鼓急擂,号角长响, 锋线前端是身穿铁铠的勇悍步卒,近一人高的盾牌并列如墙,丈余长矛如林架起,朝着狂奔而来的凿齿民齐齐刺出。 两军接触瞬间,好似澎湃巨浪撞在坚硬磐石上,一时间杀声震天,血花随着两方兵器往来穿梭,四溅横飞。 出身昆仑洲南土山林的凿齿民体格健硕,筋肉丰隆远胜常人,皮肤灰绿、质如硬革,更特别在于下颌外兜,一对犬齿暴突而出,故得名“凿齿”。 凿齿民大多手持阔刀棒槌,不要命般猛砍猛砸,虽无甚章法,但往往要三五兵士合力, 才能击毙一个。 可即便如此,凿齿民面对兵甲精良的武魁军, 攻势立刻迟缓下来。经过祭炼加持的刀矛符兵,由武艺杰出的百什长所持,觑准时机出击,如切豆腐般割开凿齿民的甲胄皮肉。 交锋片刻,凿齿民死伤甚多,而武魁军右翼攻势渐增,反过来将阵线推了回去。 此时凿齿民军阵后方,忽见黄云冲天,急旋如涡,生出无数乌鸦,朝着武魁军飞扑而来。 “弋江子何在?”韦将军见状立刻喝问。 就见一道身影从土台旁飞身跃起,弋江子早有准备,信手祭出随身法器飞廉羽,好似持扇轻摇,登时风涛鼓荡,挟摧林拔木之势,将袭阵鸦群轻松破去。 “哼!召弄精怪,不过尔尔!”弋江子朗笑一声,听闻下方鼓声一变, 他再扬法器,引动大风,吹起飞沙搅扰敌方阵脚,随之武魁军后队弓手一轮攒射,许多凿齿民应声而倒。 与此同时,武魁军右翼忽然杀声大作,术法光芒往来纷飞,遍体白芒金光的锐士营,内穿符甲、外披全身铁铠,手持瓜锤重斧撕开了凿齿民的阵线,脚下踩着尸骸,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来。 弋江子远远瞧见敌阵后方几名巫祝一通念咒,齐齐跺脚踩地、行状如狂,随后无数藤蔓荆棘破土窜出,缠缚破阵锐士。 这回不等韦将军开口,当即有三名明霞馆女修扬动披帛飘带,化作如雾如烟的霞光,轻柔流过锐士周身,悄无声息让藤蔓荆棘枯干如柴,轻而易举被挣脱。 眼见如此,那几名巫祝自知不敌,九黎国军阵后方吹响退兵号角,其声尖锐刺耳。 一些落于后列的凿齿民听了,纷纷扭头逃窜,剩下一些杀得起兴,没有半点退意,居然硬是拖住了武魁军的追击。少数几个骑着野猪的蛮族头领,浑身上下几十道伤痕,遍体浴血,仍然吼啸不止,直至被锐士营扯下坐骑,用瓜锤狠狠砸了几下,才把脑袋敲碎。 “韦将军,为何不追击?”弋江子正要再施术法,却听见己方也吹号收兵,不得已按落身形问道。 “这支蛮兵就是为了引我们追击。”韦将军摇头说:“方才前往侦察的怀英馆修士用纸鹤传回消息,他们发现前方十余里处,有九黎国近大军陈兵设伏,规模不可小视。” “原来如此。”弋江子微微颔首:“我发现近来九黎国派出的巫祝,术法本领虽然诡异多变,但也谈不上太高明。传说中的丰沮十巫也未见现身,圣兕谷的大祭司、永翠祠的神女都没来到。” 韦将军皱眉道:“我也觉得奇怪,九黎国此次用兵规模甚大,至今却未见厉害人物出手。或许是刻意示弱,又或者是防备我们几位馆廨首座。” 像馆廨首座这种高手,自然不能轻易现身,而是作为克敌制胜的关键一手,在恰当时候下场。 别人或许不解内情,韦将军还是清楚的,华胥国与九黎国在蒹葭关外厮杀不止,有熊国必定也在暗中留意战事,倘若两国有有任意一方难以为继,有熊国肯定会趁势出兵。 几位馆廨首座以及国中大军,都在防备有熊国进犯,也不知九黎国的领军统帅是否想到这点,刻意不让丰沮十巫这等高手现身战场。 …… “这仗没法打了!” 屯驻在垒薪道的九黎国大营中,方才兵败而归的将领费佐圣一把将头盔扔到地上。 盘坐席上的一名黑瘦老人瞧了瞧地上翻滚的头盔,用自己的木杖将其挑起,语气平淡:“费将军,何故如此?” 黑瘦老人两侧既有纹面披发、衣饰繁杂的部族大巫,也有戎服佩剑的武将头人,他们对费佐圣多有轻视,有的人干脆呵斥道: “好大胆子!竟然敢出言冒犯巫真大人!” 费佐圣也不客气:“此非冒犯,如今我们与华胥国几次交兵,结果却是一败再败。明明此次调集各部总共五万多兵马,为何每次作战却只肯派出少数兵力? 华胥国近年组建新军,战力惊人,又是韦修文那等稳健老成之人带兵,若不以绝大优势压上,我们是拖不过的!” “够了!”有部族头人喝道:“你费佐圣不过一介降将,让你带兵已是莫大恩泽。可没想到你如此不中用,输给一个没甚名声的小将,如今还敢在营中大放厥词?来人啊,将他乱棍打出!” 费佐圣脸色一冷,正要反抗,就见那黑瘦老人轻轻挥手:“好了,不必吵闹。费将军请先坐下,我还有事要说。” “是。”费佐圣忍下怒意,收回头盔,坐到下首处。 “我以前跟华胥国交手多次,相比起有熊国的兵多将广,华胥国更依赖各个世家豪门的部曲私兵。”巫真轻抚木杖:“其中最为强悍的,自然是永嘉梁氏莫属。就算不提那位梁国师,仅仅是梁豹麾下数万悍卒,便足堪一军敌国,所幸他们要常年镇守拒洪关。 而五国弭兵这些年来,当今华胥国主首要之务便是裁撤各军,为求令出一人,甚至不惜先后逼反了赤云都、天禄军。不得不说,虽为敌国,可这位杨国主雄心大志,我亦是佩服的。如今与我们对阵的武魁军,便是杨国主多年整顿军政之果,大家觉得难以应付也是自然。” 费佐圣欲言又止,巫真继续说:“至于韦修文,此人我也有所了解,他原是华胥国大司马罗翼的部将,当年罗翼为保身家,主动交出兵权,韦修文仍然能得到杨国主重用,可见其人才能不凡。 我几次设下疑兵,谁知他不为所动,攻守沉稳、从不犯险。加上武魁军兵甲精良,这是我们九黎国远远不如的,半个月前东葛堡被他们围攻,三支弩炮直接轰开堡壁。有几名巫祝意图飞天袭营,结果也被符箭射杀。” 有部族大巫捶膝道:“都是因为那个贞明侯赵黍,搞出什么符兵符箭。今天一战,连向来暴戾好战的凿齿民都被杀得吓破胆了!他们天生体魄特异,受了伤不用包扎上药,只要不是斩首断肢,转眼就能自愈,结果符兵留下的伤口,竟然不能愈合!” “赵黍……”巫真沉吟良久:“此人在华胥国声名鹊起,最初便是因为杀害了我九黎国一支潜伏已久的探子。后来又是他在青岩郡开坛巡境,使得我们安插过去的一些人手葬身在苍水河畔。” “目前听说那位贞明侯负责镇守蒹葭关,不知能否绕过武魁军大部,从小路奇袭蒹葭关?”费佐圣忍不住提议道:“这种馆廨修士大多不通兵法军务,而一旦夺取蒹葭关,不出半月,武魁军粮草尽绝,届时要对付他们便不成问题!” 有人冷笑反驳:“蒹葭关城高沟深,没有几万人根本别想攻取!你费佐圣当年也曾替自家主子镇守蒹葭关,可结果你那位主子被梁国师天降雷霆活活劈死,你唯恐秋后算账,只好带着自家部曲来投靠我九黎国。怎么?觉得别人都跟你一样,随随便便就会放弃蒹葭关?” 被翻出往年旧事,费佐圣咬牙切齿,自己当年的主公本就是华胥国的宗室成员,也是镇守蒹葭关的一方强藩,昔日为了争夺君位,带走了大量兵马前往东胜都。 可惜梁韬悍然出手,为了扶保那个痴肥无能的高平公,让他家主公及其妻儿老小尽数殒命雷火之下。 费佐圣知晓主公逐鹿半道而亡,自己也难逃一劫,原本打算去九黎国借兵报仇,可惜还不等自己这边做好准备,华胥国内局势已定,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一位宗室旁支忽然登基,连梁韬曾经看好的高平公也主动奉其为国主。 好死不死,这个无能的高平公因此得到大笔赏赐,还奉命镇守蒹葭关,占了费佐圣自己主公当年经营的基业。 “其实,我确有绕道进攻蒹葭关的念头。”巫真忽然说。 费佐圣闻言一喜:“巫真大人,过去十余年,高平公坐镇蒹葭关,军备废弛、防务松懈。如今虽然换了武魁军来,但其中缺漏并非短时间内能够弥补。除了蒹葭关本身,附近还有许多山口城塞、烽燧坞堡,大多荒弛已久。末将愿亲领一部兵马,攻破城塞,从侧背进攻蒹葭关!” “你不要直接进攻蒹葭关。”巫真缓缓摇头,语气好似忠厚长者谆谆教诲:“以韦修文用兵之风来看,他自己领兵出征,蒹葭关肯定严阵以待,不会疏忽。” 费佐圣也明白这点,但他先背离了华胥国,在九黎国又饱受冷眼。眼下两国交兵,如果不趁机多立功劳,恐怕就再无立足之地了! “我先前安排豕喙民在临近华胥国的山林潜伏下来,让他们袭扰蒹葭关后方的军需转运。”巫真说:“只可惜这些豕喙民不堪大用,还是需要一支得力人马,攻取城廓村寨,最好是诱使蒹葭关内守军大量外出。” 费佐圣立刻起身:“末将愿往!” “好。”巫真点头:“你熟悉华胥国地理风貌,此事确实该你去做,我给你安排一批巫祝,供你调遣。另外,我们丰沮十巫还将召唤神罚,为你助阵。” 费佐圣心下嘀咕,他不是九黎国部族出身,与那些怪模怪样、野性未褪的巫祝一贯不合。但没有这些人助阵,面对华胥国的馆廨修士,厮杀起来又恐落于下风,只希望对方别太任性才好。 至于神罚之说,费佐圣也是半信半疑,但轮不到他多问:“是,末将遵命。” …… “报!昌林县西南方有九黎兵马出没踪迹!” 赵黍正在校场巡视刑徒军的操训,忽然就有传令兵跑来,递上一份急报。 “昌林县?”旁边参军惊疑道:“九黎国兵马怎会跑到那里去?” 赵黍看着张里尉送来这份“急报”,心中便已明了,皱眉说道:“昌林县乃是军需转运重地,我先前去信,索要一批盐铁药物,不日将要抵达蒹葭关。如今想想,眼下也是到昌林县附近了。” “难不成九黎国在前线敌不过韦将军,于是打算截断大军粮草后勤?” “深入敌境、劫掠扫荡,这本就是九黎国的一贯做法!”赵黍说道:“这些天我几次开坛行法,都没找到九黎国军队动向,他们可能是用上术法遮掩、蒙蔽鬼神。我有必要亲自走上一遭,扫荡关后敌兵!” “赵长史,此事不可!”参军连忙劝阻:“蒹葭关还需要您坐镇料理,扫荡敌军劫掠这种事,随便派一营兵马就好,何必您亲自去做?” “丁字营天天在外搜寻侦察,这已经不是近来第一次发现九黎兵马踪迹了!”赵黍晃着手上急报:“我已留下传信符咒,交由崇玄馆的梁晦道友,若遇敌情,你们让他给我传话就好。一旦情况紧急,我可孤身飞天而还。在我离开之后,蒹葭关除了粮草军需,闲杂人等未得公文调令,一概不准出入,以防刺探。” 参军还想再说,赵黍抬手道:“我意已决,你们不必劝阻了!” 第153章 成败转头空 “快!使劲推!耽搁行军,谁都讨不了好!” 军吏厉声催促兵士,手上连连挥鞭抽打拉车的马匹,试图将一辆车垒拖出泥泞。后方兵士连托带推,奈何车轮刚刚提起些许,又重重陷入泥淖之中。 “怎么回事?”赵黍骑马飞快赶来,军吏见状连忙拱手, 说明原委。 这种车垒在平日行军时可以装载军器辎重,扎营时能够充当砦墙,作战时还能用来抵御冲锋,给弓手站于高处放箭,可谓是久经考验。 只不过这些车垒为了能够抵御攻击,用好几层木板搭成车厢, 外侧还蒙上防火的厚革,加上内中装载辎重,分量沉重。在眼下这种阴雨不止、道路泥泞的状况,反倒行进迟缓。 “你们在两边推。”赵黍翻身下马,来到车垒后方,运起威神大力,一把将其抬起。其他兵士合力推动,整辆车垒成功脱离泥坑。 “你们加快速度!”随意拍打双手,赵黍重新上马,周围兵士既震惊又敬仰,目送赵黍骑马远去。 “你们看见了吗?赵长史一个人就能抬起整辆车垒!”有兵士摇头惊叹:“这两条胳膊,怕不是有几千斤力气吧?” “看不出来啊,赵长史高高瘦瘦的,蓄起胡须也是斯文人的模样,没想到力气这么大。” “你们不懂了吧?”军吏笑道:“赵长史那是用术法加持自身,即便是看上去与寻常人差不多,但人家随便一拽便能拉住发狂的马匹, 用手指头就能在青石板上戳个窟窿!” “力气这么大,一天能浇多少亩地啊?开春犁地也不用向大户租耕牛了。” “瞧你这穷样!赵长史何等身份?用得着自己下田干活么?” “就是!人家可是侯爷,家里伺候的奴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军吏摇头说:“说这话也是没见过世面的, 百八十个奴仆算什么?那些大豪门、大世家里面, 奴仆上千、佃户过万。之前镇守蒹葭关的高平公,光是部曲私兵就有一千多人,自家庄园一眼望不到头,还要在里面设另设市集。” “你怎么知道的?” 军吏边走边说:“我以前跟着老父去过高平公的市集贩卖山货,进去摆个地摊,便要收一笔份子钱。” “人家大老爷躺着就能赚钱,我也想过这种日子啊。” “你有这个命么?乖乖推车吧!” “可是我看赵长史也不像什么大老爷啊,蒹葭关里的仙长不止一个,你们见过哪位会撸起袖子帮大家干重活的?” 众兵士闻言纷纷点头,军吏也不禁感叹:“不止这样,之前在蒹葭关,每天晚上我们这些百什长就要被叫去府院,赵长史带着几位参军主簿,亲自教我们如何使用军械器物,或者是通过辨别旗鼓号令、变化阵型。等我们学会了,就负责来教你们。” “我就说嘛,怎么天天都要在校场操练。” 军吏告诫道:“你们可不要不当一回事!真到了战场上, 赵长史教的东西就是保命符!” …… 天色将暗,赵黍下令让兵士们在一片残垣败瓦中安营扎寨。 放出纸鹤侦察周围, 趁营中设灶开伙, 赵黍在破败房屋间随意漫步行走。 “赵长史小心,这里的房屋久未修缮,梁柱不稳,稍有动静可能就要垮塌。”张里尉带着几人巡逻而至。 “这里是什么地方?看格局像是什么大宅子。”赵黍环顾一圈,有意无意地询问起来。 “我也不清楚,但方才前来探路,发现有一块石碑,可惜模糊不清,没法辨识了。”张里尉说。 “石碑?带路。” 赵黍跟着张里尉,跨过一堆及膝枯草、错落砖瓦,看到那块将近一人高的石碑,上面文字显然是被刻意抹去,只勉强能看到零星字眼。 “构陷、撤藩……奸宄欲绝宗室……困兽思斗……”赵黍摸着石碑,半读半猜起来。 后面的贺当关表情微妙:“困兽思斗?这些话我好像在哪里听过,应该是清明公的起兵檄文。” “哦?”赵黍问:“清明公?不就是二十多年前三公之乱的其中一位么?” “就是他!”贺当关说。 当年华胥国先君驾崩,因为没有子嗣,为了从宗室子弟中选择新君继位,公卿百官争论不休。当时梁韬看中了平庸的高平公,而另外三位藩守一方的宗室成员有心争夺君位,相继起兵。 其中位处南方的清明公更是不惜调离镇守蒹葭关的大军。但兵马行至中途,梁韬亲自出手诛杀清明公,朝廷也将一干从犯枭首,这才让大部兵马返回蒹葭关,阻挡意图进犯的九黎国。 梁韬在三公之乱中功勋卓著,但他本人选中的高平公并没有继承君位,而是当今国主乱中得势,巧妙周旋于朝野,成功登基。 而为了安抚梁韬,当今国主也册封他为国师,对崇玄馆多有赏赐褒扬。高平公则取代了清明公前来镇守蒹葭关。至于这私底下还有多少明争暗斗,就不为外人所知了。 “石碑上刻有起兵檄文,想来这里与清明公关系匪浅啊。”赵黍打量周围:“看此地残破不堪,估计是清明公死后,朝廷派人捣毁,连石碑文字也被抹去。” “有时候我也不得不佩服那位梁国师,要不是有他果断出手,华胥国内大战一起怕是要生灵涂炭。”贺当关感叹道:“当年我跟长辈来到华胥国还没几年,若是宗室成员间杀得血流成河,老百姓也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赵黍撇嘴不语,贺当关自知方才所言不妥,赶紧拱手致歉:“属下胡言乱语,请赵执事恕罪。” “我看上去这么小气么?”赵黍发笑:“好了,你们去歇息吧,明天继续追踪九黎国兵马动向,若是遇上军需车队,顺便将其护送回蒹葭关。” 说完这话,赵黍深深看了张里尉一眼,对方心知肚明般低头称是。 …… “不好了!押送军需的车队遭遇敌袭了!” 次日午后,赵黍正领兵在路上行进,张延寿快马赶至,传来急报。 “敌袭?”赵黍问道:“敌人数目有多少?” “看不清楚!我刚赶到附近,就见大片黑烟从山坡另一侧吹来,一眨眼便罩住了车队,我不敢贸然靠近!”张延寿指着西边说:“大概四五里路,绕过一片林子就是。” 赵黍立刻下令:“丁字营全员,加快脚步,沿林布阵。骑兵哨戒两翼!” 吩咐完这些,赵黍凝神感应,借天上纸鹤远远窥视前方,能够发现有成批车马辎重被来历不明的人群带出黑烟,动作迅捷,没有丝毫拖延迟缓,转眼便远离了官道。 而且劫走车马的人群中,分明有几名修士,其中就包括那位于二哥,他隔空挪动地面泥土,抹去车马脚步的痕迹。另外还有人施展幻术,歪曲光影,让车马渐渐隐去形迹。 赵黍暗自惊叹,即便他预料到赤云都会派人“劫走”这批盐铁药物,可没想到他们行动如此流利,加上多名修士配合,哪怕没有自己暗中布局,他们真要劫走这批军需,估计也不会太难。 原本赵黍还想借着丁字营兵马着甲列阵的空档,给赤云都的人手留下时机,现在看来,等大部兵马赶到,军需早就被劫得半点不剩了,而自己在此拖延也不适合。 “上马,跟我来!”赵黍叫上张里尉几人,朝着黑烟笼罩的官道而去,赵黍施术引风,一举吹散黑烟,便看见几百号兵丁民夫昏迷倒地。 赵黍赶忙上前,唤醒了押送军需的小吏,对方连连呛咳几声才醒转过来,一睁眼看到赵黍等人,吓得慌乱四望,发现军需辎重尽数不见,当即绝望嚎叫起来:“军需!这可是贞明侯下令要的军需啊!!” “不用叫了。”赵黍说:“我就是贞明侯赵黍。” 那位小吏闻听此言,连忙跪地叩拜:“贞明侯饶命,小人失职,让军需落入蛮子手中!” 赵黍心下一怔,他原本还在思考如何应付言辞,没想到这位小吏自作聪明般替他掩饰了。 “非你之过,我刚刚赶到,也来迟一步。”赵黍起身下令:“立刻搜寻车马去向,想来敌人尚未走远!” 张里尉等人奉命而去,但他很清楚,被赤云都劫走的军需,断然是找不到踪迹的,自己无非是配合赵黍演好这场戏。 而等丁字营大部人马赶到时,众人便从赵长史处得知,这回九黎国派出厉害高手,施展烟瘴术法迷晕了押送军需的兵丁民夫,劫走一批贵重军需。 “继续找!我就不信,这么一支车马能够凭空消失!”赵黍当众怒喝。 张里尉则适时出言道:“赵长史,车马踪迹莫非是被九黎国的巫祝施术掩去了?” “嗯?”赵黍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连敲额头:“对对对,忙中失智,差点忘了还有这个办法。你们就地扎营,骑兵继续四下侦察,我找高处行法搜寻。” 赵黍其实很清楚,就算赤云都有修士协助,但满载军需的车马终究不可能飞天遁地,他们的人手恐怕还在不远处,自己真要用心寻找,肯定能有所察觉。 而他此举不过是回避众多兵士耳目,好让赤云都的人主动送上山林舆图。 这么紧要的事情,赵黍不放心全部交给张里尉代办,中间环节若是出了差错,赵黍不敢想象会引起何种后果。 等赵黍布置好简易坛场,正要召遣吏兵,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投来。 运起英玄照景术四下打量,赵黍察觉半空中隐约有一个模糊轮廓。 来者修为高深,虽然有意收敛气息,但赵黍还是感应到一股宛如太阳般的热烈。那是由内而外散发的光明,常人肉眼难见,可只要持心精诚,便能冥冥有感。 “至神慧眼,无上观天,一明万化,字达英玄。”怀明先生缓缓落下,在坛场旁现身,不掐诀、不念咒,直接禁制周遭声息光影,杜绝外人窥测。 “英玄照景术,这是天夏朝赞礼官用来洞察气机流变、照见阴阳人鬼的术法。”怀明先生负手言道。 “阁下似乎很了解天夏朝的赞礼官?”赵黍开口之际上下打量,他见对方须发皆赤、双眼如炬,一身缝着布丁的赭红短褐,已见破旧,赤足裸胫,打扮好似乡野老农,可从容气度中另有几分威严。 “赤云山前人曾被赞礼官延请,协助编修燔燎法仪。”怀明先生说。 “哦?”赵黍仔细回忆,确认此事未曾见于前人典籍。但赞礼官的确有燔燎法仪,诸如焚香、灯烛等等,凡是涉及用火,大多能归类于此。 “还未请教阁下名讳。”赵黍拱手问道。 “俗名已弃,只有怀明。” 赵黍脸色微变:“赤云三老之一的怀明先生?” “怎么?看到乱党头目,你害怕了?”怀明先生眼带审视,灼眼如火。 赵黍正色拱手:“怀明先生亲临,在下确实不胜惶恐。” “当今华胥国朝廷炙手可热的贞明侯,主持金鼎司、协理武魁军、坐镇蒹葭关,责任重大啊。”怀明先生忽然话锋一转:“如果我将你格杀在此,会发生什么事?” 不等赵黍开口,一股真切杀意笼罩周身,如果怀明先生眼下要动手,他连逃都逃不了。 赤云三老成名已久,起码在天夏末年的乱世中便已入道修真,考虑到他们面对梁韬依旧能够自保,估计也是跟老师张端景相近,有结化胎仙的修为境界。 “赤云都刚刚得了一批军需,便迫不及待要斩断联系么?”赵黍忍不住喝问道:“若赤云都真是如此短视,那算我赵黍瞎了眼,居然将希望寄托在这么一群无知匪类身上!” “真是如出一辙的诡辩话术。”怀明先生冷哼一声,话中似有所指,却令人费解。 “我倒是想问怀明先生,杀了我又能得到什么好处?”赵黍赶紧说:“赤云都不可能永远藏身苍梧岭中,与世隔绝。” 怀明先生收敛杀意,笑道:“赤云都本就不止在苍梧岭中,说出这番话,可见你还是站在门槛之外。” 第154章 洞明照赤心 听到怀明先生这话,赵黍略有不解:“赤云都确实在外界安插了人手,但眼下根基仍在苍梧岭中。倘若哪天苍梧岭被朝廷大军横扫一空,散落各地的赤云都弟子又要如何成事?” “哦?不知贞明侯有何高见?”怀明先生的神情像是看小孩耍闹一般。 “我没什么高见,倒是有不少困惑,希望怀明先生指教一二。”赵黍言道。 “说。” 赵黍从一旁竹箧中找出两支罡风驿旗:“怀明先生是否见过此物?” 怀明先生没有伸手去接,笑道:“你这是要我来指认罪证么?” “阁下言重了。”赵黍说:“当初你们赤云都在星落郡搅得天翻地覆, 所倚重的便是此物。” “几面令旗,不足以成事。”怀明先生直言道:“世间器用各有不同,不宜偏执。过于倚重某些事物,反倒是约束眼界、自缚手脚。” 赵黍一时无语,怀明先生看似答非所问,可又好像在说杨柳君当初失败的原因。 “此乃罡风驿旗, 是赤云都在星落郡用于传递消息的法器。”赵黍说:“这种法器难以炼制,所用灵材是东胜都羽衣阁织造的云锦,再以阴泉祭炼,最后裁剪分开。 另外,要让令旗见彼此联络,还需设一面主旗为枢纽,众多副旗与之联系,如形之于镜影、响之于深谷,远近呼应。可惜主旗毁于战事之中,我没法将其还原。” 怀明先生瞧了赵黍一眼:“你既然已经清楚这东西如何炼制,就没必要来问我了。” 赵黍摇头道:“那些都只是我粗略推演所得,我自己没办法炼制出一整套罡风驿旗,所以特地来向怀明先生请教。” 怀明先生稍作思量,语气忽转微妙:“炼制法器、祭造法物,可不是我们赤云都的长项,你问错人了。” 赵黍追问不止:“这么说来,是另外有人帮你们炼制了?我确实好奇,云锦是御赐珍品,非王公卿贵不可得。赤云都是从哪里获得这么一批云锦的?莫非你们有人在朝中还身居高位?” “也许是, 也许不是。”怀明先生说:“贞明侯有意查访, 不妨上书国主, 大兴牢狱,查清此事。” 赵黍当然不会这么做,可对方有意隐瞒,想来炼制罡风驿旗之人身份非比寻常,一旦为人所知,必定引起华胥国朝堂震动。 “我还有一事不明。”赵黍说:“你们赤云都的人手固然分布各处,但也多在华胥国南方。为何几年前忽然派人去往星落郡?你们铸造神剑究竟意欲何为?” “你真想知道?”怀明先生忽然认真起来。 赵黍感觉到莫名热力逼面而来,不禁后退半步:“我要是没猜错,你们最初的设想,便是在星落郡铸造神剑,杀梁朔、破官军,以此引梁国师亲至,再将他一并斩杀。 国师一死,朝廷官军必定士气大衰,赤云都也能由此在北方站稳脚跟,随后经营数年,与南方苍梧岭一同举事,南北挥军合击, 改朝换代,对不对?” 怀明先生脸上难掩失望:“我还以为你有多高明的看法, 结果还是如此庸俗。这一套市井闲人的饭后谈资,除了过过嘴瘾,根本不足以用来作为大事方略。” 赵黍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怀明先生直言:“如果仅凭一柄神剑就能改朝换代,有没有赤云都也不重要了。直接提剑杀去东胜都就好,我们又何必躲躲藏藏?” “神剑固然锋芒披靡,但也不是没有应对办法。”赵黍点头说。 怀明先生面露笑意:“我知道,当初便是你在星落郡广设坛场,凭科仪法事压制神剑之威。若非有你,梁韬当时说不定就要死在星落郡!” “我不认为梁国师会轻易败亡。”赵黍直言:“如果赤云都真要杀梁国师,恐怕需要三老亲自掠阵掩护。杨柳君的修为法力……还差了点。” “哦?你很了解杨柳君?”怀明先生问道。 “我连他的真实身份都不清楚,谈何了解?”赵黍说:“不过我曾与他有过交谈,知道他因为崇玄馆围剿赤云都而身受火焚、遍体烧伤。” “他是这么说的?”怀明先生似有意外。 “我知道,朝廷当初有些做法确实大为不妥,崇玄馆和梁国师也参与其中,行凶甚多。”赵黍叹气:“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梁国师一旦被杀,其他国家断然不会坐失良机。届时就算你们能够改朝换代,恐怕这江山社稷也坐不长久。” 怀明先生闻听此言,先是几声冷笑,随后仰头大笑,让赵黍不明所以。 “我原以为,你身为天夏朝赞礼官的传人,冒险前来,必有一番高论。”怀明先生收起笑声:“没想到竟说出如此粗鄙之语。” 赵黍一时错愕茫然,怀明先生继续说:“什么改朝换代、江山社稷,你眼里只能看到这些东西吗?华胥国上至国主、下至百官,只晓得门户私计,尤其以崇玄馆梁韬为甚!万民饱受涂炭之苦,哀声遍传千里不绝,你要是连这些东西都视而不见,也枉称赞礼官传人了。” “怀明先生,悲天悯人的话谁都会说,问题在于危难当头,该如何应对。”赵黍也不客气:“恕我直言,赤云都尚且要龟缩苍梧岭中以求自保,想得太过长远,仍是无能为力。杨柳君在星落郡事败身殒,恐怕便是由于太过冒进,妄图一举成事!” 怀明先生以极小幅度点头:“先不要口出狂言,若你是杨柳君,又该如何做呢?” 赵黍不知不觉遐想连篇:“神剑乃是不凡利器,就算下定心思要铸造,也不宜过分张扬。神剑出世牵动天地气象变化,本就容易招惹世间高人窥视,星落郡一带更该收敛动作,而非招聚匪盗。 此外,应该拿出你们赤云三老早年布施符水、行医救人的本事,借此在华胥国各地招聚弟子,但不要以赤云都的名义,我知道,你们也不是只有当年赤云山的仙经法诀。欲图大事,更该怀长久之计,而不是只求一时成败、一地得失。” 怀明先生默然不语,其实如今的赤云都就是这么做,派出弟子到各地行符咒水、治病救人,以此传道兴教。但是碍于眼下形势,不敢做得太出格,而且门人弟子主要出没于南方数郡的乡野之地。 “华胥国设有馆廨之制,搞这一套哪里能够招聚弟子了?”怀明先生试探道。 赵黍摇头说:“华胥国总共六家馆廨,能进入其中修习术法者,不是富贵子弟便是有家学渊源。馆廨之外,华胥国市井乡野本就有各路江湖散修、庙守巫祝,混不出头的多了去了,只凭这些馆廨修士,怎么可能解决所有事情?” “听你这话,似乎还觉得馆廨之制有所不足?”怀明先生笑问。 赵黍有些话不好对外人明言,他当然清楚馆廨之制的问题。即便不谈崇玄馆这种公然搬出仙系血胤之名,在怀英馆内也或多或少有门第高低之别,只是被首座张端景压制住而已。 仔细回想,其实当初在罗希贤成婚之时已见端倪,怀英馆受邀的馆廨生几乎都是与罗希贤往来颇多的卿贵子弟,而留在金鼎司的多数是寒门出身。 同样,这些卿贵子弟自然是受不了金鼎司繁重公务,所以在瀛洲会前对赵黍多有埋怨。对于卿贵子弟来说,进入怀英馆除了向往仙道长生,便是将馆廨当成世家结交的场合。 长此以往,怀英馆恐怕也要变成遍地高门贵胄的私家禁地,只看门第出身,既无仙道修真超逸出尘,也没有精研术法的专深博学。 这些事赵黍以前还看不太明白,可是等他主持蒹葭关军务,发现真正需要修士的地方太多了,而自己可以任用的人手又严重不足,使得赵黍几乎事必躬亲。 真到自己吃到苦头了,赵黍才渐渐回味过来,馆廨之制已然浮现弊端。 “馆廨之制不是我能够改变的。”赵黍只好说道:“我只是在协理军务时偶有领会,光是几十个能够召雷降火、御器横飞的修士,并不足以改变大的战局。反倒是需要一批能够粗通符咒法物的术者,不是几十个、上百个,而是最好要有上千人,分散到军中各处。” 怀明先生再次沉思起来,赵黍的设想与赤云都不谋而合。赤云三老深修若久,很清楚真正能修炼大成、于玄门仙道有所领悟之人,注定是寥寥无几。 因此景明先生对赤云山传承下来的仙经法诀进行大刀阔斧地增删,舍弃掉长生久视、登仙上举的窍要,几乎是一意追求术法之功,甚至有燃烧命元寿数换取杀伐威力的手段。若依照正宗仙法来看,景明先生的举动几乎能归入旁门左道了。 但也有赖于此举,赤云都可以在战乱流离中,仍能培养出一批术法不俗的弟子。 “这些事,赤云都应该能比我们更容易做到。”赵黍无奈叹气:“只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怀明先生问道。 赵黍有些尴尬地挠挠头:“我不禁在想,如果当年朝廷没有突然背信,如今华胥国何至于这般境地?” 怀明先生冷笑几声:“说出这话,可见你天真幼稚。” 赵黍也不生气:“我也不是头一回被人这么说了,倒是希望阁下能解释一二。” “赤云都率百万兵民归附华胥国,这可不是凭空多添了一大堆户籍人口。”怀明先生直言不讳:“这么多人要吃饭、要穿衣、要住所,你以为是这么容易能解决的? 我们一来,首先就要大片土地安置,不说华胥国普通百姓是否乐意,那些广占田土的豪强大户便不乐意!不然为何当初华胥国主想要将赤云都百万兵民拆分各地安置?” 赵黍立刻明白过来:“华胥国内没有多余耕地用来计口授田,仅有的办法就是将赤云都兵民充作豪强大户的佃户奴仆,如此便能瓦解势力强大的赤云都,也可以讨好国中豪强,说不定国主宗亲也能趁机获利。” “要不是有你这个酷吏主动挑头生事,那位杨国主可未必敢从豪强大户口中夺食。”怀明先生话带讥讽。 赵黍不解:“我也不过是借势而为,既然如今能够做到,当年国主为何不能与赤云都一同合力,扫荡国中虫蠹硕鼠?” “还不明白?”怀明先生再说:“那位杨国主敢这么做吗?要是真的与我们赤云都联手,事情最后还是由他说了算么?” 赵黍恍然大悟,赤云都作为一支外来的强大势力,上有三老坐镇,下有二十四将和众多弟子为中坚,更重要是他们振臂一呼,能够发动百万兵民,声势浩大,足可横扫华胥国。 国主如果真的借助赤云都扫荡豪强大户,过程中注定会让赤云都不断壮大,甚至反过来主导华胥国也未可知。 这种事情在国主和公卿百官看来,不啻是鸠占鹊巢,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至于说拆分赤云都百万兵民,散往各方充作佃户奴仆,且不说这种做法何等冷残阴毒,一旦没了众多百姓为根基,赤云三老与二十四将便如空中楼阁,最好的结果就是另设一家馆廨作为安置,但更有可能是不断遭到打压,渐渐凋零。 “一者不能容、一者不能散,从赤云都归附华胥国那一刻起,矛盾便已种下。”赵黍叹道:“三老当年为何要归附华胥国?按说赤云都过去更多是在有熊国一带活动。” “你不知道?”怀明先生问。 “我如何能知道?”赵黍心念一闪,对方为何觉得自己就应该知道呢? “有熊国派兵征讨在先,当时首阳弭兵之约已定,我们……不得已选择归附华胥国。”怀明先生说:“而且赤云都中也有人了解华胥国,觉得此路可行。” “谁?” “杨柳君。” 赵黍闻言不由得生出几分猜疑:“杨柳君……到底是什么来历?我曾听韦将军言及,此人用兵如神,但好像与梁国师有什么刻骨仇恨。” “谜底就在谜面上。”怀明先生扬起下巴示意远方:“你之前不正是从那边过来么?” “那边?”赵黍扭头望向来处,猛然省悟:“杨、杨……杨柳君是清明公?!” 第155章 深藏不显露 昔年华胥国三公之乱,从头到尾不到半年就被平定,其中功劳最盛自然是崇玄馆,他亲自出手诛杀清明公,同时让族弟梁豹带兵堵截另外两支人马,一战擒双公、斩首数千级。 就赵黍所知,当时三公起兵, 其实也获得不少修士的协助。因为崇玄馆先前借着朝廷推行馆廨之制,大肆攻取洞府、夺占福地,使得华胥国内大小宗门、各路散修与之结仇甚深。 这些修士碍于人心不齐、势单力孤,过去面对崇玄馆时难以抵抗。而在三公之乱时,终于首次联手。这些修士可能也是得到三公许诺,来日夺得君位,便有封赏任用、夺还洞府等好处。 面对如此局势,也莫怪乎梁韬悍然出手,除了清明公, 还顺带杀了不少修士。 “杨柳君居然就是清明公……”赵黍惊疑非常:“可当年传说,清明公被梁韬所杀,一家老小尽数丧生雷火之中,他居然能够逃出生天?” “杨柳君还是清明公时,本就有修为在身。”怀明先生说:“若非遭劫重创,他如今修为只会更高。” 现在赵黍的修为,仍然比不过星落郡时的杨柳君,赵黍隐约觉得,此人即便尚未结化胎仙,恐怕也不远了。 “哪怕清明公能在梁国师手下生还, 可他又为何会加入赤云都?”赵黍不解。 “他被别人所救,马不停蹄逃离华胥国。”怀明先生冷哼一声:“瞻明心肠软,于是将他留下医治。” 了解到这些往事,赵黍感慨非常,一位曾身居高位的宗室成员, 被梁韬害得家破人亡,也难怪会加入赤云都。而且回想杨柳君的言行,恐怕他心中所恨,不止梁韬与崇玄馆,恐怕还包括整个华胥国。 “杨柳君性情偏激,如果当初铸成神剑,主动离开星落郡,而不是贸然对付梁国师,往后若要报仇,何愁没有机会?”赵黍摇头道。 怀明先生见他如此,忽然说:“怎么?听你这话,莫非也想杀梁韬?” “我并非……” 不等赵黍说完,怀明先生抢白道:“也对,苍水河畔你主动以自身为饵,帮助梁韬引出妖邪精怪,好让他独揽诛邪大功。哪怕是亲儿子,也不过如此了吧。” 听到这话,赵黍心下愠怒,只是按捺着没有发作,解释说:“若能诛灭邪精妖祟,我不介意跟梁国师合谋。” “只怕你跟他合谋的,不止这一件事吧?”怀明先生带着质问语气。 赵黍若无其事地反问:“那不知怀明先生觉得, 以我这点浅薄修为,能跟梁国师合谋什么事?” “你既已显露真才实干,就不要学别人搞什么韬光养晦,只会徒显拙劣。”怀明先生冷笑道:“你赵黍的修为也不算浅薄了,何况以你在科仪法事上的造诣,别说华胥国,放眼天下也在有数之列。” “谬赞了。”赵黍并不觉得庆幸。 “我要劝你一件事,梁韬或许拿什么天下为公、选贤与能的话来蛊惑你,但此人私欲极重、难以餍足,言辞断不可信。”怀明先生神色凝重:“他或许是要借助你的科仪法事,但你是否想过,自己如果涉足太深,未来处境将会如何?” 赵黍沉默不语,怀明先生叹气说:“梁韬此人或能共患难,却未必能同富贵。你要帮他办大事,事成之后,他断然不能容你。 哪怕你无心与他作对,但你卷入太深,必定了解许多外人不察的隐秘。仅凭这一点,就算梁韬不杀你,他的敌人要对你下手。” 赵黍抬眼说:“也包括阁下么?” “我更希望你说清楚,梁韬究竟要干什么。”怀明先生言道:“如果你有难言之隐……那就换我来发问,你只要回答是或不是。” 赵黍知道,这是用来对付被下了神魂禁制的问对技巧,但他其实未曾受梁韬禁制。 怀明先生首先问道:“科仪法事主要是策动天地之气,梁韬修为已属当世顶峰,他仍然要借助你的科仪法事,可见所图甚大。他是否要效法先贤往圣,于天地间设纲纪法度,以此拘制鬼神、掌握阴阳?” 赵黍答:“是。” 听到这个回答怀明先生长吸一气,重重点头:“好……梁韬与崇玄馆在过去大肆攻伐华胥国大小宗门,侵占别家福地,是否为此做准备?” “是。”赵黍点头。 怀明先生又问:“梁韬此事若成,是否会飞升成仙?” 赵黍无法回答,因为到现在为止,有一个最大的问题,那就是赵黍仍然不能保证自己可以布置出涵盖整个华胥国的科仪法事。至于法事施展起来会有何种结果,赵黍也没法确定。 见赵黍沉默不答,怀明先生说:“也对,别人能否成仙,这种事本不该问。” 怀明先生又问:“你帮助梁韬,是因为被要挟强迫?还是自愿为之?” 赵黍同样不知该如何回答。若说要挟强迫,表面上看似没有,但赵黍自己不可能违背对方。梁韬没有直接杀人搜魂,更多是担心以术法搜魂所得不够完善,稍有缺漏便难以弥补,还不如让赵黍一边修为精进,一边提升法事之功。 但赵黍也不全是受梁韬强迫,他自己确实不止一次幻想人间道国,如果自己的科仪法事真的能够调摄天地之气,从此使得一片天地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使百姓无饥寒冻馁之苦,甚至人人得闻仙法,那是何等美妙的未来? “难怪你会帮梁韬了。”怀明先生似乎明白了什么:“就算他未曾向你许诺未来成就,但他要做的事,也正好切中你所想所愿。愿心一起,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赵黍拱手道:“我不清楚梁国师真实用意到底为何,但有些事情我还是想去试试。如果不成,我自无话可说,如果成功了……到时候再说吧。” 不知为何,赵黍忽然想到苍水河畔那铺天盖地的无数妖邪,当初它们屈身侍奉崇玄馆,投献定然丰厚。可到最后,梁韬照样将群邪诛伐殆尽。 如果来日法事功成,梁韬独掌天纲地纪,法力无远弗届,赵黍更是无处躲藏,他要捏死自己比捏死蚂蚁还容易。 “其中利害,你自己好好斟酌吧。”怀明先生从身后取出一个竹筒:“这里面是你要舆图,我掩去了苍梧岭一带,但想来战事不会延烧过去。如果九黎国执意绕道奔袭,我们可以替你拦下,但只会将他们赶走,不会做多余之事。” 赵黍连忙双手接过竹筒,里面是卷起的舆图,他赶紧躬身揖拜:“多谢怀明先生,有此图相助,作战得利,许多兵士便能安然还家了。” …… 赵黍带着舆图返回蒹葭关,正想着如何扮出一副救援失利、对敌国深恶痛绝的模样来,结果还没进城,就收到三位馆廨首座驰援蒹葭关的消息。 “拜见三位首座。” 府院正堂之中,明霞馆首座丁飞绫、降真馆首座虚舟子、飞廉馆首座华翼子,身后各自带有两三名弟子,如此阵容让赵黍不敢大意。 “贞明侯辛苦了。”丁飞绫轻轻抬手:“蒹葭关经你整顿,处处可见军备严谨。” “不敢,三位首座亲临,蒹葭关固若金汤,料想九黎妖人不敢进犯。”赵黍也不全是恭维之语,有馆廨首座前来,自己压力也减缓不少。 丁飞绫说:“我们几人此次来到蒹葭关,乃是奉国主之命,前来助阵。听说韦将军已经领军出征,想先询问贞明侯,眼下战况如何?” 赵黍赶紧说:“目前韦将军正在垒薪道与九黎国大军对峙,虽小有胜绩,但敌方兵力仍占优势,并且屡用疑兵,韦将军不敢轻敌冒进。” “九黎国中可有高人现身?”虚舟子问道。 赵黍摇头:“前线传来邸报,九黎国近来派出的巫祝,大多实力平平。并未见到如丰沮十巫、圣兕谷大祭司的高手,或许是潜伏军中未出。” “这就奇怪了,我们之前在东胜都听辛台丞说,九黎国方向有神光频频下照,分明是大巫祭神之举,声势不小。”虚舟子困惑不已。 赵黍暗自思忖起来,辛台丞的本事他也是听说过的,当初赤云都在星落郡铸造神剑,辛台丞远在东胜都也能望见气象之变,他的话有相当分量,不可能在军国大事上胡言乱语。 “先前我偶然得知,九黎国曾有巫祝在关外红花潭出没,或许便是在寻找适合之所祭祀鬼神。”赵黍说:“目前那一带已经为我军所掌控,想来大巫祭神之举,还要在更南方。” “此事不可轻忽。”丁飞绫对赵黍说:“不知贞明侯有何安排?” “不敢。”赵黍拱手低头:“我也是奉韦将军之命,守卫蒹葭关,以求军需粮秣转运充足。具体用兵,还是要请韦将军下决断。” 丁飞绫问:“贞明侯先前离城,听说是为了护送一批军需?” “对。”赵黍也不敢多说军需“被劫”的事,免得对方深究起来节外生枝。 所幸三位首座显然也没有多管,丁飞绫说:“既如此,我们有必要赴往前线,到韦将军帐下听候任用了。” 虚舟子言道:“蒹葭关亦是重地,恐怕要留人协助贞明侯。” 丁飞绫微微颔首:“那就劳烦虚舟子首座留下?” “前线便辛苦二位了。”虚舟子拱手道。 “两位首座稍待,我这里还有一物,烦请转交给韦将军。”赵黍回到静室,取出自己在半道上临摹的一份山林舆图。 “这是我来到蒹葭关后,召遣箓坛吏兵搜检山川地形,大致绘制出的一幅舆图。”赵黍说:“此图较之目前军中所有要更为详尽,囊括群山之中人烟聚落、大小路径、河道水源,也写明部分妖邪巢穴方位。” 丁飞绫展开图卷端详片刻,沉稳淡定如她,抬眼望向赵黍的目光也难掩震惊:“贞明侯,此图是你所绘?” 赵黍知道这幅图太过详尽,自己来到蒹葭关小半年,哪怕天天开坛做法也不可能将关外山川地理摸清。如此可见赤云都弟子早已遍布关外村寨聚落,这样才能绘制出这么一副舆图。 “我……来到蒹葭关后,收服了一批本地妖鬼精怪为箓坛吏兵,它们在山林之中盘踞已久,如此才能绘制成图。”赵黍瞎掰起来。 虚舟子则称赞点头:“不愧是贞明侯,历来冥通降笔之法,非持心至诚者难有所成,稍有不慎便是招惹阴物邪祟扰人灵明。贞明侯能运用得如此出神入化,我亦是由衷敬佩。” 赵黍只得露出一副后辈矜持模样来,虚舟子应该不是替自己辩护,只是以赵黍如今的身份地位,做出什么事情来,都能让一位馆廨首座替他解释出其中“深意”。 如此赵黍难免想到梁韬,像他这样的人,是否所有言行举止都暗藏深意,需要旁人细加揣测呢?赵黍不敢肯定,起码梁韬让梁晦送来那盆兰花,应该是有这种用意的。 但赵黍又觉得,这说不定是梁韬刻意为之,偏偏要让人觉得他高深莫测,不得不耗费心力去思考如何应对,如此梁韬便能给自己留足余地。而他安排分身面对朝廷,显然就是要让人无法量其深浅。 “很好,能想明白这些,可见你悟道又深一层。”灵箫悄然说:“这就是为何有道之人理应隐藏自身。显露聪明智慧,便会引来蛊惑欺瞒;显露欲望追求,他人便能专设引诱。仙道要旨首重清静无为,除了身心修持,也是处世之道。” “可照你这么说,梁韬虽然借着分身应对世事,但他显露出欲望追求,也不算太高明。”赵黍问。 “梁韬把自己弄得几乎举国皆敌,这是他的劫数,但也是成就他的基石。何况他所求的,本就不是纯粹的仙道成就。”灵箫说:“倒是有一人,看似显露,却把自己藏得极深。” “谁?”赵黍好奇问道。 “连你没看出来,可见他隐藏之深。”灵箫提醒道:“真正的深藏不露,可不是隐居山中,而是你与之相处日久,却对他的真实用意视而不见。” 赵黍被这一句点醒,问道:“你该不会是说……老师?” 灵箫直言:“你还没想明白?罢了,有些事我还是不点破,你自己慢慢想吧。” 第156章 百花养蛊毒 田什长拖着疲惫之躯,随便将长矛搁在墙角,正要去解手,就见一名老役卒抱着大捆柴薪经过。 “今天晚上吃什么?”田什长随口问道。 老役卒嘴里缺牙,笑呵呵地说:“我两天前在坞墙外头发现一处蛇窝,做了个陷阱,今天去看, 果然抓住了一条又肥又大的蛇,等我烧开了水,炖一锅蛇羹给大家暖暖身子。” 田什长勉为其难地挤出笑容,这位老役卒是本地百姓,据说几十年前,九黎蛮子招来无数大蛇祸害生民,死伤甚多。 即便后来朝廷请仙长高人除去大蛇,但本地百姓对蛇虫之属深恶痛绝,若是遇到蛇虫出没, 光是打杀仍嫌不足,还要将其烹煮,以表刻骨之恨。 久而久之,蒹葭关周边一带就有烹煮蛇羹的传统,至于说味道如何,田什长实在不敢恭维。 到茅厕解决完毕,田什长刚要提起裤腰带,低头就瞧见坑中有一条黑背红足的大蜈蚣,他吓得蹦起身子,赶忙冲回燧堡。 等田什长手提长矛,带着两名燧卒赶来茅厕,挑弄半天,却没发现什么大蜈蚣。 “什长,您莫不是看错了?”有燧卒问道。 “没看错!”田什长心有余悸,拿手比划起来:“那条大蜈蚣少说四五尺长, 脑袋跟我拳头差不多大!我要是起得慢些, 子孙根都要被它咬掉了!” “咱们燧堡正对着大山, 说不定是从山里跑出来的。” 田什长说:“这么大的蜈蚣, 恐怕不寻常,兴许是要成精作怪的。你们两个,去打几桶水,把茅坑掏洗干净了。看到大蜈蚣,直接弄死!” 燧卒脸上写满不愿,田什长见他们如此,只好说:“今晚上有炖蛇羹,你们多吃一些。” “唉,谁叫我们被派到这偏僻燧堡呢!”燧卒捏着鼻子摇头叹气。 “行了,别那么多怨言。”田什长说:“这几个月粮饷可曾少了你们的?把活干好了,我在日作簿上多添一笔,说不得被赵长史看中了,选你们去做健儿,拿得比现在要多两倍!” 田什长虽然这么说,可他也知道赵长史是大忙人,未必有空理会这么一处偏远燧堡。 再多安抚几句,田什长回到堡楼之中,另有一名燧卒正在磨砺佩刀, 田什长见状问道:“我之前让你修的弓呢?” “别提了,这些日子天天下雨, 刚上弦就扯断了。眼下没有多余的弓弦,要跟上面拿。” 田什长有些无奈,只能在簿册上记下一项,字迹歪歪扭扭。他们这些驻守燧堡的兵卒不能擅离,但凡有什么需要,只能等军吏巡视到此时上报。 “不止是弓弦。”燧卒指着楼上说:“望台那两个都得了烂裆病,晚上挠出血来。什长你看要不要把他们送回去?” “烂裆病?”田什长冒了一身鸡皮疙瘩:“没事,我在赵长史那里听了几天课,这烂裆病就是染了瘴气,要不了命,涂些黄柏油,多晒日头就能好。听说金鼎司的仙长炼制了好几缸,过两天我看能不能要到一些。” 田什长因为识得几个字,被选拔成为什长,委派到燧堡管着十来人。虽然不是什么高位要职,但也是诸事缠身。 这么一座燧堡里除了日常候望烽火、警戒敌情,还有各种杂役,大到修整燧堡楼墙与军器兵甲,小到收集用于烽火炊事的柴薪苇草。 蒹葭关派出的军吏,每隔三五日就会来烽燧巡视,确认各项军务是否妥善。田什长作为燧堡长官,还承担清点库存、记录兵士日常事务的责任,若有兵器甲胄缺损、燧卒无端死亡而不上报,被巡查军吏发现,恐怕就要受军法处置了。 而日常炊事又是一大项,上头运来的谷子大多没有脱壳,需要兵卒自己手舂。为了不至于每天都是粗糠豆饭配咸酱豉,还要在燧堡里设菜园、种蔬瓜。 至于肉食,田什长就盼着以后别再是什么大蛇大蜈蚣了,来一只兔子撞死在燧堡门前就好,如果能有一头野猪给大伙解馋,田什长说不得会给赵长史立长生牌位,日夜叩拜。 “野猪!有一头野猪!” 田什长还在那里幻想,就听楼上负责候望敌情的燧卒叫嚷起来。 “什么野猪?真有野猪?!”田什长也是快馋疯了,跑上望台,顺着燧卒所指,果真看见一头膘肥体壮的野猪,正在远处草丛乱拱。 “它在干什么?”燧卒低声交谈起来 “刨食吧?” “什长,干不干?” “干什么?”田什长一愣。 “野猪啊!杀了吃肉!” 田什长迟疑不定,燧卒连声劝道:“怕什么?上头昨天刚派人来,今天不会有人巡视的。” “野猪可不好杀啊,三五个人怕是不成。”田什长说。 “把大家都叫上,留一两个人在燧堡里盯着就好!我以前跟着大人打猎,知道怎么围野猪!” “干吧!趁野猪没走远!” 田什长面对燧卒们的热切目光,重重点头:“那就干!” 得了田什长支持,燧卒们立刻兴奋起来,将负责炊事的老役卒留下,众人也不披甲,带上长矛弓箭离开燧堡,分成左右两列,朝着野猪包围过去。 那只野猪也不知道在找什么,前蹄刨地不止,整个脑袋几乎都塞进土坑中,对外界状况一无所知。 田什长握紧手中长矛,小心翼翼拨开面前树枝,脚下唯恐弄出声响。他抬眼望向对面燧卒,用眼神示意一二,瞅准距离,三根长矛齐齐刺下! 可就听噗噗闷响,三根长矛好像扎中了铁木砧板,根本刺不进去。那野猪臀背猛地一摆,脑袋从土坑中抽出,露出一张狰狞凶恶的脸庞,背上鬃毛耸起,两只眼睛发出妖异红光。 田什长最先察觉不妙,可没等他开口,那野猪身形如电,飞扑而出,直接撞进怀中,一对獠牙贯穿胸膛,肋骨断折、腑脏尽碎。 猝然惊变,其余燧卒吓得手忙脚乱,有人转身欲逃,却被来历不明的迅捷身影掠过,咽喉处立刻多了一道巨创,大蓬鲜血泼洒而出。 “敌——” 有的燧卒反应较快,正要高喊示警,身后寒光一闪,肉眼看不清的利刃便收割了头颅。不等头颅落地,寒光四下乱舞,燧卒们如陷刀网,转眼毙命。 一片夹杂残肢的血雨中,赫见一条高瘦身影,手持双刀缓缓站起,其人稍显佝偻,腿胫关节反曲非人,残破披风之下露出一颗狼犬脑袋。 此时另有几名也是类似模样的狼头怪人,迫不及待地趴到尸体身上,撕开肚皮,大嚼腑脏,吃得满脸血污。 “啧,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旁边幽幽传来女子声音,语气不掩轻蔑:“燧堡中还有兵卒,你们不去对付,就知道在这里吃肉喝血。” 手持双刀的狼头怪人鼻头微微抽动,女子声音再度传来:“哼!我早就放出铁背蜈蚣了,难道像你们一样,要别人提醒才明白么?万一燧堡之中的人手察觉异状,直接点起烽火,还怎么发动奇袭?” 狼头怪人扭头望向别处,低吼道:“妙娑罗,别躲躲藏藏的!” 此时就见不远处草木摇曳,一头硕大如磨盘的蝎子缓缓走出,其背上坐着一名妖艳女子,身穿彩裙,毫不在意地露出颈下沃雪与光洁双足。她纤长如玉的腿胫上有毒蛇盘绕,蛇信吞吐,指尖落着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振翅飞起,扬动大片光尘,令周围景物模糊失真。 狼头怪人那灵敏的嗅觉闻到一丝幽香,周身筋骨好似沉入温暖汤泉中,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惊觉自身变化,狼头怪人猛地跳开,裹紧斗篷掩盖口鼻:“够了!这是在战场,哪里有对战友下蛊毒的?” 妙娑罗轻蔑一笑:“蒙渠,吃了那什么当路壮骨丸后,变成这半人半狼的鬼样子,连脑子也变蠢了?就你这样的,还不值得我用蛊。我花了多年才炼制出的百花天香,你能闻到一点都算你此生有幸。” “两国交兵,你不认真对敌,浪费心思搞这些东西,也难怪你们百花谷不成气候!”蒙渠面露恶意:“我倒是想知道,你这位蛊娘子为了保全百花谷,要张开大腿奉承多少男人?你如果乐意,我这些儿郎们可是很期待尝尝你的滋味!” 周围其他狼头怪人啃得满脸血污,听到这话纷纷朝妙娑罗望来,一双双眸子更多是看见猎物的饥渴。 “哟,蒙渠大将军难道忘了圣兕谷中那场惨败了?”妙娑罗也不客气:“当年是谁自以为能够夺取圣兕角,成为天命之主,结果大败亏输,要跪在大祭司面前舔他的脚?又是谁拖累部族子弟沦为战奴,自家妻女为赎罪被送去当神女,夜夜侍奉不绝?” 蒙渠怒意升腾,手中双刀布上一层锐芒,妙娑罗嘴上不曾收敛:“为求一时强大,去吃别人都看不起的当路壮骨丸,还让自己的族人去给别人卖命,你蒙渠真是把自己祖先的颜面都丢尽了。” 正当蒙渠要动手之际,一头野猪来到两人之间,身子扭动,原地变成一名披戴野猪皮的高大男子,喝阻道:“够了!这不是斗嘴的场合,你们赶紧去前方探路,后方兵马要在今天之内穿过这一带,不能让华胥国的斥候察觉!” 蒙渠冷哼挥手,其他狼头怪人随之离开。妙娑罗则坐在大蝎背上,优哉游哉地逗弄蛇虫:“唉,走走走,不跟这些臭男人废话。如果运气够好,说不定真能见到那位赵小郎君呢。这么多年过去,不知长成什么模样了?可别让姐姐失望了。” …… “阿嚏!啊、啊——阿嚏!” 赵黍连打喷嚏,整个人莫名其妙地一阵激灵。 “贞明侯无恙乎?” 府院正堂中,众人齐齐投来目光,虚舟子主动开口问道。 “没事。”赵黍摆手,他也不知为何,只是忽然回忆起童年时某段恐怖经历。 “接着说方才的事情。”赵黍望向堂内参军曹佐、各家修士,拿起簿册言道:“近来军中有许多将士身上发现痢疾高热、瘙痒出血等症状。而且不止蒹葭关内,周围许多燧堡、垒壁、驿站都有类似情况。” 下方有主簿说:“蒹葭关一带历来就是瘴毒深重,所幸我们已经备下充足药物,料想不是问题。” 有一位云珠馆修士摇头道:“此次不比寻常,我们已经给营中将士用药,发现效力不足往常三成。有些将士发烧不止,饮食又难下咽,汤药喝下转眼呕出。更糟糕是一些皮肤瘙痒的病症,有人已经挠到筋肉溃烂都不停手,实在是……不堪入目。” 在场普通人已经不敢开口了,虚舟子身为降真馆首座,见多识广,说道:“莫非是瘟疫邪气?” 赵黍点头:“我怀疑就是有这种可能,来之前已经召遣吏兵到关外山林查探气机动向。九黎国巫祝确实有祭瘟行疫的本事,只是这种术法发动起来悄无声息,气机流转亦不明显,等反应过来时,常人早已因瘟疫而病卧难起。” “好阴毒的手段!”虚舟子皱眉冷喝:“能施展出如此规模的瘟疫邪气,只能是丰沮十巫之中某位出手了。恐怕还不止一位!” “我已经让金鼎司诸位加紧试验药物,目前打算是调制香药,以熏蒸之法来调养患病将士。”赵黍望向一位参军:“安养营是否布置妥善?” “已经大体完成,按照吩咐,与其他兵营民居隔开距离。” 赵黍点头:“另外多准备柴薪,营中将士所用布巾必须经过开水煮沸。稍后等香药制成,营中每间帐篷都要熏蒸透彻。” “得令!” “虚舟子首座,未得病的将士们也需要驱瘟,还劳烦您多施法水。”赵黍说。 “此事我立刻去办,你不必担心。”虚舟子立刻应承下来:“只是九黎国不计代价对蒹葭关用上这种手段,恐怕另有所图啊。” “我已经派人去联络韦将军,让他摸查军中是否有瘟疫传染。”赵黍说:“可如果九黎国是打算袭扰蒹葭关,那还请诸位做好准备,大战将至了!” 第157章 谋兵于未动 赵黍站在校场高台上,下方是数千兵士排列成行,却不是在操练阵式,而是依次领取粮饷和过冬衣物。 “赵执事,这是新制的一批驱瘟符咒,请过目。”郑思远来到,手上捧着几面竹木符牌。 赵黍接过符牌端详片刻, 沉吟道:“真火焚邪疫,飞烟逐鬼瘟……倒也勉强适用。” “是有哪里不足么?”郑思远问。 赵黍说:“我虽然未能亲眼见证九黎国巫祝如何祭瘟行疫,但大致能猜出他们应该是用某种秘法,事前蕴养瘟疫邪气,在必要之时驱遣发动,遥遥投送至蒹葭关一带。” 郑思远又问:“莫非是像养蛊那样?” “对, 差不多。只是此等瘟疫邪气,等闲之法是养不起的,恐怕事后还要行法收摄。”赵黍揪了揪下巴短须:“因此应对此等瘟疫邪气最为恰当的路子, 应该是行收瘟之法,将散播天地、流行人烟中的瘟疫邪气尽数收摄,封印于罐瓮之中,再慢慢用真火焚灭,这才是上策。” 郑思远只得说:“如此收瘟之法,恐怕世上也没几个人能做到吧。” “我可以。”赵黍语气平淡,在郑思远听来,不亚于平地惊雷。 “九黎国的巫祝祭瘟行疫,我也可以广设坛场、收瘟断疫。”赵黍将符牌递还:“神不内养、外作邪精,化作五方行瘟之鬼。天夏朝时每有大疫流行,便是赞礼官行法祈禳收瘟,方药司遣人施药救治,总归是有办法应对的,就看肯不肯用心罢了。” 郑思远想起赵黍在星落郡便有广设坛场制伏乱党神剑之功, 不由得说道:“那赵执事何不快快行法,以解瘟毒?” “我眼下走不开。”赵黍不敢当众露出颓色,低声说:“何况广设坛场这种事,也不是轻而易举能够做到, 除了需要契合地脉灵地,还有有安镇一方的地祇正神,持符命助我调摄天地之气。如果当初那些青岩郡鬼神还在,肯齐心协力相助,我也是可以做到的,但偏偏……唉!” 郑思远不敢接话,苍水河畔一战,几乎荡尽华胥国南方数郡的鬼神精怪。世人对赵黍此举毁誉不一,但如今鬼神精怪遇见赵黍,大多会绕道而行了。 赵黍的确精擅科仪法事,但也很清楚科仪法事乃是借鬼神之力,法事灵验越广大,需要品秩越高、主治越大的鬼神。 对于赵黍来说,像衡壁公那样的一方地祇,执掌山川地脉勘合符契,就是最适合的行法官将。退而求次,扎根地方已久的杂类鬼神也能接受。若是连这些都没有了,只剩不成气候的精怪鬼祟, 行法之人也会沦为江湖术士之流。 而自行开坛将妖鬼精怪点化为吏兵,更像是赵黍麾下的私兵部曲, 法事效验比不过有所主治的一方鬼神。 科仪法事固然有用,但也不是无所不能。要是舍了科仪之功,赵黍不过是一名修为尚可的修士,根本没有今日的成就地位。 郑思远这些日子在金鼎司分院忙碌非常,可他清楚,赵黍比自己更忙,肩上职责更重。 日前郑思远还收到郑氏族人的书信,其中言及如今朝野上下不乏对赵黍恶言谤斥、上书参劾之人。希望他郑思远能够及早回头,远离赵黍,还说什么鸠江郑氏复起有望云云。 “赵执事,您为何在这里?”郑思远赶紧转移话题。 “今天是发饷的日子,我过来盯着。”赵黍说:“马上要打仗了,还指望这些将士效力拼命。” 郑思远笑着说:“发饷这种事,有军吏来办,赵执事何必劳碌呢?” 赵黍笑着摇头:“来蒹葭关之前,我也差不多是如此想法——反正手下那么多参军主簿、曹掾佐吏,何须事必躬亲呢? 可真到了具体做事,根本不是这么简单。就这发饷一桩,或是军吏上下其手、层层克扣,或是借口军情额外支取。甚至冬衣一项,我也是费了无数笔墨口水,才从新任青岩郡守那里求来。 只有我亲临现场监督,当众照着名册簿,依次发饷发物,这样既能免得那些军吏搞小动作,也能安定将士心思,让他们明白,还有人看重他们。” 郑思远默默点头,大为受教。 “好了,你回去吧。”赵黍说:“就按照现有样式祭造符牌,悬挂城中各处要地的门楣。另外多备火盆和铜炉,新近入城的人都要跨火盆、熏衣物,以防邪气侵体。” “是。”郑思远奉命退去,还没等他得片刻空闲,梁晦又匆匆而来。 “发生何事?”赵黍见梁晦神色有些紧张。 “丹涂县丢了。”梁晦刚说完,远处就有好几位参军主簿赶到。 “也是丹涂县的事?”赵黍神色如常,没有丝毫慌张。 “不错!”那些参军主簿瞧了梁晦一眼,连忙说:“九黎国兵马不知如何绕过蒹葭关,奔袭丹涂县,一夜之间就夺下县城!” “驻守燧堡城塞的士卒没有发现么?”赵黍问。 “这几日并未看到敌情烽烟示警。”参军主簿见赵黍沉默不语,催促道:“赵长史,还请尽快下令!丹涂县是军需转运要道,县城丢失事关重大啊!” 赵黍缓缓摩挲下颌胡须,他心里确实紧张不安,但如今自己肩负众人重视与期待,言行更不能慌张失态。 “消息是谁传回来的?”赵黍首先问道。 梁晦首先抢话说:“丹涂县的县尉是永嘉梁氏的亲信下属,他侥幸逃出来了,快马赶到蒹葭关。” “先让他到府院呆着,不准跟闲杂人等往来对谈。”赵黍示意梁晦离开,然后对参军说:“派出多队侦骑,前往确认丹涂县敌情,同时留意周边县城状况,另外派人飞报各郡县,让他们做好防备,严守城关。发饷结束后,召集各营校尉前来府院。” “还有,丹涂县沦陷一事先不要在关内声张。”赵黍说:“再写好一份军情邸报,我稍后会看。” 众人见赵黍不曾慌乱,心思也稍稍安定下来,各自奉命办事。等众人退去,赵黍这才扶着高台围栏,暗暗舒缓紧张心绪。 “你去催一句,让下面的人动作快些。”赵黍对一旁贺当关说道。 “你心性尚需打磨。”灵箫暗中言道:“苍水河畔的领悟,这么快就丢了?” “情况不一样啊。”赵黍说:“当时我知道梁韬会出手,面对群邪有恃无恐,自然能放开心胸应事对敌。可现在我代替韦将军坐镇蒹葭关,无数将士百姓的安危存亡皆系于我一念决断,怎能没有半点惧意?纯粹是死撑着场面,不让别人跟着我乱罢了。” “你过去只是金鼎司执事,所需顾及不过眼前手边,此刻镇守一方,胸怀器量尚不足以承担大事,难免会惶恐不安。”灵箫说:“稍后我暗中指点你几句,起码将眼下状况应付过去。” “多谢。”赵黍感激之余,又难免对灵箫的来历多了几分疑惑,她似乎对兵法战事颇为了解,不像是寻常出世清修的仙真。 监督发饷完毕后,赵黍赶忙来到府院,正堂内各参军主簿、馆廨修士都到齐了。 “你就是丹涂县尉?”赵黍望向一名皂衣男子,对方拱手称是。 “丹涂县是如何沦陷的?细细说来。”赵黍坐到正堂主座上。 县尉回答说:“禀告贞明侯,当天夜里城中忽生大火,等我们派人去救火之时,东门忽然大开,众多九黎国兵马冲入城中,还有多位巫祝施术,众人一时招架不住,连连败退。” “九黎国兵马有多少?现身出手的巫祝有几个?” “具体数量不好说,但应该不到三千人,很快就全部进城了。”丹涂县尉回答道:“其中巫祝大约有十余人,另外还有一批实力高强的武士,卑职手下几名身手不俗的护卫,结果连三招都挡不住。” 赵黍沉吟片刻,又问:“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卑职……”丹涂县尉想了一下,然后从怀中取出一道符咒:“这是卑职以前向崇玄馆仙长求来的护身符,能掩藏形迹、以避鬼神。” 赵黍接过符咒瞧了一眼,还给对方后语气略显严厉:“你既然身为丹涂县尉,平日掌理治安缉捕之事,战时修葺武备、主持兵事,若遇外敌,本该调集本地兵丁勇健据敌坚守,为何弃城遁逃?” 那丹涂县尉只得说:“卑职、卑职觉得当时难以坚守,若不能及时将敌军攻占县城的消息传出,恐贻误军情。还请贞明侯恕罪。” “为了确保军需转运,蒹葭关往来后方郡县城廓的哨探每日不停,如果丹涂县沦陷敌手,不用你来报,我们照样能知道。”赵黍说道:“如今韦将军都督蒹葭关与南方数郡军事,像你这种人,本该依照军法处斩、以儆效尤。” “贞明侯饶命!敌军兵锋太盛,我等实难抗衡啊!”丹涂县尉跪下叩头。 “带下去关押起来,日后处置。”赵黍自然清楚,九黎国奇袭丹涂县,肯定派出精锐高手,的确不是这区区丹涂县尉能应对的。 等丹涂县尉被带下去后,赵黍环顾在场众人,问道:“诸位怎么看?” 一位参军说:“丹涂县此次遭袭,恐怕与上次陈芦县状况相近,只是这次让蛮子得手了。” 有人摇头道:“不可等同视之,上回九黎蛮兵攻城不克,赵长史调了两营兵卒便能解围。这回九黎国可是一夜之间拿下了丹涂县,攻势之凌厉,前所未见!” “那总不能坐视不管吧?眼下军中粮草主要便是经由涂江,到丹涂县转为车马运到蒹葭关。如此水陆通衢的重镇,不仅关乎粮草转运,九黎蛮子还能沿着涂江往来,不去救援将成大祸!” 赵黍皱眉道:“丹涂县沦陷过于离奇了,一夜夺占城池,九黎兵马显然不是强攻,我怀疑县城内有奸细,否则不会如此巧合,突生火灾。” 在场众人对视不语,南方郡县毗邻九黎国,彼此派遣探子细作不足为奇。如果严加防备,按说是能够查找出大部分的。 可偏偏武魁军接管蒹葭关之前,高平公管治松懈,还真不好说附近郡县潜藏了多少九黎国细作。 “金鼎司加紧调制香药。”赵黍没有放任众人思考,当即下令:“从今天开始,出入关城都要熏香,以祛邪气。” 郑思远起身称是,赵黍望向虚舟子:“目前关城之内瘟毒弥漫,仅凭驱瘟符咒不堪大用,劳烦虚舟子首座带领弟子行法。” “就是你之前说收瘟法?”虚舟子点头说:“此法正好与我降真馆的白瓮锁妖法有几分相近之处,这两日大致参悟出四五成,可以一试。” 赵黍点头示意,然后对一众参军主簿、校尉曹佐说:“丹涂县落入敌手,关系重大,必须要尽快夺回。不知谁愿意带兵前去夺城破敌?” 几位校尉也清楚事态严重,可包括那位曾带兵解陈芦县之围的韩校尉,此时都流露出犯难神色。 “诸位有话不妨直说。”赵黍已经猜出他们的心思了。 一位参军起身言道:“赵长史,我等虽有几分武艺在身,战阵厮杀自是无惧。但九黎国这次派出巫祝高手,恐怕、恐怕需要赵长史亲临战场,方可安将士之心。” 这个结果不出赵黍预料,倒不如说,先前为了亲自一会赤云都,不顾劝阻带兵离开蒹葭关,就注定今日遇敌,自己必须要承担责任。 “如此关键要地,也确实该由我来带兵。”赵黍问道:“可就怕夺占丹涂县的九黎国兵马只是一支偏师,真正大军要趁我带兵离开时进攻蒹葭关。” “我可以暂时代你镇守蒹葭关。”虚舟子说:“国主派我们前来,便是有此安排,贞明侯可以放心。” 赵黍微微点头,当代这些馆廨首座都经历过五国大战的历练,哪怕不是用兵如神,坐镇一方也足堪信任。 “丁戊己三营,随我一同前去夺回丹涂县。”赵黍说:“另外调两千刑徒兵随行,以备临时修造事宜。其余各营,严守蒹葭关。斥候哨探每日不绝,若有回报不及时者,必须再派侦骑查探。” 众人纷纷起身称是,赵黍深揖回礼:“劳烦诸位共克时艰,以待来日凯歌高奏,赵某拜谢了!” 第158章 百蛮各思利 “这里就是军器库?” 常年披戴着野猪皮的舍罗魈盯着一处宛如堡垒的砖砌建筑,心下不由得欣羡华胥国物力之丰盈,官府衙署、狱所库室,几乎都是砖石垒砌而成。 砖块烧制看似普通寻常,实则关乎一国人力物力,若泥料粗劣,出窑砖块便不堪重负, 难以修筑高楼华堂。若烧砖技艺浅陋,砖砌楼宇也经不起长久风吹日晒。 九黎国兴修神祠多用山石巨木,虽然不乏恢弘壮阔,但从采石伐木到后续营造的过程中,不知要死多少奴隶。 如此耗费时日,采集木石稍有不慎, 材料损毁,等同前功尽弃,远不如砖块成批烧制完成, 任意取用来得便捷。 舍罗魈出身白獠部,虽然以化形成兽的本领而闻名于九黎国,但并非如外界认定如禽兽般无知。白獠部作为圣兕谷下属,舍罗魈本人更是大祭司麾下得力干将。 此次九黎国对华胥国用兵,白獠部便主张要攻略城池,扩张九黎国的疆域,不能像过往那样,只是掠走人口为奴。 所以巫真大人准许费佐圣绕道进攻之策后,舍罗魈主动请缨,以他的身份和实力,协助费佐圣节制各部巫祝蛊师。 “为何不打开?”舍罗魈收起念头,望向一旁瑟瑟发抖的丹涂县文吏。 “军器库钥匙在县尉手上。”文吏擦去汗水:“小人遍寻不着丹涂县尉,也许是被将军……” 舍罗魈微微皱眉, 先前攻取丹涂县, 诸事仓促,他亲自斩杀了县令及其身边护卫兵丁,也没留心什么县尉。 而且战事结束后, 新鲜尸体有一部分留给蒙渠麾下的苍背部作为血食, 一部分送给妙娑罗滋养蛊虫,剩下一些分给需要祭祀神灵的大巫。因此别指望能找到那位县尉的尸体了。 舍罗魈缓步上前,抬手按在军器库大门,不见他掐诀念咒,肩头一动,库门如受冲车凿击,门框周围尘埃飞扬,两扇蒙铁大门直接被震脱门轴,向后倒去。 文吏微微一惊,不敢言语。舍罗魈径直步入军器库中,发现里面空旷非常,架上刀兵寥寥、柜中衣甲无踪。 “兵器呢?盔甲呢?”舍罗魈登时大怒,回身走出,一把将文吏提起:“丹涂县是军需转运重镇,怎么库中空空如也?” “将军息怒!”文吏匆忙解释:“大半月前,贞明侯下令,将临近郡县所有库存军器收归蒹葭关。” “贞明侯?又是他!”舍罗魈大手一张一合,五指捏住文吏脑袋, 运劲一攥, 直接将其头颅捏碎。 甩开一手血污, 舍罗魈怒气冲冲赶往县衙,周围兵士匆忙往来,院中各种财货杂物乱堆,堂内传出费佐圣斥责之声。 “费将军。”舍罗魈环顾堂内,箱柜桌案也是堆满了各种案牍文书,让人深感华胥国的繁文缛节。 “魈公。”费佐圣张口欲骂,可是看见舍罗魈,立刻收起脾气拱手问好,这位圣兕谷大祭司的亲信下属可不是他能够随意招惹的。 “不知军器库是否接收妥善了?”费佐圣问道。 “军器库早就被搬空了。”舍罗魈脸色阴沉:“带路的文吏说,半个月前贞明侯下令调集所有府库兵甲,就连布帛也没剩多少,全被调走了。” 费佐圣一时无语,随后又问:“那个文吏呢?我要好好问清楚,华胥国地方官吏贪墨之举甚多,也许是以此为由,打算私贩兵甲军器给地方豪贵,趁机牟利,我过去也是见识过的。” 舍罗魈沉默一阵,言道:“我顺手把他杀了。” 费佐圣额头青筋跳动,他强行压下怒火,心中暗骂不止:“什么白獠部?什么狗屁魈公?蛮子就是蛮子,没有掾佐文吏打下手,所有事都难以周转,我他妈占了这么一个丹涂县有屁用?!” 正当费佐圣斟酌词句,打算好好跟对方解释攻占城池后要如何办事,外面有兵士急忙跑来: “不好了,苍背部跟乌藤寨的人打起来了!” “怎么回事?”舍罗魈喝问道。 “听说是为了争抢什么孕妇胎儿。” 费佐圣看不下去了:“带路!这种时候可不要再节外生枝了,魈公也随我一同前去。” 舍罗魈不太喜欢对方的指使语气,但碍于费佐圣是巫真大人亲点之将,自己也不好发作。 两人跟着兵士,来到一座宅院,显然是本地大户人家。先前夺占丹涂县全凭奇袭,甚至没有大举攻城,本地很多人是一觉醒来才知道县城易主,县令以下众多官吏和守备兵丁直接被杀,使得城中无人做主。 费佐圣原本就不打算约束兵士,于是准许他们劫掠。丹涂县本地百姓自然遭殃,那些富贵大户则是首当其冲。 走近宅院,就见两拨人马分立左右、针锋相对,蒙渠为首的苍背部,群狼低咆,另一边乌藤寨则是纹面大巫手持藤杖,黑风鼓荡。 放眼院中,十几具尸体堆在台阶上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其中似乎还有一名孕妇,被利刃剖开肚子,内中胎儿残缺不全。 “诸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费佐圣懒得多看,连忙出言安抚:“若是有任何需索,尽管向我开口。城中居民尚多,何必为了这一家伤了彼此和气?” “和气?”乌藤寨为首大巫冷笑两声:“费将军,若不是我用化石藤钻开城门,你以为就凭细作的一把火,就能如此轻易夺占城池? 每次祭出化石藤,都要胎儿那精纯生机滋养。藤木有灵,若是不加以虔诚供奉,说不定下次就是要取将军心头热血来浇沃藤木了,到时候还要谈和气么?” 费佐圣并非九黎国出身,没有部族势力支撑,只得赔笑道:“城中想来不止一位孕妇,我立刻命人寻访。” “你懂什么?”乌藤寨大巫直言道:“贵人饮食富足,生机饱满,岂是那些穷苦平民能相提并论?富贵之人,其子嗣也承继贵气,这才是浇沃藤木的上上之选!我好心将财帛金玉让给你们,结果这帮狗崽子偏要跟我抢,莫不是得了谁的号令,来跟我们乌藤寨作对?” “藤老鬼,嘴巴放干净些。”蒙渠咧嘴磨牙,身后群狼蓄势待发,舔舐刀上鲜血,一副甘之如饴的模样。 “我难道怕你不成?”乌藤寨大巫一顿藤杖,原本硬直的藤杖鲜活起来,如蛇晃动。 剑拔弩张之际,还是舍罗魈出面喝止:“够了!战事才刚刚开始,还没分定胜负,就这么急着争抢功劳赏赐了?” “我就说呢,怎么大人物全都不见,原来是为了几块烂肉抢个没完。”旁边传来妙娑罗的声音,就见她不知何时坐在院墙上,玉足轻摇,饶有兴致地看着院中争执。 费佐圣看见这位娇艳动人的蛊娘子,却没有半点旖念浮想,九黎国各路巫祝就数这些蛊师的手段最为莫测难防。冒犯他们的人,往往被悄无声息种下蛊毒。而蛊毒一旦发作,下场自是极惨。 “你也不必冷嘲热讽。”舍罗魈负责节制各部巫祝,可即便是他,面对妙娑罗时也不敢轻忽大意,一边暗中提防,一边说道:“你只需要放出蛊虫监视城内外,若有敌军逼近,记得立刻告知。” “华胥国的兵马倒是还没看见。”妙娑罗笑眯眯地支着下巴说:“不过被你们这么一通折腾,城中有人打算逃跑了。” “什么?!”费佐圣一惊:“在哪个方向?我立刻带兵前去镇压!” “西北水门,是几个年迈老兵挑头,带着一百多人,借着送酒肉犒赏的名义,将你手下看守船只水门的士兵杀了,目前正在解缆绳。”妙娑罗脸带戏弄笑意,补充说:“对了,看这些人的身手,也许是当年清明公的麾下旧部吧?” 费佐圣脸色一黑,朝舍罗魈拱手:“魈公,此事不大,还请让我自行处置。” 舍罗魈轻笑摆手:“希望费将军能看清自身立足何处,切莫犹豫不定。” “是!”费佐圣下定心思,哪怕真是主公往年旧部,这次也要彻底杀绝,与自己的过去一刀两断。 …… “快!远处有人察觉了!” 停靠码头的运粮船上,风帆被仓促拉起,可即便船只此刻并未装载粮草,但这种大船启航通常需要纤夫在岸上拉一段距离,才好乘风启航,否则停靠岸边,半天也没法动弹。 一伙欲图逃离丹涂县的百姓慌张地找上那几个年迈老兵,焦急忙慌地说:“这船怎么不动啊?你们不是说这个法子一定能逃出县城吗?” “完了完了,我看见岸上有人去通风报信了,那帮九黎蛮子马上就要杀来了!” “都怨你们,非要逃跑!乖乖做顺民不好吗?现在我们呆在船上,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几名须发斑白的老兵并未因此慌乱,其中一人拔出佩刀,钉在甲板上:“不想走的,现在就能下船!” “你们要自寻死路,我可不奉陪。”果然有人当场萌生退意,也不管早已撤下船岸梯板,直接翻过船沿,朝着码头跳去,落地便听见一声痛呼,显然是摔伤了。 老兵探头望去,冷哼一声,正要斥责,耳边就听到一阵细声传来:“你们准备好了吗?” 几名老兵闻声变色,他们不知晓声音从何处传来,四处张望:“万事已备、水门已开,还请上仙施展妙法!” “那你们可坐稳了!”那细细声音渐渐隐去,众人便感觉大船一阵晃动,水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托动船体,随即另有一股磅礴大风鼓动船帆,带动大船缓缓驶离码头、穿过水门。 船上众人不明所以,眼见船只缓缓离开丹涂县,都以为是神仙救助,激动地热泪盈眶、跪下叩拜。 “别放他们离开!”此时听得后方一声暴喝,费佐圣带着兵士赶到码头,眼看步骑无用,立刻叫人放箭。 可大船早已驶出一箭之遥,箭枝落入船后波浪中,费佐圣在岸边气急败坏,引起船上一阵欢声笑语。 “不知是华胥国哪路高人,不妨现身一会!” 丹涂县城中,舍罗魈的声音遥遥传来,如天边闷雷、慑人胆魄。 寻声探望,可见一道魁梧身影踏空而至,身上野猪皮毛猎猎飘扬,他转眼间飞越大半个丹涂县城,凌空逼近大船。 舍罗魈原本还打算让费佐圣自行处置,可是妙娑罗后续传来消息,让他惊觉这回百姓乘船外逃定然有高人暗中相助,于是飞身杀来。 拦阻百姓外逃还是次要,舍罗魈真正目的是揪出潜藏高人,就见他背上野猪皮攀附体表,躯体如吹气般鼓起,浑身筋肉如刀砍斧削,奋起神力,朝着大船甲板一拳砸落。 可是不等舍罗魈落下,一线青芒自天边电射而至,舍罗魈匆匆一避,肩膀被青芒撕开一道伤口,但迅速愈合,体魄生机强旺非人。 “谁?!”舍罗魈正要逼问,那青芒绕了一圈再度袭来。 这回舍罗魈看准攻势,脑后浮现一轮图腾圆光,宛如神灵附体,神光大作,隔空禁摄青芒,现出其真面目。 “飞剑?”舍罗魈瞧见一柄短剑如虫翅急颤,在他印象中,华胥国并没有多少御使飞剑的修士,反倒是有熊国有专修飞剑的宗门传承。 可就在舍罗魈惊疑瞬间,一道雷霆箭煞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直接击碎图腾圆光。 舍罗魈法力被破,身心剧震、气血翻涌,但硬是靠着强悍体魄稳立不摇。 “雷法?”舍罗魈当即明白过来,扬声高喝:“莫非是贞明侯亲至?以你身份,何必藏头缩尾?!” 舍罗魈等了半天,也未见任何回应,那柄短剑挣脱束缚,朝着远方飞去。 而在短剑远去方向,天际线上乌云急涌,好似汪洋怒涛,渐渐朝丹涂县城逼近。 乌云之中有雷鸣电闪,好似战场之上擂鼓进军之势,宛如千军万马排山倒海而来。 舍罗魈暗自惊疑,双目神光极运,他感应到远方大地之上,一支雄壮兵马罗列开来。大纛之下,是一座三层法坛,但见一人广袖青衫、腰悬黑文黄绶,立身坛上,气势通天接地,万物万象如在掌握。 第159章 众生合一念 法剑带着一线青芒,稳稳地落到桌上,在英玄照景术看来,有一位吏兵站在剑上朝赵黍揖拜一礼,然后回到坛场外就位,静待号令。 “行符御剑终究不是真正的飞剑啊。”赵黍暗叹一句,借助吏兵感应丹涂县城方向, 能看见飞天出城的舍罗魈主动退回,没有继续追击那艘运粮船。 “陈校尉,你率领一支轻骑,前去接应出城船只。”赵黍望向坛场旁,下令道:“将人救出之后,把他们带来,我要问话。” “得令!”陈校尉上马离去。 赵黍又对辎重官说:“运粮船靠岸后,我们沿河扎营,你先带辎重车马过去,布置砦墙壕沟。” 吩咐完毕后,赵黍下令大军继续朝丹涂县城缓缓行进,他自己则站在法坛上,等待吏兵传回消息。 此次进军丹涂县,赵黍没有急着挥军攻城,而是先行召遣吏兵侦察城中状况。 得益于九黎国兵马进城之后便大肆劫掠、屡兴杀戮,几天功夫就把丹涂县内百姓吓得急欲逃亡,可碍于兵马严守城门,一时间无法脱身。 而赵黍在行军半途,借张里尉暗中联系上于二哥,知道丹涂县有几位与赤云都私下往来的几位老兵。 赵黍召遣吏兵,找到这几位老兵后托梦传话, 还让元无角借助地下水脉,经由城中井渠, 亲自与对方联络。 赵黍原本只是想要了解丹涂县内九黎国兵力情况,可得知老兵想带上亲朋逃离出城,赵黍便顺势布局,让他们袭杀水门守卫、骗走运粮船只, 赵黍在远方登坛行法,兴风作浪,护送船只离开。 但救人还是其次,赵黍此举主要是希望引出城中的九黎国巫祝。赵黍登坛行法,加上大军掩杀,或许便能伺机将他们消灭。 可惜舍罗魈还是没有顾着追击逃亡百姓,或是畏惧赵黍的术法,或是察觉到大军正在逼近,立刻退入城中。 “先是飞剑斩形,趁他不备发一道雷霆箭煞,可这都不能将他打落,能耐不浅啊。”赵黍手按令牌,心下不由得思量起来。 方才那柄飞剑是赵黍近来忙里偷闲,用符咒祭炼一柄法剑,将其藏于匣中,到战时召遣吏兵,催动法剑可飞遁十余里开外, 意图直取敌军首脑主将。 然而这仓促祭炼的法剑锋芒不足,还险些被对方神光禁摄夺走, 好在真正杀招是后续而来的雷霆箭煞。 雷霆箭煞威力固然是大, 可胜在诛伐妖祟、轰击邪庙,即便是赵黍亲自登坛召雷,也需要提前锁定妖氛邪气所在,否则就是无的放矢。 而面对腾翔迅捷、隐遁潜藏之辈,雷霆箭煞恐怕就不能一击而中了。若对方气机并非阴邪秽浊,雷霆箭煞的威力也会大打折扣。 赵黍虽然不清楚舍罗魈的身份与术法根基,但隐约感应到对方身上有一股神力护持,雷霆箭煞一击如隔靴挠痒,难以动摇对方根本。 “听说九黎国各个部族信奉不同神明,其中巫祝以舞乐娱神、以血食奉神,得神明降赐神力。即便没有长生久视、飞升上举的成就,其术法之威却也不可小视。”赵黍询问起灵箫:“上古之时,巫祝之流应该更多吧?你可知晓背后关窍?” “山川草木育化万灵,历来皆然。上古之时人神杂处,在后人看来,多数神明不过偶有几分法力的精怪之流,碍于凡人蒙昧,得享供奉。”灵箫说: “至于那等能够降赐神力者,必是久积岁月之功,自成格局气象。如果说衡壁公算是牧守地方的官长,那此等神明便算是化外君王。部族是其子民,虔诚信奉供养神明,巫祝是其臣僚,得赐神力代理俗务。” 赵黍闻言道:“这不就是授箓那一套吗?仙家上真给弟子传授法箓,使其得到仙家将吏护持,弟子成道飞升洞天、位列仙班。” “胡闹!”灵箫冷叱道:“仙家授箓传法,那是度人学道、接引修仙,可曾向弟子门人索要血食牺牲?” 赵黍却不解:“可是据我所知,那些仙家传承一年到头也是香火不绝,哪怕在崇玄馆,也照样供奉着青崖真君的牌位。” “鬼神寄附坛座,以信力滋养魂灵,但香火信力最是污秽驳杂,不堪入目!”灵箫直言道:“你也算精通神道,应该清楚凡人膜拜神明、祈求祷告时,内心所思所想,大多为何。” 赵黍微微点头:“普通人跪求神祇,心思各有不同,可无非是为所欲所想能得满足。名利权位、美色子嗣,大多如此。更有一些人,心怀恶念,意图诅咒,诸多难以启齿,都能在神祇面前倾诉而出。” 赵黍童年受祖父赵炜抚养,那时候天夏朝早就灭亡了,祖父身为赞礼官传人,也只是一处地方神祠的庙守,靠着给人做法事来补贴家用,同时保证周遭不被妖祟侵犯。 那年头战乱未休,来神祠祈祷、求请符咒的信众不少,其中就有人向赵黍的祖父求请魇镇之事,好诅咒某人早夭横死,但是被祖父婉言拒绝了。 赵黍小时候并不懂这些,如今回想起来,人们祈求祷告时,未必都是怀有善心好意。 灵箫继续说:“仙家后人或有尊崇敬奉,但那不过是肤浅之举。若想上通仙真,最好的办法便是一心修持,体悟仙法、深究玄理。祖师因此得道,弟子若能参明仙经法箓,自然与仙家祖师同心。” 赵黍无奈道:“修为境界到了这份上,也无所谓什么符箓将吏了。” “如果非要说仙家祖师有所求,那无非是弟子传人以精诚之心奉道修真,玄门广拓、大道得扬,这不比善恶混杂、充斥俗情的信力要好得多?”灵箫说。 “可方才那位九黎国巫祝身上的神力加持,也不能小瞧啊。”赵黍说:“而且我察觉他的体魄生机尤为旺盛,飞剑一击使得他血气迸出,连寄寓法剑的吏兵也险些被逼开。” “长久受神力淬炼肉身,体魄因而超凡,不足为奇。”灵箫言道。 “我听你以前说过,仙家也能将凡人点化成洞天仙官,莫非也是类似手段?”赵黍追问起来。 灵箫说:“当然不同。洞天乃是仙家开辟运化而成,想要成为仙官,道基必须与洞天法度相合。即便是点化凡人升入洞天,也绝不是随意而为。 凡人肉身沉滞,少不得要解化形骸、蜕去尘壳,而这还是次要。凡人神魂涣散蒙昧,不经修持,贸然受点化升入洞天,恐怕立刻就要魂飞魄散。” 赵黍大致明白了:“看来也只有得到仙家传承的弟子后人,才适合受点化而飞升洞天。” “这是自然,难不成什么狐狸老鼠都能跟着飞升么?” “不说飞升的事。”赵黍把话题扯回来:“雷霆箭煞算是我眼下杀伐威力最强的术法了,但还要靠坛场加持才能完整施展。现在这一手不足以对付九黎国巫祝,你可有什么克制之法?” “那人受你一击而退,可见他仍有忌惮,你率大军前来,又何必寻什么克制之法?让麾下修士一拥而上、合力围攻,他照样死无葬身之地。”灵箫话中似有不满。 赵黍也听出来了,只好说:“如果能让将士少些伤亡,自然是最好。那位巫祝想来也是敌军中的重要人物,如果能够将他诛杀,敌军士气不战而溃,后续事情就好办多了。” “此事对敌军也是一样,如果能够将你当众斩杀,你带来的几千兵马照样一触即溃。”灵箫说:“你将自己置于不可或缺的境地,注定只许胜、不许败。” 赵黍一时无语,却也不好反驳灵箫这番话。他其实不觉得自己不可或缺,只是希望尽己所能把事情做好。旁人的恭维与赞赏,反倒让赵黍回想起各种无能为力之处。 但灵箫还是给出了办法:“巫祝仰赖神明降赐,神明汲取众生信力,克制不易,却能以相似之理分庭抗礼。” “相似之理?莫非是召请饱受香火信力的鬼神?可是苍水河畔一战,这些家伙都被梁韬杀了个七七八八。”赵黍摇头:“而且这些淫祀鬼神,哪里能跟盘踞南土山川长久岁月的神祇相提并论?” “所谓信力,无非世人之愿、专注之念。”灵箫说:“如果你能够汇集众生心念,化作术法之功,要诛杀奉神巫祝,不难。” “众生心念?”赵黍抬眼丹涂县城的方向,不由得苦恼起来:“这种东西极难把握,我又不是主治一方的地祇山神,怎么汇集众生心念啊?” 灵箫说:“众生心念庞杂多端,确实不好把握,但剑走偏锋、偏执一端,还是能够做到的。别处情形不好说,战场之上,战意、杀意、凶煞之气,自然少不了。” 赵黍当即明白过来:“你是说,把军中将士视如箓坛吏兵,让他们的战意士气汇聚起来?此法、此法倒未尝不能一试!” 灵箫沉默片刻,言道:“我并未说明,你自己就想到了。莫非天夏朝赞礼官也有这种科仪法事?” “这倒是没有,但我在一本《未竟杂录》中看到过类似说法,尝试采摄战场煞气,结成一尊神将,诸般战阵武艺无不精通,专用于战场破军斩将。”赵黍说:“但此法过于繁复深奥,前人并未完成。但我不用全部效仿,只要采摄凶煞之气,哪怕将其化为刀斧剑戟之形即可!” 赵黍忽然来了兴致,立刻就要尝试,他发现灵箫久久不回应,略微担心地问道:“怎么?我这个办法不妥当?” “若说不妥,那便是行法之时凶险难测。”灵箫说:“神祇享受信力滋养,若是不分是非善恶全盘接收,尚且会动摇灵明根本,使其性情偏颇失措,渐受染化而成为妄兴祸福的邪神。而你并非神祇,强摄凶煞之气,还是在战场之上,稍有不慎,后果难料。” “我……尽量小心一些吧。”赵黍言道:“如果有别的办法,我自然不会刻意冒险。” …… “魈公?这……” 费佐圣见舍罗魈飞落地面,脸色十分难看,他不敢胡言乱语,唯恐触怒这位剽悍人物。 “应该是华胥国的贞明侯赵黍亲自领兵来了。”舍罗魈见妙娑罗、蒙渠等人也相继赶到,板着脸说:“方才我与他交手,察觉对方在极远处也能施术来攻,很不好应付。” “听说这位贞明侯精通科仪法事,与十巫大人的祭礼有几分相近之处。”乌藤寨大巫瞥了妙娑罗一眼:“连百花谷蛊娘子都没发现对方进军来到,可见敌军起码在十里开外。” 妙娑罗笑靥如花:“没办法,谁叫我本事低微呢?” “但要登坛行法,也是有很多讲究的。”乌藤寨大巫冷笑道:“法坛不能轻动,否则法事出错,行法之人也会遭殃。” 听到这话的蒙渠立刻问道:“他如今在何处?我们直接带兵杀过去,掀了他的法坛!” “且不说法坛周围肯定布置重兵,现在的情况,是人家盯上了我们!”乌藤寨大巫说:“如果贸然冲出城,对方一道雷霆就能把你劈死。” “这可未必。”妙娑罗在一旁笑道:“我们这位白獠部魈公,硬抗了一道天雷依旧毫发无损,自然是不怕那位贞明侯的。” 舍罗魈并未被这话蛊惑,他脸上没有表现,实则仍暗暗震惊于赵黍方才降下的雷霆,若非自己有神力护佑,方才就要被打落尘埃了。 “血藤遮天阵几时才能布好?”舍罗魈望向乌藤寨大巫。 对方瞪了蒙渠一眼:“哪有这么快?没有胎儿生机血气,遮天藤难以萌芽。” “将城中所有孕妇全部抓来……还有婴儿,血祭藤王!”舍罗魈对费佐圣下令道。 “魈公。”费佐圣有些难以接受:“我们好不容易夺占丹涂县,眼下根基尚且不稳,贸然捉拿孕妇,恐怕……恐怕引起人心变乱,不利于长久作战。” “这是为了九黎国大业的小小牺牲,何足道哉?”舍罗魈不满道:“此事你尽快去做,敌军已经朝丹涂县逼近了。倘若此战有失,我第一个拿你开刀!” 说完这话,舍罗魈与一众巫祝蛊师相继离开,留下费佐圣神情呆滞地留在原地。 第160章 藤网蔽日月 “如何?能否进入城中?” 夜色渐深,赵黍站在河岸旁,头顶朱符的元无角说道:“不行呀!我试了好几条水脉,藤木长得到处都是,根本无路可走。” “那是什么藤木,你可识得?”赵黍问。 元无角晃了晃脑袋:“弟子以前不曾见过,那藤木有虚有实, 除了堵塞水脉,也在汲取地脉气机,交织成密密麻麻的大网。弟子试着靠近,便觉得气血浮动。” “我也发现了。”赵黍望向远处的丹涂县,城头上隐约可见火光,映出森然光影。 借英玄照景术望去,整座丹涂县城好似被无数藤蔓攀附交缠, 藤蔓形成网罩护住城廓,使得箓坛吏兵无法进入内中查探。元无角尝试借地底水脉遁行而入, 也被拦阻在外。 “这些日子你多劳苦一些,替我看好上下游水路,若有来路不明的兵马、修士巫祝,速速报知于我。”赵黍顺便送出一枚杏黄丹药。 元无角张嘴吞下丹药,兴致大涨:“弟子一定不辱使命!” 说完这话,元无角一个蹦跶跳入河中,身后有鱼群跟随,转眼远去。 元无角身为水族妖物,如今修炼略有小成,可以驱使其他不具灵智的水族生灵,比过去威风不少。 而赵黍行法召遣元无角,也能借他操御河水,先前便是凭此让运粮船无桨自行,救出一群丹涂县百姓。 “现在丹涂县已经被九黎国巫祝布下阵式所笼罩,箓坛吏兵、鬼神精怪皆无法进入。”赵黍回到营中大帐, 环顾随行修士,问道:“诸位可有其他办法?” “我们试过用法镜施展照物移景术, 可是镜中浮现的景物一片错杂模糊。”有怀英馆修士说:“至于纸鹤代目, 只能远远探望,若是飞抵丹涂县上空,立刻就被虚实不定的藤蔓打落。” “法镜……”赵黍望向同行的梁晦:“梁道友,贵馆除却炼丹,祭造法镜也是一绝。不知是否能探明城中敌军布置?” 梁晦面露难色:“我白天时便已一试,但镜中所见并非城中景物,而是婴孩啼叫、妇女嚎哭之象,血污盈野,隔绝了法镜洞照之功。” 赵黍沉吟道:“难不成九黎国这阵式,乃是血祭婴孩妇女布成?” 在场修士大多变色,有人惊怒、有人嫌恶,其中一名明霞馆女修愤然起身:“九黎南蛮暴虐无道,还请贞明侯下令,早日攻城!” “丁道友,稍安勿躁。” 赵黍望向这位容貌秀丽、鹰眉凤目的女子,其他明霞馆弟子大多罗裙曼妙、轻纱披帛,这位丁沐秋偏是衣着箭袖劲装、脚踏长靴, 长发随便扎了一个高马尾甩在脑后,十足江湖女侠的飒爽英姿,言行举止风风火火,唯有一条束腰紫绫显露出她的几分女子气。 丁沐秋据说是明霞馆首座丁飞绫的远房族亲,修为不俗,显然是被当成未来首座培养。这回丁首座顺便将她带来,在支援韦将军之前,让丁沐秋留在蒹葭关协助赵黍。 若论历练和建功立业,显然是韦将军所在前线更为适合。可估计丁首座知晓这位弟子冲动易怒,容易坏事,于是让丁沐秋留在蒹葭关之余,临行前还嘱托赵黍对她多加照顾。 赵黍自己都快忙破头了,哪来心思照顾这么一位大小姐?丁首座对自己莫名其妙的关心,赵黍隐约猜到对方用意,现在让族亲晚辈前来,用意再明显不过。 “贞明侯,难道您要坐视城中百姓丧命于邪巫妖人之手吗?”丁沐秋鹰眉倒竖,正气凛然。 不知为何,赵黍觉得她的五官形容有些熟悉。撇去杂念,赵黍正色说:“我何尝不想尽快救出城中百姓?可如今九黎国巫祝数量多寡、实力高低尚不明朗。从逃离出城的百姓口中得知,目前丹涂县蛮兵数目虽然不过三千,但全是骁勇善战之辈,能一昼夜奔袭两百多里,我等与之正面交锋起来,胜算难料。” 那几名与赤云都有联络的老兵不愧是久历战事,在逃离丹涂县之前,就将此次奇袭夺城的九黎国兵马数量摸出个大概。 “目前我们军中有七八千人。”陈校尉说道:“而且除了刑徒兵,其余都是近来征募的新兵,虽有操练,但要强行攻城,恐怕尚有不足。” 赵黍则说:“我已经向周边郡县官长发信,调集丁壮乡勇前来支援,凑出万人兵马不成问题。而且我军沿河结寨、扼守水道,上游粮草转运不绝,后勤给养也不必顾虑。” 梁晦问:“贞明侯是打算围而不攻?” 赵黍还没开口,丁沐秋打断道:“贞明侯怎能如此冷残?围城不攻,岂不是放任邪巫蛮兵戮害城中百姓么?” “丹涂县乃是粮草转运重镇,若能成功夺还自是最好,何况现在我们数千兵马也被牵制于此,蒹葭关内兵力薄弱,这才是大患!”赵黍说: “但眼下城中受阵式庇护,术法攻城效验大减,只靠将士强攻,死伤惨重,且未必能成功。我其实更希望逼迫九黎国兵马主动出城与我们决战。” 梁晦微微摇头:“可如今敌军分明抱持坚守不出之意,除非山穷水尽,怕是不会冒险突围。” 陈校尉也说:“九黎国今番奇袭,恐怕也是为了将我们兵马调离蒹葭关,若是不能尽快夺还丹涂县,只怕又有另外一支敌军要杀向蒹葭关。” 梁晦不解:“九黎国真能抽调这么多兵力?韦将军可还在前线与他们交战。” 赵黍提醒道:“别忘了,此次九黎国还有积尸教的邪修助阵,韦将军在前线已经跟尸**过手了。” “贞明侯不是已经做足了应对行尸的准备么?”丁沐秋单手叉腰:“积尸教终究左道邪修,难成大事。” “成不了事,却能坏事。”赵黍挠了挠头:“现在首要之事,还是尝试打破阵式,如此才好攻城。哪怕是本人亲自带上诸位同道,一块飞入城中、斩杀敌军统帅,也要先破阵。” 赵黍颇感无奈,其实他今天已经再次登坛降下雷霆箭煞,可是仅凭箓坛吏兵运转雷霆,其威力仍不足以击破阵式,天降雷火被藤网阵式化解消散,见功浅薄。 只能说,经过五国大战的磨砺,哪怕是被视为不受王化的南土巫祝,也有着足堪夸耀的本事。赵黍的科仪法事,还远未到能让他横行无忌的程度。 “陈校尉,攻城器械几时才能完工?”赵黍问道。 “今晚加快修造,明日应能完成。” 赵黍闻言颔首,此时张里尉快步进帐:“禀告赵长史,营寨附近有蛇虫出没。” “哦?”赵黍露出警惕神色,起身说:“前头带路!” 来到营寨外围,赵黍见到十几条百足蜈蚣,此刻都蜷缩成团。 “我们按照吩咐,提着香炉绕寨巡视,偶然发现这堆死去的蜈蚣。”张里尉说。 赵黍俯身检视一番,那些蜈蚣蜷缩起来都有水盆大小,显然不是寻常蛇虫。背上甲壳坚硬非常,手持刀剑也要费些力气才能割开。 “莫非是九黎国的蛊师?”梁晦惊疑道。 丁沐秋冷哼一声:“眼见难以突围,就要靠蛊虫来毒害兵士么?” “南土蛊术虽非大道,却是不可小觑。”赵黍面色凝重:“蛊虫有大有小,大者如牛马,能载人驮物,小者钻入七窍、侵附五藏,难以察觉。我之所以让营寨中昼夜焚香、四处悬符,便是为了防备蛊虫之害。” 梁晦问:“贞明侯似乎对蛊术颇为了解?” 赵黍有些尴尬,只好说:“我……童年时偶然遇到过一位蛊师,也算是吃过亏,所以才会花心思去应对。” 张里尉在旁询问:“这些蛊虫要如何处置?” 赵黍取出青玄笔,虚划几笔,引来熊熊烈焰,转眼将十几条蜈蚣烧成灰烬。 “这些蛊虫都是经过秘法豢养,说不定还会蛰藏生机。”赵黍说:“如果你们胡乱触碰,蛊虫乍然醒转,咬上一口,怕是连跑回营中禀告都来不及。” “话虽如此,但蛊毒对于修炼有成之人,想来效果平平。”丁沐秋不掩自信之意:“而且蛊师不擅正面斗法,如果在战场上见到了,我们有的是应对之策。” 赵黍很不喜欢这番话,眉头直皱:“修炼有成?眼下营中这种人能有几个?人家蛊师又为何偏要与你我正面斗法?人家放出蛊虫前来,用意便在于窥探营寨。” 丁沐秋嘴唇微微撅起,虽然没有出言反驳,但显然不太服气。 “贞明侯,现在营中虽然不缺粮草,但用来驱除蛊虫和瘟毒邪气的香药却不太够了。”梁晦提醒说:“按照您的吩咐,每日绕营焚香,这样下去,三五日后香药就要见底了。” “我明白。”赵黍望向丹涂县,下定决心:“明日,攻城!” …… 听着城墙外接连传来的轰鸣声,丹涂县城之内,就连大地也在微微颤动。 妙娑罗立身院落空庭中,对着一个形制古朴的黑釉陶壶施术作法,片刻之后,无数蝗虫如滚滚黑烟般冲出陶壶,振翅之声刺耳扰神,转眼朝着激战城头飞去。 城墙外的轰鸣爆炸立刻减缓,妙娑罗轻轻一跃来到房顶上,远远可见城外半空有几名华胥国修士,祭出法宝抵御无数蝗虫。 其中最为显眼之人,乃是一名英姿飒爽的女子,手中紫绫舞动盘旋,好似招出一片氤氲紫气云霞,轻盈中却含凌厉攻势,密密麻麻的蝗虫稍稍靠近,立刻被碾成飞灰。 “啧,哪来的母老虎。”妙娑罗面露不悦。 正当漫天飞蝗牵制住几名修士,舍罗魈跳落城墙,背上野猪皮覆体裹身,立刻化为一头健硕凶悍的大野猪,隆起的背脊足有一丈高,两根雪白獠牙锋芒逼人,就见他四腿迈动,朝着华胥国军阵狂奔而来。 如今华胥国兵马正在用各种抛石机、弩炮车攻击城墙,这些攻城器械一旦固定就不便移动,而在攻城器械周围则是有大军列阵。 舍罗魈如此举动,并非是要突围,而是要趁机捣毁攻城器械,靠着那近乎小山的体型、快逾奔马的驰速,别说是凡胎肉体,哪怕是城墙也能撞出一个窟窿! 眼见这头健硕如象的野猪冲阵袭来,大军阵脚也不由得渐见散乱,再勇敢的将士也不敢正面对上如此凶物。 “放肆!” 军阵后方一声高喝,随后虎啸生金风,掠过如林矛锋,一头大小相仿的黑铁猛虎直扑而来,与白獠野猪狠狠撞在一块。 神虎真形扑剪并用,每一下都堪比万钧铁锤砸落地面,激起尘土飞扬四溅。白獠巨猪皮坚肉实、筋骨强悍,换作寻常野猪早已被拍成肉泥,他却不见伤损,还能晃动两根雪白獠牙,架起神虎真形一拱一甩,险些将其挑飞。 此时阵后鼓声连催、旗号挥动,军阵迅速让开,弩炮调整角度,同时几名修士扬手飞符,使得白獠巨猪脚下地面顿时变成泥沼一般,难以抽提四肢。 “放!” 一声令下,弩炮射出一线乌光,神虎真形恰如其分地变成虎符大小飞走,让梭镖大小的弩箭正中白獠巨猪之躯。 就见那巨猪身形趔趄,跌倒在泥潭中,同时发出一声嘶吼,吼声中竟然交叠着男子痛呼之声。但那跟通体精铁铸成的弩箭竟只是钉入一小截,剩下大半还在体外乱晃。 “妈的,这猪是铁打的不成?”操使弩炮的兵士也吓住了,华胥国这种弩炮一箭射出,足可钉入城墙,配上金鼎司祭造的符箭,已经快要把丹涂县的城墙轰开一个口子了。结果对上这大野猪,居然只是插入一小截? “拿下!” 阵后赵黍高声一喝,几名修士各祭法宝符咒,一股禁制封镇之力罩住了白獠巨猪。 眼看无处可躲,舍罗魈再奋神威,一轮图腾圆光在阵前绽放,将诸般术法尽数破去,钉入体内的弩箭也被寸寸逼出。 赵黍没有给他机会,令牌一拍,坛上符咒乱飞,化作道道剑光。同时一道雪白身影来到战场半空,正是鹭忘机横琴而飞、仙袂飘飖,抚弦奏乐。 一时琴剑并发,凝就绝大威力,压顶而来! 第161章 神威破灵坛 剑光如雨、琴音如浪,交叠并力,军阵之前顿时地陷三尺,舍罗魈的白獠兽形瞬间被绞成碎渣。 只听得暴乱气浪烟尘之中,一声嘶吼震天动地,神力直透寰宇,降赐舍罗魈之身, 逼开剑光琴音。 动荡尚未止息,舍罗魈神光护持,一举提纵身形,朝着丹涂县城急急而退。 赵黍哪里容得他逃回城中?不顾体内真气躁动,强催雷霆箭煞,意欲除敌务尽。 但是当他举起令牌,忽然觉得一股庞然神力侵扰坛场。仿佛有一对冷漠眼眸自南方遥遥望来,护坛结界如承受巨山崩落,瞬间瓦解, 一众吏兵被震得七零八落。 坛场受扰、行法中断,赵黍顿遭冲击,体内真气乍然一乱,眼前光影闪灭、耳中尖锐刺鸣,张口喷出鲜血,洒得身前法桌血点斑斑,仰头跌落法坛。 这一下可把附近众人都吓到了,鹭忘机最先飞身落下,立马将赵黍扶起,见他口鼻尽是血污,四肢微微抽搐。 “收、收兵。”赵黍强忍真气冲击百脉之痛, 看着簇拥而至的众人, 提起一丝力气,说完这话便昏厥过去。 得了命令,麾下校尉立刻示意鸣金收兵,大军彼此掩护着, 缓缓撤回江边营寨。 …… “怎么回事?为何突然收兵?!” 丁沐秋飞快赶回营寨,怒气冲冲, 正要直入大帐,却被贺当关等一班亲兵拦阻:“赵长史忽然病倒,还请仙长莫要搅扰。” “病倒?开什么玩笑?”丁沐秋挥手一扬紫绫,轻易逼开贺当关等人,闯进大帐之中,连连问道:“贞明侯怎么了?” “安静。”鹭忘机手按琴弦,低声轻喝。 丁沐秋见对方头戴帷帽、不露真容,自己在蒹葭关曾偶尔见过此人,只是对方从不与自己多谈,听说她是被赵黍招揽的散修高手。 “贞明侯状况如何了?”丁沐秋望向行军榻上病卧不起的赵黍。 “他体内气机大乱,一时难以调摄。”鹭忘机说:“我已为他抚琴奏乐,压住躁动真气,使得他能稍凝心神。” “之前还好端端的,怎会突然如此?”丁沐秋不解道。 鹭忘机说:“我感应到方才有外力侵扰法坛。登坛行法最忌外力所扰,贞明侯兴许便是因此而受创。” 梁晦也进入帐中,上前言道:“我来为贞明侯把脉。” 谁料鹭忘机一横瑶琴,将他拦住:“不必, 其他人不宜靠近贞明侯。” 梁晦一愣, 解释说:“贞明侯眼下是军中统帅,战事成败尽系于他,怎能不加以调治?” “我不相信你。”鹭忘机直白言道,这话让梁晦脸色当即变得难看。 “你难道要让赵黍伤重难治吗?”丁沐秋责问起来:“我们刚才差点就能杀死那名九黎巫祝,若非突然收兵,如今早就攻进丹涂县了!” 鹭忘机则说:“收兵是贞明侯的命令。” “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假传军令?”丁沐秋直言呵斥:“而且贞明侯不是让你协助镇守蒹葭关么?你怎会突然来到此地?” “是他派人传信,要让我前来丹涂县助阵。”鹭忘机从袖中取出信件。 丁沐秋一把夺过,看了几眼确认无误,但望向鹭忘机的眼神还是免不了质疑。 “不论如何,救醒贞明侯才是眼下第一要务!”梁晦急切言道:“贞明侯伤重不起,将会动摇军心士气,倘若九黎国的蛮子知晓此事,恐怕就要出城袭营了!” 鹭忘机沉默片刻,正当她思考之际,旁边传来赵黍的声音:“你们……吵死了。” 众人各自惊喜,齐齐聚到赵黍榻旁,见他气色苍白,显然伤势沉重。 “你感觉如何了?”鹭忘机问道。 “我……你们让开一些,我气不顺。”赵黍晃了晃手指,现在的他连坐起来都费劲,体内百脉如千刀万剐一般,全身又痛又麻,稍有动作牵扯起来,让人痛不欲生。 几位修士后退半步,丁沐秋忍不住追问:“贞明侯,你怎么就突然受伤了?到底是谁侵扰法坛?” “九黎巫祝所奉之神。”赵黍说话有气无力:“当时那位巫祝呼召神力下赐,法坛受扰,我岂能不伤?” “有如此神力,邪巫所奉神祇非比寻常啊。”梁晦皱眉说。 “那现在要怎么办?”丁沐秋追问道。 赵黍扫了帐中一眼,除了鹭忘机这几位修士,并没有别人在场。 “召集众校尉军吏入帐。”赵黍也是服了,这几位修士要么是少爷小姐,根本不懂得照顾人,要么是鹭忘机这种性情散淡的世外之人,自己这副惨状,居然连递杯水的人都没有。 一众校尉军吏面露急切鱼贯而入,齐刷刷跪倒在赵黍榻前。 “我如此状况,仓促间怕是难以主持战事了。”赵黍光是躺着说话,都觉得胸口千针攒刺般剧痛,但还是坚持言道:“先前匆忙收兵,丹涂县中恐有猜疑,稍后定会用各种手段试探。为此营寨中必须做好防备,若敌方巫祝飞天袭营,弓箭攒射即可,不要贸然追击。” 一众校尉军吏低头称是,赵黍继续说:“另外,每日探马侦骑不可中断,丹涂县方圆三十里的情况要摸查清楚,任何异状罗列成册,晨昏两次来报。九黎国若有支援,必须立刻向我禀报……无论我是什么状况。” 陈校尉不免担忧地询问道:“赵长史,此事要如何向韦将军诉说?” 赵黍沉默片刻,望向张里尉:“你安排心腹人手,快马报信给韦将军。就说我在战场上受了伤,攻取丹涂县要耽搁旬日。但我军扼守水道、粮草转运无碍,请韦将军不必顾忌后方战况。” 张里尉躬身称是,他看懂了赵黍的眼神,这件事显然也要转告赤云都。 有一些军吏忍不住了:“赵长史,您就好好歇息吧!实在不行,我们就收兵退回蒹葭关。” “胡闹。”赵黍闭目言道:“丹涂县关系重大,哪怕不能夺还此城,也必须将敌军牢牢困住。我们一旦撤军收兵,丹涂县内的九黎国兵马便能四散袭扰,届时后勤粮道更加不稳,贻患无穷……今后但凡有言退兵者,杀无赦。” “遵命!”校尉军吏们皆是一脸沉重。 “我就是受了些小伤,十天半个月就能完好如初。”赵黍宽慰众人说:“我是修炼之人,身子骨比你们要结实,不用顾虑太多。” 在场众人也不敢反驳,赵黍挥了挥手:“行了,你们继续坚守营寨,也要派人盯紧丹涂县,去吧。” 校尉军吏各自告退,剩下一批馆廨修士,彼此面面相觑。几位怀英馆弟子被各方用眼神示意,其中一人主动出面,说道:“学长,您……不用担心,我们能够守好营寨的。” “诸位都是有修为的英年才俊,自然不用我来指点。”赵黍暗暗叹了一口气:“我只有一番嘱托——烦请诸位爱护士卒,莫要因为修仙学道、精研术法,便骄矜自傲、轻视大众。陈校尉久历战事,各项军务若有不解,诸位可多向他讨教。” 众修士对视几眼,也不知他们是否听进去了,赵黍只觉得内心莫名发冷,指尖微颤地摆手:“都出去吧……你们三个暂且留步。” 赵黍所说,自然是鹭忘机、丁沐秋与梁晦三人,他沉默半晌,言道:“丁道友,这段日子还请稍安心思,若敌方寻衅挑战,切莫离营追击。九黎巫祝亦受重创,估计状况与我相似,近日内无法兴风作浪。” “你……你先好好养伤,我也不是那种冲动之人。”丁沐秋见赵黍伤重如斯,仍然将军务安排得条分缕析,心知自己方才误解了他,惭愧之余抬手抱拳,然后快步离开大帐。 梁晦望向丁沐秋的背影,眼神有些古怪,随后他听赵黍说:“梁道友,倘若有谁……联络你,询问起我的事情,你直言无妨。” 听到这话的梁晦猛地一惊,脸上微微变色,心想自己用四规明镜与祖父联络,都是在隔绝窥测的静室之中,赵黍此言分明是发现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贞明侯要保重身体。”梁晦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他隐约猜到祖父对赵黍的重视,心中多少有些嫉妒,明明自己是永嘉梁氏的嫡亲子弟,为何久久不得重用? 等梁晦也离开后,赵黍对鹭忘机说:“多谢道友及时救治,若非有你琴乐调摄气脉,恐怕我还不能这么快醒转过来。” “这是我该做的。”鹭忘机微微点头,帷帽轻晃:“你之前发信让我前来,不知原本是因为何事?” 赵黍吸了一口气,鹭忘机察觉他气浅,随即横琴在膝,轻拨丝弦,乐如清泉云流,使赵黍百脉之痛大为减缓。 “惭愧。”赵黍言道:“我请道友前来,本是希望参详出一套采摄战场凶煞之气的办法。” 鹭忘机问:“贞明侯为何忽生此念?” “九黎神祇之能,道友也见识到了。”赵黍苦笑说:“我自觉用尽了诸般手段,依旧没有克制如斯神力的办法。思量多日,觉得战场上的凶煞之气,可破神力降赐。” “凶煞之气确实能妨碍术法,积累甚深,足可让鬼神退避。”鹭忘机说道:“但据我所知,凶煞之气也难以采摄,只有在战场上久经杀伐、满手血腥的将士,才能养就一身凶煞之气。” “我知道。”赵黍叹气:“所以我要采摄的,并非一兵一卒的凶煞之气,而是战场军阵中,成千上万将士的凶煞之气,将其汇聚合流,成滔滔大势,不止能隔绝神力降赐,还可以一举破开丹涂县阵式。” “此法闻所未闻。”鹭忘机问道:“贞明侯为何会找我来帮忙?” “我先前已经试过用科仪法事来采摄凶煞之气,结果吏兵散乱、效验不彰。”赵黍直言:“后来我想起道友能以琴乐布阵,采摄天地间锋锐之气用于攻伐,于是考虑道友在凶煞之气上是否也有所成就。” 鹭忘机按住琴弦,语气轻缓:“此事不易。如此采气施术,修士自身亦会深受余气熏染。凤鸣谷修炼讲究五音调神、琴心和雅,声转杀伐本就要慎之又慎,广采凶煞之气,恐怕……无益仙道。” “我当然不会让道友来做这等事。”赵黍说:“我只是希望道友能指点一下乐理与气机运用,落到实处也不一定要用琴乐。” “贞明侯,我不希望你这么做。”鹭忘机默然良久才说道:“你已经做得足够多了。在他人面前我没有说,但方才为你把脉,我发现你修为正逢玄珠过重楼、入泥丸的关键一步,气机内外交缠,外侵内扰齐发。若非如此,鬼神犯坛应该不会让你受创如此深重。” “还是瞒不过道友啊。”赵黍刚想笑,气脉走偏又扯动了胸臆,让他呛咳出来,可这么一咳,又让剧痛发作,使得赵黍冷汗直冒。 鹭忘机赶紧调琴抚弦,如水波一般的音律笼罩赵黍,这才让他伤势稳定下来。 “欲求长生,要勘破生死,但不是朝着死路硬闯。”鹭忘机说:“贞明侯没必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今日一战,不正说明没有凶煞之气,你我联手也能破敌么?” “道友,世间如你我之辈,能有几个?”赵黍问道。 “自是少之又少。”鹭忘机略一沉默后回答。 “我只是觉得,仅凭我们这些人,哪怕穷尽自身修为,所作所为终究有限。”赵黍笑了一声:“其实这还是大话,更多时候只能在夹缝中争取一丝所得。而到了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稍有不慎也是九死一生。” “华胥国还有梁国师这等高人,贞明侯不必忧虑过多。”鹭忘机安慰说。 “梁国师、梁国师……”赵黍真不知该如何评价此人,华胥国祸福存亡皆系于他,已然不可或缺。但换句话说,一国苍生命运单独交在某人手上,何尝不是危若累卵? “如果哪天梁国师不在呢?”赵黍问道。 “此事非我所能预料。”鹭忘机也说:“倘若真有那天,贞明侯何不舍下尘劳,泛舟碧波上、抚琴幽篁里,尘世绝迹、以登仙途?” “我……”赵黍一时迷茫,他发现自己的未来除了真元锁一事,几乎没有什么切实的打算,而人间道国的理想如果难以达成,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第162章 敌我两俱伤 丹涂县某处宅院之中,舍罗魈如历酷刑般,十几条水蛭趴在他胸腹四肢各处,饱吸脓血,渐渐肥硕膨胀。 舍罗魈躺着的床榻,被血汗濡湿得像屠宰案板,妙娑罗则用精巧银镊夹起水蛭, 动作迅速地将其投入脚边火盆。 夹走一批水蛭后,妙娑罗从豢养蛊虫的陶壶中引出几只巴掌大的蜘蛛,爬到舍罗魈身上,飞快吐丝,将伤口缝合起来。舍罗魈身体微微颤抖,整个过程显然十分痛苦。 “不愧是白獠部第一高手,拔除体内锋锐之气,如受凌迟之刑, 你硬是一声不吭。”妙娑罗上下打量,手指在舍罗魈健硕丰隆的胸膛上轻轻划过。 “玩够了?”舍罗魈瞥了对方一眼。 妙娑罗收回了手,笑眯眯地说:“可惜啊,我不喜欢你这种的。也幸好白獠大神偏好筋骨强悍之辈,让你正面接下那位贞明侯的术法,也没有当场毙命。” “赵黍不知从何处找来另一位高手,两人合击之威远超预想。”舍罗魈虽然勇悍,却非愚鲁无知,他沉声言道:“好在上神及时赐福,让我能抽身而退。” 妙娑罗好奇问道:“白獠大神突然插手,不知是为何故?” 舍罗魈眉头一皱:“你我凡人,就不要妄自揣测上神了。” 妙娑罗笑而不语,昆仑洲南土群神沉寂多年,直至天夏覆灭后才逐渐有所行动,可大多仍是由各部巫祝代为彰显其能。 像今日这般,公然在战场上降赐神力, 已是大不寻常。考虑到先前听闻蛇神即将降临凡间的种种风声,恐怕南土群神已经不打算继续潜藏, 要亲自干预凡俗事务了。 “敌军收兵回营了!”此时蒙渠飞快赶来,身上衣甲带着焦痕灰尘。 “我知道了。”舍罗魈似有预料:“上神降下惩罚,赵黍重伤垂危,不由得他不收兵。” “此话当真?”蒙渠忽然兴奋起来:“如果真是这样,我们何不立刻出城袭营?” “魈公也受伤了,仓促间无法出战。”妙娑罗淡淡一句话堵住了蒙渠。 舍罗魈从容言道:“我的伤势,只要静养十余日便能痊愈。” “十余日?”蒙渠问道:“如果这期间华胥国再度攻城,又要如何应对?” “依我看来,华胥国贞明侯用兵谨慎,断然不会在这种关头冒险。”费佐圣也来到了,他直言道:“而且他们沿河扎寨,把守军需转运,只要继续围困丹涂县,静待城中粮草耗尽,他们便是稳操胜券。” 舍罗魈坐起身来,盯着对方说:“费将军有何打算?” “坐困丹涂县绝非良策。”费佐圣连连摇头:“当初我在巫真大人面前定下的策略,乃是以丹涂县为据点,截断蒹葭关后勤粮道之余,也要迅速向四周用兵、扩大战果,靠着各部精锐,神出鬼没奇袭城寨, 使得华胥国兵马疲于奔命,这才是此次作战的关键。” 蒙渠冷哼道:“可是现在敌军就在城外,侦骑哨探频频出没,再想奇袭别处,恐怕是做不到了。” 舍罗魈也说:“华胥国进军围困丹涂县,比我预想要快。” 费佐圣则是腹诽不已:“若非你们这帮南蛮进城之后大肆劫掠屠戮,我为了弹压城内乱象大费周章,眼下早就转进别处了,哪里至于要困守丹涂县?” “费将军是否赞同袭扰敌军营寨?”舍罗魈问。 “贞明侯仓促收兵,就算真有什么意外变故,此刻营寨之中肯定也做足防备。”费佐圣望向妙娑罗: “我记得妙谷主曾转述过营寨大致布局,要是没猜错,贞明侯此人排兵布阵应该是得到韦修文的指点,哪怕派人飞天袭营,恐怕会迎头碰上弓弩齐射。” 蒙渠咬牙切齿道:“今天我有几个好弟兄,就是被他们的符箭所杀!” “乌藤寨的大巫正在催动藤蔓修补城墙缺口。”费佐圣说道:“庆幸魈公及时出城冲击敌阵,否则再来几轮弩炮,一整段城墙都要垮塌,届时敌军便可大举冲入丹涂县了。” “华胥国军器,着实不凡。”舍罗魈微微点头。 “袭营又不肯,坚守又守不长久,你到底要怎么办?”蒙渠质问道。 费佐圣被口水喷了一脸,面露不悦地说:“突围,无论如何,不能一直呆在丹涂县内。” 蒙渠咧嘴低咆:“谁不知道突围重要?可是你自己看看,现在有敌军多少探马斥候在城外四周?” 妙娑罗打了个哈欠,抬手掩嘴道:“如果就只有我们几个巫祝蛊师,真要突围也不难。蒙渠大将军手下那帮狼崽子跑得飞快,华胥国的骑兵也追不上。” 费佐圣当然清楚,心里不由得骂道:“你们是能一走了之,可他妈我走不了啊!巫真将好几个部族的精锐交到我手里,如果全部葬送在丹涂县,我哪怕能活着逃回九黎国,也注定要以死抵罪!” “费将军显然不是说硬闯敌军围困。”舍罗魈言道。 “我这些日子观察下来,发现敌军在东南方向驻守兵力最为薄弱。”费佐圣言道:“如果可以,不妨趁早突围。” “那丹涂县城呢?”舍罗魈问:“就此弃城而退,岂不是徒劳无功?” 费佐圣都快疯了,现在这情形就别指望立什么大功了,先保住眼下兵力,才好图谋后续。 “战场形势变化不定,丹涂县城既然守不住,那就不要强留。”费佐圣说道。 舍罗魈沉思良久,摇头说:“贞明侯已是重伤难救,如果能将此人彻底斩杀,围城敌军自然溃散。” 费佐圣听到这话,碍于对术法所知不多,没敢反驳,只是问道:“此事确凿无疑么?莫非有细作在敌军营寨之中?” “我已得上神启示。”舍罗魈说。 费佐圣欲言又止,心想这位白獠大神有如此本事,何不一道天雷,直接劈死赵黍?偏要让自己这帮凡人拼死拼活? “我愿担任前锋,亲自斩下赵黍头颅,以壮军威!”蒙渠立刻说道。 “此事还要细细计较,非是仅凭一腔血勇就能成事。”舍罗魈言道。 妙娑罗心下冷笑,蒙渠总觉得自己能趁机争取战功,却不知道舍罗魈一直在防备他。虽然白獠部与苍背部同属圣兕谷大祭司麾下,但高低亲疏有别,舍罗魈又岂会把斩杀敌军统帅的功劳让给蒙渠? …… “韦将军说,赵长史不必急于夺回丹涂县。九黎兵马孤军深入,眼下困守城中,只待粮草耗尽,敌军不战自溃。”张里尉将一封书信递来。 赵黍潦草看了几眼,说道:“还有什么话,一并说了。” 张里尉环顾大帐之中,赵黍言道:“我已经让众人回避,帐中也有符咒守护,你直说就是了。” “于二哥让我来带话,小心九黎国兵马不顾一切袭营突围。”张里尉言道:“赵长史如今伤势沉重,亟需静养,若是再受惊扰,恐怕会留下病根。” “我有外丹饵药调治,伤势已经好转许多。”赵黍靠着榻上凭几,顺便问道:“前线战况如何?” “韦将军在前线屡有胜果,听说还攻破多处敌营。” 赵黍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赵长史还请好好休养,按照您过往教导,营中诸事处理得井井有条,不必顾虑。”张里尉临走前躬身行礼。 “我说过,你不要在神道这条路上走得太深,否则短寿易夭、自寻死路。”灵箫主动说道:“这还不出半年,便有所应验。” 赵黍苦笑:“灵箫上仙,你也学会扯歪理了。我这次受伤与神道有何关联?既然亲临战场前线,注定要面对刀兵凶险。就算我没有登坛行法,也不能保证全身而退。” “神道以昭,仙道以昏。”灵箫言道:“我算是明白,你这种喜好显弄的性情是如何养成了。正因你久受神道之学,若无人前彰显,则难以广兴教化。” “这难道不是好事么?”赵黍问:“教化广布、大道兴行,一切含灵同受惠泽。” “愚昧。”灵箫直言:“你这话不过照本宣科,一切含灵,可包括丹涂县中的九黎国巫祝兵马?你能让他们同受惠泽么?” 赵黍则说:“他们率军犯境、大兴刀兵,华胥国百姓受难,他们九黎国平民就能好过了?两国就此罢兵,这才能让万民受惠,兵士也能免于征战杀伐。” 灵箫发笑说:“这都是什么小儿之见?罢兵休战就能让万民受惠?你自己一路以来看到的华胥国,寻常百姓又有多少能温饱无虞?九黎国调集大军进攻,你以为就凭那些巫祝几句话就能做到?” 赵黍默不应声,他也清楚,国家间征伐战争,所图无非是土地人口、金帛财物,赵黍没有办法阻止九黎国对这些东西的需索。 “所幸法坛结界为你挡下大半神威,否则你当时就不止是跌落法坛了。”灵箫说。 “当时出手的是哪路神祇?”赵黍不禁问道:“我只是隐约感应到一道目光,便觉得心神大震。” “山野妖神自古无数,我又岂能尽知?”