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不夜天开始》 001 天降之物 骆绎站在阳台上,手捧一杯热可可,倚着栏杆,遥望西边的日出和日落。 斜阳晚照,余晖染红了半边天空。 几分钟后,红晕褪去,光芒黯淡,落日被地平线完全吞噬。 短暂的黑夜降临东半球。 一个呼吸之后,西边的天空重新亮起,霞光冲破黑暗,一天还没结束,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晨风从围巾和羽绒夹克的缝隙间溜入,寒意直入骨髓。 骆绎紧了紧围巾,捧起热可可小抿一口。 从22楼向下俯视,街道上行人如蚁,上下班的人潮在地铁站错身而过,出站的人自觉戴上缓冲头盔,形形色色的头盔从各站口涌出,汇作一条斑斓的河流,随即又散入千家万户。 自从半年前出现“不夜天”的异象,“夜班”就登堂入室,成为受劳动法保护的常规班制。 企业自此开始两班制,早班朝九晚五,夜班晚九朝五。 公司提高了效率,国家降低了失业率,打工人再也不用熬夜,皆大欢喜。 当然,这一政策对骆绎没有任何影响,因为他是一名扑街写手,夜晚的消失没能改变他扑街的现状,也没能阻止他少掉几根头发。 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头脑得到放空的他正想回屋码字,忽然看见阳台外半米处的地方浮现出一团黑色的虚影。 他立即扒住栏杆,探出半边身体,扯着嗓子朝下方大喊: “小心!高空坠物!” 这一嗓子成功引起人群的注意。 路人也发现了半空中的异象,或避让或绕道而行,有条不紊,转眼便腾出一块空地,更有甚者,竟好整以暇地抬头观望。 虚影凝实,暗紫色的球状物,拳头大小,还没等骆绎瞧出端倪,球状物已从近七十米的高空坠落。 五秒之后轰然坠地,砸起一片尘土,住在22层的骆绎感觉整栋楼都轻微地晃了晃。 再看地面,竟已被砸出个半径一米有余的大坑,从他的角度看不出坑的深度,但想来不会太浅。 围观的路人无不松一口气,还好躲避及时,若是被这“铁疙瘩”砸个正着,即便戴着最尖端的缓冲头盔,也绝对当场去世。 数秒之后,一缕银光掠过,异物回收局的专车光速抵达现场。 门开,两名白衣白裤白手套的青年走出,其中一位手里拎着一个泛金属光泽的原木色方形箱,另一位走到坑边蹲下,凝视坑中异物,片刻后,豁然抬头。 隔着六十多米的距离,骆绎却有种被盯上的感觉。 “你是第一目击者?” “谁?!” 他惊愕回头,正对上白手套青年的眼睛。 “!!!” 骆绎的惊骇溢于言表,难以置信地朝楼下看去,那名蹲在坑边的青年已然消失,拎箱青年正在回收异物。 “不必害怕,我只是问几个问题。你是第一目击者吗?” 青年面带微笑,语气温和。 骆绎略显畏缩地点点头:“是。” “大概是从哪个高度坠落的呢?” “就我家窗外,再高个一两米的地方。” 青年看了眼骆绎手指的方向,接着问:“之前有过类似的情况吗?” “没有,在我入住之后没有,这是第一次。” “你什么时候入住的?” “两个月前。这地方是不是不能住了?我看网上说,发生过高空坠物的地点都不安全,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青年打断:“网上的言论,不可尽信。就我所知,偶发性的案例不在少数。当然,你若实在担心,也可换一处定居,这是你的自由。如果此地再发生同样的情况,请务必远离异物,并立即联系我们。” “好,但我想我会搬走的。” 青年没有接茬,视线落至地面,正欲离开,忽又转过头来,仔细打量面前的年轻人:“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感觉你有点眼熟。” 骆绎愣了下,不答反问:“你平常看小说吗?” 见对方不解,他解释:“我是一名小说作者,还算小有名气,如果你有阅读的习惯,或许曾看过我的照片。” 青年不置可否地“嗯”了声,收回目光,望向地面。 一个眨眼的工夫,已不见对方的踪影。 两名白手套抬着收容箱上车,银白色的专车以不可思议的高速离去,只在天际留下一缕淡淡的光痕。 短暂的插曲之后,街道恢复忙碌的景象,等市政派人填好坑,贴上“高空坠物易发地”的警示语,人们就会慢慢忘记这件事,顶多路过的时候抬头多看两眼。 骆绎目送那缕银光离去,直至它消失于无形,才返身进屋,面色也随之沉了下来。 他明白,他又要搬家了。 “高空坠物”是和不夜天同时发生的,安城的事故几率尤其高,这半年来砸死砸伤不少人,给市政交通造成了极大的麻烦,以至于迁出安城的人数节节攀升,好几家保险公司也因此而破产。 唯一因祸得福的只有头盔产业。 上上个月,因高空坠物越来越频繁且不可预测,出门带头盔便正式成为强制性要求,在全城推行。 至于掉下来的是什么东西,目前还没有确切的说法,只知道具有极强的放射性,在发现后应立即报给有关部门,严禁触碰,更严禁私藏。 半年前,骆绎第一次遭遇高空坠物时,他还是个安分守己的好公民,于是老老实实拨通了异物回收局的电话。 他和白手套青年的第一次见面,就在那时。 在那之后,他又陆陆续续遭遇了十二次高空坠物事件,其实也不算高,顶多超过他头顶一两米的高度,出现坐标全部位于他身周两米的范围内,在他码字、吃饭、洗澡,甚至蹲坑的期间,都曾哐当一声掉下过东西来。 这不寻常,很不寻常。 正如青年所说的那样,高空坠物之所以难以预测,正是因为偶发性高,从来没有哪个地方连续掉过十二次异物。 这期间,他搬过好几次家,邪门的是,只要他搬去哪里,哪里就变成易发地。 就仿佛,他才是灾祸的源头,是引发这一系列异象的罪魁祸首,尽管他什么也没做。 骆绎一向谨慎。 当第二件异物落在脚边,他没有再拨打那个电话。 他怕被认出,然后被带走。同一个人在一周之内遭遇两次高空坠物,从概率学上讲,已足够可疑。 他私藏了所有异物,谁也没有告诉,包括老爸。 这是极其严重的违法行为,上一个这么做的人,被判了二十年的有期徒刑,那个人还只私藏了三件异物。 私藏十二件异物会是什么下场? 一旦被抓,大概会捡一辈子肥皂吧。 但他已无法回头,从他决定私藏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更何况,他还意外发现了异物的秘密。 002 占卜键盘 异物是否具有放射性他不确定,他可以确定的是,这些从天而降的奇形怪状的东西,每一件都具备超自然的功能。 说每一件或许太过绝对,因为迄今为止他也只掌握了其中三件的窍门和规则,另外九件始终不得其法。 骆绎回到里屋,关上玻璃门,拉上窗帘。 他在电脑前坐下,从上锁的抽屉里取出一件乳白色形似猫爪的物品,拿到电脑前晃了晃,电脑屏幕的右下角处立即弹出“蓝牙已连接”的字样。 这件异物约莫巴掌大小,厚度仅为手机的一半,做工之精致远超现今的任何一款手机,当他将手掌贴合上去,还能感受到从掌心传来的一丝温热。 它的功能很简单,每隔二十四小时可以做一次预测,并给出相应的指示,骆绎称之为“占卜键盘”。 距离他上次使用已过去二十四小时,每日任务已刷新。 骆绎把手放在占卜键盘上,放空头脑。 文档里缓缓打出一行字: “(97/100)夜色正好,适合乞讨。” 他记下这句话,手从占卜键盘上移开的瞬间,文字消失。 占卜键盘从不给出具体的说明,令人无从猜测,而且就算按照指示做了,也不一定会发生什么,有时它让你饭后散步,也许就只是想让你散个步而已。 当然,大多数情况下,指示都是有意义的。 他一个对风景不怎么感冒的人,今天却出现在阳台上观赏日出日落,从而撞见高空坠物,救下许多无辜路人。 这并非巧合,而是占卜键盘昨天的指示。 他打开名为“占卜键盘”的文档,里面记载着这三个多月来的每一条指示。 昨天的是:“2021.11.07,(96/100)日出日落,不容错过。” 他敲击键盘,写下最新的指示:“2021.11.08,(97/100)夜色正好,适合乞讨。” 类似进度条的前缀,每当他完成一项指示,数字就会加1,至于加到100会发生什么,占卜键盘不曾说明,他无从知晓。 可能是奖励,可能是性能升级,也有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这绝对是它能干出来的事。 不过,反正都是一些很简单的任务,就算没有回报,他也乐在其中。 生活已经够无趣了,何妨找点乐子? 说起来,占卜键盘也是够全知全能的,连他藏着什么异物都知道。 他走进厨房,从厨柜里取出一摞青花瓷碗,大概有七八个,他一个个仔细端详,主要看底部花纹,异物的底部印有一朵完整的青花,花开七瓣,拇指大小,相当精致。 这碗是骆绎摸清用途的三件异物之一,他称之为“行乞碗”。 …… 异物回收局安城分局,一缕银光划过天际,稳稳落在停车位上。 门开,程晓龙当先钻出,抬起收容箱的一端,喊道: “老大,搭把手,太沉了这玩意儿。” “来了。” 潘闲从人车一体的状态中醒来,抬起收容箱的另一端。 “起!” “走着!” 他和程晓龙搭档至今,回收异物数百件,属这个铁疙瘩最沉,两个人抬着都费劲。 吭哧吭哧抬到归档处,负责归档和看管异物的张小楼见两人气喘不止的模样,笑呵呵调侃:“行不行?两个大老爷们,这么虚?” 她扯下一张档案表,拍到潘闲面前:“老规矩,先填表吧。” 局里收容的异物,清单不进电子系统,所以填表是必经的流程。 潘闲自然懂规矩,坐下来例行公事。 程晓龙在一旁叫唤:“站着说话不腰疼!真不是我们虚,你自个儿掂量一下,就知道这玩意儿有多沉了!” “哦?” 张小楼来了兴致,撸起袖子,握住收容箱顶部的抓手,轻轻向上一提溜。 鸦雀无声,唯有笔尖在纸上游走的沙沙声响。 潘闲连头都不必抬,就能脑补出程晓龙目瞪口呆的表情。 “好了。” 他将表单交给张小楼。 张小楼大致扫了一眼,着重看危险等级、功能和名字三项。 这三项清一色的未知。 她翻开标签本,用笔写上:“未知437,暗紫球体,待鉴定。” 然后撕下标签,贴在收容箱上。 “潘子,最近这段时间,局里收容的异物是越来越少了。” 潘闲“嗯”一声,身为执行专员,每天奔波在回收异物的第一线,他对此有直观的感受。 “掉落频率呢?” “掉落频率只会越来越高。” 两人都沉默下来。 掉落频率增高,回收数量却减少,只能说明一件事:私藏异物的人越来越多了。 这绝非好事。 反映在数据上,就是异常案件显著增多。 “某哈士奇嫌狗粮难吃怒骂主人” “某男子出轨之后身怀六甲” “某老总全裸上班,事后失忆” “某女子脸上打满马赛克,无法清除” “某乞丐街头行乞,单日收入超十万” “……” 网上流传着各式各样的怪谈,有些是真事,有些则是回收局编出来混淆视听的段子。 段子多了,真事便也成了段子。 这些还只是小打小闹,真正危险的案件,是不会见诸报道的。 回收局成立的宗旨,回收异物尚在其次,维持秩序才是重中之重。 身为第一批入职的执行专员,潘闲很清楚自己所肩负的职责与使命。 “潘子,晓龙,找你们半天了,赶紧,上来开会!” “来了!” 二楼会议室,执行处七名专员全部到齐。 潘闲心中一凛,他们七人各司其职,很少协同办案,如此阵仗,还是自安城分局成立以来的首次。 别看人数不多,在场的每一位,都是千万里挑一的顶级能力者,拥有远超常人的身体素质和完美的异物御使天赋。 处长严优一扫全场,笑着调侃:“咱们七个葫芦娃齐聚一堂,也算是世纪同框了。” 众人都乐了。 见气氛不再那么凝重,严优便切入正题:“我们的任务,比救爷爷要稍微艰巨一些。两件事——” 他按下激光笔,投影跳转至任务页面。 “第一件,接到总局消息,两天前,奇异门其中的一扇,由北方斯坦国入境我国,之后沿路南下,进入我省后便丢失踪迹。由于我市情况特殊,极可能成为境外势力的目标,因此需要严加排查,特别是城南三角区。 潘闲,你速度快,带上程晓龙和杨新君,你们三人一组,负责排查,如有发现,立即与我联系。” 潘闲、程晓龙和杨新君齐声道:“是!” “第二件——” 页面跳转,出现一张模糊的人像,尽管清晰度不高,仍难掩其美貌,尤其是那双蓝水晶般的眼睛,光看照片,就令人心旌摇曳。 “这个人叫许兴国,在逃a级嫌犯,涉嫌七十三桩命案,死者均为花季少女,且尸体均残缺不全。半个小时前,在我市开发区发现类似的案件,疑为同一人作案。 此人是极度危险的能力者,必须尽快予以控制。张琨、王轩、孟三迁,你们立即动身,前往案发现场,追查凶手踪迹。” “是!” 003 强制施舍 夜晚这个词的时间跨度很广,从日落之后到日出之前,都归属于它。 不夜天降临之后,实际意义上的夜晚已经消失,但日和夜的定义并没有发生改变。 究其原因,是因为第二个“太阳”,西升东落的那个太阳,它并不存在。 天文学家用尽一切手段,都不曾在物理意义上观测到它。 它发着光,却不释放任何辐射。 光的源头,是空,是虚无。 因此第二个太阳又被称为虚日,或者,拉格朗日——前者是国际通用,后者是国内网友限定。 地球仍绕着恒定的轨道公转,一天仍是24小时,冬季依然很冷,冷到出门乞讨都必须穿上棉袄。 当然,还必须带上收款码。 占卜键盘没有给出明确的时间和地点,骆绎只能早一点出门。 晚上八点,天蒙蒙亮。 他戴上缓冲头盔,叫住从他面前经过的情侣,娴熟地递碗:“吃不起饭了,这位帅哥,打赏一二吧。” 青年神经病的“神”字都冲到嘴边了,一见骆绎手里的青花瓷碗,立马又咽了回去,呆呆地掏出手机扫码转账。 骆绎要的不多,也就100块。 不过是按人头算,每人100块。 他将碗递到小姐姐面前:“美女,打赏一二吧,虽然我穿着棉袄,但我快冻死了!” 说什么都无所谓,只要把碗露出来,对方就会乖乖转账。 骆绎将这个功能命名为“强制施舍”。 强制施舍的金额是否有上限他不清楚,但下限是100,少了不收——这是一只很有骨气的碗。 “谢谢啊,好人长命百岁!” 200块到手,骆绎赶紧撤离现场。 十秒后,施舍者会清醒过来,但他们会忘了自己干过的事,哪怕翻转账记录,也只会一头雾水,不记得自己在什么时候因为什么给一个陌生的账号转钱。 100块的金额,还不至于报警,顶多找客服投诉罢了。 但因为是正常转账,至今还没有人把钱要回去过。 风险也有,一旦投诉的人多了,平台就会发现其中的猫腻,进而盯上他。 所以骆绎从不一次性问很多人要钱,而且他只选一身名牌的年轻人,这类人,即便账户里少个一两百块,也未必发现得了,就算发现了,也未必会斤斤计较。 穿出小巷,城南公园就在主干道对面。 城南公园是安城数一数二大的免费公园,园中景色仿古而建,小径交错,茂林修竹,是小情侣的私会圣地,汉服爱好者的拍摄天堂。 “我,秦始皇,打钱!” 骆绎拎着个碗四处溜达,一边欣赏风景,一边挑选金主。 他专往人少的地方钻,碰上落单的情侣或汉服小姐姐,便递碗要钱。 强制施舍只针对行乞的对象,因此人多的地方不便出手,容易被旁观者瞧出端倪。 且行且乞,两个小时转眼即逝。 夜里十点,天色渐亮,公园里渐渐冷清。 骆绎仍没等到事件发生。 难不成,是一条无意义的指示? 无从判断,唯一的验证方法是等到明天占卜时,看前缀里的数字是否加1。 他决定去街上逛逛,也许只是他选错乞讨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条粉白色的身影从湖边掠过。 骆绎愣了下,心里直嘀咕:那个奇葩……怎么还在这附近? 几秒之后,又一条纤细的身影掠过,只一眼,他甚至来不及看清她的侧脸,但已足够他认出她一身的普拉达。 白富美。 而且是个落单的白富美。 相逢即是缘,留下买路钱。 他拎着碗追上去。 追上去了,但没完全追上。 穿普拉达的女人出乎意料的敏捷,而且—— 跟了几步,骆绎渐渐觉出不对劲来。 这女人,似乎正在跟踪那个奇葩?! 做了近百次占卜任务,骆绎立刻意识到,这便是今天的事件。 他远远的跟在女人身后,视线却跳过她,望向最前方那道粉白色的身影,那个自称是他徒弟,名为和颜的奇怪少女。 说来也巧,跟她的初次见面,也是在他行乞的时候。 应该是一个月前的事了。 那时他刚摸清行乞碗的规则,想去街头验证,一出小区,天上突然传来女人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让开!让开!” 这个穿粉白纱裙、一头齐腰长发的陌生女人就这么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将人行道砸得砖屑横飞。 然后她从坑中爬出,反手抹一把脸,尘土被她抹得更加均匀。 她冲他甜甜一笑,露出亮晶晶的小虎牙,开口便是:“师父,你怎么越活越年轻了?” 骆绎以为她脑子摔坏了,压根没搭理她。 等他行乞归来,已是深夜,那女人仍在小区门口守着。 见他回来,她立刻露出甜甜的笑容:“师父,林伯伯,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和颜啊,小时候你还抱过我呢!” 骆绎看也没看她一眼,径直回家。 第二天早上出门,她还在那里,背靠着门柱,双手抱膝,将脸埋进纱裙里。 他经过的瞬间,她惊喜抬头:“师父——” 看到的却只是他的背影。 他还是没理她。 第三天、第四天……一直到第七天早上。 “师父,你为什么不理我?” 她歪着头望向他,脏兮兮的脸上写满不解和委屈。 骆绎叹口气,将热乎乎的包子和毛巾递到她手中,无奈道:“我不想知道你从何而来,也不想知道你为何而来,我唯一知道的是,我不姓林,更不是你口中的师父。走吧,别在这儿耗着了。” 打那以后,他再也没见过她,直到今天。 “美女——” 在普拉达尾随和颜钻进小树林之前,骆绎叫住了她。 “美女,打赏点吧,我好几天没吃饭了。” 他将行乞碗递到她面前,一脸和善的笑容。 普拉达转身的瞬间,骆绎有片刻的失神。 好漂亮的女人!尤其是那双蓝水晶般的眼睛,看得他一阵目眩神迷。 对方的视线落在行乞碗上,勾起唇角微微一笑,然后伸手,一把抓住了碗的另一端。 “!!!” 骆绎瞬间变了脸色。 普拉达抬头,注视着他的眼睛,柔声道: “这碗,归我了。” 004 抢人饭碗 回收局在城南有一处研究所,成立于三角区形成之后,任务只有一个:监控该区域内的居民活动。 所谓的城南三角区,并非行政区域,而是回收局根据统计数据划分出来的高空坠物频发区,在这个三角形的区域内,高空坠物的发生率是外界的十倍以上。 带着一车两人,潘闲的移动速度降低好几个数量级,即便如此,也远超第一宇宙速度,足以原地起飞。 三人从分局飞抵城南研究所,也就几个呼吸之间的事。 驻守此地的研究员早已接到通知,提前做好了准备。 潘闲轻拍杨新君的肩膀:“靠你了。” “啊,交给我吧。” 杨新君一脸镇定地拉开外套拉链,昂起头,手握衣角,向后帅气地一扬。 “……时间紧迫,请不要做多余的事。” “啊,好。” 杨新君低下头,快步走进监控室。 潘、程二人紧随其后。 没有监控屏,也没有监视人员,唯有一个硕大的方形玻璃容器,矗立在空荡的房间中央。 玻璃容器内,一只青色巨眼静静悬浮于培养液中,功率增益仪的机械接管将它插成了刺猬。 三人抬头凝视那只眼睛,眼睛也正凝视着三人。 潘闲和程晓龙止步于工作区外,杨新君走到工作台前坐下,戴上神经连接装置。 他轻轻抚摸工作台右上角的银质标签,标签上铭刻着一行小小的楷体字:“1017,全知之眼。” “祝我好运。” 他轻声祈祷,随后闭上双眼。 耀眼的青光自玻璃容器中迸射而出,培养液瞬间沸腾,无数气泡翻涌而上,浮出水面后相继炸裂,发出密集而沉闷的爆裂声响。 全知之眼,观察一切,记录一切。 而杨新君,他是目前已知的唯一一个可以连接全知之眼并浏览部分记录的人类,尽管需要付出相当的代价,且一月只能连接一次。 海量信息刹那涌入脑海,几欲将他撕裂。 他紧咬牙关,以他的能力,读取三天内的信息已是极限。 工作区外,潘、程二人耐心等待。 “我不知道我该不该问,”程晓龙略有些犹豫地开口,“奇异门是什么?” 他入职未久,不夜天出现之后才被吸纳为执行专员,平时也只是跟着潘老大回收异物,很多事没那么清楚。 潘闲说:“关于奇异门的情报少之又少,几乎都是道听途说,因此算不上什么机密。目前流传最广的一种说法,奇异门由两扇组成,一扇连接着上层世界,另一扇则连接着下层世界。” 见程晓龙面露惊色,潘闲补充道:“这只是传言,奇异门真正的用途,恐怕只有它的持有者才知道。严队之所以郑重其事,不是因为奇异门有多神奇,而是因为它的持有者,是先知。” 一听先知这两个字,程晓龙立刻敛起惊讶之色,神情肃然。 两人都不说话了,只盯着青光包裹下那道微微颤抖的瘦弱身影——这是快到极限的征兆。 就在这时,杨新君猛地睁眼,抄起身边的笔,在纸上快速书写。 也就零点几秒的时间,等潘、程和一众研究员赶到,他已一头栽倒在桌面,双眼翻白,当场昏死过去。 潘闲扫了眼工作台上的记录纸,上面仅有两个数字:“104.036,30.665。” …… “这碗,归我了。” 话音一落,一股怪力便从行乞碗的另一端传来。 骆绎被拽得一趔趄,忙以脚蹬地,双手并用,勉强稳住身形。 “哟?” 穿普拉达的女人脸上闪过一丝惊愕,随即面色一沉:“找死!” “咻!” 像是箭矢划过的破空声,骆绎只觉得一股劲风掠过,那股怪力瞬间卸掉,他收力不及,噔噔蹬倒退数步,被身后台阶一绊,一屁股跌坐在草丛里。 “妈呀!” 定睛一看,女人的断手竟还抓着碗的另一端! 骆绎吓一大跳,条件反射地一挥胳膊,险些把行乞碗给扔出去。 好在他出手快,收手也快,一抛一收之间,碗还在,女人的断臂却被惯性给抛飞出去,落地后余势不减,一直滚回到女人的脚边。 女人却望向树林深处。 “咻!” 女人蓝水晶般的瞳孔一凝,这次她看得清楚,身形微闪,几乎是贴着无形气刃避过。 骆绎却完全看不见,只听破空声起,湖边的护栏轰然炸裂,湖面上划出一条长达十余米的波纹。 “师父!” 粉白色的身影从树林里蹿出,几个纵跃便落到骆绎身边,将正欲趁乱溜走的他强行扶起。 这任务……超纲了啊喂! 骆绎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早已萌生退意,谁知和颜突然把他架了起来,他只好打起精神,这种时候,说什么也不能露怯。 然后他就看见,那个穿普拉达的女人忽然长出了断臂,而地上的断臂,竟长出了完整的身体! 女人从地上爬起,啧啧称奇:“想不到这种小地方,竟藏着两个能力者。” 长出断臂的女人看向和颜,目光里露出些许贪婪,她舔舔嘴唇,笑盈盈道:“这么漂亮的能力者,一定很好吃。” 骆绎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和颜却很勇地向前踏出一步,昂首道:“你怕是不知道站在你面前的是什么人!像你这种的,我师父可以打十个!” “喂喂——” “嘭!” “师父!” 骆绎甚至没看清对方如何出的拳,只觉得眼前一花,胸口一闷,一瞬间的眩晕过后,人已嵌进了墙里,墙皮和砖屑簌簌落下。 和颜抠了半天才把他抠出来。 “师父,你没事吧?” “没事,忒!” 骆绎吐掉嘴里的粉屑,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每一次呼吸,从气管到肺部都跟针扎似的疼。 明明疼得要死,他的神色却依然淡定,若无其事地挡开和颜搀扶的手,提高音量道:“大意了,没有闪,但不碍事,就这点程度,根本伤不到我。” “不愧是师父!” 和颜的气势比骆绎更足,俨然胜券在握。 普拉达微微眯起眼,为节约时间,刚刚那拳她已用出全力,可她的全力一击似乎没起到太大效果。 这个男人,比她预想得还要皮实。 她捏动食指,看了眼密林深处,略有些犹豫。 本来就是一时兴起,要是浪费太多时间,耽误了正事,就不划算了。 可是…… 她望向和颜,这么漂亮的女娃娃,不吃掉实在是暴殄天物。 她生平最不能忍的,就是放任年轻漂亮的女人慢慢老去,她要在她们最美丽的年纪吃掉她们,让她们在她的体内青春永驻。 “师父,你竟然受伤了?!别看我!接着演!” 就在骆绎虚张声势的时候,和颜的声音突然在他脑海里响起。 她本就是感知类的能力者,离得又这么近,骆绎再怎么装腔作势,在她的感知里跟裸奔没什么区别。 “不愧是师父!” 和颜配合他的演出,脑内继续传音:“她好像被我们唬住了,你还跑得动吗?” “可以。” “那我数三二一,你掉头往湖边跑,不要回头也不要停。” “那你呢?” “我拦住她——三、二、一,跑!” 两人同时启动,一个掉头,一个冲向普拉达。 和颜甩出两记手刀,对方却不闪不避,任由气刃将她们斩成两截。 两个两截便是四。 其中一个女人跳出战斗圈,转身朝密林深处走去,另三个女人一拥而上,配合默契,招招拼命。 缠斗的四人就像开了32倍速,快到只剩残影。 数息之后,和颜再次斩断两人的身体,成功提升难度,由以一敌三变成以一敌五。 眼见对方越杀越多,她只好转攻为守,试图拖延时间。 “刷!” “?!!” 五个女人同时自断五指。 和颜毫不迟疑,转身就跑。 005 藏匿 沿石阶而上,穿行于青翠的竹林,林间草木丛生,冬笋遍地,偶有凉亭雅座,唯独不见人影。 渐行渐深,直至那扇古朴厚重的青铜门突兀地出现在视野里。 穿普拉达的女人驻足于门前,一时无语。 “老头,这可是被回收局和无疆盯上的宝贝,你就这么堂而皇之扔在这里,不怕被人发现么?” “怕什么?不该来的人不会来,该来的人,躲也躲不掉。” 青铜门的表面忽然亮起一丝微弱的红光,微光很快脱离,漂浮至女人眼前,光圈渐渐扩大,显出一张皱纹满布的苍老面孔来。 红光绕着女人转了一圈,啧啧称奇:“你现在这副模样,到底算是男人还是女人?” “怎么,要我脱裤子给你验证一下么?” “不必,我只是想提醒你,不要玩物丧志。我若是你,便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对那两人出手。” “放心,来之前我特意在城北办了一案,回收局的人应该都扑过去了,一时查不到这——” 天地忽然翻转。 他坠落地面,仰望着自己的身体。 已经很多年没从这个视角看这具身体了,他心爱的女人的身体。 真美啊! 他仍张着嘴,一个“里”字却永远卡在了喉咙之中。 …… 杨新君提供的坐标离研究所大概有三公里的距离。 三公里有多远? 走路大概半个小时,骑行大概十分钟左右,开车用不了五分钟。 而潘闲,他仅仅用了0.0001秒。 对一般人而言,几乎等同于闪现。 他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地割掉女人的脑袋,紧接着一刀破开那团诡异的红光,第三刀斩向那青铜门。 “呲呲呲呲——” 刀锋顺着门身自上而下划落,擦起火花无数。 潘闲微微一惊,他这柄“短肠”好歹是二级遗物,可一刀下来,不仅没能在青铜门的表面留下一丁点痕迹,反而令刀锋卷了刃。 脑后风声乍起! 偷袭! 他反手一刀,后发先至,瞬间令偷袭者身首分离。 收割人头还是一如既往的犀利,哪怕卷了刃。 “厉害,以你的身手,在回收局里,层级应该不低吧?” 被割掉头颅的身体却没倒下,转眼便长出一颗新的。 “你是……许兴国?” 潘闲盯着这个绝美的女人,认出了她的眼睛。 掉落地面的头颅很快也长出新的身体,她爬起来,笑眼盈盈:“你很强呢,可惜是个男的,不然一定很好吃。” “是啊是啊,虽然营养很足,可肉是臭的呢!” 第三个许兴国也爬了起来,拍手赞成另一个自己的观点。 “刷!” 银光闪过,三颗头颅应声落地。 片刻后,六个许兴国站了起来。 笑声、骂声、拍手声此起彼伏。 三个女人一台戏,六个女人……简直灾难! “刷!” 六个女人倒了下去,十二个女人站了起来,竹林里挤满许兴国。 这一次,潘闲没再动手。 “怎么了?这就不行了?你算什么男人?” “咯咯咯,他当然不算咯,毕竟掏出来还没咱的大!” 十二个许兴国哄然大笑。 “姓许的,撤了,正事要紧!” “当!” 潘闲一刀刺在青铜门表面的那张老脸上。 老脸不痛不痒地开口:“别白费力气了,你杀不死许兴国,更杀不死我。姓许的!” “来了!” 十二个许兴国一窝蜂扑向青铜门。 “刷!” 银光所过之处,人头落地。 二十四个许兴国扑向青铜门,转眼便被全部吸收。 红光泛起,青铜门由实转虚,很快消失不见。 潘闲只静静看着,没有出手,也没有尝试阻止。 他没打算解决掉对方,他的任务只是争取时间。 细碎的脚步声响起。 “老大。” 程晓龙的声音听着有些疲惫。 “搞定了?” 潘闲蹲下身,用收容管抽取许兴国残留在地上的血液。 “搞定,我已将公园隔离,他们逃不掉的。” “辛苦了,接下来就交给严队吧。” …… 和颜带着三十个许兴国飞奔。 晚上十点的公园,尽管天光大亮,人却相当稀少。 她在公园里住了一个月,各处地形了然于心,一路专挑曲里拐弯的地方逃,成功避开了本就不多的游人。 “你怎么在这儿?!” 跑着跑着,她竟然追上了骆绎。 “不是让你往湖边跑吗?!” “湖边有跳舞的大妈,我怕牵连她们!” 骆绎也大吃一惊,在这个时候碰见和颜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他听见身后隆隆作响,回头一看,险些心跳骤停。 “这有多少?” “三十个,每个都和本体一样强。跟我来!” 骆绎速度不够,眼见好不容易拉开的距离一点点被拉近,和颜当机立断,一把抓住他的手扑进旁边的灌木丛里。 视线一黑,立刻又亮起。 “这是……在哪儿?” 骆绎扫视一圈,视野仅能覆盖身周两米的范围,两米之外是雾蒙蒙的一片,而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空无一物,只有他和她。 他明明记得,他抱着她倒在了灌木丛里? 和颜平静地说:“在我的铃铛里。” “啥玩意儿?” 她不解释,只说:“我们是安全的,如果不被发现的话。” “……” 见对方用废话文学敷衍自己,骆绎就没有厚着脸皮追问。 猜也猜得到,无非是某种异物,这年头,异物就跟厕纸似的,根本不值钱,但凡读过几年书,基本都藏了几个。 “你认不认识林间?” 和颜忽然问。 骆绎愣了下,摇摇头说:“不认识。他是你伯伯?” 他想起她曾喊他林伯伯,那时他以为她从几十米的高空摔下来把脑子摔坏了,但经过刚才短暂的接触,他意识到自己看走眼了,这姑娘脑子不仅没坏,而且相当好使。 “是,既是我大伯,也是我师父。我本来以为你就是他,你跟他年轻的时候实在太像了,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可惜你不是。” 她师父可不会被那种家伙一拳打进墙里。 骆绎耸耸肩:“我的确不是。” “你真没见过他?” 和颜不死心。 “听都没听过。” “你叫什么?” “骆绎,骆驼的骆,绞丝绎。” “你爸呢?” “骆耀华。” 骆绎诚恳地说:“你认错人了,这世上长得像却没有关系的人比比皆是,不稀奇。” 和颜叹口气:“你和他,可不只是长得像而已,还有气息和能力,几乎也是一脉相承,很难相信会有这么巧的事。” 这是骆绎第二次听见能力这个词,第一次是普拉达称他为能力者,两个女人似乎都笃定他具有特殊能力,可他却毫不自知。 正想请教,和颜忽然脸色一变:“不好!” 下一个瞬间,一股磅礴的力量涌入,将两人吞没。 006 哈士奇 视线一黑,随即亮起。 骆绎恢复后仰的姿势,仰面摔倒。 “唉哟!唉哟!” 接连两声痛呼,第一声是后脑勺坠地,得亏戴着缓冲头盔,不然这一下就得脑震荡,第二声是和颜结结实实砸在他肚皮上,这姑娘头挺铁,给他整个人砸成了v形。 和颜像猫一样轻盈跃起,凝神屏息,警惕打量四周。 没有阳光,没有建筑,没有湖泊,没有竹林,也没有小径。 仿佛摁下了一键清除,整个世界瞬间变成一片纯白。 “这又是哪儿?” 骆绎一手捂后脑勺,一手揉肚皮,满脸懵逼地爬起来。 这十几分钟发生的事,比他过往二十五年的人生加起来还要离奇。 和颜沉吟道:“某个能力者的空间,我们被隔离了,不,不止我们——” 话音未落,跳广场舞的大妈出现,手拿网球拍的大叔出现,汉服小姐姐和摄影师出现,一对衣不蔽体的情侣出现,一条叼着烟屁股的哈士奇出现…… 众人面面相觑,那对衣不蔽体、姿势不雅的年轻男女尤其吸睛。 “啊——” 女人抱胸尖叫,男人提起裤子,场面一度陷入混乱。 趁着混乱的间隙,哈士奇吐掉烟屁股,若无其事地趴在前爪上闭目养神。 “喂,哈哈!” 和颜朝哈士奇招手。 哈士奇抬起眼皮瞧她一眼,立即又闭上。 骆绎诧异:“你还养狗了?” “不,我们都住公园,算是我室友吧。走,去问问他。” “???” 骆绎怀疑自己理解错了,问谁都不能问条狗吧? 和颜却径直走向哈士奇,伸手摸它的狗头。 哈士奇机敏地躲开,丢给她一个不耐烦的眼神,轻启狗唇,吐出人话:“跟你说了一万遍,我不叫喂,也不叫哈哈,别来烦我!” “!!!” 震惊骆绎一万年。 和颜将手搭在哈士奇的马鞍背上,轻抚它背部的黑色毛发,她笑得甜美,柔声细语道:“别这么抗拒嘛,晚上烤鱼给你吃。” 哈士奇面露惊恐之色:“别!可千万别,你烤的鱼,狗都不吃!” 骆绎很想吐槽,但一时不知从何吐起。 和颜不以为意,顺着哈士奇的话说:“那你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就不给你吃烤鱼。” “……你问吧。” “你怎么进来的?” “眼睛一闭一睁。” “有没有看见奇怪的人?” “有,一群长得一模一样的**。” “除了她们呢?” “唔……还有一扇门,一个红色的老头和一个白色的男人。” “回收局。” 骆绎插一句话。 和颜不置可否,接着问:“他们在干嘛?” “谁知道呢?”哈士奇翻个白眼,“我只是想在门上做个标记而已。喂,你老盯着我干嘛?” 哈士奇一脸戒备地瞪向骆绎。 骆绎坦诚道:“没见过会说话的狗。” “切,头发长见识短!” “可我头发不长。” 骆绎指了指自己的寸头。 哈士奇立即说:“所以你没有见识。” “……” 陆陆续续进来更多生物,除了人,还有一些体形较大的动物,比如野猫、白鹭、鸭子之类的。 七嘴八舌的,顿时热闹起来。 两人一狗都没吭声,只是默默观察。 骆绎将行乞碗贴身收好,冬天穿得厚实,倒不用担心被看出来。 “各位!” 这声“各位”仿佛天外来音,所有生物立刻安静下来,包括嘎嘎直叫的鸭子。 一个挺拔英武的青年缓缓浮现于众人眼前,最引人瞩目的,是他一身的白衣白裤白手套。 回收局的专员,骆绎见过,是那个拎箱的青年。 “公园里发生恐怖袭击,为了保证各位的人身安全,不得已出此下策。请各位在此稍候,待事件解决,我会放大家离开。” 话音落,青年的身影随之消失。 纯白空间重新被各种声音填满。 感知到青年的气息完全消失,和颜取出一个苍青色的小铃铛。 “我们刚刚就在这里面?” 骆绎看在眼里,不知为何,这个铃铛,他莫名觉得眼熟。 和颜点点头,举起铃铛轻轻晃动,奇怪的是,这个形似铃铛的物件却没发出任何声响。 当着一人一狗的面,和颜从铃铛里摇出一个玉白色的小瓷瓶。 哈士奇震惊:“你该不会是从霍格沃茨毕业的吧?” “那是什么?” 和颜收起铃铛,拔出瓶塞,倒出两粒琥珀色的药丸,自己吞下一粒,另一粒递给骆绎:“给,有助于缓解疼痛和恢复伤势。” 骆绎接过,囫囵吞下。 他并不担心药的成分,对方若想害他,根本没必要救他。 药丸入口即化,无形无味,似乎化作了一股能量,顺着他的喉管直下,弥散于四肢百骸。 骆绎顿时有种猪八戒吃人参果的既视感,不过这人参果的功效属实强劲,一粒下肚,立刻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一口气可以上二十二楼了。 “谢谢。” 骆绎由衷道谢,不仅谢她的药,更谢她救自己一命。 和颜莞尔一笑:“应该的,你拦住那个女人,不也是因为她跟踪我,想帮我摆脱她吗?师父常说,温柔的人应被温柔地对待,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而已。” 骆绎摸摸鼻子,略有些汗颜。 他拦住那个女人确实有见义勇为的成分在,但归根结底,是他过于自信而轻视了对方,以为行乞碗可以眩晕她十秒,如果他一开始就知道那女人这么变态,他肯定避之不及。 毕竟,他跟和颜也算不上认识,谁会为了一个不认识的人以身犯险呢? 骆绎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岔开话题问:“这个铃铛,是不是类似于储物空间?” 身为网络写手,这点联想能力还是有的。 和颜不答反问:“你一定有很多问题想问吧?” “是。” “巧了,我也有。这样吧,我们一人问对方一个,就当交换信息了。女士优先,我先来——你几岁觉醒的能力?” 接触的时间长了,骆绎发现这姑娘跟初见时表现出来的柔弱模样不同,气场还挺强的,颇有点社交牛杂症的迹象。 他如实回答:“我从来不知道我有能力,如果指的是我的身体素质,那我从小到大都这样。” 他的身体素质,无论是力量、速度、反应、抗击打和恢复能力,都远远超过常人,这一点,他是心知肚明的。 和颜摇摇头:“身体素质的强化只是觉醒为能力者的外在表现,并不是你的能力。就像我,我身体素质起码甩你两条街,但我的能力是感知类的,跟身体素质无关。当然也有强化类的能力者,但你不是,这一点我很确定。 哎呀,我应该等你问我的,怎么主动告诉你了?算了算了,这个就当送你了,该你了,你问我吧。” 骆绎便顺着她的话问:“那我的能力是什么?” “嗯……能换个问题吗?” “喂喂,不带这么赖皮的啊!” “我没有赖皮。”和颜脸上一热,连忙解释,“是因为你的能力比较抽象,一句两句说不清楚,等有机会,我带你实操一把,你自然就——” “叮叮叮!” 忽然铃声大作。 骆绎和哈士奇同时看向她腰间那个跟抽了风似的小铃铛。 和颜一愣,神情顿时有些古怪,喃喃道:“不是吧,我这么乌鸦嘴的吗?” 007 震荡 “当!” 数十米的高空中忽然荡起一层层波纹,青铜门一头撞在空气墙上,打着璇儿朝地面坠落。 “怪哉!” 红光再起,青铜门再次消失。 “当!” “当!当!当!当!当!” 一连数次碰壁,附着在门上的老头和许兴国跟着青铜门一起打旋儿,都快转吐了。 第八次跳跃,老头没再往外冲,而是找了个隐秘处暂避。 青铜门的表面,两张人脸缓缓浮现,一张老态龙钟,另一张貌美如花。 “老头,你能不能行?” “不妙,”老头语气凝重,“对方也有空间类的能力者,我们成瓮中之鳖了。” “去你的,你自己是个鳖,别带老子!” 许兴国啐一口,当机立断:“开门吧!再不开门,等严优那孙子来了,咱俩就是有一万条命也不够死的!” “不行,时机未到,门不可擅开。” “迂腐!咱俩要是交代在这儿了,还能等到时机吗?!听我的,不全开,就开一条缝,把这鬼地方破了就行!” 老头仍然迟疑:“你知道开门需要什么,即便只开一条缝,消耗也绝不会小,你有那么多存量么?” “没有!”许兴国断然摇头,“我这能力既然叫三千佳丽,存储上限便是三千,但你放心,逃出去后我立即补齐,绝不会误了正事!” 就在这时,冷风骤起,一股肃杀之气席卷而来。 两人抬头看去,只见数十米之外的林木正以极其夸张的速度衰败、枯萎,仿佛被抽干了生机。 许兴国大惊失色:“他来了!快!这老阴比血克我,再不开门就真完了!我的三千佳丽一个都保不住!” 老头面色肃然,姓许的并非危言耸听,他切实感受到了那股收割一切生机的强大力量,哪怕隔着数十米的距离,仍令他心惊肉跳不止。 先封锁空间,再全面收割,不惜毁掉整个公园,也要将他俩灭杀于此! 当真是好魄力! 青铜门上,老头阴沉的脸渐渐融了进去,红光随之大盛。 “欲开其门,先饲其魂。上界之门司阳,当饲之以阴。” 悠远而绵长的吟诵,似来自天外的呓语。 许兴国毫不迟疑,立即献上他积攒于体内的女子魂魄。 门的表面,一张张痛苦、扭曲的脸相继浮现,又相继被吞没,只余下一声声尖啸,似怒吼,又似哀嚎。 …… “站稳!” 和颜突然大喊一声。 “???” 骆绎一头雾水。 “来了!” 话音刚落,骆绎便被突如其来的剧震甩翻在地。 不只他,空间里的所有生物,不管是两脚的还是四角的,全部跟地面来了一次亲密接触,惊呼和卧槽此起彼伏,更有人纵声高呼:“地震啦!” 还没等骆绎爬起来,空间再次剧震! 第二次震动远比第一次强烈,巨大的惯性将数十人同时抛离地面,随后又跟下饺子似的,齐齐落地。 这次没有惊呼,只有痛苦的嚎叫。 紧接着是第三次、第四次……众人哀嚎着,俨然炒锅里翻滚的五花肉。 在这群翻滚的五花肉中,唯有两个人屹立不倒,不,准确地说,是一人一狗。 和颜眼疾手快,抢在第二次和第三次剧震之间,一把抓住骆绎的手,将他拽起。 “别慌!想稳住心身,先稳住心神!” “我——” 震动再起,骆绎脚下一趔趄,险些再次扑街,好在和颜够稳,立刻将他扶正。 “镇定,你不是想知道你的能力是什么吗?机会来了,按我说的做。” 她的语气温柔却坚定。 “闭眼,深呼吸,不要怕,我抓着你的手,你感觉得到吧?只要我在,你就不会有事。” “相信我,来,深呼吸,放松,什么都不要想,去感受,感受这个空间,感受它的震荡、扭曲和膨胀。感受到了吗?空间的呼吸,痛苦的呼吸,它在呻吟,在祈求,祈求你抚平它的伤痛。” “去吧,治愈它吧,你能做到的,只有你才能做到……” 骆绎闭上眼,空间的震动愈发剧烈,身体抛起又落下的失重感是如此真切,以至于闭上眼,恐惧反而更加强烈。 放松,放松。 他紧紧握住那只柔软却有力的小手,跟随她的引导,慢慢的,慢慢的放空头脑。 哀嚎声正渐渐远离,震感正渐渐平息,就连那只软软的小手,也渐渐消失在他的感知里。 然后,他感受到了,那细微的呼吸,那痛苦的呻吟,那无处不在的祈求。 “去吧,治愈它吧,你能做到的,只有你才能做到……” 他伸出手,朝向那不见五指的漆黑。 豁然开朗。 …… 和颜耐心地引导,视线紧盯着周围的变化。 空间正在扭曲、膨胀,身为常年穿行于各个根世界的行者,她很清楚这是紊乱的征兆。 “哈哈,你先进去!” 她摇了摇铃,将哈士奇收进苍铃。 她不确定他能否做到,毕竟现在的他还太弱了,一旦失败,她只能冒险带他和哈哈强行脱出。 就在这时,在她的感知中,骆绎忽然消失了。 她扭头看去,他仍在身边,闭着双眼,神情平和,只是无论如何,她都无法再感知到他。 刹那间,震动、膨胀和扭曲戛然而止,空间重归稳定。 短短一两分钟,人和动物躺了一地,显得唯二站着的人有点鹤立鸡群。 和颜拉着他一起躺倒。 骆绎立即惊醒,一睁眼,就看见一双带笑的眼眸和眼角下那滴俏皮的泪痣,不禁呆了呆。 “挺能干的嘛!” 和颜松开他的手,轻拍他的肩膀。 骆绎老脸一红,赶紧移开无礼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往后挪了挪,同她稍微拉开一点距离。 “我还是不太明白,关于我的能力,还有刚才发生的事。” “这是两个问题哦!” “……” 骆绎没好气地看着她。 和颜扑哧一下乐了:“逗你的啦!我会告诉你的,不仅会告诉你,如果你想,我还可以训练你,让你快速变强。” 骆绎径直道:“提条件吧。” “爽快!” 和颜敛起笑容,正色说:“帮我离开这里。” 008 标记 公园外,程晓龙一屁股跌坐于地,呼呼直喘粗气。水滴沿着白衣白裤滑落,在他屁股下汇聚成一滩水渍。 这是回收局制服自带的排汗功能,就是看着不太雅观,跟他尿了裤子似的。 “辛苦了。” 严优看向前方,眉宇间带着几分忧虑。 两分钟前,这里还是欣欣向荣的城市公园,现已跌落为失序之地,若不是程晓龙及时隔离,只怕会引发更大的危机。 一扇可以引发无序的门,这比他预想的更加棘手。 “哎呀,不好!”程晓龙忽然跳起来,“我隔离了一些群众,但愿他们没有受到波及!” 他说着,消失于无形,几秒后又出现:“队长,你来看看。” 严优点点头,想了想,吩咐潘闲:“你把杨新君带来。” 纯白空间里,已经有一部分人爬了起来。 骆绎仍趴在地上,混杂在倒地不起的大军之中,他没有故作痛苦地呻吟,只是在思考。 摊开掌心,仔细端详那只苍青色的小铃铛。 和颜已经躲进去了,一起被收进去的,还有他的行乞碗。 按她的说法,外面似乎发生了不得了的大事,回收局一定会对这里的人进行盘查,而他需要做的,就是将这只铃铛偷偷带出去。 看似简单,实则风险极高。 像和颜这种来历不明,从数十米的高空摔落却毫发无伤,随手一挥就能劈断金属栏杆的人物,用回收局的话说,属于社会潜在的不稳定因素,见到了应该立即举报,隐瞒不报和私自藏匿都是违法行为。 放在半小时以前,他绝不会冒这个险。 他怂,他承认。 从小到大,老爸对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不要惹是非,不要出风头,更不要管闲事。” 打他懂事起,这句话就常在他耳边萦绕。 他也谨遵父亲的教诲,始终过着简单低调的生活,这一过就是二十五年,直到某个女人从天而降,喊了他一声师父。 骆绎仔细端详着手里的铃铛。 他确信,同样的铃铛,他曾在老爸的房间里见过一个,只不过,那个是黑色的。 他只见过一次,那是他翻找游戏机时不小心翻出来的,他至今仍记得老爸发现后震怒的模样,记得老爸躲在房间里,对着黑色铃铛长吁短叹的场景。 那时他还小,没往心里去,可现在想想,老爸分明有事瞒着他。 忽然响起一阵骚动,骆绎将铃铛贴身收好,略显吃力地坐起。 人群最前端,两名白手套出现。 “严队。” 程晓龙没有多说,一切尽在不言中。 严优见到这一群伤残,便明白程晓龙叫他来的用意,他的能力既可以夺取生机,也可以赋予生机。 也不见他有任何动作,在骆绎的视角里,前方的人忽然成排成排地跳起来,一蹦三丈高,一个个生龙活虎的似乎屁事没有。 这……都是演员? 骆绎有些傻眼,就在这时,密闭的空间里忽然刮过一阵暖风,如春风化雨,他的伤势本就恢复得差不多了,此风一过,瞬间感觉身体轻了许多,忍不住一跃而起。 “阿姨,”程晓龙钻进广场舞大妈的队伍里打听情况,“发生什么了,你们怎么都倒下了?” “地震了,震感老强了,站都站不住,跟蹦床似的!” 领队大妈自信开口,其余大妈纷纷附和。 “还有别的异常情况吗?” “那倒没怎么注意,反正就一直震,大概得有一两分钟吧。诶,小伙子,事情处理完了吗?处理完了我们好接着跳舞——” 程晓龙打断:“不好意思,阿姨,这舞是跳不了了,公园已经被封锁,短期内不会对外开放。” 又接连问了好几组人,得到的回答都大同小异。 他将消息报告给严优,最后加上自己的分析:“看来我们运气不错,尽管受到了一点波及,却并没有遭到入侵,震动停止的时间和我完成隔离的时间也对得上——” “放肆!你放肆!” 突如其来的怒喝将程晓龙的分析打断。 银光一闪,潘闲推着一把轮椅出现,轮椅上的杨新君大声抗议:“潘子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民宅,扰我清修,你可知——诶,队长,你也在?我……还有任务?” 严优正色道:“你给这里所有人做上标记,从这一刻起,他们就是你的任务,你要随时掌握他们的去向。” 以前在总局的时候,杨新君就号称“行走的定位仪”,他的能力可以实时定位被他标记过的人,就像一张导航图,上面实时更新每个人的坐标。 他一扫全场,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人也太多了!少说七八十个,如今两班制盛行,这意味着他得二十四小时不眠不休地盯梢! 严优语重心长:“当今之世,邪恶猖獗,诡异当道,人族不兴,万灵涂炭。君啊,你是我们最后的希望,我知道这很辛苦,可拯救世界注定是一条艰辛而孤独的道路,你可愿肩负这重任,成为黑夜里最耀眼的那道光?” “啊,” 杨新君忽然从轮椅上站了起来,昂首挺胸,潘闲和程晓龙从他的眼里看见了熊熊的火焰。 “交给我吧。我既为人族之希望,万物之灵长,自当负重前行,无所怨言。我将以我之血,燃星星之火,以我之躯,铸荆棘之路,以我之生机,开万世之太平!” 他张开双臂,以四十五度的仰角望天,向看不见的邪恶与罪孽宣战:“来吧!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这孩子,病得不清啊。” “他为什么穿着回收局的衣服?” “姿势不错,是跳舞的好苗子……” 前排的大妈议论纷纷。 潘闲和程晓龙同时低下头,若是可以,他们甚至想要脱去身上的制服。 杨新君放技能的前摇很长,但没什么用,因为标记只是一瞬间的事,不会出现任何异象,被标记者也不会有任何感觉。 严优露出满意的笑容:“君啊,记得每天向我汇报。晓龙,问几句话就放他们走吧,落单的老鼠会为我们带路的。” 009 失序之地 盘查比预想中简单,骆绎登记了身份、住址,便被放行。 不少中老年人围着白手套讨要说法,他没有掺和,径直回家。 拉上窗帘,取出贴身藏着的铃铛。 感知到环境安全的和颜带着哈士奇一起现身。 这时手机铃声响起。 “我爸。” 骆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接起电话:“喂,爸。” “你没事吧?”手机里传来骆耀华急切的声音,“没去城南公园吧?” “城南公园怎么了吗?” 骆绎装傻。 “你不知道?城南公园变成禁区了!新闻都在报!” “我在码字,没注意。我看看。” 骆绎打开外放,退回主界面,点开微博,热搜第一条便是: “安城禁区(沸)” “安城城南公园被列为生命禁区,严禁任何人以任何方式侵入。这是在我国发现的第三处禁区,也是全球第五百三十七处禁区。随着新禁区的出现,人类灭亡论再次甚嚣尘上,对此,有关专家表示,现在还没有任何证据表明……” 下方附有视频,来自高层建筑的俯拍视角,清晰度很高。 视频开头还是满园的苍翠,两秒后,似有狂风骤起,所过之处,无不披靡、衰败、枯萎,紧接着画面一黑,字幕浮现:“设备突然故障,无法继续拍摄”。 视频的最后是城南公园的现状,原本郁郁葱葱的公园,现已变成一片纯白,公园外围,警员连夜拉起警戒线,手持长枪短炮的记者和围观的路人里里外外围了三层,彻夜不散。 评论区受到管制,不显示评论,也无法发表评论,但网上的舆论可想而知。 骆绎说:“看见了,居然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事。” 骆耀华叮嘱:“你可不准去围观,不安全!那附近不能再住了,这样,你还是搬过来跟爸一起住吧,我保证,绝不再给你安排相亲,也绝不打扰你创作!” “搬我肯定会搬,但就不搬回去了。”他抬头看一眼和颜,这姑娘正在客厅里转悠,“你和李阿姨住得好好的,我回去不方便。而且……免得人家说我不工作,天天蹲家里啃老。” “害,你管别人怎么说!再说了,你就算真想啃老,爸也乐意给你啃,只要你平平安安,爸就知足了。” 骆绎张了张嘴,他有很多事情想问,但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了:“不用了爸,你放心,我不会搬得太远的。就这样吧,你早点休息,我继续码字了。” 挂断电话,打开作家助手,新建章节,熟练地输入标题:“请假一天。” 和颜“刷”一下拉开窗帘,晚上十一点,天空亮如白昼,光从玻璃门洒入客厅,冷得很透彻。 哈士奇说:“我饿了。” “我叫外卖吧,想吃什么?” 家里来客,骆绎自然要尽地主之谊。 哈士奇却摇摇头:“我不吃外卖,不健康。” “……” 是哪条狗登场的时候叼着烟屁股? 骆绎心里吐槽,嘴上也就没那么客气:“家里倒是有一些食材,可我不会做饭,你要是嫌外卖不健康,可以自己去做。” 哈士奇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支棱起来:“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话音未落,它已用两条后腿站了起来,四肢随之蜕化为拟人态,然后在骆绎震惊的目光中,人模狗样的走进厨房,紧接着,厨房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骆绎将快要掉落地面的下巴接回去,跑到厨房门口,扒着门沿暗中观察。 哈士奇哼着小调,系上骆绎买来从没用过的粉色围裙,娴熟地淘米煮饭,然后从冰箱里取出火腿、腊肉、甜椒、葱花等食材,放在砧板上。 咚咚咚咚! 手起刀落,食材应声而碎。 骆绎看得目瞪口呆。 “你瞅啥?”哈士奇突然转过身来,眼神自带王之蔑视,“我都会说话了,再会做个饭也不奇怪吧?” “……” “借用一下你的围裙和厨具,不介意吧?” 骆绎连连摇头:“你随意。可以问问你想做什么吗?” “炒饭。顺带说一句,我打算做三份炒饭,所以并不是白吃白拿。当然,你要是不乐意吃,我可以不做你那一份。” “不,我乐意。” 这有啥不乐意的,蹭一顿饭,还省了外卖钱。 “辛苦你了,你忙吧,我不打扰你了。” 骆绎溜回客厅,见和颜在阳台上,便冲了两杯热可可,分一杯给她。 “这是什么?” “热巧克力。” 和颜端起咖啡杯,先嗅了嗅,然后浅尝一口,立即蹙起眉头,嫌弃地吐了吐舌头。 骆绎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忍俊不禁道:“很难喝吗?” “好苦啊!” “我喜欢苦一些的。” “那你口味挺独特。” “我给你加点糖吧。” 加糖之后。 “怎么样?” “好一些,但没有茶好喝,你们人类的茶叶是最出名的,深受贵族喜爱。” “我们人类?” 和颜歪头看他:“你这是在提问吗?” 骆绎从容应对:“不是,我只是在跟朋友聊天。” 和颜“啧”一声:“就算跟我套近乎,我也不会回答你。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想从我这里获取信息,只有一条途径,就是等价交换。” 骆绎紧了紧围巾,眺望城南公园。那里只剩下一片空白,就跟p上去似的,白得不真实。 那片纯白无疑是拎箱青年的能力。 人类之中存在能力者,这早已是人尽皆知的秘密,外网上多的是飞天遁地的视频,只是还不曾有任何一个政府对外公开罢了。 “所以我的能力跟空间有关,对吗?” “对,准确地说,你的能力是改变空间的状态。” 和颜无所隐瞒,这本就是她欠他的问题。 “改变空间的状态?” 骆绎不是很懂。 和颜耐心解释:“空间有三种状态,稳定、紊乱和无序。我们现在所处的空间就是稳定的,具有相对稳定的数理规则,适合生命生存。 而我们刚才所经历的,就是空间由稳定状态跌落至紊乱状态的过程,紊乱的空间不适合普通人生存,但对超凡生命而言,存活是没有问题的。 至于无序空间,或者我们叫失序之地,则完全不适合生命生存,就算是超凡者,也不敢轻易涉足。” 她顿了顿,指向那片格格不入的空白,补充道:“现在的城南公园,就是一片失序之地。” 010 无趣的男人 骆绎从和颜这番话里得到一个很重要的信息:禁区的本质是失序之地。 “你说我的能力可以改变空间的状态,那我可以将失序之地变回稳定状态吗?” 全球有五百多处禁区,占据超过3%的陆地面积和1%的海洋面积,这些禁区至今还没有一处解禁,如果他的能力可以逆转这个现状,那么网上盛传的人类灭亡论也将不攻自破。 和颜说:“我师父做得到,但现在的你,别说改变空间状态了,就连收放和控制都成问题。就比如此时此刻,你依然外放着能力,但你却毫无察觉,不是吗?” 骆绎一惊:“我外放着能力?那要怎么收回?” “不着急,心急吃不了兜着走——” “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差不多,总之,慢慢来吧。” “吃饭了!” 哈士奇隔空喊人。 “来了!” 和颜将咖啡杯塞到骆绎手里,打个响指,指向屋内,酷酷地说:“走吧,尝尝哈哈的手艺。” …… “老头,还要等多久?” 某老式居民楼楼顶,一扇青铜门伪装成天台门,门上的漂亮女人一脸的百无聊赖。 他们已经在此等了足足两个小时。 老头说:“这小子谨慎得很,和我一直是单向联系,他若不主动联系咱,咱一辈子也别想找到他。所以,等吧。” “你还相信他呢?约在公园碰头,这事就你知我知他知,结果你我一现身,回收局的鹰爪就来了,你不觉得有点蹊跷吗?” “你怀疑他出卖咱们?不,应该不会,先知大人说过,他是可信的。” “先知还说此行会顺利,你管在天台吹风叫顺利?” “至少没失败。” “切,最烦你们这种有信仰的顽固了。我丑话说在前面,下次碰头还见不着他人,咱就一拍两散,别怪我不给先知面子。妈的,饿死了,这附近也没个漂亮女人……” 刚才开门献祭,足足消耗掉三百多条魂魄,许兴国感觉自己身体被掏空,急需吃几个女人回血。 他忽然想起在公园见到的那个穿粉白纱裙的女人,多么漂亮的女人,一看就很可口,还有那头无与伦比的黑色长发,他恨不能据为己有。 许兴国正画饼充饥,老头突然冒出一句:“有音讯了,我们走!” 话音刚落,红光便包裹着青铜门消失于无形。 城南朱雀街,周老板火锅。 “喂喂,快看快看!” “哦呼!” “这腿绝了,还是个穿普拉达的白富美。” “她看我了,她看我了!她眼睛会说话!” 火锅店内,一众男人的目光或大胆或隐蔽,望向自店外款款走入的绝美女人,顿时感觉锅里的涮菜不香了。 “我去,兄弟,我不服,这男人比你强在哪儿,真特么鲜花插在牛粪上啊!” “别以貌取人,说不定是富二代呢,现在的富二代不都跟他差不多吗?一个个长得跟卤蛋似的。” 许兴国在卤蛋男对面坐下。 服务员小姐姐送上碗筷,微笑着询问:“您好,请问还需要什么吗?” 卤蛋男只点了一人份的菜量。 许兴国抬眼一瞧,神情瞬间愉悦。 服务员递出菜单,他却没接,而是贪婪地盯着菜单上修长的手指,忍不住舔舔嘴唇,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可以要你吗?” “啊?” “不需要了,他晚上不吃饭,减肥。” 卤蛋男头也不抬,边嗦火锅粉边说。 “好的。” 真是奇怪的人呢。 小姐姐抱着菜单,摇着头走开了。 卤蛋男微微欠身,将手伸到许兴国眼皮底下,端起他的油碟,平静地说:“你能不能表现得像个正常人?先试着收敛你饥渴的目光,可以吗?” 许兴国笑得妩媚:“可人家确实饥渴,怎么办呢?你要满足一下我吗?” 卤蛋男没接茬,只专注地往新油碟里倒入蒜泥、香菜、葱花和耗油,搅拌均匀后舔了舔筷子尖,满意地点点头。 “切,真是个无趣的男人。” 许兴国讨了个没趣,便敛起媚笑,大咧咧靠在椅背上,冷笑道:“上次选在公园,这次选在火锅店,你是嫌眼睛还不够多,是吗?” 卤蛋男卷起一根鸭肠,放入沸腾的锅中:“回收局的眼睛只有一只,它的视线无处不在,没有谁逃得掉,与其躲躲藏藏,不如大大方方。再说,这里人多,动起手来,吃亏的是他们。” “藏不了,也逃不掉,照你这么说,我们还玩个屁,不如回家种地!” “不,使用那只眼睛是要付出代价的,即便是回收局,也不可能全天候监视一切。你们在公园的行踪暴露,如果我猜得不错,应该是用了那只眼睛,既然已经用过一次,那至少,接下来的几天我们是安全的。” 许兴国的眼里闪过一丝怒意:“所以,第一次碰头你根本没打算现身,而是拿我们当诱饵,对吗?” “这你就误会我了,事发时我就在公园,如果回收局稳个半小时再行动,我说不定就出来了。但可惜,他们连一分钟都等不了。话说回来,你们居然能从严优和潘闲的手里逃脱,真令我大吃一惊呢!我对我们的合作越来越期待了。” 卤蛋男拿纸巾擦去嘴角的油渍,打了个饱嗝,瘫在椅背上,摸着圆鼓鼓的肚子,笑眯眯说:“你和老头都没来,就派了个分身,怎么,怕我坑你们?” “你已经坑过一次了,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从现在开始,这个我就归你了,你想对我干什么都行,无论是宣泄情绪还是发泄欲望,唯独不能抛弃我,明白吗?” “哪里的话,都说是误会了。” 卤蛋男也不在意,招招手,喊道:“服务员,买单!” “您好,一共124元。” 服务员的笑容很温柔,令人如沐春风。 “现金可以吗?” “可以的。” 许兴国的目光再次落到她纤细的手指上,直到她转身离去。 卤蛋男抄起大衣:“走吧,跟我去郊区。” “郊区?” “没错,回收局要在市区里搞大搜捕,咱们先去郊区避避风头,顺便抓几个村郊野外的人给你回回血。” “几个可不够,我要几百个。” “那得去更偏远的地方了,乡下多的是留守儿童和空巢老人,这些人死就死了,不容易引起关注。” “我可不吃老东西,老东西的肉都是酸的。” “你现在身处全球治安最好的城市,可不是什么法外之地,就别挑三拣四了。” “切……” 许兴国跟着卤蛋男走出火锅店,将手背在身后,偷偷掰断一根手指,扔进路边的排水沟里。 011 等价交换 两人一狗在餐桌旁落座。 哈士奇给每人倒上一杯牛奶,这是家里除热可可外唯一的饮料,而狗显然喝不了热可可。 骆绎手握餐匙,盯着面前的大杂烩炒饭。 有一说一,卖相真不错,加蛋液炒至金黄的米粒,再配以火腿、腊肉、榨菜、甜椒、葱花等配料,色彩调和,光泽饱满,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但是,狗做的饭,人能吃吗? 骆绎犹犹豫豫舀起一勺饭,送进嘴里一嚼。 卧槽,真香! “作为首批品尝我手艺的人类,怎么样,不赖吧?” 哈士奇自信满满。 和颜暴风吸入,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赞美:“超好吃!早知道你这么会做饭,我还烤什么鱼啊,天天蹭你的狗粮好了!” 骆绎竖起大拇指:“美味!绝对是专业厨师的水准!你怎么会做饭的?” “啊,之前在烹饪学校寄宿过一段时间,顺便学了点,也没有很难,一个礼拜就全学会了。” “……” 搬出来独立生活两年还没学会做饭的骆绎感觉自己有被冒犯到。 “那说话呢?也是学的吗?” “当然了,这世上不存在生而知之者,不过我也没有刻意去学,听得多了,慢慢就会了。哦,对了,我不仅会中文,还精通英、日、韩、法、德、西等十七国语言。” 哈士奇饮一口奶,语气云淡风轻。 骆绎追问:“你上哪儿学的这么多语言?” “我曾在小语种培训学校寄宿过一个月,一不小心就全部学会了。” “……” 学小语种的兄弟听了只怕要当场自闭。 和颜下结论道:“这应该就是你的能力了。” “能力?”哈士奇不以为然,“我不觉得我有什么能力,我只是学东西比较快罢了。” 和、骆二人面面相觑,一时竟分不清它是在谦虚还是在凡尔赛。 这年头,真是人不如狗。 两人没再自取其辱,闷头扒拉饭。 吃着吃着,和颜隐隐觉得少了点什么,很快想起来:“我听说,你们喜欢一边吃饭一边看一个叫电视的机器。” 骆绎失笑道:“那是以前了,现在的年轻人,看电脑或平板比较多。”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起身去开电视。 电视是房东的,他很少用,偶尔用的几次还是老爸给开的。 琢磨好一会儿才把电视打开,画面一出来,骆绎直接愣住。 回收局安城分局正在召开记者会,发言人是执行处处长严优,一个顶着地中海的中年男人,一看就很聪明。 和颜端着盘子站到电视前,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她在很小的时候,就听师父和哥哥说过很多有关这个世界的故事,她喝过产自这里的茶,也用过一些人类发明的科技产品,比如手电筒、照相机等等,但更多的东西,则只存在于道听途书的传闻中和被她翻得皱巴巴的画本里。 这是她第一次踏足这片土地,虽然历经艰险,甚至差点折在途中,但这一个月来的种种见闻,这里的人、这里的生活、这里的风景,哪怕是她觉得很难喝的热巧克力,都令她感到值得。 要是能顺利找到师父和哥哥就好了。 她心里想着。 