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风云》 第1章 密室失踪 事后,经过查访多人,追踪多条线索无果,只能无奈的接受小姐失踪的事实。上海有德丝行总会会长盛有德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如果不是出了事,这一天也就是平凡的一天,顶多热闹些而已。 这一天是“远东第一楼”上海华懋饭店开张大典,作为上海的名流之首,尤其作为华懋饭店的大股东,他义不容辞参加这个大典。 他不仅去了,而且是带着唯一的宝贝女儿和家佣一群人去的,也是想借这个机会让大家散散心,见见洋市面,因为这一天有许多外国人也应邀参加了大典,其中有几位还是华懋饭店的秘密股东。 谁会想到小姐在典礼上失踪呢?盛有德肠子都悔青了,连连捶胸顿足,小姐就是他的心头肉啊,这块肉说飞就飞了,开这个洋荤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比他倾家荡产也差不到哪里。 开业大典规模空前,场面堪称上海有史以来之最。 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全到场了,还有各国领事馆的人、各国租界的董事,洋鬼子几乎占了一半。 华懋酒店本来就是冲着洋鬼子开的买卖,整个建筑由一位旅居上海的犹太著名建筑设计师设计,里面的装潢也都是西洋风格,据说所有装潢材料都是由欧洲进口的,还挂着不少高仿的名画,走进去仿佛置身异国他乡。 开业大典由华懋饭店董事长主持,盛有德和各国领事馆头面人物也都讲了话,无非是善祷善颂,祝华懋饭店生意兴隆财源滚滚享誉全球之类。 上海警察局格外重视这次活动,几乎全员出动,把饭店里外围了三层,严格查询特制的请柬,禁止不相干的人进入,看热闹的市民只能在街对面踮脚张望。 仪式也不只是西式的,大典过后,街上扭起了秧歌,舞起了狮子,这是中国人必不可少的庆祝节目,吸引了许多人驻足观看。各路记着忙着拍照忙的不亦乐乎。 酒店还在附近的一片空地上搭起了戏台,按计划晚宴过后就要唱戏,据说上海戏剧界的名伶也都请到了,准备登台献艺,节目丰富多彩,戏剧要一直唱到凌晨,有京剧也有越剧。 然而,所有的安排在临近晚宴时全都砸了。 盛慕仪这天不出意外地成为焦点人物,各国领事馆的人,各国租界的董事们都过来跟她搭讪,说的其实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一方面是出于礼节,另一方面盛慕仪出众的仪表成了吸睛神器,更何况她还是上海滩首富的继承人。 盛慕仪倒也擅长这些交际,她本来就是上海滩的名媛之首,对于跟各方人士打交道非常有经验,跟她说话的人虽然众多,但她却能左右逢源,应付裕如,让每个人都感觉自己得到了这位名媛的格外重视。 就在此时,盛有德第一次感觉到了异常,但忙着应酬,无暇顾及。 盛慕仪和各方人士交际完毕后,侧过面颊看向了父亲。 据盛有德事后回想,当时盛慕仪的神色有几分焦虑,带着一丝痛楚和挣扎,似乎还饱含着些微孺慕、眷恋和不舍。 当时他被一群人缠住了,没有多想,以为女儿太累了,或者下午茶时的西餐点心吃不惯,肚子可能不舒服吧。 过后他很想抽自己几个耳光,太大意了,女儿在美国康奈尔女子大学留学四年,怎么会吃不惯西餐?怎么就忘了这茬了?总习惯把女儿看成在自己身边娇生惯养的小女孩。女儿早就长大了,芳龄二十。 忙过一阵,盛有德巡视大厅的时候,忽然发现女儿不见了,心里咯噔一下,急忙问身边的人,身边的人赶紧去问盛慕仪的丫环。丫环回复,小姐说她累了,想自己独自休息一下,还要换衣服补妆,又说小姐交代过,晚宴开始之前,任何人不许打扰她。 听到这话,盛有德也就释然了,不禁哑然嘲笑自己老了,舐犊情深,就是最有力的证明。 盛家是华懋饭店第一大股东,饭店经理对盛大小姐格外奉承,听说她要休息,就带她去了顶层的总统套房,这个套房是不准备对外出租的,除非真有某国的总统或者国王、亲王到上海访问。 简而言之,这就是给盛家准备的专用套房,第一大股东总是有些特权的。 盛慕仪的两个保镖还有五个丫环跟着盛慕仪到了房间门口,盛慕仪接过衣箱、梳妆盒,让保镖和丫环们都自己找房间休息,她要一直休息到晚宴时分,所以不用在这里伺候了。 丫环们由华懋饭店的工作人员引到了邻近的房间休息,给她们开了小灶,因为她们的确吃不惯西餐,再加上身份限制,一个个都没有吃饱。 两个保镖却不敢离开,老老实实跟两根木桩一样把守在门口,这也是他们的职业习惯,拿着盛家丰厚的佣金当然就要尽自己的职守。 事后询问他们,两人都坚称没有听到里面发出过任何声音。 这一点也不奇怪,过后测试,由于墙壁和门都非常厚重,所以里面只要不扔炸弹,外面是听不到任何声音的。 盛有德这期间也去休息了一个多小时,虽然不是很累,但是晚宴过后还有通宵庆祝活动,他作为大股东,有始有终就是最好的态度,他是想抓紧时间养精蓄锐。 他后悔当时没有去女儿休息的房间看看,那个总统套房他还没进去过,不知道长什么样,可是女儿毕竟已经长大了,不是小女孩,即便在家里,没有女儿的同意,他也不可能随便进入女儿的房间,尤其是女儿还特别交代过,不许任何人打扰她。 当华懋酒店的员工过来请他去参加晚宴时,他忽然想到了女儿,派人去一问,果然女儿还没有出来。 他就亲自去了顶层女儿休息的房间,两个保镖见他过来,说小姐一直在房间里休息,没有出来过,也许是睡着了。 他犹豫一下,想女儿也许真的是太累了,那就让她好好休息吧。 然而就在此时,他的心却忽然一阵刺痛,好像感应到了什么,他让人找来女儿的丫环,然后让她们进去叫醒女儿。 他倒不是非得要求女儿去参加晚宴,只是想见女儿一面,不然心就安定不下来。 这种情况也不罕见,妻子去世后,他和女儿相依为命,虽然也有几房妾室,却再没有子嗣,女儿就是他的命,是他的宇宙。 有时在家里,他会猛然间紧张起来,特别担心女儿,非得让人把女儿带过来亲眼见到然后才能心安,他的这个毛病在盛家是出了名的,仆人们暗地里也都笑话老爷经常发神经。 丫环们推不开门,里面反锁着。丫环们叫唤,里面没有应答。 保镖立即跑去叫来饭店员工,拿来房间专用钥匙打开房门,可是里面却还有一道挂链挡住了。 盛有德头凑在门缝那里叫了几声女儿,里面没有回应。丫环们也是拼命叫喊,最后保镖都加入叫喊的队伍,可是里面依旧没有回应。 按照盛有德的想法,就是让身强力壮的保镖撞开门,不过饭店员工还是想了个办法,用一根小铁棍挑开了里面的挂链。 门开了,大家蜂拥而入,来到套房里的寝室,里面床上根本没有动过的迹象,整个套房里也没有任何有人待过、休息过的痕迹。 然而盛慕仪根本不在套房里! 所有人瞠目结舌,全都说不出话来。 盛有德感到一阵眩晕,身子一软,昏厥倒地,众人这才惊醒过来,急忙大呼小叫喊来饭店的医生给老爷看病。 盛慕仪的保镖查看了套房的每一个地方,就连床底下都没放过,可是根本没有盛慕仪的影子,似乎盛慕仪通过套房的门走入了另外一个世界,根本不在这个世界了。 饭店的董事长、总经理等人都闻讯过来,知道事情经过后,也都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他们立即派人封闭了顶层,不让任何人出入,然后逐一搜查顶层所有房间,最后一无所获。 典礼当天顶层没有其他客人休息,只有盛慕仪一个人在套房,再就是她的丫环们在临近的房间里休息。 上海名媛之首、首富继承人失踪了,而且是在刚开业的华懋饭店,这个消息太有杀伤力了。盛有德醒来后稳了稳神,即刻向华懋饭店董事长、总经理做了交代:暂时封闭消息,不得让外界知道实情。盛有德心里明白,一旦走漏风声,引起舆论哗然,华懋饭店刚开业就可能要面临倒闭。 两个保镖毕竟经历的凶险事情多,他们怀疑,可能有歹徒从窗子爬进来,悄悄绑架了大小姐,然后再从窗子逃走。套房里所有窗户的插销都是在里面锁死的,这也证明没有人从窗户出去。两个人不死心,下楼查看建筑外墙,边看边摇头,不可能啊。 华懋饭店一共十三层,地下一层,地上十二层,而且每一层的举架都有一般房子的二倍高,所以十二层层楼几乎相当于一般楼房的二十四层,想从外面光滑的墙壁爬上十二层楼的窗户就跟登天差不多,再顺着窗户爬下楼,这一上一下,只有蜘蛛才能做到。 大街上数以千计围观秧歌、舞狮子的市民,还有几十名来回巡逻的警察,他们不是瞎子,更何况闪耀着霓虹灯的华懋饭店外围,仿佛一个透明的玻璃镜子,照亮了四周。 第2章 双双逃婚 盛慕仪进了套房后,没有从大门走出来,也没有从窗户下去,就这么凭空消失了。不仅她失踪了,跟随她一起失踪的还有她带进房间的衣箱、梳妆盒。 当然也不是什么都消失了,留在房间地上的有她一套换下来的衣服,正是她出席典礼时穿的,这似乎在证明她的确进入这间套房了。 晚宴取消了,客人们被告知出了意外变故,预备好的通宵唱戏自然也取消了,名伶们都拿到了事先讲好的报酬,各自散去。 随着时间的流逝,各种可能性都变得不可能,盛有德知道必须通知警方了。 好在警方的人并没有撤离,警察局长被请来,告知事情的经过。上海警察局长原本是个军人,因为有政界的后台,所以谋得了这个美差,不过他对破案的事一窍不通。 盛有德焦灼的望着眼前的警察局长,好像对方会变戏法变出他的女儿一样。警察局长笑了笑,指着身后一名年轻人道:这是我们警察局最能干的张探长。 张子扬虽然只有二十二岁,却已经是上海滩著名的神探了,他经手破获了几桩大案、疑案,由此声名鹊起。 在那个混乱的年代,每天都要发生许多刑事案件,鱼龙混杂的上海滩更不例外,所以警察、侦探永远不愁没有案件可办。 张子扬和盛有德曾经见过几次面,但并没有特殊交情,他在一旁听了事情的经过,感到这是一件很棘手的案子。越是棘手,他反而越感兴趣,对于一个优秀的警探来说,挑战就是最好的老师。 张子扬盘问了两个保镖和几个丫环,众人都异口同声,亲眼见到小姐进入了套房,可是等到套房打开后,小姐就不见了。 若是说盛慕仪在这个时间段偷偷出来过,也不可能,一是门外站着两个眼睛都不眨的保镖,再者说里面的挂链说明没有人出来,如果房间里没有人,挂链是绝对挂不上门闩的。 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有人真的从窗户里进来,或者也有可能早就潜伏在套房里,等盛慕仪进入后绑架了她甚至谋害了她,然后带着她从窗户逃走。 绑架盛慕仪就罢了,为何还要带走盛慕仪的衣箱和梳妆盒?难道担心她没有替换的衣服,没有化妆品用?这个绑匪有点矫情啊。 警方以张子扬为首成立了专案组,正式立案调查。 调查的第一步是取证,现场的证据极为有限,只有那个套房和套房里的一件礼服,证人也只牵扯到两个保镖。 张子扬对两个保镖进行了彻底调查,没有发现任何疑点。按说此案唯一的可能性也就是两个保镖勾结外人,联合绑架了盛慕仪,然后从饭店其他通道逃走。 尽管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尤其是这种设想还有一个明显的漏洞,就是套房里面的锁住的挂链,这种挂链只能由人在里面挂上,外面根本没办法挂上。张子扬做过几十次实验,结果是不成立。 七天过后,毫无进展,警方的调查陷入僵局。 盛有德沉不住气了,喊来侄子盛棣。 “你快去,马上把不平找来。” 盛棣知道叔叔说的是路鸣,字不平,在上海开了一家根本没人登门的侦探所。 “叔父大人,不平早就回老家了,听说是被家人逼着完婚,不在上海。”盛棣小心翼翼道。 “那就派人去他的老家湖州,就说是我请他回来,不管有什么事让他先放下,马上回到上海!”盛有德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吼道。 “叔父大人,您是要……” “我要把慕仪的案子交给他办,不是没人雇他吗,我雇他,专门找到慕仪。你马上起草一份雇佣他全权调查此案的文书。” “可是,不平能行吗?我担心……”盛棣带着怀疑地口吻,欲言又止。 “警察局的张子扬,就是那个什么神探,说警局已经尽力了,黔驴技穷。他说这世上如果还有一个人能破这个案子,那就是路不平。” 盛慕仪失踪的事情路鸣压根儿不知道,事情发生时他正在老家湖州。 他是被母亲硬逼着回去的,亲事都定了六七年,他也老大不小了,不能总这么拖着。他弟弟去年已经完婚,可他从美国留学回来,还单身在上海飘着。这样下去不行,好大年纪不娶媳妇,让人家笑话,路家丢不起这个人。 路鸣也不是真想一辈子打光棍,结婚嘛早一点晚一点无可无不可,不过他在美国留学几年,脑子里装满了洋念头,自己的事业刚刚起步,还没有能力养活老婆孩子。养不起就不结婚,啃老他是绝对不干。 老太太可不这么想,儿子娶媳妇是头等大事,自古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管定了,而且必须听她的。 一向自命智慧不凡的路鸣被困在家里,计无可施,家里的上上下下都被老太太严厉吩咐过了,就连他上茅房都有专人跟着,就怕他借道逃遁。 路鸣也不忍心硬来,母亲对他向来宠溺,对他要做的事总是无条件支持。他从美国留学回来后没有回到老家,直接去了上海开侦探所,老太太有想法却也没拦着,虽然她根本不知道侦探所是干什么的。 就在路鸣准备认命娶亲时,忽然传来了好消息,他定下的未婚妻袁明珠从家里逃跑了。 路家听到这个消息,简直如五雷轰顶,这是啥?路家竟然被逃婚了! 这门亲事严格说来并不是父母包办,甚至可以说是顺其自然水到渠成。路鸣和未婚妻袁明珠青梅竹马,大了后也互有情愫。两家家长一次在酒宴过后撕破了这层窗户纸,就把这门亲事定下了,两个人也都表示愿意接受对方。 亲事定下来不久,路鸣就去美国留学了,一别差不多就是五年,他回来后也曾去袁家登门拜访,袁家当时就隐约提出,希望他和自己的女儿尽快成亲。 他当时不敢反驳,只是说要回去请示父母,就把这事糊弄过去了,等他回家后,根本不敢逗留,更不敢跟父母说这事,连夜乘船去了上海,不平侦探所匆忙开张。 路鸣并不反对这门亲事,相反要是谁敢搅黄这门亲事,他还不干呢,他只是不想太早成亲,想一切靠自己支撑起家庭。 路鸣今年二十二岁,在这个年纪,老家的那些小伙伴们早都子女成行了。富家子弟在家里没什么可干的,一个接一个生孩子,是他们人生最重要的事情。 这一切在老辈人看来都是合情合理的,他们也都是这样一辈辈过来的,他们深知人这一生之短暂无常,所以要把最好的年华都奉献给传宗接代上,只有子孙后代才是宗族永远绵延不绝的根本,也是一个家族兴旺的根基。 圣人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但在路鸣看来,二十二岁就成亲实在是不像话,年轻人应该把精力放在事业上,而不是老婆孩子热炕头上,一旦成了亲,就会有孩子,然后就会有无穷的牵累,哪里还有精力打拼事业啊。 路家祖上几代积攒下十几处房产,良田有几百顷,每年房产地产所出足够一家人富富态态过日子了。但路鸣不想过这种日子,他一心想要白手起家,打造出自己的一片天空。 他最崇拜的是美国平克顿侦探所,在他看来那简直跟纽约帝国大厦一样不可思议,一个人能打造出这样一个侦探王国,那才是最富有的人。 万丈高楼平地起,他想仿效平克顿侦探所创始人,凭借智慧和勤劳创造自己神奇的世界。 袁明珠这一逃,两家都乱套了,人来人往的,喧嚷异常。 路鸣就趁着慌乱的空隙,趁机溜走了,他什么都没带,只带了一个从不离身的皮包,里面有钢笔和纸,以便他灵感突发时记下自己的所思所想,当然,皮包夹层里有不少银票,还有些光洋。 他一路如漏网之鱼、惊弓之鸟,专门挑选平常不走的小路,磕磕绊绊地跑到了岸边,找到了自己来时乘坐的小船。 这家船户说起来跟他们路家也是沾亲带故,只是这关系太远了,平时走动不多,不过路鸣是念旧的人,只要他用船,第一个就找这家。 “路少爷,您果然来了。”船舱里走出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看着路鸣笑着道。 “巧手嫂,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路鸣咧嘴笑道。 “当然,不过不是我知道,而是有人知道。”巧手嫂掩嘴而笑。 “笨蛋,你怎么才来,你不知道我在等你吗?”此时一个响亮的带着强烈不满的声音在船舱里响起,这声音好熟悉啊。说话间船舱的帘子掀开了,一个人走出来瞪眼望着他。 路鸣立时呆怔住了,这位不是他那位逃婚的未婚妻袁明珠更是何人?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难道一直藏在这里?袁家的人可是差不多把整个湖州都找遍了。 她还说什么来着? 她说一直在等他,而且知道他也会逃出来? 路鸣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像一根野草般在风中凌乱着。 这婚到底算逃成了呢,还是自己被瓮中之鳖了呢?路鸣望着眼前英姿飒爽活色生香的美女傻呵呵的,他有点糊涂了,不知道是逃婚划得来,还是被瓮中之鳖更加上算。 第3章 江上堵截 “路少爷,你倒是上船啊,愣那想干嘛啊。”巧手嫂扎撒着两手大笑起来。 “傻子,呆子,你看什么啊,没见过这么美的美女啊。赶紧上来,再等一会,咱们都别想走了。”袁明珠气得直跺脚。 路鸣这才醒悟过来,赶紧一步跳上船头,然后猫腰钻进船舱里。 他刚在船的中舱坐定,船已经开了。 “路少爷好。”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双手捧着茶进来道。 “是巧儿啊,巧儿好。”路鸣笑着道。 这是船户家的小女儿,名叫巧儿,巧手嫂并不叫巧手,只因她烧的一手美味菜肴,才被人慢慢叫做巧手嫂的。 巧手嫂的丈夫姓张,名本,结果大家都叫他名字的谐音,张笨。 其实张本虽然没有妻子那般巧手,却一点也不笨,撑船的技术在百里方圆都是数得上的。张本的父亲原来在路鸣父亲手下当过伙计,所以两家也算是两代之交了。 袁明珠此时也进了船舱,在路鸣对面坐下来。 “我说你怎么这么笨啊,我都等了你快一天了,你这会才来。”袁明珠不满道。 “我怎么知道你在等我啊?”路鸣苦笑道。 “真笨,我都逃了,你留在家里等死啊,那就是信号,让你赶快逃。”袁明珠得意笑道。 “嗯,我的确太笨了。”路鸣恍然醒悟。 的确,袁明珠逃跑的确是给他发了一个暗号,就是让他一起逃,可惜他当时被困的太久了,头昏脑涨的,竟没能反应过来。 两人从小一起玩游戏,都能做到心有灵犀一点通,大了后,反而不那么灵通了。 巧儿送上茶后,没有离开,而是笑着看这两人。 她很喜欢路鸣和袁明珠,尤其是袁明珠,因为总给她各种糖吃。袁小姐的包里总是放着各种各样的糖果。 不过她也有点怕这位大小姐,这位大小姐喜欢小孩子的方式太粗鲁了,总是抱在怀里又啃又咬的,活像要把她生吞下去,好像她也是一块糖果似的。 路鸣虽然不给她糖吃,却总给她钱买衣服和鞋子,有时还给她买花式新颖的头绳。喜欢她的方式不过是摸摸她的头,最多不过捏捏她的脸蛋。 船到了江心,沿着航道快速行驶。 路鸣的心这才放回肚子里,如果被袁家人赶到拦住,发现他跟袁明珠在一条船上,这可就乐子大了,非得疑心他们两人私奔不可。 如此出走,不按正规程序成亲,两人的确有些像私奔,谁说不是呢。 好好的婚礼两人不干,非得私奔逃走做什么?这岂不是把公盐当私盐卖吗? 进入航道,张本这才进船舱来给路鸣行礼问好,他也不会说什么场面话,问好后就憨笑着站在一边。 “你傻站在这儿干什么,还不快点帮我拾掇菜,路少爷和袁小姐一定饿了。”巧手嫂进来拉走了丈夫,顺带连巧儿也拽走了,明明是两个电灯泡嘛。 路鸣和袁明珠相视而笑,两人也算不上久别重逢,一个月前他们还在上海一起喝酒呢,然后就分别被家里骗了回来了,一困就是一个月。其实袁大小姐在上海滩玩的很快活并不想早早当太太失去自由。 两人分别说了家里如何施加压力,手法几乎一模一样,真让人怀疑两家父母事先有过排练,走过场子。 两人笑着说了一会,忽然船停住了。接着就听得前面有人高喊停船,要上船检查什么的。此时江上风势浩大,声音断断续续,不大清楚对方的来意。 两人的脸色顿时变了,难道是家里人追上来了? 此时巧手嫂进来笑道:“少爷小姐放心,好像是海防营的老总们要上船检查。” 两人不禁拍了拍胸口,可是吓得不轻。 “你们不就是摆渡船么,海防营的人盘查什么啊?”路鸣觉得奇怪。 海防营主要是在江面上盘查过往船只,缉查走私贩运军火毒品的勾当,可是张本的船大家都知根知底的,一般不会盘查啊。 “两位老总好面生啊,是刚到海防营的吧,这是一点小意思,两位老总买酒喝吧。”外面传来张本的声音,似乎在塞钱给上船的人,让他们不要搜查了。 张本的船没有夹带私货并不怕查,他是不想让外人知道路鸣和袁明珠在一条船上,这才想用钱把检查的人打发走。 “少来这个,你说说船上都有什么人,拉了什么货物?”一个粗鲁的声音斥道。 “两位总爷,小的船上只是两个老主顾,并没有运货。” “少废话,让人出来接受检查。” “两位老总,小的主顾都是上海有头脸的少爷小姐,就不用检查了吧?” “有头有脸?这年头谁没头没脸啊?少啰嗦,再不出来,我们就进去搜了。” 路鸣苦笑一声,看来还是得出去啊。 他刚站起来,袁明珠已经旋风般冲了出去,随后就听的砰砰两声。 路鸣一听就知道不好,赶紧迈出船舱,果然看到袁明珠冷笑着站在船头,江里却有两个穿着军装的人在扑腾。 “拽,拽,我叫你拽,下去洗个冷水澡清醒清醒吧。”袁明珠就像一个骄傲的凤凰似的冷笑道。 “你……你敢打人?”对面也是一个小船,上面的士兵一时间都懵圈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位美如天仙的小妞居然如此泼辣,出来后二话不说,就把两个上船的兄弟踢下水了。过了一会,才有一个人反应过来。 “打人怎么了?你敢上来,照样把你打的落水。”袁明珠指着那人的鼻子叫道。 那人一听也火了,把枪端起来,就要拉枪栓。 袁明珠右手一晃,也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手枪来,枪口已经对准了对方。 “镇静,都别乱动!”路鸣赶紧大叫道。 他不敢再耽搁下去了,再不说话,这就要开始火拼了。不过他也纳闷,袁明珠从哪儿弄来的手枪啊,还是国际名牌勃郎宁手枪。这种枪可是不便宜啊,关键是量不大,很少流入国内。 路鸣在美国留学时开始接触枪械,经常被同学拉着去打靶场打靶,枪法也练的不错,不过他不喜欢枪,虽然也有一把,却基本都锁在事务所里,很少带在身上。他的那支枪是从漕帮弄来的杂牌货,没法跟袁明珠的勃郎宁相比。 此时即便带着枪他也不敢掏出来,对面可是有五六条长枪,真要打起来,落水而逃的就是他们了,能逃掉了算他们幸运。 不过对面船上的人似乎被袁明珠的气势唬住了,被枪指着绝对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不管是长枪还是手枪。船头挨着船头,手枪射出的子弹也是要人命的。 被踢落水的两个当兵的此时已经抓到了船帮,看到此景,却不敢爬上船来,唯恐袁明珠的枪口对准他们。 “果然是上海滩的明珠,名不虚传啊,哈哈,误会,误会。” 此时对面船舱里走出一个人,把那位举枪的士兵的枪压了下去,哈哈笑道。 “宋青,是你啊,本小姐的船你也敢搜查?”袁明珠认得对面的人,冷笑道。 “哈哈,这不是不知道吗,我要是知道袁大小姐在这条船上,早就绕道让开了。”宋青拱手笑道。 路鸣也认识此人,见他出来这才放心,至少不会发生一场枪战了。 “哈哈,路少爷,您也在船上啊?”宋青抱拳笑道。 “宋兄弟,你们这是在查什么啊?这么大张旗鼓的?”路鸣有点不解,陆地上不安生,如今这水路也不太平了。 海防营的人的确每天都在江面上盘查过往船只,但一般只是搜查货船,载人的船只是陌生的才会上去查查,经常在这条江面上往来的船只早就跟他们混熟了,也早就打点好了,一般不会被检查。 此时,那两个落水的士兵上来了,吼吼叫着要找袁明珠算账,说是刚才不算,再斗一场。 宋青二话不说,飞起两脚,就把这两人又踢回江里了。 “路少爷袁小姐别见怪,这两位兄弟初来乍到,许多事他们还不懂,得慢慢教他们怎么做人。”宋青苦笑道。 宋青知道袁明珠的祖上跟漕帮关系深厚,水上的事情最好别惹她。漕帮是吃什么的,在水上就连海防营的人也要让他们三分,其实海防营内部就有许多漕帮的人,也算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难分彼此。 至于路少爷,路子就更野了。他跟上海滩盛家交情莫逆,而盛家跟青帮、洪帮乃至漕帮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若不然盛有德也成不了上海滩首富。 想在上海滩混出点名堂,有钱是必须的,但是如果没有各种势力的扶助,没有黑白两道通吃的本事,你的钱随时都可以是别人的。说白了,在上海滩势力和钱就像是一对夫妻。 也有人不明白这个道理,带着几万十几万两银子到上海开洋荤,买房子买洋车泡名妓,整天耀武扬威,一般情况过不了几个月,就被人设各种局诈骗的精光,还欠下一屁股债,最后不得不光着屁股溜回老家,重新当他的土财主去了。 上海滩被称为冒险家的乐园,冒险首先需要的是智慧,其次是胆识,土财主们哪里懂得这些? 路鸣也知道上海的水特别深、特别混,所以尽管有各种关系罩着,做人还是非常低调、仔细,不敢有丝毫的大意。 而袁明珠就不一样了,不管到哪里都是霸气十足,谁让她是漕帮老大的母亲的干女儿呢,说起来跟漕帮老大可是干兄妹啊。 第4章 打情骂俏 民国肇始,万象更新,其实上海滩还是那个上海滩,在上海滩上呼风唤雨的也还是那波人,不过是换了个名头而已。 “路少爷,难道你们不知道?盛家大小姐失踪了。”宋青说道。 “什么,盛家大小姐失踪了?你这是小报八卦新闻吧。”路鸣一脸不屑。 “谁敢造上海滩盛家的谣,怕是活腻歪了。我告诉你,没错,这一阵上海滩最大的新闻,盛慕仪小姐失踪了。”宋青瞪大眼睛道。 “啊?真有这事啊!” 路鸣和袁明珠同时惊呼出声。 “一个月前我还在上海跟慕仪姐姐喝酒呢,她难道是被人绑架了?谁这么大的胆子啊。”袁明珠愕然道。 “说不定是跟人私奔了呢,我瞎说的,你们别当真。”宋青挤眉弄眼嬉笑道。 路鸣没搭理他,皱着眉头思考起来。这消息对他来说就好像听说日头不见了,被天狗吃了一样令人费解。 “慕仪姐姐身边不是有四个保镖、十几个丫环吗?他们也失踪了吗?”袁明珠倒是顺着宋青思路在猜测,口气却带着反问的意思,很显然,她不相信。 “只有盛小姐失踪了,其他的人都没事。具体怎么回事,没人能说得清楚。”宋青苦笑道。 “上海警察局这帮人是吃干饭的吗?一个个只会吃喝,不干正事。”袁明珠气不打一处来,想想又补充了一句,“说他们是草包,算便宜的了!” “袁小姐言重了。据警察局的人说,有可能是被哪个不长眼的帮派盯上了,被绑架了。”宋青正经道。 “被绑架?在上海滩,谁敢绑架盛家大小姐啊?”路鸣连连摇头,他对盛家在上海滩所处的地位是很了解的。 “我说路少爷啊,这年头不安稳,难说不会出现几个吃了熊心豹胆的人。”宋青神色幽暗道。 “所以,你们这也是……”路鸣有点明白了。 “对,我们接到上峰命令,严格盘查过往的每一条船,防止有人绑架了盛大小姐。” “哦,这么说倒是冤枉你们了。不好意思啊。”袁明珠有些难为情道。 她和盛慕仪是闺中好友,对方既然是为了查找失踪的盛大小姐,她应该积极配合才对,可是她却把当差的人踢到水里去了。小女子不分青红皂白,还是鲁莽了些。袁明珠这时候有点脸红了。 “哈哈,没什么,也叫他们开开眼,见识见识上海滩明珠的手段,也好嘛。”宋青大声笑道。 路鸣笑而不语,这个宋青估计跟那两个手下关系也不太好,这次明显是故意让他们触霉头吃些教训的,要不然他早就该出来,而不是一直待在船舱里。 正说着话,不远处又有一条船行驶过来,宋青急忙跟路鸣二人道别,然后划着船迎上那条船,开始上船搜查了。 张本划着船离开,此时已经快入夜了,江面上船只上百,每条船的船头上都亮起一盏灯,好似满天繁星都落到了江面上,煞是好看。 此时,巧手嫂已经做好饭菜,叫两人进中舱用餐。 晚饭的主菜是袁明珠最喜欢吃的,巧手嫂拿手的糖醋鱼,然后是路鸣最喜欢吃的梅干菜扣肉。剩下六碗菜一半是甜的,这是为了迎合袁明珠的口味,另一半是咸口,因为路鸣跟袁明珠的口味恰好相反,甜食基本不入口。 菜是两人最喜欢的菜,酒也是两人最喜欢的家乡自酿的老酒,可是两人都感觉胸口堵上了一块石头,怎么也动不了筷子。 “慕仪姐姐怎么会失踪?我想不明白。”袁明珠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才说出这一句。 “要说她离家出走我相信,失踪,被绑架,我不信。盛慕仪可不能丢啊。”路鸣沉思道。 路鸣深知盛慕仪的私人保安在上海滩首屈一指,无论她去什么地方,都有四个带枪的贴身保镖,而且这四个人都是受过特训的神枪手。 大家知道盛有德花费重金为女儿雇来四个身手不凡的神枪手做保镖,有人说他们是青帮雪藏起来的高手,也有人说他们是北洋军里出来的,甚至还有人说他们原来是给袁大总统当护卫的。总之,这四人的来历十分神秘。 路鸣见过这四人打靶,就在盛家的庭院里,的确是百步穿杨,数十米距离,十几发子弹在枪靶上只留下一个枪眼,这枪法令开侦探所的路鸣佩服的五体投地。 他没敢献丑。估计他要是上去,成绩虽然也坏不到哪儿去,但只留下一个枪眼,那是万万做不到的,除非把距离缩短到十米之内,或许还有可能。 “你什么意思啊,盛慕仪不能丢,那要是哪天我丢了,就是应该的了?”袁明珠不愿意了。 “就冲着你天天风风火火的样子,早该丢了,到现在还没丢人,堪称世界第八奇迹。”路鸣大笑道。 “打死你,谁丢人了,你还真敢说。”袁明珠操起筷子作势要打他。 路鸣急忙缩颈做恐惧状:“君子动口不动手。” “我是女人,不是君子,就喜欢动手。” 一直在舱门口看着的巧儿急忙大叫道:“娘,快来啊,路少爷和袁小姐打起来了。” 巧手嫂听了吓了一跳,急忙进来看看,一看乐了,两人这哪儿是打架啊,分明是在打情骂俏。 “两位怎么不动筷子啊,是我做的不合口味?”巧手嫂明知故问。 她对自己烧菜的手艺还是蛮有自信的,路鸣曾经跟她商量过,给他们夫妻一笔资金,让他们在上海开个饭馆,就凭巧手嫂烧菜的手艺,肯定每天吃客盈门,推都推不开,那样的话不用几年就发家了。 巧手嫂两口子人虽清贫,志向却和一般人不一样,他们就喜欢这水面上的风光和生活,不想在岸上和人争利益惹是非。巧手嫂烧菜虽然好,也不是谁都能吃到的,除了家人,也就是路鸣、袁明珠等少数关系亲厚的人才有这口福。 路鸣想想这样也好,在上海滩立足的确太不容易了,虽说他可以给他们撑腰,可是是非口舌是难免的,没必要为了铜钱去受那份闲气。 在江面上撑船虽说富不了,但是只要人勤快一点,养活家小还是不成问题的,尤其是他们一家只有三口人。 看着可爱的巧儿和勤快能干的巧手嫂,路鸣不禁联想起来,欧美富人最喜欢买游艇,闲暇时就驾驶游艇出海,钓鱼冲浪晒太阳,过上几天神仙日子,如此想来,巧手嫂一家三口不是天天过的神仙日子? “巧手嫂,不是你的事,是我们心里有事,吃不下。”袁明珠收回那双停在空中的筷子,坐直了身子,叹息道。 “吃不下,也要吃一些,空肚子容易晕船。”巧手嫂劝道。 “巧手嫂,你也听说了盛大小姐失踪的事了吧?”路鸣问道。 “当然听说了,可能也就你们两位在家里没听到吧,不过大家都不信,盛家的大小姐怎么会失踪?要说有人绑架,她的保镖和丫环又不是死人,怎么会让自己的小姐被人绑去?而且是在那座上海新建的最豪华的大饭店里失踪的,这就快成编出来的戏文了。” “编出来的戏文?为何这样说?”路鸣觉得好奇,问道。 “大饭店里人山人海的,还有许多长着弯钩鼻子浑身毛茸茸的外国鬼子,听说为了保护这些外国鬼子,警察局派了许多人在外面把守呢,就这阵势,什么人能把盛大小姐绑走?这不跟戏文差不多了呀。”巧手嫂边给二人倒酒布菜边说道。 “在大饭店里失踪的?就是那家新建的华懋饭店吧?上海新近要开业的也只有这一家了。”袁明珠问道。 “好像是,就叫花猫饭店,可是饭店怎么叫这么个名啊,挺好笑的,洋人尽出些鬼主意。”巧手嫂笑道。 路鸣、袁明珠两个人都笑了,知道巧手嫂这是故意逗他们开心,就算不知道华懋两个字的意思,也不会认为一家大饭店会以花猫做饭店的名字。 经巧手嫂这一说,两个人堵在胸口的石头开了一条缝,照进一线光明,两个人见巧手嫂忙乎了半天,不吃是不行了,就都举杯拿筷在手,开始拣自己爱吃的下手。 “这就对了,要我说啊,盛大小姐可能是跟盛老爷怄气,自己偷着跑出去玩儿了,就像袁小姐一样,现在湖州还不是翻了天一样在找你?”巧手嫂又笑着道。 袁明珠有些赧然地笑了笑,路鸣也觉得有些难为情,两人这一逃可是痛快了,可是扔下一个乱摊子,家里人还不知怎么收拾呢。 “你说咱们是不是有些太自私了?”袁明珠小声道。 “别说咱们啊,我可没让你逃跑,你跑得比我还快呢。”路鸣赶紧撇清。 “我逃跑还不是为了你啊,不为了你我干嘛要逃?”袁明珠柳叶眉立时弯了起来。 若是别人肯定不理解他们,巧手嫂跟他们相处日久,倒是能理解,知道这两人没别的意思,就是不想被别人安排,自己的事情就要自己做主,哪怕父母替他们做主也不愿意。 “可是……” 路鸣可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个子午卯酉来,他也知道袁明珠的确是为自己才这样做的,当然也是为她自己。 第5章 风波再起 “有什么可是的,你不就是想逃又没那胆吗?我不逃出来,你哪来的机会?还侦探呢,先探探你自己吧。”袁明珠瞪着眼睛,露出一对咄咄逼人的小虎牙。 “那是,我没招了,的确多亏了你。”路鸣垂下头,低声承认道。 如果不是袁明珠逃婚,家里乱了阵脚,路鸣此刻很可能还在屋子里睡大觉呢。 船加速往上海方向行驶,江面上越来越热闹了,不只是海防营的人,就连漕帮都全体出动了,整个扬子江上公差私差的船只穿梭往来,忙得不亦乐乎。 漕帮的人见到袁明珠自然都是毕恭毕敬,就连路鸣也沾光享受到了特殊的礼遇。 可是他的心却是越来越沉,从这些人的口中,他差不多知道了事情的真相,虽然这事处处透着蹊跷,可是盛慕仪失踪一事却是铁定的事实。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啊,慕仪姐姐一个人在房间里,然后就突然不见了?她又不是空气,也不是水蒸气,还能凭空消失了?”袁明珠越听越糊涂,百思不得其解。 “袁姑娘,这事说起来是有点奇怪,就连我们帮主都弄不清怎么回事,盛家忙坏了,警察局的人也找不出头绪。”一位漕帮揽头捻着胡须,说道。 “子扬参加这个案子了吗?”路鸣问道。 张子扬是路鸣的发小,现在在上海警察局当探长,也算是他的同行了。 “您是说张探长啊,他一开始就查这个案子了,当时盛老爷第一个找的就是他。”那个揽头听到张子扬的名字,一脸恭敬的表情。 路鸣在上海开侦探所,知道的人并不多,就算是知道,也都以为是富家公子哥没事干,不过是玩票,没人把他的侦探所认真放在眼里。但对警察就不一样了,那是公差,令人敬畏,至于私家侦探是做什么的,真还没几个人明白。 路鸣靠他富家公子哥的身份在上海混,吃香喝辣不成问题,甚至能混得风生水起,若认真靠他那点侦探的名气,估计讨饭都找不到门路。 路鸣现在还不知道盛有德正在找他,想要把这个案子交给他,因为警方已经束手无策,不过看在盛家银子的份上,并没有把案子束之高阁,但是对查出结果已经不抱希望了。 就凭他和盛家父子两代的交情,他和盛慕仪的私交,就算盛有德不把这个案子交给他,他也不会袖手旁观,更何况这样棘手的案子对他来讲充满了挑战的意味,真要能查个水落石出,他的侦探所在上海滩就算一炮打响了。 路鸣的脑子已经进入侦探状态,不断翻着篇,猜想盛慕仪失踪的所有可能。 然而各种可能似乎又全都不可能,据说当时房间外有两个保镖守卫,任何人都没进去过,哪怕是盛慕仪的贴身丫环。 路鸣的脑子在这个环节上打了个大大的问号,乱麻的线头就在这里。 盛慕仪既然进房间里休息,换衣服补妆,为何要把贴身丫环全都排斥在外?常规情况下,她是需要丫环帮着干点碎活的。这一点不合理。说不通。有问题。 盛有德让人叫小姐下楼参加晚宴,未果,后来的行为其实已经毫无意义,因为那是个空房间,盛慕仪早就不在里面了。 “华懋饭店不会是闹鬼了吧?慕仪姐姐是不是被鬼抓走了?”袁明珠突然无厘头来了这么一句,打乱了正在思考的路鸣的思路。 “鬼只会抓走人的魂魄,不会要人的身体。”路鸣哭笑不得,女人就是女人,她们就是喜欢相信鬼存在,没有办法。。 “那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好好的一个大活人,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会不会那两个保镖说谎,慕仪姐姐根本没有进那个房间里。说不定一开始就被他们绑架了!”袁明珠继续无厘头的思路。 “当时可不止是两个保镖在场,盛小姐的几个丫环也在门外候着,她们都看到小姐人进去了,不可能所有人都撒谎。”路鸣否定了袁明珠的思路。 “那就是房间里还有个门通向隔壁的房间,慕仪姐姐就是从那个门进入隔壁的房间,然后悄悄溜走了。”袁明珠得意地笑道,很为自己的推理才干陶醉。 “这也不可能。如果真有这个门,饭店经理不会不知道,进去检查的人不可能发现不了。”路鸣摇头苦笑道。 “那可未必,说不定饭店经理是绑匪的同伙呢,警察局的人就别提了,一个个笨的都跟猪一样,也可能那扇门是隐藏的,看上去就跟墙壁一样,所以所有人都没有发现。”袁明珠得意笑道。 “这也有可能,到时候我去仔细查看一下。”路鸣露出了安慰对方的笑容。 虽说他并不赞同袁明珠对警察的判断,却也承认,上海警察局的警察的确不怎么样,说他们跟猪一样笨有点毒舌,但跟聪明沾不上一点边是肯定的。 不过子扬可是精明的很,路鸣就算不相信别人,也不会怀疑张子扬的才干。他们哥俩的智商应该说是半斤对八两。 现在空想无益,只有见到盛有德,见到张子扬,还原现场的每一个细节,他才能更加完整地了解案情,查找为人忽略的蛛丝马迹。 路鸣此刻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盛有德雇佣,但在他心目中,查询这个案子已经非他莫属了。 他索性立在了船头,归心似箭,张本似乎明白他的意思,把船撑得飞快,日夜兼程,沿途检查的人见到是他们也都一律放行。第二天下午他们抵达了上海码头。 “总算到上海了,你说家里人不会埋伏在这儿把咱们抓回去吧?” 看到大上海熙熙攘攘的景象,闻到大街上熟悉的气息,袁明珠总算是安心了。 “这不可能,家里人不会那么没有分寸。不过咱们也得赶紧写信告诉家里平安到达上海了,给他们尝点甜头,就说我们择日回去成亲。”路鸣哈哈笑道。 “这还用咱们写信?我已经让巧手嫂回去后专程去两家报信了。”袁明珠得意道。 两人正唧唧呱呱说个不停,都在兴头上,不防顶头过来一人,二话不说,举起手中的相机冲着二人咔咔咔一阵猛拍。 路鸣急忙以手遮脸,可惜已经晚了,早被拍进去了。 二十年代末期的照相机还很笨重,自带一个闪光灯,两只手臂没有点力气,还真的没法悬空举起这个笨重的家伙。 路鸣感觉不爽,刚到上海就被人偷拍了照片,不会是什么好事。 照相的人他认识,此人是上海滩臭名昭著的骗子加无赖,姓曹名伯仁,大家都叫他不是人。 他早先还是个秀才,民国政府成立后,秀才头巾变得废纸不如,他又钻营了个时髦的差使,就是摄影。 当时会开汽车、摄影的人可都是稀缺人才,所以曹伯仁虽然人品猥琐,还是被一家杂志社相中,当上了摄影记者。 这家杂志名为:上海滩采风,是一家专门报道上海富商巨贾隐私、名流名媛丑闻的杂志,连带着也刊登一些上海各处的风景照片。 这家杂志是青帮出的本钱,目的是猎取适合的对象,敲诈那些根基不牢,没有势力的富商,还有年少不更事行为不端的富家公子小姐。 这家杂志和曹伯仁一样臭不可闻,不过因为有青帮做靠山,狐假虎威,没人敢动。 老百姓不知道个中缘由,反而被这些八卦新闻所吸引,所以杂志一直很畅销,不但在上海畅销,就连外地、外省都有许多订阅者。 袁明珠没有以手遮脸,也懒得猜测对方拍照的用意,她果断冲上去,二话不说,一个飞脚就把曹伯仁踹倒在地,然后在照相机上踹了几脚。 路鸣也没闲着,过去把照相机里的胶卷都抽出来曝光,这样无论曹伯仁拍了什么也都没用。 不过德国造的相机倒真是结实,袁明珠踹了几脚,根本都没走形,也没有看出哪里有破损。路鸣估计真想要破坏这相机,非得动用大锤不可。 “你敢打我?你敢砸我吃饭的家伙?好,小妞,你惹麻烦了你惹上大麻烦了。”曹伯仁躺在地上,一副放赖的神情大吼道。 “麻烦?什么麻烦?你说来听听。本小姐最不怕的就是麻烦二字。”袁明珠说着,用脚尖在曹伯仁虚胖的脸上点了两下。 “走吧,不用跟这种人一般见识。”路鸣赶紧拉着袁明珠跑路。 曹伯仁虽然不是东西,可是他背后的人更不是东西,再呆下去恐怕就要吃亏了。 袁明珠也不是不知道深浅的人,曹伯仁的根底她也知道,所以这次没有挣扎,跟着路鸣一溜烟跑了。 袁明珠没有跟着路鸣回他的住处,而是回自己的公寓去了。 路鸣回到自己的侦探事务所,这里面一如既往的寂寥和孤单,除了灰尘,没有什么东西期待他的归来。 他进去后,自己动手打扫了一下一个月积满的灰尘,然后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瓶苏格兰威士忌,在一个干净的玻璃杯里倒了二指高的酒。 他先把酒杯靠近鼻子,贪婪地嗅着酒的香气。 他并不嗜酒,更不是很喜欢洋酒,要说喝酒他还是喜欢自己家乡自酿的老酒,不过在美国受的不良影响就是,有时他也会想念苏格兰威士忌的味道。 他靠在硬木椅子上,小口品尝着威士忌,一股热乎乎的感觉从胃里升腾而起,流遍全身。这种感觉在这个深秋的下午似乎很是惬意。 他忽然间被一股无聊的麻木感攫住了,这种麻木感正是他经常感受到的,空荡荡的办公室,没有人来访的侦探所,他有时甚至会迷失,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这里做什么? 第6章 血色手印 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晚上,房间里漆黑一片。 忽然走廊里传来了动静,一阵沉重且杂乱的脚步声。 路鸣马上警醒过来,他握住了桌子上的一把牛角柄的裁纸刀。 这把刀虽然名为裁纸刀,他也的确只用来裁纸,但是却比一般的刀具锋利,关键时刻完全可以当一把匕首使用。 他的枪锁在墙上的保险柜里,一时取不出来,应急还得靠这把刀子。 他之所以如此警觉是因为白天的事。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曹伯仁被打了,不可能善罢甘休,必定会找来他青帮的后台。青帮也不可能咽下这口气,所以肯定要来找他的麻烦。 路鸣握紧刀柄,小心翼翼来到门边,准备等对方砸门进来,先打倒一个做挡箭牌。他倒是不怕乱战,怕的是对方手里有枪。他如果手里有对方的人,对方就不可能对他乱开枪了。 脚步声听上去是五个人的,不过到了门边,就停下了。 路鸣的心一下子提了上来,肾上腺素开始激增,准备一场恶战。 “就是这间吧?”外面一个恶声恶气的人问道。 “就是这儿,没错,老大。” “那就好,可别弄错了。里面好像没人?” “管他呢,咱们只管送信,把信送到了就算交差了。”另一个声音飘忽道。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有东西从门缝下面塞了进来,然后外面杂乱的脚步声再度响起,怪了,那好像是离去的脚步声。 路鸣一直没敢动,等到脚步声离开这座楼,这才回到桌边打开灯。 当时上海大部分市民依然还在点煤油灯,他买下的这间房子所在的地区正好通了电,他也就借光装上了电灯。 他来到门边看着塞进来的东西,原来是一封信。 他用手里的裁纸刀裁开信封,里面的纸条上有一行字:路公子,请于明天上午九点携袁明珠小姐,在仙客来大茶馆吃讲茶,裁定今天事件的是非。 送信来的自然是青帮。信送到他这里可以理解,估计对方不敢直接闯漕帮老大的住处,只好挑他这软柿子捏了。 吃讲茶是帮会之间评论是非的一种方式,如果帮会之间起了冲突,第一时间不是打打杀杀,而是双方约定一个地方,邀请自己这一方认识的帮会大佬到场,双方评判冲突的是非。这样赢的一方很有面子,还能得到利益,输的一方也不至于一败涂地。 喝茶在中国的确很有讲究,大小事情都在一盏茶里分出青红皂白,这是很文明的交际方法。若是像古惑仔那样砍砍杀杀的,且不说两败俱伤,就是警察局也不允许,械斗难免误伤市民,影响社会秩序。民国时代维护社会治安方法很简单,如果警察弹压不住,立马调军队来控制局面。 要说帮会最怕的不是官府,不是警察,而是军队,因为军队比他们更强势,更不讲理,只要一声令下,让杀人就杀人,让杀多少就杀多少,杀完了汽车喇叭一摁开拔走人,没得商量。 路鸣把信放到办公桌的一个抽屉里,坐下来沉思,理顺头绪。 如果要找人说情,最好的人选当然是盛有德,天大的事只要盛有德出面一句话,无论是青帮、洪帮、漕帮,都要给几分面子,可是盛家现在连自己的事情都没处理好,他不能再去添乱了。 第二人选是张子扬,他想了想也否决了,帮会之间争斗很忌讳一方找官府或者警察局的人出面,那样会被人骂不讲究,也失去了吃讲茶的意义。 洪帮他认识几个有头脸的人物,可是还没熟到能让人给他撑腰的地步,那样就得花一笔钱请人家出面,还不知道能不能摆平这件事。 想来想去,他索性把这些都抛在脑后,对方既然通知他去吃讲茶,说明这件事他们也不想闹大了,既然这样,他索性就自己去摆平。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他有理在先,曹伯仁在大街上公然对着一个漂亮的女孩子乱拍,明显有挑衅,不尊重人,甚至有事后讹诈的意味,基于此,就算打了他,砸了他的相机也还是有理,更何况也没伤着曹伯仁,相机也没损坏,大不了赔他一卷胶卷的钱。 他正想着这些,忽然外面走廊上又有声音响起,这次不是沉重的脚步声,而是窸窸窣窣的声响,好像一条蛇游走过来一样。 路鸣的身体又绷直了,神经好像绷紧的弓弦一般,他从那细微的声响里听出了不祥的意味。 这是怎么回事? 他经常在这间侦探所里过夜,比在公寓里过夜的时候还多,可是外面走廊里从来都是死寂一片,从来没有过声音,因为没人会在夜里到这儿来,外面还有把守楼门的守夜人,外人没有足够的理由是进不了这幢楼的。 他犹豫着要不要去打开保险柜,拿出里面的手枪,可是想想还是没动弹。 他一步步轻悄悄走到门口,然后握住门把手,猛地拉开门,一下子跳到了门外。 可是走廊里空无一人。 难道是出来觅食的老鼠?他晃晃头,也许自己太多疑了。 然而就在他转身回屋的时候,却猛然发现门上有一道鲜红的血手印,在从屋里射出的灯光映射下显得格外醒目。 他可以确定这是刚刚留下的,因为血手印上的血还在向下淌,在门上留下几道醒目的痕迹。 他猛地冲下楼,四处察看,还是都没有人,他一直冲到大楼门口,见到了柜台后面昏昏欲睡的守夜人,询问他是否见过有人进来。 守夜人不好意思地说,的确有人进来,因为是青帮的人,他不敢拦阻,另外就再没有人进来了,对此他赌咒发誓说只有一拨人进来。 路鸣忽然暗叫一声不好,急忙又跑上楼去,果然他的房门关上了,是被人关上的还是被夜风关上的? 他站在门前犹豫了一会儿,现在屋里反而是不安全的。但也不能总是站在外面啊,他掏出钥匙打开房门,在推开房门的一瞬间,猛地闪身一旁,以免里面的人偷袭他。 房间里有人,而且是女人,因为房门打开后,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儿。 里面的人就藏在门后边,就是他先前藏身的地方,准备等他进去好偷袭他。 他把身子紧紧贴在墙壁上,也在等着里面的人出来好下手。 两人都不动,似乎在考验对方的耐心,一门之隔,只有两人细微的呼吸和怦怦的心跳声。 “请问是哪路的朋友,若是想求钱财可是来错了地方,我这里没有银钱。”路鸣沉声道。 对方不是青帮的人,这一点不用怀疑,因为帮会极少有女人参加,即便有也都是家眷,不会突然冒出一个女飞贼或者女杀手。 里面没有回音。 “你是想跟我耗一个晚上吗?我奉陪,不过到了早上就会来许多人,那时候朋友准备怎么办?”路鸣嘿嘿笑道。 他嘴上笑着,脸部肌肉却是绷得紧紧的,手上的裁纸刀更是随时准备出击。 “朋友,咱们要不坐下来喝杯酒,好好谈谈天怎么样,我屋里没有钱,可是有好酒啊。”路鸣继续挑逗道,希望能麻痹对方,或者令其忙中出错。最要命的就是对方一动不动,这样他也就被盯死了。 虽说这样僵持下去,到了早上这个楼里上班的人全来了,里面的人只有束手就擒,可是让他这个姿势保持一夜,那是说什么也做不到的,他可不是狙击手。 据说受过严格训练的狙击手可以保持一个姿势不动长达七十二小时。他想不明白是怎么做到的,比忍术高手还要厉害啊。 对方很可能就是在跟他赌定力,如果他坚持不住,又不敢主动进屋发起攻击,那就只能向外逃走,里面的人就有机会溜之大吉了。 “朋友,你可能不知道,我这扇门是可以从外面锁死的,如果我把门锁死了,你就没法出来,只能从窗户跳楼了。”路鸣继续忽悠道。 他是这样说,也准备这样做,虽说他所在的楼层只有二层,就是他跳下去估计也就是崴了脚脖子,连骨折都不会有,但他还是想逼着对方跳楼而逃。 正说着,里面忽然窜出一条黑影,他手里的裁纸刀也本能地划出,可是那条黑影像一块石头撞破房门对面的窗户,然后如陨星般坠了下去。 路鸣这一刀划破的只是空气,一线之隔没有切割到对方的身体。 他脸色青白,两手都在微微发抖,现在他敢确定对方一定是女杀手这样的角色,就凭她敢撞破窗户跳下去这一点就可以看出她的勇气和狠劲儿。 可是他什么时候惹到一个女杀手了? 他断定这跟曹伯仁的事绝对没关系,曹伯仁还请不到这样的女杀手。 “怎么了?” 守夜人气喘吁吁地跑上来,他也是听到了那一声惊天动地的响声,赶紧上来查看一下。 “没事,不知是哪个瘪三闲着没事,拿石头砸坏了窗户。等天亮了我找人来修吧。”路鸣故作轻松道。 守夜人看着一地的碎玻璃,还有已经变得零碎不堪的窗户架子,喃喃道:“好家伙,这得多重的石头才能把窗户砸成这样啊?” “就是啊,这瘪三可能是个大力士吧。”路鸣歪着嘴,出了口气。 第7章 单刀赴会 他此时仔细回想,又想到一些东西,不过对方的身体依然不够清晰,只记得她是用肩膀撞碎窗户,然后合身飞出去的。至于对方的脸部,他根本没机会看到一眼。 够狠,绝对够狠。 她应该知道,这样做冒着多大的风险,万一路鸣那一刀再快一些,再狠一些,真的就扎进她的脊椎里了。 对方争的就是这一线之机。 想到这里,路鸣都有些佩服这个女杀手了。 他走进房间里,开始检查那个女杀手动了他的什么东西。 可是屋子里似乎什么都没有动过,除了门后边有滴滴点点的血迹,应该是那个女杀手留下的,不知道她用的是人血还是猪血或者是红墨水。 他把房间里外都检查一遍后,确认什么都没有被动过,这倒是让他迷惑了,女杀手为何进入房间里? 难道真的是想藏身房间里,等他进来时下杀手? 他现在可以肯定,这个女杀手是趁着青帮几个人进来时一同混进来,守夜人老眼昏花,显然没注意到她,也或者以为他们是一伙的。 可是这个女人为何要杀他?或者说,为什么有人要杀他? 他不过是一个籍籍无名、无人问津的私家侦探而已,如果不是在写字楼里,门外已经长满青草了,他怎么可能会惹来这么厉害的女杀手? 不对,这次夜访只是一个警告,要不然女杀手就不用在门上留下那个血淋淋的血手印了,但既然是警告,为何一定要进入房间里来?这又是说不通的地方。 在几里外的一座楼房的一个房间里,点着昏黄的油灯。 “你怎么还受伤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被那个路鸣堵在屋里了,只能撞碎窗户跳楼脱身。”一个女人的声音,咝咝的声音里含着一些痛楚的成分。 “只是让你去送个警告,怎么还弄得一身伤?”男人疑惑的声音。 “我是想查清他的底细,看有机会就进他屋里了,那个家伙是干嘛的,对我们有妨碍吗?”女人的声音。 “你和我都不用知道缘由,我们只是奉命行事,上面怎么交代,我们就怎么做。你是不是忽然间变了主意,想杀了那个人?” “我不是想杀他,只是想试探一下他,没想到这家伙还真不好惹,跟我较起真来了,我差点栽了。”女人惊恐未定。 “路鸣这小子还有这本事?这怎么可能?”那男人惊愕的声音。 “是啊,他肯定受过训练,知道进退,知道怎么卡住对手。”女人说道。 “不会吧,这小子就是父母给了一付好皮囊,看上去人模狗样的,其实肚子里全是草,干什么私家侦探,荒唐得很。他现在是啃父母,将来也是要吃软饭的,他有什么本事,你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他按在地上起不来。”男人不屑一顾的声音。 “你想错了,这个路鸣将来会不会吃软饭我不知道,但绝对不是个熊包,你低估他了,可要当心。”女人坚持自己的观点。 “你啊,就是自己吓唬自己,还没跟人交手,自己就吓破胆了,被路鸣那个蠢货吓得跳窗而逃,我都没脸说出去。”男人哂笑的声音。 “你就自大吧,以后等你吃了大亏,别说我没告诉你实情。”女人埋怨的声音。 然后,双方再没有声音交流,过了一会,油灯吹灭了,两个人影从楼里走出来,然后分头消失在漆黑的夜幕里。 到了早上,路鸣迷迷糊糊睡了一会,他手里握着刀,枕头底下就是已经上膛的手枪,可谓枕戈待旦。 不过什么也没有发生,一直到天光大亮,他睁开眼睛望望窗外明媚的阳光,有些怀疑昨晚的经过是不是做了一场噩梦。 不过抽屉里的信还有那扇破碎的窗户却在提醒他,一切都真实发生过。 他洗漱完毕出了门,找了一个认识的家伙,给他一块大洋,让他找人把那扇窗户换成好的,已经破碎成那样子了,修理是没办法修了,只能换一扇新的。 然后他去附近常去的饭店,吃了一顿丰盛的早餐。 早餐过后,他招手叫来一辆出租马车,告诉车夫去仙客来大茶楼。 仙客来大茶楼也是由青帮出的经营,这里每天都爆满,倒不是这些人有多么热爱喝茶,而是茶楼里每天都有说书人在说评书,还有苏州评弹,有时甚至还有二流剧团在这里唱戏,人气很旺,热闹非凡。 不过今天茶楼倒是清净异常,门上挂着歇业的牌子,门外更是站了两排穿青衣小褂的家伙,一副帮派迎客的定制款。 路鸣下了马车就向里面走,还没走多远,就被拦住了。 “去,去,去,这里今天不营业。”一个穿青衣小褂的人拦住他,嫌弃地用眼睛斜他一眼。 “我不是来喝茶的,而是来吃讲茶的。”路鸣笑了,把那封昨晚收到的信拿出来。 “吃讲茶?就你……” 几个穿青衣小褂的人围上来,左一眼右一眼,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路鸣。 路鸣穿的还是相当讲究,手工缝制的西装三件套,挺括合身,没有一丝皱纹,胸前一条金链子,挂着一只金怀表,脚上穿的是意大利鞋匠手工制作的鳄鱼皮皮鞋,擦的更是光可鉴人。 “这么说打老曹的就是你了?”一个人问道。 “嗯,是我。” “不像啊,你也不像会打架的人啊?”那人有些不信。 “我是不会打架啊,架不住那家伙是个熊包,一碰就倒,估计精力都消耗在女人身上了。”路鸣故意露出了流里流气的口吻。 “嗯,这话我爱听,老曹这家伙贪色贪的有些过分了,早就把身子骨掏空了。” “就你一个人来?你请的人什么时候到?”又一个人问道。 “我就是一个人来的,没请任何人。”路鸣坦然道。 “骗人吧,你一个人来?没请你的靠山出面?”那人几乎不敢相信。 “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不用请什么靠山,再者说了,我也没有靠山。” “行,兄弟,你真牛,今天你就算断了胳膊腿的爬着出来,我们兄弟也佩服你。”那人竖起拇指赞道。 “没这么严重吧,我只是来吃讲茶的,有断胳膊断腿的危险吗?”路鸣假装不明白道。 “兄弟,你不会是个雏儿吧?这里面的道道儿一点不懂?什么叫吃讲茶,讲好了那就是吃茶,一旦讲不好,那就可能是三刀六洞,不是我吓你啊。” “这家伙看来什么也不懂,咱们要不要先给他讲讲?”一个头皮刮的铮亮的小子说道。 “嗯,我看有这个必要,这家伙是留洋的,对咱们帮会的规矩一点也不懂。”另一个人也道。 “还是别讲了,万一把他吓得屁滚尿流还好说,万一把他吓死了,咱们还得担责任,还是让他进去吧,怎么处理是上面的事。” “对,让他进去接受点教训,也是好事。” 这两排人异口同声,然后又同声高喊道:“路爷驾到。” 路鸣对他们的议论充耳不闻,直接无感,昂首挺胸走了进去。 外面这两排穿青衣小褂的人都怜悯地看着他,好像他是一个主动走进屠宰场的猪羊。 “你们说他是会被三刀六洞呢,还是被砍断手脚呢?” “这还算好的呢,万一上面恼火了,直接就装进麻袋绑上石头,沉到黄浦江喂鱼去了。” “不对,这家伙是留洋的,他不会有洋人撑腰吧?”一个人忽然醒悟过来。 “对啊,要是有洋人撑腰,真还没人敢治他了。” “那也未必,真要惹恼了上面,就是洋人也一样是沉到黄浦江的命。咱们青帮几时怕过洋人?” 众人对他这句话都转过头露出鄙夷之色,青帮不怕洋人?这牛吹的太大了吧,现在在中国地面上,谁敢说不怕洋人,就连民国政府都怕。 路鸣没理会这些议论,他走进茶楼里,一楼大厅里所有的桌椅已经搬空,只留下几张桌子,还有几把太师椅,都是留给有脸面的人坐的。 里面的人并不多,总共才十几个,还没有外面显得有排场,不过这里面的人除了那些打手,剩下的就都是青帮在这片街区的头面人物了。 “路爷,好,有魄力,有胆识,真是英雄出少年啊。”一个人迎上来笑道。 “刘爷,我就是路鸣,您可以叫我的名字,或者叫我路先生,但请别叫我路爷,我不是混社会的。”路鸣不卑不亢道。 “好,路兄弟,说起来咱们也都不是外人,你没请人出面也好,看在尊府老爷子还有盛老爷的面子上,我们也不会欺负你,不过你伤了我们的人,还毁了东西,这总得说道说道吧?” 说话的这人叫刘三狠,为什么叫三狠,那是说他对敌人狠,对自己手下也狠,对自己更狠,所以人称三狠。 至于他对自己狠到什么程度,从一件事可见一斑。 一次青帮跟洪帮争一个码头,争来争去谁也不服软,又不能开启火拼模式,于是刘三狠想出一个狠主意,他让人拿来一个装满油的油锅,下面架上柴火,把油锅烧开后,扔进去一枚铜钱,对洪帮的人说,只要洪帮的人有人能伸手到油锅里把铜钱捞出来,这个码头就让给洪帮了。 洪帮的人面面相觑,没人愿意这样做,身体都是肉长的,谁敢赤手伸进烧开的油锅里捞一枚铜钱啊。 洪帮的人也说,如果青帮的人有人能做到,他们不但自愿让出码头,而且他们的人永远不踏进这片区域。 第8章 螳螂捕蝉 青帮的人也没人愿意这样做,此时刘三狠把袖子撸起来,牙一咬,硬是伸手到油锅里把铜钱捞了出来。 在场所有人都看傻了,吓呆了,青帮跟洪帮平常都是斗狠斗勇的人,却从没见过有对自己这么狠的。 洪帮的人个个面无人色,二话不说就把码头让给了青帮,这片区域也成了洪帮的禁区。 刘三狠出头露脸了,成了青帮的大功臣,付出的代价却是右臂全毁了,不但皮肉烧毁了,就连里面的筋都烫化了。 成了残废的刘三狠也成了这片区域这个码头的大头目,青帮甚至把这片地方的收益划给他个人养伤养老,就连青帮都不介入这片区域的利益了。 刘三狠自此名扬上海滩,所有帮会人物见到他都躲着走,彻底服了他了。 自此,凡是帮会之间出现分歧有争夺的时候,青帮这一方就会请刘三狠出面,对面的人自动夹起尾巴就走,因为谁也不敢跟刘三狠比狠。 曹伯仁背后的靠山正是这个刘三狠。 路鸣和袁明珠得罪的也正是这个人。 这一切路鸣和袁明珠也都知道,要不然那天路鸣也不会拉着袁明珠赶紧逃了。 袁明珠住的公寓临近漕帮老大的住处,所以刘三狠再狠,也不敢派人去那片地方骚扰,那等于上门送人头,过后还得赔礼道歉。 路鸣看着刘三狠,虽然闻名已久,也远距离见过几次,不过近距离接触还是首次。 刘三狠右臂的袖子空荡荡的,显然那条残废的右臂已经截肢了。 “路兄弟,别人都叫我三狠,不过我虽然狠,却是讲道理的,小曹虽然也有不对的地方,比如未经许可,就拍摄袁小姐和你的照片,可是你们做的也太过分了,夺了他的相机也就算了,还把他按在地上暴打一顿,差点把他毁容了。”刘三狠慢声细语道。 “什么?毁容?不可能,我们并没打他。”路鸣惊叫起来。 “你看,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事情出了,就要想办法补过,而不是撒谎。”刘三狠对旁边一个人示意,那人喊了一声:“请曹爷。” 须臾,从厨房里走出一个人来,看体态正是曹伯仁,可是脸上缠满了纱布绷带,上面还血迹斑斑,好像刚从索姆河战役撤退下来的士兵。 “刘爷,您可得为我做主啊,这小子跟他那个小娘皮趁我不注意,偷袭我,把我打倒在地不算,还暴打我,我可是受了不轻的内伤啊,还有啊,他们两个用脚踩着我的脸在街道石板上死劲摩擦,我的脸都被毁容了。我可没法见人了。”曹伯仁指着路鸣,声泪俱下控诉道。 路鸣笑了,这套小把戏他早该想到了。 曹伯仁是谁? 专营讹诈敲诈勒索的小人一枚,他要是不演出这个节目,堂堂正正的出来对质,反而不是他了。 “不是人,说起来你也算是个斯文人物,怎么会这么下作?还要点脸皮吗?”路鸣气的斥责道。 “我怎么不要脸皮了,是你们把我的脸皮给毁了!”曹伯仁气咻咻地嚷道。 “刘爷,当时街上也还有人,可以证明我们根本没打他的脸,也没打他的身体。”路鸣道。 “小兄弟,你说有人证,请出来啊,我这里可是有伤势作证的。”刘三狠笑道。 一个人上前撕开曹伯仁脸上的纱布,曹伯仁痛的杀猪似的乱叫,然后露出一张血肉模糊的脸,看上去就像被十轮大卡碾压过一般,简直不成形了。 路鸣知道这是典型的苦肉计,为了多讹诈一些钱财,宁可受这种皮肉之苦。 “不是人,你演的好一出苦肉计,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些把戏,想用这种把戏讹诈我,还是欠火候了,你怎么不把自己的脑袋砍掉的呢。”路鸣斩钉截铁道。 他既然敢单刀赴会来这里,也就绝对不会接受对方设计定下的城下之盟。 “小兄弟,话不能这么说啊,打了人就要负责医药费,毁坏了东西就要照价赔偿。小曹,你的意思怎么办?”刘三狠皮笑肉不笑地道。 他倒是不在意讹诈这点钱,不过曹伯仁是他保护的人,路鸣打了曹伯仁就等于打了他的脸,不拿出一笔钱赔偿是说不过去的。混江湖的人较之钱财更重视的是脸面。 “医药费一千大洋,我受了内伤,也得一千大洋调理,另外我的吃饭家伙被他们砸坏了,那可是德国进口的,我花了两千大洋才买到。另外他还得赔偿我的精神损失,这也得一千大洋吧,他拿出五千大洋,我就认了。”曹伯仁一咬牙一跺脚狮子大开口。 “五千大洋?你做梦吧,五块大洋你都不值,你根本不值一个铜板。”路鸣鄙视道。 “我值不值,值多少,你说了不算,反正不出这笔钱,你今天就别想出这个门了。”曹伯仁嚣张道。 “我今天一分钱不赔你,看看能不能全手全脚地走出这道门。”路鸣猛拍弄一下桌子。 到了这地步,就算讲崩了。如果路鸣有请来出头的大佬,这时候就没他的事了,而是他背后的大佬跟刘三狠来说话,双方来讲条件,可是路鸣谁都没请,直接就是图穷匕首见。 “小兄弟,你说说,你想怎么走出这扇门?”刘三狠笑了,路鸣是跟他对上眼了。 刘三狠心想,这小子看上去蛮斯文,骨子里也有一股子狠劲儿,而不是见了他就躲,拉住了就尿裤子那种人,这样才好玩嘛。只可惜这种狠劲用错了地方,找错了人啊,谁让他遇见我刘三狠了呢。 路鸣其实也没什么可仗恃的,他就是认为青帮不敢对他下黑手,不管怎么说,他跟上海滩头头脑脑的人物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更不用说他跟首富盛家的关系,刘三狠再狠,也不能不顾忌这些。 所以他断定对方是虚张声势,就是想讹诈他一笔。五千大洋就是喂狗也不会给他,今天认怂,今后在上海滩就没法混了。 被别人讹诈也就算了,被不是人讹诈了,路鸣简直没脸活下去了,出去就得买块豆腐撞死。 “刘三爷,他怎么出去你说了不算。” 正僵持着,忽然一个人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明晃晃的手枪,手枪正对准着刘三狠。 “啊,昨天就是她!”曹伯仁顿时眼睛都红了。 袁明珠是没揍他,也没折磨他,可是她居然用脚尖点着他的脸,这简直是剥下他的面皮了,正因为这个缘故,他才不惜忍受皮肉之苦,让人把自己伤成这个样子。 “袁小姐,你也来了?”刘三狠有些紧张了。 他没想到袁明珠也会来,他原来设想的只是把路鸣请过来,逼着他拿出一笔钱赔偿,自己做大哥的脸面就算圆过去了,曹伯仁这里也可以消气。 袁明珠拿着手枪走进来,说明漕帮可能有一大拨人包围了这里。 漕帮的人想做什么?难道真想跟他火拼? 刘三狠脑子里快速旋转着,寻思着这些事。 他的手下也都被唬住了,袁明珠的手枪正对着刘三狠,只要她那嫩葱似的手指一勾,他们的老大可能就得见阎王。 他们也知道袁明珠是什么人,那可是天王老子都不怕的人,别人不敢做的事,偏偏这个小姑奶奶不好说。 “你们都给我老实待着啊,谁若敢乱动一下,我的家伙可就朝刘三爷招呼了。”袁明珠笑道。 “都别动,都别动。”刘三狠有点紧张。 他倒不是怕死,而是不想因为这点小事跟漕帮来一场火拼,那样的话整个青帮都得牵扯进去,太不值当了。 “你怎么来了?”路鸣心里叫苦不迭。 他可是知道袁明珠的性子,肯定是跟他一样,单身赴会。 她不可能叫上漕帮的帮手,就跟他不会请人出头一样。他们只有两个人,对方有几十号人,就算袁明珠手里有一支手枪,还是处在下风,猛虎不敌群狼。 “你都来了,我怎么可能不来。傻子,事情是我惹出来的,你跑来做什么?”袁明珠嗔怪道。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怎么可能不管?” “嗯,这话我爱听,你的事也是我的事。”袁明珠慢慢走过来,又掏出一把枪递给路鸣。 路鸣看的直眼晕,又是一支勃郎宁,难道漕帮最近在贩卖枪支啊?想想倒也有可能。要不然袁明珠绝对弄不到两支勃郎宁,这可不是随便在黑市上可以买到的杂牌货。 “你照看点刘三爷,我来收拾收拾这家伙。” 袁明珠上前一脚踢在曹伯仁膝盖上,这家伙没有一点意外就瘫了下来,袁明珠用脚跟踩着他血肉模糊的脸,狠狠道:“你不是说我用脚踩着你的脸在地上用力摩擦的吗?昨天真忘了这么做了,今天补上。” 曹伯仁顿时发出杀猪似的嚎叫,叫的都没人声了。 外面站着的人还不知怎么回事,以为是路鸣在受苦受累呢。 “真可惜啊,这小子就算是活过来,也得废了。”一个人叹息道。 “就是啊,可惜了他的好模样,这下全毁了,没法娶媳妇喽。” “我倒是可惜他那身好衣服了,肯定弄得血糊糊的,那身衣服一看就是高档货,不知花了多少大洋做的。” “他那双皮鞋也不错啊,都能当镜子用。” 外面这些人全然不知受苦惨叫的是曹伯仁,还在替路鸣惋惜呢。 第9章 救星出现 刘三狠一直阴沉着脸不做声,也不设法阻止袁明珠折磨曹伯仁。 他现在心里已经没有曹伯仁的位置了,而是在寻思茶楼外面漕帮来了多少人,埋伏在哪里?会怎么对付他?自己如何才能安全脱身? 对于漕帮,他也怕,那可是一伙走私贩卖军火的亡命徒,真要火拼起来,他这些手里只有刀棍的兄弟肯定不是对手。 他的手里也有一些枪支,不过都是鸟枪猎枪之类没有战斗力的武器,跟漕帮的不在一个档次,没法对战。 袁明珠知道这个玩法不宜恋战,可忽悠一时不可忽悠一世,必须就好就收,折磨了曹伯仁一阵,她停住脚,上前拉住路鸣的胳膊向厨房里走去。 “你们可别乱动啊,我们手里的家伙不长眼睛。”袁明珠挥舞着手中的枪,一边后退一边吓唬众人。 不用她说,谁都没敢动。 开什么玩笑,被两支手枪指着,就是再凶狠的人也不敢乱动。 进了厨房后,袁明珠拉着路鸣的手飞快穿过厨房,然后从后门来到一条弄堂,这里停着一辆铮亮的小汽车,美国产的。 车门是打开的,两人刚刚钻进后座,还没关好车门,车子已经启动,飞快开出这条弄堂,上了大道,飞驰而去。 “好险啊。”袁明珠吐吐舌头,拍拍脑门,竟也是一手的汗。 “你还真把人救出来了?”开车的司机说话了,是个女孩子。 路鸣认识她,正是袁明珠最好的姐妹,漕帮老大最小的妹子宁馨儿。 “当然,我说要把他捞出来,那就要把他捞出来,别说刘三狠这里,就是他们青帮老大的地盘,我也一样来去自如。”袁明珠眉飞色舞道。 “你就甭吹牛了,也就是刘三狠为人多疑,以为咱们漕帮来了大批人。若不是这样,你根本走不出来,以为一把手枪就可以打天下了,做梦吧。” “你就不能让我做做美梦啊,就知道给人泼冷水,真讨厌。”袁明珠撅着小嘴嘟囔道。 “我是让你清醒些,以免你将来做出不知高低深浅的事情,惹出大祸。”宁馨儿笑着道。 “多谢宁姑娘援手。”路鸣这时候才有机会插话。 “你甭谢我,也不用领我的情,我只是为她开车而已,你们的事我不掺和。”宁馨儿昂着头开车,一副高冷的派头道。 “她这人就这样,冷面热心肠,挺没意思的,对吧?”袁明珠笑着对路鸣道。 路鸣尴尬笑着,既不能说是,也不能说不是。 “我说路公子袁小姐,我现在把二位送到哪儿啊?”宁馨儿好像没听到袁明珠对自己的评价,要不就是听得太多了。 “嗯,去我的公寓吧,那里安全。”袁明珠道。 “不行,那样的话刘三狠真有可能疑心你大哥也参与了,那事情就弄大发了。咱们还是另找一个地方。” “那就去盛老伯家,正好去问问慕仪失踪的事情。”袁明珠道。 “算了,还是去子扬那里更安全一些,顺便听听他对慕仪失踪事件的看法。”路鸣想想道。 “好啊,怎么忘了子扬了,他也有枪啊,三支枪,再加上足够的子弹,就算刘三狠带着人找来也叫他有来无回。”袁明珠兴奋道。 路鸣苦笑,袁明珠模样俊俏赛貂蝉,就是这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简直是个孙二娘啊。 他去张子扬那里可不是为了寻枪,警察局探长的身份摆在那里,谁敢胡来?再则,他的确是想见到张子扬,有好多事情要跟他商量呢。 宁馨儿驾车把两人扔到张子扬家门口,然后娇小玉足一踩油门,呼啸而去。 “这女孩,真有个性。”路鸣望着一线烟尘苦笑道。 “她就是这样啦,你不要少见多怪的。”袁明珠大咧咧道。 “平时在家里也这样?”路鸣问道。 “在家里更拽,所以我在外面见不得拽的,见一个打一个,天天在家里面对这个拽上天的大小姐就不说了,在外面还要受气?我可不干!”袁明珠的表情白眼珠大于黑眼珠。 路鸣这才明白那天在江面上袁明珠缘何二话不说,就把两个装拽的家伙踢到江里了,原来是再也见不得一个装拽的人了。 “既然如此,你们两个为何这么要好?” “她还好啦,除了拽这一点挺让人生气的,别的都好啊。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我,有什么好吃的都让着我。” 敲了半天门,里面没人答应,张子扬不在家。路鸣想想也是,这个时候他应该在局里当差啊,怎么会在家里呢。 路鸣左右看看,没人,变戏法似的,从窗前的一块砖头缝里取出一把钥匙。 “咦?你怎么知道他把钥匙放这儿了?”袁明珠惊奇地看着他,像个孩子一样露出调皮的表情。 “这还不简单,这是我俩的约定。”路鸣一摆手,笑了。 其实他也一样,会留一把备用钥匙,要么是脚垫下,要么是砖头缝里。这样,两人去找对方,即便不在家,也不会进不去门。 “难怪啊,那你的钥匙放在哪儿?”袁明珠又问道。 “这是我们男人之间的秘密,你想知道?”路鸣眼睛暧昧地眨了眨。 袁明珠一想,不对啊,如果承认就是自己想去,那成什么样子了?红拂夜奔? 两人虽说早就订婚了,可是袁明珠从来没有去过路鸣的公寓,路鸣也没有去过袁明珠的住处,两人都有很多机会,却都以各种借口回避着这个机会。好像两人都心知肚明,一旦去了对方的住处,局面就有可能失控。 “算了,不想知道,再者说我要钥匙干嘛,真要进不去,我不会砸门吗?”袁明珠摇摇头笑了起来。 打开房门,两人走进去。 刚一进去,袁明珠就捂着鼻子冲了出来。 “这屋里什么怪味啊,简直熏死人了!” 路鸣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急忙打开窗户通风。 张子扬是个单身汉,自己住在这套房子里,他又没工夫打扫卫生,有时间就去长三书寓找他的相好,这里更多是他回来换衣服的地方。 屋子常年不通风,又是一个单身汉住,里面会有什么味道可想而知。 “他一个人住,屋子常年不打扫卫生,又不通风。”路鸣顺手帮张子扬打扫卫生,不一会的工夫就清扫出一堆垃圾。 “他没时间打扫卫生,可以叫人来帮着打扫啊,他又不是没有钱请人。” “他不是懒嘛,也的确有点过分哈。”路鸣苦笑道。 “走出来倒是人模狗样的,居然懒到这个程度,你在国外也这样吗?”袁明珠无语了。 路鸣讪讪的笑着,不说话。一个人能懒到这种境界,也算是无敌了。 张子扬并不邋遢,相反在外面一身衣服光鲜,从头到脚都是最时髦的。谁能想到他住的地方简直就是一个垃圾堆。 “这还打扫什么啊,找个人来,把里面的东西全都扔了,然后再把这房子重新装潢一下才行。”袁明珠也不搭把手,在门口皱眉道。 “若依你说,直接一把火把这房子烧了最干净。”路鸣没好气道。 “对啊,你太聪明了,我怎么没想到,一把火最爽快,最直接了。”袁明珠拍着小手笑道。 路鸣无语,没法好好聊天了,直接就把天聊死了嘛。 他把垃圾都扫到外面一个角落里,然后把屋里地上的脏衣服和乱七八糟的物件全都塞进衣柜里,又把桌子椅子都抹了个遍,这才有了两人坐下的地方。 “他还有好酒,你喝不喝?” 两人坐下大眼瞪小眼,路鸣觉得有些尴尬,得找点事做。 “这不是废话吗,有好酒能不喝吗?”袁明珠一瞪眼睛道。 “不过,他这里好像只有外国酒,就是洋酒。” “洋酒也好啊,轩尼诗、拉菲、拿破仑都行,不过二十年以下的不喝。法国波尔多葡萄酒,也不错,可以品尝品尝。”袁明珠扳着手指头,如数家珍道。 路鸣出了一身冷汗,这小妞口气也太大了吧,名牌洋酒不说,还得二十年以上的,这种酒张子扬这里基本就不用想了,他根本买不起这么贵的酒,就是有人送,也不会送他这么好的洋酒。 “袁姑娘口味真是独特啊,不过也好满足,有人会请你喝好酒的。” 忽然门外有人笑了一声道。 “谁?”袁明珠吓了一跳,右手一晃,一支手枪又握在手里了,对准门外。 “别开枪,是我,袁姑娘听不出老朽的声音了?还是把枪收起来吧,老朽的心脏可经受不起。”门外的人停下脚步,不再往前了。 “是孙管家,盛伯伯的人。”路鸣已经听出来了,连忙让袁明珠把枪收起来。 “吓我一跳,我还以为刘三狠带人追杀过来了。”袁明珠有些不好意思地收起枪。 “刘三狠的事两位不必在意了,老朽过去一趟,已经摆平了。刘三爷以后不会找二位的麻烦了。”孙管家一边笑着,一边走了进来。 “谁怕他找麻烦啊,就怕他不来呢。”袁明珠冷哼道。 “袁姑娘当然是不怕,不过还是敬鬼神而远之吧,跟这些混帮派的人斗勇斗狠是斗不出个名堂来的。” 孙管家已经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双鬓斑白,穿着一件半旧的长袍,一双眼睛里饱含着半个世纪的沧桑。 “孙伯,您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啊?”路鸣好奇道。 “是刘三爷的人告诉我的。”孙管家含笑道。 “他们还真有本事啊,竟然猜得出我们的去处。”袁明珠气道。 路鸣苦笑一下,青帮在上海滩的势力最大,整个城市之间声息相通,想要避过青帮的耳目谈何容易。何况他也没这个想法,只是到张子扬这里暂避,让青帮有所顾忌罢了。 第10章 重金雇佣 “孙伯找我们有事吗?”路鸣问道。 “不是我找你们,是老爷找你们,严格说来,只是找路少爷,不过袁姑娘既然在此,就一块去吧。”孙管家淡淡笑道。 “不是找我的,我干嘛去?还是路公子自己去吧。”袁明珠不乐意了。 孙管家知道这位大小姐凡事都要咬个尖的性格,笑道:“老爷找路少爷是公事,不过我家大小姐出事了,往日你们亲如姊妹,袁姑娘不应该去问候一下吗?” 一说到这事,路鸣和袁明珠四目相对,两人神情都严肃起来。 他们本来约定好,回来第二天就一同去盛家的,孰料一上岸就遇到不是人这事,结果给耽搁了。 “慕仪姐姐究竟怎么出事的,找到没有啊,听到消息,我都快急死了。”袁明珠连珠炮似的说着。 “找到?哪儿那么容易啊,所以老爷才急着找路少爷。”孙管家苦笑道。 “盛伯伯为这件事找我?” 路鸣一下子就猜到了盛有德找他的目的,可是他突然间失去了自信。 自己能行吗? 一瞬间,好像有一座山倾塌下来,全都压在他的肩上,他顿时有些惶恐不安。 “你想什么呢,赶紧走啊,见到盛伯伯再说。”袁明珠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催促道。 路鸣叹息一声,只能是见到盛有德再说,现在说什么都嫌早。 路鸣锁上门把钥匙放回原处,两人走出院门。 院门外停着一辆崭新的梅赛德斯,属于元首级的豪车,这种车在上海滩也就一辆,连青帮老大都没有。 漕帮老大的座驾不过是美国的庞蒂亚克,但基本不坐,也就装装样子罢了。 这倒不是说青帮老大们有多么低调,而是这些人大多都很怀旧,依旧眷恋旧日的好时光,所以依旧穿长袍马褂,依旧坐轿子,听京剧、拉二胡,本能地拒绝一切外国来的舶来品。 盛有德虽然没有路鸣这一代这么新潮,却也是敢于破旧立新的人物,在他那一代人中也可以说是比较另类。 孙管家自己坐到副手座上,把路鸣二人请进宽敞的后座里。 “这车好大啊,都可以在里面睡觉了。”袁明珠二话不说,直接躺在后座上了。 路鸣没办法,好在后面是两排座椅,他就坐在袁明珠的对面,观赏着她身上曲线十足的线条。 “看什么看,没见过这么美的美女啊。”袁明珠又羞又气,急忙坐直了身子。 “是啊,以前没见过,现在有机会当然得好好欣赏。”路鸣笑道。 “打死你,还敢再说。”袁明珠挥起粉拳在路鸣肩膀上擂了两拳。 前面的司机和孙管家都笑了,这对未婚小夫妻的事他们都有所耳闻,又听说他们两个不约而同逃婚出来,更像是私奔,觉得新鲜又好玩,不禁哈哈大笑。 孙管家的话说不出口。你们两个都这么要好了,而且也都老大不小了,老老实实赶快成亲岂不是更好?干嘛逃了婚又待在一起?这一代年轻人,就喜欢干这种脱裤子放屁的事情,搞不懂他们在想什么。 如果他们再小5岁,或许可以解释为叛逆,凡事都跟父母对着干,但他们不是那个年龄了啊。 梅赛德斯在街上飞快地行驶,引来路人的关注,不少人都猜测着这车里坐的是何人,有人说肯定是洋人,有人说是市长的车,还有人说是青帮老大新买的座驾。 路鸣在里面听不到路人的议论,他也不在意这些,倒是纳闷盛有德为何派这辆车来接他们。 盛有德虽然早就买了这辆车,但一直很少开出来,平时出入还是坐出租马车的次数多,这也是他不想招摇过市,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难道女儿出了事,他的心态忽然改变了? 车子开到了留园停下,这里就是盛有德的府邸,是一座园林式建筑。 盛有德最佩服的是西汉初年三杰之一的留侯张良,所以把自己的府邸起名留园。 也有人说留园是仿照杭州胡雪岩的府邸建造的,理由是建筑设计师是同一个人,只是留园在奢侈方面略逊一筹,没有建造假山,没有大量铺设汉白玉罢了。 路鸣曾经来过几次留园,都是直接拜见盛有德,然后直接出去,没有好好观赏过园子里的风景。不用说,在气派豪华方面,留园在上海滩首屈一指。 他没去杭州观赏胡雪岩的府邸,所以也无从比较这两者的高下。 孙管家带着路鸣二人依旧沿着平时的路径来到正房前,盛棣正在滴水檐下迎接他们。 “兄弟你可来了,老爷子都急坏了。”盛棣见到路鸣笑道。 然后又对袁明珠笑道:“明珠妹子这是越来越漂亮了,倒是便宜我兄弟了。” 袁明珠冷笑道:“你是不是又欠收拾了?” 盛棣忙躬身笑道:“不敢,不敢。” 说起来袁家和盛家还是姻亲,因为袁明珠的姐姐袁紫苑跟盛棣订了婚,袁明珠自然就成了盛棣的小姨子。 不过盛棣这个姐夫当的也是够窝囊的,紫苑温柔体贴,无可挑剔,不过这个小姨子不省心,一逮着机会就修理他,常常弄得他苦不堪言,无处申诉。 “是不平来了吗?”里面传来盛有德的声音。 盛棣赶紧挥手示意让他快点进屋。 路鸣有些发怵,硬着头皮走进去,苦笑道:“盛伯伯,小侄给您请安了,您又要骂我了吧?” 盛有德坐在太师椅上没有起身,冷笑道:“你还知道我要骂你啊。” 路鸣不敢再说别的,行礼过后,老老实实站在那里。 他刚从美国留学回来时,盛有德就找到他,主动表示给他提供一个职位,在纱厂当总经理,年薪两万大洋,或者在盛棣的钱庄当经理,年薪不变。去哪里由他选择。 路鸣拒绝了,他还是想一个人干出点名堂来,要是单为了高薪,他大可留在美国找个律师事务所上班。他想在上海滩自己蹚出一条路,于是开了一家私人侦探所。 盛有德尊重他的选择,也没怪他,然后说他一个人在上海,没人照顾不行,就让他每天都来家里吃饭。 虽然已经民国了,盛有德的家里还是养着一大帮闲人,每天吃闲饭的就有几十个,盛家家大业大,也不在乎这笔消耗。 路鸣哪里是肯受拘束的人,想到每天来这里吃饭,岂不等于每天都要见到盛有德,然后每天都要受庭训?坚决不干! 所以他回来这么长时间,除了盛有德派人去请他,他一次也没主动来过,就因为这个缘故,盛有德是见他一次骂他一次,一次比一次狠。 “慕仪有消息吗?”路鸣问道。 盛有德痛苦地摇摇头,然后闭上眼睛。 路鸣看着他,忽然有些心酸,差点落泪。 盛有德不过五十岁的人,由于保养得当,看上去不过三十多岁的人,头发也是乌黑,没有一根白发。 怎么一个月不见,变化如此之大啊。眼前的盛有德,脸上皱纹密布,两鬓斑白了许多,头顶都有几丝白发了,看上去就像六十岁的人。 “老伯宽心,慕仪姐姐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此时袁明珠进来,见到盛有德的样子也是吓了一跳,赶紧宽慰道。 “是明珠啊,借你吉言吧。”盛有德勉强笑道。 此时盛棣也进来,恭恭敬敬地站在盛有德椅子旁。 “棣儿,你把事情跟不平说一下。”盛有德道。 盛棣就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跟路鸣听到的差不多,只不过多了许多细节。 路鸣听着,赶紧到桌边拿起笔,在纸上记下一个个关键点,比如套房门锁的挂链,窗户的插销,失踪的衣箱和梳妆盒,还有留下的一套衣服等等。 全部听完后,路鸣陷入沉思中。 这是一桩标准的密室失踪案,只有侦探小说里才会有这种事发生,没想到现实里真还发生了。 可是现实中的案子比侦探小说还要残酷,还要严密,因为整个案子没有任何可以入手的地方,不像侦探小说,作者总要留下一个不起眼的破绽,要不然作者也没法编下去了。 “不平啊,这件事就交给你全权处理了,我已经决定雇你来调查。”盛有德道。 “这个……盛伯伯,慕仪和我就像亲兄妹似的,她出了事,我出力是义不容辞的,不用雇我。”路鸣急忙解释道。 “雇还是要雇的,虽然都是自家人,可是账还是要明算的。”盛有德道。 “兄弟,这是我写的雇佣文书,你签个字就行了。”盛棣赶紧拿出一张纸递给路鸣看。 路鸣看了一遍,上面写着盛有德雇佣私家侦探路鸣全权调查盛慕仪失踪案,期限为三年,每年的酬金是两万大洋,如果最后找到盛慕仪或者查出绑架她的凶手,另行奖励路鸣五万大洋。 路鸣苦笑,这不是白送给他钱吗? 这笔钱他不能要,否则良心不安。 “盛伯伯,小侄还是那句话,这件事小侄义不容辞,一定会尽力把案子查个水落石出。不过小侄能力有限,能不能查出结果不敢妄言,只能说尽心尽力去办,佣金就不用了。小侄日子还过得去,若是哪天有意外的开销,再找盛伯伯伸手要就是。” “不,这张约你一定要签下,钱你也得收,至于额外开销,你尽管找棣儿报销。”盛有德挥挥手,不容辩驳道。 “兄弟,你就签字吧。”盛棣纸笔已经塞到路鸣手上。 路鸣还是犹豫,他尽最大力量办这件事是应该的,因此受盛有德的恩惠就不应该了,不过他看到盛有德忽然向他使个眼色,心里一动,就拿起派克笔签了字。 第11章 常驻留园 “好,一会我先拿两万大洋的银票给你。”盛棣笑道,说完一路疾走,准备银票去了。 路鸣和袁明珠一边站一个,一人接一句地宽慰着盛有德。 盛有德苦笑道:“你们放心,别看我不死不活的样子,我还挺得住,得不到一个结果我是不会死的,或者见到慕仪,或者查出害她的凶手,我要亲手剐了他。”盛有德说完砰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碗丁当作响。 “你听到了,一定要查出个结果来,如果真有人害了慕仪姐姐,剐他的时候算我一个。”袁明珠也怒气冲冲道。 “我到有个奇怪的念头,也许慕仪有不得已的理由,自己想法主动失踪了。”路鸣沉吟道。 按照目前大家的叙述来看,路鸣感觉盛慕仪被害的成分不大,倒有点像主动失踪的意思。 他的理由是这样的。盛慕仪也是第一次进入那个总统套房里,一定先察看一下房间的布局,然后才会挂上挂链。 挂上挂链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她真的想好好休息,不想有人意外闯进来,虽然门外就有两个忠实的保镖把守,这种可能性不大,但她还是本能地做了,也或许她不是那么信任门外的保镖。 不管怎样说,这就说明盛慕仪进入房间时,里面是没人的。 但也不排除另一种可能,就是有人预先埋伏在里面,盛慕仪一进去就被袭击了,可能被打了麻醉针,或者是上了迷药。假如是这样,那么里面的挂链就是袭击的人挂上的。 路鸣想起了昨晚在自己房间的门后躲着想要袭击自己的人,难道这里面有什么联系? 但是他还是摇摇头,不知为何,他就是感觉这种可能性不大。 “你是说慕仪有难言之隐,即便如此,慕仪也不会这样做的,她应该知道这样对我的打击会有多大。”盛有德摇头。 可是一瞬间,他忽然又回想起女儿看他最后一眼时,眼神里包含的痛苦、挣扎、孺慕、眷恋和不舍,心念又动摇了。 他没有对路鸣说这件事,也有可能自己当时是错觉,说了反而会误导路鸣的侦破。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找你吗?”盛有德道。 “可能因为我们的关系亲近吧?”路鸣也不明白。 “不,是因为警察局的探长张子扬对我说,如果这个案子还有人能破,那就一定是你路不平。”盛有德道。 “子扬那是拿我开涮啊。”路鸣苦笑不已。 他没想到子扬对自己的评价这么高,这小子平时可是一逮到机会就损自己,恨不得把自己踩到地底下,当然,他也是一样,两人一见面就开始互掐,并且以此为乐。 路鸣起身要告辞,盛有德却摆摆手道:“你先别走,晚上我还有话要跟你说。” 袁明珠起身笑道:“老伯,我该回了,如果再不回去,我大哥不放心。” 盛有德笑道;“明珠就好好在这儿住几天吧,不平以后要常住这里了,你们都在这里住吧,反正空房间多的是。你大哥那里我已经派人捎信了,他知道你在我这里。” “哦,是这样啊,那我先去看看几个好姐妹。”袁明珠转身出了屋子。 路鸣等了一下,见盛有德没说话,就跟在就明珠后面退了出来。 他不明白盛有德有话为何现在不说,一定要等到晚上才对他讲。 路鸣叫住袁明珠,正想跟他说说心里的不安,却见孙管家走过来,笑道:“路少爷,请跟老朽来,老爷给您留了一套房。” “那有没有我的啊?”袁明珠笑问道。 “有,当然有,包有。”孙管家笑眯眯道。 路鸣二人跟着孙管家走过一个月亮门,来到一个院子里,这就是给路鸣安排的房间,其实是一个清净的小跨院。 “这里安静,便于思考问题,隔壁就是棣少爷的房子。这里离老爷那儿也近。”孙管家笑着介绍道。 这个跨院只有三间正房,没有厢房,也不知原来是做什么的,庭院里栽种着庭院里栽种着两株石榴树、一些花卉,还有一小块竹林。在深秋的冷风中,竹叶瑟瑟作响。 “对了,孙伯,您知道我姐姐在哪里吗?我昨天去她的住处找了半天,没寻着她。”袁明珠此时才想到一件要紧的事。 “紫苑小姐啊,她以前几乎天天来找大小姐,不过最近有些日子没来了。”孙管家道。 他又想了想摇头道:“不对,是从小姐出事后,她就没再来过。” “这么巧?”路鸣心里嘀咕了一句,猛然觉得不对。 紫苑和盛慕仪两人从小就要好,恨不得天天缠在一块,紫苑也是为了慕仪才从湖州搬到上海,而且不避嫌疑,经常到盛家来。 按说她已经跟盛棣订了婚,一般来讲不应该在盛家露面的,否则会引来闲话。 可是紫苑不管这些,还是经常来找慕仪,甚至经常在这里留宿,外人原本也有些闲话,后来知道紫苑和慕仪的手帕交后也就没人说三道四了。 当然这也是因为那些说三道四的人都接到了青帮的警告,让他们管好自己的舌头,否则,说不定哪天舌头就丢了。 谁不爱惜自己的舌头啊,为了说不相干的人几句闲话,把自己的舌头弄丢了,那有点太悲催了。 “孙伯,您确定是从慕仪出事后,紫苑再未来过?”路鸣急忙问道。 “我姐姐不会也丢了吧?”袁明珠吐吐舌头、扮个鬼脸笑道。 她是开玩笑,孰料竟然一语成谶。 “当然不会,紫苑小姐那么大的人怎么会丢呢。”孙管家笑了。 不过他的神色马上又黯然起来,慕仪不也同样是那么大的女孩子,还有一大群的保镖丫环伺候着,到现去向不明生死未卜。 “哦,老朽想起来了,紫苑小姐是在大小姐出事那天早上回的老家,大小姐本来让她也出席那个败家的典礼的,可是她说有急事回老家,就没参加。”孙管家猛地拍了下脑门,说道。 “那也不对啊,要是那天早上回湖州,我姐姐早该到家了。”袁明珠算了算日子,觉得有问题。 “也许紫苑小姐后来改了主意,半道去见别的朋友了吧。”孙管家笑道。 路鸣觉得这样解释也对,紫苑或许是听到家里逼着明珠完婚的消息所以才急急忙忙要赶回家参加婚礼,可能半道上遇到别的要好朋友,耽搁了几天,于是就在水面上跟他们错开了,也许他们的船只还曾经擦肩而过呢。 到了屋里,孙管家忽然神秘一笑,然后从长袍夹层里面掏出一瓶酒来,正是法国白兰地,还是三十年份的。 “明珠小姐,你的口福。” 袁明珠一把抢过去,上下看了一阵,笑道:“这个好,我愿意喝。” 路鸣苦笑,这个媳妇以后能不能养得起说不上了,喝酒都得这么高的品味,看来以后他那个侦探所不开连锁店是不行了,养不活家啊。 “孙伯,刘三爷那里您是怎么摆平的?”路鸣问道。 “也没怎么样,我就是告诉刘三爷,路少是老爷最喜欢的后辈,跟棣少差不多,这件事怎么了断,要不要老爷去找他们的老大过话。刘三爷也是很干脆的人,说事情本来不大,就是他的人被打了,他理应讨回脸面,再加一点医药费。” “真够无耻的,那个不是人根本没受伤,硬是搞个讹人的苦肉计。”袁明珠恨恨道。 路鸣笑了:“他昨天是没受伤,可是今天真是伤的不轻啊。再者说了,那些人也被你吓得不轻。” 袁明珠回想起自己用脚踩着曹伯仁脸的情景,心里的痛快无以复加。她牢记自己的名言:对待小人就是不能心慈手软,不好好修理他一次,他永远分不清黑白,认不清自己。 “其实这事就是你们太年轻气盛了,这点小事到我这儿来说一声就行了,何必跟那些混帮会的人打打杀杀的,倒跌了自己的身份。”孙管家笑道。 “孙伯后来怎么打发刘三爷的?”路鸣还是有点好奇。 “没什么后来不后来的,我给了他们三百大洋,问刘三爷够不够,他说够了,这事就完了。”孙管家笑道。 路鸣和袁明珠还是觉得气闷,虽说三百大洋不多,可是还是被讹诈了。 “你们也别觉得受了委屈,更不要想着去讨回场子。你们都是千金之身的公子小姐,不要跟那些帮会的烂仔纠缠不清,弄脏了自己,不值得。” “孙伯的话有道理,今后还是要多动脑子少动手,咱们毕竟是读书人,跟他们不能一般见识。以德服人!”袁明珠看着路鸣笑道。 孙管家和路鸣都笑了。 孙管家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子,里面装着两只干净的瓷杯,放在桌子上,把酒打开,倒了两杯。 “两位慢用吧,我喝不了白兰地这洋味儿,还是回去喝老酒吧。”孙管家说完,慢悠悠走出去了。 袁明珠喝了一小口酒,然后陶醉道:“好,真是好酒,难怪我姐姐天天到这儿来,原来是为了这里的好酒啊。” 路鸣哈哈大笑起来:“紫苑是因为慕仪才天天来的,你以为人家都像你这么贪酒啊。” “谁说我贪酒了,只有好酒我才喝,不好的酒倒贴钱,我都不喝。”袁明珠红着脸争辩道。 “你算来对地方了,明珠只要你肯住在这里,保管天天都有好酒喝。”随着话音,盛棣走进来,交给路鸣一叠银票。 第12章 另有悬案 路鸣不明白如此重金雇佣他究竟有什么用意,本来不想要这笔钱,但盛有德态度坚决,不容置疑,只好收下了,将银票放进皮夹子,他心里还是不踏实。 “银票我给你的是一些伍元、十元、五十元的,还有十张一千元的,这样花起来方便。”盛棣笑道。 “多谢,我这是受之有愧啊,什么事情都没干,无功受禄。”路鸣有些不好意思道。 路鸣和盛家关系不一般,跟慕仪也是再熟悉不过了,放在平时,即使办了什么事情,也不会拿钱的。现在盛家有难,出手相助就更不应该拿钱了,但若真的不拿,又怕盛有德失望。 什么叫做病急乱投医,他心里明白,盛家现在哪怕只看到一点希望,就会使出全力。收盛家的钱,无异于给他们安慰。 “你别这么说,亲兄弟明算账。老爷一直很看重你,想帮你侦探所起步,但白给你钱你肯定不会要,现在有了这件事情,正是个合适的机会。”盛棣笑道。 袁明珠听了两句,觉得不耐烦,自己提着酒瓶子酒杯走了。 路鸣和盛棣苦笑着对视一下。 袁明珠也不知为何,就是瞧着盛棣不顺眼,若不是紫苑爱盛棣死去活来的,袁明珠早就把这门亲事搅黄了。 两人正聊着,有人来找盛棣,说是钱庄有事要他处理,盛棣告个罪就匆匆离去了。屋里只剩下路鸣一个人,他走到桌前,从上衣口袋掏出派克钢笔,然后在桌上的信笺纸上写起来。 他写的都是自己想到的各种可能性,然后再一一在纸上画叉排除,这也是侦探的基本功:纸上作业。 他原本是想先去现场勘察一下,可是盛有德非要留他,说是晚上有话对他说,他只好遵命。 刚才在盛有德面前他认为盛慕仪失踪,有可能是她的个人行为,这么说并不是想安慰对方。他真的是这么认为的,这种可能性不仅有,而且能够解释得通。 那么,盛慕仪为何要玩失踪呢?他正想的出神,袁明珠又提着酒瓶子回来找他了。 “来,这种好酒我不能一个人独享。”她坐下后就给路鸣倒了一杯。 “其实我更喜欢喝苏格兰威士忌。”路鸣喝了一口白兰地后笑道。 “有好酒喝就行了,管它什么酒呢。” 她看看外面没有人,然后附在路鸣耳边小声道:“事情好像有些不对劲。咱们在湖州的这段日子,不但慕仪姐姐出事了,好像还有其他事情发生。” “其他什么事情,你怎么知道的?”路鸣以听八卦的口气说道。 “打听的呗,又不是什么秘密事。”袁明珠转着手中的杯子。喝了口酒。 “别卖关子了,你说说,都出了什么事?”路鸣做出竖起耳朵听的样子。 “一个月前,盛家开始丧事不断,死了好几个人,就连慕仪姐姐的贴身丫环都死了三个,你说怪不怪?” “什么?有这样的事情!”路鸣腾地站起来。 这个情况怎么没人跟他说起过?或许这些事跟盛慕仪的失踪没有直接关联,但事出反常必有妖,事情绝不会那么简单。 “难道盛伯伯没有报案吗?”路鸣心想,如果盛家报案,警察局插手进来,外面不会一点风声没有。 “报案了,警察局也来人了,不过后来查明死因,都是食物中毒引起的,也就没立案。”袁明珠神秘兮兮道。 “这是谁跟你说的?” “是一个管家婆,我不大熟悉她,她见到我就拉着我的手,向我诉说家门不幸,先前已经出了这么多丧事,现在大小姐又出事了,这一定是祖坟或者老宅的风水坏了。” 路鸣沉思起来,就连袁明珠这么不喜欢思考的人都觉得这里面有蹊跷,他就更不用说了。 “一共死了几个人?”他问道。 “这个还不知道,不过慕仪姐姐的丫环死了三个是确定的,我悄悄问了慕仪姐姐的丫环绣春,她也流着泪说死了三个小姐妹。”袁明珠道。 “三个丫环都是中毒死的?”路鸣问道。 他没有说“食物”中毒,是因为不相信这个结果,他预感中毒事件其中定有猫腻。 盛家的厨房管理很严,对食物的来历非常重视,不是知根知底的人,不可能成为供应商。另外盛家的厨师也都非常有经验,怎么会发生食物中毒这种事呢?太不靠谱了。 他对盛慕仪失踪案正好没有一点头绪,不妨从中毒事件入手,或许能够得到意外的线索。 此刻他联想到刚才盛有德对他使眼色,留他晚上密谈,肯定是有难言之隐,说不定就跟这件事有关。 想归想,但他没法调查这件事,大户人家规矩很多,他不能擅自进入内宅,必须得到盛有德的批准,他才能对丫环们进行调查和询问。 “好像是吧,都是中毒死的,等我再问问啊。怎么样,我也够格当侦探了吧?”袁明珠得意道。 “足够了,可以当个女探长。”路鸣笑道。 他可不敢说袁明珠不够格,那纯属皮子发痒,欠收拾了。 “那你把侦探所给我一半,咱俩一起当侦探。”袁明珠两眼放光。 “行啊,要不你当老板,我当马仔。”路鸣笑道。 “少来,你这是嫌弃我啊,想用个老板的名头把我架空是不是?”袁明珠冷哼道。 “不是,不是,我绝没这个意思。”路鸣心虚道。 其实他就是这个意思,只不过被袁明珠识破了。 “其实吧,当不当侦探的也没什么,不过我看你整天忙的热火朝天的样子,是不是很好玩啊,有意思我就当。”袁明珠笑道。 路鸣也不在意,袁明珠好奇心强烈,却对什么都没长性,现在说要当侦探,也许晚饭后就忘了,或者改主意了。她虽然十八岁了,性子还是像小孩子一样。 至于说他忙的热火朝天,那真是夸他了,他基本上没干什么事情,每天在那个如同冷宫一般的侦探所里,不是看书就是看报。 上海林林总总的报纸杂志,他一份不落订阅了,上海每天发生的大事他全都了然于心,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案子,也都在他的小本子上记着。 没人找他侦破案件,他就自己对那些案子进行推理,等到案子破获后,他就对照自己的推理总结经验和得失。 袁明珠喝了两杯了,还要给自己倒酒,路鸣连忙拦住她。 “这是好酒,却不能多喝,一次喝一杯足矣。洋酒后反劲儿,一会就要你好瞧的。” 他其实是心疼这瓶好酒。 他见过嗜酒的,美国人也不会这么喝酒,一次喝掉一瓶,非醉不可,醉了就得吐,人难受,还浪费了酒。好酒是用来品的,什么叫品,就是每次一杯,然后小心翼翼把酒封好,留着下次继续品。 像袁明珠这种喝法,那就是暴殄天物了。 “这酒不好,上头。”袁明珠顺从地放下酒瓶,她是感到有些上劲了,头有些发晕。 路鸣哭笑不得,这酒还不好,还想喝什么啊?非得喝五十年的,一百年的陈酿? 他用木塞塞住瓶口,用手在袁明珠眼前晃了晃。 此时外边淅淅沥沥下起秋雨来,瞬时间天色昏暗下来,气温也是骤降了好几度。 随着天色的昏暗,两人喝进肚子的酒的热度从胃里散发至全身,于是这室内的空气变得有些暧昧不清了。 “我得走了。”袁明珠好像感觉到了什么,脸红红地站起来,就向外走。 “外面正下雨呢,淋湿会感冒的,待会儿再走吧。”路鸣看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雨道。 “这点雨怕啥,淋不湿的。”袁明珠大咧咧道。 “别大意,小心伤风,我去找孙老伯要把伞你再走。”路鸣也走到了门口。 “不用啦,干嘛这么麻烦,我几步就跑到里面去了。我再替你打听些消息来。”袁明珠酡红着娇艳的面颊道。 “那我送你过去吧。”路鸣心头一阵躁动,有一种保护她的欲望。 “你干嘛送我啊?我又不是小孩子。不要,让她们看到你和我在一起,又要笑话我了。”袁明珠道。 “你和我在一起有什么好笑的?真是奇怪了。”路鸣纳闷。 盛府上下都知道他们正式订过婚,两人在一起可谓名正言顺,有什么好笑的呢? “你别问了,反正不能让她们看到我和你在一起。” 袁明珠说着,撒开两条长腿就向外跑,宛如一头山间的小鹿一般轻盈飞快,路鸣只看到一条影子瞬间而逝,袁明珠已经不见了。 “这要是去参加奥林匹克运动会,跑百米,拿个冠军不成问题吧。”路鸣耸耸肩笑道。 在门下游廊中吹了一会冷风,路鸣才感到身上的燥热消失了。 “我是不是真的该结婚了?老妈也有她的道理啊。”他喃喃说了一句,然后回到屋里。 他刚回到屋里,孙管家带着两个仆人提着一袋子精炭进来,说是秋天到晚上还是有点阴冷,要给他生炉火,雨天正好也要去去湿。 路鸣忙摆手说不用,他得益于多少年来四季不断洗冷水澡的习惯,所以比较抗冻。就是在冬季,他也很少生炉火,而是多穿一套内衣,或者多穿一件毛衣,最多不过喝几口酒。 “那就先放在这儿,晚上你要是冷了,就自己生火吧。”孙管家说着就要走。 “孙老伯,等一下,我还有话想问你。”路鸣急忙叫住他。 “哦。”孙管家哦了一声,知道路鸣有事,便打发两个仆人先走了。 “路少爷,有话你就说吧。” “孙老伯,家里一个月前是不是出事了,我听说死了几个丫环。” “哦,是有这事,是食物中毒。”孙老伯皱着眉头淡淡道。 “真是食物中毒,咱们家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情?”路鸣微笑问道。 “这……你还真问住我了,我也不是很清楚,当时我跟老爷在杭州谈一桩生意哪,家里就出事了,好像是小姐报的案,警局来人后盘问了每个人,还仔细查验过尸体,最后确定是食物中毒,这件事也就算了。” “警局没有立案调查?”路鸣问道。 “没有。好像警局也问过小姐要不要立案,小姐说既然是食物中毒,应该是厨师的过错,不小心让带毒的食材上桌了,厨师都是用了多年的,绝对不会是蓄意的,所以给了一笔钱把厨师打发回了老家。” “照这么说,是慕仪坚持不立案的?”路鸣心头的疑问越来越大了。 “嗯,应该是吧,当时小姐在家主持家务,她要是不发话谁也没权做这个决定。” 路鸣点了点头,心里却是不以为然,他隐隐觉得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第13章 迷雾重重 路鸣从推理的常识入手得出了一个结果:从慕仪的反应来看,应该是熟人作案,不是外人潜入投毒,慕仪之所以在报案后又没让警察局立案,也许是她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不想把事情闹大,家丑不可外扬嘛。 “这件事过后仅仅是打发了一个厨师,没有发现其他问题吗?”路鸣又问道。 “还能怎么办?这个厨师应该也是一时大意了,不过既然死了人,总得有人负责任,他就只好走人了,也没让他亏着,小姐还给了他一笔安置费。”孙管家叹道。 路鸣确认,这个厨师不过是个替罪羊,真正投毒的人,依然逍遥法外!问题的关键是,投毒的目的是什么?路鸣脑子里是一团迷雾。他问了厨师的姓名和家庭住址,都记在本子上。 “警察局鉴定出来是什么毒了吗?”路鸣问道。 “不用警察局鉴定。事后我们就发现了,是一种毒蘑菇,不仔细看样子跟经常吃的蘑菇很难区分,厨师一时大意,没有检查出来。”孙管家解释道。 “哦,毒蘑菇……”类似的中毒事件他曾经听说过。 路鸣怀疑自己是不是钻牛角尖了,也许这真是一桩意外事件? 每年因误食有毒的蘑菇死亡的人都有许多例,即便如此,人们还是无法拒绝蘑菇鲜美滋味的诱惑。最要命的是有些毒蘑菇跟食用蘑菇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常人无法分辨。 “这次中毒,家里死了几个人?”路鸣又问道。 孙管家扳着手指头算了一遍,最后才道:“一共死了六个人,有两个就剩一口气了,硬是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死这么多人啊?”路鸣惊讶得张大了嘴。 旋即他又觉得这个数字并不高,甚至太低了。盛家每天吃饭的有上百号人,一次食物中毒事件才有六个人中招,这个数字显然低了。 一般而言,蘑菇中毒事件中多数都是一家人全部中毒,当然未必都会死亡,只要发现的早,抢救及时,许多人还是能救过来的。 “死的是六个,可是中毒的足有三十多人呢,幸亏小姐及时发现,马上动用各种车辆把他们送到同仁堂医院抢救,这才只死了六个,其中有两个是小姐的丫环,小姐为此十分伤心。”孙管家介绍的情况证实了他的猜测。 “幸好慕仪不吃蘑菇,这是天意。”路鸣长长舒了一口气。 盛慕仪好像是因为小时候吃了一种蘑菇后,腹泻三天,折腾的死去活来,所以从那以后,她的食谱中就把蘑菇永久除掉了。 他原本怀疑这是一次针对盛慕仪的投毒事件,不过如果真的有人投毒,应该知道盛慕仪的饮食习惯啊。如果不是针对盛慕仪又是针对谁呢?盛有德那天在杭州谈生意,可以排除在外。 “慕仪的丫环只死了两个吗?我怎么听说是死了三个?”路鸣以为袁明珠搞错了,想证实一下。 “这你都听说了?你还真是仔细,不亏是做侦探的。”孙管家笑了起来。 然后又叹息道:“这都是家门不幸啊,大小姐的丫环在中毒事件里的确只死了两个,还有一个大丫环是在当天替小姐上街买东西时,被人当街刺死了,到现在警局也没有抓到罪犯。” “被当街刺死?这是另一桩案子啊!”路鸣的神经立刻紧绷起来。 “这事说起来真奇怪,当时那个丫环是替小姐出去买东西,带了个提包,里面银子也不多。谁知不知从哪儿钻出来一个家伙,二话不说,上来就捅了那丫环一刀,然后抢走包就逃走了。当时在场的人还有很多,却都吓呆了,没人敢上前拦阻。” “怎么会出这种事,太奇怪,不早不晚,赶在这时候。”路鸣皱眉思忖道。 “当时家里已经乱成一锅粥,就认为是遇上了强盗或者窃贼之类的人了。”孙管家一脸迷茫。 路鸣的脑子飞快运转起来,如果是抢匪,不会用刀子捅人的,因为罪犯很清楚抢劫跟杀人的区别,后者是要掉脑袋的。 如果不是抢劫,而是蓄意杀人,为何要带走提包?不仅多此一举,而且手里多了一个可以定自己罪的罪证。 这就只能有一个解释:杀人、抢劫都是凶手要做的。 至于动机那就无从推测了,但图财害命的动机应该是不存在的,一个丫环手上的银子并不足以让一个人杀人,哪怕这个人已经穷途末路到了极点。 更主要的是当时是在闹市,附近人很多,目击者很多,凶手不顾这么多人在周围,悍然杀人,那就说明有不得不这样做的原因,已经等不及了。 “那个丫环叫什么名字?她去给慕仪买什么东西?”路鸣问道。 “这个……我还真不大清楚,你也知道,小姐的事我知道的也不多。那个丫环叫冬梅,是从小跟着小姐一起长大的,后来小姐去美国留学,她也跟着去了,谁想到漂洋过海到了外国都没事,回到家反而死在闹市上。”孙管家苦笑道。 路鸣心里一阵悲伤。这个冬梅他熟悉,应该说慕仪身边的丫环他都熟悉,因为从小他就经常跟慕仪在一起玩,这些丫环就是他们两人的玩伴。 “冬梅姐死的太冤了,她埋在哪里,我哪天要去烧一炷香再烧些纸钱。” “这就难办了,她的尸首被家人带走了,埋在了老家。她老家是安徽人,具体哪个地方我还真想不起来了。”孙管家道。 “哦,那就算了,有机会再说吧。” 路鸣不想再问下去了,盛家发生的一连串倒霉的事情令人不寒而栗,多知道一件事,就像揭开了一层疮疤,面对的是难以忍受的撕裂。 “路少爷,我知道你跟小姐身边的丫环感情都很好,可是这些事只能想开些。到了老朽这个岁数,你就知道了,世事无常,没有见不到的,只有想不到的,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孙管家满脸都是悲哀的神色,说了几句就走了。 路鸣怔怔地站在那里好久,全身内外好像都被悲哀和痛苦浸透了,让他没有力气也没有心思去想任何别的东西,去做别的任何事。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张圆圆的俏脸,双颊还带着俏皮的酒窝,一笑起来的时候让你感觉春风扑面。 为什么这世上很多美好的善良的东西那么容易破碎? 为什么这世上有些罪恶的丑陋的东西却能蒙混过关屡屡得手? 他心里好像燃起了一团火,想要把什么东西燃烧的干干净净。 “什么?路鸣回来了?” 正在警察局里整理盛慕仪失踪卷宗的张子扬听到这个消息,差点蹦起来。 “你真的亲眼看到他了?” 张子扬盯着追问那个穿着粗布制服,打着绑腿,脚穿布鞋的巡警。 “真的,探长,卑职亲眼看到路少爷上岸的,跟他一起回来的还有袁家二小姐。” “明珠也回来了?他们现在在哪里?” “这个卑职就不知道了。”巡警眼巴巴地看着探长讨好道。 “好了,知道了,这是赏你的。”张子扬从裤兜里掏出一枚光闪闪的大洋扔了过去。 “多谢探长。”巡警伸手接住,心里那个高兴劲就甭提了。 在警察局里,人人都知道探长张子扬手面阔绰,只要为他办事,好处是少不了的。 这两个人不是要结婚的吗?难道大事办完,提前回来了?张子扬心里一阵琢磨。 “嗯,一定是盛家把路鸣请回来的。”张子扬自言自语道,想明白了这点,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的确是他向盛家推荐了路鸣,但这也说明盛有德对警察局彻底失望了。路鸣接受此案他不仅没有意见,相反举双手双脚赞成。但话说回来,路鸣就一定能破掉这个案子吗?他摇摇头,以他的破案经验分析,太难了,成功的几率不大。 张子扬一点不怀疑路鸣的能力。他之所以能坐到这个探长位置,有一大半的功劳属于路鸣,这半年时间里,是路鸣帮他分析破获了几桩要案,他这才在上海滩警察系统出人头地,不久前官升探长。 但是盛家这个案子太蹊跷了,说句大白话,就是纯粹见鬼了。 他没想马上去找路鸣,他当然知道路鸣公寓所在还有侦探所的地方,他还是想再深入这个案子的细节好好检查一下,哪怕能找到一个再小不过的破绽,也能帮路鸣解决些问题,至少可以证明他这个探长不是吃干饭的。 可是他把这个案子从头到尾重新捋了一遍,还是找不到丝毫可以入手的地方。 一般而言,一个案子总会有可供选择的嫌疑人、作案动机、作案手段几个方面,可是这个案子根本找不到嫌疑人,也找不到有作案动机的人。 没有作案人的线索也就罢了,有作案手段也行啊,作案手段留下的蛛丝马迹,往往可以反向推理出作案动机和作案人,但是令人感到绝望的是,这个案子根本找不到丝毫人为的痕迹。鬼做案,谁信呢? 这个结论说出去会让人笑掉大牙,警察局无能,一推六二五,把事情推到鬼身上。与其如此,还不如干脆作为无头案封存,等待以后有机会再重启此案。 其实警察局长就是这样想的,如果不是盛有德在上海滩太有地位,太有钱了,这个案子早就封存了,可是盛有德提供了一笔数额不菲的办案经费,坚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破此案决不罢休。警察局长没办法,拿了人家的钱,不能一点动静没有吧,于是把麻烦全都推到张子扬身上,让他去敷衍。对于何时破案能否破案,警察局上下众口缄默。 那么路鸣回来了,会给此案带来转机吗? 尽管心里上认为不可能,但是张子扬还是觉得有那么一线希望,以前几个大案,路鸣不都是化不可能为可能的吗? 在张子扬心里,路鸣就是一个擅长制造奇迹的人,如果这个案件真能破解,那么路鸣就是天选之人。 第14章 雨夜密谈 整个下午,路鸣都呆呆地坐在书桌前,脑子里混沌一片,傻傻看着桌上洁白的纸张。他知道自己又在犯情绪化的老毛病了,年龄虽然不大,毛病却不小,一旦情绪低落,就得好半天才能缓过劲来。 其实,袁明珠和那些丫环走得更近,感情更好,但在听到不幸的消息之后,悲伤了一会儿就平静了。此刻她穿梭于各个房间,向内宅的丫环嘘寒问暖,随手送给她们一些小礼物,引得她们一个个喜笑颜开。 袁明珠的亲和力是路鸣无法相比的,她嘻嘻哈哈的,在别人不知不觉中打探着消息,丝毫不露痕迹。 晚饭的时候,管家来叫路鸣了,说是老爷请他单独吃饭。天色已经晚了,出了屋子才发现,雨下的还不小,一个年轻的仆人撑着伞在外面候着。每间屋子的屋檐下面都挂着一盏灯笼,照着清亮的石板路面,仿佛置身于幽静的山野。 管家引领路鸣来到盛有德的书房,餐桌已经摆好了,不过只有两把椅子,盛有德已经坐在那里。他知道盛有德有胃病,吃的东西偏软,虽然一向是单独进餐,但从不回避别人,今天安排在书房吃饭,自然就与其他人隔开了。 路鸣礼节性的欠了欠身体,坐到对面的椅子上,盛有德点点头,没有说话。 一会儿仆人们把酒和饭菜端了上来,两人默默地吃喝着,路鸣当然也不会把自己当客人,跟平时一样吃喝着。 这是典型的中西混搭建筑,宽敞的书房里灯火通明,壁炉里炉火熊熊,仿佛春天一样温暖,可是路鸣还是感觉到有些冷,那是内心深处的寒冷,不是炉火所能驱走的。 “你还年轻,以前的路走的太顺了。”盛有德忽然没头没脑来了一句。 路鸣抬起头,不明白盛有德的话中之意。 “我好像一直没问过你,为什么要回国,待在美国不好吗?如果嫌美国不够好,那就去英国、法国,意大利也行啊。”盛有德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这个……”路鸣一下子也想不好怎么说了。 美国是好,英国也不错,法国巴黎作为世界文化之都当然也好,意大利的人文风情也很特别。在国外的五年时间里,他利用假期陆续游历过不少城市,也动过在某个地方定居的心思,可是最后还是回国了,因为在那些地方他找不到家的感觉。 人的心一旦大了,就再难变小。回国后他在老家湖州做了短暂逗留,便起身到了上海,在繁杂混乱畸形繁荣的上海滩,他似乎找到了自己的奋斗方向,想为这个社会的安宁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盛有德盯着路鸣的眼睛,等着他回答问题。 “国外的生活条件是比国内好,可是那里不是家,人总像是浮在那里。”路鸣简单回答道。 “嗯,很好,那我就放心了。”盛有德低下头开始吃东西,不说话了。 路鸣愣神了一会,不明白盛有德为何此时问他这个问题。 他回国后盛有德从没问过他留学的情况,更多的是问他家乡的情况,还有在上海的情况,好像他从未留学过一样。今天却一反常态,跟他讨论起人生目标来了。 “恋家的人起码有一点是好的,不会忘了自己的祖宗、自己的根啊。”盛有德感叹道。 路鸣哑然失笑。他这算恋家吗?真要守住自己的根,他应该待在湖州老家,听妈妈的话,早早娶妻,生一大堆孩子,守着祖上的家业,扮演好由路家大少爷慢慢转变为路老爷的角色。 可是他不想那样活着,那样的生活也不是他喜欢的,他就喜欢待在上海滩,优哉游哉地一个人生活,在无人打扰的侦探社里凭空想象着未来的中国平克顿侦探社的盛况。 他回国求得的不过是心安,心安之处就是家乡。 他知道,在家乡人眼里他就是个惯坏了的孩子,出国后又染上一堆洋人的臭毛病,这也不成,那也不好,不知道自己想干嘛,又能干嘛。他选了一个家乡人闻所未闻的职业:侦探。这个职业完全是舶来品,能养得活自己吗?路鸣自己也不知道。 盛有德邀请他加入公司,许以每月两万元大洋的巨额薪水,显然是对他寄予了厚望。他知道自己不是合格的管理人才,做不了占盛有德的助手,与其一年半载之后灰溜溜的退出,不如一开始就不踏入。 两人都明白今天吃饭不是重点,只是个形式,简单吃了一些,盛有德就让仆人撤下杯盘,端上茶来,挥挥手让仆人退了出去。 “我今天找你来是要跟你谈一些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我可以信任你吧?”盛有德再次盯着路鸣的眼睛。 “盛伯伯,小侄虽然百无是处,但还是值得信任的。”路鸣笑道。 “胡说,你若真的百无是处,一个庸人,我找你来做什么?我现在说的是有关盛家未来的命运,不许跟我说笑。”盛有德脸色略带严峻。 “啊,这事……您老找别人吧,我真的不行。”路鸣急忙摇头摆手。 他不知道“盛家未来的命运”指的是什么,但一定非同小可,不是简单的事情。盛慕仪失踪已经让他倍感压力,但他必须面对不能回避,尽管这个案子十分诡异,他也会迎难而上。至于盛家其他事情,那就不在他书中交待了。 “唉,如果有别的可选之人,我也不会找你了,我也是没有办法了啊。”盛有德愁眉不展。 盛有德说的是句大实话,若说管理家财、经营业务,路鸣的确不是最佳人选,比他合适的人有许多,但是这些人在压力和威胁下能顶得住吗?能在压力甚至刺刀的威逼下不负所托吗? 如果有这些附加条件,路鸣自然就是最佳人选了。 路鸣如果知道盛有德对他的评价,一定会羞愧得钻到桌子底下去,他最怕的就是压力和负担了,他从家里逃婚出来,就是因为不想过早的背上家庭的负担,而不是躲避那个基本已成事实的婚姻。 要说他不怕威胁,这一点倒是对了,任何威胁他都不怕,不然也不敢一个人去赴会,去跟青红帮吃讲茶,那可是纯粹的鸿门宴。 “我就跟你直说了吧,我是想请你做盛家和盛家产业的守护人。”盛有德不想再绕弯子了,直接兜底。 “什么守护人?”路鸣感觉自己没有听明白。 “我再说一遍,请你做盛家和盛家产业的守护人,我付你高薪,但在必要时,你要用生命保护它!懂了吗!”盛有德话语铿锵有力。 “盛伯伯,您是拿小侄开心的吧,谁不知道您在上海滩人脉深广,我一个初出茅庐小子,怎么承担得了如此的重任?”路鸣吓了一跳,连忙推辞,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人脉最关键的一点是信任,没有别人,就是你了!”盛有德以不容置辩的口吻道。 “可是……可是盛家有老伯您啊,哪还需要什么守护人啊?” 路鸣听得不明不白,盛有德在上海的地位就不说了,在中国的地位也相当于美国的福特、德国的克虏伯。从晚清到民国政府一直到现在,政府隔几年就变幻大王旗,各方政客军阀走马灯般你方唱罢我登场,可是盛有德的地位从未有过任何变化,如果硬要说什么变化,那就是比以前更加有钱了。 路鸣想不通,这样牛的身分,不说威震上海滩,也是一呼百应,还用得着别人去守护? “我命不久矣,这一关我可能熬不过去了。”盛有德叹息道。 “您遇到什么难关了?”这话一出口,路鸣吓了一跳,什么难关能让盛有德求助于他人? 看着盛有德脸上密布的皱纹里埋藏的哀伤,路鸣心里忽然一痛。外人只看到盛家的无限风光,可是在这无限风光下又隐藏着多少苦难和悲伤。 “贤侄别问了,你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险,我也不瞒你,有人开始向盛家下黑手了,这回能不能挺过去,我心里没底。”盛有德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太大的变化。 “什么人敢向您下黑手?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路鸣简竖起了眉毛。 “没什么不可能的,等你活到我这岁数就懂了,这世上没有不可能这个词儿。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盛有德说出这话,反而坦然了。 “这是个什么魔?想不到上海滩居然存在这样的势力。”路鸣感到一丝阴森森的寒气略过身体。 以盛有德在上海滩的人脉还有财力,想要对他下黑手的,肯定不是本地的势力。究竟是哪一方势力?外国洋行还是外国财团? 想来想去,只有外国那些财团具有这个能力,可是强龙不压地头蛇,外国财团虽然财力雄厚,在政府高层也有人脉,可这里是上海滩,盛有德表面上没有黄金荣、杜月笙名头那么大,但他是上海滩名副其实的首富。 可以这么说,上海本地势力无论是官方的,商业圈的还是几大帮会,没有哪个有实力跟盛有德掰腕子。 “你别问了,将来会知道的,今天我只要你答应我的约请,守护好盛家和盛家的产业!”盛有德用拳头擂了一下桌子。 路鸣没再刨根问底,他本能地对盛家与各大帮会的瓜葛有种抵触心理,他在上海待了半年时间,却很少到留园来,就是不想介入盛家的事务。 这个晚上,话说到这个份上,路鸣心里明白了,盛有德交给他的事不亚于壁炉里烧得发红的木炭,他不接恐怕是不行了,但他接得住吗?反正接得住要接,接不住也要接了。 “你也不用这么担心,这么说吧,我跟你做个约定,五年后如果我还活在世上,那就说明盛家度过了这一关,你也就没有任何事了。如果这一关我过不去,慕仪又没能找回来,或者说……” “不会的,盛伯伯,不会有事,我一定要把慕仪找回来,交到您手上。”路鸣语气坚定,对于这一点他丝毫不含糊。 “我是说万一,如果慕仪也真回不来了,那么你就得承担保住我盛家还有盛家产业,至于怎么保住,我会在遗嘱里做出详细安排,你照做就行。” “您已经立了遗嘱了?”路鸣惊讶道。 “嗯,慕仪出事不过是他们的第一步棋,后面还会有大事发生,为了防止意外,我立下了遗嘱。你不用管我交给哪个律师事务所的哪个律师手上,真的到了那一天,会有律师找到你,把我的遗嘱交给你,到时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可是还有棣兄弟呢?他才是盛家的继承人啊?”路鸣道。 盛有德喟叹一声:“傻孩子,如果我和慕仪都出事了,小棣还能有什么好结果吗?” 路鸣明白了,忽然想到那句话: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如果真有非常势力对盛家下手,盛棣肯定无法幸免。 “在这五年内,我会一次性支付你十万美元,如果五年后没事,你就白得十万美元,如果我没能挺过去,你就得准备为这十万美元豁出命来,你干不干?” “我能说不干吗?”路鸣长长舒了口气道。 “不能!”盛有德截然道。 “那还说什么啊,不过报酬什么的就免了吧,真要有您说的那一天,我会按照您交代的去做,豁出命去也要做!”路鸣站了起来。 “很好,不过报酬还是要给的,咱们两家的交情归交情,但这是一笔生意,也算是我投下的一笔保险,你必须得收下。”盛有德摆了摆手,示意路鸣坐下来。 路鸣点头,复又坐下。 他知道盛有德一向强势,做出的决定无人能改,但是他心里依然充满了疑问,他到底承担的是怎样的使命,豁出命是一回事,有没有能力办成事情是另一回事。 路鸣原以为盛有德要跟他谈的是盛慕仪失踪的事,但是至始至终盛有德都没说一个字。 两人谈过正事,又开始闲聊起来,谈的不是上海滩,而是欧洲的形势,在盛有德看来,欧战过几年还会再次爆发,恢复了元气的德国不会甘心束缚于凡尔赛条约,一定会挣开枷锁,欧洲将会四分五裂。 路鸣大致熟悉当下的世界局势,但他对国际事务不感兴趣,只是陪着盛有德闲聊。两人一直聊到深夜。 最近几日盛有德劳累加上精神紧绷,有点扛不住了,说着说着就打起了瞌睡。 路鸣慢慢退出房间,让仆人们把老爷扶到床上就寝。屋外仍然淅淅沥沥,竟然下了一夜的小雨,秋风秋雨愁煞人啊。 回到自己的房间,路鸣没有一点睡意,脑子里盘旋着盛有德跟他交谈的细节,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谈了一个晚上,盛有德谈到欧洲、谈到美国,就是没谈到亚洲。 可是亚洲尤其是日本才是中国要面临的重要问题,盛有德为何只字不提?难道是在暗示什么? 他有难言之隐? 他不谈论日本不是不想,而是有什么忌讳? 他摇摇头不去想这些了,陪着老人谈了一个晚上,他并不困却感觉累了,心里堵得慌。 第15章 特殊邀约 早饭后,路鸣想出去溜达溜达,换换脑子,从留园刚出来,就看到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家伙等在大门外面,见他出来便迎上来。 “请问是路鸣先生吗?”那人客气的问道。 “嗯,我是。”路鸣点点头。 “这是给你的。”那人说着递给他一张纸条。 这是一张美利坚合众国驻沪总领事馆的便签,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弗兰克先生找你。 下面连署名都没有。 留纸条的这家伙一定很懒,路鸣心里嘀咕着,弗兰克是谁他当然知道,难道弗兰克到上海了?不大可能。他若真的到了上海,肯定会直接上门了,先生的性格一向是亲力亲为。 “总领事先生希望您现在就过去,有急事。”那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地说。 “走吧。”路鸣一脸懒散。 一辆1928年美国通用汽车公司生产的八缸凯迪拉克正等在转角处,黑色的车体犹如一大块黑色的晶体雕琢而成,完全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而不像是大工厂流水线上的产物,这是工业文明时代人类的一项伟大成就。 这辆车也是美国驻上海总领事馆的象征之一,其实就是美利坚合众国的象征。 看到这辆车,路鸣仿佛又回到了美国底特律,又看到了那个世界汽车之都繁荣的景象。 他刚钻进汽车宽敞的后排,车子马上开动了,原来此人是给总领事开车的司机,而且是中国人。 一想到纸条上的留言,路鸣不禁愧疚地苦笑起来。 弗兰克先生是他在美国留学时的导师,他到美国后,先是进了大学预科班,学习一年后,考上了哈佛大学的法律系,不过他在大学时,也选修了哈佛大学国际政治关系学院的东亚政治文化的课程。 教授东亚政治经济文化课程的正是这位弗兰克先生。 弗兰克先生对东亚,尤其对中国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执著和热情,在路鸣见过的人中,只有司徒雷登可以和他相媲美。 也许路鸣是班上唯一的中国学生,而且勤奋好学,所以博得了弗兰克先生的青睐,弗兰克经常把路鸣带到家里吃饭聊天,向他了解中国社会的种种现状。 路鸣这才知道,弗兰克先生对中国文化的研究不亚于一般的中国人,甚至四书五经都系统研究过,而且读的都是中文书。 路鸣很难想象一个美国人是怎么学会中国文言文的,而且读厚厚的不带标点的线装书。他还能说流利的粤语和上海方言,然后又兴致盎然地跟路鸣学习湖州方言。 四年期间,路鸣几乎成了弗兰克家里的人,经常来他家吃饭,甚至晚了就在他家留宿,和他的妻子、孩子都相处成了家人,感情颇深,他的同学们都戏言他成了弗兰克先生的干儿子。 毕业前弗兰克多次邀请路鸣留下来担任他的助教,不过路鸣思乡情切,没有答应。 在他回国的前一天晚上,弗兰克设家宴为他送行,餐后两人在书房品尝威士忌,弗兰克向他袒露了一件事,原来弗兰克不仅是哈佛大学的终身教授,还是罗斯福总统东亚政治经济文化方面的私人顾问,白宫在东亚乃至整个亚洲的决策上,弗兰克先生的建议具有一定的权威性。 弗兰克和南京民国政府也有广泛的联系,南京民国政府有一套班子专门联系弗兰克,定期向他通报情况,希望在亚洲事务上能够得到美国政府的支持。 弗兰克提出一个请求,希望路鸣回到中国后成为他个人的观察员,因为官方的情报难免华而不实,或者避实就虚,和平时期尚有一定的价值,但一旦遭遇战乱,就不够用了。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 美国经济在“怒吼的二十年代”里飞速发展,短期内造成的“繁荣的假象”似乎要见顶了,近一个阶段金融市场四处冒泡,出现了问题,各国政要与商人十分关注美元的走势,亚洲方面日本政治、经济、军事等顾问团队来了一拨又一拨。 弗兰克先生从中嗅到了一股味道,美国经济动荡不安,一定会波及到亚洲,究竟是以哪种方式波及,他不想做最坏的猜测,但一旦事发结果只会比想象的更坏,这是他多年总结出来的经验。 弗兰克欲言又止,他不能把自己看到的影子当做事实告诉路鸣,他决定进一步观察亚洲的态势,因此提议让路鸣成为他个人的观察员,他会每个月付五百美元给路鸣,就存在路鸣在美国的开户银行账号里。 如果路鸣提供的情报特别有价值,那就额外付报酬,这笔钱不是弗兰克个人给的,而是来自罗斯福总统的一项特别基金里,专门用来支付一些不能记在纸面上的开销。 路鸣拒绝了,他还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我不会当间谍,我更不会背叛自己的祖国。” 在他看来,这种行为就是给美国政府当间谍,就是为了钱出卖自己的国家。 弗兰克好像预料到他会这样回答,就告诉他,这只是当观察员,就像各大新闻机构在各国雇佣的特别观察员一样,只不过他所服务的不是美国的各大新闻媒体,而是美国政府。 弗兰克向他保证,他提供的观察报告经过适当整理删减,会送到罗斯福总统的桌上,供总统在亚洲问题的决策上提供参考。 “你要相信,美利坚是热爱和平的,我本人也是个坦率的人,绝不会做不利于中国的事情。当然,我也不勉强你,路。”弗兰克明白路鸣在想什么,最后补充了一句。 路鸣一直不表态,但他心里明白,弗兰克并不是要他当什么间谍,他也接触不到国家机密。不过美国人爱管闲事,亚洲的事情也想管,这倒是真的。 如果通过他提供的观察资料,能够影响美国政府对亚洲、对华政策,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但路鸣对政治毫无兴趣,总觉得没必要蹚这个浑水。 “路,你要知道,这件事不仅对美国政府很重要,对中国来说更重要,中国需要得到美国的支持。中国已经失去了第一次工业化的机会,那么如何进行第二次工业化?就需要得到美国、英国这样的老牌而有实力的工业国家的全面支持。亚洲隐藏的危机也不少,比如说对抗日本帝国,没有美国政府的支持,中国将会很困难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弗兰克话说的非常直白坦率,却也让路鸣认清了一个事实:不是美国需要中国,而是中国更需要美国,尤其是在来自日本的威胁阴影不断扩大的情况下。 即便没有来自日本的威胁,中国想要重新开始全面的工业化、现代化,也必须依赖强大的工业国家的支持。进入二十世纪以来,世界发展的速度太快了,中国已经不可能像英国那样,独自完成工业化,借助外部力量加快工业化进程将是中国的必由之路。 在世界工业化的历程中,英国最先完成了工业化进程,紧接着是法国,然后德国学习英国成功。美国是同时学习英国和德国,主要还是学习英国,在这方面,美国是英国最忠实的学生,而且青出于蓝。日本是全面向西方强大工业国家学习,而且得到了英美德等国家的大力支持,如果没有西方的支持,日本也不可能完成工业化,当然也就不敢对中国这个文明古国有非分之想。 路鸣知道弗兰克先生的良苦用心,他是个善良的有正义感的学者,但他毕竟是美国人。路鸣经过了一阵思想斗争最后还是答应了,他之所以答应这件事,是因为弗兰克借用了美国国务卿说过的一句名言:一个绅士不应该窥探别人口袋里装着什么东西。不需要再做解释了,弗兰克的话等于是给路鸣兜了底。 路鸣相信弗兰克先生是一个实打实的绅士,否则不会和他走这么近。 路鸣虽然答应了当弗兰克做他私人在中国的特别观察员,回国后却差不多都忘记这事了,主要是他对“提供观察情报”这个说法抱有一种抵触心理。 不过他倒是采纳了弗兰克的另一条建议:不要放弃美国国籍,关键的时候有用。所以他回国后依然持有美国护照,依然是合法的美国公民。 民国政府并不管这件事,不要说双重国籍,就是多重国籍在民国也是合法的。 路鸣忽然联想到盛有德对他的态度,居然要把整个盛家的生死存亡都交在他手上,而且拿出了十万美元的重金,是不是因为他有这个身份? 作为弗兰克驻中国的特别观察员这件事当然是秘密,可是民国政府不知怎么知道了,所以当他回国刚上岸时,民国政府委派相关人员与他联系,主动提出给他在工作上提供便利,甚至委以重任。他明白,实际上那是要对他实施监控。他当时毫不犹豫回绝了对方的好意。 如果他想当官,还不如跟着弗兰克了,当时弗兰克给他两个选择,一是留在哈佛大学做他的助教,二是推荐他进入美国东亚政策研究室担任秘书,他都拒绝了。 在他离开美国的最后时刻,弗兰克告诉他,只要他还在哈佛任教,随时欢迎他来做助教。不知道为什么,弗兰克对这个亚洲青年有一种特殊的好感。 路鸣还在想着他和弗兰克交流的点滴,汽车忽然停了。 路鸣望向窗外,看到一个全副武装的美国大兵正望着他这个奇怪的客人。 “他是路鸣先生,美国公民,总领事先生请他来谈事情。”司机用英文说道。 路鸣听到司机一口洋泾滨英语,差点笑出声来,不过好歹能听懂。 第16章 跨洋电话 听说是总领事请来的客人,那位军士没有坚持要路鸣拿出美国护照,而是在岗亭里打了一个电话,就抬手放行。 路鸣没有随身带着美国护照,回国后他就把护照寄放在一家银行的保险柜里了,他倒不是怕遗失,护照可以在美国领事馆申请补办,手续也不麻烦,他是想把在美国的生活同时锁进保险柜,来一个“不见不想”的简单的告别。 回国半年,他的确差不多忘记了美国的生活,差不多忘记了自己身上还有另一份责任,现在来自美国弗兰克先生的召唤却把他唤醒了。 美国驻上海总领事馆位于黄埔路1314号,是一座精美的建筑,价值35.5万美元,也是当时世界上价格最高的使领馆建筑,这也足以见得美国政府对上海这座东方魔都的重视程度。 路鸣经常从这条路上经过,却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走进这座建筑。 在二楼的总领事办公室里,路鸣见到了美国驻上海总领事。 总领事知道路鸣是不久前从美国归来的留学生,已经取得美国公民身份,因此对他颇为亲热。使领馆最重要的一条职责就是保护本国侨民的安全,路鸣当然在他们的保护范围之内。 两人直接用英文对话。 “密斯特路,这是来自哈佛大学的一条个人请求。”总领事说着,拿出一封电报给路鸣看。 路鸣看到上面的信息,果然是请求领事馆找到路鸣这个人,然后把他请到总领事馆给美国方面的弗兰克先生打一个电话。 总领事知道弗兰克是美国著名的东亚经济文化学者,哈佛大学的资深教授,不过他也纳闷:弗兰克先生的个人请求,为何是以美国国务卿的名义发出的呢。 他之所以重视这项请求就是因为这是来自国务卿先生的电报,也可以说是一条命令,所以他昨天晚上收到电报后,马上就定位到了路鸣所在的位置,然后派出自己的专车把路鸣找来。 路鸣看到美国国务卿的名头也是羞愧难言,看来弗兰克老师是真的急了,采用了这种非常规的手段,以国务卿的名义办事,难度再大,使领馆也是无法拒绝的。 总领事也不多言,明显是不想掺和到这件事里,他叫来一个秘书,把路鸣请到另一个房间,用一部安全电话拨通了大西洋另一头的号码,听到对面是弗兰克先生,就把话筒交给了路鸣,然后秘书自己退出了房间。 “路,你还活着吗?”听筒里传来弗兰克气急败坏的声音。 路鸣笑了,他很难想象最推崇英国绅士传统、也一直保持老英伦派头的弗兰克这是气到什么程度了。 “先生,我还幸存在人间,您还好吗?夫人和孩子都好的吧。” 两人之间一向都是用中文对话,而不是英文。 “我不好,我很不好,路,你是我最看好的精金美玉,是不是被上海的陈腐空气腐朽成烂木头了,不可雕也了。”弗兰克火气不减,快人快语。 “先生,上海空气清新,虽说这段时期里雨量增多了,但是大雨也是清洁一座城市的最好的清洁剂。”路鸣笑道。 他可不怕这老头子,在他眼里,总是叼着烟斗、喜欢穿粗花呢外套的弗兰克不仅是老师,也是一位慈父,而他的亲生父母,则是名副其实的严父慈母。 “少跟我废话,你这么长时间都干什么了?欠我的观察报告呢?是不是都发到太空里去了?”弗兰克大嚷道。 路鸣心里是真的惭愧,临回国前,他和弗兰克先生有个约定,就是一周最晚十天提供一次观察报告,弗兰克付给他五百美元的薪水,电报费用全部报销,如果有临时情况,可以随时发报。 路鸣刚回到上海时,还真想写观察报告的,可是他实在想不明白,他周边的上海市民的生活有什么值得美国政府关注的,不过他还是订阅了大量的国内报纸期刊,还有外国的报纸杂志,不让自己跟整个世界脱节。 “先生,我身边发生的和我能观察到的事务,全都是一些芝麻小事,实在不值得浪费电报费啊。”路鸣辩解道。 “路,尽可能翔实地提供你观察到的情况,记住要观察变化,哪怕是你坐过的黄包车车夫吃的穿的有了变化,都可以写成观察报告发给我,如何分析采用是我的问题,你就是我在中国、在上海的眼睛,我希望通过你看到中国和上海发生的点滴变化。电报费是美国政府实报实销,不是你需要考虑的问题。”弗兰克道。 “好吧,先生,我回去就给您写一份报告。”路鸣说道。 他也知道实在没办法拖过去了,干脆就当上学时老师布置的作文吧。 “你在上海开侦探社是很聪明的主意,这样既可以有一个很好的身份做掩护,又可以到处跑,还不会被繁重的工作拖住手脚。”弗兰克适时夸奖了他一句。 路鸣心想,我可不是为了什么身份掩护,我是真的想当侦探啊,我的推理能力说出来都让你害怕,可就是没人用我办案子。 “听说你原本就要结婚了,怎么又变卦了?”弗兰克问道。 “先生,这您都知道啊?不会是在监视我吧。”路鸣半真半假道。 “我当然知道,你的情况有上海总领事馆关注,当然是为了你的安全。总领事馆每周都有侨民安全情况汇报,我对来自上海的报告格外关注。”弗兰克解释道。 路鸣感到有些不自然,他真的没想到背后居然有一只总领事馆的眼睛在盯着他。往好处想,也可能是时局动荡,总领事馆加强了对侨民的监护,往坏处想,那就是监视。 “另外,上海首富盛有德先生的千金失踪,这是一桩多么重要的事,我却是在华盛顿邮报上看到的,而不是从你的报告里,你为什么不报告这件事?”弗兰克质问道。 “这只是一起失踪案件,上海经常发生的,您也关心?” “既然发生在上海首富身上,我们就有理由怀疑这不是一桩普通的刑事案件,而有可能是一桩大阴谋,你不觉得吗?如果是阴谋,那么阴谋来自何处,又是什么目的?”弗兰克冷笑道。 路鸣汗颜,他已经承办了这桩案子,却也没像弗兰克想这么多。很显然,他关心的只是失踪者,而弗兰克关注的失踪事件背后隐藏的东西。 “先生,我会持续给您这桩案子的观察报告。”路鸣突然警醒了。 “那就好,另外发给我电报不要用你的真名,而是用马丁?史考特。如果有重大事件,那就要用密文发报。我这是再提醒你一次,不要忘了我们的约定。”弗兰克说道。 路鸣答应下来,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蹩脚的间谍,在出任务时竟然迷路了,正在被教官严厉指责。 不过有那么一刹那,他脑子里有个闪念:老师不会是英国mi6的特工吧? 无论是他的各种布置还有教给他的一些手法,都太像特工情报人员,而不是一个文化学者了。 不过考虑到弗兰克的身份,他还是否定了自己的一闪而过的念头,大英帝国虽然是老牌间谍王国,料想也不敢在罗斯福总统身边安插特工,一旦败露,东窗事发,怎么有脸见人啊。 和弗兰克通完电话,路鸣走出房间,又被等在外面的秘书请到领事办公室。 总领事先生和他闲聊了一阵,一句也没问他通电话的事,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总统罗斯福不相信政府工作人员,而是大量使用各领域的学者、银行家、工业家、退役军人充当自己的私人顾问和代表自己个人秘密出访各国的特使,这在美国政府上层不是什么秘密,上海总领事馆也有总统的个人观察员,究竟是哪位,他不知道,有可能是武官,也有可能是二等秘书,但他从来没想过去查清,除非他想毁了自己的后半生。 罗斯福总统这些私人顾问里,最著名的是两个人物,一个是公开的总统特别顾问哈里?劳埃德?霍普金斯,也是罗斯福总统的智囊,几乎所有对欧洲的政策决策都有霍普金斯的影子在里面,二战爆发后,罗斯福跟苏联的联系,跟斯大林之间的个人联系都是由霍普金斯来完成,他成了二战期间时隐身在三巨头幕后的重量级人物。 第二个重量级人物就是退役上校多诺万,他在罗斯福总统授意下,组织了美国二战期间的战略情报局,二战后变成了世界著名的美国中央情报局,跟克格勃东西对垒。 闲聊了大约半个小时,路鸣有些坐立不安,他不明白总领事是实在闲得没事干,跟他东拉西扯这些家常琐事,还是另有用意。 美国人习惯尊重别人的隐私,所以从不询问别人家里的情况,除非是特殊的好友。 难道总领事先生入乡随俗,也沾染了一些上海八婆的毛病?想故意吊吊他的口味不成? 恰好此时,有人敲门,路鸣趁机站起来告辞。 总领事先生有些遗憾地跟他伸手告别,然后又亲自送他走出房间,亲密得好像两人是多年的好友。 等在门外的工作人员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们,不知这位年轻的中国人跟领事先生是什么关系。 “路,过几天,晚上领事馆有个酒会,希望你能来参加,最好带上你漂亮的未婚妻。”总领事先生最后说道。 “好的,我尽量,多谢先生邀请。” 路鸣迷迷糊糊下了楼,又迷迷糊糊走出总领事馆,总领事的专车子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这一趟专车接送,搞得路鸣有点发晕,这个美国总领事太过热情了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啊。 第17章 现场勘察 路鸣坐着美国总领事馆的车来到华懋饭店,手持盛有德的信件找到总经理。 总经理是个法国人亨利?菲尔斯,不过一口中国话说的倒是非常流利,应该是在中国生活了不少年头了。 “您就是路先生啊,盛老爷说过要请您来调查这个案子,我们一直等着您的光临呢。” 菲尔斯从高高的靠背椅上站起来,先跟路鸣握手,然后上下打量他一阵,眼中的神色似乎很是欣赏他那一身手工缝制的高档西装。 “盛大小姐出事的房间一直没有住人吧?”路鸣问道。 “当然没有,警察局贴了封条,没有人敢进去。再者说了那个房间闹了这么一出,谁还敢住啊。”菲尔斯有些叫苦道。 其实那套总统套房就是不出事,也没人住,价钱太高,洋鬼子也不都是冤大头,精明着呢。 路鸣上去查看了封条,果然没人动过。 菲尔斯撕开封条,打开房门,然后笑道:“路先生请吧,我就不进去了,以免破坏现场。” 路鸣微笑着,礼节性的点点头,也没再说什么。 警察局贴封条保护现场,不过是走个形式,盛慕仪出事当天,盛有德等人蜂拥而入,在整套房间里搜索,现场早就被破坏了,哪里还等得到今天。 他来此的目的只是要亲眼看看出事现场,这样心里好有个底,不过他也没奢望在现场发现什么痕迹。如果现场真有什么名堂,不可能瞒过张子扬那双利眼。 路鸣成立侦探所后,自己没承接过像样的案子,倒是帮助张子扬破获了几个大案,路鸣嗅觉敏锐,是天生的探秘者,而且毫无功利目的。张子扬迅速走红,成为上海滩的神探,自然有一半功劳属于路鸣。 不过联手破案这件事只有他和张子扬知道,两人通常是闭门讨论和分析案情,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干嘛。案子破了之后,两人会单独出去喝一场酒,复原破案过程,查找破案中走了哪些弯路。 路鸣坚持要求张子扬对他们的合作保密,他开侦探所虽然也需要名气,可是吃官饭的张子扬更需要。如果张子扬成了上海滩的神探,一桩桩案子会自动向他扑过来,路鸣也就不用担心闲着没事干了。 几桩大案破获后,路鸣的设想成了现实,张子扬一朝成名,案子接的手都发软,现在成了上海警察局的当家探长,警察局长手中的王牌。 路鸣去老家成亲,这段时间张子扬也是经常不见人影,给自己放假了一段时间。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路鸣仔细检查套房门上的挂链和窗户的插销,一切完好无损,没有遭到破坏的痕迹。 然后他沿着墙壁一寸一寸的搜查,跟张子扬当初搜查的手法差不多,其实侦探和警察的工作是一样的,即使福尔摩斯来了,勘察的过程也是大同小异。 “嘿嘿,我一猜就是你小子,你果然回来了!”一个嘹亮的声音传来,正在聚精会神勘察现场的路鸣,一屁股坐在了地毯上。 “你个混球,鬼还给你吓跑了呢。”路鸣随即又蹦了起来。 “这不就是给你打招呼吗?你胆子太小,若是真的进来坏蛋,你还不吓尿裤子?” 两个人嘴上说着,然后就像虎狼对峙一般互相看了几眼,然后都猛地一跃,熊抱在一起。 “哈哈,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哈哈。” 两人嘴上说着,手上也没闲着。路鸣偷偷就是一记黑虎掏心,张子扬敏捷地避开了。 张子扬脚下一勾,想把路鸣绊倒,却也没能得逞。 “哈哈,彼此彼此。” “承让,承让。” 两人见面的仪式这才算完成。 当然两人也不是每次都这样见面,不过总要有个仪式,而且每次都不一样,花样百出,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两个是仇人呢,根本不相信他们是能相互托付生死的朋友。 “我说子扬,你这事干的可是不地道,你自己被水淹了,为何非得拉着我也进来?”路鸣哼着鼻子道。 “我不推荐你,你觉得自己就能置身事外了是吧,可能吗?”张子扬也哼了一声。 “那当然不一样啊,如果我以侦探所的名义单独办这件案子,最好是自费而不是受雇,压力会小很多。”路鸣摇头叹气道。 他想到昨晚盛有德跟他说的那些话,这事还真怪不着张子扬,无论他推荐不推荐,这件事一出来,就注定是这个结果。 张子扬的推荐等同于警察局的背书,盛有德因此可以堂而皇之把案子交给他办,也能免除一些不必要的闲言碎语。 “盛老爷给你压力了?他提出什么要求了吗?”张子扬问道。 “不用谁给,压力本来就存在的嘛。”路鸣苦笑道。 “也是,简直就是背了一座山,你不说我也明白。局里想把这个案子封闭起来,还是我坚持要查下去,再加上盛家的银元顶着,案子才没有被封掉。” “警察局不准备查下去了?就这么撒手不管了吗?”路鸣诧异道。 “还怎么查啊?事情就发生在这间套房里,线索也应该就在这里,除了一套衣裳,什么都没有。变戏法还需要道具呢,可是一个活人消失在这里,什么都没有。我看你有什么本事大变活人,把盛小姐再给变回来。”张子扬斜着眼睛道。 “大变活人是不可能的,我想这中间一定有别的缘故。”路鸣淡淡说道。 他不相信现实中真有不借助道具、通道把一个大活人变没了,再变回来的戏法。 “别的缘故?你是什么意思,说说想法看。”张子扬感觉他们又找到了共同商讨案件时的那个特殊按钮。 “我暂时也没什么特别的想法,现在能做的就是收集有用的线索,然后找准突破口,找到事件的核心,那样才能接近真相。”路鸣想想道。 “你说的好听,这案子根本就没有你说的线索,连没有用的线索都没有,别说有用的了!”张子扬叫嚷起来道。 “怎么了,昨晚在采莲那儿跪搓板了?火气这么大?”路鸣笑道。 “去你的,我什么时候像你那么窝囊啊,膝盖的茧子都有二尺厚了。”张子扬急了。 “我看你是想偃旗息鼓的意思,怎么神探也有认怂的时候啊。”路鸣笑道。 “是另一码事,人要是倒霉喝凉水都塞牙,你说我看着盛和纱厂不是蒸蒸日上吗,就买了他们的股票,谁想啊,刚把钱投进去,就出了这档子事,结果钱都打水漂了。” 路鸣哈哈大笑起来:“瞧你这点出息,我说你一个拿薪水吃饭的玩什么股票啊,那就是杀猪的地方,小户、散户都是被宰的猪仔嘛。” 张子扬整天做发财梦,路鸣觉得是可气又好笑。 “不对啊?”他马上回想起来,揪住对方的领口,“盛和纱厂和钱庄都没上市啊,你怎么可能买他们的股票?” “这个……”张子扬有些难为情地挠挠头,说不出来了。 “你买的是黑股票?!”路鸣是真生气了。 “好像,是……吧。”张子扬哑了。 “什么叫好像是啊,究竟是不是?”路鸣问道,其实他心里已经明白了。 “就算是吧,我也搞不懂,大家都是跟着做嘛。”张子扬嗫嚅道。 路鸣气的说不出话了,抬起脚来,做出要飞腿打击对方的姿势。 所谓黑股票其实是赌局,设赌的人仿照股票市场,售出没有上市的企业的股票,然后一堆人在里面买来抛去的也煞是热闹,看上去就跟正式股票市场一样,只不过卖股票的不是企业,而是设赌的庄家。 当时上海滩不但有黑股票,还有黑彩票,六合彩四喜彩等等更多,至于赌场那就遍地开花了。 “输了多少?”路鸣说着就掏出皮夹。 “别,我不要你的钱。”张子扬急忙按住他打开皮夹的手。 “我是借你的推荐发了大财,一年两万大洋,分你一半吧。就这一回,以后没了。”路鸣笑道。 “少来,跟我的推荐没关系,我无功不受禄,这样吧,我赔进去一千大洋,你给我这个数就行。”张子扬道。 “好吧。”路鸣拿出一张一千大洋的银票递给他。 张子扬也不客气,接过钱,放在鼻子上嗅了嗅,塞进口袋里。他现在穷的全身叮当响,他的相好长三书寓的采莲,虽说不坑他的钱,他也没脸跑人家那里吃软饭啊。 他跟路鸣是过命的交情,在钱财上两人随意惯了,谁有就花谁的。 “那两个保镖你盘他们的底儿没有?”路鸣问道。 盛慕仪有四个保镖,当时在门外守候的是两个,路鸣问的自然就是这两个人。 “问了,他们没有案底,身家清白,我看不像,怎么你怀疑他们?” “第一嫌疑人应该就是他们两个,或者是盛慕仪和他们串通好,进去后偷偷出来溜走,他们两个为她做假证。” “说不通啊,你说盛大小姐为什么要这样做?她想走随时可以走嘛。”张子扬连连摇头。 “合不合理先放一边,咱们只是探讨事情发生的可能性。有一种可能不能排除,就是盛慕仪主动出走,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外人收买了这两个保镖,把盛慕仪绑架或者谋害了。” “这种可能性我不是没想过,可是你怎么看这条挂链的呢?” 张子扬走过去,拨了拨挂链道。 “这条挂链只有在里面才能挂上,在外面根本挂不上,我试验过几十次,什么办法都用上了。” “这的确是个问题啊。”路鸣望着那条挂链感觉碰壁了。 “即便按你说的那两种可能,这里面也必定要有一个人挂上这条挂链,然后再想法出去,既然没从房间的大门出去,也没从窗户出去,这人哪去了呢?”张子扬道。 路鸣又看看四周的墙壁,走过去敲了敲。 “你别费力气了,所有的墙壁都是实心的,没有夹层。我每个地方都敲过了,建筑图纸我也看了,墙壁为了保温和隔音,足有一尺厚,但绝对不可能做出能藏人的夹层。再者说,即便有夹层,总得有扇门进去吧?”张子扬把他辛苦几天的勘察结果一股脑儿倒出来了。 第18章 捕捉盲点 “大门不可能,窗户不可能,四周墙壁也不可能,那天花板呢?”路鸣仰起头来。 “那就更不可能了,天花板比墙壁还厚,而且也没有夹层。这且不说,想要从天花板逃脱,必须有梯子才能上去,这里的举架可是一般房子的两倍,就是站在桌子上也够不着天花板。” 张子扬当天勘察现场时就量过尺寸了,排除了天花板藏身和逃脱的可能性。 路鸣不得不转换思路,他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口中念念有词:“移花接木,暗度陈仓……” “我也只能保住这案子不被封掉,等你回来另起炉灶,我是一点想法都没有了。这根本就不是刑事案件,而是灵异事件。盛大小姐可能是修仙有成,在这屋子里羽化成仙了,那自然就不在你我的书中交待了。”张子扬嘿嘿苦笑道。 两人沉默了一会,都没有说话。 “我觉得这案子一定存在我们忽视的盲点。”路鸣深吸一口气道。 “盲点?我看我们倒像是在盲人摸象。”张子扬丧气道。 “就是人们平时认识和视线的盲点,比如说东西明明就在这里,可是你找遍了整个屋子都找不到,眼睛可能都扫过多少遍了,却无视它的存在。会不会是盛慕仪或者别人在这个案子里制造了一个盲点?” “啊?你这一说,等等啊,我想想……”张子扬好像被触及到了什么,皱眉苦思冥想。 这些日子,他没事的时候脑子里就是这个案子,反复推想这案子的各种可能性,结果就跟这间封闭的屋子一样,根本没有任何出路。 “有这样一种可能。”张子扬忽然脑中灵光闪耀,大叫一声。 当他看向路鸣时,知道路鸣也跟他想的一样,因为路鸣此时脸上挂满了悲伤。 “咱俩看来又想到一块去了。” “我倒是但愿和你想的不一样。”路鸣叹息道。 “你先说说你的想法。”张子扬道。 “要说有盲点,那就一定在这里。”路鸣指着进门右边的卫生间。 这间总统套房不仅大,而且卫生间就有两个,一个是在卧室里,一个是在进门处的右边,这个应该是给客人准备的,因为外边就是主人办公待客的地方。 “对,这一手真是太高明了,让人怎么都想不到。你继续说。”张子扬道。 “在大家进来时,屋里的确有人,先不说这个人是谁,他就是藏身在这个卫生间里,等大家蜂拥而入时,第一个想要查看的是哪里?”路鸣问道。 “自然是卧室,因为客厅进门后一目了然。” “对,所以大家进来后,没人会向卫生间看一眼,而是都去了卧室寻找盛慕仪。这个时候藏身卫生间的人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出现,或者加入进来的人群,或者施施然出去,然后潇洒地走人。” “如果他加入寻找盛慕仪的人群里,这些人会认为他是跟着进来的,不会想到他原本就藏在屋子里,如果他走出去,外面的人只会认为他是进去寻找盛慕仪的人,不会怀疑他。” “高明啊,人明明就在眼前,估计得有一半人都看到他了,可就是想不到这个人会藏在屋子里,案子的关键、不可理解之处就在他身上。” “对,这就是盲点,大家当时只有一个念头,盛慕仪怎么了?病了吗?根本无暇关注其他人,就是看见他了也不会在意,不会想到这人跟盛慕仪有什么关联。” “嗯,甚至事后你或者其他警察有可能盘问过他,但绝不会想到他就是作案的人。”路鸣道。 “很有可能,当然还有可能就是他走人了,消失不见了。不过,还是有疑问,盛慕仪的衣箱和梳妆盒不见了,这个怎么解释?”张子扬问道。 “当然是被转移走了,跟盛慕仪一起被转移走的。”