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窦氏子》 第1章 征召 中平元年春三月,荆州桂阳郡的彬县城外,一辆带有独特标记的马车缓缓驶入城内。马车上坐着的是当朝大将军何进的长史,山阳人王谦,他此行的目的是代大将军招募贤才,隐居在彬县的胡腾。鉴于“大贤良师”张角已在上个月宣告起事,声势浩大,遍及南北八个州,何进还从羽林骑中调出一百骑,以便护卫自家长史。 胡腾的住宅就在彬县城内,靠近城门的地方。他带着庶子胡辅迎出门外,先是一愣,随即惊讶道:“平高,怎么是你?” 王谦一路上不言苟笑,此时也露出了笑容,还带着一丝激动。他快步走上前,紧紧握住胡腾的手,感慨道:“子升,整整十六年,党锢解除,你我终于又见面了!” 胡腾不由得一阵恍惚,从建宁元年那场惊天变故至今,自己居然已经在桂阳隐居十六年了吗? 一旁的胡辅听到两人的对话,连忙下拜道:“小子胡辅,见过世叔!”他也意识到了,这位大将军长史和自己父亲交情极深。 王谦扶起胡辅,仔细端详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他发现,虽然先前郡中接待的官吏介绍称,胡辅是胡腾小妾所生的庶子,但两人却毫无相似之处,胡辅的外貌特征反而更像另外一人…… 那就是前任大将军窦武! 这时胡腾回归神来,将王谦迎入正堂,问出了从见面开始就存在心中的不解:“平高,你是大将军的长史,怎么屈尊纡贵、亲自来了桂阳?”尽管胡腾在二十年前就已经以“不惧权贵”扬名于世,但长达十余年的党锢禁令,不但限制了他的出仕,也磨灭了他在朝中的名声。与他一同侍奉过天子的那些名臣,如司徒胡广,已经在几年前去世。 王谦还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他先指了指胡腾,又指了指侍立在胡腾身边的胡辅,这才回答道:“这一次来桂阳,是我主动向大将军请命,而目的……为了你,也为了他!” 为了自己?胡辅一脸迷惑,他虽然也跟着胡腾学过《诗经》、《论语》等经典,但是并没有太多名气,怎么会让大将军关注到? 王谦意味深长地问胡腾道:“子升,当年假传圣旨、迫害窦氏的曹节和王甫都已经死去多年,如今针对你我这些士人的党锢也已经解除,你就不必再隐瞒真相了吧?” 胡腾叹了口气,该来的还是来了:“被你认出来了吗?是的,胡辅不是什么胡家的庶子,更不是我的儿子。他就是……窦辅,是十六年前那位大将军窦武的嫡孙,也是窦武这一支唯一还在世的族人。” …… “胡辅”其实知道自己不是胡辅,而是窦辅。那年他虽然才两岁,却已经开始记事。胡腾得知窦武和陈蕃先后被宦官截杀,抢在宦官带兵查抄窦武府邸之前,将他从府中抱走,辗转来到这桂阳。乡人们问起孩童来历,胡腾只说是自己在洛阳所纳小妾的儿子胡辅。慑于随后赶到的宦官爪牙,也没人敢多问,生怕被当成窦武同党打入大牢。宦官爪牙逼问再三,胡腾却坚决否认了“胡辅为窦武之孙窦辅”的传言,坚称那孩童为胡家庶子,没有确切证据的追兵只得空手而归。 胡腾将窦辅抚养成人,又教授学问,窦辅早已把他当做自己的亲生父亲。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胡腾一直没有让窦辅恢复本姓,仍然以胡辅“的名字”对外示人。也许是因为窦氏已被灭族,亦或者是因为如今十常侍势大?窦辅不得而知。 随后,王谦向胡腾说明了来意。 今年正月,济南人唐周连夜赶到洛阳,举报太平道的大贤良师张角暗中谋反,当今皇帝刘宏得知后立刻发出诏书,命令各地抓捕太平道人。结果消息走漏,张角在冀州率领信道百姓谋反,号称“黄巾军“,周边各州在张角弟子的带领下,也相继响应。仅仅一月,就有七个州、几十个郡上百万人卷入其中,信众劫掠府库、杀戮官吏,震惊天下。 因此,皇帝才决定解除“禁止党人出仕”的命令,防止太平道和被禁锢党人沆瀣一气。 胡腾听得暗暗心惊,这时窦辅问道:“王公,党锢虽然解除,但朝廷上的重要职位,大多被宦官**把持,怎么能保证平乱后不会再来一次党锢呢?” 王谦看了看胡腾,后者也刚好看向他,于是他解释道:“如今朝中掌权的宦官,以十常侍为首,而十常侍的核心是张让与赵忠,他二人虽然嚣张跋扈,但也知道当今形势紧张,不敢再随意干涉朝政。” 停顿了一下,王谦继续说道:“唐周上告到廷尉的时候,陛下担心洛阳也有张角的内应,于是先派人查遍了皇宫内外的各处官署,那些与张角有牵连的已经被下狱,只待平乱之后一并处理。而由此产生的空缺,大将军与三公举荐的都是与宦官划清界限的党人清流,以及汉室宗亲。正因为如此,我才向大将军举荐了子升。到洛阳后出任哪处,还要大将军拍案定夺。” 至于平定黄巾军的事情,王谦虽然在大将军府任职,但并没有对胡腾提起。国家自有制度,可以公布的那些事情,都会传达到地方郡县,再由官吏告知百姓。况且荆州还没有受到波及,还是一方乐土。胡腾也是历任中枢与地方的老臣,不会不懂这一点。 最后,王谦劝胡腾说道:“子升,大将军求贤心切,还是尽快启程,明日一早出发如何?”胡腾点了点头,自从遭到禁令禁锢,他回乡隐居,家中也没有什么仆役婢女,只有父子二人相互扶持,此次去洛阳也是毫无牵挂。 第二天一早,窦辅与胡腾便跟随王谦北上,前往洛阳。 第2章 南阳之战 还未到达洛阳,王谦又得知了一个突如其来的噩耗。 “怎么会这样?” “南阳全郡皆叛?” “褚太守被隐藏在郡兵中的乱民所害?” 中平元年春三月末,刚刚到达南郡襄阳县的王谦与胡腾父子等人,还没来得及入城歇息,就在城外的临时军营中见到了狼狈不堪的荆州刺史徐璆,他被南阳黄巾打败,退到襄阳。三人面面相觑,南阳郡是回洛阳的必经之路,如今道路被截断,众人该如何去洛阳? “徐孟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从洛阳南下时还平安无事,这不过区区半月,南阳三十七城就全都丢了,连堂堂一郡太守也被贼军所杀?”王谦克制不住内心的冲动,红着眼睛高声责问徐璆。 也不怪他失态,南阳不仅是帝乡、光武皇帝刘秀的龙兴之地,而且还是天下少有的富饶大郡,户口超过百万,西北更是直接与司隶近郡接壤。倘若让黄巾乱民冲入司隶,截断了洛阳与出征巨鹿、颍川两支主力大军的联系,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他身为大将军府属官之首,不能不感到担忧。洛阳,坚决不能有事! “方伯,按照先前州中传到县上的公告,黄巾军的主力一在巨鹿,一在颍川,南阳虽有黄巾,但反叛突然,人数众多,也不会如此迅速的夺了这一郡三十七城吧?其中情况如何,还请方伯告知。”站在胡腾身后的窦辅突然问道。 ”此乃新任客曹尚书胡腾之子胡辅,此行随父同去洛阳。”王谦怒气稍平,为徐璆介绍道。 徐璆感激的看了胡辅一眼,他虽然形状难看,但是好歹还没有乱了阵脚,向王谦介绍了这半个月发生的事情。南阳黄巾渠帅张曼成,本为郡兵假司马,司隶和冀州两部下狱拷问黄巾乱民首领时,也向徐璆和褚贡发来公文,要求严查各郡黄巾。张曼成得知消息后,拉拢军中好友,趁褚贡集结郡兵时,在校场发动哗变,杀死了南阳太守褚贡。随后挟裹郡兵占据郡府所在的宛城。事发突然,郡府上下竟被张曼成一网打尽。 事发时,徐璆率刺史部僚属正在南郡巡察,得知消息后急忙集结起临近数县的县兵,准备夺回宛城。不料张曼成早有准备,在汉军渡河时发动突袭,击溃了徐璆的部队。幸亏穰县人黄忠率领本县县兵拼死阻拦,掩护徐璆后撤。张曼成见没能一举斩杀刺史,也不再纠缠,收兵返回宛城。 张曼成挟裹郡兵,又收拢了南阳乡间的黄巾信众,虽然兵力超过五万人,却并不大肆扩张,只是牢牢控制南阳郡东北部的宛城至鲁阳一带,似乎准备和豫州的颍川黄巾波才部合为一军。但此时由洛阳出兵的左中郎将皇甫嵩部已经进军至南阳郡和颍川郡交界处的轮氏县,因为担心皇甫嵩来攻,张曼成也不敢轻举妄动。要知道皇甫嵩麾下有北军的屯骑和越骑二营,又有从河内、河南、河东三郡招募而来的精锐骑士,骑兵总数多达三千人,张曼成所部却只有五百骑,还是混杂了驽马甚至驴骡的普通骑兵。骑兵虽然不善于攻城,可想要切断张曼成所在的宛城与其他各城的联系,将各城分割开来、让宛城成为孤岛,却是轻而易举。 然而皇甫嵩实际上并没有剿灭张曼成的打算,按照诏书的命令,他应当先平定颍川黄巾,然后再进军豫州的陈国和汝南。这三处也是黄巾信众最多的地方,更是南方的主力部队。至于洛阳,此时大概才刚刚得到南阳沦陷的消息。 介绍完南阳局势后,王谦本想询问徐璆,有无其他道路可避开黄巾、抵达洛阳,这时州中从事赶来向徐璆汇报,称又有县卒在县尉带领下赶来汇合,徐璆便先告罪退下了。 徐璆走后,王谦无奈的对胡腾说:“子升,南阳黄巾隔断道路,仅靠随从的一百羽林骑恐怕无法通过,我等怕是要在此耽搁些时日了。” 胡腾笑道:“比起长达十六年的党锢禁令,这倒也不算什么。先前不是说朝廷已派遣大军前往颍川平乱么?徐刺史这边也还有数十县的县兵可以发动,应当不会耽搁太久。”王谦苦笑,事到如今别无他法,也只能等了。 接下来的几天,南郡各县的县兵陆续赶到,甚至南阳南部几个县的大批县兵也脱离叛军,逃到襄阳。徐璆担心其中混有内奸,于是发动刺史部官属,联合南郡的郡县官吏一起对全军上下仔细审查,生怕落得个褚贡的下场。而王谦和胡腾等人在城中焦急等待,希望能尽早回归洛阳。 值得一提的是,在这些日子里,徐璆还忙里偷闲,让与自己关系亲近的桂阳太守巴郡人李温表胡辅为桂阳郡的孝廉,大概是因为胡辅初次见面就帮忙解围,让他多少保全了堂堂荆州刺史的颜面,不必再被大将军长史王谦抓着衣领诘问了吧。但是由于道路隔绝,胡辅这个“新出炉”的桂阳郡孝廉暂时无法到洛阳的三公府上接受考核,这倒是给了他足够的准备时间,可以向王谦了解三公考核的过程。 经过长达一个月的密切排查,荆州刺史徐璆终于做好了出兵的准备,各县运输来的辎重粮草也陆续转运到达。鉴于数目巨大、种类繁多,徐璆甚至还在征发民夫,在襄阳城外建立了一座专门用来存放粮草和装备的营寨。 确认过后勤无虞,徐璆召集了刺史府全体官吏,以及各县率兵支援的县尉,准备出兵北上,从黄巾乱民的手中收复南阳。由于荆州地处南方,骑兵稀缺,加上王谦的主动要求,大将军府长史王谦及幕僚胡腾、羽林骑屯将高皓也跻身军营大帐。窦辅由于没有正式官职,所以没有资格参加合议。 “江夏郡都尉秦颉为南阳太守,领南阳来投郡兵三千作为前军主将,穰县黄忠所部也调配给你,沿途各县不必留守屯兵,直达宛城安营扎寨; 请羽林骑屯长高皓与秦太守同行,负责清除宛城与其他各城的联系,所有可疑人等一概不许放行; 南郡郡兵一万为中军,王长史、胡公父子三人随我中军行动,南郡郡府留守襄阳调配各处,有不决之事由治中从事韩统裁决,不必事先报我……即刻出发!” 第3章 收复南阳 由于在前期的排查中,脱离张曼成来投的南阳郡兵已经被集中安置在城北的一处临时营寨,所以秦颉领命后很快就集结起这部分兵卒,直奔黄巾渠帅张曼成所在的宛城,那里也是南阳郡府的所在。徐璆带领的一万南郡郡兵紧随其后,在第二天开拔上路。 “大人,南阳张贼兵力多达五六万,为什么徐刺史只召集了一万南郡郡兵?这样一来,我方岂不是以少临多?长沙、武陵、桂阳、零陵的郡兵加起来也有数万人,徐刺史为何不用呢?” 窦辅很不理解,如果说不征发江夏郡兵是为了防止豫州的黄巾南下,那荆州也还有长江以南四个郡的郡兵可以调动,作为一州刺史,徐璆难道会糊涂到不清楚下辖的郡县有哪些?准备了整整一个月,却只征发了南郡的一万人,去对抗张曼成的五六万人,还要考虑分兵留守沿途的南阳诸县,这样做胜算岂不是很低吗? 胡腾叹了口气,指了指北方,那是洛阳的方向。 “你只考虑到兵事,却忘了朝中之事。南阳陷落,太守罪无可赦,然而褚贡已死,那么责任会落到谁的身上呢?当然是徐刺史来承担。如果不是道路隔绝,按我朝惯例,早在半月前他就被革去官职,下狱论罪了。 五日前,颍川的皇甫中郎派人来传信,说奉命与他一起平定南方黄巾的朱中郎也已经结束募兵,率麾下大军赶到昆阳,并上书洛阳请求先击南阳黄巾。倘若徐刺史在襄阳继续召集郡兵,恐怕兵力尚未集结完毕,朱中郎收复南阳的消息和洛阳方面问罪的信使就要一起到达襄阳了。 另外,也不得不说和蛮夷之事有关。武陵多蛮人,从光武皇帝时就时常反叛,为国朝的一大祸患。武陵郡兵一旦北上,很难保证蛮人不反。届时南阳还未收复,武陵又反,徐刺史就要罪加一等,他怎能不着急呢?” 胡辅已经被举荐为孝廉,在洛阳的三公府上接受考核通过后,就要被分配到光禄勋下属的郎属做事。胡腾很清楚,洛阳的水很深,一不小心就会落得个尸骨无存的地步。所以他对胡辅毫无保留,倾囊相授。 “胡公说的不错,这正是我所担忧的。”徐璆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父子二人的身边,叹了口气。实际上,秦颉这个新任南阳太守不是他这个刺史任命的,而是洛阳方面的任命。情况紧急,甚至没有派出专门的传旨队伍,直接将诏书送到颍川汉军主将左中郎将皇甫嵩处,再由由皇甫嵩派斥候骑兵辗转送到徐璆军中。但为了稳定军心,早日收复南阳,徐璆隐瞒下了这个消息,不但胡腾父子,就连州刺史部的僚属也毫不知情。 好在朱儁及时赶到,迫使张曼成无法大肆侵犯南阳其他各县。只要他能早日收复宛城,就能将功赎罪,不至于被下狱或者流放。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他甚至都未必会被免职,而是到朱儁军中听用。 由于屯兵昆阳的右中郎将朱儁对张曼成形成牵制,秦颉的前军及负责斩断宛城对外通讯的羽林骑屯长高皓都毫无阻碍的到达宛城城下。秦颉立功心切,下令全军急速行军,准备一到宛城就发动攻击,力争早日收复南阳全境。鉴于徐璆的前车之鉴,在到达宛城之前,秦颉请高皓率领羽林骑暂时充任斥候,清剿前方二十里范围内的黄巾军斥候。 张曼成作为前南阳郡兵的假司马,对兵事倒也不是一无所知。尽管不能扩张,但对于南阳黄巾根本之地宛城的防守,他还是花费了一番功夫: 城南直面荆州方向的徐璆所部,由黄巾小帅赵弘率五千人负责防守; 宛城离昆阳虽然有近三百里,但张曼成将全军骑兵都集中在宛城,消息来往速度缓慢,故城东也要防备右中郎将朱儁所部河东骑士的突袭,此处安排黄巾小帅韩忠率七千人负责防守; 城北和城西各三千人,分别由两个黄巾小帅负责防守; 张曼成率两万人屯驻城中。另有两万多人分散在临近诸县,由张曼成至交好友、前南阳郡兵军侯孙夏率领,孙夏本人屯驻博望。 秦颉的前军到来的这天,张曼成恰好也在城南巡视。由于羽林骑的封锁,他麾下的斥候没能第一时间传回消息,直到秦颉的旗号出现在城墙诸人的视野中,他才意识到汉军已经抵达了城下。见汉军不过三千余人,张曼成决定再次突袭,只要杀死秦颉,徐璆所部必然闻风丧胆。 …… 三天后,当徐璆率领中军急行军到达宛城,准备援助秦颉时,却意外的发现秦颉已经临阵斩杀张曼成,并趁势夺取了宛城的外城,韩忠等人被迫退守宛城的内城。胡腾父子也很惊讶,还是赶来汇合的羽林骑屯长高皓介绍了战况。 “秦太守刚到城下,那贼首张曼成就率军出城突袭,不过由于冲的太快,脱离了大队,他本人被穰县人黄忠截住并斩首,秦太守趁机号令全军出击,自己也率亲卫先登城墙,夺取了城南。后面的事情,胡公您也都看到了,乱民退守内城,宛城已经被徐刺史的大军围住,我们应该很快就可以继续前往洛阳了。” 毕竟武人出身,高皓描述战况时眉飞色舞,不过还有一个人也按耐不住兴奋,接上了话茬。 “高屯长说的没错。不但贼首张曼成授首,他安排在南阳东北诸县驻防的孙夏,也被击败了。朱中郎已经收复了南阳东北诸县,现在就屯驻在城东。如今道路通畅,我们明日即可出发前往洛阳。”局势好转,王谦脸上再无担忧的神色,整个人变得神采奕奕。 离开宛城后,王谦归心似箭,连连催促队伍加速行进。朱儁从洛阳南下到宛城,沿途的黄巾乱民都已扫荡干净。队伍从宛城到西北的鲁阳,再到司隶的新城,两百多里竟然只用了三天。窦辅和高皓两个青壮年还能坚持得住,但年过六旬的胡腾差点累散了架。窦辅心疼父亲,忍不住向王谦请求暂歇一日。王谦见状,只好暂时停下脚步,命令队伍在新城县歇息一天。 同时也在这天,由大将军举荐,胡腾正式担任客曹尚书,主管四方夷狄事务。 “王长史,若不涉及机密,可否和我这个老头子说说外国夷狄之事?桂阳闲居十六年,武陵蛮人倒是见了不少,但不知北方诸胡、西北诸羌以及西域城郭行国诸国,如今是何局势?” 虽然队伍暂时停止前进,胡腾也没闲着,稍作休整便带着窦辅来找王谦,询问他这个客曹尚书主管的外国夷狄事务。王谦毫无保留,向胡腾详细介绍起来。窦辅也时不时提出疑问,他这个孝廉在三公府上考核通过,要后先去做郎官,再考虑升迁到其他职位。若是以后被分配到尚书台,国朝的各方面事务都要了解一点的。这点王谦很清楚,所以对窦辅也是有问必答。 第4章 来自三公的考核 由新城县出发后,又过了两天,王谦等人终于到达洛阳。 “胡尚书,城南的洛河之畔就是诸外国、四方蛮夷所居住的蛮夷邸,又称四夷里。 洛河南岸还有太学,太学始建于光武皇帝在位时的建武五年。五十多年前,当时的孝顺皇帝又征召民夫进行扩建,如今已有太学生三万多人。 著名的熹平石碑也在太学门外,由陈留名士蔡伯喈等人篆刻而成,历时八年之久,刻录了儒家七经:《鲁诗》、《尚书》、《周易》、《春秋》、《公羊传》、《仪礼》、《论语》。刻录完毕后,每日来观看和抄写的士人儒生人数多达数千人,这也算是本朝的一大奇观吧。” 王谦详细的为胡腾和胡辅介绍洛阳的各处建筑,然后带他们从平城门进入洛阳城。入城后,三人就要分开了,王谦引领胡腾赶去位于南宫的尚书台赴任后,返回大将军府复命,而窦辅需要去三公府上接受考核。胡腾父子在洛阳并无住所,因此只能暂时寄居郡国官员岁首上计时所居住的郡国邸。好在桂阳郡守李温也考虑到了这点,派人作为上计官吏一同前往。 三公府邸都在南宫附近。按制度,司徒为三公之首,郡国所举孝廉的考核也在司徒府中进行。于是窦辅便直接去了司徒府上。 此时的司徒为汝南人袁隗,司空为南阳人张温,太尉则是弘农人邓盛。奇怪的是,窦辅到来的时候,并没有见到邓盛,只有袁隗和张温两位公府重臣。验看过郡府公文后,袁隗和张温便开始了对窦辅的考核。 袁隗是三公之首的司徒,又出身累世公卿的汝南袁氏,所以率先发问:“依照桂阳郡的文书所记载,汝跟随汝父研习《诗》。本朝以《鲁诗》为正,故刻录于太学门外石碑之上,汝可知《鲁诗》为何列为官学?” “盖因《鲁诗》最接近先秦诗义古貌!”窦辅胸有成竹地回答道。 这个问题,在学习《诗》的时候,胡腾曾经给窦辅介绍过。《诗经》共计二十八卷,分为鲁、齐、韩三家。《鲁诗》传自汉朝初年的鲁地人申公,《齐诗》传自齐地人辕固,《韩诗》则是传自燕地人韩生。但是汉朝儒生一般认为《鲁诗》学派释义最接近先秦时的《诗经》本意,齐、韩两家对《诗经》的解释中掺杂了《春秋》和其他学派的一些观点,因此不如《鲁诗》。 袁隗饶有兴致地看向窦辅,继续问道:“鸬鸠在桑,其子七兮。淑人君子,其仪一兮。此诗出自何处?《鲁诗》释义如何,汝可能答?” “此诗出自《曹风》,名为《鸬鸠》。鲁诗学派以为,布谷鸟用平均如一的态度哺育它的七个幼鸟,君子用他的一贯威仪赡养万物。用心专一可以辅佐任何君主,用心不专不能辅佐任何一君。”窦辅淡定自若,没有丝毫为难之处。 他从小跟随“父亲”胡腾学习儒家经典,在襄阳时又反复温习,还时不时向王谦和李温等人请教,对孝廉考核可谓是成竹在胸。袁隗又考问了胡辅几个问题,窦辅都对答如流。袁隗连连称赞,又看向张温。张温摆摆手,他自认为学识不如袁隗,干脆连问也不问了。 于是窦辅就这样顺利通过了这两位公府重臣的考核。至于正式的官职,袁隗告诉他,考核通过后的七天之内,尚书台签发的任命文书会送到他的住处,安心等待即可。 离开司徒府后,胡辅想了想,又去了不远处的另一座三公府邸,也就是刚刚没有出现的太尉邓盛府上。他还是想知道,为什么应当一同考核孝廉的太尉没有露面? “你是桂阳郡今年新举荐的孝廉?已经在司徒府中接受过考核了?”邓盛非常吃惊,显然还不知道袁隗和张温竟然瞒着他,已经考核过了今年新举荐的桂阳孝廉。 尽管在司徒府上发现邓盛缺席时就猜到其中定有蹊跷,窦辅此时也还是感觉到有些吃惊,邓盛对他今天要接受三公考核的事情竟毫不知情,这是怎么回事? “罢了,既然在袁司徒那些个关东人士那里已经考核通过,某家这里也没有再考一次的道理。汝且回去等候消息吧。”邓盛挥挥手,让胡辅离开了。窦辅临走时,邓盛还让家中的老仆取了一万钱交予他,权作是给新任客曹尚书胡腾的贺礼。 窦辅离开太尉府后,便直接去了宫城门口,准备迎接老父一同回家。刚到朱雀门,胡腾恰好也结束了一天的忙碌,窦辅赶忙上前搀扶老父。父子两人步行回了郡国邸。 说起今天发生在三公府上的怪事,窦辅仍然是一头雾水,胡腾听了却笑呵呵的为胡辅解答了疑惑:“按你所说,邓太尉称袁司徒和张司空为关东人士,那今天的怪事,多半又是关东和关西的地域之争。袁司徒大概自恃家世显赫,看不上邓太尉这个军旅出身的关西人。不过汝今日能再去邓太尉府上,做得很好,着实有心了。” 第二天,窦辅去了一趟位于洛阳城东的马市,挑选了半天,最终买了一辆有些老旧的车子。即使是这样的旧车,也花费了五千钱。邓盛所赠的一万钱,胡腾没有接手,还在窦辅手中。但是胡辅并不觉得浪费,毕竟父亲年事已高,为人子者难道能看着他每日徒步赶去尚书台当值吗?至于驾车的奴仆,窦辅手里只剩下五千钱,想来父亲那边也没什么积蓄,就省略了罢,反正这一路跟随那位羽林骑的高皓屯长学过一点驾车技巧。或许会笨拙一点,翻车这种事应该不至于发生。 “举孝廉,父别居。”窦辅不由得又想起了刚到洛阳时听到的这首童谣,自己坚决不能变成这样的人吧。没过几天,由尚书台签发的正式任命也到了,窦辅为右署郎官,日常轮流值守南宫各殿。胡腾所在的尚书台也在南宫之内,这样一来,父子二人便同在南宫做事了。窦辅每日早晨驾车载着父亲赶到南宫门口,下车后,先将父亲送到尚书台,然后自己才赶去今日要值守的宫殿。 一转眼,两个月过去了,窦辅轮流值守过了南宫各处宫殿,也熟悉了郎官值守的各项规定。 郎官除了议郎以外,全都需要操持长戟或者长戈,平日值守在各处宫殿的门口。每五天可以休息一次,称为“休沐”;在天子出行时,需要随从在车驾旁边。 而且作为地方县令、县长的预备役,郎官还享有一些特权。比如,只有遇见总领郎官的上官、九卿之一的光禄勋时,才需要下拜,而遇见光禄勋属下的左中郎将、右中郎将和五官中郎将时,不需要下拜。至于司徒、司空和太尉这三公,以及光禄勋之外的其他卿位大臣,三署郎官遇见了是不需要行礼下拜的,可谓是非常尊贵了。 第5章 被冤枉的卢植 中平元年秋七月,洛阳。 一封弹劾右中郎将朱儁作战不力、围城两月仍不能攻下宛城的奏章,从御史台转到了尚书台,又被宦官呈给天子刘宏。由于南阳战局既关乎司隶近郡、尤其是洛阳的安危,又牵扯到颍川皇甫嵩那边,刘宏派人传三公入宫问对,又召来了尚书台里主管百官任免的吏曹尚书梁鹄,一同裁决此事。 尚书台近在南宫,梁鹄首先赶到。看过奏章后,梁鹄以自己久在洛阳,不知南阳形势为由,向天子推荐了客曹尚书胡腾。没过多久,胡腾和三公先后赶到。见礼过后,刘宏示意后到的几人传看弹劾朱儁的奏章。 胡腾回想起宛城城下的会师,首先对答道:“陛下,臣以为朱中郎无罪,且奏章中分明有不实之处。奏章中言道,朱中郎围城二月,未建功勋。可臣记得,正是朱中郎连克鲁阳、叶县等南阳东北诸县,而后与荆州的徐刺史合围宛城,使得南阳黄巾与颍川黄巾不能相互呼应,何来未建功勋一说?望陛下明察。” 司空张温随后劝谏道:“陛下,臣也以为此时不宜论罪。古之名将如白起、乐毅,也都是经年累月,方才克敌制胜。依照胡尚书所说,朱中郎讨伐南阳黄巾,功勋已建,可见他并不是无能之辈。况且临阵换将,乃兵家大忌,恳请陛下宽限时日,朱中郎必能攻克宛城,清除乱民。” 刘宏听后若有所思,这时中常侍张让笑道:“张公不是司空么,怎么也懂得战阵之事?”太尉邓盛虽然不忿张温逾越职权、插手军事,但也看不惯张让一个宦官出言讽刺公卿重臣,忍不住反驳道:“天子召公卿问对,张公位列三公,怎能不答?莫非国事只汝等中常侍答得、我等三公九卿答不得?” 张让还要出言回击,刘宏却制止了两人的争辩,又问身旁的侍御史袁绍、议郎赵岐等人,他们也都赞同胡、张二人的看法。见众人意见一致,刘宏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梁鹄退回奏章,权当驳回。然后他只留下司徒袁隗,询问孝廉考核。其他人见状,纷纷告退。 黄巾军在起事之初残杀了许多郡县的官吏,导致地方官员大量的空缺。朝廷仅今年就派出了两批稍有资历的郎官,去充实地方郡县,但还是不能满足需要。皇帝刘宏对孝廉的考核也开始重视起来,以防止像往年那样滥竽充数的情况再次出现。 听到袁隗介绍道窦辅时,刘宏来了兴致,仔细询问起来。当听到窦辅考核通过、正作为右署郎官在南宫值守时,刘宏脸上浮现了笑意,让张让去把窦辅找来,他要亲自“考核”一番。。他初入宫时,曾经跟随弘农大儒杨赐学习《欧阳尚书》,不过后来宦官掌权,儒家出身的士人大多遭到罢黜,于是对皇帝的教授也就此中断。 很快,窦辅跟随张让来到了北宫,见到了刘宏。天子的“考核”,其实和袁隗在司徒府里的考核方式相近,刘宏近年来放下了儒家经典的学习,只是沉迷于玩乐,几乎忘光了老师杨赐教的那些。“考核”自然更难不倒窦辅。 刘宏对窦辅的表现非常满意,正要点评一番,奉诏探查卢植所率北路大军战况的小黄门左丰回来了。他一进殿门就拜倒在地:“陛下!北中郎将卢植拥兵自重,不思进取!广宗贼军多为老弱病残,他却按兵不动,求陛下收了他的兵权,召回洛阳问罪!再另选良将剿灭贼军!” 司徒袁隗尴尬不已。北中郎将卢植是大将军、司徒、司空和太尉四府联合举荐,才成为河北平叛大军主帅的,如今其他三人都不在天子眼前,他就要独自面对天子诘问。有心反驳左丰,可前线战况如何,他作为司徒并不负责、更不知晓,卢植从河北发回来的军报只有太尉邓盛和天子看到过。侍御史袁绍也有些紧张。他不仅是天子近臣,也是袁隗的侄子,更是大将军何进的掾史。天子若是有意怪罪司徒和大将军,他该如何自处? 两人对视一眼,正要主动请罪,议郎赵岐却先站出来了。 “陛下,老臣以为,朱中郎无罪!” 刘宏一愣,朱儁的事情不是商议完毕了吗?怎么赵岐还在提,难道是年纪太大、老糊涂了? 袁绍却仿佛明白了什么,跟随赵岐下拜道:“陛下,朱中郎无罪!” 刘宏有些不悦,他看向袁绍:“袁卿,朱中郎确实无罪,朕几时说过他有罪?这件事刚刚不是商议过……”话还没说完,他也意识到了什么,是啊,朱儁无罪,御史的一面之词固然不能偏信,那黄门左丰的话就能全信吗? 这时窦辅也出列说道:“请陛下恕臣妄言之死罪!臣以为卢中郎无罪!臣在桂阳时,曾听闻卢中郎两次临危受命担任郡守,平定庐江及九江的蛮人,均能令蛮夷叩服,此次当真停滞不前?左黄门又言,卢中郎按兵不动,不思进取,此言与卢中郎出征数月间传回的军报,是否吻合?请陛下明察!” 左丰见状连连叩头,称刚才所说都是自己亲眼所见,不敢有所隐瞒。 刘宏有些动摇,派张让取来由军中发来的文书存档,其中确实有几封卢植发来的军报,记录了卢植从洛阳出兵后的路线以及经历的战事。按照军报所记载,卢植率领北军的步兵、射声二营及司隶近郡郡兵北上,在冀州的邺城同南下的护乌桓中郎将宗员会合,随后正面击败了张角,追击到广宗。刘宏有些心急,干脆派左丰去探听消息。没想到左丰刚回来就告了卢植一状。按先前军报,卢植不但没有按兵不动,反而还打了一场胜仗。看来左丰的话也不能全信。 但如今卢植那边是胜是败?刘宏也不清楚。但想到刚刚张温为朱儁辩解的话,他决定同样也多宽限一些时日,说不定正在围城、即将收复广宗了呢?洛阳不是没有能代替朱儁和卢植的后备人选,然而一旦被贼军寻到破绽,各个击破,那洛阳短时间内就再也无力出兵平叛了。 左丰欺瞒天子,诋毁大臣,被负责纠察宦官举止的黄门令拖了出去,等待他的是黄门北寺狱的酷刑。按照汉朝律法,当夷三族,这也是他应有的下场。 …… 第6章 外放为官 窦辅虽然已经在南宫值守了两个月的宫殿,但中常侍张让并没有见过他,今日天子召见时,他和窦辅是第一次见面。窦辅虽然没说几句话,却能戳破左丰的谎言,让张让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回到住处后,张让想了又想,忽然感觉有些异样,他总觉得窦辅的样貌有些眼熟,似乎曾经在哪里见到过。 在哪里见到过呢?张让怎么也想不起来,干脆去寻另一位中常侍赵忠。 张让表明来意,赵忠忍不住嗤笑道:“张公何必忧虑?胡辅年不满二十,官不过区区右署郎。其父胡腾虽然是前大将军窦武的掾史,可窦武都已经死了十六年了,窦氏族人门生也早已经论罪处死或流放。就算他父子二人要为窦武翻案,朝中又有谁会支持?司徒袁隗?还是司空张温?” 赵忠每日来往于北宫和南宫,和窦辅不知打了多少次照面,但他并没在意这个小小的右署郎官。死在他二人手里的公卿将尉都不知有多少,一个郎官能掀起什么大浪?张让也稍稍放宽了心,不再去想。 “恐怕,不是什么胡腾庶子胡辅,而是窦武那个失踪了的孙子窦辅吧?”刘宏躺在榻上,回想着今天见到的这个年轻人。窦武本人以清廉著称,胡腾也颇受影响,他根本就没有纳妾,又哪来的妾生庶子呢?当年事情发生的突然,窦氏上下除了一个两岁的孩童,无一走脱。考察“胡辅”的年纪,刚好也对的上,他不是窦辅,又是谁呢? 刘宏虽然认出“胡辅”就是窦辅,却没有戳穿,因为他和赵忠的想法相同,认为这个少年郎的身份没有什么大碍,于是也没多理会。 傍晚,窦辅结束了一天的值守,照例在南宫门口等候父亲。眼看着其他几位尚书都已经出来,胡腾却迟迟不见踪影,又过了一会儿,才缓缓从尚书台走出来。一同出来的还有侍御史袁绍。 “本初,韩从事上报的羌人之事,我知晓了,但还需递交正式的文书到尚书台,由客曹会同大鸿胪共同商讨,大将军那边也要多多劝谏一下,如若可能,最好四府联合上书,再由你带给天子。”胡腾上车前又仔细叮嘱袁绍,生怕他遗漏了什么关键之处。 “吾听侍御史袁绍说,汝今日已经见过天子和张让了?”回程路上,胡腾问起白天时天子召见的情形。 袁绍清晨入宫时,应凉州从事韩遂的请求,曾递交文书至尚书台。有关凉州羌、氐、月氏等胡族的日常事务,是由他这个客曹尚书负责的。下午宫门关闭之前,袁绍又在尚书台外等候胡腾,询问相关事务的处置,一老一少于是一起步行出了南宫。胡腾就是在这时候听袁绍说,窦辅今日被天子召见考核,并且还戳破了小黄门左丰污蔑卢植的谎言,彼时张让也在旁边。 窦辅点点头,将今天发生在北宫的事,详细地告诉了胡腾。 胡腾不由得紧张起来,在尚书台的两月里,他深入了解到如今的朝中形势。党锢禁令虽然解除,仍然有以张让为首的十二位中常侍仍然把持朝政,作威作福。其他人资历尚浅,但张让和赵忠当年参与了迫害窦武,他们如果知道了“胡辅”实际是窦辅,一定不会放过这条“漏网之鱼”,胡腾死后,又该如何面对亦师亦长的窦武? 自己将窦辅带到洛阳,到底是对是错?又该怎样为他恢复本姓? 窦辅见胡腾沉默不语,也猜到了自己这位养父的想法,但他并不觉得来到洛阳是错的。既然已经被举荐为孝廉,走上了出仕的道路,哪里还能回头呢?不管是外戚,还是被污蔑为“钩党”“结党”的士人,都与宦官是对立关系,避无可避。 “父亲,我读《诗经》曾经读到这样一句,莘莘征夫,每怀靡及。《鲁诗》说,起早贪晚地干,还恐怕达不到目的,何况贪图安逸,将怎么达到呢?如果人根本不想达到,岂能达到吗? 十常侍弄权,残害忠良,身陷牢笼甚至惨遭杀害的岂止窦氏子孙?袁、杨、张等世家子弟,难道就能够幸免了吗? 我已被举荐孝廉,做了郎官,就已经是士人的身份了。士人隐居时,就像父亲一样读书耕作,修身养性;出仕为官,就为天子分忧、牧守百姓。其他的事情,大可不必考虑。” 胡腾叹了口气,也只能如此了。他决定明日去尚书台时,到吏曹尚书梁鹄那里打探一下消息,看看地方上有没有官员空缺,只盼望能早日为窦辅谋一个在洛阳之外的差事,无论是主官还是小吏,都比在洛阳安全得多。他确实老了,不再是当年那个直面强权也毫不畏惧的硬骨头。 不过还没等胡腾询问出消息,第二天,休沐在家的袁绍派人上门送来请柬,邀请窦辅到太学一起临摹碑文。细心的袁绍,甚至还准备了两辆装饰精美的马车,派了两个仆人,一个送老尚书胡腾去尚书台,另一个驾车载着窦辅与袁绍会合,再一起去到太学。 “胡君,不,绍应该称君为窦君,老尚书应当已经告知窦君的身世了吧?”袁绍问道。 他将窦辅戳破宦官左丰的事告诉胡腾,本意是让胡腾提醒一下窦辅,以免窦辅被宦官仇视,遭了毒手。没想到回家后,当时同样在场的叔父袁隗却告诉了他“胡辅实为窦辅”的隐情。不过袁隗虽然也认出窦辅,却没有声张,在家里也只是告诉了袁绍一个人。因此才有了今日的太学之约。 窦辅没有否认,袁绍又问:“十常侍跋扈,总揽朝政,连大将军与叔父都无可奈何。窦君昨日戳破了左丰的谎言,必然会遭到他们的妒恨。如此,应当早日寻一个去处,远离洛阳这个是非之地,不知窦君意下如何?” 窦辅想了想,对袁绍说道:“事已至此,也只好听从本初兄的安排了。家父任客曹尚书,故辅深知国朝边患以塞外鲜卑、西北诸羌最为严重。如有可能,愿得一凉州的差事,为国戍边。” 袁绍听后,当即应下。他知道司徒府最近也在为此发愁,宫中等待出外为官的三署郎虽然多,可大部分是权贵子弟,只想去关东富饶之地为官,凉州和并州的官员空缺依旧很多。若是窦辅想去冀州或者豫州这样的大州,他还真没办法。但是凉州就好说了,本就是苦寒之地,又常常有羌人与汉人的纷争。别说权贵子弟,连十常侍的亲属子弟都没有想要去的。 事情谈完,袁绍和窦辅也没有再去太学,而是掉转车头入城返家。入城后,袁绍先送窦辅返回住处,然后返回司徒府。傍晚,窦辅又驾驶自家那辆老旧马车,去南宫门口接回老父,将今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了胡腾。 胡腾笑道:“洛阳都说袁氏子‘爱士养名’,果然如此。不过今日这些话,想来也另有深意吧?应该是想要把你调去地方,以免关西人势大,分了关东人的权势。毕竟,除了我这个师从窦公的客曹尚书,帝师杨公(杨赐)、卫尉杨彪、吏曹尚书梁鹄、议郎赵岐,在外的还有左中郎将皇甫嵩、护军司马傅燮、河东太守董卓,再加上一个深受天子信任、颇多手书往来的汉阳长史盖勋,都是关西出身啊!” 袁绍那边很快传来消息,他被司徒袁隗看中,将要外放凉州,破例担任金城郡允街县的县长,秩俸三百石。司徒府的推荐文书不日就要递交到尚书台,只等天子批复,他就可以上任了。 允街县毗邻羌族部落的居住地,因此胡腾准备去尚书台查阅羌族相关的资料,好在客曹本身就掌管着羌族事务。但是他万万没想到,胡辅的第一次出仕,事情没有他和袁绍想象的那么顺利。 第7章 买官钱 为了不暴露窦辅的真实身份,司徒府的举荐文书中,仍然用的是“胡辅”这个假名字。负责官员选举的吏曹尚书梁鹄见是司徒袁隗发来的,也没有滞留,直接让中常侍赵忠取走了文书,转交给天子阅览。 两天后,正在值守南宫的窦辅接到了诏书,正式任命他为金城郡允街县的县长,秩俸三百石。窦辅当即接诏谢恩,传诏的小黄门却未离去,还对他挤眉弄眼。窦辅不明所以,于是又下拜道:“天使,下吏出身南方偏远之地,未知礼节,还请天使明示。” 小黄门的脸上突然出现了怒意,大声说道:“胡县长难道不知道吗?从光和元年起,本朝的所有官吏在上任时都需要缴纳一笔‘谢恩钱’,至今已经有六年了!汝为秩俸三百石的县长,岁俸四百八十石,‘谢恩钱’为一百二十万钱。若是不交,这官就不必做了,回桂阳去吧!” 窦辅忍不住反驳道:“国朝三百年多年,何时有过这‘谢恩钱’一说?汝等腌臜宦官,前次欺瞒天子,构陷忠良,如今又假借天子名义,大肆敛财,竟然如此不知羞耻吗?” 小黄门恼羞成怒,上前指着窦辅骂道:“汝是何意,竟敢如此大胆,侮辱我等天子近臣?莫非与那侍中向栩、张钧一样,都是暗中沟通张角、想要犯上作乱吗?汝就不怕我禀告天子,将汝押送黄门北寺狱之中论罪吗?” 听到“黄门北寺狱”,窦辅不由得想起了当年被抓进这个地方遭受酷刑的窦氏族人,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怒火,挥起手里的长戈将小黄门打倒在地。 这时张让恰好路过,赶忙喝止,喝问道:“胡县长!汝意欲何为?” 窦辅转过身,红着眼睛看向张让,张让心下一惊,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张常侍,张公!辅蒙受天恩,受任为允街县长,这小黄门竟然索取什么‘谢恩钱’!我大汉三百年来,可有这样的规矩吗!” 张让刚要说话,窦辅将手中的长戈戈头对准了身侧的小黄门,使其不敢起身,又对张让道:“不错,胡辅是该谢恩,谢汝之恩典! 此番若是张常侍来传诏,恐怕我胡辅该给的就不是这区区一百二十万的谢恩钱,而是珍宝奇玩,甚至是,价值千金、当今天子也不曾饮过的蒲桃酒了罢!” 张让连忙反驳道:“什么蒲桃酒,吾不知,胡县长莫要诬陷于我!” 这时,忽然有人冷笑道:“不知?汝真以为,凡事都能瞒得过天子?张常侍,孟佗的一斛蒲桃酒换了一个凉州刺史,天子可曾收到过一铢半钱?且与我一同去天子面前,辩个明白!”张让抬头看去,来人竟是议郎赵岐。而在赵岐身后,吏曹尚书胡腾、吏部尚书梁鹄、卫尉杨彪、侍御史袁绍等人也昂然而立。 赵岐是当朝老臣,青年出仕,历经安、顺、冲、质、桓五位皇帝,如今已有七十六岁高龄。年初时党锢禁令解除,受时任太尉的杨赐举荐,赵岐入宫担任议郎,日常应对天子问计。前番赵岐故作糊涂,同袁绍、窦辅一起为卢植申辩。今日本要出宫返家,路过南宫,看到窦辅与张让对峙,又出言解围。 张让有些心虚,却被赵岐拽住衣袖,他不敢挣扎,连拖带拉被带到了北宫,胡腾、梁鹄和杨彪紧随其后。袁绍伸手问旁边郎官要过一杆长戈,和窦辅一同将瘫倒在地的小黄门也押到了天子眼前。两人先将长戈交给守门卫士,这才进门下拜道:“陛下,这小黄门借口胡县长新任地方,索要什么‘谢恩钱’,妄言声称是陛下旨意,臣等气不过,将其打了一顿,特来请罪!” 刘宏笑道:“不错,‘谢恩钱’确实是朕往日所言,如今仍然有效。胡卿,汝这新任县长,朕看在司徒举荐的份上,只问你要九十万钱,已经折过价了,汝为何拒不缴纳?” 窦辅一愣,袁绍反应极快,马上回道:“陛下,不是九十万钱,这小黄门问胡县长要的是整整一百二十万钱!比陛下所说之钱数,还多了三十万钱!” 刘宏面色一沉,传来与胡辅值守同一宫殿的右署郎官,问道:“小黄门传朕旨意,问胡县长要多少钱?”那位右署郎官目睹了全过程,不忿宦官索纳财物,便直言道:“回陛下,乃是一百二十万钱!” 区区一个小黄门也敢假借皇帝的名义敛财?刘宏大怒,连负责监察宦官的黄门令都没有传召,直接让守门卫士将这胆大包天之徒拖出宫门斩首弃市。 这时赵岐、胡腾、梁鹄、杨彪四人同时下拜道:“陛下,臣等弹劾中常侍张让收受贿赂,所举非人。由其所出之凉州刺史孟佗,巧立名目,勒索十二位归义羌侯及部落大人,羌人敢怒不敢言;由其所出之凉州刺史左昌,盗用郡兵军费数千万,郡兵皆怨;臣等恐羌事再起,震动凉州,惊扰三辅,故联名请求天子将张让绳之以法,以安社稷!” 说完,几人依次上前,向刘宏递交了手中的证据: 有烧当、烧何、当煎、勒姐等八种羌的部落大人联名书信,详细记载了孟佗到任后额外设立的征收税费名目,包括牛羊、铜铁、西海盐池所出池盐等三十多种,总价值三千余万,其中两千余万转交张让; 有凉州别驾从事韩遂的正式文书,其中记录了他与凉州督军从事边允、凉州郡兵假司马马腾搜集的左昌截留军费明细,前后十四次,总金额多达五千余万,其中三千余万转交张让; 由卫尉杨彪任京兆尹时查抄出的孟佗与张让来往书信,其中记载了孟佗贿赂张让的详细数目,珍宝奇玩不计其数; 刘宏一一看过,却没有立刻将张让下狱论罪,而是笑着对他说:“张卿收的钱太多了,分一半给朕,交到这西园来。剩下的一半也不要全留,分成三份,一份上缴大司农,一份退还凉州,剩下的一份就自留吧。蒲桃酒还有没有?也送一点进宫来,不要全都私藏。”张让连忙跪倒谢恩,然后兀自出宫去了。 赵岐等人面面相觑,本以为此次能够一举扳倒张让,可万万没想到,天子爱财,居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刘宏吩咐梁鹄道:“左昌只知道给张让送钱,却不给朕。吏曹起草一份诏书,免除他凉州刺史的职位,下廷尉狱,好好拷问一下,看他知不知错。”梁鹄无奈,只好俯身领命。 窦辅正在一旁不知所措,刘宏余光瞥见他,也没有降罪,安慰他道:“你的事朕也知道,‘谢恩钱’就不必交了。梁卿,三辅园陵不可受扰,为国家计,今后凉州及关中官吏的’谢恩钱‘也一概免了吧,但是其他诸州照旧不变。”说完便起身回寝宫去了,众人只好告退。 傍晚,胡腾从尚书台归来,带回了尚书台中关于凉州羌、氐事务存档文书的手抄本。窦辅如获至宝,立刻翻阅起来。这些文书中记载了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对他在凉州的出仕帮助巨大。 中平元年八月,天子刘宏下诏,拜扶风人宋枭为凉州刺史,总领凉州十二郡国的汉羌事务。同时任命北海人李参为陇西太守,桂阳人胡辅为允街县长。张让转交至西园的八百万钱,也由新任刺史宋枭带至刺史治所陇县,然后再返还给郡兵、诸羌侯、部落大人。 然而这位新任的凉州刺史,却靠着一道荒唐命令,在凉州掀起一场羌乱风暴,还险些波及到关中三辅。 第8章 迂腐刺史 新任陇西太守李参是青州北海人,现赋闲在家,短时间内难以赶到洛阳,面见天子谢恩。天子刘宏便催促宋枭与窦辅尽快赴任,并且派出击南阳黄巾有功的前羽林骑屯长高皓,负责运送退还凉州的八百万钱,三人一同前往。高皓回洛阳后,即因功拜为秩俸比三百石的羽林骑左营司马,统领羽林骑左营四百人,仅在羽林左监和羽林左丞之下。作为一个武人,也算是登上高位了。 西园运出的金钱,由左营的四百羽林骑护卫着,在城门口与宋枭、窦辅会合。高皓见到窦辅,拱手道:“恭喜胡君外任县长!分别不过两月,胡君就得天子恩宠,担任一方之长,真奇才也!” 他是真心感到欢喜。虎贲、羽林和执金吾各部卫士,平日里没少受宦官的气,听到宦官两次受挫的消息,都暗自窃喜。而抵制宦官出力甚多的窦辅,也因此扬名洛阳。 窦辅笑着捶了他一拳,说道:“高司马军中出身,怎么也学起士人,满口之乎者也了?辅也要祝贺高司马升任羽林骑左营司马!羽林骑可是天子亲军,左营司马更是洛中要职,比起高司马,辅一个区区三百石的边郡县长,哪里称得上是什么奇才呢?” 这时宋枭接话道:“无论士人、武人,还是边郡令长、禁军司马,都是为天子分忧罢了。高司马,此次押送大量金钱,又加上路途遥远,沿途防卫请务必不要松懈!”高皓瞥了一眼宋枭,也没答话,随意一拱手,便去巡查队伍,准备出发。 安排好护卫事务后,高皓派人来通知宋枭与窦辅,队伍便开拔上路,赶往一千五百里外的凉州刺史治所陇县。 不知为何,对于窦辅这个新任的允街县长,宋枭似乎非常喜爱,一路上经常唤他过去,同车而行。不过很快窦辅就发觉,凉州的这位宋使君,爱好果然不一般。他非常痴迷于儒家的经典著作,平日里总是抱着书卷,有时甚至会读上一夜,也不觉得困乏。 这天,宋枭又派人来召唤窦辅,想要继续谈论儒家经典。 窦辅于是对宋枭说:“使君,下吏有一言,不吐不快。下吏以为,如今当务之急是如何安抚住郡兵和归义羌长,而不是整日谈经论道。孟佗和左昌数年间在凉州搜刮的金钱财物,多达数千万。而张让返还的金钱,不过八百万。天子又诏令使君安抚,如何安抚?” 宋枭笑着晃了晃手里的书卷,对窦辅说道:“胡县长请看,这就是本官的应对之策!” 《孝经》?窦辅有些糊涂,《孝经》能安抚住长年累月被搜刮财物的郡兵和羌部侯长?他倒是听说过侍中向栩的疯话,称只要站在大河南岸,面朝北方大声诵读《孝经》,就能消灭张角乱贼。难道宋枭也要这样做? “使君,《孝经》如何安抚?” 听到窦辅的问话,宋枭轻笑一声,答道:“凉州之所以常常有叛乱,是因为寡于学术,缺少儒家经典的教诲。《孝经》里篇目齐全,有《天子章》,有《诸侯章》,有《卿大夫章》,有《士章》,还有《庶人章》。本官到凉州以后,召集郡兵,也让所有的归义羌侯、部落大豪都来学习,自然能通晓忠义。到时,再以天子赏赐的名义,把钱分下去。如此一来,凉州自然安定。” 窦辅听的云里雾里,忍不住反驳说:“下吏以为,使君的计策实不可行!家父在尚书台任客曹尚书,下吏也稍稍知晓西方之事。 羌氐种类繁多,却不立君臣,无相长一。部落强盛时,则分种姓、拥立酋豪,衰弱时则为附属部落,平日更是互相抄掠、施暴,唯有强者方能称雄。部落之间除了杀人偿死,再无其他禁令约束。 试问,此等与汉人大相径庭的种族部落,难道能像使君所想一样,学习什么《孝经》?即使其中有人愿意诵读《孝经》,就能忘却往日所受剥削、接受这区区的八百万钱? 再说郡兵。凉州郡兵乃本朝平定羌部叛乱的先锋,左丰、孟佗截留盗取军费,郡兵不反已是天佑大汉,使君以为区区《孝经》就可以平息众怒了吗?即使换作宫中的三署、虎贲、羽林诸郎,也往往因为秩俸短缺而口出怨言,使君久在洛阳,难道不知此事吗?” 宋枭恼羞成怒,斥责道:“汝年纪尚轻,不知世事,本官与你无话可说了!汝只配与那武夫跻身同列!速去!” 窦辅反驳道:“使君自误在先,为何反怪下吏年少?”说罢便跳下马车,去找高皓。 高皓本以为,此次运送的八百万钱都是洛阳方面对凉州郡兵的赏赐,还在感念天子终于变得英明睿智。不料窦辅却来告诉他,这八百万钱本就是出自郡兵军费,如今虽然左、孟二人的贪污案告破,这笔钱却大多为天子和张让截留,只剩下八百万运送凉州。高皓也是震惊不已,他出身并州边郡,自然熟知边塞兵卒疾苦。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八百万钱如何安抚住凉州数万郡兵,窦辅不知,他也无能为力。 窦辅突然想到,凉州别驾从事韩遂和汉阳长史盖勋,此时都在凉州刺史治所陇县,也许他们会有应对之策。 不过他却没能见到这两人。按惯例,边境各州的新任刺史到刺史治所,只需要各郡郡守、各属国都尉和边军各部都尉迎接即可。都尉以上的边军将领不必出迎,而像窦辅这样的小县县长是没有资格跻身欢迎队伍的。在队伍将要到达陇县的时候,宋枭就暗示过他这点,将他打发去了任上。 窦辅没有丝毫犹豫,只向高皓告别,便果断地离开了队伍。不过在临别时,高皓告诉他,当年平羌名将段颎虽然已经死于党争,但他的部下夏育还在。多年前的征伐鲜卑之战,夏育、田晏和臧旻一同兵败,被贬为庶民。如今夏育就在汉阳郡的畜官之中,日常负责饲养牛马。 第9章 “过气”的名将 刚入洛阳时买的那辆马车,被窦辅留给了洛阳的胡腾,自己徒步跟随队伍到了凉州。不过高皓时不时借出队伍里多余的马匹或者骡子供他骑乘,所以一路上并不辛苦。分别时,高皓甚至利用职权、偷偷分了他一匹下等的战马。反正从洛阳到凉州的陇县,千里迢迢,长途跋涉,车队里死掉一二头牲畜也不会被人怀疑。 窦辅私底下问过高皓,两人交情不深,为何如此厚待于他,甘愿以价值不菲的军中战马相赠?高皓笑道:“皓虽然出身并州,但凉州郡兵也算是皓之同袍。胡君为凉州郡兵仗义执言,不惜得罪一州刺史,今日赠马,是因为胡君的仁义之举啊!” 从凉州州府所在的陇县,到夏育所在的汉阳郡上邽县牧苑,只有不到两百里。窦辅和高皓分别后,沿着沿途的乡亭官道一路疾行,三天后终于赶到了上邽牧苑,见到了老将夏育。 刚一见面,窦辅便不顾马棚中满地污秽,朝夏育下拜道:“后生小子窦辅拜见夏公!”虽然胡腾还没有决定何时帮他恢复本姓,但面对老将夏育,窦辅没有丝毫隐瞒,直接以本名相对。此刻形势危急,凉州又远离洛阳,牧苑里也更无二人,窦辅毫不担心被宦官探知。 夏育并不认识他,窦武被害的那年,他还跟随段颎在凉州征讨羌人,随即看到窦辅腰间的印绶,赶忙扶起他,奇道:“君为三百石之官,老朽不过一罪人,为何如此礼遇?”他在牧苑已有几年光景,从来都是受人白眼,甚至普通邮人也常常欺他年老,出言不逊。窦辅身为三百石的朝廷命官,竟然向他行礼,着实让他吃了一惊。 窦辅直言不讳,将宋枭的非常之策告诉了他,并再次下拜道:“夏公,小子为新任允街县长,此次绕道而来,不仅为自身之仕途,也为允街一县之民而来,更为凉州数万郡兵、为数十万汉民和羌氐部民而来,求夏公指点迷津,保凉州之安定!” 夏育虽然人在畜官,却仍然关注着凉州局势,经常向来往的人探问消息。孟佗和左昌在凉州的所作所为,他也一清二楚。可惜他负罪在身,人微言轻,连上书州郡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暗自叹气。 他思索片刻,对窦辅说:“想要安抚,八百万钱,远远不够。 如今凉州的隐患,应是张掖郡的昭武义从胡、陇西郡的河关群盗以及北地郡的先零羌,其他羌氐部落多是见风使舵之人,不足为虑。三部中,昭武的湟中义从胡战力常年随汉军作战,人数虽少,但战力最强;陇西、金城之间,河关群盗兴起多年,啸聚山林,为次之;被段公屠灭过的北地郡先零羌,人数虽多,却常年内乱,故而最弱。因此只要这三郡不乱,凉州就不会乱。 老朽听闻汉阳郡长史盖勋、别驾从事韩遂和督军从事边章皆为知兵之人,金城郡的陈府君虽然软弱,然郡西界的西部都尉麹嘉与烧当羌大豪交好,此处无忧。 除郡兵外,金城令居的护羌校尉麾下有汉军两千,也可为一大助力,更可持节调动属国胡骑。窦县长在允街,毗邻令居,大可不必担忧羌人来犯。” 说到最后,夏育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护羌校尉属下的军司马,也不是北地郡的郡太守,只是畜官里一个养马的仆役罢了。 夏育想到往事,神色黯然。窦辅却眼前一亮,看来凉州的局势并没有恶化到无法挽救的地步。他于是第三次拜倒在地,恳求夏育道:“夏公在凉州多年,一定还有更多可以教给小子的。如今宋枭行荒唐之举,凉州危在旦夕,窦辅不才,斗胆请夏公出山,暂代允街县尉之职,助小子一臂之力,不知可否?” 见到夏育有些犹豫,似乎是有些心动,窦辅趁热打铁,又承诺到允街后即寄信给洛阳,请父亲胡腾和吏曹尚书梁鹄一起举荐夏育。夏育欣然应允。 因为夏育还在牧苑赎罪,不能随便离开。窦辅于是寻到管理牧苑的官吏,凭借县长印绶,征辟夏育为允街县尉,这才能够带走这位名将。不过,以夏育的资历,别说区区一个县尉,即使是郡守、刺史这样的封疆大吏,也完全做得。他答应出任允街县尉,也只是临时过渡。 窦辅与夏育两人共乘一马,继续赶往允街。在路上,窦辅又请教夏育道:“夏公先前在牧苑时,只提了凉州大势,但羌人当真反叛时,不知允街小县该如何应对?若是坚守,县兵势单力薄,小子认为恐怕很难守住吧?若是不守,又怕落得个失职之罪。” 夏育不假思索,告诉窦辅,允街小县兵力薄弱,仅凭自身能力,确实很难守住城池。但金城作为边郡,既有郡城允吾的郡兵,又有西部都尉下属的边军,更有屯驻令居的护羌校尉部。即使羌人反叛,也很难同时打败这三处的汉军,金城无忧,则允街也不会陷入战火之中。 假如三处汉军都战败了,该怎么办呢?窦辅没有问,夏育也没有主动提起,尽管两人可能都想到了这种情况。但到那时,窦辅是战是逃,允街是守是弃,都已经不重要了。金城郡尚且不能自保,何况允街一县呢? 至于具体的守城战备之策,夏育没有纸上谈兵,赶到允街县后再作计较也不迟。窦辅见夏育务实,心中略微感到一丝安定,也恢复了一些信心。 几天后,两人终于赶到允街县,窦辅也马上把路上的状况写成书信,派人日夜兼程送往洛阳。信使刚刚出发,郡中的小吏就带着公文来到允街,窦辅接过公文一看,顿时目瞪口呆。 “凉州寡于学术,故屡致反暴。郡县可多写《孝经》,令家家习之,必得安宁。” 这位痴迷儒学的刺史,果然还是推行了先前与窦辅商议的决定?盖勋、韩遂、边章都在做什么,难道眼看着凉州陷入困境? 第10章 糊涂官下糊涂令 陇县,凉州刺史府。 宋枭宣布了上任的第一道命令,然后信心满满地看向堂下的汉人州郡官员和羌氐侯长,以为会受到汉人官吏的拥护。窦辅的反对并没有让他动摇,只不过是个黄口孺子,他懂什么国家大事?至于那些个羌氐夷狄,他不在乎,自会有人去说服。 但是让他感到意外的是,竟然没有一个人回应。 站在左边一排的是凉州的州府和郡府官吏。最前边的凉州督军从事边章一脸轻蔑,看也不看他一眼;凉州别驾从事韩遂脸色惨白,他和边章都是金城人,那是羌人最多的一个郡;汉阳长史盖勋铁青着脸,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其他的州郡官员则交头接耳,面露不安之色。 站在右边一排的是凉州郡兵和边军的校尉、都尉和军司马。他们只是冷冷地看着。本以为左昌被下狱,军中被截留的军费就会退还回来,想不到宋枭一点也没有提起这件事。学《孝经》,亏他宋枭想得出,以为郡兵和边军的大营是洛阳太学吗、要不要请那位书法冠绝凉州的吏曹尚书梁鹄回来,再在大营门口立个刻着《孝经》的石碑? 而在后排的一众羌氐侯长面面相觑,《孝经》是什么,为什么要我们学汉人的书?那个姓孟的刺史从部落里拿走了那么多东西,这个新来的刺史提也不提,是打算赖账吗?马上就冬天了,部落里连粟米都没有几粒,要怎么熬过去? 湟中义从骑士的首领北宫伯玉和李文侯有些恼怒,看看护羌校尉冷征,又看看金城太守陈懿,见没人说话,忍不住一起出列,拱手道:“大人,我等羌胡部民,平日里只会放牛养马,连汉人的字都不认得几个,更别说是学你们汉人的书了。 再说,现在都快到九月了,部落里的男女老少,吃的也没有,穿的也没有,这个冬天怎么熬过去?不用多,一场雪下下来,我们这些人就得倒下一半,大人要眼睁睁看我们冻死饿死吗?” 汉人之间,只有对亲生父亲才称呼为“大人”,但羌人自感身份卑微,遇到汉官统称为“大人”,也有个别了解汉人的羌人大豪,会像汉人一样以官职称呼对方。当然,反叛的时候都是统一骂“汉狗”的。 宋枭一脸不屑之色,没有理会北宫伯玉和李文侯两人。他是凉州刺史,不是护羌校尉,也不是主管胡族事务的大鸿胪或者尚书台客曹尚书。本应站出来打圆场的金城太守陈懿畏畏缩缩,护羌校尉冷征还在恼怒军费不得归还。 大堂之上,一时间陷入沉默。 这时盖勋站了出来,他劝谏道:“当年姜太公封于齐国,大夫崔杼却杀死了国君;周的宗室伯禽公子封于鲁国,却有庆父篡夺君位,这两个诸侯国难道缺少博学的人吗? 孟佗和左昌两个奸贼,巧取豪夺,确实给使君留下了难题。但是使君如今到了凉州,不考虑怎么解决难题,却推行一些奇怪的命令,这不但让州中的诸人心生怨恨,同样也会被朝中诸公嘲笑,甚至被天子降罪!使君说推行《孝经》,下吏不觉得这是可以做的事情。” 护羌校尉冷征和金城西部都尉麹嘉终于不再沉默,双双站出来劝道:“盖长史说的没错。使君可以来军中看看,不但属国胡骑,就连汉人郡兵都是怨声载道。要不是北宫首领他们几个尽力安抚,这些个羌人早就起来反叛了!” “够了!不要再说了!想不到尔等身为饱学之士,一方重臣,却像那新任允街县的胡辅小儿一样,鼠目寸光!不知本官良苦用心!”听到“反叛”二字,宋枭又惊又怒,他一拍桌案,起身指着众人斥责道:“我在来的路上,就已经上书天子,请求调拨太学生来教授《孝经》了!只等太学生一到,诸君立刻执行下去!不得有误!”说完便转身离开,晾下了凉州一众官吏。他万万没想到,不但窦辅反对,州中和各郡也全都反对。 北宫伯玉和李文侯毫不犹豫,扭头就走。这新来的刺史,很明显也是个不管羌人死活的,留在这里只是白白遭受侮辱,还不如学陇西那边的宋健、王国等人,占山为盗。 盖勋意识到了什么,心中一惊,快步赶上两人,拉住李文侯的手说道:“北宫首领,李首领,我……”盖勋本想劝住两人,可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仅凭汉阳一郡是无法安抚住他们的,于是把目光投向护羌校尉冷征。冷征心中有气,干脆装作没看到。假司马马腾也走了过来,对盖勋说道:“盖长史,羌氐各部都敬重你,认为你是凉州近百年来少有的贤人,可如今形势不由人,两位首领也是没办法了。” 北宫伯玉咬着牙,眉头紧紧皱起。李文侯不敢直接甩开盖勋的手,犹豫一下,突然冲盖勋跪下,伏倒在地,嚎啕大哭。马腾也忍不住红了眼眶,他的母亲同样是羌人,少年时的他生活在羌族部落里,耳濡目染,知道羌人有多困苦,因此产生共情。 看着渐渐离去的羌氐各部侯长,韩遂浑身剧烈的颤抖,他突然疯了一样地扑向盖勋,紧紧地抓住后者双手,随后竟然扑通一下跪倒在地,盖勋吓了一跳:“文约,你这是做什么?” “元固,北宫伯玉和李文侯都忍不下去了,眼看羌人又要造反,如今只有你能救凉州了!看在你我同为凉州人的份上,赶快写信给天子,请他更换刺史吧!”韩遂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竟然哽咽住,说不出话来。他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年少时经历过羌乱,更加珍惜这十余年来的和平时光。 盖勋一时无言。天子虽然常常和他通信,但凉州和洛阳相隔千里,等他写信到凉州,怕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凉州完了!”边章也失去了往日的翩翩风度,愤怒地咆哮着,他朝着宋枭离去的方向怒骂:“竖子无知,枉为人臣!”然而宋枭已经离开,羌人也已离去,堂上只剩下他们几个汉人官吏。陈懿、冷征、马腾等人面面相觑,竟不知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复杂局面。 第11章 严峻的考验 窦辅在允街接到的郡府文书,正是刺史府传达的这道命令。他愤恨不平,将公文投掷在地上,大骂宋枭祸国。夏育走过来,捡起公文看了看,也被宋枭的顽固震惊。 不过夏育很快回过神来,对窦辅说道:“宋枭说他上书请调太学生,我看他是等不到了!无论是天子、宦官,还是士人、外戚,都不会同意他这个毫无道理的计策,必然要问罪于他。凉州诸羌必反,郡兵也未必会听从号令,窦县长要早做准备了。” 窦辅十分赞同,对夏育道:“夏公,允街县汉多羌少,汉人不过三百余户、两千余人。县卒不过一百,兵力微薄,不足以抵挡叛军。只希望家父能早日回信,洛阳若能尽早更换刺史,凉州或许不至于反叛。” “恐怕来不及了,洛阳远在千里之外,一来一回最少也要半个月……”夏育想了想,又对窦辅说道:“允街境内杂种羌胡众多,或许可以拉拢一二,为我等所用。这几日老朽便出城走走,去拜会一下这些个‘故人’。窦县长,允街府库还能支撑多少兵马?” 窦辅已经翻看过账簿,也盘点过府库,咬牙答道:“眼下正是秋收时节,算算收获,除一百县卒外,允街还能再负担五百人的羌胡义从。但朝廷必须在开春之前平定凉州,否则战事绵绵,误了春耕,羌人尚能沿河放牧,汉人就只能饿死了。” 夏育道:“五百太多,三百即可。老朽这就出城,为窦县长游说羌人。”窦辅闻言大喜,拜谢道:“窦辅代允街汉羌百姓谢过夏公!”夏育又提醒道:“窦县长可将汉民全部迁移入城,到时只需谨守城池。羌兵虽然勇猛善战,但不能持久,只要能利用城池之利,杀伤十之一二即可。”窦辅受教,再次拜谢,夏育便出城去了。 洛阳,北宫。 天子刘宏看着宋枭从凉州发来的公文,哭笑不得,教羌人《孝经》?亏他想得出!他想了想,吩咐身旁的中常侍赵忠传诏: 查凉州刺史宋枭,虚慢州事,诡言应上,免去刺史职务,下廷尉狱论罪; 司徒袁隗察举非人,免司徒职务,贬为北军长水校尉; 拜弘农郡人议郎杨雍为凉州刺史,持节,总揽凉州事务,千石以下官吏任免无需事先上书; 左车骑将军皇甫嵩,免去冀州刺史职务,迁为京兆尹,兼领黎阳、雍、长安三营人马,护卫诸先帝陵园; 拜东郡人议郎贾琮为冀州刺史。 赵忠俯身领命,随后赶到位于南宫的尚书台,向吏曹尚书梁鹄传达了天子的诏令。梁鹄当即起草诏书,发往各处。赵忠走后,梁鹄寻到客曹尚书胡腾,将宋枭的荒唐举动和天子诏令告诉了胡腾。 胡腾并不意外。前些天他收到韩遂发来的公文时,就预料到会有这天。 羌乱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汉官压榨部落牧民过度。左昌截留军费一事,本来还有挽救的地步,只要退还回去、再稍加安抚,或许可以缓解一下凉州的重重矛盾。只不过他没想到,天子竟然从张让的手中截下了这笔钱,存入西园私库中。而司徒袁隗举荐的刺史宋枭,又用这种荒唐的政令,推动羌人离反叛的道路上越来越近。 凉州的反叛,和他这个客曹尚书的关系不大,但是窦辅身在允街,那里是直面诸羌的第一线,这让他十分担心。倘若窦辅出了意外,他就再也没有机会帮窦辅恢复本姓、认祖归宗了。此时他还不知道,窦辅已经请到了名将夏育。不过就算夏育一身是铁,又能打几个钉? 胡腾在洛阳的担心,窦辅并不知道,但他却喜笑颜开。夏育在允街的山野乡间走了一遭,居然游说了五个羌氐部落归附,其中可以作战的青壮年有四百多人。由于允街城小、容不下这么多人,他和夏育商议过后,决定依托城墙建立一座军营,其位置靠近城门以便呼应,羌氐杂胡的青壮驻扎其中,老弱一律入城集中安置。四百羌胡青壮,一百县卒,加上窦辅这些天集结起来的两百民夫,应该能支撑到郡兵和西部都尉的援军赶来。 命令宣布下去以后,三个氐人部落的首领没有反对,另外两个羌人部落的首领对视一眼,然后问窦辅道:“大人,你是要把我们分开杀掉吗?我们没有反叛,请不要杀死我们!北地郡的滇猛确实派人要求我们一起反叛,但是金城的陈大人和韩大人都是好官,汉阳的盖长史更是难得一见的‘贤人‘,我们不愿意杀他们,所以才跟夏大人走的。” 北地郡,滇猛? 窦辅疑惑的看向夏育,不是说先零羌常年内斗、不足以威胁凉州吗?夏育面色一肃,又仔细盘问一番,这才得知真相。 原来北地郡先零羌多年以来的“内斗”,并非真的内斗,只是为了掩人耳目,令汉人官吏对先零羌部落放松警惕。几年前滇猛继承部落大豪,就开始暗中串联北地郡的羌氐各部,还与凉州的几大势力保持私下联系,试图煽动反叛。尽管孟佗和左昌在凉州大肆敛财,但由于盖勋等汉人官吏在郡县极力安抚,北宫伯玉和李文侯才没有响应滇猛。不过宋枭的荒唐命令还是打破了凉州的这份平衡。 …… 从陇县出来,北宫伯玉和李文侯派人分别联络了陇西郡的王国、宋健,还有北地郡的先零羌大豪滇猛,决定响应号召、起兵反叛。前往北地郡传信的骑士临出发时,北宫伯玉又叮嘱道:“见到滇猛大豪以后,就告诉他,我湟中九百骑都准备齐全,同意按照他上次的计划,马上行动!”骑士领命而去。 好在第一场雪还没降下,秋收又刚刚结束,现在起事,抢了金城、陇西、张掖等几个郡的府库和武库,就带着部落上山打游击。羌人在平地不是汉人对手,但是进了大山,十个汉人也打不过一个羌人。更别说还有大山高处的冷瘴,羌人能熬,汉人哪能受的住? 滇猛接到消息,忍不住哈哈大笑,感慨道:“这老乌龟也忍不下去了吗,老天都在帮我先零羌!”他迅速集结起八千骑士,沿着大河浩浩荡荡向西南而去。先与其他两方人马会合,再席卷凉州。 陇西的王国和宋健距离较近,比滇猛更早接到了北宫伯玉的传信,也是喜出望外。按照滇猛上次的计策,他们两人率部到金城郡的令居县假装投降,那里是护羌校尉冷征的驻地。冷征不知是计,接纳了他们,却被宋健用怀中的匕首刺死,北宫伯玉和李文侯这时也赶到,共同胁迫护羌营加入了反叛的队伍。 第12章 守城 滇猛闻讯加快速度,三家在令居会合,商议下一步的计划。此时滇猛兵力最多,有北地骑士八千人,王国和宋健次之,有河关、枹旱群盗六千人,北宫伯玉和李文侯最少,只有九百骑。 按照计划,会合后应当直接开始扫荡各郡。滇猛却突然说道:“我先零羌被汉将段颎杀了几万人,这个仇,整整16年了,我滇猛从没忘记!段颎虽然死了,可是他的手下夏育和田晏好像还活着,你们谁有他俩的下落?” 河关的王国站起身来,指向南方答道:“我不知道田晏在哪儿,不过夏育老狗前几年在北方吃了败仗,原本被汉人的皇帝发配到汉阳牧苑。我这次来的时候,听说他被金城的一个县长征辟,去允街当了县尉。怎么,大豪要先去允街?” 滇猛摇头道:“不,还是按原先说好的。至于允街那边,派我弟滇雄带上三千骑兵就够了。” …… 夏育骑马匆匆赶到县寺,一见到窦辅便说道:“护羌校尉冷征被枹旱的盗贼宋健杀了,他和河关盗贼王国,以及湟中的北宫伯玉、李文侯,一起反叛,兼并了护羌营的两千汉军。还有,当年被老朽和段公一起剿灭过的北地先零羌也来了,加起来接近两万人。” 虽然知道羌人必反,但这一天真的到来时,窦辅还是有点紧张,他问夏育道:“夏公有何对策?” 夏育笑道:“先别急,老朽还有一件事要告诉窦县长。北地先零羌的大豪滇猛因为当年之事,与老朽有仇,派弟弟滇雄带了三千羌骑前来复仇。” 窦辅努力使自己保持冷静,问道:“夏公,还有什么消息,都一起说出来吧。” 夏育笑意更甚,答道:“好的消息也有,就是老朽和窦县长的首级还没有被羌人砍了去。” 窦辅忍不住笑出声来,紧张的情绪也一扫而空。夏育见他不再紧张,便带他登上城墙,看向了城外。这半个月,窦辅在夏育的指导下,带着民夫在城外挖了许多一人多深、宽五尺的陷坑,有的在底部铺满碎石,有的插了削尖的树枝,还有的干脆倒进去一堆污秽之物。陷坑再往里,就是城墙和城下军营。 为了能多守些日子,城下军营里的归附牧民不但配发了长矛,还装备了弓箭。而一百县卒则身着甲胄,持刀配盾,腰间别着手戟,其中二十个人还背着一架臂张弩,这是金城太守陈懿送来的。从陇县归来后,他为了加强地方各县的守备,从郡府下属的武库里下发了一批装备。 这让窦辅更加欣喜,他干脆将两百民夫也装备上了弓箭或者长矛,以加强城墙的防守。由归附羌人的老弱负责输送物资、转运伤员,青壮在外,窦辅也不担心城内的老弱作乱。 滇雄带领三千羌骑赶到允街,直接发起了进攻。为了方便攻城,还特意携带了从护羌营缴获的云梯,本来是方便汉军渡河的云梯反倒成了羌人攻城的器械。 滇雄点了五个杂胡部落的百骑长,命令他们带着云梯作为先锋,又派五百先零羌武士紧随其后。他们既是督战队,又是真正的突击队。 只要前边杂胡部落成功架起云梯,这五百人将在城墙占住云梯附近的位置,让后续的先零羌武士源源不断登上城墙。 杂胡部落的牧民得令后下马,举着云梯朝城墙奔去,口中还发出呼嗬的声音。叛军牧民越来越近,城墙上的窦辅呼吸有些急促,他紧紧盯住敌军,默默计算着距离。 尽管夏育也在不远处,但是窦辅还是紧张了,这是他第一次直面战争。什么三百石的县长,在此刻与城墙上普通的守军士卒没有区别,都是只有一条性命。 “近了(到了)!”窦辅与夏育同时喊道。夏育不愧是汉家名将,比窦辅更加精准的定位出叛军牧民所在的位置。 正入彀中! 叛军牧民还没接近城,就先落入了陷坑里面,有些只是掉落在碎石上面、摔断了手臂,而有些人则倒霉的被尖锐树枝捅了个对穿。夏育下令放箭,城下军营里,归附牧民望见城上的旗语信号,一齐起身放箭,射杀后排那些侥幸没有落入陷坑里的先零羌人。 先零羌武士也没有料到,城外竟有陷阱。冲在前头的杂胡牧民落入陷坑,阵型大乱,却让他们遭遇了一阵箭雨。后排的先零羌武士仓促间停不住脚步,而前排的杂胡牧民却溃败退下。一时间,两队人马挤做一团。夏育趁机发令,让归附牧民再射一轮,城墙上的守军也积极响应,彻底击溃了攻城叛军。两方夹攻,箭如雨下,一千叛军被歼灭大半,只剩下几十人侥幸逃脱。 滇雄又纠集起数百羌骑,沿着被第一轮攻城军队用生命开拓出的安全道路,准备先攻下城墙边的军营。刚到近前,还没来得及射一轮箭,就被城墙上的弓箭射翻上百骑,其中还夹杂着几根投矛。放完一轮弓箭的民夫按照夏育命令迅速蹲下,举起由门板制成的”盾牌“,先零羌骑举起弓箭,向城上反击,又被军营的归附牧民寻到破绽、射倒许多。 滇雄见先零羌骑伤亡惨重,不由得大怒,下令全军下马,一部避开城墙、攻击城下军营,另一部在城下军营被攻击时,架起云梯攻城。为了避免两面受敌,滇猛特意嘱咐带队攻城的千骑长,选择远离军营的城墙段落。千骑长领命,率部向东侧城墙进攻。 东侧虽然也有陷坑,却没有城墙下的军营。夏育担心兵力分散会被各个击破,所以将归附牧民都集中安置在北门附近。先零羌骑在经过新的一轮陷坑的“洗礼”后,架好云梯,终于摸到了城墙。 这时夏育将城墙指挥权放给窦辅,自己率领县卒赶到被攻击的墙段。他命令民夫暂时撤下城墙,自己带领县卒结阵向前,刀盾在前、弩手在后,步步前进。 先零羌虽然人多,却各自为战,难以抵挡汉军的环刀弩箭,渐渐被斩杀殆尽。夏育守住云梯,命令民夫运送滚油上城,淋了云梯后又射出火箭,将云梯烧毁。先零羌骑被逼回城下,又失去云梯,再无力攻城。 而在另一边,窦辅照猫画虎,学着夏育刚才的应对,军营的归附牧民和城墙的民夫交替射击,竟然也防御住了先零羌骑的攻击,他甚至还掷出投矛戳死了一个什骑长。由于这边的叛军没有云梯,窦辅只需要时不时躲避城下的弓箭,倒也是有惊无险,没有城墙失守的危险。 几轮攻击下来,先零羌骑伤亡过半,百骑长和什骑长们都不愿再发动攻击。滇雄没了攻城器械,也只好撤兵北上,去寻兄长滇猛。 窦辅在城上望见先零羌骑撤走,问夏育道:“夏公,此时可以出城追击叛羌吗?”夏育摇摇头,看着远去的先零羌骑说道:“城中兵力不足,还是谨守城池为好。”他又叹了口气,回忆起军旅往事,对窦辅说道:“如果再给老朽两百精骑,一定能将这伙叛羌全部斩杀在城下。可惜冷征被刺杀,白白给叛军增添了兵力,如今只能指望郡府和西部都尉了。” 听到夏育提起被刺杀的护羌校尉冷征,窦辅脑海中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倘若不考虑春耕,夏公在允街能招到多少部落?” 夏育瞥了他一眼,反问道:“窦县长,汝要坐视允街一县百姓饿死吗?” 窦辅露出了狡黠的笑容,对夏育说道:“历来羌乱,都是以大种羌为主、小种羌和杂胡为辅。倘若……”听完窦辅的话,夏育也忍不住出言称赞道:“窦县长此计可行!” 第13章 允吾失,金城危 滇雄返回令居后,得知北宫伯玉等人已经赶往允吾,准备诈出并生擒金城太守陈懿。留守令居的是滇猛的亲信滇虎,他平日也与滇雄交好,见滇雄兵败,便对滇雄说道:“大豪如果得知小豪被汉人打败,一定会责怪小豪,但小豪又不能不去会合。小人建议小豪在南下的路上多拉拢一些部落,充实兵力。这样大豪就不至于太生气,到时小豪也可主动要求戴罪立功。” 滇雄听后也点头称是,又问滇虎讨要了大批粮草,这才南下去追赶兄长滇猛。 …… 随着宋枭那道荒唐命令的推行,凉州几乎所有的有识之士都预料到了羌人的反叛,凉州别驾从事韩遂也不例外。在州府里,他一度绝望,但是过后还是重新振作起来。 离开陇县后,他和凉州督军从事边章两人一起,赶往金城郡,那里是凉州最薄弱的一环。郡守陈懿为人懦弱,护羌校尉冷征性格乖张,只有统兵三千的西部都尉麹嘉可以依靠,但麹嘉驻地龙耆城地处金城郡西界,周围都是羌人杂胡,很难援助凉州,甚至连郡城允吾也鞭长莫及。 陈懿也知道自己的这个性格弱点,因此在回到郡城允吾后,他写信给冷征和麹嘉,言辞诚恳,希望可以建立兵事上的协同,郡兵、护羌营、西部都尉营携手并肩,共抗即将到来的羌乱。麹嘉很快回信表示支持,冷征却不以为然,认为护羌营和羌人同样是被欺凌的对象,难道羌人还会对他下手吗?抱着这种态度,他索性连信也不回,只是催促屯田各部,早日将粮食收入府库。 陈懿不见冷征回信,有些慌张,为了增强各县守备,从武库中调拨了一部分武器装备,下发给各县,又集结了两千郡兵作为保障。 过了几天,韩遂和边章也赶到允吾,见金城还未动乱,暗暗庆幸。他们两人虽然听陈懿提起过通信之事,但也只当是冷征骄狂,并未想到叛军首先针对的竟然是令居一军。 …… 滇雄从令居南下,一路上征召羌人和杂胡,眼看快到湟水,过了湟水就是郡城允吾了。忽然前方迎面来了一支五百人的队伍,领头的是个年轻的羌汉混血儿,自称名叫扶兜,身旁还跟着一位蓬头垢面的老者。 扶兜见到滇雄,下拜道:“湟水胡扶兜见过大人!听说大人起兵反抗汉家狗官,特意在这里等候大人,希望大人可以容纳小人的部落!” 滇雄问道:“这老者是什么人,为什么跟在你的身旁?”因为羌胡都有“贵壮贱老”的风俗,老人大部分不受待见,不是被赶出部落,就是长年累月承担部落里的脏活累活,几乎没有跟随在部落首领身边的。 扶兜答道:“这是小人的父亲缎羽,年纪大了,脑子也有些糊涂,但是小人舍不得分开,所以总是带在身旁。” 滇雄不再怀疑,让扶兜带领族人到后面,与其他杂胡一起行进。 “扶兜”与“缎羽”,正是窦辅和夏育。夏育在允街又招募了一百余人的杂胡牧民,窦辅将县中事务委托给县丞,与夏育一起带着五百归附牧民,扮成杂胡部落混入了叛军,县卒留守允街县丞。为了防止被滇雄看穿,夏育披散头发,又在脸上涂了泥,装出一副疯癫样子。先前攻城时,滇猛一直在后方,没有与窦辅打过照面,因此也没有认出窦辅。于是两人就这样成功混入羌军之中。 度过湟水后,便到了允吾城下。果然如滇虎所说,滇猛虽然对滇雄没能成功拿下允街有些失望,但见他召集了不少人马,于是安慰道:“汉人本来就擅长守城,你手里的人又少,失败了也不要沮丧。等这边的事完成,我和你一起去允街,一定要砍下夏育的首级祭奠族人!” 滇雄问道:“兄长,现在要怎么做?” 滇猛毫不犹豫说道:“还是诈降!”但是这次诈降,他与北宫伯玉等人商议好,不再直接杀死汉官、而是尽量生擒,以便在日后进军其他郡县时,少一些阻力。 滇猛、北宫伯玉、李文侯等人装扮成普通羌人模样,让王国和宋健出面喊话,自称是凉州的杂胡前来归降,请求郡守接纳。不一会儿,陈懿、边章和韩遂闻讯赶来,出现在城头。 边章和韩遂看向城下,与滇雄一样,北宫等人一路上同样挟裹了大批的杂胡部落,在城下的大多是这些部落牧民,几个首领只带了十几个亲信武士混杂其中。作为反叛军主力的先零羌骑士和湟中义从骑士,都隐藏在城外不远处。为了防止意外,这些参与诈降部落的老弱妇孺,都被滇雄 韩遂对陈懿道:“既然不是种羌归义,就由府君出面收容吧。我与韩从事虽然是州府的从事、刺史属官,但并没有权力直接插手郡国的日常事务。” 边章也劝陈懿说:“府君收容杂胡,青壮年可作为义从兵卒、协助郡兵,老弱牧民则迁入城中看管,这样一来就不用担心杂胡的青壮作乱了。” 陈懿有些畏惧,拱手对两人说道:“金城郡不管是种羌,还是杂胡,但凡有来归附的部落,都是由护羌校尉冷征负责的,郡府也没有收容的先例啊。如今冷征远在令居,还是请二位从事代为收容,再告知冷校尉,由冷校尉安置。”此时金城众人还不知冷征已被刺杀,虽然讯息不通,但想到冷征的脾气秉性一贯如此,也并没有起疑心。 边章和韩遂见劝不动陈懿,便决定自己下城受降。郡兵打开了城门,两人骑马出城,为了安全起见,陈懿还调了二百郡兵在城门防备。韩遂打马来到队列最前方,刚要说话,看见最前边跪着那人的样貌,惊叫道:“北宫伯玉!”他身后的边章听后大惊,急忙转马头入城,被宋健和王国带人围住,拽下马来。此时韩遂也被北宫伯玉身边的李文侯按倒在地。陈懿急忙下令关闭城门,却被叛军冲了一冲,与城门处的郡兵短兵相接,阻住了城门关闭。 滇猛在后,见诈降被识破,大喊一声:“动手!夺金城!杀狗官!”说完就和其他几人一起,带领大队杂胡牧民冲进了允吾城。城门处的郡兵反应稍慢,不但没能抢回边章和韩遂两人,仓促间还被杂胡冲乱了阵型,随即被杂胡牧民淹没。 陈懿来不及下城,只好束手就擒。北宫伯玉又派人召集城外隐藏的大军入城,以陈懿几人相要挟,逼迫金城郡兵投降,占领了金城郡府允吾。随后和其他几人一起,入驻了郡守府,韩遂、边章和陈懿也被关押在郡守府,由李文侯派人看守。 第14章 夜袭!收复允吾 窦辅和夏育带领的五百杂胡牧民,和护羌营的两千汉军一起,驻扎在城西。夏育望见护羌营旗号,对窦辅说道:“冷征骤然被杀,护羌营群龙无首,所以被叛军逼迫投降,一定不是甘愿反叛。老夫在汉阳畜官时,给护羌营输送过马匹,也见过军司马和几个军侯,如今可以趁着夜晚前去联络,只要倒戈反正,朝廷必不会追究责任。” 窦辅道:“夏公去联络护羌营,那小子就去游说城南的郡兵。郡兵的军侯麹胜是西部都尉麹嘉的族弟,前次来允街运送过军械,在郡兵里很有威望。况且麹氏世代出任凉州,也不会甘心做了叛军。麹胜若是回归,麹嘉更不会反。那夏公先前所说金城三处军马,仍然还可以保全。金城安定,凉州必然不会乱。” 夏育点点头,对窦辅说道:“事情如果办成,不必约定时间和信号,也不必预先会和,直接进攻郡守府,反叛诸部的首领都在那里。” 麹胜是在城南的金城郡兵大营里被北宫伯玉俘虏的。被俘后,北宫伯玉让宋健出面,对麹胜说道:“麹氏世代在凉州为官,如今你被俘虏,朝廷一定会问罪麹氏宗族。不如你写信给你那个族兄麹嘉,让他也带领兵卒加入我们,朝廷看到我们人多势众,一定会下诏劝降,到时麹氏才能安然无事。”麹胜别无他法,只好暂时应下。 窦辅趁着夜色,一路潜行来到城南的郡兵大营,找到了麴胜。 “胡县长,你也投降羌人了吗?”麴胜知道滇雄去允街县找夏育报仇了,见到窦辅也在允吾,以为叛军攻下了允街。他有些沮丧,原本还想建功立业,都已经做到金城郡兵的军侯了,但如今却被迫投降叛军。先前两人因公务会面的时候,窦辅仍然用着“胡辅“的名字,麴胜也知道夏育去了允街。 “麴军侯,滇雄没有攻下允街,我是扮成胡人混入城中,特地来寻你的。” 窦辅一开口就让麴胜吃了一惊。滇雄三千人马,虽然有两千都是依附先零羌的杂胡部落,但也不是一个小小的允街县能挡住的。凉州百年羌乱,哪次不是几千羌人就能横扫凉州?就算是自己上次奉郡守之命,送去了一批装备,就凭几十副甲、二十张弩,能打退羌人? 凉州哪有这么强的县兵? 然而允街没有失陷,窦辅又冒险潜入城中,必然是要做一番大事。麴胜出身凉州大族,见多识广,他似乎猜到窦辅的来意,叹气道:“胡县长,你莫非是要来游说我、发动金城郡兵反正?你来晚了,那些羌人首领知道我是麴氏出身,逼迫我写信劝降我那族兄麴嘉,已经快马送出,这信明天一早就会送到。朝廷不会放过我,麴氏族人也将被灭族了。” 窦辅虽然有些惊讶,但还是安慰道:“家父为尚书台客曹尚书,辅可以写信到洛阳,请家父上书天子,为麹氏正名,摆脱罪责。汉阳的盖长史与天子常有手书往来,他也不会相信麹氏会是真心反叛。因此麹军侯不必担忧。” 见麹胜还有一丝犹豫,窦辅继续劝道:“辅人微言轻,不足可信。那若是夏北地在此,麹军侯愿意反出叛军吗?”夏育曾经担任凉州北地郡的太守,所以凉州人大多按照官职,称呼他为”夏北地“。先前麴胜运送郡中支援的装备,与两人都有过会面。 麹胜一惊,夏育也在城内?看窦辅神情自若,不像是说谎,难怪允街能在羌人冲击下稳住不失,有夏育在,不要说守城,全灭滇雄也不是难事。 “夏公确实与我一同来到允吾,此时正在游说护羌营。我同夏公约定,只要决心反正,便直接进军郡守府,尽力解救陈府君与韩、边二位从事。”窦辅趁热打铁,试图说动麴胜。 这时护羌营那边人马沸腾,显然是夏育已经开始进兵。麴胜终于相信窦辅,下定决心回归汉军。他对窦辅说道:“金城郡兵上下都认得我,我这就串联各部,起兵与夏公会和。” 窦辅大喜过望,然后匆匆返回城西,带领杂胡部落赶往郡守府。刚到门口,迎面撞见北宫等人出门察看。 窦辅见北宫等人神色慌张,下拜道:“大豪,城中发生了何事?扶兜在此听候差遣!”李文侯不知是计,只当窦辅前来援助的某个杂胡首领。他十分欣喜,对“扶兜”说道:“来得正好!你率部去后堂,将那几个狗官带过来!”窦辅俯身领命,然后带人去了。 夏育在护羌营的游说毫不费力,不但军司马和军侯认得他,很多屯长、都伯也听过他的名字。所以护羌营最先发动,也率先赶到了郡守府。这时夏育已经洗净脸庞,将头发束起,还带了一顶铜胄。滇雄终于认出来,大叫道:“夏育!你是夏育!你怎么会在这里!” 北宫伯玉等人万分震惊,夏育何时进到允吾的,他不是在允街?但如今来不及多想,夏育既然在这里,护羌营必然被他拉拢,允吾已经不可能守住。王国朝李文侯喊道:“李将军!向北!快带上陈懿、边章和韩遂,撤军回令居!” 滇猛却忽的拔出刀,指挥滇雄带领先零羌的武士上前阻住夏育,他还试图控制局面:“不能撤!去城南!郡兵大营还在我们手里!!” “允街县长胡辅在此!”话音未落,窦辅率部从郡守府里杀了出来。他杀散守卫,解救了韩遂等人。几人持刀张弩,和窦辅带领的允街杂胡一同冲了出来。几个叛军首领没有丝毫防备,方寸大乱,竟然硬生生被原本没有什么战斗力的杂胡逼出郡守府。 而在另一边,麹胜已经集结起了郡兵,正往郡守府攻来。先前劫持的人质被救出,郡兵也不再可靠,滇猛等人彻底绝望,转道从城北杀了出去,逃往令居。麴胜和夏育合兵一处,刚要追击叛军,夏育却拦下了麴胜,笑着说道:“穷寇勿追!” 第15章 脆弱的联盟 叛军从允吾逃出来,撤到了令居,与先零羌留守滇虎会和。 “滇猛!你是不说三千骑兵就能拿下允街、杀了夏育吗?怎么反倒让夏育进到允吾城里来了!难道先零羌的勇士,都被段颎和夏育这两个老儿吓破了胆?”北宫伯玉气急败坏,责问滇猛道。 本来形势一片大好,可没想到夏育和窦辅神不知鬼不觉,竟然潜入了允吾。夏育招揽了护羌营,窦辅更是大胆,不但游说郡兵,更当面劫走了陈懿、边章和韩遂。这让叛军瞬间落入下风,如果不是湟中义从骑士冲退一部郡兵,他们就全都困在允吾城内了。 滇雄羞愧万分,不敢抬头,窦辅的部队是跟着他,大摇大摆进到允吾城内的。原本他还沾沾自喜,如今却成了罪魁祸首。突出允吾的时候,那些杂胡见状不妙,也逃走大半,如今只有几百人跟他一起退到了令居。 滇猛没有理会北宫伯玉,而是反问李文侯道:“在郡守府里的时候,分明是李将军负责看押陈懿三人,为什么城中刚乱时、反倒让窦辅进到郡守府?难道你们湟中胡和汉军有勾结、故意放纵?” 北宫伯玉不待李文侯答话,就站起身来,指着滇猛骂道:“分明是你那个蠢货弟弟,领兵攻打允街没有杀死夏育,回到允吾又把夏育带了进来。我看真正勾结汉军的是你先零羌吧?多年来再三邀请我等起事,恐怕也是阴谋吧?” 滇猛怒道:“你胡说什么!我先零羌和汉军有灭族之仇!怎么可能勾结汉军!” 北宫伯玉反驳道:”既然如此,为何十六年后才反?“ 宋健和王国试图劝和,却被北宫伯玉一把推开,他却开始疑神疑鬼,觉得这两路盗贼首领也有问题。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二人,也是从十六年前才开始占山为王的吧?”北宫伯玉拔出刀,指向宋健和王国说道。二人当场愣住,北宫伯玉是疯了吗,连他们两个也开始怀疑? “不要吵了!” 滇雄缓缓起身,对滇猛道:“兄长,都怪我,若不是我没有识破伪装,把夏育带进允吾,也不会有这样的失败。请兄长不要怪罪两位将军,如果有罪,也只是我滇雄一个人的罪!”说完就拔刀自杀。 滇猛这才反应过来,扑过去抱着滇雄的尸体痛哭流涕,李文侯等人也被惊呆了。滇猛突然止住哭声,他抬起头,恶狠狠地盯着北宫伯玉:“从今日起,我北地先零羌与湟中胡,势不两立!”李文侯有些慌了,北宫伯玉却淡淡说道:“大豪既然怀疑湟中胡与汉军勾结,那为了避嫌,我与李将军即刻率部退回张掖就是了。” 宋健和王国两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好在滇猛没有排斥他们,让他们单独为一部,加入了先零羌的队伍里。 …… 允吾被收复,皆大欢喜,金城郡守陈懿在郡守府里摆下宴席,以感谢窦辅和夏育的救命之恩。他又从尚未遭到叛军洗劫的府库中,拨出财物,赏赐给反正的郡兵和护羌营汉军。 宴席过后,陈懿看向韩遂,问道:“韩从事,允吾虽然收复,但是护羌校尉部所在的令居还被叛军占据。如今护羌校尉一职空缺,不知谁人可以继任?” 韩遂笑道:“陈太守,护羌校尉的任免不是出自州中,而是由天子直接任命。遂虽然敬重夏公,不过还需要正式的任命诏书。” 窦辅随即接话道:“下吏受夏公教诲颇多,也希望夏公出任护羌校尉。”众人意见一致,于是推举夏育为行护羌校尉,统领护羌营。“行”就是临时担任的意思。 想到仍然被叛军占据的令居,陈懿又问边章道:“令居尚未收复,边从事督导各郡郡兵,可有计策?” 边章答道:“郡兵、护羌营、西部都尉部,三军会合,共同进军,叛军一定抵挡不住。” 陈懿却反对道:“如今敌情不明,郡兵不能轻易出动。最好等夏公的正式任命到了,到时确认郡内没有其他的羌胡起兵作乱,再出兵也不晚。” 夏育突然说道:“郡兵留守郡城,不是不可,我和西部都尉麹嘉共同出兵就是了。不过还是向陈太守借调允街县长胡辅,到军中与我一同讨贼。” 麹嘉在路上得知叛军已被击退,于是派遣一千汉军,返回到驻地龙耆城,防备周围羌人,自己带领两千汉军来到允吾。麹胜见麹嘉赶到,出城迎接,将窦辅设计击退羌人的经过告诉了他。麹嘉连连称赞。夏育干脆对韩遂和陈懿说道:“护羌校尉下属的农都尉空缺,我想举荐允街县长胡辅担任,这样也好名正言顺的从军。韩从事和陈太守怎么看?” 陈懿赞同道:“窦县长此次立下大功,正该升迁。”韩遂也很支持,于是几人便当场定下。护羌校尉部的农都尉,秩俸三百石,和允街县长相同。 窦辅为三百石的农都尉,夏育为比二千石的行护羌校尉,反倒成了窦辅的上司。不过夏育资历极深,又是众人推举,因此窦辅也丝毫没有怨言,因为能在夏育身边学习,反倒变得兴奋起来。 三天后,夏育和麹嘉带领四千汉军开拔,准备收复令居,韩遂和边章也返回刺史治陇县。此时令居只剩下宋健二人统领的河关、枹旱群盗四千人,有两千人在逃出允吾的战斗中,或失踪、或逃跑。北宫伯玉走后,滇猛担心汉军来攻,也返回了北地郡,还带走了大部分粮草,只给宋健和王国留了半个月的用度。那些杂胡部落,有的跟随了北宫伯玉,其他人都被滇猛带去了北地郡。 宋健从城上探出头,朝夏育喊道:“夏公,反叛的主谋是北地先零羌大豪滇猛,小人只是被迫跟从,夏公能否接纳小人投降?” 夏育反驳道:“汝刺杀了冷校尉,触犯国法,必死无疑。但是老夫保证,你若自尽,麾下所有人免除罪责、全部迁入金城、陇西二郡,为良家子,日后还可建功立业!宋健,现在投降还可以保全下属性命!” 宋健看向王国,王国已经被夏育的话动摇了信心,但是又不愿意杀宋健,干脆带着亲兵下城去了。看到连相交多年的王国都失去了抵抗意志,宋健走投无路,跳城自杀,王国随后出城投降。 夏育一边安排护羌营入城,一边唤过王国,问道:“滇猛、北宫伯玉、李文侯这些人到何处去了?”王国不敢隐瞒,答道:“滇猛回了北地,北宫伯玉和李文侯说是要回张掖。另外,小人曾经见到滇猛派人联络烧当羌,具体情形就不知道了。” 麹嘉听后笑道:“烧当大豪东林与我是莫逆之交,他绝不可能反叛。夏公,我料定不用多久,烧当羌那边就会送来使者的人头,羌乱就要平息了。”夏育并没有接话,只是暗暗忧虑,麹嘉与烧当羌大豪的关系,金城全郡上下无人不知,滇猛怎么会想到联络烧当羌?难道其中还会有什么变故? 收复令居后,麹嘉就率部返回了驻地龙耆城。夏育和窦辅留在了护羌校尉驻地令居,将宋健和王国麾下的盗贼整编。一千青壮分散编入护羌营,宋健的头颅和剩下的三千人,由窦辅拿着夏育的公文,押送到允吾,转交给太守陈懿。王国本人也被夏育释放,并且警告他如果再敢反叛,就直接斩杀,不接受投降。王国连忙答应,随后离开了令居。 窦辅到达郡城允吾的时候,边章和韩遂已经回到刺史治陇县了。陈懿在郡府门口迎接窦辅,看过夏育的公文后,对他说道:“胡都尉,宋健的首级还是交到陇县,向新任刺史报功吧。” 