骆绎话里话外充满了对电视这种落后的娱乐方式的不屑,结果电视一开,他看得最专注。 【记者问:“城南公园为什么会变成禁区?安城还适合人类居住吗?” 严优答:“我们一再强调,禁区的产生并非天灾,而是人祸。这次也不例外,根据调查,此次事件系有人违反规定,私藏异物,因保存不当导致辐射爆发,最终酿成大祸。 所幸我的同事及时赶到,这才避免了人员的伤亡和事态的进一步升级。在此,我必须郑重提醒广大市民朋友,发现异物请立即拨打回收局专线,严禁触碰,更严禁私藏! 另外,为了保证大家的生命财产安全不受侵害,从下周一起,我们将对安城市区内的所有居民进行隐患排查。私藏异物者,在周一之前主动上交,可既往不咎,若隐瞒不报,一经发现,必严惩不贷!”】 “隐患排查……” 骆绎嘀咕着,心里越发不安。 说到隐患,私藏十二件异物的他岂不是最大的隐患? 和颜冷不丁说:“这个人为什么撒谎?” 骆绎愣了下:“撒谎?” “失序之地的形成和辐射没有关系,如果是遗物造成的,那也是能力者有意为之,绝非意外事件。” “常规操作了。”骆绎不以为意,“把真相公之于众,只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而且,把锅推到私藏者头上,既可以打着排查的幌子搜捕嫌犯,又可以趁机回收异物,一石二鸟,如果是我在那个位置,我也会这么做。 可以想见,在未来的两天,一定会有成百上千的人主动上缴私藏的异物,这波啊,回收局血赚。” “你看我干嘛?我哪里说的不对吗?” 骆绎被和颜盯得发毛。 和颜摇摇头:“你说的很有道理,我只是在想,你还挺聪明的,像你这样的人,为什么不加入回收局?” “这说来话就长了,”骆绎神秘一笑,“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想知道的话,等价交换。” “哈哈,放那儿别动,我来洗。” 和颜端着盘子扭头就走。 “……” 厨房里,和颜瞪着灶台上待洗的锅碗瓢盆,一时有些无措。 她揽下洗碗的活,却忘了自己从没洗过碗,身处这个陌生的现代化厨房,她甚至连上哪儿打水都不知道。 “我帮你吧。” 骆绎撸起袖子走近,拧开水龙头,往两个水槽里注入热水。 “拧右边是热水,拧左边是冷水,这是洗洁精,可以清除油渍,往这块海绵上倒一些,搓一搓,搓到起泡泡就可以了。” 他将碗筷放入水槽,拿起一个盘子,用海绵百洁布轻轻一抹,瞬间亮白如新。 “你看,是不是就干净了。” 和颜点点头,略有些惊奇地感叹:“好厉害。” 骆绎乐了:“这有什么厉害的。来吧,我去油,你负责把这些泡泡清掉。” 他将手里的盘子放入第二个水槽。 “好嘞!” 和颜有样学样,也撸起袖子,将葱白的小臂浸入热水中。 骆绎笑了笑,随口问:“公园被封了,你晚上住哪儿?” “睡大街咯,对我们来说,风餐露宿是常态,早习惯了。” “你要不介意,可以睡我家客厅,睡前还可以洗个澡——你很久没洗澡了吧?” “没有啊,我昨天才洗了,就在湖里洗的。” 骆绎噎了下,委婉地说:“湖水多冷啊,哪有热水澡舒服,对吧?” “唔……这倒是。” “而且啊,家里什么都有,饿了有零食,无聊了就看看电视,夜里要是冷,还可以开空调,你知道空调吧,就是一种可以调节温度的机器,非常方便。” “真好呢。” 和颜感慨。 骆绎正想接一句“那肯定比风餐露宿好多了”,却听她话锋一转:“条件这么好,肯定不是免费的吧?” “啊哈哈哈……”被看穿底裤的他露出尴尬的笑容,“哪里的话,我不收取任何费用,你只需要每天额外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包你吃住——” “那我要睡床。” “诶?” “还要吃好吃的。” “啊?” “还想要你刚刚说的电脑和平板。” “……” 和颜清洗完最后一个碗,学骆绎将碗倒扣在沥水架上,然后放掉水槽里的水,拿毛巾擦手。 她放下衣袖,认真地说:“如果这些你都答应,我可以每天额外回答你两个问题。” 骆绎想了想,问:“从今天开始吗?” “从今天开始。” “成交!” 011 等价交换 两人一狗在餐桌旁落座。 哈士奇给每人倒上一杯牛奶,这是家里除热可可外唯一的饮料,而狗显然喝不了热可可。 骆绎手握餐匙,盯着面前的大杂烩炒饭。 有一说一,卖相真不错,加蛋液炒至金黄的米粒,再配以火腿、腊肉、榨菜、甜椒、葱花等配料,色彩调和,光泽饱满,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但是,狗做的饭,人能吃吗? 骆绎犹犹豫豫舀起一勺饭,送进嘴里一嚼。 卧槽,真香! “作为首批品尝我手艺的人类,怎么样,不赖吧?” 哈士奇自信满满。 和颜暴风吸入,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赞美:“超好吃!早知道你这么会做饭,我还烤什么鱼啊,天天蹭你的狗粮好了!” 骆绎竖起大拇指:“美味!绝对是专业厨师的水准!你怎么会做饭的?” “啊,之前在烹饪学校寄宿过一段时间,顺便学了点,也没有很难,一个礼拜就全学会了。” “……” 搬出来独立生活两年还没学会做饭的骆绎感觉自己有被冒犯到。 “那说话呢?也是学的吗?” “当然了,这世上不存在生而知之者,不过我也没有刻意去学,听得多了,慢慢就会了。哦,对了,我不仅会中文,还精通英、日、韩、法、德、西等十七国语言。” 哈士奇饮一口奶,语气云淡风轻。 骆绎追问:“你上哪儿学的这么多语言?” “我曾在小语种培训学校寄宿过一个月,一不小心就全部学会了。” “……” 学小语种的兄弟听了只怕要当场自闭。 和颜下结论道:“这应该就是你的能力了。” “能力?”哈士奇不以为然,“我不觉得我有什么能力,我只是学东西比较快罢了。” 和、骆二人面面相觑,一时竟分不清它是在谦虚还是在凡尔赛。 这年头,真是人不如狗。 两人没再自取其辱,闷头扒拉饭。 吃着吃着,和颜隐隐觉得少了点什么,很快想起来:“我听说,你们喜欢一边吃饭一边看一个叫电视的机器。” 骆绎失笑道:“那是以前了,现在的年轻人,看电脑或平板比较多。”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起身去开电视。 电视是房东的,他很少用,偶尔用的几次还是老爸给开的。 琢磨好一会儿才把电视打开,画面一出来,骆绎直接愣住。 回收局安城分局正在召开记者会,发言人是执行处处长严优,一个顶着地中海的中年男人,一看就很聪明。 和颜端着盘子站到电视前,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她在很小的时候,就听师父和哥哥说过很多有关这个世界的故事,她喝过产自这里的茶,也用过一些人类发明的科技产品,比如手电筒、照相机等等,但更多的东西,则只存在于道听途书的传闻中和被她翻得皱巴巴的画本里。 这是她第一次踏足这片土地,虽然历经艰险,甚至差点折在途中,但这一个月来的种种见闻,这里的人、这里的生活、这里的风景,哪怕是她觉得很难喝的热巧克力,都令她感到值得。 要是能顺利找到师父和哥哥就好了。 她心里想着。 骆绎话里话外充满了对电视这种落后的娱乐方式的不屑,结果电视一开,他看得最专注。 【记者问:“城南公园为什么会变成禁区?安城还适合人类居住吗?” 严优答:“我们一再强调,禁区的产生并非天灾,而是人祸。这次也不例外,根据调查,此次事件系有人违反规定,私藏异物,因保存不当导致辐射爆发,最终酿成大祸。 所幸我的同事及时赶到,这才避免了人员的伤亡和事态的进一步升级。在此,我必须郑重提醒广大市民朋友,发现异物请立即拨打回收局专线,严禁触碰,更严禁私藏! 另外,为了保证大家的生命财产安全不受侵害,从下周一起,我们将对安城市区内的所有居民进行隐患排查。私藏异物者,在周一之前主动上交,可既往不咎,若隐瞒不报,一经发现,必严惩不贷!”】 “隐患排查……” 骆绎嘀咕着,心里越发不安。 说到隐患,私藏十二件异物的他岂不是最大的隐患? 和颜冷不丁说:“这个人为什么撒谎?” 骆绎愣了下:“撒谎?” “失序之地的形成和辐射没有关系,如果是遗物造成的,那也是能力者有意为之,绝非意外事件。” “常规操作了。”骆绎不以为意,“把真相公之于众,只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而且,把锅推到私藏者头上,既可以打着排查的幌子搜捕嫌犯,又可以趁机回收异物,一石二鸟,如果是我在那个位置,我也会这么做。 可以想见,在未来的两天,一定会有成百上千的人主动上缴私藏的异物,这波啊,回收局血赚。” “你看我干嘛?我哪里说的不对吗?” 骆绎被和颜盯得发毛。 和颜摇摇头:“你说的很有道理,我只是在想,你还挺聪明的,像你这样的人,为什么不加入回收局?” “这说来话就长了,”骆绎神秘一笑,“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想知道的话,等价交换。” “哈哈,放那儿别动,我来洗。” 和颜端着盘子扭头就走。 “……” 厨房里,和颜瞪着灶台上待洗的锅碗瓢盆,一时有些无措。 她揽下洗碗的活,却忘了自己从没洗过碗,身处这个陌生的现代化厨房,她甚至连上哪儿打水都不知道。 “我帮你吧。” 骆绎撸起袖子走近,拧开水龙头,往两个水槽里注入热水。 “拧右边是热水,拧左边是冷水,这是洗洁精,可以清除油渍,往这块海绵上倒一些,搓一搓,搓到起泡泡就可以了。” 他将碗筷放入水槽,拿起一个盘子,用海绵百洁布轻轻一抹,瞬间亮白如新。 “你看,是不是就干净了。” 和颜点点头,略有些惊奇地感叹:“好厉害。” 骆绎乐了:“这有什么厉害的。来吧,我去油,你负责把这些泡泡清掉。” 他将手里的盘子放入第二个水槽。 “好嘞!” 和颜有样学样,也撸起袖子,将葱白的小臂浸入热水中。 骆绎笑了笑,随口问:“公园被封了,你晚上住哪儿?” “睡大街咯,对我们来说,风餐露宿是常态,早习惯了。” “你要不介意,可以睡我家客厅,睡前还可以洗个澡——你很久没洗澡了吧?” “没有啊,我昨天才洗了,就在湖里洗的。” 骆绎噎了下,委婉地说:“湖水多冷啊,哪有热水澡舒服,对吧?” “唔……这倒是。” “而且啊,家里什么都有,饿了有零食,无聊了就看看电视,夜里要是冷,还可以开空调,你知道空调吧,就是一种可以调节温度的机器,非常方便。” “真好呢。” 和颜感慨。 骆绎正想接一句“那肯定比风餐露宿好多了”,却听她话锋一转:“条件这么好,肯定不是免费的吧?” “啊哈哈哈……”被看穿底裤的他露出尴尬的笑容,“哪里的话,我不收取任何费用,你只需要每天额外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包你吃住——” “那我要睡床。” “诶?” “还要吃好吃的。” “啊?” “还想要你刚刚说的电脑和平板。” “……” 和颜清洗完最后一个碗,学骆绎将碗倒扣在沥水架上,然后放掉水槽里的水,拿毛巾擦手。 她放下衣袖,认真地说:“如果这些你都答应,我可以每天额外回答你两个问题。” 骆绎想了想,问:“从今天开始吗?” “从今天开始。” “成交!” 012 苍铃 “你拧这里,上面的莲蓬头就会出水,可以调节温度,这里有洗发水和沐浴露,你知道?知道就好,我给你拿双拖鞋来,今天就先穿我的吧,明天带你去买。” 骆绎没急着提问,想问的问题很多,他得趁和颜洗澡的工夫仔细捋捋,把所有问题按重要性排个序。 写到一半,哈士奇突然敲了敲门,探出半边狗头问:“外面的电脑能用吗?” “你要用电脑?” 骆绎发现自己一点儿也不惊讶。 “可以吗?” “可以啊,没密码,你会开机的吧?” “当然。” 得到许可的哈士奇屁颠屁颠的去了。 骆绎哑然失笑,心说这狗子还挺懂礼貌,比许多人都强。 好在客厅那台是台式机,除了游戏没别的软件,他倒不怕哈士奇翻出什么社死的东西来。 “呼!” 一口气写满三页纸,他码了两年的字,头一次这么顺畅。 放松下来,隐约听见噼啪声响。 敲击键盘的声音。 客厅里,哈士奇翘着二郎腿,一手鼠标一手键盘,正在峡谷里大杀四方。 “牛啊!” 骆绎站它身后看了几分钟,便被它的操作和意识所折服。 “这又是上哪儿学的?” “之前在网吧寄宿过一段时间。” “……你还寄宿过哪些地方?” “那可太多了,流浪狗嘛,可不得四海为家吗?” 骆绎突然有个大胆的想法:“你会写网文吗?” “网文?那不是有手就行吗?” 哈士奇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放在两小时前,谁敢说网文有手就行,骆绎绝对一口唾沫吐他脸上,可在见识了哈兄的种种技能之后,他对它的学习天赋毫不怀疑。 “狗哥,帮忙看看文呗,我的书一直不温不火,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你写网文?” “对,小扑街一个。” “拿过来吧,我给你看看。” 骆绎欢天喜地的去了。 哈士奇哑然失笑,心说这人类还挺懂礼貌,比许多狗都强。 骆绎从未给熟人看过他的书,他之所以从家里搬出来,也是因为老爸隔三差五就向他打探书名,逢人就吹嘘:“我儿子可是大作家!” 结果人一问写了什么书,他却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只能顾左右而言他,属实有点尴尬。 不说尴尬,说了更尴尬。 一来成绩不好,二来书里有很多歪歪的情节和他自己的价值、恋爱取向,不足为外人道,尤其是长辈。 他登入起点,点开在书架里置顶的《和黑长直同居的日子》。 刹那间,脑子里忽然闪过一条穿粉白纱裙、长发齐腰的身影。 说起来,和颜不就是标准的黑长直吗? 之前对她有所戒备,没往这方面想过,此时念头一起,写手的天赋病发作,难以抑制的想象力,转眼间便脑补完一段人生。 他忍不住露出姨妈笑。 被自己歪歪的剧情甜到了是怎么回事? 从头翻看自己的书。 这本发于去年年底的恋爱日常文,讲的是网络写手男主对外招租,男主的头号女粉丝拎包入住,两人在合租期间的种种趣事。 起因不同,却殊途同归,他和她,现在不也算某种意义上的合租吗? “咋回事?要不我先开一局?” 哈士奇的喊声打断骆绎的浮想联翩。 “来了来了!” 他抱着笔记本走出卧室。 “狗哥,有劳你了。” 哈士奇虽然学习能力过人,但毕竟不是人,给它过目,骆绎没什么心理负担。 “聊什么呢?” 和颜揉着湿漉漉的长发走出浴室,蒸腾的水汽萦绕着她。 她还穿着那身粉白色的复古纱裙,裙角没过脚踝,只露出一双穿着大码拖鞋的小脚丫。 “瞎聊。”骆绎含糊一句,“卧室里有吹风机,你知道吹风机吧?” “知道,在书上见过,但没用过。” “那我教你怎么用,很简单的。” 卧室里,和颜对着半身镜打理头发,骆绎从衣柜里抱出干净的被品,娴熟地换上,把自己用过的整整齐齐叠好,一会儿抱出去睡沙发。 做完这一切,她还在打理那黑瀑布般的长发。 他在床沿坐下,耐心等待。 静静地看她盘起长发,看她长发下纤细修长的颈线,生平头一次,发觉等待的时光也没有那么难熬。 喜欢黑长直的人很多,但只有黑长直才知道打理起来有多费劲。 和颜一手执牛角梳,一手盘起发,顺着长发的中段往下梳,没有打结,也没有分叉,一梳到底,丝滑无比。 发质真好。 骆绎心里想着。 察觉到目光的和颜转过头来,见他安安静静坐等,便问:“问题想好了吗?” “想好了。” “那你问吧。” 骆绎点点头,指了指她系在腰间的苍青色铃铛,说:“我想知道关于这个铃铛的信息。” 和颜有些意外,她取下铃铛,斟酌着用词:“这个叫苍铃,它有很多功能,你已经见过两种,其一是储物,其二是预警,当周围空间产生不正常波动时,它就会发出警报。 除此之外,它还是身份的象征。通常而言,只有具备行者资格的人,才能佩戴铃铛。铃铛的颜色在某种程度上代表了行者的级别,由低到高分别是苍铃、赤铃、银铃、金铃和墨铃。 这种划分不完全依据实力,还会参考行者的经验、功绩等,如你所见,我就是苍铃,但不谦虚地说,我很强。大概就这些,其他的就不能透露给外人了。” 骆绎若有所思,追问道:“你师父是墨铃吗?” 问完赶紧补一句:“这不是提问,你可以不回答。” 和颜耸耸肩:“告诉你也没关系,我师父是墨铃,而且是人族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墨铃。” 骆绎不说话了,脑海里浮现出老爸那张富态的脸庞,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把那个天天催他找女朋友的中年唠叨男跟“人族有史以来最伟大”这几个字联系在一起。 和颜将吹风机和梳子物归原位,捂着嘴打个呵欠。 和那个女人缠斗耗费了不少体力,她有点累了。 “第二个问题呢?” 骆绎思索片刻,临时改了问题:“你刚刚提到的行者,是什么?” “行者就是像我这样可以穿行于根世界的人。好,睡觉!” “啥呀,我还没问完呢!” “可我已经回答完了。” 她抓住骆绎的胳膊,将他从床上拽起,抱起被品塞进他怀里,然后抵住他的背,把他往屋外推。 “你这也太敷衍了!” 骆绎大声抗议。 “这叫言简意赅。晚安~” 和颜关上门,顺手反锁。 013 小师弟 “呼,得救了!” 和颜钻进满是皂香气的被窝,她的疲惫和困倦,在沾枕头的一瞬间,就得到了治愈。 好软啊。 许久没睡过这么软软香香的床了。 她舒展肢体,摊成一个大字,想了想,取出苍铃,摇出一件白色的形似猫耳头饰的物品。 留声耳,它会记录下它听见的声音,和颜把它当树洞用,自从哥哥和师父走后,她就常向它诉说心事。 “抵达2-04根世界的第38天,依然没有收到回信。” “我现在可以确定,他不是师父,而是师父的子嗣,我的小师弟,他叫骆绎。他继承了师父的能力和气息,甚至连模样也有几分相似,但不知为何,师父似乎对他隐瞒了一切。” “把能力传承给血亲是风险极高的一件事,哪怕最轻微的代价也会永远陷入沉睡,师父一定是碰上了极其艰难的情况,才不得已做出这样的选择。” “难道还有什么是连师父和哥哥都解决不了的吗?” “哥哥说过,近几十年来,人类之中诞生了不少强大的行者,并非所有人都愿意接纳我们,会不会……呸呸呸!不准乌鸦嘴!” 她赶紧换了个轻松的话题: “小师弟还没有完全掌握师父的能力,哥哥常说,长兄如父,长姐如母,师父和哥哥都不在,只能由我这个师姐来指导他了。” “好在小师弟人还不错,就是初次见面把我晾了七天,过分!不过嘛,看在他让我睡床的份上,原谅他了,呜呜呜,人类的床真是太舒服了!” “呵啊——” “好困啊,明天还要早起引导他,但愿一切顺利。” “睡了。” …… 骆绎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 哈士奇趴在地板上,滑动着触摸板。 “怎么样?” “容我再看看。” 骆绎不说话了,客厅里只有哈士奇敲击翻页键的哒哒声响。 狗哥这看书速度,就跟加载了量子速读似的,可骆绎的书,并不适合一目十行。 算了,由它去吧。 他思考起和颜的话。 尽管她没有明说,但毫无疑问,她是外地人——地是地球的地。 而且,她并非第一个造访地球的外地人,在她之前,有她师父,或许还有别的访客,他们既然能把茶叶等深受贵族喜爱的货物带回家乡,说不定已经和人类政府建立起隐秘的贸易往来。 这不就是宇宙版的茶马古道嘛! 骆绎并不感到惊讶。 自从不夜天出现,这个世界就开始一点一点的向着神秘学那端滑落,不,应该说,是隐藏在海面下的秘密逐渐浮上了水面。 怪事天天有,见的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 他唯一惊讶的是老爸的身份。 他不是她师父,但种种证据表明,老爸可能是。 人族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墨铃当够了勇者,想改头换面,隐姓埋名,安顿下来享受慢生活,也不是没有可能。 得带她见一次家长。 骆绎心里盘算着。 …… “严队。” 严优从记者会出来,潘闲就等在门外。 “我们去见见杨新君。” 潘闲欲言又止,最终只应了声“好”。 严优见状,正色说:“潘子,你、我还有小杨,我们三个都是从总部调过来的,多少年的交情了,不要因为我当了领导就有所顾忌,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不太明白,既然要搜捕,私下进行不是更好吗?提前公布我们的行动,不正好给了对方逃跑的机会吗?” 潘闲拉开车门,钻进驾驶座,片刻后推开门,从车里钻出。 抵达回收局的职工宿舍,两人朝杨新君的房间走去。 严优说:“我倒希望他们抓住这个机会,省得我们耗费精力大肆搜捕。” 见潘闲疑惑,他补充道:“想想我们为什么来找这个宅男。” “阿嚏!” 杨新君揉揉鼻子,抱着少女漫画在床上扭来扭去,时不时抹一把口水,嘿嘿嘿地笑。 “叮咚!” “谁啊!” “我,严优。” “等会儿啊,我在厕所!” 他触电般弹起,连忙将散落一地的漫画扔回床上,拉起被子盖住,抱起沙发上的各种cos服和周边,一股脑全部塞衣柜里。 “掉坑里了吗?这么久?” “来了来了!” 杨新君一个箭步冲到门口,气喘吁吁地拉开门。 潘闲一脸狐疑地盯着他:“上个厕所累成这样?” “啊,便秘,便秘很辛苦的。队长,这么晚了,还有任务?” “没有任务,我只是来交待一些事。进去坐着聊吧。” 杨新君摸着下巴,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队长的意思是,在我标记的人里,有守门人和许兴国的同伙?” 严优说:“这只是我的推测,不,准确地说,是直觉。这两人的资料你们都看过,守门人是先知的得力干将,掌管着奇异门其中的一扇,长期活跃于中东一带。 而许兴国,这人在华北犯下滔天罪行,三年前被我就地正法——我以为就地正法了,但他显然留了一手,死而复生后又到海外办了几件大案,之后便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 一个是恐怖组织的核心人物,一个是流亡多年的a级逃犯,这样的两个人,此前从未踏足过安城,却将第一次碰头选在人群最密集的城南公园,这不合情理。” 潘闲若有所悟:“所以你认为,选在城南公园碰头的不是他俩,而是另有其人。” 杨新君却说:“那不一定,有句话叫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再说了,人群密集对他们只是心理上的威慑,对我们才是实质上的不利,我倒觉得,城南公园是相当聪明的选择。” “不,心理的失衡往往会令人做出非理智的判断,尤其是罪犯,他们谨小慎微惯了,会不自觉放大对自己不利的因素,并尽可能避开——你能不能坐下,走来走去的晃得我头疼。” “哦,好。” 等杨新君老老实实坐好,严优继续说:“我们还不清楚他们的目的,但无论目的是什么,实现它总要满足三个条件:天时、地利、人和。 这两人冒险而来,事先肯定经过详细的筹划,天时地利不该是问题,按理讲,碰头之后就该立即行动,可他们并没有这么做,就连开门也只是为了逃命。 所以我想,应该是缺少某个必要条件,导致他们无法行动,而这个条件,最可能的就是人,而且这个人,很可能是感知类的能力者,甚至有可能,是本地人。” 潘闲将严优的逻辑顺着理一遍:“所以是这个本地人选择了城南公园,他或许就住在公园附近,事发时或许就在现场,只是没来得及露面,或者说,出于某种原因没有露面。” 严优点点头:“我已经以排查隐患为由封锁了城市,普通人是出不了城的,如果标记的人中有人离城,那他极可能就是我们的目标人物。” 杨新君说:“如果没有呢?” “那就难了。” 三人都沉默下来。 守门人的能力是跳跃,擅长隔离的程晓龙倒是克制他,但如果定不了位,谁也拿他没办法。 严优叹口气:“希望我的直觉是准确的,不然,只能找她帮忙了。” 潘闲和杨新君对视一眼,很知趣地没有接茬。 014 变强的理由 “骆绎!骆绎!” 迷迷糊糊间,骆绎听见和颜的声音。 “别醒过来!保持这个状态,能听见我说话就行。” “……好奇怪的梦。” “……不是梦!你给我再稍微清醒一点,开始训练,听我指挥。” “诶?训练?睡觉也能训练?” “当然,这可是我师父的独门秘诀,对你这种心思不定、杂念太多的人来说,半梦半醒间就是最好的训练状态。我昨天不是说过嘛,你习惯于无意识外放能力,你现在感受一下,有没有察觉到什么?” 骆绎仔细感受,在这个状态下不需要刻意做什么,他很轻易就捕捉到了,无所不在的无形透明的空间,正以一种不可言喻的形态展现他面前。 和昨天的匆促不同,这一次他能清晰感受到它们的呼吸,它们的脉络,它们的窃窃私语…… 原来空间也是有生命的吗? 延伸,再延伸,他尽可能延展感官,不断突破探寻的边界。 忽然,一堵纯白的高墙挡在他面前,将他的探知阻绝于外。 到边界了吗? 他贴上那堵纯白的墙,墙的另一边,隐约传来嘶吼、尖叫、咆哮、哀嚎……哪怕隔着一堵墙,他也能感受到那狂暴的无可匹敌的能量。 不是边界。 他发觉自己能穿过这道墙,以类似渗透的方式,虽然有点费时费力,但既然是训练,哪能图轻松呢? 他全神贯注,一点一点的,一点一点的往里渗透。 那嘶吼,那尖叫,那咆哮,那哀嚎越发清晰,狂暴的能量如拍岸巨浪,一波接一波,搅得他感知混乱,精神萎靡。 快了,就快了。 他咬紧牙关,像条啃食瓜果的蛀虫拼命往里钻。 成了! 突破阻隔的一瞬,狂暴无匹的能量席卷而来,将他的感知和精神瞬间碾碎。 骆绎猛地坐起,大口喘着粗气。 趴在地板上的哈士奇抬起眼皮看他一眼,翻了个身接着睡。 “怎么了?” 和颜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骆绎将刚才感受到的情形大致描述一遍。 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回应。 “喂,掉线了吗?” 吱呀一声,和颜从卧室出来,指了指阳台,说:“你自己去看看。” 骆绎摸不着头脑,翻身下了沙发,拉开窗帘和玻璃门,走到阳台一看,顿时愣住。 原本纯白一片城南公园竟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窟窿,露出漆黑的内部空间,隔这么远看都有拳头大小,近看不知得多大。 窟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靠近它的街道和绿植开始扭曲、变形,银白色的小轿车刹车不及,冲入变形街道的一瞬,车头就像麻花一样被拧了起来。 轿车主一脚踹开车门,抱着半大的孩子夺路而逃。 交通瞬间瘫痪,成群的路人朝远离公园的方向逃窜。 骆绎立刻明白了,喃喃道:“原来是失序之地……” “亲眼见识过了,还觉得自己能够逆转吗?” “别开玩笑了,谁逆转谁还不一定呢。” 光是探知一下就险些被冲烂,但凡敢使用能力,下半辈子就准备在安城四医院的康复理疗科度过吧。 他望向陷入混乱的街道,眉头紧锁,握住栏杆的双手因过于用力而微微泛白。 “是我造成的,我要怎么令它复原?” 和颜摇摇头:“你做不到,隔离不是你的能力,逆转又太难,只能等修理工——说曹操曹操到。” 话音未落,一缕银光划过天际。 回收局的出警速度有口皆碑,业务能力同样广受好评。 不多会儿工夫,白手套便将窟窿补上。 骆绎望着那片螺旋状的街道和街道旁被拧成s形的树木,心里很是自责。 好在回收局及时赶到,事态才没有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即便如此,他的一时鲁莽也已造成巨大的损失。 和颜知他所想,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我感知过了,没有人员伤亡,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骆绎“嗯”了声,稍稍好受了些。 “如果没有隔离会怎样,失序之地会向外无限扩张吗?” “会。”和颜给出肯定回答,“只不过越往外,扩张的速度越慢,按照你们的说法,叫边际……边际什么来着?” “边际效应递减。” “对,就这个。” “所以越靠近中心,无序程度越高?” “对。” 骆绎回想起失序之地里的混乱与狂暴,那还是在隔离带边缘,距离中心还有好几百米远,真正的无序中心,又该有多恐怖? “你师父真能将失序之地逆转为稳定空间?” “当然。” “我现在明白为什么你师父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墨铃了。” “明白了就好好训练,迟早有一天,你也会像我师父一样强大。” 和颜的口吻不似鼓励也不似安慰,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骆绎扭头看向她,她倚着护栏,眺望向远方的天空,虚日刚刚落下,旭日正缓缓升起,晨光为她乌黑的长发染上一层薄薄的橘红,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日出,不言不语,眉间藏起一丝落寞和疏离。 他忽然想要多了解她一些,那三页纸的问题,优先顺序正悄悄发生着改变。 “你为什么帮我?” 他问。 “这算提问吗?” “算。” “唔……” 和颜唔了半天,也没唔出个所以然来。 她不确定是否该告诉他,也不确定是否该由她来告诉。 “有这么难回答吗?你该不会动机不纯吧?” 他只是开个玩笑,她却坦然承认了:“确实。” 和颜正色说:“我遇到一个麻烦,只有你能帮我。” 骆绎知道她指的是他的能力。 “既然我能帮你,那你师父也一定能帮你。” 和颜轻轻摇头,叹息道:“你的存在,证明我师父的处境很糟,他把一切都传给了你,也把一切都托付给了你,这世上能帮我的,只有你了。” “可我从没见过你师父,他为什么要把一切托付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师父这么做,必然有他这么做的理由,也许等你变得足够强大,就能找到原因了。” “这么看来,我要变强的理由又多了两个。” 骆绎摊摊手,显得有些无奈。 和颜歪歪头:“两个?” “对啊,一个是寻找我继承能力的原因,另一个——” 他顿了顿,注视着她疑惑的眼眸,认真地说:“帮你解决麻烦。” 和颜一怔,冬日的晨风挟裹着刺骨的寒意,可她的心里却涌上一股暖流。 她抿着嘴笑:“你也不问问我的麻烦是什么?” “问的话,你会告诉我吗?” “暂时还不能告诉你。” “所以啊,干脆就不要问。我只需要知道,我想帮你,这就足够了。” 和颜觉得自己的心忽然突突快速跳了两下,她移开眼,故作镇定地说:“别考虑那么远的事,先好好训练吧,闭眼。” 骆绎却说:“这次让我自己来吧。” 和颜略有些惊讶:“你确定?我可以再引导你几次。” 骆绎笑道:“我都夸下海口了,当然要更加努力才行。” 他说完,闭上眼,撇开杂念,放空头脑。 声音渐渐遥远,风渐渐微弱。 他放任感官向远方延展,越过那堵纯白的高墙,然后他触碰到了,他能力的边界,一个巨大的三角形。 她说得没错,他果然外放着能力。 他感知到某种微弱的联系,他尝试控制整个三角形区域,将它收回。 明明是自己的能力,控制起来却相当吃力。 他一向很有耐心,此时也沉住气,一点一点的稳健的将能力收回。 随着收回的部分越来越多,他发觉那种联系也越发紧密,就仿佛他在一点一点的蚕食着自己的能力。 “吃饭了!” 勤快的狗哥已经做好早饭。 和颜冲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转而闭上眼,仔细感知区域里的细小波动。 苍铃忽然铃声大作,立刻又安静下来。 她睁开眼,看着疲惫又懊恼的他,莞尔笑道:“很不错了,先吃饭吧。” 015 礼貌 “你是说,有人突破了你的隔离,潜入了失序之地?” 回收局执行处处长办公室,潘闲和程晓龙正向严优汇报今早的突发事件。 程晓龙说:“他只是破开了我的隔离,并没有进入失序之地。” 严优皱起眉头:“是守门人吗?” “不是他,他没这个本事,现场也没有使用奇异门的痕迹。”程晓龙语气笃定,“在城南三角区内,还有一个空间能力者,实力很可能在我之上。” 严优揉了揉太阳穴,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守门人和许兴国已经够令人头疼的了,怎么又冒出来一个连晓龙都搞不定的空间能力者? “他只是在你的隔离上破了个洞,没干别的?” “没有。我也觉得奇怪,如果想引发动乱,完全可以一不做二不休,为何只是破一个洞?所以我在想,他会不会是想提醒我们?比如,让我们留意城南公园一带,又或者——” 程晓龙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扭头望向南方,神色惊疑不定。 “怎么了?” “刚刚,有那么一瞬间,城南三角区消失了……奇怪,现在又恢复了。” 身为国内最顶尖的空间能力者之一,程晓龙对空间的理解远强过严优和潘闲,哪怕只是短短一瞬间的异动,也逃不过他的感知。 潘闲皱起眉头:“会不会是你的错觉?” 严优也说:“城南三角区虽然是半年前才提出来的概念,但据我所知,早在回收局成立之前,它就存在了,迄今已有六七年,还从没听说它消失过。” 并非两人质疑程晓龙的判断,只是这件事非同小可,谁也不敢轻易下结论。 位于安城城南的三角区早在六年前就被发现了,当时还没有表现出其特殊性,只是内部空间比较稳定,不夜天出现之后,才因为异物掉率异常而被单独拎出来研究。 这么多年来,城南三角区一直被当作自然形成的区域,回收局的所有研究也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之上。 自然形成的区域怎么可能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 程晓龙却异常坚持:“不是错觉。” 严优还想说些什么,办公桌上的电话忽然响起。 他接起:“喂,接进来吧。是我,当真?好,明白了,我会派人调查的。” 他挂上电话,神色凝重:“城南研究所,他们证实了晓龙的判断,城南三角区的确消失了不到0.5秒。” 三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所以一直以来我们都错了,城南三角区其实是人造区域?” 这话说出来,潘闲自己都觉得离谱。 程晓龙郑重道:“是某位空间能力者的能力覆盖区域,和破开我隔离的那位应该是同一人。” 潘闲难以置信:“你知道城南三角区有多大吗?你的隔离能涵盖这么大范围吗?” “全力以赴的话,勉强可以,但做不到他那样轻松,我现在可以肯定,这人的实力在我之上。” “可你是国内数一数二的空间能力者,在你之上的,又会是什么人?” 严优突然说:“能做到这点的,据我所知,人类之中只有无疆的雷恩。不过,他长期驻守第三层根世界,不会来我们小小的安城。” 潘闲沉吟道:“也就是说,城南潜伏着一位堪比雷恩的空间能力者,他在此隐居了六七年,期间一直外放着能力——他到底图什么呢?” 三人都沉默下来。 良久,严优才斟酌着开口:“我听说,像雷恩这种级别的能力者,或多或少都有些‘毛病’,他们的行为不能以常理度之。” 程晓龙分析:“他这次破我的隔离,又突然收放能力,会不会是在传递某种警讯?” “有可能。这样看来,城南才是关键,我们必须抢在他们行动之前完成布局,最好能摸清他们的目的,料敌从先——” 严优话说一半,被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 “咚咚咚!” “谁啊?” 老妇人拉开门,疑惑地打量着门前的两张陌生面孔。 一对年轻男女,男人风衣长裤,长得像颗卤蛋,女人倒是很美,打扮也时髦,尤其是那双蓝水晶般的眼睛,令人看之难忘。 显然不是葫芦村的人,大概是从城里来的。 老妇人只一眼,心里便有了数。 卤蛋男笑眯眯道:“阿婆,我和我爱人途经此地,车子不幸抛锚,我爱人内急,不知可否借厕所一用?” “可以,进来吧。” 老妇人侧开身,让这对年轻夫妇入内。 “厕所在这边——” 她将女人引至厕所,然后进了厨房。 卤蛋男跟了进去,环视一圈,目光落到饭桌旁的小姑娘身上,寒暄道:“这是您孙女吗?” “是啊。” “多大了?” “囡囡,你多大了,告诉叔叔。” 小姑娘啃着凤爪,伸出四根手指。 “四岁了啊,那再过两年,就该上学了。” “她爸打算明年就接她上城里,让她在城里念小学。” 老妇人揭开锅盖,边盛粥边问:“你们吃饭了吗?这大冷天的,喝碗粥热热身子吧。” “那我们就厚着脸皮,跟您讨口热粥喝。”卤蛋男快步上前,从阿婆手里接过粥碗,“我来吧。” 老妇人暗暗点头,心想城里人到底是城里人,连说话都透着一股大城市的味道。 三人四碗。 卤蛋男饮一口热粥,随口问:“家里就您和您孙女?” “对,囡囡她爸在城里工作,一年难得回来一次,平时就我们两个。” “她妈妈呢?” “跑了,生完孩子就跑了。” 卤蛋男颇有些感慨:“不容易啊。囡囡,明年去了城里,可得好好念书,将来要好好孝敬奶奶和爸爸。” “嗯!”小姑娘重重点头,“我要当一名科学家,挣大钱买大房子,等我买了大房子,再把奶奶接到城里,我们就可以和爸爸住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脚步声响起。 女人撩起防风帘,笑盈盈走入。 老妇人热情招呼:“快来喝碗粥,听你先生说,你们赶了一天路,路上都没怎么吃东西,肯定饿坏了吧。” 女人一眼就盯上了水灵灵的小姑娘,忍不住舔舔嘴唇,绽开笑容:“是的呢,我实在太饿了。” 四人四碗。 一人坐在桌边喝着热粥,一人趴在地上啃食着血肉,两具躺着的,再也无法动弹。 许兴国扬起修长的脖子,满足地抹去嘴角的血渍,哼哼道:“就你事多,要我说,直接冲进来杀了便是,何必浪费时间?” 卤蛋男放下粥碗,拿起纸巾擦了擦嘴唇,平静地说:“那是野兽的行径,优雅的猎人,无论何时都不会失了礼数。” “你怕不是有什么毛病,干完这一单,劝你去医院做个检查。” 卤蛋男不理他,站起身,冲地上的老妇人微微欠身,微笑道:“多谢款待。” 随即敛起笑容,看向许兴国:“把阿婆趁热吃了吧,一会儿放凉了,导致阿婆招待不周,可就不太礼貌了。” “……” 许兴国自认为算得上穷凶极恶,可眼前这个男人,尽管他总是笑眯眯的,说话也斯斯文文,却令人不寒而栗。 他埋头进食。 这一路吃了不少孤寡,老东西的肉就跟在老坛里泡过似的,酸得要死,他强忍着恶心大口咀嚼。 卤蛋男在庭院等候。 不多时,许兴国抹着嘴走出:“老头说,那位大人的力量正在苏醒,不能再拖下去了,就算冒险,也必须尽快行动。” “你还差多少?” “不到两百。我放出了二十个分身,吃快一点,今晚应该就能补齐。” “行,那我们就等到晚上。” 说罢,卤蛋男径直走向客厅。 许兴国诧异:“啥意思?我们就在这里干等着?这个村还有不少活口呢,我可是闻到了年轻女人的香味——” “我劝你打消这个念头,否则,后果自负。” 016 遗物猎人 跑马山山腰,从这里往下望,山脚的几个村子尽收眼底。 四名白手套藏身于林间,望向葫芦村,严阵以待。 得到有人离城的消息,严优立刻赶来了现场,同来的还有潘闲、程晓龙、杨新君和张琨。 “队长。”树木忽然开口,是张琨的声音,“确认过了,三个村子共有17人遇害,作案者为一男一女,女的正是许兴国。” 四人都面沉如水。 严优问:“男的呢?” “男的穿着褐色风衣,长着一颗……奇怪,我再去看看。” 树干上的人脸消失,几秒后又出现。 “他长着……咦?我怎么又给忘了?我再去看看。” 张琨再次遁走。 四人面面相觑,等他再一次现身,不等他开口,严优抢先说:“你是不是又忘了?” “没有,这次我看得仔细,肯定不会忘。他长着一颗……见鬼!怎么会是卤蛋?!我再去看看。” “别去了!”严优叫住他,“你没有看错,他就是卤蛋。” “啥?!” 不仅张琨,潘闲、程晓龙和杨新君同样大吃一惊。 严优眉头紧锁:“我以前在无疆供职时,听前辈提起过他——你们听说过遗物猎人吗?” 潘闲和杨新君点了点头,程晓龙和张琨摇了摇头。 严优说:“这是一个专门暗杀能力者的组织,说是组织,其实毫无纪律,成员基本都是单打独斗。那位前辈将搜集到的所有有关遗物猎人的情报整合成了一份名单,并按危险程度为他们排序。这个卤蛋,排在第三。” 杨新君松了口气:“既然队长看过那份名单,那一定知道他的情报。” 严优摇摇头:“不,我不知道。目前已知的唯一的情报,就是他脖子上长着一颗大号卤蛋,这是所有目击者提供的证词,至于他有何种能力、拥有哪些遗物,没人知道。” 程晓龙说:“有一点能够确定,他可以操纵观察者的视觉记忆,大概率属于感知类的能力者。” “有可能,但也可能只是某个遗物的功能。” 严优顿了顿,看向潘闲:“这个人我们未必对付得了,你得去趟归档处。” “好。” 话音刚落,潘闲便消失在四人的视线里。 张琨问:“我们呢?” 严优说:“等吧,只要他不轻举妄动,我们就静观其变。等守门人和许兴国的本体来了,我们再一网打尽。” …… 回收局安城分局,归档处。 张小楼盘腿坐在太师椅上,一边嗑瓜子一边追剧。 昨晚记者会后,前来上交异物的市民便大排长龙,一晚上收到了两百多件,她一件件手动归档,一直干到凌晨五点,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 所幸夜班和早班之间有四个小时的间隙,她可以趁机喘口气,顺便看看邻国的长腿欧巴。 她忽然抬头朝空荡荡的过道盯了一眼,敲下暂停。 “楼姐!” 潘闲闪现而至。 “这么早就开张了?” 张小楼以为他是来送异物的。 “不是,是严队让我来的。” “那指定不是什么好事。” “楼姐说笑了。” 潘闲将事情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 “楼姐,严队的意思,恐怕得劳您出手——” “卤蛋啊,他倒是有两把刷子,不过你们遇到的不是他。” “可张琨说,他看到的就是卤蛋。” “正因为看到的是卤蛋,所以不是他,只是他的一个傀儡罢了。” 见潘闲疑惑,张小楼只好多解释两句:“这么跟你说吧,你知不知道遗物猎人名单?” 潘闲点点头:“严队提到过。” “那份名单上危险程度前十的猎人,全部被雷恩困在了第三层根世界,他们的本体是出不来的,只能派几个分身、傀儡和小弟在外面搞事。你们看见的卤蛋,不过是他操控的傀儡罢了,算不上强,你们加把劲,能够应付的。” “可是——” 潘闲还想说些什么,张小楼已经连连摆手:“去吧去吧,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等潘闲一走,她立刻敲下空格,津津有味地嗑起瓜子来。 …… “你那本书我基本看完了,说实话,写得还凑合,就是太过时了,不符合当今网文的潮流。” 吃着早饭,哈士奇突然开始饭桌教育。 骆绎摆出谦虚的姿态:“愿闻其详。” “首先是书名,《和黑长直同居的日子》——” “噗!咳咳!” 骆绎猛地咳嗽。 和颜好奇询问:“什么是黑长直?” 哈士奇说:“黑长直嘛,就是头发又黑又长又直的人类女性,就像你这样式儿的。” “是吗?” 和颜撩起头发看了看,好像的确是这样。 她狐疑地盯向骆绎:“这是你写的书?” 骆绎将头摇成拨浪鼓:“不是我,是我一个朋友,狗哥,这书的作者叫什么,你告诉她。” 他给哈士奇疯狂使眼色。 哈士奇心领神会,淡定地说:“这书的作者叫庄申晨。” 它也没胡说,笔名的确是这个。 “行了,别打岔。”哈士奇言归正传,“首先这个书名就非常落伍,多少年前的风格了,现在还在用,让人没有点进去的欲望。” “那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取?” “很简单啊,《我老婆是黑长直》、《被黑长直赖上了怎么办》、《黑长直女房客竟是我的头号黑粉》……这些不比《和黑长直同居的日子》强多了?” 骆绎若有所悟:“有道理。” 和颜一边干饭,一边竖起耳朵偷听对话,这几个书名竟让她莫名的有代入感。 这该死的代入感! “喂喂,为什么一定要是黑长直啊!” 她大声抗议。 “这个嘛,”哈士奇耸耸肩,“谁知道呢,也许作者就好这一口吧。” 和颜瞪向骆绎。 骆绎摊手以示无辜:“别瞪我,不是我写的,我可不喜欢黑长直。” 哈士奇接着点评:“其次,内容也落伍。在一个上了床也不一定有结果的年代,写的却是牵了手就能幸福的故事,活该扑街。” “那应该写什么?” “应该写渣男、写后宫,再不济,也得写种马,纯情文早就被丢进历史的垃圾堆了。” 哈士奇侃侃而谈。 “那依你看,这本书还能抢救一下吗?” “救不了了,切吧。” 骆绎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即说:“狗哥,我看你也挺内行的,要不这样,咱俩合作,用我的身份证给你建个号,赚的钱我们三七开,我三你七。” 哈士奇诧异:“写网文能赚钱?我看网上都说死路一条。” “对扑街来说,当然是死路一条,但对狗哥你来说,相当于扛着麻袋捡钱,一个月少说也有一两百万。” 哈士奇心动了,它经常上网浏览名犬的写真,许多绝色级别的才卖5000块,倘若能挣个一两百万,它就可以一天换一个老婆,一年都不带重样的。 “怎么样,狗哥?” “妥!” 017 遗物 饭后,骆绎麻溜的为狗哥创建了作家账号,取名为“我是哈士奇”,致敬他最爱的电影《我是传奇》。 他将狗哥关进小黑屋,约定不码够一万字绝不出关。 “我再练会儿,你要是无聊,可以玩我的平板,来,我教你。” 骆绎在沙发上落座,拍了拍身边的座位,示意她坐过来。 和颜本是个落落大方没什么小心思的人,正想随意坐下,可一见着他的笑容,不知怎么的,脑子里忽然闪过《和黑长直同居的日子》、《我老婆是黑长直》等词条,便下意识拉开了一些距离。 骆绎看在眼里,也不在意,耐心地教她使用平板。 年轻人的接受能力强,和颜很快上手,缩进沙发的一角,抱着新玩具玩得不亦乐乎。 骆绎则进入状态,继续练习控制能力。 刚才已经成功了一次,不过只有短短的一瞬。 从生疏到熟练,这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可这个过程,似乎有些过于艰难了,他收收放放,一直练习到精神萎靡,难以集中,才不得不停下。 他并不知道,他的日常训练给回收局城南研究所造成了多大的震动。 科学工作者从不相信巧合,特殊区域时而消失,时而出现,显然是某位大佬刻意为之,想借此传递某种讯息。 研究员们都是老特务了,立刻联想到摩斯密码,根据每次消失和出现之间的间隔长短,最终得到三个字母:g、u、n。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因为争论这三个字母到底代表中文的“滚”还是代表英文的“枪”,整个研究所以正副所长为首分成了两派,各自脑补出一套完整的逻辑,争得不可开交,险些大打出手。 “呼!” 骆绎从入定中醒来。 和颜淡定地切回主界面,清理后台,抬头问:“练完了?” “嗯,我感觉好难啊,你练了多久才能控制自己的能力?” “我没练过,觉醒后自然就会了。” “那我怎么……” 和颜正色说:“因为这不是你觉醒的能力,而是我师父给你的。不属于你的能力,你想掌握它,总归需要花费一些力气。” 骆绎略一思索,知道她说得在理,但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我自己的能力又是什么呢?” 和颜摇摇头:“这就要问你自己了,或许已经觉醒但你没察觉,或许还未觉醒,又或许,这辈子都不会觉醒。” “……这么说来,没了你师父的能力,我就是一普通人。” 骆绎有点蔫了,长这么大,他一直认为自己是有那么点与众不同的,现在看来,不过是与众不同的幸运罢了。 和颜却不以为然:“我不认为师父会随随便便把自己的能力传给一个普通人,你一定有你特殊的地方。你好好想想,这些年来,在你身边有没有发生过有悖于常识或无法解释的事?” 骆绎想了想,还真有。 “你知道高空坠物吗?从半年前开始,天上就经常会掉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当然,偶尔也掉个人下来。” “我……能不知道吗?” 我就是那个掉下来的人好嘛! 和颜心里吐槽。 “怪就怪在,这些东西落在我身边的概率特别高,这半年我撞见了十四次,加你十五次,全部落在我身周两米的范围内。” “也就是说,你对遗物有着某种特殊的吸引力?” 这姑娘错把异物说成遗物好几次了,骆绎念及她是外地人,偶尔发错几个音很正常,本来没怎么往心里去,可见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口误,便忍不住纠正她:“那是异物,四声,遗物是死人的东西。” 和颜反驳道:“本来就是死人的东西,正确叫法就是遗物,异物这个称呼多半是回收局用来忽悠你们的。” “啊?” 骆绎惊了个呆,他发觉自己每隔一段时间就能从她那里得知令人震惊的信息。 “死人的东西……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遗物是超凡生命死后的能力结晶,通常具备与之相对应的功能。” “我靠。” 他感到词穷,只能用这种简单粗暴的词汇来表达他此时的心情。 也就是说,天上掉下来的这些东西,每一件都代表一条生命,包括他常用的占卜键盘和行乞碗。 想想都觉得沉重。 “那为什么会从天上掉下来?” “这个是付费问题,你今天只剩下一次提问机会了。” “……” 骆绎换个角度问:“那你也是遗物吗?” 和颜白他一眼,没好气道:“我看起来像死人的东西吗?” 骆绎自知失言,好在他反应极快,立即找补:“不,我的意思是,像你这么漂亮又这么善良的女生,不该是凡俗之人。” 和颜呸他:“少拍马屁!” “我没拍马屁,真心的。” 骆绎面不改色,接着问:“那你为什么会从天上掉下来?” “这个也是付费问题,你确定你想知道?” “呃……就没有免费的问题吗?” “有,这个问题就是免费的。” “……” 反应倒挺快,骆绎发觉自己跟她斗嘴,竟有点斗不太过。 不过,对遗物有某种特殊的吸引力,这算哪门子能力?我又不是盗墓的! …… 两人拎着缓冲头盔出门。 昨晚答应了要给她买电脑和平板,骆绎向来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除此之外,他还打算买些生活用品,再给她买几套换洗的衣服,她身上这条裙子美倒是美,但一想到穿了一个多月,就欣赏不起来。 “为什么要戴这个?好蠢。” 和颜接过粉色的备用头盔,心里是拒绝的。 “我知道你头铁,但大家都戴,你不戴显得你很异类,一会儿上了街,所有人都会盯着你看。”骆绎麻溜地系上帽带,“要我帮你么?” “不用。” 和颜敷衍地往头上一扣,神情之嫌弃,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扣的是屎盆子。 “走吧。” 两分钟后。 “为什么他们还盯着我看?” 就你这颜值,这长发,再配上这身仿古的长裙,回头率想不高也不行啊! 骆绎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说:“别自作多情了,她们看的是我,跟你没关系。” “为什么看你?你也没丑到这个地步吧?” “……” 018 新任务 两人直奔中心商圈。 这里有来自全球各地的顶级奢侈品,有琳琅满目的化妆品,有blingbling的钻石饰品,有精美绝伦的手工艺品……骆绎特意带她来见识花花世界,一旦她陷进去,他就可以趁机提出等价交换,敲她一笔竹杠。 “就这些吗?” “太普通了。” “好劣质啊。” “粗制滥造。” “不过如此。” 一进店,骆绎就知道他错了,这姑娘不仅看不上这些所谓的顶级奢侈品,还一路逛一路吐槽,毫不讳言,气得店员牙痒痒。 他见势不对,赶紧拉着她闪人。 和颜兴致缺缺:“我不想逛这些,这些没意思。你们人类最出名的是食物和科技产品,我想逛那些。” 骆绎还是头一次听女生说奢侈品没意思,外地人都这么淳朴的吗? 他想了想,食物和科技产品是昨晚承诺过的,当然要买,但在这之前,还是先逛逛别的店,多换取几个提问的机会。 于是他提议:“要不我们先去买几套衣服,我看你这裙子也穿挺久的了,虽然不显脏,但总该换了不是?” 没有哪个女生能拒绝漂亮的新衣服。 “不了。” 和颜拒绝得很干脆。 “别这么抗拒嘛,你看那些女生的打扮,还挺可爱的吧?我敢打赌,你穿一定比她们可爱一百倍!” 她却不置可否,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看得他心里发毛。 “怎么了吗?” “没怎么,就是突然想起一句话,觉得很适合你。” “什么话?”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是这么说的吗?” 骆绎哈哈一笑:“说啥呢,我把你当朋友,对朋友好,不是理所应当的嘛!” “是吗?我还以为你想忽悠我,然后跟我等价交换呢。” “绝不是,在我看来,朋友之间不该有利益交换,我对你好,你自然也会加倍的对我好,对吧?” 他说得大义凛然,全然忘了自己的初心。 和颜顺着他的话说:“那好吧,既然我的朋友这么想对我好,我要是再拒绝,岂非太不近人情了?不过衣服就算了,给我买几双鞋吧。” “能告诉我原因吗?” 骆绎不蠢,见她这么坚持,便知其中必有缘由。 和颜移开视线,望向步行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看着她们或俏皮或性感的装扮,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失落,但她很快藏好情绪,平静地说:“我不能脱下这条裙子,任何时候都不行。” “为什么?” “该知道的时候,你会知道的。” 尽管她将情绪隐藏得很好,还是没能逃过骆绎的眼睛。 他笑笑说:“我跟你讲,衣服不重要,鞋子才重要。我冬天就这件风衣,基本不换,但鞋子我每次出门都不重样。走走走,买鞋去!我们这里的鞋款式可多,绝对有你喜欢的。你千万别跟我客气,喜欢什么拿什么,不差钱!” 他一马当先,大摇大摆地朝鞋店走去。 和颜抿起嘴轻轻一笑,心想小师弟看着大大咧咧,倒还挺细心。 她其实也没有很在意,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不过,被人关心和照顾的体验已经很久没有过了,让她回想起和哥哥、和师父度过的那段时光。 朋友……吗? 等你足够了解我,你就不会这么想了吧。 “诶,你说你裙子不能脱,那睡觉呢?你昨晚睡觉不会也穿着裙子吧?” 上半场结束,两人拎着大包小包,找了家川菜馆解决午饭,点完菜,骆绎忽然想起这茬。 和颜点点头:“当然了。” “洗澡呢?你昨晚洗完澡,裙子可是干的。” “我裙子的透水性为百分之百,换句话说,它不会被打湿。” 骆绎若有所悟:“所以我现在朝你泼一杯水,水会穿过你的衣服直接淋在你的身上?” “你想挨打吗?” “举个例子而已,我只是好奇,如果我这样做了,你要怎么擦干你的身体?” “不用擦干,水会沿着我的皮肤滑到地面,而你会当场去世。” “都说举个例子了。” 骆绎小声嘀咕:“这么丝滑的吗?” “嘀咕什么呢?” “没什么,我打算安排你跟我爸见一面,今晚怎么样?” “啊?”和颜一头雾水,“我为什么要见你爸?” “你说,我长得像你师父,气息像你师父,能力传承自你师父……你难道不觉得,你师父就是我爸么?” 骆绎隐瞒了老爸藏有墨铃的事。 和颜愣了下。 算是歪打正着吗? 但她很确定,他口中的老爸不管是谁,绝不是她师父,如果她师父就在这座城市,她会感知到的。 转念一想,就算不是,也很有可能认识,说不定,能从他父亲口中打听到师父的下落? 一念及此,她立刻答应下来:“行,你安排。” 骆绎便给老爸打电话。 老爸一听儿子要回家吃饭,还要带个女性朋友回来,登时乐不可支。 “行啊你小子,开窍了?长什么模样,发个照片给老爸看看呗!” “晚上就见着了,着什么急啊!” “那行,那爸亲自下厨,给你们做几个拿手好菜!” “不用太麻烦,就一普通朋友。” “少来了,普通朋友能往家里领?爸跟你讲,人家能看上你就已经很难得了,你不要挑三拣四,不要老想着找那什么黑长直,那不现实——” 这就是被长辈知晓书名的坏处,时不时提一句,脚趾能瞬间抠出个四室一厅。 骆绎老脸一红,赶紧打断:“知道了爸,晚上见吧,我们可能晚点过来。挂了。” 下午带她逛电子设备。 她果然对这些科技产品更感兴趣,一进直营店,便揪着店员一个劲问。 店员也乐得为美女介绍,哪怕是一些在骆绎看来很弱智很暴露外地人身份的问题,对方也丝毫不在意,耐心得就连幼师都自愧不如。 和颜毫不客气,直接挑了店里最贵的笔记本电脑、平板和手机。 付款的时候,骆绎感觉自己的心都在滴血,五万多呢,他就算去乞讨,一天白嫖两千块,也得一个月才能回血。 回到家,狗哥还在闭关。 七八个小时了,连一万字都没码出来,就这,也好意思说有手就行?等它出关一定要大声嘲笑它。 骆绎看眼时间,晚上六点一刻,二十四小时已过,每日任务刷新。 他打开电脑,取出占卜键盘,这块薄薄的遗物轻如纱巾,但他握在手里,却感觉格外的有分量。 他将手掌覆盖上去,文档里缓缓打出一行字: “(98/100)聚少离多,吃个火锅。” 019 避祸符 “2021.11.06,(98/100)聚少离多,吃个火锅。” 骆绎将最新的任务输入记录文档里,昨天的任务是:“2021.11.05,(97/100)夜色正好,适合乞讨。” 前缀里的数字加了1,说明事件已得到解决,现已完成98个任务,还差两个就圆满了。 所谓行百里者半九十,昨天的任务和之前的明显不是一个难度系数,甚至有很高的风险。这倒数第二个任务,看起来只是吃火锅,鬼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和颜——” “嗯?” “别玩手机了,快过来看看。” 他把占卜键盘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她。 骆绎很有自知之明,他昨晚才上道,在能力者中算是小白中的小白,真遇到麻烦,还得抱住黑长直的大腿。 “你觉得呢?我应该接着做下去,还是就此放弃?” 虽然放弃很可惜,但如果连她都觉得风险太高,那他绝不会以身犯险。 和颜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指着占卜键盘说:“能把那个给我看看吗?” 她拿在手里端详,面色逐渐凝重。 骆绎见状,不由得咽口唾沫,战兢兢问:“怎么了?” 她不答反问:“你管它叫什么?” “占卜键盘。” “它可跟占卜没一点儿关系。” 和颜将猫爪形的遗物递回给他,解释道:“这是避祸符,按照你们人类的分级,应该属于一级遗物,非常稀有。” “听起来像是个有益的遗物,可你为什么这么严肃?” 骆绎一点儿也不在乎它是否稀有,他只关心是否有害。 “看你怎么想了,从功能上看,它当然是有益的,但像这种稀有的遗物,都具备一定的使用条件,而避祸符,顾名思义,它是要帮人避祸的,所以只有大祸临头的人才能使用它。” “这……” 骆绎一时语塞,看着手里的避祸符,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恐慌。 和颜话锋一转:“幸运的是,你已经完成了98个任务。避祸符的前97个任务都是利他的,我们称之为积累功德的阶段,只有最后三个任务是利己的,你只要完成了,就可保平安。” “可昨天那个任务,我差点把命丢掉,这也算利己?” 回想起昨晚被三十个女人狂追的场景,他后背就一阵发凉。 和颜正色说:“从阎王手里夺人可是逆天行事,你难道妄想不承担任何风险?别的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没有昨天的任务,我现在不会在你家里,你不觉得,这是避祸符在帮你创造生还的条件吗?” 骆绎恍然。 他的确冒了一些风险,但也因此获得了一个助力,总体而言,当然是利大于弊的。 “也就是说,就算风险再大,我也必须完成这两个任务,否则,很可能过不了最后那关。” “不是很可能,是一定过不了。避祸符的指示,是亿万条死路里唯一的生机,照做不一定生,但不照做一定死。” 骆绎不再多说,拿起手机拨通老爸的电话。 这条指示的指向性很明确,他和老爸确实不常见面,尽管住在同一个城市,离得也不算远。 避祸符显然对他们今晚吃什么很有意见,他只好委婉地向老爸传达: “爸,还没做饭吧?没做就好,别做了,出去吃火锅吧。是这样,我朋友是外地人,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我寻思着,还是吃点特色的吧。你那边不是新开了一家火锅店吗?你前两天跟我说过的,对对对,就周老板,就去那家吧。” 挂了电话,他拉开抽屉。 抽屉里装了不少杂物,各种文具、记事本、稿纸、手表、游戏手柄……他将这些东西一一拨开,露出底部静静躺着的仅有巴掌大小的菱形镜子。 他将镜子收进上衣口袋,出门之前,溜进小黑屋看了眼。 “还没写完呢?” “快了。” “我们出去吃个饭,冰箱里有食材,你要饿了,自己看着做。” “可以。” 哈士奇头也不抬,码字如飞,机械键盘被它敲得噼啪作响。 骆绎啧啧称奇,心想以狗哥这手速,这么久还没码出一万字,期间不知道摸了多久的鱼。 …… 城南近郊,朱雀街。 骆耀华就住朱雀街上,出了小区跨过街就是周老板火锅店。 挂上电话,他和李婷简单捯饬了一下,随即出门,提前到火锅店里占座。 坐不多时,便看见儿子和一个长发女生有说有笑的走进店里。 骆耀华和李婷对视一眼,均看到彼此眼中的惊喜。 骆耀华在惊喜之外,还有一丝不可思议。 儿子偏爱黑长直他是知道的,他还特意上网搜了一下黑长直的含义,搜过之后,更加觉得不切实际。 现实里哪有这样的女生呢? 竟然真有。 “爸,李阿姨。” “叔叔好,阿姨好。” “你好你好,快坐吧。服务员——” 一名高高大大的男服务员拿着菜单走过来。 点完菜,四人随意闲聊。 老爸绝不是她师父。 这是骆绎根据双方的反应得出来的结论。 这可奇了怪了,如果老爸不是她师父,那他藏着的那个墨铃该怎么解释? “你是哪儿人啊?” 一听这问题,骆绎就知道老爸要开始查户口了。 他丝毫不慌,来的路上,他就已经教过她怎么回答了。 “我来自失落之乡。” 骆氏父子同时看向她,眼里的惊诧如出一辙。 骆绎暗中踢她一脚,示意她照剧本演出。 但她似乎即兴上瘾了,继续瞎说大实话:“我来这里,是为了找我师父,他叫林间。” 骆耀华夹菜的手猛地抖了一下,他垂下目光,盯向被他夹住放进锅里的鸭肠,视线却失去焦点。 他喃喃地问:“那……你找到了吗?” 和颜摇摇头:“没有,但我找到了他儿子。” 这下不仅骆绎,就连李婷也察觉到气氛不对,打岔道:“这都聊的什么呀,怎么越听越不懂了呢!