灵箫说:“你本该趁此次受伤,借机放下军中事务,现在强撑不退,下一回恐怕不能活着走下法坛。” “众多将士在此奋战,我要是走了,岂非放任他们陷入危境?”赵黍问道:“难道重视将士的性命也有错?” 灵箫直言:“这世上除了自己的性命,其余生生死死,皆不足道。” 赵黍以前就知道灵箫冷漠无情,但听到这番话,仍是感到一阵莫名恐惧。 “你不过是自以为在重视他人的性命罢了。”灵箫察觉到赵黍的心思,继续说:“你驻世岁月短暂,尚难领会此中精妙。等你坐观凡间千载岁月变迁,朝代国度、兴衰轮替,自可淡然视之。今日重视之人,明日化作荒丘枯塚,未来你便明白此刻自己何等可笑。” 赵黍实在没心思跟灵箫聊下去,躺在榻上,昏昏欲睡。 不多时,鹭忘机托着解忧爵走入帐中。酒爵内盛满月华仙酿,鹭忘机将其倒入净水中徐徐调化。 “多谢你了。”赵黍重新坐起,先是服下一枚丹药,然后用解忧仙酿化开药力。 “顺手而为,不必言谢。”鹭忘机拨弄琴弦,赵黍便觉得百脉渐舒,气机流转顺畅无碍。 “今夜虽非满月,但万里无云、月华正盛。”鹭忘机轻声言道:“所幸贞明侯有解忧爵此等仙家法宝,可凝炼高天清气化为仙酿,方能让伤势迅速好转。” “那也多亏道友帮忙。”经过七八日调治,赵黍现在不至于连说话都费劲,但仍然不能施术行法。 赵黍也不知该说是福是祸,自己先前玄珠节节攀升,这回跌落法坛,修为受损,玄珠被逼回绛宫温养,短时日内无法升入泥丸宫。但也有赖于此,赵黍能暂时免于内扰烦心。 “有东西靠近大帐。”鹭忘机琴乐一转,收拢声息。 如今中军大帐周围设下重重禁制,兵士巡逻驻守无有间断,鹭忘机还在帐内布置阵式,任何人胆敢袭扰大帐,肯定要面对四面八方的围攻。 “胆子不小。”赵黍问:“来者何人?想必是飞天而至。” 鹭忘机拨弦片刻才说:“对方借术法掩藏形迹,一时难以料定。只是……我并未察觉杀意。” 赵黍知晓鹭忘机具备以琴知心的本领,如果来者心怀杀意,应该会被鹭忘机所察觉。而对方既然被鹭忘机提前发现,可见并不是修为远在她之上的高人。 “奇怪,来者似乎对营寨焚香颇为忌惮。”鹭忘机说道。 赵黍沉默片刻,起身道:“我去会会对方。” 鹭忘机劝阻说:“不妥。” “我有些微妙预感,来者可能是我认识之人。”赵黍披上衣物,鹭忘机抱琴相随。 赵黍走出大帐之外,贺当关拄剑守护,他见赵黍现身,连忙说:“赵执事,夜里风寒,您快回去吧。” “我伤势已然大好,出来透透气。”赵黍说话间,便察觉到一阵香风吹拂而来,掠过衣袍,将大帐门帘卷起。 贺当关察觉一丝异样,正要探问,赵黍则说:“你也去歇息吧,不用天天值夜。” “赵执事说这话就见外了。”贺当关拱手抱拳:“您还是好好静养吧,要是出了什么差错,所有人都会来追究我的。” 第163章 往日故旧人 赵黍重新返回大帐,表情微妙地望向内中,鹭忘机横抱瑶琴,弦声琤琮如泉流过境,荡漾而开,就见行军榻上坐着一个模糊身影,肉眼看不真切。 “幻羽蝶?你的蛊术较之当年, 确实精进不少,居然把这门失传断绝的蛊术重现于世。”赵黍神色微露严肃。 撤去术法,妙娑罗现出形迹,她两腿交叠翘起,玉足轻晃,一手支着下巴, 容貌娇媚,打量着赵黍说:“当年的赵小郎君, 如今也长成大人了。你怎么留起了胡子?华胥国男子不是以刮须净面为风尚么?” 赵黍摸了摸嘴边一圈胡须,不由得笑道:“身在军中,无暇留心容貌。若非你们九黎国大军来犯,我此刻说不定还在东胜都。” 妙娑罗也笑了:“你这是在埋怨姐姐我吗?” “我只是没想到,你居然会参与奇袭丹涂县。”赵黍问:“不知如今城中粮草还能支撑多久?” “我并不负责这些琐事,也懒得多问。”妙娑罗毫不在意地摆手:“不过你也别盼着十来天能把他们困死,九黎国的人疯起来,生吃人肉充饥,并非什么稀奇之事。” “蛮子果然就是蛮子。”赵黍冷笑两声,随即问道:“你不在城中坚守,冒险来我营寨,是要请降么?” “故人难得相见,就不准姐姐我来叙旧?”妙娑罗妙目望向鹭忘机,啧啧称奇:“赵小郎君也学坏了,出来打仗,还带上这么一位女琴师。” “这位是凤鸣谷的鹭忘机道友。”赵黍介绍道:“我劝你留心言辞,你能否离开, 全在她一念之间。” “怎么?长这么大了,还要别人照顾?”妙娑罗来了兴致:“还是说,你此刻伤势未愈,不能施展术法了?” 赵黍也不隐瞒:“你们那位能够变成野猪的大巫,他背后神祇主动出手,直接掀了我的法坛。这种行事作风,倒是难得一见。” “他叫舍罗魈,是白獠部第一高手。”妙娑罗解释起来:“不只是你,我也觉得奇怪。南土群神沉寂已久,天夏一朝更是被牢牢压制,死的死、藏的藏,如今却纷纷冒头兴风作浪。” 赵黍面无表情,妙娑罗站起身来翩然走近,鹭忘机扣指勾弦,妙娑罗立刻被困在阵式封锁之中,不得动弹。 “你要说话就好好说话,别搞小动作。”赵黍对妙娑罗颇为忌惮。 赵黍七八岁时,妙娑罗游历到他的家乡宣武郡,寻找一种稀世异虫。妙娑罗当年容貌与今日差别不大,她出没乡野, 自然吸引了不少游侠浪子相随。 这些人都被妙娑罗用蛊术迷惑了心智,愿意为她拼命效死,加上妙娑罗行事鲜有顾忌,一来二去便与当地大户起了争执。 当年宣武郡遍地都有流民军结坞建堡,遇到妙娑罗聚众冒犯,当地豪族大户自然是点齐部曲兵马,试图将她拿下。 蛊术可怕之处便在于,谁也不知道妙娑罗是何时出手下蛊的,等大户带兵出门半日,麾下部曲纷纷病倒,更有一些行止疯狂,开始砍杀同袍。 大户知晓自己惹到厉害高手,于是连忙派人邀请赵黍的祖父赵炜。 赵炜发现有人下蛊作祟,广施符水救治众人后,开坛行法,找到妙娑罗本人,并将其捉拿。 原本那位大户想着拿住作祟之人,便将其投入粪坑之中破了术法,然后吊在烈日下曝晒鞭笞,狠狠折磨一番。可是当他看见妙娑罗后,色心大作,又打算将她纳为姬妾。 赵炜知晓,如果就此放走妙娑罗,大户家中上下几百人恐怕要沦为滋养蛊虫的温床。无论那位大户如何恳求,赵炜都不肯放人,并将她囚禁在神祠地窖之中。 那时候赵黍对蛊术一无所知,出于好奇,曾悄悄去找被关押起来的妙娑罗。 妙娑罗一心要逃脱,但她发现自己远不是赵炜对手,于是将心思动到赵黍身上,借着讲解蛊术的机会,引诱赵黍为她解除禁制。 当年赵黍虽然已经跟着祖父开始研读法事经籍,但仍然还是年幼无知,而且还真就让他解除了祖父留下的禁制。 妙娑罗一朝脱困,心怀报复之念,直接掳走赵黍,遁入山林之中。 此举既是将赵黍当成吸引异虫的诱饵,也顺便将赵炜引来,让他们双方碰上之后相互厮杀,妙娑罗好趁机获渔翁之利。 幸好赵炜来得及时,将那异虫重创后救走赵黍,妙娑罗也趁机收走异虫,从此逃之夭夭。 至于赵黍,曾被妙娑罗困在蛛网之中、倒悬洞窟,与无数尸骸白骨共处,险些丧生。被祖父救回之后大病一场,对妙娑罗无比畏惧,这段经历长大后也忘不了。 如今的赵黍自然今非昔比,可是面对妙娑罗,仍然要小心戒备,偏偏自己眼下伤势未愈、不能施术,几乎毫无自保之力。 “唉,男人都是这个毛病。”妙娑罗试图挣脱束缚,姿态柔媚:“赵小郎君,有了新欢,便忘了旧爱么?” “你冒险来到我军营寨,不是为了扯闲话的。”赵黍无心调笑:“说吧,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是来报恩的。”妙娑罗给赵黍抛了个媚眼:“要不是有你帮忙,我当年也没法捉到金翅龙蛾。” “报恩?”赵黍干脆说:“简单,让丹涂县的九黎兵马出城投降。” “别把话说死了呀。”妙娑罗笑道:“舍罗魈近几日便准备出城袭营,他下令让乌藤寨大巫用藤木钻开地道,打算一举攻入你们的营寨之中。” 赵黍心下暗惊,望向鹭忘机:“道友是否察觉异状?” 就见鹭忘机席地而坐,十指按住琴弦没有拨弄,片刻后起身说:“丹涂县方向确实有草木根脉延伸出城,也有众多挖凿动静。” “怎么样?姐姐我没有骗你吧?”妙娑罗身子原地一转,不知如何挣脱了束缚。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赵黍问道:“报恩之类的话就不要说了,将九黎国动向告知我等,会有什么后果,你应该清楚。” 妙娑罗坐到行军榻上,拍了拍身旁位置:“过来跟姐姐坐一块,姐姐就告诉你。” 赵黍思虑再三,来到行军榻上与妙娑罗并肩而坐,对方有些调皮地摸了摸他的胡须,赵黍暗暗摩挲手腕上的契命环,防备着妙娑罗伺机下蛊。 “玩够了没?”赵黍被弄得不太自在。 “舍罗魈假托神明,说你命不久矣。”妙娑罗捏了捏赵黍脸颊:“现在看到你,我才能肯定他是凭空捏造,满肚子的争功之想。” 赵黍听明白了:“想来丹涂县城内也相当艰难吧,你们几千兵马奇袭华胥国腹地城池,当地百姓肯定反抗不断,你们也没法在丹涂县一直坚守。” “费佐圣都快疯了,每天驱赶城中百姓加固城垒、挖凿地道。”妙娑罗言道:“他是你们华胥国当年三公之乱后,投靠九黎国的降将,备受冷眼,如果此次不能争取功劳,恐怕他在九黎国也待不下去。” “难怪你们直接选中丹涂县这种关键之地。”赵黍又问:“但这些都不是你前来的理由,我想知道,你此举能获得多少好处?” 妙娑罗抱臂言道:“你应该还记得吧?我是出身百花谷的蛊师,与南土各部不同,百花谷并不侍奉某位神祇,在我们看来,一草一木皆有灵性,由此方成蛊术之基。 以前百花谷凭借蛊术,足可与其他部族分庭抗礼。但这些年来,南土群神动静越发频繁,过去他们几乎不会亲手干涉尘世,凡事都由巫祝代劳,但这种情况可能要改变了。” “比如舍罗魈信奉的那位神祇?”赵黍试探道。 “白獠大神。”妙娑罗看着赵黍说:“我还记得前人转述,当年天夏朝并吞南土、开山修路,结果动摇地脉、惊扰群神。群神一怒,引发山崩,酿成死伤无数。天夏朝廷闻知此事,派出一班赞礼官和咒禁生,前来弹压南土群神。” “名为弹压,实则问罪用刑。”赵黍说:“石溪部所奉神祇首当其冲,直接从巢穴中被拖出,打下三十六根戮神钉,受九九八十一日风雷之刑,最终形神俱灭。随后黑峒蛮、飞头蛮等部,也大多如此。” “所以说啊,也难怪你这位赞礼官的传人,会引得南土群神出手了,你可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啊。”妙娑罗轻轻敲点赵黍。 “天夏朝赞礼官当年弹压南土群神后,依理设立南方火德大君。”赵黍说:“破邪俗、兴教化、让南土万民有所依归,同时也是镇压南土群神气运。这么看来,如今施加在南土群神的压制已无法延续。” “你可知晓此次九黎国大举兴兵的理由么?”妙娑罗问道。 “角虺窟里那条妖王角虺,对不对?”赵黍笑道:“华胥国也并非一无所知。” “区区一条妖王角虺,还不值得九黎国如此大张旗鼓。”妙娑罗说:“我探听到一些消息,九黎国的丰沮十巫打算召请蛇神下凡,妖王角虺便是蛇神寄附之躯。” 听到这个消息的赵黍脸色一变,原本妖王即将破封出世的消息,就足够让华胥国紧张万分了。现在听说丰沮十巫还要召请蛇神下凡,这种情况大大超出赵黍预料。 通常来说,南土群神无论是妖是鬼、是精是怪,皆是潜藏山川之辈,它们本就在凡间,只是少有现身露头,无所谓下凡一说。若是得受册封、名列祀典,还能掌握山川地脉符契,便算一方地祇。 而除此以外,还有一类神祇,乃是天地造化自然而成,是为先天神圣,司掌法度,其功其能无远弗届。 天夏朝赞礼官所尊奉的天帝太一、五德大君、帝下百神,正是这类先天神圣。 但是与各类凡间地祇、山神水神不同,这些先天神圣无私无我、无欲无求、不饮不食,如此才能统天摄地。赞礼官上格天心,设下诸般科仪法事,如此才有代天行法之功。 可也有极少数先天神圣会受后天众生信愿所染,生出独私灵明。此辈寿比天地,却怀有私心欲念,偏偏又司掌法度,若是行止有所偏私,往往就会酿成巨大祸患。 只是这类神祇大多见诸古人笔下,天夏朝似乎也不曾出现。 而如今听闻蛇神下凡,赵黍立刻就想到此事,莫非这蛇神也是受到凡间信愿染化的先天神圣? “瞧你这样,我就知道没找错人。”妙娑罗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瞧着赵黍:“我可不喜欢什么蛇神,本来南土就够乌烟瘴气了,现在还要来这么一位尊神,百花谷恐怕再也没法立足了。” “这么紧要的事情,你找我似乎也没找对人吧。”赵黍很清楚事态严重,但还是装作寻常无事。 “丰沮十巫再厉害,总归还是要打破封印、救出妖王,才有本事召请蛇神下凡。”妙娑罗言道:“只要你们华胥国守住了蒹葭关,让九黎国无机可乘。丰沮十巫想要孤身远赴角虺窟,便要冒着极大风险。不说别人,你们华胥国还有一位梁国师呢。” 眼下两国交锋,其实就在于此。华胥国无论如何要将九黎国大军逼得远离蒹葭关,因为角虺窟就在关城附近。 “为了百花谷,你甚至不惜出卖机密军情,坐视九黎国战败。”赵黍望向妙娑罗:“你的自私还真是一如既往。” “倒是你。”妙娑罗轻轻一点赵黍鼻尖:“你已经没有小时候那种天真可爱了,满肚子心思算计,姐姐我很不喜欢。” “如今我身为一军统帅,容不得我幼稚天真。”赵黍板起脸色。 妙娑罗翻了个白眼:“你们这帮男人啊,为了权势名利,就知道打打杀杀,实在无趣。” 赵黍无言以对,妙娑罗起身道:“话已说尽,赵小郎君打算怎么办,就与我无关了。” 鹭忘机依旧横抱瑶琴,一副蓄势待发之态,妙娑罗见状:“怎么?不放姐姐离开?也行啊,今天晚上我就睡这里。” 赵黍轻轻摆手示意,鹭忘机这才让开,妙娑罗也不客气,身形渐渐隐去,帐内留下一缕香风,携语拂面而来:“赵小郎君,你可不要太拼命了,再这样下去,想要杀你的,可就不止是九黎国了。” 第164章 破土履锋刃 舍罗魈弓着身子走进地道,饱食活人血肉的藤木支撑着上方绵软土石,不使其垮塌。但是头顶隐约传来的震颤动静,还是让地道里的众人不由得提心吊胆起来。 “华胥国营寨中每日操训不断。”乌藤寨大巫满脸油汗,压低声音说:“也幸亏这帮人天天操训,而且还在大举扩建营垒,闹出许多声响动静, 正好掩护我们开凿地道。” 蒙渠抽了抽鼻子,显然不喜欢地道气息滞塞的环境,于是问道:“那个贞明侯赵黍不是快要死了么?为何军中还能日夜操训,不见士气动摇?” “我方才问过妙娑罗,她说赵黍今早坐在抬椅上巡视营寨。”舍罗魈说:“可见他不过是拼命支撑,为保军心士气,强令操训罢了。如此也能疲惫士卒,让他们无力作乱。” 乌藤寨大巫问道:“如今化石藤已经长到敌军营寨下方,几时挖破地面?” “敌军之中也有修士,我们动静太大,恐怕也会引起他们留意。”舍罗魈言道:“我已经让费佐圣在午后出城,向东南方进军突围。 表面上是突围,实则将敌军精锐调离营寨。到时候我们一举冲出地面,四下放火。如果赵黍在营中,便将其就地格杀。如果他冒险离营,那我们从后方突袭。” 蒙渠发出难听笑声:“只怕费佐圣不肯拼死突围,没法将敌军精锐和修士引走。” “我安排妙娑罗与费佐圣一同,她答应会放出金翅龙蛾,就算赵黍一时疏忽,事后也必定会派精锐前去堵截。”舍罗魈说。 “金翅龙蛾?”乌藤寨大巫一惊:“传说中扇翅扬风、能销蚀血肉的异虫?妙娑罗居然肯放出此虫对敌?” 舍罗魈点头:“我许诺战后将飞猿十二寨的地盘划拨给百花谷。” 蒙渠不忿道:“飞猿十二寨是大祭司用来牵制百花谷的,你怎能随随便便拿来许诺?” “我是许诺了,但能否兑现,不还是大祭司一句话的事?”舍罗魈看也不看,继续说道:“何况妙娑罗面对赵黍麾下精锐, 能否活命尚且难说。她的蛊术是不差, 可正面厮杀的本事却谈不上厉害。” “那费佐圣呢?”乌藤寨大巫问道:“他可是巫真大人安排的将领。” “别国降将, 终究不能信任。”舍罗魈如下判决一般:“就让他死在华胥国的土地上,也算是对他过去功劳的一点敬意。” …… “赵长史,探马来报,九黎蛮子要从东南方突围!” 中军大帐之中,赵黍手捧书卷,张里尉匆忙前来禀告,后续一众校尉军吏、馆廨修士齐齐来到。 “果然来了。”赵黍放下书卷,环视众人言道:“诸位就按先前布置,各自行动。” 众将士领命而去,赵黍披上广袖青衫、腰悬黑文黄绶,离开大帐登上一辆车垒,在数百亲兵的护卫下,朝着丹涂县东南方缓缓行进。 大军动地而去,扬起滚滚烟尘。片刻之后,营寨中一处地面乍然下陷,不等营中留守兵士察觉,数百名精悍兵卒迅速从地道涌出。 舍罗魈身先士卒,左右兵卒各掷引火之物, 后方巫祝施展术法, 立刻点燃多处营帐。 然而大火一起,却听不见惨叫惊呼, 亦不见仓皇奔逃,只有一连串急促擂鼓声,同时在营寨周围响起。 “不好!” 舍罗魈心头急跳,立刻感应到杀机临身,还没等他示意麾下兵卒,无数箭枝破空尖啸,如滂沱暴雨,自四面八方倾泻而至。 只是一个照面,便有上百名九黎国兵卒倒下,被射成刺猬一般。 仅有少数如舍罗魈、蒙渠等高手,仗着筋骨强悍、凡铁难伤,在箭雨之中为战友掩护,却也被夹杂其间的符箭划伤皮肉,留下道道创伤。 “赵黍,你竟敢算计于我?!”舍罗魈厉声咆哮,背上野猪皮裹体膨胀。 可是他刚刚施术变形,停泊岸边的运粮船上掀开帆布,三台弩炮架设在船上,齐齐对准那头白獠野猪,经过多重加持咒炼的弩矢离弦疾射,如三道白芒,直直钉入野猪脊背。 紧随其后,便是一阵法宝光芒争先恐后袭来。其中紫色飞绫如天降紫霞,蕴藏开山断流之威,重重一击抽在野猪头顶。 “不好了!地道被震塌了!” 匆忙跑出地道的乌藤寨大巫正要告知后方变化,抬眼却是一副凄惨景象——无数箭枝钉插入地,数百名精悍兵卒倒伏在地,少数人还在挣扎抽搐、低声哀嚎,鲜血染红地面、漫过脚踝,好似来到一片嫣红缭乱的荆棘丛。 舍罗魈被打回人形,跪地不起,脑袋落在脚边,天灵盖凹陷进去;蒙渠浑身插满箭枝,单刀撑地,其中一条手臂不知去了何处,他麾下苍背部那些狼头怪人,也是死状各异,有的试图冲杀出去,却被弩箭钉死在半途。 乌藤寨大巫此时听得半空中一阵琴声,身后地道尽数坍塌,里面还有一百多人尚未走出,万钧土石将他们尽数埋葬,无一生还。 “我……”乌藤寨大巫正欲开口求饶,四周箭矢、符咒、法宝纷至沓来,他抵挡不住,当场被轰得支离破碎。 丁沐秋手挽紫绫飘然而降,看着满地尸体,微微皱眉:“就凭你们还想挖掘地道突袭我军营寨?” 此时张里尉快马赶来,高声道:“赵长史有令,请诸位前去包抄突围敌军后路,勿使其退回丹涂县。” 十几位藏身营寨各处的修士纷纷现身,丁沐秋爽朗应声:“请赵长史放心,绝对不让敌军有逃窜之机!” …… 站在车垒上向远处眺望,九黎国的兵马急于突围,阵脚已见散乱,陈校尉带着一队轻骑从侧翼冲击,将敌军阵型分割开来。 在另一边,丁沐秋为首多名馆廨修士从天而降,投符掷火、祭宝飞光,杀得地上敌军血肉模糊。 刚刚在营寨埋伏的兵士也被抽调而来,成南北合围之势,渐渐挤压九黎国兵马。 “幸亏有你提醒。”赵黍心知胜负已定,暗中对灵箫说:“先前妙娑罗来营中通风报信,你却说九黎国不会只通过地道袭击营寨。今日一见,敌军动向果然被你料中。” “地道狭窄,哪怕九黎国是借助术法开凿,但能够容纳通行的兵士不会太多。他们必然会安排突围,引走你大部兵力。”灵箫言道:“妙娑罗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就算没有她来通风报信,以鹭忘机的修为,等地道再稍近一些,她也会有所察觉。” “而你则让我将计就计,扩建营寨、操训兵士,在地面上弄出各种声响动静,让敌军自以为可以将地道挖凿至营垒之下。”赵黍说:“能够参与地道突袭的,必定是敌军精锐,只要将其伏杀围剿,便是除去一大隐患。” 赵黍看着远处敌军声势渐渐止息,心下放松些许:“我倒是庆幸他们主动冲出来,如果真是攻城,反倒不知要死多少人。” “奇袭敌国腹地,占据城池,难以长久坚守。”灵箫言道。 赵黍摇摇头:“我或许该多谢那名县尉,他及时前来报知城池沦陷,我才能尽快率兵前来,将敌军困在丹涂县。” 城外阻击战很快就结束了,如今突围出城的敌军数量本就远远少于赵黍麾下兵力,何况舍罗魈那等高手在四面围攻之下相继殒命,突围出城的敌军缺少强援,注定惨败。 “赵长史,我们拿住了敌军统帅!”张里尉杀得脸上满是血汗,身上盔甲上也有几处砍痕。 “哦?没死么?”赵黍坐在车垒后面,轻掸衣摆:“将他带来。” 不多时,两名兵士提着浑身浴血、发髻散乱的费佐圣过来,他脸颊手臂都带着伤,跪倒在地,狼狈不堪。 “你叫费佐圣?”赵黍叹道:“好名字啊,我听说你当年是清明公麾下部将?” 费佐圣吐了口血痰,瞧了赵黍一眼,言道:“莫非贞明侯是要拿当年之事问罪么?” “我要问罪,何必纠扯当年旧事?”赵黍言道:“华胥国三公之乱时,我不过一介孩童。只是没想到,你投靠九黎国犹嫌不足,还要反过来攻伐华胥国。你是为了给清明公报仇雪恨么?” 费佐圣讪笑几声:“投靠九黎国的头几年,或许还有报仇的心思。现在?呵,早就无所谓了。” “既然如此,你为何带兵来攻?”赵黍皱眉道:“九黎蛮子在丹涂县里的暴虐行径,想必你也看在眼里,何必为虎作伥?” “贞明侯,你是第一次带兵吧?”费佐圣一眼看穿,赵黍不言不语算是默认,对方继续说:“你觉得我这种改投别国的降将,能赋闲归农、过上平静日子么? 我不想参与对华胥国的攻伐,人家立刻就要将我当成奸细祭旗!我既然选了寄人篱下这条路,就要拿出自己的本事去拼、去争!哪怕如此,我也免不了要受人冷眼欺辱。 你们这些馆廨修士养尊处优,什么都不用干就能身居高位,受朝廷供养,哪里经历过我们这些人的苦楚?如果是想靠着三寸之舌让我后悔认罪,那我劝贞明侯,不必浪费精力了。” 赵黍沉默良久,费佐圣跪直了身子,说道:“贞明侯如果还有那么一点仁慈,请速杀我!我可不想被押去东胜都,受尽屈辱才死。” “我给你留全尸。”赵黍阖目挥手:“带下去,绞死。莫要让他与九黎兵卒混杂,另寻空处埋葬。” 费佐圣视死如归,稍稍整理发髻,正要离开,赵黍开口唤住,多说一句:“杨……清明公虽然事败,但一直奋战到最后。” 费佐圣微微露出意外之色,但随即恢复如常,然后任由兵士将他带走。 此时几位校尉军吏与馆廨修士也来到了,丁沐秋望着费佐圣背影,冷哼一声:“倒是便宜他了。” 陈校尉拱手问:“赵长史,我们俘获了两百多名九黎国兵士,该如何处置?” “全部斩首。”赵黍干脆利落道:“立刻派兵进入丹涂县,搜查是否还有九黎国残存兵力。另外,不准抢掠百姓,违者军法从事,所属长官亦要连坐。” “得令!” 赵黍转而对丁沐秋说:“如果城中还有九黎巫祝出没,劳烦丁道友带人将其剿灭。敌军残余恐作困兽之斗,丁道友切莫孤身独进。” “明白,我现在就去!”丁沐秋没有迟疑停留,带着几名修士一同前往。 赵黍望向其他校尉军吏:“丁字营回去重新镇守营寨,那些巫祝尸骸先收集起来,暂时不要掩埋,我另有用处。稍后我要进城安抚百姓,文吏代我起草布告,张贴城中。” 众人各自奉命而去,赵黍一时无事,让贺当关带着亲兵到远处回避。 “那名蛊师在附近窥视。”鹭忘机说道。 赵黍凝神调息一阵,这才勉强运起英玄照景术,觉得眼眶丝丝刺痛,但还是找到了妙娑罗所在。 “如何?这个结果,你满意了?”赵黍在鹭忘机护卫下缓缓走近,对着空无一人处言道。 一阵蝶翅光尘飞散,现出妙娑罗身形,她笑道:“你可真是不客气,一个逃亡活口都不留,让我只身逃回九黎国。” “你要如何跟九黎国大人物解释,那是你的事。”赵黍负手道:“你既然选择出卖同袍,就怨不得会有这个结果。” 妙娑罗没有参与地道奇袭,而是协助费佐圣出城突围。但她一出城就隐去形迹,坐视九黎国大部兵马覆灭。 “二十年了,赵小郎君真是长大了。”妙娑罗伸了个懒腰,问道:“怎么样?要不要放肆一把,跟姐姐去百花谷?姐姐保证你过上舒坦日子,总比在华胥国给人卖命要强。” “费佐圣教训历历在目,我又何必重蹈覆辙?”赵黍拒绝道。 “那等你以后死关临头,可别怪姐姐我没有事先提醒。”妙娑罗言道:“妖王出世、蛇神下凡,无论哪一件都必须要大量血食,像你这样的修炼之人,气血骨肉就是最佳的牺牲。而丹涂县一战覆灭三部精锐,你的性命恐怕已经比韦修文更值钱了。” “既然如此,我就更不能与你一同去百花谷了。”赵黍淡淡一笑:“你又何苦招惹我这个祸患呢?” “赵小郎君的善心,我可是记得一清二楚。”妙娑罗凑近身前,轻轻一啄亲在赵黍脸上,然后摆摆手:“走啦,以后还有命,就来百花谷看看吧。” 望着妙娑罗离去方向,赵黍有些尴尬地摸摸脸颊,无言以对。 第165章 节外莫生枝 赵黍手持利斧,默诵经咒,然后一口法水喷在斧刃上,找准位置斫击而下,轻松将腿胫斩断。 看着渐渐凝固的血脂,赵黍面不改色,取来精巧银匙, 将骨髓挖出,置于无色琉璃盏中,随后倒入事先配好的符水,看着水液由赭红渐渐转为黄绿,色彩斑斓,透着几分诡异。 “果然妖变已深。”赵黍皱起眉头,将水液泼入火盆之中,然后望向案板上被拆解四肢、剖开五藏的狼头怪人。 “仔细算算……应该是第三回遇到这些狼头怪人了吧?”赵黍回想着说道:“先是成阳县的戴家少爷,然后是东胜都积宝阁的行刺, 也有这种狼头怪人的参与。” “你似乎忘了,还有一次,只是未能亲眼见到。”灵箫提醒说。 赵黍立刻明白过来,回身在竹箧中翻找一通,然后挠头说:“那个狼头人身的木雕我好像落在了怀英馆。” 当初在星落郡,赵黍也是奉韦将军的命令,在乡野之地搜捕妖邪。其中有妖邪能操控行尸,甚至唤起了死去多年的一目民尸骸,被赵黍所破。 按照铁公的转述,那妖邪的形容举止跟眼下这些狼头怪人类似,只不过术法之能要高明许多,而且到最后也没能捉拿斩杀。 “当初在积宝阁的刺客,应该就是与眼下这些狼头怪人同一部族出身。”赵黍拔出钉在尸体背脊的钢针,端到烛火上焚燎片刻,看着钢针表面色泽变化,皱眉摇头:“气入脊髓、易形换骨, 这当路壮骨丸的效力竟如此暴烈。” “改易形骸的外丹绝难炼成, 不可能供整个部族服用。”灵箫说:“并且让人改易成禽兽妖物之貌,此等丹药恐非凡人炼制。” 赵黍望向旁边桌案,注视另外几名狼头怪人的胸肋处:“这里隐约可见骨肉迅速增生的痕迹。如此看来,丹药发挥效力、改易形貌,几乎是在数日之内。如此撕裂原本筋骨皮肉,定然惨痛万分。” “弃人身而作禽兽,此辈死不足惜。”灵箫言道。 赵黍叹气:“如果不是经受极大的挫折苦难,又何必将自己变成这副模样?” 挪开那堆狼头怪人,赵黍将舍罗魈那分量沉重的无头尸体搬上桌案,用净水洗了洗满手血污,然后又开始一通刀割斧斫。 “赵执事,城中父老前来拜见。”贺当关在屋外禀告。 “唉,就不能给我一点空闲么?”赵黍正捣鼓得起兴,却不得不放下手中器具,更衣梳洗一番,才出去见客。 赵黍带兵夺回丹涂县,经过探问方才知晓,九黎国在城中大兴劫掠, 为了施展术法, 甚至取孕妇婴儿行血祭之举。 丹涂县百姓深恨九黎蛮子, 以至于赵黍先前让人掩埋的败兵尸骸,又被本地百姓连夜挖了出来,挫骨扬灰,甚至有孩童以踹踢头颅为乐。 而且因为丹涂县原本官吏曹佐几乎被杀绝,赵黍不得已暂时留下代理政务,等郡府调派人手。在县城养伤休兵,顺便整顿后勤军需转运诸事。 赵黍麾下秋毫无犯,本地百姓自然万分感激,稍歇数日,便有父老乡亲前来慰劳。 对付完这些应酬后,拒绝了对方送来的奴仆侍女,赵黍正要继续摆弄尸体,试着摸索出受神力降赐之人筋骨腑脏有何变化。 结果不等他得闲,有兵士匆忙来报:“城东有大部兵马逼近!” 赵黍一皱眉,问道:“来者何人?” “看旗帜,应是高平公所部。” “高平公?他来此作甚?”赵黍嫌弃不已,下令各营着甲登城。 陈校尉不由得问道:“既然是高平公前来,不必让众人着甲备战吧?” “万一是敌军冒充呢?你敢开城相迎么?”赵黍驳了一句,对方连称不敢。 然而等赵黍来到城头上,看见慢吞吞来到城外的兵马,便知晓来者并非敌军,一名兜鍪锃亮、身披大红斗篷的年轻小将,跃马上前,手提马鞭指着赵黍: “城上何人?见高平公旗号,为何不出城相迎?” 赵黍冷笑道:“我乃贞明侯赵黍,不知高平公派阁下前来,所为何事?” “哦?你就是贞明侯?”那年轻小将回答说:“高平公听闻九黎蛮子奇袭丹涂县,担心韦将军无暇应付,于是派我前来夺回城池。不曾想,让你这个豺狼之辈捷足先登。” 闻听此言,赵黍只是淡淡一笑。但此刻城楼上还有一众校尉军吏、馆廨修士,他们与赵黍共历杀伐,清楚赵黍近来何等劳苦。即便先前重伤卧床,他也要每日聆听斥候军报,安排粮草转运,从蒹葭关发来的文书都要亲自过目。 这些人哪里能容忍别人对赵黍的侮辱,若非赵黍管束得力,恐怕当场就有人要张口大骂回去。 “还未请教阁下身份。”赵黍倚靠城垛问道。 “我乃高平公之子,杨泰安!”那年轻小将指喝道:“既然已经夺回丹涂县,为何仍逗留不去?” “丹涂县大小官曹多数殒命,我身为长史,自然有权代领一方。”赵黍言道。 “那你可以滚了。”杨泰安大声说:“我就是丹涂县新任长官,还不快快打开城门?” “可有印信文书?”赵黍不慌不忙地问道。 杨泰安极为不耐:“你懂什么?我父已上书国主,不日便能委任我为丹涂县令,我不过是早几天前来赴任。” “若无朝廷印信和任命文书,恕我不能交接县城。”赵黍摆手道:“如今战事未休,杨公子率部曲兵马,容易让人误判军情。还请速速回转,我可以当做无事发生。” “叫你滚就滚,别那么多废话!”杨泰安暴喝道:“仗着一点小小功劳,便如此目无尊上、不敬君长,你赵黍果然欠教训!” “够了!”就见丁沐秋飞身跃出,扬手一甩紫绫,化作长索捆住杨泰安,直接将他绑走。 杨泰安身后也有修士护卫,见此情形刚要出手,城头上多位修士也都一齐祭出各色法宝,配合无间,将意图救回杨泰安的修士兵卒轻易逼退。 丁沐秋动作迅速,一把将杨泰安摔在赵黍跟前,言道:“贞明侯,我把这个冒犯之辈交给你了!是打是杀,你说了算!” 赵黍摇头苦笑,丁沐秋眼里揉不得沙子,杨泰安言辞无忌,这个结果其实他早有预料。 “杨公子,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又何必出来带兵冒险?”赵黍语气宽和。 杨泰安被摔得筋骨挫痛,正要喝骂,抬眼却见四周不是披甲握刀的凶狠武夫,就是冷眼昂首的馆廨修士,一下子没了胆气。 “你、你们要干什么?”杨泰安强撑着说:“袭杀公侯,可知是什么罪过吗?你们不要跟着赵黍犯错!” 可这话一个人都没唬住,仿佛只要赵黍一声令下,就能把杨泰安乱刀分尸。 “杨公子,你回去吧。”赵黍叹了一口气:“哪怕高平公真的上书国主,委任你做丹涂县令,可你没有文书印信,带着部曲私兵唐突前来,换做是别人,完全可以将你当成敌国冒充的军队,二话不说从道旁突袭。” 杨泰安闻言一怔,赵黍继续说:“就算事后知晓你是公侯之子,大不了归咎于九黎国。杨公子别忘了,丹涂县就是被一支九黎国兵马奇袭夺占,再来一支兵马将你们袭杀于半途,也并非不可能。” 一旁张里尉暗自偷笑,先前赵黍为了将一批军需交给赤云都,甚至伪造出九黎国劫掠的阵仗来。 如果真要搞什么栽赃陷害,这位贞明侯也算是得心应手,绝不是表面看上去那样文质彬彬。 “还有。”赵黍扶起杨泰安,提醒道:“杨公子此举,若是有心之人趁机上书参劾,声称杨公子你纵兵乡野、凌虐百姓,岂不是给高平公惹麻烦么?” 杨泰安被赵黍说得无言以对,赵黍拍拍他的肩膀,让兵士将他送下去。 等杨泰安离开后,丁沐秋还嫌不足:“贞明侯,你心肠太软了,这种纨绔子弟就该好好教训一番!” 赵黍摇头:“高平公毕竟是国主宗亲,我自认还没那个胆量。” “我辈修仙之人,但求念头通达、心思无碍,有时候顾不得许多。”丁沐秋当众直言:“再让我看到他,直接吊起来抽三百鞭!” 赵黍摸摸胡须,掩盖尴尬。心想明霞馆首座丁飞绫随和沉稳,怎么丁沐秋却是如此冲动?也庆幸自己负责主管这些馆廨修士,否则放任丁沐秋随性行事,恐怕跟罗希贤一样,要当场杀了那杨泰安。 “贞明侯,你就这样放杨泰安离开,恐怕不妥。”梁晦提醒说:“据我所知,杨泰安心性暴戾,回去之后肯定要向高平公诉苦,对你多有污蔑。” 赵黍若有所思,但还是摆手道:“算了,随他怎么说吧,眼下实在不宜节外生枝。今天把东西收拾好,你们带着戊己两营,先行回转蒹葭关。郡府那边派遣的人手明天也该到了。” …… 九黎国大营中,巫真与左右商议用兵之事,却忽然有人匆匆进帐。 “巫真大人,方才华胥国有修士飞来,将此物扔到营外!”传令兵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表情古怪,欲言又止。 “胡闹!敌人扔来的东西,怎能随意带入帐中?若是藏了什么符咒法物,岂不是要害死帐内众人?”有一名巫祝呵斥道。 巫真抬手阻止众人言语,神态严肃,示意道:“打开。” 传令兵将麻袋打开,几十颗头颅当即滚得满地都是,有人头、有狼头,有的完好无缺,有的面目尽毁。 “舍罗魈?!还有……那是苍背部的蒙渠吗?”帐内众人纷纷震惊站起,相继辨认出白獠部、苍背部与乌藤寨的重要成员,脸上神色不比地面上那堆脑袋好看多少。 巫真面容森冷,他抬手虚摄,袋中一封书信飞出,打开翻阅: “贵国聚勇士数百、精兵三千,跋涉山川、穿越险阻,侵疆界、犯城廓,戮民为乐,虐杀妇孺以祭邪祟,凡所经处、含灵悲号。吾奉命讨伐,数战克成,恐山长水远、鸿雁难达,致使诸君蒙昧。今归还贵国勇士头颅,望诸君引以为戒,善自珍重——华胥国贞明侯赵黍拜上。” 帐内众人相继传阅书信,有人看了掷信于地,骂道:“华胥小儿,欺我九黎无人吗?!” “归还头颅,他赵黍是觉得华胥国胜券在握么?” “进攻!不能再退了,必须要攻破蒹葭关,拿这个赵黍血祭尊神!” “好了。”巫真劝阻众人吵闹,他用木杖拨弄一下头颅,似乎在找某人。 “费佐圣呢?他作为领兵之人,为何没被送还头颅?”有人问道。 “难不成是向华胥国投降了?” “他敢?!” “费佐圣本来就是华胥国的将领,他见战事不利,再次投降,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华胥国怎么可能容忍这种反复小人?他费佐圣就算投降,也免不了一死!” “此战既败,费佐圣不可能独自苟活。”还是巫真下定论道:“赵黍不会放过他,他也不会放过自己,无非是死在华胥国罢了。所谓狐死首丘,大体如此。” “巫真大人,您是在可怜费佐圣么?”有人冷哼道:“当年我就说过,此人断不可信,哪怕不是华胥国的奸细,他也不是九黎各部出身,怎能指望这种人带兵打仗?” “就是!现在可好,把三个部族的精锐高手全拖累死了,他就算逃回九黎国,大祭司也不可能饶了他!” 巫真默然不语,此时一只蜻蜓飞入帐中,巫真似有所感,抬手接住,闭目片刻,叹道:“妙娑罗逃出来了。” “百花谷那个蛊娘子?她怎么就脱逃了?” “她不乏隐遁变幻的蛊术。”巫真说道:“她提到舍罗魈误入敌方圈套,自己则是被安排与费佐圣一同突围出城。结果敌军数量太多,她见大势难挽,抛下军队逃跑了,目前正在孤身穿越山林。” “败军逃将,妙娑罗也不能放过,就拿她问罪!” “那你去?”巫真抬眼扫了说话之人一眼,对方虚张声势,哪里敢招惹那位蛊术奇诡的百花谷主。巫真无奈叹气:“战事紧张,还要筹备大计,现在就别节外生枝了。” 第166章 胸怀大气象 “就在这些地方修造坛场。” 赵黍指着墙上悬挂的郡县舆图,其中用朱砂墨标明了安置坛场之处,星罗棋布于南方数郡。超过八成的坛场,就位于之前被捣毁的鬼神淫祀旧址。 “修造坛场之处,我已经去信郡县各级官长,让他们清理出空地,安排好差使人手、沙土砖石等物。”赵黍拿起一根卷轴, 对下方降真馆修士言道:“坛场各项器物的形制,都在我先前撰写的《坛仪简文》中,祭炼之法我也亲自指点过诸位。” 在赵黍回到蒹葭关后,关城中的瘟疫由虚舟子领着一众降真馆修士行法收瘟,虽然大为减缓,但他也收到消息, 关后数郡瘟毒弥漫, 呈一发不可收拾的状况。 如今严冬将过,寒热不定, 本就是疫气流毒的时节。按照过去的习惯,一旦地方上有大疫流行,华胥国朝廷官府虽然也有赈济之举,可大多对瘟疫无能为力。 若是以前的赵黍,其实也没多少办法,他自己修炼有成,寻常瘟疫邪气自然不惧。 可现在的赵黍,已经不是单纯协助韦将军坐镇蒹葭关,还代为都督数郡军事。韦将军在关外征战,赵黍发往关内数郡的公文都能加盖将军大印。 而且经历过青岩郡开坛巡境、丹涂县歼灭九黎精锐,赵黍权威日隆。加上有高平公之子索官不成、被赵黍扔下城楼的消息风传市井,使得南方数郡出现了“赵侯令,如霹雳;得诏书, 但挂壁”的俗语。 赵黍现在已经无心去澄清这些谣言了,既然手中有权,他便趁机推动自己的设想, 下令南方数郡将原本鬼神淫祀全部改为坛场,在这疫病流行的关头, 进行一场科仪法事,收摄瘟毒、禳却灾变。 当初在星落郡,赵黍虽然得到衡壁公与梁朔的协助,但还是要靠自己到处安设坛场。而现在虚舟子带领降真馆修士全力支持,赵黍一封手书就能号令地方官吏,自然不用他到处奔波劳碌。 “瘟疫邪气弥漫四野,显然是九黎国不甘丹涂县战败。”虚舟子看着郡县舆图,不由得担心说:“我只是怕此次广设坛场、行法收瘟之后,他们又要搞出什么诡谲难测的手段,让人防不胜防啊。” 赵黍点头:“所以我打算在行法收瘟之后,要再次借助数郡坛场,尝试对九黎国反击。此事我会与韦将军商议,以助前方用兵。” “好,贞明侯此法甚妙。”虚舟子环顾众弟子:“你们都听明白了?如今大疫流行,百姓罹难、苍生垂危,谁也不准有丝毫懈怠!” 众弟子起身应和:“遵命!” 送走降真馆众人后,赵黍又赶去金鼎司,郑思远递来几枚护心镜, 内侧阴刻符咒,听他问道:“赵执事, 您看着这解咒除魇符是否可行?” 赵黍打量片刻,点头道:“不错,就按这个办法来弄。” 近来韦将军在前线几次进攻得胜,九黎国军队屡屡败退,他们当中的巫祝便开始用巫蛊魇镇之法,试图针对华胥国的一干将校。 不得不说,九黎国的巫祝确实本领高超,当即就有一位骁勇骑尉,在阵前吐血暴毙,事发之时毫无征兆,在军中引起不小恐慌。 虽说军队中大部分将校在出征前,都获得金鼎司配发的护身符咒,但九黎巫祝术法手段也是诡异多变,赵黍他们必须要思索因应之策。 “军中校尉几乎配有符咒,九黎巫祝若是驱使寻常鬼物阴灵,试图侵体害命,注定难以奏效。”赵黍敲着护心镜说:“我要是没猜错,对方应该是用了撷血施咒的办法。我军那名骑尉在阵前厮杀,难免受伤流血,因此让敌方有施展魇镇诅咒的机会。” 取某人贴身之物,或是以指甲须发、鲜血涂偶为媒,行魇镇诅咒,乃是传承久远的术法伎俩,上到历朝历代的王公贵戚,下到江湖术士、乡野神汉,几乎都对此略懂一二。 至于这种手段能不能确切把人害死,不止要看施术者的能耐,受术之人也可能无惧魇镇诅咒。 修仙有成自不必说,境界高深者,性命超乎气数所囿,敢去诅咒这等高人,更可能反噬自身。至于身份尊贵的王公贵戚,或是命格不凡、气数未尽,诅咒无用,或是供奉高人术者为其护持。 天夏朝设立秘祝官一脉,便是为皇帝转移灾气、隔绝诅咒、杜绝魇镇。相比起赞礼官、咒禁生这种外朝官,秘祝官属于内朝近臣,能随意出入宫禁,更得皇帝信赖。 “可是那种久经战场杀伐的将士,身怀凶煞之气,按说魇镇诅咒不会轻易生效,”郑思远不解道。 赵黍思忖着说:“这等魇镇诅咒恐怕还借助了神祇之力,我在丹涂县外也曾遭遇过,借助坛场结界侥幸抵挡住了。” 郑思远不免担忧:“如此说来,九黎国背后还有神祇相助?可他们为何坐视韦将军步步推进呢?诅咒魇镇这种办法太过迂回曲折,还不如直接现身出手。” “或许他们另有顾忌吧。”赵黍也没搞清楚:“这解咒护心镜要加快祭造一批,副尉以上人手一枚,先送给前线,若有多余,配给关城中的将士。” “是。” 赵黍又问:“眼下金鼎司人手、灵材是否欠缺不足?” 郑思远回答:“崇玄馆日前又派了一批弟子前来,书符炼药各有安排。灵材的话,其他尚能支撑,倒是香药确实见底了。” 赵黍有些烦恼地挠着头发:“这事我也清楚,之前为了压制前线和关城的瘟疫邪气,各种香药几乎是不计代价地焚烧耗用。东胜都那边的府库几乎被我一口气掏空了,目前朝廷下令全国征集,但仓促间恐怕还是不够。” 除此以外,赵黍近来还接连收到朝廷催促武魁军加快进兵的诏令。主要就是觉得武魁军虽然偶有胜绩,但缺乏能让九黎国彻底溃退的大胜,耗费钱粮军需巨万以计,已经让朝廷捉襟见肘了。 这也是为何赵黍选择要在丹涂县彻底歼灭九黎国的奇袭精锐,一场大胜既能够动摇敌方军心士气,也可以应付朝中公卿的频繁催促。 带着满腹烦恼回到府院,赵黍刚迈步进入内堂,抬眼就看见梁韬的背影,他正端详着墙上的郡县舆图,不住点头。 “上应封域星辰、下接分野地脉,贯连天罡地煞、凝合阴阳五气,罗列次序、森然有度,非大胸襟不能设此大格局。”梁韬负手言道。 赵黍回身掩门,捏着眉间言道:“国师大人谬赞了,这些坛场大多就是在淫祀旧址上修造垒筑,毕竟妖邪精怪也喜欢在气机升扬的灵穴气窍安身。还是说,这本来就是你的布置?” “哦?解释一下?”梁韬转过身来,随手拿起桌案上的书卷,瞧见《九天紫文丹章》夹在一沓手札中,上面写满了赵黍的个人见解与研习心得,不由得轻挑鹰眉。 “你说要我帮你布置坛场,可是到现在都没有任何安排。”赵黍说:“我思来想去,以你的境界,不至于事到临头才找上我。过去几十年,国师大人你肯定做足了各种尝试,南方数郡的鬼神淫祀,就是你为了人间道国提前做好的准备。 在你的设想中,人间道国调摄天地之气,洞天如帝都,凡间福地可类比为各处通都大邑,地脉气机疏发而成的灵穴气窍则是众多烽燧坞堡、驿站邮亭。如果没有我搅局,这些淫祀鬼神未来都将是你麾下仙官将吏,对不对?” 梁韬翻看着手札,笑着问:“既然你这么说,我是不是要追究你搅局坏事的罪过?” “我之前还没想明白,以为你就是出于维护崇玄馆,将那伙淫祀鬼神尽数诛伐,以绝世人谤斥之语。”赵黍缓缓摇头:“后来我渐渐搞清楚了,你无非是找到了更好的办法,可以取代这群淫祀鬼神,于是毫不犹豫地将它们赶尽杀绝。 这些淫祀鬼神看似主动攀附崇玄馆,却是被你安排用来代为镇守各地灵穴气窍,它们受人利用而不自知,还要侍奉崇玄馆子弟以求自保。我如果没猜错,在你当年仗剑巡境时,便已生出人间道国的设想。” 梁韬抬眼望向赵黍,眼中确有几分赞赏之意:“你是如何想到这些的?” “最近南方数郡瘟疫肆虐,你不会不知道。”赵黍叹气:“邪巫遣瘟的手段,莫说现在,天夏朝就有了。我以前无能为力,如今想尽己所能做些什么,总不能坐视百姓倒毙路旁,自己却无所作为。淫祀虽毁,正道却未兴行,别人不做,那就由我来做!” 梁韬见赵黍意兴高张,提醒道:“我瞧你现在气色,伤势仍未痊愈。强要行法,不怕大损道基么?” “事已至此,没法处处顾及。”赵黍在丹涂县外所受之伤,如今好了大半,也能施展部分术法,但气机运转还是有几分固塞滞碍。 “有一事我倒是不明白。”梁韬难得主动讨教:“当初你在星落郡广设坛场、祈禳消灾,尚且要借助衡壁公这位地祇的法力。如今南方数郡鬼神无踪,你又要如何行法?” “行法借鬼神之力,盖因鬼神气连山川,若司掌一方气数,更是与天地同休戚。”赵黍说:“然而溯其源流,一方地祇的真形,本就内蕴法度,如此方能符契山川、策动气数。既如此,不妨因循法度、天地造化,构造符图。” 梁韬表情玩味:“继续说。” 赵黍言道:“当初在瀛洲会,国师大人信手施为,呈现山川图景,想来已遍参华胥国地脉真形。” 其实这并非是赵黍最先察觉,而是在研习《九天紫文丹章》过程中,灵箫发现这部法箓精研至深处,能以灵文符篆演化万气万象。 灵箫认为,青崖真君成就仙道、开辟洞天,《九天飞玄紫气真文宝箓》便是其参悟造化所得。后世子弟传人得授法箓,除了可以上追仙祖,飞升之后,其一世修炼所历所遇,也能充实洞天造化。 而哪怕梁韬不愿飞升青崖仙境,他也可以在凡世久参造化、积岁深修,自行开辟一方洞天。在灵箫看来,青崖真君传下的仙法,并非顽守门庭,容不得后世子弟更改分毫。 只是梁韬所欲甚大,无法满足只做一个洞天仙真。 “你在蒹葭关投符设禁,除了防备蛇虫妖邪,真正用意恐怕是将符箓与地脉勾连起来。”赵黍顿了一顿:“不对,应该说,你投下的符箓更像是一枚种子,借地脉气机滋长,然后扎根其中。 我要是没猜错,你在其他福地洞府,也是这么做的。可此法有一弊端,符箓终究不是真切活物,哪怕你是以真气法力书成符篆,若要根延一国地脉,恐怕耗费千载岁月也难见成果。 何况一旦发生意外变数,地脉震撼、气数失序,你便要前功尽弃。所以你找上我,便是希望我以科仪法事,为你策动天地之气,将遍布华胥国的符箓连成一片、根植地脉,如农人浇沃,而非拔苗助长。” “能说出这番话,可见你确实参透了《九天紫文丹章》。”梁韬不由得感叹:“我在你这个年纪,修为境界比你高,但对术法运用的见地却不一定有你深。” 赵黍面无表情,心里则不由得暗惭。他这份见地不完全是靠自己,还有许多是灵箫的从旁指点。听到梁韬这番话,心想这位国师大人即便要略表谦虚,仍然是不免有几分显耀。 只是修为越高、见地越深,赵黍就越震惊于梁韬的用心布局。哪怕梁韬是这么一个贪求甚大之人,可他依旧能花费超过一甲子的岁月,慢慢积累布局。 而为了达成目的,一路上的阻碍统统都被他扫平、摧毁。三公之乱可能坏他大计,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诛杀清明公;淫祀鬼神可以被取代,立刻弃如敝屣,一并诛戮殆尽。 “原本这件事,我是打算此番战事过后才让你做。”梁韬放下书卷,敲了敲舆图,发笑道:“毕竟我看你忙得形容渐衰,总不好把你逼得太紧。不曾想,你自作主张起来,倒是出乎我的预料。” 第167章 利害彼此化 听到梁韬这话,赵黍不自觉地摸了摸嘴边髭须,相比起鹰眉隼目、玉树临风的梁韬,自己看上去怕是比他还要老。 “不过你还是没说完全。”梁韬捻指一弹,掌中虚托着一道紫气云篆:“我投往各地的可不是什么寻常符篆。” 赵黍默运英玄照景术,盯着那紫气云篆片刻,猛然省悟道:“这是洞天将吏的符篆真形?” “不错。”梁韬点头。 洞天之中的仙官将吏, 既有受仙家点化接引的弟子传人,也有受炼度上升的英灵精魂,但这些终究属于少数,更多还是仙灵清气依循洞天法度结篆化形而成。 在许多仙经法箓之中,都会言及洞天之中千真万圣何其繁多,赵黍初时不解,心想古往今来哪来这么多仙家飞升? 后来修炼渐深, 才逐渐明白洞天之中的千真万圣、仙官仙将、天兵神吏, 乃至于飞龙鸾凤、珍禽异兽,很可能是洞天之中的仙灵清气结化而成。 这些东西绝非幻象之流,灵箫曾言,能开辟洞天的仙家,无不是功参造化,洞天之中万物万类流演不绝,哪怕是以清气结化的千真万圣,亦是具备完整灵智。 而青崖真君陨落后,仙境崩毁大半,梁韬代为总制洞天,自然也接管了一众洞天将吏。按照衡壁公的说法,梁韬对这些洞天将吏如奴仆牛马般使唤,使得他们沾染尘世浊气、真灵蒙昧。 可如今回头再看,梁韬恐怕就是刻意让洞天将吏沾染浊气,真灵蒙昧之后,自然还原成符篆真形, 不复清明之躯。 这些符篆真形其实可以看做是青崖仙境的一部分, 梁韬把众多洞天将吏的符篆真形投往华胥国各处清气丰沛之处, 维持符篆不散之余,也能借此推演山川地脉,将其转化为地脉真形符图,重新育化地祇。 只是此法的弊端,便如赵黍先前所说,耗费岁月太过漫长,地祇尊神又岂是数十载能孕育化生? “难怪在星落郡时,崇玄馆会上书朝廷,让一位法箓仙将受封为地祇。”赵黍言道:“你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而且相比起各地原有的鬼神精怪,由自家法箓将吏受封地祇,才更加稳妥可靠。” “衡壁是青崖仙祖早年的俗家弟子。”梁韬微微一笑,言道:“他修炼不成,后来身为将领征战四方,可惜死于叛军围攻。一灵不昧徘徊沙场,青崖仙祖不忍,将他点化易质、接引上升。衡壁在仙祖座下受教聆训,又屡屡下界助后人子弟,积功迁转,因此比其他仙官将吏要更加顽固。” 赵黍不由得皱眉, 他很敬佩衡壁公的热忱护生之心,梁韬把这么一位法箓仙将安排给梁朔,本来就不怀好意,如今在言辞上还对他多有轻蔑,让赵黍颇感不悦。 说句难听的,哪怕是自家的看门狗,多年忠心听命,也不该对其屡屡欺凌。何况衡壁公是青崖真君的弟子,按辈分也算是梁韬的长辈,怎能如斯不敬? “怎么?看你表情,似乎还不太乐意?”梁韬言道:“我拿自家法箓仙将干这种事,有何不妥?” 赵黍唯恐被梁韬察觉,于是转而说道:“我要开坛行法、收瘟治毒,你总不会拦阻吧?” “你可知晓如今这场瘟疫的源头?”梁韬问。 “应该是九黎国丰沮十巫发动的瘟疫邪气。”赵黍说:“昆仑洲南土山林之中瘴气密布,低洼之地卑湿垢浊,容易滋生邪气瘟毒。我看前人笔记,知晓南土有几处大泽,凡人难以在彼处繁衍生息,却被一些巫祝视为圣地,赞礼官亦曾发现有大妖鬼祟出没的踪迹。天夏朝曾几次调派人手前往,试图开垦大泽,但多年来徒劳无功。” 梁韬言道:“这次瘟疫邪气来自溷池泽的赤瘟大王,七十多年前有熊国南方曾有大疫流行,应该也是赤瘟大王的手笔,以至于当地至今有烧菖蒲送瘟神的习俗。” “什么瘟神?不过邪祟!”赵黍冷哼一声。 “你可别小瞧了这位赤瘟大王。”梁韬提醒说:“当年有熊国深受其害,还是那位他们开国皇帝沈恒亲自手持彤弓素矰,朝南土方向射出一箭,飞越数千里直击溷池泽,这才勉强把赤瘟大王逼得多年不敢冒头。” 当今昆仑洲五国,有熊国与华胥国都自称继承天夏正统。有熊国帝室掌握的彤弓素矰,本就是天夏朝的神器,号称无帝王命格者不能持弓。昔年帝下都斩龙一役,彤弓诛孽龙、剑仙斩玄矩,可见这件神器何等不凡。 “有熊国开国皇帝借彤弓素矰之威,尚且不能诛灭赤瘟大王?”赵黍讶异问道:“难不成这邪祟比玄冥孽龙还要强悍?” “怎能如此比较?”梁韬轻笑摇头:“我的修为法力自然比你高深,但你在科仪法事上却有独到见解。这么说你可明白?” “邪神作祟,巫祝帮凶,流毒无穷。”赵黍皱眉道:“开坛行法、收瘟治毒,终究治标不治本。彤弓素矰神威亦是有限,若要断绝此等邪祟滋长复来,必须抽干溷池、开垦大泽,如此非千万大众合力不可,不是三两个仙家高人能够解决的。” 梁韬隼目紧紧盯着赵黍,他被盯得不太自在,反问一句:“怎么?难道我说得不对?” “我只是想到一件有趣之事。”梁韬回头望向郡县舆图,指着流经丹涂县的涂江,说道:“你可知涂江为何能有此名?” “两岸滩涂绵延,当初我沿江扎营时就发现了。”赵黍回答。 “所幸你是在冬季枯水时节夺回丹涂县,否则夏汛一来,你可就没法沿江扎营了。”梁韬笑道:“当初华胥开国之初,涂江沿岸滩涂尽是沃土,当地百姓修堤筑圩,大力开垦,此后数年丰收不断。 结果一场洪水,摧垮田圩,数十万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饿殍遍地、白骨盈野,这便是我当年仗剑巡境时所见。” 赵黍没有接话,梁韬敲了敲舆图:“你明白了么?贪求一时小利,轻视造化、妄图强求,招致洪祸,覆灭只在朝夕。有时候人们并非因为做错事而败亡,反倒因为做对了事而败亡,甚至败亡得更惨烈、更痛苦!” “国师大人。”赵黍如今倒是坦然了许多:“你的人间大国,未尝不是轻视造化、妄图强求之举。” 梁韬鹰眉一挑,忽然笑了出声:“也对也对,在这件事情上,我确实没资格说你。只不过你的野心,未必比我小啊。” 赵黍无心接话,随手收拾桌案书卷,梁韬继续说:“你如今可是被南土群神盯上了,现在丰沮十巫还只是借赤瘟大王的法力,而你却要行法收瘟,不怕横遭报复么?” “所以我需要一件法宝来护持法坛。”赵黍说。 “什么法宝?”梁韬问。 “九天云台。”赵黍直言道:“我思来想去,仅凭自己设下的结界,根本不足以护持坛场和自身。而南土群神要远隔数千里准确找到我,唯一的办法必须是趁我行法之际,气机接连天地方能觑准我的方位所在。” 赵黍这段日子养伤,并非没有总结教训。他最初的疑惑便在于,丹涂县外,南土群神究竟是如何对付自己的?如果他们真的能够随便一眼把自己瞪死,何不隔着几千里,直接把赵黍咒死? 后来剖开舍罗魈的尸体仔细查验,赵黍大致确定,南土群神虽然能降赐神力于巫祝,但此法并非凭空而为,最初必定要经过某种气机侵染经络,或者干脆是服食凝炼神力的药物,从而以神力勾连巫祝魂魄。 可赵黍与南土群神从无瓜葛,后来舍罗魈中伏被杀,背后的白獠大神也难以挽回,除了用事发仓促解释,更可能是南土群神还不至于能隔着几千里随心所欲杀死敌人。 唯一能够解释的,那便是赵黍开坛行法之际,天地气机变动尤为激烈,南土群神感应到气机之变,自然也就发现赵黍方位。 登坛行法之际,赵黍在妖鬼精怪看来本就尤为显眼刺目,南土群神感应气机、追溯源头,立刻便对赵黍出手。 而稍后广设坛场、收瘟治毒,动静肯定不小,南土群神绝不会坐视赵黍行法完毕,他必须思考应对之策。 其实赵黍原本是想利用蒹葭关周遭地脉,布置开明九门阵,可现在梁韬找上门来,他也就毫不客气求取九天云台了。 “你是真不把自己当外人。”梁韬忽然问道:“你是不是在星落郡时,便觊觎梁朔了?” “此言何意?”赵黍故作不懂。 “当初梁朔曾向我举荐你,以他的性子,想来你在他面前肯定颇多游说。”梁韬说:“而以你的怀英馆出身,按说没理由对梁朔示诚,想来你是盯上了梁朔,想趁机从他身上获取什么东西。” “仙道世家的大公子,如果有机会讨好示诚,谁不乐意?”赵黍无奈笑道:“国师大人,我可不是什么高门显赫的出身,赞礼官传人这名头看似高明,可说破天去,就是一个埋首故纸堆的穷酸学究。星落郡侥幸让我一展身手,从而被国师大人赏识。” 梁韬盯着赵黍,也不知想要看出什么东西,随后单手虚抬,凭空抓握,一块雪白玉佩落入掌中,递给赵黍说:“事先声明,九天云台只是借给你。” 赵黍接过玉佩,上面云纹似乎卷动不休,凝神感应,仿佛置身于翻腾云海之中,玄妙非常。 “这就是九天云台么?”赵黍假装不解地问道:“上面的金顶宫室呢?” “那本就不是九天云台的一部分。”梁韬直言:“九天云台顾名思义,就是云台而已。青崖仙祖昔年腾云往来飞天,足下卷云久受仙法熏染,积云成霄、凝虚化物,便是这九天云台。” 赵黍在灵箫的提点下,早就知道这九天云台的玄妙,现在则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九天云台、大明宝镜、法箓仙将……青崖真君留给你们的传承真够丰厚的。”赵黍感叹道。 “你既已参透《九天紫文丹章》,如何御使九天云台,应该就不用我教了。”梁韬正要负手离去。 “等等,你亲自来蒹葭关,莫非是角虺窟的封印即将瓦解么?”赵黍叫住了梁韬。 “这你就不用多管了,如此分心劳神,小心顾此失彼。”梁韬拂袖打开房门,身形渐渐隐没消失。 “装模作样。”赵黍心里暗骂一句,又重新关上门。 端详起手中玉佩,赵黍不由得感慨道:“真元锁迟迟找不回来,结果什么解忧爵、九天云台,仙家法宝跟不要钱似的拿出来,也难怪怀明先生讥讽我堪比梁韬的亲儿子。” 灵箫言道:“梁韬深通将欲取之、必先予之的道理。相比起人间道国,仙家法宝也并非不能舍弃。” “人间道国……能不能成还是两说呢。”赵黍叹气道:“难道真是妄图强求么?” “你在说什么?”灵箫问道:“是说涂水两岸修造田圩?还是说打算抽干溷池泽、断绝瘟神?又或者是人间道国?” “都是,也不完全是。”赵黍言道:“这几年的经历,让我修为日益精进,但我发现济人利物、惠及大众之举,却是难之又难,一旦落到实处,往往自相掣肘。” “古往今来,本就如此。”灵箫语气并无起伏:“所作所为,有利必有弊,今朝得利,明日便要付出代价。焉有占尽好处、古今不绝的道理? 你口口声声苍生大众,却不知人与人际遇不一,所求所欲自然千差万别。你之所好,偏是我所厌恶,这再寻常不过。 放眼天下,族与族繁衍地域不同,我耕耘田亩、彼放牧牲畜,生息所依大相径庭,衣食住行样样不同,又凭什么要以一致德行品性衡量是非?” 赵黍无言以对,灵箫继续说:“泽被苍生、惠及大众,的确不是三两仙家能够做到。既然如此,你更不要凭自己偏私之念妄下论断。焉知所谓利益之举,不是转眼成祸?” 第168章 代天戮妖神 赵黍置身一片迷蒙云海之中,吐如龙腾虎跃,搅起万丈波涛,纳如鲸吞牛饮,汇合百川归海。 此时若有旁人同处静室之中,便会看见赵黍散发宽衣,端坐在云台之上, 飘悬半空,精纯真气自口鼻间一出一入。 赵黍一息极为绵长,真气吐出之后,结成一道道玄奥符篆,在周身上下盘旋,走势蟠曲。 符篆时而化作头戴武弁、披甲仗剑的郎官,时而化作宽袍博带、手持笏板的神吏, 虽说衣冠装束各有不同, 但面容与赵黍都有几分神似。 可除此之外,这些郎官神吏的气质又别具玄妙。郎官剑意逼人,似乎长剑一挥便有分金断石之威;神吏文华天成,笏板辞藻蕴藏鬼神难测之机。 调息良久,赵黍座下云台消散,身形缓缓落于榻上,手中握着一枚卷云玉佩。 “不愧是仙家法宝。”赵黍睁开眼睛,看着手中玉佩,感叹道:“端坐云台吐纳炼气,如置身福地,涵养腑脏经络,浊气尘秽仿佛尽销,身轻似羽、飘飘欲飞。” 