窦辅被陈懿打发派往陇县报功,就在他赶往陇县的途中,凉州战事又发生了变化。 第16章 烧当羌反叛 窦辅到刚到陇县,就从边章那里得到消息,西部都尉麴嘉被烧当羌伏击,龙耆城多半也已经失守。边章带他进了郡府,杨雍正召集刺史府僚属商议对策,汉阳长史盖勋也在其中。 烧当羌是凉州西南地区最大的种羌,部落牧民有三十多万,青壮也有五六万人。此次突然反叛,事情紧急,所以杨雍将窦辅报功的事放到后面。 边章首先介绍道:“行护羌校尉夏育的文书里说,麹嘉是在返回驻地龙耆城途中,在木乘谷被烧当羌伏击的。具体的情形还未查明。夏校尉已经派出骑兵侦察。不过据他推测,烧当羌既然反叛,那麹嘉留守龙耆城的一千人,多半也已经捐躯。” 盖勋听到是烧当羌反叛,十分迷惑,问道:“麹嘉与烧当大豪东林是莫逆之交,烧当羌怎么会突然反叛,设伏攻灭麹嘉所部?” 窦辅起身道:“盖长史说的没错,麹西部确实与烧当大豪关系密切。然而下吏在夏校尉军中、与麹西部合并收复令居后,曾听枹旱贼首王国供述,叛羌主谋滇猛还在令居的时候,派人联络过烧当羌。具体情形,王国称自己没有参与其中,因此一无所知。”麹嘉是二千石的西部都尉,职位高于窦辅,所以窦辅依照官职,尊称其为“麹西部”。 烧当羌的反叛,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新任刺史杨雍在洛阳时,也曾经拜访过担任过凉州刺史的梁鹄和客曹尚书胡腾。几人当时推演过凉州的局势,虽然各人认知中的形势走向不同,但对烧当羌都是抱有信任、甚至寄托有希望的。 然而造化弄人,原本的希望如今竟然成了致命的威胁。 随后,韩遂又提醒杨雍道:“滇猛是北地先零羌大豪,北宫伯玉和李文侯是张掖的湟中骑士首领。如今他们几人都已经回到故地,除了金城郡,使君也要多多注意北地郡和张掖郡,以免各处叛军串联抱团。” 盖勋起身离席,下拜道:“使君,下吏想推荐一人,此人曾经担任安定郡的都尉,在羌人中颇有威信。黄巾之乱时,他又跟随时任左中郎将的皇甫义真,接连击败三个黄巾贼首。不过由于得罪宦官,没能得到封赏,如今正赋闲在家。”皇甫义真就是左车骑将军、京兆尹皇甫嵩。 边章听后恍然大悟,应声答道:“盖长史说的是北地郡人傅燮吗?”盖勋点点头。随后韩遂也出列拜倒:“使君,要平定先零羌,非傅燮不可!此人对北地、安定二郡各东羌部落非常熟悉,纵观凉州上下,无人能比!” 杨雍与众人商议过后,决定上书洛阳、举荐北地人傅燮担任张掖太守,汉阳长史盖勋担任北地太守,两郡共同平定先零羌。令督军从事边章领汉阳郡兵五千,屯兵榆中;陇西太守李参领陇西郡兵三千,进驻河关、枹旱,与陈懿所部郡兵二千人,共同阻拦烧当羌,使其不能突破金城郡范围。又将金城战事写成公文,发往凉州下属各郡,要求各地注意羌人动向,做好防范。 随后,窦辅将宋健首级交给韩遂,韩遂又对杨雍谏言道:“方伯,那八百万钱要尽快处置,以安凉州。”杨雍这才想起来,他犯了难,八百万钱无论如何都不够分的。边章建议道:“既然两边不能兼顾,那就以国事为重,将八百万钱全部交付夏校尉,用来分化瓦解、招降纳叛。郡兵这边,另外再做打算。”杨雍叹气道:“也只能这样做了。” 烧当老王东林和麹嘉虽然有交往,但是烧当种本族以下的依附羌胡部落,数量极多,也更加贫穷,对汉官的仇恨极深。滇猛认为令居面临汉军威胁、无法长时间坚守,决定率先零羌骑士回归北地郡的老家,临走时又偷偷派人策反这些附属部落。烧当羌一乱,必然可以拖住西部都尉所部,要是能连夏育的护羌营也吸引过去,那就更有利于他在东方的起事了。 尽管这样一来,湟中胡北宫伯玉那边也会受益,但滇猛顾不上那么多了,只要能给汉人添麻烦,这就足够了。 麹嘉在木乘谷遇到的,也正是这些小种羌。汉军突然被伏击,毫无准备,麹嘉直接被射落马下,好在他穿了铁甲,羌人的箭被甲片卡住,没有造成致命伤害。他起身后迅速指挥汉军反击,叛羌首领见斩首不成,吹号撤军,羌人在山地间辗转腾挪,很快消失不见。没过多久,留守龙耆城的一千人闻讯赶来会合。麹嘉不知形势,干脆率部退回允吾,与郡守陈懿会合。退回允吾后,麴嘉清点部下,只折损了百来人,尽管伤亡不大,却让他倍感耻辱。 窦辅不等边章集结起部队,便率先赶回允吾,夏育已经率领护羌营驻扎城下,传令他归来后到郡守府会面。形势不明,护羌营不过三千人,不宜孤悬在外,夏育也做出了与麹嘉相同的决定,率部向金城靠拢。 郡守府里,夏育问麹嘉道:“据你所说,木乘谷不见烧当羌,只有海西小种羌?” 麹嘉没有隐瞒,拱手答道:“正是。夏校尉,末将从木乘谷出来后,曾经三次派人前往大小榆谷,联络烧当老王东林,发现竟然空无一人。” 陈懿问道:“西海、盐池、大允谷,麹都尉探查过没有?”麹嘉摇了摇头,他遭受伏击,一心只想找东林讨个说法,也没有派人探查过这几处。 窦辅起身拱手道:“夏校尉,烧当老王定然不会反叛,大小榆谷空无一人,一定是部落中出了变故。如今应当先合护羌、西部两军,屯兵大小榆谷,探查四周。烧当羌若没有反叛之意,就将大小榆谷交还给他们。若是烧当羌决心反叛,必然先进攻允吾,只要郡兵坚守允吾,那他们进退两难了,只能束手就擒。” 夏育反问道:“倘若羌人沿路设下埋伏,再次伏击我军,该怎么办?” 窦辅俯身道:“末将愿率精兵强将,为校尉扫清道路,直抵大小榆谷!” 第17章 西征 麹嘉的直觉没错,窦辅的推测也没有错,烧当老王确实不愿反叛。但滇猛派去的人多方煽动,先是四处散播谣言,称麹嘉去而复返,是要屠灭烧当羌,并且将夏育复出的消息也传播出去,使得烧当羌内人心惶惶。 其后,策反了西海附近的小种羌,让他们就近在木乘谷伏击了麹嘉。最后故技重施,使人扮成汉人,谎称令居来人,伺机刺杀了烧当老王东林。烧当羌族内群情激愤,在新王吾林的带领下,决心要血洗金城,为老王东林报仇。 夏育并没有让窦辅作为前军,而是麹嘉所部被安排在前。麹嘉担任西部都尉三年,对金城西部的一山一水都十分熟悉,夏育对他十分信任。夏育、麹嘉和窦辅从允吾出兵的同时,边章和李参也带兵出发,并派斥候与陈懿联络。郡兵军侯麹胜复职后,主动要求跟随夏育,陈懿因为援军到来,稍稍有了底气,便从金城郡兵中调给他一千人,令他到夏育帐下听令。 前次不明不白被伏击,麴嘉憋了一肚子气,发誓一定要一雪前耻。这次被夏育点为先锋,正合他意,他命令斥候前出二十里,一草一木都要探查清楚。放出了斥候,麴嘉又集结起五百骑兵,放在前部,步兵紧随其后,随时准备出击。 从允吾到大小榆谷,中间没有城池,只有沿着湟水放牧的各种羌胡部落。行军途中,夏育拉着窦辅,介绍起了段颎初任护羌校尉时的故事。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段公第一次出任护羌校尉,就遇到烧当、烧何、当煎、勒姐等八个种羌同时反叛,侵犯陇西和金城二郡。段公带着护羌营的两千人,又从湟中胡征发了一万骑士……” 窦辅好奇道:“夏公,段公当年征召了一万湟中骑士?那这次北宫伯玉为什么只带了九百人?” 夏育没有在意窦辅打断他的话,而是耐心地解释道:“北宫伯玉和李文侯,只是张掖的义从胡首领,他们虽然也是月氏与羌的混血,但并不是最多的一支。湟中义从胡,共有七个大种,大多在湟水沿岸游牧,也有在令居附近的。他们的总人数,如今大概也七万多人了吧。” 解释完湟中骑士的情况以后,夏育又陷入了对往日的回忆:“……八大种羌虽然人多势众,然而甲胄和武器都很落后。有的人没有长矛,用竹竿和树枝代替;有的人举着食案和门板,作为盾牌。郡县的兵卒大多畏惧羌人,可是段公却丝毫不畏惧,他带着骑兵,一轮又一轮的冲锋,终于击溃了八大种羌。 战败的羌人向南度过湟水,段公带着我们紧跟其后。过了湟水,有一处坡地,我和田晏两个人募集军中的勇士,位列先登,又一次击溃了羌人……” 麹胜也凑了过来,满怀崇敬告诉窦辅说:“段公的威名,可以说是传遍了整个凉州。他凭借一己之力,平定了东羌和西羌,凉州的羌人没有不畏惧他的。他的战功显赫,一生经历了一百八十多次战斗,斩首叛羌首级将近四万,缴获各类牲畜四十二万七千五百余头,然而自身的伤亡不过四百余人,堪称是本朝近百年来平羌第一名将!” 这时,夏育停住战马,指着前方说道:“前方,就是大小榆谷了!” 夏育等人率军进了大小榆谷,前军的麹嘉已经在河边扎下营寨。安排好斥候,夏育召集众将,在中军营帐商议对策。 麹嘉作为前军,首先介绍道:“从允吾行军出来,末将沿途派出斥候,查探方圆二十里,一直都没有发现烧当羌的踪迹。末将又派人到各杂胡部落打探,他们也不知道烧当去的去向。” 窦辅也向夏育汇报道:“末将在陇县时,方伯已经调动郡兵,分别坚守允吾、榆中、河关、枹旱四城,烧当羌无法南下,只能向北,此时应当还没有离开金城郡。” 麹嘉听后,又向夏育补充道:“正如窦都尉所说,烧当羌全族几十万人,走不了多远的。” 北边么?夏育展开地图,观看了很久。他曾经和段颎一道,乘胜追击羌人出了边界,历经一夏、一秋。且斗且行,昼夜相攻,割肉食雪,在高原上跋涉了两千多里,最终斩首了叛羌首领。但如今,烧当羌还没有和汉军正式交战,更没有败绩,他们一定还隐藏在大小榆谷以北的某个地方。会是哪里呢? 郡兵军侯麹胜见状,主动请命外出侦察最近的大允谷,夏育同意了他的请求。 大小榆谷没有羌人的踪迹,汉军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汉军进入大小榆谷的兵力,有夏育的护羌营三千人,西部都尉麹嘉的三千人,还有麴胜的金城郡兵一千人,合计七千人人。比起拥兵数万的烧当羌叛军,汉军兵力不多,但装备精良,夏育甚至还从金城的武库里借来了一百张臂张弩。尽管如此,分兵还是有很大的风险,所以夏育迟迟不能决定。 田晏那老小子,要是知道自己这么犹豫不决,估计又会嗤笑,认为他才是段公麾下第一将了吧?夏育自嘲地想到。 窦辅见夏育一直注视着地图,索性与麹嘉交谈起来,问起木乘谷伏击的详情。他注意到,伏击麹嘉的都是杂胡部落,而不是烧当羌本族。于是又问起龙耆城。麹嘉对窦辅说,龙耆城的援军赶到木乘谷时,他也曾经问过,但守将称沿途并没有烧当羌军队出没。 将前后的事情联系起来,再结合从尚书台抄录的羌胡档案,窦辅产生一种直觉。他指着地图,对夏育说道:“夏校尉,末将以为,烧当羌离开大小榆谷以后,应当是朝金城去了。” 麴嘉随着窦辅的动作看向地图。夏育也将目光转向地图上窦辅所指的地方,片刻,他伸手在地图上描出一道不留痕迹的行军轨迹,最后重重地点在了大小榆谷的地方。 “是了,一定是这样!” 第18章 烧当羌来了! 就在此时,大帐外进来传来一个声音。 “窦都尉猜得没错,烧当羌原本是打算北上湟水、再沿河南下攻击允吾的,但是这会儿朝我们来了,看旗号,是东林的儿子吾林,人数大概有五六万。斥候回报,羌人已经赶回到大允谷了,估摸着最多一个时辰,就能到大小榆谷。夏公,要不要派人向允吾请求援兵?”麹胜刚刚侦察回来,向夏育报告道。 窦辅也请命道:“夏公,滇猛曾经和烧当羌联系过,吾林这次领兵折返,也一定是冲着夏公来的,要不……”他想说撤军,但夏育一定不肯这样做。 “允吾、河关、枹旱诸军,担负着守卫城池、防备烧当羌南下的责任,没有多余的兵力支援我们。所以不必派人去了。”夏育起身,命令卫士帮自己穿戴铁甲,又取过一顶铜胄戴上,对窦辅和麹胜说道:“传令,众军让出大允谷方向的山坡,坚守营寨!” 麹胜一惊,夏育这是要背水一战?窦辅却毫不犹豫,俯身领命,然后拉着麹胜出帐,这才笑着说:“背水一战,夏公看起来是要将诸军带入绝境,然而只有这样,才有一线生机。” 麹胜还没明白,反问道:“敌众我寡,若是防御不利,我军该往何处去?” 窦辅指着河边解释道:“麹军侯没有注意到吗?河流的两岸地势平坦,正有利于我军作战。要知道羌人长于山地作战,平地交锋本就不如我军。 其次,烧当羌归附多年,部落里的兵器、甲胄、粮草都不丰富,也没有途径可以补充。 再者,吾林初任大豪,部落还没有完全归心,只是凭着血气之勇才凝聚成团,他的指挥未必正确,也不能及时传递下去。 因此《孟子》说,‘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依我看,我军此战必胜!” 夏育听到窦辅的话,也放下地图,出帐赞道:“不愧是客曹尚书的儿子,对羌族事务了如指掌啊!不过你还少说了一点,我军如今是以逸待劳!吾林带着五六万人,先向北、再折返,赶了几百里的路,还要从大允谷翻山越岭,来攻打营寨,我料定他必然没有胜利的可能!这,才是我必胜信念的来源!”窦辅和麹胜敬佩不已,纷纷拜倒。 …… 吾林和父亲东林的关系并不好,几年前就离开了大小榆谷,带着忠于自己的部落到了几十里外的赐支河。东林一贯亲近汉人,吾林非常反感。平日里羌汉之间多有小摩擦,这也就算了,但眼看已经入冬,作为烧当羌部落首领的东林,却毫无准备,只是带着自己的亲信各部,在大小榆谷里享乐。 湟中骑士刺杀东林后,吾林“顺理成章”地继承了东林的部落,又征召附属各部,拉起了一支五万羌族骑士组成的队伍,准备北上湟水,沿河收拢杂胡部落,先攻克允吾,继而占领金城全郡。老弱妇孺,则隐藏在遥远的赐支河上,离金城西部边境也有六百多里。 大小榆谷向北两百多里就是湟水。在路上,吾林收到了安排在队伍末尾的斥候报告:“大豪,有五千多汉军进入了大小榆谷,看旗号是西部都尉麹嘉和护羌校尉夏育!” 吾林听后大喜,召来斥候传令道:“汉人的军队占了大小榆谷,我们的家园没有了!金城不去了,先回大允谷,然后向东,杀汉狗!”他知道先零羌的大豪滇猛决心复仇,若是烧当羌先斩杀夏育,滇猛就不得不欠他一个人情了,甚至推举他作为将军也是有可能的。 滇猛曾经指派滇雄去允街,意图斩杀夏育,可惜攻城不下。这件事,滇猛原本是下令军中任何人不得外传的,北宫伯玉等人为保证士气,也主动封锁消息。可惜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各路首领的嫡系部队倒是守口如瓶,奈何杂胡部落军纪不严,将这件糗事传遍了金城。 夏育?呵呵,在吾林的眼里,夏育比陈懿有价值,完全可以说,是后者的十倍。陈懿不过一个金城太守,不通军事,对羌人的威胁几乎为零。但是夏育不一样,他跟随段颎多年,从关中到凉州,征战四方,与羌人结下了极深的仇怨。 何况,陈懿等人都有坚城可守,羌人与匈奴人一样,都不擅长攻城。但夏育此刻孤军在外,又兼兵少,吾林已经当他是个死人了。烧当羌五六万人压上去,还灭不了区区几千汉军?等灭了夏育,再趁热打铁拿下金城,到时烧当羌就会压过北地郡的先零羌一头,成为凉州第一大部落,岂不痛快? 听到吾林的命令,斥候队长却愣了一下,回大小榆谷?从吾林继位,烧当羌的青壮先是向西几百里,送家眷老弱上了赐支河,又掉头向东,沿着湟水扑向金城,此刻又要转向西方的大小榆谷?不过短短十天,烧当羌已经行进一千多里,早已疲惫不堪。 这个时候去攻打野外的汉军,岂不是飞蛾扑火?斥候队长忍不住问道:“大豪,我们走了那么多路,也该休整一下了吧?” 见斥候队长没有出帐传令,还质疑自己的命令,吾林勃然大怒,狠狠踹了他一脚,将他踹翻在地,怒骂道:“你懂什么?!那是夏育,夏育你知道吗?十六年前跟着那个杀神段颎横扫凉州的夏育!趁他在野外,现在就杀了他,为当年的族人报仇!只要杀了他,凉州如今就再也没有人能抵挡我们了……” 斥候队长是跟随东林多年的老人,非常了解汉军战力,尽管吾林一意孤行,他还是选择继续劝谏:“大豪!现在对面是夏育,不是那些废物汉官……” 话音未落,吾林便拔出佩刀刺死了这个忠诚的下属,然后还刀入鞘。他走出营帐,传来一个亲信百骑长,让他接替斥候队长的位置,向全军传达先前的命令。那百骑长隐约嗅到营帐里飘散出来的血腥味,没敢违背吾林的命令。于是烧当羌大军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继续前进,奔向了大小榆谷。 第19章 背水一战 很快,吾林带领着烧当羌大军,出现在山坡顶端。他站在山坡向下遥望,见汉军依傍河流扎寨,吾林冷笑道:“夏育老了!变得糊涂了!在河边立下营寨,是等着被我赶下河去喂鱼吗?这一仗我赢定了!” 河边的汉军大营里,夏育已经调配完毕,做好了防守准备。麴嘉领本部二千人防御左侧,麴胜领金城郡兵和护羌营共二千人防御右侧。没有参战的三千人,包括西部军一千人、护羌营二千人,作为预备队,配备了夏育征集起来的战马,随时以步兵身份支援前线,或是择机出营骚扰、突击烧当羌。 烧当羌虽然有五六万人,但一路奔波,体力被消耗的所剩无几。正因为如此,吾林派出打头阵的不过两万人,由两个亲信千骑长统领,分别进攻左右两侧。而他自己则带领剩下的三万人,也就是烧当羌主力,缓缓地从正面接近汉军大营,却在弓弩的射程之外停住脚步,一边就地休息、恢复体力,一边虎视眈眈,意图迫使夏育不能调动预备队支援两翼。 这样一来,汉军前侧、左侧和右侧三面同时受敌,背后又是水深没过膝盖的大河。窦辅站在夏育身边,看向渐渐靠近的烧当羌,不由得紧张起来,这难道就是兵家说的“死地”吗?这一次,汉军可没有坚城作为依靠! 羌兵人多势众,但并没有让夏育感到畏惧,他跟随段颎平定东西两羌的时候,在场的所有人还都是孩童。而如今,他选择相信麴嘉与麴胜,也把第一线托付给了由他二人率领、来自护羌营与西部军的精锐汉军,又命令窦辅领弓弩手在后支援。 麴嘉和麴胜紧盯着离营寨越来越近的烧当羌叛军,仍然按照汉军传统战法,弓弩手、长矛手、刀盾手层层阻击。 冲在前头的叛军士兵举起包裹兽皮的盾牌,以阻挡汉军射来的箭矢。 领兵的千骑长感受着汉军箭矢钉在盾牌上的力量,惊喜的发现对面居然只有手弩,没有臂张弩和蹶张弩这样的大杀器。他马上下令羌人以密集队形进攻,争取第一轮就突破营寨。 乍一看,羌人与以前没什么区别,虽然勇猛善战,但武器装备极差。不过两人随即察觉到,这次由于体力还没有完全恢复,烧当羌叛军冲锋的速度有些缓慢,这也给了弓弩手更多的射击机会。 手弩的力道虽弱,但也让叛军付出了上千人的代价,才堪堪摸到营寨。 不过西部都尉麹嘉早已安排好长矛手,狠狠地捅向叛军。长矛是凉州郡兵和边军最喜欢的长兵器,尤其是在守城或者固守营寨的时候,一杆长矛捅出去,有时候会连着贯穿两到三个人。羌人和匈奴人一样,冶炼水平底下,又极度缺乏铁矿石,造不出什么锋利而又耐用的神兵利器。即使有个别人用刀砍断了长矛,长矛矛杆的断裂处也非常锋利,可以轻而易举地刺穿羌人的外衣,刺入到他们的身体里。 尽管羌人不断以几百人的规模接近营寨,但一直没能突破寨门。几个时辰下来,羌人没有突破营寨,进攻汉军营寨两侧的烧当羌损失惨重,不得不退回山坡上。本以为可以轻松打败汉军的吾林,也失去了刚开始时的疯狂,他开始思考下一步的对策。 然而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此时本不该停止对汉军营寨的进攻,哪怕只是派小部队骚扰。 夏育抓住了这个机会,命令麹嘉和麹胜,从一直未曾参战的汉军里,挑选出擅长骑术的二千人,在后营集结,等待他的号令。然后他招窦辅来到身边,向这个年轻人介绍了他从军几十年里,最骄傲的一次战斗——逢义山之战。 “昔年,段公任护羌校尉,与先零诸种战于逢义山。虏兵盛,众恐。段公乃令军中张镞利刃,长矛三重,挟以强弩,列轻骑为左右翼。以功名激发兵将,因大呼,众皆应腾赴,段公驰骑于傍,突而击之,虏众大溃,斩首八千余级,获牛马羊二十八万头。” 十几年后的今天,大小榆谷里,他像当年的段颎一样,喊出了那句将会千古流传的豪言壮语。 “今离家数千里,进则事成,退必尽死,众军努力共功名!” 关闭了一整日的寨门被打开,头发花白的夏育一马当先,身后营寨里源源不断的涌出汉军骑士,原本坚守营寨的长矛手、刀盾兵紧随其后,弓弩手也换上环刀,列阵攻向了烧当羌所在的山坡。 由夏育和麹嘉领头,金城西部的精锐骑士冲锋而出,在他们眼里,那里已经没有复仇而来的羌兵,只有一颗颗可以换取军功的首级,等待着他们去收割。 山坡上的吾林大喜过望,下令全军冲锋,三万烧当羌冲下山来,直扑向离开了营寨的汉军。 就在两方即将接触的那一刻,汉军骑士在夏育的带领下向右转弯,并举起弓箭和手弩向烧当羌射击。吾林不以为意,这时正面突然又袭来一阵箭雨,有一发弩矢穿透了他右手的盾牌后钉在地上。 是重弩! 吾林如遭雷击,他意识到自己又遗漏了一个致命之处,护羌营!但此时已经来不及防备,也无力防备。 被夏育从令居护羌校尉部府库中带出来、藏了整整一天的臂张弩和蹶张弩,终于在此刻大发神威。受到重弩“洗礼”的烧当羌,又被汉军刀盾兵迎面撞上,纷纷溃败下来。 夏育和麴嘉在外围不断冲击成规模的叛军,而麴胜和窦辅则率领步兵节节推进。吾林见势不妙,只带少数亲信试图逃跑…… 两天后,驻守在河关、枹旱的陇西太守李参,以及留守允吾的金城太守陈懿,几乎在同时接到了夏育发回的捷报——大小榆谷大捷!烧当羌被击溃,斩烧当羌大豪吾林,获羌人首级一万三千余级,俘虏三万六千余人! 烧当羌,覆灭! 第20章 金城会议 大小榆谷一战,汉军俘虏了烧当羌三万多人,收缴了兵器后,安置在大允谷,由西部都尉麹嘉看管。随后,夏育又根据俘虏的供述,命令麴嘉带着吾林的首级赶到赐支河曲,将几十万烧当羌的老弱妇孺驱赶回了大小榆谷。金城太守陈懿得到消息,也从郡城允吾赶了过来,众人一同商议战后事项。 虽然击败了烧当羌数万之众,但是此时的凉州并没有重回往日和平的场景。滇猛在北地,北宫伯玉和李文侯在张掖,仍然保持着对凉州的威慑。金城对于烧当羌的处置,早已经不仅仅是一郡一府的内部事务,而是关乎着整个凉州,甚至包括三辅地区。 兹事体大,夏育和陈懿都没有独自决断。在大允谷的这次聚会,因此麴嘉、麴胜、窦辅也都被允许参与。 陈懿被叛羌俘虏,十分厌恶这些造反作乱的部落民众。他竟然一改往日的懦弱性格,一开口就让窦辅吃了一惊:“夏校尉,烧当羌既然胆敢反叛,不如就地斩杀,将尸首堆砌为京观在这大允谷,以震慑金城的羌胡各部,杜绝日后的再次反叛。” 斩杀敌军,尸首筑成京观,也不是没有先例。几个月前,三路汉军合围黄巾张宝部,斩首超过十万,就在城南筑起一座京观,震慑后来者。烧当羌几十万部众,这次虽然侥幸平定,但若是下次再反,又要如何应对?陈懿作为一郡的太守,自认为必须为治下的三万多汉人着想,此时此刻,必须快刀斩乱麻,才能消除隐患。 夏育反驳道:“陈太守,护羌校尉领受天子重托,职责是统领和都护羌人,清理部落间的恩怨矛盾,每岁循行安抚各部的,哪里有长吏将治下部民屠杀殆尽的呢?”夏育与陈懿虽然同样是二千石的秩俸,甚至他还低一级。但讨论起与羌人有关的事务,夏育显然有经验更丰富,话语权也更多,并且因为年纪更长,陈懿终究没有敢再反驳。 郡兵军侯麹胜问道:“夏公要怎么处置俘虏和烧当羌的老弱妇孺?” 夏育面无表情地答道:“青壮全部斩杀,老弱妇孺安置在大允谷。” 窦辅连忙劝阻道:“夏公,万万不可!” 夏育带着一丝怒意,反问道:“我为比二千石的护羌校尉,你不过三百石的农都尉,却要违背上官命令,可知道违抗军令是什么罪名吗?” 见夏育发怒,窦辅不敢直视夏育,下拜道:“夏公,烧当羌归附十余年,从未作乱。此次骤然反叛,也是先零羌滇猛从中作祟,并非全族上下怀有野心。现如今,我军已经击败烧当羌主力,正该安抚,将老弱妇孺迁回故地大小榆谷,再册立亲近汉人的豪酋统领部落。这样一来,烧当羌感念汉军不杀之恩,就不会再有反叛的念头了。” 夏育摇了摇头,放缓语气对窦辅说道:“汝不懂得羌氐作乱原因,这样做恐怕适得其反,不能达到预想的结果。” 窦辅展露出自信的笑容,朗声道:“夏公,下吏在洛阳见过昔年安定皇甫公的上书。其中言道,羌氐叛乱、祸及一州的根本原因,是边境将领的绥靖防御出现偏差,追逐微小利益而产生恶劣后果。有小的胜利、就夸大斩获数目;军队战败,就隐瞒不报。于是军士辛劳,又被狡猾的官吏欺凌,作战不能得到功勋,休战时也不能得到温饱,甚至有困顿饿死的。而部落的首领大豪,也常常担忧汉军来攻,继而产生变故,发动叛乱。 但是凉州如今上下一心,从刺史到地方的郡守、县令县长,治理地方,没有不忠于职守的;我等边军的校尉、都尉,平定羌乱时,也没有畏缩不前的。因此不必采用非常之策,也不必兴起重度的刑罚。因此下吏以为,烧当羌应当安抚,而不是惩罚。”安定皇甫公就是皇甫规,他是安定郡人士,因为博通羌氐事务,与武威郡的段颎(即夏育的上司)、敦煌郡的张奂并称“凉州三明”,也是现任京兆尹皇甫嵩的叔父。 见夏育沉默不语,窦辅又趁热打铁,继续劝谏道:“十六年前的永康元年,先帝孝桓皇帝下诏问对于段公。段公的上书中也提到,‘善恶既分,余寇无几’,对于狼子野心的部落,才是难以施恩和容纳的,对这些人只能用长矛和利刃对付。 下吏以为,烧当羌中的‘恶者’,是吾林带领时的烧当羌部落。如今吾林授首,敢对汉军刀兵相向的,也已经被斩下了首级。而已经被俘获的人,都是受滇猛和吾林煽动,究其根本,并不是怀有野心的顽固之人。所以下吏请求夏公,对他们施加恩德,放归故地。” 窦辅为了说服夏育,不仅引用了昔年皇甫规上书的语句,甚至连故去多年的段颎都搬出来。凉州三明里,段颎和张奂有过矛盾,但是两人对于皇甫规还是很敬重的,既因为年长,更因为皇甫规德行宣扬于凉州的汉、羌之间。 夏育跟从段颎多年,也早已形成了统一的认知,此时无法反驳窦辅的劝谏。他沉思片刻,不再坚持自己的看法,拍了拍窦辅的肩膀、以示赞赏,又对窦辅说道:“汝能兼顾凉州与羌氐,这很好!护羌校尉部,无论绥靖还是安抚,需要考虑大局,更需要兼顾到后世,确实不能只为解决一时的麻烦,而滥杀、放纵。陈太守,在州中命令下达之前,烧当羌暂时由金城郡设法接济,可否?”护羌校尉下属弛刑士的屯田收入,大部分都被滇猛扫荡,如今暂时还得依靠金城郡提供支援。 窦辅满怀感激,长拜在地:“多谢夏公!下吏这就前往陇县!” 夏育挥了挥手,说道:“既然如此,那汝就去陇县报功,面见刺史,同时为烧当羌的几十万部众争取一处安身之地吧。说起来,这也是护羌校尉部的职责。” 第21章 汇报 从大小榆谷到刺史所在的陇县,足有一千二百多里,窦辅星夜兼程,十天后终于赶到。他首先找到韩遂,将自己的建议告诉了韩遂。韩遂一贯为凉州谋划,一口应下。两人便一同前去刺史府,见到了刺史杨雍。 杨雍听完窦辅的建议,得知窦辅已经说服了夏育,于是问道:“烧当羌反叛,可如陈太守所言,灭其全族即可,夏校尉何必令胡都尉千里迢迢,赶来陇县为其求情呢?” 窦辅在路上时就已经有了应对说辞,到陇县后又和盖勋交流沟通,此时便显得胸有成竹。 “请使君倾听下吏的陈述。下吏以为,免除烧当羌罪责,凉州可得三利,而除一大害。 第一利,可以保金城安宁。烧当羌是归附羌,居住于塞外,其部落不乱,则金城无忧。金城无忧,则盐池、湟中仍然在大汉掌握,西海盐、湟水牧地也为大汉所有; 第二利,可以保凉州安宁。烧当蒙恩归降,则护羌校尉部又添一助力,召集其族青壮,可得数万,作为汉军扈从,以防边塞鲜卑入寇; 第三利,可以以此为例、招降纳叛。北宫伯玉、李文侯与叛军首领滇猛不合,正该趁势分化瓦解、招纳拉拢。令居的河关群盗,除宋健一人畏罪自杀外,王国及麾下四千人,都已安置妥当。下吏以为,前任护羌校尉冷征虽然被刺杀,但若有宋健、吾林二人首级,足以告慰英灵。烧当羌归降后,使君便可借此施恩、引诱北宫伯玉李文侯二人来归。而后,再惩严惩重,击灭先零羌。 如此,凉州就可以在短时间内安定,天子也必然不会问罪了。” 杨雍看向韩遂,后者起身答道:“使君,胡都尉所说,句句在理,属下也是这样想的。”因韩遂仍在凉州刺史部中任职,杨雍是他的直属上司,故自称“属下”,有别于自称“下吏”的窦辅。 见两人意见一致,杨雍沉思片刻,又问窦辅道:“湟中胡常有二心,今日借烧当羌归附,降伏北宫伯玉、李文侯,如果明日他人又反,如何防范?” 窦辅对于这个问题,早有准备,拱手答道:“正要请求使君容纳烧当羌,牵制湟中胡各部!况且湟中胡七大种,其中岂能没有一二忠于大汉的部落?使君一定也有应对的计策,下吏便不再多说。” 烧当羌数十万部众,轻而易举就可以拉出五万人的反叛队伍;而湟中胡能作战的不过一万余人,孰轻孰重,杨雍自认为还是分得清楚的。所以最后,他也同意了窦辅的请求。 继夏育之后,窦辅又说服了刺史杨雍。他答应协调金城、陇西、武威和张掖四个郡,将烧当羌分散开来、安置妥当。拜别杨雍后,窦辅返回令居。此时夏育已经写好公文,其中记载了凉州羌乱的前后经过,准备呈报给洛阳的天子刘宏。窦辅于是前往洛阳。 从陇县前往洛阳,京兆是必经之地。窦辅途径京兆时,听说皇甫嵩屯兵在此,于是停留半日,到长安的京兆尹府中,拜会了这位平定黄巾的凉州名将。 一番见礼过后,皇甫嵩首先问起了凉州的局势:“胡都尉,本将听闻金城的烧当羌反叛,凉州形势如何?” 皇甫嵩为秩俸中二千石的左车骑将军,实际上也是天子刘宏安排在三辅地区的后手。一旦凉州刺史杨雍处置不当,不能及早平定叛乱,那么就由皇甫嵩出马,直接接管凉州的军事。窦辅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如实地汇报了战况。 在窦辅介绍过凉州现状后,皇甫嵩又问起那八百万钱的安排:“夏校尉只有八百万钱,如何安抚数十万烧当羌部众?烧当羌已经被平定,想来先零羌也撑不了多久,本将筹措了一千万钱,明日派长史梁衍运去令居,以解燃眉之急。”梁衍听后俯身领命。 这时池阳县令阎忠呈送公文,皇甫嵩看后,将公文放到一边,示意他可以离开了。阎忠看了一眼窦辅,皇甫嵩介绍道:“此乃护羌校尉部农都尉胡辅,因公前往洛阳,本将召他询问凉州军情,所以在此。阎县令,还有何事?” 阎忠听后,并未回答皇甫嵩的问话,对胡辅拱手道:“下吏汉阳阎忠,见过胡都尉。”池阳县令秩俸千石,高于窦辅这个三百石的农都尉,阎忠自称下吏,只是自谦。 窦辅刚刚听到皇甫嵩说,阎忠是池阳的县令,此时见阎忠自诩“下吏”,他连忙还礼说道:“阎县令官爵高于小子,不敢当此大礼。请问阎县令有何指教?” 阎忠又一拱手,问窦辅道:“敢问胡都尉,凉州安定否?” 窦辅不知他为何发问,不过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河关、枹旱群盗已经投降,烧当羌也臣服于汉,先零羌独木难支。傅张掖、盖北地已经出兵,想来不久就可以平定。阎县令为何有此一问?” 阎忠也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转过头去,面向皇甫嵩道:“将军!下吏有话要说!最难得到、却也最容易失去的,是时间;时间到了就回来、却转眼就失去的,是机遇。所以圣人顺应时间而行动,智者把握机遇而出发。如今将军坐拥千载难逢的机遇,却安然不动,将要怎么保有自己的名声呢?” 窦辅没听懂他的话,看向皇甫嵩,却发现皇甫嵩也有些迷糊不解,反倒站在一旁的车骑长史梁衍若有所思。 皇甫嵩问道:“阎县令对本将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呢?” 阎忠继续问道:“将军平定黄巾时,功勋卓著,朝中几乎没有能胜过将军的。而将军的德行又宣扬于关西大地,百姓们没有不爱戴将军的。即便如此,将军却仍然侍奉平庸的君主,您怎么能感到心安理得呢?” 皇甫嵩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看了看身边,除了仍然不明所以的窦辅以外,长史梁衍、儿子皇甫坚寿、侄子皇甫郦都热切地望着他。 第22章 宦官与朝堂 “我昼夜辛劳,勤于公事,不敢有半点松懈,也从未做过不忠于天子的事情,为什么会心中有所愧疚呢?”皇甫嵩叹了口气,虽然已经猜到阎忠的心思,但是他还是不肯直面那个话题。 阎忠见状,向前一步,抬起头来直视着皇甫嵩:“将军,请听下吏一言。 昔年韩信感念一餐之德,放弃基业,被利剑抵住咽喉的时候,才后悔当初没有坚守内心。当今天子不如高祖和霸王,而将军的权势大过韩信,且凉州也趋于安定,正是扫清朝中奸臣的机遇。朝中十常侍把持大权,作恶无数,天子的诏令都由他们所出,这样昏庸的主上之下,很难长久忍让,正该铲除。将军若是坐视不理,任由奸佞继续在天子的耳边散播谗言,将来一定会后悔的。” 皇甫嵩不假思索,直接回绝:“我不过是一个平庸的将军,偶然击败了黄巾乱民,这都是微小的功劳,不足为道。与其按你所说,去立下这天大的功劳,不如忠于职守,坚持为臣之道。这样的话,即使有小人进献谗言,也只不过落得放逐或者免职的结果。名声和节气都还可以保存。你这些非常之时的非常之论,我不敢听从。” 梁衍等人还要再劝,被皇甫嵩制止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天子用我,是诸位,如果有宦官子弟违法乱纪的证据,本将可以代为上书检举,由天子裁决。其他的话,就不必多说了。” 他踏入官场二十多年,见识过曹节王甫的跋扈,也领略过张让赵忠的狠毒,因此不愿参与进去,一心只想做个忠臣。 随后,他看向一直沉默着的窦辅,好奇地问道:“我在洛阳的时候,听闻胡都尉与宦官有过冲突,甚至不惜当着天子的面,怒斥宦官,为什么今天却一言不发呢?” 窦辅拱手道:“下吏担任护羌校尉下属农都尉,做好分内的事即可。至于朝中的事务,自然有公卿重臣来处理,不是下吏所能参与的。” 见窦辅不愿多谈,皇甫嵩也不再追问,转而问起了凉州的事务:“烧当羌被平定,杨刺史和夏校尉下一步有何打算?” 窦辅答道:“下吏临行时,夏校尉和杨使君已经安排妥当,招降湟中胡的北宫伯玉、李文侯,而对叛乱的首谋,即先零羌大豪滇猛,则是发北地、张掖二郡郡兵,彻底剿灭。只不过……” 皇甫嵩接话道:“只不过凉州府库空虚,缺少钱粮,战后无力安抚降人,更无法赏赐军中将士?”见窦辅没有否认,他继续说道:“胡都尉这番话,若是拿到朝堂上讲,可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窦辅听到“朝堂”两字,想起了那位爱财如命的天子刘宏,于是会错意,答道:“天子爱财,这是众人都知道的事情。也只有黄巾作乱的时候,他才肯听从将军和中常侍吕强的建议,解除禁止党人出仕的命令,并且运出少府和西园私库里的金钱、强弩、战马,供给军用。 如今凉州的叛军规模没有扩大,三辅地区诸位先帝的陵园,也没有被叛军惊扰到。离洛阳几千里的烧当羌和先零羌叛乱,根本不足以被天子重视。因此从洛阳请求到财物的支援,下吏以为这是没有希望的。” 皇甫嵩先是点点头,继而又摇了摇头,笑着说道:“你只提到了天子,却没有说朝中公卿大臣的反应。因为瘟疫,司徒袁公被免官了,现在担任司徒的是涿郡人崔烈,他是买的官,不过钱却通过贿赂程夫人、免除了一半。你大概不知道,崔威考这个人,最近正在朝中鼓吹‘放弃凉州’呢。”崔烈字威考,皇甫嵩厌恶他阿谀奉承,所以直呼其名。 “放、放弃凉州?小子斗胆问一句,将军这是在说笑吗?”窦辅下意识地问道。 皇甫嵩有些诧异。他倒是没和夏育通过书信,但在凉州时就知道窦辅是客曹尚书胡腾的儿子,刚刚也听窦辅讲过自己引用皇甫规和段颎上书,说服了夏育和杨雍。 “涉及凉州羌胡事务的尚书台存档,你看了多少?”皇甫嵩饶有兴致地问道。 窦辅虽然不知道皇甫嵩为什么有这样的问题,不过还是认真答道:“只看了孝桓皇帝和当今天子在位时期的那些,其他的还没来得及翻阅,就到凉州了。” 皇甫嵩意味深长地对窦辅说道:“到洛阳之前,最好多看看孝顺皇帝时的文书存档,尤其是虞司隶的上书,你一定用得到。胡都尉,不要想着在洛阳请到财物支援了,还是多想想怎样为大汉保住凉州吧。” …… “朝中商议割弃凉州,并不是近日来开始的,而是百十年以来常被提起的言论了。每逢羌事持久不平,那些关东的公卿百官就会上书天子,要求放弃凉州,将凉州各郡县的百姓内迁到京兆所在的三辅地区。 不仅仅是凉州,还有并州。因为胡人的反复侵扰,并州刺史部下的定襄、云中、五原、朔方、上郡,都已经撤销郡县,将民众内迁至西南部的雁门、西河、太原、上党等郡,并州只剩不足一半了。 至于幽州,由于乌桓突骑的存在,才堪堪保住。不过如今还需要青州和徐州支援,每年从两个州的赋税中调拨出两亿七千万钱,供给归附的乌桓人和鲜卑人。郡国兵弱,除了北军,也只能依靠这些胡人了。” 窦辅还没从皇甫嵩话语的打击中回过神来,回到洛阳,又被胡腾的话震撼到无以复加。这还是那个“虽远必诛”“勒石燕然”的强汉吗?边境的忧患,朝堂的权势争夺,难怪在京兆时,皇甫嵩的子侄和部下都请求他清除宦官,甚至不惜采用非常手段。 “父亲,我以为,凉州坚决不可抛弃!”只一句话,窦辅就表明了决心。不过他随即想起皇甫嵩告诉他的那些话,孝顺皇帝、虞司隶?这位姓虞的司隶校尉,当年也曾经上书皇帝、主张保有凉州吗? 第23章 父子夜谈 “虞司隶,皇甫义真说的是孝顺皇帝朝的名臣虞诩吧?那时大将军邓骘也曾经有‘放弃凉州’的想法,作为太尉府郎中的虞诩上书皇帝,陈述过自己的观点。 要丢掉凉州,凉州人一定不会赞同的。盖勋很久没有和天子交通书信了,议郎赵公年老体衰,每日只入宫两个时辰,不像宦官和关东的那些人,天天都要在天子耳边念叨这件事。你回来也好,明日恰好是大朝会,天子必然要召你询问对策。凉州前景如何,都关系在你一人身上了。”胡腾一边说着,一边从桌上取过一卷竹简,递给了窦辅,让他仔细阅读。他和皇甫嵩都想到了虞诩,凉州因为三辅在内的缘故,应当不会就这样轻易地被抛弃了吧? “父亲,皇甫车骑对我说,崔烈的太尉是贿赂宫中程夫人、花费五百万钱买来的?天子连公卿重臣都开始售卖了吗?”窦辅对天子的作为有些迷惑,不是有地方官吏上任时缴纳的的“谢恩钱”了吗?为什么还要买卖三公九卿? 胡腾在桌上又翻开一卷竹简:“对,是这卷没错。前些日子,宫中失火,烧毁了南宫的几座宫殿。张让等人趁机劝说天子征收木材石料,凉州的狄道县、司隶的河东郡、并州的太原郡,都收到了朝廷的征收命令。另外,刺史、太守及茂才、孝廉升迁和罢黜,都要要缴纳助军、修宫钱,出任大郡的,要交纳钱二、三千万。新官上任前,都要先去西园讲定钱数,付清钱款才能外出为官。” 窦辅一时间目瞪口呆。 半响,窦辅叹了口气,对胡腾道:“父亲,我来洛阳的路上,除了皇甫车骑对我说过‘朝廷要割弃凉州’,还有一件事,要说给父亲听。” 胡腾问道:“是什么事情?” 窦辅于是将皇甫嵩麾下众人及子侄、联合劝谏皇甫嵩清除宦官的事情,告诉了胡腾。胡腾听窦辅说他也在场,连忙问道:“那你参与进去了吗?” 窦辅连忙回答道:“没有。我推脱称朝中大事都由公卿重臣裁决,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农都尉,没有资格谈论国家大事。” 即使听到窦辅没有牵连进去,胡腾还是一脸不安。不过对自己的“儿子”也没有什么隐瞒,他直接问窦辅道:“洛阳最近的传言,‘瞻乌爰止,不知于谁之屋’你听说过吗?” 窦辅答道:“这句是古诗,出自《诗·小雅·正月》,原句是‘哀我人斯,于何从禄?瞻乌爰止,于谁之屋’。” 没想到老尚书摇了摇头,对他说:“这是并州名士郭林宗引用过的一句,意思是‘王业不知当何所归’,早已经不是《诗》的本义了。” 虽然不知道胡腾为何突然提起此事,但窦辅还是硬着头皮接话道:“父亲,作为臣子,确实应该尽全力辅佐天子。宦官扰乱朝政,也确实应该清除。但是宦官掌权从本朝光武皇帝到现在,一百多年了,一时半刻很难解决这个弊端。所以一定要从长计议,不要重蹈覆辙,步了当年大父和陈太傅的后尘。” 胡腾又问道:“从长计议,你想要如何做呢?” 窦辅不好不答,只好先拿凉州的事务敷衍:“父亲,最起码,眼下得把凉州安定下来啊。我这次回来,带了枹旱贼首宋健、烧当羌大豪吾林的首级,明日就前往大将军府和太尉府报功,再面见天子。对了,父亲能不能和大鸿胪那边说说,以抚慰羌胡的名义,让天子调拨一些钱粮到凉州?”皇甫嵩虽然预言过,窦辅这次不会得到钱粮,但是还要尽力争取,万一天子刘宏大发慈悲,同意拨款,那凉州的日子可就好过多了。 胡腾毫不犹豫,答应了下来。不过他还是不放心窦辅,知道自己的这个儿子一向与宦官不和,多次阻挠宦官滥用权力、迫害大臣。于是又问窦辅一句:“你当真没有参与皇甫车骑那边的谋划?” 窦辅自然知道老爹在担心什么,安慰道:“父亲,我确实没有参与进去。现在凉州由于羌人作乱,局势还没有安稳下来,我作为护羌校尉下属的农都尉,无论如何都应该先尽忠职守、抚平羌人,然后再考虑其他的事情。 羌乱已经拖累大汉一百多年了,单军费开支就有几百个亿,眼看朝廷就要放弃凉州,并州也只剩下一半了。我以为,如今羌胡作乱的外患大于宦官掌权的内患,因此应当先平定凉州,然后慢慢谋划清除宦官。” 在另一个平行世界里,北宫伯玉和李文侯在黄巾起义当年的冬天起兵,边章、韩遂、王国也相继加入,这个集团占据凉州和关中的时间长达三十多年,最后才被平定。但是因为窦辅的干涉,如今只剩下等待招降的湟中胡、头铁的北地先零羌这两家。傅燮、盖勋、陈懿、边章、韩遂、李参(李相如)等人都没有因此殉国或反叛。冷征虽然被刺杀,护羌校尉却换成了更有能力的夏育,因此凉州暂时就像窦辅所预想的那样,基本可以说是安然无事。 不过皇帝刘宏比较心急,得知窦辅回到洛阳报功,便派人传达口头诏命,要他第二天就参与大朝会。 窦辅心里有些明悟。看起来,朝堂上关于凉州保留和放弃的争议,已经到了非常激烈的程度了,连他这个小小的农都尉都需要参与进去。皇帝刘宏如果想听听自己的建议,是不是象征着,他也不愿意放弃凉州,或者至少还没有下定决心? 不过无论朝中如何商议,窦辅需要去到主管兵事的大将军府与太尉府,汇报凉州的战事。如有可能,也争取一下这两位重臣的支持。 让窦辅感到有点失落的是,大将军何进和太尉张温两人,都没有表明自己的态度,只是按流程收下凉州战报、然后就让他离开了。 王谦在送窦辅离开大将军府时,悄悄对他说道:“窦都尉不必沮丧,大将军和张太尉虽然没有透露想法,但是卫尉卢公是幽州人,如今正是天子近臣……” 尽管王谦没有说完整,但窦辅已经听懂了他的意思。这是推荐他去卫尉卢植那里寻求帮助。卢植虽是幽州人,地属关东,然而幽州和凉州同样属于边境州部,卢植必然不会坐视朝廷放弃凉州的决议通过。窦辅恍然大悟,夤夜又赶去卢植住宅。 第24章 朝会到来 王谦在送窦辅离开大将军府时,悄悄对他说道:“窦都尉不必沮丧,大将军和张太尉虽然没有透露想法,但是卫尉卢公是幽州人,如今正是天子近臣……” 尽管王谦没有说完整,但窦辅已经听懂了他的意思。这是推荐他去卫尉卢植那里寻求帮助。卢植虽是幽州人,地属关东,然而幽州和凉州同样属于边境州部,卢植必然不会坐视朝廷放弃凉州的决议通过。窦辅恍然大悟,夤夜又去卢植住宅。 刚一见面,卢植就点破了窦辅的身份:“你就是游平公的孙子窦辅吧?” 游平是窦辅祖父窦武的表字。窦辅听惯了被叫做“胡辅”,突然间听到有人叫出本名,还有些不习惯。不过他知道卢植为人正派,不可能向宦官检举揭发出他的真实身份。 窦辅也没有反驳,而是直接道明来意:“卢公,下吏深夜拜访,虽自知有失礼节,但事关重大,还望恕罪。”他在洛阳做郎官的时候,就听同僚提起过,卢植海内大儒,平日最重礼节,因此先向卢植告罪。 卢植从河北平定黄巾归来后,得知是窦辅戳破宦官左丰的谎言,此时倒也没有怪罪于他。 “窦都尉,你深夜到来,是为了明日大朝会关于凉州的决议?”卢植问道。 窦辅用力点了点头,坚定地对卢植说道:“卢公,下吏正是为此事而来!凉州乃是强汉之疆土,断不能失!”他在话语中引用了一个典故。汉朝曾经有一位名将,斩首匈奴单于郅支,而后在报捷的奏章当中写道:“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强汉“一词,便出自这份奏章。卢植虽是鸿儒,但出身边州的他,也有铮铮铁骨,忍不住拍案而起:“此言正合我意!” 片刻后,卢植又对窦辅说道:“说起来,我与你窦氏一族,本不应再有联系。十六年前,游平公决策迎奉当今天子,有功,天子诏令为他加官进爵,我曾经上书劝他谦让,可惜他没有听从。 按说本来我不应该和窦氏再有什么牵连,不过前次你在皇帝面前为我辩护,戳破了那宦官左丰的阴谋,我也应当有所报答。你来找我,无非就是想力争保留凉州。这样吧,明日的大朝会,我会支持你的决定,不过崔烈那老家伙也许会拿耗费钱粮作为理由,你必须有应对的办法。这方面,我这个卫尉就帮不到了。” 窦辅躬身道谢,对卢植说道:“卢公,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大汉已经失去了半个并州,西域长史府也摇摇欲坠,凉州绝对不能再撤销了。什么祖宗基业、先帝园陵,这是对朝中公卿重臣才要提起的,而对卢公和小子来说,幽州和凉州同样作为边州,也同样重要,不能让胡人在我们祖先开拓的土地上肆意妄为,这才是最重要的。” 一直面无表情的卢植听后十分赞同,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对胡辅说道:“不错!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才是士人应有的风骨!”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疏漏,窦辅呈送进大将军府和太尉府的那两份军报,并没有被直接转交到尚书台,因此公卿重臣也大多不知道凉州的最新战况。 窦辅一大早就来到北宫门外,等候天子召见。不一会儿,就有宦官出来,将他带到了德阳殿。德阳殿是天子举行大朝会的地方,窦辅到殿外时,三公九卿及朝中的文武百官,几乎所有的二千石级别官员都已经集结在殿内。 宦官入内禀报,获得皇帝刘宏的许可,窦辅快步走进殿中。左边是以司徒崔烈为首的文官队伍,右边是以大将军何进为首的武官队伍。窦辅悄悄观察了一圈,殿内的大臣们神色如常,不像是争辩过的样子。看起来,前几天他们已经辩论过了,今天大概就会商定出最终结果。 “臣,护羌校尉部农都尉胡辅,叩见陛下!”窦辅拜倒。皇帝刘宏抬手虚扶,谒者会意,立刻传下命令,窦辅这才起身,退在一旁等候指令。 朝会刚刚开始,司徒崔烈就站出来,对刘宏道:“陛下,臣等前几天已经商讨过‘割弃凉州’的事情,陛下也都听过。倘若凉州撤销,郡县内迁的事务繁多,因此臣以为,这件事还是尽早决定为好。请陛下裁决。” 果然不出窦辅所料,朝中接连几天都在商议此事。但他低着头,也不看四周,一直沉默着。 赵忠按照在西园和天子商议好的,看向窦辅问道:“代天子问,关于凉州之事,胡都尉有什么要说的吗?” 窦辅走到殿中,站在崔烈侧后方,躬身答道:“回陛下,臣昨日才到洛阳,还不知道这件事的经过。臣想问问崔司徒,为什么突然会有‘割弃凉州’的决定?” 崔烈于是将这几天的商议过程告诉了窦辅,最后总结道:“羌人叛乱不休,朝廷为了平定凉州,向各州征发精锐士卒,又征收了大量的钱粮作为补充,各地已经不堪重负,没有能力再继续向凉州输送补给。因此本官认为,可以参照并州的先例,撤销凉州下属的郡县,将百姓迁移到临近的益州和关中地区。”司徒负责天下民生要事,崔烈所说,也是出于本职。 听到崔烈的陈述,客曹尚书胡腾突然出列问道:“崔司徒提到并州,下吏倒有些感想。如今塞外的鲜卑人年年入寇,掠夺人口、洗劫财物,崔司徒莫非是想要将凉州的边防力量,合并到并州来,借此应对鲜卑人的入侵?” 窦辅心中一喜,父亲这一问看似是给“割弃凉州”增加理由,实际上是给崔烈设下圈套,只等他步入彀中。因为这段话正是几十年前大将军邓骘提议“割弃凉州”时说的,而坚决反驳他的,就是时任太尉府郎中的虞诩! 是的,不但出身凉州的皇甫嵩,熟知夷狄事务的客曹尚书胡腾也非常了解这段历史。 第25章 斩司徒!天下乃安! 刘宏想了想,问崔烈道:“司徒的意思,朕好像明白了些。凉州和并州,就像是两件破旧的衣服,剪裁一件去修补另一件,还可以得到一件好的衣服。如果不这样做,两件衣服都是坏的,无法保留。是这个意思吗?” 崔烈有些不满天子太过于“接地气“的比喻,不过还是点头称是。 窦辅忍俊不禁,崔烈号称冀州名士,却真的不知这段往事?那为何有这等胆量,敢劝谏天子放弃一州之地? 刘宏和胡腾都故作糊涂,所说的是当年大将军邓骘的意见,刘宏知道这段故事,是因为他是天子,可以随意翻阅宫中各处官署的存档;胡腾知道,是因为客曹尚书管理的存档文书里,也记录了这段涉及到羌氐事务的历史。 但是崔烈呢,出身于河北的冀州,履历里虽然有担任郡守和九卿的记录,却不懂羌氐事务。如今这个司徒,也只不过是刚买到手没几天,更不负责大汉的军队事务,从司徒负责的财务收支来讲,只能选择“割弃凉州”了。 皇帝刘宏又看向窦辅,示意他继续陈述己见。 “陛下,臣以为,崔司徒说的完全没有道理!凉州是历代先帝耗费心血坚守下来的,如今只因为一点小小的花费,就武断地决定放弃它,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呢?倘若舍弃凉州,那京兆所在的三辅地区就成为边塞地区,而先帝的陵园也都孤悬在外了。 其次,民谚称‘关东出相、关西出将’,大汉精兵强将,大多出自凉州。六郡良家子弟,骁勇善战,精于骑、射,十个人里有六个人是凉州贡献的。名将数量,也远超过关东,远的有李广、李蔡、公孙贺、傅介子、赵充国、辛武贤、甘延寿,近的也有凉州三明、皇甫车骑、麹西部等人。这是其他各州不能相提并论的。 羌人反叛,不能踏入三辅地区一步,就是因为凉州在后方的积极抗击。崔司徒,为什么凉州人要义无反顾、冲锋在前?因为凉州还在我大汉的治下啊!如果割弃凉州,就等于是这些忠心耿耿的官吏和将士抛弃,到时羌人再来侵犯三辅地区,又有谁能抵挡得住呢?恐怕就是姜太公复生,也无能为力了吧?” 窦辅说完后,偷瞄了一眼刘宏,看到刘宏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心里更加坚定了之前的猜测。看样子,皇帝也是对崔烈不满意,应该是买官的钱交的少了吧?按照刘宏之前在西园中定好的“标价”,司徒作为三公,要一千万钱才买得到。不过崔烈走了皇帝乳母程夫人的路子,减免了一半,只出了五百万钱。向来爱财的天子怎么会心甘情愿啊? 崔烈不甘示弱,他还没看到天子的表情,继续陈述道:“胡都尉,凉州现在的局势,已经恶劣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了,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啊!既然已经无力挽救,何必再做无用的努力,只能割弃凉州,这样才能保全大汉其他的地方!”他自认为对得起天子和黎民百姓,所以语气越来越坚定,甚至透出一丝激动。 窦辅突然跪倒在地,面向刘宏呐喊道:“陛下!斩司徒!天下可安!” 崔烈愣住了,站在两边的文武百官也全都被吓了一跳。怎么回事,不是商讨割弃凉州吗,怎么突然要把司徒推出去斩首了?胡腾有些紧张,偷偷看了一眼刘宏,发现天子没有发怒,稍稍放心了些。大将军何进和太尉张温万万没有想到,窦辅居然已经“嚣张”到这种地步,怒斥陷害大臣的宦官也就罢了,如今当着天子的面,竟然敢说出这种话? 窦辅话音未落,忽然从文官队伍里站出来一位,面无表情地跪倒在窦辅身边,对皇帝刘宏说道:“臣,御史杨赞,弹劾农都尉胡辅咆哮朝堂,出言不逊,并且侮辱三公重臣!按律,应当征入廷尉狱!请陛下裁决!” 张温有些不快,维护司徒就维护司徒,何必将三公一并提起,太尉和司空何时说过要放弃凉州?窦辅这时还没起身,不过心中也并不惊慌。事到如今,气氛虽然紧张,但天子并未发怒,也没有降罪。 赵忠这时候不敢擅自回话,便看向天子刘宏。刘宏心中暗爽,他确实对崔烈有很大的意见。见杨赞弹劾窦辅,他也不发怒,摆摆手说道:“都起来吧。胡都尉无罪,崔司徒也无罪,今天只讨论‘割弃凉州’,不谈其他。” 窦辅看都不看崔烈,继续对刘宏说道:“陛下,崔司徒主张‘割弃凉州’,臣一到洛阳就听说了。臣本来还在疑惑,崔司徒身为辅政重臣,不考虑为陛下分忧,却要轻易放弃一方万里的土地,为了什么?臣刚才的一番据理力争,崔司徒已经听得清清楚楚,却还坚持要舍弃凉州,臣明白了,崔公是明知道危害、却假装不知道,这可以说是对天子的不忠吧,崔司徒?” 崔烈恼羞成怒,指着窦辅说道:“你不要胡言乱语,我几时不忠于天子了?你既然要死守凉州,那你就去吧!年纪轻轻却敢说下这样的大话,不知国事之艰难!有能耐,把几路叛军首领的首级都提来啊……” 何进和张温终于不再沉默,两人一起站出来,向天子下拜道:“陛下,胡都尉这次回洛阳,带来了枹旱贼首宋健和烧当叛羌首领吾林的首级,烧当羌全族臣服,报功的文书,今早才送入尚书台。胡都尉对臣等说,叛乱还没有彻底平息,所以不愿意张扬……” 烧当羌被平定了?崔烈大吃一惊,他知道烧当羌是金城郡数一数二的大部落,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平定了?他还突然想到谋划叛乱的先零羌,赶忙打断何进和张温的话道:“大将军,张太尉,叛乱的主谋是先零羌,而湟中胡也参与其中,这二路的平定也需要大量的钱财,因此必须要……” 不待他说出“割弃凉州”四个字,何进便粗暴的将一卷竹简扔给他,崔烈连忙接住,打开一看,是何进特意手抄的窦辅报功文书,其中不但记录了凉州战事,还提出了招降湟中胡、孤立先零羌的设想。 联想到上个月凉州刺史杨雍派人送来的赋税收入报告,崔烈顿时泄了气,再也不敢说话。 汉朝制度,每年正月召开大朝会,各州在年末统计好的“工作报告”也是这时候交到洛阳,由司徒过目。凉州刺史杨雍统计了一下,发现本年度的收入不但没有因为羌乱而减少,反而增加了三百万钱。 他连忙召集僚属反复核对,收入增长较多的是武威、张掖、酒泉和敦煌四个郡,也就是“河西四郡”。原因则是过往的西域商队增加了许多,为四郡增添了两百万钱的收入。 另外,由于北宫伯玉等人是秋收后才起兵的,因此各郡赋税数目延续了十几年来的小幅度增长,也让凉州额外多了一百万钱的收入。再加上天子返还的八百万钱,皇甫嵩筹措的一千万钱,凉州可用的流动资金竟然多达两千七百万钱! 有了这么多钱,凉州完全不需要朝廷再调拨钱物,自己就可以解决羌族的安抚问题。也正是看到这份报告,崔烈才哑口无言,不再坚持要“割弃凉州”。 第26章 凉州新政 朝会的结果让窦辅很满意,凉州郡县保住了,他也有脸回去见夏育了。不过在朝会结束之后,他还没来得及回郡国邸,赵忠在南宫门口截住了他,他竟然亲自来传达天子的召唤。 “胡都尉,天子有诏,传你到西园中问话。”窦辅跟着传诏的赵忠来到西园,拜见了皇帝刘宏。刘宏正在看杨雍从凉州发来的奏章。赵忠和窦辅不敢打扰,侍立在一旁。过了好一会儿,刘宏看完文书,这才注意到站了半天的两人。 “安抚张掖的义从胡首领北宫伯玉和李文侯,孤立北地郡的先零羌,然后发郡兵清剿。这主意不错,谁出的,夏育还是盖勋?”刘宏示意卫士给两人搬来了胡床,坐下回话。 窦辅犹豫了一下,站起身来,面向皇帝拱手道:“是夏校尉、陈太守和麹西部共同商议决定的。” 刘宏看了窦辅一眼,突然问道:“欺君之罪,夷三族,客曹尚书能看到的文书存档里,没有这条律法吧?” 窦辅想也没想,直接跪倒请罪,刘宏看向手边凉州的文书,示意窦辅不必紧张,继续说道:“夏育没有这么长远的眼光,陈懿性格懦弱、不敢出头,麹嘉又是官爵最低的,轮不到他决定。 胡老尚书在尚书台抄录了那么多存档文书,难道是打算传家?绝对不可能,那他的目的,就只能是为了你这个在凉州履职的儿子,所以主意是你出的,对不对?” 窦辅只好认下,虽然本来就是他的主意,但要是直接揽下,皇帝万一不信呢?那就真的是欺君之罪了,最少也要抄家灭族。刚才应该只是吓唬人的,不然他也像那个多收“谢恩钱”的小黄门一样,直接被卫士拖出去法办了。 这时卫士来报,卫尉卢植求见,刘宏点了点头,示意卫士直接放卢植进到园中。待卢植见礼过后,刘宏将刚才的对答,让赵忠复述给卢植听,然后问窦辅道:“割弃凉州,确实太荒谬了,但是难道真连一点可行的地方也没有吗?”窦辅摇摇头,明确表明了态度。 刘宏又反复看了几遍杨雍的文书,然后问窦辅道:“朕和老尚书做下这场戏,凉州保住了,你要怎么报答朕这份恩情?有没有可以让凉州长久保持安定的办法?当年段太尉用雷霆手段,震慑住羌胡,十六年来没有反叛过,你能不能重现一次?”话到最后,刘宏的语气中竟然透露出几分哀求。 窦辅并不知道,在他到洛阳之前,刘宏一直担负着巨大的压力。割弃凉州,就要让先帝陵园受到侵扰,而死守凉州,他既不知道谁能大用,又舍不得从西园的私库中调拨财物。在黄巾之乱时输出了将近一半,他已经非常心疼。陷入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地,他常常整夜的无法入睡,整个人精神萎靡了许多。 窦辅叹了口气,对刘宏说道:“陛下,虞司隶当年的话,臣认为今天还是非常可行的。陛下可以下诏,令大将军、司徒、太尉、司空四府,联合太常、光禄、卫尉、廷尉、太仆、大鸿胪、宗正、大司农、少府九卿,推举贤良之士出任凉州。之后,再选拔他们的子弟担任郎官。只要吏治清明,羌人就不会反叛,陛下也就不用为凉州的事务而发愁。” 刘宏看向卢植,问道:“卢卿授业多年,有没有弟子愿意出任凉州,为朕分忧?愿意去凉州的,按才能和功劳高低升迁转任,有功必赏!”赵忠听到最后,不由得一阵脸红。黄巾之乱的时候,很多立下功劳的校尉、都尉,原本可以封侯,但是由于拒绝贿赂他和张让等人,所以都只象征性地赏赐了一点财物。如今皇帝特意承诺“有功必赏”,让他感觉有些不安。 窦辅见卢植有些犹豫,猜到他的想法,劝说道:“凉州正是用人之际,所以天子才破例征召,卢公门下的高徒不在这时候为国效力,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呢?而且陛下刚刚也说过,有功必赏啊!”他故意重复皇帝的话,并且加重了“有功必赏”四个字的语气,就是为了提醒卢植,去到凉州的人不但不需要缴纳“谢恩钱”,而且还可以建功立业,不受宦官的阻挠。 卢植终于下定决心,向天子举荐了自己的一个弟子。 “臣的记名弟子,涿郡涿县人刘备,字玄德,虽然不喜欢研读经典,却很善于结交不同身份的‘民众’,甚至是塞外的胡人也有很多和他相交莫逆……” 所谓的“民众”,其实就是不从事生产的游侠儿和商贾,在汉代这些人的地位还比不过普通的庶民。刘备虽然不以经术见长,但不管是士人还是普通的百姓,都很愿意和他交往,卢植也是看到这点才没有嫌弃他的。 刘宏想了想,问窦辅道:“凉州那边要安抚羌人,正用得到像刘玄德这样的人。羌胡风俗都差不多,刘玄德不是能结交胡人吗,让他去金城郡做个临羌县长,协助夏育安抚烧当羌,你觉得怎么样?” 窦辅毫不犹豫答道:“陛下圣明!夏校尉以兵威震慑,刘玄德以情势抚慰,恩威并施,烧当羌必然不会再有反叛的心思!” 刘宏也不担心,刘备远离宗族,在凉州是无根之木,不可能有什么不轨的企图。卢植拜谢,刘宏还要让他推荐,但卢植以“其他弟子都已出仕或尚未学成”为理由,婉拒了天子的征辟,然后告退离开。 窦辅没有和卢植一起离开,刘宏见状问道:“你还有别的事情吗?没有的话就回凉州吧。” 赵忠忍不住在一旁小声提醒道:“陛下,胡都尉是来报功的,凉州的将士们还没有得到封赏呢。” 刘宏恍然大悟,问窦辅道:“太尉府那边还没有商议出结果吗?” 窦辅摇摇头,对刘宏说道:“陛下,臣今天想和陛下讨要一些好处。” 刘宏笑着问道:“你想从朕这里要什么?官职,爵位还是别的?” 窦辅鼓足勇气,看向刘宏,感觉有些底气不足,不过还是开了口:“陛下,宋健、吾林还有那些叛羌的首级,能不能换成赏钱?凉州现在缺钱,烧当羌四五十万的部众等着安抚,数万郡兵也被拖欠着军费……” 刘宏虽然心疼,不过为了凉州的安定,不得不从西园的私库中调拨了钱。宋健的首级换了二十万,吾林的首级换了五十万。另外大小榆谷一战里,汉军斩获的一万三千六百二十七级,每级换了三百钱,去了零头,刘宏只给了四百万钱。算下来,窦辅合计从西园要到了四百七十万钱。 他从西园离开后,刘宏咬牙切齿地对赵忠说:“把西园的标价改一下!关内侯、列侯、三公、九卿的价格全部增加一倍!” 赵忠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那凉州的‘谢恩钱’……” 刘宏忽然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他,呵斥道:“凉州的钱还是不能收!朕也告诉你们,凉州那边有什么事,都不要藏着掖着!关东各州给你们的钱,难道还不够多吗?再敢从中作祟,别怪朕不给你们留情面!”赵忠连忙跪倒谢罪,刘宏不耐烦地摆摆手,让他也离开了西园。 窦辅出了西园,找到西园的骑士校尉蹇硕,将天子调拨财物的命令传达给他。两人交割完毕,蹇硕告诉窦辅,运输车队需要三天才能准备妥当,到时会停驻在洛阳城西的平乐苑,他临走时凭交割文书调取即可。 不过还没等三天的时间过去,窦辅又卷入了另外一场风波,而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险些让他命丧狱中。 【作者题外话】:感谢阅读!新人新作,请多支持!作者会努力码字,多多更新! 日常三更,偶尔加更,喜欢的亲可以加书架收藏,同时期待您投出的票票~ 读者群:1017455085 第27章 被诬陷的名臣刘陶 这天一大早,胡腾和窦辅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窦辅打开门一看,门口跪着一个中年汉子,门刚打开,他就连连磕头,向窦辅哀求道:“小人过宴,是谏议大夫刘陶的门客,求求胡尚书和胡都尉救救我家主人!” 来郡国邸报信的这个中年汉子,是刘陶担任顺阳县长时的下属,姓过、名晏,没有表字,因为他是个游侠儿。刘陶离任后,过宴跟随刘陶充作门客,已经有十多年了。这次刘陶因为上书陈述宦官危害,被诬陷谋反,打入了黄门官署下的黄门北寺狱,这是宦官管理的一所监狱。 胡腾在后面也听到了他的话,好奇道:“谏议大夫犯了什么罪?你为什么要来找我父子二人?”他说着便让窦辅扶起了过宴,让进屋来说话。 过宴抬起头来,看向窦辅说道:“我家主人几天前上书天子,痛陈宦官掌权的危害,没想到却被宦官构陷,污蔑说他和西边凉州叛乱的羌人勾结串联,图谋不轨。昨天午后,北宫来人,把我家主人抓进了黄门北寺狱!胡尚书,胡都尉,我家主人是被冤枉的啊!” 过宴几乎求遍了洛阳的公卿大臣,然而却一无所获。对方一听说和宦官有关,都推脱不出,最后他听说凉州来的使者住在郡国邸,便抱着“病急乱投医”的想法赶来求救。 胡腾心中一沉,黄门北寺狱一贯是有进无出,王公大臣一旦被抓进去,就很难再放出来了。窦辅却笑了,转过头来对胡腾说道:“这位壮士还真是找对人了。父亲,我在凉州时,可从未听说过朝中有哪位官员和羌人串通合谋啊!” 刚刚起身的过宴,听到这话,心中燃起希望之火,一转身又跪倒在窦辅眼前。窦辅没等他再磕下头去,就扶起他来,安慰道:“壮士不必担心,我这就想法进北宫,解救刘大夫!” 这时胡腾却拦住了窦辅,关切地问道:“你没有入宫的门籍,怎么进得去北宫?”窦辅对胡腾道:“父亲,事情紧急,只能去北宫的朱雀门,行‘非常之举‘了!”说完他便让过宴留在郡国邸,负责驾车送胡腾去南宫的尚书台当值。 离开郡国邸后,窦辅骑马入城,来到了北宫南门朱雀门的门口,然后翻身下马,将挂在腰间的农都尉印绶解下来,高高地举起,对守卫宫门的朱雀门尉喊道:“护羌校尉部农都尉胡辅,有冤情上书,请见天子!”朱雀门尉不敢耽搁,连忙上报卫尉卢植。 卢植刚刚巡视了一圈北宫各门的防务,正在朔平官署里休息,听到朱雀门尉的报告便马上赶了过来。他也听说了刘陶的事情,确认过是窦辅本人后,就召来朱雀门丞,为窦辅办理了临时的入宫门籍,又带窦辅到了崇政殿,见到了天子。 刘宏听卢植介绍说,窦辅在宫门喊冤,有申诉冤情的上书,便把手一伸,不耐烦地问窦辅道:“什么上书?拿来给朕看看!” 窦辅犹豫了一下,他大早上从郡国邸骑马赶来,哪里有时间写什么上奏的文书?所谓“上书”,只是托词而已,是为了能见到天子才这样说的。他干脆实话实说,拱手道:“陛下赎罪,臣走得太急,没有正式的文书,入宫是为了谏议大夫刘陶一案。臣听说他被下狱,是和凉州有关联,因此毛遂自荐,自愿为刘大夫做个证人,还他一个清白。” 卫尉卢植帮腔道:“陛下,既然是和凉州有关,还是听听胡都尉的说法吧。” 卢植不说话还好,一开口,刘宏看着眼前这两个人,又想起了前次左丰诬陷卢植的事情。不过这次的严重性不如前次,即使刘陶冤死,也不影响凉州的大局。然而刘宏作为天子,还是不能随意冤杀大臣。想了想,刘宏干脆手写了一份诏书,安排卢植带着窦辅进入到黄门北寺狱,旁听审讯,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对于卢植的人品,他还是信得过的。这有卢植在,窦辅也不可能替刘陶作伪证。要知道,卢植两次担任地方郡守,要论审案,出任县长不过几个月的窦辅是无法相比拟的。 两人领了天子手写诏书,向黄门北寺狱赶去。在路上,窦辅向卢植问起了刘陶被捕的详情。 “卢公,刘大夫为何独自一人上书?宦官又为何污蔑刘大夫与凉州叛军勾结?”窦辅有些不解。清退宦官这种大事,历来不都是集体上书的吗? 卢植长叹一声,解释道:“这件事,还真的和凉州有关。 你也知道,因为凉州凌乱,朝中近几日一直在商讨放弃凉州。而凉州之乱,都是因为左昌、孟佗贪婪无度,宋枭又处置失当。左昌与孟佗都是由中常侍张让举荐,出任一州的,左、孟二人虽死,但张让却逍遥法外。眼见凉州战事愈演愈烈,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刘大夫因此义愤填膺,索性上书弹劾十常侍。” 事发突然,卢植等人还没有应对之策,但他见到窦辅,却凭空多了一份信心。或许这个小子,会带来转机? 窦辅恍然大悟。围绕凉州,谏议大夫刘陶上书是指责宦官用人不当,祸国殃民,而宦官反咬一口,污蔑刘陶勾结叛军,给他安插一个谋反的罪名。 谋反,谋反,又是谋反!宦官滥用职权,仅这一项罪名,不知道指控过多少忠臣良将。大将军窦武,太傅陈蕃,太尉段颎,都因此含恨而死。窦辅的胸中渐渐积满怒气,决心一定要救出刘陶! 要救出刘陶,就要在黄门北寺狱的审判中找出破绽,推翻宦官**的指控。但是目前,窦辅对宦官明显毫无根据的控告,也是一无所知。原告是谁,他又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谏议大夫刘陶勾结凉州叛军,真的有谋反之嫌呢? 窦辅悄悄看向卢植,心中渐渐有了主意,要彻底粉碎宦官阴谋,还得依靠这位天子近臣! 第28章 可笑的“审判” 刘陶确实是被冤枉的,他上奏的文书被中常侍段珪看到,段珪于是编了个理由,派人将刘陶抓进了北宫。不过刘陶刚被关押,段珪就受到天子召唤、赶去服侍,所以第二天早上才开始用刑拷打。段珪还伪造了几条证据,以证明刘陶确实和叛军有勾结。 正是这宝贵的半天时间,让刘陶的门客过宴有了求援的可能。 卢植和窦辅拿着天子文书,刚进黄门北寺狱,就看到了刘陶被拷打的场面。卢植赶忙叫停,给段珪看了天子的文书。然后二人在旁边坐下,段珪无奈,只好装模做样地开始了“审判”。 窦辅坐在一旁,不屑地看着段珪,这也叫审判吗?没有检举人,只有段珪和刘陶两人,举证过程也没有,只是一味地唆使小吏拷打。他举手示意,问段珪道:“段常侍,‘罪犯’串联羌人,是什么人告发的呢?” 段珪敷衍道:“告发的人没有署名,投了匿名的举报信,黄门署已经调查清楚了,证据确凿……” 卢植打断了段珪的话,追问道:“既然有证据,为什么还要拷问?直接签字画押就可以了,段常侍也好早日给天子一个交待。” 窦辅也问道:“段常侍,能不能介绍一下,黄门署都掌握了哪些证据,又有哪些是需要‘罪犯’招认的?”他发现自己高估了段珪的能力。刘陶从被抓到审判,仅仅半天的时间,宦官就将这起涉及到凉州的“谋反案”调查清楚了?这么短时间内,骑着汗血天马,也无法完成从洛阳到凉州的来回。难道说段珪在洛阳绕几圈,就搜集到足够的证据了? 在来的路上,卢植偷偷给窦辅看了天子写的诏书,上面只有卢植的名字。也就是说,段珪知道卢植是卫尉,却不知道窦辅,不知道他就是从凉州来的,还亲身参与了平乱事务,只当是卫尉下属的什么普通文书。 段珪虽然有些畏惧卢植,但是想到卢植没去过凉州,又鼓足了底气,将桌案上的几卷布帛和竹简拿给卢植,对他说道:“卫尉也做过地方郡守,懂得审判案件的程序,那就看看这些吧,都是犯官刘陶和叛军首领的来往书信。哼,这么多次通信,难道还不足以证明刘陶谋反吗?” 窦辅站起身,来到卢植身后,一同阅览了这些所谓的“书信”。其中的破绽,连他都看得出来,就更不要说卢植了。 卢植仔细阅读着。他看完一卷,就往面前的桌案上放一卷。窦辅拿起其中一卷,将内容展示给段珪,问道:“段常侍,这份书简,记载的是‘犯官’刘陶和凉州叛军首领王国的通信?” 段珪走过来,接过来看了看,然后答道:“不错,正是二贼之间的通信。” 窦辅笑着问道:“段常侍知道吗,王国虽然是河关贼的首领,但是他却是个不识字的莽夫,根本不可能写什么书信,更不可能像士人出身的刘公一样引经据典、旁征博引!” 一个连字都不认识的人,怎么会写书信呢?不但王国,还有宋健、北宫伯玉、李文侯、吾林,这些人或是底层草莽,或是出身羌胡,都不识字。倒是烧当的前任大豪东林认识几个汉字。段珪伪造的这份证据里,直接让王国在信里引用《诗》和《论》的语句,简直是荒谬至极。 段珪有些发窘,他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还在尝试弥补:“这个嘛,或许是贼人中有读过书的,代写书信……对,肯定是这样!” 窦辅又拿起了另一卷布帛,发问道:“段常侍,再来看这卷,按其中的内容推断,是‘犯官’刘陶和枹旱贼首宋健的书信,时间是……十天前?” 段珪不敢直接回应,反问道:“这封书信,有什么问题吗?” 窦辅也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提起了另一件事:“段常侍应该知道的,天子和北地太守盖元固,经常有书信问对,所以……” 段珪勃然变色,怒问窦辅道:“所以什么?你胆敢质疑黄门署,难道也想要尝尝黄门北寺狱的大刑吗?” 窦辅收敛起笑容,直视段珪,十分严肃地回击道:“可宋健早就畏罪自杀了!十天以前,他一个死人,难道也可以和刘公通信?这件事,凉州人都知道,更是我亲眼所见!盖太守也知道,需要我奏请天子、亲自下诏问问他吗?!” 卢植终于看完全部的书简,他眉头拧成一团,按耐不住怒意,呵斥段珪道:“这样漏洞百出的书简,也能称作证据吗?段珪,你们黄门署就是这样审案的?我看,真正应该尝尝黄门北寺狱滋味的,是你吧?!” 他本来就身材高大,言谈举止透出正气,这时怒气冲冲,段珪更是不敢直视,连连后退,竟然不小心跌倒在地上。卢植看到他这副模样,更加愤怒,将书简摔在他眼前,径自出门去了。他要将整个过程,毫不遗漏地转述给天子刘宏,也为刘陶申诉冤情! 望着大踏步远去的卢植,窦辅转过身来,笑嘻嘻地凑到段珪眼前,蹲下身说道:“段常侍,你大概不认得我吧?我就是从凉州赶来洛阳报功的护羌校尉部农都尉胡辅,凉州的事,我可比你更清楚!” 段珪彻底绝望,眼前一黑,晕了过去。窦辅也没有搭理他,直接离开了黄门署。 欺瞒皇帝,必死无疑,而且还要株连到族人。算算时间,这会儿卢植也该到天子面前了,有他在,刘陶应该会直接无罪释放了吧? 果然,他刚刚回到郡国邸,过宴就赶来致谢。由于窦辅的申诉和卢植的证明,段珪被斩首示众,族人流放遥远的日南郡。 先前被段珪诬陷的谏议大夫刘陶,已被洗清冤屈,被天子任命为卫尉。原本担任卫尉的卢植,则转而担任同级别的廷尉,掌管监狱,并处理地方郡国上报的大案要案。 但当他在洛阳城外缑氏山的卢植私学里见到刘备时,才知道为什么卢植绝口不提刘备此时的身份,以至于天子以为只是普通的良家子,因为……刘备居然还是个逃犯?! 第29章 “逃犯”?汉室宗亲! “刘君犯了什么罪,以至于要被通缉?”窦辅目瞪口呆,愣了半晌,忍不住问出这句话。在他对面坐着的青年,就是即将出任临羌县长的刘备。 难怪卢植闭口不谈刘备身份,难怪他只推荐了这一位学生,原来是想借着这次推举、给刘备脱罪啊?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了,我因为平定黄巾得了军功,被任命为安喜县尉。谁知世事难料,还没过几天,郡中的督邮到县里巡查,说是要罢免我们这些因军功而得到官职的‘无能之辈’。我一时气不过,将他绑起来,打了一顿。事后被郡中发海捕文书通缉,只好逃到洛阳来找恩师卢公,得他庇护在这山中。”刘备回想起往事,感到有些后悔,自己还是冲动了些,差点连累了老师卢植。 窦辅也有些明白了,多半又是郡里的官吏排斥武人,因此才会直接说他们是‘无能之辈’。在凉州的时候,夏育也提起过,他的老上司、故太尉段颎,虽然精通古文经学,却因为出身军旅,遭到了朝中百官的排斥,一直不能登上三公的位子,最后竟然被逼到向宦官行贿的地步,这才做到了太尉的职务,但朝中又转而嘲讽段颎是“阿谀奉承”宦官、是自甘堕落。虽然事隔十多年,夏育复述起来,仍然愤愤不平,感到十分憋屈。 “刘君不必感到懊悔,更不必愧疚。卢公如果因为你犯了罪,就厌恶你,怎么会让你来这山中的私学藏身,又怎么会在天子面前举荐你为官?”窦辅安慰道。 算起来,刘备也是真的大胆,督邮都敢打?督邮一般都是一郡太守的亲信,负责监察各县官吏的。不要说刘备一个三百石的县尉,就是四百石的县长,也要对督邮恭恭敬敬,不敢怠慢半分。 “玄德安心去凉州吧,廷尉那边已经发公文给冀州,撤销了缉捕你们的海捕文书。”卢植刚从洛阳交接了官职,回到私学,推门而入。窦辅和刘备连忙起身行礼。 在这个道德大过法律的年代,刘备虽然捅了这么大的娄子,但是卢植也没有责怪他。他见过太多的类似事件。别说刘备,张掖太守傅燮还是正儿八经的士人出身呢,还不是一样被压制了战功、不能升迁?好在刘备没有杀人,只要没杀上官,就还有希望挽回。 “以后再遇到这种事,不要太冲动,直接辞官就行了。郡县官吏多少挂印而去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卢植有点不放心刘备,追加了一句。 刘备十分感激,拜倒在地。 窦辅笑道:“卢公放心,到了凉州,就只看功劳了。凉州的杨刺史和金城的陈太守,这两位都是有道德的长者,刘君去凉州,不会再有什么奸猾之辈找麻烦。”他在心里又补了一句,实在不行,就让夏育征辟刘备来护羌校尉部,反正护羌校尉部直属天子,不受凉州和郡府的管辖。 卢植满意地点点头,又嘱托了刘备几句,然后便赶回了廷尉。 想到天子,窦辅记起一件事,于是问刘备道:“刘君既然姓刘,那就是本朝的宗室了?” 刘备也没有否认,对窦辅说了实话:“胡都尉说的不错,我确实是宗室。我的祖上,是孝景皇帝第九个儿子,也就是中山靖王。” 中兴大汉的光武皇帝刘秀,是孝景皇帝第六子、长沙定王刘发的五世孙。也就是说,刘备虽然是宗室,却不是刘秀的后代。而东汉的历代皇帝虽然也有选拔自宗室的,但无一例外都是刘秀的子孙。 更不要说,中山靖王刘胜,有一百多个子女,即使算上早夭、没有子嗣的,时隔二百多年,到了刘备这一代,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了。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对于刘备身份的怀疑,一直伴随着刘备长大成人。 刘备或许是被问的多了,还没等窦辅开口,就自己补充道:“虽然不是光武皇帝的子孙,但宗正官寺里还是有记载的,在涿县楼桑里的祠堂也有记载家族世系的族谱,并不是我自己说谎。再者,依照汉律,冒充汉室宗亲,有罪,是要被发配敦煌的。” 刘备这个汉室宗亲是正牌的,要真是假的,卢植肯定第一个站出来揭发,而不是一直隐瞒不报。 窦辅也没有再追问下去,而是问起了另一件事。 “卢公向天子举荐刘君的时候,我也在场。听卢公说,刘君在乡里结交了许多志同道合的朋友?幽州地处北疆,民风彪悍,想来不缺悍勇之士,刘君可以写信邀请他们,来凉州为国建功啊!” 然而刘备一开口就让他有点失望了:“我那些朋友,在我逃离安喜以后,大多都返回家乡了。还有两个交情极深的结义兄弟,我怕连累他们,就劝他们去辽东属国了。与我同在卢公门下读书的辽西人公孙瓒,现如今正担任辽东属国的都尉。得到了他的庇护,我那些兄弟应该安然无恙了。” 辽东属国还在幽州的东北方,和刘备逃亡的方向截然相反,距离洛阳有三千二百多里。 窦辅本来已有放弃之意,不过刘备接下来的话让他又有了希望。 “不过胡都尉说的没错,凉州正是我们这些人可以博出功名的地方。我这就写信给伯珪,请他转告我那两个结义兄弟,让他们来凉州,一起做事!”刘备兴奋不已,竟然直接坐到案前,拿出小刀在竹简上刻起字来,完全顾不上眼前刚刚还在对话的窦辅。 刘备与他挚友的感情深厚,窦辅是理解的,所以也没有打扰刘备。直到看着他刻完,才问道:“刘君,你这两个结义兄弟也都是涿郡乡里结识的吗?” 刘备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向窦辅致歉,然后介绍到:“我那两个结义兄弟,确实是涿郡乡里结识的。年长的一个,姓关,名羽,字云长,河东解县人。另一个年少的,则是与我同乡、也是涿郡人,姓张,名飞,字翼德。我的这两个兄弟,都是勇猛善战的剽悍之士,等到了凉州,一定要和胡都尉引荐一下!” 随后,窦辅又与刘备谈起了羌胡,两个人在对塞外羌胡的事务上互相交流,都大有收获。直到日落时分,窦辅才告别刘备,匆匆返回郡国邸,并且约好了后日一同出发、前往凉州。 两天后,刘备如约而至,在洛阳西门等候窦辅。然而,窦辅竟然却失约了。刘备不明所以,正要进城打探消息。卢植却匆匆骑马赶来,神色严肃。他见到刘备,连连催促他尽快起行,赶赴凉州。 “玄德快走,到了凉州,务必先去拜会杨使君与夏护羌,将洛阳之事如实告知他二人!”刘备一头雾水,但还是按照卢植的指派,没有继续等待窦辅,独自一人赶往凉州。 第30章 张让的报复 段珪虽然位列十常侍,但他此次伪造证据,构陷重臣,使得天子刘宏龙颜大怒。因此当天就被斩了,而赵忠也不敢违背刘宏旨意,只好执行下去。而后,他寻到休沐在家的张让,两人共商对策。 “段珪死了?竟有此事?!”张让又惊又怒,质疑赵忠道:“我不过休沐一日,段珪触犯的哪条律法,竟然当天就被斩首?你们几人在天子身边,为何不拖延一二日、等我回宫再做处置?” 不怪他失态,十常侍中除了他张让与赵忠,就以段珪职位最为显赫,因为他掌管黄门北寺狱。黄门北寺狱,本是处置犯法宦官的一处监狱,但近几十年,反倒被宦官利用,借此残害忠良。如十六年前的太傅陈蕃,竟然在此处活活被拷打至死。段珪一死,黄门北寺狱极有可能便不再由十常侍掌握,而大将军何进等必然不会放过这个天赐良机。 赵忠一脸无奈,将事件经过告知了张让,最后叹气道:“当初令段珪执掌黄门北寺狱,就是看他性格乖张,不能与外朝士人有所妥协。可谁知此次他竟然……”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张让无暇叹息,追问赵忠道:“如今黄门北寺狱是谁主事?” “是孙璋,他与你我同一年入宫,如今也同为中常侍。不过此次是天子用他,我当时见天子发怒,不敢言语。”赵忠答道。 万幸,黄门北寺狱这个重要位置,没有落到外人手里。张让稍稍宽心,随即又问赵忠道:“卢植转为廷尉,暂时不去理会他,那胡辅现在何处?我必不能放过他!” “今日失一段珪,明日又轮到何人?忠何尝不知,十常侍是靠互相扶持,才有今日之地位?如今登门,正是要与张常侍商讨对策!” 赵忠冷笑不止,从怀中取出一卷布帛,递给张让。后者接过一看,顿时大喜,而后抬起头,赞叹道:“赵常侍果然好算计!” …… 窦辅并不是有意失约,他原本十分乐意与刘备一同前往凉州。但就在他与父亲胡腾告别,将要离开郡国邸、赶去与刘备会合的时候,宫里又来人了,是中常侍赵忠派来的。 “胡都尉,天子有诏,令你暂时留在洛阳,不得返回凉州。”传达完天子诏书,这个小宦官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转身离去。窦辅与胡腾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何事。 不一会儿,侍御史袁绍也赶到郡国邸。他是来传达大将军何进的命令,带窦辅到大将军府,接受大将军何进与太尉邓盛的问话。 在路上,袁绍见四下无人,便低声问窦辅道:“窦都尉,此次来洛阳报捷,你所带的叛羌首领首级,真的是烧当羌伪王吾林?你可知道,御史台有御史上书称,你带来的吾林首级是伪造之物!因此大将军与太尉才联合招你问话。”吾林继位时,护羌校尉冷征已经被害,而刚被推举行护羌校尉职权的夏育,也没有理会烧当羌。他未经册封,因此袁绍称其为“伪王”。 窦辅毫不在意,因为他带来的确实是吾林首级,并没有伪造。但此次他孤身一人,在洛阳又能依靠谁来证实呢?大破烧当羌,参战的夏育、麴嘉、麴胜,以及同样可以为他作证的陈懿等人,都远在凉州,无法为他证明。 大将军与太尉两府的问话,自然也是无济于事。窦辅既不能证实,御史台又没有证据证明他伪造敌寇首级,刘宏便将他交付给卢植,暂时收入廷尉府,等候审判,又派御史田丰前往凉州调查此事。 在另一边,胡腾得知窦辅蒙冤,被收入廷尉府,顿时心急如焚。他先后拜访了太傅袁隗、司空张温和尚书梁鹄,甚至还找了被窦辅解救过的新任卫尉刘陶,试图设法为窦辅洗清罪名。 “护羌校尉部农都尉胡辅,虚报斩获,此事你们如何看待?”大将军府里,何进在讯问过窦辅之后,隐隐有些不安。于是他干脆召集幕僚商议此事。 “大将军不是招那胡辅讯问过详情么?依照属下看,此事乃是空穴来风,御史台那边已经派出御史,前去凉州调查了,大将军日理万机,何必往细致之处深究?“亲卫将张璋毫不在意地应答道。 “但若御史揭发之事,属实存在……当初大朝会,大将军与太尉已经将凉州的报捷文书当众呈上,报与了天子。假若烧当羌伪王吾林首级有假,两府必然落得个‘失察’的罪名,又该如何应对?”另一位亲卫将吴匡忧心忡忡,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吴匡的担忧,也暗合何进心中所想。他本是一个南阳郡的屠户,全靠送妹妹入宫,侍奉天子,而后又生有一子,这才做到了大将军。虽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但也必须谨小慎微,不能有半点失误。 何进看向堂上众人,大多议论纷纷,只有一人正襟危坐,目不斜视,正是侍御史袁绍。 “本初有何见解?”长史王谦以下,何进最看重袁绍,因为后者不仅出身名门,而且颇有谋略。于是何进点名发问,而袁绍也起身作答。因为后者 “绍以为,伪王吾林首级真伪一问,不出于御史台,而是出于十常侍!”他直截了当,道出自己看法:“吾林首级是真是伪,绍不敢判定。但以夏校尉之能,合金城与护羌校尉之兵,击败烧当羌易如反掌。再者,张掖郡的傅府君、北地郡的盖府君,都是忠于天子的名臣,尤其盖府君还与天子互通书信,胡辅区区农都尉,如何瞒过这许多人作假?”袁绍这番冷静分析,才让何进稍稍放宽心。 “正如本初所言,十常侍必然是构陷胡都尉的幕后之人。 胡都尉在洛阳任郎官时,就与宦官多有冲突,两次在天子面前揭露其党罪行。此次回洛阳报捷,他参与刘公上书弹劾宦官一事,使得十常侍折了段珪,更几乎失去黄门北寺狱。张让赵忠之流贪权,必然阴谋反击!大将军应当早做打算。”长史王谦与从事荀攸对视一眼,然后起身附和,他们也支持袁绍的看法。 何进微微点头,又追问道:“如若反击,该从何处入手?“王谦转身,指向一人,向何进献上计策。 第31章 论功行赏 王谦指向从事荀攸,向何进推举道:“大将军,属下以为,公达可出任黄门侍郎,与胡老尚书以及本初同在宫内,以防万一。宦官若有非常之举,大将军也可获得预警,及时应对。” 荀攸听后,略微感到一丝激动,与窦辅的养父胡腾一样,他也是受大将军何进的征辟,从家乡颍川郡来到洛阳。先前胡腾被何进举荐为尚书台的客曹尚书,他便已经有了出仕朝廷的想法,如今听了王谦的话,更是迫切希望出任正职。 何进沉思片刻,便采纳王谦的计策,吩咐主簿陈琳道:“孔璋为我起草表章,表公达为黄门侍郎。” 陈琳领命,正要提笔,忽然想起一事,于是起身说道:“大将军,如今凉州局势稳定,胡辅之功尚可延后,但护羌校尉夏育仍未正式下诏任命,以及西部都尉麴嘉、金城郡兵麴胜二人出击烧当羌有功,也未获得封赏。为保凉州安稳,应当尽快论功行赏。” 何进有些迷惑,反问道:“吾林首级真伪还未分辨清楚,怎能随意封赏?”他却想当然的以为,要先辨别吾林首级的真伪,才能决定如何给这三人加官进爵。 陈琳知道这位大将军出身民间,不懂军法,便出言提示道:“大将军,按本朝军法,获王首级可封侯,斩首中率亦可封侯。凉州此次除了吾林首级,还呈报夏育之军共计斩首叛羌一万三千余级,自身伤亡不过十之一二,正合封侯之法。 大将军可与太尉商讨,先奏请天子封夏育、麴嘉和麴胜三人。夏育可封列侯,麴嘉、麴胜皆可封关内侯。待到御史田丰从凉州返回,事情查明,再议胡辅之功劳,同时可增添三将的食邑户数,以示安抚。” 何进十分赞成,于是令陈琳再草拟一份对夏育三人的封赏,并派袁绍带去与太尉张温联络。张温向来以袁氏为主,见是袁绍亲自联络,直接在表章末尾,加盖了太尉印绶,以示附和之意。第二天,袁绍就将两封表章带入宫中,表封荀攸的一封交给吏曹尚书梁鹄,而为夏育三人请封侯爵的一封表章,则被袁绍直接呈送到了天子刘宏的宫中。他是侍御史,与侍中、议郎职责相似,日常应对皇帝问对,都有入宫门籍,所以才能直接面见天子。 由于袁绍将表章直接呈送天子刘宏,赵忠等人也无法扣留,但仍在一旁质疑:“陛下,吾林首级真假存疑,夏育所报之斩首,就当真可信?” 赵忠知道这是何进等人围魏救赵,想用“斩首中率”替换“斩获名王”。一旦这份奏章被天子认可,那即使不能封赏窦辅,也可替他脱罪。因此他还尝试从中作梗。 刘宏侧目而视:“赵常侍,当初夏育上表请命北伐鲜卑,和中常侍王甫一同劝朕支持的是你;夏育三将大败而归,你响应司隶校尉阳球,要朕从严处置三将;如今夏育建功,你又在此喋喋不休,贬低功勋,还当朕是十六年前那个少年天子,任由你持剑‘护卫’?” 当说到“护卫”二字时,刘宏刻意加重了语气。赵忠惊恐万分,匍匐在地,连连表述忠心。他此时方才醒悟,今时今日,天子已到而立之年,已不是那个懵懂童子。 那年窦武依仗北军,试图“兵谏”、劝天子清退宦官。王甫与张让伪造天子诏书,调动虎贲等禁军卫士前去围剿。而赵忠与曹节则是以“护卫天子”名义,拔剑出鞘,强行进入天子寝宫。两人将天子与尚书台分割开来,不能交通,以至于窦武兵败身死。 时至今日,曹节王甫这二人早已去世多年,天子虽然一直没有追究当年的逾越之罪,但随着年纪渐长,渐渐有了主见。他与张让等人,也只能靠进献金钱来取悦天子,而不能随意改变天子想法。 