路鸣悲哀地道,眼睛里升腾起一层雾气。 “那你说从屋子里走出来的会不会是盛慕仪,她随身带着化妆盒,可以易容化妆啊。”张子扬忽然脑洞大开,他其实是太想盛慕仪还活在人世了,他知道路鸣和盛慕仪的感情,不想自己的兄弟受这么沉重的打击。 “不可能,走出来的人谁都有可能是,只有盛慕仪不行。”路鸣摇摇头,然后头部上扬,抑制住眼中快要流出来的泪水。 “是啊,无论屋里的人还是走廊上的人,对她都太熟悉了,就算她易容了,可是体型还是会被认出来,她不可能改变自己的高矮胖瘦。” “若是有时间,有道具,当然可以,不过盛慕仪毕竟不是电影或者戏剧化妆师,她没有那么高的化妆伪装技术,没法在两个小时内把自己易容伪装成另外一个人。”路鸣判断道。 他偷偷转过身,抹了一把眼睛,虽然张子扬不是别人,可他还是羞于在外人面前流泪。 “假如推断成立的话,第一嫌疑人依然是那两个保镖,他们不仅有机会,而且有能力串通外人绑架盛慕仪或者杀害她。”路鸣道。 “他们当时装模作样陪着警察楼上楼下检查,巧妙地制造了这个盲点,这样就可以摆脱自身嫌疑了。”张子扬道。 “这是标准的密室失踪案,让人找不到入手的地方,最后只能不了了之,当作一个灵异事件处理,整个案子最高明的地方就在这里。” “当时在屋里和走廊上的人,不是盛家的人就是饭店的员工,如果一个外人忽然出现,应该也会引起怀疑的吧。”张子扬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所以嘛,这就缩小了范围,可以肯定这个藏在室内的人,不是盛家的内鬼就是饭店的员工。”路鸣笃定道。 联想到盛有德昨晚对他说的话,他更偏向于是盛家出了内鬼,甚至不排除盛慕仪的丫环中有人充当内鬼。 张子扬回想他在案发第一时间盘问过的所有人,盛家的人和饭店的员工全都过了筛子,好像没有人符合这个条件。 “子扬,你现在回想是想不出破绽的,必须回去仔细查看当时所有人的口供,如果不行,那就重新给在场的所有人录口供。”路鸣坚持他的观点。 “通过口供能找到突破口吗?做下这种事情的人,一定有丰富的反侦察经验吧。”张子扬还没想明白这个问题。 “当时在场的人中必然有这么一个人,一个忽然出现在现场的人,就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这个家伙就是我们要找的案犯。”路鸣道。 “对啊,一个人忽然出现在大家面前,哪怕他是大家熟悉的人,其实也是会引起怀疑的,只不过当时没人往这方面想,也就没人产生怀疑。”张子扬拍拍路鸣的肩膀,投以赞同的目光。 “咱们来梳理一下案情的经过。”路鸣走到套房门口。 “大约三点五十分下午茶结束,盛慕仪上楼,保镖和丫环跟在身后。”张子扬开始从头梳理起案子。 “盛慕仪准备进房间,她从丫环手中拿过东西,自己提着衣箱和梳妆盒,并且嘱咐任何人不得打扰她。”路鸣接着道。 “停,她为何非得自己提着衣箱、梳妆盒?为何不让她的贴身丫环帮她换衣服、补妆?”张子扬手一挥道。 “嗯,这是重要疑点之一,我原来推断慕仪自己主动失踪,原因且不探讨,她自己提衣箱和梳妆盒、不让丫环们进屋,就是有效证据。”路鸣点头道。 在探讨案子上,他和张子扬经常产生心有灵犀一点通,不过也就是在案子上,别的方面,他们两个的想法看法基本都是背道而驰,假如说服不了对方,就可以小试拳脚。 比如路鸣还算是有钱的主儿,却从不碰股票,更从不下赌场,张子扬只是靠薪水生活,虽不能说是月光族,能攒下的钱也有限,却喜欢炒股和赌博。 “那你如何解释这一点?”张子扬问道。 “这是违反常规的做法,按理她不会自己提着衣箱和梳妆盒进房间,显然她是不想让别人进去。为什么呢?”路鸣展开了思路。 “嗯,这确实是一个疑点,你继续说。” “另一种可能,盛慕仪进屋后被预先藏在屋里的人袭击了,如果是这样,那么藏在屋里的人就是饭店的员工,因为只有饭店的员工才能拿到万用钥匙,可以预先躲再里面。”路鸣继续推论道。 “饭店的房间很多,此人凭什么知道慕仪一定会到这间套房里休息?”张子扬反问道。 “这个不是问题,饭店里的人都知道这间套房是给盛家预备的,有资格进入休息的不是盛慕仪就是盛有德,也就是说盛慕仪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进入这间套房。而盛有德一定会把最好的房间留给女儿,这样推理的话,盛慕仪进入的可能就占到百分之八十以上了。”路鸣笑道。 “可是,他们凭什么确定盛慕仪一定会进入房间休息?万一她回家了呢?”张子扬又问道。 他倒不是扛精,而是要把任何潜在的漏洞都堵死,这也是他和路鸣合作的一种方式。 “下午茶过后,基本没什么节目,还有两个小时就是晚宴和晚上的庆祝活动,庆典是做好彻夜庆祝预备的,所有人都需要休息好,养精蓄锐,准备晚宴和晚上的庆祝,那天的情况也正好说明这一点,所有人都找到房间休息了。不要说来的嘉宾,就是仆从下人都有房间。” “嗯,这样看来饭店员工涉嫌的可能性最大,他们可以事先得到内部情报,再和保镖合谋行动。” 第19章 犯罪假想 “那也未必,华懋饭店的开业大典是早就开始筹划的,这一天的内容也不是什么秘密,只要有心就能打听到庆典的程序和时间安排。”路鸣不想轻易下结论。 “提前藏在套房里的一定是饭店的员工,只有他们才有这个便利的条件。”张子扬道。 “嗯,起码是和饭店员工有接触的人。”路鸣点头道。 “你这么分析更加精准,那个人出现的时候,也有可能盛家的人和饭店的员工,相互认为那是对方的人。这一来现场的口供价值就体现出来了。”张子扬高兴的挥了一下拳头。 “如果不是盛慕仪自导自演,我猜想她有可能被麻醉了,然后趁着走廊没人,立即转移她的衣箱和梳妆盒,留一个人在套房里面,挂上挂链,制造出慕仪还在室内的假象。这一切都是事先策划好的,环环相扣。” “就按你说的盛慕仪被麻醉了,可是那么大一个人怎么送出去呢?那可不是一件东西,提在手上就能走出去。” “这当然好办,你跟我来。”路鸣说着走出套房。 走廊的尽头有一间储藏室,里面有服务员打扫卫生的工具,还有运输垃圾杂物的小车。 “看到这些大的袋子吗?是装垃圾的,完全可以装进一个人,盛慕仪被麻醉后放在推车上,就可以大明大方走出去,别人还都以为是送垃圾的呢。”路鸣叹息道。 想到正当盛世红颜、前程锦绣的盛慕仪有可能被人当垃圾一样放在这冰冷的车上推出去,路鸣心里一阵阵的剧痛。 张子扬的脑子里也浮现一些情节:盛慕仪突然被袭击,可能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已经昏倒了,然后被人装进垃圾袋里,放在这个手推车上推出去。 张子扬和盛慕仪并不熟悉,更没有任何的交情,却仍然感到一阵阵如潮的悲哀涌上身来。这帮家伙太可恶了,无非是为了钱财吧。 两人走过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就是电梯间,一共有两个,一个是为客人准备的,一个是货运电梯。 华懋饭店的前身(北楼)是一座三层建筑,那是专门出租给洋行和大财团办公室的中国最早的写字楼,里面装着中国最早出现的两部电梯,那是在清朝咸丰年间。 两人坐上货运电梯来到负一层,出了后门后,就看到了停车场。 “这里必定有一辆车等着,把装着盛慕仪的垃圾袋放进去,然后开走,去了什么地方就不知道了。”路鸣说着,痛苦地弯下腰来。 “兄弟,挺住,只要没见到盛小姐的尸体,就不能放弃,说不定她还活着,等着你去救她呢。”张子扬道。 按照警方的常规思路分析,盛小姐活着的可能性不大,张子扬这么说只是用来安慰路鸣罢了。 路鸣摇摇头,他心里很清楚,盛慕仪凶多吉少。如果是绑架,绑架的人早就联系盛家谈赎金了,到现在没有任何动静,说明罪犯的用意就是杀人。 但张子扬说的也对,只要没见到盛慕仪的尸体,那就说明还有希望,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也决不能放弃查找。 过了几分钟,路鸣恢复过来,腰杆挺得笔直,似乎盛慕仪真的在某个阴暗的地方等着他去救命呢。 两人回到楼上,继续推理着各种细节,最后整个案件已经清晰地出现在两人的脑海里。 那天下午三点五十分,盛慕仪想要休息,总经理菲尔斯亲自带着两个员工送盛慕仪到顶层的总统套房休息。 他们是做电梯上到顶层的,因为盛慕仪的丫环太多,所以分两次坐电梯才全都到了顶层。 盛慕仪是带着两个保镖、两个贴身丫环跟菲尔斯还有两个员工先上来的,在电梯旁等着其余的丫环们全都上来,然后一起走到总统套房的门前,这时候是午后四点钟。 盛慕仪交代她要好好休息,晚宴前谁也不许打扰她,还告诉丫环们也去休息。 此时菲尔斯亲自把门打开,然后把钥匙交给盛慕仪,盛慕仪拿着钥匙,拎着衣箱和梳妆盒一个人走进去,一个保镖见她走进去,立即把门关上。 路鸣和张子扬在这个细节上都有一个疑问? 保镖是有职业要求的,理应先进去搜索检查套房的安全状况,这是保镖的最基本素养,无论保护的人进入哪个地方,保镖必须先行走规定程序,更主要的就是怕有刺客潜伏在里面。 这次为何缺少了这个程序? 张子扬回想了他盘问所有人的口供,保镖还有丫环们的口供是一致的:保镖并没有先进入房间搜查,盛慕仪自己直接就进去了。 难道是因为知道里面潜伏有人,所以保镖才没有进入房间搜查? 这也不对,里面潜伏的应该是保镖的同伙,就是两人先进去搜查,只要出来说一切正常也就没事了。 但是他们却违规放弃了房间搜查,这是否说明保镖的疑点有所上升? 盛慕仪进房间后是否挂上了挂链?这个问题无法解答,因为大门厚重,里面的声音外面根本听不到。 张子扬的看法是盛慕仪不会挂上挂链,因为门外有她的保镖,她当时未必会怀疑这两个保镖,不然的话也就不会用他们保护了。 路鸣的观点恰好相反,他认为盛慕仪此时很可能不但不相信两个保镖了,甚至连丫环们也都不完全信任了,只是因为不确定哪个丫环是不值得信任的,所以干脆把保镖、丫环全都排除在外。 路鸣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盛有德昨晚的一句话。盛有德告诉他谁都不要相信。 盛有德如此,盛慕仪估计也是一样,认为家里除了父亲已经无人值得完全信赖了。 所以盛慕仪进屋后的第一件事应该就是挂上挂链,把有嫌疑的人都关在门外。于是有这样的两种可能:一、袭击应该就是在这时发生的;二、盛慕仪的脱身计划进入实施阶段。 据路鸣的推断,罪犯此时藏身在进门处的卫生间里,趁盛慕仪转身挂上挂链时,正好背对他,他就趁机从后面紧紧抱住盛慕仪,一手捂住她的嘴,一手把装有麻醉剂的针头扎进盛慕仪的脖子,用不上一分钟,盛慕仪就被麻醉过去了。 罪犯得手后,就开始给盛慕仪换衣服? 为何要给盛慕仪换衣服,而且一定要在房间里留一套衣服? 因为这是盛慕仪进入房间的确证,表明她曾经进入套房而且换了衣服。 做完这些后,凶手打开门,两个保镖把走廊尽头储藏室的手推车推过来,用垃圾袋把盛慕仪装进去,手推车通过货运电梯下到负一层。此时停车场应该有一辆没有熄火的汽车,盛慕仪和她的衣箱、梳妆盒被迅速转移到汽车里。 这一切停当后,汽车一溜烟离开了华懋饭店。 两个保镖回到原位,而那个袭击盛慕仪的凶手没有走,他还留在房间里,挂上挂链,制造盛慕仪在房间里的假象,为了骗过侦探,估计还检查了窗户的插销,确认完好,这样就制造了一个标准的密室失踪案。 凶手一直等着,等到晚上五点五十分,盛有德带着人上来,呼唤盛慕仪没有回应,于是就喊人来开门,又费了十多分钟的时间挑开那条挂链。 挂链挑开后,门也就打开了,于是众人一拥而入,都进入套房的卧室去查看盛慕仪,就在这个时候,藏身卫生间的人趁机出来,跟搜查的人混在一起,当时大家都惊骇于盛慕仪不可思议的失踪。 凶手乘乱成功逃脱。一个完美的密室失踪案制造完成,无懈可击。 “简直他奶奶的绝了,这是何等疯狂而又天才的犯罪设计!”张子扬击掌大叫。 他虽然憎恨罪犯,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些罪犯手段高明,无论是策划还是实施,从头到尾没有任何破绽。 “如果案情与我们推断的基本一致,我们要做的就是尽快找到那两个保镖,他们是案件的关键人物。”路鸣开始设想破案计划。 “好了,这个案子理论上就算破了!”张子扬兴奋道。 “别高兴太早,如果第二种情况发生的话,事情就严重了,盛慕仪采用这种极端方式换取人身自由,这背后一定隐藏着重大玄机。” “兄弟,真有你的,你脑子就是聪明,难道盛慕仪有自导自演的可能?她为么要这样做?我不理解。”张子扬摇着脑袋。 “所有案件都要脱离案件本身去思考,曲线救国才能事半功倍。”路鸣在视野上的确高过张子扬一筹。 “嗯,流过洋的脑子就是不一样,早知如此,我当年也留洋了。”张子扬摸着路鸣的脑袋道。 “滚,我是脑子聪明才留洋的,而不是留洋后脑子变聪明了,你别因果倒置。”路鸣拨拉开张子扬的手。 他最讨厌别人摸他的头,难道不知道男人头、女人脚,是看得摸不得的吗? 不过袁明珠却是最喜欢揉弄他的脑袋玩,当成皮球一样,路鸣敢怒不敢言,还得陪着笑摆出很受用的样子,那是没办法,他只好忍了,可是别人动他的头就不能忍了。张子扬也不行。 “我当初去美国时让你跟我一起去的嘛,你说什么也不去,现在后悔了吧?”路鸣笑道。 “后悔个屁啊。我不是读书的料,跟你去美国做啥,那不真成陪公子读书了?你想得美。”张子扬哼了一声。 当初路鸣去美国留学时,的确说过要带子扬一起去,两人做个伴相互照应,所有费用由路家出。 可是张子扬不喜欢读书,又急着赚钱想独立生活,于是报考了警察学校,一年后通过关系去上海警局当了一个底层巡警。 第20章 疑点再现 张子扬从巡警一点点做起,用了差不多六年的时间当上探长,成为上海警察局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探长,也算是功成名就了。 路鸣并没有子扬这么兴奋,他还在脑子里推敲着案件的细节,考虑哪里还有什么疏漏,有什么细节没有关注到。 “不管怎么样,这个案子就算是破了,剩下的就是按图索骥抓罪犯了。天才罪犯设置的天才罪案,很不幸,被高他们一筹的天才侦探给破了,就这么简单。” 张子扬兴奋的脸都涨红了,对路鸣使用的赞美之词,已经大大超越了他桀骜不驯的审美范畴。 路鸣反复想了数遍,也觉得这案子只能是这样,否则无法解释。除非盛慕仪真的像子扬说的那样,修仙有成,蚕蜕而去。 对于第二种可能,盛慕仪刻意制造失踪假象(实际上就是逃亡),这个可能性仍然不能排除,但他不希望是这个结果。假如真的是那样,不仅他和张子扬的侦查失去了意义,恐怕不久还会传来与她相关的,令人震惊的消息。 “两个保镖、一个饭店的内应,房间外至少还有一名接应者,负责把盛慕仪转移到停车场,停车场还有一个司机接应,这样算来,他们至少有五个人。”张子扬扳着手指头数道。 “恐怕不止,罪犯既然设置了如此完美的罪案,那就一定还有保险措施,防止有意外的事发生,干扰犯罪的进行,这样至少还有五个人做监视、随时策应的工作。”路鸣道。 “那就至少是十个人了,可是什么样的犯罪团伙有这么强的实力啊?”张子扬诧异道。 “这还只是表面上的,这个犯罪团伙可不会就是十个人,肯定更多。” 路鸣也说不出什么证据来,他就是确信这是一个超大型的犯罪团伙。 “在上海,有这么大的势力的,也就只有三个帮会了。”张子扬小声说着,脸色都有些发白。 他说的三个帮会就是青帮、洪帮、漕帮,这是上海滩占据统治地位的帮会。 “不会是他们,手法大不一样,如果是这三个帮会作案,肯定直接用枪、用刀和棍子说话,他们哪里有耐心把案子设计的如此精巧,再者说帮会以打打杀杀为生还真的没这种人才。”路鸣笑道。 “也是,你说得对,帮会只会斗狠。”张子扬脸色缓和了一些。 他害怕是这三个帮会干的,那样的话这案子会变得异常复杂,如果深挖下去,还会爆发次生灾害。 路鸣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盛慕仪是有四个保镖的,据说无论她到哪里,都是四个保镖贴身守护,为何当天她身边只有两个保镖? 这又是疑点,路鸣需要回去问盛有德才能得到确切答案。 两人走出套间,张子扬又拿出封条把门封好,在案子没有彻底破获前,这里作为犯罪现场是不能解封的,好在这套房间短期内也不准备出租,因为没听说哪位国王、王子或者哪国总统近期要来上海。 他们去找了饭店总管,查询庆典当天停车场进出车辆的详细登记,尤其是在盛慕仪进入房间后,到发现她失踪这段时间的进出车辆。 饭店的地下停车场是封闭式管理,进入车辆和开出车辆都有登记,连车牌号码都登记上了。 他们查阅了那本厚厚的登记簿,结果发现在那个时间段内,没有车辆进入,开出的车辆倒是有一辆,而且仅有一辆,是美国总领事馆总领事的座车。 路鸣感到好奇,不会这么巧吧,美国总领事跟盛慕仪失踪案有什么瓜葛呢? “这辆车进来和开出时,换了司机没有?”路鸣问道,脑子里闪现出那位司机的相貌。 他刚刚就是坐着美国总领事的专车到华懋饭店来的。 他和子扬互相看了一眼,都怀疑美国总领事馆的车辆是不是被盗了? “这个我不知道,当时不是我当班。”看管停车场的人道。 “那就把当时当班的人叫来。”子扬挥舞着警察局探长的徽章道。 其实上海警察局探长的名头在这家饭店的威力并不大,可是总经理已经发话了,要求所有员工无条件配合路鸣查案,所以停车场管理员二话没说,找了个人替班,就去叫人了。 过了一个多小时,这人才找来,是从家里找回来的。 路鸣又向他重复问了那个问题:总领事馆这辆车开来时和开走时的司机是否是同一个人? “是的,这个司机经常开车来,我们都认识。”当班的人说道。 “你再仔细想想,确定是同一个人?” “当然了,这家伙每次过来,都会找我们喝酒,我们已经很熟悉了。” 总领事馆的司机是上海本地人,并非从美国带来的,这也是所有大使馆、领事馆的惯例,除了办事的官员,其余辅助人员都从本地找,一是工资低廉,二是本地人熟悉环境,许多方面都有便利,最起码也是个向导。 路鸣和张子扬感到郁闷了,在他们的推断中,绑匪一定是用车辆把盛慕仪转移走的,可是动用车辆转移只有在地下停车场实施,别无他处。 饭店的前门、后门都是不允许停车的,所有车辆都必须停放在停车场,出租车把客人送到门前,人下了车,车必须马上开走,不能停在外面等候客人。 “当时美国总领事先生是否坐在车里?”路鸣又问道。 “没有,当时车里只有司机一个人,我还问他为何着急走,他说要去码头接一位从美国来的重要客人。” 路鸣拿出小本子,仔细记下来,这些都是有待查证的细节。 查出那个时间段到达的渡轮很容易,再查一下这辆车是否真的到了码头接人,接的是什么客人,一切就明白了。 至于当时顶层楼的服务员和勤杂工,张子扬他们已经调查过了,在那个时间段,饭店没有安排服务员和勤杂工人。 路鸣还想查一下货运电梯的使用情况,可惜这方面没有记录。 “如果不是用汽车转移的?会是用什么工具转移的呢?”张子扬问道。 “看来咱们的推理,还存在漏洞,再仔细梳理一遍。” 路鸣皱眉沉思着,美国总领事馆不用怀疑,绝对不会掺和到这种绑架事件里来。除非是司机被人收买了,这种可能性倒是有,在威胁和重金诱惑下,有可能铤而走险。 最大的嫌疑是绑匪利用美国总领事馆的车辆作案,保险系数比较高。现在就看这辆车的行程是否对,是否真的是到码头迎接从美国到上海的重要客人。 “有没有另外一种可能?绑匪根本没有转移盛慕仪出酒店,而是就藏在酒店的房间里,等风声过去后再大摇大摆地走出酒店,坐车离去?”路鸣沉吟着道。 “这种可能性也是有的。不过查起来就更难查了。”张子扬苦笑道。 当时他们警察局不是没有想过搜查整个酒店的所有房间,可是能住进这间酒店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论是警察局还是酒店,都不愿意得罪他们,所以当时搜查的就是总统套房和附近的空房间。 “不管是谁干的,两个保镖都脱不了干系,只要找到他们,就能挖出背后的主谋。”路鸣道。 “对,这是案件的源头。”张子扬同意道。 无论是进入还是离开房间,都不可能绕过两个保镖,两个保镖必然是此案的参与者或目击者。 费了半天时间,依然没有什么大的进展,两人泄气了,在找到那两个保镖之前,不可能凭推理把整个案件复原出来,就是福尔摩斯来了也只有拍脑袋。 路鸣想了想,把小本子上那一页撕了下来,递给张子扬。 “子扬,总领事馆的车辆这条线索你亲自查,别用你们警察局那帮蠢货。” “好的,我亲自查,谁都不告诉,这事得保密。” 警察局探长这个头衔在各个租界或者洋人的地盘上没有威力,但是在中国人的地盘还是有足够威慑力的,现实就是如此悲哀。 中国之所以被称为半封建半殖民地国家,就因为洋人们不仅在中国有大量的租界,而且还有治外法权和领事裁判权。说白了,外国人在中国犯事,不受中国法律制约。 两人到酒店的酒吧要了两杯威士忌。酒吧的装饰十分时髦,很像纽约曼哈顿第五大道的某个酒吧,酒保调酒的技术也极为熟练,应该是从美国请来的,本地培训不出如此洋派的调酒师。 “我总觉得洋酒不如咱们的老酒好喝,咱们的酒靠时间,洋酒靠调配,你说哪个更好?”张子扬喝着酒,转着手中的杯子。 “各有所长,喝惯了就好,我第一次喝白兰地时以为是药酒呢。后来还真喜欢上那味道了。”路鸣笑道。 其实许多外国酒都是药酒,可口可乐最开始也是药酒,后来才取消了酒的成分,但是可卡因的成分并没有全部消除。 酒保蔑视地看了他们两眼,左右手交替把酒杯晃得如同杂耍一样,炫人耳目。 他们喝完酒,回到三楼总经理办公室,把钥匙还给菲尔斯,菲尔斯没问他们进展如何,倒是热情地邀请他们共进晚餐,大概认为他们来查案也只是走过场而已。 两人说了谢谢,转身就走开了。 两人分开快一个月了,现在碰头,晚上一定要喝个昏天黑地才行,哪里会跟别人共进晚餐。 刚走出华懋饭店华丽的转门,就听到一个人哈哈笑道:“我猜你们两人一定在这里,果然让我堵着了。” 路鸣都不用抬头看,就知道袁明珠袁大小姐驾临了。 第21章 计划买车 “哈哈,明珠妹妹这么巧啊,不平刚离开不到半天,就被你撞见了,真是太巧了!”张子扬话里有话,击掌笑道。 “张子扬,你还好意思说话,你还有脸逗趣?”袁明珠指着子扬的鼻子道。 “我怎么了,连这点权利都没了……啊?” 张子扬懵圈了,心想我也没干什么坏事啊,没带着路鸣走什么邪路啊,一整天都在干正事儿,没受到表扬就算了,怎么就没脸说话逗趣了? “不是我说你,以后讲点个人卫生好不好?”明珠直奔主题道。 “个人卫生?我挺好的啊,天天洗澡,两天一换衣服。”张子扬上上下下瞧了瞧自己,没啥毛病啊。 他今天早上刚洗的澡换的衣服,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皮鞋也擦的铮亮,一身西服虽然没有路鸣的昂贵,却也过得去,至少没有褶子。 “你那屋子怎么进得去人,怎么住得下人?里面的味道熏死人,你是不是真的在里面杀了人?”明珠怒气道。 “呀,你去我家了?你怎么进去的?我平时也不住那里,当然……干净不到哪里。”张子扬好像受到了惊吓,连忙推脱,还向路鸣挤眼睛。 “你问他,我当然是跟着他去的。你辩解有用吗?”袁明珠指着路鸣道。 路鸣有些难为情,好像做错事的人是他而不是张子扬:“我们昨天去的,当时是为了躲避青帮的人。” “哎,路鸣你不够意思啊,去我家里,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你们干嘛要躲着青帮那些渣子?”张子扬搞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三言两语说不清,反正我们昨天躲到你家了,结果差点被熏死,那里,嗯,有点像案发现场。”路鸣忍着笑道。 这可是修理张子扬的大好机会,他当然不会放过。 “我们进去一看,估计这里发生过命案,差点报警。后来一想不对,这里是大神探张子扬的寓所啊,还是算了。”袁明珠跟着路鸣一唱一和道。 张子扬的确有段时间没回自己的窝了,家里什么样子他心里没谱,不过想想自己扔在屋子里的一堆脏衣服破酒瓶,屋里的气味肯定好不到哪里,但也不至于就成了案发现场。 心里那叫一阵绝望啊,他怎么也想不到袁明珠会跟着路鸣去他屋里。他那里从不让外人踏足,没人知道上海滩神探清晨和夜晚在哪里出没。如果他知道这两人会去,一定提前找来一堆人把房子里外都清洁一遍。 “明珠妹妹惹着青帮的什么人了,一会哥帮你去灭了他。”张子扬一拍腰间的枪,转移话题的水平还可以。 “刘三狠嘛。”袁明珠笑眯眯道。 “啊?什么人不好碰,干嘛碰他啊。”张子扬泄气了。 别人还好说,刘三狠他也不敢动,那可是青帮的大功臣,动他等于打青帮的脸。 “这事你不用管了,盛家已经为我们摆平了。”路鸣笑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一般来说刘三这家伙不会主动惹事的?” “我们没惹刘三狠,是曹伯仁那家伙惹到我们了,我们揍了他,所以就变相地惹着刘三狠了。”路鸣道。 路鸣把昨天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不平,你这可是不仗义了,这么好玩的事你怎么能不带上我呢?”张子扬听得眉飞色舞,却也感到莫大的遗憾,没能跟路鸣并肩作战。 “我去跟他们吃讲茶,带上你干嘛?那不是有理变无理了吗?”路鸣道。 “也是啊,我都忘了还穿着这一身皮了。”张子扬点头道。 帮会之间争斗,不管是一件小事还是血流成河,均不许引入官府和警局的力量,这是帮会之间的共识,防止有人借官府和警察的威权欺压对方。 三人正说着,服务生把张子扬的雪弗兰开来了,停在他们面前。 张子扬招呼路鸣二人上车,自己坐到驾驶座上。 “哎哟,张子扬你发财了嘛,汽车都开上了?”明珠诧异道。 “这是警局的公车,谁有事谁开车,其实就是谁抢到谁开,我不是在执行公务嘛。”张子扬笑道。 当时上海有汽车的人还不多,比较体面的是包车,能够包一辆黄包车作为专车,已经是很有身份了。 不过路鸣从来不坐黄包车,他觉得那是奴役人,既然都长着腿,干嘛让人家拉着自己跑,自己不能走路吗? 他也没买车,按说他也能买得起一辆雪弗兰,这样的大众车售价还不到一千美元,也就是不到块三千大洋。 可他还是喜欢走路,路太远了就坐有轨电车或者出租马车,对于奴役马他没什么过意不去了,他所赞同的人人平等的平权主义还没扩大到马的身上。 有时有急事他也会叫出租车,不过市面上出租汽车太少了,必须预约才有保障,招手用车的情况,当时只能在电影屏幕上见到。 “哎,你说咱们买辆车好不好,不要买太贵的,像这辆车就可以。”袁明珠用手肘捅着路鸣道。 “好啊,你喜欢咱就买。”路鸣硬着头皮道,他心里想的可是不大好。 因为宁馨儿经常开车带明珠出去兜风,偶尔也试着她开,今天又遇着张子扬开车,心里就痒痒起来,想自己有辆车。 袁明珠央求家里给她买辆汽车已经有一些日子了,对她向来百依百顺的父母却没答应,说她不开车已经够疯的了,若是给她买辆汽车,还不疯到天上去。 “你们是应该买辆车,尤其是你不平,当侦探怎么能没有一辆车?”张子扬一边开车一边道。 “你想让路鸣买辆车,没事好借着开是吧?”袁明珠哼道。 “哈哈,明珠就是聪明,一下子就猜到我的心思了。”张子扬笑道。 “再说吧,哪天我去车行看看。”路鸣含糊道。 车行卖汽车,一般来说没有现货,需要预定,买主交了一定数额的定金后,车行从美国运过来,买德国车、英国车、意大利车也是如此,不过英国车太贵,比美国车贵出好几倍。 十九世纪二三十年代,北平、上海、广州几大国际化都市,马路上跑得最多的还是相对而言物美价廉的美国车。 “去什么车行啊,你要想买,就让我大哥弄过来一辆,价格还便宜。”明珠傲然道。 “走私啊?”路鸣道。 “什么叫走私啊,说得那么难听,不就是不缴税吗?”明珠道。 路鸣和张子扬都笑了,进口货物不向海关交税不就是走私吗?居然被她说得那么慷慨激昂。 “你放心好啦,有我大哥罩着,在上海没人敢查你车的来路。”明珠大咧咧道。 其实就算没人罩着,也没人敢拦开汽车的,当时上海汽车就那么多辆,大多数都是外国人开的,本地有汽车的都是有头有脸有地位的主,巡警哪会惹事上身。 “怎么样,你要是同意,我就跟我大哥说一声。”明珠急切道。 “好吧,你就让你大哥给你弄一辆,我付钱就是。也别买雪弗兰了,就买你大哥开的庞蒂亚克吧。”路鸣笑道。 明珠这架势哪是让路鸣买车啊,分明就是让他送车。 “好啊,等车子买来,我给你当司机。”明珠乐得差点从车子上蹦起来。 路鸣想想自己还真没给明珠买过什么贵重的礼物,衣服首饰这些人家都不缺,给她买一辆汽车玩玩,也能说得过去。 他以前没动过买汽车的念头是因为一直花父母的钱,有些难为情,现在盛家一次就给了他两万块大洋,这可是一笔巨款啊,他可以大大方方地消费一次了,花在明珠身上,当然算是用在刀刃上了。 “你说到底是雪弗兰好还是庞蒂亚克好?我怎么听说在美国,雪弗兰的名气比庞蒂亚克大啊。”张子扬问道。 “其实都差不多了,雪弗兰要看哪年产的,哪款车型,也有高档的,庞蒂亚克是新款车,刚上市,自然价格高些。主要还是庞蒂亚克产量小,所以大家都认为庞蒂亚克更好。”路鸣道。 在美国留学六年,他对美国的汽车工业自然了解,还专门去底特律通用公司的车厂去看过,他在美国开的车也是一辆雪弗兰,回国时当二手车处理了。 张子扬开车去了一家他们经常光顾的酒楼,这里主要经营淮扬菜系,袁明珠最喜欢这里,路鸣对菜肴的口味那是不畏酸辣能屈能伸,实在饿的时候咸菜大饼也是一顿。张子扬在吃喝方面就讲究多了,上海小开的心态溢于言表。 张子扬口袋里有了路鸣给的一千块大洋,顿时精神气又足了。他来这里既是想好好请路鸣袁明珠两人好好吃一顿,也是因为他在这里挂账已经一百多元了,正好趁着手里有钱把账结掉。 酒楼的伙计见到三人进来,便热情地上来打招呼,不用吩咐,就把三人领到一个包间里,这里几乎是张子扬专属的包间了,按他在上海的地位也的确有这个资格。 几个人点的菜基本还是老样子,这家酒楼的菜单是早就固定下来的,他们喜欢吃的菜基本也就是那些样。 “有螃蟹吧?”袁明珠问伙计。 “当然有,地道阳澄湖的大闸蟹,肥着呢,今天早上刚运到的。” “多少钱一斤?”袁明珠问道。 “别管价钱了,先给我上十斤来。”张子扬挥手道。 “小的还是说下吧,螃蟹是一元二角一斤。”伙计笑道。 民国早年说的元专指大洋,当时发行的银元有一元的,有五角的,也叫半元,还有一角两角的,最出名的还是一元的银元,就是民间俗称的袁大头。 第22章 主动挨宰 袁世凯复辟帝制是民国年间的一件大事,违背了民心,惹得天下造反,孙先生和蔡锷发动的二次讨袁战争史称护国运动,得到举国响应,就连袁世凯亲手培养出来的北洋军阀段祺瑞、冯国璋等大将或深明大义或为形势所逼,也都悄无声息地站到了他的对立面。 什么叫悔不当初?什么叫做气数已尽?成了孤家寡人的袁世凯心里最清楚,前线的战争还没正式开打,他先在北平断了气。 蔡锷将军也因此役被赞美为再造民国,世人将他跟平定安史之乱,收复长安、洛阳的大唐名将郭子仪相提并论,成就一世英名。 袁世凯虽身败名裂,不过印着他头像的银元在流通市场上照样受欢迎,拿着银元吹一口气,能听到嗡嗡的响声。 袁大头使用的是标准配比,银九铜一,后来改为含银量百分之八十九,含铜量百分之十一。这个比例定下来后,再没变过。 当时民国政府也发行过一批其他银元,却因为含银配比不足遭到商家和民众排斥,后来不得不退出流通市场。市场经济按质论价,劣币根本没有生存的空间。 “一元二角一斤,涨价了么,这么贵啊?”袁明珠不禁咋舌。 别看他们点了一大桌子的菜,还有一坛子好酒,也不过五块大洋多点,可是这十斤螃蟹就是十二元,等于两桌酒席了。 “袁小姐,敝店的螃蟹保证是出自阳澄湖的正品,可不是阳澄湖附近的小沟小河甚至是稻田地里抓来的,一分价钱一分货。” “好,这会让你说嘴,一会上来后,如果不是阳澄湖的味儿,我把你的狗头砍下来挂在门口当招牌。”袁明珠挥着拳头道。 几个人都笑了,伙计当然知道袁明珠是说笑,这么美的女孩子就是吓唬人也有种说不出的可爱。 不多时,一大盆螃蟹端上来,同时上来的还有姜醋蘸碟,吃螃蟹的整套工具,小锤子,小钩子、银挖勺等等。 “来,今天我请客,为你们二位接风洗尘。”张子扬给三人都倒满了二十年陈的老酒。 “既然吃螃蟹,还是上一瓶白酒吧。”路鸣笑道。 “那就来一瓶汾酒还是茅台?”张子扬来劲儿了。 “要竹叶青。”袁明珠抢着道,她喜欢竹叶青的药香味儿。 “好,听明珠妹妹的,喝竹叶青。” 张子扬叫来伙计,让他拿酒来,其余的菜暂时不上,免得冷了,他们先主攻螃蟹。 三个人都倒了白酒,然后两手持蟹,痛饮大嚼起来。 张子扬和路鸣的吃相都比较豪放,明珠却拿着那套工具轻轻地砸、敲,然后一点点把蟹肉、蟹黄都勾出来吃掉,最后把这些螃蟹壳子再在盘子里还原成一个完整的螃蟹,不仔细看的话真还以为是没吃过的螃蟹。 张子扬和路鸣打心里佩服她的这套技法,却学不来,也没这个耐心,两人面前不多时就多了一堆砸碎的螃蟹壳子。 按说案子有了线索,破案思路也基本确立了,两人应该马不停蹄一鼓作气去追踪嫌疑人才对,怎么有心思在这儿大吃大喝的? 这是张子扬的主意。他说盛慕仪失踪后,她的四个保镖都辞职了,而且离开上海回原籍了,现在去追踪等于白忙活。 他已经掌握了这四个人的原籍地址,但是他们是不是真的回原籍就不一定了。在外漂久了的人,心里装着老家,却不习惯老家的生活,真的要他回去,其实很难做到。他们也许会继续当保镖,或者是进入帮会效力,回老家种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张子扬劝路鸣不要急,他会利用自己的情报网先在上海搜一遍,找到这四个保镖、尤其是当时守在盛慕仪房门外的两个保镖的下落再动手。 现在他们唯一能定下的目标就是这两个保镖了,一定得找到他们才能挖出他们的同伙还有幕后的犯罪策划人。 当然还有另外的事要做,就是查阅所有的口供,看看能否找到那个突然出现在现场的饭店员工,这个人就是绑架甚至杀害盛慕仪的元凶。 这些事都急不来,用张子扬的话说就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路鸣的心里不仅有盛慕仪的案子,还有丫环冬梅的案子。 他总感觉冬梅遇害是一个信号,与盛慕仪的案子密切相关,罪犯为何在闹市中抢劫杀人?典型的迫不及待,不择手段。 路鸣对这个案子耿耿于怀,他让张子扬回去找到原始卷宗,查一查当时究竟是怎么回事。 三个人不声不响,埋头大嚼,一个小时的工夫就把十斤大闸蟹吃光了,路鸣和张子扬两人满手满脸都是蘸料。 “好过瘾,可惜这玩意不能天天吃。”袁明珠意犹未尽道。 螃蟹只有春秋两季最好吃,尤其是秋季的螃蟹更为肥美,滋味非他物可比,或许唯有剧毒的豚鱼压它一头。可是吃那东西先得写好遗书,以决绝的冒险的心态去品尝那人间美味。 “这就不错了,咱们每年还能吃到地道的阳澄湖大闸蟹,听说运到北方的都是冒牌货,根本不是阳澄湖产的,价格却比咱们这儿贵很多。”张子扬拿起一只蟹钳在剔牙。 路鸣叫伙计拿来水,三人用肥皂好好洗了手,这才叫伙计开始布菜。 “等一下伙计,把他在你们这儿挂的账单给我拿来。”路鸣对伙计道。 伙计没动身,看了看张子扬。 “别给他,一会儿我自己去结账。”张子扬急忙叫道。 “好了,你跟我争这个干嘛,去吧伙计,把账单拿来就是。” 伙计见张子扬没再阻止,乐颠颠地走了,能收到欠账自然是令人高兴的事,虽说以张子扬的名头并不怕他赖账,可是积欠多了,酒楼的运转资金就会出问题。 “我说不平,你这可是打我脸啊。”张子扬红着脸。 朋友之间请客可以,吃一顿花多少都正常,但让朋友代还旧账,那真的要厚着脸皮了。 “得了,你们俩还分你的我的啊。何况他刚发了一笔大财,你得好好宰他一次,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袁明珠笑道。 “明珠妹妹说的也是啊。”张子扬笑了起来,因为已经收了路鸣一千元的银票,实在不好意思再让他为自己还欠款。 “能宰就宰,下手要狠,我倒是想宰他,可惜想不出花钱的地方。”袁明珠有些遗憾道。 张子扬心里暗笑,你可是刚刚宰了一辆庞蒂亚克啊,还嫌不够本啊? 路鸣只是笑,须臾,账单拿来,张子扬在酒楼挂账一共一百三十二元,这桌酒席加上螃蟹是十七元五角。 路鸣拿出三百元大洋的银票交给伙计,告诉他其余的钱就存在账上,等他们下次来吃时慢慢算。 “路少爷这是发大财了?”伙计看着路鸣皮夹里一叠厚厚的银票,眼睛顿时放光。 路鸣笑了笑,把皮夹塞回去,他的确是发了一笔大财,绝大多数人一辈子也挣不来这笔钱。 当时在上海一个熟练工人的月工资不过十块大洋左右,一年也就是一百二十元上下,已经足够一家人过上温饱的生活。 路鸣在上海日子过得比较滋润,一年所需也不过一千块大洋而已。 他现在可是一下子入手两万块大洋,相当于一个熟练工人近两百年的收入。 “你是不是近来没给采莲买礼物啊?”路鸣喝了一杯老酒问道。 “你怎么知道的?你小子暗中查我?”张子扬吓了一跳。 “我哪儿有那闲工夫,你的怀表不见了,肯定送进当铺了,你连怀表都当了,哪里有钱给采莲买礼物啊。”路鸣指指张子扬的胸前道。 袁明珠一看,果然张子扬原来胸前总挂着的怀表链子没了。 “你这侦探脑子用在别的地方好不好,别用在我身上。”张子扬有些急了,若不是当着袁明珠的面,他也不会这样,可是当着明珠的面被打脸,他有些吃不住劲了。 张子扬升为探长后,一年的薪水是三百大洋,按说也不少了,他一个单身汉,自己还有房子,三百大洋应该过得舒舒服服、宽宽敞敞了。 可是喜欢讲排场,喜欢赌博,尤其是还有一个长三公寓的相好,这三百大洋就捉襟见肘了。一时周转不开,当金表、当金戒指就成了他的应急手段,更不用说在几个酒楼还有赊账了。 不过他除了拿探长的薪水,也经常替帮会做些事,帮会也会付他报酬,这些钱是他当探长的几倍都不止,若非如此,他那点薪水根本维持不了他的生活。 “我只是提醒你一句,人家采莲一心扑在你身上,不吃你的不喝你的不穿你的,你别只顾自己潇洒,三天两头也得给人家买些礼物,做人要讲良心。”路鸣笑道。 “嗯,这话说得也有道理,不过你怎么不三天两头给我买些礼物啊,我也什么都不花你的啊?”袁明珠马上道。 “对,明珠妹妹说得太有道理了,你也真应该为明珠妹妹多买些礼物。”张子扬鼓掌道。 张子扬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是一热,明白路鸣是好意,真心为他着想,怕他冷了采莲的心。他想想,的确如此,采莲虽然从来不跟他提要求,但不代表她没有想法和愿望。 女人心海底针,当她对你好时,全世界的好都在你身上。可是一旦她变了心,你就是把全世界的财富都堆在她面前,也换不来她的真心了。 所以当一个女人对你说:晚了。那就意味一切都没了,那时候再补救再追,就叫瞎折腾。 第23章 巧遇采莲 说来也巧。 正说到采莲,就听到外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什么?张探长也在这里?他在哪呢?”确是采莲在和酒馆老板说话。 路鸣一听惊喜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啊。” 随后他拉开包间的门,大喊一声:“张探长子扬在此!” “哈哈,是不平啊,我说他怎么在这儿,是不是和你喝酒呢。”随着声音的到来,门口出现一个风姿绰约的少妇,一身旗袍把身体裹束的曲线毕露,瓜子脸、挺鼻红唇。 “采莲姐,快进来。”袁明珠跑到门口,拉着采莲的手笑道。 “不了,我外面还有事,你们喝你们的,别停下来。”采莲笑着道。 “你怎么来了?不会是来寻我的吧。”张子扬此时走到门口问道。 “我怎么会知道你在这儿。今天是顾老爷的生日,我们来参加寿庆,他没给你发请帖吗?”采莲问道。 “哎哟,看我这记性,怎么把这件事忘得死死的。”张子扬狠拍一记脑门。 “采莲姐,见到老相好就把我们姐妹丢在一边了。”此时,门口又出现几个丽人,都是长三公寓的姑娘。 “你们这是……”路鸣看到这场面倒是纳闷了。 长三公寓的姑娘们集体出动,不用问,一定是有要人有场面,他不知道采莲口中说的顾老爷是哪一位。 “你啊,一见到不平就把天下人都忘得光光的了。”采莲以长长的指甲上染着红豆蔻的指头点在张子扬脑门上。 “不是,今天我可是干了一桩天大的事,破掉了一桩旷古未闻的大案子。”张子扬得意道。 路鸣赶紧在后面踢他一脚,张子扬警觉,连忙闭上嘴。 采莲不信,笑道:“你哪天不是在干旷古未闻的大事啊,喝酒也包括在内,都是大事。”说完,捂着小嘴嗤嗤地笑。 “姐夫,是什么旷古未闻的大案子啊,说来听听。”采莲的一个小姐妹笑道。 “信他才怪呢,他就是抓到一个道边的小偷,那也是抓到旷古未见的毛贼。”采莲捂着嘴笑道。 张子扬憨厚地笑着,想张嘴,却不敢多说话了。他和路鸣曾定下规则,路鸣的推理对谁都不能说,哪怕是对警局的同事,甚至是局长都不能透露半分。 路鸣是怕对手势力太大,一旦走漏了风声,势必增加破案的难度,另外他还存着一线希望:盛慕仪还活着。假如对手知道他在追踪,被逼急了,也有可能灭口。 采莲和几个小姐妹都笑着调侃张子扬,反正他平时吹牛吹惯了,也没人拿他的话当回事。不过这些姐妹都很喜欢张子扬,因为他不但擅长吹牛,还擅长逗乐,只要他在场,就不用愁没有笑声。 “哈哈,兄弟,你这是提早过来给我过生日啊,不敢当啊。” 此时,又来了一个人。 此人四十岁出头,身着绛紫色的长袍马褂,手中熟练地转着一对铁球。 “顾老前辈,实在对不起,我一时忙糊涂了,把您的大日子给忘了,在这儿碰上只是赶巧了。”张子扬实话实说。 这位先生可是精明透顶,眼里不揉沙子,糊弄不了的主,他可不敢编瞎话。 “哈哈,咱们兄弟何必说这些外道话,你天天忙得不可开交,我也知道,这行当我也干过啊。假如我没看错,这位应该是路少爷吧?”此人微微点头,看向路鸣。 “不平,这是顾老前辈,上海滩黄包车大王。”张子扬急忙介绍道。 “原来是顾先生啊,久仰久仰。”路鸣上前抱拳行礼道。 “好说,好说,对路少爷我也是久仰了,英雄出少年,今日一见,更胜传闻啊。”此人笑道。 说到上海滩黄包车大王,路鸣就知道是谁了。 此人姓顾,名竹轩,以前也是穷苦人出身,干过各种低下的行当,后来进了公共租界当了一名华探,更拜一位青帮大佬为老头子,也就是师傅,从此进入青帮。 公共租界的华探虽然是洋人的奴才,却是普通老百姓的阎王,收黑钱是家常便饭。顾竹轩因此弄了些钱,买了几辆黄包车雇人拉活。 顾竹轩以华探和青帮的双重身份混迹于江湖,可谓左右逢源东西有路,他的黄包车在上海没有警察和帮会刁难。 日子一久,在人脉和资本上有了一些积累之后,他索性辞去华探,买了几十辆黄包车,专营黄包车车行业务。 肯给他干活的人很多,因为拉他的黄包车没人为难,这在上海是很难得的事情。穷苦老百姓挣钱养家不易,万事只求保平安。 顾竹轩的黄包车生意积少成多,干得越来越红火,雪球越滚越大,几年工夫便成为上海滩黄包车第一车行,他也被称为黄包车大王。 生意做得顺利,出手就大方,更因为师傅辈分高,他在上海青帮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日渐上升,后来即便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这些大佬出场,桌子上也有他的一个席位。 上海青帮大佬的排位也不是固定不变的,每个人的实力增大或者减弱,排位也就相应有所变化。 比如黄金荣原来是上海青帮无可争议的第一把交椅,可是因他过于骄狂,得罪了南京警备司令杨虎将军的公子,后来他被骗到南京,被杨虎将军囚禁在紫金山的一个山洞里,每天都要挨一顿毒打,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时他才知道,他在上海可以一手遮天,呼风唤雨,可是一旦到了南京,在某些权贵眼里,连一只爬虫都不如。 手下兄弟筹了一笔天价赎金才把黄金荣从南京捞回去,但是自此他胆子已破,做人也收敛许多,名气势力都不免减弱,结果几年后位子就被杜月笙后来者居上替代了。 大家公认的青帮大佬,第一和第二在黄金荣、杜月笙两人之间徘徊,稳居第三位的就是张啸林。论资格和实力张啸林原本在杜月笙之上,但在为人处世的手腕上远不及杜月笙,也只能屈居第三了。 前三名基本就是这三位,第四位的人选时常变换,黄包车大王顾竹轩算是其中的一位。此时他不过四十出头,正是一生中的高光时刻,事业和实力都达到了巅峰。 今天是顾竹轩四十二岁生日,他的许多朋友早就想出各种法子要替他祝寿。 中午几个朋友就在一家酒楼给他摆了寿筵,宴后几个朋友说应该继续热闹一下,于是来到这里打茶围。 所谓打茶围就是吃茶、喝酒、打麻将,这种事就需要长三公寓的姑娘们来助兴了。 他的朋友发下局票,把长三公寓的姑娘们几乎全都邀请来了,在上海滩艳帜高悬的采莲自然不会落下。 这种茶围并不牵涉情事,纯粹就是捧场助兴,大家在一起饮酒喝茶打麻将,姑娘们的任务就是让这些客人们玩的高兴,输得尽兴,一个小时后就可以拿到报酬走人了。 当时上海滩一个局的时间就是一个小时,如果想要延长,就要增加报酬了。 各种茶局酒局也是长三公寓姑娘们的最日常的生活,得到的报酬已经足以维持高昂的生活开支。她们一天不是只参加一个客人的局,通常要转很多家,行话就叫转场。 当然,在这种应酬场合里,也是这些姑娘们钓到相好、觅得金龟婿的有利场所。 此时,就有一个长相绝美的姑娘正满眼幽怨地看着路鸣。 路鸣也感觉到她火辣辣的目光,却只能假装看不到,转过脸跟采莲说话。 这个姑娘叫杜鹃,苏州人士,也是标准的苏州美人,一口柔糯的苏州话开腔能让人心都融化掉。 路鸣刚到上海开侦探所不久,跟着张子扬一起参加过采莲在家里举办的酒局,正是在这次酒局上见到了杜鹃。 杜鹃对他一见倾心,然后就狂追不舍,当然追的手法很巧妙,很艺术,却很有一股子锲而不舍的劲头。 杜鹃十七岁,比路鸣小了五岁。 路鸣哪里敢招惹这种是非,只好躲着她走,只要有她出现的地方,路鸣就会找借口赶紧离开。虽然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可是杜鹃却还是不死心,依然等着路鸣回心转意。 当时也不只杜鹃一个人对路鸣有意,采莲这个圈子里的姐妹有好几个看上了路鸣,只不过杜鹃的态度更加坚定罢了。 路鸣可是年少多金,人英俊的又像电影明星,留洋回来,气质更是不凡,整日里西装革履,透着一股洋鬼子的范儿,这种范儿在当时的上海滩是最时髦的,一般人装都装不出来。 不过等她们见到了袁明珠后,一个个都知难而退了。 正所谓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她们虽然是自命不凡的丽人,身边簇拥着一堆追求者,可是跟袁明珠一比,那就跟明珠和死鱼眼珠子放在一起一样。更何况这位明珠大小姐还是个火爆性子,谁也不敢得罪。 长三公寓的姑娘终于明白了,这个洋鬼子范儿的路鸣为何能做到“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路鸣并不喜欢吃花酒打茶围这一套,他是被张子扬硬拉着去陪绑的,那时候张子扬正追求采莲到最紧要的时候,需要一个帮手,路鸣只好舍命相陪了。 只有杜鹃在看到明珠以后依然不肯放弃,只不过追求路鸣的方式变得更隐秘更含蓄了,却也处处透着一股幽怨。 其实杜鹃的追求者众多,上海滩许多大亨富少都捧着上万的银元等着能和她春宵一度的机会,她却总是迈不出这一步,因为她心里怎么都放不下路鸣,她为了路鸣洁身自好,至今依然是清白身。 路鸣躲着杜鹃,明珠却主动上去跟杜鹃搭茬了,两个人你来我往叽叽喳喳,好像很熟似的,其实她们只见过两次面。 第24章 追寻保镖 这两次都是漕帮老大组的局,发出局票让长三公寓的姐妹捧场,明珠因此遇见杜鹃。 明珠也知道杜鹃的心事,却丝毫不恼。 她认为一家有女百家求,男人也是一样,尤其是路鸣这种帅得一塌糊涂的型男,一副时不我待的神情和装扮,更应该有众多的追求者,那才显示出他的魅力。 反过来,她也一样,上海滩追求她的男人太多了,不过基本上只是想想而已,没有敢付诸实践的,他们不是怕路鸣,而是怕漕帮老大,害怕不知道哪个夜晚自己被一堆人捆起来,装到麻袋里,然后绑上石头沉入黄浦江。 在上海得罪了漕帮的人基本就是这样的结局。 “路少爷,听说你和刘三的人发生冲突了?这可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啊。”顾竹轩笑道。 “没什么,小事而已,都已经摆平了。”路鸣笑笑。 “我说老顾,你们青帮怎么越来越不要脸了,不是人,那是个什么货色啊,你们还当宝似的护着?”明珠在旁听到他们的对话,就过来插言道。 众人先是一惊,又都忍不住发笑,这妞明显的火爆个性啊。 在上海滩敢叫顾竹轩老顾的可没几个,无论谁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叫声顾爷,或者顾先生。哪怕洋鬼子见到顾竹轩,也得和蔼地叫一声蜜斯特顾。 青帮大佬称呼先生是自杜月笙始,以前青帮、洪帮、漕帮都是以“爷”为尊称。杜月笙在这些大佬中比较新潮,又讲究新文化,爱慕斯文,所以他门下的弟子都得称呼他先生,一来二去,外面的人也都称呼他杜先生了。 顾竹轩苦笑道:“明珠姑娘,你有所不知,刘三不是我的门下,他的事我也不好多问。不过我也打过招呼了,以后他的人要是再敢找你们的麻烦,你让他们来找我。” “我可不想欠你这个人情,若不是因为敬重刘三爷是条好汉,他那几个手下,早都被我扔进黄浦江里了。”袁明珠毫不客气道。 顾竹轩好不尴尬,他刚刚送上一个大人情,结果人家丝毫不买账。 想想也是,袁明珠与其收他的人情,还不如回家找她大哥去。 “明珠,别这样说,顾先生也是好意,我们该说声谢谢。”路鸣急忙打圆场笑道。 “没事,明珠姑娘脾气爽快,我早就知道的。”顾竹轩爽朗一笑,也没在意。 “路少爷,听说是德公亲自把你请回来,专为调查盛大小姐的案子?”顾竹轩转变了话题。 “是啊,究竟是怎么回事啊,盛大小姐好好的在房间里,怎么会失踪啊?”采莲也好奇地问道。 “各位,案情正在调查之中,不便对外公开,请多谅解。”张子扬官样十足地道。 “去你的吧,你们这些警察一个个蠢笨如猪,根本什么都查不出来,还摆着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骗鬼啊。”采莲鄙视道。 “哎哎,不是我们警察无能,是这案子太蹊跷了,无影无踪的,叫我们怎么去查?现在连个嫌疑人都没有。”张子扬故意叫苦道。 张子扬这回学乖了,死活把紧口风,不吐露半个字。实在是因为现场的人太杂了,有顾竹轩青帮的弟兄,有商场上的好友,还有道上的朋友,人数不多,可是三教九流差不多全齐了。 张子扬心里有数,他现在说的话,用不了明天晚上,整个上海的人差不多都知道了,所以他也只能做做官样文章。 “哦,如果有什么事需要出人出力,张探长不用客气,直接跟我说一声就行,为了德公的事,我是要人出人,要钱出钱。”顾竹轩很仗义地拍拍胸脯道。 “顾老前辈,真还有事麻烦您呢,能不能借一步说话?”张子扬笑道。 “没问题啊,咱们就去你那个包间吧。”顾竹轩爽快答应。 张子扬拉着路鸣跟着顾竹轩走进包间,然后关上包间的门。 “三个大男人鬼鬼祟祟的,保准没好事。”明珠愤慨道。 她对张子扬竟然把她排除在外很不满意,她声明过,路鸣的侦探所有一半是她的,她也是一名侦探,为什么被排除在外? 采莲笑道:“男人们有男人们的事,咱们女人家就不用替他们操心了。” “那咱们就操心操心你们的事,你和子扬的婚事究竟什么时候办啊?”明珠问道。 一听这话,采莲的眼睛立刻湿润起来,差点当场落泪。 “怎么了?子扬欺负你了?他要是敢欺负你,我要他好看。”明珠睁大眼睛道。 “没有,他怎么可能欺负我。可是他总是说现在事业无成,连个家都支撑不起来,不想让我跟着他受苦,说是等他以后发了大财,或者当上局长后再风风光光娶我。” “哦,难怪他一心想发财呢。”明珠这才释然。 她也明白了为何张子扬如此痴迷赌场,可能是自感升官无望,就只能指望在赌场赢一大笔钱,好让采莲跟他过几天好日子。 古今中外梦想靠赌博发家的人多了去了,可惜一个都没能成功,那根本就是缘木求鱼的事情,不仅发不了财,倒是因为欠了巨额赌债,倾家荡产,跳楼上吊的人不在少数。 路鸣和明珠都为张子扬的赌博恶习而担心,害怕他有一天因此惹上大麻烦,可是即便作为最好的朋友,也没法硬逼着他戒赌。 实际上最大的障碍是采莲的赎身费。原来定下的是两万大洋,在张子扬的多次哀恳下,采莲也以生死相逼,养母最后才答应,张子扬凑足八千块大洋就可以带走采莲。 对于一年三百块大洋薪水的张子扬来说,八千块大洋是一笔巨额财产,得二十多年不吃不喝才能积攒出来。 不过张子扬也有些灰色收入,一年下来,他的全部收入差不多有一千大洋,可是基本都花掉了,还欠着裁缝、花店、酒店一些银两。 路鸣曾经和子扬掏心窝子谈过,采莲的赎身费,两人的婚礼费由他来想办法,张子扬只要积攒一些婚后的生活费,就可以考虑先将采莲赎出来把婚结了。 张子扬死活不答应,说是自己娶媳妇的钱没有让兄弟出的道理,他一定能想办法赚到这笔钱。 这也正是路鸣为他担心的事,害怕他为了这笔钱走极端,干出不可收拾的事来。 在包间里,张子扬先躬身告罪道:“老前辈,晚辈现在要对您说的话,请您千万要保密,对任何人都不要说,否则晚辈就不敢讲了。” 张子扬因为顾竹轩早先也当过警探,所以以晚辈的身份向他行礼。 “子扬老弟,我顾竹轩做事你是知道的,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决不会讲出去一句,你放心就是了。” “那好。” 张子扬说到了盛慕仪的四个保镖,他们被盛家辞退后下落不明。虽然有人说这四个人已经回原籍了,可是他不相信,因为只有上海滩才是他们发挥才干的地方。 “你是说他们四个啊,他们的确离开了上海,不过前两天有人还跟我说过,他们其中的两个回来了,想要在我的门下谋件差事赚点钱,我只是不知道德公对他们是什么态度,所以没马上答应。这两人还在等我消息呢。”顾竹轩道。 “有两个回来了?太好了,我就知道,这事没有顾先生的鼎力相助,是万万不能的。”张子扬大喜道。 “究竟回来几个我不知道,只是有两个人托人向我说情,想要我雇他们。”顾竹轩道。 张子扬的判断是对的。 顾竹轩是上海滩黄包车大王,他的手下几乎遍布市区大街小巷,更不用说车站码头了。若说在上海谁的情报网最可靠最强大,那必须是顾竹轩而无他人。 青帮头面人物在这方面一样要仰仗他,凡是传递消息打探情报之类的事情,基本都要请顾竹轩出马。 “这四个人你们不是盘问过了吗?他们还有嫌疑?”顾竹轩皱眉问道。 “我想找他们谈谈,了解一些情况。盛伯伯把这件事交给我来查,简直是要人的命啊,根本没有头绪,我只能四处找线索了。这四个人是慕仪身边的保镖,一定知道盛小姐失踪前都见过哪些人,遇到过什么事。”路鸣终于开口了。 “哦,是这样啊,没问题,等我回去查出他们的落脚地就通知你们。” 三个人又说了会话儿,就出来加入众乐乐。大家已经开始打茶围了,喝茶的喝茶,饮酒的饮酒,有的打麻将,有的开赌局,好不热闹。 张子扬有些手痒,可是采莲和路鸣都盯着他,他迟疑着不敢下场,只能眼馋地在赌桌旁转来转去。 庄家是顾竹轩的一个兄弟,他今天主持赌局,不是为了赢钱,而是为了输钱,还要输的特别隐秘,特别艺术,因为有几个道上的朋友是积年的赌客,得让他们玩得开心,这是一种特别的待客手法。 赌场上,想赢钱不容易,想故意输钱也不容易,如果还要让对方赢得毫无迹可寻,那就需要超高的手法了。 “路少爷,你不玩两把?赢了你拿走,输了算我的。”顾竹轩笑道。 “他敢!” 路鸣还没说话,明珠就柳眉倒竖,做了个掐人的动作。 “算了,我从来不赌的,大家都知道。”路鸣讪讪道。 “小赌怡情嘛,路少爷不是不赌,而是怕老婆,这就没办法了。”顾竹轩调侃道。 “他才不怕我,不过他是读书人,只认得书,从来不赌博。”明珠笑道。 张子扬本来有心下场玩几把,可是看了一会就看出门道了,这是顾竹轩想往外送钱啊,自己如果下场不是抢钱吗?只好打消了上阵的念头。 第25章 痴情杜鹃 顾竹轩祝寿活动的主场在晚上,白天只是几个朋友私下替他祝寿,图个热闹而已。 到了晚上,估计青帮大佬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都会到场,帮会一般也会借这样的机会举行一次大聚会,处理一些帮会事务。 至于政界要人,商场大佬也会有许多人去祝寿,顾竹轩平时为人很四海,又擅长交际,可谓长袖善舞,左右逢源,很得各界大佬的赏识。 一个小时后,茶围散了,赌局也结束了。几个赌兴未尽的赌客商量着找个地方继续再赌一场。 顾竹轩再三叮嘱张子扬和路鸣、明珠晚上一定要来捧场,寿礼就免了,因为他需要的只是人气和场面,其他的什么都不需要了。 “老顾,你觉得我们能空口白牙地去吃你的寿筵吗?”明珠淡然道。 “这怎么能叫空口白牙啊,几位能来捧场,就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寿礼,我先领情了。”顾竹轩很会说话,明珠反而不好再多话了。 顾竹轩带着人走了,路鸣让张子扬用车送采莲和几位姑娘回去,他单独送明珠。 张子扬扬着手中的车钥匙问路鸣道:“你晚上去不去祝寿?” 路鸣苦笑道:“能不去吗?既然这么巧遇上了,人家又答应帮咱们的忙,就去凑凑热闹吧。” “这就对了,老顾这个人其实是很讲义气的,做事也有原则,值得一交。” 张子扬说完,开车载着采莲等人走了。 “你是去盛家还是回自己的公寓?”路鸣轻声问明珠道。 “我还是去盛家吧,我自己领的任务还没完成呢,我要查清楚那几个丫环的死因,第一回做侦探,不能交白卷哦。”明珠嘻嘻笑道。 “你其实是个很细心的人,有做侦探的潜质,抓住了细节,一追到底,定会有所收获。”路鸣夸奖里不忘带着引导。 “盛家内宅表面上都彬彬有礼,一片和睦,其实暗地里是乌烟瘴气,鸡飞狗跳的,我在那里感觉不到什么快乐,不过有任务在身,装也要装着开心的样子。”明珠失去了刚才的活泼劲儿。 路鸣叫来一辆出租马车,把明珠扶上车。 车动身前明珠忽然问道:“晚上你真要去给老顾祝寿啊?” “当然得去,不去不就得罪人了吗?还有事情要请他帮忙呢。”路鸣苦笑道。 如果不是巧遇,他就算知道青帮大佬过生日也不会去凑这热闹,可既然遇到了,人家还当面正式邀请,不去那就是彻底得罪人了。 “哦,那你注意少喝酒啊,我就不去了。我大哥跟他们的关系很一般。” 路鸣点点头,漕帮和青帮的关系一直很微妙,表面上一团和气,暗地里怎么回事大家心照不宣罢了。 明珠不像他,即便去也是代表个人身份,她如果去,那就代表了漕帮老大,也代表了整个漕帮。 路鸣抬脚刚要上马车,明珠却拦住他。 “你去忙你的吧,我什么时候用你送过我?” “难道我就不能送送你啊。”路鸣笑了。 路鸣有独立的个性,明珠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从小就学他的样子,甚至比他更加要强,从来不用他送,除非天黑了考虑安全,她才会接受。 “我倒是可以先送你去侦探所,然后我再去盛家。”明珠笑眯眯道。 “那还是算了,我想自己走走,不想坐车。”路鸣道。 “你不会是想去找杜鹃吧?”明珠又开始神气起来。 “找她干嘛?我躲着她还来不及呢,还敢自己送货上门?”路鸣叫道。 “干嘛说得这么难听,杜鹃对你有情有意,又不会吃了你,见见又何妨?”明珠眯着眼睛笑道。 “得,你就别给我下套了,也别挖坑等着我,我不会上当的。”路鸣笑道。 “我可是真心实意的,你没事时应该去看看杜鹃,小姑娘不容易。” “什么小姑娘,好像你多老了似的。你不用试探我,我有自己的主张。”路鸣道。 “我不是试探你,而是对你有信心,你对自己也要有信心嘛。只要脑子清醒心志坚定,干嘛怕这个怕那个的?”明珠笑道。 “你真的不怕?”路鸣也学她那样,眯起眼笑道。 “当然不怕,如果有人能把你从我手里夺走,那我佩服她,一辈子都对她退避三舍。可惜这世上暂时还没有这样的人。”明珠笑道。 说完,她就让听得目瞪口呆的车夫开车。 路鸣一个人傻愣愣地站在那里,半天回不过味儿来。 “哼,少来这一套,也不看看本少爷是吃什么饭的。” 他一边想着,一边低头走,转过一个街角时,差点跟一个人撞个满怀。 “怎么是你?真是太巧了啊。”路鸣抬头一看傻眼了。 眼前的杜鹃,正用一双幽怨的大眼睛看着他。 “怎么就不能是我?难道我挡你路了?”杜鹃不客气道。 “没有,没有,您请。”路鸣连忙让开路。 “我就这么不招你待见吗?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冷血的男人!”杜鹃怒道。 “不是,不是,我以为你急着回家,我怎么冷血啦?”路鸣头摇的拨浪鼓相似。 “先不说这个,我若说是故意在这儿等你,你信吗?”杜鹃道。 “这……怎么可能,我刚才差点坐车走了。”路鸣诧异道。 “我就赌你不会走。”杜鹃气哼哼道。 路鸣感到后背有些发凉,杜鹃这姑娘哪样都好,就是有些死心眼,好钻牛犄角,她认准的事真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老实说路鸣真还有些怕她。 两人像斗鸡似的站在那里互相看着,然后忽然都笑了。 “我请你喝茶吧,咱们别在这儿竖旗杆了。”路鸣笑道。 “不,我想吃大餐,人家一天没吃饭了。”杜鹃咬着嘴唇道。 “干嘛一天不吃饭?修仙啊?” “不是不吃,是吃不下饭,心烦,现在倒是感到饿了。”杜鹃道。 “那好,我请你吃螃蟹好不好,现在的螃蟹最好吃了。”路鸣道。 “螃蟹?不要,我想吃西餐。”杜鹃想了想,忽然下定决心似地道。 “西餐?你吃得惯吗?”路鸣好气又好笑道。 中国人的肠胃和饮食习惯对西餐是很排斥的,不是在国外生活久了的人还真不习惯,有的人吃西餐甚至会反胃。 “人家没吃过嘛,是不是西餐特别贵,你不舍得花钱啊?” “哪有这事,你想吃就去呗。”路鸣洒脱道。 想想自己虽然不欠杜鹃什么,也从没做过任何承诺,甚至都没深交过,不过好像心里总觉得对不起她。人都是有感情的,对不起她的一份情吧。 有机会请她吃一顿大餐也不错,至少可以弥补一下自己的愧疚。路鸣这么想到。 两人又叫了一辆出租马车,来到法租界一家专门供应牛排的西餐馆。 路鸣给杜鹃要了一份全熟的牛排,一盘色拉,听说牡蛎新鲜,又要了一份牡蛎生吃,然后给自己点了一份炸薯条。 酒要的是拿破仑,十年陈的,价格已经是不菲了。 都说西餐价钱贵,其实也是相对而言,跟海鲜大餐比起来,吃西餐就是小意思了,只不过西餐厅有一样的确是贵,那就是酒水。 杜鹃恨恨地切着牛排,然后一块块送入嘴里,眼角还看着路鸣。 路鸣被她看得毛骨悚然,好像自己就是那块被切开的牛排,正在一口一口被她的红唇吞进肚子里去。 不过一看杜鹃拿刀叉的姿势,就知道她说的以前没吃过西餐是假的,第一次进西餐厅的人根本不会熟练使用刀叉。 “路少爷怎么不吃,要不我分你半块,这块牛排有些大。”杜鹃皱眉道。 这一块牛排足有一斤重,是有些大了,这是因为路鸣听说她中午没有吃饭,故意要这么大的。 “不用,我实在是吃不下去了。” 中午吃螃蟹吃得太多了,虽然海鲜很难吃饱,可是多了一样撑得慌。 路鸣喝着酒,只是吃了几口色拉,然后就吃牡蛎和薯条。 牡蛎在中国并不盛行,但在欧洲却是人人垂涎的美味,只要有新鲜的牡蛎上市,没有人能够拒绝。 杜鹃小口啜着红酒,大口吃着牛排,还不时吃些色拉,只是对牡蛎看都不看。 “吃一个尝尝,很美味的。”路鸣指指牡蛎道。 “不吃,是生的。”杜鹃摇头道。 “这东西就得生吃,煮熟了就不鲜了。” 杜鹃还是摇头,她又吃了一会忽然落泪道:“对不起啊,我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这么任性。” 路鸣有些慌了:“杜鹃,好好的哭什么啊。你这么美的女孩子,任性那是特权,我举手赞成啊。” 杜鹃破涕为笑:“路少爷就是嘴甜会说话,难怪明珠小姐对你那么死心塌地的,都是你哄出来的吧?” “她从来不用我哄,心理强大着呢。”路鸣笑道。 “所以你才那么爱她?我不如明珠小姐,太脆弱了,我要好好学学她。”杜鹃若有所思道。 “杜鹃你别多想啊,每个人性格都不一样的,自己觉得适合就好。我和明珠从小一起长大,人嘛接触多了自然就有感情了。”路鸣道。 “那倒是,日久生情,这个我懂的。”杜鹃黯然伤神。 “哦,对了,以后别叫我路少爷,听着怪怪的。”路鸣还是想解围。 “那我叫你什么呢,叫公子也不合适。”杜鹃莞尔一笑。 “嗯,现在流行叫先生,或者叫哥哥也行。”路鸣大大方方说道。 正在此时,忽然一个人进来,把一封信交给路鸣笑道:“这是顾爷给路少爷的信。” 路鸣心里一惊,真想不到顾竹轩的耳目如此之广,自己在法租界他都知道,而且如此快就能准确定位。 他拿出一块大洋递给那人:“多谢这位大哥,这点钱拿去喝茶吧。” 那人说什么也不收,说是给顾爷办事不能收钱,否则会被骂的。 那人走后,路鸣打开信,果然是顾竹轩的,信上再次邀请他去参加晚上的祝寿筵,顾竹轩在信中顺便提了一句,盛慕仪的两个保镖晚上也可能到场。这句话吸引住了路鸣。 顾竹轩办事很讲究,这就是他会做人的地方,处处替别人着想,祝寿筵路鸣是非到不可的。 “谁的信?”杜鹃好奇地问道。 “顾先生的。” “不是刚刚还在一起的吗,他给你寄什么信啊?”杜鹃感到奇怪。 “邀请我去参加晚上的祝寿活动,热闹一下。”路鸣笑道。 “那你能带我去吗?”杜鹃忽然露出渴望的神情道。 第26章 倾诉衷肠 “呃,顾先生没邀请你们吗?”路鸣试探着问道,感觉不知如何回答对方。 “顾爷是上海滩的大佬,眼里哪有我们这些下九流的人,正规场合是不会让我们去的,估计是怕掉了他的身价吧。”杜鹃有些酸楚道。 “过个生日,大家热闹一下,还得讲什么身价吗,我若不是有特殊的事情,还不一定去呢!”路鸣特别厌烦场面上的那些道道。 “路少爷,哦不对路先生,这话只怕连你自己都不相信吧?”杜鹃苦笑道。 “我就是瞧不起那些自鸣得意的高贵者,虚假得很,表面正经,一肚子坏水。”路鸣对帮会一直没有什么好感,袁明珠的大哥他从来就不想见。 “人和人就是不一样,不一样的父母,不一样的家庭,不一样的生长环境,天生就不一样!”杜鹃气鼓鼓说着,不知是在生路鸣的气,还是生自己的气,或者是怨恨造物主的不公。 她说话的声音不知不觉间大了许多,引得几个食客和服务生不由看过来。 “人生来的起点不同,可不代表人跟人就一定要分出高低贵贱。顾先生也是苦出身,干过各种苦行当,可是他现在不是挺威风的吗?”路鸣为了平息杜鹃的情绪,只好顺着她的话讲了。 “这怎么能比啊,顾爷是男人,你们能靠自己的能力拼搏,可是我们女人能干嘛?”杜鹃幽幽道。 路鸣叹了口气,杜鹃的话也没错,这个世界对女人不但不公平而是太残酷了。 这一点在哪里都一样,哪怕是在号称最文明最尊重女性的美国,男女平权也只停留在文件公告上,妇女和儿童依旧是弱势群体。 当然,在欧美,这种现象只是普通人权上的不公,而在落后的社会,旧有的传统仍然是压在女人头上的一座大山。 “好吧,我带你去。其实这种场合只是热闹,并没什么意思。”路鸣笑道。 “我就是想去开开眼界,听说今晚会去好多大人物啊。”杜鹃眼睛有些发亮。 路鸣心想,这丫头不会是想攀高结贵、跟那些大佬扯上关系吧,如果真是这样想,那就的确是想多了。 在那些大佬眼里,这些风月场中的姑娘不过是呼来唤去,让自己开心的点缀,顶多是昂贵一点的玩物。杜鹃心里明白,但现实却像绳索牢牢地套紧了她。 说话间路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感到街对面有个人,好像正盯着他们,他定睛望过去,那人却赶紧低头走开了。 那是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带着鸭舌帽的男人,二十多岁,瘦削的脸上有一块刀疤。虽然隔了一条街,路鸣的职业眼光还是锁定了对方身上的特征。 “路先生是不是还约了什么人啊?”杜鹃看路鸣的表情产生了微妙变化,不明所以地问道。 “没有,刚才有一个人走过,好像有些眼熟,也可能是我看错了。”路鸣打岔道,目光收了回来。 他不能确定街对面那人是什么人派来的,但可以肯定是在监视他们,这一点逃不过一个侦探的眼睛,何况那人监视的手法很拙劣,完全将自己暴露给了对方。 难道是顾竹轩的人? 不对,顾竹轩没有派人监视他的必要,想要找到他大概用不了多少时间,干嘛还费这个劲。 “不会是明珠小姐派人跟踪你吧?小心点哦。”杜鹃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却什么都没看到,除了对面的店铺还有稀疏的行人。 “哪能呢,她才不会做这样的事,这也不是她的性格,再说她对我也很放心啊。”路鸣大方道。 “那你,对自己也很放心吗?”杜鹃神秘一笑,露出浅浅的酒窝。 路鸣心里一动,没作声。杜鹃话一出口也有些后悔了,这话很不雅,明显有挑逗的意味。 两人沉默下来,一时间都找不到话说。 “我吃完了,咱们走吧,多谢你请我吃西餐。”杜鹃忽然欢快地道。 “客气什么,一顿饭而已。要是喜欢吃,哪天我再请你来吃。”路鸣笑道。 “真的?”杜鹃惊喜道。 “这有什么真假的,吃顿饭而已,这点银子我还是有的?”路鸣傻笑了一声。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吃饭?”杜鹃拐着弯说道。 “这要有适当的机会,谁都不会拒绝和一个美女一起享受美食,这是人生的快乐啊。”路鸣笑道。 “你就是嘴甜,会哄人。哼,也不知道是谁,见到我就跟见到瘟神似的躲着。”杜鹃撅着嘴嗔道。 路鸣不说话了,以前他在这方面可以说是“劣迹昭彰”,想狡辩也开不了口,敢做敢当嘛。 “我知道你的心里只有明珠小姐,可是你知道吗,我的心里,也放不下别人。”杜鹃咬着嘴唇说道。 路鸣心头一震,杜鹃这是向他彻底表白心迹了,尽管他早就知道,可是她明明白白说出来还是第一次。 “杜鹃,人与人之间其实就是缘分二字,我们的缘分就是做朋友,你明白吗?”既然女孩子都挑明了,路鸣也无法再躲藏了,这事总得有个了断,拖下去也不是回事。 路鸣并不讨厌杜鹃,甚至有点喜欢这姑娘,为人、性格、相貌等等都是挺招人喜欢的,但也只是看着喜欢而已,在眼里,不在心里。 “是因为我的……身份卑微。”杜鹃咬着嘴唇道,眼角流出两滴滚圆晶亮的泪珠,脸色也瞬间变得惨白,好像瞬间失去了全身的血液似的。 “这么跟你说吧。你也知道,采莲和张子扬就是有缘,我从来没有因为采莲的身份看不起她,相反,我一直把她当成姐姐对待。”路鸣解释道。 “嗯,我明白了,谢谢路先生。”杜鹃嫣然一笑道。 路鸣却是出了一身冷汗,刚才杜鹃的脸色真把他吓着了。 送走杜鹃后,路鸣兀自惊魂不定,他实在是太害怕不小心伤到这个姑娘了。 他知道,如果不是心里挂着他,杜鹃早就是上海最红的头牌了,虽然他无法接受她的爱,但是爱本身是没有错的。 “一个人发呆了,想什么呢?” 路鸣吓了一跳,转头一看,张子扬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了。 “我说你出现前能不能先给个动静,这样会吓死人的。”路鸣脸色真有些发白。 “那是因为你被什么人迷住心窍了,如果不是我叫你,你还醒不过来呢。不过我提醒你啊,跟杜鹃姑娘纠缠不清,小心后院起火,明珠妹妹那火爆脾气……我可挡不住啊。” “你自己一肚子坏水,还有脸说别人啊。”路鸣跟他是一点也不客气。 “要我说呢,长三公寓是个火坑,哥哥我是没办法,已经跳进去了,你可不能再往里跳了。”张子扬叹息道。 这话他倒是真情实感,只有他自己明白,跟采莲相好这几年,他心里受了多少煎熬,简直是没法跟人说,哪怕跟路鸣也不能说。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走进一间茶楼,要了一间包厢,点了一壶茶。 中午吃得太腻了,需要一壶浓茶解解油、清清神。 “对了,你跟采莲的事究竟想要拖到什么时候?”路鸣问道。 这种事他本来不愿意过问的,有些犯忌讳,可是午饭离席时,他看到采莲泪眼潸潸的样子,心里感觉有些不忍。 上海滩的长三公寓,跟北平的八大胡同基本是一回事,只不过洋派一些,对于女人来讲,那里就是火坑。 路鸣跟张子扬去过几次长三公寓,张子扬去见采莲,他就在外面等着,回来后他会郁闷半天。有一次他突然跟张子扬发火,要他立即娶了采莲,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 “我也想早点啊,可现在这种状况,我没那个能力嘛。”每到这时候张子扬就熄火了。 民国的社会风俗就是这样。类似采莲这样的女人,可以做偏房,但必须嫁给在社会上有地位很风光的人,张子扬因为警察局探长的身份,才有资格追求采莲。 路鸣拿出了一摞银票放在桌上,总共一万元:“就当我借给你的,这两天找个时间把采莲接回家吧。” “你什么意思,打我脸是吧?这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张子扬推开那叠银票,真的发火了。 “你是我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等你有钱了以后再还给我啊。”路鸣寸步不让。 “你别说了,这件事不行,我必须靠自己!” “混蛋,就为了你那点自尊,宁可让采莲每天在煎熬?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在我面前,你还讲究什么自尊?” “别说了,我让你别说了!把钱收起来!”张子扬眼睛都红了。 拿路鸣的钱帮还赌债没问题,拿路鸣的钱还酒楼的欠账也没问题,但就是不能拿路鸣的钱去赎采莲。这是张子扬的底线。 “你不收是吧,好的,明天我直接把钱给采莲送去,到时候看谁打谁的脸。”路鸣收起钱冷笑道。 “好,采莲要是用你的钱赎身,她就是你的女人,不再是我的了。”张子扬也瞪着牛眼睛怒声道。 两个人你瞪我,我瞪你,像两头斗兽,互不相让。 “这事没完,你给我等着!”路鸣不依不饶,拍了一下桌子。 张子扬端起茶壶猛喝了一大口,应道:“嗯,我等着,说到做到!” 第27章 风声走漏 顾竹轩的祝寿筵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路鸣和张子扬赶到时,已经是车马封路宾客盈门了。两人各自封了五十元的红包递进去,不算多,却也不少了,主要是他们和顾竹轩并无深交。 两人被引进庭院里,这里张灯结彩,搭了彩棚,远处还搭了戏台。 “路少爷,张探长,你们来了,老头子特地嘱咐我们招待好两位贵客。”顾竹轩的两个弟子过来招呼道。 “多谢,两位还是去招呼客人吧,我们自便就好了。”张子扬笑道。 “那哪儿成啊,老头子可是特意嘱咐的,两位今天如果来,就是上宾,不过老头子脱不开身,还要招呼那些台面上的大佬,得过一会才能来跟两位打招呼。”一个弟子笑道。 “顾爷不必费心了,今天是他的寿辰,他高兴才是最重要的,客人多,就别管我们了。”路鸣笑道。 “话是这么说,可是今天来的客人实在有些多,老头子也没想到大家这么给面子。”另一个弟子笑的嘴都合不拢了。 张子扬向大厅里望瞭望,露出吃惊不小的表情。 里面的大人物他几乎都认识,可是他没有想到上海市长、上海警备司令还有他的上司警察局长大人今天全都来捧场了。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也都在座。 场面之大有点出人预料,这是怎么回事? 按理说顾竹轩绝对没有这么大的面子,别说他,就是黄金荣、杜月笙过生日,也没有今天这个排场。 上海滩的重要社会活动,这三位的手下是会事先通气的,谁去谁不去,会有一个掂量,一般情况不会全体出席。像顾竹轩办生日宴会这种档次的活动,来一位已经是给足面子了。 顾竹轩此时真是又是惊喜又是惶恐,就连他也想不到上海官场上的三巨头居然全来了,而且送上了不菲的礼物。 所以他听说路鸣和张子扬来了,也抽不出身接待,他实在顾不上这两个小字辈了,就让自己的两个得意门生过来接待。 “不会是市府想要兴建什么大工程,缺钱了吧?”路鸣笑着问张子扬。 “不知道,没听说过。”张子扬摇头。 