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跪即是神》 第1章 叛徒 天街有雨。 一场秋雨淅淅沥沥,下了三四天,令本就谈不上繁华的惊神镇,愈发清冷凄凉。即便是往常最热闹的天街地段,也死寂无人,簌簌雨声细微可闻。 黄昏时,天色阴得紧。 清一色黑灰墙瓦的两排商铺,俱被笼罩在寒雨中,气氛肃杀压抑,仿佛是给哪个死者默哀送葬一般。 街巷深处的药铺里,掌柜陈雄躺在榻上,快要死了。被病痛折磨多年的他,油尽灯枯,此时的脸色犹为平静,盯着陪在榻前的儿子陈醉,那双浊眸在幽暗里闪烁,噙着诡异的情绪。 “你到底是什么人?” 弥留之际,他终究还是说出了心里的疑惑。 其实在一个月前,他就察觉到了,儿子陈醉似乎有些不对劲。 小醉以前很健谈,出了名的嘴碎,碰见谁都能尬聊一阵。最近,他虽然还是那样伶牙俐齿,热情却衰减了许多,不再频繁地跟人搭讪。 会说话跟爱说话,是两码事。 另外,儿子以前脾气急躁,看书时总是一目十行,不过脑子,恨不得一口气翻完。但这个月里,他常坐在后院,捧着一本枯燥晦涩的《隋志》,静静发呆; 最奇怪的是,最近这段时间,他经常被镇上邻居们看见,独自四处逛荡。说是无聊解闷吧,看他心事重重的样子,又不是瞎逛,有点像在找东西…… 陈雄行医多年,心细如尘,儿子这一系列微小而反常的举动,当然逃不过他的眼睛。 原先他安慰自己,儿子转眼间已经十八岁了,性格变得沉稳下来,这是年轻人成长的表现,自己应该高兴才对,没必要疑神疑鬼,胡思乱想。 然而今日,眼看他寿限将至,从小相依为命的儿子,却静静坐在旁边,神色淡然,看不出半点忧伤,哪还是往日那个孝顺懂事的小醉? 很明显,真相只有一个。 眼前这个少年,已经不是陈醉本人了! 可这副音容面貌,的确是儿子无疑,怎么会认错? 陈雄不想死不瞑目,大概是回光返照的缘故,此时他的头脑异常清醒,忍不住开口发问,想弄清隐藏在儿子身上的谜团。 在他对面,陈醉正襟危坐。 这少年身材精瘦,生得不算英俊,胜在五官匀称端正,眉眼清稚有神,透着一股隐约可见的灵性。 像是预见到“父亲”要辞世,今日清晨,他换上一身白袍,跟这丧事刚好应景,但在阴暗的屋内,显得明净生辉,又格格不入。 “什么人?” 被“父亲”一语拆穿,他并不惊讶,神色微嘲,“一个死里逃生的人!我遭遇杀劫,只剩残魂隐遁到这里,借你儿子的肉身重生。这么解释,你能不能听懂?” 他懒得再忽悠这个将死之人,继续演下去的话,那就得真的当儿子哭丧了,还不如说出真相,让陈雄死个明白。 今早,他用前世精通的推衍之术,反复演算过三遍,确定陈雄真的寿数已尽,并非装死引诱自己,也不会存在新的变数。 “残魂?重生?” 陈雄眼神迷茫,不明所以。 这些词汇不在他能理解的范畴之内。 陈醉知道他理解不了,侧过头望着窗外的雨天,喃喃道:“世上最难看透的,就是人心。我被自己的心腹暗算,差点灰飞烟灭,却至今都想不通,是栽在哪个白眼狼手上。你说,我前世活得可不可悲?” 这番话音虽轻,飘进陈雄耳朵里,宛如冤魂啼哭一般,远比屋内的气氛还幽冷,令他毛骨悚然。 “我那几个徒弟,平日里都恭顺听话,唯唯诺诺,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叛徒就藏在他们中间,不揭开他的真面目,我这一世都会活在阴影里,走不出来……” 少年目光飘忽,自顾地说着,思绪俨然又回到从前,那副瘦弱的胸腔里,不知正在汹涌着多么滔天的波澜。 毫无疑问,那肯定是一段段惊心动魄的传奇故事。 只是,对将死的陈雄而言,这些都不重要。 陈雄听懂了一点,儿子的肉身被占据,鸠占鹊巢,也就意味着,真正的小醉早就死了。 他万念俱灰,闭上眼眸,泪水夺眶而出。 “你想找谁报仇,去就是,何必来害我儿子?我们爷俩只是普通人,被你们这些大修行者视作蝼蚁,本来就属于两个世界。你挑中小醉,哪有什么好处可图!” 他听得出,这人来历非凡,前世必定叱咤风云,跟他们的差距犹若云泥。这种大人物,挑什么样的惊艳天才夺舍不行,为何偏偏对市井蝼蚁青眼相加? “普通人?” 听到这个词,正失神的陈醉转过头,审视着病榻上的陈雄,轻笑起来。 “这惊神镇上,真的有普通人?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陈掌柜……不对,应该叫你陈大人!如果连你都算是普通人,那你们大隋皇朝,岂不是遍地神仙?” 他目光锋锐,宛如出鞘的利剑,直指这位自称普通人的“父亲”,没有丝毫轻视意味。 病榻上,陈雄睁开眼眸,望着黑漆漆的屋顶,意识比刚才清醒了一些。 “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他漫不经心地说着,心底却如临大敌。 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这句话里藏着惊神镇最大的秘密。 对方来小镇的目标,原来是它! 若非走到生命尽头,身躯的各项机能均已丧失,彻底瘫痪,他会毫不犹豫地跃起,跟这个野心勃勃的重生者拼命。 可惜,一切都太迟了。 陈醉身躯微倾,耐心解释道:“那叛徒藏得太深,想让他暴露出原形,难如登天。我来到这里,是想借这座惊神镇,布下一个惊天的杀局,把他给钓出来!” 说到“借”字时,不知有意无意,他加重了语调。 陈雄面容僵硬,重复道:“我听不懂。” 精明如他,其实已经听懂了。夺舍陈醉的这人,事先便知晓惊神镇的秘密,之所以选择来此地重生,是要把小镇当作其复仇布局的工具。 不过,跟他这个死人废话,有什么意义? 见他始终装傻,陈醉玩味一笑,瞳孔幽深如渊,仿佛能将整个世界吞噬进去。 “你们绣衣坊的职责,是密切监视小镇。现在你要死了,子承父业,理应让我来接班才对。惊神镇……呵呵,原本不就是用来惊神的?” 第2章 算计 绣衣坊,是大隋皇朝的密探机构,只受皇帝调遣,网罗天下情报讯息。他们行事诡秘,往往隐匿于市井之间,表面跟凡夫俗子无异,在世人眼里,是如幽灵一般的存在。 陈醉说出“绣衣坊”三个字,非常确定,眼前这位药铺掌柜,压根不是什么普通人,而是神出鬼没的绣衣使之一。 陈雄被揭穿身份,再也装不下去了,挣扎着想坐起来,可惜无济于事,身躯已经不听使唤。 “你到底是什么来历!天下人只知,绣衣坊有三大堂口,却不知还有个独立的第四堂,专门监视小镇,从不跟外界接触。你怎么会清楚我们的存在!” 他艰难地喘息着,神情惊恐,本就毫无血色的脸颊,此时更是惨白至极。 这位重生者于轻描淡写间,句句道破天机,显然对绣衣坊的绝密洞若观火。他若想图谋不轨,必将成为大隋皇朝最严峻的威胁! 陈醉走上前,轻拍着“父亲”剧烈起伏的胸膛,温声道:“大人别激动,你放心,我不会危害你们大隋,只是想借助绣衣坊的身份,便于在镇上活动而已……” 他满脸真诚,动作小心翼翼,若非刚才已吐露野心,这副姿态看起来,真像是个大孝子。 他没说谎,自己真不是冲着绣衣坊和大隋来的。然而,绣衣坊严密监视着小镇,若不先潜入他们内部,藏好自己的形迹,说什么布局,都是空谈。 在他安抚下,陈雄紊乱的喘息有所平复,这一折腾,耗光了他仅剩不多的精力,意识渐渐变得朦胧,强撑着最后一点精神。 “既然知道这么多,那你就该明白,绣衣坊规矩森严,由谁接替我的位置,不是我自己能指定的。就算我看在骨肉血脉的份上,愿意帮你,也无能为力。” 陈醉眨了眨眼,“只要你想帮,就有机会。请你告诉我两件事:你的上峰是谁?据我所知,你们每个人手里都有至关重要的物件,应该是一枚棋子,你的那枚……藏在哪里?” 话说到这份上,才算步入正题。 他之所以耐着性子,客客气气地陪“父亲”聊这么多,真实意图便是想得到这两件事的答案。 弄清接头人是谁、棋子藏在何处,他才有机会借陈雄这根枯藤,攀上绣衣坊那棵大树,从而掌控小镇的局面。 陈雄叹了口气,痛苦地道:“你这么神通广大,连那枚棋子的存在都清楚,就算我不告诉你,想必你也不会死心,应该会对我的同僚们下手吧?” 陈醉嘴角微扬,不置可否。 陈雄面容抽搐,内心挣扎许久后,说道:“你去云巅茶楼,掌柜云丛就是我的上峰。见到他后,只需说一句‘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他就相信你是我派去接头的了。” 陈醉点了点头。 其实这一个月里,他已经猜出来,云巅茶楼是绣衣坊的秘密据点。因为有几次,陈雄带回家的东西分明是用装茶叶的纸包裹,却故意撒谎,说自己去了别的地方。 欲盖弥彰,这些小细节哪能骗得过陈醉。 当然,像接头暗语之类的设置,他无从猜起,不可能猜得出来,只能这样直接问陈雄。 “至于那枚棋子,你稍晚了一步。就在前天,我病情加剧,预感到自己日子不多,刚把它交给上峰。接替我的人,可能正在赶来的路上,马上就要到了……” 陈醉没有说话。 这种可能性,他也早就想到了。 陈雄的气息愈发微弱,“你想要的答案,我已经如实相告。让我死个明白吧,你到底是哪方势力的人?听你的口音,似乎不像是他们唐人……” 身为绣衣使的他,一生忠于大隋,即使到了生命的尽头,也仍然在忧虑,是不是敌国北唐的奸细潜入小镇,意欲祸乱大隋。 陈醉沉默片刻后,自嘲一笑,“上辈子,我也曾经是隋人,准确地说,也是长野人。要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能跟你一样,说一口流利的长野话?” 小镇位于长野郡内,当地人粗犷豪爽,操着一股浓重的方言口音,跟附近州郡差异很大。若不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想学会长野土腔,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陈醉没在方言上露破绽,竟有这层缘由。 陈雄释然,也无力再说话,绝望地阖上眼眸。 陈醉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便不再停留,像前世习惯的那样,负着手走向屋外。 街上依旧空荡,不知要等到何时,这场连绵的秋雨才会停歇下来。 缥缈水汽氤氲在街巷里,令一切迷离扑朔,仿佛没有尽头。 他没有打伞,任由细雨湿衣,脚踏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心情莫名的沉重。 令他感到沉重的,不是这座神秘小镇,更不是所谓的绣衣坊。一群跳梁小丑而已,若非他丧失修为,从头再来,压根不会把对方放在眼里。 “我出走一生,归来仍是少年,选在前世的故乡重生,难免会触景生情,徒增伤感。不过,这样也好,能更好地看清过去,看透因果,全面超越自己!” 大道莫过于心。 他相信,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这一世,既要了却旧日恩怨,也要真正地斩断过往,更上一层楼。若非如此,多活一世,只是为了打打杀杀的话,又有什么意思? “在我的地盘上,我怎么会输!” 这一世,无非是重走旧路而已,他没理由不自信。 他微微攥拳,走向雨帘深处,脚步坚定。 …… …… 陈醉离开后不久。 阴暗药铺里,病危的陈雄悠悠睁开眼。 他确实要死了,但此刻他的眼眸里,并不像刚才在陈醉面前那样,充斥着绝望、悲痛,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股森冷,宛如狡黠的野狼,在黑影里泛着幽光。 绣衣使擅于隐忍,工于心计,哪怕是陷入无力回天的绝境,也绝不会坐以待毙。越是绝境,他们的内心越镇定,头脑越可怕。 刚才的一切情绪,都是演的。 目的只有一个,引诱陈醉去送死! 陈雄咧了咧皴裂的干唇,在生命最后一刻,浮出一副胜利的笑容。 “绣衣坊屹立千年,也是区区鼠辈能算计的?” 第3章 全靠演技 天街位于小镇中央,是最核心的地段,而云巅茶楼,坐落在西边的车沟巷,两条街巷相隔的距离不算很远。 陈醉在细雨中漫步,没过多久,一座古朴的茶楼映入眼帘。这茶楼有上下三层,由于四周都是平房土屋,它如鹤立鸡群一般,被衬得格外高大。 陈醉来到前方巷口,没立即走近这座茶楼,而是停在雨中,远远地眺望着,心里盘算起来。 “‘地发杀机,龙蛇起陆’,我凭什么相信,这就是正确的接头暗语,而不是他们用来识别潜入者的手段?拿自己的性命,去赌一个死人的口供,我有这么蠢?” 他眯起眼,凝视着茶楼门口,目光闪烁。 他清晰记得,一开始,当陈雄得知儿子被夺舍时,愤恨的杀意溢于言表。但片刻后,陈雄似乎没经历内心斗争,就变得愿意配合他,一五一十地回答问题。 是不是太顺利了? 其中可能有诈,不得不防。 “他的话不能全信,我不能按照他的嘱咐,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否则,一旦落入陷阱,将会万劫不复!” 重生后,他的修为现在只有初境下品,弱得可怜,随便跳出来个末流武修,都能像踩死蝼蚁一样,轻而易举地取他小命。 他前世以谨慎多疑著称,什么优点都具备,唯独缺乏赌徒精神,不敢冒险。区区绣衣使,更不值得让他豪赌这一把。 “但也不能不信,毕竟,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不摸清云巅茶楼的深浅,万一陈雄交代的都是实情,那我岂不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白白贻误良机?” 他有点犹豫了。 很明显,绣衣坊设在小镇的中枢据点,必定是龙潭虎穴,杀机重重,他只要露出丝毫破绽,必死无疑。 去,还是不去? 这是个问题。 他沉吟良久,原路返回。 走回到天街后,他并未选择回药铺,而是拐进旁侧的小巷里。 小巷僻静无人,他环顾四周,确认没被人盯上后,又拈指掐算一会儿,才彻底放下心来。 下一刻,异变陡生。 只见他脖子一扭,倏然间,脑袋便溃烂成殷红的血浆,朝脚部急遽侵袭。眨眼功夫,他整个人便化作一滩肉泥,淤积在地上。 他的肉身融解了! 若有旁人在这里,凝神观察的话,便能察觉到,在这滩肉泥内部,有一道金色光点,约棋子大小,圆润通透,散发着某种神圣威严的气息。 “那日,杀劫降临时,我山穷水尽,若非有这滴神血相助,便不可能瞒天过海,送这丝残魂逃出生天……” 紧接着,更惊悚的景象发生了。 那滩肉泥拔地而起,迅速朝上方扩张,俨然像是刚才那一幕倒映的过程。肉泥立起之处,瞬间成型,似捏泥人一般,重塑出一副新的身躯。 然而,这身形容貌,不再是原先的陈醉。 赫然变成了死去的“父亲”陈雄! 这滴金色神血,助他脱胎换骨、面目一新! “神血难得,它只要吞噬某个人的一滴精血,就能让我随时变成那人的模样,无论是相貌、嗓音,还是骨骼、血统,都完全一致,天衣无缝!” 神血重塑身躯,绝不止是易容那么简单,而是全方位的改变,如同完美复制一样,在外观上不存在任何破绽和瑕疵。 当然,也只是在外观上雷同,每个人的记忆和经历都独一无二,养成的习惯也有差异,这些是无法被复制的,即便是世间至强的神通,也不可能真正地取代一个人。 “可惜,我只能重塑身形,让人无法用肉眼看出破绽。而修为,依然只是初境下品,比死去的陈雄差太多,就这样走进茶楼的话,破绽实在太大……” 假的就是假的,改头换面,充其量算是障眼法。 在强者为尊的武道世界里,实力才是检验一个人的最精确标准。哪怕你变成大宗师的模样,招摇过市,一旦跟别人动武,暴露出真实修为,你照样会被对方虐成狗,反而死得更惨。 修为造不了假,这是神血重塑的最大破绽。 若非如此,陈醉根本不必这样大费周章,早就直接毒死道行不浅的陈雄、李代桃僵了,用不着考虑接班、接头这一连串麻烦。 此时,他重塑成陈雄,但最大的破绽没有消除,便还是无法通过绣衣坊那一关。 怎么办? 他走出小巷,继续往回走。 又走过几处街口后,他猛地扑倒在地,匍匐着向前。 泥浆沾满衣衫,他浑身肮脏,不堪入目。 这正是他追求的效果。 他没记错的话,爬过这条巷子后,有一座废弃的柴棚,那里常年住着一个老叫花子,被镇上的人们戏称为田爷。 田爷是货真价实的乞丐,在镇上要了几十年饭,饿肚子、被欺辱是他的家常便饭。如果说,惊神镇上只有一个真正的普通人,那必定就是这位大爷了。 陈醉在镇上逛荡大半个月,表面不动声色,没少暗中观察田爷,自然知道他的住处。如此鬼天气,老叫花子肯定会缩在草窝里,饿着肚子骂老天爷。 果然,他还没爬到柴棚,就听见了老叫花子那尖锐的嗓门。 “下下下,一天到晚下你娘的下!淋湿老子的铺盖,你他娘的咋不下个娘们儿,给老子暖和身子啊……” 污秽话语,不绝于耳。 陈醉听见他在窝,心里的石头落地,情知此计已成,便趴在泥淖里,纹丝不动。 偏偏天公不作美,这工夫,雨越下越大了。 田爷年纪虽大,却耳聪目明,很快瞥见雨里趴着个人,于是戴上破斗笠,幸灾乐祸地跑过去。 “这他娘的是哪个孙子,比老子还可怜!瞅这身衣裳,不像是穷鬼,嘿嘿,兴许能摸出点银子!” 他上下其手,不但没有救人的想法,还熟练地搜起陈醉的身来。 陈醉被摸得无语,不想再演下去了,趁机一把揪住田爷的衣领,用力呻吟道:“云巅……杀机……龙蛇……” 活脱脱是一个重伤垂危的人,在抢时间交代重要的遗言。 “杀鸡?” 田爷一僵,停住正在摸胸的动作,满头雾水,“谁家在杀鸡?” 第4章 打草惊蛇 一个浑身是戏,想引诱对方上钩,另一个却满脑子想的是吃,这俩人驴唇不对马嘴,根本不在同一个频道。 陈醉身躯骤僵,没猜到老叫花子竟是如此反应,气得差点吐血。 精心谋划的计策,居然就这样被化解了? 他当然不甘心,急中生智,从袖里掏出一块圆形木牌,颤巍巍地递给田爷,“去云巅茶楼……龙蛇……起陆!” 他怕田爷又想偏,不敢再说前半句“杀鸡”。 掏出来的这块木牌,是他前些天在家里搜到的,正面刻着一个“凤”字,反面则有“陈雄”俩字,显然是绣衣坊的密制腰牌。出门前,他特意带上它,想当作陈雄派自己来接头的证据之一。 幸亏随身带着,不然,凭老叫花子的清奇脑回路,极可能无法像他预判的那样,把消息送到云巅茶楼。 他怕自己再嘱咐下去,会适得其反,被田爷看出破绽,于是装作气绝,瘫软在地。 田爷接过木牌,擦拭着上面的雨水,有些唏嘘,“陈雄啊陈雄,你救了一辈子病人,到头来,却没人救你……让你惨死在街上,这就是狗屁天意么?” 他在小镇要饭几十年,怎会不认识这位药铺掌柜,当年闹痢疾时,还曾受过后者的恩惠。所以此刻,他不仅认出来了,而且心生恻隐,同情陈雄的遭遇。 他站起身,将木牌揣进袖里,缩着脖子跑回柴棚。 “可怜归可怜,这鬼天气,老子凭啥替你跑腿?” 人老奸猾,他早就看出来了,“陈雄”是想嘱托他,拿着木牌去云巅茶楼报信,什么杀鸡、什么起陆,估计是想要他帮忙转达的话。 可惜,他性子又臭又倔,无利不起早,从不是任人差遣的主儿。 指望他大发慈悲,冒雨去报信? 门儿都没有! 他打了个寒颤,摘下斗笠,正准备钻进脏旧的棉被里,动作忽然停住,“不对!这么冷的天儿,要是去报信,就算没有酬劳,躲进暖和的茶楼里避雨,不比这柴棚里强?” 他思绪飞转,开始犹豫该不该冒雨跑一趟。 “陈雄重复念叨着‘龙蛇起陆’,这句话肯定很重要,我只要转告给茶楼的云丛,就等于卖给他们一个大人情,以后岂不是能蹭吃蹭喝,捞不少油水?!” 他是名副其实的无利不起早,一眨眼工夫,便想到其中的好处。 “对了,这小子不是还说杀鸡么?老子今天就要敲诈他们一顿,非吃到鸡不可!” 他一拍大腿,重新带上斗笠,大笑着冲了出去。 泥泞里,陈醉屏息凝神,一直紧张地偷听着动静。此时,听见老叫花子嚷嚷着吃鸡,他如释重负,长舒一口浊气。 “杀鸡、吃鸡……差点功亏一篑,幸好,他自己把自己忽悠进去了!” 现在才是真正的大功告成。 等田爷走远后,他爬起来,火速跑回家。 网已撒好,接下来,大鱼自会主动送上门! …… …… 云巅茶楼。 由于天气恶劣,外出走动的人少,茶楼早早没了生意,眼看就要打烊。 后院厢房里,有位老者坐在窗边,以手支撑着额头,闲得打盹。 此人叫李木青,是常驻在茶楼的说书先生,由于书说得精彩,绘声绘色,能帮茶楼招徕不少客人,所以被掌柜云丛养为宾客,双方互相倚靠,各取所需。 李老先生须发银白,面容清癯,据说已逾古稀之年。但正如陈醉先前所说,镇上没有普通人,即便说他道行通天,享有千年寿数,那也是有可能的。 小镇藏龙卧虎,最不缺的就是高人。 忽然,有个中年胖子破门而入,神色慌张,但见老先生正在休息,便欲言又止,静立在旁边。 若被外人看到这一幕,必会大吃一惊。因为他就是掌柜云丛,性情素来孤傲,此刻在寄居篱下的说书先生面前,竟如此恭谨,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木青闭着眼,纹丝不动。 “说。” 云丛深吸一口气,忐忑道:“禀堂主,陈雄出事了!” 原来,绣衣坊在小镇主事的、也就是陈雄真正的上峰,并不是明面上的茶楼掌柜,而是身旁这个说书先生! 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就算陈醉能猜出来,云巅茶楼是绣衣坊的秘密中枢,他也无法预料到,云丛只是明面上的幌子,掌舵者另有其人。 幸亏他没亲自来接头,否则,若找云丛对暗号,那一上来就错到姥姥家了! 李木青这才睁眼,抬头凝视着云丛,“出什么事了?” 云丛答道:“姓田的老叫花子来找我,说陈雄死在他那里,临终前交代了一句‘杀机,龙蛇起陆’……” 他没再说下去,掏出田爷送来的木牌,放在李木青身旁的桌上。 “地发杀机,龙蛇起陆”,这句暗语的出现意味着什么,老堂主比他更清楚。 果然,李木青闻言,瞳孔骤然放大,老脸上流露出极精彩的情绪,“你说谁?老叫花子?!” 不止是他,惊神镇上的每个人都知道,田爷是货真价实的乞丐,早就被各方势力试探过无数次,确认此人没有半点修为,也没有任何家世背景。 他真的只是个乞丐,一直赖在镇上,赶都赶不走。 换句话说,谁都有可能杀害陈雄,唯独他老叫花子不可能。 他没那个动机,更没那个本事。 既然如此,陈雄临死前,为何还要启用这句防止敌人渗透进来的暗语,在生命最后一刻,置一个毫不相干的老叫花子于死地? 真让人摸不着头脑。 云丛眉头紧皱,推敲道:“我也想不通,陈雄为何拿他当目标。但这木牌是真的,暗语也是真的,只能说,老叫花子深藏不露,咱们以前都看走眼了!” 绣衣坊的手段固然厉害,但陈醉显然道高一丈。 他故布疑阵,让最不可能的人替他出面接头,任凭绣衣坊的高手再如何精明,也绝对找不出破绽,只能陷在老叫花子这个死结上。 李木青眯起眼,拿着木牌思忖片刻,分析道:“目前有一点可以确定,陈雄已经被人识破身份,证明敌方有备而来,绝非等闲之辈,咱们大意不得!” 云丛用力点头。 李木青站起来,身材高大枯瘦,令屋内的光线一黯。 “在没弄清真相之前,凤梧堂先停止一切运作!由你继续出面,审讯老叫花子,不准放过任何细节。我去查验陈雄的尸体,再去一趟药铺,帮他善后。”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难以掩饰对死去下属的惋惜之情。 “前些日子,他苦苦哀求我,务必帮他安顿好他儿子。这下麻烦了,他的身份暴露,我要是把小家伙送出镇子,脱离咱们的保护范围,肯定会落到敌人手里!” 第5章 棋子 陈醉跑回药铺后,恢复原来的容貌,陪在陈雄的遗体旁,等着绣衣坊的人送上门。 这一计叫做打草惊蛇,意在扰乱绣衣坊的阵脚,让对方先动起来,自己反客为主。 陈雄当街暴毙,又传出地发杀机的暗语,此事疑点重重,绣衣坊必会惊虑。但老叫花子是死结,查无可查,他们若想搜出点蛛丝马迹,只能来药铺。 如此一来,就从陈醉去接头,变成他们来碰头。陈醉不仅占据主导地位,同时,也排除了陈雄死前给他挖的巨坑,可谓一箭双雕。 接下来,只要再发挥演技,演好大孝子的戏份,在来者面前装懵懂无知,他就能顺利过关。 果然不出他所料,没过多久,李木青风尘仆仆而来。 他收起油纸伞,走到病榻旁,扫视陈雄全身一遍,眉头顿时皱起来。 不难发现,陈雄身上没有任何伤势。 这就意味着,陈雄死前并未经历搏斗或挣扎,便一命呜呼了。 陈醉伏在榻旁嚎哭,悲痛欲绝,对李木青的到来熟视无睹。他心底暗凛,短短一念之间,便推测出事情的原委。 “这人我见过,是茶楼里的说书先生。陈雄的死非同小可,绣衣坊绝不敢大意,但前来查探的人是他,而不是掌柜云丛,看来,此人的地位举足轻重!” 一念及此,他有了心理准备,继续放声嚎哭。 李木青叹了口气,轻拍陈醉的肩膀,心情五味杂陈。 “孩子,我知道你很悲伤,这时候本不该来打搅你。但情势危急,请你节哀顺变,我有要紧事问你。” 陈醉闻言,哭泣声渐小,仍怔怔地望向父亲,目光空洞而迷茫。 万念俱灰,不愿搭理旁人,这是失去至亲后应有的状态。 李木青看在眼里,有些不忍,但为了大局,不得不立即发问,“你父亲是怎么死的?死在哪里?当时你在不在场?” 刚才他先去了案发现场,也就是田爷的柴棚旁。陈雄的尸体不在那里,这令他心里的疑虑加深——田爷可能在撒谎,根本没有当街交代遗言这回事。 陈醉抬起头,冷冷盯着李木青,毫不掩饰敌意,“你什么意思?没事的话,请你离开!” 跑到死者家里,问一通莫名其妙的话,这是对死者的不敬,人家家属不愤怒才怪。 李木青一愣,旋即意识到失言,不过正因如此,他有点信了,眼前这少年可能不知情,名堂出在那老叫花子身上。 他躬下身,蹲在陈醉旁边,温声解释道:“别误会,我是令尊生前的好友,没有恶意。刚才有人去找我,说你父亲死在街上,我急匆匆赶来,却发现遗体在家里……” 陈醉对他提问的意图心知肚明,自然要装出漠不关心的姿态,冷哼一声,“连这种谣都造,脑子有病吧!” 他越不领情,态度越强硬,李木青便越坚信,此事跟他无关。 “这么说,陈掌柜是在家里病逝的,今天并没有出门?” 陈醉很不耐烦,起身坐到茶桌旁,从嘴里迸出两个字,“废话!” 李木青神色微凝,转头继续检查陈雄的尸体。 应该是通过某些细节,证实了陈醉的说法,他走到桌旁坐下,不再盘问具体情形,而是给陈醉倒上一盏茶。 在这一刻,他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孩子,想不想知道你父亲的真实身份?” 陈醉没答话,甚至都没正视老先生一眼。但实际上,他神经紧绷起来,强烈地预感到,这老头可能想跟自己和盘托出,交代一些惊人的秘密。 李木青见他没反应,自顾说道:“你父亲是绣衣坊的密探,隶属于我们凤梧堂,听命于皇帝陛下。他带着你在这里开药铺,只是幌子,真实的任务则是,监视着这条天街。” 陈醉不为所动,像是没用心听。 李木青斟酌着措辞,语速不急不慢,“小镇藏着太多秘密,我不能全告诉你。可以让你知道的是,天下所有武修只要进来,修为都会被压制到第三境,而且,无法释放神念感知外物!” 陈醉扭过头,瞥了老头一眼,算是回应。 小镇能压制武修的道行,这并非什么稀罕事,必然是有人做了手脚,利用强大禁制封闭空间,自成一方天地,也就是所谓的小洞天。 至于屏蔽神念感知,只能说明,这禁制确实很强。 事实上,他早就知道这些。正因为如此,他才敢在巷子里使用神血重塑,敢在大街上跟老叫花子演戏,而不用担心被人隔空窥探到。 这道禁制存在的意义,本身便是掩盖一些不能示人的秘密,刚好帮了他的忙。 李木青沉声道:“你虽然刚入道修行,应该也能明白,一个武修既无法施展真正的实力,又无法察觉身边潜伏的危机,这是多么可怕的事!只要进了镇,每个人都会卷入更多的劫数,祸福难测……” 陈醉盯着老头,面无表情地道:“你告诉我这些,究竟想干什么?” 他内心有些激动,因为,他猜到老头的心思了。 李木青低头,啜饮一口茶,再次抬头看向他时,脸上浮出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想让你明白,你父亲生前肩负的使命多么重要。他是陛下的眼睛,只需借助这东西,就能洞察这条街上发生的一切,守护大隋山河安稳永固!” 说着,他从袖里掏出一件事物,放在陈醉面前的桌上。 赫然是一枚棋子。 正是陈雄生前交回去的那枚! 它真正的价值,竟是用来监视药铺所在的天街。 眼看宝物唾手可得,陈醉按捺住心头喜悦,装出困惑不解的表情,“你刚才还说,在咱们镇上,武修会丧失神念感知。凭这枚小小的棋子,真能洞察一切?” 他没敢伸手去摸。 他知道,在绣衣使眼里,棋子比他们的命都重要。 因为没人能衡量,在这座神秘的小镇上,如果有一条街失去监控,失去捍卫公道和法则的评判者,将会对小镇以外的世界,产生多少难以想象的剧变。 这枚棋子的分量有多重? 某种意义上说,小镇的每一条街,都可能颠覆整个时代! 见陈醉质疑棋子的威力,李木青淡淡一笑,不愿多费口舌解释。过不了多久,陈醉自然能体会到,什么叫无解。 “现在,你父亲去世了,天街失去监控。更麻烦的是,有个可怕的敌人躲在暗处,正盯着我们。在这节骨眼上,如果临时安排别人搬进天街,就像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敌人一眼就能看穿!” 他叹了口气,将那枚棋子推到陈醉面前,无奈地道:“事已至此,我只能出其不意,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 第6章 街霸 让一个还没加入绣衣坊的少年,肩负起如此重任,也是没办法的事。 在来的路上,李木青很纠结,不知该如何完成陈雄的托付,安顿好这个遗孤。刚才排除陈醉的嫌疑后,他灵机一动,想出了这个一举两得的办法。 “药铺是你的家,你继续住在这里,理所当然,我们就不用再安插新人了。并且,你才刚开始修行,实力太弱,没人能想到,绣衣坊敢在你身上豪赌一把!” 把小镇最核心的天街,交给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年掌控,对绣衣坊来说,着实是一场豪赌。 但反过来想,正因为这么做的风险太大,不符合绣衣坊一贯谨慎的作风,敌人才更难以识破,想当然地把陈醉排除在视线之外。 在当前形势下,这是李木青最正确的选择。 只可惜,他做梦都想不到,所谓的蛰伏之敌,恰恰就是他自己挑选的这个接班人。 他防备了个寂寞! “你是说,让我子承父业,替你们绣衣坊卖命?” 陈醉明知故问,一脸为难地盯着那枚黑色棋子,心里乐开了花。 多亏对方是聪明人,能想出这么聪明的办法,不然,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把对方往这上面引导。 原先是他想混进绣衣坊,这下省事了,变成绣衣坊求着他加入! 李木青肃然道:“如果你真的敬爱你父亲,那就继承他的意志,替他继续守护这条街。记住,你不是在替绣衣坊卖命,而是为大隋社稷,尽一份应有的力!” 这就是所谓的大义凛然吧。 陈醉心里暗笑,表面故作犹疑,问道:“你一下子告诉我这么多秘密,究竟想让我干什么?拿着这枚棋子,整天在这条街上巡逻?” 李木青没立即回答,轻挥衣袖,便见那枚棋子倏然飞起,化作一道光点刺向陈醉的眉心,没入其中。 陈醉身躯微颤,只觉精神骤然清凉,紧接着,道道玄青色真气汇聚在他脑海里,凝成数十道透明的镜面,并排悬浮着,宛如一堵水墙。 那些镜面上,分别呈现出不同的场景,画面非常清晰,仿佛就在眼前。 “这……这些是天街各处的情形?” 陈醉惊叫出声,像极了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李木青说道:“棋子在你体内,只要你想看、想听,稍微一动念头,就能切换到天街的任意角落。这么说吧,在这条街上,你无所不知,宛如真神!” 由于小镇存在恐怖禁制,世间的众多强者,哪怕在外界能通天彻地,一旦走进天街,都会变成三境武修,丧失神念感知,只有被陈醉偷窥监控的份儿。 哪怕撒尿、睡觉、逛窑子,也逃不过他的洞察。 这是神才有的掌控力。 他就是这条街上最牛逼的人。 名副其实的天街扛把子! “真的?!” 他前世道行通天,一念洞察天地,早就对这种掌控一切的视角麻木了,但此时伪装成一个少年,他不得不演出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让自己看起来极度亢奋。 小孩子天性烂漫,不像大人思虑深重,只要遇见新奇、有趣的东西,很容易就把烦恼抛在脑后。对即将掌握强大的宝物感到亢奋,这是陈醉应有的情绪。 他从椅子上跳起来,忘记自己刚死了爹,激动地道:“那我岂不是可以随时看见衣衣,甚至还能偷看她洗澡?!” 衣衣是肉铺叶屠户的闺女,家住在天街最东头。 陈醉刚夺舍重生的第一天,就哭笑不得地发现,宿主这小子是不折不扣的舔狗,整天对衣衣死缠烂打,可惜流水无情,人家美女根本瞧不上他。 他装作得意忘形,失口提到衣衣,既可以让演技更逼真,感情流露得更自然,又能增强李木青这个观众的代入感,打消对他的怀疑,何乐而不为? 李木青闻言,忍俊不禁,“要是让叶老弟知道,你偷窥他闺女洗澡,非把你的三条腿打折,这个月都别想下床走路!” 陈醉悻悻地坐回去,仿佛记起了叶屠户暴躁如雷时的可怕情景,噤若寒蝉。 李木青说道:“既然你扛起这副担子,从今天起,尽量别到处跑动。只要走出天街,这枚棋子就会失去作用,万一恰巧在这期间发生大事,你难辞其咎!” 他怕把陈醉吓退缩,补充道:“当然,也绝不是把你囚禁在这里,允许你偶尔出去逛逛,只要别太频繁就行。一直不出天街的话,反倒是极大的破绽。” 陈醉点头,正色道:“放心,父亲在天上看着我,我不会让他失望的。不过,到现在我都没弄懂,为什么要严密监视着天街,这里很重要么?” 天街是惊神镇的核心地段,当然是重中之重。他故意这么问,是想引诱李木青道出更多玄机,方便日后相处,免得他一时大意,说出本不应该知道的秘密。 李木青站起身,拿着油纸伞,朝屋外走去。 “跟我来,趁雨天人少,我带你重新认识这条街。” 陈醉赶紧跟上去。 二人并肩,走在这条冷清萧索的街上,听着雨滴打在伞面上的沙沙响声,心情各自迥异。 “天街总长八里十三丈,南侧有五百三十七户,北侧有三百一十五户,共计一千八百六十九人。这其中,男丁多达一千四百人,女人却仅仅四百出头,你觉得这正常吗?” 这些极其精确的人口数据,李木青都烂熟于心,说起来如数家珍一般。 陈醉略微思索,“肯定不正常。一户普通人家,至少有夫妻二人,也就是说,女人差不多得有一半,但咱们这条街,性别明显失衡!” 李木青点点头,“不止是这条街,全镇的性别都失衡。因为小镇的每户居民,都不是普通人,他们从外地迁来,多数是临时组团,假扮成一家人!” 镇上没有普通人,关于这点,大家都心照不宣。 只有像陈醉、衣衣这些少年,自幼随家长来到此地,才会被蒙在鼓里,而且没有被告知真相的必要。知道的越多,往往死得越快。 事实上,由于他们的父母来历不凡,出身背景便决定了,他们的人生轨迹也不可能会普通。 天色已晚,李木青侧过头,望着街边都打烊的商铺,眼神幽幽,好似两团飘荡的鬼火。 “我告诉过你,小镇存在强大禁制,只要进来,每个人都将陷入更多的劫数。他们明知如此,还愿意定居在这里,自然是因为,这里有他们无法抗拒的诱惑……” 没人是傻子,会将自己置于危墙之下,拿性命当儿戏。 高收益总是高风险并存,小镇居民肯冒丧命之险,是因为值得冒这个险,他们有机会博取巨大的收益。 “你要明白,凡是跟利益有关的地方,都肮脏不堪,藏着太多见不得人的东西。小镇牵涉的利益太大,不是哪个人能独吞的,这里每一户,背后都藏着外界的某座世家!” 第7章 偷窥 天街有八百多户,幕后对应着多少世家? 他们聚集在一处,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么密集地比邻而居,可能会相安无事么? 难怪,绣衣坊要严密监控每条街。从表面看,它只是一座平平无奇的小镇,实际上,却潜藏着大陆所有权贵势力的博弈,暗流涌动! “至于他们争的是什么,你监视几天,就能看透这场致命游戏了。绣衣坊交给你的任务,是记住看见的一切,把重要信息及时汇报给我,别的什么都不用做。” 正如李木青在屋里所说,绣衣使是大隋皇帝的眼睛,只负责盯住这些世家,确保能掌握他们的动态和关联。该怎么处理后续状况,自有乾纲独断,那不是他们该考虑的事。 因此,陈醉实力虽弱,并不影响承担这项使命。 只要他专心去看,这就足够了。 李木青侧过头,深深看陈醉一眼,重复提醒道:“记住,什么都不用做,哪怕他们杀人放火,把天轰塌下来,也有个子高的人顶着,轮不到你出头!” 陈醉苦闷地道:“我吃饱了撑的,去管别人的闲事?况且,我的修为只有初境下品,就算想管,能管得了谁?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不会自己作死……” 他的真实想法却是,如今掌握着棋子,在这条街上宛若主宰,如果不利用这么好的条件做点什么,岂不是傻? 李木青拍拍他的肩膀,鼓励道:“虎父无犬子,我相信你。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准备丧事吧!以后每隔七日,来云巅茶楼跟我汇报一次。” 说罢,他将一个钱袋子塞进陈醉手里,走向前方。 这是组织发放的抚恤金。 陈醉攥着钱袋,调头往回走。 在他脑海里,能清晰地看见,李木青走到街巷尽头后,并没有离开,而是站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在思索些什么。 “呵呵,这可不是我想混进绣衣坊,而是你们自己送上门,求着我加入的!身份到手,以后我在小镇行动,你们就默认我是自己人了,不会再产生怀疑……” 对于查叛徒这件事,他有一整套庞大而细致的计划,层层递进,步步为营。 在小镇重生,是他的第一步。 而利用绣衣坊站稳脚跟,则是第二步,现在也已经大功告成。 接下来,他要利用手上这枚棋子,浑水摸鱼,赶在算计好的某个日子到来之前,尽快提升自身修为,布下一盘精彩绝伦的神仙局! 他回到家,解衣躺到床上,翘起二郎腿,饶有兴趣地翻看脑海里的监控画面。 “让我先看清,这帮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背后到底是什么面目吧!” …… …… 药铺西墙紧挨的,是一家布铺。 经营布铺的是祖孙俩,老的叫崔山,银发稀疏,生得慈眉善目,看不出真实年纪。小的叫崔诚,今年四十来岁,身材魁梧健硕,威风凛凛。 由于小镇存在禁制,所有人的修为都被压制在前三境之内,因此,这祖孙俩能施展出来的修为,俱是三境圆满,说明不了什么。 这时候,崔家老者盘坐在蒲团上,正闭目运功,浑身被丝丝真气萦绕,颇具仙人风韵。 高大的崔诚则负着手,在榻前来回踱步,焦急之情溢于言表。 “老祖,这么拖下去不是办法!” 听这称呼,二人的真实关系并不是祖孙。大修行者能得长寿,多活个几百载很常见,若按年龄论,崔山甚至要比崔诚大上七八辈不止。 崔山气定神闲,继续运功,对后辈的牢骚充耳不闻。 崔诚看在眼里,气得坐回桌旁,“老家昨天又来信了,这是半年内的第九封,说灵儿体内的那玩意控制不住了,狂化越来越频繁,催咱们快把药送回去!” 说罢,他愤然一捶桌子,克制不住暴脾气。 崔家老祖仍闭着眼,银眉一蹙,显然也为这事恼火,“紫血丹是崔氏的镇族秘药,光动嘴皮子,说炼成就能炼成?虽然在这小镇上,炼丹成功的概率能翻倍,但还是太低!” 惊神镇蕴藏着匪夷所思的气运,夺天地之造化,逆修行之常理,将不可能变成可能,可以说是本来不应该存在的存在。 只要是在小镇地界内,本来只有一成概率能发生的事,由于得到气运加持,会提升为两成,成功的希望足足涨一倍。 种药、炼丹、炼器、破境……一切跟气运有关的修行机缘,均能得到提升。 在外界办不到的,在小镇就有可能办成。 如此恐怖的气运,能助人心想事成,在艰辛的修行大道上快意驰骋,试问,谁不想身处其中,成为被神眷顾的幸运儿? 因此,惊神镇引来了当世所有的豪族门阀,他们按照南北两朝皇室达成的协定,一起瓜分这座令人垂涎的大蛋糕。 清河郡的崔家分到两个名额,派他俩住在镇上,任务便是炼制紫血丹。这种丹药太过珍稀,在外界炼制时,每尝试一千次,若能侥幸成功一次,那简直是奇迹。 崔山守在这里,苦苦炼了两百年,总共炼成十枚紫血丹。正因为有了这十枚秘药,清河崔家先后培养出十名顶尖强者,才保证了家族中坚力量稳固,避免出现后继无人的局面。 这两百年间,崔家能在清河郡称霸,长盛不衰,崔山便是当之无愧的首功。 但如果换到外界,崔山耗用同样的时间,恐怕连五枚都练不出来。先不说别的势力能否后来居上,趁机超越崔家,可以肯定的是,崔家绝不会有如今的雄厚根基。 在小镇有一席之地,利用好它,就能定一族数百年之兴衰。由此可见,这小小的惊神镇,对天下众生何其关键! 见老祖不悦,崔诚连忙收敛怒气,解释道:“老祖勿怪!晚辈不敢催您,只是,灵儿被誉为清河史上第一天才,肩负着强盛家族的重任,他若有闪失,这罪责……” 话音戛然而止,他没继续说下去。 崔山冷笑一声,这些小心思岂能瞒过他这只老狐狸,讥讽道:“你是想说,一切罪责与你无关?都怪我只顾着个人修行,耽误炼丹,才加剧了灵儿的病情?” 崔诚低下头,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 事实上,老祖这几年私心渐重,已经不再像当初那样狂热地炼丹了。 小镇灵气浓郁,又能提升破境成功的概率,若不是负有家族任务,不敢抗命,谁不想沉浸在修行之中,心无旁骛?谁甘心为了别人的利益,荒废自身修途? 崔山眼眸微眯,脸上掠过一抹杀意,“我炼丹,你种药,咱们各司其职。要不是你失职,令药田屡次被武家洗劫,药草的收成极差,老夫会炼不出紫血丹?!” 郊外那些田野,也是惊神镇的重要构成区域,同样沐浴在天大的气运之中。 在此地种植灵药,无论是收获的分量,还是成色、药性,俱是世间极品,用它们炼成的丹药,其威力自然也非同凡响。 这口黑锅太大,崔诚不敢再沉默,反驳道:“咱们虽然分工不同,但药田被抢,你也难辞其咎!他们武家是一起出动,齐心协力,你倒好,成天躲在家里修行,光靠我一个人,怎么可能守得住药田!” 清河郡有两大豪族巨擘,除了崔家,还有一个武家。 毫无悬念,武家在小镇也有席位。 恰巧也在这条街上。 第8章 南朝陈 陈醉躺在床上,闭目凝神,凭借脑海里那枚棋子,将隔壁崔家二人的争执窥探得清清楚楚。 “前世年少时,我曾在大隋生活过,那时的清河流域,就已成为大隋的经济重镇,种粮养蚕,可谓鱼米之乡。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个崔家是丝绸业的巨擘,富得流油。当年他们家有个窝囊废,叫崔、崔什么来着?还被我暴打过一顿!” 虽然在外闯荡多年,已恍如隔世,他回想起过往种种,那些年少轻狂、鲜衣怒马的青葱岁月,心里仍有些怀念。 “对了,是叫崔鸣!那时在京城求学,他垂涎的美女苦苦迷恋我,他一时冲动之下,当众挑战我,把祖传的九死蚕功吹上天。结果,被我一拳打断七八根肋骨……” 想起当时崔鸣杀猪一般痛嚎的情景,他嘴角微挑,不由勾勒起一抹戏谑的笑容。 九死蚕功,他对这个名字的印象很深刻,一直记到现在,因为怎么听,都像是欠揍找死。 “不知不觉,五百年过去了,不知道崔鸣还在不在人世。罢了,既然是故人的家族,本座就勉为其难地帮帮他们,顺便、稍微弄一点好处!” 他站起身,短短一念之间,便已想出绝妙的计策,阴险地笑了起来。 他走出药铺,敲起隔壁布铺的门。 天街的宅院构造都相同,有点类似于四合院。前面的房屋沿街,一般当作商业店铺使用,中间隔着庭院,后面的正房则当作生活场所,供人家庭起居。 跟四合院不同的是,这里没有东西厢房,仅靠两道高墙与邻居隔开。 夜色下,陈醉敲了一会门,崔诚终于走出来。 由于刚跟老祖吵完架的缘故,他这时候脸色阴沉,并不打算将陈醉请进去,“这么晚了,有事?” 陈醉看在眼里,沉声道:“家父临终前有交代,让我过来找崔爷爷密谈,此事关系到崔家的基业!” 崔诚一愣,对陈雄的过世感到意外,旋即答道:“既如此,去后院谈。” 在他引领下,陈醉穿过庭院,走进后屋正房。 屋内烛火昏暗。 老祖崔山坐在榻上,闭目养神。 陈醉见状,躬身行礼,“崔爷爷,这么晚打搅您,也是没办法的事。天黑之前,我父亲去世了,临终前嘱咐我来找您。” “陈雄死了?”崔山无动于衷,面无表情地道:“咱们两家虽然是邻居,却从没有往来。想求我帮忙的话,就不必开口了,回去吧!” 人情薄如纸,连普通的邻里之间,往往都有说不清的间隙隔阂,又何况是在杀机重重的惊神镇。劫数出现时,人人避犹不及,指望崔山大发慈悲,庇护一个刚丧父的少年,无异于痴人说梦。 见崔山如此冷漠,陈醉的表情依然平静,答道:“你误会了。父亲不是让我来求你帮忙,而是要帮你的忙,咱们来谈一笔买卖!” 说罢,不待崔山答话,他走到对面桌旁,毫不客气地坐下。 崔山睁开眼,看着面前这个落落大方的少年,漠然一笑,“你们来自哪一脉?颍川陈氏,天水陈氏,还是陵州陈氏?” 不愧是老江湖,他并未被陈醉牵着鼻子走,追问是什么买卖,而是一针见血,直接逼陈醉说出自己的真实底细。 弄清底细,就知道要不要谈、该怎么谈了。 陈醉眸光清澈,微笑道:“你怎么不问、皇族陈氏?” 一直傲然而坐的崔山,神色剧变,旁边的崔诚更是脱口而出,震惊道:“什么?你是皇室后裔?!” 陈是大陆首屈一指的大姓,在南北两朝,光顶尖的陈氏豪族就有好几家,譬如崔山提到的颍川、天水、陵州三脉,俱是雄踞一方,不可小觑。 但论陈姓的执牛耳者,毫无疑问,必然是南晋皇族。陈是南朝国姓,君临天下,历经千万年传承,别说其它支脉,南朝所有世家都俯首称臣,不敢望其项背。 皇族便是皇朝最大的世家! 陈醉的回答极为巧妙。 他瞬间反应过来,崔山这么试探,说明还不清楚自己的家境渊源。既然如此,他就可以故布迷阵,让崔山更加摸不清虚实,对自己心存敬畏。 “你怎么不问皇族陈氏”,这句措辞意味深长。他可没亲口捏造假身世,担上冒充皇族的罪名,只是给崔氏二人创造想象空间,任由他们脑洞大开而已。 果然,崔氏二人都想到了那一层,紧紧盯着陈醉。 陈醉故作神秘,笑而不语。 崔山惊疑不定,试探道:“皇族也参与小镇的气运分配,潜伏在我们身边,这点我并不意外。不过,你如何证明,自己真的是皇族后裔?” 陈醉嘴角微挑,倨然一笑,眉眼间流露出天然的尊贵气质,“我为什么要证明?你们信不信,重要吗?像陵州陈氏这种土包子,就别拿来侮辱我家先祖了!” 崔山哑口无言。 皇族需要赢得世家的信任?真是可笑! 从这一刻起,他已然失去谈判的主动权。 陈醉不想浪费时间,开门见山地道:“前辈,我的身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崔家有一道难题,关乎你们未来千年的兴亡,而这道难题,刚好我家能解!” “哦?”崔山正襟危坐,如临大敌,“你指的是什么?” 陈醉眨了眨眼,“崔灵儿,九死蚕!” 关于九死蚕,前世他曾跟故人崔鸣交流过,知道一些秘辛。而刚才,他利用棋子监听崔氏二人的争吵,猜到他们所说的崔灵儿,应该就是修炼九死蚕走火入魔了。 凭他前世冠绝天下的医道造诣,要想摆平这点事儿,还不是手到擒来! 崔诚瞪大眼眸,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情绪明显激动,“你是说,你有办法,能帮灵儿解决走火入魔的难题?!” 他刚才还像热锅上的蚂蚁,为崔灵儿的事焦急,没想到,天无绝人之路,这才一转眼功夫,出路就自动呈现在他眼前了! 崔山也从榻上起身,坐到陈醉旁边,表情凝重至极。 崔灵儿修炼九死蚕走火入魔的事,崔家一直秘而不宣,怕对家族造成不利影响,而眼前这个少年,居然一语道破,他获取情报的力量简直恐怖! 这下,崔山完全信了,陈醉真是皇族的人。除了皇族之外,还有谁能手眼通天,敢夸下海口,说自己有办法解决九死蚕神功的难题? 皇族主动找上门来,肯指点迷津,对崔家而言,这是千载难逢的机缘。如果陈醉真能破解,那么,救的将不只是崔灵儿一人,更将从根本上弥补九死蚕的缺陷。 崔家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握住! 第9章 神棍 陈醉两世为人,什么样的大场面没见过,此时被崔氏二人近距离地盯着,他仍泰然自若,尽显豪族气度。 “对崔家来说,九死蚕功有多重要,咱们心知肚明。我当然有办法,能弥补它的缺陷,但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是信任,在交易之前,请你们先拿出诚意来。” 无利不起早,他冒险来当神棍,怎么可能是为了做慈善? 崔山若有所思,问道:“你想要什么?” 陈醉答道:“家父刚刚病逝,我在小镇孤立无援,又来不及通知京城那边。所以,最近得请您照拂一二……” 崔山欣然应允,“我明白了,镇上杀机四伏,你是怕有人趁火打劫,对你不利。这个好说,明天你尽管发丧便是,我让崔诚出面,帮你镇住场子!” 他以为,陈雄父子的情形跟崔家相似,在这座小镇上,也蛰伏着像武家一样的死敌,陈醉怕对头趁机发难,不得不选择跟崔家结盟。 他心底暗忖,“他随口提到京城那边……看来,果然是皇族中人!” 陈醉点头,“家父曾说,清河崔家蓄养紫血蚕,利用其吐出的蚕丝,织成紫阳软甲,不仅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更厉害的是,能抵消敌人一半的内力攻击,不知可有此事?” 说这话时,他直视着崔山,眼神炽热。 紫阳软甲的威力,他前世便有耳闻。而今,他重新修行,实力处于武道最底层,随时都可能会遇到杀身之祸。 若能将紫阳软甲忽悠到手,就多一道护身符,能帮他化解掉不少凶险。神器加持,正是眼前他提升自己的最快途径。 你不是求我么,嘿嘿,那就把宝贝双手奉上吧! 崔山听懂他的弦外之音,眉头蹙起,“要织成紫阳软甲,谈何容易!它是崔家的重宝,从不外传,赠给你也行,不过,你该说说九死蚕了!” 陈醉闻言,心里不禁冷笑,“这老东西,连一件破甲都舍不得,就想从我嘴里套出答案!你以为我不知道,等你满意后,就会第一时间杀死我?!” 他现在势单力薄,绝不敢跟崔山为敌,引火自焚,但又不能顺从对方的心意,将九死蚕的秘密和盘托出。 该怎么办? 他微微眯眼,目光从崔山身上一扫,计上心来。 “前辈,我观你气色,神采流溢,鼻息间紫气升腾,应是破境之兆。想必最近夜里,你的三泉和阳明两穴,常常剧痛难忍,如遭群蚕啃噬吧?” “你说什么?” 崔山豁然而起,神情大变。 极度震撼下,他手里的茶盏脱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为何知道得这么清楚!” 显然,他的痛处被陈醉说中了。 他死死地盯着陈醉,空有数百年的根基和心性,此刻就像活见鬼一般,流露出夸张的表情。 这少年究竟是何方神圣,连他的隐疾都了如指掌! 陈醉淡淡一笑,对崔山的剧烈反应早有预料,真诚地道:“实不相瞒,我家里擅长打探情报,对崔家的秘法修行也有所涉猎。至于化解之法嘛……” 他点到即止,没再说下去。 崔山是何等人物,岂会不知他的用意,立即扬起左手佩戴的储物戒指,从里面取出一件紫光熠熠的软甲,毫不犹豫地放在陈醉面前。 “区区心意,恳请小友收下!” 说罢,他竟然一揖及地,恭谨至极。 刚才交涉九死蚕的秘密,只是为了解决崔家的难题,他还有所保留,但此时,却是关系到他的切身利益,他怎敢再托大,甘愿将姿态放到最低。 只要陈醉真能帮他根除隐疾,别说是作揖,就算让他跪下磕头,他也会毫不犹豫,眼睛都不带多眨一下! 崔诚愣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自他出生以来,还是头一次见不可一世的老祖,在别人面前如此卑微! 这少年也太牛逼了吧! 陈醉也没想到,崔山的态度转变竟如此之大,迅速将对方托起,“前辈客气了,家父临终前,也曾交代过这隐疾的化解之法。取纸笔来,我给你抄写药方。” 一张药方,换一件软甲,这波交易不亏。 崔山哪敢怠慢,亲自取来纸笔,屏息注视着陈醉书写。 陈醉倒没有忽悠崔老头,前世他精通诸子百家,堪称医道圣手,哪怕遇上再大的疑难杂症,只需开张方子,便能药到病除。 至于崔山的隐疾,其实跟崔家的修行秘法有关。 前世,陈醉曾听故人崔鸣说过,崔家将紫血蚕养在体内,休戚与共,养蚕便是在修行。这种秘法听着就很变态,为了变强,不惜折磨自己,忍受紫血蚕啃噬经脉的剧痛。 尤其在破境前夕,这种痛楚空前剧烈。到了第八境时,紫血蚕的攻击目标会变成三泉和阳明两穴,这两处的神经格外脆弱,经脉肌理严重受损,也是必然的。 以陈醉阅尽沧桑的眼力,哪用得着什么神念感知,一眼就能看出来,崔山正处于第八境的破境阶段。望闻问切,对症下药,对他来说就跟玩似的,毫无压力。 不到片刻工夫,他写完药方,递给崔山。 崔山战战兢兢,双手将药方捧起来,小心翼翼地吹干上面的墨迹,老脸渗满汗珠。 “天根花五钱、贝板三钱、紫河车两钱……没错、没错!这副方子的用药,真是精彩绝伦,剂量妙至纤毫,肯定能奏效!” 他嗓音颤抖,激动地叫出来。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他也是精通丹药的行家,自然能看出陈醉所开药方的灵妙,确信能药到病除。 他服了,陈醉就是天降的大救星! 陈醉收好紫阳软甲,起身说道:“时候不早了,今晚就谈到这里吧!我明天还得发丧守孝,至于九死蚕的事,咱们改日从长计议。” 崔山见状,急忙答道:“好说好说!明早我会过去帮忙,有什么用得着的地方,请您尽管差遣,不用客气,我们崔家必定鼎力相助!” 短短半个时辰前,他还只是随口敷衍,安排崔诚过去帮忙。而此时,他大开眼界,领教到陈醉的厉害,便主动献殷勤,竟愿意放下老祖的威严,亲自去捧一个少年的场。 势利眼这种恶臭人性,果然从来不分年龄。 陈醉嗯了一声,往门外走去。 崔氏二人垂首相送,谄媚到了极点。 陈醉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一事,转头说道:“对了,九死蚕干系重大,我不敢大意。你们分别给我一滴精血,我得根据你们崔家的血统,先精心试验好才行!” 崔氏二人闻言,连忙咬破手指放血。 他们哪里知道,在这一刻,自己已经掉进一个巨大的坑里。 第10章 清流饮 神棍头一次出手,便成功将崔家二人忽悠傻了。 陈醉回到家,借着床前的灯,摩挲着这件紫金光华流转的软甲,爱不释手。即便是见惯各种大世面的他,也不得不赞叹,真是好宝贝。 “啧啧,这材质比丝纱还柔软,穿在身上感觉不到重量。传闻中,紫阳软甲刀枪不入,能抵消敌人一半的内力,有了它护身,想在惊神镇内杀我,便不容易!” 一旦进入小镇,哪怕是天下十大宗师,也只能施展出三境修为,无法动用那些通天道行。对陈醉来说,这无疑是极大的利好,能缩小跟众人的实力差距。 毕竟,他现在只有初境,别人是第几境,真实修为就比他高多少层…… 好在这座小镇太特殊,在绝对的压制下,所有人只有三境,差距也就变得统一,都只比他高两境。 “三境的杀伤力被抵消一半后,虽然能把初境的我打成重伤,但不至于一击毙命,当场陨落。我得尽快提升修为,等迈入三境后,凭借紫阳软甲,就不会再吃亏!” 这趟没白忽悠崔家,有了紫阳软甲这道保命符,接下来,他就有更强大的底气去浪。 “法器再强,终究只是辅助,并非真正拥有的力量。我的时间有限,得想个办法,骗点丹药之类的补补,不能一直停留在初境、在危险的刀尖上跳舞!” 一念及此,他躺到床上,悠闲地闭着眼,再次浏览脑海里的那些监控画面,挑选下一个忽悠对象。 “让我看看,这次是哪个幸运的小家伙,会被老夫翻牌子……” 他目标明确,这次想骗丹药。 片刻后,他豁然睁开眼眸,精光四射。 “嚯!真激烈!” …… …… “臭婊子!叫你生不出儿子!” 漆黑纱帐里,啪的一声猝然传出,在冬夜的房间内回响,比耳光声更清脆响亮。 “啊!” 妇人痛呼出声,鼻腔说不出的妖媚,“都怪我不争气……我是婊子!” 啪啪啪! 又是几道清脆响声。 男人辱骂不止,话意怨毒。 屋里的气氛越来越激烈,只听床榻吱呀作响,越来越密集,仿佛快要崩塌散架。 “这次、一定是儿子!” 伴随着一声沙哑的低吼,所有杂音戛然而止,屋里陷入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沉重的翻身声响起。 妇人幽幽地道:“都怪我……” 男人默不作声。 “庆哥,你把瓶儿接来替我吧,我不吃她的醋就是了!” 她带着哭腔,分不清是自责,还是委屈。 即便这次能怀孕,依照之前的经验,老七很可能还是女娃。 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没办法,这种事只能靠运气…… 男人翻回身,将爱妻搂在怀里,不再像之前那般粗暴,闷声道:“如果她生得出来,你的正妻之位还保得住?武家还容得下你?我这辈子,只认你一个!” 妇人闻言,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恸哭起来。 男人没有劝慰,只是用力地搂着。 妇人哭了一会儿,埋头呢喃道:“你毕竟是武家的中流砥柱,膝下不能没有子嗣。再把精力耗在我身上,万一……我就是你们武家的罪人!” 男人名叫武庆。 清河郡,武家家主。 妻子潘氏,是他毕生的挚爱。 这对夫妻住进惊神镇,只有一个目的——生儿子。 黑暗里,武庆轻拭着爱妻脸颊的泪水,说道:“不会的!在这惊神镇里,有气运加持,任何事情发生的概率都会翻倍,咱们多试几次,一定能生出儿子!” 其实,他说这话,又何尝不是在安慰自己。 潘氏轻叹一声,忧虑地道:“此地凶险万分,你尊为家主,不宜久留。况且,崔山那老狐狸也在这条街上,他身手了得,万一想不开,要跟你搏命,到时候会很麻烦!” 武庆不以为意,冷笑道:“你想多了!人老怕死,崔山都快土埋半截了,哪有跟人拼命的勇气!但凡他多一点胆量,何至于龟缩在家里,不敢出门,任由咱们糟蹋他的药田?” 在清河郡,武家和崔家是最鼎盛的两大豪族,黑白通吃,垄断了政治和经济,更有纠缠千年的世仇。此消彼长,一家的壮大,就意味着另一家失势,在利益斗争中落下风。 因此,这几年,武庆夫妇来到小镇后,时常去骚扰崔家的药田,阻挠老对手种药炼丹的计划。 崔诚苦不堪言,光靠一人之力,难以匹敌武庆夫妇。但老祖崔山躲在家里,除了炼丹,就是自顾修行,根本不敢出门冒险,以致崔诚屡屡挫败。 武庆没说错,崔山怂得很,不会做出搏命之举。 潘氏明白他的意思,柔声道:“那也得小心点,你是咱家的顶梁柱,不能有闪失,一切都靠你来干!” “当然是我来干!” 武庆嘿嘿一笑,“再来!” 说罢,他翻身将爱妻压在身下,准备再激战一场。 潘氏骤惊,轻锤他宽厚的胸膛,娇嗔道:“就不怕累坏身子!还是早点休息吧,算日子,崔诚新种的那批药材又快成熟了,咱们得抽空再去看看……” 武庆闻言,笑着从榻上起身,走到桌旁,提起一个酒坛。 “累坏?哈哈,咱们武家的清流饮,能滋补真元,最是养精益气,健壮体魄。喝了它,别说娘子,就是半座山岳,我也能干塌!” 他仰起头,举着酒坛海饮起来。 天下皆知,清河郡是鱼米之乡,盛产稻米和丝绸,被誉为大隋粮仓。崔家养蚕,掌控着丝绸行业,而武家,则是当地的第一种粮大户,靠元神稻起家。 跟普通水稻不同,元神稻属于药草的范畴,其功效强大,所产的稻米被武修食用,绝不仅仅是用来饱腹,更会补充元气,令人精神大振,快速恢复法力。 元神稻,还是由武修组成的军队的必备粮食,关系到国计民生,其地位非同凡响。 武家的根基,便建立在元神稻之上。作为种粮大户,武家掌握大量极品的元神稻米,用它们酿成一种陈年美酒,对修行大有裨益,堪称一壶千金、有价无市。 也就是武庆喝的这种。 名叫清流饮。 第11章 当年那位 武庆灌完美酒,精神抖擞,正准备挺枪再战,这时候,前院不合时宜地响起拍门声。 “武叔,有事找你!” 这道嗓音尖锐高亢,像是生怕武庆听不见。 武庆身躯一僵,脸色骤寒,“哪个小兔崽子,敢来扫爷的兴致!甭管他,咱们继续!” 他急不可耐地乱吻着潘氏,以为把陈醉晾一会儿,就会自行离开。 “武叔,有事找你!” 没想到,外面的叫门声更大了。 陈醉虽然在门外,却利用棋子监视着屋里,早就偷窥了大半个时辰,对屋里的情形再清楚不过,岂会让武庆继续下去。 “武叔,有事找你!” 他扯着嗓子高喊,不喊别的,只是不停复读这一句,就不信武庆的心态不被搞崩,还能硬得起来。 “妈的!”武庆勃然大怒,暴脾气上来,“让他叫,有本事在外面叫一夜!” 潘氏见状,哭笑不得,抵住丈夫亲上来的嘴,“也不急于这一会儿,你先出去打发走吧,省得耳旁聒噪。” 武庆无奈,只好怒冲冲地起身,大步走向前屋。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王八蛋!老子非撕了你不可!” 他攥着拳头,猛然拉开门,就要冲出去揍人。 陈醉岂会不懂他的暴怒,假装准备离开的样子,站在不远处说道:“武叔,我是来给你送大礼的,还以为你不在家呢!” 不待武庆答话,他先作揖,看着挺有礼貌。 武庆眼眸微眯,认出是药铺的少年,眉宇间升腾起一股冷戾的杀意,“只给你一句话的时间,说不清楚,别想活着离开!” 