于是就在当日,没有了宦官的阻挠,荀攸的正式任命由尚书台发出。又隔了两日,由天子许可、尚书台诸尚书郎起草、尚书令签发,对夏育等三人封赏的诏书,也发往凉州。 “羌湟边族,逆天理,乱人伦,暴长虐老,以盗窃为务,行诈诸蛮夷,造谋兴兵,数为边害。 行护羌校尉夏育,西定河西地,复令居旧塞,绝湟水,渡大河,讨盗贼,破烧当,斩轻锐之卒一万三千一十七级,师率减什二。诏复护羌校尉之职,持节,以一千五百户封育为彭阳亭侯。 西部都尉麴嘉、金城军侯麴胜,从护羌校尉破羌,各有功,诏封关内侯。嘉、胜食邑各五百户。” 天子下诏封赏夏育等三人,转瞬间在洛阳传播开来,胡腾得知了消息,隐隐感到一丝心安。尽管他听说御史田丰西行凉州、调查核实吾林首级的真伪,但仍然不相信自己,自己看着长大的养子窦辅,能做出虚报斩获、欺瞒天子的大逆不道之举。 跟胡腾一样,田丰也不相信窦辅会如此大胆。他离开洛阳,沿着窦辅来洛阳时的道路,向凉州进发。路上,他得知窦辅曾经与屯驻长安的车骑将军皇甫嵩会面,便决定从长安的皇甫嵩查起。 “田御史奉天子诏令,赶赴凉州,核验烧当伪王吾林首级的真伪?”皇甫嵩得知田丰的来意,冷笑道:“嵩以为,即使此事属实,也该先从凉州传出风声,而不是越过这长安城,先从洛阳的御史台开始!这等无凭无据的指控,简直荒唐!” 田丰虽然使命在身,但对皇甫嵩这位国家功勋也不敢冒犯,他耐心解释道:“不瞒车骑将军,此事确实来的蹊跷。但既然天子有所指派,丰身为人臣,不得不从。还请车骑将军见谅。” “也罢,就依田御史。”皇甫嵩虽然对朝中御史不满,但还是选择配合田丰。 他将与窦辅有过会面的府中众人,包括长史梁衍、儿子皇甫坚寿、侄子皇甫郦,一一喊出,由田丰分开讯问。甚至那位县令阎忠,都没有被遗漏掉,田丰亲自赶去池阳县询问详情。 在长安地区停留了五天,田丰没有丝毫收获。窦辅在这里停留,仅是简单拜会皇甫嵩,交谈中涉及凉州,也都是些如何安抚之类的琐碎事务。五天后,田丰继续前往凉州,他要去的是刺史府所在的陇县。原本以为陇县众人会像皇甫嵩一样,积极配合,然而事情与他想象中的截然不同。 第32章 无罪释放 田丰离开长安所在的三辅地区,首先进入凉州的汉阳郡。汉阳太守范津倒是没有为难他,亲自护送他到了陇县,而后也没有返回郡府,就留在陇县协同田丰。? 一进陇县刺史治所,田丰迎面撞见两个面色铁青的官吏,并列站在刺史府门外,拦住了他的去路。身旁的范津似乎认得这两人,面露尴尬之色。田丰见他这副模样,猜到这两人应当是州中的官吏,便斥责道:“你二人莫不是州中属官?天子派御史执法,为何在此阻拦?凉州刺史杨雍现在何处?” 两人对视一眼,但还是不肯让出道路。汉阳太守范津连忙从中劝解道:“两位从事,田御史是御史台有名的刚烈之士,与宦官并无联系,这次是奉天子诏令,前来凉州核验烧当伪王吾林首级……” 原来这两个州中官吏,正是凉州从事,韩遂与边章。当初在金城郡的允吾,他们两人被先零羌滇猛蒙骗俘虏,身陷牢笼,幸亏窦辅与夏育扮成胡人、潜入城中,又游说护羌营与金城郡兵起义,这才将他们救出。因此两人一直心怀感恩,听到窦辅被构陷,义愤填膺,与前来核验事实的御史田丰产生冲突。 还不待范津说完,边章抢先反问道:“有功不封,无罪却要大兴刑狱、层层盘问,这是什么道理?” 韩遂也向前一步,朝田丰发问道:“田御史,所谓胡都尉虚报斩获,消息不从凉州传出,却先出现在洛阳,分明是一派胡言,为何还要兴师动众?” 田丰被堵住道路,本就心生不快,此时又被边韩两人诘问,顿时大怒道:“我为天子使臣,奉诏出使凉州,你们两人区区州中从事,竟然如此跋扈?凉州上下,这是意欲谋反吗?” 他性如烈火,又久在御史台,这时怒气勃发,也上前一步,与边韩二人针锋相对。 正在这时,一位儒雅官吏手持节杖,缓缓从刺史府中走出,范津连忙躬身行礼,原来这人便是持节出任凉州的刺史杨雍。田丰望见节杖,认出了这位是天子刘宏所任命的凉州刺史。 他还未开口,杨雍便沉声道:“田御史既然奉诏核验吾林首级真伪,雍自然要尊奉天子诏令。日前收到汉阳的范府君上报,雍在此等候。田御史,要想分辨清楚吾林首级是真是假,还得去到大小榆谷!” 门外,一辆马车不知何时停驻下来,杨雍登上马车,向田丰示意,而后者也毫不犹豫坐了进去。马车缓缓前进,范津、边章、韩遂各自乘马跟随。一行人便赶去大小榆谷,勘验战场遗迹。 …… 窦辅被收入廷尉府,足足有半月之久,胡腾不见梁鹄等人有所动作,度日如年。这天,他终于按捺不住,提笔写下一封奏章,主动为窦辅辩护。 “赵有廉颇、马服,强秦不敢窥兵井陉;近汉有郅都、魏尚,匈奴不敢南乡沙幕。由是言之,战克之将,国之爪牙,不可不重也……夫犬马有劳于人,尚加帷盖之报,况国之功臣者哉!……窃恐陛下忽于鼙鼓之声,不察《周书》之意,而忘帷盖之施,庸臣遇辅,卒从吏议,使百姓介然有秦民之恨,非所以厉死难之臣也。” 胡腾知道,如果按照流程,他的奏章应当先送入尚书台,再由宦官呈报给天子。但窦辅“虚报斩获”一案,背后主使之人正是宦官。因此,他拜托袁绍将奏章藏在身上,带入宫中,避开宦官、伺机交给天子。就在这天,田丰结束了在凉州的核验与勘查,返回洛阳向天子回禀,确认了窦辅上交的吾林首级属实。 刘宏见到胡腾上书,又听田丰回报,确认了窦辅的功劳属实,于是便招来尚书,起草了一份为窦辅恢复名誉、评定功绩的诏令: 护羌校尉部农都尉胡辅,从护羌校尉击烧当羌,常护军傅校获王,有功,以六百户封关内侯。 那位向天子揭发窦辅“虚报斩获”的御史,因为控告不实,被罢免官职、流放敦煌。至于指示他构陷窦辅的赵忠,到底没有保他,而是将他当成了一枚弃子,置之不理。 廷尉卢植虽然派人征窦辅下狱,却一直没有提审,只是将他安置在一处空闲的牢房中。他与何进等人一样,看穿了这次所谓的御史检举,背后是宦官操弄。因此窦辅除了不能随意走动,也并没有被拷打审问。 窦辅出狱的那天,胡腾向天子告假,亲自来廷尉府门外等候。而比他更早赶到廷尉府的,是谏议大夫刘陶与门客过宴,三人一起,接回了窦辅。 “御史田丰,恐怕是袁氏的故吏。”路上,胡腾悄悄告诉窦辅。他收到过皇甫嵩派家人送来的书信,得知了田丰在长安时,和皇甫嵩问起过清退宦官一事。 窦辅低头不语,过了片刻,他抬起头来,看向胡腾说道:“大将军府内,除去王长史,其他诸人大多是袁氏之人,借着党锢解除,依附于大将军。大将军尽管贵为外戚,袁氏与他却是貌合神离,两方即使暂时合作,恐怕也是难以成事。 尚书台乃国家中枢,一旦有变,宦官必定先对这处内朝要害动手。父亲在此任职,还是要小心防备。 待到凉州之事了却,我多半还要回洛阳,到时再作计较。” 他在廷尉府狱中,复盘了到洛阳后的经历,发觉袁绍试图尽力促成他外放的事实,这才意识到后者不愿他留在洛阳。目前的袁氏,只躲在大将军何进的身后,暗中操控,并没有主动与宦官为敌。而为他洗清罪名,原本不需要再派人去到凉州调查。 窦辅离开洛阳时,得知刘备也已经脱罪。冀州刺史贾琮收到了廷尉府的公文,随即转道安喜县所在的中山郡,严厉斥责了郡守,又将那个排斥刘备的督邮投入监狱,从严处置。交割完毕后,窦辅也从西园提取了运往凉州的车队,前往凉州。 【作者题外话】:感谢阅读!新人新作,请多支持!作者会努力码字,多多更新! 10.710.11潜力推荐期间,每日四更,喜欢的亲可以加书架收藏,同时期待您投出的票票~ 读者群:1017455085 第33章 凉州会议 中平二年春三月,陇县。 经过二十多天的长途跋涉,窦辅终于抵达刺史治所在的陇县,一同到达的还有西园骑押送的运输车队。将车队所运输的财物交接给州中官吏后,窦辅便入城去拜会杨雍。 此时,刘备早已拜会刺史杨雍,赶去金城的临羌县赴任。窦辅到来后,则被刺史杨雍留住,在刺史府中和凉州的其他州郡官吏一起商议事务。 等到了刺史府,窦辅才发现夏育也在,而且金城太守陈懿、陇西太守李相如、汉阳太守范津都被杨雍召来了。北地太守盖勋和张掖太守傅燮由于领兵在外,不能亲自赶来,便派了郡丞和长史代替。 凉州现在可以称得上是”府库充实“,算上窦辅“厚颜无耻”从西园讨要到的四百七十万钱,可用的资金竟然达到了三千一百七十万钱。不过除去上缴给大司农和少府的那部分,就只有一千七百万钱了。要是再把窦辅从西园要到的钱扣掉,杨雍手里也没有多少钱了。 所以杨雍今天召集众人,就是想商议一下这笔钱的分配方案。安抚费用的分配,主要分为两大部分:郡兵军费和羌人安抚费用。 汉阳太守范津看了一眼众人,然后首先表态道:“汉阳郡内都是小种羌,比不得金城和陇西,依靠本郡的府库足够供应,因此不参与。” 范津说的倒也是实话。羌人分为西羌和东羌,但汉阳属于“两不沾”,不毗邻两羌的任何一个大种,甚至和金城、张掖两郡分布的义从胡也有一段距离。而且范津对治理羌胡很有经验,受他举荐的张掖太守傅燮同样深受影响,因此天子刘宏和凉州刺史杨雍才以他为张掖太守,钉在面对张掖湟中胡的第一线。 陇西太守李相如想了想,也没有狮子大开口,他对杨雍道:“陇西和汉阳相似,没有什么大种羌,府库倒也可以支撑得住,不过郡中的南部都尉直面武都郡的参狼羌,下吏希望杨使君可以将南部都尉属下的汉军军费补足。除此之外,陇西也没有别的地方需要钱粮了。” 烧当羌原本的放牧范围,是包括陇西郡的西北部的。但李相如没有以这个理由向杨雍申请钱粮,即使真将烧当羌的部众安置在陇西的西部边境,杨雍也不会让李相如自己承担,按惯例都是州中调动钱粮给他的。 杨雍也知道这一点,他没说话,安抚的事情放到后面再议。 陈懿看了一眼夏育,谦让道:“安置烧当羌,招降张掖义从胡,这两件事责任重大,不是金城郡所能决定的。金城和陇西一样,只求使君能将西部都尉所部汉军的军费补足。”他性格懦弱,干脆将责任都推给了夏育的护羌校尉部。 夏育听了陈懿这番话,也没有啰嗦,很干脆地对杨雍说道:“杨刺史留下郡兵军费,剩下的都送来令居吧,用作烧当羌和张掖义从胡的安置、安抚费用。” 杨雍看向北地和张掖两郡的官员,两郡的长史和郡丞商议了一下,同时起身道:“使君,盖府君和傅府君已经决定屠灭先零羌,因此两郡也不需要太多的支援。” 从免除凉州官吏上任时缴纳的的“谢恩钱”,到返还孟佗和左昌搜刮克扣的财物,还有持节出任凉州的刺史杨雍、领兵屯驻京兆的左车骑将军皇甫嵩,都透露出一个重要的信息:天子对凉州的事务非常重视。换句话说,不管是谁,都不能拖后腿,不然轻则下狱、重则夷灭宗族。 值得一提的是,前任刺史左昌就是因为在任上欺压羌人太甚,被天子投进监狱,如今已经被夷灭三族。 有了这个前车之鉴,凉州的郡县官员都变得非常“自觉”,没有一个人敢跳出来惹事。因此也有了今天刺史府合议时的场面,大家纷纷谦让,不约而同将最多的份额让给了护羌校尉夏育,汉阳郡的郡守范津甚至做出分文不取的决定。 “凉州局势趋于稳定,各郡务必维护治下稳定,不得有贪赃枉法、欺压羌民之事!” 最后,杨雍就这样做出了决定,按需分配。夏育得到了最多的一笔,足足一千万钱。窦辅全程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夏育身后,默默看着。 杨雍看似”大方“,实际上,夏育接到的不只是一千万钱,还有凉州的两处潜在隐患,也就是烧当羌和张掖义从胡。如果不能妥善安置两部,甚至让其和北地郡的先零羌重新合为一体,那凉州又会遭受羌人的劫掠,到时从刺史到各县的县令、县长,都要吃不了兜着走。他这个护羌校尉更是直接责任人,天子的问罪可不是谁都能担得起的。 夏育却一点也不担心,他跟随段颎将近有十年的时光,什么种羌没见过? 经过了当年的耳濡目染,如今又获得了天子的任命,夏育开始正式行使护羌校尉的权力。而窦辅也像当年的夏育一样,成为了护羌校尉部的重要人物。 离开刺史府时,夏育向张掖、北地的官吏询问起了关于平定先零羌的战事:“张掖和北地两郡率领郡兵,围剿先零羌,现如今战况如何?” 两郡官吏见是护羌校尉亲自过问,于是毫不隐瞒,如实告知夏育。 滇猛返回北地郡,由于势单力孤,干脆率领亲信躲在塞外草原,而先零羌部落也被汉朝驱赶出塞,游荡在西部鲜卑与汉朝边境之间。 夏育听到先零羌出塞,立刻吩咐两郡官吏:“你们两人即刻返回属地,告知两位太守不要出塞,以免鲜卑人介入。西部鲜卑有五万骑士,暂时不能惊动他们。 两位太守可以带兵搜索先零羌大豪的祭祖之地,就在距离长城不足五十里的一处小山丘……” 对待像先零羌这种叛乱部落中的首谋,汉军一向不会手软。就像逼迫枹旱的宋健一样,除死方休。休要说部落的老弱妇孺,即使是祭祖之地,也一样不放过! 第34章 护羌校尉部的会议 回到令居后,夏育召来窦辅,商议起了招降张掖义从胡的事情。 “湟水沿岸十五处屯田的春耕,老夫都替你安排好了。哼,说起来,你这个农都尉会不会种地,老夫还有些怀疑呢。说说吧,怎么想的,打算先去哪边,烧当羌还是张掖义从胡?” 窦辅展开地图,一边指着地图,一边向夏育陈述自己的想法。 “夏公,我以为应该应当先拉拢张掖义从胡,而后再回过头来安置烧当羌。” 夏育对窦辅的选择有些意外,故意考校道:“烧当羌几十万人,难道不重要?你就不怕他们再反一次?” 窦辅从允街、允许再到大小榆谷,已经历过战场洗礼。面对夏育的考校,他毫不紧张,指着地图上张掖义从胡的位置,对夏育说道:“北地和张掖正在围剿先零羌部落,而张掖郡内的义从胡毫无作为,既没有帮助先零羌狙击汉军,也没有按惯例跟随张掖汉军,出击先零羌,可见其首领北宫伯玉和李文侯还在犹豫当中,不是铁了心要反叛。这时上天赐予的大好时机,绝不可错过。 至于烧当羌,被汉军击败一次,对汉军还是有些心存畏惧的,又没有领头的大豪,短时间内不可能再次反叛。况且眼下正是春天,夏公可以连同陈太守,还有新任临羌县长刘备,将烧当羌迁回大小榆谷,妥善安置这些投降的烧当羌部落民众。” 夏育不认识刘备,更没有听说过他,好奇道:“这个刘备是什么人,能让你特意提起,应该不是普通的士子吧?” “刘备是担任廷尉的卢公推荐给天子、天子又派到凉州的,卢公说他很能得人,于是天子就让他来凉州,协助地方安置烧当羌。属下曾经与他有过一面之交,此人是可以信任的。”窦辅简单介绍了一下。 刘备虽然担任县长,但只是一个没有什么名气的小人物,还不是另一个平行时空里三分天下的那位“先主”。别说他,甚至夏育对他老师卢植也不怎么了解。不过,既然窦辅主动为刘备作保,那刘备这个人,在夏育看来就还是可以任用的,不会胡作非为、拖护羌校尉部的后腿。 夏育继续问道:“这个冬天,烧当羌分散在陇西、金城、武威和张掖,倒也没有耗费太多。不过金城湟中的义从胡和张掖义从胡合计七万多人,一千万钱分下去,每个人连一百五十钱都拿不到。你说要招降,就不怕他们嫌弃钱少、再次反叛?” 仅从数学角度,窦辅也不得不承认夏育说的没错。即使把凉州的流动资金全都分下去,也只不过能让义从胡每人拿到四百钱左右,就这还是没考虑上护羌、金城西部两军在大小榆谷之战的赏赐。不过窦辅有自己的打算。 “两郡的义从胡合计有七万多人,但是这个冬天,没有大汉的接济,他们还能剩下多少?夏公也知道,益州每年要从赋税里调拨一个亿给凉州,就是为了支援义从胡。今年冬天他们反叛,得不到这笔钱了。至于抢到护羌校尉部府库的先零羌,因为滇雄的死,更不会给张掖义从胡一个钱、一粒米,这夏公也是知道的。 夏公觉得,在这样的情况下,义从胡除了重新归附大汉,还有别的选择吗?” 夏育问道:“但是护羌校尉部没有粮食,义从胡不会归附。” 窦辅继续说道:“没错,义从胡最缺的是粮食。但是护羌校尉部恰好相反,不缺钱,只缺粮食。我私底下问过陈太守,受叛乱影响,今年的粮价上涨,不过由于平乱及时,并没有大幅度上涨。例如粟米每石的价格只涨到了三百钱。 我们只要拿出一半的钱,所购买的粮食就足够让义从胡吃到秋收。而另一半则不必动用,平定先零羌后,叛军从令居掠夺的钱粮必然要返还,足够应付护羌营和屯田弛刑士的日常开支了。” 窦辅有些后怕,先零羌的大豪滇猛如果再大方些、来个“平均分配”,把财物粮草分下去,拉拢住义从胡,那还真的难办了。窦辅自认为,按照原计划,当时乔装打扮混入金城郡府所在的允吾,只是为了浑水摸鱼。谁知道歪打正着,不但直接救出了被挟裹的陈懿等人,还由此引发了滇猛弟弟滇雄的负罪自杀,从而间接分化瓦解叛军,让义从胡和先零羌彻底变成了对立的两方,更使得大汉有机可乘。 同时不得不说一句,多亏了皇甫嵩,他拼尽全力筹措的一千万钱,对于凉州来说真算得上是“及时雨”,大大缓解了凉州的财务窘境,也让护羌校尉部有了更多的选择。 夏育对窦辅的计划非常满意,决定派他去沟通义从胡的归义事项。为此,夏育还专门跑了一趟陇县,和刺史杨雍共同拟定了一项公告,许诺只要义从胡归附,就马上开仓放粮。回到令居后,夏育将护羌校尉和凉州刺史两人盖过印的正式公文授予窦辅,以便他说服义从胡的几个首领。 窦辅临行之前,一个少年从金城赶到令居,指名要见他,还带来了金城军候麴胜的一封信。 “你是麴军候故人的儿子?自愿应征入伍,愿意加入护羌校尉麾下?”翻开麴胜的信,窦辅看了开头,问少年道。 “正是!小子家父曾经跟随段太尉,讨平羌人,回家后。如今段太尉虽然故去多年,但夏校尉仍在,小子也仰慕已久,因此特来毛遂自荐,从军入伍!”少年昂首挺胸,自信满满。 窦辅终于看到最后,惊讶道:“你就是武威郡的侠义少年张绣?”窦辅听武威郡守提起过,武威郡的祖厉县,有一位少年仅凭一人一矛,救下了被数十个羌人围攻的县中小吏,后来被举荐为孝廉,破例提拔,在县中掌管治安的贼曹任职。 张绣有些意外:“胡都尉知世间有张绣耶?” …… 三天后,窦辅带着公文赶赴湟水,那里是湟中义从胡的所在。为了确保自身安全,他还带了五十个装备齐全的弛刑徒。当然,张绣也跟随着窦辅,一同出行。 第35章 彪悍的湟中义从 居住在金城的湟中胡,因为主要活动在湟水沿岸而得名,有米、曹、何、石、捍、火寻和穆七大种,又和张掖郡的昭武胡,即北宫伯玉和李文侯等人的部落,合称为“小月氏”,因为祖先都是被匈奴的冒顿、老上两代单于击破的大月氏。大月氏大部分西迁,留在河西地区的部落与羌人比邻而居。 湟中胡七大种的大豪,时常在浩门水以西的洛都谷里聚会。窦辅率人赶到,发现并没赶上各个首领的聚会。 在附近放牧的是米种胡,大豪米擒听到族人报告说汉官来了,二话不说,召集武士气势汹汹地包围了窦辅等人。窦辅示意众人聚拢在一起,持刀对外,不必动用弩机,保持警戒状态。 “汉官,你来做什么,要彻底剿灭湟水胡吗?”米擒冷冷地问道。这个大胡子身材极高,站在窦辅身前的时候,让窦辅感觉自己好像是小矮人一样。 “雄鹰去到哪里,难道还要问问兔子和小鼠吗?”窦辅手按刀柄,毫不示弱地回话道。 他还没见到七个大种的大豪,况且米擒对汉人抱有抵触态度,这时候千万不能怂,否则事情就办砸了。 米擒听到窦辅的话,大笑着对身边的族人说道:“雄鹰?哪里有雄鹰?你们看见有雄鹰了吗?我只看见一只小麻雀!”跟随米擒的米种武士们纷纷摇头,有的还发出奇怪的笑声。 窦辅也笑了起来,他看了看米擒,突然问道:“兔子的皮毛再多,也挡不住雄鹰的爪子吧?大小榆谷的野狼都被雄鹰吃掉了,湟水的几只兔子,又能跑到哪里去?” 大小榆谷的野狼,指的是吾林,羌人和月氏人都称他为“榆谷狼”。 米擒止住笑容,下意识地看向自己身上穿的皮袄,又注意到已经端起弩机的弛刑士,又叹了口气,让众人散开,然后问窦辅道:“吾林真的死了?” 多年前的分家之战,烧当大豪东林并没有眼看着儿子吾林离开。他虽然亲近汉人,却一点也没有失去羌人“以力为雄”的本性,多次率部落围杀吾林,但都没能成功。在最后一次倾尽全力的包围战中,吾林不但逃脱,而且还射死了自己的两个弟弟。也正是因为老年丧子,东林丧失了斗志,窝在大小榆谷再也没有出去过。 大小榆谷一战后,夏育派人招降过湟中胡,不过七大种的大豪都没有理会。夏育兵少,没有出兵降伏。湟中胡见汉人没有出兵,便以为夏育说谎,更加散漫,只是关注着北地郡那边的动态。 窦辅没有答话,只是说道:“请大豪为我联络其他六种的头人,共同决定湟中胡的前路。”然后便不再说话,只是招呼弛刑士收起武器,带着他们走到一旁。 弛刑士的都伯张绣好奇地问道:“都尉,咱们不是来拉拢湟中胡的吗?您为什么不告诉米擒?” 出身武威郡祖厉县,被县中称赞“北地枪王”的这个张绣,才是窦辅敢来湟中胡牧地的最大保障。作为凉州数一数二的将门,麹氏擅长带兵,而张氏擅长先登,张绣更是同辈里武艺最高超的一个。 窦辅低声对张绣说道:“先贤曾经说过,‘不患寡而患不均’。等七个大种的头人都到齐了,才能宣布招降,省的米擒从中作祟。在七大种头人到齐之前,一定不能透露出一星半点信息,不然就办不成这件事了。” 米擒既记恨汉人冬天里断了对部落的接济,又不敢得罪大汉,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派亲信武士去联络了其他六个大种的首领。没过一会儿,湟中胡七大种的首领齐聚洛都谷,其他六人也得知了米擒先前做下的事情,所以干脆一言不发,等着窦辅开口。 窦辅仍然没有开口,只是看着各个首领,七个大豪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在刚刚过去的冬天里,湟中胡七大种没有了汉人的接济,又不敢公然反叛、响应滇猛,甚至连向西逃出金城的念头都没有。 毕竟,越往西,气候越寒冷,汉人越少。留在金城,虽然郡县的府库不会调拨粮草给他们,但是还可以同汉民和商贾交易,用皮毛和西海盐(西海即青海湖)换一点粮食。至于金城以西,当年王莽设置的西海郡都已经荒废了一百多年,如今早就没了汉人的踪影,湟中胡去到那里,反而会冻死和饿死更多的族人。更何况那边现在是烧当羌的领地,湟中胡七大种的部落合起来也不到烧当羌的一半,更别说能上马作战的青壮数量了。 被晾了半天,米擒沉不住气,终于开口打破了寂静,问窦辅道:“大人,湟中胡的头领都在这儿了,您看……”张绣忍不住笑出声来,刚才还“汉官”,这会儿就改口叫“大人”了? 听到米擒的话,窦辅走到湟中胡一众首领的面前,从背后抽出一杆短矛,指向西南方向。 “米擒头领问本官,吾林真的死了吗?是的,他死了,去年冬天本官亲眼看着他被大汉的强弩射成筛子,就在由此往西南二百里的大小榆谷。那一仗,大汉仅用数千人,就击破了烧当羌五万青壮,斩首一万余人,而后更是在赐支河上捕获了烧当的老弱妇孺三十余万人。 诸位头领要是不信,那不妨去一趟令居城,看看城头挂着的首级和那副铁甲。我想,吾林的那副铁甲应该再好认不过了吧。火寻头领?” 湟水以西的火寻种头领邓至不敢直视窦辅,低下了头。火寻部落是七大种里最西部的一支,他本人更是直接去大小榆谷看过。汉军虽然撤走,却只取走了首级,将烧当羌青壮的尸首遗落在河岸上。 窦辅一一扫视过其他几个首领,继续问道:“春天的时候,令居的夏校尉多次征召湟中义从,为什么没有人响应呢?几位头领是认为,湟中胡已经比烧当羌更强大了吗?” 何部的首领何图亚还试图解释:“大人,部落冬天就断粮了,实在没有能力……”话音未落,窦辅手里的短矛就从他耳边飞过,钉在了身后的石壁上。 “张绣!你来告诉我,湟中‘义从’胡在接受征召时,是谁来供给粮草?” 【作者题外话】:今天开始上推荐,这期间会保持四更,希望大家多多支持,非常感谢~ 第36章 复命 听到窦辅的问话,张绣上前回话道:“禀告都尉,湟中义从胡作战时,由大汉负责粮草!但是金城如今已经没有了‘义从胡’,有的只是心怀不轨的湟中胡!”听到“心怀不轨”四个字,七种头领面色苍白,纷纷开口辩解,称自己没有谋反的意思。 “既然没有谋反,为什么不接受护羌校尉部的征召?既然没有谋反,米擒头领为何公然带武士围堵本官?难道是认为本官年少可欺? 胆敢劫杀汉官,尔等就不怕夏校尉学当年段公追击东羌、来个血洗湟水胡?!”窦辅从石壁上拔出短矛,指向米擒喝问道。而这时,张绣也带领弛刑士重新举起弩机,蓄势待发。 湟中胡几个首领对视一眼,纷纷跪下,以刀刻面,发下血誓,称从今以后绝不背离大汉。 窦辅这才满意地让人扶起各部首领,让他们以七天为期限,到令居领取粮食,安顿好部落里的老弱妇孺。七天后,必须派出青壮,到令居听从护羌校尉夏育的命令。 离开洛都谷后,张绣还有些后怕。虽然经历过大小榆谷之战,但在洛都谷里直面湟中胡武士,真打起来,必败无疑。窦辅看出了他的紧张,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安慰道:“湟中胡不会对我们下手的,夏校尉的性格类似段公,是真会血洗湟水的。” 张绣十分敬佩地拜倒在地:“都尉真乃神人也!” 窦辅嘴角微微翘起,想不到自己也有会被称为“神人”的这天。不过,哪有什么神人,只是仰仗大汉作为依靠而已。 回到令居后,窦辅向夏育复命。夏育感到很满意,不过还是对窦辅说道:“敢拿段公和老夫的名号威吓湟中胡,你就不怕真的惹怒了他们、人头落地?老夫可不会为了你这个小竖子,真的出兵湟水!” 窦辅笑嘻嘻地将讨饶道:“夏公,就这一次,绝不再犯!下次再去洛阳的时候,我一定到段公墓前当面请罪!”他知道夏育也就说笑,即使不在乎他,难道还不在乎弛刑士?那可都是汉家子弟! 很快,湟中义从胡的部落首领陆续来到令居,拜过夏育后,按照部落人数领取了粮食。在窦辅一去一回的三四天,夏育从金城、武威和陇西三郡民间收购了大批粮食,此时也陆续运到了令居,随即被发放下去。 七天后,夏育带着护羌营的两千汉军,又调发了湟中义从骑士一万人,奔赴北地郡,准备彻底击灭先零羌的滇猛。而窦辅则又一次踏上了“出差”之路,这次要去的是是张掖郡昭武县,那是北宫伯玉和李文侯的所在地。 这次窦辅还是带着张绣和五十个弛刑士,路上,他又向张绣打听起了一个人。 “张都伯,你是武威郡人士,知不知道郡内的姑臧县有一个名士,姓贾、名诩,字文和?” 与窦辅在长安阎忠处听到的传闻相符,贾诩确实是武威人,和窦辅一样举孝廉、入洛阳为郎官,不过后来因为生病,辞职回到老家休养。他在洛阳时间不长,只有少数几个郎官曾经跟他有过会面。 就是这样一个普通人,却得到了阎忠的赞赏,说他有张良和陈平一样的智谋,还特意向窦辅讲述了贾诩一次机智的逃生经历。 不过张绣的回答中,并没有提起来贾诩也曾经冒名“段颎外甥”的事情,应该是贾诩没有宣扬吧。 窦辅盘算着,从昭武回来以后,是不是再跑一趟武威,拉拢一下这位在阎忠口中有“良、平之奇”的名士?护羌校尉部基本算是个空壳子,除了主官夏育,就只剩下他这个三百石的农都尉。六百石的长史、司马都空着,找不到合适人选。按照制度,如果夏育愿意,他还可以自己征募几个从事。 但现在,还是以昭武那边的任务为重,贾诩做从事还是长史、司马,让夏育决定去吧,窦辅自认为没资格直接“安排”贾诩,最多推荐一下。 从令居到昭武,有五百多里的路途。窦辅担心夏育的出兵会对昭武胡有影响,因此给弛刑士配备了一人双马,昼夜兼程,只花了五天就到达昭武。在昭武县寺打听了一下,得知北宫伯玉和李文侯还在城外的合黎山下,窦辅将弛刑士安置在县内,只带了张绣一个人前去寻找。 在人前,张绣只是俯身领命,但出城后,看着身后越来越远的县城,他还是忍不住问窦辅:“都尉,前一次去湟水,您让弛刑士都穿戴铠甲、又人手一架臂张弩,为什么这次只让下吏跟随?昭武的义从胡虽然只有几百户,但是要杀我们,也是轻而易举的事啊。” 窦辅稍稍放慢马速,和张绣并排而行,对他说道:“我虽然不是凉州人,不了解北宫伯玉和李文侯,但是和北地郡的盖太守请教过,他非常熟悉凉州的羌胡各部落。北宫伯玉行事果断,但是没有长远打算;而李文侯恰恰相反,他眼光长远,却性格懦弱。这两个人在张掖迟迟没有动静,说明他们还没有达成统一的认知。 叛乱之初,我与夏公乔装打扮,带领杂胡部落混入滇雄的军队,在城中策反了金城郡兵和护羌营,而后又蒙蔽李文侯、潜入郡守府,救出了陈太守和边从事等人。允吾被收复后,滇雄自杀,昭武胡和先零羌就此反目成仇。 如此,原本还可以各自为战。但是湟中义从胡已经重新归顺大汉,加上北地、张掖和护羌校尉部三方出兵,共同平定先零羌。这时,昭武胡孤立无援,只能回归大汉。” 张绣恍然大悟,又补充道:“叛乱三方,河关贼和枹旱贼已经被赦免,只宋健一人自杀抵罪,而先零羌为首谋,罪责深重,必须严惩。唯有昭武胡,既没有卷入前护羌校尉冷征的刺杀案,也不是叛乱的始作俑者。只要大汉稍稍宽容些,他们一定愿意归降。都尉,我说的对不对?” 窦辅赞叹道:“你说的一点也不错!北宫伯玉和李文侯一定等着我们呢!” 【作者题外话】:感谢阅读!新人新作,请多支持!作者会努力码字,多多更新! 10.710.11潜力推荐期间,每日四更,喜欢的亲可以加书架收藏,同时期待您投出的票票~ 读者群:1017455085 第37章 昭武胡,归位! 两个人快马加鞭,很快来到了昭武胡在合黎山下的牧场。窦辅下马后,将缰绳递给张绣,自己大步走向营地,张绣牵着两人的马,跟在后头。 守门的昭武胡武士不认识他,不过见到来的是汉人,还是阻拦下,盘问道:“站住!你们是什么人?” 窦辅没答话,直接推开他,大步朝营地中心的大帐走去,边走边喊:“北宫首领和李首领在吗?夏公派我来,请你们两位去令居饮酒!” 守门的昭武胡武士追赶过来,被张绣伸手拦下,一手拽住一个,他笑着对两人说:“今天不打仗,只谈喝酒,何必紧张呢?” 李文侯听出了窦辅的声音,苦笑一声,对北宫伯玉说:“还是来了。”北宫伯玉也重复道:“是啊,还是来了,也不知道我们两个是什么下场。” 还没等他们起身出帐,窦辅已经先掀开门帘,走了进来,让张绣在外等待。见两人坐着没动,窦辅便伸手去拉李文侯,笑着问道:“李首领,不认识小子了吗?在允吾的时候,困于身份,多有得罪,还请见谅啊!” 岂止是得罪,当时因为李文侯的一时“眼拙”,没认出他和夏育,导致整个叛军集团都被反正的汉军赶出了允吾,李文侯肠子都悔青了。明明自己身边有几十号亲信武士,却被窦辅扮成杂胡表忠心蒙了眼,让他进到郡守府,救走了一干重要人物。 要知道,滇猛原计划是一旦劫持成功,就让边章和韩遂作为领兵大将、笼络住凉州汉羌人心的。然而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窦辅与夏育竟然硬生生将凉州的局势挽回。 李文侯看了看北宫伯玉,后者开口问道:“夏育派你来做什么,要将我二人的头颅挂到洛阳城头去吗?” “两位首领这是什么意思呢?刺杀前护羌校尉冷征,是宋健干的,反叛的主谋是先零羌大豪滇猛,和义从胡有什么关系?”窦辅笑嘻嘻地坐在胡床上。 没关系?李文侯有些心动,他以往一直是愿意亲近汉朝的,而北宫伯玉也十分诧异。窦辅见两人没接话,干脆问了一句:“这个冬天很难熬吧?” 其实他就是明知故问,协助夏育给湟中义从胡发粮的那几天,他才知道七大种在一个冬天几乎减员过半。昭武这边还不如湟水,地域更加靠北,气候也更加寒冷,大汉再不来人,昭武的义从胡就要灭绝了。 北宫伯玉举起左手,示意给窦辅看。窦辅定睛一看,北宫伯玉的这只左手,居然连手指都冻掉了两根。这下更直观了,看来张掖的新任太守傅燮足够冷酷,昭武胡一天不请求投降,他就一天不管,活生生让北宫伯玉变成了残疾。 李文侯别过头去,又落泪了,不止北宫伯玉,他的左脚的脚趾也冻掉了三根。 窦辅长叹一声,这确实太过凄惨。他对两人说道:“湟中义从胡已经重新归附了,二位首领也请回归吧。只要愿意回归,我马上以护羌校尉部的名义,向张掖赊粮赈济部落。” 一听说大汉愿意接受他们,李文侯十分欣喜,北宫伯玉还有些怀疑,问窦辅道:“不要拿假话欺骗,你说要张掖出粮赈济部落,难道是洛阳的皇帝大发善心、调拨钱粮到凉州来了吗?” 窦辅笑道:“这倒没有,不过凉州的杨刺史他们给夏公送来了一笔钱,加上关中那边的皇甫车骑筹措了一大笔钱,拿出一少部分来购买粮食,也够你们吃到秋收了。皇甫车骑是安定郡朝那县人士,他的叔父你们应该很熟悉吧?” 李文侯接话道:“皇甫将军的叔父,难道是威明大人?”他听到安定郡朝那县这个籍贯,也知道了窦辅说的那人,应当就是皇甫嵩的叔父皇甫规,表字威明。皇甫规也担任过护羌校尉,在羌人中的口碑,远远超过段颎,后者只是靠军功震慑诸部,皇甫规则是恩威并施,义从胡大多都受过他的接济。 窦辅点了点头,又对沉默着的北宫伯玉说道:“北宫首领还没有决定下吗?”李文侯急了,推了一把北宫伯玉,劝说道:“别犹豫了,你要让昭武胡灭族吗?” 听到“灭族”两个字,北宫伯玉心中一颤,顿时也想通了,不再有抵触心理,他和李文侯跪倒在窦辅面前,表示愿意归附。窦辅大喜过望,赶忙扶起两人,然后说道:“夏校尉已经和北地、张掖两郡进击先零羌,有湟中义从骑士随军,两位首领就不必参战了。小子这就去郡府申请开仓放粮。” 张掖郡的郡府在觻(音同路)得县,离昭武县很近。张掖郡丞和窦辅在陇县见过面,因此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先就近安排觻得县和昭武县运粮,如果不够,再从屋兰和删丹两个县转运。 拿着郡府开具的公文,窦辅又带着张绣和弛刑士跑了一圈,临时充当“通讯员”,向这四个县传递了郡府的命令,这才回到昭武县寺休息。 其实原本是不需要他亲自通知的,但是为了能真的把赈济昭武胡这件事落实下去,他只能亲自去,责无旁贷。 没办法,要是换了别人,没有这个三百石的官身,天知道地方的县长会怎么糊弄北宫伯玉和李文侯?他虽然年纪小,是初次到凉州为官、没见过这种事,但是父亲胡腾从尚书台的文档中抄录过很多类似事件,各种缺斤少两、以次充好,反正就是拿羌胡不当人。甚至可以说“十次羌乱九敷衍、还有一次是欠钱。” 联络好各县以后,窦辅又在昭武县停留了三天,监督县府放粮,直到亲眼看着昭武胡每一户都领到了足量的粮食,他才带着张绣和弛刑士一起,返回令居向夏育复命。 北地那边的战事他毫不关注。夏育、盖勋、傅燮这样的强大阵容,在没有宦官和州部拖后腿的前提下,可以说是所向无敌。别说先零羌,就是凉州东部的羌人合在一起,也不是对手。 第38章 神秘的传说 回令居的路上,窦辅和张绣聊起了凉州的风土人情。 眼看着前面就是张掖郡的骊轩县,窦辅记起在洛阳听过的一个传闻,于是笑着问张绣:“佑维,张掖郡的这个骊轩县,在洛阳那边,曾经有人说过一个故事,不知你有没有听过?” 佑维是张绣的表字。窦辅和张绣一起待了这么多天,关系非常密切,干脆以兄弟互称。 张绣好奇地问道:“大兄,是什么故事,说来听听。” 窦辅神秘地一笑,对张绣说道:“骊轩的名字,据说是和西域以西的一个大国有关,那个大国的名字,就叫骊轩,也有人称其为‘大秦’!” “大秦?”张绣从没听过这个国家,一脸迷惑地问窦辅,“大兄,这个国家和二世而亡的前朝有什么关系,为什么用同一个国号?” 窦辅有些尴尬,张绣问完以后,他才想起记载这段历史的是几十年前名将班超的儿子班勇,原本还在洛阳,只有胡腾与他看过。不过好在张绣读过一些史书,这样窦辅就有了圆场的措辞。 “这个‘大秦国’,我也是在洛阳时知道的,据说是班定远之子所记录。书中说,这个国家‘其人民皆长大平正,有类**,故谓之大秦’。 书中还记载,‘自安息西行三千四百里至阿蛮国。从阿蛮西行三千六百里至斯宾国。从斯宾南行度河,又西南至于罗国九百六十里,安息西界极矣。自此南乘海,乃通大秦。其土多海西珍奇异物焉。’其中的真伪,就不得而知了,大汉很少有人去到那里。” 张绣又问道:“既然是西域的国家,为什么会和张掖郡有关系?” 窦辅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将洛阳的那个传闻告诉了张绣。 “洛中传言,因孝元皇帝时安置大秦投降的军队在此,于是有了骊轩县这个名字。” 张绣撇了撇嘴,反驳道:“张掖郡是冠军景桓侯开拓河西后,孝武皇帝下诏建立的。怎么会等到一百年后的孝元皇帝时,才取上各个县的名字?不过,大兄说的这‘大秦投降军队’,又是怎么一回事?大汉虽然用兵西域,可最远的几次,也只是孝武皇帝时贰师将军远征大宛,以及破胡壮侯远征康居、斩首郅支单于,怎么会有‘大秦的投降军队’呢?” 冠军景桓侯是霍去病,贰师将军是李广利,破胡壮侯就是说出“虽远必诛”的陈汤。 窦辅继续‘解释’道:“传说中,这支‘大秦投降军队’,并不是被汉军击败的,而是和安息国交战时被打败的。败军后路被断,不能归国,辗转来到康居,被当时寄居康居的匈奴郅支单于收纳。郅支战败后,破胡壮侯又将他们迁到这里。” 张绣更加不屑,嘲笑道:“一支战败的军队,在没有粮草补给的情况下,竟然能穿越数千里的安息国土,抵达康居?只有没经历过战事的无知小民,才会相信这样没有依据的故事吧?” 窦辅不禁感到尴尬,好像被嘲讽了,他原先也相信过这个传言。不过后来读了班勇记载的历史,才发现里面的漏洞很多。除了张绣刚才说的,还有几个地方难以解释。 “佑维说的没错,这个传言有不少地方都与大汉实际情况不符。比如说,大汉从高皇帝建国起,对于各方夷狄都是设置属国安置的。并州的上郡有龟兹属国,幽州的有辽东属国,益州有蜀郡属国、广汉属国。 像这样的属国,凉州也有,张掖属国、居延属国、张掖居延属国。如果大秦的军队真的被安置到河西,那也应当是按照惯例,建立‘大秦属国’或者‘骊轩属国’,而不是按照内地设置郡县。”窦辅举例解释道。 张绣听后笑道:“大兄说的没错。不过郡县之外,可不只有属国啊,还有一种称作‘道’。例如狄道县,原本称为‘狄道’,设有道蔷夫。因为当时的狄道虽在**境内,然而大多是羌胡部落。” 窦辅赞叹不已,又说道:“佑维不愧是凉州人,对边境事务的熟悉,都可以去洛阳的大鸿胪做事了。 张绣回忆起在护羌营时夏育讲过的,出言赞同道:“弟在护羌营的时候,听夏校尉提起段公当年平羌,就是和破胡壮侯一样的做法。依仗精妙的战术,只需要花费很少的钱粮,就可以达到预想的成果。兄长用奇兵出允吾、又游说湟中义从胡和昭武义从胡,不也是这样做的吗?” 窦辅忍不住大笑,对张绣说道:“佑维,你都把我和破胡壮侯以及段公相提并论了,陈、段二公都是汉家名将,至于我,还差得远呢!” 张绣说的没错,不但段颎,凉州三明的另一位,也就是安定郡朝那县的那位皇甫规,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窦辅回忆着尚书台中两位名将的奏章: “愿假臣两营二郡,屯列坐食之兵五千,出其不意,与护羌校尉赵冲共相首尾。土地山谷,臣所晓习;兵埶巧便,臣已更之。可不烦方寸之印,尺帛之赐,高可以涤患,下可以纳降……” “今若以骑五千,步万人,车三千两,三冬二夏,足以破定,无虑用费为钱五十四亿……” 皇甫规只要几千人的部队,就敢打包票能平定羌人;段颎更绝,五千骑兵、一万步兵外加三千辆各式车子,三个冬天、两个夏天,就真的平定了东羌,而后十六年再没有发生羌人反叛的事情。 回程的路上,没有了压力,窦辅的速度比来昭武时慢了许多,七天后才回到了令居。 没过几天,北地的战事结果传来,汉军大胜!滇猛虽然发动先零羌所有青壮,还挟裹了数万人的杂胡部落,但是仍然被三路汉军击败,他自己也被张掖太守傅燮临阵斩杀。 夏育执行了战前定下的“高压”政策,斩首四万,不留俘虏,老弱妇孺则直接迁到湟水,分给参战的湟水义从胡七大种。 第39章 升职!护羌司马! 夏育领兵返程时,发还了征调的湟中义从胡骑士,然后才回到令居城。窦辅出城迎接,还没等他开口,夏育先将一副印绶塞给他:“你跑了这么多躺,不差这一趟了。这是六百石护羌司马的印绶,替我去看看武威和张掖的烧当羌,都安置好了没有?” 窦辅毫无思想准备,下意识接住被夏育塞进怀里的印绶,有些不知所措。夏育在升职这件事上,事先都没有问过他,更没有考过他,就这么突然的任命? 夏育见状,解释道:“老夫都写好表奏的奏章、送往洛阳了,你来做护羌司马。佑维勇武过人,又在武威做过官,让他接替你做农都尉。印绶呢,你们两个就先带着。你在洛阳做得好大事,连凉州官吏的‘谢恩钱‘都免去了,’老夫想着洛阳的天子多半也不会驳回奏章了,你们两个就直接上任吧。” 窦辅尴尬不已,还想再说些什么,夏育已经坐到案边,起草起给天子汇报战事的奏章。他头也不抬地对窦辅说道:“武威和张掖路远,快些去吧,不要慢慢腾腾的。还有,不用着急回来,记得让佑维回一趟家,省的武威郡向府君带他叔父一起问老夫要人。” 这就又“发配”出去了?在洛阳做郎官的时候还要“休沐”一日呢,自从到了护羌校尉部,几乎就没休息过,要么在打仗,要么在送信或者游说的路上。 “夏公就这样将朝廷官职私相授受,真的不怕洛阳的天子问罪吗?”窦辅一边佯装抱怨,一边带着张绣来到马棚,准备出城。 张绣笑着说道:“都尉在凉州屡立战功,要不是十常侍构陷,早就封了列侯了。绣倒是深感惭愧,未力寸功,却被夏校尉越级提拔。”他在武威祖厉县的老家,虽然出仕,但只是百石的游徼,负责乡中治安。 虽然农都尉和司马都是武职、手下也都有直属部队,但窦辅除了允街县守城战,允吾县夜袭以及大小榆谷一战,还没有上过几次战场。 他一直处理的是长史和从事的事务,去洛阳报功,去金城的洛都谷威吓震慑湟中义从胡,去张掖的合黎山下拉拢劝服昭武义从胡。如今又要带着农都尉张绣,去武威郡和张掖郡“视察”,防止地方郡县在接济羌人的时候,从中作梗、中饱私囊。 从马棚到城门口,张绣一直沉默着。起初窦辅还没发觉,一直到城门口时才察觉有异,转头一看,张绣也刚好看向他,随即又看向别处。窦辅好奇地问道:“佑维,你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张绣有些不好意思地对窦辅说:“大兄,咱们武威巡视过烧当羌以后,我能不能回一趟家?” 窦辅想起临走时夏育的话。看起来,张绣来到金城的护羌校尉部投军,不但是隐姓埋名,还是私自离家?听夏育的意思,是张绣的叔父和武威郡郡守一起问夏育要过人?他不由得来了兴致。 “佑维,那咱们先去武威。如今你也是三百石的农都尉了,就算你私自离家、惹恼了你叔父,他也不敢随便打你。就是真的要打,还有我这个六百石的护羌司马呢。”窦辅半是认真、半开玩笑地对张绣道。 六百石,什么概念?凉州刺史杨雍,也就这个级别。不过论权力,窦辅自认为不如杨雍。后者可是持有天子所赐节杖的州刺史,不但负责监察各郡、检举不法行为,还有权利调动凉州郡国兵的。 至于张绣这个三百石的农都尉,其实并不一定能作为免除挨打的“护身符”。 例如在窦辅还没有离开洛阳的时候,听说过一件事:比二千石的虎贲中郎将崔均,就因为说了几句他那个当司徒的父亲崔烈“买官”,被崔烈举起手杖追着打了两条街。可怜的崔均,被打的时候刚从宫里回来,还顶着一身的官服官帽。不过丢人的并不是他,而是花钱买官的司徒崔烈。 父亲永远是父亲!叔父也相当于半个父亲,所以张绣其实还是有些担忧的。 …… 夏育表奏窦辅为护羌司马、张绣为农都尉的上书,传到洛阳的朝堂之上,又掀起一场风波。几位御史当庭质问,窦辅已受封为农都尉、关内侯,为何没过多久,又要升迁为护羌司马? 这次倒不是宦官发难,自从上次张让和赵忠构陷窦辅失败,十常侍偃旗息鼓,还缺席了朝会,没有像以往一样,大肆残害文臣武将。 面对朝中官员的议论纷纷,刘宏不为所动,拂袖而去。次日,尚书台便签发了正式的任命: “护羌校尉部农都尉胡辅,拊循外蛮,宣明威信,迎湟中七种、昭武胡,坚守允街,光复允吾,功效茂著。以一千二百户益封,迁辅为护羌校尉部司马。” 在诏书传到尚书台时,还有尚书试图驳回,但遭到了客曹尚书胡腾和吏曹尚书梁鹄的坚决反对:“农都尉胡辅,志虑忠纯,与护羌校尉共诛叛逆,千里振旅,幸得陛下赏赐。今尚书不明,反逆天子圣意,是为烧当报仇耶?” 话已至此,那几位尚书也无法反驳。 天子刘宏的态度其实已经非常明朗,在朝会中丝毫没有给百官发言的时间。而在这份第二天下达的诏书里,也没有让公卿复议此事的意思。 即使是这样,百官仍然有资格继续上书、或者直接面见天子,陈述反驳之意。但这个时候,成与不成,只能看皇帝心意了。 成,如几年前的太尉桥玄。老大人冷酷无情,无视幼子被劫持的局面,命令洛阳令等人强攻,务必剿灭绑匪。绑匪虽死,人质却也不幸遇难。这件事原本无论是依照律法、还是遵从道德,桥玄都有罪,他也上书请罪,但天子特别赦免了他,还按照他上书中的建议,将他的做法推广到了全国。 不成,如前任司隶校尉阳球,被王甫上奏天子、将他转任为卫尉,他拒不奉诏,入宫拜会天子,俯身在地,再三请求天子收回旨意。但天子无动于衷,即使阳球连连叩首、血流满面,也无济于事。 第40章 慰问媪围种羌 在安置烧当羌的时候,夏育和杨雍商议过,他们一致认为烧当羌部众数十万,体量太大、应当分割,于是分散在金城、陇西、张掖和武威四个郡内。 一分为四后,因为羌人有以地名为种姓的传统,因此在金城郡大小榆谷一带的,被称为榆谷种;在陇西郡白石县附近的,称为白石种;在武威郡媪围县的,被称为媪围种;在张掖郡氐池县的,被称为氐池种。 媪围县和窦辅曾经待过的允街县相邻,离张绣家所在的祖厉县,是同一个郡,却反而离得远。迁移到这一带的原烧当羌族人,就是现在的媪围种羌,其大豪是东林的族兄东武,部众有十多万,青壮一万余人,在郡里算是比较大的部落了。 东武一见到窦辅,便拜倒在地,感激地说道:“东武代媪围种十万部民,拜谢大人活命之恩!” 不知道是金城郡府的哪个官吏,说漏了嘴,让四种羌都知道了窦辅曾经为他们据理力争、劝谏阻止羌人被灭族,于是纷纷感恩戴德。烧当羌被分散开后,羌人再不敢提起原有的名字,生怕又被汉官当成心怀不轨的叛乱余党,只以新的种号自称。 窦辅不认识他。东林被儿子吾林杀死后,东武逃出大小榆谷,流亡在金城的羌胡部落里,后来听到大小榆谷之战汉军获胜,便自行前往令居谢罪。夏育审讯后发现他没有参与吾林的叛乱,就将他释放了,又因为同东林一样亲近大汉,被安排带领这些部民迁到媪围。 旁边从县寺随行而来的县丞介绍后,窦辅这才知道眼前这人的身份。他连忙扶起东武,对他说道:“大豪没有参与叛乱,自然没有罪责,不必太过在意。过去的以往,就让它过去吧。” 前次东林被刺杀身亡,他也被迫逃亡别处,但心里一直还担心着一件事,大汉会不会因为吾林反叛,而对旧时部落大豪东林的亲属痛下杀手?如今见到窦辅,听这个护羌校尉部来的司马说他们无罪,这才放下心来。 媪围县丞也走上前来,对东武说道:“令居的夏校尉和陇县的杨刺史,一并传令下来,让各县好生安置旧羌。不但媪围种,其他三种也都已经被看作归附羌部,一概无罪。你大概还不知道吧?胡都尉已经升任护羌司马了,而旁边的这位就是新任农都尉张大人。” 旧羌就是原先的烧当羌,他们这些郡县的官吏和羌人一样,也不再称呼原先的名字,而是以“旧羌”代替。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烧当羌”这个称呼了。 不过,“大人”这两个字让媪围县丞十分别扭,总感觉好像被窦辅和张绣占到了什么便宜一样。细想又想不到哪里不对,只好安慰自己说,这是给羌人说的,不能按汉人称呼来。 窦辅在部落里转了一圈,看到不少牛、马、羊等牲畜,不过许多牧民还是面带菜色,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他停住脚步,看向身旁的媪围县丞:“媪围去年没有受灾,收成怎样?” 媪围县丞想了想,回答道:“胡司马,媪围的汉人不多,因此去年的收入也极少。不过县里仍然尽全力赈济羌人,县中的同僚每日只吃一顿饭,县卒更是靠到河中摸鱼捉虾度日,将节省下来的粮食运输给羌人。” 东武听到这番话,也主动站出来证明。他心系部落,每次运粮都是亲自去到县里,见到的情形正像媪围县丞所说。 窦辅有些担忧,如果四个种羌都像这样,那这个冬天他们恐怕已经掏空了所在县寺的府库。也许,还需要护羌校尉部出钱、收购民间的粮食,不然羌人还是有反叛的风险。 “媪围种是十万余人的大部落,不能只靠媪围一个县。郡中的其他各县,鹯阴、祖厉两个县也要负责起来,毕竟都是武威郡下属。 如果还不够,本官可以请汉阳郡的范太守和金城郡的陈太守出面,发公文到榆中、勇士两个县,从这两个县就近再运粮过来。总之,无论如何,都要保证这些羌人的温饱!” 窦辅的语气十分严肃。只要能保证羌人不反,他将不惜一切代价,甚至可以暂时掏空整个凉州、整个护羌校尉部。羌人一年不反,凉州人就能过一年的安稳日子,州部和校尉部也能多一年的收成。但他的目标还要高一点,至少要保证凉州十年内的安定,保证羌人十年内不会造反。 媪围县丞当即应下,随后返回县中。目送他离开后,窦辅又对张绣说道:“佑维,祖厉县距离媪围不过一百里,媪围种这边没有什么问题了,咱们启程出发吧。” 张绣听到要去祖厉县,显得有些不安,居然问窦辅道:“大兄,要不……咱们等媪围种这边运过粮食,再去祖厉县?” 窦辅奇道:“佑维,三天前从令居出发的时候,你还问我能不能回家,怎么这会儿反倒不想回家了?你是怕回家后叔父怪罪你私自离家?” 张绣支支吾吾:“不是,是我家里有……” “有什么?有老虎还是有野狼?夏公临行前对我说过,武威太守和你叔父联合去他军中要人,你再不回家,信不信你叔父到洛阳诣阙、问天子要人?”窦辅打趣道。 张绣一直没说过家里父母的情况,大概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或是父母早逝?窦辅也没有多问,免得尴尬。 张绣涨红了脸,但最后也没说完那句话,到底“家里有”什么? 一百多里,转瞬即到。进了祖厉县城,窦辅才知道张绣为什么不愿意回来。祖厉县城西门大街,整整齐齐地站着几十个青壮汉子,领头的中年人掩饰不住脸上的怒意,直视着张绣。 “张佑维!你还知道回来?!一走就是几个月,你还记得家里有我这个叔父吗?你还知道自己,将要成亲了嘛?!” 窦辅顿时愣住,张绣离家……竟然是因为逃婚? 【作者题外话】:感谢阅读!新人新作,请多支持!作者会努力码字,多多更新! 10.710.11潜力推荐期间,每日四更,喜欢的亲可以加书架收藏,同时期待您投出的票票~ 读者群:1017455085 第41章 单骑入氐池(一) “家里有”什么?家里有个未婚妻! 窦辅怎么也没想到,张绣居然是因为逃婚离家?夏育对他说张济和武威太守去军中要过人,他当时虽然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想,只当是张绣不愿意服从家里安排、去县卒或者郡兵,没想到真相竟然是这样? 张绣也傻了,这次回祖厉县,他心里十分忐忑,又瞒着窦辅,根本就没有传信给家里。张济是怎么知道他已经回到家来的?还带了在县卒做事的族人来西门堵他? 怎么办?他心乱如麻,不知道怎么应对为好。对面的张济越说越气,眼看就要抄起家伙来“执行家法”了,这时窦辅低声问道:“佑维,你叔父现在是什么官爵?” 张绣也小声回应道:“我叔父现在是武威郡的兵曹……” 窦辅没等他说完,就下马朝张济走去。一个郡的兵曹,秩俸不过百石,和他这个六百石的护羌司马虽不是同一系统,但也相差很大。甚至张绣那个三百石的农都尉都高过他这个叔父。 “张公,消消气,佑维这次是立了功回来的。当年冠军景桓侯不也说过嘛,‘匈奴未灭,无以家为也’。前次羌乱,震动凉州,凉州人正该以国家为重,难道还贪恋温柔乡嘛?”窦辅一副要讲道理的样子,手却不自觉的摸上腰间的印绶。 张济猜到他是窦辅,窦辅和张济差不多大,也可以说是他的晚辈,不过看到窦辅腰间挂着的黑色绶带,不由得吃了一惊。 代表秩俸六百官身的铜印黑绶?是长史,还是司马?张济本以为窦辅还是三百石的农都尉,又是张绣的同辈,因此才在城门堵住两人,准备好好教训一下张绣。不过现在窦辅是六百石的官身了,总不能还当后辈一样斥责吧? 窦辅又招呼张绣上前,对张济说道:“张公,佑维在护羌校尉部立下大功,夏公也常常称赞佑维,还破格提拔佑维做了三百石的农都尉呢!”他转过头,扶着印绶对张绣使了个眼色,张绣会意,也挂起农都尉的印绶。 张济的怒气稍稍消散,不过还是板着脸没说话。张绣上前见礼,算是服软,又好一顿请罪,张济这才消了气。其实他为人也不算古板,只不过是出于长辈的关心。凉州百年羌乱,连将军、校尉都不知道折损过多少个,更别说张绣这样的大头兵了。好在老天眷顾,没让张家的这个后起之秀覆没在战场上,又得到夏育的赏识,张济还是十分欣慰的。 张绣回来后,张济选了个好日子,让他娶妻成家。窦辅又给他放了半个月的假,并嘱托道:“佑维,你刚刚娶了妻,就不用跟我去张掖了。祖厉县这边要运粮去媪围种,你留下来,也好监督一下县里和羌部的出仓、交接事项。如果有人敢弄虚作假、中饱私囊,涉及羌人的,直接上报夏公;涉及县中官员的,可以直接发公文给杨刺史。总之,务必确保媪围种羌的稳定!”凉州刺史杨雍手里的节杖还没有被天子收回,因此仍然拥有“千石以下官吏先斩后奏”的权力。 张绣坚定地点点头,承诺一定严格监督。窦辅便暂时和张绣分别,自己赶往张掖郡去了。 张掖郡氐池县的羌种,比媪围种稍小些,然而也有八万多人。青壮却更多,足有两万人。这是因为在过去的冬天里,张掖竟然经历了两场大风雪,许多老人和妇孺没能熬过去,永远的倒下了。还好,张掖太守傅燮爱民如子,调发周边几个县的府库,全力接济,氐池种才勉强熬过冬天。 和媪围种一样,氐池种的大豪也是东林的兄弟,名叫东卜。他和东林是异母兄弟,不过平日里的关系倒还可以。 窦辅是在氐池县的东界遇到他的,他还带着十几个亲信武士,正要赶往令居。窦辅不认识他,不过远远望见这么多羌人在大路上策马狂奔,感到十分好奇,就拦了下来。领头的东卜也认出窦辅是汉官,连忙下马参拜。 窦辅向东卜展示了自己的印绶,询问道:“本官是新任的护羌司马,奉校尉命令,巡视氐池种羌。你是哪一部的羌人?出什么事了?” 东卜一听对面是护羌校尉部的官员,连忙下拜道:“大人!出事了!”他向窦辅讲了部落里的变故。 十天前,氐池县寺里的一个书佐,看上了氐池种的一个羌人女子。虽然她是有夫之妇,不过还是和这个书佐产生了奸情,不料被丈夫发现。争执之中,那羌人青年失手杀死了氐池县的这个书佐。见死了一个汉人,两人非常惊慌,先后逃亡出境,躲进了几十里外的祁连山中。 氐池县长得知了这件事,发动大批县卒进山搜索,又带人气势汹汹的来部落里问罪。两方互不相让,甚至拔刀相对。东卜控制不住局面,干脆带亲信昼夜不休、赶往令居请夏育出面调解。没想到在路上的时候,就先见到了窦辅。 窦辅追问道:“那张掖的傅太守呢?”他有点奇怪,平日里氐池种羌对傅燮也十分敬重,从氐池种羌部落去傅燮所在的觻得县更近一些,东卜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去几百里外的令居找夏育? 东卜无奈地指向东方,对窦辅说道:“司马大人,傅太守被刺史大人召唤去了,现在还在一千里外的陇县呢!”他倒是更想找傅燮,不过傅燮在半个月前就赶去陇县了。他要是去陇县,一来一回将近两千里,部落早就起兵反叛了,傅燮回来的时候,觻得县在不在都还难说呢。 郡县官吏常常有做事偏激的时候,导致羌人产生抵触情绪。如果处置失当,羌人反叛也不是不可能的。百年羌乱,这样的例子多不胜数。 也正是因为这个,傅燮、盖勋等人才认真对待、仔细处置。涉及羌人的事务处理,在坚持律法的基础上,汉、羌一视同仁,不偏袒一方,也不刻意打压一方。 窦辅低声骂了一句,然后对东卜说道:“不用等傅太守了,你现在就带我去部落!”事情紧急,也只好越过傅燮自行处置了,好在护羌校尉部本就有这方面的权限,理清羌汉之间恩怨仇结。 东卜听令,赶忙带窦辅返回部落。在路上,他又问窦辅道:“大人,要不要派人去昭武,让北宫伯玉和李文侯两位首领带兵支援?” 窦辅想也没想,直接拒绝道:“来不及了!先回部落,再做打算!”他此刻无比痛恨氐池县长,为什么要直接带大批县卒去搜山,一旦羌人反叛,不但能轻而易举断他后路,甚至可以让他全军覆没,然后再占领守备空虚的氐池县。到那时,就算他调动昭武的义从胡骑士,可缺少汉军作为中坚力量,最多和叛羌打成平手,而不能彻底平定。 一行人心急如焚地赶回部落,却见到部落的青壮几乎少了一半。东卜一问才知道,许多青壮被煽动起来,自发去祁连山里劫杀汉人了。剩下的这几千人,犹豫不决,不知道该帮哪一边,所以还在部落里。 窦辅在旁边听到后,命令东卜道:“召集五百人,跟本官去山里救人!” 救人?救汉人还是救羌人?窦辅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早一刻出发,就能早一刻赶到祁连山。 东卜召集队伍,跟随窦辅赶往祁连山下。路上,他对窦辅说道:“大人,您要怎么处置那些人?” 窦辅面无表情地答道:“本官自有分寸!” 第42章 单骑入氐池(二) 窦辅真的很想问问氐池县长,带着十几个县卒就敢在氐池种羌的部落里张牙舞爪、危言恫吓,他是从何处得来的勇气? 但他没有问出口,即使问了,眼前的氐池县长也没有办法回答他。因为他已经被愤怒的氐池种羌青壮给活捉了,捆得结结实实,嘴里还塞了一团破布。羌人刚下山,朝氐池县城而去。路上与窦辅等人撞个正着。 五百多人的大豪亲卫,对上八千多反叛的羌人青壮,东卜内心还是有点没底。 窦辅瞥了他一眼,问了他一件事:“八千多人羌人,在山里俘获一百多汉人县卒,我不奇怪;顺势活捉了县长,我也不奇怪。我奇怪的是,八千多羌人,居然能有组织的进山打败了汉军,再有组织的出来准备攻打县城?大豪,这还是羌人吗?” 羌人和汉人的区别之一,就是信奉“实力至上”。 大汉的文武百官会按照礼法,尊奉年幼的天子即位,但是羌人不会。一个小娃娃,怎么能作为部落的大豪呢?当然是选择骁勇善战的人,选择能够带领部落去征服其他部落的勇士,来作为部落之主。 因此,羌人和匈奴、鲜卑等塞外胡人一样,只会烧杀抢掠。而有能力组织行动的,一般是部落里的大豪,或者地位稍低些的长老。 窦辅知道,东卜也知道。他听出来窦辅的意思了,是怀疑部落里有人在阴谋反叛,而且这个人的位置还不低。可他成为氐池种羌的大豪不过几个月,又忙于和郡县的汉人对接赈济事务,根本不了解、也没有完全掌控部落。他这时就算对天发誓,也很难改变窦辅对他的怀疑了。 好在对面很快为他“解了围”。十几个青壮羌人簇拥着一位中年羌人走了出来,一番交头接耳过后,中年羌人喊话道:“东卜!为什么带着勇士拦截我们,你要当汉人的狗吗?” 东卜认出来,对面的这位中年羌人是他的弟弟,彻里吉。窦辅见他一脸惊讶,问道:“那是谁,也是部落里的人吗?” “汉官!你不要花言巧语蛊惑大豪!”彻里吉注意到窦辅,怕他诓骗东卜,于是直接对窦辅喊话,没给东卜回答的空闲。 窦辅眉头一皱,呵斥彻里吉道:“闭嘴!你是什么人,敢煽动羌人劫持县长?你就不怕死吗?” 他注意到,彻里吉用的称呼是“汉官”而不是“汉狗”,一字之差,却是不同程度仇恨的表现。于是窦辅猜测,直呼“汉官”,彻里吉应该还没有决心反叛,只是对汉人官吏的反感,而不是那种刻骨铭心的仇恨。 彻里吉随即反击道:“汉官,你听着,我彻里吉不怕死,羌人没有怕死的!但就是死,也是让你们这些汉官给逼死的!冬天里缺衣少粮,好不容易熬过去,盼到开春,又被你们欺压,羌人还有活路吗?” 东卜听着,也忍不住低头叹了口气。确实像彻里吉说的那样,比起温暖舒适的大小榆谷,北方的氐池简直和西方的高原有得一拼,不但牧场稀少,而且气候更加恶劣。去年冬天的两场大风雪,给部落幸存下来的人都留下了深刻印象。 这么大的暴风雪,恐怕也只有漠北极寒之地才会有吧? 但窦辅没时间和羌人共情,而是担忧起东卜带来的那五百人。这里所有的羌人,都是出自氐池种,也都经历过那个令人绝望的冬天。彻里吉的话,打动的不只是他的兄长,连东卜的亲卫也有不少人露出了犹豫的神色。也许下一刻,他们就会倒向对面,连同彻里吉一起,真正的反叛。 窦辅不再争辩,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努力使头脑保持清醒。现在没有任何人能帮助他,夏育不在,傅燮不在,张绣也不在。身边更没有可以依靠的汉军,只有五百个心中已经产生动摇的羌人青壮。 只能靠自己了! 从秋天到冬天、再到春天,允街的守城战,允吾的诈降奇袭,令居的受降纳叛……过去的大半年里,在凉州和洛阳,窦辅做了太多太多,几乎以一己之力反转了凉州的局势。但是如今羌人中又产生了不稳定的因素,难道说,真的就无法改变历史? 连一个州都稳定不下,就这样的无能之辈,也想效仿先祖窦融,去匡扶汉室? 对面的彻里吉见到窦辅沉默着,忍不住喊道:“汉官!今天的事和你没关系!我可以不杀你,你走吧!”他还不知道窦辅的真实身份,只当是普通的县中官吏。 窦辅本能地反驳道:“彻里吉,你这是在羞辱本官吗?本官是护羌司马,你说该管不该管?!” 窦辅不提官职还好,一说自己是“护羌司马”,反而触动了彻里吉的敏感神经,他对东卜喊道:“兄长!你还在犹豫什么,等着被夏育砍头吗?”东卜下意识地就要拔刀,五百羌人亲卫更是有许多已经拔刀出鞘的,虎视眈眈,只等着东卜一声令下,就要砍翻窦辅。 东卜对汉人太了解了,十七年前段颎担任护羌校尉、威震四方的时候,他还是个少年。如今虽然年近四十,正值壮年,但是仍然没有反叛的胆量。段颎虽然死去多年,夏育却还在,大小榆谷的族人尸首又一次证明了这个杀神的残忍。 反,还是不反?东卜迟迟不能决定,尽管身边的亲卫一再请示,但他就是不开口。 正在这时,羌人队伍里冲出一人,他接连撞开四五个上来阻拦他的羌人,来到队伍中间,面向窦辅跪下来,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又说不出来。这人正是被羌人在山里活捉的氐池县长。 窦辅见状,转头对东卜说道:“大豪,如今这情形,我想听听这位县长的话,请大豪派人取出他嘴里的破布吧。”东卜没有反对,一挥手,让队伍中的武士上前,只是取走了破布团,而并没有解开绳子。彻里吉见出来的是羌人武士,也没有阻拦。 氐池县长被取出塞在嘴里的破布,冲着窦辅重重地磕了三个头,而后说道:“司马!下吏一时冲动,导致羌人再次叛乱,自知罪无可赦!更无颜面对夏校尉和傅府君!今日当以死谢罪!” 随后,他站起身,转身面向彻里吉说道:“彻里吉!烧戈,是我带人杀的!本官今日一命抵一命!你可满意了吗?!”说完,他就躬身冲向道旁的山崖,竟是要撞死在山崖上! 第43章 单骑入氐池(三) 东卜连忙大喊:“拦住他!不能让他死在这里!”他知道,一旦氐池县长死在这里,事情就真的再也没有回转余地了。 窦辅也是吃了一惊,但见彻里吉一方毫无动作,他从背后摸出两支短矛,又急忙伸手抽出东卜的刀,砍掉矛头。然后他策马上前,对准氐池县长狠狠地投掷过去。短矛呼啸而出,强大的力道将氐池县长打翻在地,他还未起身,又被靠拢过来东卜的亲卫死死按住。 窦辅见人被救下,松了一口气,跳下马来,仔细查看氐池县长的伤势。 东卜怒不可遏,对彻里吉吼道:“蠢货!你忘了去年冬天是谁运粮到部落来?你要逼死他,不怕遭天谴吗?!” 彻里吉指向身后的族人,对东卜吼道:“事已至此,难道你还指望能回头?” 东卜瞠目结舌,不知怎么应对为好。八千多羌人青壮,漫山遍野追杀汉人县卒,还劫持了县长,不是“反叛”,难道能说成是节日**? 这样荒唐的说辞,护羌校尉夏育不会相信,张掖郡守傅燮也不会相信,洛阳的天子刘宏更不会相信! 所以,就像越吉说的那样,氐池种羌已经踏入反叛之路,真的无法回头了。东卜的脸上逐渐显露出狰狞之色,对窦辅也起了杀心。他紧紧盯住窦辅的背影,慢慢后退,退向亲卫所在的方向。而在此时,窦辅正在查看氐池县令的伤情,竟然没有察觉到东卜的动作。 “为什么不能回头?”听到彻里吉的话,他忽然站起身,反问彻里吉道。他仔细检查了一下,氐池县长并无大碍。因为是被短矛从侧面带倒,所以只擦伤了肩膀和胳膊。 “大汉自有律法。宋健杀了前任护羌校尉冷征,罪止一人,王国蒙恩赦免、录入良家子籍贯;枹旱贼、河关贼数千之众,全部无罪释放、迁入金城。而在几天前,昭武义从胡的首领北宫伯玉和李文侯更是被本官劝服、重新归附!” 窦辅说着,将背后插着短矛的木匣抛下,又将腰间的环刀抽出,扔到一旁。然后,他无视身边越来越远的东卜,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向彻里吉,停留在十步远的地方,继续对他说道:“彻里吉,大汉在刚刚过去的冬天里,对你的部落难道没有接济和救助过吗?你知不知道,我来凉州,为羌人说了多少好话、做了多少事? 孟佗和左昌两个狗官,他们搜刮走的那些钱粮,是我从洛阳的皇帝那里给要回来的! 宋枭不想给你们发这笔钱,不管你们怎么熬得过冬天,还下了那样荒唐的命令,想让你们学汉人的书,是我第一个站出来跟他争辩!那时候,他是凉州刺史,我只是区区一个县令!他杀了我,都不需要经过皇帝同意! 吾林反叛,他死了以后,是我在夏育和陈懿面前为你们争取活路!不但几十万老弱妇孺,就连那三万多被俘虏的青壮,也都没有被杀!” 窦辅按捺不住情绪,越说越激动,他指着周围的羌人,怒骂道:“算起来,你彻里吉,你东卜,还有你们这些羌人,甚至是迁移去了媪围的东武,以及去到陇西白石、金城榆谷的那些人,所有还活着的老烧当羌人,都欠着我一条命!彻里吉,我窦辅扪心自问,在凉州一天,就护着你们一天!甚至到了洛阳,还是想着你们! 你们呢?别说对不起我,你们对得起傅燮、盖勋这些凉州的汉人吗?却还口口声声说什么‘某某贤人也、杀之负天’,我从未见过,像你们这般的,厚颜无耻之人!” 窦辅正赤手空拳站在彻里吉面前,距离不过十步。而先前同他一起赶到此处的氐池种羌大豪,也就是东卜,却已经退到他身后五十步开外,正要置他于死地。 彻里吉握住刀柄的手微微颤抖,他耳边仍然回响着窦辅刚刚的一番话,又想起曾经冒着大风雪、艰难跋涉而来的运粮车队。可现在,带领运粮车队来赈济部落的那位氐池县长,却被他逼迫到要自杀谢罪。 是啊,窦辅说的没错,四种羌人都欠他一条命,不,是两条命。一次是大小榆谷不杀之恩,另一次则是去年冬天的雪中送炭。 彻里吉放开了刀柄,手臂垂落下来,感到无比的愧疚。 窦辅见他不再紧紧握住刀柄,一直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他又向前走了两步,问彻里吉道:“按照大汉制度,‘护羌校尉,皆持节领护,理其怨结,岁时循行,问所疾苦。’那么下面,我这个护羌司马,是不是可以和彻里吉头领谈一谈了?” 氐池种羌的不稳定,正是因为这些事,彻里吉毫无异议。 羌人烧戈杀了和他妻子有奸情的氐池县书佐,而氐池县长又杀死了烧戈,继而因为言语过激将羌人逼反。通奸、误杀、反叛,对于一般的官吏来说,单个很容易判定,可三件案子混杂在一起,就变得复杂起来。 不过,窦辅在来的路上就在默默梳理过,这时心中早有对策,显得不慌不忙。 “通奸一案,罪犯为氐池县书佐某,及氐池种羌女子某。氐池书佐某,已被氐池种羌女子某的丈夫烧戈杀死,氐池种羌女子某现在何处?”窦辅环视了一圈,没有看到通奸羌女的身影。 彻里吉也不知道,他转过头去,看向身后的羌人青壮,复述了窦辅的问题。他身旁的一个羌人听后,站出来回答道:“烧戈的妻子,多半是被熊拖走吃掉了。小人在山里的时候,只见到她平日所穿衣服的碎片,旁边还有熊的脚印。” 窦辅点点头,做出了判决:“通奸男女都已经死去,算作抵罪,通奸案由此销案。”东卜和彻里吉都认同了窦辅的判决。氐池县长自知己方理亏,也没有争辩。 “其次,‘齐襄公复九世之仇,春秋大之’。在这点上,汉、羌同理。烧戈妻子与外人通奸,是为复仇根本。本官认为此案中烧戈无罪,‘杀人案’不不予立案。” 【作者题外话】:感谢阅读!新人新作,请多支持!作者会努力码字,多多更新! 10.710.11潜力推荐期间,每日四更,喜欢的亲可以加书架收藏,同时期待您投出的票票~ 读者群:1017455085 第44章 单骑入氐池(四) 所谓“烧戈杀人案”,窦辅一句话就给出了答案。 汉代司法机构在审判案件的时候,不仅依靠律法的条文,还可以按照《易》、《诗》、《书》、《礼》、《乐》、《春秋》六经中的思想。凡是法律中没有规定的,司法官就以儒家经义作为裁判的依据;凡是法律条文与儒家经义相违背的,则儒家经义具有高于现行法律的效力。尤其是《春秋》的公羊学派,非常推崇“大复仇思想”,对司法机构判决结果的影响也是最大的。 简单地说,就是报仇杀人,都不会被判处有罪,更不会被判处死刑。但是有一条细则,就是“一轮而止”。 以烧戈杀人案为例,烧戈和氐池县书佐互不认识,他杀人是因为后者和他妻子通奸,窦辅因此按照“复仇行为”,不与论罪。此后,两家的任何一方都不能以“复仇”的名义,再寻上门去为两人复仇。氐池种羌女子某,本身是罪犯,不在适用范围内,她的家人也不能以她的死为理由,向任何一方复仇。 这是汉人中间的判罚,羌人没有法律,只有“杀人偿死”。因此,第三件事的判决,也很快被窦辅说了出来:“氐池县长某,危言恐吓归附羌人,又擅自杀死了氐池种羌烧戈,应当处以死刑。但这个案子的判罚,本官作为护羌司马,无权处置。” 彻里吉和东卜一愣,无权处置?窦辅见两人不解,便解释道:“本官虽然没有权力处置,但是令居的夏校尉、陇县的杨刺史,都持有皇帝所赐的节杖,有权处置千石以下官吏。” 这时有胆大的羌人出站出来,问窦辅道:“那依照大人的意思,我们……” 这时候如果告诉羌人,他们会被无罪释放,确实可以笼络住羌人。但窦辅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一转头看到旁边一直坐在地上的氐池县长,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遗漏了什么。 “彻里吉头领,进山搜捕烧戈夫妇的氐池县卒在哪里?难道都被你们杀光了、只剩下一个县长?”窦辅有些严肃地问道。县长有罪,但是县卒是无辜的,他不希望任何一个人被杀,如果有,羌人就要付出对等的代价! 东卜不由得紧张起来,赶忙看向对面的彻里吉。还好,彻里吉没有痛下杀手,跟随县长进山的那一百多个县卒,只是被羌人俘获,并没有被杀。不过,要是窦辅再晚来一会儿,彻里吉真的会在氐池县城外,公然坑杀这些县卒。 彻里吉命人从队伍后方将被俘虏的县卒推了出来,又解开他们的绳索。然后,他扔下了手里的刀,走到窦辅面前跪下请罪:“司马,彻里吉鲁莽冲动,酿成大祸,请司马降罪!” 窦辅没有理睬他,而是走到县卒当中,仔细打量起他们。在先前的遭遇战里,羌人靠着人多势众,硬生生冲散了县卒的队列,被俘获的时候也只是打倒,而没有直接命中要害。窦辅见没有人受重伤,便问道:“你们里面,有没有都伯,或者什长、伍长,站出来说说,彻里吉说的是真的吗?羌人有没有杀害县卒,如果杀了,是杀了多少人?” 一个自称是都伯的县卒统领站出来道:“司马,这次进山的县卒都在这里了,没有被羌人杀了的。” 窦辅看向氐池县长,后者点点头,表示事情确实和这个都伯说的一样。他很满意,对彻里吉说道:“既然没有杀人,彻里吉头领也不必担心被追责。以现在的情形,还不能称得上是‘叛乱’,更不需要夏公出兵。东卜大豪带族人回部落去,县卒都伯也带队回县城吧。彻里吉头领,恐怕你得跟我走一趟令居了。”说完,他又让都伯分了十个县卒,押送自愿请罪的彻里吉和氐池县长两人,先回县城,再去令居。 回程路上刚走了五六里,还没和东卜分开,窦辅等人就看到道路远处烟尘阵阵,奔赴来了一支六百多人的骑兵。彻里吉和东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迷惑的表情。这是哪里的骑兵,难道是郡里得到消息,征调了北方张掖属国的胡骑前来镇压?可是傅燮不在,张掖还有谁能调动属国胡骑? 这支骑兵来到眼前时,窦辅辨认出领头的两个人,居然是北宫伯玉和李文侯?他示意东卜停住队伍,自己催马上前问道:“两位首领怎么突然来到氐池这边了?是夏校尉的命令?” 北宫伯玉和李文侯喝止住昭武胡的义从骑士,然后一同下马参拜。李文侯解释道:“司马,氐池县丞将这边的变故上报张掖郡府,郡兵曹又派人请我们前来打探,不知如今……” 他们两个只看到窦辅和羌人在一起,担心他和陈懿一样,是被羌人劫持的。但转念一想,窦辅在羌人中影响力不小,氐池种羌又是他保下的归附部落,未必真的会反叛。不过窦辅作为护羌司马,说到底还是他们的直属上官,不能不拜。再说,对面八千多羌人,昭武胡的义从骑士只有六百余人,还是倾尽全族的青壮、一路急行而来的。真打起来,必败无疑。 窦辅大笑,半是认真、半开玩笑地对北宫伯玉和李文侯说道:“东卜大豪和彻里吉统领,这是耐不住寂寞,带着人去祁连山放马呢,不是反叛!不过也有劳两位首领前来援助了,回到令居后,本官会跟夏校尉申报,额外调配一批粮食给部落。” 北宫伯玉和李文侯喜出望外,双双躬身道:“多谢司马!” 尽管初春乍寒,窦辅的心里却感受到了一股暖意,因为他的努力没有白费。归附的各部种羌,都感受到了他的诚意,因此昭武胡才能倾族而来,氐池种羌才能叛而复降。从今往后,能安定凉州的不止有汉家名将段颎,还有盖勋、傅燮这些郡守长吏,更有窦辅这个非凉州籍贯的关西人! 第45章 来自西海的“客人” 氐池县城十里外,窦辅和东卜分别,北宫伯玉和李文侯也返回部落里。随后,窦辅凭借着护羌司马的身份,征调了二十个县卒,带着氐池县长和彻里吉回到令居。 夏育这时已经巡视过白石种羌和榆谷种羌,也是刚回令居。 窦辅详细报告了氐池县那边发生的事,然后补充道:“夏公,下吏觉得,氐池县长虽然一时失言、导致羌人不满,但并没有造成严重后果。而就算没有功劳,他去年冬天也有赈济氐池种羌的苦劳,可以功过相抵。因此,革除职务、贬成庶人即可。” 夏育听后说道:“郡县官吏的犯罪,是由杨刺史处置的,不归护羌校尉部。” 窦辅没再继续劝谏,刚要回去休息,夏育却留住了他。 “西部都尉麹嘉派人来报,说卑禾种羌回到西海了,还有意归附。你带五百人去龙耆城那边看看。”西海就是后世的青海湖,又称为“鲜水海”。 卑禾种羌是金城以西的一个大型部落,部落里的牧民有三十多万,能够作战的青壮也有六万多人。二十年前,段颎平定西羌,将卑禾种羌驱逐到了西海以西,空出的环湖地区则由烧当羌占据。吾林叛乱被平定后,残余部落被分为四个大种,西海附近空虚无人,于是卑禾种羌又重新回到这片土地上。 窦辅在尚书台涉及羌人的存档里,也看到过这个种羌的故事。他对夏育说道:“卑禾种羌脱离大汉管辖,已经一百多年了,为什么现在突然向大汉靠拢?下吏以为,其中应该还有什么隐情吧。” 窦辅不知道,夏育更想不明白,所以才安排他去探探形势。真心归附的话,就上奏洛阳的天子,该册封册封。如果不是真心归附,有什么阴谋诡计,夏育也不怕,他手上有三千护羌营汉军,更有数万湟中胡义从骑士,可以轻而易举地打败卑禾种羌。 想到这里,夏育将麹嘉发来的公文递给窦辅,对他说道:“麹嘉公文里没说,他根本就没进去打探过。卑禾种羌要求直接和护羌校尉部对接,西部都尉那边也只能发文来令居了。” 竟然这么霸道?窦辅来了兴趣,决定会会这个“嚣张”的卑禾种羌。 不过,他随即又想起一件事,于是问夏育道:“夏公知道武威人贾诩吗?” 这件事真的拖延了太久,拖到差点忘记。窦辅觉得,今天既然都想起来了,怎么着也得把贾诩征辟到护羌校尉部,一起做个同僚。 “武威人贾诩?就是那个冒充段公外孙的胆大之徒?”夏育听到这个名字,突然来了兴致。 窦辅一愣,怎么,夏育知道贾诩的这段往事?那更得把贾诩拉过来了,与夏育会会面,看看贾诩见到夏育以后,会怎么解释。 “不但我知道,段公也知道。段公当年还说过,贾诩这个人,和他年轻的时候很像。你大概不知道吧?段公胆量过人,在担任辽东属国都尉的时候,曾经矫诏伪装退兵,沿路埋伏,一举击溃几千鲜卑胡骑!” 夏育提起往事,十分骄傲,他一直都以段颎故吏自居。征伐鲜卑战败,并没有磨灭他的斗志,如今羌人安定、不再作乱,他常常对人说,自己终于有脸去见老上司段颎了,也终于赢过田晏这个老小子了。 窦辅见状,笑嘻嘻地问夏育:“夏公,让贾诩来护羌校尉部做个长史,如何?论辩才,论机变,贾诩都足以胜任了吧?” 倒也不是私相授受。贾诩虽然是凉州人,但是到护羌校尉部为官,还不算违背制度。 除了本地人不得为官,还有婚姻接亲之人不得为官,两州之人不得交互为官,朝廷的“三互法”限制来限制去,断绝了多少栋梁之材的出仕道路,更使得地方官吏短缺、吏治混乱。 因此对于地方的举荐,洛阳的天子是很乐意通过的,愿意交钱上任就行。来凉州还有一个便利之处,既不需要违背内心交钱,也可以出仕做官。 夏育没有拒绝,答应窦辅,等他从龙耆城回来后,自己就上书洛阳、举荐贾诩担任护羌长史。窦辅十分欢喜,躬身拜谢过夏育,便准备前往龙耆城。 比起前几次,这次窦辅可以说是“威风八面”,因为夏育从护羌营调拨给他五百人。最起码,不用担心人身安全的问题了。遭遇氐池种羌的那次,窦辅其实非常慌张,不过还是竭力保持冷静,最后终于化险为夷。 卑禾羌的“使者”一直都在龙耆城等待消息,在都尉府见到窦辅后,又“重复”了一遍“先前”的话,对窦辅说道:“大人,卑禾羌愿意将西海和盐池都献给大汉……” 此话一出,一旁的麹嘉顿时变了脸色,而窦辅也露出了意味深长地笑容,接着卑禾羌使者的话,问道:“献出西海和盐池,以换取大汉的财物和粮食?” 使者十分惊讶,抬起头来问道:“大人,您怎么知道?”麹嘉没说话,只是看向作为护羌司马的窦辅,窦辅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蠢货! 使者的话重复了,并不是重复对麹嘉说的话,而是重复了一百多年前卑禾羌先祖说的话。当时王莽篡位,派人用钱财和粮食引诱卑禾羌献出了西海、盐池、允谷等地。卑禾种羌的大豪贪图钱粮,答应了王莽的请求。 王莽得到这些土地后,将其作为国内犯罪之人的流放地,先后十几次迁徙,有将近十万人被发配到此。后来国内纷乱,被发配来的人都逃走了,卑禾羌重新下山,又占据了西海附近,不但在故地放牧,而且还屡屡入境劫掠汉民。 麹嘉也听过这些往事,见使者只为大汉的钱粮,不是真心归附,他便问窦辅道:“胡司马,要不要报给夏公,再做打算?”他倒不怕卑禾羌入侵,西部都尉手上也有上千汉军,凭借坚城,还是可以阻挡住卑禾羌的。 窦辅示意他不要着急,然后继续询问卑禾羌使者:“献出西海和盐池,部落只能去更寒冷的高原上了,冬天岂不是还要遭灾?到时,卑禾羌又要怎么过冬?”难道也要像一百多年前你们的祖先那样,下山去劫掠汉人? 使者倒是没有听出他的潜台词,但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卑禾种羌大豪派他来的时候,只是说要献出故地,换取大汉的钱财粮食,而且是越多越好。 涉及到外交和军事,卑禾种羌大豪还没有同大汉开战的打算,更别说派人来直接宣战了。打,肯定是打不过的。 使者无言以对,麹嘉按耐不住怒气,反问道:“到时无法熬过冬天,就要下山来抢汉人、杀汉人是吧?与其这样,那本都尉不如今天就在这里砍了你,让你的随从带你的首级回部落,告诉给你们大豪,大汉不是可以欺骗的!” 说着,他就要拔出刀来,窦辅按住他的手,对使者说道:“大汉今日不杀你,你回去部落,告诉你们大豪,要是真心归附,就亲自来谈;如果还花言巧语、蒙骗大汉,就等着被灭族吧!就是千里、万里,逃到赐支河首、积石山上,大汉也要追而诛之!” 使者战战兢兢,连忙跪倒请罪。 【作者题外话】:感谢阅读!新人新作,请多支持!作者会努力码字,多多更新! 10.710.11潜力推荐期间,每日四更,喜欢的亲可以加书架收藏,同时期待您投出的票票~ 读者群:1017455085 第46章 深入卑禾羌 卑禾羌使者离开后,窦辅对麴嘉说道:“卑禾羌突然接近边塞,麴都尉务必派斥候探听其部落动静,以备万一。” 直到此时,护羌校尉部也好,西部都尉也罢,竟然没有一人知道卑禾羌的动向,谈何应对?也亏是窦辅和麴嘉了解那段往事,不然一时不察,贪图功劳,接纳了卑禾羌奉献上的土地,岂不是又要重蹈覆辙? 到那时,这所谓的“功劳”,反而会成为两人的罪过!下狱事小,扰乱凉州事大。 麴嘉当然明白这点,于是命令精干斥候出塞,打探卑禾羌的动向,最好能探听到卑禾羌是否当真有意献地。斥候领命而去。 西部都尉驻地,原本也有西海附近的舆图,但汉军多年没有出塞作战过,并不了解现如今西海附近羌人部落的详情。而对更遥远的高原地区,当然更是一无所知,那里是汉军从未涉足的地区。 高原多瘴毒,即使是最热衷于开疆拓土的帝王将相,也不愿触及。 几天后,斥候终于回归西部都尉驻地,并向麴嘉汇报了出塞侦查的所见所闻。 “卑禾羌部落半月前从高原下至西海附近,其部落驻地,距离我西部大军约有百里。部落人众,与使者所说大致相同,约有三十余万。其营寨中旗帜众多,属下担心打草惊蛇,并未进入部落内部,因此青壮数量不明,还请都尉恕罪。” 麴嘉治军从宽,尽管斥候没有打探到详细情报,但也没有治罪。窦辅望向地图,沉思不语,片刻后,他有了对策。 “麴都尉,此事本就属于护羌校尉部的职责范畴。无论卑禾羌献地诚意是真是假,我身为护羌校尉部司马,都应当走一趟。” 麴嘉担忧道:“卑禾羌部落势大,不亚于烧当旧羌,胡都尉不可轻易前往。不如上报夏校尉,起护羌校尉部主力,仍然效仿段公当年,驱逐卑禾羌。” 窦辅想也没想,摇了摇头,对麴嘉说道:“如今卑禾羌已经和护羌校尉部接触过,献地之事未成,随时都有开战的可能,但在正式开战之前,也未必没有缓和的余地。夏校尉远在令居,护羌营大部又是刚刚从北地郡平叛归来,难以继续作战。 麴都尉不必担忧。我此次不会孤身前往,护羌营的五百人,二百人随我同行,留三百在西部大军驻地。还须烦请麴都尉暂借我军粮二百石,以便行事。” 麴嘉原本也要派兵,前出驻地三十里,监视卑禾羌动静,并随时准备接应窦辅,被窦辅拒绝。 他作为护羌校尉部司马,受夏育嘱托,处理卑禾羌事务,可以出塞。但麴嘉为西部都尉,驻守金城西部边境、同时也是大汉的西大门,身负重任,不能轻易出兵。一旦开战,兵分两处的西部大军,便不足以拦截卑禾羌,到时被卑禾羌突入塞内,金城、陇西两郡首当其冲,凉州又要遭受新一轮的蹂躏。 窦辅于是先派人告知了卑禾羌,大汉第一批粮草已经到达,现存于西部都尉驻地,要求三天后在部落交付。三天时间转瞬即逝,窦辅带着两百汉军押送粮车出了边塞,向西海方向而去。 不知为何,卑禾羌大豪没有亲自出迎,只派了一个部落长老在营寨门口迎接汉军,他解释称大豪染了重病,卧床不起,无法迎接。 窦辅心中了然,表面上不动声色,问部落长老道:“大豪前次派人与大汉接触,也算是有了一份交情。既然卑禾羌的大豪不能出帐,那本官就亲自去探望一下。不知大豪在哪一座营帐?” 那部落长老慌忙摆手,解释道“大人,大豪所得疾病甚烈,不能与人接触,就连部落的巫师也要隔着帐门看病。大人还是不要去了。” 见部落长老一再阻拦,窦辅佯装叹息,指着身后的粮车,对他说道:“本官既然见不到大豪,那只好将这批粮食运回,转赠给湟水边的那些义从羌部落了……” 汉军推动载着粮食的辎重车缓缓转向,眼看着就要返回。 “大人且慢!” 听到“粮食”,这位部落长老掩饰不住激动,连忙劝住窦辅,挽留道:“大人且先住下,部落巫师今晨曾经预言过,大豪即将痊愈,到时再当面与大人赔罪。” 窦辅当即应下,率军跟随部落长老进入营寨,驻扎在东北角。那长老原本想请汉军驻扎西北角,但窦辅见东北角地势较高,又接近西部都尉大军驻地,便选择在此驻扎。部落长老也不敢反对,任由窦辅行动。 大概是两百石粮食的“激励”,仅仅两天时间,卑禾羌大豪居然神奇的“痊愈”了。 他“痊愈”后,马上派人传令,让先前那位部落长老出面,再次与窦辅接触,请求在营寨中央的大帐会面。但同时,窦辅被要求不能带太多部属,据部落长老称,是因为卑禾羌大豪所在的大帐狭小,仅能容得下五十位汉军。 窦辅回身扫视,看着汉军队伍,问道:“诸位,谁愿与我同行?” 一个身材高大、手执长矛的汉军屯长应声而出:“扶风马超,愿跟从司马一同前往!”他是汉阳假司马马腾的长子,先零羌反叛时,自愿应征入了护羌营,在历次战斗中凭借一杆长矛,屡建功勋,被夏育任命为屯长。 另一个紧握环刀的汉军屯长动作稍慢,紧随其后:“汉阳庞德,愿与司马同行!”说完,他才意识到那位名叫马超的同僚抢先出列,不由得神色一黯。 庞德正要退回队列,窦辅却也注意到了他,询问道:”你就是跟从夏校尉突击烧当羌、斩首百级的汉阳庞德?” “正是末将!”那后出的屯长庞德稍感意外,这位司马居然记得他的名字? 他却不知道,窦辅曾两次听过他的名字,一次是大小榆谷之战后护羌营的庆功会上,另一次则是与盖勋交谈时,听后者提起过,称庞德为汉阳、乃至凉州少有的勇猛之士。 于是窦辅便临时任命庞德为留守汉军的百将,他也不懊恼,只是握紧腰间环刀刀柄,领命退回队伍。 第47章 汉兵方至,毋敢动,动,灭族矣! 实际上,部落长老说了谎,限制汉军数量,并非因为大帐狭小,而是因为曾经在同族、西域羌种若羌那里,听过的一个故事。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尽管自己小心戒备,还是低估了窦辅的胆气。 窦辅吩咐庞德谨守营地,又拉着庞德来到一旁,特别嘱咐几句。然后才带着马超同部落长老一起,来到卑禾羌营寨中心大帐,终于见到这位“大病初愈”的卑禾羌大豪。他脸色有些苍白,似乎真的得过一场大病。 “本官乃护羌校尉部司马胡辅,大豪身体还未恢复,就不必行礼了。”窦辅一边说着,一边自顾自招呼随从汉军入帐,在大帐一侧坐了下来。而在另一侧,卑禾羌的小豪、部落长老早已如数到齐,只等汉人到来。 “前次使者到龙耆城,商讨献地换粮一事,乃是误会。只因部落冬季时在高原时,缺少粮食,因此才来到西海,向大汉求援,还请胡司马多多恕罪。”窦辅入座后,卑禾羌大豪首先开口,向他解释起先前的误解。 窦辅坦然一笑,摆手示意卑禾羌大豪不必紧张,然后开口道:“既然是误会,那便不再提起此事。” 卑禾羌大豪装出一副喜悦模样,连忙传令侍从,设宴款待窦辅等人。不一会儿,卑禾羌族人便一个接一个入帐,奉上了各色山珍野味。卑禾羌大豪甚至还取出珍藏多年的美酒,但被窦辅拒绝,只推脱称军法森严,不能饮酒。 “胡司马,献地换粮乃是误会,二十年前驱逐我部落到高原极寒之地,也是误会吗?”正在窦辅与卑禾羌大豪畅聊时,对面忽然站出一人,诘问窦辅。 窦辅看向那人,原来是部落的一个小豪,于是他明知故问:“卑禾羌的祖地原本在西海,为何会被驱逐?是何人将你部落驱逐?” 那小豪见窦辅年轻,以为可欺,干脆掀了桌案,跳到大帐中央,指着窦辅喝骂道:“你们汉人最是狡诈!二十年前就是夏育和段颎两个老儿,无故将我部落驱逐出西海!如今又趁我部求援,非但不理不睬,反而污蔑我部意欲开战,以为卑禾羌的勇士好欺负吗?” 段颎和夏育被骂,惹得汉军纷纷怒目而视,马超更是火冒三丈,正要一矛刺死这个狂妄的卑禾羌小豪,却被窦辅拦住。 “这位小豪所说之事,本官确实知道,不错,正有此事。”窦辅不紧不慢,站起身来,注视着卑禾羌小豪。片刻过后,他望向卑禾羌大豪,询问道:“大豪,本官知道卑禾羌历任大豪以西海祖地为姓氏,皆是姓西,不知西青是大豪的哪位长辈?” 站在大帐中间的卑禾羌小豪听到窦辅的问话,一头雾水,而卑禾羌大豪和几位年长的部落长老,却忽然涨红了脸,一时无言。 眼见卑禾羌众人沉默,窦辅继续问道:“这位西青大豪,二十年前下葬在金城郡的允街县外。本官再问大豪,金城郡属大汉地界,为何会下葬一位祖地西海的羌种部落首领,莫非大汉的金城郡在二十年前,也是卑禾羌的领地?” 卑禾羌大豪眼神闪躲,敷衍道:“小人不知,或许胡司马可以向部落长老询问……”他不敢正面回应,却又不能不答,干脆将问题抛给部落长老,而后者畏畏缩缩,仍然无人开口。 “既然诸位首领都不知道,那就让本官来告诉你们,为何二十年前大汉要将贵部驱逐出西海,赶到高原……”窦辅扶着腰间的环刀,声如寒铁,不带半分感情:“因为这位西青大豪,正是二十年前率部侵入大汉的卑禾羌首领!他在金城郡允街县,被大汉将领段颎击败,因此才葬在允街!” 窦辅拔刀出鞘,环刀指向对面的一众卑禾羌小豪和部落长老,喝问道:“这个答案,诸位满意否?” 马超身形一闪,大步上前,手中长矛如闪电般刺穿卑禾羌小豪的胸膛,而后怒喝道:“羌狄鼠辈,也敢直呼段、夏二公姓名?今日杀你之人,大汉马超是也!” 五十汉军齐齐呐喊道:“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帐外的卑禾羌卫士听到动静,纷纷涌入大帐,看到仗刀持矛的汉军众人,又紧接着注意到地上卑禾羌小豪的尸体,目瞪口呆,不知发生了何事。 帐内的卑禾羌众人,原本就不敢直面窦辅的质问,此时见马超刺死当众挑衅的卑禾羌小豪,一阵浓重血腥气弥漫开来,更是不敢言语。 突然有卑禾羌族人冲进帐中汇报道:“大豪!大事不好!汉人驻扎的东北角突然起火……” “这把火,是本官命人放的!”窦辅忽然说道:“临行前,本官与龙耆城有约,一旦望见烟火信号,则尽起大军屠灭卑禾羌!” 卑禾羌卫士惊恐不已,但没有得到号令,也不敢对汉军刀兵相加,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先前在营寨门口迎接窦辅的部落长老,忽然跌坐在地,口中喃喃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 卑禾羌大豪也颓然而坐。果然被若羌说中,与汉军为敌,没有好下场。 他还在高原时,曾与这位部落长老到过西域羌种若羌的部落,听若羌长老讲起一段往事。当年西域东端的楼兰国,也与大汉为敌,自以为天高道远,汉军不能到达。但时任汉朝大将军的霍光,派遣勇士傅介子领了使团,假借赏赐楼兰王安归的名义,将后者刺杀,更改易王位,让亲近汉朝的楼兰王子尉屠耆上位,做了新任楼兰王。 “罢了!胡司马,小人愿遵从大汉规矩,举族相投,并遣子入侍……请胡司马留我卑禾羌族人性命……我等,降了!” 不怪卑禾羌大豪如此软弱,轻易就归顺大汉。杀窦辅容易,杀尽二百汉军也不是没有可能。但是杀了之后呢? 只需半天时间,龙耆城里麴嘉所部汉军,就能开到此处。后续还有湟中义从胡,有护羌营主力,甚至还会有张掖的昭武义从胡和无数的郡兵…… 汉军势大,卑禾羌老弱妇孺都在营寨里,哪里走的脱? 【作者题外话】:感谢阅读!新人新作,请多支持!作者会努力码字,多多更新! 10.710.11潜力推荐期间,每日四更,喜欢的亲可以加书架收藏,同时期待您投出的票票~ 读者群:1017455085 第48章 凉州定 窦辅说了假话,根本就没有所谓的‘事先约定’。麴嘉在龙耆城,也不可能分辨出百里外的烟火,到底是窦辅在卑禾羌营寨中发出的示警信号,还是普通的山火。 汉军驻地燃起的大火,是汉军留守百将庞德放的,这是窦辅特别交代给庞德的任务。庞德在汉军驻扎的高地上,望见中心营帐处一片混乱,于是果断召集留守汉军,下令点燃所有帐篷示警。而后全军列阵,往卑禾羌大豪所在的中心营帐处赶去。 东北角高地的这场大火,卑禾羌族人看到了,中心营帐处刚刚集结起来的大豪亲卫,当然也看到了。他们虽然不了解汉军,不懂北方长城一线汉军使用的“烽火品约”,但也知道汉人有“狼烟示警”的军中惯例,于是急忙入帐禀报。 因此,在中心大帐内听到族人汇报的卑禾羌大豪,才彻底绝望,选择归顺汉朝。窦辅终于安心,率领马超等人来到帐外,与刚刚赶到的庞德会合。 既然卑禾羌已经选择归顺,接下来的流程,连马超和庞德都非常了解。要知道,大汉接纳境外归顺部落,从三百多年前的孝文皇帝时期,就已经有完整流程了。 被刺死的那个卑禾羌小豪,首级被马超割下,准备带回令居报功。而他的尸体,则被大豪亲卫拖出营帐,草草埋葬。此时此刻,一众卑禾羌贵胄自顾不暇,已经无人在意他的身后之事。 卑禾羌大豪招来自己的长子,令他跟随汉军,前去长安。想到长安远在万里之外,父子两人恋恋不舍,不知何时何日再能团圆。 窦辅想起远在洛阳的父亲胡腾,也不禁叹气。他上前安慰卑禾羌大豪道:“大豪也不必过于伤感。按大汉制度,每年正月的大朝会,大豪可以亲自到洛阳朝见天子,同时也可以与少主团聚。” 卑禾羌大豪难以抑制悲伤之情,泪流不止,只是紧紧握住长子的手,窦辅催促再三,他这才慢慢松开。随即,他头也不回的径自入帐。 …… 卑禾羌平定,窦辅率部返回。经过龙耆城,他将卑禾羌归顺大汉的决定通报给麴嘉,又召回暂时驻扎在龙耆城的三百护羌营士卒,然后才返回令居。 夏育听说卑禾羌决定归顺,喜出望外,他原本还担心窦辅不能应对卑禾羌,正准备集结湟中义从胡,出塞打探情报。 “北地郡的盖府君昨日派人送来书信,提及天子或许即将征召你回洛阳,具体担任何等职务,还不得而知。”夏育从桌案上拿起一封书信,递给窦辅。另外,他原本要征召的贾诩,被大将军何进抢先一步,聘为从事。 天子刘宏又和北地太守盖勋恢复了来往书信? 窦辅一边遗憾着错过贾诩,一边接过信,却不急着打开,而是先问夏育道:“夏校尉,卑禾羌质子,该当如何处置?” 夏育站起身来,拍了拍窦辅肩膀,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对窦辅说道:“卑禾羌归顺,老夫已经写好奏章,还未上报朝廷。刚好,你也要回洛阳,就由你一起带走。 凉州之乱,若不是你甘冒奇险,恐怕又要蔓延开来、祸乱数年,甚至数十年之久。老朽与盖勋、傅燮、边章、韩遂这些人,懂得平乱,但未必能真的平乱,战死沙场也不无可能。至于陈懿、冷征之流,能保全性命便是苍天有眼,断然无力保卫一方。 洛阳水深,天子、外戚、宦官、世家、清流,交织分错,一个不慎,就是抄家夷族。你一定要多加小心,不可随意行事。在凉州,杨刺史与我可以护你周全,但在洛阳,天子尚不能自保,何况公卿大臣? ……” 也许是年纪大了,夏育絮絮叨叨,对窦辅交待了许多,窦辅始终认真倾听。对于他而言,夏育不只是上司,更是堪比亲生父亲的恩师。在凉州的日子里,他之所以屡次冒险,正是因为有夏育这员老将作为后盾: 在允街县中征召亲近大汉的羌氐部落,守卫县城; 在允吾郡城游说战力最强的护羌营,重返汉军序列; 在大小榆谷冲击烧当羌叛军,身先士卒…… 窦辅回想起来,感慨万千。他初见夏育时,后者还是一头黑发,如今却已经悄悄白了鬓角。这员老将,虽然被天子贬斥,但在遇到窦辅后,却仍然毫不犹豫将余生奉献给大汉。甚至在与他离别时,也只陈说洛阳要害,不曾有过半分索取。 但是窦辅当真能不言不语,自顾自前往洛阳?他又岂能不知夏育心中念念不忘的那件事? “夏公,我若能立足洛阳,必上书天子、为段老太尉平反,并将段老太尉家眷接回洛阳,好生供养!” 听到窦辅跪地起誓,夏育不由得红了眼眶。段颎蒙冤惨死,他和田晏奔走多年,但一无所得。而出塞征讨鲜卑兵败后,他原本以为此生再也没有希望,遇到窦辅出凉州,又再度奋起。 “田晏,老小子,咱们兄弟两个争了大半辈子,没想到竟然要让一个后生小子,去替段公平反,真是没用啊……不过,这个小子是我教出来的,你还是输给了我啊……”夏育心潮澎湃,有喜有悲,喜的是段颎平反有望,悲的却是田晏也已经去世。 田晏去世的消息,是吏曹尚书梁鹄在洛阳得知,写信告知盖勋,盖勋又将信件从北地郡府转寄令居,交给了夏育。当年兵败后,夏育被贬凉州,而田晏则流放并州的朔方。不久前的一次鲜卑入侵,田晏所在的烽燧全军覆没,而洛阳的天子听到这个消息,也只是免除了田晏家属的罪责。 窦辅拜别夏育,离开校尉府。 【作者题外话】:感谢阅读!新人新作,请多支持!作者会努力码字,多多更新! 喜欢的亲可以加书架收藏,投票请在最新章节下投出~ 读者群:1017455085 第49章 诏拜议郎 果然如盖勋信中所说,三天后,天子刘宏派人到令居传诏:免去窦辅护羌校尉部司马一职,召回洛阳,改任议郎,秩俸六百石。 倒不是天子薄情、将窦辅贬官。议郎虽然秩俸只有六百石,低于护羌校尉部司马的千石,又没有实权,但担任此职务的官员,大多处于过渡期,随时有可能外放一方,或是转任朝中拥有实权的空缺职位。 天子有命,不得不从。窦辅不得不与众人分别,跟随天子使者,一同前往洛阳。同行的还有庞德,他奉夏育命令,率领本屯人马,护送卑禾羌大豪的长子入洛。而张绣与马超仍然留在凉州,其中后者在西海建功,被夏育提拔为军侯,领护羌营兵卒五百人。 张绣假借职务之便,与窦辅同行至榆中县。临分别,窦辅看向张绣与庞德,嘱托道:“夏公是国家名将,论起羌人事务,大汉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佑维与令明在凉州任职,要多向夏公请教领兵之道。 凉州虽然平定,但北疆仍然有匈奴、鲜卑,危害边境。我在桂阳时,就暗中发下誓愿,一定要收回被胡人占据的河朔、漠南之地!不但如此,我还要让大汉重返西域,再度复兴! 此次返回洛阳,我会力争独掌一军,到时还需佑维与令明鼎力相助,你我兄弟一起建功立业。却不知,你与令明可有封侯之志?” 张绣昂然而立,坚定地说道:“边塞汹汹,正要附兄长之骥尾,一展封侯之志!” 庞德也肃穆以对:“先前在卑禾羌营寨,属下蒙胡君提拔之恩,正当涌泉相报。但有所命,德义在效死,决不负君!” …… 中平二年五月,窦辅与庞德终于抵达洛阳,从西门入城。此时忽然身后一阵喧哗,一队羽林骑出现,护送着一辆马车缓缓驶来。这辆马车由三匹骏马拉动,装饰豪华,车上端坐着一位华服少年。而在车队右侧,除去羽林骑,还有一位骑驴的老道士,时不时还与马车上的华服少年说些什么。 “竟是安车?”窦辅一眼认出车子样式。尽管按照大汉惯例,高官告老还乡或征召有重望的人,天子也往往赐乘安车。然而车上端坐的乃是一位弱冠少年,那必然是某位皇子。 如果说这少年是大汉皇子,那骑驴的老道士又是何人,竟然有资格与皇子、天子亲军同在队伍中,并与皇子交谈甚欢? “令明,多多保重!” 进了洛阳,窦辅也要与庞德分别,两人约定互通书信,而后各自离去。他赶去光禄勋府上,面见上司。而庞德要先送卑禾羌侍子去蛮夷邸,随后递交夏育签发的文书到鸿胪寺,鸿胪寺再转入尚书台,送到客曹尚书胡腾处。 在光禄勋丁宫府上,窦辅领了印绶,正式上任议郎一职。但他很快发觉,天子此次的任命,似乎与往常大不相同。 按照大汉惯例,议郎秩俸六百石,常选任大儒名士、高级官吏,以及贤良方正之士。平日除议政外,也配发入宫门籍,可以在宫内各处官署自由行走。 但是窦辅只领到印绶,而没有入宫门籍。这令他大为不解,丁宫也没有告知他原因,于是他只好告退离开。回到郡国邸,他意外的发觉胡腾不在此处。桂阳郡的官吏告诉他,半个月前,天子体恤胡腾年老,赏赐了一处在城北的宅院。因为他远在凉州,还是卢植、刘陶、赵岐等相识同僚协助胡腾搬迁。 “乘坐安车的少年皇子?混杂在羽林骑中的老道?多半是大皇子刘辨,他年幼时,天子将他寄养在史姓道人的家中,称之为‘史侯’。我在尚书台听闻,天子思念大皇子,派羽林骑接回,算算时日,正是今日入城。” 父子两人已经分别半年之久,胡腾见到窦辅回来,十分欢喜。听到窦辅的疑问,胡腾稍一沉思,便推断出那少年皇子的身份。 “父亲,那少年既是大皇子,为何不在宫中、伴随天子身边,却要寄养在民间?”窦辅仍然心存疑惑,这位在民间长大的少年,当真是大皇子? “不会有假。大皇子之所以寄养民间,是天子采纳群臣进谏,意图保皇子平平安安、长大成人。要知道,近百年里,历代先帝所生子嗣,十有八九都夭折于襁褓之中。基于此种情形,天子也不得不采取非常手段。”胡腾解惑道。 “父亲,天子膝下,只有一位皇子?”窦辅继续问道。 “不,还有一位寄养永乐宫的小皇子刘协,伴随在太后身边。因太后姓董,所以小皇子又别称为‘董侯’。 另外,两位皇子并不是一母所生。大皇子生母,乃大将军何进之妹,何皇后。而小皇子生母,乃是赵国的良家子,王美人。但王美人突发疾病,在小皇子诞生当年去世。”胡腾继续介绍道。 窦辅暗自猜测,恐怕不是什么突发疾病,而是被何皇后谋害致死。毕竟皇家子嗣之争,从来都是腥风血雨。 接下来的数月,因为没有门籍而无法入宫,窦辅又开始像刚来洛阳时的那样,每日驾车接送胡腾入宫。天子偶尔会派值守郎官召唤他入宫,询问凉州事务,窦辅便有问必答。空闲时间,他或是读书,或是游玩,也是逍遥自在。 这天,窦辅送胡腾入了南宫尚书台,在南宫门外等后片刻,不见天子召唤,于是离开。他刚要返回城北自家住宅,却望见城门处人头攒动。于是窦辅先将马车赶回家中,又步行折返回来,挤进人群当中,终于望见众人围观的一幕,随即大吃一惊。 以羽林骑夹道护送,由鄯善、于阗、焉耆、龟兹、疏勒五国使节组成的朝拜队伍,正缓缓进入洛阳城! 由于断断续续、长达百年之久的羌人反叛,将西域和内地隔绝开来,沿途队伍中的年轻一辈,都从未见过来自西域各国的使团。就连那些年迈的老人,也非常激动,这是难得一见的盛况! 【作者题外话】:感谢阅读!新人新作,请多支持! 喜欢的亲可以加书架收藏,投票请在最新章节下投出~ 读者群:1017455085 第50章 朝会纷争 实际上,不仅是洛阳民众,就连掌管西域各国事务的鸿胪寺,同样非常激动。虽然早在半月前,就收到凉州敦煌郡发来的加急文书,他们也已准备妥当。 在大鸿胪的安排下,西域各国使团由羽林骑一路护送,穿过洛阳大街,直达城南。按照鸿胪寺的预案,各国使节没有像往年一样被安排在蛮夷邸,而是直接入城,住进馆驿。 对于这个预案,天子刘宏没有反对,还诏令担负护卫重任的羽林骑军,务必全程配合大鸿胪,不得懈怠防卫。等朝拜完毕,西域使团返程时,仍然由羽林骑护送至凉州的玉门关,再由西域戍己校尉接手护卫职责,将各国使团分别遣送回国。 住进馆驿后,大鸿胪丞王恢亲自登门,告知西域各国使团的正使、副使,次日即可入宫参加朝会。而在另一边,窦辅也终于收到了迟到数月之久的入宫门籍。 “明日召开大朝会,长史府下各国朝拜天子,你也要入宫参加。”胡腾回到宅中,将新制作的入宫门籍递给窦辅,对他说道:“你在西海的事迹,从卑禾羌传到若羌,又传遍了南北两道五个大国,才有此次入朝朝拜。” 窦辅恭敬地接过门籍,然后对胡腾说道:“父亲,陛下也有些操之过急了,此时哪里是庆贺的时机?大汉在西域,从最初的都护府到后来的长史府,再到如今的西域戍己校尉,幕府渐渐东迁,几乎将要退出西域。 西域三十六国,城郭列国在长史府执掌西域时期,便互相攻伐、吞并,如今只剩这五个。而乌孙行国,更是断绝联系长达数十年之久。似此情景,只因凉州的羌人动乱,隔绝东西,朝廷才无暇顾及西域。如今诸国突然入朝参拜天子,动机着实可疑。”胡腾也深以为然。 果然,第二天的大朝会,西域五国使者一开口,就在朝堂上引起了轩然**。 “小国不明,悖逆大汉,罪臣尉福(尉迟恭、元种、白越、臣安)请求天子重开都护府,兼护南北两道,以保国民!” 重开都护府? 天子刘宏有些脸红,随即对大鸿胪产生不满。尽管西域五国联合朝拜,他却以为,只要走个过场,赏赐财物,宣扬一番大汉仁德也就罢了。没想到几个使者会联合起来,要求重建都护府,大鸿胪报到宫中的文书里,也没有提到这件事。 御史望见天子的脸色变化,大概也猜到天子不知内情。但此刻当着五国使者,不能直接以此弹劾大鸿胪欺君之罪,以免有损天朝上国脸面。于是他们干脆改换了说辞,反对重建都护府。 “陛下,臣等以为,大汉已有西域戍己校尉,本就监护西域各国。重建西域都护府,机构重叠,又劳民伤财,实属无用之功。” 疏勒国使者立刻反驳道:“戍己校尉部远在车师,离疏勒足足有六千里。大汉内地州郡,可有这般庞大的州部郡县?” 于阗使者也十分赞同:“于阗虽不如疏勒一般遥远,但也有五千余里。各国地域偏远,校尉部早已无力看护,正该重建都护府,设幕府于轮台。” 窦辅在一旁听着,察觉出使者的话有些奇怪。各国使者一直试图劝谏天子,重建都护府,而且句句不离“监护”二字,难道是遭遇了外来入侵? 于是他直截了当,出列问道:“北匈奴早已销声匿迹,为何诸位使者一再请求天子设幕府于西域正中,监护各国?难道是乌孙做大,向南劫掠各城郭列国?” 他一问话,几个使者神色都有些不自然,犹豫片刻,最后还是焉耆国使者出面说道:“乌孙自在天山,占有七河、热海富饶之地,从未与我等交战。 北匈奴虽然隐去不见,但西部鲜卑实力更强于北匈奴,常常越过北山,侵略我南北道各国。戍己校尉部虽然也出兵救援,可距离太远,难以及时抵达。 因此,我等才越级上报,求天子在西域正中的轮台故地,重新设立都护府。” 疏勒国使者补充道:“如有可能,罪臣斗胆请天子派遣军吏士卒,重返莎车屯田地域。” 于阗使者也趁机请命:“都护府在轮台,则长史也可依照旧时制度,驻进于阗,如此便可兼顾南道诸国。” 几个使者喋喋不休,一再索取,天子刘宏有些心烦意乱。他看向大将军何进等公卿重臣,而几人都沉默不语。于是他又将目光转向窦辅。 “陛下,臣以为西域之事,大可不必重开都护府,至少此时时机未到。但应对之策,请陛下宽限几日,臣请求与西域诸国使者了解详情,再做计较。” 尽管窦辅刚从凉州回归洛阳,但他从未去过玉门关以西的凉州地区,因此一时间也并没有什么好的计策。那几个御史却得寸进尺,言辞更加激烈。 “陛下,既然西域各国路途遥远,戍己校尉部难以兼顾,那不如直接将其撤销,命令玉门关和阳关以西的军吏士卒,一概退回关内。再关闭两关,鲜卑人断不敢入侵河西,此事自然而然解决。” 西域五国使者目瞪口呆,片刻后,几人回过神,连忙拜倒在地,哀求天子援助各国。 大将军何进这时一改先前的沉默,对刘宏说道:“陛下,臣以为设立都护与保留戍己校尉,这两策还可商讨。但放弃西域,绝不可行。 大汉已有先例,一旦放弃西域,匈奴、鲜卑等北方胡族便可再次占有西域各国,各国虽小,物产丰富,更有盐铁可作为补充。 而大汉失去了西域,河西便要直面鲜卑,日日夜夜防备。如此一来,岂不是同样耗费钱粮?凉州无力供养河西,仍然要从三辅和益州发兵运粮,臣以为得不偿失。” 众人意见不一,于是天子刘宏将这一疑难问题搁置下,命令朝中二千石以上官员,各自上书陈述自己的看法。窦辅与胡腾下朝后,没有立刻返回家中,而是赶去城南的馆驿。在那里,窦辅向各国使者了解西域的现状,回家又和父亲胡腾推演半夜,终于有了主意。 【作者题外话】:感谢阅读!新人新作,请多支持! 喜欢的亲可以加书架收藏,投票请在最新章节下投出~ 读者群:1017455085 第51章 西域三策 “臣闻本朝延光二年时,故敦煌太守张铛曾经上书先帝,陈说西域局势,并献策三条,以供国家应对。 上策,以酒泉属国吏士二千余人集昆仑塞,先击北方胡虏,绝其根本,再发鄯善国之兵五千人威胁车师后部。 中策,设置军司马,领兵五百人,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四郡供应其军中所需之犁牛、粮草,前出至车师国柳中地域,阻击胡虏,或守或战,便宜行事。 下策,撤出车师国交河城,收鄯善等诸国民众,内迁入塞。 陛下以西域之事相问,臣以为,昔年张太守所献三策,上策太急,下策太缓。唯有中策,应对得当,只需稍作修改,便可施用。 张太守贡献之中策,今日可沿袭使用。除此以外,西域各国求取事项,也可一概应许。 戍己校尉部防备周全,则可不设西域都护府,只需要设置西域长史府总揽西域政务,长史治所设在于阗。 莎车屯田地域,也可恢复,进可和睦乌孙、阻拦鲜卑,退可监护疏勒、龟兹。” 刘宏翻了翻朝中大臣的上书,先找出窦辅的那份。看到窦辅引用几十年前的名臣上书,他知道胡腾多半又誊抄了宫中关于凉州和西域各部夷狄的存档文书,并且分享给窦辅。不过,只要有益于国事,别说阅览和誊抄,就算直接借走,有又何妨? “张常侍,传朕旨意,命大将军何进、客曹尚书胡腾、议郎胡辅、赵岐入宫,商讨西域事务。”说罢,刘宏继续翻看起其他官员的上书。 赵岐年老体弱,先前刘宏特别允许他每日只入宫两个时辰,不久前更是赐给他安车,可以在宫内行走。刘宏同时召见他,因为赵岐就是毗邻西域的凉州敦煌人,对西域也有所了解。 张让领了诏命,派手下小黄门分头传诏。片刻后,何进等人陆续到来,刘宏将窦辅的上书发给众人,依次传阅。 何进首先看完,然后问窦辅道:“依照胡议郎的办法,不但新设西域长史府、柳中屯田士卒,更增加莎车屯田,这需要多少人力、物力,胡议郎可曾有详细数据?” 窦辅一愣,他还真没有算过这笔帐,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夜晚推演时,他只考虑了西域形势,却忽视了后方万里运输的难处。胡腾虽然想到此处要害,但被何进白日里的话语蒙蔽,以为在保留戍己校尉部的前提下,即使再进一步,后者也是可以接受的。 何进见窦辅不答话,于是转向天子刘宏,劝谏道:“陛下,凉州开春刚刚平定,此时不宜耗费人畜物力。胡议郎所献西域之策,待大汉休养三年五载,再施行下去,也为时不晚。” 窦辅见天子刘宏将要被何进说动,心中焦躁不已。他心一横,向刘宏请命道:“不必劳动河西四郡,臣在凉州也做过军吏,懂得兵事。今日当着陛下面前,臣愿立下军令状,愿得一军,前往西域。 若鲜卑合三部之众而来,请为陛下拒之;若西部数万之众至,请为陛下吞之!” 三部之众,指的是鲜卑东部、中部与西部,东接大海,西邻乌孙,合计有近百万之众。 胡腾心中突然泛起一阵不安,何进昨日还持有主战思想,为何今日突然又变了主意?幽州、并州、凉州均无涉及鲜卑的军报,既不是外因,那必定是何进府中之人,为其出谋划策。而目的…… 何进拍手称赞道:“壮哉斯言!”随即他对刘宏说道:“陛下,臣以为议郎胡辅可任骑都尉,领兵三千,前往西域戍己校尉部,与董校尉共同防御鲜卑入寇。” 胡腾吃了一惊,何进这是意欲将窦辅置于死地? 西部鲜卑足有十万能战之兵,而汉军一方,只有戍己校尉部的三千精兵可以倚仗,即使窦辅再领三千兵马,也不足胡人兵力的一成。但窦辅已经立下军令状,皇帝岂能容忍他嫌弃兵少、畏缩不前? 何进的话,惊了胡腾,却惹恼了议郎赵岐。 老大人也主动向天子请命道:“陛下,老臣得天子厚爱,赏赐安车,更特许乘车入宫,却闲守家中。臣不能为天子分忧,养臣何用? 臣请出守敦煌,为胡议郎充作后军,老少共击胡!” 赵岐一开口,何进心中惊骇万分,这位老大人毛遂自荐、请命担任敦煌太守?这与他府中众人所预想的,完全不同。 窦辅身死事小,但赵岐乃是当朝第一老臣,德高望重,天子尚且要敬重他年长,屡屡恩赐特权。这样的一位老臣,担任敦煌太守,若是一时兴起、领兵出塞,谁敢保证他能平安无事? 一去不回、马革裹尸,而后名垂青史、千古流芳,于赵岐而言,反倒求之不得。但何进扪心自问,自己必然落得个“妒贤害能”的名声,丢官不说,妹妹与外甥又该如何自处? 望着何进窘迫不安的模样,刘宏突然来了兴致,采纳了前者的建议。传下诏令: 议郎胡辅,迁为骑都尉,领湟中义从胡三千、昭武义从胡一千、羽林骑四百、自募六郡良家子六百,共计五千人,进驻戍己校尉部,与戍己校尉董卓一同防守鲜卑,保卫西域各国不受侵犯; 议郎赵岐,迁为右中郎将,兼任敦煌郡守,督河西四郡所属郡兵、属国胡骑,与窦辅共同防御西北边境。 张让迅速传诏至尚书台,丝毫没有给何进犹豫的时间,而后随刘宏返回寝宫。何进呆在原地,如丧考妣。 赵岐见何进这幅模样,乐不可支,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道:“大将军,难得你有一番算计,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用错了人! 子曰,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 说罢,赵岐扬长而去。 胡腾与窦辅径直走过何进身边,不理不睬。直到出了南宫,将要上车,胡腾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西域之事,你究竟有几分把握,竟然敢当着天子立下军令状?在凉州屡屡冒险,侥幸生还,还不知道收敛吗?你若有闪失,置窦氏于何地?” 窦辅停住脚步,望着这位胜过生父的养父,反问道:“父亲难道看不出,大将军背后另有高人指点、意欲置我于死地?利箭已发,安有回头之理? 西部鲜卑,看似强大,不过是一盘散沙,不足为虑。父亲,待我从西域归来,必然要与何进清算这笔账!” 【作者题外话】:感谢阅读!新人新作,请多支持! 喜欢的亲可以加书架收藏,投票请在最新章节下投出~ 读者群:1017455085 第52章 幕府新人 胡腾和赵岐猜得不错,何进突然转变立场,确实是因为幕府中有人为他出谋划策。 事情还要从大皇子刘辨说起。从天子刘宏派羽林骑出宫,接回寄养在宫外的长子刘辨时起,何皇后与董太后,这两位围绕两位皇子身边的外戚,就天然形成两大派别。 依照礼法,大皇子刘辨出自皇后何氏,乃是嫡子,就应当立为太子,而小皇子刘协只能封为诸侯王、远离洛阳。但是天子刘宏不知是何种想法,迟迟没有正式选定太子。 何皇后出自民间屠户之家,性格泼辣,因此被皇帝疏远。又因为小皇子刘协生母王美人的离奇死亡,天子刘宏对何皇后有所怀疑,但没有确凿证据,对刘辨这个长子连带着也没了宠爱。 如此一来,更在无形之中加剧了太子之位的争夺。董太后甚至通过皇帝刘宏,给自己的侄子骠骑将军董重下了一道诏书,允许他保有一千人的部曲卫队,董氏外戚得了兵权,成为了小皇子刘协的依仗。从此,董太后赤裸裸显露出对太子之位的争夺欲望,她希望自己抚养长大的皇孙刘协能继承皇位。 董氏一族有兵权,便对何进构成威胁,他与何太后商讨过后,干脆将同父异母的弟弟何苗接到洛阳,拜为卫将军,同样领兵千人。同时由于凉州羌乱平息,刺史杨雍手中的节杖也被收回。 那日西域五国使者朝拜过天子,何进一回到府中,便召集了幕府诸位文武,商讨如何处置西域之事。他的本意,只是在国事决策中,设法增加自己的权力。这时长史王谦外出公干,不在府中。黄门侍郎荀攸有了官职,常在宫中,自认为不宜与外朝百官之首的大将军有联系,于是也退出了大将军府。 袁绍得知朝会详情后,首先起身说道:“大将军,本朝从凉州三明以后,论治理西方,议郎胡辅无人能比,即使是卫将军,也未必能胜过他。绍认为,西域之事,非用胡辅不可!” 何进也非常赞同。他又看向另一位新加入的幕僚,正是窦辅尝试拉拢到护羌校尉部的凉州名士,贾诩。 “文和先生乃是凉州地界的名士,对于西域之事,可有应对之策教我么?” 听到何进问话,贾诩连忙起身,非常恭敬地向何进一拱手。他没有回答何进的问题,而是先反问了何进一句:“大将军,属下有一件事,想问大将军。胡辅本是荆州桂阳人士,为何对西方凉州的羌氐事务,了如指掌?” 何进听贾诩提起,也发觉有些奇怪,他原先还未注意到这一点。还是袁绍出面解惑。 “文和先生初来洛阳,有所不知。胡辅的父亲胡腾,在党锢解除之后受大将军征召,入了幕府,后来又被天子任命中台,做了客曹尚书。 从胡辅外放凉州开始,胡尚书就日日查阅尚书台关于胡人的存档文书,并誊抄下来,多半都是给了胡辅。因此,胡辅才能在凉州站住脚。” 这时主簿陈琳疑问道:“按照本初所说,胡尚书竟然能自由查阅宫中的文书,还能誊抄、带出宫中?他就不怕被御史弹劾吗?” 袁绍笑道:“胡尚书所作所为,违背制度不假,也有御史弹劾过。但陛下将御史上奏文书扣住,既不批复,也不退回,权当是默认了此事。” 何进叹了口气,对众人说道:“陛下此举,实属迫不得已。凉州羌氐叛乱,断断续续长达百年,就连关中三辅的先帝陵园都屡屡遭受战火。如今苍天眷顾,出了胡辅这样的能臣,能平息羌人叛乱,陛下有什么舍不得的?再爱财,不是仍然把凉州官吏的‘谢恩钱’免去了吗?一切以凉州为重,对于胡尚书的越权行为,也就置之不理。” 贾诩于是又问何进道:“依大将军看,胡辅为何对羌氐之事,如此积极?” 何进不明其意,反问道:“”建功立业,以报国恩,这是人之常情,文和难道不懂?” 袁绍脸色微变,他知道所谓“胡辅”,其实是前任大将军窦武的嫡孙,同时也是大汉名将窦融的后代。而窦融成名立业,正是在西方凉州地域。此时他还犹豫不定,不知道该不该对何进全盘托出。 贾诩察觉到袁绍神情变化,但佯装不知,他继续说道:“大将军所说,确实是人之常情。例如,袁君在洛阳的挚友,沛郡曹操,也有类似志向,对吧?” 袁绍心中愈加不安,他强笑道:“文和先生说的不错,绍的这位好友,确实有过类似志向,甚至还想在墓碑上刻‘汉征西将军’的字样。” 贾诩忽然面色一肃,问众人道:“那么,倘若这位有志于报效国家的胡议郎,伪造身份呢?大将军,还能以常理推断他么?” 何进与陈琳面面相觑,身份有假?胡辅不是胡辅,难道是跟随张角反叛的太平道人?荆州的太平道叛军,不是已经被平定了吗?他们两人,倒是没有往董太后和小皇子刘协那一方去猜度,因为窦辅并没有与这位小皇子有什么接触。 袁绍惊骇万分,终于忍不住问道:“文和先生从凉州来,竟然也知道内情?”他却是露出了破绽,话语中用了一个“也”字。 “本初,难道你早就知道胡辅身份有假?这个胡辅,到底是什么来历,难道真的是太平道?”何进紧紧盯住袁绍,他发觉这个属下在他面前,也并不总是坦诚相对。原先何进只当是自己出身低微,以外戚身份骤然登上高位,不能服众。现在看来,远没有那么简单。 袁绍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对何进说了实话:“大将军,属下也是听叔父所说,胡辅其实是故大将军窦武嫡孙。他出任允街之前,曾经因为‘谢恩钱’与宦官起了纠纷,闹到陛下面前。当时叔父在场,凭样貌认出,回家后也只告诉了绍一人,并无第二人知晓。” 外貌类似,就能断定是同一人?当年追捕窦辅的宦官,就是被胡腾这一句话质问,哑口无言。毕竟,天下相貌类似之人,数不胜数,难道都是一奶同胞?如今的何进与陈琳,同样持怀疑态度。 贾诩却坚持己见,对众人说道:“不,胡辅就是窦辅,绝不会错!” 第53章 利害抉择 袁绍的叔父太傅袁隗,大将军何进的长史王谦,以及天子刘宏,都是见过窦辅的。然而贾诩从未见过窦辅,为何斩钉截铁,一口咬定“胡辅”就是当年大将军窦武的嫡孙窦辅呢? 其实,还是窦辅自己透露出的。他就任允街县长的途中,因为担心即将到来的羌人反叛,特地去汉阳郡的牧苑,寻到被天子贬斥的平羌名将夏育。而正是在见到夏育时,窦辅说出了自己的本名。 尽管夏育并不知道,胡辅和窦辅这两个名字有何区别,但同样听到这番话的牧苑小吏,却记下了这个名字。他与贾诩乃是同乡,平日里常常互通书信,于是在信中记录了这件事。 这位牧苑里做事的小吏,倒也不是宦官**,只是察觉出这位新任县长的特殊。往常来到凉州的官吏,从未对夏育如此感兴趣,尽管后者跟随前护羌校尉段颎,南征北战,成名已久。 贾诩收到同乡寄来书信时,他还在武威郡姑臧县的老家。原本他没有在意这件事,还是接受大将军何进征召、来到洛阳后,才渐渐了解到这位“窦氏遗孤”在洛阳做下的好大事。 此次大将军何进召集几人商讨国事,他便趁机将窦辅的身份挑明。这样一来,就需要重新审视对窦辅的态度,是拉拢,还是排斥,亦或者是打压? 何进有些踌躇不决。 窦武若是还活着,窦辅自然保有一个外戚子弟的身份。然而当年大宦官王甫在除掉窦武以后,不但窦氏宗族获罪流放,连与窦武共同谋划除宦的几人也都斩杀殆尽。窦辅虽然尚存于世,也只能像胡腾一样,作为士人出仕。 另外,窦武之女窦妙虽为太后,但天子刘宏并不是窦妙所生,而是选拔自民间的汉室宗亲。对天子刘宏来说,窦辅也不是他的亲族,毫无血缘关系。 何进自己出身民间屠户之家,因为妹妹的缘故,骤然登上高位,还有些惶恐不安。他对士人也大略没有成见,不分地域,只论才学与品德。而袁绍却并不一样,他出身汝南世家,四世三公,门多故吏。因此对窦辅这样,不以经学造诣闻名的关西士人,有些不屑。 “大将军,窦辅虽然已被赦免,但以绍所见,他未必有什么真才实学,只不过是一个有勇无谋的莽夫罢了。” 陈琳奇道:“本初,为何说窦辅有勇无谋?他在凉州屡建功勋,即使学术不精、不治经典,但也有名将之风,对羌氐蛮夷事务了如指掌,怎能如此轻视?” 袁绍嗤笑一声,反问陈琳道:“孔璋先生就不感到奇怪,他一个桂阳来的乡野村夫,为何对西方之事如此熟悉?真的以为,靠一个夏育就能安定凉州? 他的父亲胡老尚书,在客曹尚书的任上,可没少翻阅尚书台关于西方夷狄事务的存档,甚至还誊抄下来,带出宫去。这些机密要件,怕不是都给了窦辅。也就是御史弹劾被天子扣住不理,不然至少要问他个谋反之罪。” 虽然如此,何进还是对窦辅抱有善意。他安抚袁绍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窦辅是天生有才也好,后天勤于学习也好,终究还是有才之人,不能不用。” 袁绍不以为然,反驳道:“大将军要任用贤才,绍本应当竭力支持。但大将军可知,本朝的栋梁之材都在何处? 论文风,在汝南,在颍川。荀氏、陈氏、钟氏、韩氏,颍川四长品德高尚,天下知名;圣人经典,教授幼童有汝南许氏,校正五经、立石碑于太学,则是陈留蔡伯喈功劳; 而精兵强将,首推幽州突骑,光武皇帝因此能够中兴大汉。又有河南、河内、河东三地壮士,与各部禁军同行,平定黄巾。更有河间持戟士,泰山劲弩手,皆为能战之士。 再观凉州,羌人反复无常,今日归顺,明日又反。郡国兵卒懦弱无用,将校军吏好大喜功。而郡县更寡于学术,不通五经,近百年来做到公卿的,又有几人?” 袁绍话语中提到公卿之位,却生生撕开贾诩心中的一处伤疤。 当年夏育的上司段颎,战功赫赫,却不能登上三公之位。百般无奈之下,段颎不得不屈膝谄媚大宦官王甫,先是输送大量财物,又在司隶校尉任内大肆捕捉、拷打反对宦官的太学生,这般主动“表忠心”,才做到太尉。但仅仅一月有余,就因为日食,在关东官吏的弹劾下,被迫辞职谢罪。 当初响应何进号召,贾诩原本还有些欢喜,以为横在关东与关西之间的无形隔阂,就要消除,如今却大失所望。他没有当场发作,只是顺应袁绍意思,劝谏何进。 “大将军若是不愿窦辅留在洛阳,那就让窦辅外放西域,做个长史或屯条校尉也就是了。” 何进不置可否,让众人退下,只一人在堂中。 袁绍走在最后,忽然又对何进说道:“大将军,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何进听后,若有所思。 第二日一早,大将军府长史王谦得知洛阳变故,匆匆赶回。得知何进有意驱逐窦辅,同样了解窦辅身份的王谦当即表示反对。 “大将军怎得如此糊涂!接纳窦辅,不在其人才德高低,而在身份! 大汉有过先例。高皇帝有意废黜太子,改由戚夫人所出皇子赵如意继位,这与今日局面何其相似? 大将军可知,太子生母高后是如何应对?高后请教于留侯张良,留侯张良又举荐商山四皓出山,援助太子。高皇帝见太子羽翼已成,难以撼动,这才不再有改换太子的心意。 如今皇后性情与陛下不合,因而失宠,并且连累太子。大将军在外,难道不应该广招贤才、为太子之位计划?窦辅才德,足够安定一州,天子尚且要重用他,大将军为何却要背向而驰?” 何进犹豫不决。但在受天子召唤,将要入宫时,望着随行护卫的部曲,突然之间又有了信心。他最终还是选择了袁绍的建议。 “我为大将军,拥有部曲士卒五千人,而我弟何苗麾下部曲,也有千人,何须在意区区一窦辅?” 第54章 征召兵马 天子派一位年近八十的耄耋老人到河西,为自己驻守后方,窦辅实在是难以理解。但是赵岐却神采奕奕,丝毫不像重病之人,以至于窦辅怀疑这位老大人私底下是不是在修仙,还服用了能够延年益寿的丹药? 赵岐却十分自信,对窦辅言道:“老夫今年七十有九,被宦官禁锢半生,终于得了个好差事!” 窦辅奇道:“武威等四郡常年大风沙,在本朝乃是流放之地。赵公为何却说是个好差事?”赵岐却不答话,只说等到河西,他便知晓答案。 刘宏配给窦辅的各部兵马里,从洛阳调拨出的是羽林骑四百人。羽林骑下辖左营、右营,各四百人。窦辅拿着从尚书台领到的天子诏书,找到掌管羽林骑的光禄勋丁宫,由丁宫分配兵马。 窦辅见到丁宫分配给他的一营羽林骑,不禁莞尔,因为这营羽林骑的司马正是他的老熟人,高皓。 “高司马,别来无恙乎?” 高皓见是窦辅,也丝毫不见外,笑骂道:“前次去凉州时,胡都尉还嫌在下过于书生气,如今不也是满口之乎者也、效仿那些迂腐儒生?” 一番打趣过后,窦辅引高皓拜见了新任右中郎将赵岐,见了长者,高皓丝毫不敢失礼,恭恭敬敬下拜。七十九岁的赵岐,论年纪几乎与他二人的祖父相当。因此不论官爵高低,不分内外职权,只以年龄区别尊卑。 按天子诏书规定,除去羽林骑,窦辅这个骑都尉麾下还要征召两支羌人义从胡,以及六百来自凉州和并州六个边地郡县的勇士。六郡,分别是天水郡、陇西郡、安定郡、北地郡、上郡和西河郡。 除了上郡和西河郡,其他四个郡都属于凉州刺史杨雍的管辖范围。因此窦辅还在洛阳时,就写信请求杨雍协助征兵。至于并州的两个郡,由于面对北方中部鲜卑的威胁,兵源紧缺,并州刺史丁原也曾发函通报窦辅,于是略过不计。 在汉阳郡与金城郡交界的勇士县,窦辅和赵岐分别,约定在张掖郡的昭武会面。随后,窦辅轻车熟路赶到洛都谷,从湟中义从胡部落征召了三千人,而后返回陇县,见到了刺史杨雍。 “天子诏令中许可你保有的部曲,皆在此处。共计十二个屯,六百人,曲军侯及各屯屯长,也由你任命。” 在陇县的校场里,窦辅见到了杨雍代为征募的六郡良家子。先前在凉州时,他还对大汉军制不甚了解,这时听杨雍解说,方才恍然大悟。按照惯例,独领一军的将校,可以保有统兵数的一成作为亲卫部曲。 统率亲卫部曲的军侯,窦辅稍一思索,便有了人选。 “夏公,小子受天子派遣,出兵西域。除湟中义从胡与昭武义从胡外,还缺一个亲卫部曲军侯,不知夏公可愿割爱……” 分别数月,窦辅和夏育再次相聚。这次非但不能并肩作战,还要向夏育讨要一个能胜任曲军侯的人才,窦辅有些窘迫,不过还是硬着头皮开口。 “看上庞令明就直说,绕这许多圈子作甚?你也是打过硬仗的汉子,怎得如此软弱?”夏育太熟悉窦辅,一语道破他的来意。 随后,夏育又对窦辅说道:“你麾下五千人,湟中义从胡便有三千,占到六成之多。这些羌人不似昭武义从胡,许久未曾跟随汉军作战,那些百骑长、千骑长怕是不能持久,须要选得力将领统率。” 窦辅也有些担忧。他懂得为何天子分拨兵马,大多选用胡人。因为胡人以放牧、捕鱼、围猎为生,不像汉人常年在农田耕作,春耕、秋收皆不能入伍征战。因此为节省军费,大汉对外出征,常常以少量汉人精兵搭配大量胡人。只要将领指挥得当,就能以少胜多。 任用胡人兵马,既有益处,当然也有害处。比起汉军的军法森严,胡人纪律涣散,作战不能持久,己方占据上风时便一拥而上,己方进军不顺则四散退走。 统领三千骑兵,这已经是一部兵马,需要校尉一级的将领。然而窦辅自己也不过骑都尉一职,无权任命校尉,又来不及汇报天子。他有些懊恼,这该如何是好? 并且,要统率羌人骑兵,也需要对羌人习俗有所了解。否则,随意指派将领,就会出现“将不知兵、兵不知将”的情形。上了战场,这样的军队怎能战胜敌军? 窦辅左思右想,不得其解。他在护羌校尉府踱来踱去,思索对策,不经意间抬头,望见夏育身后墙壁上的凉州地图,忽然想起一人。 “夏公,小子已有两处人选,但远在别县。还请夏公为我照看部属,小子五日之内,必然归来。” 将领既然不能直接统率三千人,那就放低到千人一级的都尉标准,而这样的人,凉州不是没有,与窦辅相熟的便有西部都尉麴嘉、金城郡兵麴胜,以及情同兄弟的护羌校尉部农都尉张绣。但这几人都有要职在身,即使要调任窦辅军中,仍然还需天子下诏,窦辅无权直接征召几人入伍。 在校尉府的地图上,窦辅看到了金城郡的临羌县。他猛然记起,临羌县的县长刘备,与他有过一面之交。这位刘县长曾提起他的两位结义兄弟,都是勇猛善战的剽悍之士。 从校尉府所在的允吾,到刘备任职的临羌县,虽然都在金城郡辖下,也有二百多里。两日后,窦辅终于赶到临羌县,见到了县长刘备。 “玄德,天子以我为骑都尉,令我出兵西域,如今军中缺两位统兵千人的都尉,特来请云长与翼德出山助我,不知可否?” 刚一见面,还来不及叙旧,窦辅就道明来意。虽然有些失礼,但军情紧迫,容不下太多客套话。 刘备识得轻重,毫不在意窦辅的失礼之处,直接派人召来自己的两位兄弟。 不多时,两人并列而入。左边一位,身长九尺,髯长二尺,面如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卧蚕眉,手扶腰间环刀;右边一位,身长八尺,豹头环眼,燕颔虎须,手持一杆精铁长矛,也是威风凛凛。 这两人,正是刘备的结义兄弟,关羽和张飞。 刘备将窦辅来意转述一番,最后对两人说道:“愚兄官卑职小,枯守临羌小县,两位贤弟不如暂时跟随胡君,在西域建功立业,以保国家。不知贤弟意下如何?” 窦辅也在一旁说道:“两位壮士与玄德乃是结义兄弟,我并非是要强行拆散,至多半年,取得一二军功勋爵,即可回归。” 两人都有些心动,但关羽随即又说道:“我二人素来尊奉刘君为兄长,不敢位居其上。但胡君盛情相邀,我等又不能不应……” 窦辅心中了然,不禁感慨三人兄弟情深,笑道:“既然如此,那辅斗胆,请两位壮士以客将身份随从军中,相助与我。待我与昭武的赵中郎会面,再联名上书天子,举荐玄德与二位壮士,可否?” 【作者题外话】:向大家说声抱歉,昨晚的章节错乱,现已恢复,请各位将本书重新加入书架,即可顺利阅读所有章节。 再次表示歉意,对不起! 读者群:1017455085 第55章 列鄣河西 “天子所调拨湟中义从胡三千人,我欲将其一分为二,署任云长和翼德为骑督,各领一部。骑督为临时任命,只在战时有效。战后,湟中义从胡解散,便不再受我调遣。” 临羌县的县寺中,窦辅向关羽和张飞解释道。见刘备毫无异议,于是两人当即应下。 窦辅带着关羽和张飞返回令居,并将两人的任命当着湟中义从胡宣布下去。义从胡的千骑长大多认得窦辅,感念他接济部落的恩情。况且义从胡常年跟随汉军,本就不抱有排斥,见到关张两人相貌雄壮,也接受了窦辅的命令。 随后,窦辅取了驻扎在此的各部军队,便告别夏育,率部赶往张掖郡的昭武县。赵岐巡视过武威郡,停在昭武等他。而昭武义从胡的两个首领,北宫伯玉和李文侯,也集结部落武士一千人,在此等候窦辅。 昭武义从胡此次出兵一千人,可谓倾巢而出。北宫伯玉和李文侯得知领兵主将是窦辅,毫不犹豫召集部落全体青壮。原本只有九百多骑,但北宫伯玉是个直性子,为了报答窦辅,干脆游说部落里尚能上马作战的老人,也拿起武器应征入伍。 与赵岐会合后,排论官爵,众人自然以这位老大人为首。于是赵岐拟定路线,带着窦辅所部沿着边塞,一路向西行军。计划经张掖、酒泉,最后将到达敦煌。 “赵公,先前在洛阳时,您曾经对晚辈说过,此次履任河西,乃是好差事,不知为何有这种说法?”窦辅想起在洛阳时的疑问,又问赵岐道。 赵岐在行军途中,仍然乘坐天子赏赐的安车,窦辅则骑马跟随在车旁。听到窦辅的疑问,他笑着回答道:“外放地方,远离宦官,难道不是好差事?” 窦辅回想起洛阳时的桩桩件件,随口道:“赵公一身正气,张让之流岂能折损半分?” 赵岐却嗤笑道:“一身正气,若是能斥退宦官、肃清朝野,三十年前大汉就该再度复兴,也就不会有十常侍了。” 三十年前,大汉孝桓皇帝利用五位宦官,扳倒毒害了孝质皇帝的跋扈将军梁冀,而后这五位宦官又依仗天子信任,为祸地方。赵岐因为屡次上书反对宦官,遭受报复,不得不隐匿于民间。 后来当今天子刘宏继位,宦官曹节、王甫等人谋害了大将军窦武之后,在第二年劝说刘宏,再度兴起党锢禁令。刚刚复出的赵岐再一次被通缉,直到十多年后的太平道之乱。 两次禁锢,长达三十多年,因此赵岐确实像在洛阳时所说,是因宦官缘故,禁锢半生。 这时队伍行进至张掖与酒泉之间,眼看将要进入酒泉郡地界,赵岐忽然指着远处的长城,问窦辅道:“当初你在朝会反对放弃凉州,那你可知道武威、张掖、酒泉与敦煌四郡,是何人所开?” 窦辅不明其意,但还是回答道:“乃是三百年前孝武皇帝时的名将,冠军景桓侯。”冠军景桓侯,也就是大汉名将霍去病。 赵岐点点头,又问道:“那你知道,大汉为何要开拓河西?” 窦辅毫不犹豫答道:“隔绝塞外匈奴与西羌沟通之路。赵公,我在洛阳时,家父誊抄记载了班固所著的《汉书》,其中《匈奴传》一篇便有相关记载。” 赵岐转头看了窦辅一眼,目光中略带赞赏。但他认为,这还不够。 “既然看过史家记载,那老夫就换个问题。河西地势狭长,东西广、而南北窄,为何匈奴始终无法重返河西、再次与羌人连结沟通?” 这个问题,窦辅一时间却答不出了。他只知道史家称赞霍去病“西规大河,列郡祁连”。但大汉如何在匈奴面前保住河西四郡,他就不甚了解了。 见他回答不出,赵岐微笑不语,伸手向北方一指。窦辅沿着他手指的方向,试探问道:“因为……长城?” “不只是长城。只靠一道低矮的城墙,是无法挡住匈奴骑兵的。”赵岐继续说道:“在长城的内侧,还有烽燧。烽燧之后,有各部都尉骑兵,再往后,则是四郡的郡兵。” 窦辅若有所思。片刻后,他仿佛明白了什么,问赵岐道:“赵公之意,似乎不在河西、而在西域?” 他这番猜测,正是赵岐心中所想。窦辅虽然在凉州履历功勋,但在皇帝面前却好像换了个人,凭借血气之勇,与何进争论不休,甚至不惜立下军令状。而何进顺水推舟,趁机将他外放西域。赵岐忧心忡忡,于是借着了解河西四郡的机会,试图提醒窦辅,以免后者冲动之下不顾大局,贪功冒进。 窦辅十分感激,在马上拱手道:“晚辈一定不辜负赵公期望!” 他带领部属与赵岐同行十多天,到了敦煌才分别,从敦煌西北方向的玉门关出塞。出玉门关往西北行军五百余里,才刚刚到达戍己校尉辖下的宜禾都尉治所伊吾城。 在这里,一路长途跋涉而来的汉军,疲惫不堪,窦辅便下令休整两日,顺便补充一下军中所剩不多的粮草。而后,他领着休整完毕的一众汉军,再继续前行四百里,终于见到了戍己校尉城。 第56章 戍己校尉董卓 西域戍己校尉董卓,是凉州陇西郡临洮人,十几年前就以羽林郎身份外放西域,做了屯长。如今已经年过五旬,但他仍然保有年轻时磨炼出的骑射之术,马上左右开弓,百发百中。 得知朝廷派遣援军,董卓连忙出城迎接,待看到北宫伯玉和李文侯,更是欣喜。他年轻时在陇西家中,与这两位昭武义从胡首领的父辈相交莫逆,屡屡在家中宰牛招待。而北宫伯玉和李文侯的父辈感念其热情款待,便加倍报答,从部落里赶了上千头牛马等牲畜,赠与董卓。 在第二次兴起的党锢禁令中,董卓也遭受牵连,被免了官职,赋闲在家。后来西域起了战事,天子刘宏又启用他到西域为官,直到今天。 戍己校尉城,别称高昌城。原先此处有壁无城,被此处的车师国人称为“高昌壁”。待到汉军重返西域,进驻此处,渐渐修筑起城池,于是高昌壁就改名为高昌城。又因为汉军驻扎日久,高昌城的名字逐渐被人遗忘,于是以军名城,就有了戍己校尉城的称呼。 窦辅到了戍己校尉城,先拜会董卓,而后将军队驻扎城外,只带了各部将领和亲卫入城。 先前西域五国的联合使团前往洛阳,朝拜天子,是出西域北道、经戍己校尉城南下,再由玉门关进入敦煌。这条路,与窦辅所部的来路乃是同一条路。因此,董卓也知道西域使团入京,窦辅将洛阳情形陈述一番,他连连叹息,带后者来到了校尉府的地图前。 “胡都尉请看,这便是戍己校尉部防区舆图,本城居中,戍部城、也就是金满城,在本城以北五百里;而另一处要塞,胡都尉来时应当见过的,伊吾城、也就是宜禾都尉城,距离本城四百里。 这三处城池,便是戍己校尉部辖下防区。” 窦辅点点头,随后问董卓道:“董校尉,西域长史府治所,如今又在何处?” 董卓叹了口气,向南方、也就是西域南道所在的方向遥遥一指,对窦辅说道:“西域长史府,原本在距离本城东南不远处的柳中地域。五年前,西域长史张晏在于阗病故。朝廷不知何故,始终没有派遣新的西域长史,直到今天。” 窦辅看着地图,忽然有些奇怪,向董卓提出了疑问。 “董校尉,如今西域只有戍己校尉部这一处汉军驻扎?要防备鲜卑,为何轮台、它乾、莎车等地,都空空如也?” 董卓愣了一下,反问道:“凉州、西域与鲜卑交接,只有此处,为何要耗费钱粮,驻扎西域内地? 胡都尉有所不知,几十年前大将军窦宪击走北匈奴后,乌孙便与大汉没了联系。而西部鲜卑的领地,也只到乌孙的东界。看,便是此处。 因此,无论当年臣服匈奴的呼揭人、坚昆人,还是西部鲜卑,要想进入西域,必然要从戍己校尉部防区经过。 至于乌孙人,他们虽然也以放牧为生,但七河、热海、碎叶川这几处牧场,水草丰茂,几乎与当年匈奴强盛时占据的漠南相当。因此许多年来,他们安居乐业,并非汉军的敌人。” 董卓一边为窦辅介绍,一边在地图上指指点点。 窦辅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想当然,于是向董卓拱手致歉。董卓并不在意,他知道窦辅初来乍到,不知详情,并不是有意为难他。 听董卓介绍完戍己校尉部,窦辅又询问起西部鲜卑袭击西域城郭列国的详情。 “董校尉,据西域五国使者所言,近些年来他们多次遭遇西部鲜卑的侵袭?” 面对窦辅的疑问,戍己校尉董卓这边的说法,却大相径庭。 “胡都尉,西域五国的使者所言,是真话,也是假话。西部鲜卑三年前,确实集结了三万多骑,越过戍己校尉部,深入西域内地,但却只有这一次。况且返程时,戍己校尉部依托城池屡屡截击,夺回鲜卑掳掠的大批人口、牲畜。这些人畜,都已归还,因此对西域各国而言,并未损失太多。 况且自从几年前鲜卑大汗檀石槐病故,鲜卑便分裂为东、中、西三部,虽然各部仍然保有几万到十几万不等的兵力,却四分五裂、各自为战,无暇顾及地处南方的大汉地域。” 随后,窦辅向董卓介绍了自己带来的援军: 由六郡良家子组成的亲卫营,六百人,由亲卫曲长庞德统领; 禁军羽林骑左营,四百骑,由司马高皓统领; 湟中义从胡,三千人,由关羽和张飞两位骑督统领; 昭武义从胡,一千人,由北宫伯玉和李文侯统领。 董卓从迎接到窦辅带来的这支援军起,就非常欢喜。听窦辅介绍,其中还有四百羽林骑,更是喜笑颜开,连连称赞天子圣明。 “陛下真乃明主是也!戍己校尉部虽然坐拥坚城,但骑兵紧缺,野战不能持久。胡都尉率援军赶到,可谓是锦上添花!鲜卑胡虏,再敢入侵我大汉疆土,必然叫他匹马不得还!” 窦辅见西域形势并不紧张,心中稍稍安定,也笑着补充道:“董校尉有所不知,天子此次还派遣赵公任右中郎将,坐镇敦煌,督河西四郡郡兵与属国胡骑,可以随时支援我部,共同抗击西部鲜卑。” 董卓脸上笑容绽放开来,连连拍手叫好。 由于天色已晚,董卓便先行安排好窦辅所部,并决定次日再设宴款待。 “胡都尉,明日我便为你介绍一位大才,正是有了这位敦煌来的博士,戍己校尉部才能以三千兵马,守住这三座城池的同时,还有余力截击鲜卑胡骑。以我观之,此人真乃天人是也!” 来的路上,窦辅见过宜禾都尉城。作为汉军的一处要塞,这座城虽然不大,方圆也有五六里,可以容纳一千余人的汉军。他不禁来了兴致,董卓要介绍给他的这位博士,究竟是何等大才? 带着万般好奇之心,窦辅毫无睡意,干脆阅览起胡腾誊抄给他的尚书台存档文书,竟是一夜未眠。 第57章 博士李儒 第二天,董卓在戍己校尉部城中为窦辅接风洗尘,庞德、高皓、关羽、张飞、北宫伯玉、李文侯等人也被一并邀请。后两位虽然是湟中义从胡的首领,并且没有朝廷官职,但董卓并不抱有成见。甚至连湟中义从胡的千骑长和百骑长,董卓仍然派人宰割牲畜,热情款待。 在宴会中,董卓领着一位身着常服的儒雅文士,将他引见给了窦辅。 “胡都尉,这位先生便是卓先前提起的,来自敦煌的名士,李儒李博士。十多年前的疏勒叛乱,三年前的鲜卑入寇,都仰仗这位李博士的智谋,汉军才能大获全胜。” 窦辅肃然起敬,看向李儒。这位李博士相貌平平,身材瘦小,没想到竟有这般智谋。不过,听到董卓提起十多年前的疏勒叛乱,他有些奇怪,尚书台的存档文书中,并没有相关记载。 “董校尉刚说到疏勒叛乱?疏勒国今年还遣使入宫,朝拜天子,其国王更是被天子拜为汉大都尉,世袭罔替……” “胡都尉说的不错,不过这都是汉军平叛以后的事了。”李儒解释道,“就在当今天子继位的那一年,疏勒王臣磐到洛阳朝拜天子,被封为汉大都尉,他的侄子臣勋也被封为疏勒守国司马。从这以后,疏勒国内臣磐、臣勋各自割据,国则一分为二。” 董卓补充道:“疏勒一分为二,也是天子和时任大将军窦武的意见。因疏勒在二十年间吞并临近各国,于是桢**、莎车国、竭石国、渠沙国、西夜国、依耐国、满犁国、亿若国、榆令国、捐毒国、休脩国、琴国十二国皆不复存在。” 这时统领羽林骑的高皓突然想起一事,提示窦辅道:“都尉,算算时间,疏勒之战的战报呈报入宫时,正值宦官王甫伪造天子诏书、攻杀大将军窦武,而尚书台也卷入其中,战报或许正是此时遗失。” 窦辅了然,对董卓说道:“所以天子效仿乌孙大小昆弥之故事,分别授予臣磐、臣勋官职,削弱疏勒?” 乌孙国王别称“昆弥”,开国雄主猎骄靡在选择继位人时,先选早夭太子之子、王之嫡孙岑陬继位,而后又给最能战的次子大禄增兵、令他割据地方。 等到第三代,继承王位的人却不是太子岑陬的儿子。只因为岑陬儿子泥靡,即猎骄靡的重孙,年纪尚幼。于是岑陬选择了叔父大禄之子翁归靡,由他来继承王位,并与翁归靡约定,待泥靡成人后,便将王位归还。 乌孙的王位继承人,于是便在岑陬一系和大禄一系之间轮流选定,这也导致乌孙国一分为二,始终无法统一。刘宏和窦武参照这段往事,将疏勒也分割开来,防止其国崛起、称霸西域。 虽然当年开拓西域时,博望侯张骞回报天子称“城郭兵弱”,认为西域各国兵马战力低下。但到了光武皇帝中兴大汉时,紧邻高原的西域南道出了一位枭雄,于阗国国王广德,他兼并十多个邻国,与鄯善并列为西域大国。 事实证明,不只有匈奴这样的游牧民族会构成威胁,毫不起眼的西域小国,也有可能一朝得势、称霸一方。因此,才有了削弱疏勒一事。 然而刘宏和窦武都没想到,册封过后时隔不足一年,臣勋便在围猎中使人刺杀了臣磐,自立为疏勒王,同时兼并臣磐领地。臣磐是天子认可的汉大都尉,乃是大汉的官吏,臣勋的刺杀自然被天子视为反叛。于是即刻下令凉州刺史孟佗,派兵平定叛乱。 窦辅感慨道:“我在洛阳时,只以为孟佗是个谄媚小人,靠贿赂中常侍张让才做到一州刺史的高位。如今看来,倒是低估了他。 疏勒国既然重归一统,拥有六十多座城池,汉军如何击败逆贼臣勋?请李博士教我。” 李儒有些受宠若惊,下意识看了一眼董卓,这才稍稍有了信心,侃侃而谈。 “不敢当胡都尉尊称,此事说来并非儒一人功劳。 当年天子诏令下达凉州,孟使君命令州中从事任涉,率领敦煌郡兵五百人,与儒之举主、司马曹公,以及董校尉刚刚提到的前西域长史张公,合兵一处,出兵疏勒。汉军途中又征召焉耆、龟兹、车师兵马,共计三万余人。 由于路途遥远,儒担心重蹈前汉贰师将军覆辙,便向曹司马建议,令各部将校效仿名将吴起,施恩善待士卒,无论汉胡。 桢中城乃疏勒国东界,从故于阗王广德在位时,便不断修筑加固,是西域少有的坚城。若要攻下这座城池,少说也得数月之久。但到那时,后续仍有十余座城池,汉军却不知还有多少气力,粮草也难以维持,恐怕要无功而返。 于是儒又与曹司马联合献计,谏言任从事。将焉耆、龟兹、车师兵马围困桢中城,而汉军则昼夜行军,突袭疏勒国王都。此计虽然冒险,但曹司马也认为可行,待汉军骤然出现在疏勒王都,臣勋果然毫无防备,只好自缚归降。 至此,疏勒叛乱不战而定。而汉军大开疏勒府库,返程粮草也有了保障。” 汉贰师将军,便是李广利。他征讨大宛,跋涉万里之遥,士卒死于饥困者不计其数。而李儒能明察秋毫,主动体恤士卒,窦辅几人也叹为观止。 正在这时,忽然有一卫士从城外赶来,向董卓呈交一封书信。董卓拆开一看,忽然面露哀容,将信递给李儒。李儒看到信中内容,也忍不住泪流满面,向窦辅等告罪暂退。 窦辅十分疑惑,问董卓道:“董校尉,何以至此?” 董卓强忍悲痛,拾起李儒匆忙放下的书信,递给窦辅,叹息道:“刚刚提到的那位汉军将领,前西域戍己校尉府的司马曹全,在郃阳县令任上病故。他是李博士的举主,与我亦有同袍之义。因此失态,还请诸位见谅。” 窦辅沉默片刻,忽然回身转向东南方,恭恭敬敬,长拜道:“后进小子,敬拜曹公!”而身后众将,也一同转身,遥遥祭拜这位汉家老将。 第58章 古怪的鲜卑别部 由于前西域司马曹全的故去,为窦辅所部接风洗尘的宴会不得不提前结束。而第二天,当窦辅率领众将再与董卓、李儒会面时,李儒已经身着孝服、为故主曹全行服。他原本想回归敦煌老家,待到行服期满,再来西域侍奉董卓。但董卓坚持以国家之事优先,一再挽留,李儒盛情难却,便留在了戍己校尉部。 “如今胡都尉率部前来支援,两军并存,应当推选主将。而后再谋划防守鲜卑之事。”见众将到齐,李儒首先说道。 戍己校尉董卓,与骑都尉窦辅,秩俸均为二千石,不分大小,乃是同一级别的武职。董卓资历与年龄都胜过窦辅,但他兵少,仅有三千;窦辅虽然新晋之将,但麾下兵多将广,更有羽林骑这等禁卫部队。 然而两路兵马,还是需要统一指挥,但是究竟应当以谁为主将?李儒属意董卓,但又不好明说,于是只将问题挑明。两人都曾领兵作战,对此深有认识,不会搞出“周召共和”的情景。 所谓“周召共和”,指的是周公与召公这两位西周宗室大臣共同执掌朝政。但大汉立国以来,只有“萧规曹随”、继承前任治国良策的时候,哪有分而治之的道理? 即使要分,董卓和窦辅两位主帅,如何划分高昌壁、金满城和伊吾城三处要塞? 窦辅却毫不犹豫,站到了董卓下方,直接默认以董卓为西域的汉军之主。 “董校尉驻守西域,已有数年,晚辈初来乍到,还要多多请教长者!” 董卓心中窃喜,他却担心窦辅自恃功高,要做这八千汉军的主将。不料窦辅直接谦让,他还想推脱一番,却被前来汇报军情的斥候打断。 “禀报校尉,西部鲜卑两万骑入塞,东且弥与卑陆两国已经投降,如今胡虏正联合攻我戍部城!” 众人顿时吃了一惊。鲜卑入寇?戍部城为何丝毫没有察觉,更没有预警? 董卓不由得看向地图,惊讶道:“绝不可能!西部鲜卑要想入境,只能从东北方向,走此路,必然途经戍部城!大漠水草稀少,无法支撑大军……军报当真属实?你可知道,谎报军情乃是死罪!” 他仔细端详斥候衣甲,确实是戍部城都尉华雄属下。但鲜卑是如何绕过戍部城,逼迫东且弥与卑陆两国投降的?西域各条道路,他也非常熟悉,绝不会有第二条道路。 即使西部鲜卑买通了乌孙人,辗转而来,也足有四千多里。鲜卑可不会做出这等空耗**的蠢事。 他看向窦辅,后者也是一头雾水,但还是开口问道:“车师国前后部及东且弥、卑陆、蒲类、移支,这车师六国,西北与鲜卑接壤,前部西方通往焉耆北道,后部西方通往乌孙。 这车师六国,与汉军三座城池,唇齿相依,断不能失。如今之计,应当先发兵救援戍部城。” 李儒也赞成窦辅的建议,劝谏董卓道:“戍部城若是失守,车师前后部也将摇摆不定,极有可能投降鲜卑。届时戍己校尉本城失去屏障,将成为孤城,易攻难守,汉军就不得不退回宜禾都尉所在的伊吾城。” 董卓此时已经想通。他留下五百人驻扎本城,自领一千五百步骑与窦辅前往救援戍部城。 这支入侵西域的西部鲜卑,并不是鲜卑本族,而是附属于鲜卑的胡人部落。他们从西北方向进入西域,仗着人多势众,先后逼迫东且弥国与卑陆国投降,并在两个小国的府库中获得补充。 华雄派出斥候禀报董卓后,几位逃难而来的东且弥国民众赶到戍部城,通报消息。诚如董卓所言,虽然行踪不明,但鲜卑大军确实是从沙漠中出现。华雄担心其中混有内奸,不许他们入城,只安排几人在城外。 好在东且弥国民俗与塞外胡人相似,同样是结庐而居,在城外倒也能自力更生。 董卓与窦辅赶到戍部城,见鲜卑并未将城池团团包围,只是驻扎城西一侧。这时华雄派遣斥候从东门出城,向董卓汇报。鲜卑攻城几日,没能突破城墙,但也不曾退兵,两方就此僵持。 得知华雄兵力不足,董卓便分了五百士卒入城,协助华雄防守。而他自己,只率领一千步卒和骑士与窦辅在城南扎下营寨,与城墙形成掎角之势。 然而营寨刚刚立下,董卓还未召集众将时,湟中义从胡骑督关羽匆匆赶来,向窦辅和董卓汇报了一个令他惊诧万分的消息。 “胡都尉,先前的情报有误,城西的胡虏极有可能不是鲜卑人,而是匈奴人!” 窦辅一愣,匈奴人?匈奴人归顺大汉许多年了,一直在据此几千里外的并州,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河套?即使匈奴人真的反了,在并州监护匈奴的护匈奴中郎将,以及驻扎敦煌的右中郎将赵岐,这两人也不会坐视匈奴一路穿过防区、奔袭西域。 他随即意识到什么,问关羽道:“云长,你所说的是北匈奴?” 关羽斩钉截铁说道:“都尉,绝不会错,就是北匈奴。属下故乡在河东,而同在河东郡治下的平阳,便是南匈奴单于庭。 匈奴与鲜卑,虽然同样属于北方塞外的胡人,但也有不相同之处。鲜卑从各部大人以下,有豪帅、有小帅,麾下胡骑数目各不相同,安营扎寨也随意而为。但匈奴一贯以左右区分,如单于大帐,常在中央,东方为左地诸王营寨,西方为右地诸王营寨。 属下方才远远观望胡人营地,左、中、右三分营寨,中部营寨旗帜乃是赤色,正是当年郅支单于立下的规矩。” 董卓等人更加奇怪。北匈奴已经数十年没有出现在西域,他曾经派人潜入鲜卑和乌孙探听,但一无所获。于是汉朝只当北匈奴已经远遁海西大秦之地,便不再关注。 如今,北匈奴不但重新现身西域,还坐拥两万骑士,更围了戍部城。他们究竟有何意图? 【作者题外话】:感谢阅读!新人新作,请多支持! 喜欢的亲可以加书架收藏,投票请在最新章节下投出~ 读者群:1017455085 第59章 灭世流星 不一会儿,董卓派出的斥候也有了回报。关羽猜得不错,招降了东且弥国与卑陆国,又进兵围困戍部城的这支胡人军队,正是消失已久的北匈奴! 过去的几十年里,北匈奴单于跟国内最大名王,也就是呼衍王一起,率领部落暂时投靠了鲜卑,在西部鲜卑与乌孙之间安顿下来,修生养息。 这期间,北匈奴屡屡出兵劫掠坚昆、呼揭和丁零各个部落,掠夺人口与牲畜,以此壮大部落,终于发展到了两万余骑、十余万人口。北匈奴单于自认为西域霸主,挥师南下,意欲征讨西域。 原本,匈奴若要进入西域,也必须像董卓所说的那样,与鲜卑走同一条道路。然而造化弄人,乌孙眼见匈奴日益强大,担心后者再次觊觎乌孙土地,居然选择了向西迁移。 乌孙西迁,原本地处东部的北山与沙漠顿时空空荡荡,北匈奴就是沿着这条通路,一路向东,再次现世。 董卓一边派精干斥候探查胡人营寨,一边派人将北匈奴再次入侵的消息,向后方传递。五天后,董卓的弟弟、伊吾城都尉董旻收到消息,他不敢耽搁,又火速将这个消息报给驻扎敦煌的右中郎将赵岐。 奇怪的是,董卓与窦辅率援军赶来后,城西的匈奴营寨却陷入沉寂。长达半月的时间里,北匈奴人既不攻城,也不攻董卓营寨,每日只是派出骑兵,驱赶靠近大营的汉军斥候。 又观望了几日,董卓终于忍不住,召集众将议事。 “匈奴人动向莫测,莫非在等待西部鲜卑的援军?”戍部城都尉华雄将自己的大旗留在城上,扮成斥候潜行至城南汉军营中。他一开口,就让获得董卓特别许可、参与军议的几个湟中义从胡千骑长心惊肉跳。 他们知道此处只有三千汉军,其他几部都是义从胡,战力不强。只依靠这些兵力,要想打败两万匈奴兵,本就困难重重。若是鲜卑介入战事,哪怕是再来五千鲜卑骑士,都有可能让汉军一败涂地。 因为担心鲜卑趁火打劫,于是董卓同伊吾城的董旻约定,每日都要互相派遣斥候、沟通情报。窦辅又仔细翻了翻桌案上的军报,但一无所获。 “匈奴人动向不明,然我军既然占有戍部城,则后路无忧,若是长期相持,我军必胜无疑。”见众人毫无头绪,董卓也只好下令坚守戍部城与城南营寨,长久与匈奴对峙。 随后,董卓又将华雄赶回城中,命令他坚守戍部城,不得擅自离开。 前线与匈奴相持,南方的龟兹、焉耆,东方的宜禾都尉城以及敦煌,都是戍部城汉军的坚实后盾。兵员、粮草、战马,以及军械器具,供应充足,源源不断输送进了大营,董卓这才底气十足。 令窦辅意想不到的是,主帅董卓刚刚决策,要与匈奴长久相持。不料第二日,便出现了旷世罕见的天象。 这天傍晚,窦辅见西面的匈奴人还是毫无动静,便准备回到自己营帐,继续阅览那些胡腾誊抄自尚书台的文档。 他忽然停住脚步,察觉身边的环境有些异常,环视四周倒也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只是感觉今日的夕阳似乎特别耀眼…… 不,这不是夕阳!他猛一抬头,天空中不知何时竟然出现了一团耀眼的光芒!这团光芒自西向东,渐渐接近了城东空地,最后轰然坠落。一时间,所有人都恐慌不已,乱作一团。两支义从胡的骑士,更是匍匐在地,不断大声祈祷。 窦辅令庞德协助关羽和北宫伯玉等人,安抚住义从胡,自己急忙赶往董卓所在的主帐。 庞德得令,先上前一把拽起北宫伯玉和李文侯,对两人吼道:“流星降于东方,乃是吉兆,二位首领立刻随我安抚众军!”关羽和张飞也游走在义从胡中间,或劝说,或拖拽,这才渐渐平息义从胡的恐惧哭泣声。而羽林骑将高皓不需窦辅提醒,主动率部赶去后营,看护军马。 “董校尉,属下有一计,可全灭匈奴!”窦辅大踏步迈进主帐,董卓误以为匈奴劫营,还在穿戴盔甲。见是窦辅,才稍稍放下心。 “帐外并非匈奴劫营,而是天降流星!董校尉还记得中兴大汉的光武皇帝么? 当年王莽派数十万大军,攻打光武皇帝所占据的昆阳,而昆阳守军还不足一万人。眼看城池将要失守。就在某日夜间,也有流星坠落在王莽大军的营中,光耀四方,如同白昼一般。又有云气如同山崩地裂般笼罩王莽大营,而后散去。异象丛生,王莽军士气消散,这才被光武皇帝趁机击败。 如今流星再次出现,这必然是苍天眷顾大汉!此时正当进军,一鼓作气,击破匈奴!还请董校尉即刻下令!” 李儒也匆匆赶来,他掀开门帘,指着城西说道:“匈奴人也敬拜天地、惧怕鬼神。单于每日清晨朝拜朝日,夜晚拜月。如今天昏地暗,日月不明,匈奴人必然心惊胆战,无心作战。校尉宜当火速出兵,迎击匈奴,一举分清胜负!” 董卓竭力平复心潮,召来亲卫,传令全军出击,直奔匈奴营寨。 窦辅最先集结起人马,羽林骑冲在最前,亲卫营紧随其后。而关羽和张飞则分别领着麾下义从胡,从两翼夹击匈奴营寨。 这时董卓也与华雄一并冲出,尾随窦辅麾下众军,出击北匈奴大营。 “遂陵高阙,下鸡鹿,经碛卤,绝大漠,斩温禺以衅鼓,血尸逐以染鳄。然后四校横徂,星流彗埽,萧条万里,野无遗寇。于是域灭区单,反旆而旋,考传验图,穷览其山川。遂逾涿邪,跨安侯,乘燕然,蹑冒顿之区落,焚老上之龙庭……乃遂封山刊石,昭铭上德。其辞曰:铄王师兮征荒裔,剿凶虐兮截海外,敻其邈兮亘地界,封神丘兮建隆嵑,熙帝载兮振万世。” 时隔百年,大汉又与北匈奴交锋,却不知窦辅能否顺利突破北匈奴大营、再立奇功? 【作者题外话】:感谢阅读!新人新作,请多支持! 喜欢的亲可以加书架收藏,投票请在最新章节下投出~ 读者群:1017455085 第60章 突破北匈奴营寨 “自匈奴遁逃,鲜卑强盛,据其故地,称兵十万,才力劲健,意智益生。加以关塞不严,禁网多漏,精金良铁,皆为贼有;汉人逋逃,为之谋主,兵利马疾,过于匈奴。” 二十多年前,檀石槐统一了鲜卑各部,东至大海,西接乌孙。在此之后,他又通过与汉朝境内走私交易,获得了大量精金良铁,甚至是汉军制式装备的武器铠甲。先帝孝桓皇帝与当今天子刘宏在位期间,因党锢禁令,许多无法出仕的士人也逃亡塞外,投靠胡人,于是乌桓、鲜卑等胡人部落渐渐也学得汉军独有的攻防策略。 当然,也包括北匈奴。先前斥候探查匈奴营寨,壕沟、鹿角、望楼等防卫设施一应俱全。尽管匈奴营寨里营帐随意搭建,但外围足以拦截汉军片刻,为单于集结兵力赢得时间。 正是因为如此,董卓刚到戍部城下时,放弃了直接突入匈奴营寨的计划。 但在流星到来时,所有的防御策略都失效了。北匈奴单于试图召集卫士,然而却只见到了几十个“步兵”。 “大单于,整个大营的战马都受惊了,我们没了战马,如何挡得住汉朝军队?”这些“步兵”,正是没了战马的单于卫士,其中还有十余个射雕着。 所谓射雕者,指的是匈奴部落里最擅长骑射之术的勇士。即使在匈奴部落最庞大的年代,在冒顿大单于的麾下,也仅有一百余位射雕者。至于今天的北匈奴,除了单于还保有十几个射雕者,就只有呼衍王的军队中有几个射雕者。 其他匈奴名王,即使贵为“二十四长”、位列核心贵族之内,在麾下骑士里都找不出称得上“射雕者”的勇士。 这时,单于在鲜卑领地招募到的汉人谋士赶来,劝谏单于道:“大单于,此时天象对我强胡不利,汉军必定来攻!营寨已经无法坚守,唯有撤退!” 虽然感受到地面震动,也知道汉军将至,但北匈奴单于还是不愿退兵。他一把推开这个汉人谋士,对着一众卫士喊道:“我们的马惊了,汉军的马一定也惊了!两万对数千,优势在我!长生天,今日请护佑强胡!” 那汉人谋士焦急万分,见单于就要领一众卫士迎击汉军,连忙上前拽住袖子,哀求道:“大单于,不要犯糊涂!部落有马,只要暂时退去,来日再与汉军决一死战也不迟!” 他不如单于力大,虽然拉住衣袖,却被带的踉踉跄跄,一个不稳摔倒在地,不由得松开了单于衣袖。再一抬头,单于将要走远,心一横,爬了几步,他干脆咬住单于皮袍下摆,跪在地上,竭力挽留。 北匈奴单于被他一再拦阻,怒火丛生。他本有心一刀劈死这个懦弱汉人。但念在多年出谋划策的情分上,只是一脚踢开,而后直奔大营正门。这个汉人谋士口中一空,而后感到一阵剧痛,低头一看,竟是被拽掉两颗牙齿。 这时右营中的呼衍王领着百来个骑士,赶来与单于会合,却只见到这个汉人谋士,于是一把将他提起,喝问道:“大单于哪里去了?” 这汉人谋士如遇救星,连忙指着大门,给呼衍王指明了单于去向。他此时口中血流不止、无法言语。 呼衍王也不搭理,径直离开。他却不是要增援单于,而是率部穿过单于主营,来到了左营。左营仍然处在混乱之中,为首的左谷蠡王与亲信还在四处奔走,试图安抚受惊的战马。 望见呼衍王,左谷蠡王大喜,连忙招呼前者一起帮忙。而呼衍王也不答话,走到近前,挥手一拳打翻左谷蠡王。后者毫无防备,被打倒在地,又惊又怒。 “你要造反吗?” “你这个蠢货!还在耽搁什么,赶快走,再不走,就要被汉人灭族了!”呼衍王见左谷蠡王还有些懵懵懂懂,厉声呵斥道。 左谷蠡王还未反应过来,忽然听到右营中一阵巨响。没过多久,一群受了惊的战马冲过来,身后还跟着许多徒步狂奔的匈奴骑士。 “汉人打进右营了!”这些人一边逃一边大声呼喊,正是右营呼衍王的部下。 呼衍王见状,魂飞胆丧,也顾不上还未起身的左谷蠡王,只是招呼部下,连忙从左营后门逃跑。 攻破右营的,是湟中义从胡骑督关羽。 这次出击,汉军放弃战马,全员步行。窦辅亲自率领庞德所部亲卫营,和羽林骑一起,正面突击单于本营,而关羽和张飞各领一千五百湟中义从胡,牵制两翼,伺机夹攻。董卓领兵出营后,便只剩下昭武义从胡一千人在营中,安抚和收拢各部战马。 湟中义从胡由羌人组成,擅长山地作战,而匈奴在平地扎营。原本关羽只是命令各千骑长、百骑长先设法填平壕沟,但他突然察觉到,右营之中居然没有主将旗帜! 先前斥候侦查到的呼衍王,此刻难道逃走了?带着疑问,关羽点了两个百骑长,让他们率部试探。两百湟中武士举着兽皮盾牌,小心翼翼接近营寨,越走越近,直到距离营寨五十步内,还是没有遇到营中匈奴人的弓箭。 “右营无人指挥!”关羽终于确认,于是带着麾下武士一拥而上,砸开右营大门,只见到处都是受惊的战马,以及惊慌失措的北匈奴骑士。 大门轰然倒塌,汉军蜂拥而入,大肆屠杀遇到的北匈奴骑士,后者只能仓皇逃窜。关羽一边继续向主营方向突击,一边派人将右营情势通报董卓与窦辅。 正面突击的窦辅却有些不顺。 尽管羽林骑士装备精良,六郡良家子组成的亲卫也悍不畏死,然而单于卫士中的十几个射雕者出现后,屡屡射杀靠近单于主营的汉军。甚至连亲自带人冲锋的羽林骑左营司马高皓,也被射伤,不得不退到后方。 主营匈奴人渐渐回过神,也主动向单于靠拢过来,一同阻击汉军。 窦辅心疼汉军伤亡太大,下令暂时停止进攻,而后寻到董卓。 “董校尉,单于手下有十几个射雕者,此时不宜强攻!” 董卓也深知射雕者的威力,他向后一挥手,招过身后的一个屯长,对他说道:“郭阿多!你屯装备的大黄弩呢?给老夫拉过来!” 第61章 宜将剩勇追穷寇 窦辅闻言大喜,大黄弩?有这等利器,北匈奴单于不要说守御大营,能保住性命就算长生天有眼了。 屯长郭汜很快将大黄弩推了上来,竟然是十石大黄弩!这是大黄弩里最强大的一种,除了洛阳皇宫武库,恐怕也只有此处能见到了。 窦辅引着郭汜一屯装备大黄弩的汉军,到了距离北匈奴主营三百步外,问道:“如何?郭屯长可有把握?想想办法,轰他一遭!只要能压制住射雕者,我与董校尉联合奏请天子,为你表奏头功!” 郭汜咧嘴大笑,他稍稍估算了一下距离,自信满满,对窦辅说道:“请都尉稍候片刻,今日属下便叫胡虏试试我汉家神器的厉害!” 见郭汜信心十足,窦辅又集结起亲卫营和羽林骑,对庞德说道:“令明,高司马身负重伤、上不得战场,羽林骑暂时归你指挥,我自领六郡良家子。稍后大黄弩发动,两部人马齐头并进,务必拿下主营,诛杀北单于!” 庞德俯身领命:“谨遵军令!” 窦辅召集起尚能作战的六郡良家子,共计五百余人,由于先前遭受北匈奴射雕者的狙击,折损了几十人,他们有些萎靡不振。 “诸君,你们还记得自己从何处而来么?” 听到窦辅的问话,众人有些疑惑。从何处而来?六郡良家子,从来不都是天水郡、陇西郡、安定郡、北地郡、上郡和西河郡的总称么?都尉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窦辅紧接着又问道:“故乡在何处,诸君一定知道,那对面的营寨里,又是哪一种胡虏?” 汉军队列中有胆大的,主动回答道:“都尉,对面是北匈奴!” 窦辅十分赞许,让他站到前排,又问道:“六郡良家子,三百年前跟从长平侯、冠军侯出塞。长平侯使得匈奴‘漠南无王庭’,冠军景桓侯西规大河,列郡祁连。 两百年前,又有义成侯甘延寿,远征康居,枭首郅支,威震城郭诸国。 却不知今日的六郡良家子,还能再战匈奴么?” 还不待前排这人搭话,在场众人战意盎然,纷纷响应道:“愿从都尉,再斩单于!” 这时郭汜派人来报,大黄弩已安排妥当,只等他号令,便可射击。窦辅于是约定,见他将旗向前,便可发弩。 “封侯荫子,当在今日,众军努力共功名!” 窦辅一马当先,率领士卒冲向匈奴营寨,庞德领羽林骑同时从另一侧杀出。就在汉军冲锋之时,郭汜见窦辅将旗移动,立刻下令发动大黄弩,向营寨门口集中射击。 面对呼啸而来的大黄弩弩矢,射雕者尽管身披铁甲,仍然毫无还手之力。十几个射雕者陆续被大黄弩射杀,倒在血泊中。而单于眼见没了射雕者,自知挡不住窦辅与庞德率领的汉军,于是便接连派出身边的亲卫,再三召唤,希望左营的左谷蠡王和右营的呼衍王支援。 这时关羽带着湟中义从胡武士,杀穿右营,逼近了主营。另一侧,张飞所部终于突破了左营,斩杀了左谷蠡王,也往主营攻来。 单于不见援军,心中慌乱不已,毫无战意。他正要退时,才发觉左右两方营寨均已失守,于是更加慌张,决定放弃大营,直奔后门而去。此时他还不知呼衍王已不战而逃,只以为后者也是和左谷蠡王一样,已经被汉军斩杀。 这时窦辅和庞德刚刚突破正门,遥遥望见单于大旗,急忙催动士卒,继续追赶。 忽然,后方一阵烟尘,居然是北宫伯玉和李文侯率部驱赶了两千战马,前来支援。窦辅喜出望外,先配给亲卫营、羽林骑战马,剩余战马则分给湟中义从胡武士。 得了战马,汉军士气大振,在窦辅的带领下紧紧追赶北匈奴单于不放。董卓在后望见,干脆停住脚步,只是和北宫伯玉、李文侯两人一起,继续剿灭还未来得及逃走的匈奴骑士,同时收拢了匈奴营中的战马、辎重物资。 郭汜放下大黄弩,赶到营门处,一一仔细查验尸首,随后喜不自禁,手舞足蹈。 董卓注意到他的怪异举动,一问才得知,死在营门的两百多个匈奴人里,足有十一个射雕者,都是死在大黄弩的弩矢之下。 戍己校尉部的军法官复核过后,正要向董卓禀报,忽然看到营门之后不远处,有几个衣着华丽的匈奴人尸首。上前一看,竟然是位列匈奴“二十四长”的右谷蠡王、右大都尉和左骨都侯。再看死因,也是中了大黄弩的弩矢。 “郭阿多,三个匈奴名王,你立大功了!”军法官不由得恭贺郭汜道。喜从天降,郭汜当场愣住,不知所措。 而在另一边,北匈奴单于步行出营,哪里快的过得了战马的汉军?还未逃出五里,就被庞德赶上,团团围住。单于自知没了生路,也停住脚步。 回想起近四百年间的历任“撑犁孤涂单于”,从壮大强胡的冒顿,到惨败漠北的伊稚斜,河套、漠南、河西、西域,一败再败,甚至连单于都被汉军斩首过。 现任单于得了汉人谋士指点,效仿勾践卧薪尝胆,假意投靠鲜卑,而暗中壮大部落。一朝出兵,便使东且弥国和卑陆国望风而降,继而围攻戍部城,那是何等的快意! 眼见着就要攻下城,却不料天降流星,又有浮云落于营中,真是上天不佑强胡!可恨!既然已经有强胡,为何还要有汉人! “斗来!”分开举着盾牌的卫士,单于拔出了祖传的径路宝刀,指向汉军约战。 【作者题外话】:感谢阅读!新人新作,请多支持!作者会努力码字,多多更新! 喜欢的亲可以加书架收藏,投票请在最新章节下投出~ 读者群:1017455085 第62章 大获全胜 单打独斗?庞德顿时来了兴致,他喝令羽林骑先将其他匈奴人斩杀殆尽,也不管这些人是普通的单于卫士,还是像左右大将这样的匈奴贵胄。 当然,其中并不包括左右贤王。自从两百年前西迁至西域,北匈奴就没有了这两个王号。原本的东方名王,以左谷蠡王为首,西方名王则以呼衍王为首。 而在五十年前,汉军最后一次击败呼衍王,也就是现任呼衍王的祖父,北匈奴丧失所有领地,只剩下几千老弱病残。曾经统领一万多名骑士的各个名王,以及鼎盛时期坐拥数万骑士的单于本部,都变成了孤家寡人,直到今日。 庞德稳坐马上,直到对面只剩下北匈奴单于一人,这才催动战马向前。单于正要举刀相迎,忽然从人群外飞来一支弩矢,将他手臂射穿,径路宝刀随即掉落于地。 “令明勿要纠缠,速速斩杀单于,只留首级,报与天子!”庞德闻声望去,原来是窦辅及关张领着士卒赶到。射伤单于的弩矢,正是发自窦辅的手弩。 庞德不再犹豫,直接上前一刀,将捂着手臂哀嚎不已的单于砍翻,而后斩下首级,交给窦辅。窦辅使人提出北匈奴营中的那个汉人谋士,让他辨别单于首级真伪。 “将军,这确实是单于首级不假……”那汉人谋士有气无力地答道。他是窦辅在营中捉到的,因为被受惊战马踢断双腿,于是只能绑在马上跟随前行。尽管身受重伤,此时竟然还未断气。 窦辅留他性命,只为了辨别匈奴单于真伪,盖因汉军曾经被迷惑、以普通匈奴骑士伪装成贵族。此时虽然听这汉人谋士称,被庞德斩杀的是真单于,但还未完全信任他,索性将所有匈奴人尸首都带回戍部城,也带走了径路宝刀。 这时关羽想起一事,禀报道:“都尉,末将在右营中并未发现北匈奴呼衍王的踪迹,兴许是逃了,我军是否继续追击?”他却听张飞提起过,左营的匈奴人看到过呼衍王,但已经从后门逃跑,算算时间,比单于还早两刻钟。 窦辅稍作思索,便拒绝了关羽的提议,对众人说道:“北匈奴主力大部被我军歼灭,呼衍王虽然逃走,但乌孙、丁零、呼揭与坚昆皆非汉军之友军,敌我未定,还是先返回与董校尉会合。待收复东且弥国与卑陆国,再寻呼衍王不迟。” 直到返回戍部城,与董卓会合,清点过后,窦辅才知道这次迎击北匈奴的战果。 突破正门,郭汜一屯仰仗大黄弩神威,射杀了右谷蠡王、右大都尉和左骨都侯; 关羽攻入右营,斩杀了单于派来监督呼衍王的亲信郝宿王,斩首匈奴二千级; 张飞攻入左营,斩杀了左方最大名王左谷蠡王,斩首匈奴三千级; 庞德追击单于,斩其首级,另外还有左右大将首级,但羽林骑斩获的匈奴首级仅有三百: 董卓率部与窦辅部下的昭武义从胡清理匈奴营寨,没有遇到匈奴名王,但斩首数居全军之首,算上被受惊战马踩死的匈奴人,足足有八千级。 如此战绩,近百年来只有“勒石燕然”的大将军窦宪居于其上。窦辅原本就有心为众人制造封侯机会,因此尽管冲在前头,却没有多少斩获。此战汉军斩首中率,他也将由关内侯,晋升为列侯。 至于董卓,凭借匈奴营寨中的斩获,多半也能封列侯。只有华雄,虽然也固守坚城,但由于斩首数不够标准,所以无缘封侯。 …… 呼衍王从大营逃出,经过卑陆与东且弥两国,也一停不停,一口气奔回北山。先前出征时,北匈奴单于将部落安置在此,由左大都尉看护。 左大都尉见到呼衍王只身归来,后面却不见单于踪影,疑惑道:“呼衍王,你为何独自一人归来,大单于呢?” 呼衍王佯装悲痛,挤出几滴眼泪,叹气道:“大单于败了,被汉军截住,我来不及救援,只好先行赶回通报消息。汉军即将到来,部落还是尽早转移为好。” 他并未提起自己不战而逃的事实。尽管匈奴人并不耻于逃跑,但是那也是在战事不利的前提下。还未接战,便先逃走,必然遭受部落其他首领的蔑视。倘若呼衍王对左大都尉说出实情,那他即使不被排斥,也将无缘单于之位。 没错,呼衍王率先返回部落,正是觊觎单于大位。从见到右营被攻破的那一刻其,他就知道单于必然要陷于汉军之手。而能跟他争夺单于位置的,只有左谷蠡王。最终谁能继位,就看谁先返回部落、夺得大权了。 至于留守部落的左大都尉,他还不放在眼里。左大都尉虽然是单于亲信,但并没有直属部族,只是代为统领单于的部落。 左大都尉听闻噩耗,如遭雷击,半晌方才回过神来。他还想问呼衍王其中详情,但想到部落现状,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罢了……我军全军覆没,单于和左谷蠡王都已战死。那这单于之位,也应当由你来做,我便将单于和左谷蠡王部众,一并交予你……”说出这番话,左大都尉长叹一声,转回自己营帐,随即自尽身亡。 呼衍王转悲为喜,左大都尉也承认了他继承单于位置。但随即,他又开始犯愁,部落该往何处迁徙?北山中水草稀少,地域狭窄,而沙漠更是难以生存。因此必须迁移。 应该向东,还是向西? 向东,就只能重新投靠鲜卑。但如今部落只剩下几百骑士,这数万老弱妇孺必然会被鲜卑人吞并。到那时,北匈奴也就彻底消失。 那么,向西迁移,能否让部落生存下去呢?这条路看起来也毫无生机。胜兵数万的乌孙,时刻准备复仇的坚昆、丁零各部,都对匈奴构成极大威胁。 除此之外,却没有第三条路。呼衍王左思右想,终于做出决定。第二日一早,他召集族中剩余的名王和长老,宣布了他继任单于后的第一个命令。 “向西迁移,穿过七河之地,去康居!” 第63章 乌孙的意向 在戍己校尉部城中,跪着两个衣衫褴褛的中年胡人。他们是东且弥国和卑陆国的国王。 窦辅根据大营里匈奴人的供述,在北山的匈奴营地遗址附近,搜捕到了两国遗民。呼衍王率领北匈奴部落西迁,没有带走这两国的车师人,而是将他们随身携带的粮食与财物搜刮殆尽后,抛弃在了荒凉的北山中。 两国的车师人先叛大汉,投靠匈奴,而此时再想回归大汉,却不被汉军接纳。董卓愤恨不平,东且弥国和卑陆国本应当作为汉军耳目,侦听西北各族动静,却不战而降,几乎让他丢城失地。 于是,董卓干脆将东且弥国和卑陆国撤销,遗民与投降士卒分给焉耆、龟兹,以表彰二国在战事中的倾力支援。至于这两个国王,董卓派一队士卒,押送着他们前往敦煌,再由敦煌的右中郎将赵岐献俘虏于天子。 同时被发往敦煌的,还有北匈奴单于及一众名王的首级,和董卓、窦辅两人联名签署的战报。 而正在西迁的北匈奴,汉军追赶不及。寻到北山时,呼衍王率领部落离开一月之久,此时已经深入乌孙境内数百里,即将接近七河牧场。窦辅召集众将商议,要不要进入乌孙境内、追击呼衍王? “北匈奴侵入西域,占领东且弥和卑陆两国,又进军围攻汉军驻守的戍部城。如今虽然远走七河,但汉军还没有斩杀胡虏首领呼衍王,不应就此止步,以免西域的城郭列国看轻大汉。” 关羽平日喜好《春秋》,推崇“公羊复仇”大义,于是首先起身向窦辅陈述看法。此时窦辅等人还不知北匈奴意图迁往康居,而是担心起呼衍王是否有可能和乌孙接触,借七河之地安置部落。 庞德却反对关羽的看法。 “关骑督,德以为乌孙必然不会接纳北匈奴。呼衍王如今进到七河之地,多半只是借道,而不是作为北匈奴部落西迁的终点。 关督须要知道,北匈奴在本朝光武皇帝中兴大汉后,盘踞西域,大肆侵入各国,掠夺人口、财物。大宛、乌孙、龟兹、焉耆,都因此与北匈奴结下仇怨。所以,乌孙绝不会容纳北匈奴在七河之地落脚。” 关羽若有所思,而北宫伯玉和李文侯也支持庞德意见。 “诸位将军,昭武义从胡乃是月氏族,我二人也略知乌孙胡族。 乌孙牧民性格刚强,但却十分狡诈,常常以狼自比,开国昆弥猎骄靡便自称‘狼王’。其族喜好偷窃,毫无信义,只追逐利益所在。 虽然三百年前细君公主、解忧公主奉诏出使,和睦乌孙,但这份情谊已经中断一百余年,如今的乌孙人怕是对大汉并不抱有多深情感。 因此,倘若大汉还未击败北匈奴,则乌孙或许有可能与北匈奴结盟;但呼衍王部落衰弱,乌孙纵然不趁火打劫,也绝不会坐视匈奴部族在七河之地修生养息。这是草原部族的常态。” 窦辅毫不犹豫,听从了庞德建议,并安抚关羽道:“此次放纵匈奴,并非我有意养寇自重,只因乌孙胜兵数万,不能太过压迫。因此暂时收兵,待探明乌孙态度,再决定是战是和。” 关羽毫无异议。 …… 此时,在乌孙王都赤谷城中,乌孙一众贵族也被昆弥召集,商讨如何应对匈奴。 呼衍王没有派人知会乌孙,他只以为七河之地乌孙人少,昆弥未必会在意这种偏远地区。况且北匈奴部落只需要五天,就可以通过这一地区。等到了康居,再派人携带礼物,向昆弥道谢也就是了。 何必走一步、报一步,难道说匈奴已经到了需要向乌孙示弱的地步?要知道,当年乌孙可是匈奴的附属部族,与单于之间还隔着僮仆都尉、日逐王和右贤王三个阶级呢! 然而昆弥却有些紧张,乌孙境内除了热海和碎叶川,七河之地便是最大的一处牧场。听闻北匈奴人将要到达七河,他开始担心呼衍王占住此地,借此发展,同时也担心汉人以此为借口,强行入境追击匈奴。 “昆弥为何忧虑?那匈奴的呼衍王就是抢占了七河,又能怎样?乌孙堂堂大国,七八万骁勇狼骑,难道还怕了一个小小的匈奴?呼衍王能拉出几多人马,一千、还是两千?” 乌孙相大禄,也就是乌孙国丞相,对匈奴毫不在意。但乌孙骑君却坚决反对,极力劝说昆弥驱逐北匈奴。 “过去的几年里,乌孙部落西迁,让出北山与沙漠,今日又要将七河让给北匈奴。昆弥,明日莫非要让呼衍王坐在这赤谷城中吗?到时我等去到哪里,难道再向西方转移部族、进入大山里面?” 乌孙昆弥左右为难,这两人都只从各自利益出发。乌孙相大禄的牧场在赤谷城附近,离呼衍王较远,因此主和;乌孙骑君的牧场就在七河之地西部,如今还不知被呼衍王夺去多少,所以主战。 然而昆弥一向惧怕匈奴,就在他想要做出决策、采纳乌孙相大禄的建议时,一位汉人模样的贵族站了出来,他便是乌孙右大将。 “昆弥,我以为,此时应当协助大汉,将北匈奴彻底灭族。 大汉统领西域,从未派兵入驻我乌孙境内,仅在车师驻扎几千兵马。向来自以为是礼仪之邦,对待西域各国都是先礼后兵; 而匈奴呢,从冒顿单于时期,就屡屡威胁、甚至纵容部落烧杀抢掠。一百五十年前,你相大禄的祖上,就险些被匈奴屠杀满门,今日放纵匈奴,是要再遭受一次灭门之祸么?” 乌孙相大禄听不得“灭门”两字,勃然大怒,喝问道:“你还当如今的乌孙,是汉人刘解忧、冯嫽在时的乌孙吗?” 乌孙右大将也不甘示弱,反驳道:“我为昆弥帐下翕侯,自然为乌孙谋划,倒是你相大禄的家族,也是出自两百年前的狂王泥靡一系吧?如今还要以匈奴为舅家么?” 第64章 乌孙使者 昆弥十分尴尬,尽管乌孙兵强马壮,但是在汉匈有关的问题上,总是绕不开这两个人,刘解忧(冯嫽)和泥靡。前者,是大汉的和亲公主与行走各国的使者。而后者,是乌孙第二位昆弥之子泥靡,舅家乃是匈奴。 