赵黍获得九天云台之后静养了一段时日,发现这件法宝也能助益调治伤势、养护形神,丹涂县外所受伤势至今已然痊愈,而且对符法的见解又深一层。 “依玄门仙道立论, 天地万物皆是结气生形, 因循不同玄理灵韵,成诸般物类。”赵黍暗自言道:“《九天紫文丹章》有云——飞玄结气、云篆成文, 是为万法之宗。莫怪乎梁韬能以符篆推演山川地脉真形。” 世间万象万类既然都是结气生形,各具灵韵,那修士便能驱使气机模拟仿效,这便是符法根底所在。 而各种符篆灵文,真正奥妙之处,其实便在于演化万象物类,仿效越精妙,说明书符之人对天地自然万象万类参悟越深。 符篆灵文八体之论,也能用来区分符法造诣高低。灵箫创制的《神虎隐文》,乃是从外书转入内书次第,并非是初习符法之人所能研习。若非赵黍有多年积累,也不可能轻易学会此法。 如今赵黍的修为精进许多,《神虎隐文》将近完全参透,符法造诣渐渐从内书迈向地书境界。而梁韬送来的《九天紫文丹章》,又正好契合了他研习灵文地书之功。 一般来说,地书号称取龙凤之象而成符图篆字。龙者,能大能小、能升能隐, 凤者, 预兆祥瑞、趋吉避凶。 因此符法中的地书灵文, 已经不止是取法单一物象, 而是要印证变化之功、趋避之方,不拘泥偏执,往后才能渐入法天象地、参同自然的神书云篆境界。 同样,《九天紫文丹章》也不会执泥于龙凤之名,梁韬在法诀中言明,世间凡人面目形容、言行举止、心性喜恶就是层出不穷,因此立身凡世,若要免于烦恼困顿,便不能固执死守。 于是《九天紫文丹章》要求修炼之人将自身真气演化成不同形貌、不同气质的人物真形,最基础的一些便是青崖真君驾下的法箓将吏。 通过演化法箓将吏,也能让修炼之人掌握与之对应的术法手段。 比如说扶剑郎官真形便是精通剑术武艺,演化此形可不光是让修士书符召将,而是自己能够逐渐学会对应的剑术与武艺。至于法箓上其他天兵羽骑、持笏神吏、散华玉女,也都各有妙用。 《九天紫文丹章》虽然是梁韬精简《九天飞玄紫气真文宝箓》而成,但其中也提到一点,那便是初习之人不宜同时演化太多将吏真形,而是要选择适合自己气数命理的将吏,待日后修为提升才演化其他真形。 如果是在崇玄馆中,通常会有尊长推算指点,在授箓的同时有将吏下凡护持,晚辈子弟直接感应将吏真形,如同随时随地有人指导自身修炼。 直到此时此刻,赵黍才明白崇玄馆相比其他馆廨,底蕴是是何等深厚丰沃。即便青崖真君陨落、洞天仙境崩塌,但是传承本身仍未断绝,后人子弟仍能大受裨益。 更别说自幼得衡壁护持的梁朔,有这么一位仙将在旁,若是一心修仙,何愁没有大成就?可惜他自己不珍惜,惹得仙将远离,最终死于神剑之下。 “仙法一脉相承,九天云台正契合九天法箓将吏。”灵箫言道:“我说过,九天云台本身也是法坛,借此物行法,召遣将吏可如臂使指。你如今修炼了他家法诀,即便尚未授箓,却也算是青崖真君的传人了。” “可是青崖真君陨落不存,洞天仙境也由梁韬独掌,我可不想成为他家的奴仆。”赵黍说:“我曾打听过梁韬当年剑挑黑山鬼帅之事。据说那一战梁韬召请众多仙家将吏,与黑山鬼帅麾下阴兵大战一场,打得天地失色、日月不明。 梁韬当年修为肯定远不如今日,能够召遣诸多仙家将吏,显然就是因为他代替青崖真君总制洞天、主持法箓,他的法力不能当成寻常修仙之人看待,而是获得整个洞天的加持,堪比在世仙家。” 灵箫言道:“梁韬此人机缘不凡,既有前人余庆荫佑,他本身也是锐意进取、不肯迟怠,因而有今日成就。而且我看《九天紫文丹章》,无论放在哪个时代,梁韬都算得上承古拓新的一代宗师。” “难得听你这么夸人。”赵黍说。 “可梁韬不甘心只做仙道宗师,哪怕是开辟洞天、成仙得道,也远难餍足。”灵箫不客气说:“他成就虽高,但这份成就也妨害了他。” “这话也只有你敢说了。”赵黍叹气:“这世上能与梁韬相提并论的,本就没有几个。即便是已经成仙的鸿雪客,气象格局恐怕也远不如梁韬。” 重新将头发束起,赵黍更衣洗漱一番,这才来到府院正堂,早已有十余人在此等候。 “让诸位久等了。”赵黍拱手致歉一句:“这几天我斋戒沐浴、检束身心,便是为求科仪法事灵验无差。” 下方众校尉军吏、馆廨修士都纷纷称是,赵黍继续说:“经过月余的筹备,如今南方数郡坛场皆已修造完成,而大疫流行不见消退,必须行法收瘟。” 赵黍这个安排,在场众人都知晓,大家听他语气中有几分决然坚定,心知规模如此宏大的科仪法事,牵连必定不小。 “我登坛之后,必须全身心专注法事,按照科仪,三天三夜不能下坛。各项军务我已事先安排妥当,众人各就各位,不得懈怠。”赵黍嘱托完毕,动身来到蒹葭关中的井边坛。 此处既是梁韬投符设禁之地,经过赵黍梳整地脉,也是一处气机疏发升扬的灵穴,受坛场安镇巩固,在此地行法事半功倍。 摒退闲杂人等,兵士净街洒扫,赵黍整理衣冠,缓缓来到坛场之上。 赵黍轻捻卷云玉佩,将其高高祭出,旋即化作大片云涛绵延开来,环护坛场。脚下不见黄土,让人误以为置身云上,飘然若仙。 结界划定,赵黍取出灵文神铁令,一拍法桌,众吏兵罗列云上,格局顿成。 “今下土华胥国,有瘟疫邪气横行,侵害生民、流毒大众。粪土小兆赵黍,妄代万民祈请帝诏符命,尽收瘟毒、禁绝邪气。若有五方不正、邪精妖祟,干犯坛禁,吾奉帝敕、大阐威灵,一并灭迹除形,如律令!” 赵黍取出表章仰天诵读,然后将其点燃焚燎,目视烟气上升,一缕灵光直冲寰宇,如同天地间一点烛火,遍照无际。 …… 苍梧岭。 “好大的动静!”怀明先生望向东方,云波翻涌、天光璀璨,他感应到方圆千里的天地气机开始运转,汹涌至极。 “是赵黍。”景明先生蒙眼伤布之下隐约有火苗窜动,他咬牙忍痛道:“他一举策动南方数郡的天地气数,封山召云法也受到牵连。” 怀明先生不由得皱眉:“我早就收到消息,说赵黍要广设坛场、行法收瘟,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竟然能发动如此浩大的法事之功……难怪梁韬看中了赵黍。” “如此行法,恐怕南土群神都会有所感应。”景明先生说。 “废话!”怀明先生也生气了:“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别说南土群神,半个昆仑洲的高人都会察觉到!” “赵黍此举有示威之意。”景明先生说:“我隐约感应到,天地间的造化法度在响应赵黍。” “谁不知道赞礼官的最高境界是为天地立心?”怀明先生脸色却不好看:“只是如今已经不是天夏朝了,他孤身一人行法,如同暗夜之中竖起火炬,照不亮黑暗,却只会招来豺狼野兽!” “你担心南土群神会再度出手?”景明先生问道。 怀明先生说:“这帮妖神邪祟当年就是被天夏朝赞礼官死死压制的对象,可谓是仇深似海。赵黍如此举动,几乎是在昭示自己的出身来历,南土群神旧怨一起,必定联手动作。” “那你打算怎么办?”景明先生又问。 怀明先生跺脚说:“如果有哪个不长眼的胆敢经过苍梧岭,我立刻把他给宰了!我们连华胥国都惹了,不怕再多几个妖神仇家!” 景明先生重重点头:“兴人道、破邪俗,合该如此。” …… 九黎大营。 盛水的陶碗跌落地面,摔成一堆碎片,周围众人望向巫真,发现他神色惊愕地望向北方。 “难道、难道是赞礼官?他们不是全部死在帝下都了吗?” “巫真大人,发生何事了?”有侍从俯身收拾碎片,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华胥国有高人正在大搞法事。”巫真脸色难看:“这不是寻常法事,而是直接祈请皇天后土之力,是天夏朝赞礼官才能做到的事!来人!” 帐外离开跑来几名兵士,巫真急切道:“快!去问问最近从华胥国回来的探子,到底是谁在筹备科仪法事!” 片刻之后,有探子被带来,躬身回答:“贞明侯赵黍似乎下令要在华胥国南方数郡布置坛场,具体情况尚未探听清楚。” “赵黍,又是他!”巫真怒不可遏,此时又有多位部族大巫赶来,他们都察觉到北方气数激变,纷纷向巫真了解情况。 “之前不是有消息说,赵黍伤重不起么?”有人问。 “都过去好些日子了,伤势痊愈也不奇怪。” “就怕不光是赵黍,如此动静,说不定是梁韬亲自出手!” “不是梁韬!”巫真断言道:“他这种修仙之人,开坛行法所借助的,是仙家祖师的法力。而赵黍不同,他是直接调动天地之气,威权甚大。天夏朝的赞礼官号称代天行法,你们没有见识过他们鼎盛之时的实力!” 言及此事,即便一向处事泰然的巫真大人,也变得神情激动,如同是有大祸临头一般,显出难得慌乱。 “那要怎么办?赵黍此刻应该是蒹葭关中,我们一时间也赶不过去啊。” 巫真苦笑摇头:“他开坛行法,周围岂会没有防备?你们这些人就算将他附近守卫兵马全部杀光,一旦靠近坛场,立刻就会被激荡气机碾成飞灰!” 话声刚落,巫真似有感应,飞快冲出营帐,仰头望向西南方天空。 忽见远方光芒大作,赫然一枚孛星划过天空,挟裂宇之势,带着一条光耀刺目的彗尾,朝着北方飞陨而去。 “九尊神出手了!”巫真当即松了一口气。其余大巫看见孛彗经天,不由得心神大震,时至今日,他们才明白自己尊奉之神有何等超凡威能。 然而此时北方云气急涌,连绵横亘如岳,孛星飞越数千里,直直撞入北方云海,却陡然没了声息动静,天地间一片死寂,令人不敢大口喘气。 “孽鬼妖神,妄肆猖狂!逆犯天威,立行诛戮!” 众巫脑海之中忽闻暴喝,却不知声从何来,引颈仰望,孛星竟然从北方云海再度飞出,逆袭南回! 逆袭孛星运焕风火,鸣雷激电,如天降雷楔、掷火万里,一举陨落南土深处。 巫真等人并未看见孛星飞陨坠地的景象,片刻后豪光越过群山阻隔,将半边天空染得一片血红。 第169章 经纬成纲纪 拒洪关西北。 一辆双牛战车飞天奔驰,双轮飙火、牛蹄踏云,车上巨汉披挂重甲,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圆睁怒目,他一手执金环红索辔,一手持缠龙卜字戟。 巨汉喝声如雷,大戟一挥, 半空蛟龙摆尾,朝着一名白衣修士扫去。 那名白衣修士法力高深,身形借势荡开,祭出一个碧玉宝瓶,汪洋之水倾泻而出,瞬间罩住数亩方圆,朝巨汉压来。 “雕虫小技!” 巨汉一扯辔索,不躲不闪, 朝着天降洪潮迎头直上, 手中大戟向前直刺,并且陡然变长,如神尺量天,一举贯入洪潮之中。 “破!” 大戟入洪,巨汉奋起惊天雄力,数亩洪潮被从中裁开,却不见白衣修士身影。 分开的洪潮转瞬凝成坚冰,半空两座冰山猛然合拢,试图将巨汉连同双牛战车一同压碎。 巨汉却无半点慌乱,手中大戟由刚转柔,化为一条蛟龙,环绕双牛战车左右盘旋,所过之处俱是万钧巨力。只听得一连串崩碎之声,两座冰山被蛟龙撞成大大小小无数冰渣碎块, 朝地面坠落,如同下了一场密集冰雹。 “方圆子,你还有什么伎俩?不妨尽展!”大戟飞回手中,巨汉望向远处, 就见那白衣修士眺望南方,神色凝重。 巨汉正要动作,那白衣修士扭头过来,冷哼道:“你们华胥国居然收留了这么一位赞礼官?倒是让我意外。” “赞礼官?”巨汉不明所以,可他也感应到气数激变,南方天际甚至涌现出一片不寻常的血红色,如同晚霞。 “嗯?想走?!”巨汉察觉方圆子飞身远遁,正要追击,对方遥遥传音而来:“梁豹,与其急着厮杀,不如仔细想想,这么一位契入法度、掌握造化的赞礼官,是否能容忍你那位兄长?” 巨汉沉默片刻,随后冷哼一声,扯动辔索,双牛战车飙火歘焰,朝着地上拒洪关奔驰而去。 待得战车落到将军府前, 一众将校纷纷上前,梁骁手提血戟,焦急问道:“将军,那方圆子主动退走了?究竟发生何事?” 梁豹走下战车,问道:“南边出大事了,你们没感应到?” 众将校彼此对视,梁骁言道:“我隐约察觉到气机变化,以为是风雨气象……近来南方大事,无非是武魁军与九黎国交战,莫非发生意外变数了?” 梁豹冷哼一声:“华胥国出了一位绝世高人,甚至跟南土群神隔空斗法了。” “难道不是首座么?”梁骁问。 “糊涂!大哥动手,我会分不清么?”梁豹挥手赶走众人:“你们继续严守各处,方圆子既然亲身犯险,说不定是为了掩护探子奸细潜入。如今武魁军在南方与九黎国交战,拒洪关也不能疏忽大意!” 众将士纷纷告退,梁豹回到府中密室,催动四规明镜,片刻之后,镜面中浮现出梁韬的面目。 “大哥!蒹葭关发生何事了?”梁豹急不可耐地问道:“我感应到南方气数激变,连天空都变色了!” 梁韬淡淡一笑,神色如常:“小儿辈破贼,无甚大事。” 梁豹没听懂,他思来想去,也不知道永嘉梁氏哪位年轻子弟能搅得风云激荡、天地变色。 “刚才有熊国四仙公之一的方圆子来袭试探,我与之交手数合,他临走前说华胥国有一位赞礼官。”梁豹不解:“当年最后一批赞礼官,不是为了牵制玄矩,尽数死在了帝下都么?华胥国几时有了这么厉害的人物?” “可还记得赵黍?” “是他?”梁豹面容被铁盔顿项遮住,只从双眼看出一丝惊疑:“梁骁曾跟我说过,此人也算小有能耐。大哥你似乎有心栽培他?” “人间道国的大计,便落在此人身上。”梁韬言道:“如今南方气数激荡,就是他在开坛行法。” 梁豹愕然:“不可能!梁骁说他的修为不过凝就玄珠,怎会有如斯法力?” “等闲法事自然做不到。”梁韬解释说:“昔年天夏朝赞礼官号称为天地立心,他们的科仪法事并非借仙真将吏之力,而是设法度、立纲纪、明次序,从而代天行法。 虽然天夏已亡,但赞礼官所设法度余泽仍存。而且我事先在南方数郡地脉投下的符篆真形,此刻也被他勾连贯通,重设天地间的纲纪法度,法事之功自然有无俦伟力。” 梁豹不由得担忧道:“大哥,赵黍这人确实可信么?” 梁韬眯眼问:“方圆子是不是说了什么?” “对……他说赵黍身为赞礼官,未必能容忍大哥你。”梁豹没有丝毫隐瞒,但还是忧虑道:“可赵黍此人出身怀英馆,焉知他不是暗怀阴谋算计?” 梁韬说:“你放心,我岂会毫无防备?赵黍背后或许也有仙家高人暗中推波助澜,而我也一直在试探。” “可知对方来历?”梁豹问。 “应该是某位上古仙家,具体是谁尚难以厘清。”梁韬微微皱眉:“我怀疑连赵黍自己都不清楚他背后仙家是何来历。”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留下赵黍?”梁豹干脆说:“我亲自去把他拿下,直接用勾魂索,让他将所知科仪法事全部交待出来!” 梁韬摇头道:“不可,赞礼官科仪法事并非仅凭寻常研习便能掌握。尤其是随赵黍修为提升,其人与天地法度契合越深。别说勾魂索这种法宝能否问出对应事物,只怕你动手之际,立刻就会引来反噬。” 梁豹不解:“难道连大哥你都做不到么?” “我不打算冒这个险。”梁韬说:“你兴许还不清楚,南土群神已经趁赵黍开坛行法之际动手。他们联手自天外招来一枚孛星,打算将赵黍连同整个蒹葭关一并毁灭。结果孛星逆冲而回,直接南土坠入深处。” 梁豹一时无言,沉思许久才问道:“以赵黍的修为,凭借科仪法事竟然能与南土群神较量?这怎么可能?” “为何不可能?”梁韬倒是一脸寻常,笑道:“以前总叫你多看些书,你偏不听。馆内藏书就有提及前人与赞礼官往来事迹。真要以个人修为论,许多天夏朝赞礼官还不一定比赵黍高明,但他们凭借科仪法事,足可经天纬地、慑服万神。 自赵黍登坛那一刻起,他就不是一个人了,天地法度如案上律令。南土群神不自量力,偏要冒头犯坛,注定招致灭顶之灾,这甚至不是赵黍自己能决定的。” “如此厉害的科仪法事被他人掌握,我总是不放心。”梁豹说。 梁韬笑道:“赵黍这个人是有些小心思,但他亦深受假仁假义所桎梏,不免天真幼稚。这种人只要让他发挥所长、自娱自乐,便不难掌控,杨景羲那个小国主也是这么做的。” …… 东胜都,钦天台。 “孛彗冲流、天赤如血,此乃兵燹之灾。”辛台丞神态复杂地眺望南方天空。 “如今蒹葭关外两国交兵,自然是兵燹之灾。”国主轻拂衣袖:“但朕要知道,眼下究竟发生何事。” 辛台丞躬身一礼:“回陛下,此等景象正是南土妖神鼓荡浊气,逆天犯上,使得星辰失度、招聚孛彗。按说此等灾厄,应该直袭妖神,但他们蒙蔽天机,使得孛星斜坠,往蒹葭关而去。” 国主旁边的朱紫夫人不由得脸色微惊:“如此孛星飞陨,蒹葭关岂不是——” “朱紫夫人且放心。”辛台丞连忙说:“微臣望气良久,发现如今贞明侯于蒹葭关开坛行法。南土妖神招来孛星不曾坠落蒹葭关,反倒逆袭而回。如今半天血赤,正是孛星坠入南土深处,烟尘冲天所致。” 闻听此言的国主,神态凝重、久久不语。 “赵黍?”朱紫夫人惊叹道:“此子精通科仪法事,我亦早有耳闻,但他竟然能凭一人之力,抗衡南土众多妖神?” 辛台丞提醒说:“当初星落郡神剑出世,不也正是赵黍广设坛场,以制神剑锋芒么?” 朱紫夫人言道:“乱党神剑不过杀戮性命,怎能与孛星飞陨相提并论?如今天赤如血,可以想见,南土深处是何等惨状。” 辛台丞斟酌片刻后说:“赵黍乃是天夏朝赞礼官的传人。据微臣所知,他们的科仪法事确有经天纬地之能。” 朱紫夫人发笑:“号称有经天纬地之能的人,古往今来不胜枚举。” “微臣所言,并非喻指。”辛台丞说道:“经天纬地,就是天夏朝赞礼官法事根基所在,他们甚至能重定天地山河之序,就连天夏皇帝登基仪礼,也是要赞礼官主持,方可名正言顺。” 朱紫夫人问道:“哦?难不成他赵黍还能决定谁来当皇帝么?” 国主眉头一皱,辛台丞自知说错话,立刻跪下说:“微臣胡言乱语,请陛下降罪。” “爱卿不必如此。”国主抬手虚扶:“只是朕不明白,赵黍有如此不凡之功,何不早用?” 辛台丞小心翼翼地说道:“科仪法事本就繁难,何况天夏朝赞礼官一脉,要上格天心、下体万民,必须持心光明、无所偏私,若有独欲之念,法事便难灵验。 科仪法事格局越大、牵连越广,心性要求越深,登坛之前不仅要斋戒沐浴,更要心发誓愿,事若不成绝不下坛。如今法事规模宏大非常,断然不是赵黍自己想用便能用的。 何况天降孛星,本就是南土妖神妄自招聚,想来赵黍并非刻意逆反孛星。只是顺气数之序,让本该落到妖神头上的孛星灾厄,复归其位。” 国主缓缓点头,但神色依旧沉重。 离开钦天台后,国主让其余人等离开,朱紫夫人立刻说:“赵黍此人越发不受掌控了。先前在青岩郡,已然显露出任性而为的一面。如今登坛行法,闹出这般动静,竟然不曾事先禀告。倘若未来悖逆犯上,谁人能制?” “如今赵黍坐镇蒹葭关,保证韦修文在前线足兵足食,不宜罢黜。”国主遥望南方:“等战事结束,我便下令让他返回东胜都,届时再考虑如何处置吧。” …… 蒹葭关,井边坛。 赵黍立身坛上,心神已臻无我之境,遍体孔窍灿灿放光,真气疏散而出,却无枯竭之虞,恍惚间百脉气机再度充盈,不知从何而来。 “赵黍,快住手!你是打算死在法坛上么?” 脑宫深处,灵箫主动呼唤,却发现赵黍毫无回应,其魂魄仿佛已消散天地,连立足坛上的肉身也轻盈得像一缕烟气,随时就要瓦解。 赵黍行将解化之际,一只手轻轻拍在他的肩膀上,让赵黍醒转过来。 “辛苦了。”一个老迈声音在赵黍身后响起。 “爷爷?”赵黍猛地一惊,他回头望去,祖父赵炜就在他的身后,而在远方,是数以千计的天夏朝历代赞礼官。 眼前一幕让赵黍觉得不可思议,赵炜说道:“你做得很好,没有辱没前人。” 听到这话的赵黍,感觉多年的刻苦勤奋终于有所收获,先是微微一笑,随后眼泪夺眶而出,他又哭又笑,一句整话也说不出来。 “皇天倾颓,纲纪已坏,当以身补天。”赵炜声音渐远,他对赵黍说:“我们,先走一步。” “爷爷!”赵黍伸手欲挽,发现祖父赵炜几乎是一眨眼就退到极远处,与历代赞礼官并列。 众赞礼官朝赵黍深深揖拜,随后化作点点光毫,冲天而去,消失不见。 “爷爷!”赵黍张口呼唤,发现自己站在法坛上,身形沉重,不似方才轻盈恍惚。 “你怎么了?”灵箫问。 “我、我看到祖父了。”赵黍惊疑未消,擦了擦脸上不曾有的泪水:“你没看见么?” “坛中只有你一人,不曾有其他身影出没。”灵箫多说一句:“鬼物魂灵岂能侵犯法坛?我确实没看见你祖父。” 赵黍还在回想,灵箫则说:“你可知道,方才你险些死在坛上。” “什么意思?”赵黍不解:“我……我不记得行法时做过什么。焚表之后,我便像入定一般,外界一切全然不知。” “那不是入定。”灵箫一字一顿:“你那是即将魂飞魄散,是要当场解化!” 第170章 魂魄归天地 听到灵箫难得呵斥,赵黍凝神调息片刻,发现自己身上无病无痛,真气更是充盈饱满,完全不像行将就木、几近死亡的样子。 “科仪法事说到底,无非是借洞天仙真法力、或是借鬼神精怪之力,利用他们策动天地气机, 从而施展出远超自身修为的术法。”灵箫言道:“但你不同,方才我看得明白,你与天地同息,形神契入法度,魂魄几乎要当场解化,消散于天地之间!” 赵黍听闻此言, 沉思良久,他环顾周围,坛场内外气机已平复如常,面前法桌上烛火焚尽,事先备下的符咒也用去大半,而自己却没有半点行法施术的印象。 “与天同气,无思无虑,万神归附。”赵黍喃喃道:“这本就是赞礼官所追求的,只是没想到,我居然能求证这一重境界。” 灵箫反驳说:“这不过是尸解之流的手段,甚至还不如尸解!尸解尚能求神魂凝炼,或为地下主者、执掌一方幽冥,积功累行已足,还能复归形骸、血肉重生。而你刚才若是没有住手,神魂体魄都会自行化去,消散得半点不存!” “赞礼官又不是修仙之人,求的并非长生久视。”赵黍只好回应道。 “你究竟是如何清醒过来的?”灵箫追问道:“我几次呼魂制魄, 结果你全无回应。” 赵黍只好说:“我恍惚间看到了祖父,还有天夏朝历代赞礼官。祖父说什么皇天崩颓、纲纪已坏, 要以身补天,然后他们就统统消失不见了。” “原来如此。”灵箫沉默良久方才说道。 “你知道怎么回事?”赵黍不解。 灵箫没有急着回答,而是问道:“你先告诉我,赞礼官死后,魂魄去往何处?” “魂归天、魄归地,世人亦是如此。”赵黍说:“魂灵徘徊不去,恰恰说明有不正之气,当行炼度法事,让魂灵归天,断邪鬼作祟之途。” “就这样?”灵箫语气意外。 “死得其所、坦荡清明,不受妖邪所拘、不沉湎眷恋,你以为什么人都能做到么?”赵黍叹气:“如今世道人鬼错杂,在赞礼官看来简直荒唐透顶!” “只怕历代赞礼官不被妖邪所拘,却被法度所拘。”灵箫说:“依你方才所言,我猜测历代赞礼官魂魄皆被用来维系法度不失不坠。” 赵黍一时无言以对,灵箫继续说:“难怪南土群神招来孛星,居然也能被你信手送回。历代赞礼官以自身魂魄维系纲纪法度,而你登坛行法、深契法度,天地造化之功在握, 孛星飞陨也奈何不了你。” “孛星飞陨?”赵黍难以置信, 抬头遥望,这才发现南方半边天空染上一片妖异血红,高空云气似乎受到什么冲击,形成巨大环状空洞,此等景象前所未见。 “我登坛行法,就是为了收治瘟疫邪气而已,怎么会发生这种事?!”赵黍震惊非常,孛星飞陨无论放在哪个时代,都是足以动摇世间的巨大灾厄,居然被自己不知不觉化解了? 赵黍很清楚自己并没有这种能耐,而自己的法事之功按说也远未达到斡旋造化、穷极阴阳的层次。 可转念一想,赞礼官并不强求孤身一人法事如何。天夏朝的赞礼官往往也是众人合力、广设坛场,赵黍先前在南方数郡设下多处坛场,还借助了梁韬投往各地的符篆真形,几乎是倾尽一方天地气数。 此等无俦伟力,世间没有几个人能够抗衡,所以在天夏一朝,修仙高人、大妖巨祟等不敢作乱。 赵黍以前也只是在前人书籍中看到类似描述,可是当自己亲身经历一番,才能明白这种力量绝非单纯的科仪法事。 正如灵箫所言,赵黍在无意间契入了历代赞礼官所设下的纲纪法度,然而其代价很可能就是赵黍自己魂飞魄散于坛上,与历代前人一同,以魂魄去维持纲纪法度。 只是为何祖父赵炜会在这种关头突然出现?他的举动似乎阻止了赵黍解化魂魄。补天之说又是何意?诸多困惑一时难解。 还没等赵黍想通,那枚卷云玉佩忽生感应,自行飞走,显然是梁韬知晓法事已毕,主动收回九天云台。 赵黍还在回味仙家法宝傍身的滋味,刚走下坛场,外围将士齐刷刷全数跪倒。 “你们……”赵黍愣了一下,心想自己如果真的将一颗即将坠陨的孛星给挡住了,那场面也确实够惊世骇俗了。 “起来吧。”赵黍示意众人起身,他本就不喜受人跪拜,搞得自己跟死人牌位一样,晦气得很。 众将士虽然起身,但望向赵黍的目光中满是敬畏之意。 “我登坛几日了?”赵黍问道。 贺当关说:“不多不少,正好三日。” “召集众人来府院议事。”赵黍边走边说:“这几日可有什么紧急军情?” 跟在赵黍身后的众将士面面相觑,心想最要紧的事,不就是贞明侯您轻轻一挥手,就把一颗火流星给扔回去么? “昨日韦将军有加急文书送来,询问孛星飞陨之事,并且要往前线继续增兵,我们不敢擅自回复。”陈校尉上前说。 赵黍接过文书,迅速看了两眼,问道:“这几日是否有敌军在蒹葭关附近出没?” “各路哨探斥候均未发现敌军。” 赵黍点了点头,回到府院刚一落座,丁沐秋风风火火赶到,身后跟着一帮馆廨修士,上来就说:“贞明侯,你这回可是立大功了!孛星逆回,我看这下九黎国的蛮子还如何张狂?” 同行的明霞馆弟子扯了扯丁沐秋的衣袖,唯恐这位大小姐言辞不当,惹怒了赵黍。 当初众人身处蒹葭关,看着一枚孛星自南方天际飞驰而来,几乎都陷入绝望之中。哪怕是各家馆廨的修士,面对天降孛星,依旧无能为力。 可赵黍当时身在法坛之上,一番高唱经咒、掐诀步罡,竟是将孛星硬生生定在半空,然后抬手一指,孛星逆袭而回,片刻后南天大赤,就连蒹葭关也感受到大地震动。 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赵黍这才大致拼凑出自己在坛上的言行举动,可偏偏这些经历他本人全然不知,只能装出一副平常无事的模样。 赵黍此刻其实也有几分后怕,如果自己真的在法坛上魂飞魄散,后续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情。 “好了,暂且肃静。”赵黍轻轻一抬手,堂内立刻无人言语,心想自己力阻孛星一事,果然成就了极大权威。 “第一,韦将军下令增兵。”赵黍晃了晃手中文书:“眼下情形,九黎国未必会立刻退却,我更担心他们会奋命一拼,必须要将敌军气焰彻底荡平!” 此言一出,堂内众人、尤其是校尉军吏们都露出兴奋神色。如今谁不清楚,孛星逆回,九黎国肯定遭受惨重损失,军心士气恐怕早已崩溃,否则以韦将军谨慎,怎会此刻下令增兵? 先前战事艰难,可现在不同了,正应该趁此高歌猛进、开疆拓土。若是继续呆在蒹葭关,岂不错失谋求军功的大好良机? 眼看众人意兴高张,赵黍又说:“另外,也该查验瘟疫是否仍四处散播。此事谁愿前往?” “这事我来办。”虚舟子主动言道:“降真馆弟子眼下就在各地,我去联络他们。” “那就辛苦虚舟子首座了。”赵黍起身行礼,此事繁琐耗时,也不如军功显赫夺目,他当即补充一句:“今番行法收瘟成功,非是我赵黍一人所为,全赖降真馆上下鼎力相助!此事我会在功劳簿册上写明。” 虚舟子哪里不明白,欣慰点头说:“好,至于前线战事,就请贞明侯多费心了。” “不敢。” 重新落座,面对众人兴奋目光,赵黍立刻下令再抽调三营兵马赶赴前线,并且让丁沐秋为首多位馆廨修士,一同赶去助阵。 “贞明侯,你难道不打算一同前往么?”丁沐秋笑问道。 “我奉命镇守蒹葭关,自然不该擅离职守。”赵黍如何不清楚,韦将军这个命令,就是让后方众人捞取功劳,只是以他的所作所为,如今实在没必要与别人争功了,该让就让吧。 站在城楼上,赵黍目送大军远去,望着远方那比晚霞还要艳丽的赤红光芒,不由得叹气,自己究竟是如何做到逆反孛星这种事情的? “赵长史何故长叹?”一旁张里尉小心问道,如今他望向这位修士,心中已是十分敬佩。 “没什么。”赵黍有点无奈,如今几乎无人能为自己解惑,私密亲近如灵箫,也不能与他感同身受体会法事之功。 “我没让你们去前线争取军功,你们不会埋怨我吧?”如今侨张村出身的兵士,基本成了赵黍亲兵,可也因此留在蒹葭关。 张里尉言道:“赵长史说笑了,能随侍您左右,我们也是受益匪浅。” 虽然这些亲兵都是侨张村乡勇出身,可赵黍偶尔也会指点一些粗略的炼气功夫,闲时还有贺当关给他们传授剑术。何况跟在赵黍身边,也确实与有荣焉。 “战事应该快要结束了。”赵黍望着南边天空,随口问道:“之后你有什么打算?是不是还要跟着赤云都?” 张里尉笑道:“赵长史如果想要加入赤云都,我倒是可以代为引荐。” 赵黍听到这话,只是笑着摇头。 …… “输了、输了……” 笼罩在绝望氛围中的九黎大营,此刻士气惨淡,军中从上到下透出一股颓丧之意。偶尔传出几声鞭笞怒骂的声音,是将领正在抽打逃兵。 “巫真大人。”一名兵士匆忙入帐:“金溪峒趁夜弃寨逃亡了!” 巫真听到这话,先是一惊,然后扶额长叹:“我知道了……你们都退下吧。” 帐内其余人相继离开,有人彼此用目光示意,分明已存逃离营寨的心思。 正当巫真独自一人苦思冥想之际,几道身影步入帐中,他心中烦闷至极,正要开口,却见为首一名高瘦男子。对方披着蓑衣,右侧身子似乎稍显肥大,却看不真切,只有一片诡异血肉攀附到脖颈上,隐隐搏动。 “巫罗?还有你们……”巫真赶忙问道:“九尊神状况如何?” 被唤做巫罗的高瘦男子说:“赤瘟大王已经陨落,溷池泽彻底被毁了,巫礼、巫谢、巫抵三人骨肉不存。” 巫真脱力般后退半步,他见巫罗在蓑衣底下的身子莫名颤抖,十巫其余几人也是遮遮掩掩的样子,他惊疑道:“你们发生何事?难道也受伤了?” 巫罗言道:“孛星坠地威力惊人,不止溷池泽,连同临近的白丹山、落蹄林,全都化作焦土。吞岩主陷入深眠,夔足王遭受重创,必须要寄附肉体维持生机。” 言罢,巫罗伸出右手,如今那已经不是一条活人的手臂,而是一团不停蠕动的丑陋血肉,一颗硕大眼珠扭转望来,让人胆寒。 “夔足王,竟也……”巫真心中骇然,随即又问:“你们如今这种状况,为何还要前来?” “你难道忘了丰沮十巫的大业么?”巫罗说:“幽烛上神降临天时将至了。” 巫真抬手示意帐外:“你们看看,如今这样还能继续进攻吗?现在每天都有人逃离营寨,而且还是整个部族一块离开!” “不用这些凡人兵马。”巫罗说:“就我们七个,直接去角虺窟。” 巫真面容愕然,随即反驳:“没有大军掩护,就我们几个孤身直闯角虺窟?你疯了么?” “巫真,你也慌了,这么多年的积累,不该如此。”巫罗说:“夜枭大神已经探明,眼下蒹葭关内的大军被尽数调走,几乎所有修士都被派到前线,此刻角虺窟一带守备可算是最虚弱的时候。” 巫真先是一喜,随后又摇头:“不对,那赵黍呢?还有那个梁国师呢?仅凭我们七个,未必是他们的对手!” 巫罗伸出血肉蠕动的右臂:“梁韬并非天下无敌,赵黍更不过是仰仗科仪法事,其人深浅已被夔足王看透。天夏朝赞礼官的余泽,被赵黍一举耗尽了。” “你确定?!”巫真听到这个消息,心中热血澎湃。 巫罗成竹在胸:“幽烛上神已经做好各种布置,我们必须尽一切所能,成就无上大业!” 第171章 随波自逐流 赵黍站在井边坛上,一手按着灵文神铁令,借助箓坛吏兵,小心翼翼感应地脉走势。 经历过先前几次开坛行法的意外,如今赵黍反倒是不敢全副身心投入其中,只敢像寻常术士那般,召遣吏兵风闻探查。 之前为了收治瘟疫邪气, 让降真馆修士到南方数郡广设坛场,赵黍一举策动方圆千里的天地之气。地脉不仅因此贯连畅通,梁韬投于各处灵穴气窍的符篆,受此气机流转大潮,也迅速顺势演化、变炼真形。 原本地脉要蕴养出一位地祇尊神、山川真灵,哪怕是清气鼎盛、钟灵毓秀之所,也要耗费数百乃至上千年岁月。 若是稍有什么天灾地动,使得清气驳杂、沾染邪秽,地真灵祇蕴养不成, 反倒会养出法力深广的妖精邪祟。 而赵黍行法之举,则是大大加快了这个进程,使得原本千百年岁月之功,几乎在数日内一气呵成。 出自青崖仙境的法箓将吏,其真形本就是仙灵清气结成,根基清正。赵黍行法策动天地之气,更是怀有收治瘟疫、汰秽凝清的真意,如此两相合力,一位地祇真灵隐约将出。 至于说这里面有什么弊病或代价,那便是赵黍自己险些魂飞魄散。 但赵黍总觉得,仅凭自己这一身修为,哪怕魂飞魄散,似乎也不足以改换天地气数。他莫名有种预感,自己应该是触动了某些不可捉摸、难以言述的东西, 才能有此等法事之功。 回想着祖父赵炜的话语,赵黍心绪复杂,这几天冷静下来, 他不由得思索天夏朝赞礼官的科仪法事,究竟凭什么拥有经天纬地、纲纪法度的威权? 以前的赵黍,的确是会对赞礼官的传承报以无比崇高的敬意,虔心精研修持,不敢丝毫疏忽大意,更不敢有质疑猜忌的念头。 “你敢质疑仙道、猜忌仙家,却为何不敢质疑赞礼官的科仪法事?” 然而灵箫的一句话,点出了赵黍心中困惑。 撤去坛仪,赵黍行法一无所得,只得抱着满肚子困惑不解到处闲逛起来。 “我很好奇,天夏朝赞礼官为何要凭空创下一套纲纪法度?”灵箫问道。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赵黍觉得这个问题过于粗浅,不像是灵箫会问的,直接搬出前人书中表述:“盖人道既立,陈纲纪、立制度,为之正德,利用厚生而后人道不穷焉——若无此纲纪法度、运筹天地之功,鬼神妖邪作祟又有谁人能制? 玄门仙道固然是有高人,可终究稀少,并且一心追求独私长生,又有几个肯关心人道兴衰存亡?何况这些人一旦兴风作浪、恣意而行,对世间酿成祸患, 一点都不比妖邪小!” “你说这话,完全不把自己当成修仙之人了。”灵箫言道。 赵黍嘴一撇,作为切身修炼过高深仙法的人,他自己很享受真气冲凝、心神清静的经历,清静之中能忘却世上诸多烦恼。 但赵黍也清楚,修仙之人大多不喜约束。在如今这个世道,甚至要渐渐凌驾于凡俗之上,而不是单纯的出世之人,梁韬便是最大例证。 “调理纲纪、统摄乾坤,赞礼官前辈们并非为了一己私欲而设科仪法事。”赵黍说。 “看得出来。”灵箫冷笑:“若非如此,你也不会在法坛上放任魂魄解化。赞礼官的法事真旨,你算是有所体会了。” 赵黍只好说:“你身为仙家高人,自然是看不起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的伎俩。” 灵箫言道:“不,我确实挺佩服这帮赞礼官的,他们能够摸索出一套纲纪法度,借此把握天地造化、阴阳五气,仅以才学论,能跻身其中者,皆是当世超凡绝伦之辈。” 赵黍听到这话,刚来了几分兴致,可就听灵箫接着说:“但他们妄自尊大、欺世盗名,自以为利天下、兴人道之举,实不知酿害深远、遗毒无穷!” “这话过分了。”赵黍颇为不悦。 “天地造化之功何其广大,你以为凭人为强立的纲纪法度就能把握得住?”灵箫干脆说:“更甚者,若要广兴人道,又岂止是只凭纲纪法度?赞礼官前人为求一时之功,作茧自缚,让后人深陷其中,拖累一代代人不得超脱、魂飞魄散,岂不是遗毒无穷?” “你、你……我……”赵黍一时语滞。 灵箫毫不客气:“在我看来,你也并未参透赞礼官的精髓,反倒是梁韬,其人独欲广大,意图餍尽天下,几类无私。恐怕赞礼官前人所怀之念,与之更为相似。” “怎能将他们两者相提并论?!”赵黍实在忍不下去了。 “试问,为了维护纲纪法度,天夏朝赞礼官曾造下多少杀戮?”灵箫说。 赵黍反驳说:“赞礼官所杀的,都是侵害万民的作祟妖邪!” “是么?” “前人书中均已写明,一字一句无可辩驳!你若不信,我日后回去翻书给你看!”赵黍怒道。 “赵黍,这段日子的经历,还不足以让你明白么?”灵箫提醒说:“当你掌握权威,白的也能说成是黑的,九黎国的劫掠也能被你凭空捏造出来。更甚者,谁是妖邪、谁在作祟?书上又有多少可信?” “荒谬!”赵黍毫不退让:“若真是如此,我研习法事多年,又怎会有今日成就?” “你看,就是这份不容他人质疑的心思。”灵箫说:“我几句话就把你顽固一面挑拨出来,为了维护自己所信奉之事,要葬送多少忤逆之人?又或者说,所谓的忤逆、质疑,都被赞礼官当成妖邪,党同伐异铲除掉了?” “够了!”赵黍反唇相讥:“你如此轻蔑赞礼官传承,不知能否容忍别人谤毁仙道?” “有何不可?”灵箫从容不迫:“我自修仙悟道,你若要骂,是你费心劳力、空费口舌。我未曾希冀仙道大昌于世,别人修仙是否有成,更是与我无关。仙道之功重在贵己,你首先是你自己,不要被赞礼官的传承蒙了本心,那都是尘俗执念。” 赵黍被驳得回不了话,长久相处下来,赵黍很清楚灵箫是何等冷漠超然,旁人性命尚且不顾,何况赞礼官的追求与愿景? 只是经过灵箫这么一通训斥,赵黍内心深处对赞礼官的崇敬,确实出现了动摇。 换作其他时候,赵黍都未必会如此,可是先前法坛上一无所知的经历,每每回想起来都不由得后怕,自己仿佛成了一个只会行法的傀儡,依循前人设下的种种规矩,照本宣科。 什么收治瘟疫、力阻孛星的大能大力,赵黍感觉自己都不曾参与,听别人眉飞色舞的转述,都像是在说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赵黍是真的怕了,在生死面前,他发现自己并非毫无畏惧。 “赵执事为何独自在此?”郑思远捧着一沓竹木符牌,刚走出院门,就看见赵黍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 “没事。”赵黍起身,他环顾金鼎司中,发现此地较之先前人来人往,如今可谓是冷清寂寥,许多修士奉命赶往前线,连梁晦也离开了。 赵黍叹气:“你的家人应该希望你在前线争取军功,好恢复鸠江郑氏的声名地位的,为何不去呢?” 郑思远苦笑摇头:“赵执事您又不是不清楚,鸠江郑氏对我而言,更像是牢笼桎梏,如今好不容易脱身而出,又何必纠缠其中?” “可是……恕我胡言,不论鸠江郑氏有何过往,他们总归是养育了你,也让你有机会修仙学道、研习术法。”赵黍言道:“如今回想,当初我给国主的进言,是否太过分了?真正要被清算的,应当只是少数首恶。一个家族中大多数人,都只是随波逐流,就连你的母亲也被波及了。” “赵执事不必介怀。”郑思远轻轻摇头:“而且说实话,随波逐流并非就毫无罪过。过去家族中多有高高在上、坐享其成、不思进取者,他们看似随波逐流,难道不正是酿成日后苦果的原因么? 而且我来蒹葭关后才逐渐了解到,当初鸠江郑氏便曾与本地官吏私下勾结,向九黎国出售粮米布帛、采买奴婢。家族中有不少成员参与,他们过去对此丝毫不觉有异,也算随波逐流。 至于欺男霸女、横行乡里之事,我以前也见识过。无非是仗着权势地位,将这些事情当做理所当然。家族没有败落,谁也不敢挑我们的错处。说是随波逐流,恰恰却是放任错误日积月累,最终招致衰败。” 赵黍听闻这番话,神情再度陷入恍惚。郑思远在说鸠江郑氏,赵黍却不禁想到赞礼官。 自己深受赞礼官家学熏陶,过去理所当然觉得前人所述正确无误,赵黍依仗科仪法事获益甚深,就连如今自己的人望、权势、地位,几乎都是建立于自己的法事之功。 可眼下赵黍却险些死于自己最精通的事情上,而且不是出于疏忽大意、忙中出错,反倒是因为走在正确的路子上。 赵黍忽然想起梁韬一句话——有时候人们并非因为做错事而败亡,反倒因为做对了事而败亡,甚至败亡得更惨烈、更痛苦! 过去赵黍认为梁韬境界虽高,但言辞中多有奇诡之语,不可尽信。可如今让他不幸言中,赵黍忽然觉得,过往种种变得无比虚幻。 “贞明侯有烦恼之事?” 赵黍回到府院之中,正巧遇上鹭忘机携琴而至,她见赵黍面无喜色,完全不像大胜之人的模样,于是问道:“是否需要我为你抚琴一曲?” “道友好意,我心领了。”赵黍摇摇头:“如今战事将息,我也不该羁留道友太久。让你涉足战事本已不妥,过去更是受道友调治照拂,赵黍在此谢过了。” 看着赵黍躬身拜谢,鹭忘机轻轻摇头,帷帽遮掩了她的面容,看不清此刻表情:“贞明侯一言点化之恩,依古法,本该是我执师礼拜谢。” 赵黍不由得一笑:“道友言重了。别人都是越修越清楚,我却是越修越糊涂,谈何点化?” 鹭忘机沉默片刻,话也不说,上来就抓住赵黍手臂,直接带着他一飞冲天。 “道友!你这是做什么?!”赵黍算是服了,鹭忘机的随性而为他也是见识过的,可没想到她会直接扯着自己就飞天离去。 好在如今胜负已定,蒹葭关内也没有多少繁杂公务,赵黍难得从案牍劳形中抽身,只能任由鹭忘机带着自己一路飞离蒹葭关。 两人朝着城西一路飞腾,落在一处青葱山野,四周景色开阔,放眼望去,曲水环翠荫、古木吐新芽,一片生机盎然,让人心旷神怡。 “不曾想,蒹葭关附近也有这种好去处。”赵黍长出了一口气,似乎要将这段日子以来的烦恼苦闷一吐而尽。 “关城之中煞气积聚,久处其中伤劳形骸,我若得闲,便来此处抚琴调神。”鹭忘机当即振袖而坐,瑶琴置于膝上,言道:“还请贞明侯放形虚心,如此方能知音。” 赵黍本来还想说自己未必能成为她鹭忘机的知音,可转念一想,自己又何必在此刻矫情,于是一挥衣袖,干脆躺倒在地,彻底卸下所有防备。 鹭忘机拨弦铮铮,赵黍只觉得身中百脉真气流转,与天地万籁一时共鸣,有一丝玄机乍隐乍现,却又极难把握。 与科仪法事条分缕析、经纬森严不同,此等玄机精微幽邃,如同山中起伏出没的云雾,飘忽不定,时而潜藏渊谷,时而蒸腾出林。 不知不觉间,百脉气机便顺着此等渺渺烟波聚散浮沉,赵黍感觉自己仿佛一叶孤舟,在波涛汪洋间漂荡,外界风浪虽大,却不能使小舟倾覆。 这并非依靠某种强大力量去维系支撑,而是舍去种种顽固执着后,能够洞察外界纷繁,随心裕如地穿梭其中,不受牵羁。 赵黍觉得,或许舍下诸般宏图大业的痴心妄想,从此隐逸山林、逍遥云水,未尝不是一个更好的选择。从星落郡到东胜都,然后来到蒹葭关,短短数年的经历,就让赵黍大感疲惫,或许自己不适合这种尘劳缠身的日子? 正当赵黍遐想翩然,大地忽然莫名震动,随即东方远山异光冲天,顿时搅得风云大乱。 第172章 玄剑证威仪 赵黍原本沉醉在玄妙意境中,忽来剧变将他惊醒。 “那边是……角虺窟?不好!” 一声惊呼,赵黍什么话都来不及说,朝着东边飞身而去。 “天数。”鹭忘机轻轻一叹,只得抱起瑶琴,舍弃清幽山水,纵身飞起。 赵黍鼓荡一身真气, 御风飞驰赶回蒹葭关,而角虺窟方向则时不时传来震天撼地的冲击。 抬眼天上,云气如潮水般排闼而开。即便角虺窟远在视野所及之外,赵黍也能感应到一股恐怖威压逼面而来。 虽然早已知道角虺窟封印将要瓦解,可具体是何时,赵黍从未听梁韬或张端景这些高人言明。而先前梁韬在蒹葭关出没,赵黍便猜测角虺窟破封之日将近。 可是直到赵黍登坛行法、收治瘟疫, 甚至发生孛星飞陨这等大事, 角虺窟也不见有丝毫动静。 久而久之,赵黍自己也将其抛诸脑后,毕竟妖王角虺一旦破封出世,也轮不到赵黍这个小辈来处置。 只不过如今赵黍代替韦将军坐镇蒹葭关,角虺窟破封之后是否会牵连周围人烟聚落,尚属未知。 偏偏眼下蒹葭关内几乎精锐尽出,前来助阵的三位馆廨首座全都不在,城中可用兵马不到五千,而且多数还是刑徒兵。 赵黍心中生出不安预感,如今的蒹葭关可以算是两国开战以来最空虚的时候,万一九黎国高手抛下大军,不顾一切前来袭扰蒹葭关与角虺窟,后果不堪设想! 当赵黍回到蒹葭关时, 城内有许多百姓四处奔逃, 驻守兵士也是略显慌乱, 军吏则在府院内外寻找赵黍,如无头苍蝇一般。 “百姓归家, 莫要在外逗留!”赵黍见此情形,立足半空猛提真气,口发如雷之音,遍传关城:“各营将士依例上城驻守,散漫逃脱者,立斩不赦!” 回到蒹葭关的赵黍舍弃了那份出尘隐逸之念,立刻显露出几分统军将领的气度,毫不犹豫下达命令。 关城内众兵民仰头得见赵黍现身,如同目睹神人降临,心下顿时安定。百姓们纷纷收拾东西躲回家中、紧闭门户,各营将士迅速分派武器甲胄,登上城墙望楼,一时旌旗招展,气势如虹。 “赵长史,发生何事了?” 等赵黍落到府院之中,立刻召集城中所有军吏修士前来,有人迫不及待询问道。 “角虺窟方向有意外动静,我担心是九黎国派人袭扰。”赵黍一边收拾法物一边说。 郑思远惊疑道:“角虺窟?那里不是有封印禁制么?” 赵黍思量片刻后,认为这种关键时刻,还是要坦白为上:“角虺窟封印难以长久, 我担心目前异动便是妖王出世之兆。” 在场众人虽然震惊, 但他们几乎都不曾亲历过当年九黎国巫祝操御蛇虫大举进犯的岁月。角虺窟封印成型至今已久, 对于蒹葭关内的兵民而言,也仅仅是知道有这么一处所在,只有少数老人还记得当年遍地蛇虫的状况。 “立刻派人快马送信给韦将军。”赵黍手书一封递给张里尉,同时说:“各家馆廨修士几乎都被调离出城,眼下人手短缺,我亲自登坛行法,防备敌袭。 郑思远,你将眼下所有可以取用的法物符咒全部拿出来,以备急需。鹭道友,还请你代为镇守城西,若有来历不明的妖邪巫祝,不用废话,直接将其打落。” 赵黍吩咐几句,众人各自奉命而去,他亲自来到井边坛。 正当赵黍要登坛之际,灵箫忽然言道:“你还打算登坛?” “此时此刻,哪里能容我退却回避?”赵黍说道:“你不要再劝了,我意已决!” …… 巫罗左手高举,五指虚握,听他高声颂赞道: “众舞雩兮招霖,执金戈兮扬威。萤火照兮腐谷,雷霆奔兮鸣鼓!” 一通古拙巫谣唱罢,暗红色的闪电凭空聚现手中。随着巫罗奋力下掷,闪电直击一片茂密山林。 烟岚尽散、林木粉灭,原来那山林景物不过是一片术法维持的幻象。术法被破后,显露出四面高山围拢的一处深窟。暗红闪电迅驰下击,狠狠凿中一层封印壁障。 但封印并未应声而破,而是迅速调动仙灵清气,自行凝成一股冲天光华。巫罗等人早有预料般急急退开,看着冲天之光摧散天上云气。 “哼!封印终究只是死物,哪怕能够自行反击,也不知如何对敌!”巫罗将蓑衣扯下,露出被妖神血肉寄附的右半边身躯,同行其余五人或是肉瘤滋长,或是青毛覆体,总之没有一个像正常活人。 巫罗沉声喝道:“我们已经触动角虺窟封印,华胥国高手马上就会赶到,大家全力而为,逼迫封印耗尽气机。将其打破之后,立刻布置召神祭礼!” 话声落定,六巫遍体神光大作,聚拢汇集,在半空化作一只牛蹄虚影,蹄掌方圆足有一里多,好似大山压顶,朝着角虺窟封印重重落下。 神威现世,角虺窟中封印如受感应,自行运转,谷尽残存清气,化为反击攻势,如火山爆发般喷薄而出,与牛蹄虚影正面交锋。 两股不世雄力在狭隘窟口碰撞起来,立刻引动周围山陵摇撼震动,岩基彼此挤压,一时间山崩石流,大地仿佛变成一张被轻易掀起扬动的布帛,冲击迅速向外扩散。 所幸角虺窟方圆数十里早已被华胥国划定为禁地,周围不存人烟聚落,没有百姓遭到波及。 而看似坚挺难摧的角虺窟封印,也行至末路,方才两波反击,彻底耗尽了本就稀薄的仙灵清气,整个禁制封印如杯盏破碎一般铿然瓦解,骇世之力倾泻而出。 窟口四周高耸山峰,瞬间被这股力量直接削飞炸碎,无数碎石朝四面八方飞陨坠落,使得方圆狼藉不堪。 眼见封印被破,以巫罗为首六人不顾激荡未休,立刻冲入烟尘之中。 片刻之后,大地震动止息,半空中忽然出现一轮圆光如镜,梁韬从中步出,紫袍玉冠、斜挽如意,鹰眉隼目森冷锐利,望着下方滚滚尘浪。 “虽然料到你们会不顾一切直袭角虺窟,但我没想到为了能一击破封,你居然肯让那只老夔牛寄体延命。”梁韬冷笑扣指:“不怕他借机吞了你们的不灭神魂,以此壮大自身么?” 就见梁韬扣指虚弹,一点寒星飞落,将尘浪逼开,露出破败的角虺窟。 此时深窟底部,有一条巨蛇盘地自旋,全身坚逾精钢的鳞片泛起红黑色泽,背上一对肉翅抱拢起来,头顶独角尖翘,粗糙如岩。 “下畜,受困多年,数十万同族和主人的滋味如何啊?”梁韬从容笑道:“此等模样,倒是不如早年间生机旺盛了。” 角虺妖王通晓人事,却不曾开口言语,硕大头颅缓缓朝天昂起,口中喷出丝丝火苗,带着毒涎滴落在地,连坚硬山石也经受不住腐蚀。 “怎么?丰沮十巫就剩你们六个了?”梁韬望向角虺周围各自站定方位的六人,冷笑问:“孛星一击,溷池泽化为焦土,跟着赤瘟大王行瘟遣瘟那几位,估计也被轰得骨肉不存了?” “梁韬,你觉得自己必胜无疑吗?”巫罗勉力支撑祭礼,身上气血不断耗散,脸色渐渐发白。 “真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点小心思?”梁韬一手虚抬,大明宝镜高悬在天,镜面下照,二十四道光柱笼罩深窟,风雷水火之威渐渐积聚。 “我只是觉得可笑。”梁韬运转阵式的同时仍有暇笑谈:“幽烛不过是天地间一缕晦明交替、阴阳轮转的自然法度,你们丰沮十巫不礼日拜月,却只盯着旁枝末节处用功,实在是虚掷光阴。不灭神魂浪费在这种地方,可悲、可叹啊!” 此言落定,周天气象大阵鼓荡仙威,万千风刀如雨骤降。 而那妖王角虺也早有准备,百丈之身盘旋而起,靠着铁石之躯,为巫罗六人挡下无数风刀。每一道风刀皆足以斩首穿心,让角虺周身炸起点点火花。 妖王鳞片断裂崩碎,如废弃宫室经受一夜狂风,瓦片纷纷掉落。 梁韬鹰眉轻挑,他看出妖王角虺有几分虚弱,于是不再保留试探,祭出手中云纹如意,没入上方大明宝镜。 镜面波光一转,出现一头雪鬃云兽,血盆大口一张,咆哮厉吼,引动万钧霜雪崩落,足可倾倒山峰、封冻江河。 妖王角虺固然强悍,可面对实打实的万钧压顶,丝毫不敢大意,口中喷出熊熊毒火。 冰火相交,顿时炸出大片滚烫热雾,转眼充塞深窟,凡人身处其中,恐怕立刻就要被烫伤皮肤七窍。 而梁韬的气禁之功也顺着热雾漫入窟中,试图封镇巫罗等人,让他们无处躲藏。 可与此同时,神力自天而降,大明宝镜竟是蒙上一层阴翳,周天二十四气象大阵之外,被另外一股力量所笼罩。 “连天铁障?不对。”梁韬立刻察觉异状,方圆天地间诸般气机被迅速抽摄,远方光影景物也变得昏暗不明。 “此非幽烛之能。”梁韬判断道:“以神力划定结界,绝气机、蔽天光,显然是就是为了对付我。” “不错!”此时听下方巫罗一声大喝,吹散白雾,此刻他全身上下几乎都被蠕动血肉覆盖,只剩一张狰狞面孔,仰天笑道:“像你这种修仙之人,若要施展术法,就必须内外交感、气机勾连。若是绝了外气,只凭一身真气法力,又无吐纳涵养,我看你能支撑到几时?!” 梁韬沉默一阵,略带悲悯地望向巫罗:“你们丰沮十巫琢磨这么多年,就想出这么一个办法来对付我?” “上!”巫罗没有废话,六人形态大变,此刻都被蠕动血肉包覆身体,四肢丰隆健硕,有的手臂干脆变成镰刀模样。 巫罗六人与妖王角虺没有坚守,而是齐齐朝梁韬逼近,竟是打算近身搏杀。 梁韬抬手撤去周天阵式,大明宝镜落入掌中,就见他轻抚镜面,似乎对飞身逼近的强敌视而不见。 巫罗沿着妖王角虺巨大身躯,飞驰疾奔,右臂血肉蒙上一层铁色,如大锤般朝着梁韬砸来。 锵—— 可就听得一声剑鸣、一抹血光,巫罗被直接逼退。 再定睛,梁韬手持长剑,星斗光辉化作符图隐现剑身,一看便知绝非凡铁。 此刻梁韬形貌也发生变化,不见原本雍容华贵的紫色法服,而是换作一身玄黑箭袖劲装,重现昔日仗剑巡境之貌。 “你等三生有幸。”梁韬鹰眉隼目间多添三分英武、两分桀骜:“能见识我玄剑威仪相,今日便让你等尽数伏诛于此,证我剑锋之利!” …… 借助箓坛吏兵,赵黍远远看到角虺窟方向的斗法。然而激烈战斗使得气机紊乱、阴阳失序,箓坛吏兵也难以靠近。 赵黍只勉强能看见梁韬现身角虺窟,后续一股神力从天而降,隔绝了角虺窟内外,也吓得赵黍赶紧撤回吏兵。 “没想到九黎国真的主动进攻角虺窟了。”赵黍心下震惊,却没有太过惶恐。 见到梁韬亲自来到角虺窟,赵黍心中稍安。不论他如何厌恶梁韬,也无法否认其仙家修为。 即便察觉到南土群神可能再度插手干预,但以赵黍对梁韬的了解,此人后手亦是层出不穷,还轮不到自己去担心他。 只是此次九黎国的冒险进攻,让赵黍觉得疑惑不解——这帮蛮子到底是要疯到什么程度,才会抛弃大军,孤身直闯角虺窟这种地方? 即便是能飞天遁地的高人,也谈不上毫无顾忌。而且相比起正面攻杀交锋,赵黍觉得对方遣瘟行疫的手段才更难应对。 何况角虺窟固定一处,如梁韬这样的高人肯定提前做好防备,就是在等九黎国高手直闯角虺窟,说不定还会趁机将其一战剿灭。 九黎国的高手没有大军掩护,缺乏坚城壁垒作为退路,孤身直闯角虺窟,注定死路一条。 “如果我是敌军统帅,就不会单独进攻角虺窟。说不得还要派出高手,直插空虚的蒹葭关……” 赵黍话音未落,抬眼就望见城南上空,有一道身影径直飞来。 第173章 上巫昭神威 自开战以来,巫真从未有如此刻般,感觉胜利近在眼前。 从派出豕喙民越境劫掠,到两国交兵垒薪道,巫真几乎就不曾获得多少像样的胜利。 此次出兵进攻华胥国,除了是为夺取妖王角虺、召请幽烛上神降临凡世,也是由巫真代表丰沮十巫, 出面调和各部纷争,意图整合九黎国内众多部族。 作为曾经与华胥国多次交锋,并且是当代十巫中年资最长者,巫真很清楚,只有依赖不断地胜利,才能达成此事。 可华胥国并非是软弱可欺、行将败灭的国家,即便此次九黎国征集兵马数量远多于华胥国,但是真正到了两军对垒的场合,巫真便深感两国相差甚远。 武魁军上下,着甲兵士超过六成,而且不乏那种披挂全身的厚重扎甲,列阵之后宛如一道铁铸城墙,光是看此阵容,便让己方士气动摇。 反观九黎国兵士,能身披铁甲者当属少数,一些部族甚至只有头人亲兵能穿上家传的犀牛皮甲。 偏偏统领武魁军的韦修文,用兵作战极少弄险,有时候哪怕巫真不曾设下埋伏,他就算胜了一场也不会大举冒进。 这就导致韦修文看似让武魁军以龟速行进,并时常坚守城寨营垒,与己方形成对峙之势,实则在战线上缓慢蚕食,硬是靠着充实的后勤给养, 活活把九黎国兵马的锐气耗空拖尽。 面对步步为营、用兵稳重的韦修文,巫真才会让费佐圣带着三部精英,冒险绕道,前去奇袭华胥国腹地。只有动摇敌方粮草军需,才能在前线上有所进取。 可结果仍旧事与愿违,即便是熟知华胥国地理民情的费佐圣,照样迅速败亡,而且是输给那位在后方镇守的贞明侯赵黍。 经历此番战事,巫真深知赵黍此人才是关键,有他保证前线足兵足食,武魁军便无后顾之忧。 其实不止巫真本人知晓,南土深处盘踞多年的九尊神也清楚这点,所以他们联起手来,趁赵黍登坛行法,气机通天彻地、昭然大显之时,不惜代价引来天外孛星,势要将赵黍连同蒹葭关一并毁灭。 然而此举的结果,是谁都不曾预料到的。孛星逆回,九黎国大地震动、寰宇布血,九尊神一陨落、一重伤、一沉眠,可谓是九黎开国以来最为惨烈的败绩。 战事演变至此,前方将士皆已无心恋战,他们各自父老妻儿都在部族之中,唯恐孛星坠地会殃及家乡, 连夜逃离营寨,纷纷作鸟兽散。 巫真无能扭转如此颓势,但巫罗的提议,让他生出一丝希望。或许恰恰是九黎国遭遇此等前所未有的大败,武魁军才会放心大举进攻,因此捕捉到蒹葭关空虚薄弱的时机。 并且巫真此次并未参与袭取角虺窟,而是由他来进攻蒹葭关。他的目标不是别人,就是赵黍! 当巫真看见井边坛上那个青衫男子,几乎是本能般认出他的身份,无视下方兵士喝阻放箭,双臂一张,如大鸟径直朝赵黍飞去。 “乌鸦嘴!”赵黍瞧见巫真飞袭而至,暗骂自己一句,随后一拍令牌,立刻召遣箓坛吏兵。 可是当赵黍鼓动天地之气,试图发动雷霆箭煞之际,再度感应到神力遥遥窥探,这使得他动作一顿,法事不行。 “受死!” 巫真显然察觉到赵黍异状,他心中大喜,手中木杖一挥,苍白色的阴火呼啸而出! 赵黍见此情形,一咬牙运转法事,放任自身真气与天地同息,坛场方圆金光拔地而起,将阴火尽数隔绝在外。 可下一瞬间,恢弘神力从天而降,护坛金光轰然破碎、吏兵四散,赵黍身心剧震,百脉真气不由自主狂泻而出。 巫真扬首大笑:“赵黍!你也有今天!” 笑声未尽,城西琴声如浪,鹭忘机勾弦凝气,发出碎裂金铁之威。 巫真扬手运杖,化出杖影错综层叠,挡下碎铁琴音,虽然暗生惊疑,攻势却没有丝毫迟滞,再催阴火,如人头大小,连弹而出,目标仍是赵黍。 此刻几道符咒飞来,环护成壁,勉强挡下数波阴火。坛外的贺当关见赵黍状况不妙,看准时机,立马冲上法坛将赵黍扛起。 “快!将赵执事带入金鼎司!”远处祭出符咒的郑思远大声喊道:“司中有禁制护持!” 贺当关扛着赵黍立刻提纵飞奔起来,张里尉也带着一众亲兵赶到,呼喝道:“快放箭!掩护赵长史!” 数百亲兵半数携带弓弩,此刻纷纷开弓张弩,朝着天上巫真放箭。 “凡人!”巫真随手拂袖,上百箭枝无一命中。 鹭忘机也已赶到附近,她十指拨弦,由凤鸣鹤舞曲转为洪波击崖势,琴音浩威一波高过一波,聚成滔天巨浪,咆哮而至。 巫真毫无惧意,手握木杖微微用力,木屑四溅,露出内中幽光流转的弯曲刀身,反手一撩,如浪琴威从中双分! 地面上的郑思远目睹此景,只觉头皮发麻。鹭忘机虽然甚少与旁人往来,可是关于她的修为高低,早在关内修士间彼此传闻。 郑思远清楚,自己虽在金鼎司受任用,但修为法力依旧粗浅,鹭忘机已经是他要仰望的高人。 可即便是鹭忘机,面对这位突如其来的九黎巫祝,竟也落于下风,来者实力超乎想象! 幸亏赵黍最初来到蒹葭关,直接选定关城内一处堡垒设立金鼎司分院,并且施加禁制加以保护,后来还布置了开明九门阵,防备比将军府院还要森严。 鹭忘机在天上牵制,数百亲兵掩护着贺当关,将赵黍匆忙送到金鼎司中,郑思远让兵士去高处驻守,自己连忙启动阵式。 