老骆——” 她拍了下骆耀华的肩膀。 骆耀华从失神中惊醒:“啊,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鸭肠!”李婷指了指锅里,“你都烫多久了?烫老了都!” “哦,是哈,我这年纪大了,容易走神。没事啊,没事。” 他夹起鸭肠,放油碟里裹了裹,边吃边招呼:“别愣着,愣着干嘛,你们也吃!来,尝尝这家的耗儿鱼,特色,别的地儿吃不到!” 020 蓝眼睛 骆耀华不再查问户口,和颜也不再自曝,席间变得冷清,唯有骆绎和李婷时不时客套几句,维持着表面的和谐。 和颜自然不会错过打听师父下落的机会,她改用传音:“骆叔叔——” 骆耀华愣了下,脑海里声音不停:“您放心,这个声音只有您能听见。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知道我师父的下落,以及他将骆绎交给您抚养的原因。”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确实认识你师父,但骆绎是我的儿子,出生于96年12月6日中午,我还保留着出生证明,医院也有他的出生记录,不信你可以去查。” 和颜没有争辩,证明可以造假,但能力的传承是实打实的,这是只有血亲之间才能做到的事,骆绎毫无疑问是她师父的后代。 “您能告诉我,我师父的下落吗?” “我不清楚,上一次见他是二十几年前,要不是你突然提起,我都快忘了这个人了。” “听起来,您跟我师父似乎不熟?” “不熟,泛泛之交而已。那时我开了家小面馆,你师父常来光顾我的生意,偶尔会聊几句,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交集了。” 和颜知道对方信不过她,所以满口胡言。 她只好自报家门:“林间不仅是我师父,也是我父亲的结拜大哥,我的大伯,他对我有养育之恩,教导之恩,我不可能害他。 我找他,是因为他已经离开了七年,按你们这边的时间算,就是二十八年,这期间发生了很多事,他必须回去处理。 我大概猜得到,我师父一定是碰到了很大的麻烦,如果您知道些什么,请一定告诉我,这关系到数千万人的安危。” 骆耀华沉默良久,才说:“我只知道你师父不在安城,如果你想找他,就不应该在这里停留。” “叔叔是担心我会对骆绎不利,所以想让我赶紧离开吧?看来您是知道的,关于他的能力。”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确实希望你离我儿子远一点,你找你的师父,不要把无关人员扯进去。” “那如果是骆绎他自己想弄清楚呢?” 骆耀华断然道:“没有什么需要弄清楚,因为一切都很清楚,只要你不干扰他,他会过得很好的。” 和颜叹口气:“你以为你在保护他,其实只会害了他。有句话叫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骆绎拥有的能力,注定他无法过寻常人的生活。你想护他平安,唯一的方法是告诉他实情,帮助他变得强大,强大到足以抵御任何威胁,而不是缩在这座小小的城市,直到死的那天也还是不明不白。” 她还想继续劝说,忽然被踢了一脚。 这家伙,踢上瘾了还…… 她瞪他一眼,却见他朝门口努了努嘴。 扭头看去,只见两名身穿浅蓝色制服的男人随同一名年轻小伙走入店内,店老板立刻迎上去,那年轻小伙神情激动,掏出手机,指着手机屏幕跟店老板大声争执着什么。 她在画本中见过那身浅蓝色制服,知道那两名健硕的男人是维持治安的民警。 和、骆二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清楚,这就是今天的事件。 “爸,李阿姨,你们先吃,我们还有点事。” “骆绎——” 骆耀华出声制止。 骆绎没有理会,跟和颜一起朝门口走去。 “她在哪儿,莉莉在哪儿了?你把她藏哪儿了?!警察同志,肯定就在这个火锅店,她需要我,莉莉需要我,我要救她!” 年轻小伙拔腿就想往里冲,民警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摁住。 店老板蹙起眉头:“你是莉莉的老公吧?她今天确实没来上班,也联系不上,但你说是我把她藏了起来,这可是诽谤。” “那你为什么不敢让我搜!你在心虚什么!” “我凭什么让你搜,没看见我在做生意吗?损失你来赔?” “我赔就我赔!搜不到老子把这条命赔给你!” 年轻小伙情绪激动,其中一名民警牢牢摁住他,呵斥道:“冷静点!” 另一名民警掏出小本本,询问店老板:“陈莉是你们这儿的员工,没错吧?” 店老板点点头:“是,在我们这儿干了大半年了,挺好的小姑娘,到底出什么事了?” 民警不答反问:“最后一次见她在什么时候?” “昨晚打烊,大概凌晨一两点吧。莉莉是失踪了吗?” “你们店里有没有蓝眼睛的员工?” 一听蓝眼睛,围观的和、骆二人立刻竖起耳朵,脑海里同时闪过某张绝美的面孔。 “没有,都是汉族人,哪来的蓝眼睛。”店老板吩咐门口的迎宾,“小张,把店里的员工都叫出来吧,后厨也全部叫出来。” 店员鱼贯而出,民警一一看过,瞳孔非黑即棕,的确没有求救信息里提到的蓝眼睛。 其中一个服务员忽然说:“你们在找蓝眼睛的人吗?” “对,你见过?” “昨天的客人里倒是有一个,王哥,你也有印象吧,你还夸她有异域风情来着。” 王姓服务员点点头:“是,我记得,那女人贼漂亮,前凸后翘的,应该是个混血模特。店里有监控,你们查看一下就知道了。” “走吧,看看去。” 店老板领路,两名民警紧随其后。 那年轻小伙突然老实了下来,一直没吭声,被民警推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听说要查监控,“哦”一声,愣愣地跟在大部队身后。 和、骆二人却没跟上,仍等在门口。 “怎么样?” 骆绎问她。 和颜点点头:“聊清楚了,他妻子是这家火锅店的服务员,昨晚一夜未归,半小时前收到她的求救信息,只有三个词,分别是‘救命’、‘蓝眼睛’和‘火锅店’。他立刻报了警,之后便来了这里。” “蓝眼睛……会是她吗?” “有可能,看来回收局失手了,城南公园跌落为失序之地,说不定就是那个女人搞出来的。” 骆绎沉吟道:“连续两次任务跟她有关,或许她就是我的祸源。” 和颜不置可否,只说:“我们去街对面的那条小巷等着吧,他说看完监控就来找我们。” “好。” “骆绎,你干嘛去?” 两人刚过马路,骆耀华就从店里追出,隔着一条街喊道。 “爸,对不住啊,我们还有点事,得先走一步。改天再来看望你们。” “不准去!你给我回来!” 骆绎挥了挥手:“走了爸!” 他说完,随和颜一起没入漆黑的小巷中。 021 表扬 “你们是能力者?” 人迹寥寥的小巷里,年轻小伙警惕地盯着面前的一男一女。 “是,”骆绎坦然承认,“抓走你老婆的那个人也是。” “你们认识她?” “她是极其危险的能力者,具有反社会人格,我们正在秘密搜捕她。” 骆绎说得一本正经。 年轻小伙重新审视二人:“你们是回收局的?” 骆绎不承认也不否认,只说:“这是秘密行动,希望你能够保密。” 在年轻小伙看来,这就是默认了,他一把抓住骆绎的胳膊,情绪激动,语气却哽咽:“你们能救她的对吧?你们一定要救她!求求你们……救救她……” 他声音渐弱,说到最后已低不可闻。 骆绎轻拍他的手背,宽慰道:“放心,我们就是为此而来的。现在,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坐落于城南近郊的某老式小区。 和、骆二人跟随年轻小伙上到五楼。 “请进。” 他拧开门,将两位“回收局专员”请进屋。 “你们需要莉莉的物品?” 和颜予以肯定:“最好是近几天穿过的衣物。” “洗过的内衣可以吗?” “洗过的不行。” “我找找看……” 小伙进主卧翻找衣物去了。 两人在客厅里等候。 骆绎环视一圈,屋内还算宽敞,除了主卧,还有两间次卧,房门都紧闭着,家具一应俱全,就是老旧了些。 墙面正中挂着一幅婚纱照,他走近细看,新郎无疑是领他们回来的年轻小伙,他背着新娘,新娘则搂着他的脖子,冲镜头甜甜笑着。 很有感染力的笑容,模样也俊俏,尤其是那纤细修长的十指,比许多手模的手都要漂亮。 电视机旁立着一张合照,双鬓斑白的老人坐在最前面,在老人身后,年轻的父母共同托起穿背带裤的小男孩,各牵住他的一只小手,一家四口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幸福几乎快要溢出照片。 这时响起“吱呀”一声,其中一间次卧的房门打开。 老人将和、骆二人打量一番,笑呵呵道:“站着干嘛呢?在自己家还这么拘谨?” 两人对视一眼,均一头雾水。 骆绎认出他是合照里的那个老人,解释说:“大爷,我们是——” 老人“嘿”一声:“你个臭小子,管你爸叫大爷,瞧把你能耐的!看我不抽你!” 他扬起手,骆绎注意到他手腕上戴着的防走失手表,瞬间明白了。 “爸!” 小伙及时冲出,一把捉住老人的手,这一巴掌才没有落到骆绎身上。 “爸,这是我朋友,时候不早了,您赶紧进屋歇着。” 他一边说一边把老人往屋里送。 “你是谁?” “我是你儿子。” “放屁!那才是我儿子!我儿媳妇还在那儿呢!” “是是是,那也是你儿子,我们都是你儿子,行了爸,快睡觉吧。” 小伙好说歹说,可算将老人安抚躺下。 他轻轻合上次卧的门,歉然道:“不好意思啊,我爸他有点老年痴呆,经常认错人。” “没关系。” 骆绎不以为意。 小伙从卧室里抱出一叠衣裤,说:“这些都是莉莉最近一周穿过的,不知道可不可以。” 和颜接过,凝神感知衣服上残留的气息,随即扩大范围搜寻比对。 等待的过程中,骆绎指着合照中那个笑容甜蜜的女人问:“那个就是莉莉吗?” “是。”小伙看向合照,嘴角不自禁扬起,“很漂亮吧,我们高中就在一起了,十年了,当初没有任何人看好我们,就连我也没抱什么奢望。 你也看见了,我的条件并不好,穷小子一个,还有老人要照顾,而莉莉,她那么漂亮,那么温柔,她明明可以找一个更优秀的人,过更好的生活。可她还是义无反顾地嫁给了我,哪怕只能住廉租房,哪怕每天都要忙碌到凌晨两三点。 结婚的时候,我对她说,我这辈子,除了我的全部,别的什么也给不了她,只要我在,我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可现在我……我竟然连这么点事都没做到……” 他哽咽着背转身去,双肩轻微颤抖着,紧握的拳头渐渐泛白。 骆绎只能宽慰他:“你别急,她既然能给你发消息,说明暂时是安全的。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到她。” 话虽这么说,但骆绎心里清楚,情况不容乐观,不然不会只发了一条消息就再无音讯。 “找到了。” 和颜睁开眼 “那我们走吧。” 小伙抄起他从工地上借回来的冲击钻:“我也去。” 骆绎将他摁住:“普通武器对她不起作用,你去也帮不上忙,就放心交给我们吧。我保证,我们一定把她带回来。” 和颜将残留气息最强的藏青色冲锋衣挑出来,说:“这件衣服我带走了。” “等等!” 两人停下来看着他。 小伙迟疑片刻,问:“能让我再抱抱她的衣服吗?” 他将冲锋衣抱在怀里,满脸的依恋与温柔,等他抬起头,眼神已变得坚定。他将衣服递到和颜手里,郑重道:“拜托你们了。” …… “那两人还在睡觉?” 张琨应了声“是”。 严优看眼时间,皱起眉头。 “这段时间,有人进出这片区域吗?” “只有几个普通人。” 程晓龙已将整片村落隔离,允许出入,但出入的人会经受他的检视。 “标记呢?” 杨新君打了个呵欠,回道:“在呢,没有移动。队长,要我说,咱们直接动手吧,能抓一个是一个,这么耗下去也不是办法,万一他们不需要汇合呢?” 严优笃定道:“他们肯定需要汇合,不然何必选在公园碰头?问题在于,他们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汇合。” 潘闲突然说:“会不会他们已经完成汇合了,只不过咱们没有察觉?” 杨新君不乐意了:“有我的标记,琨少的盯梢和龙哥的隔离,这还能察觉不到,除非对方一开始就不在这里。” “你说什么?!” 严优瞬间变了脸色。 杨新君吓一大跳,耸耸肩说:“我开个玩笑而已,怎么可能不在,我们盯了这么久,总不能盯的是空气——”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声音戛然而止。 这下不仅是他,潘、程、张三人也相继反应过来。 “亚光速移动……你是潘闲?” 农家小院里,卤蛋男由卧姿坐起,笑眯眯地看着面前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 “不错不错,还以为你们要傻傻地等到明天才动手,不愧是总局的精英,比我预想的要优秀呢,值得表扬。” 卤蛋男由衷地鼓起掌来。 “哟,又是你啊,对我就这么念念不忘吗?来吧,来姐姐怀里吧,这次可要男人一点哦!” 许兴国撩开被褥,妖娆地侧躺在床上,轻轻拍打着枕边的空位。 潘闲慢慢走过去,抬手一刀,径直割掉他的脑袋。 这一次,许兴国没有增殖,而是化作一滩黑水,滋滋冒泡,转眼便蒸发殆尽。 潘闲转身走向卤蛋男。 卤蛋男嘴上不停:“说实话,我没想到你们居然把我给标记了,能推测出有第三个人,且那人就在公园,实在是令人刮目相看。 可惜,你们对我还是不够了解,哈,也可能是我太久没出来活动,没人把我当回事了。换作无疆的精英,他们绝不会用这种方式窥视我。” 他用指关节轻轻敲击木制桌面,语气调侃:“还没看够吗?” 桌面上,张琨的脸缓缓浮现。 卤蛋男站起身,将双手递到潘闲面前,笑眯眯道:“走吧,带我去回收局坐坐。” 022 偷袭 “是这里吗?” “是,就在那栋楼里。” 两人藏身于厂区外围的绿植中,骆绎望着不远处那栋墙面灰暗的大楼,心想这女人倒挺会挑地方。 这片厂区是安城著名的烂尾项目,建成之后从未投入使用,停摆近两年,至今还没找到下家。 “人还活着吗?” 他问。 和颜沉默片刻,才说:“楼里没有活人。” 骆绎不解:“可你说,她就在那栋楼里。” “刚死不久的人,也是有气息的。” 他不说话了,只暗暗握紧了拳头。 她将藏青色的冲锋衣搭在身旁矮树的枝杈上,补充道:“这样的气息,那栋楼里还有许多。那个女人应该就在这一带活动,把选中的猎物统统带到这里杀害。” 骆绎深深呼吸,遏制住逐渐汹涌的情绪,恢复冷静与镇定。 “还记得我们的计划吗?” 和颜点点头。 “那我们就去做个了断吧。” 沿幽暗的楼梯向上,没有温度的日光从落灰的玻璃窗倾泻而入,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吸吸鼻子,潮湿的空气里夹杂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腥气,血腥气。 越往上,那股血腥气便越浓郁。 很静,静到他能听见水滴落下的声音。 “啪嗒、啪嗒、啪嗒……” 像是未拧紧的水龙头,一声紧接一声,均匀且富有节奏。 走在前面的和颜忽然停了下来。 “再上一层就是了。” 骆绎什么也没说,只轻轻嗯了声。 “啪嗒。” 两人停下脚步,看着倚靠在楼梯口扶手处的年轻女人,从她的左肩胛骨往下,一直到腰部,整个左半边身体空空如也,留下一圈被啃食过的痕迹。 “啪嗒。” 猩红的血液在女人身下弥漫,夹杂着器官的碎屑,沿深灰的水泥地面滑向低处,滴落至下层台阶。 “啪嗒。” 骆绎静静地看着她,光从楼梯口的窗间洒在她脸上,照出她临死前弥留的表情,放大的瞳孔里残留着惊恐与痛苦。 他以为自己会害怕,但没有,没有害怕,也没有不适。 他蹲下身,轻轻合上女人的双眼。 和颜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抬头望向楼梯之上,望向那片充斥着怨恨、恐惧、痛苦等负面情绪的区域。 “还上去吗?那上面,还要更糟。” “那之中有我们要找的人吗?” “有。” 她知道他指的是谁。 “那走吧。” 五楼。 过道被染成赭红,三步一尸,无一例外全是年轻漂亮的女性,尸身全部残缺不全。 两人没再停留,尽可能避开脚下粘稠的血水,径直走向过道尽头的房间。 房门被人暴力拆卸,散落两旁的门板上还贴着法院的封条,屋内十分宽敞,虽然空荡荡的一无所有,但从格局和装潢来看,像是个会议室。 偌大的会议室里,一条由衣物拧成的绳索从正中的天花板垂下,绳索的另一端,捆住一对白皙的手腕,一个身无寸缕的女人,静静地悬吊于半空,耷拉着半边脑袋。 和颜挥动衣袖,无形气刃将绳索割断,随即扬起手,将摔落的女人隔空兜住,缓缓平放至地面。 骆绎接住掉落的绳索,展开,轻轻搭在女人身上。 女人的脚边躺着一枚戒指,他将它捡起,下意识看向她的手部,才发现她的十指全部齐根断掉,断口处有明显的齿印。 不用和颜说明,他已认出她,尽管她只剩下半边脸,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个搂着新郎的脖子笑靥如花的美丽新娘,那个牵着孩子的小手温柔幸福的年轻母亲。 他移开目光,不自觉咬紧了牙关。 放松,放松。 他深深呼吸,将戒指轻轻放在衣服上。 “小心。” 和颜突然说。 骆绎警惕地盯向四周:“感知到了?” 他记得她说过,那个女人本质上是一具行尸走肉,只要有意隐藏气息,她是感知不到的。 “没有。”和颜摇摇头,“只不过,她断绝生机不久,可能也就几分钟,杀她的人或许没有走远。把手给我。” 骆绎心里疑惑,但还是依她的话,握住她略有些冰凉的手。 她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搭在女人的半边脸上。 “死者会为我们指明方向。” 话音未落,骆绎只觉得眼前一黑,再亮起时,他正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平视着地面,除了地面,还有一双朝前迈进的线条完美的腿。 似乎是……被人扛在了肩上?! 他下意识挣扎。 “别动。” 和颜轻柔的声音响起,骆绎心神一定,随即察觉到手上传来的冰凉触感,立刻镇静下来。 “这是死者的记忆和视角,让我们看看都发生了什么。” 【画面随着断续的记忆不断跳跃,像一部剪辑零碎的默片,用的还是阴间滤镜,满眼灰暗、寒冷的底色。 视线忽然上扬,似是被人捏住下颌,强行扬起头颅。 然后他看见了,那张完美无暇的脸和那双蓝水晶般的眼睛。 她捧起“骆绎”的手,那是一双很美的手,手指纤细而修长。 她张开丰润的唇,含住那纤细的手指,陶醉的用力的深深的吮吸,然后猛地咬下,鲜血迸射。 画面黑掉,似是晕死了过去。 “骆绎”迷迷糊糊睁开眼,手掌摊开在眼前,缺失了食指和中指的双手猛烈颤抖,抬头环视一圈,房间里空空荡荡。 视线落回手上,残缺的手颤颤巍巍地从裤兜里勾出手机,大拇指解锁,一连串微讯消息弹出。 点开聊天框,输入:“救命蓝眼睛火锅店”,按下发送的瞬间,一只白皙的手摁住了“骆绎”的手。 抬起头,正对上那双蓝色的眼睛。 她笑得冷冽,捧起残缺的双手,将大拇指缓缓放进嘴里。 画面再次黑掉。 再次醒来时,已身处半空。 蓝眼睛仰起头,眯着眼,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忽然,她将手指放到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翕动嘴唇,没有声音,看唇语是:“被发现了呢,帮我藏起来,好吗?” 她说完,便化作一团黑水急冲而来!】 “不好!” 和、骆二人同时后撤,但为时已晚,藏在尸体里的许兴国暴起偷袭,两道黑光划破空气,尖锐之声令人牙酸! 好快! 骆绎来不及闪躲,忙架起双手护住胸口要害。 “哧!” 黑光瞬间穿透他的双臂,将他的胸口洞穿! 023 包围与反包围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投来。” 许兴国拽着和颜的长发,将她拖到房间中央。 “公园一别,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没想到竟然送货上门,啧啧,那我可得好好享用才是。” 他捧起和颜黑瀑布般的长发,神情极其愉悦:“无与伦比啊无与伦比!” 他俯下身,闭上眼,将脸埋进那浓密而柔顺的黑发之间,陶醉的用力的深深的嗅吸。 “嗯?!” 怎么一股子泥巴味? 他抬起头,睁眼一瞧,手里哪里还有乌黑长发,只剩下一堆枯黄的杂草。 “香不香?” 骆绎语气揶揄。 许兴国甩手扔掉,没有接茬,只盯着眼前这个死而复生的男人。 声音却从身后传来:“你好像很惊讶?” 许兴国霍然转身,另一个骆绎从承重柱后走出。 “哗啦”一声,窗户忽然破碎,第三个骆绎破窗而入,拍拍身上的尘土,感慨道:“嚯,五楼可真难爬。” “分身这种小把戏,可不是只有你会。” 第四个骆绎从大门处堂而皇之地走入。 许兴国阴沉着脸,环视一圈,四个骆绎,分别占据着四个方位,将他围在房间正中。 第一个骆绎摊摊手,自信满满地说:“投降吧,你已经被我包围了。” “哈?哈哈哈哈!” 仿佛听见了最好笑的笑话,许兴国放声大笑,笑得直不起腰。 骆绎也不急着动手,只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他发疯。 良久,笑声才渐渐减弱。 许兴国抹了一把眼泪,直起腰,神情已恢复之前的阴沉:“就这几个歪瓜裂枣,也配叫分身?今天就让你开开眼界。” 他右手一扬,左手的五根手指齐齐断落,转眼便长出的新的身体。 六个许兴国重复上述操作,五六三十,三十六个许兴国盯着四个骆绎,笑得戏谑。 “抱歉抱歉,一不小心就把你反包围了,所以,你要怎么办呢?” “我要——跑!” 四个骆绎毫不迟疑,立刻四散而逃。 三十五个许兴国呼啦啦追出,还有一个留在原地,摸着下巴思考。 作为分身大师,他心里清楚,分身这个能力自带猥琐属性,所有露面的都不会是本体,本体必须藏在某个安全且隐秘的地方。 分身能力者之间的对战,与其说是厮杀,不如说是心理博弈,比的是谁藏得好,谁找得快。 只要找到对方的藏身之处,胜负立分。 会是哪儿呢?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大楼和附近片区的地图,忍不住勾起嘴角。 有趣,实在是太有趣了! “那么,狩猎开始。” …… “姓名?” “卤蛋。啊,你问我操控的这个人?这不重要,一个无名小卒罢了。” 审讯室里,回收局的两名办事员紧盯着面前这个笑眯眯的男人,尽管两人才是审讯的一方,从状态上看,对方反而更加轻松。 “年龄?” “……认真的吗?你们居然拿审问普通犯人的那套审问我?严优没告诉你我是谁吗?” “少废话!问你什么就回答什么!” 卤蛋男叹口气说:“27。” 审讯室外,严优和潘闲通过单向玻璃观察着卤蛋男的一举一动。 “这样好吗?让两个普通的办事员进行审讯。” 潘闲问。 严优将手中资料递给他:“这是受操控者的个人档案。” 潘闲扫了两眼,快速提取出关键信息:张伟,安城本地人,家住城南公园附近,某外资企业的普通职工,正如卤蛋男所说,一个无名小卒罢了。 严优说:“这个张伟,现在就是他的人质,所以他才这么有恃无恐。不管谁去,都问不出东西来,既然如此,不如派两个新手打发他。” “可以强制切断他的操控吗?” “我问过张小楼,她说很难,因为傀儡是自愿被操控的。” “自愿?”潘闲一脸的不可思议,“怎么会有人自愿被操控?” “这就是卤蛋的厉害之处,也是他在猎人名单上排第三的原因。” 严优走到窗边,点一根烟,望着楼下如蚁的行人,陷入深深的自责和忧虑之中。 他早该想到的,既然许兴国的分身有三千之多,卤蛋的傀儡自然也不会只有一个。 他以为可以一网打尽,结果被对方将计就计,用一个傀儡和一个分身成功拖住,浪费了大量时间。 现在,对方三人已成功汇合,而回收局这边准备不足,今晚无疑是发动袭击的最好时机。 会选在什么地方呢?城南三角区吗? 种种迹象表明,城南三角区是最有可能遇袭的区域。 他已派出以程晓龙为首的五名执行专员,协防城南研究所,他和潘闲则保持机动,至于回收局,他倒希望对方来一招调虎离山,夜袭回收局,这样就能省去不少麻烦。 夜风灌入,满满的山雨欲来的味道。 …… 城南,某居民小区。 “叫刘叔叔。” “刘叔叔好!” “你好~贝贝真乖~” 电梯里,男人同住他对门的母女寒暄:“这么晚才回来?” “周末嘛,带她去看看外婆。” 母亲宠溺地摸了摸女儿的头。 男人保持着礼貌的微笑:“是该多看看长辈,人年纪越大,反而越愿意和小孩子接触。” “是啊,她外婆巴不得我们天天都去呢!” 这时“叮”的一声,电梯停在8楼。 男人用胳膊拦住电梯门,颇为绅士地请两位女士先行。 “谢谢。” “应该的。” “那我们先回去了,贝贝,跟叔叔说晚安。” “叔叔晚安!” “晚安,贝贝~” 母亲跟着女儿进屋,关上门的一瞬,女儿突然说:“刘叔叔好奇怪啊!” “怎么了呢?” “他没有脸。” 正在换鞋的母亲瞬间僵住。 “胡说什么呢!” “真的,刘叔叔的脸很光滑,上面什么也没有,没有眼睛,没有嘴巴,也没有鼻子,就像……像一颗卤蛋!” 一听这奇妙的比喻,母亲提到嗓子眼的心顿时落地,哑然失笑道:“刘叔叔的脸是圆了些,但你说人家像卤蛋,就有点过分了,可千万不能当着人家的面说哦!” “哦。可是,妈妈不觉得他长得像卤蛋吗?” “妈妈可没你这么丰富的想象力,人怎么可能长得像——” 母亲回忆了一下男人的模样,立马愣在原地,喃喃道:“还真是卤蛋……” 卤蛋男开门进屋,寻常的两居室,寻常的装潢和家具,唯一不同寻常的,是客厅里立着的那扇青铜门。 他将房门钥匙随手一扔,随口说:“你们倒挺快。” 青铜门上红光闪动,两张脸缓缓浮现,一张老态龙钟,一张年轻貌美。 卤蛋男问那张年轻貌美的脸:“齐了吗?” “还差一个,死在葫芦村的那个,我已物色到绝佳的人选。” 说这话时,许兴国的脑海里闪过那头黑瀑布般的长发,一想到那张娇俏动人的脸,他就口齿生津,心痒难耐。 老头皱起眉头:“在这栋楼里随便挑一个吃了就行,何必节外生枝?” 卤蛋也说:“对面就住着一对母女,我可以带你去拜访她们。” 许兴国不以为然:“最后的晚餐,岂能随随便便?反正还不到午夜,等着也是等着,不如让我吃点好的。” “要是因为这个误了正事,我可饶不了你。” “放心,绝不会。” 024 猫鼠游戏 许兴国绝不容许到手的猎物逃脱两次。 沿楼梯缓步而下,脑后风声乍起,他回身一削,可以任意改变身体形状的他以手作刀,后发先至,将偷袭者斩成两段。 骆绎落地后化为两截杂草。 分身也有高下之别,许兴国的分身,每个都有独立的魂魄,实力与本体相差无几,而骆绎的分身,不过是用替代物化形而成的残次品罢了,实力只怕还没有本体的十分之一。 所以这场分身之战,从一开始就是不对等的,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猫鼠游戏,许兴国想不到对方有任何赢的可能性。 不,或许他压根就没想过赢。 许兴国念头一转,这种四处逃窜的游击打法,看起来更像在拖延时间。 等援兵吗? 不太像,如果回收局知晓他在这里,以潘闲的速度,他早就身首分离了,哪里需要等这么久? 难不成,他知道我们要在午夜行动,想把我拖在这里? 他看眼时间,离零点还有半个小时,这小杂种,该不会以为自己能够坚持半个小时吧? “嗯?” 蹲下身,凑近台阶上的那两截杂草,熟悉的泥巴味扑面而来。 他拨动枯黄的杂草,露出夹杂在其中的一枚金黄色的扇形树叶。 这是…… “你知道这是什么树吗?” 骆绎抚摸着身旁细小的树干,见和颜摇头,他解释:“这是银杏,安城的市树,一入深秋,它的树叶就会变成一片金黄。” 和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树冠金灿,同是深秋之色,却不似草木那般干枯、萎靡,反而身姿挺拔,宛若披上一层醒目的金甲,英武不凡。 骆绎继续说:“我刚刚派分身看过了,这附近只有这里有几株银杏,我们就在这里伏击吧。” “你有计划了?” “嗯。” 和颜有些惊讶,两分钟前才刚刚抵达,这么短的时间,她连地形还没摸清楚呢,小师弟竟已想好了对策。 骆绎从怀里取出那面菱形的小镜子,从地面随手拔起一绺枯草,割破食指,按在镜面上。 他的血液和枯草一起融入镜面之中,片刻后,从镜面里流出一滩银色液体,落地后长成人形,无论面容、身材,均和骆绎一致无二。 “你遗物倒挺多。”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都是自己送上门的。你见过这件遗物吗?我管它叫仿生之镜,只需要五毫升血液和一点点植物,就能制造一个分身。” “我瞧瞧。” 和颜接过小镜子好奇打量,神情逐渐古怪。 “又有什么不对吗?你别吓我啊!” 骆绎生怕她再说出什么耸人听闻的话来。 和颜被他紧张兮兮的模样逗乐了,解释说:“我也不知道具体的功能,但就我感知到的,这绝不是一件普通的遗物,应该不只是制造分身这么简单。你先就这么用着吧,等以后有机会,找个鉴定师鉴定一下。” 骆绎松口气,说:“你也制造一个分身吧。” “好。” 等和颜的分身落地,骆绎指着不远处的那栋工厂大楼,吩咐道:“你们两个去那栋楼里看看。” 他继续制造分身,嘴上说:“我再向你确认一下,只要他靠近你身周十米范围内,你就能彻底杀死他,对吧?” 和颜给出肯定回答:“对,但我需要一定的准备时间,而且,这期间我不能移动。” “蓄力嘛,懂的。大概需要多久?” “一分钟。” “能维持多久?” “只要不动,我可以维持十分钟。” “十分钟足够了。我们就在这里守株待兔,我会把他和他的分身统统引过来。” “怎么引?你若直接带到本体这儿来,她肯定会起疑心。” “当然不能直接带路,用这个。” 骆绎从地上捡起一片银杏叶,将它混进枯草之中。 “我会在其中一个分身中混入一片银杏叶,卖个破绽给他。” 和颜仔细瞅了两眼:“感觉不太明显。” 枯黄的草中混入一片金黄的树叶,若不留意,确实没那么容易发现。 骆绎说:“不明显,才显得像个失误,而非圈套,他才会更加深信不疑,认为自己发现了我们的藏身之处。” 和颜提出担忧:“万一他发现不了怎么办?” “大概率不会。分身能力者之间的战斗,本质上就是躲猫猫,他一定会想方设法找我们的本体,这样的细节,我这种菜鸟注意不到很正常,但像他这样的高手,不可能错过。” “唔……有道理。” 和颜再次对这个心思敏捷的小师弟刮目相看。 分身就跟流水线上的产品似的一个接一个往外蹦,密密麻麻的骆绎看得她有点头晕。 骆绎也头晕,一次性放了五百毫升的血,搁谁谁也头晕。 “各位,去送吧,送得认真一点。” 一百个骆绎四散而去。 …… 许兴国捡起枯草中的那片银杏叶,嘴角扬起一抹得意。 终究是嫩了点,这也是用替代物制造分身的坏处,稍不注意就会暴露藏身之所。不过是一片小小的树叶,换做别人,未必注意得到,但绝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发现了。” “好。” 和颜取下苍铃,摇出一柄晶莹剔透的蛇形短匕,交到骆绎手里,嘱咐道:“万一我失控,把这个刺入我的心脏。” “啊?” “放心,我不会死。能不用就不用吧,虽然不会死,但会失去意识,那样就帮不了你了。” “开什么玩笑——” 骆绎盯着手里的匕状物,他怎么可能将这种东西刺入她的心脏! 和颜却不给他多说的机会,她关闭六识,霎时间,裙角和长发无风自扬,以她为中心,身周的落叶和枯草纷纷卷起,随着气旋螺旋上升。 骆绎面露惊色,他能够清晰感觉到,某股强大而内敛的力量正在释放,离得最近的他首当其冲,脚下一阵踉跄,愣是被那无形的劲力推开一两米远。 他连忙稳住身形,再看和颜,只见她身上的纱裙泛起柔光,裙身上的粉色刺绣竟似活了过来,正快速地变化着形态,就像在进行某种复杂的解封仪式。 她拧起眉,弓起腰背,晶亮的瞳孔逐渐黯淡,柔美的脸部线条逐渐扭曲。 她并非第一次解除禁制,它也并非第一次试图冲破牢笼。 每次都是一场痛苦且漫长的拉锯战,对双方都是。 “和颜!” 她忽然听见他的呼喊。 “和颜,把手给我!” 她无法思考,下意识伸出手。 骆绎顶着风压向她靠近,狂暴的能量如有实质,瞬间将他的衣裤割开数十条口子,血渍溅出,被风挟裹而去,转眼便消散于无形。 他不管不顾,只望着那只因痛苦而微微变形的手,那只曾经给过他安心和力量的手,咬着牙靠近。 他不确定自己能否帮到她,但是,哪怕只能带给她一点点心理上的安慰,他也想这么做。 还差一点了,只差一点了。 他奋力向前! 够到了! 刹那间,风止。 和颜瞬间清醒,痛楚如潮水退去,她看着他,呆呆地眨了眨眼。 “诶?” 025 秒杀 和颜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明明解除了禁制,封印在她体内的活遗物却忽然安分下来,甚至比没解除禁制时还要乖巧。 她看向两人紧握的手,他的手背上割出一条深可见骨的豁口,可他却依然紧紧抓着她的手,仿佛感受不到疼痛。 她能清晰感知到,自己和他莫名其妙地建立起了某种联结,不,准确地说,是她体内的活遗物和他建立起了某种联结,它也是因此才突然变得温顺。 来不及多想,她已听见窸窣的脚步。 “让我好找啊!” 娉婷的身影踏着草木施施然而来,许兴国把玩着手里的银杏叶,语气戏谑。 骆绎盯着来者,满脸惊恐地向后退了一步,手却不着痕迹地捏了捏她软软的掌心。 和颜知道他想问什么,便也捏了捏他的手表示肯定。 她能够使用那件遗物,而且以目前的情况看,没有失控的风险。 声音从后方传来:“你似乎很惊讶?” 骆绎霍然回头,只见第二个许兴国从树干后走出。 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转眼间,三十六个许兴国尽数到齐,不仅将四面围死,就连树上都骑了好几个。 其中一个许兴国摊摊手,模仿骆绎的口吻自信满满地说:“投降吧,你已经被我包围了。” 骆绎环视一圈,敛起惊恐之色,叹口气道:“你果然跟我想的一样,是个睚眦必报的家伙呢,如果我猜的没错,你所有的分身都在这儿了吧?” “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送你归西而已。” “呵——” 一声冷笑卡在喉咙里,围成一圈的许兴国突然整整齐齐向后倒下,紧接着嘭嘭几声,树上那几个也掉落下来,三十六个许兴国转瞬之间便全部扑街,直挺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和颜说她可以彻底杀死这个女人,骆绎对此毫不怀疑,但没想到会结束得这么快,简直就是秒杀啊! 见满地的许兴国瞪着呆滞的蓝眼睛,他心里不禁有些犯怵:“死没死啊?” 和颜说:“在认知层面,她们已经死了,剩下的只是空壳。” “分身还有认知?” “她的分身不是由草木所化,而是以认知价值驱动,简单理解就是以魂魄驱动,所以损坏肉体对她无效,杀死她的唯一方法就是抹除她的认知。” “你还能做到这种事?” 和颜莞尔一笑:“我说过我很强的。” 随即举起两人握在一起的手,补充道:“当然了,也是因为有你在,不然不会这么轻松。” “啊?” 突然整这么一句意味不明的话,给骆绎整得有点不会接了。 他松开手,略显尴尬地解释:“我刚刚看你很痛苦,想帮你分担一些来着,虽然也没帮上什么忙。” “不,你帮了大忙。”和颜一脸认真,“我大概知道你的能力是什么了,回去再说吧。” …… 城南某小区。 卤蛋男给自己泡了杯养生茶,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 老头操控着青铜门在客厅里不耐烦地跳来跳去,跟个僵尸似的,发出咚咚的巨响,也就是如今两班制盛行,否则楼下的邻居早打上来了。 “姓许的,只剩十分钟了,你行不行?” 默然良久,许兴国才说:“我失败了。” “咚!” 青铜门猛地停下,老头沉声问:“失败了是什么意思?” 许兴国如实说:“我的分身突然消失了,可能是被某种遗物阻断了感知。” “现在差两个了呗!那赶紧的,把对门那对母女收了,还来得及。” “不,现在差37个。” “什么?!”青铜门一跃三尺高,“你搞什么鬼?!” 卤蛋男轻笑一声,端起茶杯抿一口茶,没有发表意见。 许兴国将这声轻笑听在耳里,顿时血气上涌,心想等此间事了,一定找机会宰了这孙子。 他深吸一口气,暂且按下胸中的郁结之气,这事因他而起,还得他来解决。十分钟不够摄取37条魂魄,得把分身找回来才行。 他与分身之间的感知是瞬间断掉的,他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不过凭那两人的实力,想来不可能秒掉自己的36具分身,多半是阻断了感知,试图令分身失去控制。 但对方肯定万料不到,他的分身是以认知价值驱动的,具有极高的自主性,根本无需操控。 一念及此,他便提议:“老头,我们走一趟,我去把我的分身收回。” “你小子真他娘不靠谱!” 老头抱怨一句,问卤蛋男:“你也一起吗?” 卤蛋男摇摇头:“我从不给人擦屁股,零点之前若解决不了,就别回来了。等你们凑够了人头,再来找我吧。” …… 骆绎躺在和颜的苍铃里,放空思绪。 他放了五百毫升血,身上又带伤,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还是那个狭小的空间,四周雾蒙蒙的看不分明。 苍铃的内部除了小一点,和外面的世界没有本质上的不同,因此当他放空思绪,他的感知便慢慢地穿透了迷雾。 迷雾之后是储物区,至于储藏着什么东西,这就不是他这个空间能力者能感知到的了。 看来这片雾只是纯粹起一个隔离的作用,客货分离,倒还挺人性化。 他忽然想,若是铃铛内部的空间足够大,岂不是可以人为打造一个生态圈,将人类和动物豢养于此,从而获得上帝体验卡。 “叮铃铃铃!” 正胡思乱想着,忽然铃声大作。 骆绎立刻翻身坐起,凝神感知空间的变化。 他记得她说过,只有当周围空间出现不正常波动时,铃铛才会发出警讯。 训练之后,他虽然没有完全掌握能力,但进入状态已是驾轻就熟,很快,他便捕捉到一些细小的波动。 有人正跳跃空间而来! “当!” 铃声一响,和颜立刻调整了姿态,得益于此,当青铜门闪现而出时,她才及时做出反应,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砸碎天灵盖的一击。 她稳住身形,定睛一看,见是一扇古朴的青铜门,不禁一愣。 这是……哈哈在公园看见的那扇门? 奇怪,这扇门上怎么会有师父的气息? 026 混合双打 一团红光飘离青铜门,光晕扩大,显出一张皱纹遍布的苍老面孔来。 他盯着和颜腰间的铃铛,面容冷峻:“苍铃……你是无疆的人?” 和颜不承认也不否认,反问对方:“你是谁?” “你不知道我?” 老头有些惊讶,他还以为回收局请来了无疆的行者相助,但从对方反应来看,或许纯粹只是被许兴国盯上被迫卷了进来而已,并不了解内幕。 这混球!没事招惹无疆的人干嘛! 不过,惹都惹了,也只能灭口了,苍铃而已,他还不会放在眼里。 “叮铃铃铃!” 铃声大作,和颜下意识就地一滚,凌厉的劲风几乎是贴着她的后脑勺掠过。 青铜门一击不得,再次消失。 “叮铃铃铃!” “叮铃铃铃!” “叮铃铃铃!” 老头接连几次跳跃,苍铃全部预判,提前预警,帮助和颜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袭击。 他早听说过,行者的铃铛可以感知到空间的细微波动,但没想到,就连苍铃也这么敏锐,简直就像无所不在的眼睛,令他无处遁形。 既然如此,那便弄瞎你的眼睛! “叮铃铃铃铃铃……” 苍铃忽然猛响不止。 和跳跃时的微小波动不同,这一次的空间波动异常剧烈,就连非空间系的和颜也能清晰感知到局部区域的状态正在朝紊乱跌落。 她竟从对方的能力中察觉出几分师父的影子! 她眉头紧蹙:“你究竟是什么人?” “死人何必知道这么多!” 老头和青铜门同时消失。 铃声不止,跳跃时的细小波动被混乱的背景完美掩盖,这一次,看你怎么躲! “轰!” 青铜门狠狠砸了波空气,砸起满天的尘土和草叶。 “什么?!” 竟然躲开了?怎么可能? 老头惊诧莫名,很快便察觉到不对。 他搅乱的空间,竟然稳定了下来! 他惊疑不定,一时没有注意到,和颜在闪避的瞬间,从铃铛里放出了某个男人。 “嘿!” 烟尘散去,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 骆绎五指成爪,径直抓向青铜门上的那张老脸。 “当!” 好硬的门! 老头一怔,随即哈哈大笑:“别白费力——” 一个“气”还没说出口,骆绎的手已经探入门里,一把揪出老头稀疏的白发,以专业的拔萝卜手法,将他连头带身体整个的从门中拔了出来。 “!!!” 老头大惊失色,毫不迟疑,当即跳跃。 “撕拉!” 本就不多的头发没能跟着一起跳跃,全部交代在了骆绎手上,发根处满是斑斑的血迹,老头这波强行跳跃险些把头皮扯下来。 但就算把头皮扯下来,也总好过死在这里。 “左上十点钟,五米处!” 骆绎立刻在脑内给和颜传音。 和颜一跃而起,朝着骆绎报出的方位,凌空一脚踢爆空气。 “嘭!” 跳跃至此的老头被踢个正着,看着就像他突然冒出来凑到和颜的脚上给她踢似的。 这一脚势大力沉,踢得他眼冒金星,滴溜溜打着旋儿朝地面坠落。 再跳! 就在堪堪落地的一瞬,老头再次消失。 骆绎猛地朝右方疾冲,脚踏树干,几个纵跃便飞身而起,双手握拳,以打排球的姿势暴扣而下! “嘭!” 老头看准时机,用光溜溜的脑袋狠狠接下这一扣。 耳朵嗡的一声,头都麻了。 见鬼! 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再次跳跃。 “嘭!” 收到坐标的和颜反手就是一巴掌,骆绎紧跟着一拳,和颜抬起一脚,骆绎抡起一捶……两人虽是第一次配合,却意外的十分默契,奥运会若设立揍人这个项目,他俩一定拿混合双打的冠军。 老头快自闭了,趴在地上吐血不止。 他活了七八十年,还是头一次这么狼狈。 这对狗男女,不,主要是这个狗崽子,他竟然能触及奇异门之内,还能看破自己的跳跃。 难道是……那位大人?! 他忽然想起,刚才被他搅乱的空间瞬间稳定了下来,就算是他,也只能很勉强地正向改变空间的状态,而这家伙,却很轻松地逆转了这个过程。 能做到这种事的人,只能是那位大人了! 老头猛地抬头,盯着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寸头小年轻,脸上神情阴晴不定。 骆绎本就疲乏已极,这一通输出又耗费不少体力,几乎快要到达极限,但他还是强打精神,不动声色地问:“现在可以好好回答了吧?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老头却忽然仰起脖子,扯着嘶哑的嗓子大笑:“哈哈哈哈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笑声戛然而止。 他盯向和颜,目光却越过她,望向她身后:“姓许的,别管那女的了,杀了这个男的,快!” “刷!” 数道黑影自背后袭来。 和颜不闪不避,裙角无风自扬,裙身上的粉色刺绣流转,一道道粉光如流矢射出,将绝大部分黑影拦下。 唯一的漏网之鱼擦着她的左臂掠过。 “小心!” 她大喊一声。 话音未落,骆绎已经原地起飞,巨大的冲击力将他甩出十几米远,轰一声砸进工厂大楼灰暗的墙面,深深嵌了进去,墙皮和粉尘在眼前漱漱落下。 重蹈覆辙,只不过这一次,没有人将他抠出来,他只能自己挣扎,每动一下,浑身的骨骼、筋腱和肌肉就撕裂般的疼。 刚挣起上半身,便被人一脚摁了回去。 “噗咳咳!” 骆绎喉咙呛血,只觉得喘不上气,望着那个踏着自己胸口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女人,模糊的视线里隐约出现一双蓝色的眼睛。 “你好像很惊讶?” 许兴国脚上用力,把骆绎往墙里踩进去几分。 他刚刚去了银杏林,看见满地呆滞的空壳,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 使用遗物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越是强大的遗物,代价往往越高。不管是什么东西抹除了他分身的认知,短时间内,那玩意儿都不可能再用第二次。 这是个隐患,必须铲除,而现在便是最好的时机。 他的手化作一柄漆黑的利刃,朝着骆绎的面门直刺而下。 027 能力结晶 千钧一发之际,一辆橘红色翻斗货车全速冲来撞飞许兴国,车速不减,径直碾压而过,刹住车后又倒回来,泄愤似的将许兴国反反复复碾压好几遍,然后压实,车停下,车门打开。 骆绎大口呼吸,身上的伤口尽皆破裂,失血过多的他几乎快要休克。 他挣扎着支起上半身,视线模糊且晃荡,他摇摇头,看向那辆救他一命的翻斗车,隐隐约约的,就见一个披小码藏青色冲锋衣的年轻人跳下车,手里拎着一把装有麻花钻头的冲击钻。 那件冲锋衣……是和颜借来定位的那件,他记得她把衣服挂在了厂区外的树上,怎么会…… 骆绎只觉得头脑昏昏沉沉,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他! 不妙! “逃……咳咳!” 他想叫小伙逃命,一开口,血液就从嗓子里呛出,呛得他说不出话来。 小伙走到许兴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许兴国被翻斗车撞飞,又被来来回回碾了好几次,愣是没断气,此时被压在车下动弹不得,便睁着蓝水晶般的眼睛冲对方冷笑。 “你会后悔的——” “滋滋滋……” 小伙将开到最大功率的冲击钻粗暴地捅进她嘴里,以硬质合金打造的麻花钻头登时将她爆得满口肉沫横飞,片刻后抽出,再捅她那令人作呕的眼睛。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小伙咆哮着,几分钟前在楼上目睹的那一幕始终挥之不去,而此时,亲手将这张令人作呕的脸开出一个个血洞,复仇的快感在胸中熊熊燃烧。 “小心!” 在小伙的身后,飞溅而出的血肉渐渐长出人形,骆绎看得分明,他大声疾呼,小伙却已被复仇之火冲昏头脑,直到—— “刷!” 手持冲击钻的断臂抛飞上天,带起一抹浓烈的血光。 “呃啊啊啊啊!” “吵死了!” 许兴国掐住小伙的脖子,将他死死摁在车斗的壁面上。 小伙的右臂齐肩断掉,血如泉涌,他额头上青筋暴起,双目圆睁,恶狠狠瞪着她,左手悄悄摸进裤兜。 “身为区区蝼蚁,你很勇嘛,再勇一个我看看。” 许兴国语带戏谑。 小伙掏出扳手,抡圆了胳膊,狠狠锤在女人脸上。 普通人出手,能力者想躲不要太简单,但许兴国却没躲,任由这一扳手将自己的下巴锤歪。 他捏住自己的下巴,咔嚓一声掰回原位,随即一扬手。 “刷!” 左臂应声断掉,小伙张嘴痛呼,却被捏住咽喉,只是发出几声嘶哑的呻吟。 “来,再来。” 许兴国扬起下颌,眼里满是恶趣味。 “忒!” 小伙一口血水吐她脸上。 许兴国一拳捣进他胃里。 “来,再来。” 小伙的瞳孔逐渐涣散,意识逐渐远离,他垂下眼皮,耳朵里只剩下嗡鸣。 许兴国随手一扔,将濒死的玩物抛掉,然后转身看向骆绎。 “看来你也很勇嘛,不逃跑,还有心情在这儿打坐。” 骆绎倚墙而坐,双眼紧闭,如老僧入定,对身外之事置若罔闻。 许兴国走到骆绎跟前,眉头微皱。这家伙明明就在他眼皮底下,可在他的感知中,却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 死了吗? 骆绎爬出了墙壁,也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他无力地靠着墙面,眼睁睁看着那个女人斩断小伙的双臂,什么也做不了。 人总有极限,他也想成为一只打不死的小强,也想像热血动漫里的男主角那样临阵突破,可他做不到,他已经到达极限,无论是肉体还是精神。 他只想闭上眼好好睡一觉,哪怕就此长眠。 于是他闭上了眼。 “骆绎!骆绎!” 熟悉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焦急而关切。 渐渐的,声音淡去。 一切归于平静,从没有这么平静过,就连呼吸也慢了下来。 漆黑之中忽然亮起两道微弱的光,明明是光,却拥有堪比黑洞的强大吸力,它们贪婪地吞噬着,包括他的生命、他的意识和他的能力,吞噬、融合,然后壮大。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 有人说,人在濒死之际念头会变得通达,骆绎此时便处于一种前所未有的通达的状态,未掌握的能力被那微光拉扯着,慢慢与他的意识融合,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感觉那份力量属于自己。 他忽然明白这光代表什么了。 超凡生命死后会形成能力结晶,也就是遗物。 他正在凝结遗物。 我就要变成行乞碗和仿生之镜那样冷冰冰的物件了吗? 心底忽然涌上一阵不甘。 很多疑问还没有找到答案,许下的承诺还没有兑现,他才二十五岁,甚至连恋爱都还没谈过,怎么能就这样草率地落幕? 第三道微光亮起。 与另两道掠夺的光不同,它只是静静地亮着,柔和却生机盎然。 骆绎凭着求生的本能朝那道微光游去,意识却被拽住,被强大的吸力拽向那无尽的深渊。 不! 他奋力一跃,意识瞬间支离破碎。 “这是……哪儿?” 骆绎茫然地望向四周,什么也没有,除了那面一人高的菱形镜子。 如果他的意识还完整,那他一定猜得到,这便是仿生之镜的真正形态,可惜现在的他只是一块意识的碎片,没有太多的思考能力,行动全靠本能。 他本能地走向那面镜子。 镜子里的人也走向他。 他愣愣地看着镜中面带微笑的自己,忍不住摸摸脸,查看自己是否在微笑。 对方却没有摸脸,而是伸出手,抵在镜面。 骆绎呆了呆,没有惊讶也没有恐惧,对一块意识碎片而言,这些是很奢侈的情感。 他本能地伸出手,与镜中的自己掌心相对。 霎时间,白光涌出,将一切吞没。 骆绎霍然睁眼,仿佛时间倒流,他感觉自己的状态回到了半小时前,不仅伤口全部愈合,就连精神也恢复至饱满,一点也不像失血过多的人。 他第一眼看见的,是那条纤细的身影。 她挡在他面前,独自面对数十名蓝眼睛和青铜门的围攻,不退不避,纱裙依旧粉白如新,可他买给她的浅色帆布鞋已完全染红,殷红的血从她的脚踝处源源不断滑落,在他身前滴落成一个环形的圈。 和颜一察觉到骆绎收回了能力,就立刻突围而来。 她知道他还不曾掌握能力,此时突然收回,只可能是一种情况:濒死。 濒死之人自然不会外放着能力,而在凝结的过程中,超凡生命的能力会和意识相融合,最终变为一件冷冰冰的器物。 她尝试唤醒他,却无济于事。 许兴国和老头的攻势猛烈,招招都冲着骆绎而去,她光是防住就已左支右绌,根本腾不出手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气息越来越弱。 “当!” 她挡下青铜门势大力沉的撞击,巨大的冲击力逼得她连退好几步,脚下趔趄,几乎快要站不住。 勉强稳住身形,深吸口气。 她盯着将她和骆绎团团围住的女人,注意力却有些涣散。 快撑不住了。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啊对了,出师未捷身先死。 她从小就喜欢诸葛亮,却没想到自己会走他的老路。 青铜门再次横扫而来。 好快! 她的反应和动作都已跟不太上,只能架起胳膊硬抗。 预想中的疼痛和冲击却没有到来。 抬起眼一瞧,顿时愣住。 骆绎稳稳地按住青铜门,回过头对她笑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也去躺会儿吧,很舒服的。” 028 蜕变 和颜忍俊不禁,紧绷的神经顿时松懈。 这个不正经的家伙。 不过,她也确实撑不住了,便退到墙角,在他刚刚坐着的地方坐下。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感知得到他的气息,充沛而强大,就像她师父亲临。 可以放心地交给他。 这是她做出的判断。 青铜门跳跃回人群之中,老头和数十个许兴国齐齐盯着这个再次死而复生的男人。 他们的感知能力远不如和颜,只能隐约察觉到他的蜕变。 不确定才最可怕,而且两人都清楚骆绎的能力来源,一想到那位大人,便不敢轻举妄动。 骆绎扭头看向对方,平静地说:“先声明一下,我也是刚刚才掌握能力,还不够熟练,一会儿下手可能分不清轻重,可别怨我。” 他说着,抬手指向其中一个许兴国,对方连带身边的数个分身瞬间拧成麻花,下一个瞬间,直接炸成一团能量,连渣都不剩。 老头和许兴国大惊失色,骆绎却微微皱眉,他的本意只是针对他指向的那个女人,将她所处的空间定点改变为失序之地,可惜没控制好力道。 那么,接下来—— 他指向那扇青铜门。 这扇门不是凡物,他之前将手探进去过,那背后似乎连接着某处空间,不知道他的能力是否对它奏效。 他想试一试,老头却不敢给他试,当即跳跃闪避。 “姓许的,我们走!” 许兴国同样心生退意,立刻朝青铜门冲去,骆绎的能力却快他一步,数十个分身逃脱不及,全部卷入失序之地。 老头见状,一咬牙,跳跃而至,凭借着奇异门和自身的空间能力勉强顶住时失序之地的侵蚀,即便如此,狂暴的能量也几欲将他撕碎。 他从门里探出半边身体,伸手抓住其中一个许兴国的胳膊,随即再次跳跃,向远处遁逃。 骆绎捕捉到老头遁逃的轨迹,但他没有追,并非不想,而是不能。 他全程表现得风轻云淡,仿佛随手一指便足以毁天灭地,其实只是故意演给对方看的。 他的确掌握了能力,可这份力量太过强大,每次使用都会对他的身体造成极大的负担,刚才那种程度已是全力而为,至于大范围的改变空间状态,现在的他还做不到。 逆转同样困难,他只能先限制住无序向外溢散,转头看向和颜,她已经拍拍裙子站了起来,气色比之刚才好了不少,看样子血也止住了。 “你没事吧?” “没事,吃过药了,死不了,你要来一粒吗?” “好。” 骆绎拿了百灵丹,却没有吃下,而是走向那辆红色的翻斗车。 小伙早已失去意识,距离彻底死亡只差咽下那最后一口气。 骆绎把琥珀色的药丸喂进他嘴里。 百灵丹的便利之处在于不用咀嚼,入口即化为能量,可给他服下之后却没什么起色。 “他伤势太重,救不回来了。” 和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骆绎叹口气,将小伙的两只断手捡来,放到他身边。 “他手上——” 经她提醒,他才注意到小伙的左手无名指和小指上各戴着一枚戒指,小指上戴着的正是他之前放在女人尸身上的那枚。 两人都沉默了,唯有一道微弱的呼吸,微弱却顽强。 最终连那道微弱的呼吸也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教堂的零点钟声,悠远而清冷。 “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和颜问。 骆绎看着那件藏青色的冲锋衣,想了想,拉开衣兜拉链,从中摸出一只棕色手表。 “这是他爸戴的防走失手表,有定位功能,我们离开之前,他把衣服要回去抱了一会儿,应该就是那个时候偷偷放进去的。” 骆绎将手表放回原位,看着这个仅一面之缘的年轻男人,忽然想起那张甜蜜的婚纱照,想起看向妻子照片时他温柔的神态,想起他说他这辈子,除了他的全部,别的什么也给不了她。 “你做到了。” 骆绎轻轻合上他的双眼,低声道。 和颜望了眼北方的天空,拍拍他的肩膀说:“走吧,有人来了。” …… 城南三角区彻底消失了。 第一个发现的是奉命协防城南研究所的程晓龙。 起初他并没有放在心上,毕竟这两天城南三角区经常抽风,他只以为和平常一样,过一会儿又会出现。 直到城南某处忽然爆发剧烈的空间波动,研究所的监测仪亮起红光,警报大作,他才惊觉事有蹊跷,立即将情况汇报给留守回收局的严优。 潘闲眨眼便至,带着程晓龙赶到指定坐标。 “情况如何?” “还好,只是小范围的空间失序,而且在我们来之前,就已经被人限制过了,并没有向外溢散的趋势。” “那你先隔离,我去搜查。” “好。” 银杏树下,三十六个许兴国直挺挺躺成一圈,俨然三十六具蜡像,像极了某个邪恶教会的祭祀现场。 潘闲神情戒备地观察了好一会儿,确认安全后,才拨通了局里的电话。 回收局带走了许兴国的分身,至于普通死者,则交由公安机关处理。 凌晨三点,城南研究所,执行处七名专员再次齐聚。 这一次,严优连开玩笑的心情也没有了,直奔主题:“最近的事,想必大家都知道,等会儿我会做一些部署,在这之前,先聊聊新发现的情况。晓龙——” 程晓龙进行汇报:“三个小时前,我们在城南近郊的废弃晶圆厂发现了许兴国的分身,一共三十六具,经检验,分身的认知价值被全部抹除。 此外,晶圆厂内有三处激烈战斗的痕迹,经推演,交战双方至少有四名能力者,其中两个是守门人和许兴国;另外两个,一个是刚刚提到的能够抹除认知价值的能力者,另一个则是空间能力者。 现场有一处范围极小的失序之地,疑似由奇异门造成,无序的溢散受到明显抑制,这应该是那名空间能力者所为。 另外,城南三角区已经消失三个小时,从时间上看,这应该也是那名空间能力者所为,换句话说,这个人,和之前破我隔离的那个人,很可能是同一个人。” 029 失准飞镖 一听此言,执行专员都有些惊讶。 严优接着程晓龙的话说:“从能力上看,这二人无疑十分强大,好消息是,他们并非敌人,甚至从某种程度上讲,算是我们的助力。今晚或许便是因为他们的牵制,许兴国等人才没有发动袭击。 不过,这二人似乎不打算跟我们合作,迄今为止都是独自行动。辖区内出现如此强劲的能力者,完全置之不理也不合规矩,我们倒是掌握了一些线索,等此间事了,可以详查一番。 今天算我们运气好,有高人出手相助,但我们不能次次都指望别人。今晚大家就别休息了,种种迹象表明,城南就是对方的目标,全知之眼已经用过一次,对方只要藏起来,我们很难找到,因此只能后发制人。 很被动,所以我们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包括事前的搜查和监控、事发后的定位和反制,以及民众的救援和疏散。现在,我来布置具体的任务分工……” …… “卧槽,你们干嘛去了?怎么这副鬼样子?” 哈士奇一脸震惊地看着浴血归来的二人。 骆绎其实还好,只是有些疲乏,伤重的是和颜,哪怕吃了百灵丹,也无法完全恢复。 她将染红的帆布鞋扔进垃圾桶,说句“我洗个澡”,便钻进了浴室。 骆绎有些担心她,这出血量光是看着都触目惊心,身上的伤口不知有多少,她说她洗个澡,但他知道,她是想躲进浴室处理伤口。 “去吃了个火锅。” 他含糊其辞。 “那你衣服上这些红色的斑点是什么,火锅底料吗?” 哈士奇自然不会蠢到相信,但他没有追根究底,而是问:“要吃点东西么?我晚上熬了粥,还有剩。” 骆绎确实饥肠辘辘,便说:“好,辛苦狗哥。” 哈士奇叹口气,进厨房给两人热饭。 一碗热粥下肚,骆绎顿觉精神一振。 第99个任务应该是完成了,正如和颜所说,避祸符指明的生路遍布荆棘,想要死里求生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上个任务为他带来一名帮手,这个任务则加速了他对能力的掌握,尽管使用的方法属实有点骇人听闻。 “以前有过这种先例吗?借助遗物凝结的过程快速掌握能力。” 骆绎问坐他对面的和颜,洗完澡出来,她浑身都散发着沐浴露的芳香,就是脸色苍白了些,看上去恹恹的,没什么精神。 她喝口热粥,摇摇头说:“绝大部分人的能力都是自己觉醒的,不需要借助外力来掌握,这种未经验证的偏方,也只有避祸符想得出来了。那面镜子还在吗?” 她已知晓他在濒死之际的遭遇。 “还在。”骆绎将镜子递给她,“不知道为什么,很像贴了张我的照片,怎么看都是我。” 和颜细细端详,无论她从哪个角度以何种方式观察,都只能看到骆绎的正面全身像,就像他说的那样,跟镜面上贴了张照片似的。 “不会是什么魔镜吧?吸人魂魄的那种。” 骆绎不无担忧。 “有可能,越是强大的遗物,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往往越高,但你不需要担心这个。” “那倒也是。” 经过这次的濒死体验,骆绎不仅掌握了继承的能力,也彻底弄清楚了自己的能力:完美的御使天赋。 两人就这个能力讨论了一番,和颜拿出一件名为“失准飞镖”的遗物,打算给他做个测试。 失准飞镖是一件四级遗物,遗物的等级根据其珍惜程度和危险程度划分,按照人类制定的标准,四级属于很常见且低危险。 顾名思义,这件遗物的功能就是永远也投不准,失准程度与投手的御使天赋呈正相关。 没天赋的普通人,一出手就会射中自己的脚,只有超凡生命才能射中靶子,但迄今为止,还从未有人射中过靶心,就连和颜的师父,最高纪录也只有九环。 见两人要投飞镖,哈士奇立马来了兴趣,跃跃欲试道:“我也来。不是我吹,我可在飞镖俱乐部寄宿过几天,闭着眼睛都能十环。” 和颜提议:“要不你俩比比,输的人洗碗怎么样?” 哈士奇立即说:“那你也得参与,凭什么在我们之间二选一。” “诶?” 和颜本来想坑狗哥,没想到它反手就把自己拉下了水。 骆绎煽风点火:“来来来,都来,人多才有意思。” 反正他输不了,只要失准飞镖足够失准,他至少也应该有九环。 和颜瞪他一眼,但她是个不认怂的人,当即撸起袖子,嚷嚷道:“来就来,谁怕谁啊!” 哈士奇先发,三指握镖,眼睛平视靶心,手臂向前递出,站姿稳定且平衡,一看这姿势就两个字:专业。 嗖! 飞镖射出,狗哥的手臂自然向前跟进,目光紧紧盯着镖尾,笑容逐渐得意。 这一镖绝对是十环。 “七环!厉害啊狗哥!” 哈士奇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不可能!” 它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只觉得纳闷,心想自己应该没有失误才对。 和颜摩拳擦掌,她有样学样,也将姿势摆得非常漂亮,一出手,狗哥就断定大概七八环的样子。 啪! 飞镖稳稳扎中镖盘,八环。 “耶!” 和颜雀跃不已,八环对她而言算超水平发挥了,她的稳定值是七环。 最后是骆绎。 骆绎从没投过飞镖,光比姿势就已经输了,一出手,更是拉胯得不行,狗哥一眼便断定六环,不能再多了。 啪! 正中红心! 虽然有所预料,但当他真正投出十环,和颜还是吃了一惊。 这很可能是超凡历史上第一个十环,她也算是见证了历史。 “是不是玩不起!” 哈士奇一把拔掉飞镖,仔细检查镖盘。这次从旁观者的角度,它看得清楚,飞镖在扎中镖盘的瞬间产生了位移,愣是从六环硬生生变成了十环。 镖盘显然有问题,多半装了强力磁铁之类的。 “咦?” 它检查半天,也没找到任何作弊的痕迹。 “还来吗?” 骆绎笑呵呵问它。 “来!”