陈醉露出惶恐的神态,急忙解释道:“武叔,家父临终前,留了一副药方送给你。” “药方?”武庆一愣,对他的来意始料未及,“陈雄死了?我跟他没打过交道,他给我送什么药方?” 陈醉朗然道:“帮你生儿子的药方。” 他刚才躺在家里,欣赏了武庆夫妇床战的全过程,如同在现场观看一般,将二人的对话听得真真切切。 因此,他听懂了,武庆夫妇至今膝下无子,来这座惊神镇冒险的目的,是想提升怀孕的概率,生出个带把儿的。 妇科也属于医学范畴,开药帮人怀孕,这不也是他的特长嘛! 武庆听到这话,神色剧变,难以置信地道:“你说什么?能帮我生儿子?!” 陈醉点头。 武庆一恍惚,旋即回过神来,急忙侧身让开道路,恭敬地道:“适才多有怠慢!小兄弟,请屋里奉茶!” 如果陈醉所言属实,那么,今夜便是送子菩萨上门了! 陈醉走进正屋,被武庆客客气气地请到上座。 “小兄弟,你刚才说的是真的?令尊真有如此神妙的方子,能保证让人怀上男胎?” 尊为武家家主的他,人脉极广,消息非常灵通。前些年,他曾专门差人打听过,试图寻找到这种功效的灵药,帮潘氏诞出男婴,然而一无所获。 他对这种思路早已死心,没想到,多年之后,在这惊神镇上,竟又意外地收到这样的消息。 他亲自给陈醉斟茶,手一直在颤抖。 陈醉知道,武庆把这事看得太重,不敢模棱两可,“没错。你应该不知我父亲的来历,实话跟你说吧,他是药圣的嫡传弟子,在百草宫修行多年。这张方子,便是从药圣那里继承的。” 药圣、百草宫,与之相关的讯息,他前世就知道。 最近一个月,他之所以经常翻看那本《隋志》,就是想弄清楚,当年自己离开大隋后,几百年时间里,这座皇朝发生了哪些重大变故,当年的故人、故地,是否依然存在。 所以,他坚信,武庆只要听到药圣的名号,绝对会感到动容。 果然,下一刻,武庆眼角狠狠一颤,“药圣?当年那位……的嫡传弟子?令尊又是药圣的嫡传弟子,也就是说,这药方其实出自那位的手笔!” 陈醉郑重点头,证实了这一猜测。 他心底冷笑,药圣算个鸟,要是让你知道真相,你怕是会直接吓晕过去! “……” 武庆听说过一些当年秘闻,正因如此,他才更加感到震撼。 陈醉坦然道:“药方的效力如何,你无需质疑,等我把它写出来后,你可以请名医品鉴,他们自会告诉你答案。现在,你该考虑的是,拿什么筹码跟我交易?” 他不是活佛菩萨,半夜出来走动,当然是为了大赚一笔! 武庆走回座位,这下弄清陈醉的意图,头脑迅速冷静下来。也正因如此,他更加确信,陈醉说的都是真事,否则不会这么有底气来谈判。 “你想要什么?” 陈醉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微微思索后,答道:“你得满足我三个条件。当然,尊夫人服药后,如果下一胎没生出儿子,你可以收回条件,我也情愿自杀谢罪!” 他斩钉截铁,对自己的医术有绝对的信心。 武庆直视着他,目光深邃,试图从他脸上捕捉到细微的破绽。然而,他的表现太过镇定,似古井无波,令人捉摸不透。 “先说最简单的。家父傍晚时病逝,担心我在小镇遭遇不测,所以才留下药方,想借助武叔的力量,保我平安,继续在小镇立足谋生。” 武庆点头,“你放心,从今往后,任何人敢找你的麻烦,就是与清河武家为敌,我会出面替你撑腰!” 他不知道的是,老对手崔家也做了同样的承诺,被陈醉一道算计在内。 “第二条,我现在修为太弱,需要大量丹药类的资源。久闻你们武家酿造一种美酒,叫清流饮,对初境修行帮助极大,所以,希望你别吝惜。” 武庆再次点头,“清流饮固然贵重,但考虑到是换药方,这个条件不算过分。我手上只有十坛,全都送给你,等日后为犬子摆喜宴时,还会以十倍之数酬谢!” 说罢,他摘下佩戴的储物戒指,交给陈醉。 陈醉最想要的就是这玩意,不动声色地收下,却没有就此作罢。 “最后一条,其实并不算是条件。麻烦你夫妻俩各取一滴精血,我要带回去做研究。既然赌上自己的性命,我得反复试验,保证万无一失才行!” 第12章 血月 武庆求之不得,岂有不答应之理,“劳烦小兄弟在这里写药方,我这就去找妻子取精血!” 陈醉胸有成竹,提笔开始书写。 不只是对武家夫妇,先前忽悠崔家二人时,他也索要了对方的精血。金色神血可以帮他重塑身躯,完美变成别人的模样,但有一个前提,神血必须先吞噬对方的一滴精血,破解其血统因子,得到复制重塑的模板。 如何骗到精血,便是施展神血天赋唯一的难点。 现在,崔家、武家四人的精血全部到手,只要他想,可以随时变换成他们的模样,随心所欲地做任何事,无需承担任何后果。 黑锅嘛,当然是让这四人背! 一会儿工夫,陈醉写完药方,收下盛有精血的小瓶。 “时候不早了,不敢再打扰叔休息。我明天得操办丧事,就先回家了,您若有空,可以过去吃席!” 他漫不经心地说完,起身离去。 武庆送客回屋时,潘氏已经从内堂走出来。她按捺不住狂喜之情,捧起那张药方,脸颊泛着潮红,神态格外妩媚。 “看那小子趾高气扬的姿态,这药方很可能有效!” 武庆神采勃发,兴致也很高,“他说得没错,咱们怀疑药方,就找名医鉴定。那帮郎中虽然开不出方子,眼力还是有的,应该不难辨别真伪。只要没毒,咱们就敢喝!” 潘氏嗯了一声,双眸紧盯着药方,心疼地道:“话虽如此,可惜了那十坛清流饮,全都是珍藏百年的极品佳酿啊,就这么被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讹走了!” 妇道人家心眼小,已经赚了大便宜,仍舍不得付出筹码。 武庆闻言,望着窗外的夜色,狞笑起来。 “你也不想想,我怎么会干赔本的买卖?那小王八蛋太嫩了,我料定,他从没见过真正的清流饮,所以,只是给他一些品质不错的药酒而已!至于极品,还在地下酒窖里储存着!” 潘氏恍然大悟,不禁喜笑颜开,朝丈夫伸大拇指。 “妙啊!陈醉死了爹,现在是孤家寡人,凭他一个小屁孩儿,几杯就烂醉如泥,哪能品得出酒里的玄机?说不定,他现在正自鸣得意,以为赚了大便宜呢!” 武庆哈哈大笑,佩服自己的精明心机,狂妄地道:“这小屁孩的想法太幼稚,以为把当年那位搬出来,就能唬住我。可惜,他再怎么虚张声势,也掩盖不了任人摆布的现实!” …… …… “正在自鸣得意的是谁呢?” 陈醉走在回家的路上,脑海里浮现着武庆夫妇对话的画面,不禁讥讽一笑。 在世人眼里,他只是个十八岁的小屁孩儿。 但事实上,他两世为人,从巅峰跌落谷底,看惯了人心险恶、世态炎凉,一双眼睛能轻松洞察真相,不被表象所蒙蔽,又岂会被这些狂妄自大的蝼蚁算计到。 前世的他,确实没喝过清流饮,刚才在屋里,他也没上心去查验药酒的真伪,因为根本没有必要。 等他打开酒坛时,凭借几百年积累的炼药经验,只需轻轻一闻,就能立即判断出来,这酒大概窖藏了多少年、有多强的药力、相当于何种品阶的灵药。 是不是真的清流饮,瞬间便有结论。 有这种洞若观火的鉴别功力,还用得着专门查验么? “本来只想公平交易,拿到药酒就行,没打算坑你们……既然作死,好啊,那就陪你们玩玩!” 武庆这是典型的不作死就不会死。 以陈醉的性格,绝不会白吃哑巴亏,既然武庆自不量力,敢在他面前耍手段,那么,不只是那十坛真的清流饮,他喝定了,他还要加倍奉还,让清河武家付出惨重的代价! 要想算计谁,对他来说,都不用多费脑筋。 只需打个哈欠的工夫,就足够了。 他停下脚步,站在空荡荡的天街中央,舒展双臂,慵懒地打了个哈欠。 “啊~” 他微微仰起头。 风雨早已停歇,此时,一轮绯红色的满月正从乌云后飘出,悬浮在高空中,鲜艳如血。 漆黑的夜幕深沉,仿佛未知的深渊一般,充斥着不可预测的凶险。而这轮血月,则如妖兽瞳眸,流露出贪婪而赤裸的欲望,引诱着苍穹下仰视它的人们,沦陷其中。 看到这一幕,陈醉瞳孔骤缩,困意顷刻间全无。 一股本能的冲动从他体内涌出,令他身躯微颤,想要往前迈步,离那轮赤红色的月亮更近一些。但紧接着,强大的意志力令他警醒过来,反而倒退出数步,如临大敌。 “血月……又要开始了么!” 便在这时,天街两侧的各处民居里,陆续传来响声,无数道身影从院内飘出,纷纷落在屋顶之上。 这些人仰起头,凝视着那轮血月,个个神情陶醉,跟陈醉本能的身体反应一样,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天降昊月,涤荡凡尘。净我污血,以供神辉!” 他们轻声颂念着,跪倒在屋顶,虔诚地朝那轮血月叩首。 这十六个字,明明声音轻微,飘到陈醉耳朵里,却如惊雷炸裂,令他体内血脉翻腾,情绪变得狂躁。 “狗屁昊月神教,不过是一群睁着眼的瞎子罢了!当年就该加一条规矩,瞎子与狗,不得进镇!” “昊”这个字,最初用以称颂上苍,后来却被冠在月亮之前。 因为在这世界上,元气以不同的形式存在着,游离于天地间,供万物生灵吸纳修行。其中最为精纯的、最容易被人汲取的,便是月亮洒落下来的血色光辉。 沐浴在血月之下,修习相应的法门,引月华入体内,储藏在丹田内部的“月轮”里,这是举世公认的修行大道,从千万年以前,传承至今,助人类超凡脱俗,成为整个世界的主宰。 自古以来,血月就是大陆修行者共同信仰的图腾。久而久之,在强大武修的号召下,逐渐形成了昊天神教这一庞大的宗教,信众千万,超脱于南北两大皇朝,跟皇室并驾齐驱。 天降昊月,涤荡凡尘。净我污血,以供神辉! 这十六个字,足以证明神教教徒对血月的尊崇和信仰,至高无上。 血月,就是他们眼中的万物之主。 出现在屋顶的这些人,都是所谓昊月神教的教徒。风雨过后,阴云散去,血月重现世间,他们修行的最佳时机也就到了。 然而,大道三千,殊途同归,修行的方式并不绝对。在这个世界上,也并非所有人都是血月的信众、神教的教徒。 比如说,陈醉。 第13章 日劫经 血月修行体系固然强大,能帮武修以最高的效率吸纳元气,然而,仍有不少人坚持汲取普通的天地元气,放弃捷径,以看似更笨拙的方式修行。 原因多种多样,因人而异,其中最主要的有三点。 其一,人类正常的习惯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生物钟适应白天活动,换言之,白天走动更符合社会规律。而在血月修行体系下,教徒们不得不半夜起床,变成昼伏夜出的夜猫子,很不方便。 此刻屋顶这群人,便是鲜活的例子。 其二,天有不测风云,月有阴晴圆缺。一个月内,天晴出现血月的次数本就不固定,由于还有满月、残月之分,倾泻下的光辉受到极大影响,元气不稳定,修行时间也随之波动不定; 最重要的是第三点,相当大一部分人,譬如南北两朝的达官显贵,乃至皇亲国戚,他们身世煊赫,本就立于权力的顶端,怎会甘心放下身段,对昊月神教臣服,让自己凭空多出一大群上司? 早在千万年前,众多世家豪族的祖先们,就已替后代做出选择,各自创立了独门绝学,譬如清河崔家的九死蚕功,代代传承不绝。 为了家族传承,后人别无选择,注定跟昊月神教无缘。 普通的修行方式,在速度上或许吃亏,却能让他们获得更大的自由,不必受昊月神教束缚,在丹田内滋养所谓的“月轮”。 不入教,便不存在叛教一说。 自己想怎么修行,就怎么修行! 一个月前,当陈醉还在用另一个名字睥睨群伦、称雄世间时,他所修行的法门,也不是被世人推崇的血月体系,而是另辟蹊径,领悟出一套前所未有的功法。 他将其命名为《日劫经》。 顾名思义,他汲取元气的源泉,不仅不是幽暗清冷的月亮,还是那轮璀璨耀眼的烈日! 烈日之光,乃世间至阳至刚,何其强横霸道! 休说是为我所用、将日光引入体内,普通人仅仅暴晒在烈日下,都苦不堪言,很可能晕厥过去。陈醉刚领悟日劫经时,因为这股念头,被旁人当成疯子,受尽嘲讽。 然而,他从未动摇过。 神圣之所以能成为神圣,正是因为他们不随波逐流,敢于尝试,愿意忍受常人所不能忍受的痛苦,并且,坚定自己的信念,一往无前地走下去。 日劫经,就是要承受世间最痛苦的劫难,不屈不挠,才能不死不灭,获得永恒! 这份信念,令他扶摇直上,一飞冲天。 他走自己的路,迅速崛起,登上武道最巅峰,令那些当初鄙视他的神教徒们望尘莫及,只有跪拜在脚下的份儿。 也正是因为日劫经,让他拥有了这世间最独一无二的人生经历。 这条路,他自认为没选错,纵有千劫万戮,也从不后悔! 如今,他转世重生,该怎么选,这还用想吗? 当所有人面朝血月、贪婪地修行时,他抵抗住诱惑,决然转身走回药铺。 “前世我最大的错误,就是太想跟别人讲道理,证明他们是错的。这一世,什么都不用讲了,用实际行动让他们看清真相,就是最有力的证明!” 他从武庆送的纳戒里取出一坛药酒,起开坛塞,凑上前去轻嗅酒香。 “六十年陈酿,虽然比不上那百年的清流饮,却也凑合着喝!元神稻、龙葵、七星蝎尾、烈火草……从酒的配方来看,嗯,相当于一枚七品神丹的威力!” 不愧是行家,他还没喝一口,光靠闻,就把这药酒的构成闻得清清楚楚,仿佛这坛酒,就是他亲手所酿似的。 在这世间,丹分九品,品阶越高,品质就越上乘,蕴藏的药力越非同凡响。一至三品只是普通丹药,四至六品才称得上是灵丹妙药。 而七至九品,已达到丹药的巅峰,被称作神丹,必是出自顶级丹药大师之手的杰作。 这坛酒被鉴定为七品,对外界的世人来说,已是不可多得的珍品,然而,在陈醉眼里,也只是勉强凑合着喝。 他最想喝的,自然是那清流饮。 “先喝它两坛,凝聚两枚神丹之力,要是还无法达到第二境,那我可以咬舌自尽了!” 他微微一笑,抱着酒坛海饮起来。 不止是丹药,在这个世界上,境界修为同样也分为九层。前一至三境,是武道修行的起步阶段,旨在固本培元,夯实武修的体魄,为中后期提供稳固的根基。 武道初境,名为攀山。刚开始修行的人就如攀山,最先经受考验的就是肉身。只有肉身健硕,以后才能登上更高的巅峰。 故而,这初境修行,说简单也简单,说困难也困难。 说它简单,是因为想强健肉身,有一种捷径可走,那便是嗑药。只要服下高品阶的丹药,将海量真元灌入体内,再充分消化吸收,融入肌理内部,就能达到理想效果。 说它困难,是因为嗑药容易,但这仅在理论上成立,一旦真气猛灌入体内,会造成剧烈的冲击,短时间内难以被控制住,更别提消化吸收。 嗑得越多,冲击越大。 对刚踏入武道的年轻人来说,没有任何修行经验,不懂得运行真气,便不可能举重若轻,降服体内那些暴动的真元。 所以,师长们常常教导后辈,修行不能急于求成,想一口气吃成胖子,往往等于作死。夯实根基,必须勤加磨炼,这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 但陈醉不信这些。 在他身上,这不是真理,纯属屁话。 开玩笑,如果连这点事都做不到,那他上辈子算是白活了! 他没那么多时间和耐心,要的就是一口气破境。 咕咚、咕咚…… 短短片刻,两大坛烈酒下肚。 他浑身酒气,腹部圆滚滚地鼓起来,意识却极其清明,并没有丝毫醉意。 真气宛如汪洋大海,在他体内狂暴翻涌,企图冲垮肉身,喷薄而出。他不慌不忙,运起日劫经,经脉顿时耸动,开始引导真气流转,分别流淌向身躯各处。 跟霸道无比的烈日光芒相比,这区区两坛酒,又算得了什么? 简直是给他挠痒痒! 他凝神运功,一道道热气从体表涌出,氤氲在房间内。 “我要超越的,不是世间这群凡夫俗子!二世修行,我要追上曾经的自己,比前世更快更强,成就更辉煌的传奇,再也会不受任何东西束缚!” 第14章 小镇规矩 每个地方婚丧嫁娶,都有固定的风俗传统。 惊神镇也不例外。 镇上死了人,如果死者还有家属,按照惯例,应该举办葬礼,请镇上相熟的邻居们吃席。 小镇波诡云谲,强者林立,牵扯着复杂的争斗,注定不可能像普通村镇一样,维持淳朴和睦的关系。但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相处久了,自然也有熟人,有合作、有利用、有帮助,就有盟友朋党。 镇上不乏精通丹道的大能,专门倒卖药材、救死扶伤的药铺,却只有陈雄这一家。 由于气运翻倍的缘故,小镇冲突频繁、杀机重重,几乎每天都有人遇劫,轻则伤筋动骨、元气大伤,重则身陨道消、万劫不复。 因此,这些年来,小镇伤亡不断,被陈雄救治过的病人不在少数。虽然是生意,但困难之际,有人肯帮你一把,往往有钱都无法买到,这些人情都是要还的。 第二天清晨,陈醉去了趟棺材铺,开始置办丧事。 药铺陈雄去世的消息,很快便传开了。 没过多久,陆续有人上门吊唁。 崔家二人有求于陈醉,昨夜曾许诺来帮忙,果然没有食言,他们一大早便过来布置灵堂。 老祖崔山神采奕奕,虽然刻意摆出一副肃穆的神态,但陈醉一眼就能看穿,他气机充盈,身心状态极佳,应该是顺利破境了。 院子里没有旁人,他舍弃平日的老祖威严,躬身朝陈醉行礼。 “公子昨夜指点,如醍醐灌顶,令我茅塞顿开。那副药方灵妙至极,我服用不过片刻,阳明穴的痛楚就消散,修行祖传秘法时,折磨我多年的隐疾也不再复发!令尊真是药神啊!” 他对陈雄的医术心悦诚服,却怎么也想不到,药方根本不是陈雄的手笔,其实出自眼前这个眉眼清稚的少年。 “药神”这赞美之词,陈醉完全当得起。 崔山礼毕,从袖里掏出一个鼓鼓的钱袋,递给陈醉,“这是崔家的帛金,略表心意,请公子节哀顺变。葬礼的所有杂务,都包在我们身上,您尽管放心!” 说罢,他开始吩咐崔诚,到镇上采购一应物品。 以世家老祖之尊,主动充当处理杂务的管家,这一景象在外界会让人瞠目结舌,此刻却发生了。真实的原因,当然不是崔山对陈雄父子的敬重,而是得陇望蜀,渴望从陈醉那里,得到关于九死蚕的指点。 修为很弱又如何? 陈醉光靠前世的医道造诣,便足以令崔山这样的老鬼,心甘情愿跑来推磨! 等崔山走远后,他掂了掂钱袋,打开一看,不禁咋舌。 “五枚元币!这是下了血本啊……” 钱袋里盛着五枚圆形钱币,用黄铜打造,中间开有方孔,样式跟普通铜钱别无二致。不同之处在于,方孔周围刻着四道古字。 元、帝、敕、令。 在外界,南北两朝统一流通的钱币正面,刻着的却是元、亨、利、贞四个字,跟眼前这五枚并不同。 陈醉取出一枚铜板,放在手心端详着,思绪联翩。 他知道,这种铜板叫元币,乃惊神镇特制,拿到外面的天地,就是一块废铜,毫无价值。但在这小镇上,它却是最高的价值衡量标准,跟它相比,一切金银财宝皆如粪土。 它的价值,是南北两大皇朝共同商定的。 在惊神镇内,花十枚元币,能向镇长租用一亩土地,借助小镇的逆天气运,用来培植在外界难以养活的珍稀药草; 花二十枚元币,才能获得进出小镇一次的许可,经镇长批准后,可以将重量五百斤以内的物品带出小镇,送回外界的家族; 花五十枚元币,才能得到一个拥有小镇户口的新名额,向镇长申请,让家族派来一名新人,常年沐浴在小镇的福泽之中。 由此可见,元币有多值钱。 在外界,甭管你的财力多么雄厚、权势多么豪横,若想进小镇修行,租地种田,就必须先通过镇上的居民,赚够相应数量的元币,才有资格踏入小镇。 小镇的规矩大于天,不认皇权,只认元币。 从理论上说,只要有足够多的元币,你甚至可以买下整个惊神镇,把全家搬进来,成为这方洞天福地的主人! 崔山舍得掏出五枚元币,可见,他是下定决心要巴结陈醉了。 陈醉走到门口,摆上一条长桌,开始登记人情账簿。 他写的第一行,并不是刚才崔山送的这笔。 “云巅茶楼,李木青,二十元币、二百两金子。” 昨天傍晚,说书的李老头前来打探情况,临走时交给他一个钱袋子,里面装着代表绣衣坊发放的抚恤金。 二十元币,在小镇上绝对是一笔巨款,不多不少,刚好够出入小镇一次的通行费。组织的意思很明显,如果陈醉想脱离虎口,也可以成全他,不必为路费犯愁。 至于二百两金子,则能让他在小镇继续生活下去。 众多世家豪族的强者们进镇后,之所以需要开店经营,做起卖药、卖米、卖布等生意,不是因为他们闲得蛋疼,为了打发时间,玩起角色扮演游戏。 完全是为生活所迫。 按照小镇的规矩,任何人进镇,除了必要的修行资源之外,不得携带一切日常用品,包括金银。当年刚创立小镇时,最先入住的那批原始居民,都一穷二白,不得不沦为镇长的杂役,先赚些工钱。 据说当年最荒诞的一次,有两位顶级大佬,为了争区区一个馒头,打得头破血流,结下不共戴天的死仇。 听着像市井间瞎编的笑谈,实则是血淋淋的真事。 一个馒头引发的血案。 对此,那位镇长的官方解释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惊神镇不允许任何人苟活度日,躲在屋里安稳修行。那样的话,气运无法流转,所有人都不冒险,光靠着小镇法则,蚕食翻倍的气运,只涨不跌,小镇将会引来难以预想的劫数,毁于一旦。 因此,必须让所有人活动起来,通过剧烈的冲突和争斗,有人渡劫破境,有人身亡道消,才能维持整体的气运平衡,不致于招致灭顶之灾。 气运翻倍,相对的,厄运也理应翻倍。 小镇能运行至今,没有覆灭,这些规矩自然有它的道理。 即便有些地方,让人觉得匪夷所思,不合逻辑,似乎存在破绽或漏洞,那也仅仅是因为,一叶障目,外人无法看透所有真相、弄清一切的根源罢了。 第15章 厚颜无耻之徒 “清河郡,崔山,五元币。” 陈醉一笔一画,认真地将这笔份子钱记在账簿上。 他心里很清楚,这是崔山对自己指点的报答,是应得的酬金,虽然记在账上,根本不用考虑日后还人情。事实上,他也没准备还所有人情。 逐笔记账,纯粹是为了便于研究。 “陈雄在镇上混了几十年,积攒不少人脉和往来,今天来祭奠的人里,龙蛇混杂,出于什么样动机的都有。他的同僚们应该不会冷眼旁观,看着我这个可怜兮兮的遗孤,束手无援。” 今天这场葬礼,可以办得简陋,却必须要办。 他相信,潜伏在小镇的绣衣使们,或许会装成陈雄生前的熟人,现身祭拜一番,同时,念在共事一场的情分上,多留一些帛金,算作安抚同僚的家属。 因此,他有种直觉,通过人情账簿,一定能看出名堂。 即使绣衣使们都铁石心肠,舍不得掏钱,堂主老大就藏在镇上,他们表面上还是得意思意思的,至少也比那些冷酷的世家权贵更大方一点吧? 毕竟,陈雄算是因公殉职。 “每条街上,都有一枚棋子,像我一样监视着风吹草动。也就是说,我可以按照住址筛选,每条街上给份子钱最多的人,除非有特殊原因,否则,很可能就是李木青这种……” 连堂主李木青,都没能识破陈醉的真面目,就更不用说别的绣衣使了。他们只把陈醉当成遗孤,前来慰问,又岂能料到,真正的危险就藏在这个遗孤身上。 这场葬礼,就是等着他们自己跳进来的坑。 “光靠陈雄的棋子,只能掌控天街,我影响的范围实在太小了。如果从这群人里,锁定几个可疑对象,我就能拿到更多棋子,逐渐蚕食掉整个小镇!” 陈醉始终没忘记,自己的对手,是那个吃里扒外的叛徒。他的弟子们个个手段高明、城府深沉,无论是谁背叛了自己,想将其钓出来,都得做最精密的准备、最凶险的打算。 只靠一条街,肯定不够,他必须把惊神镇攥在手心里! 没过多久,又有人来吊唁了。 陈醉认得,这个留着八字胡的精瘦汉子,名叫任真,住在不远处的朝阳巷。 此人游手好闲,没什么本事营生,于是干脆开了家赌坊,聚众赌博。不得不说,这倒是好主意,经营赌坊不像米铺、药铺这些行当,用不着倚仗专长,只要有块地皮就行了。 任真个头不高,头却昂得很高,迈步进门后,将一个钱袋远远地抛在陈醉前面的桌上。 “前天睡觉扭伤脖子,从你家拿了帖膏药,一直忘记还账。陈雄这个倒霉蛋,也是苦命,还没来得及收钱,就一命呜呼了。死人的钱,老子可不敢欠!” 他负着手,吊儿郎当,神态说不出的傲慢。 陈醉打开钱袋一看,只有几枚普通铜钱,连块碎银子都没有。 只是一瞬间,他心里便把任真给拉黑了。 简直是抠门他妈给抠门开门——抠门到家了! 不用想,这人肯定不是绣衣使。 陈醉站起身,虽然心里在问候任真的家人,表面礼节仍要做足,说道:“任叔,灵堂设在后院,我带您前去祭拜。” “不用了!” 任真一摆手,回身朝向门外,不耐烦地道:“你只需告诉我,什么时候吃席,在哪家酒楼吃席,我自然会带着你婶儿,去给你捧场!” 陈醉目瞪口呆。 你大爷的!欠膏药钱的事,就先不提了,只给寥寥几个铜钱,竟然还大言不惭,惦记着吃席?还要带家属? 下馆子吃霸王餐,都不是这么个吃法!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他实在忍不住了,黑着脸答道:“我现在就是个孤儿,断了经济来源,不好意思,没钱摆宴请你吃席!要不,你再加点钱,我想办法给你凑一桌?” 任真冷哼一声,狠狠白他一眼,“真特娘的抠门!陈雄这些年治过不少人,你难道不会去找他们卖惨,跟他们要点钱花?就是抠,连席都舍不得摆,还有脸哭穷!” 陈醉无言以对。 骂我抠?你特娘的真是人才! 任真见没饭可蹭,哪还愿意停留,骂骂咧咧地离去。 陈醉着实无语,重新坐下来,盘算道:“大隋近五百年来,姓任的望族只有一家,在京城经营玉石生意。问题是,任家富可敌国,不应该会生出这么抠门的王八蛋啊……” 他猜不出来,这个满脸猥琐的任真,究竟是什么来历。 但他可以肯定,对方绝不是绣衣使。拿几个铜钱来慰问同僚家属,这是人干出来的事? 这时候,崔诚从外面走进来,回头望着任真的背影,问道:“公子,任真这混账怎么也来了?他没招惹你吧?” 陈醉摇了摇头,无奈地道:“没事,他是来吊唁的。怎么样,酒楼那边安排好了?” 他没跟任真说实话,其实是有席吃的,崔诚这是刚包场回来。 崔诚点头,大大咧咧地道:“我办事,您放心!” 陈醉报之一笑。 恰在这时,门外又有人来。 崔诚瞥眼望去,脸色顿时阴沉,攥紧了拳头。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武庆夫妇。 冤家路窄,双方剑拔弩张,气氛陡然凝重起来。 武庆寒声道:“我为吊唁而来。这里是陈家药铺,不是你崔家的地盘,想闹事的话,改天我奉陪到底!” 崔诚闻言,浓眉一挑,“哼!只要你不闹事,我就当你不存在!” 说罢,他径直奔向后堂,去帮老祖崔山做事。 他并不知道,崔家其实跟他一样,不仅不是来砸场子的,还是帮忙镇住场子的。 武庆迈步进门,正欲开口,却被妻子潘氏抢先,“公子,我夫妻二人来道谢,本想帮您料理丧事,但在这里碰上冤家,多有不便,就不敢再叨扰了!” 她把钱袋放在桌上,躬身行礼之际,暗暗朝武庆使了个眼色。 武庆见状,便不再说什么,跟着抱了抱拳。 陈醉还礼,随口答道:“二位请便。” 聪慧如他,在这电光火石间,已经猜到什么了。 他坐到椅子上,目送武庆夫妇离开,与此同时,脑海里的棋子运转,画面寸步不离地定格在二人身上,将他俩一路的窃窃私语播放出来。 “不是说好来帮忙吗?你怎么变卦了?” “你难道没看见,崔诚也在这里?” “在又怎么样?开玩笑,咱们用得着怕他?!” “唉,你怎么突然犯傻了!他在药铺吊唁,咱们可以趁机去药田,毁掉他家的药草啊!” 第16章 阵道大师 潘氏很机灵,见崔诚在药铺这里吊唁,瞬间便意识到,现在正是他们去偷袭崔家药田的良机。 夫妻二人雷厉风行,迅速离开。 陈醉坐在门口,监听着他们的对话,以主宰的视角目送他们走出天街。 他很确定,这里面不会有诈,因为昨晚他曾偷听潘氏说过,崔家新种的药草快成熟了,他们得去看看,今天趁机搞破坏,是顺理成章的事。 陈醉等的就是现在! 他走进后院灵堂,见崔家二人正在忙活,说道:“两位前辈,呃……我想去肉铺送丧帖,麻烦你们照看一下铺子。” 说罢,他低下头,装出一副忸怩的神态。 这条街上无人不知,陈醉垂涎肉铺少女衣衣,是个不折不扣的舔狗,整天追着人家死缠烂打。借着送丧帖的由头,跑去纠缠衣衣,这太符合他本人的尿性了! 崔山看在眼里,自以为洞察陈醉的小心思,欣然道:“公子去便是,我会照看好。” 他心底则嗤之以鼻,终究只是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儿,亲爹死了,却还色心不改,仍惦记着那点情情爱爱。 陈醉要的就是这话,于是离开药铺,走向天街深处。 去找衣衣只是说辞,为自己提前编好不在场的理由,他真正的目标当然不是肉铺,而是武家的米铺。 “崔家在灵堂忙活,你们武家懂得趁虚而入的道理,跑去偷袭药田,这么简单的道理,我又岂会不懂?现在,轮到我替崔家反偷你们了!” 他扫视四周,趁着没人察觉,一掌轰开门锁,走了进去。 “小镇危机四伏,他们不可能没有戒备之心,应该会把贵重物品装在纳戒里,随身携带,不敢搁在家里。崔家也不傻,跟他们争斗多年,肯定也用过反偷这一招……” 他心里有预期,仔细翻查屋里各处,果然,没能发现令他感兴趣的宝物。 对这种状况,他并不失望,继续耐心地搜查下去。 “昨夜我曾监听到武庆说,那十坛真正的清流饮,都储藏在酒窖里。只要找出酒窖的位置,我猜,不只是清流饮,里面肯定还有不少别的藏品!” 酒这种东西,不像别的物件,可以随便装进纳戒里,承受震动摇晃。对于贮存环境,它有着极其严格的要求,摆放、光线、温度、湿度等复杂的因素,都会严重影响酒的品质。 哪怕出现细微的因素变化,都可能毁掉一坛美酒,令其味道大变,沦为难以下咽的劣质品。 因此,美酒必须窖藏,一定还在武庆家里。 只不过,武庆做过严密的布置,常人很难察觉出端倪罢了。 陈醉细致地打量着每一角落,不放过任何细节,同时伸出左手,不停地掐算着。 前世的他,师从诸子百家,博览众长,无所不精,堪称是古今第一全才。医道只是他的特长之一,对他自身而言,其实并不是引以为傲的最强项。 他最令世人景仰、望尘莫及的,是阵道和剑道。 阵道领域博大精深,晦涩而驳杂,普通人连皮毛都难学到。修习者必须先精通风水堪舆、寻龙点脉、阴阳术算等学问,样样精通,才有可能达到高深的造诣。 而陈醉,最厉害的便是推衍之术。 远的不说,昨天早上,他坐在院里掐指一算,就能准确地推衍出,父亲陈雄将在傍晚病逝。不仅如此,他甚至还能算到,自己混进绣衣坊的成功概率,至少在八成以上。 正是因为这项绝技,他才敢放手一搏,让田爷替他去传信。若非如此,以他的谨慎性格,绝对不会孤注一掷,真的去赌老叫花子的人品。 此刻,他快速掐算着,根据房间内的风水流向,判断最适宜酒窖贮藏的位置。 没过多久,手指骤停,他算出了答案。 他猛然转身,看向那处空荡荡的墙角,眼眸里透出精湛的光芒。 “就是这里!” 他走过去,朝着墙角屈指一弹,一道气流刺射而出。 下一刻,明明空无一物的墙角,空气剧烈地波动起来,晕起道道璀璨的光华,疾速地流转着,形成一道硕大的图案,悬浮在墙角之上。 正是太极阴阳鱼! 陈醉看到这剧变的一幕,并不意外,嘴角勾勒出戏谑的笑意,“我还以为,武庆有多厉害的手段,能阻止崔山来偷家,原来只是区区两仪阵……” 在别人眼里,两仪阵或许玄妙无穷,很难破解。 但对他这位阵道泰斗而言,简直就是关公面前耍大刀,不值一提,他甚至都懒得多看几眼。 他不假思索,再度屈指弹去,隔空连点几下,精准地击打在两仪阵的破绽之处。紧接着,便见那太极阴阳鱼缓缓消散,光华褪去,将下方暴露出来。 不仅如此,墙角处的石板消失,一条通往地下的台阶,呈现在他眼前。 酒窖果然藏在这里! 他负手走进酒窖,随便瞥一眼那些货架,上面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各类酒瓶,让人目不暇接。显然,都是绝品药酒,是那位武家家主毕生珍藏的心血。 “区区武家,原本我并不感兴趣,但是,既然敢坑到我头上,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他亮出一枚纳戒,将货架上的药酒盛进里面,动作飞快。 不消片刻,偌大酒窖被洗劫一空。 纳戒里满满当当,他也不管什么摆放,一股脑都装了进去。 他迈步走出酒窖,回到房间里,却不急于逃离盗窃现场。 “挑衅我的代价,如果只需要付出一些酒水,岂不是太便宜你了?浑水摸鱼……水不浑,我如何继续摸鱼?” 他微微一笑,遽然间,头部开始溃烂,仿佛遇热融化的冰块一般,疾速朝脚部融解,只是眨眼工夫,就变成一滩肉泥,淤积在地上。 他又施展出了神血天赋。 然后,那滩肉泥拔地而起,朝上方扩张成型,这次变换成截然不同的身躯,乃是一位仙风道骨的高大老者。 如此一来,偷窃的人便不是陈醉,成了崔家老祖,崔山! “崔山”拉过一把椅子,安安稳稳地坐下来,开始闭目养神。在他脑海里,那枚棋子运转,同时呈现出天街两侧的画面,监视住所有进出这条街的行人。 “武庆啊武庆,你快点回来吧……” 第17章 极限操作 为了稳妥起见,陈醉从刚进屋开始,就一直凭借脑海里的棋子,监视着天街的首尾两端,防止武庆夫妇提前回来。 好在天街位于小镇中央,离郊外的药田有一段路程,武庆夫妇往返的速度没那么快,给他提供了充足的作案时间。 约莫半炷香时间,重塑成崔山模样的陈醉从椅子上站起,在他脑海的画面里,武庆夫妇走进天街了。 他来到门口,心意微动,将药铺灵堂的画面也调出来,能清晰看见,崔家二人还在屋里忙活,在这最后关头,应该没有来到街上的迹象。 他微微攥拳,神经紧绷起来,严阵以待。 “神血的重塑天赋,只能帮我改变身形容貌,却无法掩盖修为的短板。我不能跟武庆交锋,让他远远看见我后,我必须立即撤离,不能被他纠缠住!” 假的就是假的,一旦跟武庆夫妇交手,他的真实境界暴露出来,将必死无疑。 好在小镇设有绝对的禁制,任何人都无法释放神念,感知别人的修为,因此,武庆光靠肉眼观看,又隔着很远,无法看出他在境界上的破绽。 既要被看见、又不能被缠住,这就要求陈醉,必须秀出最极限的操作,从街上飞奔而过。 成败在此一举! “他们来了!” 陈醉躲在门后,见武庆夫妇走进肉眼可见的范围,不禁深吸一口气,破门而出。 砰! 门扉被击倒,他是真的破门而出。 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武庆夫妇才能远远地察觉到,自家门口出事了。 果然,武庆夫妇正有说有笑地走来,大老远听到响声,下一秒就看见,自家的门轰然倒塌,与此同时,一名身影极其熟悉的老者冲了出来。 “崔山!” 夫妇俩凝眸看去,都一眼认出崔山的身形,顿时神色剧变。 不好,家里出事了! 二人运起真气,朝这边狂奔而来。 陈醉早有察觉,故意侧过头看向武庆夫妇,隔空对视一眼。 此举一是让对方更清晰地看清自己的面容,确定偷窃者是崔山,二是自己好装成行迹败露的样子,顺利成章地逃跑。 “糟糕!” 他低呼出声,演技逼真,朝崔家的布铺冲去。 他身轻如燕,在这危急关头,丝毫不敢托大,运起前世修行过的一门轻功,以最快速度掠向远方。 轻叶流云步! 这门轻功品阶很高,本就灵动玄妙,他又修行多年,早已掌握其神髓,此时施展出来,宛如鬼魅一般,在身后幻化出大串虚影,快到了极点。 如此轻灵的步伐,除非是修为炉火纯青的高手,根本不可能施展出来,至于被初境的年轻人掌握,那更是天方夜谭,鬼都不信。 凭这波极限操作,陈醉足以洗脱自身的嫌疑。 武庆见此情形,情急之下,朝着陈醉背后猛然挥袖,便见一团黑影激射而出,去势凌厉。 陈醉脑后长眼,听见呼啸破风声,知道是武庆的暗器袭来,但来不及闪躲,只能继续往前方奔逃。 叮、叮…… 那团黑影击中他后背,发出密集的响声,但并未伤害到他的身躯,尽皆弹落在地。 原来是毒针。 陈醉穿着崔家的紫阳软甲,刀枪不入,凭这些纤细的毒针,自然破不开它的防御,无法奏效。 值得一提的是,紫阳软甲由崔家秘制,虽然珍稀,在世间却并非只有一件。崔山从纳戒里取出一件,送给陈醉不假,他和崔诚肯定也穿着它,时刻防身,这是毋庸置疑的。 “紫阳软甲!” 武庆见状,恨得咬牙切齿,认出是崔家的宝甲所致。 这下彻底坐实了,偷窃者是崔山本人,千真万确! 陈醉本来就有距离上的优势,一鼓作气,趁着这会儿工夫,成功地避免被对方追上,一口气冲进了崔家布铺。 他事先已确定好,崔家二人都在隔壁、也就是自家药铺里,此时并不在家,所以毫无忌惮地冲进来。 事态迫在眉睫,他不敢停歇,迅速施展神血天赋,恢复真实身份,又变回隔壁的药铺少年。 今天布这个局,最妙的地方就在这里。 他家跟崔家是邻居,只有一墙之隔。 (关于天街宅院的布局,在第8章详细介绍过。) 他纵身一跃,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便能从崔家院里消失,轻盈地回到自家院里。 在这一跃之前,他已经确定,崔家二人正在药铺灵堂里。 在这一跃之后,那俩人仍然在屋里,由于无法释放神念感知,因此,对院内发生的事情并无察觉。 他不费吹灰之力,就顺利逃离了现场,再没有牵连。 他轻吸一口气,平复好心情,走进灵堂。 崔山正在布置供桌,见他面露沮丧,好奇地问道:“公子怎么了?没见到衣衣姑娘么?” 陈醉摇头,叹了口气,呆坐到椅子上。 “我站在他家门口,犹豫半天,没敢进去。我忽然想到,以叶叔的暴脾气,如果看见我走出灵堂,你们说,他会不会骂我不孝?衣衣会不会更讨厌我?” 他苦着脸,看起来真是个痴情种子。 如此一来,他巧妙地交代了去向,说自己一直在肉铺门外徘徊,没跟任何人见面,也就无需让任何人证实自己的行踪,从而洗脱嫌疑。 崔山看在眼里,冷笑一声,没再说话。 他哪里知道,一口巨大的黑锅,已经被扣在自己背上,彻底摘不掉了。 另一边,武庆夫妇见“崔山”逃回家,没敢跟着冲进去。 他们虽然怒不可遏,正在气头上,但没有丧失理智,明白不能贸然闯进死敌的巢穴。万一里面设有陷阱机关,他们不仅算不了这笔账,还会吃大亏。 因此,纵然再愤怒,他们也得先冷静下来,从长计议。 “先回去看看情况!” 武庆意识到,重点是先确认损失,转头往回走。 前些年,崔家二人不是没反偷袭过,也曾趁虚而入,去他家里翻箱倒柜。正因为如此,他确信,那俩人对阵道一窍不通,根本无法找出酒窖的位置,更别提闯进去。 但不知为何,这次他心里有股强烈的不安,总觉得要出大事。 他火速回到家里。 刚一进屋,映入眼帘的一幕,便是大开的酒窖入口。 他脸色霎时苍白,几乎踉跄着,跑进酒窖里。 所有货架空空如也。 珍藏多年的美酒,全都被偷走了! 他身躯一僵,往后倒退数步,猝然仰起头,喷出一大口鲜血。 身后的潘氏慌忙搀住。 武庆剧烈抽搐着,瞳孔涣散,脸上写满了恐惧。 “别的酒还好说,那瓶也不在了……咱们如何承受大宗师的怒火!” 第18章 大宗师 大宗师,不是某一层境界修为的名字,而是这个世界对最巅峰十人的尊称,象征着武道的至高荣耀。 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份叫做风云榜的榜单,囊括天下豪杰,按照他们真实的战斗力,予以尽可能公正的排名。而风云榜前十名,毫无疑问,就是这世间最强的十人。 只有这十人,才有资格被称为大宗师,睥睨群伦。 十位大宗师的战力有多强? 一句话便足以诠释:天下虽大,宗师眼里皆蝼蚁。 很不幸,武庆的酒窖被洗劫一空,这意味着,他将跟十大宗师之一为敌,其后果可想而知,无异于被宣判死刑。 因为在酒窖里,藏着一壶极为珍稀的酒。 武家是酿酒世家,武庆身为家主,同时也是世间超一流的调酒师,能够搭配不同品种的酒,利用奇特手法,调制成味道绝佳、药效威猛的精酿,令品质更上一层楼。 在调酒师手里,只要药酒搭配巧妙,一加一远大于二。 自从来到惊神镇后,他的主要目的是生儿子,但除此之外,还肩负着一项重要的使命,那就是每隔十年,都必须为那位大宗师调制出一壶绝世美酒。 那位大宗师的名讳,世俗早已淡忘。 淡忘的原因是,他的绰号实在太如雷贯耳了。 唤作酒徒。 一个嗜酒如命的狂徒。 至于那壶绝世美酒,名叫敬天下。 一壶清酒敬天下! 遵照酒徒的吩咐,此酒必须用四十九种不同品类的药酒调制而成,同时,必须清冽如水、甘之如饴、回味绵长,必须达到等同于九品神丹的药效。 若想达到这三个“必须”,简直难于登天。 想想就知道,掺在一起的酒类越多,味道越杂乱难喝,酒色也越浑浊,就更不用提药效了,必定一塌糊涂,在复杂而失控的药物反应过后,不毒死人就不错了。 要调制出这样一壶酒,成功的概率微乎其微,即便能摸索出精确的配方,但稍微把握不住火候,多加或少加一滴酒、早加或晚加一秒钟,就可能引发剧烈爆炸,前功尽弃。 完成这个任务比中彩票还难,即便是在惊神阵内,也只能提升一倍的成功概率,虽然能帮武庆避免不少挫败,却仍然无法轻易完成。 酒徒给武家出这道难题,说白了,就是故意找茬。 当年他年少时,曾浪迹天涯,在清河郡大醉一场。那时的他,虽已嗜酒如命,修为却很平庸,烂醉如泥后,又身无分文,被酒楼给扔到街上。 那天暴雨倾盆,他躺在泥泞里,宛如落水狗。 那家酒楼,正是武家开的。 梁子就此结下。 酒徒后来平步青云,跻身世间顶级强者之列,虽然对这桩旧怨耿耿于怀,却也胸怀坦荡,并没自恃武力,将武家赶尽杀绝,愿意给武家一个自救的机会。 于是,就有了这个三必须的要求。 每十年之内,喝到一壶敬天下,他便放武家一马。 否则,杀尽满门,鸡犬不留! 这便是侮辱大宗师的代价。 这壶敬天下,就像一柄锋锐无敌的利剑,始终悬在武家头顶上,逼着他们不得不拼命进行调酒,无论失败多少次,都不敢停下来。 一旦失信于酒徒,无法按时交货,那么,世间便再无武家。 谁让他们惹上的是大宗师! 再过十天,最近这十年的交货期就要到了。 酒徒可能正在赶来的路上。 原本,敬天下也已调制好,就储存在酒窖里。但偏偏在今天,它连同整个酒窖的藏品,一起被人偷走了! 仅剩最后十天,想再匆匆调制出一壶敬天下,已绝不可能。先不说能否试验成功,武庆痛失全部家当,去哪里弄齐四十九种不同的药酒? 这真是灭顶之灾。 武庆瘫倒在地上,一辈子从未这么绝望过。 潘氏陪在旁边,惊惧之下,苍白的脸颊上渗出冷汗,“事到如今,咱们别无选择,只能去找崔山,硬抢回那壶敬天下!他再如何难缠,也比大宗师好对付!” 她感到庆幸,幸亏自己及时赶回来,目睹了崔山破门而出的那一幕,至少知道偷窃者是谁。 武庆黯然道:“事到如今,也只好这样了。但是,你要明白投鼠忌器的道理,咱们要守口如瓶,千万不能让崔家察觉到,那里面就有进贡给酒徒的敬天下……” 崔家跟武家是死敌,不共戴天,一旦被崔山知道,自己抢走了敬天下,那还了得。崔山什么都不用做,只需把那壶绝世美酒倒掉,就能借酒徒之手,令武家覆灭。 因此,就算武庆去抢酒,也得把握火候,不敢真的拼命,万一把崔山逼急了,一怒之下选择毁掉藏酒,玉石俱焚,那将是对他致命的打击。 潘氏凝重点头,扶起武庆走向窖外。 灵堂里。 陈醉回来后,一直默默监视着武家的动静,随着酒窖出口的敞开,已然能洞察窖内夫妻二人的对话,不由心头微凛,对形势的发展愈发感兴趣。 “酒徒、敬天下……没想到,竟然还有这层渊源,我随便进去偷家,顺手把武家的命根子给偷来了!如此一来,我倒想会会那位大宗师!” 对他来说,酒徒只是后起之秀,一介晚辈。 当年他在大隋叱咤风云时,那小子可能穿着开裆裤,还不知道在哪个角落捏泥巴呢! 世事难料,沧海桑田,如今连些无名小卒,都变成大人物了。 是应该见见,这一代的大人物,到底有几斤几两! 他站起身,对崔山说道:“前辈,家里最近待客,少不得备一些上乘茶叶,要不……” 言外之意是,你去给我买点? 他知道,武庆夫妇即将出门,来找崔山算账,这时候当然得请“罪魁祸首”露露面。 崔山会意,“好说,我家里还有些,回去取便是。” 说罢,他走出药铺。 陈醉仍留在灵堂里,没跟着出去。 这场大戏,他当然不会错过,热闹肯定是要看的,却也用不着亲自露面,只需利用脑海里的棋子,看远程直播就行了。 药铺跟崔家是邻居,崔山刚回屋,便听见外面传来一道暴喝声,如雷霆一般,在虚空中震荡。 “崔山,给老子滚出来!” “武庆!” 崔山眼眸微眯,听出这道挑衅声的主人,眼神冷戾起来,“老夫刚破境,正愁没人试手,既然你送上门来,那就拿你开刀吧!” 他暗运真气,身形飘向门外,杀气腾腾。 第19章 恭请镇长 两名顶尖强者当街决斗,这种事发生在任何正常的地方,都会招来大量人群围观,引起一片惊叹,成为附近区域的焦点。 偏偏这里是惊神镇,到处都不正常。 这里到处是强者,人均修为至少六七境以上,随便抓出来个路人,都不见得比这两家弱,谁有兴趣看他们干架? 更何况,小镇杀气重重,每个人遭遇的劫数随之翻倍,避犹不及,谁敢没事乱跑,看别人的热闹?可能热闹没看成,就把自己的小命给看进去了! 因此,当崔山冲出布铺,跟武庆拔刀相向时,偌大一条天街,竟没人愿理睬他们,气氛不免有些冷清。 这时候,崔诚也听见动静,从药铺里跑出来,跟老祖并肩而立。 崔山昨夜刚破境,状态极佳,有恃无恐地道:“奸夫**,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跑上门送死?小镇的规矩,你不是不懂,所有人生死自负,你死了也是白搭!” 他心里疑惑,武庆是不是吃错了药,怎么平白无故地来挑衅? 武庆神色冷峻,凛若寒霜,“狗东西,亏你还有脸提小镇的规矩!所有人生死自负,不禁斗殴,这点不假,但是,你别忘了还有一条,严禁侵犯他人财物!” 崔山一愣,“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 惊神镇的存在,自有其初衷。 小镇创立伊始,曾明确强调过,此地的气运来之不易,所有人务必珍惜,辛苦积蓄的财物,都不得侵犯毁坏,只准以光明正大的方式获得,比如交易买卖、正面抢夺。 一旦偷窃之风盛行,小镇的居民都想走歪门邪道,不劳而获,而不是努力创造新的价值,那么,他们就不配再住在镇上,浪费这份神明暗助的机缘了。 小镇的规矩确保,所有人都得积极进取。 武庆以为崔山在装糊涂,厉声道:“奉劝你一句,乖乖把我的藏酒还回来,不要自寻死路!否则,等小镇的惩罚降临,你将万劫不复!” 若换作往常,以他的暴脾气,早就直接对崔山动手了,根本用不着费口舌之争。但现在,那壶敬天下落在崔山手里,投鼠忌器,他不敢贸然来硬的。 “藏酒?”崔山越听越糊涂,“你在胡说些什么?我什么时候拿过你的藏酒?” 潘氏冷哼一声,眼里流露出鄙夷之情,“老不死的,你要不要脸?当街发生的事情,我们亲眼目睹,你还想赖账?你这张老脸,哪怕烧成灰,我们也认得出来!” 当街发生?亲眼目睹? 崔山彻底懵逼了。 这真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稀里糊涂地中枪啊! 崔诚不明就里,还以为确实是自家老祖干的,只不过矢口否认,于是立即转移话题,对武庆夫妇倒打一耙。 “哼,说到不要脸,谁能比得过你们!既然你们提起小镇规矩,那我倒要请教请教,你们三番五次跑去我的药田,毁掉那些药草,难道就不怕万劫不复?!” 潘氏顿时语塞。 崔诚说的是事实,若论触犯小镇规矩,也是武庆夫妇在前。他们屡次践踏崔家的药田,自己本就见不得光,还有何资格搬出规矩来压别人? 崔诚见状,冷笑不止。 他自以为口齿伶俐,成功诘难住潘氏,殊不知,这样一来,等于变相承认是崔家偷了药酒,以此报复武家。 武庆死死盯着崔山,寒声道:“你们怀疑我毁了药田,随时都可以找镇长告我,怎么不去?我警告你们,再不归还药酒,就别怪我玩狠的了!” 崔山面容骤僵,猜到他接下来的打算,不禁说道:“何至于这样?你要想清楚,请镇长出面的代价,可是四十枚元币!” 请那位镇长出面断案,必定能查清真相。 但问题在于,请神容易送神难,镇长的出场费极高,高达四十元币,这不是一般居民能负担得起的。 谁家手上有了四十元币,不想着再攒十元币,就能多买一个入住名额,让家人也住进来享福?一时的是非意气重要,还是家族大业更重要? 正是基于这个缘故,武庆夫妇敢屡次去偷袭药田,是因为他们断定,崔家没那么多钱,凭药草的价值,也绝不值得令崔山忍痛花四十元币,去请镇长评理。 公道只属于有钱人,手头的元币足够,才有资格讨要正义。 没钱?那崔家只能忍着! 另外,不止是武庆夫妇,很多人都一直怀疑,镇长的注意力在镇上,对野外的监视力度并不大,可能也查不清发生在那些药田里的事。 反过来就能理解,崔山此时为什么困惑了。 因为他不明白,武庆被偷走的那批药酒,到底有多重要,竟然逼得对方宁可花四十元币,也要查清真相。 武庆是真的疯了,还是在装腔作势,搬出镇长吓唬他? 崔山越来越糊涂。 武庆说道:“这事是在镇上发生的,不比野外,镇长一定能查清楚。我数三声,如果再不交出药酒……崔诚,你就等着给这老东西收尸吧!” 他亲眼目睹“崔山”偷药酒的行径,因此,抱有绝对的信心,只要能把镇长请来,崔山便绝无生还之理。 他哪里知道,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这件事的复杂程度,远远超乎他的想象! 药铺灵堂里,陈醉坐在椅子上,脑海里监视着街上的对峙,脸上幸灾乐祸的情绪愈发浓厚。 “请镇长?这可太好了,从我来到小镇后,还没跟那位镇长打过交道,如果真把他请来,我不仅能借机见上一面,呵呵,还能大赚一笔!” 虽然真相是,他易容成崔山偷走药酒,但他并不怕被追查。 无论那位还未谋面的镇长,究竟是何方神圣,有多么厉害的手段,都不可能查出来,不可能查到他头上。 对此,他有绝对的信心。 至于信心的来源,其实很简单。 他前世也曾当过镇长! 镇长是怎么当的、将如何查案,他会不清楚么? 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这座小镇上,不存在任何能逃出他计算的意外。就算是那位镇长,也做不到。 他嘴角微挑,对事态发展的走向越来越满意了。 …… 大街上。 崔山眼神狠戾,咬牙道:“想恐吓我?那你就倾家荡产吧!” 他问心无愧,认为即便武庆把镇长请来,查个水落石出,自己不是行窃者,便不会有任何损害,没什么好忌惮的。 反倒是仇家武庆,注定将花一笔冤枉钱,打个大水漂! 见他态度决绝,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武庆便不再费口舌,从纳戒里取出一炷香点上,转身朝向北方。 夫妻俩一揖及地,姿态恭谨至极。 “元帝敕令,恭请镇长!” 第20章 镇长比较烦 小镇北端有座官衙。 官衙后花园里,有名肥胖如猪的中年男子,用黑布蒙着眼眸,双手正到处探摸。每动一步,他浑身的赘肉都猛然一颤,仿佛要把那件紫色长袍给撑破。 “藏好了么?” 偌大年纪,竟童心未泯,有兴致玩捉迷藏游戏。 几名姬妾分散在四处,有的躲在假山后,有的躲在石凳下,不约而同地回到“藏好了”,成心想戏弄自家老爷一把。 “对,这样才有趣嘛!” 紫袍胖子听见此起彼伏的回应,知道爱妾们位置分散,脸上泛起猥琐的笑容,乐在其中。 “以前在老家玩这个,既要苦苦压制神念感知,又得控制住自己的身手,想抓不到你们才难!这惊神镇,真是个躲猫猫的好地方啊……” 他轻声自语着,脚步缓缓向前,对漆黑一片的前方抱有期待。 诚如他所说,如果以游戏的心态,去看待这座惊神镇,那么,越是未知的凶险,岂不是越惊险刺激,充满游戏的乐趣? 不过,小镇强者云集,没人敢说自己无敌,除了真正的巅峰强者,谁又有这么大的信心,只是把它当成一场游戏呢? 紫袍男子摸索片刻,没有任何收获,不禁咂了咂嘴,抱怨道:“美人们,藏在原地就没意思了!别干等着我来,你们也自己动啊~” 姬妾们闻言,一边娇笑着,一边围着他转圈,花园里的氛围开始热闹起来。 有名美姬玩心大起,知道老爷玩得开,不会计较小节,便壮着胆子,走到人工湖边的石头上。 “老爷,你抓得到我嘛?” 她故意停在那里,挑逗胖子上钩。 胖子无法动用神念感知,自然不知有诈,真的坏笑着循声向前,“你家老爷行动不便,你可得等等我,别到处乱……” “跑”字尚未出口,说时迟那时快,刚才还笨重迟缓的他,忽然如饿虎扑食一般,疾速冲向那名美姬。 那美姬并不意外,也有一身修为,在紫袍胖子即将袭来的刹那间,她娇躯微颤,敏捷地闪到旁边。 胖子扑了个空,前方又无路径,于是直挺挺地扑倒,坠向下方湖水。 “哈哈哈!” 见捉弄成功,姬妾们都失笑起来,仿佛已经看到老爷落水的狼狈情景。 不料,异变陡生。 下一刻,她们肥胖臃肿的老爷,身躯横在半空中,倏然出现了短暂的凝滞,不再下坠,旋即以令人不敢置信的姿势,横冲向对面岸边。 似离弦之箭,直刺而出! 短短数息之后,紫袍胖子飘落地面,浑身滴水不沾。 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他不仅强行止住落势,而且以违背发力规律的姿态,瞬息脱离险境,这是何其恐怖变态的身手! 如果再考虑到小镇的压制,所有人只能施展出三境修为,那么,此人三境便能如此,他真实的轻功水准,怕是横扫南北两朝,也难遇上一两个对手! 这还是刚才那个慢吞吞的胖子?! 胖子扯下蒙眼的黑布,吐了口气,露出一副愁眉苦脸,“唉,终究还是管不住自己的腿!只有成功落水,才能让美人们高兴呐……” 刚才浮光掠影的一瞬,他没施展任何功法,只是凭借身体的本能,随便躲了躲而已。 他叹了口气,意兴阑珊,转身离开湖畔。 便在这时,他腰悬的那块汉白玉佩颤动起来,散发着青色流光,并传出金石之声。 他拿起汉白玉佩,看着镌刻的四道古字,龙飞凤舞,呼之欲出。 “元帝敕令” 有人在请他现身。 他自然便是小镇第四任镇长,付一笑。 他攥紧玉佩,眉眼间的愁苦之情愈浓,嘴上却不敢怠慢,答道:“谨遵敕令!” “令”字还在后花园回荡,尚未消散,他的身影已凭空消失,领命而去。 …… …… 天街上。 没来由地刮起一阵清风。 清风落时,大腹便便的付一笑显现在众人面前,苦着脸道:“有什么事,坐下来吃顿饭解决不了?非得劳烦本官出面,你们钱多的花不完是吧?” 名字里带着笑字,他却是整天愁眉苦脸,一副烦心事很多的模样。除非美人在怀,他难得露出笑容。 武庆迎上前,行礼道:“付镇长,晚辈……” 付一笑狠狠地瞪一眼,怒斥道:“混账!本官姓付,却是正儿八经的正镇长,再敢乱喊,信不信我收了钱就走人?!” 武庆哑然无语。 副镇长、付镇长,玩谐音梗果然是会被扣钱的。 潘氏想笑又不敢笑,强忍着行礼,“镇长大人,眼前有一桩官司,崔山偷了我家的药酒,却抵赖不认,恳求您主持公道,帮我们把药酒要回来!” 付一笑耷拉着眼皮,不耐烦地伸出手,“让我主持公道,可以,按照规矩,先拿来四十枚元币再说。”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一点不假。 武庆递过纳戒,目光仍紧盯在上面,难以掩饰自己的心疼。 这四十枚元币,是武家在小镇经营数百年的所有积蓄,如今交出来后,他手里空空,一枚元币都不剩了。 为了打这场官司,不惜倾家荡产,白忙活数百年,换成谁不心疼? 但形势逼人,他别无选择,只能请镇长出面。否则,找不回那壶敬天下,等酒徒降临,那就不是钱的事了,而是搭上武家的千年基业、全家性命! 如果让他知道,这一切祸端的源头,仅仅是因为一时自作聪明,想赚陈醉的小便宜,他绝对会气得吐血。 花光全部积蓄,只是省了几坛清流饮……这便宜赚的,真特么大! 付一笑收下钱,脸上毫无烟火气息,漫不经心地道:“在这里等着,一个时辰后给你结果!” 说罢,他握住那块汉白玉佩,从原地凭空消失。 即便他贵为镇长,是小镇的一把手,在强大的禁制之下,也无法摆脱被压制到三境的命运。他之所以能感应到别人的召唤,一念之间来去自如,完全是因为玉佩。 有了玉佩,他才是名副其实的镇长。 随着心意所起,他身旁的风景变幻,如同时光穿梭,下一刻,便出现在一间客房里。 有名高大老者坐在窗旁,正望着外面的事物发呆,无法感知到身后,镇长大人不请自来。 付一笑干咳一声,看着眼前这位,有些苦恼,“你说,要我这个镇长有屁用?别看表面风光,什么‘恭请镇长’,还不是当摆设,一天到晚替你们跑腿!” 第21章 戏精本精 付一笑自嘲的是实情,表面上他美其名曰主持公道,实际上并没有能力断案,若要弄清案情的来龙去脉,只能来问绣衣坊。 眼前坐在窗边的老者,自然是说书老先生,李木青。 在这小镇上,除了绣衣使们,只有镇长一人知道,云巅茶楼是绣衣坊的中枢据点,而这位老先生实则是凤梧堂堂主。 李木青回头一看,立即起身行礼,举止间流露出发自内心的敬重之意。 “先生说笑了,我们这些鹰犬,哪有资格劳驾您跑腿?只有您这位大宗师,亲自坐镇官衙,小镇的豪族世家才肯臣服,认可一切裁决!” 这番话听着像拍马屁,说的却是实情。 小镇藏龙卧虎,最不缺的就是强者,要想凌驾于众人之上,令他们甘心接受管辖,谈何容易?唯有压倒性的威势、绝对的强大,才能真正地服众。 付一笑就有这样的资格。 风云榜上,他高居第十位,是纵横捭阖的大宗师。 不仅如此,他还是举世公认的轻功第一。都说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他凭借独步天下的身手,力压群雄,令排在后方的武道众生望尘莫及。 正因如此,他一直有宗师守门人的美称。 赢不了他,就休想跻身大宗师之列,即便道行再高深,也只能被死死压制在第十一位,咫尺之隔,即是天涯! 由他当镇长,称得上众望所归。 见李木青这么客气,付一笑便不客气,苦着脸坐下,“行了,在我面前就别演了!你们绣衣坊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只管替你们传话。” 由镇长出面宣判,是最妥当的安排。 一方面,他亲自裁决,没人敢不信服,更没本事反抗;另一方面,世人皆知他神通广大,就不容易猜到,幕后其实还藏着个绣衣坊,绣衣使们就不用担心暴露。 当年,陈醉担任镇长时,也扮演过同样的戏份,所以此时,他坐在灵堂里,能够百分之百地确定,付一笑会来云巅茶楼。 再强横的镇长,也得依靠绣衣坊,这些老规矩,他太熟悉了。 若非如此,之前他又何必煞费苦心,非要设局混进绣衣坊?只要成为绣衣使,无论他在自己的辖区内做什么,都不会受到镇长的制裁。 监守自盗,这便是最大的自由。 李木青问道:“先生,哪条街出了案子?” “天街。清河郡的武家和崔家又掐起来了,武家说药酒被偷,崔家不肯承认。其实用屁股想都知道,除了崔家,还有谁会死缠着不放?” 李木青神色微凛。 天街……那少年昨天刚接手,还不熟悉业务,他不会玩忽职守,没监视到当时行窃的过程吧?万一是这样,偏偏武家又请出镇长,这可就麻烦了! 他伸出手,“借玉佩一用。” 付一笑摘下,讥讽道:“连绣衣使究竟是哪些人,都不肯告诉我,要不然,干脆把玉佩交给你吧,不用还回来了。” 李木青没搭腔,轻念道:“元帝敕令!” 他从房间里消失,再次现身时,正好出现在陈醉面前。 陈醉假装被吓一大跳,悚然道:“前辈!你怎么凭空蹦出来了!” 李木青一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保持镇静,坐下来说道:“我昨天跟你说过,一定要密切监视住整条街,你没偷懒吧?” 陈醉点头,“嗯,一直盯着。” 李木青松了口气,老脸上泛起笑容,满意地道:“很好,那你应该清楚,今天是你立首功的机会。说说吧,武家的药酒失窃,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醉不假思索,答道:“这事发生在一个时辰前。隔壁的崔山趁武庆夫妇不在家,闯进他们家里,盗走了酒窖内的藏品,就这么简单。” 李木青盯着他的面容,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仿佛能直刺进他的内心,看透真实想法一般。 “就这么简单?” “嗯!” 陈醉再次点头,神色坚定,看不出丝毫破绽。 李木青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盯着他。 一股无形的压力在灵堂内蔓延。 陈醉心说,我现在的人设只是少年,经受不了这种精神上的对峙,如果表现得太过镇定,反而是破绽,不如毛躁一些,才更符合身份。 “前……前辈!你干嘛这么直勾勾地看着我,我怪不自在的!” 他缩了缩脖子,像是起了鸡皮疙瘩。 比演技,他就没输过! 李木青并没放弃考验,凝重地道:“你再好好回忆一下,有没有具体的细节告诉我?” 陈醉闻言,挠着脑袋,开始装模作样地回忆起来。 “我想想啊……崔山先是捏断门锁,走进屋里搜索,没找到值钱的物件,然后……在北墙角弹了一下,就出现一道八卦图,他又弹了几下,成功地打开酒窖……再然后,他冲出武家,刚好撞见武庆夫妇,武庆释放暗器,打中他的后背,却没造成伤害……他的轻功很厉害,很快就甩开武庆,跑回自己家里……” 这些都是他亲身经历的过程,历历在目,他能记错才怪! 李木青静静聆听着,迅速提取出关键词。 北墙角、八卦图、暗器打中后背、轻功、跑回自家。 这些全是重要信息,只要跟武庆确认一番,它们跟事实相符,那么,就能确定陈醉没说谎,真的目睹了行窃的全过程。 崔山是不是行窃者,也就一目了然。 李木青默记在心,认为自己的推理逻辑严密,不存在漏洞! 他仍不放心,又问道:“按照你的说法,武庆夫妇恰巧碰见崔山,双方都看到彼此的面容,对吧?当时在街上,还有没有别的目击者?” 陈醉紧皱眉头,一副苦思冥想的表情,满脸都是戏。 “目击者……应该没、不对!我隐约记得,当时好像对面铺子的柳二叔,正坐在门槛上磕毛豆,不清楚是否看到当时的情形。前辈,要不你去问问他?” 目击者也有了,如此一来,崔山就算跳进骊江,也彻底洗不清了! 李木青嗯了一声,起身说道:“你做得很好,等你下次去茶楼汇报时,我会给你相应的奖励。再接再厉,不要错过任何风吹草动!” 陈醉跟着起身,好奇地问道:“前辈,你难道是神仙?为什么能凭空出现在我家,刚才把我吓一大跳!” 李木青淡淡一笑,并不打算满足少年的好奇心,攥起那枚汉白玉佩,正准备离开,忽地又停下。 “对了!