可眼看巫真不顾鹭忘机接连攻势,竟然试图硬闯堡垒,本该多人联手启动的阵式,却如酣睡之人、反应迟缓。 危急之际,堡垒中数道墨黑剑影射出,速如惊雷、利可分金,巫真勉强躲闪,还是被剑影所中。 可看似消瘦老迈的巫真,形骸体魄却坚硬异常,剑影命中咽喉要害,只留下一道浅浅墨痕,不见血光飞溅。 “赵黍,你就这么怕死,特地留下一帮高手护卫吗?”巫真扬声大笑,一手弯刀、一手阴火,正要劈开堡垒,身上剑影残留墨痕却起了变数。 墨痕无声蟠曲扭动,化作符篆攀附巫真肉体,他惊觉异状,身上墨痕符篆已成,一股剧烈丹火瞬间笼罩全身。 看着巫真惨叫一声跌落在地,郑思远又惊又喜,就见一向沉默寡言的荆实不知何时立身堡垒顶端,声音清冷:“开阵。” 郑思远闻言急催真气,开明九门阵如凛凛碧波升起,如玉碗倒扣,笼罩壁垒。 “好手段!”可就听巫真大喝一声,他竟是用弯刀割身,破了附体符篆,扑灭袭身丹火。 荆实冷眸一瞥,垂手并指,墨剑凝现指端,剑影接连再发。此时鹭忘机抚弦鸣琴、引气结阵,半空凝锐锋,殛顶而落! 巫真甩开破烂衣袍,露出精悍躯体,强接墨剑锐锋,却只能伤及皮肉。 “花哨伎俩。”巫真冷笑抹刀,阴火蓬勃燃烧,朝着堡垒怒劈而下。 刀芒迸火,开明九门阵波光泛动,堡垒却屹立不倒。 郑思远暗暗松了一口气,张里尉前来问道:“如何?阵式能支撑多久?” “这……我一时间也说不准。”郑思远勉强道:“如果能多几位修士协助,或许能借阵式反击。对了,司中还有一批符箭。” 张里尉闻言立刻对众亲兵道:“放符箭!给我对准了放!” “赵长史如何了?”张里尉回过神来,赶紧找到赵黍,就见他盘坐在地,身子微颤。 贺当关皱眉道:“他气机暴乱,方才已服丹药,正在尽力调摄。” “叫郑思远……”赵黍勉强压住真气激荡,分出一丝余力低声说道。 张里尉不敢稍待,立刻将郑思远带来。赵黍拿眼示意自己的竹箧,对方明悟道:“需要什么?” “印……”赵黍艰难吐字,见郑思远取出金城永固印,言道:“甲木转庚金,此印作枢。” “我明白了!”郑思远知晓这是加持阵式之法,没有废话立刻持印离去。 “让我静养片刻。”赵黍微微摆手,让其余人离开。 张里尉与贺当关等人面带忧虑,将赵黍一人留在静室中。 “现在怎么办?”贺当关问。 张里尉说:“眼下只能坚守此地了,外面那个家伙刀枪不入,普通兵士来了也是送死。” 眼看堡垒内外金光灿然,巫真一时间无法攻破阵式,众人心下安稳不少,庆幸赵黍留下的准备足够多。 堡垒之外,巫真同时面对鹭忘机、荆实合攻,虽然谈不上左支右绌,但也被牵制得攻势大弱。正当他恼恨之际,神光再度垂照,使得他筋骨大壮,身形寸寸拔高,转眼间从精瘦老头变成壮硕大汉,肌肤表面蒙上一层牙白光泽。 巫真狂笑不止,接连接下数道琴声剑影,却丝毫不能撼动他的身形:“上神赐福,岂是你等凡夫俗子能够抗衡?速速献出赵黍,我可免你等一死!” …… 望着东方云气变化,怀明先生立身高崖,表情凝重,他忽然抬头,似有感应,冷哼道: “那头白獠野猪又出手了!南土群神这回一拥而上,不止要对付梁韬,连赵黍也不放过!” 景明先生言道:“遥递神力、结界封镇,这种手段恐怕难以杀败梁韬,只是暂时困住罢了。” “我是担心赵黍支撑不住。”怀明先生负手言道。 景明先生沉吟片刻:“虽说此前孛星逆回,南土群神定有折损,但我隐约觉得,赵黍先前行法之举反倒像是为鬼神解除了束缚。换做是往常,这些妖邪岂敢公然作祟?” “你是说,赵黍广设坛场,反倒是破坏了天夏朝赞礼官对南土鬼神的压制?”怀明先生心念瞬转:“难道与梁韬有关?” “梁韬欲为之事,本就与天夏朝赞礼官有几分相近之处。”景明先生说:“他打算重新经天纬地、陈设纲纪,当年大举夺占福地道场,应该就是在为此做准备。 虽然眼下不能断言梁韬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但新设法度未必能与旧有纲纪相容。天夏朝赞礼官所求并非仙道,而梁韬若要使得未来法度以他为尊,必定会在暗处下手,篡改行法之基。” “地脉!”怀明先生顿时了然:“赵黍所习科仪法事以皇天后土为根基,若是地脉气数截然不同过往,赵黍行法之际,引起两方法度磋磨,必生变数!” “我大概猜到梁韬的做法了。” “怎么说?” 景明先生轻轻一叹:“赵黍于仙法一途阅历尚浅,梁韬只要给他传授与自身同出一脉的仙经法箓,便可染化赵黍道基。因此赵黍行法之时,根基已偏,牵一发而动全身,赞礼官所留纲纪法度便要动摇……何况天夏朝已亡,纲纪法度早已不如往昔牢固。” “好阴险的手段!”怀明先生咬牙切齿:“新旧法度磋磨改易,稍有不慎,赵黍便要死于坛场!” “梁韬这也是在拿赵黍做试探。”景明先生说:“如果赵黍暴毙坛场,说明过往设想并不可行。既如此,他自己免于一劫,而赵黍生死对他来说,也无足轻重。” 怀明先生恼怒踱步,景明先生见他如此,问道:“你打算做什么?” “总不能看着赵黍一步步陷入梁韬的算计吧?”怀明先生指着蒹葭关方向:“何况现在南土群神倾巢而出,梁韬撑得住,赵黍未必撑得住!” “你要去救赵黍?”景明先生说:“我劝你不要去。” “为何?” “你若现身蒹葭关,瞒得住小辈、瞒不住高人。”景明先生直言道:“届时赤云都三老解救赵黍的消息传出,你让他要如何辩解自清?为了筹措军需,赵黍这段日子在华胥国内招惹敌人可曾少了?若非眼下战事未平,恐怕赵黍立刻就要被问罪。我知道你看中赵黍,但你贸然出手,反倒对他有害无益。” “难道就看着不管?”怀明先生问。 “角虺窟发生这种大事,张端景定然知晓。”景明先生说:“对于他来说,蒹葭关不过咫尺之地,只要赵黍坚持片刻,张端景便能赶到。” 第174章 千军合一力 符箭破空,巫真看也不看,抬手并指夹住箭枝。不等箭上符咒发动,苍白阴火将其裹住,臂膀一甩,朝着后方鹭忘机掷去。 琴声如珠玉滚盘、错杂连响,虽然挡住阴火一击, 却也使得琴声一乱、曲不成调。 就见鹭忘机十指微颤,瑶琴丝弦凝聚了澎湃真气,每次拨动都感觉越发艰难沉重。 “赵黍!你的喽啰要支撑不住了!”巫真斗法经验丰富,立刻判断出鹭忘机法力不济,手中弯刀阴火怒燃,照得四周一片诡异惨白。 而身处堡垒之中的张里尉看准时机, 一声令下,几十根箭矢从左右两侧望楼分别射来, 箭簇上带着庚金锐芒, 直欲洞穿坚刚之身。 巫真毫无顾忌,弯刀横劈,笼罩堡垒的开明九门阵顿时被撕开一道豁口,可眨眼又自行弥合。左右箭枝则好似雨点般落在巫真身上,连留下一点血痕都做不到。 “此时此刻,还指望用符箭这种小儿伎俩吗?”巫真几番试探,已经大致摸清阵式极限,自信倍增,喝声逼入阵中,引得主持阵式的郑思远一阵真气浮动。 “这人修为法力太高了!”郑思远冷汗直冒:“恐怕只有几位馆廨首座才能与之一较高下。” 贺当关也被喝声震得脸色异红,骂道:“可惜我修为浅薄,要不然直接冲出去,砍了这妖人的脑袋!” 张里尉按着额头问道:“这阵式能不能开一个口子?” “可以。”郑思远扭头问:“你要做什么?” “我打算冲出去,叫上几个人,把武库里那几台弩炮拉出来,将他就地射杀!”张里尉说。 郑思远点点头:“弩炮所用符箭威力更大, 或许能够一试。” 贺当关一拍胸膛:“那好, 我去!” 张里尉劝阻说:“你不行, 万一这妖人冲进来,说不得还要靠你带赵长史逃跑。我只是普通兵士,那妖人未必会来追我。” 郑思远问:“可要是他对你紧追不舍呢?” 张里尉脸色微沉:“区区贱命,不足挂齿。如果他真来追我,你们或许还能争取一丝喘息功夫。” 众人对视几眼,郑思远取出一道符咒,默念几句后贴在张里尉腿上:“这是羽步符,能让你身形轻快。我在后方开一道门户,你动作要快、脚步要轻,我们尽量为你牵制妖人。” “明白!”张里尉卸下其他无用事物,连刀也不带。反正那妖人如果真的追杀自己,凭他一介凡夫,所有反抗都是白费气力。 而在金鼎司外,巫真刚要凝聚神力,忽然感应到开明九门阵微微变化,阵后似乎有人试图脱逃。 巫真心下一惊,立刻飞身而起,同时拨开乱箭、挡下剑影,看见一名兵士飞快纵跃上房, 瞧他周身气息, 与赵黍完全不同。 “想去找救兵?”巫真并指如刀,正要再发阴火,身后琴声如霹雳,正中背心。 巫真受此悍然重击,筋骨一阵酥麻,心中一恼,正打算先杀鹭忘机,可神力再度降赐加身,皮上鬃毛渐增,皮下骨骼变形。 “尊神有命,莫敢不从!” 巫真暗暗一句,他很清楚,白獠大神屡屡降赐神力,并非全无代价。如此粗暴蛮横地加持,将会篡变形骸骨肉,乃至深入生机血脉。 豕喙民便是久远前崇拜白獠大神的部族,他们的祖先被神力改变成猪头猪脑的外表,甚至连新生子嗣都保留如此形容。 曾几何时,受此神恩被南土各部视为无上光荣,然而如今这个世道,却有越来越多人将此神恩看做灾厄。 这一切都拜天夏朝所赐,若非那帮赞礼官大举侵入南土、冒犯上神,如今的九黎国何至于世风日下? 就连圣兕谷那位大祭司,也是被什么火德大君的亵渎邪说给蒙蔽了双眼! 只有让幽烛上神降临凡间,才能拨乱反正,让神恩遍洒大地。而赵黍此人,巫真必须要亲自剖开他的胸腹,取出心肝用来取悦上神! “赵黍,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巫真扬声大喝,以身为薪、鼓催阴火,倒悬一击,震撼开明九门阵。 阵内众人不由得心惊,郑思远看着那柄弯刀一寸寸刺入,心知阵式将破,他对贺当关说:“你准备将赵执事带走,我们来阻止他。” 贺当关重重一点头,刚回身,就看见赵黍脸色发青地扶墙走出。 “赵执事!你怎么出来了?”贺当关赶紧上前,说话间就要将他扛起。 赵黍把贺当关推开,望向堡垒上方:“我就是赵黍,你又是谁?” 巫真动作一顿,大笑道:“吾乃丰沮十巫之一,巫真!” “我跟你走。”赵黍平静说。 周围众人脸上皆是不可置信,他们正要劝阻,赵黍对郑思远说:“打开阵式,我要出去。” 郑思远刚要开口,却见赵黍眼神有异,心知肚明运转阵式。众人不及挽留,看着赵黍身形缓缓飞起,穿过阵式上方缺口。 见此情形,巫真先是一惊,随后见赵黍真就飞出,二话不说,抬手便掐住他的脖颈。 “你要搞什么鬼……” 巫真本就不信赵黍会乖乖就范,本想将他拿住,可上手瞬间便察觉异样,赵黍身形立刻化为点点光尘飘散。 “果然有诈!”巫真身形急退,光尘中忽闻虎啸,神虎真形飞扑而出,一口咬住巫真肩膀。 巫真甫一受痛,惊心于猛虎爪牙之利,借助神力将其推开,任由神虎真形咬下自己一块皮肉。 可随后光尘之中无数符咒如雪飘至,化作连绵剑光,似有感应般,直射伤创之处,锋锐之气一举灌入巫真体内。 巫真只觉有无数刀片在身中各处乱剐,几乎要将自己五脏六腑绞碎,但他此刻有神力加身,已非凡胎肉体,换做是旁人要死上百次的重伤,硬是让他扛了下来。 “阴谋诡计!”巫真落地勉强站稳,琴音接踵而至,好似江河大潮,直接将他推出数十丈外,撞碎临近院落几层墙壁。 可即便如此,巫真仍然未露败相,热气从他伤口处蒸腾而出,深可见骨的重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没完没了。”此时赵黍真身才从静室走出。 郑思远知晓他是用了金水分形法,赶忙问道:“赵执事,你伤势如何?” “死不了。”赵黍颇感无奈,自己精通科仪法事,但最忌讳鬼神犯坛。 此次仓促行法,又没九天云台护持自保,险些再次被妖神掀翻法坛。庆幸赵黍近来修炼《九天紫文丹章》初见成就,百脉真气暴乱疏泄,也能加以收摄凝炼。 赵黍不顾伤势,将散出体外的真气化作分身,当即用神虎真形阴了巫真一手。 此时战况艰难,容不得赵黍躲起来慢慢养伤。他立刻让鹭忘机进入阵中调息,然后指点郑思远如何调整开明九门阵。 巫真法力高强,他的阴火之术比起壬望潮的鬼火更加可怖,血肉之躯一旦沾上阴火,恐怕就要被销蚀成一滩灰烬。 而更难缠的在于,巫真此刻被南土妖神加持肉体,即便是神虎真形也无法伤及根本。 眼下赵黍唯一的办法,便是坚守堡垒。巫真孤身一人直扑蒹葭关,没有其他援兵,说明他们真正目的仍旧是角虺窟。 如果梁韬能够杀败窟中妖王,那巫真一人也不足为虑,赵黍等人只要坚守于此,便已立足不败之地。 幸亏金鼎司中早早布下开明九门阵,可以借助地脉气机维持阵式,凭此地利,加上金鼎司中一堆符咒法物,赵黍有把握守下去。 巫真伤势转眼恢复,他看着如大碗倒扣的开明九门阵,周围光气结成符篆,上下翻飞,阵式变化,不再局限守势,甚至能让阵中修士的术法以倍增之外攻击。 挥刀挡下几道素白箭光,巫真耐性已被消磨一空,他低声诵咒,半空中忽然出现一道缝隙,偏偏黑羽从天飘落。 黑羽看似轻盈,实则如无数利刃,接连不断飞射落下。开明九门阵上方涟漪不绝,好似暴雨倾盆。 郑思远手上诀目变化,不断催动阵式运转,金城永固印安于阵枢,化为守御之力,抵挡接连攻势。 “如此下去,不是办法。”鹭忘机调息片刻后说道:“此人有妖神襄助,神力源源不绝。” 赵黍皱眉犯愁,过去南土妖神潜藏不现,天夏朝赞礼官压制下,哪里敢如此公然显露? 明明孛星飞陨坠入南土,这些妖神应该遭受重创,可为何他们反倒比过去更为活跃? “如果能以梁韬留下的符篆为根本灵文,催动阵式运转,起码蒹葭关一带的地脉气机都能为我所用。”赵黍心下暗道。 没了科仪法事,赵黍便觉得自己像是四肢短小、浑身无力的稚童,面对当世高人,只能缩在阵式之内勉强自保。 一阵黑羽飘降后,巫真手中弯刀指天,阴火喷薄极盛,上接漫天翻滚乌云。 “不好!”赵黍立刻猜出对方用意,巫真恐怕是要让阴火从天而降,波及整个蒹葭关。 “放箭!” 阴火尚未洒落大地,远处一众兵士在张里尉的带领下,架起弩炮,投矛一般的弩矢电射而至。 巫真早有察觉,反手虚指,欲将弩矢隔空定在一丈开外,孰料弩矢表面符咒灵光一闪,弩矢去势不减反增,直接命中巫真,箭簇贯体而过。 眼见巫真难得受创,张里尉毫不迟疑,再下命令,数十名侦骑甩着盛满焰硝的陶壶,疾驰到巫真附近,将陶壶接二连三甩向巫真。 “再放!” 张里尉声嘶力竭,第二波是步弓手射出火箭,瞬间点燃巫真满身引火之物,平地炸起一团大火球。 “别停下来!继续放箭!”张里尉清楚那妖人实力强悍,就凭武库里匆忙找出的东西,加上临时叫来的数百兵士,估计也难以取胜。 巫真屹立烈焰之中,用力拔出贯体弩矢,随即又被一波琴音、数道剑影击中,脚下忽然陷入土煞泥泞,不及躲避,正面接下各种攻势。 还不等巫真伤势自愈,神虎真形从天而降,直接砸中巫真肩背,靠着沉重分量,将他双膝压曲。紧随其后还有一股玄武封镇之力,试图禁制巫真神力加持。 “你们以为,凭这点手段,就能拿下我么?”巫真筋骨微颤,双臂掣开神虎大口,意图将他掀翻开来。 此时却听闻铁链晃动声响,那几十名侦骑再度快马靠近,他们两两之间提着粗壮铁链,像是套马牵牛般,从各个方向缠锁巫真四肢躯干。 顺着铁链望去,赫然可见成百上千名兵士从不同方向蜂拥而来,他们齐齐攥起铁链,使其猛然绷直。巫真身形立刻失衡,被吊悬而起。 “拉——!” 也不知谁一声令下,上千兵士好似拔河般,意图将巫真五马分尸。 金鼎司内的众人目睹此景,惊叹不已。如今蒹葭关内留守兵士,大多是刑徒兵,他们虽也经历过粗略操训,但并未被送往前线,因为赵黍也不认为他们能够胜任战场厮杀。 可今日一见,赵黍才明白自己大错特错。 驻守关城的刑徒兵们远远就能看见金鼎司方向的斗法,张里尉原本只是要调集几百号人,可是当他们听说赵长史受伤,群情激奋,一个个自告奋勇要来救援。 张里尉也顾不得太多,而他过去得了赤云都的指点,后来跟着赵黍又学会许多对付修士的技巧,因此临时想出这么铁链锁身的办法。 巫真借助南土妖神,固然术法强悍、肉身难摧,但此刻被上千兵士撕扯四肢躯干,也感觉五体欲裂,几番试图聚力挣脱,立刻被远处剑影琴音攻击伤口要害,让他无法反抗。 “怎能死在此地?我怎能死在此地?!”巫真心下连问。 生死一线间,巫真忽然感应到一股茫茫无涯的力量降临凡尘,他当即如蒙神恩,力量无端暴增,不顾遍体鳞伤,硬是四肢一拢,力胜千人,上千兵士竟然反被他拽倒! 巫真身形再度拔高,背上有骨刺破体长出,他双臂一甩,铁链如同长鞭,欲将周围兵士抽成碎片。 忽然,五色光华照地,气机凝滞停顿,方圆百丈如封坚冰之中。随后一只大手猛然压落,巫真身陷入地,不得动弹。 第175章 血海生幽烛 得神力降赐、形容逐渐非人的巫真,本来觉得胜券在握,却受到当头重击,惊疑未定,胸膛以下尽数陷入地中。 “谁?!” 巫真猛地抬头,就见一名须发斑白的蓝衣老人,足踏五色云气、缓缓落下。 “怀英馆, 张端景。” 闻知对方身份,巫真先是一惊,随后没有半句废话,立刻全力施为,四周地面如皮球鼓胀,苍白阴火破土喷发而出。 张端景眉头微皱, 脚下五色云气立刻向外旋开,形成壁障,将周围凡人兵士推开,同时单手虚按,气凝掌印,压制阴火。 然而阴火汹涌不熄,竟是将掌印缓缓顶起,张端景没有强行力拼,五气光华回拢盘旋,化作烟囱一般,顺势引导阴火朝天喷薄。 点点阴火抛至高空再度落下,虽然不觉灼热气息,但触地瞬间却让砖瓦木石化为灰烬,如受腐蚀一般。 “炎热内藏,触物即焚。”张端景立刻判断道:“这是丰沮洞的蚀元阴火?” “明白就好!”巫真拔地而起,手中弯刀变幻出无数虚影,让人难以分辨攻势招数。 张端景脸色如常, 以神遇不以目视, 两手空空,扣指一弹,直接敲中重重幻影的刀身。 弹指一挥,举重若轻,足可崩碎巨岩的一击,凝聚在极细微处,巫真只觉得劲力沿着弯刀传到手臂,半边身子立刻僵硬发麻。 “此人过去一直在藏拙!” 短暂交手,巫真已然明白,张端景的修为法力远超先前预料。 即便过往一直有传言,在华胥国,张端景的修为法力仅次于国师梁韬,但梁韬乃是当今昆仑顶峰之一,丰沮十巫剩下七人,尚且要汇集其中六人,加上妖王角虺,才敢与之一战。所谓的“仅次于”,往往是差之千里。 而巫真作为当代丰沮十巫年资最长者,往往也是法力最高强之人,正是因此才有把握孤身攻袭蒹葭关。 他并非没有预料到张端景会前来救援弟子, 但仅凭自己一人想要对付他, 恐怕还是有所托大了。 心念瞬转, 巫真没有恋战, 他清楚此战目的将成,旋身飞走,朝四面八方发出阴火,有不少是直接往远处民居落下。 张端景冷哼一声,五色光华荡漾开来,化作大幕遮住多数民居,不使其受阴火之害。 “果然!”巫真看出一丝关窍,心下暗笑,于是更加肆无忌惮,一路左冲右突,一路朝城内民居乱射阴火。 张端景哪里能容此等行径?先是拦下阴火,随即双掌一推,两只五气凝就的巨掌意图擒拿巫真。 “我把此人逼出城外!”张端景传音而来,身形追击巫真,两人你来我往,蒹葭关半空一时间轰鸣阵阵,片刻后双双朝城南飞去。 听到这话的赵黍既惊又喜,堡垒之中坚守众人看着张端景将巫真逼退,也都纷纷松了一口气,不少人直接瘫坐在地。 调息片刻,郑思远疲惫不堪地问道:“赵执事,这阵式……” “先停了吧。”赵黍挥挥手,一直御使阵式运转亦是大耗心神。 撤去阵式护持,赵黍也不顾伤势,赶紧出去照看众多兵士,并且安排给伤者包扎救治。 “赵某承蒙诸位及时救援,多谢了!”赵黍感激万分,朝众兵士深揖拜谢。 “赵长史不必如此!”有兵士说:“蛮子杀上门来,我们怎能坐视不管?” “就是!若非赵长史,我们早就累死在矿洞里了!” “我们这帮弟兄都是犯了国法的充军刑徒,就因为赵头儿赏识,如今才算活出个人样来!” “跟九黎蛮子拼了!” 赵黍看着上千名兵士或站或坐,面对众人投来的敬仰目光,他一时间找不出恰当言辞。这群坚毅朴实的汉子,几个月前还是受常人厌弃的刑徒,被当成可以使唤的卑贱奴仆,没想到如今却是他们拼了命般来救自己。 赵黍暗暗下了决心,战事过后一定要上书,为这些刑徒兵争取减罪赦免,哪怕此举一定会引来诸多猜忌,甚至舍了贞明侯的身份地位,自己也务必做成此事。 “赵长史!”一名斥候快马赶来:“井边坛那边忽然有大水涌出!” “哦?我这就过去。”赵黍随便整理一下衣物,其他兵士也都纷纷起身,伤者甚至不顾自身伤势,在同袍战友扶携下,上千人浩浩荡荡前往井边坛。 等赵黍来到井边坛,就见梁韬投下符篆的那口井汩汩冒水,积水流得遍地都是,如同过去井塘涌泉的状况,不太寻常。 “没理由啊,地脉早已梳整妥善,按说不会再有此等涌泉。”赵黍来到法坛上,先是略带警惕地望向南方,张端景将巫真逼到极远处,想来南土妖神已经计穷,自己此时行法召遣吏兵,应该不会再有危险了吧? 思来想去,赵黍让鹭忘机在不远处抚琴布阵护持坛场外围,自己再焚符划界,抬手按上灵文神铁令,决心一探地脉。 …… 角虺窟中,梁韬抬手一递,手中天星摇落剑轻易贯穿坚岩之躯,剑气冲荡,如云雷振响,凛凛青芒照得窟中时暗时明。 从容抽回剑器,丰沮十巫其中一人生机尽失掉落窟底。梁韬回身俯瞰,鹰眉隼目冷意逼人,淡淡说道:“第五个。” 在梁韬眼前,是周身鳞片崩断掉落的妖王角虺,以及缺了一臂、面带剑痕的巫罗。 “我说过,会让你们尽数伏诛于此。”梁韬轻抚剑脊,剑上星斗光辉似游鱼绕指,灵动鲜活,玄妙非凡。 “丰沮十巫所谓神魂不灭,并非是你们修为有多高明。”梁韬语气饶有兴致,就像看着不断挣扎的蝼蚁:“说到底,不过是一缕顽固执念,你们早已不是最初的丰沮十巫。 漫长岁月的沾染,早已蒙蔽本来面目。你们每一世都要重新修炼,看似有数千年的积累,实则却是良莠不分一并接下,将本已浑浊之水搅得越发肮脏难闻。” 看着面目狰狞的巫罗,梁韬嘴角微翘:“我可怜你,居然甘心受此负累,把自己弄得这般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巫罗似乎是被这话所激,愤然飞身直扑,独臂虚握,暗红雷电交织成矛,掷出之后化作千百电蛇,瞬间充斥梁韬视野。 面对此等单调乏味的招数,梁韬信手挥剑,面前星斗符图罗列有序。此乃世间符法最高境界,已是灵文神书可达极致,混沌开辟、斡旋造化,电蛇乱奔而至,竟是无论如何不能欺近梁韬身前一丈。 电蛇势尽,妖王角虺张开血盆大口,毒火交加汹汹而至,仍是不能撼动星斗符图分毫。 “造化之功,要以造化之功破之。”梁韬如尊长指点一般,看着晚辈子弟表现平平,摇头拂袖,清气凝成剑罡,贯铁分金若等闲。 一剑,千星摇动,妖王角虺瞬间遍体深创,鲜血如泉流般喷洒而出,深窟底部立刻变成血池,污秽不堪。 角虺沉重身躯脱力下坠,巫罗尚在半空,梁韬冷哼一声,不见任何动作,巫罗被无形之力一击锤落,摔在坚硬鳞片上,全身筋骨腑脏已无多少完好之处。 “想来过去这么多年,你们丰沮十巫都不曾如此狼狈吧?”梁韬缓缓飞落,一脚踩在巫罗脸上:“我确实好奇,若是你们丰沮十巫同时毙命,又有谁来帮你们接引神魂?圣兕谷?还是永翠祠?你们搞出此等阵仗,恐怕他们都未必乐见吧?” “欲成大事……他们又岂会明白!”巫罗挣扎着说。 梁韬脚下微微用力,隐约听见骨头断裂声响,言道:“大事?像你们这等仰仗鬼神之辈,比凡夫村妇还要不堪,早已无可救药。” 巫罗发出难听笑声:“呵呵呵……梁韬,你以为世上之人都不知道你欲为之事么?” “哦?我想做什么?你倒是说说啊?”梁韬冷笑一声。 “说到底,你无非是想借科仪法事助你成就神道!”巫罗骂道:“可惜,先前没能一举杀死赵黍!” “鬼神附庸,眼里只能看见鬼神。”梁韬缓缓摇头。 “还好……现在杀,也不晚。”巫罗身子渐渐发冷。 梁韬说:“无非是另外派人去蒹葭关,你以为华胥国只有我么?” 巫罗眼一睁,生机回光返照,刚要抬手抓住梁韬脚踝,却被剑气瞬间斩断四肢,头颅也被一脚踩碎。 “江湖伎俩。”梁韬不掩轻蔑,缓缓飘飞而起,剑气四射,将窟中大小尸骸尽数斩成碎块。 可是当梁韬看见窟底血水不升反降,立刻察觉异常,一剑击穿窟底,大片岩层承受不住,轰然垮塌。 而在无数乱石血流间,一颗空空如也的蛇卵,安置在一整块昆仑玉座上。 妖王角虺生机虚弱、南土群神设下结界隔绝内外、丰沮十巫奋不顾身……各项线索历历在目,梁韬顿时明白,自己竟然落入对方算计之中。 “原来幽烛降临寄附之躯,不是妖王,而是其子……好,很好!”梁韬缓缓点头,一剑朝天斩去。 …… 赵黍感觉有些幸运,这次开坛行法,南土群神再也没有惊扰法坛,他立刻召遣一众吏兵深入地脉,尤其是让元无角带头,试探涌泉因何而起。 但在片刻之后,赵黍忽然感应到一股莫名气息,沿着地脉、水脉逆冲而上,赵黍不敢大意,立刻召回吏兵,并让法坛周围兵士做好准备。 话音未尽,坛前水井乍然喷泉冲天,那根用于安镇地脉气机的铁柱直接被高高抛起。赵黍匆忙避开,看着铁柱落下,正好砸毁坛上法桌。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味,井中居然喷出大片血水,一颗硕大的黄鳝头颅随着水流飞出,掉落在赵黍面前,头顶朱砂符咒清晰可见。 “元无角?”赵黍一惊,这条黄鳝妖被他收服以来,忠心听命,从无作祟举动,赵黍原本打算日后指点它修成人形,不曾想竟然暴毙于此! 看着元无角那失去光彩的双眼,赵黍不由得怒有心头起,一抖青玄笔,指着水井骂道:“何方妖孽,还不现身?!” 喝声一落,果然有一条修长血红的身影从井中窜出,定睛观瞧,那是一条血红大蛇,背生双翼,最特殊之处在于蛇头上方竟然顶着一张人脸,仿佛戏曲面具,苍白且诡异。 这条大蛇足有三人合抱粗细,低下蛇头,用那张人脸对着周围众人,居然露出一丝笑容。 在场无论是修炼之人抑或刑徒兵卒,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从头到脚的寒意,赵黍立刻明白来者不善,率先提笔遥指、凝聚金煞…… 唰! 一道血影闪过,青玄笔被无端打掉,赵黍右臂脱臼反折,整个人打着旋倒飞出去,被后方兵士匆忙接住。 赵黍突然受创,还没搞清楚状况,但周围皆知这条血红大蛇必是敌人,张里尉高声疾呼:“列阵!放箭!” 众将士早已做好准备,意气高昂,数百弓弩手纷纷射出箭枝,连同弩炮在内,一同射向血红大蛇。 然而箭矢离弦刹那,便纷纷停在半空。赵黍惊觉不妙,大喊道:“快跑——” 箭矢掉头,尽数逆袭而回,数百兵士瞬间毙命。 “嘿嘿!” 赵黍听到那血红大蛇发出两声轻笑,随即又是一阵血影瞬闪,周围上千兵士被肉眼看不清的恐怖力量搅得支离破碎,顿时血肉横飞,哀嚎惨叫不绝于耳。 贺当关飞身扑来,欲护住赵黍,直接被血影腰斩。张里尉试图拖走赵黍,脑袋被瞬间拍碎。 “如何?这个感觉如何?”血红大蛇那张苍白人脸惟妙惟肖起来,发出男女难辨的嗓音,似乎正期待赵黍的回答。 赵黍被浇了一身血肉污秽,跪倒在地恍然失神。 此时后方琴声如惊涛骇浪,鹭忘机急忙施术欲逼退大蛇。然而琴声扫过,大蛇纹丝未动,血影无端一闪,琴折弦断,鹭忘机倒飞而出,落到远处没了动静。 与此同时,荆实无声逼近,一把抓住赵黍手臂就要带他离开,可血影迅捷更胜,重重一击抽中她的后背,荆实如同断线风筝般,接连撞毁几座房舍,生死未卜。 “嗯……香!真香!”血红大蛇的人脸作闻嗅状,称赞道:“果然还是这种气味最好闻了!这位赞礼官,你说是不是啊?” 第176章 弑神不可挡 恐惧,前所未有的恐惧笼罩赵黍身心,此刻他木然地扶着断折右臂,置身一片尸山血海之中。 那条血红大蛇则好似顽童一般,哼唱着不知名的歌谣,周围血影闪动,一颗颗兵士头颅被摘取到赵黍面前, 渐渐垒成京观。 “快看快看!我搭得漂亮吗?”血红大蛇笑眯眯地问道,硕大身子在赵黍周围盘绕,沐浴着满地血水,甚为享受。 “你……”赵黍青衫染血尽赤,面容铁青。 “什么?”血红大蛇露出好奇神色,正正盯着赵黍:“你想要说什么?” “你是谁?”赵黍低声问道。 “我呀?丰沮十巫叫我幽烛。”血红大蛇晃了晃尾巴,拍打在碎烂尸骨上, 弄得水声哗哗。 “其实我自己没所谓,反正难得降临凡间, 当然要开开心心啦!”幽烛宛如孩童般天真烂漫,却说出令人骇怖之语:“我决定了,先将这座城池的男子胫骨都抽出来,做成笛子用来吹奏。然后把女子的皮肤都割下来,拿心头血写上情书,挂满全城给大家欣赏。你说好不好呀?” 赵黍身子微微颤抖,不知是惧是怒,大蛇幽烛见他如此,问道:“哎呀!你是不是着凉了?成天泡在水里可不成?我给你点把火。” 大蛇说完便张口吐出熊熊烈焰,瞬间点燃了远处无数民居房舍,引起连声惨叫。 “好听好听!再叫大声些!”大蛇幽烛兴奋地扭动不止,张口连吐,蒹葭关内各处顿时火起。 “住手!!”赵黍厉声暴喝,从血水中缓缓站起, 硬生生将脱臼的右臂掰正接上。 “我没有手,又要如何住手?”大蛇幽烛如同十足调皮捣蛋的孩童, 辩驳一句,随后又朝张口喷出烈焰, 足可销金熔铁,在蒹葭关内划出一片火海,照得天地满布焰色。 赵黍此刻心中已无惧意,只剩下满腔怒恨,眼中血泪涌出,与满脸血水混杂不分,眼前一片血红,那是战场厮杀所集聚的凶煞之气。 “我知道怎么做了。”赵黍心下暗道。 灵箫这回没有呵斥、没有劝阻,只是一如既往地冷淡:“心音内鸣,以作钟鼓,征伐邪祟。” 一念通明,沉寂于绛宫的玄珠蓦然大动,百脉真气鼓荡,赵黍身中生出钟鼓之声,如战场之上擂鼓进军,周围凶煞之气似沙场兵马,闻声来附。 “哦哟?”大蛇幽烛察觉异状, 扭头一瞧,赵黍周身凶煞之气激扬狂飙,怒发冲冠散。 “这是什么术法?能教教我吗?”大蛇幽烛不觉丝毫畏惧, 竟然还颇有兴致地询问起来。 “妖孽!”赵黍喝声回荡天地之间,凶煞之气渐渐蟠曲成篆,鲜红如血:“今日我誓要杀你!” “哇,我好怕呀。”大蛇幽烛先是伪饰一句,随后脸色语气陡然一冷:“原本还想将你留到最后慢慢折磨,好好品味你的哀嚎惨叫,可你偏要现在找死,那我成全你。” 大蛇幽烛长尾一扫,四周血影纷飞,尸骸木石被瞬间摧灭,直袭赵黍。 而此刻赵黍血篆覆体,形容骤变,化作戎服赤剑之貌,反手就将血影荡开。 “妖孽,纳命授首!”赵黍一脚顿地,飞身直扑大蛇而去。 …… 五色光华一扫,蚀元阴火攻势溃散,张端景剑指空书,附近大块山岩如受牵引,受摄而来,堵截退路。 巫真见状奋力一击,却感觉布气行禁的山岩变得坚不可摧,即便自己受神力加持,依旧无法击破。 越来越多山岩受摄而来、聚拢并合,意图化为牢笼,巫真岂能让对方如愿,回身朝着张端景挥刀反击,刀影重重,打算脱困而出。 张端景眉宇微敛,五色光华凝成无数剑光洒落。刀剑交攻,一时不分高下。 巫真顾不了太多,硬是顶着刀剑交锋炸起的激荡气机,杀向张端景。他双臂一张,四周黑羽无端飘散,使得天色陡然一暗,阴翳密布。 张端景不退不避,指尖一点光毫,大放光明,照破周围晦暗阴翳。 可阴翳一破,张端景忽然感应到蒹葭关方向一阵不寻常的气机闹动。 巫真显然有所预料,放声大笑:“张端景,你也中计啦!” 就见巫真身上各处鲜血喷溅而出,以血祭神、召请神力,结界封镇方圆,巫真将自己与张端景一并困在其间。 “如何?没想到吧?”巫真笑声猖狂:“我们早就料到你与梁韬会赶来,但你们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幽烛上神从一开始就不打算降临妖王角虺之躯!” 张端景眯眼不言,扣指连弹,五色光华一波波冲击结界壁障。 “别白费力气了!你那个徒弟必死无疑!”巫真挥刀举火,迫使张端景回身自救。 “这结界若是能困住我,你又何必拦阻?”张端景语气中仍不见慌乱失措,只是闪身回避,扬袖间甩出一柄满布符咒的法尺,隔空一挥,移山划江之力轰然而出,整个结界顿时不稳。 巫真心下暗恼,为了困住修为更高的梁韬,除了寄附六巫肉体的夔足王,剩下六位尊神中的四位将神力降注到角虺窟,而白獠与夜枭两位大神协助巫真击杀赵黍、牵制张端景。 可即便如此,还是不足以完全困住张端景。 巫真知晓,幽烛上神降临之初,需要大量血食魂魄来滋养新生神躯,这个过程不容受阻,自己哪怕拼了命,也要把张端景牵制在此。 “留下吧!”巫真燃血鼓火,聚刀直扑张端景后背。 张端景回身横尺,轻轻格住袭身刀锋,阴火在法尺面前立刻弱了数分。 巫真一惊,他发觉张端景是故意卖个破绽给自己,法尺灵光闪耀,竟是以钝物摧折利器,神骨铸成的弯刀居然被法尺震断! 法尺再进,巫真此生最后一眼,便是张端景抬手挥尺,随后整个受神力加持肉身,被法尺一击轰碎。 当张端景再度望向蒹葭关,感应到凶煞血光冲霄而起,甚为不祥。 …… 赵黍第三次倒飞而出,不知撞碎了多少墙壁、砸毁了多少民居,身前留下两道用腿脚犁出的深沟。 “就这样?”大蛇幽烛那张人脸露出百无聊赖的表情:“我还以为你如此发凶发狠,真能有什么厉害手段,结果连削下我一枚鳞片都做不到。” 赵黍没有答话,他浑身筋骨摇颤,若非凭着修为法力支撑,此刻他甚至无法站立。 面对缓缓逼近的大蛇幽烛,赵黍心思空空,仿佛一具没了神智的躯壳,行将就木的身体茫然前行,缓缓举起如沙子堆成的赤剑,剑上不断有光毫脱落,聚引凶煞之气、结篆化形的术法即将崩溃。 “我来到这凡间,就是为了享乐的。”短短片刻间,大蛇幽烛的身躯好似长大了不少,听它说道:“我最讨厌不能给我带来乐趣的人,你现在这样,一点都不好玩。” 赵黍不发一语,手中赤剑凝聚芒刃,正要挺身强攻,大蛇幽烛轻轻一个甩尾,赵黍被直接抽飞,周围数十丈房屋化为废墟。尚躲在屋中的百姓瞬间遭殃,如同挤破一颗颗红瓤果实,肆意将血浆涂抹在瓦砾乱石间。 “好看好看!”大蛇幽烛打量着自己造成的破坏,如同端详一幅精美画卷,欣喜点头。 当大蛇幽烛缓缓来到赵黍身旁,就见他躺在一片残砖乱瓦间,衣衫破碎、不省人事。 “唉,真是没劲。”大蛇幽烛轻轻一叹,随后张开蛇吻,将赵黍囫囵吞下。 “没啥滋味。”大蛇幽烛刚刚埋怨一句,忽然感觉到一股无比强烈的杀意自后方传来,它扭过头去,就见一人身披斗篷、头戴傩面,站在远处房顶上,应是匆匆赶到。 “又来一个。”大蛇幽烛兴致颇高,头上人脸笑着说:“你能陪我玩吗?” 傩面剑客似乎怒不可遏,斗篷一扬,拔出神剑,其光夺目,无法直视。 “这是什么?!”大蛇幽烛顿时没了嬉笑之意,它看到神剑,立刻生出极大恐惧,它感觉到这是足以让自己消亡的力量! 傩面剑客二话不说,身形一闪便已来到近前,大蛇幽烛急忙自保,四面八方血影乱闪,头顶人脸双目一睁,邪光环照,哪怕是结化胎仙的当世高人也要被定住身形。 可是这一切手段似乎都对傩面剑客毫无作用,她神剑一挥,血影邪光冰消瓦解,随后纵身跃起,只一剑,直接插在大蛇人脸上。 大蛇幽烛发出凄厉难听的惨叫,若有凡人在侧,立刻就要被震成血沫。 但傩面剑客对此听之不闻,只是牢牢握住神剑,然后顺着大蛇背脊,低喝一声,将其生生剖开! 神剑过处,无所不破,纵然邪神降世,亦非一合之敌! 傩面剑客攻势半途停顿,拔出神剑,一手捅入巨创中,将未被消化的赵黍直接扯出。 “阿黍!醒醒!”傩面剑客抱起赵黍飞跃到一旁,急不可耐地给他试探脉象,察觉生机气脉尚存,勉强放下心来,又从怀里取出玉瓶,给赵黍灌下琼浆灵药。 傩面剑客给赵黍灌药的动作轻柔细致,即便他不省人事也毫无障碍,丝毫没有方才杀意滔天、一剑弑神的威力。 “你究竟是……”大蛇幽烛几乎被一剑劈成两截,可神躯仍旧存活,头顶那张人脸发出质问。 傩面剑客头也不回,神剑回手一斩,分天裂地的剑气缠裹大蛇,将其斩成无数碎块。 邪神真灵没了寄附之躯,立刻消散于天地之间,残碎神躯迅速腐朽为尘土,好似眨眼间经历了万千岁月。 “阿黍,我们走!”傩面剑客抱起昏迷不醒的赵黍,低声说:“这些破事我们再也不管了!” 傩面剑客刚要离开,半空远处传来一声冷喝: “把人放下!” 一道凛然剑罡随喝声落下,四周同时有星斗符图环结成阵,阻截退路。 傩面剑客微微偏头,反持神剑、虚指一记,剑罡迎头溃碎,脆弱不堪。 目睹此状的梁韬面带惊怒,他方才击破南土群神设下封镇结界,匆忙赶来蒹葭关,就看见傩面剑客要将赵黍抓走。 如今没有禳灾法事,梁韬心知这傩面剑客将能发挥神剑全部锋芒威力,可是看到赵黍在对方手上,他断然不能纵放。 不多废话,梁韬按落身形,四面星斗符图向内一压,用意在困不在杀,同时蹂身而上,以近身逼战,打算趁机夺走赵黍。 傩面剑客且战且退,梁韬立刻察觉对方似有投鼠忌器之意,夹抱赵黍不敢大开大合。 来不及思索太多,梁韬身形双分,玄剑威仪相仍然挺剑直刺,紫袍玉冠的真身捧持大明宝镜,照摄魂魄。 傩面剑客怒挥神剑,招式路数却是妙至毫巅,玄剑威仪相力屈一筹。可是她怀中赵黍却凭空消失,被梁韬以大明宝镜挪移摄物之法夺走。 赵黍被夺,傩面剑客杀意暴增,好似堤摧坝溃,汹涌而出。 梁韬感应此等杀意,立刻提着赵黍飞身而退,玄剑威仪相再度逼上,剑罡星符四方围攻。 傩面剑客发狂一般挥剑,挡者披靡,符图星散、剑罡荡灭。 梁韬深感神剑锋芒不可力敌,正打算带着赵黍一走了之。南方忽然有一股澎湃气机逼近,张端景足驾五色云气,直接发出一道五色巨掌,朝着傩面剑客压落。 傩面剑客一剑断掌,张端景振袖扬符,眨眼间上百道符咒飞落地面,五行煞气运转,几重禁制阵式同时发动。 就见傩面剑客以剑插地,轻易破了第一重禁制,却催动后续阵式运转,傩面剑客脚下地面忽然裂开,无数虚幻不实的锁链飞出,捆住剑客手脚,将其一举拖入地裂。 张端景双掌一合,地裂轰然闭合,直到周遭气机激荡稍稍平息,不见傩面剑客从地底冲出,似乎才能确定战斗已经结束。 “张首座,好手段。”梁韬言道:“我若是没看错,你施展的是裂地锁邪法?” “是,但我劝梁首座,不要指望这样就能拿住此獠。”张端景回身言道:“还有,请梁首座放下赵黍,我的学生我自会照料。” 梁韬瞧了赵黍一眼,见他生机仍存,随手将其扔给张端景,笑道:“张首座可要好好照顾他,别让他自寻短见。” 第177章 无能惟自恨 “前方就是伏蜃谷了。”飞廉馆青黎子飞落言道:“谷外有一支有熊国斥候,他们徘徊不敢深入。” 赵子良登高拄剑,眺望远方变幻不定的翻涌云气,感叹说:“积气如黛,鼓舞吹嘘,倏忽万化,莫非谷中真有蛟蜃之属潜藏?” “赵兄真会说笑。”一旁崇玄馆王九章遥指西北:“如今华胥有熊交兵正盛, 不久前我家首座与四仙公斗法,把翠烟山那千年福地打得景物凋残。各路山精水怪察觉到气机之变,连逃跑都怕来不及,谁还会在附近游荡出没呢?” 明霞馆的沈商君问:“经由伏蜃谷,可以越过银杏岭三关,直抵我华胥腹心,可为何有熊国以前不走这条道?” 赵子良微抬下巴:“伏蜃谷过去都是一片大泽,传说此地每逢昼夜交替,蜃气织成大片幻境,凡人冒险进入便会迷失其中。就连不少寻幽访真的修仙之士也陷于此间,从此没了音讯。” 王九章掐指说:“也不知是否因为昆仑洲杀伐太盛,致使怨气冲天,亢旱连年。伏蜃谷中大泽竟然干枯,虽然仍是泥泞,但也足可让大军通行了。” “天数如何,非是我等所能妄测。”赵子良自信笑道:“但人事可为,有熊国大军只要走进伏蜃谷,崇玄馆梁首座便能行云布雨,让大军泥陷谷中,任由我等宰割!” 青黎子摇头说:“只怕此事不易办到。虽说赵兄你自告奋勇,向骠骑将军求来了数百精骑,但有熊国并非遍地庸才,他们察觉谷中蜃气满布,定然不会贸然进入。” “所以伏蜃谷这缥缈蜃气便是最好的地利。”赵子良举剑遥指:“若是能将蜃气幻化为营寨军旅,你们觉得有熊国会作何想法?” 王九章面露喜色, 抚掌道:“对啊!有熊国能从伏蜃谷进攻华胥国, 反之亦然!如果他们发现谷中有敌军潜藏,必定会引大兵前来,一者破敌、二者取道。” “所以我们要主动出击,让有熊国误以为伏蜃谷藏有大量兵马。”赵子良说:“这便是我求取这支飞捷精骑的原因。” 沈商君笑着问:“那赵大哥打算让谁来驱使蜃气、幻化营寨呢?” 赵子良哈哈一笑:“此等妙法,除了我们沈大仙子,又有何人能够做到?” “嬉皮笑脸!”沈商君脸颊微微一红,翻了个白眼。 “不知要派谁为诱敌先锋?”青黎子问道。 赵子良抱剑入怀:“这种事,舍我其谁?” 众人对视一眼,问道:“这是否太凶险了?” 赵子良放声而笑、壮怀开阔:“我既然将你们叫来犯险,又岂能屈居在后?此事我当争先,诸位不必劝阻!来,我临行前备了好酒,今夜痛饮一场,明日与诸位共赴沙场!” 看着众人举杯,远去的豪迈歌声为他们壮行,眼前景物渐渐被黑暗侵蚀,赵黍这才从恍惚中惊觉醒悟。 “父亲!”赵黍本能抬手,连喊道:“不要去!伏蜃谷是死地,你快回来!祖父和母亲都在等你!” 然而不论赵黍如何叫喊追赶,那属于过往的景物迅速远逝, 转瞬被黑暗吞没殆尽。 赵黍置身黑暗中, 往日旧景化为一点光毫飘往远处,他茫然追着光毫奔行。 不知过了多久,他看见光毫变成一棵大树,兀自立于黑暗之中,放射着微弱光亮。随着掉落的叶片,赵黍看见灵箫倚树卧眠,青丝披散。 “灵箫?你怎么会在这?”赵黍刚一发问,便立刻觉得奇怪:“这里是什么地方?” “玉帝宫。”灵箫睡眼惺忪,缓缓坐起。 赵黍微微一怔:“脑中九宫最深处?” “对。”灵箫说:“以你的修为境界,原本无法进入此宫。但是当人羁留生死之间,神魂将离未离之际,便会直达玉帝宫中,于此回见一生。” 听到这话的赵黍沉默了许久,看不出悲喜之色:“我……我是要死了吗?” “这是你的命树。”灵箫指着黑暗中绽放着微弱光芒的大树:“凡人生有命树,命危则叶凋,命尽则枯萎。” 赵黍看着生机孱弱的命树,苦笑几声,然后重重叹气:“对不起。” “为何道歉?”灵箫低眉垂目,不曾直视赵黍。 “我再三违背你的劝诫,一意孤行,最终落得这个下场。”赵黍懊悔非常:“你交待的事情,我没能完成。我想要保护的兵士百姓,我没能救下。我、我……” 灵箫轻轻一叹:“你这两年修为精进太快了,不见得是好事。你本就是一个好显弄的性子,修为法力一高,便觉得自己应该有所作为,不肯稍思退避。” “是么?”赵黍深感苦闷:“明明我以前遇到凶险强敌,便是想着如何逃跑。如今不逃了,结果却让自己死关临头。” 灵箫淡然说:“勘破生死,本就注定面对死厄。凶危劫数不因你心境转变而消失。” 赵黍蜷缩起来:“这些事,让我一个人面对就好,为什么会牵连其他人?” “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灵箫言道:“你既然身居高位,自然要承担众人的生死祸福。” “可是我承担不起……”赵黍双手十指死死扣住脑袋,嚎啕大哭起来:“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啊!我明明拼尽全力了!为什么还会害死大家?!” “那是意外。”灵箫看着嚎哭不止的赵黍,表情一如往昔冷寂:“若按原本设想,应该是由梁韬对付这个名唤幽烛的邪神。但不知为何,它依旧脱出角虺窟,出现在蒹葭关。” “那不是意外。”赵黍一字一顿,然后发出疯癫般的笑声:“那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自作聪明!是我害死了大家!” 灵箫见他如此,闪念间便已推演透彻:“行法贯通方圆千里地脉,策动天地之气的同时,无意中破坏了本就脆弱的角虺窟封印,因此让幽烛能够借地脉穿行,从而避过梁韬锋芒,直接出现在蒹葭关。” “不止如此。”赵黍疯狂摇头:“我现在才明白,先前登坛行法,恐怕还破坏了赞礼官留下的纲纪法度,使得压制南土妖神的最后一丝力量消耗殆尽。所以即便遭到孛星逆回,他们反倒比过去更加猖狂张扬!” 灵箫垂眸思量片刻,然后说:“这是梁韬的算计。” “没错!”赵黍咬牙说:“他传授我《九天紫文丹章》,出借九天云台,加上他在各地投下的符篆,这一切都是为了彻底倾覆残存的纲纪法度。 我看似用九天云台充当结界,却忘了仙家法宝本就自备法度!我当初行法之时,所立坛场并非井边坛,而是九天云台!我行法契入纲纪法度,却让梁韬有机会利用各地符篆推演造化、另立法度!” “厉害。”灵箫冷笑一声:“当初你修炼《九天紫文丹章》有成,我说你是青崖真君传人,不曾想一语成谶。 张端景传授的《疏瀹五藏篇》,显然是为了契合赞礼官迎请五方五气的根基法诀,可它却不如《九天紫文丹章》更符合玄门仙道真义。 我原本觉得,你修炼《九天紫文丹章》后,根基或能转入玄门仙道,加上鹭忘机指引,时日一长,你或许就能逐渐磨去顽执刻板之心。” 赵黍猛然抬头望向灵箫,转眼又羞愧地垂下头去,苦笑说:“即便事后想明白又如何?人家梁国师此刻说不定已经斩杀了那条大蛇。人家有实打实的仙家法力,我这点科仪法事看似高深,但照样被人家玩得团团转。何况天夏朝早已灭亡,就我一个赞礼官传人,兴不起什么大风浪!” “你先收起这种心思。”灵箫提醒道:“有时候你就是贪图太多。修仙之人少私寡欲,不仅仅是要减损口腹声色之欲,还有种种事功成就的企图。 你这两年修为精进迅速,心性却未跟上,偏偏俗世权位也是节节攀升,使得你生出诸多与自身器量不相衬的贪求。我知道你想扶危济溺、利益苍生,但你无论是修为境界亦或心性格局都远远未达。” “我知错了。”赵黍跪在灵箫面前,叩首道:“请上仙指点。” “现在,你要先醒过来。”灵箫轻轻一弹指,赵黍感觉自己被弹飞到天边,上下左右无法分清。 经过片刻天旋地转后,赵黍觉得忽然身形沉重,他立刻就明白,自己魂魄相合,重新掌握形骸躯体。 “你醒了?” 赵黍睁开眼之前,就听到张端景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老师?”赵黍躺在床榻上,胸膛各处要穴插着十几根金针,末端有五色丝线,乃是由真气凝成,连上张端景五指。 张端景指尖一抬,金针先后依序拔出,不等赵黍起身开口,他抬手虚按,言道:“你体内凶煞之气缠绕经脉,我已为你祓除干净。此等旁门术法,损人害己,日后不准再用。” “是。”赵黍只得低声回答,然后又连忙问道:“城中情况如何了?那条大蛇、还有众人……” 张端景说:“事情已经过去了,我特地用药让你沉睡了半个月。” “半个月?”赵黍一惊。 张端景神色不变:“大蛇已经伏诛,亡者皆已收殓,伤者也安置妥善,城中损毁房舍每日都在清理修葺,你不用挂心。” 话是这么说,可赵黍还是忍不住问道:“伤亡多少人?” “城中兵士阵亡一千四百二十一人,百姓死亡三千一百七十人,伤者近万。”张端景报出一串冰冷数字。 赵黍绝望般闭上双眼,泪水止不住涌出。他还记得贺当关与张里尉等亲兵,面对幽烛大蛇毫无反抗之力,瞬间粉身碎骨,头颅被垒成京观的景象,闭上眼睛便不由自主地浮现脑海。 “鹭忘机受了重伤,目前在别院静养,荆实则是被崇玄馆派人接走。”张端景继续说:“郑思远侥幸只是断了几根骨头,此刻已经能下地行走。” 赵黍强忍悲痛,又问道:“前线战况如何了?” “韦将军在前线大获全胜,数日前已经攻占了九黎国武罗镇。”张端景说道:“你养伤这段日子,我代为处理军务,一应军需给养运转不绝。韦将军也派人送信询问状况,我回复他说诸事底定,角虺窟隐患也已彻底了断。” 赵黍擦去泪水,他比任何人都信赖老师,自己在蒹葭关的各项公务,老师一定会比自己处理得更周全稳妥。 “是谁诛杀那大蛇幽烛?”赵黍问:“是梁国师么?” 张端景沉默片刻后,言道:“是星落郡那位手持神剑的傩面剑客。” 赵黍脸上表情一僵,他当初为了跟大蛇幽烛死拼到底,强引凶煞之气入体,神智已然不太清楚。后来被大蛇幽烛抽飞,不省人事,只隐约记得自己似乎被大蛇一口吞下,后面的事情一概不知。 “那、那剑客竟然能斩杀大蛇?”赵黍心念急转,一开始觉得不可置信,但仔细思考,如果大蛇幽烛真是受到凡间信愿染化的先天神圣,一般的术法手段恐怕还真不能将其斩杀。 赵黍当初急中生智,以为能够凭引凶煞、结真形的手段,跟大蛇幽烛战个有来有回,却是给对方留下一道划痕都做不到。 但要是一柄凝炼灾厄之气的神剑,或许还真能克敌制胜。 想起当初在星落郡,赵黍也是广布坛场、祈禳消灾,从而压制神剑锋芒。即便做足准备,梁韬面对神剑还是险些受伤。由此可见,赤云都炼制的这柄神剑,恐怕具备诛仙弑神的无双锋芒。 “那名傩面剑客为何没有连我一并杀死?”赵黍心中先是困惑,毕竟自己的科仪法事搞不好就是这神剑的克星,可很快又想通了:“难不成这名剑客是赤云都派来救援蒹葭关的?” 赵黍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自己与赤云都也算结了几分善缘,赤云三老不宜妄动,派出这位来历不明的傩面剑客,也正好克制降世邪神。 只是自己与赤云都往来这件事,的确不宜让别人知晓,即便是老师也不能说,如果日后事情败露,就由自己把所有罪责担下。 第178章 明师照真性 “傩面剑客一事,你暂时不要四处声张。” 张端景说道:“如今事况未明,是梁首座及时赶到,把你从那名剑客手中夺回。” 赵黍赶紧问道:“那傩面剑客逃走了?” “我施展裂地锁邪法,打算将其拿下。”张端景面无表情地说:“但是这傩面剑客受神剑所护,万法难侵、禁法难制,已经脱逃了。” 赵黍脸上不敢表现, 心下却是一宽。裂地锁邪法就是张端景依据前人裂地召泉、设禁摄妖等术法,融汇开创,收拿妖邪其功显著。 傩面剑客能够脱逃束缚,可见神剑不止锋芒无匹,还令剑客本人能够横行无忌。莫怪乎赤云三老会让剑客来斩杀大蛇、解危救急。 “我为你疗伤时,发现你百脉真气凝炼提化,有炼髓易骨之功。”张端景转而言道:“此非是《疏瀹五藏篇》,倒像是崇玄馆仙骨含箓、节节纳真的路子。” 赵黍目光难掩羞愧,却不敢隐瞒:“我修炼了梁国师送的《九天紫文丹章》。我错了,不该如此。” 张端景阖眼说:“我并未责备,只是修炼别家法诀,此事关乎性命,应当与我言明。否则你修炼用功中途出了偏差,何人能解?” 赵黍事后回想,也觉得自己有些托大妄为,修炼之事完全仰赖灵箫指点,已经忘了老师张端景才是给自己奠定修炼根基的传法授业之人。 “我是不是不该修炼崇玄馆仙法?”赵黍小心问道。 张端景言道:“崇玄馆乃是仙家正宗传承,所传法诀精深高妙,我知你心存向往。但你应当明白,仙法贵重、不可轻传,梁韬传你仙法,定然有其图谋。” 赵黍思量片刻, 言道:“老师,我近来得知一事。梁国师早年夺占国中各处福地洞府后,投下诸多洞天云篆,打算以此推演地脉气数, 育化地祇真灵。 之前我在南方数郡广设坛场、行法收瘟,便是依靠他在各地设下的洞天云篆,方能策动天地之气。而且为了防备南土妖神,我还借用了九天云台,但此举为他所乘。” 张端景神色凝重,闭目沉思。 赵黍继续说:“我怀疑,梁国师若想开创人间道国,独掌一方天地气数,必定要另开法度,断然不可能依循天夏朝赞礼官留下的旧有纲纪。” “投符入地,篡变气数,即便符篆变炼育化地祇真灵,亦将是他梁韬一人的奴仆使役。”张端景说道:“而你修炼崇玄馆仙法,转化道基,又借用九天云台行法,实则助梁韬重定法度。” 赵黍哭笑不得:“我哪来这本事重定法度?但我以崇玄馆仙法根基登坛行法,恐怕会动摇旧有的纲纪法度。” “破而后立,梁韬此举是拿你试探法度深浅。”张端景说:“虽说天夏朝的纲纪法度早已衰败,但新旧法度磋磨,你行法之际应是凶险万分。” 张端景于科仪法事一途上,亦是钻研颇深, 立刻就判断出关键之处。 赵黍只好说:“我根本不记得行法收瘟时的经历,后来还是听其他人转述。我在法坛上让孛星逆回,但我自己完全不知道。” 张端景表情严肃,这状况似乎也超出他的预料。 “后来……”赵黍想了想,决定还是向老师坦白:“我忽然被祖父从一无所知中唤醒,好像还看到了天夏朝的历代赞礼官。祖父话中提及皇天倾颓、纲纪已坏,当以身补天……老师您知道此为何意么?” 张端景思量许久才说:“你要记住,在恍惚中所见,未必都是真实。如果侥幸得见故人往事,或是因为血亲承负,精微气机有所牵连,又或是灵明昏昧,心生幻象而自误。更甚者,外邪作祟、蛊惑人心。如此种种,皆不可沉迷其中。” 赵黍被这一番话点醒,自己方才好像梦到了父亲前往伏蜃谷之前的事。可他从未有过那段经历,怎会无端梦见? “我记住了。”赵黍点头,如今他心境不安,非常需要老师的指点。 “你是否埋怨为师没有及时来援?”张端景忽然问道:“如果不是我被巫真引走,或许能救下许多人。” “我又岂会埋怨老师。”赵黍摇头道:“我只是觉得自己能力不足,偏偏又贪求甚多。” 张端景望向别处,轻轻叹气:“得知你父亲死讯时,我也如你这般。” 赵黍微微动容,张端景言道:“只是人生在世,又有谁是无所不能的?你莫要因此自悔自恨。” “我明白了。”赵黍将老师的教诲一字一句刻进心底。 “天色未亮,你先继续休息。”张端景起身道:“我会继续留在蒹葭关,你伤势大好再处理公务。” 目送老师离去,赵黍心中悲痛懊悔已然缓和许多,随后听灵箫说:“授徒传法,首重明心见性,方知如何下手点拨。仅此一项,我不如张端景。” 赵黍万万没想到,以灵箫的性情,居然会说出这种话来。 “其实也不尽然。”赵黍说:“以前我也经常将老师的话当耳旁风,有些事直到今日方才有切身领会。” “若论修为,张端景不如梁韬,但他煞费苦心,不希望你卷入此间乱象。”灵箫言道。 “我明白。”赵黍翻过身子,将脸埋在臂弯中:“但我已经深陷其中了,只能一步步走下去。” …… 当赵黍再度现身处理公务,距离蒹葭关大战已过去了将近一个月。 由于大蛇幽烛被斩,丰沮十巫尽数覆灭,武魁军在前线连翻大胜,一举攻占了多座九黎国城池。 但韦将军没有强催大军继续进攻,一来新近攻占的疆域亟需安抚民心、治理政务,二来华胥国也无力征发更多兵卒,开疆拓土并非是毫无止境的。 而且蒹葭关突发变数,傩面剑客再度现身,使得朝廷之中一时议论纷纷,各种原因一同发挥,让韦将军止步于武罗镇一带,与九黎国残兵形成对峙之势。 “眼下首要,便是对蒹葭关以南新占之地编户齐民、设立郡县。”赵黍运笔如飞,对下方军吏说道:“我已经上书国主,不日便可获得答复。此间你们要约束好麾下兵士,不可行抄掠之举。粮饷已筹措到位,你稍后便随辎重车队一同出发。” 军吏躬身称是,拿着文书退下,又有兵士前来通报:“赵长史,崇玄馆姜茹求见。” 赵黍笔下一顿,示意准许。 “赵黍,你没事吧!”姜茹一来便急切问道。 “我伤势已大体痊愈。”赵黍脸色微沉:“但是有许多兵士与百姓不幸殒命,连贺当关也……” 姜茹安抚道:“战场之上危机四伏,你已经尽力了,不要责备自己。” 赵黍勉强一笑,问道:“你为何来了?” “我听说了蒹葭关的事,担心你受伤沉重。”姜茹捧来一个木匣:“这枚神柯仙果我留着没用,特地给你送来。” “你这又是何必。”赵黍叹气,他见姜茹脸上写满关切神色,再愚蠢也明白对方心意。 姜茹摇摇头:“我这次来,还有一件要紧之事,朝中公卿纷纷上书罢兵……” “意料之中。”赵黍放下笔:“此次战事虽然短促,但钱粮耗费巨万。而且眼下战果足够丰厚了,再打下去府库难以为继,九黎国也不会一退再退。目前是时候暂缓脚步,巩固新占疆域了。” “不光这样。”姜茹表情复杂:“朝中有不少人说……要拿你下狱问罪。” 赵黍没有立刻回话,念头一转,随后露出无奈笑容。他很清楚,从青岩郡到蒹葭关,自己一路横行,必定招致怨恨。如今战事将息,部分人想到的不是论功行赏,而是兔死狗烹,打算趁机狠狠报复。 姜茹见赵黍好似无动于衷,赶紧说:“你要尽快做些准备,我来之前就听说了,国主下旨要召你回朝觐见,说不定旬日便有人前来。” “准备?什么准备?”赵黍问。 “你如今虽然代替韦将军坐镇蒹葭关,却也手握兵权,可一旦只身回朝,那便无所依仗。”姜茹连忙解释:“而你在青岩郡和蒹葭关的一些举动,如果真要细究,有许多不合朝廷律令之处,朝中公卿便能以此对你大加责难。” 赵黍看见姜茹那焦急目光,说道:“你心思也乱了,我不是那种没了兵权就任人宰割的凡夫俗子,若要追究我的罪过,恐怕还没那么轻易。而且旁人不知内情,还则罢了,你应该清楚,如今的我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拿捏问罪的。” 赵黍确实深深陷入梁韬的布局当中,但同样,他的存在对于梁韬来说也不容忽视。 怀明先生戏称赵黍堪比梁韬的亲儿子,原因便在于赵黍关系到人间道国的大计。朝中如果真的有人要拿赵黍开刀,梁韬不会坐视不理。 其实赵黍隐约能够猜到,所谓朝中公卿要问罪赵黍,很可能是国主不放心他在地方上权威日盛,有些人揣摩上意,从而闹出这档子事来。 一个都督数郡军政的人物,登坛行法能够收治瘟疫,甚至使孛星逆回,重创南土妖神,在武魁军中和众将士有半师之分,地方官吏唯他手书是尊,将朝廷诏令视若无物,长久以往,此人治下岂不是自成一国? 从国主任用高平公镇守蒹葭关,放纵其废弛军务兵事来看,赵黍便明白,国主宁可其人无能,也不希望看到地方官长权势太盛。 只是碍于两国交兵的现况,国主允许了赵黍在战时的便宜行事。而为了达成目的,赵黍也一度将自己手中权力发挥到了极致,南方数郡的军政财赋尽在他一手掌握。 这种状况太过罕见了,若非韦将军十足信任,无论是军中长史还是馆廨散卿,按说都不可能有如此权势。 跟姜茹稍做解释,她也明白过来,赵黍则说:“不论如何,还是要多谢你前来告知此事。” 姜茹脸颊发烫,躲开赵黍的目光,她其实早就想来蒹葭关了,可是先前在地肺山养伤,姨娘不准她擅自离开,还是找机会向梁韬恳求,才能够前来探望赵黍。 “你……清减了。”姜茹再度望向赵黍,见他形容略显消瘦,嘴边髭须不修,莫名感到心疼。 “忙里忙外,焉能不瘦?”赵黍说道:“如果真有旨意召我回朝,那也正好。不过眼下还有一些要紧事,交给后来者我不放心。” 姜茹一听这话,熟门熟路地坐到书吏的位置上,提笔笑问:“不知贞明侯有何吩咐?” 赵黍见她如此,也不好拒绝:“蒹葭关一战,城中兵民伤亡惨重,理应用心抚恤赈济。我事前备下一笔财帛,就是用来给亡者发派。如今便按照兵册户籍,逐一发放给亡者家属。” 姜茹运笔不停,赵黍敲着额头继续说:“赈济抚恤这件事要立刻办,按照我先前当众发放军饷冬衣那样做,一来免于冒名顶替,二来……让兵士带着阵亡乡党的抚恤银与遗骨返乡。” “还有么?”姜茹看出赵黍情志低落,连忙追问,不让他愁思缠绵。 “城中兵士百姓多有全家尽殁者,眼下虽已略作掩埋,却无人祭祀。”赵黍说:“发生这种事情,我责无旁贷,打算为他们行法炼度、设祠立祭。” 姜茹提醒说:“设立神祠这种事,恐怕还需要上书朝廷得到准许,否则便是淫祀。而且历来神祠所祭,应当是有大功之人,寻常兵士百姓,恐怕不足以设祠受飨。” 赵黍面带委屈,他忽然想到那上千名刑徒兵,自告奋勇前来救援自己,不顾凶危挺身而出,最终却惨死于大蛇幽烛,死后几乎无人记得他们。 “设祠……确实不妥。”赵黍叹气,只好转而说道:“还有,那些刑徒兵临时受征作战,依律可减罪一等。” 姜茹言道:“这件事由你来做,恐怕会引来非议……这样吧,你如果真想替他们争取减罪,不妨请韦将军代为上书,把这些刑徒兵收编为关城戍卒,让他们就地安家,以实边镇。如何?” “你说得对,就按你说的办。”赵黍只得点头。 第179章 谁人堪记名 夜深人静、城外荒郊,赵黍站在石壁前,一手提青玄笔、一手端着兵籍名册。笔尖凝炼金煞,在石壁表面刻下一个个阵亡将士的名字。 一旁张延寿手捧烛火,看着石壁上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也止不住眼睛发酸。 把阵亡将士的名字全数刻录下来后,赵黍轻轻拂袖, 吹散满地石砾,他回身望去,眼前是一座大墓,合葬了那些寻不到家人亲眷的将士遗骸。 用竹竿挑起的魂幡,好似战场上号令三军的大纛,在夜风中扬动不止。 恍惚间, 赵黍好像看到了那群奋不顾身的英勇将士,他们的魂灵似乎在此地驻留不去, 军阵罗列,气势森然。 赵黍眼前朦胧,立身坟丘前行水火炼度之仪,法水涤荡、丹火破秽,众将士一个个受炼上升。 “拜别赵执事。” “贞明侯,保重!” “赵头儿,你是顶天立地的汉子!” “我们先走一步。” 一声声道别、一句句珍重,在天地间回荡,平地狂风骤起,吹得魂幡飞脱,好似化为一条通天梯航,承载英魂上升。众将士飘然而起,朝着地面上的赵黍躬身揖拜。 张延寿并无洞照阴阳的眼力, 但此刻也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不由自主地默默祝祷起来。 待得风声止息, 四周坟丘静悄如昔,并无丝毫鬼魅, 唯余空灵肃穆。 法事已毕, 张延寿见赵黍木然伫立良久,小心上前探视,发现他泪流满面。 “赵长史,您……” 赵黍擦去眼泪,无论他人如何宽慰,他始终觉得是自己的无能,致使众将士殒命。 “都是我的错。”赵黍说:“没能让将士们平安返回家乡。” 从侨张村出来的一众乡勇,几乎全都死于大蛇幽烛。只因为赵黍习惯让张延寿负责给韦将军传递书信,所以当时并不在蒹葭关,侥幸躲过一劫。 只是如今他要孤身一人,带着众人遗骨和抚恤返回家乡。赵黍甚至无法想象,张延寿回到侨张村后,要如何面对同乡袍泽的家人?要如何告知这桩惊天噩耗? 即便炼度魂灵上升,感应到亡者的祝福。可众将士的家人只希望他们能够平安归家,对于赵黍恐怕并无谢意,只有恶毒的咒骂,再多的抚恤也不足以挽回。 赵黍步伐沉重,来到附近一座坟丘前, 贺当关安息于此。赵黍取出解忧爵, 接引丝丝清气化为仙酿, 然后浇洒在贺当关坟前。 “当初龙藏浦偶遇, 你我因此结缘。”赵黍语气沉重:“我原本打算,此次战事过后,保举你升任校尉之职,讨一个名正言顺的好出身,不必总是跟在我身边当护卫。” 其实这段日子相处下来,赵黍也明白贺当关并无修仙学道的资质悟性,传授给他的《素脉丹心诀》也无明显进境。 修炼之事勉强不来,如果资质不合,更不必空耗岁月在此。赵黍知晓贺当关更希望出人头地、光耀祖宗,本来都想好让韦将军把贺当关收入武魁军,可惜事态变化让人猝不及防。 此刻不管如何悔恨也无补于事,大蛇幽烛已被斩杀,丰沮十巫一朝覆灭,经此挫败,南土群神也没了动静。 收拾好东西离开,赵黍忍不住回头望去,荒凉郊野上,坟丘起伏、杂草丛生,只剩下自己和张延寿的寂寥孤影。 “你是担心此处日后无人料理么?”一個声音忽然传来。 赵黍瞬间握上青玄笔,就见路旁有一名老者提着灯笼,灯光昏暗,隐约可见他双眼蒙布。 老者出现之前赵黍毫无察觉,这段日子的经历,让他唯恐来者不善,于是充满警惕地问道:“阁下是什么人?为何出现在此?” “我的孩子埋在这里了,想来看看。”老者说。 赵黍并不相信,言道:“眼下天色昏暗,老人家不妨等天亮再来。” 老者指了指自己的蒙布双眼:“小兄弟,你觉得白天黑夜,对我来说有差别么?” “故弄玄虚。”赵黍低声冷哼,如今他心情不佳,不想跟人辩论。 老者却呵呵笑了:“小兄弟眼力超群,看得见鬼神,就不知能否分清世道人心昏明与否?” 赵黍听出对方话里有话,于是皱眉逼问:“你到底是谁?” 老者吟咏起来:“无为洞明于内,光景明照于外,真常盛明之道,故遂成高仙矣。” 赵黍深通经籍之学,立刻听懂对方所指,微讶问道:“你是……赤云三老之一的景明先生?” “正是。”老者点头。 “阁下为何出现在此?”赵黍问话同时,小心戒备,张延寿则是一脸震惊与不解。 “放心,附近无人窥视。”景明先生言道:“我是来祭奠亡者,顺便聊表歉意。” “歉意?”赵黍不解。 景明先生长叹一声:“之前丰沮十巫突袭蒹葭关与角虺窟,我们在苍梧岭也有察觉。当时怀明一心要下山助你,被我劝阻了。若是有他出手,或许能保住更多人的性命。我自诩舍肉眼、得天目,奈何仍有盲目短视之处。” 赵黍则说:“阁下言重了,你们赤云都不是已经派出那位傩面剑客出手解救么?就连那条有邪神附体的大蛇也被他斩杀。” “我正要向你说明此事。”景明先生言道:“那名傩面剑客并非我赤云都一员,其人自作主张,非是我们所能号令调度。” 赵黍一惊,连忙说:“可是赤云都在星落郡铸成神剑,怎么会让外人持剑?” 景明先生轻轻抬手,示意赵黍两人坐下,也不让张延寿回避,他说道:“你应该知晓杨柳君此人的身份了,他身为华胥国宗亲,三公之乱后被我赤云都所救。他智计谋略皆是不凡,投入赤云都后,几次协助我等破敌,因此深受同道所敬。 但杨柳君性情偏激,并且与梁韬有刻骨仇恨,十年前赤云都遭劫、率众避入苍梧岭后,他不甘心困守穷山恶水,一直认为要在华胥国各地兴兵举事。 赤云都内也有一批弟子仇心炽烈,于是随杨柳君出走,最终选择在星落郡另外举兵。而至于神剑一事,更多是杨柳君与别人谋划安排,苍梧岭中虽有耳闻,却无干涉。” 赵黍略作思索,言道:“我其实早就怀疑,杨柳君跟朝中某个位高权重之人有所往来。他们在星落郡炼制的罡风驿旗,乃是以云锦为基,此等事物非朝中卿贵不可得。如此说来,杨柳君在星落郡铸造神剑,也是得了这位大人物的襄助?” “这是你自己猜到的。”景明先生不置可否。 赵黍目光深邃,景明先生应该是知晓此人身份,但他显然不打算言明。 “阁下特来告知此事,不知有何指教?”赵黍问道。 “指教倒谈不上。”景明先生说:“我反而想问伱,如何看待梁韬此人?” 赵黍一时间还真不知该怎么回答,敲着膝盖沉吟道:“若谈修为境界,梁国师纵然不是昆仑洲第一人,当世能与之比肩者也没有几个。只是他不像世外仙家那样清静无为,谋图甚大,心计亦深。” “身怀超凡修为,自然会有远胜凡人之欲。”景明先生说:“即便是得道仙家,也免不得生出自家妙法专深、意欲弘扬广大的心思。 如梁韬此辈,他所作所为并非出于寻常人满足一己私欲的心思,而是认定自己所修所悟直指大道,认定只有自己能够点化众生。更甚者,只有他所开之门,才是正宗,其余一切俱是旁门。” 赵黍听到这话不是震惊,而是有一种大获启悟的感受。他以前对于梁韬意图开创人间道国,总是欠缺足够深刻的领会,觉得以梁韬的修为境界、身份地位,实在没必要为了满足一己私欲而深涉凡尘,以至于到了有些自寻烦恼的程度。 可现在听景明先生所说,梁韬开创人间道国,固然也怀有私欲,但已经超出常人口腹声色、权势地位的追求,而近乎于是一种“理想”。 “不过……”赵黍疑惑未消:“梁国师为了达成目的,可谓是不择手段。为了证己所悟,不惜大兴杀戮,甚至逼害他人,如此也能证道么?” 景明先生轻轻摇头:“欲证己悟而罔顾所造祸福,一心傲视众生而不以他人为念,他若能证道,将成天地大害、仙道之贼也。梁韬的高明在于他修为境界,可危害也在于此。 就像位高权重之人,若心存百姓,自然造福万民、护国安邦;倘若只求满足私欲,贪赃枉法、窃用公器,便是遗祸无穷。” 赵黍闻言沉思良久,随后问道:“阁下说明此事,是希望我做什么吗?” 景明先生言道:“以你的修为,想要直接悖逆梁韬断难做到,我们不会强人所难。但是希望你好好想想,梁韬证道成事之日,你会站在哪里?是否还能像今日这般,将众多默默无闻之人的名字刻录下来?” 赵黍没有答话,景明先生缓缓起身,将手中灯笼递给赵黍:“前路昏暗凶险,你要小心。” “多谢。”赵黍接过灯笼,躬身拜谢,可是不等对方远去,赶紧开口说:“我身旁这位叫张延寿,也是侨张村人士,不知景明先生怎么看?” “根骨确实不俗,也难得心性稳重。”景明先生拍了拍张延寿的肩膀:“先回侨张村,把乡人安抚好,就是传法之前的考验。” 张延寿低头称是,并没有闻喜忘形。赵黍一看便知此人乃是难见的修仙苗子,若是善加点拨,日后成就不可限量。 …… 赵黍轻敲门扉,片刻之后才听见屋中的鹭忘机说道:“贞明侯请进。” 推门进屋,就见鹭忘机坐在榻上,身处室内依旧头戴帷帽,不露面容。 赵黍曾隐约见到鹭忘机面带瘢痕,见她如此,心下暗叹,上前探问:“道友伤势如何?” “尚不能下地行走,但生机无虞,多谢贞明侯关心。”鹭忘机说。 赵黍神色苦闷:“是我拖累道友了,还使得你师传瑶琴遭毁。” “贞明侯不必如此。”鹭忘机微微摇头:“有形之物终会腐朽,无需过于在意。” “道友越这么说,我反倒越愧疚了。”赵黍支着额头说:“稍后我可能要回东胜都,若是得闲,我打算为道友斫木制琴,道友是否愿意同行?” “这是自然。”鹭忘机见赵黍眉宇愁色不去,言道:“贞明侯,有心是好,但不要过于挂怀了。” “是。” 正要闲聊几句,屋外忽然来人说前线将士返回,赵黍只得告辞忙碌。 “贞明侯!你没事吧?” 丁沐秋风风火火赶来府院,上来就说:“你是不知道,我们在前线听说丰沮十巫突袭角虺窟和蒹葭关,大家都紧张不安,唯恐你贞明侯出意外。” 旁边有明霞馆弟子掩嘴笑道:“明明是师姐你念念不忘,嚷着要回蒹葭关,还是首座出面不准你捣乱。” “少说两句会死啊!”丁沐秋立刻上去堵住同门的嘴巴。 赵黍见他们耍闹,不由得苦笑。角虺窟和蒹葭关突生变数,虽然战况激烈,但说到底不过是半日之事,等消息传到前线,一切都已结束。张端景后续派人传信韦将军,因此没让前线兵马大举折返。 “你们现在回来,那说明仗打完了?”赵黍问。 丁沐秋一副没过瘾的模样:“别提了,那些九黎蛮子跑得比兔子还快。我们在前线根本没几场正经战斗,还不如丹涂县外杀得爽快!” “没有就好。”赵黍亲历过尸山血海,实在不希望这些同道要直面剧烈战事。 “差点忘了,这是韦将军给你的信。”丁沐秋给赵黍递来一封书信。 赵黍瞧了一眼,那并非是羽檄军情,而是个人私信。他拆开翻阅,韦将军在信中言明自己稍后将回朝述职,他猜测赵黍估计也不能长留蒹葭关,提醒他若是朝廷有旨意来到,不要顶撞违逆—— “武魁军乃你我二人苦心而成,鄙人选兵拔将、赵侯为师育人,若纵一时之情,恐祸连军中将士,重现昔日天禄、赤云之祸。如今大战已定,赵侯功成名就、威震昆仑,何不醉卧山林,享清静富贵?赵侯乃聪慧绝顶之人,当思进退之道,慎之慎之。” 第180章 动心阴作祟 赵黍看着韦将军的送来手书,心中百感交集,他自己并不是那种恋栈权势之人,但受不了自己辛苦而来的成果,被人肆意作践糟蹋。 就如韦将军在信中所言,武魁军筹建过程中,赵黍参与甚多, 从符兵符甲的运用,到各种战法战阵的推演,尤其是对付敌方修士术者的各种手段,几乎处处都能看见赵黍的身影。 武魁军中部分将校,早在星落郡就与赵黍有往来交情,因此韦将军说武魁军是他与赵黍共力而成,也不算太过。 韦将军比旁人清楚,赵黍在武魁军和蒹葭关上耗了多少心血精力,担心他舍不下自己这份辛劳成果,执意要固守蒹葭关不去,甚至拥兵自重,所以派人送来这封书信。 仿佛是要印证韦将军所言,来信次日,朝廷便派人前来传达国主旨意: “九黎凶戾、犯境侵民,南土妖祟、妄作殃害,幸有贞明侯赵黍,设坛飞符以治瘟邪、御边安民以绥远近,其功超卓,特命奏凯回朝,赐爵受赏。” 听完国主诏命, 赵黍脸上并无喜色,传旨郎官则连声言道:“贞明侯,下官有所耳闻,陛下打算让您进爵县侯之位,增补食邑二千户。说不得还有更多封赏呢!” “陛下是要我立刻回朝么?”赵黍问道:“可如今边事未定,蒹葭关内还有诸多繁难公务, 恐怕需要得力人手交接。” “贞明侯放心, 陛下早就有安排了。”传旨郎官笑道:“高平公车驾已经到达蒹葭关,他本就是此地镇守,贞明侯大可放心。” 赵黍挑眉不语,片刻后,高平公带着一众部曲兵马,浩浩荡荡来到府院外,排场十足,气势凌人。 “贞明侯,有段日子没见了。”高平公笑呵呵地上前拱手,看似憨厚肥胖,衣袍之下实则穿戴铁甲,做足防备,两侧还有雄武家将与修士客卿充当护卫,来意不善。 赵黍领着几位参军主簿来到正堂相迎,不曾想高平公之子杨泰安随父来到,他丝毫不掩饰得意之色,公然言道: “哼!管你什么厉害人物, 不还是要乖乖把蒹葭关还给我们?” 赵黍端坐不语, 高平公则是佯怒呵斥:“不得胡闹!上次让你去丹涂县襄助贞明侯,闹出的笑话还嫌少吗?” 杨泰安毫无仪态地翻了个白眼,赵黍还没开口,丁沐秋不经通报便闯入正堂,抬手指斥道:“又是你这个纨绔子弟!你是嫌上次教训不够,今天特地来挨抽是吧?” “疯婆娘!”杨泰安吓得躲到父亲身后,脸色发白、牙关打颤:“你们是要犯上作乱吗?” “放肆!”高平公左右护卫踏步上前,一声令下,几十号全身披挂的部曲私兵涌入正堂。 丁沐秋见此情形,没有丝毫慌乱,扯下腰间紫绫,笑容飒爽:“好啊!你们有本事就一起上,真当姑奶奶我怕你们不成?” 高平公脸色阴沉难看,转而对赵黍说:“贞明侯,你奉君命约束馆廨修士,难道就是这么做的?我等前来交接军务,怎能受此等冒犯?” 丁沐秋抢话说:“你们这帮只会坐享其成的虫豸,边镇军务都被你们败坏光了!要不是有贞明侯整顿,九黎国的蛮子早就打进关来烧杀抢掠!哪里还容得你们在此装腔作势?” 高平公瞥了她一眼,继续对赵黍说:“贞明侯,你若是有何不满,不妨直言,何必让女子代述?还是说伱打算抗旨不遵,要在蒹葭关拥兵自重?” 赵黍并未让丁沐秋前来,但此刻他不会推卸责任,朝她挥手示意:“你先下去,我们正在议事。” “他们分明是嫉恨你功劳卓绝,用尽手段把你逼走!”丁沐秋不情不愿:“难道你要把辛辛苦苦经营妥善的蒹葭关拱手让人?” “够了!”赵黍喝阻道:“蒹葭关乃是国家边镇,并非我赵黍一人私产,你先退下!” 丁沐秋极不情愿,一甩紫绫,在地上砖石扫出深可没足的沟壑,然后扭头离去。 “让高平公见笑了。”赵黍主动出言缓和氛围。 “哪里哪里。”高平公暗自冷笑,心想赵黍多少还是识时务的,比起那些修仙修成一根筋的家伙要好相处。 “高平公亲临,理应接风洗尘。”赵黍对身旁军吏言道:“今晚大设盛筵,好生款待!” 军吏低头称是,高平公见此情形,立刻示意身旁杨泰安:“还不快向贞明侯道歉?当初丹涂县一事,我本该让你负荆请罪,若非贞明侯心胸豁达,你十条性命都不够赔的!” 杨泰安听到这话,只能勉为其难地朝赵黍躬身揖拜,赵黍则上前扶起,连称不敢,一副和睦情状。 寒暄几句,赵黍派人安顿高平公一行,他则回到府院开始收拾东西。 “我不明白,你好不容易把蒹葭关料理得上下齐整,现在就要拱手让给这对父子?” 赵黍正在吩咐左右,就见丁沐秋翻过院墙,开口便问。 此时姜茹也匆忙赶来,让其余下人离开,埋怨道:“丁道友,有些话不宜在大庭广众之下直说。” “不!我偏要说!”丁沐秋叉腰愤慨:“我就是受不了这种弯弯绕绕、遮遮掩掩,贞明侯拼了命抵挡九黎蛮子,不止我们清楚,蒹葭关内外更是人人赞颂。 现在倒好,仗才刚打完,一堆后事还没料理明白,这帮猪狗不如的货色就急着要来抢地盘了?凭什么?我不服!” 姜茹瞧了赵黍一眼,见他面带沉思,并无太多抗拒之意,只得轻叹道:“如今南方数郡军政民务刚刚稍有起色,若是重新让高平公来主持,恐怕……” “好了。”赵黍打断她们两人的话语:“由谁来镇守蒹葭关这种事,又不是高平公一人所能决断,你们各自去收拾东西吧。” 独自一人回到屋中,赵黍置身昏暗,此时他心中没有半点卸下重负的解脱。 “你舍不下这份事业?”灵箫现身而出,凌空虚游,神色冷淡。 “我要是说无所谓,那是假话。”赵黍在榻上躺倒:“哪怕来个平庸之人,只要按照现有条规办事,我也能放心把蒹葭关交给对方,可偏偏是这个高平公。当初为了收拾他留下的烂摊子,我跟韦将军大费周章,众将士也是齐心勠力,实在是不愿意撒手。” “任用此人,可见当今这位华胥国主也并非什么雄略之辈。”灵箫问:“我听你说过,当今国主在三公之乱时,周旋各方、趁势登基?” “不错。” 灵箫直言道:“其人无功德于世,诈取社稷,放任宗亲骄奢,纵然无有梁韬此辈,其亡亦可翘足而待。” 赵黍听到这个评价,无奈一笑:“我只是不甘心,什么加官进爵、增封食邑,那都不足以让我把蒹葭关交给高平公。” 灵箫提醒说:“功业权势,最能蒙蔽道心,让人误以为万事可成。” 赵黍摇头:“韦将军都送信来了,说明他仍然会奉国主旨意收兵回朝。没有韦将军,我凭什么拥兵自重?本来这件事就不可能做到,国主和高平公都想多了。” “权欲炽盛者,自然以己度人。”灵箫说:“等你回到东胜都,便只能荣获虚名,空有一身修为,不足以改变现状。” “我知道。”赵黍心烦意乱来回踱步,正好看见墙角一個大箱,翻开之后,里面是码排整齐的革囊,内中装着各种骨头,色泽发青。 这些骨头是当初丹涂县外,击杀那帮狼头怪人后,赵黍将尸体剖开查验所得。事后他将部分骨头留下来,打算日后得空再好好钻研。 此刻看到这些骨头,赵黍心念一动,迅速翻出各式器皿、丹药符咒,倒入些许骨髓,小心调制片刻后,得到一瓶略显浑浊的符水。 “你要干什么?”灵箫问。 “直到今日,我才能体会王庙守的心情。”赵黍表情凝重。 “我明白了。”灵箫神色淡然:“你要效法当初成阳县的王庙守,阴谋害死高平公父子,迫使国主另外派人来镇守蒹葭关。” “真是没想到,我居然会做这种事。”赵黍下定决心,眼神锐利:“就让高平公父子享受最后一段安乐日子。” …… 一连数日,贞明侯设宴款待高平公父子,席间觥筹交错,大大庆贺一番。 直到大小事务交接完毕,所有物什收拾妥善,赵黍率领一众馆廨修士准备动身离开。 “赵执事,别等了!” 城门附近,丁沐秋满脸不悦:“都日上三竿了,辞行也这般姗姗来迟,他们分明是轻视于你!” 赵黍从容不迫,坐在驿馆外的茶棚中,喝着市井茶水,不知为何,感觉别有一番滋味。 “高平公乃是长者,又不似你我有修为在身,稍有迟缓不足为奇。”赵黍摆摆手:“丁道友如果不耐烦了,可先行一步。” “走就走!”丁沐秋也不施术腾空,而是骑上一匹矫健大马,赌气般驰骋远去。 姜茹见她如此,笑意微妙地挖苦道:“贞明侯,还不赶紧去把丁大小姐追回来?” “她修炼有成,而且久经闯荡,不是什么久在深闺的大小姐,用不着别人追。”赵黍耸了耸肩膀。 众人又等了半个时辰,高平公才在一众私兵簇拥下赶来。 “让贞明侯久等了。”高平公取出绢帕连连擦拭脸上虚汗:“年纪一大,便难免神智昏沉。” “高平公应当保重身体,华胥国与陛下都仰赖您镇守一方呢。”赵黍言道。 “尽力而为、尽力而为。”高平公这几日受赵黍款待,反倒渐渐喜欢上这个年轻人了。 “公子呢?怎么不见他来?”赵黍左右顾盼。 高平公回身呵斥几声,杨泰安这才从人群中走出。就见他眼窝深陷、脸颊发青,好似得了什么病。而当赵黍瞧见他嘴角一抹血渍时,忍不住露出一丝愉悦笑容。 “杨公子这脸色……”赵黍连连拍打自己额头:“是我的错,你们舟车劳顿来到蒹葭关,本不该连日酒宴。正好,我这里有解酒安神的茶汤,也算是临行前以茶代酒,敬谢二位。” 赵黍热情洋溢,给高平公父子递上两碗茶汤。 “贞明侯是有心人啊。”高平公父子也没在意,仰头喝下,立刻感觉周身困乏尽消,精神为之一振,感觉比起家中供奉修士所给灵丹要好上十几倍。 “不论如何,蒹葭关诸事便要辛苦高平公了。”赵黍躬身揖拜:“韦将军不日也要班师而回,到时候还需要劳烦高平公。” “贞明侯且放宽心。”高平公像是安慰晚辈般,低声说道:“稍后我给国主上书,力保贤侄你加官进爵。说不定等我百年之后,自家这个不成器的家伙,还要仰仗贤侄你呢!” 赵黍再度躬身拜谢,立刻攀附而上:“高平公深恩,小侄终生铭记,必定结草衔环、亦当图报!” “好好好!”高平公连连称赞,赵黍这个后辈挺懂事的,也难怪受国主青睐。 望着赵黍等人车马远去,高平公正觉口渴难忍,唤人奉上茶水猛饮几口。扭头就见自己儿子杨泰安挠痒不停,呵斥道:“如此作态,成何体统?” 杨泰安不敢反驳,从昨日起,他便觉得身上莫名瘙痒,私处毛发滋长茂盛,但这些事又不好意思跟他人明言。 “你也是时候学着如何办事了,不要总是顾着耍闹。”高平公负手言道:“赵黍派人交接公务,我让你跟着去看,你学会了多少?” “就几天功夫,那些军吏忙来忙去,谁学得会啊?”杨泰安忍着不耐,然后又打了个哈欠。 高平公清楚自己儿子的本事,想着不能总是这样娇惯,却看到他嘴角牙缝间满是血迹。 “你嘴里怎么都是血?”高平公连忙问道。 “没、没什么。”杨泰安擦嘴掩饰。 高平公爱子心切,连连追问,还想带他就医。杨泰安纠缠不过,只好说:“昨晚那个歌妓长了一身白肉,我起身时没忍住咬了一口,不知为何咬伤了她。” “你也是成了婚的人,不要整天跟这些女子胡混。”高平公皱眉不已:“这些歌妓舞女最喜攀龙附凤,仗着一时恩宠便要胡搅蛮缠、各种索取,你赶紧把人打发走!” 杨泰安只得称是,却不敢直说自己把那歌妓几乎咬死。比起美酒,他忽然觉得从脖颈涌出的鲜血更加甘醇可口。 跟着父亲亦步亦趋,杨泰安忍不住抬头望向高平公那油汗不止的脖颈,内心深处似乎燃起了一团火焰。 第181章 声名动朝野 “徐凝真为何会出现在蒹葭关?” 羽衣阁中,帘幕重重,朱紫夫人一身素服,面对低眉垂首的张端景,语气稍显凌厉:“她是用来对付梁韬的关键之人,眼下时机未至,怎能让她贸然现身?” 张端景缓缓回答:“赵黍在蒹葭关直面邪神降世, 险些亡命,徐凝真救子心切,当即现身出手,不足为奇。” “不要避重就轻!”朱紫夫人呵斥道:“我过去几次三番提醒你,不要让徐凝真曝露行迹。她会出现在蒹葭关,是否证明你无法约束她?” “神剑在握, 徐凝真万法难侵。”张端景言道:“若想约束她,只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朱紫夫人站起身来,眼神发冷:“这么多年过去,你的心肠反倒变软了。你似乎忘却一事,徐凝真的魂魄本命符就在青要仙籍中,她若有违天君之命,仙籍除名、朱批勾命,将魂魄打入黄泉之下,受尽狱火煎熬!岂是毫无约束?” 张端景听闻此言,猛然抬头,向来稳重深沉的眼神,流露出一丝怒意。 “你不是苍华天君,青要仙籍之内一应升迁黜落,还轮不到你说了算。”张端景直言道:“还是说,你不光要以此制约徐凝真,还要用来威胁我?” 朱紫夫人表情一软,缓缓伸手抚摸张端景脸颊:“你又何必说这话来伤我?” 张端景扭头一避, 冷冷言道:“我早就是一个死人了,当年侥幸为天君所救, 名列仙籍以保魂魄不散、生机不绝。为报天君之恩,广弘慈法,这些年我殚精竭虑,向鸿雪客讨来星魄剑胎,借杨柳君之手铸成神剑,自认所行并无偏差。” “好了,我也不是责怪你。只是担心你过于重情,忘了正事。”朱紫夫人收回手,扬袖落座:“但不论怎么说,徐凝真此次出手,恐怕已然梁韬生出戒心。” 张端景收敛怒意,言道:“徐凝真性情外柔内刚,神剑从旁加催,若是以生死相逼,只怕她会做出更为过激之举。我已经将她暂时扣留起来,而且眼下赵黍安然无恙,她也不会擅自妄为。” “赵黍……”朱紫夫人轻叹一句:“你的这个好学生,可是让天下高人都吃了一惊啊。没料到他尽得天夏朝赞礼官真传,这件事你过去可不曾言及。” “赞礼官乃是赵氏家学,赵炜来到怀英馆后,我也曾用心研习,但终究不如赵黍自幼耳濡目染。”张端景言道。 朱紫夫人却说:“但赵黍能够让孛星逆回, 发生这种大事,又没有上书自陈,难道他眼里全无陛下么?” 张端景直言道:“赵黍身在边关前线,诸事繁杂,难免有所疏忽。何况孛星逆回此事,我已经问过赵黍,他自己登坛做法时一无所知,发生何事更不是他所能掌控。此乃科仪法事精深之处,外人也难以领会。” “放他外任,终究不妥。”朱紫夫人说:“今日朝议,楚奉圭纠结百官,弹劾赵黍凯旋回朝之时仪仗僭越,而且声称他在回朝途中派人搜刮财货,载了好几车珠玉宝物。” 张端景说:“赵黍不是这种人。” “我当然清楚。”朱紫夫人轻轻一笑:“只是伱这个学生啊,在蒹葭关时花起钱来大手大脚,为了支持前线,都中百官的今年俸禄都要削去大半,他怎能不招人忌恨?陛下召他回朝,也是为了他好,否则这仗继续打下去,养寇自重之类的话就要冒出来了。” “养寇自重?经历此番战事,还能说九黎国犯边无足轻重么?”张端景言道:“南土妖神蠢蠢欲动,即便丰沮十巫败灭,但未来形势如何,仍不可轻下论断。” “这话你已经对陛下说过了,不用反复重提。”朱紫夫人还要说话,察觉外面有弟子走来,问道:“有何要事?” “方才蒹葭关传来急报,高平公父子忽生疾病,双双暴毙了。”羽衣阁弟子轻声道。 “怎么可能?”朱紫夫人隔空挑开帘幕,将一份急报摄来,翻阅片刻后递给张端景,并示意弟子退下。 “高平公死得蹊跷。”朱紫夫人蹙眉微皱:“犯病暴毙不过是托辞,急报中说了,高平公父子突发妖变,二人彼此相噬,等护卫来救时,高平公已被开膛破肚,其子失血过多,皆已无法施救。你怎么看?” 张端景看着急报上的文字,神色严肃,语气沉稳缓慢:“恐怕还是九黎国趁机报复,如此妖变之貌,九黎国就曾出现过。” “当真阴魂不散!”朱紫夫人斜倚凭几:“蒹葭关不可无人主持,你打算推荐何人赴任?” 张端景摇头:“此事轮不到我来多说,陛下自有决断。” “你不打算让赵黍再度前去?”朱紫夫人试探道。 张端景则说:“邪神幽烛现世蒹葭关,造下莫大杀戮,赵黍险死还生,早已身心俱疲,无意于此。回到东胜都后,一直待在府中闭门谢客,连金鼎司的公务也荒废了,还能指望他做什么?” “这样也好。”朱紫夫人点点头,忽然叹气:“高平公曾受梁韬青睐,他突然暴毙,只怕朝中又要生出变数。” 张端景纠正道:“当年三公之乱,梁韬不过看中他平庸无能、易于操控。” 朱紫夫人问:“你莫非是觉得,高平公之死与梁韬有关?” 张端景说道:“就算查明实据,还能以此问罪么?” “辛台丞近来望气占候,发现梁韬的修为竟然还在不断提升。”朱紫夫人忽而言道:“他怀疑如今的青崖仙境已经被梁韬完全掌控,他不断攫取洞天清气,修为法力与日俱增,这样下去将无人能制。” “徐凝真手中神剑虽能侵伐仙身,但仅凭一人一剑,依旧无法保证能诛杀梁韬。”张端景说:“我还是那个想法,眼下放任梁韬布置科仪法事,在他成道登仙那一刻,天地气数将生剧变,真灵敞露交接天地阴阳,才是诛仙之时!” …… 马车穿过城门,缓缓进入东胜都中,远远能够听见一阵童谣传来: “有灾星,号贞明,降人间,现刀兵……” “民如韭,剪复生,头如鸡,割复鸣……” 听到这些童谣,车厢内的罗希贤不由得说道:“又来了,连东胜都里都有人传唱这些妖邪之语。” 身旁辛舜英放下手中书卷,脸上略带忧虑:“我听这些歌谣,里面似乎提到了赵黍?” 罗希贤冷哼一声:“他如今声威盖世,什么开坛巡境、孛星逆回,一桩桩一件件,我远在星落郡都有所耳闻!” “没想到短短时日,赵黍竟然有如此成就。”辛舜英看出丈夫语带不悦,转而说道:“他地位骤升,显然是国主刻意提拔,如此一来,难免受人嫉恨,编排出种种诽谤之语。” “幸进小人!”罗希贤随口一句。 辛舜英劝道:“这话未免太重了。赵黍与你多年同窗,在怀英馆相处日久,他的性情你还不清楚么?” 罗希贤瞪了一眼:“权势会改变人的!当年他不过是一个穷书生,现在尝过滋味,又有国主提拔,焉知会变成什么性情?何况在星落郡时,我已看出赵黍乃是天下一等一的软骨头,否则也不会决意与他分道扬镳。” “我看赵学弟并不是这种人。”辛舜英轻轻摇头。 “你还管他叫学弟?”罗希贤不掩怒意。 辛舜英耐心解释:“如今你是一方郡守,既然回朝述职,就免不了要与朝中同僚旧识往来,不能凭着意气用事。赵黍如今已贵为公侯,我们都是怀英馆出身,以同窗身份彼此走动,也能免得生分。” 罗希贤冷笑:“人家可未必乐意见我们。” 马车停靠在府门外,罗希贤与辛舜英拜见父亲,寒暄几句后,大司马直截了当地说:“蒹葭关又发生变动了,高平公离奇暴毙,朝中需要另派人主持军务。” 罗希贤问道:“陛下打算派谁去?” “现在还不好说。”大司马顿了一顿:“不过朝议结束后,陛下单独与我商谈一阵。” 罗希贤闻言一喜:“莫非父亲要外任了?” “现在还不好说,你们别到处传扬此事。”大司马轻捋须髯:“如今坐镇蒹葭关,可不止是要料理军务,新设郡县也要安排官长吏员。而且相比起拒洪关铁板一块,如今蒹葭关内外正好缺少人手,许多人都盯着这块肥肉。” 大司马见辛舜英面露沉思,言辞亲切:“闺女在想什么?家里人没大没小,你随便说。” 辛舜英颔首道:“公公,我只是在想,陛下若是早已确定人选,本不必多问。华胥国宗室子弟众多,高平公虽殁,也不缺替任之人,显然陛下是另有想法。” “高平公难堪重任,若非当年三公大乱后,有让国弃位之功,哪里能都督蒹葭关军事?”大司马毫不掩饰地直言道:“韦修文此前给我来信,谈到蒹葭关军务废弛,也是幸亏首阳弭兵以来,九黎国犯境甚少,尚不及酿成大祸。高平公再度履任却无端横死,这是好事,省却许多麻烦了!” 辛舜英心中明白,她这位公公罗翼是从沙场上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本就看不起那些功劳浅薄、坐享其成的宗室卿贵。 相比起大司马这個虚衔,都督一方军镇的实权显然更加诱人。 “若是有人能从旁举荐,此事或许能成。”辛舜英说。 罗希贤立刻说:“韦叔叔不是在班师路上么?等他觐见陛下,问到此事,想必会提及继任人选。” 大司马笑着摇头:“我是他的老长官,谁人不知?他若是在陛下面前举荐我,只怕事情不成,反惹猜疑。而且武魁军是国主拨出内帑筹建,你要是懂事,以后可别把什么韦叔叔挂在嘴边!” 罗希贤低头称是,大司马起身踱步:“要是在往常,我估计还没那么多计较。当年我交出兵权,就是为了保全身家性命。可如今不同了,崇玄馆在南方数郡的势力被连根拔起,他们不会坐以待毙的。” 辛舜英问道:“公公是担心朝中乱局将一发不可收拾?” “不错。”大司马重重点头:“此时唯有手握兵权,在外经营,来日若生变数,也能有一处立足之地。如今九黎国新败,蒹葭关一带正是避祸图福之地。” “其实,我倒是有一个人选,若是他肯出面,公公定能外任蒹葭关。”辛舜英言道。 “谁?快快说来!”大司马与罗希贤都好奇追问。 辛舜英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赵黍。” 罗希贤一愣,脸色立刻变得难看:“我父亲能不能外任,与他何干?” 辛舜英解释说:“我这段日子早有耳闻,韦将军虽然奉命都督蒹葭关,但他主要是在外用兵,真正主持地方管治,恰恰就是赵黍。如今他已提前回朝,若能请他出面代为进言,事情可成!” 大司马先是一喜,随即脸色微沉:“此举怕是难成,赵黍回朝之后,一直在府中闭门称病不出,就连朝议都不出面。他这分明是预料到别人会上门恳求,干脆避而不见。” 罗希贤冷笑道:“赵黍一如过往胆小怕事,怎能指望此人?他不过是小有成就,立刻引来鼠辈攀附,恐怕言过其实,父亲不要被诓骗了。” “别人信不得,韦修文我信不得吗?”大司马摇头摆手:“当初我也看走眼了,此人在蒹葭关短短时日,便能让废弛气象焕然一新,这种人未来成就不可限量,更该与之好好结交才对。” 罗希贤听到这话,脸上极不乐意,怎么自己再次回到东胜都,仿佛所有事情都围着赵黍转? “我倒是有个办法。”辛舜英言道:“既然以朝堂同僚的身份不便出面,何不以馆廨同门的名义。赵黍不是称病闭门么?登门探病、送药调治,皆是办法。” 大司马面带赞许:“这的确是个办法,可就怕赵黍还是不肯相见。” “旁人未必能引赵黍出面,但怀英馆中,一者张首座、二者石火光,都是赵黍最为介意之人。”辛舜英笑意中带着自信:“我有办法,能见到赵黍。” 第182章 枯坐欲求悟 张端景来到侯府后门,一名白发老翁早有预料般等待在此。 “赵黍状况如何?”张端景问道。 “还是那样,一天到晚面壁静坐。”白发老翁笑了几声:“那副样子,跟赵子良死后的你几乎一模一样,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张端景板着脸不说话,快步来到后院,此处冷清寂寥, 砖石间杂草丛生,花坛里枯荣并存,好似久久无人打理。 “别看我啊。”白发老翁被张端景一盯,辩解道:“赵黍不准下人进入后院,他日夜面壁,也不知道在修炼什么法诀, 气机流泻,使得院内草木滋长, 几天就成这副模样了。” 张端景无声叹息,他感应到后院正房被一道禁制所笼罩,门上符咒若隐若现。他抬手虚书,如榫卯契合、执钥解锁,精确无误地解破禁制。 “逆转五行锁?”白发老翁啧啧称奇:“也就是你们师徒俩喜欢搞这套。” “你去外面看着,不要让人靠近。”张端景说。 白发老翁拄杖而行,脚不沾尘、抬步无风,身形一闪就到了院外。 张端景缓缓推开房门,进入之后便见赵黍披头散发坐在地上,面对空无一物的墙壁。气息深长近乎停顿,让人误以为是一具死尸盘坐在地。 “顽坐枯心,徒然无益。”张端景看着赵黍的背影,语气带上几分斥责:“纵使你坐得海枯石烂,已逝之人不可复生,已铸之错不可复改。” 赵黍声音低沉:“老师,每当我闭上双眼, 死去之人却总是出现在眼前, 挥之不去。他们竭力呼号,质问我为何没能拯救他们。” “玄珠自绛宫升入泥丸, 会生出种种幻象扰乱心神。”张端景说:“你已为阵亡将士行法炼度,他们若有灵应,也是乘愿而来、护命保身,断无作祟之理。” “我宁可他们不要死,好好活着。”赵黍说:“老师您知道么?赞礼官的炼度法仪不止是安顿魂魄,亡魂甚至要化作维持纲纪法度的资粮,这何尝不是一种折磨?” 张端景默然良久,问道:“你确定真是如此?赵氏藏书不曾记述此事。” “我反思过往所学科仪法事,方才悟出其中之理。”赵黍言道:“只怕祖父也未必知晓,赞礼官前人或许刻意隐瞒,又或者后人曲解。” “我觉得这并非折磨。”张端景说:“死者亡魂化作纲纪法度,以此镇压邪祟,恰恰是在荫佑世间生者。” 赵黍反问:“老师,您又凭什么认定,死者想要荫佑生者呢?这世间鬼物阴魂若不理会,积年通灵、为恶作祟,或许这才是世间众生的本来面目, 彼此争斗不绝、杀伐无休,最终所有人与所有人为敌, 人人割据自守, 只待别人露出虚弱之态,便如群狼一拥而上,分食殆尽。” 张端景皱眉沉声:“你怎会生出这种想法?若是人人割据自守,莫说其他,光是这世间的耕耘劳作又要如何去做?正因世间人力有限,才必须要广集众人、同心合力。” “千人合力,仍不敌邪神逞凶。”赵黍说:“我这些日子一直在想,究竟如何才能对付那邪神幽烛。可任凭我绞尽脑汁,竟是想不出任何办法。若非邪神心性如稚童般故意耍闹,我恐怕早就死了,还拖得到别人来救么?” “你错了,大错特错。”张端景话语掷地有声:“所谓同心合力,绝非是千万人只靠着血肉之躯流血拼杀,而是众人各展所长、各司其职。若有妖神邪祟出世,自然是由修炼高人去对付,而不是驱赶平民百姓去白费性命!” “可若是修炼高人作祟祸世呢?又有何人制约?”赵黍再问:“更甚者,仙家为一己所愿、弘法之心,干涉凡世,牵连无数生灵,又当如何?” 张端景没有答话,他脸上难得流露出茫然失落之色。 “我不知道。”张端景最后还是向赵黍坦白说:“你此刻疑惑,我也曾经历过。” “老师找到答案了吗?” “还在找。”张端景长出一气:“但我从不指望能找到答案,凡事总归要亲身去做,而不是枯坐空想,仿佛真有什么大道至理从天而降。” “我明白了。”赵黍缓缓起身,将披散头发随意束起,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清瘦面庞,嘴边髭须虽然修净,但鬓间白发隐约可见,竟是初见衰相。 即便心坚如铁,张端景也生出一丝不忍,他忽然后悔自己放赵黍走出怀英馆,只能问道: “你回到东胜都已有月余,每日面壁定坐,为何忽然会想到这些事?修炼有成之人,知晓处世之道,纵然性情乖戾,亦不会无缘无故作祟为祸。” “若是有缘有故呢?”赵黍反问一句:“面壁多日,我所想并非他人,就是我自己。老师前来,想必是因为高平公出事了。” 张端景看着自己这个学生,没料到蒹葭关的经历,让他发生如此剧烈的转变。 “高平公父子妖变互噬,真是你做的?”张端景问。 赵黍干脆承认,点头说:“不错。我料定此事发生后,消息传回东胜都,旁人一时难察,唯独老师您能够一眼看穿。” “为什么?”张端景追问道:“你不是成阳县那个王庙守,杀了高平公对伱并无好处。” “我不甘心!”赵黍神色阴冷:“当年让高平公这种人主持蒹葭关,使得军务废弛、民生颓唐,可称作是祸国殃民!如今九黎退兵,更应励精图治,国主居然仍命高平公坐镇蒹葭关?此事我无法容忍,更不能坐视边镇兵民再陷困苦。” 张端景则说:“你可知此事一旦被高人缉查洞悉,将会带来什么后果?” “任何罪责,我一力承担。”可赵黍随后冷哼一声:“查清了又如何?一个无能宗亲,死便死了。没了他,才是一方百姓之幸。” “此等心思,不宜纵放。”张端景严肃劝阻道:“我明白你不喜高平公,可是阴谋暗害之举,不足以改变局面,无非是泄一时之私愤。” 赵黍哪里不明白这个道理,有些事情,他自己一個人根本无法改变,到最后所能做到的,无非就是泄私愤罢了。 原本赵黍打算在蒹葭关实现自己的一些想法,可是先惨败于邪神幽烛,被调回到东胜都后,转眼又迎来百官参劾,赵黍实在是身心俱疲,深感无能为力。 与赵黍苦闷不同,灵箫却认为赵黍应该仔细领略这种无能为力,借助幻象内扰,好好磨砺心性,于是让他闭门谢客,面壁而坐,直到面对幻象而不动心,方能有所精进。 但这个过程真的太折磨人了,赵黍感觉自己的心神如同一块烧红的铁坯,被放到铁砧上经受无数次锻打,以至于外表形容都呈现枯槁之貌。 “你术法造诣高超,可见脑识灵明、知觉敏锐。但过于敏锐,反倒无益于清修,一旦遇到大事便深感震撼,心神不堪磋磨。”灵箫直言道:“所谓俗人昭昭、我独昏昏,混沌七窍尽开则死。玄珠上升引动幻象内扰,所考验者在内不在外,你清静之功大为欠缺,非用猛药不能去沉疴。” 话虽如此,可是真落到实处修炼,赵黍天天苦熬死撑,仿佛一直行走在悬崖峭壁上,无有一瞬能可松懈,偏偏又看不到尽头所在。 若非今日张端景前来解除禁制,赵黍估计还要继续忍受幻象,那种直抵内心最脆弱的拷问,根本无法回避,将心中伤疤一遍遍撕裂开来,无数次地宣告着赵黍的无能。 “你所想的,恐怕不止是你自己。”张端景言道。 赵黍缓步走出正房,环顾草木杂乱的庭院,叹道:“我近来渐渐明悟,梁国师真正祸乱世间之处,在于其人间道国并非是以苍生为念,虽为宏图大愿,却只是梁国师一人独私之愿。 众生若是因此得益,无非一时侥幸罢了。若不顺其心、不合其利者,断无生机。如此既非神道济物利人之功,亦失仙道逍遥任物之真。” “这些话,也是你自己悟出来的?”张端景半信半疑。 赵黍思量再三,说道:“确实得到高人指点。” “谁?” “一个蒙眼老人。”赵黍望向张端景,目光炯炯。 张端景露出一丝惊疑神色,可他没有追问下去,另外嘱托几句后,便匆匆离开了侯府。 “你在试探张端景?”灵箫问道。 “有些事,老师没有明言,我又不好直接去问,更无法向旁人探听。”赵黍负手而叹:“只是没想到,你居然先我一步推演出来。” “华胥国中,怀英馆擅长炼制法器,加上能够轻松取用大量云锦炼制罡风驿旗,其人身份呼之欲出。”灵箫说道:“我当初没有点破,便是要启你思考。这种事旁人明言你不会信,只有自己想通其中关节,方可消除疑虑。” “这么说来,与杨柳君合谋炼制神剑之人,应该就是老师了。”赵黍此时心中并无震惊,反倒一片释然。 当初蒹葭关军务繁忙,容不得赵黍去思考这些事情。现在清静下来,反思过往种种,这才使得赵黍察觉过去忽视的一些关键。 “张端景铸造神剑,毫无疑问就是要诛杀梁韬,但此事不可轻为。”灵箫言道:“星落郡你设祈禳法仪压制神剑,使杨柳君功亏一篑,也让你自己被梁韬看重。如今张端景赞同人间道国大计,想来是虚与委蛇,让梁韬放手而作,最终落入他之算计。” “我如今总算是明白,为何老师过去为何不让我离开怀英馆。”赵黍心中不免悔恨。 灵箫则说:“如今悔恨无济于事。” “我明白。”赵黍苦笑:“只是当我知晓自己辜负老师的好意,回去再看过去的狂妄自大,总是不堪回首,如果可以重头再来……” “此念最无用。”灵箫干脆打断道:“若能回首再来,今日之你荡然无存,今日成就化为乌有。世间最大妄想,便是假想重头再来。” “是。”赵黍隐约有悟,却总觉得隔着一层窗户纸,无法突破。 灵箫察觉赵黍念头,转而问道:“你能猜到张端景是如何铸造神剑的么?” 赵黍陷入回忆:“老师擅长炼制法器,但神剑锋芒太盛,已非凡常手段可以炼成。荧惑石、龙血脂……我猜老师是用科仪法事召摄特定气机,以此祭炼神剑。” “你也曾祭炼法剑,却无此锋芒。”灵箫说。 赵黍琢磨片晌:“那估计是神剑剑胎来历不凡,老师行法祭炼,用意或许不是铸剑,而是为神剑开锋。但此等神剑,锋芒足以反侵持剑之人。我只是不明白,老师为何要让傩面剑客现身救我?” 如今赵黍已经知晓傩面剑客并非赤云三老指派,那此人出现必定与老师有关。 “邪神降临凡间,哪怕是张端景也未必能敌,他安排神剑在侧,无非是留足后手。”灵箫说。 “你不知晓当初情况么?”赵黍问道。 “别忘了,我之真灵寄寓你脑宫深处,要借你耳目察知外事,你不省人事,我也不清楚傩面剑客有何举动。”灵箫解释:“不过按理来说,你当初在星落郡的作为,几乎倾覆了赤云都在当地举事,这傩面剑客对你未必有多少好意。” “且不论好意坏意,这位傩面剑客是对付梁韬的最终手段,他如果执意要为杨柳君报仇,那就等斩杀梁韬之后再说。”赵黍一挥手,凭空焚风呼啸,庭院中杂草一扫而空,其余事物却不曾灼烧引燃。 灵箫追问:“你下定心思要对付梁韬了?你以前对他的人间道国,不是尚有几分认可么?” “他所图谋的,并非造福苍生大众。”赵黍不客气地说:“我自己都被他算计多少次了?若是再不吃教训,那才是真正的昏昧不明!老师不是说我泄私愤么?那就好好泄愤!” “可是以你的修为,又要如何对付梁韬?” “我在等。”赵黍神色渐冷:“我近来闭门谢客,不只是在等高平公死讯,也是在等梁韬何时找上门来。他此刻还需要我帮忙布置科仪法事,既然有所倚重,那我便有可趁之机。” 第183章 冷言绝旧谊 “赵黍,你出关了?” 此时石火光正好来到后院,看见赵黍立身院中,沉思不语。 “算是吧。” 一般来说,闭关修炼并非能随时能出,赵黍尚未勘破幻象,更该继续用功。 “发生何事了?”赵黍见石火光欲言又止。 “我在想, 难得你平安回来,又立下大功,不如邀请都中的怀英馆修士,庆贺一场。”石火光说道。 赵黍淡淡一笑:“石老,这话是谁让你来说的?” 石火光低下头去,面露羞惭,赵黍继续说:“我如果没猜错, 又是哪位达官贵人求我办事,见我一直闭门不出, 于是便找上你。清楚你我交情的人,恐怕也只能是怀英馆那些同门。” 赵黍如今声望正隆,意欲攀附者不计其数。光是回朝路上,各地郡县长官送礼讨好络绎不绝,赵黍尽力婉拒,却拦不住他们送礼给同行的其他修士。以至于回到东胜都后,此事被谣传为赵黍派人沿途聚敛财物、勒索贿赂。 如今侯府之外,日夜都有各家卿贵的下人盯梢望风,任何能被准许进入侯府的客人,都被视为可以攀附结交的对象,石火光不擅人事往来,被人劝诱登门,也属情理之中。 “是辛舜英……”石火光支吾言道:“她好像有事要求你帮忙。” “人家现在是罗夫人了。”赵黍轻轻摇头:“不过辛学姐还是这样喜欢玩弄心机, 她的车驾此刻就在侯府大门之外,等着你如何劝服我。” 以赵黍如今修为,侯府内外一清二楚, 这既是感应精微, 却也考验心神坚定。 “你还是见一见吧。”石火光说。 赵黍忍不住问道:“她给了你什么好处?” 石火光连忙摆手否认:“真的没有!我只是、只是不忍心见你愁眉苦脸的样子。我也不知道怎么劝解, 或许跟以前的馆廨同门见面,能够让心里好过一些。” “相由心生,我近来修炼正逢难关,外力不足以开解释怀。”赵黍负手踱步,缓缓走出后院。见身旁同行的石火光低头苦思,赵黍只得服软:“好吧,就见一面。” 更衣过后,赵黍来到待客厅中见到辛舜英,罗希贤并未前来,按说对方嫁做人妇,不该这样随意登门造访。 “赵学弟,难得一见……”辛舜英刚要起身问好,打算以馆廨同门的口吻交谈,却见赵黍鬓发微白、形容消瘦,不禁失色:“赵学弟,你怎会变成这副模样?” “我在蒹葭关受了重伤,辛学姐不知道么?”赵黍随意落座, 脸上并无亲近之意。 辛舜英登门拜访之前自然是做足了准备,早就探听到邪神降临蒹葭关一事, 于是脸色转忧:“我确有耳闻, 但不曾想有如此状况。” 赵黍对她的态度视而不见:“辛学姐此来有何要事?” “要事倒谈不上。”辛舜英立刻换上笑脸:“我们听说赵学弟你在蒹葭关立下如此大功,都希望与伱好好聚上一聚。馆廨同门本就该多多走动,正逢赵学弟有暇,不妨到郊外共设雅集?” 赵黍神情冷淡,坐在原处没有回话,厅内陷入一片寂静,辛舜英为了缓解尴尬,又说:“赵学弟,你如今可不是寻常的馆廨生了,一言一行皆为后学典范。其他晚辈馆廨生对你甚为钦佩,若是能一见你的风采,得到你几句点拨,想来对他们日后修炼大有裨益。” 赵黍仍是不答话,辛舜英只得问道:“赵学弟倒是说句话呀,总不能让学姐一个人坐着吧?” “辛学姐口才依旧。”赵黍面无表情地言道:“先是从石老下手,让我无法回避;接着又拿出馆廨后学,凭空让我背上一份责任。对人心拿捏,想来便是占候师所长。” 辛舜英微微抿唇,她之所以如此说话,便是认定了赵黍并非铁石心肠,故旧人情、前辈责任,这些放在过去,恰恰是能绊住赵黍的巧妙手段。 可她没有想到,短短时日过去,赵黍性情大变如斯,直白剖露别人用意,丝毫不顾情面。 “这些都不是辛学姐的真实用意。”赵黍阖目养神:“你亲自登门拜访,想必是有事相求。我来猜猜,大司马希望外任蒹葭关,但苦于无有适合之人向国主进言,对不对?” 辛舜英暗自惊叹,左右环顾,见没有旁人,只好说道:“赵学弟料事如神,我的确是为此事而来。蒹葭关乃是边防重镇,理应托付深谙兵事之人,而非无能贪蠹之辈。大司马得知赵学弟在蒹葭关打理得井井有条,对你十分赏识,不愿这等苦心经营付之流水。” 赵黍睁开双眼望向辛舜英,目光锐利如剑,让她觉得一阵刺痛。 “当真好算计。”赵黍笑了:“一个虚衔大司马,哪里比得上坐镇一方、手握重兵?加之九黎国新败,战事缓和,更无需面对大军压境。而且边境往来互市,又是一条生财牟利的路子,大司马好算计啊!” “赵学弟言重了。”辛舜英只好说道:“蒹葭关这种地方,牵涉国家存亡,重任在肩,岂能疏忽放纵?大司马治军用兵,不看旁人,韦将军便是最好例证。要是大司马如高平公那等昏庸无能,又怎会栽培出韦将军这种治军严谨、处事稳重的部将?” 赵黍倒是清楚,大司马罗翼如果真的能够坐镇蒹葭关,结果的确要比高平公好得多。 “辛学姐是不是搞错了什么?”赵黍露出疲惫之色:“我看似凯旋回朝,实则不受重用,否则也不至于日日赋闲在家。” “赵学弟真会说笑。”辛舜英言道:“侯府门外不知有多少卿贵下人翘首以待,只求能进门递一句话,这也算不受重用?而且赵学弟自称赋闲,却是对朝廷状况掌握得一清二楚,这莫非是不出户、知天下的境界?” “不必恭维。”赵黍不假颜色:“谁人去坐镇蒹葭关,并非我能决断,你们指望我能去给国主进言,可是我未受召见,纵有千言万语,也无可述说。” “赵学弟可上一份奏疏。”辛舜英言道:“而且赵学弟想来已经知晓,高平公日前暴毙,国主肯定要另外委任镇守将领。赵学弟比别人更清楚,谁才适合担当此任,哪怕不上书,国主也会召见赵学弟问及此事。” “我即便向国主进言又如何?”赵黍毫不在意:“国主胸怀万方,要任用何人,又岂会只听我一人所言?” 辛舜英掩嘴笑道:“如今状况,别人千言万语,又哪里能比得过赵学弟一句话?赵学弟实在是把自己看轻了。” 赵黍抬眼问:“辛学姐既然说我分量重,那不知要用什么撬开我的嘴?” 辛舜英早有准备,她从袖中取出一支卷轴:“这是我们家传的《衍星列宫章》,陈述如何推演周天星气流演变化、出入驻留。当年天夏朝赞礼官若要广设坛场,也要向占候师询问天地气数、宜忌吉凶,这样才能保证法事灵验无差。” 赵黍听到这话,确实动了心念,但身上并无动作,只是说:“家学根基拿来送礼,辛学姐,你们所求甚大啊。” “若是旁人,我断然不会奉上此物。”辛舜英面含笑意:“这等精深高奥的学问,能粗通者万中无一,送给那等平庸之辈反倒是浪费。可唯独送给赵学弟,便是恰如其分。同为天夏朝术法传人,这也算是同门之间的互相提携印证,岂能与市侩利益相提并论?” 赵黍当然不会相信这些话,只是他没想到辛舜英为了大司马能够出任蒹葭关,竟然肯付出这种代价,他反而替辛舜英觉得不值。 代代占候师积累完善的学问,又岂是一个世俗官位能换来的?而且赵黍本就没有索讨贿赂之意,他原本打算狮子大开口,好以此婉拒。可偏偏这位辛学姐深通人性,一下子就让赵黍无法回避。 “我该要这法诀么?”赵黍暗中询问灵箫。 “没有该不该,只有想不想。”灵箫说:“你也不必事事问我,应该思考拿了这法诀之后会如何,不拿又能否制约本心。” “我只是觉得,辛舜英大可不必如此。”赵黍说:“高平公既死,国主委派新任镇守,又不想崇玄馆插手干涉,真正可堪大任者并不多,大司马罗翼便是其中之一。 而且我怀英馆出身,若要举荐大司马外任,国主难免会认为我们暗中串联勾结,如此进言徒惹猜忌,反倒事情不成。” “这些话,你不用跟我说。”灵箫无心于此。 赵黍沉思片刻,还是主动伸手结果卷轴,随意展开扫了几眼,其中精妙难以尽述。 “如何?这份礼物是否让赵学弟满意?”辛舜英笑问。 “我不能保证事成。”赵黍神色冷淡,不露喜怒:“哪怕我将大司马捧上了天,可如果国主执意要用宗室子弟,我也无法扭转。” “赵学弟说笑了。”辛舜英微微躬身,然后随意环顾,发现待客厅并无太多装饰,问道:“赵学弟如今贵为公侯,家中倒是简朴。我入门之后,甚至没见过几个奴婢。” “修仙学道之人,当怀贵生齐物之念,不宜蓄养奴婢。”赵黍言道:“我孤身一人,无有亲眷,又何必养一帮奴婢充门面?” 辛舜英无声轻叹,曾经开朗聪慧的赵黍,如今却变得这样孤僻冷漠,当真令人感慨。 “不论如何,我们还是会召集馆廨同门,办一场雅集,聊作庆贺。”辛舜英问道:“不知赵学弟近来能否拨冗前来?” “我伤势未愈,不便出行。”赵黍干脆拒绝:“那些馆廨晚辈与其浪费时日在闲事交游上,不如认真钻研术法、潜心苦修,免得来日上了战场,如我这般惨状。” 辛舜英无言以对,正要起身告辞,赵黍却多说一句:“还有,以后不要再劳烦石老了。这种做法我只忍一次,如若再犯,休怪我翻脸不认人。” “是我欠考虑了。”辛舜英感觉赵黍形容虽略显枯槁,但那种凛然气势,只有从残酷战场中才能磨练出来,与大司马有几分相似之处。 辛舜英离开后,石火光神色窘迫地说道:“你身子还没好,我不该给你找麻烦的。” “是麻烦自己找上门,与石老无关。”赵黍略作思考:“石老不如回怀英馆吧。” “可是金鼎司……” 赵黍摇头:“如今战事暂罢,金鼎司公务也不如往日繁忙,安阳侯那边我会去信解释。” 石火光看着赵黍,忧心忡忡:“难道东胜都要出大事了?” 石火光不擅长与人交际,并不代表他俗事一窍不通。赵黍只得明言:“我有预感,朝廷大乱将至。辛学姐此次前来,求我向国主进言,举荐大司马外任蒹葭关,恐怕便是为了避祸。石老没必要受到波及,回怀英馆能得清静。” “那你呢?”石火光扶着赵黍臂膀。 “我自己便在风波中心,我去哪里,就要将乱局带到哪里。”赵黍如今也有自知之明:“石老不必顾虑,我刻意拒绝辛学姐邀请,便是不想因此牵连怀英馆。今时今日,只有把我自己与怀英馆分割开来,才能够保全众人。” 赵黍很清楚,梁韬眼下放任,但自己还要继续帮他布置科仪法事。而且随着法仪逐渐完备,梁韬图谋浮上水面,华胥国内各方争斗将至白热。 如大司马这样的明眼人已经察觉端倪,所以选择远离东胜都,在外领兵镇守,可谓高明。 石火光闻言一愣,垂头丧气:“看来我当初不该答应辛舜英。” 赵黍笑道:“经此一事,石老也该明白了,以后若是有谁找上你,希望以此攀附到我,你一概不要答应。” “我不放心留你一个人在东胜都。”石火光说。 赵黍只好说:“我一個人反而无后顾之忧。” 石火光不得已,最终只能点头答应下来:“对了,我之前打算用你的灵文神铁炼制几件法器,别的还没弄好,倒是炼成了一道缩地神符,稍后给你送来。” 第184章 问对兵家事 赵黍夹着一道如甲片厚薄、手掌大小的铁符,表面蟠曲的朱红符篆并非凿刻、亦非书写,仿佛是铁符本身纹路,浑然天成。 凝神其中,周遭地脉如同条条道路呈现眼前,仿佛只要抬脚迈步,就能穿行往来。 然而当赵黍发动真气, 却感觉面前有一堵看不见的墙壁挡住去路,只得撤去术法。 “都中地脉被施下禁制,牢牢锢锁,不能以缩地之法往来出入。”赵黍立即明悟,东胜都不是寻常地界,肯定有高人设下各种禁制防备。 “石火光的炼器之功比你高明许多。”灵箫说道。 “那是自然。”赵黍近来难得真心笑道:“外界不少人知晓是我创制符兵,总觉得我在炼制法器上有多么高明, 实则不然。符兵得以完善, 主要归功于石老。 若论炼制法器的本领, 怀英馆内除了老师,便要数石老最高明。加上他修为本来就比我高,只是不爱显弄罢了。炼制法器需要多年如一日的专深刻苦,我所学繁多,反倒显得杂而不精。” 灵箫说:“有此自知之明还远远不够。” “我知道。”赵黍默默点头。 赵黍还在钻研新到手的缩地神符,宫中就有人登门,召唤赵黍前去觐见国主。 “爱卿越发憔悴了。” 来到宫中,国主一见赵黍形容,赶紧命人赐座,不由得言道:“上次赵爱卿凯旋回朝,尚且康健挺拔,怎么不过月余,鬓间已有华发?” 赵黍刻意装出一副倦怠之态:“不瞒陛下,当时微臣在蒹葭关开坛收瘟,看似一时风光, 实则修为大损。后来遭遇邪神犯境,又受重伤。几经摧折之下, 免不了形容枯槁。” 国主感叹道:“赵爱卿尽心竭虑,实乃国家栋梁啊。” “微臣愧不敢当。”赵黍闻言心中冷笑。 “原本朕还在想,赵爱卿如此英才,应当委以高位要职。”国主面露遗憾之色:“可是见得爱卿如此状况,朕又舍不得让你劳累。” 赵黍本就不求什么高位要职,但是看着这位国主如此卖力表演,心里并无愤怒,反倒静待对方卖弄。他大概明白,像梁韬那种人,看到这位国主时究竟是何种心态。 “微臣朽木之躯,倘若窃居高位,恐惹耻笑。”赵黍赶紧装出一副忠臣模样来:“而且近来市井多有风传,言及微臣种种罪状,陛下若是此刻对微臣委以重任,如何安人心众望?” 国主露出苦涩表情:“如此一来,却是让你受罪了。” 赵黍忍住讥笑之意:“陛下此言,微臣受宠若惊。” “爱卿不必如此。”国主语气宽和,端庄之中有几分宽和:“朕说到底就是一介凡夫俗子,赵爱卿有慑服南土妖神之功, 实在不必如此谦逊。” 赵黍含笑躬身, 心中却是止不住猜疑。