解忧公主在乌孙数十年,历经三位昆弥,后来返回大汉安度晚年。她的侍女冯嫽,却选择嫁给乌孙右大将,留在了乌孙。从此,历任右大将便都是汉人相貌,并大多主张乌孙与汉朝保持亲善关系。如今的这位右大将,也不例外。 解忧公主还在乌孙时,冯嫽就带着她的书信,作为使者往来于西域各国。每到一国,冯嫽便以大汉的名义,赏赐国中的王侯将相,于是上到国王,下到译长,无不感恩戴德。 现任昆弥的祖先,恰好是解忧公主与第三任昆弥翁归靡所生第三子,大乐的后代。 见众人争论不休,他于是决定,先派人探听汉军动静,再做应对。而派出探听的,是议事过程中始终保持沉默的乌孙左都尉。 几天后,乌孙左都尉回到赤谷城,回报昆弥:汉军骑都尉窦辅所部,追击北匈奴呼衍王至北山,收拢东且弥、卑陆二国遗民后,便回到戍己校尉部,并未踏入乌孙一步! 昆弥见汉军不入境,心中稍感安定。不料这时刚回到部落牧场的乌孙骑君令人急报赤谷城:匈奴突然占据七河牧场,突袭临近的乌孙右都尉部!而当乌孙骑君集结兵马准备防御时,毫无防备的右都尉已经被呼衍王射杀,全军覆没,所属牧场尽数落入匈奴之手。 呼衍王为何突然侵占七河之地?说起来,还是和大汉有关。 从北山撤出以后,呼衍王带着北匈奴部落走了两千里,才刚刚到达七河牧场的东部,也就是乌孙右都尉的领地。但这时部落里的老弱妇孺已经疲惫不堪,乍一见到牧场,纷纷要求就地休整。 呼衍王默默估算路程,允诺了族人的请求。从七河牧场东部,到康居国与乌孙国的边境,至少还要再走两千里,然后才能望见当年郅支单于所修筑的城池,都赖水边的郅支城。而这段距离,恐怕仍然要走上将近两个月。 北匈奴想停下脚步,歇一歇,乌孙右都尉却直接了当,拒绝了呼衍王使者传达的请求。 “这片牧场,昆弥划给了我。贵军要想在此歇息,也请派人去赤谷城,与昆弥诉说。我本为昆弥帐下翕侯,却不是你匈奴单于统领的名王。” 使者得呼衍王叮嘱,再三哀求乌孙右都尉,但后者不为所动。见使者迟迟停在大帐外,不肯离去,右都尉干脆令人将使者双耳割下,绑在他来时所骑乘的战马上,遣送回去。 如此无礼举动,让呼衍王怒不可遏。他将部落所有能上马的牧民集结起来,无论男女,得了一千骑士,在深夜突袭,覆灭了乌孙右都尉的营地,而后乘胜而进,继续攻击乌孙骑君。 面对区区八百匈奴骑士,拥有一万乌孙骑士的乌孙骑君却毫无抵抗之力,连败三阵,损兵折将。他不得不退出七河牧场,逃回了赤谷城。 愤怒的乌孙昆弥立刻征召兵力,以六万大军北征呼衍王,同时派右大将作为使者,出使大汉戍己校尉部,以示友好。 然而右大将所带领的使团,刚刚到达北山,却发现窦辅已经率领亲卫营和羽林骑在此等候。 “对面可是乌孙右大将当面?我乃是大汉骑都尉胡辅,在此静候乌孙使者。”窦辅笑意盈盈,与庞德、高皓一同迎上前来。 “末将冯安世,拜见天朝上将!”令窦辅倍感意外的是,这位乌孙右大将竟然取了汉家姓名? 见窦辅有些惊奇,右大将冯安世解释道:“末将祖上,迎娶大汉解忧公主之侍女冯夫人,于是子孙后代均以‘冯’为汉名姓氏。 而当年大汉使者冯奉世击败莎车国叛贼,为肥王猎骄靡报了杀子之仇,历代昆弥皆铭记不忘。末将也敬仰先贤,故而效仿,自取汉名为‘安世’,以此明志。” 窦辅听得出,这位右大将冯安世的汉话有些生疏,或许是久久不与大汉沟通的缘故。然而冯安世是冯夫人后代,还身居高位,这让他看到了大汉与乌孙重归于好的希望。 随后,冯安世又问窦辅道:“不知胡都尉为何在此?” 窦辅望着这位乌孙贵族,不假思索答道:“正为北虏呼衍王而来!请问冯将军,呼衍王如今是否已侵入乌孙?” 冯安世大吃一惊,窦辅如何得知呼衍王夺取七河牧场的消息?乌孙与大汉互不联系,七河牧场的失陷,除去赤谷城中的乌孙贵族,再无人知晓。 难道,赤谷城中有人暗中给大汉通风报信? “冯将军不必猜了,呼衍王将要侵犯乌孙,只是我的推断。 北匈奴一贯野心勃勃。还在漠北时,就敢以两万之众,覆灭东且弥国和卑陆国,进而围攻戍部城。后来虽然战败,意图西迁,但坚昆、丁零各部道路不通,只有穿越七河牧场,方能抵达康居。 七河牧场水草丰茂,又不乏饮水,匈奴岂能无动于衷?况且算算路程,纵然匈奴骑乘牲畜,也要跋涉两千余里。遇见如此宝地,若是视而不见,便不会主动起事、被大汉击败了。 因此,我特意率领精兵在此等候。若乌孙胜出,则自任使节,请求与昆弥会面;若乌孙败,则疾驰而入、襄助乌孙,斩杀呼衍王。 但却不知,如今战况如何?” 乌孙已经放弃东部的北山与沙漠之地。而汉与匈奴,一个主动避让,两次接近而不进入;另一个却步步紧逼,不但将这两地视为己有,更在西迁过程中,强行夺取了乌孙人视作家园的七河牧场…… “昆弥,为乌孙计,狼王当年留下的这方乐土,决不能落入匈奴呼衍王之手!” 冯安世思前想后,心中此时已经有了主意。 第65章 最后的北匈奴 接连击败了乌孙右都尉与乌孙骑君,夺取了完整的七河牧场,呼衍王也从未预想过能有今天。原本在他心目中,乌孙乃是西域大国,雄兵数万,惨败之后的匈奴哪里是对手?突袭乌孙右都尉,也只是由于使者受辱,出于一时激愤。临出兵时,呼衍王还有些信心不足,担心不能击败拥兵万人的乌孙右都尉。 直到连胜两场后,他清点战败投降的乌孙部落,居然有一万三千余骑,六万多部落民众。这样让信心大增,即使乌孙昆弥亲自领兵前来,北匈奴也有一战之力。 呼衍王甚至大胆设想,若是能击败昆弥,甚至将其斩杀,那么原本属于乌孙辖下的热海,与碎叶川,是不是也可以纳入匈奴统领范围? 然而七河牧场的沦陷,令乌孙举国震惊。各部纷纷响应昆弥,集结于赤谷城。有心怀大局的翕侯贵族,为匈奴背信弃义、突袭乌孙而感到愤怒;也有携带私心而来的翕侯贵族,想要在战后分一杯羹,占据七河牧场、壮大部落。 就在呼衍王击败乌孙骑君半月后,乌孙昆弥领着国内主力六万大军,沿着伊犁水一路向北,出现在了七河牧场,也正式开启了乌孙与匈奴的决战。 “长生天在上,请护佑强胡,战胜乌孙!”呼衍王面向太阳,匍匐在地,默默祈祷道。而后,他命令麾下的千骑长,率领早已整编完毕的各部骑士,准备向乌孙发动攻击。 对面的乌孙大军被昆弥分为三部,他自领三万直属于他的乌孙骑士,而将其他三万乌孙骑士指派给乌孙骑君和乌孙左都尉。前者刚刚失去牧场,必然心怀复仇之意,符合汉人“哀师必胜”的兵法;后者,是昆弥的同胞弟弟,也是昆弥最亲近的翕侯贵族。 有了这两人,乌孙昆弥相信,此战必胜!而七河,终究还是会回归乌孙! 两方军队渐渐靠近,随后发起冲锋。 髡头的匈奴骑士,或手持长矛,督促刚刚降服的乌孙骑士冲在最先;或拉弓射箭,试图扰乱昆弥所属乌孙骑士的冲锋阵型;呼衍王带着包括几个射雕者在内的卫士,屡屡射杀隶属于昆弥一方的什骑长、百骑长,甚至翕侯贵族。 乌孙一方人多势众,又大多身着皮甲和青铜甲,几个翕侯贵族甚至通过不为人知的途经弄到了大汉产出的铁甲。刚刚接战时,昆弥还自觉己方占据了上风,可没过多久,战场形势起了变化。 由于呼衍王和一众射雕者的冷箭,乌孙大军没了什骑长和百骑长的指挥,渐渐失去队形,被对面北匈奴千骑长的冲锋压制住,而左翼乌孙左都尉忽然溃散,更是令昆弥暴跳如雷。 昆弥虽然有心派人接管左翼,收拢溃散的乌孙骑士,重新发动攻击,但为时已晚。呼衍王不知什么时候,混入居中一部的北匈奴军队,突然冲到昆弥面前。射雕者频频施放冷箭,他百般躲避,无法兼顾左翼。 右翼的乌孙骑君倒是还未战败,只是竭力维持战斗阵型。他望向昆弥所在的方向,将旗尚在,但却对右翼发出的请示信号毫无回应。无奈之下,乌孙骑君只得转攻为守,然而也止不住颓势。 “兄长,七河怕是保不住了,还是撤回赤谷城,向汉人求援吧!”左都尉不知何时,来到了昆弥身边,焦急劝谏道。 昆弥握住青铜剑的右手微微颤抖,环视四周。左翼已然溃败,而右翼的乌孙骑君所部也摇摇欲坠,他虽心有不甘,却还是垂下了手。 “撤吧……向东,去戍部城。”昆弥有气无力地说道。 向东?不回赤谷城了?那热海岂不是也要落于匈奴人之手?一众翕侯贵族面面相觑,但别无他法,也只能如此了。 昆弥战旗渐渐向东移动,呼衍王望见,兴奋不已。他立刻号令各千骑长,向乌孙昆弥发起总攻,自己也亲自率领射雕者继续向前突击。 正在这时,东方扬起一阵烟尘,地面也微微震动。正在交战的乌孙与匈奴都疑惑不已,停止交手,纷纷望向东方。两方都没有后援,那来的这支骑兵,会是谁呢?是西方的康居人,还是漠北的坚昆人? 渐渐地,烟尘近了,乌孙与匈奴众人也听到了马蹄声。没过多久,乌孙右大将的旗帜首先出现在远方。 乌孙昆弥更加疑惑,当初右大将冯安世只带了数十骑前往大汉,但此时听闻动静,对面至少有一千骑士,难道右大将是越过戍己校尉部、直接向龟兹或者焉耆求援?然而后者没有大汉命令,怎么会主动出兵援助乌孙? 片刻后,这些神秘骑士终于露面,昆弥与一众翕侯贵族面露欣喜之色,而呼衍王却感到一阵寒意。 这支突然出现在战场的骑士,由乌孙右大将冯安世引领而来的军队,正是窦辅所率领的羽林骑和亲卫营! 按照乌孙昆弥的命令,乌孙右大将冯安世只是作为使者,出使戍己校尉部,与大汉重新建立联系。然而冯安世在北山遇到窦辅,听了后者一番话,却心乱如麻。 呼衍王吞并乌孙右都尉与乌孙骑君两人的部落后,实力大增,少说也有一万骑。汉人先贤曾言,国虽大,忘战必危。乌孙在天山以北的各处牧场里,安享上百年太平时光,还有多少战斗力?冯安世甚至怀疑,昆弥还能轻易击败呼衍王么? 于是,冯安世便直接引着窦辅麾下的汉军,一路疾行,只盼望能在决战分出胜负之前,赶到七河。万幸,待他赶到七河牧场,昆弥大军尽管处于下风,然而代表昆弥的狼头旗帜尚在。 窦辅的目光越过溃败的乌孙骑士,看向呼衍王旗帜。 大汉与匈奴,从开国时的白登之围,到汉武帝时的漠北决战,再到陈汤甘延寿的远征康居之战,百余年间方才斩获一单于首级。但这也只是刚刚洗刷单于遗书冒犯帝后的耻辱,要想远扬大汉威德,还远远不够。 他又看向身前的乌孙右大将冯安世,想到了他所敬仰的汉朝使者冯奉世。冯奉世乃是历经四朝的大汉名臣,孝武皇帝执政后期出仕,经历昭、宣、元三位天子。他见证了霍光辅佐朝政,令大汉重返西域;见证了孝宣皇帝设立西域都护府,臣服匈奴…… “冯将军,当初天不假年,冯夫人与冯侯未能亲眼见证郅支授首,我一直深以为憾。”冯侯,便是冯奉世,他被天子封为关内侯。 “而如今,大汉与匈奴四百年恩怨,就由你我,代表大汉与乌孙,同匈奴彻底做个了断,以慰藉先人,更不负子孙!” 第66章 头县北阙 汉军加入战局后,形势又发生了新的转变。这一次,轮到匈奴抱头鼠窜了。 在窦辅的命令下,羽林骑与亲卫营没有分兵,而是合并为一军,直奔呼衍王而去。就像呼衍王试图乘胜斩杀乌孙昆弥一样,窦辅同样抱了“擒贼先擒王”的心态,命令庞德和高皓避开投降匈奴的乌孙骑士,率部直取呼衍王本部人马。 而他本人,则与乌孙右大将冯安世寻到乌孙昆弥。 “大王无恙乎?末将乃大汉骑都尉胡辅,受右大将邀请,特来襄助乌孙收复七河之地。 末将愿为大王前军,请大王移旗向前,收拢族人,而后光复七河!” 如今的乌孙昆弥,乃是解忧公主与昆弥翁归靡第三子、翕侯贵族大乐的后代。当年解忧公主回归大汉内地后,天子赐以公主田宅、奴婢,以及金银财帛,朝见礼仪与皇室公主相同。于是窦辅便以诸侯王礼仪,拜见乌孙昆弥。 另外,由于窦辅所部汉军入境,是乌孙右大将冯安世的越权而为,并未征得乌孙昆弥的许可。为了不让乌孙一众贵族翕侯起疑心,担心汉军会入驻七河牧场,窦辅便以“帮助乌孙昆弥光复七河”的名义,向昆弥劝谏,再战匈奴。 果然,窦辅的话让乌孙各个翕侯都十分欢喜。这些人借着大汉援军到来的机会,也附和着窦辅的话语,要求昆弥带领族人回头,再与匈奴交战。 倒不是这些翕侯向大汉示好,七河收复后,昆弥必然重新分割。除去乌孙骑君原有的领地,七河牧场剩余草场,会如何划分?那就要看谁出力最多了。而牧场多少,与部落规模息息相关。如此,谁会不争? 乌孙昆弥这边,当然丝毫没有拒绝汉军入境之意,更不拒绝汉军介入乌孙与匈奴两方的战事。倘若不是窦辅领兵及时赶到,不要说七河牧场,乌孙在遭遇如此惨败之后,就连热海和碎叶川都无法保住。 如今窦辅领汉军来援,让他看到了收七河的希望,于是欣然应诺。 于是,以昆弥的狼头战旗为中心,各部翕侯重整旗鼓,跟随汉军向前冲锋。 而在另一边,汉军却给呼衍王极大的压迫感。中部的一千匈奴主力,在羽林骑和窦辅的亲卫营冲击下节节败退,射雕者在先前的战斗中消耗太多体力,手臂酸痛,已经无力弯弓射箭。 在匈奴侧翼,派去指挥乌孙降兵的千骑长,也渐渐约束不住辖下的乌孙骑士。这些乌孙骑士望见汉军将旗与昆弥的狼头战旗,无心作战。有的脱离战场,逃亡远方;而更多的乌孙降兵,却在昆弥接近时,突然倒戈,举刀砍翻身边督战的匈奴骑手,继而投靠到昆弥一侧。 呼衍王仍然不死心,他放弃了乌孙降兵,发出召唤,将匈奴骑士集结在麾下。随后,他亲自率领三百精锐,缠住羽林骑和窦辅的亲卫营,又派手下最骁勇善战的千骑长,率领剩余七百匈奴骑士,脱离战场,迂回冲击昆弥大旗。 这是一场毫无把握,但也唯一能保住匈奴的豪赌。想要全军脱离战场,已经不可能了,要战,却也无法同时战胜汉朝与乌孙两方。 趁着对面乌孙人疏于防备,只要能扰乱,甚至斩杀昆弥,乌孙降兵或许能重归匈奴一方,再合兵绞杀汉军。 窦辅与乌孙右大将望见匈奴分兵迂回,猜到了呼衍王的计划。他叹了口气,对刚刚注意到匈奴动向的昆弥说道:“大王,以末将看,呼衍王堪称为北虏族中最具智谋的一位。此时此刻,除了突击大王将旗,真的别无他策。 可惜他虽然有些智谋,但为时已晚。若是在末将刚刚来到之时,便行分兵之计,那时末将分身乏术,他人多势众,或许还有些胜算。 前次他跟随单于,围攻戍部城,但在我军突破营寨时,侥幸逃了。今日,愿大汉高皇帝与狼王护佑,必教他身死族灭!” 在乌孙一众翕侯的层层拦阻下,呼衍王派出的千骑长突袭失败,没能突入阵中、斩首昆弥。而千骑长本人,则被右大将冯安世亲自射杀,斩首献于昆弥。这也是乌孙一方的最大斩获。 庞德与高皓领着两营人马,渐渐杀到近前。见突袭失败,呼衍王纵然万般不甘心,但也无力回天。他无力突围,力战而亡,首级被高皓斩下。 根据窦辅战前命令,此战不留俘虏,北匈奴全族无论青壮老幼,一律斩杀。七河之战,以匈奴一方完败告终。随后,根据曾经投降过匈奴的乌孙骑士所述,联军在七河与康居交界处捕获了北匈奴的老弱妇孺,也全部斩首。 至此,北匈奴彻底消亡在了历史长河中。 …… “昔年典属国苏侯有言:南越杀汉使者,屠为九郡;宛王杀汉使者,头县北阙;朝鲜杀汉使者,即时诛灭。独匈奴未耳。今得匈奴单于首级,又灭其族,足可慰藉苏公……” 敦煌郡府里,右中郎将兼敦煌郡守赵岐,看着窦辅从戍部城寄来的书信,不由得深感欣慰。随后,他又应窦辅请求,代为上表洛阳。 随着一封又一封报捷文书传到洛阳,天子刘宏震撼不已。伴随着报捷文书,单于、右谷蠡王、右大都尉、左骨都侯、郝宿王、左谷蠡王、左右大将,还有最后送到洛阳的呼衍王,一众匈奴贵族的首级几乎挂满了洛阳城头。而洛阳的蛮夷邸里,驻扎在此的西域城郭诸国使者无不心惊胆战, 而时隔百年后,乌孙使者的再度入朝称臣,无疑昭示者海西与远东诸国:当年那个“虽远必诛”的强汉,再现于世间! 第67章 乌孙入朝 乌孙入朝,并不是因为窦辅游说。这是各部翕侯贵族共同商议后,向昆弥献上的提议。尤其是冯夫人的后代右大将冯安世、现任昆弥之弟左都尉和乌孙骑君一众,因为收复七河一战,对汉朝抱有极深的好感。 最初提出入朝建议的,是七河领地失而复得的乌孙骑君。 “昆弥,当年匈奴派遣骑兵,屯田于车师国内,又越过北山、侵犯我乌孙疆土。正是大汉发兵救援,乌孙才能安然无恙。 如今匈奴抢占七河,乌孙仰仗大汉援军,再一次避免亡国的境地。为报大汉,请昆弥亲自前往洛阳,拜见天子,使乌孙与大汉永结盟好。” 而在翕侯贵族的聚会中,乌孙右大将冯安世也非常赞成乌孙骑君的提议。 “草原部族,今日强盛,明日衰弱,变化不一。 如今大汉天子任用胡都尉这等名将,诛灭匈奴余部,威震西域,南北两道的焉耆、龟兹、鄯善、于阗等国都是年年朝拜。乌孙曾经与汉朝有和亲的情谊,更应该亲近汉朝。 况且,近几十年,坚昆、丁零与我乌孙因为争夺水草,常常产生冲突。乌孙今日安定,明日未必不起冲突。为了长远打算,也正该重新与汉朝交好。” 冯安世还表示,愿意亲自充任乌孙朝拜使团的护卫长,与昆弥一同前往洛阳,拜会天子。 乌孙昆弥认同了他们两人的建议。于是,他留同胞弟弟,也就是乌孙左都尉,监护乌孙,总览大权,又以乌孙骑君辅佐。而后,昆弥自任正使,右大将冯安世为副使、护卫长。而窦辅因为击败了北匈奴,也结束了在西域的任职,被天子召回洛阳。 临行前,乌孙昆弥将七河牧场一分为三,分别交给乌孙右大将、乌孙骑君与乌孙左都尉。左都尉虽然在收复七河一战里溃败,但昆弥不计前嫌,仍然重用他。 “胡都尉在凉州做得好大事,竟然丝毫不张扬一二,还是敦煌赵公书信中介绍与我。” 离开赤谷城,一路向东,在经过戍己校尉部时,董卓强行留了窦辅一天。因为赵岐从敦煌发来的书信,他对窦辅在凉州的所作所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缠着后者为他详细解说。 窦辅倒也理解,离开家乡多年,董卓难得遇到一个能说家乡故事的人。于是便答应了他的要求。至于乌孙昆弥率领的使团众人,也想了解窦辅的过去,便暂时停留在城中。 “董校尉身负抚慰西域的重任,又是前辈,小子怎敢主动卖弄于长者面前? 无论塞外还是塞内,汉胡官吏士卒,都有自己的利益所在。一旦违背,轻则误事,重则酿成叛乱。 当年班定远曾经说过,水至清则无鱼。因此董校尉在西域,应当行仁政、秉持宽恕之道。对于各国王侯将相的无心之过,也请多加宽宥,莫要过于苛待。 小子在凉州,便是如此行事。” 听到窦辅的总结,董卓深有感触。 队伍经过凉州时,义从胡根据诏书旨意,解散队伍,回归张掖和金城。待进入汉阳,经过战争洗礼的六郡良家子同样被天子调走,分配给了凉州刺史杨雍,随后充入凉州的郡国兵。 之后,窦辅麾下众将,关羽、张飞返回临羌,只剩下庞德还跟在身边。就连高皓,也在入塞后奉旨护卫乌孙昆弥。 不过,窦辅这个骑都尉还未被刘宏免去,他也知道自己立下大功,天子定然还有嘉奖。 在汉阳郡东界,即将进入关中三辅地区的两波人马,遥遥望见了车骑将军皇甫嵩的旗号。 “大王,末将车骑将军皇甫嵩,奉天子诏命,率麾下士卒,在此恭迎大王!”皇甫嵩对这位深明大义的乌孙国王,也是恭恭敬敬。 皇甫嵩的任务,只是护送乌孙国王到洛阳,之后他仍然驻守三辅地区。 在洛阳朝会上,这位乌孙国王受到了极高的礼遇: 位在诸侯王上,赞谒称臣而不名; 赐以冠带衣裳、刻有“汉乌孙国王”的黄金印绶、玉具剑、佩刀、弓一张、箭四发、仪仗所用木制长戟十柄、安车一乘、鞍勒一具、马十五匹、黄金二十斤、钱二十万、华服七十七件、锦绣绮縠杂帛八千匹、絮六千斤。 乌孙右大将冯安世,则被天子拜为“汉乌孙国右将军”,位在一众翕侯贵族之上,同样赏赐财物。 朝会过后,天子刘宏又与乌孙昆弥一同登上洛阳城楼,召来洛阳蛮夷邸的西域各国使者,一同聚会。 在宴会中,刘宏回忆起和亲故事,于是效仿汉武时的解忧公主出塞,派已故合肥侯刘影的女儿刘昭再次和亲乌孙。又诏令驻扎敦煌的右中郎将,从河西四郡调拨二十万斤谷物,赠予乌孙国。 为了表示和亲诚意,乌孙昆弥竟然当场裂地分封,将热海与伊犁河之间一片方圆二千里的牧场,交给了这位和亲公主作为封地。他还承诺,凡是由公主所出子嗣,无论男女,也无论是否继任昆弥之大位,都将永久世系这处牧场, 乌孙昆弥在洛阳停留半月,按照制度规定,应当返回赤谷城。刘宏于是又征发来自河南、河内与河东的四千骑士,由仍然担任使团护卫长的冯安世暂时统领,一路护送昆弥归国。待到归国,冯安世便将这支骑军返还,交接给戍己校尉董卓,以协助后者安辑诸国、防御鲜卑。 对于西域战事的封赏,直到乌孙昆弥归国,才被提上议程。窦辅却毫不在意,闲暇时间甚至还到太学外,瞻仰熹平石经。 “也不知这次会是何等官职,食邑又能增加多少户?” 【作者题外话】:感谢阅读!新人新作,请多支持!作者会努力码字,多多更新! 喜欢的亲可以加书架收藏,投票请在最新章节下投出~ 读者群:1017455085 第68章 步兵校尉 由于天子刘宏的临时起意,和亲乌孙,朝中不得不搁置下窦辅等人的论功行赏。宗正寺居中调和,太常寺的官吏负责与公主兄长、现任合肥侯刘毅议定礼节;鸿胪寺的官吏与驻在洛阳的乌孙使者对接,负责安排乌孙国内迎接公主;至于和亲卫队,则由光禄勋和卫尉安排。 足足用了三个月,这才准备妥当,恭送合肥公主出行前往乌孙。望着和亲队伍渐渐远去,宗正寺官吏倍感轻松,终于不用跟合肥侯刘毅见面了。 公主和亲,原本不需要准备如此之久,只因为合肥侯刘毅过于溺爱小妹,于是宗正寺官吏往返于洛阳和合肥之间,两个月间竟然前后十几次游说刘毅。甚至连宗正卿刘虞都亲自赶到合肥,信誓旦旦表示要上书天子,保证公主每隔三年,可以返回中原省亲一次。刘毅没了借口,只好放人。 公主从洛阳出发时,洛阳的百姓纷纷沿路围观,窦辅与庞德也在其中。返回家中后,窦辅叹了口气,对庞德说道:“天子这次却是画蛇添足,恐怕会埋下隐患了。” 庞德疑问道:“和亲乌孙,乃是本朝一大盛事,胡君为何反而怀有忧虑?” 窦辅问庞德:“你知道当年的细君公主么?” 庞德更加疑惑。细君公主乃是大汉第一位和亲乌孙的公主,谁不知晓? “细君公主为江都王刘建之女。他和亲乌孙时,江都王有罪,天子下诏撤除江都国、改为今日的广陵郡。而立下大功的解忧公主,也就是楚主,乃是七国之乱中,主谋楚王刘戊的孙女。 这两位公主都是罪王之后,不能不奉天子诏令。但如今合肥侯不曾逾越礼制,也并无违法行为。只因天子一时起兴,便要奉献出家中小妹,远赴万里之外的乌孙和亲,很难不生出贰心啊。” 窦辅将手中的竹简递给庞德,后者接过一看,是大汉史官班超所著《汉书》中的《西域传》一篇。 “细君不与昆弥同住一处,又不通乌孙语言。而她所嫁的狼王猎骄靡故去后,天子又诏令她顺从乌孙国俗、再嫁狼王之子,即岑陬军须靡。不久忧虑而亡。 交好乌孙,固然深谋远虑。然而使宗室女子和亲,实在是多此一举。效仿疏勒故事,设一个国王、一个将军名号,便足够了。天子与宗正寺三月间十数次往返,一再逼迫诸侯,怕是要被世人看做同姓相残。” 不过,在决定和亲的时候,窦辅的骑都尉被罢免。他与庞德失了官职,因此也无法上书天子,陈述其中的厉害关系。如今北匈奴已经灭族,鲜卑又贪恋漠北,不与乌孙敌对。公主和亲,倒还不会像解忧公主一样,再度遭受自草原而来的外敌威胁。 送走和亲公主以后,洛阳的刘宏跟文武百官终于记起,还有经历过西域战事的功臣,未得封赏。于是一连五天的朝会,就只专注于这一件事,直到休沐。 休沐日过后,由尚书台签发的封赏文书也发往各处: 免去董卓戍己校尉一职,改任西域都护,并集戍部城之战功劳,以两千户封为杜阳亭侯; 故骑都尉窦辅,连战连捷,和睦乌孙,升迁为步兵校尉,秩俸比二千石,以三千户食邑转封为云阳侯; 羽林骑左营司马高皓,斩北匈奴呼衍王,迁为羽林中郎将,以二千二百户封为临晋亭侯; 戍部城都尉华雄,守城斩首中率,以五百户封为关内侯; 屯长郭汜斩获名王首级,以八百户封为都亭侯; 骑士庞德斩北匈奴单于及左右大将,以一千户封为关内侯; 骑士关羽斩北匈奴郝宿王,骑士张飞斩北匈奴左谷蠡王,各以五百户封关内侯; 义从胡北宫伯玉、李文侯等,从征骑都尉窦辅,有功,各赏金银。 …… 董卓升迁担任的西域都护,全称为“骑都尉、谏大夫使护西域城郭列国”。因此窦辅在刘宏撤销他骑都尉、而又没有召回董卓的时候,也猜到董卓将会出任西域都护。 虽然不增设屯田,但西域都护是真二千石的重要职务。当初大汉武皇帝设立屯田,也是为了征伐匈奴,北匈奴已经被灭族,如今自然不必额外设立。 步兵校尉,隶属北军中侯,原本是掌管上林苑卫士的主官。后来光武皇帝中兴大汉,迁都于洛阳,于是北军管辖的五营禁军,即步兵、射声、屯骑、越骑、长水五营,也随之迁移。来到洛阳后,北军驻地在洛阳城上东门外,与宫内武库仅有一墙之隔。 获得诏令封赏,窦辅又向天子表奏庞德为步兵营司马。而后,他也没有忘记刘关张三人,分别向天子举荐。 “袁本初辞官了?”这天,窦辅回到家中,听胡腾提起袁绍弃官而去的消息。天子刚刚封赏西域众将,袁绍便辞去官职、返回汝南老家,也未免太过巧合。 难道说,当初指点何进、意图将自己流放西域的,是袁绍?窦辅知道何进十分重视袁绍,因为后者家世显赫、本人又颇有名望。招揽了袁绍,就相当于向汝南、颍川的世家大族示好,有助于稳固大皇子刘辨的地位。 “不但袁本初,南阳的逢纪、许攸也向大将军辞去了从事一职,不过与他们三人一同接受大将军征召的陈琳,仍然在府内担任主簿一职。 为了填补空缺,大将军又聘请河南郡的名士郑泰郑公业,鲁国的圣人后裔孔融孔文举,鲁恭王后代、山阳郡刘表刘景升。另外,据说颍川郡的荀爽荀慈明也接受了征召,他是现任黄门侍郎荀攸的叔祖父。” 对这些人,窦辅虽然没有见过面,但也经常听人提起,都是当代名士。他觉得,何进早该聘请这些人,进入幕府。像袁绍那样的小字辈,还是多历练一番、再来指摘国事吧。 “还有,大将军似乎有意举荐那位山阳郡的刘景升,出任北军中侯。而原先担任北军中侯的邹靖,大将军则安排他去做了护乌丸校尉。” 窦辅顿时来了兴致,这位新任的北军中侯刘表,会是何等人物呢? 【作者题外话】:感谢阅读!新人新作,请多支持! 喜欢的亲可以加书架收藏,投票请在最新章节下投出~ 读者群:1017455085 第69章 新任北军中侯 第二日,窦辅便在北军大营的校场里,见到了这位新任的顶头上司,北军中侯刘表。这位名列党人的儒生,身材高大,足有八尺之多,比将台之下许多军侯和屯长都要高出一截。然而刘表姿态外貌,却十分儒雅,令窦辅想起了现任廷尉一职的卢植。 刘表也是当年受宦官诬告、被天子诏令禁止出仕的党人之一,与大将军长史王谦是同乡,都是兖州山阳郡人士。说起来,两人还可以称为师兄弟,因为刘表在十七岁那年,曾经向王谦的父亲王畅求学。 两人之间,发生过一段趣事,那是在王畅担任南阳太守的时候。由于王畅极度崇尚节俭,不但以身作则,还以此要求郡守府里的官吏,甚至地方县寺的小吏也被迫向他学习。 于是,这些人私底下便聚集起来,向太守的爱徒刘表求援。几天后,刘表求见王畅时,便趁机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奢侈但不越过礼法,节俭但不逼迫属下,学生认为这才是圣人所说的中庸之道。正是因此,当年卫国大夫伯玉以独自获得‘君子’称号为耻。 老师如果疏忽于大义,只仰慕伯夷叔齐那种细枝末节的操守,却忘了圣人所宣扬的大道,又怎么能流传名声于后世呢?” 王畅却反而教导刘表,对他说道:“我这样做,只是为了给郡县官吏做一个表率,防止他们犯错误而已。” 但十年后吏治混乱,从州部到郡县,无才无德之人随处可见。甚至有民间歌谣唱到:举秀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 刘表当初还不甚理解,直到他目睹这种种情景,这才理解了恩师的用心良苦。 北军大营中,五营人马集结于校场,共三千余人,接受刘表的检阅。北军五营,每个营作战士卒不过七百人,尽管人少,却甲胄齐全。 窦辅所统率的步兵营士卒,长兵器有矛、戟,短兵则为制式环刀; 校尉马日磾所统领的射声营士卒,除环刀外,有雕弓,有臂张弩,有蹶张弩。从光武皇帝中兴大汉以后,配备车马的虎贲营并入射声营,于是射声营便以车马运输、承载各类大黄弩,像窦辅前次在戍部城外所见、郭汜屯装备的十石大黄弩也赫然在目; 屯骑营骑士,为北军三支骑军中唯一由汉家子弟组成的骑兵营,长兵、短兵与步兵营士卒相同,并额外配有弓箭、手弩,远近兼备; 长水营骑士,由护乌桓校尉精挑细选、推荐至洛阳的悍勇乌桓骑士,装备长矛和弓箭; 越骑营骑士,则是遴选自古越国地域、今丹阳郡越人中的骁勇骑士,皆佩戴青铜面罩,装备与长水骑士相同,但额外配有手弩,两营皆是身着轻甲。 刘表检阅完毕后,宣布了新的命令:泰山郡人士王匡,担任射声营司马;南阳郡黄忠,担任屯骑营司马;乌桓大人丘力居的侄子蹋顿,任长水营胡骑司马;两营的汉司马则分别是大将军的亲卫将吴匡、张璋。两个司马,汉司马为尊、主掌军事,胡司马则辅助校尉和汉司马,统领士卒。 按照惯例,屯骑营、长水营、越骑营,没有战事时都不设置校尉,以司马统领。 检阅过后,刘表在府中设宴邀请窦辅与马日磾,黄忠与王匡充作陪客。起初,窦辅还疑惑,为何刘表要宴请他,而马日磾却笑着劝他一同前去。 主位上的刘表首先向窦辅介绍起在座众人。 马日磾是扶风郡茂陵人,大儒马融同族兄弟之子,太学门口刻着五经的石碑,便是他参与校订的; 王匡是兖州泰山郡人士,也是党人,不过他不但通晓五经,更精通弓弩射术,此次担任射声司马,乃是为了辅助马日磾治军; 而黄忠,窦辅却早就识得,乃是荆州南阳郡人士,更领教过他的武艺。 在宴会中,他又一次向刘表提起了这个问题,后者这才对他道出了其中原因。正是像窦辅猜测的那样,因为宦官。 窦辅与胡腾了解刘表过往的时候,只知道刘表是党人、曾经被党锢禁令限制出仕。但他父子两人却不知道,针对刘表的那一道天子诏书,正是中常侍段珪推动的。 “那还是先帝、也就是孝桓皇帝在位时期,天下的名士互相评判,兴起称号之风。 如窦武、刘淑、陈蕃三人,号为三君,称为当世宗师; 李校尉等八人,号为八俊,即是人中英杰; 太学生郭林宗为首的八人,号为八顾,即能以德行引导世人; 包含名士张俭与我在内的八人,号为八及,指的是言语指导人追随宗师; 另外还有包括陈留太守张邈在内的八人,号为八厨,皆是以财救人者。 原本,这些都只是民间称谓,但中常侍段珪伪造检举信,污蔑我等众人结党谋逆,于是便有了第一次党锢禁令。”刘表介绍道。 李校尉指的是李膺,因担任过司隶校尉而得名。他在位时期常常纠察、处置违法宦官,因此宦官深怀仇恨。 窦辅恍然大悟,原来是因为段珪。当初段珪污蔑谏议大夫刘陶,称他暗中结交凉州谋反的羌氐首领,还是窦辅上报天子,又自荐与卢植旁听庭审,才还了刘陶一个清白。 这时旁边的马日磾又笑着补充道:“说来也是滑稽,段珪虽然听了一言半语,却颠三倒四,把刘将军当做八顾,而与刘将军同列的名士张俭却成了八俊。后世著史之人,若是糊涂些,怕是真的要称刘将军为八顾了。”因他位在刘表之下,以下属缘故,尊称刘表为“刘将军”。 他这番话,惹得堂上众人哄堂大笑。而后,窦辅又看向黄忠,向他举杯示意。 “黄司马,久违了!中平元年家父受大将军相召、前往洛阳时,沿途为南阳黄巾张曼成所阻,幸亏黄司马临阵斩将,这才安定南阳三十七城。” 黄忠受宠若惊,他刚来洛阳不久,但也听过窦辅在凉州和西域的战绩,连忙举杯回敬。 “自荆州分别,我常年辗转于凉州、西域,却不知黄司马如何会来到洛阳?也不知秦太守近况如何?” 【作者题外话】:感谢阅读!新人新作,请多支持! 喜欢的亲可以加书架收藏,投票请在最新章节下投出~ 读者群:1017455085 第70章 明争暗斗 窦辅问及南阳太守秦颉,原本是随口一提,没想到席间几人却纷纷黯淡了神色,黄忠更是长叹一声。 “胡都尉有所不知,去岁江夏郡兵反叛,秦府君率部前去平叛,遭遇叛军伏击,不幸殉国!” 还没说几句,黄忠就哽咽住,泪流不止。这位南阳太守对他而言不仅是上下级,更是恩主,平定南阳黄巾之后,就将他提拔为郡兵司马。在平定江夏的叛乱时,他虽然与秦颉同行,但中伏以后,被叛军冲散开来,秦颉力战而死。黄忠救援不及,只能收拢兵马退回宛城。 刘表也叹息不已。秦颉阵亡以后,天子感念其人尽忠职守,追封他为云杜亭侯,并将他的儿子征召到洛阳,做了羽林郎。 至于后来,刺史徐缪集结了南郡郡兵,又征发武陵的五溪蛮人,历经两个多月,才将江夏的这场叛乱终结。随后,徐缪自觉上书请辞,天子改任王敏为荆州刺史。徐缪到洛阳后,被贬为庶人。 而黄忠来到洛阳,也是由于大将军何进的征召。两人都是南阳郡人士,王谦还向何进提起过黄忠的事迹。于是借着整顿北军的时机,黄忠被何进安排进了北军,担任了屯骑营司马。 由于感伤秦颉殉国,众人很快结束了宴会。回到家后,窦辅来到胡腾房间,问起了洛阳的近况。 “父亲,大将军为何要在此时插手北军?北军虽然担负宿卫天子的责任,但历来都是外戚与宦官互相斗争的依仗,难道说是十常侍有意针对大将军?” 胡腾却摇了摇头,对窦辅说道:“不是大将军,而是天子。准确的说,是小皇子的舅舅。” 原来,就在朝中忙于和亲乌孙时,天子刘宏悄悄派人去到冀州的赵国,将天子生母王美人的兄长王斌一家接到了洛阳。王美人当初患病而亡,是宫中的一桩疑案,而天子一直怀疑是何皇后所为。因此,刘宏便将小皇子刘协送至永乐宫,由自己的母亲、即永乐宫的董太后代为抚养。 何皇后再跋扈,难道敢直接插手永乐宫、谋害小皇子吗? 王斌到洛阳后,天子下诏任命他为奉车都尉,掌管御用车马。尽管只是一个比二千石的虚职,又没有兵权。不过同时任用董、王两家,并且均是与小皇子有亲的外戚,何进怎能不心生忌惮? 于是,何进便以整顿北军为由,将刘表等人安插入北军各营,以作不时之需。如今,除了窦辅这个步兵营校尉,其他四营校尉与司马都是何进所安排。 何进倒也打过步兵营的主意,然而窦辅身为食邑三千户的列侯,又是由天子刘宏任命,既无过错,他便无法撤掉窦辅的步兵校尉一职。 窦辅听到此处,不禁冷笑道:“何大将军将我流放西域,却不曾料到我能回来的如此之快吧?无论是何遂高,还是袁本初,这份‘情谊’,我必以十倍报还!” 胡腾也对何进颇有微词。他在见过两个皇子后,与刘宏的感受相同:大皇子轻佻,毫无威仪,而小皇子跟随在董太后身边,举手投足都颇有皇家气度。至于大皇子所依靠的外戚,何进威而无德,何苗目光短视,何皇后更是后宫有名的‘毒妇’。 试问,这样的皇子与外戚,怎么能让文武百官接受?但这一切,都还只是两位皇子所属势力的暗中较劲,天子既无力直接册立小皇子为太子,也不能斥退何皇后,于是朝中文武也不敢有所表态。 窦辅又问道:“父亲,北军归了大将军,那司隶校尉、河南尹、执金吾、虎贲中郎将以及尚书台诸位尚书,这些紧要职位,又有何意向?” 他担心的是,倘若这些地方也都被何进把持,那刘宏即使再钟意小皇子,也是无力回天。尤其是尚书台,只要何进愿意,甚至可以阻断皇宫内外的联系,让刘宏诏令不能出宫。 胡腾看了窦辅一眼,慢悠悠地说道:“河南尹本是袁绍之弟袁术。但袁绍出走后,袁术也辞官而去,据说是返回了汝南老家,于是杨彪从永乐少府再次转任河南尹。至于其他几处要害,何进还未全盘掌控,即使有所上奏,恐怕陛下也不会应允。” 永乐少府,杨彪从永乐少府转任河南尹,这莫非是天子又落下一枚棋子? “永乐少府,乃是永乐宫董太后之少府啊……”窦辅意味深长地看向胡腾。 “杨彪的父亲杨赐,曾经为陛下讲解《尚书》,又兼其四世三公家世,为何不用?”胡腾反问道。 老尚书正猜中皇帝心思。当初破例提拔,以杨彪为永乐少府,正是看重其家世。从杨彪的曾祖父杨震开始,弘农郡的杨氏连续三代登过三公高位:杨震先任司徒,后任太尉; 杨震之子杨秉,曾经任太尉; 杨秉之子杨赐,除了为天子讲学外,还曾经担任司空。 到了杨彪这一代,若是不出意外,他也将有机会登上三公之位。到那时,便可称为“四世三公”。 不但杨彪,弘农杨氏子弟中,还有另外一位也是天子近臣,即侍中杨琦。他的祖父杨牧,与杨彪祖父杨秉乃是亲兄弟,都是杨震的儿子。 窦辅还在洛阳担任郎官、值守宫殿时,曾经与杨琦有过一面之交,也听说过他的一些传闻。 刘宏曾经问杨琦:我与先帝孝桓皇帝比,谁更胜一筹?杨琦无法直接指摘过失,于是巧妙回答道:臣以为,陛下与先帝,堪比三皇五帝中的尧与舜。 这回答看似称赞刘宏是圣明君主,然而刘宏却知道,杨琦的深刻含义是他两人相仿、不分高低,盖因各有一次党锢禁令。 于是刘宏愤愤不平,对杨琦说道:杨爱卿真乃诤臣,你若故去,墓前一定像先祖杨震一样,也有大鸟围绕。 不过,事情却并不如天子所料想的那样顺利。刚刚被天子任命为河南尹的杨彪,还没来得及巡视郡县,便先接到了来自荥阳县的急报:黄巾军又出现了! 【作者题外话】:感谢阅读!新人新作,请多支持! 喜欢的亲可以加书架收藏,投票请在最新章节下投出~ 读者群:1017455085 第71章 星星之火 河南尹受司隶校尉管辖,官府原本在河南县,统领河南境内一郡二十一城。但由于河南尹的管辖范围里,包括京城洛阳,所以主官不称“郡守”而称为“尹”,与京兆尹相同。 杨彪受任河南尹之后,揣摩到刘宏心意,于是上书天子,请求将治所迁入洛阳城,盖因洛阳更接近河南郡中部。不过实际上,杨彪此举还是加重了河南尹的朝官属性。 杨彪收到通报,有些担忧。荥阳县距离洛阳城,足足有三百里之远,黄巾叛军即使要进犯洛阳,也要先越过成皋与旋门关两处险要之地。 然而,荥阳县的这份急报,却只提到有黄巾余部聚众作乱,称县尉正在率部征讨。至于黄巾军中谁为渠帅,人数多少,又有何意图,却一概不见。杨彪倒是不担心洛阳,洛阳城的武备充足,倘若真的被黄巾军围攻,至少能拉出上万人的守城队伍,粮草、器械也十分充足。 问题是,荥阳县境内有敖仓,那是天下第一大粮仓,储备多达上百万石!这么多粮食,足够十万人吃上一年,若是被黄巾军夺取,后果不堪设想。 杨彪不敢大意,但又不敢直接上报天子。他刚刚上任,治下就出了叛乱,一旦消息传出去,岂不是证明他是无德无才之辈、不配身居高位?而且,丢掉官职事小,家族名声势大,弘农杨氏号为天下一等一的名门望族,就出了这么个庸才? 思来想去,他只能向廷尉卢植求救。两人曾经同在东观中校对经书,而卢植对黄巾军也非常熟悉,更有地方郡守的履历。除了卢植,杨彪一时间也找不到更好人选。 在廷尉寺中,卢植得知杨彪的来意,也非常惊讶,但他果断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此事不可隐瞒不报,但又不能公开上报。文先,你现在立刻上书请罪,不要经过尚书台,让你族兄、侍中杨琦带给陛下。 另外,马上出兵平乱,这是你河南尹的分内之责。敖仓能保则保,如果来不及,则驻守旋门关与成皋,伺机而动,务必全歼叛军、将功赎罪。” 杨彪毫不犹豫,直接采纳了卢植的建议。但刚出廷尉府,还没等他返回河南尹的官府,门外的大街上忽然有一骑呼啸而过。这骑士却不是来廷尉府的,看方向,似乎是要去大将军府? 消息泄露了?不可能,这绝不可能!杨彪震惊不已,他一收到荥阳县的上报,就赶来廷尉府寻找卢植问计。还有谁能赶在荥阳县报到河南尹之前,得知黄巾军作乱的消息? 片刻后,河南尹的官府里,杨彪传令部下召集郡兵,又开始草拟请罪文书。就在这时,小黄门从宫中带来了刘宏的诏书。 “河南尹杨彪,玩忽职守,纵容治下叛乱,免去河南尹一职,贬为洛阳令,以观后效。” 杨彪顿时不知所措,怎么会这样?但天子既然已经下诏免官,杨彪只得交出印绶,由负责传诏的小黄门收回并上交天子。 他当然不知道,就在他前往廷尉府时,黄门侍郎荀攸受射声营司马王匡所托,将记载有荥阳县黄巾叛乱的文书递到了天子刘宏面前。刘宏阅后,随即下达诏书,先将杨彪贬职,而后以崔烈继任,又传令大将军府整顿兵马、随时候命。 侍中杨琦这时也在宫中,见到这一幕后,连忙告假出宫,赶到了河南尹的官府。 “文先,你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陛下对你有多大的希望?”杨琦劈头盖脸,毫不留情地骂道。 杨彪尴尬不已,将事情来龙去脉告诉杨琦,对卢植给他的建议也毫不隐瞒。 “公挺,是谁抢在我之前、将此事报与天子的?”杨彪有些疑惑,问杨琦道。公挺,是杨琦的表字。 “射声营司马王匡,但他没有入宫门籍,见不到天子,因此托黄门侍郎荀攸代为上书。”杨琦答道。 杨彪却更加疑惑,反问杨琦道:“射声营隶属北军,与荥阳县毫无联系,为何比河南尹更早得知叛乱的消息?” 两人面面相觑,哑口无言,一时间陷入沉默。 片刻后,还是杨琦开口,打破沉默:“天子没有将你打入大牢,而是贬为洛阳令,此事未必没有回旋余地。以我来看,荥阳黄巾乱党来得蹊跷。大将军那边,将要出兵平叛,轻易平定还好,若是战败,则一定有人在叛军背后指使。” 天子莫非也怀疑,这其中另有隐情?杨琦没有明说,而杨彪也不敢多想。不过,两人意识到,杨彪只是免官,却仍然担任洛阳令,说明刘宏还没有对杨彪彻底失去信任。 另一边,在大将军府,何进接受了天子的诏令,召来幕府众人商议对策。然而包括长史王谦和黄门侍郎在内,所有人对荥阳县的变故一无所知。 “公节,你是从何处得知荥阳县有黄巾余部的消息?”何进于是看向王匡,他是第一个收到消息的。 王匡却只说是有人深夜投书给他,然而投书者何人,他却说不上来。 对于出兵,何进虽然意识到敖仓的重要,但敖仓有汉军五百人驻守,又有营寨防护,黄巾军很难攻克。 于是,他只是派了两百士卒,前往敖仓协助防守。平叛之事,还是交给新任的河南尹崔烈吧。 崔烈原本担任司徒,因为提议放弃凉州,被天子罢免官职,赋闲在家,这次刘宏又重新启用他,以他代替杨彪,担任河南尹。至于新任司徒,则是汝南人许相。 崔烈也没有立刻出兵,他传令各县严加防守,坚壁清野,务必使黄巾军不能略得粮草,企图以此困死黄巾军。待到黄巾军饥困交加,他再出兵,一举歼灭。 尽管他不通军事,只能施行保守之策,但洛阳众人倒也没有反对他。无论是天子刘宏,还是大将军何进,以及被贬为洛阳令的杨彪,都以为崔烈的做法并不算错。 然而,荥阳黄巾军的发展之快,却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第72章 敖仓失陷 何进作为大将军,除了直属大将军府的五千人马,还可以凭借印信调动北军,甚至是先斩后奏、调动羽林骑。当然,事后必须给天子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毕竟,羽林骑属于天子亲军,大将军只不过仰仗外戚身份,临时请调而已。 思虑再三,他既没有动用羽林骑,也没有让北军中侯刘表调拨北军士卒。而是从直属部曲中调拨了两百士卒,由亲卫将吴匡的侄子吴懿领着,从洛阳出发,增援敖仓。 吴懿领命出发,刚走到旋门关,就得知了一个噩耗:敖仓已被黄巾军攻下! “徐都尉,你莫不是来消遣我,敖仓足有五百士卒,又兼戒备森严,怎么一天之内就落入敌军之手?”吴懿再三确认,直到旋门关都尉徐荣拉着他,将他带到旋门关东侧城墙之上,望着关卡东北、敖仓所在方向的冲天烟柱,他这才接受了敖仓沦陷的事实。 徐荣原本是幽州辽东郡人士,少年时便已应征入伍。几年间历经数十次大小战斗,积累功勋升为屯长,被时任幽州刺史的刘虞看重,提拔为州部的兵曹从事。而后刘虞卸任幽州刺史,被天子任命为宗正卿,徐荣作为门客也跟着来到洛阳。 待到济南人唐周到洛阳,上告太平道张角谋反,当时天子刘宏在洛阳周边的八处险要之地设立都尉,令大将军何进拣选得力将领驻守。徐荣正是在这时,被刘虞推荐给了何进,而后担任守关都尉。 就在吴懿从洛阳出发的同时,旋门关城墙下来了一个斥候,他自称是敖仓守军。徐荣也知道荥阳有黄巾军叛乱,但不敢懈怠,于是令人放下绳索,将斥候拉了上来。即使这名斥候是黄巾军的内奸,只要不开城门,便不会被黄巾军寻到破绽。 随后,徐荣便向斥候询问情报,这才得知敖仓被黄巾军攻陷。至于具体过程,这名斥候也不甚了解,只说是粮仓失火,军侯带人前去救火时,黄巾军突然出现在营寨之外。由于大部分守卫都在灭火,黄巾军很快突入营中,军侯也在抵抗时身中流矢而亡。 “叛军有多少人马,何人为首?你又是怎么逃脱出来的?” “叛军大约有两千余人,头裹黄巾,但不见任何旗号,只是蜂拥而至,不知何人为首。军侯见叛军人多势众,命令小人从后门离开,向都尉示警……” 再三讯问,听了斥候的汇报,徐荣有了自己的判断。应当是先有人暗中潜入粮仓防火,吸引了外围营寨处守军的注意,待到守军进入粮仓扑灭火灾时,黄巾军主力再一拥而上,攻入营中。没有了营寨的掩护,又因为灭火时分散开来,守军虽然甲胄齐全,但也很快淹没在了黄巾叛军的人海战术里。 军情紧急,刻不容缓。徐荣立刻将叛军攻占敖仓的消息,汇报给洛阳的大将军何进。 同时,为了证实斥候身份,他又派一屯士卒,携带记载有斥候供述的文书,将斥候也押送至洛阳。随后,他便迎到了原本奉命支援敖仓的吴懿所部。 “徐都尉,如今敖仓失陷,我等如何是好?是否立刻出兵,收复敖仓?”吴懿六神无主,急的团团转。但他人微言轻,既在旋门关,就还要听从徐荣号令。 徐荣十分冷静,他早在斥候到来时便下令封闭了旋门关,没有来自于洛阳天子或者大将军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关。面对吴懿的请示,他也丝毫没有慌张。 “从此刻起,你麾下士卒,全部听我号令,防守旋门关,直到洛阳来人。” 黄巾军虽然得了粮草,但在徐荣看来仍然还是乌合之众。他此刻担忧的是,究竟是什么人在背后暗中指点黄巾军,竟然能轻易潜入敖仓重地?须要知道,敖仓守备森严,不亚于洛阳皇宫。 即使张角再生,也未必能做到这一点。太平道中熟知洛阳周边的官吏士卒,不是没有,然而早在几年前便已经被清理殆尽。纵然有一二漏网之鱼,充其量只不过是乡亭小吏,怎么会了解敖仓守备详情? 既然不是中层,那这暗自沟通叛军的人,恐怕是出自洛阳,甚至就在天子身边。徐荣忧心忡忡,对于洛阳将要派出的人,一会儿充满希冀,一会儿却又担心起来。 来自旋门关的紧急军报先送到大将军府,又很快被转入宫中,摆在了天子面前。然而,徐荣的这份军报不但没有揭开东方战事的迷雾,却反而加重了众人的忧愁。 从最初的荥阳黄巾军叛乱,到敖仓的失守,洛阳方面竟然一直不知道叛军的主将是谁,他到底又有何意向?至于荥阳一县的得失,比起敖仓、成皋和旋门关,都不再是洛阳关注的对象。 敖仓的百万粮草落入黄巾军之手,其兵力规模必然急剧膨胀,进而危及洛阳,因此不得不防。于是刘宏索性按照几年前张角造反的应对之法,命令各部紧急动员。 洛阳周边,包括徐荣所在旋门关在内的八座关卡,再次封闭,没有天子诏书或盖有大将军印的军中文书,则一概不许通过; 命令河南尹崔烈,巡视旋门关以西各县乡亭里,一旦发现太平道信众,就地斩杀; 侍中杨琦转任洛阳令,原洛阳令杨彪则担任司隶校尉,在宗正卿刘虞和廷尉卢植的协助下巡查洛阳内外,发现有私通黄巾军者,立刻抓捕,打入廷尉狱,严加拷问; 最后,再次下诏催促大将军何进,尽快出兵,平定黄巾叛乱。 先前被徐荣押送入洛的那名斥候,经大将军府和太尉府的反复核查,确实是隶属于敖仓守军。见他不是黄巾军内奸,何进于是松了一口气,派人传令徐荣,让他派遣斥候出关,设法侦查荥阳黄巾军的动态。 “天子一再催促我出兵平叛,却不知,该用何处兵马,才能顺利平定黄巾逆贼?”何进望向府中一众幕僚,满怀期待。 【作者题外话】:感谢阅读!新人新作,请多支持!作者会努力码字,多多更新! 喜欢的亲可以加书架收藏,投票请在最新章节下投出~ 读者群:1017455085 第73章 何苗受任 荥阳黄巾军日渐壮大,已经威胁到洛阳。刘表出任北军中侯,自认为责无旁贷,于是主动向大将军何进请命。 “大将军坐镇洛阳,不可轻出。属下不才,愿请命率北军出关,平定黄巾乱党!” 诚如刘表所说,何进作为大将军,他在洛阳,则直属部曲必然也要留在洛阳。正是如此,前次只派出吴懿所部两百人,并没有选择倾巢而出。 此时此刻,除了北军能动,何进手上并没有其他足以依靠的兵马。除北军以外,难道要调走羽林骑? 羽林骑可是天子亲卫,岂能任凭何进轻易调遣?若在平时也就算了,御史再弹劾,刘宏都不会理睬。不过现在叛军近在咫尺,羽林骑肩负护卫天子的重任,决不能离开洛阳。 何进刚要应允,这时贾诩与陈琳齐声说道:“大将军且慢(不可)!”两人竟是同时不分先后,出言劝谏。 贾诩望向陈琳,下意识退后一步。陈琳也丝毫不让,劝谏何进道:“羽林骑为天子亲军,北军又何尝不是需要留下来宿卫京师?平乱之事,未必一定要由大将军调派人马。 现今西域安定,凉州更无战事,车骑将军便不必驻扎京兆。三年前,车骑将军也曾对战黄巾,屡战屡胜,正可出动,以应对荥阳的黄巾叛军。大将军只需安居洛阳便是。” 车骑将军,指的是皇甫嵩。此时他驻扎京兆尹,麾下兵马也有万人之众,且都是汉军精锐。若是由他出征,必然能击败黄巾军。 何进听了陈琳的话,先是一喜,却又担忧起来。天子诏书说的明确,是由他选派兵马。他不是担心皇甫嵩战败,而是怕皇甫嵩立了功,像盖勋一样,被天子信赖,继而将小皇子托付给他。 再看自己这边,袁绍离开后,再没有人能与皇甫嵩相提并论。荀爽、郑泰、孔融等人只会做学问,北军众人里除了窦辅以外,都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战绩……窦辅? 想到窦辅,何进不由得看向贾诩,贾诩也刚好抬起头来,似是有话要说。 “要用北军,则步兵营必然参战,敢问大将军,可要撤换步兵校尉窦辅?若是不用步兵营,便只有射声营司马黄忠堪堪能战,大将军要以区区一个射声营,去面对数万甚至数十万黄巾叛军么?” 窦辅的任命出自天子刘宏,何进当然不能轻易撤换,尤其是在当今用人之际。 于是他连忙问道:“如此,计将安出?请文和先生教我。” 贾诩反问道:“大将军既然要扩充实力,为何不用卫将军?”卫将军,就是何进同父异母的弟弟何苗,此时也有千人部曲。 …… “兄长莫不是在说笑?我虽然是卫将军,但从未上过战场,怎能平定叛乱?”何进找到何苗,说明来意,却遭到何苗拒绝。 何苗虽然得了富贵,但他知道自己才能有限,不堪大用。因此断然拒绝了何进的要求,他甚至没有跟自家长史、冀州安平郡的名士乐隐商量。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种事还用得着商量?谁会主动去送死? “不是教你送死,我会向陛下请诏,赐给你节杖,授予全权,千石以下官吏先斩后奏。另外旋门关都尉徐荣,也归你节制……还有,我府中的名士郑泰,也随你同行,以供问对。 你莫要推脱,别忘了,小妹与辨儿只能依靠我们了!论血缘,辨儿跟你这个二舅可更近,你与乐隐好好考虑一番。明日我便上书天子,最迟后日出征。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说完,何进便扬长而去,只留下一脸无奈的何苗。但事已至此,又能如何?他只好遵从何进的安排,不过还是先召来自家长史乐隐,商议自保策略。 “大将军安排,虽然不能称为万全之策,但确实是为了大皇子谋划。卫将军身为外戚,正该主动些,待到大皇子继位,再行享乐也还不迟。 卫将军也要注意,弘农的杨彪与杨琦,已经分别被天子任命为司隶校尉和洛阳令。这等紧要位置,明面乃是为了应对黄巾乱党,然谁又能保证,这不会是天子刻意而为,是在针对大将军与卫将军? 外朝之事,不能只靠大将军,还望卫将军不忘血脉相连,打起精神,与大将军同心同德,共助大皇子!” 乐隐知道自家主公的德行,若不是何进强行逼迫,这位卫将军怕是能一直畏畏缩缩,直到陛下驾崩之时。顿了片刻,他又决定毛遂自荐。 “卫将军,在下不才,愿随军出征,分忧解难!” 何苗长叹一声,对乐隐说道:“多谢先生相助!为了小妹,为了辨儿,苗也不得不拼搏一遭了!” 何进说到做到,第三日便有宫中出来的小黄门,到卫将军府上传诏,令何苗率部出战。 负责起草这份任命诏书的,是吏曹尚书梁鹄,他没敢反驳,只是将这件事告诉了同在尚书台的客曹尚书胡腾。而胡腾回家后,又告诉了窦辅。 “刘景升何等大才,怎么侍奉起何遂高这个蠢货了!”窦辅十分不屑,何进何苗这样的人,也能带兵打仗? 当年长平侯卫青,在建章宫磨炼十载有余,才被孝武皇帝派遣出塞,远征匈奴。而冠军侯霍去病,起步不过是统领区区八百人的校尉,连战连捷,才做了骠骑将军。 再看何进与何苗,前者尚且知道招贤纳士,后者则是一味埋头不出。大皇子刘辨,指望这样的外戚,真的能登上皇位? “不用北军,无非因为我受天子任命、掌管步兵营。但是连皇甫车骑也罢黜不用,如此短视,何遂高焉能成事?父亲,如不出我所料,至多十日,何苗必然大败而归!” 胡腾也认可窦辅的看法,但他却在担忧一件事:荥阳黄巾军出现不过半月,却先攻克荥阳,再焚烧敖仓,这不像是普通黄巾渠帅能做到的。倘若有幕后黑手,这人会是谁呢? 他对窦辅道出这份忧虑,窦辅虽然也感觉有些不安,不过却十分自信。 “父亲,只要中枢不自乱阵脚,即使北军出征,天子仍然有羽林骑、虎贲郎,更有执金吾麾下剑戟士,诸多兵马在手,还怕什么隐身于幕后的元凶巨恶?” 【作者题外话】:感谢阅读!新人新作,请多支持!作者会努力码字,多多更新! 喜欢的亲可以加书架收藏,投票请在最新章节下投出~ 读者群:1017455085 第74章 伏击 何苗领了诏书,郑泰也奉何进之命,赶来卫将军府,与何苗相会。 “天子诏令卫将军,领兵东出旋门关,平定荥阳黄巾军。但目前我军对于荥阳黄巾军的动态一无所知,因此应当先入驻旋门关,然后派出骑兵侦查荥阳、成皋、京县,待打探到黄巾军所在,再出兵将其歼灭。 至于敖仓,粮食既然已经被掠夺或焚毁,就不必过多关注。待到歼灭黄巾军,再由大将军派遣士卒,重新修复营寨、恢复粮仓存储。” 卫将军府中,乐隐一边指着地图,一边对众人说道。他身为卫将军长史,此次出征便自然而然成为军中的谋主,郑泰只是参赞军事,协助于他。 对于这样求稳的行军策略,何苗自然持赞同态度,不过他还是问道:“乐长史,难道我就只带着这一千人出征?” 此话一出,郑泰顿时瞠目结舌,而乐隐却哭笑不得,连忙给何苗解释。 “卫将军,天子赐予节杖,不仅可以对千石以下的地方官吏先斩后奏,还可以从沿途各县征召兵马。本朝精兵中,所谓‘三河骑士’者,正是河南、河内与河东三郡中征募而来的健儿,这也是本次出征的主要兵力组成。” 何苗这才反应过来,于是便召集麾下部曲士卒,前往旋门关。沿途经过偃师、缑氏与巩县三地,何苗凭借天子赐予的节杖,征发了三千兵马。 在缑氏县,何苗还派人要求轘辕关都尉,分五百士卒到他军中。不过轘辕关的守关都尉严词拒绝,他宁可上表自我弹劾,也不敢分兵给何苗。 毕竟,轘辕关与旋门关都是洛阳的屏障,又同在东方。倘若因为分兵,被黄巾军寻到破绽,破关而入、甚至逼近洛阳,那这个守关都尉万死难辞其咎。 十天之后,何苗终于带着四千大军,赶到旋门关。还好,黄巾军并未进犯。守关都尉徐荣迎接何苗等人进入关内,只有何苗直属的一千士卒入驻关内,而援军则驻扎在城西。 入关以后,徐荣没有设宴接风洗尘,直接向何苗禀报了最新军情。 “卫将军,黄巾军焚烧敖仓过后,并未侵犯河南尹辖下其他各县,目前还驻扎在荥阳县境内。 至于成皋,末将与成皋都尉日日联系,两地均未发现黄巾军斥候,更未遭受到进攻。” 黄巾军,不侵犯其他各县,这还是黄巾军吗?乐隐心中产生了一丝不安。 “徐都尉,荥阳县的黄巾军,真的不曾离开过? 你也是经历过张角时期太平道造反的老将了,应该知道,黄巾军但凡兴起作乱,必然要焚烧官寺、杀害官吏,并且沿途挟裹民众,壮大势力。 当年无论是冀州、汝南、南阳乃至兖州和豫州,黄巾军都是这样做的。为何今天,他们却稳坐一县,毫无动作,难道坐等朝廷大军征讨?” 徐荣对于乐隐这番纸上谈兵,一脸无奈,但想到这位名士现如今是卫将军的长史,只得起身答话。 “乐长史,末将不是不知道这点。可如今旋门关只有一千兵马,能打探到黄巾军动态便已是上苍护佑。难道乐长史想让末将放弃拱卫洛阳、出兵试探黄巾军的虚实吗? 末将粗鄙之人,言语若有得罪,还请卫将军与乐长史见谅。” 郑泰见气氛紧张,连忙站出来调和道:“卫将军,乐长史,徐都尉坚守不出,也是为了洛阳的安危。 以属下愚见,既然黄巾军龟缩荥阳不出,那我军可以前出至成皋,侦查动静。而徐都尉仍然坚守旋门关,谨防叛军偷袭。如此,既可以保关卡不失,又能探得破敌时机,不知卫将军意下如何?” 徐荣意识到自己言语过激,也想主动弥补先前的冒犯。 “卫将军,末将虽不能同行,但旋门关内尚有骑兵二百,末将愿献出战马,资助将军破敌。” 何苗听闻徐荣愿意赠与战马,不由得大喜,欣然笑纳。他从沿途县中征召的士卒,虽然骁勇善战,但还真缺少马匹,以至于四千大军只有一百余名骑士。徐荣此举,可谓是雪中送炭。 至于郑泰的建议,乐隐没有反对,何苗便依计而行。而就在何苗进驻旋门关的当天夜里,一道黑影穿梭在关城之中,他避开徐荣麾下的巡逻士卒,悄悄悬城而下,直奔成皋。 次日,徐荣备齐战马,恭送何苗出城。保险起见,乐隐又与徐荣约定,旋门关与大军之间也要效仿先前,日日联络。若是旋门关未收到大军讯息,则视为战败,徐荣必须立刻上报洛阳。 “徐都尉,我近几日来总是有不安之意,卫将军此次恐怕要有战败之忧。大军可以战败,但旋门关决不能失陷,不然洛阳危矣!卫将军走后,请都尉仍然封锁关卡,若不是卫将军亲自到来,万万不能开城,尤其要提防溃兵!切记,切记!” 徐荣也不由得肃穆以对,向乐隐承诺道:“谨遵乐长史军令!不见卫将军亲至,末将绝不开城门!还望乐长史多多保重!” 离开旋门关后,大军要先渡过汜水,再向北进军,进入成皋。就在何苗所部准备渡河时,乐隐的学生牵招站在岸边,隐隐感觉不对劲,于是拉住同在乐隐门下求学的史路。 “史师兄,你可察觉到这汜水有什么异样么?” 史路一愣,随即笑了,对牵招说道:“子经,你不要疑神疑鬼,赶快过河吧。过了河,进了成皋城,我们就安全了。” 他话音未落,牵招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伸手夺下旁边士卒手中的木柄长矛,探入河中,再将长矛从水中提出。史路跟随他的动作,不由自主的望向长矛,待目测出被浸湿部分的长度后,两人惊骇万分。 “如今春夏之交,雨水充足,但这汜水为何如此之浅?” 【作者题外话】:感谢阅读!新人新作,请多支持!作者会努力码字,多多更新! 喜欢的亲可以加书架收藏,投票请在最新章节下投出~ 读者群:1017455085 第75章 成皋危急 牵招与史路匆匆赶来,劝住乐隐:“先生!情形不对,怕是有埋伏!” 何苗军队分为三部,乐隐为前军,何苗自领中军,而郑泰则指挥后军。此时乐隐所部刚刚登岸,何苗也迫不及待,赶在士卒前头渡过汜水。只剩下对面的郑泰,还在指挥剩余士卒渡河。 “我们中计了!”乐隐听完两人的诉说,顿时愣住。而何苗还不明就里,疑惑地看着众人。 “卫将军,半渡而击!”乐隐见何苗还没意识到现状,又是着急又是气愤,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还是牵招直截了当,何苗随即脸色大变。 就在这时,大地开始微微震动,而上游也传来雷鸣般的轰鸣声。正在渡河的汉军士卒还在好奇发生何事,随即有年长些的老卒反应过来。 “发大水了!快上岸!” 这一吼,总算唤醒了已经过河的众人。乐隐立刻传令汉军远离河岸。此时汜水水位忽然急速上涨,将河中的汉军冲的东倒西歪。 对面的郑泰望见,急忙收拢士卒,刚刚踏入河中的士卒也被召唤回来。汉军正重整队列,身后忽然出现无数头戴黄巾的士卒,是黄巾军! 何苗十分慌张,竟然命令亲卫,发出信号让郑泰所部渡河。乐隐喝住那名亲卫,指着远处的成皋说道:“来不及了!快入城,进了成皋就安全了!” 而后,乐隐命令牵招和史路强行架走了何苗,立刻赶往成皋。他负责断后,阻挡黄巾军过河,为何苗争取时间,又以旗号示意郑泰设法退入旋门关。但对岸郑泰以及麾下士卒已经淹没在黄巾叛军中,没过多久,连旗帜也相继倒下。 汜水水位越来越高,渐渐漫上岸来,乐隐虽然伤感友军覆灭,也不得不撤离。他率部刚刚离开河岸,上游方向同时出现了一支黄巾军,然而稍晚一步,没能趁乱突入乐隐阵中。这支黄巾军见乐隐往成皋撤离,也不再追击。 成皋都尉段煨很快察觉到了汜水岸边的异常,他亲自率领斥候出城侦查,迎面撞见失魂落魄的何苗,以及拖着他的牵招和史路。 “……段都尉,有埋伏!请立刻护送卫将军入城!”牵招气喘吁吁地朝段煨喊道。 段煨命令亲兵扶住众人,随后问道:“什么人,是黄巾叛军?”牵招与史路有气无力地点点头,随即又指向身后。 “家师还在……请都尉尽量接应……”拖着何苗跑了十几里路,牵招和史路早已精疲力尽,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但段煨却立刻领悟了前者话中要表达出的意思,派几个亲兵护送何苗等人入城,自己则继续向汜水方向侦查,试图接应乐隐。 被段煨亲兵背着的何苗,在将要进入城门时,望见墙上的“成皋”两字,突然剧烈挣扎起来。旁边的段煨亲兵以为惊吓过度,连忙安慰他道:“卫将军,我等乃是段煨都尉麾下!奉命护送卫将军入城安歇!” 何苗却含糊不清地喊着什么,背着他的那名段煨亲兵仔细一听,似乎是“功业”?他有些诧异,这位卫将军都到这般境地了,还惦记建功立业? 一旁同样被段煨亲兵背着的牵招,此时精力和体力稍稍恢复,也听到了何苗的话。他却知道,何苗说的不是“功业”,而是“公业”,是困在汜水另一侧岸边的郑泰。 他们入城没多久,段煨也接应了乐隐及一众汉军残部归来。清点过后,段煨和乐隐面色都变得有些凝重。出旋门关的四千汉军,如今只剩下两千余人。郑泰统领的一千人,被黄巾军包围,凶多吉少,而陷在汜水里的汉军士卒,也有数百人之多。 “怎么会这样?!”段煨震惊不已,而乐隐却一言不发。 旋门关到成皋不过五十余里,为何偏偏在这段路上遭受伏击?汉军动向,除去何苗军中几人,唯有几个守关都尉知晓,甚至不曾上报给洛阳的天子刘宏和大将军何进。 那么,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算算时间,是旋门关的徐荣,还是成皋的段煨?乐隐不得而知,此刻他除了自己的两个学生,甚至不敢相信任何人。 “绕道河内吧,如今的河南尹,已经不再安全了。”关于战况的上报,乐隐无法相信段煨,故而不敢用他的人传递。于是他派史路携带记载战况的布帛,从河内返回洛阳,再上报何进。 就在史路离开的第二天,隐匿行踪长达十多天的荥阳黄巾军,出现在了成皋城外。 段煨与乐隐登上城墙,向外看去,黄巾军的营寨密密麻麻,估计足足能有五六万人。果然,吞并敖仓以后,黄巾军极速扩张了。 “乐长史,城中兵力不足,依照末将来看,还是守城待援吧。”段煨叹了口气,对乐隐说道。 乐隐心中对段煨还有怀疑,并不信任这位成皋都尉。他返回城北的一处住宅,何苗跟他的两个学生都在此处。进入城中后,他就第一时间将何苗从段煨那里接回,并指派牵招负责照顾。至于住宅防卫,更是只用卫将军直属部曲,沿路征召而来的士卒,则就近安排在城墙之上,并接手了城北的防卫。 段煨知道乐隐对他有所怀疑,但他丝毫不在意乐隐的夺权举动。他是凉州人,段颎的同族兄弟,向来知道朝廷里这些人的德行。不过乐隐接手城北,也算是替他分担压力,这位卫将军的长史总不至于私通黄巾军吧? 然而当史路带着何苗遭遇伏击、退守成皋的消息回到洛阳以后,朝堂顿时一片哗然。御史台的御史纷纷弹劾卫将军何苗无能,甚至大将军何进也被指责“用人不当”、“怠慢战事”,个别激进的御史甚至上书天子刘宏,要求将何苗下狱、严加惩治。 当然,不管是廷尉卢植,还是黄门令孙璋,都没有表态。何苗还在成皋,就算要按照军法处置他,也得等击退了黄巾军。 于是,用何人为将,这个问题又一次摆在了众人面前。 第76章 何人为将 “当初派郑公业,正因为他是河南尹本地人士,对河南地界熟悉无比,可谁知还是中了叛军之计,唉……” 史路到洛阳,也同时向大将军府汇报了郑泰阵亡的消息。何进听到这一消息,十分悲痛。一向与郑泰交好的孔融更是泣不成声。 但悲痛过后,仍然要面对现实。陈琳和贾诩仔细询问了前后经过,史路详细诉说。从出兵后,到进驻旋门关,再到渡河时的伏击,他都一五一十汇报给了众人。 贾诩听着听着,忽然打断史路的陈述,问他道:“卫将军离开旋门关,进驻成皋,是谁的主意?” 史路不知贾诩为何突然问话,不过还是照实回答道:“是郑长史的建议,卫将军与家师都认同。” 陈琳问道:“文和先生这时何意?” 贾诩回身看向何进道:“卫将军临行时,曾经将作战方略呈报于大将军。但属下记得,按照当初卫将军与乐长史所谋划,是先探得黄巾军所在,寻找黄巾军主力决战。为何刚到旋门关,仅仅停留一夜,就迫不及待前往成皋?” 众人自然不知,于是看向史路。史路对贾诩解释道:“卫将军到旋门关后,听守关的徐都尉说,叛军停留在荥阳,毫无动静。因此郑长史提议前往成皋。 关于这点,小子与家师也请教过。当时卫将军与家师都觉得,从旋门关到成皋,路途非常近,只有五十余里,大军转瞬即到。而叛军未必能及时发觉我军动向,因此并未反对。” 何进看了地图,他觉得郑泰的计划也没有错。何苗如果进驻成皋,就更加接近黄巾军占据的荥阳,甚至可以派出斥候打探敖仓虚实。另外,百万石粮食,不可能全部焚烧殆尽,短时间内也难以转移,叛军或许有可能直接将敖仓作为粮仓? 不过,经贾诩一说,何苗战败的疑点也显露出来,定然是有人将大军动态,私自通报了叛军,这才有了汜水边的伏击战。那么这个人是谁呢,徐荣、还是郑泰,亦或者是段煨? 何进的想法与何苗相同,都想找出这个私通黄巾军的内奸,然而两人却同样面临一个问题:没有证据!如果随意抓捕,必然导致军心不稳,到时平叛也会更加艰难。 “卫将军如今被困成皋,还得洛阳出兵解救,不知大将军要调动哪部前往成皋?”陈琳问道。他心中仍然认为皇甫嵩是最佳人选,然而何进上次不用,这次他就没有再提出来。 若是担心凉州人得势,那还可以起用廷尉卢植,他同样了解黄巾军,必然能顺利平叛。然而何进在用人选择上,私心越来越重,这令陈琳也有些反感了。 而另一位谋士贾诩,则有些尴尬。他推荐卫将军何苗,原本是为了让何苗建功立业,从而扩充何氏外戚的势力。没想到何苗还未与黄巾军交手,便先中了埋伏,损兵折将。这让他倍感意外。 此时,他与成皋城中的乐隐也有相同的疑问,到底是谁,将何苗动态通报给黄巾军的?这个人,又有怎样的意图? “大将军,属下以为,此时可以派遣北军出战。”贾诩的话,让何进感到迷惑。 上次贾诩宁可让何苗出战,也不用皇甫嵩和窦辅这样的宿将。而这次却主动提出派遣窦辅出战,为什么贾诩两次的建议,截然相反呢? “叛军不是单纯的黄巾军,其幕后必然有人暗中指使。如今不管洛阳哪支部队出征,都未必能稳操胜券。既然如此,不如让窦辅去平定黄巾军,即使成功,也要损兵折将。到时大将军可借机将他贬官,而后全权掌握北军。” 黄巾军,幕后黑手?众人回顾了叛军出现以来的种种表现,的确可疑。比如为什么能轻而易举潜入敖仓防火,比如为什么能准确探得何苗行军路线与时间…… 再联想到洛阳人事的变动,难道说这个幕后黑手是冲着大将军何进来的?他与大将军又有怎样的仇怨? 党锢禁令的解除,是何进、皇甫嵩与中常侍吕强三人功劳;而平定黄巾军的三路汉军主将,也都是出自何进强力推荐。即使是一贯与外戚不合的宦官,也有与何进成为姻亲关系的张让。 一定要说针锋相对的话,便只有小皇子一派的人。但董重也好,王斌也罢,都不像是能沟通黄巾军的人。要知道,黄巾军叛乱的第一年,就摧毁了天子继位之前在河间国的住宅,河间王与甘陵王更是落入叛军之手,连带两个国相被下狱论罪。 因此,小皇子身边的外戚若是敢私通黄巾军,天子生母董太后怕是第一个不答应。 但陈琳随即又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兵员匮乏。近一年里,董重、何苗相继建立部曲,而这次出征,洛阳临近县寺也征发本地青壮。这几次征兵,几乎将周边的能战士卒抽调一空,再想救援何苗,只能从大河以北的河内、河东征兵了。 孔融疑问道:“河南尹治下户口二十余万,民众足有百万之多,怎么会缺少兵员?” 他却是想当然了。陈琳于是给他解释,自己所说的兵员,指的是常年跟随汉军作战的三河骑士,而不是所有的青壮。 何进稍作思索,然后做出了决定:“情势危急,也等不及从河内、河东征召兵马,让窦辅从洛阳周边征兵即可。只要能救出何苗,两军合二为一,便有精兵可用。” 就在何进召集幕府商议出兵事项的同时,一个小黄门从宫中来到北军的校场,找到了步兵校尉窦辅。 “胡校尉,陛下召你入宫问对。” 窦辅此时只知道何苗战败,但其中细节,何进并没有宣扬,他也就毫不知情。不过他有预感,刘宏可能要用他为将、平定黄巾。对此,在何苗还未出兵时,他便已经有了平叛方案,只等今日的天子相召。 他看向西北,那三位豪杰也是时候出山,大放光彩了吧? 【作者题外话】:感谢阅读!新人新作,请多支持!作者会努力码字,多多更新! 喜欢的亲可以加书架收藏,投票请在最新章节下投出~ 读者群:1017455085 第77章 临危受命 何进一而再、再而三拒绝亲自带兵平叛,刘宏也意识到了前者的提防。不过虽然何进不走,何苗却被派出去,刘宏趁机安排杨彪、杨琦与崔烈占据河南各要职,也算是小有收获。 至于何苗能否真正平定叛军,他也有所怀疑。因此特地派出宦官传窦辅入宫,商讨对策。 当初张角刚刚造反时,正是刘宏诏令何进担任大将军,又设置八关都尉,以保卫洛阳。对于敖仓的重要性,他当然再了解不过。失了敖仓,黄巾军能急速扩张,汉军反而因为情报缺失、陷于被动,只能到处救火、疲于奔命。 窦辅来到西苑,刘宏不待他行礼,便直接将史路带来的战报递给他。 “卫将军战败,现在退到成皋去了。大将军对朕说,是内奸作祟,或在洛阳,或在河南,你怎么看?” 居然还有内奸,窦辅稍感吃惊。他原以为是何苗不知兵,因此被黄巾军击败。打开乐隐亲笔书写的战报,窦辅认认真真,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看了那么久,看出谁是内奸了?”见窦辅看得入迷,刘宏不耐烦地问道。 内奸当然不可能只靠一份战报就看得出来,不过这位乐长史的字写得真好,不愧是鸿都门学出身,几乎与蔡邕留在太学石碑上的字迹不相上下。看了三遍,窦辅尽管毫无所得,但也得应对刘宏的疑问。 “陛下,臣看不出谁是内奸。若说徐荣或者段煨,那早在中平元年他二人初到关卡时,就该接应叛党进入洛阳,而不是拖到今天才有所行动。况且当年太平道逆贼在洛阳的首领马元义伏诛后,整个河南都经历了一场审查,徐荣与段煨既然没有被下狱,多半还是清白的。 至于大将军派去的从事郑泰,臣与他并无交集,也不了解这位河南的名士。因此也不好断定,他到底是不是内奸。” 刘宏随意问话,并不指望窦辅能料事如神,看破其中虚实。他知道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平定黄巾军。 “先前派你去西域时,你对朕讲什么鲜卑若来,十万之众可守、数万之众可破,如今可还有这份胆气?” 窦辅毫不犹豫答道:“陛下用臣,则臣必然赴汤蹈火!” 刘宏很想反问一句,若是不用,难道就会谋反作乱么?不过这话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召窦辅入宫,他原本就是想启用后者平叛。至于何进那边,他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信任了。 明知道敖仓乃是天下少有的第一大粮仓,也经历过中平元年张角发动、遍布天下八州数十个郡的反叛,何进却只派遣两百士卒增援敖仓。他麾下数千兵马,屯驻洛阳,拒不出征平叛,想做什么? “东中郎将,领步兵、射声两营,再征召三河骑士,平定叛军。你有没有把握?如果没把握,朕还可以赐给你节杖,违令者,二千石以下官吏先斩后奏,千石以下官吏当场斩首,无需上奏。” 窦辅尽管预测到了天子将会启用自己,此时也有些吃惊。 “陛下,卫将军那边……” 还没等他问完,刘宏便打断他的话,说道:“何苗战败,按照军法处置。朕也不用他交钱赎罪了,直接贬为庶人,收回节杖。其麾下部曲由你统领,包括原先招募的卫将军直属部曲。 另外从出洛阳开始,八关都尉都要听从你的命令,前提是不能让叛军进关、进到朕的眼前!” 天子既然授予这等特权,窦辅于是没有拒绝,便接受了这份差事。而后,他又主动向刘宏提起一件事。 “陛下,叛军大兵围了成皋,荥阳防守薄弱,臣举荐凉州金城郡临羌县县长刘备,继任荥阳县令。此人乃汉室宗亲,又是廷尉卢公的弟子,在凉州政绩斐然,且通晓兵事。若有此人协助,臣定能全灭叛军。” 刚开始,刘宏还没想起这个县长刘备是谁,听窦辅说到后面,他忽然有了印象。 “既然是卢公的弟子,那确实可用。例如那个辽东属国都尉公孙瓒,现在都封了关内侯。这个刘备既然曾经得到卢公举荐,想来也不会差,朕准了。” 窦辅当场交还步兵校尉印绶,没有再回北军营地,而是直接返回家中等候。没过多久,刘宏的诏书也到了。 除了任命窦辅为东中郎将、持节,诏书还罢免了马日磾的射声校尉、改任议郎,射声营由司马黄忠暂时统领。另外,窦辅离职,步兵营也没有再设置校尉,与射声营一样,以司马庞德代为统率。 按照诏书的限制,窦辅与何苗前次一样,只能招募三千人马,算上步兵营和射声营,也只有不到五千人。不过好在成皋还有三千多人,何苗被免官,这些兵马都归属到窦辅麾下,总兵力将近八千人,足够对付黄巾军了。 由于偃师、缑氏与巩县的三河骑士都被何苗带走了,窦辅只好在洛阳县等了五天,就近从洛阳、河南、谷城三县征召士卒。 好在这次多了节杖,必要的时候,河南尹和临近的兖州陈留郡都要配合他,郡兵、县兵任由他调遣。这样一来,更不必担心兵力不足的问题。随后窦辅先与司隶校尉崔烈接触,要求后者仍然按照原有策略,继续小心守城。并且还额外要求,一旦城池失守,务必烧毁仓储,不能让黄巾军再从河南境内得到一粒粮食。 何进的诸多算计,这次算是落空了。当黄门侍郎荀攸按照何进的意思,试图将窦辅推荐给天子刘宏时,却被告知窦辅的任命诏书已经由尚书台签发,至于诏书内容,荀攸不得而知。 何进于是又让荀攸找到张让,探得诏书详情。窦辅被启用,他毫不意外,但得知何苗同时被贬为庶人,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还是何太后托人出宫传话,安慰何进。 “兄长不必感伤,二兄本就是才能平平,此次蒙天子赦免,躲过了牢狱之灾,乃是幸事。待到日后,未必没有东山再起之时。” 【作者题外话】:感谢阅读!新人新作,请多支持!作者会努力码字,多多更新! 喜欢的亲可以加书架收藏,投票请在最新章节下投出~ 读者群:1017455085 第78章 郑泰现身 窦辅带着两营北军士卒与三河骑士,进驻旋门关,见到了都尉徐荣。 “根据乐隐弟子史路的说法,是郑泰提出入驻成皋的建议?” 窦辅决定复盘何苗出兵到兵败的经过。从洛阳出兵,直至旋门关,这一段路程并没有什么疑点。最令洛阳诸人起疑的是从旋门关离开后,而当时在场的只有何苗、乐隐、郑泰、徐荣,如果有内奸,应当就在这四人之中。 至于同样知晓何苗会在何时出旋门关、前往成皋的另一人,轘辕关都尉段煨,窦辅算算时间差,即使在收到何苗动态的第一时间,段煨就通报给黄巾军,也来不及设下埋伏阻击何苗。 要知道,仅从旋门关到轘辕关单程,便足够何苗所部在旋门关与成皋之间走上两个来回。 旋门关的这场军议,过程极为简单,郑泰提出建议,而后何苗与乐隐照做。在窦辅看来,何苗与乐隐两人应当不会是内奸。何苗虽然资质平庸,不通兵事,但按照窦辅在洛阳时的了解,他本人没什么主见。况且也没有私通黄巾军的动机,难道要引黄巾军作为外兵,声援大皇子? 别忘了,张角当年造反时,直接打出了“苍天已死”的口号,他直接否认了汉室正统,怎么会帮助何苗? 而乐隐,虽然中平年间就在洛阳,他也经历了那场遍布朝中内外的大审查,应该不是内奸。 这样排除下来,便只剩下徐荣与郑泰。前者虽然经过严格审查,却在何苗到来时提供了“黄巾军仍在荥阳”的假情报,至少在窦辅看来这条军情极其可疑;而郑泰,何进幕府的新晋名士,汉军根据他的建议离开旋门关,随即遭到伏击。窦辅觉得,这位河南名士,最有可能是内奸! 他为何加入黄巾军,黄巾军的幕后之人是谁?如果说,何苗军中的内奸和荥阳黄巾军幕后之人,都是郑泰,是他一手策划了这场叛乱,那么他有怎样的企图? 尽管缩小了内奸的范围,但窦辅却更加疑惑了。鉴于何苗的前车之鉴,他决定暂不出兵,先派人侦查成皋动静,再做打算。 “令明,你亲自带人侦查成皋,务必打探清楚叛军是否有攻城意图。另外,从今天起,黄司马与徐都尉两部共同值守,尤其是城门与城墙,不得有半点遗漏!” 安排好旋门关防务,窦辅又从步兵营选派了一位信得过的军侯,让他带一封书信给洛阳的胡腾。 “高屯长,你立刻着便衣返回洛阳,将这封信交到家父手里。”这位军侯名叫高顺,是羽林骑中郎将高皓的同族兄弟,此时此刻,窦辅也只能靠他来传信了。 窦辅给父亲写信,是托他留住史路,并询问一个问题:何苗军中上下,真的有人亲眼目睹郑泰战死了么? 由乐隐执笔写成的战报中,只提到郑泰被汜水阻住,没能过河,而后陷于叛军阵中,生死未卜。但以他推断,郑泰多半是战死,最好的情况也是被俘。 但窦辅认为,被敌军包围,除了战死与被俘,还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投降!甚至可以肯定,郑泰就是内奸。 就在傍晚,黄忠回报窦辅,射声营士卒在旋门关的东侧城墙上,发现有一条绳索绑在墙垛上,还有摩擦过的痕迹。因为不能确定从此处出城的是徐荣所部还是何苗军中,窦辅随即下令,暂时解除了徐荣兵权,旋门关防务由黄忠接管。 “徐都尉,大敌当前,本将不得不小心行事,得罪了!”徐荣没有反抗,坦然交出了都尉印绶,而后被窦辅安排在都尉府,由步兵营士卒看守。 第三天,外出侦查成皋动静的庞德也返回了旋门关,他还带了一个自称是荥阳县贼曹的中年小吏。据庞德盘问,此人自称跟随荥阳县尉征讨黄巾军,兵败后隐匿在乡间,恰好被庞德捕获。庞德已经查验过他的身份,随身确实带有贼曹印绶,再看手掌,也有常年握笔书写留下的痕迹。 窦辅如获至宝,连忙召来黄忠,准备向其详细了解荥阳黄巾军。庞德押着这位荥阳县贼曹来到都尉府,后者向窦辅讨要纸和笔,窦辅便起身站到一旁,让他直接坐在堂上主位。这里原是徐荣的位置,书案上有空白竹简和毛笔。 这个小吏似乎有些受宠若惊,他看向窦辅,后者示意他不必拘束,这才一撩衣袍,准备坐下。就在这时,他忽然从腰间摸出一柄匕首,而后起身将匕首抵在窦辅后颈,挟持住这位汉军主将。 “将军!”堂下的黄忠和庞德大惊失色,正要上前,却被这个小吏喝止住。 “止步!叫徐荣来,放开关卡,让我入关!”小吏一改先前的懦弱模样,恶狠狠地叫道。 “你究竟是何人?看你样貌与年纪,应该不会是牵招,更不可能是乐隐先生,我姑且当你是卫将军何苗好了,这是何遂高授意要你杀我?”窦辅心中稍有些慌乱,但还是稳住情绪,慢悠悠地猜测道。 “休要多言!只教徐荣来!”小吏还是重复着先前的话。 “行吧。令明,你去将徐都尉请来。”窦辅心中有些明悟,他大概知道这个所谓的“荥阳县贼曹小吏”,到底是什么人了。 见黄忠留在堂上,庞德也稍稍恢复理智,他便去到后堂,将徐荣带了过来。徐荣一见到这位小吏,就大吃一惊,愣在原地。 “是你?你竟然……”还不待徐荣说完,便被堂上的小吏打断了话语。 “徐都尉,想要这位中郎将活命的话,就放我出关,事后你大可慢慢解释。”听着耳边这位小吏的话语,窦辅尝试挣扎几下,却发现这位贼曹小吏的力气不小,手臂紧紧勒住他的喉咙,于是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堂堂河南名士郑公业,何时做了反贼?” 窦辅此话一出,那小吏脸色大变,而庞德与黄忠也惊呆了。这个伪装成荥阳县贼曹小吏的中年人,竟然是先前跟随何苗一起出征的郑泰? 第79章 桥玄故事 “竟然被你看穿了?不错,我就是郑泰,也是你们一直要找的那个内奸!”那小吏,正是被认为战死在汜水的郑泰! 被揭开了真实身份,郑泰更加急躁,他再次命令徐荣,立刻打开城门,放他出关。 徐荣没了印绶,无法指挥士卒,哪里能放得走他?郑泰于是挟持着窦辅,慢慢向门口移动,试图逃走。他只要到了城门,士卒见窦辅被挟持,而庞德等人又不敢阻拦,自然会开门。 这时又从外面进来一人,正是被窦辅派出到洛阳的高顺,他身后还跟随着数十个射声营士卒,各自端着弩机,对准了郑泰。 “郑泰逆贼,胆敢劫持国家大将,难道就不怕祸及家人?”高顺怒目而视,喝问郑泰。郑泰虽然出自何进幕府,但高顺行伍出身,自有威严,他一时也不知该走不该走。 高顺却是带着胡腾的嘱托,连夜赶回旋门关。他赶回洛阳后,将窦辅的怀疑告诉胡腾,后者又急忙喊了梁鹄。几人找了小半个洛阳城,终于在太学附近寻到史路。 仔细询问过后,连史路也有些惊讶。汜水边遭遇黄巾军时,他与牵招奉命护卫何苗入了成皋,而断后的乐隐只见到郑泰被围,却不知后者是否真的遇害。结合前后事件,胡腾也认为郑泰乃是诈死,于是便令高顺返回旋门关,告知窦辅。不料高顺刚一进都尉府,就遇到郑泰挟持窦辅。 此时堂上剑拔弩张,一时间陷于僵局。窦辅趁着郑泰不备,悄悄踢翻几案,案上东中郎将的印绶随之滚下,翻了几圈,停到庞德脚边,而后他又抬起手,指向墙边的节杖。 “令明,速杀郑泰!” 郑泰一惊,转手将匕首横在窦辅咽喉处,威胁道:“住手!” 高顺却根本不理会,先将一副雕弓塞给黄忠,再从旁边的射声营士卒手里抢过一架蓄势待发的臂张弩,对准郑泰,大步向前。 “奉国法,杀逆贼!” 庞德领会窦辅意图,倘若窦辅这个主将今日不幸被郑泰所谋杀,那由他暂时统领大军。他一把抄起东中郎将印绶塞进怀里,又伸手夺过节杖,随即也跟随高顺向前。 眼见高顺与庞德步步紧逼,而黄忠也指挥着射声营士卒包抄过来,郑泰越来越惊慌。他步步后退,握住匕首的手不住颤抖,再想出声威胁堂下众人,却发现自己喉咙一阵干涩,根本发不出声音。 “郑公业,你若是不想被株连三族,就与我道出黄巾军虚实,我可以向天子上书,保你宗族平安无事!” 窦辅见郑泰六神无主,于是突然发力,掀开郑泰手臂,而后劈手夺过匕首,指向郑泰。庞德见状,快步上前,与高顺一左一右,扭住郑泰双臂,将他按倒在地。 郑泰神色黯然,却仍然嘴硬道:“速速杀我,休要多言!” 窦辅摇了摇头,伸手拦下正要挥刀向前的黄忠,对郑泰说道:“郑公业,我不会杀你,而是把你送到黄门北寺狱!我想,孙璋会对你很感兴趣,他的手上应该还没有死过一个党人,就从你开始吧!” 郑泰惊恐不已,连连挣扎,却被庞德和高顺死死按住。 非是窦辅心狠,尽管当年窦氏族人当中,也有许多被王甫投入黄门北寺狱。但是郑泰不但勾结黄巾军,设下埋伏杀戮汉军,更险些将他劫持谋杀。若不是高顺在紧要关头领兵赶到,若不是庞德和黄忠随后跟进,窦辅扪心自问,就算他是霸王再世,恐怕也免不了饮恨当场。 廷尉卢植是个谦谦君子,即使收了郑泰下廷尉狱,恐怕也只是依照国法斩首,远不能解恨。对于郑泰这样的疯狂之人,只有黄门北寺狱的酷刑,才能让他吐露出黄巾军的实情。 但是按照国法与军法,对于众目睽睽之下,私自将印绶和节杖授予部下的行为,窦辅还需要上书天子解释一番。 将前因后果汇报一番,窦辅想了想,又在末尾加了一句。看了这句话,刘宏总不至于仍然要治他的罪,真要这样,那就听天由命好了。 “无论何时何地,凡有劫质,请皆并杀之,不得赎以财宝,开张奸路。” 窦辅的奏章送到洛阳,天子刘宏看到最后一句,忍不住笑出声来,对身边的小黄门蹇硕说道:“来,你看看,又是一个桥玄!” 蹇硕一脸茫然,谁是桥玄?还是旁边刚从尚书台取了百官上书的赵忠,给他细细说了。 “豫州梁国人桥玄,就是张角造反之前故去的那位老太尉。十年前他儿子被歹人劫持,他不顾儿子安危,强行要求当时的司隶校尉阳球进攻,杀了匪徒却也死了儿子。老太尉后来亲自面见陛下谢罪,但却要求陛下将自己作为例子,示范于天下。 胡辅这份请罪表章的最后一句,就是引用老太尉的原话。哼,这竖子倒也会作秀。纵然真的救到荥阳县官吏,为何不送来京师下狱审理?” 刘宏反驳道:“赵爱卿说的什么话,朕既然赐给他节杖,也就默认他有便宜之权,区区一个不过百石的县中小吏,还需要送来洛阳处置?” 赵忠和蹇硕纷纷低头称是,而后刘宏将窦辅的请罪表章留中不发,只是命令掌管黄门北寺狱的孙璋,对郑泰严刑拷打,务必问出黄巾军虚实。 而在旋门关,在解除了人质危急后,窦辅将守关都尉的印绶交还徐荣。郑泰既然已经暴露,那徐荣便自然而然消除了嫌疑,重新成为旋门关都尉。 另外,高顺也被窦辅任命为军司马,统领一千三河骑士。军司马,秩俸千石,在拥有节杖时,窦辅可以直接任命,不需要事先上书天子举荐。 接下来,也该再次商议一下进军策略。没有了内奸从中作祟,汉军的选择便自由了许多。无论是救援成皋,还是收复敖仓、荥阳,都可以作为选择,然而大军出征的方向只能有一个,究竟要选择哪处,一时间也争议不定。 望着地图,窦辅思考了许久,终于拿定了主意。 【作者题外话】:感谢阅读!新人新作,请多支持!作者会努力码字,多多更新! 喜欢的亲可以加书架收藏,投票请在最新章节下投出~ 读者群:1017455085 第80章 潜入成皋 自从何苗退入城中后,成皋的防务随即一分为二。乐隐代表何苗分去了城北的防守,东西两侧以及直接面对黄巾军的城南,则由成皋都尉段煨亲自负责。 城北出城没多远,就是大河渡口,常有民间船只来往穿梭。即使成皋守卫不住,乐隐也可以带着麾下士卒渡过大河,经河内退回洛阳。当然,若是段煨可靠,他还是更愿意待在城中。 不过黄巾军并未团团包围成皋,只是在城南安营扎寨,这让段煨和乐隐非常奇怪,但两人不敢放松警惕,仍然每日亲自绕城巡视。 这天夜晚,忽然有一队汉军从成皋西侧的山中出现,守门士卒点亮火把盘问,正是秘密潜行至此的窦辅。他将大队人马交给庞德,自己仅带领高顺和黄忠两人,以及十几个三河骑士,带着印绶和节杖,经旋门关以北的山路来到成皋。 同样是深夜,比起渡河,窦辅认为走山路更隐秘,不会被成皋城外的黄巾军探查到。进入成皋后,他见到了何苗等人,出示了天子诏书。 “奉天子诏,卫将军何苗丧师败绩,收回节杖,贬为庶人,麾下部曲由东中郎将胡辅统领。” 何苗已有心理准备,也意识到天子已对他十分宽容。换做旁人,恐怕早就依照军法,先拿住下狱。况且,自己原本就不是能带兵打仗的将领,还是回南阳老家安逸些。 不过,窦辅没有接收何苗的节杖和印绶,而是让何苗自己回洛阳交接。至于乐隐,正要跟随何苗一同离开,却被窦辅出言挽留。 “乐先生且慢,本将初来乍到,军情还要向乐先生多多了解。” 乐隐摆摆手,谢绝了窦辅的挽留,只留下了牵招,对窦辅说道:“何君对我,有举荐之恩,请恕在下不能应允中郎所请。子经一直跟随在我身边,若是中郎想了解军情,可向他询问。” 话已至此,窦辅便不再挽留。他从原属何苗麾下的三河骑士中,调拨一屯人马作为护卫,将何苗和乐隐送回洛阳城。按照窦辅的安排,护卫任务完成后,这屯汉军返回旋门关,听从庞德差遣即可,不必原路折回到成皋。 潜入成皋,除了要传达刘宏诏书以外,窦辅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旋门关徐荣麾下的二百军马,经过汜水一战,还有多少? 何苗与乐隐离开后,他迫不及待向牵招和段煨问起,得到的答案让他欣喜不已。 “中郎,汜水遭遇伏击之前,军马皆已经渡河,现如今都在这成皋城中。”牵招回答道。 而后,窦辅又问段煨道:“何苗入城后,城头旗帜可曾换过?”得到肯定回答后,他吩咐段煨,不要撤掉城头上的何苗旗帜,也不要增加他的旗帜。 段煨会意,窦辅这是要将他进入成皋的消息封锁住,不为黄巾军得知。但这位新任的东中郎将,为何要如此小心谨慎呢? 黄巾军为何不像张角起事时那样,焚烧官寺、杀害官吏,继而挟裹民众流窜四方?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洛阳的众人,百思不得其解。 