你应该看见了,武家请出镇长来查这件案子,我要提醒你,咱们跟镇长不仅不是一路人,还存在利益冲突,所以,你千万别对他表露身份!” 第22章 一笑杀人 陈醉面露疑惑,问道:“如果不是自己人,前辈为什么替他跑这一趟,问清真相?他是镇长,一镇之尊,难道咱们不归他管?” 李木青没有回答,警告道:“不该问的别问,办好自己的差就行了,知道的越多,反而越危险。” 说罢,他一攥镇长的玉佩,消失在灵堂里。 陈醉重新坐下,收起刚才那副充满好奇的神态,清澈眼眸里掠过一抹戏谑的情绪。 “难道我会不清楚,付一笑是唐人?” 好奇都是伪装出来的,其实他心知肚明,从自己之后,每一任镇长都是由北唐皇朝专门指派的,而小镇位于大隋境内,这里面牵涉到两朝的宏观博弈。 付一笑固然不能轻信,但是,绣衣坊就很可靠? 陈醉稳坐钓鱼台,继续洞察外面街上的情形,从始至终,都将整个局面牢牢攥在手心里。 “李木青还不信任我,回去转告付一笑后,付一笑肯定会先跟武庆确认,我描述的那些细节是否正确。” 果然,付一笑很快在街上现身,径直说道:“我问一句,你答一句。” 武庆一愣,不明所以。 “你家酒窖藏在什么位置?” “北墙角。” “酒窖外面有没有什么保护措施?” “墙角设下一座太极两仪阵,极为隐秘。” …… 所有对答,跟陈醉交代的如出一辙。 陈醉隔空窥视着,云淡风轻,对这一幕并没放在心上。 他最擅长谋算布局,早在行动之前,已将前后所有细节计算精确,丝丝入扣,确保不会留下破绽。 崔山的面容、极高的轻功,以及紫阳软甲,再加上行窃者又逃回崔家,这些都是铁证如山,经得起任何推敲,崔山百口莫辩。 所谓的算无遗策,便是如此。 大宗师又怎样?在绝对的算计面前,别说是崔家武家,强大如付一笑,即使亲自出面,也只不过是沦为他报复的工具,被他牵着鼻子走。 在昔日的地盘上,他智珠在握,怎么会输! “接下来,付一笑该宣判,崔山就是元凶,让这老家伙交出赃物。崔山有口难言,开脱不了罪责,面对镇长的严峻处罚,怕是会被逼上绝路……” 他翘起二郎腿,悠闲地推断起来。 大街上,付一笑得出结论,冷冷地道:“现在可以确定,武庆没说错,崔山就是偷走药酒的元凶,铁证如山。” “什么?!” 崔山惊怒之下,脸色铁青,但畏惧于大宗师的威势,不敢大放厥词,不得不扑通跪下。 “镇长,我冤枉啊!” 他脑海里一片空白,很想为自己辩解,然而,却不知该说什么。到现在为止,他都没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镇长和武庆谈论的又是什么。 他像个傻子一样,明明自己是当事人,却完全听不懂。 为什么会这样! 付一笑不愿浪费时间,转身看向崔山,“真相已水落石出,本官秉公执法,命令你归还所有药酒,并处罚四十枚元币,立刻滚出惊神镇!” 镇长不是说请就请的,一旦让镇长出面,降临的必会是严峻处罚。 武庆闻言,自恃有大宗师撑腰,狐假虎威起来,“老东西,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偷鸡不成蚀把米,活该有这样的下场!” 他得意忘形地以为,镇长亲自断案,令真相大白,一切都已尘埃落定,找回药酒是板上钉钉的事,不会再有任何变数。 崔山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起身走向不远处的武庆。 “罢了!镇长明察秋毫,既然已经查出真相,我再抵赖就没意思了。在大宗师面前,我只能认罪,不然又能怎样……” 他边走边说,将手伸进袖里,似乎是在取纳戒。 “果然!” 陈醉坐在灵堂里,隔空窥探到这一幕,顿时轻呼出声。 作为唯一的知情者,他反应极快,瞬间猜出了崔山真正的意图。 崔山哪有赃物可交,其中必定有诈! 武庆不明就里,还以为崔山迫于大宗师的压力,只能低头伏法,不禁喜形于色,真的伸手去接。 只要能拿回所有药酒,尤其是那壶敬天下,他就算惊险地躲过这一劫。 虽然花掉四十元币后,他一贫如洗,但若将崔山驱逐出小镇,崔家无法再炼紫血丹,对武家也是一大利好,从长远来看,武家并不见得吃大亏! “你刚才不还很狂嘛?怎么,见到镇长没脾气了?” 武庆欣赏着崔山苍白的老脸,忍不住狞笑起来。 崔山大步走近,手从袖里伸出时,取出的并非纳戒,而是一个白色药包,猛然撒向武庆的面部。 “啊!” 武庆大叫着,仓皇朝后逃窜,可惜为时已晚。 乳白色药粉化作一团迷雾,瞬间将他笼罩其中,剧烈侵蚀之下,他瘫倒在地,不省人事。 崔山将他提在手里,转头看向付一笑时,瞋目而视,不再压抑满腔的怒火。 “付一笑,你和武庆狼狈为奸,血口喷人!你以为,自己是大宗师,就可以颠倒黑白,打压我们崔家?别的不说,武庆今天必死无疑!” 众目睽睽之下,崔山彻底怒了。 他虽然贪生怕死,整天躲在家里修行,却也是高傲之人,容不得被仇家陷害,更看不惯武庆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盛怒之下,他以为付一笑被买通,这是武家针对他布的局。在大宗师面前,他既然毫无尊严,无路可退,那索性就撕破脸皮,拼个鱼死网破。 谁都不能公然践踏他的自尊。 士可杀,不可辱,他不能就这样被赶出小镇! 付一笑负手而立,冷冷看着暴走的崔山,像在看待一个白痴,“你想试试,我这个轻功天下第一,是不是货真价实?” 虽然相隔一段距离,但他有绝对的自信,只需短短一息,就足以将崔山击毙,成功救下武庆。 正如他所说,轻功天下第一,不是吹出来的。 崔山眼眸微眯,爆发出一股剽悍无畏的气势,阴恻地道:“没错,我就是想试试!” 付一笑微怔,忽然嘴角上挑,哑然笑起来。 这副无声的笑容,是他杀人前象征性的标志,曾令无数豪杰胆寒。 他身躯一颤,从原地凭空消失。 这次靠的不是玉佩,而是货真价实的绝顶轻功。 一笑杀人! 第23章 一念自杀 大宗师亲自动武,这种场面可遇不可求。 灵堂里,陈醉正襟危坐,认真凝视着脑海里的画面,很久没有一场战斗,能让他这么期待了。 “在惊神镇内,体术强的人最占便宜。让我看看,这一代的大宗师究竟有多快……” 武道前三境,重在固本培元,筑基健体,本身不具备强大的战斗力。尤其是在神念被封闭的情况下,连隔空驭物的手段都使不了,所有武修丧失道法,只能靠体术硬拼。 同样都是三境修为,显然,体术强的人更占优势。 而体术有三大要素:速度、力量、韧性。 付一笑被称作天下轻功第一,速度最快,在体术方面的优势不是一星半点,小镇所有居民都清楚,跟这位大佬交战,根本没有胜算。 某种意义上说,只要进镇,他甚至比排名靠前的那几位大宗师还强,近乎无敌。 敢挑战他?怕是连一招都接不下! 当付一笑决意动手的刹那,崔诚和潘氏就意识到了,崔山这下必死无疑,神仙也救不回来。 这是何苦? 付一笑的身影从原地消失,使出成名绝学。 一念杀! 它是武道公认的必杀技,顾名思义,一念之间,杀人于无形,快到令敌人来不及生出闪躲的念头,便身首异处。 另一边,崔山深知,这位镇长强到没边,凭自己的微末道行,临时反应根本来不及,所以,在付一笑消失之前,他已运起全身真气,做好最后一战的准备。 等一念杀真正发动的刹那,他闭上了眼眸。 不是放弃挣扎,而是跟这个世界告别。 他不怕付一笑太快,就怕对方太慢。 因为来得越快,死得就越快! 他选择自爆! 千钧一发之间,他引燃体内真气,仿佛一个剧烈膨胀的火药桶,连同手提着的武庆,一起炸裂开来。 偏偏在这时,付一笑也赶到了。 他太快,所以刚刚好。 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 还没等他出手杀人,前方暴烈的气浪便喷薄而来,似滔天巨浪,直接将这位大宗师掀飞,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坠向后方,重重摔落在地。 在惊神镇内,他体术再强,也只能施展三境修为,无法抵挡自爆产生的狂暴冲击,必然会被挫败。事实上,若非他反应极其敏捷,及时止住身形,恐怕此刻已不在人世了。 他挣扎着坐起,正欲站起来,身躯猛然前倾。 噗! 他吐出大口鲜血,脸色蜡黄,浑身都在抽搐。 那件紫袍被震碎,里面白皙的肥肉挤出来,狼狈不堪。 劫数一到,大宗师照样无法幸免! 至于爆炸中心的崔山和武庆二人,更是尸骨无存,化作无数血肉,溅落得到处都是。 崔山竟如此狠绝,不甘心被陷害,被逐出小镇外苟活。他宁可自爆而亡,轰轰烈烈,也要拉上武庆和付一笑,跟他们同归于尽。 “老祖……” 远处的崔诚如遭雷击,傻傻地站在那里,缓不过神来。 潘氏看见这一幕后,意志崩溃,当场昏死过去。 昨晚她还曾提醒丈夫,要小心警惕崔山,防止老家伙拼命,当时武庆不以为然。不料一语成谶,贪生怕死的崔山,在暴怒之下,不惜拼上老命,也要捍卫尊严。 如今,武家的家主没了,崔家的老祖也没了。 一招兑子,两败俱伤,他们都不是赢家。 唯一的赢家坐在灵堂里,回想着刚才的画面,表情震撼,“老头子硬气!这惊神镇内,处处是劫,每个人的杀心都变重,如果换到外界,也不至于这么狠吧……” 陈醉机关算尽,每个细节都拿捏精准,追求的目标也全部达成。唯独最后这一炸,崔山的骨气,出乎他的预料。 这一炸,炸出了大因果! 付一笑爬起来,痛苦地咳嗽不停,俨然像个战败的伤员,哪还有平时渊渟岳峙的大宗师气度。 他这一生,不是没败过,却从未如此狼狈过。 他上一次受伤,还要追溯到六十年前。 上一次受这么重的伤,甚至远在两百年前! 堂堂大宗师,竟然因为速度太快,反被一个看不上眼的弱者算计,炸成这样,简直荒诞可笑。 此事一旦传扬出去,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抬手攥住玉佩,颤颤巍巍。 “元帝敕令,去!” 他想通了,崔山以死明志,跟武庆玉石俱焚,这里面一定另有文章,绝不止是偷窃这么简单。如果仅仅只是偷窃,崔山的情绪不至于如此激烈。 不查清此事,就是自己毕生的污点。 下一刻,他随风而去,离开这条血气弥漫的天街。 云巅茶楼。 他出现在李木青面前,由于剧烈运动,又咳出一口鲜血。 李木青大惊失色,急忙搀住他坐下。 什么情况?在这镇上,竟有人能把镇长打成重伤! “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付一笑深吸一口气,难以平复胸中的恶气,“告诉我,天街的绣衣使是谁?肯定有什么重要信息,他没查出来,我要亲自问他!” 李木青直起腰,凝重地道:“天街不同于别的街巷,它的干系有多重,您比我更清楚,所以,恕我无礼,那人的身份绝不能告诉您。至于您提到的重要信息,我替您去问。” 他相信,镇长再怎么暴怒,也会理解他的难处。 付一笑明白话里的深意,既然说到这份上,就没法再深究。 他沉吟片刻,一拍桌子,狠狠地道:“告诉那人,把崔山求死的原因查清楚,我就传给他一念杀,决不食言!查不出来,哼,你们隋朝皇帝都保不住他!” 他这是发了狠,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弄清崔山自爆的真相。 不然,他冲上去送死,绝对会沦为世间的一桩笑话。 人们会嘲笑说,一念杀,险些变成一念自杀! “一念杀……” 李木青瞳孔骤缩,没想到,局势变得如此复杂。看付一笑的意思,要不计后果地查,那少年刚接手第一天,就摊上天大的麻烦了! 他接过玉佩,立即逾越空间,来到药铺灵堂。 陈醉站在那里发愣,心事重重。 李木青神情严肃,一拍桌子,厉声道:“到底怎么回事?你斩钉截铁地跟我说,崔山就是行窃者,既然如此,他明明理亏,为何还怒发冲冠地选择自爆!” 第24章 终极圆谎 按常理而言,崔山是行窃者,被镇长揭穿后,认罪归还赃物便是,不应该义愤填膺,像受了天大委屈一样,更不至于跟武庆拼命。 他为什么要自爆? 出现这样的结果,付一笑和李木青都想不通。 要弄清真相,只能找目睹全程的陈醉。 李木青继续说道:“事已至此,我就不瞒你了,镇长是风云榜第十的大宗师,他大意之下受伤,异常恼怒。只要你能帮他解开疑团,他就把自己的绝学一念杀,传授给你!” 陈醉顿时愕然。 “真的假的?” 他策划这场闹剧,最主要的意图是报复武庆,拿回本应属于自己的清流饮。现在,他不仅偷走所有药酒,还令武庆死于非命,已经大获全胜。 没想到,崔山自爆,竟然爆出一桩这么大的因果,阴差阳错之下,让付一笑有求于他。大宗师主动开口,愿意传授成名绝学,这么大的好事上哪儿找去? 他心底暗叹,“运数变幻不定,连我也难以超脱其外,惊神镇果然是大造化!” 他前世称雄天下,不缺功法武技,并没把付一笑放在眼里。但县官不如现管,付一笑在明面上执掌小镇,若能抱住这条大腿,他岂不是在小镇横着走! 现在再想想,崔山这一炸,炸的真是绝妙。 见他一脸错愕,李木青坐下来,说道:“我知道,你没撒谎,先前告诉我的都是事实,但这远远不够,无法解释崔山求死的动机。” 陈醉皱起眉头,分析道:“崔家和武家是世仇,崔山想跟武庆拼命,这点说得过去。他临死前曾说,镇长和武庆狼狈为奸,莫非是以为两人串通勾结,想将他置于死地,所以先发制人,靠自爆来报复镇长?” 他知道,只要自己编出听起来合理的解释,把付一笑和李木青忽悠过去,就能平复这场闹剧。 李木青摇头,哪有这么好忽悠,“镇长说,他只是秉公执法,给予崔山应有的惩罚,并无偏颇之处,崔山没有理由质疑他的动机才对。” 陈醉低下头,闭上眼眸。 李木青静静看着他,以为他在回忆事发时的情景,便不再打岔,耐心地等待。 灵堂内陷入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陈醉豁然睁开眼,脸上绽放出异样的神采,“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崔山这老狐狸,真是既疯狂、又狡猾!” 他精心盘算好几遍,确认最终的解释很圆润,毫无破绽,才敢说出来。 李木青目光矍铄,“说说看。” 陈醉有些兴奋,“我想起来了,武庆夫妇回家后,发现酒窖失窃,当时他们极度恐慌,曾经说过,被偷走的药酒里,有一壶叫做敬天下,是专门进贡给酒徒的!” “酒徒?” 李木青勃然色变,“你说的是那位大宗师?!” 完蛋了,这事越来越复杂,让人心惊肉跳,竟然又牵连出第二位大宗师! 陈醉答道:“这点我不清楚。但我能看得出来,武庆对那位酒徒非常畏惧,一旦无法及时进贡敬天下,武家肯定会有大麻烦!” 李木青神情变幻,揣摩着他的话意,似懂非懂,“你的意思,崔山自爆,跟那壶敬天下有关?” 陈醉点头,认可他的思路。 “崔武两家是世仇,武家跟酒徒的渊源,崔山未必不知情。他很可能清楚,那壶敬天下对武家至关重要,所以,当镇长逼他归还药酒时,他非常抗拒,不惜跟镇长翻脸。” 听到这里,李木青豁然开朗,不等他继续分析,自行脑补下去。 “我明白了!一旦敬天下被毁,武家无法按时进贡,以那位酒徒的暴烈杀性,绝对饶不了武家!但镇长逼太紧,崔山来不及转移赃物,只好选择自爆,趁此销毁敬天下。其实,他真正的意图是借刀杀人,牺牲他自己,成全家族的利益,引酒徒去铲除武家!” 他是聪明人,陈醉只是稍微起个头,他便充分发挥自己的头脑,主动跳进陈醉设好的陷阱里,还自以为绝顶聪明,参透其中的玄机。 越是这种自我攻略的人才,往往越容易忽悠。 你只需给他撒点诱饵,他就能自己钻进麻袋里,美滋滋被拐走。 “没错!” 陈醉一拍巴掌,仿佛有种遇到知音的感觉,露出一副相见恨晚的表情。 “要想验证咱们的推理,也很简单。潘氏不是还活着嘛?可以让镇长出面,去问她跟敬天下有关的事,再去崔家搜一搜,看看能否找到崔山偷走的药酒。” 武家、酒徒跟敬天下的渊源,都是经得起查的真事,付一笑前去询问,必定会证实,陈醉的推测合情合理。而在崔山家里,绝不可能找到赃物,这便说明,那壶酒很可能就在崔山身上,已经随着他一起爆炸。 如此一来,不仅崔山自爆的动机解释清了,连药酒的不胫而飞,也能完美得圆过去,归结为在爆炸中烟消云散。 这套说辞,简直天衣无缝! 陈醉眉飞色舞,也不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笑了起来。 我特么真是天才! 李木青站起来,神采奕奕,对自己新收的年轻属下极为满意,“难得你年纪轻轻,竟有如此灵活的头脑,能根据当时的线索,将真相还原出来!我眼光很好,果然没看错人!” 陈醉嘿嘿一笑,深表认同。 对,你说的都对,永远是领导最牛逼。 李木青握住镇长玉佩,离开灵堂。 陈醉则坐下来,耐心等待。他知道,暴怒的付一笑听完解释后,将会有的忙。 大约一个时辰后,李木青再次出现,如沐春风。 陈醉看他的神态,就知道大事已成,仍要配合着演下去,焦急地问道:“怎么样,镇长查清楚了嘛?” 李木青笑容和蔼,从袖里掏出一本册子,郑重其事地交给他。 “收好!这可是天下人梦寐以求的绝学,虽然镇长只给你半部,你勤加修炼,参悟大成后,便可以驰骋武道,一骑绝尘!” 这便是传说中的一念杀。 付一笑险些用来自杀的一念杀。 付一笑传给他,既是为了鼓励他查案,也是想让他保守秘密,别把今天的笑话传扬出去。 至于有没有更深层的原因,还不得而知。 陈醉急忙拜谢,开始商业互吹,“我不敢贪功,都是前辈不辞辛劳,肯帮衬提携我,我才能有这桩天大的机缘!” 他实则腹诽着,以付一笑在街上展现出来的轻功火候,跟当年同期的自己相比,明显要慢一截,哪有资格教自己轻功。 区区一念杀,也配入我的法眼? 李木青看在眼里,愈发欣赏这个新晋的后辈,又将手伸进袖里。 “这件事你办得好,坊里很满意,当然也有重赏!” 第25章 叶结衣 绣衣坊赏罚分明,规矩森严。 李木青从袖里取出钱袋,将一堆元币倒在桌上,“按照老规矩,镇长每次出面审案,收取四十元币的费用,再跟咱们五五开。作为主办的绣衣使,如果准确地提供情报,没酿成错案,可以领到五元币的酬金。” 说着,他从钱堆里挑出五枚元币,放到陈醉面前。 “考虑到你临危受命,这是你当差第一天,就碰到如此棘手的麻烦,将两位大宗师牵涉进来。你承受的压力很大,仍能完成任务,没疏漏重要细节,我理应给你双倍奖励!” 他又将五枚元币推过去,这时,陈醉面前已聚起一小堆。 陈醉一脸茫然,不能表现出太多情绪,心里却很清楚,十枚元币意味着什么,在这座小镇上,它有多么不可思议的购买力。 这位老堂主出手,着实豪爽阔绰,不会亏待下属。 李木青的动作仍未结束,继续说道:“刚才,镇长又嘱咐我,从他那份里拨出五枚给你,算作他的心意。他让我提醒你,别对外泄漏半点风声,包括酒徒的事……” 他又拨出元币,同时抬起头,深深看陈醉一眼。 陈醉会意,“我还没蠢到那个地步,敢传大宗师的闲话。况且,他教我一念杀,虽然没有师徒名分,不肯收下我,我也理应维护他的名声。”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酒徒可能快来了。到时候,对方拿不到那壶敬天下,又被付一笑盯上,指不定会出什么乱子。 万一,两位大宗师交锋,那将是天大的热闹! 见他一点就透,李木青很满意,欣慰地道:“陈雄若泉下有知,可以安息了!我不能在这里逗留太久,你休息一会,继续操办丧事吧!” 他将剩余的元币装回钱袋,从灵堂消失。 陈醉松了口气,一枚一枚地收起桌上的元币,心情说不出的舒爽。 今天这出大戏,他没白忙活,可谓收获满满。 崔家和武家鹬蚌相争,两败俱伤,只有他坐收渔利,成为唯一的赢家。 一窖药酒、大量元币、半部轻功,光这三样珍稀资源,就足够他享用一段时间,快速提升实力。更别提,他还除掉武庆、赢得上司的认可,甚至跟镇长攀上了关系。 他初试锋芒,便游刃有余,赚得盆满钵满! “凭我的条件,修行不是问题,关键还是要稳住,不能操之过急。今天这些操作,不排除会被付一笑和李木青盯上,稳妥起见,我最近不宜再出手搅局……” 小镇危机四伏,光是崔家和武家的争斗,就弄出这么大动静,接下来,他若再在天街挑起事端,案发地点如此接近,难保那两位大佬不会怀疑到他头上。 说到底,他只能掌控一条街,发挥的影响力太小了。 他回到门口,视线落在帛金账簿上,思绪联翩。 要锁定新的猎物,夺取下一枚棋子,还得指望从这上面窥出端倪。 “在镇上,真正有分量的是元币,送金银的人都可以排除。乌衣巷的刘禹、朝阳街的曹峻、地街的乔永,这三人都很大方,给了元币,嫌疑也就最大!” 最好三人都是绣衣使,这样就省事了,只需抹杀他们,就能掌握这三条重要街巷的控制权。并且,跟天街不同的是,他属于暗中夺权,就无需再向李木青汇报。 那才是真正的自由。 他凝眉沉思着,该如何鉴别三人的真实身份,这时候,门外走进一道轻灵的身影,来到他面前。 这是名妙龄少女,身材娇小婀娜,穿着洁白的连衣裙,如茉莉花淡雅,瀑布一般的乌发披在肩上,气质清逸出尘。 她低下头,看向坐在桌后出神的陈醉,那张绝美无暇的脸颊上,一双明眸微微闪烁着,清澈动人,仿佛在静谧夜空里,蕴涵着点点柔和的星光。 “来看看你。” 少女嗓音很轻,透着一股自然的甜美,听起来很悦耳。 陈醉抬起头,看她一眼,平淡回应道:“嗯。” 他知道,少女的名字叫叶结衣。 也就是宿主整天挂在嘴边的女神衣衣。 永远触摸不到的白月光。 可惜,他并不是以前那个舔狗。 两世为人的他,看惯风月,既没兴趣讨好迎合美人,也不愿伤害少女纯净的心。面对这个天真烂漫的衣衣,他不想多做伪装,以免无心插柳,衍生出无谓的因果羁绊。 有更大的世界,在等着他去征服。 对于美好的人和事物,如果无心驻足爱怜,那便保持一定距离,远远地欣赏她吧。 至少现在,他是这么想的。 衣衣一怔,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不知该怎么说话。 陈醉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只要一看见她出现,必定会跳起来,兴高采烈地跟自己攀谈,明明说的无聊透顶,却自认为幽默,露出一副得意的神态。 她性格文静,虽然极有修养,绝大多数时候会保持耐心聆听,但很多次也着实受不了那个话痨,不得不打断他。 今天的他,为什么变得如此沉默,像是不认识自己了? 这还是她熟悉的陈醉嘛? 她心思玲珑剔透,略微沉吟后,主动说道:“我听说了伯父的事,想来告诉你一声,我们这些朋友都陪在你身边,不会让你孤单。” 她的眼神真诚轻柔,流露着春风般的善意,以为陈醉是沉浸在丧父的悲痛中,无法自拔,所以变得这样沉默寡言,连自己都不愿意搭理了。 她来药铺,的确是出于友谊,想安慰陈醉。 陈醉点点头,心领她的好意,“嗯,谢谢你把我当朋友,改天我再登门道谢。” “……” 衣衣语塞,竟无言以对。 天被聊死了! 如果陈醉像以前那样,继续缠着她说话,她习以为常,心里不会产生任何情绪变化。反倒是现在这样,陈醉选择客客气气,不再软磨硬泡,让她内心泛起一丝异样的波动。 像是失去了什么。 她有些尴尬,转身决定离开。 身后寂静无声,陈醉没开口,像是没发现自己要走一样。 是没发现,还是……不在乎了? 衣衣走出数步,这种感觉越来越不舒服,于是又走回来,补充道:“对了,我爹让我转告你一声,你是修武的好苗子,很难得,如果有困难,可以去肉铺找他!” 陈醉跟她对视着,表情有些古怪,“以叶叔的暴脾气,不臭骂我一顿就不错了。他真有那么慈悲,肯说出这种话,让我有困难时找他?” 第26章 你在教我修行? 叶屠是出了名的暴脾气,刀子嘴、斧子心,一言不合,抄起剁骨头的斧子就要砍人。镇上的居民们忌惮他,既知杀劫森重,都不愿招惹这位太岁。 对待陈醉,叶屠格外严厉。 陈醉嘴碎,有次只是对衣衣说了句“小姑娘家修什么武”,被他听见后,一顿毒打,从肉铺一直打回药铺,最后陈雄亲自赔罪,他才罢手。 他决不允许任何人,动摇他宝贝女儿的道心,也看不惯陈醉平时吊儿郎当的顽劣心性。 如此暴戾的屠夫,会说出有困难就找他的好话? 陈醉绝对不信,他宁愿相信,是衣衣不忍心看自己孤苦伶仃,才编造出这句善意的谎言,想鼓励自己。 衣衣见被拆穿,粉颊上荡起迷人的红晕,迅速转移话题,“我爹怎么不慈悲?他面恶心善,对你暴躁,其实是觉得你根骨清奇,明明天赋极佳,却静不下心修行,他恨铁不成钢罢了!” 陈醉若有所思,嗯了一声,心不在焉。 夺舍重生前,他的残魂曾在小镇上飘荡,寻找最理想的宿主肉身。以他的眼光,自然能看得出,陈醉骨架匀称,气机充盈,是万中无一的修武奇才。 若非如此,他绝不至于为了混进绣衣坊,饥不择食,挑一个废材少年作为这一世的根基。 浪费天赋是世上最奢侈的事之一,叶屠没说错,陈醉的底子太完美,不修出个大名堂来,称雄武道,简直暴殄天物。而之前,陈醉心性浮躁,劣根深重,这是阻碍修行的大忌。 “来小镇之后,我见过叶屠几次,感觉此人外方内圆,绝不是莽撞粗暴的屠狗之辈。以我的眼力,仍看不清底细,此人不可小觑啊!” 他回忆着那个屠夫的举止,这些年,很少有人能在他眼皮底下,隐匿真正的峥嵘。 衣衣见他走神,以为仍在怀疑自己撒谎,逞强道:“你别不信,他对我说过,你的条件最适合修行体术,很符合他心意,只不过,你俩注定无缘,不能成为师徒罢了……” “确实,”陈醉回过神来,深以为然,“叶叔魁梧健壮,膀大腰圆,一看就是走刚猛路数的强者。若能得他指点,我固然获益匪浅,但我的体型精瘦,身法灵动,注定跟他不是一路人。我更偏向于速度一派,应该主修轻功,他没开口教我修行,用心良苦,是担心把我带跑偏了。” 同样是体术流武修,也有不同的主攻方向,有修炼霸道力量的,也有修炼轻功步法的,更有横练不败肉身的异类。 叶屠擅使斧子,杀伐狠辣果断,想必属于第一种,而陈醉,受目前的条件制约,选择第二种路线的效果更理想。 换句话说,在这惊神镇上,如果非选一位强者当他的老师,那也应该是镇长付一笑,而不是叶屠。叶屠有识人之明,不教他是对的。 见他侃侃而谈,衣衣面露诧异之色,重新上下打量着他,“没错,我爹也这么说,你跟他的看法简直如出一辙!陈醉,没看出来啊,原来你一旦沉稳下来,竟有这么冷静的头脑,真有点天才的样子!” 这下她对陈醉刮目相看,似乎有些明白,老爹为何恨铁不成钢,很看好他的天赋了。 不得不承认,在修行领域,有天赋的人就是能无师自通,一路顺风顺水。普通人怎么也参不透、学不会的东西,天才甚至都不需要动脑子思考,就能自动找出捷径,轻松直达终点。 现在看来,成熟稳重下来的陈醉,似乎有种这样的气质了。 陈醉见她态度转变,担心自己表现得太优秀,气质跟年龄不符,万一被她猜出破绽,那就不好了,于是干咳一声,装出忧伤的神情。 “形势在变,人也得随之改变。父亲去世了,现在只剩我一个人留在镇上,孤苦无依,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玩世不恭,不求上进,必须沉下心,靠自己的努力生存下来。” 说罢,他故意攥拳,像是为生活所迫,不得不激励自己奋进。 衣衣到底太年轻,将他的举动看在眼里,真的以为他是被残酷的现实唤醒,实现了性情上的蜕变和成长。 从男孩到男人的升华,往往就是在一夜之间。 “对!只要你别再走老路,将心思都用在修行上,我相信,以你的天赋和智慧,一定能快速追上同龄人。我和我爹,都会支持你!” 她嫣然一笑,如春光明媚,向别人传递出温暖和力量。 她相信,如果自己老爹看到一幕,也会感到欣慰。 陈醉感受到这少女身上的正能量,心情愈发愉悦,便调侃道:“同龄人?你的意思是,等着我追上你?如果我没记错,你才刚晋入第二境吧?” 两人同岁,今年都是十八。按照武道修行的传统,少年们在十八岁成人后,步入黄金时期,才可以踏入武道,开始修行,所以说,陈醉刚修行不久,其实也没落后太多。 只不过,能进小镇的都非等闲之辈,这里遍地是惊艳天才,对比之下,才显得以前的他,像是烂泥扶不上墙的纨绔子弟。 “想追上我?” 衣衣摇摇头,收敛笑容,正色道:“你追逐的目标,不应该是我。因为跟绝大多数人不同,我家的修行法门最注重前三境,越慢越好,恨不得花个二三十年,一直停在原地筑基。我晋入了第二境,没能压制住,让我爹很失望。” 陈醉眨了眨眼,欲言又止。 他明白衣衣的话意,隐约猜到,那个叶屠身上有大名堂。 衣衣忽然一怔,再次从头到脚打量着他,今天这是第二次了,“你……你难道破境了?我记得,你前些天去找我时,还是初境下品,毫无长进,怎么转眼工夫,就这么快!” 由于在小镇内,所有人无法动用神念感知,想判断出对方的境界修为,是很困难的事。除非是朝夕相处的熟人,熟悉彼此的所有气息和细节,否则,连李木青这种强者,也无法靠肉眼察觉陈醉的提升。 而衣衣,终于还是感觉到了,眼前的陈醉,浑身真气流转,隐约透着一股灵性,跟曾经熟悉的那个舔狗不同,俨然成为二境武修,跟她并驾齐驱。 陈醉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这当然是昨晚那两坛药酒的功劳。 区区破境,何足挂齿? 他不屑于因此骄傲。 衣衣脸色骤变,蹙起蛾眉,失望之情溢于言表,“陈醉,我以前跟你说过好多次,本以为你能听进去。没想到,你急于求成,还是犯了这么低级的错误,本末倒置!” 这个平时温文尔雅的小姑娘,聊到修行相关的正题时,变得严肃认真起来,说话也直白锋利,不再兜弯子。 陈醉静静地听着,这一刻,从她身上,依稀看见叶屠的神采。 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女。 衣衣见他默不作声,以为他把自己的话当耳旁风,不以为然,不禁愈发恼火,脸颊有些涨红。 “我说过,初境攀山,重要的是固本培元,像盖房子打地基一样,将肉身锻造得越坚实越好,万万急不得。你以为,花钱吃几粒丹药,突飞猛进,这样就能证明你是天才?你错了,你得不偿失,失去的是稳固的修行根基!” 她越说越急,认为陈醉急躁冒进,误入歧途,气得直跺脚。 陈醉见状,哭笑不得。 你在教我修行? 第27章 公子别秀 陈醉早已记不清,上一次有人教自己修行,是什么年月了。 数百年来,跪在自己面前求教的人,趋之若鹜,何止千千万。 那几位嫡传弟子,有幸继承他的衣钵后,声名鹊起,无不成为绝顶强者,登上武道的最巅峰,接受举世朝拜。 这其中,也包括暗算他的那个叛徒。 别说是指点,当年最夸张的时候,甚至有人仅仅因为被他随口搭讪两句,便在极度激动之下,当场晕厥过去。 能被他教诲,是天大的福分。 教他如何修行? 面对眼前这副情景,陈醉有点想笑,觉得衣衣生气时的少女神态,娇嫩之中透着可爱,看着挺养眼。 蠢是不算蠢,萌是有点萌。 他并不否认,衣衣说的很有道理,但凡有经验的武修,都深知欲速则不达,在修行前期,稳扎稳打,远比突飞猛进更有裨益。 比拼破境速度,大出风头,只有轻狂无知的傻蛋才会这么做。 但他不一样。 这其中的玄机,他没法跟衣衣解释,也无需解释。 对他来说,活着最重要的意义,不是赢得不重要的人认可。 “好啦,你消消气!我从没想过,要证明自己是天才,之所以急着修行,是想赶在某个时间点之前,尽快达到三境,否则,我将错过一个重要的机会。” 说着,他抬手指向西边,跟衣衣深深对视一眼。 衣衣怔住,思绪疾转,美眸逐渐瞪大,“你指的是,朝……” 不等她说完,陈醉点头,证实了她的猜测。 便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道沙哑刺耳的叫嚣声,打断两人的对话,“陈碎碎!干爹亲自来收你,还不滚出来抱大腿!” 宿主陈醉生前嘴碎,出了名的爱瞎逼逼,平时没少惹人烦,于是,大家给他起了这么个绰号,陈碎碎。 醉和碎,叫快了没太大区别。 陈醉眉头微皱,听出这道骂声的主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披着白绒裘袍的青年走进来,身材高大,歪着脑袋看向他,眼神桀骜不驯。 此人名叫林秀,家住在朝阳街,是小镇的混混头子,臭名昭著,没人愿招惹他。 不招惹他,不是因为他本事大、天赋高,而是因为他父亲林苦玄,担任雪影卫的统领,肩负着镇守大隋皇宫的职责,是皇朝真正的实权人物。 打狗还得看主人,更何况,是林苦玄宠溺的公子? 见到这位林公子,一般的豪族世家都会选择躲着走。陈醉也不想惹麻烦,引来没必要的劫数,然而此刻,林秀主动找上门,他想躲都躲不掉。 林秀负手在身后,嘲讽道:“以前我就警告过你,别以为来自京城,就色胆包天,妄图染指衣衣妹妹。现在,你亲爹死了,没了靠山,竟然还敢把她拉回家里?” 他个头比陈醉高出不少,并且仪表清秀,衣衫华贵,两人站在一起,差距对比很鲜明,陈醉显得寒酸弱小,看不出任何有优势的地方。 如果以貌取人的话,他要比陈醉更光鲜,更讨女人喜欢。 然而,没等陈醉开口,衣衣脸色骤沉,“林公子,请注意你的措辞,是我自己想过来的,没有人能强迫我的心意,跟陈醉更没关系!” 她知道,林秀其实是尾随自己而来。 她性情平和,遇上不动心的追求者,譬如陈醉这种,只要对方心性不坏、没有恶意,她便不忍冷眼相向,伤害对方的自尊,而是以朋友相待。 但她绝不软弱,面对林秀这种飞扬跋扈的纨绔,她的态度向来强硬而坚决,不会给对方留半点觊觎的希望。 林秀急忙躬身道歉,赔笑道:“衣衣,怪我失言了!我知道,这小子一直缠着你,死皮赖脸,你肯来吊唁,那是你心肠柔软,出于对他爹的尊重。” 他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请的姿势,示意衣衣离开。 衣衣已经安慰过陈醉,刚才的确想离开,但林秀来了,此时若走,等于顺从了林秀的心意,她不得不跟这个深恶痛绝的小丑同行,浑身都不自在。 相比之下,她情愿留下来,再陪陈醉聊一会。 面对林秀的殷勤,她不为所动,“你先走吧,我还有事跟陈醉商量。” 林秀表情骤僵,一上来就碰了钉子,颜面尽失。 但他又不能朝心仪的衣衣发怒,而且,他早就得到京城父亲的传信,千万千万不能得罪叶屠父女,因此,心里纵有千般不甘,也只能忍着。 或者,将怒火发泄到别人身上。 他转过头,冷冷地盯着一直沉默的陈醉,话音阴戾,“狗东西,衣衣妹妹大驾光临,你还不快滚去烧水,给我俩泡茶,愣在这里找揍?!” 陈醉旁观到现在,若连男女之间的这点屁事,都看不明白,拿他上辈子算是白活了。 争风吃醋、斗气求欢,像过家家一般,都无聊透顶,他懒得在这俩小毛孩身上浪费时间。 他转头说道:“衣衣,今天就聊到这里吧!我还要料理丧事,顾不上招待你,改天再登门致谢。” 这下不止是林秀,衣衣也愣住了。 “……” 她没听错吧? 陈醉是在赶自己走?! 林秀率先反应过来,猖狂大笑,“妹子,你看到了吧?陈碎碎就是个软骨头、怂包!她垂涎你的美色,却又怕被我欺负,在你面前丢脸,吓得都不敢请你留下来!” 他自以为看穿陈醉的胆怯,迎面啐了一口,毫不掩饰鄙夷之情。 陈醉侧身躲开,面无表情地道:“林公子,能不能别秀你的智商?如果非要秀的话,我可以多送给您几粒神还丹,请您回家好好补补!” 林秀不解其意,以为这是讨好自己,趾高气扬地道:“现在认怂,是不是太晚了?区区神还丹,就想贿赂我,你以为是在打发要饭的?” 话音刚落,衣衣便憋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林秀这个草包,不学无术,连最基础的丹道常识都不具备,以为陈醉是想献丹求饶。殊不知,神还丹专门用来治疗脑部重创,帮助患者维持脑活力,续命时所用。 陈醉拐着弯骂林秀,就是个白痴脑瘫,林秀不仅蒙在鼓里,竟然还有脸得意洋洋! 这种智障,真是无药可救。 第28章 虐菜的方式简单点 见衣衣被逗笑,林秀就算再傻,也意识到了陈醉是在捉弄他,脸色顿时难看,“仗着自己懂点医道,敢在我面前抖机灵,那就让你一辈子都离不开药!” 他恼羞成怒,不由分说便动手,一拳砸向陈醉。 陈醉反应极快,迅速飘向一侧,躲开这一拳。罡风凌厉,磅礴真气冲刺而出,将前方的屏风轰然击塌。 二境中品! 武修一旦出招,体内真气外放,便难以再掩盖真实境界。陈醉通过这一拳,能辨认出,这林秀虽然狂傲自大,修为倒不错,比自己还高一品,并不是外强中干的窝囊废公子。 这样最好,自己在明面上处于劣势,就不算是倚老卖老,欺负这个稚嫩的后辈。 “躲过去了?” 林秀一击不中,惊讶地看向旁边的陈醉,忍不住说道:“陈碎碎,我记得你始终停在起点,只有挨揍的份儿,何时变得如此敏捷,竟然能在我面前闪躲?” 他对陈醉的表现刮目相看。 衣衣正义感爆棚,见林秀大打出手,担心陈醉会吃亏,愤然道:“林秀,他才刚晋入二境,根基还不稳,你就算打赢他,也胜之不武,能向我证明什么?” 她知道,林秀是故意在自己面前,让陈醉出丑,想彰显他的威风。 林秀眼神嘲讽,衣衣越替陈醉求情,他便越不会饶过陈醉,“难怪他身手变快,原来是飞速破境了。这般鼠目寸光,衣衣,你应该明白,他这叫自毁前程!” 身为豪门贵胄的他,当然知道,初境必须刻苦磨练,非一两日之功,所谓的捷径反而是弯路。陈醉这么快破境,必然导致根底轻浮,难成大器,在懂行的人眼里,不仅不是天才,就是个笑话。 因此,听到陈醉破境后,他愈发看不起这个药铺少年,嗤之以鼻。 衣衣叹了口气,无言以对。 林秀的话虽然刺耳,讥讽陈醉目光短浅,却是不争的事实,木已成舟,无法再挽回了。她想替陈醉出头,都无力反驳林秀。 谁让陈醉这么心急的? 陈醉站在那里,沉默不语。 跟两个乳臭未干的娃娃,有什么好解释的? 老子有通天道法,用得着让你们认可? 林秀嗤然一笑,“算了!衣衣说得对,欺负你这种蠢到家还不自知的废物,确实是浪费我的时间,证明不了什么。陈醉,只要你服下五粒神还丹,本公子就高抬贵手,放你一马!” 他仍记恨陈醉刚才的戏弄,想罚陈醉服下五粒神还丹。这么大的剂量,甭管是什么灵丹妙药,一旦进入体内,都会造成猛烈的冲击,折磨陈醉承受痛苦。 在他看来,陈醉要么认怂受罚,要么在女神面前挨揍,别无选择。 衣衣正欲开口求情,这时候,陈醉终于开口了,“林公子,屋里物件太多,不方便切磋。我想请你去外面,好嘛?” 林秀一愣,没想到他说出这么一句话,听着还挺客气。 “好啊!只要你敢应战,在哪里都无所谓,反正结果都……” 他本来想说,反正结果都一样,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陈醉身躯遽然一颤,以无比凌厉的速度冲上来,似雷电光弧一般,只是瞬息,竟已闪至林秀面前。 太快了! 林秀脸上的笑容凝固,终于反应过来,却已经迟了。 陈醉飞起一脚,力道刚猛强横,将林秀踢向门外。 砰! 林秀宛如沉重的炮弹,倒飞而出,狠狠摔在大街上。 陈醉身手如此迅猛,以至于林秀连招架的机会都没有,就被“请”出了药铺。跟这雷霆一击相比,陈醉先前躲闪的那一下,纯粹就是陪林秀玩玩而已,不值一提。 陈醉收腿,迈步来到门口,看向倒地的林秀。 “我刚才征得你同意后,才把你请出来的。有衣衣作证,你别跑回去胡说八道,污蔑我暗算你。” 刚才他那句貌似客气的问话,原来是先礼后兵,事先堵住林秀的嘴,免得他颠倒黑白,在别人面前胡说。 衣衣跟着跑出来,瞪大了美眸,不可思议地盯着陈醉。 “你是如何做到的?!” 刚才那一脚太快,不只是林秀,连旁观的她也没看清。她毫不怀疑,如果对手换成自己,结果都一样,肯定也会被踢飞,没有招架之力。 如此可怕的身手,若没有经历异常勤奋的修行,再加上非凡天赋,根本不可能达到。 先不说林秀,努力如衣衣,在老爹的鞭策下奋发图强,疯狂打磨根基半年,都无法做到这种地步,陈醉为什么能做到? 她不相信,那一脚只是巧合。 陈醉知道,说多了她也听不懂,随口答道:“天赋。” 没毛病,有天赋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林秀从地上爬起来,痛得咧了咧嘴,眼瞳里泛起血丝,“刚才是你不讲武德,跟我玩偷袭!今天若不废你经脉,我林秀誓不为人!” 他怒吼着,运起全身真气,正面袭向门口的陈醉。 “八极崩!” 陈醉负手而立,没做任何闪避,眼见拳芒呼啸而来,即将砸在自己身上的刹那,鬼魅般地飞起一脚,再次踢向林秀腹部,速度比上次更快。 砰! 毫无悬念,林秀又被踢飞,足足飞出十几丈远。 陈醉从容收腿,云淡风轻。 “你管这叫做自毁前程?” 简单点、虐菜的方式简单点,复杂的套路可以都省略。对付这种货色,他懒得动用什么功法武技,连伸手的欲望都没有,随便踢几脚就很有效。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比你快一脚就叫不破! 说我自毁前程,那挨揍的你,又算什么? 林秀倒在地上,吐血不止,把那身白绒裘袍染得鲜红,像一只刚被放血的公鸡,正在痛苦挣扎着。 “你……你真的是直接破境?” 他无法理解,陈醉明明没怎么修行,筑练体魄,夯实根基,纯粹靠走捷径提升而已,为何会有这么强横的体术,在速度上完全碾压他。 一个歪门邪道,凭什么能打败他的修行正道! 他不服啊! “……” 衣衣愣在那里,神情恍惚。 想起先前自己对陈醉的说教,是那么慷慨激昂、义正言辞,她只觉小脸通红,无地自容,整个修行观都被摧毁了。 陈醉表面上只是踢飞林秀,又何尝不是打了她的脸? 她自认为,陈醉急于求成、本末倒置,可眼前的事实证明,急于求成的陈醉,不仅拥有极其强悍的体术,而且完爆他们这些稳扎稳打的人。 她所担心的根基不稳、体格轻浮,在陈醉身上压根不存在。 颠覆常理、一步登天,难道,这就是真正的天才嘛? 她感到汗颜,现在终于明白,陈醉为何一直沉默,不反驳她和林秀了。因为在他眼里,他们都很无知,不值得与之交流。 她抬起头,看着陈醉波澜不惊的面容,由衷感叹道:“之前是我错了。你早应该认真起来,让我大开眼界……” 陈醉淡淡一笑,没有转头看她。 他听懂了少女波荡的心思,却没有回答的兴趣。 我强不强,需要你认可? 就凭你长得美? 第29章 是的,我变了 好吧,衣衣确实生得很美,身材也很有料。 但陈醉显然并不感兴趣。 他刻意忽略了她的认错,走下门口的台阶,逼近远处的林秀。 林秀脸色惨白,见他并不想饶过自己,仓皇朝后方爬去,哀求的嗓音颤抖不止,“你别过来啊!只要肯放我一马,我什么条件都答应你!” 片刻之前,叫嚣着不放过陈醉的是他,现在哀求陈醉高抬贵手的,也是他。说最狠的话,挨最毒的打,他玩砸了,这下没法收场了。 陈醉走到林秀身旁,俯身看着他,玩味地道:“你刚才一定在想,逃回家后,就派人来收拾我这个孤儿,替你雪洗今日的耻辱,对吧?” 这些小心思,岂能瞒过他的眼睛。 他不是意气用事的那种人,早在动手之前,就已想好一切隐患和对策,确保不会将自己置于险境。 林秀满脸惶恐,求生欲极强,慌忙解释道:“不不,公子说笑了!我已经领教到您的厉害,日后一定……” 陈醉冷冷地打断他,“我知道,你的身世不简单,你也知道,我来自京城,从没放在眼里。那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家境条件明明比你差,为什么体术却碾压你?” 林秀目光僵滞,没有作声,这正是他心头最大的疑惑,此刻被陈醉一语道破。 陈醉回过身,确认衣衣仍站在远处门口,低声说道:“原因很简单,我天赋惊艳,如明珠耀眼,来到小镇后,被一位前辈相中,他传授给我独门轻功。” 他清楚,如果不给出足够强硬的解释,先震慑住林秀,那么,放对方回家后,绝对会引来更多强敌。而他绣衣使的身份,又不能摆到明面上自保,届时会很棘手。 “为什么我这么快?”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林秀,一字一顿,“因为,我的老师是镇长。” 这个解释,绝对充分,绝对有说服力! 林秀听清了,顿时神情豁然,“付……怪不得!” 他恍然大悟,难怪陈醉的体术恐怖如斯,完全颠覆修行常理,原来,他竟是那位镇长的高徒。 付一笑轻功绝顶,天下无双,他亲手教出来的徒弟,当然也擅长轻功,精通体术,身手不快才怪! 如此说来,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了,被镇长的弟子完虐,是理所当然的事。 陈醉直起腰,居高临下俯瞰着林秀,“我这个人,最痛恨打完小的来老的。你回去搬救兵,也无所谓,只是到时候,别怪我老师不教而诛,在自己的地盘上打压你们林家!” 小镇之内,镇长最大。 在这里比拼权势,谁能比得过镇长? 如果陈醉所言属实,真是付一笑的徒弟,抱住小镇最粗的大腿,那么,谁跟他比靠山、搬救兵,简直是活得不耐烦了,嫌自己死得不够惨! 说完这话,他不等林秀回答,直接飞起一脚,将对方远远踢了出去。又是十余丈之远。 他走回药铺,听着后方传来的痛嚎声,淡漠一笑。 他不想让林秀认为,自己是在危言耸听,试图搬出镇长吓唬他。所以,狠狠地来上一脚,用这种方式告别,更能让林秀信以为真,将恐惧带回家。 至于真相,他是不是镇长的弟子,最终解释权归他所有。 一旦形势危急,需要他借助镇长的威势,吓退强敌时,他便是如假包换的镇长高徒。证据则是那半部一念杀,就算付一笑亲临,都挑不出毛病来。 而在平时,没有危险的情况下,他还不想让镇长察觉到,自己就是天街的绣衣使,那么,他就可以继续装普通少年,将一念杀的存在抛诸脑后。 进可攻,退可守,一切都在他一念之间! 衣衣迎上前,望着消失在街巷尽头的那道身影,忧虑地道:“林苦玄只有他这一个宝贝儿子,为了保护他的安全,专门派来两名高手护卫。就这样放他走,你会有大麻烦!” “要不然呢?” 陈醉走回屋里,漫不经心地道:“让我把他杀了?那样的麻烦大,还是这样的麻烦大?” 既来之,则安之,他这么处理,就是最稳妥的选择。 衣衣低下头,悻悻道:“你说得对。今天是我不好,把他给引来了。你放心,我回家就告诉我爹,一旦林家来报复你,我爹不会坐视不管的!” 陈醉没说话。 他看不出来,那个叶屠究竟有多少斤两。 衣衣坐在旁边,低头沉默片刻,轻声道:“陈醉,你变了……” 今日她看到的陈醉,沉稳而内敛,专注而坚韧,比以前优秀太多,令她深受触动。然而,他不但没了缺点,也不再像以前一样,活跃在她身边,把她当作世界的中心。 这种改变,让她高兴不起来。 陈醉叹了口气,心里何尝不明白,自己今天崭露实力,恢复真实的性情,必定会令衣衣生疑。但没办法,他想活得自在一些,让他继续像宿主那样,当她的舔狗,他实在做不到。 舔狗舔到最后,注定一无所有。 他只好干咳一声,耐心地解释道:“物是人非,一切都已改变,我们不能永远停留在过去。衣衣,人总要学会成长,学会向前看!” 他希望,这个清纯如水的小姑娘,能将这些话听进心里。 衣衣眨了眨眼,抬头说道:“道理我都懂,但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你变得这么快?我无法理解,一个人不勤加修行,淬炼肉身,怎么会有你这么强的体术?” 这是她留下来最主要的原因,她想得到答案。 每次只要聊到修行,她都会正襟危坐,神情变得极其投入。 陈醉很欣赏她这点,答道:“父亲临终前,留给我一部秘法,修行时极其痛苦,可以说是变态,近乎自残。但修行的成果也超乎寻常,在它加持下,我调动真气的速度和数量,要比你们大好几倍,爆发时的威力自然就比你们强。” 他没说谎,这部秘法指的就是日劫经。 昨夜在破境前,他喝下两坛药酒,运行起日劫经,快速灌溉肌理,这个过程本身便是最极致的磨炼。在他独创的修行体系下,事半功倍,能极大限度地唤醒肉身潜能。 再加上宿主本身根骨绝佳,宛如一座蓄势喷薄的活火山,能施展出爆发力极强的体术,也就不足为怪。 “好了,时候不早了,你也赶快回家吧,免得叶叔找不到你,又要发脾气。” 陈醉站起身,不愿再把时间浪费在这少女身上,开始下逐客令。 对他而言,最宝贵的财富是时间,最重要的事情是修行。 女人? 有什么用? 他从女人身上吃过的亏,已经不能再多了。 第30章 风起于云巅 陈醉继任绣衣使的第一天,发生了很多事。 他精心策划崔家和武家的争斗,不仅坐收渔利,得到大量药酒,报了武庆的欺诈之仇,还有意外惊喜,巧合地得到一念杀,挂起镇长高徒的幌子。 他重生以来的武道首秀,便秀得飞起,三脚把不可一世的林秀踢飞,令曾经是宿主女神的叶结衣,对他的印象发生颠覆性的改变。 最重要的是,他通过办这场丧事,记下一份暗藏端倪的人情账簿,将猎杀目标锁定在几人身上,随时可以动手,扩大对小镇区域的掌控。 但为了稳妥起见,他决定,接下来先苟一阵,避免引起别人的怀疑,同时,争分夺秒地提升修为。 第二日,陈醉安排出殡,将父亲的棺椁下葬,一场仪式从简的丧礼就这么草草办完了。 处理好琐事后,他关闭药铺的生意,宅在院里潜心修行。 武道第二境,名曰吞海,其修行内容是开辟丹田,将所有真气炼化为精血,储存在内,供武修随时调用。 “吞海”二字的意思是,吞进丹田的真气多多益善,如能将其规模扩大到极致,温养的真气如大海般辽阔,那么,武修的内力便恢宏磅礴,摧枯拉朽。 这第二境修行,原本并没有太大难度,无外乎日积月累,靠时间慢慢积蓄真气即可。 然而,随着武道的发展演变,人类武修不断探索,归纳总结经验,正是在这第二境上,出现巨大的分歧,从而改变了整个世界的格局。 丹田的容积就那么小,能储藏的真气有限,无疑将修行的上限锁死。后来,有位至圣先哲大彻大悟,将血月的光辉吞进丹田后,以道法凝聚,竟孕育出一颗血红色内丹。 这颗内丹由月光凝成,形似一轮圆月,故被命名为月轮。 而这部凝聚月轮、无休止吞纳真气的功法,被叫做《昊月神诀》。 至于修炼昊月神诀的武修们,聚集在一起,有着共同的血月图腾,当然就是那大名鼎鼎的昊月神教! 在人类的浩瀚历史上,昊月神教横空出世,给更多人带来修行的启发。 后世的大佬们历经探索后,触类旁通,发现要结成内丹,并非必须依靠血月光辉,吞纳普通的真气照样能行。 于是,修行理念不断分化,在此基础上,衍生出光怪陆离的众多流派,各具特色,百家争鸣。 内丹在本质上是相同的,只不过,神教的教徒们只吞纳月华,追求最快的修行效率,非要把他们的内丹叫做月轮罢了。 言归正传,陈醉晋入第二境后,当前的功课就是凝结内丹,将无限真气储藏其内。 对他这位两世修行的大佬来说,这些事不要太简单。 从清晨开始,旭日初升,他便遵循前世养成的习惯,早早起床坐在院中,脱下外衣,将肌体裸露出来,沐浴在透射而来的日光里。 昊月教徒昼伏夜出,靠吸月光修行,他却刚好相反,白天晒日光浴,以这种正大光明的方式修行。 《昊月神诀》和《日劫经》,是阴阳互斥的两种极端。 月光清凉精纯、日光炽热刚猛,究竟哪种方式更好? 这个问题,陈醉前世就已经有了答案,内心很笃定,然而,他却不能公然说出来,孤身一人,跟昊月神教、乃至藏在它后面的某个东西为敌。 更确切地说,即便他说出真相,也没人敢信。 因为,相信的代价太大了。 举世皆醉,唯我独醒,还有什么比这更寂寞? 成功凝出内丹后,第三日,陈醉觉得只靠《日劫经》修行,速度还是太慢,追不上前世的自己,于是发明新的方法。 他找出家里沐浴用的大木盆,放在院子里,然后,又将从武家偷来的药酒倒进木盆里,脱光衣服躺了进去。 一坛一坛地喝,那得喝到啥时候? 泡着浓郁的药酒浴,渴了就喝一口,它不香嘛! 他闭目躺在盆里,在《日劫经》牵引下,一边吞纳着空气中的阳光,一边吸收药酒内的精纯真气,双管齐下,两不耽误,修行的速度瞬间翻倍。 真气越多越好,永远都不会够。 因为,他要在丹田内蕴养的,是一轮烈日! 第四日。 第五日。 …… 第七日。 一大盆药酒,只剩下少量清水,再无药力。 陈醉穿上衣服,结束了这段时间的闭关修行,走出药铺。 按照绣衣坊的规矩,每隔七日,绣衣使们就得去找李木青碰头,汇报最近一段时间的监视情况,登记造册,秘密传回京城的皇帝手上。 从他继任算起,今天是第七天,该走动走动了。 他离开天街,前往云巅茶楼。 上一次来到这座古朴的建筑时,他曾站在远处踌躇良久,差点直接闯进来,按照陈雄的遗嘱接头。幸亏他灵光乍现,临时想出引蛇出洞的妙计,又退了回去。 否则,南辕北辙,他哪还有如今的光景? 他走到门前,抬头望向牌匾上题写的“云巅茶楼”四字,深深一笑,跨步而入。 “你们见过云巅的风景?” 率先映入他眼帘的,是大堂中央。 一人,一桌,一椅,一扇,一抚尺而已。 此人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身穿一件粗布长袍,流露着书卷气息。他站在桌后,面朝门口,在绘声绘色地评说着,谈笑之间,顾盼神飞。 正是说书先生,李木青。 在明面上,这是他的老本行。 他今日讲的这段书,是流传于南北两朝的经典名段,《元帝传》。 说起《元帝传》,可谓家喻户晓,经久不衰,令世人百听不厌。书说的是,亘古绝今的武道第一人,那位元帝,如何崛起于草莽之间、称雄于八荒四海,引天下英雄竞折腰,又如何顿悟超脱、飞升到那虚无缥缈的神域中,成就不朽传说。 所谓的元帝敕令,指的便是那位。 整段书跌宕起伏、高潮迭起,上方二三楼的茶客们屏息静听,无不神色肃然,心生无限向往。 偌大茶楼,一时鸦雀无声。 唯有一道浑厚的嗓音在回荡,震颤人心。 李木青抑扬顿挫,慷慨激昂,眼眸里竟饱含热泪,仿佛已看到那年的情景,瞻仰着那位绝代枭雄的风采。 “只见那元帝,立于万丈云巅之上,在无数强者仰视之下,洒然一笑,尽显豪迈气概,‘今日,我来到此处,创立此镇,许下一宏愿:愿天下苍生,人人如龙!’” 第31章 越狱 茶楼后院,地下。 一座幽暗的牢狱里,空气潮湿而腥臭,像是某些生灵的尸体腐烂所致,在这密不透风的空间里积聚着,挥发不出去,浓郁到让人快要窒息。 篝火旁的刑架上,绑着一名遍体鳞伤的囚犯。 此人披散污发,耷拉着脑袋,看不清面容。他赤裸着枯瘦身躯,除了交错的鞭伤外,还被烙铁炙烤过多次,兀自冒着灰白的热气,以及焦糊烟味。 显然,他刚经受过酷刑。 他纹丝不动,看起来极像是昏死过去,然而,某一刻,他身躯微颤,从低垂的面容下,传出凄凉而讽刺的笑声。 “哈哈哈哈……” 这道笑声沙哑,越来越放肆,比地牢的气氛更阴冷,充斥着某些复杂难明的情绪。 这时候,负责审讯的看守走过来,扬起皮鞭,狠狠抽在他脸上,骂道:“臭乞丐!平时行刑,你都是闭着眼装睡,怎么这会儿笑起来了?!” 刑架上这人,原来是老叫花子,田爷。 在陈醉的精心布局下,他那日来到云巅茶楼,帮死去的“陈雄”传口信,以一句“地发杀机、龙蛇起陆”,引起绣衣坊的惊疑,成功地帮陈醉排雷。 从那日起,他便被关在这里,昼夜不停地审讯。 绣衣坊一天不查清真相,揪出藏在暗处的那个威胁,就一天不敢放松,必须始终警惕着,防止对方贼心不死,再次发生绣衣使被杀的案件。 而老叫花子,是案件唯一的线索。 在李木青授意下,云丛等人对他用遍所有酷刑,每天都来个一条龙套餐,但诡异的是,老叫花子全程不吱声,跟事不关己似的,完全无视这些刑罚。 他不仅不喊痛求饶,甚至有一次,还响起了呼噜声…… 当时的场面极度尴尬,正在卖力抽鞭子的看守们,毫无存在感,都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抽下去了。 老叫花子明明没有修为,而且,被封住全身经脉,纵有通天道行,也绝不可能施展得出来。能无视所有酷刑,像没事人一样,他是如何做到的? 这个问题,李木青苦思冥想,至今想不出答案。 也正是因为这项诡异之处,他基本断定,田爷就是杀死陈雄的凶手。这老叫花子来历不明,道行不明,又弄出这么荒诞的景儿,负隅顽抗,就算是冤死也活该! 自从入狱以来,老叫花子除了打呼噜,今日这是第一次出声。 他笑得阴森,鬼哭狼嚎,看守听得毛骨悚然,忍不住多抽他几皮鞭,缓解一下这瘆人的氛围。 “要睡就睡,笑什么笑!” 田爷渐渐停下来,低声自语道:“愿天下苍生,人人如龙……什么狗屁宏愿!你创立小镇,一厢情愿地念着天下苍生,可是,谁又会感激你?” 如果被李木青看见这一幕,必会目瞪口呆,心情震撼。 因为在惊神镇上,连手持镇长玉佩的付一笑,都无法释放神念,感知身外的事物。然而此刻,田爷如此感慨,不是凭空而发,分明能洞察到地面茶楼的情景。 他虽绑在地下,却能隔空听见《元帝传》,所以才有了嘲笑声。 “你在嘀咕什么!” 他话音细微,看守听不清,只觉他今日的表现极其反常,心里不由发麻,啪啪啪地抽打皮鞭,挥汗如雨。 田爷缓缓抬起头,在火光映照下,那张污秽而沧桑的老脸上,竟隐约有两道泪痕。 他在笑,也在哭。 笑的、哭的,都是元帝。 他深吸一口气,忍住行将滑落下来的泪水,说道:“告诉李木青,一定要拿出看家本事防守,别让我失望!要不然,我轻松夺走小镇,岂不是赢得无趣?” 看守闻言,停住挥鞭子的手,愣在那里。 他压根听不懂,老叫花子在说什么。 下一刻,异变陡生。 捆绑田爷的锁链自动破开,他身躯飘向后方,在即将触碰到墙壁的瞬间,仿佛透明一般,穿墙而过,消失在地牢里。 他竟以如此离谱的方式,越狱了! 这座惊神镇上,真的没有普通人。看起来最普通的老叫花子,原来才是最不普通的那个。 幽冷的地牢内,仍回荡着他最后一句话,话音冷酷。 “累了,走了。” …… …… 一楼大堂。 陈醉随便寻了个空位,远远坐下来听书。 兴许是察觉到他的到来,李木青抄起桌上的醒木,猛然一拍,振声道:“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元帝传》正讲到最精彩的情节,此时中断毫无人性。“下回分解”这句话最招听众老爷的恨,整栋茶楼的客人开始喧哗,表达不满,却也无可奈何。 李木青拱手一揖,转身走进后堂,动作果决。 书桌上摆着铜盘,专门用来收取赏钱,紧接着,便见三层楼的客人们纷纷隔空抛掷赏钱,精准地扔进去,然后,该干嘛的继续干嘛。 陈醉怕惹人怀疑,又在角落里稍坐片刻,才走到柜台旁结账。 他认得面前的掌柜云丛,俯身凑上前,低声道:“天发杀机,斗转星移。” 这才是绣衣使们接头的正确暗语,上次李木青临走前,曾特意交代过他。 云丛确认无误,领着他来到后院,走进李木青休息的房间。 李木青坐在窗边,示意他落座,问道:“此处人多眼杂,长话短说吧。” 陈醉说道:“最近七日,天街没发生重大变故。崔诚和妇人潘氏,都有小动作,通过传信鸟收发过几次信件。另外,镇长分别去找他们谈过。” 李木青点头,“这不意外。崔诚和潘氏的本事低微,不足以担起家族重任,势必会传信给家里,请求派人来补位。至于镇长,不用我多说,你心里也清楚……” 陈醉嗯了一声。 付一笑找崔诚和潘氏,当然不是去道歉的,崔山选择自爆,纯属咎由自取,怪不到他头上,而武庆的死,全都是崔山所致,更与他无关。 他的目的只有一个,封住两人的嘴,别把当日他大意负伤的事传出去。对此,陈醉和李木青都心照不宣,既然收了镇长的好处,同样没必要泄露。 “还有没有别的情报?没有的话,就快回去吧,离开天街后,你的棋子就无法监控,不宜离岗太久!” 陈醉略微沉吟,说道:“还有一件事。有个叫曹峻的人,您认不认识?” 这个曹峻,正是他通过人情账簿锁定的重要目标之一。他怀疑,曹峻很可能就是朝阳街上的绣衣使。 李木青不动声色,“知道这人,但不熟。他怎么了?” 第32章 找到了 陈醉偷偷留意着李木青的反应,说道:“七天之内,曹峻来过天街三次,而且找的都是同一个人。” 他戛然而止,故意想试探一下,老头对曹峻的行踪是否感兴趣。 李木青眉头微皱,“绣衣使的职责是如实汇报,言无不尽。念你初犯,这次我就不计较了,说吧!” 陈醉见状,只好悻悻地道:“曹峻跟天街的孙寡妇有奸情,就连来我家吊唁那天,他都顺路跑过去,快活了片刻。” 他忍不住腹诽,自己描述得很准确,男人不能太快,曹峻确实是……只爽了片刻。 李木青脸上古井无波,似乎对这事不上心,“哦,他是带着妻子来镇上的,看起来文质彬彬,像个正人君子,没想到,也会在花田里犯了错。” 说罢,他随手斟了杯茶。 陈醉暗暗诧异,难道自己猜错了,曹峻真的不是绣衣使? 他站起身行礼,“堂主,我汇报完了,这就回去。” “等等!” 在他即将打开房门的瞬间,被背后的李木青打断,“你刚才说孙寡妇?哪个孙寡妇?” 陈醉心里一笑,有本事你继续装下去啊,还不是忍不住,想打听清楚曹峻的情况! 他转回身躯,答道:“当然是孙梦瑶啊。我一直好奇,大家都知道她是寡妇,难道她的丈夫死在小镇里?” 李木青一僵,脸色旋即变得精彩起来,“你确定,真的是孙梦瑶?!” 陈醉略微沉吟后,点头道:“确定。怎么了?” 他不明白,老头的反应为何这么大。 李木青难以置信,“寡妇这个称呼,不只是指死了丈夫的妇人,包括所有没丈夫的妇人。孙梦瑶她,从来就没嫁过人!” 陈醉感慨道:“她没有丈夫,常年寂寞难耐,思春勾搭汉子,也在情理之中。” 李木青叹了口气,“你多监听几次,就明白了。问题就在于,她不能跟任何男人发生关系,确切地说,不能生出半点情欲。因为,她是圣灵宫的圣女!” 陈醉震惊无语。 他听说过圣灵宫,这个宗派在大隋的势力强盛,清一色俱是女流之辈。圣灵宫每一任宫主,在正式继任之前,早早就会被选为圣女,精心栽培。 无论是宫主,还是圣女,都高贵而圣洁,象征着圣灵宫的尊严,理应灭情绝性,怎么能被男人压在身下承欢? 从本质上说,圣女就等于寡妇。 因此,孙梦瑶暗地里勾搭曹峻,绝不仅仅是寡妇思春这么简单。圣女失贞,玷污圣灵宫的名节,一旦被外人知晓,不但她会万劫不复,整个宗派都会沦为笑柄。 这段奸情产生的后果,难以估量。 这对男女,玩了个大刺激啊! 李木青神情变幻,不知在想些什么,吩咐道:“按规矩,未经过我同意,任何人不得对外泄露任何消息。这件事发生在你眼皮底下,你装作不知情就是!” 陈醉爽快地道:“遵命。” 现在他已经能确定,曹峻真的是绣衣使。