路鸣知道官场上的要员对青帮大佬是既忌惮又鄙视,忌惮的是他们有关系可以通天,直通民国政府的最高层,而且还有各种盘根错节的外国势力罩着,轻易动他们不得,鄙视的则是这些人到底不是良民,而是一群从打打杀杀中逐渐熬上来的黑恶势力。 但凡军政警大员们对青帮大佬特别礼遇,那就一定是有事相求,最常见的就是让他们捐款。因为本市许多产业都是青帮的本钱,只不过挂着别人的名头经营罢了。 两个弟子陪着路鸣、张子扬,四个人找了一张空闲的桌子坐下来,有人端上一壶茶还有几碟子小点心。 “两位若是肚饿了,就先垫一下饥,酒席还要等一段时间呢。”一个弟子笑道。 “不用,我们都不饿,喝茶就好。”路鸣答应着,目光却投向别处。 “路少爷,听说你要找两个人?”那弟子小声道。 “是呢,这件事要麻烦两位兄弟了。”张子扬赶紧抱拳道。 “没说的,老头子已经吩咐了,只要他们一露面,就先控制起来,然后路少爷想问他们什么就直接问,保证他们不敢有二话。”另一个弟子笑道。 “那两个人说好今天来的吗?”路鸣有些担心。 “说好的呀,按说他们早就该来效劳了,可是一直没见人影。”那个弟子扭头四下看了看,又摇摇头。 路鸣心里一沉,低语道:“人到此刻还没出现,会不会出什么岔子。” “路少爷放心,他们还等着老爷子给派差事呢,说不定一会儿就到了。”另一个弟子看出路鸣的心事,笑着说道。 “那就好,请二位帮忙盯着点,随时提醒我们。”路鸣面上笑着,心里的感觉却是不怎么好。 “干这一行的狗东西鼻子尖,会不会听到什么风声了?”张子扬在路鸣耳边小声嘟囔道。 陪着他喝酒的一个弟子耳朵灵敏,居然听到了后半句,立即赌咒发誓说决不会走漏风声。路鸣也没说什么,毕竟人家也没有义务帮他们拿人。 路鸣的感觉没错,一直到寿筵结束,那两个保镖也没现身。 离开顾府后,张子扬要去采莲那里过夜,路鸣就自己乘坐马车回到侦探所。 刚到门前,他忽然停住脚步,退后两步重新看了看。 怎么回事,侦探所怎么变样了,地址没错啊就是这里,真是活见鬼了。 定睛一看,侦探所的门居然被换掉了,门锁自然也是新的,这就意味着他进不去了,谁干的啊,这胆子也太大了吧。 路鸣气得几欲发疯,谁这么缺德啊,趁他不在,来个鸠占鹊巢?他正琢磨着要不要破门而入时,大门打开了。 一个头皮刮得铮亮、足能当电灯泡用的青年笑道:“路少爷,请进吧,这可是你自己的地方,干嘛这么客气啊,不用敲门。” 见到此人,路鸣更是气得发狂。 “刘四,你们究竟想要干什么?” “路少爷,你先别急,也别发火,听我解释一下你就明白了,我昨晚就来了,在这儿等你一天一夜了。” 此人名叫刘四,外号青皮,是刘三狠的得力助手。 “好吧,你说吧,等我想干嘛。”路鸣勉强让自己沉住气,要是刘四今天不说出个子午卯酉来,他就算跟刘三狠彻底翻脸了,哪怕你死我活呢。 “路少爷,是这样啊,那天你和袁小姐砸了我们的场子……” “停,我只是去吃讲茶的,明珠也只是为了我去的,没有动你们的任何东西,何来砸场子一说?” “路少爷,您也是聪明人,见多识广的,你们两个削了三爷的面子,那可比砸场子更严重啊。所以啊……哈哈。”刘四尴尬一笑。 “所以你们就来报复,把我这儿砸了?!”路鸣心头一沉,已经明白怎么回事了。 “这个说来不好意思啊,你们前脚一走,三爷就让我带几个兄弟请你们回去,结果到了这儿发现没人,几个兄弟有些情绪失控,就拿这里的东西出了顿气,等三爷派人来让我们收手时,这屋里已经不剩什么了,哈哈。”刘四又是尴尬一笑。 “然后呢!”路鸣浑身已经涌起一股无法言状的愤怒。 “然后就是很简单的事了,砸了你的东西就得赔偿不是,三爷说了要表现出诚意来,加倍赔偿,所以我们兄弟又去给你买回来全套的家具,可都是红木的,你瞧瞧,这比你原来那套松木的强百倍啊。” 路鸣走进去一看,顿时转怒为喜,果然如他所说,里面的办公桌椅,书柜、衣柜、床榻全都换成了红木的,而且是上等红木,屋子里也收拾的一干二净,就连他的东西也都原位摆好。 “嗯,你们这事办得很地道,替我谢谢三爷,既然是这样,每过一两年,欢迎你们再来砸一次。”路鸣哈哈笑道。 “呀,这种赔本的事我们顶多也就干一次,多了赔不起,这是钥匙,你收好了。”刘四说着把一串钥匙扔给路鸣。 “钥匙都在这儿了,路少爷不用怀疑我们私自留下钥匙,我们想进哪个屋子,根本不用钥匙,一脚踹开就是了。”刘四说完扬长而去。 路鸣开心地送他下楼,出大楼后还依依不舍道:“欢迎你们常来踹门啊。” 刘四气得一句话不说,坐上黄包车就走了。 路鸣回来后,看着这套家具真是怎么看怎么顺眼,他原来置办家具时也是想弄一套这样的家具,可惜他当时花的是父母的钱,不好意思大肆铺张,只好买了套松木的先用着。 “哎呀,真是好东西啊,刘三爷讲究人嘛。爽快爽快!”路鸣摸着光滑如镜的家具赞道。 “不好!”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急忙移开墙上的画框,露出里面的保险柜,打开保险柜后,他才放下心来。一切都是原样,没人动过。 保险柜里面倒是没有贵重物品,主要是有一把手枪,还有一盒子弹。 路鸣不是怕别的,而是怕手枪被歹人拿走,用这把枪打死了人再嫁祸于他,他的麻烦就大了。 这把枪是张子扬从黑市帮他买来的,说是有这玩意能壮胆,以防万一,以备不测。虽说黑市买的枪很难追查,但是如果有人耐心细致地追查,一样有线索可循,顺藤摸瓜最后还是能找到买枪的主。 看来枪藏在这里也不算安全。 既然有人能砸开门进来,那么撬开保险柜也不是不可能。 他犹豫着要不要把枪拆成零件,然后扔进黄浦江,一了百了,省得烦心。 想了半天,他还是把枪放进去,然后关好保险柜,又把画框移回原处。 他走进小厨房,烧了开水,然后煮了一壶咖啡。 他端着咖啡杯回到办公桌前,静静地想着这两天来发生的事。 对他触动最深的自然就是盛慕仪的案子,这件案子已经占据了他整个身心。 盛有德的话也对他触动颇深,他从来没想到,在外人眼里庞然大物一般的盛家已经处在岌岌可危的境地。 “会不会是盛伯伯神经过敏啊,患上被迫害恐惧症了?人上了岁数就容易疑神疑鬼。”他心里苦笑着想到。 很难想象会有人敢向盛家下手,盛有德是什么人,不仅是上海滩首富,跟官场、商界、帮会都有极深的渊源,跟上海的各大洋行、银行、租界势力都有私下往来,随便跺跺脚上海滩都会颤一颤。 对这样的家族动手,即便是外国的洋行、银行,甚至国际金融家也没这么大的胃口吧,他们不怕被撑死? 路鸣的确感到难以置信,然而盛慕仪的失踪,以及盛有德托孤式的态度却又表明:已经有人对盛家下黑手了。 究竟谁是这个行动的幕后策划者呢? 第28章 蘑菇有毒 “你今天怎么了,闷闷不乐的?兴致也不高。跟不平闹别扭了?” 采莲穿着睡衣,化好晚妆,看着躺在床上仰脸发呆、一脑门心事的张子扬问道。 张子扬只要和路鸣在一起,总是一副兴高采烈的神态,今天不是在一起的吗,为什么不高兴呢? 在采莲的印象中,张子扬和路鸣两个人穿的是一条裤子。 有一次她笑着问张子扬,如果一定要在她和子扬两人间选择一个,他会选谁?张子扬毫不犹豫地说选择路鸣,还自豪地说自己不是重色轻友的人。大丈夫应该拿得起放得下。 采莲并没有生气,如果张子扬不这样回答,那反而是虚情假意了。 不过这兄弟两人遇到一块,经常又打又闹,也有闹急眼的时候,不过两个人都跟没皮没脸的小孩似的,转过头就会和好,忘性大得很。 两个人虽然长大了,各自有了自己的生活,价值观也有差距,但友情这一块依然保持着童年的本色,没有受到生活风雨的污染和侵蚀。 张子扬摇摇头,笑了一笑,却笑得很难看。 路鸣白天说的话深深地刺激了他,像一根刺刺在他的肉里,没法拔出来。 此刻他的心情是矛盾的,既责怪路鸣多此一举,又感激路鸣画蛇添足。 这兄弟就是人太好了,太大方了,想要用钱帮他解决一切问题。但钱并不一定能解决一切问题,尤其当钱用错地方的时候,男人的自尊会负隅顽抗。 “路鸣今天要给我一万元,为你赎身,我没收。”张子扬原本不想说这件事,可还是没忍住。 “他哪来的这么多钱,买彩票中奖了?”采莲笑道。 “是盛老爷子给他的办案的钱。” 张子扬把盛有德花两万元雇佣路鸣调查盛慕仪失踪案的经过说了一遍。 “一万元啊。你为啥不收呢,路鸣和你亲如兄弟啊。” “亲兄弟也是有界限的,你是我的女人,我当然要用自己的钱给你赎身,用他的钱算怎么回事。路鸣不听我的,说他明天把钱直接给你送来。”张子扬这才发现跟路鸣对抗,是自己给自己出了道难题。 “那你说我是收还是不收啊?”采莲半笑不笑道。 张子扬心中一凛,果然如此,只要采莲露出这种表情,就是大事不妙,他不敢回答了。因为不管怎么回答都是错,干脆装傻认怂吧。 “装傻是吧,我告诉你,谁给我出赎身钱我都不会收的,包括你!”采莲冷冷道。 “为啥啊?我的钱就是你的钱啊。”张子扬大惑不解。 “我早就说过,这辈子不能给你清白身了,至少要给你自由身,我会自己攒钱赎身,然后作为一个自由的女人嫁给你。”采莲毅然决然道。 张子扬的心忽然一痛,想哭又不能哭,他这才明白,采莲也是有自尊的,她要的不是某个男人给她赎身,像个货物似的买她回家,而是要挣脱出来,自己获得自由,然后作为一个真正的女人把自己嫁出去。 女人的心是世界上最易碎,也是最坚韧的东西。 天色已晚,路鸣独自在侦探社做功课,时而站立凝思,时而像只热锅上的蚂蚁走来走去。推理是一个无比细致的工程,需要每个环节严丝合缝,不能出一点纰漏,然后从中抽丝剥茧提炼出若干种可能性,再用排除法将可能性逐条筛查,最后出现的就是侦探方向。 忽然有人敲门,路鸣看着那扇门,心里有些紧张,晚上会有谁来找他?也许是青帮的人去而复返,也许是那晚的刺客又上门了。这真是个令人不安的多事之秋! “喂,里面有喘气的没有,开门!”门外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 路鸣笑了,在上海滩有如此性情的女人恐怕只有一个,就是袁明珠。 他打开门,袁明珠光彩亮丽地站在他面前。 “请,大小姐请进。”路鸣弯腰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嗯,这还差不多,你应该给我一把钥匙,我现在也是侦探所的侦探,不能总是叫门吧。” “那是当然,您是探长,我才是侦探,兼保镖。”路鸣故意做出贱笑的表情。 路鸣心里狐疑,袁明珠虽然表面上大大咧咧,实际上非常注重细节,从来没有在晚上找过他,他们见面也都是在白天,而且基本都是在人多的地方。今晚来肯定有要事。 正待问时,袁明珠却返身往外走。 “你怎么把大门换了,我还以为找错了地方。”袁明珠站在门口,看着大门不解地问道。 路鸣苦笑道:“岂止是大门换了,你没瞧见吗,所有家具也都换新的了。” 袁明珠看看屋里的家具,果然都是新的,笑道:“看不出来,你还真是喜新厌旧出手大方啊,这套家具品质不错。” “哪里啊,这不是我换的,是刘三狠那帮人换的。”路鸣哭笑不得。 “他们有这么好心?给你换成红木家具,打的什么主意啊,你可小心点。”袁明珠狐疑道。 顿了一会儿,她明珠恍然大悟,立刻大叫道:“这帮混蛋把你这里全砸了是吧?然后再给你买新的,他们以为有钱了不起啊,不行,我得找我大哥去,把他们堂口也砸掉……换新的……”说着就要往外走。 路鸣慌了,急忙拦住她。 “你别拦我,你也拦不住,这事是因为我而起,要砸大家一块儿砸,不能由着他们。”说着,推开路鸣就要走出去。 路鸣哪里敢放她走开,她知道袁明珠的暴脾气,回去肯定会找一大帮漕帮的打手,连夜砸了刘三狠的堂口,什么换新,那就是一说,先砸了再说。 大家都是在上海滩混的,讲究的就是脸面,如此下去,冤冤相报何时了? 路鸣一时情急,紧紧抱住了袁明珠,可是一不小心,两只手正好扣在了袁明珠胸前,登时两个人都像触电一般僵住了。 袁明珠率先反应过来,羞恼不过,努力转过身,想要打路鸣,没想到转过身却被抱得更紧了。路鸣心里那团火已经燃烧起来,身体也起了反应。 袁明珠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动弹不得,索性闭上眼睛,把头紧紧靠在路鸣胸口,吐气如兰。 路鸣的脚挨着一张椅子,想坐下来,结果身体一晃,手臂碰着了桌子上的一只青瓷茶杯。“当啷”一声,茶杯摔在地上,碎了。路鸣一下子清醒过来,急忙放开袁明珠,退后一步。 “怎么了?”袁明珠一下子愣住了。 “不能这样。”路鸣喘了口气,摇头道。 “你不是等不及吗?”袁明珠气恼道。 “我们既然逃婚出来了,就不能以这种方式在一起。”路鸣对婚姻有过设想,就是没想过以这种方式走进婚姻。 如果今天两人私自结合在一起,那可真是把公盐当私盐买了,这且不说,万一来个未婚先孕,那就丢尽了两家老人的脸面了。 老派人最重视的就是脸面了,千万不能让两家老人在家乡抬不起头来,让人在背后指指戳戳。 路鸣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问道:“明珠,你大晚上的过来,是不是有事啊?” “当然有事啊,差点被你搅和了正事儿,我不是当上侦探了嘛,可算遇到事情了。”袁明珠这才想起来,她有重要情报要通报。 “难道青帮也去找你麻烦了?”路鸣不安的问道。 “没有,是盛家集体中毒那件事,我查出问题来了。”袁明珠恢复了神气的表情。 “你是说盛家集体误食毒蘑菇的事吧,查出什么问题了?”路鸣不解道。 “蘑菇中毒事件在上海发生过好几起,我多方打听、核对细节,发现盛家的中毒事件和别家不太一样,查出了问题,他们不是吃了毒蘑菇,而是蘑菇有毒。”袁明珠得意笑道。 “毒蘑菇当然有毒啊,这有什么稀奇的?”路鸣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你啊,怎么变得这么笨了?我说的不是毒蘑菇,而是蘑菇有毒。”袁明珠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团起来的棉布口罩,打开了口罩里面是一只蘑菇。 “明白了!你是说那批蘑菇是被人下毒了,而不是毒蘑菇?”路鸣这才反应过来,也不怪他反应慢,而是毒蘑菇和蘑菇有毒两个词表达的词义太接近了。 “对头,我今天下午一直在忙这件事情,总算有了点眉目。”袁明珠看着那只蘑菇,像看着一个天外来客一样。 “是什么毒,查出来没有?”路鸣急切问道。 “盛家还有剩下的蘑菇,我就请了个药剂师来检查,具体是什么毒他也说不清楚,反正是一种非常厉害的毒药。” “是砒霜吗?”路鸣沉吟道。 在中国,最常见的毒药就是砒霜了,这玩意非常容易得到,在一般的药店都能买到。 “不是,药剂师说这种毒比较少见。”袁明珠一口否定了。 “也可能是蓖麻籽毒,那东西毒性很大。”路鸣轻语道。 “也不是,好像不是常人所见的毒药。反正药剂师查不出来了,我这才找你来商量。”袁明珠道。 “这样看来,有必要去一趟同仁医院,请一位高明的药剂师来检查。”路鸣道。 他原本还不太重视盛家人中毒这件事,毕竟误食毒蘑菇这种事太常见了,每年都要发生好多起,死不少人。 无奈蘑菇是珍馐美味,谁也拒绝不了,哪怕明知有潜在的中毒危险,还是照样采照样吃。 如果要查清这件事,最佳的办法就是去当时盛家人就诊抢救的同仁医院,首先医院一定会保存当时的化验单,其次再带着有毒的蘑菇,请医院药剂师帮助复检一下,就能解开这个谜。 第29章 再遇美女 第二天早上,路鸣和张子扬碰了下头,交换了各自的想法,张子扬去码头查盛慕仪失踪那天美国领事馆车辆接人的事,路鸣则去同仁医院调查毒蘑菇事件。 路鸣在美国学过证据法,物证的司法鉴定程序非常严格。他知道,时隔这么久,加之取证不透明,袁明珠提供的那一枚带毒蘑菇已经失去了证据的法律效应。 但是对于侦探来说,这是极其珍贵的物证,也是破案推理的重要依据。 路鸣坐有轨电车来到同仁医院,直接到院长办公室找到了院长,说明来意。 路鸣与同仁医院的吴院长有过一面之缘,此人是留英医学博士,回国后被聘任为上海同仁医院院长,也算是上海滩的上流人物。 不过他认识人家,人家却不认识他。 路鸣的圈子很窄,盛有德那个富豪权贵阶层他不愿意挤进去,上海滩二代公子哥以盛棣为代表的圈子他也无心介入。路鸣闲时愿意跟湖州老乡在一起聊天,袁明珠身边漕帮的人,张子扬出入的风月场所,他也偶尔有所接触。 听清楚他的来意后,吴院长半信半疑,跟他说了没两句话,就借故出去了。 路鸣知道人家是不相信自己,出去打电话证实去了,尽管办公室里也有电话,但对方显然是给他留面子,没当面打这个电话。 吴院长回来后,脸上狐疑的神色没有了,但是却多了几分复杂和严峻。 “我去查了一下档案,当时盛家人集体中毒事件是我们医院遇到的少有的紧急状况,当时也没来得及化验,而是马上给病人洗胃。” “没有化验?”路鸣不相信。 “没有,就是一件误食毒蘑菇中毒事件,一般的情况下就是洗胃解毒,也用不着化验,再者说了,就算化验出来,也没有对应的解毒针剂,还是得洗胃。”吴院长耐心解释道。 “那事后也没化验吗?”路鸣问道。 他不相信同仁医院如此不敬业,遇到中毒事件不管之前还是之后,肯定要做化验的,这是医疗常规。 毒蘑菇的确常见,但是毒蘑菇的毒性是不一样的,如果化验出来毒性,谁说不能研制出对应的解毒药物? “没有,毒蘑菇这种东西不用化验。”吴院长冷冷道。 “那打扰了。”跟知识分子打交道,这种情况就算关上大门了,一点缝也不会留。路鸣起身就走。 到了二楼,找到化验室,敲开门后看到一个圆脸的姑娘,人很漂亮,气质也很好。 “这里是化验室,闲人免进。”姑娘见不是本院的人,立时柳眉倒竖起来。 “大夫,是这样,我是受盛会长委托过来查一下当时盛府集体中毒的化验单。” “哦,你等一下。”说完,门就关上了。 路鸣只好站在门外老老实实等着。 “你是路鸣先生吧?”此时走廊走过来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 “您是……”路鸣一下子没认出来。 “我们在英国领事馆见过面的,我是燕小徽啊,记不得了?” “哦,想起来了,对不起啊,看我这记性。”路鸣敲了一下脑门道。 这位燕小徽他还真见过,就是在英国领事馆举行的一次酒会上。 路鸣留美时的一位英国同学菲尔丁毕业后被派驻中国上海英国公使馆当秘书,在美国时,路鸣和这位菲尔丁交情莫逆,志趣相投,两人假期期间共同游览了世界许多地方,尤其到了欧洲,菲尔丁就是路鸣的向导和人文古迹的解说员。 路鸣也教菲尔丁汉语,四年里,菲尔丁的汉语的流利已经不亚于一般中国人了,所以毕业后才会被派驻到中国来。 那次酒会的请帖就是菲尔丁亲自派人送到路鸣手上的,路鸣并不喜欢这种聚会,不过是想要见见同学就去了。 在酒会上,路鸣的确见到了上海滩各路风云人物,由于他和盛有德的关系,也一下子被人重视上了,许多人抢着和他说话、推杯换盏,目的就是想通过他走近盛有德。 路鸣只好一一敷衍着,然后他就看到了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在人群中穿梭往来,最开始他还以为是上海滩新出道的交际花,后来菲尔丁给他介绍,他才知道这女孩子叫燕小徽,英文名罗斯,就是英文玫瑰花的意思。 燕小徽是留英的医学硕士,虽然回国了,但留学期间已经入了英国籍,也就成了英国侨民。 在当时有外国国籍的侨民很少,所以这次酒会也就把她请来了,另外燕小徽的父亲也是上海滩的纺纱大王,跟英国财团关系甚密。 “燕女士,您怎么在这里当医生啊?”路鸣笑道。 “我回国后就在这里了,对了,路先生,您还是致力于侦探事业吗?”燕小徽捂着嘴笑道。 “一点爱好吧,谈事业就远了,反正我不急着赚钱养家,就先放任自我了。”路鸣实话实说。 “我不是笑话您,而是很佩服您,敢于选择自己喜欢的职业。”燕小徽正色道。 “明白,多谢鼓励。”路鸣拱手致意。 在上海滩开侦探所的确是一件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中国的法律本身就不健全,上海滩又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黑帮势力纵横,渗透了每个角落。 再加上租界的特权,就连警察局都成了个四不像的怪物,在这样一个非法制社会里,警察都没有威权,侦探行业就可想而知了。 用老百姓的话讲,那真就是吃饱了撑的。 不过大家并不笑话路鸣,最起码他有胡闹的资本,家里有足够的本钱,在上海滩也有足够硬的后台,他没成为一个花花公子,天天浪迹于风月场所,就已经算得上是一位有志青年了。 “听说您的营业执照是律师事务所,怎么不接点案子呢?”燕小徽的意思路鸣听懂了,律师事务所才是正道,侦探所是用来搞笑的。 “连这个您都知道啊?佩服佩服。”路鸣倒是有些惊奇了。 “这上海滩能有多大啊,路先生也是青年一代的风云人物啊,这点小事我都打听不到那就太无能了。”燕小徽笑道。 路鸣办理的的确是律师事务所的营业执照,他是想办理侦探所的执照,可是中国根本没有这个行业,不知道这种执照怎么颁发。 在外国,个人侦探所隶属于本地的警察局管理,但也受律师协会的双层管理,侦探所的执照由警察局核发放,属于配合警察侦破案件的外围组织机构。 上海警察局从来没发放过这种执照,不知道该怎么办理,路鸣只好在上海律师协会注册了一个律师事务所的执照,不过他外面挂的照样是侦探所,反正没人管他。 “您打听过我?是要给我生意吗?”路鸣有点敏感,笑着问道。 “没有,我是听人无意间说起的,毕竟咱们也是有缘见过面,就多问了几句。”燕小徽脸红了,有些忸怩。 自从上次酒会后,燕小徽的心里就印刻上了一个漂亮青年的影子,她回去后就让父亲帮他调查了路鸣的所有情况。 这事极其简单,因为路鸣的情况上海很多人都知道,尤其盛棣对路鸣更是知根知底。燕父找到盛棣,不到五分钟就知道了路鸣所有的底细。 听说路鸣已经跟袁明珠小姐订婚,燕小徽郁闷了好久,所以也就没再主动找过路鸣。今天在医院偶然遇到路鸣,她那颗沉寂下来的心又猛地跳动起来。 “您在这里干什么?是你自己,还是为什么案子来做化验的?”燕小徽问道。 “不是我做化验,而是这样……”路鸣说了一下情况,燕小徽笑了。 “您笑什么?”路鸣有些莫名其妙。 “您就等着吧,等下了班,后门就开了。”燕小徽捂着嘴笑个不停。 路鸣恍然大悟:“敢情我给人晾在这里了。” “跟我走吧,我正好下班了,请你喝杯咖啡,好事多磨,急也没用。”燕小徽大大方方道。 “应该我请您。” “都一样,我去换衣服。” 路鸣走出医院,在大门口等着燕小徽。不一会,燕小徽穿着一身时装走出来,没有了那天在英国公使馆酒会上看到的妖娆和野性的美,却是另外一种路鸣特别欣赏的高级知识分子特有的知性的美。 “看什么呢,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燕小徽被他注视得有些不好意思。 “没东西,很好,比第一次见到你时更漂亮了。”路鸣笑道。 “笑话我?跟您订婚的那位才是美女,我们都是乡下的柴火妞儿。”燕小徽道。 路鸣没敢接话茬儿,心里却在犯嘀咕,怎么明珠的事她也知道啊,在她这里我快成透明人了。路鸣不愿意在这些问题上讨论,他只想请燕小徽帮助解开毒蘑菇之谜。 “您不说话就是承认了?”燕小徽不依不饶。 “春兰秋菊,各有胜场,百花园里有牡丹、有玫瑰、有秋菊,更有如幽谷丽人一般的兰花,都是美的极致,不能说谁比谁美。”路鸣知道躲不过去了,只好硬着头皮应付。 “久闻路先生智力超群,最会讨女孩子欢心,今日一见,果然胜过闻名。”燕小徽笑道。 她的确佩服路鸣的智力,如果一个男人为了讨好别的女人,背后贬低自己的未婚妻,那才是蠢人。 “哪里,哄女孩子是男人的天职,我还差得很远,红楼梦里的宝二爷才是世上所有男人学习的榜样。”路鸣道。 “那您说说看,我是百花园里的什么花?” “您当然就是玫瑰啊,人如其名。”路鸣巧妙道。 “虽然觉得您有些口不对心,可是怎么听着都让人心里特别受用啊。”燕小徽果然露出特别受用的表情。 “我这人没什么优点,就是喜欢说大实话,因为这一点得罪了不少人呢。”路鸣继续贫道。 不过这也是实话,他平时喜好直言,得罪了不少人,不过得罪的都是男人,只要对女孩子,他就会拿出宝二爷的耐心和柔情,让女孩子得到满足。 他不是花心,而是觉得女性生在中国太不公平太残酷了,哪怕是生在中国富人家庭的女性,也同样是被封建礼教绞杀的对象。 所以身为男人,他有一种原罪感。 第30章 豚鱼毒素 两人坐车来到了百乐门旁边的星辰咖啡厅,坐下后要了两杯意大利现磨咖啡,不多时,咖啡上来了,一股浓郁的咖啡香气扑面而来。 路鸣抿了一口,咂嘴赞赏道:“嗯,好香啊,很久没有喝到这么地道的咖啡了。” “路先生嘴很刁,这里的咖啡原料正宗,在上海是数得上号的。”燕小徽笑道。 “哦,看来您是经常来这里喝咖啡了。”路鸣的推理已经成了习惯。 “嗯,我每天下班,必定到这里喝一杯咖啡,享受片刻时光,再回家。” 路鸣要的是黑咖啡,燕小徽要的是加奶油的卡布奇诺,杯子上面用奶油绣出玫瑰花的图案,看着让人不忍心喝下去。 “这事还真要请你帮忙呢,盛家集体中毒,化验单您知道是什么结果吗?” “不知道,当时的确没有化验,都在全力抢救病人,过后倒是化验了,不过最后一道化验程序是院长亲自完成的,化验结果出来后,他就把原来的数据销毁了。”燕小徽道。 “为啥要销毁化验结果?”路鸣的手心渗出了汗,他突然感到事情不是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听说是盛会长的授意。”燕小徽神秘一笑道。 “盛会长……让医院销毁化验结果啊?你没搞错吧。”路鸣的脑子有点乱了,如果是真的,盛有德为什么瞒着他呢。 “这个您去问问盛会长本人不就知道了。”燕小徽笑起来的时候,长长的眼睫毛上下忽闪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好像向外散发着星辰。 路鸣有点发呆。面对燕小徽的放电,面对盛有德的秘而不宣,他真的不知该如何接招了。 “我今天在医院遇到你了,我相信缘分,事出有因才有果。”路鸣开始了他的侦探套路。 他感觉燕小徽是知道化验结果的,不然不可能约他来到这里喝咖啡,之所以约到这里是因为有些话在医院不好说。 “我知道实情,可是不便跟您说,盛会长应该也没有对您说吧?”燕小徽又恢复了那种散发着淡淡幽香的知性美,知道自己放电失败了。 不过她没有气恼,反而更加欣赏路鸣了。 “盛老伯是没有对我说,可能忘记了,您就对我说说吧。”路鸣笑道。 “这件事对盛家影响相当大,如果盛会长没有对您说,那一定有原因的吧,同样我也不便跟您说了。”燕小徽淡淡道。 路鸣怔住了,他没想过会是这个结果,再追问下去就有失风度了。 “那我怎么做您才能告诉我真相?”路鸣换了一种方式追击。 “您是想收买我啊?我的价钱可不低哦。”燕小徽狡黠一笑道。 “收买您我可不敢想,我只能这么说,您开什么价我都接受。”路鸣堵住她的退路。 如果到了医院就能查到化验结果,路鸣还不会多想,但现实情况是:树枝做拐杖——总出岔子。 盛有德居然授意院长销毁化验结果,这件事就很有意思了,他非得查出个水落石出不可。 他倒是没想过这事跟盛慕仪的失踪有没有关联,但是盛慕仪失踪前后盛家发生的事他都要过滤一遍,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您有没有想过,盛会长不告诉你真实情况,是对你的一种保护?”燕小徽小心翼翼地说出了内心的想法。 “保护我?我需要的是真相,尽快告诉我真相才是保护我!”路鸣不由分说果断地回答道。 燕小徽衡量再三,最后还是咬着美好的嘴唇轻声吐出两个字:“豚毒。” “啊?”路鸣惊讶道。他曾经想到过这是杀手锏,但没敢认定,医学上的事情,不能凭感觉,化验结果才是唯一的凭据。 “你知道就行了,最好烂在肚子里。”燕小徽有些紧张地道。 她其实真不想告诉路鸣,但又怕他失望,犹豫了一阵还是没有守住口。 盛有德用了一大笔钱让同仁医院销毁化验结果,肯定是迫不得已。 燕小徽参与了化验的部分工作,后来偶然间得知了化验结果,如果不是对路鸣有爱慕之情,她是万万不会说出来的。 日本人的黑手伸到上海来了? 路鸣心里有些沉重,他忽然明白了,那天晚上盛有德跟他谈了一个晚上的欧洲形势,却不谈亚洲,就是暗示他小心日本人。 虽然豚鱼很多亚洲国家都有,但是擅长提炼豚鱼毒素的只有日本人,日本人也特别擅长使用豚毒。 路鸣叹息一声,说道:“多谢告知,我记下这个人情了,以后有需要我效劳的地方,一定不会推辞。” “还得加上一条:随叫随到。”燕小徽调笑道。 “嗯,再加一条,全力以赴。”路鸣也笑了。 路鸣叫来伙计,拿出钱包准备付账,伙计却看着燕小徽不做声。 燕小徽笑道:“你跟我来是付不了账的,他们不会收你的钱。” “为什么?” “因为这家店是我们家开的。”燕小徽笑着挥挥手,伙计就走了。 路鸣只好尴尬地收起钱包,道了一声谢。 “算您欠我一次,别忘了哪天还回来啊。”燕小徽笑道。 “一定,改天请您吃饭。” 路鸣走出星辰咖啡厅,心里有些乱,突如其来的消息让他有一丝愕然,几分愤懑。 难道对盛家下黑手的就是日本人?是什么派系的呢?商界还是政界? 日本人越来越猖獗,手越伸越长,居然在上海滩这个地方跟盛有德斗,有点欺人太甚了吧。 上海滩可不是东北,这里是民国政府的钱袋子,工商业核心之地。 民国政府的首都虽然建在南京,但是经济中心还是在上海,上海作为南方的经济中心,其根基是晚清就奠定下来的,民国政府的经济血脉很大一部分来自上海。 在上海这个大舞台上,各方势力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但是本着强龙不压地头蛇的原则,尽量跟本土的势力合作而不是对抗,是分享而不是侵吞。 并不是外来势力仁慈友善,而是他们的力量不足以吞下上海这块肥肉,另外任何势力想要独占上海,也会受到其他势力的合力反击。 谁的利益谁的边界,这本账不是一国能算得清的,必须由几个大国和上海的本帮势力商量着办。 这有些像美国的门罗主义。 日本人在上海的势力并不强大,相比英美法系,他只是个小弟弟,不过近些年大有跃跃欲试的架势,日本各个帮派分布在上海的各种势力也是蠢蠢欲动。 尽管如此,路鸣还是不相信日本人这么蠢,居然敢挑战上海滩的第一号人物。 路鸣摇摇头,他虽然对上海的形势有很多了解,但那些或许都是表面现象,各方势力的深层角逐他是无法得知的。 他正沿着街道走着,忽然一声汽车喇叭声惊醒了他的沉思。 “一个人失魂落魄的样子,想什么呢。”路鸣不用看就知道是袁明珠,转头一看,袁明珠正坐在宁馨儿的庞蒂亚克车上向他招手呢。 宁馨儿依然保持着那副高冷的形象,美丽的头颅高昂,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脖子上围的丝巾随风飘扬。 “宁姐好。”路鸣赶紧过来问好。 “嗯。”宁馨儿嗯了一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路鸣心里暗笑,你说你一个花季少女天天装得跟一尊雕塑似的累不累啊。不过他还真不敢招惹这位另类的主儿,整个上海滩也就独一份。 袁明珠下了车,回头道:“姐姐,你先回去吧,我跟他说会话。” “哼。” 宁馨儿冷哼一声,随即飙车而去,留下一道笔直的残影。 路鸣看的是目瞪口呆,袁明珠得意笑道:“看到厉害的了吧?跟她比,我算温柔可人型的吧?” “嗯,您当然是柔情似水,不像她冷冰冰的,怎么嫁得出去,愁死人了。”路鸣笑道。 “你啊就别瞎操心了,人家不愁嫁。其实她就是这个样子,在家里也是这样,只有在老太太面前才会乖巧一些。” “对了,你们怎么跑到这一片来了?”路鸣问道。 “你能到这片来,我们就不能啊。” “不是……”路鸣欲言又止。 这个片区是上海滩娱乐场所比较集中的地方,他没想到会在这个区域见到袁明珠和宁馨儿。 “傻瓜,我们到百乐门来当然是为了跳舞啊。” “你还喜欢跳舞?我怎么不知道啊。”路鸣看着袁明珠上下打量着,他是真不知道。 “我当然不喜欢,可是有人喜欢,拉着我来,就只能来了,舍命陪君子嘛。”袁明珠叹气道。 “冰美人喜欢跳舞?跳舞要两个人配合才行啊。”路鸣讶然道。 “叫宁姐,别瞎给人起绰号。” “不是,就算她喜欢跳舞,谁敢做她的舞伴啊?” 路鸣很是奇怪,妈呀,谁愿意搂着一个冰雕跳舞,难道不怕冻僵了吗。 “我说你瞎操心什么啊,馨儿姐的舞伴可是上一届世界摩登舞的冠军,那个帅哦。”袁明珠道。 “你们也跳摩登舞?”路鸣一脸打死也不信的表情。 “是啊,探戈。馨儿姐只喜欢跳探戈。”袁明珠笑得牙齿全都露出来了,连忙捂住嘴。 “百乐门也演奏探戈舞曲吗?”路鸣还是不信。 “当然,只要宁姐到场,百乐门舞厅立马专门连续演奏三支舞曲!舞场里所有人全成了观众,不信你去打听打听,谁不知道宁姐的摩登舞身姿!”袁明珠这个名字没有白起,果真是落语如珠。 第31章 巨额经费 “说真的,我是老土,还是刚回国的时候进去过一次,不知道百乐门舞厅的乐队鸟枪换炮了。” 路鸣心里想着冰冷的宁馨儿拉着一个男舞者跳探戈的样子,还别说,那画面那舞风也是绝了。 探戈据说是情人之间的秘密舞蹈,男士原来跳舞时都佩带短刀,以防情敌出现,舞蹈者神态严肃,表现出东张西望,提防被人发现的表情。 其他种舞蹈跳舞时都要面带微笑,唯有跳探戈时不得微笑,表情要严肃。 所以跳探戈的人全身上下的神经都是紧绷的,必须表现出两个舞者以生命的代价在冒险。 刀尖上的舞蹈。 这样的舞不太适合中国人,被老夫子中庸精神灌输了几千年的中国人,身上不具备拉丁美洲的原始野性。 当然这不是说中国人就跳不好探戈,相反,路鸣看过好几个中国舞者探戈跳得非常妙趣横生,只是少了几分野性多了几分流畅。 他在美国看过一对来自墨西哥的情侣跳探戈,真是惊呆了,这对情侣身上的每一根线条都在抖动,每一粒细胞都在散发狂野之气。 “喂,醒醒,想什么呢?”袁明珠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 “在想你那位宁姐姐跳舞时的风范,绝对无人匹敌。”路鸣笑道。 “别瞎想了,想也没用,馨儿姐姐不会喜欢你这一款。” “呃……” 路鸣差点被她噎死,他怎么可能是在想这个? 袁明珠看着他窘迫的样子高兴极了。 “跟你说正经的,大哥给我弄了一辆新出厂的庞蒂亚克,他要送给我,我不接受,给了他两千大洋,大哥说一千五就足够了。你说行不行嘛。”说到最后,袁明珠的声音开始发腻了。 “行行行。” 路鸣找个没人的角落给了袁明珠两千大洋,剩下的五百大洋让她留着自己买些衣物。 “这就算我在侦探所预支了一年的薪水吧。”袁明珠很大方地道。 “嗯,您怎么说怎么好。”路鸣点头称是。 “对了,那毒蘑菇同仁医院做了化验没有?”袁明珠这才想起正事儿。 “这事有点奇怪,我已经弄清楚毒蘑菇是怎么回事了,但又出现了比毒蘑菇更加严重的问题。”路鸣无法跟她详细解释,一时也解释不清。 那枚带毒的蘑菇虽然不能作为证据,但他已经掌握更重要的信息。 “那慕仪姐姐,是不是很危险了啊。”袁明珠的脸上顿时多云转阴。 “一句两句跟你也说不清,你先回去,回盛家,注意一下盛家周围有没有陌生人出现。我要见一下张子扬,和他分析一下案情。”路鸣的表情有点急切 袁明珠点点头,租了一辆出租马车匆匆走了。路鸣跳上一辆有轨电车回到了侦探所。 张子扬已经在门外等着他了。 两人进屋后,互相说了一下自己的收获。 张子扬确认,美国领事馆的车辆那天的确是到码头接人了,到港的是美国五月花号远洋渡轮。 美国领事馆司机接走了一位美国青年,据说来者是总领事的侄子克劳斯,专程来上海旅游观光。 张子扬打听了多人,得到的答复是一样的,来接美国青年的车上只下来司机一个人,并没有另外的乘客。 路鸣有些迷惘了,看来美国领事馆这条线是断了,或者说这条侦察方向是不通的。 当听到路鸣说盛家集体中毒是中的豚鱼毒素,张子扬气的一拍桌子,骂道;“这帮该死的小日本,胆大包天,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是啊,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如果真是日本人干的,他们为何要给盛家下毒?毒死一些无辜者,难道是想警告盛有德?警告他什么呢? 在盛家,盛有德、盛慕仪和盛棣都是单独进餐的,他们都有属于自己的小厨房,而且这三人都是不吃蘑菇的。 这只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盛有德的反应更令人生疑。 盛有德不仅不反击,还在极力掩盖日本人的罪证,花大价钱让同仁医院销毁了化验结果。 盛有德当年也是从刀刃上滚过来的人,同本地的青帮、漕帮,以及国外各大洋行、金融财团斗了很多年,最后才确立了自己今天的地位。 路鸣不相信盛有德会害怕日本人。 首先盛有德从来没有得罪过日本人,其次以他的身份和地位,日本人到上海来办事需要和他合作,来拉拢和巴结还差不多。 民国政府肇始,盛有德一直积极参与其中,北伐大军的军费盛有德是最大的赞助者之一。对民国政府来说,财神爷有两个,一个是财政部长孔祥熙,另一个就是上海财神盛有德。 盛有德后来在上海无人撼动,当然跟民国政府明里暗里的种种护佑有关。 盛有德到底在害怕什么?一个连英美法系金融财团都不怕的人,怎么会对日本人咽下这口恶气? “我这就回去立案,彻底查一查日本人在上海的各种势力。”张子扬道。 “且慢,你立案有什么依据?化验结果已经销毁了,没有任何证据。”路鸣道。 “不是有盛老爷这个活证人吗?”张子扬道。 “如果盛伯伯愿意给你当证人,又何必吞下销毁化验结果这枚苦果?另外你想,如果盛伯伯出手反击,应该比你们警察局更有力吧。” “就是啊,盛老爷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啊,看不懂。”张子扬也纳闷起来。 “咱们必须先弄清楚盛伯伯的想法,不能给他添乱。”路鸣确定了思路。 于是,两个人陷入抓耳挠腮的沉思中,一时无计可施。 路鸣拿出一瓶苏格兰威士忌,倒了两杯。 这酒还是路鸣从英国洋行买来的,地道的苏格兰纯麦芽威士忌,价格不菲,路鸣只是在情绪陷入低潮时才偶尔喝一杯,刺激一下自己,或者是工作有所进展时用来奖励自己。 两人浅浅地品着酒,长时间没有说话,案件不怕危机四伏,就怕陷入僵局。 “算了,这条线先不管了,还是回到四个保镖身上来,咱们分头去查四个保镖的去向,总不能止步不前。”路鸣道。 “对,还是要以盛小姐的失踪案为主线。”张子扬道。 现在案子的线路基本是清晰的,毒蘑菇事件跟盛慕仪失踪案内部相连,环环相扣。但如果没有盛有德的配合,毒蘑菇事件寸步难行,盛慕仪失踪案也难以有所突破。 两人出去吃过午饭,然后各奔东西,分头去查四个保镖的去向。 在顾竹轩祝寿筵现场没有见到本该到场的两个保镖,路鸣觉得有可能是风声走漏了,那两个保镖不但没有出现,反而有可能藏匿起来了。 偌大的上海,一个人藏起来,就像一根针掉入大海,根本无从查起。 唯一能够在大海里捞针的只有青帮,他们的眼线和耳目无处不在,可是路鸣不想跟青帮有牵扯,不想去求助顾竹轩,也是担心这件事情暴露在青帮的视野中,带来后患。因此这事也只好自己一点点去打探。 下午路鸣刚要出门,却见孙管家匆匆赶来找他,说是要往他户头里存一笔款子,由于数额较大,必须本人亲自去银行,留下取款时的个人密码等信息。 这笔款子是盛有德许给他的十万美元,路鸣当时并没有接受,但盛有德已经决意要付这笔钱。路鸣找不出理由推辞,便说这事不急,等以后用钱时再说。 “不行,银行那里已经安排好了,有人等着咱们。”孙管家摇头道。 路鸣苦笑一下,看样子不去银行把这事办了,他是哪里都去不了了。 他只好跟着孙管家来到花旗银行,办了一张存折,里面有十万美元,银行又跟他商定了一种特殊的签字方法,这样,哪怕存折丢失了或者被盗了,也不会被人冒领,路鸣不但可以在上海、北京等地的花旗银行取款,而且可以在世界许多国家的花旗银行办理这个账户的业务。 在当时的国际货币市场,一英镑可以兑换四块美元,一块美元可以兑换2.5银元,也就是大洋。 也就是说十万美元约等于25万银元,或者是2.5万英镑。 当时英镑虽然具有通行全球的领导地位,但是美元已经占据了货币市场的半壁江山,至于银元只能在中国和亚洲地区通行。 民国时期,一个人若是有这样一笔财产,可以说一辈子都可以过着比较富裕的生活。 当时的美国,一个上校的月薪也不过一百多美元,一辆福特牌汽车,售价不过几百美元。那时候富翁都是以百万为标志,还不存在亿万富豪这个概念。 路鸣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是他真心不愿意拿这笔钱。 他从来没见过如此数额的钱财,路家在湖州的所有房产地产还有商铺,全都加起来顶多也就二十万美元吧。 摆明着盛有德是用钱来买他的命,到时候可能真的需要他要命来拼,来证明自己值这么多钱。 老实说他很反感盛有德的做法,生命是无价的,不能用金钱来衡量,更不能用金钱来收买。 但是他也无法不收下,盛家和路家有几代人的交情,盛有德待他也如自己的子侄一般,就因为这些,他无法抗拒盛有德自作主张的安排。 他早就想好了,即便不收盛有德一分钱,他也一样会豁出命去查盛慕仪的案子,如果将来盛家真有为难之处,他也会豁出命去保护。 付出生命的代价如果是发自内心,出于自愿,那就是一种美好,无需任何回报。 第32章 神秘女友 办理存款手续花了差不多两个小时,银行对存款人的签字方式和笔迹有特殊要求。 路鸣用不同的方法签了十几个名,最后才选定了一种,取款时就以这个签名为主,也就是说哪怕是他本人,如果签字方式不对,一样提不出款来。 这是当时银行比较常见的保密方式之一,也是国际银行界通行的。 在当时中国的钱庄是以人脸为主,只要本人到了,或者有本人的信件,就可以提出款来。 银行的手续办完后,孙管家拉着路鸣到一个僻静处说道:“路少爷,老爷让我给你带一句话:什么人都不要相信,除了老爷。另外除了大小姐的事,别的事千万不要管。留园也尽量别去了,有事老爷会联系你。” 说完后孙管家坐车走了。路鸣站在街边想了半天,琢磨盛有德带来的话包含哪些信息。 可以确认的有一条,他去同仁医院查询化验记录的事盛有德已经得到消息,所以特意让孙伯来提醒他,让他别再管这件事,这和燕小徽的猜测是一致的。盛有德带话是真,办理银行存款不过是顺带而已。 路鸣本想去几个地方,可是被这件事弄得情绪低落,也就懒得跑了,他先走路到有轨电车的站点,然后坐电车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他回到上海后,还没有回自己的公寓那,也该回来收拾一下,不然屋子里可能要向子扬的狗窝看齐了。 他进了房门后,却发现屋子里很干净,比他走时还清洁整齐。 “还有这好事,这是谁替我收拾的?”路鸣有些纳闷。 他在这里住时,公寓的清洁工人每天都会进来打扫,但是他不在时,清洁工就不会进来了,这也是为了避嫌。 “路少爷回来了?好一阵子不见您人了,您怎么把未婚妻一个人丢这里啊。” 公寓大楼的管理员过来,告诉他他不在这里的一个月里,他的未婚妻住在这里了。 “未婚妻?你没看错吧。”路鸣差点笑出声来,袁明珠难道会分身术? “不会错的,就是经常跟您来往的那个漂亮姑娘,不是您的未婚妻是谁啊?” “哦,我知道了,多谢你。”路鸣心里有数了,拿出一块银元递给管理员。 管理员其实就是来讨赏的,因为按规定公寓不许借给他人居住,管理员是以为那位姑娘是路鸣的未婚妻,这才让她住下了,这件事等于对路鸣的额外照顾,自然要讨点好处。 管理员乐颠颠走了,路鸣笑了,心想,住这儿的一定是紫苑,她长得跟明珠差不多,外人很容易弄混。 不过紫苑有自己的公寓,为何在他这里入住啊,也不打声招呼?听管理员的意思,住了好多天呢。 他想起孙管家说过,紫苑回湖州了,而明珠在家里根本没见到她,这就说明躲在这里的肯定是紫苑。围绕盛家出现的各种怪事一件接着一件发生,绝非巧合。 路鸣忽然感觉身上有些冰冷。 当时慕仪还没有失踪,紫苑遇到问题,完全可以找慕仪或者找盛棣啊,慕仪是她的闺蜜,盛棣是她已经订婚的未婚夫,出了事情找他们帮助才说得通,干嘛要躲在这里? 他忽然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紫苑遇到事情不一般,恐怕跟慕仪失踪旗鼓相当。 他翻遍了公寓的每个角落,希望能找到紫苑留下的衣物或者用过的东西,以此来分析她在这里都干了些什么事情,有可能去了哪里。 可惜紫苑收拾得非常干净,就连垃圾桶都是干干净净的,一张废纸都没有留下。 屋内残留着紫苑的特殊香气,那是有别于明珠的体香,路鸣自小闭上眼睛就能由此分辨出来,走过来的人,是紫苑还是明珠。 路鸣忽然有种感觉,屋子里还残存着紫苑的恐惧和哀伤。 这是一种奇怪的直觉,他说不清原因,但不会错,的确就是恐惧和哀伤。 他闭上眼睛坐在椅子上,陷入冥想之中,希望得到神灵的启迪。可是一切都是空白,脑子里没有任何信息输入,紫苑的形象也逐渐变得模糊起来。 他从床下找出一坛老酒,那是初到上海时从湖州老家里带来的。 老酒是自己家酿制的二十年陈酿,只有家人或者亲友才有资格享用,跟外面市面上买的老酒味道完全不同。 路鸣不怎么喝家乡的老酒,主要是嫌麻烦,不如洋酒来得方便洒脱。所以这坛酒一直就搁在床下没动过。 老酒不是倒出来就能喝的,先得在火上煮开,然后加点青梅、再加点冰糖,这样才是老酒的正确喝法,还有人喜欢在酒里打一个鸡蛋煮开,这就是比较别致的喝法了。 孔乙己的一碗老酒、一碟茴香豆的喝法,虽然简陋了些,其实是老派酒客最喜欢的方式,一碗热热的老酒,再加上一碟茴香豆或者煮蚕豆,就能消磨一个下午,然后在醉醺醺的状态里享受浑身轻松、神思飘渺的感觉。 这一坛老酒并不多,只有五斤酒。在湖州老家,有条件的家庭每年都会酿制一批老酒,窖藏起来,其实就是埋在地里,等到十年或者二十年后再挖出来喝,所谓爷爷酿酒孙子喝,这是南方许多地方的传统。 市面上的老酒,虽然都号称多少年多少年的陈酿,其实不过是一点老酒掺兑大量新酒,也能喝出一点老酒的味道,却非常稀薄,跟纯粹的老酒没法比。 老酒虽然不如洋酒价格高昂,但味道比洋酒地道得多,对于上海的老人来说,老酒胜过洋酒。路鸣从床下搬出老酒,提着坛子去找公寓管理员。 管理员见到这坛老酒,简直比见到媳妇还高兴,老酒的美,不爱酒的人感受不到,那滋味简直如登天堂。 “路少爷,您这也太客气了。”管理员说着就接过酒坛,转身找了几根柴火,点燃了开始煮酒。 一会儿工夫酒煮开了,管理员倒了两碗酒,放了一碗在路鸣面前,自己端起了一碗。酒里只放了干青梅,白糖却没有,像白糖、冰糖这样的贵重物品普通家庭一般用不起。 路鸣没有喝,随便问着紫苑入住公寓的情况,哪天来的,哪天走的,这段时间她是一个人独居,还是有什么人来访,她的情绪如何,有没有什么意外的事情发生等等。 “路少爷,您跟未婚妻是不是闹别扭了,你干嘛把她一个人丢这儿啊。”管理员有些糊涂了。 他听路鸣问这么多,还以为路鸣在怀疑未婚妻外面有人,这就更奇怪了,如果一个女孩子外面有人,怎么会躲到未婚夫的公寓里来呢?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我这一阵太忙了,一直就没顾得上她,你知道,上海虽然是花花世界,挣钱也不容易嘛。我在外面忙,她见不着我,所以就找门来了,应该是这样。我忙完了,又去找她,却不知道她在我这里住了一段时间,真是阴差阳错。”路鸣将错就错,没有纠正管理员,含混着说道。 管理员咂了口老酒开口道:“路少爷,这我就要说你两句了,未婚妻将来就是你老婆啊,你可不能对人家不管不问,这夫妻日子长着呢,马虎不得啊。” “是是,你说得对,她有点小孩子脾气,在这里没惹什么事吧,我有点担心呢。”路鸣装出一副悔过的样子。 “哦,您未婚妻住在这里的时候,出来进去的都用纱巾蒙着脸,好像怕什么人认出来似的,我悄悄问过她是不是有什么麻烦,她说没事,就是怕跟别人打招呼。” “这期间有没有人来找过她?”路鸣压抑着紧张的情绪问道。 “有啊,有一个漂亮女孩子来找过好几次。”管理员喝着老酒,有些陶醉,眯起眼睛补充道,“那个女孩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闺女,那神态和穿着打扮处处显示出高贵。” 路鸣立刻就想到了,这个女孩一定是盛慕仪,她们两人关系十分亲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不过,盛慕仪到这里来见紫苑本身就不正常,说明她知道紫苑为什么要藏身于此,也许这是她们两人共同面对的困境。 “我未婚妻在这里的时候,吃饭是怎么解决的?”路鸣问道。 公寓有个小厨房,可以煮饭烧菜,可是路鸣查看过,根本没有动过火的迹象。 “您未婚妻是在外面的老字号订的饭菜,每天三顿送到我这里,我再送到您房间门口,敲门说一声就行了。”管理员答道。 路鸣笑着点点头,管理员天天给紫苑送饭菜,看样子小费一定得了不少。 他就这么跟管理员闲聊,拉拉杂杂聊了个把小时,管理员基本上把知道的情况全部倒出来了。路鸣这才走出去,来到附近的老字号。 老字号饭店经营的是上海本帮菜,在上海小有名气。看见路鸣进来,伙计们都迎了上来。以前他是这里的常客,而且出手大方,深得伙计们的欢迎。 “路少爷您回来了,好久不见了。”一个伙计笑着点头道。 “是啊,今天刚回来。” “您要吃点什么?” “我找你们掌柜的有点事,麻烦帮我去叫一下。”路鸣道。 “不麻烦,路少爷您等会儿啊。” 一个伙计跑上二楼,找来了掌柜的。 路鸣说要查看一下前些天袁小姐订的菜单,他曾经不止一次在这里请过袁家姐妹,所以掌柜的也认识袁家姐妹。 “路少爷,袁小姐的账单已经结清了。”掌柜的笑道。 “我知道,我只是想看看她们都点的是什么菜。”路鸣道。 掌柜的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回到柜台里翻出账本,找到了那些账单,拿给路鸣看。 路鸣看着这些账单,更加确定住在这里的就是紫苑,因为账单上的菜肴都是她喜欢吃的,另外还有五天订的是两人餐,盛慕仪点的菜也是他熟悉的,一看就明白了。 账单的最后一天,恰好是盛慕仪失踪的前一天。随着盛慕仪在饭店顶层莫名失踪,紫苑也离开了公寓,不知去向。一切都对上号了。 他回到公寓,马上拿起电话,想要拨通湖州老家,打听一下紫苑是否回到老家了。 可是他去拨号的手指却在颤抖,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胃部痉挛,连忙跑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呕吐起来。中午和张子扬吃的饭菜几乎没有消化,全都吐出来了。 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紫苑也失踪了。 第33章 紫苑来信 路鸣整整呕吐了十分钟,最后几乎连胆汁都吐出来了,满嘴都是黄连般的苦味。 用水冲掉呕吐物,漱口、洗脸,路鸣这才感到一丝轻松,回到卧室找出一瓶白兰地,对着酒瓶喝了一大口。 酒力和药力慢慢涌遍全身,那股冰冷感消失了,可是发现自己的身体还在发抖,他又喝了一大口白兰地,才稳定住身体。 刚才要拨电话的一瞬间,仿佛有一股电流击中了他,让他有了一种惊悚的直觉:紫苑失踪了,而且是和盛慕仪同一天失踪的。没有任何依据,也没有任何推理过程,什么都不需要,完全就是一种直觉。 “紫苑啊都说你聪明,为什么一点信息也不留下来?这不是为难我吗?” 路鸣的天赋中好像潜藏着这种直觉的力量,可是现在他却恨透了这种直觉,他想抹去自己的感觉。 如果这感觉和做梦一样,是相反的就好了。 梦境和现实不都是相反的吗? 紫苑为何要到他的公寓来?她在躲什么人?盛慕仪失踪前来这里见紫苑,她们在商量什么?两个人是否藏着什么共同的秘密? 这些问题不断涌现在路鸣的脑海里,他却一个也解答不了。 他小的时候经常和袁家姐妹一起玩,还有盛慕仪和盛棣,盛慕仪虽然生在上海,童年却是在湖州老家度过的,盛棣却是在湖州出生,直到15岁才被叔叔盛有德接到上海一所名校读中学。 路鸣小的时候有两个圈子,一个是和张子扬还有家乡几个小伙伴,另外一个圈子就是和袁家姐妹、盛家姐弟,紫苑后来跟盛棣订婚,也是因为这份青梅竹马的情缘。 等到他们都慢慢大了,路鸣和盛慕仪先后出国,这个圈子也就烟消云散了。 路鸣回国后,和盛慕仪、紫苑、盛棣的联系慢慢少了下来,倒是和明珠三天两头在一起。 他原本也没意识到盛慕仪和紫苑在他心里有多重要的地位,毕竟都长大了,各奔东西各自有了自己的生活,虽然人都在上海,却也难得一聚,童年生活渐渐变成了一份美好的记忆。 盛慕仪突然失踪,打乱了他原本平静的生活,让他尝到了一种失去亲人的无以名状的痛苦,现在紫苑又莫名其妙失踪了,他直接有种头重脚轻的悬浮感。 他躺在床上,回想着儿时跟盛慕仪、紫苑、明珠在一起的画面,不知不觉眼睛湿润了,一阵阵感到心里揪着疼。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真的承受不住了。 在得知盛慕仪失踪的消息时,他还保持着乐观的情绪,认为不论是盛慕仪主动出走还是被人绑架,至少人还是活着的,但是紫苑跟着也失踪了,问题就变得严峻了。 床头柜上的电话铃突然响起来,吓了路鸣一跳。 “赶紧下楼,我马上就到,带你去兜风。”话筒中传来袁明珠清脆的声音。 “这就显摆上了。”路鸣苦笑起来。 挂了电话,他刚站起来,就感到胃里一阵痉挛,心里虚空,脚下不稳。这是一种条件反射,路鸣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明珠,怎么跟她解释发生在她姐姐紫苑身上的事情,不说不好,说了更不好。 到目前为止,紫苑失踪不过是他的直觉,一没有证据,二没有线索。如果告诉明珠紫苑失踪是他的直觉,没有真凭实据,那等于是一句废话,但却有可能给明珠带来严重的打击。 假如明珠一时接受不了,难免会生事,还必须去安慰她,这就等于自己给自己出了一道无解的难题。 他忽然想到盛有德对他说过的话:已经有人对盛家下黑手了。 那么盛慕仪和紫苑同时失踪应该就有了确切的答案。不过现在还不能让明珠知道实情,瞒一天算瞒一天吧,何况这件事根本没有任何头绪。 路鸣走下楼,和坐在柜台里的管理员打了声招呼,然后走出大门。 不远处一辆崭新的庞蒂亚克疾驰而来,驾驶室窗户里伸出一只手,朝着他不停摇摆。 他慢慢踱着步子走过去,车子划了个弧线精准地停在他身边。 “哎,你哪里不舒服啊?怎么脸色煞白煞白的。”明珠从窗户伸出头担心地问道。 “没什么,中午跟张子扬吃饭,胃很难受,回来全吐了。”路鸣用手搓了搓脸。 “啊,不会是吃了蘑菇吧?呸,我这张乌鸦嘴。”明珠快人快语。 “毒蘑菇!你放心吧,我已经决定了,以后什么蘑菇都不吃。”路鸣笑道。 “走,咱们去兜兜风。今天我高兴,姐姐有消息了。” “你是说紫苑有消息了?什么消息?她现在人在哪里?”路鸣的声音怪怪的,很刺耳。 “你干嘛这么紧张,怪吓人的,姐姐给家里寄信了,她现在人在江西庐山玩呢,说是过两个月回家。”明珠神情自若,不像是在编故事。 “紫苑在庐山?她一个人去那里干嘛?”路鸣打开车门坐在副驾驶位子上。 “自从慕仪姐姐丢了之后,我都担心死了,怕她也丢了,管她去庐山干嘛呢,没丢就好。”明珠拍了拍方向盘说道。 “你说得对,知道她平安无事就好了。”路鸣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敷衍道。 其实他心里根本不是这么想的,事情不会那么简单。明珠还是单纯,不过暂时还不能点破,省得她手忙脚乱滋生是非。 紫苑给家里写信的事,只要稍加琢磨就会发现其中的破绽。盛慕仪失踪的消息在美国都上了报纸,国内各大中城市报纸杂志,纷纷报道和转载了这个消息:上海大亨盛有德的女儿、盛家继承人盛慕仪失踪。 紫苑即便在庐山,也应该知道这消息了,知道这消息的她不应该马上返回上海吗?怎么还在庐山游山玩水? 他忽发奇想:假如有万分之一的可能,紫苑在庐山,盛慕仪会不会也在庐山? 可是她是怎么离开上海的?当时进出上海的所有交通要道都被严格检查了。 “紫苑的信是寄到老家的吗?”路鸣淡淡问道。 “是啊,家里特地让巧手嫂给我送来一个口信,告诉我不用担心,这几天我真的担心死了。”明珠笑道。 “紫苑从小就贪玩,胆子也大。”路鸣没话找话的应了一句。 “嗯,今天我高兴,一会请你吃好吃的,你付钱啊。”明珠咯咯地笑道。 看到明珠光彩夺目的笑容,路鸣的心融化了。他真心希望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无忧无虑,生活中每天都充满欢乐的笑声。 袁明珠开动汽车,不断加速,路鸣有点担心,这么开车可不行。 “慢点,慢点,新车需要磨合一个阶段,由慢到快,一点点来,不要一下子把车速飙太高,那样会把发动机烧毁的。”路鸣提醒道。 “新车需要磨合?我还真没有听说过。” “现在不是听老司机说了嘛,先保持二挡,人少的时候加三挡,等到了城外再一点点提升速度,这段时间每天都这样换挡磨合一下。”路鸣说道。 其实他也不懂车辆的原理,不过是在美国学开车时,一个教练这样告诉他的。 袁明珠听说车辆的发动机可能烧毁,不敢肆意飙车了,而是按照路鸣的说法先保持慢速匀速,然后在人少的地段把速度提高一些。 慢慢开出城外,袁明珠才把速度提高到最高档,汽车轰鸣着如同一枚火箭发射出去。 有一种说法汽车在磨合阶段,必须时常高速运转一下,这样才能把汽车的潜能全部发挥出来,如果在磨合阶段始终没有开到最高时速,那以后就永远都无法把车辆的潜能全部发挥出来了。 路鸣不是车辆发烧友,也不知这话对还是不对,不过他开车的时候还是保持中庸传统,不快不慢,中速行驶。 他无法理解那些飙车爱好者的心理,好像他们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汽油。 不过明珠是个十足的飙车爱好者,车子加速时她眼睛放光,像一个斗兽一样全神贯注,身体跟车辆已经融为一体。 路鸣苦涩一笑,照她这种开法,这辆车用不了几年就得报废了,这可是房车,不是赛车。 好在现在他们飙车的地方是一块辽阔的平地,不是坑坑洼洼的山路,不然路鸣早就被颠散架了。 专用赛车的车道是经过特殊打造的油渣路,而不是坚硬的水泥路面,不然对轮胎的磨损太严重了,甚至有可能会摩擦起火,酿成车祸。 民国时国内还没有专用赛车道,就连合格的国家级公路也没有几条,大多数还是黄土路。 一直到天色发暗,在路鸣的催促下袁明珠才开车回到了城里,他们找了一家比较高档的湖州餐馆,要了一桌家乡的美食。 “你说我是不是太任性了,这辆车一千五百块大洋,够很多人一年的开销了。”喝了几杯酒后,脸色微红的明珠开口道。 “嗯,你不是已经做侦探了吗,有辆车方便一些。”路鸣开导道。 “不错,真会安慰人。不过我还是有点心疼,以后一定改正。”明珠道。 “好好破两个案子,为老百姓做点有用的事情,不能光想着玩。”路鸣趁机给她上课。 “哼,那个毒蘑菇还是我发现的呢。”明珠昂头道。 “对啊,多用心用脑,将来你就是上海滩的第一女神探!”路鸣竖起拇指,哈哈笑道。 第34章 刺客再现 “我昨天遇到一件事,被触动了一下。”明珠的情绪有点低落。 路鸣没有插话,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昨天下午我快到家的时候,看到街边有人卖小孩,是个小女孩,脏得跟泥猴子似的,四五岁的样子。她老子得病快要死了,等钱去医院续命,只要五十元,她娘就打算把孩子卖了。以前见过不少这样的事,根本不在意,昨天可能是因为姐姐的事情堵在心里,看到那个小女孩,就好像想到自己和姐姐的童年,心一软就给钱了。”明珠讲述道。 “你买了那个小女孩?”路鸣吃了一惊。 “哪有,我买一个小女孩回去干嘛,我又不会照顾孩子,我给的怕钱不够治病,转了身还是要卖孩子,干脆就多给她娘一些钱,这孩子就不会再被卖了。我把你给我的五百元都给了那个女人。” “你给了她五百块大洋啊!”路鸣惊叫起来。 “我知道错了,可是当时我心一软,就全给她了。”袁明珠有些懊恼道。 路鸣笑道:“给就给了,不就五百元嘛,行善积德,救人于水火之中,是好事。” “你真的这么想啊,我还怕你骂我呢?”明珠又高兴起来。 “真的,不过以后别这样做了。”路鸣叹息道。 “我知道,昨天不是想姐姐了嘛,就好像丢魂了似的。”明珠自己嘲笑道。 其实她自己也心疼,五百块大洋对她来说是笔大钱。父母一年也就给她一千块大洋生活费,她一撒手就送出去一半,的确是够大方了。不过她平时吃喝拉撒她干妈几乎包了一半,她感受不到钱对一个人的重要性。 路鸣心里想的却不是这些,而是在想明珠有可能害了那一家子。 五百块大洋对普通人家来讲是一笔巨款,说不定就有黑心人为了这五百块大洋不择手段,杀人抢钱的案子,上海每年都会发生好多起。 路鸣在街上经常见到乞讨的、卖儿卖女的,他也很少管,有时候会扔一些角币,有时候匆匆而过。 这些乞讨的,卖儿卖女的,大多数都是家里的男人染上了毒瘾或者赌瘾,为了吸鸦片或者进赌场,把家底都赔光掏空了,然后逼着老婆孩子上街乞讨,甚至卖老婆卖孩子,就为了能再吸几口鸦片,再下一次赌场。 尽管鱼龙混杂、黑帮纵横,上海依然是中国发展最好的都市,一家人只要肯老老实实卖力气挣钱,总不会饿死,更不至于卖儿卖女,当然遇到天灾人祸除外。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讲的就是这个道理。 这些事情路鸣平时很少讲,更不会跟明珠讲,他不想让她过早地了解这个社会阴暗残酷的一面,让明珠保持青春靓丽和一颗纯真之心,是他作为一个男人的责任。 路鸣拿出一千块大洋的银票递给明珠。 “我不要了,我又不是没钱过日子了。”明珠推开他的手。 “拿着吧,侦探有功,这是发现毒蘑菇的奖金。”路鸣笑道。 “我昨天听大哥说,上海底层百姓人家一年五十块钱就能过日子了,还有的一年只花二十元钱,他们是怎么过的啊?”明珠满脸疑窦问道。 “穷有穷的活法,每个月定量买点棒子面,掺点糠蒸窝窝头,然后到菜市场拣一些烂的白菜叶子,这样的话一个月的确花不了几个钱。”路鸣叹息道。 “一家人从来不吃肉……?”明珠想象不出来那是什么样的日子。 路鸣苦笑,晋惠帝笑话受灾的饥民,说他们宁可饿死也不吃肉粥,并非晋惠帝真的那么愚蠢,而是他根本没见过饥民如何生活。 说起来,他和明珠还有盛慕仪、盛棣这些人,都是生活在温室里的花朵,属于有可能道出“何不食肉糜?”的那类人。 “那你去了美国,还有世界上其他的国家,他们真的很富有吗?” “嗯,美国和欧洲大部分国家已经完成了工业化,而我们还是农业国,完全是落后了一个时代。他们靠产品出口挣全世界的钱,所以很富有。”路鸣简单解释道。 “那你说我们国家以后也能像他们一样富有吗?”明珠聚精会神道。 “落后太多了,想追上去非常难,政府必须脱胎换骨才行。”问题太大了,路鸣不想谈论。 民国时期的中国和跟欧美列强相比,差距大到让人感到绝望,哪怕跟东亚近邻日本比,中国也一样落后了一大截。路鸣在美国读书时也曾被人问过同样的问题,拥有灿烂文明的古老的中国,如何才能赶上日本? 中国的洋务运动跟日本的明治维新几乎同步,在某个阶段,甚至还有领先,可是到了最后,终究是日本完成了工业化,中国的工业化却胎死腹中。 这是为什么? 路鸣读书时思考过这个问题,查阅了很多资料,但没有得到让自己满意的答案。后来他读到鲁迅先生的《呐喊》,忽然明白了,中国社会不仅仅是国家制度和上层架构出了问题,整个国民的精神意识也出了问题。 工业化难道就是机器设备先进吗?绝对不是,机器设备只是外在因数,人的精神才是内在因数。要想改变中国的状况,首先必须改造国民精神意识,不把中国的臣民改造成公民,中国永远实现不了工业化,只能沉睡在落后的农业化时代。 想到这里,他忽然想起回国后不久,他还真在霞飞路鲁迅先生的住所外面见到了先生一面,他见到的不是想象中的思想巨人,而是一个目光炯炯,却瘦成一把骨头的老人。 他没有过去攀谈,只是远远看着,最后默默离开了。 他意识到先生需要的不是访客,而是休息,先生的健康太重要了。 明珠见他谈兴不高,也就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其实她也是昨天偶然瞥见了底层社会的一角,偶然间有所触动而已,过后也就兴致不高了。 晚饭后,明珠开车回去了,路鸣不想坐车,干脆慢慢走着回家,有时候他喜欢一个人慢慢走在大街上,观看街道两旁的店铺,观看街上行走的人群,静静地品味着这一丈红尘。 上海滩某些街道的繁华程度不亚于纽约,他的魅力胜在完美的中西结合,穿过街道华丽的霓虹灯,走进的有可能是康乾时代的一条弄堂。古老斑驳的气息和新时代的喧嚣交融在一起,令人有一种时空交错、时光倒流的梦幻感。 路鸣正走着,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袭来,他紧紧贴在一面墙壁上回望身后,发现有一道人影迅速在街角消失。 尽管是匆匆的一瞥,他还是辨认出了,那个人影正是前几日在侦探所袭击过他的女刺客。 这位女刺客的身手他是领教过了,就像秋天密林里的毒蛇,突兀而迅疾,令人猝不及防。路鸣想起那天晚上的情形,感觉后背有些发凉。 在墙壁处静候了一会儿,街上又走过来一行人,他忙加入这行人中间,快速向前面走去,转过街角,正好看到一辆出租马车,他跳上车告诉车夫公寓的地址,就让车夫全力驾车。 他隔一会向后看一次,视野迅速覆盖街道两边,不过那个令人惊魂的人影再没出现,也许对方知道自己已经暴露,放弃了跟踪。 他不敢放松警惕,到了公寓大楼前,躲在大门内侧静静观察了外面街道好久,没有发现任何疑点,这才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一进屋就把门上的三道锁全部锁上,然后从厨房里拿了一把尖刀放在手边。 上次被偷袭后,他遇到了一堆事情,脑子自动产生了去留选择机制,女刺客被自动排除了。事后他认为那可能是个单一事件,过去了就不会再来,今天却让他突然警醒:危机依然存在,丝毫松懈不得。 女刺客的出现,或许跟他正在追寻的盛慕仪失踪案有关,如果将二者联系起来分析,事情就远比想象的复杂得多,危险级别也有大幅提升。 这个女刺客难道是…… 日本人?从弗兰克到盛有德,把他们的言谈串联到一起,如果不是巧合的话,那指向的正是同一个目标:日本人。路鸣不由打了个寒战。 他忽然觉得自己对老师弗兰克缺少了应有的尊重和信任,人家不远万里打来电话,可以说是谆谆善诱,自己却吊儿郎当敷衍了事,自认为侦探所大有作为,狗屁啊!太可笑了! 路鸣觉得自己必须重新整理思路,将盛慕仪失踪案放到更大的背景上去考虑,其实盛有德已经暗示他了,这件事情背景复杂,后果严重。 联想到盛家蘑菇里的豚鱼毒素,他忽然有种感觉,日本人已经盯上他了,眼下的目的很明显:阻止他寻找失踪的盛慕仪。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考虑,这也是件好事,既然阻止他寻找,说明盛慕仪还活着。 路鸣从来没有跟日本人打过交道,倒是留学期间认识一个日本留学生,他们课余时间相互学习对方的语言,几年下来,他的日语口语用来交流谈话不成问题,但回国后就再也没跟日本人有过任何交集。 路鸣静静坐在桌子旁边,手边就是那把尖刀,虽然没有侦探所里那把裁纸刀顺手,也足够防身了。 他竖起耳朵一直坐到半夜,几次起身掀起窗帘查看外面的情况,没有发现任何可疑迹象,这才上床睡觉。 第35章 空白枪照 第二天一大早天色蒙蒙亮路鸣就出门了,先是在公寓楼外围观察了一会儿,没有发现疑点,随即去警察局找张子扬。 张子扬感到有些奇怪,路鸣从来不来警察局找他,一般都是打电话给他,在外面约个地方见面。 路鸣将张子扬的办公室反锁了,开门见山问道:“你知道日本人在上海有哪些窝点吗?” “日本人在上海一向比较隐秘低调,怎么了,你想找他们的麻烦?”张子扬没当回事,吹着刚泡好的一杯茶。 “不是我想找他们的麻烦,而是他们在找我的麻烦啊。”路鸣压低嗓门叫道。 张子扬顿住了,能让路鸣着急的事情,当然不会是小事。 路鸣坐下来把那个女刺客再次出现的事说了一遍,并且提出了他的疑虑:日本人居心叵测,不得不防。 “你太大意了,昨天晚上干嘛不来找我?”张子扬有些后怕道。 “找你说什么,我连人家的脸都没看到,只是看到一个鬼影子,但我可以肯定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不用怀疑,这一定是日本黑龙会的人干的,黑龙会豢养了一群疯狗,不可理喻!”张子扬大骂道。 “你说的这个黑龙会是什么性质的组织?他们干嘛跑到上海来?”路鸣还真不知道黑龙会是干嘛的。 “黑龙会是日本极右翼组织,背后有军方的势力。你根本想象不出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疯狂、嗜血,毫无人性,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张子扬将茶杯往桌子上用力一顿。 路鸣感觉张子扬对黑龙会的描述跟他的感觉相差太大了。 他能感觉出那个女刺客极其精明,极其理智,身手也极其了得。如果她真是疯狂的没有理智的,那反而好对付了。 疯狗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毒蛇一类的刺客,蛰伏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只要时机到了,就会猛地一下给对方致命一击。 那天晚上遇袭犹如噩梦一般,一定要做好准备,决不能再给她机会。 “这些天你找线人收一下情报,不要惊动黑龙会,查查他们有哪些刺客,尤其是女刺客,长得什么样,最好有照片,没有照片的话,画像也可以。”路鸣道。 他虽然没有见过那个女刺客的脸,但是他有种感觉,只要见到她的照片或者画像,就一定能认出来。 “嗯,我这就安排一下,不过以前没听说过黑龙会有女人啊。小日本男尊女卑的传统比咱们老家还厉害,丈夫出门、回家女人都要跪着接送。黑龙会更是个完全男性化的疯狂组织,按说不会有女人。”张子扬不太相信,迟疑道。 “以前没有,也许现在有了呢,日本人讲究实用主义,哪会一成不变?”路鸣分析道。 他以前对日本的印象其实还是不错的,主要是留学期间,那个日本学生给他的印象很好,很有古中国的君子风度,在教给他学日语的时候,还给他介绍过日本家喻户晓的《源氏物语》,那就是日本的《红楼梦》,在世界文学长廊里占有一席之地。 虽说甲午战争中国输了,但是战争总是有赢有输,中国也不是输不起,何况历史上中国也曾经战胜过日本。 可是盛家被人下毒,居然是日本的豚毒,刺杀他的女刺客也有可能是日本人,这就激怒路鸣了。 盛家的那些中毒的人可能根本连日本人都没见过,更不用说有什么纠葛了,日本人为何要毒害他们? 他也是一样,跟日本人没有任何瓜葛,日本人为何派出一个厉害的女刺客刺杀他? “对了,再帮我办一张持枪执照。”路鸣虽然有一把枪,但是没有持枪执照。 现在他觉得有必要随身带一把枪防身,那就得办一张持枪执照,不然遇到巡警盘查的时候就会引起麻烦。 “这事好办,我再给你弄一把枪。”张子扬道。 “不用了,枪我自己弄,不能全赖上你吧。”路鸣想弄一把勃郎宁手枪,警察局配发的手枪他还真的看不上眼。 张子扬出去了大约半个多小时就回来了,把一张证件递给他。 “这是什么持枪执照,就一张空白纸啊。”路鸣拿着这张盖了警察局章的空白证件,一脸惊讶。 “你回去填上信息,贴上自己的照片,还有手枪品牌和序列号也填上,就齐了。我还给你弄了两张空白的,如果需要化名持枪,填上化名就可以用了。”张子扬挤挤眼睛笑道。 “这都什么啊,你们也太随意了,这是草菅人命啊。”路鸣惊呆了。 “这是我们警察局内部处理方式,其实我在登记处已经填写了你的基本信息,你的持枪记录已经在案了,一旦你的枪出了问题,我是要承担责任的。”张子扬道。 路鸣明白了,张子扬出去这么长时间才回来,已经把需要他做的事情全部弄妥当了,肯定也是费了不少周折,搭上不少人情。 “我就是用来防身的,其实我挺讨厌那玩意儿,不是什么好东西。”路鸣感到很无奈,连枪这个字都不愿提。 “你真的不要枪?我这儿有一把柯尔特点三八左轮,八成新的。”张子扬道。 “拿来看看呢。”路鸣对枪的型号不是很熟悉,听说是左轮,来了点兴趣。 左轮枪不如勃郎宁半自动手枪威力大,但是有一点好处,就是不用担心子弹卡壳,即便有一颗子弹出问题卡壳了,只要连扳枪机,就可以继续发射。除了左轮,其他所有的枪支都不同概率地存在卡壳也就是俗称的臭子现象。 张子扬打开沉重的保险柜,从里面拿出一把左轮手枪,还配有枪套和一盒子弹。 路鸣拿过枪仔细检查了一下,枪的成色不错,几乎没怎么发射过,保养的也很好。 他本想弄一支勃郎宁手枪,在美国靶场打靶时,他使用的就是勃郎宁m1911,现在只是防身,用不着那么大威力的家伙。 “行吧,这枪我拿着,你给我登记一下。”路鸣把枪和枪套、子弹都收下了。 勃郎宁手枪当然还得弄,这一支就算是登记在案的合法枪支吧,法律并没有规定一个人只能拥有一支枪。 柯尔特点三八左轮手枪也是美国警察的标准用枪,至于勃郎宁手枪,是美军军官的标准用枪,一个是警用配枪,一个是军队制式手枪。 使用柯尔特左轮手枪还有一样好处,就是不用愁子弹的来源。据说这批手枪是盛有德从美国买来捐赠给上海警察局的,子弹管够。 枪佩戴好,路鸣顿时觉得身上沉重了许多,心里踏实了许多,这玩意儿确实能给人带来一种安全感。 事情办完后张子扬打电话约吃饭的地方,路鸣苦着脸,他的胃还是不太舒服,昨天那一阵狂吐,虽然跟饮食不当没有直接关系,但是胃还在闹意见,就得听它的。 路鸣没有告诉张子扬紫苑曾躲在他公寓的事,不是信不过张子扬,而是他还没弄明白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吃饭的时候,路鸣挑了清淡的菜吃了几口就停下筷子,没有提昨天胃不舒服的事情,只说不饿,没有食欲。 张子扬告诉路鸣,已经查到两个保镖的落脚地点,可惜去了两次都没找到人,向左邻右舍打听,都说没看到这两个人出没。 张子扬凭侦探经验判断,这两个人肯定不止一处藏身之所,而且是昼伏夜出、东躲西藏,竭力躲避众人视线,可见他们具有很强的反侦查能力。 张子扬带人连续蹲守了两个晚上,仍然无功而返。 “你应该叫我跟你一起去,不该带你的同事去。”路鸣摇头道。 “你是怕警局的兄弟走漏了风声?不会的,我选的人不会错。”张子扬很自信地嚷道。 “少吹牛,不客气地说,你们警察局就像个四处有窟窿的破房子,习惯性透风,没有一个人是绝对可靠的。”路鸣不屑道。 他真的不相信警察,不是说警察人品不好,而是警察的薪水实在太低,无法维持在上海的体面生活,想让一家人过上安定的日子,就得出卖自己,早晚熬不住。 不用说别人,张子扬就经常替黑帮打个掩护,平息个事态,以此来维持他的上层人士生活标准,即便这样,也还经常捉襟见肘,靠抵押金表什么的度一下难关。就这样还不敢娶妻结婚,没有自信养家。 路鸣当然相信子扬不会出卖自己的灵魂,但其他人谁敢保证呢? 还有一个可能,顾竹轩那里走漏了风声。顾竹轩祝寿筵那天,原本约好到场的保镖却没有现身,说明那时候就已经出了问题。 “不用再去蹲点了,他们一定换地方了,这帮家伙贼得很。”路鸣肯定道。 “有没有可能,他们已经逃出上海了,如果那样事情就难办了”张子扬道。 “应该不会,他们既然顶风回来,就说明他们在外面混不下去了。他们仍然存有侥幸心理,现在只是在避风头,等时机。”路鸣道。 保镖也是人,也有家小要养活。这个职业一般都是被人重金雇佣,大手大脚惯了,贫寒的日子根本过不下去,想要赚大钱,也只有上海最合适,因为他们的根基在这里。 那两个保镖找顾竹轩并不是想在帮会混饭吃,而是请顾竹轩出面帮他们找富人雇主,继续从事保镖职业。 路鸣心里有一本账,警察局的人不可信,不能让他们参与追查保镖这件事,帮会就更不可信了,所以这件事只有亲力亲为,别无他法。而且无论如何必须找到那两个保镖,他们是盛慕仪失踪案最直接的人证。 路鸣还有一个担心,保镖虽然有点江湖本领,但比起职业杀手,还是差很多,万一哪天在江边码头发现他们的尸体,那就晚了。 “好吧,那我继续想法去查那两个保镖可能的落脚点。”