也正是由于陷入成见,将荥阳黄巾军当做张角统领时的黄巾军,因此一战丢失敖仓,再战败于汜水,甚至连东中郎将窦辅本人都被内奸劫持,几乎丧命于旋门关。 内奸郑泰虽然疯狂,但也要感谢这位大将军府的从事。由于他的劫持,再结合荥阳黄巾军的最近动向,窦辅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黄巾军作乱,他们的目的尽管还不甚明确,但一定与洛阳有关。 至于到底是针对天子、宦官还是外戚,亦或者是党人,窦辅不得而知。不过他却理清了军事上的一个难题,也就是向何方出兵。黄巾军由于针对洛阳的种种目的,因此一直盘踞在荥阳县附近,也将荥阳作为根本。无论是袭击敖仓,还是汜水边伏击何苗,以及包围成皋,都是在一定范围内作战。 窦辅大胆猜测,黄巾军屯粮之地,不在敖仓,就在荥阳!他却没有透露出自己的想法,还是沿袭先前的安排,只是把城北交给黄忠和牵招,随后看向高顺。 “去岁我与高中郎马踏匈奴,扬威西域。试问高都尉,今日可敢与我百骑劫营?” 高顺仍然是一脸肃穆,朗声答道:“我兄弟二人出自九原边郡,久经沙场,连鲜卑人与匈奴人都不敢小觑,何况区区黄巾叛军?愿从中郎,再建功勋!” 休整一日后,第二日夜晚,窦辅与高顺带着两百汉军骑士,悄悄出了成皋南门,直奔黄巾军营寨。也许是等待郑泰诈降的缘故,黄巾军营寨的防守有些松懈,外围没有斥候,营寨四周也几乎见不到值守的士卒。 撞开营寨大门,两百汉军径直而入,按照窦辅的命令分散开来,四处放火。 窦辅和高顺领着几十个汉军骑士,穿过重重营帐,来到后营屯粮之地。随从的汉军骑士点起火把照亮粮车,高顺上前仔细分别,不由得惊呼道:“这是敖仓专用的运粮辎重车!” “当真是敖仓制式?”保险起见,窦辅又与高顺检查了十余辆辎重车,都是相同样式。 “绝不会错!中郎,末将曾经在敖仓值守半年有余,这种样式,再熟悉不过了!” 这时黄巾军也被马蹄声和火光惊醒,纷纷出营,在各自小帅的命令中开始集结。窦辅见黄巾军渐渐有了防备,便下令回城。 “传令全军,丢出所有火把,冲出营寨!” 先前出城时携带的火把,在进入黄巾军大营后,已经都被汉军骑士丢出,用于点燃黄巾军营帐、粮草。而听到撤退的命令时,在屯长和什长的命令下,汉军骑士还用长矛或长戟推倒了营中木架上照明用的火把,又将许多营帐点燃。 骤然增大的火势,让黄巾军慌乱不已,不知是该先灭火,还是先阻击汉军。窦辅趁乱带领汉军从后门突围,只留下沦为一片火海的黄巾军营寨。 第81章 突袭敖仓 夜袭以后,窦辅已经认定,黄巾军粮草正是由敖仓运输至大营。于是他派人沿着大河溯流而上,要求河南尹崔烈筹备足够运输三千人的船只,运送旋门关内驻扎的庞德所部汉军东进,在成皋北侧的大河上与自己会合。 从旋门关后沿着溪流北上,就到了大河渡口,五社津。从五社津顺流而下百余里的南侧岸边,是一座名叫“广武”的小城,再向南三十里便是敖仓。 先前窦辅不能确定叛军屯粮所在,因此没有定计。如果叛军将敖仓屯粮运到荥阳,那即使汉军突袭,上岸后仍然要行军百里才能到达荥阳城,中间又有广武城和敖仓,非常容易暴露行踪。 叛军屯粮在敖仓,这就给了窦辅可趁之机。他留下原先隶属于何苗的一千人,将城防委托给段煨,自己带着剩余的一千多人来到大河南岸。 崔烈不敢怠慢窦辅,直接以河南尹名义,将旋门关西侧五社津的大小船只全部征用,随后交给了步兵司马庞德。第二天夜里,两支汉军顺利会师,窦辅所部登船后,继续向东,在广武城附近登岸。 登岸后,六千汉军迅速包围了广武。此时刚刚天明,面对突如其来的汉军,城中守军措手不及,很快被分割歼灭。而后,窦辅留下五百士卒守城,自领五千余人,突袭敖仓。 比起成皋城南的黄巾军大营,敖仓守备之森严,不亚于洛阳皇宫。外围三重壕沟,仅留十步宽的狭窄过道。过了壕沟是一道厚实的营寨土墙,墙高约有七尺,周长大约四五里,沿墙还分布着十余座望楼。而在营墙包围着的敖仓内部,还有循环交替的巡逻队伍。 先前黄巾军攻入时,推倒了靠近正门的两座望楼。攻占敖仓后,黄巾军又伏击何苗、围攻成皋,也无暇重新建起这两座望楼。并非黄巾军首领情敌,只是没料到汉军早早就定下了偷袭敖仓的计划,这便给了窦辅可趁之机。 不过,也仅仅有这一处细微的破绽,要想攻入敖仓,还得靠步兵营打头阵。领兵人选,窦辅看向庞德,后者却推荐了高顺。 “高都尉麾下铠甲、斗具皆精练齐整,每所攻击,无不破者,合该为陷阵先锋。” 于是窦辅分派兵马,高顺领步兵营为前部,继而是庞德领一千三河士卒,再后是窦辅率领的两千三河士卒,最末则是黄忠。射声营先拔除望楼哨兵,而后高顺、庞德、窦辅依次冲锋,务必一战而定! 然而窦辅却高估了留守黄巾军的战斗力。虽然在射声营的臂张弩和蹶张弩发威以后,土墙之内的巡逻队发觉警情,试图堵住大门。但高顺第一波冲锋就将黄巾军冲得七零八落,步兵营士卒竖起大盾,牢牢守住了大门。 步兵营的长矛和大盾,为庞德争取到了冲锋时间。三河士卒越过在前遮挡箭矢的步兵营同袍,沿着土墙两侧,准备包抄守卫敖仓的黄巾军。 这时敖仓黄巾军主力出现在粮仓墙壁间,试图将汉军驱逐出去。由庞德指挥的三河士卒举起手弩射击,步兵营士卒也在大盾的庇护下步步推进。 黄巾军小帅并不了解汉军虚实,于是分出一部兵力,与沿着围墙包抄过来的庞德麾下汉军接战,试图先消除三河士卒手中手弩的威胁。随后他以大部分兵力攻击步兵营,由于缺少弓弩,一时间与高顺僵持住,陷入拉锯战。 窦辅领兵赶到时,望见这幅情景,立刻做出决定,将大部分兵力派出,支援侧翼的庞德。随后,他又召来黄忠的射声营,占领望楼,集中弓弩射击,务必击溃正在与高顺对峙的守军主力。 射声营的弩矢落到守军主力阵中时,留守的黄巾小帅大惊失色,这才意识到了射声营的存在。然而为时已晚,这时窦辅与庞德已经沿着围墙,从两侧包抄过来,这时再要焚毁粮仓也来不及了。 黄巾小帅试图突围,高顺望见他要退走,亲自带人冲锋上前,将他斩落马下,随后枭首示众。 主将被斩首后,其余黄巾军纷纷跪下请降,窦辅于是派了一个军侯带五百士卒,押送俘虏回了广武城。 清点过后,窦辅发觉敖仓内居然还有六十万石粮食,便取消了继续攻打荥阳的计划。 “成皋的黄巾军如若得知敖仓被汉军夺回,必然要反攻。因此正门的两座望楼,要重新修建,不能继续留着这处破绽。汉升,望楼便交给你,我再分你一千三河士卒,辅助射声营守卫望楼。 另外,巡逻队的兵力要加强,以百人为一队,昼夜交替巡逻,不可遗漏任何一处围墙、粮仓。现在兵力充足,不必拘束。令明辛苦一番,务必小心谨慎。” …… 庞德离开后,由于黄巾军还未被击败,旋门关仍然处于封锁状态。这天,守关都尉徐荣迎来了一支来自洛阳的队伍,领头的三人自称是奉诏出任荥阳。 “徐都尉,下官刘备刘玄德,奉天子之命,出镇荥阳。”这三人,正是刘备与他的两位结义兄弟,关羽和张飞。 徐荣查验过印绶与诏书,确认无误后,只让三人进了关卡。 “刘县令,东中郎将已出兵平叛,但还未传回消息。你等三人,或许要等待几日,才能出关。”徐荣十分谨慎,虽然见了天子诏书,却也不肯放刘备身边随从入关。 刘备等三人并无异议,只是将窦辅向天子举荐时的情形告知徐荣。他们离开凉州时,带了十余个游侠和自愿跟随的羌人武士,又在洛阳见到天子,因此得知了窦辅计划安排他们坐镇荥阳。 徐荣听后,不敢怠慢,连忙派斥候绕道水路,试图和窦辅联系。而在此时,段煨正坚守在成皋,抵挡黄巾军的猛烈攻势。虽然黄巾军还未收到敖仓失陷的消息,但窦辅的夜袭激怒了领兵的黄巾军将领,于是也不管幕后之人的谋划,一心只想攻下成皋复仇。 幸亏窦辅留下了一千人,协助段煨守城,否则仅凭原有的一千人,段煨怕是连前三天都撑不过去。不过面对数万黄巾军,他有些力不从心,便也派人通过水路绕道向窦辅求援。 【作者题外话】:感谢阅读!新人新作,请多支持!作者会努力码字,多多更新! 喜欢的亲可以加书架收藏,投票请在最新章节下投出~ 读者群:1017455085 第82章 功亏一篑 攻克敖仓后,汉军在旋门关以东又多了一处落脚点,因此不再需要船只。窦辅从粮仓中分出一批粮食,分发给了协助汉军渡河的船主,并将他们发还五社津。 先前被河南尹崔烈强行征召,也没有许给报酬,更没有限定日期,这些船主都有些厌恶汉军。不过窦辅麾下大多是洛阳附近的民间子弟,与这些船主沾亲带故,再加上北军军纪严明,毫无侵犯,船主们这才勉强配合。 “同样是当官的,你看人家胡中郎,那多客气,送别的时候还给发粮食,这才叫那什么‘循吏’呢!”返程路上,一位姓武的中年船主回想起五社津和广武城时截然不同的待遇,忍不住跟旁边人搭上了话。 “武大,你也别抱怨,崔府君虽然没让你回家给妻儿老小道别,但也没让你上战场吧?再说了,五社津的征召,不还是胡中郎的命令?人家有天子节杖,崔府君难道还能反驳回去么?”另一位姓姚的船主反驳道。 确实像他所说,崔烈虽然手段强硬,但在征召众人的时候,也让河南尹的官吏向众人解释过。这次只是将汉军运送至前线,并不需要直接面对黄巾军。由于黄巾军没有船只,因此他们也不必担心再度被强征、作为水师临阵对敌。 众人一路说笑着,渐渐接近了成皋。那位姓武的船主行船在前,发觉岸边出现了大批士卒,他心中一惊,难道是成皋的那位段都尉战败了?与临近船只的船主沟通一番后,几人决定向岸边靠拢,如果是汉军,尽量帮衬一把。 要知道,洛阳周边八关的守军,也都是河南地面上的子弟啊,如何能见死不救? 七八艘船只逐渐驶近岸边,看清了那队人马的模样,却发现似乎不是汉军?武姓船主于是遥遥喊话,试图弄清楚他们的身份。 “你们是不是成皋段都尉的部下?” 那队人望见船只靠近,也不答话,十几个士卒趟过浅水、径直跳上船。随后他们亮出兵器,挟持住几个船主。 “想活命,就往东开!等出了河南地界,自然放你们走!” 一众船主心惊胆战,这些到底是什么人?也没听说最近有什么盗匪,难道说是黄巾军?然而这时再要反抗,为时已晚。他们几艘船被劫持,挡住了后续船只的道路,更多的士卒涌上来,竟然将大部分船只占据,同样要求向东开,离开河南地界。 不过也有包括姚姓船主在内的几人,幸免于难,逃到一艘小船上。那些士卒并未理会,而是直接将船驶离了成皋。在路上,他们恰好遇到了旋门关都尉徐荣派出的斥候。望见汉军服饰的斥候,他们如蒙大赦,连忙求救。 “叛军劫夺船只,向东去了?”当斥候领着幸存船主到达广武城后,留守军侯得知这一消息,连忙派人护送旋门关斥候,赶到敖仓,向窦辅禀报。 向东?沿着大河向东,先后经过冀州、兖州和青州,最后入海。然而黄巾军屯粮之地敖仓已经被汉军拿下,其军中充其量只有十天半月的存粮。至于具体会逃窜何地,兖州还是冀州,窦辅也不得而知。 “即使叛军只有半个月的存粮,也足够他们离开河南,经过河内郡、魏郡、陈留郡,最远可以进入东郡。现在已经来不及通报大河两岸的各处郡县了,恐怕又是一场浩劫。”黄忠看着地图,十分惋惜。 “如果叛军不在兖州的陈留或者东郡登岸,而选择冀州呢?”高顺突然问道。 黄忠与庞德一愣,冀州?窦辅却示意高顺继续说下去。 高顺指向地图,向众人解说道:“若是叛军从冀州的魏郡登岸,十天内即可进入太行山。当年张角反叛,有渠帅在太行山聚集十万之众,由于地域宽广,一直没有剿灭。丁使君在并州任职,天子也存了令他清缴太行山贼的心思。” 他说的丁使君,就是现任并州刺史丁原。窦辅在出征西域的时候,丁原就已经被天子任命为并州刺史。 沉思片刻,窦辅做出了决定:“通报还是要通报的,若是叛军进入兖州,祸乱陈留郡、东郡,过失在我。即使像高都尉所说,那叛军也要进入魏郡。 但是目前,除了河南尹崔烈和司隶校尉杨彪,其他地方郡县都毫无防备,因此我决不能坐视不理。 令明派人去,从广武城以东,沿着大河一路向东,不管是北岸的河内、魏郡,还是南岸的陈留、东郡,所有的郡府和县寺都要通知到,不能遗漏一处!军中所有战马,任你调配,务必要在五天内完成!” 成皋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黄巾军突然绕过成皋、在大河边抢夺渡船逃走?恐怕只有到了成皋,才能查探清楚事情原貌。 但是段煨已经不能开口回答窦辅的疑问了,他在指挥守城时受了重伤,昏迷不醒,成皋只靠牵招和几个军侯才堪堪守住。 望着城头斑斑血迹,窦辅也能想象得出,当时的战况有多激烈。因此他没有问罪,只把牵招召来,询问战况。 “叛军绕过成皋,在大河边的渡口劫夺渡船,向东逃走,成皋为何毫无察觉?” 窦辅还在敖仓的时候,反复计算过时间。若是成皋能第一时间示警,报到敖仓,即使无法阻止黄巾军抢船,窦辅也可以提前半天作出应对。尽管只有半天的时间差,但足够赶在黄巾军之前,通报给陈留郡。 面对窦辅的诘问,牵招有些不安,但他还是解释道:“叛军在夜间伪装攻城,当时都尉已经身受重伤,成皋城内的几位军侯只能防守,而无力出城侦查。计算时间,应当正是在此时绕过成皋,进入渡口的。” 窦辅长叹一声,黄巾军当中的这位内应,果然好算计!他只得将战事上报洛阳,并主动请罪,然后派人接应了还在旋门关的刘备等人,准备一同前往荥阳。那里,也是河南最后一处还未收复的县城。 第83章 东郡长者 “原本想请玄德为我坐镇荥阳,共同围堵叛军。没想到叛军营中有高人出谋划策,竟然夺了崔河南先前征召的渡船,趁着夜晚绕过成皋,从大河逃走了!”崔河南,就是崔烈,因就任河南尹而被称为“崔河南”。 见到刘备后,窦辅有些难为情。旋门关、成皋、敖仓,三点连成一线,将黄巾军与大河隔绝开来,而最近的五社津渡船也被崔烈征召,眼看已经占据了上风。只要刘备占据荥阳,黄巾军必然无处可逃。 但黄巾军为何突然渡河?郑泰已经被打入大牢,难道还有其他人作为内应,潜伏在河南?但成皋以北只有一个民间的小型码头,容纳渡船不过一二十艘,要运送几万黄巾军,那是不可能做到的。 是谁通风报信,让黄巾军得知成皋以北的大河中,将有大批船只经过?也许,这将成为一个永久的谜。 刘备倒是看得很开,他安慰窦辅道:“中郎不必忧烦。备跟随卢公求学时,曾听伯珪兄长说,战机稍纵即逝,难以捕捉。只要兖州和冀州及时截住叛军,就还有希望。” “但愿如此。我已经派庞令明带人昼夜兼程,赶赴各处郡县示警,希望还来得及。”窦辅望向东方,也不知现在黄巾军逃窜到了何处。 “郡国兵弱,愿请一曲人马,助我兄收复荥阳。请中郎以东方郡县为重,勿要贻误战机。”这时关羽和张飞对视一眼,齐齐出列请命。 牵招也劝谏道:“中郎,荥阳叛军与中平元年张角带领时的叛军,大不相同,其攻城之法,与汉军战法类似。诚如这位壮士所言,只靠郡国兵卒,恐怕难以阻挡,到时让叛军在东方成了气候,就更难平定了。” 郡国部队不堪大用,窦辅倒也知道。在凉州时,他就听夏育说起过,没有良将统率,郡国兵卒连羌人都挡不住,可见其战力低下,到了何种程度。 如今有关羽和张飞在,必然可以顺利收复荥阳。点了一个军侯,率部下五百士卒协助刘备收复荥阳,窦辅领着庞黄高三将沿着大河,一路向东追赶黄巾军。窦辅合并何苗部曲后,原本有近八千人,经过多次分兵,如今只有四千多人。 不过,有北军的步兵营和射声营在,窦辅自认为足够对付黄巾军。 离开成皋后,从广武城开始追击,渡过汴水,再行过扈城亭、卷县、原武,就离开了河南尹崔烈的管辖范围,进入了兖州的陈留郡。窦辅一边行军,一边收拢先前派出的斥候骑士,终于在陈留郡和东郡交界的酸枣县,遇到了领郡兵驻扎在此的陈留太守张邈。 “孟卓先生,可曾遇见了叛军?”沿途各县、乡亭,都只远远望见黄巾军驾船经过,并未靠岸。因此一见到张邈,窦辅就迫不及待问起黄巾军行踪。他一直抱有希望,只要黄巾军在大河南岸登陆,就有追上的可能。然而张邈一开口,就击碎了他的幻想。 “中郎,下官没能截住叛军,船队此时已经向东,进入东郡了。”张邈不紧不慢,躬身汇报道。 窦辅感到一阵眩晕,黄巾军进入东郡?他反问张邈,为何不及时上报给他,没想到张邈仍然振振有词。 “中郎说笑了,下官奉命牧守陈留,只向刺史以及天子汇报,何时归属到中郎麾下?既然不属于中郎管辖,何谈上报?” 窦辅又气又急,却迫于军情紧急,无暇跟这位陈留太守纠缠,于是问他:“叛军离开此处,有多久,几个时辰?”他还在想,若是刚刚离开,说不定还来得及通知东郡太守曹操。 张邈答道:“大约一天之前,叛军经过此地……”他话音未落,窦辅一拳挥出,将他打倒在地。 “张孟卓,你这是放纵叛军!我要上表天子,将你下狱论罪!”怒火丛生的窦辅还是不解气,又踢了他两脚,说道:“什么党人清流,什么东郡长者,你也配?郡守号为郡将,统领数千人马,坐视战机流失,还在此与我大言不惭,谈论什么国朝的职官制度?” 怒极反笑,窦辅伸手摸着腰间环刀,慢慢抽出。眼看他情绪失控,庞德连忙劝谏道:“中郎,破敌要紧,事后再来与这厮分说!” 窦辅狠狠地收刀入鞘,指着张邈怒骂道:“张孟卓,我从未见过似你这般、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若不是节杖只能处置两千石以下的地方官吏,而张邈恰恰是两千石的陈留太守,窦辅早就一刀砍了这劳什子“东郡长者”。 “张孟卓东平长者,坐不窥堂。”早在洛阳,窦辅就听说过这位“大名士”,太学生中不乏力捧此人的。然而今日一见,才知道所谓“东郡长者”、“坐不窥堂”,原来就是这样的无用之人? 他有些怀念起洛阳的卢植,若是卢植担任一地郡守,恐怕都用不着自己东奔西跑,老大人一个人就能领兵平定了黄巾军吧? “离此地最近的渡口是何处?有无船只?”窦辅召来斥候骑士,询问起渡口。 那斥候骑士有些为难,但还是开口答道:“陈留郡到此处,再无渡口,从此向东北一百里,便是东郡的白马渡口。” 还要一百里?从酸枣到东郡的治所濮阳县,也就两百里的距离。窦辅看向庞德,问道:“如今军中有多少骑士?” 庞德清点过后,共计一千余骑。窦辅看向眼前的陈留郡兵,一挥手,命令庞德带着节杖和印绶,强行征用了郡兵营寨里的一千匹马。郡兵里级别最高的也不过千石军司马,面对象征皇帝的节杖,自然无法反抗。于是窦辅的军中,又多了一千骑士。 “目标白马渡口,我与令明带骑兵先行,汉升领步兵随后!”窦辅与庞德带着两千骑士先行赶往白马,命令黄忠与高顺领步兵在后。两千骑士,全都是三河士卒,只要遇到黄巾军主力,拖上两三日,黄忠便能带领大队步兵赶到,将其全歼。 曹孟德,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啊!窦辅在心中默默祈祷。 【作者题外话】:感谢阅读!新人新作,请多支持!作者会努力码字,多多更新! 喜欢的亲可以加书架收藏,投票请在最新章节下投出~ 读者群:1017455085 第84章 未竟全功 曹孟德作为大长秋曹腾的孙子,确实没让窦辅失望,他早已集结郡兵,驻扎在白马渡口。袁绍从洛阳离开的同时,他便从议郎的职位上请求外放,天子任命他为东郡太守。 窦辅与他,虽然有些日子同在洛阳,但两人没有见过面,白马渡口的会面还是首次相遇。一见面,曹操便看穿窦辅来意。 “胡中郎,我自上任之初便驻兵在此,一直未曾见到叛军,恐怕是北走冀州了。” 到底还是晚了一步,窦辅长叹一声。黄巾军进了冀州,基本可以认定是奔向太行山中,难以寻找,窦辅这次出兵算是白费力气了。 不过,曹操短短的一句话,却让窦辅有些疑惑。 “曹太守,你从上任之初就驻扎在此,莫非是早预料黄巾军会走水路、甚至有可能进入东郡?”窦辅疑问道。难道说,给王匡送信示警的人,是曹操?但是王匡不可能认不出曹操,两人同在洛阳,又多有来往,总不至于连相熟之人都认不出。 当初荥阳刚刚出现黄巾军,洛阳的北军司马王匡就收到神秘人投书示警,那时连河南尹杨彪都还未收到荥阳县的上报。曹操却也在几乎同时预料到叛军会向东,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还有,郑泰的叛变,也非常诡异,他一个党人怎么会自暴自弃、加入黄巾军?要知道,即使在党锢禁令期间,在宦官无处不在的搜捕之下,党人也没有越过关塞,投向匈奴或鲜卑。 曹操看了看窦辅身后的大队骑士,又回头看向东郡郡兵,欲言又止。窦辅支开庞德等人,拉着曹操走到百步之外,以保证士卒不会听到两人的对话。 “曹太守,你在洛阳的时间比我久,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荥阳黄巾军,与洛阳牵连极深,究竟是针对何人?”窦辅直截了当问出,曹操还有些犹豫,沉默不语。 窦辅于是又追问道:“荥阳黄巾军作乱,北军里的王匡竟然知道的比河南尹还早;河南的名士郑公业做了内奸、设下埋伏击败何苗,又装作荥阳县官吏,将我挟持……这些事,桩桩件件都与大将军府有关,这些人难道要学当年的大宦官曹节、扳倒外戚?” 曹操皱了皱眉,反驳道:“我又怎能知道其中详情,莫非中郎因为我出身宦官之家,便也将我与十常侍等人看做**?中郎在洛阳有些时日,难道不知道我任洛阳北部尉时,便乱杖打死了小黄门的叔父蹇图?” 这段往事,窦辅确实听说过,时人皆以为这是曹操要与宦官划清界限,自证清白。然而除了袁绍,曹操在洛阳也没有几个知己,许多人还是对他抱有成见。 但要说曹操对其中内幕一无所知,窦辅自然是不相信的,他还有一个问题要问曹操。 “陈留的那位张孟卓推脱称,陈留郡府与我这个东中郎将并非上下级,因此坐视叛军离开长达一天之久,曹太守知道这件事么?” 窦辅甚至开始怀疑,根本就是张邈在酸枣目睹了黄巾军的登岸,故意隐瞒消息,谎称黄巾军向东去了。若真是这样,曹操必然要背负“放纵叛军”的罪名。 “郑泰是党人,王匡是党人,张邈也是党人,若是真有什么阴谋,又跟我这个阉人之后,有何关联呢?”说罢,曹操不待窦辅再问,便转回营寨去了。只留下窦辅和庞德,还在细细回味。 按照窦辅的猜测,曹操是知道其中内情的,只是出于种种原因,没有对他说实话。曹氏家族虽然从大宦官曹腾开始兴盛,可曹腾却是一个有口碑的宦官,不像曹节、王甫和十常侍之流,只知道一味压榨地方民众。 例如,太尉张温便是曹腾举荐,还有与段颎同列于“凉州三明”的张奂。 三个与荥阳黄巾军有牵连的都是党人,多半不是针对何进。因为作为大将军,何进劝谏天子,解除党锢禁令。那么,就只能是针对天子,或者宦官。以党人的行为习惯,大概是又在谋划清除宦官? 至于是不是针对自己,窦辅并不觉得自己会成为党人的敌人。何进满脑子都是如何帮大皇子稳固太子之位,而十常侍也一直偃旗息鼓,再没有主动逼迫他。这样一来,他暂时还是安全的,不过仍然需要小心谨慎。 白马渡口虽然有船只,但窦辅并不打算渡河,只是派庞德去魏郡转了一圈。果然,在河内和魏郡交界的大河北岸,庞德发现了大队人马行军经过的痕迹。随后,庞德以步兵营司马的身份,与魏郡太守交涉,得知冀州境内并没有大规模的郡国士卒调动,因此这痕迹必然是出自黄巾军。 “事到如今,只能如实向天子汇报了。”听了庞德的回报,窦辅不得不承认,自己也有失败的时候。随后他带领汉军踏上返回洛阳的路程,经过酸枣,又将从陈留郡兵借来的战马归还。 回到洛阳,窦辅通过尚书台,将战报交到了刘宏手上。虽然没能彻底消灭黄巾军,但保全了敖仓、成皋,于是刘宏下诏,拜窦辅为后将军。同时,驻扎关中的皇甫嵩也被刘宏召回,接替何苗担任卫将军,录尚书事,与窦辅两人同样享有“开府仪同三司”的特权。 先后跟随何苗、窦辅出征荥阳黄巾军的三河士卒,在战事结束后全部遣散,还归乡里。窦辅这个后将军开了幕府,却并没有合适人选,他将庞德和高顺都举荐给了天子刘宏。庞德被刘宏任命为步兵校尉,而高顺则进了虎贲队伍,成为比六百石的虎贲中郎。 身为秩俸二千石的后将军,拥有开府特权后,窦辅的府属可以设置秩俸千石的长史、司马各一人,秩俸六百石的从事中郎二人,另外还有掾属二十九人,令史御属三十一人。 这些职位,窦辅并无合适人选,干脆将问题丢给父亲胡腾。胡腾与客曹尚书梁鹄交好,又委托后者从宫中等候诏命的一众郎官里推荐人才。 【作者题外话】:感谢阅读!新人新作,请多支持!作者会努力码字,多多更新! 喜欢的亲可以加书架收藏,投票请在最新章节下投出~ 读者群:1017455085 第85章 构建幕府 “父亲对于荥阳的叛军,有何看法?”这天傍晚,窦辅像刚来洛阳时的那样,从南宫门口接了胡腾回家。在路上,他问起了荥阳黄巾军,也许在洛阳众人的视角中,会有不一样的面貌? “其中有诈。”胡腾言简意赅,这是他与客曹尚书梁鹄商议过后,得出的结论。 “三个党人跟叛军纠缠不清,明眼人都知道这其中大有文章。但也并不知道究竟是谁在幕后,而他的目标又是谁。并且,都是在袁绍从大将军府离开之后。”街边的行人不多,窦辅与自己的父亲也不再隐瞒。 “袁本初坐作声价,好养死士,不知此兒终欲何作?”胡腾回忆起宫中流传的一句评价,这是中常侍赵忠所说,那时袁绍刚刚进入何进幕府。窦辅怀疑袁绍,他并不意外。 “不,准确的说,是袁绍、许攸和逢纪三人离开大将军府之后。”胡腾提醒道。 窦辅骤然醒悟。许攸与逢纪,与袁绍同时离开大将军府,那么这两个南阳人,会不会就是为黄巾军谋划的幕后之人?他隐隐感觉到,袁绍等人似乎在策划一个巨大的阴谋,将天子、外戚和党人一并包裹进去,甚至连他也不能置身事外。 至于何进的幕府里,贾诩和荀攸都有可能看出这点,甚至包括主簿陈琳和长史王谦。不过作为和袁绍一同入府的陈琳,说不定会在袁绍离开前后,察觉异样。 然而此时再深究,已经毫无意义。黑山百万之众,再加上荥阳黄巾军,也许只能等到洛阳局势完全稳定,才能出兵征讨。但愿在这之前,不会出现意外情况,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回到家,窦辅却看到庞德和高顺等候在门外,于是连忙将两人领进正堂,然后询问来意。 “将军,我二人这次贸然前来,是与将军先前的举荐有关。”庞德自觉与窦辅更熟,于是代替高顺道出了来意。 窦辅担任后将军,开府治事,庞德与高顺却不能进入幕府,只在禁军任职,因此两人有些疑惑不解。 “荥阳叛军,或许与天子有关。因此,我才推荐你二人担负宿卫重任。况且你们屡次建功立业,若来府中任职,实在是大材小用。”向两人解释过后,窦辅稍一停顿,将自己与何进等人的仇怨,以及真实身份也如实告知。 高顺在北军最久,也最了解洛阳情势。他叹了口气,向窦辅躬身行礼,而后说道:“窦将军说的不错,何进、袁绍皆是无用之人,不足成事。我受窦将军举荐之恩,理当回报。” 庞德笑道:“我在凉州时,便已奉窦将军为主。今日不妨再说一次,但有所命,德义在效死,决不负将军!” 这时门外又来了一队人马,领头的是小黄门蹇硕。窦辅等人连忙迎上前去,原来是刘宏为窦辅配备的后将军仪仗官骑到了。 “后将军,别来无恙?”蹇硕将仪仗官骑交接给窦辅,随后离开。而骑士旁边的文士却主动向窦辅搭话。 这位文士,乃是从御史台辞了官职的田丰,路上遇到蹇硕,便一同前来。 窦辅望见蹇硕离去,先领田丰入宅,将庞德与高顺介绍给他,然后笑着问道:“元皓先生何时辞去了官职,又为何来此?” 田丰拜过胡腾,这才转向窦辅,长拜道:“在下不才,特来毛遂自荐!” 前次张让等人构陷窦辅,田丰作为奉命外出,在关中和凉州调查。无论是驻兵京兆尹的皇甫嵩,还是陇县的凉州刺史杨雍,以及在令居的护羌校尉夏育,都对窦辅赞赏有加。 从那时起,田丰就满怀好奇,开始注意窦辅,从凉州,到西域,再到东出旋门关、驱逐平定黄巾军。 这次他辞去御史台里的职务,原本是打算返回冀州巨鹿郡的老家。不过临近出宫时,遇到了客曹尚书梁鹄,听说刚刚成为后将军的窦辅招贤纳士,充实幕府,于是便主动前来。 窦辅在凉州时,就听说过这位御史因边章、韩遂阻挡道路,当众斥责二人,故而得知这位御史乃是性格直率之人。 作为第一个选择加入窦辅幕府的文士,田丰直接被窦辅征聘为长史,秩俸千石。他将早已备好的印绶递给田丰,而后者也不拒绝,随手塞进怀里。 “丰受将军重托,自然应当诚心效力,为将军排忧解难。”田丰再次表态道。他选择窦辅,不只是看重功绩,更因为窦辅与宦官泾渭分明,不像朝中的一些公卿重臣,表面抵制宦官,却在暗地里保持联络,甚至大肆贿赂。 幕府两大支柱,长史由田丰担任,但司马一职,窦辅实在想不出该聘用何人。庞德和高顺已经在禁军任职,黄忠有袍泽之情、却也在北军任职。 于是,窦辅只好先搁置下后将军府司马的人选,转而寄信到令居,请夏育代为招募凉州大姓子弟,充作从事,以待日后任用。 一个月后,夏育的回信到了,同时到达洛阳的还有一队汉胡混杂的骑士,领头的居然是张绣,他不是应该在护羌校尉部担任农都尉? 洛阳西部尉与城门校尉拦下了张绣,以为是羌氐前来朝拜天子,还差点通报给大鸿胪。张绣赶忙解释,又派队伍中的一个汉人子弟入城报信,窦辅这才知道张绣来到了洛阳,赶忙出城迎接。 迎接入城后,窦辅一问,张绣又“逃了”。他这次是直接向夏育请辞,上交了农都尉印绶。然后在凉州走了一圈,帮着窦辅这个“大兄”招募人才,并向他介绍:扶风茂陵人马岱,马超叔父的儿子。 马超原本想来,但是被父亲马腾留住,推荐给了右中郎将赵岐,目前已经担任武威郡的都尉。不过马腾虽然留住马超,却将侄子马岱推荐到了洛阳,也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窦辅等人刚刚入城没多久,便有一队骑士从身后城门疾驰而入。看样子,是要去大将军府,汇报军情? 【作者题外话】:感谢阅读!新人新作,请多支持!作者会努力码字,多多更新! 喜欢的亲可以加书架收藏,投票请在最新章节下投出~ 读者群:1017455085 第86章 黑山黄巾 “贾使君,刚刚接到消息,黑山贼侵入常山和赵国!”冀州治中从事刘惠匆匆赶来,向正在巡视渤海的冀州刺史贾琮报告道。 “这次下山的是哪一部?”黑山贼几乎每月都要下山劫掠临近郡县,但大多数都只有几百人的规模,并且行动迅速,在郡兵赶来救援之前就撤回山中。因此,贾琮起初也没有当回事,只当是与往常一样,小打小闹一般。 郡兵赶不及救援,事后多半还要冀州的州府出面,协调救灾事项,安抚住遭受盗匪洗劫的百姓。仅仅是去年一年,贾琮就补助了赵国四次,常山两次,几乎耗尽了冀州的储备。 按照惯例,冀州与青州每年还要调拨两个亿的财物,支援幽州的边郡。由于黑山贼猖狂,贾琮去年没有足够财物援助幽州,上表请罪,也被天子留中不发。 刘惠面色凝重,对贾琮说道:“使君,依照临近太行山各处县寺的上报,这次黑山贼的人数众多,大约有数万人。属下建议,使君还是返回邺城坐镇,渤海这边,派个督邮巡查县乡也就是了。” 数万人?贾琮这才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连忙与刘惠一同返回邺城。留守的别驾沮授迎了上来,将刚刚收到的公文报给贾琮。 “魏郡传来的消息,黑山贼袭击了赵国的邯郸,赵王率领国中护卫坚守城池,不幸战死。” 刘惠大惊失色,一把夺过公文翻阅。然而魏郡也只是事后报告,具体过程则一概不知。 “赵国虽小,郡兵和国中郎中令统领的士卒,加起来足足有上万之众,邯郸怎么会失守,还折损一位诸侯王?难道黑山贼的战力,比京师的北军还要高吗?”刘惠非常意外,失声喊道。 邯郸城是赵国第一坚城,也是赵王的王宫所在,区区盗匪竟然能攻破这样的大城?贾琮面色惨白,好半天才问出一句:“还有其他消息没有,常山情况如何?” 沮授翻了一会儿,找出常山送来的公文,打开快速浏览一番,随后递给贾琮。 “侵入常山郡的黑山贼,大多在乡野之间,并未进犯县城与郡城。眼下,只有几个巡视乡间的游徼和亭长毫无防备,不幸遇害。” 尽管总体损失不大,但堂堂诸侯王殉国,天子刘宏必然要问罪,追究责任。贾琮作为冀州刺史,首当其冲,恐怕很快就要被免职。在天子派出问罪的使者到来之前,他还要尽力补救一番,力争将功赎罪。 “今年恐怕也无力支援幽州了。子惠,就近从巨鹿郡和魏郡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公与先生代表州中,巡视两郡,预防不轨之徒趁火打劫。 待到天子使者到来,我恐怕就要被问罪、流放岭南去了。” 刘惠字子惠,沮授字公与。贾琮到冀州担任刺史后,便启用这两人,刘惠主掌民事,而沮授则参赞军事,乃是他的左膀右臂。 …… 黑山军劫掠冀州的消息传到洛阳,朝中文武大多只着眼于如何平定。以司徒许相、河南尹崔烈为首的一派,主张安抚,而大将军何进与司隶校尉杨彪却主张发兵围剿。 “自以为精心设计,实则愚蠢至极。 荥阳叛军渡过黄河、进入冀州,太行山中的叛军也同时劫掠常山、赵国,这难道不是赤裸裸向天下人宣告,两处人马早有联系、甚至根本就是同为一体?”窦辅没有参与朝会上的争论,只是在回家后,对田丰和张绣等人道出了自己的看法。 田丰非常赞同。他是冀州巨鹿郡人士,对冀州地理非常了解,巨鹿郡的西边就是常山和赵国。 “不止是同为一体,黑山贼在邯郸攻杀赵王,很有可能是为了接应荥阳叛军。如果单纯为财而来,那么为何不选择北方的常山? 常山国九万多户,人口超过六十万。而赵国只有三万多户、约十八万人口。常山富而赵国穷,黑山贼既然落草为寇,因为山中生活困苦而劫掠,更应该选择常山郡才是。” 窦辅肯定了田丰的看法,向众人介绍道:“根据大将军府和司徒府收到的上报,确实是赵国损失更大,常山郡只是折损了几个乡亭官吏。冀州刺史贾琮断然不会编织谎言、哄骗陛下。” 随后,他又看向张绣:“佑维,依你之见,朝廷应当如何应对黑山贼?” 张绣想也没想,直接答道:“派为政清廉的官吏就任冀州,示以恩信,招安便是。”他与马岱到洛阳后,一同被窦辅安排为后将军府从事。 窦辅颇感意外,这倒是一条可行之路。当初他在凉州时,对湟中义从胡和张掖义从胡便是施行这条对策。不过,对于接替贾琮的人选,窦辅希望不要再任用党人,否则难免重蹈覆辙。 太行山中的黑山贼,原本只是小股盗贼。太平道之乱时,从司隶校尉部的河南尹,到并州,再到冀州,许多太平道信众躲进山中,使得黑山贼的人数暴增。 黑山、白波、黄龙、左校、牛角、五鹿、羝根、苦蝤、刘石、平汉、大洪、司隶、缘城、罗市、雷公、浮云、飞燕、白爵、杨凤、于毒等各自占据一方,兵力强盛者足有二三万,少的也有几千人。 如果再出一个刺史级别的“阴谋家”,别说平定太行,到时连冀州和并州都会牵连进去,大汉在凉州和幽州之后,就又多了两个无底洞。 窦辅十分好奇,天子刘宏会选拔谁来做新任的冀州刺史?他甚至还特意拜访了吏曹尚书梁鹄。当梁鹄得知了他的来意,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并未接到天子草拟的诏书。 就在窦辅拜访梁鹄过后的第二天,赵忠带着天子口谕,来到了尚书台。 “梁尚书,天子有诏,免去贾琮冀州刺史职务,以议郎王芬接替,授予节杖,负责平定黑山贼。” 梁鹄俯身受诏,想起了昨日与窦辅的对话,心中却先凉了半截,竟然是王芬? 第87章 持节刺史 王芬,也是党人!在接到诏书的一瞬间,梁鹄就意识到问题所在。他找到同在尚书台内的胡腾,将王芬出任冀州刺史的诏令告知与他,两人都有些担忧。 “王文祖这个人,虽然名列党人名单,但他不是真正的党人。所谓的党人名单,也就是上了朝廷通缉文书的那一份,是当年中常侍段珪捏造的。王文祖在党锢禁令期间,与袁绍、张邈、逢纪等人走得很近,万一要是……” 梁鹄没有说完,胡腾便已经明白他话语含义。万一王芬与黑山贼勾结,岂不是能更加直接的危害到洛阳? 要知道,从冀州的魏郡到洛阳,只隔着一条大河!即使北军和羽林骑以一当十,也未必能拦得住黑山贼,到时又会是一场兵灾。两人怎能不感到忧虑? “一时半刻,王芬还没能力直接威胁洛阳。”得知梁鹄和胡腾的担忧,窦辅宽慰道。随后,他又向父亲道出了自己的看法。 王芬当然有可能与黑山贼勾结,不过不是现在。如果他要反叛,还需要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需要占据道义的高地。 从他的党人身份来推断,所追求的无非是清除宦官。然而现在作为百官之首、执掌朝政的是大将军何进,天子所亲近的是董王两家外戚,以及弘农杨氏的杨彪和杨琦。杨彪为司隶校尉,杨琦为洛阳令,再加上一个河南尹崔烈。 至于内朝,卫将军皇甫嵩领了尚书事,主掌百官任命的吏曹尚书梁鹄,则出自天子亲办的鸿都门学。掌握禁军和郎官的,是光禄勋丁宫、羽林中郎将高皓和虎贲中郎高顺。 想清退宦官,那得先夺权!但宦官自从诬陷窦辅失败,不但停止了插手外朝,甚至将尚书台也让了出来,还有什么权力?大长秋和黄门令以下的宦官,现在只做些日常洒扫、传递文书的杂务,王芬看得上么? 除了清退宦官,王芬若是敢有其他想法,例如谋反,信不信卢植和皇甫嵩抛下洛阳,直接征召三河骑士横扫河北?整个大汉,除了护羌校尉夏育,还有谁能胜过他们两人?什么大将军何进,后将军窦辅,甚至年龄最长的右中郎将赵岐,都只能望洋兴叹。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王文祖丧心病狂、与塞外鲜卑勾结,又能如何?看看是北军先打进邺城的刺史府,还是鲜卑人先突破长城?别看如今士林中围绕今文经学和古文经学的学术争议不断,日日夜夜争辩,真要是鲜卑人进了中原,那都是要再来一次“尊王攘夷”的! 仅从现在的情势判断,王芬未必有什么不臣之心。不过窦辅从胡腾那里得知他与张邈同乡,都是东平郡寿张县人士,就将此人也列入怀疑对象。 前次张邈贻误战机,放纵黄巾军,窦辅可还记得清清楚楚呢!不过他回到洛阳以后,天子刘宏虽然收到御史弹劾,却没有处置张邈。张邈在为自己辩解的上书中,还是坚持先前对窦辅说过的那些话语。他称东中郎将与陈留郡府没有上下级关系,因此没有义务将黄巾军渡河而去的消息报给窦辅。 窦辅原本有心再上表弹劾,胡腾与梁鹄多次劝说,再加上手中没有张邈通敌的确凿证据,于是只好作罢。 不过王芬此刻并没有什么谋划,还在为能外放一州而感到兴奋。他接到任命诏书后,只用了五天,就从洛阳赶到了邺城,贾琮这时甚至还没渡过大河。 对于贾琮交接之前定下的安抚政策,王芬并没有改变,并且让刺史府的小吏转告沮授和刘惠,仍然担任原先职务。随后,他赶到魏郡辖下的阴安县,亲自上门拜访了冀州名士审配。 “十年不见,正南先生还记得王芬么?”刚一见面,王芬就试图同审配攀交情。 十年前在洛阳,审配确实见过他,不过自从审配的举主太尉陈球受宦官迫害、惨死狱中以后,两人就各奔东西。得知王芬有意聘请他进入刺史府,审配却显得无动于衷。 王芬确实诚心邀请审配这位“故友”,再三请求,不料审配忽然问了他一句话:“东中郎将胡辅追击叛军,张孟卓按住叛军过河的消息不发,是谁的主意?” 张邈没有将黄巾军过河的消息,通报给东中郎将窦辅,王芬在洛阳听说过这件事。不过此时审配又问,却让他感到一头雾水。 “正南先生这是何意?隐瞒消息,乃是张孟卓个人所为,先生为何要问我?” 审配端详仔细,王芬确实不像是在说谎。他紧接着又说道:“袁绍逢纪接连出走,郑泰做了内奸,而张邈又莫名其妙放纵叛军,恐怕很难向天下人交待吧? 文祖,且回吧,审配一介庶民,当不起你王刺史的亲自登门。自从陈太尉蒙冤而去,我便无心出仕了。” 话已至此,王芬也不好再强求,以免在士林中落得个“苛待名士”的骂名,只好放弃征召审配的想法,返回了邺城的刺史府。 审配的侄子审荣恰好前来探望这位叔父,迎面遇到了王芬的刺史车架。他见到审配后问起缘由,得知自家叔父拒绝了刺史的征召,十分不解。 “叔父,您当真绝了出仕的心思?可您不是经常对小侄提起,一直不曾忘却陈太尉的冤情么?” 审配冷笑道:“何为公,何为私?陈太尉当年与朝中公卿重臣合作谋划,要铲除祸国殃民的大宦官曹节,虽败犹荣。这才是公,这才是大义凛然! 如今有些党人,自诩天下良心所在,却整日摆弄一些见不得人的阴谋。区区一个荥阳黄巾军,即使让反贼张角亲自指挥,恐怕也不能做下今日的好大事吧? 王芬,王文祖,左一句不知,右一句不晓,却骗不过我。后将军在凉州和西域可谓连战连捷,偏偏受挫于小小的叛军之手?一次巧合也就罢了,次次巧合,难道要我相信,这位名动西方的将军是个草包?” 审荣一时无言,只是站在一旁,默默听着审配的话。 【作者题外话】:感谢阅读!新人新作,请多支持!作者会努力码字,多多更新! 喜欢的亲可以加书架收藏,投票请在最新章节下投出~ 读者群:1017455085 第88章 秘密聚会 冀州魏郡,邺城。 一位中年儒生避开人群,转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径直走入最深处的住宅,然后轻轻地敲了敲门。 “什么人?我家主人身体不适,尊客请回吧。”门内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中年儒生低声答道:“在下从南阳来……”话音未落,门内老者就将大门开了一条缝隙,看清来者后,便立刻开门,将这位中年儒生迎了进去。随后,他又探出头,见小巷内外一片静悄悄,并无他人经过,这才关上了大门。 “公子在正堂,尊客请随我来。”开门的老者将中年儒生领上正堂,两人一同入座。 此时堂上早有一位英武青年,见到中年儒生,立刻起身问道:“先生千里奔波,甚是辛苦,没被发现吧?” “公子放心,在下这一路穿过乡间,没有入城,并未被朝廷发觉。张孟卓那边,虽然见过黄巾军过河,但他不知我也在船上。 至于于毒和白绕,当年受公子庇护,在司隶校尉部的大搜捕中逃脱,因此两人一直对公子言听计从。在下过河后就与他们分别开来,如今他们应当已经回归太行山中的营寨。” 青年点了点头,对老者说道:“公矩先生好学博古,精通天文阴阳之术,还请多多相助与我。”中年儒生闻言得知,这位老者便是自家公子一直在寻找的名士,也起身作揖。 老者稍显激动,对青年道:“公子放心,老朽虽然不通军事,愿为公子奔走,游说同志之人,共创大业!” 青年又问道:“正要请问公矩先生,何人可以引作同志之人?”他虽然心中有几个人选,但还想试探一下,看看这位老人的能力。 老者胸有成竹,向青年列举数位党人名士。 “故太傅陈公幼子陈逸,党锢禁令解除后隐居甘陵,常有复仇之意;平原郡高唐县人华歆,待人公正,出口之言终不毁伤人;华歆同乡陶丘洪,识人待物更胜过华歆。这三人皆是当世豪杰,可以引为助力。” 中年儒生也出言赞成道:“陈公号为三君,乃汝南名士之首。只要他的幼子陈逸出面号召,汝南、颍川和南阳三地的英雄豪杰必然风靡而至!” 堂上青年思索片刻,对两人道:“冀州王芬,陈留张邈,以及东郡曹操,这三人若是能拉拢过来,必然大有益处。” 中年儒生起身请命,主动要求前去游说,然后问青年道:“公子,不知南方可有消息?” “子远还未回报,不过算算时间,应当还在返回路上。”青年答道。 就在这时,门外又有人敲门,老者起身去开了门,随即惊喜道:“许先生回来了!” 青年听到“许先生”归来,连忙站起身来,迎接这位“许先生”。两人见面,青年就迫不及待地问道:“如何,南方那位同意了么?” 许先生一脸骄傲地答道:“在下幸不辱命!那位君侯已经许诺,只要事成,则拜公子为车骑将军,待到一统中国,则必然由公子做大将军,并兼领尚书事!” 在与南边那位君侯的沟通中,许先生提出的所有条件,都得到应允。他不由得感到惋惜,只可惜自家公子不姓刘,否则讨个诸侯王的封爵也不是什么难事。 计划进展顺利,青年喜笑颜开,随后转头问老者道:“公矩先生,若是事成,我愿举荐先生担任司徒一职!” 老者顿时掩饰不住面上喜悦之色。司徒乃是三公之一,朝中重臣,他一介白衣之所以要参与这位公子的谋划,也是为了子孙后代着想。谁不想兴旺宗族、世代二千石呢?眼前的这位公子,不也是数代之前,才逐渐做到公卿之位? 按压住内心的兴奋,老者想起计划中的一处疏漏,又补充道:“公子要行非常之举,还是要等候合适的天象征兆。根据老朽观测,中平二年十月时,有客星出南门中,昭示国内将有兵事,也许正应于今年。” 青年闻言更加欢喜,但中年儒生却怀疑道:“圣人云,子不语怪力乱神。我等跟随公子谋划,尽心尽力即可,何必守候虚无缥缈的天象?” 老者有些不快,青年见状连忙从中调和,为中年儒生介绍了老者的事迹。 “公矩先生观测天象,言无不中,因此我才特别邀请,为我谋划。 陛下继位当年,公矩先生观测到太白在西方,入太微,犯西蕃南头星,于是预言宫门关闭、大臣遇害。果然,大将军窦武与太傅陈蕃谋划诛杀宦官,由于消息泄露,反而被曹节先假借天子名义捕杀。 再者,光和三年冬,彗星出狼、弧,东行至于张乃去。公矩先生预言,将有兵乱。而四年后,果然不出预料,京师派遣重兵,平定遍布天下八州的太平道之乱。” 中年儒生一时间哑口无言,他虽然从来不信天象,但青年却深信不疑。不过,只要四方准备妥当,无论是天象利于起事、或是不利于起事,都不会改变结局。 “黑山贼头目众多,各自对立,不宜作为主要兵力。还是需要以冀州兵为主,但冀州兵大多掌握在别驾沮授手中,让王文祖必须想方设法收回兵权,以免误了大事。”青年提醒老者道。 北方需要仰仗冀州士卒,因此需要王芬收揽兵权。南方那位君侯麾下,大约有一千余人的护卫,周边郡县官吏中也有许多是出自公子家族,那位英武青年也没有太在意。 见中年儒生和老者没有再提出建议,堂上的青年便解散聚会,众人各自离去。老者走出这处偏僻宅院,来到邺城大街,计划从北门出城。 这时迎面走来一个少年,望见老者,惊讶地说道:“可是公矩先生当面?晚辈广平沮宗,家兄乃冀州别驾。公矩先生难得来一次魏郡,且容晚辈尽地主之谊,如何?” 这位老者有些心虚,强笑道:“沮公子盛情相邀,老朽愧不敢当。此次来魏郡,是应了一位友人的邀请,待到会面过后,再登门拜访。” 沮宗并不奢望这位“公矩先生”能直接到他家中做客,因此也不失落。他来到刺史府,对沮授提起了路上的偶遇。然而沮授却皱了皱眉,他对这位“公矩先生”并无好感,还斥责了沮宗,命令他不得再与老者接触。 “襄公矩不过一个方士,假借星象散播谣言,蛊惑世人。这种小人,路上遇见本应当远离,你却反而邀请他上门做客?我看你的书是白读了,明日我就写信给青州的康成先生,请他来好好教导你!” 第89章 天下大赦 王芬持节出任冀州,已经半个多月,却还在沿袭前任冀州刺史贾琮的政策,按部就班的巡查郡县、赈济受灾民众。而对于杀害诸侯王的黑山贼,却迟迟没有动作,这让天子刘宏有些急躁。 “王文祖为何毫无动作,朕让他去冀州,难道只是替贾琮善后么?”散了朝会后,刘宏有些急躁,忍不住对身边的中常侍张让说道。 张让恭敬答道:“陛下,王刺史大概是没钱。不过再有两个月就是秋收季节,待到那时府库充足,王刺史再出兵也不迟啊。” 刘宏停住脚步,看向张让,后者有些心虚,连忙跪倒请罪:“陛下,臣妄言,请陛下治罪……” “张爱卿,不必紧张,朕何时说你有罪?你去传朕旨意,围绕如何平定黑山贼,洛阳百官中凡是秩俸达到两千石的,必须有所应对,交到尚书台来,朕要一一阅览。”刘宏笑着拉起张让,并让后者召集黄门侍郎,向各处官寺传达命令。 不是刘宏这位天子苛待大臣,而是大汉立国以来一直都有这样的传统。洛阳朝廷上,除了宦官以外,秩俸两千石的官员,担负着许多重大责任,除了围绕重大国事上书陈述己见,还要举荐地方人才。 黄门侍郎荀攸将命令传达给窦辅,正要离开,却听得窦辅问他道:“公达出身名门,忠于王事,对于黑山贼,不知有何高见?” 窦辅其实存了拉拢荀攸的心思,他的幕府现在除了田丰,再没有第二个可以出谋划策的文士。 荀攸出身颍川郡的名门望族,见多识广,年少时就以智谋闻名豫州。何进征召的诸多名士,除去出任北军中侯的刘表,陈琳、孔融、袁绍、逢纪等人都并未获得显要职务,更别说还出了郑泰这个内奸。 荀攸听出窦辅话语的深刻含义,却没有接受招揽。他知道何进与窦辅不合,外放凉州、出征西域,都是对窦辅的排斥。他更知道窦辅屡战屡胜,麾下众将都得了功名,比如步兵校尉庞德和虎贲中郎高顺,还有封了关内侯的关羽和张飞。 黄门侍郎,秩俸不过六百石,只是侍奉天子的虚职。以荀攸之才,怎会甘心止步于此?不过何进目前还是大将军,也是他的举主,如果他转而投靠窦辅,恐怕名声就要毁于一旦。 “后将军国家名将,战功赫赫,幕府必定人才济济。攸才疏学浅,恐怕难以担当将军重用。不过汝南、颍川人才济济,还有许多尚未得到任用的名门子弟,将军可派人寻访征召,而后依照才能任用。” 窦辅微笑道:“如此,多谢公达。”荀攸拒绝招揽,却将他的目光向颍川指引,这无疑是一件幸事。至少,颍川士人并未对他有抵触情绪,尽管他并不以经学造诣闻名、单纯只是依靠战功。 也许可以再拜访一下吏曹尚书梁鹄,看看有哪些颍川郡的郎官,还未得到任用。洛阳皇宫里有一千多个虎贲郎,再加上城外太学里的几万儒生,总不会连一个真正才德兼备的都选不出。 招揽贤才,也不急于一时,眼下还是先应对刘宏的问策。窦辅送走荀攸后,召来田丰,将刘宏的命令告诉了他。 “元皓先生,对于黑山贼,如今应当施用何等政策?” 窦辅其实感觉有些棘手。黑山贼战力不强,只因为躲在山中,才逃过官兵清剿。洛阳朝廷上的百官,比起已经到任的冀州刺史王芬,对于黑山贼还真没有更多的了解。 于是问题出现了:洛阳能做的,持有节杖的王芬似乎都已经做了。甚至可以说,早在王芬到任前,前任冀州刺史贾琮就已经设定了战后冀州的大略方针。像这等情势,所谓“诏下二千石问计”,天子刘宏能收到的百官上书,多半也只有老生常谈、萧规曹随了。 “将军如果问如何平定黑山贼,属下并无良策,唯有沿袭贾琮留下的政策。”田丰意味深长地答道。 “仅此而已?”窦辅似乎看穿了田丰的伪装,而后继续说道:“元皓先生欺我,我为后将军,却不是冀州刺史。” “将军既然不是冀州刺史,为何却将目光局限于一州之地,而不是囊括天下?”田丰正色道。他倒不是让窦辅放纵野心、谋反作乱,而是有另一层含义。 “黑山贼从何而来?都是并州、河内、冀州的良家百姓,为生计所迫,沦落山中。而后张角反叛,挟裹官吏和民众,逃亡太行山中者不计其数,这才有了今日的百万黑山贼。 寻到根源,便有对策。王芬虽是持节刺史,不动刀兵,那便只能安抚。将军位列朝中,可上书天子,请求大赦天下。黑山贼蒙恩赦免,出山还归故乡,匪患自然消除!” 此计可行!窦辅迅速做出了判断,随后便将田丰的建议写入奏折,准备次日朝会时呈报给天子刘宏。 这时忽然有一辆马车慢慢驶来,停在门口,随后下来一位中年文士。马岱在院中望见,主动上前迎接。 “在下魏郡审配,特来拜访后将军。”这位文士,正是隐居在冀州的审配。 马岱虽然跟随叔父马腾,常年在凉州生活,但也懂得中原文人之间交往的礼节。他丝毫不敢怠慢,连忙禀报窦辅,又将马车引进院中。 “正南,你怎的来了?”田丰主动上前招呼审配。他与审配既是冀州乡党,又是任职洛阳时的故交,在审配归隐后也有数年不曾见面。 审配对田丰只是微微一笑,然后面向田丰身后的窦辅拜道:“魏郡审配,拜见后将军!” 窦辅听到审配的话,问道:“正南先生登门,不知有何指教?”他却直接跟着田丰,称呼了审配的表字,以示亲近。 审配看了田丰一眼,然后回答道:“审配斗胆请后将军献策于天子,大赦天下,以揭发小人之谋!” 小人之谋?听到审配建议,田丰若有所思,他并没有因为审配同样建议大赦天下,而对后者有什么成见。只是,审配话语中提到的“小人之谋”,指的是谁?难道是沮授写在信中的那件事? 窦辅见审配与田丰不谋而合,同样主张由他上书天子、大赦天下,不由得露出笑容。他再一转头,见到田丰沉思不语,于是干脆直接向审配发问。 “正南先生所说的小人,指的莫非是冀州刺史王芬?”沮授的信,田丰给窦辅看过,所以窦辅也知道“公矩先生”曾经出现在魏郡。 沮授在邺城打探消息,结果令他非常疑惑。这位神秘的“公矩先生”,来到魏郡却隐匿行踪,不再像往年一样,登门拜访世家大族?他所谓的故交,又是何人?于是沮授写信给审配和田丰,将这件事告知两人。 “大赦天下,礼乐征伐由天子出,王芬再想借机拉拢人心,便是痴心妄想。”审配听说过窦辅奉命征讨荥阳黄巾军的经过,结合冀州的情势,虽然只猜出王芬心思诡异,不过已经有了对策。 第90章 没落的司寇刑徒 第二天的朝会上,窦辅将提议天下大赦的奏章交给天子刘宏。果然,朝会散后,刘宏便将窦辅的奏章转到尚书台,命令尚书依照奏章起草诏书,正式宣布天下大赦。 眼看天色尚早,而胡腾与梁鹄都返回尚书台,窦辅出宫后闲来无事,干脆独自驾车在洛阳城里闲逛。在临近城门的一处偏僻小巷,他被一位老年方士拦住搭话。 “老朽平原襄楷,拜见后将军。” 襄楷,襄公矩?窦辅微微一笑,请襄楷上了车,然后径直出城。马车来到了城外,窦辅看了看四周,确保不会有守城士卒和来往路人听到谈话,这才停住车,问襄楷道:“公矩先生从何处来,见本将又为何事?” 襄楷仿佛没有听到窦辅问话,反问窦辅道:“后将军贵姓?” 窦辅见他目光炯炯,其中又有逼迫,又有期待,大概猜到了他的心思。问及本姓,多半是通过某人之口,得知他本姓窦、乃是光武时大司空窦融后代、前任大将军窦武嫡孙。 对于这个问题,窦辅并不抗拒,也在私底下承认。他甚至怀疑,天子刘宏或许同样知道他隐瞒了身世。是与不是,又能如何?只要瞒住张让与赵忠两个老贼,也就是了。 难道说,眼前的这位老人,还会主动将窦辅身世揭穿,并且告诉张赵二人?要知道,他襄公矩在先帝朝时可是三番五次上书,请求清退宦官的。如何会转换立场、主动帮助十常侍迫害窦辅? “公矩先生既然已经知道内情,何必再问?倒是本将想问一句,先生是受何人所托,来做说客?”窦辅淡淡问道。 襄楷见窦辅直白以对,于是也说了实话:“当今天子昏庸无道,残害大臣,将军难道还要继续侍奉这等昏君?” 窦辅哑然失笑,这个襄公矩真是胆大包天,敢在离洛阳仅有两里的地界上,公然“诋毁”天子刘宏?就不怕被他这个后将军当场擒拿、押送给司隶校尉杨彪?他干脆保持沉默,看襄楷还有何样的说辞。 果然,襄楷见窦辅沉默不语,以为他稍稍心动,又继续说道:“于公而言,将军不该侍奉昏庸之主。于私,将军的父亲、祖父虽然遭受宦官残害,但又怎能不怀疑,是天子坐视窦氏遇害?” 若不是初来洛阳时,窦辅就已经有了对未来的设想,此时还真要被襄楷说动、投身于后者一方了。对于天子刘宏,他并非全心全意辅佐,但更不愿参与进襄楷的谋划。无论是田丰、沮授还是审配,都认为襄楷和王芬必败无疑,他们的看法也是窦辅的看法。 “公矩先生,本将今日可以当做无事发生,帮助先生隐瞒行踪,离开河南尹……走大河水道,在酸枣和白马之间的某处登岸,返回冀州,如何?”窦辅一脸笑意,但随着他的话语,襄楷却感受到了一丝寒意。 从一开始自称“本将”,襄楷就知道窦辅对他怀有抗拒之意,不过他还是尽力游说。直到窦辅将荥阳黄巾军的逃脱路线说了出来,他才真正开始恐惧。除了邺城密会的三人,怎么会有第四人得知这其中内幕?要知道,就连奉公子之命、联络南边那位君侯的许先生,都不知道这件事的! “后将军说笑了。荥阳叛军虽然经冀州进入太行山,与黑山贼会合。但以老朽看来,那只是求生之举。 将军应当知道,中平元年时太平道人张角反叛,当年便已被朝廷大军击败。各地郡县也陆续将叛军余孽剿灭,唯有黑山贼尚存。直面将军虎威的叛军,既然无法抵抗,又不能投降,只能选择进入太行山中了。”襄楷仍然嘴硬,试图自圆其说。 窦辅笑了笑,对襄楷说道:“公矩先生说的是必然,我倒还有一桩巧合之事,就是本将发还给崔河南的五社津渡船,叛军居然恰好截获,真可谓是巧之又巧!” 襄楷有些想逃,却强忍着冲动,顺应着窦辅的话语,继续说道:“将军所言极是。不知老朽先前所说,将军可有高见?” 窦辅感到一阵厌烦,不再绕圈子,直接对襄楷说道:“襄公矩,本将便与你直言好了。窦氏,甚至陈氏之仇,绝不会忘。但若是你想以此利诱、或是要挟本将,与你共同谋划,也绝不可能。 至于所谓昏庸之主不可服侍,本将借用卫将军皇甫义真的一句话,回答与你——反常之论,所不愿闻!” 襄楷见无法说动窦辅,只好长叹一声,随后下了马车,就要离开。 窦辅在后又追加一句:“张孟卓酸枣放纵敌军,贻误战机,却未受惩治。那便应验在你襄公矩身上,三日之内,司隶校尉部将会大肆搜捕。若是抓了,恐怕到时可没有过宴那样的忠心之人,替你四处奔走求救!” 望着襄楷踉踉跄跄的背影,窦辅十分不屑,调转车头返回了洛阳。审配被他留住,暂时与田丰同住,还未返回冀州。窦辅有意招揽,便将审配视作幕府中人,大小事皆不对其隐瞒。 得知襄楷出现在洛阳,还试图游说窦辅,田丰不由得看向审配。果然,天下大赦后,宵小之人闻风而动,审配的计策颇有成效。 “接下来,就要看冀州动静,看看这位名列党人的王文祖,如何搅动天下。”窦辅望向东北方向,那里正是冀州。 第91章 刘宏思乡 大赦命令传达到冀州和并州后,太行山中的盗匪明显减少了许多。并州刺史丁原和冀州刺史王芬整日忙于安置新出山的民众,尤其是冀州刺史府的别驾刘惠,带着郡县官吏日夜不停,竟然连续两个月没有休沐。 刚刚安置了下山的民众,随即迎来了秋收时节,刺史府马不停蹄,奔波在各个郡县的田间地头,督导收割。原本是不需要州中亲自过问的,奈何冀州府库空虚,还拖欠幽州一大笔费用,于是就连王芬这样的封疆大吏,也不得不下地收割庄稼。 忙完秋收,又过去了一个月。在冬日的闲暇时光中,永乐宫的董太后忽然驾临西园,见到了天子刘宏。刘宏大感意外,自己的这位母后很少在宫中走动,怎么今日来了兴致? “皇儿拜见母后!母后今日为何到此,若是想念表兄,朕立刻派人请入宫中,举行家宴如何?”刘宏试探着问道。 自从弟弟董宠犯罪被处死后,董太后和天子刘宏之间稍微产生隔阂,来往减少了许多。近些日子,听到平日侍奉自己的宦官说起,羌乱被平定,而黑山贼祸乱也渐渐平息。见到天下逐渐太平,不知怎的,董太后竟然起了回乡探视的心思。 “哀家自从跟随陛下来到洛阳,十余年间再不曾回过河间老宅。如今天下平安无事,颇有些思乡之情,不知陛下可否应允?” 刘宏还未答话,身旁跟随的宦官赵忠心中狂震。他是巨鹿郡人,入宫后的二十多年里,没少收取外朝官员的贿赂,因此在家乡建起了十几座豪华宅院,并树立起高台,几乎可以与皇宫比拟。 皇帝与太后回乡途中,如果望见这些豪宅高台,恐怕赵忠要落得个灭门夷族的下场! 刘宏倒是没注意赵忠的脸色有些细微变化。经董太后一说,他还真有些思念河间老家,于是让赵忠宣宗正卿刘虞、少府阴修、光禄勋丁宫以及司徒许相入宫。片刻后,几人相继赶到入宫,来到刘宏所在的西园。 司徒许相乃是谄媚宦官,才坐到这个位置,因此并不主动发言。首先站出来反对的,是光禄勋丁宫。 “太后,陛下,如今黑山贼尚未完全平定,冀州仍处于匪患威胁之下,如何能回乡探亲?请太后与陛下耐心等候些时日,待到冀州报了平安,再作打算。” 光禄勋麾下有羽林骑和郎官,担负护卫天子车驾的重任。丁宫不通兵事,一想到连窦辅也被叛军牵着团团转,自然不敢冒险让天子外出,万一惊了或是伤了,岂不是万死难辞其咎? 董太后想了想,对丁宫说道:“那些叛贼都在冀州以西的太行山中,哀家与皇帝沿河东渡,走冀州东侧的清河,不就安全了?”还有一句话,她藏在心里,没有说出来。王芬堂堂持节的州刺史,要是连四分五裂的黑山贼都挡不住,让这些叛军惊了天子车驾,那不如直接投河自尽算了。 丁宫没了说辞,少府阴修接着说道:“陛下与太后回乡探视,随行者成千上万,少府恐怕拿不出这许多钱,不知可否从西园……” 少府没钱,这不是阴修从中作假,是真的被掏空了。早在太平道张角反叛时,少府就出钱供应卢植等人出兵征讨,随后是凉州,再然后是西域,还有荥阳。少府辖下的府库,只有出没有进。而本应该纳入少府的“谢恩钱”,全都被小黄门蹇硕拉到了西园新建立的“万金堂”,除了刘宏本人,谁都无法动用这笔钱。 不过,万金堂里的这笔钱,还是有一次出帐的,就是窦辅替凉州立功士卒讨要赏赐的时候。 军费开支巨大,董太后不甚了解,刘宏心里还是有数的。他召来小黄门蹇硕,问道:“朕与太后要回河间探视,西园的府库有多少钱?” 蹇硕虽然不知发生何事,也不知丁宫与阴修的推脱阻拦,只是望见董太后脸色有些阴霾,于是说了实话:“陛下,西园现如今存有五十多亿,足够使用。” 刘宏听到“足够使用”,也不顾站在一边的丁宫等人,转向董太后,欢喜道:“母后,朕意已决,择日返回河间探视。然而行程安排还需与大臣们商议,母后且先回宫等待。” 董太后见回乡有望,也不与皇帝计较这几日、十几日的问题,兴高采烈地转回了永乐宫。 见刘宏心意已决,而丁宫和阴修无力反驳,宗正卿刘虞叹了口气。他对刘宏说道:“陛下一番孝心,臣等便不应当再阻挠。但行程安危,诚如丁公所言,乃是重中之重,不可松懈。臣请诏先行一步,为陛下清理道路,修葺故居。” 得到刘虞的支持,刘宏心情大好,便直接安排赵忠传达诏书。刘虞负责修葺故居的费用,西园出一半,而另一半由冀州和青州承担。同时,因为冀州连续两年未能支援幽州边军,这笔债务也被刘宏免除。 消息一经传出,震动朝堂。御史台的御史连续几天上书劝谏,都被刘宏退回,而到后来,尚书台的尚书们也无可奈何,甚至主动劝起还在坚持上书的御史,此事已经无可挽回,不如多想想如何保证皇帝平安归来。 御史们面面相觑,他们除了一张嘴、一杆笔作为抨击武器,别无他物,如何保障皇帝安危?如今,只能依靠卫将军皇甫嵩和后将军窦辅。至于大将军何进,刘宏点名让他留守洛阳,自然也无法插手防务。 皇帝与太后要回乡探视,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窦辅有些发慌。尽管先前怂恿刘宏大赦天下,也存了打草惊蛇的心思,但他没打算真的将天子置于险地啊!在洛阳,有城池,有大河,即使有事,守城守个三五年还是可行的;但是露宿乡间,谁敢保证能护住天子刘宏? 黑山贼再衰弱,也有数十万之众!蜂拥下山,能顺着大河一路打到青州!禁军各部也就两万人,纵然以一当十,还是拦不住黑山贼的,窦辅开始担忧。 第92章 陈蕃之子 游说窦辅失败,又被威胁将举报给司隶校尉杨彪,襄楷惊慌不已,连夜离开了洛阳,返回冀州。待到进了魏郡地界,他这才渐渐恢复镇静,随后来到了清河国的甘陵县。 前任太傅陈蕃的儿子陈逸,就隐居在甘陵。作为当年同样被曹节和王甫迫害的重臣遗孤,陈逸的经历与窦辅有些相似。陈蕃的好友、陈留郡人士朱震,时任徐州泗水郡铚县县令,得知陈蕃遇害后,弃官来到洛阳,护着陈逸逃到冀州的清河国。 不过朱震却没有像胡腾那样逃过追杀,他被宦官抓捕,打入黄门北寺狱。即使身受酷刑,他也没有吐露半点关于陈逸的行踪,气急败坏的宦官将他活活拷打至死。 而当年帮助朱震安置陈逸的,正是游历于冀州诸郡的襄楷。朱震死在洛阳以后,襄楷不敢继续长期停留在清河国,干脆去到并州,后来又去了凉州,一走就是十年。在这期间,他仍然通过冀州友人,与陈逸保持着联系。 见到襄楷,陈逸稍感意外,要不是一直有书信来往,他几乎以为襄楷也被宦官抓捕下狱了。得知襄楷来意,他毫不犹豫答应前者的请求,加入了这场结局未知的豪赌。 比起窦辅的戏谑和拒绝,陈逸显得十分爽快。他对襄楷说道:“我能有今日,全靠朱公与公矩先生护佑。天子无道,亲小人,远贤臣,上天屡屡降下灾祸示警,他仍不悔改,留之何用?我虽未见过合肥侯,但也愿意效仿伊尹、霍光故事,辅佐新帝,匡扶汉室!” 对于“天人感应”,陈逸还是深信不疑的。这并非迷信,而是普遍存在于儒生当中。就像襄楷依靠星象预言国事一样,在他们的认知中,大地动和旱涝之类的灾害,同样是上天示警,各自对应天子、公卿的过失。 因此便出现了一幕荒唐景象,某人治经修身数十年,刚刚登上三公高位,还不足一月,就因为天象变化或者地方灾害,不得不上书天子请罪,辞去官职。 不过,陈逸比窦辅年长许多。事发当年,太傅陈蕃已有七十四岁高龄,而陈逸作为陈蕃幼子,已经三十六岁了。岁月如梭,十九年后的今日,陈逸已经是五十五岁高龄的老人。年近耳顺,终于等到复仇时机,陈逸怎会退缩? 窦辅选择不参与这场复仇,同样与年龄有关。事发当年他刚有两岁,时至今日,也才二十一岁,正当年轻。窦辅等得起,陈逸却等不起。 再论身份,窦辅年纪轻轻就做了后将军,还封了列侯、食邑多达三千户。而陈逸呢?仍然是庶民一个。要不是朝廷的赦免,他或许仍然无法逃脱被捕下狱的结局。到那时,就更不要想为父亲报仇了。 襄楷先前受挫于窦辅,这时听到陈逸表态,愿意参与谋划,总算感到一丝欣慰。 “小公子可愿返回故乡,连结汝南、颍川中的同志之人,共同起事?” 襄楷的请求,正合陈逸心意。天下大赦后,原先被流放的的那些党人名臣家属后代,从敦煌、朔方和岭南返回故乡。其中有许多人是汝南、颍川和南阳三郡人士,仅是陈逸知道的就有数百人之多。这些人当中,一定有与陈逸一样不甘平庸的有志之士。 “公矩先生,要想谋划成功,必须要结交朝中掌握实权的公卿大臣,以及手握兵权的将领。”陈逸回想起当年父亲陈蕃失败的经过,忽然意识到一处疏漏。 当年窦武和陈蕃手上只有北军,然而曹节假传诏书、请出名将张奂,北军便纷纷倒戈,这才让窦武陷入绝地。几年以后,审配的故主陈球又一次尝试依靠北军作为武力后盾,再次失败。 从此以后,谋划清除宦官的党人便不再相信北军,甚至直接放弃拉拢禁军的想法,他们将目光转向地方郡国部队。 “冀州的王使君,如何?”襄楷对陈逸说道。作为天下知名的党人,王芬确实是最佳人选,陈逸也没有反对。 “朝中诸位将领,谁人可以引作我等同志?后将军胡辅,威震西方,颇有名望,其父又是当年同被禁锢的党人,或许可以。”陈逸提起窦辅,试图让襄楷前去联络。 他并不知道襄楷已经与窦辅接触过,刚刚从洛阳回来。襄楷闻言连连摇头,他可不想再踏入洛阳一步,甚至不敢进入河南尹辖下。不过对于陈逸,他并没有直言相告,只推说窦辅明哲保身,不肯加入合谋。 襄楷与陈逸会面的消息,并未瞒过冀州别驾沮授。几天之后,随着一封书信到达洛阳,窦辅等人也得知了这件事。 “襄公矩怕是找错了人,陈逸一介庶民,养之何用?”田丰虽然对陈逸有些不屑,不过并没有过多抨击。 审配这时已经被窦辅聘为从事,他接着田丰的话说道:“襄公矩无非看重陈逸名望,想要连结汝、颍两地的士人。然而要谋划大事,却不理兵权,必败无疑。 当年陈老太傅率领官署官吏和太学生,还不足百人,就敢冲击皇宫,结果被王甫奸贼领着郎官和卫士重重包围,陈逸难道不知?倘若老太傅与大将军会合,借用两人名望稳住北军,曹节王甫二贼未必就能反盘。” 窦辅点了点头,认同两人说法,然后说道:“依我看来,襄楷的下一步,大概是要说服王文祖了吧?洛阳这边,大将军何进一心一意为大皇子谋划、帮助其登上太子之位,卫将军与我都不参与党人和宦官的斗争,也难怪襄楷只身而走。” 虽然阴谋渐渐显露,但窦辅手上还没有证据,能证明王芬图谋不轨。想要阻止皇帝和太后回乡探视,只靠他和幕府众人的推测,远远不够。窦辅这时反倒盼望奇迹出现,天象若有变,多半就能拦住太后。 第93章 曹孟德 审配评说陈逸,认为他眼光陈旧、不懂得兵权的重要,一语中的。陈逸和襄楷分别后,沿着大河一路向西。他没有立刻返回汝南老家,而是来到东郡,想要劝说东郡太守曹操。 不过他和曹操直接并无交集,只是家乡临近,于是便以“汝南故友来访”的名义,让郡守府的小吏通报曹操。 汝南故友?曹操有些疑惑,他因为出身宦官家庭,遭人排斥,除了当年的老太尉、梁国人桥玄,几乎没有人愿意与他交往。 来到郡守府,望着眼前这位老人,曹操感到十分陌生,于是问道:“先生尊姓大名,为何自称是操之故友?” 陈逸有心想要避开旁人,忽然想起自己已经不是原先的逃犯,天子刘宏下诏大赦,自己就在被赦免的名单之中。随后,他向曹操表明了身份。 “曹太守,在下汝南郡平舆县人士,姓陈名逸,家父建宁元年为太傅……” 听说是当年太傅之子,曹操若有所思,将陈逸请进郡守府,然后问道:“陈君为何来此?” 陈逸答道:“在下此来,是邀请曹太守做一番大事。”他知道曹操出仕后杖毙小黄门蹇硕叔父的故事,也看得出曹操是想摆脱宦官印记、融入士人,便将襄楷废黜刘宏、改立合肥侯为帝的谋划,讲给曹操。 曹操听闻襄楷如此计划,沉默片刻,问陈逸道:“骤然改立天子,程序繁杂,恐怕难以顺利进行吧?襄公矩号称当今解读星象第一人,难道不知道废帝之事,乃是天下之至不详?” 陈逸反驳道:“过去有伊尹、霍光,都曾经做到过迎奉新帝的事情,为何今日不能施行?” 商王太甲暴虐无道,辅政大臣伊尹将他流放桐宫;昌邑王继承帝位不过二十七日,造孽三千余条,辅政大臣霍光便废黜他的帝位、改立皇曾孙刘病已为新帝。伊尹与霍光,这两位古代名臣的事迹,曹操还是知道的。他看着一脸自信的陈逸,有些无奈,于是问了一个问题。 “谁为伊尹,谁又是霍光?即使先生有伊尹和霍光那样的大才,也要先权衡谋划成败,预计事情轻重才对。 伊尹和霍光皆是古代忠臣,全心全意侍奉明君。虽然掌握朝中大权,仍然小心翼翼,如霍光侍奉武皇帝三十余年,竟不曾犯错一次。敢问先生,如今可有这样身居高位而谨小慎微的人么?” 一连串的问题,令陈逸不知如何回答,他确实不曾考虑过这些。不过陈逸还是比较信任襄楷,认为后者是当世大才。再说,不是还有冀州刺史王芬?冀州乃是天下第一大州,加上襄楷,便足以支撑整个谋划的各种需求。 陈逸没再多说,告别曹操后,就径直离开,向汝南老家进发。曹操不愿意,汝南那边却还有许多人可以拉拢。 几天之后,曹操正在郡府处理公务,又听到小吏汇报称友人来访。这次来的不是陈逸,而是平原郡的华歆和陶丘洪,两人风尘仆仆,竟是连夜赶路到了东郡。 曹操疑惑道:“子鱼,子林,为何如此狼狈,难道黑山贼已经打到平原郡?”华歆字子鱼,陶丘洪字子林,两人与曹操同年入京,做了郎官后,值守同一所宫殿,所以交情较深。 华歆歇了片刻,对曹操说道:“王文祖谋划废除当今天子,改立合肥侯为新帝,邀请我而二人共同谋划,被我拒绝。” 陶丘洪站在一旁,神情有些不自然。他原本答应了王芬的请求,可华歆知道后,多次劝谏,有强行拉着他来到东郡。 见陶丘洪沉默不语,华歆对他说道:“子林,你真相信王文祖能够办成这种大事?不说其他人,统领冀州兵的沮公与就不会同意。而没有了冀州兵,靠什么来支撑合肥侯继位?” 得知两人被王芬拉拢过,曹操有些惊奇,对他们说道:“王文祖也参与了?” 听到“也”字,华歆奇道:“孟德,你难道真的要与王文祖同流合污?” 曹操见华歆对他有误解,连忙解释道:“子鱼,陈老太傅的儿子前几日刚刚劝说过我,然而被我拒绝。另外,参与此事者还有与你同郡的襄公矩,陈逸便是他所劝动的。” 华歆和陶丘洪对视一眼,这才稍稍安心,不过两人随即又想起一事。 “改立新帝之事,必败无疑。王芬欺世盗名,襄楷荒唐不经,这两人身死不足为惜,但陈逸乃是老太傅唯一健在的儿子,我等不能坐观不理。 并非是我华子鱼罔顾国法。陈老太傅号为‘三君’,他的儿子遭受党锢禁令,仍可说是宦官作祟。但若是背上‘谋反’罪名,汝南陈氏、甚至是乃至天下党人又该如何自处?孟德在洛阳颇多门路,能否设法救他一救?” 党人乃是士人的佼佼者,更是天下道德所在。听了华歆的话,曹操也点点头,认同他的看法。但是陈逸四处奔走,游说豪杰,恐怕很难瞒过天子,宦官更不会放过这位党人后代。 曹操思来想去,目光无意间落在太守印绶上,顿时有了计策。他提起笔,写下了一封表奏陈逸为鲁国国相的奏章,派太守府的小吏昼夜兼程,送往洛阳。 “陈逸为鲁国国相?”刘宏收到尚书台转来的这份奏章,转手递给赵忠,问道:“东郡太守曹操,表奏陈蕃的儿子陈逸为鲁国国相,赵爱卿怎么看?” 刘宏问赵忠看法,并不只是因为他一直在自己身边服侍,更因为当年参与迫害窦武和陈蕃的宦官中,就有他和张让。不过刘宏威严日渐强盛,赵忠听到问话,也只当是说笑,并不敢直接阻止。 “臣为内侍,不敢过问朝政,唯遵陛下裁决!” 见赵忠还是不表态,刘宏干脆将奏章转给吏曹尚书梁鹄,命令他起草诏书、正式任命陈逸担任鲁国国相。一刻钟后,客曹尚书胡腾便收到了这个消息。 【作者题外话】:感谢阅读!新人新作,请多支持!作者会努力码字,多多更新! 喜欢的亲可以加书架收藏,投票请在最新章节下投出~ 读者群:1017455085 第94章 疯狂太学生 陈逸担任鲁国国相,梁鹄与胡腾还不知道冀州地面上正在进行的阴谋,也没太在意天子的这份任命诏书。但这个消息却在尚书台传播开来,蔓延到洛阳各处官寺,最终传到了一众太学生耳中。 王芬等人的阴谋,太学生并不知道,因此得知这项任命后,无不欢欣鼓舞。陈逸毕竟是“三君”之一陈蕃的后代,如今复出,许多人以为是清除宦官的大好时机,于是纷纷上书,要求废黜宦官的职权。 “可怜仲举公一世英名,就要毁于一旦,家门不幸啊!”窦辅惋惜道。田丰、审配两人也连连叹息。 张绣有些疑惑,于是问道:“兄长,陈逸复出,难道不是一件好事么?他能复出,那么那些曾经被流放的党人以及门生故吏,也都有望被量材录用,这怎么称得上不幸呢? 而且,即使有少数太学生真的又一次在朱雀阙刻字,也未必会招来第三次党锢之祸。洛阳令杨琦,司隶校尉杨彪,河南尹崔烈,廷尉卢植,哪个是酷吏、哪个会主动抓捕太学生?” “因为曹东郡举荐陈逸出任的鲁国国相,是王国之官,是贬官。”马岱忽然接话道。 窦辅示意马岱继续说下去,田丰和审配也投去了赞赏的目光。 马岱有些腼腆,不过还是鼓起勇气接着说道:“依照大汉制度,王国、侯国官吏,地位不如同等秩俸的郡县官吏。陈逸出身名门,为何要做王国之官?曹东郡必定是得知某种内情,也正是由于这种内情,陈逸不能出任州郡大员、更不能位列朝堂二千石职官之列。而他碍于乡党情分,却不能坐视不理,于是便有了此次举荐。” 审配十分欣赏,于是又接着问到:“那以马从事看来,是何样的内情?” 马岱摇摇头道:“正南先生,这内中详情,小子便不得而知了。” 田丰反问道:“正南久在冀州,与陈逸隐居的甘陵相邻,必然有答案,何必如此为难刚从凉州来的马从事?依我看,陈逸很可能也参与了襄楷所说的那件事,甚至有可能拉拢过曹孟德。” 窦辅点头道:“此次陛下的出巡路线,已经拟定。从洛阳出发,走陈留、东郡,渡河进入冀州,再经过清河、安平两个王国,最后到达河间。朝中对陈留太守张邈有所怀疑,又因为黑山贼缘故、绕路冀州南侧,所以最终渡河地点选择在东郡的仓亭。 渡河地点只有陈留和东郡范围,陈逸游说曹操也是有可能的。况且他从冀州的清河国返回豫州的汝南郡,首先要经过曹操所在的东郡。或许就是在这期间,被曹孟德发现了某些蛛丝马迹,这才决定上书举荐陈逸,将其发配到豫州的鲁国,与襄楷等人分开。” 真的要走?张绣与马岱面面相觑,又一起看向了窦辅,眼中充满疑惑。 “襄楷与我会面时,确实提到有意游说王芬。除此之外,朝廷并没有王芬谋反的确凿证据,又如何拦得住太后?好在,卫将军这次也将随行护驾。有他在,即使王芬真的带兵来,也不必担忧陛下与太后的安危了。”窦辅解释道。 皇甫嵩不仅是当朝名将,还做过一任冀州刺史,与凉州刺史杨雍同时出任地方。他到任冀州后,见百姓苦于战乱,主动上书天子,请求免除冀州百姓一年的田租,将其用来赡养灾民。 “天下大乱兮市为墟,母不保子兮妻失夫,赖得皇甫兮复安居。”听窦辅提到卫将军皇甫嵩,田丰随口唱出冀州传播的一首民歌。这首歌。也是百姓感念皇甫嵩施行仁政,自发传颂。 张绣所说的“朱雀阙刻字”,只是随口而言,窦辅等人并未在意。尽管他们都知道,十五年前确实有太学生在朱雀阙刻过**,为故去的桓思窦皇后鸣冤。桓思窦皇后,乃是已故大将军窦武的女儿,也是窦辅的姑母。 正是由于这件事,夏育的上司段颎从御史中丞转任司隶校尉,捕杀太学生,这才被士人所排斥。 但如今,包括窦辅在内,所有人都低估了太学生的执著,或者说是疯狂。盖因朱雀阙又一次被某位太学生刻了字迹,继而围攻大臣。不过这次,窦辅身为后将军,也未能幸免。 “黑山贼劫掠冀州,张让、赵忠索贿无度,常侍孙璋残害党人,公卿皆尸禄,无有忠言者。” 河南尹崔烈最先赶到,试图驱散人群,随即被愤怒的太学生群起而围攻。 “铜臭河南崔威考,谄媚官宦许文达!”还没等崔烈下车,一百多个太学生喊着口号蜂拥而至,纷纷投掷土块,继而围住河南尹崔烈及其麾下士卒。 河南尹麾下的士卒不敢随意向太学生动手,四散奔逃。驾车的驭手见势不妙,连忙躲到马腹之下,这才躲过一劫。而崔烈被困在车里,无法逃脱,一身官服沾满了从车窗投掷进来的泥土。 幸亏司隶校尉杨彪和洛阳令杨琦赶到,命令麾下士卒上前,将一众太学生与崔烈分开,这才救下了这位因向宦官交钱买官而被太学生围殴的河南尹。崔烈蓬头垢面,勉强朝两人一拱手,便跌跌撞撞,步行逃回河南尹府邸。 太学生认得杨彪与杨琦,也都知道弘农杨氏世代公卿、不会与宦官同流合污,因此只是要求两人上书天子、清除宦官。杨彪与杨琦劝了许久,这才堪堪安抚住在场的太学生。 至于跟崔烈一起被骂的司徒许相许文达,听到崔烈被围攻的消息,干脆躲在家中不敢出门,并以疾病为由向天子告假,连朝会都没去参加。 另一边,窦辅也被几十个太学生堵在家中,同样被要求惩治宦官。窦辅领着幕府众人和一众游侠健儿,出了大门,与对面的儒生会面。 “尔等围攻公卿大臣,是要谋反吗?” 随着窦辅的质问,张绣喝令府内武士持刀、羌人张弓,迎向太学生。而对面太学生中也有十几人握住剑柄,不甘示弱。 【作者题外话】:感谢阅读!新人新作,请多支持!作者会努力码字,多多更新! 喜欢的亲可以加书架收藏,投票请在最新章节下投出~ 读者群:1017455085 第95章 谈判 “后将军,莫非你也要护着宦官?老尚书的谆谆教导,后将军难道都忘了吗?”太学生中为首的一人壮着胆子,高声叫道。 田丰在后听着,有些愤怒,出列问道:“无知狂徒,竟敢非议大臣?后将军外平叛贼、内除阉宦,当此之时,汝等何在?” 审配也站了出来,斥责太学生道:“当年宦官扰乱朝政,残害大臣数以百计,而后将军初举孝廉,便怒斥宦官,揭破左丰奸计、保全廷尉卢公;又安定凉州、平定西域,更使乌孙来朝。若论功绩,谁能比之?” 领头那人却冷笑一声,讥笑窦辅道:“后将军,好大的威风,怕不是又一个段纪明?”他将窦辅比作段颎,乃是暗示窦辅也会像段颎一样,捕杀残害太学生。 窦辅勃然变色,正要反驳。张绣猛地窜出,抬手拔出拍髀短刀,倒转过来,横在那人咽喉,同时大喝一声,震慑住一旁正要冲过来救援的太学生。 “竖子以为凉州人可欺乎?”马岱领着凉州游侠和羌族武士,护住张绣,一时间剑拔弩张,眼看着将有流血事件。 田丰虽然性格耿直,还保有一丝理智,他拉住窦辅,轻声说道:“将军勿要与这些庸人计较,驱赶出去也就是了。” 窦辅强忍怒火,指着一众太学生斥责道:“非是本将居功自傲,汝等自诩中国之人,尚且不如区区一蛮夷! 昔年匈奴暗弱,不如东胡、月氏,冒顿单于尚且以土地为重。汝等开口道德闭口道德,可知道段公平定两羌、保卫凉州?若是不知,即使将熹平石经倒背如流,又有何用? 元礼公任度辽将军,声威远振,胡人各部望风惧服;故太尉桥公,天下知名,守边三年,边境安定。汝等当中,谁可比之?本将愿表奏天子,为他请得一个二千石之职!谁人敢毛遂自荐?” 听到窦辅连李膺和桥玄这二位先辈都抬出来,这些太学生顿时不敢言语。他们生怕窦辅发起性来,像当年的孝武皇帝发配博士狄山守卫长城一样,真的也将他们扔到边塞去。 所谓的“品评人物”,也只有在内地,在这洛阳周边,才有这等风气。幽州、并州和凉州,边塞之地,民风悍勇,如窦辅面前这些太学生这样,只会聒噪不休,放到边塞去是要被胡人斩首而去的。 原本存有回旋余地的会面,随着某位太学生的激进语言,趋于崩溃。夏育对于窦辅而言,亦师亦父,仅次于养父胡腾。而夏育又是段颎的部下,论起来,段颎已经同窦武一样,是窦辅的祖辈,也是他非常敬重的名将。 上一个敢侮辱段颎的是卑禾羌小豪,已经被马超一矛刺死。对眼前这个十分狂妄的太学生,窦辅确实动了杀心,张绣的刀也差点斩他的下头颅。但被田丰和审配死死拉住,若是杀了,窦辅将要背负“杀害贤良”的骂名,那些不知内情的儒生必然再度排斥于他 。 “怎么,看不上边塞官职?汝等既为文人,那可敢站出来承认,是谁在朱雀阙刻的字?”窦辅忽然问道,见无人应答,他又说道:“张让、赵忠索贿无度,不假,确有此事,本将当上书弹劾;但常侍孙璋残害党人,这句又作何解释?” 提到党人,众位太学生莫名来了底气,人群中有人问窦辅道:“郑公业难道不是党人,难道没有被抓进黄门北寺狱?” “那是因为郑公业勾结叛军!就在这河南地界,攻陷敖仓、伏击前卫将军何苗,又围攻成皋、杀戮五社津船夫……试问,难道这样的乱臣贼子,竟然不能将其绳之以法么?”窦辅冷冷答道。 那人仍然振振有词:“郑公业并非宦官,固然有罪,也当下洛阳狱。黄门北寺狱,乃是为了惩治不法宦官而设置,岂能关押党人?” “此言甚是。本官便依你所言,上书天子请将郑泰转到洛阳狱,亦或者是廷尉狱,子干先生意下如何?” “杨司隶,郑泰论罪当诛,既已投入狱中,何必转来转去?孙璋纵然是宦官,又怎敢放纵内奸?” 人群外围,司隶校尉杨彪与廷尉卢植昂然而立,两人身后,一队士卒不知何时到来,已经将太学生堵住。朱雀阙附近的太学生,大部分已经被驱散,有少数几个在人群中煽风点火,也已经被杨彪抓捕。 杨彪之所以来到窦辅这边,是洛阳令杨琦派人报告,称后将军府外聚集大批太学生,并且已经与一众凉州武士僵持住,随时将会发生流血事件。杨彪不敢怠慢,令从事请来廷尉卢植,这才一起赶到此处。 见司隶校尉到场,窦辅便不再理会太学生,只是对张绣使了个眼色,而后叫上田丰等人,转身进了大门。张绣会意,将几个最猖狂的太学生捉住,转交给杨彪和卢植,随后也收起兵器回到门内。 “若是不提郑公业,此次太学生奋起,我还真以为是出于义愤、自发而为。”进了正堂,窦辅首先说道。 “兄长是说,太学生请愿,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张绣问道,他颇有些感慨,洛阳的局势竟是如此复杂? “天子即将出巡河北,多半是冀州那些逆党还未准备妥善,因此寻个借口煽动太学生,稍稍拖延一些时日。”窦辅向张绣解释道。 对于窦辅的这个猜测,田丰与审配深以为然,尽管这也是毫无证据。然而两次朱雀阙刻字事件,这第二次的理由实在是太过拙劣,揭露宦官的罪行,实在是不够深刻。 前一次朱雀阙刻字,太学生将矛头对准幽禁窦太后的曹节和王甫,可谓是大义凛然。再看刚刚传扬出去的第二次,什么“索贿无度”、“残害党人”,并未涉及宦官要害之处。 说“宦官索贿”,朝中公卿难道都是清清白白?司徒许相送钱千万,这钱从何而来、难道是许氏倾尽全族之力凑齐?还有那位已经准备上书辞官的河南尹崔烈,走天子乳母送入宫中的五百万钱,又是从何而来? 说“残害党人”,不如先看看朝中的文武?客曹尚书胡腾,右中郎将赵岐,北军中侯刘表,射声营司马王匡,哪个不是党人?黄门令孙璋自从上任,仅仅抓了郑泰一个党人,后者又是反贼之身,何来“残害”一说? 况且,得知太学生声讨自己,孙璋胆战心惊,几乎也继崔烈之后、上书请辞。不过他的请罪文书被天子驳回,并且命令黄门侍郎荀攸传令尚书台,以天子的名义布告司隶校尉部,将郑泰罪行传至诸郡。 止住了太学生的请愿活动,窦辅紧接着收到刘宏召唤,入宫问对。河北之行,也即将开始。 第96章 预警 窦辅一如既往地在西园见到天子刘宏,他身旁是小黄门蹇硕。自从十常侍隐退,蹇硕便成为新一代受天子宠爱的宦官。鉴于外朝百官和民间的声讨,刘宏再宠爱蹇硕,也没有给他授予重要官职,后者仍然担任小黄门一职,同时以骑督身份统领西园中的五百骑士。 除了窦辅这个后将军,大将军何进、卫将军皇甫嵩、北军中侯刘表、光禄勋马日磾一众武官,以及司徒丁宫、司空刘弘、太尉张温也都被天子召唤至此。 司徒许相、河南尹崔烈相继请辞,刘宏于是任命丁宫为司徒,马日磾为光禄勋,而王匡由何进表奏为射声校尉。至于新任的河南尹,则是豫州刺史王允,同样是何进表奏。 刘宏见到众人到齐,于是将一份简牍递给何进,示意自他开始,依照官爵依次传递观看。窦辅来的最迟,他有些疑惑,简牍上究竟记载了何事,竟然需要三公和所有宿卫将领共同阅看? 这份简牍记载的内容不多,只有一句话,却让窦辅十分惊讶:“北方夜半有赤气,东西竟天。” 赤气?东西竟天?看起来,这份简牍,是由负责观测天象的太史令上报至天子的。但这象征着什么,是吉兆还是凶兆,窦辅并不知晓。好在太史令在上报时,同时对这次星象做出权威解读。 “北方有阴谋,不宜北行。”刘宏将太史令的解读转述,随后观察众人反应。 北方,北方何处?幽、冀、并、凉,四个州、四十一个郡国,阴谋将会发生在何处?这场阴谋,属于何人策划和执行,内中详情如何,除了窦辅,西园内的其他人竟然一无所知。于是一时间也无人开口应答。 窦辅没有学习过观星和望气,更不相信星象。所谓“子不语怪力乱神”,连孔夫子都不轻言鬼神,他自然也对这些虚妄学说不屑一顾。但太史令突如其来的上报,让他不得不联想到冀州地面的废立谋划。区区黑山贼,不足以让皇帝止步,但天象预警或许可以? “陛下,臣与太史令看法一致,此时不宜回乡探视。臣先前出征叛军时,陈留太守张邈贻误军机,形迹可疑,或许与星象所说的‘北方阴谋’有关。”窦辅又一次提起了张邈,试图再次弹劾。除了张邈,目前并没有其他线索,能让襄楷等人的阴谋暴露。 窦辅坚信不疑,所谓“北方阴谋”,必然不会是指向凉州。杨雍坐镇陇县刺史府,赵岐驻扎张掖,两人一东一西,足以威慑宵小。更有夏育总领羌族事务,手上兵力充足,加之义从胡各部新得郡县接济,也不会反叛。 宗正卿刘虞,目前已经到达天子继位之前居住的河间国,而天子出巡路线均已规划完毕,这时想要阻止,着实有些为难窦辅。果然,天子刘宏直接否决了窦辅的提议。然而天象预警,总是绕不开的,必须要有所应对。 作为三公重臣,丁宫等人尽管面上带有忧虑之色,心中却十分安稳。太史令已经对天象作出解释,不需要他们作为“替罪羊”、主动辞去官职。 最后,还是司徒丁宫站了出来,打破僵局。他出列奏道:“陛下若要北巡河间,除北军和羽林骑随行护卫,还需加强戒备,可令卫将军与后将军临时征募三河士卒,以备不虞。” 既然无法阻止皇帝北巡,那就加强兵力,以重兵应对阴谋。北军和羽林骑不够,有冀州的郡国兵,再让皇甫嵩和窦辅依照秩俸等级,招募三河士卒。林林总总,各部相加,兵力超过万人,且都是天下第一等的强军。如此一来,什么阴谋诡计破不得? 听了丁宫的建议,窦辅也不得不承认,有时简单的想法反而更加有效。他作为后将军,虽然担负宿卫京师职责,然而却没有直属部曲。按照制度,除了大将军、骠骑将军和车骑将军,任何人不得保有一百人以上的私人部曲。将领出征时所统领的士卒,由天子调拨,事后则归还驻地。 只要不阻拦北巡,万事皆可商议,刘宏也采纳了丁宫的建议。参照大将军何进与骠骑将军董重,卫将军皇甫嵩和后将军窦辅获准保有个人部曲。其中皇甫嵩秩俸略高,部曲二千人,对应设立司马二人;窦辅则只有一千人,对应设立司马一人。 刘宏给皇甫嵩和窦辅增设部曲,又看向大将军何进说道:“此次北巡,皇子随行,大将军与三公留守洛阳。禁军以光禄勋为首,外围护军以卫将军为首,二人皆持节,可自行处置二千石以下官吏。” 对于天子这种“一视同仁”的做法,何进并不抵触。刘宏选择带走两个皇子,不管是为了巡视旧寨,还是另有打算,至少表面仍然是“一视同仁”。何苗战败以后,他几乎陷入莫名的恐慌,常常梦到刘辨被贬斥至地方,做了诸侯王,而刘协却继承皇位。 北巡还是如期进行,刘宏非常满意,亲自去到永乐宫面见董太后。而一众文武散去后出宫回府,各自准备。说起来,一意孤行的并不只是皇帝,还有这位太后。眼看就可以回到日日夜夜思念的故乡,她怎么会因为虚无缥缈的天象而放弃? “太史令观测天象有异,陛下这次北巡要加强戒备,令我与卫将军增设部曲。一千人名额,佑维你来做这个千石的军司马,叔山先做个曲军侯。明日开始招募三河士卒,限期十天。”时间紧迫,窦辅于是没有与众人商议,直接做了决定。 “另外,冀州别驾沮授执掌兵权,与我二人相知多年,也可作为助力。只要冀州兵在,此次北巡应当可以一路平安。”田丰又提醒了一处,窦辅也没有拒绝。 清河国跟魏郡的郡国兵,都有楼船部队,必要时直接派兵夺了船,护送天子渡过大河、进入东郡即可。 