若非如此,以李木青的身份,犯不着这么上心,想帮曹峻封锁住秘密。 现在再倒回去想想,他刚才嘴上还说,自己跟曹峻不熟,刻意撇清干系的意图,就再明显不过了。 除此之外,他还想通另一件事。 难怪,上次曹峻送来那么多份子钱,抚恤他这个孤儿,在人情账簿上排在首位。原先他还想,不排除曹峻跟陈雄存在深厚的友谊,出于情义所致。 这下他彻底明白了。 曹峻跟孙梦瑶勾搭上,很可能不是一两天的事。陈雄掌控着天街,肯定早已察觉到,却选择卖曹峻一个人情,隐瞒不报,导致堂主李木青被蒙在鼓里,直到此刻才知情。 曹峻出手阔绰,原来是投桃报李,感激陈雄对他的成全。 “既然知道曹峻的秘密,突破口也就有了。呵呵,他的情妇就在我眼皮底下,他再怎么厉害,还能逃出我的手掌心?” 他心意微动,在短短片刻之间,就想出猎杀曹峻的绝妙主意来。 李木青脸色阴沉,挥手道:“你走吧。” 陈醉再次转身,准备离开。 不料这时,房门被猛然推开,一人慌乱地跑进来,“堂主,大事不好!老叫花子越狱了!” 他就是地牢的那名看守。 李木青豁然抬头,瞪大眼眸,“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老叫花子越狱?!” 老叫花子毫无修为,又被封住全身经脉,拷打成重伤,就算给他解开枷锁,放他离开,他都难以自如的走出地牢。 越狱?他怎么可能越得了狱! 陈醉假装没听见,低头往外走,心头却咯噔一亮,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老叫花子竟然越狱了! 这怎么可能! 难道…… 他刚迈出门槛,又被李木青叫住,“陈醉,你回来,这事正好跟你有关!” 岂止是有关。 李木青以为,就是老叫花子害死了陈雄,又跑来茶楼接头,应该告诉陈醉这个受害者家属真相。 他哪里知道,其实是陈醉亲手布置这个局,把老叫花子送到了这里! 陈醉问道:“什么事?” 李木青攥起拳头,狠狠一捶桌子,“我那天跟你说过,有人曾谎称,你爹当时死在他面前。那个人就是老叫花子,现在,他逃走了!” 陈醉瞠目结舌。 李木青转头盯着看守,怒不可遏,“说清楚,他是如何逃的,为什么你安然无恙,为什么我们毫无察觉!” 他以为是看守玩忽职守,一时大意,才让老叫花子趁机溜走。 看守满脸惊惧,描述当时的情形。 李木青越听,脸色越难看,怀疑看守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变透明,还特么穿墙而出! “他还让我转告您,一定要全力守好小镇,别被他轻松夺走,不然就太无趣了……” 看守双腿发软,说这话时,脸上全是冷汗。 李木青眼神凶戾,恨得咬牙切齿,“我就知道,是这老东西搞的鬼!不杀死他,替陈雄报仇,这就是绣衣坊的耻辱!” 陈醉站在那里,沉默无语。 变透明、穿墙而出…… 在这一刻,他全都明白了。 他在小镇周围晃荡大半个月,在别人看来,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一样。其实,他是在找一个人。(第1章) 这个人,现在终于找到了。 “我想找的,恰好是被我算计的这个,天意啊……你故意选择在此时越狱,是想演给我看么?” 第33章 取你一血 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陈醉不相信,事情会这么凑巧,恰好是在自己来到云巅茶楼后,田爷才想要越狱,在时点上赶到一起。 他宁愿相信,田爷是故意为之。 在惊神镇的禁制下,这个老叫花子还能穿墙而出,神通不受封印,可以确定,他就是陈醉要找的那个人。 那么,他能感应到茶楼里的情景,自然更不在话下,对陈醉进楼后的一举一动,包括跟李木青的对话,都洞若观火。 选在这时候越狱,无疑是在用实际行动,向陈醉证明,他能在小镇内行动自如,跟陈醉以前认识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他想让我意识到他的存在,反过来,就说明他已经意识到了,现在的陈醉,就是他当年认识的我……” 他思绪疾转,这事,挺有意思。 以前就相熟的俩人,如今都换了面貌,没想到,在经历过一场算计后,他们很快便认出了对方。 这样更好,很多事都好办了。 “他告诉李木青,他要从绣衣坊手上夺走小镇,其实是知道,我想掌控小镇,所以帮我吸引火力,让李木青误以为,他真的就是凶手吧?” 一开始,老叫花子原本是无辜的,在他的布局算计下,沦为诱饵,主动送到了绣衣坊嘴里。 但现在,老叫花子已认出他来,所以顺水推舟,真的装成凶手跳到明面上,让他变得更安全,从而继续浑水摸鱼。 老友之间的默契,就是如此美妙。 双方谁都不用开口挑明,只需一个举动,彼此就能迅速领会对方的心意,互相展开配合。 “这老伙计,用心良苦啊……” 陈醉看穿却不揭穿,装出一副义愤填膺的神情,恨恨地道:“原来是他害死了我爹!只要他敢进入天街,我不惜一切代价,也会替我爹报仇!” 李木青到底是老江湖,迅速冷静下来,训斥道:“胡闹!你以为,掌握一枚棋子,你就能真的主宰天街?就算一百个你,都不是那老贼的对手!” 他转头问看守,“你刚才说,隐约听到老叫花子嘀咕过一句,什么如龙?” 看守如捣蒜般点头。 李木青面色阴沉,深深看陈醉一眼,“人人如龙,是我在大堂里说书的内容,这么说,他能释放神念感知外界,不受小镇压制。此人的实力,匪夷所思啊!” 陈醉会意,趁机补充道:“不仅如此,恐怕连我向您汇报的内容,他也都偷听到了,会不会有什么麻烦?” 他这句话看似无关紧要,其实是在为后续做铺垫。有了这句话,就等于提前告诉李木青,以后万一曹峻被害,凶手就很明显了。 老叫花子偷听到曹峻的隐私,猜出后者是绣衣使,那么,凶手自然就是老叫花子,跟我陈醉有什么关系! 李木青没搭腔,若有所思。 陈醉说道:“堂主,我还是赶快回去吧。一旦发现老叫花子的行踪,我不轻举妄动,立即来告诉您便是。” 这句话,又是一个大坑。 他推门而出,这次终于离开茶楼。 回到家,他径直走进那几大排药柜旁,开始翻找需要的药材。 “天香叶,五钱,子母藤,两钱,乌腾牛乳,三钱……自己家开药铺,就是方便,这些药材应有尽有,省得我出去买。” 他有条不紊地配着药,俨然是一部行走的医药百科全书,对于各类功效的药方,都烂熟于心,信手拈来。 他此刻忙着配制的药,名叫圣母散。它的功效很奇特,妇女服下后,很快就会出现怀孕的征兆,诸如停经、腹部隆起、呕吐等,像真的成了孕妇一样。 据说在古代,曾有一些野心勃勃的贵妃,为了博取皇帝恩宠,研制出圣母散,装作怀上龙种。等到快要分娩、谎言快被拆穿时,她们再策划一出意外流产,嫁祸给争宠的仇敌。 这条计策可谓阴毒,要应对太医号脉,全程天衣无缝,必不可少的关键便是这味圣母散。 而陈醉配制圣母散,服用的对象当然不是贵妃,而是那个孙寡妇! 别说,圣母散、圣女,听着还挺搭配。 “孙寡妇刚好住在我眼皮底下,只要等她外出时,我偷偷溜进她家,在水缸里下药。过不了多久,嘿嘿……” 他得意地笑起来。 不该有男女情欲的圣女,暗地里偷汉子,本就违背宗派禁律,见不得人。等她忽然发现,自己意外怀孕了,这会是多么大的惊喜! 陈醉当一次送子菩萨,人工授精,帮圣女圆当母亲的梦想,这肯定不算是做坏事吧? “等她发现惊喜后,必定手足无措,想以最稳妥、痛苦最轻的方式堕胎,也就是买堕胎药。在这小镇上,除了我家,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身为圣女,孙梦瑶是绝对不敢把孩子生下来的,一旦婴儿落地,对她和曹峻来说,将成为无穷的后患,随时都可能爆发,令他们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她只有堕胎这条路可走。 堕胎技术哪家强? 当然是来天街找陈家药铺! 陈醉敢断定,等曹峻得知自己喜当爹的消息后,会选择来自己家买药。 因为,按曹峻的想法,他前些天刚来送过白礼钱,从情理上说,陈醉应该会帮他保守秘密,不追问堕胎药是给谁吃的。 殊不知,他这是自投罗网,将杀自己的刀捧给陈醉。陈醉等着他上门,届时,将会提出一个合理的要求。 为满足配药试验的需求,请先提供孕妇的一滴精血。 “这对奸夫**,虽然只能施展出三境修为,但以我目前的状态,很难将他们一击毙命。而且,曹峻身上还有朝阳街的棋子,只要他逃回家,在他的地盘上,我根本没有胜算,将会暴露自己。所以,我不能跟他们正面硬碰,最保险的办法,是先取孙梦瑶的一血,如此一来,我就能施展出易容神通了!” 一血到手,能易容成孙梦瑶,他还担心收拾不了曹峻? 他反复推演几遍,确认这套逻辑毫无漏洞,能将自己的嫌疑洗脱得干干净净。 配好药后,他运行脑海里的棋子,发现那位大龄圣女刚好不在家,便立即出动,去当送子菩萨。 第34章 人遁其一 <!--go--> 有了棋子这个主宰视角,陈醉能同时监控所有角落,最大的好处就是便于做贼。 正常情况下,他应该鬼鬼祟祟才对,但由于能即时确认,此刻孙寡妇家周围恰好没人,他懒得装出做贼的模样,大摇大摆地来到门前。 “偷偷下药的话,门锁不能毁坏,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他这样想着,心意微动,身躯溃烂成一滩肉泥,堆在门前。 神血天赋能帮他重塑身躯,易容成别人的模样,这是他最倚仗的杀手锏,然而,他前世就意识到,重塑的这个过程很玄妙,其实,还可以利用它,解决很多平时难以处理的问题。 比如说现在,他要想进屋,就同样能施展出神血天赋。 当身躯化作肉泥后,他并未立即重塑成型,而是以肉泥的形态,从门缝下面流淌而过,仿佛蠕动的软体生物一般,顺利流进孙寡妇家里! “大象无形,随势而动,当初幸亏没告诉那群徒弟,我还留有保命的这一招……” 神血令他的身躯极其灵活,除了无孔不入,还能助他瞒天过海,逃离绝境。在跟强敌交手时,他若身负重伤,回天乏术,就可以顺势为之,将肉身融解成泥。 这样一来,对方误以为他被打爆,肉身炸裂而亡,便会得意忘形,一时意识不到,其实他还没死。 一个多月前,他落入那个叛徒的陷阱,险些身陨道消,之所以能逃出生天,靠的正是肉身融解这一招。 他的肉身溜进屋内,重塑成原先陈醉的模样,直奔水缸。 他拿出配制的圣母散,这副药剂被研磨成粉,融入水中后,无色无味,可以让孙梦瑶毫无察觉,稀里糊涂地就怀孕了。 “光凭呕吐的症状,不足以让她立即意识到有身孕,腹部明显隆起也需要过程。所以,她服下后,我得耐心等几天,等到了例假的日子,她发现停经,才会主动上钩……” 圣母散不会立即奏效,因此,要杀曹峻,也得耐心地等。 他一手撒药,一手搅拌融解,动作忽然停住。 他头也不抬,盯着缸里的水,淡淡地道:“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人遁其一。我原以为,你这个一会继续隐遁下去,比那四十九位绣衣使还难找。” 通过脑海里的画面,他已然察觉到,在自己身后的空荡屋内,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个人,正默默盯着自己的后背。 这副情景仿佛闹鬼一样,异常的恐怖。 然而,陈醉并不畏惧。 能以这种方式、自由在小镇活动的,只有两个人。 镇长付一笑是其一,但他凭借的并非自身本事,而是那枚镇长玉佩,更确切地说,是上面篆刻的“元帝敕令”四字; 其二,便是此时这个老叫花子,田爷。 田爷听到他的话,生出沧桑的感慨,喟叹道:“‘人遁其一’,好久没听人说出这四个字了……可笑绣衣坊那帮蠢货,一直都以为,自己就是这小镇的天!” 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对应着四十九枚棋子,被四十九位绣衣使分别掌控着,散落在惊神镇各处,监视着这座神秘莫测的洞天。 陈雄作为其中之一,将这句话视作惊神镇最大的秘密。 因此,在他临死那天,听到陈醉说出这句话时,他吓得回光返照,认为陈醉是冲着四十九枚棋子来的,将会对绣衣坊构成毁灭性的打击。 他坐井观天,把绣衣坊看得最高,又如何能明白,除了那四十九之外,实则还遁藏着一,神龙不见首尾! 这个一,才是至关重要的命门。 陈醉来到小镇后,想要掌控此间的一切,所以,他到处逛荡,看似漫无目的,深层意图是想找出端倪,确定遁藏的那个一在哪里。 拿到四十九和一,五十聚齐,才是大道圆满。 才是真正掌握惊神镇。 陈醉原以为,一最难找,首要任务是先凑齐四十九。但世事难料,反倒是遁藏的田爷,先浮出了水面。 在小镇,陈醉能算得过任何人,智珠在握,却唯独算不出田爷。 正如田爷所说,在小镇,他才是天! 陈醉转过身,认真端详着眼前的老叫花子。这位阔别多年的老伙计身上,被绣衣坊拷打的伤痕都消失不见,依然穿着件破旧的衣裳,磕碜寒酸。 他在地牢承受酷刑时,故意营造出流血的假象,故意打呼噜,纯粹是戏弄那帮自大的蠢货。 在这里,谁又能伤得了、困得住天呢? 陈醉面露微笑,眼神柔和,调侃道:“别把自己吹得那么厉害。你可以瞧不起四十九,但在我拿到四十九之前,你仍然受到制约,没有任何修为。” 这么多年来,老叫花子被镇上的居民试探过无数次,都确认他未曾修行,这一点并不是假象。 正如陈醉所说,由于某个更深层的缘故,他受到那四十九枚棋子的制约,施展不出道行,只能跟真正的普通人一样,打不还手,任人欺负。 但一就是一,天就是天。 他再怎么被欺辱,也没人能真正伤到他,把他驱逐出小镇。他可以毫发无伤,随心所欲,出现在小镇的任何地方,拥有自由行动的权力。 于是,这些年来,镇上就一直存在这么个古怪的乞丐。 他外表的确是普通人,却始终赶不走。 独一。 无二。 他要想恢复法力,摆脱凡俗,成为通天彻地的大能,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等别人出手,解除四十九的制衡。 这些绝密,连绣衣坊都不知道。 但陈醉知道。 惊神镇这个局,只有他能破。 老叫花子见自己的底细被拆穿,顿时恼怒,却也无可奈何。 他躬下高大的身躯,如山岳倒塌一般,跪倒在地。 “主人!” 从很久很久以前,陈醉就是他的主人。 而现在,主人从云巅跌落尘埃,已转世重生,道行微末,但他的耿耿忠心仍未改变,愿意继续追随自己的主人。 等主人回来的这一天,他等得太久了! 陈醉站在原地,欣然领受,没上前扶他。 既然这个一愿意相认,不再隐遁下去,一切就都好办了。 狭小房间内,这对主仆相对,相似的场景曾经多么稀松平常,他们却都记不清,上一次出现,具体是在什么时候了。 五百年如白驹过隙,惊鸿一瞥。 物是人非,沧海桑田。 似乎一切都变了。 有些东西,却始终不变。 陈醉目光缥缈,喃喃地道:“这一次,我不会再输了……” 【这么牛逼的章节,大家好意思不打赏点嘛~】<!--over--> 第35章 重回知命境 田爷站起身,问道:“主人,到底发生了什么,竟令你沦落到这步田地,在一个柔弱少年身上重生?” “你还不知道?” 陈醉反问道:“算起来,我是在一个多月前陨落的,消息早该传遍天下了。在镇上,你能感知万物,难道没听说相关传闻?” 在外界的大陆上,武修靠释放神念,洞察天地。他们进入小镇后,神念遭到禁锢,无法再外放,丧失了一切感知力。 田爷却不同。 他本来就没有道行,也不是靠神念来感知,那道禁制再怎么强大,对他都没有半点影响,不妨碍他继续感知万物。 试想,那四十九枚棋子既能监视各条街巷,跟它们平分秋色的“一”,又怎么会连这点事都做不到? 田爷摇头,“这一个多月里,我从没听闻你的消息。” 陈醉神色微凝,快速掐算着指节,“我的死,必会引发大乱,彻底颠覆旧有的格局,不可能悄无声息。难道……徒弟们秘不发丧,封锁了死讯?” 别看那几位弟子在他面前乖巧恭顺,在世人眼里,却个个呼风唤雨,都不是省油的灯。师尊一死,他们再不受师门约束,真能耐得住寂寞,韬光养晦? 打死他都不信! 他的死讯没传回小镇,这很不正常,显然,有人出于不可告人的目的,严密地封锁消息,将世人都蒙在鼓里。 “是那个叛徒干的,还是谁顺势而为,在酝酿着什么?” 他敏锐地嗅到,此事背后透着一股阴谋的气息。 田爷听懂了,惊诧道:“你身边出叛徒了?据我所知,你以前宠着他们,传授出去的道法神通,可不止一星半点。这下倒好,他们反倒用来算计你!” 陈醉皱起眉头,想到这事就头疼,“是啊!所以我才选择回来,在这惊神镇内重生。只有你能帮我,也只有在这里,才能把那个潜藏的叛徒引出来……” 爱徒变叛徒,这么残酷的现实,他至今内心都不愿意接受。 田爷叹了口气,苦着脸道:“我一丁点修为都没有,别说对付你那些高徒,是个人就能把我揍一顿,我只有逃跑的份儿,又能帮到你什么?” 陈醉看着他,幽幽地道:“如果解开四十九的约束,让你恢复修为,你还肯继续听我的?” 事实上,如果田爷此时真有道行,能对他构成威胁,他早就在第一时间逃离此地了,绝不会给老叫花子半点伤害自己的可能性。 世道险恶,没有绝对的实力,便没有绝对的信任。 田爷毫不犹豫,凛然道:“这还用说?我若对你有半分异心,就让我立刻身陨道消,魂飞魄散!” 陈醉笑而不语,用一股戏谑的眼神看着他。 身陨道消,这种誓言也能哄得了我? 田爷明白他的心意,干脆利落,“主人,你想让我做什么?只要我能做得到,一定全力以赴!” 反正孙寡妇不在家,陈醉索性坐下来,“我想控制你。” 田爷一愣,“怎么个控制法?” 陈醉直勾勾地盯着他,“这些天,我快速修炼,凭借日劫经和药酒,已经提升到二境圆满,离破境只差一步之遥。第三境,叫做知命,你懂我的意思吧?” 初境攀山,武修磨炼肉身,锻造修行根基。 二境吞海,武修开辟丹田,积蓄内力真元。 三境知命,作为筑基阶段的最后一道关隘,修行内容也最重要,就是炼化一件合适的本命物,与之缔结本命联系,从此相互提升促进,休戚与共。 本命物越强大,品质越珍稀,被武修炼化控制后,对主人的战力加成越显著,能帮主人在未来的修途上突飞猛进。反过来,主人的崛起,也会促进本命物的提升,使它拥有更强大的威力。 所以,这一境界的名字叫知命。 从确定本命的那一刻起,武修此生的宿命和上限,很可能就已经注定了,难以再更改。 由此可见,挑选本命至关重要,世间武修都慎之又慎,再三斟酌遴选,等候最佳选项出现,谁都不敢随意而为,拿自己的修行命途当做儿戏。 陈醉此时已到二境圆满,只需挑好本命,将其炼化,就能立即晋升到第三境,决定这一世的宿命。 恰恰在这时候,田爷出现了,大概,这就是命运的指引吧! 田爷身躯骤僵,眼眸里蓦地涌出热泪,嗓音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主人……我做梦都不敢想,自己竟有这天大的福气!这一世,您别再抛弃我了!” 老迈如他,竟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他之所以留在这里,当了几十年乞丐,并非因为他不想离开,而是陈醉前世的安排。用他的话说,这些年,是陈醉抛弃了他,将他发配到这里,肩负起某项使命。 而今,陈醉回来了,他的使命也完成,可以交差了。 他若能成为陈醉的本命,朝夕相伴,同甘苦、共命运,那是他梦寐以求的归宿,就可以永远陪伴主人,再也不会被抛弃。 陈醉看在眼里,感慨道:“不是我狠心,想抛弃你,而是……” 他没再说下去。 田爷老泪纵横,“我从不敢怨恨主人,也不会违抗您的意志。能成为您的本命,是我最大的荣幸!” 陈醉感到欣慰,起身走到他面前,抬起左手,“既然如此,就交给我吧。” 他左手食指前伸,点在田爷的眉心处。 道道玄青色真气从他体表泛出,沿着他的手臂流淌,最终汇聚在那根食指的指尖处,凝结成一道棋子大小的光点,晶莹剔透,散发着玄妙难言的气息。 “大道不孤,此生同行。天衍归一,与我知命!” 陈醉诵念着,英姿勃发,全身光彩流转,气息不断攀升着,跟片刻之前的自己判若两人。 他闭目冥想,沐浴在无上威严的意境中。 宛若神明。 只听嗖地一声,田爷身躯一颤,消失于他的指尖。 这一刻,他重回知命境! 与此同时。 在小镇的四十八处方位上,有身份各异的四十八人,脑海瞬间空白,离奇地晕厥过去。 这其中,当然也包括曹峻。 第36章 凭实力单身 陈醉左手一挥,不知消失于何处的田爷,又重新显现出来。 这老叫花子神采奕奕,兴奋地道:“在我被你炼化的瞬间,那四十九枚棋子受到我的牵连,导致它们的主人同时晕厥,我此刻感知整座小镇,能确定他们的身份了!” 一和四十九,同气连枝,密不可分。 遁去的一被炼化,四十九虽然不会被控制,却会出现短暂的气机紊乱,令控制它们的人遭到冲击。 田爷在小镇生活多年,凭借独一无二的洞察力,已大致猜出四十九枚棋子的归属。可惜,他没有修为,伤不了那些绣衣使,无法动手抢夺。 而如今,他成为陈醉的本命,有了神出鬼没的靠山,终于摆脱以前的窘境。只需他提供线索,陈醉就可以巧妙布局,将那些绣衣使各个击破。 对他来说,陈醉拿到四十九,就能帮他解除制约,恢复修为; 对陈醉来说,同时掌握一和四十九,才算得上是大道圆满,真正掌握惊神镇。 这对主仆各取所需,有着共同的目标——天衍四十九。 陈醉点头,“嗯,先记住昏迷的那四十八人。我虽然成功迈入三境,炼化你作为本命,但如果战斗起来,你派不上用场,在明面上,我还缺一件趁手的兵器。” 正常情况下,武修的本命几乎都是法器或兵刃,人器合一,可以在战斗中爆发超乎寻常的威力。 而陈醉,做了诡异的选择,拿隐遁的一当作本命。由于老叫花子被四十九制约,目前无法施展任何神通,所以,在明面上,这个本命可以说是鸡肋。 陈醉只能先挑一件别的兵器,掩人耳目,弥补手无寸铁的尴尬。 田爷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道:“我是不是拖你后腿了?” 陈醉走向院里,监视着整条天街的动静,答道:“我选你当本命,自然有我的用意。你是隐遁的一,在惊神镇内,你就是天,我掌控住你,打架还会吃亏?” 在明面上,他看起来没有本命物可用。 但实际上,呵呵…… 田爷跟着走出去,问道:“那接下来,该如何行动?” 陈醉说道:“记住一点,咱们的终极目标不是四十九,而是拿到四十九后,利用小镇,引诱出那个叛徒。所以,除了小镇,我还需要找几个帮手。” 打架这种事,当然是人越多越好。 另外,还有一层用意,他没说出口。卷进来的人越多,龙蛇混杂,各方势力交错,外人无法看透局势,他就能隐匿好行迹,让自己处于更安全的境地。 田爷若有所思,“抛开咱俩不谈,在这小镇上,最强的共有三人。那位镇长一念杀人,算是号人物,这条街尽头的那个屠夫,我一直看不透他的实力。” 陈醉点头,“嗯,我也只看出几分。毫无疑问,叶屠肯定有大宗师之姿,至于真实战力,恐怕未必是排名能体现出来的。” 田爷侧身望向西边,又说道:“那座学宫里,还有一位,咱们就不用费心了。到时候打起来,他的立场最容易确定。” 陈醉没有答话。 这是自然! 田爷将视线收回,落在自家主人身上,“十大宗师,已出其三,你想先收服谁?” 他还不知道,陈醉最近跟付一笑搭上线,机缘巧合之下,拿到半部一念杀,已经有了师徒之实。 日后爆发冲突时,只要陈醉当众使出一念杀,绑在付一笑身上的那条因果细线,就再也斩不断了。 陈醉幽幽地道:“你说错了,是四个。还有个叫酒徒的,听说快要来这里了,我想会会他,看他有没有本事,能从我手里喝到一壶酒……” 田爷愕然。 陈醉说道:“走吧,孙寡妇快回来了。” 话音刚落,他施展神血天赋,化作一滩肉泥,从地面门缝流到外面。 作为隐遁的一,田爷随心所欲,行动更为便捷,身躯瞬时透明不见,下一刻,已凭空出现在院外。 主仆二人往药铺走去。 没走出多久,田爷忽然看向陈醉,猥琐地笑起来,“闲着也是闲着,你有没有兴趣,先给我找个女主人?正好一箭双雕,连老丈人也一起收服!” 他已经感知到,有个少女身姿轻盈,正朝这边赶来。 陈醉当然也感知到了,叹了口气,有些苦恼,“拉倒吧!我对她一点兴趣都没有,但宿主原来整天缠着她,我现在要是不理她,又会露出大破绽。” 田爷翻了个白眼,鄙夷道:“你就装吧!别人不知道你的尿性,我还不清楚?你嘴上天天说,对美女不感兴趣,门下还不是收了一群水灵的女徒弟!” 陈醉被拆穿老底,恼羞成怒,恶狠狠地发誓道:“这辈子我要是再沾花惹草,跟女人纠缠不清,就让我生出来的儿子,都没屁眼儿!” 田爷的不屑之情愈浓,“嘁,你行不行啊?上辈子你就没留下点骨血,我怕你这次挑的肉身,床上战斗力更拉胯……” 不待陈醉反驳,他身躯一闪,原地消失。 陈醉没了吵架对象,像吃了苍蝇屎一样,脸色难堪。 很快,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呼喊声,甜美悦耳,“陈醉,我正要去找你,竟然在这里碰见了!” 陈醉转过头,今日的叶结衣换上一身草绿色长裙,英姿飒爽,让人眼前一亮,很难不喜欢这个明媚的少女。 她跑过来,面颊微红,眼眸里闪动着清澈的波光,“最近这段时间,我来找过你好几次,每次你家都关着门。你忙……” 话音戛然而止,她感受着陈醉身上的气息,难以置信地长大嘴巴,“你又……又破境了?!” 两人上次相见,是在七天以前,她清晰地记得,当时陈醉才刚晋入二境,在街上碾压林秀。才过了短短七天,陈醉怎么会这么快,竟然又飞升到三境! 修行这件事,对他来说,真像喝水一样简单。 这难道就是天才嘛? 陈醉嗯了一声,漫不经心,还在想着刚才老叫花子的嘲讽,没心情搭理小姑娘。 衣衣震撼无语。 有了上次的教训,这次无论如何,她也不敢再叉起腰,训斥他急于求成、本末倒置了。 陈醉不想跟她站在街上磨叽,问道:“你找我有事?” 上辈子,算他没把持住,生活方面稍稍有些失控。 这辈子,他想凭实力单身! 衣衣回过神来,狡黠地眨了眨眼,这副灵动神态美不胜收,“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千万年来,这个卖关子的句式果然是颠扑不破。 陈醉无心欣赏眼前的娇美,淡淡地道:“抱歉,我哪个都不想听。” 第37章 他还是个孩子 见陈醉不配合自己,衣衣有点失望,只好说道:“坏消息是,上次我回家后,将你快速破境、轻松击败林秀的事告诉我爹了。他见我认可你的说法,相信筑基可以速成,不用苦心打磨,大为恼火,说你动摇了我的道心,会令我着火入魔,这些天非要把你叫过去,揍你一顿!” 陈醉闭门修行七天,在这期间,她来找他好几次,就是想说这件事。但每次,药铺的门都关着,她只能无功而返。 “什么意思?”陈醉眸光微凝,“叶叔想让我主动送上门,被他欺负?” 叶屠的实力高深莫测,这点他是知道的。 他心说,我只是小试牛刀,踢走一个找茬的混混而已,这有什么错?是你女儿没见过世面,被我的绝艳天赋征服,开了眼界,这也怪我喽? 衣衣瞥了他一眼,卖关子的兴致全无,“他不会以大欺小,白揍你一顿,所以,好消息就是,他会收着手打,只想在我面前证明,你的根基浅薄,不堪一击,打败林秀是五十步笑百步。只要你能撑过三招,他愿赌服输,你跟他提什么条件就行!” 陈醉将信将疑,试探道:“真的什么条件都行?” 衣衣见他开始感兴趣,一嘟嘴,娇嗔道:“肯定得是正当要求!你以为,我爹真的会因为区区三招,就把他的心肝宝贝搭进去……” 叶屠最大的心肝宝贝,当然是她。 她明显想歪了,误以为陈醉之所以感兴趣,是又开始犯花痴的老毛病,在打她的歪心思。 “而且,你真的以为,自己能接得住他三招?从我懂事起,所有跟他动过手的人,就没见他出过第二招,无论跟谁打,他都是只用一招!” 陈醉默默听着,没有答话。 他以前就猜出来了,叶屠走的是体术流,力量刚猛,属于让人难以招架那种。说此人能一招制敌,从没出过第二招,他一点都不意外,因为体术练到极致,就是这样子的。 就拿镇长付一笑来说,轻功无敌,快到极致,只需一招一念杀就足矣,根本用不着出第二招。 而叶屠,实力不在付一笑之下,刚才也得到田爷的认可。他的一招打出来,会是何等威力? 陈醉开始有些期待。 衣衣见他陷入沉默,以为他被吓怂了,话锋一转。 “当然,我爹跟你这个后辈打,肯定点到为止,不会伤你。我猜,他最大的意图,是怕你误入歧途,想趁机点拨你。他有主动约战的欲望,这太难得了,对你来说是一桩机缘!” 陈醉点头,顺水推舟,“嗯,叶叔用心良苦,我愿意去请教。别说是三招,只要能学到东西,我就算被他揍个十拳八掌,也很乐意!” 由于小镇存在强大禁制,所有人都只能施展出三境修为,靠体术最吃香。因此,在这小镇内,体术流的两大极致,付一笑和叶屠,就相当于当今武道的天花板。 付一笑的体术,陈醉已经见识过了。 这个叶屠,但愿别让他失望。 衣衣见他想通,喜悦地道:“太好了!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去我家!” 陈醉嗯了一声,示意她走在前面,自己则不经意地转头,看向后方的街巷深处。 如今,他炼化田爷为本命,两人灵犀相通,无需经过语言交流,就能隔空感应到对方的心意,紧密配合。 他知道,老叫花子就藏在那里,想暗中保护自己,一起去会会叶屠。到时候动起手来,万一发生意外,双方可以共进退,做最坏的打算。 两名少年并肩同行。 肉铺位于天街最东头,在店门前搭起一座凉棚,常年悬挂着各类禽兽的肉块。 此时,一名中年男子站在棚子里,正手持一把砍刀,低头剁着一头不知名凶兽的肉身。 他个头不算高,大冷天穿着件无袖的汗衫,裸露出来的臂膀上,没有多少肌肉,肥肉倒是不少。他挺着大肚子,一看平时就经常大块吃肉,胡吃海喝。 咔、咔! 他沉默地剁着,刀法干脆利落,跟寻常屠夫一样朴实,动作幅度很小,但坚硬无比的兽甲,在他手下则如豆腐块一般,被迅速切割成块,丢到旁边。 这个胡子拉碴、人狠话不多的男子,便是叶屠。 跟陈大夫、王猎户、付镇长一样,“叶屠”只是个平平无奇的称呼。镇上的人都知道,这对父女姓叶,而他的真名,至今无人知晓。 关于他的来历,很多人都查过,都多少知道一点。 知道那一点,便足够了,足够让他们不敢再查下去。 再查,麻烦就大了。 正因如此,镇上垂涎衣衣美色的豪族子弟,不在少数,却没人敢动歪心思,图谋不轨。以林秀为首,他们身世煊赫,放在小镇外,可以横行霸道,为祸一方,令平民百姓敢怒不敢言。 但在叶屠面前,就算了。 就算他们的父辈前来,也不够看,连个屁都不敢放。 这把剁肉的屠刀,太可怕了! 一头刚从野外密林里擒回来的硕大凶兽,在快刀肢解下,三下五除二,就被拆卸成整齐的肉块,堆放在案板上,跟小山似的。 叶屠放下刀,坐到用树墩充当的木凳上,拿起一个酒葫芦,默默地喝起来。 这些年,他跟衣衣相依为命,一直沉默寡言。 每天除了打猎、剁肉、监督女儿修行之外,他没有别的事可做,经常一个人喝闷酒,望着日头发呆。 连衣衣也不知道,沉闷的老爹,心里在想些什么。 这时候,少年男女有说有笑,来到肉铺前。 陈醉走到旁边,躬身行礼,“叶叔。” 叶屠低头喝着酒,没看他一眼,冷冷地道:“你真敢来?” 陈醉嗯了一声,端详着眼前这个平平无奇的屠夫,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种感觉,从他见到叶屠的第一天起,就已经有了。 他总觉得,自己跟对方身上有些相似的地方,仿佛在哪里遇见过一般,但无论怎么琢磨,都想不出,究竟是哪里相似,又有过怎样的缘分。 难道真有一见如故的说法? 叶屠站起身,这下跟陈醉一对比,个头差不多高,身材却足足宽了一倍。两人明显不在同一重量级上,相较之下,陈醉就像根竹竿,瘦弱单薄太多。 “衣衣,你去门口看。” 叶屠还是没看陈醉一眼,转头指了指后方门口,示意闺女站远一些。 见老爹这副架势,衣衣顿时慌了,上前扯住衣襟,“爹,他还是个孩子,你千万别认真啊!” 叶屠这是要大开杀戒,怕溅女儿一身血啊! 请假,明天恢复两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https://rourouwu.com内容更新后,需要重新刷新页面,才能获取最新更新! 第38章 试探 叶屠没说话,拍了拍女儿的肩膀,示意她镇定,自己出手有分寸。 衣衣见状,不敢再说什么,只好乖乖走到门口,忧心忡忡地望着陈醉,手心替他捏着一把冷汗。 老爹的实力有多恐怖,她最清楚。正因为如此,她已经无法想象,陈醉稍后的下场会有多惨。 叶屠侧对着陈醉,目光落在挽袖子的手上,有些心不在焉。 “小子,我知道你一定在想,我倚老卖老,不清楚你的天赋有多惊艳,只会拿顽固迂腐的那套老腔调来低估你。稍后,你将展现出深不可测的根基,反过来打我的脸,证明我有眼无珠,对你看走眼了,是吧?” 陈醉默默听着,没有答话。 叶屠依然没有正视他一眼,继续说道:“其实你错了,我没低估你,也从不轻视你的天赋。恰恰相反,正因为我看得出,你身上藏着扑朔迷离的因果,连我都不敢大意,未必能稳赢,所以我才愿意跟你过招,验证一下我的猜测……” 这番话大有深意。 陈醉意外地道:“您猜出什么了?” 叶屠动作微停,抬头瞥他一眼,旋即又继续挽袖子。 “你八岁那年,跟陈雄一起住进小镇。当时,他拉着你上门来,让你跟衣衣一起玩耍,我就明白,他是指望我认可你,方便你日后回京城,借我叶屠的名号扫清障碍。” 陈醉眉头微蹙。 这话什么意思?难道说,宿主本人在京城的身份非同小可,以至于令眼前这位大宗师有所顾忌? 叶屠旁若无人,继续说道:“所以一开始,我反感你来找衣衣,没少打骂你。我就这么一个宝贝闺女,如果跟你牵涉太深,跟你家走得太近,对她有害无益,还不如趁早斩断,免得日后懊悔。” 陈醉默不作声,越听越觉得事情不简单。 自己姓陈,又来自京城,该不会真跟上次在崔山面前装的逼一样,自己家是皇族陈氏吧?! 他暗忖道:“我当时急着夺舍重生,主要是相中了陈醉的根骨天赋,来不及调查身世背景。听叶屠这么说,恐怕我的身份不简单呐!” 叶屠又说道:“后来,你死皮赖脸,整天在我眼皮底下晃悠,我渐渐发现,你的气数命格,远比我起初认为的更复杂,以我的眼力,居然都看不透,似乎有种朦胧的东西,挡住了我的窥测,让我只能看到一片空白……” 他挽好袖子,转过身正对向陈醉,不仅没有半点轻视之意,反而如临大敌一般。 “所以,前几天衣衣回来后,说你飞速晋升到第二境,并且显露出强大的体术,踢飞林家小子,我就意识到,阻挡我看透你的那种东西生效了。不是林家小子太弱,而是你太强,强到颠覆修行常理!” 说这话时,他面色凝重,身上隐隐透出一股幽黑森冷的杀伐气息。 若被外人看到这一幕,必会难以置信,堂堂大宗师之尊,竟然在一个柔弱少年面前,主动释放出战意! 这意味着何等程度的重视! 陈醉闻言,心中大吃一惊。这个叶屠,道行果然非同凡响,识人的眼光如此之强,竟然能窥出些端倪,猜到在宿主身上发生过剧变。 能识因果气数,窥探人的命运,这已经远远超出体术流的范畴。此人表面只是屠夫,实则潜藏着大神通,绝对是劲敌。 陈醉凛然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既然叶叔猜出来了,那我便实言相告,确实是有高人暗中相助,帮我屏蔽天机,让我拥有了非同一般的修行经历。” 叶屠已经说到这份上,他再矢口否认,毫无意义,只会让对方更加生疑。与其遮遮掩掩,他宁愿这样坦然承认,半真半假,虚虚实实,赢得叶屠进一步的重视和尊重。 叶屠沉声道:“以你的身世,能有这种机缘,也在情理之中。不过,这样一来,咱俩的比试就更有必要了,我想试试,你师承何处。在这方世界里,是谁有这么大本事,能挡住我的眼睛!” 他微微攥拳,身畔的黑色杀气愈盛,宛如实质。 陈醉看在眼里,正色道:“前辈想打,我愿意舍命陪您。不过,听衣衣说,只要我能接下三招,您就可以满足我的任何条件?” “是这样,”叶屠冷冷一笑,以为他在打衣衣的主意,“不过,我劝你最好别太勉强,因为,我可没准备留情!” 说罢,他前踏一步,抬起左拳,朝面前不远处的陈醉轰去。 这一拳正大光明,没有花哨招式,只是简单直刺,速度不但不快,甚至很迟缓。在旁观者眼里,连步履蹒跚的老婆婆,都能来得及躲开。 然而,正面的陈醉瞳孔骤缩,感受到了许久未曾遇过的压迫力,停在原地,身躯竟有些不听使唤。 好刚猛的一拳! 这一拳,裹挟着黑色杀气,一路碾压空间。其势正且直,让人生出一种无处遁藏的绝望,仿佛只要你敢站在它面前,无论如何闪躲,它都会砸落到你身上。 它要轰塌击溃的,不是前方的某个人,而是前方的一切! “第一拳叫破碎空间,拳力不是击打某个点,而是它碰到的竖直空间。小子,你躲不掉的,我给你点时间,准备怎么招架吧!” 叶屠解释着,又稍稍压低拳速,此时已经慢到离谱。 他嘴上刚才说不会留情,但自己毕竟是跟一个少年打,不忍心以大欺小,一拳将陈醉打成重伤。 他暗暗克制杀气,认为把这小子的师承绝学给逼出来,然后伤得一个月下不了床,就算是达成目的。 陈醉运起真气,紧紧盯着那只拳头,沉声道:“来吧,我想硬扛这一拳!” 他站在原地,挺起胸膛,静候叶屠的拳头砸上来。 叶屠脸色一僵,“硬扛?你找死?” 即便他只能施展出三境修为,仍是世间体术最强的大宗师,以霸道力量著称,想正面硬扛他的一拳,不是找死是什么? 拳出如离弦之箭,其势不可收回,即便他想饶过陈醉,这时候也已经太迟了,只能顺势向前。 狂妄无知的少年,你想螳臂当车,那就别怪你叔了! 第39章 深不可测 衣衣看到这一幕,吓得花容失色。 “你傻啊!” 在来的路上,她曾跟陈醉说过,从她懂事起,每次观看老爹跟别人交手,都是一招制胜,无需动用第二招,对手便败下阵来,免不了被揍吐血的下场。 她看惯的那招,正是破碎空间。 败给这一拳的高手不计其数,其中多数是成名已久的武道强者。以他们的道行和经验,尚且招架不住,就凭初出茅庐的陈醉,怎么可能硬扛得了? 所以,在情急之下,她失声说陈醉傻。 目睹这一拳砸中陈醉胸膛的瞬间,她绝望地闭眼,俨然已经看见那副熟悉的画面——中招者倒飞而出,躺在地上吐血不止,再也爬不起来。 砰! 拳芒击中陈醉,黑色杀气如潮水澎湃,全部凝聚于一点,猛烈地灌注到他的肉身上,这股力道极其刚猛,逼得他身躯一颤,顿时向后方倒退。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一跺脚,全身真力爆发,咬牙止住了颓势。 那股拳力犹未消散,使得他的胸膛仍在剧烈颤抖,只听嗤嗤声响起,他的白袍炸裂成无数碎片,飘向四周。 一件紫金色软甲暴露出来,紧贴于他的体表,在日光照耀下,散发着亮丽夺目的光华。而被拳头击中的那处,已经破碎成洞,裸露出白皙的肌肤。 这一拳,他硬是从正面扛下! 而且,他仅仅后退三步,毫发无伤! 叶屠收拳,凝视着他身上的软甲,难以压抑脸上的震撼之色,“紫阳软甲?就算它帮你化解一半拳力,你才刚晋入三境,怎么可能顶得住另一半冲击!” 不愧是大宗师,见多识广,他一眼就认出这件软甲的渊源,知道它有化解一半攻击力的神效。并且,他也看得出来,短短七日未见,陈醉又飞速破境了。 即便如此,他仍然感到困惑。 因为在他看来,凭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小子,根基太薄弱,就算有三境修为,也无法承受得住这一拳的半数攻击力。想碾压陈醉,原本靠半拳就足够了。 但眼前的结果却是,陈醉不仅没被打败,而且扛得很轻松,根本不像他之前遇到的那些对手一样,狼狈不堪。 这样的结果,怎么可能! 听到他的惊叹声,门口观战的衣衣睁开眼,见陈醉昂首挺胸,精神抖擞地站在那里,不禁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眸,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陈醉竟然扛下来了! 她目瞪口呆。 陈醉面色微红,吐出一口浊气,称赞道:“好拳法!” 第一回合,他不闪不躲,刻意选择正面硬扛,就是想先体验一番,叶屠的实力究竟有多强。 通过这一拳,他充分领教到叶屠的武道造诣,比他预想的还要强很多。他能判断出来,叶屠还是手下留情了,这一拳如果全力施展出来,杀伤力将异常恐怖。 放在外界,这招破碎空间,足以轰塌半座城! 不过,厉害归厉害,凭这一拳就想打败他,是不可能的。 叶屠说得没错,他利用紫阳软甲,自行抵消了一半的拳力,至于另一半拳力是如何化解的,不怪叶屠没看懂,背后的原因很简单,也很复杂。 说简单是因为,由于他的本命是田爷,而田爷就是惊神镇的天,所以,在这小镇上,敌人对陈醉构成的杀伤力,无论是何种功法、何种形式,一律只剩一半的效果。 换句话说,田爷帮他抵消了一半。 至于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结果,背后的根源则很复杂,即便是叶屠这样的大宗师,在没看清所有的秘密之前,也不可能推测得出来。 存在即合理,它的合理性无需质疑。 最终,叶屠这一拳再厉害,毕竟也只是三境内力,又被暗中抵消四分之三,剩下的那点杀伤力,怎么可能会重挫他! 在这惊神镇内,如果没有很大的把握,他又怎么可能愿意冒险,来跟一位大宗师决斗! 对叶屠父女而言,这样的结果难以置信,但对陈醉来说,其实早就在意料之中,毫无悬念。 在父女俩惊愕的注视下,他重新往前走,平静地道:“叶叔,出第二招吧,这次我不会再硬扛!” 叶屠的道行高深莫测,指不定藏有什么更厉害的杀手锏。接下来,他不想再冒险试探,把主动权让给叶屠。 叶屠回过神,目光中并没有露出沮丧的神情,战意越来越浓烈,“很好!你果然没让我失望,只要能撑住下一拳,我就收你当亲传弟子!” 陈醉刚才的表现,足以赢得他的认可和尊重。 他已经有太多年,没碰上如此惊才绝艳的人物,如今既然有缘相识,让他倾囊相授,又有何妨! 陈醉没说话,做了个请的手势。 叶屠前踏一步。 顷刻间,他浑身的黑色杀气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却是一股股金色真气涌出,氤氲在他周围。 金光闪耀,纯净而刚正,将他映照得神圣威严,宛若一尊至高无上的真神,尊贵而不可亵渎,让人甚至不敢直视。 陈醉见状,表情瞬间变得精彩起来,忍不住感叹道:“叶叔,我虽然见识浅薄,但如果没猜错,这跟上一拳是截然不同的两种路数吧?您真是神通广大!” 第一拳的黑色气息,杀伐狠戾,强横霸道有余,沉稳底蕴不足。而叶屠此时这股金色气息,却是正大光明,绵厚庄严,有着某种极深的内力渊源。 两大道法神通,集于一人之身,这个叶屠何其高深! 他肯将隐藏的另一种道法施展出来,显然,是由于内心的战意被彻底激发出来,愿意全力以赴,毫无保留,也要把陈醉真正的底细给逼出来。 这是叶屠最高的敬意。 金光之中,叶屠再次出拳,拳芒破空而来,伴随着铮铮金石之声,“第二拳,叫金刚无敌!” 无敌? 陈醉淡淡一笑,迎面冲了上去。 他身躯微颤,嗖地一下,从原地凭空消失。 叶屠顿时骇然,惊呼出声,“一念杀?你是付一笑的弟子!” 他认出来了,这是那位镇长的轻功绝学。 一念杀本身并不足以令他惊骇,哪怕是付一笑本人,亲自来跟他决斗,他也毫无惧意。但令他震撼的是,在这个充满意外的年轻人身上,意外地见到了这部轻功。 陈醉今天带给他的冲击,可太大了! 倏忽之间,陈醉凭借新学到的一念杀,成功欺近叶屠的身侧,由于速度优势太过明显,他完全避开了对方的第二拳。 他轰出一拳,反攻向叶屠胸前。 现在轮到我揍你了! 第40章 身份破绽 同样是体术流,叶屠主攻力量,原本就不以速度见长,在陈醉这种级别的轻功面前,更是显得很迟钝。 当陈醉一拳砸来时,他刚刚意识到,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将自己的第二拳撤回,便被陈醉击中。 同样是正面硬扛,陈醉属于主动选择,而叶屠,却是被动挨揍。 砰! 拳力击打在叶屠那金色的皮肤上,仿佛敲响一座巨大的铜钟,发出金属撞击般的响声,清越而铿锵。碰撞之中,浑厚的拳力爆发出来,排山倒海,势不可挡。 叶屠被这一拳撼动,浑身气血激荡,裹挟在体表的那层金黄色防御薄膜,顷刻间消散。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同样被击退三步,才定住身形。 他咬紧牙关,竭力承受着体内翻滚的真气,终究没能忍住,身躯一踉跄,殷红的血痕从嘴角右侧滑落。 陈醉这一拳,不仅成功破防,还对他造成内伤! 这是何其恐怖的一拳! 叶屠脸色苍白,狠狠啐出一口血,嗓音有些颤抖,“三境之内,没人能破开我的金刚肉身!你这一拳,蕴涵的是什么内功,快告诉我!” 即便躲不开敌人的攻击,他也对肉身防御有绝对的信心,自诩立于不败之地。正因如此,刚才出手前,他还鼓励陈醉,只要能扛下第二拳,他就愿意破例收徒。 在他看来,这一回合只有两种结果:陈醉扛住,或者没扛住。 哪曾想,竟出现了他做梦都不敢相信的第三种结果。 反倒是他自己没扛住! 从结果来看,要收徒,也是陈醉收他吧? 他的绝对信心,跟着金色肉身一起,被陈醉正面击破。 他可是睥睨武道的大宗师啊,凭一个刚修行不久的少年,怎么可能做到? 陈醉站在那里,听见叶屠不甘的质问,略微沉吟,“你听没听说过,有一部叫做《日劫经》的功法?” 在这一刻,他重生后第一次对别人说出前世修行的功法,主动露出身份破绽,这便意味着,他不介意让叶屠猜到,自己跟前世的自己有关。 这场惊天布局,真正地展开了! 叶屠一愣,脑海里快速思索后,蓦地瞪大眼眸,“当年那位的独创绝学?!” 他难以置信盯着陈醉,像是遇见了魔鬼。 陈醉不置可否,平静地道:“叶叔,这一拳你输得不冤。” 他虽然不清楚,叶屠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还修炼过佛门秘法,肉身造就金刚不坏,但非常确定一点,论底蕴,对方绝不是自己的对手。 日劫经靠吞噬烈日之光修行,至阳至刚,无坚不摧,一旦爆发出来,便如烈日狂暴碾压敌人,放眼天上地下,在同境界之内,谁能挡得住? 破你个横练肉身,还不跟玩似的! 见他没否定自己的推测,素来沉稳内敛的叶屠,神情变得有些夸张,以前所未有的目光打量着他。 “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陈醉?我不否认,你家底深厚,人脉很广,但你年纪这么小,怎么可能跟当年那位搭上关系,继承他的衣钵?他离开大陆,已经足足三百年了!” 陈醉闻言,默不作声,心底生出无限惆怅。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前世的自己离开这方世界,原来已经有三百年了。 三百年时光,弹指一挥间。 再回来时,不仅整个人间变了,连自己的模样都变了。 这可真是……归来仍是少年。 见他怔怔出神,叶屠心里的疑惑得不到解答,情绪有些暴躁,“小子,我在问你话!当年那位早就成了传说,不再回来,你为什么能学会他的日劫经!” 他心里默认,打伤自己的必然是日劫经,不会有假。 只有当年那位,能让他心服口服,甘愿放下所有傲慢和自信,除此之外,他还没把这世间的众生放在眼里。 陈醉收回思绪,一脸认真地道:“叶叔,这个问题,我现在还不能回答你。我希望,你能遵守诺言,三招之后,接受我提出的条件。” 他肯露出武学渊源,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想拉拢叶屠。 如果不动真格的,以叶屠接连展现出的雄厚实力,他赢起来着实不容易。毕竟,那股幽黑的杀伐之气,以及金色佛门气息,能汇于一人之身,可太罕见了!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更有必要,争取得到这位罕见强者的辅佐。 门口的衣衣愣在那里,目眩神迷,根本没看懂他俩的对决,更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神仙打架,看热闹也得有足够的阅历才行,这场对决,早就不是凡夫俗子所能涉入的层面了。 叶屠得不到明确的回复,顿时勃然大怒,眼神狠厉如刀,“莫非你以为,凭借一部日劫经,就能真的赢我?衣衣刚才没说错,你到底还是个孩子!” 下一刻,肉铺案板上的那把屠刀,感受到主人的心意,嗖地一下激射而出,凌空飞到叶屠伸出的左手中。 在小镇上,所有人的神念被压制,无法感知外界,却不会隔绝武修跟本命之间的心意感应,这种感应乃大道所归,凌驾于一切神通之上,任谁都无法屏蔽或阻挠。 很显然,叶屠的本命就是这把屠刀。 拿起屠刀的他,才是最强大的自己,体术天下第一! 人刀合一,叶屠摸了摸下巴的胡茬,浑身的气势跟先前不可同日而语,仿佛变了个人。确切地说,是变成一尊杀神。 “你的本命呢?亮出来吧!” 这第三招,他杀意毕露,要以最强的姿态,捍卫自己的尊严。 十大宗师之六,怎么能输给一个小屁孩! 陈醉将他的气势变化看在眼里,心情前所未有的凝重,左手一挥,从纳戒里取出一柄长剑。 本命没法示人,就用普通铁剑凑合吧! 幸好,这是在惊神镇内,叶屠只有三境修为。 如果换到外界,他毫不怀疑,以自己目前的道行,怕是连叶屠眼眸里的这股刀意都承受不住,会直接昏死过去。 叶屠凝视着他手中的长剑,若有所思,感叹道:“当年那位,以丹道、阵道和剑道,称雄天下,亘古绝今。你既然修剑,难道也继承了他的剑道衣钵?” 还没动手,只是看见一把剑,他心里就立刻发虚了。 因为那位的剑,同样是世间至强。 万一真像自己担心的那样,陈醉除了内功之外,还学会那人的剑法,那最后这一招,真的不好打啊…… 第41章 二十四剑诀 陈醉看了眼自己的剑,没回答叶屠的问题,再次提醒道:“第三招过后,你就得满足我的任何条件。叶叔,千万别手下留情,等我提条件时,也不会含糊!” 他最感兴趣的,始终都是赌注。 叶屠握紧刀柄,浑身玄黑色杀气纵横,汹涌着炽烈战意。刀锋之上,却是流转着金色的光芒,这副画面异常诡异,又自然地融为一体。 “废话,当然愿赌服输!要么,你的根基废在这里,要么,我以后听你差遣!” 他手持屠刀,大步冲向陈醉。 第三招,是他的必杀技。 一叶浮屠! 连衣衣都没见过这路刀法,因为,他当年退出杀戮战场后,就再也没用过它。它的杀伤力太强,平时派不上用场,也没人有资格,值得它重新现世。 而此刻,在一个十八岁的少年面前,他选择出刀。 他生性嗜战,若逢强敌,愿意赌上一切! 与此同时,陈醉闭上了眼眸。 他扬起铁剑,动作飘逸鬼魅,手臂竟跟剑身一起,在半空中同时划出一大串虚影。他像是拥有千百条手臂,挥舞出千百剑! 他全神贯注,侧身斜对着前方杀来的叶屠,轻声道:“剑十三,青莲剑斩!” 话音刚落,他身躯一闪,消失在原地。 又是一念杀。 一念过后,他来到叶屠头顶,千百道剑的虚影凌空绽放,似颀长的青莲花瓣,同时斩下,这一刻,青色的剑气弥漫,将叶屠笼罩在莲蕊之内,疯狂绞杀起来。 叶屠的身影被吞噬,至于那霸道一刀,更无法幸免。 “不要!” 看到这势在必杀的一剑,衣衣尖叫出声。 她毕竟只是青涩的邻家少女,心性不够坚韧,以为老爹已被陈醉的剑气绞杀,娇躯一软,吓晕过去。 数息后。 陈醉敛剑,飘然退后。 那硕大的青莲剑影消失,紊乱的空气中,仍充斥着杀戮气息。 当啷一声,那把屠刀坠落。 叶屠支撑不住,双膝跪倒在地。 他浑身是血,身上汗衫被斩成细缕,狼狈而血腥。 这一战,尘埃落定。 陈醉赢了! 在惊神镇内,初出茅庐的少年,仅仅用了三招,便正面打败体术最强的大宗师。 可惜,场间没有更多旁观者,否则,此事传扬出去,必会在外界大陆上,掀起轩然大波,成就一段神乎其神的少年传说! 叶屠跪在那里,身躯抽搐着,目光涣散,显得痛苦而绝望。 “这就是……二十四剑诀!” 他是刀剑领域的行家,深谙杀伐之道,岂会不知二十四剑诀的威名。修行几百年来,他遇强更强,渴望碰见绝世强者,时常惋惜生不逢时,没能亲眼目睹当年那人的风华绝代,领教那传说中的二十四剑诀。 强者孤独,他将此视作一大遗憾。 不曾想今日,他竟在一个少年手上,见识到了失传三百年之久的剑十三。所谓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今日得窥这一剑风采,他五体投地,才深切体会到那座武道巅峰之高。 这只是一剑,除此以外,还有多达二十三剑! 他与前辈的差距,原来如此之远。 他望尘莫及,心生绝望。 他抬起头,看向将剑装回纳戒的陈醉,怅然道:“我确定,你已经见过那位前辈,得到他的真传了。败军之将,从今往后,任凭你发落吧!” 陈醉走上前,将他搀扶起来,眉眼之间看不出丝毫得意。 这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历经千锤百炼、武道浮沉后,才能拥有的一份淡然心境。 我赢了,是理所当然的事,实力使然,有什么好骄傲的? “叶叔不必沮丧,你既然认出我的师承,想必能听懂我接下来的话:在惊神镇内,我跟任何人打都有优势,你输得并不冤……” 这是他的安慰之言,他不想让叶屠的道心受损,因为这一战留下难以磨灭的阴影。 事实上,这一剑,他没动用本命,只是随手而为。如果让叶屠知道真相,只会更加绝望。 “英雄出少年呐!输了就是输了,我又不是输不起!” 叶屠苦笑一声,轻轻挥手,那把屠刀飞回肉铺,重新插在案板上。 收刀认输,坦诚技不如人,才更彰显大宗师的胸襟气度。 他走到门口,将晕厥的衣衣抱起,“在修行方面,你天资卓绝,恐怕连你老师都比不上。我不配对你说教,只建议你收敛心性,尽量少出手,毕竟,走出小镇后,就没有这种公平的比试了。” 陈醉点点头,明白他的意思。 在小镇内,所有强者都被压制在三境以内,这种情况下,全靠体术硬拼,相对而言很公平,陈醉境界低微的劣势,就得以掩盖,不惧任何人。 但到了镇外,大家恢复真实修为后,不同境界之间,其道行差距有天壤之别。大能强者弹指间,便能摧山倾海、开江裂城,个个有超然的杀伤力,到那时,谁还跟你拼纯粹的体术? 就拿叶屠来说,放在外界,刚才那一刀,又会是何等恢宏浩瀚的气象,凭实力弱小的陈醉,即便剑法再强,又如何镇压得住? 叶屠说这番话的用意,是提醒他懂得藏锋,韬光养晦,别树敌太多。否则,到了外面,自身的天赋还没兑换成境界修为,就遭到群起围攻,难逃早早陨落的下场,就太可惜了。 “另外,付一笑传给你轻功,这是怎么回事?莫非他也跟你交过手,认出你的师承,于是想在你身上押宝?” 陈醉跟着进屋,答道:“截至目前为止,在镇上,只有你一人知道我的师承渊源。镇长跟我结缘,是因为别的事,其实他并不清楚,一念杀是交到了谁手里。” 他坦言相告,担心这个屠夫跟镇长碰面后,误会之下说露嘴。 叶屠嗯了一声,将衣衣放到床上,“提条件吧!我想,你掌握了二十四剑诀,剑道大成,指日可待,应该不至于想学我这把破刀。” 他转过身,静静看着面前的陈醉,想知道这少年选择在自己面前,主动暴露身份,究竟意欲何为。 陈醉略微沉吟后,说道:“我接下你三招,作为交换,你得答应我三个条件。” 第42章 大格局 “第一个条件,在未来半年之内,您得保护我的安全。” 叶屠没有犹豫,“没问题。不过,在小镇,你的战斗力已经稳胜我,谁又能对你构成威胁?一旦出现那种程度的强敌,就算我肯出手相助,也未必能护得住吧?” 刚才的对决,叶屠全力以赴,都无法压制他,强弱之分很明显。在小镇,陈醉就是最强者,基本不存在敌手,还需要比他弱的人保护? 陈醉微微一笑,“姜还是老的辣,您作为大宗师,战斗经验远比我丰富。俗话说,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接下来,可能会出现大乱局,我需要您的支援!” 有句心里话,他没敢说出口,怕吓着叶屠。 有小镇在,他当然是最强的,但万一,小镇没了呢? 到那时,所有人一起恢复修为,他顷刻就会堕入最弱者的行列中,岌岌可危。唯有大宗师在侧,保驾护航,他才能化解不少凶险。 “大乱局……” 叶屠略微沉吟,没再追问他的担忧,“第二个条件呢?” 陈醉早已想好,答道:“搬家!为了保护我的安全,您和衣衣搬到我家隔壁住,如此一来,日后出现风吹草动,咱们也好有个照应。” 这个条件,其实承接第一条。 他内心充满危机感,深知自己的对手多么可怕,绝不能掉以轻心。只有把叶屠安置在身边,充当门神,才能随叫随到,以最快的速度现身支援。 “搬家?” 叶屠一愣,“小醉,你在开玩笑吧?镇上最贵重的就是土地,谁都不敢随意买卖,更何况,如果我没记错,你家左右都有邻居,难道让我赶他们走?” 陈醉摇头,“不是买卖,而是交换。你放心,这事由我去谈,你只管收拾东西,等我的好消息就行,他们肯定会愿意跟你换地方住。” 见他成竹在胸的神态,叶屠将信将疑,没再推辞。 陈醉移开视线,看向床上陷入沉睡的衣衣,继续说道:“最后一条,落在衣衣身上。我要……” 叶屠猛然皱眉,厉声打断,“不行!我让你提任何条件,是提给我的,绝不允许你打我女儿的主意,拿她当交易筹码!小畜生,趁我还没拔刀,立刻滚!” 陈醉迷恋衣衣的美色,是小镇家喻户晓的事。 叶屠误以为,他仍然色心不改,第三个条件是想染指衣衣,促成这桩郎才女貌的婚事。 陈醉哭笑不得,“叶叔,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接下来,请你父亲的名义,严禁她再跟我接触,免得咱们互相麻烦,耽误各自修行!” 叶屠目瞪口呆。 什么?主动请求躲开衣衣,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小舔狗? 以前的陈醉,可是一天到晚、有事没事都往肉铺跑,怎么赶都赶不走啊!现在竟然提出划清界限,想离衣衣远远的,这种要求本来应该由叶家提才对! 他被陈醉的这波反向操作给惊呆了。 陈醉一本正经,解释道:“我想通了,衣衣天生丽质,美貌倾城,日后定有极好的归宿。而我,平平无奇,身上没有吸引人的地方,得有自知之明。是我配不上她!” 他心里想的却是,自己对这少女没有一丁点兴趣,再继续碰面,朝夕相处,不仅会让自己不舒服,浪费时间和精力,更会让外人看出破绽。 毕竟,以后叶屠父女搬到隔壁,在距离上变得更近了,如果不加限制,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将有无数打交道的机会。 而镇上的人都知道,以前他就是衣衣的跟屁虫,形影不离。只有凶神恶煞的叶屠开口,对衣衣下禁足令,不准两人碰面,才能让他俩的疏远,变得顺理成章。 这样在外人看来,就不是陈醉性情大变,放弃衣衣,而是叶屠已经铁了心,要斩断他的情缘。 最重要的,这其实是对衣衣的保护。 等那个叛徒被引诱出来后,就不会以为他和衣衣儿女情长,想拿这少女试探或者要挟他,从而避免更多不必要的麻烦。 衣衣是无辜的,不应该蹚这潭浑水。 叶屠巴不得这样,确认他不是开玩笑,爽快地道:“好!等她醒来后,我就告诉她,从今日起,未经过我的允许,不准你俩再单独见面!” 陈醉心满意足,“叶叔,既然条件谈妥,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告辞。” 说罢,他离开肉铺。 今天这场架,是他重生后的第二战。 吊打大宗师,很爽,也很值! 他回到家,刚闭上药铺的门,还没来得及转身,老叫花子枯瘦的身影便凭空显现出来。 “主人,时隔多年,您的神采丝毫未改,还是那么惊艳绝伦,让人望尘莫及!” 田爷由衷赞叹着。 刚才决斗的全过程,都瞒不过他这个隐遁的一,当然,也少不了他的相助。 陈醉转过身,长舒一口气,“咱们的判断没错,叶屠身上有很多秘密,我也没想到,他的家底这么厚。不过,这是好事,帮手越强,咱们接下来的压力就越小。” 田爷深以为然,拉过一把椅子,请主人坐下休息。 “让他搬过来当门神,这是一手好棋,能帮咱们吓退不少麻烦。不过,所谓的大宗师再怎么厉害,终究只能在一楼争雄称霸,如果跟二楼的神仙人物交手,恐怕……” 陈醉抬手,打断他的话,反驳道:“一楼如何?二楼又如何?只要进了镇,在我眼里,都一样是凡夫俗子,没有任何区别!” 他斩钉截铁,话语里流露出强烈的霸气,仿佛在陈述不容任何人质疑的事实。 田爷急忙点头,情知是自己说错话了。 陈醉不愿计较这些,转而说道:“一个篱笆三个桩,只有叶屠这一路门神,还不够。西墙崔家的宅子,让他搬过来住,我打算再找个厉害的帮手,安插在东墙……” 如果计划成功,东西两侧都住上大宗师,左右护法,再加上他这位风华绝代的重生至尊,这排面何止是拉满,简直是史上最强铁三角! 敌人不管从哪个街口接近,都会被他察觉,都得先经过一位大宗师眼皮底下,扛得住考验,才有资格走进来,拜见他这尊真神。 田爷一直最敬仰主人的谋略布局,询问道:“东墙的宅子,您想让付一笑搬过来?” 付一笑是小镇明面上的最强者,有无敌轻功傍身,论体术难求一败,让他来撑起篱笆的一角,似乎最合适。 不过,麻烦之处在于,他担任镇长一职,住在北端的官邸里,被无数双眼睛盯着。想让他听从安排,乖乖搬来天街,绝不像收服叶屠这么容易。 陈醉摇摇头,摩挲着微白的指节,眼神深邃如渊,“最近几天,你替我盯住全镇,有个叫酒徒的,应该要来了。我想留他住上一住!” 第43章 前世,今生 天色已晚。 