张子扬道。 “黑龙会的窝点先别急着查,不要惊动他们,先让线人收集情报。”路鸣吩咐道。 “我知道,对付黑龙会必须一击必中,不能跟他们纠缠不清。”张子扬拍拍腰里的配枪道。 “黑龙会藏得很深,有勇有谋才能斗得过他们。”路鸣怕了拍张子扬的肩膀。 第36章 观察报告 下午,路鸣待在自己的寓所里没有出去,袁明珠打电话来让他陪她出去开车兜风,他也推掉了,说是有要紧的事走不开,让她找宁馨儿去玩。 他待在寓所里,拿着派克钢笔开始用英文给弗兰克先生写第一份观察报告,报告的主要内容就是盛慕仪失踪案。 他把警察当天所录的口供有用的部分誊抄下来,然后详细写下了现场勘察经过,以及自己的推理猜想。 他不明白弗兰克先生为何对这桩案子感兴趣,上海滩最不缺的就是各种跟富豪有关的新闻。盛慕仪失踪案经过一段时间的热炒,已经慢慢降温,不再是街谈巷议的话题,唯有盛家的天价悬赏依旧每天出现在报纸版面上。那些梦想一夜致富的市民也不再徒劳地四处奔波打听,全都退回到自己的小日子里了。 路鸣在报告里提出了自己的猜测,盛有德此举不是真的想要得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而是向作案的人示弱,表示自己已经走投无路。 其实除了秘密雇佣路鸣外,盛有德也的确是无计可施了,警察局除了跟盛家伸手要钱,没有任何具体措施和行动计划。张子扬偶尔去拜会一下盛家,成了警察局还在继续追查案件唯一能够敷衍的借口。 当然如果路鸣真能破获此案,表面上的功劳依然要归功张子扬和警察局,这也是路鸣和张子扬之间没有约定的约定,以前路鸣就帮助他破获过几起大案,他们的合作在警局也算是公开的秘密。 在报告里,路鸣没隐瞒自己已经受盛有德雇佣,成为此案的主办人,正在与警察局的探长一起办理此案。 这些都是明文发报的内容,洋洋几千字的雄文,一副要上报纸头条的架势。 密文部分,记录了盛家发生多人中毒事件的详细经过,查明凶手用的是豚鱼毒素,有日本人参与此案的迹象,另外他本人遭到不明女刺客袭击和追踪,怀疑是日本帮会组织黑龙会所为。最后他在密文里写下如是要求:鉴于日本人在上海采取秘密行动,基本可以确定盛慕仪失踪案与日方有关,由此发出两个请求:一是请求确认华府近期对华政策和对日政策有无重大改变;二是请弗兰克先生帮助提供日本政府对华政策的走向。 路鸣也无法相信,他的猜测两年后居然成真,盛慕仪失踪案与日方酝酿的一次重大历史事件有着深刻的内在联系。日本人在盛家藏头露尾的行动不过是一只蝴蝶翅膀煽动的余波。 既然是观察报告,就必须有自己的观点和认识,这是弗兰克老师对他的教诲。路鸣当然毫不客气,最大限度揣测了日本人的用意。黑龙会在上海胡作非为,一定与日本政府的秘密行动有关。 日方这一掩耳盗铃的行为,乃司马昭之心。路鸣在密文结尾部分接连用了两个中国文史典故,他是想借此逗老师弗兰克开开心,他这个中国弟子是有学问的哦。 路鸣当然知道,日本政府和军方现在还是一条被美国锁链栓着的恶犬,如果没有美国政府的纵容,日本方面不会单方面采取重大秘密行动,只有华府才能揭晓答案。 可惜,这一点他猜测错了,日本方面这次不仅仅是要挣脱锁链,而且还要反口咬自己的主人一口。 写完观察报告后,他来到公共租界的电报电话局,把两份报告递给了办事人员。 报务员他当然见不到,也根本无法进入电讯室。 他选择这家公共租界的电话电报局,是因为这家电话电报局是美国人开的,主要就是承办美国方面的业务。 办事人员看到电报上洋洋洒洒的文字后,吓了一跳。 “先生是哪家报纸的特聘观察员?写这么长的文章啊。”他惊奇问道。 “自由芝加哥论坛。”路鸣道。 路鸣没有瞎编,如果查美国邮政系统的报纸订阅目录,的确有一家自由芝加哥论坛报,不过却没人看到过这张报纸的发行。 这家新闻机构在华盛顿有自己的办公地址,而且有最精简的人员配置,不过他们从事的不是报纸编辑和发行,而是情报归纳分析工作。 路鸣的电报也会被送到这个办公室,只要看到观察员马丁?史考特,这里的人就会通知弗兰克先生过来取走电文。 办事人员用羡慕的眼神看着路鸣,当时各大新闻机构的驻外记者还有特别观察员,从事的是世界上最热门的职业,不但薪水优厚,能走遍世界各地,而且还很容易成名。 办事人员计算完电文字数后,又计算出电报费用,路鸣说是电报费用由报纸方面统一报销,办事人员进去打了个电话,然后出来告诉路鸣,美国方面同意支付费用,他们已经开始做发报的准备工作。 电文要译成电报的密码,哪怕是明文发送,也得用摩尔斯密码,不可能用电传打字机发送到美国,那样费用太高了。至于密文部分,路鸣用的是和弗兰克约定好的一次性密码,保密程度为特级。 破译密码说难也真是难到天上了,但是原理很简单,其实就是用穷举法来破译其内在的规律性,所以不论什么密码,只要使用时间长了,就存在被破译的可能,所以各国军方和各大使领馆的电报密码都必须定期更换。 路鸣走出电话电报大楼后,忽然感觉心头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有一种轻松感,他期待着来自美国弗兰克的回电,希望美国方面能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 据他所知,民国政府对日情报工作几乎是荒芜状态,主要是国内多年的军阀战争使得民国政府无力开展这项工作,另外也可能是出于对日本方面的畏惧,不敢对日本展开情报工作。 许多人对情报工作有一种误解,认为情报人员的目标一定是绝密文件或者绝密资料,那是谍战剧看多了。其实不然,有价值的情报往往就隐藏在众多公开发行的报纸刊物上,只是需要有人用一双慧眼,披沙拣金的从海量信息中识别出来。 分析和归纳靠的是数据和直觉,在两件看似无关的事件中找到内在关联靠的则是天赋。 弗兰克慧眼识人,发现了路鸣具有超强的分析和归纳的能力,有这样天赋的人,注定是为做情报工作而生,可遇不可求。 路鸣喜欢做侦探工作,其实是他的天性使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喜欢这个职业,稀里糊涂地开了一家私人侦探所,而做侦探和当情报人员有许多共通性。 美国方面看到那笔高昂的电报费用会不会恨得咬牙切齿?路鸣想到这个禁不住乐了。弗兰克不是让他不用担心电报费用吗?他也就不必为美国政府省钱了,反正美国是全世界最富有的国家。 路鸣还没有走出公共租界,就被一个人当街拦住了。 “是路鸣先生吧,我们可以私下谈一谈吗?”那人彬彬有礼道。 “你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路鸣有些怀疑地问道。 “哈哈,还真被路先生听出来了,我这口中国话很少被人怀疑的。”那人哈哈大笑起来。 “你是代表黑龙会,还是代表日本政府?”路鸣单刀直入。 “都不是,鄙人只是日本普通的民间人士,受人委托,来跟路先生谈一笔生意。”那人笑道。 “哦,一笔什么样的生意?直说吧,别绕弯子了我挺忙的。”路鸣的手已经按在身后的手枪把上。 “一笔大有赚头的生意。” 路鸣没有马上回答,他发现街道两旁的几家商店,里面有不明人员在悄悄观察注视着他们。 “路先生,咱们还是找个地方好好谈谈,总不能在大街上谈生意吧。”那人还是笑眯眯的样子,却又透出不无威胁的口气。 “如果我不想谈呢,会不会遭到你们的绑架?”路鸣淡淡笑道。 “路先生把我们看成什么人了?我们可不是黑龙会那帮无法无天的混蛋,我们是文明人,如果路先生真的不想谈,那就请便吧。”那人说着让开道路,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路鸣真的走了几步,然后看到街道两旁的人员并没有行动的迹象,他忽然又转过身,笑道:“我现在忽然又想谈谈了。” “嗯,我预料路先生会想通的,因为我们是一路人。”那人点头微笑道。 “不知阁下把我想象成哪路人了?”路鸣倒是真的很好奇了。 “路先生是哪路人,我们就是哪路人。”那人似答非答道。 路鸣想和此人谈谈,也是想借这个机会跟日本人正面接触一下。如果不是查出豚鱼毒素,不是有日本女刺客袭击他,他真的不想和他们打交道。 道不同不相为谋,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干嘛非得挤到一块呢,这才是中国文化的精髓。 虽然跟日本人接触有一定的风险,但是为了查明盛慕仪失踪案,弄清楚日方在上海的企图,这点风险还是值得冒的。 两人来到街道左侧的一家日式料理店,进入一个隔间后,一个穿着和服、脸上涂着厚厚白粉、头发梳成一个圆髻的女服务员进来,跪地给两人倒了茶。 第37章 特殊考察 “路桑,武藤君让我代他向你问好。” 服务员起身出去后,那人两手撑在榻榻米上,向路鸣行了一个庄重的日本礼。 “武藤君?你是说武藤进一?”路鸣惊讶道。 “喔,正是武藤进一君。”那人连连点头。 “你怎么认识武藤的?真是太巧了。”路鸣还是有点没有回过味来。 “敝人和武藤君是中学同学,毕业后他去美国留学,敝人则考上了东京帝国大学,大学毕业后我就来到中国。” “武藤君回国后在何处高就?去了贵国外务省吗?”路鸣问道。 他还真想知道这位昔日的同学在日本混得怎么样,在美国留学时,武藤进一曾说他的志向就是从事外交工作,可以踏遍千山万水,尽览世界风光。 “很遗憾,武藤君没能如愿以偿,他目前在帝国大本营参谋本部公干。”那人道。 “哦,武藤从军了?”路鸣哑然道。 “是的,不过不是从军,而是被征召,我知道武藤君的本意,他是想进外务省的,但个人还是要服从国家大局。”那人神情有些不自然道。 日本军部征召从美国留学的学生进入大本营参谋本部工作,这是不是一个信号? 日本的大本营参谋本部是什么地方,路鸣自然知道,那里是日本军部的脑袋,里面的参谋人员就是日本军队的智囊。可以这样说,没有这些参谋人员,日本军队根本就不会打仗。 “这倒是可惜啊,原以为他回国一定能如愿进入外务省,然后开始周游列国,实现他的人生梦想。”路鸣的口吻带着几分调侃。 他心里却是有些怅惘,昔日的同学、朋友,再见面时或许就成为敌人了吧。 日本对中国早有图谋,几十年来围着中国嗅鼻子。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美国的东亚战略研究,一直将日本在亚洲的企图列为最主要的战争因素。 日本撕开那层面纱,露出狰狞面目,那是迟早的事,稍有见识的人都不难判断出这一点。 甲午之战,日本割去了中国的台湾,逼迫中国赔偿四亿两白银的军费,然后又占领了整个朝鲜半岛。 日俄战争,实际就是日俄瓜分中国之战。日本又从俄国人手里夺取了旅顺港和中国东北的铁路筑路权-南满铁路筑路权,为此特地成立了满铁公司,还按照跟俄国的约定,派驻了保护港口和铁路的军队。 那便是臭名昭著的关东军,主要兵力为两个甲级精锐师团,其余还有守备队、重炮旅和宪兵队等等。 日本下一步会干什么?这其实不是什么难解的问题,以路鸣对国际形势的了解,完全可以判断出来:日本等不及了,这头狼的眼睛已经冒出了绿光。 “敝人谦田英吉,初次见面请多关照。”那人又郑重行礼道。 “谦田英吉?你不是日本领事馆的二秘吗?”路鸣还了一礼,然后惊讶道。 这个人他以前没见过,但是这个名字很熟,因为他和英国使馆的文化参赞约翰?劳斯是一起留美的同学,而约翰?劳斯多次提过一个日本人的名字,就是谦田英吉。 之所以提起这个日本人,是因为约翰?劳斯盛赞这个日本人是日本外交界的一个另类,他是一个坚定的和平主义者。 路鸣还记得当时自己回答说,如果真是这样,这位谦田君就不仅是日本人中的另类,简直是所谓大日本帝国大逆不道的叛徒了,可惜一直没机会见到此人。路鸣向来不喜欢跟官场上的人打交道,外交界的也一样,能不接触就不接触。 “你就是谦田先生啊,久闻大名!”路鸣笑眯眯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人,如同看一个怪物。 “敝人正是,如假包换,其实也不会有人冒充我,那可是有被暗杀的危险啊。”谦田英吉鞠了一躬,自嘲道。 “谁会暗杀你,不至于吧?”路鸣不明白。 “哦,对了,路桑可能有所误会,以为外面的那些人是来保护我的,其实他们都是跟踪我的,随时有可能向我下毒手,不过,鄙人习惯了。”谦田英吉苦笑道。 “外面街道两旁的人都在盯梢你,并且准备暗杀你?可是,你是日本人啊?你们不是一伙的吗?”路鸣故意装作不知情的样子。 “日本人怎么了?只要有人挡住他们的路,他们就会杀掉你,不管你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日本军部有些人狂妄自大,膨胀到了极点,黑龙会就是他们豢养的疯狗。” 路鸣还是想不通,一个国家的帮会组织怎么会公然叫嚣暗杀自己的外交领事人员。 “你是说外面的那些人都是黑龙会的?”路鸣问道。 “也不全是黑龙会的,还有满铁公司的。怎么样,路桑,你也尝过这滋味了吧?要不我怎么说我们是同路人呢。”谦田英吉哈哈笑道,浑然不把随时可能遭到的暗杀当回事。 路鸣被日本女刺客暗杀过,也被跟踪过,这些事知道的人并不多,没想到谦田居然知道了。 “我原本不知道,可是美国领事馆给我们发照会了,说是有日本人试图暗杀美国侨民,我这才知道的。” “美国领事馆?”路鸣更加诧异了。 弗兰克说美国领事馆经常关注他的情况,他原本还不相信,现在相信了,这哪里是关注,简直就是监视了。当然明面上说这是好意,为了保护他的人身安全。 这跟他原先想的截然不同,他原以为谦田是黑龙会的,邀他坐下谈话可能是要逼迫他做些什么,也有可能与盛慕仪失踪案有关,所以他决定接受这个挑战。 没想到,遇到的竟然是一个同病相怜的人,如果这个自称谦田的人说的都是真话。 “谦田先生,你今天邀我到这儿来,是为什么呢?”路鸣到现在也没弄清对方的用意。 “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第一也是主要原因,想跟路桑亲自见一面,相互认识一下。第二就是提醒路桑时刻注意自身安全,千万别让黑龙会的疯狗咬着,死在他们手上太不值了。” “呃,谢谢谦田先生提醒,我尽量注意。”路鸣苦笑道。 黑龙会的人毫无人性,可是他们搞情报、搞暗杀、搞盯梢这一套还是很厉害的,你可以蔑视他们,却不能轻视他们,不然将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了。路鸣心里是很明白的。 这就像上海的黑帮一样,当中也充斥着大量社会渣滓,但是黑帮横行上海滩多年,民国政府对他们也是百般容忍,甚至有时不得不求助他们,这也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黑龙会在日本,跟青红帮在上海的地位差不多,政府当局对他们同样是又恨又爱,唯一不同的是黑龙会还涉足军政领域,比青红帮更加黑暗和邪恶。 “路桑,拜托了,千万不要让黑龙会和满铁这帮混蛋得逞。”谦田英吉说着,又庄重行了一礼。 “请放心吧,说句冒犯的话,我还想活着看到中国超过日本,重返世界强国的那一天。”路鸣笑道。 “哈哈,我想会有那么一天的,不过路桑一定要长命百岁才行啊。”谦田大笑道。 “百年虽长,但对于一个民族的历史来说不过是匆匆一瞬。”路鸣笑道。 路鸣只是给自己打气,他也想不到不用再过百年,中国就已经超过了日本,成为亚洲第一强国。 与谦田英吉告别后,路鸣发现那些盯梢的人果然都尾随谦田而去,而他身后不知道有没有尾巴,至少表面上没有。 路鸣一路在寻思,谦田为何冒着被暗杀的风险来主动跟他会面,难道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想见面认识一下? 事情绝不可能这么简单,谦田英吉也不是个简单的人。 路鸣忽然想明白了一点:那就是考察。 对,谦田很像是代表什么组织来考察他,然后决定是否吸收他。 在美国,路鸣临毕业前,多家大型跨国公司都曾派员跟他接触,见面聊天,问一些似是而非的问题,实际上就是接触式考察。 大公司有丰富的用人经验,他们认为泛泛的面试,根本测试不出一个人的才能和品行,而在看似无目的的接触中,通过细节才能真正观察清楚一个人。 他当时并没有识破那些跟他接触的人的真实面目,后来老师弗兰克告诉了他真相。不过无论怎么考察他,做的也是无用功,他根本就没有留在美国的打算,一点都没有。 这次显然就不一样了,谦田来考察他,代表是什么机构,什么组织? 一个日本外务省的官员来考察他,是不是有些荒诞派的味道了。 他是中国人,所以收到了民国政府外交部的邀请,他也是美国公民,所以毕业前,美国国务院曾经发函邀请他加入所属机构工作,这些都是属于正常范围的事情。 可是日本外务省邀请一个中国人入职,这就是卡夫卡都无法想象出来的故事了。 一个国家邀请另外一个国家的公民来担任本国的要职,这种事只有在先秦时代屡见不鲜,秦国正是在异国人士范睢、张仪、李斯、韩非子等人的协助下,才一步步强大起来,后来灭掉了这些异国人士的母国,完成了帝业一统。 但是到了二十世纪初,如果还有人这样想,那就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难道是想策反自己当特工?”路鸣忽然感觉有点毛骨悚然。 各国外交机构虽然不是正式的特工组织,但是对外情报工作往往都是通过这个渠道送往自己的国家。 不过一般来说,外交部门使用特工时,都是非常小心的,他们需要精心保护自己来之不易的名声,情报工作稍有不慎,一旦被当事国查实,就会引发外交危机。 一时间,路鸣也无法确定谦田的来意,这位坚定的和平主义者,不会是想要招募他加入国际和平组织吧,他听说这样的组织,但从未有过接触。 第38章 保镖夏横 路鸣一路踢石子胡思乱想着回到了自己的寓所,却见张子扬正在他的寓所门前等着。看到张子扬一脸兴奋的样子,他就知道有好消息了。 他们追踪的事情终于有了突破性进展,张子扬查到了两个保镖的落脚点,就在上海外滩的棚户区附近。 “不会吧,他们再落魄也不至于流落到那种地方啊。”路鸣总算从谦田身上拉回了思路,吃惊道。 “他们这种人就跟我一样,平常挥霍惯了,有钱也存不住,现在失业快两个月了,可能真的窘迫到不得不在棚户区那种地方落脚了。”张子扬笑道。 路鸣笑道:“子扬,没看出来,你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嘛,总结得很到位。” “一边去,这不是我总结出来的,是采莲给我总结的。”张子扬耷拉下脑袋。 上海外滩是富裕繁华的地区,可是就在繁华的阴影下,靠近黄浦江的一条狭窄地带,却是一大片棚户区。 因为各种原因逃难到上海,或者来上海掘金失败的外地人,基本集中在这里,当然也有不少本地穷困潦倒的人,在此艰难生存。 棚户区顾名思义,房子是用竹竿、席子搭起来的棚子,居住条件十分恶劣,每年夏季,都有一些人中暑而亡,而到了冬天,又会有很多人冻饿而死。 上海政府和一些慈善机构每年都要派人来收尸,找个乱坟岗随便埋葬,但对于改善这里的居住环境和生活条件,每年的市政报告里总会提一句,实际上却无能为力。 棚户区周边有一些老旧的房子,虽然破旧不堪,也是上海穷人的集聚地,但比起棚户区,旧屋好歹能够遮风挡雨,像个家的样子。 旧上海正是这样一个天堂与地狱并存的世界。 张子扬提到的两个保镖,其中一个叫夏横,乃是盛慕仪四个贴身保镖之一。 夏横原本是蔡锷将军的“护国军”里的军官,也是有名的神射手,参与了著名的“倒袁运动”,也就是所谓的“二次革命。” 袁世凯称帝,被封为王爷的蔡锷将军却潜逃出北京,然后回到云南组建“护国军”,孙先生也发动了反抗袁世凯称帝的“二次革命”,两人联合在一起,对袁世凯的帝制给予了致命打击。 二次革命成功后,夏横离开了军队,被一位上海富商重金聘请为保镖,几年之后,他在上海的保安系统里也是声名鹊起,被人称为“人肉堡垒”。 夏横不但枪法好,而且体格庞大,看上去就跟一座小山一般,有他挡在前面,想要暗杀雇主,那可费劲了,需要一挺马克沁机枪才行。 盛慕仪回国后,需要几位贴身保镖,盛有德就重金把夏横挖过来,成了盛慕仪的保镖之一。 跟随盛慕仪的日子是轻松惬意的,因为盛家在上海滩几乎没有敌人,也没人有胆量针对盛有德的爱女搞什么幺蛾子,盛有德的势力不仅在上海,哪怕逃到美国都没用,也能把你挖出来。 跟随盛慕仪之前,夏横的日子并不好过。前一个雇主,总是生活在被暗杀、被袭击的阴影中,在外出时,一定要躲在夏横的身后,像个未经世事的小孩。 夏横虽然长得像日本相扑运动员,人高马大,却也不喜欢给人当人肉盾牌,时间久了,心里一样有阴影,毕竟人都是怕死的。 自从盛慕仪失踪后,夏横才真正品味到了什么才叫做恐惧。 当时他并不当班,在盛慕仪门外值班的是另外两个同行,他还有另外一个保镖是在不远的房间里休息。 这期间,另外那个保镖偷偷溜进隔壁房间,和盛慕仪的一个丫环私会去了,两人像十七八岁的少男少女似的,粘糊有几个月时间了。 保镖收入不菲,总觉得自己的身价比丫环高一等。夏横本来也想找个丫环聊聊天,可惜丫环们看他那粗人的样子,都害怕他躲着他。他只能在臆想中自娱自乐一下。 在听到大小姐失踪的消息前,他一直心不在焉,想着不着边际的事情。然后生命中的某根弦突然绷断了:大小姐不见了。 他可以用生命发誓,除了隔壁那对狗男女发出的笑声外,当时他什么都没听到,更别说看到什么了。 事后遭到几个警察轮番轰炸式的审问,而他几乎什么都回答不上来。小姐在他身边失踪,确实什么迹象也没有,或许是他当时根本就处在一种自我麻痹的状态中。 警察们对他轰炸了几天后,见在他身上实在无法得到有价值的线索,也就放了他。 随后他拿着盛有德给的一笔丰厚的遣散费,回到了安徽乡下老家。 他用一半的遣散费给家里买了几亩水田还有一头肥壮的水牛,又留了点钱给孩子,然后只身去了合肥。 合肥并不繁华,因为合肥一半的财富都落到李中堂手上了,剩下的一半也都被历任地方官刮走了,留下的只是一片荒凉。 在合肥的地下赌场里,夏横昏天黑地赌了三天三夜,最后钱包被榨得只剩几个铜板,膨胀的灵魂总算安定下来。 赌场老板看他身大力不亏,也怕他输红眼惹是生非,于是借给他一百元钱,把他打发走了。 夏横想来想去,还是坐火车回到了上海。从离开上海到返回上海,前后也就半个月的工夫,他已经觉得自己走投无路了。 只有上海才有适合他的工作,当然去北京也许更好,但他实在忍受不了北京的风沙干燥,还是江南湿润的气候才对他的身体有利。 也只有在上海,他才能找到报酬丰厚的工作,可以让他每年给家里添几亩水田,养育几个孩子。再好好地赌上一把。 看着上海那些富人们的生活还有那些漂亮的阔小姐和富婆,他并不羡慕,他经常在想,如果他哪天发财了,一定去拜托某位大佬,去投资赌场生意,把以前输掉的银子全部赚回来。 他回到上海后,找到了他的职业介绍人富大冶,人称富三爷。 这个人原本是青红帮出身,后来自己出来单干,专门给富人介绍保镖,或者组织一些安保活动。 当初,盛有德就是通过他把夏横挖了过去。 上海的保镖行业因为盛慕仪失踪的事受到了不小打击,说起来太难听了,在四个顶级保镖的贴身保护下,盛大小姐竟然被人绑架了。保镖几乎成了聋子的耳朵——摆设。 盛慕仪的事尽管在警局写的是失踪案,可是外面的人都认为一定是被人绑架了,为的当然是丰厚的赎金,这帮绑匪只要得逞这一次,这辈子都有花不完的钱了。 所以许多富人还有一些阔太太们也都对请保镖产生了怀疑,保镖除了在出行时前呼后应地看着有排场外,似乎并没有实质性的保护作用。 另外上海滩众多业余侦探家还有推理家都怀疑是四个保镖里有人做内应,和绑匪一起把盛慕仪绑走了,即便警察局也对此存疑,只是没法从四个人口中找到突破口。 雇保镖本来是为了加强安全,结果却加大了风险,这就得不偿失了。假如保镖真的和绑匪沆瀣一气,那谁还敢雇他们呢。 “小夏啊,你们这次砸的可不单单是自己的饭碗,顺带着把我的锅也砸了。”富三爷看到夏横只喊头疼。 “三爷,这事不能怪我们,神不知鬼不觉,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事情就发生了,我也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事,真是见了大头鬼了。”夏横抱怨道。 “你说这话我信,可是我信有毛用啊,主家不信啊。” “三爷,你可得给想想办法,我得吃饭啊。”夏横急出了一头的汗。 “你得吃饭,我也得吃饭,大家都得吃饭,人活着谁不得吃饭啊?”富三爷没好气道。 富三爷阔了以后,就移居霞飞路一幢二层楼房里,霞飞路以一战时期法国陆军总司令霞飞将军的名字命名,足够洋派。这里是上海最有名的地段,居住在这里的人不是高官显富,就是上海的顶级名流。 富三爷住在这里也不是为了显摆,而是在这里更利于他发展人脉,扩大自己的业务。这也叫舍不得孩子套不了狼,事实证明他的赌注下对了,不仅霞飞路的房产一直在升值,他的保镖业务也是一路飘红。 富三爷的事业蒸蒸日上,躺在家里数钞票的日子刚过来一阵,却被盛慕仪失踪这件事把锅砸了,他私下里早就把夏横几个人的祖宗骂了个遍。 不过生气归生气,正事还得办,毕竟他每次给这些保镖找到雇主,都能收到一笔不菲的佣金。 “盛老爷那里暂时是不可能去了,我再给你想想别的地方吧。”富三爷斜着眼睛对夏横哼了一句。 “三爷,盛家还是算了,我也没脸再见到盛老爷了,人家对我们几个不薄,是我们没尽到职责。但我们的活路还得仰仗您三爷啊!”夏横连连打躬作揖道。 “这个我知道,咱们也不是一天了,不过我总得把盛大小姐失踪这件事弄清楚了,才能帮你找到下一个雇主,否则人家问起来,我如何作答?”富三爷想着也是挠头。 弄清楚盛大小姐失踪这件事?夏横嘴上不敢说“不可能”,心里却是连连叫苦不迭。 第39章 食品毒杀 这一等待就是很长的时间,好在住处是富三爷给安置的,不用租金,还预支给他五百元钱做日常生活开支。过了不久,另一个保镖贺谨也回到了上海,跟富三爷取得联系,随后也就找到了夏横。 两人在一起喝着小酒,感慨地谈论起让他们从天堂到地狱的事件。 “你说大小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谁特么这么大胆子啊?”夏横问道。 “鬼才知道,这事只有鬼做得了。”贺谨愤慨道。 “香荷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大小姐就没向自己的心腹有点滴透露?”夏横不相信地道。 香荷是盛慕仪的贴身丫环之一,也是贺谨的相好,事发前,他们两人正在夏横隔壁的房间里说笑。 “哎,你要说起这个,还真有些奇怪。香荷说,事发前的一段时间,大小姐就整日里神魂不定、精神也有些恍惚,据香荷说,大小姐好像预先知道自己会出事似的。” “真的?咱们怎么一点也没看出来?”夏横搜肠刮肚也想不出所以来。 平日里只要盛慕仪出门,他们就会跟随在后,大小姐一刻不会脱离他们的视野。但回家后,他们无法进入盛府内宅,那是女眷待的地方。 “香荷说了,大小姐在她自己的房间有心事,只要出了房间,就跟平常一样了。但是她能感觉出来,大小姐有非常重的心事。对了,还有一件事,也是事发前的一段时间,大小姐经常从内宅后门一个人外出,不知道是不是跟人约会。你说,大小姐会不会跟人私奔了?” “胡扯,大小姐用得着跟人私奔吗?如果她真的有了恋人,盛老爷喜欢还来不及呢。” 两人竭力回忆事发前的各种情景,试图从中找出蛛丝马迹,弄明白盛慕仪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盛慕仪失踪,不但跟他们的声誉直接有关,大小姐的安危也是他们所记挂的,平日里盛慕仪对他们不错,遇事常有额外奖赏,他们自然也希望盛慕仪平安无事。 盛慕仪偷偷外出的事,他们两个其实都有觉察,大小姐出去跟人秘密谈生意,在盛家并不罕见,所以也就没有多想。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想破脑袋也想不到,盛慕仪偷偷出去居然是去见袁紫苑,本来快成一家人了,干嘛偷偷见面? 按照常规思路,只要跟隐私无关的,他们统统都向警察做了交待,而这些交待,离真相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最后两人又感慨自己不幸中的万幸,幸好那天他们没有当班,否则责任更重了。 当天当班的两个保镖,受到的不仅是警察局的轰炸式的审问,简直就是被当作罪犯来对待。如果不是盛有德出面作保,这两个人估计就得吃上十年八年牢饭了。 警察如此对待他们也没什么不公平的,毕竟人家重金雇佣你保护一个人,结果这个人就在你眼皮底下不见了,然后你告诉别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这话谁信啊。 两人喝完酒,贺谨就走了,他虽然刚回到上海,却又和香荷这丫头联系上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夏横每隔两天就去找富三爷一回,他有点等不及了,五百块钱眼看也快花完了,这么闲着不是个事。 富三爷终于有了回话,经多方打听,现在没有私人保镖的活儿。不过可以在青帮大佬顾竹轩的手下给他们谋份差事,尽管报酬不像以前那样优厚,但省着点花,日子毕竟能过下去。 无可奈何,两个人只好答应了,先糊口再做下一步打算。 可是就在他们约好了去见顾竹轩的这一天,也就是顾竹轩生日当天,富三爷却派人告诉他们,现在有几方人马在找他们,让他们哪儿都不要去,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待命。 顾竹轩无意中把他们的消息泄露出去了。正是因此,路鸣和张子扬在顾竹轩那里扑了空。 随后的几天,夏横发现有几拨人在自己住处附近窥探,身份不明。 他虽然没有受过反监视的特工培训,但长期从事保镖职业,敏感度还是高于普通人。 于是在某一天,他像往常一样出去了,出租房里的东西一样没带,给人一种他还会回来的错觉。 在街上到处乱转了一阵,估计应该甩掉了所有跟踪,其实他也不确定究竟有没有人跟踪他。 然后他一头钻进了上海外滩棚户区,在附近租下了一个老太太家里的阁楼,只身住了进去。 出走的计划他没有告诉富三爷,因为他本能地感到,富三爷也不是百分之百值得信赖。他的住处原本只有富三爷知道,为什么会有人盯上他呢。 他也不知道都是什么人在找他,但可以料定,绝对没好事。 他其实应该马上离开上海,哪怕火车站已经被人秘密布控,但码头是封不住的,有许多私人的小船可以沿江在岸边接人,他只要雇一艘小船,就可以到达嘉兴,然后在那里转道逃离,绝对安全。 老家是不能回了,只要他在上海消失,老家肯定会有人蹲守。 直觉告诉他,决不能被人找到,一旦被抓住,他就有可能丢掉性命。 多年的沙场生涯教会了他如何识别危险,以及评判危险的程度,这一次是致命级的。 但夏横仍然低估了事态的严重性,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就是没有及时离开上海。 他认为换一个秘密的住处就安全了,躲过这阵,他还可以在上海找一份工作。 七天后的一个中午,体格庞大的夏横猝发心绞痛,在一阵致命的痉挛中死去了,脸上犹带着痛苦的神情。 “没错,就是他,保镖夏横。” 望着地上这具尸体,张子扬还是认出来了。 当初在警察局,他亲自审问过夏横好几回,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了。 “我们还是晚了一步,被人抢先了。”路鸣有些沮丧道。 张子扬知道了夏横在这里落脚,然后告诉了路鸣,路鸣知道后马上和张子扬驾车来到这里,结果还是晚了一步,只有一具已经发凉的尸体等着他们。 “我若是不等你直接过来好了,那样的话也许还有希望能够救活他。”张子扬后悔道。 路鸣没有接话,现在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作案的人还是比他们棋高一着。 一会儿工夫,一群警察包围了这座住宅,房东老太已经被请到警车上等着询问。 警察们看到路鸣在现场,一点都不感到奇怪,路鸣以前经常出现在发案现场,只要张探长到了,多数都能见到他的身影。 “路少爷,有什么发现吗?需要我做什么?”一个跟路鸣很熟的警察问道。 “是毒杀,而且是烈性毒药,死者在很短的时间内毒发身亡,拉回去解剖吧。”路鸣简单说道。 他虽然不是法医,可是从死者的状态上,他能判断出来。 尽管看上去死者像是心绞痛急性发作死亡,但心绞痛死亡不可能像死者这般表情扭曲,痛苦不堪。 他心里甚至已经有了基本猜测:这是日本的豚毒,一定是日本人干的,跟在盛家的手法如出一辙,只是毒药的量加大了许多。 夏横是如何被毒杀的? 自然是利用食品,他现在还不知道夏横吃了什么,屋子里没有任何残留食品,只有等法医解剖后化验胃里的东西了。 据房东老太讲,中午夏横吃的是牛肉三明治,是她根据夏横的要求,从附近的面食店里买来的。 这类西洋食品最近在上海很时髦,有许多人吃不起西式大餐,就拿这个过过嘴瘾,沾点洋气。 房东老太说,这几天夏横基本不出门,想吃什么,不是让她给做,就是让她出去买回来,看在夏横穿着体面、出手也大方的情面上,她也就挪动着三寸金莲,甘愿为他服务。 “那种夹肉面包不可能有毒,我也吃了一个,有好多人买了,我没事,人家也都没事。” 房东老太唯恐警察把她抓去顶包,絮絮叨叨辩解着。 警察已经把那家面食店里的所有夹肉面包没收了,拿回去化验,顺便把各种喜欢吃的糕点也没收了不少,准备拿回家给自己的女人和孩子吃。 面食店老板无奈地看着,只要不查封他的店铺,哪怕把店里的所有面食都拿走,他也不敢有任何反对。 毕竟人命关天,让他遇上了,只好自认倒霉。 警察们兴致勃勃地带着各式的糕点上车,糕点外面还有花花绿绿印着各种图案的包装纸。 看着这群土匪式的警察,路鸣也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警察的行为其实已经算是很文明的了,若是青红帮的人来干这差事,绝对会把这间面食店拆成平地。 警察也要有警察的福利,就是出公差时的吃和拿,只要不是太过分,无论是事主还是警察局的头头,都不会去追究。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民国的警察当然要吃案子的。 两人开车去一家位于法租界的亨德利酒店,据张子扬得到的消息,每隔几天,保镖贺谨都会在这里和盛慕仪的一个丫环私会。 “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你说夏横藏得跟老鼠似的,依然被人做掉了,可是贺谨时不时跟香荷在外面私会,居然还活得活蹦乱跳的,这怎么可能?”路鸣有些狐疑道。 香荷他当然认识,而且很熟,对于她私自在外面会情郎,他也不好评说什么,一个女孩子有正常的情感需求,无可厚非,尤其是十八九岁的怀春少女,很容易掉进成熟男人的陷阱里。 “其实贺谨是非常谨慎的,就是到现在我们也没法查到他确切的落脚点,只是查到他在酒店约会,跟踪他几次都被他甩掉了,这个人比夏横鬼得多。”张子扬道。 “你们跟踪过他?”路鸣诧异道。 “当然,跟踪了不下十次了,都被他成功甩掉了。”张子扬边开车边道。 “你们是和他在玩捉迷藏游戏吗,一帮警察,为何不能直接抓捕他?”路鸣盯着张子扬,表示无法理解。 第40章 尸体丢了 “你以为我们不想抓捕他啊,可是这小子狡猾得跟兔子似的,我们的人还没到跟前,他就直接钻到人群里了,然后就找不到了。”张子扬道。 “难怪人家都说警察蠢的,都到这份上了,蒙着自己的头在屁股后面追,难道就不知道设置个抓捕陷阱?”路鸣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没用的,这家伙不是变换线路,就是变换住址,狡兔三窟,我们设置了好几次陷阱,结果都落空了。” “这家伙是个人才啊,跟警察玩猫捉老鼠,还不耽误跟女人约会,有勇有谋!我就想找这样的对手。” 路鸣从另一个角度对贺谨有几分佩服,天天都在被跟踪被抓捕,但啥事也没有,要说智商,的确比那帮警察高出一大截。 另一位就不同了,夏横像个老鼠似的躲在阁楼里,深居简出,就连吃饭都让房东老太给买回来,竟然被人找到了,而且神不知鬼不觉的去了阎罗殿。 如果说警察们要抓人还讲究一些策略和方法,要顾及的面也较多,黑龙会的人没那么讲究,就连下毒都用上了。 “对了,贺谨常去法租界的亨德利酒店,你们怎么没通过杜老板把人抓住?”路鸣问道。 路鸣说的杜老板自然就是杜月笙,是当时法租界的工董局主席,工董局是法租界华人的权力中心,可以说除了法国人,杜月笙的权力是最大的。 “警察局抓人是公差,公事公办嘛,因为抓这个混蛋,欠杜先生一个人情,不值得吧。”张子扬晃晃脑袋道。 路鸣想想也对,如果抓住贺谨就能知道盛慕仪的下落,那可以不惜任何代价,哪怕得罪法国人也在所不惜。 夏横和贺谨有那么重要吗? 抓他们也不过是为了复审,寻找新的疑点,在他们身上找到线索的可能性不大。 为了这点小事欠杜月笙一个人情实在太不值得。人情本来就难欠,更何况是杜月笙的人情。 既然夏横和贺谨并不是那么重要,日本人为何要煞费苦心地毒死夏横?难道夏横身上藏着什么秘密,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路鸣看过这两人在警局的问话记录,他相信这两人把知道的事都说了出来,并没有隐瞒。之所以想找这两人复审,那是因为路鸣觉得当初问询时的角度不对,问的问题不在关键点上,所以他想找到这两人重新问询一次。 至于另外两个当时在盛慕仪房间外当班的保镖,则是从盛家离开后就直接无影无踪了,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不对,他肯定忽略了什么,而且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可是他怎么也想不出来到底忽略了什么? 只有先找到贺谨,他的剑走偏锋似乎隐藏着什么秘密,在他身上或许能有所发现。 “不对,停车!”路鸣脑子里忽然电光一闪,大叫一声。 “怎么了?别一惊一乍的好不好。”张子扬不知出了什么事,赶紧把车停靠在路边。 “赶紧给你们警局打个电话,夏横的尸体是否安全送到局里了?” “你有病吧你,一具尸体又不能吃,谁会偷啊?”张子扬不屑道。 “你别多问,赶紧去打电话。” 路鸣突然想起来了,那辆装着尸体的车子,不是上海警察局的警车,而是上海同仁医院的救护车。 这事本来也很正常,警局的车子有时候可能趴窝,或者是太忙了,就会借用别的医院的救护车。 但是今天并没有发生其他命案,警局的运尸车居然这么凑巧,趴窝了? 如果不是夏横的身份太重要,是他们手中仅有的可以追查的线索,路鸣也不可能作此联想,但是夏横虽然是一条已经绷断的线索,却也不能忽视。 张子扬下车后急闯进旁边一家绸缎庄,亮出自己的警察徽章,临时征用了他们的电话。 打完电话,张子扬气得差点把电话摔了。 “怎么样?是不是运尸车出问题了?”路鸣问道。 “车还在,停在一个偏僻的地方,车上的尸体不见了。这都他奶奶的什么鬼啊!” 路鸣点了点头。这样才对,如果剧情不是这样,反而奇怪了。在套路里,事情就好办。 “走,马上找到贺谨,不管他是活的还是死的。”路鸣道。 两人上车继续赶路。 “你是说夏横的尸体被凶手偷走了?”张子扬问道。 “那还有别的可能吗?像你说的,尸体又不能吃,也不能卖,别人干嘛偷呢,尸体对谁有价值,这事就是谁干的。” “如果是杀人灭口,杀手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为什么还要冒险偷尸体啊?”张子扬不解道。 “我这样想,也许他们身上藏着秘密,就连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而这秘密有可能暴露杀手的真实面目。” 路鸣目前只能这样去推理,究竟对不对他也不知道,等以后抓到凶手才能验证对错。 “你是说贺谨也可能被黑龙会这样处理掉?”张子扬道。 “嗯,这一阵其实是你们警局保护了贺谨,如果不是你们严密跟踪他,或许他早已被凶手得逞了。” 各人各命。贺谨不一定知道,他正活在警察和黑龙会杀手的夹缝之间。 贺谨在摆脱了警察跟踪的同时,也甩掉了黑龙会杀手,或许会觉得玩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很过瘾吧。 亨德利酒店位于法租界的中心地带,也是法租界比较有名的酒店,一般只招待欧美人或者有钱的中国人。 如果不是因为香荷的身份,贺谨想要住进这里根本不可能,不说别的,他根本付不起那昂贵的房费。 这里是整个上海最安全的地方,比华懋饭店还要安全,不仅仅是因为在法租界,受法国人的治外法权保护,还因为法租界的工董局主席是杜月笙。 哪怕是外国人,也不敢在这里闹事,否则很有可能不明不白地被沉入黄浦江喂鱼。 亨德利酒店的对面就是一家法国面包房,这家面包房特别有名,在这里可以买到法国人最爱的羊角面包,为了一饱口福,面包房门口每天都有人在排长队。 张子扬和路鸣驱车停在离面包房不远的街边,有两个穿着便装、鸭舌帽压得很低的人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摇摇头。 张子扬明白了,这是在告诉他目标还没有到达。 他看了一下怀表,时间已经到了,贺谨一般都是在这个时间出现在酒店。 张子扬又做了一个手势,是询问香荷是否在这里。那边一个人用手势告诉他:那个女人已经到了。 “香荷已经在酒店里,贺谨人还没有到。有点不太正常,以前都是贺谨提前到。”张子扬对路鸣道。 “迟到不要紧,就怕他根本来不了。”路鸣苦笑道。 事情到了节骨眼上,往往就不会那么顺利。 路鸣心里有种不好的感觉,说不定已经出岔子了。 他望瞭望四周,在面包房门口排队的人群里,还有附近的一些商店里,都出现了跟踪者的影子。有几个是警察局的人,另外几个却不明身份。 可是,其中并没有日本人。 尽管日本人和中国人长得差不多,但是仔细辨别还是可以看得出来的。 那么,黑龙会的人躲到哪去了呢? “贺谨不出现,咱们怎么办?”张子扬焦虑地问道。 “等。”路鸣阴沉着脸道。 现在也只有等,守株待兔虽然很愚蠢,但有时候也是唯一的办法,因为你根本不知道兔子窝在哪个角落里。 张子扬有些饿了,就直接去店里买了两只羊角面包和两杯咖啡,排长队的人看到后,气得咬牙切齿,可是看到他的车子是上海警察局的,也就没人敢上来较真了。 上海警察局虽然在法租界没有执法权,但是也没人愿意得罪警察,毕竟你不可能一辈子待在租界内,你如果又不是外国人,那么等你走出法租界的时候,就可能有一辆警车请你去喝茶了,至于罪名,随便想一个就是。 两个人坐在车里边吃边等,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也没必要掩饰自己的身份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渐渐地,附近有些盯梢的人已经消失了,他们一是觉得时间过去这么久了,贺谨肯定不会现身了,另外就是看到了警察局的车辆竟然停在亨德利酒店的对面,这已经表明了上海警察局的态度。 他们在这里周旋,已经毫无意义,充其量只能做一个看客,估计最后连贺谨的一根毛都捞不着。 跟踪、盯梢的人渐渐消失在人群里,不见了踪迹。警察局的车辆就像搁浅在沙滩上的鱼,也没有丝毫游动的意思。 一切成了僵局。这个僵局必须有人去打破。 张子扬局促不安地四处张望,眼睛酸涩发胀。 路鸣忽然走下车,朝着酒店侧面的一条马路走去,边走边撩起衣服,掏出枪来,同时加快了步伐,迅速推子弹上膛。 这一过程令人猝不及防,路鸣似乎连跟张子扬打招呼的时间都没有,就已经完全进入了实战状态。 “兄弟,你别乱来,法租界不能动枪的。”张子扬从后面赶过来,急忙拉着他的手臂提醒道。 第41章 硬闯酒店 “你别管,大不了找杜老板解决问题。”路鸣继续往前,没停下脚步。 “究竟怎么了?我没看到贺谨啊,他在哪呢!”张子扬感觉路鸣有些反应过度,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 “不是贺谨,那个女刺客又出现了,这次不能再让她跑掉。” 路鸣是看到一个苗条的穿旗袍的女人的背影,对这个背影路鸣是太熟悉了,那天那个女刺客撞破窗户跳出去的时候,正好后背对着他,那一个生死瞬间的时刻,这个背影是深深刻在他的脑海里。 到现在路鸣也没看到这个女刺客的脸,但是这个背影是绝对不会忘记的。 “兄弟,那也不能动枪,你告诉我是什么人,我来抓。”张子扬道。 路鸣哪里肯听他的,而是飞步冲了过去,可惜追到了转角后,那个女人却消失了,他只好把枪收了回去。 “法克!”路鸣气得大爆粗口,在原地转了一个圈。 他对这个女人不是恨,而是一种愤怒夹杂着恐惧的情绪。 这女人就像一条隐藏在暗处的美女蛇,却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在你身边出没,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给你致命的一击。 “法克是谁?那女人是法国人吗?”张子扬莫名其妙。 路鸣懒得理他,在附近几条街上找了一遍,那个女人却像从未出现过一样不见了。 路鸣坚信自己的眼睛不会出错,除非自己产生了幻觉。 “她是中国人,不是日本人。”路鸣说道,他此时又想明白了一件事。 日本女性自小穿和服,而且步态也是从小就习惯的,但是这个女人穿旗袍的样子,也是一眼就能看出是从小穿习惯了,而且走路的姿态也是中国人的习惯,那种感觉是不会错的。 这就像中国人穿长袍马褂穿习惯了,冷不丁地穿西装也会浑身上下的不舒服。 亚洲男人穿西服没有欧美男人穿西服更能显现出人体的美,那是与生俱来的习惯造成的。 中国女人穿旗袍的美,也是欧美女人无论如何达不到的。 服饰和饮食道理相通,是刻印在种族血液里的基因。 路鸣也是到了美国一年之后才逐渐习惯穿西服,习惯了之后再改回来还觉得别扭,所以他一直都是穿西装,回国前害怕中国没有好的西服裁缝,还特地跑到意大利订制了几套。 “你不是说那个女刺客是日本人吗?”张子扬被路鸣整懵圈了,怎么一会儿一变啊,到底是个啥。 两人重新回到车上,有两个人急急地跟张子扬打手势,那是告诉他目标出现了,而且就在酒店里。 “贺谨来了,刚刚进了酒店。”张子扬道。 “能知道他在哪个房间吗?”路鸣问道。 “不能,能看到他们住的房间的窗户,但是不知道酒店的结构图,所以无法判断出他们的房间号。”张子扬道。 “那就直接进去吧。”路鸣说着下车后直奔酒店的大门而去。 “别,你别冲动啊,你进不去的。”张子扬拉着他急忙道。 “为什么?我要住宿他们还不让?”路鸣倒是奇怪了。 “这法子要是好使,我们不早就用了。告诉你吧,我们还有其他的人都进去过,要求住宿,结果全被人轰出来了,这家酒店的保安不知道怎么认出我们的,反正就是不接受我们订房住宿。”张子扬苦笑道。 “那是因为我没来,我来了,他们不敢拒绝的,何况我要找的不是贺谨,而是盛香荷小姐。”路鸣道。 路鸣直接走进亨德利酒店的旋转大门,一个保安上来拦截,刚想说什么,路鸣掏出自己的美国护照,说道:“我是美国公民。” 那个保安看到路鸣手里的美国护照,虽然有些怀疑,还是老老实实让在一边,却把张子扬拦在门外。 路鸣感到一阵心酸,在中国土地上进一家酒店,居然得掏出美国护照才能进门。堂堂上海警察局侦探张子扬,被拒之门外,却没资格抗议。 路鸣走到柜台前,对那位金发碧眼的服务员说道:“我受盛有德盛会长的委托,来找盛香荷小姐,请你给予方便。” “对不起,酒店有规定,我们不能随便打搅客人,您的要求我办不到。”服务员操着生硬的汉语,很客气地拒绝了路鸣。 “盛会长的面子不行,那我去请杜月笙杜先生行不行?”路鸣继续施压。 “先生,您不能在我们酒店闹事,否则我们是要报警的。”服务员说道。 其实路鸣想和他说英语来着,不过法国人有一种迷之骄傲感,就是凡事都跟英国对着干,对英语的态度也是一样,他们许多人都会说英语,但就是不说,觉得这会伤害他们的法兰西形象。 其实英语是从法语转化过来的,所以学会了英语再去学法语就会容易很多,反之亦然。法语和英语有些像汉语和日语的关系。 “你们不用担心,我不会闹事,我找盛香荷小姐有急事。”路鸣道。 服务员没办法,只好给经理打电话,然后抱歉地示意路鸣等一会儿。 但凡涉及中国人的事情,杜月笙的名号在整个上海都管用,法租界也一样。 杜先生不动声色,却有一百种办法让一家酒店在上海无法开张。 不一会儿,一个法国中年人从二楼走下来,见到路鸣就笑道:“是路先生,久仰啊。” “您认识我?”路鸣诧异道。 “当然,用你们中国的古话来说就是上海何人不识君。” 路鸣笑了,这位老外的中国知识还很丰富啊。 “上次英国领事馆的酒会,咱们不是一起喝过红酒,吃过牡蛎的嘛。”经理笑道。 “哦。”路鸣想起来了。 在英国领事馆的酒会上他的确和一个老外一起喝过波尔多红酒、吃过法国运来的新鲜牡蛎。 只不过当时人们都在跳舞,灯光有些昏暗,老外和他都没做自我介绍,他随后也就把这位老外忘记了,毕竟在上海遇到一个老外是很正常的事。 “您就是亨德利先生?”路鸣问道。 他没怎么来过法租界,却也知道这家酒店是以酒店的创始人的名字命名的,就像希尔顿酒店一样,只不过亨德利酒店的知名度没法跟希尔顿酒店相比罢了。 “路先生,你为何要找盛香荷小姐,难道真是盛会长要找她吗?”亨德利问道。 “没错,正是盛会长的意思,亨德利先生要是不信,可以拨通盛会长的电话询问一下。” “那就没必要了,我亲自带您去吧。”亨德利想了想笑道。 他相信路鸣不会在这种事上骗他,没这个必要,路鸣毕竟是哈佛出来的高材生,不是上海滩的小瘪三。 他虽然只见过路鸣一次,对路鸣的根底也知道一些,这也是开酒店的人的基本素养。 每到一处,首先要弄清楚当地名人名流的基本情况,再就是风俗习惯。 路鸣跟着亨德利乘坐电梯来到六楼,走到608房间门口,亨德利停下了。 “路先生,盛香荷小姐就在里面。” 路鸣上前当当敲门:“香荷,是我,路鸣,请开门。” 里面传来一阵慌张的叫声,然后沉默下来,再过了一会,门开了一条小缝,露出只穿内衣的香荷的脸和一个裸露的肩膀。 “路少爷您怎么来了?”香荷见果然是路鸣在外面,大吃一惊,却又放心下来。 “让我进去再说。”路鸣说道。 此时房门打开了,可是一把柯尔特牌点三八手枪的枪口顶在路鸣的脑门上。 “贺谨先生吧,别紧张,我是路鸣,我是一个人来的,代表盛会长。”路鸣举起双手冷静道。 “你干嘛啊,这是路少爷,不是外人,赶紧把枪收起来。”香荷训斥贺谨道。 看到香荷,路鸣油然而生一种亲切感,在他的心里,盛慕仪的几个贴身丫环也跟自己的姐妹一样,毕竟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香荷这几个贴身丫环都是从小就被买来,然后跟盛慕仪一同长大,路鸣曾经跟她们一起玩耍了好几年。 “你真是代表盛会长来的?”贺谨虽然收起了手枪,依然有些紧张。 他不是怕别的,而是怕盛有德知道了他和香荷的事,会不会把他杀了做成肥料养花。 盛家的这几个丫环虽然名义上是丫环,实质上都是被当作养女来对待的,未经盛老爷许可,私定终身,那是要受罚的。 “香荷,以后少和这家伙在一起,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路鸣看了一眼贺谨道。 他看到贺谨的第一眼就不喜欢这家伙,虽然贺谨长得很高,比他还高一寸,而且鼻梁挺直,浓眉大眼的,说他英俊也可以,但是少了一种男人应有的气质。 他有些怀疑盛有德的眼光了,怎么给女儿找了这么一个保镖,还是贴身保护的。 “路少爷,我知道你的名头,也知道你跟老爷和小姐的关系,但是不要在香荷面前这样说我。”贺谨有些软弱地抗议道。 “那你想让我怎么说,告诉你吧,你的那个伙伴夏横,人已经死了,今天中午刚刚被暗害了,恐怕你离死也不远了。”路鸣冷笑道。 第42章 兔死狐悲 “啊!夏横死了?” 贺谨听到这消息,恍如遭遇雷霆霹雳一般,眼神呆滞,枪从手上滑落下来,路鸣顺手接住,然后给他插回腰间的枪套里。 “他是怎么死的?是谁杀了他?”只过了两秒钟,贺谨又开始目露凶相。 他和夏横只是谋生的同事,并没有多么深的交情,但现在两人像是共同被猎人追杀的猎物,听到夏横的死讯,他难免会有兔死狐悲之感。 “目前还不知道是谁杀的,他的食品被人下了毒,死在租住的阁楼里,初步判断是来自日本的豚鱼毒素。”路鸣一边说,一边仔细打量着贺谨。 “日本人?日本人为什么要杀夏横?我们跟日本人没打过交道啊。”贺谨满脸的迷惘。 “这就没人知道了,另外夏横的尸体也被日本人偷走了。”路鸣说道。 其实他也不确定是不是日本人干的,但是他的直觉告诉他凶手一定是日本人,而且用的一定是豚鱼毒素,可惜夏横的尸体被偷了,尸体解剖也做不了,他的死因可能没法解开了。 “香荷,慕仪有没有跟日本人打过交道?你好好想一想。”路鸣转头问香荷。 香荷此时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上,至于她和贺谨私会被撞破,她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都没有。 对于她来说,路鸣就是比较亲近的邻家哥哥,儿时的玩伴。 “没有啊,小姐很讨厌日本人的,不过少爷跟几个日本人有过来往,好像是日本人要跟老爷借钱,先跟少爷接触的,不过被老爷回绝了,说是宁可把钱扔到黄浦江,也不会借给日本人一枚铜钱,利息再高也不借。”香荷回忆道。 “什么?日本人跟盛老爷借过钱?”路鸣有些震惊了,如此重大的线索盛有德为何瞒着不说? 这个信息太重要了,几乎与盛慕仪的失踪有直接关系。 “其实也不是直接跟老爷借钱,而是向少爷借,少爷做不了主,就向老爷请示,老爷不答应,而且责备了少爷。”香荷说道。 “可是日本人为何要借钱啊,日本人不缺钱啊?”路鸣疑惑不解。 就中日两国来说,国力对比的差距是显著的,日本不算富裕国家,但是比中国富裕的多,也强大得多。 中国不过京沪广几个地区摆脱了贫困,广大地区仍然很贫穷落后。 日本虽说受到世界经济危机的影响,但是一个工业化国家跟一个农业化国家,在实力上是没法相提并论的。 日本人在上海,可是到处撒钱收买本地的名流和士绅,还有政府官员,手笔之大令人惊叹,他们怎么会缺钱缺到跟盛家借钱? 如果他们真的缺钱,完全可以向花旗银行借款,可以向欧洲财团借款,凭借日本的信誉,相信银行会愿意把钱借给他们。 盛有德是有钱,却也无法跟欧美的银行和财团相比。 贺谨此时变得像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一样,英俊的脸部都扭曲了,或许他听到了夏横的消息,也联想到了自己的下场。 “贺谨,你放心,有我在,你死不了,只要你肯听我的,至少在上海你是安全的。”路鸣说道。 “路少爷,贺谨真的很危险吗?”香荷也有些慌神了。 “是很危险,我来的时候发现酒店周围有日本人出没,如果不是因为这家酒店是法国人开的,而且是在法租界,估计那些日本人就要闯进来抓人了。” “你说的是警察吧?别以为我不知道,真正要抓我的是上海警察。”贺谨讥讽道。 “你个蠢货。你能活到现在,正是那些警察保护了你。如果不是他们跟在你后面,你早被日本人干掉了。”路鸣不客气地斥道。 “日本人为什么要杀我?我又没惹过他们。”贺谨不服气道。 “那夏横招惹过日本人吗?结果还不是被日本人下了毒,而且连他的尸体都不放过。对你他们可能不会用毒,直接赏你一颗花生米就行了。”路鸣鄙视地看了一眼贺谨。 贺谨在香荷身上骗财骗色,让路鸣感到很不舒服。 他本以为贺谨能活到现在,肯定有点真本事,现在看来不过是个草包货色,而且是个吃软饭的草包。 他是靠香荷的财力,躲在亨德利酒店,另外就是阴差阳错,上海警察局在抓捕他的过程中,无形中担当了保护他的角色。 “贺谨,你还是听路少爷的吧,路少爷不会害咱们。”香荷训斥道。 香荷对路鸣是百分百信任,比对老爷的信赖还深。在她心目中,这世界上能够保护她的人,第一个是小姐,第二个就是路鸣。 贺谨不做声了,不过脚尖依旧不停地在地上来回蹭着,可见他一直处在焦躁不安的状态中。 路鸣也算看明白了,贺谨虽然在香荷这里骗财骗色,但是香荷依然处于主导地位,也许贺谨正是巧妙利用了香荷喜欢强势的特点,才能装作软弱的小男人在她身上得逞。 这也是上海那些吃软饭的男人的共同特点,因为上海的女人都比较强势,想要博得这些女性的关爱,就得扮作容易受伤害的小男人的角色。 自开埠以来,大男子主义在上海一直是行不通的,接受洋派思想的上海,在中国是个特例,自大的男性会被女性用唾沫淹死,用白眼挤对死。 “路少爷,我该怎么办?”在香荷的训斥之下,贺谨的精神好像一下子垮了下来,不再在路鸣的面前硬装出一副男子气概来。 “首先你得保住你的小命,我一个人保护不了你,你得接受上海警察局的保护。”路鸣道。 “你是说让我被那些条子抓起来?”贺谨差一点跳起来。 “不要激动,先跟你说明一点,上海警察局的人在找你,是我让他们找的,所以是我找你,不是别人,我找你是因为盛会长委托我查清大小姐失踪的真相,你不会不配合吧?”路鸣开宗明义。 “当然配合,只要能查明大小姐的下落,让我跳黄浦江都行。”贺谨一下子激动起来。 “你跳苏州河也没用,老老实实配合我才行。你如果做得好,盛会长或许有奖励,如果你不配合,盛会长知道了你俩的事,我看你还不如让日本人杀了来得痛快,这一点你应该明白吧。”路鸣冷冷道。 “贺谨,你要争取立功啊,说不定老爷一高兴,就能答应我们的事了。”香荷也劝道。 “我听路少爷的,我愿意立功。”贺谨似乎看到了立功受奖的希望,又高兴起来。 如果真能娶了香荷,哪怕不算是嫁入豪门,但也是娶了上海首富的养女,前程似锦啊,财富满门啊,贺谨激动得满眼都是小星星。 他把香荷骗到手,可不是单纯地为了女色,而是为了香荷这个盛有德养女的身份。 假如一旦娶了香荷,这辈子吃喝就不愁了,盛有德最重亲情,不会看着他的养女受穷的,就凭香荷丰厚的嫁妆也够他生活半辈子了。 “那你收拾一下跟我走,出去后必须老老实实听我的安排。”路鸣说道。 路鸣很想在这里复审他,可是酒店毕竟不是久留之地,还是把他带回上海警察局方便一些。 可是回去的路上会有风险,日本人很有可能在路上伏击,上海警察局的保卫措施究竟怎么样,他也不敢确定。 按说最安全的地方就是监狱和警局的看守所,但是最不安全的也是这两个地方,因为无论是看守还是犯人都非常容易被收买。 可是不去警察局又能去哪里呢? 盛家不行,路鸣不想把风波引到那里去。 想来想去,其实亨德利酒店是最安全的地方,至少日本人的黑手伸不进来,可是亨德利酒店一旦知道自己的客人被当作犯人来审问,一定会出面干涉的。 亨德利酒店的宗旨就是每一位客人都是上帝,所以酒店方面对每一位客人的安全都有保护的责任,其实也就是欺负中国人在这里没有执法权,如果是法国警方来执法办案,他们连个屁都不敢放。 “你们先在这里等我一下,记住,我不上来,你们不要出房门。”路鸣想了又想,还是要去跟张子扬好好商量一下,再做决定。 他乘坐电梯下楼,走出酒店,张子扬一直在酒店大门外等着他。 “怎么样,看到贺谨了吗?” “看到了,他也愿意配合跟我们回去,现在问题是,把他安置到哪里最安全?是你们警局还是别的什么地方?”路鸣问道。 “你行啊,我们抓他抓了这么多天都没抓到,你一出面这小子就投降了。”张子扬兴奋道。 “别说这个了,你考虑一下安置他的地点,我们得仔细审他几天。你们警局安全吗?”路鸣透着不耐烦的口气问道。 “警局?恐怕不行,那里人来人往,人多嘈杂,杀手很容易混进去。”张子扬头疼道。 “所以我才说你们那是个四面漏风的破地方嘛。”路鸣不屑道。 “不如去找明珠,让他大哥给找个安全的地方。”张子扬又道。 “对啊!”路鸣一拍大腿,他也是糊涂了,要说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漕帮老大的地盘,别说日本人,就是青红帮的人也别想混进去。 他回到酒店的柜台借用电话,找到袁明珠后,说明自己的用意。 “这有什么,你把人带过来,我给你找地方就是了,这点屁大的事去找我大哥,我大哥不要面子了吗?”袁明珠不耐烦道。 “这事也不小啊,你能行吗?”路鸣有些不放心。 袁明珠做事就是大大咧咧的,跟女孩子的心细手巧半点关系都没有。 “我不行你行啊?你行就别找我!”袁明珠气道。 “我说大小姐,谁招你惹你了,怎么跟吃了枪药似的?”路鸣满脸的莫名其妙,他可没得罪这位姑奶奶啊。 “哼,这还差不多,谁敢招惹我啊,我说行就行,你赶紧带人来吧。”袁明珠霸气道。 路鸣也不敢再问下去了,好在他和漕帮老大和老太太也都认识,大不了拉下脸皮求一次,加上明珠这层关系,漕帮老大起码不会拒绝吧。 第43章 再遭毒杀 商量好了之后,路鸣回去带着香荷和贺谨下楼。 亨德利酒店门外,十几个便衣警察围成人墙,把贺谨保护在中间。 贺谨还真有点不习惯,一个以保护别人为职业的人,今天居然要在别人的保护下出门。 贺谨和香荷坐在汽车后座上,张子扬开车,路鸣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观察周围的动静。 贺谨紧张地咳嗽起来,他想吐痰,又没法打开车门,路鸣塞给他一块手帕。 “你们两个放心吧,我们现在去一个上海最安全的地方。”事情总算有了点眉目,路鸣大大松了口气。 贺谨点点头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盒哈德门香烟,拿出一根放在嘴边上,刚想要划火柴点燃,香荷一下子就把他嘴边的香烟打掉。 “告诉你了,跟我在一起,不许吸烟,吃糖吧。”香荷从手提包里拿出一盒糖,剥开一块糖的糖纸,然后把糖块塞到贺谨嘴里。 路鸣回头看了一眼,忽然奇怪道:“香荷,你身上怎么有糖果,你不是不吃糖吗?” 在路鸣认识的人中,只有两个女孩子不吃甜食,更不碰糖果,就是袁明珠的姐姐袁紫苑,还有就是香荷,一般来说南人吃甜,北人吃咸。 尤其是上海人,离了甜食简直不能活,烧菜的时候放入的糖要比盐还多,所以袁紫苑和香荷不吃甜食也就非常突出,这就跟北方人不吃咸菜一样。 “还不是专门给他买的,我最讨厌烟味了,又脏又难闻,呛死人。还是路少爷好,不吸烟,烟就是个害人的东西……”香荷哇啦哇啦说起来就没完,她说的自然是上海话,软软糯糯的,倒也很好听。 “鸦片更是害人的东西,也有许多人吸,这东西只要成瘾了,就难戒除了。”路鸣叹息一声。 他父亲这些年因为风湿痛,也被人怂恿着吸上鸦片了,好在家里底子厚,一个人吸鸦片还承受得了。 他母亲对丈夫吸鸦片的事深恶痛绝,所以对孩子管教特别严厉,两个儿子就连香烟也不许碰一下。 路鸣曾经看到父亲烟瘾发作时痛苦的样子,于是给自己定下了戒律,凡是能上瘾的东西一概不沾。 在他的理念中,一个人如果被物质所掌控,不管是喜是忧,人生就蒙上了灰色。 贺谨含着糖块,忽然发出了奇怪的叫声,一只手捂住心口,另一只手伸进嘴里,想要把糖果抠出来。 “怎么了,卡嗓子了?”香荷登时吓坏了,急忙伸手要帮他抠。 “坏了,不是糖果卡嗓子,是中毒了。” 路鸣发现贺谨的面颊在抽搐,马上反应过来,对张子扬大叫道:“快,改道改道,去同仁医院!” 张子扬回头看了一眼,立马就明白了,猛踩油门,拉响警笛,汽车飞速冲往医院。 这一路上横冲直撞,撞翻了好几个小贩的摊子,他根本就顾不上了,好在没伤人。此刻他们离同仁医院只有两条街的路程,几分钟内就赶到了。 贺谨的脸色逐渐起了变化,已经跟夏横死后的脸色差不多了。 停车后,两人迅速抬着已经不省人事的贺谨冲进医院,抓住一个医生,叫道:“这位病人是豚鱼毒素中毒,请马上给他解毒。” 医生看了一眼贺谨的脸色,基本认可路鸣的判断。他让路鸣和子扬把贺谨抬到最近的一个诊室,迅速给贺谨打了一针。 贺谨随后被转到了急救室,医生和护士都忙起来。 豚鱼毒素并没有特效解毒剂,依靠的还是洗胃,医生给贺谨打的是强心剂,这能让贺谨不至于马上丧命,但对解毒没有任何好处。 路鸣和张子扬被医生轰了出去,香荷此时已经吓得面无人色、手脚都在发抖。 “中毒,他怎么会中毒啊?他没有吸烟啊?” “是糖果里有毒。”路鸣掏出贺谨剩下的半块糖果,这是他从贺谨嘴里硬抠出来的,如果当时咽下去,贺谨就会立即毙命。 “糖果怎么会有毒啊,我是从一个商店买来的?”香荷喃喃道。 “你是不是在那个商店买过多次糖果?”路鸣问道。 “是啊,小贺很喜欢这种牌子的糖果,附近只有这家商店有卖。”香荷睁大眼睛,表情极度恐惧。 “糖块被人投毒了,就是专门针对小贺的。你从不吃糖果,所以不用担心会被你误食。”路鸣摇摇头,叹息了一声。 这就跟用牛肉三明治毒杀夏横一样,因为房东老太吃不了牛肉三明治,只能吃蔬菜芝士三明治,所以不用担心投毒的三明治被老太误食。 这是两件精确投毒杀人案。 不多时,张子扬手下的十多名便衣警察也赶到医院,张子扬让他们在门外守着,除了医生和护士外,不许任何人进入病房。 “小贺还有救吗?是我太大意了。”香荷泪流满面道。 “应该能抢救过来,糖块能投放的毒药量不会太大,好在没有咽下去,咱们送来的又及时。”路鸣安慰道。 其实他也不知道能不能抢救过来,看到贺谨的脸色时,他第一个感觉就是没救了。 死马当作活马医,也只能做如此的打算了。 他起身去找燕小徽,这家医院他只认识燕小徽,关键是彼此相互信任,可以有真正的交流。 虽说医院会对病人的呕吐物或者洗胃冲出来的食物残渣进行化验,但他还是想做二手准备。 他打听了一下,燕小徽在二楼的妇科诊室坐诊。 他走上二楼,看到一个护士走过来,就请这位护士把燕小徽叫出来。 不一会,穿着白大褂的燕小徽就走了出来,看到是路鸣,脸上浮现一阵惊喜。 “哎哟,这不是路先生吗,您这是得了什么妇科炎症啊?”还没说完,她先大笑起来。 “这种病我可没福气得,下辈子了。”路鸣连忙摆手。 “今天怎么有空来找我?”燕小徽笑道。 “这话说的,我就不能来看看美女啊。” “这话我得找个录音机录下来,然后哪天请袁小姐听听。” 路鸣尴尬地笑了,又四下望瞭望。 “说吧,找我什么事,尽管吩咐,本小姐愿意为路先生竭诚服务。”燕小徽微笑道。 她心里虽然期盼着路鸣真是想她了,找个借口来看她,但她也知道这种可能性几乎没有。 路鸣虽然喜欢讨女孩子的欢心,可是他和袁明珠的感情基础实在是太牢固了。 或许也正因为他用情专一,所以才更得女孩子的欢心,这两者有些矛盾,但是世界上的事哪有不矛盾的呢。 路鸣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然后拿出用糖纸包着的半块糖果。 “我想请您利用私人关系,找人化验一下,然后把化验单和结果直接给我。需要多少费用都没问题。”路鸣道。 “这话让你说的,这么大的事情,我若是答应了,钱还值得一提吗?”燕小徽瞪他一眼道。 路鸣连忙赔笑,不敢说什么。 这也是位大小姐啊,都是惹不起的主儿,言多必失。 燕小徽领着路鸣来到化验室,她先敲门,然后出来一个女孩子。 路鸣恰好认识,这位圆脸的漂亮女化验员正是上次把他晾在门外的那位,如果不是恰好碰到燕小徽,他可能会傻乎乎地等上一下午。 “怎么又是你啊?”那位女化验员认出路鸣。 “呃,是我。”路鸣讪笑道。 “小徽,他是你什么人啊,你这么帮他。” “他是我男朋友啊,刚处没几个月。”燕小徽大大方方道。 “小徽,别怪我直言,这个人油嘴滑舌的,我看像是专门骗女孩子的那种人。你可千万别上当啊。”圆脸美女化验员直言道。 燕小徽笑了起来:“你说的没错,我知道,他就是个骗子,可是呢我就怕他不骗我。”说完,还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路鸣。 路鸣一脸的迷瞪,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自己什么时候成骗子了?什么时候骗过女孩子了? 在谁是骗子的问题上,女人栽赃男人,不仅面不改色,而且义正词严! 燕小徽说自己是她男朋友,这不是要拉着自己一起跳黄浦江吗? 他倒是不怕这话传到袁明珠那里,明珠对他有一种迷之自信,认为路鸣就是他的,谁也抢夺不走。 可是万一传开了,漕帮老大未必会信,那麻烦可就大了。 虽说他在上海有盛有德这张保命王牌,但是麻烦上身的日子谁愿意过呢。 “完了,完了,小徽,你中毒太深了,已经没救了。”圆脸美女化验员连声叹息道。 “你还真信了,都是逗你玩的,不过真有人中毒了,不是我,所以请你私下里给化验一下,帮个忙。”燕小徽哈哈大笑道。 路鸣赶紧走开了,再待下去,还不知道燕小徽会怎么作弄他呢。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面对惹不起的人,就一个字:躲。 他回到一楼急救室,张子扬依然站在走廊里,此时走廊里的警察比医生和护士还多,其他病人早就吓跑了。 “怎么样?”路鸣努嘴问问里面的情况。 “医生说,好在送来得及时,性命暂时是保住了,但是有个大问题,就是不知道他能不能醒过来。” “什么意思?”路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就是说他有可能成为植物人。”张子扬叹息道。 “植物人?”路鸣也皱起眉毛。 如果贺谨成了植物人,那就等于凶手杀人灭口的计划得逞了,而他们这些天的所有努力付之流水了。 第44章 大胆表白 “哎,香荷哪去了?”路鸣没有看到香荷,急忙问道。 “她听到贺谨可能成为植物人的消息后,就晕倒了,已经送到病房休息了,医生说不要紧。”张子扬叹了口气道。 路鸣来到病房,香荷正躺在病床上,脸色比那张白床单还白。 “香荷,好些了吗?”路鸣有些心疼地问道。 “我没事的,路少爷,你说真是我买的糖把小贺害成这样的吗?”香荷紧紧抓住路鸣的手问道。 “不是的,医院已经化验过了,糖块没有毒,应该是他来见你之前,被人投下一种延缓发作的毒,跟你没关系。”路鸣笑道。 “哪有这么巧的事情,真是这样的吗?”香荷有些不相信。 “真是这样的,我发誓。” “都怪我,如果我不邀他出来,他可能就没事了。”香荷依然沉浸在自责中。 “香荷,这事多亏了你,就是你邀他出来,我才找到了他,如果他还躲在藏身的地方,现在已经毒发身亡了。应该说,是你救了他。”路鸣拍拍香荷的手道。 “我救了他?我真是弄糊涂了,是谁想杀他啊。”香荷有些迷茫地问道。 “凶手我们还在查,以后会告诉你的。但贺谨还能活着,的确跟你约他出来有关,夏横就因为我找到他时晚了一个小时,没有抢救的可能了。” “那就好那就好,但愿小贺能醒过来。”香荷喃喃道。 香荷在无尽的担忧、心疼以及自责中已经耗尽了体力,听到路鸣的话,居然不知不觉睡着了。 路鸣慢慢抽出自己的手,走出了病房,却看到燕小徽正在门口等他。 “你可真能瞎编啊,说你是骗子一点不冤枉。”燕小徽嘲讽道。 “咳,有什么办法,女孩子太脆弱了,经受不住真实的打击。有时候人活在梦中挺好的,现实太残酷了。”路鸣苦笑道。 “那你呢,是活在现实中还是梦里?” “我倒是想活在一个美丽的梦幻里,可惜不能啊。” “那就做梦呗,比如和我在一起……一起做个美丽的梦……”燕小徽眼神有些迷离道。 “哦,那醒了之后,接着还有一场噩梦在等着吧。”路鸣嬉笑道。 “坏人!”燕小徽知道他是开玩笑,还是忍不住把手中的化验单打到他脸上。 路鸣赶紧接住,看到上面化验的结果果然是豚鱼毒素,而且注明了来源地是日本。 他在心里咬牙切齿,狠狠地骂了句脏话。 “这么快就出来结果了吗?”路鸣有点怀疑,其实他想问的是,不会弄错了吧。 燕小徽知道他的疑虑,解释道:“化验说难也难,说简单也是再简单不过,受检物品保存完好,而且第一时间送检,这就没什么难的了。” “多谢啊,怎么谢你哪?要不还是我请你喝咖啡,你付钱。”路鸣笑道。 “行啊,下班我等你,不见不散啊。”燕小徽笑道。 路鸣心里一咯噔,自己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燕小徽当真了。这可是搬石头砸了自己脚。 “跟你说一句真心话行吗?”燕小徽走进一步,都要贴上他了。 “请说。”路鸣向后仰了一下身子,心里一阵忐忑。 “如果,我只是说如果,哪天袁明珠小姐不要你了,你就来找我,我可以让你舒舒服服吃一辈子软饭,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每天骗骗我,说你有多爱我就行了。”说完,燕小徽转身走了,脚下的高跟鞋在走廊里留下一串清脆的声音。 路鸣顿时间如同被一道雷霆劈中,好半天没有缓过神来。 等他能看清周围的事物时,燕小徽早已不见了,不过空气中依然残留着她身上的香气。 对燕小徽,路鸣是满心欣赏的,她是留学英国的高级知识分子,社会精英,父亲是上海有名的纺纱大王,她也是上海名媛,知性、美丽、大方。 女人想要拥有的,她都有,所有的一切几乎无懈可击。 令人尊敬的是,燕小徽从不以名媛自居,而是在医院踏踏实实做事,致力于为女性同胞解决身体上的痛苦。 从很多方面说,她都比明珠优秀。 可是人的情感和爱是非常奇怪的,明珠其实有很多缺点,但是路鸣就是爱她,哪怕她的那些缺点他也爱,对别的优秀的女性,他也只能是欣赏了。 贺谨的情况基本稳定之后,被转到了医疗病房,医生也只能给他继续输液维持着生命系统的运转,其余的都只能依靠他自己了。 路鸣从香荷那里回来,张子扬正愁眉苦脸地捏着一份账单在看。 “怎么了,你看什么呢?” “医院刚给的急救账单,回去又得挨局长的训斥了。” 路鸣拿过账单看了一眼,的确是很惊人的数字,他收起账单说道:“我来支付吧。” “这怎么行,说什么也不能让你支付这笔费用啊。”张子扬急忙道。 “也不是我支付,而是找盛会长支付。”路鸣道。 “盛会长为啥要支付这账单啊,没理由啊?” “当然有了,咱们抢救贺谨是为了从他身上得到线索,好查出盛大小姐的下落,所以这笔账是正常的办案支出,当然得由盛会长买单。”路鸣道。 “哈,你说的有道理,果真厉害!”张子扬一竖拇指笑道。 “钱是小事,最关键的是这小子能不能醒过来。”路鸣有些发愁地看着躺在病床上依然昏迷不醒的贺谨。 “医生说了,最关键的是七十二小时,如果这段时间之内醒不过来,基本就这样了。” “那就给他七十二小时吧。”路鸣有些冷酷地道。 张子扬点点头道:“嗯,听天由命。” 贺谨并不是他们的家人或者朋友,他们没有必要把钱用在给他维持生命系统上,他们抢救他一是出于人道主义,另外就是想从他身上找到线索,既然他永远醒不过来,还不如死了的好,活着也是浪费医疗资源。 “他的衣服和随身物品都收好了吧?”路鸣问道。 “全都收好了,都装在证物袋里了。” “这次一定要找一个稳妥的人保管,千万别弄丢了。”路鸣道。 “嗯,我已经仔细查看了一遍,都是些零七八碎的东西,香烟、火柴、家里的钥匙等等,也没什么重要的东西。”张子扬道。 “嗯,我现在就是纳闷,既然这两人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日本人非得煞费苦心地对他们下毒手,甚至连他们的尸体都不放过?”路鸣皱眉深思道。 “我也一直在琢磨这事,觉得奇怪,你说会不会是日本人给咱们故布疑阵?” “你是说他们这样做,并非这两人真的有多重要,而是想要把咱们的精力引到这两人身上,让咱们白费时间和精力?”路鸣问道。 “这也有可能啊,日本人很狡猾,虚虚实实,整天琢磨给人挖坑的事儿。” 路鸣想想,张子扬的猜测不是没有道理,如果日本人真的是在耍花腔,那又说明了什么? 说明他们先前已经离真正的线索不远了,日本人为了转移他们的视线,这才策划了对夏、贺两人的谋杀,让他们以为线索在这两人身上。 那么先前他们查到了什么? 路鸣想了想,觉得根本就没查到什么。正是因为什么都没查到,才死马当做活马医,想在两个保镖身上赌一把。 路鸣摇摇头,他还是想不出有什么能让日本人感到惊慌的,非得策划实施两桩谋杀案来转移他们的视线。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啊。”