国主声称自己是凡夫俗子,这话未必可信。 当初在瀛洲会时,国主举酒酬仙,当即就有福地仙灵结化成法箓将吏护持在旁。尽管看不出施术行法的痕迹,可能只是一时交感作用,但这也说明国主其人命理气运绝非寻常人可比。 倒不如说,当今这位华胥国主登基上位,本就充满了疑点。三公之乱时梁韬悍然出手,完全可以将高平公扶保登基,然后将其当做傀儡操控起来,怎么事后反倒让当今国主杨景羲成功上位?仅凭一个朱紫夫人就能抗衡整个崇玄馆了? 而且哪怕弑杀君王可能有难以预料的承负,以梁韬的心机,完全有办法做到自己手不沾血,让别人代劳。 凭赵黍对梁韬的了解,关乎自己野心的大事,不可能轻易放弃。必然是有不容忽视的阻碍,能够让梁韬没有主动谋害国主。 如此想来,要么是当今国主修为法力极其高深,甚至到了梁韬也不敢冒险的程度。要么是国主背后另有仙家高人,足可让梁韬忌惮防备。 一开始赵黍以为那名仙家高人会是鸿雪客,但转念一想,以鸿雪客的乖僻性情,如果梁韬真的弑杀国主,他估计也不会多管闲事。 至于说国主本人修为高深,赵黍看不出来。考虑到梁韬在朝堂上都是以分身行走,估计也是在防备国主。 赵黍不喜欢这位国主,却不能否认其人也是心机深沉、难以揣测。如果真是凡夫俗子,梁韬早就能玩死他了。 “差点忘了。”国主将桌案上一个玉匣推来:“瀛洲会上,朕许诺给立功之人赏赐的神柯仙果。赵爱卿既然有伤在身,此仙果正好能派上用场。” 赵黍连忙谢礼,国主不提他自己都忘了这件事。如此算来,这次瀛洲会上九枚仙果,赵黍一人独占三枚,这份殊荣仙缘,旁人的确难比。 国主下诏把赵黍调回,却也不是一味打压,进爵增邑、神柯仙果,这份弥补本身也相当丰厚。 只可惜,这些都不是赵黍真正想要的。 “朕先前听说,邪神幽烛降临蒹葭关,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国主一脸好奇。 “陛下恕罪,微臣其实对这邪神幽烛的来路,亦未探清。”赵黍答话:“所谓邪神,不过笼统而言,既可以是作祟的淫祀鬼神,也可能是从天外降临的异类。” “天外亦有天乎?” 赵黍摇头:“微臣目光短浅,无法断言。仅以那邪神幽烛而言,其性情暴虐至极,却又似顽劣稚童、毫无约束,不像久历岁月人事的淫祀鬼神。” 国主不解:“当真奇怪,暴虐怎会与幼稚并存?” “陛下且这么想。”赵黍解释说:“一小儿自幼缺乏管教约束,却天生神力,足可生撕虎豹,兼之手持利刃。将其置于喧闹市井,他是否会谨守法度?” 国主发笑:“这样的人,光是当众站着就是隐患了。” 赵黍继续说:“微臣虽不知丰沮十巫用何种手段召请邪神降临,但他们以往多施人牲血祭之举。如此一来,法事祭礼充实血秽恶念,本无独私灵明的先天神圣受到染化,也会堕入邪道。” 国主似懂非懂般点头,忽然又问:“朕听说,当时斩杀那邪神大蛇之人,是曾在星落郡出没的乱党余孽?” “听说是的。”赵黍皱眉道:“微臣败于邪神之手,不省人事,最后那傩面剑客如何斩杀大蛇,一无所知,也是听别人事后转述。所幸梁首座与老师一同将其逼退,此乃国家之幸、万民之幸。” 赵黍一通吹捧,并不想在傩面剑客或者赤云都上牵扯太多,他最不能忍受这位国主的原因,便是对赤云都百万兵民的屠戮。此人骨子里的冷残无情,比梁韬有过之而无不及。 “说到蒹葭关,目前有一件大事。”国主表情凝重:“高平公不幸薨殁,赵爱卿可知晓?” “竟有此事?”赵黍脸上一惊:“高平公不是刚刚重新接掌蒹葭关么?” 国主说道:“日前获悉,高平公父子不知为何,忽遭妖变,双双化作狼头模样,彼此互噬而亡。” “妖变?” “赵爱卿可知是何原因?” 赵黍做思索状:“九黎蛮兵奇袭丹涂县,就有部分妖变兵士参与。对了,当初微臣在龙藏浦遭遇九黎探子行刺,当中也有妖变之人,亦是狼头外貌,想来便是同一出身。 缉捕司曾言,他们如此形貌,乃是服用了一种名为当路壮骨丸的丹药。难不成……有九黎细作混入蒹葭关,给高平公下毒?” 国主颔首:“高平公并无修为在身,纵有修士从旁护卫,却也难免百密一疏。他们不敢对付赵爱卿,却趁你离开后,立刻向高平公报复。” “看来九黎国贼心不死啊。” 赵黍用来谋害高平公父子的药物,其实只是仓促调制,具体药力如何,他也不能完全肯定。 所以为了确保生效,赵黍设宴数日,将毒药混入酒水之中,接连多次让高平公父子将其服下。 这毒药并非当路壮骨丸,一旦发作生效,即便会使得高平公父子突发妖变,可能也无法让他们维持原有神智。 但这也是赵黍所乐见,就让高平公父子化作野兽,彼此厮杀,这就是他们最好的结局。 “不论如何,还是要选定适合之人前去镇守蒹葭关。”国主顺便说道:“原本朕打算让赵爱卿重返蒹葭关,可今日见你如此,朕实不敢让爱卿冒险啊。” “微臣让陛下失望了。”赵黍低头回答,心想国主随便两句话就堵住赵黍返回蒹葭关的可能,当真滴水不漏。 国主接着又问:“赵爱卿熟知蒹葭关军务兵事,那不知是否能为朕推举堪当大任之人?” 赵黍露出惶恐表情:“国家存亡大事,岂是微臣能插嘴多言?” “赵爱卿又来了。”国主挥挥手:“朕既然发问,你放开来说就是。当初也是朕将你提拔上来,朕相信你的眼光。” 这话看似夸奖,实则试探,赵黍边想边说:“九黎国至今依旧蠢动,未来镇守蒹葭关者,必须要精通兵事,以备随时对敌交锋。” “这是当然。” “另外,为防镇守大将擅开边衅,必须是稳重可靠之人。”赵黍说。 “稳重之人?”国主问道:“赵爱卿是说平南将军韦修文么?” “韦将军确实恰当,但……”赵黍斟酌片刻,言道:“但如今蒹葭关以南新拓大片疆域,镇守蒹葭关不止是治军用兵,也包括治理地方,韦将军于此似乎略有欠缺。” 国主追问道:“韦将军与爱卿共事一场,你不打算保举他么?” 赵黍表情端正:“蒹葭关地位紧要,陛下既然开口询问,容不得微臣有半点疏忽,徇私枉顾。韦将军是大战之时的用兵大将,但边关骚动、治理一方,是另一种本领。而且九黎国既然敢派细作暗害高平公,未来镇守之人也要面对种种凶险,当寻久历沙场者,方可临危不退。” “那赵爱卿觉得,如今朝中有谁适合?”国主追问不舍。 赵黍思量再三,说道:“大司马罗翼,或可一试。” 国主笑道:“朕记得,韦将军以前就是大司马麾下部将。韦将军做不到,大司马却可以?” “微臣曾与韦将军谈论兵法,得知大司马昔年有过主镇一方的经历。而且大司马也曾亲冒矢石、战绩彪炳,绝不会畏难退却。”赵黍回答说:“兴许朝中尚有高明之人,恕微臣浅陋见地,不能尽识。” 国主沉默思忖,脸上不置可否。 “好,朕听明白了。”国主一点头,对赵黍说:“爱卿且好生休养,来日若有问对,再召你入宫。” …… “你要回怀英馆?” 张端景来到金鼎司,见到石火光正在收拾东西。 “是赵黍劝我回去。”石火光轻轻一叹:“他担心都中要生出乱子,而且近来有不少崇玄馆修士进驻,他们渐渐把持金鼎司,排挤别人,我也不得不走。” “好。”张端景点头道:“赵黍这个安排很好。” “首座,你要照顾好赵黍。”石火光鼓起勇气说:“子良已经死了,我不希望赵黍也要身陷险境。” 张端景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于是从怀中取出一份图卷:“伱回到怀英馆后,帮忙炼制此物,就用赵黍那批灵文神铁。” 石火光不明其意,展开图卷后注目良久,困惑不解:“这是……棺材?掩魂藏魄、以绝天视地听。这棺材是给谁准备的?” “给要用的人准备。”张端景说:“具体是谁,我还说不准。也许是我,也许是别人。” “还可能是赵黍,对不对。”石火光脸色难看。 张端景闭上眼睛,没有任何回应。 “我尽力。”石火光收好图卷,转而说道:“赵黍之前对我说,想弄一块适合制琴的木料。馆内似乎收藏了一截渌水阴沉杉,首座有何打算?” “我去拿给他。”张端景说。 石火光转过身去收拾东西,张端景忽然言道:“子良当年并非被迫,也不是受谁蛊惑算计,他是主动请缨前往伏蜃谷的。” “我知道。”石火光低着头,悄悄擦去泪水:“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如今仍要赵黍孤身应对难关?” “你既然明白,就不要辜负他的心意。”张端景仰天叹气:“何况他也不是孤身一人。” 第185章 守寂御神剑 张端景坐在馆廨后山抱朴亭,轻抚着面前一截五尺多长的渌水阴沉杉,木料表面乌黑之余泛起绀紫光泽。叠指轻弹,响起钟吕之声,清脆悠扬。 “这算啥?赵黍准备送给小道侣的彩礼么?”一名白发老翁拄杖而至,神态不羁,捻须笑道。 张端景神色冷淡:“赵黍受人救命之恩, 理应回报。” “一来一回,这感情不就有了嘛。”白发老翁摇头感慨:“可惜赵黍被你教成一头不知变通、顽固死守的蠢驴。男欢女爱本不必刻意回避,以勿纵勿滥、恬淡和养为上。结果你们倒好,不知都吃了什么药,师徒俩死憋着不肯稍放,这哪里是体道任物的修仙之人?” “你明明清楚, 何必讥讽。”张端景阖眼道:“我欲为之事,冒天上天下之大不违,如有亲眷,徒惹祸端。赵黍亦明此理,唯有心坚如铁,方可经历摧磨。沉湎爱欲,最终害人害己,实无必要。” 白发老翁发笑:“你话是这么说,可做起事来,倒是不介意把我这个师弟拖累下水。” “你我同出自云岩峰,如今得真传者,更是仅余你一人。”张端景神色缓和:“有些事,并非别人不能信任,只是能力不足而已。” “你这算是在夸我吗?”白发老翁扬声大笑:“难得难得,未尝稍降辞色的大师兄居然也会夸奖人了。” 面对挖苦,张端景并无恼怒,白发老翁见逗不动他, 只好问道:“你既然说云岩峰传承,为何不将《玉鼎流霞章》传授给赵黍?《疏瀹五藏篇》固然精炼, 但是局限于结化胎仙之前。以赵黍的资质, 你不会希望他裹足不进吧?” “《疏瀹五藏篇》正合他赞礼官家学, 他往日修为尚浅,自然需要夯实根基。”张端景回答说。 白发老翁则言道:“可是我先前见他面壁定坐,吐纳真气,时而结篆化形,这可是崇玄馆的仙法。梁国师抢先一步下手,你就这么心甘情愿?” “仙法本无是非对错之分,赵黍修炼崇玄馆仙法,不代表他对梁韬抱有敬意。”张端景说:“而且也只有如此,赵黍才能获取梁韬信任。” “你们这是在玩火。”白发老翁眼中暗含揣测意味:“只是我没想到,你过去将赵黍庇护得这么好,如今居然舍得放手,让他置身虎口之下?” “如今的赵黍已非往日可比。”张端景语气一顿:“我也不是一成不变。” 白发老翁又问:“但赵黍可是要亲自面对梁韬,伱就不怕那位国师大人事成之后,直接杀了赵黍么?” “我已经在做准备,只求万无一失。”张端景言道:“而且你也小瞧赵黍了,他已经猜出我与赤云都往来之事。” 白发老翁惊奇地睁大双眼:“此事当真?” 张端景缓缓点头:“我猜他在蒹葭关时,曾与赤云都有所往来,甚至亲自见到三老。” 白发老翁捻着胡须笑道:“搞不好是三老主动找上门,你那个徒弟想来也是挺对他们胃口的。” 张端景取出一个含珠七彩蚌:“你去一趟苍梧岭, 把这个摄形牒交给三老。” “你又折腾出什么玩意儿?”白发老翁接过七彩蚌来回把玩打量。 “五千里内,我能以此器与赤云三老议事沟通。”张端景淡然言道。 白发老翁呵呵一笑:“厉害,凭此一项,便远胜崇玄馆里那些一天到晚磨镜子的家伙。” 张端景并无半点受到恭维的愉悦:“四规明镜不止用于照影传音,亦能辅益修炼、照现鬼神。梁韬将大明宝镜精简提炼,足见其人修为境界。” “所以你觉得仅凭神剑不能斩杀梁韬?” “蒹葭关一战,凝真执意要救赵黍,照样被梁韬将人夺走。”张端景说:“修为境界如梁韬之辈,寻常手段难以诛杀。神剑是为克制仙身,但前提是要将梁韬困住一地。” 白发老翁摇头:“梁韬岂是这般轻易能够困住的?丰沮十巫和南土群神合力设下结界,也只是勉强留住他一阵,结果就是剩下的丰沮十巫全被杀光,连妖王角虺都被砍了。啧啧,这家伙发起狠来,放眼昆仑洲,恐怕都没谁能制得住。” “所以要让他自己主动把自己困住。”张端景表情凝重。 “那就是你们去费脑筋了。”白发老翁正要离开,说道:“对了,你去看小姑娘的时候小心些,神剑戾气愈发侵扰她的神智了。” …… 张端景来到山中洞窟,穹顶有星星点点的微弱光芒,好似一片人为点缀而成的夜幕星空。 静谧的洞窟中,剑气如风呼啸,张端景凝神专心,不生丝毫杀意,抬脚迈步行走于狂风中,衣袂虽然飘动,却十分迟缓,与周围风势格格不入。 忽然,一股磅礴剑气宛如大江奔流,充塞洞窟所有角落,朝着张端景直逼而来。 面对足以让自己粉身碎骨的剑气,张端景屹立不动,负手阖目,一灵顿息、万境俱忘,剑气袭身刹那,好似山岚云雾般,悄无声息滑过身形,丝毫无损。 剑气过境,洞窟之中重归寂静,张端景如大梦初醒,睁眼望向远方黑暗:“我将神剑命名为‘守寂’,便是希望你悟出神剑锋芒不在于如何威盛凌厉。为了能够驾驭灾厄暴戾之气,必须时时内守虚寂,否则便会受神剑锋芒所害。” 话声刚落,便有一道身影迅速飞掠而至,傩面剑客手持神剑,直接抵到张端景咽喉上。 “不用剑气,我照样能杀你!”傩面剑客冷喝道:“说到底,你不过是害怕自己反被神剑所制,铸剑之时给自己留下退路罢了。” “不是。”张端景明言道:“神剑并非凡铁,有可伤亦有不可伤。我祭炼神剑之时,就不曾想过以此剑用来滥造杀戮。愿心如此,当我不生杀意、内守虚寂,神剑锋芒便无处加身。” “剑就是用来杀人的!”傩面剑客反驳说:“你搞那么多无谓用途做什么?” “我并不希望持剑之人会自损性命。”张端景回答说:“守寂剑如其名,既是对持剑之人的告诫,也是对鬼神仙真的警示。仙家守寂,清静逍遥;鬼神守寂,阴阳安宁。” “这些事与我无关!”傩面剑客质问道:“要不是我及时赶到,阿黍险些就要被大蛇害死!你说的那些大道理,可有半点用处?” “我炼此剑,为千秋百代计。”张端景说。 “住口!”傩面剑客大喝一声,上方穹顶碎石掉落,整个洞窟也在微微震动。 “我不要什么千秋百代,我只要阿黍平安!”傩面剑客收手撤剑,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清秀不失锐意的脸庞,两行清泪从眼角流出。 “我知道。”张端景垂首低目:“但是我也不希望赵黍永远只在长辈翼护之下,修炼不光是打坐吐纳、闭关面壁,赵黍应当去经历、去磨砺。我希望他有所成就。” “你不过只是一個馆廨首座罢了,凭什么把持赵黍的人生?”傩面剑客毫不客气地斥责:“害死了子良还嫌不够,又要拿赵黍去实现你的狗屁愿心,你与梁韬不过一丘之貉!” 张端景的头压得更低,背上如同承担了千钧负累,不再挺拔。哪怕他极力掩饰,脸上还是流露出沮丧之色。 “如今还需要赵黍出面。”张端景强撑着说道:“只有赵黍继续协助布置科仪法事,最终才能有办法诛杀梁韬。他的能耐,你也见识过了。若是不敌神剑锋芒,随时可以避走,到时候遗患更甚。” “既然如此,当初你为何会被敌人引出蒹葭关?”傩面剑客怒而发问。 “我也会犯错。”张端景喃喃道。 “不!”傩面剑客擦去眼泪,语气冷意逼人:“你是无能!” 说完这话,剑客转身离去,重新遁入黑暗,就剩张端景一人孤寂而立。 …… 赵黍乘船来到城外的石溪福地,望着郁郁葱葱的草木,想来姜茹也没少花心思打理此地。 这座原本属于鸠江郑氏的庄园,赵黍本人其实很少前来。但如今鹭忘机伤势未愈,赵黍便将她安顿在此,借福地清气涵养生机。 考虑到自己眼下没有公务在身,赵黍干脆搬到石溪福地中,免得抛头露面,招惹不必要额外的麻烦。 “鹭道友在西边的望波亭。”赵黍舍船登岸,见姜茹已在岸边等候。 “鹭道友伤势如何了?”赵黍抱着刚刚从老师那里获得的制琴木料,看着下人将其他物什逐一搬进庄园。 “日常行动无碍。”姜茹说:“但是我看她的样子,应该不能运用法力,内创显然未愈。” 赵黍尚在沉思,姜茹悄声言道:“我想求你一件事……那枚神柯仙果能不能给鹭忘机?” “我也是这么想的。”赵黍问道:“只是你为何会有这个打算?” 姜茹微微一笑:“当初我在苍水河畔受了重伤,后来就是鹭忘机出手为我调治。我总觉得要报答她,却苦于无从下手。” 赵黍下巴微抬,示意庄园方向:“你还给我的仙果就放在庄园里,你想用就用。” “那终究是你的东西,我不好擅自动用。”姜茹说。 赵黍一笑,从竹箧里摸出一个玉匣:“忘了告诉你,我又得了一枚神柯仙果。” 姜茹表情微讶,但随即了然:“是国主赏赐给你的?” “对。”赵黍笑着说:“反正都有多,送一枚给鹭忘机也没什么大不了。” 姜茹瞧见赵黍鬓边白发,抿唇道:“哪里是什么大不了,你自己明明更需要。” 赵黍摇头:“药不对症,神柯仙果的效力是护持生机气脉,助益调治疗愈。而我之前受的伤早就好了,现在这模样是修炼过关所致,什么灵丹妙药都不管用,只能靠专心苦修。” 下人把各类起居物什搬入庄园,赵黍便将他们打发回去。这石溪福地不留凡俗,赵黍也不需要下人照顾,整个石溪福地内就只有赵黍、姜茹和鹭忘机三人,是远离世俗尘嚣的清修闭关之所。 “鹭道友请看。”赵黍来到望波亭,递出那一块制琴木料。 “阴沉木?”鹭忘机一眼便看出木料材质。 “渌水阴沉杉。”赵黍解释说:“此木是两百年前东土琴乐大家在伯牙山渌水发源处找到的。此木深埋泉流岩底不知多少岁月,饱受清气淬炼,久经泉水浸润,使得木料近似玉石材质。若凝神入境而听,还能感应到木料中有泉流不绝之声,玄妙非常。” 鹭忘机抬手抚按木料,纤长手指好似在拨弄琴弦,沿着木料纹路或勾或抹,虽然没有琴弦,赵黍却能隐约听见琴声,连他都暗惊不已。 “确实是好料子。”鹭忘机点头赞许。 姜茹在旁询问道:“这么一块上佳木料,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这块木料当年未被制成琴器,几经辗转被怀英馆所藏。”赵黍两手一摊:“可是怀英馆里精通乐理者寥寥,以前有人打算将这块渌水阴沉杉裁成木剑,但发现物性不合。比来比去,发现还是只能用于制琴,结果就留在库中久久无人问津。” 鹭忘机则说:“此乃怀英馆之物,我不宜取用。” 赵黍笑道:“鹭道友不必计较,老师嘱托过我,说鹭道友你在蒹葭关时不计凶险,曾出手救我,送还一截制琴木料都不足以表达谢意。何况这东西留给不识货的人也是暴殄天物,倒不如由鹭道友处置,正好物尽其用,以振高山流水之音。” 鹭忘机沉默不语,帷帽遮掩面容,看不出表情。 “对了,我这里有一枚仙果,正好适合道友调治伤患。”赵黍又趁机拿出神柯仙果:“服食之时,将其化入净水,其药力能自行化入百脉,护持生机、涵养真气,乃是难得圣品。” “道友给得太多了。”鹭忘机似乎是震惊难言。 赵黍起身揖拜:“不瞒道友,此为拜师束脩之礼。我对凤鸣谷所传妙法向往已久,恳求道友指点传授。” “贞明侯想学,说一句话便是了,不必如此厚礼。”鹭忘机摇摇头。 第186章 恍惚珠入宫 凤鸣谷传承以琴乐入道,重在调心养性、制伏诸情,追求与天地万籁和鸣共响,立意颇高。 赵黍不通乐理,但他发现鹭忘机每每抚弦鸣琴,能理顺神思、调和真气,相比起结阵杀伐之功, 这才是凤鸣谷传承精髓所在。 当初在蒹葭关外郊野听鹭忘机抚琴,赵黍曾体悟到一丝玄妙意蕴,感觉如漂荡于汪洋之上,随波逐流,却能保持真灵清明不昧。 后来回想,这恰恰是仙道与神道分野所在。 玄门仙道视天地世间如无垠汪洋,凡人置身其中,沉沦流俗、羁锁尘业, 承负日积、诸情争竞, 深受戕害而不自觉。因而下手修仙,务求自觉自省,方是证入逍遥之途。 所谓仙道逍遥,绝非放情纵欲、恣意作为,而是内凝真一、外任物化,随波逐流不改道心,同尘混俗不掩澄明。 赵黍曾在鹭忘机的琴音调和下,极为短暂地体会到这种境界。舍弃顽固定见,敞露身心,常怀无欲以观万物生发演化。 当进入此等境界,便能感受到自我身心内藏有无穷无尽的造化之功,这就是仙道长生的发端处、落脚点。如此无欲观物,方能萌发出最纯朴本真的勃勃生机。 但要长久进入此等境界, 绝非刻意强为能成。若是有欲有求,对万物便有利害是非之分, 会给无穷无尽的造化之功设下种种界限。 灵箫亦曾言:“物成器则舍大用, 人成器便失道心。” 不过赵黍也明白, 这种看法世俗常人难以理解。物不成器如何可用?人不成器岂不自废? 可对于一心修仙之人来说,成才成器恰恰是约束自我身心那无尽造化,被世俗规条框定限死,纵有万金之富、万乘之尊,也无逍遥可言。 因此仙道长生一事,往往要人超凡脱俗,如此不求成才成器之论,凡俗大众难解其中真意,反倒容易生出误解谬论。 与无欲观物相对,有欲成器之论,反倒是神道根基所在。 对于神道中人而言,天生万物各有其分、各有其用,就是有利害是非之分,为万物万类明定界限、划分次序,可谓是理所当然。 可正如灵箫所言,天地广大、造化无尽,以有涯随无涯,终不能成。 因此神道设教、订立法度,并非是求囊括一切, 而是区分法度内外,合乎法度者为正、犯逆法度者为邪。 而神道法度往往与国家社稷有异曲同工之妙,神道与人道可谓是互为表里。因此天夏朝要设赞礼官,以纲纪法度分定人鬼阴阳,一个国家没有这些,便难以周转维持了。 所谓国之大事、在祀在戎。以赞礼官来看,一个国家法度如何,便要看其国所祭为何。 如果祭祀不合礼、不如法,说明国家政令不周、治理不明。 若所祭鬼神贪占血食、勒索供奉,恐怕国家主政之人亦是剥掠百姓、奴役大众。 要是供奉邪祟奸佞,那这个国家可谓是立国不正,亡国有日。 若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真正做到神不受食、清约奉法,那国家社稷方能步入太平之世。 梁韬欲开创人间道国,无论是治国理民的律令规条,还是经天纬地的纲纪法度,皆不可少。只是他野心极大,未来人间道国将以他为主,既是洞天仙君、也是尘世神王,试图兼通仙神两道。 如果是在以前,赵黍也许会觉得梁韬的宏图远望有那么一点道理,无非是其人未必适合。 但亲身经历过惨痛教训,赵黍渐渐明白,即便高明如历代赞礼官,所追求的终究是既有法度之下的短暂安稳,甚至要代代人穷思竭虑、魂飞魄散去维系纲纪法度。 妄图在变化无穷的天地之间,设下纲纪法度唯我独尊,恐怕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梁韬或许是尝试在对立的两端,找到能够中正恒久的诀要,可赵黍也不敢肯定他是否找到了。 “好,这样就好。” 鹭忘机的声音打断了赵黍深思,他回过神来,发现那块渌水阴沉杉已经不知不觉被自己斫成琴器。 低头打量,琴器槽腹之内并不平整,而是曲折迂回、凹凸起伏,峰岸零乱、池沼幽深,木料纹路栩栩如生,宛如俯瞰一片重峦叠嶂、深谷幽壑。 赵黍在鹭忘机的指点下,徒手凝金煞,削木斫琴。到后来赵黍心神遁入玄妙境界,有了方才一番思考,手上仍旧动作,无意间斫成琴器。 “奇怪。”赵黍喃喃自语:“我这样算是无欲观物还是有欲成器?” 一旁侍弄香炉茶茗的姜茹不明就里,鹭忘机沉吟片刻,言道:“应属有欲无欲之间,如此琴器浑然天成,道一句鬼斧神工也不为过。” 赵黍怔在原处毫无动作,灵箫说道:“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 闻听此言,赵黍忽觉天灵一震,真气不由自主透体而出,吹散周遭木屑,玄珠滚滚入泥丸,一举拔升毫无阻碍。 体内真气涌动并不激烈,但势头深远绵长,如大江奔流,一发不可收拾。 玄珠升入泥丸,赵黍眼前先是一白,天地万物消失不存,周遭一切顿化乌有。可随即天地复归,万籁霎时共震于周身穴窍,手边琴器无弦自鸣,琤琮之音回荡山林,亭外溪流与之和声,山间林木悉索作贺。 顷刻间,赵黍只觉得天地万物如画卷般在眼前展开,方圆之地枝摇叶落、虫走蚁行、风吹水流、尘飞埃游,纤毫毕现、触手可及。 可即便万物万象一齐涌入眼中脑内,赵黍丝毫不觉得纷乱错杂,此刻他心境虚寂、超然大观,其功不可思议。 “恭喜。”鹭忘机最先察觉到赵黍修为进境。 赵黍凝神调息,散出体外真气时而化为水火风雷,绕亭而飞,时而化作各种分身,形貌不一。 轻轻抬手,真气结成蟠曲符篆,如鸟还林,飞落赵黍掌上,五色氤氲于内、紫气交织于外,灿然放光。 赵黍端详符篆片刻,反手一掌,将其印落眉心,直入脑宫之中,与玄珠融为一体,成为本命灵文。原本枯槁之貌立刻容光焕发、面生玉泽。 如此一气呵成,赵黍几乎是不假思索,更无半点刻意造作。 “直到今日,你才算是迈入仙道门径。”灵箫出言道。 赵黍暗中问道:“我还以为玄珠升泥丸这一关会很艰难,之前你不是说我要勘破幻象才能有所突破么?” “不历大幻,如何得真?”灵箫直言:“而且你以为这一关很容易么?古往今来多少人玄珠久久不得上升泥丸,难道他们经历的磨练和苦修会比你少么?若无过去数月面壁苦修,今日斫琴焉能一气破关?” 赵黍暗中称是,不知不觉来到石溪福地也有三四个月了,这段日子里他不闻外事,除了跟鹭忘机参习琴曲乐理,便是闭关面壁,对幻象扰神几乎麻木。 灵箫继续说:“你其实欠缺的就是一丝机缘,今日你动手斫琴,才算是修悟圆满。琴器浑然天成,可见你功夫倒是下足了。” 如果是过去的赵黍,听到灵箫如此赞许,估计早就得意忘形了,但他如今只是淡淡一笑。 “看来我们的贞明侯又有精进了。”姜茹识趣地端来一杯玉盏香茗:“可惜我们这里没有几个人,不能聚众山呼庆贺之语。” 赵黍笑道:“栖山隐修,本就不欲为人所知。何况我辈修仙,又不是为了以此卖弄显耀。” 修仙贵己重私,并非是常人以为的自私,许多普通人以为的自私之举,比如卖弄显耀、贪求无度,反而是被世俗名利之欲裹挟,本心不得清静,在修仙之人看来,反倒是不够“自私”。 所谓私,无非我身我心而已,其余皆不足论。 赵黍忽然发现,修为境界突破,连看待事物的眼界心思也不同于以往了。一些过去想破脑袋也不明白的事情,此刻不言自明、一点就透。 譬如梁韬,或许到了他那种境界,身心广大可容天地,便反过来生出篡变天地、独掌造化的愿心来。仅以此念而论,并无褒贬,但他的所作所为落到实处,牵连芸芸众生,便不能不论是非对错了。 赵黍也明白了,为何灵箫会对世俗凡人如此“冷漠无情”。这种无情,更多是不要自作主张地替他人做决定。 世间万象万事各有其因,不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赵黍以前难免一厢情愿地替别人界定对错,一方面固然是好意,可另一方面也多有枉顾事实的心思。 回头再看,自己选择与王庙守类似的手段,害死高平公父子,这件事放在过去,以赵黍的心性是断然不会去做的。而他做了,便是打破积习顽执的开端,如此才有今日过关破境。 修为精进,往往有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愉悦,那并非是亢奋激烈的快感,而是豁然开朗、通明透彻。 将琴面与琴底合板,赵黍问道:“是否还要上灰胎和表漆?” 鹭忘机轻轻摇头:“此琴经你之手,骨络筋脉已脱凡胎,何用灰粉生漆?” 言罢,鹭忘机取出七根丝弦,都是她亲自炼化,小心缠绕绑实,再调松紧,然后上手拨弄试音。 琴声清绝,闻者只觉忘形宁息,一时烦恼尽消、百骸舒畅。 “闻此仙乐,竟有耳目一洗而新之感!”赵黍感叹道。 “尚未成调,让你们见笑了。”鹭忘机抚平琴弦,问道:“此琴出自你手,要起什么名字?” 赵黍也不矫情,敲着膝盖说:“凤游碧落,高鸣空歌。就叫‘碧落空歌’,如何?” “好名字!”姜茹也夸赞道。 鹭忘机则说:“此名立意会不会太高了?” “琴身纹路如俯瞰山川,此乃凤游碧落所见。”赵黍解释:“得见壮丽景致,有感而发,是谓空歌,我觉得正好。而且此琴所奏并非凡音,乃是天籁隐韵,浮沉清浊、抑扬宛转,错而成歌。” 鹭忘机沉默片刻,低头看着新得瑶琴,说道:“既然是你起的名字,那自然是没有错了。” 姜茹瞧见他们两個一问一答,不由得掩嘴笑道:“你们呀,起个名字都要引经据典一番。” “难得奇珍,自然应该要好好纪念。”赵黍说:“此等琴器,正巧是我进境修悟而成,机缘难得。” 赵黍很清楚,这种机缘巧合下炼成的法器,几乎不可能再现。这不是水平高低所限,而是融汇了对天地造化的参悟,玄妙难言。 “唉,鹭仙子得了这么一件宝贝瑶琴,我还什么都没有呢。”姜茹撑着下巴,一副吃醋模样。 赵黍苦笑摇头:“伱可是崇玄馆出身,若论傍身法宝何曾少过?” “贞明侯,看在小女子帮你侍弄花草、整治园林,能不能也给我弄一件像样的法器呀?” 这些日子三人共处一地,彼此相熟了,姜茹似乎难得卸下伪装,言辞开始变得无所顾忌。 赵黍并非不知晓姜茹的情意,只是他过去心怀芥蒂,一直不愿面对。如今心态变了,反而从容许多。 “人家鹭道友以琴入道,一张琴要长伴修炼,好比是本命法宝,自然要多花心思。”赵黍笑道:“我跟你都是手上拿了一堆法器符咒的,用心不专,再额外炼制法器,反倒显得累赘繁冗。” 姜茹撅了撅嘴唇,似有不满。赵黍只得说道:“也罢,你如果真的想要一件法器,那就去寻天材地宝来,我可以试着依照灵材物性略作炼制。” 赵黍倒也不是为了讨好姜茹,而是想要印证自己的修为境界和炼器之功。 仙道修炼以无欲观物,但并非弃绝世间器用。所谓以无为用、借假修真,正因为能无欲观物,方能洞察万物潜藏的物性与变化之机,从而将变化之机发挥出来并加以运用,便是成器之法、炼器之功。 赵黍猜测,老师张端景与石火光之所以精通炼制法器,很可能就是参悟出这无欲观物、以无为用的心境,天材地宝一旦到手,自然生出种种灵思妙想,下手炼器直指关窍,没有各种繁难推敲。 第187章 真火炼风涛 数日之后,姜茹果然带来了好几样天材地宝,一看就是从崇玄馆弄来的——出自东海水府的采风螺与镶珠鲛绡,能够夜里放光的夜明犀角,以及一根天成灵文的金符斑竹。 “带一样就好,弄这么多灵材过来,我也没工夫一一炼制成器。”赵黍深感崇玄馆物力之丰盈:“而且你把这么多灵材带出馆廨, 不怕被人找麻烦么?” 姜茹笑道:“你怕什么?这些都是我自己的。比如这金符斑竹,就是地肺山特产灵材,山中竹木受到清气熏染而生灵异,崇玄馆弟子几乎人手一根。 水府奇珍自不必说,崇玄馆主持与东海水府联系,馆内收藏大量产自水府的天材地宝。至于这根夜明犀角,是崇玄馆在几十年前诛杀的一头犀兕妖, 犀角被首座随手赏赐给我了。” “你们过的日子可真舒坦。”赵黍不由得感叹。 “你现在也不差呀。”姜茹讥笑道。 赵黍先是拿起金符斑竹, 其大约一人高,坚硬笔直,可作为竹杖。表面有金黄纹路斑驳蟠曲,形似符篆。 凝神感应片刻,赵黍认为此物成因或与灵文神铁有几分相似。 灵文神铁是铁公飞升舍下的原身遗蜕,久经凝炼、自成法度。其中朱篆灵文可以看做是铁公对天地造化的领悟,结成篆字。只不过铁公并非以人身成道,所以符篆直接凝结在铁石之躯上。 而赵黍发现,自己的真气法力竟然与这金符斑竹有几分微妙共鸣。或许就是因为梁韬常年身处地肺山中修炼,仙家法力、洞天清气饱浸福地山林,肉眼不可见的仙家法度不知不觉间结气成篆,从而在竹木表面得以浮现。 竹木生长迅速,易受外界气机浸染, 怀英馆修士常用的符笔也是采用青玄竹。而这金符斑竹与梁韬所修仙法系出同源,用来搭配催动《九天紫文丹章》最为契合。 “如果我是初闻仙道的崇玄馆弟子,这根符竹倒适合作为长年随身之宝, 日夜祭炼。”赵黍摇摇头:“现在的话, 对你对我, 这东西用处都不大了。” 姜茹坐到一旁, 笑道:“成天杵着一根竹杖,显得老气横秋,崇玄馆里没几个人喜欢用。” “你们在地肺山里见惯此物,当然不觉珍贵难得。”赵黍摇头:“但过去那些修仙宗门,也未必能有这种人手一件的本山特产,江湖散修更是不敢奢求。” 放下符竹,赵黍又拿起那根夜明犀角,从表面上看像是一根色泽质地都不太上乘的犀牛角,长度将近三尺。凝神感应片刻,赵黍引一缕真气行布其中,犀角立刻光明大作,将周围照得一片白亮。 赵黍运转真气,犀角光亮自行收束,缓缓凝成一具人形。 “金水分形法?”姜茹见状问道。 “不是,分光幻形而已。”赵黍随便捡起一枚石子扔出,轻易穿过人形,并无实体。 姜茹则说:“这种幻术只能骗骗凡夫俗子的耳目, 对方稍微机灵一些就不管用了。” “也不至于。”赵黍忽然想起蒹葭关遇到的巫真, 他手中弯刀能幻化出重重刀影, 虚实不定、杀势凌厉,于是说:“这夜明犀角可以炼成宝刀,气化刀光百千重,让人应接不暇、难以防备。” “我看着像是会用刀的吗?”姜茹指着自己问。 “要求真多。”赵黍埋怨一句,然后拿起镶珠鲛绡。 这种由海中鲛人以秘术织成的锦缎,轻盈透亮,在阳光之下如同一泓碧波。此等织物无惧水火、刀兵难伤,比起羽衣阁织成的云锦还要珍稀,可谓是千金难求。即便是崇玄馆,也绝非随便哪位门人弟子能够拿出来。 鲛绡上的珍珠亦非凡品,隐隐散发着水泽气机,能够为穿戴之人辟尘除秽,还有几分滋润肌肤、驻容养颜的效力。 “当初你去积阴冥府,便是穿了一件鲛绡罗裙吧?”赵黍问道。 姜茹支着下巴回忆说:“幸亏那件鲛绡裙为我抵挡了壬望潮几分法力,否则我就要当场暴毙了。” “护身仙衣不比其他法器,炼制起来要难得多。”赵黍说:“最好的办法就是在织造布料时,一丝一线都要祭炼到位,然后如布置阵式禁制一般,将护身术法织绣而成。” “你不是祭炼过符甲么?我记得那也是用麻线织造而成。”姜茹问。 赵黍说:“符甲并非法器,续筋麻先经过丹水沤浸,提取可用芯线,织造之后填充棉絮夯打敲实,最后书符加持。可符甲要是闲置太久,其中气机也会渐渐耗散,而且难以重复祭炼。说到底,那是类似军器衣甲的东西,坏了就勉强修补,修到没法用就扔掉。” “我虽然懂得一些女红,但不会仙衣织造之法。”姜茹叹气。 “我也不会,所以别指望了。”赵黍把鲛绡放下,抄起最后那个采风螺,这个茶碗大小的海螺黑中带灰,表面粗糙不平,内部中空,但分量沉重。 “这种海螺我以前没见过。”赵黍问:“是何处所产?” “东海水府中有一家位于红珊岛,那里水浅风急,有许多海螺堆垒成山,受风一吹发出呜咽之声,交响如歌,凡人听了会被迷住神智。”姜茹解释说:“这枚采风螺据说生长超过百年,其中螺肉用于炼制饵药。螺壳放在月色之下会凝结夜露,用其擦拭眼皮,有明目破幻之效。” “这倒是不差。”赵黍点头赞许:“我发现这海螺有聚风引水之能,物性加以凝炼,或可发出风刀雨箭,也能化为水雾烟波,迷惑变幻。就用这个吧。” “那我便等你炼成法宝咯!”姜茹莞尔一笑。 姜茹离开后,赵黍开始专心盯着打量手中海螺,缓缓吐纳,周身真气结成符篆,左右飘飞盘旋,然后变化成两道分身,环坐一同。 这分身可不是寻常金水分形,如今赵黍修为再进,玄珠入泥丸,上中下三元连成一线、贯通无碍。 按照灵箫所传的九宫守一法,人身三元各有内真,若境界未至,内真昏昧不显,肉体凡胎不得易质。 九宫守一是存神精思之法,其中存想的身中内真百神,乃应事所感化,非天地之生人。皆因气结变、托象成形,随感而应,并无定质。 因此三元内真的形貌并非旁人,就是赵黍自己。所以当赵黍召出身中内真,仿佛就是变出两个分身来,但这当中玄妙与金水分形大不相同。 “坐镇泥丸宫的内真,名为上元赤子帝君。”灵箫提点道:“此真不是旁人,就是你之神魂。三元出气如云覆身,因变成火、绕身烧炼,化尽阴滓,如此使得内外洞彻、表里无瑕,如此方能炼形易质。” 不过灵箫也说了,此法非是一时之功,而且三元真气化真火烧炼肉身,亦有凶险,若是把握不住火候,当场火解也不足为奇。 于是赵黍另辟蹊径,先拿天材地宝试验火候,等自己能够把握内火外气运用变化,再回过头来烧炼己身。 三元分身围坐一圈,将采风螺隔空摄起,各出一手虚引真气,海螺周围光影朦胧,似乎笼罩在一团看不见的烈焰中。 真火鼓动,赵黍能够感应到采风螺本身潜藏的根本物性,他没有急于将其凝炼,而是不求不欲、静心体悟,仿佛照见了这枚海螺诞生以来的漫长岁月,看到数万次日升日落、潮涨潮退,微妙生机在这個过程中不断萌发。 这一番用功,又是接连十几日不闻外事,真气绵绵吐纳不息。 当赵黍收功之后,那枚采风螺好似刚刚出窑的精美瓷器,看似纯黑深邃,把玩翻转时却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泽,入手抚摸光润冰凉,完全不像刚经历过真火烧炼。 “厉害,把采风螺炼化到这种程度,你们怀英馆不愧是精通炼器。”梁韬的声音冷不丁从身后传来。 赵黍并未受到惊吓,起身回头:“国师大人,许久不见了。” “倒也没多久。”梁韬上前摊手,示意要一观采风螺。 赵黍递过去说:“我在帮姜茹炼制法器,不知国师大人有何高见?” 梁韬把玩着黑如墨玉的采风螺,笑道:“你这手法,倒是与烧炼神丹有几分相似之处。” “不敢当。”赵黍说:“地肺山有风火仙窟,乃是炼制神丹的绝佳之所,我不过是自发真火,哪里比得上地肺风火?” 地肺山能得此名,便在于山中清气往来上下,如人呼吸吐纳。其中气机往来最盛处,是一处特异洞窟,窟中狂风呼啸、烈火腾空,宛如一座天成丹灶,最适合炼制仙家神丹。 “真气不正,真火不纯,如此也不能催发仙窟风火。”梁韬抬手一掷,采风螺被高高祭起,登时八风来谒、天云涌聚,风水大势尽数收摄进入螺口,使其表面生出一层层卷云海波之纹。 赵黍原本只差后续祭炼一步,没想到梁韬干脆帮他做了,而且声势浩大,这下东胜都内外高人都会有所察觉。 这段日子赵黍躲在石溪福地不见外人,一意清修,结果梁韬一来,直接打破这份难得平静,又一次把赵黍逼到众人瞩目的地步。 赵黍哪里不懂梁韬的用意,但他也不点破,只是运足目力,专心观察梁韬如何借天地之力祭炼法器。 风云闹动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梁韬才收回采风螺,颇为自豪地说道:“伱来看看,我与你的炼器之功,谁更高明?” 赵黍接过海螺,姜茹在不远处守候,鹭忘机抱琴而至,正打算去保护赵黍,却被姜茹悄悄拦住。 “若论高明,谁比得过国师大人?”赵黍随口恭维一句,英玄照景术将采风螺内内外外都看透了。 “你我之间,就没必要说这些场面话了。”梁韬负手而立,笑容意味难明。 “要听实话?”赵黍一抬眼,话里不见多少敬意。 “说。”梁韬也不在意。 “太霸道了。”赵黍端详这采风螺:“几乎是将风水之象硬生生刻进灵材。火候运用确实高妙,但不留余地,几乎抹灭了法器日后祭炼精进的可能。” “怎么?送给女子的法器,你不打算尽心尽力炼制么?”梁韬打趣道。 赵黍面不改色:“毫无关系之语。法器是我炼制的,但我又要如何断定,法器送到别人手上就一定适合对方呢?妙用强悍到了极处,是否反而让对方觉得难以驾驭呢?在我看来,如果不给法器留下可以变通的余地,那这件法器也用不长久。” “你话里有话。”梁韬说。 赵黍翻了个白眼:“明明是国师大人你要我说实话,我说了实话,你却认为我另有用意,累不累啊?如果非要刨根问底,那我的意思也很明白——法器这种东西,如鱼饮水冷暖自知,最好还是自己炼制,用起来也趁手顺心。” 梁韬久久盯着赵黍不移目光,四周氛围死寂,树摇虫鸣在这一刻似乎也停滞了,谁也无法断定接下来的变化。 “如何?我要是说得不对,还请国师大人斧正。” 赵黍的话声打破死寂,他神色平淡如常,见梁韬不言语,干脆走开把采风螺塞给姜茹:“别杵着了,国师大人驾临,连杯茶都不倒吗?” 姜茹惊醒过来,回身赶紧带着鹭忘机走开。 赵黍很清楚梁韬的能耐,可如今自己面对这位国师大人,反倒没了过去的忌惮戒惧,好像见到老友,招呼他到风光雅致的望波亭落座。 “对了,差点忘了问。”赵黍说:“荆实伤势如何?我听说她被接回了地肺山,至今也没听到她的消息。” 梁韬淡淡道:“勉强保住一条命,但修为受损,以后不会来监视你了。” 赵黍愣了一下,然后说:“国师大人若是有暇,代我多谢荆实。” “你谢她做什么?”梁韬言道:“荆实没把你救走,反而被大蛇重创,正说明她修为不到家,而且对敌之时有所懈怠。” 赵黍摇摇头:“国师大人此言差矣。不管荆实是否奉命来监视我,可她的确试图救我离开。这种事情,论迹不论心,哪怕最后没把我带走,但这份恩情我铭记在心,一句致谢尚嫌不足。” 第188章 坚志不可夺 “怎么?拐走一个姜茹不够,还要把荆实收入囊中么?”梁韬问道。 赵黍望着远处江河粼粼波光,几点白帆点缀摇曳,他笑着摇头:“我是什么人,别人不知道,国师大人还不清楚么?常人寻欢作乐之举,我一贯不看重。” 梁韬却言道:“如今我可不敢说对你了如指掌。” “国师大人何出此言?”赵黍拂袖而坐, 一旁姜茹端来各式茶具,小心摆弄。 “你可是天夏朝赞礼官的传人,举手投足有天地助力、纲纪赞功。”梁韬说:“南土妖神招来孛星,竟也被你轻易逼退,我自认没这能耐。” “国师大人有移山填海的仙家法力,何必自谦?”赵黍摆手道:“至于孛星逆回一事,不正是得益于国师大人投符入地、斡旋造化么?我不过是借国师之功, 狐假虎威罢了。若是有谁看不懂这点, 可谓盲目愚昧, 当真不值一哂。” “明人不说暗话。”梁韬并未受恭维而喜:“我要做的事,你看懂了多少?” 赵黍正色道:“通过洞天云篆,改易地脉气数,同时借我赞礼官的科仪法事,由内而外动摇天夏朝遗留的纲纪法度,对不对?” 梁韬微微点头:“不错,说出这番话,可见你确实领悟个中奥妙。只是我很好奇,你既然身为天夏朝赞礼官的传人,我这么做,你难道不生气?” “为何要生气?”赵黍反问:“国师大人,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是赞礼官的传人, 可不代表我要复辟天夏朝啊。我出生的时候,天夏朝都灭亡多少年了?” 梁韬认真道:“你知道我说的不是天夏朝。” “哦,你是说赞礼官所设的纲纪法度?”赵黍笑着问:“如今这世上还有几个赞礼官?就剩我这么一个传人, 难不成还指望能复兴往日风光?我还没傻到这个程度。 兴衰存亡, 乃是物理常情,该消亡的东西, 不会因为竭力挽留而能延续。再说了,赞礼官所设的纲纪法度,早就衰败不堪。若真是坚不可摧,也轮不到我这個小辈来破坏啊!” 梁韬表情微妙:“我还以为,你会期盼着能够复兴赞礼官往日荣光。” 赵黍思量一阵,说道:“如果是以前,我还真有这点想法。可是在蒹葭关那段日子,我忽然明白,仅凭科仪法事也远不足以成事。” “别人要是听到这话,估计会觉得你骄矜自傲,却偏要故作伪饰。”梁韬一笑。 赵黍问道:“国师大人,伱知道我在蒹葭关每日处理公务,面对最多是什么吗?” “无非粮秣军需之类。” “差不多。”赵黍叹气:“更确切来说,是无数账册簿籍、案牍公文。每天后方军粮几时送到?运往前线剩下多少?为了保证粮道畅通,是否要在新占之地建设中转仓站? 若要新建仓储坞堡,难免在当地征发民夫,如此一来又要安抚百姓,肯定不能放任兵士抄掠……你看, 这些东西有哪一样,是能够用科仪法事解决的?” 梁韬没有接话, 赵黍像是大发牢骚般继续说:“何况天夏朝的术者多了去了,咒禁生、秘祝官、占候师、堪舆师……又不是只有赞礼官。我一个人要是真能成事,还要等到今天么? 外行不懂,我以前也不懂,真以为天夏朝有这帮术者就能横行无忌。可是等自己亲自主政一方,才明白军国大事需要无数人参与其中,要每个人各司其职。 那些看似风光的修士术者背后,要大小官吏调度人力物力,也要千万百姓劳作奉养,这里面的各种难处,科仪法事都不顶用!” 赵黍这些话不完全是为了诉苦,他明显察觉到梁韬对自己生出猜疑之心,原因为何一时难明,或许是傩面剑客出手解救自己,或许是人间道国越见眉目,梁韬对赵黍的防备越深。表达出部分真情实感,或许能让梁韬免去部分猜忌。 梁韬听完这番话,淡淡道:“科仪法事当然不是无所不能,那些俗务自然有别人料理,是你自己揽事上身。” “俗务……国师大人这话真是轻飘飘啊。”赵黍感叹:“我想问一句,未来道国,究竟是在拔俗超尘的洞天,还是在声色饮食的人间?” 梁韬微露笑意:“既在天上,也在人间。” “国师大人,我不是在跟你扯什么玄机。凡事落到实处,总归要靠人去做,清谈玄论不顶事啊!” 赵黍扶额怒斥,他必须要装出一副痛心疾首,表露出自己对人间道国的重视,让梁韬认为赵黍真心把人间道国看成自己的事业。 “你现在就替人间道国设想未来,会不会略显着急?”梁韬反问。 赵黍急得敲桌案:“我怎么能不急?乡野村夫秋收之后,尚且会考虑为来年播种和青黄不接时备足存粮,人间道国如此大业,理应提前做好准备!” “那你倒是说说,要做什么准备。”梁韬丝毫不急,端起姜茹奉上的香茗,闲坐品尝。 赵黍起身说:“国之大事,在祀在戎。你们崇玄馆有骠骑将军,军务戎事用不着我多说。倒是祭祀一项,人间道国将奉祀何人?青崖真君么?” 梁韬忽然问:“就不能是我么?” 这话一出,旁边姜茹动作一顿,险些打翻茶具。赵黍瞧了她一眼,面不改色地说:“国师大人,我冒昧一句,历来祭祀,以天地祖宗为重。天地有覆载育化之功,祖宗有生身授业之恩。 你也只是青崖真君的传人,不宜僭越。而且你们崇玄馆祭祀青崖真君,是因为你们受其传道授法之恩,可世上其他人与之并无承负干系。妄设祭祀,不合礼法。这既是冒犯青崖真君,对人间道国也无好处。” “那你有什么打算?”梁韬问:“难不成要在人间道国祭祀皇天后土?” “有何不可?”赵黍笑道。 “原来你想行鸠占鹊巢之举。”梁韬发笑:“你要将人间道国当成重振纲纪的资粮?这等野心未免太大了!” 赵黍沉默片晌,如今的他早就舍弃这种妄想了,这么说其实是为了误导梁韬对自己的看法。 “皇天后土不行,那就以天地为名。”赵黍说:“不塑神像、不立牌位,焚表祭天、埋简礼地。这总行了吧?各项法仪都可以按照崇玄馆的法脉传承来重新排布。而且除了天地主祀,还有附祀之位,青崖真君可以位列其中,国师大人紧随其后,如何?” 梁韬放下杯盏,神色严肃:“赵黍,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赵黍后退半步,似乎被吓住了:“国师大人,我这是一心一意为了大计着想!” “我知道。”梁韬忽而一笑:“但我总觉得你在耍什么心机。” 赵黍当然在耍心机,可即便被点破,他也不慌不忙,反驳道:“什么心机?如果给自己筹划未来也算心机,那天底下还有谁不是耍心机的? 国师大人,你可知人间道国一旦开始,便绝无退路可言,任凭你怎么解释,华胥国内必定要有一场大乱。此时外人还不知你我往来,但以后事情公之于众,你是不怕别人找麻烦,可是我怕啊!” 这话找不出半点问题,也是赵黍目前的顾虑之一。他协助梁韬推动人间道国,跟梁韬有仇怨的未必能报复他,却可以对赵黍下手。 “不必跟我叫苦连天。”梁韬直言:“王、楚两家的长辈,恨不得将你撕成碎片。若是没有我,你以为你自己还能在此地安享清福吗?” “莫非是楚侍中?”赵黍很清楚,自己在青岩郡的行为,让崇玄馆在地方上的势力大受打击,肯定会引起报复。只是赵黍也仗着自己与梁韬关系,做起事来毫无顾忌。 后来梁韬让梁晦送来一盆花卉,一株四蕊,赵黍剪去其中三朵花,其用意便是暗示梁韬崇玄馆以永嘉梁氏为主,将另外三家蚕食并吞。 如今崇玄馆的楚氏子弟以当朝侍中楚奉圭为家主,若论修为法力,其人肯定不能与梁韬相提并论。但是仙系四姓中,楚氏人丁最旺,甚至有好几家分支,诸如宜安楚氏、越浦楚氏、檀岩楚氏等等,以至于崇玄馆子弟受任地方官长,大多是楚氏出身。 崇玄馆的确人多势众,但也绝非铁板一块。只是永嘉梁氏武德最盛,朝中有梁韬、边关有梁豹,自然凡事以梁氏为尊。 仙系四姓利益一致,彼此相安无事。可要是彼此起了冲突呢? 赵黍发现,人间道国这件事,仙系四姓其余三家恐怕并不清楚。而且永嘉梁氏看似尊崇,但大多数人手被牵制在拒洪关,梁韬就算分身有术,也不能面面俱到,许多事情也要靠下面的人手去做。 为了获得另外三家的支持,梁韬对三姓子弟在地方上多有放纵,在朝中以国师之威加以庇护。 赵黍忽然想起,当初在石英城时,梁韬在楚孟春的庄园找到十几坛太黄煎玉酿,这种珍贵灵药,楚孟春每年只往地肺山送一坛,连梁韬都大呼贪心。 可想而知,另外三家的子弟也有各自利益,并不完全像永嘉梁氏坦白。而即便强大高深如梁韬,也没法掌控全局。 从东胜都到青岩郡,表面上是国主借赵黍来打压崇玄馆,可梁韬也在利用赵黍来打压另外三家。现在鸠江郑氏已经倒了,梁韬没有选择死保郑氏,王、楚两家又将如何自处?是否会处处仰仗梁韬? 偏偏梁韬要做的事,不可能仅凭独自一人能成。分布华胥国各地的福地坛场,无论如何也要崇玄馆子弟来护持,永嘉梁氏人手不足,就必须借助另外三家,不可能与他们彻底撕破脸皮。 同样,另外三姓也不敢跟梁韬正面死拼,但这不妨碍他们用尽各种手段来搪塞敷衍、推诿卸责,迫使梁韬做出些许让步,这还是有办法的。 所以前些日子,朝廷里参劾赵黍的并非旁人,恰恰是侍中楚奉圭为首的一批官员,他们这番举动其实存了试探梁韬的意思。 赵黍也觉得可笑,人间道国这件事,从表面上看,整个崇玄馆能够获得巨大利益。但细究起来,原本仙系血胤四姓世家并称的格局,立刻会转变成梁韬与永嘉梁氏的一家独尊,彻底压服另外三家。 这并不是说另外三家一无所得,只是相比起未来更大的机缘,人们未必会舍弃眼前已经掌握的利益。何况人间道国即便在其他修士看来,也近乎是异想天开,哪怕是赵黍凭着赞礼官家学,也是半信半疑,崇玄馆其他人未必相信梁韬能够做到。 “大家族也有大家族的难处。”梁韬感叹起来:“青崖真君虽然是四姓共尊仙祖,但梁氏早年间曾经衰败过。而且时日一长,故旧情谊便比不上利益算计。你现在应该明白,为何我不能处在配飨附祀的位置上。名不正则言不顺,礼法之事,你比我更清楚。” “你一定要将自己摆上主祀之位吗?”赵黍再问一次。 “不错。”梁韬点头,语气不容置疑。 赵黍仍旧劝说道:“你可知这里面承负牵连有多重?我知你修为高深,但这种事不是开玩笑的!你一旦登上那个位置,苍生信愿滚滚而来,你承受得住吗?蒹葭关出现的那条大蛇你应该也见到了,那便是受到信愿染化的下场!你是仙家高人,本该追求逍遥超脱,何苦沉沦其中?” 梁韬鹰眉轻挑:“你觉得我不如那条大蛇?” 赵黍不答话,梁韬言道:“幽烛不过是丰沮十巫凭空构造而出,强行染化先天神圣,使其具备独私灵明,哪里比得上久经凝炼的仙家真灵?你境界未至,还是不要自作聪明的好。” 其实赵黍这番劝说,并不完全是为了掩饰,他的确试图劝梁韬放弃人间道国,与其到最后大乱滔天,如果梁韬肯主动思退,那将是无数生灵的幸运。 奈何匹夫不可夺志,梁韬的宏图伟业,又岂是赵黍几句话能够说动的? 第189章 仙凡各相疑 “既然说到那大蛇幽烛,我正好有一件事要问你。”梁韬把玩着杯盏:“赤云乱党那位傩面剑客,为何会出手救你?” 赵黍眉峰微敛,他心想自己终究避不开梁韬的猜疑,于是说:“不止国师大人想问,我也想问。可惜当时我受伤沉重、不省人事,没法向那位剑客打听。” 梁韬目光深邃难测, 仿佛要看透赵黍的里里外外:“这话就显得有些虚浮不实了。” “怎么?国师大人觉得我跟乱党勾结往来?”赵黍在蒹葭关与赤云都联系,一直小心谨慎,就是为了防备荆实的监视。 如果梁韬确切知晓赵黍的举动,大可不必这样试探。尽管梁韬偶尔会在赵黍面前毫无征兆地现身,但不代表他能时刻掌握赵黍的情况。 只是傩面剑客现身解救自己,着实启人疑窦。偏偏赵黍没法解释,傩面剑客很可能是老师派来的。可在世人心目中,这名剑客就是赤云都的一员。 “傩面剑客分明是要将你救走。”梁韬直言道:“他斩杀大蛇之后, 我与之交手数合,他竟然抓着你不撒手,若非我以大明宝镜挪移摄物法将你夺回,你估计就被带上苍梧岭了。” 赵黍面露沉思,起身踱步,梁韬又说:“我不明白,你在星落郡设下祈禳法仪,使得神剑锋芒受制,促成乱党大败,这傩面剑客无论如何不会放过你才对。而且大蛇幽烛突然进犯蒹葭关,此人怎会正巧出现?” 梁韬这番话,倒真是启发了赵黍。老师张端景出现在蒹葭关阻挡巫真, 此事不足为奇,但傩面剑客就太过离奇了。 如果说此人是张端景安排, 也显得极不寻常。以赵黍对老师的了解, 这种对付梁韬的杀手锏,不应该在此时曝露人前, 这注定会让赵黍遭受质疑。 就如同赤云三老的景明先生,劝阻了怀明先生下山前往蒹葭关, 显然就是为了防止赵黍被怀疑与赤云都有所往来。 而且从事后来看,大蛇幽烛会出现在蒹葭关,应该就是一个意外。丰沮十巫最初的设想,仍是在角虺窟召请邪神。 可以说,是赵黍开坛行法之举,贯通方圆地脉,间接促成大蛇幽烛离开角虺窟,让丰沮十巫设下圈套将梁韬拖住,好让邪神避过迎头痛击,在别处饱享血食、滋长壮大。 如果大蛇幽烛出现在蒹葭关是意外,那傩面剑客的出手又该如何解释?难不成张端景还能预先料到邪神降临?可如果老师真能预见此事,就不会与巫真斗法出城。 赵黍敬重老师,却不代表他会对老师盲目信任。张端景并非不会犯错,而且他也坦白自己在蒹葭关时来迟一步。 这么看来,难不成傩面剑客也并非完全服从老师的号令? 可这就让赵黍陷入更大的困惑,如果傩面剑客并非受老师张端景的安排,那他出手解救赵黍又是为什么? “对啊,这傩面剑客为何要救我呢?”赵黍心下暗自低语:“他依仗神剑, 足可令仙神忌惮, 而我的科仪法事能够克制神剑, 哪怕不救,坐视我死于大蛇腹中亦无不可。我跟他非亲非故,何必要救?” “想明白要如何回答了?”梁韬出言道。 赵黍缓缓摇头:“真正原因我不清楚,但也许跟科仪法事有关。说不定是将我掳走,好逼问祈禳法仪,使得神剑再不受压制。” “你是这么想的?”梁韬问。 “不然呢?”赵黍说:“堂堂华胥国师、崇玄馆首座、当代昆仑顶峰之一,能够与我对坐畅谈,难道是因为我有多高明吗?不还是为了科仪法事之功?” 梁韬不禁笑道:“如今恐怕不止是我,半个昆仑洲的高人都盯上你了。” “这算是威胁吗?”赵黍面无惧色,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国师大人,如今的我还有退路可言么?哪怕你不说,我也必须把全副心思放在人间道国上。眼下只有这条路,才能保全性命。” 赵黍知晓梁韬性情,直接献殷勤并不能获得信任,反倒是挑衅反驳之辞,才能彰显“本色”。 “既然你这么说,打算几时动身去布置坛场?”梁韬毫不犹豫地问道。 “我随时能出发。”赵黍又说:“但伱应该明白我此刻状况吧?表面上赋闲清修,实则受国主疑忌。这种情况,我公然行法,引动天地之气变化,必定不为国主所喜。我还不想这么早被人察觉你我往来,而且事态败露,肯定引来诸多阻滞,还是要略作掩饰。” 梁韬拍着大腿笑道:“这话说的,仿佛你我真是奸夫淫妇偷情一般!” 赵黍满脸嫌弃:“崇玄馆明明最讲仙家风度、玄修威仪,怎么到你这里,便是满嘴市井俗俚?” “威仪是借假修真,不悟玄妙之人,以为这是故作姿态。”梁韬直言:“你既然修炼了《九天紫文丹章》,那我也点拨两句——仙家威仪对外震慑鬼神、对内检束身心,若能做到内外如一,才有资格谈随心所欲、不拘一格。” 赵黍神色一正:“这不就是登坛行法前的斋戒功夫么?” “玄理近似,但根基有别。”梁韬言道:“初学道者,形神涣散、魂魄未制,不能强求他们直入清静之境,应当徐徐而进。 崇玄馆讲究风度威仪,便是要弟子从行止坐卧、言谈应事这些细节处下手。若是威仪不正、言行不修,连这些外在粗浅都不能改变,凭什么相信其人能调摄神气?” 赵黍不由得点头暗赞,就像怀英馆,刚入门的馆廨生不是学打坐吐纳,而是先要研习术数。这不光能试出一个人的资质悟性,也考验其人是否能专心一志。要是不肯用功钻研的,也不会得授高深术法。 “话说得好听,可就我看来,你们崇玄馆大多数人只有花架子,不堪大用。”赵黍冷冷言道,语气中带上几分轻蔑。 梁韬反而神态如常:“如此传法,从一开始便是为了用来挑选出可堪教化之人。就像将五金八石、天地百草投入炉中,是为了炼成神丹。” “那没有成为神丹的炉灰药渣呢?”赵黍问道。 “你又在发慈悲心了。”梁韬上身微微前倾,语气深沉:“有些事,你也该看明白了。这世上绝大多数人,连入炉受炼都不够资格,他们就是粪土而已,千秋万载生生死死,如同禽兽一般。” 赵黍撇嘴不言,他终究还是不能认可梁韬这番话。 “我知你心中作何想法。”梁韬的话语充满诱惑:“你想要济世利人、广度众生,可以,只要开创了人间道国,我可以让你做拣选种民、教化愚贤的师君。” “就我这等我修为,还师君呢?”赵黍淡淡一笑。 梁韬则说:“你忘了自己开坛行法之时的能耐么?日后等你成为道国师君,南土妖神不过是随手就能碾死的虫豸。” 赵黍露出几分蠢蠢欲动的神色,却极力压制,梁韬看在眼里,颇为满意。 “布置科仪法事的理由你不必担心。”梁韬一派睥睨天下之姿:“收治瘟疫、孛星逆回这些事情,让各家馆廨首座清楚,科仪法事之功足以改变大势。他们会竭力促成在华胥国各处广布坛场一事,以此为日后做好准备,而你则是必不可或缺之人。” 赵黍默默点头,梁韬此番布局可谓高明。