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既然镖盘和飞镖都没问题,哈士奇自信可以翻盘。 “有了!” 第二次出镖比第一次更稳健,狗哥信心满满。 啪! “八环,有进步啊狗哥!” “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哈士奇难以置信,刚才那一投,每一个动作都是完美的,不可能才八环。 看着气急败坏甚至有点怀疑狗生的狗哥,和、骆二人不禁相视一笑。 和颜稳定发挥,投出七环。 轮到骆绎,他想起狗哥说它闭着眼都能投出十环。 不知道我闭着眼能不能投出十环? 他闭上眼,随意一投。 完全失准的一投,飞镖笔直地朝墙角坠落,就在堪堪触地的刹那,飞镖忽然转了个违背物理学常识的直角弯,然后无视地心引力,闷头向上冲,就跟装了精准导航和定位系统似的,一头扎在了红心。 “!!!” 狗哥瞪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指着镖盘问和颜:“喂喂,你也看到了,这还怎么玩?” 和颜不以为意地笑笑:“那就咱俩分胜负呗!” 决定胜负的第三投。 骆绎先发,他想了想,转过身去瞄准阳台,心里想着靶心,甩手一扔。 啪!正中靶心! 果然,不管瞄向哪里,飞镖只会射向他心中所想。 他陷入思索。 狗哥第三投只中了七环,站一旁给和颜喝倒彩。 和颜起了胜负心,站在线外,摆好姿势,神情略有些紧张。 骆绎见状便说:“没事,你要输了,我陪你洗碗。” 哈士奇顿时不乐意了:“那我输了呢?” “你又不需要我帮忙。” “靠,我算是明白了,你俩合起伙来坑我是吧?卑鄙的人类!” 飞镖脱手而出,啪,只有六环。 “欧耶!” 哈士奇振臂欢呼。 和颜倒很淡定,只说了句:“陪我洗碗吧。” 直到转身去取飞镖,才悄悄扬起唇角。 030 命运的选择 遗物会自己选择主人。 通常情况下,遗物会选择与自己同一类型且能力相近的超凡生命,比如同为感知类的杨新君与全知之眼,以及同为空间类的守门人与奇异门。 二者的匹配度越高,使用时付出的代价就越小,而一些强大的遗物,哪怕只是很小的代价,也足够致命。 骆绎却是个例外。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不付代价随意使用遗物?” “准确地说,是你与遗物的匹配度近乎完美,因此可以免除由相性差异带来的负面作用,但遗物的使用规则和条件,你仍需遵守。” “不太懂,能说得具体一点吗?” “比如避祸符,你就不能随意使用,必须大祸临头才行。” 骆绎清洗着水槽里的碗,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他想起家里还有九件无法使用的遗物,或许就是因为不曾满足前置条件。 “现在明白为什么遗物落在你身边的概率那么高了吧?” 骆绎想了想说:“因为遗物会自己选择主人,而我与它们的匹配度最高,所以优先选择了我?” “聪明!” 和颜放掉水槽的污水,边冲洗边说:“在银杏林,你之所以能够帮我解除负面状态,也是因为你的这个能力。” “原来如此。” 转念一想,又觉得哪里不对。 骆绎一脸狐疑地看着她:“这么说来,你还真是件人形遗物?” 和颜愣了下,啐道:“滚!” 顿了顿,笑盈盈说:“想知道原因吗?你还有一次提问的机会。” 骆绎“切”一声,不屑道:“这还用问?用脚想也知道你肯定携带着一件非常危险的遗物,功能是抹除十米范围内所有生命的认知价值。 但使用这件遗物会付出相当的代价,不,即便不用,光是携带就具有一定风险,因此才不能脱下这条裙子,如果我猜的没错,这裙子应该也是一件遗物,功能类似于封印,对吧?” 和颜不置可否,只是问:“你还知道些什么?” “我还知道,一个月前,你从天而降,掉落在我面前,这应该不是巧合,而是你携带的那件遗物,不——” 骆绎忽然想到避祸符,避祸符的任务从三个月前就开始了,也就是说,早在三个月前,避祸符就已预知和颜的到来,这根本不是遗物的选择,而是—— “是命运的选择。” “是命运的选择。” 两人异口同声。 骆绎一怔,和颜却眉眼弯弯,一副“就知道你要这么说”的模样。 他解释:“我是认真的,不是在调侃。” 和颜正色说:“我也是。” “你……为什么?” “一次提问的机会。” “可以。” 见狗哥趴在客厅里呼呼大睡,两人便进了卧室,压低了声音。 和颜从苍铃里摇出一枚月白色的猫爪形物件,薄薄的一片,骆绎只觉得眼熟无比。 “这是……” 他拿在手里端详片刻,随后打开书桌抽屉,从中翻出一枚外形极其相似,唯独颜色略有不同的物件,两相对比,立刻确认:“这是避祸符?” 和颜点点头:“我来这里也是避祸符的指引,而你,应该就是我的第98个任务。” 骆绎恍然。 “你能使用避祸符,也就是说……” 他欲言又止。 和颜不以为意,顺着他的话说:“我大祸临头了。” 大祸临头这四个字,搁谁身上都得惶恐不安,她却以一种轻描淡写的口吻说出来,就好像在谈论明天穿什么,后天吃什么。 这姑娘究竟经历了些什么,明明这么年轻,却仿佛早已看淡生死。 骆绎忽然发现一个盲点:“可你来这里一个多月了,任务还没有刷新吗?” “刷新周期由灾祸的严重程度和任务的难度共同决定,你的是一天,而我的,是十天。十天是我们那边的时间,换算成这里的时间,就是四十天。” 她家乡与地球的时间流速是一比四,这是他从这番话里得到的隐藏信息。 “已经过去多少天了?” “今天是第39天,明天是最后一天,你的避祸符,明天也该更新最后的任务了吧?” 骆绎给出肯定回答。 “这既是你的求生之路,也是我的,所以明天,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成功。” 和颜这样说着,但骆绎心里清楚,明天他或将抵达终点,而他的终点,不过是她此行的起点,剩下的两个任务,天知道会有多凶险。 但不管多凶险,他答应过要帮她,就一定会帮到底。 “完成所有任务有额外的奖励吗?” 他比较关心这个。 “据说会回答幸存者一个问题,不过这是某位自称幸存者的说辞,是真是假,你很快就知道了。” 和颜这flag立得骆绎有点心慌。 他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任由感官向外延伸。 再次来到那堵纯白的高墙前。 掌握能力之后,稳定的空间在他眼里就像一块块巨大且完整拼图,打乱它们很容易,拼回原样却极难。 现在的城南公园,就是一块被打乱的拼图,令它恢复稳定唯一的方法,就是将每一块碎片放回正确的位置。 以骆绎的力量,给他足够多的时间,他或许办得到。 但这没有意义。 修复永远赶不上破坏的速度。 只能以破坏对抗破坏。 他从怀里摸出两枚失准飞镖,这玩意儿虽然是很常见的四级遗物,但因为作用有限,和颜也只带了两枚。 不过,对别人而言永远也射不准的无用之物,对他来说,却是能够无视方位和力度,只要一出手就必定百发百中的神器。 要是能在飞镖上淬毒、附魔或者弄个高爆弹头就好了。 他想到回收局。 回收局在全国各地收破烂,库存里一定多的是失准飞镖,而且以官方的科研水平,稍微改造一下应该不是难事。 那个蓝眼睛犯下如此罪行,必定是回收局的头号大敌,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或许,可以跟白手套合作? 骆绎有些迟疑不定。 他对回收局的印象并不好,倒不是出于某个具体的原因,而是老爸从小灌输给他的理念,回收局就代表着邪恶、阴险与黑暗。 他私藏遗物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怕被白手套抓回去解剖,在老爸那些道听途说真假不明的故事中,这种案例算不上稀奇。 到家后他给老爸打过一通电话,骆耀华还在为儿子的叛逆而愤愤不平,满口都是“有了女人忘了爹”的控诉。 为了安抚老爸的情绪,他打算明早回家一趟,顺便问一些事。 031 父与子 “第39天,依然没有收到回信,看来只能靠自己了。” “今天真是一波三折,谁能想到早上还在逛街,晚上就跑去殊死搏斗了呢?” “我这个当师姐的,不仅没能保护好师弟,还被师弟反过来照顾了,实在丢脸。” “说来惭愧,他虽然是第一次实战,作战意识却相当成熟,比我强。我果然不太喜欢打打杀杀呢。” “今天的事,那个老头还有那扇门,总感觉有些蹊跷。会跟师父有所关联吗?” “但愿一切顺利。” 和颜收起留声耳,翻身睡觉。 …… “李阿姨。” “快进来。那姑娘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她睡懒觉呢。” 骆绎换鞋进屋,随口回答。 他没有胡说,和颜的确在睡懒觉,当然,他本来也没打算带她来。 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李婷立刻捕捉到言外之意,惊讶道:“你俩同居了?” 没同居怎么知道在睡懒觉? 靠沙发上看报纸的骆耀华抬头,老花镜后的射来一道犀利的目光。 骆绎噎了下,心想当妈的就是敏锐,哪怕是后妈。 他只好解释:“不算同居,只是在我家借宿几天。” 也许是几百天。 “可你家只有一个卧室一张床。” “所以她睡沙发。爸!” 骆绎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一把搂住老爸发福的肩膀,嬉笑道:“多大的人了,还搁这儿生闷气呢!” 骆耀华瞪他一眼:“少跟我嬉皮笑脸的,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不要——” “不要惹是非,不要出风头,不要管闲事嘛!”骆绎抢答,“我没忘,昨晚也不是管闲事,确实跟我切身相关。” “那你带回来的那个女人呢?也跟你切身相关?” “那当然,我朋友嘛!” “胡扯!” 骆绎忽然想起昨晚吃火锅时,两人的状态不太对劲,便问:“爸,她是不是跟你单独交流过?” 和颜的能力他是领教过的。 骆耀华不答反问:“你先跟我说说你昨晚干嘛去了。” “在说这个之前,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见老爸没有反对,骆绎接着说:“小时候,你为了不让我玩游戏,上班之前都会把游戏机藏起来,等你出了门,我就会翻箱倒柜地找。我记得有一次,我找出来一枚黑色的铃铛,能告诉我那是什么吗?” 骆耀华立刻变了脸色,沉声道:“是她让你来问的吗?” “不,她不知道这件事。爸,你能问出这个问题,说明和颜的师父,你肯定是认识的吧?” “是,我认识。” 出乎骆绎的意料,老爸竟然坦率承认了。 骆耀华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没错,那个墨铃是林间的,是他赴死之前亲手交给我的。别用那种表情看着我,很多事我没说,不代表我不知道。我不仅知道你继承了林间的能力,我还知道你已经掌握了它。” 骆绎惊得合不拢嘴:“你也是……能力者?” 骆耀华正色说:“我什么都不是,我只是你爸,你也什么都不是,只是我儿子。” 他放下报纸,放缓神色道:“知道林间为何而死吗?” 骆绎摇摇头。 “因为他的能力太独特了,被很多人觊觎,想除掉他并夺取遗物的大有人在。你继承这份能力的同时也继承了这份危险,你必须时刻保持警惕,回收局也好,无疆也罢,没有任何地方足够安全,也没有任何人值得相信,包括那个和颜。” 骆绎不置可否,只说:“我觉得我已经被盯上了。” 他将最近发生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骆耀华越听神情越凝重:“避祸符……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也是才知道,还是和颜告诉我的。” “说不定就是她引起的。” “……” 老爸怕不是对和颜有什么偏见。 骆绎没有做无谓的争辩,说回正题:“我已经完成了99个任务,今天晚上会刷新最后一个,只要顺利解决,就没关系了。” “不成。”骆耀华断然否决,“避祸符最后三个任务都是九死一生,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可如果不按避祸符说的做,必死无疑。” “那就让骆绎死掉。” 在生物学上,死亡是一切生命特征的丧失且永久性的终止,最终变成无生命特征的物质。 在哲学和社会学上,个体生命特征的丧失不代表结束,他的遗产、问题、关系等等并没有消失,仍以间接的方式影响着这个世界,直到这种影响也趋近于无,个体才迎来真正的死亡。 骆耀华便具备令人真正死亡的能力。 他可以抹除骆绎这个身份的所有社会关系,让所有人都认为他死了,包括避祸符。 这二十五年来,他带着骆绎辗转数座城市而不被发现,靠的就是这个能力。 现在,又到了离开的时候了。 骆绎听完老爸的话,思索再三,还是摇了摇头:“你让我逃,可我又能逃得了多久?他们既然能找到我一次,就能找到第二次。免除后患的唯一方法,是解决后患。” “胡闹!”骆耀华情绪激动,“连林间都解决不了的麻烦,你以为你能应付?” “我想,他选择把能力传给我,不会是为了让我苟且一辈子。你也说了,他的能力足以改变世界,既然如此,那我便该去改变世界,不是吗?” 骆绎语气坚定,他早已不是以前那个懵懵懂懂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小屁孩。 老爸的话或许有一定道理,也许等他到了老爸那个年纪,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可他才二十五岁,一想到要东躲xz战战兢兢地过一辈子,他就觉得了无生趣,还不如轰轰烈烈干它一回,就算失败,就算死在这里,他也认了。 更何况,他未必会输。 他搂着老爸肩膀手紧了紧,宽慰道:“爸,你放心,就算是九死一生,好歹还有一线生机不是?而且,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骆耀华打断:“再多一个人也无济于事。” “不止一个,”骆绎起身,认真地说,“我要跟回收局合作。” 032 儿大不中留 在生物学上,死亡是一切生命特征的丧失且永久性的终止,最终变成无生命特征的物质。 在哲学和社会学上,个体生命特征的丧失不代表结束,他的遗产、问题、关系等等并没有消失,仍以间接的方式影响着这个世界,直到这种影响也趋近于无,个体才迎来真正的死亡。 骆耀华便具备令人真正死亡的能力。 他可以抹除骆绎这个身份的所有社会关系、存在痕迹、遗留影响,让所有具备意识的物质都“遗忘”他,包括避祸符。 这二十五年来,他带着骆绎辗转各地而不被发现端倪,靠的就是这个能力。 现在,又到了离开的季节了。 “宣告死亡……” 骆绎喃喃着老爸的能力,没有第一时间发表对这个提议的看法,而是问:“那你能够宣告总统‘死亡’吗?” 骆耀华眉头一皱:“我跟你说正事,你跟我扯皮?” “我就是好奇嘛,你说你的能力这么强,还怕什么呢?谁敢欺负你儿子,你直接宣告他死亡不就得了?” “只是哲学和社会学层面的死亡,又不是真的身形俱灭,就算在哲学和社学会层面,一些社会关系复杂,知名度高,影响深远的人类我也无能为力,比如你说的总统。这个能力只适用于咱们这种小人物。” “听着有点鸡肋。” 骆绎毫无顾忌地吐槽。 骆耀华哼一声道:“你以为你是靠什么活到今天的?还不是全靠你爹有个这么鸡肋的能力!再说了,就算不用能力,也没人敢小瞧你爹。” “那你以前在校长面前唯唯诺诺是怎么回事?” “那叫低调!你小时候但凡有我一半的低调,我们也不至于搬那么多次家。行了,别废话了,跟你爹走,咱们再换个城市。” “那李阿姨呢?” 骆绎上了大学后才真正稳定下来,在安城一住就是六七年,骆耀华和李婷也是在这期间结的缘。 “她是你妈,当然跟咱一起走了。” 骆绎立即说:“行,那你带一个人,我也要带一个人。” “休想!”骆耀华气笑了,“你真是……李婷是我老婆,和颜是你什么人?” “她是我……朋友。” “认识了三天的朋友?” 骆绎正色说:“我们只认识三天没错,可她是感知能力者,你或许能抹除我们之间的联系,也能抹除我存在过的痕迹,但你抹不掉我的气息,而我的气息跟她师父的一样,只要我还活着,她就能找到我。” 骆耀华沉默了,这倒是个麻烦,说得他都有点想做掉和颜了。 见老爸不说话了,骆绎趁热打铁:“你跟她师父这么熟,带上他徒弟一起有什么关系?” “徒弟?”骆耀华冷笑一声,“那不过是她自称的罢了,谁知道是真是假?再说了,林间之前倒真有一个徒弟,可他出事之后,第一个想到的人是我,不是他徒弟,这说明什么?说明就算真是他徒弟,也未必可信。” 骆绎微微叹口气,和颜已经救了他好几次,昨晚更是差点陪他一起丧命,他不可能怀疑她。老爸显然有先入为主的偏见,怎么解释也没用,干脆不解释。 他只好换个思路劝说:“我已经跟那些人交过手,他们既然能找到我一次,就能找到第二次。逃得了这次,下次呢?下下次呢?免除后患的唯一方法,是解决后患。” “胡闹!”骆耀华情绪激动,“那是连林间都解决不了的麻烦,你以为你能应付?你放心,这次是因为定居的时间太长了,只要咱们搬得勤,谁也找不到咱!” 骆绎思索再三,还是摇了摇头:“我想,他选择把能力传给我,不会是为了让我苟且一辈子。而且,爸,咱俩东搬西迁惯了,倒无所谓,李阿姨呢?你忍心让她跟着你一辈子漂泊无定吗?” 这番话直击骆耀华痛点,他再次陷入沉默。 骆绎早已不是那个懵懵懂懂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小屁孩。 老爸的话或许有一定道理,也许等他到了老爸那个年纪,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可他才二十五岁,一想到要东躲西(和谐)藏战战兢兢地度过余生,他就觉得了无生趣,还不如轰轰烈烈干它一回,就算失败,就算死在这里,他也认了。 更何况,他未必会输。 他紧了紧搂着老爸肩膀的手,宽慰道:“爸,你放心,就算是九死一生,好歹还有一线生机不是?而且,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骆耀华打断:“再多一个人也无济于事。” “不止一个,”骆绎认真地说,“我要跟回收局合作。” “回收局?不成——” “爸,别急着反对,你先听我解释。我知道,回收局里肯定有很多见不得人的勾当,但最起码,他们的出发点是好的。城南公园出事那天,他们在第一时间救下了公园里的普通民众,还动用能力为大家治疗,不像是会草菅人命的样子。” 骆耀华提醒道:“你和普通人可不一样,回收局也好,无疆也罢,林间从来就没有信任过人类的组织。” “我也不会信任,只是合作,各取所需罢了。” “看来,你是铁了心要留下来了。” 骆绎笑道:“来之前刚吃的秤砣。” “儿大不中留啊。”骆耀华叹口气,“行吧,你跟我来。” 两人进了卧室,骆耀华掏出一串钥匙,先打开衣柜,再打开衣柜里的储物柜,再从储物柜取出一个方形盒,用钥匙解锁。 啪嗒! 盒盖弹开,露出收纳在盒子里的黑色铃铛。 “你试试看。” 他将林间留下的墨铃交到儿子手中。 “试什么?” 骆绎仔细端详掌心的墨铃,跟和颜的苍铃大小接近,形状和花纹却有所不同。苍铃完全就是个上了色的普通铃铛,这个墨铃却是螺旋花纹,摸着也很有层次感,乍一看,倒有几分像海螺。 骆耀华问:“它对你有反应吗?” “没有。应该有吗?” “那可能是时机未到,拿来吧,我替你收着,等时机到了,我再给你。” 老爸伸手来拿,骆绎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爸,就放我这儿吧,我每天都试试,说不定哪天时机就到了呢?” “那不成!” 骆耀华一把夺过,珍而重之地收进方形盒,放回柜子里锁死,边锁还边嘀咕:“你现在被小狐狸精迷得五迷三道的,给你了还了得,怕不是回去就上交了。” “……” 033 业余的女人 一进小区,门卫大爷将骆绎拦下:“领种子了吗?” “啥玩意儿?” “种子,我们在发种子。” “发……种子?” 还有这种好事? 骆绎摸出手机,调出二维码,笑呵呵道:“发我微讯吧。” 大爷反手掏出一粒豆大的植物种子放到骆绎手里,扫了眼手机上的二维码,摆摆手说:“免费的,不收钱。” “啊,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骆绎看了眼手里的种子,略显尴尬地收起手机。 还真就是种子。 大爷叮嘱:“回去就种上,这是居委会交代的任务,很重要。不要想着糊弄,这种子是联网的,种没种上一目了然的。” 种子还能联网? 骆绎挑起眉毛:“为啥要种这玩意儿,有什么说道吗?” “当然是为了环保,现在全世界都在搞环保,听说国外已经弄死好几亿人了,咱们不敢拿人开刀,就只能多种树了。” “呃……好吧。” 国外确实已经死了好几亿人了,但那跟环保没半毛钱关系。 跟大爷也唠不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骆绎道了声“谢谢大爷”,便转身朝单元楼走去。 回到家,就见和颜抱着平板窝在沙发里不动如山,也不知是不是裙子的缘故,她其实挺高挑的,少说也有一米七,可此时缩在沙发的一角,被长裙包裹住身躯,竟显得有点娇小。 “回来了?” 和颜切回主界面,抬头看向他。 “回来了。” 骆绎换鞋进屋,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打趣道:“我觉得你很有宅女的潜质。” “宅女是什么?” “宅女就是呆在家里不出门的女生。” “那是好还是不好。” “谈不上好坏,就是一种生活状态,反正我还挺喜欢宅女的。” 前提是那个宅女是黑长直。 他在心里默默补了句。 和颜“哦”了声,没有接茬。 骆绎随口问:“你们那边也说中文?” “不啊。” “那你怎么会中文?” “这是付费问题。” “这也付费……你可真是个奸商。” 和颜笑盈盈道:“没办法呀,谁知道还要在这里逗留多久?我当然得多准备点付费内容了。” 骆绎嘀咕一句:“也不一定非要付费……” “什么?” “没什么,刚刚门卫大爷给了我一粒种子,让我回来种上,你给看看,感觉不太寻常。” 他将领回来的种子递到和颜手中。 她稍微打量两眼,便认了出来:“这是‘食乱花’的种子,三级遗物,也是行者的必备之物,通过吞噬混乱生长,开花之后会形成一个稳定中空的内部空间,能够抵御程度较轻的空间紊乱。” 骆绎恍然:“大手笔啊,每户一粒,咱们安城城区近千万人口,少说也有三百万户,这一下就是三百万件三级遗物。” 按照这个逻辑,四级遗物失准飞镖岂不是更多? 果然还是官方财大气粗。 和颜皱眉道:“食乱花虽然不算罕见,但好歹是超凡生命,哪怕按一朵花析出三粒种子算,也要采集一百万朵花,这几乎不可能,除非……你们掌握了培育食乱花的技术!” 其实没有这么多,回收局只给城南三角区不到三十万的住户发放了种子,但这也是相当惊人的数量了,她的推测依然成立。 骆绎不以为意:“不就是培育花嘛,这有什么难的?” “这可是超凡生命,哪能说培育就培育的,就好比哈哈,如果未来某一天,哈哈可以量产,你不会觉得恐怖吗?” 如果狗哥可以量产……头皮发麻。 和颜将种子递回给骆绎,感慨道:“师父说得没错,人类的科技真是蛮不讲理,我们历经数百代人几千年的努力才做到的事,你们几十年就实现了。” 骆绎不予置评,只问:“那我还种吗?” “种吧,食乱花是无害的。” 两人一起种花,没有趁手的器皿,便将矿泉水瓶剪开,在瓶底戳几个洞,弄点土埋进去。 “既然是以混乱为食,为什么还要种在土里?” 种花的过程中骆绎也不忘学习。 和颜耐心解释:“不管以什么为食,它首先是生命,既然是生命,就需要一定的物质基础。就像你我,我们以动植物为食,但我们离不开水和空气。” 说到这里,她突然话锋一转:“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骆绎愣了下,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指的什么,忍不住问:“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直觉吧,感觉你爸会带你跑路。” 女人的第六感么?还真够准的。 骆绎坦然承认:“我爸确实这么提议了,但我没同意。” “担心不按避祸符说的来,惨遭横祸?” “不,因为我答应了要帮你,就不能也不会一走了之。” 和颜手上的动作一滞,不着痕迹地瞄他一眼,他专注地修剪着瓶身,似乎只是无心之语,可无心之语,往往才体现真心。 “搞定。把种子和土给我吧。” “啊,好。给。” 种上花,骆绎拍拍手说:“那我去趟回收局,不出意外的话,下午就回来。” “万一出意外了呢?” “那你就联系我爸,劫狱!大不了一起玩完,谁怕谁啊。” 骆绎潇洒出门,也没走多远,就在小区门口,往地上扔了枚失准飞镖,然后拨打回收局专线:“喂,回收局吗?天上掉异物了。这里是青龙街镜花小区……” 他当然不会傻傻的腿过去,回收局的专车可是出了名的迅捷,听说比火箭还快,他想体验一番。 街道上行人往来,一见骆绎的神态,便知道地上的是异物,便纷纷绕行,以躲避辐射,只在路过的时候多看这男子几眼,倒不是他有多帅,而是他没戴头盔,一头寸发显得痞里痞气的。 只有一个人例外。 一个短发女人,大冷的天,却穿着单衣,趿着双人字拖,双手抄兜,大摇大摆地走过来,在骆绎跟前停下。 “是你打的电话?” 女人耷拉着眼皮,就跟没睡醒似的。 骆绎上下打量她一番,疑惑道:“你是?” “回收局。” 女人翻出证件,在他眼前晃了晃。 尽管证件亮得敷衍,骆绎还是看清楚了:回收局归档处,张小楼。 可他还是疑惑:“我记得回收局不是这身行头。” “周日嘛,随意一点啦,我又是女生,当然要好好打扮一下。” 骆绎再次上下打量她一番,心说您可真是重新定义打扮。 “也没开车?” “司机忙,我代他的班。” 也是,回收局肯定正忙着搜捕和部署,像回收异物这种简单的任务,多半会交由新人负责。 可惜坐不了车了。 “这就是你发现的异物?” 女人弯腰将失准飞镖捡了起来。 骆绎看得眼皮直跳。 太不专业了!不戴手套就罢了,竟然连收容箱也不带! 女人看了眼飞镖,又抬头看了眼骆绎,嘀咕道:“奇怪,这附近可从来没掉过这么low的遗物。” 她毫无顾忌,竟当着骆绎的面直接将“遗物”二字说了出来。 “你真是回收局专员?” 这女人业余得骆绎都看不下去了。 女人不答反问:“这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不是,是从我口袋里掉出去的。” 骆绎说着,伸手去拿失准飞镖。 女人敏捷地避开,微笑道:“既然掉在地上了,那就归国有了。” 骆绎噎了下,只好收回手,说:“那你先替我收着。我要见你们执行处的严处长,麻烦你带下路。” “严处长日理万机,凭什么你说见就见?” “就凭这个。” 骆绎晃了晃食指,瞬间制造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失序之地。 女人眼睛一亮,似乎来了兴致,伸手抓向那无序的空间。 “喂,别碰!” 尽管只有指甲盖大小,但到底是失序之地,手一旦触碰,轻则炸出个血洞,重则整个废掉。 女人却充耳不闻,一把抓住它,仿佛抓住了一只萤火虫。 骆绎挑了挑眉。 竟然无事发生。 不,有的。 他很快感知到,那块小小的失序之地,突然消失了。 女人张开手,再次看向骆绎,神情已然冷了下来,她微眯起眼,冷不丁地问:“林间是你什么人?” 034 同化 骆绎一惊,他盯着这个不修边幅的女人,也不知是她层级太高,还是林间太有名,他不过稍微用了下能力,竟就被瞧出了端倪。 他不动声色地说:“林间是谁?不认识。” “扯谎!” 女人凑近,一把抓向他的衣领。 骆绎下意识就要往后退,却没成功。 动不了! 身体动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修长的手抓向自己,如山岳般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压得他几乎快要窒息。 女人抓住了他的衣领,和刚刚抓住那块失序之地的手法一致无二。 然后她转了个身,借助身体的转矩,扯着骆绎的衣领以投掷标枪的动作将他扔飞了出去。 骆绎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听得见空间的呼啸,就像一排排走马灯从眼前掠过,直到撞上一堵坚实的墙面—— “嘭!” 倒没有很疼,就是有点晕,像坐飞机时遇上了强气流,颠得人想吐。 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他抬眼一瞧,这是一条明亮的过道,他靠在墙角,正对一扇办公室的门,门上印有“归档处”三个字。 那个女人就坐在门内,抬手指向骆绎头顶的窗户:“执行处在对面那栋楼,自己去。” …… 审讯处。 办事员再次押捕回来一名壮汉。 壮汉梳着大背头,耳垂坠着花里胡哨的银饰,皮衣皮裤马丁靴,身上挂满钉饰,就是长相很违和,跟个卤蛋似的,与他这身黑道大哥的扮相完全不搭。 严优看着收容室里排排坐的卤蛋,面沉似水。 今天一早,回收局就在全城发布了公告,通缉形似卤蛋的嫌犯,凡举报者皆可领取一千元的现金奖励。 公告发布不到两小时,便成功抓获73名卤蛋男,举报电话却依然响个不停。 这倒没什么,严优对此早有预判,他料定卤蛋的傀儡不在少数,因此才发布通缉,试图发动群众的力量限制对方的行动。 但怪就怪在,每当办事员赶往现场,都找不到举报者,只有卤蛋静静守在原地,仿佛在等着被抓似的。 “老严,查到了。”审讯处处长汪远将报告递给严优,“这73个人,全部是举报者本人。真搞不懂,为什么要举报自己?难道他妄想从咱们回收局内部突破?” 严优翻看着报告,摇摇头说:“不,并非举报自己,而是举报者被同化成了被举报者。” “什么意思?” 汪远一时没反应过来。 严优合上报告,神情凝重:“卤蛋的傀儡能力很可能具有传染性,传播方式很可能为‘观察到’,我猜,他可以将所有观察者同化为自己的傀儡。” 汪远若有所悟:“也就是说,这些举报者的确看见了卤蛋,但正因为看见了他,所以变成了他。” “没错。这个人相当狡猾,他见我们发了通缉,便将计就计,把举报者同化为傀儡,故意被抓,以此来消耗我们的人力物力。等时机一到,他再切断对这些人的控制,令我们白忙活一趟。” “那我们还抓吗?” “让我想想。” 严优拄着额头,一边思索一边喃喃自语:“也不完全是白忙活,这些举报者能被同化为傀儡,说明他们的确见过卤蛋……” 忽然灵光一闪,他立刻吩咐处里的办事员:“你们找一张安城的城区图,把抓获这些人的时间地点全部整理出来,之后每抓一个,就往上面记录一笔。” 汪远恍然,老严这么做,显然是想通过举报者的位置来划定卤蛋的活动范围和移动方向,由此预测他的下一步行动。 不愧是从总局调过来的精英,思维之活络令他自愧不如。 “老汪。” “嗯?” “你对这些人用能力试试,他们只是受感染者,或许可以强行切断控制。” “好。小吴、小王,你们跟我来。” 汪远带两名办事员进入收容室。 就在这时,银光一闪,潘闲倏忽而至。 “严队,有人找。” “谁?” “城南三角区的制造者。” …… 城南三角区之所以被判断为自然形成的区域,一是因为它稳定存在了数年之久,二是因为面积相当大,涵盖近百万人口,很难想象是人为制造的。 在见到骆绎之前,严优对他的心理画像与无疆的雷恩相近。 那个老头是人类目前已知的最强空间能力者,他也经常外放自己的能力,只为了在年轻漂亮的女人面前显示自己的强大,除此之外,他还有很多令人不齿的怪癖,在无疆内部,尤其在女同志口中,风评并不好。 某种程度而言,这位龟缩在安城六七年的强大能力者,也没那么光明正大,倒与雷恩的行事风格有那么点相似。 一点也不相似。 见到骆绎之后,严优立刻推翻了自己的臆测。 说实在的,他很有点跌破眼镜,尽管他并没有表现出来。 那名破开程晓龙的隔离并且狙击了守门人和许兴国的空间能力者,竟然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年轻?! 想到六年前城南三角区就成型了,那个时候的他,只怕还在上大学吧! 潘闲将驻守城南研究所的程晓龙带回了总局。 程晓龙没严优那么内敛,见到络绎之后,就差没把“震惊”两个字写在脸上。 同为空间能力者,他立刻确认了骆绎的身份。 严优不动声色地问:“你还有一位同伴,能够抹除认知价值的那位,怎么没来?” 骆绎猜到他会这么问,昨晚一战,两人走得匆忙,留下不少痕迹,以回收局的能耐,查出这些信息不算难事。 他早在来之前想好了说辞,语气平静:“因为想帮忙的是我,不是她。” 骆绎不打算透露真正的动机,他并不信任对方。 “你确实帮了大忙,我比较好奇的是,你为什么愿意帮忙?这六年来,你可从来没现过身。” “这六年来,安城也从来没出现过这样的危机。” 见对方没有正面回答,严优只好换种问法:“听起来,你只是凭正义感在行动?” “不,凭兴趣。”骆绎说得一本正经,“我想我已经证明了我的立场,别的暂且不论,至少在这件事上,我们的目标一致。” 严优知道他说得没错,他已经用行动证明过自己的立场,无论出于何种原因,他的目标同样是守门人和许兴国,这点是显而易见的。 035 各自行动 “你似乎对我们有所顾虑?” 骆绎坦然承认:“是,恕我直言,回收局在民间的名声并不好。” 严优等三人面面相觑,均苦笑不已。 回收局本就是暴力机关,应付的又是异常事件,作风自然强硬。不夜天出现之初,国内曾发生过短暂的能力者暴动,当时回收局接管了治安,采取高压管制,进行过几次大规模的清剿,在这过程中难免伤及无辜,因此留下不少恶名。 但非常时期,若不如此行事,国内早就乱了,哪里还有今日的太平? “你对我们可能有些误解,这个以后再说,我们先聊正事。” 严优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言归正传:“你对守门人、许兴国、卤蛋和他们要做的事了解多少?” “一无所知,这正是我来的目的,想击败对手,先要了解对手。” 守门人、许兴国和卤蛋这三个词骆绎是头一次听说,但不管他们想做什么,多半都是冲自己来的。 严优迷惑了,一无所知还这么积极,图啥呢?难不成还真是正义感爆棚? 转念一想,也不是不可能,毕竟年轻,年轻的时候,谁还不是个正义的伙伴呢? 骆绎补充道:“我跟其中两个人交过手,我知道他们能够引发空间失序,而我的能力,可以抑制无序的溢散。” 现在的他,确实只能做到抑制,做不到逆转,做不到的事他习惯于不说出来,并非刻意隐瞒,个性如此。 程晓东说:“猜到了,我去过晶圆厂,发现了你留下的抑制的痕迹。” “给你们添麻烦了,没能处理干净。” 骆绎有些过意不去,昨晚他造成了不小的破坏,等此间事了,他便去将晶圆厂的失序之地修复。 程晓东却说:“你已经处理得很好了,奇异门的破坏力惊人,若不是你,晶圆厂很可能成为第二个城南公园。” 骆绎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对方这是把晶圆厂的失序之地算在了那个老头身上。 这样也好,老爸说过,他的能力特殊,容易遭人觊觎,不如就让老头把这个锅背实了。 于是他说:“就算是我,也很难应付城南公园那种规模的空间失序,如果他们的目的是把整个安城降为失序之地,那我们必须在他们行动之前找到他们。” 严优顺着他的话问:“你有办法?” 骆绎的办法是避祸符,但他不会说。 他随口胡诌:“我没有,我的同伴有,假使能找到,我会告诉你们坐标。” 严优没有追根究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只要不违法犯罪,扰乱治安,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除了对方的信息,你们还需要什么?” “失准飞镖。” 三人皆是一怔。 失准飞镖,已经很多年没听人提起过这个名词了,这件遗物也只在测试御使天赋时能派上点用场,放在其他任何场景中都是鸡肋。 严优很想知道他要这玩意儿干嘛,最终还是忍住了没问。 “要多少?” “有多少?” “……” 咋的,还想清仓啊? 见对方噎住,骆绎只好报个具体的数值:“一百枚,有吗?” 他没有太贪心,一上来就要个小目标啥的,太多了也揣不下,他又没有可以储物的铃铛。 四级遗物而已,一百枚对回收局来说只是小意思,而且失准飞镖确实没什么用,只能放仓库里吃灰,给就给了,严优一点儿都不肉痛。 潘闲带骆绎去归档处提货时,张小楼也没说什么,只按部就班给两人取了货,当然,取货的过程骆绎没有参与,他并不知道张小楼是以何种方式从什么地方取出的这一百枚飞镖。 从归档处出来,骆绎向潘闲打听:“那个姐姐也是你们回收局的专员?怎么感觉着装和气质都不太像。” 着装和气质倒在其次,主要是这女人给他威压感实在恐怖,远远强过守门人和许兴国,现在回想起来,仍然不寒而栗。 潘闲笑道:“楼姐确实不太正经,但俗话说,人不可貌相,我上次见你,不也以为你是普通人嘛。” “呃……” 原来没怀疑我是因为我的相貌和气质太普通了吗? 骆绎感觉自己有被冒犯到。 …… 昨晚许兴国自己先送了一波,之后又带上老头再送一波,两波一共送了70个人头,导致他今天必须疯狂进食,把魂魄补足。 奇异门上界之门全开需要满足两个条件,一是午夜零点,新旧交替之时,二是三千条女人魂魄,二者缺一不可。 目标区域为城南三角区,也就是骆绎的能力覆盖范围,老头和许兴国本打算就近觅食,却在动手前被卤蛋制止。 一个女性卤蛋。 她无奈地看着两个猪队友,叹口气说:“最后还得我来给你们擦屁股。” 许兴国立即怼她:“一边儿凉快去,没你我一样搞得定。” 卤蛋女懒得理他,只说:“城南是回收局的重点监管区域,你们在这里犯案,是生怕他们找不到我们吗?” 许兴国还想争辩,老头抢先道:“可我们还差70条魂魄,没时间考虑这么多了,不抓紧一点,恐怕得拖到明天,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 “食物我已经准备好了,跟我来吧。” 卤蛋女说完,融入青铜门,报了个坐标,老头立刻跳跃而去。 “食物呢?” 抵达目的地,许兴国环视一圈,见身处空荡荡的仓库,质问道。 “不急,在来的路上,先吃这个吧。” 卤蛋女一边说一边脱衣服,摆出一副“快来享用我”的姿态。 “……” “还在等什么呢?” “看着你这张脸就倒胃口。” “没办法,谁让你要吃活的呢,来吧,断气后我会解除控制的。” 许兴国只能选择性忽视那张倒胃口的脸,先从女人还算好看的手臂吃起。 等他吃干抹净,第二个卤蛋女抵达,进来后二话不说,直接脱衣服。 卤蛋操控70名年龄各异的女人从城市的四面八方以不同的时间间隔汇聚而来,不可谓不谨慎,这样一来,就算是回收局,短时间内也不可能瞧出端倪。 036 主使 “先知大人料事如神,我们要找的人果然在安城,昨晚我们和他交了手,那小子已经掌握能力,不好对付。” 老头讲起两人的遭遇,略有些不满:“你就应该跟我们一起去,合咱们三人之力,昨晚就能解决掉他,何需费这么大周折。” 卤蛋失笑道:“你是太高看我,还是太低估他?别说我只是个傀儡,就算我本体亲来,也不敢说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他应该还没有完全驾驭那份力量,否则你俩不可能活着回来。你说得对,不能再拖了,今晚必须开门,得趁早吞掉他。 还是按原计划,你们就在这里老老实实等到午夜,回收局那边我来牵制。能解决对方并回收遗物最好,若事不可为,不必死磕,退而求其次,总之,优先完成任务。” 经过这几天的观察,老头心知,比起玩物丧志的许兴国,卤蛋要靠谱得多,因此便点点头,低声说:“放心,我会看住他,不让他再节外生枝。” …… 骆绎没有多待,拿到想要的东西立刻回家。 他没有刻意绕路或者用别的方式来防止跟踪,没那个必要,他很清楚,当他出现在回收局的那刻,他和他全家的资料就已摆到了严优的办公桌上。 快到小区时,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眼自家阳台,就见一道粉白色的身影凭栏而眺。 是和颜。 能力者的视力远强于普通人,隔着22层楼高,两人远远的一眼对视,她轻轻点了点头,他则轻轻笑了笑。 这姑娘虽然嘴上不说,心里显然还是担心他的。 到家后,骆绎将获取到的信息与她分享。 回收局不仅给了他守门人、许兴国和卤蛋的情报,还给了他接入执行处通讯网的设备和临时权限,以便于情报互享。 作为条件,必要时候,骆绎需要配合回收局的行动,成为执行处的第八名执行专员。 “你怎么看?” 等和颜看完回收局提供的情资,骆绎询问她的看法。 “唔……果然还是这个卤蛋更危险。” “我也这么觉得。” 守门人和许兴国的罪行洋洋洒洒好几页纸,字里行间无不透着危险,比起底裤都快被扒出来的二人,卤蛋的情报只有寥寥几行字。 说明这个人很会隐藏,懂得隐藏自己的敌人才最可怕。 “你说,会不会就是这个卤蛋带的头,他看上了我的能力,想要据为己有。” 和颜不以为然:“我觉得不是。遗物猎人从来都是独自狩猎目标,一来不信任同行,二来人多了不好分赃,这次的情况,更像是受人雇佣。” 骆绎沉默了。 按照她的分析,也就是说,这次来的三个人只是打手,就算解决掉他们,事情也还没有结束,幕后的主使随时可能再派第二拨人来。 “最危险的我觉得还是这扇门。” 听她这么说,骆绎便重新看了遍有关奇异门的介绍,信息也不多,目前确定的是能够引发空间失序,城南公园就是这扇门的杰作。 “就破坏力而言,当然是它最强,但对我没什么威胁,毕竟我已经掌握了能力,就算无法逆转,自保还是没问题的。” 空间能力者对无序的抗性本就更强,何况还有能力加持,骆绎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说起来,这扇门的功能倒与我的能力相近,不会系出同源吧?” 骆绎只是开个玩笑,和颜却顿时严肃起来,郑重道:“这正是我所担心的事。” 见他疑惑,她便耐心解释:“昨晚和守门人交手,我从奇异门上感知到些许师父的气息。本来没当回事,但刚刚看了奇异门的介绍,我几乎可以确定,这扇门跟我师父存在着某种关联。你和它,很可能系出同源。” “我还是不明白,就算系出同源,又怎么样呢?” 和颜没有立即说明,而是问他:“你经历过遗物凝结的过程,还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吗?” 骆绎稍微回忆了一下:“我记得有两团光,它们在吸收我的意识和能力,吸收、融合,然后壮大成形。” “没错,所以遗物并非死物,它不仅具有能力,更具有意识,越是高级别的遗物,自我意识越强,这也是为何,强大的遗物会自己选择主人。” 说到这里,和颜忽然叹了口气:“在我的家乡,传承能力是被禁止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骆绎摇了摇头。 “因为能力和意识是一体的,传承之前需要先将二者切割开,这样做的风险极高,就算侥幸成功,继承者也很难掌握不属于自己的能力,甚至可能产生排异反应。 像你这么幸运的,在整个人族史上恐怕都找不出第二个,可即便如此,依然存在一个很大的隐患。” 和颜顿了顿,正色道:“只要传承者还活着,这份能力就不会真正属于继承者,它与被分割开的意识会保持某种超距的联系,等待着某天的再次融合,这种性质我们称之为同源性。 如果你和奇异门系出同源,你们同时使用能力的结果,很可能是互相吞噬,直至一方完全毁灭。” 骆绎恍然:“所以这才是对方的目的,他们不远万里来到安城,就是为了用奇异门吞掉我。” 和颜却不那么确定:“这也只是我的猜测,还有很多疑点。” “比如?” “比如……我师父已经把能力传承给你了,按理说,应该无法再凝结出一件遗物,这扇奇异门怎么会跟你系出同源呢?还有就是,我师父的能力还不曾真正归属于你,这说明我师父还活着,活人怎么会凝结出遗物?” 骆绎却在思考另一个问题:“那你说,雇佣这三个人的幕后主使会不会就是你师父?他当初把能力传承给我,现在后悔了,想收回去。” “不可能。” 和颜断然否定。 骆绎不禁有些诧异:“为什么不可能?这明明很合逻辑。” “绝不可能,因为你——” 和颜险些脱口而出“因为你是我师父的儿子”,好在及时刹车。 这件事,由她一个外人来说不合适,就算说,也应该先征求他养父的同意。 “我怎么了?” 骆绎追问。 和颜反应极快,立即找补:“因为你爸跟我师父情同手足,我师父不可能害你。” “这倒是。” 骆绎接受了这个说法,毕竟连墨铃都给了老爸,可见关系非同一般。 那他就不懂了,从动机上看,林间是最有可能的,排除掉他,又会是谁呢? 037 安眠水 “我觉得你爸说得对。” 和颜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骆绎一脸迷惑:“没头没脑的,说什么呢?” “我觉得你应该跟你爸走,换个城市生活。” “你觉得我赢不了?” 和颜不答反问:“你能制造出城南公园那么大范围的失序之地吗?” 骆绎不说话了。 和颜继续说:“你还做不到,但奇异门可以,而且未用全力。留下来,你会被吞噬掉的,不如暂避风头,等你足够强大了,再来对付他们。” 骆绎沉默良久,才摇摇头说:“我爸的能力有很大的局限性,未必骗得了所有人。也许逃跑根本就是死路一条,而只要遵照避祸符的指示,就一定有生机,这是你说的,不是吗?” “虽然是这样没错——” “那我选择避祸符,哪怕生机渺茫,至少它是切实存在的,只要存在,就有希望。对了,”他岔开话题,“我还带回来一百枚失准飞镖,你看看怎么处理。” 他没让回收局帮忙改装,因为这样做等于告诉对方他要把失准飞镖用作武器,他还不想暴露自己拥有零代价御使遗物的能力。 只要他不说,没人会往这方面想,谁能想到他是双能力者呢? 脑海里忽然闪过某个不修边幅的女人。 她或许想得到,不过,她似乎不想管这闲事。 骆绎挺纳闷的,按说回收局里有这样的强者,对付守门人、许兴国这种货色该是切瓜砍菜才对,怎么被会被逼到如此被动的地步? 他正胡乱猜测,和颜已从苍铃里摇出一个深棕色的玻璃小瓶。 “这是什么?” “这是用‘瞌睡虫’的体液提炼调配而成的‘安眠水’,一毫克的量就足以让一个成年人昏睡三天三夜。” 说到这里,和颜忍不住扬起唇角,语气得意:“这可是我在硕士期间研发出来的成果哦!” “硕士?” 骆绎十分怀疑自己的耳朵。 “对呀,跟你们学的,你们人类的很多发明和制度都有可取之处,我们也不是什么老古董,优秀的东西当然要引进和效仿了。 顺带说一句,我就读的学校是我们那边第一所将科学与传统的教学方式相结合的大学,在通道关闭以前,跟你们的清北还是姊妹学校呢,每年都会举办跨世界的学术交流活动。” 和颜嘴里说着,手上不停,将失准飞镖的尖端蘸上安眠水,经过她的改良,安眠水可以直接融入金属之内,不必担心挥发。 骆绎听得目瞪口呆,愣愣地问:“那……也会有交换生之类的项目吗?” “有的呢,不仅有交换生,还有交换的老师。我们学校也是请你们人类的建筑师参与设计的,说是欧洲古堡的风格,反正我是没见过啦,也不知道真假……嗯,一会儿可以上网搜一下。” 骆绎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画面,穿着古典纱裙的和颜,漫步于灰暗的古堡之间,手捧一本羊皮纸书,乌黑的长发随风飘扬……简直不要太美。 早知如此,他当年就该发愤图强,努力考进清北。 和颜幽幽地说:“可惜那是我入学以前的事了,我入学后不久,通道就关闭了,换算成这里的时间,也有二十四五年了。 短短二十多年,你们又发明出这么多新奇的东西,简直颠覆我的认知。唉,我在家乡也算很前沿很时髦的了,但来到这边,感觉自己就跟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似的。” 骆绎哈哈大笑:“你的感觉是对的。” 九十年代的人穿越到今天可不就是乡巴佬吗? 和颜瞪他一眼,哼哼道:“虽然科技落后于你们,但在超凡技术上,还是我们领先。” 骆绎笑得更开心了,胜负心起来的和颜未免太过可爱。 好一会儿,他才止住笑,感慨道:“真想去你学校看一看啊。” “好啊,我带你参观,请你吃我们学校的食堂。” 骆绎伸出手掌:“那就这么说定了。” 和颜同他轻轻击掌:“一言为定!” …… 严优盯着面前的电子地图,陷入思索。 地图上标注着目击卤蛋的地点与时间,从这些标注点,可以很直观地看出一些信息。 通过同一时间段不同地点的举报数可以确定,卤蛋的傀儡至少在50人以上,受感染者则不计其数,好消息是,受感染者的操控可以被强制解除。 90%以上的目击地点都位于城北、城西和城东,剩下的10%也几乎位于城南三角区外,很显然,对方这是在故意制造烟雾弹,以分散回收局的注意力,进而牵制住他们的有生力量。 唯独不在城南三角区搞事,说明对方极有可能就藏身于此,因此不希望回收局将目光投向此地。 严优派出去四处抓捕的都是办事员,至于部门核心的执行专员,他已将其中五名派往城南研究所常驻,再加上骆绎和他的同伴,现在的城南甚至比回收局都要防备森严。 他现在考虑的,是要不要疏散城南三角区的居民。 之所以犹豫,一是怕打草惊蛇,二是不知道对方的行动时间,近百万人口,可不是说疏散就疏散的,别的不说,安置就是大问题。 转念一想,已经发放过食乱花的种子,就算来不及疏散,好赖也能撑一会儿,只要他们解决的速度够快,应该不会造成太多伤亡。 以城南三角区为界搭建的临时信号基站也已全部启动,倘若事态难以控制,程晓龙还可以借助功率增益仪在极短的时间内制造出一个涵盖整个三角区的巨大隔离空间,确保将损失降至最低。 搜查仍在暗中进行,照这个趋势下去,也许在他们行动之前就能找到他们。 一切都很顺利。 可越是顺利,严优反而越是不安。 回收局在城南的种种行动,卤蛋不可能不知情,可他却不管不顾,只在安城各处打游击战,属实有点反常。 电子地图自动刷新,刷新后多了十几处标记。 严优大致扫了眼,随后又仔细看了看,不禁微微皱起眉头。 这十几处标记竟然全部位于城南。 五分钟后,电子地图再次刷新,这次又多了十几处标记,同样的,这十几处标记全部位于城南。 难道……卤蛋正操控傀儡向城南移动? 下一个五分钟,当刷新后的地图加载出来,严优立刻通知四散在外的办事员:“所有人赶往城南待命,立刻动身!” 038 万岁游行 仿生之镜的功能发生了些许变化,骆绎在使用它制造分身时察觉到了这一点。 “奇怪……” “怎么了?” “它好像不需要血液就能制造分身了,而且……你看。” 和颜凑过来,骆绎将杂草融入镜面,镜中的全身像忽然朝他抛了个媚眼,然后吐出一团银色液体,落地后化成人形。 “看见了吗?他每次的动作还不一样。” 骆绎说着,继续给仿生之镜喂食杂草,镜中的骆绎一脸娇羞地朝他抛了个飞吻,看得两人一阵恶寒。 和颜不无担忧:“你不会真的被摄魂了吧?” “别吓我啊,说好的没有代价呢?” “也许不是代价,而是某种条件或规则?你说你在濒死之际见到了它,跟镜中的自己完成了贴手的动作,或许就是在那个时候达成了某个条件,所以它才能令你满血复活。我来试试。” 骆绎把仿生之镜交给她。 和颜割破手指,以血液和杂草饲之,之前是能够制造出分身的,可这一次,仿生之镜却没有任何反应,镜中的骆绎恶狠狠瞪着和颜,嘴唇翕动,没有声音,看口型,说的应该是:“给爷爬!” “切!谁稀得用你这破镜子!” 和颜撇撇嘴,将仿生之镜递回给骆绎:“它应该是认主了,而且具有唯一性,除了你,别人都用不了它。” “这么忠贞的吗?” 仿生之镜一回到骆绎的手中,镜中人瞬间重归少女娇羞的状态,双手抱胸扭来扭去。 太恶了。 骆绎强忍着恶心继续造人。 不需要血液的好处在于,只要杂草足够,理论上讲就能制造出无限个分身。 他是这么想的,但显然想得太美了。 当他第不知道多少次进行喂食,仿生之镜没再给予回应,镜中人变得面黄肌瘦,眼窝深陷,一副身体被掏空的模样。 骆绎一头雾水,数了数制造出来的分身,34个。 奇怪的数字。 和颜也很费解,在她的认知中,34跟超凡领域的所有特殊数值都不沾不靠,她联想不到任何可能的原因。 就在这时,忽然爆发出震天响的一声“万岁!” 似是单元楼里的全体居民齐声嘶吼,声音之响,震得楼板都轻微颤动。 和、骆二人对视一眼,均看见彼此眼中的诧异。 闭关码字的狗哥也被震出了关,一脸惊骇:“什么情况?宣统帝复辟了?” 骆绎忍不住吐槽:“宣统帝想复辟,得先从棺材里爬出来才行。” “万岁!” 第二声万岁响起,同时响起的,还有屋外整齐划一的脚步,听这动静,只怕整个楼层的人都从家里涌了出来。 骆绎眉头紧皱,他记得回收局已经发过公告,要求全体市民待在家中,非必要情况不出门。 竟然连回收局都不放在眼里了,这是要造反吗? 狗哥趴在猫眼上窥看,卧槽个不停。 “怎么了?” “见鬼了,外面全是卤蛋人。” 哈士奇转过身来,目光相接的刹那,骆绎有一瞬间的失神,某股力量趁机钻进他的大脑,试图掌控他身体的主导权。 那股力量并不强大,骆绎立刻将之驱逐,随即退开两步,身后的34个分身同时做好一拥而上的准备。 和颜也站了起来,盯着狗哥的卤蛋脸,惊疑不定:“哈哈,你怎么——” “万岁!” 第三声万岁响起,这一次,狗哥也加入其中,高举双手,语气狂热。 它试图开门。 骆绎甩手扔出一枚失准飞镖,扎中它的翘臀。 狗哥应声倒地,转眼便呼呼大睡,哈喇子流了一地。 和颜将哈士奇收进苍铃,骆绎走向阳台,临近黄昏,天色渐暗。 从22楼向下俯望,只见黑压压的一片,无数居民从各个小区涌出,走上街头,每隔一段时间便齐刷刷地高举双臂,万岁的口号响彻每一条街道,余音飘荡于城市上空,久久不绝。 来不及停下的轿车一个猛子扎入人海之中,登时撞飞撞倒一大片。 人群却视若无睹,依然按照既定路线整齐划一地前进。 被撞飞的民众,断了气的便再也爬不起来,但凡还剩一口气的,哪怕腿折手断,也拖着残躯爬了起来,一瘸一拐的朝前进发。 肇事的车主既不报警,也不逃逸,下了车,立即高举双臂,汇入狂热的万岁大军之中。 放眼望去,无数条由人组成的河流从四面八方奔涌而至,咚、咚、咚、咚……俨然一场盛大的阅兵秀,整齐划一的脚步踏出富有节奏的行军曲,大地仿佛都在颤抖。 有人隔着猫眼窥看,有人在阳台上张望,有人拿着手机拍摄……这些人无一例外,最终全部高举双臂,口呼万岁,加入其中。 从城北、城西、城东集结的队伍朝着城南挺进,一路上不断吸纳壮大,涓滴小流逐渐汇聚成汪洋大海。 回收局在城南设下的封锁线在数以十万计的游行民众面前形同虚设,维护治安的民警在第一时间投了敌,能够抵御感染的办事员只有寥寥数十人。 他们尝试了各种办法,用各自的能力制造出各种障碍,但没有任何障碍能够停下他们的脚步,除了死亡。 办事员们且拦且退,浩浩荡荡的傀儡大军渐渐逼近此行的目的地——城南研究所。 研究所内,以程晓龙为首的五名执行专员盯着监控屏上的画面,谁也没有吭声。 眼见得人群越逼越近,所长率先沉不住气了:“怎么办?万一他们硬往里冲,我们要启动防御机制吗?” 这正是程晓龙纠结的事,严优将城南研究所的指挥权交由他代理,必要时候,他必须做出决断。 这群民众被卤蛋所控制,一个个都悍不畏死,可终究只是普通人,一旦开启了防御机制,他们的下场只有一个。 这跟直接下令屠杀没有任何区别。 程晓龙犹豫再三,仍然无法做出决定。 城南研究所无论如何也要守住,民众的伤亡也应尽可能降到最低。 该怎么做呢? 就在这时,银光一闪,严优、潘闲和审讯处处长汪远赶到。 汪远一句废话没有,径直道:“准备功率增益仪,我来切断卤蛋的控制。” 039 对策 严优觉察到卤蛋会有所行动,因此提前将局里所有办事员调派至城南,但当傀儡大军集结成形的那一刻,他便知道,再多的办事员也无济于事。 同时控制数十万具傀儡,真是骇人听闻的能力,这还是在本体受限的情况下,倘若卤蛋亲临此地,只怕连办事员也会遭受感染。 汪远主动请缨:“我去吧,我可以屏蔽他的控制,配合功率增益仪,应该能够覆盖这么多人。” “老汪——” 严优欲言又止。 功率增益仪是由无疆开发出来的可以短暂提升能力强度和覆盖范围的仪器,本质上是榨取潜力,效果显著,副作用也大,杨新君使用全知之眼时便开了功率增益仪,用完当场晕厥。 年轻人尚且如此,以汪远这个年纪,潜力本就所剩无几,贸然榨取的风险极高,原则上是不允许使用的。 严优知道,汪远又何尝不清楚。 可局里能够屏蔽卤蛋控制的只有他,能够平息这次骚动的只有他,他责无旁贷。 “老严,”汪远语重心长,“我今年五十三了,再过几年,就该去深潜了。在踏上那趟有去无回的旅程之前,能够有这么一次机会,让我这个老家伙发挥点余热,在这些小辈面前露上一手,值了!” 严优垂下眼睑,迟疑片刻后说:“我去趟归档处,或许不用你出手。” 话虽如此,他的语气却透着不自信。 以他对那个女人的了解,很可能会被奚落一番。 但他仍想尽他最大的努力,就算于事无补,总好过什么都不做。 “严优啊严优,你好歹也在无疆待过的一段时间,怎么就这么拎不清呢?” 听完严优来意的张小楼无奈摇头,一副大失所望的表情:“你很清楚几年后会发生什么,现在全世界都在拼了命的缩减人口,就咱们国内逆势上涨。 要我说,这可是个缩减人口的好机会,你应该趁机多清理一些才对,救下来不仅劳财伤命,留到以后也只会是祸患,何必做这费力不讨好的事?” 她耸耸肩,话锋一转:“当然,回收局的事我无权插手,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那是你的事,但想让我救不该救的人,纯属太监开会,无稽之谈。” 话说到这份上,严优知道再说下去也是浪费口舌,便换了个话题:“那我去趟城南研究所,你代我看管一下回收局,这总可以吧?” 张小楼不置可否,只说:“你放心,卤蛋那家伙很懂分寸,不该招惹的人,他会避得远远的。” 从归档处出来,汪远一见严优的神情,就知道肯定没谈拢。 他不以为意,拍拍潘闲的肩膀说:“事不宜迟,我们走吧。” “等等。”严优叫住两人,“光切断控制还不够,既然要做,我们就要一次性根除,不留后患。” 这种大规模的感知屏蔽,以汪远目前的身体条件和精神状态,只能进行一次,这是他们唯一一次机会,他必须谋定而后动,以策万全,不给卤蛋留下任何死灰复燃的可能。 切进执行处内部的通讯网。 “都在吗?” “在,严队。” 执行处专员相继回话,骆绎也跟着回了个“在”。 严优说:“具体情况我已了解,不必惊慌,被控制的群众绝大多数是受感染者,汪处长可以通过屏蔽感知来切断卤蛋的控制。我会让办事员尽量拖延他们的行进速度,在此期间,我快速说明一下此次行动的要点。 目前已明确的情报,卤蛋的傀儡能力具有两个特性,一个是自发性,一个是传染性。只有受感染者的控制可以被切断,被切断控制的受感染者会陷入昏迷,因此我们需要配合汪处长的行动及时安置昏迷的群众,此为第一。 第二,根据上述两个特性,在汪处长使用能力之后,凡是没有倒地昏迷的民众,皆为自发性傀儡,优先抓捕,准许就地正法。 第三点,也是最棘手的一点,傀儡能力的传染方式为‘被观察到’,换句话说,只要有漏网之鱼,只要有无知的好事人群,卤蛋随时可以再集结起数十万的游行大军。 为了免除后患,我们必须尽最大可能除掉卤蛋的自发性傀儡,当然,最根本的还是要阻止民众以任何方式进行观察,这一点我还没想到可行的对策。 以我们现有的通讯手段,传递信息的效率还不够精准有效,你们也想一想,看有没有更好的办法,能够确保快速、精准且高效的将信息传递到每一个人耳中。” 频道内顿时沉默下来。 在回收局内部,严优一向以心思机敏、思虑周全著称,连他都想不到可行之计,程晓龙等人自然也束手无策。 时间在无声之中流逝,所有人都在思索,但没有人应答。 就在这时,忽然响起一个众人都不太熟悉的声音:“我可以一试。” 执行处的专员们同时一怔,严优最先反应过来:“骆绎,你有什么办法?” “我没有办法,我同伴有。我同伴是感知能力者,这你们是知道的,她说她可以给全城的人传递简短的信息,以脑电波的方式,即传即达,不可拒收。” 频道内的七名执行专员尽皆倒吸一口凉气。 严优进行确认:“全城指的是整个安城吗?” 他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覆盖面积如此广的感知能力者,放眼全球也找不出几个,这是什么大佬? 骆绎语气笃定:“是。” 和颜说是,就一定是,他相信她。 严优追问:“需要使用功率增益仪吗?” “不需要。” 此言一出,频道内再次传出倒吸凉气的声音。 “好,那就拜托了,我念一遍内容,你们记一下……” 退出内部的通讯频道,严优立即联系上信息科的主任,让他将同样的内容通过互联网、电视、广播等渠道全城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播放。 尽管他没有明面上质疑骆绎和他的同伴,心里显然有所保留,因此做了这第二手准备,确保万无一失。 040 活遗物 骆绎将制造出来的34个分身全部派出去协助抓捕自发性傀儡,根据回收局提供的情报,卤蛋的傀儡本质上只是普通人,就算体质有所提升,也强的有限,他给每个分身分发了三枚失准飞镖,应该搞得定。 “那么,开始行动吧。” 严优在通讯频道里发出指令。 和颜在沙发上坐下,自然而然地将手放进他手心,淡定道:“握住我的手。” “怎么,需要我给你勇气吗?” 骆绎不解。 和颜白眼翻上天:“想多了,我要释放一部分力量,需要你帮忙压制一下我携带的那件遗物。” “好吧。” 骆绎很乐意帮这个忙,紧紧抓住她软软凉凉的小手。 纱裙泛起柔光,裙身上的粉色刺绣就跟活过来了似的,在她周身快速游走并变化着形态。 骆绎静静观察着她。 她呼吸均匀,神情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握住的那只小手渐渐热了起来,她的体温似乎正在快速攀升,就连白皙的脸蛋也渐渐泛起玫红。 一股强大而内敛的力量正在释放,但和上次不同,这次的力量虽然强大,却温和可控。 这是她自己的力量。 还有另一股力量,骆绎感知得到,就在她体内,是她携带的那件遗物。 他瞬间恍然,除了裙子,她本身的力量也有很大一部分用于封印。 此时没了和颜的压制,那件遗物立刻挣脱束缚,跟骆绎产生了联结。 “杀了这个女人。” 骆绎脑海里忽然响起一个清冷的女声。 “谁?” “杀了这个女人。” 女声重复道。 骆绎很快反应过来,跟他对话是那件感知类的遗物。 遗物竟然能跟人沟通?! 他想起她说过,遗物同样具有意识,越是强大的遗物,自我意识越强。 能够跟人沟通的遗物,这得多强大? “我为什么要杀她?” “杀了这个女人,你就能拥有我。” “可我不想拥有你,我想拥有她。” “……” 遗物估计是被骆绎这句话整破防了,半天没吭声。 沉默许久,女声才说:“杀了她,你就能既拥有我,也拥有她。” 骆绎明白对方的意思,和颜一死,他就可以得到两件强大的遗物。 他毫不犹豫道:“我想拥有的不是她的能力……算了,说了你也不会懂。” 