第97章 出发 中平四年八月,在完成了秋收之后,天子刘宏终于启程北巡,前往冀州河间侯国的老家。由新任河南尹王允安排,大队人马在洛阳以北的孟津上船,以孟津都尉张杨麾下的水师开道,一直到东郡的仓亭渡口,再由东郡太守曹操护送进入冀州,交接给冀州兵。 张杨字稚叔,祖籍在并州的云中郡。不过由于当初夏育等人讨伐鲜卑失败,边军主力全军覆没,因此并州直面塞外胡人的定襄、云中、五原、朔方和上郡五个郡被迫撤销,将民众迁移至内地。张杨就是在那时跟随家人来到河东,在中平元年的太平道之乱里应征入伍、奋勇作战,得了县尉一职,后来又被大将军何进举荐为孟津都尉。 迎接到天子车驾,张杨按照事先拟定的方案,请天子、董太后、骠骑将军董重和两位皇子这一家人,登上最大的一艘楼船。一同登船的还有董重麾下的一千部曲,他们代替虎贲郎和羽林郎,贴身护卫天子。楼船两侧各有四艘斗舰,虎贲中郎高顺领着虎贲郎在左,羽林中郎将高皓领着羽林郎在右,作为第二重护卫。斗舰周围,还有三十余艘艨艟,载着北军的步兵营和射声营,由北军中侯刘表统领,同时还有光禄勋马日磾统领的数百羽林骑,作为第三重护卫。 北军的三个骑兵营,屯骑、长水和越骑,并未跟随天子一同出行。他们被留在洛阳,由大将军何进统领。 卫将军皇甫嵩和后将军窦辅,分别作为前军和后军,各自统领一支小型船队,包括一艘楼船、两艘斗舰和十几艘艨艟。驻扎在这些战船上的,是两人麾下的部曲,操控船只的则是孟津水师所部士卒。 以窦辅看来,这样的规模,属实有点寒酸,不过这是文武百官联名上书所请求的。尤其是大司农曹嵩和少府阴修,两人在奏章中洋洋洒洒写了数千字,希望天子效仿古代圣贤之君,轻装简从,莫要动用太多人力物力。 “依照元皓先生看来,陛下这次北巡河间旧宅,所为何事?”在大河上航行,北有河内、魏郡,南有河南尹和陈留郡,倒也平安无事。于是窦辅让张绣和马岱巡察防务,又召来田丰和审配闲聊。 张绣在河南尹地面上的征兵,出奇顺利。洛阳周边的各地青壮,听闻是前东中郎将窦辅招募部曲,纷纷响应。要不是刘宏限制人数,莫说一千,就是一万张绣也招来了。 洛阳乃是大汉国都,不但有百万民众,更是道路四通八达、消息汇聚之地。窦辅屡战屡胜,麾下从将校到士卒,获得封赏者不计其数,更出了好几位关内侯和列侯。这样的将领,谁不想跟随呢? 听到窦辅问话,田丰略一思索,给出了让窦辅并未设想过的答案。 “这位陛下,恐怕不只是思乡。此次北巡,朝中的文武百官再三劝谏,仍然挡不住陛下归乡的急切心思。以丰观之,恐怕是想引蛇出洞、将襄楷这些人一网打尽。” 审配面色凝重,对窦辅说道:“如今并不知参与谋划的全部人员,如何能一网打尽?不说旁人,陈留太守张邈究竟知晓多少内情,他又会不会在辖下河段发动阴谋?陛下任用宦官多年,对党人的性情了解多少,竟然敢如此冒险、轻易离开洛阳?” “好大喜功而已。我从西域归来以后,听过洛阳的一些太学生将陛下比作先祖孝章皇帝,甚至比拟孝武皇帝。虽然北匈奴单于伏诛,但如今的北匈奴早已大不如前,斩获单于首级,不如重创鲜卑一部。”窦辅笑着说道。 他在凉州时,知道夏育平生有两件憾事,其一是段颎冤死,其二就是北伐鲜卑的大败。鲜卑势大,固然与章、和两位先帝在位时期的对外施政方针有关,赶走北匈奴,被鲜卑人趁机夺得漠北。但是难道与先帝、与当今天子刘宏就没有关系? “自匈奴遁逃,鲜卑强盛,据其故地,称兵十万,才力劲健,意智益生。加以关塞不严,禁网多漏,精金良铁,皆为贼有;汉人逋逃,为之谋主,兵利马疾,过于匈奴……方今郡县盗贼尚不能禁,况此丑虏而可伏乎!” 别忘了,出征前直截了当指出鲜卑坐大原因的蔡伯喈,到现在还藏在江东某处,不敢回来呢。 对于张邈,刘宏有所提防,所以才越过陈留、点名让河南尹王允同东郡太守曹操交接护卫事务。张邈没有收到诏书,直到刘宏进入陈留郡范围,他仍不知情。大河沿岸的民众望见楼船上的天子旗帜,纷纷拜倒在地,消息传到郡府,让张邈惊恐万分。 第二日,郡守府的官吏来到官府,发觉张邈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副郡守印绶摆在案上。消息传到洛阳,留守的大将军何进并未多想,派幕僚孔融暂代陈留太守一职。待到天子返回,再由尚书台正式起草任命诏书。 在东郡的仓亭渡口,窦辅又一次见到了东郡太守曹操,后者身边还跟着一位蓄着长髯的高大文士。 “此乃东郡名士程昱,表字仲德,现任东郡郡丞。”曹操向窦辅介绍道。 “莫非是智退黄巾叛军的仲德先生?”窦辅问道,他曾经听王谦提起过这位东郡名士。 曹操笑着拍手道:“后将军也认得仲德先生?”随后,他向窦辅介绍了程昱的事迹。 在黄巾起事时,东阿县县丞王度起而应之,更烧掉县中的仓库。县令逾城逃走,吏民负老携幼向东逃到渠丘山。此时尚在故乡的程昱命人去侦视王度,发现王度等人得空城不能固守,于是出城西五六里外止屯。 程昱于是向县中大户薛房等人说:“如今王度等得到城郭也不能屯居,其势可以测知。他不过想趁机虏掠财物,并没有坚甲利兵以盈攻守之志。我们为何不相继回城守之?而且城高郭厚,又多谷米,如今若果还城找寻县令,共同坚守,王度必不能久待下去,那时向他攻击,王度便可破了。” 薛房等以为然,吏民却不肯相从,程昱只得无奈地说:“愚民不可共计大事。”于是密遣数骑在东山上高举旗幡,令薛房等人望见,然后大呼:“贼兵已经攻至!”便下山取城,吏民见势便跟随同去,终于找到县令,一共守城。后来王度等人来攻城,不能攻破,正欲退走。此时程昱率吏民开城门追击,王度败走。东阿由此得全。 窦辅听着,连连称赞,程昱却悠然自若,并不为此骄傲,只说这是出于乡党本分。于是窦辅更加钦佩。 “冀州别驾沮授,因为清剿黑山贼不力,已经被王芬罢免,以南阳名士逢纪代替。”曹操拉着窦辅来到一旁,将刚刚收到的消息告诉了他。 第98章 莫须有 “曹东郡莫不是在说笑?沮公与又不是那种不知兵的庸才,中平年间他作为县令,孤军守城抗住上万叛军半年之久,怎会连黑山贼都奈何不得?我在京师,上月还听闻冀州报捷、多有斩获,谈何清剿不力?” 即使没有听过冀州上报,窦辅仅凭从田丰和审配那里了解到的,也不会相信沮授进展不利。要知道,如今的冀州,除了河间的郡兵都尉张郃,没有第二个人敢拍着胸脯称自己比沮授更擅长行军作战。 王芬和逢纪只不过两个党人,褒贬人物、风评朝政还勉强凑合,论打仗,他们能知道多少? 曹操也不相信沮授连黑山贼都制不住,但是冀州刺史府传达到各处郡县的公文里说的明白,沮授被撤职确实是因为进展不利。不仅如此,他还被黑山贼设计埋伏了一阵,折损了数百郡兵。 听了曹操的话,窦辅冷笑道:“黑山贼何时有了这般智谋,竟然能诱惑沮公与入彀?怕不是又有一个郑公业在暗中作祟吧?” 太行群山确实是黑山贼各部的老巢,也是赖以藏身的根据地,凭借山谷与汉军相持进退,黑山贼这才能为祸一方。但窦辅先前了解过,黑山贼的构成,不但有并州和河内郡的民众,更多则是冀州常山国、赵国、魏郡这些地方的官吏民众,因躲避太平道叛军躲入山中。 上一任冀州刺史贾琮被问罪之前,曾经安排刺史府属官刘惠梳理民事,同掌握兵权的别驾沮授一起,安抚和招降黑山贼。王芬到来后,也未曾更改过这一政策。以沮授对黑山贼的了解,难道会贸然进军、以至于中了埋伏? 结合何苗与自己的经历,窦辅觉得沮授多半也是被王芬出卖,甚至有可能就是逢纪勾结黑山贼,这才让沮授大败而归。 “逢纪此人,行事果断却刚愎自用,不过在冀州也足够了。王文祖一介庸才,哪里有什么谋划?合肥侯又不是陛下的近亲直属,论血缘还不如陈国的那位大王。 不过,逢纪掌握冀州郡国士卒,拥兵数万,后将军果真要陪陛下豪赌一局?”曹操试探着问道。 他所说的陈国那位大王,指的是陈王刘宠,乃是孝明皇帝的子孙。这位诸侯王身段猛勇,善长使用弓弩。黄巾军起事时,刘宠整军自守,国人畏惧他,不敢叛离,陈国相骆俊一向有威望恩德。因王侯不再有租赋俸禄,反而常被虏掠抢夺,只有陈国富强,邻郡人民多来归附,国内拥有民众十几万人。 面对黑山贼百万之众,以及数万冀州郡国士卒,窦辅会如何应对?曹操并不知道,因此有了这样的疑问。 直到这时,窦辅才知道襄楷等人的全盘谋划,他们竟然意图行废立之事?不过窦辅并没有感到惊讶,根据先前显露出的迹象,也可以推断出这帮人图谋的事情之大。 “北巡河间,乃是太后所提出的,陛下只是尽一份孝心。大汉以孝治国,谁还敢让陛下背上‘不孝’的名声?废立之事,冀州上下未必全部听从王芬和逢纪。 况且此次陛下出巡河间,禁军万人随行,可挡十万兵。王文祖可要好好掂量一下,能不能挡得住卫将军与我的联手一击?” 出洛阳之前,窦辅还有些担忧,此时却反而镇定下来。有直属部曲在手,再加上对冀州无比熟悉的田丰和审配,王芬纵然有百万之众,又有何惧? “先前在白马,曹东郡闭口不言河北之事。如今襄楷、陈逸、逢纪、王芬相继露出谋反迹象,以我观之,废立之事远不止这些人参与,而主谋更不在其中!”沉默片刻,窦辅忽然说道,随即抓住曹操衣袖,紧紧盯住他,继续问道:“幕后主使者谁?难道是袁本初?” 窦辅动作迅猛,曹操吓了一跳,脑海一片空白,连“袁本初”是何人都忘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点了点头,不过紧接着又摇了摇头。 “后将军所说,不无可能,但还是莫要凭空污人清白为好。”曹操与袁绍可谓总角之交,相识多年,熟知彼此性情。赵忠评价袁绍怀有二心,他也知道。 “如果真的是袁本初,你曹孟德会选择站在何处?参与废立,还是守卫仓亭、为天子留一条退路?” 面对窦辅咄咄逼人的目光,曹操一时间不知怎样回答。这时张绣来报,船队准备启程前往北岸的清河国,于是窦辅和曹操就此分别。上船后,窦辅将沮授被贬的消息告诉了田丰和审配。 “公与先生被贬,旬月之间,王芬必然发动兵变。现如今,是时候考虑退路了。”窦辅最后总结道。 “曹孟德可靠么?”审配问道,一旁的田丰也略有期待。 窦辅想了想,给出了肯定的回答:“可靠!” 比起不懂兵事的新任陈留太守孔融,东郡太守曹操要可靠得多。他在中平元年曾经领兵平定一方叛军,也曾历任郡县,能文能武。至于他的立场,虽然没有明说,窦辅却认为曹操必然不会参与进废立之事。曹操要是有心,就不会举荐陈逸出任鲁国国相,更不会主动将冀州的变故告诉窦辅。 渡过黄河后,仍然是东郡辖下,穿过阳平和发干两个县,便可以进入冀州。而后,还要经过清河和安平两个郡国,最后到达河间。这一段路,大队人马又走了半个月。 第99章 少小离家老大回 安平国,是天子刘宏进入冀州后经过的第二个郡国。按照宗正卿刘虞的安排,队伍应当走诸侯国王都所在的信都城,这也是当年董太后前往洛阳时的路线。这条路线,同时也是刘宏与刘虞商议过后,特意安排的路线。 但是董太后望着路边的界碑,忽然派侍女传话,招来了骠骑将军董重。 “重儿,你去告诉陛下,老身想看看东边的观津城。” 董重疑惑地问道:“太后,刘公已经在信都准备妥当,为何突然改变路线?” 董太后没有告诉他,只是吩咐道:“都是自家人,不必如此拘谨,就还像在河间时一样,喊我姑母即可。”她与董重的父亲董宠乃是亲兄妹,而董重在窦武死后不久,也被曹节等人诬陷,下狱身死。 从董太后入宫时,董宠父子便改了口,遵照礼法只称呼她为“太后”,不再按照民间时的俗称。这时董太后忽然要董重改口,让他更加疑惑。于是,董重便去寻找天子刘宏,将太后改变道路的意愿告诉他。 刘宏毫不犹豫应下,对董重说道:“就依母后所言,表兄派人通知卫将军与后将军,改换路线。同时知会刘公,朕在安平、河间一切从简,与在民间时一样。”他也改了口,直接称董重为“表兄”。董重不敢怠慢,立刻派亲信卫士分头告知皇甫嵩和窦辅。 随后,刘宏带着董重一起去到董太后所在的房间,随行的还有小黄门蹇硕。 董太后对天子的到来,丝毫不意外,她命侍女退到门外等候,蹇硕见状也主动离开。 “陛下可知道,老身为何要改换路线么?” 刘宏毫不意外,这个问题,他已有答案。即使董太后不问,他也要主动说出来,说给董重听。 “母后所想,皇儿当然知道。先前路线,乃是母后前往洛阳的路线。而观津城,是皇儿平生第一次离开河间,前往洛阳时的路线。” 见皇帝揣测到了自己心意,董太后欣慰地笑道:“正是如此。当年窦游平定策禁中,以陛下继承大统;派来迎接陛下的,是侍御史刘舒,他是河间的乡党。一晃十几年,这些人都已经不在人世,只剩下咱们三个了……” 董重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自家姑母说这些旧事,是何种用意,莫非是要给窦家平反?可是自从中平元年,朝廷接连几次大赦,窦氏尚存于世的族人也都蒙恩赦免、返回故乡了。 他却与已经死去的董宠一样,才能平庸,原本不该在朝堂之上担任要职,不过是沾了董太后的光而已。但天子刘宏却明白了太后话中的深刻含义。 “……皇儿也还记得,到了洛阳城东的夏门亭,当时大将军窦武与太傅陈蕃领着文武百官,出城迎接,就在那时登上了诸侯王专用的青盖车驾,又过了十余日,便正式继承了这帝位。 母后提起这些陈年往事,莫非是想让皇儿立下太子、以协儿继承皇位?不瞒母后,皇儿对何氏也非常不喜,辨儿养在宫外,她整月都未必会派人探望一次,这哪里是做母亲的样子?回宫以后,辨儿也丝毫没有一个皇子的样子,疯疯癫癫,皇儿从太学请来教导的几位博士都说,他不如协儿聪慧好学,难成大器。 只不过,先前何氏势大,连袁本初也入了何进的幕府。如今何苗被贬,而何氏在北军的权势也被分割,皇儿准备回到洛阳后,就正式册立协儿为太子。” 听了刘宏的话,董太后喜笑颜开,连带着一旁的董重也十分欢喜。这位皇祖母终于放下了一直悬着的心,不过还是劝谏刘宏道:“辨儿说起来也是老身的皇孙,陛下莫要苛待了他,分封之时,还要拣选一处富饶之地,以免让世人觉得陛下不讲情分。” 这个自然,刘宏心中有数,笑着应答道:“这是自然,母后以为陈留如何?”董太后与董重笑而不答,这个问题,两人并不需要皇帝给出答案,而是任由皇帝安排。 门外的蹇硕听得清楚,暗自叹息一声,心中略过一丝遗憾。他不讨厌大皇子刘辨,但更忠于天子刘宏。无论刘宏做出何种决定,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去执行。这也是刘宏放弃十常侍,转而启用他的原因。 “张公,得罪了!谁教你总是在意与何进那厮的亲情牵连?当年中常侍程球,联姻无数外朝大臣,不还是一样被曹节玩弄于股掌之间?我等既然做了宦官,背靠天子也就足够了,何必与外朝的文武百官纠缠不清?” …… 皇甫嵩在前部,接到董重传诏,虽然也像董重刚得知消息一样茫然,但还是遵从了天子刘宏的意愿。他又派长史梁衍快马赶到信都,向宗正卿刘虞传达消息。 刘虞闻讯,急忙带着宗正寺官吏赶到观津,准备迎接天子和董太后。他不知道其中缘由,只以为像先前卖官鬻爵一般,是刘宏一时兴起、随意而为。 “改道?这位爱财的陛下何时变得如此节俭,不会是少府阴修或者西园的蹇硕当真供应不起了吧?”窦辅接到消息,倒是没有太意外,只是与田丰等人调侃道。 他作为后军,跟住皇甫嵩和刘宏便是,不像刘虞和皇甫嵩那样事务繁多。 田丰忽然板起脸,劝谏窦辅道:“将军身为朝中重臣,又担负护卫重任,应当恪守人臣道义,怎能妄议君王?” 窦辅收起笑容,起身向田丰作揖道:“先生说得对,是小子失礼了,还请先生恕罪。” 对于改道,窦辅等人当然不会真的以为是没钱供应了。对于后军来说,在东或是在西,水路或是陆路,都是一样的,尽管窦辅这些北方人有点不喜欢乘船。 经安平国观津城进入河间,窦辅反而更乐意走这条路,只因为它离着青州的平原郡更近。或者说,是离着王芬所在的魏郡更远。走这条路,一旦有事,皇甫嵩和窦辅三日之内就可以护着太后和天子退到青州。 第100章 刺史座上客 不知是什么原因,直到进了河间地界,刘宏才派虎贲郎给王芬传信。措手不及的王芬赶忙召集了襄楷等人,在邺城的刺史府商议对策。而这也是他们第一次聚会。 “改道?文祖何必担心,改道不是仍然还在冀州地界么?”襄楷不以为然,安慰王芬道。 王芬当然知道皇帝一直在冀州境内,没有离开。他有些惶恐,担心皇帝是否已经知道了他和襄楷等人的谋划,这才改变道路?如果是这样,会不会对接下来的行动有所影响? “子远先生,要不然,还是再等候一些时日?”王芬越想越害怕,不禁产生了放弃兵谏的念头。 堂下左边,坐着两个青年。若是东郡太守曹操在,一定会惊讶的喊出声,因为当前一人正是出走多日的袁绍,另一人则是被王芬称为“子远先生”的许攸、许子远。这两人在洛阳时,与曹操常有往来。 “如今各路人马都已经准备妥当,黑山军和冀州兵也集结完毕、随时候命,如何能半途而废?”逢纪起身反驳道。 陈逸缓缓起身,他拽了拽逢纪衣袖,示意后者保持冷静,而后对王芬说道:“文祖,废立之事,公矩先生与本初并未强迫于你,你是自愿参与进来,怎能出尔反尔?” 他虽然没有官职在身,但年纪仅次于精通星象的襄楷,又是前太傅陈蕃的儿子。作为“三君”的后人,陈逸无形之中也有一番气场,让王芬不由得产生敬畏。 接连被逢纪和陈逸诘问,王芬更加心虚。他望向袁绍,见后者毫无反应,再看到袁绍身后昂然而立的两员扈从,最终打消了退出的念头。 “王芬受教了,当此紧要关头,确实不该退出。有本初带来的两员大将,废立之事可谓轻而易举。” 见气氛舒缓,襄楷于是又向众人提起星象,宣布了他近些日子观测的成果:“按照老朽观测的结果,星象变化对我等有利。这一次,诸曹黄门和常侍,是真的将要被灭门了!” 听到襄楷的话,王芬和陈逸激动万分,连连感慨,终于等到了这一天。而另一边的袁绍等人虽然欢喜,倒也没有失态。他与王芬、陈逸不同,尽管渴望星象征兆,却不完全指望。 天象有何用,难道还能抵得过手中权力,抵得过千军万马?大汉立国四百年,天象变化直接影响到人间的,也只有两次。 第一次,是光武皇帝中兴大汉,在昆阳迎战篡夺汉室江山的王莽。王莽派数十万大军,攻打光武皇帝所占据的昆阳,而昆阳守军还不足一万人。眼看城池将要失守。就在某日夜间,有流星坠落在王莽大军的营中,光耀四方,如同白昼一般。又有云气如同山崩地裂般笼罩王莽大营,而后散去。异象丛生,王莽军士气大跌,这才被光武皇帝趁机击败。 第二次,则是去年窦辅在西域平定北匈奴,同样依仗流星。 片刻后,见到王芬和陈逸渐渐冷静下来,逢纪出列这才请命。 “王使君,冀州兵数万人集结在邺城,必然瞒不过天子耳目,还是要有所应对才是。” 逢纪一提醒,王芬也才意识到这个问题。虽然此时还不能确定刘宏是否已经看破他们的谋划,但对于明面上的兵力调动,总归是要给这位天子一个说法的。 “元图先生应当已经有了应对的说辞,不妨直言相告。” 逢纪站起来,手指西方,对王芬说道:“沮公与兵败,难道冀州不应该集合大兵、清除黑山贼吗?” 这其实是袁绍私底下跟他还有许攸,三个人共同商议的结果。只有打着“清剿黑山贼”的名义,才有可能打消刘宏的怀疑。否则,皇帝在河间,冀州忽然集结大兵,很难不让人想到“兵谏”或者是“逼宫”。 皇帝派你王芬到冀州,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替前任赵王报仇、剿灭黑山贼?王芬以此为理由,集结冀州郡国士卒,岂不是很正常? 随后,陈逸问王芬道:“文祖,天子何时返程,走何处过河?” 这次北巡的往返路线,由刘虞拟定,除了天子刘宏,便只有董重、皇甫嵩和窦辅知晓。执掌禁军的高顺、高皓,以及负责接待的冀州刺史王芬,都不知道北巡的完整计划。 直到刘宏从洛阳出发,刘虞才将单程路线告知冀州刺史府。即使这样,面对董太后和天子忽然改道观津的命令,刘虞尚且毫无准备,更不要说远在邺城的王芬了。 王芬既不知刘宏回程路线,只能靠猜测。好在刘宏进入冀州时,为避开黑山贼,走了东方诸郡。如今黑山贼尚未被剿灭,回程路线大概也猜得到。 “回程多半也是原路返回,走安平、清河,渡过大河,再返回洛阳。但天子绝不会走魏郡,因此还需要元图先生领着黑山军首领张燕,沿河向东、潜伏在清河国地界。待天子出现,稍作袭扰,我再领郡国士卒以‘护驾’为名突袭。到时,还需要仰仗本初麾下壮士,陷阵杀贼。” 许攸与逢纪事先并不知道王芬的这番构想,不过此时听到后,认为可行,便向袁绍点头示意。 袁绍自信满满,对襄楷和陈逸说道:“颜良、文丑,出身并州边军,乃是当世罕见的猛将。皇甫义真虽是将门出身,却不以自身勇武扬名,至于窦辅和董重,不过是两个平庸之辈,不足为虑。” 襄楷喜形于色,赞叹道:“如此甚好!” 许攸也接话道:“合肥侯前日派人传信,他带着一众侯国官吏和士卒,已经潜入赵国。待到突袭成功,便可在邯郸称号继位。届时,在座各位便可拜为公卿要职,光耀门楣。” 就在王芬召集众人商议时,天子刘宏在跋涉半月之后,终于回到了河间国。阔别故乡十余年,当年的解渎亭侯继承大统、做了天子,而旧时的故居也变了模样,不禁让刘宏感慨万千。 对于天子即位前在民间的住宅,窦辅毫无兴趣。他所关注的,却是河间国迎接队伍中的那位郡兵都尉,张郃。 第101章 河间张郃 张郃是河间国本地人,在中平元年的太平道之乱应征入伍,累计功勋做到了军司马。贾琮就任冀州刺史,在时任别驾沮授的推荐下,任命他为河间国郡兵都尉。 短暂交谈几句过后,窦辅赫然发现,这位河间都尉居然还对儒家经典有所了解,难怪宗正卿刘虞来到河间以后,点名让张郃负责接待事务。窦辅对儒家学问并没有什么兴趣,当初跑去太学门口观看石碑,也是为了应付三公对于郎官的考核。于是他干脆又将话题转回兵事,问起了黑山贼。 “我在洛阳,听说赵国那位大王为了抵御黑山贼,不幸以身殉国?邯郸城乃是赵国王都,高大坚实,怎么会被被盗匪攻破?”一路上来不及跟冀州官吏接触,直到此时,窦辅才问出了这个藏在心里很久的问题。 赵王殉国这件大事,洛阳朝廷始终没有得知其中细节。作为冀州刺史,王芬竟然在奏折中语焉不详,只用了一百余字记录了赵王殉国的消息。尽管那时刘宏还不知王芬图谋不轨,也还是对他产生了不满,直到沮授接连战胜黑山贼的消息传来,这才让天子稍稍平复了心中情绪。 “末将也不知其中内情,还是去魏郡公干时,在刺史府听到的消息。另外,近期刺史府调集重兵,据说新任的别驾逢纪要带兵进山,彻底剿灭黑山贼。” 张郃的回答让窦辅有些失望。看起来,王芬将消息封锁住,连郡县主要官吏都不知情。他却不知道,这是逢纪的主意,连带沮授战败的详情也一并按住不发。沮授从兵败到被革职,不过短短五天,他刚回到邺城便被收了兵权。 “那么,河间国的郡兵也被抽调了么?”窦辅却注意到,张郃话语中提到了一处细节,冀州调集重兵?于是他问起了河间。 张郃一愣,随即笑着答道:“后将军,天子北巡就在河间,王刺史怎么会抽调河间兵力?再者,河间距离太远,哪里赶得上逢别驾的征召?但也只有河间国没有出兵,南方的安平、清河在天子经过以后,都向刺史府输送了大部分士卒。” 安平和清河的兵力被抽调一空,只剩下河间的士卒?窦辅本能的感觉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于是告别张郃,匆匆返回乐成,那里是天子的居住地。 “王芬开始集结兵力,应该是冲着天子来的。目前他还不知道天子的返程路线,但别驾逢纪以清剿黑山贼的名义,将安平和清河两地的士卒调开。也就是说,按照原计划返回,便指望不上郡国士卒了。” “釜底抽薪!”田丰和审配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说道。 窦辅却提出不同看法:“如今局势对天子不利,不过王芬也未必能如愿以偿。没有郡国士卒,单靠禁军,或许反而更有利于撤退。” 冀州郡国士卒,大多由步兵和弓弩手组成,只有幽州、并州和凉州才有成建制的骑士。但刘宏身边有数百羽林骑,还有配备了战车的射声营,进可攻,退可守。 窦辅是见过羽林骑的。这支骑兵,即使放在凉州和西域,都不比边军精锐骑士逊色。羽林骑士装备精良,铁兜鍪、札甲、牛皮制成的骑兵短靴。每个骑士配备一杆骑戟、一杆铁矛,并且还装备了一张角弓和两袋箭。 不过,对于是否需要上报天子、请求更改路线,田丰和审配却罕见的产生了分歧。 “王芬图谋不轨,如果还是按照原路返回洛阳,岂不是自投罗网?如今应当上报天子,改道青州。以羽林骑为前驱,五日即可进入青州的平原郡。”审配用剑鞘在地上画了一副简易地图,向窦辅提议道。 然而他却没料到,田丰毫不犹豫否决了他的提议。 “有禁军在,陛下万无一失。但绕道青州路程遥远,白白浪费时间,容易产生变故。王芬与襄楷所谋划的是改换天子,如此一来,天子怎能长时间远离洛阳中枢? 我若是王芬,反倒希望天子走青州。而后,我发冀州士卒从魏郡渡河,过陈留,破八关,攻下洛阳。洛阳能战之兵都在天子身边,纵然廷尉卢植是个知兵的,只靠新招募的三河士卒又能守几天?洛阳都没了,天子还有威严吗?” 窦辅沉默不语,因为审配和田丰说的都有道理。两个人各执所见,一个在意天子安危,另一个却忠于王事。 问题是,这两个建议没办法兼顾。依照审配,可哪有天子常年在外的道理?依照田丰,那禁军能完全护住天子、太后不受伤害吗?谁敢立下这样的军令状,是卫将军皇甫嵩,还是他这个后将军? 如今的天子就像当年的周昭王,带着禁军孤身在外。一旦再发生类似于“六师尽丧”的变故,洛阳失了天子和禁军,天下十三州有多少郡县会倒向王芬? 思来想去,窦辅始终不得要领。于是他干脆独自出城,再次寻找到张郃,将王芬意图废立天子的事情,以及田丰和审配的建议,一并告诉了后者。 “后将军,眼下正是初秋,青州一带多有雨水,道路难行。以末将之见,还是按照元皓先生的建议,原路返回。只要到了大河,便可以安然无恙返回洛阳,冀州是没有水师的。” 张郃否决了审配的提议,反对改道。所谓“百密一疏”,窦辅等三人忽略了当下季节,诚如张郃所言,秋雨绵绵,道路泥泞不堪,不但使天子回到洛阳的时间更加漫长,而且对羽林骑更加不利。 须要知道,在天子返程的路上,羽林骑可是主要战力!没了羽林骑,北军的步兵营和射声营独木难支,拿什么对付王芬,难道要指望骠骑将军董重? 窦辅听完张郃建议,茅塞顿开。他紧紧握住张郃双手,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就在这时,小黄门蹇硕带着十几个虎贲郎,从远处匆匆赶来,传达了天子的旨意。 “后将军,天子招你入城问对!” 【作者题外话】:感谢阅读!新人新作,请多支持!作者会努力码字,多多更新! 喜欢的亲可以加书架收藏,投票请在最新章节下投出~ 读者群:1017455085 第102章 刘辨还是刘协? 来的路上,蹇硕告诉窦辅,天子一到河间就迫不及待赶去旧时住宅。算算时间,那时候窦辅还在和张郃闲聊。怀念一番后,刘宏就离开了这处旧宅。 “陛下体谅后军将士一路辛苦,于是就没有传后将军随行,只是带了虎贲郎和北军。”蹇硕解释道。 等窦辅赶到县寺,皇甫嵩早已到达。见两位护军主将都到了,刘宏吩咐道:“朕与太后明日出发,返回洛阳。” 在城外时,窦辅与张郃交谈,决定仍然按照原定路线,护送天子返回洛阳。因此这时没有提议改变路线,而是将冀州郡国士卒的异常调动汇报给了刘宏。 让窦辅感到意外的是,刘宏似乎已经知道这件事,难道是皇甫嵩探查和上报的?就在这时,门外忽然进来一人,竟然是董太后,她还牵着小皇子刘协。董太后进门的同时,窦辅瞥见门外还站着骠骑将军董重。再往外看去,原本护卫在天子身边的虎贲郎,此时全都退到远处,将位置让给了董重麾下士卒。 皇甫嵩愣住了,他看了看窦辅,又看了看堂上的祖孙三人,试探着问道:“陛下有何吩咐?” 刘宏盯住这两位护军主将,十分认真地说道:“朕要册立皇子刘协为太子,两位爱卿可有意见?” 虽然是询问,皇甫嵩和窦辅还是理解了天子的意思,这是要两人表态了。留守洛阳的杨彪和杨琦,早就在天子面前表过忠心了吧? 皇甫嵩的想法很简单。早在京兆时,他拒绝了池阳县令阎忠的劝谏,放弃兵谏,不参与进党人和宦官的斗争。现在,面对皇帝的询问,他又毫不犹豫选择跟随皇帝,支持小皇子刘协。 窦辅低着头,沉默着,没有回答天子的问话。现状如此,夫复何言?虽然刘宏没有让虎贲郎拿长戟架在两人颈项之间,但身后不远处董重麾下士卒的威胁之意,有过之而无不及。 其实,即便刘宏不问,不来今天这样一次威逼利诱,窦辅也会选择小皇子刘协。因为他去凉州、去西域,甚至包括领兵平定荥阳黄巾军,都是出于何氏**的排斥。至于何进等人为何排挤他,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见到皇甫嵩和窦辅都没有反对,董太后先松了一口气。她跟着刘宏到了旧宅,想起了当年同住一处的兄长董宠,不禁有些伤感,又一次向皇帝请求正式册立刘协为太子。刘宏拗不过,于是这才特意招来两位护军主将,并当着董重的面,再次承认刘协的太子之位。 片刻后,董重按照天子预先的吩咐,派人召来了光禄勋马日磾、北军中侯刘表、羽林中郎将高皓和虎贲中郎高顺。加上还未离开的卫将军皇甫嵩和后将军窦辅,这便是此次北巡队伍中所有的要员。 之所以召集众人,是因为窦辅上报了王芬的谋划。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袭击,刘宏也想要更改路线。窦辅并不急着提议,他想听听刘表几人的说法,也许会有新的方向? 相对于一众武官的沉默,马日磾和刘表不约而同地表示:无需改道! “陛下孝行,远播四海,而王芬纵兵阻拦,此罪一也;黑山贼肆虐州郡,杀戮官吏民众,王芬身为一州刺史而不加以制止,此罪二也;天象渺渺,襄楷妄言而王芬用之,此罪三也……” 马日磾不愧是扶风大儒,引经据典,头头是道。他一一列举王芬的过失,最后总结得出“天子必胜”的结果。 而刘表则十分务实,他在经学造诣上略逊马日磾,然而论兵事则胜过后者多矣。他的观点与田丰相同,不过是从军事角度。 “当此之时,陛下应当尽快回到洛阳。安平、清河郡兵被调走,但各处城池还在,可以作为依靠。若是冀州叛军稍慢些,陛下到了河边,登上战船,便可直接逆流而上,返回洛阳。” 刘表是兖州人,对北方隔河相望的冀州也十分了解,尤其是冀州没有水师战船这件事。所以他提供给刘宏的建议只有两条,第一是据城而守,第二就是登船撤离。 至于具体采用哪种方法,还要根据现实情况,或者说是看叛军在何时何地发动突袭。 “陛下,臣也认为不宜变更道路。”窦辅站了出来,支持马日磾和刘表的说法。他将田丰和张郃的建议,稍作整合,然后复述给了天子刘宏。 听完几人的说法,刘宏又在心中默默计算了片刻,最终放弃了改道的想法。他选择相信皇甫嵩和窦辅的军事素养,更是希望能够早日回到洛阳,举行册立皇太子的仪式,早日定下刘协的太子之位。 由于形势变化,根据卫将军皇甫嵩的建议,北巡队伍返程时的行军序列,也随之做了相应的调整。队伍不再分为前、中、后三部分,而是整合为一体。 鉴于骠骑将军董重部曲战力不高,刘宏将董重士卒换到外围,由刘表领着北军的步兵营和射声营,填补空位。羽林骑也被调开,兼任斥候和队伍先导。皇甫嵩和窦辅的部曲,临时合成一军,跟随在北军之后。这部分士卒,以皇甫嵩为主。 而小黄门蹇硕,则被派到东郡、与太守曹操沟通,负责协调渡河事务。为了防止两人产生矛盾,刘宏特意叮嘱蹇硕,务必谨小慎微,不要像当年蹇硕叔父一样,因为宵禁后仍在街上游荡而被曹操乱棍打死。蹇硕自知责任重大,不敢松懈,连连应诺。刘宏这才放了他前去。 各部人马分派完毕,天子刘宏的北巡队伍在第二天便离开了河间国,正式踏上回程。张郃带着麾下士卒,护送刘宏离了河间,又穿越整个安平国。直到望见清河国界碑,因为不能长时间远离郡界,张郃这才向天子告罪,返回河间。 第103章 贝丘城外 马日磾作为光禄勋,在羽林骑中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羽林中郎将高皓出身边军,精通骑射,能左右开弓,羽林骑士也都骑乘战马,唯有马日磾乘坐马车。 刚进入清河国时,马日磾还勉强跟得上队伍。但第二天他就被迫退出,干脆将兵权下放给了高皓,自己退到北军外围,跟刘表同行。 “翁叔先生乃是九卿重臣,总揽宿卫事务,大可不必如此辛劳。”见马日磾有些尴尬,高皓主动上前安慰道。旁边的羽林骑士倒是没有什么意见,光禄勋是上卿,原本就不必亲临一线。 没有了马日磾的“拖累”,高皓令人传下命令,担任斥候的两屯骑士,探查范围扩大到二十里。即使郡县官员前来,也不许擅自入内,否则格杀勿论。 …… 在贝丘县城下,几个身着官服的官吏见到羽林骑,主动上前迎接。 “你就是贝丘县长高览?”高皓问道。站在他眼前的雄壮青年,自称是刘虞指定接待天子刘宏的清河国官吏,并且有印绶为证。 高皓接过印绶,仔细验看,确实是代表三百石县长的铜印黄绶。前次进入冀州时,负责对接冀州各郡国官吏的是卫将军皇甫嵩,返程时才改由羽林骑负责。因此高皓并不认识眼前这位贝丘县长。 “王植,你去卫将军府的梁长史请来。”保险起见,高皓还是让身边的羽林骑屯长请来皇甫嵩府内长史梁衍,待到确认来者身份,再请天子入城不迟。 不过,高皓总觉得眼前这个贝丘县长有些眼熟,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他,却一时想不起究竟是在何时见过。在等待梁衍到来的空档,他问起“高览”的履历。 “本将与高县长同姓,也算是本家了,不知高县长是哪一年上任?” “高览”听到高皓问话,犹豫了一下,这才答道:“高中郎,下官原本是县卒屯长,中平元年跟随廷尉卢公杀敌有功,才出任贝丘县。” 原来是卢植的旧部?中平元年张角反叛的时候,冀州一带是现任廷尉卢植率军平定的,当时军中立功的将士,确实有二十多人被任命为县长、县尉。至于乡亭官吏,就更是数不胜数。 高皓点了点头,又继续问道:“反贼张角,肆虐八州数十郡,主力就在冀州,想必高县长跟随卢公也经历了一番血战吧?洛阳传闻那张角能呼风唤雨,不知是否属实?” “高览”回想了一下,然后答道:“正如高中郎所言,下官跟随卢公在巨鹿郡围城,足足半年才攻破城池,斩杀贼首张角。所谓呼风唤雨,多半只是民间的谣传,下官还不曾见过张角使动这般奇术。” 高皓听完,并不言语。他抬头看向不远处贝丘县的城墙,默默估算了一下距离,然后突然对身边的羽林骑发令。 “来人,将这几个假冒县中官吏的奸贼绑了!”听到高皓命令,十几个羽林骑士一拥而上,将“高览”和随行几人按倒在地。 “高皓军贼,我等虽然有官职在身,却并无闲钱给你!”自称“高览”的那人,虽然被羽林骑士按住捆绑,却仍然嘴硬,甚至试图污蔑高皓是因为索贿不成才动手。 “要甚闲钱?尔等贼子,假扮县吏,居心何在?依照本将看来,是王文祖让你在此诱惑天子入城,对否?” “高览”瞪大双眼,一脸的不可置信,反问道:“你怎么知道?”高皓却不再说话,只是召回在外探查的羽林骑士,带着“高览”等人径直离开。望着羽林骑远去的背影,贝丘县城墙上的士卒一阵慌乱,而其中有一个身着居家常服的中年儒生长叹一声,随即下城去了。 此时董重正领着麾下部曲,准备引领天子的车驾进入贝丘县城,迎面撞见带着羽林骑撤回的高皓。 “董将军,马上撤回甘陵县,贝丘城内有埋伏!” 还不待董重回过神来,远处烟尘大起,大地也开始颤抖,似乎有千军万马正在靠近。高皓更加焦急,干脆越过董重,仗着羽林骑乃是天子亲军的特权,单骑冲入北军队列,寻找刘表示警。 他为何如此笃定,所谓“贝丘县长高览”是王芬**假扮的?原因很简单,就在后者的回答之中。 跟随卢植征讨太平道反贼张角,立功受封的冀州官吏,升迁诏书出自尚书台,而护卫传诏宦官的,便是高皓所属羽林骑。至于张角,根本不是被卢植围城攻克后所斩杀,他本人早在破城之前的一个月,就已经病死。 既然贼人假扮“高览”,就一定不是先前刘虞指定接待天子的冀州官吏。想必后方的卫将军皇甫嵩,也已经反应过来了吧? 见到匆匆赶来的高皓,刘表意识到事情紧急,连忙指挥北军护着天子车驾掉头折返,准备退回甘陵县。这时受董重指引的羽林骑屯长王植也找到了主官高皓,同行的还有后将军窦辅。 “高中郎,那个高览是假的,卫将军已经带人拦截。天子车驾速度太慢,必须换乘战马!” 高皓下意识问道:“天子与皇子还可骑马,可是太后年事已高,不能上马,该当如何?” 窦辅在马上张望一圈,看到不远处的射声营,忽然有了主意。他找到射声校尉王匡,调了一辆战车,拉到天子刘宏身旁。此时刘表和高皓已经带着战马赶到,分别扶着刘宏和刘协上马。 “太后,得罪了!”窦辅在心中暗暗说道,然后请侍女扶着董太后登上战车,跟着刘宏父子前往甘陵县。 随同天子和太后一同撤走的,还有光禄勋马日磾,由虎贲中郎高顺护着,窦辅还特意安排审配作为随军向导。不过北军中侯刘表却毅然决然留下来,亲自指挥步兵营和射声营。 “天下党人,皆以李校尉为楷模。刘表不才,愿效仿李校尉度辽故事,亲临战场,为国杀贼!” 第104章 魔高一丈 骠骑将军董重的部曲,面对贝丘城里涌出来的数万叛军,毫无还手之力,节节败退。还好卫将军皇甫嵩及时赶到,勉强止住董重所部的溃败,让后者有了收拢兵马的时间。 皇甫嵩的部曲虽然骁勇善战,人数却处于劣势,加上董重部曲,还不足两千人。在皇甫嵩的调度下,梁衍、皇甫坚寿和皇甫郦各自率领数百士卒,苦苦支撑,只盼望北军和羽林骑能尽快赶来支援。 又过了一刻钟,高皓领着羽林骑,与皇甫嵩会合。这时对面的叛军也注意到了这支精锐骑兵,忽然停止进攻,然后从阵中走出一个中年儒生。 “逢元图?!”董重认出来者,又惊又怒。叛军阵营的这个中年儒生,正是先前被大将军何进征召的南阳名士逢纪,逢元图。 逢纪仿佛没有听到一般,并不理睬董重,他看向皇甫嵩,扬声问道:“卫将军天下名将,为何还要替那昏君做事?合肥侯乃是宗室贤者,合该继承大位,卫将军若是倒戈卸甲,以礼来降,尚不失封侯之位!” 先前襄楷侃侃而谈,宣扬星象征兆,逢纪对此嗤之以鼻。而今,他知道皇甫嵩战功赫赫,却被十常侍压制,没能封侯,因此故意点出这一事实,试图说服这位凉州籍贯的名将。 逢纪劝降话音未落,梁衍大惊失色,不断回头望向皇甫嵩。他虽然也曾经连结皇甫嵩的子侄劝谏,但当时是为了清除宦官,并没有想过废立之事。皇甫嵩不能封侯,他也非常清楚原因。 但这时候哪能真的转换阵营?王芬什么人,梁衍不知道,只知道王芬的身份和地位不足以成事。如果皇甫嵩真的答应了逢纪,比起空口许诺的封侯待遇,梁衍更担心身在安定郡的族人。 好在皇甫嵩很快作出回应。他打马上前,怒斥逢纪,逢纪却并不恼怒,仍然继续劝说。 “如今贝丘城已经被我拿下,阻断了通往大河的道路,那个昏君只能退入甘陵城。合肥侯麾下义军数以十万计,任凭北军和羽林如何能战,也无法再回到洛阳。请卫将军务必三思而后行,不要辜负了合肥侯的爱才之心,也莫要自毁前程……” “就凭你南阳逢元图,也配提废立之事?”董重忍不住反驳道。他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站出来,打断了逢纪的侃侃而谈。 “这些叛军,不是郡兵,至少不是中平元年或二年时的冀州郡兵。”皇甫嵩忽然小声提示董重。 他曾经担任冀州刺史,一年多的时光,走遍了冀州下辖的九个郡国、百余个县城。冀州郡国士卒的服色,三百石以上的军吏,他都非常熟悉。但此刻逢纪统领的叛军士卒,服色混杂,兵器也不统一,战场边缘的一些叛军竟然还拿着木棍和锄头。 董重闻言,又细细观察了对面的叛军,却没有看出什么端倪,于是问皇甫嵩道:“卫将军,不是郡兵,难道是黑山贼?” 皇甫嵩反问道:“黑山贼如果在这里,先前王芬集结的郡兵又在何处?” 这时刘表和窦辅也领兵赶到,见叛军没有进攻,于是用北军和窦辅麾下的三河士卒,将皇甫嵩和董重麾下部曲替换下来。在一众军侯的指挥下,步兵营与三河士卒一起,护卫着射声营的战车和弩车进入战场。 “卫将军,骠骑将军,陛下和太后在虎贲郎的护卫下,已经安全进入甘陵城。”窦辅向皇甫嵩禀报道,顿了一下,他补充道:“卫将军,根据虎贲郎的回报,冀州郡兵并未在沿途拦截天子。” 逢纪劝降未果,于是催动麾下士卒,尝试再度冲击汉军,却被射声营的战车和强弩阻拦,更无法撼动步兵营的坚实阵型,不由得暗自叹息。 实际上,原本担任主攻的,是袁绍从并州边军召唤回来的颜良,也就是贝丘城外冒充县长高览的那个雄壮青年。由于率先抵达贝丘的,是羽林骑统帅高皓,逢纪不便出面,这才临时安排颜良前去迎接。 不料高皓不知为何突然起了疑心,三言两语试探出“高览”真伪,甚至还生擒了颜良。逢纪见事情败露,不得已才领着潜伏在城中的黑山贼出城劫夺天子。 “卫将军,黑山贼人多势众,我军担负护卫天子职责,不宜长时间在野外相持。不如众军交替掩护,退入甘陵城。”窦辅提议道。 董重有些胆怯,于是附和道:“王文祖还不知将郡兵藏在何处,若是先于我们围了甘陵,恐怕仅靠虎贲郎难以抵挡。保险起见,还是守城为好。” 皇甫嵩虽然有些不喜董重沮军,但也不得不承认,天子安危重于一切。大军停留在这里,和逢纪统领的黑山贼对峙,颇有些“上等马对下等马”的意思。凭借北军和羽林骑,他有把握击败对面的黑山贼,却不能眼看着天子身处险境。 但是对于如何退兵,皇甫嵩还是有自己的想法。他召来梁衍,吩咐几句。随后卫将军长史梁衍重新返回前线,找到北军中侯刘表,对他说道:“景升,卫将军有令,让步兵营和射声营突击一次,前进百步后鸣金收兵。而后,羽林骑将会拖住叛军一个时辰,为北军争取撤退时间”。 …… 随着北军的向前推进,逢纪目瞪口呆,皇甫嵩为何还敢发动进攻?他难道就不怕甘陵的刘宏身边兵力薄弱、被王芬趁机突入击败?然而面对步兵营的长戟大盾,射声营的强弓硬弩,黑山贼抵挡不住,渐渐有了崩溃之势。 任凭督战队如何威逼利诱,直面北军的黑山贼仍然止不住后退。逢纪有心收拢大军入城,却发现数万黑山贼已经乱作一团,无论鸣金还是击鼓都无法号令。 正在这时,北军忽然如潮水一般退去。还不待逢纪回过神,羽林骑从侧翼蜂拥而至,绕着黑山贼不断抛射羽箭,试图反击北军的黑山贼众毫无防备,被射翻百余人。 当逢纪被再次溃败下来的黑山贼挟裹,退进贝丘城时,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若是文丑也在,必教皇甫嵩不得退还!” 【作者题外话】:感谢阅读!新人新作,请多支持!作者会努力码字,多多更新! 喜欢的亲可以加书架收藏,投票请在最新章节下投出~ 读者群:1017455085 第105章 甘陵之围 随着刘宏和皇甫嵩两处人马陆续退回甘陵,逢纪十分想念的文丑也领着数万郡兵,将甘陵城团团围住。不过他来迟一步,按照众人在邺城时拟定的计划,他应当趁着逢纪出兵截击天子的时候,率先占领甘陵城。这样一来,天子刘宏便只能露宿荒野,而逢纪与文丑便可以前后夹击,一举击败随行的汉军。 皇甫嵩领着汉军主力到了甘陵,才得知天子身体有恙,正在县寺修养。幸好光禄勋马日磾粗通医术,为天子开了药方,不然只靠甘陵城内的民间医匠,很难让天子痊愈。说起来,还是虎贲中郎高顺催的太急,一路纵马奔驰,差点让天子祖孙三人累散了架。 进城后,皇甫嵩首先派人封闭四门,随后又将象征天子的节杖放置在城楼显眼位置,震慑城外反叛的郡兵。经过贝丘城外的一战,董重对皇甫嵩心服口服,默认了他的“夺权行为”。 文丑没能抢下甘陵,再望见节杖,更加不敢轻举妄动,于是派人通报了远在邺城的襄楷等人。对于强行征召而来的冀州各部郡兵,文丑大肆宣扬襄楷等人“废立天子、改立合肥侯为帝”的谋划,并残杀了许多不愿参与合谋的郡兵将领。 窦辅在城上看得真切,有喜有悲。喜的是文丑治军残暴,必然不得人心;悲的是惨死的郡兵将领大多心向天子,都是忠义之士,却落得如此下场。甘陵城内的汉军见到此景,也都同仇敌忾。 城外的屠杀还在继续,窦辅不忍再看,下了城墙准备回营。这时田丰领着一人匆匆赶来,迎面撞见窦辅,欣喜地叫道:“将军!” 窦辅停住脚步,先是感到一阵疑惑,田丰为人偏于古板,何时有过这样毫不掩饰的喜悦之色?再一看他身旁的中年文士,忽然猜到了他的身份。 “能让元皓先生如此喜悦,一定是冀州的挚友。这位先生,想必就是曾经担任冀州别驾的公与先生?” 见窦辅猜到自己身份,那人躬身道:“不敢当后将军‘先生’之称,罪人正是沮授。”他自称罪人,却是背负起先前败给黑山贼的责任。然而窦辅和田丰都知道,这是王芬和逢纪合谋陷害的结果。 “公与先生何必自责,战败一事,都是王文祖和逢元图的阴谋。如今两人反叛,袭击天子北巡队伍,正需要先生出谋划策、走出困境。”窦辅安慰道。 随后,窦辅与两人一起返回营地。片刻后,他又找到了坐镇县寺的卫将军皇甫嵩。 “卫将军,末将以为,要想击破文丑,应当以攻心为上,而不宜短兵相接。趁着逢元图还在贝丘,一举击败文丑,然后护送天子由东郡返回洛阳。” 皇甫嵩表示赞同,随后问起详细方略:“攻心之计,应当如何施展?” 窦辅指着地图,向皇甫嵩道出了自己的设想。 “文丑一介武夫,虽然也在郡兵当中传扬“废立”图谋,但他残杀郡兵将领,必然不能服众。因此,末将以为,可以凭借天子节杖,分化瓦解郡兵。即使不能招揽忠于天子的郡兵将领,也可以让文丑失去对郡兵的掌控。 而后,大军趁着夜色出城,护送天子离开清河国。东郡太守曹操,一向忠于天子,只要进了东郡,曹操必然竭尽全力护卫天子。进入东郡以后,通往洛阳的陆路与水路皆在我军掌控之中。最快只要五日,天子就可以回到洛阳。” 皇甫嵩微微点头,又问窦辅道:“后将军以为,在城内诸将当中,谁人适合出城游说冀州兵?”他似乎已经看穿了窦辅的心思。 窦辅笑着答道:“将军曾为冀州刺史,自然再合适不过。另外,护卫天子出城,有羽林骑与北军便足够了。因此,小子愿附将军骥尾,一同出城,游说叛军!” 有了田丰和沮授的补充,窦辅从原本一个简单的构想,逐步完善,最终有了详细计划。再三推敲无误,他这才主动向皇甫嵩提出建议,并且表示愿意同行。 皇甫嵩没有立刻应下窦辅所请,而是先召集幕府,和长史梁衍以及一众子侄商议。梁衍了解皇甫嵩的心意,他主动表示赞成,而皇甫嵩的儿子和侄子也都相继表示赞成。 就在皇甫嵩准备派人召唤窦辅,一同向天子请求节杖时,城上值守的刘表派人送来消息。而这个消息,让窦辅等人刚刚商议的对策变得毫无用处。 “逢纪领着黑山贼,从贝丘赶来,现正驻扎在城东。按照营寨规模推算,人数恐怕不下两万人!” 望着城外泾渭分明的两处大营,皇甫嵩与窦辅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感到一阵失落。不过幸运的是,逢纪与文丑虽然会合,暂时还未开始攻城。 “郡兵虽然还有游说时机,但黑山贼已经到来,一旦我等出城,必然遭受阻击。游说之事,就先搁置下吧。”皇甫嵩淡淡说道。随后,他便返回县寺,只剩下窦辅和刘表等人。 “现如今,难道只能指望各地的勤王之师了么?”刘表哀叹道。逢纪在贝丘时,没有强制要求汉军主将投降。但刘表身为宗室,受天子刘宏重用,其他人可以改换阵营,他如何能背叛刘宏? 他却不知道,窦辅此时也与他同样心思。与襄楷合谋的,是袁绍、逢纪,以及已经被下狱的郑泰,都是与窦辅背道而驰的党人,或者说是“异类”。刘表不能投降,窦辅更不能投降。 所谓“不失封侯之位”,逢纪的这种说辞,窦辅丝毫不相信。他甚至怀疑,如果自己真的选择投降,会不会第二天就被斩首示众? 但是面对城外重重包围,面对逢纪和文丑的强势压迫,计将安出?望着远处,窦辅陷入了沉思。 第106章 神秘传书 人算不如天算。甘陵距离东郡只有二百里,但就是这二百里的距离,逢纪与文丑领着一众叛军,将天子北巡的队伍和东郡分割开来。而黑山贼的加入,弥补了叛军和禁军之间的战力差距。 城外,逢纪所部扎营完毕,窦辅于是派人去请沮授。对于黑山贼,城内并没有第二人比沮授更加熟悉,或许沮授可以想出对策。 “难怪逢元图来的如此之快,居然是张燕亲自领着各部首领,黑山贼见了首领,哪还敢不听号令?”沮授登上城墙,望着城外逢纪营寨里新竖立起的各色旗帜,向窦辅等人介绍道。 “逢元图营中的那杆大旗,应当是张燕的旗帜。黑山贼各部中,以张燕所部最为强大,他的山寨有十多万人口,能战之兵也有上万人。 他原本不姓张、而是姓褚,也是常山郡人士,后来落草为寇,进了太行山。当时太行山中盗匪以博陵人张牛角为首,张牛角跟随张角,兵败身死,指定张燕为下一任首领。 张燕此人,剽捍捷速过人,故军中号为‘飞燕’。他率领山寨众人陆续征服山中各处盗匪,并且东出太行,劫掠冀州郡县。” 城内诸将,大多来自洛阳,田丰和审配虽然是冀州人,对于黑山贼却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只有前任冀州别驾沮授,曾经带兵与这些黄巾残党交过手,对其最为了解。 田丰恍然大悟,对窦辅说道:“将军,我说为何逢纪和文丑不能驻扎同一处大营,常山国和赵国对黑山贼恨之入骨,怎么会和平相处?” “元皓先生,既然郡兵和黑山贼有冲突,是否可以使人游说,使其回归汉军?”窦辅试探着问道。盖因目前城中兵力薄弱,如果逢纪和文丑驱赶叛军攻城,恐怕很难长时间坚守。 田丰还未回答,沮授却摇了摇头,否定了窦辅的设想。 “冀州士卒,虽然视黑山贼为仇敌,但对朝廷也没有几分归属感。中平元年因军功受封郡县的官吏,大多被无故淘汰,以世家大族子弟取而代之。这些人受到逢纪和文丑的煽动,除非战败,否则不会听从天子号令。” 算上沮授提起的这次,窦辅已经第二次听到“冀州清除军功官吏”,上一次则是刘备鞭打督邮之后、潜逃洛阳。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如今虽然距离孝武皇帝讨伐匈奴很久,但军功仍然是几乎可以与治经并列的出仕途经。在凉州时,许多郡县官吏就是段颎的故吏和旧部,凭借战功才获得官职。 “我在洛阳时,听闻廷尉卢公的弟子因为同样原因,被督邮上奏罢免官职,他一怒之下将督邮痛打一番,弃官潜逃。后来到了凉州,却没见过这种景象,难道只有冀州是这样做的?为何要排斥依靠军功获得官职?”窦辅转过身,看向眼前的三个冀州名士。 “将军多次仗义执言,使得天子免除了凉州官吏的‘谢恩钱’,难道还不能参透这其中原因么?” 田丰没有立刻回答窦辅的问题,却先提起了他当初反对宦官的事迹,然后继续说道:“中常侍赵忠,乃是冀州巨鹿郡生人。这些依靠军功获得官职的人,大多出自平常人家,哪有钱买官?按照洛阳西园的标价,三公卖千万,九卿卖五百万,百石以上卖八十万,甚至连秩俸以斛计算的县中各曹衙门小吏,尚且要缴纳三十万到五十万不等。 将军来洛阳之前,在桂阳郡生活,那时可能拿得出这许多财货买官?冀州虽说是天下少有的富裕大州,可经过那位大贤良师张角的洗劫,王侯尚且不能自保,闾左小民又有几个能幸免于难的?” “所以这些官吏,实际上是因为拿不出钱,被谄媚宦官的督邮奏免官职、换上了宦官的门生子弟?那文丑在城外残杀的军中吏士,其实有许多就是宦官**?” 窦辅恍然大悟。原来文丑一番杀戮,竟然有一箭双雕的效果,既能清除宦官子弟,又能收拢权力、掌控郡兵。这样的算计,不像是一介武夫能有的,多半还是王芬和襄楷等人所精心设计。 “冀州各郡国的军中吏士中,或许有人勾结宦官,但普通士卒却未必能够理清这些复杂关系。而黑山贼当中,也有一些不甘堕落的头目。”沮授忽然出声提醒道。 “当真如此?”窦辅欣喜地问道。 沮授并没有乱说,他与黑山贼接触过,知道其中派系繁多,并不是所有首领都铁了心做贼。比如出身河东军吏的张白骑,汉化龟兹人于羝根、还有取了汉名的匈奴当户刘石,均在暗中和沮授接触,有意投诚。不过这几人此时应当并不在场,至少沮授没有逢纪所部的大营见到几人的旗帜。 就在这时,随着一声弓弦响动,忽然从城下飞来一支羽箭,钉在城楼梁柱上。窦辅下意识拽着田丰和沮授向后退,而审配眼疾手快、夺过身旁三河士卒背着的角弓,张弓搭箭正要回击,却扑了个空,并没见到射箭那人。 正在巡视城墙的张绣领着十几个三河士卒,迅速赶来,举起盾牌护住窦辅等人。窦辅示意张绣保护田丰和沮授,然后走到审配旁边,也向城外望去,只见到远处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发力狂奔,随即消失不见。 “正南先生还擅长弓弩之术?”窦辅随口问道。 “礼、乐、射、御、书、数,君子六艺而已。”审配目光扫视城下,毫无所得,于是将弓箭还给城上士卒。城外此时并没有其他人,空空如也。 另一边,沮授仰起头,仔细看了看那支射上来的羽箭,似乎察觉到其中异样,随后伸手将它拔下。 “这是什么?”窦辅和田丰注意到,羽箭上绑着一块布帛,似乎还有文字。 沮授将写满字迹的布帛从羽箭上取下,展开后快速阅览一番,随后递给窦辅,笑着说道:“将军,机会到了!” 机会,什么机会?窦辅接过这块布帛,看到其中内容,顿时感到喜出望外。 第107章 守城还是突围 窦辅安排张绣驻守城墙,带着田丰、审配和沮授匆匆赶到甘陵县寺,找到了卫将军皇甫嵩,将那块布帛递给他。 “陶升?”皇甫嵩看完布帛上的内容,一脸疑惑,问窦辅道:“后将军莫非认得此人?” 窦辅身后的沮授站了出来,为皇甫嵩介绍道:“陶升是魏郡人士,中平元年时,在平恩县尉的任上被太平道叛军挟裹,不得已而从贼。三个月前,他曾经派人与在下联络,有意投降。但是还来不及进一步沟通,在下兵败,于是便不了了之。陶升派人传信,也多半是看到天子节杖。” 皇甫嵩自然认得沮授,有这位前任冀州别驾作保,陶升意向似乎可以确认。不过事关重大,他还是请来骠骑将军董重和光禄勋马日磾,准备一起商议。 董重到来后,看过陶升传信。他也不认识陶升,于是像皇甫嵩一样,先向窦辅询问陶升身份。一听窦辅说陶升乃是黑山贼的一员,便毫不犹豫表示拒绝。 “后将军所说,未免太过荒唐。陶升本就是黑山贼的一员,他的话断然不可相信。 如果只是平叛,卫将军久经战阵,无论如何调兵遣将,董重自当配合。但如今天子也在甘陵城内,谁敢冒险?后将军就不怕事情有诈?” 对于董重的反对,窦辅早有预料,于是解释道:“骠骑将军,且听末将一言。若是陶升今日传书联络,末将自然不信。但公与先生乃是冀州名士,又曾经与陶升联络数次,沟通投诚事务,他的话不会有假。” 董重仍然不肯相信陶升,反驳道:“后将军,就算陶升可信,他又要如何接应天子出城?如果谋事不密,被逢纪等人发觉,又该如何应对?” 这个问题,在来的路上,窦辅曾经问过沮授,此时便胸有成竹。 “骠骑将军,甘陵距离兖州不过两百里,转瞬即到,何况小黄门蹇硕早就前去联络东郡太守曹操,接应天子。只要进了兖州地界,便可以脱离险境。” 董重有些愤怒,一时不知该怎样反驳,出于本能还是不愿冒险。他指着窦辅诘问道:“竖子无知,在此大言炎炎,就不怕误了国事吗?信不信本将上报天子,就在这甘陵城中,收了你的印绶和部曲、贬为庶人?” 这话一经说出,旁边的皇甫嵩和马日磾脸色微变。董重这个外戚,实在有些跋扈,先前路程当中他毫无作为,众人也就忍了。但在天子被围的紧要关头,董重还因为一点分歧,随性而为,威胁大臣,无疑是闹过了头。 然而联络黑山贼陶升这件事,董重的担忧并不是杞人忧天。天子的安危,比任何事情都要重要。以现在的兵力,皇甫嵩扪心自问,至少可以守上两个月,直到临近的兖州和青州派兵勤王。 可是在河间国时,众人商议过后,已然决定尽快返回洛阳,再召集文武百官,举行册立太子的仪式。两相比较,皇甫嵩竟然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连他也陷入两难境地,就更不要说光禄勋马日磾了。 “骠骑将军是觉得,我这个后将军不敢豁出命来护卫天子么?”窦辅上前一步,冷冷问道,全然不顾审配和沮授的眼色示意。 马日磾站在一旁,试图调和,却听得田丰先开了口。这位素来以耿直闻名洛阳的前任御史,终于忍不住反击董重。 “骠骑将军,后将军有何过失,竟然要被罢收缴印绶、罢免官职?同为宿卫天子的国家大将,为何要如此咄咄相逼?此时若不同仇敌忾、同心戮力,置天子于何地?” 田丰义愤填膺,一连三问,让董重有些措手不及。他随即回过神来,正要反驳田丰,这时虎贲中郎高顺带着虎贲郎赶到,询问情况。 “卫将军,天子听闻叛军陶升所部有意投诚,命我前来探问军情。” 皇甫嵩细问之下,才得知原来北军中侯刘表也得到陶升传信,又上报给刘宏。而刘宏找不见董重和马日磾,干脆派高顺来皇甫嵩处探问,不料众人都在此处。 得知了窦辅与董重的分歧,高顺想也没想,直接对董重说道:“骠骑将军,下官以为与其在此猜度,不如设法与陶升联络,探问虚实,到时再做决定也不迟。” 董重自觉先前过于激动,听了高顺的劝说,情绪渐渐平息下来。马日磾见董重恢复理智,也趁机劝谏道:“高中郎所言极是,待到证实了陶升忠心,再设法寻找突围机会便是。” 一番纷争,以皇甫嵩的决策结束。他命令窦辅返回城上,时刻注意黑山贼大营的动向。按照陶升信上约定的暗语,窦辅将一面黄色旗帜插在城门上方的城墙上,等候着陶升的下一次传信。 窦辅和刘表虽然同样收到陶升传书,其内容却略有差异。传到窦辅的那封当中约定了暗语:若是愿意接受投降,便竖立一面黄旗。陶升见到黄旗,便会再次派人潜行至护城河边,与窦辅商谈详情。 至于刘表收到的那封书信,只是表达了投降愿望,并未约定暗语。陶升听过窦辅在凉州和西域的事迹,却不甚了解刘表这位汉室宗亲,只知道他是党人。当然,如果窦辅那边迟迟不发信号,陶升也只好选择刘表。 “公与先生,先前陶升是如何与你联络的?”文丑和逢纪不知为何,迟迟没有发动攻城,于是窦辅便向沮授询问起陶升其人。若不是于羝根等人不在此处,他甚至还想通过陶升,将这几部首领一并游说,使其协助天子离开冀州、回到洛阳。 另外,窦辅还悄悄找来高顺,向其了解刘宏的身体状况。毕竟如果陶升真的顺利协助天子离开,多半还要经历一次纵马疾驰。上一次从贝丘城到甘陵城的短短几十里,就差点让刘宏告别人世。这位刚过三十岁的天子,正值壮年,却还不如小皇子刘协的身体健壮。 然而还未等窦辅迎来陶升二次传信,另一边城墙上,北军中侯刘表却先接到了外出多时的小黄门蹇硕。 第108章 陶升助汉 蹇硕是被步兵校尉庞德接应上城的。他从东郡出发后,在贝丘城外远远望见逢纪带着几万黑山贼出城,敏锐地察觉到情况有变,于是放弃进城,潜入乡间打探消息。得知郡兵围了甘陵城以后,蹇硕又悄悄潜行到城下。 “我乃小黄门蹇硕,奉天子之命出使归来,速速接应我入城复命!”听到蹇硕喊话,城上士卒不敢怠慢,连忙层层上报。 庞德恰好在城上带队巡逻,听到士卒汇报,连忙令人取来绳索放到城下,准备将蹇硕拉上来。 就在这时,几个叛军斥候也听到动静,纷纷围了过来。蹇硕警惕性极高,余光瞄到这几人,却佯装不知。待到叛军近了身,他忽然摸出怀中匕首,抬手刺穿最近一人的胸口,然后扶住这个叛军身体,将其当做盾牌,挡住了稍远处叛军刺向他的环刀。 城下叛军的惨叫声,也惊动了城墙上的射声营校尉王匡。他带着十几个强弩手迅速靠近城墙边缘,举起臂张弩搜索敌人,很快注意到了正在和叛军搏斗的蹇硕。 “除了中间那个没胡子的,其他几人一概诛杀!”王匡认出蹇硕,果断下令弩手射击。 蹇硕听到王匡声音,脚步一转,猛地向前,撞开身侧的两个叛军斥候。随后他又接连翻滚几圈,然后站起身来,抓到了步兵营士卒放下来的绳索。城上臂张弩同时发射弩箭,掩护住蹇硕,将正要追击的叛军斥候尽数射杀。 “常侍果然好身手!”庞德不由得赞叹道。而一旁的王匡见到蹇硕脱险,抓着绳索顺利登上城墙,便头也不回地走开。他是党人,与宦官本就不是一路人,先前救援已经尽了本分,此时便不愿再有接触。 蹇硕微微喘息,向庞德拱手道:“多谢庞校尉搭救!”随后,他向刚刚赶到的北军中侯刘表问明了天子所在,于是急忙赶去城中县寺。 “陛下,东郡太守曹操已经领着一万郡兵,渡过大河,赶来接应。算算时日,他应当已经过了发干县,预计最迟后日就可抵达兖州与冀州边界!”蹇硕见到天子,将出使成果汇报。 听到有曹操率领援军接应,刘宏十分欢喜。随后,他召来虎贲中郎高顺,吩咐道:“爱卿派虎贲郎去城上传令,即日起由蹇硕临时统领北军二营和羽林骑,并听从卫将军号令,直至返回洛阳。如有违背诏令者,当场斩杀!” 高顺奉诏,立刻派遣虎贲郎分头行动,将刘宏命令传达给了北军中侯刘表和羽林中郎将高皓。蹇硕也同时告退,在城中校场见到了皇甫嵩。 “孟元,你去问问后将军,陶升的使者到了没有?”皇甫嵩安排长史梁衍走后,见蹇硕到来,只是点头示意。与王匡一样,安定郡皇甫氏的子弟从皇甫嵩以下,都不愿同宦官有过多接触。因为皇甫嵩的叔父、即和段颎并称“凉州三明”的皇甫规,生前便遭遇过宦官推动的党锢禁令。 蹇硕却不以为忤,他好奇地问皇甫嵩道:“卫将军,天子使我统率禁军,听从将军号令。但不知将军方才提到的陶升,又是何人?”他刚刚回归,还不知道陶升与汉军暗中沟通的事。 皇甫嵩并未搭理他,只是站在校场将台上等候梁衍归来。蹇硕见状,不再追问,他知道接下来的军议当中,多半会提到这个神秘的陶升。 片刻后,梁衍和窦辅一同归来,在窦辅的身边还跟着一个中年人。皇甫嵩远远望见,心中闪过一丝激动。 “卫将军,此乃故平恩县尉陶升,先前诈降于贼军之中,近日见到王师,特来拜见将军!”窦辅并不将陶升看做黑山贼,对皇甫嵩介绍时,只提及陶升曾经的官职,并将他说成“诈降”。 陶升闻言激动不已,随即拜倒在皇甫嵩面前。皇甫嵩连忙扶起陶升,赞叹道:“陶县尉忍辱负重,嵩虽然身为国家大将,却不敢受此大礼!”一旁的蹇硕顿时愣住,这个陶升竟然是黑山贼,当真可信? 卫将军皇甫嵩与后将军窦辅的礼遇,使得陶升放下心中顾虑,更不再隐瞒,全盘道出自己与寨中亲信商议过的计划。 “卫将军,后将军,末将在贼军中假意侍奉贼酋张燕,被安排负责大营西南方向防卫。待到明日晚间,末将亲自带人在城门处引领王师,从外围避开斥候,绕过营寨,随后直奔兖州。 按照后将军所说,城中不缺战马,一夜之间,少说也可行至三十里开外。待到天明之后逢元图发觉,再要追赶之时,我军应当已经过了贝丘县城。然而……” 陶升突然变得吞吞吐吐,窦辅见状,一再追问原因。他犹豫片刻,这才继续说道:“然而末将只能设法争取越过营寨,待到进了兖州,恐怕再没有办法拖住叛军了……” 蹇硕听到“兖州”,急忙接话道:“陶县尉不必担忧,只要进了兖州,自有东郡太守曹操接着天子、阻击叛军!”随后,他向皇甫嵩和窦辅讲述了出使成果。 “如此甚好!”皇甫嵩笑着说道。随后他让窦辅送走陶升,召集各部汉军,准备第二日的突围。蹇硕也返回刘宏身边,将全盘计划上报给了天子。 刘宏大病初愈,身体还有些虚弱,不过仍然强打精神,对蹇硕说道:“朕的身体还撑得住,就依卫将军等人谋划。另外,让骠骑将军带着太子先行,以备不虞。” 蹇硕闻言,泪流满面,拜倒在地。 “有骠骑将军保着,太子必能安然无恙。臣以残缺之身,蒙陛下厚待,怎敢不尽忠竭力!还请陛下以国家社稷为重,莫要说出这等不祥之言!” 第二日夜晚,陶升如约来到城门附近,与等候在此的皇甫嵩等人会合。随后,他引领一众汉军绕道而行,前往兖州方向。队伍仍然按照原先顺序,天子与皇子骑乘战马、太后乘车,殿后的是后将军窦辅和北军中侯刘表两部。 “叔山,我将军中骑兵全部交给你,务必探查清楚叛军营寨动向!”由于逢纪和文丑麾下士卒众多,窦辅不得不抽调部曲中的所有骑士,共计二百人。由马岱领着充作斥候,分散开来侦查,同时消除大队人马行过的痕迹。 终于,要回家了! 第109章 孤军断后 汉军归心似箭,一夜之间竟然急速行军五十里,将贝丘城甩在身后。然而这时后方马岱使人来报,逢纪先发觉天子逃脱,联络文丑一同追赶,即将赶上。此时刘表正在窦辅身侧,也听到了马岱传来的情报。 “后将军,如今叛军转瞬即至,然而天子距离大河还有六七十里,我们得设法拖延至少一日。不然到了河边,背水而战,岂不是要陷于兵家所言的‘死地’当中?”刘表稍作思索,便劝谏窦辅道。 窦辅毫不犹豫,立刻招过张绣吩咐道:“列阵,准备阻击叛军!” 在凉州时,汉军有精兵数千人,面对的是叛乱羌人,无论战力、士卒数目或武器甲胄,都是汉军占据优势。因此才借着背水一战,激发汉家子弟的战意,从而一战击溃烧当羌数万青壮。然而眼下汉军只有两千余人,要面对反叛郡兵和黑山贼数万之众,想要以少胜多,还是有些困难的。 在窦辅和刘表的指挥下,王匡带着射声营的弓弩手,将所有战车连在一起、横在大路中央,将道路截断。随后,庞德和张绣各自领着部下,背靠战车列阵,射声营士卒与其隔车相望,互为依靠。马岱仍然统率窦辅部曲中的两百三河骑士,在战车之后列阵,等候窦辅的命令。 “公节,论弓弩战法,我不如你,此战便由你全权指挥射声营。”刘表一边穿戴甲胄,一边吩咐王匡。王匡知道刘表又要亲临前线,于是让人取了校尉所穿戴的铁甲,为刘表换上,又将刘表的那副札甲穿在自己身上。 北军中侯虽然统领北军,却并不配发甲胄。刘表先前所穿戴的札甲和青铜头盔,是步兵营屯长一级的备用装备。对于王匡的礼让,刘表毫不客气,直接更换。 “景升,务必多加小心啊!”王匡望着刘表远去的身影,默默在心中说道。 此时逢纪等人还未追赶上来,窦辅正领着士卒砍伐战车周边的树木,预防叛军火攻。这时刘表带着北军吏士到来,加入了伐木队伍。 “射声营装备多种弓弩,射程各不相同。因此,我军步卒必须跟随金鼓号令,听到鼓声就向前攻击敌军,鸣金之时必须交替掩护后退。叛军虽然人多势众,但派系繁多,逢纪和文丑未必能灵活指挥。 不过,对于张燕此人,却不能轻视。此人能在两三年间收服黑山各处山寨头领,必然有过人之处。也许到了交战之时,冀州兵还不如黑山贼能战、敢战。” 见到刘表,窦辅向他道出了自己的看法。刘表深以为然,随后向后方一指,让窦辅看到了战车上的天子节杖。 “后将军请看,卫将军特意将节杖留给了北军,以震慑冀州兵。” 或许在刘表看来,节杖抵得上十万雄兵,不过窦辅并不以为然。节杖不是百用百灵的,两军交锋,还是要靠实力。没有精兵强将,节杖只不过是一柄装饰华丽的木棍而已。 片刻过后,由逢纪、文丑和张燕率领的联军,终于出现在汉军面前。见汉军已经摆开阵势,逢纪与文丑竟然不做试探,直接下令进攻。 “大黄弩准备!”王匡经验丰富,按住蹶张弩和臂张弩不发,先命令部下将二十辆大黄弩推到最前面,待到叛军进入射程,立刻下令发射。弩矢呼啸而出,冲在最前的黑山军于毒部尽管举着大盾,仍然抵挡不住,当场被射翻数十人。 王匡稍一估算距离,决定让大黄弩再发一轮。对面的逢纪有些吃惊,王公节这是疯了吗?大黄弩虽然威力巨大,射速却非常缓慢,通常只发一次。但如今王匡两次射击,让黑山贼冲进了两百步以内,弓弩虽强,他还能发射几次? 不过紧接着,逢纪便明白了王匡为何要这样做。另一边,窦辅忍不住赞叹道:“王公节指挥得当,颇有名将之风啊!”刘表听到窦辅的话,也是微微得意。郑泰和张邈差点丢光了党人的脸,幸亏还有王匡,看起来,此次终于可以一雪前耻了。 “臂张弩,两轮射击!”王匡没有动用蹶张弩,而是一反常态地先向端着臂张弩的士卒发令。在先前大黄弩的“洗礼”下,逢纪安排在最前头的盾兵已经所剩无几,将身穿札甲的长矛手和刀盾手暴露阵前。 臂张弩的威力不如大黄弩和蹶张弩,但对付这些没了大盾掩护的士卒,还是轻而易举。逢纪变换阵型的命令还未传到前头,臂张弩的弩矢已到,洞穿盾牌、撕裂札甲,也遏制住了于毒所部的攻势。 于毒之后,是黑山军的黄龙部士卒,他们已经收到逢纪最新发出的军令,将队伍分散开来。黄龙部是清一色的长矛手,在逢纪的安排中,他们负责与战车之前的步兵交手,因此只装备长兵器。 王匡没有阻挡黄龙部的长矛手,只是命令蹶张弩向黄龙部后方自由射击,拖延黑山军五鹿和浮云两部,威力稍小的臂张弩暂时按下不发,然后再次启用大黄弩,专门狙击已经进入射程的黑山贼首领。 “请刘将军代我在此坐镇,待步兵出击百步后鸣金即可。”见到射声营放长矛手近前,窦辅将步兵的指挥权交给刘表,自己领着张绣和庞德出击。 “持戟在前、环刀士居于其后,方阵向前!” 窦辅当然不知道,先前袁绍曾经在何进面前评论过天下精兵。不过他在凉州时跟随夏育,了解到凉州的长矛手最为强悍,只有河间的大戟士能与之一战。在禁军之中,北军步兵营的持戟士,战法也是学自凉州。而汉军步兵中的两员副将,张绣与庞德,恰好就是凉州人。一个是夏育门生,身经百战;另一个是郡国兵的屯长,扬威西域。 “佑维,令明,且随我来,今日便教教这些黑山贼,如何运用长兵!” 八百汉军挺起长戟,结阵向前,迎向对面黄龙所部的一千长矛手。 第110章 陈留反叛 王匡指挥的弓弩手,并未完全隔开山军五鹿和浮云两部数千人马。尽管如此,窦辅仍然决心突击一次。 在胡腾抄写的尚书台文书中,有一份是两百年前大汉名臣晁错给孝文皇帝的上书,其中便提到了适合各兵种作战的地利:“两陈相近,平地浅草,可前可后,此长戟之地也,剑楯三不当一。萑苇竹萧,草木蒙茏,枝叶茂接,此矛鋋之地也,长戟二不当一。” 不同于紧邻太行群山的冀州西部,东部的清河、河间等郡县,一马平川,正适合步兵营的持戟士作战。 在步兵营冲出来的瞬间,文丑骤然醒悟,但此时为时已晚。汉军持戟士将黄龙所部长矛手冲的七零八落,而黑山军的五鹿和浮云两部明明已经逼近步兵营,却慢慢停住脚步,不敢向前。 张燕在后望见,一时无语。文丑不怒反喜,集结了一千骑士,冲出队伍,只是丢给逢纪一句话:“元图先生,让张头领暂时撤下,待我领骑兵破敌!” 逢纪领会文丑意图,派传令兵鸣金示意张燕收兵,后者虽然不甘心,但却还是遵从军令。 “元图先生,对面不过八百人,我正要包围汉军,为何这时号令退兵?”张燕愤愤不平,质问逢纪道。 逢纪解释道:“北军悍勇,不宜正面交锋,此时正该骑兵出击。”张燕听后,忍不住叹了口气。黑山军中并没有成建制骑兵,他有心收拢各部的马匹,但黑山诸部头领爱马如命,不肯交出,这时候只能看文丑带领郡兵中的骑士出击。 不过等文丑冲到阵前,八百汉军已经出击百步,刘表果断下令鸣金撤回。战车以内的射声营士卒,也在王匡号令下密集射击,阻挡住文丑麾下骑士。 强弩之下,骑军无功而返,还伤亡二十余人。文丑有心再攻一次,却被逢纪拉住,指了指乌云密布的天空,说道:“文将军,大雨将至,不可恋战,还是回城为好。” 文丑十分不解,问逢纪道:“元图先生,难道就这样放过那昏君?”逢纪并不答话,只是打马回转贝丘。 望见对面叛军撤走,窦辅和刘表也松了一口气。这时忽然从后方赶来一队羽林骑,领头一人竟然是皇甫嵩的侄子皇甫郦。他是来传达皇甫嵩军令的。 “后将军,刘将军,陈留叛了,卫将军派我传令,请两位将军速速回军,保卫天子!” 引着皇甫郦到来的马岱顿时愣住,他远远望见皇甫郦疾驰而来,虽然猜到有天子或者皇甫嵩的军令,但却没想到迎来了这样一个噩耗。 “孔文举反了?这怎么可能?”刘表惊诧万分,陈留太守孔融是个不知兵的,怎么会反叛? 皇甫郦连连摆手,但他疾驰上百里,疲惫不堪,一时间说不出话。窦辅让马岱将他扶到一旁,歇息片刻,而后召来随从的羽林骑询问情况。 “后将军,刘将军,不是孔太守,是张邈,还有前中牟县令陈宫。两人将黑山贼放过大河,又指引贼军突袭郡城,孔太守猝不及防,为贼人所害!”那羽林骑士断断续续,将由东郡太守曹操报来的最新军情报给窦辅。 窦辅紧接着问道:“这是何时发生的事,如今兖州形势如何?” “后将军,兖州目前并无消息,曹太守亲自带着领五千郡兵赶往燕县,防备贼军去了。” 情势不明,窦辅和刘表决定先会合皇甫嵩,再做打算。三天后,两军会合在东郡的博平县,窦辅又一次见到了程昱。 “在东郡地界,曹府君领兵三千,镇守在韦乡,背靠白马和濮阳。另外两千人马,由郡兵都尉夏侯渊领着,驻扎在燕县,与曹府君一同防备陈留贼兵,目前还未传回消息。 两日前收到消息,陈王殿下集结三千士卒,屯驻扶乐县以探听动静。除此之外,其他郡国动向不明,应当还没有遭受侵犯。” 在博平县寺,程昱展开地图,向皇甫嵩等人介绍道。 此时众人顾不得孔融后事,只是关心时局。说起来,当初以孔融出任陈留太守,主要是看重此人乃是圣人之后,襄楷和王芬总不至于连他也容不下。然而让众人丝毫没能料到的是,冀州的这些人竟然如此疯狂,抛开孔融、选择了张邈? “王文祖和张孟卓,这是自绝于党人!汝南、颍川的儒生,绝不会再有一家一人响应!”刘表到了此时才真的接受了“孔融殉国”的事实,不禁愤怒地吼道。 党人如何?党人可以请求天子清退宦官,执掌大权时也并不是不能商议废立之事。但是归根结底,党人出自儒生,无论修习《春秋》还是《尚书》,都不该杀死孔融这个圣人之后! 窦辅忽然抬头看向皇甫嵩,提议道:“卫将军,司隶南有河南、北有河内,将大河囊括在内。末将以为,可以调孟津水师,沿河而下,将魏郡与陈留截成两段,以免黑山贼增援陈留。” 皇甫嵩深以为然,但随即又感慨道:“早知如此,就该让孟津都尉张杨巡视大河,孔文举也不至于丢了性命。” 一直端详地图的董重,终于抬起头,问皇甫嵩道:“卫将军,如今我等该走哪条道路,才能最快返回洛阳?” 陈留郡南北长而东西窄,又在兖州最西侧,与河南尹相接壤。如果要绕道,有两条路可以通行。水路稍近,但需要从叛军控制下的陈留与魏郡中间穿过;陆路则比水路要多走一千余里,但沿途皆是忠于天子的兖州、豫州诸郡国,更有拥兵万余人的陈王刘宠可以作为倚靠。 “张稚叔担负巡河重任。选择走水路,至少要分去他手下一半的战船,兵力分散,到时还能防得住大河南北的内奸么?卫将军,末将建议巡视兖州诸郡,沿途安抚郡县,然后从颍川北上,进入河南。” 无视董重蔑视的目光,窦辅抢先给出建议。董重的心思,他一清二楚,不就是想乘坐孟津水师的战船、早日返回洛阳么?然而他作为后将军,并不是宗室、外戚,必须以刘宏安危为重。 董重对窦辅的提议有些怀疑,他又低头看了一眼兖州地图,然后问道:“从燕县向西行百里,就是河南尹治下的原武城。东郡既然安全,为何不从此处返回洛阳?” 刘表眉头一皱,就要反驳,这时程昱却抢先说道:“骠骑将军所说距离虽然不差,但是原武城比起燕县和韦乡,更接近陈留。东郡的郡兵大多被曹府君和夏侯都尉带去前线,实在无力分兵保卫天子。” 程昱以区区郡丞身份,否决骠骑将军董重提议,也是实属无奈。他手上虽然还有五千人马,却要防守东郡以北、直面魏郡的数百里河段,同时还要充任曹操和夏侯渊的预备队,随时支援前线。 依照董重想法,东郡就必须出兵护卫天子,那郡内的防守不要兵力了?至于绕行兖州,自然有其他郡国的士卒在本郡地界护卫天子,与程昱无关。 “就依后将军所言。”皇甫嵩沉吟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董重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只能遵从皇甫嵩安排。 第111章 陈王刘宠 “故平恩县尉陶升,心怀忠义,护驾有功,迁为济北国郎中令,秩俸六百石。” 进入兖州以后,天子也没忘了陶升这个功臣,不但免除了他的罪责,还发出诏书,任命他做了济北国的郎中令。 济北王刘政的先祖济北惠王刘寿,与天子刘宏的先祖河间孝王刘开,都是孝章皇帝时申贵人所生。论起血缘,天子与这位济北王更近,甚至胜过陈王刘宠。 济北国辖下五座城池,国内士卒不过一千。刘宏到了济北,与刘政相见甚欢,于是特意给济北国增加了封地,将泰山郡撤销,原属泰山郡的十二座城池,划入了济北国,使其城池数目增加到十七座。而国中士卒数额,也被获准增加到五千。 不过这样的厚待,仅限于济北王刘政在世之时。等到将来刘政去世之后,他的儿子仍然要按照孝武皇帝传下来的“推恩令”,分别继承这十七座城池,而不是册立王世子、将十七座城池归于世子一人名下。 天子并未厚此薄彼,陈王刘宠因为主动出兵勤王,被封为“辅国将军”,国中士卒数额也被增加至六千。因陈国辖下有九座城池,刘宏便不再增封城邑,只是赏赐金银。 “恭喜大王,贺喜大王!”窦辅带着诏书赶到陈王刘宠驻兵的扶乐县,一番礼节过后,按照惯例祝贺道。 陈王刘宠和国相骆俊接了诏书,并不感到喜悦,而是仔细询问起冀州故事。窦辅没有隐瞒,一一复述。 骆俊听完,起身拱手道:“大王,依照后将军所说,臣以为前日刺客,必然是袁氏所派!” 窦辅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刺客,竟然还与汝南袁氏有关系?袁绍远在冀州,煽动王芬带领的冀州兵和黑山贼谋害天子,怎么会到千里之外的陈国,还差点刺杀陈王刘宠? “后将军有所不知,袁本初虽然隐匿于冀州,但袁公路却一直在汝南,四处奔走、游说党人。先前陈逸回乡,在袁公路的陪伴下走访平舆陈氏的的故交好友。 几日前,大王正要出兵之时,有刺客沿途设下伏击,不过被士卒斩杀。当时大王并未怀疑是袁氏所为,只当是太平道叛军的余孽。如今看来,阻挡大王的,应当是袁公路,为的就是使大王不能出兵威胁陈留!”骆俊将先前刘宠遭遇的刺杀事件,告诉了窦辅。 骆俊的分析,听起来似乎不无道理。如果真的是太平道刺杀刘宠,早在中平元年刚刚反叛的时候,就该动手。毕竟那时刘宠靠着手下数千强弩士,震慑住国内九城的不轨之徒,这才在周围郡县官吏弃城而走的时候,保全了陈国,而后又配合皇甫嵩共同平定豫州的叛军。 窦辅又想到先前郑泰扮做荥阳县官吏、挟持自己的故事,于是忍不住劝谏刘宠道:“大王,依照朝廷律法,臣并非诸侯国之官吏,原本不该与大王有所接触。但今日情势非比寻常,因此斗胆向大王进谏,还请大王准许。” 刘宠疑惑道:“后将军有何高见,尽管道来。此处只有孤王与骆国相,再无他人,将军不必忧虑。” 窦辅再拜,然后才对刘宠说道:“大王或许有所耳闻,臣先前受天子诏命、领兵平叛时,也曾被反贼郑公业所挟持。大王以汉室宗亲身份,起兵陈国,平定黄巾之乱,威震四方。但领兵在外时,轻装出行,随从吏士不仅不会感念大王体恤,只会战战兢兢,盖因大王加重了护卫负担。” 骆俊先前就劝谏过,但收效甚微,此时见窦辅主动提起这件事,于是也拜倒在刘宠面前,苦苦相劝。 “大王,臣闻千金之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骑衡,明主不乘危,不侥幸。如今大王喜好驾车飞驰,而护卫士卒不过数十,如同马惊车败。大王置自身安危于不顾,这难道是宗室所为?置孝明皇帝于何地?” 刘宠沉默不语,半晌方才起身,恭恭敬敬地俯身相拜,然后对两人说道:“国相与后将军所言极是,是孤王错了,今后必不会再犯下这种错误,还请骆国相监督,时刻进言警醒。” 见刘宠认了错,骆俊避开礼节不受,回拜道:“臣身为王国之官,原本就应当时刻劝谏大王,不敢当大王如此大礼,只愿大王能记得今日所说。”陈国并没有太傅,因此骆俊这个国相既要处理国中各县的日常事务,又要监督陈王刘宠的言行举止,随时纠正过失,以免天子问罪。 由于一路绕行,来的匆忙,窦辅也无暇派人打探陈留叛军的军情详实。此时到了陈国,干脆直接向骆俊询问。 “张孟卓反叛之后,并未侵入其他郡国,陈留以西的梁国和济阴都平安无事。说来诡异,上万黑山贼进了陈留,如今已有半月,却按兵不动,真是奇怪!” 窦辅听了骆俊的介绍,若有所思,于是追问道:“骆国相,进入陈留郡内的黑山贼,是哪一部人马?” 骆俊一时记不起详情,翻了翻军报,然后才说道:“大洪、司隶、雷公、白骑,后续似乎还有渡河贼军,但都隐匿旗号,因此不知是何人所属。” 窦辅心中稍感安定,张白骑也到了陈留?按照先前沮授所说,张白骑此人曾经暗中与他联络,有意投诚。如今虽然渡了河,但张邈按军不动,多半是因为陶升出走一事。 换做窦辅处在逢纪和张邈的位置,同样要严格审查一番,就像当初荆州刺史徐缪排查南阳士卒一般。否则盲目进军,张白骑再像陶升一样突然投诚汉军,必然导致河南全局崩坏。 “大王,臣临行时,卫将军已经上书天子,请求以孟津水师张稚叔部巡河,截断南北两岸联系。东郡曹太守也已屯兵燕县、韦乡一带,监视陈留动静。因此臣以为,大王虽然兵力充足,却不宜进军,只需陈兵在此,使张邈不能东出陈留即可。”窦辅拱手道。 对于这个建议,刘宠有些不满,反问道:“陈国强弩数千,足够击败张邈叛军,后将军为何反倒要孤按兵不动?” 窦辅知晓这位陈王求战心切,不过还是耐心劝导。他走到地图旁边,为刘宠详细解释道:“大王,张邈并非独自作战,他与冀州的王芬乃是同谋。张稚叔麾下水师,兵力不过两千人,而冀州之兵联合黑山贼,足足有十万之众。 陈留作为叛军在大河南岸的根本之地,一旦受到威胁,冀州兵必然渡河,仅凭张稚叔难以阻挡。而如今天子还未返回洛阳,郡国士卒缺少统一号令、各自为战,恐怕会有战败的危险。因此不可急于出战。” 另外,此时还滞留兖州的那位天子,大概也不希望陈王再立下功劳吧?这句话,窦辅却没有说出口,而刘宠和骆俊应当也想得到。 第112章 回到洛阳 中平四年十二月,长达四个月的“北巡”,终于在天子刘宏回到洛阳之后,正式宣告结束。卫将军皇甫嵩等人,都跟随天子一同回京。窦辅在从陈国返回洛阳的路上,遇到了前来传诏的小黄门蹇硕。 “天子使我驻守管城?”蹇硕宣读完天子诏书,窦辅下意识奉诏,而后感到一丝诧异。 管城属于中牟县辖下,张邈联合陈宫叛变后,荥阳县县令刘备领兵出击,占领了位于中牟县的这座小城。不过刘备兵少,只能勉强守住城池,却没有余力收复中牟县城。 蹇硕见四下并无他人,小声解释道:“后将军前次出征,战果斐然,因此骠骑将军谏言天子,使后将军作为主将,先行驻军管城。想来后续兵马不日即到,还请将军宽心。另外,后将军经过开封时,可便宜行事一日。” 原来是董重的主意,窦辅恍然大悟,这个老小子果然还是对他有成见。天子回到洛阳,眼看要册立太子,他当初支持天子和小皇子刘协,必然再度加官进爵。以窦辅的战功,资历虽然浅薄,但也不是没有成为车骑将军的可能,到时便和董重平起平坐。董重性格与董太后十分相似,感性多于理性,又没有长远目光,哪里容得下窦辅这个后进之人? 蹇硕虽然是宦官,窦辅此时却并不排斥于他,只是俯身相拜道:“请蹇常侍回报陛下,臣纵然不回洛阳,仍还记得冀州时的诺言,必不负君!”蹇硕也不敢问他索贿,只是躬身回拜,然后匆匆返回洛阳。 接了诏书,又过了一日,窦辅领着部曲来到开封。就在当夜,他忽然想起一事,于是找来了马岱,附耳吩咐一番。不多时,马岱领着两百骑兵径直出了城,直到次日午后,才追赶上窦辅大队。 “将军,事情已然办妥,并未被人发觉。”马岱低声汇报道。 审配此时恰好在窦辅身侧,奇道:“将军派马军侯外出,是为了侦探敌情?” 窦辅笑道:“正南先生不必猜测了,只是本将的一点私事而已。” 就在窦辅前往管城时,刚刚回到洛阳的天子刘宏,却遇到了极大阻碍。从大将军何进以下,文武百官几乎众口一词,劝谏他暂停册立太子的仪式! 大将军何进为首的众人,认为应当以年长的大皇子刘辨为太子,而不是年幼的小皇子刘协。刘宏看得出,这是出于私心,因为何进正是大皇子刘辨的舅舅。 但是以司徒丁宫为首的另一群官吏,虽然同样劝阻天子暂缓册立仪式,却有另一番不同的说辞。 “陛下,臣以为此时不宜册立太子。如今冀州反叛,陈留附从,陛下应当拣选得力将领,先平定叛乱,而后安抚地方。待到战乱平息,再商议册立之事不迟。” 刘宏看到丁宫的这份奏章,倍感愤怒,将奏章摔在地上。 “他丁元雄难道不知道朕的心意吗?亏朕还重用于他,从九卿之一的光禄勋直接坐上司徒的位子,朕都还没问他要钱,如今反倒跟朕对着来了?” 一旁的赵忠和蹇硕见天子发怒,不敢言语,齐刷刷后退几步。刘宏余光瞄到两人的小动作,带着怒意反问道:“朕又不曾责问你二人,何必如此拘谨?朝中还有哪位大臣没有上书,给朕传到宫里来,朕要当面问对!” 望着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蹇硕几乎要落泪。近几日奏章如同雪花一般飞入宫中,三公九卿、宿卫各部无不陈述己见,哪里还有皇帝要的大臣? 赵忠环视一圈,在场的宦官和卫士默不作声,都不敢回答天子的问题。他心一横,干脆膝行向前,壮着胆子翻了翻书案上的奏章,心中忽然一喜,而后退出西园。 片刻后,客曹尚书胡腾与吏曹尚书梁鹄,还有辞官后被天子任命为谏议大夫的许相和太中大夫崔烈,得到赵忠传讯,先后赶来。 “朕要册立皇子刘协为太子,奈何满朝文武纷纷上书劝阻,诸位爱卿有何建议?”刘宏直接对这四人道出心意。 赵忠不愧是给事宫中二十多年的老人,他所召唤而来的这四人,正合天子心意。胡腾入宫后从未违背天子心意,梁鹄乃是天子从亲自设立的鸿都门学中提拔为官的。至于许相和崔烈,这两个掏钱买官的前任三公,就更不敢与天子有不同想法了。 胡腾年长,便先出列劝谏刘宏道:“陛下,陈留之乱近在咫尺,须要平了此处,再议册立。” 他在尚书台,对百官在上书中的说辞,也有所耳闻,更知道天子会召他问对,早就在心中草拟了应对之词。平定陈留,轻而易举,总比某些公卿要求天子平定天下以后再册立太子早得多。 崔烈作为前任司徒,也不甘落后,接着胡腾的建议补充道:“陛下,胡尚书所言极是。待到陈留战事平定,陛下册立太子之时,只需要在天下大赦的诏书中说明王芬以及襄楷诸人不赦,附从以及被挟裹者概不论罪即可。” 刘宏喜出望外,连忙吩咐蹇硕和赵忠道:“就依崔大夫所言!传朕旨意,各处官寺立刻开始筹备册立太子事务!” 蹇硕俯身领命,而后又问道:“陛下,后将军还在管城,此番平叛,不知应当以哪位将军为主将?” 刘宏这才察觉异常,先前听了董重一面之词,将窦辅派出,此时若是再启用,平定陈留自然毫无疑问,但事后又该如何封赏?窦辅今年不过二十二岁,难道就要给他一个车骑将军的位置?车骑将军与骠骑将军历来都是留给外戚的,皇甫嵩战功赫赫也不过只是一个卫将军。 于是,这个问题就被刘宏抛给了大将军何进,后者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旨意,更是一筹莫展。他思来想去,毫无对策,总不能让弟弟何苗再次复出吧? 不过,来自河内郡的一份紧急军报,让刘宏与何进再也无法拖延,火速定下了平叛主将的人选。 第113章 合肥侯称帝 “冬十二月望日,合肥侯刘毅于赵国邯郸城称帝。以襄楷为司徒、王芬为司空,袁隗为太傅;以汝南人袁绍为大将军,总领冀州兵马。以袁术为后将军,逢纪为冀州牧,张邈为兖州牧,陈逸为豫州牧……” 南宫门外,卫尉刘陶瞠目结舌,好半天才回过神,抬起头问道:“义真,当真有此事?会不会弄错了?” “叛军的招降文书都送到河内、上党和晋阳了,哪里还会有假?”皇甫嵩在南宫的尚书台得知消息时,虽然有些惊讶,但并不感到意外。他正要出宫前往西园面见刘宏,刚好遇到刘陶。 “义真,刘毅谋反,自当夷灭三族,可是乌孙那边……”刘陶的话没有说完,皇甫嵩也开始忧虑。和亲乌孙的公主刘昭,正是合肥侯刘毅的妹妹。如此一来,洛阳朝廷必须小心对待,否则即使平定了冀州,也会牵连西域,使得乌孙国与大汉离心离德。 皇甫嵩沉默片刻,还是决定即刻上报。就在与刘陶擦肩而过时,他忽然低声叹息道:“乌孙远在西方万里之外,但愿中原的战事早日平息,不要祸及公主。” 尚书台里,胡腾与新任尚书郎相对而坐,各自看着眼前的文书。半晌后,这位尚书郎先开了口。 “胡尚书,下官已经草拟奏折,准备自请出使乌孙、安抚昆弥。” 尽管乌孙还在洛阳以西万里之遥,但合肥侯刘毅的叛乱,已经牵连到昆弥的汉夫人,朝廷岂能无动于衷?这位刚从颍川来到洛阳的青年才俊,颇受窦辅影响,对西方之事不像关东公卿一般漠视,反而十分关心。 胡腾先前有意推荐他进入窦辅幕府,此时听了这番话,还是忍不住赞叹道:“元常忠于国事,老夫自然应当鼎力相助,待到出使归来,再与后将军会面也不迟。”青年尚书郎起身拜别,而后带着奏章去寻吏曹尚书梁鹄。 “董都护生性好战,元常到了西域,要小心行事,切莫让乌孙与大汉反目成仇。必要时,元常可与乌孙右大将冯安世联络。另外,到敦煌时,记得替我向赵中郎问好。”梁鹄也十分欣赏这个青年尚书郎,不禁多嘱咐了几句。