经历过星落郡与蒹葭关的战事,赵黍的科仪法事之功已是公认的华胥第一人。 尽管赵黍清楚科仪法事并非无所不能,但依旧有很多发挥场合。加上如今昆仑洲五国并立,未来战事不可避免,如果能够借助科仪法事,让华胥国上下同受庇护,何乐而不为呢? 无论当今华胥国主怎么看,但各家馆廨首座往往要亲自面对敌国高人,如果有科仪法事从旁掩护、加持助益,对敌斗法实力大增、顾虑大减,所以他们一定会向国主进言在华胥国各地广布坛场。 这样一来,梁韬甚至不用自己出面,赵黍也不用遭受猜疑,就能名正言顺在华胥国各地布置科仪法事。 “好好享受最后一段清静日子吧。”梁韬起身说:“此事一旦开始,不到成败分明,你我都没法闲下来。” 梁韬离开之后,赵黍依旧坐在望波亭中,远望滔滔不绝的河水,指尖不住敲点桌案。 “原来这就是首座的真实意图。”姜茹脸色发白,坐在原处,双手揪着绢帕,紧张不安。 “人间道国之事,你今天是第一次听说么?”赵黍问。 姜茹艰难点头,赵黍见状感叹:“看来你还不算太受宠。” “你……你是从几时开始与首座联手的?”姜茹问。 赵黍淡定言道:“没你想得那么遥远,从你被他安排接近我那时才开始。而且直到蒹葭关,事情才算是有所进展。” 姜茹心绪激荡,久久不能平复:“我原本以为,首座顶多是打算行废立国主之举,可人间道国……这已经不是改朝换代了,首座是打算共掌天人,而不只是飞升成仙。” 赵黍望向姜茹,说道:“我当初觉得,你对国师大人的了解,应该比我多才是。区区飞升成仙,岂能满足他的愿心?” 姜茹神色惊疑:“区区……飞升成仙?这难道是什么小事吗?” 赵黍自嘲道:“跟高人相处日久,眼界不知不觉变高,反而虚浮在上、不接地气。” 姜茹赶紧摇头:“不是的,我不是在责备你。崇玄馆里多得是比你不接地气之人。” “比如梁朔?”赵黍忽言道。 姜茹脸色一暗:“能不能别提这个人?” 赵黍自知失言,赶紧闭嘴。而姜茹心绪一时烦乱,胡乱收拾茶具器皿,随口言道:“我想一个人静静。” 赵黍本想出言挽留,但还是没有动作,望着姜茹匆忙离去。 “贞明侯为何不挽留?” 鹭忘机从一旁转出,来到亭中。 “各人有各人的心结,我不好干涉。”赵黍无奈,姜茹昔年侍奉梁朔,与之缔结登仙契,将他当成自己成就仙道的靠山,过去所用心思不可谓不多。 梁朔死后,梁韬把姜茹安排到赵黍身旁,但此时她的心境已然不同于过往。 在赵黍身边时,姜茹不用矫饰本性、以色侍人。哪怕赵黍知晓姜茹的情意,但还是选择克制,这反而让姜茹感到前所未有地自在。 然而当姜茹知晓梁韬的人间道国大计,内心恐怕受到了巨大动摇。 即便姜茹嘴上不说,但赵黍隐约觉得,如今她应该是希望凭自己努力而有所成就。不再像以前那样,期盼着追随梁韬上升洞天。 梁韬的人间道国,对于姜茹来说,或许是一個难得挣脱的牢笼,又一次把自己拖了回去,心中震撼与惶恐,不可谓不强烈。 只要稍稍尝过自由自在的滋味,便再难忍受枷锁牢笼的束缚。姜茹这段日子与赵黍同处石溪福地,不用理会其他琐碎事情,不用顾及旁人目光,难得可以表现出自己最真实的一面,所以她可以随着性子跟赵黍讨要法器。 “贞明侯,姜茹对你心怀爱慕之意,你为何要视而不见呢?”鹭忘机问道。 赵黍回答说:“我已经婉拒过了,她也清楚我的为人。男女之间并非只有恩爱纠缠,有时候太过接近,反而容易生出隔阂。而且我与她其实并无多少选择余地,姜茹不可能轻易舍下崇玄馆与族人,至于我……也不过是在别人掌中起舞罢了。” “贞明侯若有难处,我会尽力协助。”鹭忘机言道。 赵黍摇摇头,表情认真:“如果你视我为知音道友,记住一件事,如果我再逢生死存亡的关头,一个人有多远跑多远,不要救我。” “此事恕我不能答应。”鹭忘机语气也是一般认真。 “道友还不明白么?我的生死系于梁国师之手,不是我想死就能死,也不是你想救便能救的。你如果牵涉太深,我反而要分心顾虑道友安危,这样对你对我都无好处。”赵黍忽然莫名发笑:“而且我也没有那么多制琴木料来偿还道友了。” 第190章 法仪设典章 国主端坐在上,身穿一袭柘黄袍,看着手中奏疏,沉思良久,然后望向一侧的张端景,言道:“降真馆的虚舟子首座又向朕上书了,认为要在华胥国各地设下法事坛场。张爱卿怎么看?” 张端景微微低头回答:“降真馆主修科仪法事, 自然会有此等请求。” 国主放下奏疏,轻轻一叹:“张爱卿,你应当听说了,虚舟子不光是要布置法事坛场,还希望由赵黍主持修订国家法仪典章。” “臣乃赵黍之师,有利害牵涉, 不宜多言。”张端景躬身言道。 “张爱卿这又是何必。”国主示意旁边宦官退下, 然后从桌案上抽出另外一沓奏疏:“不止降真馆,如今连明霞馆的丁首座、平南将军韦修文都齐齐上书,希望朕大力启用赵黍,而不是让他赋闲在家。 他们都说,赵黍的科仪法事大益于国,为了防备妖邪鬼祟侵人害物,以及未来应对敌国进犯,应当在国中各地广设坛场,让赵黍日后行法之际免去许多筹备耗费。而且他们还提议,由赵黍带头整顿国内各地神祠祭所,将一干淫祀彻底扫荡干净。” 张端景微微皱眉,沉声道:“赵黍修为尚浅, 不能担此重任。而且整顿祭祀、修订仪章之事,更非赵黍一人可为。” “朕当然清楚。”国主说:“降真馆首座近来屡次上书,除了对赵黍青眼有加, 估计也是存了借此机会壮大馆廨声望的心思。” “陛下, 降真馆弟子在星落郡剿匪时折损甚多。”张端景提醒说。 国主微微一顿,说道:“这也算情有可原……其实朕并非反对,只是在国中各处广设坛场, 谁能保证这不会被人利用, 从而祸及国家社稷?” “陛下是担心赵黍有不测行径么?”张端景问。 “张爱卿说笑了。”国主轻轻摆手:“朕是担心国师不会答应,哪怕朕颁旨下令,崇玄馆也会暗中坏事。而现在朝中参劾赵黍的声浪尚未止歇,朕一旦答应,又不知会兴起何等风波。” “承蒙陛下器重赵黍。”张端景说:“若陛下有所任用,臣等当竭力效命。至于崇玄馆,依臣来看,近来恐生内患,国师未必有暇顾及馆外之事。” “哦?”国主闻言旋即明悟:“看来楚氏与国师难以调和了。” 张端景点头道:“国师毕竟是永嘉梁氏出身,修为高深,又自诩青崖真君血胤之首,即便同为崇玄馆四姓,却凡事皆以梁氏为先,未必能容另外三家。鸠江郑氏败落,其实已初现端倪。” “既是如此,那朕就下旨,准许在国中各地兴设坛场。”国主又说:“至于国家法仪典章, 也由赵黍主持修编, 如何?” “此乃赵黍之幸。” “此乃国家之幸。”国主笑道:“朕早已耳闻,赵黍是天夏朝赞礼官的传人,由他主持修编法仪典章,也正好向世人昭告,我华胥国才是天夏朝的正统,说不定还能引得许多能人志士来投。” “陛下远虑,未来当一统昆仑。”张端景称赞道。 “什么远虑。”国主并不在意:“朕不过是仰赖诸卿,岂敢妄自尊大?一统昆仑之大业,恐怕也不是一代人能够做到的。” …… 当赵黍离开石溪福地,回到侯府时,便“恰巧”收到国主颁下旨意,其中提到要在国中各地广设坛场,为此还要重新修订国家法仪典章、整顿不法淫祀。 而这一切,都将由贞明侯赵黍主持。 这个状况略略超出赵黍预料,他原本以为只要在各地布置坛场,没想到还有另外两项任务。 仔细想想,这也不算奇怪。遍及华胥国的科仪法事不可能只有赵黍一人独自主持,想要国中其他修士参与进来,法事坛仪必须要混同制度,不能各行其是。 而主持修订法仪典章这件事,关系尤为重大,这几乎是让赵黍来决定一个国家的礼法根基。法仪典章若成,日后无数人加以研习,便都算是赵黍的弟子,这是比梁韬还要贴切的“国师”。 赵黍甚至有些惊疑,梁韬究竟是用了什么手段,居然能让自己承担修订法仪典章,这种事无论办成与否,都几乎是踩着崇玄馆和他梁国师的脸面,就算梁韬自己下此决定,但崇玄馆其他人却未必能接受。 至于另外一项,整顿不法淫祀,显然就是要赵黍重现在青岩郡开坛巡境的举动,就不知梁韬在暗中又做了什么准备。 正当赵黍还在困惑,降真馆的虚舟子首座便主动找上门来,十分热切地恭贺赵黍: “恭喜贞明侯!华胥国有你这么一位赞礼官传人,可谓一大幸事!” “前辈莫要取笑了。”赵黍心想自己赞礼官传人的身份弄得人尽皆知,心中反而生出几分愧疚,明明自己的做法已然有负前人。 不过赵黍很快明白过来:“难不成我此番受命,是因为前辈向国主进言?” 虚舟子笑呵呵地说:“可不止我一个!我与丁首座、韦将军一同,几番向国主上书奏请,希望让你在华胥国各地广设坛场。别人怎么想我管不着,但当初收治瘟疫、改逆孛星等事,足可证明你的科仪法事乃救国良方!与其等到祸事战乱发生后,再慢慢布置坛场法仪,倒不如趁早做好准备。” 赵黍看虚舟子这样,便知他落入了梁韬的算计。 降真馆因为梁韬而大受折损,首座虚舟子与梁韬有化不开的仇怨,他没办法跟梁韬正面敌对,但可以从别处找麻烦、拉帮手。 而梁韬就是看透了虚舟子的心中仇怨,加上降真馆也是研习科仪法事为主,算准虚舟子会主动向国主上书。 一个与梁韬有仇怨之人上书奏请,反而会掩盖梁韬的真实用意。 赵黍见虚舟子兴致勃勃,心中有几分不忍,而自己又必须利用对方。 “前辈实在是过分抬举在下了。”赵黍深揖一礼:“赞礼官传人云云,都是虚名而已,若论科仪法事,我又哪里比得过前辈浸淫此道数十年?此事本该又前辈主持,我能侍立聆讯已是有幸。” 虚舟子干脆挥手:“贞明侯谦虚得过分了!有真能耐、真本事,不看谁年岁更长。多少人浑噩百年仍旧一无所成,我自认科仪法事上远不如你,贞明侯就不必再推让了。” 赵黍只得苦笑以应,虚舟子继续说:“不过我也跟你说实话,我向国主推举你修订法仪典章,也确实存了一些私心。 我们降真馆的状况,你想必也有所了解。比起另外几家馆廨以仙道为主旨,降真馆根基不正,而且研习了不少旁门术法,所以我一直试图改变这种状况。” 华胥国六家馆廨中,云珠、飞廉、明霞三家,原本就是修仙宗门,顺应局势改设为馆廨,但仍然保留了几分宗门残余,比如几乎所有门人弟子都修炼同一部功诀,术法运用上十分一致。 即便是崇玄馆,也不是只有《九天飞玄紫气真文宝箓》。怀英馆就更不用说了,术法科目繁杂多样,晚辈馆廨生学都学不过来。 唯独降真馆,他们最初其实是几个小门派与一伙散修,见崇玄馆讨伐各個宗门,吓得赶紧抱团。虚舟子的师父耀灵君自称得见仙真降世传法,于是奏请先君设立降真馆。 然而当年很多人并不相信耀灵君真能得仙家传法,可他竭力讨好崇玄馆,反而使得降真馆得以延续。可这也注定降真馆根基浅薄,科仪法事大多来自于江湖术士,粗浅简陋,哪怕极力增补,也远远比不上赞礼官的传承。 因此降真馆在以前,完全可以说是以崇玄馆、梁国师马首是瞻,可如今却被梁国师弃若敝屣,也难怪虚舟子执意要与崇玄馆作对了。 眼下降真馆与崇玄馆壁垒分明,虚舟子能被梁韬容忍的原因,也许就是他的举动反倒掩饰了梁韬的图谋,使得许多事情变得名正言顺。 “赞礼官的科仪法事,也是汇集前人智慧而成,本就不该由我一人独占。”赵黍说:“而修订法仪典章,也不是独自一人能成,少不得要前辈与降真馆的同道协助。” “我等一定全力协助贞明侯!”虚舟子爽快答应。 …… 当朝侍中楚奉圭步伐沉稳,缓缓拾阶而上,时不时停下脚步,放眼打量远近山林景致。 虽然楚侍中年逾九旬,但他跟须发皆白的郑玉楼不同,须发乌黑油亮,面带玉泽,若非身为长辈留起三绺长须,显得几分庄重,恐怕也是一位英姿勃发的伟男子。 凭这份容颜,楚侍中自年轻时便受许多女子仰慕,加上宜安楚氏的世家出身,使得他妻妾成群、子嗣众多,孙辈甚至已过百人。 比起族裔凋零的永嘉梁氏,楚氏可谓是枝繁叶茂,崇玄馆中有四成修士便是楚氏子弟,至于那些和仙道无缘的族亲,更是遍布朝野。 或许正因如此,楚奉圭有底气在地肺山中闲庭信步,待得日头西斜才来到深山竹堂。 “你来迟了。”竹堂之外,深衣鹖冠、鹰眉隼目的梁韬语气森然。 楚奉圭轻拂鬓角:“要说话,就现真身,我不跟分身多聊半句。” 国师分身皱眉冷哼,随即化作点点光尘消散不见。片刻之后,梁韬本人才从竹堂里走出,身上披着一件轻薄绸缎,头上发髻松垮。 “约你前来商量事,结果让我等了大半天。”梁韬发起牢骚:“小崩牙,你的架子是越发大了,我都不敢招惹你了。” 被叫起童年诨名,楚奉圭不见怒意,反倒讥笑道:“梁韬,伱倒是越发不如往昔了,成天跟一群狐狸精滚到床上。” 梁韬扶了扶发髻:“天狐后裔,妙不可言。..... 楚奉圭眼角一紧:“孟春早早就任地方,比起梁朔胆小如鼠、一事无成,难得离开地肺山,便死于乱党剑下,总归要好上些许。” “这些话可真够恶毒的。”梁韬邀对方进入竹堂:“不扯闲话,我特地请你上山,是为商谈大事。” “什么大事?”楚奉圭神色冷淡。 “你也该收手了。”梁韬言道:“我不能看着崇玄馆被你一意孤行而受拖累。” “一意孤行?”楚奉圭语气咄咄逼人:“到底是谁一意孤行?你为了自己名声,亲自出手斩灭各路鬼神,你可知此等举动坏了崇玄馆的基业?” “你觉得我做么做是为了名声?”梁韬并未发怒,主动给对方斟茶,如同面对陈年老友,和颜悦色道:“以前我放手给你们自行料理,便是信得过你们。 下面的人与各路鬼神妖物往来勾结,我也是清楚的,但这种事毕竟上不得台面。既然被捅穿了,我身为首座责无旁贷,这不是为了我一个人的名声,而是为了整个崇玄馆。” “为了整个崇玄馆?这种话你也说得出来!”楚奉圭冷哼一声:“你眼睁睁看着鸠江郑氏败落,当时我便怀疑你究竟有何用心。此刻算是明白了,你眼里根本没有什么崇玄馆、没有仙系血胤,甚至未必有青崖祖师,你眼里只容得下你自己!” 梁韬温和如故:“若是没有我,还有崇玄馆么?你们楚氏当年也有很多长辈不愿离开中土,可结果又是如何?看在你们追随我来到地肺山、合力再开崇玄馆的份上,如今你们享受的仙缘妙法、富贵安逸可曾少过?我强行压制境界,羁留尘世久久不肯飞升,就是担心你们守不住崇玄馆。” 第191章 孤家一寡人 “世俗小民的一些话还是有道理的。”梁韬斜倚凭几,叹气说:“升米恩、斗米仇,我自认让你们这些元老享尽荣华富贵。即便鸠江郑氏败落,我也没让他们受太大的委屈。我把郑玉楼送到洞源福地颐养,有修为的晚辈照旧在馆内用功,其他凡俗子弟分派到各地,吃穿用度都不曾有缺, 这些你应该清楚。” 楚奉圭却毫不饶人:“你这分明是将鸠江郑氏分化蚕食,真以为别人都看不懂吗?!郑玉楼被你软禁起来,其他郑氏子弟没了依仗,便要被你当成奴婢般驱使。你接下来是不是打算对我们楚氏也这么做!” 梁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眼下局面不比往常,崇玄馆里的一些规矩, 也是时候改一改了。我打算安排一批弟子到各地整饬神祠祭所、布置坛场, 不要在这个紧要关头落于下风。” 楚奉圭闻言脸色一变:“你竟然赞同那个小国主?那重修法仪典章一事呢?就这样拱手让人了?” “仅论科仪法事, 赵黍是华胥国当之无愧第一人,事实摆在眼前,无可辩驳。”梁韬言道:“而且他是天夏朝赞礼官的传人,关乎华胥国是否正统所在,此事只能由他来做。” 楚奉圭先是沉默片刻,随后脸色阴沉非常:“赵黍跟你是什么关系?尚未认祖归宗的婢生子么?” 梁韬听到这话,差点喷出口中茶水,笑着摆手:“不是!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么?家中姬妾多得数不过来。” “那你为何处处庇护赵黍?”楚奉圭质问道:“我纠集百官上书弹劾赵黍,你却没有半点响应,小国主有恃无恐,所以才敢下旨让赵黍主持修订法仪典章。而且别以为我不知道,伱把姜家的狐狸精送到赵黍身边,这分明是把他当成弟子传人!” 梁韬略作思索, 然后说:“你这说法是否略显眼光狭隘了?赵黍的本事你也知晓, 难道非要将这种人逼成仇敌?我的确有心对赵黍加以拉拢栽培,如此一来, 他的一举一动便在我的掌握之下。 而我默许国主下旨, 还打算派子弟设坛场、治巫风, 也是为了将此等要务牢牢把握在手。但你不仅没有看清其中关键, 而且还聚众抗命。这可不光是违逆国主旨意,也是在向我示威,对不对?” 楚奉圭承认说:“不错!你栽培赵黍,却拿我们楚氏动刀。为了让赵黍立威,却将我们在青岩郡几十年的经营毁于一旦!若不是有你从旁鼓动,仅凭赵黍此等鼠辈,安敢如此妄为?!” “九黎国进攻之初,我便跟你说过,要约束好下面人手,不要让他们敷衍了事。”梁韬支着脸颊言道:“结果被赵黍抓到把柄,将事情闹大,又能怪谁?” “我没心思跟你说这些!”楚奉圭振袖而起。 “那就说正事。”梁韬一弹指,墙边展开一幅华胥国舆图,其中囊括山陵川泽、城邑道路,可谓巨细靡遗。 楚奉圭看出此图并非凡物,隐约可见一条条鲜活脉络蔓延其中,如同符篆灵文, 玄妙难言。而在那些“脉络”的关节处,是许多耳熟能详的修真福地、洞府仙窟。 “布置坛场当寻气机生发的气窍灵穴,近些年来我已掌握大半。”梁韬说道:“朝廷打算在国中各地广设坛场,恐怕要崇玄馆献出这些所在。你我都不愿意割舍这些根基,最好便是配合赵黍,把坛场法仪布置妥善。” 梁韬说完这话,楚奉圭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梁韬,你在说什么?你竟然会顺从此事?你究竟还是不是梁韬?杨景羲要搞广设坛场、修订法仪,分明就是冲着我们来的,你不竭力阻挠就算了,居然还服软了?” “服软?你是这么想的?”梁韬眼神中带上几分怜悯:“该说你是身在山中难窥全貌呢?还是扒灰把脑子也搞坏了?这种大事不趁机把握在手,莫非还要放任对方去做么?” 楚奉圭脸色渐冷:“我看懂了,这才是的你目的,暗中把持国家法事,然后将整个华胥国收入囊中。” 梁韬淡淡一笑:“你要这么看,倒也差不多。此事若成,今日何妨稍退半步?诸多坛场都需要崇玄馆门人看护,我希望你把楚氏子弟全部召集起来,不止楚孟春这些,还包括有官职在身的,也都暂时搁置公务,统统安排到各地护持坛场。” “你疯了?!”楚奉圭当即拒绝:“此事断不可为!” 梁韬收起笑意:“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其中利害你还看不明白么?” “我看明白了!我就是看明白了,所以才不能答应!”楚奉圭拂袖驳斥:“这么做只有你能占尽好处,其他人将世世代代做你的奴仆!” “话不要说得那么绝。”梁韬缓缓坐直:“此事若成,来日楚氏宗亲拔宅升举,永享长生,你楚奉圭位列仙卿亦可、主治福地亦可,保你后世子弟代代福泽不绝,如何?” 楚奉圭发笑道:“梁韬,你真是疯了。我岂是那种无知村夫?这些鬼话除了那些毫无主见的狐狸精,还能蒙骗何人?拔宅飞升,青崖祖师尚且做不到的事,你我又凭什么能做到?” 梁韬神色认真:“青崖祖师未必能与我相提并论。” 楚奉圭闻言先是一怔,随后仿佛想通了什么,转身离去:“你已无可救药……恕不奉陪!” “我准你走了吗?”梁韬冷冷一句。 楚奉圭脚下一顿:“怎么?你要杀我?” 梁韬说:“我的耐心有限,及时回头,只要按照我的意思把事情办好,我不会追究你今日冒犯。” 楚奉圭仰头大笑:“梁韬,你不要太狂妄了!我有青崖祖师亲赐的紫云天罗,你要是敢对我动手,祖师立刻就能降下仙威、严惩不贷!你不是自诩比青崖祖师还要高明么?尽管一试!” 梁韬眯眼沉默,楚奉圭拂袖迈步,朗声道:“你那点嚣张脾性,恫吓外人就好,在我面前显弄,不嫌可笑么?我们楚氏先人是青崖祖师座下大弟子,若论传承底蕴,不见得比你永嘉梁氏差!” 说完这话,楚奉圭正要抬手荡开竹堂门扇,却听得后方一声敲案轻响,楚奉圭立刻动弹不得。 “我也算看着你长大的,心中还存有半分旧日情谊。”梁韬好似在回忆过往:“楚接舆临死前,恳求我多多照料你这个弟弟。其实你当年也不是小孩了,用不着我多照顾,但我还是用尽手段,让你在华胥国身登高位、手握大权,自认并未辜负友人请托。” 楚奉圭感觉自己被绝大力量禁制周身,不仅无法说话动作,连体内真气竟也停滞不行,只能听着梁韬的话语渐次传来: “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对你们过于放纵了。你们如此无能,居然还有脸面将青崖祖师挂在嘴边?祖师前人传法,是让你们修仙悟道,不是用来装点身份门第的。我敢自比青崖祖师,并非狂妄,而是确有所悟。” 楚奉圭惊骇非常,他此刻真气法力全然不能运转,心中只能祈求祖师速速降下惩罚,让这狂悖之徒粉身碎骨! “你看,真到了生死关头,才能考验出一个人的心性。”梁韬起身来到楚奉圭面前,抬手虚摄,一团氤氲紫气透过衣袍飘然而出,落入他手中。 楚奉圭目睹此状心神剧震,明明自己得赐护身法宝,怎会如此轻易被梁韬收走? “七十多年前,把紫云天罗赐给你的人,不是青崖祖师。”梁韬抬眼,淡淡道:“是我。” 楚奉圭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竭力劝说自己,梁韬此人病入膏肓,说的每一句话皆不可信! “天夏末帝自焚于通天台的那年,青崖仙境遭遇天外邪神侵伐,祖师不敌邪神,真灵失落、群仙殒灭,洞天崩毁大半。”梁韬无比冷静地诉说道:“若非我当年侥幸,正逢玄珠升入泥丸,交感法脉,在大难关头代为总制洞天,今日哪里还有什么崇玄馆?你又凭什么能有今日成就?只怕早早就要殒命于战乱之中了。” 梁韬低头望向手中如同一团烟雾的紫云天罗,五指轻弹,便能看见内中隐约变化而成的洞天宫阙。 “当年我初掌洞天,面对纷乱局势,说服另外三家子弟,将崇玄馆迁离帝下都,一路上杀退了多少拦路狂徒、凶残妖类,才能让崇玄馆在地肺山落脚。”梁韬无奈摇头: “可即便如此,昆仑东土也不见得有多太平,为了保全崇玄馆,安定众人之心,我不得已假冒青崖仙祖,几次传下仙箓法宝,你便是其中之一。 说实话,我以前确实不指望你们这些人能有多高的修为法力,甚至对你们心存防备。万一哪天被你们识破,我可就没有好下场了。 正是这等如履薄冰、战战兢兢,让我修为不断精进,几十年下来,你们被远远甩在身后。当我回头再看,发现你们一個个沉醉在温柔富贵中,反而放心许多。” 梁韬收起紫云天罗,忽而叹气说:“不过如今细想,这种刻意放纵也有坏处。我欲为之事,崇玄馆内居然找不到一个能够参透领会之人。你们宁可守着现有的俗世富贵,却不肯再向前一步,短视至极。赵黍说得对,徒有一堆花架子,不堪大用,更无半点真心。” 梁韬沉思良久,抬手拍了拍楚奉圭肩膀:“我原本还想留你一条性命,可是想到你这种无能之辈,肯定会自作聪明,不如到此为止吧。” 言罢,梁韬抬手并剑指,一道云篆悬立指尖,直接印落楚奉圭眉间。 楚奉圭身子一震,双眼神光不存,生机瞬息断绝,若非被气禁拘束身形,恐怕要当场倒地。 梁韬嘴唇开阖,经咒默念不绝,一道道云篆沿着剑指飞速度入楚奉圭已无生机的肉体,把行将散灭的魂魄重新勾招而回,在泥丸宫中凝构心智。 片刻之后,楚奉圭双眼再度焕发光芒,稳稳当当站立原地。 望着表情木然的脸庞,梁韬自言自语起来:“虽然并非长久之计,但也足够应付眼下状况了。” …… 赵黍看着面前几大箱书籍,翻了半天抽出一卷《百辰拱极论》,熟稔地找到其中几页,来回观阅,随后喃喃道:“这位置不太对啊……” “什么位置?”梁韬声音忽然从屋外传来。 赵黍赶忙朝外扫视两眼,然后将房门掩上,又补了一张符咒:“你疯啦?降真馆首座此刻还在我府上做客,要是被他发现你我往来,事情就全完了!” 梁韬见他这样,不知为何忽然放声大笑,并且笑得尤为畅快。 赵黍暗自惊疑,他印象里梁韬即便言辞无忌,也不会有这般失态,搞不好又是在试探自己。 “别笑了!”赵黍咬着牙说道:“我知道你修为高超,虚舟子未必能发现你,但我这边要是稍有疏忽,所有努力都将付诸流水!” 梁韬笑得弓起身子,勉强止住笑意,擦着眼角泪水说:“你、你也不用这么紧张,我信得过你。” 赵黍越听越奇怪,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梁韬轻咳两声恢复如常,环顾屋中一堆书卷,随手拿起一本,看到里面讲述在不同时辰、不同方位要如何采气采光,作用又有什么差别云云。 “这些都是天夏朝赞礼官的法仪经籍?”梁韬问道。 赵黍一把夺过梁韬手中书卷:“别乱翻!我正在重新编排整理……这里还不到十分之一,内容都是科仪法事的主干。修订法仪典章,要先立个根基。” 梁韬也不在意:“这些书你都看过了?” “我小时候是拿这些书识字的。”赵黍答道:“而且很多藏书都是我重新手抄,原本都快烂光了。” 梁韬感叹道:“你小时候过的都是些什么日子啊?居然耐得住寂寞啃这堆大部头?” 赵黍闻了闻书卷墨香,颇为感慨:“简单,我祖父拿着法尺,每天睡觉前要背诵书中内容,背不出来就抽手掌,直到能背下来才准睡觉吃饭。” 第192章 宽怀放心胸 赵黍轻轻摩挲掌心,与老师张端景的谆谆教诲、灵箫的适时点拨都不同,祖父赵炜传授科仪法事堪称严苛。赵黍几乎是从记事起便要背诵各种经籍,一年四季抄录不辍,书符笔法也是从小练习,甚至要在没有火盆取暖的寒冬深夜握笔练字。 “镂刻性情、折磨精神,也难怪怀英馆没能重振赞礼官传承。”梁韬说道。 “你这话说的, 科仪法事以严谨繁难著称,不下苦功去学,哪里会有所成就?”赵黍摆弄书籍:“我小时候也不喜欢硬啃这些大部头,祖父有事出门就一定会到处撒欢,等他回来考校功课,又免不了挨一顿毒打。 可是等长大之后,修为渐增, 科仪法事布置运用起来, 才能明白祖父一片苦心。如果没有小时候的刻苦用功, 我注定是泯然如众人,也不会让国师大人看中。” “很多事,不全是靠刻苦二字能成。”梁韬淡然道:“有些人愚顽不化,就算是拿着鞭子抽打,也不见得有多少长进。” 赵黍蹲在地上,耸了耸肩膀:“人各有志、禀赋不同,有些东西勉强不来。即便是科仪法事,也不一定要研习之人贯通所有法仪科目,我只是希望能做出一些改变。” “什么改变?”梁韬好奇问道。 “华胥国目前箓品升迁以积累功行为评断准则,这就难免给某些世家卿贵大开方便之门,使得一些修为浅薄、功行不足之辈,也能得授高品箓职,从而获得重用。”赵黍摇头说:“法箓庄重, 岂可轻授?如此妄为既是让法箓蒙尘, 也无益于国家选拔人才、委以重任。” 梁韬闻言即明:“你是打算修改箓品之制?” “你的人间道国,未来总要人来干活吧?不能只是任用身边熟悉之人吧?”赵黍说道:“我是觉得,要如何评价一个人可堪任用呢?既然人间道国要以科仪法事经纬纲纪, 那日后授箓之士肯定也要研习科仪法事。 小到驱邪治病、摄妖拿鬼, 大到收瘟禳灾、召将破敌,这些科仪法事灵验与否,便能衡量其人才干。我打算对照现有箓品,编订相对应的法仪科目,能研习有成并运用自如者,方能准许升授。” 梁韬沉默片刻,望向赵黍的眼神多了几分惊叹,语气却从容如故:“你是怎么想到这个办法的?” “我祖父就不说了,以前我在怀英馆,每个月都要考校术法功课,用功深浅,立刻就能试出来。”赵黍说:“于是我想,按照科仪法事的难易深浅,列出个大概次序,箓品升迁之前进行考校,如此一来,各人水平一目了然, 断绝徇私偏私之事。谁堪当大任、谁尚需磨练, 也能令世人明白, 免得让无能之辈窃居高位、坐享其成。” 梁韬却说道:“但不是所有人都会研习科仪法事的。” “我知道。”赵黍点头:“可我一时间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你精通科仪法事, 当然只能想到这些。”梁韬笑道:“但若是科目考校不局限于法事一项呢?就好比崇玄馆炼丹有九鼎九转之分,足可衡量一人的火候功夫。你当初在金鼎司设科选拔,不正是一个好法子么?” 赵黍沉默不语,梁韬继续说:“设科选士,抑豪贵、制高门,这就是你想法?” “选拔拥有真才实学之人,总比靠着门第家世上位,到了关键时候不堪大任、祸国殃民要好。”赵黍板着脸说。 梁韬笑道:“但你有没有想过,能够精研科仪、修持术法之人,往往也是家业丰厚。搞不好到最后,还是一群高门豪族把持上下。” 赵黍神色略显凝重,只好说道:“有些事并非一蹴而就,我也不指望自己临时想到的办法能够彻底改变世道风气。何况真要搞这個设科选士,对你的人间道国也是大有益处。你也不希望日后都是一群只会弄权敛财的无能之辈来管事吧?” 梁韬想起了楚奉圭,点头道:“如此也好。” 见梁韬赞同,赵黍心里松了一口气,他还担心梁韬不能容忍这个安排。 “你既然来了,我正好有一件事。”赵黍说:“国主下令在国中各地布置坛场,由我带头选定具体位置。许多灵穴福地都在你们崇玄馆掌控下,我要如何出入其中?” “我已经让门人弟子做好准备,只要伱去到,便不会有人阻挠。”梁韬说。 “就这么简单?”赵黍颇感意外:“这会不会惹人生疑?” “近来我会对外声称要闭关清修。”梁韬说道:“只要我不露面,下面的人便没有靠山依仗。” 赵黍默默点头,国主下旨广设坛场、修订法仪,不亚于当年华胥国确立馆廨之制。此事堪比另起炉灶,一旦成功,足以彻底动摇崇玄馆的立足根基。 照理来说,如今崇玄馆上下应该都盼着梁韬能出面阻止。可他此刻“闭关”,崇玄馆如同失了栋梁支柱,人心必定离乱,气焰声势大弱。 而原本很多依附于崇玄馆的达官显贵、大小官吏,要是发现崇玄馆没了过往声势地位,立刻就会另行寻找可以攀附的对象。 这种状况早在赵黍离开蒹葭关后便遇到了,许多曾与崇玄馆子弟过从甚密的地方官吏,极力讨好赵黍,在他回朝路上各种厚礼迎送。 梁韬这么做,其实就是让赵黍能够毫无阻碍地在华胥国内布置科仪法事,比起国主旨意,梁韬这份信任才更加有用。 “还有此物。”梁韬取出一张舆图,赵黍接过之后,发现其材质类似绢帛,轻盈坚韧。 展开舆图端详片刻,看到其中华胥国山川形胜不足为奇,但运起英玄照景术,便能发现地脉走势、气机运转潜藏在舆图之中,好似一道极为繁复深奥的符篆。 “这是整个华胥国的地脉真形图?”赵黍震惊非常,哪怕是他们赵家的赞礼官藏书中,也不曾记述有如此完备的地脉图录。 梁韬笑道:“此乃方舆极真图,与华胥国地脉彼此勾连交感,你每到一处坛场行法,以此图催动洞天云篆变炼化形,贯通各方地脉,融摄气机流转无碍。此图在手,堪比万神符诏,若逢犯坛妖鬼、不正邪祟,可随意打杀,百无禁忌。” 赵黍明白,这方舆极真图关乎梁韬的宏图大愿,能够拿出来给赵黍,便是对自己的极大信任。 “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说来听听。”梁韬寻来椅子随意坐下。 赵黍看着符图,颇为入神,指尖沿着地脉一路划动,言道:“若想贯通各支地脉,必须在气机汇流之处开坛行法。华胥国南北山高、如擎天支柱,江河东流、似百气归宗,临近东海的福地,便如人身关元气海。” “地肺山吞吐清气,安镇海陆,自然是方舆百气之宗。”梁韬说。 赵黍扫了图中东胜都一眼,忽然想到城北瀛洲岛,却没有多说什么。 “你是打算从南北两端下手?”梁韬问。 “不错。”赵黍抬手虚划几笔:“山南水北为阳、山北水南为阴,在整个华胥国布置出北阳南阴的地盘格局。但阴阳并立缺乏化转之功,需要在南北两地分置相对坛场,以成阴阳互藏、阴阳相济之势,气机流转方能生生不息。” 梁韬不由得含笑点头,自己耗费多年才推演出的路子,赵黍刚看见方舆极真图便能想出,该说是术业有专攻,还是赵黍此人深得吾心呢? “南北分置坛场要设在何处?”梁韬又问。 “北边我已经选好了。”赵黍一点舆图:“白额公洞府。” 梁韬微微一怔,赵黍继续观察,脸面几乎要贴上舆图,另一只手还在飞快掐算,口里念念有词,都是各种测算歌诀。 “南边……这个灵台墟是什么地方?”赵黍感觉有些眼熟。 梁韬言道:“是当年玄圃堂的宗门道场。” 赵黍心头一紧,脸上反倒露出疑惑表情:“玄圃堂?我印象里那是一个擅长培植芝草灵药的宗门,几十年前就被灭门了。” “当年玄圃堂有一株琼宇火枣,传闻乃仙家手植。六十年一结果,凡人服之,可尽祛九虫,修家服之,能解胞胎节结,有易骨炼髓之效。”梁韬一笑:“想必你也听出来了,所谓仙家手植未必是真,这琼宇火枣与瀛洲岛的琅玕神柯相似,乃玄圃堂祖师飞升后清气流注所化。 如此仙家奇珍难免引来妖邪窥探,自天夏末年的乱世以来,无数妖邪几次三番侵扰灵台墟中的玄圃堂,最终道场被攻破,门人死伤惨重,灵圃中的芝草被席卷一空。” 这些事赵黍早已从安阳侯处了解,他面不改色地问道:“那琼宇火枣呢?” 梁韬摇头:“早就枯萎了,等我带人赶往救援时,发现此树花叶不存,只剩枝干,毫无生气。” “于是你们就顺势把人家的道场占了?”赵黍笑了一声。 梁韬毫不在意地说道:“玄圃堂弟子守不住宗门道场,怪得了谁?” “对对对,国师大人最讲道理了,才不会强抢呢!”赵黍阴阳怪气一番。 梁韬笑着踢了赵黍一脚:“去你的!赶紧干活!” “白额公洞府和灵台墟是化转气窍,但南北两极支柱才更重要。”赵黍继续盯着方舆极真图:“南极柱自不必说,就是角虺窟,想来你已经派人守好那里了。至于北极柱,应该就在蟠龙山,不过事关衡壁公,他是你们崇玄馆的仙将出身,未必会听我的。” 赵黍这么说,就是故意撇清自己与衡壁公的关系,以免梁韬生疑。 “你放心,我亲自去跟他说。”梁韬随意摆手:“那个衡壁公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但只要顺毛捋,便能对他加以利用。你拿着方舆极真图,他便会明白你的身份,不必顾虑。” 赵黍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他嘴上不说,却敏锐察觉到梁韬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尤其是对自己的态度,不似往日那般居高临下,如同盯着砧板上的鱼肉,总是一副挑挑拣拣的态度。 这种亲近,让赵黍心中打鼓,他算不准梁韬究竟是在装模作样试探自己,还是显露出什么真性情。 “说完地盘,那还有天盘。”赵黍轻轻吐气:“就算你不愿意主祭天地,但我习科仪法事就是以天地为盘,成经天纬地之功。这方舆极真图可以视作地盘汇总,那天盘便是要采炼星气,接引洞天法脉方能成就。” “哦,难怪你在钻研星辰。”梁韬看到赵黍手边的《百辰拱极论》。 赵黍挠头说:“我近来夜里观星,发现有部分星辰的方位与前人记载有出入。但是这天盘排布,只靠我自己是做不到的。” 梁韬立刻明白了:“看来是要我亲自出马了?” “天盘排布不用急,起码要等我定好南北两极支柱再说。”赵黍言道:“天地盘格局布成之后,便是你登临气枢主坛,重定纲纪法度。” “好,很好。”梁韬心中十分满意:“不愧是赞礼官传人,这么快就拿出大致方略。” “这些都是大话,谁都能说。”赵黍言道:“可是在华胥国各地布置坛场,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功绩,都是细致繁琐的功夫,你别三天两头催促就好。” 梁韬拍着大腿笑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一天一封诏书要你出战的昏君么?” 赵黍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梁韬掸衣起身:“不过你也要明白,我是不催你,宫中那位国主可不会让你一直蹲在东胜都著书立说。” 说完这话,梁韬飘然离去。赵黍看着手中的方舆极真图,灵箫言道:“梁韬变了。” “我也看出来了。”赵黍说:“像他这样的高人,心性应该不会骤然变化。” “也许是梁韬修为又有精进。” 赵黍只觉得不可置信:“他这等修为境界,还能随时精进么?” “到了梁韬那种境界,修为精进已不是单纯靠着岁月积累。”灵箫言道:“有时候几十年停滞不前,也许就是一件不起眼的小事,让他回望来路,如此厚积薄发,豁然开朗,更进一步。” 第193章 重归洞仙源 赵黍走下马车,远远望见一处起伏山林,冬日霜雪使其蒙上一层白纱,凛冽寒风吹得天上云气如潮急涌。 “时隔数年,终于再次来到白额公洞府。”赵黍张口轻吐,白雾热气不见飘散,而是结篆化形, 变成一只飞鸟,朝着远方山林飞去。 以前赵黍还要用纸鹤寄附符咒法力才能遥窥远方,如今玄珠入泥丸,炼成本命灵文,术法运用更上一层,引气成符不必抬手空书,直接在脑中存想符图,真气随之推运结化。 当自己亲身印证此等境界,才能明白传闻仙家洞天乃凝云结气而成,并非凭空捏造。 气化万物是玄门立论根基之一,仙道高人足可凝气化物。只是徒有浩瀚气机不足成物,想要开辟洞天,还需遍参天地造化之功。 眼下赵黍不过吹化符鸟,尚不能与活物相提并论,如此可见开辟洞天、育化千真万圣的仙家境界,是何等高妙超凡。 “这里就是白额公洞府?”姜茹踏雪翩然而至,抬眼顾盼。 “在山里。”赵黍指着一处冬日枝叶不枯的山腰:“当初洞府出世,灵光冲天,怀英馆众人前来勘探。还没等我们弄清内中情形,你们崇玄馆的人就前来夺占洞府和仙遗珍宝了。” 姜茹有些惭愧,虽然她是崇玄馆出身, 如今也觉得梁韬的一些做法和手段过于霸道。 而赵黍则有几分历尽风波后的泰然,如果没有梁韬横插一脚, 赵黍的确不必为了讨回真元锁奔波烦劳至今。可反过来想,没有过去的磨砺,他能有如今的修为境界么? 正如灵箫所言,希望事情从头重来, 是最大的妄想。为了讨回真元锁的这段经历,也恰恰成就了赵黍。再苦再累,对别人而言都是毫无意义,到最后只有自己回味。 “你们在此安营扎寨,我先往洞府内中探查。”赵黍跟随行其他人手吩咐几句,然后飞身前往白额公洞府,姜茹与鹭忘机与他同行。 还未落地,赵黍便藉由符鸟看到洞府门外的两名修士,他们还手里捧着崇玄馆特有的四规明镜。 “崇玄馆王兆连、王兆城,拜见贞明侯。”两名修士躬身揖拜,语气中有几分畏惧之意。 赵黍隔空拂袖扶起二人,他一眼看出对方修为粗浅,而且应该比自己年长不少。 “两位是池阳王氏出身?”赵黍缓缓落下,青衫摆荡,一左一右两位女子也是衣袂飘扬,恍若仙人降临凡尘。 “不、不是。我们兄弟二人是旁支远亲,侥幸得授仙法。” 赵黍发现这两人言行怯懦, 似乎没有经过多少高门豪贵的仪态熏陶,于是又问:“此处洞府只有你们驻守么?崇玄馆没派其他人来?” 王氏兄弟对视一眼,兄长王兆连回答说:“这洞府偏远寂寥,其他人来了都呆不久。” “偏远寂寥不是更适合清修么?”赵黍不解。 王氏兄弟也不知该如何回答,赵黍也不多问,闲庭信步走进洞门,穿过一条狭窄甬道,面前是一处中空山腹,大约四五丈方圆,用竹木架在四周作为支撑。 白额公洞府之外修造了一座陵墓,以此聚敛阴气,阻遏洞府灵光为人所察。直至白额公解化多年之后,陵墓封镇效力减弱,这才让洞府现世。 外层墓室早已清理干净,没有其他物什,只见三个洞口通往别处。 赵黍还有印象,右侧洞口布置陷阱、中间洞口藏有迷阵、左侧洞口设下机关。若是贸然硬闯,稍有不慎,不是触发机关被万钧山岩压死,便是身陷迷阵被阴风吹散魂魄。 幸亏当时老师张端景带头破去了各种迷阵术法,这才没有造成伤亡。 赵黍按照记忆,七拐八折穿过条条甬道,最终来到一处静谧洞室,上方穹顶高悬,显然经过人力开凿。 施术照亮四周,此时再看,这洞室墙壁隐隐呈现玉泽,触手寒凉,感应到清气浸润入内,竟然是渐渐转变成昆仑玉。 “贞明侯似乎对这座洞府颇为熟悉?”王氏兄弟见赵黍不用带路,对迷宫一般的通道视而不见,知根知底地来到洞府最深处。 赵黍轻抚着一处石台,真元锁当初便是安置于此,自己鬼使神差伸手去拿,触发禁制残余法力,直接被震晕在地,灵箫也顺势寄寓自己脑宫深处。 “白额公洞府就是怀英馆最先发现的,你们不知道吗?”赵黍问道。 王氏兄弟只好说:“我们……我们不受重用,所以被安排到此地看守。” 赵黍表情怪异:“不受重用?这洞府清气凝炼,而且远避人烟,虽说昏暗了些,但也适合专心用功,放在哪家馆廨都是难得的修真福地,来此驻守怎会不受重用?” “也许是此地太过清静了吧。”王氏兄弟解释说:“山中缺乏起居器物,需要翻山越岭去挑水。而且附近几十里都没有人烟,也无游宴玩乐。如果能选,谁会成天呆在山里?” 赵黍皱眉,问道:“游宴玩乐?听这话,似乎原本驻守在此的,不是你们两个?” 王氏兄弟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模样,还是姜茹主动开口:“如今贞明侯奉国主之命,整治国中大小灵地、布设坛场,谁人驻守都要造册在案。如果你们只是代替别人前来,尽管明言就是,贞明侯自然能够做主!” 王氏兄弟见此情形,鼓起勇气回答说:“最初奉命驻守此地的,是王钟鼎王公子。” “池阳王氏的大少爷?”赵黍冷笑一声:“此人我有所耳闻,不学无术、暴虐成性,据说曾大肆搜罗处女,取天癸炼丹,造成多起惨案。崇玄馆的名声,青崖真君的仙家传承,都被这等货色败坏了!” 王氏兄弟不敢应声,姜茹也不喜此人,言道:“我听说他之前闯了大祸,曾奸污了一名宗室女子。他前来驻守洞府,应该是长辈为了让他避过风头。” 赵黍脸色难看:“这种败类渣滓,还留着性命做什么?” “貌似因为他父亲曾立下大功,并且战死沙场,说他是忠良之后,要从宽发落。”姜茹言道。 “他父亲又是哪路人物?”虽说赵黍并不会真的为了崇玄馆千秋万代而出力,但他不介意趁眼下这个机会,杀几个败类禽兽。 “王九章。”姜茹说。 “是他?”赵黍微微变色,他想起之前一个离奇梦境,自己父亲赵子良去往伏蜃谷时,也有多家馆廨修士同行,王九章便是其中之一。 “如今王钟鼎在何处?”赵黍喝问道。 王氏兄弟吓了一跳,赶忙躬身:“我等不知!实在不知!” 姜茹在一旁摇头苦笑:“这個王钟鼎,想来是受不了山中清苦,到别处寻欢作乐。家中长辈于是随便找来两个旁支远亲,代为看守洞府。” 赵黍望向王氏兄弟:“如果有妖邪前来袭扰,你们打算如何应对?” 王氏兄弟两脸茫然,这个情况显然不在他们的考量之列。赵黍言道:“你们是不是觉得,不会有妖邪敢冒犯崇玄馆?可我要是贪图洞府清气的妖邪,直接将你们两个暗中杀死,然后假冒你们的形容面貌长驻洞府。反正王氏对此地根本不上心,正好加以利用。如果被人识破,一走了之也不心疼。” 听到这话,王氏兄弟都面露惧意。赵黍则是颇为失望,堂堂崇玄馆,备受尊崇的仙家传承,怎么晚辈子弟都是这般模样?他都替梁韬和青崖真君感到痛心。 “就在此地开始布置。”赵黍懒得废话,对王氏兄弟说:“你们想必已经听说了,如今要在国中各处广设坛场,白额公洞府位置关键,我见你们二人能守此清静,便留下来听候调遣吧。” 王氏兄弟齐声称是,然后赵黍打发二人到洞府门外,他已经让符鸟代为传话,令随行的其他修士把布坛器物运来。 “伱也不要太过苛求了。”等王氏兄弟离开,姜茹对赵黍说:“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能够如此实心办事。” 赵黍笑着摇头:“我只是觉得,这些世家子弟号称仙系血胤,实则大多无能。而且真是无能就算了,他们偏要依仗家世门第,作恶多端。” 姜茹说道:“其实也并非所有崇玄馆子弟都如王钟鼎劣迹斑斑。” 赵黍点了点头:“希望是我以偏概全了。” 自从动身离开东胜都,至今已有大半年,赵黍一路北上,每到一处郡县,一方面勘察山川,调集人手布置坛场,另一方面暗中巡视有无淫祀鬼神、妖邪作祟情状,若有发现,立刻行诛伐之事。 只不过如今赵黍可谓是“凶名远播”,凡到一处,鬼神退避、妖邪无踪,还会冒头鼓噪的,基本是一些穷乡僻壤的小妖小怪,守着眼前一亩三分地,不知外界大事。 而自从崇玄馆内传出梁国师“闭关清修”的消息,便有各式各样的谣言满天飞。有说梁国师即将飞升成仙,也有说崇玄馆内发生内斗,几位元老人物合力重创了梁国师,使得他不得不闭关养伤,说得煞有介事一般。 偏偏梁国师果真久久不上朝,地肺山中只靠着一个病恹恹的梁东佑勉强维持,其他馆廨首座的探视也被一一婉拒。 而先前纠集百官,屡次弹劾贞明侯赵黍的楚侍中,则是一反常态,偃旗息鼓。 此外还有驻守拒洪关的骠骑将军梁豹,他闻知梁国师闭关,几次三番上书要返回探望。国主则一连十余道诏书,勒令骠骑将军严守关城,不准离开。并且调派武魁军扼守三川合浦之地,分明就是防备上游的骠骑将军。 面对如此局面,朝野上下多得是闻风而动之人,尽管崇玄馆内情不为人所知,可任谁都看得出,梁国师这根擎天之柱,距离倒下那天恐怕不远了。 但凡是心思活络之人,要么彼此私下串联、抱团取暖,要么寻找其他可以攀附仰仗的靠山。 而贞明侯赵黍声威日隆,此番离朝巡境,无数大小官吏、地方豪族纷纷前来巴结讨好。 谁都知道,贞明侯赵黍乃是当今国主用来对付世家豪贵的一柄利刃,说是广设坛场、扫荡淫祀,可谁知他会不会趁机大做文章? 要是这位贞明侯说自家藏匿妖怪,那真是长了一千张嘴都没法辩解清楚。因此哪怕是为了自保,都必须要主动向赵黍示好输诚。 赵黍也不矫情,如果送来金银财帛,转手交给姜茹打理;如果送来奴婢歌妓,直接免除贱籍,放还回家。 此等举动自然引来许多颂赞之声,但赵黍并不在意,对他来说,眼下只有布置坛场为第一要务。 相比起收礼时的宽和,赵黍每到一处,调动官吏堪称苛猛。经过勘察后选定的坛场位置,要是不法淫祀便就地拆毁,要是豪强庄园则一封手令直接征用,若不遵从就派兵士上门强拆,没有半点转圜余地。 每一处坛场布置完毕后,都要由赵黍亲自登坛行法,使其与方舆极真图勾连一气。 如今赵黍行法,已经不再有魂飞魄散之虞。随着洞天云篆不断运炼,篡变地脉气数,赞礼官设下的纲纪法度已经残存无几。 由于赵黍也修炼了《九天紫文丹章》,他能够感应到天地气数正在发生微妙转变。 考虑到青崖真君早已殒落,如今是梁韬总制青崖仙境,一身修为与洞天勾连,投往各地的云篆必定与梁韬有几分气机交缠。他应该比赵黍更能清楚体会到天地气数之变,甚至有斡旋造化、把握法度的感受。 所以梁韬的闭关清修,不完全是阴谋算计。面对天地气数运转变化,即便是他这样的在世仙家,也不可能疏忽应对。 “就不知道梁韬届时是否会把真元锁还给我。”赵黍望着当初放着真元锁的石台,忽然询问起灵箫:“我看一些前人手札,提到仙家可以遥隔千里之外,将法宝招回,我能不能用这办法把真元锁拿到手?” “此等摄物之功,你的修为远未达到。”灵箫言道:“何况此物在梁韬手中,妄行召摄,他立刻就有感应,加以禁制便难以夺走。” “也对,我要是能直接收走真元锁,还折腾这些干嘛?”赵黍自嘲道。 第194章 虎啸空山野 赵黍一边度量洞室大小、测算方位,一边抬手掐算,同时询问起灵箫: “对了,以前都没怎么听你聊起过白额公。真元锁在他手中时,你没有现身指点他么?明明他更有办法带你回到真元玉府吧?” “我仅存一点真灵,白额公抢到真元锁时,又不是像你当初那样修为浅薄, 我自然不宜现身。”灵箫言道:“何况白额公本性好斗,在洞府中解化的原因,便是受伤势拖累。” 赵黍拿出神虎真形,随手祭出,一头铁铸猛虎现身,感觉到此物与这座洞室有一丝微妙感应。 “当初我们来到洞府, 并未找到白额公的遗蜕骸骨,难不成他就是在此地解化?”赵黍抬眼四望。 “不错。” “白额公受了什么伤?是什么人伤的他?”赵黍想起自己过去几次受伤, 庆幸被及时调治,不至于留下隐患。 “上景宗。”灵箫说。 赵黍闻言一惊:“是那个位于天城山的上景宗?” “看来这个宗门传续至今了。”灵箫语气平淡,并无惊奇。 “何止!”赵黍说道:“如今昆仑洲玄门仙道,有三才并立之说,分别是崇玄馆、上景宗与太乙门。其中前两家的道场分别在地肺山与天城山,而太乙门并无固定道场洞府,门人弟子隐现市井、出没红尘,号称以人间为道场,因此有三才之说。 而天城山就位于有熊国,上景宗的地位大致可以类比华胥国崇玄馆。有熊国四仙公皆是上景宗门人,也有不少皇亲国戚拜上景宗修士为师。不过相比起梁韬,四仙公的权势倒是远远不如。 当年有熊国太祖沈恒打算废长立幼,右相前往上景宗请四仙公下山,扶保太子,让有熊国早年避免一场内乱。而四仙公也因此在有熊国备受重用, 顺带使得上景宗成为有熊国仙道正宗。” 灵箫说道:“近千年前, 上景宗或许不如今日鼎盛兴旺,但也是高人辈出。” “那白额公为何会与上景宗结仇?”赵黍问。 “当年有一大妖意图统合世间妖物,称雄争霸。”灵箫语气平淡:“白额公虽然心向玄门仙道,但奈何出身出身非人,又好打抱不平,自然卷入杀伐争斗之中。白额公与一伙妖物进攻天城山,上景宗修士联手御敌,群妖败退,白额公也受伤沉重。后续又有其他修士前来截杀,白额公伤上加伤,几乎要中途殒命。” “大妖?统合世间妖物?”赵黍略作思索:“莫非是金睛妖王?” 千年之前,昆仑洲妖鬼精怪比今时今日要活跃得多,妖物不止存在于人烟稀少的偏僻山野,甚至能公然割据一方,食人饮血、暴行不绝,因此人妖之间冲突不绝。 其中有一只猴妖,久服日精月华,修为精深、颇通人事,于是网罗世间妖怪,占据大片山川湖泽, 自封为王,因其双目金光闪耀, 世人称之为金睛妖王。 这金睛妖王的确号称要一统万妖、开创妖国,然而在赵黍印象中,这妖王也仅仅是在昆仑洲一隅兴风作浪,远远谈不上统合世间妖物。 反倒是许多妖邪之辈听闻此事,纷纷借着金睛妖王的名头,在各地大兴杀戮、横行作祟,一时间闹得怨气冲天。 据说当年也有不少修仙高人挺身而出,斩妖诛邪,花了许多岁月才将妖邪纷起的乱局压制下去,青崖真君应该就是在那时候渐露头角。 至于那金睛妖王,传说是被仙家镇压,也没留下多少详实可靠的记载。 “狂妄之辈,无分仙妖人鬼。”灵箫懒得计较。 赵黍言道:“上仙这话,似乎不光在说金睛妖王。” “我明白天夏朝赞礼官为何打算凭纲纪法度把握天地造化,无非是希望振兴人道,制约一切非人之属。”灵箫冷冷言道:“但愿心偏执,强求而作,注定招致灾厄劫数。狂妖妄人,自古不绝。唯有清静无为,方可逍遥无碍。” 赵黍原本以为灵箫是在讽刺梁韬与自己,但他发现灵箫语气有几分深意,不知她究竟在说何人。 玄珠入泥丸后,赵黍已有切身体悟,若要把握天地造化之功,其实未必要外求,人身立足世间,上有天覆、下有地载,呼吸阴阳、经历四时,仅此身心便蕴藏无穷造化之功。 耳目外察,受五色五音之累;心神外逐,惹百情诸志争竞。如此种种,皆令人不得清静,无法呈露真灵。 心念及此,赵黍也不急着布置坛场,直接就在这玉壁洞室入静定坐。 姜茹见他这样,示意其他人回避,只留下鹭忘机为他护法。 不吐纳,气自炼,不精思,神自存。舍弃刻意用心,玄珠居于泥丸宫,自然洞照百骸,真火烧炼、无光无影,冠服不燃。 神虎真形伏卧在旁,原本只是术法变化而成的铁铸猛虎,此刻竟然如同真老虎般,发出酣睡声响。 鹭忘机按琴而坐,她能感应到洞室内似乎有一股精微气韵正在缓缓流转起来,朝着神虎真形聚集过去。 赵黍安坐不动,可一旁神虎真形却缓缓坐起,呈现出几分人形,像赵黍一样盘坐,身上浮现铠甲纹路,如同一尊顶着老虎脑袋的神将塑像,闭着眼依旧威猛严肃,似乎一睁眼就要诛杀妖邪。 片刻之后,等赵黍身上真火不再发动,洞室之中气机流转骤然加催,也不见赵黍如何掐诀步罡,地脉气机便受到策动。 同时怀中灵文神铁令自行飞出,悬立半空,光芒大照,洞室玉壁表面有云篆浮现,令牌摆荡震颤,光芒一扫,那虎头神将直接消失,令牌顶端也多了一个虎头兽吞,虎啸之声立时传遍白额公洞府内外。 而在洞府远处,扎营歇息的兵士也听到虎啸声从山中遥遥传来,众人抬眼望去,惊见茫茫云气凝成一头猛虎,昂首咆哮,脚下山峦宛如土丘,气象惊天动地。 当赵黍睁开双眼,抬手一招,外形大变的神铁令牌落下,洞府内外奇特景象也消失不见。 “你是怎么想到这个办法的?”灵箫问道。 “想?我没怎么想,就是忽生一念。”赵黍抬眼望向玉壁洞室:“白额公在此地解化,魂魄融入洞府与周遭山野。而你创制的《神虎隐文》本就是比照白额公真形气韵而成,我借神虎真形将其残魂倒摄而出,不过顺其自然。” “这也算是行法招魂了。”灵箫言道:“以你如今修为,若要行法召遣,其实不必登坛。五气朝元,三元并一,立身成坛。” “也就是一些简易法事能这么做。”赵黍淡淡一笑:“我一直就希望有衡壁公那样的仙将护法。以前神虎真形固然坚实可靠,但还欠缺几分灵活变化。如今我采摄白额公一缕残魂,将其与灵文神铁令炼成一体,它便成了我箓坛主将。” “残魂仅仅是残魂而已,它并非昔年白额公。”灵箫提醒道。 赵黍暗暗点头:“我当然清楚。” “恭喜贞明侯,又炼成一件法宝。”鹭忘机在一旁开口说道。 “两件合炼成一件,这有何可恭喜的。”赵黍起身拍拍衣袍:“准备布置坛场吧,我方才已经探清地脉走势了。” …… “陛下,大司马送来奏报。” 东胜都宫中,众多郎官近臣手捧文书奏报频繁往来,既有国中各地的灾情民变,也有郡县长官上报的祥瑞事迹,还有各种参劾、颂赞的表章,以及必不可少的边关军情急递。 国主接过一份奏报,翻看片刻,不由得皱眉道:“九黎国圣兕谷的大祭司与永翠祠神女联姻了?” 国主立刻叫来几个熟知九黎国事务的近臣僚属,问道:“你们怎么看?” 那些近臣郎官接过奏报先后翻看,然后说:“圣兕谷是当年天夏朝统治南土的关键所在,镇守南土的火德大君首祠就兴建在此。 虽说天夏绝统,南土巫风复盛,但圣兕谷仍旧奉祀火德大君。而大祭司之位,乃是当年天夏朝护蛮将军与当地一位女酋长联姻后,试图总摄南土鬼神事而设。” 另有一人言道:“过去圣兕谷大祭司只是九黎各部盟主,虽也曾仗兵甲之盛,打算并吞各部,但数十年收效迟缓。反之,永翠祠是在南土传承已久,奉祀永翠神树,其中巫祝多是女子,为首者号称神女,号称能与神树通灵。 永翠祠女巫多有施药救人之举,一贯深受南土黎民敬爱,即便是当年天夏开疆南土,为安抚人心,永翠祠也未受波及。相比起圣兕谷以前屡屡兴兵杀伐,永翠祠在九黎国内,可谓是人望极高。” 国主颔首,问道:“可是朕听说,永翠祠神女并不涉足军国大事。此次与圣兕谷大祭司联姻,这岂不是九黎国最大的两家结合起来了?” 有郎官说:“只怕是因为丰沮十巫败亡,南土妖神遭受重创。九黎国各部没了仰仗,即便兵败,反而让圣兕谷少了一個难缠掣肘,顿时权势激增。永翠祠或是顺应局势变化,或是受到胁迫,最终选择由神女出面联姻。” 国主脸色难看,另有一位近臣言道:“如此一来,九黎国莫非能够毫无阻碍地统合各部?” 众人都不敢接话,国主叹气说:“没想到一场大败,反而帮了他们。” “陛下是希望继续对九黎国用兵么?”立刻有臣子进言:“虽说圣兕谷与永翠祠联姻,但整合各部尚需时日,仓促间他们未必能调集大军。” 国主摇头:“此事不妥,我们也在紧要关头,无暇大举兴兵。” 在场郎官近臣都明白,如今国中形势波谲云诡,如果梁国师真的哪天飞升或者殒落,华胥国内肯定要面临一场大乱。为了防备不测,近半年来东胜都附近又增调兵马,还在临近地肺山附近修筑堡垒。 “陛下,钦天台辛台丞求见。”有宦官前来通报。 “准见。”国主同时一挥手,其余郎官近臣纷纷告退,辛台丞为国主观星望气,谈论天机,自然不是凡俗之人可以旁听的。 辛台丞进殿行礼过后,国主问道:“是赵黍那边又有动静了?” “是的。”辛台丞禀告:“赵黍最近在商陵郡布置坛场,微臣望见那一带云气激荡,有虎啸之声传扬百里。” 国主不解:“这是有何预兆么?” “这倒不一定。微臣猜测,应该是赵黍正在祭炼法宝。”辛台丞回答。 自从赵黍奉命外出布置坛场,辛台丞便要负责观望云气,若是赵黍行法引起任何变动,都必须前来禀告国主,以此掌握赵黍一举一动可能引起的后果。 “祭炼法宝也能引起这么大的动静?”国主脸上不见喜怒。 辛台丞解释说:“赵黍眼下所处,乃是几年前出世的仙家洞府,勾连地脉。在其中施术行法,难免会引起种种异象。微臣已经推算过了,不会有任何灾变。” 听到这话的国主似乎稍稍安心,随后又问:“地肺山那边状况如何了?” 辛台丞躬身道:“请恕微臣浅薄,近半年来,国师气数越发难以窥测。有时如湿灰沉埋,露出死败之相,有时转化不停,生机勃勃。日前微臣再看,发觉国师气数半死半生,却无片刻安定。” “这……究竟算好算坏?”国主问。 “微臣不敢轻下论断。”辛台丞说:“所谓祸福相依,国师应当就是在破关进境之时。像国师这种仙家高人,修为哪怕向前一步皆不可以道里计,因而气数变化激烈,也是不足为奇的。” “所以国师并非受了重伤,崇玄馆内斗之说不可信?” “正是。”辛台丞又说:“但国师此刻状况,恐怕也谈不上平安无事。” “那爱卿觉得,国师此次闭关,修为能否有所精进?能否就此飞升而去?”国主问道。 辛台丞思量再三,冷汗直冒,回答说:“此事并未微臣能可断言。一旦国师成就仙道,便不受气数所囿。” “又或者说,国师破关精进之后,这世上就再无人能制,对不对?”国主表情变得阴冷。 “微臣实在不知。”辛台丞伏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