昏暗房间里,床上的衣衣悠悠醒来,起身后,见老爹独坐在桌旁的油灯下,正喝着闷酒。 “爹,你没事吧?” 下午陈醉使出的那招剑十三,似青莲怒放,剑气无双,威力着实恐怖。她被吓得翻了白眼,以为老爹已经被绞杀,绝无幸理。 叶屠灌了口酒,转头看向闺女,郁闷地道:“把你给吓的,爹哪有那么容易出事!” 说着,他拿起盘子里的一枚青梨,抛给衣衣。 剑十三强横不假,却也只是被陈醉用三境内力使出,能构成的杀伤力有限,再加上他的金刚不坏,能抵消绝大部分威力,因此,他仅仅受了些外伤。 衣衣接住青梨,这才感到肚子饿,坐在床上啃起来。 叶屠眯起眼,盯着灯里跃动的火苗,眼前浮现出白天决斗的情景,“闺女,你是跟那小子一块长大的,以前有没有听他提起,他结识过一位绝世人物?” 他还是不明白,以陈醉的身世和年纪,怎么会跟当年那位扯上关系,并且,能尽得真传,同时继承日劫经和二十四剑诀两部神功? 臭小子的气运,未免太逆天了! “绝世人物?” 衣衣愣了好一会儿,想起当时老爹和陈醉的对话,才明白指的是什么,“没听他说过啊!爹,你是不是怀疑,他的修行路数不正,入了邪魔外道?” 叶屠嗤笑一声,答道:“什么邪魔外道,爹从来不信那些!你别想歪了,陈醉的师承不仅很正,还正得离谱,被誉为大陆千万年来的无上神道……” 衣衣啃梨的动作骤止,不可思议地望向老爹的背影,“神道?爹,你一向很少夸人,他的老师究竟是何方神圣,能赢得你如此重视!” 叶屠又继续喝酒,没有答话。 衣衣的好奇心爆棚,下床走到桌旁坐下,美眸紧盯着老爹,“下午你俩交手时,我就见你很震惊,提过好几次当年那位,指的是谁?” 叶屠答道:“你不是常去茶楼听书么?当年那位,就是《元帝传》里的主角。除了成功飞升神域的元帝,这世界上还有谁,配称作无上神道?” 衣衣先是一怔,旋即反应过来,险些惊掉下巴,“你的意思是,藏在陈醉身后的高人,竟然是三百年前飞升的元帝?!” 叶屠点头,回想起那三招的赌约,自嘲道:“除了他,还有谁的弟子,年纪轻轻,就能把你爹打成这样?” 衣衣傻在那里,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关于元帝的故事,早在三百年前,便被编成评书段子,流传南北两朝,成为家喻户晓的武道传说。随便从街上拦个人问问,都能对元帝的生平娓娓道来,如数家珍。 神就是神。 神已不在江湖,江湖依然到处都是神的传说! 叶屠吐出一口酒气,目光有些迷离,“元帝,姓元名来,祖籍大隋长野郡,也就是咱们现在居住的这地方。五百年前,他起于僻壤,一人一剑,杀上武道最巅峰!” 五百年前的长野,连州郡都不是,只是个破落荒凉的山村。 那时候的此间,哪有什么惊神镇。 “三百年前,他悟道飞升,进入传说中的神域,成为亘古绝今的封神第一人。举世对他景仰膜拜,称颂神威,于是,就有了‘元帝’这一至尊封号。” 衣衣回过神来,仍难以消化这一信息,眸光止不住颤抖,“元帝成神后不久,曾重返世间,显圣过一次。就是在那天,他亲手创立惊神镇,才有了这座福地洞天。” 陈醉,也就是前世那位元帝,说自己当过镇长,当然没毛病。因为,他是这座小镇的创始人,镇上的一切法则规矩,全都是他一手制定出来的。 叶屠感慨道:“是啊,咱们能在这片气运下修行,全都沾了元帝的光。自从那次显圣后,他再也没回来过,世人一直以为,他早就抛弃故乡,不肯再垂青这个寒酸的世界了……”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是亘古不变的人情常理。 已经成神的人,高高在上,在更浩瀚的天地里纵横驰骋,享受着无尽的福泽和荣耀。谁还会放着温柔乡不待,舍得浪费时间,光顾可怜的乡下故人们? 所以,传说永远只是传说,再跟现实无关。 “然而,万万没想到,就在今天,咱们竟然遇见了元帝的传人。能打败我的内功和剑诀,不会有假,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叶屠跟女儿对视着,眼神锋利。 衣衣会意,情绪陡然亢奋起来,“这意味着,一两年之内,元帝肯定又回来过!有可能,就是在最近一两个月……不,甚至他此时还在世间!” 神明重现世间,此事一旦传开,必将令整个世界陷入沸腾。 她哪里知道,实际上,真神就在她身边。 而且还是以前倾慕她的舔狗。 叶屠到底是大宗师,心境比她平和太多,“神在哪里,我不关心。我想告诉你,你虽然是我叶屠的女儿,不逊色于任何人,但那小子,毕竟是神的传人。从今往后,你俩不是一路人了……” 这句话,才是他今晚这番谈话的真正意图。 正因为他清楚,衣衣一直拿陈醉当好朋友,他才更想让她看清现实,意识到两人之间的差距所在。 被神选中的传人,未必需要朋友,日后高高在上,俯瞰众生,也未必再看得上凡俗。与其等到日后,承受巨大的心理落差,还不如及早疏远,避免遭受打击。 对女儿来说,这未尝不是一种成长。 另外,跟神的传人做朋友,同样未必都是好事。 衣衣毕竟太年轻,没领会到老爹的深意,不甘地攥紧拳头,“神又怎样?修行在个人,我会继续拼命努力,绝不输给陈醉!这条路,我要跑到他前面!” 说罢,她用力一锤桌子,毫不服输。 叶屠看到这一幕,长叹一口气,既欣慰,又心酸。 那少年只用短短半个月时间,不仅跻身第三境,连爹自己都败下阵来。神与人之间的差距,其实是无法跨过的天堑,隔着整整一个世界啊! 这样的差距,你拿什么超越? “你说得没错,修行在个人,要心无旁骛,不能被外界的人和事干扰。所以,从明天开始,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你俩再见面,谁都不要干扰对方!” 这个要求明明是陈醉提出来的,但为了不伤害女儿,他只能以这种方式,尽量委婉地告诉衣衣。 衣衣闻言,如遭雷击一般,呆在那里。 “为什么要这样?” 她无法接受父亲的命令。 修行归修行,可是,谁规定过,修行者不能有朋友? 叶屠站起身,拿着酒葫芦,负手走向屋外。 “世道本就残酷,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第44章 故人重逢 第二日清晨,有人登门来访。 陈醉开门去看,敲门的是隔壁崔诚,还有一人站在台阶下,正笑眯眯地望着他。 此人身材修长匀称,穿着华贵的锦绣长袍,气度雍容不凡。从面相看,他应该比崔诚年长,额头略有皱纹,那披散着的长发,虽整体透黑,仔细看的话,表面已笼上一层霜白。 他捋着胡须,露出一副亲切和善的笑容,主动打招呼,“小兄弟星眸剑眉,丰神俊朗,日后绝非池中之物,想必你就是陈醉吧?” 陈醉一愣,凝神注视着此人,眉眼间能依稀看出,有些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阁下是……” 问这话时,一个名字从他脑海里闪过。 果然,崔诚抱拳行礼后,引荐道:“陈公子,这是我家家主,崔鸣,今日特地来拜访您!” 陈醉目光一颤,明显有些动容,顿觉恍如隔世,不禁唏嘘道:“崔鸣前、前辈,今日能目睹尊颜,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啊!” 眼前的崔鸣,正是五百年前被他吊打过的那位! 那年他二十岁,名字还叫元来,前往京城金陵求学修行。在那座学宫里,他短暂住过几年,那时曾有万千少女,迷恋于他的丰神俊朗、风华绝代,无法自拔。 崔鸣作为清河郡的贵公子,当年也在学宫修行,跟他是同届师兄弟。很不幸,崔鸣看上的那位美女,同样被他的风流折服,成为众多迷妹之一。 于是,年轻气盛的崔鸣,冲冠一怒为红颜,当众挑战陈醉,意图倚仗祖传的九死蚕功,正面将他踩在脚下,向女神证明自己才是更优秀的。 可惜,梦想很丰满,结果很悲惨,他不仅没能成功证明自己,反被陈醉打断七八根肋骨,压碎了地面的板砖,发出杀猪般的嚎叫,一度成为学宫师生间的笑谈。 从那以后,两人不打不相识,多少有了些来往。 对于崔鸣这个人,陈醉前世其实还是比较认可的。不怪崔鸣太菜、九死蚕不行,只能说,当年的他太强了! 再后来,也就是三百年前,他悟道飞升,跟整个世界诀别,失去联系。像崔鸣这种有过短暂交集的故人,在他生命中不计其数,都如流星一般,稍闪即逝,消失在岁月的尽头。 悠悠五百年,漫漫人生路上,有多少过客? 说是再见,又有几人能有缘再见? 没想到,时过境迁,今日在这惊神镇上,他会以另一副容貌,再次遇见当年的故人。 缘分这东西,妙不可言,这是跨越五百年的重逢! 五百年后的崔鸣,不但没化为冢中枯骨,看这模样,还混得风生水起,当上崔家的家主,称霸一方。如今的他,若论真实年龄,恐怕也是老祖级别吧? 陈醉内心百感交集,表面已恢复平静,客客气气地请崔鸣上座,“前辈大驾光临,莫非是接替崔山老前辈的位置,以后要跟我当邻居?” 他开门见山,直奔主题,鉴于这一世的身份,没法跟崔鸣叙旧,追忆什么似水流年。 崔鸣眼眸一亮,噙着睿智的精芒,惊异于面前少年的毒辣眼光,“公子所言极是。我初来乍到,还是新人,理应先跟你们这些街坊串串门,走动走动,日后也好互相帮衬!” 陈醉苦笑道:“前辈谦虚了。崔诚前辈应该跟你说过,家父前些日子刚刚病逝,现如今,我在镇上孤苦无依,得求着别人照应,哪有本事帮你的忙?” 无事不登三宝殿,他在开门时就已经猜出,崔鸣是为崔灵儿和九死蚕的事而来。 原先,他拿此事抻着崔山二人,利用崔山帮自己做事。然而,崔山愤然自爆,跟武庆同归于尽,出乎他的意料,崔山已死,九死蚕的事不得不暂且搁置。 他相信,这事关系到崔家的千秋基业,崔家绝不会放弃。 果不其然,接替崔山补位的崔鸣,今早刚到位,就立即来找自己对接,想续谈之前的买卖。 崔鸣听出他的话锋,微微一笑,“我没谦虚,公子才是真正的谦虚。你有什么需求,直说就是,以前崔山无法许诺给你的,我都做得了主,可以替清河郡应下!” 言外之意是,他尊为崔家家主,亲自来谈,这是最高规格的谈判了,希望陈醉识时务,不要不识抬举。 陈醉听出他的口气很大,心高气傲,立刻答道:“说到需求,眼前确实有件事,得麻烦你们。天街尽头,住着一位姓叶的屠夫,不知前辈可有耳闻?” 说这话时,他深深地看崔鸣一眼,眼神玩味。 你不是以家主自居,在我面前摆架子么?那我就先抛出一个手下败将,试试你的深浅,如果你连叶屠的底细都不清楚,那还是别装大尾巴狼了! 崔鸣闻言,神色惊疑不定,试探道:“略有耳闻。那位叶屠,跟你的需求有关?” 他心说,那可是风云大宗师啊,你小子该不会自不量力,想让崔家找叶屠火拼吧? 陈醉点头,“嗯,我跟叶屠商量过了,安排他搬到我隔壁来住。所以,请你们给我个面子,布铺跟肉铺换换位置,这样应该对你们没有损失吧?” “安排”这个词,用得逼格十足,很有灵魂。 堂堂风云大宗师,都得听我安排,乖乖搬过来给我看门,就凭你们崔家,还敢不听我安排? 崔鸣,我的面子就是这么大,有本事你拒绝我试试啊! 崔家二人听到这话,顿时脸色大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个他们伸伸手指就能捏死的小屁孩,竟然口出狂言,说自己要安排大宗师搬家?叶屠有多恐怖,他们心知肚明,即便让他们做梦,都不敢这么异想天开! 年少轻狂,也不至于这么狂吧! 陈醉知道他们不敢相信,随口说道:“叶屠那边,昨晚已经开始收拾行李了,只要你们这边准备好,我就通知他立即搬过来,没问题吧?” 崔诚呆若木鸡。 “没……”崔鸣先反应过来,口齿有些结巴,“没问题!” 听陈醉的意思,人家大宗师马上就要拎包入住了,即便他说有问题,还有意义吗? 此刻看起来,是在友好协商,征求他的意见。但是,只要他不识抬举,说有问题,那也就不再需要他的意见,叶屠一亮出屠刀,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陈醉这一招,就是在明着告诉他,少特么在老子面前装逼! 得到满意答复后,陈醉嗯了一声,漫不经心地问道:“对了,前辈大驾光临,是有什么事来着?” 崔鸣明显乱了阵脚,急忙说道:“前辈不敢当,不敢当!我痴长些年纪,公子若不嫌弃,日后叫我老崔就行!” 第45章 大交易 崔鸣何尝不清楚,陈醉是故意拿捏他,想给他个下马威。但他别无选择,只能乖乖就范。 没办法,眼前这个少年,连堂堂大宗师都敢拿捏,说让搬家就搬家,而且真能奏效。凭他?他拿什么拒绝搬家? 他现在终于明白,崔诚为何在传回家的信中说,绝不可因年龄而轻视陈醉,此子野心和手段都极强,不容小觑。原来,并非崔山二人的态度不够强硬,而是根本硬不起来。 事已至此,崔家就只能乖乖议价、任由宰割了。 他主动说道:“先前,公子曾跟崔山商议过,愿将弥补九死蚕缺陷的方法卖给崔家,不料出了意外,耽搁到现在。您看,需要我们提供什么,作为交易的筹码?” 在进门之前,他心里想的是,先不惜一切代价促成交易,等拿到弥补九死蚕的方法,再杀鸡取卵,从陈醉这个孤儿手上,取回筹码,无需牺牲任何代价。 但现在,陈醉说得很清楚,叶屠听其差遣,还将奉命搬到隔壁,护卫安全。如此一来,再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跟大宗师动武。抢回筹码这个念头,可以打消了。 这少年的心机,何其深重! 陈醉沉默片刻,答道:“我要元币。” 在惊神镇,无论想得到什么宝物,最便捷的途径都是拿元币买。因为,元币是官方指定的价值衡量标准,只有手上的元币够多,才能买地、添人口,让家族享用更多的气运。 人人都想把宝物换成元币,反过来,拿元币就能买到任何宝物。 陈醉想买的宝物,是一把剑。 一把威力绝伦、足以傲视群雄的神剑! 他精通三大领域,剑道是其中之一,若没有神剑在握,那怎么能行?另外,他的本命田爷,短时间内无法发挥威力,他只能先弄到一把好剑,明面上弥补赤手空拳的尴尬。 只要手中有剑,他就是毫无悬念的小镇最强! 虽然眼前,他还没有明确的目标,不知道那究竟是一把什么样的剑,但在小镇逛荡一个月后,他已经发现,小镇有家铁匠铺子,里面铸有各式各样的神兵利器。 那家铺子的主人,铸剑技艺传承万年,他前世便心向往之,曾结下一段不浅的因缘。在那里,很可能有令他心仪的神剑。 所以,他得攒大量元币,不惜重金买剑。 剑这种物品,不像其它东西,可以靠偷、靠骗。 在剑修心目中,它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不容任何玷污或贬低,必须用堂堂正正的方式获得,正大光明地佩戴,不应该藏着掖着,怕被人看见。 所以,拿到剑的唯一途径,就是买。 崔鸣神情凝重,小心翼翼地问道:“多少?” 陈醉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 一元币、十元币,这两个数字太小,显然不符合他的胃口。 崔鸣心脏狠狠一抽搐,被这份报价打了个措手不及,远远超出他的心理预期,“一百元币?” 陈醉点头,态度异常坚决,“我知道,这个要价很高,但我这里不是菜市场,不接受讨价还价。要么,你付出一百元币,咱们成交,我包你满意,否则,差一枚都不行!” 一百这个数字,本身不可怕,可怕之处在于,它的单位是元币。 一百元币是什么概念? 根据南北两朝共同商定的购买力,在惊神镇内,花一百元币,能买十亩土地,大规模种植珍稀药草,也能进出小镇五次,将多达两千五百斤的物品带走。 最重要的是,一百元币还能买到两个居住户口,让家族安插在小镇的名额,永久性地增加两个。要知道,即便是实力雄厚的清河郡,被崔家和武家掌控着,他们也仅仅分到两个初始名额。 用这一百元币,崔家完全可以将名额再翻一番,让四人同时常住小镇。某种程度上说,这就相当于,他们炼制紫血丹的成功概率,也一下子变为两倍。 这是多么巨大的诱惑! 至于换算成丹药、法器等物品,数字就更夸张了。 一百元币,可以购买十枚八品神丹、三十枚七品神丹,可以购买十件地阶法器、一百件玄阶法器。听起来,这些神丹、神器,就像廉价的大白菜一样,可以打包清摊带走。 即使这样,还得是卖家拼个头破血流,抢着把它们卖出去,换成一百元币。毕竟,能一次性拿出、而且舍得拿出这么多钱、换这么一堆玩意儿的二货,简直凤毛麟角。 听起来很夸张,其实很合理。 物以稀为贵,在小镇上,所有强者的气运进一步增强,任何事成功的概率都加倍,导致那些在外界价值连城的宝物,在这里扎堆地出现,反倒沦为随处可见的普通物件。 同样是强者,也得看跟谁比。 跟比自己弱的人比,你当然是强者,但如果跟比自己强的人比,那你就是垃圾、菜鸡。 因此,在宝物泛滥的小镇市场上,它们集体贬值,与之相应的,赋予了元币匪夷所思的强大购买力。 对崔鸣来说,他必须权衡的问题是,把祖传的九死蚕功补好,永远消除走火入魔的缺陷,这件事值不值一百元币? 如果值得,他又该如何筹齐这笔巨资? 而对陈醉来说,他关心的事则是,一百元币,够不够从那人手里,买到他满意的那把神剑? 万一不够,他又该从哪里继续筹钱? 崔鸣沉思良久,急出满头大汗,仍然不敢做决断,于是说道:“公子,此事太过重大,而且,我手里现在没这么多钱,没法立即给您答复。我得传信给族里,召集族老会商讨决议!” 陈醉笑了笑,并不意外,“可以,只要你家的崔灵儿不急,我就不急。反正,走火入魔的又不是我……” 崔鸣苦涩一笑,起身准备告辞,却被陈醉打断。 “老崔,别急着走啊!你的事谈完了,我的事还没开始呢!” 崔鸣一怔,重新坐回座位,“公子有什么事,想跟我商谈?” 他倍感意外,不明白陈醉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听这意思,难道陈醉也正打算上门找自己? 陈醉站起身,亲手替崔鸣沏上一盏茶,笑呵呵地道:“我猜,崔诚之前传给你的信里,应该说过,我来自京城皇族,家里的情报很灵通,对吧?” 崔鸣坦然承认,“灵儿是千年难遇的武道奇才,肩负着中兴崔氏的重任,我们不敢让外界知晓,他修行出了问题,频频走火入魔。公子不仅了如指掌,还对解救之法胜券在握,如此强大的情报能力,令我们这些土包子只能望洋兴叹啊!” 陈醉就喜欢他这种瞎说大实话的态度,也不客气,说道:“我家的情报能力,的确在大隋首屈一指。我打算跟你谈笔买卖,就看你想不想知道,崔山是因何而死的?” 第46章 神来之笔 崔山的死因,在镇长和绣衣坊那里,已经盖棺定论。 但对崔家来说,这事可不想轻易翻篇。作为当事人之一,崔诚当时跟老祖一直在药铺灵堂里,最清楚老祖是被冤枉的。 崔山选择自爆,完全是由于镇长跟武庆勾结,诬陷他的清白,他不甘受辱,义愤之下,宁可跟武庆同归于尽,玉石俱焚。 在这桩案子里,他们崔家才是最大的受害者,当然不想善罢甘休。 然而,陷害崔山的主谋之一,既是大宗师,又是小镇的执掌者,凭区区崔家,根本斗不过付一笑,贸然撕破脸皮,无异于自取灭亡。 因此,他们不敢再追究下去。 而此刻,陈醉身为局外人,竟然说起此事,他意欲何为? 旁边的崔诚闻言,脸色微变,“公子怎么知道我家老祖的事?如果我没记错,您当时并不在现场吧?” 听他这么一说,崔鸣的疑心骤起,同时紧盯着陈醉。 陈醉不假思索,“那天,街上响起那道爆炸声,很多人都听见了,我也不例外。以我家的背景和势力,想查清这点事,很难吗?更何况,从那以后,老祖和武庆便一起消失了,谁不好奇其中的缘由?” 他从不说废话,刚才之所以问崔鸣,知不知道自家的情报很灵通,就是提前向崔鸣证明,他完全有能力查清这件事的真相。 连绝密的九死蚕都能查清,这点屁事,算得了什么? 崔鸣没说话,脸色变幻不定,仍然心存怀疑,试图找出这番说辞里的漏洞。 陈醉不给他们时间找茬,淡淡地道:“我安排手下查了查,崔山是自爆而亡,确切地说,他是被人合谋陷害,含冤而死!” 崔诚大惊,“你全都知道了?!” 见真相被道破,崔鸣脸色阴沉,用力一锤桌子。 “既然公子明察秋毫,查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那就不瞒您了!您说得没错,我家老祖的确是遭到陷害,被强行扣上偷窃的罪名,无法申辩!” 陈醉叹了口气,伸手一拍崔鸣的肩膀,流露出对他们的安慰和同情。 “我能理解你们的处境。胳膊拧不过大腿,你们明知道老祖是被陷害的,又能如何申辩?毕竟,主谋是大宗师,在这座小镇上,谁能奈何得了他……” 他摇了摇头,仿佛真的在同情崔家。 崔鸣豁然抬头,眼眸里迸发出精湛的寒光,“公子,听您的意思,莫非您有证据能确定,付一笑真是跟武庆串通好的?” 陈醉神情不变,心底却冷冷一笑,我等的就是你们这句话。 “这件事远比你们想象的复杂,背后还藏着更惊人的真相,我正在考虑,该不该告诉你们……” “什么真相!” 崔鸣和崔诚异口同声问道。 陈醉嘴角微挑,伸出一根手指,停在两人面前。 崔诚不明所以。 崔鸣何其精明,迅速反应过来,“十元币?这个没问题!” 他终于懂了,陈醉重新翻出这桩冤案,其实是想贩卖情报,多赚一些元币。这样也好,能看清陈醉的真实意图,双方各取所需,他就不必怀疑陈醉用心险恶了。 他干脆利落,立即取出十枚元币,放在陈醉面前,“请说。” 陈醉露出满意的笑容,将元币收进钱袋后,问道:“你们跟武家是死敌,有没有听说过,他们跟另一位大宗师之间,存在不小的旧怨过节?” 崔鸣目光如炬,反应极快,“你是指酒徒?” “对!”陈醉点点头,眼神意味深长,“武家和酒徒早有约定,就在最近几天,酒徒应该会来小镇,拿走一壶名叫敬天下的美酒。一旦拿不到,武家就有灭顶之灾!” 崔鸣沉吟道:“他们之间的梁子,我早有耳闻,但不知道,他们会在近期碰面。公子提起此事,跟我家老祖的冤案,有什么关联吗?” 陈醉答道:“我收到的情报是,那壶敬天下极难调制,成功的概率微乎其微,所以,武庆只能在小镇上做这件事。每隔十年,酒徒都会来取一次,而这次……武庆没成功!” “没成功?!” 崔鸣身躯猛然后仰,坐姿紧绷起来。 他迅速听懂陈醉的意思了! 陈醉继续说道:“调制不出敬天下,就会令酒徒大怒,武家将遭遇灭门之灾。眼看期限将至,武庆情急之下,想出这条毒计,谎称敬天下被崔山偷走,最终没能要回去。实际上,那壶酒根本不存在!” 这下崔诚也听懂了,目光狠狠抽搐起来,“如此一来,酒徒没能满足口腹之欲,就不怪他武庆,而是我们崔家一手造成!好一招祸水东引,让我们替他背黑锅!” 陈醉点头,补充道:“不仅如此,事关重大,武庆担心酒徒不信,于是先拉拢好镇长,让这位大宗师出面,证明敬天下是被崔山偷走的。你们说,酒徒会把账算到谁头上?” 崔鸣的额头顿时渗出冷汗,紧张地道:“公子,我不是不相信你哈,此事牵涉到两位大宗师,非同小可,您有没有什么证据拿出来,让我去找镇长对质?” 陈醉闻言,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讥笑道:“你拿我当傻子?我把证据交给你,岂不是等于出卖自己的眼线,让你去转告付一笑,是我的人泄了密?” 崔鸣无言以对。 陈醉说道:“退一步讲,就算我把证据给你,让你去找付一笑,你以为,他就会供认不讳,坦诚自己干的勾当?在大宗师面前,证据这东西有用?” 崔鸣默然。 是啊,在绝对强横的实力面前,摆证据、讲道理是行不通的,只有靠更强横的拳头,才能捍卫正义,逼别人承认事实。 陈醉继续说道:“等酒徒赶来后,自然会找你们,包括镇长,肯定也会出面,交代敬天下的去向。到那时,你们就清楚,我说的来龙去脉,到底是不是真的了。” 他布这个局,最妙的地方就在于,武家和付一笑真的会说,是崔山偷走了敬天下,因为这是事实,只不过,是陈醉假扮崔山形成的事实。 而这样的说法,在崔鸣看来,又会真的以为,确如陈醉所言,他们是想拿崔家当替罪羊,将酒徒得不到敬天下的罪责,甩到崔家头上。 那天,那壶酒究竟在不在崔山身上,已经没人能查出来。 也就没人能分辨,付一笑和崔鸣,到底谁说的是真的。 全看酒徒愿意相信谁。 崔鸣此时心乱如麻,忧虑地道:“等酒徒找上门,我们再解释,就已经太迟了。当着镇长的面,我们不敢直言怒斥,酒徒也未必相信我们的说法。” 陈醉说道:“所以,我建议你先下手为强,派镇外的人手拦住酒徒,提前向他说明事情原委。酒徒能成为一代豪杰,我相信,他明辨是非,会有自己的判断。” 他跟崔鸣聊了这么多,只有这番话,才是他的终极意图。 由崔家出面报信,让酒徒先入为主,怀疑付一笑身上可能有问题,串通别人哄骗他。能当上大宗师的人,都有心气和傲骨,到那时,双方碰面后,一旦稍有言语不和,嘿嘿…… 他的意图,绝不止是十元币,而是要浑水摸鱼,坐山观虎斗! 崔鸣听懂了,沉声道:“空口无凭,说到底,终究还是得拿出证据,他才肯相信我们。公子,能不能告诉我,您是通过什么渠道,得到这些情报的?” 他仍不死心,想从陈醉身上,得到确切的答复。 陈醉沉默良久后,没开口答话,只是伸手撩起崔鸣的袍角,轻轻摩挲起来。 崔鸣身上穿的,是一件绣袍。(第44章) 此举大有深意,耐人寻味。 崔诚满头雾水,看不懂这个哑谜,疑惑地道:“公子这是干什么?” 但崔鸣睿智绝顶,略微思考,便恍然大悟,拱手答谢道:“我懂了!难怪公子手眼通天,掌握这么多情报秘闻,原来如此!您提供的情报,一定都很可靠!” 陈醉笑了笑,眼神诡谲,“老崔,我可什么都没说。除了酒徒之外,你告诉别的任何人,我都不会承认。” 他很欣赏这位故人的智慧,相信崔鸣一定能听懂,最后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如果听不懂,那就活该崔家倒霉了。 果然,崔鸣先是一愣,猛地起身,朝着他一揖及地。 “我代表清河崔氏全族,拜谢公子大恩!” 不得不说,有脑子真好。 聪明人交流起来,就是这么省事,还不落口实。 陈醉撩起绣袍,是在委婉地暗示他,自己背后藏着绣衣坊。放眼整个天下,论打探情报,还有哪方势力,能胜得过绣衣坊? 而“除了酒徒之外”,藏在这半句话里的深意是,如果崔鸣告诉酒徒,陈醉是绣衣使,能证实付一笑身上有鬼,那么,当酒徒来找他求证时,他不介意开一次口。 付一笑是唐人,而陈醉和酒徒,毕竟都是隋人呐…… 崔诚愣在那里,像个傻子一样,完全搞不懂发生了什么,更不明白,家主为何突然起身,行这么大的礼。 陈醉端坐在那里,坦然受了崔鸣这一礼,调侃道:“老崔,用不着这么客气。你如果真想表示感谢的话,就再加几枚元币吧,我现在手头缺钱。” 崔鸣直起腰,笑容满面,“等此事了结后,只要崔家平安无事,我愿再奉送您十元币。事不宜迟,我这就回去传信,一定提前拦住酒徒!” 第47章 酒徒 两日后。 惊神镇东边的荒原上,来了一名中年男子。 此人矮小肥胖,披散着污秽的长发,遮掩住其面容。身上那件衣衫脏乱不堪,不知多久没洗过,酒气和臭味混杂其间,这副打扮比乞丐还邋遢。 然而,他左手提着一把纯银制成的酒壶,明晃晃耀眼,看着就很名贵。右手两指之间,更是夹着一只带柄的青玉杯,小巧精美,玲珑剔透,透出优雅尊贵的气质。 穷酒鬼,富酒具。 此时的他,酩酊大醉,颠颠倒倒地往前走,脚下步伐凌乱,仿佛随时都可能把自己绊倒,就地躺在那里昏睡过去。 事实上,他哪天不是这样? 嗜酒如命,若非如此,又岂会有酒徒之盛名? 酒徒踉跄前行,看似走得迟缓,实则在瞬息之间,便逾越十数丈之远,来到一座高大牌坊前,停下脚步。 这座牌坊样式古拙,由白玉巨石雕刻而成,孤零零地伫立在荒原上,左右无依无靠,皆是空地,显得很突兀。 牌坊经不住岁月侵蚀,表面布满了青苔,透着沧桑荒凉的气息。牌坊上端挂着一副横匾,书写着四道大字,龙飞凤舞,字迹生动而饱满,呼之欲出,跟被人新写上去的一样。 “元来如此” “元来”二字,正是陈醉前世的名讳。 这四个字,由他当年亲笔题写,其中蕴涵着无尽的意味。三百年来,没有人能真正参透,“元来如此”,被悬在惊神镇的入口处,面对天下豪杰,到底是何用意。 酒徒站在牌坊下,昂起头颅,拨开遮挡视线的污发,眯着那双迷离的醉眼,凝望向那块牌匾。 “元来如……嗝!” 打完酒嗝,下一刻,酒气上涌,他的脏脸霎时涨红。 酒劲猛烈冲击之下,他身躯一软,宛如烂泥一般,仰面朝天地瘫倒,闭上眼呼呼睡去。 他星夜疾驰,狂奔三千里路,不为别的,就是为了来喝一壶绝世美酒。 酒,是他唯一的嗜好,也是唯一忠实的伙伴。只要能喝到好酒,他愿意赴汤蹈火,敢做任何事,无人能挡。 没想到,进镇的前一刻,他却醉得不省人事,就这么睡着了。 人是来了,但没进去! 牌坊后方不远处,有一间茅草屋。 屋里走出一名白衣书生,气质俊逸出尘,手持一柄骨扇,飘飘然来到牌坊下。 他面若美玉,五官清秀,这副容貌装扮洁净而标致,恰好跟地上醉倒的酒徒形成鲜明对比。 看清酒徒的相貌后,他细眉轻挑,知道对方已酣睡,便不掩饰内心的鄙夷之情,翻了个白眼。 “世叔,您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面上嫌弃这邋遢酒鬼,他嘴上却不敢怠慢,轻声细语,似美人般乖巧柔腻。 俊美书生名叫付仁心,既是付一笑座下的大弟子,又是那位镇长的族内子侄,故而,在酒徒面前,他敢以世叔相称。 他常年住在茅屋里,奉师尊之命,负责把守惊神镇唯一的入口,也就是这座牌坊。 付一笑有宗师守门人之称,而这付仁心,则是名副其实的小镇守门人。只要不遵照规矩,先交出二十元币的通行费,就视作擅闯小镇。 擅闯者,格杀勿论! 而牌坊两旁,那片辽阔无垠的平原,看起来没有障碍,任由别人迈步走进去,也不在他的把守范围之内。他选择熟视无睹,从不阻挠那些愚昧的尝试者。 原因很简单。 别说普通武修,即使是酒徒,甚至连那位天下第一,硬闯小镇的后果都毫无例外,只会出现同一幅情景。 顷刻间,灰飞烟灭! 两旁看似是坦途,实则是雷池,无法逾越半步。 这便是陈醉前世所设禁制的威力。 酒徒在这时候睡着,睡的时机很微妙。 付仁心躬身行礼,然而,酒徒已烂醉如泥,显然没听进耳朵里,仍躺在地上,纹丝不动。 付仁心直起腰,眉峰微蹙,握着骨扇的手负在身后,清冷地道:“世叔,咱们打交道不是一两天了,你睡在这里,不闻不问,令晚辈为难!” 每隔十年,酒徒都会来小镇一次,取走敬天下。 以前,看在这位大宗师的面子上,付一笑会稍稍通融,允许武庆将那壶酒拿过来,站在牌坊内,抛给牌坊外的酒徒,完成交接。 如此一来,武庆没出镇,酒徒也没进镇,都不用交通行费。至于区区一壶酒,重量能有几何,付一笑尊为镇长,这点作主的权力还是有的。 但这次,情况显然不同了。 在百里之外的集镇上,酒徒便被崔鸣的人截住,得知了所谓的药酒失窃真相。他不仅提前得知,这次拿不到渴望已久的敬天下,还得跟付一笑对峙,弄清案情的原委。 因此,他没法主动开口问付仁心,又不能贸然闯进去。 躺在这里睡觉,等着付一笑主动现身,无疑是最佳选择。 付仁心身为守门人,当然不敢无视堂堂大宗师,如猛虎一般,醉卧在自己的眼皮底下。 他接连叫了几声,见酒徒始终没反应,又不敢上前去摇晃后者的身躯,无奈之下,只得取出一炷香点上,朝北方恭敬行礼。 “元帝敕令,恭请师尊!” 数息过后,大腹便便的紫袍男子现身,满脸愁苦。 他负手站在牌坊内,眯眼望向前方地上的酒徒,沉声道:“酒徒,别装了,我知道你在等我。” 他背后的手心里,握着那枚镇长玉佩。 两位大宗师相见,风起云涌,一旦大打出手,那便是雷霆万钧,惊天动地,绝不是闹着玩的。 付一笑生性谨慎,此时更不敢大意,他没走出牌坊半步,又捏住玉佩,见形势不对,随时都可以跑路。 与他相反,酒徒却是狂放不羁,行事风格大开大合,敢于以命搏命,从不把这些小伎俩放在眼里。 艺高人胆大,他不仅依然躺在地上,而且翻过身,竟然背朝向付一笑,完全不怕对方趁机偷袭。 “酒呢?” 付家叔侄无法看见,他已睁开眼,眸光冷峻。 付一笑挺了挺肚子,望着他的背影,答道:“这点破事儿,需要我亲自露面,向你交代?你跟武家的约定,与我无关,按老规矩,把武家的人叫出来就是了!” 第48章 你出来,我进去 “找武家?” 酒徒坐起来,歪着脑袋看向付一笑,“你以为我不知道?武庆没调出敬天下,怕激怒我,于是串通你捏造假案,谎称酒被崔家盗走毁掉!” “什么?” 付一笑脸色微变,没想到,这件事竟然还有一个截然不同的版本,“是崔家恶人先告状,这么跟你说的?” 酒徒冷哼一声,反驳道:“是不是恶人先告状,我自有判断,用不着你来下定论!你不问青红皂白,当众逼死崔山,可曾先确认过,那些酒当时就在他身上?” 付一笑语塞,表情瞬间凝固。 酒徒这个问题,一语中的,道出了整个案件的关键。 付一笑之所以认可陈醉和李木青的推理,相信敬天下藏在崔山身上,纯粹是想弄清崔山自爆的动机,不甘心稀里糊涂地,被炸成重伤,狼狈至极。 在今日之前,他压根没想过,是否还存在别的可能性。 事实上,崔山自爆,尸骨无存,他也没办法再调查取证。 正如他向李木青吐槽的那样,自己这个镇长,只是明面上的幌子,替绣衣坊遮掩行迹,根本没能力去查案。绣衣坊说什么,他就得信什么。 酒徒的问题,他没法回答。 而在酒徒眼里,他的反应并不意外,因为就是他理亏! “你口口声声说,是崔山偷走药酒,却连药酒在不在他手里,都没有证据,仅凭武庆的一面之词,就当场宣判,蓄意陷害崔家。镇长大人,你好大的官威啊!” 酒徒冷笑一声,抄起地上的银壶,仰头喝起来。 付一笑忍不了这番冷嘲热讽,脸色铁青,气得浑身赘肉发抖,“奚相逢,谁说我只是听信一面之词?宣判前,我曾特意调查过,有两名目击者亲眼看见,行窃的崔山从武家铺子里逃走!” 奚相逢,是酒徒的真名。 付一笑彻底怒了,他无法容忍,别人挑战镇长的权威。 就算是大宗师又如何?小镇之内,哪怕南朝皇帝亲临,也是他付一笑最大! 酒徒站起身,跟付一笑正面对峙,嘲讽道:“目击者?先不说是不是存在证人,即便真有人看见,你怎么知道,崔山冲进武家,意图就是偷酒?你又怎么知道,他偷的东西里,刚好有我要的那壶敬天下?” “你……” 付一笑又气又慌,说不出话来。 酒徒这张嘴太毒辣,咄咄逼人,而且句句戳中他的逻辑漏洞,令他无法辩驳。 如果是寻常武修,像崔家众人,再怎么冤屈,都不敢如此顶撞质问他。但偏偏这次,被卷进来的还有一位大宗师,并不畏惧他的威严,令他颜面尽失,完全下不来台。 酒徒看在眼里,并不打算饶过他,毫不留情地补刀,“说到底,无非是你想帮武家开脱,把一壶本就不存在的敬天下,强行栽赃到崔山身上罢了!” 这些话,一部分是崔家提前告诉他的,还有一部分,是他在路上想明白的。能当上大宗师的,哪有傻子,无需崔家说得太透,他稍一思索,便能得出他认可的结论。 结论就是,付一笑恃强凌弱,帮武家甩锅给崔家! 眼见自己师尊招架不住,一旁的付仁心开口反问道:“世叔,你问我师尊,是否能证明,崔山身上当时有那壶酒。我想请教你,你又如何能证明,崔山身上没有那壶酒?” 这名书生心思敏捷,迅速想通关键。 事到如今,崔山身上有没有那壶酒,早就死无对证。因此,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付一笑没有证据不假,酒徒又何尝有证据? 双方争执半天,其实都是主观臆测而已。 靠打嘴官司,谁都打不赢。 酒徒冷冷一笑,早就料到会出现这样的局面,答道:“我有没有证据,无需让你们看见。付一笑,你刚才说,这件事与你无关,对吧?” 付一笑默不作声,敏锐地意识到,酒徒是有备而来,这句话里很可能藏着大坑。 付仁心不得不帮场,问道:“世叔有什么想法,不妨明说。” 酒徒说道:“如果真跟镇长大人无关,你心胸坦荡,那就这样,你走出小镇,我走进小镇。如此一来,我就可以放心去查,不用担心被某些人暗算!” 他想进镇找人,却不是去找崔武两家,而是找陈醉。因为崔家事先跟他说过,天街内藏着一位绣衣使,知晓本案的内情。 绣衣使身份隐秘,如果真的蛰伏在镇内,那么,身上必定肩负着大隋皇朝的重要使命。酒徒身为隋人,当然清楚这其中的分量,不会冒失地说漏嘴,让付一笑把陈醉叫出来。 毕竟,付一笑可是唐人,跟他们存在根本性的政治分歧,怎么能让他知道,谁是大隋安插在镇内的眼线呢? 所以,酒徒提出这个要求,让付一笑出来,自己再进去。 这样既能帮陈醉保密,不被付一笑察觉,又不用时刻提防着,怕被这位轻功第一的大宗师趁机暗算。 他有自知之明,在惊神镇内,他是打不过付一笑的。 付一笑心神骤惊,压抑着心底的那股不安,寒声道:“我尊为一镇之长,凭什么要听你指挥,乖乖走出去?真有本事,你就自己闯进来!” 他看不透,酒徒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究竟想进镇干什么。 另外,他也有自知之明。风云榜上,他排在第十,而酒徒排在第九,一旦走出惊神镇,在伤势未愈的情况下,他是绝对打不过酒徒的。 第49章 坐山观虎斗 话说到这份上,付一笑的态度很明确,也很强硬。 酒徒敢不敢进来,他懒得管,但让他出去,主动放弃优势,那是绝对不可能! 酒徒得到答复后,陷入沉默。 牌坊下发生的对话,是他在路上就设计好的。他忌惮付一笑在镇内的掌控力,选择在入口处对质,其实是想给付一笑机会,试探对方的态度,是否真如崔家所说,在这件事上牵涉极深。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如果付一笑光明磊落,并未勾结武家,那么,就不会介意他进去查,大可以坦荡地应允,走出小镇以示清白。那样的话,也能避免大宗师之间的冲突。 但付一笑露面后的表现,令他失望。 如果此人心里没鬼、没打算针对他,为何不敢自己走出来?说到底,付一笑是做贼心虚,怕局面失控,怕他找出对自己不利的证据。 因此,他认定,就是付一笑布的局! 既然没有回旋的余地,不肯和平解决,那就只好…… 付一笑开始不耐烦,催促道:“这件事,你到底想怎么处理?给个痛快话!” 酒徒沉声道:“若不查清,我酒徒的颜面何在?因为武家有你这位大宗师撑腰,我便只能装聋作哑,姑息作罢?付一笑,既然你不肯出来,那我就自己进去!” 他迈步走向牌坊内。 付一笑见状,眼角顿时抽搐起来,下意识地退向后方。 他原以为,酒徒最多让他把崔武两家的人叫出来,站在牌坊下询问一番就行。却没想到,酒徒真敢冒险,宁可承担被他暗算的风险,也要硬闯惊神镇。 这个亡命狂徒,到底要干什么! 酒徒踉踉跄跄,一脚踏进牌坊内,感慨道:“这座小镇,上一次有大宗师闯进来,是在多少年前?付一笑,你要想清楚,我是隋人,叶屠也是隋人,而你……” 付一笑听懂这话里的杀意,只觉遍体生寒。 是啊,只有他自己是唐人,他不肯主动走出小镇,万一,酒徒和叶屠联起手来,以二敌一,那他岂非会陷入绝境,到时想走都走不了! 他握紧玉佩,继续倒退,准备返回官衙做最坏的打算。 不料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酒徒身躯一晃,倒向右侧的瞬间,宛如暴走的雄狮,以无比凌厉的气势,扑向作壁上观的付仁心,一掌捏住此人喉咙。 “你干什么!”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付一笑大惊失色。 酒徒单手将瘦弱的付仁心提起,像捏小鸡一样轻松,阴笑起来,“你膝下无子,他不仅是你的爱侄,更是首徒,继承你的衣钵。如果不想这么多年的栽培白费,你还是老老实实,别打我的主意了!” 他抬起左手的银壶,将壶嘴硬塞到付仁心口中,开始灌酒。 对他来说,壶里是酒。 对别人来说,却是猛烈无比的毒药! 付仁心的身躯瞬间瘫软,耷拉着脑袋,蔫在他手里。 他甩手一扔,将其随意抛在地上,慢悠悠地往镇内走,“等我离开小镇时,自会赏给他解药。当然,还有个前提,我查出来的幕后黑手不是你!” 在来的路上,他精心准备好了毒药。 身为老江湖,他游历天下多年,见惯了江湖的阴谋诡计、尔虞我诈,要是没做好充分的准备,怎么敢孤身犯险,来赌付一笑的人品? 付仁心这条命,就是他的筹码。 他颠颠倒倒,跟付一笑擦肩而过。 两位大宗师的较量,这算正式开始了! 没走出几步,停在后方的付一笑忽然开口,幽幽地道:“你刚才提起叶屠,是在威胁我,还是想分散我的注意力,好趁机偷袭我徒弟?以我对叶屠的了解,他应该不会……” 说这话时,他眼角泛起狡黠的笑意,面容异常恐怖。 一笑杀人,这是他素来的习惯。 “不会”二字刚出口,他的身形一闪,从原地消失,短短一息后,已飘然出现在酒徒背后,悄无声息。 一念杀! 他此时提起叶屠,正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就像刚才酒徒提起叶屠一样,也是为了分散对方的注意力,达到出其不意偷袭的效果。 爱徒重要,还是自己的命重要? 这个问题,换成任何人回答,答案都一样。此时的付一笑,头脑异常清醒,知道自己该怎么选。 只要借助小镇的禁制,杀死酒徒,他照样能从对方身上搜出解药,救醒付仁心。如此一来,他就不必再担心,酒徒想干什么勾当,会不会真的联合叶屠铲除自己。 但反过来,若不先下手为强,赶在酒徒进城区之前,将其截杀,那么,他将变得非常被动,不知道酒徒手里还有什么底牌,会对他构成怎样的威胁。 退一步说,即便酒徒不想害他,那壶酒的案子已经成悬案,难有定论。万一酒徒耍赖,临走时不肯给解药,视作对他勾结武家的惩罚,他再后悔就太迟了。 反正,迟早会打一架,何不趁现在,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上! 他挥掌作刀,阴诡地砍向酒徒后颈。 …… …… 药铺内。 陈醉坐在堂间喝茶。 田爷仰着头,瘫坐在下首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悠闲地闭目养神。 “终于打起来了。” 隐遁的一,在惊神镇内就是天,能轻松感知到小镇每个角落的情景。一炷香工夫前,付一笑刚在牌坊后现身时,田爷便已察觉到,两位大宗师开始对峙。 他的任务,是替陈醉盯住局势,可不敢真的偷闲养神。 目前,陈醉手里只有一枚棋子,掌握四十九分之一,就只能监视到天街这一条街。换做以前,发生在郊外的情形,他无法知晓,好在如今有了田爷,他不再消息闭塞。 他捻起茶碗,从容不迫地喝了一口,说道:“这俩人打起来,是必然的事。从酒徒见到崔家的人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怀疑,付一笑替武家撑腰,想跟他为敌。” 人心鬼蜮,最经不起怀疑。 一旦对某人产生怀疑,那么,无论对方做什么,你都容易往你怀疑的那方面联想,认为对方就跟你想的那样,可能怀有不可告人的意图。 即使是真的东西,只要你怀疑它有假,那便越看越假。 而陈醉做的,不过是假借崔家的手,给酒徒提供了一个怀疑付一笑的角度而已。 无需亲自动手,四两也能拨千斤,这才叫高明的算计。 田爷看懂了,但仿佛又没看懂,问道:“酒徒为何非要进镇?他站在镇外,把武家和崔家的人喊过去,不也一样能查案?付一笑又为何非要拦着他?” 陈醉笑了笑,“都是因为我……们。” 第50章 三大宗师 陈醉如今不再是一个人战斗。 田爷认主,能帮他洞察整个小镇,监视范围比四十九还广;而叶屠辅佐他,更令他如虎添翼,往最坏的方面想,哪怕付一笑和酒徒知晓真相,联手对付他,他都占据上风,毫不畏惧。 “我们”,是多么美好而充满安全感的词语。 田爷靠着椅背,若有所思,“那你什么时候出面?” 陈醉摇头,早已谋划周详,“看来你还没明白,应该出面的不是我,而是我们中的另一位。” 田爷如坠雾中,这下更糊涂了。 陈醉不愿费口舌解释,说道:“你别偷懒,好好替我盯着,等酒徒落在下风,受伤之后,立即告诉我。” 田爷闻言,便端坐起来,仍然紧闭着眼眸,开始全神贯注地隔空窥探战局。 “十回合。” “二十回合。” “三十回合。” …… 时间在流逝,田爷每隔一会儿,便报出那两位大宗师激战的回合数。 陈醉静静听着,虽然看不见现场的画面,却能感受到,那俩人平分秋色,正斗得难分难解。 在小镇内,体术流最吃香,这话不假,按理说,本该是付一笑稳占上风。然而,上次崔山自爆,把他炸成重伤,到现在还不足半个月时间,他的伤势不可能痊愈,身手必定被削弱。 因此,这一战势均力敌,双方打完这么多回合,仍然无法分出明显的高下。 某一刻,田爷豁然睁开眼,看向陈醉,“酒徒受伤了!” 陈醉站起身,大步走向屋外。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刚走到街上,便看见隔壁崔家门口,叶屠扛起一个大麻袋,正在往屋里搬运。双方刚好约在今天,互换住所。 如此一来,陈醉倒是节省时间了。 他走到叶屠身旁,确认周围无人盯着,低声说道:“叶叔,请你出面,帮忙救一个人。” 叶屠放下麻袋,瞥他一眼,面无表情,“你提的三个条件,我都接受,但你只是说,让我保护你的安全。帮你救人?我不是你的奴仆,不会任由你驱使。” 他虽然还不清楚,陈醉想让他救的是谁,却隐隐猜出,这事没那么简单。如果纯粹是救人,只需动用武力的话,陈醉自己出手更快,用不着找他帮忙。 陈醉纠正道:“不是帮我,而是帮大隋!据我所知,每隔五十年,南北两朝都会有一场巅峰对决,叫什么骊江论剑,对吧?你也是隋人,如果不想看到大隋少一位大宗师,被北唐打败,就请务必跑一趟!” 骊江,是南北两朝的国界线,自西向东横亘整座大陆,将两大皇朝隔开,划江而治。 而所谓的骊江论剑,则是两朝千百年来的传统。南隋、北唐,共同约定,各自派五名巅峰强者出战,宣扬皇朝武威。五局三胜,愿赌服输,最终落败的一方将付出高额赌注。 赌注事小,尊严事大。此战关系着两朝子民的荣辱,获胜方在五十年内,都能扬眉吐气,以高昂的士气和荣耀感,形成更强大的民族凝聚力。 输的那方,则整整五十年都抬不起头,满朝武修,以此为耻。 叶屠曾经代表大隋,参与过骊江论剑,其中的成败荣辱,无需陈醉多言,他心里也很清楚。身为隋人,他绝不会袖手旁观,任由损害大隋国威的事发生。 果然,听到陈醉这番话后,他脸色骤变,“你是说,有大宗师闯了进来,正在跟付一笑交手?!” 陈醉用力点头,“酒徒。” 叶屠将肩上的手巾一扔,皱起眉头,“胡闹!一旦进镇,他无法以神念驭物,施展不出本命的威力,拿什么跟付一笑斗?这不是来送死么!” 他跟陈醉的判断一致,这场对决,酒徒必败无疑。 说罢,他一挥手,隔空取来屠刀,朝牌坊所在的东边走去。 身为隋人,从唐人手上救出同胞,义不容辞。 陈醉跟上去,叮嘱道:“你去救人时,付一笑肯定会问你,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你不必回答,只需把酒徒带回天街,否则,将有大麻烦!” 截至目前为止,付一笑并不知道,陈醉已跟酒徒扯上关系,同时,酒徒也不知道,陈醉跟付一笑之间也有关联。那两位大宗师,都被蒙在鼓里。 一旦叶屠说漏嘴,让那俩人察觉到,还有陈醉这个局外人,躲在幕后盯着他们,麻烦可就大了去了。 叶屠没有说话,快步离开天街。 一会儿工夫,他在离牌坊不远的荒原上,遇见了那两位。 因缘际会,三位大宗师聚到一起。 酒徒正单膝跪地,脸色惨白,大口喘着粗气。他遍体鳞伤,被利刃划出十余道伤痕,都在往外流血,最深的那道伤,甚至能清晰看见透出的骨骼。 叶屠再晚来片刻,可能他已被杀死了。 另一侧的付一笑,右手持断刃,伤势虽不如酒徒那么重,却也狼狈不堪,左肩被猛力轰塌,手臂无力地耷拉下来。 看见持刀而至的叶屠,他悚然大惊,急忙退出数丈远,再顾不上追杀酒徒。 “叶兄,怎么这么巧,你这是要出镇?” 他明知叶屠是为救酒徒而来,仍强撑笑容,远远地打招呼。 那把屠刀的威力,他再清楚不过。 他毅然丢掉手中断刃,暗暗攥住那枚镇长玉佩,准备好随时逃遁。 叶屠没有答话,走到酒徒身畔,沉声道:“何苦?” 酒徒凄然一笑,强撑着站起来,嗓音微微颤抖,“有生之年,竟劳烦叶兄亲自搭救,这么大的恩情,你叫我怎么还?” 同为隋人,并肩而立。 付一笑眼见这一幕,情知已经错过除掉一位大宗师的绝佳良机,仍不死心。 “酒徒不交通行费,擅闯小镇,就算告到你们南隋皇帝那里,也是他理亏。叶兄,劳烦你借一步,让我先执行镇规!” 叶屠站在原地,不为所动。 付一笑看在眼里,暗暗庆幸,幸亏是在此处跟酒徒决战,没敢把对方放进城镇内。看这阵势,酒徒已然跟叶屠联手,如果一开始就是二打一,他哪还有活路? 酒徒之前提到叶屠,显然不是随口说说! 他继续交涉道:“叶兄,咱们早有约定,井水不犯河水。小镇的事一律由我掌管,酒徒硬闯小镇,死有余辜,你没必要陪他蹚这浑水吧?” 叶屠眼神冷峻,“想打嘴官司,你可以传信回北唐,让两朝的言官们去吵。想比拳脚功夫,我手上这把屠刀,奉陪到底!” 付一笑闻言,心底已然暴怒,却又不敢发作出来,只得耐着性子道:“既然叶兄执意要管,我可以卖你个面子,不过,你得告诉我,你如何知道我俩在决斗?” 第51章 江湖气,庙堂局 叶屠凝眉不答。 其实,陈醉的提醒纯属多余,他并不知道,叶屠对付一笑的印象极差,两人老死不相往来,即便他不开口,叶屠也绝对不会出卖他。 付一笑后退数步,嗓音阴戾,“这件事没完!你们仗着在南隋的地盘上,以多欺少,必须要给我们大唐一个交代。谁能笑到最后,还不一定呢!” 说罢,他疾念“元帝敕令”,从原地消失,掀起一阵清风。 叶屠心神微松,望着付一笑消失之处,感慨道:“我至今都没想通,元帝明明是咱们隋人,既有如此神通,又何必便宜北唐,非要与敌人共享这天大的气运……” 三百年来,没想通的不止他一人,大隋满朝武修都不明白,陈醉前世创立惊神镇时,为何执意规定,让南北两朝平分名额,在小镇享有公正平等的待遇。 除了陈醉以外,之所以历任镇长都由唐人担当,就是防止隋人抱团,在绣衣坊的配合下,合伙打压排挤唐人。付一笑手持玉佩,充当北唐居民的保护伞,随时都能现身,保护自己同胞。 而叶屠的坐镇,又是为了替大隋盯住付一笑。 如此一来,南北两朝相互制衡,才能在小镇并存。 陈醉前世如此安排,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身为隋人应有的举动。按正常逻辑,他应该只允许隋人进镇修行,借助逆天气运,一举强盛国力,帮大隋统一天下才对。 但说到底,创立惊神镇,是他赐给整个世界的福祉。他想把名额分给谁,是他的权力和自由,天下人都应该感恩戴德,没资格对他的决定指手画脚。 因此,隋人再怎么不理解,也愿意遵照规矩执行。 毕竟,元帝的崛起和飞升,本身就是隋人最大的荣耀! 酒徒闻言,虚弱地道:“苍穹之上的雄鹰,跟地面的蚂蚁,能有相同的眼光么?元帝飞升之后,对这个世界的理解,或许已经跟咱们不在同一层面了……” 话刚说完,他身躯一软,瘫倒在地上。 他的伤势极重,已是强弩之末,刚才硬撑着站起来,花光了他仅剩的体力,只为让付一笑心存忌惮,不得不放弃离开。 此时的他,跟废人没有区别,再也动弹不得。 叶屠收起屠刀,将酒徒背在身后,走向镇内。 酒徒到底是大宗师,头脑仍然保持清醒,拿着银壶喝了口酒,脸上渐渐恢复一丝血色。 “叶兄,你不告诉付一笑,总该告诉我吧?在这镇内,你也无法感知天地,为何会知道我俩在打架?我觉得,除了你之外,恐怕还有别人暗中帮我。” 叶屠眉头一皱,不悦地道:“受了伤,就该闭嘴静养!再说废话,信不信我把你丢在这里!” 酒徒哈哈大笑,牵扯到胸部的伤势,旋即剧烈咳嗽起来。 叶屠有些不忍,埋怨道:“我听说过,你跟清河郡的武家有约定,每隔十年来取一壶酒。为了这么点事,硬闯小镇,险些搭上性命,值得么?” 他每天只顾埋头卖肉、监督衣衣修行,对镇上的事漠不关心,并不清楚天街最近发生的冲突。 酒徒咳嗽一会儿,终于平静下来,正色道:“我来这里,最初是为了一壶酒,我这人以酒为命,你又不是不知道。但后来,听说付一笑也掺和进来,想包庇武家,这事就变得复杂了。” 叶屠默默听着,没有搭腔。 “我辈行走江湖,凭的就是一腔热血,争的就是一口气!付一笑妄自尊大,仗着执掌小镇,便不把我放在眼里,想让我忍气吞声,任由他算计,我岂肯善罢甘休!” 酒徒义愤填膺,越说越气,体内气血翻腾,再次咳嗽起来。 在他看来,付一笑串通武庆,明目张胆地布局,替武家撑腰,与其说是侮辱他的智商,倒不如说,付一笑是在挑衅他,料定他不敢进镇,忌惮于镇长之威,只能咽下这口恶气。 叶屠摇摇头,对他的意气用事很无奈,“不肯善罢甘休,又怎样?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两败俱伤,已经没法收场了,两家庙堂上免不了大吵一架,指不定会如何判决。” 原本,崔家和武家再怎么斗,都只是清河郡的势力角逐,再正常不过。但现在,演变为两位大宗师对决,分别代表南北两朝,便将冲突的性质提升到最高级别。 酒徒控诉付一笑以权谋私、炮制冤案,付一笑又指控酒徒擅闯小镇、血口喷人,双方各执一词,骑虎难下,谁都没法低头退让。 毕竟,他们代表着皇朝的尊严。 酒徒冷哼一声,“你放心,我不会白吃这个亏。我之所以进镇,冒这么大风险,就是因为得知在这镇上,隐藏着绣衣使,掌握整件事的真相!” 叶屠脚步骤停,侧身看向背上的酒徒,“谁?” 酒徒一怔,略微思忖后,答道:“你救了我的命,又绝对忠于大隋,我对你没什么好隐瞒的。听崔家的人说,那个绣衣使叫陈……” “够了!” 不等他说出“醉”字,叶屠厉声打断,大步前行,“奚相逢,显然你还没意识到此事的严重性!听我一句劝,你若不想天下大乱,从现在开始,就把那个名字烂在肚子里,永远别再说出口!” 叶屠看似古板木讷,实则城府极深,当听到“陈”字的那一刻,他便彻底想通所有关节了。 难怪陈醉请他出面救人,原来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所以,他严厉地警告酒徒,祸从口出,千万别像现在这样,再犯第二次错。 酒徒顿时不寒而栗,不明白叶屠为何突然如此反常,一个见惯大场面、向来杀伐狠厉的人屠,为何会跟他说出“天下大乱”这样的警告来。 “好,我知道了。” 叶屠蓦地抬起头,看向虚空,仿佛在跟某人对视。 “这些也是你老师教的?” 他意识到,陈醉既然能知道,酒徒和付一笑正在激战,那么此时,那少年必定也在监视这里,能听到他和酒徒的这番对话。 元帝的传人,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酒徒看得云里雾里,疑惑地道:“你在跟谁说话?” 叶屠收回视线,看向前方隐约可见的城镇,凛然道:“我只负责救人,别的事不想管。以你目前的伤势,半年之内,恐怕不便再走出小镇,否则,付一笑杀你很容易!” 他忽然想起,陈醉曾提过一个条件,让他保护自己半年。 这个局,布得很深啊! 酒徒神色一黯,“半年……那我岂不是成了笼中雀,得寄在你的篱下?” 叶屠答道:“我家隔壁,刚好是一家药铺。你住在那里,离我很近,既可以防止付一笑偷袭,又可以接受治疗,是目前最合适的选择。” 话刚出口,他心里再次咯噔一响。 我刚按照那少年的要求,搬到药铺隔壁,酒徒就得留下疗伤,不会这么巧吧?! 第52章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药铺内。 遵照主人的吩咐,田爷一直盯着叶屠和酒徒的动向,听见他们一路的对话后,老脸上泛起些许忧虑之情。 “一切皆如主人预料,不止是付一笑,酒徒也想知道,是谁察觉到他俩在激战。还好,叶屠临走前,你特意嘱咐过他,他没说出你的身份。” 陈醉坐在主位上,听到田爷的汇报,欣慰地道:“不管怎么说,宿主本人跟叶屠父女,朝夕相处了整整十年,我能看得出来,叶屠虽然对我严厉,但其实是有感情的。” 如果没有感情,谁会在乎你的状况,谁会关心你是否误入歧途,谁会跟你决斗时手下留情? “而且,宿主的真实身份,远比我想象中复杂,应该隐藏着一些秘密,是我目前不知道的。从叶屠的表现来看,他认可我的身份,不会加害于我。” 他很想弄清,那些秘密的根源,究竟在父亲陈雄身上,还是宿主自己身上。可惜,眼前条件有限、时间紧迫,他没办法、也顾不上琢磨这方面。 这时候,田爷从椅子上跳起来,惊呼道:“不好,酒徒把你给卖了,已经告诉叶屠,你就是藏在幕后的绣衣使!” 陈醉脸色微变,这一点,是他事先没能计算到的。不过,下一刻,他迅速恢复平静,并未太过惊慌。 “以后很多事,都得依靠叶屠出面去做,让他知道我的这重身份,从长远来看,未必是坏事。酒徒只适合当帮手,而他,有资格成为咱们的心腹。” 从重生到现在,跟前世元帝有关的信息,他只告诉过叶屠父女。这是信任,同时也是考验,如果叶屠通过了考验,那么,就会成为真正的自己人。 如果没成功,凭陈醉的实力和手段,还愁除不掉此人? 田爷很快坐回去,显然是听见叶屠后面说的话,松了口气,“他警告酒徒,别把你的名字告诉任何人,又抬头看向天空,猜出咱们正在监视他。” 陈醉点点头,“我说过,他外方内圆,是个聪明人。你先藏起来,如果我所料不错,他应该能看透我的意图,会把酒徒背到我这里,让我给他疗伤。” 田爷会意,转瞬消失不见。 过了一会儿,前院药铺传来叶屠那粗糙的嗓音,“出来吧,你不是等着病人上门么!” 这句话在酒徒听来,很是普通,对陈醉而言,却充满讽刺。 陈醉快步来到铺子里,明知故问道:“叶叔,这是哪位前辈,伤势竟然这么重!” 叶屠冷哼一声,将酒徒轻轻放在床榻上。 陈醉走过去,开始检查酒徒的身体,忧虑地道:“对方下手极狠,处处刺中要害,不仅是个杀人经验丰富的高手,而且,兵刃上还涂有剧毒!” 叶屠站在旁边,面部铁青,“小子,我若晚去片刻,你这位前辈就没命了!” 当着酒徒的面,他没法把话说透,但兹事体大,险些令大隋折损一位巅峰强者,他压抑不住火气,真想毒打陈醉一顿。 可惜,如今的陈醉,他想打也打不过了…… 陈醉岂会听不出他的责备,不想多做解释,起身去柜子里拿纱布、药剂等物品。 酒徒见状,咧了咧皴裂的嘴唇,勉强笑道:“叶兄,对待小孩子还是温和一点,别把人家吓坏了!这家的大人是谁,怎么不见他露面,亲自给我治疗?” 在他眼里,陈醉充其量只是打下手的,年纪太轻,没见过世面,叶屠不该如此凶神恶煞,拿一个少年撒气。 叶屠冷笑道:“酒徒兄,真人不露相,这次你看走眼了。这座庙里没有大人,最大的佛,就是这个你所谓的小孩子!” 酒徒当然看不出来,他嘴上说的小孩子,其实就是整个案件的幕后黑手,随手布了个局,便把两位大宗师耍得团团转,耍成了重伤。 酒徒一怔,“你是说,让他给我治伤?你在跟我开玩笑吧!” 他看向叶屠,见对方满脸肃杀,哪有半点开玩笑的兴致。 他有点慌了,挣扎着想爬起来,推辞道:“那还是算了,我不用他给我治了!我自己慢慢疗养,虽然恢复得慢些,总强过被人拿来练手,当成学徒的小白鼠!” 在医道领域,经验大于天赋,越是年龄大、资历深的老郎中,见识过的疑难杂症越多,诊治起来就越游刃有余,往往上眼一瞧,就能药到病除。 这一行,不相信天才,只认可资历。 因此,他不敢拿自己的身体冒险,任由一个少年郎折腾。 所谓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便是如此。 叶屠干咳一声,不情愿地道:“放心吧,我叶屠看人,不会有错。他师尊的医术独步天下,已经把衣钵传给他,绝对能信得过。” 元帝以医道、阵道和剑道,称雄世间,无出其右。如果连他的传人都信不过,在这小镇上,就没人更有资格,来给酒徒治伤。 酒徒将信将疑。 叶屠有些无奈,“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能被这小子医治,算是你的福气。那位的传人,不是谁都有机会让他动手呐……” 跟陈醉切磋之前,他从没听说过,飞升而去的元帝在世间还有传人。因此,这番感慨是他的肺腑之言,并没有丝毫夸大的成分。 这下酒徒倍感诧异,问道:“谁的传人?” 不等叶屠回答,陈醉走过来,说道:“叶叔,接下来我要专心替病人疗伤,中途不能被打断。劳烦您在外面守护,防止有人闯进来坏事。” 叶屠点头,回看酒徒一眼,“放心躺着吧,在这里,没人能伤害到你!” 酒徒身在此山中,此时还体会不到这句话的分量。 他被陈醉和叶屠联手保护着,别说是区区付一笑,就算那位天下第一,胆敢硬闯进来,都无法活着走出去! 酒徒目送叶屠出屋后,将视线移到面前这少年身上,好奇地问道:“小兄弟,你师尊是何方神圣,竟能令叶屠如此推崇!” 陈醉笑了笑,手上有条不紊地忙活着,谦虚地答道:“家师的名讳,不提也罢。您既然是叶叔的朋友,就请放心住下,我努力让您尽快痊愈。” 他心里想的则是,你恢复的进度,取决于你听话的程度,只要你肯听我调遣,顺利度过未来半年,我甚至能让你立即痊愈! 酒徒仍不放心,继续问道:“对了,小兄弟怎么称呼?” 陈醉抬起头,答道:“我叫陈醉。” 第53章 政治高于一切 “你就是陈醉?!” 酒徒瞪大眼珠,若不是身受重伤,必定会从床上跳起来。 崔家的人在镇外截住他后,只告诉他天街藏着一位绣衣使,名叫陈醉,知道整个案件的真相。除此之外,并没透露陈醉相关的信息。 刚才被叶屠背进街口时,他还在想,刚好可以趁养伤的这段时间,悄悄地找陈醉接头,弄清事情原委,而不用担心,会被付一笑看出端倪。 不曾想,连接头的麻烦都省去了,接下来陪着他养伤的大夫,正是他要找的陈醉! “你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酒徒心情极度震撼,原本惨白的面容上,涌起激动的潮红。 以这种方式不期而遇,给了他一个大惊喜。 陈醉明明早就洞察一切,却不得不装出惘然的神情,呆呆地道:“前辈要找我?