想了想,问:“你想让我拥有你?” 女声道:“你有这个资格,但是否具备足够的条件,还需要经过我的考验。” 你好拽啊,搁这儿选妃呢? 骆绎忍不住吐槽一句,却忘了他在心里想的话对方能够听见。 “什么意思?” “没什么,夸你厉害。” “哼,那是。” 骆绎翻个白眼,不动声色地问:“我很感兴趣,但有没有别的方法?” 如果可以,他还挺想帮和颜甩掉这个包袱。 “没有,她一日不死,我便一日不见——” 声音戛然而止。 “呼!” 和颜长舒口气,不着痕迹地将手从他手中抽出,瘫在沙发上深深呼吸。 “搞定了?” “嗯呐,你没听见吗?” 她以回收局的名义给城里所有居民传达了严禁外出和严禁围观的命令,包括骆绎。 “我没听见,刚才……” 他将刚才发生的事大略说了一遍,问:“那件遗物究竟怎么回事?咋还能跟人对话呢?” 和颜解释:“封印在我体内的这件遗物叫‘认知深渊’,按照分级,还要在一级遗物之上,我们称之为‘活遗物’,具有极强的自我意识,很难驾驭。它跟你说什么了?” “它让我杀了你,说杀了你就能拥有它。” 骆绎无所隐瞒。 “那你呢?” “我当然义正辞严地拒绝了,这还用问?” 和颜一脸好奇:“怎么个义正辞严法?说来我听听。” “呃……”骆绎忽然起身朝阳台走去,“回收局动手了,我们看看去。” …… 严优与研究所的研究员围在工作区外,盯着工作区内头戴功率增益仪的那道微微颤抖的瘦削身影,一言不发。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汪远已经到达极限,接下来的每一秒,都是生命与意志的燃烧。 但没有人制止。 当一个人带着决心奔赴战场,他需要的不是制止,而是信任与成全。 研究所外,汪远的屏蔽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强度向四面八方扩张,傀儡大军成片成片倒下。 以潘闲为首的专员、办事员还有骆绎的分身们,混杂在游行队伍的各处,但凡有站着或跟风倒下的,立即击晕带走。 绝大多数傀儡都是菜鸡,偶尔冒出几个强悍且疑似能力者的,潘闲等人毫不留情,当场处决。 骆绎的分身们全程都在扔飞镖,只要在肉眼可见的范围内,无论多远的距离,无论对方以何种姿势躲避,一扎一个准,安眠水入肉就见效,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直接放倒。 和、骆二人站在阳台上观望。 斜阳晚照,余晖染红了半边天空。 街上密密麻麻的人群就跟多米诺骨牌似的依次倒下,层次感分明,像极了球迷们常玩的人浪,只不过场景换在了室外,人数由几万变成了几十万,视觉效果更加震撼。 和颜感慨:“还好解决得及时,没有酿成更大的灾难。” 骆绎却摇摇头:“不,卤蛋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见她疑惑,他便耐心解释:“卤蛋把这么多人集中到城南,制造骚乱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这些人都是他的筹码。” 和颜看着满大街昏迷不醒的民众,若有所悟:“明白了,回收局给每户人都发放了食乱花的种子,他们待在家里相对安全,现在暴露于街头,而且都陷入了昏迷,回收局就不得不再花大量的精力安置他们。” 骆绎点点头:“没错,而且这件事还不能让普通人来做,只能派不会受到感染的能力者处理,这样一来,便可牵制住回收局的大部分战力,减缓他们搜查的速度。” “听你这么一分析,这人可真是阴险。” “无论人数还是整体实力,他们都处于绝对劣势,却能步步为营,算计至此,确实很有心计。” 日落西山,夜幕降临。 一个呼吸之后,西边的天空重新亮起,霞光冲破黑暗。 骆绎看眼时间,六点一刻。 “走吧,该揭晓最后一个任务了。” 041 最后的任务 “(99/100)午夜时分,死而后生。” 和、骆二人盯着屏幕上这句话,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意思,你什么也不用做,等到午夜就行?” 骆绎沉吟道:“死而后生……置之死地而后生,看来和奇异门正面对抗,我还是有赢面的。” 顿了顿,又说:“至少避祸符告诉了我们一个关键的信息。” 和颜略一思索,便即明悟:“他们会在午夜动手。” 午夜,也就是零点前后。 骆绎立刻将这个信息告诉严优。 严优正在布置后续的任务,正如骆绎预想的那样,数十万民众的安置非同小可,在知晓午夜行动这一信息后,卤蛋拖延时间的意图就更加明显,即便如此,他却不能置无辜民众于不顾,明知是对方挖的坑,也不得不往里跳。 程晓龙的隔离倒是可以快速收容这些民众,但作为唯一一个可以隔离失序之地的人,他的力量需要保存。 因此严优从回收局将仅有的五辆收容卡车全部调了过来。 收容卡车一般用于回收体型巨大的遗物,由包括程晓龙在内的多名顶尖空间能力者联合制造,看着仅有卡车大小,其实内部空间相当广阔,而且具有隔离的功效,使用也很方便,将门一开,便能像吸尘器一样将被收容物吸进卡车内部。 潘闲等人开着回收卡车,一路开一路吸,所过之处,风卷残云,比扫地机器人的工作效率还高。就是粗暴了些,但非常时期,也顾不得这许多。 布置完任务的严优走到汪远面前。 汪远缩在轮椅里,耷拉着头,身体发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萎缩、塌陷。 严优蹲下身,将手搭在汪远枯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手臂上,动用能力,为他输入生机。 作用并不显著,遗物凝结的过程会吸收生命力,他输入的这点不过是杯水车薪。 严优也知道这是徒劳,他只是希望老友能走得不那么痛苦。 说起来,他和汪远的上一次见面,还是在两人都二十岁出头的时候。 那是快三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回收局还不叫回收局,而叫超凡研究所,基于联合国体制下的人类行者组织无疆也才刚刚建立,来自异界的行者为他们传道、受业、解惑,以张小楼、雷恩为首的黄金一代也正诞生于那时。 在那个风起云涌的年代,国内同样兴起了一波行者热,超凡研究所在全国各地秘密征召能力者,来自五湖四海的爱国青年齐聚京城,在皇城根下进行统一集训。 他和汪远就是在那时认识的,同是安城出身的两人很快混熟,相互帮扶着度过了集训营的三年时光。 集训结束后,严优留任京城总部,之后又被推选进无疆深造,汪远则被派回安城分部,从科员做起。 三十年眨眼便过,当年的老友再相见时,一个已是双鬓苍苍,另一个则成了地中海。 严优盯着老友紧闭的双眼,集训营的那段时光,那一起扛枪、一起摸爬滚打、一起去女兵连胡闹的青葱岁月历历在目,仿若昨日。 汪远似是感受到了什么,睫毛微动,缓缓抬起头来,暗沉的瞳孔中浮出一抹光亮。 他翕动嘴唇,低声问:“成功了吗?” 严优正色道:“成功了,很成功。” “好,好,好。” 汪远一连说出三个“好”,瞳孔里的那抹光亮转眼消散。 他无力地垂下头,呼出最后一口气,轻轻闭上眼,脸上的笑容就此定格——欣慰的没有遗憾的笑容。 “啪嗒!” 一个黑色的球体摔落地面,滴溜溜滚至严优脚边。 严优沉默地将它拾起,沉默地盯着它,沉默地感受着手心传来的阵阵温热,他知道,这是残留于遗物中的意识与他产生的共鸣。 “严队。” 执行处的办事员拎着收容箱走近,迟疑片刻,还是按照规矩出声提醒他。 严优从失神中醒来,将黑色球体放进收容箱中,声音冰冷如机械:“遗物名,未定;功能,感知屏蔽;危险程度,三级;来源……” 声音戛然而止。 正在记录的办事员抬起头,就见严优背转了身去,他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听见若有似无的深呼吸。 好半晌,声音才继续:“来源,回收局安城分局审讯处处长,汪远。” …… 卤蛋、老头和完成进食许兴国重新躲回城南某刘姓傀儡的家中,苟了起来。 老头和卤蛋站在落地窗前观察回收局的动向。 望着街上昏迷的人群,老头不禁有些感慨:“不愧是全球执行效率最高的能力者组织,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解决如此棘手的骚乱。” “解决?”卤蛋轻轻一笑,“这些倒地不起的人才是真正的麻烦。” “唔……原来如此——” 就在此时,街上忽然闪过一条人影,老头瞳孔一凝,急切道:“就是他!” 卤蛋也注意到了,隔得太远看不分明,只能看出是一个留着寸头的小年轻。 “他好像落单了。” “所以呢?” 老头不说话了。 卤蛋语气平静:“你觉得这种时候,尤其是和你们交过手之后,他会这么肆无忌惮地独自在街上闲逛吗?” “你的意思是……” “分身罢了,故意放出来引诱咱们动手的。沉住气,还有不到六个小时,我送给回收局的这份大礼足够他们忙活一段时间了,我们只要不主动现身,就是安全的。” 老头心知他说得有理,但见街上的傀儡被一个个抓捕,忍不住问:“你还剩多少傀儡?” “多少都无所谓,只要你眼前的这个还在,就足够了。” 卤蛋轻描淡写,透着一股毋庸置疑的自信。 老头很知趣的没有深究,只是多打量了他几眼,却没看出与别的傀儡有所不同。 老头并不知道,或者说,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卤蛋的傀儡除了感染的和自发的,还有三具极其特殊不可再生的傀儡,他称之为“本命傀儡”。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自然不会告诉任何人,只说:“开门之后,立刻锁定他本体的位置,带我跳跃过去,我来解决他的肉身。” “你放心,这可是先知大人的头等大事,谁掉链子,我也绝不会掉链子。” 卤蛋轻轻嗯一声,不再多说。 042 根世界 避祸符的最后一个指示只给出了时间和结果,没有让他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但骆绎不会真的什么都不做。 回收局忙于收容民众,他便将34个分身全部派出去搜索,顺便诱对方出手。 以卤蛋的谨慎,肯定不会上当,但还有个许兴国,这人十分冒进、毛躁且睚眦必报,或许能骗出几个分身来。 他是这么想的,一般而言,算盘打得越响,脸就被打得越肿。 这次也不例外。 对方意外的沉得住气,自始至终都不曾露面。 “唉!” 骆绎叹气不已。 “怎么了?” “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感觉自己在坐以待毙。” 见他一脸的愁苦和不安,不知为何,和颜忽然有些心疼,想安慰他,又不知从何安慰起。 对一个即将迎来生死考验的人,不管用什么方式安慰,都显得轻飘飘的。 她想了想,说:“要不这样,你问我问题吧,随便问,今天不限量。” “真的吗?” 骆绎立刻双眼放光,颓丧之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略显狡黠的笑容。 和颜感觉自己被套路了,但说出的话,泼出的水,她只能认:“只有今天一天,到零点结束。” “可以!” 骆绎一口答应,正想提问,手机很没眼力的响了起来。 是老爸。 “喂,爸。” 他接起。 “没事吧?你那边动静闹得挺大。” “没事,对能力者无效。” “没事就好,你李阿姨估计之前在哪儿见过那个卤蛋,刚才也跟着闹腾了一会儿,现在消停了。” 骆绎说:“回收局已经切断了卤蛋的控制,等李阿姨醒过来就没事了。” 骆耀华“嗯”一声,问:“避祸符的任务出来了么?” “出来了。” 他将避祸符的指示告诉老爸。 “午夜啊……”骆耀华沉吟着,“那我先送你李阿姨出城,晚点再过来找你。” “害,不用,你就好好保护李阿姨吧。” 骆绎没明说,心里想的是以老爸的能力,来了也帮不上什么忙,说不定还要他分心照顾。 骆耀华显然没领悟这一层意思,断然道:“那不成,儿子有难,我这当爸的岂能坐视不理?” “真不用……” “行了,就这样,我去去就回,晚点再联系。” 骆耀华说罢,不给骆绎叨叨的机会,径直挂了电话。 “谁啊?” 和颜问。 “我爸,他说他晚点过来。” “这不挺好的嘛,干嘛这种表情?” “好啥啊,”骆绎收起手机,“我爸的能力你也知道,我怕他受不住无序的侵蚀,万一出点事可咋整。” 和颜却不以为然:“你可不要小瞧你爸,我师父愿意信任并托付一切的人,再弱也弱不到哪儿去。” “也许吧。” 骆绎知道和颜说的在理。 可能是对刻板印象吧,这么多年来,老爸从来没有表现出他不凡的一面,在他的潜意识里,他就认为老爸只是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罢了。 这也从侧面证明老爸这些年的伪装有多成功,连他这个当儿子都这么觉得,何况外人? 但老爸到底有多强,能不能顶住无序的侵蚀,他还真是没底。 只希望老爸能够量力而行,不要冲动。 “聊聊你吧,你从哪儿来?” 骆绎开始提问。 说起来,他和她认识总共不过三天,但这三天的经历比他以往二十五年都丰富,让他感觉已经过了好久好久,久到他回头一看,发现自己已足够信任她,却还完全不了解她。 为什么会信任一个完全不了解的人呢? 他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随即便想起这几天的并肩作战,想起她护在他身前浑身浴血却寸步不离的背影,想起她望向天边略显落寞的侧影,想起她抱着平板窝在沙发里的娇小身影…… 最后他想明白了。 他信任她,只是因为她是她而已,至于她来自哪里,背负着怎样的秘密,他并不在意。 但在此时此刻,他希望能够多了解她一些,以后未必还有这么好的机会。 和颜坦诚道:“我来自第一层根世界,也叫表层世界,我的家乡是表层世界里唯一的人族栖息地,叫失落之乡。” 这不是骆绎第一次听见“根世界”这个名词,想了想,问:“那地球呢?” “地球位于第二层根世界的4号宇宙,是目前发现的除失落之乡外,唯一一个由人族主导的文明。” “唔……听你的意思,第一层似乎位于第二层之上?” 和颜先表示肯定,然后说明:“你可以想象成摆满鸡蛋的货架,你们所处的宇宙就是第二层货架上的其中一个鸡蛋,我们将它命名为4号鸡蛋,同样的鸡蛋,在第一层货架、第二层货架、第三层货架上还有无数个。” 骆绎明白了,和颜口中的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跟人类平行宇宙理论里的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只是简单的上下之分而已。 这就很奇怪了,货架有上下之分,是因为以地面为参照,宏观尺度上很少用上下去形容相对位置,就好比不会有人说地球位于火星之上或之下。 思索片刻后,他说:“可宇宙毕竟不是鸡蛋,不会这么井然有序地排列在货架上,它可能是无序的随机的分布于各处,甚至可能是运动的。你如何能够确定你所处的世界一定位于我所处的世界之上?” 和颜笑了起来,忍不住夸他一句:“你果然很聪明,一般人听了都是默默接受,你却能提出这种问题,我师父若在,他一定很欣慰。” 骆绎摆摆手,谦虚一句:“我就是爱瞎想罢了。” 她正色道:“思考是人所拥有的最强大的超能力,我师父的至理名言。” 顿了顿,解释:“我所说的上下不是空间意义上的,而是引力意义上的,下层根世界对于上层根世界具有某种特殊的引力,我们称之为‘根引力’。解释起来比较抽象,等你成为行者,进行一次穿越,你就能亲身体验到它了。” 043 午夜时分 成为行者,进行一次穿越。 听起来太过匪夷所思,但和颜的存在就是最好的证据,她的解释也足够有说服力,不是那种很神棍的随手一挥,眼睛一睁一闭,人就到了另一个宇宙。 他顺着她的话问:“如何才能成为行者?” “经过培训且足够强大的超凡生命。成为行者不难,难的是找到一条足够稳定的穿行通道,如果通道不够稳定,一旦被卷入无尽的无序之中,就再也回不来了。” 和颜没有告诉他,她这次来,就是强行穿过早已关闭的紊乱通道,险些折在半路。 她接着说:“我师父之所以是人族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墨铃,不是因为他最强,至于因为什么,你现在应该能猜到了吧?” 骆绎略一思索,便即了然:“因为他可以稳定通道,提高穿行的成功率。” “没错。事实上,失落之乡和地球之间的通道,就是我师父一手开辟出来的,但随着师父的失踪,这条通道也在无序的侵蚀下逐渐瓦解了。” 听完她的解释,骆绎才真正意识到,老爸的顾虑是有道理的。 他的能力或许不是最强的,但对一个族群而言,无疑是最具价值的。 这样的能力的确很容易遭人觊觎,尤其是它的拥有者还这么弱。 砍个小怪就能爆神装,别说遗物猎人,是个能力者都动心。 这么说来,雇佣卤蛋等人的背后主使,他不一定需要什么动机,很可能只是得知了这个消息,单纯的想要杀人夺宝罢了。 “快十二点了。” 和颜突然说。 骆绎看眼时间,还有不到一刻钟。 民众的收容已经完成,执行处的内部频道里,严优的声音一刻不停,他已中止搜查,让实力不够的办事员们撤回回收局。 “你们要来城南研究所吗?” 严优在频道里问骆绎。 “不了,我只能帮你们抑制无序的溢散,或许坚持不了太久,你们得抓紧。” 如果和颜所料不错,那他希望回收局能在他和奇异门分出胜负之前干掉对方,这样兴许自己的赢面会更大一些。 “能够抑制已是帮了大忙,剩下的就交给我们吧。” 整个城南都在城南研究所的监控之下,但凡出现空间紊乱或失序,监控系统立刻就能精准定位。 潘闲已装备上能够抵抗无序的二级遗物“维稳恺”,防护到牙齿,手里拎着具有隔离功能且经过程晓龙二次加强的收容箱,只等一个坐标。 “我们去开阔一点的地方吧。” “好。” 附近最开阔的地方也只有天台了。 两人上到位于33层的天台,从近百米的高度俯瞰,远至穿城而过的锦江分支,近至已跌落为失序之地的纯白公园,大半个城南尽收眼底,视野极佳。 街上空无一人,虚日洒下一层冰冷的光,安静得很透彻。 骆绎被夜风吹得很想上厕所,上次产生这种上自大脑下至膀胱的紧张感,还是在毕业答辩上。 他深深呼吸,忽然被一只软软的手牵住。 他扭过头,和颜正对他浅浅笑着。 “给你点勇气。” 她说。 骆绎笑了起来:“谢谢,我收到了。” 然后握紧她的手,转过头,脚踩挡水的矮墙,义无反顾地望向远方,仿佛正望向敌人的所在。 但其实,他根本不知道敌人在哪儿,说不定会从后面袭来,他只是觉得这样很酷很男人,就算失败,他也希望以足够潇洒的姿态离开,尤其是在她面前。 远处飘来教堂的钟声,夹杂着悠远而绵长的吟诵,似来自天外的呓语。 “欲开其门,先饲其魂。上界之门司阳,当饲之以阴。” 储藏在许兴国体内的三千条魂魄尽数涌出,门的表面,一张张痛苦、扭曲的脸相继浮现,又相继被吞没,只余下一声声尖啸,似怒吼,又似哀嚎。 引爆无序的过程没有声音也没有预兆,就见位于中心的建筑、街道、树木和车辆瞬间湮灭,食乱花仅仅盛开一个弹指,转眼便消散于无形,连种子都来不及析出。 天地之间,只剩一扇门。 一扇大开着的露出幽深内部宛若巨人之口的青铜门。 无序如潮涨,以不可思议的高速向四面八方蔓延,所过之处,光线退避,黑暗降临。 在一片漆黑之中,远离中心的地带,食乱花盛开的绿光就像点点萤火,狂暴的能量如巨浪拍过,将那微光冲刷得忽明忽暗。 门开的瞬间,骆绎便察觉到了那近乎毁天灭地的能量,心跳当即漏了一拍。 和颜的推测是正确的。 他能清晰感知到,从奇异门里涌出的力量和他继承的来自同一个人。 同时感知到的,是奇异门所拥有的力量,要远远、远远的强过他。 不可能赢! 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的瞬间,无序已挟裹着冰冷与死寂呼啸而至。 骆绎一发狠,明知是鸡蛋撞石头,他依然调动起能力不顾一切地撞了上去。 “我干你丫——” 两股力量相撞的刹那,声音戛然而止。 同时戛然而止的,还有那股毁天灭地的能量。 “骆绎!” 骆绎直挺挺仰面栽倒,像一具被抽了魂的僵尸。 和颜拽住他的胳膊,将他平稳放至地面。 “骆绎,骆绎……” 她搞不清状况,只能蹲在他身边焦急地呼唤。 关于同源性,她也只看过相关理论,按照书上的说法,具有同源性的物质将相互吞噬,失败的一方将失去所有,包括生命。 可在她的感知中,骆绎并没有彻底死亡,更像是被剥夺了认知,他没有析出遗物也证明了这一点。 而且,奇异门的气息也消失了,赢家不该是这个结果才对。 她蹙起眉头,在心里问:“是你搞的鬼吗?” 认知深渊怒道:“关我鸟事,你和你爹真是一个德性,什么屎盆子都我头上扣。” “叮铃铃铃铃!” 苍铃忽然大作。 她立刻扬起流光裙的裙摆,数十道粉色流光暴射而出。 “哧!” 来袭之物瞬间击穿流光裙的防御,直冲向倒地不起的骆绎。 和颜毫不迟疑,立即挡在骆绎身前,架起双手正面硬抗。 粉白色的身影自天台倒飞而出,扬起一道血色的弧线,随即从百米的高空一头栽下。 卤蛋炮弹般的一拳打飞和颜,自己也被反作用力震开了十数米,稳住身形后,再次冲出,转瞬即至。 “轰!” 烟尘弥漫,砖屑横飞。 卤蛋趴在半径两米有余的坑中,艰难地扭头。 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正踩着他的脊背,竟将他踩得无力反抗。 中年人俯下身体,揪住他的头发,寒着脸道:“没老子的同意,谁也别想动我儿子。” 044 酬劳 卤蛋按住地面,手臂运劲。 “刺啦!” 屋顶龟裂。 骆耀华在他背上蹬了一脚,借力向后跃开。 哗一声,屋顶整个塌陷。 卤蛋随之坠入32层,转瞬又冲杀而至,挥拳如雨。 两人的身形在半空缠成一团,拳速快到只剩残影,绵密的气爆声堪比加特林扫射。 短短一个呼吸,试探结束,身影错开。 骆耀华稳稳落在骆绎身前,不动如山。 卤蛋退到十米之外,盯着这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目光落到他腰间的金色铃铛上。 他抬起头,盯着中年人的眼睛,笑眯眯道:“苍、赤、银、金、墨,敢问阁下是无疆的哪位大人,何以我从未见过?” 骆耀华直视那张令人一见便忘的脸,眼睛忘了,脑子里卤蛋的形象却越发清晰和根深蒂固。 他不答反问:“你想对我施加影响?” 被对方点破,卤蛋面不改色,恭维道:“一点雕虫小技,自然瞒不过堂堂金铃。” 就在这时,一道粉白色的身影自天台外掠起,轻盈地落在骆绎身旁。 和颜对现场的状况并不惊讶,在被击飞之前,她就已感知到骆耀华的气息,若非如此,她就算冒险解除禁制,也绝不会置骆绎于不顾。 卤蛋见状,朝骆耀华拱拱手:“金铃的面子我不能不给,来日方长,咱们后会有期。” 他从不打没把握的仗,这两人都不弱,再加上随时可能找到这里的回收局,他立即便下了决断。 “老头,我们走。” 身后的空间一阵扭曲,显出一张皱纹遍布的苍老面孔来。 老头的眼中写满可惜,但他并非许兴国那样的莽夫,心知事不可为,而且,他看了眼失去认知的骆绎,尽管不够圆满,任务好歹也算完成了,确实没必要纠缠下去。 他搭住卤蛋的肩膀,苍铃与金铃同时发出警讯。 铃声止,空间恢复稳定,人已跳跃而去。 骆耀华将骆绎打横抱起,看向和颜:“你是跟我走,还是自己走?” 和颜看向他怀里呆滞的青年,平静地说:“我跟他走。” …… 老头一口气跳跃至安城城郊。 一次性跳这么远,还带着个人,把他累得够呛。 他喘两口气,摆摆手说:“行了,咱们就在这里分道扬镳。” 老头转身欲走,却被叫住:“等等。” 卤蛋笑眯眯地看着他:“先知答应我的酬劳,还得麻烦你结一下。” “酬劳?”老头诧异,“先知大人没跟我提过,等我回去可以帮你问问。你放心,先知大人承诺过的事,绝不会食言。” “我很放心,而且我知道他没有告诉你。” 卤蛋一边说着,一边慢悠悠走近。 “不,应该说,他当然不会告诉你。” 老头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什么意——呃!” 卤蛋的出手快到他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等他感觉到痛楚,左胸已经被对方的右臂贯穿。 “你……咳……” 老头似是明白了什么,眼里的疑惑转变为难以置信,进而变成茫然,最终只剩下愤怒。 卤蛋叹口气说:“因为我的酬劳,就是你啊。” 老头的身体极速萎缩,转眼便断了生机。 “啪嗒!” 一个纯白的正八面体掉落于地。 卤蛋很有礼貌地轻轻放下老头的尸身,然后抽出手臂,捡起那个纯白的正八面体,挥一挥衣袖,转身离开。 …… 分身能力者的第一课,就是学会隐藏本体。 通常而言,本体离得越近,控制分身的精准度就越高,因此不管怎么藏,一般不会太远。 也不是没有例外,比如许兴国。 谁也不会想到,那个恶名昭彰的食女狂魔,其真实身份只是东南亚某地的水果摊大叔,是一个会为了讹诈游客几块钱而费尽口舌的无良小贩。 他的本体从未离开过这座落后的小城,他的分身却早已游遍世界。 多亏了“藕断丝连”,他才能够远距离且高精准度地操控分身。 这件遗物原来的主人他还记得,是一个年轻的游客,看他的装扮和女伴就知道是个有钱的公子哥。 大多数情况下,许兴国只讹点小钱,偶尔也干点杀人越货的勾当。 杀那个公子哥是他迄今为止干过最满意的一票,钱倒在其次,遗物也不算什么,最大的收获是他的女伴,一个眼眸清澈如蓝水晶的漂亮女人。 打那以后,他便迷上了女人,尤其是年轻漂亮的女人。 他满世界搜罗,搜集每个女人最漂亮的部位,利用藕断丝连将断肢残骸拼凑在一起,最终造出一个专属于他的完美女人。 他已经完成了。 看着床上由他亲手打造的毫无瑕疵的艺术品,想到多年的愿望即将实现,许兴国热泪盈眶。 他抚摸女人紧闭的双眼,喃喃道:“我已完成先知的任务,你马上就能醒过来了,马上。” 他攒了一年多才攒够三千个分身,今晚全部献祭给了奇异门,现在的他已是孤家寡人,上一次这么惨还是被姓严那孙子活生生吸干。 这一切都是因为先知承诺过他,会给予女人真正的生命。 藕断丝连虽然能维持形状不灭,终究只是死物,不会呼吸也不会说话,每次都要由他操控,一人分饰两角。 他已经腻了。 如此完美的女人,他希望有朝一日能够自己动起来,当然,头发也要留长一点,在安城见到的那个女人,她的头发他就很喜欢,可惜让她逃了。 好在只要有了生命,头发迟早会长长的。 “咚咚咚!”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他的思绪。 “谁啊?” 许兴国有些疑惑,深夜一两点了都,怎么会有人找? 难不成是先知? 这么快就来兑现承诺了? 他隔着猫眼窥看,对方低着头,留给他一个天灵盖。 左手摸到身后。 他随身带着一柄尖刀,一件三级遗物,削铁如泥,宰起来客来如切豆腐。 东南亚的水果和女人都很便宜,就是治安太差,地痞混混遍地走,隔三差五就有人来找麻烦。 身为能力者,许兴国从不介意多宰几个人。 于是他拉开门,语气不善:“你谁啊?” 男人抬起头,露出笑眯眯的眼睛和一张无比光滑的脸:“好久不见。” 045 行者培训 许兴国大惊失色,立即关门,却被对方一把抵住。 “好歹合作一场,不请我进去坐坐?” “家里不方便。” 许兴国断然拒绝,大脑飞速运转。 他从未将自己的藏身之地告诉任何人,这家伙是如何知晓的? 不,有一个人是知道的,那个承诺可以给予女人生命的自称先知的男人。 卤蛋寸步不退,追问道:“因何不方便?藕断丝连吗?” 许兴国眉头紧皱:“先知告诉你的?” “不,他不曾告诉我任何事,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这件遗物,是经我手卖出去的。凡是经我手卖出去的东西,我都知晓它们的下落。” 卤蛋语气认真:“正常交易我不会管,但若有人以不正当的手段侵害我顾客的权益,我自然不能坐视不理。作为卖家,我有为买主提供售后服务的责任,若非如此,以后谁还敢买我的东西?你说是吧?” “你说的……很对!” “对”字一出,银光乍现! 许兴国早已将拔刀术练得出神入化,他有十足的把握,可以一刀削掉他半边脑袋。 “嗯?!” 刀锋却在堪堪劈中之际刹住。 许兴国瞪大了眼,一脸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腕将刀锋调了个头,慢慢的,一寸一寸的送入自己的左胸。 他竟然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 卤蛋笑眯眯道:“不是已经告诉过你,观察到我的人就会被我控制嘛,你不会以为,只要是能力者就能幸免吧?能力者也是分三六九等的,你觉得自己是哪一等?” 尖刀没入左胸,将许兴国的心脏贯穿。 他连连倒退,直至撞上承重墙,才停下脚步,贴着墙面无力地滑坐至墙根,为洁白的墙面刷上一道略显刺眼的殷红。 卤蛋走进屋内,径直走向床上的女人。 “木偶吗?” 指尖顺着女人光洁的额头往下,划过她紧闭的眼,绝美的脸,修长的颈,最终停留在饱满的胸上。 “不……不要……” 许兴国朝女人绝望地伸出手,喉咙里发出嘶哑的音节,随即便被涌出的血水淹没。 “木偶可不是用来欣赏的,而是用来毁灭的。” 卤蛋五指成爪,刺破女人细嫩的肌肤,一把握住她的“心脏”。 干脆利落地抽手,取出她的“心脏”。 女人瞬间裂成尸块,足有成百上千块,铺了满满一床,恶臭逼人。 卤蛋把玩着手里的莲藕形“心脏”。 藕断丝连,二级遗物,具有远程控制并粘合残肢的功能,在许兴国手里是件神器,但对本就可以远程控制傀儡的卤蛋来说,用处并不大。 所以,最好是跟许兴国析出的遗物搭配使用。 他走到正在凝结遗物的许兴国面前,没有粗暴地加速这个进程,只是安静且很有礼貌地耐心等待着。 许兴国死死盯着他,眼里满是怨毒。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不过是在履行我的本职工作罢了。知道遗物猎人之间为什么从不合作吗?因为在我们眼里,队友就是最好的猎物。” “啪嗒。” 许兴国咽下最后一口气,遗物应声落地。 卤蛋捡起地上的人形遗物,合上许兴国死不瞑目的眼,转身出了房间,轻轻带上门。 …… “此次袭击造成的损失巨大,死伤共计37万3521人,其中死者11万5688人……” 回收局安城分局正在召开内部会议,对此次事件进行全面性总结和检讨。 “……三名恐怖分子,卤蛋、守门人和许兴国均下落不明,奇异门同样不知所踪,具体情况由潘闲详细说明。” 坐在轮椅上被裹成木乃伊的潘闲进行汇报:“我在获得坐标的第一时间就赶到了无序中心,也发现了奇异门,可我还不及收容,奇异门就凭空消失了,无序也随之消散。 也许是守门人察觉到危险,进行了跳跃,也可能是对方已经达成目的,尽管我们还不清楚对方的目的是什么。” 奇异门引爆的无序远比回收局预计的猛烈,潘闲只在无序中心停留了片刻,还穿着二级遗物维稳恺,依然遭受严重的侵蚀,至今仍不能下地。 严优接着潘闲的话说:“除此之外还有不少疑点,包括程晓龙的隔离被破,城南三角区的消失,以及在废弃晶圆厂发现的许兴国的分身,种种迹象表明,此次事件存在第三方势力,目前正在调查中,还没有发现任何实质性的线索……” 会议结束后,潘闲、杨新君和程晓龙被单独留下。 不多时,就听会议室外传来哒哒的脚步。 门开,张小楼趿着人字拖大摇大摆地走入。 “楼姐?” 三人都有些诧异。 张小楼微微颔首,直奔主题:“一周后,无疆将对全球范围内有意愿成为行者且通过面试的能力者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培训。经过半年的观察,我认为,你们三位无论实力还是心性都已达标,特此给予免面直通的资格。” 她从屁兜里摸出三枚黑色的勋章,拍到三人面前:“这是优等勋章,你们可凭此免除培训的一切费用。当然了,去或不去全凭自愿,勋章我先发给你们,回去考虑考虑,后天之前给我答案。” 杨新君当即表态:“不用这么久,既然楼姐诚心诚意地邀请了,我岂会不给面子?” 潘闲说:“我也参加。” 比起从总局调过来的杨、潘二人,刚进入官方体系工作的程晓龙对回收局和无疆就没那么了解,因此有些犹豫。 “我还是回去考虑一下吧。” 张小楼微笑道:“没问题,后天之前给我个准话就行。对了——”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那人也很适合,不,应该说,就是天生的行者。 “那个空间能力者呢?” 她问。 三人面面相觑:“哪个空间能力者?” “就上次来归档处领走一百枚失准飞镖的那个。” 潘闲失笑道:“楼姐你记错了吧,失准飞镖是我领的,哪有别人?” 张小楼微微蹙眉:“那失准飞镖呢?你拿去干嘛了?” “我……” 潘闲回忆半天,只记得自己领了飞镖,完全不记得自己用在了何处。 “大概是……被无序给毁掉了?失准飞镖而已,放仓库里也是吃灰,毁了就毁了,关系应该不大吧。” 张小楼自然不会在意区区一百件四级遗物,她在意的是,潘闲等人似乎已经全然忘了这么一个人。 她略一思索,点点头说:“不碍事,大概是我记错了,就当我没问过。行吧,我回归档处了,你们随意。” 046 海与火 “老骆,买菜啊?女儿没跟你一起来?” “她搞研究呢,忙。给我来两块钱的小白菜。” “好嘞!” 骆耀华拎着食材回家。 时隔七年,他再一次换了城市,只不过这一次,在他编织的人设里又多了一个女儿和一条狗。 和颜正在家里搞研究,研究对象不是别人,正是骆绎。 距离安城之乱已过去三天,骆绎依旧没有好转的迹象。 他躺在床上,一脸呆滞,两眼空洞,对外界的刺激没有任何反应。 这种认知能力完全丧失的情况,在人类医学上称为植物人,在超凡学上称为活死人。 可无论是医学还是超凡学,目前都还没有找到行之有效的治疗方案。 她将能想到的方法都尝试了一遍,只是徒劳。 但她毫不气馁。 她坚信方法一定存在,并非盲目自信,她有依据。 最关键的依据来自避祸符。 三天前,她的避祸符更新了第99个任务,这证明上一个任务已经完成。 换句话说,骆绎的确是上一个任务的目标,他将在接下来的两个任务中成为她不可或缺的助力,而活死人显然帮不上什么忙。 从这个逻辑出发,一定存在着某种令他苏醒的方法,问题在于她能否及时找到。 留给她的时间只剩下四天。 “吃饭了!” 哈士奇的声音自客厅传来。 和颜将骆绎翻了个面,然后从苍铃里摇出一个玉白色的小瓷瓶,倒出一枚百灵丹,放入他嘴里。 这几天全靠百灵丹补充能量,维持他的身体机能,小小的一粒就能顶一顿饭,倒很方便,而且不会产生排泄物。 饭桌上,骆耀华例行公事地问:“怎么样?” 和颜例行公事地回答:“没有效果,我再试试别的方法。” 然后便沉默下来,直到用餐结束。 和颜已经没有别的方法了。 她连安慰疗法都用上了,守在床边同他聊天,给他讲故事,甚至为他哼唱家乡的歌谣。 没有任何用处,也没能得到任何安慰,只收获了更多的叹息和更加难眠的夜晚。 她翻身坐起。 辗转反侧之中,她想到了最后一个方法。 “请教你一件事。” 她放下自尊向认知深渊求教。 “死”在它手上的生命没有一万也有几千,没有谁比它更懂认知。 结果自然是惨遭奚落。 和颜叹口气。 她纯属病急乱投医,冷静下来想想,和氏一族的族人代代以身作茧,已经束缚它好几百年,认知深渊只怕巴不得她任务失败,能帮忙才见鬼了。 在忍受了长达半个小时的冷嘲热讽之后,它突然来了一句:“他的认知还在,只是被困住了。” 和颜大喜,正想追问,却听它冷冷地说:“我是看这小子顺眼,才多一句嘴,但也只有这么一句,剩下的,就看他的造化了。” …… 骆绎适应了好一会儿,才逐渐习惯了这片黑暗。 脚下是细软的沙粒,耳边是海浪冲刷的哗哗声响。 他试图感知周围的空间环境,调动之下才发现自己丧失了继承来的能力,只剩下觉醒的能力。 他摸了摸衣兜,随身携带的仿生之镜和失准飞镖已不翼而飞,没有遗物在手,他的能力约等于无。 抬眼四望,只能勉强分辨出海与岸的交界,以及岸上婆娑的树影。 他皱着眉头仔细回忆。 如果记忆没有缺失,他上一秒应该还在安城,面对汹涌而来的空间失序,和他并肩作战的是—— “和颜!” 他喊了好几声,却没有回应,不禁有些焦急。 不会出事了吧? 他爬起来,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何会在海边,但既然自己来了,她应该也来了才对。 沿着海岸朝前走,边走边喊她的名字,关心则乱,他顾不上自己的安危,只想赶紧找到她。 在这片与世隔绝的漆黑中,仅靠五感几乎察觉不到空间的变化和时间的流逝,他感觉自己走了很远,又感觉在原地踏步,直到远处出现一抹跳动的火光。 火光既没有向四周蔓延,也没有渐渐熄灭,而是维持着同样的形状和大小,以稳定的频率摇曳着。 人造火。 他立刻收声。 无论是什么东西造的,绝不是和颜。 她的感知能力极强,如果醒来,一定会在第一时间找到他,绝不会舍近求远,生一堆火,等着他找过去。 他保持戒备,慢慢朝那抹跳动的火光靠近。 又是一段遥远的路程,远到腿都走麻了,火光依然只有拳头大小,没有一丁点靠近的迹象。 不会是海市蜃楼吧? 转念一想,怕不是物理没学好,没有光哪来的海市蜃楼? 不管是什么,他隐隐察觉到,那抹火光是无法靠双脚抵达的。 他索性坐下来思考。 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部捋一遍。 首先可以确定的是,他已经不在安城,安城是一座内陆城市,没有海岸线。 也就是说,在他和奇异门对波的一瞬,他被某股力量由内陆转移到了海边。 不,不对。 骆绎屏气凝神,侧耳倾听, “哗~” “哗~” 很像海浪冲刷岸堤,再加上脚下细软的沙粒,他下意识便以为在海边。 奇怪的是,他完全感受不到海风,也闻不到海水的味道。 小时候四处搬家,他曾在海边住过一段时间,海他可太熟悉了,他可以断定,此时冲刷沙滩的绝不是海,至少不是自然界的海。 那会是什么呢? 他走到海岸边,勉强看得见涨落的潮水。 等潮水退去,他蹲下身,用指尖从沙粒上蘸了些许水渍,搁唇边舔了舔。 没有味道,淡得就像白开水,不,连水都不像,指尖和舌尖都没有湿润之感。 果然,这里并非现实之地。 他站起身,眺望那抹可远观却不可接近的火光,陷入思索。 既然海不是海,火还会是火吗? 潮水涨起,哗哗作响。 骆绎没有避让,任由潮水没过他的脚踝,没有水的质感,只有微微的凉意,轻飘飘的就像…… 像一阵液态的风。 毫无逻辑的比喻,却很符合这片毫无逻辑的“海”。 潮水缓缓退去。 骆绎转身欲走,脚却陷在了原地,脚踝传来冰凉的触感。 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脚! 047 不死不活 骆绎被拽得一趔趄,大惊失色,想稳住身形,更多冰凉的触感已爬上他的脚踝,瞬间将他放倒。 他扒拉着细软的沙,死命蹬腿。 越来越多的冰凉触感顺着他的脚踝往上攀爬,他瞥了眼腿部,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感觉得到,有数十双冒着寒气的手缠住了他,还有更多的无穷无尽的手从海里探出,抓住他脚踝,把他往海里拖去。 沙子细软,经不起扒拉,更不受力。 转眼之间,半截身子已经没入水中。 海下全是那样的手,不,应该说,这片海根本就是由一双双无形的手组成! 骆绎浑身颤抖,并非骨骼肌因寒冷而收缩,而是发自灵魂的战栗。 那些冰冷的手很快便将他全身覆盖,从七窍中钻入他体内,一张张痛苦、扭曲的脸从他眼前掠过,耳边回荡起无数女人的尖啸,似怒吼,又似哀嚎。 他被拖入了海中,那片漆黑的冰冷的吞噬一切生机的海。 他终于知道这是什么海了。 亡魂之海。 火光亮起。 亡魂似是十分畏惧那抹跳动的火光,纷纷松手,迅速缩回海里。 “咳!咳咳!” 骆绎仰面躺在沙滩上,明明嘴里空无一物,却大声咳嗽不止,仿佛吃进去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以他的视角,看不见那抹火焰的原貌,只能看见它投射在沙滩上的微光以及某道被拉长的身影。 是个人的形状。 骆绎没有起身,他担心一旦他尝试靠近,火焰又将远离。 似是看穿他的心思,一个听起来略显稚嫩的声音响起:“过来吧,现在的你可以靠近。” 声音虽然稚嫩,口吻却很老成。 骆绎翻身而起。 一堆小小的篝火,木材不多,却似永远也烧不尽。 篝火旁坐着个穿黑衣的男孩,橘红的火光照亮仍然稚气的脸庞,顶多七八岁,脸蛋肉嘟嘟的,若非身处如此诡异的环境,现实里碰到骆绎会忍不住上去掐两把。 他看着男孩,男孩也看着他。 “你好,我叫骆绎。” 骆绎在男孩对面坐下。 男孩没有自报家门,只是“嗯”了声。 气氛有些尴尬,但骆绎这人最不怕的就是尴尬。 他继续破冰:“谢谢你救了我。” “救你的不是我,是它。” “它?可我刚刚连靠近都做不到,难道不是因为你——” “不是。” 骆绎噎了下。 男孩望着篝火,眼里也跳动起橘红的火焰,他平静地说:“它叫观望之火,死人远离,活人不近。” “那要如何才能靠近?” “成为不死不活的人。” 骆绎沉默地看着男孩,无论如何也无法将他同不死不活这四个字联系起来。 片刻后,他说:“可我刚才还无法靠近。” 男孩说:“你现在也只是暂时靠近,因为你身上还残留着亡魂的气息,算是不死不活的人。” “这是哪儿?” “门内世界。” 骆绎微微皱眉:“奇异门?” 男孩不置可否。 骆绎接着问:“那要如何才能出去?” 男孩看向他,眼里跳动的火苗消失,他的神情格外严肃,语气却轻描淡写:“杀了我。” 骆绎愕然,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什么?” “我和你,只有一个能出去,要么我杀了你,要么你杀了我,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骆绎愣住,刹那间如电光划过,记忆里零碎的片段全部串了起来。 “越是强大的遗物,自我意识也越强……” “按照分级,还要在一级遗物之上,我们称之为‘活遗物’……” “不死不活的人……” “具有同源性的双方将相互吞噬,直至一方完全毁灭……” “我和你,只有一个能出去,要么我杀了你,要么你杀了我……” 他霍然抬头:“你是奇异门。” 男孩暴起发难,仅一眨眼的工夫,人已欺身上前,强大的威压令他喘不过气。 好快! 骆绎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闪避的动作,只觉得脖子一凉,整个世界瞬间颠倒,他看见跳动的篝火,看见篝火旁自己的身体,看见男孩稚气却冷漠的脸,然后越滚越远,直至黑暗笼罩他的双眼。 …… 和颜坐在床边,握住骆绎无力的手,调动感知能力仔细检查他的身体。 这已是她第不知多少次做同样的尝试。 但显然,他的认知并非被困在体内某处,她没有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果然是被奇异门困住了吗? 可短时间内,让她上哪儿找去? 骆耀华得知此事后,毫不犹豫道:“我明天就回安城,安城找不到,我就去找那个先知,他是奇异门的主人,他一定知道。” 和颜没有接茬。 她看过回收局提供的情报,知道先知是位于中东的民间组织“使者”的首领,此人行踪不定,连官方都对他一无所知,他们上哪儿找去? 避祸符的任务,三天后就将开启,一定还有别的方法,能够在三天之内唤醒他的方法。 她咬着大拇指,陷入沉思。 一直没吭声的哈士奇突然说:“和颜,我记得你说过,意识和能力本就是一体的,对吧?” 和颜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对。” “认知包含意识,既然认知被困住,意识自然也被困住。我记得骆绎是双能力者吧?” 一语惊醒梦中人。 和颜一跃而起,一把抱住狗哥,赞了句你太机智了,然后风一样冲进卧室。 眼见事情似乎有所转机,骆耀华和哈士奇也跟着进了卧室。 “骆叔,你帮我扶着他。” 骆耀华扶起骆绎。 和颜取出一枚失准飞镖,放在骆绎手里,然后握住他的手,做出投掷的姿势。 狗哥说得没错,意识和能力是一体的,哪怕被分割开来,只要还存在,不管在什么地方,就会保持着超距的联系。 骆绎是双能力者,他继承的能力或许已经丢失,但他自己的能力仍保留在身体里。 能力可以被无意识释放,城南三角区就是无意识释放能力形成的特殊区域。 只需要使用一次能力,她就可以顺着二者之间的微妙联系找到意识的所在,也就是奇异门的所在。 “嗖!” 失准飞镖脱手而出,正中靶心! 和颜凝神感知。 很近! 非常近! 就在这个房间里! 048 送人头 “呼、呼、呼……” 骆绎猛地坐起,捂着脖子,大口喘着粗气。 跳动的篝火旁,男孩正专注地磨着刀,霍霍的磨刀声在静谧的海边回荡。 骆绎警惕地盯着他,他却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梦吗? 头还好好的挂在脖子上,说明刚才的一切并非真实。 尽管只是一场梦,醒来很久还是不敢动。 骆绎有点分不清真实与虚幻了,男孩就是奇异门,他本来是这么认为的,但摸了摸完好无损的脖子,忽然觉得也可能是梦里脑补出来的。 他试探道:“你磨刀干什么?” “杀人,或者被杀。” 男孩说罢,将磨好的刀扔到骆绎脚边,捡起另一把,慢悠悠起身,冲他勾了勾食指:“来吧,别说我没给你机会。” “……” 看来不是梦。 骆绎捡起刀,却不愿动手:“非得你死我活不可么?或许我们可以想想别的办法。” “我说过了,没有第三条路。” 男孩身形一闪,动作快到眼睛都跟不上。 “刷!” 刀光划过,左臂齐肩断掉。 “啊啊啊啊!” 痛到撕心裂肺,骆绎挥刀乱砍。 男孩轻巧避过,手一扬,右臂应声而断,紧接着两刀,斩断双腿。 他居高临下盯着倒地不起的人彘,叹一句“真无趣”,随即挥出第五刀。 “呼、呼、呼……” 骆绎猛地坐起,大口喘着粗气。 跳动的篝火旁,男孩正把玩着手里的尖刀。 骆绎检视身体,手臂和双腿完好无损,只是身边多了一柄刀,提醒他这一切并非幻梦。 他的确被虐杀了两次,但不知为何又活了过来。 就在这时,男孩拎着刀站了起来。 站起来也不比坐着的骆绎高多少,无论体形、模样还是声音都与一般的小男孩无异。 “我们继续。” 男孩语气平静。 骆绎捡起刀,心里念头直转。 男孩看穿他的心思:“死了两次,还这么犹犹豫豫,你不会以为自己能够无限复活吧?” 骆绎顺着他的话问:“那我能复活多少次?” “也许这便是最后一次,希望你能够把握机会,挣扎得像样一点,就算赢不了,至少也要让这个过程变得有趣一些。” 骆绎握紧刀。 他知道对方说得没错,他不能心存侥幸,必须把每一次复活当作最后一次,用尽全力去战斗。 挥刀而上,身如离弦之箭。 “当!” 男孩挡得轻松写意,微微扬起唇角:“很好,气势不错。” 随即反手一刀,斩断骆绎的手腕。 气势再强,也无法弥补实力的鸿沟。 短短数息,男孩再次将骆绎砍成人彘。 断臂断腿远比死亡痛苦,骆绎却紧咬牙关,盯着居高临下的男孩,强忍痛楚,不吭一声。 “有这意志,看来很快便能再杀你一次。” 男孩给了他最后一刀。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骆绎一次次复活,又一次次被虐杀。 直到第五百三十七次。 “当!” 男孩的刀第一次被挡下。 在死过五百三十七次之后,骆绎的眼睛终于适应了对方的速度,身体却还跟不上,这一刀挡得或多或少有些运气。 男孩面不改色,扬手劈出第二刀,刀锋划过肩头,如削锦缎。 接着送死,以人头换经验。 骆绎能清晰察觉到自己的进步,每死一次,他就会更适应对方的速度,身体的反应和动作也在慢慢加快,从靠运气偶尔挡下一两刀,渐渐的可以凭实力挡下三四刀、五六刀、七八刀…… “当当当当当!” 死过一千八百次后,他的身体已完全适应对方的速度。 刀光闪掠,金属交鸣。 男孩的进攻绵绵不绝,骆绎的防守滴水不漏。 “刷!” 再一次,骆绎的左臂被齐肩斩断。 在死过一千八百次后,断肢的痛楚已令他麻木,他挥刀如常,脑中却在飞速思考刚刚那一刀。 他明明捕捉到了,动作也赶上了,为何还是被斩断了手臂? “刷!” 右臂应声而断! 双臂被斩,他已赢不了,但他依然没有放弃,观察对方出刀的同时尽可能的练习身法和闪避。 “刷!” 双腿齐断! 这一次,他看得分明。 是变化! 之前的进攻只是直来直去的平砍,而斩断他手脚的这三刀,对方在出刀时加了一些细小的变化,用假动作骗过他的第一判断,进而突破他的防御。 这是很技巧性的操作,没有足够的熟练度根本做不出,也防不住。 运用技巧之后,均势立刻被打破。 骆绎只能再次通过送人头来刷熟练度,终于在第两千五百次复活后,他吃透了男孩的刀法。 “当当当当当!” 两人运刀如飞。 骆绎依然严防死守,然而防守已经游刃有余,进攻仍稍显笨拙。 只靠防守永远也无法取胜。 他瞅准一个空当,挥刀砍去。 不好! 刀一出,骆绎立即后悔了。 男孩故意卖了个破绽,趁他攻来,反手一刀割下他的头。 进攻同样需要练习。 先防住,再反打。 从防守一百刀进攻一刀,到防守五十刀进攻一刀,再到防守十刀进攻一刀。 “当当当当当!” 在第三千次复活时,骆绎已和男孩全面五五开。 两人你来我往,男孩一刀划破骆绎的左腿,骆绎一刀砍在男孩的左臂,男孩一刀劈在骆绎的肩头,骆绎一刀刺入男孩的腰间…… 随着伤势增多,骆绎的动作逐渐迟缓,男孩受的伤并不比骆绎轻,他的动作却敏捷如初。 筋疲力竭的骆绎仰面倒地,身体千疮百孔。 所幸的是,这一次没被砍掉头,男孩显然无力砍掉他的头。 再复活一次,他有把握赢。 陷入黑暗之前,骆绎在心里这样想着。 “骆绎,骆绎!” 隐隐约约的,听见有人喊他。 声音有点甜,又有点熟悉,语气似乎很焦急。 “骆绎,骆绎!” 骆绎艰难睁眼,迷迷糊糊间,看见一条粉白的长裙和一头齐腰的乌黑长发。 “和颜?” 他立刻清醒。 一人高的菱形镜子正对着他,和颜、老爸和狗哥从镜中投来死亡凝视。 049 倾囊相授 和颜在床头柜里找到了她想找的东西。 却不是奇异门,而是仿生之镜。 两人一狗面面相觑,都有些意外。 镜面上的骆绎已随着本体的沉睡而消失,和颜四天前收拾东西时就发现了,当时心心念念都想着如何令他苏醒,因此没怎么在意。 既然意识与能力之间的联系指向了它,说明其中必另有玄机。 和颜略一思索,将仿生之镜放在骆绎手上。 仿生之镜一接触到骆绎的手掌,镜面立刻泛起橘红色的光芒,似有火焰在跳动。 骆耀华和哈士奇都凑了上来,只见镜子正中燃起一团篝火,千疮百孔的骆绎倒在火边,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手捧木材燃烧后的余烬,轻轻洒在他的伤口上,然后就见他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骆耀华望着那抹跳动的火焰,沉吟道:“这是……观望之火?” 和颜给出肯定回答。 狗哥一头雾水:“那是什么?” 骆耀华说:“我也只是听说过,观望之火,死人远离,活人不近,只有永生木可令其燃烧,一旦燃起就不会熄灭,永生木燃烧后的灰烬可用于拼接破碎的认知和意识,是未亡者的聚集之地。” 新词太多,狗哥并没有听懂,它也没刨根究底,只是一字不落地记下了这句话。 “可我听说,观望之火是第五层根世界的产物,难道骆绎他——” 骆耀华没有说下去,因为这有悖于常识,没有谁能跳过第三、第四层根世界,直接到达第五层,就算是林间也做不到。 和颜解释:“观望之火的确在第五层比较常见,这是因为永生木是第五层的产物,只要有可燃物,任何地方都可以燃起观望之火。” 哈士奇盯着镜面:“所以这个小屁孩在给骆绎治疗?” “没错,就不知道是谁把他伤得这么重。你能救他出来么?” 骆耀华问。 “我试试。” 和颜调动感知,尝试深入仿生之镜,没有任何阻碍,很顺畅地连上了骆绎的认知。 “骆绎!骆绎!” “和颜?” 感受到死亡凝视的骆绎瞬间精神百倍,望着镜中的两人一狗,有种被探监的既视感。 “你们怎么在仿生之镜里?” 和颜说:“是你在仿生之镜里。” “我在仿生之镜里?我不是在奇异门里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也许是奇异门困住了你,但仿生之镜给你留了个后门。你靠过来试试,就像上次那样。” 骆绎摇摇头说:“我动不了。” “唔……可能是认知受损严重,等愈合后再试试。” “认知受损?” 认知里最难的便是自我认知。 骆绎直到现在还没有察觉到自己没有实体。 他看见老爸嘴唇翕动,似是问了问题,可他却听不见声音。 和颜转述:“你爸问,是谁伤的你?” “奇异门。” “那给你治疗的又是谁?” “治疗?”骆绎一头雾水,“有人给我治疗吗?” “一个穿黑衣服的小男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 骆绎一下愣住,断然道:“不可能!他就是奇异门。” 镜子里的两人一狗面露古怪之色,和颜说:“仿生之镜就在你手上,你只要起个念头,应该就可以通过它看到奇异门里的情况。” 骆绎按她的话做,就像用遥控器换了个台,只见画面一转,镜中燃起一团篝火。 他看见自己倒在火边,男孩手捧木材燃烧后的余烬,轻轻洒在他的伤口上,而他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 …… 骆绎第三千零一次复活。 篝火旁的男孩第三千零一次站起来,拎着被他磨了又磨的刀,语气平静:“来,我们继续。” 骆绎一言不发,挥刀冲向他。 仿生之镜的另一端,看着挥刀如雨身形如电的骆绎,两人一狗都目瞪口呆。 和颜尤其震惊,骆绎的实力她比谁都清楚,不过短短四天时间,怎么就变这么强了? “刷!” 刀光一闪,男孩的刀深深砍入骆绎的大腿外侧,却没能斩断,因为他持刀的右臂已被骆绎齐肩劈断。 男孩一愣,就在这一愣之际,天地翻转,他的头已被紧跟的第二刀斩落于地,滴溜溜的滚到篝火边。 骆绎收刀走向他。 哪怕身首分离,男孩依旧面不改色,平静地说:“你赢了。” 说完便闭上了眼,任凭黑暗将他吞没。 骆绎抱起男孩的身体,放到他的头颅旁,然后捧起永生木的余烬,轻轻洒在他身首和右臂的断口处。 “滋滋滋……” 余烬落入断口,立刻发出油炸般的滋滋声响。 骆绎也朝自己的伤口处洒了些,跟在伤口上撒盐也没什么区别,疼得他龇牙咧嘴。 疼是疼了点,效果也很显著,几乎是药到病除。 据和颜所说,只有特殊的遗物或能力才可以彻底抹除认知,普通兵器只能破坏,无法毁灭,无论何种程度的损毁,只要碎片齐全,永生木的余烬就能令其复原。 做完这一切,骆绎便在篝火旁坐下。 不多时,一声闷哼,男孩翻身坐起,摸摸自己的脖子,一脸困惑地看向他:“你……” 骆绎起身,毕恭毕敬地朝男孩鞠了一躬,郑重道:“承蒙前辈指点,晚辈受教了。” 男孩肉嘟嘟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望向篝火,眼里重新跳动起火焰:“你什么时候察觉到的?” 骆绎没有正面回答,只说:“前辈若真心想取我的命,就不会在我落入亡魂之海时救我,晚辈虽然鲁钝,但死了三千次,也总该有所领悟。前辈借由生死搏杀倾囊相授,晚辈感激不尽。” 男孩却摇了摇头:“我并没有教你什么,你本就有此潜力。” “那也多亏前辈相助,才能激发出我的潜力。” “你还有很多潜力,若想继续变强,你需要和更强的人战斗,‘死’更多次。” “我会的。不知前辈是否有事相托?”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个道理骆绎还是明白的。 男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答反问:“奇异门有两扇,这你应该知道吧?” 见骆绎点头,他正色说:“我希望你把两扇门全部毁掉。” 050 同伴 “其实就算我不说,你也非这么做不可。我和下界之门能够彼此感应,而我的气息又已与你融合,说得直白点,我已经和你绑定了,不管你躲到哪里,先知都能通过下界之门找到你。 所以逃你肯定是逃不掉的,但现在的你,恕我直言,完全不是先知的对手,如果吞掉我和下界之门,或许还能拥有一战之力。” 男孩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谈论的是他人的生死,而不是自己的。 “先知是你的主人,你为什么帮我不帮他?” 骆绎一向谨慎,一扇被派来吞掉他的门不仅反了水,还愿意牺牲自己助他一臂之力,怎么想都不太合逻辑。 男孩的回答却令他大吃一惊:“他不是我的主人,他是我的父亲。” “这……” 骆绎一时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应对。 男孩语气冷漠:“我们敬他如父,他却只把我们当作孕育遗物的工具。七岁那年,我和我弟弟在同一天觉醒了能力,也一起死在了那天。于是我成了现在这副模样,我弟弟则成了下界之门,连接着通往第三层根世界的稳定通道。 可怜我的弟弟,直到临死那刻还信任他,哭着喊着大声向他求救,他却只是冷眼旁观,眼睁睁看着我们被撕成碎块。” 说到此处,男孩顿了顿,似是自嘲般地笑了笑:“你以为他派守门人来,是为了利用我吞掉你吗?他知道我不会这么做,用他的话说,和我弟弟相比,我太过叛逆,太有主见,太不容易掌控。 对他而言,不容易掌控的东西与其留着,不如毁掉。毁掉我的同时,顺便给你打上标记,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骆绎望着跳动的火焰,视线却没有聚焦,脑海里思绪万千,汇到嘴边只剩下一句话:“所以从一开始,你就打算被我吞掉。” 男孩不置可否,只说:“我只剩下这一缕残存的意识,就是这么一缕残存的意识,还被他困在了这座岛上。所以我吞掉你没有任何意义,只是为他做嫁衣罢了。 但你不一样,你还有成长的空间,有同他对抗的潜力。在这世上,除了我那愚笨的弟弟,没什么东西值得我留恋,所以被你吞掉也是一种解脱,只希望你能把解脱也带给我弟弟,我不想他死后还受人控制,被人利用。 行了,我只能帮你到这里,最后再给你一条建议,想办法混进无疆,那里有连先知都忌惮的存在,或许可以给予你一定的保护。” 男孩站起身,拍拍身上的沙土。 “那么,再见了。” 他说罢,径直朝亡魂之海走去。 骆绎一把拽住他的后衣领,将他提溜起来。 “你干嘛?!” 男孩大怒,于半空中施展拳脚,奈何腿长和臂展不够,虽然张牙舞爪,却只能怒捶空气。 骆绎将他放回篝火旁,掐掐他肉嘟嘟的脸,笑呵呵道:“搞了半天,你才七岁啊,小孩就要有小孩的样,别这么老成。” 男孩张嘴咬他的手,却被他机敏地躲了开去。 他恼怒道:“我七年前就七岁了,才不是小孩!” “那也才十四岁,装得跟四十岁一样,按年龄,你得叫我一声哥。” “你休想!” “诶,说真的。” 骆绎敛起嬉笑,认真地说:“去救你弟弟吧,我们一起去。” 男孩愣了下,没好气道:“我说过了,想离开这里,要么你死,要么我亡,没有第三条路。” “不,我们应该相信,这里永远有第三条路,就算没有,同伴也会为你开辟出一条。” 骆绎朝男孩伸出手:“你要成为我们的同伴吗?” 男孩一怔,注视着那只伸到他面前的坚定有力的手,神色迟疑,眼睛却被火光照亮,似也跳动着微光。 一直以来,他唯一信任和在乎的人只有弟弟,和弟弟分开后,就只剩他,独自在这座被亡魂之海环绕的无人岛上,一待就是七年。 同伴……么?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伸到一半又停住,略显不安地抬头看骆绎一眼。 骆绎温和地笑笑,一把握住男孩肉嘟嘟的小手,心念一动,一面一人高的菱形镜子凭空出现。 两人一起跨入镜中。 …… “呼!” 骆绎第三千零二次坐起,没有温度的阳光从飘窗漫入,洒下一片寒凉。 他微眯起眼,在漆黑的环境里待久了,回到没有夜晚的世界反而不太适应。 “我的儿呐!” 骆耀华上来就是一个熊抱,趴在儿子肩头一把鼻涕一把泪。 “爸,爸!”骆绎拍打老爸壮硕的手臂,“你轻点,好不容易回来,一会儿再给我送走了。” 他的视线越过老爸的肩头,看向守在床边的和颜,和颜也正看着他,两人目光相接,同时笑了起来。 和颜侧开身,指了指身后。 青铜门就靠在她身后的墙上,狗哥一手拄门,一手高举相机,正同门兄合影留念。 作为非人族的超凡生命,见到同样非人形的青铜门,它感到分外亲切。 “儿子,想吃什么,爸给你做!” 骆耀华兴致盎然。 哈士奇顿时不乐意了:“来这儿这么多天,饭都是我在做,咋没见你帮忙?” “辛苦了辛苦了,今天就交给我,我给你们做顿好的!” 老爸兴冲冲地出门买菜。 骆绎翻身下床,以前没觉得,习惯了无实体状态的他才发觉原来身体这么沉。 他脚下一趔趄。 和颜立刻扶住他的手臂:“慢点,你和身体分离了四天,需要点时间适应。” “我这几天特训的结果不会没了吧?” “特训的结果保留在认知里,换句话说,你现在是有意识、没操作,再多挨几顿毒打,身体自然就能跟上了。” “……” 骆绎将手放在冷冰冰的青铜门上。 “在吗?” “嗯。” 脑海里响起男孩略显稚气的声音。 骆绎所料不错,奇异门果然也是活遗物级别的,不,遗物这两个字实在太过冒犯。 “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我叫骆绎,这位漂亮小姐姐叫和颜,那条白色的大狗叫哈哈——” “我不叫哈哈!” 哈士奇驳斥。 骆绎趁机问它:“那你叫什么?” 哈士奇沉默下来,良久,才说:“我什么也不叫,只有愚蠢的人类才会起名字。” “行吧,”骆绎耸耸肩,“反正我叫它狗哥,你也可以这么叫它。你呢,你叫什么?” 男孩说:“我也没有名字,只有编号。我的编号是139,我弟弟是140。” “那就叫你小九吧,怎么样?” “好。” 顿了顿,小九试探着喊道:“骆绎——” “嗯?” “谢谢。” 骆绎笑了笑:“这句话,等救出你弟弟再说也不迟,在这之前,我们或许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051 猜测 “(100/100)恭喜!获得提问机会一次,请于24小时之内使用,逾期自动作废。” “看来那个幸存者说的是实话。” 骆绎的手一离开避祸符,文字立刻消失。 “那你想好问什么了吗?” “我想问你师父在哪儿,你不是在找他吗?” 和颜心中一动,她的确很想知道师父的下落,可是…… 她摇了摇头:“这机会是你用命换来的,你不必为了我——” “不完全是为了你,我也想找到他,你、我还有小九,我们三个都跟你师父有关联,只要找到他,很多问题就能迎刃而解了。” 骆绎重新将手放在避祸符上,在心里默默提问。 屏幕上却没有显现文字,只有光标在跳动,而且越跳越快,手心里的避祸符也越来越烫,似乎正在超负荷运作。 两人对视一眼,均看见彼此眼中的诧异。 就在这时,文档里飞快打出一行字:“不必找我,我会来找你的。” “啪!” 手心里传来一声脆响,骆绎挪开手,避祸符已裂成两半,文档里的文字也随之消失。 但两人已经记住那句话。 “不必找我,我会来找你的。” 这个回答的措辞不像避祸符的风格,倒像是林间在借助避祸符同他对话,而且,隐隐有那么几分威吓的意味。 骆绎心里这么想,但不好直接这么说,于是问她:“你怎么看?” 和颜坦然道:“有人察觉到了避祸符的感知,不仅进行了屏蔽,还反过来控制了避祸符,相当厉害的手段。” “会是你师父吗?” “我不知道。” 骆绎分析:“不管是谁,反正这个人并不想让我们找到你师父,如果他不是你师父,那一定是对你师父不利的人。” 说到这里,他忽然话锋一转:“其实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说来听听。” “你看啊,我的能力来自你师父,小九的能力来自先知,我和小九又同源,那会不会,先知就是你师父?” 和颜听明白了,没好气道:“你还是怀疑我师父想害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但你不觉得这很符合逻辑吗?如果你师父就是先知,那避祸符的回答也就说得通了,他掌握着下界之门,随时可以找到我。” 她噎了下,正思考着该如何说明,就听见吱呀一声,骆耀华换鞋进屋。 “爸,怎么样?” “东西都在,我给你拿回来了。” 骆耀华回了趟安城,当时走得急,落下了很多东西,最重要的就是骆绎藏起来的九件遗物,他不放心儿子回去,就自己跑了一趟。 和颜正愁不知该如何解释,见骆耀华回来,就跟见了救星似的,立即将骆绎的猜测原原本本告诉他。 解铃还须系铃人,骆耀华知她用意。在安城时,他亲眼目睹她替儿子挡下袭击,再加上这几天尽心尽力的照顾,令他对和颜的印象改观不少,谈不上有多信任,至少不再像之前那么提防。 他也没打算瞒着骆绎,尽管他的确有那么一点点私心,希望儿子能够留在身边,无灾无难地度过一生。 但他现在明白了,就算儿子不主动招惹是非,是非也会招惹他,打从他一出生,就注定了要比别人背负更多的东西。 “别乱想了,这世上谁都有可能害你,只有两个人不会,一个是我,另一个就是林间,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骆耀华是实话实说,不过实话往往不那么悦耳。 和颜知道对方信不过她,抿了抿嘴唇,没说什么。 骆绎微微皱起眉头,他隐隐察觉到了什么,其实早该察觉到了,已经有很多细节指向这一点,只是他从未朝这方面想过。 果然,就听老爸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还挺巧,这两个人都是你爸。” 尽管已经有所察觉,真听老爸说出来,骆绎反而不那么确定了:“所以林间和我有血缘关系?” “毋庸置疑,能力的传承只能在血亲之间进行,林间离开之前交给我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照顾好你。” 骆耀华笑道:“想当年,我从林间手里接过襁褓中的你,我就在想,怎么才叫照顾得好呢?索性就把你当儿子照顾了,也不知道这二十多年,我这个爹当得称不称职。” 骆绎立即说:“反正比我亲爹称职得多。” 骆耀华哈哈大笑:“你别这么想,以我对林间的了解,若非迫不得已,他不会这么做。当然了,具体发生了什么,我并不清楚,他只告诉我,他回不来了,托我好好照顾你。” “那我妈呢?” “不清楚,林间没说,我也没问。” 和颜冷不丁问:“你和我师父是怎么认识的?” “这不重要。” 骆耀华显然不想告诉她。 和颜只好换个方式问:“那我哥呢?还有和我师父一起来的同伴,你见过吗?” 骆耀华对她有所保留,她对骆耀华同样有所疑虑。 当年随她师父穿行到地球的人不在少数,每个都是精英中的精英,这么重要的事,为何不托付给自己人,反而托付给一个当地土著? 骆耀华平静地说:“失落之乡的行者我只见过你师父。我知道,你肯定不理解为什么林间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托付给我,这些年我也在想,在我看来,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发现自己的同伴不可靠,二是——” 他顿了顿,正色说:“他们全死了。” 一听此言,和颜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喃喃道:“不,不可能……” 骆耀华叹口气:“所以我才说,不管是失落之乡的行者,还是地球的行者组织,没有任何人可信。不过嘛,我相信我儿子的判断,既然他选择信任你,我也就不说什么了。” 骆绎忍不住吐槽:“爸,你已经说得够多了。” “嘿,你这小子,还没怎么着呢,胳膊肘就往外拐了?你爸我多说两句怎么了?不也是关心你,怕你遇人不淑吗?” 一听老爸连“遇人不淑”都说出来了,骆绎赶紧岔开话题:“爸,我的遗物呢,我看看你拿没拿错。” 然后凑到和颜身边,悄声说:“我老爸的猜测从来没准过,你就当给你排除错误答案了。” 明知是安慰,和颜依然下意识想要相信,她对他浅浅一笑,轻轻嗯了声。 052 第99个任务 当骆耀华掏出金铃,骆绎眼睛都瞪直了:“这也是我亲爹给你的?” “这是你后爹的!”骆耀华气得吹胡子瞪眼,“咋的,瞧不起你后爹?” 骆绎打个哈哈:“哪里的话,您就算掏个墨铃出来我也绝不惊讶。” 心里却想,苍、赤、银、金、墨,老爸竟是仅次于墨铃的行者!果真是人不可貌相。 骆耀华将九件形状各异的遗物全部摇了出来,骆绎没有铃铛,携带不便,只能由和颜替他保管。 他是一万个放心,就是老爸一百个不情愿,生怕儿子人财两空。 “时间不多了,出发之前我先给你们普及一点关于无疆和行者的常识,以及本次培训的主要内容。” 骆耀华从金铃里摇出一面小黑板,骆绎、和颜、狗哥各自捡了根小板凳在骆大师面前排排坐好,小九靠在墙上旁听。 和颜的第99个任务,是参加三天后由无疆主办的行者培训,骆绎正有此意,但一想到这是避祸符的指示,按它的尿性,这次培训只怕又要出幺蛾子,谁也不敢托大。 “行者培训一年两届,上下半年各一届,每一届的流程都大差不差。” 骆大师小课堂开课了,他一边板书一边讲解。 “培训时间为四周,加上为期两天的面试,一共三十天。招募范围为全球,主要分为十八个大区,包括大中华区、东亚区、南亚区、东南亚区、中东区、大洋洲区、东欧区、西欧区…… 招募对象为能力者,需具备一定实力且有意愿成为行者,培训形式为团队,三人一组,可自行组队,也可由主办方随机组队,这个我们已经确定,就由你们三人,呃,三位参加。” 哈士奇是老爸钦点的,说是狗哥的能力不可或缺,和、骆二人不明所以,不过既然狗哥同意了,他俩自然没有意见,相比外人,狗哥无疑更加可信。 “培训一共分为五个阶段,首先是报名和面试。我们不能在大中华区报名,我的建议是,去东南亚,我会给你们一个当地人的身份。” 两人一狗面面相觑,和颜不懂就问:“为什么?” 骆耀华没有立即解释,而是问:“知道为什么大中华区被单独列出来吗?” 和颜和狗哥同时摇头,骆绎想了想说:“因为国内的治安条件好,人口基数庞大,能力者数量众多,质量也很高。” 骆耀华颇为欣慰地看了儿子一眼:“没错,除此之外,还因为无疆仅有的七位墨铃,其中两位都出自大中华区,因此享有一定特权。 但特权往往伴随着责任,大中华区是全球十八个大区里审查最严、竞争最激烈的区域,我给你们的新身份,未必骗得过所有人,不能冒这个险。 东南亚则正好相反,几乎是十八大区里审查最松、竞争最小的区域,这也是因为东南亚的局势混乱,公安体系不完备,黑户甚至比白户更多,随便编个身份和人设,没人查得出来。” 两人一狗恍然,和颜问:“那语言怎么办?” “东南亚也有说中文的地区,真要碰到语言不通的时候,狗哥不就派上用场了吗?” 骆耀华也跟着两人叫狗哥。 哈士奇翘起二郎腿,洋洋得意:“东南亚的小语种,哥全都会!” “狗哥牛逼!” 两人朝狗哥竖起大拇指。 骆耀华接着说:“面试关不难,东南亚的就更水了,只要三观不歪得离谱,应该是闭着眼睛都能过的。” “通过面试就是正式培训了,为期四周,每周一关。第一周是学习周,学习内容包括行者、遗物、根世界等相关知识,最后一天将进行笔试,取笔试成绩前百分之十的团队晋级第二轮的培训,其余全部淘汰。 笔试原则上不允许作弊,但作弊是必须的,只要不被发现,就没有问题,有狗哥在,我相信这关难不倒你们。” 狗哥的学习能力只能用超凡入圣来形容,作弊也不难,诚如老爸所说,这一关还是很稳的。 “第二周进行区域内选拔,采用什么形式我就不知道了,但肯定跟实战相关。我刚刚说过,东南亚的竞争不算激烈,也因此,晋升的名额很少,只有一个,换句话说,你们必须在第二周的考核中拿到第一,才能晋级第三轮的培训。” 第二关难度立马提高了好几数量级,要从众多实力强劲的能力者中脱颖而出,即便是和颜,也感到一阵压力。 骆绎忍不住问:“那大中华区呢?有几个名额?” 骆耀华比了个ok的手势:“三个。” 这么一比,我大中华果然是人才济济,想到自己还要去东南亚抢他们仅有的一个名额,骆绎这心里就有点……跃跃欲试。 “第三周就是全球选拔了,从十八个大区脱颖而出的三十六支队伍将齐聚一堂,主办地由五大洲轮值……呃,我想想。” 骆耀华扳着手指数了半天:“本届应该在欧洲举办,欧洲的赛事,难度在五大洲里只能算中等,具体形式我不清楚,但肯定跟团队合作相关。这一轮将选出十支最优的队伍晋级第四轮,也就是最终轮。” 三十六进十,听着似乎比第二轮容易,但想到这三十六支队伍都是各地区万里挑一的精英,也就不觉得简单了。 “最后一周是固定项目,由行者带队,十支队伍将前往第三层根世界完成指定的任务,最终选出三到五支队伍优胜,授予行者资格和苍铃。” 和、骆二人对视一眼,只是一个眼神交换,两人便明白彼此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避祸符的指示,很有可能指向最后一轮的考核。 换句话说,他们必须坚持到最后一轮,才能等到事件发生,至于能否获得最终优胜,或许没那么重要。 骆耀华郑重道:“最后一轮的考核是最危险的,你们将执行真正的行者任务,带队老师只会引领你们穿越至第三层根世界,并不会插手你们的任务,更不会在意你们的生死。所以,一切只能靠你们自己。我的建议只有四个字,量力而行。” 053 不当狗了 “爸,你也是通过无疆的培训才成为行者的吗?” 骆绎问。 “当然,凡是携带铃铛的地球行者,都是或曾经是无疆的成员。” 骆耀华将金铃拿出来显摆一番,笑道:“你爹当年率队勇夺第一,那是大大的长脸。” 骆绎从老爸的话里听出一丝弦外之音:“是因为铃铛被无疆垄断了吗?” “你倒挺机灵。没错,铃铛的获取条件十分苛刻,只有无疆掌握了这门技术。说起来,这还是从失落之乡传过来的技术,和颜是失落之乡的高材生,应该比我更加了解。” 骆绎将目光投向和颜。 和颜却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看来是很机密的技术。”骆绎笑笑,“没关系,我也不是真的想知道,只是好奇而已。” 顿了顿,岔开话题:“一定要携带铃铛才能进行穿越吗?” 骆耀华摇摇头:“铃铛只是辅助工具,可以提高穿行的生存几率。这么跟你说吧,如果把携带铃铛的行者比作正规军,不携带铃铛的就是杂牌军,民间倒是有个由杂牌军组成的行者组织,名字就叫‘无铃’,基本上都是拿命在赌。” 他看眼手表:“还有时间,我再给你们讲讲第三层根世界。你去过第三层吗?” 问的是和颜。 和颜摇头:“这是我第一次穿行。” 骆耀华便接着说:“首先你们要明白一点,根世界越往下,就越收束。这个和颜肯定知道,我简单说一下,我们生活的地球,位于第二层根世界的4号宇宙,简称2-04。” 他在小黑板上写下“2-04”的字样。 “能够直接向下穿行到2-04的表层宇宙,目前已知的就有四个,分别是1-13、1-14、1-15和1-16,其中1-16就是失落之乡所处的位面。 从2-04向下穿行,只能抵达3-01,但能抵达3-01的,除了2-04,还有2-01、2-02等七个宇宙。” 骆绎若有所悟:“意思就是,一个下层根世界,与多个上层根世界相对应,对吗?” 骆耀华愣了下,稍一琢磨,的确是这意思,不禁表扬一句:“你概括得很到位,具象点说,整体呈倒金字塔的结构,越往下,根世界的数量越少。” 他继续说:“我们在3-01找到一颗宜居的星球,不过,看上这颗星球的不止我们,还有来自其他宇宙的行者。目前的状况是,该星球由三个文明共同占领,人类是三者中最弱的势力,时有冲突,也屡遭蚕食,很不太平。” 骆绎惊得合不拢嘴,感觉三观受到巨大冲击。 “这不就是地外殖民吗?” “可以这么说,而且是跨宇宙的殖民。目前只限于能力者,普通人穿行的风险太高,稍微一丁点紊乱就足以致其丧命。” 骆耀华正色道:“那颗星球很美,同时也很危险,除了外族的能力者,还有被困在那里的上百名遗物猎人,没一个善茬,如果你们能走到最后一关,一定要格外小心。” “放心吧,爸。” 骆绎的谨慎是刻在骨子里的,比起担心,更多是兴奋和好奇,毕竟年轻,再怎么压抑,也难以抑制探索未知的欲望。 “最后我再说一下培训的费用,非常高昂。好在是按周付,咱爷俩的存款应该够第一周的,第二周开始就得靠你们自己了。你们必须在每一场考核中都拿到前十或者更高的名次,这样才能获得优等勋章,可以免除一切费用。” “我就说这么多,还有什么问题,赶紧问。” 哈士奇举爪:“我要怎么变成人形?” 狗头人显然报不了名。 骆耀华从金铃里摇出一个深蓝色的玻璃小瓶,形状与市面上的各种口服液如出一辙。 “这是由‘易形花’的花蜜为原料配制而成的‘易形水’,可以改变相貌,内服,一瓶的效用可持续十年。” 哈士奇震怒:“那我岂不是不当狗了?” 骆耀华笑呵呵道:“是的,做个人吧,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可以光明正大地出入网吧,狗舍的漂亮名犬也随便挑,犬类的买卖没有限制,你完全可以买回来,玩腻了再卖出去,合法白嫖它不香吗?” 骆绎扶额吐槽:“你这三观当年是怎么通过面试的?” 哈士奇一把夺过易形水:“成交!” 然后一口咬开蓝瓶的盖,仰脖豪饮。 “易形水……”和颜喃喃着,“我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无疆明令禁止的超凡物品。” 骆耀华淡定地说:“凡事总有例外。我的能力和易形水十分互补,以前常被派去做一些间谍工作,因此享有特许。” 他的能力可以抹除过往的痕迹,也可以重新编织一个新的身份,和能够改变外貌的易形水无疑是绝配,非常适合间谍工作。 骆绎恍然,老爸以前是从事间谍活动的,怪不得藏起身份来这么熟练,这二十多年的朝夕相处愣是没露出马脚,也怪不得林间会把一切托付给他。 他忽然想到一事:“爸,你现在这副模样是你真实的面貌吗?” 骆耀华没有正面回答,只笑笑说:“什么才算真实的面貌?难道换一张脸,换一副皮囊,我就不是我了吗?对我来说,每一个身份,每一段历程,都是真实的。” 骆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啊啊啊啊!” 喝下易形水的哈士奇突然倒地,身体蜷成一团,面容扭曲,哀嚎不止。 “狗哥!” “不碍事,易形水会导致筋骨的形变,相当于重塑身形,痛苦在所难免,熬过去就好了。” 哈士奇的纯白毛发渐渐褪去,露出未经紫外线照射的白皙如雪的肌肤,骨骼和肌肉正以肉眼可辨的速度伸缩和增减,拟人态的四肢渐渐化成真正的人形,大尖嘴回缩,突出的脸部渐渐扁平。 骆耀华将易形完成的狗哥抱进卧室,骆绎从衣柜里翻出衣裤。 和颜很知趣地没有跟进去,在客厅里等不多时,就听吱呀一声,抬眼一看,下巴险些掉地上。 狗哥披着骆绎的及膝风衣,一头纯白长发披散脑后,鬓角碎发垂到胸前,棱角分明的五官,瞳孔湛蓝而晶亮。 竟有点帅。 骆绎拿手在和颜眼前挥了挥,不满道:“发什么愣,换个马甲你就认不出来了?” 和颜收回惊讶的目光,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你觉不觉得哈哈这模样很像某个动漫的角色?” 骆绎重新打量几眼,小声嘀咕:“犬夜叉?” 确实有几分神似,只不过狗哥化形得更加完全,连狗耳朵都不剩。 “要不咱们给它买几套红衣服?” “再买一串念珠?” 哈士奇虚弱地瘫在沙发上,它正专注适应新的身体,对于两个无耻人类的密谋一无所知。 054 新身份 “骆绎,出生于果敢自治区老街市普通的工薪家庭,果敢族人,十一岁觉醒,能力为‘抑制’,可以抑制无序的扩散。从小生活在中文环境里,因此只会中文。父母双亡,有妹有房,早在小学一年级时,就已立志为果敢之崛起而读书……” 内比都某出租屋内,骆耀华一本正经地念着他赋予儿子的全新人设。 三人一狗于昨夜越过滇缅边境,连夜赶至内比都,凭借老爸言出法随的能力,摇身一变成了当地人。 “和颜,从现在起,你就叫骆颜了,是骆绎的妹妹,九岁觉醒,能力为‘敌意感知’。和哥哥一样,你也只会中文。十四岁那年,家中突发火灾,你被烧成二级伤残,身上留有多处疤痕,因此你常年穿着长裙,以免露出伤疤——怎么了?” 骆耀华示意举起手的儿子提问。 骆绎指出盲点:“你把和颜安排成我妹妹,万一验个血,不就暴露了吗?” “唔……这倒也是。” “换个没有血缘的身份吧。” 比如情侣什么的。 骆绎心里这么想,便给老爸使了个眼色。 骆耀华心领神会,立即说:“这样吧,你还叫和颜,你是骆绎异父异母的妹妹,这样就没有血缘关系了。” 他说着,冲儿子得意一笑。 骆绎咬牙切齿地回一个白眼。 果然不是亲生的! 和颜没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点头同意。 “狗哥,呃,关于你的名字,你有什么想法吗?” 骆耀华转而问哈士奇。 哈士奇迟疑片刻,说:“就叫哈哈吧。” “行,那从现在起,你就是哈哈了。你是骆绎的死党,从小在贫民窟长大,父母去世后便四处流浪,一个月前才抵达内比都,在骆绎家里借宿。” “明白。” 骆耀华闭上眼。 和颜感知到一股轻微的能量波动,像涟漪一样,以骆耀华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而去。 这股能量侵入她的脑海,她全程监视,确保对方没有擅动手脚。 良久,骆耀华才睁开眼,正色道:“我已经为你们建立起新的身份,新的人际关系也已添加在你们的记忆里,明天出门,不要忘了跟邻居打招呼。” 骆绎翻看记忆,果然多了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比如隔壁大婶,楼下大叔,超市里的收银员小妹等等。 “我只能帮你们到这里,剩下的,就要看你们自己的能耐了。” 骆耀华没有多待,这倒有点出乎骆绎的意料,他本以为老爸会陪他们至少到第二阶段的考核结束,没想到第二天就动身返回。 “我离开安城有段时日了,再不回去,一会儿老婆跟人跑了。” 临别之际,老爸这样说道。 骆绎知道老爸只是开玩笑,他着急回去,多半还有别的原因。 老爸不说,他就不问。这是父子俩多年来的默契。 比起这个,骆绎更关心另一件事:“爸,那个墨铃——” 骆耀华知道儿子想说什么,打断道:“给你你也用不了,反而增加风险,万一被人发现,只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行了,别送了,快回去吧,抓紧时间练练,比什么都强。” …… “啪!” 再一次,和颜抽中骆绎的手腕,打掉他手中的树枝。 “再来!” 骆绎捡起树枝,挺身而上,和颜轻巧挡下,顺势反击。 两人以树枝作剑,互相攻防。 “刷刷刷刷刷!” 树枝扫过,破空声绵密不绝。 单论出剑速度,和颜比小九要稍稍逊色一些,骆绎的意识倒是能跟上,就是身体反应不太过来,出手总是慢一拍,错失了许多反击的时机,只能被动挨打。 练习反应能力最好的方法就是挨揍,被揍得越狠,肌肉的记忆就越深刻。 同一招剑法,第一次或许接不住,但到第十次、第一百次,就可以不假思索,只要对方一抬手,身体就会本能地做出反应,也就形成了所谓的条件反射。 当然,前提是受训者要有这样的潜力,普通人的体质,天花板极低,就算训练一万遍,也不可能达到骆绎此时的水准。 “刷刷刷刷刷!” 骆绎越打越顺,动作也越来越流畅,从最初的疲于防守,渐渐变得游刃有余,意识与身体也在这个过程中逐渐合二为一。 他瞅准时机,一记快而狠的上挑,正中和颜的手背。 “啪!” 这一声清脆响亮,听着就觉得疼。 “没事吧?” 骆绎立刻收手,凑上去关切,就见她白净的手背被抽出一条血红的印迹,既觉得心疼又歉疚不已。 他有点嗨过头了,完全没注意轻重。 “没事。” 和颜将手藏进袖子里,不以为意地笑笑。 她原以为起码需要两天时间,他才能彻底掌握,没想到只用了半天不到。 小师弟的悟性果然很高呢。 她虽然表现得很淡定,心里却莫名的雀跃,相比之下,这点小伤根本不值一提。 “你出师了,以后就该你给我当陪练了。” 骆绎不假思索道:“乐意至极。你先休息一下,我陪狗哥练练。” 他转过头喊哈哈:“狗哥,来挨揍了!” 哈士奇哭丧着脸,拎着树枝不情不愿走过来,屋顶上很快飘荡起哭爹喊娘般的哀嚎。 脱胎自犬科的超凡生命,有种族天赋打底,狗哥的体质和反应速度再差也差不到哪儿去,唯一差的是战斗意识和技巧,尤其在变成人形之后,没了爪子和利齿,很不适应。 兵器再灵活,终究只是四肢的延伸,远没有四肢用起来得心应手。 骆绎毫不留情,也没必要留情,超凡生命的恢复能力远超常人,哪怕皮开肉绽,只要不伤及筋骨,睡一觉起来连疤都不会留。 “胡扯!这不留疤了吗?!” 哈士奇一觉起来,发现全身上下结了几十处触目惊心的痂,顿时暴跳如雷。 骆绎拍拍它的肩头,宽慰道:“多大点事,伤疤是男人的勋章,你应该以此为荣。” “那我也给你整几个。” 狗哥刷一下抽出树枝。 一分钟后。 “骆绎,你混蛋!”狗哥捂着胸前新增的勋章,哇哇大叫,“你还我冰肌玉肤!” “走啦!” 骆绎摸摸它的狗头,笑呵呵道:“报名去了。” 055 种子队伍 周六早上八点,内比都无疆临时办事处。 “叮咚!请037号到a01窗口!” 骆绎看一眼手上的号码,053,还早。 大厅里坐满了人,一半是拿了号等着报名缴费的,另一半是报完名等着面试的。 当场报名,当场面试,当场出结果。 通没通过,只要观察面试者出来时的表情,便可窥一二。 骆绎悄悄统计了一下,通过率还是挺高的,至少在80%以上。 他起初还担心他的两个队友,一个白发披肩,一个黑发及腰,太过醒目,到现场才发现,多的是奇装异服的能力者,有披斗篷的,有缠绷带的,有背棺材的,有戴面具的……跟这些人比起来,和颜和狗哥简直不要太正常。 人数没有骆绎预计得多。 他排53号,算比较靠后的了,就按一个号三个人算,一天顶多100号,两天也才600人,他这还是高估了的,实际没有这么多。 东南亚十一国都是小国,这样算下来报名的队伍不会超过2000支。 转念一想,能力者的觉醒率不足万分之一,整个东南亚也不过三四万名能力者,其中6000多都报名了此次培训,这比率已经很惊人了,足以证明对能力者来说,行者是很吃香的职业。 话说回来,无疆的行者,无论待遇或地位,确实算很高的了,而且是铁饭碗,也难怪人人都想分一杯羹。 也不知是能力者的素质比较高,还是因为大家都比较高冷,大厅里虽然坐满了人,却鸦雀无声,只有冷冰冰的电子音在耳边回荡。 这片沉默最终因为三个人的到来而打破。 人群骚动起来,目光或大胆,或隐蔽,不约而同投向那三人。 和、骆二人也投去好奇的目光。 两男一女,都很年轻,不超过三十岁。两个男人都很矮小,女人反倒又高又壮,少说也有两米,进门时还弯了弯腰,一身横练的腱子肉,手臂比骆绎大腿还粗,若非梳着马尾,穿着超短裙,骆绎甚至以为她是个男的。 这三人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胸前都别着一枚黑金色的勋章,似乎是某种身份的象征。 骆绎听见周围的人都在小声嘀咕,说的是缅语,他听不懂,于是给狗哥使了个眼色。 哈哈心领神会,当即用缅语问身旁的赤脚大叔:“这三人谁啊?” 赤脚大叔晲他一眼:“身为本国的能力者,你连他们都不知道?” “我这些年四处流浪,上个月才刚刚回国,对国内之事不是那么了解,还请前辈指教。” 赤脚大叔算是明白了,这白毛敢情是个海归。 在能力者圈子里,出国镀金并不罕见,尤其是在东南亚这种落后的地方,很多年轻的能力者,都会前往超凡技术发达的地区深造,接受更优质的培训。 这也就罢了,关键镀完金还要回来跟他们这些本地能力者抢工作,对于这种行为,他是极度鄙视的。 但看在白毛小子态度还算诚恳的份上,他便耐着性子解释:“看见他们胸前的勋章了吗?那是优等勋章,能在赛前拿到优等勋章的,都是种子选手,有望争夺第一的。咱们国内就一个种子名额,什么意思,不用我多说了吧?” 哈哈将赤脚大叔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和、骆二人。 “原来是本地年轻一代里最强的三名能力者,怪不得……” 骆绎忽然想起一事:“我爸不是说,持有优等勋章的队伍可以免面直通吗?他们来这儿干嘛?秀存在感吗?” 哈哈继续同声传译。 赤脚大叔切一声:“你懂个球!最强有最强的傲气,他们才不屑于走捷径,像你这种没觉悟的海归,一辈子都不可能懂。” 持有优等勋章的人显然不用排队,工作人员将三人带进面试房间,随即退出,轻轻关上门。 大厅里的能力者们纷纷掏出手机。 骆绎瞄了眼身旁的人,见他登入了无疆的官网,瞬间了然,也有样学样地拿出手机。 面试分为两个部分,一个是心理测试,一个是实力测试,心理测试不评分,只有通过和不通过的区别,实力测试评分,且分数会实时同步至无疆官网各个大区的子页面。 和颜、哈哈也凑了过来。 点进东南亚区的子页面,面试分数已有三百多条记录,目前有七支队伍并排第一,都是11分。 实力测试只需达到5分便算通过,排名高低对后续的轮次没有任何影响,顶多就是增加点知名度,理智的队伍都会选择保留实力。 骆绎也是这么打算的,因此才没有过多关注这个榜单。 但作为本地综合实力最强的队伍,既然来参加面试了,总该拿出点实力才是。 会得多少分呢? 大厅里近百名能力者都在做同一件事:刷新。 也不知刷新了多少次,人群里突然传来一声叫喊。 骆绎听不懂,也不必听懂,因为他也刷出来了。 “1、nay001:哥丹威、玛拉年、眉苗,24。” nay代表内比都,001是队伍编号,哥丹威、玛拉年、眉苗无疑就是刚才那三个人,成绩取三人中的最高值,也就是说,他们之中的最高分是24。 拉开第二整整13分! 大厅瞬间沸腾起来,骆绎听不懂缅语,但见他们激动的神情,就知道说的无非是“卧槽”、“牛逼”之类的。 24分,看起来应该是很强了,毕竟比第二高出一倍多,当然,也不排除第二保留了部分实力,具体如何,他要试了才知道。 和颜冷不丁说:“我们看看别的大区吧。” 骆绎立刻竖起大拇指:“有道理。” 东南亚是十八个大区里最弱的之一,没什么参考性,要看就看最强的。 他点进大中华区。 “1、chn001:百里清风、陈设、张顺,25。” “2、chn002:贺润洲、郭继伟、庄仁,25。” “3、chn003:……” 大中华区前二十清一色的25,第二十一才开始断层,断得也不明显,只差了三分而已。 哈哈有点诧异:“怎么感觉像在控分?” 骆绎点点头:“应该就是控分,在充分展现种子队伍实力的情况下又有所保留,显然是为了最后两轮考虑,以免被针对。” 这么一比,大区之间的实力差距果然悬殊,内比都的头号种子或许还比不过大中华区的非种子队伍。 “咦?” 在长长的名单中,他忽然看到一行熟悉的名字。 “17、chn017:程晓龙、潘闲、杨新君,25。” 无疆就这么抢手吗,就连回收局的执行专员也打算跳槽了? 潘闲等人的实力他略知一二,他们才排到第17号种子,其竞争之激烈可想而知。 骆绎暗暗舒一口气,还好听了老爸的话,来了东南亚。 当内比都的头号种子从房间里走出,再次打量那个两米多高的女泰坦时,不知为何,仿佛眉清目秀了许多。 056 测试 “叮咚!请053号到106房!” 骆绎等人起身,前往指定房间进行面试。 “三位是一个队伍的吗?” 助理询问。 哈哈跟她交流:“是。” “请依次进入,可以自行决定先后顺序。” 哈哈将助理的话转达二人,骆绎自告奋勇:“我先吧。” 谁先都没关系,反正早就商量好了。 “那请二位在此稍后。” 和颜和哈哈在门外休息椅上落座,助理领着骆绎入内。 房间空荡,仅有一台半人高的自助式交互机。 骆绎有些意外,既是面试,他以为起码会有面试官什么的。 助理用工地英语指导骆绎操作交互机。 先采集面部信息,登记身份,之后便是心理测试。 一共十道题,排除极端选项,其他的随便选就是了,但凡有点脑子都不能通不过。 骆绎三下五除二搞定,屏幕上跳出绿勾,意为通过。 紧接着界面一转,进入实力测试。 “实力测试:请在指定区域躲避随机激光。” “请选择难度。” “注意:仅有一次机会,成功继续,失败停止,请谨慎选择难度。” 骆绎扫了眼,从5开始,一直到30,看来最终的分数由通过的测试难度决定。 他毫不犹豫地按下数字5。 “选择测试难度5,请在指定区域内坚持30秒以上。” 身后传来机括开启的声响。 他转身,就见天花板上投射下一圈激光,在空荡的房间正中围出一个直径两米有余的圆形。 助理做了个请的手势。 不必说也知道,这个圈就是难度5的指定区域。 骆绎站在圆圈正中。 “滴、滴、滴!” 测试开始。 伴随着轻微的“咔”响,正对的墙面上机括开启,露出激光发射装置。 骆绎立即侧开半个身位。 一道红色激光瞬间将他的站立之处穿透。 骆绎恍然,说是躲避激光,本质上就是考验反应速度,从机括开启到发射激光大约有0.5秒的时间,只要在这0.5秒之内做出反应就好。 0.5秒,对普通人来说或许什么也做不到,但对强大的能力者而言,充裕得足够喝杯下午茶了。 直径两米的圆不要太宽敞,骆绎气定神闲,俨然闲庭信步。 30秒眨眼便过。 “滴!测试难度5,已通过!是否继续测试?” 骆绎思索片刻,选择了“是”。 “请选择难度。” 他摁下数字25。 “选择测试难度25,请在指定区域内坚持30秒以上。” 圆圈极速缩小,最终停在直径一米左右。 站一旁的助理顿时瞪大了眼,不必看交互机的界面,光看这个区域的大小,就知道难度在25左右。 他用难以置信的目光打量骆绎,职业的素养令他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只做了个请的手势,心里却暗暗嘀咕。 不可能的吧,就连种子队伍,都在挑战难度25时遭遇了失败,这个名不见经传的能力者,哪里来的勇气? 肯定是闹着玩的,肯定是。 他负责面试的工作已有七八年,偶尔是会有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一来就奔着榜单第一去,但迄今为止,在他的印象中,还没有谁成功过。 在他看来,骆绎也不过是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之一,直到“刷”一下,激光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高速穿透圆形区域,竟未遇到任何阻碍,哪怕他的衣角! 竟然躲过了?! 助理的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躲过了,而且不是巧合,就见他在狭小的圈中腾挪移动,如同在针尖上跳舞,以不可思议的姿势和反应速度躲过了每一道激光,他的神情依然淡定,似乎仍游刃有余。 难度25,不仅圈变小了,激光射出的反应时间也由0.5秒降至0.1秒以下,而且不再是单一的光源,四面和天花板都会冷不丁的射出考验。 难度确实提高许多,只不过,比起和颜的剑和小九的刀,这种程度还算不上什么。 助理盯着交互机的屏幕,屏幕上正在读秒。 “17、18、19、20……” 已经超过种子队伍了,他们只在难度25撑了18秒。 “25、26、27、28……” 离成功仅一步之遥,助理已经做好了恭喜的准备,他完全可以预料,等结果公布,将在国内的能力者圈子里引发多大的轰动,这个貌不惊人的年轻人,只怕要取代眉苗等人,成为年轻一代的领军者。 “滴!” 突如其来的警报和突然亮起的红灯把他吓一大跳,幻想也随之破灭。 这是失败的讯号。 眼看就要见证奇迹,结果却倒在了奇迹的门前。 “真是可惜,就差一点点。” 助理的神情比骆绎更加惋惜。 骆绎反过来宽慰他:“没事,不重要。” 这个测试相当于海选,只要过了,拿第一还是倒数第一都没关系,正式考核会重新排名。 骆绎很清楚自己通过之后会发生什么,在正式考核之前,他不希望有过多的关注聚焦到他们身上。 话说回来,亲身试过之后,他现在可以断定,大中华区的种子都没用全力,别人不说,至少潘闲,以他亚光速移动的能力,随便就能打通关。 至于内比都种子是否尽了全力,骆绎就不得而知了,谨慎起见,应视为没有。 “怎么样?” 和颜进去之后,哈哈略显不安地问。 骆绎将规则大致介绍一遍,正色说:“放轻松,很简单的,以你的实力,随便过。” 狗哥显然不够自信,自信也无法靠别人安慰出来,成功一次自然就有了。 当他测试完出来,白色的眉毛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太简单了!闭着眼睛都能过!” 三人的成绩定格在10分,这是和颜的分数,也是一早就商量好的,这个分数既不算高,也不太低,不上不下正合适。 骆绎登进官网查看排名。 “37、nay053:哈哈、和颜、骆绎,10。” 目前暂时排在全东南亚第37名,虽然是没什么意义的排名,但相对靠前的名次依然能够小小的满足一下虚荣心,就不知道面试结束后会排在什么位置。 “走吧,吃顿好的,庆祝一下。” 骆绎招呼两人离开。 057 必争之物 内比都虽是一国首府,论稳定与秩序,还远远比不上安城。 国内有非常严格的能力者管理条例和相关法案,其中一条便是,禁止滥用能力,包括且不限于扰乱社会秩序、妨碍公共交通、谋取不正当利益、操控或影响普通民众等等。 除此之外,还成立以回收局为首的专门针对异常案件的执法机关,招编了数以万计的能力者,给予高额的薪酬和稳定的职位,用魔法管理魔法。 正因为如此,国内虽然生活着近十万名能力者,却很少能在日常生活中发现他们的存在。 相比之下,内比都就显得很有江湖气。 走在街头,放眼望去,一眼就能分辨出谁是能力者谁是普通人。 在这里,能力者绝不会试图融入普通人的生活,只会很高调地展示自己与普通人的差异,其中一个展示的方式就是穿上奇装异服。 大冷天的,谁会打着赤脚满街溜达?当然是能力者了。 平白无故的,谁会背具棺材趴趴走?当然是能力者了。 没头没脑的,谁会染一头白发穿条红色喇叭裤脖子上缠一圈念珠? 当然是coser了! “能跟你合个影吗?我超喜欢犬夜叉的!” 哈哈左拥右抱,冲着手机镜头露出迷人的微笑,看他的样子,似乎乐在其中。 “可以了。” 工具人骆绎将手机递还给两个小姑娘。 对方却不接,指着和颜说:“再帮我们跟桔梗拍一张吧!” “……她不是。” “诶?明明就是啊,这么漂亮,又是黑长直。” “……” 同样是奇装异服,到他们这儿就成了coser,而某些真正的coser,却被当成了能力者。 一路走来,骆绎发现了好几个,这些人故意穿上奇装异服,扮演能力者,借此享受普通人的敬畏甚至是某些不成文的特权。 有当街吹牛逼的,有白吃白喝白拿的,有忽悠妹子去开房的……也只能骗骗普通人,觉醒过的状态是演不出来的,甭管扮相多奇葩,哪怕把红色内裤外穿,骆绎也能一眼看穿他们的底裤。 风险也有,就在骆绎他们吃的这家粉店里的,一个企图白嫖的伪能力者被识破身份,店老板二话不说,抄起碗口粗的铁棍,刷刷几下,当场打断对方的腿。 这一行便是如此,骗到就赚,骗不到就等着腿被打断。 内比都的警方不会过问这种芝麻大的小事,只要没死人,他们就不会出警,人死了免不得要跑一趟,因为要处理尸体。 所以纠纷虽多,但很少打死人,就算一不小心闹出人命,也会尽量自己处理,没点积蓄万不敢劳烦警方。 每逢无疆举办行者培训,全国各地的能力者涌入内比都,就跟蝗虫过境似的,当地的商家和民众都苦不堪言。 骆绎起初摸不清情况,见隔壁几桌人吃干抹净,也不付钱,抬腿就走,还以为店家在搞免单的活动,点菜时一问,店老板白眼翻上天:“人家是能力者,高人一等,你们三个给我老老实实付钱,不然打断你们的狗腿!” 店老板掏出碗口大的铁棍,一手舞棍,一手要钱。 随着能力者大批入境,想要浑水摸鱼的人也多了起来。 店老板在此地经营多年,早已练就一双火眼金睛,是不是能力者,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见店老板出言威胁,骆绎不仅不觉得冒犯,反倒有些同情,吃饭给钱,天经地义,如此做派,与其说是威胁,倒不如说是生活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他本就没打算吃霸王餐,爽快地付了账。 饭菜一一上桌。 骆绎要了碗鱼汤粉,据说是非官方的国菜,内比都人喜欢把它当做早饭。鱼汤鲜美且丰盛,配以卤蛋、阿恰布、油炸蔬菜等小菜和香脆可口的香蕉片,再淋上些许酸橙汁调味,相当开胃。 和颜点了份茶叶沙拉,这大概是内比都最出名的食物,当地人常把茶叶当做甜点吃,将酸且微苦的茶叶和撕成片的卷心菜、切片的番茄、炸得香脆的豆角、坚果和豌豆混合在一起,最后泼上蒜油、辣椒和大蒜,别有一番风味。 狗哥则来了碗缅式干拌面,用鸡肉、鱼饼片、豆芽和卤鸡蛋拌米线,加上鹰嘴豆粉、姜黄粉和辣椒油,再配上一碗肉汤,简单却美味。 三人正享用当地美食,和、骆忽然感应到了什么,同时抬头望向吊顶处。 几个呼吸之后,一团漆黑的虚影凭空浮现,就像有人往天花板上泼了浓墨。 这时,狗哥和邻桌的十几名能力者也察觉到异样,纷纷抬头望去。 “嗖!” 虚影转瞬凝实,急速下坠! 骆绎的反应极快,一个箭步接一个海底捞月,众人还来不及有所行动,遗物便已被他揽入手中。 “刷刷刷刷刷!” 在场的十几名能力者全部站了起来,盯着骆绎手中的遗物,目光火热。 对所有能力者来说,遗物都是相当稀有的宝贝,就算自己不能用,拿到黑市去,也能卖出一笔好价钱。 为了获取遗物,许多能力者不惜猎杀同类,更何况这种从天而降没有归属的遗物,几乎是见之必争。 背着棺材的壮汉当即上前一步,伸出手说:“小兄弟,好东西见者有份,你把它交给我,我在黑市有关系,等我卖了钱,再平分给你。” 骆绎不以为然地笑笑:“不如你现在就给我钱,我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换做别人,他压根不会搭理,但这棺材男是这些能力者里唯一一个付钱吃饭的,骆绎对他印象不差,而且他确实缺钱,因此愿意聊几句。 棺材男微微皱眉:“值多少钱,得先由鉴定师鉴定,你让我现在拿钱,我也不知道该给你多少不是?你相信我,我道陀说到做到,绝不会少你一毛,在场的人都可以做个见证。” “道陀,你他娘真是越活越窝囊了!” 不等骆绎回答,和棺材男同桌的斗篷男已先嚷了起来:“就这么个小屁孩,跟他废话个卵子!” 道陀不以为然:“吞钦,大家都是同道中人,凡事好说好商量,没必要伤了和气!” “一边凉快去!” 名为吞钦的男人一把推开道陀,凑到骆绎跟前,指着他手里的遗物,笑嘻嘻说:“圈里的规矩,老天爷赏下的东西,先到者先得。” “你说得对,是我先捡到的,所以归我了。” “不,是我先看到的,应该归我。” 吞钦抬起头,黑色的兜帽里露出两道精光,直直盯着骆绎的眼睛。 骆绎不说话了,谁先看到这事根本不可能说得清,对方摆明了在找茬。 他直视对方凶厉的目光,面不改色,很自然地拉开上衣拉链,慢条斯理地将遗物塞进怀里。 银光一闪,吞钦借助斗篷的遮掩,闪电出手,一刀直戳骆绎面门! 他的身后,除了面有难色的道陀,剩下的能力者全部一拥而上。 058 自信 吞钦之所以无时无刻都披着墨黑的斗篷,不仅为了彰显自己能力者的身份,更为了遮挡他出手的时机。 他的能力可以令他从身体的任何部位瞬间分化出触手,利刃从他的胸前暴射而出,如此近的距离,如此突然的袭击,没有人能躲过这一刀,哪怕种子队伍的眉苗亲来,也只能硬接! 落空! 吞钦瞪大了眼。 那个青年,竟然在刀锋堪堪触及他面门的瞬间消失了! 怎么可能?! 下一个瞬间,脖颈传来一阵剧痛,似被钝器狠狠砍中,他闷哼一声,当即倒地。 骆绎一个手刀放倒吞钦,一拥而上的能力者已扑至眼前。 “咚咚咚咚咚!” 如切瓜砍菜,骆绎以同样的招式砍向同样的位置,所有人几乎同时感到脖颈一抽,齐齐晕厥。 只剩下道陀。 他张成o形的嘴差不多能塞下十个鸡蛋。 仅仅一个呼吸之间,包括吞钦在内的十四名能力者尽皆倒下,他却完全没看清青年的动作。 要知道,这些人并非弱者,虽不如眉苗那般声名在外,也是久经历练的刀头舔血之辈,没想到竟败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无名小辈之手,还是以这种悬殊的方式。 他立刻明白,他与这个青年之间有着不可逾越的绝对的实力差距。 他连棺材都懒得打开,没必要做无谓的挣扎,很干脆地等着被击晕。 骆绎却没有动手,只是招呼和颜和哈哈:“我们走吧。” 这两人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座位,哈哈是帮不上忙,和颜则知道不需要她帮忙。 三人走出粉店,走了没多远,就听见身后传来男人的呼喊。 哈哈说:“好像在喊咱们。” 停下来,回头一看,是店老板。 店老板呼哧呼哧跑至跟前,喘匀了气,摊开手说:“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我有眼不识泰山,有所冒犯,还望见谅。这是你们的饭钱,多的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也是给三位赔个不是,请务必收下。” 三人面面相觑,骆绎摇摇头,正色说:“你家餐馆明码标价,既没多收我一分钱,饭菜又美味可口,何错之有?” “可是……” 店老板还从未见过如此讲道理的能力者,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骆绎笑笑,说了句“祝老板生意兴隆”,便同两人一起转身离去。 远远的,传来一句:“欢迎下次再来!” 三人脚步不停,唯一听懂的哈哈挥了挥手,算是回应。 …… 骆绎把玩着刚捡到的遗物。 一对橘色的耳塞。 若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这玩意儿搁地上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他试着将耳塞塞进耳朵,有一说一,隔音效果甚至比很多降噪耳机都强。 如果这就是耳塞的用途,那未免也太废物了一点。 他有点后悔没拿去卖掉。 别看内比都只是一座落后贫穷的城市,生活成本是真不低,他靠写作攒下的一点点存款全部拿去报了名,身无分文且没有收入的他只能啃老。 可老爸并不富裕,尤其是在买车买房之后,每个月还背负着近万元的贷款,能资助他的金额实在有限。 大概找不到比老爸混得更惨的金铃了。 “给我看看。” 骆绎把耳塞放在她柔软的手心。 和颜稍一感知,便得出结论:“感知类的遗物,跟我的相性很合。” 骆绎一脸疑惑,他无法想象耳塞和感知能产生什么关系。 和颜到底是毕业自超凡学校的高材生,几次尝试之后便摸清了耳塞的用途。 她将其中一个耳塞塞进耳朵,另一个递给骆绎,示意他也塞耳朵里。 “怎么样,能听见吗?” 骆绎惊诧地看向她,在心里回答:“是你的能力还是……” “是这个耳塞的功能。” 颅内交流,有和颜在,这功能多少有点鸡肋了,而且还只能一对一,和颜解禁力量之后可是能覆盖一座人口近千万的城市。 这都不能叫相形见绌了,差不多是货比货得扔的程度。 骆绎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观点,和颜却不以为然:“不能这么比,它还是有它可发挥的场景的。” “比如说?” “比如你和哈哈之间啊,我无法把你们的思维连接起来,但它可以。” 骆绎恍然:“有道理啊!” 他和哈哈戴上这副耳塞,再加上和颜的能力,不就相当于开启队伍内部语音了吗? 对团队作战而言,这无疑是极大的利好。 …… 身高两米有余,扎着马尾,酷爱超短裙,有人形泰坦、金刚芭比之称的内比都种子选手眉苗推开老街酒馆的门。 酒馆里冷冷清清,只有一个背着棺材的壮汉在吧台旁沉默无言地饮着酒。 “爸。” 眉苗在道陀身旁坐下,高脚椅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愣是被她坐缩了几公分。 道陀为心爱的女儿要了杯朗姆酒。 “大白天喝什么酒。” 眉苗这样说着,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爸,我还约了朋友,有什么事直说吧。” 道陀正色说:“你有对手了。” 眉苗愣了下,耸耸肩道:“我看见了,有人刷出了28分。” “不,”道陀摇摇头,“我是说国内,我遇见了一个年轻人,他的实力深不可测。” 他将自己在饭店里的遭遇说给女儿听。 眉苗蹙起浓眉:“你是说,他在一瞬间干掉了包括吞钦在内的十四名能力者?” “没错,我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 眉苗冷静分析:“说明他跟我一样,是强化类的能力者,只不过他强化的是速度,而我是防御。” 说到这里,她忽然发出爽朗的笑声:“问题不大,他奈何不了我。” 道陀提醒:“不可掉以轻心,我认为你应该提防这个人。” 眉苗却摇摇头:“你知道潘闲吗?他号称最快的男人,我跟他交过手,的确,我赢不了他,但他也破不了我的防御。破不了我防御的人,何必在意?” 她的天赋全部点在了防御上,因此对自己的防御格外自信。 事实上,早上在进行实力测试的时候,也是因为她的体形过于巨大,且不擅长闪避,才导致她止步于难度25的门前。 若是考虑综合实力,她自信不输于任何人。 059 上课 “1、phn077:亚伯拉罕、卡桑德拉、托内德,28。” 周日下午五点整,面试截止,官网公布最终排名,其中东南亚区的榜首被来自金边的非种子队伍夺得,引发不小的关注。 亚伯拉罕、卡桑德拉、托内德,这三个名字一听就是西方人。 这倒不令人意外,东南亚审核宽松,竞争相对较小,跨国而来的队伍不在少数,黑马年年有,今年也不算多。 内比都的种子队伍排在第9,骆绎等人则排在第285。 课程信息及教学ppt已发至队伍账号和私人邮箱,明早八点开始第一堂课,跟绝大多数科目的第一堂课相同,是一堂概论课。 《超凡概论ppt.》(缅文版、中文版、英文版)。 骆绎大致扫了一遍,概论嘛,讲的主要还是这六天的课程安排和教学内容,包括遗物学、超凡生命学、根世界起源、行者准则等等。 考虑到仅有六天的学习时间,教授的应该都是基础知识,需要记忆的东西可能会比较多。 “狗哥,靠你了。” 骆绎拍拍哈哈的肩膀,对方回了个ok的手势。 只要认真上课,考高分不难,但想考满分,还得靠狗哥开挂。 第二天早上八点,叶津农业大学。 可容纳五百人的阶梯大教室座无虚席。 内比都163支队伍共489名能力者尽数到齐。 骆绎等人一进教室,就看见了坐在第一排正中的眉苗、哥丹威和玛拉年,他们胸前的优等勋章格外吸睛。 然后便注意到坐在第二排的道陀,这人不仅块头巨大,还背着一具硕大无比的棺材,想不注意到也难。 道陀冲骆绎礼貌性地点点头,骆绎也点点头回礼。 斗篷男吞钦只抬头扫了骆绎一眼,没有说话。 三人挑了中间的座位坐下,望着教室里攒动的人头,都有些感慨。 哈哈叹口气:“感觉像回到校园了呢。” 和、骆二人同时朝一脸淡淡哀伤的狗哥投去诧异的目光。 “干嘛这样看着我?”哈哈顿时不乐意了,“我花了两年的时间,把清北的主要课程全部旁听了一遍,说是我的母校也不为过吧。你们什么学校?” 一提这个骆绎可就困了。 他立刻趴下装死。 和颜大大方方表示:“我毕业于望乡超凡技术大学。” “没听说过。” “清北是我们的姊妹学校。” “那说明你们学校还可以。” 哈哈微微颔首,表示认可,随后把装死的骆绎摇醒:“你呢?” “我……老师来了!” 和颜和哈哈立刻看向讲台,只见一名穿纯白羊毛衫的短发女人快步走进教室,最引人瞩目的是别在她腰间的苍青色铃铛,在阳光下跳跃起黯淡的金属光泽。 苍铃,职业行者的标配,更是实力与地位的象征。 吵吵嚷嚷的教室里立刻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望向讲台上的短发女人,在场的能力者中不乏比她年长的,但脸上的尊敬之色都一致无二。 能力者本就是唯实力论的群体,跟实力比起来,年龄和资历都不重要。 女人一开口,和、骆二人当场愣住。 缅语教学,难受了。 难受的不止他们,好些金发碧眼的外国佬立刻起身朝后门走去。 “我们也撤吧。” “好。” 语言不通没必要浪费时间,跟狗哥打声招呼,两人悄无声息地离场。 叶津农业大学的绿植覆盖率高得离谱,且大多数草木一年四季常青,漫步在郁郁葱葱的校园,一点儿也没有冬天的感觉。 “这些知识你在学校都学过的吧?” 骆绎问。 和颜笑道:“哪里用得着学校教,对行者世家来说,这些都是常识,三岁就知道了。” “凡尔赛。” “我可没有凡尔赛,在失落之乡,谁不知道我们望乡和氏。” 和颜挺了挺胸,颇有些骄傲。 骆绎重新打量她:“看不出来你还是大家闺秀。” “那是你眼拙,就我这气质,用你们的话说,就该叫白富美。” “噗!” 骆绎一下没忍住,笑得格外大声。 和颜瞪他一眼:“笑什么?难道不是吗?” 骆绎好不容易忍住笑,调侃道:“白和美我不否认,但你是真的穷,但凡有点积蓄,也不至于落魄到睡公园。” “那是因为我没有你们的货币。” “这么说来,你家其实很有钱?” 和颜哼哼道:“大户人家,你觉得呢?” 骆绎立即张开手臂:“富婆,饿饿!” “滚!” 骆绎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以咱俩的交情,不得赏我口软饭吃?” 和颜只赏了他一记白眼:“现在跟我谈交情了?当初是谁把我晾了七天,最后用两个包子打发我的?” “……” 这丫头还挺记仇。 骆绎当即表态:“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必须尽一尽地主之谊。走起!” “现在?不太好吧,哈哈替我们上课,我们却去吃喝玩乐?” “怎么能叫吃喝玩乐呢?”骆绎一本正经,“我们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总该熟悉熟悉环境,这可是应对考核很重要的一个环节。” “唔……好像有点道理。” 和颜很轻易的就动摇了。 骆绎算是看出来了,她其实比谁都想去玩,只是有点端着,可能是彼此还不够亲近,也可能是她想表现得成熟些,因此没有完全放开。 看破不说破,既然她想,他就乐意陪她一起。 没有能力者的搅扰,城市里显得太平许多。 内比都是座很小的城市,十几年前才被选作首都,论基建,不如仰光,论历史,不如曼德勒,唯独不缺特色的小吃与传统的工艺品,人文气息十分浓厚。 两人走街串巷,边吃边逛,到了下午,穿奇装异服的人突然又多了起来,显然有大批的能力者逃掉了下午的课。 这也正常,大学里也是这样,无论什么课程,总是第一堂课出席的人最多,之后便越来越少,能坚持一节课不落上完的,都是真正的学霸。 学生尚且如此,何况这些自视甚高且一看就是学渣的能力者? “怎么样?” 两人在一家卖麻辣鲜的苍蝇馆子里占了座,等狗哥一来,便询问他情况。 哈哈摆摆手,神情轻松:“小意思,今天发的资料我已经全部记下来了,只要不超纲,考个满分还是没问题的。” “狗哥威武!”骆绎竖起大拇指,“下午是不是没什么人了?” “只剩不到一百个人,明天估计会更少。” “看来他们已经物色好了目标。” 哈哈疑惑:“什么意思?” 骆绎解释:“既然他们敢翘课,就说明跟我们一样打算作弊。一群学渣可作不了弊,他们肯定会寻求学霸的帮助,你们这些不翘课的好学生,正是他们不二的人选。我们要做好准备,有人会盯上你也说不定。” 060 第一轮考核 课程进行到第三天时,出席的人只剩下不足50,零零星星的散坐于阶梯教室的各处,与第一堂课的盛况形成鲜明对比。 500人里他们考取高分的几率无疑最大,剩下的450人,如果想通过笔试,就一定会想方设法薅这些人的羊毛。 这些人里不包括哈哈。 在骆绎的建议下,从第三天起,哈哈就没再出现在课堂上。 骆绎担心发生意外,他还记得卤蛋那强大的傀儡能力,万一考试时有人使用类似的能力控制住狗哥,他跟和颜靠自己发挥,很可能进不了前百分之十。 只要有一个人没进前百分之十,整支队伍都会被淘汰掉,因此绝不能掉链子。 人虽不去,课还是要听的。 骆绎找了个热爱学习的三好青年,以十毫升安眠水为交换条件,让他帮忙录音。 很划算的交易,对方答应得毫不犹豫。 于是三人开始在家对着课件自学。 很多东西对和颜来说也是新的,比如多达88条的行者准则,这完全是人类自己制定的规矩,背得她一个头两个大。 哈哈的效率奇高,骆绎见识过他学习的状态,几乎就是量子速读照进现实,看得比两人快也就算了,记得还比两人牢,88条行者准则,随便报个编号,他能一字不差地说出内容。 骆绎备受打击的同时信心前所未有的充足,他本是最讨厌考试的人,现在竟有点期盼考试快点来,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拿满分了。 日盼夜盼,总算盼来了周日。 第一轮考核,笔试。 题型为选择题,共200道,满分100,时间120分钟,采用机读卡填涂的模式。 笔试地点仍在叶津农业大学,设有考场三处,同一队伍的成员被安排至不同的考场,每个考场各有一名苍铃监考,任何明面上的作弊都不可能逃过苍铃的眼睛。 想要作弊,只能依靠能力、遗物或者超凡物品。 所以,尽管名为笔试,本质上仍在考察众人对能力和遗物的运用,明面上大家都规规矩矩,暗地里却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a考场。 眉苗落座之后立刻锁定其中一头羔羊。 她盯着对方的背影,手中的铅笔快速写下答案。 复制铅笔,三级遗物。 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任何一个动作都会导致身体各部位产生微小的变化,而复制铅笔则能根据这种微小的变化,逆推书写动作,进而复刻书写的内容。 b考场。 棺材不进考场,只能放在门外,由巡考老师统一保管。 但在进入考场之前,道陀稍微将棺材开了一条缝。 养魂棺,二级遗物,可饲养未亡者,也就是失去肉身的认知体,或者民间所说的亡魂,与道陀可操控未亡者的能力相得益彰。 考场上空,未亡者们四处飘荡,悬浮于考生头顶窥视答案,随后飘回道陀身旁,在他耳边低诉。 同一考场的和颜能清楚感知到未亡者的存在,监考老师同样感知得到,但谁也没有指出。 c考场。 骆绎并没有使用耳塞,而是通过和颜的转述获取答案。 尽管和颜没有解除禁制,她的能力依旧可以覆盖整座校园,三人虽身处不同的考场,其实跟坐在一起也没什么区别。 200道题,哈哈做完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都是看完题干秒选答案,连一秒的思考都不需要。 保险起见,三人从头到尾对了好几遍答案,确认一致无误,才涂上机读卡,交卷走人。 一碰头,哈哈便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等着拿优等勋章吧!” 不到500人的机读卡,机改要不了半小时,当天下午五点就出成绩。 等出成绩从来都是一个既忐忑又期待的过程,哪怕离开校园这么久,这种感觉就仿佛刻在了基因里,一考试就全回忆起来了。 下午四点五十九分。 全球各地超过十万名能力者同时涌入无疆官网,疯狂刷新。 出来了! 整个东南亚大区6000余名能力者瞪着高居榜首的三个闻所未闻的名字,尽皆瞠目结舌。 “1、nay053(优):哈哈、和颜、骆绎,300。” 老街酒馆,道陀盯着最后那个数值,一脸的不可思议。 这个数值是队伍成员的总分数,300分,也就是说,这三人个个都是满分,拉开第二接近20分! 他已连续三年参加行者培训,还从未见过全员满分的队伍,而且还是国内的能力者。 笔试具有很大的偶然性,跟开盲盒没什么区别,抄的对象如果分高,那队伍的分数就高,倒霉的时候,也有抄错人导致一轮游的情况。 但能抄到全员满分,绝不会是靠运气。 “哈哈、和颜、骆绎……” 他记下这三个名字,寻思着找谁打听一下,这三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往下拖动,很快便看到女儿的名字。 “7、nay001(优):哥丹威、玛拉年、眉苗,249。” 接着往下翻,他看见自己的队伍,第58名,总分数217,晋级了,还不错,唯一可惜的是没进前十,拿不到优等勋章。 就在道陀惋惜之际,眉苗已经拿到了骆绎等人详细资料。 按规矩,这种私人信息本是严禁泄露的,但作为内比都官方指定的唯一种子队伍,自然在各方面都受到优待甚至享有一定的特权。 “骆绎,出生于果敢自治区老街市普通的工薪家庭,果敢族人,十一岁觉醒,能力为‘抑制’,可以抑制无序的扩散。父母双亡,有妹有房,早在小学一年级时,就已立志为果敢之崛起而读书……” 哥丹威摸着下巴,不无担忧地说:“果敢族,没记错的话,果敢自治区是华裔的地盘,你们说,这三人会不会是大中华区的能力者?” 外国人换个身份来东南亚竞争,这已是司空见惯的事,此时看过资料,哥丹威立刻联想到这种可能性。 玛拉年持同样的看法:“大中华区是出了名的竞争激烈,一些有实力但又够不上种子的队伍,难免会生出捡漏之心——” 说到这里,他突然感受到一束冷冽的目光扫过,心知说错话,赶紧改口:“我的意思是这些人总抱有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第一当然非咱们莫属,谁也捡不了漏。” 他略显讨好地看着眉苗,虽然三人是名义上的队友,但哥丹威和玛拉年心知肚明,队伍真正的核心是这位人形泰坦,跟她比起来,他俩的实力都要差上一截。 眉苗将手中资料放到一边,教训道:“在大中华区连种子都混不上的队伍,到你们嘴里,却仿佛如临大敌,就这种心态,真要出了线,跟全世界最顶尖的队伍碰上,你们还不得吓得屁滚尿流?” 哥丹威和玛拉年连连摆手:“哪里的话,我们没有这种想法。” “没有最好。亏你们还是男人,给我拿出点种子队伍的气概和决心来!” 眉苗站起身,以两米的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两个仅一米六的小男人。 哥丹威和玛拉年绷直身体低下头,宛如两只温顺的小鸡仔,乖乖挨训,不敢顶嘴。 061 鸡同鸭讲 无疆的临时办事处被近百名奇装异服的人围得水泄不通。 在内比都报名的164支队伍仅有11支队伍通过笔试,而在这11支队伍中就有两支位列全东南亚前十,其中登顶的更是一支名不见经传的非种子队伍,还是东南亚大区有史以来的第一个全员满分! 对于这样一匹黑马,无论是晋级的还是落榜的队伍都好奇不已。 按以往的规矩,成绩公布的当天,晋级的队伍需要前来报名并支付第二周培训的费用,名列前十的队伍则可以领取优胜勋章,免除一切费用。 于是众人便守株待兔,等着见这匹黑马的庐山真面目。 “来了!” 大厅里一声喊,人群立刻安静下来。 片刻后,一道魁梧的身影弯腰跨入,紧随其后的,是小小的两只。 见是眉苗和她没用的男人们,有人起哄:“眉苗,被国人抢了第一,什么心情?” “这是好事,我国在超凡领域上积弱已久,若能多出几个人才,少出几个只会说风凉的家伙,有利无弊。” 对方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还想说风凉话的人全都闭了嘴。 眉苗率队报了名,随后便在道陀身旁坐下。 能考取全员满分的队伍,总归有些本事,她只是自信,并不自负,不管对方是不是本地的能力者,她都愿意与之结交。 当骆绎出现在办事处的一瞬,眉苗和道陀同时脱口而出:“就是他!” 说完两人都是一愣,再次异口同声:“你怎么知道?” 眉苗说:“我看过他的资料,所以知道他是骆绎。” “他就是骆绎?!” 道陀大吃一惊。 这一声惊呼立刻引起周围人的注意,紧接着便一传十十传百,所有人纷纷朝那个面生的寸头青年投去打量的目光。 骆绎是一个人来的。 报个名而已,不必全军出动,三个懒人都不想出门,最后只能靠猜拳决定。 所以骆绎来了。 还没进门就注意到了黑压压的人群,数量甚至比第一天面试时更多。 他不理解,明明只有11支队伍通过,就算每支队伍全部到齐,也才33个人,剩下的人来干嘛呢? 看样子,似乎在等待什么。 忽然感受到众人投来的注目礼,骆绎不通缅语,只能回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然后走到报名窗口前,用散装英语表明来意。 验证完身份,工作人员将三枚优等勋章交到骆绎手里,说一句“恭喜”。 “三克油。” “明早八点在这里集合,第二周的培训内容已发至你们的队伍账号及你的私人邮箱。” 骆绎很自信地回了个“ok”,至于听没听懂,不重要,因为他已经收到了第二周的培训时间和内容。 办完报名手续,一转身,就见面前立着一座小山。 骆绎好歹也有一米八的个头,在内比都也算小巨人了,但想看清这座小山的脸,他必须仰起脖子。 眉苗向他伸出手,叽里呱啦说了一堆。 骆绎一个标点符号都没听懂,但握手是国际通用礼仪,他很自然地握住对方孔武有力的大手,手心传来粗糙的触感,显然经过长期苦练,生出不少老茧。 他肃然起敬。 对于自律且勤奋的人,他一向抱有敬意。 敬佩归敬佩,心里却怀念起和颜那软软凉凉的小手,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再一次牵起。 他正想入非非,对方忽然不再言语。 一抬头,正对上眉苗诚意满满的浓眉大眼。 很显然,她在等他的回应。 骆绎却只能回以职业的微笑,然后甩出那个经典的问题:“砍油斯必克拆尼斯?” 你会说中文吗? 眉苗不会英文,但这句话听懂了,随即皱起眉头,憋了半天,最终憋出一句:“泥嚎。” “……” 语言不通半句多。 两人都有些尴尬,骆绎只好用“sorry”强行结束对话,说了句“回见”,挥挥手离去。 道陀走到女儿身边,望着骆绎离去的背影,问:“怎么样?” 眉苗叹口气,神情很有些无语:“他不会缅语,我不会中文,所以……不怎么样。” “还记得我跟你提过的,在一瞬之间击败吞钦等十四名能力者的那个青年吗?” “就是他?” “对。” 