张子扬沉吟道。 “有这种可能,咱们两个回去都好好想一想,把从华懋饭店勘察现场以后的所有事都好好梳理一遍。”路鸣郑重道。 两人正绞尽脑汁地推理这几天的查案过程,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嚷。 路鸣转头看去,却看到是盛有德在四个保镖的簇拥下走过来,他急忙迎了上去。 “老伯,您怎么来了?” “医院打电话通知我,说是香荷晕倒了,在医院抢救,我来看看啊。”盛有德有些焦灼道。 “老伯宽心,香荷啥事都没有,现在在病房睡着了。倒是贺谨出事了,很危险。”路鸣把这件事简短截说。 “有人要毒杀贺谨?他们存的什么心啊,那贺谨为什么跟你们在一起,香荷又为什么搅进来了?”盛有德满脸的迷惑不解。 “老伯,您跟我来。” 路鸣领着盛有德来到贺谨的病房,把门关上,四个保镖留在门外把守。 他这才把香荷和贺谨在外面私会的事说了一遍,然后又把夏横被人毒死的事也说了。 “这事你确定是日本人干的?掌握证据了吗?”盛有德问道。 路鸣苦笑道:“确定不了,只能确定是被日本的豚鱼毒素毒死的,但是凶手究竟是不是日本人无法确定,没人见过凶手,不过从各方面的情况来猜测,也只有他们有理由这样做。” “你说的理由是指什么呢?”盛有德问道。 盛有德对毒蘑菇事件只字不提,两个人也是心照不宣。 “也说不清究竟是什么原因,是我的直觉吧。”路鸣无奈道。 他的确并没有任何人证,充其量不过出现了个日本女刺客。 他虽然改变了看法,认为那个女刺客是中国人,并不是日本人,但是他对此事骨子里有股信念,投毒杀人,就是日本人干的。 “直觉不能代替证据,没有证据我们就无法指证凶手。”盛有德不动声色道。 “老伯,我会找到证据的。”路鸣道。 “我相信你,等你找到充足的证据时,就是凶手伏法的时候。”盛有德淡淡道。 路鸣心里一笑,他明白盛有德所说的伏法绝不是交给法庭去审判,而是由他自己来执法,利用他个人的能量让凶手得到应有的惩罚。 第45章 陌生世界 盛有德把醒后的香荷带走了,费用当然全部由盛家结算,还有贺谨的抢救费和生命维持系统三天的费用。 “路少爷,你一定要想法把小贺救过来啊,我对不起他。” 临走时,香荷紧握着路鸣的手,泪眼涟涟道。 “我一定尽力,医院也在尽最大的努力,你放心吧。”路鸣安慰道。 他也只能这样安慰了,事情到了这一步,无论是他还是医院,能做的都很少有限,贺谨能否醒过来,身体的神经系统是否能突破障碍恢复过来,取决于他的求生欲望是不是足够强烈。 医生虽然喜欢以患者的上帝自居,但医生毕竟不是上帝,许多时候他们也只能把病人转交给真正的上帝,让病人接受上帝的安排。 这个上帝不是天上的神,而是病人自己。 经历过生死挣扎的人或许会发现这一点: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上帝,生死祸福最后还得靠自己。 张子扬也回去了,他还得回警局写报告,有两个人被下毒,一个人毒发身亡,另外一个可能要成为植物人,而且这个人毒发时还是在他的车上,这就有的报告写了,然后还得立案,建立卷宗。 病房外他留下了两个持枪警察,还有两个便衣侦探,后半夜会有人来替他们的班。 路鸣站在同仁医院外等候燕小徽,他想过假装忘了约会偷着溜走,可是那样一来就把燕小徽彻底得罪了,以后怎么见人?还想不想求人办事了? 总不能真的变成个骗子吧。 不知怎么的,路鸣总觉得以后还会求到燕小徽,医院这个地方是鬼门关,也是希望所在。燕小徽这个大神得罪不起。 “哟,还在这儿等着呢,我以为你早吓跑了。”换了一身旗袍装,穿着高跟鞋的燕小徽容光照人地走出来,看到路鸣老老实实等候着,颇感意外。 “想跑来着,可是我这人胆子太小,没敢跑。”路鸣讪讪笑道。 “你还胆小啊,你要是胆小,上海滩就没有胆大的了。”燕小徽道。 “你这是夸我呢,还是贬我呢。” 两人说着笑着,走到燕小徽的车子旁边,路鸣拉开车门,请燕小徽上车,俨然一副绅士的架势。 “盛家的事水很深,你最好能脱身出来,别陷进去。”燕小徽发动汽车,冷不丁说了这么一句。 “盛小姐失踪了,我怎么能不管呢……”路鸣知道燕小徽的意思,但也不便把话说太直白了。 他没注意到车子已经启动,猛地被挤靠在座椅上,后半句话都没说清楚。 燕小徽侧过脸看了一眼路鸣,那表情意味深长,有担忧,也有眷顾。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内幕情况了啊?”路鸣忽然想到燕家可是也做茧丝生意的,跟几家日本的大公司都有合作关系。 “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以旁观者的身份提醒你两句,以后你会明白的。”燕小徽淡然道。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路鸣断定燕小徽一定知道些什么,可惜人家不说,他也没办法。燕小徽不是那两个保镖,可以抓到警局去问话。 路鸣掂量了一下,以试探的口气说道:“我担心哪一天盛小姐也会遭到毒杀,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去处理这件事,所以……” “你也知道这是日本人在对盛家出手吧,接连两次遭遇豚鱼毒素毒杀,你认为这是偶然事件吗?而且日本人根本就没想掩人耳目的意思,不然的话,他们完全可以换一种隐秘的手法,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公开使用豚鱼毒素,你就不想想他们为什么这样做?”燕小徽回复道。 燕小徽没办法再往深处说了,她有自己的猜想,但不能全都告诉路鸣。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她担心路鸣被豚鱼毒素毒杀,或者是在上海某条阴暗的弄堂里被人打了黑枪。 “日本人太嚣张了,他们想在上海做大自己的势力,对付盛有德是不是在试水温?”路鸣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咱们都是留过学的人,应该知道许多时候理智比情感更重要,我知道你和慕仪之间的情感,也知道你和盛家的关系,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真的了解盛家吗?你真的了解盛有德这个人吗?”燕小徽说道。 路鸣没有回答,他明白燕小徽对他说这些只是想点醒他,而不是要他做出回答。 是啊,他真的了解盛家吗? 他当然不了解,就是对盛有德其实了解的也不多,毕竟对盛有德最了解的是他的父亲而不是他,不过他父亲几乎从来不谈论盛有德的事,也不谈论盛家的事。 这事路鸣以前没怎么在意过,现在回想起来父亲似乎一直有意无意地回避盛有德和盛家的一切话题。 盛有德曾经特意提醒过他,盛家是事情除了盛有德本人,不要相信任何人。当然这是在盛慕仪失踪后说的话,应该不包括盛慕仪。 这句话暗藏玄机,甚至暗藏杀机。 路鸣脑子有些乱,不过有一点他倒是清醒的,那就是他的雇主是盛有德而不是别人,所以不管如何,他还是要忠于雇主。 但他知道,盛有德对他没有和盘托出,明显有所掩饰。这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只想让他追寻盛慕仪的下落,其他的一概不让他管?是这个意思吗? 比如说盛家那次家人集体中毒,同仁医院已经化验出是豚鱼毒素,可是盛有德却用钱压下了这件事,而且事后也没有对日本人采取任何手段。 当然这可以解释为他想利用个人的关系查找到凶手,可惜没能找到,但是路鸣感觉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最起码有一点路鸣理解不了,日本人为何要在上海滩挑战盛有德? 盛有德是上海滩最有实力的中国人,这些年来,即使是更强大的英国人、法国人、美国人也没人轻易得罪他。 毕竟是在中国的土地上,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日本人难道不懂吗?! “对了,打听件事,日本人有没有向你家借过钱?”路鸣笑着问道。 “借钱?为什么?日本的商人有钱得很,怎么会向我家借钱?”燕小徽疑惑道。 “那么什么情况下,日本人会向一个中国人借钱?”路鸣又笑着问道。 “你是在套我的话啊。”燕小徽明白了。 “也不算是吧,只是有件事让我百思不得其解,所以想请教你。” “要说外国人借钱,这事倒也正常,你知道我家也有钱庄,那些来自英法美的生意人,也不都是富人,恰恰相反,更多都是来上海淘金的穷白人,他们在本国借不到钱,所以我家钱庄几乎每天都有这些穷酸白人来借贷。不过,说来奇怪,真的还没有日本人来借过钱?一个都没有。”燕小徽有些迷惘,放慢了开车的速度。 “难道在上海的日本人都很有钱吗?他们从来都不缺钱?”路鸣继续问道。 他还真不太了解在上海的外国人的情况,毕竟很少跟这些洋人打交道。 “那倒也不是,日本男人跟欧美男人不一样,他们就是穷到吃不上饭,宁可出卖自己的老婆和女儿,也不肯张口向别人借钱。”燕小徽说着露出鄙夷的神色,显然瞧不起日本男人这种犟劲。 路鸣点点头,他当然知道不但在日租界,就是在公共租界,也有不少日本人从事色情业,里面都是日本女人,而光顾这里的多数是中国男人,美其名曰欣赏异域风情。 “那些穷困潦倒的日本浪人呢?”路鸣又问道。 “哦,那些人都是被人雇佣的,你看他们好像是穷得掉渣,其实他们并不缺钱,不过他们的雇主都很神秘……”燕小徽说着,忽然停住,不想往下说了。 “有什么神秘的,不就是黑龙会吗?”路鸣认为可以捅破窗户纸了。 “哪有那么简单,黑龙会就像青红帮,结合了三教九流,里面的确有许多浪人,但不是所有浪人都属于黑龙会,有些浪人的雇主身份不明,满铁公司也雇佣浪人做打手。”燕小徽解释道。 路鸣点点头,不只是日本人雇佣浪人,有些欧美人也喜欢雇佣日本浪人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这一路上,燕小徽谈了很多,倒是让路鸣好像看到了一个新世界,那虽然也是在上海,却是他不熟悉的一个世界。 进了燕小徽家开的星辰咖啡馆之后,两个人很默契地变换了话题,不再谈论原来的话题,而是聊起彼此留学时的趣事。 喝完咖啡,照例是无人上来收钱,路鸣有些尴尬道:“要不我请你去吃西餐吧,法租界有个很好的法国餐馆。” “请吃饭是假,你还是想套我的话吧?”燕小徽笑道。 路鸣略显尴尬道:“呃,真不是,只是觉得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应该表示谢意。” “好啊,那就认真考虑考虑我跟你说的话。”燕小徽调皮道。 路鸣当然知道燕小徽指的是什么,重点是如何定位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 “不逗你了,今天算了,先欠着,我还得去帮父亲做些事情。”燕小徽笑道。 “你可是大小姐,你家的事还用你忙乎吗?”路鸣随口应付道。 “一个比较重要的日本人要来上海,父亲计划为他办一个隆重的欢迎酒会,我得帮着张罗。”燕小徽似有意若无意地道。 “什么重要的日本人?”路鸣的耳朵一下子竖起来,他现在听到日本人三个字就有些过敏。 “听父亲说,好像是日本关东军司令官本庄繁到上海来旅游。” “他可是日本军方高官啊,你们家做生意,怎么会跟日本军方打交道?” “这个你就不知道了,日本跟中国不一样,商界跟军方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对了,到时候你也来家里坐坐,你不是想多了解一些日本人的吗?”燕小徽发出了邀请。 “好啊,到时候我一定来。”路鸣感到很突然,对燕家也生出了几分疑虑。 第46章 自投罗网 从星辰咖啡馆出来,路鸣随便找个地方吃了点东西。 独身惯了的人,在饮食方面一般比较马虎。路鸣就是这样,一个人的时候,一张烙饼、一盘咸菜就可以当一顿饭。 但也有例外的,张子扬哪怕一个人吃饭,也得去讲究的地方吃美味的饭菜,他不是纯粹为了口腹之欲,而是认为一个上等人就应该这样生活。 此时的张子扬也累成了一条狗。 他把贺谨脱下的衣服从外衣到内衣甚至内裤还有衣服口袋里的东西全都放在一个桌子上,然后用相机把正反两面都拍下来,再把照片冲洗出来,然后一一编号放到一个个证物袋里。 这些零碎的事他以前从没做过,都是由专门的人负责。这个案子不一样,路鸣跟他强调了,必须他自己动手,不能让警局的人碰任何物证。 事情非常简单,就是琐碎些,可是真正做起来他才知道,很累人。 他把照片冲印出两套,一套放在证物室里,一套放在自己身上,想了想,又把底片藏在自己办公桌下面的一块砖头底下,做完这一切,他觉得万无一失了。 虽然他认为,夏横和贺谨遭遇毒杀,有可能是日本人在误导他们,但是这两个案子毕竟是大案啊,一个是命案,一个正逐渐走向命案。 三天后,他手上可能就有两桩命案需要侦破了,想到这些他就头疼。 他把贺谨身上的所有东西都仔细查看了几遍,还是找不到任何有用的线索,这让他更加确信,日本人想要抢夺夏横和贺谨的尸体,只是一个扰乱侦察视线的幌子。 确切地说,毒杀这两人是日本人释放的烟弹。 他伸了个懒腰,想出去吃点东西,然后去医院和路鸣会合。 正在此时,一个警察走进来,递给他一张条子:“头儿,是采莲姐派人给你送来的,好像是约会哦。” 张子扬接过条子,上面写着一个地址,还有“速来”两字。 张子扬心里咯噔一下,他和采莲相好快一年了,接到的采莲的条子也有很多,一般都会简单说一下什么事情,从来没有出现这样的情形。 难道是采莲遇到什么麻烦事了? 他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个。 这些天他一直在查找两个保镖的下落,在他们的落脚点外面蹲守,已经好多天没有去采莲那里了,只打过几个询问电话。 张子扬立即给采莲的住处打电话,采莲的小丫头回道:采莲中午被人请走了,一直到现在没有回来。 张子扬感到情况不对,急忙穿上制服拿了枪,开车向纸条上那个地址赶去。 一路上清风吹拂,他急得发热的脑子逐渐清醒下来,再看看沿途熟悉的街道、商铺还有住家,他忽然想到:地址有问题。 不好,这是个陷阱,必须立刻调一批警察过来支援。 眼看已经快到条子上写着的那个地址了,他马上停车。 下车后,张子扬急着找一部电话,可是附近根本没有公用电话,他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家有电话的商铺。 张子扬刚拨动电话的数字转盘,就感觉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顶在了他的腰部。 “探长先生,放下电话,请跟我们走,不要反抗,采莲小姐在我们手上。”他身后的人说着,熟练地拿掉了他的佩枪。 张子扬本能地想反抗,可是听到采莲在他们手上,顿时就泄气了,举起双手,任凭那人拿走他的枪。 张子扬举手投降的时候,路鸣刚回到同仁医院的外面。 此时已是入夜时分,青冥的天空上只有极远处有两颗晦暗的星星眨巴着疲倦的眼睛,天空好像一块青冥色的布匹支起一座穹庐。 “好大一座帐篷啊。”路鸣忽发感慨道。 此时的世界真像是一座硕大无比的帐篷,把所有的人和世间万物都笼罩在其中。 路鸣不禁想起了敕勒川那首诗: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一种沧桑而又苍凉的感觉油然而生,他一步步走上医院的台阶,胸中忽然升起一股勃然之气。 他感觉有些不对,胸中那股气刚刚升起,蓦地化为一股凉气从脚底一直升到头顶。 他之所以感觉到不对,不是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而是恰恰相反,他什么都没看到也什么都没听到。 让他感觉不对的正是这个,此时的同仁医院好像一座死寂的坟墓,那座大门好像一扇通向冥界的入口。 他瞬间拔出枪来,然后冲进了医院的大门。 医院里依然是静寂的,死一般的静寂。 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昏黄的灯点亮着,两边墙上绿色的墙围好像也预示着不祥之兆。 他一边四处查看,一边快步走向贺谨的病房。 到了贺谨的病房所在的走廊,他心里不再怀疑:出事了,一定出事了。 因为贺谨的病房外面一个人都没有。 病房外面应该有两个持枪警察把守,走廊的两头还应该有两个便衣侦探,巡回察看动静,可是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 他用手枪顶开了病房的门。屋里很安静。 贺谨依然躺在病床上,不过氧气管已经被人拔掉了,人的面容虽然还很安详,但是可以确定他已经去往了另一个世界。 路鸣快速冲进去,持枪四处查看,但是房间里并没有人。 他把病房的门关上,然后又拿了把椅子顶在门上,这才来到病床前查看。 果然,贺谨已经走了,虽然身上的肌肉还很柔软,但是已经凉透了。 “香荷,对不起。”路鸣喃喃道。 香荷临走时还嘱咐他尽力把贺谨救过来,他无法完成这个嘱托了。 此时,走廊上突然有人在喊叫:“喂,人呢,人都哪儿去了!” 路鸣听到声音,立时浑身的汗都冒出来,这是燕小徽的声音。 他急忙冲出去,果然看到燕小徽站在走廊一头,一副彷徨无助的样子。 她显然也觉察到哪儿不对劲了,却又不知道什么原因。病房四周那种诡异的气氛让她感到很恐怖。 路鸣快速冲过去拉住她,两人躲进了左边一间空着的病房里。 “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家里帮你父亲的忙吗?”路鸣有些气急败坏道。 此时,他想见到人,又不想见到人,他想见到的是警察局的人,不想见到的是朋友和他所关心的人。 “我忽然想到一个病例好像有问题,就过来重新看一下。”燕小徽说道,可是她羞红的面颊却出卖了她。 她原本确实是在家里忙乎着的,脑子里面却想着路鸣。 路鸣此刻应该在医院里守着病人,想到这里,她的心里瞬间就像长草了一般,再也控制不住,开车回到了医院,想见到路鸣。 她知道自己很傻,甚至有点愚蠢,可是人不就是这样的吗?聪明理智的人,一旦犯起傻来,连傻子都没法比。 她知道,自己对路鸣的相思和渴望,最后注定会落空,因为袁明珠这个情敌太强大了。 不是袁明珠比她有多少优势,而是袁明珠在路鸣的心里分量太重了。 路鸣在医院,她还有借口接近,如果路鸣不在医院了,她就连接近的借口都找不到了。 这大概就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原因。 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开车赶到医院,只为了看一眼路鸣。 走进医院,她也没发现什么不对,走到三楼住院区,忽然察觉出不对了,这里哪儿是住院区啊,分明像坟墓一般。 门诊那里竟然空无一人,显然违反常规,医院晚上总是有值班大夫,总是有那么一两个病人来求诊,走廊上永远都有病人的家属在徘徊,这才是医院的常态。 她也值过夜班,知道夜里的医院是什么样子。 “怎么回事?你还拿着枪,发生什么了……”看到路鸣手里的枪,燕小徽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路鸣根本没心思管她为什么回到医院来,低声道:“贺谨被人害死了。” “不是有警察保护他的吗?那,你看到什么人了吗?谁啊?”燕小徽不由自主地靠近了路鸣。 “警察不见了。我也刚到,来晚了一步。”路鸣一边说着,一边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燕小徽感觉脑子缺氧,一阵眩晕。她无法分辨路鸣的话预示着什么,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燕小徽一把抓住路鸣的手臂问道:“我不明白,谁会害死一个昏迷不醒的人啊?” “可能有人还是觉得不保险,怕他万一醒过来吧。”路鸣不确定地道。 “那咱们赶快报警啊,还守在这里干什么?”燕小徽急忙道。 “现在不能出去,凶手有可能还在外面,我不能确定。”路鸣道。 燕小徽双手攥着路鸣的胳膊,颤声道:“凶手,怎么还会滞留在现场?不,不会吧。” “杀死贺谨很可能不是凶手的目的,而是做给我看的,这里是一个陷阱,针对我的陷阱。你是在错误的时间进入了错误的地点,现在这个陷阱里也包括你了。咱们这叫自投罗网。”路鸣歉意地对她一笑。 燕小徽甩了一下路鸣的手臂,低声道:“你现在还有心事开玩笑。” 路鸣做此推断是因为从他进入医院,一直到他走到三楼的住院区,凶手有无数的机会向他下手,可是凶手没有这样做,而是潜伏在暗处。 他虽然自诩身手还算快捷,可是他再快有子弹快吗?如果凶手躲在某个转角,突然出现向他射击,他根本没法躲避,更不用说抵抗了。 凶手为何不这样做? 第47章 身陷绝境 凶手的目的,也许就是想让他看到贺谨死后的样子,给他造成一种心理上的打击。 瓦解对手的意志和斗志,有时候比直接拿枪对着他效果更佳。当然,在对手精神崩溃时再拿枪对着他,那就完美了。 假如能看到对手吓得瘫痪在地上大哭,或者歇斯底里地在走廊里奔跑,就等同完成了一个杰作。 这个凶手好像有虐待倾向,想和路鸣玩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这当然只是路鸣的推想。 走廊里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血迹。问题来了,那四个警察到哪儿去了? 如果说四个警察在瞬间就被人杀死或者制伏,他还真有些不相信。 上海警察局的警察也许在办案上有些蠢,但大多是行伍出身,不是那么容易被人制伏的,除非凶手有数人,而且瞬间发起攻击,那样的话,势必会在走廊上留下交火或者打斗的痕迹。 会不会是警察被人收买了,害死贺谨后逃走了? 路鸣摇摇头,警察被人收买是很平常的事,但是两个制服警察和两个便衣警察同时被收买,这种可能性根本不存在。 “你究竟得罪什么人了,他们竟然设陷阱想要杀死你?”燕小徽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问道。 “我没得罪任何人,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如此穷凶极恶。”路鸣苦笑道。 “我猜啊,这一定跟盛家的事有关?”燕小徽看着路鸣的眼睛说道。 “嗯,有可能是有人不想我多管闲事,用这种方式提醒我。先前就有人刺杀过我。”路鸣道。 “真的啊?那你……谁想刺杀你?”燕小徽捂着嘴惊叫道。 “日本人。”路鸣轻轻吐出三个字。 上次刺杀他的那个女人虽然有可能是中国人,但一定跟日本人有关,因为美国领事馆因此事还向日本领事馆发了照会表示抗议。 “喂,外面的朋友听着,我可是美国公民,燕小姐是英吉利大不列颠王国的公民。你们好好想想,杀了我们两人,会给日本政府招惹什么麻烦。”路鸣向外喊话道。 “你这么喊话有用吗?”燕小徽小声道。 “谁知道哪,或许管用吧,就算是不管用,先吓唬吓唬他们再说。”路鸣笑道。 凶手一直不现身,他也不敢冲出去了,实在不行,就得琢磨怎么从三楼的窗户下去。 他把病床上的床罩床单撕成一条条,然后拧成一根绳子,一头还栓在病床的床脚上,一头扔到了窗外。 “外面的朋友,给个回话好不好,趁现在没闹出大乱子赶紧收手。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路鸣喊道。 “他们可是凶手啊?你怎么能让他们逃走啊?”燕小徽脑子一热说道。 “那怎么办?就算我现在手里有一挺马克沁也没用。”路鸣晃了晃手中的左轮手枪道。 “马克沁是什么?”燕小徽一脸的茫然。 “水冷式重机枪,在上次欧战的索姆河战役中大放异彩,德军用马克沁一天之内消灭了英法联军六万人。” “六万人?”燕小徽张大了嘴,不吱声了。 两个人说着闲话,其实都是在掩饰着心里的恐慌,燕小徽不用说了,就是路鸣也没经过这阵势。 他手里有枪,但除了在靶场上使用过,没有任何的实战经验。 他胆子是不小,可是并不意味着他真的不怕死,没有人不怕死,那些久经沙场的人不是不怕死,不过是对死亡已经麻木了。 想想也是好笑,他可是自己一头钻进这个为他设好的陷阱里的,还有燕小徽也是一头雾水的钻进来。 路鸣不确定现在燕小徽自己走出去会不会挨上一枪,但他不敢冒这个险,估计凶手不会让一个人出去给警察局报案吧。 按照路鸣的估计,现在整座医院已经被凶手封锁住了,这样说来,凶手是一个团伙,而不是一个人,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四个警察毫无痕迹地消失了。 “他们不回话啊,怎么办?会不会人已经走了?我出去看看。”燕小徽说道,起身拉开房门就要出去。 “别动,他们还在外面。”路鸣一把抓住燕小徽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后。 好像是为了证实路鸣的话,砰地一声枪响,一颗子弹射穿房门,从窗户飞了出去。 路鸣看着子弹的飞行轨迹,再结合枪声的来源,可以断定在走廊的转角处的楼梯口对方埋伏了一人,只是此人开枪似乎有些早了些。 这人只是个枪手,不是主谋者,路鸣判断着。 如果主谋者是这种心理素质,早在他走上三楼的时候就开枪了。 这个主谋者路鸣当然不知道是谁,但是能断定的是对方非常能隐忍,就像一条潜伏在草丛中的毒蛇,随时准备对人发起致命的攻击。 这种攻击不发则已,发则毙命,这才是路鸣最担心的。 燕小徽吓得花容失色,一颗芳心怦怦乱跳,她还一脸茫然地道:“他们为啥要朝我开枪?” “他们怕你出去打电话报案。不管是谁,凡是进来的人,就别想再出去了。” “那……这里面住院的病人还有医生……他们都……”燕小徽不敢说下去了。 “不会的,他们不敢乱开杀戒,那样会引发整个上海的大震荡,他们也没法逃掉。楼里的人应该已经被他们控制了,圈在某个房间里,他们不会有危险的。”路鸣分析道。 “如果是这样,还好些。”燕小徽紧靠着路鸣道。 “别怕,有我在呢。”路鸣拍拍她的手。 他能感觉到靠在自己身上的燕小徽的身体在轻微发抖,这很正常,一分钟前差点被人开枪打死的人,都会有这种生理反应。 相对而言,燕小徽的表现已经足够坚强了。 路鸣曾经听经历过一战的老兵说过,有很多新兵,刚上战场时,听到枪声都会吓得不敢动弹,甚至有大小便失禁的。 这些人中不乏那些黑帮分子和街头小混混,平日里都是胆大包天,无所不为,可是真到了战场上,最先怂下来的就是这种人。 “我说外面的朋友,你们太不讲究了,要打招呼能不能别用枪啊,咱们各派一个人好好谈谈成不成?” 路鸣此时对外喊话用的是普通话,和燕小徽说话则是上海话,有时还夹杂着英语。 外面依然保持着沉默,不说也不动,一点轻微的响声都听不到。 路鸣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张子扬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来? 会不会他已经来了,也被外面的凶手们控制住了? 他能断定那些警察都是被制伏后控制起来了,但不会有人胆大包天到杀害这些警察,得罪上海警察局就等于捅了马蜂窝,犯不着。 杀一个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贺谨不会引发多大的震荡,杀掉他也不会有太大的反响,但是杀害一个警察或者多个警察,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那是对上海警界的挑战。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啊?”燕小徽有点焦虑地问道。 “没什么好办法,就是等。或者等到他们耗不起了自己走开,或者等到外面有援兵到来破局。”路鸣道。 这个时候他可不会冒充什么孤胆英雄,一个人拯救世界什么的,他就是一个凡人,肉体凡胎,只要敢出去露头,肯定会被射成一个筛子。 “这样也好,我们成了同命鸳鸯了。”燕小徽忽然笑了,跟路鸣靠得更紧了。 “是同命相连,但不是一对鸳鸯。”路鸣笑道。 “那我们可以当一对自由自在的野鸳鸯啊。”燕小徽挑逗道。 “我说大小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闲心说笑啊?凝着点神吧。”路鸣苦笑道。 “这不是苦中作乐吗,也可能我们今天都死在这里,同日……”燕小徽忽然神色黯然道。 “不会的,你放心,只要我活着,这种事就不会发生。”路鸣截然道。 “可万一要是你死了呢?” “那你也会活着,他们要的只是我的命,不是你的。这些人是职业杀手,不是土匪,不会乱杀人。只要达成目标,不会制造连带伤亡,这对他们不利。”路鸣道。 这一番话两人是用英语说的,不想被外面的人听懂。 “路先生,你这么聪明的人为何偏要跟我们作对?其实我们已经给你发出过警告了,可是你偏偏不理会,若不然也不会有今天。”外面忽然有人用英语说道。 路鸣一听,精神大振,他怕的就是对方始终保持沉默,只要有沟通就好办了。 但他绝对没想到的是,对方居然精通英语,而且是十足的伦敦腔。 “我说阁下既然有如此学识,怎会堕落到给人当杀手?”路鸣用英语讥讽道。 “路先生学识更渊博,可惜却甘愿替富人卖命,甘当一头猎犬,到处嗅来嗅去。”对方也讥讽道。 “这样吧,你的雇主给你开出什么价格,我给双倍,出去之后马上支付。”路鸣继续用英语说道。 他断定这个人便是真正的主谋者,此人用英语跟他对话,估计是不想让手下人听懂。 “条件同上,你也可以到我这儿来,也是出去之后马上支付,不,条件加十倍,给你十倍的价格。”外面的人毫不迟疑,也开价了。 “十倍?你们可能真的支付不起。”路鸣笑了。 第48章 命悬一线 盛有德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值得信任度,路鸣不能确定,但是他能确定的是,盛有德给他的是真金白银,前后二十多万大洋,所以他断定对方出不起十倍的价钱。 二百多万大洋这么大一笔巨款,一下子谁能拿得出来?上海滩富豪算多的,恐怕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即便盛有德这样的身家,拿出来这笔钱,也会元气大伤。 “阁下只要投身到我们的事业中来,就不用愁金钱方面的问题了。”对方循循善诱道。 “呃,只是不知阁下所从事的是什么事业?愿闻其详。”路鸣以调侃的口吻问道。 “可以福泽整个亚洲人民的事业,这么跟你说吧,那是我们有色人种反抗白人压迫的伟大事业。” “嘿,绕什么弯子啊,阁下说的应该就是大东亚共荣政策吧?”路鸣的口气已经近乎戏谑。 此时路鸣已经完全可以断定,此人是日本人无疑,不过这个日本人的英语太厉害了,一点地方口音没有,完全可以当播音员了。 一般来说日本人学英语,会有严重的口音障碍,路鸣接触过的日本人都有这个毛病。没想到今天遇到了一个语言天才,可惜是个杀手,哪怕他是主谋者。 至于所谓的大东亚共荣政策,如果是由中国人提出来,那一定可以福泽整个亚洲人民,哪怕是印度人提出来,也有三分可信度,偏偏是日本人提出来的。 狼和羊怎么共荣?这个政策最终变成臭名昭著的战争代名词,那是必然结果。 “我说阁下何不留个姓名,日后好相见啊。”路鸣用英语喊道。 “如果路先生今天不弃暗投明的话,那就没有日后可言了。”此人用毫无瑕疵的英语回答。 “那可未必,就这么耗着,你能耗到明天早上吗?反正我是不在乎。”路鸣耍起了无赖。 主谋者气得咬牙切齿,一时还真的拿路鸣毫无办法。 经过一番琢磨,对方还是想出了对付路鸣的办法。他们找来两张办公桌,用实木办公桌当盾牌,一路推进到了路鸣躲避的病房门口。 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想活捉路鸣,如果单纯想要杀掉路鸣,在他进入医院时,可以毫不费力地做到。 之所以要跟路鸣玩一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一方面是因为路鸣有一张美国护照,杀了他会招惹麻烦;另一方面他们还存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拉拢收买路鸣为己所用。 不管能不能成功,总得去试一试。 “他们真的冲不进来吗?”燕小徽有些担心地问道。 “当然是可以冲得进来。”路鸣有些沮丧地道。 “那怎么办啊?咱们只能坐以待毙了吗?”燕小徽柔软的身子在瑟瑟发抖。 这一刻,整座医院就好像夜晚里的停尸房一样,鸦雀无声,空气中凝固着死亡的气息。 路鸣一时间也没有好办法,他可以把病床推到门前顶上去,但也只能顶一会,还是会被从外面的桌子撞开,他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如果只有两三个,还可以搏一下,如果是六七个人,那就没有一点胜算了。 “没事的,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路鸣给自己打气道。 可是他说话的声音却一点自信都没有,听上去空洞乏力,虚无缥缈。 此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声音,有几个人吭哧吭哧地做着什么,还有坚硬的东西在楼道里拖拽摩擦的声音。 “你听,是不是有人来了?是来救咱们的吗?”燕小徽精神一振。 她虽然很喜欢和路鸣一起冒险,可是她也恐惧死亡,她还正年轻,真正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不是,他们是来要咱们的命的,他们可能把办公桌拖上来了,有办公桌挡着,我的枪就射不到他们。”路鸣一边仔细倾听一边分析道。 他不分析还好,这一分析燕小徽一下子从充满希望跌到了绝望的谷底。 现在他们所倚仗的只有路鸣手中握着的史密斯韦森左轮枪,如果这支枪也失去了威慑力,他们就要成为人家的枪下亡魂了。 “咱们跳楼吧,从窗户跳出去。”燕小徽看着窗户,绝望地道。 “恐怕不行,你们医院的房间举架太高了,这里是三楼,相当于普通楼房的四层了,咱们跳下去最好的结果就是摔断脊椎,弄个终身残废。”路鸣冷静分析道。 原本考虑把床罩床单撕成一条条的,再拧成一根绳子,这方法也行不通,张这不是在拍电影,对方不会给他们如此充裕的时间。 “不,我宁可死也不要当残废。”燕小徽一下子瘫软下来,浑身没了力气。 “实在不行,我会抱着你跳下去,我在下面,你在上面,有我在下面做缓冲,你就不会残废。”路鸣脸色也不好看,他现在真的是被逼到绝路上了。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他宁可硬碰硬,打死几个敌人再被敌人打死,他的枪里有六颗子弹,哪怕不能打死六个人,至少也能放倒三四个,也就够本了。 可是他身边还有燕小徽需要保护,而他又实在没有保护的力量,只能以命换命,用自己的生命来换取燕小徽的生还了。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燕小徽听后大受感动,泪眼涟涟。 “也不是对你特别好,反正总得死一个。”路鸣苦笑。 “为什么非得你死?”燕小徽天真地问道。 “这还用说吗,我是男人,保护女人是男人天职。”路鸣郑重道。 如果此刻身边的女人是袁明珠就不一样了,袁明珠天生胆大,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危机时刻,胆大就是战斗力。 哪怕对手有六七个人,也是可以一搏的。 他忽然想念袁明珠了,遇到这种情况,袁明珠肯定会用生命来保护他的安全,他的大男子主义在袁明珠那里从来都没有市场。 “咱们真的要死了吗?”燕小徽的话音颤抖着,她真的完全绝望了。 “很有可能,对不起啊,是我把你拖进了这个陷阱。”路鸣歉疚地道。 知道外面的主谋者精通英语后,他们之间就改为地道的上海话了。 “外面的朋友听着,我可以出去投降,不过你们要先放燕小姐离开,对了,还有先前在医院的人都要安全离开。”路鸣向外喊话。 “路先生,我们要的只是你,以你的聪明应该明白这一点,只要你放下武器走出来,我们不会伤害任何人。” “可是我怕你们会杀人灭口。”路鸣不肯就范。 如果这些人肯放燕小徽和关押在医院里的人安全离开,他的确愿意投降,现在是走到绝路了,他不想因为自己拖累任何人,尤其是燕小徽。 “怎么才能相信阁下?我们放了人,万一阁下自杀了怎么办?”主谋者冷静道。 “浑蛋,我可不像你们日本人,动不动就剖腹,我非常珍惜自己的生命。”路鸣喊道。 “那就走出来投降,你现在没有跟我们讲条件的权利。” “那好,咱们就拼一个鱼死网破,我枪里一共有六发子弹,足够打死三四个人了。”路鸣大声道。 “那这里就得有三四十人陪葬,你干不干?”主谋者冷酷道。 “阁下,那就是说没得谈了?”路鸣问道。 “有的谈,你先出来投降,什么都好谈,我们只要你。” “那你们只能得到一个死去的我。”路鸣刚烈起来,宁死不降。 “我们真的要死了吗?”燕小徽的情绪忽然有些不对了。 “镇静,镇静,小徽,我说过,哪怕我死也会让你好好的,你放心。”路鸣紧紧抓住她的手说道,他还真怕她忽然做傻事,不听话,那可能真要送命。 “呜呜,我还不想死,你也不能死,我们都要活下去,要活下去。”燕小徽忽然歇斯底里起来。 “镇静,小徽。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路鸣想好了,一旦门被撞开,立即开枪射击,然后迅速转身冲过去,抱着燕小徽从窗户跳下去。 他倒也不是品德多么高尚,而是既然必然得有一个人会死,那个人也只能是他,他不可能用燕小徽的命来换自己的命。这种事他干不出来,连想都没想过。 “不,我们一起去死,死前我要成为你的女人。” 燕小徽此时的歇斯底里达到了顶峰,她忽然坐在了路鸣怀里,动手扯他的衣服。 “小徽,住手!”路鸣急忙拦住她,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会想男女之间的事。 可是不等他说话,燕小徽紧紧吻住了他。他只能用仅剩的一点力气拿着枪对准门口。 此刻路鸣的恐惧到了极点,他是怕外面的人听到里面的动静,趁机闯进来。 人在极度绝望状态下,往往会做出一些极度疯狂的事,想要弥补生前没做过或者是想做而没做的事。 燕小徽现在就是那个人,她已经失去自控力,近乎癫狂。 路鸣万万没想到,燕小徽的执念居然是临死之前要做一回他的女人。 人生就是如此不可思议,意想不到的事情随时有可能发生。 此时,他忽然听到大街上传来一阵汽车的轰鸣声,随后便是急促的刹车声。 路鸣大喜,这是救援来了,会不会是张子扬?一定是! 他急忙起身,跑到窗前,打开窗子向外望去。 第49章 龙潭虎穴 在同仁医院门前灯光的照耀下,他看到一辆汽车上走下三个人,当头一个他再熟悉不过了,正是袁明珠。 他顿时急了,向下面大声呼喊道:“明珠,不要进来,这里面是陷阱,有杀手在医院楼里。” “什么?你喊什么啊?”明珠在下面听到了路鸣的声音,可是路鸣所在的病房距离大门有点距离,他的声音传到袁明珠耳朵里,只是呜啦啦一片杂音,根本听不清。 不过从声嘶力竭的杂音中,明珠能判断出路鸣的急切和焦灼,知道他那里情况不妙。 急切之下,路鸣朝天空开了一枪。这是他以前和张子扬商量过的,关键时刻对外开枪,就意味着他这里处在险情之中,不宜随便近身。 袁明珠哪管这些,二话不说,回到车里就拿着一把手枪出来,是他大哥送他的那把勃郎宁m1911,这把枪的威力比路鸣手上的左轮大多了。 跟着明珠的两人是漕帮的打手,袁明珠晚上出来找路鸣,漕帮老大担心她的安全,所以派了两个手下贴身保护。 这两人更有些变态了,每个人手里提着德国造的匣子枪,也就是俗称的二十响的大镜面,也不知漕帮老大是通过什么渠道走私来的。 夜灯昏暗,路鸣看不清袁明珠身边的情况,只是大声疾呼让明珠赶紧走开,回去叫增援。 虽然袁明珠自己有枪,还带着两个保镖也有枪,但是他们在明,楼里的杀手在暗,这样毫无防备地进来一样是凶多吉少。 袁明珠也听不清路鸣究竟喊什么,反正就是特别急的样子,她反而更急切了,三步并作两步跑进了医院大门。 不过她和两个保镖也都隐约听到路鸣大喊什么“杀手”、“陷阱”之类的,所以进来后也是小心戒备。 进来后却发现楼里空荡荡的,大厅、走廊,还有一间间敞着门的诊室,连个老鼠都看不见。 “他们在三楼住院区。”袁明珠挥舞着枪道。 两个保镖不敢大意,更不敢让明珠冒险,他们抢先上楼,然后分两面警戒,如果袁明珠出了什么意外,漕帮老大非剥了他们的皮不可。 “好像是袁小姐来了?”燕小徽终于冷静下来了,开始整理凌乱的衣服。 想到刚才的一幕,燕小徽兀自害羞得抬不起头来。 她可是真正的名媛啊,自己都没想过自己能这么大胆,还这么暴力,如果不是路鸣推三阻四不配合,刚才可能已经成就了一番好事。 想到这里,她又稍微有些遗憾,如果袁明珠再晚来十分八分钟,生米就有可能煮成熟饭了,那时候路鸣想赖账都没用。 “他们好像走了?”路鸣忽然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不再那么压抑,而是变得活跃了许多,也轻松了许多。 这种感觉当然很玄妙,没有任何道理可言。 “你是说谁走了?袁小姐吗?”燕小徽有些发慌,她担心袁明珠因为害怕走人了,那样的话,他们依然面临危机。 “不是,我是说那些杀手走了。”路鸣仔细感觉着周围的气氛说道 “真的?这帮家伙也知道害怕,太好了!”燕小徽再次抱住了路鸣。 她倒是没别的意思,就是太激动了,如果杀手们走了,他们就安全了。 路鸣有些尴尬,却也没有挣开对方,此时又听到走廊里袁明珠的喊声:“路鸣你在哪里,赶紧出来!” 燕小徽此时才如梦方醒,放开了路鸣。 路鸣依然没有把枪收起来,还是拿在手里,他无法确定杀手们究竟是走了还是隐藏在暗处,这时候来不得一点大意。 他徐徐开门,轻手轻脚地出来,袁明珠和两个穿着黑衣服的保镖都提着枪,站在走廊上,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你究竟在搞什么名堂,深更半夜的,这里面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哪里有你说的杀手啊。”袁明珠嗔道。 路鸣大松一口气,看来那些杀手是真的走了。 他很佩服那位主谋者,看到袁明珠带着两个保镖过来后,马上撤退走人,而不是选择交战。 这并不能说明这些杀手弱,相反,这恰恰证明了这些杀手们都非常职业化,他们不想造成太大的附带伤亡,以免局势失控。 空旷的走廊上,两张沉重的实木桌子已经快要堵到他们门口了。 这是先前有人在此堵截的唯一证据,还有就是那一发穿过窗户射到外面去的弹孔。除了这些,似乎没有什么东西能证明杀手曾经藏身医院,并且试图动武。 燕小徽此时走出来,看到袁明珠后大大方方笑道:“袁小姐,多亏你们及时赶来,不然我和路鸣就真的危险了。” 看到燕小徽的那一刻,袁明珠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你们……你们两个怎么搞到一起了?”她大为吃惊,也大为不解道。 她对路鸣还是完全了解的,可是不知道路鸣还和燕小徽有交往啊。 燕小徽是谁她当然知道,那是在上海滩和盛慕仪,还有她姐姐袁紫苑名气相当的名媛淑女,更是上海滩无数青少年的梦中情人。 相比上面的三位,她袁明珠还要逊色几分呢。 “你别胡说啊,什么叫我们搞到一起了,燕小姐就是这家医院的大夫,我是被那些杀手困在这里的侦探。” 路鸣简短截说,把事情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 “什么?还有这样的事情!”袁明珠听得愣住了。 她真的没想到路鸣竟然经历了一次生死危机,幸好她及时赶来,不然真的有可能天人永隔了。 想到这里袁明珠不免有几分害怕,猛地扑过去紧紧抱住路鸣,好像亲人久别重逢失而复得一样。 “对了,麻烦你们帮个忙,找一找医院的员工,还有一些病人,看有没有人受伤。”燕小徽对那两个保镖说道。 路鸣被袁明珠抱着,动弹不了,不过眼睛还是看着周围,以防出现万一。 燕小徽找保镖说话,实际是想摆脱在场的尴尬。 虽然知道路鸣和袁明珠已经订婚了,可是看到两人亲密地抱在一起,她的心里还是酸酸的。 “没有,我们从一楼上到二楼,又上了三楼,一个人都没发现。”一个保镖摇头道。 “他们不会是……”燕小徽的心又悬了起来。 “不会的,你放心吧,他们一定是被那些杀手关在某个房间里了。”路鸣说道。 燕小徽点头道:“那有可能在四楼院长办公室里,快去看看。” 保镖随即上了四楼,果然在院长办公室里发现了一群人。 有值夜班的大夫,有四名失踪的警察,有住院部的值班医生,还有几个护士,然后就是五位病人,这些人都坐在地上,满脸的恐惧和凄凉。 听到门响,他们更加恐慌起来,害怕是杀手回来对他们下手,结果看到燕小徽进来,这才放心,有两个护士忍不住痛哭起来。 路鸣用院长办公室的电话打给了警察局的值班警察,告诉他同仁医院发生了命案和人员劫持案,请他们派人来侦办。 他连张子扬在不在警局都没问,既然张子扬此刻不在医院,就更不可能老老实实待在警局。 “这小子肯定是难耐寂寞,去采莲那里了。”路鸣心里想。 根据四个警察的描述,晚饭后不久,突然来了一些人,具体有多少他们根本没来得及看清。 这些人都穿着黑衣服,脸上戴着黑色面罩,身手敏捷,没几下就缴了四个人的械,将他们捆绑了起来。 很快,整座医院所有的大夫、护士还有病人,全都被驱赶到了这间办公室,门被反锁起来。 没人知道蒙面者是什么人,因为对方根本不说话,只是用枪和手势表明他们的意思,不过倒也不用担心被误会,人在枪口的威逼下会比平时机灵很多。 听到警察的口述,袁明珠才知道路鸣遇到的险境,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能坚持到现在,算他命大了。 经过逐个询问,发现没有任何人受到伤害,杀手们只是把他们当路人甲关起来,并没有其他意图。 十多分钟后,十几个警察赶到了,开始给所有人录口供。 因为没造成多大的人身伤害,也没破坏什么东西,警察们就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只是草草给人录完口供,这件事基本就结束了。 这的确是一件劫持大案,可是劫持者都戴着面罩,没人能认出他们,路鸣跟他们对峙半天,其实也只是听到一个人的声音,连面都没有照过。 这等于是人证物证都没有提供出来,这种案件基本就算无头案了。 贺谨的尸体被一辆运尸车拉走了,可怜他连一身衣服都没有,只能用床单包裹着运走。 “他就是你下午说的,让我找地方安置的那个人吗?”袁明珠刚从惊惧中缓过来,又面对这个场景。 “嗯,可惜还是晚了一步,没能保住他的性命。”路鸣叹息道。 “还是怪他自己不小心,东西有没有毒不知道啊,随便什么东西都吃,不中毒才怪。”袁明珠没好气道。 路鸣无言以对。这可不是乱吃东西中的毒,以日本人下毒的手段,估计很难有人能逃脱。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问道:“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在医院的?” “当然是警察告诉我的,还有个坏消息,我忘告诉你了。”袁明珠忽然神色一黯道。 “什么坏消息?”路鸣有些疲惫地问道。 他现在真的感到疲乏了,跟那些凶手对峙的时候,神经始终绷得紧紧的,现在放松下来,反而感到疲惫不堪。 “张子扬好像出事了。”明珠小声说道,“你别紧张啊,现在还不知道具体原因,只是人不见了。” “啊,他干嘛了,人不见了是什么意思?”路鸣听到这消息,忽然感觉眼前昏暗,无数小金星在头顶飞舞起来。 难道刚出了龙潭,又要去闯虎穴吗?! 第50章 谁是情敌 “喂,路鸣,你怎么了,别吓我,子扬人不见了,现在还不确定是什么情况。”袁明珠急忙扶住路鸣道。 “哦,你们没去找找吗?他出门前留什么话没有?” 路鸣靠着墙缓了一会,脑子清醒了一些。 “是这样,今天……”明珠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和路鸣分手后,她按照吩咐给贺谨找了个安置的地方,结果一等不来,二等也不见人影,天都黑了,还是没动静,气得她几乎要发疯。 到晚饭时候,她自己驾车去了路鸣的寓所和侦探所,自然都扑了空,然后又去张子扬的住处,还是空无一人。 那时候如果见到路鸣,她肯定会抓住他狠狠咬上一口,一天到晚也不知道忙什么,撂了句话人影就没了。 她哪里知道,就在她到处跑的时候发生了多少事情,医院那边早已闹翻天了,那个贺谨已经不在人间。 傍晚时分,就是路鸣进入医院的同时,张子扬的相好采莲忽然哭哭啼啼找到了她,说是张子扬被人骗走了,可能出事了。 明珠急忙稳住她,问清了缘由。 原来事情也是凑巧,警局局长有一件事要张子扬去办,可是找不到人,一个警察知道张子扬去了采莲那里,就给采莲打电话,这才知道采莲根本没给张子扬派人送过条子。 采莲和警察都明白了,张子扬是被人骗了。 于是警察开始出动,四处找寻张子扬,结果在外滩的棚户区附近发现了张子扬开走的汽车,可是人却不见了。 采莲知道这消息后,自然坐不住了,首先想到的是去找路鸣,也不知道去哪儿找,就只好来找袁明珠。 袁明珠听到这消息,愣住了,难道路鸣也失踪了? 这两天两人一直在一起查案,丢了一个,另一个也好不到哪里。 她马上给警察局打电话,询问张子扬出去时,是不是跟路鸣在一起,结果警察告诉她,路鸣的一个线人住在同仁医院,路鸣现在应该在医院里。 明珠这才驾车出来找路鸣,漕帮老大听到张子扬出事了,当然不放心明珠一个人出去,就给她派了两个最得力的手下。 明珠跟疯了似的开车来到同仁医院,恰好救了路鸣和燕小徽二人。 听到事情的经过后,路鸣就明白了,张子扬是被人绑架了。 而且基本可以肯定,绑架张子扬、进入医院杀死贺谨,试图绑架他的,是同一组织的人。 冷静下来分析,路鸣觉得张子扬遇害的可能性不大。 对方分别给他和张子扬布下了一个陷阱,他现在没事,张子扬也就没事,顶多受点皮肉之苦。 “采莲现在人在哪里?” “在我那里等消息呢。”袁明珠道。 “走,马上去你那里。” “你没事吧?是不是刚才哪里受了伤?”袁明珠有些狐疑地看着他。 “我没事啊,就是有些头晕。”路鸣道。 袁明珠再三打量他,又到处捏捏他,确认没事这才放心。 她知道,如果张子扬真的出事了,最受不了的人未必是采莲,最先发狂的只怕是路鸣。 路鸣坐着袁明珠的车回到了她的寓所,看到了仍在哭天抹泪、坐立不安的采莲。 采莲看到路鸣就像看到了救星一样,马上上来抓住他的手,问道:“路少爷,子扬不是跟你在一起的吗?他什么时候跟你分开的,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我们白天在一起的,后来就分开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过你放心,子扬不会有事的。”路鸣轻轻摁了一下采莲的肩膀道。 “他是不是被人骗去后害了?”采莲抽泣着道。 “子扬是被人骗了,但骗他的人针对的是我,不是他,等天亮了,他们一定会来找我的,我保证把他救回来。”路鸣用尽力气说道。 如果是别人说这话,可能是敷衍,但是路鸣说这话,就是表明要不惜任何代价救张子扬了。 采莲这才算放心了,她知道,路鸣对张子扬的关心不在她之下,既然路鸣都能稳住,那就说明张子扬真的没有太大的危险。 “采莲姐,你先回去好好休息,这事交给我就行了,我保证还你一个生龙活虎的张子扬。” 路鸣平时跟采莲说话交往都是非常郑重的,今天只是为了让采莲放松下来才这样说。 采莲被他逗笑了。 见到了路鸣,采莲有了主心骨,心里不那么慌了。 她知道警察局也没有放弃,正在全城寻找张子扬。 警察局的探长都有人敢绑,这还了得?不过相对于警察局的行动,采莲宁可相信路鸣的话。 张子扬多次跟她说过,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什么事,让她谁都不要相信,只听路鸣一个人的话。 她没想到,张子扬居然真有出事的这一天。 袁明珠派人把采莲送回去,然后看着路鸣问道:“你今天和燕小徽那小妞怎么回事,我可是看出来了,你们之间一定有故事。” “我们之间能有什么事?不过是恰好被困在一个屋子里,差点共赴黄泉罢了。”路鸣打岔道。 说到这里,他心里的确发虚。 何止是有故事啊,袁明珠若是再晚来十分八分钟,那就真的不可收拾了,想到这里,他心里也是有些后怕啊。 艳福,的确是,可是这艳福是能要人命的,这等于是躲过了一劫。 燕小徽、袁明珠哪个是好惹的,惹到哪个都别想有好日子过。 “嗯,可能是我想多了,我怎么就是觉得那个燕小妞看你的眼神有些不对劲啊?”袁明珠自言自语道。 她也觉得在那么紧张的时刻,两个人哪怕挤在一起也不会有什么事发生,性命关头,谁还会去想什么儿女私情啊,可谁能料想到燕小徽竟然能那么疯狂。 “你啊就是嫉妒,在你的眼里,凡是长得漂亮的女孩子看我的眼神都不对劲。”路鸣笑道。 “呸,我嫉妒你?本大小姐缺点不少,可就是没有嫉妒这东西。我只是想告诉你,燕小徽那个小妞不简单,别被她的表面骗了。” “她就是个热心公益、爱护病人的大夫而已,哪有你说的那么邪乎。” 路鸣知道,盛燕两家从不来往。 盛慕仪和袁明珠姐妹与燕小徽的关系一向不怎么样,或许是女人之间的相互猜忌,或许就是相互看不上。 要说原因也有,就是燕父跟日本人做生意,把收购来的生丝熟丝都卖给日本的绸缎厂了,对上海的绸缎生产造成不小的冲击。 盛慕仪和袁明珠姐妹对此颇有怨言,也表示不屑。 可是仅凭这一点来排挤燕小徽和燕家,似乎也没有道理。 日本人虽然可恶,却也是拿着真金白银来上海购买生丝熟丝的,同时购买这些原材料的还有英国、法国的采购商。 对上海和周边地区绸缎生产造成冲击的,英国和法国是罪魁祸首,日本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可能是国人被英美法德这些老牌帝国主义欺压惯了,习以为常了,可是见到小日本也跟着欺压中国人,就不忿起来,就把对英美法德的怒火全都转到日本人身上了。 但是在商言商,既然中国的生产厂家竞争不过外国的同行,不得已出售原材料,也是无奈之举,总不能捂着不卖,然后自己生产出来又赔钱,这样的话,蚕农和工人的利益如何保障? 喊爱国口号很容易,但是人都得吃饭才能活着啊。 绸缎生意虽然只是一个行业,牵连到的却是成千上万的人,一个从下游到上游再到生产、销售的整个链条,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整个行业都会受到连累。 “我只是提醒你一句,燕家的事没那么简单,你脑子清醒一点。”袁明珠道。 路鸣皱眉苦笑,自己还是个侦探呢,结果身边这些人一个个都在提醒他。 燕小徽警告自己不要相信盛有德,现在袁明珠又警告自己离燕小徽远点,好像他是个智商低下,失去分辨力的废物。 “还有啊,那个杜鹃你准备怎么办啊?”袁明珠忽然又说道。 “杜鹃?什么怎么办,她怎么了。”路鸣莫名其妙。 “我前几天看到她了,人消瘦得快脱相了,听说整天茶不思饭不想的。” “她茶不思饭不想,跟我有什么关系?”路鸣故作镇定,反问道。 “怎么没关系啊,你赶紧交代,她是不是因为暗恋你才这样的。”袁明珠狡黠一笑道。 “她暗恋我?我怎么不知道,她告诉你了?”路鸣摇头道。 “你这就没意思了,大家谁都知道的事,你愣装不知道,揣着明白装糊涂,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吧。”袁明珠撇嘴道。 “你的意思是说,我该负点什么责任吧,是不是这意思?可是我什么都没做啊?”路鸣用无辜的小眼神看着明袁珠。 “就是因为你什么都没做才不对,你不觉得应该做点什么吗?”袁明珠笑道。 “那我应该做什么,怎么做?你教教我。” “我哪儿知道啊,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啊。” “可是我什么都不想做,什么想法都没有,怎么办?”路鸣的表情愈加无辜了。 “那你就是害了一个很好的女孩子哦。”袁明珠说道。 “这么说,我不成冤大头了么?”路鸣一脸无奈。 袁明珠不说话了,她也没法指导路鸣应该做什么,她只是跟采莲这些姐妹们混得太熟了,同情心泛滥,结果觉得杜鹃太可怜了,似乎忘了她还是个情敌。 或许在她的心里,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配做自己的情敌,所以她才不怕让路鸣去做什么。 但是今天燕小徽看着路鸣的眼神,却真的刺痛了她,这种感觉袁明珠从未有过。 第51章 寻找子扬 路鸣第二天一早去了警局,见到了局长,警局出动了大量警力,张子扬的下落还没有查到。 “路先生,请你放心,张子扬是我手下最好的探长,我们绝对不会放弃寻找他的,无论是谁绑架了他,都必须付出惨痛的代价。”局长如是说道。 路鸣知道局长说的是真心话,但是能不能做到就不知道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毕竟警察局长是看在盛有德的面子上才见他的,否则凭他一个籍籍无名的小人物,公务繁忙的局长大人完全可以忽视他。 局长先生是民国政府要员,行伍出身,曾经是北伐革命军中的一员名将,立有战功,因此才得到上海警察局长这个美差。 管理军队和管理警察、治理一座城市,尤其是上海这样一座世界有名的都市,完全不是一回事。 上海各种势力纷繁复杂,民国政府也只能在各种势力之间斡旋,玩玩平衡罢了,根本没有政府的威严。 身为警察局长自然也只能做做和事佬,抓住机会个人多捞些好处。 他这是聪明的做法,否则在各种势力围剿下,早晚会被干掉。 路鸣询问了那个通知张子扬的警察,还有接到那张假条子的门岗,没有得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不过是一个很普通的人力车夫送来的一张条子而已。 他又去了张子扬的车被发现的地方,这里是一片荒芜地带。很显然,张子扬不是在这里被绑架的,而是有人绑架了他,再把车开到这里丢弃。 路鸣知道自己做的都是无用功,绑匪非常精明,对张子扬也非常了解,甚至能把采莲的字迹模仿得非常逼真。如果不是因为出了事情,路鸣也会以为那张纸条真是出于采莲之手。 他在附近一些地方进行了走访,结果没有人见过张子扬那辆车,这么说来,绑匪丢弃车辆应该是天黑以后进行的。 那么案发现场究竟应该在哪里? 如果张子扬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来找采莲,必然是走这条路线,其他的路线都是小路,根本无法通行车辆。 这张纸条是绑匪留下的唯一线索,可是纸条又能说明什么呢,只能断定绑匪跟采莲有交往,而且是有意接近,这样才能拿到采莲的手稿进行笔迹模仿。 采莲有时也会写些古体诗词,这是长三公寓姑娘们的必修课,也是她们换取贵人奖赏的重要技艺之一。 她们可不是只靠脸蛋和青春取悦男人,而是笔墨丹青诗词舞都要达到一定水准,才能在这个吃人的行业站稳脚跟。 路鸣从早上一直查到晚上,还是一点线索没有,就连最初的案发现场也没能找到。 路鸣沉思着,想到了陷阱。对手一定预先布置了一个陷阱,这个陷阱就应该是张子扬被绑架的地方,也就是案发现场。 那么,对手是怎么把张子扬一步步引向陷阱的呢? 他的脑子里快速开动着,不会是别的,还是那张纸条。 纸条上有什么? 只有一个地址,还有冒充采莲留下的话:速来。 这两个字所表达的是急切和慌张,正是这种感觉抓住了张子扬,所以他根本无法好好思考,甚至都顾不上给采莲打个电话证实一下,马上开车去了那个地方。 可是……不对。 他这才发现自己也被误导了。 他是结合绑匪丢弃车辆的地方选择的路线,以为张子扬一定是在这条路上出事的,可是纸条上的地址和绑匪丢弃车辆的地址恰好是两个方向,就像两个分叉一样。 他再仔细看看那个地址,忽然明白了,那个地址不正好是夏横被毒死的地方吗? 当然不是夏横租的那间阁楼的地址,而是在附近。 张子扬一定是发现了这里的蹊跷,可能中途下车想打电话证实一下,可惜已经晚了。 这是他推理出来的,却跟实际八九不离十了,这是因为他对张子扬太了解了。按照张子扬的行事方式,就能大致推断出他的行为举止。 路鸣本想再沿着那条路线走一趟,可是天色已晚,不知不觉一天又过去了 其实他对找到那个陷阱的地点不抱太大希望,即便是有陷阱,在得手后,绑匪一定把现场清理得一干二净,不可能留下任何线索。 就像在同仁医院,那些杀手们走后,仿佛根本没有来过一样。路鸣询问过所有被关起来的人,最后都没能查明这些杀手到底有多少人。 那颗发射过一枚子弹的弹壳,也被杀手带走了。 这伙人受过严格的职业训练,做事滴水不漏,指望他们留下什么痕迹帮助破案,绝对是一种奢望。 他打了个电话给日本领事馆,找到了谦田英吉,约他第二天上午在领事馆附近的一个咖啡馆见面。 现在他只能寄希望于谦田能告诉他一些有用的信息了。 两人很快见了面。 “这一定是满铁的人干的,只有他们才能做到如此专业。路桑,你的麻烦不小啊。”谦田听完路鸣的叙述后,立即做出了判断。 “满铁不是做生意的吗,难道他们还干绑架杀人的营生?”路鸣问道。 他对满铁公司只是有所耳闻,并不知道多少内情。 “满铁可不止是做生意,他们是集情报搜集、暗杀、破坏、策反等等于一体的大型组织,也是我们在贵国最大的情报组织,不过值得他们下手的目标非常有限,这也说明路桑在他们心里的分量很重,所以我才说你的麻烦不小啊。” “谦田君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路鸣有些奇怪,觉得谦田对他过于坦诚了。 不管怎么说谦田都是日本人,而且是日本驻沪领事馆的职员,却把本国的秘密对他一个外人和盘托出。 “这里有两个缘由,一是因为你是武藤君的同学兼好友,另外你也知道我的名声,绝对的和平主义者,我希望日中两国人民能够永远和平相处,能够真正的睦邻友好,而不是现在这样子,表面上称朋友,暗地里捅刀子。这对中国人民固然是很深的伤害,可是从长远看,也会给日本人民带来巨大灾难。” 谦田在日本外务省工作,掌握许多内部情况,深知日本军方图谋已久,中日必有一战,何时开战只是时间问题。 作为一个和平主义者,他坚决反对一切战争行为,所以凡是能为和平尽一份力量的事业,他都愿意投身进去。 他接触路鸣固然是因为武藤的嘱托,却也知道路鸣的根底,知道路鸣的背景深厚,而且是坚定的爱国主义者,他也想把路鸣拉到自己的阵营里来,共同为和平奋斗。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末,国际形势波谲云诡、险象环生。随着德国纳粹得势、希特勒肆无忌惮圈粉,整个欧洲都笼罩在战争的阴影下,席卷全球的经济危机更加快推进了战争的步伐。 就像洪水海啸过后必然有一场瘟疫霍乱爆发,一场全面的经济危机后,必然会带来一场波及世界的全面战争。 但民国政府似乎对这一切反应迟钝,北伐胜利后,上海和武汉相继发生了反革命政变。 军阀倒了,新兴的大地主、大资产阶级窃取革命成果,粉墨登场。中华民族仍然处在危难之中。 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的谦田整日里忧心忡忡,可惜他的同志太少了,尤其是在日本,持和平主义观点的人简直是凤毛麟角,说是另类也不过分。 日本的舆论现在已经被军方所裹挟,人们天天高唱的都是要把天皇的皇威布予太阳照耀的每个地方,要让菊之花开遍亚洲每个角落。 在谦田看来,这就是自取灭亡的前奏,正像人们常说的那样,上帝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现在日本军方在疯狂的路上狂奔,整个国家也为之狂热。 谦田的行为在他的同胞们看来无异于卖国,只有他心里知道,自己是真正的爱国者,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救国。 当然他的这些行为就连他最温和的同事也不敢苟同,不过外交界出于对抗军人的目的,暂时还能容得下他。 “我会回去打听一下,看看能不能查找到你那位朋友的下落,不过也不要抱多大希望,满铁里多得是心狠手辣的刽子手,我们大和民族里有一群人,一旦身在异国他乡,好像就变了种一样。”谦田自嘲道。 “那就多谢了。”路鸣欠身行礼道。 “我也帮不上多大的忙,只是希望能尽一份绵薄之力罢了。另外我会给武藤君发个电报,让他给满铁那些浑蛋打个招呼,这样他们至少对你应该有些顾忌,不会轻易下毒手。”谦田说道。 “哦,武藤君对满铁也有影响?”路鸣感到意外,满铁不是背景深厚的嘛。 “那是当然,他可是大本营参谋本部的新贵,满铁虽然豪横,毕竟还是受军部管辖的。”谦田说道。 谦田如此的态度,倒是让路鸣不好说话了。 本来他对日方的行为有警觉,但不害怕,并且做好了斗争的心理准备,谦田说要帮他,却让他无言以对。 总不好对一个友善的人表示自己蔑视的态度吧,中国人的礼仪在骨子里,从不习惯打朋友的脸。 “路桑看来还是身手了得,能够两次从满铁的杀手中全身而退。看来我对路桑的评估要更进一步了。”谦田说着就鞠了一躬。 这又是什么话啊,路鸣老脸一红,话到嘴边又咽回肚里。 这次他可是真的危险了,如果不是袁明珠及时赶到,他想要全身而退是绝对不可能的。 告别谦田后,路鸣还是按照那条路线重新走了一趟,一直走到纸条上写的地址,到了地方一看,不过是间普通的杂货店。 他走进了那间杂货店,只有一个老人过来问他买什么。他向对方打听昨天是否有一个警察开车来到这附近。 那个老人费力想了半天,只是摇摇头。 路鸣出去后又走访了附近的住户和商家,也都说没有见到任何警察开车过来。 这又是一条死胡同。 第52章 情为何物 正在路鸣一筹莫展的时候,采莲那里却有了消息,不知是谁偷偷塞进采莲包里一张纸条,上面是张子扬的字迹,告诉采莲他现在很好,没有受到伤害,再过几天后就会回家,不用为他担心。 接到消息后,路鸣和袁明珠马上赶到了采莲的住处,仔细查看那张纸条。 从张子扬的字迹上来看,写得很从容,不像是被迫写下的。 不过路鸣依然没有安心,绑匪有时为了让被绑架者配合自己,会欺骗被绑架者。 最主要的是他现在还在纳闷:按说已经过去两天了,绑匪应该提出要求了。 可是,等来的不是绑匪的要求,而是这样一封安抚家属的书信,这就显得不合情理了。 “你说这是子扬的字迹吗?”采莲问道。 上次她的字迹被模仿后,她再也不相信字迹了。 “的确是子扬写的,模仿的字迹不管怎么样都能看出痕迹来,我对子扬的字迹太熟悉了,肯定是他写的,而且写的时候很安心,很放松。”路鸣说道。 “他都被绑了,还能安心放松?”袁明珠不信,感到很诧异。 “可能绑匪许诺了什么,所以子扬一点也不焦虑。”路鸣分析道。 “那绑匪为啥要绑他呢,他只是个警察,既没有钱,也没有什么势力?”采莲急道。 “这就不知道了,有时候绑匪的道理邪乎得很。”路鸣专门做过犯罪心理研究,很多案例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原先估计绑匪是冲他来的,可能想要迫使他放下盛家的案子,但是现在看来又有些不像了。 他觉得自己的思路还是狭隘了,可能对方下的是一盘大棋。 不过,有一点让他放心了,张子扬混迹社会的阅历比他深得多,对人的鉴别也有自己的标尺,不会轻易上当。 那么,既然子扬能够安心,说明绑匪的确没有太大的恶意,起码没有性命之虞。 但话说回来,这世上存在没有恶意的绑匪吗? 路鸣糊涂了,因为这件事充满了诡异,根本说不通。 “采莲姐,你先别太着急了,绑匪既然能派人给你送这封信,说明他们还用得着子扬,子扬的安全暂时不会有问题。”袁明珠也劝道。 “可是不见到他,我怎么能安下心来。”采莲两天一夜没怎么睡,合上眼就是子扬被绑向她呼救的噩梦,或者是子扬有噩耗传来,搅得她根本闭不上眼。 “采莲姐,你应该找大夫开些安神的药,可别等子扬回来后,你的身体也垮了。”路鸣担心道。 “你们放心吧,我没那么柔弱,能坚持住的。”采莲说道。 尽管她表示能坚持,没问题,袁明珠还是不放心,出去找老中医开了一些安神的药丸子,看着采莲吃下去。 采莲是在出一个堂会的时候包里被放进了这封信,当时堂会的人很多,她无法猜测究竟是谁给她送的这封信。 路鸣拿着那封信反复仔细查看,想要查出一些线索来,他总觉得张子扬应该趁着这难得的机会传达给他一些消息,可是他怎么也看不出来。 张子扬会用什么办法呢,如果他想传递给自己一些有用的消息? 信笺很普通,上面印着兰花,是江南很常见的竹纸,一般人写信或者记日记都喜欢用这种纸张,这说明子扬被软禁在一户住家里。 当然绑匪不可能把张子扬藏在客栈或者小旅馆里,这些地方人多眼杂,根本无法藏身。 这也就说明绑匪是本地人,至少是有本地人接应他们。 但是这些条件说明不了什么,因为符合这些条件的太多了。 他最为不解的还是绑匪的目的,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绑架上海警察局的一个高级探长,怎么说也得有很重要的原因吧? 一般情况绑票无非是为了钱,可是张子扬没钱,警察局也不可能为他付赎金。绑匪既然对采莲都这么了解,对他也肯定非常了解,也可能想让采莲替他付赎金,但是绑匪根本不提赎金的要求。 另外绑架的目的有时也会为了寻仇,但是张子扬在社会上人缘还是不错的,跟三教九流都有些来往交情,并没有仇家。 难道这事跟先前他们一起破获的几桩案子有关系? 他越想越糊涂,袁明珠过来劝他道:“别瞎想了,就这么一张纸,你怎么看也没用,我大哥把人撒出去了,一定能查到子扬的下落。” “回头帮我谢谢你大哥。”路鸣笑道。 “什么你大哥的,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袁明珠大大咧咧道。 路鸣无语,他并不想认这个漕帮大哥,却被袁明珠强迫按上了,没招啊。 看到采莲服药过后,情绪稳定许多,路鸣和袁明珠告辞离开。 “到底是哪里不对呢,张子扬肯定会利用这难得的机会像我传达些信息的,我怎么就看不出来呢?” 在车上,路鸣还是翻来覆去地检查那封信,他不相信张子扬在被绑架的境况下真的能安心,又不是去拉斯维加斯度假旅游。 一定是他不知用什么办法说服了绑匪,帮他送出这封信,这封信一定有他被绑架的重要线索。 “你傻啊,张子扬要是给你传达什么,绑匪会看不出来,如果绑匪看出来了,能帮他送这封信?”袁明珠嘲笑道。 “你这么说符合常理,可是子扬这么聪明的人,你不能用常理去猜度他,他一定会有自己的办法。”路鸣还是不甘心。 “张子扬聪明?这说法听着挺新鲜的,我看还是算了吧。”袁明珠鄙夷道。 “那你是不了解子扬,这小子最会的就是装傻。”路鸣摇摇头。 这世上最了解张子扬的只有路鸣了,可能比他娘老子都了解。 他似乎看到张子扬用狡黠的目光望着他,对他说:“怎么样,小子,看不出来吧,傻了吧?逗你玩!” 当你对一个人了解足够深的时候,完全可以通过他的字迹看到他的内心,是喜是悲。这就如同你对一个作家的作品有足够深的理解时,可以通过读到的文字感受到他写作时的情绪变化。 伟大的作品之所以能跟读者产生共鸣,道理也就在这里,作者能够通过自己的情绪变化感染读者,然后达成共情,产生共鸣。 不过考虑到张子扬所处的环境,他就是想要暗示什么,一定非常隐晦,这封信肯定不知被绑匪检查了多少遍,确定没有问题才被允许送出来。 这些绑匪不可小觑,都是人才啊,他们布下陷阱,悄无声息地绑架了一个以抓人为己任的探长,是一件容易的事吗? 张子扬有枪在身,而且警惕性极高,却还是被人拿下了。 渐渐地,路鸣忽然觉得自己猜错了,绑架张子扬的人或许跟那天在同仁医院对付自己的并非一伙人。 如果以在同仁医院对付自己的那伙人来衡量,绝对没有这么好说话,不大可能让他送信出来。 同仁医院那个主谋者虽然足够聪明,掌控全局的能力超强,可是那个人非常冷漠,缺乏人性,不会给别人任何逃生的机会。 他们没有杀害被关起来的那些医院的员工和病人,并不代表他们心软或者有人性,而是显现出对伤害和暴力的精确控制。 他们这么做,只是不想让事情扩大到超出他们掌控的范围,这是专业绑匪的职业手段。 事情聊完后,袁明珠把路鸣送回家,说明天早上来接他,用袁明珠的话来说,她现在就是员工给老板开车当司机,却不拿报酬。 这话说的,路鸣预支给她的那两千大洋,那钱呢,早就飞到爪哇国去了。 路鸣苦笑,袁明珠这是刚买了新车,对开车上瘾了而已,等她哪天烦了,估计就会找无数的借口拒绝当他的司机。 走进寓所旋转门,路鸣看到了一个美女正站在柜台前,听到门响转过了身,望见路鸣后,她那毫无色彩的眼睛里一下子有了阳光和雨露,有了鲜花般的色彩。 “杜鹃?你怎么在这里?”路鸣怔住了。 “路少爷回来了,这位小姐可是等你半天了,我请她上去等你,她也不愿意,非要在这里等。”公寓管理员殷勤地说道。 “多谢了。”路鸣点头笑道。 “怎么?不欢迎我吧?我现在是不是你最不想见到的人?”杜鹃苦涩地道。 “说什么呢?我只是没想到而已,欢迎,欢迎。” 路鸣走上前,突然伸开双臂,自己也没有想到会这样,杜鹃好像得到树林召唤的鸟儿一样,扑了过来投入他的怀抱。 公寓管理员羡慕不已,这位路少爷的艳福也太深了些吧,天天都有美女在身边环绕。 管理员能猜出杜鹃的职业,不过没有任何鄙视的意思,这种女孩在上海的身价是非常高的,仅次于那些名媛。 她们比名媛差的不过是家世,但是容貌却要比一般的名媛漂亮许多。 中国没有这种女孩或者女人的专用名词,其实在法国18世纪以后就有这种女孩的专属名词,就是交际花。 巴尔扎克的小说里,从不缺少不了这种人物。小仲马的《茶花女》就是以一个青年与巴黎上流社会交际花曲折凄婉的爱情故事,打动了全球读者,开创了法国“落难女郎”系列的先河。 上海当时号称东方巴黎,杜鹃实际上就是上海滩的“茶花女”。 路鸣看到杜鹃骨瘦如柴的样子,不禁动了恻隐之心,而且也感受到了内疚,他知道杜鹃是因为他才变成这样。 “你真傻,不懂得爱惜自己。”路鸣轻轻抚摸着她一把骨头的后背道。 “我就是个傻女孩,我知道,但我没办法。”杜鹃说着眼泪流了下来。 她真的没想到路鸣有一天能够拥抱她,路鸣一直以来对她的态度都是敬而远之。这一刻她感受到的是温暖和满足,她觉得哪怕下一刻她就要死了,这辈子也值了。 人这一辈子总有犯傻的阶段,无论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人一辈子也总要做一些傻事、蠢事,无论多聪明的人都难逃这个魔咒。 因为,人是有感情的,而人的一生最珍贵的就是感情。 杜鹃如此,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不能说路鸣此刻的行为跟袁明珠对他的提醒无关,但在根本上,路鸣对杜鹃也有一种说不清的爱怜,只不过更近似亲情罢了。 怀抱着杜鹃,他却想起了盛慕仪,在他的心目中,这两个女孩没有太大差别,同样值得人去保护。 他本来不用插手盛家的事的,不用去查盛慕仪的迷案,却让自己承担着莫大的风险,但是他却义无反顾地投身进来,而且碰到南墙都不回头。 就像现在,他明明知道抱着杜鹃就是惹火烧身,但是他还是做了,他觉得不这样做就实在对不起杜鹃,对不起自己那一颗,燃烧着感情的心。 是啊,情为何物?几千年几万年了,谁能回答得了这个问题呢? 第53章 柳暗花明 两人不知拥抱了多长时间,好像已经忘却了时间,忘却了身在何处。 