您是哪位?” 酒徒仔细打量着他,仍感觉眼前的际遇很不真实,“我的绰号叫酒徒,听清河崔家的人说过你……” 他性格狂傲豪放,不拘小节,但并不意味着,他就粗枝大叶,头脑简单,忽略掉一些重要的细节。 这刹那功夫,他瞬间想通了,之前在郊外,叶屠为何会突然变脸,警告他别再泄露绣衣使的名字,又为何很信任这少年的医术,请他放心疗伤。 原来,这俩人不仅熟识,而且是同伙! 他心底暗忖,“我早该意识到,叶屠受皇帝委托,在这里坐镇,负责牵制付一笑,他跟同气连枝的绣衣使结盟,彼此知根知底,岂不是很正常?” 他以为,之前叶屠警告他闭嘴,是出于对同袍的保护。 陈醉恍然大悟,立即起身行礼,“晚辈眼拙,竟不知是大宗师降临,请您多海涵。” 表面功夫还是得做足,他清楚,光凭自己是隋人这一项,跟付一笑相比,就足以令酒徒更信赖自己。 酒徒颔首致意,释然道:“叶兄刚才说,真人不露相,原来是这层意思。小兄弟,也怪我眼拙,没能看出你年纪轻轻,竟有这么深的底蕴,被陛下委以重任!” 陈醉不能再装傻,坐下来说道:“既然崔鸣已经派人,将真相告知于您,那么,您想见我,肯定是想听我讲述,这场纠纷究竟是怎么回事,对吧?” 酒徒淡淡一笑,“为了能见你一面,我硬闯惊神镇,跟付一笑激战六十回合,两败俱伤。不过,这样也好,我才能以病人的身份,顺理成章地跟你相见!” 有一说一,重伤的他被背进药铺,确实谁都看不出破绽。无论是付一笑,还是李木青,知道这件事后,都只会以为,叶屠把他送医,来药铺是理所应当的事。 他们不可能想到,这里面另有玄机。 酒徒继续说道:“别人说的话,我会怀疑其真伪,但对于你,我完全相信。因为你既没必要袒护付一笑,也没必要陷害他,更重要的是,绣衣坊绝对忠于大隋,这是你分内的职责!” 他跟陈醉素昧平生,谈不上半点信誉可言。然而,他坚信一点,绣衣坊只受皇帝管辖,不会徇私枉法,也从不录用等闲之辈,这块金字招牌,容不得他质疑。 换句话说,如果连绣衣坊提供的情报都不信,在大隋,也就没什么情报值得相信了。 酒徒的想法本身是对的,只可惜,他做梦都想象不到,连戒备森严、密不透风的绣衣坊,如今都被人撬开一角,成功混入其中。 更要命的是,这名奸细就坐在他面前! 陈醉一脸凝重,肃然道:“前辈的意思,我明白。事到如今,两位大宗师拼斗,事态一发不可收拾,今日我在您面前的陈述,也会传回京城,以作参考。” 大隋之所以安插四十九名绣衣使,密切监视小镇各条街巷,其中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怕局面失控,南北两朝的武修爆发争斗,无法弄清原委。 正如酒徒所说,陈述实情,这是绣衣使的职责。 而当前这场冲突,远不止争斗那么简单,已经将矛头对准镇长之位,开始质疑付一笑的权威和公正。那么,作为大隋阵营的监视者,绣衣坊的陈述将至关重要。 陈醉早想好一切说辞,直白地道:“崔山确实潜入武庆家中,想偷些宝物,但搜查无果。这给武庆提供了诬陷嫁祸的良机,他趁机编造出酒窖失窃的假案,扣到崔山头上。” 在这份至关重要的陈述中,陈醉选择说谎! 在此之前,当李木青前来询问他时,他的回答是,自己目睹崔山打开酒窖,偷走了所有药酒。当时的汇报,经李木青之口,又传达给付一笑,于是,有了后来发生的过程。 此时,他说谎改口,推翻之前的汇报,这就意味着,在不久以后的将来,一旦李木青露面,拆穿他前后表述不一,他的身份就会彻底暴露! 堂主李木青,俨然成为整个局面的关键! “至于镇长付一笑,为什么会袒护武庆,逼得崔山走投无路,以死明志,我就不清楚了。我想,虽然没有证据,但事到如今,他和武庆的勾当,已昭然若揭。” 酒徒认真听完,问道:“也就是说,当时在崔山身上,其实根本没有所谓的药酒,尤其是我要的那壶?” 陈醉点头,斩钉截铁地道:“是的。” …… …… 云巅茶楼。 李木青负手站在房间里,神情凝重,如临大敌。 “我再跟你确认一遍,你是说,刚才清晰地监视到,叶屠背着一个重伤的人,从你的乌衣巷经过,走进了天街,而那个重伤之人,很像是大宗师酒徒?” 躬身站在他面前的男子,名叫刘禹,实际是潜伏在乌衣巷的绣衣使。当日陈醉所记的人情账簿上,有三人的嫌疑最大,这刘禹便是其中之一。 听到堂主问话,刘禹微微沉吟后,坚定地道:“对!我早年在机缘巧合下,曾见过酒徒一面,所以敢肯定,叶屠背的那人正是他!” 叶屠背着酒徒,从郊外走进中央的天街,途中需要穿过几条街巷。 因此,他们的踪迹无法瞒过绣衣使的眼睛。 又一位大宗师现身小镇,而且被打成重伤,这条情报太过劲爆,极可能会引起一系列大动荡。事急从权,刘禹火速赶到茶楼,向老堂主汇报。 李木青确认无误后,浊眸微眯,老脸仿佛蒙上一层寒霜,“在这镇上,能把酒徒打成重伤的,除了叶屠之外,就只剩镇长。所以,真相很显然……” 暴风雨将至,作为局中人,谁都无法退缩。跟叶屠一样,他的第一反应也是,自己身为隋人,应该站在酒徒这边,提防北唐的那位镇长。 反过来,付一笑同样身受重伤,他没立即来找李木青,确认当日的案情,也是提防绣衣坊出于政治立场,不管什么案不案情,趁机除掉他。 政治高于一切! 李木青眉关紧锁,暗暗思索着,“进了天街,就是那小子监视的区域。不行,我得走一趟,弄清今天的状况!形势瞬息万变,稍有迟疑,指不定还会发生什么!” 第54章 必须死 酒徒闯入,搅弄风云,彻底打破了惊神镇的平衡。只要不是傻子,就都能预见到,小镇接下来可能会发生大事,再无法恢复到以前的局面了。 事不宜迟,李木青立即出门,来天街找陈醉。 叶屠和酒徒这两位大宗师,如今都住在天街内,也就是在陈醉的眼皮底下。只有通过陈醉,监听这两位的对话,他才能掌握事态的起因和动向。 他走向药铺,见叶屠坐在门口台阶上,心底顿时一惊。 这是什么情况? 他走上前,笑着打招呼,“叶老弟,你怎么有雅兴在这里晒日头?” 两人平日算是点头之交,他深知叶屠的大宗师身份,但反过来,叶屠对他的底细一无所知,并不清楚他这个说书人,实则是绣衣坊在小镇的掌舵者。 叶屠没答话,只是微微点头,算作回应。 李木青见状,踏上台阶想要进药铺,却被叶屠抬手拦住,“抱歉,我朋友在里面治伤,请老哥行个方便,今日莫要进去打扰。” 他不由一怔,然后迅速想通。 原来是这么回事,叶屠肯定将酒徒背到这里,让陈醉帮忙包扎治伤。在镇上,这家是唯一的药铺,而且离叶屠家最近,来找陈醉也很正常。 他面露难色,尴尬地道:“实不相瞒,我修行出了点茬子,有几处经脉受损,急着来抓点药调理。要不……我悄悄进去,绝不会弄出动静,打扰到你朋友!” 他相信,自己往这里一站,陈醉在屋里能监视到,会露面把他请进去。 果然,不等叶屠回答,陈醉便出现在门口,“原来是李老先生,看你神色匆匆,有什么事嘛?” 李木青咳嗽几声,又把来意复述一遍。 陈醉看向叶屠,说道:“叶叔,您朋友的伤口包扎好了,我接下来得闭关几日,炼些丹药,刚好这会儿空闲,可以先看看李老的伤势。” 这句话里,最重要的内容,其实是闭关几日。 可惜,李木青察觉不到潜藏的杀机,自投罗网,顺势走向屋内,“那就有劳小醉了!最近我遇到修行瓶颈,好几处内伤,经不起折腾咯……” 他来到大堂里,看向旁边病榻上的酒徒,微笑致意。 陈醉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咱们去后院,我给你检查身体。” 李木青会意,走进后院屋里。 陈醉闭上门后,问道:“堂主,我记得你上次来时,是凭空出现,怎么这次改走正门了?这样不仅麻烦,也容易暴露,差点让姓叶的给拦住!” 他明知故问,装作好奇,其实心里很清楚,这老头手上没有镇长玉佩,只能老老实实地走路,在小镇内,跟普通的三境武修没什么区别。 李木青负手而立,心情沉重,直奔主题,“前院躺着的那位,就是传说中的酒徒?” 陈醉答道:“嗯,一个时辰前,叶屠背过来的,让我给包扎治伤。” 李木青嗯了一声,又问道:“你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酒徒那身伤,是谁下的手?” 陈醉答道:“听他们说,酒徒是跟镇长在郊外决斗,被打成这样。” 李木青证实了自己的猜测,说道:“难怪大家都不清楚状况,原来是在郊外打的,那些区域,不在咱们的监视范围之内。你有没有弄清酒徒的来意?” 陈醉答道:“弄清了。酒徒闯进镇内,是由于怀疑付一笑……” 话说到最关键的地方,戛然而止。 他转身指了指门外,又以诡异的眼神看向李木青,低声道:“有人在偷听。” 李木青脸色骤变。 他知道,陈醉能利用棋子,监视到门外的情形。 此时药铺里,可是有两位大宗师,并且跟此事直接相关。他们肯定已生疑,所以藏在门外偷听,一旦被他们得知绣衣坊的对话,这还了得! 他来到陈醉身前,同样压低话音,“谁?” 陈醉脸上浮出凝重之色,凑近附耳说道:“是叶屠。接下来,我大声说的内容,是为了欺骗他,你不要……” “相信”二字还没出口,话音再次中断。 陈醉忽然阴森地笑起来。 只见面前的李木青,脸色霎时苍白,死死地瞪大眼眸,仿佛见到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他张开嘴,正准备说话,在这千钧一发间,陈醉眼疾手快,拔出捅在他腹部的那柄利刃,再次手起刀落,将他的喉咙割断。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 李木青根本无法挣扎,甚至都来不及思考,脑子里还在想着门外偷听的叶屠,便一命呜呼,死在自己信任的下属手里。 他到死都不明白,陈醉为什么要杀他。 在他即将倒下的瞬间,田爷凭空闪现出来,拖住他的尸体,轻轻放在地上。 这对主仆心意相通,无需任何语言沟通,甚至无需见面,早在李木青走进天街的那一刻,便暗暗定下了这场刺杀计划。 门外哪有什么人偷听。 陈醉故意这么说,一是转移李木青的注意力,令对方只顾着警惕门外,忽略眼前的凶险,二是自然而然地靠近对方,距离越近,以他的身手,刺杀成功的把握就越大。 而田爷躲在暗处,以防不测,一是监视着屋外的动静,防止关键时刻被人打断,二是在陈醉出手的瞬间,利用自身能力,给陈醉提供速度加成,同时对李木青施加减速。 他俩双管齐下,配合精妙,李木青焉有逃生之理! 田爷问道:“接下来再怎么办?” 陈醉镇定自若,伸手抓向李木青头部,“你留在这里,密切盯着叶屠和酒徒,如果发现他们想闯进来,就原地消失,去云巅茶楼找我!” 刚才在门口,他故意告诉叶屠,自己要闭关炼丹,就是想唱一出空城计,让叶屠以为他一直待在屋里。 但实际上,他要去的地方是云巅茶楼。 李木青今日走进天街,不仅两位大宗师看见了,沿路那些绣衣使想必也有所察觉。他若无法安全返回,就此在小镇蒸发,那么,陈醉就洗脱不掉杀人的嫌疑。 所以,还得让所有人看见,李木青活着离开。 陈醉探出手,轻盈一抓,不知是何缘故,一枚黑色棋子从尸首的眉心处飘出,缓缓落在他手里。 云巅茶楼坐落在车沟巷,而这棋子,显然就是李木青用来监视那条街的那枚! 陈醉抬手,轻拍自己的额头,棋子瞬间没入其中。 从这一刻起,车沟巷便归他掌控! 他再次躬下身,探出食指,轻轻沾染李木青脖颈部的鲜血。 “我要把尸体送回去,让他死在自己房间里。你想想看,在旁人未发现刺客潜入的情况下,他无声无息地就死了,哪个凶手能有这么大本事呢?” 第55章 干一票大的 在小镇上,能自由出没、凭空出现和消失的,只有两人。 付一笑和田爷。 他俩都将成为杀死李木青的嫌疑人。 付一笑的嫌疑最大,外界第一时间想到的,也会是这位镇长。他本身是唐人,跟绣衣坊的立场相对,如今又被绣衣坊掌握案情真相,极可能会杀人灭口,掩盖自己以权谋私的罪行。 他的杀人动机,可以说是非常明显。 至于田爷,也曾在绣衣使面前崭露过穿墙而出的神通,又跟李木青撂下夺走小镇的狠话,不排除也可能是凶手。他的背景渊源,对所有人来说,至今都是谜。 但有一点,包括审讯过他的绣衣使在内,所有人都清楚,他确实毫无修为,即使能凭空出现在李木青的房间内,想悄无声息地杀死一位高手,实在太难了。 因此,等绣衣使们发现堂主离奇被杀后,很容易便得出结论:杀人者是付一笑! 付一笑本就涉嫌以权谋私,有渎职之罪,如此一来,更是雪上加霜,再添上一个杀人灭口、谋害绣衣使的重罪,就算跳进骊江都洗不清。 陈醉这一招,可谓绝妙至极! 他的手指触碰到李木青的精血,体内那滴金色神血,迅速将其溶解,破解出老头的血脉基因,得到重塑身躯的模板。 下一刻,在田爷注视下,陈醉身躯倏然溃烂,化作肉泥后,又娴熟地重塑成李木青的形象,无论容貌还是体型,都跟躺在地上的死者一模一样。 田爷看得目瞪口呆,“主人,您这是什么神通!” 假李木青淡淡一笑,捋着胡须答道:“这是我压箱底的保命神技。连前世宠爱的那些徒弟们,我都从没透露过,还会告诉你?” 哪怕有朝一日,他在小镇的谋划暴露,被南北两朝都盯上,陷入最凶险的境地,只要有这项保命神技在,他就能重塑成别人的模样,轻松逃出生天。 在二楼那些人现身之前,他眼里毫无危险可言。 正因如此,他有恃无恐,想顺势而为,干它一票大的! 他伸出指间的纳戒,在尸首上轻轻一扫,清光闪过,将其装入纳戒里。 “你留在这里,别大意,时刻等候我的召唤!” 田爷躬身称是。 假李木青推门而出,走进前院药铺里,再次问候酒徒,“不好意思,耽误你的时间了。” 他故意这么做,是想让酒徒看清自己的容貌,等日后东窗事发,这位大宗师可以作证,亲眼看见李木青离开了,跟药铺的陈醉毫无瓜葛。 酒徒不知李木青的身份,敷衍地点头。 假李木青走出门口,见叶屠仍坐在那里,又说道:“叶老弟,这次你肯行个方便,算是我欠的人情,改日理应登门道谢。” 第二名重要证人也有了。 叶屠神色淡漠,没有搭腔。 假李木青离开天街,松了口气,直奔云巅茶楼所在的车沟巷。 然而,进入车沟巷后,他并未回茶楼,而是从巷子另一侧走出,拐进朝北走的街道上。 在他脑海里,响起田爷的浑浊嗓音,显然老叫花子在隔空注视着他,“主人,你这是要去哪里?” 武修跟本命心意相通,又由于隐遁的一另有神通,因此,他俩能以这种方式,随时进行意念交流,极为方便。 陈醉心底暗道:“别忘了,此刻我的身份是李木青。我如果去找那些绣衣使,你觉得,他们有半点逃脱的可能么?” 田爷老奸巨猾,一点就透,豁然道:“我明白了,你这一计,真是狠绝啊!” 在正常情况下,想悄悄杀死一名绣衣使,令目标毫无察觉,难度实在太大。毕竟,他们脑海里都有棋子,能监视到街巷内的风吹草动,想躲到他们身后拔刀子,很容易被看穿。 就拿今日刺杀李木青来说,得亏是李木青自投罗网,跑进陈醉监视的天街,他才捕捉到良机,编了个门外有人偷听的借口,悄然掏出利刃行刺。 如果换到车沟巷,是在李木青眼皮底下,他稍微一动意念,就能看清房间周围的动静,也包括陈醉的小动作,如此无解的洞察力,让人怎么能瞒得过? 因此,在绣衣使的地盘上,要想杀死对方,需要耗费大量精力,设计得很巧妙。像之前给孙寡妇下药,便是煞费苦心,为抹杀曹峻做准备。 如果像这样一个一个地杀下去,能否想出那么多妙计先不说,那可是多达四十八枚棋子,全部弄到手,那得等到猴年马月? 陈醉清楚,必须要等待时机,找一条捷径。 而今日,捷径找到了。 李木青身为堂主,时常去找各位绣衣使,了解一些重要情报。对于靠近的老上司,绣衣使们当然深信不疑,会放下戒备,不再劳神费力,时刻监视他的举动。 陈醉屏蔽他们洞察力的意图,也就顺利达到了。 至于杀人,不就是一刀的事? 如果一刀解决不了,那就两刀! 这算是充分利用李木青最后的价值吧。 田爷问道:“一日之内,绣衣坊同时折损这么多密探,此事的严重程度,可远比两位宗师决斗要高得多。主人,您已经计算好,将会出现哪些变数?” 陈醉继续前行着,反问道:“你有没有想过,咱们一枚一枚抢地下去,他们逐渐警觉,我会越来越难下手?一次杀死十几个,快刀斩乱麻,就是最有效的策略!” 在他脑海里,田爷的话音有些失落,“才十几个?是不是太少了点?我还以为,你要将他们一网打尽,今天就集齐四十九,彻底掌握惊神镇!” 陈醉笑了笑,暗暗说道:“过犹不及。一次性杀死所有绣衣使,不是办不到,但那样就捅了天大的篓子,凭付一笑一个人,还没那么厉害,背不动那么重的黑锅……” 他早就想好了,这次杀人的嫌疑,都要算在付一笑身上。 换位思考,站在不知内情的外界世人角度上,绣衣坊是南隋安插在小镇内的眼线,如今被人暗中翦除,实力严重受损,会是哪方干的?会令哪方受益? 答案毫无悬念,当然是北唐! 因为,政治高于一切! “镇长官衙坐落在北端,我只把附近的绣衣使杀掉,令这些街巷脱离绣衣坊监控,你觉得,会是谁干的?当然是付一笑,他害怕别人窥测他的举动,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附近区域都扫清!” 第56章 我是这天下人 田爷终于弄懂,主人的真实意图是,趁着当前小镇内两朝对峙的清晰格局,顺势而为,既达成自己的目标,又能掩盖自身行迹,令外界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这才是真正的万全之策! 陈醉走进一条街巷后,问道:“这里的绣衣使是谁?” 田爷的声音在脑海内响起,“面馆的韩力。” 陈醉确定目标,直奔那家面馆。 重生后的一个多月里,他之所以整天在小镇到处晃悠,无所事事,就是为了熟悉风俗人情,收集各种信息,基本能认全所有熟人。 而这韩力,在他认识的熟人范围之内,并且,那天举办丧事时,韩力也曾到场。因此,只要一进面馆,他就能找出猎杀对象,不必担心出现杀错人的尴尬情形。 此时,日薄西山,天色已晚。 街上行人稀疏,由于小镇全是顶级武修,没有普通的平民百姓,他们没那么多精力,浪费在逛街购物上。黄昏时分,各家店铺没了生意,陆续都准备打烊。 这个时间点,正好方便陈醉行动,不容易被别人撞见。 他重塑成李木青的形象,走进面馆后,韩力便立即迎上来,“李老,还是老样子,您的面条打包带回去吃,对吧?请随我到厨房去取!” 他依照老规矩,将堂主引进自己的书房,便于交谈机密。 进屋后,他躬身行礼,“您亲自前来,一定是有什么要紧事,想听属下汇报。” 陈醉走到他面前,确保两人之间的距离,能让他突施杀手,同时,又不至于过近,会令韩力感到不自在,甚至产生怀疑。 “今天发生了大事,涉及到镇长付一笑。具体的内容,我不能透露给你,需要你知道的是,当前形势危急,付一笑已经对咱们绣衣坊构成巨大威胁!” 他故意抛出这番话,言辞急切,目的在于扰乱韩力心神,让对方的思维都用在思考付一笑身上,疏于防范眼前的杀机。 果然,韩力面容一僵,露出惊惧之意,“付一笑?难道他掌握了我们这些绣衣使的底细?!” 陈醉不置可否,沉声道:“接下来将发生什么,已经难以预料。你这里离他的官衙很近,我需要你书面写下来,这半年监视到的、跟他有关的一切,不得有遗漏。” 这句话,既交代了他来找韩力的原因,又让韩力的注意力进一步转移,必须立即回忆过去,想起跟付一笑有关的内容。 韩力情知任务重大,自己提交的监视资料,有可能会呈送到皇帝陛下那里,绝不能出丝毫纰漏。 “好!请堂主稍坐,我这就写!” 他转过身,想去提笔书写报告。 在他刚转过身的瞬间,还没迈出下一步,陈醉便迅速伸出左手,捂住他的嘴,防止发出呼叫声,同时抬起右手,干净利落,一刀割断他的喉咙! 韩力纵有高深修为,在这小镇内,被压制在三境,又能有多敏捷的身手?别说他毫无防备,即使有所察觉,他的动作也不可能比陈醉还快。 因此,陈醉一气呵成,见血封喉。 这样杀人,比他自己逐一布局轻松多了! 他的左手又按在韩力额头上,轻轻一颤,紧接着,一枚棋子从头颅内浮出,落在他掌心里。 “你们这些绣衣使,最擅长的就是抹杀猎物、杀人于无声,对这项本领引以为傲,肯定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也会被这么轻易地杀死吧?” 他将尸体放在地上,神色微嘲,从纳戒里取出一个葫芦。 里面盛着他事先配置好的化骨粉,这玩意儿是暗杀必备的善后良药,绣衣使们对它再熟悉不过,只需洒在尸体上,顷刻之间,尸体便会化为一团白汽,烟消云散。 他手中葫芦一抖,化骨粉洒落,随着白汽升起,世间再无韩力此人的痕迹。 此间事了,陈醉拂衣而去,奔赴下一条街。 在他脑海里,田爷忍不住感慨道:“我知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些绣衣使手上沾满鲜血,都不是无辜的良民,但一下子要杀十几个隋人,我难免有些妇人之仁……” 陈醉走在街上,望着前方的阑珊灯火,眼神缥缈不定,“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了报一己私仇,窃夺小镇,今日这是麻木不仁,对隋朝的同胞开刀?” “不不不!” 田爷急忙否定,解释道:“我绝对没这么想,从始至终,惊神镇都是主人的,您拿回去是应该的!前世您让我守在这里,虽然没明说,我也能猜到,所谋者大,您的格局早已不限于南北两朝!” 陈醉淡淡一笑,“哦?难得你能猜出来,我做这些事,不止是为了自己。不妨说说看,你认为,我的格局会大到哪里?” 田爷思索良久,才敢答道:“您当年创立小镇时,曾当众许下宏愿,想让这天下苍生,人人如龙。我猜,您的格局在于整座世界,不分什么南北,而是让全天下人都变强!” 陈醉没说话。 田爷见状,顿时慌了神,改口道:“主人,我就是随便猜的,一时胡言乱语,您千万别生气!” 陈醉沉默片刻,说道:“在我心底,自有一方大世界,并不在意任何评判。别说十几条人命,只要我追寻的那个目标能实现,真正造福这座世界,那么,就算牺牲几千人、几万人,我也毫不犹豫!因为,我争的不是这一时,而是这一世!” 他两世为人,历经武道浮沉,剑下不知葬送多少亡魂。 外界的褒贬评说,称颂也好,攻讦也罢,他早已看淡,一笑置之。只要是他认为该做的、该杀的,无愧于心,那便尽管去做、尽管去杀,哪在乎什么狗屁仁义道德! 从迈出第一步的那天起,他的人生,就从未后悔过。 “我是隋人不假,但更重要的,我还是这天下的人!为了整座天下,死一些隋人,这笔买卖亏么?如果让他们知道真相,你猜,他们愿不愿意慷慨赴死,求着我去杀?” “愿意愿意!” 田爷的求生欲极强,连声附和。 陈醉继续往前走,脚步坚定,并不会因为田爷的妇人之仁,信念产生半点动摇。 “那就告诉我,下一个目标是谁,我一口气干完!” 第57章 乾元丹 短短一个时辰内,陈醉雷厉风行,将刺杀韩力的手段如法炮制,接连除掉十七名绣衣使。 有田爷提供绣衣使的信息,再利用李木青的堂主身份,麻痹目标,这一招屡试不爽,无一失手。 此时,加上陈雄、李木青的两枚棋子,陈醉手中已掌握多达十九枚,距离集齐全部的四十九,还剩三十枚。 这意味着,从今往后,只要他踏进这十八条街内,便都像在天街一样,宛若神明,能洞察所有角落的情形。同时,他做任何事,都不用再忌惮,会被绣衣使暗中监视到。 这些地方,皆由他一人掌控! 当然,由于受范围限制,每枚棋子仅在自身街巷内生效,他平常住在天街时,依然只能监视到这一条街,无法远程洞察另外的十八条街。 大功告成后,他回到云巅茶楼,故意先跟掌柜云丛闲聊几句,证明自己安全回家,再走进自己房间内,将装在纳戒里的李木青尸体取出,放在地上。 如此一来,便能将杀人现场转移,营造出李木青在家中被杀的假象。 陈醉布置好一切,确认没有破绽后,又借助车沟巷的棋子,轻松避开沿路行人,没有碰见任何目击者,悄悄来到街巷尽头。 “行百里者半九十,越是最后关头,越要稳健慎重,不能露破绽……” 他走进阴影角落,放弃李木青的形象,摇身一变,这次变成了武庆的遗孀潘氏。上次帮武庆配男胎药时,他曾索要过潘氏的精血,在今日派上了用场。 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从茶楼回天街,中途必须穿过三条街。而这三条街,他并没出手夺取控制权,怕被三位绣衣使窥视到,他本人曾进出车沟巷过。 稳妥起见,他以潘氏的身份出入,无论绣衣坊怎么查,都不可能查到他身上。 等走进天街后,他才恢复真实面容,回到药铺。 此时夜已深,叶屠已回隔壁家中休息,不在药铺门口。 酒徒好歹是大宗师,虽然身受重伤,却不至于被同样重伤的付一笑轻易抹杀,用不着叶屠像照顾婴儿一样,日夜守在旁边,形影不离。 陈醉瞅准空隙,悄悄溜进后院。 至此,这一系列惊天的刺杀顺利完成! 明日清晨,当云丛等人发现李木青被杀,绝对会惊骇万分。然后,等他们发现另外十七名绣衣使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更将乱成一锅粥,陷入前所未有的绝望之中。 绣衣坊成立至今,已有悠悠千年之久,底蕴深厚。他们强大而神秘,威名赫赫,令天下人闻风丧胆。 从来都是他们算计别人,杀人如探囊取物,何曾像这样任别人宰割过? 陈醉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横扫千钧、摧枯拉朽之势! 一夜之间,绣衣坊的十八名高手被抹除,不仅折损首领,更麻烦的是,大片区域丧失监控。如此严峻的危机,就凭小小的云丛,能处理得了么? 暴风雨已至,接下来,南北两朝将如何应对? …… …… 第二天一大早,叶屠便从隔壁过来,坐在药铺的大堂间,见陈醉疲惫地走出来,问道:“昨天丹药练得怎么样?” 一夜时间,足够他想通很多关节,他已经猜出,镇长和酒徒那场决斗的始末,极可能都跟陈醉有关。震惊之余,他内心对这个少年,多出几分忌惮和畏惧。 全程躲在幕后,无需亲自出面,就能将两位大宗师玩弄于股掌之间,这是多么恐怖的布局能力! 他现在有点怀疑,在这多事之秋,以陈醉的阴诡心机,肯不肯真的静下心来,不问世事,闭门炼丹。这里面,该不会又有诈吧? 陈醉一脸疲惫,揉了揉发胀的脑袋,坐下来说道:“酒徒前辈的伤很棘手,我昨天提过,敌人的利刃上涂有剧毒,还好前辈肉身强横,内力深厚,能硬扛下来。若换成普通人,肯定看不到今天的日出了……” 在惊神镇内,武修的境界虽被压制,但肉身和内力方面的差异,仍然时刻存在,只是无法施展出来,用作战斗。 酒徒终究是风云大宗师,修行法门自成一派,登峰造极,不是普通人能企及的。因此,他硬撑到现在,不至于当场毙命。 酒徒躺在床榻上,听见他的话,不仅没有失落忧虑,反而哈哈一笑,对生死看得很淡,“一命换一命,不亏!我能硬扛到现在,但那个付仁心,没这么大本事吧?” 叶屠闻言,脸色微异,“负责看门那个书生?” 酒徒傲然道:“我警告过付一笑,不要试图暗算我,否则,我就不给他的宝贝大徒弟解药。可惜,他执迷不悟,非要跟我动手,那就怨不得我了!” 陈醉默默听着,不动声色。 酒徒毒倒付仁心的事,在当时,田爷就已向他汇报过。 事情闹到这份上,已不仅仅是药酒失窃那么简单。酒徒毒死付一笑的大弟子,断送其衣钵传承,付一笑悲痛欲绝,势必要报这笔血仇,跟酒徒不共戴天。 没有万全的把握,酒徒敢走出天街,面对暴怒的付一笑么? 叶屠听到这话,长叹一声,无奈地道:“这件事,越闹越复杂,昨天我去救你时,你怎么没跟我提这茬?当时若把解药给他,一切都还好收场。” 酒徒冷哼一声,“我警告在先,是他选择背后偷袭,我凭什么要替他着想?叶兄,他若不理亏,真在意付仁心的性命,为何至今不敢来天街,找我要解药?” 叶屠无言以对。 “叶兄,你不必懊恼,一人做事一人当,我绝不连累你!就算两朝谈判,降下天大的惩罚,也由我来承担!反正我也中毒了,大不了,一命抵一命便是!” 酒徒言辞激烈,豪气干云。 这时候,陈醉悠悠开口,“让前辈抵命,岂不是等于骂我医术不精?放心吧,你的毒,我解得了,你的伤,我也让你尽快痊愈。有我在,你绝不会半点亏!” 这件事真正的根源,其实在他身上,他不会让酒徒白白吃亏。既然视酒徒为帮手,那么,他不仅会帮对方疗伤,以后还会奉上丰厚报酬,作为这件事的补偿。 说罢,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药瓶,隔空抛给酒徒。 “这粒药丸,叫乾元丹,是我师尊传下来的秘药。它的药力极为猛烈,一般人服下,承受不住冲击,会当场暴毙,但对前辈来说,应该不是问题。” 叶屠豁然看向他,眼神炽烈,“你会炼乾元丹?!” 显然,他对这丹药的名气早有耳闻。 酒徒接在手中,听出叶屠话里的异样情绪,试探道:“叶兄,这丹药很厉害么?” 叶屠起身走到榻旁,夺过酒徒手里的药瓶,放在鼻孔下轻轻一嗅,瞳眸里顿时爆发出精湛的光芒。 “大哉乾元……没错,就是这股味道!” 陈醉将他的举动看在眼里,玩味地道:“叶叔看来是行家啊。” 叶屠转过头,跟这少年对视着,那张常年冷漠阴沉的脸上,浮出极为少见的笑容,“若非这次酒徒兄受伤,我竟一直都忽略了,自己身边藏着巨大的丹药宝库!” 第58章 三人行,有我师 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陈醉看得出,叶屠肯定在打自己的主意,于是直接无视他,起身走到酒徒身旁。 “服下乾元丹后,在百日之内,能令百毒辟易、万虫不侵,可以说是顶级的解毒神丹。我折腾整整一宿,失败了好几次,总算练出一枚来。” 说罢,他伸了伸懒腰,显得有些颓废。 叶屠听到这话,心脏一阵抽搐。 失败好几次……听陈醉这口气,像是还很不满意的样子。 如果换成世间任何人,即使掌握药方,若不能达到出神入化的炼丹技艺,将火候拿捏到极致,就算尝试上百次,能成功一次,都称得上是奇迹了! 这小子,是在花样炫耀自己的天赋么? 酒徒缓过神来,凝视着手里的药瓶,赞叹道:“想不到,有生之年,我竟能吃到传说中的灵丹妙药!小兄弟,是我小觑你了,如此神妙的炼丹造诣,恐怕连药圣年轻时,都只能自愧不如!” 陈醉小小年纪,就炼出乾元丹,由不得他不服。此时他懂了,昨日叶屠对陈醉的推崇和信任,一点都不夸张,这小子,确实是绝世无双的天才! “药圣?”叶屠嗤之以鼻,讥笑道:“你以为,拿药圣跟他作比较,这是在赞美他?” 天下皆知,百草宫的药圣,是当年元帝飞升前所收的嫡传弟子,师从元帝学医炼药,仅学过丹道技艺,已成为这一领域的泰山北斗,当世无出其右。 因此,在酒徒看来,拿药圣对比,就是对他最高的赞美。 但叶屠却深知,陈醉才是元帝真正的传人,不仅身负元帝的丹道技艺,更是连剑道神通,都一并继承下来。只有他,才配得上以元帝之名,出现在世人面前。 相比而言,区区药圣,只是学了些皮毛,又算得了什么? 酒徒以为,自己已经足够高看陈醉,其实根本没看透,还差得远呢! “呃……叶兄,我说错话了?” 酒徒有些迟疑,不明白叶屠为何这么说。 这时候,陈醉抢过话茬,不愿让叶屠泄露更多事,“前辈,服下乾元丹后,你体内的毒素会很快消除。至于疗伤,未来几日,我还会炼几枚丹药,这事包在我身上!” 酒徒朝他抱拳,郑重行礼,“小兄弟,大恩不言谢!如果不嫌弃的话,在我养伤期间,正好无聊,看看你修炼的状况如何,可以稍加指点。” 话音刚落,叶屠哼了一声,毫不掩饰脸上的不屑。 酒徒看在眼里,不悦地道:“叶兄,你这是怎么了?我好歹也是大宗师,既然欠下小兄弟的人情,想指点他修行,作为报答,这样也不对么!” 他的心意是好的,可惜,还是太小瞧眼前这少年了。 叶屠无奈地道:“这么跟你说吧,陈醉已得高人真传,凭你我二人的道行,还不配对他指指点点。你要想报答,等着他开口提条件就是。” 酒徒难以置信,险些惊掉下巴,“我知道,你很看好陈醉,但这话说得太荒诞了吧?风云榜上,我排第九,你排第六,若连咱俩都不配指点他,那他的师尊得有多高?” 同为大宗师,他能感受得到,风云前十强里,敢说自己能稳胜叶屠的人,恐怕不超过四个。叶屠一直排在第六,是由于已多年未入江湖,名次其实偏低。 说他酒徒不配,也就罢了,连叶屠都承认自己不配,陈醉的师尊难不成是天下第一?! 陈醉摇了摇头,哭笑不得,“行了,别再聊这个话题了……” 他让叶屠吹捧的,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不行!”酒徒的好奇心上来,怎能不刨根问底,不依不饶地道:“我真不服,到底是谁的徒弟,能厉害到这种地步,连我都不配指点!” “不服?” 叶屠嘲讽一笑,索性说道:“我一开始也不服,结果,在小镇内,三招便被这小子打败了。你要想知道答案,伤好后自己跟他打一场,自然就明白了。” “……” 酒徒瞠目结舌,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以体术著称的叶屠,在三招之内,被一个清稚少年给打败了? 若非是由本人亲口说出,他一定会抽说这话的人耳光,让对方清醒清醒。毕竟,在境界压制下,连他这个大宗师,都未必能顶得住叶屠,就凭一个少年,怎么可能! 叶屠懒得跟他详细解释,转头看向陈醉,眼神深邃,“我不清楚,你究竟想干什么,但看这架势,让我俩给你当帮手,到时的麻烦一定很大。你就不想说点什么?” 通过酒徒这件事,他深刻领教到陈醉的厉害。 跟剑法身手相比,这少年最可怕之处,在于隐忍不发的心机。 所以,他想跟陈醉谈谈,不愿再出现昨天那样的情形,让自己沦为被动的棋子,任由陈醉驱使,去替陈醉破局。 陈醉闻言,沉默片刻后,说道:“叶叔,有很多秘密,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你知道我的师尊是谁,他既然肯回来,让我继承衣钵,就说明,他那里出了变故。” 叶屠琢磨着话意,脸色渐渐变得精彩起来,“你是说……” 陈醉打断他,不想给他试探的机会,继续说道:“我现在做的事,其实是我师尊早就谋划好的。所以,请你务必相信我,我所做的一切,都对得起他当年那个宏愿!” 酒徒听得一头雾水,完全不懂他俩在聊什么。 叶屠却恍然大悟,弄清了陈醉的初衷。 当年元帝许下的宏愿,谁人不知? 愿这天下苍生,人人如龙! “既然幕后有你师尊操控,那我就不再说什么了。吃水不忘挖井人,我们都在他的庇佑之下,才拥有如今的福泽,如果再怀疑他,那还谈什么良知初心?” 他走回大堂,重新坐下。 “你去休息吧!外面由我撑着,你的当务之急是,帮酒徒疗伤。他的心性如何,我觉得你应该能看清,即便让他明天就痊愈,他也不会抛下你离开。” 酒徒终于听到一番能听懂的话,凛然道:“叶兄知我!我虽然不懂你们在聊什么,却也能看得出,小镇风雨将至,注定不再平静,我不会拍拍屁股走人,将你们置于危局之中!” 他是江湖人,讲的是江湖气。 江湖人的心中也有大义和气节,他只求无愧于心,这便足够了。 至此,三人的想法终于统一起来。 陈醉松了口气,朗然道:“从今往后,少不了依靠两位前辈关照。放心吧,我不会让你们失望!” 说完这话,他走向后院。 便在这时候,门外走进一个精瘦的汉子,骂骂咧咧地道:“小王八蛋!我今天才听说,原来上次你明明包了酒楼,却不肯请我去吃席!” 第59章 不识真面目 此刻上门的,是一个令陈醉意想不到的人,任真。 上次办丧事时,任真说是来吊唁,却只掏出几枚铜钱,其中还包括欠的膏药钱,抠门到家了。更过分的是,他想带全家一起吃席,被陈醉拒绝后,又倒喷陈醉抠门。 陈醉被气得不轻,当时便断定,这个厚颜无耻之徒,绝对跟绣衣坊没有半毛钱关系。 在这多事之秋,这位整天无所事事的赌坊掌柜,为何会来这里? 陈醉暗中疑惑,摆出明摆着的不待见神态,说道:“任叔有事么?我今天不太舒服,正打算打烊,不做生意了。” 这是再明显不过的逐客令。 不料,任真白了他一眼,搓着那撮八字胡,鄙夷地道:“小屁孩儿,连撒谎都不会!铺子里明明有两位客人,你打哪门子的烊?这也叫不做生意了?” 陈醉竟无言以对。 卧槽,敢不敢要点脸?听不出来主人不欢迎你嘛! 任真走到叶屠面前,笑呵呵地道:“还是叶大宗师的面子大,一坐到这里,吓得小家伙儿都不敢开张了。陈碎碎,势利眼是个坏毛病,这点你得改!” 说着,他又侧过头,瞥向病榻上的酒徒,诧异道:“这位看着脸生,不像是镇上的老人啊,莫非是哪家新来的?陈碎碎,给你任叔引荐引荐?” 陈醉听得一阵头大。 都说宿主本尊出了名的嘴碎,但这个猥琐的任真,进门后一张嘴就没停下,绝对有过之而无不及。 陈醉拉下脸来,沉声道:“有事就直说。” 任真对他的冷漠熟视无睹,朝酒徒扬手打招呼,一副吊儿郎当的姿态,“本来呢,上次你没请我吃席,我很恼火,想着今天来讹你一顿……” 陈醉闻言,淡漠一笑。 想讹我?好啊,三大高手齐聚,那你真是挑对时候了,肯定吃不了,还得兜着走! 任真话锋陡转,“不过,叶大宗师坐在这里,看这副光景,怕是上了你小子的贼船。嘚!我索性给他个面子,就不找你补偿了。” 他倒是直言不讳,连自己的心里话都说出来了。 叶屠冷哼一声,正准备开口赶他走,却被他眼疾口快,抢先说道:“我这里有封信,是一位故友留下的,让我抽空转交给你,我一直忘了,今天才想起来!” 说着,他掏出信封递给陈醉,又得意地朝叶屠笑了笑。 这小眼神儿,像是在挑衅叶屠,看他们还会不会赶自己走。 陈醉感到意外,取出信后的第一眼,神情便大变。 他认得这字迹,分明是“父亲”陈雄的! 这是陈雄生前的亲笔信! 陈醉继续读完,再看向任真时,表情变得极为复杂,“任叔,请后院叙话。” 信的内容不长,只交代了两件事。 其一,陈雄在信上说,自己并不是陈醉的生父,这些年来,只是以父之名,负责照顾他的起居。至于真实的家庭背景,等他回到京城后,自会得知真相; 其二,陈雄让儿子务必相信任真,因为当年,京城老家派来保护陈醉的护卫,共有两人,陈雄在明,而任真在暗,远远观望着,绝对不会加害他。 看完信后,陈醉终于明白,当日办陈雄的丧事时,任真为何跑来吊唁了。 如果任真真的抠门,舍不得掏份子钱,大可以装作不知情,压根不必现身。他扔那几个铜钱,是故意装出来的,掩人耳目,想来看看陈醉的状态如何。 见陈醉并没一蹶不振、精神颓丧后,他便放心了,也就没再多做停留。 这个任真,原来是真人不露相,并不像表面看起来这么混账! 两人走进后院正堂。 陈醉将信收好,朝任真行礼,“适才多有得罪,请任叔海涵。上次你来药铺时,怎么不把信拿出来,当场跟我相认?” 任真背着手,跟之前的作派如出一辙,并没有丝毫改变,一屁股坐到主位上。 “小屁孩儿,你在怪我?上次我怎么知道,你竟有这么大本事,能捅出这么大的娄子?!” 说话的同时,他提起茶壶想倒茶,却发现壶是空的,便随手撂在了桌上。举止之间,仿佛回到家里一般,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 陈醉顿时愣住。 “捅娄子?此话怎讲?” “跟我装傻?”任真翘起二郎腿,瞥他一眼,“这条天街,现在是由你负责监控吧?清河崔家和武家的冲突,你到底是如何向李木青汇报的,怎么会弄成现在这样?” “你在说什么?” 陈醉脑袋一嗡,竭力克制着心头的震撼之情,身躯仍下意识地微微一颤,“我怎么听不懂?” 这个任真,竟识破了他的绣衣使身份! 难道……此人也是绣衣使? 任真见状,这才收起玩世不恭的神情,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陈雄这些年没白教你,你的定力和戒心都是有的,在我拿出那封信的情况下,仍没露出破绽。” 陈醉沉默不答。 他忽然预感到,绣衣坊这个局,似乎比自己想得还复杂。 任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天发杀机,斗转星移。” 这正是绣衣坊的接头暗语。确切地说,是凤梧堂专用的暗语。 陈醉眸光骤凛,答道:“人发杀机,天地反覆。任叔,原来你也是绣衣使!” 他深刻地体会到,什么叫人不可貌相。 那日还是他太大意了,轻易就下定结论,任真不是绣衣使,将其排除在搜索范围之内。不过,也不怪他,这个任真太特么能演了! 有一点他想不明白,田爷告诉他的那四十八位绣衣使,并不包括任真。难道说,任真跟茶楼掌柜云丛一样,职责只是维持日常运营,不参与监控小镇? 任真平静地道:“刚才你在看信时,就应该猜出来,陈雄是绣衣使,我既然跟他一样,也负有保护你的使命,又怎么可能不是绣衣使?” 陈醉跟他对视,问道:“这么说,信确实是真的,不是你伪造出来试探我的?” 任真点头,“没错。我跟陈雄一样,既是绣衣使,又是保护你的护卫,这两者不冲突。如果在惊神镇上,只有一个人值得你信任的话,那么,这人一定是我!” 陈醉不置可否。 任真看在眼里,说道:“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你到底看到了什么,又是如何向李木青汇报的?外面躺着那位,如果我没猜错,就是大名鼎鼎的酒徒吧?” 陈醉反问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既然认识李木青,那就应该清楚,只有他才有权限,听取我的汇报。至于你,就算真的是绣衣使,恐怕也不行!” 任真先是一怔,旋即流露出对这少年的赞赏之情,点头道:“你说得很对。按照正常流程,的确该是这样,但现在,李木青死了,只能由我这个坊主亲自出面,来处理这一切!” 第60章 新变数 “你说什么?堂主死了!” 陈醉惊呼出声,不可思议地长大嘴巴,震撼之情溢于言表。 这份惊讶,不是装出来的。 李木青就是被他杀死的,他怎会不清楚,真正令他感到震惊之处,在于后半句话。 江湖最神秘的大佬,传说中的绣衣坊主,竟然就是眼前的任真! 如果任真的身份属实,一直潜藏在惊神镇内,那么,这则消息就太惊人了,即使是精于布局的陈醉,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坊主的手段着实高明。 他一夜杀死十八名绣衣使,料定绣衣坊会惊慌失措,乱成一团,但万万没想到,李木青仍不是小镇的最高领袖,这场乱局,竟把深藏不露的坊主给逼出来了! 惊神镇这潭水,比他预想的还深。 任真收起平时的伪装,面色凛若寒霜,“昨夜,他在自己房内被人暗杀。这本是咱们绣衣坊的特长,我想知道,谁有这么大道行,能在咱们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杀人!” 说罢,他猛拍桌面,眉宇间泛起森然的杀意。 一位堂主被杀,而且死在自己家中,对绣衣坊来说,这既是重大损失,又是奇耻大辱。 要不然,也不至于逼得坊主显露峥嵘。 陈醉默默听着,这个问题,不该由他回答。 任真思忖片刻,抬头望向陈醉,“李木青被害,我自有判断,多半跟崔家的案子有关。如果你想替堂主报仇,就把自己掌握的线索,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凭老辣干练的坊主,自然不难看出,最大的嫌疑人是镇长付一笑。而付一笑的杀人动机,无外乎想掩盖案情真相,让酒徒、乃至大隋皇朝,找不到他以权谋私的证据。 这些推理思路,是陈醉早就给外界预设好的。 因此,任真出山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来找陈醉,看陈醉有没有被害,同时,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 陈醉早有心理准备,将昨日向酒徒陈述的那套说辞,又原封不动地对任真说了一遍。 而今,关键的中间人李木青已死,除了他和付一笑,没人能知道,当时他并不是这样汇报的。 任真听完后,闭上眼眸,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陈醉站在那里,心里盘算道:“按理说,杀掉这位坊主,有利于我后续行动。但是,他手中没有棋子,又关系到我的身份之谜,稳妥起见,还是不动他为好。” 此时此刻,他若想杀死任真,易如反掌,不会有闪失。 但任真拿出来的那封信,扰乱了他的思绪,令他有所顾虑,决定先留此人一命,或许以后能有裨益。毕竟,任真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保护他的侍卫。 过了一会儿,任真理顺思路后,睁开眼问道:“酒徒是叶屠背过来,让你帮忙治伤的?” 看样子,在来天街前,他就已掌握很多信息,并不是一无所知,只听信陈醉的一面之词。 陈醉点头。 任真若有所思,“两位大宗师,同时坐镇药铺,这是最强大的护身符。哼,付一笑就算知道,你是天街的绣衣使,谅他也不敢现身,杀你灭口!” 陈醉说道:“我跟衣衣是发小,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叶叔肯定会保护我。听您这么说,杀死堂主的凶手是镇长?” 任真没回答这个问题,神色微松,“镇上出了大乱子,事已至此,我必须火速回京城,向陛下禀报。好在,有这两位大宗师,我就不必担心你的安危了。” 作为老江湖,他擅于拿捏分寸,始终没告诉陈醉,昨夜被杀的不止是李木青,共有多达十八人。 绣衣坊和镇长,是南北两朝安插在小镇的制衡手段,都已崩坏,难以再维持下去。十八枚棋子被夺走,绣衣坊该何去何从,只能由皇帝定夺。 因此,任真不得不离开小镇。 陈醉迟疑道:“任叔,恕我多嘴问一句。如果您真是绣衣坊主,凭您的身份和地位,有更多大事要做,用得着亲自蛰伏在此,保护我的安全么?” 任真淡淡一笑,眼神里透着狡诈,“想套我的话,试探你的身世?奉劝你一句,什么都别想,安安稳稳做自己的事,等机缘降临时,一切自会水到渠成!” 见自己的心思被戳穿,陈醉尴尬地挠头,年少青涩的神态看着有些可爱。 任真望向明媚的窗外,叮嘱道:“回京前,我特意过来看你,是想稳住你的心神,别被这一大串变数扰乱。我的真实身份,除了死去的李木青,现在就只有你知道。” 陈醉会意,用力地道:“放心,我不会泄露机密。” 任真嗯了一声,交代道:“我这个坊主,历来不主持各堂内部的事务,这次也不例外。李木青已死,会有一位新堂主,暂时接替他的职责,跟你们进行日常联络。” 陈醉不动声色,“谁?” 任真站起身,幽幽地道:“你很快就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很特殊,也是京城那边的,你要跟他搞好关系。说不定,他以后能对你帮上大忙……” 说着,他走向屋外。 “等等!”陈醉走上前拦住,赔笑道:“任叔,你走之前,顺便帮我个小忙呗?” 任真一愣,“什么忙?” 陈醉难为情地道:“你这次回京,是速去速回,还是在未来一段时间内,不会再回来了?” 任真不明白他为何这么问,迟疑道:“这事说不准。今时不同往日,谁都不清楚,陛下会如何调整小镇的布局。很可能,我没必要再回来了。” 陈醉早就想到这层,等的就是他这句话,趁机说道:“反正你和婶儿都要回京,镇上的屋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先腾出来,借我用用呗?” 任真面容骤僵,瞬间恢复抠门小气的作派,警觉道:“你小子想干什么?我都还没走呢,你就开始打我的算盘,想侵吞我的家产?!” 陈醉苦着脸,抱怨道:“我现在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个酒徒的伤,没有三五个月,根本养不好,总不能让他一直赖在药铺里,让我伺候着他吧?” 酒徒住在药铺,给他造成的一大麻烦,是不便于他采取隐秘行动。昨晚他外出杀人后,便不得不顾及酒徒的存在,只好趁对方不注意时,偷偷溜回自己屋里。 任真斜着眼,审视着他的表情,试探道:“你想让酒徒搬到我那里住?” 陈醉摇头,“你刚才不是说了么,他是我保命的护身符,我哪舍得让他搬走?我在想,让他搬到我隔壁去住,再让隔壁搬到你那里住。” 小镇严禁售卖房屋,这是个难处,他只能想出交换的办法。 如此一来,西墙住叶屠,东墙住酒徒,他身边的布局才算完成。 任真瞪大眼珠,恶狠狠地道:“这镇上哪门哪户,不是外界的权贵豪族?你说让搬家,别人就得听你一个小屁孩安排,乖乖搬家?” 陈醉赔笑道:“只要您肯帮我,让隔壁那家有地方住,他们敢不给大宗师面子?” 第61章 大事 任真虽然看起来死抠,但如何安置酒徒的问题,关系到陈醉的人身安全,开不得玩笑,因此,他只能满足陈醉的要求,临走前留下了自家的钥匙。 拿到房屋,剩下的事就好办了。 陈醉请叶屠出面,去跟东墙隔壁的邻居交涉。果然,正因为对方根基不浅,消息很灵通,所以深知叶屠说话的分量,不敢不爽快地答应。 于是,整整一天时间,陈醉都忙着交换房屋,帮酒徒收拾新的住处。安顿好这位大宗师,篱笆的另一桩稳固下来,他虽然劳累,心里却踏实许多。 天黑后,他坐在药铺里,揣摩白天任真的表现。 绣衣坊主藏在小镇内,这个变数是他事先没料到的,虽然不会影响他的谋划,但绣衣坊的应对速度,要比他预想中快很多。 田爷飘然现身,“政治博弈,不问是非对错,只在乎利益得失。那位坊主是个人物,他看得很透彻,所以听你说完后,没追问太多细节。事到如今,谁对谁错已经不重要了。” 陈醉认可他的看法,示意他坐下,“没错,重要的是,南北两朝骑虎难下,都不会退让示弱,让自己陷入博弈的劣势。即使绣衣坊能拿出证据,北唐也绝不会认,又何况没有证据……” 他眼眸微眯,能想象得到,任真回到京城,将整件事禀报给皇帝后,皇帝除了雷霆大怒,也没有更好的处理办法,只能派人出使北唐,据理力争,严正交涉。 至于吵成啥样、吵出啥结果,就要看那帮朝臣的本事了。 不过,大隋有两项根本性的优势,能保证在这件事上,不会吃大亏。 一是惊神镇坐落在大隋境内,占据地利,北唐再怎么推诿无赖,都鞭长莫及,不敢把局势闹得太僵,以防隋人暴怒之下,明着要让小镇的唐人吃亏。 二是小镇的创立,本就是元帝对整个世界的恩赐。北唐不会不懂这点,说到底,规矩从一开始就是隋人定的,只要不是强词夺理,欺人太甚,唐人便无话可说,只能忍让。 小镇的根,始终都在前世的元帝、这一世的陈醉身上。 田爷落座后,问道:“你觉得,最终将是怎样的结果?” 陈醉悠悠道:“双方各打五十大板,谁都讨不了好。大隋这边,肯定提出罢免付一笑的镇长之职,并就绣衣坊的重创,要求北唐赔偿,让出不少居住名额。至于北唐,他们的攻击对象是酒徒,我猜,恐怕会拿此人做文章……” 田爷说道:“付一笑被罢免,是板上钉钉的事,他的替代者,必定还是北唐的大宗师。主人,如果他们针对酒徒,提出让他离开小镇,会不会影响你的谋划?” 陈醉摇摇头,“两朝谈判,没那么容易达成一致,我估计,至少得磨一两个月时间。而我的布局,用不了那么久,某个时间点越来越近了,只要那时,酒徒还在小镇就行。” 田爷身躯前倾,老脸上浮出好奇的神色,“我到现在都没看懂,您究竟想怎么做。像现在这种小打小闹,您确定,能骗那个叛徒主动暴露出来?” 陈醉眨了眨眼,诡谲一笑,“你看不懂很正常,因为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抛出真正的诱饵,将鱼群引诱过来,只是一直藏在水下,不停地撒网而已。” 田爷似懂非懂,“您的诱饵是什么?” 陈醉凝视着夜色,幽幽地道:“我自己。” 田爷大惊,脑海里瞬间闪过一种匪夷所思的可能性,“难道你想……” 陈醉正欲回答,忽然眸光一僵,转头说道:“你先藏起来,有人要上门了。” 田爷也感应到了,霎时消失。 片刻后,一名中年男子出现在门口,轻敲敞开的门扉,温声道:“店里还没打烊,不介意我进来吧?” 陈醉起身望去,只见此人身材笔挺,生得仪表堂堂,气宇轩昂,披着件淡蓝色的大氅,看起来温文儒雅,浑身流露着一股不凡的气度。 “当然不介意,曹叔请进。” 陈醉嘴上说着,请中年男子进屋,暗暗打起了精神。 这位不速之客,正是他觊觎已久的猎物,曹峻! 曹峻今晚主动上门,看样子,应该是那副圣母散生效,令孙寡妇意识到自己怀孕了,不得不让曹峻趁着天黑,悄悄来买堕胎药。 陈醉明知故问,微笑道:“时候不早了,你有什么急事吗?” 曹峻转过头,瞥一眼大开的店门,说道:“有,而且不止一件,要不咱们关上门说话?” 陈醉闻言,立即关门打烊。 曹峻自行落座后,盯着他的身影,目光闪烁不定,“有一件大事、一件小事,我不确定,应该先跟你说哪件。你自己选吧,想先听哪件?” 陈醉关门后,回身答道:“我选大事。” 跟圣灵宫的圣女私通,不仅夺走人家的贞操,还令其怀孕,这件事一旦传出去,会对圣灵宫造成毁灭性的打击。与其说事大,倒不如说是曹峻的胆子大。 曹峻正襟危坐,朗然道:“天发杀机,斗转星移。” 陈醉早已知晓他是绣衣使,但表面功夫仍要做足,不得不装出惊愕的神情,“人发杀机,天地反覆,曹叔,你竟然也是绣衣使!” 一天之内,先后跟两名绣衣使接头,同样的戏份有点腻了。 陈醉感到好笑,这就是所谓的大事? 曹峻点头,平时一向温和的脸庞上,透出莫名的威严,“昨夜,咱们堂主被人暗杀。上峰决定,从今日起,由我暂时接任他的职位,跟你联络。” 下一刻,陈醉目瞪口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他措手不及。 什么鬼? 他想杀、还没来得及杀的曹峻,竟然摇身一变,成为新任堂主! 这可真是……天意难测啊! 见他怔在那里,曹峻沉声道:“我刚听到老堂主的噩耗时,也像你一样震惊。但现在不是该震惊的时候,这条天街,不仅住着两位大宗师,更是整个事件的源头所在,我必须过来看看。” 陈醉缓过神来,语气凝重,“你说得对。上峰有没有交代,我接下来该做什么?” 他心里盘算的则是,如此一来,今晚还该不该杀死曹峻? 毕竟,如今的曹峻,不再是一名普通的绣衣使,而是新任的堂主了。立刻把他杀死,将产生更严重的影响,会让绣衣坊意识到,内部肯定有奸细。 若没有奸细,怎么会这么快就掌握情报,直接对曹峻下杀手? 第62章 小事 早知道会这样,还不如昨夜绕个远,将曹峻一起抹杀就完事了。 曹峻身在局中,察觉不到眼前这少年起了杀心,说道:“你的情况特殊,就在两位大宗师眼皮底下,不能轻举妄动。我要求你,每隔一日,都要向我汇报他俩交谈的内容。” 陈醉若有所思,“这么说,我以后就不用去云巅茶楼了,接头地点改在你的朝阳街?” 朝阳街卧虎藏龙,不乏顶级强者,这点他有所耳闻。 重生后,父亲陈雄就曾叮嘱过他多次,尽量别去朝阳街晃悠,那里的居民多是唐人,杀机很重。身为隋人,一旦跟他们产生摩擦,处理不好,将难以全身而退。 毕竟,按小镇规矩,是允许当街动武决斗的。 曹峻点头,“嗯,我开的当铺,你应该知道位置吧?那里面龙蛇混杂,不方便说话,你就告诉柜台账房,去给我送药,我自会出面见你。” 陈醉心头暗凛,想起上午任真说过的话。 当时任真告诉他,新堂主的身份很特殊,出自京城那边的势力,还建议他跟对方搞好关系,积攒下这条人脉,或许以后能派得上用场。 任真说得神秘兮兮,原来是指曹峻。 陈醉并不怀疑这番话有假,相反,即使任真不提醒他,以他闯荡五百年的经验,也深谙一个道理:古往今来,敢做典当生意的,哪家不是财力雄厚,背靠着参天大树乘凉? 能在豪族林立的小镇内,撑起当铺生意,曹峻手里必定囤积着大量元币,富得流油,其身世肯定极不简单。 那么,这个曹峻,该不该结交? 他正思忖着这些,只听曹峻说道:“大事就说这么多。老堂主选择把你招进坊里,说明你精明过人,能赢得他的赏识,拿捏好事情的分寸,不会拎不出轻重。” 说这话时,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陈醉,想确认这少年是不是真的听懂了。 这番话暗藏深意,是想敲打陈醉,要识清时务,知道如今凤梧堂作主的是谁,不要不分轻重,做出激怒顶头上司的蠢事。 陈醉神态微惘,随口敷衍道:“多谢堂主夸赞。” 其实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岂会听不出,在接下来谈小事之前,曹峻想利用堂主身份施压,让自己心生畏惧,不敢把那桩奸情说出去,毁掉他和孙梦瑶的名声。 不料,曹峻态度陡变,目光柔和可亲,俨然像是平易近人的长辈,“再说小事。我跟你父亲义结金兰,他生前有没有跟你提过,我的一些情况?” 陈醉一愣,明知他想问的是那桩奸情,演技准时上线,“义结金兰?他没告诉我啊!不瞒您说,要不是您上次来吊唁,我一直都不知道,原来咱们两家有这么深厚的情谊!” 上次办葬礼时,随份子钱最多的就是曹峻。并非他人傻钱多,而是他做贼心虚,有把柄落在陈雄手里,才不得不露面,打点好跟陈醉的关系,担心这小子也知情。 曹峻看在眼里,笑容愈发和蔼,说道:“看来,我义兄是不想让你卷进我们上一辈的交情中。但是,我这个当叔叔的,怎么能袖手旁观,不帮他照顾好你?” 陈醉嘿嘿笑着,一脸憨厚,“那我先谢谢曹叔了,等日后碰到麻烦,希望你别嫌弃我开口。” 曹峻不置可否,转而问道:“从我义兄病逝,到今天,算起来已有半个月了。在这段时间里,你一直监视着天街,可曾留意到,我常来哪几家作客?” 话说到这份上,他不愿再兜弯子,开始明显的试探。 陈醉挠了挠头,难为情地道:“曹叔,我之前的差事,都是对老堂主负责。现在,他都已经……你这新堂主,没必要再揪着我不放,测试我以前有没有偷懒吧?” 这份回答绝了,堪称教科书式的装傻! 曹峻一愣,刚开始没听懂话意,细细一琢磨,才明白是陈醉想歪了,“这么说,你以前经常偷懒,并没有密切盯着整条街,以至于连我来过几次天街,都没察觉到?” 他感觉哭笑不得,自己绞尽脑汁,小心翼翼地试探半天,却忽略了一点,陈醉还是个顽劣散漫的少年,根本没在这方面上心,去窥探他的隐私。 原来,一切纯属自己心虚! “不不!”陈醉像是怕被新堂主训斥,忸怩地道:“你每次进天街,我还是能看到的。只不过,我对你不感兴趣,相信你不会弄出乱子,就把注意力移开,去偷看别人了……” 说到后面,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曹峻若有所思,轻笑起来,“你该不会天天偷看衣衣吧?” 陈醉追求衣衣的事,全镇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因此,曹峻想当然地以为,自己看穿了他的色心,对他的猜忌瞬间大减。 “没有!” 陈醉嘴上否认,心底则冷笑。 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自己暗地里偷腥,干私养情妇的勾当,还好意思嘲笑一个纯真专情的美好少年? 曹峻收敛笑意,语重心长地道:“这些小事,我作为新堂主,可以不追究。接下来,只要你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大事上,尽职尽责,忠诚于我,我保证,绝不会亏待你!” 既然陈醉坦白说,对他的行踪不感兴趣,懒得去看,他若再聊这个话题,就等于此地无银三百两,主动引陈醉去监视他了。 陈醉连忙应承,“多谢曹叔高抬贵手!你放心,我一定会死死盯住那俩大宗师,绝不漏掉他们对话的内容!” 曹峻对他的表现很满意,终于亮明来意,问道:“我家你婶儿,是什么身份,你知道吗?” 陈醉摇摇头,的确对此一无所知。 曹峻解释道:“她的真实身份,是太平长公主,当今陛下最宠爱的妹妹,被誉为大隋第一奇女子。出于身世的缘故,她原本不打算怀孕诞子,然而,最近出了意外……” 陈醉默默听着,只觉如遭雷击一般,头皮发麻。 闹了半天,曹峻原来是吃软饭的驸马爷,背着家里那位母老虎长公主,在外面包养圣女当小三! 这特么是小事? 在吃瓜群众眼里,简直是贵族圈的第一大瓜! 第63章 悍妻如虎 直到此时,陈醉才彻底看清,这桩奸情最有意思的地方,不在于孙梦瑶的圣女身份,而在于曹峻家里那位悍妻。 所谓的太平长公主,他以前没听说过,但从曹峻的寥寥数语间,他便听出来了,她绝对是一位狠辣剽悍的泼妇,容不得曹峻吃着软饭,还敢给她戴绿帽子。 连普通妇人,都忍不了这种气,更何况,长公主尊贵无上,象征着皇室威严,岂是说绿就绿的? 一旦让她得知真相,必将陷入暴怒,曹峻无法想象,自己的下场会有多惨。 陈雄和李木青生前,都愿意帮他保守秘密,原来这其中,还有维护皇室名誉的缘故。 不得不说,贵圈真乱呐! 曹峻留意着陈醉的表情变化,继续说道:“这些日子,她身体出现一系列反应,应该是怀孕了。以她的身份和心气,绝不同意为人母,所以派我出来,悄悄弄点堕胎药……” 说到“悄悄”二字时,他刻意加重音调,暗示陈醉必须保密。 陈醉露出一副“我懂了”的表情,郑重地道:“长公主千金之躯,出现妊娠迹象,这是多么重要的事,绝不能随意下结论!我必须先号脉,确认身孕无误后,才敢酌情开药!” “不必了!” 曹峻脸色骤变,没想到撒的谎这么经不起考验,一上来就要被陈醉逼出破绽。 他皱起眉头,厉声道:“我又不是小孩儿,会连基本的生理常识都不懂?长公主的身孕确凿无误,你只管开药便是!” 他以为,自己如此严厉呵斥,必会令陈醉惊慌,乖乖就范。 不料陈醉沉下脸来,坚持道:“给孕妇开药,应该根据不同体质,搭配合适的药材和剂量,不能一概而论!一旦稍有差池,就可能损伤长公主玉体,这天大的罪过,卑职承担不起!” 说罢,他朝向曹峻,一揖及地。 对症下药,是连门外汉都懂的医药常识,他就不信,曹峻会不懂这点,硬要在专业领域,跟专业人士硬刚下去。 不是撒谎么?哼,我看你怎么圆! “你……” 见陈醉如此执拗,曹峻气结,脸色异常的难看。 