眉苗沉默下来,良久,才说:“我会找机会再同他接触。” …… 骆绎没走多远,就听见身后传来呼喊,发音虽不标准,但勉强能听出是他的名字。 转身一看,竟是之前在餐馆里找茬的那个斗篷男,他记得叫……吞钦,就是这个名字。 吞钦走到跟前,用还算流利的中文说:“恭喜,你们是东南亚第一支全员满分的队伍,很厉害,我很佩服。” 他语气平静,一周前的冲突,似乎压根没发生过。 骆绎却没忘,不动声色地问:“还惦记着那个遗物呢?” “哪里的话,圈里的规矩,老天爷赏下的东西,强者居之。你比我强,理应归你。” 吞钦说得一本正经,仿佛之前说“先到者先得”的那个人不是他。 贵圈真乱。 骆绎心里吐槽一句,嘴上敷衍道:“行吧,我谢谢你啊。” 说完就想走,却被叫住:“等等。” 吞钦说:“你是果敢族人吧?我也是,我们果敢族的规矩,同宗之人,出门在外,就应该互相关照。” “什么时候编的?” “啊?” “没什么,说你关照得很好,下次别关照了。” 吞钦不以为意,他这人没别的优点,唯独脸皮厚,淡定解释:“在果敢有句古话,叫不打不相识,咱们也算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 “……” 槽点太多,骆绎一时不该知从何吐起。 吞钦表明来意:“我想给你们提供一些帮助。” “帮助?” “没错,进入第二轮的队伍,我有他们每一个人的详细信息,包括他们能力和弱点,相信能给你们带来极大的帮助。” 他顿了顿,接着说:“我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但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可以放下兜帽,与你坦诚相见。” “呃……” 骆绎还从没见过如此有诚意的表达诚意的方式,直到对方放下了兜帽,露出那张仿佛地狱来客的脸,他才明白以真面目示人需要鼓起多么大的勇气。 不忍直视。 “你还是把兜帽戴上吧。” “……” 062 人造遗物 “你的诚意我感受到了,但比起这个,我更好奇你为什么找上我,你掌握如此重要的信息,随便找谁都能卖个好价钱,唯独我,没钱给你。” 骆绎还没有蠢到相信他会乐于助人且不计回报。 吞钦说:“因为我认为你们具备获胜的实力,但光有实力还不够,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一手的情报同样重要。我不要钱,只需要你们聘请我当教练,陪同你们完成第二周的培训。” 骆绎明白了。 第二周的培训,每支队伍都有一个教练名额,吞钦所在的队伍没能晋级,他想参加第二周的培训,只能以这种方式。 除此之外,吞钦还有另一个盘算,骆绎的实力他亲身领教过,他说有获胜的可能,并非恭维,如果骆绎的小队在第二轮考核中取胜,身为教练的他自然能从中获利。 一念及此,他便坦然承认:“不瞒你说,像我们这种普通的能力者,压根没想过成为行者,实力摆在这儿,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绝大多数人的目标只是晋级第二轮,我也不例外。 我知道你信不过我,所以我们只是单纯的做个交易。 你给我一个教练的身份,你若愿意,我可以履行教练的职责,若不愿意,我也可以只挂个名,而我会给你我掌握的所有信息,包括其他队伍的情报和第二轮考核的方式,当然,如果你们能够顺利晋级,我还可以帮你们洽谈赞助和奖金。” 骆绎挑了挑眉:“赞助和奖金?” 老爸可没提过这些东西。 吞钦微笑道:“你们是第一次参加培训吧,不知道也正常。行者培训举办至今已有二十余年,还从未有内比都的能力者晋级过第三轮。政府早就放出话了,国内的队伍若能从大区中脱颖而出,将会奖励一笔不菲的奖金。 除了奖金,晋级第三轮之后,主办方会要求你们起一个正式的队伍名,这时各大超凡厂商就会找上你们,跟你们洽谈冠名事宜。 这都是小钱,如果你们想狠狠的赚一笔,我可以给你们介绍地下赌场的老板,只要愿意配合,绝对——” “打住!” 奖金和赞助他很有兴趣,赌场大可不必,再缺钱他也不会掺和。 骆绎问:“第二轮的考核方式你也知道?” 跟第二轮的考核方式相比,其他队伍的情报反倒没那么重要,因为这些情报很可能是错的,假情报只会令他误判形势,还不如不看。 吞钦拍胸脯保证:“你放心,消息来源绝对可靠!” 骆绎点点头说:“知道了,我回去跟我队友商量一下,晚点给你回复。” “行,考虑好了就去城东的老街酒馆,报我的名字就行。” 回去把这事跟和颜、哈哈一说,两人都没什么所谓,和颜说:“我们本来就没打算请教练,把这个名额给他,倒也不损失什么,就不知道他的情报可不可靠。” 骆绎担心的也是这点,这个吞钦满嘴跑火车,他自称消息来源绝对可靠,谁知道是真是假。 哈哈提议:“问他要点东西做抵押吧,他混了这么多年,一件二级遗物总该拿得出来,倘若连一件二级遗物都拿不出来,也就不必相信他,混这么惨,不可能有什么可靠的来源。” 还是狗哥机智。 城东老街酒馆。 酒馆本身是一个很中式的词汇,骆绎到店一看,确实也是一家充满中华元素的酒吧,从店名到菜单,都是中缅双语,室内更是雕龙画凤,左一个太极,右一个八卦,象征意义的符号多到有点滥用的程度,反倒显得不那么正统了。 店里冷冷清清,顾客少到用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夜里尚且如此,白天可想而知。 “你好,请问来点什么?” 服务生一口流利的普通话。 “我找吞钦。” “您是骆绎?” “是我。” “请跟我来。” 敲开包间的门,服务生在门口毕恭毕敬地汇报:“老板,您等的人来了。” 骆绎微感错愕,吞钦竟是这家酒馆的老板? 转念一想,这家店乱七八糟的装修风格,倒挺符合他满嘴跑火车的个性。 “骆老弟!” 吞钦蛮横地推开服务生,将骆绎一把拽进包房。 骆绎一扫包房内部,瞬间傻眼。 一、二、三、四、五、六、七……屋内足足七名年轻女郎,一个比一个穿得清凉,在沙发上坐成一排,搔首弄姿。 吞钦笑呵呵道:“骆老弟,你来得正好,这些是店里新来的雏儿,陪老哥一起验验货。” 骆绎无语:“我是来谈正事的,要不算了?” “别别别!” 吞钦拉住转身欲走的骆绎,冲女郎们不耐烦地摆摆手:“没听见么?都给我滚!” 等碍事的人全部离开,吞钦为骆绎斟一杯酒,场面话张口就来:“骆老弟年纪轻轻,就已经心如止水,这等定力,老哥佩服。” 骆绎以手挡开:“客套就免了吧,按你说的,咱们只是单纯的做个交易。” 吞钦将酒杯放下,正色道:“这么说来,骆老弟同意了?” “有个条件。” “你说。” “你给的情报真假无从判断,我们需要一点担保。” 骆绎顿了顿,提出条件:“一件二级遗物,可以吗?” “没问题。” 吞钦答应得很干脆,伸手在斗篷里一阵摸索,摸出一柄弧形短刃来。 骆绎一眼就认出这是二级遗物短肠,上周的培训,遗物学课程里有专门介绍这柄武器。 短肠的特殊之处在于,它是人造遗物,而且是人类目前研发出来的级别最高的遗物之一。 所谓人造遗物,即通过基因工程技术,在实验室里培育超凡生命,待其觉醒后进行安乐死,最终实现遗物的量产。 将基因工程技术运用至超凡领域,这是无疆的墨铃,有“启明者”之称的夏德的创举,早在二十年前,他就成功培育出人类历史上首个人造超凡生命。 二十年过去,这项技术也越发成熟,除了人造人依旧明令禁止,其他物种几乎已全部被纳入实验室,目前全球前十大的超凡厂商,每家都拥有超过两位数的基因序列专利。 而短肠,就是出自大中华区龙头企业“非凡科技”的产品,市场价120万一柄,黑市可能便宜些,但也绝不会低于100万。 063 认知培训 吞钦将短肠交给骆绎:“刀柄末端有一行防伪码,你可以上非凡科技的官网查询,绝对是正品,如果我的情报有误,这刀就归你了,拿到黑市去,至少能卖一百万。” 骆绎知道他所言不虚,收下刀之后反而觉得有点不真实,对方爽快得出乎他的意料。 似是看出骆绎的疑惑,吞钦笑道:“能力者本就是以强为尊的群体,你够强,我虽然嘴上叫你一声老弟,心里其实敬你如兄长。” “别介。”这马屁把骆绎拍出一身鸡皮疙瘩,“各取所需而已,不必扯这些有的没的。” 他取出手机,点开无疆app,一通操作之后示意他看:“那,我已经替你申请了,明天八点在办事处集合。” “爽快!不愧是我大哥!” 我可没你这么丑的弟弟。 骆绎心里吐槽。 吞钦显然心情大好,给自己倒了杯酒,边饮边说:“其他队伍的情报我需要花时间整理一下,明早给你,先说说第二周的考核吧。你应该已经知道本周培训的内容了吧?” 骆绎不动声色地说:“认知培训。” 本质而言,第二周的培训和骆绎在奇异门里的经历一致无二,同样是将认知剥离到另一个空间,利用认知不灭的特性进行高强度的特训,以达到在短时间内最大程度开发潜力的目的。 得知第二周为认知培训,最惊讶的当属和颜。 和氏一族对认知体的研究由来已久,身为和氏血脉,尽管不曾受过正统的家族教育,她依然清楚,剥离他人的认知绝非易事,只有最顶尖的感知类能力者和某些特殊的遗物能够做到。 无疆具备这样的实力和颜并不惊讶,她惊讶的点在于,无疆竟然会采用这种高成本的方式培训非嫡系的能力者,在她的家乡,无论是和氏,还是别的家族,只有嫡系子孙才能享受到这样的待遇。 也难怪报名费这么高,仍然有这么多人趋之若鹜,以认知体的状态特训一周,其成效几乎与现实中苦练一年相当,能走捷径,谁还会绕远路呢? 吞钦点点头:“没错,认知培训。据我所知,第二周的考核也将以认知体的方式进行,不过是个人战。” “个人战?” 骆绎微微皱眉,心说如果是个人战,那组队干嘛? 吞钦解释:“其实跟笔试差不多,会设置三个考场,同一组的三名成员会被分配至不同的考场,然后进行混战,每击杀一人获取一点积分,最后加总在一起,总积分最高的队伍胜出。 所以一支队伍光一个人强是不够的,队友也必须具备相当的实力。你这么强,队友应该也不弱吧?” 骆绎不假思索道:“用你做计量单位的话,起码相当于一百个你吧。” “……我这么弱的吗?” 吞钦备受打击,感觉这三十多年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骆绎没接茬,心里盘算了一下,晋级第二轮的队伍一共70支,也就是说,周日将进行三场70人的混战,决出唯一的胜者晋级第三轮。 这赛制属实有点残酷,而且混战的偶然性非常高,这70支队伍里包括15支种子队伍和面试时刷出28分的那支黑马队伍,这些人的实力绝不会比潘闲等回收局专员弱多少。 得想出一个必胜的对策才行。 吞钦冷不丁地说:“如果你们队伍的实力足够均衡,那你们获胜的几率非常高。” 骆绎敏锐地捕捉到他的弦外之音:“你的意思是,别的队伍不够均衡?” 吞钦给出肯定回答:“东南亚到底是弱区,十一个国家里多数都是小国,发展落后,很多有天赋的年轻人都被挖走了,愿意留下的少之又少。 就拿我们的种子队伍来说吧,眉苗、哥丹威、玛拉年,这三人中只有眉苗具备强区种子选手的实力,另两个人要弱上不少,不足为惧。 其他国家也大差不差,唯一值得注意的,是在面试时刷出28分的那支队伍,他们显然是国外的强队,换了个马甲来东南亚参赛。关于这三人的情报很少,大部分都是编造的,在地下赌场里,他们的赔率也是最低的。 顺带说一句,你们的赔率排在第17,仅次于种子队伍,也是颇受外界看好。我已经把我全部身家都押在你们身上了,算是一点小小的支持。” 骆绎翻了个白眼,心说这钱又不进我的口袋,算个毛线的支持。 …… “69、phn077:亚伯拉罕、卡桑德拉、托内德,201。” 位于金边的某公寓套房,在晋级名单底部找到自己名字的亚伯拉罕和卡桑德拉同时松一口气。 他们大老远跑来东南亚,花重金买通当地政府,搞了个当地侨民的身份,目标只有一个:晋级第三轮! 结果险些第一轮就翻车。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此时却不见人影。 卡桑德拉双手抱胸,语气不满:“都说了不能跟你弟弟组队,你看看,他考成这样,还有心思在外面鬼混!” 托内德差点就掉出了前百分之十。 亚伯拉罕搂住妻子的肩头,安抚道:“别这么说,好歹过了不是?再怎么说他也是我弟弟,亲人总比外人可信。” “他不是不可信,他是不靠谱——” 这时传来门锁拧动的声音,亚伯拉罕立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行了,不要抱怨了,只要过了第一轮,第二轮谁也不是我们的对手。” “伙计们,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 托内德还在玄关换鞋,光听声音就知道他有多兴奋。 卡桑德拉“哼”一声,正想骂“你还有脸说好消息”,却被丈夫拦住。 亚伯拉罕抢先道:“你去哪儿了?不是告诉你下午出结果吗?” 托内德满面红光地走进客厅,不以为意地耸耸肩:“不用看也知道一定过了。我跟你们讲,我下午去了趟地下赌场,大有收获!” 卡桑德拉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亚伯拉罕也有些不悦:“如此重要的时候,你竟然跑去赌场?” “哥,你听我说。”托内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赌场里有人开盘赌第二轮考核的胜负,你们猜我们的胜率排第几?” 等了一会儿,见哥哥和嫂嫂谁也没吭声,他只好揭晓答案:“第一!我们排第一!” 亚伯拉罕叹口气:“胜率第一距离加冕第一还隔着十万八千里,有工夫专研这些,不如研究研究对手。你知道这次笔试,有支非种子队伍全员满分吗?” “我知道,书呆子而已,他们的胜率排在第17,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知不知道有句话叫骄兵必败?能晋级第二轮的对手,都不容小觑。” 托内德撇撇嘴:“哥,你说话怎么跟个老头似的,死气沉沉的。考核那天,我会证明给你看,书呆子只是书呆子,不足为惧。” 说罢,他转身进屋,嘭一声关上房门。 064 验证 “刷!” 剑光闪过,腹部顿时破开一个窟窿。 骆绎疼得哇哇大叫,和颜的剑却不停。 好快! 骆绎完全跟不上和颜的速度,只能胡乱挥剑格挡。 挡不住。 一剑也挡不住。 剑如雨落,瞬间在他身上开了十七八个窟窿。 骆绎倒地,瞪大眼睛,眼里写满不可思议。 “你开挂了?怎么突然变这么强?” 和颜露出得意的笑容:“我说过我很强,身体因为受认知深渊所限,只能发挥出一成左右的实力,认知体就没有束缚了。” 换句话说,此时的骆绎只跟和颜一成的力量相当。 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大喜过望。 第二轮考核以认知体的形态进行,满状态的和颜参与混战,跟满级大佬屠戮新手村没什么区别,和她同场的选手只能自求多福。 骆绎自认为不会拖后腿,唯一的变数出在狗哥身上,关于这一点,他昨晚彻夜苦思,已想到一个应对之策,但可行性还需验证。 正思考着,就听狗哥惨叫着摔倒,身上同样被开了十七八个窟窿。 和颜捧起一堆永生木的余烬,撒在两人的窟窿里,灼烧的痛楚直击灵魂,骆绎还好,毕竟经历过三千次了,狗哥初次体会,痛得满地打滚。 无疆为每支队伍分配了一个独立的培训空间,且每天提供定额的永生木余烬,以供治疗。 大手笔。 在第五层根世界,永生木还算比较常见的木材,但因为根引力的存在,从下层根世界向上运输货物的成本非常高,尤其是大宗货物,这就导致在第二层根世界,永生木属于有市无价的珍稀材料,普通能力者就算再有钱也买不到。 两人完好无损地爬起来,提剑再上,秒秒钟再次被捅成马蜂窝。 每支队伍都聘请了实力强大的能力者,对成员进行特训,唯有骆绎的小队,和颜就是最佳的教练,还不需要花钱。 至于占了教练名额的吞钦,骆绎自然不会让他参与进来。 吞钦也不在意,反手以高价买通另一支晋级的小队,蹭他们的训练。 时间有限,分秒必争,晋级的11支队伍恨不能在办事处扎根,二十四小时不眠不休地进行高强度训练。 认知体可以不吃不喝,但身体不行。 每到饭点,别的队伍必须分出一定的时间用来进食,骆绎他们则不需要,一人一颗百灵丹,吞了接着干。 百灵丹在失落之乡只能算一般的丹药,人类虽然研发出了类似的超凡药品,但生产成本始终居高不下,效果还比不上百灵丹,因此销量并不如人意。 在超凡领域,失落之乡毕竟有数千年的底蕴,人类才短短几十年,整体上还是有很大的差距的。 一直练到永生木的余烬耗尽。 狗哥四仰八叉躺倒在地,大呼解脱,骆绎则仔细感受训练一天的成果,皱起眉头。 “怎么了?” 和颜问。 骆绎叹口气:“没什么,就是感觉不如之前进步得快了,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一天下来,他依然连和颜的出手都捕捉不到,更别说跟上她的速度了。 “很正常啊!”和颜不以为意,“就好比玩游戏,如果角色的等级上限是一百级,那肯定是前二十级最简单,越往后所需要的经验越多。你的上限很高,所以前期随便练练就能升级,但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就没那么容易了。” “有道理啊。” 骆绎被她一语点醒,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比喻从她嘴里说出略显违和。 “你们那边还有游戏?” “没有啊!我没玩过,我只是听说过。” 和颜语气笃定,目光却飘忽。 骆绎想起来了,上周的培训,三人选择在家自学,这丫头打着学习的旗号,每天都把自己关卧室里,就连吃饭都不出来。 他当时羞愧得不行,想着两个队友,一个有天分,一个靠勤奋,自己绝不能拖后腿,于是被迫卷了起来。 现在想想—— “这几天,你不会在偷偷玩游戏吧?” “我没有,我不是,别瞎说。” “那回家让我看看电脑?” “不行!” 和颜转移话题:“哎呀,别扯这些有的没的,吃饭吃饭!我饿了!” 话音一落,她立刻遁出。 骆绎“啧”一声,却没有返回肉身,而是看向哈哈:“狗哥,帮我个忙——” 哈哈抢答道:“她在肝《原神》,还是我帮她下的,要我偷偷给她卸载了吗?” 骆绎一愣:“我不是说这个,你别管她,难得有件她喜欢的事,只要她玩得开心,就比什么都强。” 他顿了顿,言归正传:“你出去后,把仿生之镜拿出来,就在我上衣内侧的口袋里,拿到大厅去等我。” 哈哈不知道原因,也没有深究,只是点了点头,随后遁出。 训练室里,和颜和哈哈相继醒来。 “骆绎呢?” “他好像要等会儿。” 哈哈说着,从骆绎的大衣里摸出仿生之镜。 “你在干嘛?” “他让我把这个拿到大厅等他。” 哈哈出了训练室,朝大厅走去。 和颜一脸好奇地紧随其后。 骆绎经由仿生之镜逃出奇异门之后,他、和颜还有老爸曾就这面菱形小镜子的功能进行过讨论。 三人都不是鉴定师,最后也没能得出一个确切的结论,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镜子里的骆绎人像是他的部分认知,这是他离开奇异门后,能够察觉到的事情。 仿生之镜与他之间存在着认知层面上的联结,这种联结更像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镜子里有他的部分认知,而他也能在自己的认知中看见仿生之镜。 这种联结曾帮助他的认知体进行过一次穿越,但如果手持镜子不是他的肉身,而是哈哈,还能行吗? 他要验证一下。 算着时间,等哈哈差不多抵达大厅,骆绎念头一动,一面一人高的菱形镜面凭空出现。 联结仍在。 他将手轻轻搭在镜面上,镜面一阵波动,似是荡起涟漪,手掌渐渐融了进去。 能行! 他走向镜面,整个的融入其中。 065 试探 “骆绎?” “哪儿呢?” 哈哈四处张望,大厅里空空如也,哪有骆绎的影子。 和颜说:“不要用肉眼看,要用感知。” 人的身体既是防护,也是牢笼,许多认知体能自然看见的东西,一旦套上皮囊,就无法直视了。 哈哈的感知能力远不如和颜,费了牛劲才捕捉到一点点轮廓。 他顿时恍然:“你从仿生之镜里穿出来的?” 和颜转述:“他说是。” 骆绎也是头一次以认知体的状态出现在现实空间里,没了身体的束缚,感觉轻如一阵风。 他正像幽灵一样四处飘荡,就听见和颜给他传音:“你还是赶紧回到身体里去,这种状态并不安全,别忘了,晋级的队伍里就有一个可以操控认知体的能力者。” 骆绎自然没忘。 非种子队伍里除了那三个外国佬,另一个值得注意的就是道陀。 骆绎记得他,走到哪儿都背着一口棺材的壮汉,根据吞钦提供的情报,这口棺材叫做养魂棺,二级遗物,可以饲养认知体,而道陀的能力,则是控制认知体。 这与和颜的说辞吻合,她在笔试时感知到的认知体,很可能就是道陀所为。 第二轮考核以认知体的状态进行,这对道陀无疑极为有利,现在还不知道他能力的上限在哪儿,倘若上限够高,那他很可能成为搅局者。 回归本体的骆绎没有急着与两人汇合,而是闭眼凝神,尝试在正常的状态下联结上仿生之镜。 他感觉得到,每使用一次它的功能,那种联结就更加紧密。 一面一人高的菱形镜子出现在意识海里。 “还来?” 骆绎的认知体再次从镜中穿出的时候,和颜忍不住蹙了蹙眉。 “做个小小的试验,一会儿跟你们说。” 经过这两个小小的试验,他大概弄清楚仿生之镜的功能了,和颜说得没错,它不仅仅只是制造分身那么简单。 不,应该说,制造分身只是衍生的功能,它最基本的功能是剥离认知,能够将所属者的认知从包括身体在内的任何地方剥离出来。 不过,在剥离的同时,它似乎也会抽走一点点,与昨天相比,在用过两次之后,镜中的认知明显强壮不少。 这显然不是什么好事,尽管骆绎并不清楚具体的后果,但谨慎起见,能不用就不用吧。 …… 全情投入地做某件事时,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转眼来到周六,第二周培训的最后一天,明天就将迎来第二轮考核。 考核的规则和安排提前一天发送至各个队伍的账号和邮箱。 “第二轮考核(东南亚区) 考核时间:周日上午十点开始。 考核规则:以认知体的状态,分三个考场同时进行,同一组的三名成员将被分配至不同的考场,进行混战。每‘击杀’一人获取一点积分,总积分最高的队伍胜出。 附加规则:每支队伍仅允许携带三件遗物,可自由分配成员携带遗物的数量。 请于今晚零点前提交人员安排。 注意:人员安排一旦提交,不可更改。” 所谓的人员安排,顾名思义,就是决定队内的三名成员分别在哪一个考场参与考核,主办方设有a、b、c三个考场,本质而言没有任何差别,但骆绎等人决定先训练,练完再说。 “我去找下吞钦。” 骆绎一向说到做到,既然吞钦提供的情报无误,他就会把对方抵押的短肠还回去,也算了结此事。 吞钦给的时候其实就没打算要回来,权当花钱交个朋友,但见骆绎执意要还,也只好说句“骆老弟实在见外”,不情不愿地收下。 “搞定,我们训练——” 骆绎的声音戛然而止。 训练室里,一个小山似的壮硕女人正跟狗哥有说有笑。 眉苗。 他知道对方的训练室就在斜对角,虽然很近,但这几天所有人都闷头训练,没什么往来,连碰见都很少。 眉苗伸出手,微笑着叽里呱啦又说了一堆。 哈哈兼职同声传译:“她做了下自我介绍,说很高兴认识你,希望能交个朋友。” 骆绎握住她结实的手掌,回以礼貌的微笑和十分官方的回答。 眉苗也不墨迹,直奔主题:“我想跟你稍微切磋一二,不知是否可以?” 和、骆二人对视一眼,骆绎笑道:“何不将切磋留待明天?” “明天并非切磋的好时机,你我都会以队伍为重,不是吗?” 骆绎知道她说的在理,明天是正式考核,积分制,有资格争第一的队伍一定会采取快速收割普通队的打法,种子队和黑马队之间的对决反倒没那么重要,或者说,大家会尽可能避免,不然就是让别人坐收渔利。 一念及此,他便点了点头:“行,那就来吧。” 他知道眉苗想试探自己,他也正好试探试探对方。 戴上神经连接装置,装置的另一端隐藏在黑匣子里,连着什么没人知道,大概率是一件可以剥离认知的强大遗物。 四人同时出现在培训空间里,和颜和哈哈观战。 骆绎随意捡起一柄刀。 根据吞钦提供的情报,眉苗的力量和防御极高,但没了肉身,力量和防御又能剩下几分呢? 他二话不说,挥刀切向对方腹部。 “当!” 这一刀结结实实砍中,却像是砍在了极坚硬的金属上,竟无法破防! 骆绎微微一惊,头上风声乍起,一股强大的风压吹得他后颈发凉。 他反应极快,立即侧身闪避。 砂锅大的拳头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尖划过,轰一声砸落,骆绎感觉这个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好强的力量! 若是正面挨她一拳,只怕屎都要被打出来。 骆绎只能采取游击打法,东一棒槌西一榔头,刀刀皆中,奈何刀刀刮痧,完全没有造成伤害。 眉苗拿这泥鳅一般的家伙也没有太好的方法,拳拳致命,奈何拳拳不中。 短短数息之后,两人点到即止。 都有所保留,但也都试探出对方的深浅。 眉苗说:“就到这里吧,明天若能遇上,再分胜负。” 骆绎点点头:“我在a考场等你。” 等眉苗离开,他问和颜:“怎么样?” “有点实力。” “你破得了她的防御吗?” 和颜不假思索:“可以。” “那明天你去a考场。” 066 第二轮考核(上) 无疆曼谷分会是无疆在东南亚设立的唯一一家常驻机构,负责整个东南亚的行者事务,大多数时候都很清闲,唯有培训期间比较忙碌,尤其是第二轮考核,工作人员必须全程监护,确保遗物连接的稳定性以及参赛选手的人身安全。 周日上午九点五十分,距离考核开始十分钟前,设备调试中。 工作人员向本次考核的负责人桑帛实时汇报进度: “中枢系统已启动,运行测试中……运行稳定。” “魍魉之匣接入中……已连接,连接数量210,连接情况,稳定,无延迟。” “芥子岛接入中……已连接,连接数量3,连接情况,稳定,无延迟。” “监测系统已启动,芥子岛画面获取中……获取成功。” 投屏上出现三座被海洋环绕的青翠小岛。 芥子岛,二级人造遗物,产自全球第五大超凡厂商“塔塔生物”,仅有沙粒大小,内部空间为一座孤岛。 这三座芥子岛即为本次考核的三处考场。 魍魉之匣,三级人造遗物,产自全球第七大超凡厂商“三菱技研”,可储存认知。 中枢系统由无疆研发,可与遗物相连接并输入输出信息。 “调试完毕,上帝视角可接入。” 桑帛戴上神经连接装置,以上帝视角密切关注着芥子岛上情况。 来自东南亚十一个国家的70支队伍相继登入考场。 “考生登入中……登入完毕,应到210人,实到210人,倒计时3分钟。” …… 无疆内比都临时办事处。 距离考核开始五分钟前,骆绎在做最后的嘱咐: “和颜,你是我们最重要的得分手,不存在能赢过你的人,注意一下效率,不要被其他队伍抢走太多人头。哈哈,你的任务是苟住,考核开始之后立刻找地方躲起来,等我的消息。” 这时,广播里响起冰冷的机械女声:“请所有考生登入考场。” 骆绎接着说:“检查一下遗物。” 这话是对哈哈说的,三件遗物有两件半都在他那儿。 “仿生之镜、伪装披风、传音耳塞……齐活。” 骆绎点点头,伸出手,手心朝下:“来。” 两人将手叠放上来。 “三、二、一——” 三人扬起手,异口同声:“必胜!” 戴上神经连接装置,登入各自的考场。 骆绎只觉得视野一黑,再亮起时,眼前是金色的沙滩、葱翠的林木和湛蓝的海洋,海风挟裹着淡淡的咸湿气息掠过,刮得树林簌簌作响。 他一下愣住。 这似曾相识的小岛……芥子岛。 上次困住他和小九的那座岛也是芥子岛,只不过是经过针对性改造的。 老爸说过,芥子岛研发出来的主要目的就是用于囚禁能力者罪犯,针对不同的犯人,监狱的配套设施也有所差异,以达到因材施囚的目的。 无法移动。 他打量四周环境。 登入考场是随机投放,他的运气显然不好,身处沙滩,无所掩蔽,还没开始就已经暴露。 他很快发现坠在岛屿正上方的一行醒目红字: “距离开始:02:33。” “距离开始:02:32。” 还有两分半。 脚动不了,身体还能动。 他摸出传音耳塞,塞入耳朵,尝试联系狗哥:“听得到吗?” 脑海里立刻响起哈哈的声音:“听得到。” “你那边情况如何?” “我被传到了灌木丛里,运气不错,我打算就藏这里。” “那你把伪装披风披上。” 伪装披风是和颜的,三级遗物,可以根据环境自适应地改变颜色。 “一进来就披上了。” 骆绎放下心来,狗哥办事还是很靠谱的。 a考场。 整座岛屿尽在和颜的感知之中,同考场的69人在登入的一瞬就被她锁定了气机,只等倒计时结束,她便按由近及远的顺序依次收割。 “嗯?” 她抬头望向空中那醒目的倒计时,倒计时的背后还隐藏着另一道气息,似乎正窥视着岛上的一切。 “距离开始:00:02。” “距离开始:00:01。” “哔!” 禁制解除,和颜如炮弹射出。 三百米外的乔木下,来自吉隆坡的选手刚一动身,就察觉到一股强大的威压正以不可思议的高速逼近。 他惊骇回头,粉白色的影子一闪而过,天地随之翻转。 他脸上仍残留着茫然的神色,至死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岛屿之上,醒目的红色字迹刷新: “nay053:和颜,01。” 每个考场得分最高的考生将被实时同步至天空字幕中,全岛播报。 剩下68人尽皆一惊,这开场才两秒钟,就有人拿到首杀了? 紧接着冒出下一念头:“nay053……这不是比试拿满分的那支队伍吗?” 岛上某处,看见这则信息的眉苗忍不住皱了皱眉,她以为来a考场的会是骆绎,没想到是他的队友。 看来是被摆了一道。 让更强的队友来狙击我吗? 那就来试试看吧。 她这样想着,就见天空中的数字一跳: “nay053:和颜,02。” 这下就连眉苗也无法淡定了,难以置信,实力再怎么悬殊,也不至于这么高效,偌大的岛屿,光是找人就得耗去不少时间。 发现目标! 眉苗自林间扑出。 对方回身一刀,她不闪不退,迎着刀锋就是一拳。 “轰!” 人身随着刀身寸寸断裂。 一拳带走,抬头一看: “nay053:和颜,03。” 见鬼! 她不敢浪费时间,闷头全速奔驰,在林间搜索目标。 …… 以上帝视角窥视着一切的桑帛惊得合不拢嘴。 他盯着那条在林间高速穿梭的粉白色身影,即便是身为银铃的他,也只能勉强捕捉到她的出手,更何况这些考生。 这女人就像一头冲入羊群的猎豹,完全就是单方面的屠杀,而且她的移动路线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轨迹,很显然,岛上每个人的坐标她都精准掌握。 他调出和颜的资料。 “能力为敌意感知,原来是感知能力者,怪不得……竟然是内比都的考生么?” 同为内比都出身的桑帛感到欣慰无比,他很清楚一名强大的行者能为母国的超凡业带来多大的帮助。 才22岁,前途不可限量啊,假以时日,她能成为东南亚大区的第一个墨铃也说不定。 067 第二轮考核(中) “phn077:卡桑德拉,05。” b考场,当骆绎刚刚拿到第二个人头时,本考场的积分最高者已经砍下了5分。 他记得这个名字,来自金边的黑马队,在吞钦提供的情报里,关于他们的信息少之又少,仅有的一些也被标注上了“存疑”二字。 效率这么高的吗? 难道跟和颜一样,也是感知类能力者? 正在林间搜寻的骆绎忽然停下,望向东边。 有动静。 他凝神细听,先是三道飞奔而来的脚步,紧追其后的是呼啸之声,像是狂风卷过山谷,不,比那更有力量,竟像是…… 海浪! 三条人影已隐约可见,骆绎朝其中一条直冲而去, “当当当当当当!” 一个照面砍出七刀,对方也倒在了第七刀。 他已看见那呼啸而来、席卷一切的数米高墙,果真是海浪! 立即折返,追向第二人。 三人两前一后朝岛内高地跑去,距离逐渐拉近。 在山腰处追上。 “刷!” 骆绎一刀拦腰斩断,脚下不停,继续朝前猛冲。 在他身后,两截身体落地化为泥土,随即响起“轰轰”两声爆炸,地面随之一阵晃动。 骆绎头也不回,全速追上第一人,挥刀! “当!” 对方反应极快,回身一挡,借力朝后飘去。 骆绎已认出他,来自河内的种子选手阮文星,善于用沙土制造傀儡,刚才那个土人就是他设下的陷阱。 骆绎再次追击。 好不容易遇见个人,就算是种子选手也不能放过,更何况,这人并不强,无论速度还是力量都逊色于自己。 两人相继冲上制高点,数米高的海浪从脚底汹涌而过,被山脊一分为二,发出轰隆隆的巨响。 阮文星随手一挥,八具土人从地面冲出,直扑向骆绎。 “嘭嘭嘭嘭嘭嘭嘭嘭!” 八具土人应声碎裂。 阮文星一惊,就在刚刚那一瞬,他察觉到空间忽然发生紊乱,正是这紊乱令他操控失准,土人难以维持人形。 银光一闪,他来不及多想,忙架刀挡住。 “当!” “当当当当当!” 骆绎立即抢攻。 到底是种子选手,缠斗数十招,虽落尽下风,却避开了所有致命伤。 阮文星忽然转守为攻,拼着性命不要也要给骆绎留下两个窟窿。 骆绎暂避其锋,趁其门户大开,刷刷两刀在他的肩部和腿部新增了两条伤口。 就这么刹那的喘息,阮文星已操控地面沙土涌向自己,转瞬间便筑起一层厚厚的土甲。 骆绎微微一笑,一刀抹向脖子。 穿上土甲的阮文星动作完全跟不上,也不必跟上,他已防护到牙齿,普通刀刃不可能破防! 就在刀锋堪堪触及土甲之际,骆绎用出能力。 定点紊乱。 颈部土甲层层碎裂,看着就像被刀锋割碎的一样。 第四个人头,到手。 骆绎站在山峰眺望,顿时皱起眉头。 偌大的岛屿竟已被淹了一半,再看空中的文字: “phn077:卡桑德拉,17。” 就这么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卡桑德拉的积分已经翻了三倍不止! 很显然,那波巨浪就是她搞的鬼。 原来是这样的能力,一波范围伤害,人头拉满,怪不得积分涨那么快。 但是,使用这种方法抢人头有一个很大的弊端。 他居高临下四处搜寻,很快便发现远处林间激斗的人群。 一群人正围殴一个金发女人。 果然被集火了。 大家都不是傻子,放任她这么搞下去,还玩个屁。 骆绎远远看着。 卡桑德拉比他预想的还要强上几分,在六七人的围攻下,愣是撑了两三分钟,还找机会带走了一个。 但也仅止于此了。 她的积分定格在“18”,这已是相当惊人的数字,一个人就拿下超过1/4的人头,b考场不可能再有超过她的人。 “骆绎!骆绎!” 脑海里忽然响起哈哈急切的声音。 “怎么了狗哥?” “我被人盯上了!” …… a考场。 和颜势如破竹,就在她收获第八个人头时,积分却被人反超了。 “phn077:亚伯拉罕,09。” 她立即锁定亚伯拉罕的气息,不管对方用了什么方法,干掉他就没事了。 亚伯拉罕正在憋第二拨大招。 他们队伍三人的能力全是大范围的伤害,因此计划很简单,直接放能力无差别攻击,收割普通选手的人头。 论效率,不可能有人比他们更快,只要平均每人拿到15分左右,基本就稳了。 再来一次应该就差不多了。 他心里清楚,一旦分数高到一定程度,绝对会被同考场的种子选手针对,他已经做好放完能力就跑路的准备。 忽觉后心一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爬上全身,令他的汗毛根根竖立。 亚伯拉罕想也不想,条件反射地就地一滚。 和颜的剑擦着他的脊背划过。 这是第一次有人躲过她的剑,不过,也是最后一次。 亚伯拉罕滚倒的一瞬,和颜已侵入他的认知,完全控制住他,他只能瞪大难以置信的眼,眼睁睁看着第二剑刺入眉心,却无力闪避。 “nay053:和颜,09。” 再次夺回积分第一的和颜立即冲向下一个目标。 距离远近是她选择目标的唯一考量,不管是种子选手还是普通选手,都是一剑的事。 两个壮汉正在肉搏,打得有来有回,一时难分胜负。 和颜干脆利落地给他们判了个双输。 下一个最近的人是……眉苗。 和颜看见眉苗的同时,眉苗也看见了她。 “刷!” 剑一如既往地快。 眉苗压根看不清她的出手,只觉颈部一凉,剑锋擦着肌肤切过,发出滋滋滋令人牙酸的锐响。 和颜知道她具有硬质化的能力。 但硬质化能挡住物理攻击,挡不住精神操控。 没有封印物的限制,和颜侵入他人的认知就跟回自己家一样轻松。 一个照面,眉苗已被制住,主动解除了能力。 “nay053:和颜,12。” 注视着这一切的桑帛脑海里冒出四个字:后生可畏。 眉苗他认识,她的防御力,即便是他,也会感到压力,而和颜仅仅用了两剑,而且是两记朴实无华的平a。 他想不通她是如何做到的,这个小姑娘,属实强得有点离谱。 068 第二轮考核(下) “巴颂大人,您怎么来了?” 桑帛赶紧起身相迎。 巴颂,无疆曼谷分会会长,东南亚最强的行者,是金铃之中为数不多可以和墨铃一战的男人。 “来看看第二轮考核的情况,怎么样,这一届的考生有惊喜吗?我可听说,有组马甲小队实力不俗,若是从咱们大区选出三个金发碧眼的鬼佬,那可真是丢脸丢到全世界去了。” 巴颂一向不苟言笑,他说这话时神色平静,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在,令桑帛心中忐忑不安。 他立即说:“目前队伍的总积分的确是他们领先,但我更看好排在第二的队伍,同样是黑马,他们的后劲更足。” 巴颂扫了眼积分榜。 “1、phn077:亚伯拉罕(09)、卡桑德拉(18)、托内德(07),34。 2、nay053:哈哈(00)、和颜(12)、骆绎(04),16。” “差距这么大,第二拿什么翻盘?” 桑帛解释:“第一已有两人阵亡,第二仍全员存活,而且——您看看这个。” 他调出和颜击杀亚伯拉罕和眉苗的录像。 和颜出剑的一瞬。 好俊的身手! 巴颂下意识挺直了脊背,到达他这种境界,判断一个人的实力只需要一眼。 这小姑娘起码是顶尖金铃的水准,这样的人岂会是无名之辈? “把她的资料调出来。” 桑帛依言行事。 巴颂快速浏览,心里有了结论。 假的。 跟那支外国小队一样,用的都是假身份。 果敢族,只会中文,披这个马甲的九成九都来自大中华区。 大中华区的顶尖金铃伪装成新人,跑东南亚来虐菜,图什么呢? 巴颂想不明白,吩咐道:“给我接入上帝视角。” …… a考场。 和颜的积分已涨至15。 她停下猎杀的脚步。 有人围了上来。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足足九个人。 九人依次现身,将和颜团团围住。 和颜环视一圈,这九人全部出自种子队伍,来得正好,省得她一个一个找。 “不妙啊,她积分太高,被种子选手们包围了。” 以上帝视角进行观察的桑帛语气略显遗憾。 巴颂却不以为然:“谁包围谁还不一定呢。” 话音未落,和颜已经动了,身如离弦之箭,势如已破之竹,银光过处,人头落地,九名种子选手竟不闪不避,不攻不守,白送九分。 “nay053:和颜,24。” 桑帛不明所以:“怎么回事?组团送人头?” “感知能力者练到她这个水准,控制几个杂鱼不成问题。” 巴颂顿了顿,话锋一转:“我下去陪她玩玩。” “诶?” 桑帛大吃一惊,与培训相关的事,巴颂大人很少过问,今天却一反常态,不仅主动提出旁观,竟还打算亲入考场,属实活久见。 但身为负责人,他不能放任何无关人员进入考场,就算是墨铃亲来也不行。 “巴颂大人,考核尚未结束,按照规定,在考核期间,无关人员不得进入考场,所以……” 桑帛措辞委婉,一想到这位领导是出了名的我行我素,他心里就有些惴惴。 巴颂却没有为难他,点点头道:“说的是,那么,就等她解决掉所有人,我再下去陪她过两招。她的队伍多少分了?” “29,第一已经37分,a考场只剩下13人,还很难说,得看她队友的发挥——咦?她队友呢?” 上帝视角可以随意观察三个考场的每一个考生。 可桑帛找遍了b考场,却没找到和颜队友的身影。 他看了下监测记录,b考场的是骆绎,这人明明还活着。 难道被屏蔽了? 不可能。 他立刻打消这个念头,只要进了中枢系统,就不可能违背系统的设定。 那是怎么回事? 他吩咐工作人员:“你们定位一下内比都053队伍里的骆绎。” 工作人员很快给出定位结果:“他在c考场。” “c考场?他不是b考场的吗?” “他进行了认知转移,有违规嫌疑,系统已自动保存录像,需要现在进行审核吗?” “投到大屏上。” “好。” 投屏上,蔚蓝的海水淹没了大半座岛屿,瘦瘦高高的青年立于冒出海面的山尖,眺望远方。 数秒之后,一面一人高的菱形镜子凭空出现,青年跨入镜中,转眼便消失不见。 画面切到c考场,红袍白发青年的身旁出现一面同样的菱形镜子,骆绎从镜中跨出,与哈哈汇合。 巴颂微微颔首:“有点意思。” 桑帛也是头一次遇见这种情况,有点拿不定主意:“可他脱离了指定考场,这算违规吗?” 巴颂说:“他能跨越考场,那是他的本事,只要用的是合规的方法,就没什么不妥。” 本就是模棱两可的事,既然领导发话了,桑帛自然没意见。 而且,他本来就倾向于合规,私心里,他当然希望这支来自家乡的队伍能够取胜,哪怕他们也是一支马甲队。 …… c考场。 骆绎借助仿生之镜顺利完成了转移。 这是他事先就计划好的,他先在b考场抢几个人头,等普通选手死得差不多了,他再传送过来跟哈哈合力对付种子选手。 再怎么样,二打一的效率也比单挑高。 他抬头望一眼天空,顿时皱起眉头。 “phn077:托内德,10。” 不妙,光b、c两个考场,这支队伍的积分就已达到28,而他和哈哈两人总共才4分,也不知道a考场的情况如何,上一轮考核靠哈哈带飞,这一轮只能指望和颜了。 见骆绎望向天空,哈哈说:“就是他,这个人的能力覆盖范围极大,我险些被波及,虽然逃了出来,但似乎被他发现了,总也甩不掉他。” “什么能力?” “元素类,风系能力者——他来了!” 哈哈立即躲到骆绎身后。 骆绎也听到了,那狂躁的呼啸的风声,伴随着刀劈斧削的锐响和绵密不绝的噼啪碎裂之声,令人闻风丧胆。 他很快便看见了。 看不见风,却能看见风所过之处,所向披靡,草木寸寸断裂,泥沙扬起,漫天漫地。 风声之中夹杂着惨叫,天空中的数字持续跳动。 “phn077:托内德,11。” “phn077:托内德,12。” 骆绎举起手,对准那收割一切的狂风的中心。 定点,紊乱。 069 隐藏积分 紊乱是元素类能力者的天敌,空间的紊乱必然伴随着元素的紊乱,这将极大地提高能力者御使元素的难度。 仅有最顶尖的元素能力者才能在紊乱甚至失序的空间中使用能力,而托内德显然不在此列。 狂躁的风瞬间消散,尘埃落定,树林重归寂静。 骆绎望着密林深处,嘱咐道:“披上披风,见机行事。” 哈哈披上伪装披风,隐匿于无形。 窸窣的脚步声响起。 托内德从密林中走出,在距离骆绎十米处停下。 他一眼就认了出来,这个高高瘦瘦的寸头青年来自笔试全员满分的那支队伍。 “空间能力者?” 骆绎盯着这个梳着大背油头的白种人,没有吭声,只亮出了刀。 托内咧嘴一笑,正面对决,正合他意,他会证明谁才是真正的黑马。 “哧!” 无形风刃划出尖利的破空声,却在骆绎身前两米处湮灭。 托内德只是试探,试探的结果证明,对方的确是空间能力者,他的能力基本无效。 既然如此…… 他也亮出了兵器,二级人造遗物,短肠。 骆绎脸色微变。 巨大劣势。 托内德挥刀而上,操控数十道风刃从四面八方袭来。 骆绎立即引发小范围的紊乱,解除风刃,抬手挡刀。 “哧!” 刀锋相触的瞬间,骆绎的刀就像纸一样被切成两段,短肠的利刃划过他的小臂,登时拉开一条深可见骨的口子。 定点紊乱。 骆绎没有使用定点失序,那会直接摧毁对方的认知,永生木也救不回来。 紊乱的效果虽弱,但也足够令对方的动作一僵。 对能力者而言,哪怕0.01秒的僵直也足以致命。 骆绎一记重拳砸在托内德脸上,将他揍飞。 托内德立刻冲杀回来。 定点紊乱。 一拳揍飞。 冲上来,揍飞,再冲上来,再揍飞…… 托内德的脸早已变形,但他的身手依然敏捷,不,越来越敏捷。 他正在适应空间的紊乱。 “嘭!” “刷!” 再一次,托内德被揍飞,但这一次,他的刀在骆绎左肩留下一条半尺长的豁口。 托内德被揍到视线都有些模糊,脚下却一刻不停,立刻爬起来冲向骆绎。 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一旦停下,他的斗志、他的精神将瞬间瓦解。 他必须一鼓作气,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更不给自己喘息的机会。 “刷!” 短肠割破骆绎的胳膊,就像割开一块豆腐。 能行! 托内德一招得手,步步进逼。 骆绎连连后退,竭尽全力闪避,身上细小的伤口仍渐渐多起来。 他必须承认,这个大背头很强,一对一他或许会输,但—— 有空当! 托内德瞅准时机,一刀斩出。 “刷!” 握住短肠的手臂高高抛起。 托内德还来不及做出反应,第二刀已割下他的脑袋。 最后一眼,他看见披风掀开,露出白发红袍的俊秀青年。 …… 无疆金边临时办事处。 亚伯拉罕、卡桑德拉以及一众被淘汰掉的能力者齐齐盯着显示屏,显示屏上实时更新各队的积分。 考核进行到最后阶段,仍保有冠军希望的仅剩下两只队伍,均拉开第三超过20分。 积分更新。 “1、phn077:亚伯拉罕(09)、卡桑德拉(18)、托内德(13),40。 2、nay053:哈哈(01)、和颜(34)、骆绎(04),39。” 众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尤其是亚伯拉罕和卡桑德拉,他俩眼睁睁看着第二从十几分一路飙涨到39,而这一切,可以说全是拜那个名为和颜的女人所赐。 全队总共39分,她一人就独得34分,何其恐怖! 能深切体会到这种恐怖当属亚伯拉罕,他是被对方亲手送走的,毫无还手之力。 虽说最后输得有点不明不白,但却心服口服。 现在回头想想,能从那个女人手里抢下9分,已经很幸运了。 仅剩一分之差,最后的这点优势能否守住,就看托内德的了。 “f*ck!” 考核室里忽然传出一声怒吼,随即是嘭嘭的锤桌声。 光听声音就知道是谁。 亚伯拉罕和卡桑德拉对视一眼,均看见彼此眼中的绝望。 暴走的托内德立刻被轰了出来。 “作弊!他们作弊!”托内德大吼大叫,“两个人都在c考场!这么明目张胆的作弊,你们怎么敢视若无睹!我要举报!我要去无疆总部举报,让你们这群贪腐的败类统统下课!” 众人朝托内德投去或直接或隐晦的鄙夷目光,心里都在想,若不是当局者贪腐无能,你们凭什么在这里考核?双标狗不得好死! 亚伯拉罕拉住弟弟,一边安抚他的情绪一边询问情况。 托内德输得憋屈,满腔怒火,听哥哥问及,便半骂半喷地说明了来龙去脉。 …… a考场。 和颜收下最后的人头,积分随之来到34。 除她69名考生,她干掉了差不多一半。 也不知道这个分数够不够。 一想到被亚伯拉罕偷鸡抢了9个人头,她就懊恼不已。 就在这时,空无一人的岛上忽然出现一道人类的气息。 不属于任何一个考生的新的气息。 很近,而且,正在靠近。 她转身,看向幽深的茂林。 第71人的身形渐渐清晰。 是个男人,40岁上下,短发,高眉弓,眼窝凹陷,嘴唇厚而突出,肤色深棕偏黑,显然饱受日光的洗礼。 和颜盯着来者,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 男人躬身捡起亡者遗留的尖刀,露出微笑:“我叫巴颂,杀了我,你将获得隐藏积分。” “啊?” 和颜不理解,下发的考核规则里可没这么一条。 巴颂保持着微笑:“借用游戏的术语,我就是这个地图的隐藏boss,只有通关率足够高的勇者才能解锁,算是对你额外的考验。” 正以上帝视角观察的桑帛忍不住捂脸,心说巴颂大人就连胡说八道的时候也这么一本正经。 换作游戏术语,和颜立马懂了。 她抽出柳叶剑,问:“你值多少积分?” 巴颂没有正面回答,只说:“杀了我你就知道了。” “刷!” 剑光一闪,和颜毫无保留,全力出手。 070 大势底定 剑气纵横,刀光弥漫。 以上帝视角观战的桑帛只能勉强捕捉到两条在林间高速移动的残影,身形虽快,出手却克制,刀剑的每一次碰撞,均爆发出惊雷般的彻响,无匹的能量向四面八方溢散,摧枯拉朽,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桑帛目不暇接,顶尖金铃之间的战斗,即便不使用能力,光凭身体素质就令他叹为观止,心知自己与这二人的差距便如鸿沟,或许这辈子都无法跨越。 两人从林间杀出,半座岛屿的树林已损毁殆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桩和一地的残花败柳。 海岸线上,黄沙漫卷,海水倒悬。 自从调驻曼谷,当上这劳什子会长,巴颂就再没这么畅快淋漓地战斗过。 这小姑娘的剑让他想起了二十年前,想起了那个天资绝艳令所有同辈活在阴影之下的剑术天才,那个号称人间第一剑的最年轻的墨铃——“仲裁者”温尔雅。 “过瘾!” 巴颂越战越勇,开合一刀逼退和颜,喝一声“再来”,提刀冲上。 和颜却突然收剑。 刀锋在堪堪触及她额头之时戛然止住,巨大的风压刮得她长发翩翩,衣裙猎猎,身后沙滩被无形刀气一分为二,现出一条半米宽、数米深的沟壑。 巴颂皱眉:“为何收手?” 和颜耸耸肩:“你想消遣,我可不想陪你浪费时间。” 交手之后,她算是看出来了,什么隐藏boss,狗屁,对方不知哪儿来的大佬,分明是一时技痒,想找人过过手瘾。 和颜没工夫跟他耗下去,有这时间,还不如回去挖矿。 被对方点破,巴颂也不在意,不情不愿地收了刀,一脸的意犹未尽。 “你虽未取胜,但能逼我全力以赴,已是不可多得,作为奖励,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他负手而立,一副大师风范。 “什么好消息?” “你们通过了第二轮考核。” 和颜没好气道:“用得着你告诉我,我出去看一眼不就知道了?” 话音一落,她当即退出考场。 “……” 巴颂独自站在沙滩上,面朝芥子岛,满眼狼藉,此刻的心情就跟这座岛屿一样凌乱。 …… “1、nay053:哈哈(03)、和颜(34)、骆绎(04),41。 2、phn077:亚伯拉罕(09)、卡桑德拉(18)、托内德(13),40。” 当第二第一排名交替的时候,本场考核已经没有悬念。 和颜走出考核室,大厅里立刻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 晋级队伍诞生在内比都,无论是哪一只队伍,在场的内比都能力者都与有荣焉。 她不通缅语,只能微笑以对。 “恭喜!” 吞钦凑上来,笑得嘴都合不拢,他在骆绎小队上押了重金,高达一赔七的赔率令他赚得盆满钵满,足以添置几件高级的遗物。 大势已经底定,但考核还没结束,身处c考场的骆绎和哈哈毫不知情,仍在拼了命的四处抓人,队伍积分屡创新高。 被二打一gank出局的各国能力者均怒不可遏,纷纷举报nay053作弊,接到多人举报的桑帛当即公布了骆绎的转移录像,表示利用遗物跨越考场并不违规。 举报者们看过录像,都无话可说,包括托内德,尽管被阴了一手,间接导致他们队伍丢掉第一,令他气急败坏,但输了就是输了,他再怎么不服,也只能接受这个结果。 骆绎和哈哈二人合力,最终在c考场拿下8分。 在退出考场的前一刻,两人心里都还有些惴惴不安。 等一出考核室,见迎接他们的是全场起立和众人的欢呼,两人便知道赢了。 “1、nay053:哈哈(08)、和颜(34)、骆绎(04),46。” 骆绎看了眼最终成绩,惊得下巴险些掉地上。 哈哈也注意到了,想起自己和骆绎费了牛劲才拿到8分,喃喃道:“34分,还是人么……” “骆老弟,牛逼!” 吞钦竖起大拇指。 “我不牛逼,躺赢而已。” “需要我帮你们搞定奖金和赞助么?不收费,骆老弟光荣晋级,为我们果敢族长脸,我自然要出一份力。” 吞钦已经想好了,等到第三轮,他还要押注。东南亚的队伍,赔率一直很高,但他看好骆绎,不,准确地说,他现在更看好和颜,能豪取34分,这小姑娘的实力可见一斑。 骆绎敷衍一句:“一会儿再说吧。” 然后绕过他,穿过兴奋的人群,走到她面前。 和颜笑盈盈看着他。 “厉害啊,34分。” “还行吧。” 她嘴里说着还行,上扬的唇角却将她的小小得意暴露无遗。 “要不要庆祝一下?” “怎么庆祝?” 骆绎张开双臂,认真地说:“一般比赛赢了都会抱一下,这样会比较有仪式感。” “真假?” 和颜半信半疑。 骆绎正想接着忽悠,却被人抢先:“骆先生,和小姐,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两人朝声源处看去,只见一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板正,皮鞋擦得锃亮,俨然房产中介的眼镜青年缓缓走近。 眼镜青年掏出名片,递给二人:“恭喜晋级世界赛,我是非凡科技的季天泽,第三轮及第四轮的考核,我们公司愿意给予赞助,若二位有意,可与我移步详谈。” 骆绎收下名片,快速扫了眼:“非凡科技东南亚区运营总监,季天泽。” 他知道超凡企业的职工都是能力者,超凡企业的升迁与加薪评定,不仅看业务能力,还要看个人的实力,这个季天泽年纪轻轻就能担任一个大区的总监,至少说明他实力不俗。 非凡科技找上门来,骆绎并不意外,他意外的是竟然这么快。 “我们考虑考虑,一会儿联系你。” 骆绎将名片收起。 赞助这事他毫无经验,既不知道行情,也不知道该谈什么条件,吞钦似乎很有经验,不妨先问问他。 他没想到的是,季天泽前脚刚走,塔塔生物和三菱技研的总监后脚就来了,同样向三人抛出橄榄枝。 骆绎则用同样的话将他们打发走。 他取出衣兜里的三张名片,这样一来,位于亚洲的三家全球前十强的超凡公司就到齐了,至于与哪家合作,三人都没有倾向性,自然是价高者得。 071 河图洛书 各大区的晋级名单相继出炉,骆绎、和颜、哈哈这三个名字,几乎是一瞬之间传遍各国,整个东南亚的能力者圈子更是人尽皆知。 骆绎翻看十八个大区的晋级名单,着重看了下大中华区: “1、非凡科技-安城三杰:程晓龙、潘闲、杨新君。” “2、非凡科技-燕京三少:百里清风、陈设、张顺。” “3、非凡科技-魔都三子:贺润洲、郭继伟、庄仁。” 好家伙,这就改队名了,动作挺快啊。 转念一想,也对,非凡科技是民族企业,拿下自家种子队伍的冠名权自是不在话下,而且队伍名的格式如此同统一,一看就知道是事先定好的,潘闲等人可是回收局的执行专员,背后无疑有国家的力量介入。 再看别的大区,他很快发现规律。 晋级的但凡是种子队伍,队名就已经改了,只有黑马队还顶着字母缩写和序号。 这说明种子队伍和超凡企业早在赛前就谈拢了意向,而像他们这样的黑马队,应该都还处于与多方的谈判阶段。 “狗哥,干嘛呢?” 哈哈将键盘敲得噼啪作响,头也不抬地说:“码字呢。” “码字?”骆绎有点傻眼,“你还没太监?” “太监是不可能太监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太监。” 哈哈一心二用,敲击键盘的速度丝毫不减。 “再说了,我这书的成绩还可以。” 骆绎不以为然,成绩再好,能有冠名费多? 他已经问过吞钦,冠名费少说也有7位数,他写书好几年,还没这零头挣得多。 但他也没有阻止狗哥,在下一场考核开始之前,他们有两天的休息时间,适当的放松有利无弊。 他只是问:“我们需要取个队伍名,你有什么想法吗?” 哈哈想了想说:“要不把你俩的名字组合一下,河图洛书怎么样?” “河图洛书……” 骆绎咂摸着,名字倒是不错,听着挺有cp感,就是…… “那狗哥你呢?” 哈哈耸耸肩:“单身狗不配有姓名。” “……” 下午跟三家公司进行了简短的谈判,最终签下非凡科技,没办法,季天泽给的实在太多了,4.2亿缅元,折合人民币约150万,但拿到手的却是英镑,还是现金。 季天泽打开手提箱,笑道:“4.2亿缅元,折合英镑约17.8万,给你们凑了个整,这里有18万。当然,这只是第三轮的冠名费,如果你们能够晋级第四轮,我们再另谈。” 哈哈盯着箱中满满当当的面额为50的英镑,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仿佛看见无数条名贵的犬模正向他摇尾乞怜。 骆绎不解:“为什么给英镑?还是现金。” 季天泽神秘一笑:“收下吧,会派上用场的。” 骆绎不傻,听他这么说,就知道一定跟第三轮考核相关,作为全球第一大的超凡厂商,对方想必知道一些内情,只不过不便透露罢了。 但他还是听出了两个关键的信息:第三轮考核将在英国举行,而且需要花钱。 “另外,鉴定师我已请到。”季天泽为二人介绍,“梭温,内比都最顶尖的鉴定师,拥有丰富的鉴定经验,鉴定二级及以下的遗物,准确率超过95%。” 跟非凡科技签约,骆绎一共开了两个条件,一个是钱,另一个则是帮忙鉴定遗物。 骆绎取出功能未知的九件遗物,递给名为梭温的老人:“有劳了。” 梭温接过,露出慈和的笑容:“能为全东南亚第一的队伍鉴定遗物,是我的荣幸。” 季天泽说:“鉴定需要不少时间,你们要是觉得无聊,可以出去逛逛,等鉴定完了,我会联系你们。” 骆绎摇摇头:“我对鉴定还挺好奇的,正好借这个机会学习学习。” 鉴定是能力的一种,归属感知类,这可不是通过观摩就能学到的。 骆绎不过是随便找个理由,真正的原因是他信不过对方,来之前,和颜特意叮嘱过,说这九件遗物品相不凡,让他小心被掉包。 季天泽心知肚明,也不戳破,只不以为意地笑笑。 …… 无疆曼谷分会。 经过短暂的交手,巴颂对和颜的实力有了更全面的了解。 毫无疑问是顶尖金铃的水准,哪怕放在高手济济的无疆总部,也绝对排得上号,而且,这姑娘的剑法隐隐有人间第一剑的影子,也不知是否和温尔雅有关系。 想到温尔雅同样出身大中华区,他就越发觉得有可能。 “巴颂大人,该出发了。” 桑帛提醒。 身为大区负责人,他们将带领晋级的队伍前往第三场考核的地点,也就是英国。 巴颂从思索中醒来,点点头说:“我们走吧。” 在无疆,巴颂是出了名的热衷刨根究底,和颜的来历成谜,反倒引起他极大的兴趣,他已经打定主意,与其瞎猜,不如一会儿当面问清楚。 两人朝分会会馆外走去,途经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到一半,巴颂忽然停下。 桑帛诧异:“巴颂大人?” “你先去,我随后就到。” 巴颂的语气不容置疑。 等桑帛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他才倒退几步,在一扇门前停下。 这是一扇很普通的木门,跟这条走廊的其他门并无二致,唯一不同的是,门上挂有一个小小的铭牌,牌子上刻有三个黑体的汉字。 汉字数以万计,他唯独认识三个,正是眼前这三个:归档处。 轻轻扣门。 “咚咚咚。” “门没锁。” 巴颂推开门,不出意外的,屋里坐着那个面容年轻的不修边幅的女人。 这么多年过去了,就连他都已从二十出头的小伙变成了年近不惑的大叔,可这老女人竟一点也没有变老的迹象。 “楼姐。” 辈分在这儿,他只能不甘不愿地管这个年轻女人叫一声姐。 “嗨,小巴颂,好久不见,想姐姐没?” 女人嗑着瓜子,坐姿随意,态度更随意。 这声“小巴颂”听得他想打人,考虑到打不过,他只好忍了。 “说正事,我忙着呢。” “忙着干嘛?如果是忙着去追究那三人的来历,就免了吧。” 巴颂皱眉:“你认识他们?” “谈不上认识,但还算了解。你好好带队就行了,别的不用管。” 巴颂略有些不爽:“你往我这儿塞人也就罢了,还不让追究底细,未免也太过霸道了一点。” “人不是我塞的,在内比都参赛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我没有干涉他们的选择,所以希望你也不要。你觉得呢,小巴颂?” 女人停下嗑瓜子的动作,抬头看他,露出和善的微笑。 巴颂盯着女人的笑容,沉默良久,才说:“我觉得你很恶劣。” 说罢便拂袖而去。 072 鉴定结果 梭温全神贯注,全程不发一言,直到鉴定完毕,才冲季天泽和骆绎点了点头。 骆绎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梭温轻轻叹了口气:“先说过结果吧,这九件遗物的品质都很高,我只鉴定出其中三件,另外六件的品级超出我的能力,想得到相对准确的结果,你们需要找更高阶的鉴定师。” 此言一出,在场三人都是一惊,骆绎和哈哈是惊喜,季天泽则是惊讶。 梭温是顶尖的二级鉴定师,超出他的能力,那只能是一级遗物,甚至是活遗物。 一级遗物与二级遗物虽只差一级,但二者之间的差距有如云泥,就好比墨铃与金铃,完全不在一个境界。 像梭温这样的非官方鉴定师,鉴定高品级遗物的机会并不多,今天一次性鉴了九件,几乎相当于过去一年的指标,对他而言,这无疑是一次难得的提高熟练度的机会。 他将鉴定出来的三件遗物摆到骆绎面前,娓娓而谈:“在二级遗物中,它们也算非常稀有的了,这一件叫定位卷轴——” 梭温指着桌上的卷轴。 “可对目标进行实时定位,上限为50名个体,有效期为7天,至于使用方法——” 他展开卷轴,扯下一根头发,放置在空白的页面上。 片刻后,头发融入纸中,页面上随即亮起一个黑红色的点,看着像是两个点重合在了一起。 点的上方有一个小小的数字标记“(0,0)”。 “红点代表目标,黑点代表卷轴,是坐标的中心,数字代表目标所处的坐标点,单位为千米。 有两点需要注意,一是使用过程中不能合上,一旦合上,就会自动清除标记,二是不会显示目标的信息,无法区分谁是谁。 也是因为有这两条限制,所以虽然是非常稀有的二级遗物,实用性却并不很高,估价的话,大概在5亿到6亿之间。” 职业习惯令梭温不仅给出鉴定结果,还给出了估价,5亿到6亿缅元,折合人民币大概在200万上下。 哈哈听得直咽口水。 骆绎不置可否地“嗯”了声。 确如梭温所言,定位卷轴的使用限制很多,实用性并不高,但定位这个功能是他们三人所欠缺的,如果运用得当,说不定会发挥奇效。 “第二件,”梭温指向桌上拇指大小的蛹状物,“它叫信息爬虫,或者叫信息虫,既可以潜入网络,搜集信息,也可以复制单机设备上的电子信息。” 他顿了顿,问:“你带银行卡了吗?” “不是正规银行的可以吗?” 骆绎刚在吞钦的帮助下开了张“黑卡”,并非没有透支额度的信用卡,而是黑市的卡,用于申领当地政府的奖金,这笔钱短时间内到不了手,其间各种手续将由吞钦代办,钱也将由他代领,之后再转入黑卡之中。 骆绎并不信任那个满嘴跑火车的家伙,但他心里清楚,吞钦是个聪明人,绝不会为了这么点小钱得罪自己。 梭温点点头说:“可以,只要是磁卡就行。” 从骆绎手里接过黑卡,梭温将蛹状物置于卡面上,蛹状物立刻分裂成无数细小的白色虫子,相继钻入卡内,很快便钻了出来,凝结出一张一模一样的黑卡。 梭温将两张卡递还给骆绎:“如你所见,信息虫常被用于犯罪活动,因此被无疆列为禁用遗物,即便在黑市出售,也必须足够小心谨慎。当然,如果能找到合适的买家,售价起码在100亿以上。” 100亿缅元,折合人民币超三千五百万,可见其价值。 骆绎仔细端详,从外观上看,两张卡一模一样,但在能力者手中,是不是遗物一触即知。 “如何让它变回原状?” “这正是我想提醒你的,信息虫以信息为食,只有在饥饿状态下才会变回蛹状,刚刚我鉴定的时候,它已经奄奄一息,显然太久没有进食。” 骆绎有些汗颜,搞得跟他虐待宠物似的。 