路鸣原本只是想安慰一下杜鹃,给她一些温暖,让她可以不要这么自己虐待自己。 不经意之间,他却发现紧紧抱着的,不只是杜鹃骨瘦如柴的身体,而是她出生以来全部的苦难和悲伤。 每一个长三公寓的姑娘都有一个悲惨的身世,无一例外,哪怕这一行看上去无限风光,但是好人家的女孩谁愿意进这个行当,都是被卖进来的,或者是被人贩子,或者是被自己狠心的父母。 每个长三公寓的姑娘往往都会向客人叙述自己悲惨的身世,不过多数时候她们只是在编故事,为的是博取客人的同情,让客人在同情之余敞开自己的腰包。 这些故事会有好多版本,而她们真实的身世却永远埋在心底,绝对不会对任何人说起。 路鸣的眼睛湿润了,他似乎不只是在感受杜鹃的苦难和不幸,而是在感受着所有中国女性的苦难和不幸。 在中国,像盛慕仪、燕小徽、袁明珠姐妹这样幸运的女孩子实在太少了,哪怕是像他这样幸运的男人,同样为数不多,这个民族有过盛世和辉煌,但更多的却是战乱和苦难。 在这一刻,他似乎更加理解妥斯陀耶夫斯基了,他承受的是俄罗斯民族千年来的苦难和不幸,汲取着整个民族苦难的乳汁,酿造成了他一本本令人心碎的名著。 原本在国内长大,他从未感受到这些,但是他出国后,尤其是在富有的美国生活了几年,又周游欧洲各强国。回国后,令他感触最深的是整个底层社会在苦难和不幸中苦苦挣扎的命运。 这些苦难实实在在,就在眼前,凝聚成了若干个体,那就是怀抱里的杜鹃。 “谢谢你。” 不知过了多久,杜鹃挣开他的怀抱,很满足地笑道。 “也谢谢你。”路鸣低头在杜鹃的额头上吻了一下。 杜鹃猝然间好像触电一样,浑身都在颤抖,倒是让路鸣有些后怕了,他没想到杜鹃的反应这么强烈。 “我知道你是同情我,怜悯我,可是我……我真的好喜欢啊。”杜鹃颤抖的声音说道,禁不住流下泪来。 “这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我没有资格这样做。其实我真的喜欢你,真的。”路鸣苦笑道。 “你说的是真话?我不是在做梦吧。”杜鹃有些不敢相信。 路鸣用力点点头,用一只手轻抚着杜鹃的头发。 他的确很喜欢杜鹃这个女孩子,漂亮知性而且非常善解人意。 如果是一个长相丑陋、而且性格鲁莽的女孩子这样纠缠他,他应该早就想出办法甩脱对方了。 这既是人性的真实,也是人性的弱点,没有什么好隐藏的。 杜鹃知道她和路鸣可能没有任何结合的希望,袁明珠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坎。她甚至愿意给路鸣做妾,不争名分也不争脸面,只要能跟路鸣在一起。 可是路鸣却是坚定的一夫一妻的拥护者,决不接受纳妾这一套陋习。 路家也有祖训,儿孙后代凡是四十尚无子嗣者才可以纳妾,路鸣现在连妻尚未娶,当然谈不上纳妾了。 以后怎么办呢? 路鸣知道,过了今天,他跟杜鹃之间就是一种新的关系了,可是进一步又不可能。 算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现在最紧要的事还是找到线索,救出张子扬,天大地大都没有这件事大。 绑架张子扬,在客观上对他侦查盛慕仪的案子产生了干扰,这或许是绑匪的目的之一。 但是他没办法,哪怕明知道这样,也只能跟着对方的步调走,先将盛慕仪的案子搁一搁。 盛慕仪失踪的时间太久了,生还的希望越来越渺茫,张子扬可是还好好活着啊。 他难以承受失去盛慕仪的痛苦,但他更无法承受失去张子扬,那是不堪承受之重。 路鸣把杜鹃领到盛慕仪喜欢的那家八大碗饭馆,他也不知道杜鹃喜欢吃什么,就把袁紫苑和慕仪经常点的菜肴全都叫了上来,摆满了一大桌子。 “吃不了这些,会浪费的。”杜鹃不停地拦阻着,可惜没用。 “你现在好好吃饭,以后也要好好吃饭,先把身体恢复过来,要听话。”路鸣命令道。 “嗯,我听你的。”杜鹃乖巧地点头。 其实路鸣这两天也没有好好吃饭,实在是被张子扬这件事弄得吃不下去,现在为了给杜鹃做做表率,他也大口喝酒,大口吃菜。 杜鹃也很想喝酒,路鸣却让她先吃了一碗米饭后才让她喝酒。 两人喝的都是陈酿黄酒,虽然没有家酿得好,却也是市面上难得的好酒了,这种酒是八大碗自己酿造的,而且只能在饭馆喝,绝对不外卖,但是客人可以多要两坛子,喝不完的带走。 杜鹃得偿所愿,此时胃口大开,吃喝的速度让路鸣叹为观止,两人开心得一塌糊涂。 “慢点吃,慢点喝。”路鸣不得不劝她把速度放慢一些。 他点了一大桌子菜,只是怕有些菜不符合杜鹃的口味,让她挑着吃,并不是都要吃完。这当然有些浪费,不过他现在有这个经济实力,更是想借此表达一种态度。 “对了,你们下午在采莲姐那里商量得怎么样了?姐夫的事有下落没有?”吃喝的差不多了,杜鹃突然问道。 “目前还没有任何眉目,不过是个好兆头。”路鸣无奈道。 他拿出那封信,然后简单说了下这件事。 “咦,在堂会上收到的信?让我想想呢。”杜鹃看到那封信,好像想到了什么。 “你看到有谁把这封信塞到采莲包里了吗?”路鸣急忙问道。 “我好像看到了,当时虽然人很多,场面也很乱,可是我心情不好,就坐在一边发闷,有个人走到采莲姐的包跟前,往里面塞了什么东西。”杜鹃回想着说道。 “你真的看到了,还能想起是谁塞的吗?”路鸣腾地站起,不禁激动起来。 “嗯,好像是……我再想想啊,这事很重要吗?”杜鹃狡黠地道。 “当然重要,非常重要,你赶紧想,这封信究竟是谁塞的?” “嗯,刚才想起来了,你这么一问,我又忘了,等我想起来再告诉你好不好?”杜鹃笑道。 “好了,杜鹃姑娘,别玩了,这事人命关天啊,你说吧,有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真的?”杜鹃睁大了眼睛,一下子露出少女调皮的表情。 “真的。”路鸣道。 “那好,今晚带我回去吧。”杜鹃笑道。 “这个……换一个,别的什么都行。”路鸣苦笑,他真的做不了主,就算能做主也不能这样做。 “我逗你玩的,看把你急的,我知道自己配不上,哪怕给你当姨太太。”杜鹃苦涩地笑了。 “那你做我妹妹吧。”路鸣忽然说道。 “哦,算了,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逗你了,你为我做得够多了。以后多请我吃饭喝酒就行。”杜鹃低下眼帘道。 路鸣只能苦笑一声,他倒是真想把杜鹃收为妹妹,让她离开这个吃人的行业,可是杜鹃真的愿意这样做吗? 这些都是以后慢慢再说的事,现在最要紧的还是张子扬的事。 如果杜鹃真的坚持拿这件事做交换,他恐怕也只能答应,哪怕是违背了祖训。带她回去,然后向袁明珠罚跪求饶。 “其实当时我也是没事,就到处看,还真看见一个人走到采莲姐的包跟前,我就注意了,以为她是拿采莲姐包里的钱,谁知她打开采莲姐的包后没有拿任何东西,反而是塞进了一张纸,对,就是你手里这张纸。”杜鹃说道。 “那个人是谁?”路鸣一字一句问道。 “这个人我们都认识啊,就是春月啊。”杜鹃说道。 “郑春月?”路鸣也怔住了。 郑春月和采莲还有杜鹃都是同行,不过她的名气没有这么大,但是脾气却特别大,很少出堂会,大家有时也会背后议论她的钱哪儿来的,有人说她是被人包养的,因为有人看到经常有男人出入她的宅子。 郑春月性格比较孤僻,跟采莲、杜鹃这些姑娘不怎么合群,路鸣见过她几次,印象不是很深,记忆中她长得还算漂亮,只是不愿意说话。 “你知道她住在哪儿吗?”路鸣问道。 路鸣知道采莲的住址,杜鹃的也知道,长三公寓其他姑娘的住址他就不知道了。 “我也不知道,不过采莲姐应该知道。”杜鹃道。 “杜鹃,你这次可是帮了我大忙了。”路鸣兴奋得直搓手,很想再拥抱一下杜鹃,不过含义跟刚见到杜鹃时的拥抱不一样。 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他研究那封信大半天了,还是什么都没发现,却不料在杜鹃这里有了大收获。 杜鹃也笑了,她很高兴自己能帮上一点路鸣的忙,比路鸣请她吃饭喝酒都高兴。 路鸣马上结算账单,准备离开,这时才想起来问杜鹃:“你吃饱了吧?” 杜鹃笑了起来:“早吃饱了,就是不舍得离开你,才硬吃的,这会有些撑的难受了。” 两个人出去后找了一辆出租汽车,直奔采莲住处,他让司机在楼下等着,自己和杜鹃上楼。 见到采莲后,他把这事说了一遍,采莲不敢相信:“郑春月这个狐媚子干的?枉我平常什么事都照顾她,看我这次不撕了她。” “你先别发火,她只是给你包里塞了这封信,还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呢。见到她你先别发火,让她把事情的经过好好说明白了,这才是最重要的。”路鸣急忙劝道。 “你放心吧,轻重我拎得清的。”采莲说道。 “那就好,事不宜迟,咱们这就过去。”路鸣催促道。 三人匆匆出门,坐着出租车赶往郑春月家里。 第54章 女人唱戏 不到半个小时,三个人赶到了郑春月的家里。 郑春月住着一幢二层小楼,院子的大门已经锁上了。 路鸣敲了半天没有人出来开门,采莲疑惑道:“这小妮子不会睡这么早的,难道不在家?” 路鸣摇头道:“门是在里面上的栓,家里一定有人。” 他踩着院墙的一处凸起,爬上了高墙,然后翻身落下,把门栓从里面打开,采莲和杜鹃走了进去。 走到小楼的大门前,路鸣再次敲门,里面仍然没有回音。 采莲忍不住了,站在门前高喊道:“郑春月,你给老娘滚出来,我知道你在里面。” 旋即,楼上有灯光亮起,然后听到里面啪哒啪哒的脚步声。 大门打开后,果然是郑春月,身上衣裳半解,半隐半露,不知是刚穿上还是刚解开,她看了看三人,很意外地道:“哎哟,三位都是稀客啊,还有路少爷,您怎么来了,是来看我的呢,还是当护花使者的啊?” “郑春月,我们是进去说话还是在这里吵?!”采莲若不是记着路鸣的劝告,早就上去撕郑春月的嘴了。 “采莲姐,您这是抽的什么疯啊,我什么时候得罪您了?”郑春月也不甘示弱。 “滚开!”采莲发出狂怒的叫声,然后像一头发怒的羚羊似的撞了进去。 郑春月想拦住她,却没能如愿,她刚想从后面拽住采莲,自己的手臂却被路鸣拉住了。 “郑春月,我们今天冒昧登门的确有很重要的事跟你谈,希望你能放明白些。我们对谁在你这里留宿没兴趣。”路鸣把话挑明了。 郑春月知道自己拦不住这三人,只得怏怏然作罢。 “怎么家里就你一个人?”路鸣忽然感到有点不对劲。 长三公寓的姑娘们不论有没有钱,身边都会有两个丫鬟,一个厨娘,可是他们这里闹腾了一会儿了,却不见有人出来。 “家里就我一个人怎么了?难不成路少爷想过来陪我做伴啊,那我可是欢迎之至啊。”郑春月妖娆道。 “郑春月,别放出你的狐媚子手段了,路少爷不吃你这一套。”杜鹃忍不住怒斥道。 “杜鹃,谁都知道你看上路少爷了,那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啊充其量用你不值钱的身子给路少爷暖暖脚罢了。”郑春月也变了脸色。 她有种预感,今晚这件事一定跟杜鹃有关系,不然她不可能跟来。 “郑春月,你说错了,我没那么高贵,杜鹃也不比任何人差。”路鸣说着,故意揽住杜鹃然后在她红唇上亲了一下。 郑春月气得几乎发疯,她知道,路鸣这是故意做出来刺激她。 她倒不是对路鸣有什么想法,但是谁都知道,如果在上海滩排出最佳女婿,从不同的角度考核,路鸣的综合分都能排进前五名。 钱只是一方面,路鸣的学历、人品和气质,是那些官富二代们无法相比的。 郑春月被杜鹃此刻脸上的陶醉满足,那种魂飞天外的神情激怒了,这是在向她示威,这是赤裸裸的示威和打脸。 其实杜鹃真不是向郑春月示威,她是真的陶醉了,这可是她的初吻,早就想献给路鸣了,可是她太自卑了,根本不敢去想。 她感觉这好像是梦里才会出现的情景,路鸣居然会主动吻她,而且还是她的嘴唇。 这一刻她感到全世界的蜂蜜都流入她的身体里了,她全身都软化了,好像变成了一个蜂蜜做的女孩。 这一刻,她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孩,尽管只有匆匆的刹那间。 郑春月没法发作,而是自行上了楼,看到采莲正在她房间里大刀金马地坐着,更是气得要发狂。 “怎么样,我屋里没藏男人,更没把你的男人藏在家里。”郑春月怒吼道。 “我们今天来,不是要检查你家里有没有藏男人,而是为了这个,”路鸣此时也上来了,拿出那封信说道,“请你告诉我,这封信是谁让你送的,你说了,我们立马走人。” “这……”看到那封信,郑春月显得有些惊慌失措。 他当然认识这封信,就是她亲手把这封信塞到采莲包里的。 可是她根本没想到,路鸣会把这封信跟她联系起来,她当时再三查看了周围,确定没人注意到,才大胆放进去的。 “你抵赖不了,有人亲眼目睹。”路鸣强硬地道。 “嗯,是我塞的,那又怎样?”郑春月心一横,索性承认下来。 “你承认就好,那么请告诉我们,是谁让你做这件事的。”路鸣道。 “我不知道。”郑春月脸转到一边,说道。 “郑春月,你信不信我把你的嘴撕烂?”采莲真的怒了,扑上来就要动手。 路鸣急忙拦住她:“采莲姐别着急,等我慢慢问她。” “你不用问,我就是不知道。”郑春月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郑春月,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你是不是想去警局待几天,吃几天牢饭,才肯开口。”路鸣警告道。 “我就是不知道,随你们怎么样。你们能怎么着?打我、撕我的嘴,扒我的衣服、强暴我?来吧!”郑春月毫不胆怯十分刚烈。 “呸,你也配,还强暴你,你倒是净想美事了。”杜鹃鄙视道。 “是,我不配,你配,你是不是天天都在做这个梦啊!”郑春月回敬道。 “郑春月,你别这么恶心行不行,你也是有教养有脸面的人,怎么跟个泼妇一样。”路鸣说道。 “有教养有脸面?路少爷,你是真恶心,说这话好像是平等看待我们了,你拍拍良心问问自己,你真的瞧得起我们这些烂货吗?”郑春月歇斯底里地吼道。 “你才是烂货,骚货,采莲姐,撕她。”杜鹃气得要发疯了,她还是清纯处女呢,哪能让郑春月这么糟蹋。 采莲早就等不及了,真的扑上来就跟郑春月厮打在一起,杜鹃也放下了女孩子的矜持,跟采莲一起扭打郑春月。 路鸣一阵头大,这才叫三个女人一台戏,他大喝一声“住手!”,赶紧上前把三个女人分开。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郑春月已经披头散发,衣服的两只袖子都被扯下来了……郑春月的上半身几乎没什么遮掩了。 路鸣赶紧转过身去,说道:“把衣服穿好。” “我为什么要穿,我都不怕,你一个大男人怕什么!有种的,你们今天就打死我。打死我,我也不知道。”郑春月索性耍起了无赖。 “你别看,恶心死了。”杜鹃急忙抓住路鸣的肩膀,害怕他回头看见这一幕。 “恶心什么?谁的身体都是父母生养的,谁都不比谁高贵到哪儿去。路少爷,姐姐今天给你开开荤。”郑春月爽朗地笑道。 采莲和杜鹃也没辙了。 虽然她们都是做这一行的,但是从小受的培训是要讲究矜持仪表,行走坐卧言行举止都要按照真正的名媛标准。 所以采莲和杜鹃有些被吓着了,没想到有人会如此不顾羞耻,如此泼辣。 “郑春月,你现在心里已经慌到极点了吧?你是故意用这种极端方式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恐慌,你究竟在恐慌什么?”路鸣拿出一条手帕,然后把双眼蒙住,这才回头问道。 “你不敢说出是谁让你塞的那封信,是因为那个人跟你关系很密切吧,你宁可不要脸面,也要保住这个人,是吧?”他继续说道。 郑春月仿佛一下子被击中了要害,她喃喃道:“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说完,她默默转身,找了一件衣服穿上。 虽然面对的是蒙住双眼的路鸣,还有两个女性,但是裸露着身子站在他人面前还是让她感受到莫大的屈辱。 “春月,咱们姐妹平日里虽然来往不多,可是感情也算不错吧,前年年关你被人逼债,是谁拿出五百块钱帮你渡过难关的?忘了吗?”采莲这时也清醒了,知道一味暴力解决不了问题,而且他们也没法使出真正的暴力手段。 郑春月咬着牙不做声。 路鸣不便此刻参与进去,女人的事情还是让她们自己解决。 采莲想着怎么软化郑春月。 杜鹃在回味刚才的那个吻。 每人各有心思,无法传递。 “春月,这件事关系到我男人的安危,他现在被人绑了,不知道在受什么样的苦,我们没法找到他,可是如果你把让你塞给我信的那个人说出来,也许就能找到我的男人,这样吧,你就算帮我的忙,随你开出什么样的条件我都答应。”采莲哀求道。 “那好啊,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啊。”郑春月说道。 “绝对不会反悔。”采莲也豁出去了,只要能救回张子扬,她准备付出任何代价。 “那好,不过这个条件得路少爷兑现。不知路少爷能不能有这么大的决心。”郑春月嘲讽道。 “可以,我可以答应你任何条件。”路鸣坚定地说道。 “好,你先过来亲我一口,要真心实意的,跟你刚才亲那个小妮子一样,然后答应今晚留下来陪我,我就告诉你们。”郑春月冷笑道。 “不行!” 采莲和杜鹃同声回绝道。 “怎么样,那就别怪我不说了,我就告诉你们吧,你们今天就算把我撕成碎片,把我剁成肉泥,我也只有三个字:不知道。” 郑春月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 第55章 一场乌龙 路鸣冷笑道:“郑春月,你太低估我了,为了我兄弟,别说亲你,就是你让我亲一块臭狗屎,我都认了。来吧。” 他也跟郑春月一样,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 采莲的眼睛湿润了,她想不到路鸣肯为张子扬做出如此大的牺牲。 杜鹃紧咬嘴唇,急得直跺脚,却又想不出办法。 听到这话,郑春月好像被打了一百个、一千个耳光似的,面色煞白,身体都有些发抖。 当她看到路鸣真的要亲过来,而且神情好像在亲一堆狗屎似的,她再也忍受不住了,她拍的一掌打了过去,想要给路鸣一记耳光,却被路鸣抓住了。 “你想反悔,不肯兑现承诺?”路鸣瞪着她的双眼问道。 “不,你赢了,你们赢了。”郑春月忽然用双手捂住脸,痛哭起来。 “唉,好了好了。”此时楼下却传来一个男人的长叹声。 “谁在下面?”路鸣听得出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不由地握住腰间的枪柄。 “别紧张,是我。”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慢慢走上楼,面对大家苦笑道:“你们不用难为春月了,她只是一个苦命的女子。那封信是我让她传递的,其实是好意。” “好意?绑架我兄弟也是好意?”路鸣拔出了枪,他可不信这个男人的话。 “这个……事情说起来有些复杂。你们跟我来吧,张探长就在楼下。”那人慢悠悠说道。 路鸣警惕起来,他不知道这里会不会又是一个陷阱,不过这也太巧合了吧。 “张探长就在后面的房子里,他一直都在这里,很安全。”郑春月此时抬起头说道。 她看着那男人的目光有些复杂,似乎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路鸣手握左轮枪的枪把,子弹没有上膛,他也知道如果这里是陷阱,凭他单人匹马再加一把左轮根本不济事,不过总要努力努力才行啊。 走到楼梯下面,路鸣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请问,你是日本人?” “不是,鄙人是大韩民国临时政府沪上韩侨抗日义勇队队长,安恭根。” “沪上韩侨抗日义勇队,是干嘛的?”采莲糊涂了,他们为什么要绑架张子扬。 “这个我知道,他们是流亡在中国的朝鲜抗日义士,最终目标是大韩民国独立。”路鸣微微颔首,表达了对面前这个人的敬意,但神情依然很严峻。 “感谢中国兄弟对我们的支持和帮助,我们一定会胜利回到自己的祖国的。”安恭根语气坚定。 下楼之后,安恭根做了个手势,示意路鸣跟他一道往后面的房子走。 “我怎么听不出你的口音,你这是一口地道的上海腔啊。”路鸣还是对他的身份有所怀疑。 “不瞒你说,我十二岁就被秘密护送到了上海,日本人一直在追杀我,整整二十年了。”安恭根背过身去,情绪稍稍有点激动。 路鸣迷糊了,日本人干嘛追杀一个十二岁的朝鲜男孩呢?难道这个人是什么特殊人物? “呃,安先生的身世……日本人为什么要追杀你啊。”路鸣以试探的口气问道 “二十年前,也就是1909年10月,在贵国哈尔滨火车站,我的长兄安重根,击毙了侵略朝鲜的元凶、前日本首相伊藤博文。”安恭根脸上露出了自豪的表情。 “哦,原来你是安重根的弟弟啊,你大哥是位大英雄!”路鸣这才释然,很想上去拥抱一下对方,但还是忍住了。 日本第一任首相伊藤博文、当时的韩国统监,曾经主导发动甲午战争,占领朝鲜、侵略中国,迫使清朝签订《马关条约》,索要天价赔偿,是个彻头彻尾的战争狂人、吸血鬼。 对这段历史,路鸣还是了解的,在美国的东亚研究科目里,甲午战争是重要的课题之一。 朝鲜半岛被日本占领后,一些流亡到中国的革命义士自发组建了大韩民国临时政府,为了团结流亡在上海的抗日爱国人士,他们还组建了一支韩侨抗日义勇队。 路鸣在几份外国报纸上看到过一些消息,知道在上海有一股朝鲜人的抗日势力。 安恭根的出现,使得局势越来越复杂了。 但是,形势再复杂,也必须面对。 “日本人不会满足于占领朝鲜,他们的野心还在膨胀。”安恭根正面对着路鸣说道。 “可是……我们之间没有任何过节啊,你们干嘛绑架我兄弟?”路鸣彻底糊涂了。 如果是日本人绑架了张子扬,那就没什么奇怪的,因为他们现在查的案子跟日本人有关。 但是大韩民国临时政府的人为什么掺和进来?在对待日本的问题上,中韩双方的目标应该是一致的啊。 安恭根没有回答,好像有难言之隐似的。 他在前面领路,带着路鸣他们来到后面的一个仓库,他敲敲门,门打开了,里面却是灯火通明。 路鸣早就把手枪插回了腰间,既然是韩国义士安恭根,那不管怎么说是不用动武了。 “张探长,你的兄弟、你的女人来看你了。”安恭根说着,侧身一边,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谁来了?安恭根,你这王八蛋别骗我啊,我兄弟怎么能找到这儿来。”里面传来一个人醉醺醺的声音,不是张子扬又是何人。 “法克,你个王八蛋!你个小瘪三!”路鸣这一刻怒了,洋骂夹着上海人的“海”骂。 他这两天为了张找子扬的下落,脚底都快磨穿了,这家伙居然躲在这里喝酒,而且喝得醉醺醺的,这都什么事啊。 采莲越过众人率先快步走进仓库,发出一声尖叫;“子扬,我可找到你了!” 然后…… 路鸣本想冲进去给张子扬来一顿拳脚的,可是此刻却站住了,这几分钟,还是留给这对苦命鸳鸯吧。 “我没骗你,张探长在我们这儿做客,我们可是好吃好喝好招待的,没受任何苦头。”安恭根讪讪说道。 “可是……这到底,为什么啊?”路鸣还是想不通。 大韩民国临时政府在世界上没有得到任何国家和政府承认,就连民国政府也只是默认。 但世界各国都同情朝鲜人民所遭受的苦难,在中国,无论是民国政府还是民间力量,都在暗中支持这个临时政府,虽然他们的复国之路漫漫,一时还看不到尽头。 在上海,就连杜月笙这样的人,为了保护韩国爱国人士,特地让大韩民国临时政府设置在法租界自己的地盘上。 可以说他们要求的只要不是太出格,无论是民国政府还是杜月笙或者上海民间人士都会答应并给予协助。 那么,你大韩民国临时政府的人,与上海警察局的人,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商量,干嘛玩什么绑架啊? 据路鸣所知,大韩民国临时政府成立之初,上海各界人士也是出钱出力,盛有德就捐了一笔巨款,杜月笙也掏了腰包。 “是我的手下做的,我知道后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尽量做好善后。”安恭根解释道。 “你个王八蛋,你可真能找啊,我藏到这里都被你找到了。哈哈,恭根老哥,你输了,我就说他一定会找来的,他的鼻子比狗都灵。”张子扬此刻冲了出来,抱着路鸣大笑道。 他嘴里喷出的酒气差点让路鸣醉倒,可见这家伙在这里什么事都没干,整天光喝酒来着。 “你才是狗呢。”路鸣毫不客气,一使力气,给了他一个假背摔。 “你轻点、轻点,腰、我的腰。”张子扬痛呼一声。 “揍他,我们为了他差点没急出病来,他可倒好,躲在这里天天喝酒,是不是还有美人陪着啊。”采莲此时也出来了,眼睛红红的,不知是哭的还是气的。 “不是我故意躲着的,这件事有些复杂,咱们慢慢说。”张子扬见到采莲和路鸣后,心情激荡,酒也醒了大半了。 “现在跟我们回去,既然你没事,前面的事咱们就不追究了。”路鸣叹气道。 “不行,我现在不能跟你们回去。”张子扬起身拍了拍屁股道。 “为啥?真舍不得离开这个安乐窝了?”采莲怒了,柳眉倒竖。 “不是,他们还有一个大行动,我得配合一下,我已经答应了,不能说话不算数啊。”张子扬急道。 “我不管什么行动不行动的,跟我们没关系,跟你也没关系。你现在跟我们回去。”路鸣冷着脸道。 他已经有些猜测到张子扬所说的行动,不管是什么,他都不想参与进去,他自己的麻烦够多的了。 “张探长,你还是跟你的兄弟和女人回去吧,计划已经有变了,原来的计划行不通了。”安恭根落寞道。 “原计划不行,不是还有新的替代计划吗?我跟你说的那个计划保准成,我这个兄弟做事绝对靠谱。”张子扬指着路鸣道。 路鸣气的鼻子往外喷烟,这浑蛋早就把他卖了,自己在那喝酒快活。 “路少爷,我们能谈谈吗?”安恭根问道。 “兄弟,给我个面子,跟他们好好谈谈,他们挺了不起的,值得同情啊。”张子扬说道。 “没想到你还有同情心泛滥的时候?他们是不是了不起,我比你清楚。”路鸣没好气道。 “那是你还不了解我,我这人心地最善良了。”张子扬王婆卖瓜道。 “路少爷,求求您了。”郑春月此时忽然上来鞠躬道。 “如果我没猜错,你是安先生的同胞?”路鸣忽然明白了,郑春月一定是朝鲜人,但可能是在中国出生长大的,不过毕竟根还是在朝鲜啊。 郑春月点点头。 “好吧,那就谈谈吧。” “这两位小姐能不能守口如瓶?”安恭根看着采莲和杜鹃问道。 “怎么?如果不能保密就要杀人灭口吗?”路鸣没好气道。 “那倒不是,鄙人的意思是如果他们不能保守秘密,咱们就不必谈了。” “那就不谈了吧。”路鸣回应道,准备走人。 他此时的心情比较糟糕,主要是频道的转换太突然,太不可思议了,张子扬不但好好的,还跟绑架他的人勾搭在一起,混得跟兄弟似的。 他有种被出卖的感觉,还有种狗拿耗子的感觉,一时真的气不顺。 安恭根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张子扬急忙上来说道:“兄弟,你别这样啊,对付小日本人人有责啊,你可别忘了,日本人刺杀过你。” “我当然记得,前两天被这帮浑蛋堵在医院里,差点给灭了,这仇我会自己报,不会假手他人。”路鸣冷冷道。 “什么?日本人又向你下手了?”张子扬大吃一惊。 “安恭根先生,你有话就说,有事也可以商量,但别逼着我们发誓保密什么的,我们没那个义务。”路鸣吐了口气,情绪和缓了一些。 “恭根兄,我来跟他说,这小子的驴劲儿犯了。”张子扬拉着路鸣进了仓库。 第56章 刺杀计划 仓库里还有三个人,都是女性,有两个一看就是郑春月的丫鬟,还有一个中年女人,应该就是厨娘了。 仓库里摆着一张床,床前有一张桌子,上面还摆着几色菜肴,桌子的附近满是空酒瓶子。 路鸣看到这些就明白了,他来到时,一定是安恭根在陪张子扬喝酒,这些丫鬟和厨娘都是在这里伺候他们的。 路鸣等人闯进来后,丫鬟和厨娘想要回到前面已经来不及了。 安恭根不知来者何人,自然不敢暴露,只能继续躲着。张子扬却丝毫不担心,谁来了,他都可以应付。 “兄弟,这事你得听我的,真的,你得帮他们一次,其实也是帮我们自己啊。”张子扬边说边把身边的几个女人往外赶。 仓库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你说说看,帮他们什么吧。”路鸣此时情绪稳定一些了,问道。 “听说关东军司令本庄繁那个老鬼子要来上海游玩,安恭根他们的意思,让这个老家伙有来无回。”张子扬酒意阑珊,摇摇晃晃地用手比画了一下。 “他们想刺杀本庄繁?”路鸣惊讶道。 关东军司令本庄繁要来上海他也知道,还是燕小徽告诉他的,而且燕家正忙着准备给本庄繁开一个欢迎酒会。 “安恭根的手下绑我,本是想借用我的警服和配枪,混进会场刺杀本庄繁。最初听说欢迎宴会设在法租界,由杜先生主持。后来计划变了,定在日租界开欢迎宴会。我的警服和配枪进日租界都困难,更别说混进会场了。”张子扬解释道。 “就是能混进去也没用,本庄繁是什么人?关东军司令官,他的安全保卫级别相当高,外人根本到不了他跟前。刺杀他,不现实。”路鸣摇头道。 路鸣其实不赞成搞刺杀活动,因为刺杀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你打死一个将军,人家还有太多的将军可以顶替,于事无补。 哪怕是本庄繁这样的重要人物,也不是不可替代的。 路鸣当然也同情朝鲜人民,想当初中国就是在保卫朝鲜的甲午之战败给了日本,从此国力一蹶不振,从某种角度上说,中朝之间是休戚相关,唇齿相依的两个国家。 可是想要刺杀本庄繁,成功率太低了。 安恭根领导的沪上韩侨抗日义勇队,已经多次搞过对日本人的刺杀活动,弄得这些日本人警惕性都特别高。 “不管可不可能,只要你能把他们的人带进会场就行,其余的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张子扬说道。 “我怎么可能进那个会场?谁告诉你我会参加这种欢迎酒会的?”路鸣冷笑道。 “这不是跟你商量嘛。你想进,就一定能进去。盛会长一定会在邀请名单上,到时候你跟着不就进去了嘛,你再带两个安恭根的人混进去,就成了。”张子扬洋洋得意道。 “混进去不难,可是刺杀之后,刺客不能安全逃离,一旦身份曝光了,盛伯怎么办?你想过没有。”路鸣没好气道。 路鸣估计,日租界的这场欢迎宴会有可能就是燕家操办的,这样的话他想进入会场不是问题,带上一个两个随从也可以,问题是行刺之后,刺客的撤离路线怎么计划? “唉,他们的人进去后就没想着活着出来。”张子扬叹息道。 “死士?”路鸣惊讶道。 “嗯,就是这个意思吧。”张子扬苦笑着,他是被这些朝鲜流亡斗士的精神感召了,所以自愿留在这里帮助他们。 “这是自杀性刺杀行动,我不会参与的。”路鸣摇头道。 “路少爷,如果能杀了本庄繁,就算我们死十个人都值得,我准备亲自上阵。我已经向金九主席做了汇报,他批准了这次刺杀行动。”不知何时,安恭根走了进来,在路鸣背后说道。 “其实我觉得,每个人的生命都应该是平等的,你们这些义士从苦难深重的朝鲜大地来到上海,已经非常不容易了,更加应该珍惜自己的生命,而不是随意拿自己的生命去兑换一个日本人的性命,哪怕这个日本人地位很高。”路鸣平静地说道。 “因为境遇不同吧,我们的想法也不一样。对我们来说,和平时期已经过去了,现在我们成了亡国奴,所以只要有日本人在的地方,就是我们的战场。我们随时准备战斗,随时准备牺牲。这不代表我们不珍惜自己的生命,为了民族的解放和独立,我们愿意奉献出自己的生命。”安恭根慷慨激昂道。 路鸣默然,虽然他不能赞成这种自杀性行动,但是安恭根的话他完全能够理解,而且很受触动。 如果有一天上海被日本人占领了,中国被日本人占领了,他愿不愿意奉献出自己的生命,跟日本人战斗到底? 他当然愿意,而且义无反顾。 “好吧,我会想办法把你们的人带进去,但请你们无论如何,尽可能在事后安全撤离出来。”路鸣心一软,还是答应了。 “只要路少爷肯尽力帮忙就行,不管我们何时才能实现民族解放和独立,永远都会记住中国人民的情谊。”安恭根鞠躬道。 “安先生言重了,中朝千年来一直是唇齿相依的邻居,朝鲜人的大事中国人绝不会袖手旁观。”路鸣回礼道。 安恭根向路鸣深深鞠了一躬,似乎有些激动,抹了一把眼睛。 “你干嘛非得待在这里,你现在离开也没问题,不会影响安恭根的计划。相反,你跟我出去,还有许多地方可以帮到我。”路鸣对张子扬道。 他还是不喜欢让子扬留在这里,哪怕知道安恭根毫无恶意,但是自己兄弟的命掌握在别人手里,这是他不愿意接受的。 “张探长,路少爷说得对,你回到警察局可能对我们帮助更大。”安恭根也说道。 “对了,枪支你们准备怎么送进去?我就算带着你的人,也绝对会被搜身的。”路鸣忽然想到这点。 “枪肯定是带不进去了,我们的人准备抢夺日本卫兵的枪,然后用日本人的枪杀掉本庄繁。”安恭根说道。 路鸣看了看安恭根,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不得不服啊。 美国西部片路鸣看过两部,安恭根的设想比牛仔还要出格。 明摆着,这样的计划百分之一百失败。 刺杀重要人物,绝对只有一击的机会,还抢抢?日本卫兵是木头人吗? 向卫兵下手,很可能不等枪支夺到手,就已经被其他卫兵打成筛子了。 但是,也有可能安恭根另外有人能潜伏进去,预先把枪支带进去,只是不想事先泄露消息。 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 中国古人的话还是完全在理的,他不可能完全相信安恭根,安恭根也同样如此。 张子扬先前不愿意离开,那是真心想要帮安恭根的忙,他知道安恭根不会完全信任他,所以他想留下来,这就可以杜绝消息外漏,安恭根就可以从容展开他的计划。 “你是男子汉还是小姑娘啊,胳膊肘怎么向外姓人身上拐啊。”在回去的车上,路鸣气的大骂张子扬。 “哎,你这句话说的有毛病啊,我们小姑娘胳膊肘怎么就向外拐?我们是向里拐的好不好。”杜鹃笑道。 她说着胳膊肘一拐,正好对着路鸣。大家都笑了。 “我不是都给你们写信了吗,告诉你们我很好,你们看到了吧,我真的很好啊!”张子扬振振有辞道。 “你应该告诉我们,你被人绑架了,和绑匪在一起吃酒呢。我们就信了。你这人是不是有毛病啊。”采莲气不过,打了他一拳。 两人此时都很想把张子扬按在地上,暴揍一顿,这家伙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对了,你想在那封信上给我传达什么,我怎么看都看不出来。”路鸣问道。 “我就是想告诉你,我真的很好,字写得那么飘逸,你看不出来,笨死了。”张子扬鄙夷道。 路鸣气得又想揍人了,原来张子扬根本就没想传达任何信息,难怪他翻来覆去的,怎么看都找不到,本来就啥也没有啊。 你能找到一条根本不存在的消息吗? 此时天色已经很晚了,路鸣让司机先把杜鹃送回去,然后送采莲和张子扬回去,他最后一个回到公寓。 这一路下来,出租车的费用高昂得有些吓人,幸好现在路鸣身家不菲,完全不用担心。 他回到公寓,先给袁明珠打了个电话,告诉他张子扬找到了,安然回来了,至于内情他没细说,只是说绑匪联系了他,然后他过去把子扬带回来了。 他感到筋疲力尽,洗了个热水澡,然后躺在床上,一会儿工夫就沉入梦乡。 路鸣等人离开后,安恭根和郑春月上楼,讨论起他们的刺杀计划。 “先生,我们能完全信任他们吗?”郑春月恭敬地对安恭根道。 她并不是安恭根的女人,不过她的家的确是安恭根的秘密藏身处。 “应该可以信任吧,在这个问题上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利益也是一致的。”安恭根沉吟着道。 他一直考虑路鸣和张子扬的可信度,思来想去,觉得除了信任也没什么可选择的,除非义勇队放弃刺杀计划。 可是机会太难得了,哪怕再冒险,他也想拼一把。 自从祖国被日本人占领以来,朝鲜义士从未停止抗争,他们刺杀日本高官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振奋民心。 安重根是他们当中的杰出代表,他是想让祖国人民知道,无论日寇多么嚣张、狂妄,仁人志士的复国理想从未泯灭,不屈的声音一直在朝鲜天空飘荡。 “路少爷的态度……好像不是很合作啊。”郑春月道。 “我们绑了他兄弟,他没跟我们直接翻脸就不错了。谁不知道他跟张子扬好得穿一条裤子。除了女人不能共享,其他的都可以通用。”安恭根苦笑道。 “他能像我们一样,为国家献出生命吗?我看他胆小,做不到。”郑春月冷哼道。 她被路鸣比喻成一堆臭狗屎,现在想起来心里还膈应得要命。她忘不了路鸣最后要亲她时脸上的那种嫌弃表情,几乎写明了:你就是一摊臭狗屎。 “不能这么说,你不用记恨路鸣,你当时也是把他逼到绝路上了。”安恭根劝慰道。 他当时在楼下听到了整个过程,并不觉得路鸣做法有什么错,倒是完全感觉到了路鸣对张子扬的那种兄弟情。 安恭根和手下也有很深的兄弟情,他们毕竟都是从朝鲜大地流亡过来的,可是他却不得不一次两次,甚至多次地把自己的生死弟兄派到战场,一去不返的去刺杀敌人。 每一次他都心如刀绞,但没有办法,必须坚持下去,直到自己也献出生命,为国捐躯。 第57章 非常爱情 “先生,到时候我也想办法混进去,他们开欢迎总会有女人服务的。”郑春月自荐道。 “不行,根据我掌握的信息,这次他们找的服务人员全都是日本艺妓,不允许任何中国女人进场服务。”安恭根道。 他是在骗郑春月,他不想把一个女人送到那个决死的战场,虽然他并不爱她。 郑春月可以为义勇队做很多事情,她活着比帮忙刺杀一个人更重要,何况她去了就等于送死。 郑春月平时接触的人很复杂,可以帮他们打听到有价值的信息,也可以帮他们联络一些很要紧的人,甚至可以帮他们筹集部分资金。 最后一条说起来有些难堪,但是对于大韩民国临时政府来说,并没有太多的选择,他们只有抓住一切可以利用的机会,实现自己遥远的梦想。 郑春月是上海周边人氏,具体哪个地方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因为很小的时候她就被卖来卖去的,最后到了上海,入了这行。 她只记住一点,自己是朝鲜人的后代,很小很小的时候被教过一些朝鲜儿童的礼节。 有一次她巧遇大韩民国临时政府的人,在聊天时被他们认了出来。 随后安恭根专程拜访了她,给她带来了一些朝鲜妇女的日常生活用品,并向她灌输了一整套爱国主义理论。 一个从小没有得到父母照顾的人,本来就很脆弱,安恭根的出现,令郑春月仿佛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安恭根陆陆续续带过来一些朝鲜义士,有的只是在她家里住几天就转移走了。 她其实并不完全相信他们说的话,但是他们的行为感动了她,这些义士是真的把她当成自己的姐妹,当成一个独立的人,而不是一个风月场所的花瓶。 慢慢地,她融入了他们当中,在情感上接受了他们,发誓不做亡国奴,要为祖国和民族的复兴和独立贡献出自己的一切。 每个要去执行自杀性刺杀任务的人,都会来向她告别。这好像已经成了一种仪式,她会准备好壮行酒,陪着壮士度过一个不眠之夜。 看得多了,也看得倦了,她甚至早就不想看下去了,而是想自己也像那些一去不返的壮士一样,奔向一去不返的战场。 苦难会造就一个人,苦难也会毁掉一个人,人就是不断在毁灭和新生之间拷问自己的灵魂。 安恭根想要下楼回仓库。他知道如果再讨论下去,很有可能说服不了郑春月。 他本来一直住在那间仓库里,绑架张子扬后,他就把仓库让给了张子扬,自己临时住在厨娘的房间里。 现在张子扬走了,他当然可以回去住了。 郑春月忽然从后面抱住他,抱得死死的。 安恭根的身子一下子僵直了,他从未想过跟郑春月产生感情,他担心感情会搅乱自己的判断,干扰自己的革命意志。 此时他却能感受到郑春月的强烈需求,那是一种得不到就会死的欲望。 他其实知道郑春月这是被路鸣的嫌弃刺激的,她想在他身上证明自己还是个漂亮的女人,一个有价值的女人。 他叹息一声,回头紧紧抱住了郑春月。 …… “你这头懒猪,给我起来。” 一阵剧痛传来,路鸣做了个梦,梦到上海地震了,他的公寓倒塌了,天花板重重地砸在他身上,他一下子惊醒了,这才发现是袁明珠坐在他身上。 “我的肚子啊,我说大小姐,你能不能温柔点。”路鸣再次惨叫起来。 “温柔是什么东西,本小姐天生就没有那东西。” 见路鸣醒了,她从路鸣的身上滑了下来。 其实也不怪她如此暴力,她来找路鸣,怎么敲门都没人回应,公寓管理员认识她,就用钥匙为她打开了房门。 她看到路鸣就像一头死猪躺在床上,打着雷鸣般的鼾声,她叫了足足有十遍,路鸣就是不醒,她最后使出终极绝招,就是一屁股坐在他身上。 路鸣赶紧起来,用冷水洗了脸和脖子,这才完全清醒过来。这两天为了寻找张子扬的下落,他可以说精神绷到了极点,也疲乏到了极点。 张子扬安全归来,他的精神一下子放松了,结果一觉睡到现在。 他一看手表,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多了,他还从未如此晚起过。 有时他也会跟朋友喝酒到凌晨,但是每到七点钟他必然会醒来。 “张子扬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自己出去玩了一圈,又回来了?你赶紧跟我说说。”袁明珠急不可耐道。 张子扬失踪的两天,她急得抓耳挠腮,现在突然回来了,她就想知道整个过程。 “也没什么,绑匪绑错人了,所以关了他几天,就联系我把他接回来了。”路鸣敷衍道。 “怎么会绑错了人,绑匪都是些什么人啊?”袁明珠有点失望,跟想象的场景完全不同。 “我也不大清楚他们究竟是什么人,反正人完好无损地接回来就行了。” “他们是不是都蒙着面,像独行大盗似的,都非常凶恶?”袁明珠还在想象中。 “看不清他们的长相,的确都蒙面,我们没说几句话,只是把张子扬接回来了。” “他们没要赎金吗?”袁明珠推了一把路鸣。 “没有。”路鸣一摊双手。 “就这么简单?一点意思都没有。”袁明珠兴致索然道。 “那依您大小姐的意思,这个过程一定要波澜起伏,一波三折,最好再来一场激烈的枪战?”路鸣不禁笑道。 “就是啊,这样才对头啊。你们这样平淡得跟白开水似的,说起来都没人愿意听。” “大小姐,我们是在做事,不是在编故事。”路鸣苦笑道。 其实他就是在编故事,不过他知道袁明珠的秉性,绝对不能让她产生兴趣,不然他的麻烦就来了。 “走,咱们去看看张子扬,给他设宴压惊。”袁明珠道。 “嗯,这个倒是可以。” 路鸣洗漱完毕,跟着袁明珠来到采莲家里。张子扬穿着睡袍在采莲的房间里晃荡着,好像一个幽灵。 “见到我了,你不应该穿得正式点吗?”袁明珠抗议道。 “见到你为啥就得穿得正式点,你是我兄弟的未婚妻,跟我的未婚妻就差一点点。”张子扬嬉皮笑脸道。 “采莲姐,你不管管他啊。”袁明珠大喊着告状。 “揍他!”采莲在厨房烧水,大声回应道。 几个人闹了一通,原本采莲是想在家里吃饭,当然得请路鸣和袁明珠两人,路鸣可是搭救子扬的大功臣,虽说这解救有些滑稽,但毕竟路鸣真是殚精竭虑了。 袁明珠不肯,她又馋大闸蟹了,几个人就坐车找了一家据说是螃蟹做得最好的饭店,要了一桌螃蟹宴,整个桌子上的菜肴全都是用大闸蟹做的,清蒸、爆炒、麻辣、清炖等等不一而足。 四个人美美享用了一顿螃蟹宴后,又回到采莲家里。 张子扬没有回警察局,他想趁机继续躲几天,在采莲这里秀秀恩爱,再享几天清福。他是真的把自己当着被绑架了一回。 对此,路鸣没有意见,还得想出一套没有瑕疵的说辞来,解释张子扬是如何被绑架又如何安然回来的。 这个过程必须编造得天衣无缝,警察局那里才好过关,幸好这件事情警察局对外保密,没有让新闻界知道,不然的话,这场乱子会更大。 “安恭根兄弟的事你准备怎么办?”张子扬问路鸣道。 “还能怎么办?能帮的尽量帮,帮不上的也没办法,我不会傻到把自己赔进去。”路鸣脑子很冷静。 外面的天气很好,袁明珠就拉着采莲去逛街了,也是为了显摆她那辆新车。 丫鬟、厨娘都挤在一辆车里跟着去逛商场,说是某家商店新来了做旗袍的好料子,是日本生产的,日本人用来做高档和服,做旗袍想必也很合适。 路鸣和张子扬自然对逛街购物没有兴趣,更何况张子扬现在还不适合出头露面。 两人就在采莲的房间里议论起安恭根的刺杀计划。 “你说安恭根他们这样一次次搞刺杀,究竟有没有作用?”张子扬有些迷茫。 “作用当然也有,可是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路鸣摇头道。 “那你说怎么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这小日本得寸进尺啊。”张子扬愤然道。 路鸣沉默了,他原本想说要等中国强大起来,再次渡江作战,把日本人赶回那个岛国去,那样朝鲜人民才能获得独立。 可是中国的现状也不乐观,甚至自顾不暇,哪里谈得上帮助朝鲜人民。 “可能得等美国人插手吧。”路鸣想来想去,只能说出这个模糊的答案。 “美国人会插手吗?” “暂时是不会了,美国是典型的商人国家,没有巨大利润的事他们不会做的,他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帮助朝鲜人民,而是跟日本人做生意。”路鸣一语道破。 他在美国生活了几年,知道这个国家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浸透着金钱的味道,这是一个金钱帝国,道义、真理对他们来说只是挂在嘴边的东西,金钱、利润,巨大的回报才是他们唯一感兴趣的事情。 张子扬不说话了,他对国际形势根本不关心,也不知道美国人是什么东西,反正在他看来,洋鬼子都是一个样,不管是美国人、英国人还是法国人。 这几天跟安恭根相处,他倒是被安恭根洗脑了,深深地被他们不畏苦难、不怕牺牲、前仆后继的精神感动了。 他是真的很想帮他们,当然,恨日本人,才是主要原因。 别说他恨日本人,就是采莲这些姑娘们也都恨日本人,只要是有关日本人的堂会,不管对方出多少钱,她们都不会出局。有的堂会有日本人参加,她们也不会搭理。 “那你准备怎么混进会场,想好了怎么跟盛会长开口了吗?”张子扬问道。 “不用跟着盛会长,到时候会有人请我去的。”路鸣神态笃定,指头轻轻敲着桌面。 “吹牛吧你,真把自己当成上海滩的风云人物了。”张子扬不信。 “不信是吧,到时候你就看到了。”路鸣笑道。 和张子扬说了会闲话,路鸣说还有事情就自己走了,他让张子扬转告袁明珠不用等他,自己早点回去。 “你放心吧,让她和采莲多聊聊,实在太晚了,就留在这儿一起睡。”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路鸣踹他一脚,走了。 第58章 权宜之计 路鸣坐了一辆出租马车,来到同仁医院,这里早已经恢复正常,里面的大夫、病人在走廊和各个诊室穿梭往来,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想到那天自己所陷的绝境,真的犹如梦寐一般。 他来到二楼妇科诊区,照例是让一个护士找来燕小徽。 燕小徽看到路鸣,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路鸣,你是来看我的吗?” 路鸣摸着鼻子笑道:“我总不能是找你看病吧?” “你找我看病也行啊,我不仅擅长妇科,男科也很行的。不过你没毛病。”燕小徽说着脸腾地红了。 路鸣也知道她想到了什么,自己也有些难为情。 “跟我来吧。”燕小徽领他到一个更衣室,这里连桌椅都没有,两个人就依靠着衣柜说话。 医生、护士自然都有休息室,可是那里也有别的医生护士,说话不方便。 “不会真的是想我了吧?”燕小徽羞红着脸道。 “还真有点,太想也不至于,中等想吧。”路鸣老实说道。 “这就足够了,有袁小姐一半的待遇,我就满足了。”燕小徽感慨道。 路鸣愣了,他平时会想袁明珠吗? 好像还真没有过,他只是出国那几年经常思念明珠,回来后经常在一起,没有什么想不想的问题,就是几天见不到,他也不会想。 倒是张子扬,如果几天见不到这浑蛋,他还真会想,不为别的,是怕这家伙又惹出什么事来。他身为警局探长,每天跟上海滩的三教九流打交道,难免磕磕碰碰。 “对了,听说日租界要为本庄繁办个欢迎酒会,是不是上次你说的那个宴会?”路鸣问道。 “你是专为这个来的啊?”燕小徽有些失望。 “嗯,如果不是因为这事,我还找不到借口来看你呢。”路鸣笑道。 “想来就来,为啥非得找借口啊?”燕小徽纳闷道。 “我是一个有婚约的人,已经失去了追求别的女性的资格,是永久失去。既然这样,我若没事总来看你,那算什么?”路鸣苦笑道。 “多亏你还是留学回国的,思想竟然如此封建,男女之间就不能存在友谊了吗?”燕小徽有自己的一套理论。 “你相信这话吗?何为男女之间的友谊?”路鸣反问道。 如果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一起久了,就一定会互生情愫,突破友谊的界限,这是造物者创造的男女间的引力,或早或晚,都会是这个结局。 “我当然相信,可是我说的友谊跟你想的不一样,我们都是留过洋的,受过外国的高等教育,何必还跟咱们的祖辈一样,恪守着那些封建礼教。”燕小徽说道。 路鸣没说话,他还真没理解燕小徽说的意思,她说的友谊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算了,先不说这个了,哪天我们一起喝咖啡时再好好讨论吧。你怎么忽然想要参加那个欢迎宴会了,先前不是不热心吗?”燕小徽道。 “我有种预感,前几天困住咱们的那几个人有可能也会出现在宴会上。”路鸣道。 “怎么可能?要宴请的人都是我们家挑选的。”燕小徽不信。 “日方人员,你知道都有哪些人参加吗?”路鸣的矛头直指日本人。 燕小徽沉默了,宴会虽然是他家主办的,但是日方出席人员并不由她家邀请,而是由日方确定并邀请。 “你怎么知道到那几个杀手会参加宴会,理由是什么?”说道杀手,燕小徽不禁有些紧张。 “他们的能力很强,我想本庄繁如果到上海,一定会加强安保,他们就有可能在安保人员里。”路鸣的分析自有道理。 “即便这样,我们也认不出来,我们根本没见过那几个人的面啊?”燕小徽脸色都变了。 “虽然没见过,但是他们之中为首那人的声音,我能辨认出来。他只要开口说一句话,我就能锁定。”路鸣自信道。 “假如真的认出来了,你不会在宴会上杀人吧?”燕小徽有些担心地问。 “我没那么傻,这里是在上海滩,不是日本国,有的是办法对付他们。”路鸣点点头,成竹在胸的样子。 “好吧,我会派人把请柬送给你,你自己小心。”燕小徽道。 “我还想带一两个朋友,能不能多给我几张请柬?”路鸣没有多做解释。 这显然采取的是模糊法,一般情况,燕小徽肯定会认为,他要带一两个帮手进去,以对付那帮杀手,所以不会多问。 “我尽量吧,请柬有些难办,宴会虽然由我家操办,可是日方对请柬的数量控制很严格,他们也是考虑安全吧。”燕小徽还真的害怕路鸣一时冲动。 路鸣点点头。 正在此时,一个护士在外面叫她,原来是有病人等候她去坐诊。 “我不能陪你了,等我下班一起去喝咖啡?”燕小徽邀请道。 “好吧,我等你。”路鸣爽快答应了。 他现在有求于燕小徽,不能说迎合对方,起码得放低点身段。 燕小徽走了几步,忽然觉得不舍,又回头走到路鸣跟前,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吻了一下,才不舍地离开了。 “我这算啥?不是自找麻烦嘛。”燕小徽离开后,路鸣不禁自问道。 他知道这样下去会有麻烦,可是现在他还没有得罪燕小徽的本钱。安恭根那边眼巴巴等着他呢,带一个两个杀手混进会场哪有那么容易? 武器怎么带进去是个难题,可是不带武器进去,安恭根的计划成功率太低了,进去几乎就是送死。 如果知道宴会的地址,倒是可以预先在会场里埋下武器,日本人总不会带着探雷器仔细检查每一寸地面吧。 他刚才没问燕小徽举办宴会的地点,也是不想让燕小徽起疑心。 算了,管那么多干嘛,这是安恭根的事,还是让他自己费心吧,帮他们带进会场一两个人就算天大的事了。 至于怎样安置杜鹃,以后跟燕小徽怎样发展,他现在想都不敢去想,也实在是没有太好的办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他出去后到了街对面的一个茶馆喝茶,等着燕小徽下班。 一壶茶还没喝完,燕小徽就已经换了衣服出来了,路鸣看看手表,显然还不到下班时间,看来燕小徽是找借口提前下班了。 他出了茶馆,坐上燕小徽的车,两个去往星辰咖啡馆。 “你怎么不买辆车?缺钱吗?”燕小徽问道。 “不是,车买了,袁明珠天天开着呢。”路鸣笑道。 他知道燕小徽的意思是要送他一辆车,这可绝对不能接受,但话也不能明说,否则就伤了对方感情,拿袁明珠出来做挡箭牌是唯一的办法。 燕家的确是很有钱,算得上是日租界首屈一指的富豪。 路鸣不知道也没法问,燕家究竟是因为跟日本人做买卖发了财,才有了今天在日租界的地位,还是先有了日租界的地位,才真正发了财。 这里面藏着的秘密,决定了燕家人后来的命运,其实很多事情的结果是早就定下了,走到那一步是必然的。 路鸣对燕家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是一种直觉和本能,而非理性的判断。 比如盛家,路鸣尽管也不想过于接近,但亲和的感觉始终存在,盛慕仪失踪后,他对盛有德提出的要求全部无条件答应,这应该是内心做出的直接反应。 人就是这样,有些事情是装不出来的,有些事情装了之后,早晚会反弹,效果更差。权宜之计只能用一回,不能有二。 “对了,你跟袁小姐怎么回事啊,听说前些日子已经要举办婚礼了,怎么又逃婚了?” 燕小徽一边开车一边和路鸣聊着,对路两边的人们的侧目而视略而不见。 “你听说的都是正确的,家里是要给我们举办婚礼,我们两个都不愿意这么早结婚,就一起逃出来了。”路鸣笑了,这事听上去的确有些荒唐。 “开始我还以为你们是反抗父母包办婚姻,其实不是,既然你们对这桩婚姻没意见,还不如遂了家里老人的愿呢。”燕小徽说的是真心话。 “我也说不清,可能是恐婚症吧。”路鸣淡然笑道。 “依我看啊,你们两个是想玩够了再结婚吧。”燕小徽开玩笑道。 “你别说,还真是这个原因。”路鸣大方承认,这不是什么见不人的理由。 他不想早结婚,是不想被家庭孩子婚姻锁住自己,他事业连起步都算不上,觉得自己一事无成,怎么也得在事业上小有成就,然后再建立自己的家庭。 袁明珠恐惧婚姻是因为不想结婚后马上怀孕、生子,那就彻底没有自由了。 虽然他们的父母还有祖辈都是这么过的,但是他们不想这么过,他们想要自己的生活,而不是为了孩子活着。 说起来很自私,但没有孩子之前,他们自己还都是孩子,自私也是可以理解的。 上海有很多富家子弟很晚才结婚,他们跟路鸣不一样,他们是先放荡的过上十几年或者二十几年,等到四十左右有些玩不动了,才找个门当户对的结婚生子。 这种人不是恐婚,而是真正的想要先放荡个二十年再说。 这有些像十八世纪俄国贵族的风格,那些俄国贵族大都是中年以后才结婚,太早结婚反而会被人笑话没出息。 到了星辰咖啡馆,刚进门,路鸣就被一个人抓住了肩膀:“你这个臭小子,怎么不去我家玩?这些日子都躲到哪儿去了。” 路鸣转头一看,急忙行礼:“燕叔叔好,给您请安了。” 第59章 飞来情缘 说起来这事也挺奇怪,路鸣跟燕小徽并不熟,他是在英国领事馆的酒会上才第一次见到她,可是他跟燕小徽的父亲燕鸿道却很熟识。 当年,路鸣的父亲来到上海做生丝、熟丝生意,燕鸿道就是路鸣父亲的合作伙伴,他们一起干了不少年,后来路鸣的父亲才到盛有德的公司里当管事。 路鸣的父亲退休回到湖州老家后,燕鸿道因为生意的缘故,经常顺道去看望老朋友。因此路鸣很早就认识燕鸿道了,一直叫他燕叔叔。 路鸣来到上海后,对父辈的朋友大多敬而远之,没有特殊原因决不去打扰。跟盛家联系多一些,主要还是因为袁明珠的原因,紫苑是盛家的准儿媳,袁明珠是盛慕仪的闺蜜,他想躲也躲不掉。 “爹,您怎么来这里了?”燕小徽诧异道。 “我怎么就不能来这里,这里是我家的地盘啊。”燕鸿道笑道。 “爹,你又拿我开心了,我是说你从来不到咖啡馆来的啊。”燕小徽撒娇道。 “不是过几天要招待客人嘛,我过来亲自选几样上好的咖啡,听说东洋人现在也流行喝咖啡了。”燕鸿道解释道。 “这世道就是变得快。”路鸣不由自主脱口说了一句。 “嗯,原来你们认识啊。”他看着自己的女儿和路鸣。 “认识啊,我们还是好朋友呢。”燕小徽笑道,差点上去挎住路鸣的胳膊。 “好朋友,这就对了,路家这娃我老早就看好,本来是要给你们定娃娃亲的,可惜晚了一步,让袁老鬼抢了个先。”燕鸿道后悔道。 “啊,还有这事?” 路鸣和燕小徽都惊呆了。 燕小徽心下暗喜,这说明什么,说明路鸣和她是有缘分的,她没有看错人。路鸣却在纳闷,自己小时候那么招人喜欢吗?东家抢、西家抢的。 他看过自己小时的照片,愣头愣脑的,没什么出奇之处。 “嗯,你们可要好好相处,任何时候都要好好的,我们上辈的情谊要在你们这辈传承下去。”燕鸿道看着两人,话中有话道。 “爹,您和路伯父很熟吗?”燕小徽也是纳闷。 她从小到大,很少听父亲说起过路家,她甚至不知道父亲曾多次去路家做客。 “当然很熟了,我们当年是一个锅里吃饭,一个屋里睡觉,还争过同一个女人。” “还有这事,后来呢?”燕小徽听得津津有味。 “后来我没争过,那女人就成了这小子的娘了。也好,否则就没你啦。”燕鸿道指着女儿苦笑道。 路鸣闹了个大红脸,他实在不想听上辈人的恩恩怨怨,父亲也从来没跟他说起过这些往事。 他现在有点明白了,燕鸿道当年为何经常顺道去湖州,那是顺道吗?是去看望老朋友吗?当然是,但不仅仅是,其中还有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 “这么说,你差点成了我哥哥啊。”燕小徽兴奋起来,对着路鸣笑着说道。 “呃,这……这都哪儿跟哪儿的事啊。”路鸣哭笑不得。 燕鸿道选了几样咖啡走了,临走还拍着路鸣的肩膀,再三让他去家里吃饭,路鸣只好嗯嗯答应着。 燕小徽一边喝着自己钟爱的卡布奇诺,一边盯着路鸣,笑道;“我自己还纳闷怎么会那么喜欢你,原来你差点成了我的哥哥。以后干脆叫你哥哥算了。” “小徽,你也信你爹胡说啊。”路鸣真还不怎么相信燕鸿道的话。 “我爹才不会胡说呢,这是见到你了我才知道,不然根本不知道,我爹从来不提他年轻时候的事。” “嗯,我父亲也是一样,他们都曾经是上海十里洋场的风云人物,可是退休后却好像把这段岁月都忘掉了。”路鸣点头道。 路鸣嘴上说着,心里却在想着刚才的一幕:燕鸿道拿着几罐咖啡走了,那咖啡罐可是不小啊,应该能放进袖珍手枪吧。 “你这里的咖啡的确不错,我也想选几罐,行吗?”路鸣问道。 “行啊,你差点是我哥哥,这里的东西你随便拿!”燕小徽还沉浸在兴奋中。 “在美国喝了几年,不过没有多大的瘾,没想到在意大利旅游,喜欢上了那里的咖啡,至今记忆犹新。”路鸣岔开了话题。 “那你是来对地方了,我家的咖啡都是从意大利进口的,以后你喝咖啡就自己来拿,一会儿我跟经理说一声。”燕小徽豪爽道。 “拿几罐回去尝尝,我也不是经常喝。”路鸣心里还在盘算着。 说起来也奇怪,一般没人的时候他什么都不喝,口渴的时候喝几口白开水就行了。酒、咖啡、茶对于他只是交友的工具。 陪燕小徽喝了半个小时的咖啡,路鸣听燕小徽叫了不下一百声哥哥,叫得他都有些毛骨悚然了。 路鸣见过野性豪放的燕小徽,知性美丽大方的燕小徽,今天又让他领教了让人骨头酥软的燕小徽。 有那么一刻,他心里甚至产生了一个念头,索性借坡下驴,跟燕小徽互称兄妹好了,那样以后的关系比较好相处。但他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也没什么原因,就是觉得还不到时候。 临走时,他选了几罐咖啡,其实都是咖啡豆,需要回家现磨,然后用滤纸过滤,再用专门的咖啡壶来煮。 燕小徽又给他拿了磨咖啡的小电磨还有许多滤纸,路鸣带着这些回到了自己的寓所。 他用手丈量了一下,点三八的左轮放进咖啡罐里应该没问题,但是稍微一检查就露相了,看来必须是小型的,最好是那种特殊的袖珍手枪。 这种袖珍手枪并非特工专用,而是国外专门为女性打造的,一般只能装一发子弹,只要戴着手套,握在手心里都不会暴露出来,所以才称之为袖珍。 袖珍手枪哪里会有呢?他想到了警察局证物室,那里存有各种手枪,于是立即赶往采莲家。 见到张子扬后,路鸣悄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张子扬想了想,摇摇头,警察局历年收缴的武器多了,但是这种袖珍型的手枪还真没有见过。 这时候采莲过来了,说道:“我说路鸣,你下午跑哪儿去了,你不在这儿好好等着,明珠都生气了。” 她们逛了一下午的街,真还买了不少布料,又找到裁缝去缝制,等明珠回来时见路鸣没影了,气得转头就走了。 “她干嘛生气?她也没让我等她啊。”路鸣感到莫名其妙。 “不让你等,你就不等啊,你是怎么把明珠哄到手的?”采莲气道。 “我没哄她啊,我们是从小玩到大,然后就这么回事了。”路鸣笑道。 “唉,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是谁都没法比的,羡慕不来啊。”张子扬叹道。 “怎么,你也想回头找青梅竹马去吗?”采莲盯着张子扬问道。 “哪儿去找啊,我就一个青梅,没有竹马,就是路鸣,哈哈。”张子扬笑道。 采莲也被他逗笑了:“路鸣,你还没吃饭吧,一会儿一块吃。” 路鸣也不客气,采莲这里就跟他自己的寓所也差不多,该吃就吃,该喝就喝,累了也可以躺到采莲的大床上睡上一觉。 采莲做了几道精致的菜肴,陪着哥俩喝了几杯酒。 她现在基本处于歇业状态了,平时只是出堂会赚点钱,绝不再接待客人,哪怕是老熟人也不行,所以每个月的收入也不多,除了养活几口人,还要自己攒赎身钱,日子过得也很紧巴。 路鸣上次偷偷放下五千元的银票,采莲也收下了,不过没告诉张子扬,不然他的自尊心又受不了了。 张子扬就是这样,谁的钱都能拿,就是自己好朋友的钱不能拿,他说这是最后的一点尊严。 采莲也想保持自尊,可是她知道靠自己攒钱赎身,基本就是无法实现的梦想,靠张子扬更玄乎,他自己还到处是窟窿呢。 出去接待客人倒是能赚大钱,虽说她年纪大些,仍有不少客人惦记她,不惜一掷千金的也有几位,可是那样做太对不起张子扬了。 采莲今年二十四周岁,不过在风尘中打磨的人,这个年龄已经是饱经风霜了。 “对了,你们两个不是一直在追踪盛大小姐失踪的案子吗?最近怎么没听到你们说啊?”采莲忽然问道。 “那个案子有些碰壁了,查不下去了。”张子扬叹息道。 “不是碰壁了,而是有些人不想让我们查,用各种手段干扰破坏我们查案的进程,所以得先把这个阻力去掉,才能回头查案子。”路鸣纠正道。 “哦,是这样啊。”采莲若有所思道。 “反正我是有点泄气了,这案子头绪太多。”张子扬直接挠头。 “对了,你跟杜鹃是不是好上了?真的假的啊,这丫头跟我嘀咕了几句,不会是她一厢情愿吧。”采莲笑着问路鸣。 “好啊,啥时候勾搭上的?我说嘛,你就该跟杜鹃好,这丫头招人疼爱,对你一份真心。”张子扬眼睛瞬间放光。 “滚,什么叫勾搭上啊,就是昨天杜鹃去找我,我请她吃顿饭,还是她告诉我郑春月的事,我才能找到你。”路鸣解释道。 “要我说啊,你干脆把那丫头收了算了,反正你现在也没跟明珠住在一起,先弄个二房。”张子扬出馊主意道。 “你别乱出馊主意好不好?”采莲拿筷子照着子扬的脑袋轻轻拍了一下。 “明珠小姐多好的人啊,路鸣怎么能对不起人家。” “就是,还是采莲姐明白事理。”路鸣笑道。 “明白事理有什么用,那小丫头对你一片痴心谁不知道啊,你不要她,那就是毁了她,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张子扬说道。 跟杜鹃的关系究竟该怎么摆平,路鸣是一点办法都没有,而他自己解决不了的事,别人更帮不上忙。 男女之间感情上的事,外人其实是没法插手的,无非是两人好的时候鼓励鼓励,两人坏的时候安慰安慰罢了。 就像现在,尽管采莲替路鸣忧虑,却也拿不出更好的办法。 私下里她多次劝过杜鹃,让她想明白些,她跟路鸣是完全不可能的,继续这么下去,最后只能毁了自己,也伤害了路鸣。 可惜不管怎么说杜鹃就是一条道走到黑,用采莲的话讲就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 第60章 有的放矢 尽管路鸣不喜欢去郑春月那里,但还是去了,既然答应了安恭根,就不能言而无信,何况人家还是客人。 “人我可以帮你带进去,但是武器就没有太好的办法了。”路鸣说道。 “感谢路少爷,这可是帮了我的大忙,武器的事情,我们再想办法。”安恭根大喜。 他们原来的计划是借用张子扬的警服和配枪进入会场,如果这场欢迎宴会是在公共租界举办,这是完全可行的方案。 类似的活动在公共租界举办,一般会邀请警察局的人维持秩序,但是现在宴会改在日租界,就跟上海警察局无关了。 不仅安保人员全都是日本人,中国人入场也会受到严格的审查,除了上海滩大佬,其余人都会被搜身,就是怕有人携带武器进去。 至于朝鲜人,那就不用说了,百分之百是拒之门外,估计连日租界都进不去。 在上海的朝鲜人,基本都跟大韩民国临时政府有关系,他们每个人都是日本人的死敌,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不过武器我想到一个办法,欢迎宴会上会使用咖啡招待客人,装咖啡的罐子就是这个。”路鸣拿出从百乐咖啡馆拿来的咖啡罐,放在桌子上。 “你这咖啡罐哪儿来的?”安恭根看着咖啡罐问道。 “从星辰咖啡馆拿来的,你放心,会场上的咖啡罐保证跟这个是一模一样。”路鸣又拿出一个咖啡罐放在桌子上,两个咖啡罐,一个里面放枪,一个里面放子弹,这样体积小,不容易被检查出来。 “啊,这真是个好办法,如果顺利带枪进去了,本庄繁的末日就到了!”安恭根兴奋地来回走动,郑春月给他们倒好茶,就出去了。 “我的想法是你们能不能搞到袖珍手枪,然后把手枪还有子弹分别藏在两个罐子里,最好是提前能安置进去,如果不能,只能那天找个你们的人携带,就说是星辰咖啡馆的员工,给里面送咖啡的,也能混进去。” “袖珍手枪,我们还真有。不过就是装弹量太少了。”安恭根有些不甘。 “老兄,你们只有一次开枪的机会,能打出一枪就算成功了。只要枪声一响,周围的保安会全部涌上来,把你的人撂倒。”路鸣说着,心里黯然,也不知道谁会被选来执行这次自杀性行动。 “嗯,我明白的。”安恭根点点头。 正是因为只有一次开枪机会,所以安恭根还是倾向于携带进去大威力武器,这样一梭子子弹倾泻出去,也不用太瞄准目标,就能把目标打成筛子。 一发子弹,除非是爆头或者正中心脏或者肺部,否则很可能被抢救过来,更不用说子弹打不中目标,那就是彻底的失败了。 “具体怎么弄,我就不多言了,毕竟搞刺杀,你们才是专业的。但是有一点我先说好,绝对不能把咖啡罐制成炸药,那天的欢迎宴会毕竟是中国人占多数。”路鸣警告道。 他担心安恭根把两个咖啡罐制作成两个简易炸弹,那样的话,一旦爆炸,将会造成大量人员伤亡。 他并不是担心自己的安全,实在不行,他可以不去,找个借口就是,但是燕家父女是必须在场的,假如不在场,日本人事后也不会放过他们。 “你放心,我们没那么丧心病狂。”安恭根笑了。 当他第一眼看到咖啡罐时,第一个想法就是制作成炸弹,不想被路鸣识破了,只好打消这个念头。 大韩民国临时政府设在上海,如果炸死了许多人,尤其是炸死了上海有地位的人,他们这个临时政府恐怕就要风流云散了。 安恭根估计,临时政府主席金九也不会批准他这个爆炸计划。 “那就好,我再多嘴一句,就是如果只能打出一发子弹,那就淬毒吧,最好是涂上氰化钾药物,见血封喉。”路鸣说道。 “路少爷,您一看就是行家啊,干脆来我们这儿当个顾问吧。”安恭根笑道。 “我根本啥都不是,就是国外的侦探小说看多了,嘿嘿。”路鸣苦笑道。 他知道在安恭根这位暗杀专家兼爆破专家面前,提暗杀方面的建议属于关公庙前耍大刀,可是他就是不放心,害怕这家伙乱来,造成太大的附加伤害。 “您这是谦虚了,路少爷,啥也不说了,多谢您的支持,以后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尤其是对付日本人,我们可以舍命。”安恭根说道。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做这些也是为了我们自己的国家。”路鸣说道。 他出去时,正好看到郑春月站在院子里,月光下,她的脸又像昨晚那样惨白。 “春月姑娘,昨晚真的对不起了,我给您赔礼。”路鸣上前行礼道。 “哎哟,怎么敢当啊,您可是鼎鼎有名的路少爷,我一个风尘女子怎么敢让您赔罪啊。您就是天天把我这种人踩在脚底下也是应当的。”郑春月尖声道。 她本来不想出来,可是听到后面传来的路鸣的声音就有些失控,昨晚路鸣对她的羞辱是她终身难忘的。 路鸣苦涩一笑,他能做的也都做了,对方理解不理解也就无所谓了,昨晚的事也不能怪他,是郑春月先把他逼到绝路上了。 “春月,不要这么无礼,路少爷是来帮我们的,他可是我们的贵人。”安恭根走出来说道。 “我没敢无礼啊,我这不是一直糟蹋我自己吗?”郑春月赌气说道。 “路少爷对不起啊,我替春月向您赔礼了。”安恭根郑重行了一礼。 “不用,我只是凭我的本心做事罢了,能理解的就理解,理解不了的就算了,决不强求。”路鸣说着走出了这个院子。 回头看看这个院子,他宁愿自己以后永远不再踏入这里一步。 路鸣走后,安恭根就开始忙乎起来,他先是用自己的办法找来手下,然后研究怎么把手枪和子弹装入咖啡罐里。 安恭根并没有完全听从路鸣的话,他准备在咖啡罐的底部做一个威力不大的炸弹,如果在混进会场的时候被发现,那就直接引爆,哪怕不能炸死本庄繁,炸死几个日本人也是好的。 当然,携带咖啡罐的人也要被炸得粉身碎骨了。 他们的弹药库远远超出路鸣的估计,不但有各种专门的刺杀手枪,还有各种毒药、毒针,甚至还有军方使用的最新型的tnt炸药和雷管。 自从日本占领朝鲜全境后,朝鲜人一直在用这种办法进行不屈不挠的抗争,刺杀一个目标哪怕需要付出几个人甚至十几个人的性命,他们也干,也在所不惜。 正因如此,执行过任务的人在朝鲜存不住身,只好流亡到上海来。 其实,炸弹的药量和爆炸威力是可以精确计算出来的,所以不存在附带伤害的问题。 安恭根的意思是如果能混到主席台附近,就把咖啡罐放到主席台的桌子底下,当然一定要靠近本庄繁,如果本庄繁的身边没有重要的中国人,那就起爆。 炸弹可是比手枪管用多了,这玩意在一个人旁边炸开,绝对没有侥幸逃脱的可能。一个人哪怕身中多枪,只要没击中要害,一样可以生还。 安恭根知道的是一个人身中四十多颗子弹,大家都以为死定了,结果几个月后,这个人又活蹦乱跳的出现了。 路鸣多亏没亲眼看到这帮疯子做事,否则的话,回去肯定睡不着觉。 他们就是所谓的亡命之徒,不把别人的命当命,也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命,生命在他们的眼里似乎是可以随时丢掉的一件东西。 路鸣这时候还是不能完全理解一个亡国奴内心的悲哀、悲凉和绝望。 路鸣回到了寓所,大楼管理员给他一封信。 他拆开来看,却是盛有德留下的,让他明天去公司一趟。 “这是老伯嫌我进度太慢,有些不满意了吧?”路鸣苦笑着。 他知道自己根本就没取得什么进展,但也没办法,根本就没有什么像样的线索,让他怎么去查,能查的几条线都断掉了,他现在也是彻底走入了死胡同。 但他有种预感,如果能抓住那天在同仁医院困住自己的那个主谋者,有可能获得突破。说不定这些人就是盛慕仪失踪的元凶。 他把赌注押在了燕家举办的欢迎宴会上,假如在宴会上碰到那个家伙,绝不手软,那人的声音就是到了地狱里他能听得出来。 他洗了把澡,然后好奇地按照燕小徽教给他的办法,把新鲜的咖啡豆磨成粉,用滤纸过滤,再烧开水,用特制的咖啡壶煮咖啡。 他煮的咖啡当然没有星辰咖啡馆的味道正宗,不过第一次尝试着煮咖啡,有这样的效果,他已经很满意了。 只是喝了一杯咖啡后,他的睡意就没了,只能坐在桌前回想和梳理这一阵子自己做的事情,还有所受的挫折。 一直折腾到夜里两点多,才渐渐有睡意涌上来。 躺到床上,不一会儿就做了个梦:盛慕仪和袁紫苑两人的影子不时出现在眼前,她们不断在跟他讲话,他却一句也听不见。 他大声喊叫,好像对方也听不见。 第61章 再三警告 第二天路鸣去了盛有德的公司,在办公室见到了盛有德。 盛有德还是老样子,不过气色比前一阵好多了,似乎已经从痛失爱女的悲痛中慢慢挣扎过来了。 “老伯,最近没有什么进展。”一见面,路鸣先就告罪。 盛有德雇路鸣可是花了大价钱的,可是奔波了这么多天,却没有什么收获,他自己也感到有些难堪。 “我找你来不是要问你这件事,慕仪的事你尽力去办就是,不要勉强,我本来也没想一定能有一个结果。”盛有德语气平和,倒像是在安慰对方。 “那您找我……” “听说贺谨先是被投毒,然后又被暗害了?这背后肯定有人指使,我有点担心你的安全啊。”盛有德语重心长道。 “嗯,有这么回事。” 路鸣知道盛有德是想进一步了解这件事情,便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不过没有说他和燕小徽被困的事。 事情发生后,医院的院长一定会把事情的经过告诉盛有德的,毕竟被害者原来是盛慕仪的贴身保镖。 “你最近和燕家有一些来往?”盛有德看着他的眼睛问道。 “是啊,您连这儿都知道了?”路鸣诧异道。 “在上海这个地方,但凡有个风吹草动,我这里就会有消息的,当然慕仪的事除外。”盛有德叹息一声。 路鸣没敢多说,他想盛有德肯定也知道燕家和路家的往事,不过那是上一辈人的事情,他还是不提为好。 “你知道我最奇怪的是什么吗?”盛有德忽然提高了音量。 “不知道。”路鸣摇头。 “上海这个地方很大,其实也很小,就看你从什么角度去看了。”盛有德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马上把声音放低。 “以我在上海经营这么多年的基础上,按说在这个地面上发生的每一件大事,只要我想知道,就会得到最详尽的情报,可是慕仪无论出事前还是出事后,我都没有得到任何消息。这就好像除了我所认识的上海外,还有一个上海,这是非常荒谬的。” 路鸣点点头,他能理解盛有德的感受。 也许盛有德认为,以自己的财力和势力,已经足以掌控上海的信息来源,只是慕仪出事后,他才发现他根本掌控不了,至少这个地面上还有许多他掌控不住的事情。 这对盛有德来说的确是个不小的打击。 “我说燕家的事是要提醒你,尽量不要跟燕家走得太近。”盛有德回到正题上。 “燕家有问题吗?”路鸣好奇地问道,这已经是盛有德的再三警告了。 “也许有问题,也许没问题,但是燕鸿道这个人不是表面看上去的那么简单,他很复杂,具体的我也不跟你多说。你知道吗?当年他和你父亲可是生死兄弟一般,可是你到上海来,他亲自找过你吗?或者说派人请你吃过饭吗?” 路鸣一怔,他还真没想过这么多,老实说他以前真不知道他家和燕家的关系,只知道父亲和盛有德的关系,盛有德居然说燕鸿道当年跟父亲是生死之交,那就是像他和张子扬一样了。 可是他到了上海后,燕鸿道真的是不知道呢,还是故意把他晾在了一边? 那么昨天见到燕鸿道,他为何又那样热情? 他一点也不怀疑燕小徽,估计燕小徽和他一样,对两家人的往事一无所知,被蒙在了鼓里。 “长辈的恩怨是不应该波及下一辈的,可是当年发生了许多事,有些事到现在也说不清,你父亲为何吃鸦片?他是不是对你说是风湿痛?” 路鸣点点头。他知道的就是这样,父亲因为风湿痛而吸食鸦片。 “他这样告诉你一定有他的道理,所以我也不便多说,你就记住一点,就是我上次跟你说的,在上海除了我谁都不要相信,记住了,是谁都不要相信,只能相信自己。”盛有德郑重道。 “燕鸿道昨天遇到了我,还说他当年追过我母亲,真是这样吗?”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路鸣不得不问了。 “的确,这事当时都闹得上报纸了,你父亲最后和燕鸿道公开决斗,最后你父亲赢了,不过他们之间的兄弟情也就没了。”