他以为,陈醉真的是出于职业操守,不肯贸然开药,更害怕伤害到长公主,才坚决抗命。 “傻小子,长公主性情高傲,素来以胜过男人标榜自己,她怎么可能在外人面前,展现出女人柔弱的一面?信不信,就算她肯让你号脉,怕你泄密,事后也会杀你灭口!” 他的嗓音颤抖,说话之时,眉宇间流露出对自家悍妻的恐惧。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长公主有多强硬霸道,他这个当丈夫的最清楚。 陈醉听出这话里的情绪,直起腰时,瞥见曹峻额头的汗珠,心里有些不忍。 他隐隐猜到了,这位驸马爷不仅毫无家庭地位,在长公主面前,恐怕连做男人的尊严和信心都没有。曹峻出轨偷情,是痛苦常年累积的结果,才想到以这种方式宣泄,暗地里报复妻子。 “额,这么说的话,号脉就算了。但是,我不能随意开药,背上毒害长公主的罪名,要不这样,你取一滴她的精血交给我,先做试验检测,确保配药没问题后,我才敢给你。” 他不忍心再戏弄曹峻,说出自己的真实意图。 他原本还想说,可以让长公主另请名医,继续逼曹峻说实话,但看对方的心理状态,实在太卑微可怜,不堪重负。 罢了,做人很难,做男人更难,何必欺负一个吃软饭的妻管严呢! 曹峻闻言,如临大赦,仿佛刚经历一场生死劫难,“一滴精血?这好办,我明天就给你拿来!” 说罢,他豁然站起身,怕陈醉犹豫反悔,准备立刻离开。 “等等!”陈醉叫住他,一脸为难地道:“曹叔,为了保证长公主玉体无恙,需要用的药材,都非常名贵,您看……” 他没再说下去。 曹峻知道他想坐地起价,自己最不缺的就是钱,便没把这茬放在心上,爽快地道:“你放心!只要能帮长公主堕胎,安稳渡过这一劫,到时候,价钱还不是随你开!” 在他看来,陈醉这小屁孩儿,是自己的属下,即便真敢漫天要价,又能索要几个钱? 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是事! 殊不知,正因为他此时急于逃离,没明码谈价,未来将掉进陈醉挖的大坑里,爬不出来。 他仍不放心,转头嘱咐道:“怀孕的事,被长公主视作女人的耻辱,绝不能泄露给任何人!否则,一旦惹她震怒,哪怕是皇帝陛下出面,都保不住你!” 陈醉用力点头,信誓旦旦地道:“请曹叔放心,我不敢拿自己的脑袋当儿戏。” 曹峻打开门,匆匆离开。 陈醉站到门口,望着他逃难一般的背影,眼神嘲弄,“撒一个谎,往往就得继续撒千百个谎,还未必圆得过去。他肯定后悔,不该从我这里买药,却已开了口,又没有更稳妥的卖家。” 他知道,田爷在身后出现。 田爷走到他身旁,阴恻一笑,“我怎么觉得,有主人在,他一定圆不过去!” 陈醉转头走回屋里,说道:“曹峻出现,给了我一个惊喜。原来他是驸马爷,家里还养着一个受皇帝宠爱的母老虎,以后如果去京城,确实能用得到他的资源。” 田爷跟在后面,“这么说,你暂时不准备杀他?” “先静观其变吧!” 陈醉坐下来,将早已凉透的那盏茶泼掉,重新斟满。 “现在这节骨眼上,杀他不是,不杀他也不是。我记得上次跟你提过,朝阳街有一家铁匠铺子,我想从那里买一把剑。我有种预感,这件事到最后,恐怕还得落在曹峻身上……” 田爷沉吟道:“你说的那家铺子,我早就留意过了。龙潭虎穴,深不可测!” 陈醉想着铺子里那个老铁匠,目光闪烁,感慨道:“是啊!当年我刚入江湖时,北唐的剑,就是天下最强。这么多年过去了,除了我,还是没人能盖过他们的锋芒!” 田爷说道:“朝阳街内,北唐人多势众,没有十足的把握,最好别去惹那个老铁匠。当然,如果先把曹峻杀了,拿到那条街的棋子,或许胜算会大很多。” 陈醉闭上眼,沉默不答,不知在想些什么。 田爷催促道:“时候不早了,主人,您早点休息吧。” “休息?”陈醉没睁开眼,脸上浮出一抹意味难明的笑容,“我还等着后半夜,听听那对奸夫**的枕边私语呢……” 第64章 女子与小人 对人心的揣摩,陈醉已达到出神入化的境界。 果然不出他所料,午夜时分,曹峻的身影潜进天街,用斗篷遮掩面容,悄然来到孙梦瑶家中。 孙梦瑶本来已经睡下,将曹峻迎进屋后,惊讶地道:“你怎么敢半夜溜出来?一旦被母老虎察觉,猜出点端倪,咱们就死定了!” 曹峻坐到桌前,摘下头顶斗篷,露出脸庞时,赫然戴着一副银色的面具。 “我也不想冒险!出门前,我告诉那泼妇,夜里跟绣衣使们碰面,她应该不会怀疑。但如今,陈雄的差事,被他儿子陈醉接手,未必肯替咱们隐瞒了!之所以选在半夜见你,就是想趁他睡着,不会监视这里。” 只要进入天街,就在陈醉的监视范围之内,这点令曹峻很头疼。 他不得不赌一把,赌陈醉折腾了一天,此时正沉浸在梦乡里,不会坏他的好事。 可惜,他对陈醉的水准一无所知。 早在他离开药铺时,陈醉就已经料定,他今夜必会来见孙梦瑶,此刻正悠闲地坐在家里,欣赏着这副情人幽会的暧昧画面。 论心计,显然他太嫩了! 孙梦瑶释然,苦着脸抱怨道:“你不是跟我吹嘘,跟陈家有旧交,如今又当上凤梧堂主,一定能摆平这件事吗?怎么到头来,咱们还是活在别人的窥视下,继续提心吊胆……” 曹峻将她搂在怀里,握住葇荑玉手,哄慰道:“瑶妹,再忍几天就好了!小镇出了大乱子,有不少街巷已摆脱绣衣坊的监控,我找个机会,让你搬到那些街上住,就不用再担心被窥视!” 两人早年并不相识,搬进小镇以后,眉来眼去,日久了才生出奸情来。 由于小镇规矩严苛,不准房屋买卖,再加上畏惧身边的长公主,曹峻没法、也不敢把孙梦瑶安置进自己监视的朝阳街内。无奈之下,只能让她继续住在天街,好在,陈雄算是自己人。 但如今,形势大变,为他们偷情创造了便利。 十八名绣衣使被杀,那些棋子不翼而飞,没人知道下落。这就意味着,那些街巷不再受大隋控制,在曹峻看来,至少比原来安全许多,不必害怕被隋人识破奸情。 只要换到新住处偷情,就不用再顾忌陈醉了。 “真的?!” 孙梦瑶转忧为喜,美眸里生出期待。 “嗯,”曹峻点头,趁着她欢喜,随口说个坏消息,“不过,有一点麻烦是,今晚我去找陈醉买堕胎药,谎称是那毒妇怀孕,陈醉似乎生疑,非要去给她号脉,被我恐吓一顿。” 孙梦瑶闻言,这副绝美而善变的容颜上,重新泛起忧愁,“这么说,你没拿到药?在镇上,只有这一家药铺,正常人谁会把堕胎药随身带进来?他不肯卖,难不成你还得专门出镇一趟?” 惊神镇这个地方,气运鼎盛,好处很多,但规矩也多。 进出小镇要交高价通行费,还很容易被人盯上,不到万不得已,曹峻真不敢为了买堕胎药,特意出镇一趟。长公主那一关,他便很不好解释。 曹峻轻捏她的香肩,解释道:“别担心,那小子被我恐吓后,改了主意,想要你的一滴精血,用它做试验。这样也好,开出最理想的药方,既不伤害你的身体,也能减轻你的痛苦。” 孙梦瑶松了口气,从纳戒里取出软剑,往纤纤手指上一割,以玉瓶接住血滴。 “只要能拿到药,安稳渡过这一劫,几滴精血算什么?我担心的是,你对他撒了谎,说长公主怀孕,日后一旦他说漏嘴,传到毒妇耳朵里,那你可就百口莫辩了!” 听到这话,曹峻皱起眉头,心里也在为这事烦恼,“瑶妹的担心,不无道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陈醉毕竟太年轻了,难保不会得意忘形,把这事当作谈资炫耀,泄露给别人……” 屋里陷入沉默,两人忧心忡忡,都在思考对策。 片刻后,孙梦瑶美眸微亮,泛起一抹冰冷的波光,“死人是不会泄密的。白天你跟我说过,昨夜不少绣衣使被杀,还没查出凶手。何不趁机将他悄悄杀掉,反正,外界会把两件事一并考虑!” 别看她容貌姣好,外表是冰清玉洁的圣女,想起主意来,却是心狠手辣。 曹峻沉声道:“要杀他太困难,酒徒和叶屠,两位大宗师都住在他身边,谁敢贸然尝试?如果非要动手的话,只能等他走出天街,最好是死在我的朝阳街。” 他眼眸微眯,经她一提醒,脑海里渐渐形成方案。 孙梦瑶有些不解,“为何要让他死在朝阳街?这样的话,岂不是需要你这个堂主,到时候去解释他的死因?你应该离得远远的,摆脱杀人嫌疑才对。” 曹峻转头望着她,诡谲一笑,“我不用解释,更不用摆脱,因为杀人的就不是我,我要让那小王八,当众死在朝阳街上!” 孙梦瑶越听越糊涂。 曹峻成竹在胸,傲然道:“很简单,按小镇规矩,不是崇尚武道、可以公开决斗么?那就安排别人出面,当众挑战陈醉,来一场生死战!” 生死战,顾名思义,胜者生,负者死,只有一人能活下去。 陈醉当众被挑战,出于尊严和虚荣,绝对不会拒绝。只要生死战成型,那么,迎接他的,将会是败北,是死亡。 以这样正大光明的方式,公然杀死陈醉,与曹峻无关,哪需要做什么解释? 他是要利用规矩除掉陈醉! 孙梦瑶听懂了,但仍有疑虑,依偎在他怀中,“若没有深仇大恨,谁愿意接受生死战?我不怀疑,你肯定能挑出杀死陈醉的高手,但是就怕,无缘无故,那小子不会应战。” 曹峻摘下面具,笑意愈冷,“他爹的死,至今还没查出真相,我就告诉他,很可能是唐人干的。而我们朝阳街上,最不缺的就是唐人,只要他们跳出来,以民族荣誉相激,那小子还有退路可走么?” 生为隋人,在大隋的国土上,被唐人当众侮辱挑衅,却不敢应战,只能灰溜溜地逃走? 如果陈醉选择逃避,那么,他丢的不止是自己的脸,还包括隋人的尊严! 曹峻心狠手辣,要借唐人的剑,杀陈醉灭口。 第65章 云泽青帝浴 第二天早上,曹峻如约送来孙梦瑶的精血,除了叮嘱陈醉保密之外,还催促他尽快配制好堕胎药,不要因为别的事分心。 陈醉的演技一贯精湛,仿佛对昨夜的事毫不知情,殷勤地应承下来。 生死战? 这种借刀杀人的小伎俩,在他眼里不值一提,别说是做准备,他甚至懒得去想。 开玩笑,他可是三招打败大宗师的男人,还会害怕跟别人玩生死战?无论怎么折腾,到时死的那个,肯定不是他! 送走曹峻后,他刚准备回后院炼丹,隔壁的叶屠便口走进药铺。 “叶叔,有什么事吗?” 陈醉客客气气地打招呼,绝不相信以叶屠的暴脾气,会只是来串门。 叶屠毫不客气地坐下,说道:“上次咱们交手后,我愿赌服输,答应你三个条件:保护你、搬家,还有让衣衣疏远你,对吧?” 陈醉略微迟疑,“对,怎么了?你想反悔吗?” “这么点事,也值得让我失信?”叶屠白他一眼,转而说道:“这次救酒徒前,我说过,不会任由你差遣,之所以肯出面,是顾全家国大义,不愿看到大隋折损一位宗师。” 陈醉嗯了一声,等着下文。 叶屠说道:“今后却不同了。只要你肯帮我一个忙,未来十年之内,吩咐我做什么事都行。哪怕杀人放火,我叶屠也奉命执行,绝不含糊!” 陈醉愕然。 让大宗师甘心卖命,跟履约完成条件,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叶屠强大而孤傲,平素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更别说沦为别人的奴仆,整整十年! 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他为何放下尊严,想跟陈醉谈这么大一笔买卖? “什么忙?” 陈醉意识到不寻常,坐到叶屠身旁,一脸凝重。 叶屠说道:“那天你炼出乾元丹,号称百毒辟易、万虫不侵,无意中提醒了我。我听说,前世你师尊还在大隋时,曾利用上古秘方,帮某位女子配出一种药汤,叫做云泽青帝浴,有诸多神妙的功效。这件事,你知道么?” 他紧紧盯着陈醉的嘴,分明有些紧张,怕听见“不知道”三个字。 陈醉叹了口气,揉捏着聚起的眉峰,明白了叶屠的意图,“叶叔,你真敢提要求啊!” 这个要求,当真是非同凡响。 叶屠见状,面露惊喜之色,试探道:“看来,元帝跟你说过这事,把那云泽青帝浴的秘方,也传给你了?” 陈醉仍然不愿表态,只是答道:“我师尊说过,那位女子通过云泽青帝浴,使体质彻底蜕变,脱胎换骨,不仅拥有千年不衰的青春容颜,而且拥有了绝佳的武学根骨,后来平步青云,更是跻身大宗师之列!” 这件事,是他前世欠下的风流债,他怎么可能不清楚? 当年他调制云泽青帝浴,是为了弥补对那女子的愧疚,帮她彻底改变命运,别再以仰望的姿态追逐自己。继续痴迷崇拜下去,不会有结果,只会贻误她的一生幸福。 之所以命名为云泽青帝浴,是因为那女子姓云。 没想到,叶屠竟知道这件事,开始打云泽青帝浴的主意。 他的真实意图,当然是为了帮衣衣蜕变,挣脱自身条件束缚,像当年那女子一样,逆天改命! 可怜天下父母心,为了成全闺女的武道,他尊为大宗师,竟甘愿俯身为奴! “哈哈哈,我果然没猜错,你确实已继承元帝的衣钵,对云泽青帝浴了如指掌!你崛起之前,急需有人保驾护航,怎么样,这笔买卖是不是很划算?” 他纵情大笑,这十几年来,从未像今天这样,笑得这么痛快过。 陈醉看在眼里,羡慕这份大海一般伟岸的父爱,有些感动,“叶叔,你确定想好了?十年之约,不是闹着玩的,如果真的买卖成交,你便只能追随我,再没有行动自由!” 叶屠目光锋锐,毫不犹豫地道:“不瞒你说,记起这件事后,我整个人都处于亢奋之中,到现在都平静不下来。你不妨想想,未来的十年里,就算我什么都不干,天天盯着衣衣修行,又能把她教成什么程度?” 陈醉默然。 是啊,修行这件事,最吃天赋和气运。没有绝对惊艳的先天优势,只靠后天的勤奋刻苦,最多只能达到非常优秀的程度,但想要踏上最巅峰,睥睨武道、傲视群雄,先天和后天,就必须同时在最顶级之列。 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缺一不可。 受世人景仰的大宗师,岂是那么好当的? “在别人眼里,衣衣是我叶屠的闺女,先天资质很优越。但在你面前,我不说假话,也骗不了你,她根本算不上绝顶天赋,难以杀进风云榜前列。是我的错,令她娘当年早产,没能给她创造更好的条件……” 说到这里,叶屠仰头看向屋顶,眼里闪烁着泪光。 陈醉于心不忍,宽慰道:“或许,是你对她的要求太高了,非要逼着她修行,期望她能达到跟你一样的高度。但你怎么知道,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在她眼里,怎样才是幸福的人生?” 既然没有龙凤之姿,又何必苦苦强求,非成为人中龙凤不可呢? 叶屠迅速平静下来,将视线收回,冷冷地道:“你不会明白,自从那天我告诉她,你是元帝的传人,注定会形同陌路,她变得多么自卑失落。以前,是你配不上她,你不学无术,荒废修行,但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有句话很现实,也很残酷,叶屠不忍心说出口。 现在,陈醉大放异彩,天赋卓绝,是衣衣配不上他了。 跟他站在一起,她变得很普通,成为只能惊讶、羡慕的看客,有时候甚至都看不懂名堂。这巨大的心理落差,让她如何接受? 说什么幸福人生,自己想得到的,就有资格得到,自己不会不配,这才是最大的幸福! 陈醉摇摇头,心情很复杂,“我那天提的条件,本意是为了双方好,不想耽误彼此的时间和精力,没想到,你会把我的师承也告诉她。这么说,都怪我太优秀,是我不对喽?” 叶屠没心情跟他开玩笑,凛然道:“既然知道是你不对,想要弥补愧疚,帮助衣衣,那就接受这笔买卖吧!” 陈醉苦着脸道:“唉,我太难了!说起来容易,叶叔,你知道配制云泽青帝浴,需要哪些珍稀药材么?我手里,现在一样都没有!” 他的真实想法却是,让云泽青帝浴重新问世,一旦被云州那位知晓,该怎么处理才好。 跟女人讲道理,能讲得通才怪! 第66章 我不是药神 叶屠有些焦躁,不耐烦地道:“别扯那么多借口,给我个痛快话,你到底有没有云泽青帝浴的配方?” 陈醉翻了个白眼,“有是有,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配方里的药材,俱是难得一见的珍品,我师尊说,他辛辛苦苦凑了十年,才终于熬制成药浴。我今年十八岁,才刚成人,指望我能做到,你以为我是药神啊?” 这笔买卖,他真心不想接。 “你难道不是?” 叶屠难得地赔笑,腆着脸恭维道:“尊为神的传人,你虽然很年轻,但这说明,你的起点比元帝当年更高,能达到的成就,肯定也远比他更高!请你配制青帝浴,并不算为难你!” 陈醉一脸黑线。 为了帮女儿逆天改命,叶屠这是豁出去了,连脸都不要了。 叶屠看出他的苦恼,说道:“别装了,如果真是为难你,我也不会开口。元帝花了十年凑齐药材,你不需要,因为此刻,你正在惊神镇内,这里最不缺的就是天材地宝。坐在宝药库里,还愁没有门路!” 这话说得很精准。 确实,陈醉前世耗费十年,是因为当时还没有惊神镇这个独特的存在,每一种药材,都得专门花心思搜集,能否找到全凭运气。 但如今,大树底下好乘凉,陈醉就坐在自己前世种的大树下,乘着自己的凉。 今世抱前世的大腿,何愁大事不成? 叶屠怕他再推脱,继续说道:“另外,我刚才进门前,看见曹峻从你这里离开。据我所知,他跟你爹生前交情很深,以他家里那位的人脉,想在镇上搞点药材,还不是易如反掌?” 陈醉愕然。 他暗暗惊讶,这叶屠的反应很快,心思也很深,只是瞧见曹峻上门,就已经把买药的门路,联想到曹峻的当铺上了。 如果利用曹峻的渠道,搜集各类珍稀药材的话,的确能便利太多。 “想买药,光有门路不行,还得花费大量财力,药钱你出?” “我没钱!”叶屠脱口而出,否定他的提议,“但是,只要你肯全心全意地帮衣衣,别偷省药材,舍得花本钱,我愿意再追加十年,为你当二十年的奴役!” 他清楚,能帮人逆天改命的神药,所耗用的药材,基本都是无价之宝。陈醉应该有这能耐,把它们弄到手,但背后付出的代价,必定非常高昂。 但话又说回来,如果青帝浴那么容易弄好,也值得让一位大宗师卖命? 这笔买卖很公平。 陈醉咧咧嘴,心疼地道:“叶叔,咱们相识十年,你是头一次这么看得起我。” 叶屠哈哈一笑,知道买卖谈成了,心情极为舒畅,“连神都看得起你,我小小一介屠夫,凭什么敢看不起你?” 被拍着这么狠的马屁,陈醉内心竟毫无满足感,愁眉苦脸地道:“人人都想逆天改命,成为掌握自己命运的神。但你们知不知道,其实只要不低头,不臣服,每个人本身即是神……” 这番话是肺腑之言,但他确信,即使是叶屠这样的大宗师,也听不懂真意。 如果能听懂,叶屠早就飞升成神了,何至于在这里哀求自己? 叶屠收敛笑容,琢磨着他的话,若有所思,“有句话,我一直想跟你说。除了我们父女之外,不要再让任何人知道,你已得到元帝的真传,否则,你将万劫不复,与整个世界为敌!” “为什么?” 叶屠凝视着陈醉,一字一顿地道:“因为,元帝如何成神,就是这个世界最想解开的谜题。” …… …… 隔壁东墙。 小院里,浑身缠着绷带的酒徒,正躺在一副崭新的竹椅上,悠闲地晒着太阳。 他微眯起眼眸,满脸惬意,“贤侄女,这真是饿了送酒菜、困了递枕头!不愧是叶兄教出来的宝贝闺女,心灵手巧,你送的礼物,我喜爱极了!” 这副竹椅,是衣衣亲手打造的,为了让他在养伤期间,多出来晒太阳,不能一直躺在屋里。 站在旁边的衣衣闻言,笑逐颜开,大大方方地道:“酒徒叔,你就别称呼贤侄女了,叫我衣衣就行。你行动不便,又跟我们成了邻居,以后我会常来看你的。” 说着,她一挥纳戒,从里面取出一坛酒、一个食盒,在旁边的石桌上布置起来。 酒徒闻到美酒的香气,眼眸骤亮,快意大笑,“衣衣真懂我!没想到,连饿了送酒菜这句,也一并实现了!只要能喝上一口美酒,哪怕让我明天去死都值!” 他抱起酒坛,猛灌几口,这才心满意足。 对嗜酒如命的他来说,多喝美酒,才是最好的疗养方式。 衣衣投其所好,这份见面礼,深得他的心意。 他轻吐酒气,看着这个纯真明媚的少女,眼里充满溺爱,“都说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短,叔欠了你这么大的人情,不能不还礼。说吧,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我一定不会吝啬!” 性情中人,最是大方豪爽,他这话并非客套。 这次硬闯惊神镇,他败在付一笑手下,若不是叶屠现身搭救,他早就当场陨落了,哪有眼前这般好酒好肉的快活日子。 这份救命恩情,他想还回去,最好的方式便是照拂衣衣。 衣衣蹲下身,伸出青葱小手,细心地拆着整只烧鸡,撕下一条鸡腿递给酒徒,“酒徒叔,我来看望你,只是想尽作为晚辈的礼数,不图回报,哪用得着你回礼?快趁热吃吧!” 她心性善良,如春光般明媚,仅仅是为了照顾老爹的朋友,从没想过要得到什么回报。 酒徒闻言,心里说不出的温暖,欣慰地道:“真羡慕叶兄,膝下能有这么完美的女儿!就凭你一句‘不图回报’,深得我心,就值得我浮一大白!” 他仰起头,痛快地喝了一大口后,继续说道:“你叔是体面人,正因为你不图回报,所以,我更应该送你一份见面礼,不能缺了作为长辈的礼数!” 他伸出左手,手指在空中轻轻一撮,像变戏法似的,凭空取出一只青玉杯。 正是他常年握在手里的那只。 青玉杯小巧精美,在阳光照耀之下,玲珑剔透,显得愈发文雅别致。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那壶酒是我的本命,不能送给别人,就把这玉杯送给你吧。” 他转手递给衣衣。 衣衣摇头,正色道:“叔爱酒如命,天下皆知,岂能少得了酒杯?我猜,这只青玉杯绝非凡物,如同陪伴您多年的老友,这份重礼我受不起!” 酒徒笑了笑,不以为意,将玉杯硬塞到她手里,“既然送给你,你拿稳便是。听好了,它可不是什么酒杯,而是天下五大名剑之一,叫做独酌!此剑一出,无论九州四海,皆如同我酒徒亲临!” 第67章 北唐豪杰 第二日午后。 陈醉孤身一人,出现在热闹的朝阳街头。 当年他创立小镇时,规定南北两朝平分居住名额,不会由于自己是隋人的缘故,对唐人排挤打压。为了尽量保证公正,消除北朝的疑虑,他让唐人先挑选住址,允许他们扎堆聚在一起,相互照应。 于是,就有了像朝阳街这样的片区,居民以唐人为主。 某种程度上说,甚至可以称它为唐人街。 修行者血气方刚,勇武好斗,又是这么多顶级强者,齐聚在小小的惊神镇内,冲突碰撞在所难免。弱肉强食,适者生存,这很符合武道世界的生存规律,有利于促进整体进步提升,对整个世界来说,是件好事。 因此,陈醉这位初任镇长,在镇规中明确规定,只要是公开公平的决斗,在外界监督下,不违背武道精神,那么,小镇官方便默认该决斗合法,产生的死伤,一概不追究责任。 简言之,想打架可以,正大光明地打! 在这座福地洞天里,每个人的好运加倍,相应的,劫数和杀机也在增强。潜移默化之中,武修们的战斗欲望膨胀,每天都会发生大量决斗,为一些利益陷入争夺,对于这点,他们习以为常。 此时,陈醉站在入口处的牌坊下,凝视着这条藏龙卧虎的街巷,目光闪烁不定。 “前世我还在时,唐人便喜爱修剑,沉迷于此道,历史上涌现出不少著名的大剑豪。听说,如今的北唐江湖,有三大剑宗鼎足而立,瓜分气运,他们的人都住在这条街上……” 曹峻是小人,想借唐人之手杀他,他早已洞察,却丝毫没放在心上。像这种货色,肯与之沆瀣一气的杀手,又能达到什么层次的格局和水准? 他的眼里,根本没有曹峻。但在朝阳街内,潜藏着一些庞然大物,足以赢得他的重视。 风云榜只是按武力强弱排位次,并不能准确地体现出,当真正的豪杰之辈,视死如归,不顾一切地拼命时,他们逾越常理,将会达到怎样的高度。 陈醉敬畏的,便是这种人。 他走进朝阳街,徐徐而行,路过一家书铺。 书铺的门敞开着,有名枯瘦的老秀才坐在门槛上,聚精会神地读着一本古书。由于老眼昏花,他埋下头,将书捧在离面部极近的位置,就差直接按在脸上了。 即便如此,老秀才仍吃力地瞪大眼眸,才能勉强看清,不时抬手擦着眼泪。 这副画面,看起来有些滑稽。 陈醉停下脚步,静静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 在他脑海里,响起田爷苍老的嗓音,“主人看出来了?” 陈醉暗道:“他就是遁世已久的剑阁守经人?当年我还在大隋时,便久闻这位的大名,想不到,连他也会跑来小镇,坐在这里看剑经……” 远在五百年前,剑阁守经人的名气,便如雷贯耳,威服四海。 但再怎么厉害、如何出名,这位武道老前辈成不了神,就永远低陈醉一头,只能放下姿态,虔诚地跑进惊神镇内,领受真神赐予的气运。 田爷答道:“没错,他手里那本,就是大名鼎鼎的无字剑经!听说,他已经看了整整八百年,至今都没看出名堂,之所以出山来小镇,就是想沾你的光,指望能借气运参透天机。” 陈醉沉默片刻,走近门前,躬身问道:“老前辈,我能进屋看会书吗?” 既然守经人坐在这里,如果他没猜错,这一屋子的书,可能就出自剑阁称雄武道的三千剑经。 老书生没抬头,依然紧盯着手里的古书,舍不得转移注意力,不耐烦地道:“一个时辰,三十元币,进出不得携带任何物品。” “打扰了,告辞!” 陈醉一听价格,毫不犹豫地走开。 好家伙!看一个时辰书,又不是借走,连笔记都不让记,竟然就要三十元币! 不就是区区剑经三千么,剑阁简直穷疯了,怎么不去抢呢! 陈醉决然离开,心说,难怪看了八百年,都没看出名堂,这老头的眼界太小,连真神路过门口,居然都不屑于抬头看一眼。就算再让他看八百年,估计也就这样了! 他继续往前走,在心底问道:“剑阁在小镇的名额,有多少?” 田爷沉默一会儿,答道:“具体的人数,我不清楚,但根据我这些年的观察,至少得有五六十人!毕竟是武道巨擘,北唐的三大剑宗之一,这点底蕴还是有的……” 陈醉嗯了一声,走出一段距离后,脚步忽然停住,憎恶地皱起眉头。 旁边是个鱼摊,门前地面上,整齐地竖排着几条大鱼,品种不一,都生得奇形怪状,看着就很狰狞凶恶。鱼身上血迹未干,散发出极其浓郁的腥臭气息,闻起来让人窒息,隔着大老远,就能将路人熏跑。 陈醉迅速捂住鼻子,差点干呕出来。 鱼摊后的台阶上,一个中年汉子坐在那里,坐姿粗犷,双腿分开得很宽。 见陈醉被熏得要吐,他猥琐一笑,露出满嘴黄牙,“小兄弟,要不要过来看一看?我保证,你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漂亮可爱的小鱼!” 田爷隔空看到这一幕,幸灾乐祸地笑起来,“主人快跑吧!我听说,这条街上属他最霸道,只要近前瞅一眼,无论买不买鱼,都得交他五元币,美其名曰赏鱼钱。如果吐在地上,更得付十元币清洁费!” 不等他说完,陈醉已经撒腿开跑。 不是为了省钱,而是这臭味,太特么上头了! “他是哪路毛神?” 陈醉憋着气,跑出老远后,才长吐一口气,脸色微白。 田爷话音凝重,没了刚才的戏谑语气,“剑渊。当年你飞升之后,剑渊的主人没了敌手,便成为天下第一剑修,被北唐封为剑圣。刚才卖鱼的那汉子,是他座下二弟子,名字叫什么来着……” 北唐剑修众多,光是势力庞大的剑宗,就多达七十二家。 其中,称霸剑道、领袖北唐群雄的,便是那三大剑宗:剑阁、剑渊和剑冢。 三足鼎立,剑阁拥有世间最丰富的剑经珍藏,号称剑经三千,浩如烟海。而剑渊的底蕴和倚仗,当然是他们的宗主,那位剑圣。 第68章 压胜 “剑圣?他也配?” 陈醉冷哼一声,眼神流露出鄙夷之情,知道被封为剑圣的那人是谁。 不同于叶屠、酒徒这些后起之秀,早在三百年前,元帝还没飞升成神时,剑渊的主人就已呼风唤雨,成为北唐的绝顶强者之一。论资历,他跟元帝算是同一辈的豪杰,彼此相识。 那是属于元帝一个人的时代,风姿绝世,天下无双! 与他相比,世间的众多豪杰都黯然失色,只能沦为陪衬。在他面前,无论多桀骜不驯的大宗师,也只有败北臣服的下场,不得不避其锋芒,哪有资格称雄称圣? 如今的剑圣,当时更是惨败在元帝剑下,半点胜机都没有,被碾压得抬不起头来。 直到元帝飞升后,他前方没了望尘莫及的高山,才终于找回自信,扬眉吐气,在剑道领域迈出更远的步伐。换句话说,并非他强到足以称圣,而是比他强的那个人离开,把最强的宝座让给了他。 时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 田爷深知主人当年的风采,同样对剑圣不屑,“当年你飞升后,北唐剑道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为了争一个剑道最强的名头,杀得血流成河,最后才便宜了他。” 陈醉摇摇头,回想起前世的记忆,“我好像听谁说过,当年他被我蹂躏一场后,输得怀疑人生,干脆躲进深渊里养鱼去了……‘剑渊’这个名字,不会就是这么得来的吧?” 田爷哈哈大笑,“是不是这么回事,你就得亲自问他本人了!” 陈醉收起思绪,继续往前走,“他徒弟卖的那几条鱼,我如果没看错,应该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物种。当年我飞升后,回来创立小镇时,曾将神域的禽兽带进镇内养着,如今都在哪里?” 一些细节,对当时的他而言,只是随手之举,并未放在心上。 田爷答道:“在小镇南边,如今成了一片蛮荒森林,潜伏着珍禽猛兽,正是你当年带回来的那群。跟人类相同,它们也被压制在三境,但肉身比人类强横太多,因此,那里被视作死亡禁地,平时没人敢闯进去。” 人类跟妖兽的区别,就在于靠脑力智慧,能悟道参禅,道法自然,驾驭天地万物,在修行大道上走得更远。如果境界修为被压制,只比拼纯粹的体术,人类难以胜过妖兽。 因此,在这惊神镇内,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兽类,反而成为更占优势的生灵。 田爷继续说道:“主人没看错,鱼摊老板,还有听命于你的叶屠,他们售卖的兽肉,并非自己家养的,而是从南边森林里捕获的猎物。在镇内,敢凭体术狩猎妖兽的,都是狠人!” 他这番话,拿剑圣的二弟子跟叶屠一起比较,是很高的评价。 陈醉不以为意,继续往前走,“南边是妖兽森林,北边是镇长官衙,东边是小镇入口,西边是那座学宫,而正中央,是我住的天街。这五个方位,当年我分别放置一件压胜法宝,有没有谁试图动过?” 这个问题很关键,田爷汇报道:“南边那件,藏得很深,也很凶险,至今无人察觉。北边的是镇长玉佩,付一笑整天握在手里,视若性命,也不会出问题。东边那件,一直挂在牌坊上,因为最显眼,所以最安全,谁也不敢去取。” 东边的压胜之物,正是牌坊上那块横匾。 “元来如此”四字,由元帝亲笔所题,若有人敢动它,便等于砸惊神镇的招牌,公然向这个世界宣战。 所以,田爷说它最安全。 “至于西边……大道朝天,各走一边,有那位在学宫里坐镇,没人敢动那件法宝,而且它太大了,怎么动?最后,正中央那件就在叶屠手上,你如果想要,他没理由拒绝你!” 叶屠之所以住在天街,原来是有深层缘由的。 陈醉点点头,满意地道:“你替我盯好。我已陨落的消息,目前被人封锁,外界还不知情,但封锁消息的人,心里有鬼,绝对不会按兵不动。接下来,谁来碰这五件压胜之物,谁的嫌疑就最大!” 田爷明白他的意思,沉声道:“主人,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动手的不是同一个人,该怎么办?” 如果不是同一个人,将会变成极为复杂的情形。 那种情形,陈醉能应付得了么? 陈醉没有回答,转身走进路旁一间铺子。 铺子中央,有一座巨大的火炉,炉内的木炭烧得正旺,舞动着赤红色的火焰,热浪喷薄。 火炉四周的墙壁上,密密麻麻,挂满了不计其数的利剑,杀气腾腾。仅仅看上一眼,就让人触目惊心,仿佛置身于冷酷杀戮的战场,能令一切敌人葬送在此地。 这便是陈醉说过的铁匠铺子。 无需田爷介绍,他也知道,铺子的主人来自剑冢。 冢,是坟墓的意思。 剑冢,就是天下名剑的坟墓。 剑冢能成为北唐三大剑宗之一,最重要的原因在于,剑冢的人痴迷于铸剑,诸多神兵利器,皆出于他们之手。尤其是剑冢之主,更是众望所归的兵器大师,铸剑造诣天下第一,无人能及。 剑是剑修的命,如此宗派,谁敢不敬? 陈醉曾与剑冢有过很深的渊源,他前世的那把剑,便是由剑冢之主亲手打造,锋锐无俦,位列天下五大名剑之首。 可惜,那把剑已随他飞升而去,至今留在神域,不知落到谁手上。 他要东山再起,执剑杀回去,最理想的选择,当然是再来找剑冢,拿一柄新的神剑。 因此,他早就清楚,朝阳街这一趟,自己肯定得来。 他走到柜台前,朝正在打瞌睡的俊美青年行礼,恭敬地道:“请问公子,赵老在家吗?” 赵老,就是他要找的那个老铁匠。 青年被吵醒,顿时挑起细眉,涌起一股冷冽的戾意,“有事直说,没事滚蛋!” 登门拜见老铁匠的强者,如过江之鲫,无不像陈醉一样,恭恭敬敬地来求剑。青年自从住进小镇后,早就对这样的情形看麻木了,不需要以礼待人,更用不着对一个清稚少年客套。 陈醉直起身,脸上毫无愠色,平静地道:“我想买剑。” 赵公子耷拉着眼皮,头也不抬,话里没有半点烟火气息,“多少钱的?” 第69章 赵十一 买剑不像市场买菜,可以按照不同的单价、重量,计算出成交价来。 灵器根据其品质和威力的不同,由高到低,分为天、地、玄、黄四层品阶,以天阶最为极品,黄阶最差。每一品阶之中,又具体地划分为上中下三品,以上品最优。 跟风云榜相同,世间灵器也有一份公认的榜单,排在最前列的那十件灵器,无不是威力绝伦,令天下武修闻风丧胆,又垂涎不已。 酒徒赠给衣衣的青玉杯,叫做独酌,实则是天下五大名剑之一,在灵器榜上,高居第九位。与它齐名的另外几件,也清一色是天阶上品,杀伤力达到灵器上限的巅峰。 近三百年来,元帝掌握的那两件灵器,始终雄踞榜单前两名,地位无可撼动。为了表达对这尊真神的景仰,世人打破传统,特意在天阶之前,新增一个神阶,将那两件单独归类其中。 神的灵器,理应被称作神器。 只是,那两件神器,早已不在人世间。 这些是题外话。 灵器存在清晰明确的品阶划分,因此,灵器买卖的过程很方便,买家只需报出想购买的品阶,卖家就可以提供符合条件的商品,供买家挑选后,再展开议价。 像赵公子这样,一开口直接问陈醉,想买多少钱的,俨然是在蔑视陈醉穷酸,问他能拿得出多少筹码。这副架势,毫无诚意可言。 陈醉也不生气,“店里现在有天阶的灵器吗?” 有资格被他使用的,当然得是世间最极品的灵剑。 赵公子抬起头,嗤然一笑,“就凭你?” 陈醉打听过,这青年是老铁匠最宠爱的后辈,不愿跟他撕破脸,心平气和地道:“就凭我。” 赵公子闻言,轻蔑的笑意愈浓,“我知道,能住进小镇的,没有等闲之辈,在镇外都是世家豪族。可你也不打听打听,这里是什么地方,就敢跑来摆纨绔少爷的架子?!” 论铸剑,剑冢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占据绝对的强势地位。想来买剑的人,只能低声下气,迎合讨好剑冢,因此,赵公子并非狂妄自大,确实有资格飞扬跋扈,被权贵们巴结惯了。 可惜,他并不清楚,眼前的陈醉是何方神圣。 陈醉眉头微蹙,克制着怒意,答道:“不劳公子提醒,我打听过,这里是剑冢,我想求见的赵老,便是大名鼎鼎的剑冢之主,赵十一。” 剑冢之主,真名叫赵大江,赵十一是他在武道拼杀出来的绰号,因为在风云榜上,他高居第十一位,离大宗师仅有一步之遥。 打铁的赵十一,铁打的第十一。 整整五百年,无人能撼动! 若非如此,也不值得陈醉如此敬重,执晚辈之礼求见。 赵公子一愣,脸上笑意骤散,厉声呵斥道:“你既然知道老爷子的身份,还敢大言不惭,妄图见他一面?自不量力的小屁孩儿,凭你也配!” 陈醉见状,情知今日难以见到老铁匠,懒得在这井底之蛙身上浪费时间,“既然赵老不在家,我改日再来拜见!” 他大声说着,转身走向门外。 他原本想,今天先来看看货,挑中理想的目标后,试探出老铁匠的心理价位,再回去筹钱。 既然老铁匠不露面,留在这里打嘴仗,便毫无意义。 “不必了!” 赵公子见他要走,不屑于跟自己交涉,无名之火暴起,“我家老爷子早已闭关,不知何时会回来。你就算天天跑来,也没有屁用,只会招本公子厌烦!” 陈醉闻言,步伐顿时停滞,转头问道:“赵老没在家里闭关?” 这条消息出乎他的意料。一般情况下,武修遇到重大瓶颈,需要闭关潜心修行时,都会选择在自己家里,这样不会被人打扰,环境也最安全。 而此时,听赵公子的意思,老铁匠分明是出去闭关了,有点匪夷所思。 赵公子早已不耐烦,戾声道:“还不快滚,要本公子出手揍你一顿?!” 陈醉看着他,忽然玩味一笑,“请务必记住这句话。” 说罢,他扬长而去。 赵公子愣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不明所以。 陈醉走在朝阳街内,暗暗说道:“田爷,你看见老铁匠离开小镇了?” 田爷心意相通,立刻回复道:“主人,我能感知到全镇不假,但不会一直关注,对所有动静都留心。看那小畜生的气焰,应该没必要说谎。老铁匠闭关,以前也是常有的事,我猜,他又在潜心铸一把剑!” 陈醉边走边想,目光闪烁,“到底要铸一把什么样的剑,非得外出闭关,不能在家里?小镇的气运最强,他肯来这里,就是便于铸剑,如果没出小镇,他此刻会藏在哪里?” 他有一股很强烈的预感,老铁匠这次,或许会弄出大动静来。 跟自己有缘的那把剑,快要出世了! 田爷答道:“我这就查查,只要他没离开,我就一定能帮您翻出他的位置!” 陈醉没再思考,快步来到曹峻的当铺。 进门后,他找到柜台后的账房先生,说道:“劳烦通禀一声,陈醉来给曹老板送药。” 那人会意点头,应该是被曹峻事先知会过,立刻走进后堂。 不一会儿,他又走出来,“请随我来。” 陈醉被带进一间密室,曹峻正坐在里面喝茶,抬手道:“坐吧。跟上次一样,咱们先谈公事,再谈私事。” 陈醉落座后,说道:“公事没有什么重大状况。两位大宗师走得很近,看起来交情很深,叶屠安排他女儿,每天过去照顾酒徒,嘘寒问暖。” 曹峻嗯了一声,玩弄着指间的玉扳指,有些心不在焉,“那就说私事。” 他如今寝食难安,生怕孙梦瑶那边出事,爆出惊天大雷,哪有心情听陈醉汇报绣衣坊的工作。 陈醉露出一副迟疑的神情,起身禀报道:“堂主,药方已经配出来了,但还缺几味药材,比较贵重,需要你给找一下。” 说着,他从袖里取出一张纸,递给曹峻。 曹峻接在手,看清纸上的三种药材名后,神色大变。 第70章 善解人意好少年 天净沙,水龙涎,失魂引。 这三种药材,光听名字就很冷门,普通人闻所未闻,都是难得一见的珍稀宝药。 以曹峻的阅历,也不清楚它们的功效和价值所在,还是第一次听说前两种。但巧合的是,排在最后的失魂引,前不久他刚见过,而且就在这小镇上。 因此,他勃然色变,意识到陈醉今日上门,原来是大有玄机。 “配制一副堕胎药而已,用得着失魂引?” 在外界的药铺,堕胎药只卖几两银子,配方再普通不过。 但陈醉索要的失魂引,曹峻最近在朋友那里见过,区区一钱重量,售价竟就高达三十元币,而且有价无市。不熟悉门路的人,即使舍得花这么多钱,都求购不到。 三十元币,足够在小镇购买三亩土地,大规模地种植珍稀药草了。 陈醉耗费如此昂贵的宝药,却只是用来配制堕胎药? 鬼才信! 陈醉一脸认真,不假思索地道:“对!我配制的堕胎药里,失魂引必不可少!” 他态度坚决,不给曹峻留任何回旋的余地。 砰! 曹峻猛拍桌子,怒不可遏,“陈醉,你在这里信口开河,糊弄鬼呢!在惊神镇外,随便买副堕胎药,连十两银子都花不到,怎么可能用得着珍稀药材?!” 他狠狠瞪着陈醉,宛如一头暴走的雄狮,压抑已久的怒气彻底爆发出来。 “敢在本堂主面前耍花样,你找死!不交代清楚,我让你没法活着走出朝阳街!” 陈醉面色沉静,丝毫没被他的威势影响,坐下来说道:“堂主,你太冲动了,这样不好。你不妨想想,太平长公主乃是金枝玉叶,皇室血脉,给她吃的堕胎药,怎么能用市面上廉价的配方?” 曹峻脸色涨紫,正欲怒斥他,话到嘴边,却被他生生给噎回去。 “别说长公主,即便是哪家宗派的圣女,玉洁冰清,想堕胎的话,都不至于那么草率吧!” 说出“玉洁冰清”四个字时,陈醉扬起嘴角,忍不住笑了起来。 敢跟我玩狠的? 玩不死你! 下一刻,曹峻身躯骤僵,如遭雷击一般,颓然地跌坐回椅子上。 “你……”他目光涣散,看向陈醉时,难以掩饰心底的恐惧之情,“你什么都知道了?” “圣女”这个词,如今就是他最大的软肋,见不得光。 无论是谁,只要在他软肋上踢一脚,便足以让他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在这关键时刻,从陈醉嘴里吐出“圣女”二字,怎么可能是巧合?明摆着,陈醉早已洞烛其奸,现在说出来,就是在威胁他。 陈醉摇摇头,指着桌上那张药方纸,答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知道,你刚才跟我说的话太草率了,要不再考虑考虑?实在拿不出来的话,也没关系,我可以去找长公主要……” 他体贴地说着,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少年。 没办法,他就是这么讲道理。 “拿得出来!” 曹峻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这么点小事,不必惊动长公主。” 他终于明白了,那晚接头时,陈醉的表现全是装的,目的是为了先稳住他。这少年早有预谋,等做好准备以后,现在才露出真面目,是要狮子大开口,吃定自己了! 陈醉欣然点头,对他的态度转变毫不意外,调侃道:“曹叔,你的反应太迟钝,如果我是你,我现在就会考虑,要不要出手杀我灭口。反正,这是在你的地盘,无人监视,死无对证。” “……” 曹峻哑然无语。 我才刚意识到这茬,怎么就让你给说破了? 这少年,究竟想干什么! 陈醉旁若无人,自顾说道:“我敢走进朝阳街,上门来找你拿药,这么云淡风轻,自然有我的底气。你信不信,半个时辰之后,如果我没能回药铺,叶屠就会帮我个忙,亲自来送信给长公主。” “叶屠!” 曹峻瞳孔收缩,听得心脏狂跳不止。 连大宗师都参与进来了,事已至此,他还怎么灭口? 他就算杀死陈醉,还有本事从大宗师手上夺回证据不成? 今天这个血亏,他愿意也得吃,不愿意也得吃,注定难逃这一劫。 “贤侄想多了!我跟你爹是结拜兄弟,咱们两家交情深厚,怎么可能想害你!不就是三味药材嘛,你要用的话,只需一句话便是,曹叔找遍天涯海角,也一定给你凑齐!” 他赔笑着,拍胸脯向陈醉保证,浑身已汗如雨下。 陈醉微微一笑,纠正道:“曹叔,不是我要用,更不是给我凑齐。别忘了,这副堕胎药,是给长公主配的,我忙里忙外,一切都是为了你们夫妇。” 曹峻面容一僵,心里已经气炸了,却不得不忍着。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再像刚才那样,朝陈醉发飙。 激怒陈醉的后果,他承担不起! “对,这次你帮了大忙,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呢!” 陈醉连忙摆手,推辞道:“不用谢,作为晚辈,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曹叔,你只需把其它药材的钱,付给我就行,我不能亏本啊……” 曹峻深吸一口气,现在才终于意识到,当时没跟陈醉谈好价钱,是多么愚蠢的事。 “多、多少钱?” 他的话音有些颤抖。 陈醉想了想,像是在认真地计算,答道:“把零头砍去,这么着吧,你给我一百枚元币就行。” “多少?!” 曹峻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陈醉彬彬有礼,“只需一百元币就行。” 他深知,曹峻背靠着长公主,经营当铺生意,家大业大,财力远非那些世家门阀能比。一次性掏出一百元币,对别人来说,可能是巨大的难题,但在曹峻面前,肯定不成问题。 曹峻咽了口唾沫,颤声道:“这笔金额巨大,一时之间,我拿不出这么多来。你宽限几天,等我准备好后,就亲自上门给你送去。” 陈醉目光如炬,看透了他的心思,莞尔一笑,“你所说的准备好,是指把孙梦瑶送走,还是狠心将她灭口,来个更彻底的死无对证?曹叔,我真想知道,你俩是不是真爱?” 曹峻傻在那里,无言以对。 话说到这份上,彻底挑明,陈醉算无遗策,把他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别折腾了,这些小伎俩在我面前没用,只会消耗我的耐心,让你付出更多筹码。如果你还不服的话,现在可以去找你的情人,看她是不是被我提前保护起来了。不过,等你回来时,药钱将会变成两百元币!” 陈醉侃侃而谈,做了个请的手势,邀请曹峻前去验证。 来到朝阳街之前,他便先下手为强,一剑解决那位大龄圣女,毁尸灭迹。 现在,如果曹峻想去杀自己的老情人灭口,也不可能见到人影。他只能认为,陈醉说的都是实话,抢先一步控制住人证,要逼他乖乖就范。 “等我把圣女带到长公主面前,你们三人相见,那氛围……一定会其乐融融!我相信,长公主知道她有身孕后,你再怎么矢口否认,你俩的爱情结晶在那里,都是最好的证明。” 第71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曹峻和孙梦瑶并不清楚,怀孕之事其实是假的,把它当成真的危机去对待。他俩以为存在的胎儿,就变成了证明他俩奸情的铁证,只要一日未堕胎,曹峻便无法抵赖。 陈醉抓准了这点,声称已经控制住孙梦瑶,如此一来,铁证如山,曹峻想赖都赖不掉。 这一招假怀孕,陈醉假戏真做,玩得绝妙至极。 一听说他要带孙梦瑶去找长公主,曹峻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慌忙哀求道:“陈公子,求你高抬贵手,饶我一命!我保证,绝不敢在你面前耍小伎俩,不用宽限了,我马上就去取钱!” 陈醉判断得非常精准,曹峻刚才借口宽限几天,确实是想耍诈,企图先稳住陈醉,再一不做二不休,干脆除掉老情人,永绝后患。 等下次陈醉再来时,他便可以矢口否认,称自己跟孙梦瑶素不相识,更不存在所谓的奸情。 陈醉空口无凭,没有任何说服力,再纠缠下去,反而会被他扣上诬陷驸马爷清白的罪名。 他想得不错,可惜,碰上的是道行不知高出多少丈的陈醉,这点伎俩当场化为泡影。事到如今,他别无选择,只能任由陈醉宰割。 他输了,输得一点脾气都没有。 他转过身,匆匆走出密室。 下一刻,陈醉意念陡动,隔空呼唤田爷,吩咐道:“快!盯住曹峻出门后的举动,任何细节都别漏掉,全部汇报给我!” 他敏锐意识到,曹峻接下来的反应,将至关重要。 田爷作为隐遁的一,有洞察小镇一切的能力,迅速领命监视曹峻,答道:“曹峻叫来账房先生,让他立刻去通知不远处埋伏的裴松,说是今天不能挑战你,让裴松先回去待命!” 陈醉坐在那里,神情凛然,“账房先生?刚才领我进来那个?” “是的。” “你再切换到裴松那里,看看认不认识这个人,他背后是哪方势力?” 前天晚上,陈醉曾偷窥曹峻跟孙梦瑶幽会,听这俩人说过,要请一个北唐的高手,出面当街挑战他,想利用生死战的规矩,正大光明地除掉他。 很显然,这个裴松,肯定就是曹峻请来的杀手,正等着他送来堕胎药、离开当铺后,便跳出来发难,激陈醉上钩。 然而,曹峻万万没想到,陈醉是有备而来,有恃无恐地告诉他,只要自己无法安全回家,叶屠就会亲自上门找长公主,将秘密抖搂出去。 如此一来,他绝不能让陈醉出事,死在半路上。 让裴松挑战陈醉的计划,必须立即取消,晚了就麻烦了! 田爷迅速回复道:“我认识这个裴松,他是剑冢的年轻弟子,父亲是剑冢某位德高望重的长老。曹峻安排他挑战你,真是煞费苦心!你俩年龄相仿,在外人看来,他不算是以大欺小,你也不好意思推辞退缩!” “剑冢……” 陈醉神色微异,自己正打算找剑冢买剑,这时候不宜翻脸,偏偏就在这节骨眼上,剑冢的人主动跳出来,要跟他为敌,生死相搏。 曹峻这个局搅的,有点棘手啊! “你别分心,曹峻肯定要去钱库,拿出大量元币。” “没错,钱库藏在他书房的密室里,旋转供桌左侧的花瓶,就能显露出暗门。好家伙,暗门上有一把玄机锁!他插进去钥匙,将第一行第二格、向右推移三格,第四行第三格、向右推移两格,第二行第一格、向右推移两格……” 玄机锁是一种古老而繁杂的精密仪器,跟普通锁具不同,要想打开它,除了需要插进钥匙之外,还需要以正确的顺序,进行一系列移动操作,近似于输入一串密码,才能成功破解。 否则,不仅无法打开暗门,还会触发警报装置,提醒主人有贼试图闯进密室。 陈醉取出一张纸,笔走龙蛇,快速记录着田爷描述的开锁方法。 他早就猜到,想要进入曹峻家的钱库,绝没有那么容易,所以命令田爷,隔空盯住曹峻的举动,就是为了得到正确的开锁密码。 只要密码到手,等他杀死曹峻后,就能李代桃僵,顺利地走进钱库。 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真正看中的,根本不是那一百元币,而是计划自己动手,将长公主的所有财产,一卷而空! 他之所以敲诈曹峻,索要一百元币,是引曹峻上钩,令对方不得不进钱库,向他演示一遍出入的整套流程。 而此刻,曹峻示范完毕,给不给那一百元币,已经不重要了。 反正,钱保存在库里,迟早都是他的! 等田爷说完,他也记完了,将纸笔收起后,脸上浮出满意的笑容。 “能打开这座钱库的,必定只有曹峻和长公主两个人。这条朝阳街,是由曹峻负责的,不存在别的绣衣使,能窥测到进钱库的方法。所以,等长公主发现,人财两空,曹峻已失踪后,只能认为是出了家贼!” 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皇帝和绣衣坊只知道这前半句,认为只有四十九名绣衣使,才有隔空监视的能力。因此,他们绝对想不到,人遁其一,还有个深藏不露的田爷,也能做到这点。 曹峻卷走家财,跟孙梦瑶私奔而去,这将是陈醉留给外界推测的“真相”。 接下来,好戏才刚刚开始! 不一会儿,曹峻返回密室,将钱袋放在陈醉面前,郑重地道:“公子,这是一百元币,恳请您替我保密,千万别将此事告诉长公主!那三味药材,我已经安排人手,在小镇全面搜索,一旦弄到,就会送到您府上!” 陈醉收好钱,眨了眨眼,似笑非笑地道:“曹叔,你是不是忘了问我,该付出什么样的筹码,才能将孙婶儿还给你?” 这一声“孙婶儿”,讽刺意味颇浓。 曹峻岂会想不到这层,赔笑道:“但凭公子差遣,您想怎么着,就怎么着!您若不想放人,即便我主动开口问,也只会自讨没趣,惹您厌烦!” 难以想象,平日里威风八面的驸马爷,竟变得如此温顺,在一个少年面前低声下气。 不是他太怂,只能说,是陈醉太强了。 身手神通、心机手段、人脉情报,无论哪一项,陈醉都是绝对的小镇第一! 陈醉对他的转变很满意,答道:“你跟我爹毕竟是结义兄弟,其实,我并不想为难你。要不这样,你再给我拿一百元币,我就把孙婶儿安安稳稳地送回家,所有恩怨一笔勾销,如何?” 他真实的想法却是,麻烦您再重复一遍取钱流程,让我检查检查,自己的笔记有没有写错…… 第72章 太平不太平 曹峻喜出望外,生怕陈醉反悔,急忙起身,“好!我这就去取钱!” 他原以为,陈醉拿捏住自己的命门,不狠狠地敲诈几次,赚得盆满钵满,绝不会轻易满足,将人质孙梦瑶还给他。想不到,没等他开口,陈醉竟主动提出,愿意放弃人质,不再继续敲诈。 一百元币就能买后顾无忧,他求之不得,怎么会拒绝? 于是,蒙在鼓里的他,又轻车熟路地走进钱库,帮陈醉演示了一遍流程。 陈醉确认无误,等曹峻回来,拿到钱便告辞。 即将走出当铺门口时,他心意微动,回到那位账房先生身旁,低声嘱咐道:“今天我来找曹老板送药的事,请务必保密!” 这句话看似是出于谨慎,怕账房先生说漏嘴,实则大有玄机。 重点在“送药”二字上。 日后自会见分晓。 账房先生点头,答道:“放心,东家事先交代过。” 陈醉这才离开,匆匆返回天街。 他并未回药铺,而是确定无人注意后,悄悄溜进孙梦瑶家中,利用神血重塑成她的形象,在那里守株待兔。 “主人,你在等曹峻上钩?”田爷忍不住问道。 陈醉坐下,气定神闲地道:“你以为,我临走前为何提出,让他把孙梦瑶赎回去?他交钱,我顺水推舟放人,才能以他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在他身边。” 原来,他真正的意图,并不只是验证开锁流程,还要暗度陈仓,趁机布下杀局。 果然不出他所料,没过半个时辰,曹峻便火速赶来,敲响孙梦瑶家的门。 陈醉伪装成孙梦瑶,将曹峻迎进屋后,装出一副委屈可怜的神态,扑进曹峻怀里,恸哭道:“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差点死在那小畜生手上,永远见不到你了!” 自己的女人被欺负,曹峻心中说不出的愤怒,却只能隐忍着,仰头看向上空,仿佛在跟谁对视一般。 他今天充分领教到陈醉的厉害,在他看来,陈醉料事如神,此时必定在隔空监视着这里,想看自己的笑话。 “别说了,你没事就好!到此为止,谁让咱们惹到不该……” 第二个“惹”字还未出口,话音戛然而止,他的面部剧烈抽搐起来,死死凸起的眼球里,流露出难以置信的情绪。 他怀里的美人,悄然掏出匕首,已隔断他的喉咙。 他至死都没想到,怀里这个最挚爱的女人,竟如此的擅于伪装,上一秒还在哭诉委屈,令他宠爱心疼,下一秒,就毫不犹豫地抽刀,结果他的性命。 这种死法,不仅扼杀他的性命,也诛灭了他的心。 这就叫最毒妇人心么? 震惊、愤怒、困惑,曹峻带着诸多复杂的情绪,倒地而亡。 陈醉恢复真实面容后,搜出曹峻随身携带的所有物品,也包括那串钥匙。 “之前犹豫该不该杀他,是因为顾忌他的新任堂主身份,担心杀掉他后,让人猜出绣衣坊里有内鬼。如今既然弄清,他还有个驸马爷身份,那就不用再忌惮了,咱们可以让人理解成,他没死,是跟情妇私奔了……” 他向田爷解释着,躬身蘸取曹峻的精血后,又重塑成对方的模样。 田爷似懂非懂,“虽然曹峻和孙梦瑶都消失了,但即使让外界的人知道,恐怕也不会将他俩联系到一起,更难猜出他俩有奸情,是由于私奔而离开。难点在于,你想如何把这事给捅出去?” 陈醉模仿着曹峻,露出伪善的笑容,答道:“接下来,就不用你帮忙了。等着看好戏吧!” 他取出化骨粉,销毁曹峻的尸体后,回到自家当铺。 他把账房先生叫到身边,从袖里取出事先写好的第二张纸,命令道:“上面写的药材,跟我之前交代的那三种,都是给陈醉炼药用的。限你在两天之内,不惜一切代价,把它们买齐,需要钱尽管跟我说!” 他故意让这名账房知道,主人“曹峻”曾不计成本,找陈醉帮自己配过药。 至于配的是什么药,曹峻本人之前肯定不敢告诉账房,是堕胎药,之后嘛,解释权将会落到陈醉手里。 而实际上,这些药材,全都是配制云泽青帝浴用的。 陈醉今日的手笔,已经数不清是一箭多少雕了! 账房先生神色凝重,见主人发了狠,分明是要做一件大事,匆忙领命而去。 不知不觉,天色已晚。 陈醉扮演了大半天的曹峻,知道接下来才是重头戏,起身走向正屋。 屋里冷清,灯火阑珊。 青纱帐内,一道曼妙的身影正盘膝而坐,凸翘有致,魅惑销魂,从外面望去,充斥着令男人无法抗拒的诱惑。 陈醉坐到桌旁,扬起手中的酒壶猛饮后,装出一脸醉态,低声嘟囔着,“白天男子汉,晚上汉子难……人人都羡慕我,呵呵,驸马的地位连狗都不如……” 他刻意压低嗓音,断断续续,却又时高时低,没控制到细微不可闻的地步。 他相信,凭长公主的听力,一定能在帐内听见。 果然,帐内传出一道哼声,嗓音清冷,“你也配跟狗比?就算是狗,都能硬上一两刻钟!再瞧瞧你,只能折腾几下的烂泥,当初要不是老娘一时赌气,想气别人,也会看得上你!” 这话非常怨毒,侮辱性极强,肆意践踏着曹峻身为男人的尊严。 陈醉强忍住笑意,他以前无聊时,欣赏过曹峻和孙梦瑶偷情的香艳画面,因此,很清楚长公主这顿嘲讽,精准地攻击到曹峻的要害部位。 如果换成曹峻,此时绝对会遭受成吨的伤害,心态炸裂。 古往今来,男人太快是最大的硬伤。 陈醉等的就是长公主冷嘲热讽,趁此良机,猛然拍桌而起,仿佛真的在发酒疯,“骚母狗!你以为是公主就了不起?自己扒光衣裳,给老子爬出来,看老子到底行不行!” 说着,他晃晃悠悠,佯装一失手,将手里的酒坛摔落。 啪! 酒坛坠地,酒水洋洋散散,四溅而起。 看到这一幕,陈醉怔在那里,像是陡然清醒一些,才意识到自己闯祸了。 青纱帐被掀起,一位绝妙女子款款而出,那红裙已褪到细腰处,上半身赤裸在外,挺起那高昂的胸脯,傲然看向前方的假曹峻,眸光淡漠如霜。 “衣裳扒了,我也出来了。如果你还是不行,老规矩,屋外跪一夜去!” 陈醉悚然一惊,这特么还叫太平? 他瞟几眼太平长公主性感火辣的胴体后,抑制住男人本能的冲动,愤然一跺脚,决绝地朝屋外走去。 “骚母狗,给我等着!你一定会后悔的!” 第73章 鱼儿上钩 陈醉没有人妻之好,见目的达成,便径直离开。 曹峻携情妇私奔,不惜承担被皇室追杀的后果,一旦发生这么大的事,绝不可能事先毫无征兆,他好端端的,突然就想亡命天下。 陈醉之所以这么做,就是想制造出征兆,让亲眼目睹的长公主以为,今夜这场拌嘴,成为压垮曹峻的最后一根稻草。 现在,曹峻情绪爆发的戏演完,整个布局也就没有破绽了。 第二天午后,账房先生向他交差,绝大多数药材都已买到,交到他手上。只剩最后两味药,龙鳞竭和雪沫丹株,可以确定并不存在于小镇内,无货可买。 陈醉对这样的结果非常满意。 不愧是皇族贵胄,曹峻夫妻俩在小镇经营多年,积攒的人脉和资源着实恐怖。他现在越发体会到,任真临走前,曾特意嘱咐他,要跟曹峻搞好关系,为回京城后的发展做铺垫,是有其道理的。 而今,曹峻虽死,长公主犹在,这棵大树底下依然好乘凉。 陈醉思绪飞转,不知想到些什么,对那账房说道:“我去给陈醉送药材,不出意外的话,他明天会把配好的药送来。你让裴松明天埋伏好,等他交药离开时,再现身挑战!” 账房领命而去。 陈醉交代完,以曹峻的样貌离开朝阳街,返回药铺家中。 又一日后。 陈醉以真实面目来到当铺,见到柜台的账房先生,“劳烦通禀,我来给曹老板送药。” 账房先生略微沉思后,答道:“不巧,东家出门了,不清楚何时回来。你把药留下吧,我会交给他。” 昨日陈醉扮成假曹峻离开后,再也没回来,长公主见丈夫彻夜未归,今早大发雷霆,询问过账房。因此,账房并未说谎,之所以让陈醉留下药,是因为他深知,一旦陈醉踏出这道门,接下来将会被杀死。 东家最想要的是药,这件事他不能搞砸了。 陈醉心知肚明,脸上装出紧张的表情,神秘兮兮地道:“这副药,必须交给曹老板本人,不能让别人知道,尤其是长公主!” 账房接过药,神色微异,“好。” 他心底好奇,这副药到底是干什么用的,令东家不惜一切代价,花费了巨大的本钱。看陈醉此时的姿态,弄得这么神秘,竟然还刻意瞒着长公主。 他嘴上没说什么,目送陈醉离开。 “东家让裴松出手,借北唐的剑杀陈醉,分明是要事后灭口,害怕他把这个秘密泄露出去。这副药背后,肯定有大名堂!” 他暗暗思忖着,又想到东家彻夜不归,心里七上八下,越来越不踏实。 这么大的事,该不该向长公主汇报? 这时候,陈醉走在朝阳街上,闲庭信步。 他杀死曹峻后,已获得这条街的棋子,因此,能清晰地洞察到,那名叫裴松的青年藏在不远处的拐角处,正等着他走近前。 在他心底,田爷幽幽问道:“主人,我没看懂!你想找剑冢买剑,按理说,就不能跟他们翻脸为敌。既然如此,你昨日又为何通知裴松,让他等在这里杀你?无论输赢如何,你跟他当众动武,必会惹剑冢动怒!” 正如他所说,按照正常逻辑,陈醉明明不敢得罪剑冢,却安排剑冢的人来杀自己,此举无异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找麻烦。 以主人的绝顶聪明,为何会做出这种蠢事? 陈醉笑了笑,目光精湛,暗道:“你如果能看懂,就跟我同样高明了!不妨想个问题:一旦老铁匠铸成神剑,锋锐无双,可以凭之睥睨群雄,他必会爱不释手。你觉得,他是傻子么,会乖乖卖给别人?” “这……”田爷语塞。 神剑出世,人人觊觎垂涎,剑冢作为它的主人,怎么可能忍痛割爱,拿它去换一堆钱币? 老铁匠又不傻,以他天下第十一的超然威势,绝不会将它拱手让人! 因此,无论陈醉怎么讨好剑冢,结果都是注定的。 既然讨好这条路行不通,陈醉就只能另辟蹊径,提前做好另一手准备。 而曹峻死前,跟剑冢的裴松搭上线,这无疑让他发现了良机,可以顺势而为! 他大摇大摆,来到裴松埋伏之处。 下一刻,裴松凌空跃出,落在前方的街道中央。 他持剑横于胸前,挡住陈醉的去路,高声喊道:“南朝陈醉!听说你大言不惭,吹嘘剑法绝伦,能横扫我大唐所有年轻人!井底之蛙,竟敢跑进朝阳街来送死,我问你,可有勇气,与我一战!” 他嗓音清亮,慷慨激昂,生怕街上的路人们听不到。 果然,周围众人都停下脚步,被他吸引过来,将他和陈醉围在中间。 “南朝的小屁孩?” “咱们大唐的剑冠绝天下,无知小儿,真敢放这种狂言?” “是该出手,教训教训南隋的小杂种!” 朝阳街内以唐人为主,此时围观的当然也都是唐人,他们听见裴松叫嚣的话语,信以为真,看向陈醉的眼神里,流露出浓浓的鄙夷和蔑视。 南北两朝,彼此相轻,北唐尤以剑法自傲,视作剑道正宗。隋人若敢挑衅唐人的剑,在他们看来,纯属自取其辱,就该有人站出来教训他。 陈醉站在那里,听见旁边众人的议论,微微一笑,“没错,我就是陈醉,剑下不斩无名之鬼!报上名来!” 这个裴松,为了逼他迎战,竟编出这套说辞来,简直可笑。 不过,这样也好,他正想跟剑冢的人打一架。 裴松误以为他上钩,拔剑出鞘,阴戾地道:“我是裴松,出自剑冢,最看不惯你们这些南朝蛮子的作派!既然你口出狂言,不把大唐的剑放在眼里,那就赌上性命,以血的代价,捍卫你我各自的尊严!” 