梭温提醒道:“信息虫最大的弊端在于,它的胃口会越吃越大,等到它的胃口大到一定程度,它就将不仅仅满足于复制信息,更会吞噬信息,届时就会脱离控制,对社会稳定造成极大的危害。” “明白。” “那么,第三件遗物,”梭温指向桌上鹅黄色的怀表,“这是一件全新的遗物,不在无疆收录的遗物大全之中,它可以令目标的时间停滞至多一天,具体多久因人而异,我将它命名为时停之表。 使用时必须与目标面对面且知晓目标的姓名,代价相当高昂,目标停滞的时间将从使用者的寿命中扣除,换句话说,这是一件减寿的遗物。” 骆绎追问一句:“这代价是副作用还是规则?” 如果是因为相性不合产生的副作用,他倒是可以免除。 梭温笃定道:“是规则,必须付出的代价。也因此,这件遗物的性价比也不算高,但考虑到是全新的遗物,具有一定的收藏价值,卖个10亿不成问题。” “以上就是我的鉴定,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开鉴定书。” 骆绎摇摇头:“鉴定书就不用了,我只想知道功能,没有出售的打算。有劳了。” “不必客气。” 收好遗物,骆绎和哈哈告辞离开,季天泽送两人下楼。 电梯里一阵沉默。 “真令人惊讶啊,”季天泽忽然说,“作为一支没有官方背景的黑马队伍,你们竟然拥有这么多高品级的遗物,现在,我相信你们有机会晋级第四轮了。” 骆绎敏锐地捕捉到意外之意:“听你的意思,第三轮的获胜条件跟遗物有关?” 季天泽笑笑:“明天你就知道了,何必急于一时?” 紧接着话锋一转:“不过,一级遗物受无疆严格管控,在使用之前必须经过注册且得到许可。如果你们不想惹上不必要的麻烦,最好不要让别人知道你拥有这么多一级遗物,更不要在考核时使用它们。” “不会用的。” 不用季天泽提醒,骆绎心里也有数,二级遗物动辄都几百上千万,一级遗物只怕每一件都是无价之宝,持有一件就足以令人眼红,更何况他有六件。 财不露白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073 小师妹与臭弟弟 “咚咚咚!” “我们回来了。” 骆绎一边敲和颜的房门,一边喊。 “进来吧。” 骆绎推门而入,就见和颜目不斜视地坐在电脑前,手指舞动,将键盘敲得噼啪作响。 他瞄了眼屏幕:“玩游戏呢!” “这不休息嘛,就随便玩会儿,之前我可没玩!” 骆绎“啧”一声:“我又没说什么,你辩解啥?此地无银三百两啊?” 和颜脸上一热,依然死不承认:“才没有!” 骆绎笑笑,也不为难她,只说:“打完出来吧,有事跟你说。” “好。” 等和颜打完副本出来,骆绎便将遗物交给她收进苍铃,同时把三件二级遗物的功能也告诉给她。 “可惜鉴定不出一级遗物的功能。” 骆绎语气惋惜,尽管鉴定出了他也不会使用,但不会用和不能用是两码事。 和颜说:“一级遗物是很厉害,相对的,使用条件也更苛刻,代价也更高,一般情况下,二级遗物就够了。” “是啦,我只是想好奇,并没有别的想法。” “可惜我哥不在,不然,哪里还用得着冒风险找别人坚定。” “你哥是鉴定师?” “我哥十七岁时就已是一级鉴定师。” 简简单单一句话,骆绎却能听出和颜的得意和骄傲。 于是他夸赞道:“咱哥厉害啊!” 和颜白他一眼:“怎么就咱哥了,那是我哥,跟你有什么关系?” “咱哥在哪儿呢,失落之乡?” 骆绎拒不改口。 “没有,他随我师父一起离开,又随我师父一起消失了。” “会找到的,不管是你师父还是你哥,都会找到的。” 骆绎的安慰很苍白。 和颜反倒看得很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怎么还‘你师父你师父’的叫,我师父可是你亲爹。” “没见过的爹我可不认。”骆绎笑呵呵道,“你放心,亲爹可以不认,你这个小师妹我是一定会认的。” “呸!要不要脸!我拜师的时候你连条染色体都不是!” “但我年龄比你大。” “那是因为我们那边一天等于这里四天。” “那也比你年长,小师妹。” “滚!” “咳咳!”哈哈终于找到插话的机会,“不如,我们先把队名改了吧?” “对对对,我这小师妹老爱胡搅蛮缠,险些误了正事——啊哟!” 和颜一脚踹开他:“一边去,本师姐要亲自改。” 她登上无疆官网,点进修改队伍名称的页面,提笔却忘字:“队伍名叫啥来着?” 哈哈说:“河图洛书,我起的。” “河图……洛书?” 她记得骆绎跟她提过一嘴,但那时她正在玩游戏,嗯嗯啊啊就答应了,压根没过脑子。 现在一想,她根本不理解这个词的意思。 骆绎拨开她发愣的手,噼啪敲打键盘: “1、非凡科技-河图洛书:哈哈、和颜、骆绎。” 敲下回车,将新队名录入系统。 页面刷新,提示有新消息。 点进去一看:“恭喜晋级第三轮考核,考核将于12月1日(周三)早上八点进行,请保持通讯畅通,工作人员稍后将与您联系。” 刚看完,电话就响了起来。 陌生的号码,显示为曼谷。 骆绎接起,开启免提。 “河图洛书小队吗?我是第二轮考核的负责人,桑帛。” 对方一上来就自报家门,说一口流利的英文。 哈哈用同样流利的英文回复:“你好,我是哈哈,我队友就在我身边。” “很好。那么,可否抽空来一趟办事处?明早将由我和曼谷分会的会长带队出发,我们不妨先见个面。” 对方语速不快,发音也很清楚,就连骆绎这半吊子也听懂了,朝哈哈打了个ok的手势。 “好的,我们这就来。” 挂了电话,三人换鞋出门。 路上,骆绎瞥见和颜悄摸摸拿手机搜索“河图洛书”的释义,不禁觉得好笑。 抵达办事处。 还未走近,和颜已认出人群里的巴颂,明显的一怔。 巴颂也看见了和颜,微笑着打招呼:“我们又见面了。” 骆绎和哈哈同时看向和颜:“你们认识?” 和颜摇摇头:“算不上认识,考核时稍微过了几招。” “考生?” “不,隐藏boss。” “啊?” 两人一头雾水。 这时,一个穿羊毛夹克的男人迎了过来,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系在他腰间的银色铃铛。 “你们好,我是桑帛。” 桑帛为三人介绍:“这位是无疆曼谷分会会长,巴颂大人。明天将由我和巴颂大人带领你们前往第三轮考核的地点,也就是英国。” 骆绎和哈哈都是一惊,他们以为是考生的人竟然是无疆派驻东南亚的最高长官。 “我看了你们的考核,发挥得很不错,再接再厉,争取闯进第四轮。” 巴颂不冷不淡地说两句场面话。 桑帛接过话茬:“我们进去坐着说吧。” “好。” 等巴颂转过身,骆绎等人才看见他系在手腕上的金色铃铛。 金铃,跟老爸一个级别,但和不显山不露水的骆耀华不同,这位会长一看就是个狠角色。 骆绎悄悄问和颜:“你跟他过了几招,结果如何?” “未分胜负。” “厉害了我的小师妹。” “闭嘴吧你个臭弟弟。” 哈哈补一句:“横批,师出同门。” 三人都乐了。 说笑归说笑,骆绎心里明白,和颜的实力起码跟金铃相当,如果能排除认知深渊的限制,解放她的力量,无疑是一份极大的助力。 桑帛只讲了明天的行程安排,关于考核的内容只字未提,三人问及,他也不回答,只说:“考核内容将于考核开始前一天,也就是后天公布。带上你们认为可能会用到的东西,明早六点准时出发。没什么问题,就回去好好准备吧。” 啥消息也没透露,准备个啥? 好在季天泽透了点口风,至少钱和遗物是必备的。 离开之前,巴颂忽然叫住和颜,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问:“你认识温尔雅吗?” 三人面面相觑,和颜摇头:“不认识。” 巴颂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再言语。 074 一日游 “奇怪,他分明对我的来历有所怀疑,但不知为何没有追究。” 回去的路上,和颜忍不住嘀咕。 骆绎问:“那你到底认识温尔雅吗?” “当然不认识,温尔雅是你们人类的墨铃,我怎么会认识?” 老爸离开之前,在小课堂上提到过无疆现有的七位墨铃,出身大中华区的两位,其中一位就叫温尔雅。 刚才听巴颂突然用奇奇怪怪的发音说出“温尔雅”三个字,骆绎一时还有点没反应得过来。 “那说明他没怀疑对方向。你年纪轻轻,就能跟他五五开,他可能认为你是某位墨铃的亲传弟子,亚洲一共就三位墨铃,温尔雅号称人间第一剑,有这种联想也不奇怪。” 和颜不以为然:“用剑的高手很多,我师父和我哥都是。” 骆绎说:“你知道,他不一定知道,你师父销声匿迹二十五年,这世上还记得他的人只怕不多。” 至于巴颂为什么没有深究,骆绎也想不明白。 但不管怎样,不深究总归是好事,有利于他们蒙混过关。 第二天一早,河图洛书小队随巴颂和桑帛搭乘专机从内比都国际机场起飞,历经12个小时,于当地时间中午11点抵达伦敦希思罗机场。 接机队伍异常隆重,领队的腰间同样系着一枚金色铃档,无疆伦敦分会会长罗柏亲自前来,这么高的规格显然不是为骆绎等无名小辈准备的,而是迎接身份地位与之对等的曼谷分会会长巴颂。 “嗨,巴颂!” “好久不见,罗柏!” 两人握手拥抱,有说有笑,显然是多年的熟识。 在无疆位于全球各地的会馆中,伦敦分会的规模和重要性仅次于沪东分会、洛杉矶分会和柏林分会,注册行者的数量和质量也属于第一梯队,整体实力自然远高于曼谷分会。 究其原因,并非腐国人民的觉醒率高于东南亚人,而是因为在无疆的七名墨铃中,有“守望者”之称的盖文·贝瑞曼就出身伦敦。 一个国家或地区的无疆会馆能否跻身第一梯队,有无墨铃是最关键的因素。 一些传统意义上的强国,如俄、法、日等,因为没有墨铃坐镇,会馆始终不温不火,而一些相对落后的国家,如印度、埃及,原本身处第三梯队,却凭借墨铃一人之力,一跃成为能力者大国。 作为本次行者培训第三轮考核的东道主,伦敦分会为来自全球各地的队伍包下了当地最豪华的酒店,一进酒店大厅,就见led大屏上用各种语言写着欢迎语: “欢迎远道而来的各位!” 英语达人哈哈肩负起社交的任务,和、骆二人跟在大部队之后窃窃私语。 骆绎小声说:“看来所有队伍都在这里入住。” “已经入住了一些。” “你感知到了?” 和颜“嗯”了声:“这栋楼里有不少能力者,有三道熟悉的气息,看来大中华区的队伍比我们先到。” 骆绎知道,那三道熟悉的气息是潘闲、程晓龙和杨新君。 他离开安城已经两个多星期,回收局却没有找上门来,说明老爸的能力奏效了,因此就算碰面,他也不必担心被对方认出。 三人住进套房,等哈哈应酬回来,骆绎问他:“怎么样?” 哈哈说:“说是下午去伦敦分会参观,晚上要搞个什么聚会。听他们的意思,咱们这一百多号人,就算进不了第四轮,也可以在各地的分会注册成为行者,算是同期生。” 骆绎听明白了:“所以搞个聚会帮同期生们促进感情。” “是这么个意思。” 这样看来,晋级第三轮其实就已获得行者资格,只不过在培训中走得越远,起点就越高,在曼谷分会注册和在无疆总部注册自然是天壤之别。 得知这个消息后,和颜从头到脚都在抗拒:“可以不去吗?我不喜欢那种场合。” 比起这种无效社交,她宁愿在家玩一天游戏。 哈哈说:“整个东南亚就我们一支队伍,你不想去,巴颂绑也会把你绑去。” “……好吧。” 见和颜情绪不高,骆绎宽慰道:“没事,咱俩语言不通,就去凑个人数,一切靠狗哥。” 哈哈顿时不乐意了:“好家伙,现在划水都这么光明正大了吗?” 骆绎笑道:“能者多劳嘛,能者多劳!” 三十六支队伍共一百零八名考生,再加上随行的领队和伦敦本地的行者,总共两百多人,搭乘专线列车,向着无疆伦敦分会进发。 考生们被安排在同一节车厢,作为东道主,伦敦分会拥有一个保送名额,再加上从西欧赛区脱颖而出的小队,本地一共晋级两支队伍,此时全部充当导游,为众人介绍沿路风景。 等抵达伦敦分会的会馆,和颜立刻真香了。 骆绎也吃了一惊,出了车站便是一条开阔的林荫路,夹道栽满常青的乔木,望眼望去,一座墙体灰暗的古堡正昂首立于青葱茂密的树林间。 哈哈同声传译导游的介绍:“伦敦分会的会馆仿温莎古堡而建,是全球最大的城堡式建筑,在建造过程中首次运用了超凡建材,结合了乔治风格和维多利亚风格,拥有……” 穿行于笔直的林荫大道,一群能力者好奇地四处张望,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跟普通的旅游团也没什么差别。 穿过林荫道,坐落于林间的英式古堡终于露出它的全貌,古堡的城门处有“行者无疆,伦敦会馆”的中文字样。 众人纷纷掏出手机拍照。 拍照,可以,发朋友圈,不行。 “你们学校也是这种风格的吗?” 骆绎还记得和颜的母校也是防欧洲古堡而建。 和颜将头摇成拨浪鼓:“差远了,还是正版的气派,看得我都有点想在这里工作了。” 骆绎忍俊不禁。 从花园绿地进入城堡内部参观,仅限于生活区,真正的机密要地他们这些准行者还不够资格。 参观完会馆,工作人员将众考生带到一间会议室,叽里呱啦说了一通,语速极快,全场顿时骚动不已,和、骆二人却相顾懵逼。 哈哈翻译:“他让我们在此稍后,盖文·贝瑞曼即将从第四层根世界返回,他将同我们见面。” 075 守望者 骆绎也骚动起来。 人类仅有的七位墨铃之一,守望者盖文·贝瑞曼即将从第四层根世界返回,同他们见面。 以对方的身份来说,这无疑是顶格的礼遇。 想到马上就要见到传闻中的墨铃大佬,骆绎的心里难免有些小激动。 相比之下,和颜就淡定得多,她见过的墨铃多到一只手都数不过来,一点儿也不觉得稀奇。 会议室隔壁,来自各大区的负责人们齐聚一室,一边享用下午茶一边唠嗑。 巴颂感慨:“罗柏老弟,不厚道啊,守望者一来,这一届的考生只怕全都要在你们这里注册了。” 罗柏笑呵呵道:“哪里的话,我相信北美洲区、大中华区、东欧区、南亚区和北非区的考生依然会坚定不移地选择在原籍注册。” 他点出的这几个大区都有墨铃坐镇,自然不会跳槽。 巴颂没好气道:“看来其他大区的考生都是你的囊中之物了。” 罗柏哈哈一笑,没有否认。 当工作人员推门而入,全场立刻鸦雀无声,齐刷刷地看向门口,翘首以待。 一名身材高大的红发男人随工作人员走入会议室,看着不过三四十岁,五官立体,须发红褐,肤色却苍白如纸。 “是他吗?” 骆绎拿不准。 不仅他,在场的考生谁也没见过守望者,只觉得似乎过于年轻了些,气场也不如想象中强大。 和颜却笃定道:“就是他。” 她的感知非常人可比,男人内敛了气息,所以显得气场薄弱,但她依然能隐约察觉到潜藏在他体内的那股时而缥缈如烟,时而却浩瀚如海的力量。 就在她探查盖文的同时,盖文也锁定了她。 和颜并不知道,号称“守望者”的盖文同样是一名感知能力者,而且是地表最强的感知能力者,他在返回家乡的第一时间,便已将感知覆盖了英国全境,只要有人使用能力,他立马就能知晓,更何况目标还是他。 盖文略有些惊讶,地球上有能力探查他的人可不多。 他没有屏蔽和颜的感知,而是远远的盯了眼坐在后排的那名长发女生。 来的路上,他去了趟归档处。 对于那个女人不打招呼就擅闯私宅的行为,盖文极其反感,但对于女人分享的情报,他确实很感兴趣。 时隔二十五年,终于再次迎来失落之乡的客人,而且…… 他将目光移到骆绎和哈哈身上,这两人中有一个便是林间的继承者么? 虽然探查后辈有失风范,但难忍好奇的他还是稍微用了下能力。 是他。 盖文将目光落到骆绎身上。 “洞察者”潘迪特的预言正在逐一应验。 他收回目光,微微扬起嘴角,露出一缕若有似无的笑容。 有意思。 林间的继承者、绝无仅有的双能力者;喝了易形水的犬类超凡生命;以及来自失落之乡且携带着危险遗物的感知天才。 这个组合实在有意思。 盖文在主位上落座。 能坐在这个位置上,身份不言自明。 众人疑虑尽消,看向盖文的眼里满是激动与热切。对能力者来说,墨铃就是业界的天花板,能与其中一位天花板如此近距离的对视,简直比看绝色美女脱光衣服更令人兴奋。 骆绎悄声问:“我怎么感觉他刚刚在审视我们?” “不用感觉,就是。” “我这么出挑的吗?这么多人,一眼就看中了我?” 和颜丢给他一个白眼:“别自作多情了,是我刚刚尝试探查他,被他锁定了气息。” “你……牛逼。” 骆绎无言以对。 和颜也自觉唐突,被锁定后立刻终止了探查。 她知道对方以牙还牙了,连带着将她的队友也查了一遍,就不知道他能查到什么程度,但见他神色如常,没有发难的迹象,大概……没有发现他们的秘密? 盖文环视全场,微笑道:“欢迎各位,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盖文,你们或许听过我的名字,不过真正见到,这应该是第一次。我也难得回来一趟,说起来,还是托你们的福,正是因为这一次的考核,无疆才特许了我一周的假期。” 他顿了顿,敛起笑容,正色道:“没错,第三轮考核将由我担任主考官,既是你们的考官,也是你们的对手。” 此言一出,顿时引起一阵骚动,会议室里议论纷纷。 骆绎也是一惊,以墨铃做对手,没搞错吧? 盖文再次露出微笑:“在座的都是从各地区选拔上来的精英小队,我看好你们,也尊重你们,所以后天的考核我不会放水,你们也尽管放马过来。不管能否取胜,只要赛出水平,赛出风采,我们伦敦分会都欢迎大家的加入!” 为伦敦分会拉完票,他的任务也完成了,起身道:“就说这么多,我们为大家准备了丰盛的晚宴,请随工作人员移步宴会厅,享用晚餐。” 很正常的结束语,听在众人耳中却颇有种最后的晚餐的意味。 盖文离开后,会议室立刻沸反盈天。 第三轮考核的对手是守望者,尽管还不知道考核的内容,光这个消息就足以令众人闻风丧胆。 骆绎问:“你刚刚探查了他,怎么样,强吗?” 和颜不假思索:“很强,他连场域都没开,感知能力就已经强过我,如果对手是他,就算所有人一起上,也没有任何胜算。” 骆绎知道,所谓场域,即二次觉醒后获得的类似领域的能力,也是墨铃与金铃之间的分水岭,像巴颂、罗柏这种距离墨铃仅一线之隔的金铃,就是卡在了这一关。 这一关,越过去便鲤鱼成龙,越不过去,就只能一辈子待在小小的池塘里。 “这正说明规则不会是正面较量,主办方不可能安排一场没有胜算的考核。” 骆绎下了结论。 盖文进了隔壁房间。 众人起身致礼。 一番寒暄后,纷纷落座。 罗柏苦笑着抱怨:“你这么说会吓到他们的。” 盖文笑道:“这正是我的目的,用中文讲,这叫攻心,希望他们被我吓到,在考核中露出更多破绽。” 在场都是精通中英双语的大佬,两门语言无缝切换。 “何必如此,不过一场游戏。” 盖文正色道:“游戏,也要认真对待才好玩。” 076 潜行追踪 晚宴采用自助的方式,在哥特式的教堂建筑里进行,没有侍者,没有大人物,没有工作人员,只有一众考生,自由取食,平等交谈。 大型交友现场,社牛的天堂,社恐的食堂。 狗哥嘴里百般不情愿,一到现场,立刻化身交际花,端着高脚杯四处晃悠,精通各国语言的他简直如鱼得水,凭借超凡的记忆力,不出半小时就把在场的人给认全了。 “哈哈好厉害。” 和颜看着跟任何人都有说有笑的狗哥,颇有些羡慕。 打小就不善交际的她只能不停进食,其实她并没有很饿,她只是想找点事做,显得没那么自闭。 还好有骆绎陪着,有他在,哪怕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 “你也挺厉害的,这是第七盘了吧?” 骆绎笑呵呵调侃。 “我还能再吃七盘。” 和颜说着,又夹了一盘寿司。 伦敦分会属实花了心思,晚宴上的美食几乎涵盖了全球各地的特色,不仅食材上佳,口味也地道,别说和颜,就连他也吃得停不下来。 “你俩在这儿呢,找你们半天了。” 哈哈晃着高脚杯,优雅地走近,一副成功人士的派头。 骆绎打趣道:“我俩正欣赏你的英姿呢,是吧小师妹?” “臭弟弟滚一边儿去。” 和颜嚼着三文鱼,说话含糊不清,神情却认真:“说真的,你简直是天生的外交家,写小说太屈才了,有没有考虑转行?” 哈哈将高脚杯放在桌上,谦虚道:“没什么了不起的,我也是现学现卖。” 骆绎问:“怎么样,有收获吗?” “人我都记住了,叫什么,来自哪个大区哪支队伍,甚至住哪个房间,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我打探了一圈,公认最强的三支队伍,分别是来自大中华区的安城三杰、北美区的西部牛仔和由伦敦分会保送的阿瓦达,前两支队伍在第二轮考核中都拿下了60+的积分,阿瓦达则享有东道主优势,同样不容小觑。” 大中华区和北美区是数一数二的强区,能在这两个区拿下60+的积分,实力毋庸置疑。 安城三杰骆绎不意外,以潘闲的速度,他一个人就能拿个三四十分,其余两支队伍他则一无所知。 问狗哥,狗哥摇头:“我除了知道他们叫什么,长什么样,别的不比你知道得多。” 也是,换作骆绎,他也不会把自己的能力告诉外人,尤其是在考核规则未知的情况下。 和颜冷不丁道:“说曹操曹操到。” 骆绎和哈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就见潘闲领着程晓龙和杨新君走近。 “哈兄。” 三人显然已经忘了骆绎,只朝刚刚聊过的哈哈打招呼。 “潘老弟。” 哈哈端起高脚杯同潘闲轻轻碰杯。 这声“潘老弟”把和、骆二人都听傻了,但见狗哥与对方谈笑风生,面不改色,竟真有那么点老大哥的做派。 “这是我的队友,骆绎、和颜,我们算是华三代” 哈哈煞有介事为双方介绍。 潘闲也是听说东南亚晋级的是一支华人队伍,才过来结交。 骆绎用胳膊杵了杵和颜,示意她起身营业。 和颜只好端起苹果汁。 骆绎说:“幸会幸会。” 她也说:“幸会幸会。” 骆绎举杯一饮而尽。 她也举杯一饮而尽。 哈哈负责讲场面话:“潘老弟,你们可是夺冠热门,第三轮考核该是十拿九稳了吧?” 潘闲笑道:“哈兄说笑了,在场的诸位都是从各个大区脱颖而出的精英,都有夺冠的可能,谁也不敢说十拿九稳。” 哈哈说:“我们没这么大期望,只要能晋级第四轮,便已心满意足。” 这倒是实话,他们参加培训的目标的确只是晋级第四轮,然后前往第三层根世界,完成避祸符的任务。 潘闲等人却不这么想,只以为哈哈过分谦虚,也笑着客气几句。 东南亚到底是弱区,直到晚宴散场,也只有安城三杰前来搭过话。 骆绎也乐得轻松,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这些人将来都会成为官方的行者,和官方扯上太多关系未必是好事。 …… 第二天早上八点,距离考核开始前二十四个小时,桑帛准时为河图洛书小队说明规则。 “第三轮的考核主题是——” 他在小黑板上刷刷写下中英双语:“潜行追踪(hunted)”。 骆绎一怔,这四个字莫名的熟悉,很快便回忆起来:“这不是一档真人秀节目吗?” 这档节目推出之初曾一度火遍欧美,英版和美版的他都看过。 节目的核心卖点他还记得,即普通人成为“逃亡者”,或一人独行或两人结伴,在英国全境内进行为期四周的逃亡。 猎人团队则由反恐专家、前情报机构调查人员、警察组成,模拟强力国家机构的监控手段,运用丰富的情报能力和专业知识,找出逃亡者的隐匿之处,进行追捕。 回想起这些,他便大致明白第三轮考核的内容了。 桑帛说:“你大概已经猜到了,没错,第三轮考核将由你们,也就是三十六支队伍扮演‘逃亡者’,逃亡范围为英国全境,期限为五天。而你们所要面对的猎人,除了守望者,还有他率领的伦敦分会。具体规则如下。” 考虑到和、骆二人只会中文,他便用中文写下板书。 看着桑帛干净利落甚至他比这个母语者还要工整的字迹,骆绎不禁有些汗颜,同时又有些惊讶,无疆的管理层似乎都精通中英双语。 桑帛边写边讲解: “逃亡过程中应尽量避免这三种情况。 第一,在英国境内使用能力; 第二,使用任何联网的通讯设备; 第三,出现在任何联网的监控设备之中。 凡是出现以上三种情况,将立即暴露坐标。 此外,守望者将于每晚八点对英国全境进行一次‘扫描’,换句话说,无论你们藏在何处,每晚八点,你们的坐标必定会暴露,应提前做好逃离准备。 在本轮考核中,留存至最后的十支队伍晋级,其余淘汰。 另外,不得在逃亡过程中实施犯罪行为,包括且不限于偷盗、抢劫、故意伤人等,一经发现,将取消参赛资格并移送法办。” 077 考核前夕 “以上就是此次考核的规则,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吗?” 骆绎问:“使用能力会暴露坐标,那使用遗物呢?” 桑帛说:“没有提到的就是安全的。” “小队成员可以分头行动吗?” “必须结伴而行。” “万一五天过后,留存的队伍超过十支怎么办?” 桑帛断然道:“不会发生这种情况。” 骆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再发问。 哈哈想了想问:“这规则对本地的队伍太有利了,不会有失公平么?” 这是实话,别的不说,光是对城市、街道的熟悉度,本地队伍就远胜于外地队伍,而在无法使用电子地图的情况下,熟知环境无疑是极大的优势。 桑帛不以为意:“东道主队伍享有一定的主场优势,这是不成文的规矩,谈不上公平不公平。” 哈哈耸耸肩,没说什么,他本来也只是抱怨一句,并没有奢求得到解决。 和颜接着问:“可以请求他人的帮助吗?” “只要是与考核无关的人,就没有限制。不过,伦敦分会不仅会采用非常的手段,也会动用常规的方法,比如调取监控、发通缉令等等,希望你们的每一步行动,都经过深思熟虑。” 桑帛等了一会儿,见无人提问,便说:“从现在起,一直到明早八点,你们有一天的时间计划逃亡路线和准备相关事宜。那么,祝你们好运。” 他说罢,起身离去,把空间留给河图洛书小队。 与此同时,同一栋楼的各个房间里,所有小队都接到了同样的任务,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划中。 骆绎却耷拉着头,捂着嘴,沉默不语。 三人一路走来,负责出谋划策制定作战方案的一直都是骆绎,此时见骆智囊陷入思索,和颜和哈哈便很有默契的不发一言,以免干扰他的思路。 骆绎将所有规则在脑中过了一遍又一遍,试图找到一条通往胜利的捷径。 经过前两轮考核,他已经领悟到,无疆给出的试题,并非只有一种解法。 第一轮考核为笔试,但绝大部分人都选择了作弊。 第二轮考核为个人战,但利用遗物进行跨考场的团队战同样受到允许。 第三轮考核的主题为潜行追踪,所以逃亡就该是唯一的出路吗? 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还存在别的,更加优越的解法吗? 有的! 他灵光一闪,立刻抓住要点。 “有计划了?” 和颜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骆绎“嗯”一声,郑重道:“这是一场团队战,虽说加入了追捕的机制,但归根结底,还是我们三十六支队伍之间的角逐。所以,我们的计划不是逃亡,而是淘汰对手,进入前十。” 哈哈有些摸不着头脑:“可是,不逃亡怎么进入前十?规则不是逃得越久,名次越高吗?” 还是和颜脑子转得更快,她沉吟道:“不,不是逃得越久越好,我们只要比其他队伍逃亡得时间长就行了。” “聪明!”骆绎竖起大拇指,“这个考核有两种通关方式,一种是拼命地苟,但能否苟到最后谁也说不准,另一种是主动出击,淘汰对手。只要让二十六支队伍先于我们淘汰,我们就晋级了。” 哈哈微微皱眉:“要怎么做才能淘汰对手?” “找到他们,利用那三条规则在他们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暴露他们的坐标。” 哈哈扫了眼小黑板上会暴露坐标的三种情况: “第一,在英国境内使用能力; 第二,使用任何联网的通讯设备; 第三,出现在任何联网的监控设备之中。” 他恍然大悟:“咱们这是要给皇军带路?” “……” 骆绎一头黑线,没好气道:“不会类比,可以不类比。” 一想到又可以阴人,哈哈顿时来了兴趣:“就这么办!我们要做哪些准备?” “首先,狗哥你要把英国全境的地图都背下来,精确到每一个街区,一天的时间,能做到吗?” 哈哈拍胸脯保证:“用不了一天,半天就够了。” 骆绎说:“这是最重要的任务,你把地图记熟,此外,再把各个小队入住的房间号写给我们,剩下的就交给我们。” “好嘞!” …… 总控室。 和颜控制住值班的工作人员,尽管受到认知深渊的约束,只能发挥出一成的实力,但控制几个普通人已经足够了。 骆绎从其中一名工作人员身上翻出总控卡,取出已经变成黑卡的信息虫,放在总控卡上。 眨眼间,信息虫复制出一张一模一样的总控卡来。 骆绎将原卡塞回工作人员的兜里,溜出总控室后,和颜便解除了控制。 整个过程总共不到两分钟,受控者醒后只觉得略微有些疲惫,并没有放在心上。 拿到总控卡的两人照着狗哥给的房间号和队伍名单挨个巡视。 “2113,这是北欧区的房间。”和颜感知了一下,“里面没人。” 用总控卡光明正大的开门而入,从枕头上拾起一根黄褐色的短发,珍而重之地装入收纳盒。 绝大多数房间都没有人,大概都去准备逃亡路上的物资了。 和、骆二人趁着这个空当,集齐了所有队伍的毛发。 和颜从铃铛中摇出定位卷轴。 骆绎展开卷轴,将三十五根长短不一颜色各异的头发放在白净的纸面上。 头发转瞬融入纸中,卷轴上亮起十几个小点和坐标,距离酒店的距离都不近,最近的也是三四公里远。 和颜诧异:“怎么才十几个?” 骆绎指向坐标为(21.12,8.55)的深红色点说:“这个点的颜色深得发黑,而且直径也比其他红点略大,应该是多个点重合在了一起。” 他嘴上解释,心里却在思考另一件事。 按理说,现在所有队伍应该都在忙着制定逃亡路线和采购物资,这也正是骆绎下一步打算做的事,而卷轴的定位显示至少有十几支队伍前往同一个地方,那么很有可能,那个地方能够买到安全且无法追查到来源的物资。 他把自己的猜测告诉给和颜,和颜立即说:“那我们看看去,说不定是本地的黑市。” “我也是这么想的。” 078 黑市 定位卷轴一旦展开就不能合上,否则之前做好的标记将被自动清除。 对普通能力者而言,这个规则本身就是极大的限制,带着展开的卷轴,无论做什么都行动不便,但对具备行者资格且随身携带苍铃的和颜来说,收纳展开的卷轴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在报名参加行者培训之前,她已经封印了苍铃的警报功能,储物功能仍在,这时便把定位卷轴往苍铃的空间里一搁,只要苍铃不受损坏,其内部空间就会一直稳定存在,定位卷轴也将一直保持展开的状态。 定位卷轴给出是的二维坐标,包涵方位与距离两个信息,能够较精准的定位目标,误差不超过一公里。 和、骆二人循着坐标赶到位于伦敦西二区的诺丁山,将方圆一公里仔细搜索了一遍,却压根没发现黑市的影子。 和颜猜测道:“也许伦敦的黑市和内比都的不一样?” 办理黑卡时,骆绎跟着吞钦短暂地去过一趟内比都的黑市。 一提黑市,他立刻联想到几个关键词:地下的、脏乱的、见不得光的、处于法律灰色地带的。 内比都的黑市十分符合他关于黑市的刻板印象,而诺丁山这一片,论繁华程度,在整个伦敦不说数一数二,起码也是名列前茅,集市虽多,卖的却是普通货物,怎么看都很正规。 骆绎摇摇头说:“再不一样,起码也该有许多能力者聚集才对,而且我们是追踪其他队伍而来,根据定位,他们应该就在这一带,可你有感知到他们的气息吗?” “说的也是。” 和颜的确没有感知到其他队伍的气息。 “那可能是我们没有找到入口。” 她提出另一种猜测。 “入口?” 和颜解释道:“定位卷轴给出的坐标是二维的,他们或许就在这附近,只不过不在这个平面上。” 骆绎恍然,这的确是最有可能的情况。 这么看来,这些人应该都去了另一个空间,可能是芥子岛,也可能是别的空间遗物,所以才会造成定位定在这里却找不到人的结果。 这可难办了。 要在方圆一公里内找一个隐秘的入口,这可比找人难多了。 他正一筹莫展,忽听和颜冷不丁说:“找到了。” “诶?” “跟我来。” 和颜当先带路。 她并非找到了入口,而是突然感知到一道凭空出现的熟悉气息,显然是刚从异度空间回归现实。 当两人看见杨新君时,对方也看见了他们。 “你们也来买装备?” 寒暄过后,杨新君问。 骆绎坦然承认:“对,买点物资。杨兄这是已经采买完了?” “差不多吧。” 见杨新君两手空空,想必他也有用于储存的遗物。 骆绎说:“实不相瞒,我们是第一次来,不知入口在哪儿,找了半天也没找到。” 杨新君一怔,他没想到骆绎会问出这么萌新的问题,失笑道:“在地图上搜一下就知道了。嘛,我还有事,先撤了,回见。” “五天后见。” 杨新君走后,和颜立刻掏出手机搜索“黑市”。 还真能搜出来,定位于两百米外的一家手工定制西服作坊。 两人都有点摸不着头脑,到目的地一看,中世纪风格的店面,店名为“皮特制衣坊”,橱窗里展览着数套复古西服,款式虽老,用料却新,隔着橱窗都能感觉到不同凡响之处。 超凡材料。 和、骆二人对视一眼,推门而入。 柜台后,须发皆白的小老头抬头瞅了眼来客,不冷不淡地问:“买衣还是逛店?” 骆绎如实道:“我们想去黑市。” “那便是逛店。” 老头跳下高脚椅,人立刻消失在柜台里,片刻后走了出来,竟是个身高不足一米的侏儒。 他走到骆绎跟前,仰起硕大的脑袋,摊开粗糙的掌心:“老规矩。” “啊?”骆绎一头雾水,“不好意思,我们是第一次来。” 老头将两人重新打量一遍:“来参加考核的?” “是。” “杰拉德·皮特,叫我老皮特就行。” 老头将摊开的手改成握姿。 骆绎同他握了握手,介绍道:“我是骆绎,她是我队友和颜,我们来自东南亚。” “遥远的东方,正如这位女士一样美丽而神秘,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老皮特朝和颜伸出手,看样子似乎想做吻手礼。 骆绎赶紧拦住:“她不懂英文。” “那还真是遗憾。” 老皮特一脸遗憾地收回手,说回正事:“远到是客,我给你们打个折,原本10镑的开门费,我只收你们5镑。” 骆绎二话不说给了钱,区区5镑,每天给酒店服务生的小费都不止这个数。 老皮特领着二人走入内堂,穿过成排成列的塑料模特和各种器具,最终停在一个小小的衣柜前。 他拉开门,吩咐道:“进去吧。” 骆绎看向和颜,和颜用眼神示意他安全。 他便钻进空空的衣柜中,站得笔直。 老头看向稳住不动的和颜,催促道:“你也一起吧女士,挤一挤,能一趟搞定,就不要分作两趟。” 骆绎大致听明白了,翻译道:“你也进来。” “……好吧。” 门“砰”一声合上。 衣柜里顿时漆黑如墨,和颜侧着脸,尽可能拉开距离,奈何衣柜里的空间实在狭窄,她再怎么后仰,依然不得不同他紧紧贴在一起,近到彼此呼吸可闻,心跳可感。 这家伙的心跳可真快! 搞得她也跟着心跳加速起来,怎么深呼吸都控制不住。 时间在略显尴尬的静默中流逝,骆绎察觉到她身体有些僵硬,试图开口调节气氛:“咳咳,和颜……” “别说话。” 和颜打断。 骆绎愣了下,按照惯性思维,别说话的下一句应该是吻我。 他等到的却是:“有人来了。” 凝神细听,果然,衣柜外响起窸窣的脚步。 “吱呀”一声,门被拉开。 和颜立即逃也似的跳出衣柜,一见开门人,顿时愣住。 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身高不足一米的侏儒,骆绎也有些傻眼:“怎么又回来了?” “第一次来?”老头面带微笑,“外面那个是我哥,我们是双胞胎。” 他伸出手:“布拉德·皮特,你可以叫我小皮特。” 骆绎同小皮特握握手,再自我介绍一次。 小皮特领着二人穿过成排成列的塑料模特和各种器具,同样的布置,同样的格局,再加上同样长相的引路人,骆绎十分怀疑自己在原路返回。 “玩得愉快。” 两人在小皮特的祝好声中出了作坊。 天空暗沉,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向远处笔直的延伸,道路两旁摇曳着昏黄的煤油灯火,以砖石土瓦砌成的房屋鳞次栉比,熙攘的人群穿梭其间,形色匆匆。 一个年轻的男声响起:“需要帮助吗,二位?” 079 一条街 和、骆二人循声看去,一名高高瘦瘦的青年以笑脸相迎,态度热情:“二位面生得紧,是第一次来这里吧?” 骆绎也不隐瞒,坦诚道:“是。” “赌场、会所、决斗场、拍卖大厅、交易中心,不知二位想去哪里,我可以为二位带路。” “交易中心。” “请随我来。” 沿石板路徐徐而行,边走,青年边为两人介绍黑市的情况。 此地仅有这一条笔直的石板路,道路两旁的土屋许多都是民居,住着一些性格孤僻不屑与普通人同吃同住的能力者,这些人就像皮特兄弟一样,也做些个体的生意,卖吃的、卖喝的、卖穿的、卖身的……卖什么的都有。 民居之外,是一片连光都穿不透的漆黑,骆绎感知了一下,那片漆黑里没有空间,仅剩一片虚无。 和颜在抵达的一瞬就已察觉到这一点,微微蹙起眉头,一直沉默不语。 骆绎随口问:“我们这是在某件遗物的空间里吗?” 青年摇摇头:“不,这里是表层世界的一块碎片,无铃的人率先发现了它,并将它改造成了现在的模样,我们称之为‘一条街’。” 骆绎还记得,无铃是民间的行者组织,其成员最大的特点就是不佩戴铃铛进行穿越,因此风险极大,几乎是拿命换钱。 他不着痕迹地看了眼和颜,表层世界的话,那不就是她来自的地方么? “到了。” 三人驻足于一座两层高的土房前,房前立着块竖牌,牌子上用各国语言写着“交易中心”四个大字。 青年直勾勾看着两人,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只露出职业化的笑容,似乎在等待这什么。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在这里,人们不仅需要为午餐付费,还需要支付额外的小费。 骆绎这点眼力还是有的,当即掏出十镑交到青年手中。 “购物愉快!” 青年拿着钱乐呵呵离去。 两人推门而入,同时眼前一亮。 明亮的人造灯光倾泻而下,照亮整个大厅。 从外面看土了吧唧,仿佛原始人的建筑,内部装潢却意外的现代,墙面刷得粉白如新,地砖以大理石铺就,空间远比骆绎预计的开阔,差不多有足球场大小。 环视一圈,四面墙上均安有电梯门,起码上百扇,涌出与涌入的人潮在电梯口擦身而过,步履匆匆。 和颜突然说:“他们就在这里。” 骆绎知道她指的是其他队伍的成员。 “我们去看看指示牌。” 交易中心的中央竖着一块巨大的指示牌,牌子上写有各个电梯通往的场所,分“超凡产品交易地”、“科技产品交易地”和“其他产品交易地”三大类,每个大类下又细分为数十个小类。 骆绎很快找到“汽车交易地”,所对应的是b13号电梯。 汽车交易地显然是热门中的热门,电梯前大排长龙,等待的人虽多,却意外的守秩序。 两人排在队伍末端,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骆绎问她:“那人刚刚说这里是表层世界的碎片,我们这算是穿越到上层根世界了吗?” 和颜轻轻摇头:“这块碎片被根引力拽到了第二层,已经不再属于表层。” 她顿了顿,叹口气说:“表层世界正在崩塌,这样的碎片应该还有很多。” 骆绎吃了一惊:“崩塌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空间的崩解与塌陷。” “那失落之乡——” 他欲言又止。 和颜顺着他的话说:“也正处于崩塌的边缘。我跟你说过,我遇到很棘手的麻烦,其实,这不仅仅是我的麻烦,更是我们全族的麻烦。如果无法制止崩塌,又找不到适合移民的新家园,我们将面临灭族之灾。” 她语气平静,却听得骆绎心惊肉跳。 “那……我可以制止崩塌?” 他记得她说过,他可以帮上忙。 “你无法制止,你只能延缓这个趋势,为我们争取更多的时间。表层世界的崩塌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失落之乡之所以能够维持到现在,全靠我师父一力支撑。 自从失去师父的音讯,崩塌的迹象就日益明显,再过几年,不,或许用不了那么久,我们这一族就将随着世界的灭亡而不复存在。” 说到这里,和颜的眼底无法抑制地闪过一缕愁绪。 骆绎看在眼里,不禁有些心疼,想安慰,又觉得无论说什么都苍白无力。 沉默良久,他才问:“所以你师父来地球是为了寻求帮助?” “是,地球是我们目前发现的最适合人类居住的星球。七年前,也就是这里的二十八年前,我师父率队与人类谈判,试图以和平的方式解决这个问题,但现在看来,他应该是失败了。” 和颜说得委婉,骆绎听得明白,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掀起万丈波澜。 失落之乡面临灭族之灾,地球是目前发现最适合人类居住的星球,会怎么做用脚想都知道。 林间率队与人类谈判,谈的内容无疑跟移民相关,既然和平的方式失败了,那么…… 骆绎不敢细思。 和颜见状,便替他说了出来:“为了种族的延续,必要时我们别无选择。不过,现在还没有走到那一步,避祸符指引我来这里,或许便是为了让我找寻更好的出路。” “叮”的一声,电梯停下,金属门缓缓打开。 人群蜂拥而出,其中有三张熟面孔,两个白人,一个黑人,是狗哥提到的,来自北美洲的冠军候选队伍,西部牛仔队。 对方也注意到了两人,微微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和、骆二人随队伍向电梯移动,双方擦肩而过的瞬间,骆绎豁然回头,盯向那名牛高马大的黑人。 “怎么了?” 和颜问。 骆绎迟疑道:“你觉不觉得,那个黑人的气息有点熟悉。” 和颜仔细感知了下:“我应该是第一次见他。” “是么……” 骆绎还在回忆,后面的人已经催促起来:“喂,走不走?” “哦,不好意思。” 他醒过神来,歉意一笑,赶紧进了电梯。 080 采买 电梯运行中,也不知是朝哪个方向移动,直到“叮”声响起,骆绎也没有感觉到失重或超重。 一下电梯,便即进入一条长长的赭红色甬道,墙面似是石制,却又泛着磷光,不知用的什么材料。 甬道两侧,每隔数米就有一扇电梯门,每扇电梯旁都标注有对应的地名,对面电梯标注的是:“柏林。” 骆绎回头看了眼刚刚搭乘电梯,立刻发现“伦敦”二字。 他不禁有些震惊。 如果这条甬道里的每座电梯都通往一座城市,那岂不是涵盖了全球所有的主要城市?这些城市竟通过这种地下的不为人知的方式被连接在了一起。 这还只是交易中心的其中一个交易市场,再加上赌场、会所、决斗场和拍卖大厅,整个黑市就像一张精密编织的网,它的规模之庞大,架构之错综复杂,实在难以想象。 “骆老弟!” 一声熟悉的“骆老弟”吸引到他的注意,罩着黑色斗篷的男人快步走近。 吞钦。 骆绎很是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吞钦笑道:“第三轮考核的题目一出来,我就知道你们一定会来这里买车,在此恭候多时了。” 骆绎一脸狐疑:“等我们干嘛?奖金到账了?” “没呢!哪能这么快!” 吞钦顿了顿,解释:“我刚刚去了趟赌场,在你们身上押上了全部身家,好几百万英镑,一比六的赔率,只要你们晋级,我就发达了。所以,我过来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地方。” 骆绎明白了,这赌徒想助他们晋级,所以才在这里守株待兔。 “你消息倒灵通。” “不是我的消息灵通,是赌场的消息灵通,一早就开盘了。” “哪支队伍的赔率最低?” “大中华区的,叫什么安城三杰。欧洲这些赌场,普遍对东南亚的队伍存在偏见,我就看好你们!你们一定行!” 三人边聊边朝甬道的出口走去。 骆绎观察着甬道两旁的电梯,不动声色地问:“坐上这些电梯,是不是可以通往对应的城市?” 吞钦给出肯定回答。 “那你们岂不是可以随意进出海关,官方能放任这种地方存在?” “你以为官方不知道?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这么跟你说吧,整个黑市每年创造的价值,以及上缴给各地政府的税收,基本已和全球的gdp总额相当。 再说了,能力者到底与普通人不同,给我们一块自己的地盘,让我们自给自足,还可以有效降低能力者犯罪的几率,只要不挑战世俗政权,不做出格的事,没谁管的。” 骆绎若有所思:“那黑市的老板是谁?” “创办者和经营者是无铃,大股东是无疆,你刚刚提到的各国政府,都有参股。” 敢情还是官民合办。 不过,无铃竟然能够掌握黑市的经营,这个民间组织的能量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旁敲侧击:“这么看来,无铃还挺厉害,竟能得到各国政府的背书。” 吞钦“害”一声:“谈不上厉害,全球就这么两个正规的行者组织,一个无疆,一个无铃,混不进无疆的能力者,大多数都愿意在无铃挂个名。当然,也有一些非正规的组织,像中东那边的先知,听说近几年吸纳了不少宗教人士,发展得也很不错。” 和、骆二人对视一眼,骆绎追问:“先知不是恐怖组织吗?” “有些地区的确是这么认定的,比如西欧区、大中华区、北美区等等,不过,宗教这种事不好说,至少中东各国都不这么认为,其他国家叫得再凶,也不好干涉人家的内政不是?” 临近甬道的出口处,人流突然变少许多,骆绎看向两侧的电梯,一侧是燕北,另一侧是沪东,电梯前冷冷清清,不见人影。 “我听说大中华区的能力者数量非常多,怎么这里没几个人?” 吞钦解释:“大中华区对人员流动的管理非常严格,原则上禁止通过黑市的网络出入边境,得到回收局特别许可的人除外。全球最安全的地区,可不是浪得虚名。” 提起这茬,他忽然想到一事:“说起来,前段时间,大中华区似乎遭受了恐怖袭击,在全球发了悬赏通缉,其中一个犯人还是咱们东南亚的。” 骆绎心里一跳,故作淡定地说:“通缉我也看见了,但跟咱们东南亚有关系,这我还真不知道。是哪一个?” “好像叫什么许兴国,被发现的时候人都死好几天了,听说是个恋尸癖,家里藏了一堆女人的尸块,邻居被尸臭熏得受不了了,这才报的警。” 聊起这些八卦,吞钦简直是信手拈来,侃侃而谈。 出了甬道,豁然开朗。 开阔明亮的空间里,商铺林立,成列成行,井然有序。 放眼望去,不仅有二手车店、改装车店,竟还有奔驰、宝马等大厂的直营店。 “我有个朋友在这里卖二手车,跟我来。” 吞钦在黑市混了十几年,对各处都了若指掌,也积攒下一些人脉,此时便为为两人带路。 穿过熙攘的人群和生意火爆的大店,越往里走越冷清,最后拐进一家无人问津的小店,门脸以简易铁板搭就,掉价得不行。 “装修是随意了点,车绝对是好车,我可以用性命担保。” 吞钦将胸脯拍得震天响。 “芝芝敏!”他大喊一声,“来生意了!” “来了!” 声音刚落,一名穿深蓝色技工服的短发女人手握着扳手从仓库迎出,满脸堆笑:“河图洛书小队?久仰久仰!” 吞钦介绍道:“芝芝敏,也是咱们果敢族人,干这一行也有七八年了,非常资深。” 和、骆二人同她寒暄两句。 芝芝敏也不兜圈子,直奔主题:“我带你们看看车。” 四人进入仓库,仓库不大,除了必要的维修工具,还有好几排货架,货架上摆满了模型车。 骆绎还以为看什么车,结果是看模型车,很有些无语:“我要买的是能开的车。” 吞钦和芝芝敏皆是一怔,失笑道:“骆老弟,这些可不是模型,而是使用了超凡涂料的真车,可以缩小到模型大小。” 和颜冷不丁说:“约束剂。” “没错,正是约束剂。” 骆绎不懂就问:“那是什么?” 和颜解释:“产自失序之地的超凡物品,具有约束力场,可将正常空间约束至十分之一的大小。交易中心之所以外小里大,也是因为用了约束剂。” “姑娘好见识!”芝芝敏赞一句,“自从非凡科技垄断了约束剂,知道它产自失序之地的人已经不多了。” 骆绎仔细感知了一下,果然,这些仅有巴掌大小的模型车,内部另有乾坤。 他思索道:“那岂不是很方便?用的时候,变成正常大小,不用的时候就缩小收进兜里,随身携带。” “想多了,约束剂是一次性的,一旦变回正常大小,就没办法再缩小。” “这样啊……” 骆绎脑子转得很快,立即想到解决之法:“那我们可以多买几辆,路上随弃随换。” “这个倒是可以。”芝芝敏表示赞同,“那你挑几辆吧,既然随弃随换,就没必要买太好的。” 她将两人带到廉价车的展柜,平均一两万镑每台,也不算便宜,正规的二手车市场,每台也就几千镑。 不过,既然是黑市,价格黑一点也实属正常。 骆绎豪掷15万镑,一次性买下十辆,不能乘坐公共交通,轿车便是最好的代步工具,宁多勿少。 芝芝敏一年也卖不出这么多辆车,心里乐开了花,笑容却很克制。 交付的时候,她格外热情地给出建议:“车载的gps我都拆了的,不会被卫星定位,但这也意味着你们用不了导航,因此最好买份全英地图。” “会的。” 地图肯定要买,不过有狗哥在,估计派不上用场,而且狗哥曾在赛车俱乐部寄宿过,自称能打破f1世界纪录的老司机,驾驶技术自然毋庸置疑,骆绎对此十分放心。 芝芝敏接着说:“虽然不会被卫星定位,但如果被知晓了车牌号,车牌识别系统依然可以捕捉到你们。保险起见,最好一天换一辆车。” 骆绎淡定地说:“我打算一天换两辆。” 五天的时间,刚好十辆车。 他想了想,问:“我在伦敦没有熟人,如果遇到麻烦,不知可否请你帮忙?” “没问题。”芝芝敏答应得异常干脆,“只要我帮得上忙,一定帮。” “谢谢。” “客气什么,都是从果敢走出来的,咱们果敢族的规矩,出门在外,就得互相照顾。” 这话吞钦也说过,骆绎奇道:“还真有这规矩?” 芝芝敏拍拍吞钦的肩头:“我也是听他说的。” “……好吧。” 骆绎看向吞钦:“我就不问你了,你肯定乐意帮忙的,对吧?” “乐意至极。” “那行,那有什么事我先跟吞钦说,再由吞钦联系你。” 芝芝敏点头答应:“祝你们顺利晋级。” “借你吉言。” 三人离开二手车店,辗转前往其他物品交易市场购买生活必需品,五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把该买的东西买齐,林林总总竟也不少。 “这么多东西,你们带着怎么逃亡?” 吞钦万料不到骆绎连被褥也买了,逃亡可不是旅游,他对此颇有微词,措辞还算委婉。 骆绎不解释,只笑笑说:“放心,我心里有数。” 苍铃的内部空间足够宽敞,放一床被褥绰绰有余,他和狗哥糙一点无所谓,但和颜是女生,哪怕在逃亡过程中,他也希望她尽可能过得舒适。 当然,他知道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这丫头是狠起来可以睡一个月公园的那种人,这种程度的不舒适,她或许根本不在乎。 她不在乎的事,他很乐意替她在乎。 见他执意如此,吞钦也不好再说什么,岔开话问:“那我们要怎么联系?你是不能使用通讯设备的吧?” 骆绎从衣兜里取出一对橘色耳塞,将其中一个递到吞钦手中:“用这个。” “这是?” 吞钦一头雾水,看着手中的橘色耳塞,怎么看都很寻常,但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眼熟。 很快,他便想了起来。 这不是在内比都考核时从天而降的遗物么,他能够认识骆绎,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这玩意儿。 “传音耳塞,你戴上试试。” 吞钦依言将耳塞塞进耳朵,骆绎的声音立刻在脑海里响起:“听得到吗?” “卧槽?” “我们就用这个联系,这对耳塞可以超距沟通,但必须双方都戴上才能生效,所以这五天可能要麻烦你了。” “哪里的话!”吞钦不以为意,“别说戴五天,戴一辈子都行。” 这赌徒又开始满嘴跑火车了。 “一辈子就不必了,五天之后,我会问你要回来的。” “……” 骆绎敛起笑容,正色说:“有件事要拜托你。” “尽管吩咐。” 从黑市出来,骆绎没有急着回去,而是去租车行租了辆车,然后驾车几乎跑遍了伦敦城区,在地图上标注出一条监控最少相对不那么拥挤的出城路线。 明早八点,他们仅有5分钟的逃跑时间,5分钟后,伦敦分会将调动全英的行者和警力,用各种超凡和科技手段对三十六支队伍进行大搜捕。 英国的监控覆盖率排全球第三,伦敦尤其高,几乎可以跟燕京、沪东媲美,因此第一时间出城,逃往监控稀少的地区是很有必要的。 摸清出城路线后,和、骆二人特意去了趟户外直营店,购置野营相关装备,随后又前往超市购入大量食物。 所有联网的设备都是猎人们的耳目,他正好可以反过来利用这一点,等明天追查起来,这些购买记录将同步传至伦敦分会,给予猎人们错误的引导,让他们误以为河图洛书小队计划野营,进而查错方向。 他没指望这种程度的烟雾弹能彻底骗到猎人,这只是缓兵之计,以伦敦分会的能量,或许用不了多久就能查清楚,但在那之前,每拖延一秒,对他们的出逃就越有利。 081 第三轮考核(上) 三十六支队伍都在等待最后的倒计时。 “07:59:56……” “07:59:57……” “07:59:58……” “07:59:59……” “08:00:00!” “出发!” 百余人一窝蜂地涌出大厅,随即作鸟兽散,向四面八方窜逃。 最轻松写意当属安城三杰,潘闲带着程晓龙和杨新君,眨眼间便消失不见,追捕行动5分钟之后才开始,在这期间,能力的使用不受限制,而这短短的5分钟,已足够潘闲带着队友逃到英国的另一端了。 众人各显神通,飞天的遁地的隐身的瞬移的,开局不到5秒,在和颜的感知里,三十六支队伍已消失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能力不适合快速逃亡,就只能采取最笨拙的方式:冲上早已准备好的轿车,驱车逃往城外。 “快快快!” 哈哈感觉自己肾上腺素狂飙,奈何城里限速30英里,按照规则,逃亡过程中不可触犯法律法规,他只能飙飙肾上腺素,飙不了车速。 30英里每小时,5分钟也就3公里左右,远远出不了市区。 三人心知肚明,他们这些无法快速逃离的队伍,就是伦敦分会的第一批猎物。 “滋——” 哈哈不愧是职业水准,车开得既稳又丝滑,两分钟后,抵达预定地点。 一条经骆绎勘测处于监控盲区的路段。 吞钦早已在此等候,身旁停着一辆红色尼桑。 谁也没有说话,双方很有默契的在短短数秒内完成了换车,吞钦开着骆绎租来的黑色奔驰当先离开,大概半分钟后,红色尼桑掉头从另一端驶出,沿着既定路线行驶。 骆绎看一眼手腕上的机械表:“要到时间了,57、58、59……” 08:05:00! 八点零五分整,骆绎的脑海里忽然跳出一个富有磁性的男声: “女士们,先生们,我是盖文·贝瑞曼,很抱歉占用各位宝贵的时间,下面我谨代表伦敦分会宣布一则重要通知: 行者培训第三轮考核已经开始,从即刻起,直至本周日晚八点,全英境内禁止任何人使用能力,在此期间,通往黑市的通道也将暂时关闭。感谢您的配合,如给您的生活带来不便,敬请见谅。” “你们听到了吗?” 狗哥问。 和、骆二人给出肯定回答,和颜说:“看来守望者已经展开了场域,整个英国应该都处于他的监控之下,但凡使用能力,就逃不过他的感知。” 骆绎同意她的看法,可盖文的措辞,“禁止任何人使用能力”,难道也包括非考生吗? 他立刻用传音耳塞联络吞钦,得知对方也收到了同样的讯息后,他不禁陷入思索。 “隆隆隆隆隆!” 城市上空忽然响起轰鸣,副驾上的骆绎一抬头,只见一架武装直升机低空掠至,竟悬停于头顶数十米的高空,与车流保持相对静止。 骆绎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哈哈面如死灰:“完蛋,好像被发现了。” 只有和颜神色如常,不慌不忙地从苍铃中取出伪装披风,语气镇定:“做好随时弃车而逃的准备。” “嗖!” 一道黑色的身影从直升机上一跃而下,快若疾风! 哈哈一脚踩向刹车,骆绎一手抓向车门,和颜一把按住两人:“别慌,不是冲我们来的!” 话音未落,黑影已砸落在前方银色的凯迪拉克上,却没发出任何声响,骆绎只察觉到空间一阵强烈的波动,车与黑影转瞬消失。 “隆隆隆隆隆!” 骆绎和哈哈仍惊魂未定,直升机已然拉高,轰鸣之声渐渐远离。 和颜冷静分析:“看来有人跟我们选了同一条路线,这个猎人的能力跟程晓东的隔离很像,不过似乎需要接触目标才能施放。” 身为空间能力者,骆绎对空间的理解比和颜更强,他知道她所言不虚,那辆银色的凯迪拉克被人强制转移,对方无疑也是一名空间能力者。 刚刚那个瞬间,他确实慌了,俨然惊弓之鸟,差点就弃车而逃,好在和颜制止及时,不然跟自爆没什么差别。 “骆老弟!”脑海里忽然响起吞钦略显焦急的声音,“我好像被盯上了,有架武装直升机一直尾随我。” 这么快的吗? 骆绎看眼时间,猎人开始行动才5分钟,这效率比他预计的还要高得多,好在他们提前换了车,应该能争取不少时间。 …… 猎人们分工合作,驻守伦敦分会的情报部队负责定位逃亡者的坐标,分散于全英各地的由近百名行者和特种兵组成的地面部队负责实施抓捕。 八点零五一到,待命的地面部队立刻扑向逃亡点,与此同时,市区内所有的监控信息全部汇总于伦敦分会。 伦敦分会拥有全英唯一一台超级计算机“闪电”,其浮点运算速度峰值可达每秒2.3亿次,从海量的信息中锁定目标人物,连一秒都不需要。 罗柏担任总指挥官,他能使用的工具很多,但相对的,也有所限制,比如银铃以上的行者不得参与抓捕,守望者一天只能进行一次定时扫描等,如若不然,这三十六支小队根本活不过五分钟。 即便有诸多限制,开局五分钟依然捷报频传。 “呼叫地面部队,一辆银色的凯迪拉克在5秒前由a41左转进入a5204,疑似春物语小队乘坐车辆,根据路线分析,该车有高达87%的可能性从a5主道向北出城,请立即前往拦截!” “收到!” 赤铃罗森登上武装直升机,特种空勤团的飞官亲自执飞,沿a5主道逆向搜索。 “呼叫猎人总部,目标已锁定,申请执行抓捕。” 通过直升机搭载的高清摄像头,伦敦分会的情报部队也看见了行驶于a5主道上银色凯迪拉克,一辆红色尼桑紧随其后,不过没人关注。 罗柏断然道:“批准,请立即执行抓捕。” 罗森从直升机上一跃而下,能力为“拘禁”的他可以在触碰目标事物的一瞬,将之转移到封闭空间。 片刻后,频道内传来捷报:“抓捕成功!春物语小队已被拘禁。” 猎人总部一阵欢呼。 罗柏微笑道:“干得不错。” 这时分析师再次给出情报:“一辆黑色奔驰在10秒前由a4380左转进入a501,疑似河图洛书小队乘坐车辆,根据路线分析,该车有高达92%的可能性从a40主道向西出城,请立即前往拦截!” “收到!” 罗森再次出动,依葫芦画瓢,沿a40主道逆向搜索。 罗柏紧盯着直升机传回的实时画面。 河图洛书小队,他记得守望者特别提到过这支来自东南亚的队伍,尽管他不理解,但盖文似乎特别看好他们。 闪电给出可能性高达92%的预测,几乎不会出错,这支深受盖文青睐的队伍,会做出令闪电都预测不到的意外之举么? 他不禁有些期待。 但很快,期待便落空。 直升机的镜头捕捉到那辆黑色奔驰,频道里响起罗森的请求:“呼叫猎人总部,目标已锁定,申请执行抓捕。” 看来守望者也有打眼的时候啊。 罗柏下达指令:“批准,请立即执行抓捕。” 罗森从直升机上一跃而下。 片刻后,频道内传来捷报:“抓捕成功!河图洛书小队已被拘禁。” 猎人总部一阵欢呼。 罗柏无奈摇头,亏他还抱有期待,什么黑马,不过如此,晚上见到盖文,一定要好好调侃他一番。 他刚打定主意,就听罗森惊呼:“不对!不是目标人物!抓捕失败!我们被摆了一道!” …… “骆老弟,我英勇就义了。如你所料,他们果然只认衣裳不认人,见我开着你们的车,就以为我是你们。” 骆绎问:“你现在在哪儿?” “某个能力者的空间里,空荡荡的啥也没有。” “他们发现抓错人后,一定会派人审问你,或许还会带上鉴谎师,你不要说谎,但也不要正面回答,尽量打太极,能拖一秒是一秒。” “放心吧,没人比我更懂太极。不说了,有人来了。” 罗柏和鉴谎师梅拉出现在罗森的拘禁空间里。 “下车吧,吞钦先生,我们有些问题要向你请教。” 见对方叫出自己的名字,吞钦一惊,想到自己面对的是伦敦分会会长,当世最顶尖的金铃之一,绝非内比都和黑市的混混可比,立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他紧了紧兜帽,遮住传音耳塞,磨磨唧唧下车,看看罗柏,又看看罗柏身旁的美丽女郎,语气不满:“我没违反任何规定,伦敦分会凭什么限制我的自由?” “何必明知故问,吞钦先生?为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梅拉小姐,一级鉴谎师,只要她愿意,随时可以查看你的记忆。当然,不到迫不得已,梅拉小姐不会做出那样有违人道的举动,所以,希望吞钦先生能够积极配合调查。” 罗柏面带微笑,态度和措辞都很礼貌,但话里话外无不透着威胁的意味。 吞钦撇撇嘴,不耐烦道:“你问吧。” “河图洛书小队上了哪辆车?” 吞钦一本正经地回答:“他们上了一辆四座的小轿车。” 罗柏脸有点黑:“我要知道的是车型和颜色,如果你记得车牌号,那就更好了。” “很遗憾,我不记得车牌号。” 戛然而止,罗柏等了好一会儿,不见对方吭声,只好追问:“所以呢?” “所以什么?” 罗柏忍住想要锤人的冲动,耐着性子重问一遍:“车型和颜色是?” “哦,你问这个啊,早说啊。车型的话,我想想……唔……” 吞钦这一“唔”,半分钟又过去了。 罗柏看向梅拉:“梅拉小姐——” “啊,我想起来了!尼桑!是一辆红色的尼桑!” “在哪条路段换的车,请于三秒之内回答,三、二——” “a41路段。” 吞钦脱口而出,他可不想真正惹怒这位大人物。 说完句话的同时,他立刻用传音耳塞通知骆绎:“骆老弟,顶不住了,赶紧弃车!” 猎人总部,分析师调出a41路段上的所有监控,尽管部分路段处于盲区,但该路段的出入口都被摄像头无死角覆盖,只要有这么一辆车出入,必定会暴露踪迹。 “找到了!正在识别车牌……红色尼桑,两分钟前已由a5205转入a406主道,根据车辆行驶的速度推算,五分钟后将驶入m1出城高速,请封锁部队严加检查出入车辆,地面部队立即前往支援。” “收到!” 猎人早已对各条出城的主干道进行了封锁,只等瓮中捉鳖。 见罗柏转身要走,吞钦连忙叫住他:“该交代的我都交代了,该放我出去了吧?” 罗柏微笑道:“不急,再等一会儿,你就能见到你的朋友了。” …… 红色尼桑在a406路段的监控盲区里停下,和颜将骆绎、哈哈收入苍铃,披上伪装披风,沿着人行道飞奔。 距离出城的最后一段路,将由她和骆绎接力完成,这也是三人早就计划好的。 伦敦毕竟是人口近千万的大城,监控再密集,难免存在盲区,两人昨天就已摸清,此时便利用这些盲区进行交棒,全力冲刺,速度远比限速的轿车快。 “隆隆隆隆隆!” 武装直升机从头顶掠过。 被摆了一道的罗森挟裹着怒火卷土而来,可他的注意力全部放在搜索那辆红色的尼桑上,丝毫没有察觉到,他要找的人就在他的眼皮底下,披着伪装披风,行进如风。 仅仅一个瞬间,骆绎便同搜捕他的地面部队擦肩而过,朝着相反的方向渐行渐远。 不出意外的话,两分钟后,猎人就将发现他们遗弃在路边的那辆红色尼桑。 骆绎提一口气,加快速度,他必须在两分钟内,一鼓作气冲出包围圈。 m1出城高速入口处,车流排起长龙,封锁部队正对出城的车辆进行逐一排查。 忽然掠过一阵风。 “阿嚏!妈的,冷死了。” 封锁人员抹了把鼻涕,裹紧大衣,就在他抱怨天气的时候,骆绎已悄无声息地掠过封锁线,朝着广阔的天地遁逃而去。 …… 伦敦分会,猎人总部。 众人看着画面里的红色尼桑,气氛微妙。 鸦雀无声,只有罗森喋喋不休的汇报:“……a406路段,目标已弃车而逃,抓捕失败,我们再次被摆了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