随后,他将奏章收下,等候宫中常侍前来收取。 驻兵管城的窦辅,比洛阳更早得知了刘毅叛乱的消息。与陈留张邈所亲手书写的招降文书一同到来的,还有鲁国国相陈逸的死讯。由泰山都尉转任济北国郎中令的鲍信,发兵攻入鲁国,在鲁县斩杀陈逸。张邈得知济北王刘政出兵鲁国,有心救援,却因为距离太远,只好放弃。 不过,停留在冀州的袁绍并未放弃河南,他派文丑率领两万大军,击败张杨,打通了大河南北的联系,并用张杨所部的百余艘战船,组件起一支水师,牢牢控制住魏郡境内河段。曹操不得不撤回韦乡守军,与程昱一同防守大河,又命令驻守燕县的夏侯渊退到韦乡,继续监视陈留动静。 “后将军,曹府君退兵,实属无奈之举。叛军水师日夜游荡在大河之上,时刻威胁东郡,不得不防。”夏侯渊拔营前,特地派人向窦辅道明原因。只因他退到韦乡后,魏郡繁阳县以南的地域,再无汉军驻守。袁绍等人随时可以由此渡河,切断洛阳与兖州的道路,同时支援陈留的张邈。 曹操固然不愿退兵,但逢纪和张燕带着黑山贼攻入东郡,占据东郡在大河以北的各县,幸亏程昱屯兵河南的仓亭渡口,这才没让叛军直接渡河。 “袁本初打通河道,又增兵陈留,看来元皓先生提议对中牟的攻略,也要放一放了。”窦辅送走东郡的使者,望着堂上的地图,十分惋惜地对田丰说道。 张邈固然不知兵,但他的幕僚陈宫却足智多谋,突袭陈留的计策就是由他所出。要不是刘备三兄弟奋起抵抗,张邈能一路打到成皋,威胁旋门关。尽管没能击败刘备,张邈仍然分出军司马赵宠所部,率领两千人驻守中牟县城,自己则和陈宫返回陈留。 田丰并不泄气,安慰窦辅道:“虽然叛军进入河南,仍还有曹东郡、济北王和陈王三处人马阻拦,因此并未完全打开通路。待到后续兵马开到,将军自然可以出击。” 窦辅奇道:“元皓先生为何如此自信,如果这次平叛的主将不是我,而是卫将军呢?” 田丰毫不犹豫答道:“真要是卫将军出征,将军与我都该在洛阳,而不是在这小小的管城。再者,卫将军领了尚书台,如今洛阳局势不稳,太子之位迟迟不能确立,天子正要用卫将军分去大将军权势,又怎会放他外出领兵?” 窦辅这才想起皇甫嵩不仅是卫将军,还兼任尚书令。他一时无言,过了片刻,忍不住问田丰道:“河北那位都勾结黑山贼称帝了,大将军还是只盯着眼前这点蝇头小利么?我虽在凉州和西域立了功,但自认为实属侥幸。不瞒元皓先生,此次天子若是再命我出征,胜算尚难预料。” 一旁的审配站起身,按住腰间环刀,紧紧盯住窦辅诘问道:“后将军的胆气所向,便只是屠灭仇家宗族么?既然毫无信心,不如直接投降河北,说不定也能做个卫将军兼录尚书事,岂不是光宗耀祖?” “正南先生见谅。并非我涨他人威风,只是想到前次郑公业诈降,又在冀州被叛军所压迫,心中故而担忧战事。” 见到窦辅连忙起身致歉,审配语气稍缓,又继续说道:“将军既然在开封灭了郑泰家人,自然已经与叛军划清界限,无论天子用与不用,都不该说出这等没志气的话语。要说信心,将军在凉州孤身冒险之时,难道真的毫不畏惧?” 审配的一番话,让窦辅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凉州、直面夏育一般,不由得脱口而出:“进则事成,走则必败!” 第114章 檄文 “天子所以永保宗庙总一海内者,以慈孝、礼谊、赏罚为本。孝桓皇帝早弃天下,亡嗣…… 今上荒淫迷惑,失帝王礼谊,乱汉制度。臣楷等数进谏,不变更,日以益甚,恐危社稷,天下不安…… 周襄王不能事母,《春秋》曰‘天王出居于郑’,繇不孝出之,绝之于天下也。宗庙重于君,陛下虽见命高庙,不可以承天序,奉祖宗庙,子万姓,当废……” 窦辅看着眼前这份文书,不知该称其为河北的“檄文”还是“诏书”,哭笑不得。半个月前,轻装潜行、还未来得及渡河的宗正卿刘虞,在清河国境内被逢纪软禁,随后就有了这份盖着宗正印绶的文书。 在这份不知由何人起草的文书中,以极其正式的用语宣告天下,历数天子刘宏继位以来的种种过失,并以天象变化作为佐证,同时假借刘虞名义,承认了合肥侯刘毅的帝位。 “汝南袁氏世代公卿,怎么做出如此可笑的举动?当年博陆侯霍光废黜昌邑王的帝位,那是先将昌邑王的罪责禀告上官太后,由上官太后发下诏书才执行的。哪有只靠宗正卿就完成废立的?” 听到张绣的话,窦辅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然后解释道:“要是依照礼法,袁本初得拥立济北王为帝,毕竟孝桓皇帝与当今陛下都是孝章皇帝后代,而济北王血缘最为接近。但是陛下刚刚给济北王增加了封地,他怎么会与袁绍沆瀣一气呢?” 虽然窦辅等人对这份文书不屑一顾,但在冀州地界,却大不相同。逢纪和文丑已经完全掌控郡国士卒,冀州的郡县官吏手无寸铁,被迫臣服。这股风潮,还渐渐影响到北方的幽州和西方的并州,甚至南匈奴与乌桓也有一些名王和小帅,偷偷与刘毅一方联络。 为了避免这份文书影响到兖州和豫州,刘宏迅速下诏,以窦辅为主将,假节钺,出征平叛。而这次受天子调配的平叛军队,除了北军的步兵、射声两营,还有河南尹王允集结并派遣到管城的一万名三河士卒。 王允领兵到管城后,将兵权移交给窦辅,然后闪身让出一人,竟然是司隶校尉杨彪。 “后将军,此次出征,我与王河南便为将军充作后军,为将军筹备军械、转运粮草。三河士卒,从今日起尽数交由将军指挥,前方战事就交给将军了!” 杨彪装出一副不问世事的模样,其实他与王允早在路上就商议过,与其强行占住兵马,不如学马日磾果断放权。他们两个今年也不过才四十岁,身体又还康健,不出意外十年内必然能做到三公,何必去前线厮杀?况且三河士卒中有刘关张这等悍将,待到上了战场,难道还能少了河南尹辖下官吏的功劳? “那就有劳两位了!”窦辅接了三河士卒,并不急于出征。刘毅叛乱,只占据了冀州,而幽州和并州都没有公开响应。因此,他让田丰写了一份奏章,请求天子增派骑兵。 先前在冀州时,窦辅就察觉逢纪与文丑麾下缺少骑兵。盖因冀州作为内地,并没有牧场,自然也就缺少马匹。大汉的牧场,由九卿之一的大司农管理,都在凉州的汉阳、陇西、北地和安定。除此之外,幽州有乌桓骑士,并州有匈奴骑士,而如今由赵岐都护的凉州河西四郡,也有数千属国骑士。 窦辅最喜爱的,其实是凉州羌骑,无论是湟中义从胡,还是昭武义从胡。因为凉州骑士既能上马骑射,又能下马作为步兵、攻城拔寨。 “玄德,我从三河士卒中调拨三千人给你,驻守荥阳和陇城。在我击败张邈、渡过大河之前,务必不要使叛军有一兵一卒进犯洛阳八关!” 洛阳以北有并州刺史丁原和孟津都尉张杨,而东方却并没有足够兵力防卫八关。河北叛军往来于大河两岸,极有可能侵犯河南尹辖下各县。有刘备担任都督,守卫在洛阳的东方,窦辅再放心不过。这份信心,不仅因为窦辅与刘备相熟,更因为关羽和张飞两员悍将。 “北军与三河士卒,随本将一同进军中牟,收复河南!”留守中牟的陈留军司马赵宠,在窦辅印象中毫无名气,想来不过是个普通的郡兵军官。虽然先前要求增派骑兵的奏章还未回复,窦辅仍然决定立刻出发。 《孙子.谋攻》云:“故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 七百步兵营士卒,七百射声营士卒,七千名三河士卒,再加上充作亲卫的一千部曲士卒,窦辅麾下兵力接近万人。而留守中牟的赵宠所部,不过两千人,此时正是收复中牟的大好时机。 就在后将军窦辅出兵中牟的这天,洛阳也有一支队伍出发,不过不是前往东方支援的骑兵,而是由新任持节卫司马钟繇为首的使团,西行前往乌孙。 钟繇是豫州颍川郡人士,今年刚满二十岁,被郡中举荐为孝廉,担任尚书郎,又自请出使西域。刘宏考虑到西域南道与北道都已经设立总领屯田事务的卫司马,于是干脆也任命钟繇作为乌孙属国的卫司马,以天子名义赏赐昆弥和各部翕侯财物。他从未去过凉州,更不要说万里之外的西域。他对西域乌孙国的印象,只有一首曲调极度悲伤的歌谣。 “吾家嫁我兮天一方,远托异国兮乌孙王。穹庐为室兮旃为墙,以肉为食兮酪为浆。居常土思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归故乡。” 钟繇却十分乐观。幼年时有相面者预言,他命中注定有一场富贵,但要远离河流湖泊,以防不测。后来他与叔父钟瑜外出时经过一座桥梁,由于马匹受惊,不慎落水,险些丧命。 西行路上,并无水路,应当不会遇到险情。至于那场大富贵,会在何处,在乌孙、亦或是在中原?钟繇满怀期待,开始了远行之路。 第115章 义士典君 在窦辅的带领下,汉军离开管城,在中牟县西北七里外的圃田泽南岸扎下营寨。张绣和马岱主动请命,外出打探中牟防守虚实。步兵校尉庞德和射声校尉王匡都是秩俸二千石的禁军大将,并不与两人相争,而统领三河士卒的各县将领,更不敢跟后将军亲卫部曲争抢,随后两人各自带着一百士卒出营去了。 到了傍晚,张绣回营,却不见马岱,找遍了营寨附近,也毫无所得,只好上报窦辅。 “王校尉留守营寨,佑维与令明随本将一同出营,寻找马叔山。”马岱迟迟没能返回营寨,难道是赵宠所部在城外设下埋伏?窦辅召集部曲和庞德所领步兵营,近两千人浩浩荡荡出了大营,只留下射声校尉王匡守卫营寨。 “点起火把,沿着湖泽周围仔细寻找,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时值月末,月光暗淡,离开大营百步之外就是一片黑暗,于是窦辅令士卒点起火把。纵然有埋伏,以北军之精锐,也能突围而出。 搜寻队伍一路向东,渐渐接近了中牟城,还是没找到马岱。张绣与庞德便来请示,是否撤回大营、明日再来寻找? 窦辅想也没想,毫不犹豫命令道:“继续搜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找不到马岱,将来到了凉州,他还有何颜面再见夏育和马氏父子? 就在这时,队尾忽然传来士卒惊叫:“什么人!速速出来……”话音未落,只听见一阵兵器碰撞声,中间伴随着几声惨叫,随后便没了动静。距离最近的庞德迅速赶了过去,从身边士卒手中取过火把一照,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步兵营士卒,不过只是昏迷着,并未被杀死。 “都是步兵,敌军没有战马,逃不了多远,吴屯长、杨屯长随我向前追击!张屯长立刻将敌情回报后将军!”庞德发觉地上只有脚印,没有马蹄印,并且人数不多,于是果断决定追击。 追出两里之后,庞德终于发现敌军身影。十几个叛军士卒藏在湖泽岸边一处凹地里,被步兵营士卒团团围住,为首一人身长九尺,体格魁梧,而失踪了一整日的马岱也赫然在列,但却是昏迷不醒,身上还带着伤。 “你是什么人,竟然敢打伤后将军部曲爱将?”杨屯长上前一步,喝问道。 那壮汉看了一眼马岱,他这才得知被擒获的是窦辅部曲将领,又环视身边同伴,随后转向庞德说道:“这位将军,后将军部曲爱将乃是被我打伤,我愿以一命换一命,还请将军放我这些伙伴回乡。” 一众叛军士卒听到这话,纷纷拄着兵器,摇摇晃晃站起身。当先一人对壮汉说道:“我等仰慕典君,这才一同参军入伍,今日既然陷入绝地,就应当同生共死!” 这些叛军士卒,在白天打伤并生擒马岱,还来不及回城,就遇到窦辅等人浩浩荡荡出营,只好躲在湖边。此时精疲力尽,无力作战,只能勉强维持站立。 “典君”见状,也知道抵抗无望,于是干脆让人抬出马岱,然后提起手中铁戟就要自尽。庞德急忙上前阻拦,拔出环首刀荡开铁戟。 “好义气!壮士既然身手不凡,为何甘心做了反贼?”这时窦辅赶到,向吴屯长询问过后,招呼庞德和杨屯长带着马岱退回。听到窦辅的问话,“典君”却沉默不语,只是后退几步,与叛军士卒站到一起。 张绣仔细察看马岱伤势,见并未伤到要害部位,松了口气。吴屯长和杨屯长乘机围了上去,正要将这些叛军斩杀,窦辅与张绣连忙喝止住。 “壮士没有伤了马军侯和步兵营军士性命,本将今日便放过你等,两不相欠。待到来日战场之上,各凭本事,再分高低!”窦辅朝“典君”喊话道。算算时间,如今已经出营几个时辰,为了避免赵宠趁机偷袭大营,窦辅便不再同“典君”纠缠。 还好,赵宠并没有出兵,留守大营的王匡也并没有放松警惕,严阵以待。回到大营后,窦辅召来张绣,吩咐道:“佑维,你立刻安排一屯士卒护送叔山去荥阳休养,顺便问问刘玄德,这个‘典君’是什么来历?他气质不凡,应当不是什么无名之辈,或许可以招揽。” 不过还没等到刘备回报,隔了一日,赵宠居然领兵出城约战,而那位“典君”也跟随在他身侧。 “斗来!” 这次向敌将挑衅的,却不是塞外胡人,而是步兵校尉庞德。他见到“典君”还敢与汉军为敌,不由得心生厌恶,便主动领了步兵营士卒迎战。窦辅默认了庞德的挑衅,命令射声营掩护,又叫上张绣,领了两百部曲士卒列阵于步兵营后方,为庞德助威。 赵宠见到庞德出列,尽管并不认识这位曾经斩杀北匈奴单于的猛将,却看到步兵营旗帜,于是命令“典君”出战。后者却有些犹豫,赵宠再三催促,他才纵马上前,迎向庞德,忽然又翻身下马,只提着一双短戟相迎。 “你这汉子,前夜后将军感念义气,放你回乡,为何今日又替叛贼卖命?” 面对庞德责问,“典君”面露羞愧之色,勉强答道:“赵司马有令,我不得不从,今日只与将军步战,但求一死!”他不擅长马上作战,于是便主动下马约战庞德。 庞德也主动下马,将长戟递给身边的步兵营士卒。“典君”步战的要求,正合他心意。尽管出身凉州,比起凉州兵惯用的长矛和步兵营标准配备的长戟,庞德却更擅长使用环刀。而他在凉州时的同僚马超,以及窦辅的部曲主将张绣,则善用长矛对敌。 窦辅望着阵中正在奋力厮杀的两人,转头问王匡道:“王校尉以为,令明与敌将,谁更胜一筹?” 王匡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对窦辅说道:“不瞒将军,末将在大将军府中,也见过几位勇猛之士。庞校尉刀法精妙,与屯骑营黄司马应该不相上下。至于那敌将,以双戟为兵器,末将以为几乎与并州丁使君麾下大将张辽相当,甚至胜过张辽。” “想不到这敌将竟然能与令明打成平手?”眼看着两人已经交战半个时辰,窦辅有些惊奇,没想到张邈的军中还有这等猛将? 第116章 收复中牟 庞德和“典君”厮杀许久,竟然不分上下。窦辅担心庞德有失,让王匡鸣金,召回庞德。赵宠见步兵营严阵以待,放弃了突击,撤回城中。 “中牟防守严密,不宜强行攻城。待到河南辎重运到,再做应对。”窦辅并不打算直接攻城。在陈留郡和冀州地界上,有几百座城池,难道都要一一攻打?那样就算有百万大军,也要消耗一空。与其一味死磕,不如取巧。而“典君”与赵宠的关系,或许就是关键之处。 五天后,本应该在荥阳协助刘备守卫城池的张飞,却随同窦辅先前派出的一屯士卒,同时到达中牟城外的汉军大营。一见到窦辅,张飞便递上一卷布帛。 “典韦,陈留己吾人士。中平二年时为友人复仇,杀前任富春县长及其妻,为州中追捕……” 这个“典君”竟然是被兖州追捕的杀人逃犯?窦辅惊讶地抬起头,问张飞道:“翼德,这份通缉文书从何而来?” 张飞拱手答道:“将军,此乃末将从洛阳的廷尉卢公那里打探到的。”这是刘备的安排。窦辅的部下将马岱送到荥阳,又询问起“典君”,刘备先前并未听说,但是想起自己从冀州逃亡的经历,于是派张飞带了自己的亲笔书信连夜赶到洛阳,向廷尉卢植查证。果然,两年多以前,由陈留郡上报兖州刺史、又转到洛阳廷尉府的一份通缉文书中,赫然记录了陈留郡人典韦因杀人被追捕。 对于州郡事务,窦辅不甚了解,于是找来沮授询问。 “典韦杀人,触犯国法,被州郡官吏追捕也是合乎情理。但将军还记得否,本朝自从光武皇帝中兴大汉开始,对此类复仇的案件大多从宽、从缓,并且常常有赦免嫌犯的案例。” 窦辅听到这里,立刻吩咐道说道:“请公与先生为我起草一份文书,征召陈留人典韦,担任后将军府部曲军侯,与马叔山并列。另外,劳烦翼德再去洛阳,请卢公发文赦免典韦。若是卢公问起,就说我效仿他在庐江、九江平定蛮夷故事。” 张飞跟随刘备多年,也听过卢植在九江平定越人叛乱的故事,正是惩罚首恶、不问余党。典韦虽然勇猛过人,但在赵宠麾下不过是个小小的什长,位置不高。 沮授迅速草拟征召文书,窦辅看过以后,又让人抄了二百份。随后射声校尉王匡按照窦辅的命令,用强弩将文书射入城内。当赵宠得知城外有书信送到时,什长典韦被朝廷后将军征召的消息,早已传遍全城。他勃然大怒,令人将典韦投入狱中,然后派亲兵在城内收缴文书。 不过就在当夜,有敬佩典韦义举的陈留兵联合起来,攻破大牢,救出了典韦,转而攻击西门,试图出城。城门处的叛军士卒拼命抵挡,却还是被分割开来,城门顿时大开。 城外的汉军大营中,值夜的王匡发觉城中喧闹,连忙上报窦辅。 “时机已到,可以攻城!”窦辅发出号令。庞德带领步兵营一马当先,窦辅与张绣则紧随其后。 赵宠匆匆赶来,派亲兵堵截城门,随即认出领头一人,喝问道:“潘文珪,你这个浪荡儿竟敢劫狱,难道不怕死吗?” “浪荡儿又怎样,你附从反贼、囚禁义士,就不怕遭了报应?”庞德冲入城门洞,刚好听到赵宠诘问,不禁反问道。在他身后,步兵营士卒蜂拥而至,挥舞长戟击退守门叛军士卒。而在城外,三河士卒举着火把正在靠近。 赵宠失了城门,意识到守住中牟已然不可能,于是趁着汉军大队还未金城,召集东南北三面城墙守军,退往开封城。庞德尾随其后,沿着城墙扫荡全城,只留下一屯人马把住城门,看护典韦等人,同时迎接窦辅和张绣入城。 中牟城还在河南尹辖下,窦辅先前扎营时又严令各部不得侵犯城内百姓。待到天明时,还未来得及撤走的数十个叛军士卒,都被步兵营所擒获。王匡带着射声营士卒,拆除城外营寨后,也进驻城中。 “典君不必担忧,本将已经派人送信给廷尉府,再过几日,你的赦免文书也就到了。”窦辅见典韦安然无恙,十分欣慰,一边说着一边将六百石军侯的印绶递给典韦。 典韦有些受宠若惊。六百石军侯之职,堪比一州刺史,而就在一日之前,他还只是一个小小的什长。如今从统领十人的什长,骤然高升,成为五百人的后将军部曲大将,这让他倍感意外。 “承蒙将军厚爱,典韦愿为将军效劳!”典韦当场拜倒在地,窦辅连忙搀扶起他,一旁的庞德却投去羡慕的目光。随后,典韦想起将他救出大牢的那个陈留兵。 “将军,属下能脱离大牢,也多亏了潘文珪和一众东郡伙伴……”还没等典韦说完,窦辅便知道他的心意,但那位名叫“潘文珪”的陈留兵却主动站了出来。 “将军,末将潘璋,小字文珪,本为东郡曹府君麾下斥候什长,奉命潜伏叛军之中。如今将军收复中牟,末将也该返回东郡,向曹府君和夏侯都尉复命。” 听了潘璋的自我介绍,窦辅才知道他原来是曹操的部下,不过为了答谢他营救典韦,还是让张绣从军中取了五千钱相赠。 “文珪要回东郡,就顺便替本将转告曹太守,在保证叛军不南渡大河的前提下,伺机进攻陈留。本将即刻传书给陈王殿下,两军联合,直击陈留!” 窦辅倒是不担心走漏机密,袁绍和张邈难道预料不到,陈留将会是他的第一个目标?就算潘文珪主动告密,也只不过是让张邈夺了两天逃跑机会。 典韦忽然出列拜道:“将军既然要进军陈留,末将愿先行一步,连结己吾、襄邑两县的豪杰侠客,与陈王殿下一起攻城拔地,为王师扫清陈留南部!” 窦辅欣然应允,随后按照典韦的要求,分出两百士卒,跟随他潜入陈留郡。至于此时退向开封城的赵宠所部,区区一千八百余人,两人并不放在眼中。 第117章 直取陈留 收复中牟后,窦辅派人回报洛阳,请求派遣新的县令和县尉。盖因原有僚属在张邈先前的突袭当中,力战身亡。而在这时,由天子刘宏增派的骑兵,终于在刘备指引下赶到中牟县。 这支骑兵,除了屯骑司马黄忠所带领的屯骑营七百人,还有原先跟随卫将军皇甫嵩、屯驻长安的黎阳营和雍营。如今凉州平安无事,关中便不需要继续驻扎重兵,在皇甫嵩的建议下,两营划分到了窦辅军中。 黎阳营以驻地所在的黎阳县命名,乃是洛阳除八关之外的第二道屏障,辖下有一千精锐骑士。而雍营,则是在西北百年羌乱当中所新建的一支常备军,同样统属一千精锐骑士。两营各有都尉,如今的黎阳都尉乃是沛国谯县人秦邵,而雍营都尉是扶风郡茂陵人士周慎。 有了近三千骑兵,窦辅顿时信心满满,于是在军议中决定绕过开封,直取张邈所在的陈留县。对此,窦辅幕府中的三位河北名士,都十分赞同。只有新来的雍营都尉周慎提出异议。 “后将军,开封的赵宠还有一千多人,难道要坐视不理么?”对于这个问题,秦邵虽然没有问,但也不知窦辅用意,两人一起看向窦辅。 窦辅本想直接下达军令,见秦邵也有疑问,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纠纷,还是对两人解释道:“赵宠刚刚战败,军心不稳,士气低落,只能勉强守城、不堪野战。虽然他仍然在河南境内,但有刘玄德坐镇荥阳,又有八关都尉,洛阳无忧。即使赵宠出兵向西,仍有刘玄德麾下两员大将,这两人曾经与我在西域一同迎战北匈奴,皆有万夫不当之勇。赵宠不出则已,出城必死。” 周慎更加不解,紧接着问道:“既然赵宠兵弱,将军更应当先击开封,再乘胜进军陈留,为何要先远后近?” 沮授站出来解释道:“叛军起于冀州,大河以南唯有张邈一部,因此才要先击张邈,进而收复陈留全境。如此一来,既能杜绝河南郡县投敌心思,又能及时支援曹东郡,使其不至于孤军奋战。” 周慎听出沮授的河北口音,冷笑道:“先生是怕河北家乡受叛贼侵犯,才如此着急劝谏后将军北上?”他话中带刺,暗中讽刺沮授怀有私心,甚至连田丰和审配两个冀州人也一并包括在内。 沮授面露不快之色,尽管他性格随和,仍然被周慎一番嘲讽气的脸色发白。窦辅不知何时站到了周慎身旁,手中还拎着天子赐予的黄钺。 “周都尉,是要违抗本将的军令么?”望着战战兢兢的周慎,窦辅环视众人,继续对周慎说道:“本将受天子厚爱,多次授予节钺,但还未曾斩过二千石……” 周慎慌了,连忙解释道:“将军,末将怎敢违抗军令,只是……” 窦辅追问道:“只是什么?只是看本将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么?还是说,你与张邈暗中私通?” 听到“私通”二字,周慎更加惶恐,匍匐在地,连连叩首,不敢再说一句话。对于他这般姿态,窦辅却无动于衷。 “卫士何在,将周慎推出大堂斩首,悬其首级于城门之上,明正典刑!”听到窦辅号令,大堂之外的士卒迅速涌入堂上,将周慎按倒在地。张绣也俯身领命,恭恭敬敬双手接过窦辅递来的黄钺,随即转身出了大堂,来到县寺的院中。 周慎直到被拖出大堂,才回过神来,朝窦辅大喊道:“将军饶命!将军饶命!”与他同来中牟的秦邵有心劝谏,一转头却望见窦辅脸色铁青,心中一凛,便绝了为周慎说情的心思。张绣扬起黄钺,一道寒光闪过,周慎人头落地,求饶声也戛然而止。 “冀州反贼势大,本将受天子重托,不敢懈怠。周慎违抗军令,死有余辜,还望诸位引以为戒!”众人闻言,纷纷俯身听命。随后,窦辅将雍营划入直属部曲,由张绣统领,又安排各部即刻出发。 万余汉军浩浩荡荡从中牟开拔,直取陈留,经过开封时丝毫不做停留。开封城内的赵宠果然龟缩不出,只是在城墙上目送大军远去。秦邵所部一千骑士,作为前军进入兖州地界。在距离陈留县城还有十五里时,斥候忽然回报,张邈已经撤出陈留城! “张邈逃走了?”接到秦邵报告,窦辅不假思索,招来张绣吩咐道:“佑维,先前约了陈王殿下一同进军,如今殿下可曾进了陈留地界?” 张绣早将斥候报告牢记心中,迅速答道:“将军,陈王殿下已经攻占扶沟与尉氏两县,如今正在出榜安民。另外,昨日军侯典韦回报,己吾、襄邑均不战而降,他七日后便可与大军会合。” “幸得大王相助,荡平南部诸县。”在陈留城下,窦辅与陈王刘宠会合,首先向其表示感谢,典韦也率部回归。 “将军领受节钺,代天征伐,位在小王之上,小王不敢当将军尊称。若有指派,请将军下令便是。”刘宠非常恭敬地下拜道。他也听说了周慎被斩,对这位杀伐果断的将军不敢不敬。 陈国的士卒以强弩闻名中原州郡,甚至可与北军的射声营比肩。对于这样一支劲旅,窦辅在心中早有谋划,此刻也毫不客气。 “请大王向北,攻取浚仪、封丘。本将再为大王增添三河士卒两千人,作为步兵,辅助大王作战。如此可否?”在窦辅的计划中,必须先彻底击败张邈所部,然后才能安心北上,与东郡曹操会合。但河北方面一定不会坐视张邈败亡,曹操在东郡勉强支撑,无法兼顾临近大河的酸枣地区,甚至连东郡辖下的燕县都无力守卫。 在冀州时,窦辅也领教过逢纪的智谋,他怎会放过这条通路?陈王刘宠所部装备强弩,正可堵住这条道路的南端,也就是封丘和浚仪两城。若是有可能,窦辅甚至希望刘宠能够再进一步,占住酸枣,与驻守在韦乡的东郡都尉夏侯渊相互呼应,为攻灭张邈争取时间。 “张孟卓,新仇旧恨,此次便一并报了罢!” 第118章 雍丘围城 张邈从陈留逃到雍丘,与弟弟张超合兵一处。他被冀州的新帝刘毅封为兖州牧,因此即便遇到窦辅、刘宠和曹操的三面围堵,却仍然不肯退出陈留。张邈与张超会合后,兵力超过万人,自认为可守可攻。 陈王刘宠如约北上,接连攻克浚仪、封丘,张邈却还停留在雍丘,不肯撤退,只是派人从还未被汉军控制的酸枣过河,向河北的逢纪求援。 “只要逢元图领兵南下,自然能解了雍丘之围。”面对屯兵城下的窦辅所部,张邈信心满满。若不是得力部将赵宠远在开封,他甚至打算出城突击窦辅营寨,说不定在逢纪来援之前就能击破围城汉军。 不过,张超却有另外的打算。他原本是广陵太守,得到袁绍与兄长张邈等人的暗中通知,弃了官职,率领数百部曲来到陈留,与张邈共同发动叛乱。他在广陵郡时的功曹臧洪,也随着他一同到了陈留。 “张使君,属下请求领兵出城,游说汉军主将!即使不能使其倒戈相向,也要令他退避三舍,不敢与使君对面为敌!”面对臧洪突如其来的请求,张邈踌躇再三,见有张超作保,这才应下。 而在城外,窦辅分兵给陈王刘宠以后,本部人马不足万人,于是并不四面围城,只是在城西扎下大营。待到臧洪领兵出城,窦辅并不知晓他的来历,还是审配和黄忠一起向他介绍。 “公节照旧留守大营,其余主将随我一同出营,见见这位名门公子!”与王匡并肩作战多次,窦辅开始直呼他的表字,后者倒也不抗拒。 刚一见面,臧洪就毫不留情喊出窦辅本名,单刀直入。 “窦将军,当年大将军满门尽丧于昏君之手,为何今日还要屈身侍奉?” 果不出窦辅所料,臧洪也还是拿家族说事。窦辅身边,知晓他身世的张绣低声向诸人解释。不过两军阵前,众人也并未过于惊讶,但仍然被对面的臧洪窥见神色。 “臧子源,为何从贼,难道是因为熹平年间的那场惨败?”窦辅说的“惨败”,正是夏育与田晏出征鲜卑大败而归的往事。当时汉军分三路出塞,而与夏、田二将一起出塞的第三位汉军主将,正是臧洪的父亲、时任匈奴中郎将的臧旻。战败归来后,臧旻被投入狱中,没过多久便郁郁而亡。 “窦将军既已知道我之来意,何必多问?”臧洪有些意外,顿了一下,又继续问道:“昏君任用宦官,迫害大臣,窦将军何不归顺新帝,共谋大业?” “共谋大业?”窦辅不禁大笑,片刻后,反问臧洪道:“臧子源,你也是刚刚跟随逆贼,应当不会不知道,如今朝堂之上是何人掌权吧?三公九卿,宿卫诸将,皆是国家栋梁,天子所出,与宦官有何干系?” 这番问话,却让臧洪一时无法应答。诚如窦辅所说,大将军何进以下内外诸将,司徒丁宫以下的公卿文臣,确实都跟十常侍毫无关系。而刘宏新近提拔的宦官蹇硕,固然深得天子恩宠,可论起职权,也仅仅限于西园之中。十余个宦官,数百西园骑士,除此以外,蹇硕同十常侍诸人一样,丝毫没有插手朝堂之事。 臧洪咬咬牙,继续游说道:“十常侍今日不得已才退隐幕后,焉能罢休?皇宫禁地,尚书中台,历来都是宦官把持,纵然重归于我等士人之手,又能坐稳几日?那昏君连太子都不曾册立,身后之事,难道窦将军就有十足把握,仍然是大权归于士人?” 窦辅不慌不忙,将自己举孝廉以来历次与宦官交手的事迹,讲给臧洪,然后淡淡说道:“臧子源,本将今年不过二十二岁,便已位列朝堂高位,更在战场之上拼得列侯传家。十常侍今日奈何不得我,他日又能将我怎样?” 审配也忍不住打马出列,向臧洪喊话道:“子源,莫要误了自己大好前程,此时与叛贼划清界限还为时未晚!若是执迷不悟,置臧中郎于何处?你可知道,夏北地早在三年前,就复起于凉州,如今担任护羌校尉,此乃窦将军之功也!臧中郎只有你一个儿子,难道你要让他绝后吗?” 臧洪认得审配,知道他曾经是太尉陈球的幕府属官,听到他的这番话,不禁感慨万千。斟酌再三,臧洪终究没有再出一言,只是默默调转马头回城去了。 返回大营,窦辅召集文武众人,开始商议攻城事务。 “雍丘乃是当年的杞国国都,城池规模不亚于郡城陈留。城北三里处便是睢水,城内又有神井,能兴雾雹,因此并不缺少饮水。至于粮草数目,先前斥候并未来得及入城打探,故并不知晓。” 听到秦邵的介绍,窦辅眉头微皱,问道:“雍丘守城士卒超过万人,并且不缺饮水和粮草,如此看来,难道只能强行攻城?”汉军来的匆忙,并没有随军携带攻城器械,此时营中只有射声营所携带的战车和强弩勉强可用。但仅靠这些器械,要想攻下雍丘,几乎没有可能。 同时,论起兵力,汉军更是处于劣势。陈王刘宠与东郡太守曹操无力支援,河南尹的兵力已经被窦辅抽调一空,他开始谋划,是否可以从兖州征召兵马?不过其他郡县兵马至少需要半月时间,才能与窦辅会合,大河以北的袁绍与逢纪即将南下,他还来得及赶在袁绍之前,击败张邈么? 就在这时,典韦又一次主动出列,向窦辅请命道:“将军,末将请求外出乡间,连结游侠,也许有破城之计。” 秦邵听到“游侠”二字,眼前一亮,出言赞叹道:“典军侯之计甚善!陈留郡乃是魏国故地,北方数十里外的浚仪,便是当年魏国的王都大梁城!而魏国游侠之风沿袭至今,以末将看来,城内叛军的游侠儿,必然与城外有所牵连。” 见田丰等人没有反对,窦辅便令典韦再次出营,伺机行事,又安排士卒砍伐周边树木,打造攻城器械,准备攻城事宜。 第119章 围三阙一 “臧子源,卿本佳人,奈何从贼?”尽管在城外会面时,窦辅对臧洪的劝说不屑一顾,但回到营中数日后,还是忍不住叹息。 “党人四散,各有谋划,何必如此在意?将军若是去到边塞,还会见到许多投靠胡人的党人子弟。宦官之祸已经长达百年,天下人深受其害,不知有多少仁人志士,投身于内,可惜终究还是送了性命。” 忽然有一位老者从外而入,听到窦辅叹息,也是感慨万千。在他身旁,典韦竟然亲自为他撩起门帘,十分恭敬,随后又向窦辅介绍其人来历。 “将军,此乃陈留襄邑人胡华。胡公曾在孝桓皇帝时任议郎,因为宦官猖狂,不愿与宦官同流合污,又恰好遇到党锢禁令,于是辞官归乡。胡公的小儿子胡班,在张邈部下任屯长,此时正在雍丘城内。陛下继位以后再三征辟,都被胡公拒绝,此次听闻将军清除宦官故事,这才愿意相见。” 胡华今年已经八十多岁,刘宏见他拒不接受征辟,只好按照惯例赐予九尺鸩杖。鸩杖得名于手杖顶端的木制鸩鸟,盖因鸩鸟乃是传说中的“不噎之鸟”,赐予老人,带有祝福含义。 对这位老前辈,窦辅十分恭敬,亲自搬来胡床,请胡华就座。典韦请来胡华,无非是通过胡华与城内的胡班取得联系,里应外合攻克城池。而胡华听典韦讲过窦辅在凉州和洛阳时的故事,欣然应允。 不过要与胡班取得联系,还有一个难处。胡华只知道胡班随着张邈一同撤到了雍丘城内。但胡班如今驻守在城内何处,他并不知晓,更不知如何才能联系到胡班。 “将军,陈王殿下派人来报,冀州叛贼袁绍集结十万大军,即将南下渡河。请将军早做准备!”就在胡华到来后的第二天,陈王刘宠派斥候昼夜兼程,赶到陈留城下的汉军大营传递情报。 “不能再等了,必须尽快与胡班取得联系。”待众将到齐,窦辅将冀州兵集结南下的消息告知众人,然后继续说道:“这次攻城,屯骑营、黎阳营和雍营不必参与,只需封锁城门以及各处要道,切断叛军于大河以北的联系。” 城内张邈拥有士卒足有万人之众,对此,汉军诸将不但不以为难,反而纷纷请战。不过,窦辅在心中已经有了谋划。 “我军兵力薄弱,不宜强攻,因此分成三路,佯攻以试探虚实。步兵校尉庞德,从城西进攻;射声校尉王匡,从城南进攻;典韦率领本将部曲从城东进攻。三河士卒六千人,分成三队,各自听从主将命令,审配与张绣留守大营。” 留出城北,只攻击东、西、南三面,既是因为兵家有“围三阙一”的说法,也是为了避免张邈等人拼死抵抗。如今的陈留,被窦辅和刘宠占据大半,只剩下正北方向的东昏县,以及正东方向的几个县。依照窦辅预料,张邈就算再不懂兵事,也不会选择城东这条绝路,必然还是从城北突围。 另外,雍丘城内的张邈消息不通,还不知道陈王刘宠已经攻下浚仪,等到破城之时,他再想从城北突围,就会受到窦辅和刘宠的前后夹攻。 分派完毕,汉军各部先后出了大营,分散行动。典韦作为部曲军侯,领着陈留南部的游侠和五百部曲士卒,以及两千三河士卒一同攻城。张绣见识过典韦武艺,也并不跟他争功。窦辅又留住胡华与典韦,密聊片刻,这才让他领兵出了大营。 汉军三面佯攻城池,不仅是为了试探各处城墙的守卫虚实,更是为了让陈留南部的游侠潜入城中,寻找胡班。临行时窦辅留住典韦,正是因为此事。王匡是泰山郡人士,庞德是凉州陇西郡人士,而雍丘城内却都是陈留本地士卒。因此,只有同样来自陈留郡的游侠,由于天然本地口音,最适合执行这个任务。 典韦担负攻城任务,又在最后出发。他急于攻城,干脆只对一众游侠儿说了一句,便带着部曲士卒出发。 “见到胡班,告诉他,家乡无恙,三日后在城门举火为号!” 与庞德和黄忠两部不同,进攻城南的王匡,迟迟没能接近城墙。守卫城南的是前任中牟县令陈宫,面对射声营的强弩,他命令士卒躲在城墙之后,待到主攻城墙的三河士卒架起云梯时,将装满火油的罐子抛出,砸向云梯。弓箭手迅速探出身子,射出火箭将云梯点燃。 首次进攻失利,王匡一边指挥弓弩手继续向城上射击,一边派三河士卒推着新打造的简易冲车,准备撞开城门。不料冲车刚刚接近城门,城上又射下火箭,城门外侧突然陷入一片火海。原来陈宫早在此地埋下浸泡过火油的碎木块和布条,只听着冲车行到近前,再用火箭将其引燃。 尽管王匡预先将冲车裹了湿泥防火,但三河士卒还是被火势阻挡,甚至连冲车底部也很快被大火点燃。汉军失了冲车,不得不撤出城上射程之外。其后,王匡又反复试探,但最终也没能攻上城墙,还损失了一百多人,只好怏怏而退。 傍晚时分,三将各自领兵归来。对于城南的失利,窦辅并没问罪,王匡虽然失败,但士卒损失还在他的承受范围之内。张邈兵多,守住城池也是情理之中。不过对于陈宫娴熟的守城技术,窦辅稍感惊讶,他在洛阳和凉州从未听过前者的名字,难道是出自幽州、并州的边军,亦或是自学成才? 典韦在城东的进攻,异常顺利,因为这段城墙正是由张邈本人亲自防守。作为一个不通兵事的“兖州牧”,张邈刚开始就被典韦的猛打猛冲震慑住,不断抽调兵卒围堵他麾下的部曲士卒。典韦并不贪图功劳,牢牢占住云梯附近的一小段城墙,将大部分守城士卒吸引过来。而在远处,自有身手敏捷的游侠悄悄抛出带有挂钩的绳索,三下五除二登上城墙,随后消失在城中。 游侠入城后,典韦预留在城下的伍长点燃了堆积在空地上的一簇草木,以火光和浓烟示意典韦撤退。汉军如潮水般退去,张邈不知有诈,还以为守住了这轮攻势,松了口气。 然而他却不知道,就在此刻,典韦召来的游侠已经找到了胡班。 第120章 里应外合 作为“兖州牧”,张邈名义上是统领兖州八个郡国、八十座县邑城池的封疆大吏。然而他实际控制的,不过郡城陈留附近七八座县城而已,陈留郡辖下仍然还有数座城池倒向洛阳。至于兖州其他的郡国县邑,东郡太守曹操在刘毅称帝的时候,就公开阻断大河南北的往来,更不要说兖州辖下还有济北、东平和任城三个诸侯国了。 先前典韦游说陈留的游侠,一呼百应,不仅是他因为为有人复仇而传扬出去的名声,也有陈留一郡二分的现实状况。同以济北王为首的三个诸侯王一样,一众游侠皆是立场分明,毫不犹豫投入汉军营中。 “那反贼刘毅如今只不过强行占领了冀州,还不如当年的太平道贼酋张角,又毫无名望,哪里能成得了大事?若是在河北,胡兄弟投向何人,都还可以有个说法,但在这陈留地界,张邈算甚?他难道能与威震西方的后将军相提并论?济北王殿下与东郡的曹府君,还有豫州的那位陈王殿下,难道不比我们这些乡野之人看得明白?” 潜入城中的陈留游侠,以吴姓中年人为首。说来也是巧合,他们刚刚进城,就遇到被张邈抽调、正前往城墙的胡班所部。吴姓中年人装作张邈后派出的传令兵,伺机与胡班交谈。 胡班听闻窦辅亲至,也认识曾经到过陈留地界的这位后将军,当即应下,随后问吴姓游侠:“吴君,后将军有何命令,尽管说来!” …… “将军,游侠不比斥候,虽然身手敏捷,最适合潜伏城中,但要袭击城门,还是有些困难的。”对于这些斥候,秦邵最为了解,他特意在大帐中向窦辅提醒道。 典韦听了秦邵所说,有些不服气,他也是游侠出身。不过雍丘城内的陈留兵大多是良家子,入伍后受过训练,而游侠平日里不事生产,四处游荡。两者相比之下,显然是阵而后战的陈留兵更胜一筹。 “但若是不与城上守军交战,只需打开城门、坚守一刻钟呢?”窦辅看向三位骑兵将领,询问道。正要反驳秦邵的典韦眼前一亮,而出身凉州的张绣与庞德则是面带微笑。 对于骑兵的了解,窦辅显然胜过秦邵许多。黎阳营自从熹平年间出征鲜卑战败后,尽管重新组建,终究没有参与战斗。秦邵这个都尉倒是略知兵事,但还带有关东官吏“轻视骑兵”的通病。 “将军,末将请求以屯骑营为先,生擒张邈,收复陈留!”仗着装备精良,屯骑营司马黄忠主动请战道。 北军五营,除去长水和越骑两支异族骑军,步兵、射声与屯骑三营一直在暗中竞争。眼看着步兵营和射声营接连跟随窦辅,在战场之上杀敌立功,黄忠心急如焚。他有心攀交情,可更知道自己身份敏感,生怕恶了何进、而窦辅又不重用与他。对一个纯粹的武人来讲,若不能征战沙场,活着又有何用? “佑维与汉升先行入城,秦都尉巡视北门,放过溃兵,务必不使张邈等人逃过大河!骑兵之后,令明与典韦各领本部,占领城墙。射声营、三河士卒跟随本将一同行动,清扫全城。” 跃跃欲试的不只有黄忠,还有从凉州远道而来、却一直没能上阵的张绣。望着他炽热目光,不需要太多话语,窦辅便明白了他的心意。 三天时间转瞬即至。到了傍晚,睡了一整个白天的汉军精神抖擞,开始集结,静静等候城上的讯号。到了后半夜,城墙一角忽然出现一道火光,不一会儿,城门也缓缓打开。 埋伏在城门之外两里的黄忠与张绣,迅速翻身上马,领着屯骑营与雍营骑士开始冲锋。这时城墙上的陈留兵方才发觉情况有异,连忙大声示警,又涌入城门洞中,试图夺回城门。 “兄弟们,后将军派骑兵来支援咱们了!”吴姓中年游侠灭了火把,望见汉军骑士渐渐接近城门,于是连忙领着潜入城中的游侠赶到城门洞,支援胡班。陈留兵毫无防备,被游侠从后方偷袭,阵型大乱。 “王师已到,投降不杀!” 张绣率先冲入城门洞中,抬手将一个正要关闭城门的陈留兵刺死,随后带着百余名骑士向前,沿着胡班所部让出的空当,径直冲击陈留兵。黄忠不甘落后,一边纵马飞驰,一边左右开弓,屯骑营骑士也有样学样,一时间羽箭纷飞,数百陈留兵被射翻大半。 没有了陈留兵的阻碍,城门顿时大开,典韦与庞德领着步兵狂奔而至,登上城墙清剿守军。而先前已经入城的骑兵在张绣和黄忠的带领下,沿着大道赶去县寺。 西墙的陈留兵虽然人多,但面对甲胄齐全的步兵营,还是节节败退,城墙之下的骑兵也很快占住城西的各条道路。不过就在窦辅领兵入城、准备扫荡其他三面城墙时,已经占领县寺的张绣向后方派遣斥候,传递最新军情。 “将军,张邈等人并不在县寺,陈宫、臧洪两人收拢数千士卒,现已占据城东和城北!” 还是迟了一步!窦辅不禁暗自叹息,若是捉了张邈,任凭陈宫和臧洪智计百出,也不可能挽回局势。这也是为何要派遣骑兵作为先头部队的原因。算算时间,恐怕在骑兵入城时,陈宫与臧洪就已经做出决策,放弃收复城门,坚守东、北两处城墙。 “传我命令,屯骑营和雍营暂时撤回,由西门绕道至东门和北门,准备拦截张邈!”窦辅向斥候说道。城内巷战,用不到骑兵,因此窦辅将两营骑兵分派出城,与黎阳营一同封锁住三面城门。 窦辅从三河士卒分出五百人,守卫西门,然后又将剩余士卒分为两部,由庞德和王匡分别领着,北军在先、三河士卒在后,收复东、北两处城墙。 就在窦辅以为将要陷入拉锯战的时候,刚刚收到军令准备撤出城内的张绣,却给他带来了一个令他意想不到的消息。 第121章 攻破雍丘 张邈被张绣生擒了! 望着眼前这个落魄的中年儒生,窦辅有些欣喜,又感到一丝意外。若不是先前追击荥阳黄巾军时,他与张邈在酸枣有过会面,此时一定会怀疑面前这人真是“兖州牧”张邈? “佑维,你在何处捉到张邈的?”窦辅问张绣道。 说来讽刺,被张绣活捉,也是张邈自作聪明。胡班与吴姓中年游侠接应汉军入城时,张邈独自住在城中县寺,陈宫仍在城南,而臧洪跟随张超都在城北。听到城西纷乱,张邈仓皇逃出县寺,但随即陷于了两难抉择,他该往何处去? 起初他下意识带着随从和卫士奔向城北,不过行到半路,又改变了主意。因为城中兵营在城南,而被他视为军师的陈宫也在城南。于是他原路返回,去寻陈宫,希望可以反攻汉军,守住雍丘。 不料陈宫探得汉军趁着夜色全军出动,自知仅凭城南的守军无法挽回局面,便率领城南大部守军撤下城墙,准备先去县寺会合张邈,再从城北离开。在陈宫看来,汉军必然要先掌控城池,再捕捉张邈。 陈宫确实猜中了窦辅的心思,但却没有预料张邈的行踪。他打探到汉军先入城的士卒皆是骑兵,因此避开大道,改走僻静小巷。然而就是这个决定,让他错过了会合张邈的时机。 于是,沿着大道奔向城南、想要与陈宫会合的张邈,慌乱之中迎头撞上张绣麾下的雍营骑士。此时他身边不过两百余人,并且都是步兵,怎能挡得住一千战意正盛的骑兵?仅仅一个照面,张邈所部便溃败下来,而张邈这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兖州牧”,也被张绣生擒。 张绣并不认识张邈,起初还将其认作陈宫。不过当士卒搜出张邈身上的二千石印绶时,他瞬间醒悟,此人要么是张邈,要么是张超。当初刘毅和袁绍派人招揽窦辅时,许下二千石的前将军之位,张绣也见过使者所带的印绶,与洛阳所颁发的印绶外观完全相同,只有字体稍有差异。而此时的雍丘城中,除了“兖州牧”张邈,便只有先前被洛阳方面任命为广陵郡守的张超,除此之外,再没有第三人拥有二千石的印绶。 “银印青绶?张孟卓,你瞒天过海,处心积虑,就只值区区一个二千石的州牧?冀州那位,未免太过薄情了吧?”听完张绣汇报,窦辅冷笑着问张邈道。后者被张绣活捉,并未用绳索捆住,只是收缴武器,由士卒押着来见窦辅。 窦辅对张邈的鄙视,并非出于战胜一方的傲慢。刘毅自立为帝,将来自然免不了一死。然而从他以下的文武,竟然没有第二个人比张邈贡献更大。从暗中资助郑泰,到接应荥阳黄巾军渡河,再到攻打河南尹地界,张邈出力甚多。若不是荥阳的刘玄德,恐怕此时洛阳八关之外,已经被张邈和渡过大河的文丑团团围住。 张邈脸色灰白,只是叹息道:“若不是陶升反出黑山,导致张白骑诸部尽数退回河北,我岂能有今日之败?”他却只将战败原因,归结为自身兵力不足。 “东郡长者,纵然不知兵,也不该不知圣贤所说‘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的道理吧?你可知道为何我能如此迅速,突击到这陈留郡内?你任用的那位军司马赵宠,招揽游侠却不知善待,更有陈留七八个县令县长倾心向洛,不与你等同流合污。 至于黑山贼,即便不撤回冀州,本将也要将其尽数剿灭。你不妨抬起头来,看看本将身边的这位冀州名士。他便是被你等陷害的前冀州别驾沮公与!有公与先生在,张燕举百万之众过河,又有何惧?” 见张邈瘫软在地,不再反驳,窦辅顿时失了兴趣,令人将他当场斩首。由于几个领头之人都聚集在城北,汉军进展迅速,渐渐接近了北门。望见城头改换旗帜,张绣与黄忠不约而同向北门进发,与秦邵会合。 另一边,陈宫到了城北,仍不见张邈,不禁有些慌乱。他与张超会合,有心出城,却见到城外数千骑兵虎视眈眈,只好放弃打算。然而这时窦辅领着步兵到达,与城外骑兵一起包围了北门。 “臧子源,事已至此,你有何打算?”窦辅在弓弩射程之外,止住脚步,仰望着城上的臧洪说道。对这位忠臣之后,他有些怜惜,尽管实际上臧洪还比他大上几岁。 臧洪面容坚毅,丝毫不为所动,朗声答道:“今日既然战败,不能走脱,唯有一死而已,将军又何必多问?”此言一出,站在臧洪身侧的陈宫顿时松了口气,他起初还担心臧洪会投了窦辅,如今才知这是杞人忧天。 窦辅不以为忤,环视城上,发觉还有上千陈留兵,于是命令步兵向前,除臧洪等三人外,投降者活,顽抗者杀! 张邈已死,窦辅原本以为北门的陈留兵定然会无心抵抗,然而事情却超出他的预料。典韦与庞德带着步兵压了上去,却遭到陈留兵的拼死抵抗,两支军队在狭窄的石梯上相持不下。王匡见状,命令射声营以蹶张弩集中射击,陈留兵虽伤亡惨重,仍然前赴后继,阻挡步兵登上城墙。 面对步兵与弓弩手的两面夹击,陈留兵尽管奋力作战,但随着人数的减少,还是被汉军步兵推动者渐渐后退。见此情景,一位手执长矛的陈留兵什长领着人冲到最前,又抽出环刀,刀矛并举,却是一副拼了命的架势。 “草莽之人,幸遇子源先生,今日请为先死!”那位什长忽然大喝一声,举着长矛大步向前,但身后士卒却慢了一步,没能跟上。他随即被步兵营士卒挥舞的长戟砍翻,却强撑着转过身,看向臧洪,勉强一笑,轰然倒下。 典韦和庞德不由得停住脚步,二将身后的汉军士卒也看得呆了。而臧洪方才回过神,猛扑过来,抱着仍然血流不止的陈留什长失声痛哭。而在城下,田丰等人纷纷掩面叹息,窦辅却紧紧盯着被染了一身血迹的臧洪,一时失语。 第122章 义士臧洪 “将军,臧子源能得士卒甘心效力,不畏生死,乃是当世少有的道德之士,断然不可杀!” 听到田丰的劝谏,窦辅心中忽然涌出万般愤怒,他不禁涨红了脸,反问田丰道:“元皓先生所说,难道不是我心中所想么?但今日所面对的局面,谁人可解?”田丰顿时沉默不语,窦辅仍然感到郁郁不平,索性命令典韦和庞德停止进攻,撤下城墙。 此时城上陈留兵只剩下几十人,皆是伤痕累累,却拄着兵器围在臧洪身边。臧洪抱起战死的陈留兵什长,回身望向张超,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窦辅背过身去,不忍再看。片刻后,典韦来到近前,轻声禀报道:“将军,张超与陈宫并集一众陈留兵皆已自刎。臧洪背负张超遗体归乡,是否要再见最后一面?” “不必见了,你去找王公节,分一辆马车给臧子源,就说是扶风人窦辅敬佩义行,因而相赠。另外,厚葬那位陈留什长,再留与他家人五千钱。”窦辅吩咐道。 有了张邈与陈宫的首级,足以报功。张超与张邈虽然乃是一母同胞,却早已分家,不在论罪株连之列。况且他没有接受刘毅封赏,更不像张邈那样暗中连结黑山贼。 臧洪义行远播河南,待到安葬了张超,轻则行服守丧、重则追随而去。汉军虽然收复陈留,但雍丘一战,实在让窦辅没有以往的轻松感觉,反而背负了心理负担。 “臧子源固然是贤人,可那位甘心赴死的陈留什长,难道就不是贤人了吗?我军杀之,实在是有负上天!”怀着莫名感伤的心情,汉军终于完全占据雍丘。窦辅又派遣众将,分别进驻先前独立的陈留辖下各县。数日后,除浚仪、酸枣两县外,陈留郡全境重归汉军治下。胡班因为父亲年老,不愿跟随大军远行,于是被窦辅表奏为襄邑县县尉。 “罪人广陵臧洪再拜将军。雍丘一别,常常相思于梦中。东平之于雍丘,路途虽近,但洪与将军各有志向,郁郁情怀,并非一言半语所能表达。承蒙将军宽宥,网开一面,又以马车相赠,此等情意,洪实在难以忘记。 将军厚待,暗中包含的招揽之意,洪并非不知。然而将军熟知经典,胸腹才华横溢,难道会只局限于自己所坚持的道义、却不了解洪平生坚持的志趣吗?分别之后,洪未曾寄信于将军帐中,其实正是想将军能揣摩心意,大体了解洪之性格。 从雍丘归于恩主故乡,耗费半月,洪终不能忘却将军,因此将此书信寄予将军。洪乃广陵庸俗之人,原本并无志向,只因用事县中,得到张广陵相识,因而任用,恩义不可谓不深,情分不可谓不厚,更得恩主以郡中事务相托付,怎会抛却恩主、投向将军?些许私心,不敢当面说与将军,只希望将军体谅,让洪得以尽全忠孝。” 一个月后,一封由东平国发往东郡、又被东郡太守曹操转交到黎阳营都尉秦邵处的书信,摆在了窦辅大帐的书案上。 “将军,这是臧子源临终前写下的两封书信之一,还有一封是寄给末将的。前次雍丘围城,末将见到将军对臧子源多有赏识之意,因此在他离开后写信给他,希望他安葬故主以后,能够加入将军帐下。” 秦邵一边说着,一边将另一封书信也呈交上来。窦辅打开一看,这封信里的话语不多,只有一百余字。直到收到书信,将尉两人才知道臧洪的死讯。 “如果可以辅佐君主兴隆王化,在南在北,在邯郸还是在洛阳,又有什么关系呢?何况我还受托郡县重任,曾经为张广陵奔走!别了都尉,足下邀利于境外,臧洪投命于君亲;你托身洛阳,我名记东平。你说我身死名灭,我也笑你生死无闻。本同末离,努力努力,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窦辅看过书信,忍不住感慨道:“臧子源虽然胸中怀有偏节,终究还是忠义之士,是信义之士,更是刚强之士!”他即刻派张绣带着臧洪书信,亲自返回洛阳交给胡腾,并请求吏曹尚书梁鹄为臧洪书写挽联,以慰藉烈士。 在过去的一个月里,窦辅并没有仓促北上,而是派田丰等人安抚陈留民众。同时,他又派遣黄忠带着屯骑营、三河士卒共计三千人,击败了仍然滞留在开封的赵宠。 黄忠随军所携带的,还有张邈的首级。得知张邈已死,开封城内的陈留兵士气大跌,被黄忠轻易登上城头,而后占领开封。不过赵宠却趁着城池失守、黄忠忙于扫荡城内时,逃出了开封,不知所踪。 得到黄忠回报,窦辅再无后顾之忧,将开封交接给河南尹王允。等到王允安排妥当,这才带着六千汉军赶往封丘,与刘宠合兵一处。 “叛军如今还未南下,集结于魏郡。但先前从陈留撤出的黑山贼诸部,去而复返,占据酸枣、燕县、长垣三县。如此一来,大河南北重新连为一体,却将东郡与陈留分割开来。”封丘县寺,刘宠向窦辅介绍了军情。 黑山贼虽然只有两万余人,也与汉军兵力相差不远。出河南时的万余汉军,在收复陈留以后,由于黎阳营和雍营的加入,仍有九千之众。再加上陈王刘宠的五千士卒,合计一万四千余人。 “大洪、司隶、雷公、白骑四部黑山贼足足两万人马,已经占据酸枣,而不进军荥阳、成皋。这既是大王神威所震慑,更是其背后之人智谋短缺。”窦辅指点着地图,向众人说道。 刘宠深表赞成,他熟读兵书,又分得清眼下形势,并不因窦辅的话而感到被轻视。不过,他随即又提出疑问。 “叛军虽然不出兵向西,但中牟乃是河南向前线运输军粮的必经之路,不可不守,请将军分派兵马,谨守后路。” 又要分兵?窦辅麾下诸将面面相觑,都有些疑惑。先前已经从三河士卒当中,分了三千给驻守荥阳、成皋一线的刘备。如果再分兵去守卫中牟,兵力更少,对上黑山贼都处于劣势,更不要说即将南下的十万冀州兵了。 “大王所言甚是。兵法有云:未算胜,先算败。中牟既是粮草运输通道,又是河南的第一道屏障,不得不守。”窦辅仿佛没有看到诸将脸上的担忧之色,只笑着对刘宠说道。 第123章 上书减税 在洛阳西园当中,刘宏收到后将军窦辅发来的报捷文书,这是汉军出兵后收复的第一个郡,也算是小有战果。不过刘宏对于窦辅的捷报已经习以为常,盖因后者堪称当世的“常胜将军”,极少有战败的时候。 但是让刘宏更感兴趣,或是说更疑惑的是,窦辅同时还上书请愿,减免陈留辖下十七城一年的田租。他有些拿不定主意,于是派宦官传来大将军何进、卫将军皇甫嵩和骠骑将军董重。 “陈留民众附从反贼刘毅,天子不降下惩罚便已是恩赐,怎能再减免田租?这岂不是鼓励造反?”董重的话虽说的有些偏激,刘宏也不在意,至少他还在为局势担忧。然而他连窦辅上书的详细内容,都没有看过,只是凭借本能反对。 何进首先看过窦辅上书,稍一沉吟,便拱手对刘宏道:“陛下,减免租税安抚民众,本朝也不是没有先例。四年前的太平道之乱,卫将军时任冀州刺史,便是这样做的。” 皇甫嵩不由得侧目以对,何进的话看似支持窦辅,实际是将问题推给了自己。此时他已经看过捷报和窦辅上书,迎着刘宏询问的目光,他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陛下,臣以为,卫将军此计可行。臣当年在冀州,承卫尉卢植出师大捷之后,冀州疲敝,户口多有流失。因此臣才请陛下减免田租,以召回流民、恢复生产。今日陈留就如同四年前的冀州,叛乱刚刚平定,民心尚未归于大汉,正该施恩惠民。” 刘宏听得连连点头,不料皇甫嵩稍作停顿,又对他说道:“陛下,臣等居于洛阳,不知兖州详情,因此只知大概。然而北军中侯刘景升乃是兖州山阳人士,熟知家乡本州的风土人情,陛下何不召他前来问对?” 何进一时语塞,他没料到皇甫嵩竟然当场报复回来,居然提起刘表?刘宏却不等他开口说话,直接派小黄门蹇硕前往北军大营,传召刘表。片刻后,刘表跟随蹇硕来到西园。刘宏让赵忠将先前何进和皇甫嵩的话,复述给刘表。 “后将军之计,正该立即施行,何须商议?”刘表一来,就单刀直入,赞成了窦辅的谏言,而后他又补充道:“陛下,陈留北连大河,西接河南,正是平叛的紧要之地。根据后将军所说,叛军先锋黑山之众两万余人,屯驻酸枣。其兵锋所向,必然是洛阳!因此,陈留不得不争!” 诚如刘表所言,黑山各部屯驻酸枣,在西方而不在东方,赤裸裸显露出对洛阳的觊觎。也许黑山军无力击败刘宠和窦辅,更不能攻入八关、直取洛阳,但要守住这条通往洛阳的战略要地,却是绰绰有余。 刘表甚至大概能猜得到冀州兵的动向,大军主力出黎阳或白马,先平东郡,而后通过黑山军守卫的酸枣一线,进取洛阳。只要入了洛阳,废黜刘宏帝位,刘毅自然能坐稳这汉家天下。 董重听了刘表这番话,有些不喜,于是反问道:“依照刘将军所说,陛下不如再次减免冀州田租,这样岂不是可以分化瓦解叛军?” 皇甫嵩不由得叹了口气,而何进与刘表却看都不看他一眼。董重有些尴尬,但他还没意识到自己错在何处。望见董重左顾右盼的滑稽模样,刘表终于忍耐不住,站出来反驳他。 “骠骑将军,如今冀州叛军十万,聚集于魏郡,试问此种情景之下,洛阳要如何传诏?以表观之,将军此种举动,就如同四年前,凉州刺史宋枭妄想令凉州家家学习《孝经》,借此平定叛乱,可谓荒唐至极!” 刘宏摆摆手,示意众人不必紧张,今日只需畅所欲言、概不问罪。如今西园当中的四位大臣,已经有三位支持窦辅所提建议,刘宏便下诏准许。随后依照惯例,由小黄门蹇硕传诏,尚书台起草正式诏书,再由刘宏用印后发出。 就在蹇硕捧着天子盖过印的诏书,准备再度前往尚书台时,刘宏忽然想起一件事。 “陈留太守孔融忠于职守,不幸殉国,追赠骑都尉印绶,赏钱百万,并荫其宗族一子为羽林郎。另外,迁荥阳县令刘备为陈留太守,协助后将军共同破贼。” 依照刘宏本来的想法,是应当问罪孔融举主何进的。不过第一个得知刘宏心意的蹇硕,却竭力反对,称此时不宜过于压迫何进,以免生出变故。为了能说服天子,蹇硕甚至还请来吏曹尚书梁鹄,后者引经据典,终于让刘宏打消了问罪的念头。 梁鹄劝谏刘宏的主要说辞,就是孔融实际上是守土抗战而死。单靠这一点,无论他的举主是谁,哪怕是张让或者赵忠,也不应当被下狱论罪。不然岂不是寒了忠臣之心? 另外,与张邈一同反叛的,还有中牟县令陈宫。而中牟县属于河南尹治下,当初举荐陈宫出任地方的,乃是时任河南尹的杨彪。尽管杨彪目前已经不再担任河南尹一职,然而他作为司隶校尉,正是负责监察京师及近郡各地官吏的司法官。如果要追责何进识人不明,那是不是也要追责杨彪监察不力? 杨彪何人?蹇硕和梁鹄十分了解,刘宏更是一清二楚,这是用来制衡大将军何进、辅佐小皇子刘协的重要成员。想清楚这一点,再加上孔融乃是圣人之后的特殊身份,于是便只能抚恤而不能问责。 况且,既然连陈留郡内曾经依附张邈的民众,都已经被免除田租,再追究孔融的责任又有何意义呢? 成功劝谏天子的梁鹄,在离开西园时,忽然长舒一口气。在臧洪身死之后,窦辅曾经在私底下寄信给他与胡腾,对于无谓党争的厌恶,跃然纸上。而胡腾与梁鹄目睹天子与何进的明争暗斗,也深有同感。 “所幸,终不负相托!”梁鹄望向东方,在心中默默祈祷,只盼着窦辅能早日平叛归来。 第124章 濮水之战 对于梁鹄的劝谏,何进并不知情。不过在梁鹄将要返回尚书台时,却听黄门侍郎荀攸说起了一件往事。 “梁尚书有所不知,大将军与已故孔陈留之间,并非举主与门生之关系。孔陈留真正的举主,乃是已故司徒伯献公。 当初太平道谋反作乱,何遂高即将出任大将军,孔陈留作为司徒府从事,投上书信祝贺,而何遂高家人竟然不许他进门。一气之下,他夺回书信与礼物,径自离开。还是王长史苦劝之下,这才绝了何遂高派人暗杀的心思。” 这段往事,梁鹄并不知晓。不过他听到荀攸对何进的称谓,又注意到荀攸装扮,疑惑道:“公达这是辞官了?” 荀攸低头看了一眼,此时他的腰间已经空无一物。梁鹄猜得不错,他刚刚向天子刘宏当面请辞,黄门侍郎的印绶也已经上交。 “汝南、颍川两郡的大姓子弟,过去与逃亡中的党人多有牵连。如今冀州反叛,我便不宜再侍奉在天子的身边,因此特意辞了官,去陈留投后将军,以助战事。” …… 蹇硕亲自赶到荥阳,传达刘宏诏书,并连连催促刘备赴任。刘备见状,只好带着先前屯驻的三河士卒赴任。刘备行至中牟,遇到了奉命驻扎此地的陈王刘宠,又过了三日,终于到达封丘。 “根据斥候探查报告,叛军主力似乎将会从东郡的仓亭渡河。因此,荥阳无需保留太多兵力,就此回归本部。我要进军酸枣,扫平黑山贼,后方之事,就拜托玄德了。” 与窦辅交接完毕,刘备便离开封丘,前往陈留郡的郡府陈留县。虽然刘宠所部被派到中牟,但荥阳留守的三河士卒回归后,窦辅麾下的兵力共计一万两千余人。其中还有近三千骑兵,即屯骑营、黎阳营和雍营。 汉军还未完全渡过濮水,就与南下的黑山贼撞个正着。而此时,濮水北岸只有三千骑兵,以及尚未完全登岸的步兵营。大洪、司隶、雷公、白骑,四部黑山士卒排成一线,向岸边袭来。 “将军,黑山贼令出多门,指令不能灵活传达,此时正该反客为主,主动出击!”刚刚加入幕府的荀攸,在濮水南岸眺望对岸形势,果断劝谏窦辅突击黑山贼。 窦辅回想起冀州时的见闻,于是指挥身边士卒擂鼓进军。 “渡河之事,就交给两位先生了。”将渡河事务交给田丰和审配后,眼看北岸将近,窦辅决定亲自带队冲击黑山贼。 此时黄张秦三将已经带着骑兵出击。黑山各部首领只以为汉军会从正面突击,不料黄忠与张绣并不直冲本阵,而是看准诸部连结处兵力薄弱,催动屯骑营与雍营骑士突入其中。黑山士卒望见骑兵,心生畏惧,纷纷躲避,竟然被二将深入百步,几乎贯穿阵型。 但黎阳营都尉秦邵却慢了一步,他冲到黑山军东侧,被大洪所部黑山士卒阻住,一时脱不开身。好在庞德领着步兵营及时赶到,持戟士自动分为两队,从骑兵外围突入阵中,这才将骑兵解脱出来。 这时一千部曲士卒渡河完毕,典韦望着已经冲入敌阵的两路汉军,问窦辅道:“将军,我等如何行动?” 窦辅环视战场,而后吩咐道:“让黎阳营撤出,稍作休整,你带部曲士卒继步兵营之后,继续突击阵中,务必将大洪部击溃。”典韦领命,留下一屯士卒,然后上阵去了。 受挫而归的秦邵来到窦辅身前,满脸愧疚,主动请罪道:“将军,末将临阵失利,没能冲动叛军阵型,请将军责罚。” 窦辅紧盯着战场,并不看他。当黄忠和张绣从黑山贼阵型后方绕道而出时,他松了一口气,这才看向秦邵。 “看到了吗?”听到窦辅的问话,秦邵一脸迷惑。抬起头来,他才发现窦辅指向屯骑营与雍营的方向。在那里,黄忠与张绣正在梳理阵型,准备第二次出击。 “这是黄司马与张司马的第二次出击,若是秦都尉还是不知上进,那本将只好亲自领着黎阳营骑士,上阵杀敌了。”窦辅淡淡说道。他虽然表现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可秦邵却感到一阵寒意。上一次这样说话,还是在中牟,就在即将斩杀周慎之前。 那柄斩了周慎的黄钺,此时还在濮水南岸,并未跟随士卒渡河,然而秦邵丝毫不敢大意。他回首看向大河,见到王匡刚刚带着射声营登岸列阵,数千名三河士卒也渐渐接近北岸,于是再次向窦辅请命。 “将军,请让末将再冲一次,如若不胜,便提头来见!” 窦辅一直关注战场形势,听到秦邵出声,头也不回地吩咐道:“大洪所部阵型已乱,挡不住步兵营了。秦都尉此次出击,可从西侧进攻雷公所部,射声营将会在后掩护。”秦邵如蒙大赦,连忙退下,集结黎阳营士卒准备再战。 眼见汉军大部已经渡河完毕,沮授忽然想起一事,于是匆匆赶来,劝谏窦辅说道:“将军,张白骑部不可击!” 窦辅笑道:“公与先生意思,本将晓得,张白骑曾经与先生有联络,此时放过其人麾下士卒,正可分化黑山贼。” 沮授闻言,心中顿时安定,也笑着答道:“将军既然记得此事,属下便不多言。” 片刻过后,汉军全部渡河,数千三河士卒列阵向前,跟随骑兵与北军攻向黑山士卒。黑山四部,尽管人多势众,却反而被汉军推得连连后退。大洪、雷公和司隶三部,几乎溃败,只有张白骑麾下士卒损失较小。 不过张白骑并未庆幸多久,其他三部终于抵挡不住,彻底败退,溃兵四处逃窜,将他的部下冲散。混乱之中,屯骑司马黄忠不知何时靠了过来,抬手一箭将他骑乘的白马射翻。还不待张白骑起身,一杆长戟便刺了过来,即将刺中咽喉的时候,又突然停住。 “张白骑,既已兵败,为何还不投降?” 看着眼前再熟悉不过的面庞,张白骑却如释重负,恭恭敬敬说道:“既是后将军和公与先生当面,白骑怎敢抵抗王师?” 第125章 声东击西 濮水边的这场遭遇战,在张白骑的投降,注定以汉军的大获全胜而结束。步骑夹击之下,其他三部的黑山部众纷纷投降。大洪、司隶、雷公三个首领只带着数百人逃走,窦辅命令三营骑兵追击,北军和三河士卒留下清扫战场。 张白骑被黄忠押着,来到窦辅面前。窦辅看着这位一直私通汉军的黑山头领,饶有兴趣地问道:“张头领既然有心投降,为何一定要等到本将到来,而不选择曹东郡、或者丁并州?” 太行山脉,东侧是冀州,西侧便是并州。刺史治所,也就是丁原的刺史府,就在太原郡的晋阳县。尽管曹操与丁原名声不显,出身并不高贵,但好歹也是牧守一方的封疆大吏。张白骑如果有心投降,除了时任冀州别驾的沮授,确实也可以投向东郡或是并州。 张白骑偷偷看了一眼沮授,见他并没有显露出不愉快的神色,这才低声答道:“罪将若是说仰慕将军在凉州的义行,恐怕有谄媚嫌疑。不过曹东郡当年与卫将军杀戮甚多,罪将不敢派人联络。而丁并州性如烈火,又兼有智勇,黑山各部屡屡受挫,都十分惧怕他。” 他说的是中平元年时的往事了。当时皇甫嵩出击汝南,而曹操以骑都尉之职率领数千步骑前往支援,没少杀伤黄巾军。张白骑虽然在河北,但也听说了皇甫嵩的战绩。 窦辅轻轻点头,又问道:“张头领弃暗投明,本将应当上书天子请求嘉奖。不过当今正是用人之际,便暂且跟在本将身边,待到河北战事结束,集前后功劳,一并记录在案,再行封赏。” 陈留郡内的黑山各部,这次是倾巢出动,却在濮水北岸的遭遇战中全军覆没。黄忠、张绣和秦邵三将追出百里,终于将逃走的三个黑山头领截住,斩落马下。随后,他们将投降的黑山部众收拢,就近交接给平丘、长垣两县,充实人口,这才返回与窦辅复命。 在东郡与陈留郡交界处的韦乡,窦辅见到了驻扎此地的东郡郡尉夏侯渊。得知陈留已平、张邈授首,夏侯渊决定移防白马,那里更接近大河。若是冀州兵渡河,他便能第一时间出击。 “妙才,本将在陈留时,曾经听斥候提起,冀州兵将会在仓亭渡河南下?”窦辅与夏侯渊见面,首先问起了河北的动态。这个问题,他在陈留时就曾问过张白骑,却毫无所得。 对于冀州兵的动向,夏侯渊并不知晓。在窦辅到来之前,他一直专心防备陈留兵和黑山贼侵入东郡,分不出多余精力关注冀州。见他也不知详情,窦辅只好领着麾下士卒继续前行,赶往西北方向的东郡治所,濮阳县。 令窦辅不曾料到的是,东郡太守曹操和郡丞程昱,对他的到来不但不感到欣喜,反而有些排斥。 程昱似乎是仗着年长,竟然先开了口,对窦辅说道:“将军为何如此愚昧?冀州十万大军,自认为所向无前,无人可以抵挡。先前见东郡兵少,想必不会轻易来攻。如今将军到了东郡,增援曹府君,冀州兵岂能不挥师东向、全力进攻东郡?我等纵然战死,也不足惜,但不知可以抵挡几日、消耗河北几多人马?这岂是大将用兵之道?” 曹操从中斡旋,也劝谏窦辅道:“将军麾下三千骑士,以及三河骑士近万人,皆是河洛精兵,如今远离京师,未免有些因小失大。东郡虽然直面河北,背后尚且还有济北、东平、山阳等兖州郡国,可以作为依靠。但是刘玄德初来陈留,兵少将寡,一旦冀州兵取道燕县、酸枣,河南与陈留守备空虚,该如何抵挡?” 窦辅背对众人,仔细端详着墙上地图。对于程昱和曹操的劝谏,他并不是不知道,只是由于大河的阻隔,对河北的探查十分困难。目前只知道冀州兵将要南下,却不知道究竟从何处渡河? 东到济北国的茌平,西到陈留郡的酸枣,足足有一千里,可供大军登录的平缓河岸也有六处。而南岸四个郡国的总兵力,还不足五万人。 此时田丰也在郡守府内,他思索片刻,对窦辅说道:“将军,属下以为,不必处处设防。将军守燕县,遥控白马、酸枣,济北守茌平,东郡守仓亭、濮阳便可。而其他各处,冀州兵必不会选择从此渡河,否则将会陷入兖州各郡国的包围,白白损耗兵力。至于冀州虚实,将军可问沮公与,必有所得。” 沮授曾经执掌冀州郡国士卒,又是冀州名士,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于是窦辅便按照田丰的计策,在濮阳停留了三日,随后准备起兵前往燕县。不过他刚到白马,便在城中见到了从陈留郡赶来求援的斥候。 “叛军先锋大将颜良,领三万士卒渡河,围了酸枣?” 冀州兵渡河,窦辅自然知道。不过当他从斥候口中得知,刘备也被围在酸枣时,不由得大吃一惊。 刘宏启用刘备作为陈留太守,还是为了抗衡大将军何进。刘备作为宗室,又是卢植的弟子,正适合外放地方。孔融之死,与窦辅并没有多大关系。而从接了诏书后,兖州战事的成败,就直接关系到刘宏对窦辅的看法。 因此,刘备决不能有所闪失,酸枣也必须救援。窦辅迅速派北军二营先行进驻燕县,同时侦查酸枣军情。原本他打算全军南下,不过荀攸却进谏阻止。 “将军,叛军兴兵十万,如今只动用三万人包围酸枣,另外七万尚未显露踪迹。因此我军不宜全部南下,除去守卫燕县,白马也应当增兵防守。” 白马目前只有夏侯渊统领的两千士卒,兵力薄弱,以冀州兵力要攻下城池,并不算难。不过最擅长守城的步兵营,此时已经前往燕县,窦辅一时间不知道该派谁去增援夏侯渊。 张绣和典韦要统领后将军部曲,黄忠与秦邵是骑兵统帅,统领三河士卒的各县军吏也没有人足够担当大任,难道要再次向洛阳请求支援? 这时,审配却主动站了出来。 第126章 酸枣围城 审配主动请命,要求领兵协助东郡郡尉夏侯渊,一同守卫白马,防备冀州兵南下。 “白马虽小,城池坚固。请将军分我二千兵马,三月之内,必令冀州一兵一卒不能从此南下!” 审配信誓旦旦,沮授也出列为他作保,对窦辅说道:“将军,我愿以性命担保,正南足以担当大任!” 又有黎阳营都尉秦邵紧随沮授之后,劝谏窦辅道:“将军,末将与夏侯郡尉相识,知其人以攻城略地见长,不擅长防守,有正南先生相助,必能保得白马无恙。” 见众人纷纷力挺审配,窦辅不再迟疑,从三河士卒中分派两千人授予审配,并任命他为都督,总揽白马防守事务。随后窦辅派人知会夏侯渊,虽然两人秩俸相仿,但窦辅持有天子赏赐的节杖和黄钺,地位稍高。因此夏侯渊对审配的到来,也不敢抵触。 三日后,窦辅领着数千步骑进驻燕县,与北军二营会合。直到此时,他才了解到刘备被围的详情。 说起来,还是与农时有关。刘备就任陈留太守,正值春耕时分,因此并未急于征兵。由远及近的三处大河渡口,东郡郡尉夏侯渊守白马,太守曹操领着郡兵主力在濮阳,唯有延津渡口守备空虚、仅有两百老弱残兵。 关羽和张飞原本已经意识到这处破绽,不过想到北有后将军窦辅、西有陈王刘宠,冀州兵未必会从这里渡河,也就没有在意。不料就在刘备亲临酸枣、督查农耕事务时,颜良领着三万大军,神不知鬼不觉地渡过大河,忽然出现在酸枣附近。 刘备措手不及,幸亏关张两人领兵断后,这才来得及逃入城中。颜良紧紧追逐,将酸枣围了个水泄不通。不过由于先前张邈反叛时,将陈留西部诸县的士卒挟裹,因此目前刘备身边只有两千多人,还都是从东部诸县刚刚征召的新兵。 “颜良兵多,要想解了酸枣之困,正面出击恐怕难以取胜。刘太守麾下新征召的士卒,守城尚可,却无力与我军内外夹击。”庞德在最后总结道。 王匡紧接着提醒道:“将军,我军随军粮草将要用尽,最多只能支撑十日。但是王河南将在五日之后,为我军运送粮草,按照约定,就在酸枣交接。”王河南,就是河南尹王允,王匡以官职称呼。 粮草?窦辅灵光一现,忽然有了主意。此时沮授潜入河北探查情报,审配也外出守卫白马,他身边只有田丰和荀攸。然而当两人得知窦辅谋划时,不约而同地表示赞成,并且还弥补了许多疏漏之处。 但庞德和窦辅却不知道,在酸枣城内,除了刘关张三人,还有在冀州时不慎被叛军捕获的宗正卿刘虞。他是跟着颜良一起来到酸枣的,却不是因为投敌,而是受逢纪派遣,特来游说陈留太守刘备。 就在窦辅到达燕县的第二日,颜良暂停攻城,派人将刘虞送入城中。在河北时,刘虞虚与委蛇,假意投靠自立为帝的刘毅,仍然担任宗正卿。而当袁绍得知新任陈留太守也是汉室宗亲时,便生出一个念头:能否通过刘虞劝说,使得刘备不战而降? 襄楷与逢纪听闻袁绍计策,认为可以一试。于是趁着窦辅北上东郡时,从民间征集船只,将颜良和刘虞两人,连同三万大军一起渡过大河,送进了陈留郡内。 刘备困于酸枣城内,不能与东郡的窦辅和曹操联络,并不知援军即将到来的消息,不过在颜良展现出和谈意向时,还是欣然应允。然而当颜良派两百士卒“护送”刘虞进城时,他还是吃了一惊。 在洛阳时,刘备曾跟随卢植,与刘虞有过会面,在荥阳县令的任上也对这位德扬天下的宗正卿有所了解。刘虞对他这个卢植门生,更不陌生。在会面之后,两人心有灵犀,联合设计将两百冀州兵驱逐出城。 颜良不见刘虞出城,起初并未怀疑,只当是刘备摇摆不定,于是又派部将在城下喊话。不料这次刘备不再遮掩,命令张飞将颜良部将一箭射死,颜良这才知道中了计,顿时火冒三丈。 他正要继续攻城,却见北方有斥候疾驰而来,禀报道:“将军,敌将窦辅领兵七千,正从燕县赶来救援酸枣!” 在冀州时,颜良曾经听逢纪和文丑提起过,这位刘宏所信任的后将军,因此不敢大意。于是他一边增派斥候探查北方,防止窦辅趁他攻城时突袭,另一边又亲自领着一万冀州兵攻城。 城中刘备兵力虽然薄弱,又多是新征召的兵马,但在听闻刘虞宣讲冀州一众叛军首领的残暴事迹后,仍然在关羽和张飞的带领下,奋起抵抗。 颜良攻城不下,而斥候的回报,却让他感到十分疑惑:“敌将窦辅行至半路,忽然折返,似乎是要往东郡而去。”窦辅不救酸枣,难道是因为麾下士卒数目不如颜良,而要和东郡合兵一处?但他有三千精锐骑兵,其战力堪比十万步兵,却不敢一战,这不是颜良印象里的那位“常胜将军”,更不像是在冀州时胆敢孤身断后的那位后将军。 不过很快,城西的斥候返回大营,他们带来的消息让颜良喜出望外:“将军,河南尹王允押送数万石粮草,已经到达河南境内的原武县城,不日即将进入酸枣附近!” 无论窦辅为何退兵,但只要烧了这批粮草,他都将陷入绝地。想到这里,颜良自认为捕获到了时机,决定暂且搁置攻城,先分兵击破王允。 “没了粮草,窦辅小儿还能有什么能耐,继续与我为敌?”颜良从营中拣选一万精兵,亲自带队,连夜出发去突袭王允,只留下两个校尉暂时领兵,继续围困酸枣。 第127章 大败颜良 河南尹辖下的原武城,距离酸枣不过几十里。颜良领着一万步兵,在黎明时分截住王允的辎重队伍。王允兵少,算上民夫也不过才不过一千余人,骤然遇袭,登时乱作一团。 领着一百士卒行在最前的河南从事宋翼,刚一交手就败下阵来,被颜良前部军侯冲散。他退到王允身边,看着蜂拥而至的叛军士卒,心惊胆战。 “府君,我军兵少,还是尽快撤退为好!” 王允却仿佛没听到他的话,反而抽出佩剑,指挥身边数十个河南士卒,将附近的辎重车辆清空,围成一圈。宋翼目瞪口呆,看架势,这位王府君是要死战到底? “愣着作甚,还不赶快收拢士卒和民夫,难道真的想死在这里?”王允呵斥道。宋翼这才回过神,连忙上前配合。 不过在冀州兵的压迫下,王允用辎重车临时组建的圆阵,并未坚持多久。不过片刻,河南士卒几乎被斩杀殆尽,只剩下辎重车内的四百多人,几乎都是民夫。 宋翼脸色苍白,低声问王允道:“府君为何硬要留下,难道是与后将军有约、在此伏击敌军?”他并不指望刘备和曹操,这两人一个刚刚上任、手中无兵,另一个远在千里之外,恐怕是赶不上救援。问及窦辅,不过是抱着一线希望罢了。 王允轻叹一口气,宋翼指望窦辅,他又何尝不希望有援军? “子翔,我与后将军哪有什么约定?只不过是尽忠职守罢了。”听了王允的话,宋翼更加慌张,虽然还在强装镇定,不过微微颤抖的双手,却将他内心恐惧暴露无遗。 车阵之外,颜良催动战马,渐渐接近。王允不再犹豫,挺起身,直面颜良,目光中带着些许坚毅。 “对面莫非是并州的子师先生?本将在邯郸时,陛下与袁公对先生气节深感佩服,特意嘱托本将,一定要对先生以礼相待。如今相见,虽不敢说是上天安排,然而先生已经无法扭转局势,何不往邯郸一行?”这番话,颜良在心中斟酌许久,他是个粗人,学不来儒生那些繁文缛节。袁绍和许攸教给他的游说言辞,此时竟然也忘记大半,不过好在还记得大概意思。 颜良所说的“陛下”,当然不是指洛阳的刘宏,而是邯郸自立为帝的刘毅。王允听到颜良这番古怪的说辞,不由得嗤笑出声,而后扬声以对。 “既然知道本官身份,何必多问?今日之事,唯有一死而已!” 王允简简单单的回答,让颜良有些意外,不是说党人和士人之流都痛恨宦官、极有可能临阵倒戈?怎的一个二个,反而都摆出一副重臣模样,誓要抵抗到底?刘虞诈降,曹操在东郡严阵以待,就连如今在颜良看来已经身陷死地的王允,也是如此。 他哪里知道,从逢纪在冀州追杀天子开始,他们就开始被天下儒生所厌恶,而张邈在突袭中,杀死了作为圣人之后的孔融,这一举动更激怒了颍川和汝南的大姓豪族。至于中原和关西的世家豪门,更是纷纷派遣子弟出仕郡县,一方面向天子表示忠心,另一方面,则是想谋求一官半职,以此传家。 河南兵虽然将车辆围了一圈,但阵中并没有多少士卒,颜良也看得分明。他一挥手,数千冀州兵慢慢围了过来,阵中偶尔射出的羽箭,也被冀州兵手中的盾牌挡住。 面对数量远胜过己方的冀州兵,王允面不改色,还在发号施令。而宋翼却忽然变了脸色,他俯身在地,探听动静,忽的一跃而起,从侧面将王允拽倒,堪堪避过一发弩矢,正是颜良所射。 王允正要起身,宋翼低声喝到:“府君,有骑兵接近,约有二三千骑!” 骑兵?哪里来的骑兵?对面颜良也听到宋翼话语,不由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喝令冀州兵列阵,准备应敌。 这支神秘的骑兵,正是窦辅统领的屯骑营、黎阳营和雍营。在燕县时,窦辅预料到颜良有可能对辎重队下手,于是派出全部骑兵,以黄忠为主,星夜赶赴酸枣附近。若是颜良已到,则以破敌为主;若是颜良没有出兵,就护送粮草前往燕县。 颜良反应极快,黄忠领兵到时,他已经集结起三千步兵,拦在汉军与河南兵中间。步兵方阵两翼,数千冀州兵在各自军侯、屯长的召集下,正在集结。 黄忠行到近前,轻蔑一笑,传令屯骑营弃弓执矛,毫不犹豫地发起冲锋。张绣和秦邵则一左一右,领着黎阳营和雍营绕过颜良所属的步兵方阵,直取阵型散乱的冀州兵大部。 冀州兵此次突袭,为了便于行动,并没有随军携带大盾和强弩。面对屯骑营一千骑兵,仓促之间只能将六百长矛兵集中在最前列。在颜良的设想中,哪怕六百矛兵全部战死,只要能拦住屯骑营,就还有希望等到外围冀州兵补充进来。 眼看屯骑营越来越近,即将与矛兵撞到一起。就在这时,黄忠一声令下,屯骑营忽然分成两队,分别绕行到冀州兵的左右两侧,又相对而行,直直撞入阵中,将后排措手不及的刀盾手刺翻一片。 颜良在阵中,望见屯骑营已经破阵而入,正要召集外围冀州兵来援,却被一直冲锋在前的黄忠近了身,一矛刺中肩膀,跌落马下。十几个屯骑营骑士迅速靠拢过来,黄忠跳下战马,抽出环刀斩下颜良首级。 另一边,冀州兵被黎阳营和雍营冲得七零八落,甚至未曾注意到颜良已死。直到被屯骑营冲散的方阵步兵跪地请降时,外围冀州兵才陆续发觉,中军已有许久没有传出命令,而颜良的战旗也消失不见。 “颜良已死!投降不杀!”黄忠击溃冀州兵方阵,与王允会面,这才知道被他刺于马下的是冀州大将颜良,不由得喜出望外,立刻命令屯骑营喊话招降残余冀州兵。 领兵大将颜良,以及各部校尉、军侯相继被汉军斩杀,冀州兵六神无主,听得黄忠招降话语,陆续放下武器投降。在车阵之内的王允和宋翼,不由得长舒一口气,转头看向东方,天亮了! 第128章 静观其变 三千汉军骑兵长途奔袭,一举击败了上万冀州兵,屯骑司马黄忠更是临阵斩杀冀州大将颜良。黄忠一边分派士卒将冀州兵武器收缴、集中看管,一边亲自前来拜谒河南尹王允。此时此地,论起官职,还是王允这位二千石的一郡之长更高一些,黄忠作为屯骑营司马,秩俸不过千石。 绕过地上散落的粮草,黄忠牵着战马缓缓走近,王允在车阵内也注视着他。 “是后将军派你前来?”见屯骑营士卒在黄忠指挥下击破叛军,还不忘记收拢地上的粮草,王允心中怨气稍平,开口问黄忠道。三万石各色粮食,一万石战马饲料,在冀州兵的突袭中几乎损失殆尽。即使河南这边家大业大,也禁不住这样的糟蹋。要不是他和宋翼两人临时起意,收揽十余辆辎重车,恐怕就连返程的粮草也都要被颜良夺了去。 黄忠见王允仍然带着怨气,于是上前解释道:“叛军来得突然,后将军赶不及通报,于是命令末将领全部骑兵前来接应。而后将军本人,此时应当正在围攻酸枣城外的叛军。” 王允微微点头,这时宋翼请示道:“府君,既然后将军所派遣的援军已经到达,是否要交接粮草、返回河南?” “四万石粮草,如今剩下的还不到一千石,而酸枣就在三十里外,交接个甚?继续前行,我要与后将军当面说话。”王允毫不客气地反驳了宋翼。黄忠闻言也并未出声,他只负责接应王允,战胜之后河南士卒何去何从,还是王允这个河南尹说了算。 汉军骑兵虽然击败了颜良,但冀州兵伤亡不大,盖因黄忠破阵而入、先斩了主将。一番清扫过后,汉军清点降兵人数,居然多达五千。除去交战时被汉军斩杀,还有一千人趁乱逃回大营。 黄忠与王允领兵来到酸枣城外,此时窦辅已经带着步兵,从燕县昼夜奔袭留守的冀州兵大营。打头阵的仍然是庞德率领的步兵营,率先攻破大营。颜良留下的两个校尉也在交战之中,被射声营的强弩射杀,营中的冀州兵见势不妙,纷纷投降。 待到先前跟随颜良、侥幸从汉军手中逃脱的冀州兵回归时,酸枣城外已经变了旗帜。这些兵卒没了去路,不知所措,好在刘虞亲自出面招降,这才安顿下来。 当初颜良自恃勇武过人,在贝丘城外诈称当地县吏,不料被羽林骑中郎将高皓识破,身陷牢笼。不过后来负责看押颜良的董重部曲,疏忽大意,竟然被他寻机逃脱。所谓“罔之生也幸而免”,当颜良再度领兵南下,还是被屯骑司马黄忠斩杀。 颜良之死,对冀州兵的打击极大。那些盲目崇拜这位“再世飞将军”的冀州兵,战败后面对刘虞的招降,纷纷响应。人性如此,谁人不想为自己留一条活路呢? 王允一见到窦辅,当着营中一众文武,就直截了当地问道:“后将军,下官为河南之长,今日斗胆问一句,将军何日能渡过大河、平定叛军?如今河南虽然有陈国之兵数千,但并没有骑兵,只可守而不可攻。洛中骑兵,除羽林骑、长水和越骑诸营,一并都由天子调至将军麾下,更有黎阳营和雍营在此。今日颜良区区一万步兵,便能直入河南,劫掠后方。明日冀州兵大举南下,将军难道要让叛军突入京师?” 窦辅并不答话,待到黄忠报上军情,这才拉着王允的手,将他请进大帐安坐下来。田丰领会窦辅意图,将地图平铺在案上,上面已经增加了窦辅和东郡两军的兵力分布。 王允注视着这份地图,窦辅将东郡时与曹操、程昱两人的交谈,转述给他。不过对于行军作战,王允并不了解,只是听个大概。他最关心的,还是窦辅如何防备叛军绕道扰乱后方。 “冀州降兵的处置,以及如何防守酸枣,原本还是一件难事。不过如今已经有了对策,王河南且看此人如何?” 随着窦辅所指向的方向,王允抬头望去。一位英武青年站了出来,抱拳拜道:“末将河间张郃,拜见王河南!” 张郃曾经担任河间国都尉,在天子刘宏北巡河间时,与窦辅有过一面之交。刘毅在邯郸称帝后,逢纪和文丑设计陷害于他,罢免官职,贬为普通士卒。这次跟随颜良南下,窦辅攻入大营时,他主动倒戈,被任命为后将军府兵曹掾。 酸枣内外的汉军众将,再无第二人比张郃更适合统领冀州兵。骑、步两战,冀州降兵多达一万七千人。窦辅有意让张郃带领七千人,驻扎酸枣,防备袁绍等人再从此南下,同时与刘宠互相呼应。 不过,要想统领七千人,张郃即使官复原职、重新担任都尉,还远远不够。于是窦辅干脆在汇报战事的同时,上书洛阳为张郃表奏功劳,举荐他担任汉忠将军。见到窦辅计划周全,王允再无担忧,他将粮草交接给窦辅,随后返回河南。 “酸枣虽小,责任重大。陈留、河南二郡,甚至是洛阳的安危,就交在你和陈王殿下的手中了!务必小心谨慎,不要被袁本初和逢元图寻到破绽。河北主力若从此处过,你也要全力阻挡数日,以等候本将领兵支援。” 对窦辅的这番安排,张郃欣然领命。至于陈留太守刘备,自然更是没有二话。有张郃在酸枣,陈留的春耕和战后安抚,便可顺利进行。 几日后,天子诏书如期而至。刘宏通过了窦辅的举荐,正式任命张郃为汉忠将军。而先前在洛阳养伤的马岱,也终于回归窦辅军中,与典韦分别统领五百部曲士卒。令窦辅意料不到的是,刘宏同时还任命张绣担任雍营都尉。 “将军,末将从洛阳出发之前,大将军何进曾经试图表奏部曲将统领雍营,但是被胡公和梁尚书联合劝阻。两位老大人以‘雍营战后镇守西方’为由,另外举荐了张司马。” 窦辅恍然大悟。看起来,那位大将军颇有些不安分,竟然试图插手前线的人事安排?不过好在有胡腾和梁鹄坐镇洛阳,相比天子刘宏,这两位父辈才是窦辅能安心在外的最大倚靠。 诏书已到,窦辅不再耽搁,立刻拔营起寨,前往燕县。就在他一来一回之间,守卫白马的审配与夏侯渊,也与从冀州而来的另一支兵马不期而遇。 第129章 白马之战 窦辅从白马南下救援酸枣,没过几日,“冀州牧”逢纪便领着两万大军,渡过大河,进军至白马城下。 “果然被程仲德和荀公达说中。叛军不走仓亭、濮阳,而选择白马,一切皆在我等预料之中。”审配登上城头,遥望城外的冀州兵大营,对身边的夏侯渊说道。 夏侯渊不知道荀攸预言,不过此时白马城内有四千守军,又早已将除一千民夫之外的老弱妇孺转移,迁至后方乡亭暂居,倒不担心守不住城池。另外,曹操与程昱商议过后,还将东郡为数不多的骑兵分出三百,交由夏侯渊指挥,此时也隐藏在城内。 “白马城设有突门,不如趁着逢纪初来乍到,我领东郡骑兵在夜间突袭一阵,正南先生以为如何?”夏侯渊忽然转头问道。 按照惯例,各处城邑在城门之外,沿围墙每隔百步设立一处秘密出口,称为突门。不过兖州承平已久,许多年没有经历过战事,当年建城时所凿出的突门,已经废弃许久。直到夏侯渊带兵入驻,在军中老兵的提醒下,这才将突门重新修复。 审配不假思索,直接拒绝道:“不可!夏侯郡尉不要忘记,后将军与曹太守并未要求我等出击,只需要谨守城池便足够了。夜袭即便成功,我军也没有足够兵力将叛军赶出河南。而以逢纪的统兵之能,若不能一战将其消灭,不需几日他又会收拢士卒、再次兵临城下。如此一来,我军岂不是做了无用之功?” 前些日子刘宏北巡,逢纪竟然能在短短几日之间,将刚刚被禁军击溃的黑山贼聚集起来,尾随文丑及数万郡兵围了甘陵县。先不论此人智谋如何,单单是这份统兵能力,便可以称之为名将。 东郡郡府众人,在接了天子之后,多少都对北巡时遭遇的袭击有所耳闻,因此夏侯渊也认同了审配的看法。他于是打消了出城夜袭的念头,留住城中,协助审配一同守城。 不过,城外冀州兵大营里,逢纪却不打算直接攻城。这次南下,他与颜良分别为左右先锋,负责为后续主力大军扫清道路,占领白马、燕县和酸枣。白马城外这两万步兵,和颜良所部同样出于冀州郡国兵,同行的还有冀州刺史部的官吏。 从渡河到扎营,逢纪始终没有下达攻城指令,冀州别驾赵浮忍不住问道:“使君,今日天色已晚,确实不宜攻城。然而临行时大将军特意嘱咐,要我等尽快拿下白马,再与颜将军合击燕县,迎接主力大军到来。敢问明日要如何安排各部顺序?” 逢纪听后轻笑一声,摆了摆手,对众人说道:“不必着急,城中自有人接应我军。三日之内,白马必破!”赵浮等人再要多问,逢纪却笑而不答,只是让众人整顿士卒,随时听候命令。 第二日夜半时分,在城内的一处民居里,角落里的杂物堆突然被掀开,钻出一个樵夫模样的中年汉子。他见四下无人,转身抱起一个陶罐,随后便蹑手蹑脚出了门。他一路小心翼翼,避开城中巡逻队伍,悄悄来到城门附近。 此时城门内侧,一队东郡兵正在值夜,而城上也有百来个士卒在城墙上巡逻。中年樵夫蜷缩着身子躲在墙角,远远望着守城士卒,又抬头看了看天空中的一轮弯月,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他一连七天潜行至此,已经摸清了守军的轮值时间。 果然,片刻过后,城内内侧的守军陆续离开,却比中年樵夫预想的时间还稍早一些。他只当是守军偷懒,提前返回军营,于是起身朝城门狂奔。守军提前撤走,城门洞内空无一人,不多时,城门便被他打开。 然而中年樵夫面对打开的城门,却愣在原地,盖因门外足足有一队弩手,领头的居然是本该在县寺的夏侯渊和审配。 “赵宠,赵公方,别来无恙?”审配上前一步,冷笑着招呼道。这个中年樵夫,正是从开封城逃走的陈留郡兵军司马。 几个弓弩手从赵宠怀中夺过陶罐,交给夏侯渊。夏侯渊低头一看,里面装满了油料,再仔细一闻,他不由得嗤笑道:“赵司马孤身出逃,竟然还能搜集到如此之多的火油,不愧是张孟卓看重的大将。” 赵宠手无寸铁,已被东郡兵牢牢按住,满怀不甘,死死盯着夏侯渊问道:“既然已经预先知道我在城中,为何没有派兵追杀,难道是要羞辱我吗?” 夏侯渊闻言笑道:“本将要是杀了你,谁来引诱逢元图入彀呢?” 赵宠听罢,又惊又怒,正要大声呼喊示警,却被东郡兵打昏过去,抬进城内。而夏侯渊与审配在城外点燃火油,随后也进了城,登上城墙。 逢纪之所以稳如泰山,就是因为有赵宠这个内应。他在营中望见火光,不由得大喜,连忙集结五千冀州兵,出营抢城,又安排冀州治中从事朱汉,以及兵曹从事程涣,各领五千人随后攻城。冀州兵几乎倾巢而出,只有冀州别驾赵浮与五千兵马留守大营。 冀州兵行到城下,只见城门大开,却没有见到本应在此接应的赵宠。逢纪向城内眺望,见到城中并无动静,于是决定先入城。即使有诈,他也不惧,四千河南兵,如何敌得过一万五千冀州兵? 不料逢纪刚一进城,还未辨明县寺所在,身后的城门却忽然关闭。随着城门关闭,城墙上闪出数千弓弩手,一时间箭如雨下。 “逢元图,你中计了!” 听到熟悉的冀州口音,逢纪大笑道:“可是魏郡名士审正南当面?你虽关了城门,但城外已有一万大军攻城,谁胜谁负,还尚未知晓!”说着,他就催动冀州兵回身攻向城墙。 就在逢纪自以为胜券在握,准备与城外大军里应外合,占领城墙时,城中异变突生。城上一支火箭落下,东郡兵事先淋在地上的火油瞬间被点燃,城门附近陷入一片火海。城墙上的东郡兵还在不断抛下装有火油的陶罐,助长火势,更拦住了将要登上阶梯的冀州兵。 在城外,被逢纪引为援军的朱汉和程涣,还未接近城墙,就听得一阵轰鸣。夏侯渊带着数千骑兵从突门蜂拥而出,各自举着火把,列阵城外。 “白马城中,何时有了这许多骑兵?”一时间,一万冀州兵竟然被夏侯渊镇住,不敢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