说罢,他以剑割破手掌,鲜血立时溅落。 “生死战?!” 有人不禁惊呼出声。 裴公子年轻气盛,玩得真大,不仅想挫败隋人的威风,竟然还发起生死战,要让陈醉当场毙命,没法活着走出朝阳街! 这也证明,他拥有绝对的信心,在他眼里,对面的陈醉俨然即将沦为一具尸体。 见陈醉沉默,裴松姿态傲慢,继续挑衅道:“当然,你若不敢应战,也没关系!只要你朝大家磕三个响头,说一句‘我们隋人输了’,然后爬出朝阳街,我就可以当作这事没发生!” 这话极其歹毒,企图堵住陈醉的退路。 俗话说,士可杀,不可辱。只要陈醉不应战,承认自己怂了,就等于给所有隋人脸上抹黑。从今往后,听说过此事的同胞们,绝对都瞧不起他,以跟他同伍为耻。 如此一来,陈醉便别无选择。 众目睽睽之下,陈醉负手而立,云淡风轻,“不用说这么多废话,我应战就是。不过,割手掌就算了,你们剑冢七八十号人,如果个个都挑战我一场,那我岂不是要把手掌割掉?” 第74章 剑冢欠我人命 陈醉的话大有深意。 可惜裴松无法听懂,自以为得计,立刻扬起手中长剑,疾步杀向前方的陈醉。 “那就去死吧!” 长剑破空,剑身缭绕着赤红色的真气,宛如燃烧烈焰一般,华丽而璀璨。尤其是那点剑芒,极为刺眼,化作森白色的星点,直挑而起,划向陈醉腹部。 “一剑燎天!” 在场的都是武道前辈,不少人精通剑道,一眼便认出,这是剑冢著名的起手式之一。 有名老者捋着胡须,点头称赞道:“不愧是裴寂的儿子,后生可畏啊!” 显然,他对这一剑之威很满意,认可裴松所展现出的天赋。 眼见长剑刺来,陈醉仍站在原地,不仅没有迎战,甚至都没取出纳戒里的铁剑。 “一剑燎天……当年跟老铁匠交手时,他也用过这招,威力不俗。可惜,在窥破万法本源的人眼里,只是花里胡哨,不堪一击。” 他心里感慨着,伸出左手,正面迎向那柄长剑。 这只手快若闪电,探出之势竟比裴松的铁剑更凌厉,轻松破开了火焰剑气。 咔! 燎天而起的长剑被这只手捏住,强行定格在半空。 看到这一幕,全场哗然。 陈醉竟空手接白刃! “怎么会……” 裴松面容骤僵,手上猛然发力,试图挣脱开陈醉的手掌,然而只是徒劳。 不等他再尝试第二次,陈醉鬼魅般地动了。 裴松只觉眼前一花,还没看清他的身影,便被迎面飞来的一脚踢中,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人群,坠落在后方地上。 而那柄长剑,仍被陈醉擒在左掌间,并未随裴松一道被踢飞。 也就是说,甫一交手,裴松的剑就被夺了! 这还打个屁的生死战! 所有人目瞪口呆,回想着刚才陈醉出手的画面,都震撼无语。 这少年的动作朴实无华,没施展任何功法,之所以能化解裴松的凶猛攻势,并且轻松击溃后者,是因为他的身手太快,快到连旁观的人都没反应过来,更别提身在局中的裴松了。 他用的不是剑,而是纯粹的体术碾压。 迎战裴松,他甚至都不屑于取剑! 刚才称赞裴松的那名老者,目光微微抽搐着,忍不住开口道:“小子,你师尊是哪位?” 他无法想象,眼前这少年到底是何来历,竟在轻描淡写间,施展出如此恐怖的爆发力。他活了几百年,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能这样破解剑冢的著名剑式。 不是裴松太弱,而是这少年太强! 陈醉对老者的话置若罔闻,望向远处爬起来的裴松,淡漠地道:“这把剑,应该是你的本命吧?虽然你咄咄相逼,非要跟我进行生死战,但我对杀你没兴趣。回去告诉你家长辈,剑冢欠我一条人命!” 说罢,他又伸出右手,握住剑柄。 双手同时发力,只听咔的一声,长剑被强行折断。 他毁了裴松的本命剑! “你……” 裴松猝然吐血,再次倒地,当场昏迷过去。 他被曹峻收买,愿意出头挑战陈醉,是为了赚取十枚元币。他原以为,杀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就如探囊取物一般,既没有任何压力,又能大出风头,这笔钱赚得太容易了。 他万万没想到,最终的结果却是,不仅没杀死陈醉,竟还导致自己的本命被废,原本一片光明的修行前途,就此毁于一旦。从天才到废材,从云端到尘埃,皆在一念之间。 是他自取灭亡,主动跳出来挑战陈醉,又怪得了谁! 场间一片死寂。 众人看着地上的那两截断剑,不敢相信自己眼睛。 这场生死战发生得太快,结束得太诡异。谁都没想到,陈醉竟不屑于杀人,以毁掉裴松本命剑的方式,将自己的强势展现得淋漓尽致。 剑,代表着剑修的尊严。 某种意义上说,丧命并不可耻,本命剑被毁,才是对一名剑修最大的耻辱。 这种结果比杀死裴松,更令裴松痛苦。 “剑冢欠我一条人命”,这句话太特么嚣张了,陈醉这是在赤裸裸地挑衅剑冢! 那可是剑道三大巨擘之一,这小子敢当众挑衅对方,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陈醉转过身,像没事人一样,走向街巷前方。 身后,刚才那名老者缓过神来,怒斥道:“小子,你别得意太早!毁掉裴松的本命,你这是公然向剑冢宣战!等着吧,剑冢定会让你付出代价!” 他朝着陈醉的背影厉声咆哮,却始终站在原地,不敢上前阻拦。 一方面,确如他所说,剑冢的人自会出面寻仇,轮不到外人插手;另一方面,在小镇内,以体术为尊,即使他这老江湖想出头,刚才已见识到陈醉的神速,自问没有获胜把握,他不敢冒险挑战陈醉。 因此,色厉内荏的他,只能远远放狠话,目送陈醉离开。 众人仍愣在那里,有些茫然。 陈醉走出朝阳街后,脑海里响起田爷的声音,“主人,这么高调地挑战剑冢,真的没问题吗?” 他有些担心,陈醉刚才的举动太张扬,或许会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陈醉心情平静,没有产生丝毫波澜,“我故意当众叫板,就是引诱剑冢的人来挑战我,替裴松报仇。挑战的人越多,剑冢欠我的人命就越多,等老铁匠回来时,已经覆水难收。” 田爷愕然,“剑冢在镇上有七八十号人,你是想跟他们进行生死战,在胜负已分的情况下,却又不杀他们,拿这么多人命债,逼老铁匠交出神剑?!” 他终于明白了,陈醉是想趁老铁匠外出的这段时间,给对方下一个大套。 陈醉嗯了一声,答道:“公平决斗,生死自负,我就算杀死他们,也合情合理,谁都挑不出毛病。但是,我谁都不杀,非要强行卖给剑冢人情,这比杀死他们,更令他们痛苦难受。” 田爷深以为然,感叹道:“你是要诛他们的心啊!” 陈醉继续说道:“剑冢丢不起脸面,欠我这么多条人命,老铁匠别无选择,到时候只能先还人命债,再亲自挑战我,杀我以挽回剑冢的名誉。怎么个还法?他总不会让那些本该死去的人,全都自杀吧?” 这份算计,简直可怕。 更可怕的是,这场巨大乱局的始作俑者,又并不是他本人,而是裴松利欲熏心,自己跑出来挑起的。接下来,前仆后继的剑冢众人,更是主动送上门来,怪不到他头上。 在外界看来,从头到尾,全是剑冢的人自己作死,踢到了他这块硬铁板。 这也能怪他么? 第75章 摊牌 半个时辰后,陈醉再次重塑成曹峻,回到当铺。 这次来,是做最后的抄底。 账房先生立刻迎上来,禀报道:“东家,您可算回来了!长公主大发雷霆,问您昨夜……” “我自己跟她解释!”陈醉打断他的话,匆忙问道:“陈醉是不是把药留下了?” 账房拿出药交给他。 他装出如释重负的样子,再次嘱咐账房,“我让陈醉配药的事,不准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长公主!还有,裴松挑战他失败,弄不好会出大乱子,这件事你也要保密!” 说罢,不等账房回答,他按当日记录的那套流程,去将曹峻的钱库洗劫一空。 之所以选择在此时,他特意返回来一趟,而非提前拿走所有钱,是要给账房造成一种假象,曹峻刚下定决心私奔,回来拿药的过程中,顺手卷走了钱财。 这个时间点很重要,将确保整套逻辑严丝合缝,毫无破绽。 片刻后,假曹峻又匆匆离去。 至此,整套计划大功告成! 又半个时辰后。 陈醉以真面目来到当铺。 他走到账房先生面前,神色严峻,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先生,你把这个锦囊交给长公主,就说陈雄之子前来拜见!” 锦囊里装着的,是属于他的绣衣使腰牌。 账房知道他的身份不一般,不敢迟疑,立即前去通报。 果然,账房很快回来,将他带到长公主居住的那个房间里。 青纱遮掩,光线阴暗。 太平长公主坐在帐内,没有露面,隐约能看见那妖娆的身姿。 隔着帷帐,她淡漠的话音飘出来,听不出任何情绪,“陈雄死后,你接了他的班?” 陈醉站在外面,躬身行礼,答道:“禀长公主,这是我们老堂主的安排,从我接手到现在,还不足一个月时间。” 这几天,他一直在想,不管曹峻和陈雄是不是真的结义兄弟,以曹峻的驸马爷身份,愿意很尊重陈雄,就足以说明,陈雄的来历也不简单,绝非只是小小的绣衣使。 曹峻两口子,很可能知晓更多有关的内情,甚至包括宿主本人的身世。 因此,他决定赌一把,以陈雄之子的身份来拜见太平,并且主动亮明绣衣使身份。这双重身份,应该能赢得太平的信任,让她相信自己接下来所说的话。 太平冷冷地道:“如果我没记错,绣衣坊只对陛下一人负责,无需向我汇报。你亮明身份,主动来见我,不仅没必要,还违反了你们绣衣坊的规矩!” 那枚腰牌被扔出来,丢到陈醉面前的地上,发出一道清脆的声响。 她态度强硬,看起来,丝毫不给陈醉面子。 陈醉并不意外,躬身捡起那枚腰牌收好,沉声道:“属下牢记规矩,如果是在正常情形下,绝不敢打扰您。但现在,小镇由驸马爷掌舵,他又出了大事,我不能告诉旁人,必须来找您!” 他不卑不亢,话音掷地有声。 “曹峻出事了?” 帷帐内的那道身影,明显一僵,命令道:“你把话说清楚!” 太平当然清楚,畏妻如虎的曹峻,昨日竟敢夜不归宿,这本身就不正常。此刻,陈醉又这么说,很可能他真的出事了! 陈醉似乎有些怯意,试探道:“无论我说什么,请长公主先赦我无罪,不追究我的责任。” 太平脾气暴躁,冷哼一声,“快说!” 陈醉说道:“我刚接手天街后,就发现驸马爷……跟街上的孙梦瑶私通!前几天,他找上门,不仅对我威逼利诱,勒令我不准泄密,还让我帮他配制一副安胎药!” 本来是堕胎药,却被他说成安胎药。 这是他在曹峻身上布的局! “你说什么?!” 哗的一下,整个青纱帐被掀开。 太平勃然大怒,从帐内箭步冲出来,锐利的眸光直盯着陈醉,眼里快喷出火来,“驸马爷跟人私通?小子,污蔑皇族贵胄,这是诛灭九族的重罪!” 她不敢相信,那个整天在自己面前唯唯诺诺、连气都不敢喘的曹峻,竟然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背着自己,在外面包养情妇! 天下谁不知她太平长公主的赫赫威名,曹峻敢干这种勾当,难道活腻歪了不成? 她怒目而视,盛气凌人,企图以威压震慑陈醉,令这少年露出破绽,证明刚才的话是假的。 出于地位尊卑,陈醉躬下身,却话音坚定,听不出丝毫慌乱,“属下所说,句句是实情。一个时辰前,我刚把安胎药送来,就在回家的路上,遭人挑战逼迫,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驸马爷授意,想杀我灭口!” 太平娇躯前倾,伸出一只细手,挑起他的下巴,跟她近距离对视。 两人的面容如此之近,以至于他不仅能看清她那纤细的睫毛,甚至能感受到她呼出的气息,透着令人燥热的芳香。 “你说这些,有什么证据?” 太平美眸圆瞪,从红唇间吐出这句话,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迸出来。 她的身躯微微颤抖着,显然,已经愤怒到极点。 陈醉直起腰,脱离她那只无礼的玉手,答道:“驸马爷为了养好他跟情妇的孽种,不惜耗费千金,购买名贵药材,让我帮他配药。这些事,都是柜台上那个账房经办的,我配好药后,也是把药交给了他!” 他每次进出当铺,之所以坚持跟账房打招呼,就是为了今天。 他相信,那账房畏惧长公主的淫威,不敢撒谎,必会一五一十地汇报。 “很好!”太平负着手,如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一般,走到门口,咬牙切齿地道:“曹敬,立刻滚过来!” 那名账房先生,原来叫曹敬,是将曹峻看顾长大的心腹。 曹敬慌忙跑过来,跪倒在太平面前,浑身瑟瑟发抖,心里已经预感到什么,“请长公主训示!” 太平站在门口,头也不回,对屋里的陈醉说道:“把你刚才说的话,再重复一遍,让曹家的人听听,他们到底养出来一个什么样的畜生!” 陈醉见状,复述完刚才的话,继续说道:“我跟裴松素不相识,无缘无故,他不可能挑战我,非要进行生死战。我思来想去,这朝阳街是驸马爷的地盘,他人脉极广,只有他,有动机、也有能力请北唐的人来杀我。” 曹敬匍匐在地上,肝胆俱裂。 他原先只知道,东家确实是不惜代价,让陈醉帮忙配药,而且事后派人灭口,却根本不清楚,东家竟色胆包天,在外面跟别的女人偷养孩子,给长公主带绿帽子! 这件事干系太大,如今已被陈醉检举,东窗事发,即便他想隐瞒,也瞒不住了。 事已至此,他唯有老实招认,争取将功赎罪,不能再陪着东家一条路走到黑,越陷越深。 意识到这点后,他浑身抽搐着,哀声道:“陈公子说的,都是事实。半个时辰前,东家曾匆匆回来一趟,拿走了那副药,并且嘱咐我,不能告诉长公主。我哪知道,他如此大逆不道,拿的竟是安胎药!” 第76章 家丑不可外扬 “你说半个时辰前,曹峻回来过?” 太平气得浑身发抖,此刻最想做的事,就是指着曹峻的鼻子,破口大骂一顿。她自以为想明白了,丈夫彻夜不归,肯定是跑到情人那里,快活了一宿。 曹敬不敢抬头,如实道:“东家没待多久,拿到安胎药后,去了一趟书房,就又走了。” “他去过书房?!” 太平反应敏捷,听见“书房”这个词,陡然联想起一种危险的可能。 不等曹敬回答,她赤着脚,已然冲出自己的寝房,朝不远处的书房跑去。 钱库就藏在书房里,她猜到了,不排除曹峻察觉到不妙,会选择铤而走险,回家卷走所有财产,带着怀孕的情妇私奔而去。 一旦发生这种情形,那么,她这个长公主,不仅沦为被抛弃的孤家寡人,还将倾家荡产,辛苦积攒多年的财富,顷刻之间破灭。说什么皇室威严,会成为天大的笑话! 陈醉停在门口,望着太平仓皇的身影,心底冷笑。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如果平日里,她肯放下高高在上的自尊,对曹峻温和一些,夫妻和谐,曹峻何至于心生怨恨,在外面勾搭圣女?如果曹峻不偷情,自身清白,又如何会酿成这样的局面? 只能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一切,都是夫妻俩咎由自取。 很快,太平从书房里走出时,像丢了魂似的,目光涣散,跌跌撞撞地回屋,再没有了往常的凌人傲气。 她意识到,那个一直被自己骂作窝囊废的男人,好不容易硬气一回,却选择弃自己而去。 这样的结果,是对她最大的讽刺。 “他真的走了……” 曹敬仍跪在那里,茫然无措。 陈醉躬下身,明知故问道:“长公主何出此言?” 太平缓过神,想起还有外人在场,脸色骤然阴沉,盯着陈醉的眸子里,爆发出怨毒的寒芒,“你早就知情,不仅不迅速向我汇报,竟还姑息养奸,帮那对奸夫**配安胎药!” 曹峻已逃,到了这种地步,她只能把怒火发泄到陈醉身上。 陈醉露出委屈的表情,不甘地道:“请长公主明鉴!我才接手差事不久,察觉到奸情也没几天。驸马爷如今成为我的上峰,我只能虚与委蛇,屈服于他的权势。若没有充足的证据,仅凭一面之词,我岂敢来向您告密?” 这是实话。 如果没有曹敬这个账房,全程经办配药和灭口的事,再加上钱库被洗劫一空的事实,即便是此刻,光凭陈醉的说法,太平也不会轻易相信,曹峻真敢背叛她。 陈醉继续辩解道:“更何况,我现在告诉您,跟昨天、前天告诉您,有什么区别?等驸马爷回家后,您当面质问他,照样能查个水落石出!” 太平冷哼一声,愤怒地道:“现在才告诉我,已经太迟了!他带着那个小贱人私奔,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什么?”陈醉的演技准时上线,目瞪口呆,“他俩私奔了?!” 跪地的曹敬闻言,更是如遭雷击一般,彻底傻在那里。 暴怒中的太平,头脑异常冷静,厉声道:“别以为我是傻子!你现在肯来告密,是因为一个时辰前,有人要杀你,让你意识到曹峻想灭口,你走投无路,才选择揭发他,想利用我保你性命!” 她分析起来,头头是道,跟陈醉为她预设的思路完全一致。 “至于曹峻,见裴松杀你不成,已打草惊蛇,你很可能会泄密,于是,他仓皇返回来,拿走安胎药的同时,又卷走一笔财产,带着小贱人跑路!” 陈醉的一系列时间安排,严丝合缝,在此时派上了用场。 太平盯着一脸惘然的陈醉,眼神狠戾,“所以说,你知情不报,才是导致曹峻成功逃走的元凶,罪该万死!” 她性情本就高傲狂妄,目中无人,此时恼羞成怒,被外人揭开丑事,更是锋芒毕露,一副要把陈醉生吞活剥的架势。 陈醉对这样的情形早有预料,收起伪装,皱眉反驳道:“如果我没记错,刚才进门后,您一上来就敲打过我,我只对陛下一人负责,无需向您汇报,这是绣衣坊的规矩!” 太平顿时僵滞,哑口无言。 她没想到,自己一开始说的话,现在竟被陈醉抛出来,成为反驳她的强有力说辞。 以彼之矛,先彼之盾,陈醉这一招太绝了,拿绣衣坊的规矩说事,即便是堂堂长公主,也挑不出毛病。 “身为绣衣使,我只能将自己掌握的情报,禀报给顶头上司。也就是说,我只听曹峻一人差遣,无论他下达多么荒诞的命令,我都必须执行,一切跟长公主无关!” 不得不说,曹峻这个新任堂主,当得真是时候。 太平有口难言,像吃了苍蝇屎一样,脸色异常难看。 经陈醉这么一反驳,她原想强加的知情不报之罪,根本就站不住脚。 陈醉收敛气势,将语气放和缓,低声道:“我现在来告密,确实如您所说,有对自身安全的考虑在内。但更重要的是,我深知,此事有损您的名节和声誉,我必须得让您知情,免得消息传扬出去,覆水难收……” 说着,他深深看太平一眼。 他嗓音虽轻,这番话里,却蕴涵着浓浓的威胁意味。 连寻常百姓都知道,家丑不可外扬,对于把颜面看得比一切都重要的太平长公主来说,自家丈夫携情妇私奔,这桩家丑,已成为她毕生最大的污点,永远抹不掉。 不可一世的长公主惨遭抛弃,连自己的男人都看不住,此事一旦传出去,她将会被钉在耻辱柱上,身败名裂,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因此,毫无疑问,她比先前的曹峻,内心更害怕陈醉泄密。 “现在,您已经知情,接下来该怎么处理,是您的家务事,属下无权再干涉。请您放心,我会守口如瓶,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只要咱们三人不说,那么,天下就没人知道,驸马爷究竟是如何消失的!” 太平何其精明,听到这里,彻底看透陈醉的心思。 这是在赤裸裸地威胁她! 她眨着修长的睫毛,脸色变幻不定,揶揄道:“这么说,我还得感谢你替我保密?” 陈醉恭敬行礼,“不敢当,效忠于皇室,这是属下应该做的。长公主高瞻远瞩,是女中豪杰,我相信,您一定不像曹峻那样,为了一己私利,做出勾结外敌、谋害绣衣使的蠢事来。” 他心里通透,早就猜到,太平会对他生出杀心,也想跟曹峻一样,杀人灭口。 对他而言,三个字,无所谓。 太平忽然走近前,伸出一只玉手,摸向他那清秀的脸颊,笑容妖媚迷人,“我以前竟没发现,原来,他有一个这么优秀的儿子……” 第77章 落幕 陈醉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咯噔一响,这位长公主,果然清楚宿主真正的身世! 太平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正色道:“放心吧,我不会杀你。那个窝囊废已经逃走,覆水难收,我与其徒劳地发泄狂怒,还不如接受现实,多为未来收买一些人心。你懂我的意思吗?” 陈醉点点头,“能与长公主殿下结缘,是我莫大的荣幸,今日也算不虚此行。” 他看得出,太平已经迅速冷静下来,并且很重视自己展现出的心性定力,想拉拢自己。显然,宿主的真实身份起到了很大作用,令她有所忌惮。 太平说道:“你走吧!曹峻的事,我会亲口告诉陛下,你无需跟任何上峰汇报。” 陈醉欣然告退。 太平目送他离开,失神片刻后,将视线落在跪地的曹敬身上,“曹峻让你买过哪些药材?” 曹敬一愣,没想到她会问起这茬,从袖子里取出清单,“就是这些。我买回来后,东家都送给了刚才那少年。” 太平凝视着这张纸,大声喊道:“陈灿!” 一名长髯老者跑过来,躬身行礼,“请主人吩咐。” 她将清单递给这名忠心耿耿的老奴,交代道:“立刻飞信传出镇外,让咱们的人查查,这些药材分别有什么功效,给我详细的回复!这件事一定要保密,不用告诉他们,跟安胎药有关。” 在此之前,曹峻携情妇私奔的结论,都基于陈醉和曹敬二人的陈述,并没有任何直接的证据,能证明曹峻确实包养了一名情妇,而且此人已有身孕。 那副安胎药,更是全靠陈醉供述,连曹敬也被蒙在鼓里。万一陈醉说谎,实际上,那副药是涉及到别的秘密,见不得光,才逼得曹峻杀人灭口呢? 太平心细如尘,意识到这种可能性。因此,她要弄清所有药材的功效,看看是否真能安胎。 “第二件事,陈醉跟剑冢的裴松,刚打完一场生死战。既然他活着离开,说明裴松已被杀死,你暗中关注此事,以适当的时机和手段,煽起剑冢的仇恨,让他们去找陈醉报仇!” 她眸光冷冽,如刀子一般。 那场生死战刚打完,消息还没传开,因此,她并不知道,陈醉没杀死裴松,但公然挑战剑冢。她想借刀杀人,这点心思白费了,无需她折腾,剑冢的强者们也自会出动。 陈灿迟疑道:“主人,杀一个小家伙而已,用得着这么麻烦吗?要不,我亲自走一趟?” 太平负手而立,冷冷地道:“哼,你对他的底细一无所知,才会这么想。如果能直接动手,不必顾忌他的身世,曹峻又何必这么大费周章,花钱去雇唐人?” 陈灿不敢再多嘴,颔首称是。 太平低下头,瞥一眼脸色惨白的曹敬,“至于这个狗奴才,剁了喂狗吧!” …… …… 陈醉走出当铺后,凭借朝阳街的棋子,仍监视着太平的举动。 “都说胸大无脑,这疯女人的胸确实大,但挺有头脑,能想到调查那些药材。可惜,配制云泽青帝浴的药材,都有提升武修体质的作用,助人洗经伐髓,拿它们滋补胎儿,让其在降生之前,先孕育出完美根骨,这有毛病?” 他淡淡一笑,并不害怕太平往这方面追查。 药都是好药,给任何人吃都大有裨益,太平挑不出毛病来。 “想挑拨我和剑冢的冲突,跟曹峻一样,继续借刀杀人?那敢情好,我现在不怕剑冢不报仇,就怕来挑事的人不多,不够我逼老铁匠就范!” 他摇了摇头,懒得再考虑这件事。 曹峻的奸情案,至此算是落下帷幕。 通过布这个局,陈醉可谓是一箭多雕,收获颇丰。 一开始,在不了解内情的前提下,他的初衷只是拿到曹峻的棋子,掌控朝阳街。杀死曹峻后,他不仅顺利拿到棋子,而且编造出完美的理由,能解释这位新堂主消失的原因,保障自身安全; 在这过程中,通过帮曹峻配制堕胎药,他狠狠敲诈一笔,拿到青帝浴所需的诸多珍稀药材,一文钱没花,甚至都无需自己操心劳神,就把帮叶屠父女的忙,轻轻松松地办了; 更难得的是,他还伪装成曹峻,将太平的全部财产搬走,制造出曹峻卷钱私奔的完美假象,令太平无从侦查,也不敢公开去查。此时的他还没顾得上盘点,这笔财富有多么巨大,但可以想象,尊为皇帝最宠爱的妹妹,太平富可敌国,其家底必然惊世骇俗; 同时,也是很重要的一点,他将自己编造的谎言,变成了太平不敢告人的把柄,牢牢攥在手中。不管她内心多么恨他,想除他而后快,从今往后,只要他开口提要求,她便别无选择,只能任由差遣; 最后,也是最大的惊喜,连他自己事先都没料到,怎样逼老铁匠卖剑的难题,竟假借曹峻之手解决了。曹峻跟剑冢的人搭上线,为他提供了绝佳的思路,从而想出一条不杀人而诛心的妙计。 难以想象,通过曹峻的奸情案,竟能一下子完成这么多目标! 陈醉的布局,将所有人耍得团团转,既进退自如,又滴水不漏,简直是精妙至极。 论智谋,除了那个深藏不露的叛徒之外,他从未输给任何人! 现在,是时候集中所有精力,认真起来收拾剑冢了。 陈醉慢悠悠地走在朝阳街上,故意腾出时间,等着剑冢众人闻讯赶来。 片刻过后,一大群人出现在前方,少说得有二三十人,挡住他的去路。 被簇拥在中间的,正是铁匠铺里的那个青年,赵公子。 陈醉先前打听过,这位赵公子名叫赵凌云,是老铁匠赵十一的关门弟子。能令师尊心满意足、就此收山的人,且不论其性情脾气如何,他的天赋绝对极其强大,成为宗门上下最耀眼的新星,能让所有人信服。 因此,老铁匠闭关期间,剑冢便以赵凌云为首。 陈醉停下脚步,看清赵凌云的面容后,泛起嘲弄的笑意,“不知赵公子还记不记得,我上次登门拜访时,你说要揍我一顿,瞧今天这阵势,看来要成真了。” 第78章 一群饭桶 赵凌云傲然而立,环臂抱在胸前,寒声道:“从那天看你的第一眼起,我就感到不爽。现在,我明白了,你在我面前装出的姿态太狂傲,不揍你一顿,你根本不懂得敬畏!” 剑冢尊为三大巨擘之一,势力超然,备受武道推崇。在剑冢的门人看来,世俗以艳羡的目光仰望他们,在他们面前奴颜婢膝,这是理所应当的事。强者为尊,他们强大,就应该高高在上。 不止是赵凌云,随他而来的这些青年们,从小到大,都顶着耀眼天才的光环,优越感渗入骨子里。当有一个地位卑微、被他们瞧不起的人出现在面前,却保持淡然平静,不肯俯首臣服时,他们便会视作受到挑战。 因此,从一开始,赵凌云就看陈醉不顺眼。 而现在,又多出一笔人命债,双方的间隙就更深了。 陈醉哼了一声,故意露出一脸蔑意,挑衅道:“敬畏?拿什么让我对你敬畏?赵凌云,你兴师动众赶来,莫非是怕自己打不过我,想多带些帮手打群架?” 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是很多人都会经历的稚嫩阶段。 陈醉很理解赵凌云这份狂傲,想到自己如今也是年轻人,也该气焰嚣张、轻狂一场,于是,此时一改往常波澜不惊的本性,伸出手指向赵凌云,摆出一副欠揍的嘴脸。 他要激赵凌云亲自动手,来一场生死战。 如此一来,连老铁匠的关门弟子,都欠他一条命,先不说老铁匠回来后,将作何感想,至少剑冢在小镇的所有强者,都咽不下这口气,会陆续跳到明面上。 到那时,剑冢不可一世的招牌就彻底砸了! 赵凌云冷笑起来,眼神讥讽,“就凭你,也配让我亲自出手?” 话音刚落,一名高大青年走到前方,歪着脑袋看向陈醉,傲然道:“不过是侥幸赢了裴松而已,竟让你狂成这种地步!实话告诉你,我们不会立即杀死你,让你早早解脱,而是先让你欠上我们几十条命!” 陈醉闻言,轻笑起来,“这样啊……原来你们不止要赢我,还要讨回被裴松输掉的颜面。” 之前裴松战败时,陈醉能杀人却不杀,当众声称,剑冢欠他一条人命。这是赤裸裸地挑战剑冢的威严,因此,这些人闻讯赶来,想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向外界证明,陈醉也不过如此,剑冢能杀死他的人数不胜数。 他们也想效仿他,能杀却不杀,而是轮番蹂躏他,让世人看看,挑衅剑冢的下场有多惨。 那青年拔剑出鞘,割开手掌,纵声吼道:“剑冢吴不凡,邀你生死一战,敢接吗!” 陈醉没有回答,转身看向旁边围观的众人,凛然道:“请诸位做个见证,并非是我主动滋事,挑战剑冢,而是他们先后挡我去路,以生死战咄咄相逼。他们战败丢人,也是自己作死,活该!” 他把丑话说在前头,其实是未雨绸缪,说给还没出关的老铁匠听的。 剑冢众人蛮不讲理,纷纷跑来送死,欠下的人命越来越多,这可怪不得他! 说着,他从纳戒里取出一柄铁剑,指向对面的吴不凡。 “出手吧,先让你三招。” 吴不凡脸色狰狞,“你找死!” 他挥起长剑,施展出三境修为,猛然袭向陈醉。 一时间,剑光闪烁,场间杀气腾腾。 陈醉完全可以一招制敌,像收拾裴松一样,轻松踹飞这个吴不凡。然而,他担心自己再这么强势,崭露出过于强大的战斗力,会让剑冢众人心生怯意,不敢出面挑战自己,那样的话,他的终极意图就无法达到了。 于是,他耐着性子,闪转腾挪,躲开吴不凡的剑势。 “好险好险!你差点就伤到我了!” 他装出一副惊慌失措的姿态,嘴上却悠闲调侃着。 吴不凡大怒,咆哮道:“光躲算什么本事?有本事正面接我一……” “剑”字还没出口,陈醉飞起一脚,动作潇洒,直接将他踢回到赵凌云面前。 “我若想杀你,踢出这一脚的时间,完全可以挥起剑,将你开膛破肚。所以,你们剑冢不仅没还上裴松欠的命,反而又新欠我一条!” 陈醉得意地说着,目光扫视着剑冢众人,轻蔑意味十足。 吴不凡从地上爬起,恼羞成怒,准备再次冲上前,却被赵凌云冷冷喝住,“滚回去!还嫌不够丢人现眼?” 旁观者清,赵凌云看得很清晰,陈醉并没夸口,两人之间的实力差距悬殊,他若真想杀吴不凡,早就能一剑封喉。再让吴不凡闹下去,除了继续给剑冢丢脸,不会有任何意义。 这时候,又有一人仗剑而出,“接下来这场,先还清崔松的人命债!” “好啊!”陈醉凝视着此人的身形,称赞道:“看你这副气势,就比刚才的老吴强,应该能跟我多打几个回合。” 他施展轻功,身手矫捷灵动,连续躲过四五剑后,又是飞起一脚,将此人踢飞。 不知是不是巧合,此人坠地的位置,刚好还是在赵凌云面前。 赵凌云脸色难看到极点,仿佛又被陈醉当众抽了一耳光,咬牙切齿地骂道:“一群饭桶!” 陈醉叉着腰,一边喘起粗气,一边赞叹道:“果然,这位仁兄更强,不愧是出自剑冢的高徒!现在,剑冢欠我三条人命了……” 他故作疲态,嘴上仍然不停嘲讽着,内心开始给敌人加油,生怕对方认怂,不敢跟自己打了。 剑冢众人闻言,个个怒发冲冠,气得都欲拔剑而起,想将他碎尸万段。 赵凌云攥着拳头,侧身看向旁边,沉声道:“萧炎师兄,事不过三,还是请你出手吧!” 他意识到,不能再轮流尝试,挨个送死。再这样下去,剑冢将会颜面尽失,演变成更大的笑话。于是,他亲自开口点将,安排更有把握的天才出战。 一名披散长发的青年出列,看不清面容,话音严厉,“平日里修行,一个个偷懒懈怠,现在才知道被人碾压的滋味难受?你们三个,立即滚出惊神镇,不配再占用名额!” 看他的言谈举止,在这群青年面前以上司自居,又被赵凌云称作师兄,客气相待,显然在剑冢的地位不低。 陈醉看在眼里,顿时惊讶起来,“您便是大名鼎鼎的萧……萧闲师兄?久仰大名,如雷贯耳,请您千万要手下留情,给我留点面子!” 他故意把名字说错,生平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装腔作势的蠢材。 萧炎听出他的挖苦之意,挥剑直指陈醉,“前三剑,还清三条人命!” 这位师兄出手,果然狠辣迅猛,随着一道寒光闪过,他飘然来到陈醉面前,剑芒刺向陈醉喉咙。 陈醉眼眸微眯,噙着森冷的笑意。 “这条就不用欠了。” 这一场,他不想闪躲,手起剑落,其势快若雷霆,迎面横斩向萧炎。 萧炎的项上人头,应声落地。 狗屁师兄,说什么前三剑,连我一剑都接不住! 第79章 我陈醉何惧 陈醉飞起一脚,将萧炎的脑袋踢回众人面前,玩世不恭地道:“赵凌云,这就是被你寄予厚望的萧师兄?我怎么觉得,他跟这群人一样,也是外强中干的饭桶!” 众人闻言,惊骇地盯着他,都怒不敢言。 经过刚才一剑,他们深刻感受到了他的强大。 剑冢年轻一辈里,萧炎是最为惊艳的天才翘楚之一,深得宗门高层器重。即便是赵凌云,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快剑杀伐凌厉,在北唐颇有名气,因此对他礼数有加。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耀眼天才,竟连陈醉的一剑都接不住,顷刻间身首异处。 两人之间的差距,肉眼可见,根本不在同一档次上。 这足以证明,前几场生死战,陈醉完全是戏弄他们,压根没当回事,其真实战力深不可测! 除非赵凌云亲自出手,否则,就凭他们这群人,哪怕采取车轮战术,轮流挑战陈醉,也逃不过跟萧炎一样的下场。 一人来一剑,如同砍瓜切菜,陈醉要想杀死他们,很费事么? 赵凌云眉头紧皱,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局面,骑虎难下。 正如吴不凡所说,刚才在赶来的路上,他们以为胜券在握,趾高气扬地商量好,每人挑战陈醉一场,不仅还清裴松欠的一条命,还要反过来,让陈醉倒欠他们十几条命,既身败、又名裂。 然而,结果却如此讽刺,陈醉强大到令人胆寒,令他们一厢情愿的意淫破灭。此刻,已经不是轮流挑战他的问题了,而是必须由赵凌云出手,还未必能有胜算。 赵凌云脸色阴沉,从纳戒里取出长剑,踏步向前,“能让我出手,既是你的荣幸,又是你的不幸。说吧,你到底是谁的弟子,敢挑衅到剑冢头上?” 他断定,陈醉身手如此恐怖,肯定有极其深厚的师门渊源,是在别人精心策划下,跳出来跟剑冢叫板。能有这么大野心和手笔的,必有强硬的后台撑腰,怎么可能是孤身一人? 陈醉打量着他的剑,漫不经心地道:“见过我出手的人,都想知道,我师尊是谁。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说出来也无妨,但就凭你,还不配听我师尊的名号。” 此言一出,引起一阵嘈杂,围观的众人都议论纷纷。 陈醉展现出的实力和天赋,确实极其妖孽,有些心比天高的傲气,也很正常。但是,他嘲讽赵凌云不配知道自己的师门,未免太目中无人了,毕竟,赵凌云的师尊,可是威震天下的剑冢之主。 给陈醉撑腰的,就算是风云十大宗师,也不至于如此蔑视铁打的赵十一! 赵凌云身躯一颤,顿时绽放出凛冽的剑气,杀意恐怖,“不管你师尊是谁,敢挑战剑冢,就都得死!” 他冲刺而出,手中长剑划出一道森白的弧光,势如长虹,直掠向陈醉。 “这是……白虹剑诀!” 有人见识不凡,一眼便认出,赵凌云使出的这一剑,正是赵十一的成名绝学。 面对陈醉这样的强敌,他不敢托大,竟然一上来,就祭出了看家本领。这说明,陈醉带给他相当大的心理压力,同时也意味着,他已经起了十分强烈的杀心。 “好剑!不愧是赵老铸造的杰作!” 眼见赵凌云的剑袭来,陈醉赞叹一声,夸的却不是剑法,而是长剑本身。 他挥起自己的普通铁剑,潇洒写意,随便使了招前世学过的剑法,将这一击轻松隔挡下来。 铛、铛! 双剑疾速交锋,在空中激烈碰撞着,溅起无数火花。 赵凌云到底是老铁匠的关门弟子,名不虚传,实力明显比萧炎强出不少。然而,他之所以没迅速败下阵来,并非真的能跟陈醉势均力敌,而是陈醉存心放水,不愿让藏在幕后的剑冢老家伙们,过早地绝望。 如果动真格的,连肉身无敌的叶屠,都接不住他三招,就凭赵凌云? 早就死十回八回了! 十余回合过后,陈醉感觉太无聊,于是身形一闪,刹那之间,爆发出远比刚才更快的速度,彷如天穹炸裂的雷霆一般,疾速轰出一剑,斩向赵凌云的面部。 鲜血四溅。 剑冢众人见状,惊慌喊叫出来。 “公子!” 陈醉收敛杀意,飘然弹射到后方空地上,收剑于身后。 只见赵凌云僵滞在原地,那张白净如玉的脸上,赫然多出一道殷红的剑痕。鲜血快速流淌下来,滑过脸颊,令他的面目显得格外狰狞。 他身躯颤抖着,瞪大眼眸看向陈醉,流露出发自内心的恐惧。 这一剑,太快了! 身在局中的他,感受得最为真切,所以更痛苦。刚才那一刻,当寒光在眼前闪过的瞬间,他内心冰凉,绝望地以为自己要死了,没有半点死里逃生的希望。 陈醉想杀他,易如反掌,远比他想象的容易。 但没想到,在这场生死战中,陈醉仍然选择点到即止,能杀却不杀,只是划破他的脸颊,像对待其他人一样,愿意饶他一命。 陈醉不屑于杀他! 关门弟子又如何?在绝对强大的陈醉眼里,照样也是饭桶! 陈醉目光古井无波,彷似无尽的深渊一般,“想让别人敬畏你,得拿出本事来,而不是靠耀武扬威的作派。你们气势汹汹,拦住我的路,想让我输个几十次,那么,我不能让诸位白跑一趟,理应满足你们的想法……” 赵凌云浑身冰凉,如坠深渊,彻底丧失叫嚣的勇气。 “你……你想干什么!” 陈醉抬起剑,直到此时,终于割破自己手掌,定下最正式的生死战契约。 “我跟你们所有人,来一场生死战。一炷香时间内,你们若能伤到我分毫,就算我输,我情愿自裁谢罪。但反过来,如果谁像你一样,脸上多一道剑伤,谁就欠我一条命!” 他要以一敌众,同时挑战在场的剑冢众人。 在他眼里,诸位都是饭桶、废物! 全场一片哗然。 剑冢众人无不心惊胆战,彼此对视着,都看出对方眼里的恐慌。 明明是他们以多欺少,在人数上占据压倒性的优势,但此刻,他们却方寸大乱,像遭到欺凌蹂躏一样。因为他们深知,以赵凌云的道行都挡不住陈醉,就凭他们这些人,岂不是羊入虎口,绝无幸理! 他们不约而同地后退,准备逃走,懊悔来趟这潭浑水。 陈醉持剑疾奔,如浮光掠影,身影鬼魅飘逸,直冲向剑冢众人。 “你们一起上吧,我陈醉何惧!” 第80章 轰动小镇(上) 陈醉冲杀,众人四散。 这副画面看起来,如虎入羊群,双方的实力差距最直观地呈现出来。 紧接着,人群里陆续传来陈醉的话音。 “五!” “六!” “七!” …… 每喊出一个数字,就意味着,又有人被陈醉斩伤,剑冢在他手里欠下的人命,又多出一条。 疾风呼啸,剑气纵横。 他在剑冢众人中间穿梭,铁剑纷飞,灵动至极。 赵凌云站在后方,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发生,却无力阻止,痛苦地闭上眼眸。 早知会是这样的局面,他绝不敢兴师动众,为了宣扬剑冢的浩荡声势,为了在师兄弟们面前逞威风,纠集这么多人一起来发难。 偷鸡不成蚀把米,这下倒好,来的人越多,陈醉杀伐的靶子就越多,等消息在小镇传开后,剑冢蒙上的耻辱就越重。 人们会议论,陈醉凭一人一剑,虐遍了剑冢一代人! 但这事怨不得陈醉,谁叫他们组团来送人头? “二十八!” “二十九!” “三十!” 陈醉的身影从人群中冲出,手持长剑,回到空地上。 那件白净长衫,此时已被染红,血迹斑斑。 在他身后,剑冢众人傻在原地,跟刚才的赵凌云如出一辙,脸上都多出一道剑伤。 他们都败在陈醉剑下,无一例外。 刚好三十人,三十条命! 这是最极致、最具压倒性的以一敌众! 围观的路人们都看傻了眼。 他们都是成名已久的武道强者,见过各种激动人心的大场面,却还是头一次目睹,生死战竟会有这样的打法。 他们更清楚,剑冢作为北唐最顶级剑宗,门徒弟子无数,天才辈出,他们派进惊神镇的这些年轻人,在外界,个个都备受青睐和器重,代表北唐新生代的最强水准。 然而,就是这样一群妖孽天才,落在陈醉手里,竟如屠猪宰狗一般,任由揉捏。 这个陈醉,究竟是何方神圣! 以前,小镇的居民们朝夕相处,虽然早就听说过陈碎碎的名声,却只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嘴碎少年,看不出能令人惊叹的禀赋。 直到今日,他当众出手,大杀四方,仿佛横空出世一般,才令众人惊掉下巴,重新认识了他。 真人不露相,原来,他不仅是当代最惊艳的天才之一,还是最狂的那个天才,没有之一! 若不是最狂,谁敢像他这样,藐视整座剑冢! 陈醉将铁剑随手仍掉,看向围观众人,“请诸位做个见证。是他们拦路挑衅在先,逼我生死战,但我并不想杀人,让剑冢的一辈翘楚都丧命在我剑下。所以,我愿意卖赵老前辈一个面子,放过这三十条性命。” 他神色平静,淡淡地说着,没有任何高亢的情绪。 只有说到“赵老前辈”时,他稍稍加重语音。 他相信,今日这场乱战,必将传遍整个小镇,引起很大的骚动。此刻,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明说是卖给老铁匠面子,才不愿杀人,等老铁匠出关回来后,想不知道这番话都难。 届时,老铁匠不管如何处置,都得掂量清这番话的分量。 正如陈醉所说,这三十个青年被派进小镇,可是肩负着剑冢的新时代啊! 说罢,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转身走向朝阳街尾。 有句话,他本想说出口,但转念一想,只是赢了一群乳臭未干的小屁孩而已,不值得太高调,于是把话咽进肚子里。 北唐的剑?真垃圾! …… ……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对于剑冢而言,多达三十名青年才俊,在生死战中被一人打败,这无疑是天大的坏事,能引起惊神镇上所有看客们的兴趣。 因此,这件坏事传得极快,甚嚣尘上。 短短一两个时辰内,小镇多数人都听说了这件事,各条街巷都议论纷纷。陈醉一鸣惊人,单枪匹马挑翻剑冢,俨然成为今日的头号新闻。 这个大热点,比剑冢之人羞红的老脸还热。 事态发展到这种地步,皆如陈醉所料,剑冢已经被绑到烧烤架上,涂刷红油、反复烘烤。在这风口浪尖上,剑冢无论怎样处置,都难以挽回颜面和声誉,偏偏老铁匠又不在家,没人拥有绝对的权威,能承担得起决断的后果。 所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都很期待,陈醉和剑冢之间,还将发生怎样的冲突。 是愈演愈烈,还是冷却收场? 镇西,汉正街。 一家酒铺前,坐着两名仙风道骨的老者,正在下棋。 这盘棋杀得激烈,险象环生,变数重重,两人却神采奕奕,一脸悠闲,看不出紧张的情绪来。 “听说了吧?剑冢那帮小娃娃,都被陈雄的儿子收拾了!” “嗯?药铺那个陈碎碎?” “没错,我早跟你说过很多回,此子天赋异禀,根骨清奇,适合当你的关门弟子!” 下首的老者说着,捋了捋银白长髯,瞟一眼对面那位青袍老者,得意洋洋,露出一副“还是老子有先见之明”的神态。 青袍老者闻言,视线仍停在棋盘上,讥讽道:“关门?就凭那小子,适合关老子茅房的门,还是关猪圈的门?” 长髯老者哈哈一笑,随手拈起一枚白子,举棋不定,“你这穷酸秀才,还看不上人家?陈碎碎能独领风骚,差点把赵十一已经关上的门,给直接砸碎,我怎么觉得,是你教不了他呢……” 这话指的是,陈醉碾压赵凌云,让赵十一的关门弟子沦为笑话。 青袍老者不乐意了,将手里抓的棋子丢回盒里,蔑然道:“赵十一算什么东西,也配跟老子比?剑冢又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们学宫比?不玩了,快把酒葫芦装满,老子该回去了!” 他站起身,将一个硕大的葫芦丢给老伙计,兴致全无。 原来,他是来买酒的,而长髯老者则是酒铺的主人,道号云中子。 云中子跟着站起来,慵懒地道:“你没把赵十一当回事,这很正常,不过,在我面前蔑视我们大唐的剑冢,是不是太嚣张了?你们学宫就是个空架子,人去楼空,别太神气哟……” 青袍老者嗤之以鼻,并未因他的反讽,收敛起傲慢姿态。 “老子就是这么神气,你能怎么着?你们北唐的剑再牛逼,指的仍是人间,而我们学宫,那就不一样了!大道朝天,我们的锋芒一旦出鞘,要斩的却是二楼神仙!” 第81章 轰动小镇(下) 两人交往百年,云中子深知,青袍老者没有吹牛逼,拿起葫芦进屋打酒。 “老秀才,既然你那么牛逼,就该出去闯荡一番,何苦始终守在学宫里,当一个看门童?神人殊途,霄壤之别,那位不会再回来了……” 青袍老者负手站在门外,似乎没听到他的劝解,不耐烦地道:“别瞎念叨了!老子在这里只能待一个时辰,不想因为你磨磨蹭蹭,便坏了规矩!” 按照小镇规矩,在西边那座学宫任职之人,未经过祭酒和镇长批准,不得擅自进入城镇。而且,每次进镇仅限一个时辰,用以采购物资等,超时者会被永久剥夺进镇资格。 算时间,这个老秀才该走了。 云中子灌满酒葫芦,走到门口,隔空抛给青袍老者,“你确定,真不去瞧一眼那小子?这回他捅了大篓子,剑冢的人不可能饶过他,你若不肯出面调解,可惜了一棵好苗子啊!” 他凝视着对方,脸上没了嬉笑神态。 青袍老者摆摆手,没把这份善意的提醒当回事,“千百年来,世上涌现出的天才还少?自己捅的篓子,如果自己解决不了,那只能说明,他是个螳臂当车的蠢货!” 他拎着酒葫芦,抬头看了眼天色,朝街巷西边走去。 酒铺里,走出一名美貌丰腴的中年妇人,站在云中子身旁,柔声道:“天尊,您刚才试探老秀才,是怕他跟您抢徒弟?” 她心思机敏,隐约猜到了,云中子自身就对陈醉感兴趣。 云中子不置可否,望着渐行渐远的那道佝偻背影,幽幽地道:“我太了解他了!他越是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恰恰越能证明,他很重视那小子的天赋,已经动心了。” 妇人若有所思,“一旦学宫出面,对陈醉来说,将是难以抵抗的诱惑。咱们要不要……” “不用!”云中子岂会不懂她的心思,立即开口否定,“老秀才说得对,如果连自己捅的篓子都解决不了,陈醉又有什么资格,来给老夫关门?” 妇人顿时愕然。 听天尊的意思,分明是对陈醉极为满意,想收他来关山门! 汉正街尽头,是茫茫荒原。 穿过荒原,再往西走十里,就是那座学宫。 此时,有一名白袍少年正站在街口,焦急地翘望向街巷内,俨然是在等人。 看见青袍老者的身影后,他如释重负,迎上前说道:“师尊,不瞒您说,我真怕您下棋兴起,忘记了时间……” “怕?” 青袍老者狠狠瞪他一眼,不满地道:“怕什么怕?你是怕一条死规矩,还是怕付一笑出手,取了我这条老命?!” 少年情知失言,却也不怕师尊责罚,笑容纯真,“瞧您说的,我怎么会这么想?即便真的起了冲突,您和那位叶屠前辈坐镇,该害怕的也是付一笑才对。” 当年订立那条规矩,目的就在于将学宫和镇内分离开来,各自管辖,互不干涉。 南隋北唐,叶屠镇长,正好平分秋色,棋逢对手。 如果让老秀才逗留太久,正如这少年所说,该害怕的就是付一笑了。 青袍老者闻言,哼了一声,却也不是真正的生气,“你在街上买东西时,有没有听见跟陈醉有关的动静?” 不愧是知己老友,云中子果然猜对了。 少年一五一十,将那个传遍大街小巷的新闻说了一遍。 青袍老者听完后,神情微凛,忽然问道:“你有没有熟悉的朋友,就住在天街附近?” 少年略沉吟,答道:“有。咱们学宫的柳承言,跟我私交甚笃,他家在镇内的店面,刚好就在天街,并且距离陈醉家不远。” 他冰雪聪明,猜出师尊问话的意图,于是补充了后半句。 青袍老者点头,交代道:“你只是我的弟子,不在学宫担任职务,不受那条规矩约束。未来几天,你不用回学宫了,去天街投宿。万一陈醉顶不住,性命攸关之时,你站出来说句话。” 少年躬下身,聆听指示。 青袍老者想了想,没想出霸气一点的说辞,索性道:“你就说,这小子的命,我敬千秋保了!谁敢不服,就去找老子单挑!” …… …… 镇北,官衙。 阴暗的房间里,付一笑躺在床榻上,面容憔悴而愁苦,明显消瘦了不少。 平日最爱穿的紫色官袍,如今被换成一身缟素,跟他以往的气度有些格格不入。平日整天围着他转的那群姬妾,也被他赶走,只留下一个中年男子,守在榻旁陪着他。 上次与酒徒搏命,他浑身伤势很重,雪上加霜,身体状况大不如前。更令他痛苦的是,最依赖、最得力的大弟子付仁心,也被酒徒给毒死了,他这个当师尊的,不得不穿上丧服,祭奠英年早逝的爱徒。 双重打击下,他心力交瘁,深感孤独。 除了付仁心之外,他不是没有别的嫡传弟子,才华横溢的不在少数。但只有付仁心,深得他的武学精髓,造诣颇高,真正继承了他的衣钵。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将举足轻重的小镇守门人之位,放心地交到付仁心手上。 而今,付仁心已死,他耗费数十年栽培的心血,全都付诸东流。 体术流最吃天赋,他这身绝世轻功,又该如何传承下去? 他现在肠子都悔青了,早知今日,当初绝不会阻拦酒徒,任由别人尽情折腾去。但事到如今,一切无法挽回,再想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他闭着眼眸,咳嗽几声后,问道:“最近镇上有什么动静?” 陪床的中年男子,答道:“师尊,我正准备向您汇报。就在今天,天街有个少年陈醉,走进朝阳街,被剑冢那群年轻弟子拦住,被逼进行生死战。没想到,他一人一剑,竟把那群人都打败了!” 付一笑豁然睁眼,目光锋利,“说详细些!” 尊为大宗师的他,经验和阅历何其丰富,一下子就听出这事的非同寻常。在小镇内,体术流最吃香,他这位体术流的行家,岂会不知,凭一人之力,就能挑翻剑冢所有的天才,难度多么巨大。 如果这件事属实,那么,那个少年陈醉,必定体术惊人,是千年难遇的绝世天骄! 中年男子不敢怠慢,连忙叙述一遍事情原委。 付一笑默默听着,神情专注,眼眸里闪烁着异样的精芒。 当男子说完后,他不禁放声大笑,这些日子的颓废和绝望一扫而光,“扶我起来!” 第82章 什么叫排面 第二日上午。 天街不远处,出现了一大群强者。 他们背负长剑,俱披着玄黑色斗篷,额头以丝带束发,个个气势精悍,眼里透出狠戾的杀意。 在小镇内,剑冢共有八十一人,除了昨日败北的那三十名青年,以及外出闭关的剑冢之主外,其余五十名强者全部到齐,气势汹汹地赶来。 尊为北唐三大巨擘之一的剑冢,竟然佩戴整齐,倾巢而出! 他们摆出如此浩荡的阵势,却只是为了对付一个少年! 其实,他们并不想这么招摇过市,被世俗评价成以大欺小、以多欺少,倾整座剑冢之威欺压陈醉。但没办法,形势逼人,昨日的事大肆传开,剑冢已经沦为笑柄,剑道领袖的威严尽失,他们不得不全力以赴,雪洗这份奇耻大辱。 整个宗门的精英才俊,被当众完虐,毫无招架之力,他们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今日这一战,绝不容有失,必须除掉陈醉,捍卫剑冢的尊严! 他们神色肃穆,杀意凛然,沉默地走向天街。 沿路经过的街巷里,很多路人看到这一幕,都浮出精彩的表情。 “昨天的事,你们听说了吧?” “嘁!如今在这镇上,还有谁不知道,剑冢一代人被陈碎碎打败了!” “我虽然料到,剑冢肯定会找回场子,却没敢想象,楚副宗主竟然亲自出马……” 路人们窃窃私语着,都意识到,接下来将有大戏开幕,纷纷跟随着剑冢众人的脚步,走进天街。剑冢兴师动众,毫无疑问,他们是想在公开场合下,跟陈醉进行二番战! 为首那名高大男子,是剑冢的副宗主,楚天阔。 他将路旁众人的议论听在耳中,脸色阴冷,低声道:“你们别以为很威风!被逼到这份上,要靠一帮老家伙上门寻仇,这是剑冢的耻辱!你们若感到羞耻,就别抱有傲慢轻敌之心,必须跟陈醉以命相搏!” 身后众人闻言,都攥紧拳头,胸中的战意汹涌燃烧。 昨天夜里,他们聚在一起,详细聆听和讨论陈醉在战斗中的表现,一致认为,这少年深不可测,远远超出这个年龄段应有的战力,绝不能轻视。 他的体术太恐怖,在这小镇内,足以匹敌那些成名已久的老江湖。但更可怕的是,迄今为止,他还没显露过半点武学渊源,让外人看出他最后的底牌。 再拿他当小孩子看待,认为这是小题大做,无异于找死! 楚天阔率众走进天街,眼见那家药铺越来越近,心情愈发凝重,“今日这一战,不仅要赢,还要赢给外界看,拿公道堵住悠悠众口。就按昨夜排好的顺序出战,先把欠的三十条人命债还上,再杀死他!” 此时,后方已经聚集大批观众,人头攒动,水泄不通。 陈醉不杀人、只诛心,让剑冢在世人眼里颜面尽失,他们唯一的对策,就只有公开对决,赢得让外界挑不出毛病,这些债才能一笔勾销。 楚天阔身后,一人迈步而出,来到药铺门前。 他整了整衣襟,大声喊道:“剑冢萧伦,听说陈醉自恃天赋,不把我们宗门放在眼里,特来挑战!你可以拒绝应战,当缩头乌龟,但这样的话,我们剑冢欠的人命债,就可以抵消一条!” 这番说辞,是他们事先商定好的,堵住陈醉的退路,其实主要是说给观众们听。 药铺的门仍然闭着,没有动静。 萧伦见状,内心的压力消减许多,继续叫阵,“我再说最后一遍!剑冢萧伦,听说陈醉自恃天赋,不把……” 话没说完,只听吱哟一声,有扇门被推开。 然而,开门的并不是陈醉的药铺,而是西墙隔壁那家。 一名中年屠夫走出来,停在门口台阶上,冷冷地盯着萧伦,“你以为这是菜市场,跑来高声喧哗?狗屁剑冢,活得不耐烦了?” 萧伦面容骤僵,一时语塞。 他着实没料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形,当事人陈醉还没现身,隔壁邻居却站出来,胆敢对剑冢出言不逊。 他持剑答道:“你算哪根……” 他不认识叶屠,正准备大放厥词,后方传来楚天阔的厉喝声,“你闭嘴!” 楚天阔大步走上前,朝叶屠恭敬行礼,脸色却难堪至极,“晚辈拜见前辈!我等确实不知,您已搬到此处居住,刚才打扰您清静,恳请恕罪!” 他身为剑冢副宗主,见多识广,知晓诸多秘闻,因此认得这个屠夫,便是大名鼎鼎的风云第六,一代宗师。 见他如此毕恭毕敬,萧伦愣在那里,一脸茫然。 “……” 他不明白,副宗主为何这么客气。 就算露面这人,是道行高深的老前辈,不好招惹,但今天剑冢集体出动,这是多么重大的场合。楚天阔代表着剑冢,必须撑起门面,却在众目睽睽之下,主动低头示弱,岂非灭自己的威风? 这时候,后方人声鼎沸,观众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这怎么可能!叶屠怎么会在这里!” “如果我没猜错,他就是排在第六的大宗师吧?” “我的天!我久闻叶屠的威名,也见过眼前这人,却从没想过,他就是那位大宗师!” 小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聚集了太多强者,又潜藏着太多杀机。很多人平时不敢多事,都跟刚才惊叹的这位一样,没跟叶屠打交道,因此事先并不清楚,此叶屠,即彼叶屠。 不过,现在知道这点,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一直当闲云野鹤、深藏不露的大宗师叶屠,为何会悄然搬到这里住?在剑冢挑战陈醉的关键时刻,叶屠为何会现身,当众训斥剑冢的人? 这只是巧合吗? 难道…… 不等众人揣摩其中关节,这时候,叶屠冷冷开口,“我管你知不知道!看在赵大江的面子上,我懒得跟你们计较,赶紧滚!” 叶屠心知,陈醉今天要有大麻烦了,于是不得不出面,想把麻烦打发走。 毕竟,陈醉让他搬过来住,任务就是当护法,清理不必要的麻烦。 “这……” 楚天阔对此措手不及,哑口无言。 昨天夜里,他召集众人开会,做出了一系列自认为非常缜密的部署,确保胜券在握,能为剑冢挽回局面,不会发生任何意外。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结果。 别说挑战陈醉了,他连陈醉的面都还没见到,就先碰上异常强大的挡路门神。 一位大宗师开口,让他滚,这该如何是好? 便在这时,又是吱呀一声响起。 东墙隔壁的门,也开了。 第83章 三巨头 一名中年男子提着银壶,醉醺醺地走出来,站到门口台阶上。 他披散长发,歪着脑袋看向楚天阔,语气轻蔑,“一帮活了几百年的乌龟王八蛋,找上门挑战一个才十八岁的少年,你们要不要脸?滚回去告诉赵十一,想打架的话,让他自己来找我!” 说罢,他当着无数人的面,直接朝剑冢群雄啐了一口。 全场一片哗然。 叶屠早年成名于战场,后来隐退江湖,不显峥嵘,以致很多人不认识他。但酒徒,云游天下多年,广结各路豪杰,这副邋遢形象早已深入人心,因此,他刚一开门露面,在场的很多人就一眼认出来了。 药铺隔壁,竟还藏着另一位大宗师! 连威名赫赫的酒徒,也成了陈醉的邻居! 今天这场面,真是惊喜连连! 后方人群像炸了锅一样,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酒徒上次进镇,只跟付一笑师徒照过面,便住进陈醉家里养伤,因此,镇上知晓他存在的人少之又少。毕竟,除了掌握棋子的绣衣使,所有人都被屏蔽神念感知,无法像在外界时那样,动辄感知外物,手眼通天。 在小镇内,他们消息闭塞,此时看见酒徒尊容,难免会心生震撼。 他们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陈醉,到底是何方神圣,竟连酒徒都能请进来,充当自己的护法门神。 大宗师是真正的凤毛麟角,当世只有寥寥十位,矗立于武道最巅峰。怎么到了陈醉这里,却像是贴的门神画像一样,随便挥挥手,就能在两旁安插两位大宗师。 这无疑是天底下最大的排面! 楚天阔听到酒徒的话,彻底傻了眼,语无伦次地道:“酒徒前辈,您怎么也住在这里?我们只是挑战陈醉,从没敢想过,要冒犯您跟叶屠两位啊……” 他一时慌神,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叶屠突然出现,本就打乱了剑冢的计划,令他们进退两难。这下更麻烦了,又有一位大宗师露面,而且态度非常强硬,明确表示力挺陈醉,没留任何商量的余地。 这仗还怎么打? 如果继续叫阵,就意味着,剑冢将同时向两位大宗师宣战,后果不堪设想。即便是赵十一亲自赶来,都没有这么大的气魄,敢把整座剑冢的兴亡赌进去,他只是副宗主,又如何能做得了决断? 早知道会是这样,借他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自作主张,率众来挑战陈醉。 酒徒啜饮一口,不急不慢,话里却透着凌厉的杀意,“蠢货,还不明白么!我跟叶屠兄住在这里,就说明,谁敢挑衅陈醉,就是跟我俩为敌!” 他说得这么露骨,不仅是想给足陈醉面子,报答医治之恩,更因为这些日子,通过跟衣衣闲聊,他得知了那次陈醉和叶屠决斗的情形,终于意识到,这少年究竟有多可怕。 如此绝世天才,理应扶摇直上,成为像元帝那样神话般的存在。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不想让这些凡夫俗子,扰乱陈醉的心神,产生更多意外的变数。 因此,出于对后辈的提携和爱护,他甘愿挺身而出,当这个护法。 他要在陈醉身上,豪赌一把。 赌陈醉能成为这世间的第二尊真神! 楚天阔方寸大乱,此时骑虎难下,已不知该如何收场。 身后的剑冢众人,都心惊胆战,凝视着前方紧闭的那道门,生出更多畏惧。 他们以为,今天倾巢而出,摆出这么大的阵仗,已经足够重视陈醉。但眼前,震撼的现实令他们清醒地认识到,他们还是太轻敌了,住在药铺里的那个少年,远比他们想象中可怕,甚至都不屑于露面。 事已至此,他们除了认怂离开,别无选择。 楚天阔如芒在背,踌躇片刻后,经受不住巨大的压力,只好说道:“既然两位前辈开口,剑冢不敢不卖这个面子。今日就此作罢,等我家宗主回来后,会亲自前来拜访!” 他恭敬作揖后,转身准备离开。 不料,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药铺一直闭着的那扇门,忽然打开了! 陈醉迈步而出,一身白衣轻扬,英姿飒爽,锐气逼人。 场间顿时变得沉寂,全场众人的目光都凝固下来,定格在他身上。 如今成为小镇暴风眼的,正是这少年! 陈醉分别侧头,向两位大宗师打招呼,“叶叔,酒徒叔。” 两位点头回应,心意相同。 三人并排站成一线。 由于付一笑恢复得更慢,如今,他们便是小镇最强的三巨头! 万众瞩目下,陈醉看向僵在那里的楚天阔,目光平静,“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们以为这是谁的地盘?” 他事先并不知道,自己的面子这么好使,无需开口安排,叶屠和酒徒便主动现身,想替他打发走剑冢众人。对于这场挑战,他正求之不得,哪能让对方这么容易就走掉? 楚天阔脸色难堪,陈醉这一现身,令他的处境比刚才还尴尬。 “你想怎样?” 陈醉答道:“事到如今,在场的众位想必都清楚,整件事的起因是裴松当众挑衅我。你们剑冢仗着人多势众,说挑战我就挑战,从没想过会付出代价,自取其辱。你们以为,今天摆出这副气势,就能挽回颜面?” 楚天阔攥拳不语。 陈醉继续说道:“剑冢不知廉耻,想以大欺小、以多欺少,还好意思高声叫阵,我都替你们感到脸红!不就是想打一架么,我可以满足你们,免得让外界以为,我也跟你们一样不要脸,搬出两位大宗师欺负剑冢!” 这番话,句句戳中剑冢理亏之处,简直诛心。 众人默默听着,心里感慨,不愧是陈碎碎,嘴还是这么碎,吵起架来伶牙俐齿,分明是想让剑冢既输战、又输人。 楚天阔哑口无言,在一个青涩少年面前,竟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 陈醉侃侃而谈,云淡风轻,“今天谁想挑战我,我一律都接下,绝不退缩!但丑话说在前头,请你们拿出勇气,提前站出来订好生死契约,别等会见势不妙,又像昨天那群草包一样,都当缩头乌龟,不敢再拔剑!” 他当众划破手掌,鲜血汨汨流下。 “我知道,剑冢是想还清人命债,再名正言顺地杀死我。没关系,还是那句话,我可以满足你们!但你们都听好了,今天若再欠下更多人命,就让赵大江来给我个交代,否则,我会去收债,在天下人的公证下,将剑冢赶尽杀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