盛有德忽然笑了,可能是想到当年的那一场闹剧吧。 “他们还决斗过?”路鸣简直不敢相信。 若是他和张子扬真的同时爱上一个女人怎么办?难道也要通过决斗来解决吗? 这事当然不会发生,他们两个可都是名草有主的人,他只是好奇,在心里设想一下罢了。 “你父亲当年中了一枪,打在腿上,虽然子弹取出来了,可是手术没做好,就留下左腿剧痛的病根,所以后来不得不吃鸦片。”盛有德说道。 “原来是这样。”路鸣这才知道父亲晚年抽大烟的原因,这件事情父母从不对他和弟弟吐露半个字。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说燕鸿道不好,他好与不好,都是我们这辈人之间的事,你们大可不必管它,但是这个人……反正你保持一定的距离就是,但也不要把关系搞僵,我相信你会处理好此事的。” “您就为了这事特地找我来的?”路鸣有些不明白。 “这可不是件小事啊,我不希望你们父子两人栽倒在同一个地方,你千万小心。”盛有德严肃道。 路鸣听得出来,盛有德有许多事都没有说出来,所以才显得他的话说服力不够强,他不说那些事或许是有顾虑,或许是别的原因,他没法根究了。 “过几天日本的一位要员本庄繁大将要来上海,燕家给他准备了一个盛大的欢迎宴会,燕鸿道已经邀请我了,不过我不会去,今天叫你来也是为了这事,你也不准去。”盛有德说道。 “啊,我还真的准备去呢,而且我有必须去的理由。”路鸣急了。 “什么理由,说来听听。” 路鸣就把要去会场查找日本人的事说了一遍,当然,他不敢提安恭根半个字。 “这样啊,那你就去吧,可是你去的目的要保密,一定不能让燕鸿道知道。”盛有德点点头。 “我知道该怎么处理,老伯请放心。”路鸣轻声说道,站起了身。 从盛有德的办公室出来,他心里苦笑不已,燕小徽让他小心盛有德,盛有德现在又警告他小心燕鸿道,他都不知道该听谁的了。 从心里讲,他当然更信任盛有德,毕竟他跟燕鸿道不熟,可是熟悉的人就不会骗你吗?当然不是,有时候越是你熟悉的人,把你骗得越惨。 路鸣虽然没被人骗过,可是这种事听得多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不要相信任何人,只相信自己,他倒是牢牢记住了盛有德这句话。 当然,他也有完全能够相信的人,至少袁明珠、张子扬他是完全可以信任的。 对待燕小徽,这个总想得到他的女孩子,他心里依然有一层提防,倒不是因为盛有德的警告,而是觉得燕小徽过于复杂,不像袁明珠,几乎一眼就能看到底。 当然这也是在他而言,或许在别人眼里,袁明珠也同样是个谜吧。 他正走着,忽然看到盛棣过来,他笑道:“真巧啊,在这儿碰到你了。” “巧什么啊,我天天在这儿上班,你又不是不知道,只是你第一次来罢了。” 盛棣穿着手工定制的三件套,脚上是意大利手工皮鞋,不愧是上海头号公子哥,而且现在也成为上海首富的继承人了。 盛慕仪失踪,最大的获利者就是盛棣,他由公司的高级管理人员,转身成为盛家产业的继承人。 “我说兄弟,你没个正式工作,一天到晚都忙什么啊,怎么一天天的见不到你人影呢?”盛棣拉着路鸣的手,很是亲热地道。 “我有工作啊,哪天也没闲着。”路鸣很冤枉地叫道。 “你那个工作就是玩票,有人找你办案吗?当然叔父找你这是例外啊。”盛棣笑道。 其实路鸣和盛棣小时的交往比跟涨子扬还多,可是他跟盛棣之间的感情就没有跟涨子扬深,也比不上跟盛慕仪。总之性情上不是那么投缘。 “来,到我办公室坐坐。” 盛棣把路鸣拉到自己的办公室,和他一起坐在一张沙发上,然后按铃让一个秘书给端两杯咖啡来。 “你的咖啡还是不加奶和糖吧?”他问道。 “嗯。”路鸣点头。 “那就两杯黑咖啡。” “你不知道我这几天正在找你呢,可是怎么找也找不到。”盛棣笑道。 “你找我有事啊?说说看,盛公子有何贵干吧。” “是这样,我就是想打听一下你有没有紫苑的消息。”盛棣问道。 “什么,你没有紫苑的消息?”路鸣倒是惊讶起来。 紫苑可是盛棣的未婚妻啊,两人之间不可能断了联系啊。 “就是前几天接到她的一封信,说是她在庐山游玩呢。”盛棣说道。 “嗯,好像明珠也接到了这个消息。有什么不对吗?”路鸣故意问道。 他早就在想这个问题了,紫苑不是有什么不对劲,而是太不对劲了。 就凭她躲在自己公寓很多天这一点,就能断定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而且不只是她一个人,盛慕仪那些日子频频跟她到自己的公寓相会,好像在研究什么,这就更不对劲了。 可是,她们两人在商量什么事呢? 难道,在上海还有盛有德摆不平的事,需要她们两人躲起来商量?这也说不通吧。 “我也说不上,就是感觉怪怪的,你知道吗,我看过信以后就是有种感觉,好像这信是预先写好的,然后请人寄出的。”盛棣苦笑道。 “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紫苑知道自己要去一个邮寄不方便的地方,又怕家里人担心,所以先写下信件,请有人代为寄出。”路鸣分析道。 “我不觉得有这种可能,如果真的是这样,她一定会在信件中写出来的。”盛棣的脸上满是忧虑。 第62章 紫苑悔婚 “那你觉得紫苑有可能会出什么事呢?我们分析分析。”路鸣跟着盛棣的话题往下深挖。 “我不知道啊,所以我才想问你,明珠和紫苑最近有没有联系?”盛棣明显在躲闪。 “没有,明珠和她姐姐好长时间没有联系上了,家里接到过紫苑的一封书信,只是说她在庐山游玩,没有进一步的消息。”路鸣说道。 他没有把袁紫苑躲在他公寓和盛慕仪秘密相见的事告诉盛棣,没有查明白的事,他是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包括袁明珠和盛有德,他都没提这件事。 “紫苑提出和我取消婚约,这事你知道吗?”盛棣问道。 “什么?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啊。”路鸣大惊失色,他的确不知道,也不相信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盛棣和袁紫苑的婚约虽说是从小定下的,但他们长大后,双方都接受这个婚约,两人的关系才算正式确定下来,就像他和袁明珠的婚约一样,表面是父母包办,实际是自由恋爱。 “我干嘛要骗你?要知道,我们本该是连襟啊。”盛棣表情痛苦。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路鸣感到奇怪,他不知道就罢了,为什么明珠也不知道? “就在她临走之前。”盛棣有些绝望道。 “紫苑为什么提出这个要求,总得有原因吧。”路鸣问道。 “我不知道啊,我根本不知道哪儿做错了,更不知道她为何对我发那么大的火,非得要跟我取消婚约,还说她不爱我了,而且非常地恨我。”盛棣脸上的肌肉有些扭曲,显示内心的痛苦已经快让他承受不住了。 路鸣知道盛棣对紫苑的爱有多深,至少表面上比他爱明珠爱得更深,当然明珠不是这么看的,明珠说盛棣哪儿都好,就是太虚伪了。 这是明珠对盛棣的印象,所以明珠只要见到盛棣,没好脸色不说,还总是找茬虐他,弄得盛棣见到明珠两腿就有些发软。 路鸣并不觉得盛棣虚伪,至少对他还是蛮真诚的,当然,他和盛棣亲近不来,这没什么原因,就好像两人之间缺乏他和张子扬之间的那种坦诚,反正人性是太复杂了,有太多根本说不清的东西。 “慕仪知道这件事吗?”路鸣问道。 “慕仪知道,我叔父不知道,慕仪不让我告诉叔父,她找紫苑劝了好几次,后来她就说要出去散散心,等她回来再谈这件事,从那以后,我和她就失去联系了,然后就只是接到她一封不咸不淡的信。”盛棣痛苦地道。 难道紫苑躲在自己的公寓,是在躲盛棣,至于吗? 紫苑在上海当然有自己的寓所,但是更多的则是住在慕仪那里,两人就像一人双体似的,几乎形影不离。 如果这样倒解释得通,紫苑躲在自己寓所里是为了躲盛棣的纠缠,慕仪去那里是为了劝紫苑回心转意。 可是路鸣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紫苑为何要躲着盛棣?如果她已经决定和盛棣解除婚约,也不用瞒着明珠,有什么事情,痛痛快快说出来不就行了吗? 就算紫苑要和他分手,他也不敢纠缠紫苑不放吧,更何况还有盛慕仪呢。谁不知道盛棣第一怕叔父,第二就是怕这个妹妹,那是真怕。 如果只是为了盛棣,两人有必要那样偷偷摸摸的吗? “兄弟,这事你得帮帮我啊,我都快要急死了。”盛棣说道。 “我怎么帮你?”路鸣不明白。 “等紫苑回来后,你得帮我好好劝劝她,现在慕仪不在,只有你的话她能听进去了。”盛棣哀求道。 “我……”路鸣苦笑起来。 他和紫苑关系是不错,但是没到让紫苑言听计从的地步,不要说紫苑了,就是明珠也不听他的,心情好时听,心情不好时就故意反着来,他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真的,虽说她最听慕仪的,但是除了慕仪之外,她最看重的人就是你。”盛棣道。 “这些先都不用说,现在最要紧的是弄清楚紫苑人在哪里?只要她平安归来,什么事都好说。”路鸣说道。 “她应该还是跟我赌气,躲在外面不肯回来。”盛棣颓丧道。 “那你说慕仪会不会跟紫苑在一起?”路鸣忽然异想天开起来。 “当然不会,我知道你希望慕仪好好的,我们都这么希望,可是希望只能是希望。”盛棣无情地打破了他的幻想。 此时,秘书送来的咖啡早就凉了,盛棣还想按铃让秘书换两杯,路鸣却拦住了,说自己该告辞了。 “兄弟,没事常到家里去啊,你说你一个人住着多没意思,不如直接搬我那里吧,人多热闹点啊。”盛棣一直把他送出公司的大院,还一直说个不休。 路鸣只是敷衍着,不同意也不拒绝,不过那意思是不会让人产生误会的。 紫苑居然要和盛棣取消婚约? 这倒是个新情况,可是盛棣究竟做出了什么事,令紫苑如此愤怒,乃至非得取消婚约? 据他所知,盛棣一向做事都是循规蹈矩的,虽然不算太出众,却没什么大毛病。按说他这样的继承人是最好的守成之主,开拓进取不足,但是守成有余啊。 盛家早就发展到顶峰了,想要再上一步,就是从欧美财团嘴里抢食了,这是根本做不到也不敢做的。 在这种情况下,盛家能够保持长盛不衰那就是最好的方略。 当然,有人会说,凡事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但是在逆水的冲击下,能保持原地不动,不也是在逆水行舟吗? 外面有车等着要送他,路鸣拒绝了,说自己想要走一走。 紫苑的事让他忽然心里很乱,似乎找到了紫苑躲在自己公寓的答案,可是结果却让他更迷茫了。 他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这一切都不对,这一切都不是事情的真相,只是遮掩他耳目的迷雾。 可是真相是什么? 真相又在哪里?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日本人杀害夏横和贺谨,是不是只是想要扰乱他追查的方向,而不是这两人身上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那岂不是说他已经追查到了一个关键点上,日本人不敢让他再继续追查下去了? 可是他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查到,怎么会惊到日本人呢?日本人担心的是什么? 难道是紫苑? 他刚查到紫苑躲在自己寓所的事后不久,明珠家里就接到了紫苑预先写好的信,紧接着盛棣也接到了同样的书信。 寄信的人不可能是紫苑,那么会是谁? 是紫苑请别人代寄,还是这些信落到了别人的手上? 路鸣忽然有些害怕了,他不敢再继续推理下去,如果按照这个思路,紫苑不是落入他人之手,就是和盛慕仪处境一样了。 不会这样的,不会的! 他在心里吼着。 紫苑不止是他的姨姐这样简单,在他的心里,紫苑和慕仪就像是他的亲姐妹一样,紫苑大他一岁,慕仪小他两岁。 “先生,您怎么了?”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他这时才慢慢清醒过来,这才发现自己是坐在地上,他感觉头有些痛,身上没有力气。 “您没事吧?”那个人又问道。 这是个人力车夫,正好空车从路鸣身边过,看到路鸣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好像发病了一样,就停下来询问。 “拉我去同仁医院。”路鸣坐上了车,拿出一把大洋递给车夫。 “先生,要不了这么多。”车夫吓得愣住了。 “拿着吧,给家人买两套衣服,天凉了。”路鸣道。 “谢谢您。”车夫拉起车,飞快地跑着。 路鸣的原则是绝不坐人力车,可是今天还是破例了,他不知道自己身上怎么了,竟会一下子如此虚弱。 到了同仁医院,他直接去找到燕小徽。 “路鸣,你怎么了?”燕小徽被他的脸色吓住了。 “我不知道,一下子就这样了,想让你帮我找个大夫好好查查。”路鸣说道。 “好的,跟我来。” 燕小徽紧紧抓着他的手,就像领个孩子似的,给他找了医院最有经验的内科大夫。 大夫先询问,然后检查了半天,最后笑道:“这位先生,以我三十年从医的经验来看,您就是一下子思虑过度,大脑缺氧了,什么毛病都没有,出去做做深呼吸,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就好了。” “思虑过度?路先生这事想谁想成这样啊。”燕小徽逗他道。 “我谁也没想啊?”路鸣苦笑道。 “难道也没想我吗?”燕小徽听到路鸣没事,也就开心了,刚才她的确有些害怕了。 “燕医生,你们两这是什么关系?”医生也笑了。 燕小徽在医院里倒不倨傲,而是待人很亲切,可是没人敢跟她开玩笑,更没人敢追求她,大家都知道她的身世和来头。 “他是我哥兼男朋友。”燕小徽笑道,很自然地套住了路鸣的胳膊。 那位医生摊摊手,做了个绝望的姿势,这是什么关系啊?哪有把自己哥哥当男朋友的?难道是传说中的情哥哥? “小徽,你别胡闹了。”路鸣这会觉得好一些了,有力气说话了。 燕小徽不放心让路鸣自己走,不管路鸣怎么保证自己没事了,她都不答应,最后她请了假,开车把路鸣送回寓所。 “公寓品质还不错,就是房间太少了。客厅也不够大,来个客人都没地方坐。” 看到路鸣住的公寓,燕小徽品头论足起来。 “这在上海就够好的了,不是爹娘支持,我哪里买得起啊。”路鸣苦笑道。 他住的寓所当然无法跟盛家和燕家的宅邸相比,那是一座小池塘和一片大湖的区别。不过这座公寓大楼里住的可都是有身份的人,而且是外国人居多。 第63章 沉默是金 有不少欧美财团的员工都在这里租公寓住,另外就是流亡上海的白俄贵族,当然是有钱的,没钱的白俄不是当门房就只有站街边了。 路鸣买下的这个公寓两间卧室,一个客厅,还有卫生间、厨房,里面的家具电器都是自带的,这也就相当于家里给他在上海置办的婚房了,不过路鸣却没这么想。 “你走来走去的干嘛啊,好好上床躺着。你这不是病,就是累的,得好好静养。”燕小徽说道。 路鸣自己纳闷,怎么会这样,什么叫间思虑过度,想东西也会想得脑子缺氧吗?再说也没想什么啊。 难道是恐惧造成的后遗症? 他当时的确是在恐惧,害怕袁紫苑遭遇不幸。 可是这也不对,要说恐惧,被困在医院里时,已经达到顶点了,也没感觉脑子不够用啊。 他拗不过燕小徽,不管怎么说人家是个大夫,他现在是病人,就得听大夫的,这是天理。 他只好躺在床上,静静地想着一些事。 燕小徽搬来一把椅子,坐在床前静静地看着他。 “你这么看我干嘛,我又不是小孩。”路鸣脸红了。 “别瞎想啊,这是医生对病人的监护和关怀。”燕小徽也有些害羞道。 “监护?哈哈。对了,欢迎宴会是哪天开啊?”路鸣赶忙岔开话题道。 “大后天,怎么了?你还挺关心这件事的,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啊。”燕小徽笑道。 “我不是关心本庄繁那个老东西,我是想找到那天困住我们,把我们差点逼上绝路的那个浑蛋。”路鸣扶了扶脑袋,好像又有点嗡嗡的了。 “你啊,平时少想一点,多吃一点,多睡一会,就不会有这毛病了。”燕小徽笑话他道。 “我不是瞎想,我是正经想。”路鸣看了燕小徽一眼。 “知道你是正经想,正经想也得有个限度,人的脑力不是无穷无尽的,跟你说吧,有些伟人不是得病死的,也不是寿命到了,而是脑力开发过度,最后脑力枯竭而亡,明白吗?”燕小徽笑道。 “你的意思我也能成为伟人了?”路鸣翻着白眼道。 “当然能,在我的眼里,你现在就是伟人。” “不会是萎缩的那种萎人吧?我看我也就够这个。”路鸣笑道。 “你还萎啊。”燕小徽别过脸去,噗嗤一笑。 路鸣急忙侧过身去,他那地方真还起反应了,好像在抗议他的话似的。 燕小徽又是害羞又是好笑,捂着眼睛不敢看了。 “你别见怪啊,真不怪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正常,正常,那是在夸我长得漂亮,长得可爱……”燕小徽笑道。 “问你个医学问题,女性也会有反应吗?”路鸣很认真地问,他真的很好奇。 “那是当然,别说了,别说了。”燕小徽急忙站起身,跑到卫生间里了。 路鸣满脸的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他是把燕小徽当成大夫,诚心请教的。 过了好半天,燕小徽才从卫生间出来,然后恢复了正常状态,路鸣这里也一切正常了。 此时的燕小徽又恢复了理性和冷静,就像她在医院面对病人时那样,路鸣却还是一头的雾水,不知道刚才是怎么回事,却也不敢乱说话了。 燕小徽又呆了一会,见路鸣的确恢复过来了,就赶紧走了,路鸣总感觉她像是在逃跑似的。 中午时,路鸣出去吃午饭,还是在附近的八大碗。 并不是他特别喜欢这里的菜肴,而是这里最方便,人头也熟悉。 他正吃着一盘肉片炒竹笋,对面忽然坐下一个人,正是安恭根。 路鸣没有说话,而是拿起酒壶给他倒了一碗酒。 安恭根端起碗酒喝了一口,没有说话,而是观察了半天周围的动静,这才低声道:“我那里都准备好了,你这边没问题吧?” “你放心吧,喝酒喝酒。”路鸣继续闷头吃菜。 “时间确定了吗?” “大后天。” “那好,我的人会在那天早上,在八大碗外面等你。” “你带着他们来,我不认识,人数不能超过两人。”路鸣道。 路鸣是这样打算的,他估计燕小徽顶多能给他多弄两张请柬,那样就够用了,如果只多出一张,他干脆就不去了,毕竟在欢迎宴会上找到那天那个主谋者的希望太渺茫了,还不如成全了安恭根。 “多谢了。”安恭根一仰脖子喝完了碗里的老酒。 “酒不错,菜也不错,你应该多喝点,多吃点,干革命需要一副好身体。”路鸣道。 看得出来,安恭根消瘦精干的身体,正是长期苦行僧似的生活造成的,就好像在沙漠中行走了几个月的人似的。 安恭根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听从他劝告的意思,没动筷子,喝完酒之后就起身走了。 “不是要等到大后天才行动的嘛,今天就不能吃块肉?”路鸣苦笑道。 说实在话,他很佩服这样的人,佩服他们的苦行精神,佩服他们信念坚定、不惧生死。但他没有想到的是,不用多少年,他也成了这样的人,而且跟这些人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吃完后他去采莲那里找张子扬,跟他继续探讨案子。 现在不只是盛慕仪的失踪案,夏横的和贺谨的毒杀案也并案了。 夏横不用说了,别说有什么物证,就连尸体都被人偷走,彻底消失了。贺谨身上那些东西张子扬拍了照片,还带在身上。 两个人对这些照片研究了一下午,依然没有找到破案的途径。 “你的想法有道理,凶手可能是利用这两人扰乱我们的视线,他们只是工具,没有研究价值。”最后路鸣不得不做出这个结论。 贺谨的身体他们当时仔细检查过,没有发现纹身和其他任何标志。 “杀掉这两个人,他们动用了不少手段,我们也费了很大力气去查,结果什么也没查出来,真是怪事。”张子扬满脸的茫然。 “也许我们已经查到了,只是没意识到,忽略掉了。”路鸣还是不想放过这件事情。 “可是全部对证核实过了,他们身上没有任何疑点啊。” 路鸣想来想去,如果说现在还存在疑点,缺乏对证的那就是紫苑这件事了。 他没有对张子扬说这件事,一是现在还无法确定紫苑是不是失踪,二是紫苑关联的人太多,一旦说出来必然会炸锅,搅乱他的视线。 多言必失,沉默是金。 做一个侦探不仅要有足够的涵养,还要有勇气。 路鸣知道,如果紫苑真的出了事情,而他一直隐瞒她曾经躲在他公寓里的真相,事后必然会招致袁家的误解,但这也是他必须承受的。 路鸣觉得待在屋子里有些闷气,就出去在院子里走走。 采莲走了过来,悄声道:“多谢你。” 路鸣摇摇头,他知道这是指他前两天悄悄留下的五千元的银票。他本想留下一万元,怕采莲不肯收,才少留了点。 “其实我不该收你的钱,可是实在没办法了。”采莲苦笑道。 “采莲姐,你这么想就是错的,我的钱很干净,跟我的人一样。”路鸣笑道。 “我知道……” “知道就行了,有些事没必要说出来,以后也不要说,尤其跟子扬。”路鸣低声交代道。 “你们两个偷偷嘀咕什么呢?”此时张子扬出来,看到两个人低声说话就笑着问道。 “我们叔嫂两个说点体己话不行啊?你非得跑来听墙角。”采莲说道。 “我身上哪里有块疤,也就你们两人知道,你们说我啥都行。”张子扬笑道。 “你这个浑蛋,没个人样,狗嘴就是吐不出象牙。”路鸣笑骂道。 “我这话没说错啊,我又没说明珠知道我身上哪里有块疤,是吧。”张子扬继续不正经道。 采莲唬道:“你再瞎说,当心明珠给你脑门上添块疤!” 三个人都笑了。 有些话不能随便说,谁能想到,一语成谶呢。 “你们又在背后说我坏话啦,我可听到了。”此时,正好明珠从外面进来,听到了后面一句话。 “什么叫又啊,我们从没有说过你坏话,都在夸你呢。”路鸣赶忙赔笑道。 “夸我?你会这么好?再当着我的面夸夸我,我最喜欢听人夸我了。”袁明珠嘴上说不信,脸上却笑眯眯的。 “不行,当着你的面我就夸不出口了。”路鸣耸耸肩说道。 几个人进屋说了会话,袁明珠把路鸣拉到一边。 “盛棣那个混蛋下午给我打电话,一再问我有没有姐姐的消息,还问我姐姐走之前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弄得我有些害怕了,你说紫苑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路鸣脸色有些难看,勉强笑道:“不会的,你放心吧,紫苑不像你,聪明着呢。” “那你是在隐晦的骂我傻呗。”袁明珠瞪起眼睛。 “不是,我这是夸你性格直爽,凡事都直来直去的。” “哼,那你就是拐着弯骂我不像个淑女。”袁明珠继续进攻。 “淑女有什么好的,就像你那位馨儿姐,整天装得跟一座冰山似的,累不累啊。” “你不懂,人家那不是装,她就是那种性格,天生的。”一说到馨儿姐,袁明珠就忘了烦心事,开心起来。 路鸣一顿胡侃总算把明珠的注意力吸引到别的方向了,其实他也担忧紫苑的处境,只是总感到问题不大。 紫苑的确太聪明了,在人情世故方面,盛慕仪和袁明珠都不如她在行。 别人都看盛慕仪和袁紫苑天天在一起,以为这两人是以盛慕仪为主,其实盛慕仪遇到事情都会去问袁紫苑。 袁紫苑是个有主见的人,路鸣觉得不管遇到什么事,她一定会想到办法安全脱身。 袁紫苑现在不露面,肯定也是有她的难处和苦衷。 这样一想,他心里也好受多了,这就好像自我欺骗、自我催眠一样,虽然看上去有些愚蠢,但确实管用。 第64章 单线联系 第二天中午,燕小徽先是打电话,确认路鸣在寓所,然后派人送来三张请柬。 请柬是典型的日式风格,封面印制着盛开的樱花,打开后其中一张写了路鸣的名字。 燕小徽告诉路鸣,另外两张请柬没写姓名,让他根据需要自己填上。 他这里刚拿到请柬,安恭根的电话就跟着来了,正是询问他请柬的事,仿佛未卜先知似的。 此刻安恭根正在路鸣寓所附近的一家咖啡馆里等着,可见他急切的心情。 路鸣告诉他请柬已经到手,如果他急着要,现在就可以拿走。 安恭根请路鸣速来咖啡馆,他已经等不及了。 这家咖啡馆很不起眼,门脸很小,几乎掩埋在街边的树丛之中,安恭根一个人在里面看着报纸。 路鸣上前在他对面坐了下来,要了一杯咖啡和一块面包,他早饭还没来得及吃。 “我想了一下,还是我把请柬拿走的好,不要让我的人跟你见面。”安恭根说道。 “为什么,你这是不信任我呢,还是……”路鸣搓搓手,笑道。 “不是,是……怎么说那,这么说吧,万一他们失手,落到日本人手里,就算他们承受不住酷刑,也无法供出请柬的来路,他们甚至都不知道我的存在。”安恭根呷了一口咖啡笑道。 “他们不知道我这个人还说得通,怎么可能不知道你呢?”路鸣感到很诧异。 “这是革命的需要,不得不这样,他们知道的只有任务,还有给他们下达命令的人,多余的,任何信息都不需要知道。”安恭根的语气杀伐果断。 “难道你们同志之间还不能互相信任吗?”路鸣还是不明白。 “不是不信任,而是尽可能缩小知情者的范围,我们实行的是单线联系,以后你会懂的,这也是对同志们的保护。” 路鸣似乎有点理解了,笑着问道:“你被抓过没有?” “没有,我绝对不会让敌人抓住我,我宁可死。我们都配有致命毒药,随时藏在身上。”安恭根拍了拍领口道。 “纯属好奇啊,我只是问一下,如果你被……被敌人抓住了,你觉得自己能不能经受得住各种酷刑?”路鸣问道。 “嗯,怎么说呢,我相信自己能经受得住,但这种事自己相信是没用的,人毕竟都是肉长成的,不是铁打的,意志的坚定程度取决于多种因素。有的人自己不怕死,但涉及到父母、孩子就受不了。反正各种情况都有,无法假设啊。”安恭根耐心解释道。 “那再往前探讨一下,如果一个人不幸被抓了,他没来得及服下毒药,却又经受住了各种酷刑的考验,以后出来了,你们难道也不相信他吗?” “你的问题还真多,怎么着,也想干我们这一行?”安恭根笑了。 若在平时,他根本没耐心陪路鸣这种菜鸟说话,这些复杂的事情没有亲身经历,永远也没法理解。 不过现在路鸣帮了他大忙,而且他觉得以后可能还要有求助路鸣的地方,也就耐心十足了。 其实他们之间只相差十岁,但在看待生命这件事情上,差距还是很大。 安恭根的两个哥哥都是英雄式的人物,可以说他自幼在革命的烈火旁长大,早就下定了为民族独立献身的决心。 路鸣就不同了,在优渥的环境中长大,还去了美国留学,回国后自己开办一家侦探所,这种玩法是安恭根连想都不敢想的。 “不是,我都说了,纯属好奇。”路鸣的确是好奇。 “嗯,这么说吧,从情感上讲,我们当然相信自己的人,但是从理智上讲,我们必须怀疑一切,这的确有点残酷,但革命本身就是残酷的。一个真正的革命者是能理解的,因为他早就把自己的生命献给国家了。” 安恭根这句话给路鸣震动不小,他也知道爱国是怎么回事,但从来没有将爱国和献身联系在一起,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 “啊,假如被冤枉了怎么办,那不是一辈子活在黑暗里了吗?”路鸣不解道。 “革命者内心自有光亮。路少爷,你这样的有钱人是不可能理解我们的。” 安恭根说完起身走了,账也没付,他觉得路鸣是阔少,应该不在乎两杯咖啡的钱。 路鸣送走了两张请柬,心里一块石头也落地了,安恭根这样安排对他来说是最好的,不过他还是想见见两位执行任务的人,看看视死如归的人究竟长什么模样。 至于安恭根说的怕暴露他,有一定的道理,这个他能理解。当然,他知道安恭根这样做,也是在防着他,怕他万一出卖了他的两个同志。 安恭根这种人不会相信任何人,残酷的斗争现实早就让他变得心硬如铁。 路鸣回到公寓,却接到了明珠的电话。 “路鸣,我想出去找姐姐。”袁明珠焦虑地说道。 “不行,你一个人怎么找,你到哪里去找?”路鸣有点头大的感觉。 “我没说一个人啊,我要你陪我去嘛。”袁明珠道。 “好,你等我两天,忙完手上的事,就陪你一起去找紫苑。”路鸣道。 “还要等几天啊,你还有什么事要忙啊?”袁明珠不依不饶。 “是这样,张子扬先前不是被绑架了吗,他要回警局,就得说清楚这期间的一些事,我得给他做证人,等忙完了这件事,就有空了。” 路鸣并没说假话,这个欢迎宴会他可去可不去,还是张子扬那件事重要,警局要销案,必须有证明人。 他们已经商量好了,欢迎宴会过后,不管事成与否,张子扬就可以回到警局上班了。 至于他怎么安全回来,怎么脱身的,这些全都要靠路鸣给他作证,光靠他一个人的话没法圆得过去。 “你说我姐姐会不会出事了啊,我这两天总是心惊肉跳的,晚上做梦都梦到她好几回了。”袁明珠说着,竟抽泣起来了。 “你别哭啊,明珠,你听我说,紫苑没事的,她那么聪明,眼睛一眨就是一个主意,她怎么有事呢,相信我。”路鸣道。 “嗯,那我相信你,你可不许骗我,我告诉你,如果你敢骗我,我……就不活。”说完,袁明珠挂上了电话。 路鸣却听得冷汗直流,他知道袁明珠可不是随便说着玩的,而是真正的说到做到,不过他没有骗明珠,他先前也怕紫苑遇难了,但是这几天仔细从各方面考虑后,觉得紫苑出事的可能不大。 他的判断是紫苑现在是躲在一个隐秘的地方,只是不敢露面,也不敢随便跟家里通信联系。 这说明她现在还在危险中,那封平安信如果真是紫苑找人寄出的,那可能是在传递某种信息,说明她正在困境中,等着人去解救。 路鸣不知道自己想的对不对,但他现在得到的各种线索太少了,也只能做如是推断。 路鸣突然想起盛棣给袁明珠打电话的事情,这事有点不正常,盛棣为什么跟明珠不提紫苑想要解除婚约这件事?却主动把这个信息透露给他,言外之意到底是什么呢? 燕家承办的欢迎宴会在日租界的大和旅馆举行,旅馆的三层客厅足够豪华气派。 旅馆提前一天已经不对外营业了,住在里面的客人都被逐一调查过,凡是身份不能确认的,全部被恭恭敬敬劝退,说是有重大会议需要占用房间,请他们腾出来,当然房费全额退还。 旅客不得不退房,他们知道这里将有一个盛大的宴会,欢迎一个重要人物。这种情况还是躲远点好,一旦惹事上身就麻烦了。 关于来访的重要人物,坊间有很多传言,有人说是日本国内过来视察的要员,有人甚至说是皇族的一个亲王,当然也有人知道了是关东军司令官本庄繁。 本庄繁要来上海访问的事并非什么秘密,所以也没有特别保密,先前就有关东军的军人过来做好先期工作,主要是跟日本驻沪领事馆沟通。 日本驻沪领事馆对本庄繁上海之行表示极不欢迎,还特意打电报给关东军,请本庄繁取消这次旅行,理由是上海最近局势动荡,反日情绪日益高涨,长官安全难以得到保障。 关东军通过参谋本部跟外务省磋商,驳回了驻沪领事馆请求。 在本庄繁到达上海的前几天,上海街头已经有人开始游行,要求政府禁止日货贩售。 游行队伍并没有闹事,只在市警察局大楼、市政府大楼,以及日租界前停留了一会儿,开了个演讲会,天一擦黑,大家就都回家了。 路鸣自然知道这件事,他是从广播里听到的。这种事情在上海并不稀奇,每隔一段时间,总会因为某件事情引起民愤,上街游行。 他觉得这次游行背后站着的是杜月笙,因为这里面工人和帮会分子占了大多数,只有少量的学生。 一般来说,学生是最爱国的群体,凡是有什么爱国运动,总是由学生率先发起。 对上海的日货横行,盛有德自然是最有理由愤恨的,因为日货对他的企业冲击最大,现在盛氏家族的产业基本就靠钱庄来维持,绸缎、布匹这些商品的市场被日本公司占去了很大份额。 好在盛家家大业大,靠多年的积累撑着,暂时没什么问题。 不过路鸣不知道杜月笙跟日本人有什么过节,至少他没听说过,可能是单纯地看日本人不顺眼吧。 盛有德是否参与了这次活动,他一时还看不出来,在这个节骨眼上,盛有德的一举一动都有深意。 第65章 路鸣赴宴 第二天,路鸣根据请柬上的时间提前坐车来到日租界,他是想看看地形,估算一下安恭根他们一旦行刺,是否有逃出去的可能。 日租界入口处设了岗楼,两个持枪的卫兵在站岗,另外还有两组流动哨,每十分钟交叉巡逻一次。 租界内通往大和旅馆的要道,已经被大批穿黑色西装的人组成了警戒线,他们没有手持武器,但是腰间鼓鼓的。 路鸣并没有着急进去,而是在日租界附近慢慢溜达,观察着四周的动静,察看是否有把守的漏洞之处。 这时有几辆车开了过来,一看车牌就是日本领事馆的,路鸣往后让了让。 一辆车在他身旁停下,车上下来一个人,笑道;“路桑,咱们又见面了。” “谦田君,您怎么也来了?”路鸣看到是谦田,感到有些意外。 “我是不想来,可是不来不行啊,国内有专门指示下达,必须到现场恭迎长官,无一例外。”谦田毫不避讳地道。 “那就说明贵国国内也很重视这次来访了。”路鸣试探道。 谦田叹了口气,摇摇头:“领事馆本想阻止本庄繁将军的这次上海之行,他到上海来,只会惹麻烦,没有任何意义。” 路鸣装着没听懂,踮起脚向远处张望。 “路桑,没想到你会来参加这个宴会。”谦田也感到奇怪,路鸣怎么会趟这个浑水? “不是我想来,是有人相邀,只好来了。”路鸣笑道。 “哦,我猜到了,一定是燕小姐邀请你的吧?”谦田明白了,面带着笑意眨了眨眼,连连点头。 “你怎么能猜到的啊,神了啊。”路鸣没弄懂其中的缘由。 “哈哈,别忘了我们是干什么的,我们就是搞情报的,这点消息嘛,小意思。”谦田哈哈大笑起来。 两个人并肩走了进去,卫兵直立着跟没看见一样,根本不检查他们,连请柬都不需要出示。路鸣主动拿出请柬给两个卫兵:“我的请柬,你们不看看吗?” 两个卫兵不接,冲他鞠躬行礼,摆出请进的姿态。 “路桑,我很好奇,你来参加这种聚会,不怕你的同胞说你亲日吗?”谦田很正经地问道。 显然他是真的没料到路鸣会来参加这个欢迎宴会,他说的没错,一个中国人,如果还有点身份,是不会来参加这种宴会的。 这时候给日本人,尤其还是个日本将军捧场,那真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 或许羊肉没吃到,惹得一身骚。 “谦田君,此言差矣,来参加宴会的人多了,未必都是亲日的吧,何况亲日未必就是重罪,促进中日友好不也有利于中国吗?”路鸣笑道。 “看不出来啊,路桑,你还有一套大道理,不过,这话你不敢在上海街头讲吧?”谦田撇嘴道。 路鸣笑着指了指谦田,那意思是你也太坏了吧,谦田果然在那神一般的点头呢。 谦田讲得对,一点没错。 路鸣还真的不敢在街上讲这种话,虽说促进中日友好的确是一件大事,可是现在的局势,不是想不想睦邻友好的问题,而是日本人什么时候露出虎狼本性的问题。 在这种时候讲什么中日友好,要么你是三岁小孩,要么你是在骗三岁小孩。 今天的日租界倒是挂满了各种条幅,一部分写着欢迎本庄繁阁下莅临,一部分写着日中友好、东亚共荣云云,估计这些条幅都是燕家制作出来的。 “路桑,别怪我无理,请问你跟燕小姐目前是什么关系?”谦田小心问道。 “世交吧,我父亲当年和她父亲一同闯上海滩的,两家一直有生意上的往来。”路鸣解释道。 “难怪如此。我们日本家庭也很珍惜这种世代友谊。”谦田好像明白了什么。 路鸣也不知道他明白了什么,不过他总不能解释说他和燕小徽目前处于一种比较暧昧的状态吧。 两家世交是事实,至于长辈之间是有恩还是有怨,跟他和燕小徽都不关心,他们不必为长辈的恩怨买单。 “对了,谦田君,贵国人当中有没有英语说得特别好的?我是说目前人在上海的。”路鸣问道。 “英语说得特别好,那一定是留学美国或者英国的人。本土日本人都会有口音的。”谦田的中国话就有口音,他的汉语是在日本学的。 “嗯,那就是留学英国的,满口的伦敦腔。有这样的人吗?”路鸣说道。 “你干嘛问这些?”谦田对路鸣的问题表示不解,找人,一般都是说相貌、身材,哪有通过口音找人的呢。 “我想找一个贵国人,但只听过他的声音,没见过他的人,只知道他的英语是标准的伦敦腔。”路鸣道。 “哦,按说这种人应该不难找啊,如果他在上海的话。可是我的记忆里没有这样的人。”谦田想了想道。 “会不会是军方的人?你没机会接触,这种可能有多大?”路鸣已经有点执拗了,反正也问了,那就问到底吧。 “这倒是有可能,不过我国留学英国的大多是在海军部门,陆军部门里大多是留德的。” 路鸣点点头,他知道日本是海军学英国,陆军是完全师从德国。 “这个朋友不够意思,只给我打电话,不肯露面。他是男的,我有不会追求他,不知道他怕什么。”路鸣故意打趣道。 “我明白路桑的意思,不会问你为什么找这个人。不过要是特殊部门,那就难说了,我帮你找找看吧。”谦田道。 谦田知道路鸣要找这个人,不会是个普通的人,此人对路鸣很重要,很可能跟他今天来参加欢迎宴会有关。 否则找不到路鸣今天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对了,前几天你让我帮忙查找张探长的事,我通过各个渠道查了,没有一点眉目。”谦田又道。 “哦,这件事已经平安解决了。”路鸣道。 “平安解决了?那太好了,路桑有本领啊。”谦田竖起了大拇指。 谦田没问怎么解决的,按他想来绑架张子扬的应该是真正的绑匪,所谓的平安解决自然是出赎金赎人了。 他们虽然是搞情报工作的,但目标方向明确,并不是什么事都能打听得到,那些跟他们利益无关的区域,对他们来说也是盲区。 两人溜达着走到大和旅馆前,忽然看到一个穿着鲜艳旗袍风姿绰约的美女在向他们招手,然后满面春风地跑了过来。 第66章 菜鸟一只 路鸣定睛一看,原来是燕小徽。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精致的装扮,很有东方女子的风韵,路鸣不由得心中赞叹。 “路鸣,你这么早就来了。”她上前也不避讳,紧紧抓住路鸣的手。 “小徽,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日本领事馆的谦田英吉先生。”路鸣赶紧把旁边的谦田给燕小徽介绍,他没介绍燕小徽,他相信谦田一定认识燕小徽,不然就不配做情报工作了。 “燕女士好,初次见面,本人谦田英吉,请多关照。”谦田鞠躬道。 “谦田先生,久仰大名。”燕小徽也笑着回礼道。 “哈哈,燕女士听说我的,不是什么好名吧。”谦田呵呵笑道。 “谦田,你干什么呢,快点,一起进去啊。”不远处站着一群人,其中一个日本人向他招手道。 谦田欠身对路鸣说了一会儿见,然后朝那个人跑过去。 路鸣看到那里聚集着五六个日本人,应该都是日本驻沪领事馆的外交官。 燕小徽急忙拉着路鸣进了旅馆,带着他上了二楼,用钥匙打开大厅边上的一个空房间,一副神神秘秘的表情。 “你这是要干嘛?要绑架我啊。”路鸣佯装害怕的样子。 “我能干嘛,还能吃了你不成?这是我爹专门为我准备的休息室,没人来打搅的。”燕小徽神气活现地摇摆着脑袋。 “别说,你这样子还真像,打算怎么吃我,蒸还是煮,说吧。”路鸣尽量放松自己的情绪,其实内心已经开始紧张了。从时间上估计,这时候安恭根的人应该进场了。 “别跟我打岔,说正经的,你是怎么认识那家伙的啊?”燕小徽问道。 “哪个家伙啊?”路鸣有点心虚,敷衍道。 “那个日本人,就是谦田啊,我看你们有说有笑的,跟他很熟悉吗?”燕小徽表情严肃。 “谦田怎么了?我就不能认识日本人吗?”路鸣感到莫名其妙。 “他可是有名的怪人啊,你怎么会认识他?”燕小徽有些紧张道。 “人家有什么怪的,不就是不想打仗吗,一个和平主义者有什么不好的?”路鸣大咧咧道。 “我不是说这个,有人说他跟那个……有关系。”燕小徽急了,有点磕巴。 “跟哪个有关系啊?不知所云。”路鸣觉得燕小徽反应过激了。 “跟‘共’字有关。” “你说什么,中共?不可能吧,他可是日本人,没听说日本有日共啊?”路鸣惊道。 他还真没听说过日本有日共,其实日本不仅有,而且其中有许多有名的人物。 只不过日共建党初期比较曲折,数次成立又数次解散,一直被日本政府打压,处在秘密状态。 “不是中共,是国际上的……”燕小徽一下子忘了怎么说了。 “共产国际组织?”路鸣倒是一下子想到了,他在美国时听说过。 “对,就是……共产国际,他为啥到上海来,听说就是在日本国内站不住脚了,这才躲到上海来。我跟你说啊,现在哪怕你跟法西斯、纳粹有关联都没事,就是不能跟这个‘共’字沾边,否则麻烦大了。”燕小徽急道。 路鸣对政治并不敏感,所以对法西斯、纳粹组织只是有所耳闻,并不了解内情,他知道法西斯头子墨索里尼,现任意大利总理,此人1928年强行终止议会制度,建立法西斯独裁统治。纳粹头子自然就是纳粹党元首希特勒。 对国内,他只是听说过,国共合作之后又分手,他就搞不清为什么了。 1927年4月12日,以蒋为首的国民党新右派在上海发动反对国民党左派、镇压中共的武装政变,大肆屠杀中共党员、国民党左派及革命群众。 这个事件在国际上都出了名。路鸣当时正在美国留学,没能亲眼见到上海血流成河的惨景。 不过他既没接触过中共,也没机会接触法西斯和什么纳粹分子,平时倒是能接触到一些国民党人,关系也都一般。 张子扬曾经想要加入国民党,还是路鸣再三阻止了,告诫他千万不要陷入党派之争中,老老实实做个探长,本本分分做人就足够了。 经燕小徽这么一说,路鸣还真想起了点事情。 三个多月前,他母亲下令要他回去一趟,说他父亲身体有恙。回去后他才知道,是要逼他成婚。 在民国时期,父母的话还真有权威,尤其是长辈身体有恙,那就必须赶回去,否则就是不孝,那可是人品问题,是三观问题。 在回湖州之前,他去了趟盛家,先是跟盛老伯请安,然后就被盛慕仪拉走了。 盛慕仪神秘兮兮的把他拉到自己的房间,还关上了门,给他看了样东西,是一本已经有点泛黄的《新青年》杂志。 这本杂志路鸣曾经听说过,那还是上中学的时候,一直没看过,据说办了几年就停刊了,政府不让出版了。 盛慕仪告诉他,进步青年都喜欢这本杂志,她偷偷弄来了两本,问他要不要读。路鸣因为急着回湖州,就说回来再跟她借。 出门的时候,两人还有说有笑,盛慕仪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表情严肃地提醒他,关于这本杂志的事情,不许告诉任何人。 路鸣故意问她,对明珠也保密吗?盛慕仪居然点点头。 路鸣表示不能理解,傻愣愣地看着盛慕仪,为什么啊,啊了半天。 盛慕仪踮脚对路鸣附耳轻声说了一句,就是今天燕小徽说的那句:“跟‘共’字有关。” 路鸣突然惊醒了,难道盛慕仪也搅进这个漩涡里了吗? “你们究竟怎么认识的?”燕小徽还是不放心,她绝想不到,这一问真是吓得路鸣一身冷汗。 “也没什么,就是我留学美国时的一个同学回到日本后任职大本营参谋本部,他托谦田先生向我问好,所以我们就见了一面,就这么认识了。” “哦,那还不要紧,以后跟他保持距离就行了,不要来往太密切了。”燕小徽放下心了。 “有这么严重吗?谈共色变?”路鸣倒是觉得有些好笑。 “你啊,就是对政治一窍不通,菜鸟一只,既然有共产国际,当然就有反共联盟,听说整个西方都是反共的,德国、意大利建立了反共联盟,日本好像也要加入这个联盟,一起反对苏联和共产国际。”燕小徽一口气说道。 “我还真没看出来,你很懂政治啊?”路鸣脸上笑了,心里却暗暗叹息了一声。 “我懂什么政治啊,这些都是我爹对我说的,关于谦田这个人的情况,也是我爹告诉我的。”燕小徽笑道。 “你爹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啊?”路鸣不免纳闷。 第67章 情同手足 燕小徽留学英国,思想上属于典型的小资阶层,对政治纷争应该不关心啊,英国可是什么党派组织都有,英国也有共党,而且是合法组织。 “也没什么啊,爸爸就是告诉我哪些人可以接近,哪些人不能接近,更不能联系,让我学会自我保护。” “哦,这么说我还算是可以接近,也可以联系……的对象。”路鸣自我解嘲道。 “大名鼎鼎的路少爷,上海滩谁不想认识你接近你啊。”燕小徽也调侃道。 “我怎么一点也不觉得啊,也没看到谁来接近我嘛。”路鸣认为这还是玩笑话。 “路少爷家里,跟盛会长是世交,又是美国公民,还有个好老师。我说得对不对?”燕小徽俏皮一笑。 路鸣恍然间大悟;“懂了懂了,燕叔叔想要跟美国人做生意?” “这世界上谁不想跟美国人做生意啊,日本人要是不跟美国人做生意,半年都挺不住,不过我父亲想什么,他没说,我也不知道,生意上的事我并不过问的。”燕小徽笑道。 路鸣虽然后知后觉,也算是明白了。 燕小徽的话很直白,他的身份是一张王牌,再加上有个跟华府关系密切的老师弗兰克先生,他这是要上天的节奏。 可是美国驻沪总领事馆就在那儿啊,巴结一下总领事大人不是更直接吗? “你可别多想啊,我接近你可不是为了名利,我是……”燕小徽急忙辩白道。 “我知道,你不是冲着名利,是冲着我这人来的。”路鸣神秘一笑。 “真聪明,说对了。”燕小徽大方承认。 路鸣急忙转头,这话没法继续聊下去了,不然会出大问题的。 正在此时,门开了,燕鸿道进来,看到女儿就说;“你怎么还躲在这儿,本庄繁阁下就要到了……” 话说了一半,看到路鸣站在一边,两人相谈甚欢的样子,燕鸿道以为女儿在和路鸣交流促进感情呢,于是笑道;“是贤侄啊,你来了就好,你来了就好,小徽啊,你就好好陪路贤侄吧。”说完赶紧走了。 燕小徽看着父亲狼狈而逃的样子,忽然大笑起来,作为一个父亲,他的心事也太可笑了。 路鸣也有些尴尬,显然燕鸿道误会了,不过误会的成分也不多,燕小徽显然真的是在和他交流促进感情,只不过他没有这方面的意思罢了。 不过他倒是看出自己在燕鸿道心中的分量了,显然燕鸿道觉得让女儿跟路鸣促进感情比迎接本庄繁更为重要,虽然看上去这两件事情风马牛不相及。 当然这不是说路鸣比本庄繁重要,只不过迎接本庄繁的大有人在,既不多一个人,也不少一个人,但是能接近路鸣的只有他女儿了。 人尽其才,物尽其用,这也是商人的本色。 “你笑什么?看把你爹都吓跑了。”路鸣打趣道。 “我忽然想到,你说当年我爹要是和你娘成了,你跟我会不会还能来到世上?说不定我们真能做兄妹啊。” “我们现在不也是兄妹吗?生死过一回了,情同手足……”路鸣尴尬地解释道。 “呵呵,你真这么想啊?”燕小徽挑着好看的弯眉别有意味地笑道。 “我就是这么想的,不是有句话叫同生死共命运嘛。”路鸣继续说着不着边际的话。 “你说的太空洞了,应该大胆点想,比如现在吧,这个空房子就是全世界,这个世界只剩下了我们两人……”燕小徽颇为暧昧地说道,眼神中充满了梦幻般的色彩。 路鸣不敢接她的话头,也不敢看她的眼睛了,不然真会陷进去。不经意之间,他透过窗户看到楼下一辆车停下来,里面走出一个人,忽然皱眉道:“他怎么来了?” “谁来了?真讨厌!”燕小徽轻轻跺脚,露出厌恶的神情。 “盛棣,他来做什么。”路鸣有点惊讶。 那辆车上下来的人正是盛棣,这家伙今天的意大利皮鞋是火箭式的,分外耀眼,一身手工定制的三件套,上衣口袋里还斜插了块丝绸的手帕。 中国人穿西服不习惯插手帕,这其实是有来由的。 中世纪的英格兰国王查理二世,继承王位时年仅十岁,小时候一直流鼻涕,坐上王位后一时无法纠正过来,于是要求侍从携带随时可以把鼻子擦干净的小布片。 侍从不敢怠慢,立刻找裁缝,用薄麻纱裁制了一些小布片。 为了让国王取用方便,侍从还请裁缝在他的上装左胸前缝了一个口袋盛放小布片,当国王想擦鼻子时便可很顺手取出。 有一次国王忘记把手帕一角塞进口袋,大臣们看到后觉得很别致,于是纷纷效仿,也在胸前缝起袋子,并装上手帕还故意露出一个角。 路鸣的脑子一时有点小混乱,盛有德跟他公开表示过,不希望他参加类似的活动,为什么会让盛棣参加这种宴会? “怎么了,盛棣不应该来吗?”燕小徽不明白路鸣的意思。 “不是,我以为盛老伯会亲自出席,结果是派他来了。”路鸣掩饰道。 “哦,盛老伯日理万机,我们可请不动,盛世兄能来就已经很给面子了。”燕小徽有些酸溜溜地说道。 路鸣听得出来盛家跟燕家的关系不怎么样,这应该不只是因为长辈间的恩怨吧,商场即战场,同行就是冤家。 “我们还是出去吧,欢迎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了。”路鸣推开门大步走出去,燕小徽有点不情愿,也只好跟着出去了。 两人出了屋子拐个弯,正好撞见盛棣从楼梯走上来。 见到路鸣,盛棣有些意外,又有些慌乱,但马上镇定下来,上前呵呵笑道:“你也来了啊,我就想你肯定会来。” 路鸣把他拉到一边,低声问道:“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是盛老伯同意你来的吗?” 盛棣大方道;“当然是叔父派我来的啊,盛燕两家世交,燕家办宴会,盛家不来人,岂不是让外人看笑话了嘛。哎,叔父也派你来了吗?” “我来是另外有事。”路鸣道。 “我可告诉你啊,你可不能对不起明珠,要不然明珠的脾气你是知道的。”盛棣看着跟在路鸣身后不远处的燕小徽,警告道。 “你放心吧,我和她之间清清白白。” “现在是清清白白,瞧你们走这么近只怕是以后就说不准了,你两个可是差点定了娃娃亲的。”盛棣刻意做出担忧的表情。 “你居然连这个都知道?”路鸣感到太奇怪了。 “谁不知道啊?可能就你不知道吧。”盛棣邪笑道。 路鸣的脸色有些难看,看来这件事知道的人还真不少,唯独两个当事人被蒙在鼓里。 哎,明珠知道吗?她为什么对燕小徽有一种天生的敌意呢?路鸣刚一冒出这个念头,立刻自己打了自己一个小耳光。 明珠绝对不知道这件事,如果知道的话,以她的脾气性格,不可能藏在心里避而不谈。 这时候,燕小徽上来跟盛棣打了个招呼,那表情怎么看怎么不自然,全然一副名媛作秀的姿态。 路鸣和盛棣不好再说什么了,三个一道不咸不淡地说着些客套话慢慢往会场走去。 第68章 前清遗老 三人到了宴会大厅的门口,站住了脚,二楼大厅里挂着欢迎的条幅,门前两排花篮鲜花已经摆放整齐。 路鸣转身一抬头,却见一位身穿长袍马褂的人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位长随,燕鸿道正在旁边抱拳行礼兴高采烈道:“郑老,您能过来真是太好了,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路鸣惊讶道:“这不是郑孝胥郑遗老吗?真是稀罕事,他居然也来了。” 郑孝胥可是前清的高官,曾经做到一省的按察使和布政使,算得上是封疆大吏了。 中国两千多年封建王朝,经历了上百次大大小小的朝代更替,很少有不出现战乱的,而清朝的没落,民国的建立,成为极少数和平过渡的样板。 朝代更替,战争频发,最终受累的还是百姓,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由于清朝覆灭没有引发战争,清帝逊位后,清朝官员并未受到太多冲击,能用的人继续留任各地方政府,年龄大的则回乡养老。 郑孝胥随着清廷退位削去官职,在上海隐居起来,人称前清遗老,这在当时是个很时髦的称呼。 郑遗老不仅在前朝官阶不低,在文化界也是著名人物,还是书法界的元老,在社会贤达中,只有声名显赫的梁启超等寥寥数人可以比肩。 他的书法从颜柳苏起家,然后又学魏碑,在清末成为书法界巨擘。 郑遗老隐居上海后,极少公开露面,路鸣还是留学前在盛家的一次宴会上见到过他,一晃过去六七年时间了,但他的形象比较特殊,令人记忆深刻。 郑遗老在上海以卖字为生,一字千金,在他身上不是比喻,而是实情。花重金买他的字,还需有人引荐,美其名曰:求得墨宝。 所以郑遗老虽说是隐居,却也是上海名流界的顶级人物。 盛棣看到郑孝胥,也是吃了一惊,跟路鸣的反应一样,想不到他会到场。 路鸣走到燕小徽身边,笑道:“燕叔叔面子真大啊,连郑遗老这尊神都能请出来。” 燕小徽显然也是没想到,苦笑道:“未必是燕家面子大,他有可能是冲着本庄繁阁下来的,不信你往下看。” 路鸣听到这话,不觉警惕起来,郑孝胥这是在上海待得不耐烦了,想要东渡日本吗?去干嘛,卖字?他的书法在日本也是奇货可居啊。 事情可能不那么简单,据说郑孝胥对日本人在东北的营生颇感兴趣,还专程去考察过。 话说回来,虽然中日关系不睦,但是无论中国人去日本生活,还是日本人来中国定居,都是很正常的事,但是放在郑孝胥身上就不是那么正常了。 郑孝胥这个前清遗老对日本人感兴趣,说不上有什么不对,但总让人感觉怪怪的。 路鸣觉得今天的气氛有些异样,首先盛棣的出现是个意外,再加上个郑遗老光临,不该出现的人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其中必有妖。 这似乎是一种暗示,本庄繁的上海之行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究竟是什么秘密呢? 盛棣所谓顾全两家面子的托词根本说不过去,如果只是因为面子问题,盛有德不露面就已经是不给面子了 无论怎么说,盛棣也代表不了盛有德,他来这里反而让人觉得盛家看低了燕家,派一个晚辈出面,还不如不来的好,毕竟杜月笙、黄金荣这些大腕都没有到场。 此时,宴会大厅里外站满了穿黑色西装的人,这些人神情严肃,看着都是侍者,其实都是保镖。 路鸣的目光一直在这些保镖脸上扫描,想要找到那天在同仁医院围攻他的人,可惜那天只听到了声音,根本没见到对方的人影,后来从那些被绑架者的自述中也无法判定这个人的面相和个头。 “你是不是在找什么人啊?”燕小徽一直盯着路鸣,看他目光游离,便问道。 “我在想,那天围攻咱们的人,会不会就藏在这些黑衣人里面。”路鸣垂下眼睛笑道。 “你又没看到人,怎么认得出来,你有透视眼啊。”燕小徽娇嗔道。 “我说妹子,你千万别爱上他,他可是名花有主了。”盛棣调笑道。 “要你管,对了,紫苑姐姐最近怎么没见到啊?”燕小徽羞红了脸道。 “她啊,最近心情不好,出去旅游散心了。”盛棣脸上顿时出现了愁云。 虽说紫苑在临行前跟他大闹一场,要取消婚约,但他还是爱着紫苑的,希望能见到她,尽力挽回两人的关系。 他也不相信紫苑真能那么决绝,因为一件小事不惜毁掉婚约,甚至跟他切断一切关系。 正在此时,忽然听到外面一声大喊:“有刺客啊,快抓刺客!” 虽然喊的是中文,但是有浓重的日本人口音。 路鸣心中一凛,难道是安恭根安排进来的人被发现了?这也太潦草了点吧,啥事还没干呢,就已经暴露了。 大厅里的人一时躁动起来,他急忙拦在燕小徽面前,虽说安恭根跟他认识,可是他安排的人不认识他啊,如果见到他,说不定二话不说给他一枪,那就倒霉透了。 “怎么会有刺客啊!”燕小徽也有些害怕了。 “咱们赶紧躲一躲,等他们抓到刺客再说。”盛棣慌乱地四下找藏身之处。 究竟怎么回事还不清楚,路鸣自然不会有任何行动。再说现场的保镖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即便是安恭根的人被发现了,路鸣也无法出面逞英雄。 燕小徽拉着他们又进入刚才的空房间里,然后把门从里面锁上。 燕小徽看着路鸣一阵苦笑,这场景怎么有些像是同仁医院的重演啊? 那天他们也是躲在一个空房间里,外面就是刺客,如果不是袁明珠带人赶到,他们差一点就要一命归西了。 “不可能有刺客啊,没有请柬的人根本进不来。”燕小徽还在反思哪里出了问题。 “也不尽然,我进来就没用请柬。”路鸣道。 “我也是,根本就没看我的请柬。”盛棣道。 “你是跟着日本领事馆的人进来的,当然不用请柬,盛世兄的车子上海滩谁不认识啊,所以才没有检查你的请柬,别人就没这待遇了。”燕小徽仔细推论道。 路鸣虽然心有疑虑,也不便再去查看,这时候还是随大溜比较靠谱,稍有表现一定会引起日本人的察觉,也会给燕小徽带来麻烦。 此刻一动不如一静。 路鸣认定肯定是出现了意外,否则以安恭根的谋划,行刺手段不至于如此拙劣。 第69章 提前引爆 在日租界入口处站岗的是日本人,不是中国人,哪怕是住在日租界的人进来,也要接受检查,更不用说其他人了。 尤其今天,外人想要混入日租界,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砰砰砰,旅馆外面突然响起几声清脆的枪声,听得出许多人在外面奔跑起来,一阵阵枪栓拉动的金属声,彻底划破了宴会祥和的氛围。 “打起来了,外面有人开枪了。”盛棣有些慌乱道。 他虽是盛家产业明面上的负责人,但毕竟是大家少爷,很少经过这种场面,听到枪响就感觉两腿有些发软。 燕小徽也是脸色发白,她自从经历医院的生死围堵之后,心里有了阴影,不敢一个人待在空房间里。 “没事,我们在这里是安全的,刺客进不来,再说刺客的目标也不是我们啊。”路鸣安慰道,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他话音未落,就听得外面砰的一声,就连脚底下的楼板都在摇动,房间也被震动得晃了一下。 “怎么了,是不是地震了啊!”盛棣惊慌道,他差点跌倒,好在及时靠在了墙壁上。 燕小徽则是一下子倒在路鸣的怀里,她这次不是故意的,而是真的倒下了,路鸣只好抱住她。 “不是地震,是炸弹的冲击波。”路鸣大声叫道。 他一下子明白了怎么回事,心里狠狠骂道:这帮杀手一点信用不讲啊,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他当初就警告过安恭根,绝对不要制造炸弹,可没想到他们还是派人把炸弹带进来了,怎么带进来的?估计就是用的他给的咖啡筒子。 这一下事情闹大了,刹那间,他也有些慌神了。 他不知道安恭根制作的炸弹威力有多大,如果是把两个咖啡筒子都装满炸药,再按上雷管,绝对可以把整个大和旅馆炸到天上去。 他听到了一声爆炸声,说明只有一个炸弹被引爆,假如还有一个炸弹甚至多个炸弹,他们待在这里也很危险。 “我们得冲出去,必须离开这里,马上!”路鸣喊道。 “可是外面很危险啊,刚才不是开枪了吗?”燕小徽吓得花容失色,抱紧路鸣声音颤抖着说道。 “待在这里更危险,再有两枚炸弹,很有可能炸塌整个旅馆。”路鸣专门研究过爆破,知道炸弹的威力。 他们所藏身的屋子离宴会大厅很近,可以肯定在爆炸袭击的范围之内,想要逃命,就得冲出去,远离这座旅馆。 “啊,那就往外冲吧,总比死在这里强。”盛棣已经是脸色土灰。 路鸣打开房门,一股浓重的硝烟味立刻冲进来,他不敢犹豫,扯着燕小徽的手向外跑去,盛棣自然不用说,用他稍微发抖的两条腿跟着冲出去用力奔跑着。 他们一口气冲到楼下,冲出大门外,整个过程也就一分钟时间,如果没有烟雾挡道,还可以更快些,好在这期间没有再传来爆炸声。 此时旅馆楼上楼下已经乱套了,爆炸没有引发火灾,但生生炸死、伤残了十几个人,残肢断臂抛洒的到处都是,血迹更是把已经成为废墟的宴会大厅染得血红。 好在硝烟浓重,挡住了视线,又在慌乱之中,燕小徽和盛棣根本没看到爆炸现场的惨状。 大和旅馆的招牌已经摔落在地上,在外面担任守卫任务的日本保镖,一时间也没敢冲进去查看情况。 旅馆里外两重天,外面的街道上已经站立了许多人,大部分都是及时从旅馆里逃出来的。 “这哪里是刺客啊,明摆着是恐怖分子干的。”盛棣呼吸着外面新鲜的空气,觉得安全了,精神也恢复许多,义愤填膺地骂道。 路鸣点点头,这的确不是刺客的行为,而是标准的恐怖袭击行动。 刺客有明确的目标,只是刺杀某个人,行动限制在尽可能小的范围之内,不会大动干戈伤及无辜。 路鸣感到纳闷,主要目标本庄繁还没有到场,宴会也没有正式开始,这炸弹启动得也太早了吧。 不过,如果宴会开始后引爆炸弹,炸死的人会更多,包括他们在内,都有可能当场毙命。 一定是安恭根的人不小心暴露了,计划失败,所以不得不提前引爆炸弹。 现在他担心的是或许还有另外的炸弹安置在什么地方?现场的危机并未完全解除。 “小徽,你没事吧!”燕鸿道看到女儿安全出来,惊喜万分,急忙过来拉住女儿的手,左看右看,再也不肯松开。 燕鸿道是这次宴会的承办者,恐怖分子的一颗炸弹毁掉了宴会,如何赔偿大和旅馆的损失还在其次,他要承担的连带责任可就大了。 所幸他和郑孝胥,还有几名重要客人,当时在一个小的贵宾室里说话,如果聚集在大宴会厅里,现在他们可能全都遇难了。 炸弹一响,燕鸿道的心立即沉入了冰窟中,他首先想到的是女儿的安危。 冲出旅馆,看到女儿毫发未伤,惊魂甫定,只要人好好的,赔钱就当是破财免灾了。 “盛贤侄、路贤侄,你们也都没事,菩萨保佑菩萨保佑。”燕鸿道看到路鸣和盛棣安然无恙,不由得嘴唇颤抖道。 除了女儿的安全之外,他最怕的是被炸死一个名流如郑孝胥,或者关系密切如盛棣、路鸣这样的人,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旅馆外面集聚的人群周围遍布着日本卫兵,他们在人群外围形成了一个包围圈,每人端着一杆带着明亮刺刀的三八大盖,环视四周。 “这些人是关东军,不是保镖,应该是跟着本庄繁来的,还没来得及进入旅馆,就遇到了爆炸事件发生。”路鸣在心里暗暗猜测道。 保镖和战士是两个职业,保镖能熟练使用各种武器,但是身上没有战士那种气势,一个标准的战士未必能当一个好的保镖,但是一个合格的保镖也未必能当好一个战士,这是两个行业。 本庄繁那个老鬼躲哪儿去了?可惜没炸死他。路鸣心里嘀咕着,眼睛在四周转悠。 别说本庄繁了,此刻就连日本领事馆的人都没影子了,肯定是被转移到另外的地方保护起来了。 “本庄繁先生没事吧?”路鸣假装关心地询问燕鸿道。 第70章 男人通病 燕鸿道苦笑道:“幸亏本庄繁阁下还没有到,否则真要出大乱子了。” 听到这话,路鸣知道安恭根策划的这次行动彻底失败了。 连刺杀对象本庄繁的人影都没见到,就被迫提前行动,说明他们的刺杀计划已经被人识破了。 沪上韩侨抗日义勇队渗透进来的人,肯定是不慎露出了马脚,被精明的日本保镖识破了身份。 路鸣也只能作此设想,同时他也担心安恭根和他的手下,有没有遭遇不测。 正在思虑之中,日本领事馆的人过来找到燕鸿道,告诉他本庄繁将军已经到达了日本领事馆,欢迎宴会一小时后在那里举行。 鉴于燕家发放的请柬已经被恐怖分子利用,所有请柬全部作废,只有得到日本领事馆邀请的人才能参加宴会。 接着此人用标准的汉语宣布了日本领事馆的邀请名单,上面有郑孝胥等上海名流,有燕鸿道父女、盛棣等,令路鸣诧异的是,他的名字竟然也列在其中。 “你们是不是弄错了,我就是路鸣,没想到会在你们的名单上?”路鸣上前说道。 他自问和日本领事馆从无任何来往,怎么会邀请到他的呢?如果是英美领事馆发出的邀请,那才是合情合理的。 “您就是路少爷吧,谦田那个家伙把你的名字提出来,领事大人同意了。”这人解释道。 “很抱歉,先生,我刚才被炸弹震得心脏难受,马上要去医院检查一下,恐怕不能参加宴会了。”路鸣说道,微微弯着腰右手捂着胸口皱着眉头做痛苦状。 既然安恭根的刺杀行动失败了,他也没能瞎猫碰死耗子找到那天围困他的人,也就没心事去参加欢迎本庄繁的宴会了,这等臭脚他可不想去捧。 “是这样啊,万分抱歉,都是我们安保措施不够严格,让路少爷受伤了,回头一定奉上医疗费用做补偿。”此人腰一弯,一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 “不必了,这点医疗费我自己能承担。”路鸣摇摇头摆摆手,挤出一丝假笑道。 “你真的受伤了,我陪你去医院。”燕小徽不知真假,急忙上前挎住路鸣的胳膊。 “我没大碍,就是觉得心脏有些发闷,气喘不上来的感觉。”路鸣假惺惺捂着胸口道。 “心脏还有小事啊,心脏发闷可能是有震伤了,赶紧跟我去医院。”燕小徽急道。 “你们坐我的车去吧,这样快一些。”燕鸿道也急忙说道。 他在路鸣身上还有很多计划有待实施,可不能让路鸣出任何差池,尤其今天出席欢迎宴会,名义上还是他发出的邀请。 路鸣本想一个人走,然后想法找到安恭根,问一问行动失败的原因。 但是燕小徽现在主动要陪他去医院,他也没法推辞。 “兄弟,你赶紧去检查,有小徽陪你,我就不去了。”盛棣笑道。 盛棣的话别人听上去没一点毛病,可路鸣瞬间心里就炸窝了。 如果说盛棣只是为了给燕家一个面子,不得不来这里,那么他此刻还想去日本领事馆,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盛家还需要给日本人面子不成? 他一时没法发问,只好跟着燕小徽上了燕鸿道的凯迪拉克车,开往同仁医院。 到了同仁医院,燕小徽找来医生,给路鸣做了心电图,还听了半天心跳,当然查不出任何毛病。 “燕大夫,路先生的心脏非常强悍,我很少见过这么健康的心脏。”这位中年医生感慨道。 “所以呢?”燕小徽问道。 “所以啊,就是说他一点毛病都没有。”大夫意味深长地看了看路鸣,严重怀疑他是装病,为的是接近燕小徽这个大美人。 “可是他说胸闷啊?”燕小徽急道。 “我现在不闷了,好像路上车子一颠簸,心脏难受的感觉给颠没了。” “小伙子,你是有美人陪伴,病就好了吧,这病我懂,大多数男人都犯这个毛病。”中年大夫乐呵呵道。 “廖大夫,您胡说什么啊?”燕小徽有些害羞道。 “我真没胡说,男人的毛病我当然懂,我也是男人啊。年轻时经常犯这种病。”中年大夫笑道。 “不跟你说了,咱们走吧。”燕小徽拉着路鸣就逃走了。 “你真的没有任何不好的感觉了?”出了医院,燕小徽还是不放心,不过她也相信廖大夫的诊断,那可是同仁医院最好的心脑血管疾病的专家。 “没有了,当时可能是吓着了吧,离开那个环境气就顺了。”路鸣敷衍道。 “我明白了,你是听懂我的话,不想再跟谦田那个家伙纠缠了,是吧。”燕小徽又想拧了。 见路鸣没事,燕小徽放心了,她急忙坐车去日本领事馆,她得帮着父亲补救一下损失,要不然燕家的生意会大受影响。 路鸣见燕小徽走了,这才松了一口气,这装病也不是好玩的,尤其是被人家当场拆穿了。如果他脸皮不厚,还真有些下不来台。 路鸣正等着看有没有路过的出租马车,忽然一辆人力车停在他面前,路鸣摇摇头,示意不坐,他不喜欢被人拉着跑,还是喜欢坐在马车或者出租车里。 “路少爷请上车。”那个人力车夫笑道。 “啊,你认识我?”路鸣有些惊讶地问道。 “当然,在上海滩混的人谁不认识路少爷您啊。”人力车夫恭维道。 “你这是夸我,我可没这么出名。哦,你是……”路鸣一下子明白过来。 “路少爷请上车,有人在等您。”人力车夫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点头道。 “好吧。”路鸣只好坐进车里。 车夫一定是安恭根的人,此刻等着要见他的人,除了安恭根不会有别人。 他猜对了一半,等他的人的确实是安恭根,不过地点不是在郑春月的那栋二层小楼,而是在他公寓附近的八大碗饭庄。 路鸣一想就明白了,安恭根在八大碗饭庄等着他,是出于安全考虑。 见到路鸣进了饭庄,安恭根站起身,刚要说什么,又止住了。 “你们吃过饭了吗?”路鸣问道。 “吃过了。”安恭根看了边上一眼道。 “吃过了那就走吧。”路鸣叫来老板,告诉他账记在他头上,下次一并结算。 他知道安恭根一定是有重要事要跟他谈,饭庄人多眼杂,当然不是好地方。 第71章 出了叛徒 此时临近的桌子也站起三个人来,路鸣明白这三个人一定是安恭根的随从,或许是保镖吧。 路鸣领着他们来到自己的公寓里,这才问道:“你们的人出了什么问题,怎么会被日本人识破了?” “不是被日本人识破了,而是我们的队伍中有叛徒,出卖了我们,日本人在那里布下了罗网……” “执行任务的人怎么样了?”路鸣问道。 “万幸,三个人都逃出来了。” 安恭根满脸苦涩,虽然已经是初冬,他的额头还是在不停地出汗。 这三人可是死士,既然执行任务就没想着活下来,可惜他们不得不提前行动,既然惊动了目标,当然也没有继续执行的必要,所以趁着爆炸的慌乱逃了出来。 路鸣看了看另外三人,明白他们就是去执行任务的人,并不是安恭根的保镖。 “这三个人是怎么逃出来的,你怎么知道他们当中就没有叛徒?当时在场的日本保镖还有关东军的便衣不下一百人。”路鸣本能地不相信这三人,毫不客气地指出来。 “路少爷,您冒着风险帮助我们,我们很尊重您,也很感激,但是不代表您可以侮辱我们,如果需要我们自证清白,我们立马杀身成仁!”三人中的一人怒道。 “你们不用向我自证清白,就算你们三人中有叛徒,也伤害不到我,我只是担心你们组织的安全。”路鸣冷笑道。 “路少爷,他们都是绝对可靠的兄弟,我可以拿脑袋担保。”安恭根说道。 路鸣点点头,不过让他纳闷的是,在那种情况下三个人能全身而退,简直不可思议,既然安恭根都绝对相信这三人,他何必多说什么。 “叛徒我们已经查清了,可惜他躲到日本领事馆了,我们没法除掉他。”安恭根既痛恨又沮丧道。 “虽然行动失败了,能查清一个叛徒也是好事,不用太过沮丧,以后还有机会。”路鸣安慰他道。 一个叛徒出现,可能导致若干次行动失败,甚至危及整个组织的生存,所以能借着一次行动查清一个叛徒还是值了。 对于刺杀恐怖活动,路鸣并不赞成,他觉得这种手段的确能形成一种威慑,弄得对方草木皆兵,人心恐慌,可是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当然,安恭根等朝鲜义士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表现自己的爱国情怀,舍生取义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事情。 “路少爷,现在全城都在搜捕我这三个弟兄,当然还有我,我们许多据点都已经暴露了,无法藏身,所以我有个不情之请。”安恭根道。 “你们是想让我帮助找一个藏身之处?”路鸣问道。 “不用找,我们觉得您这间公寓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不知道能不能让我们在这里住几天,避避风头?”安恭根请求道。 “你们可以住在这里,不过千万别再鼓捣炸弹,要是把我的公寓炸了,我也跑不掉,大家就真的一起上天了。” 路鸣担心这些亡命之徒在他这里制造炸弹,人工制造的每一枚炸弹都有失败的风险。 一旦失败了,那就是轰的一声,剩下一片废墟。 日本人肯定会嗅着鼻子找上门来,警察局、巡捕房也会顺藤摸瓜找到房东。 “您放心,我们就是躲在这里几天避避风头,只求安全,不会鼓捣什么东西,您给了我们这么大帮助我们也不能连累您啊。”安恭根说道。 “那行吧,你们安心住在这里,无论是黑龙会还是满铁特工都不会找到这里来,关东军的人都在保护本庄繁那个老小子,估计也没工夫搜捕你们。”路鸣道。 这座公寓大楼住的差不多都是外国人,而且有不少是英美德法金融界的大人物,所以哪怕是警察局也不敢随便进入这里搜查,更不用说没有执法权的黑龙会和满铁特工了。 “可惜了,如果不是出了该死的叛徒,这次就能连本庄繁和日本领事馆的败类一起炸死了。”安恭根恨得咬牙切齿。 “那可能连我还有我的朋友也都一起炸死了。我先前不是跟你说过不要用炸弹吗?你可是失信了,跟你说吧,炸弹炸开的时候,我正好在大和旅馆里。”路鸣没好气地说道,他还没跟安恭根算这个账呢。 “路少爷,不是我失信,炸弹本来是作为行动的后手,只有刺杀失败了才会引爆炸弹,如果您在现场,他们不会引爆炸弹的。” “他们引爆炸弹的时候,如何确定我在不在现场?如果我在现场,他们就真的不会引爆了吗?”路鸣质问道。 那三个人低下头,他们引爆炸弹的目的正是为了制造混乱,哪里还管得了路鸣在不在现场? 换句话说,就是路鸣在场也阻止不了他们,他们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还会在乎别人的性命吗? “路少爷,对不起啊,这次是我的失误,决不会再有下次了。”安恭根郑重道歉道。 “算了,反正我也没受伤,好歹你们还炸死了不少日本人,我看着也解气,这次就原谅你们了。”路鸣笑了起来。 现场伤亡数字并没有统计出来,估计就是统计出来了也不会对外界公布,日本人这次可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欢迎宴会是燕家主办的不假,但是安保措施完全是日本人一手掌控的,责任在谁一目了然,所以他们事后也没追究燕家的责任。 日本人事先掌握了对方的刺杀计划,在现场又辨认出了对方的行动人员,结果却被炸了个人仰马翻,损失惨重不说,连一个杀手都没抓获。 当然,朝鲜义士在刺杀行动方面的确有他们的一套方法,关键是不怕死,做好了就义的准备,做事当然就从容了。 “你们就在这里好好待着,不许随便出门,不然出了事可别怪我。我下去给你们在饭庄订餐,每天三顿他们都会把饭菜送到房间门口。你们离开的时候打我这个电话通知我。”路鸣把侦探所的电话写下来,贴在墙上。 这里让给安恭根他们了,他当然只好暂时住在侦探所了,好在他在侦探所已经住惯了,所需要的东西应有尽有,也不用准备什么。 “那就多谢路少爷费心了,您以后就是我们最尊贵的朋友。”安恭根郑重道。 “不用,你们做事请一定小心,别哪天把我炸到天上去我就谢天谢地了。”路鸣说完就走了出去,然后又转身回来补充道:“以后别叫我路少爷了,我早就不是少爷了。” 安恭根笑了,这么久第一次露出笑容,点点头,关上了门,然后自言自语道:“感谢路先生。” 第72章 明珠发飙 路鸣来到八大碗饭庄,给安恭根四人订餐,要求他们每天送三次饭,放到他房间门口就行。 每天三餐的菜谱他都订好了,不过没有按照朝鲜族的饮食习惯,以免被人看出破绽,酒水也订了一些,但是不多,害怕这些人中万一有人醉酒闹事。 他把饭菜和酒钱预先付了一周,估计他们最多也就待这么长时间。 订好之后,他找到一个公共电话给袁明珠打电话。 本来他不想让明珠知道这件事,更不想她掺和进来,但是不先说一声肯定不行,明珠一旦打他的电话无人接听,就会过来找他,那就要闹笑话了 碰到个不认识的安恭根,明珠以为是贼进了屋,说不定就直接报警了。 “怎么了,想我了,好稀罕啊,你可是很少给我打电话,都是我打给你。”明珠笑道。 “瞎说,我可是经常给你打电话的。对了,我最近几天要住在侦探所里,你不要来我的公寓找我。” “你是不是也玩上了金屋藏娇啊,藏的是谁啊,杜鹃还是燕小妞啊?”明珠笑呵呵问道。 “胡说什么啊,不是……是女的,是几个,男的。”路鸣有点口吃了。 “我的天,你什么时候还有这爱好了,我怎么不知道啊?”明珠故意夸张地嚷道。 “行了,我的大小姐,你就别逗我了,具体事见到面再说。”路鸣手心出汗了。 “好吧,我一会就到你侦探所找你。”明珠挂了电话。 果然路鸣前脚刚打开侦探所的门,一阵香风飘过来,转头一看,明珠已经袅袅婷婷地走过来了。 进入房间后,路鸣把这件事前前后后说了一遍,他想瞒也没用,明珠历来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与其让她以后生疑,还不如先坦白交代,当然尽量略过燕小徽。 “这种破事,你掺和进来干嘛啊?他们可都算不上什么好人,整天价不是杀这个就是杀那个的,闹得上海滩鸡犬不宁,哪天把你也裹进去。”明珠埋怨道。 “他们杀的都是坏人,都是该杀的人,另外他们现在也是亡国奴了,怪可怜的。”路鸣说道。 “你就是太心软了,要是被人发现他们藏在你寓所里,日本人还以为你参与了策划刺杀,你的麻烦就大了。”明珠提醒道。 “有麻烦也没什么,就算日本人知道我藏匿了刺客,能怎么样?他们能去警察局告我还是暗杀我,他们也不是没尝试过。” 路鸣之所以帮助、收留安恭根他们,也是出于敌忾同仇。他刚回到上海不久,就遭遇了日本人莫名其妙的刺杀,这个仇他会记一辈子的。 “你说得也对,咱们也不用怕他们,越怕他们,他们还来劲儿。”明珠想了想道。 无论是盛家还是漕帮,都有能力保护路鸣和明珠,哪怕惹出一些麻烦来,也会有人出面摆平,没什么大不了的,何况是对付日本人。 “我还以为你在公寓里藏着燕小妞呢,你们最近可是打得火热啊。”明珠敲打着桌面道。 路鸣看得心惊肉跳,急忙道:“哪有此事,我那天不是被人伏击了嘛,今天就想去那里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找出那个王八蛋,结果遇到了一场炸弹爆炸。” “炸弹爆炸!发生什么事情了?”明珠倒吸了一口凉气,惊住了。 “也没事,就是吓了一跳。”路鸣就把上午的事说了一遍。 “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他们可是完全不把你的性命当回事啊,你还好心收留他们,他们该死在自己的炸弹下才对。”明珠气的脸色都变了。 安恭根这事做得的确太不地道了,明摆着想要把宴会厅里的人全都一锅端了,至于什么炸弹是预备的后手云云,他根本不相信。 但是不管怎么说,安恭根现跟他是一条战线的人,他不可能在人家危难时刻袖手旁观,更不用说落井下石了。 “算了,也是他们命好,遇上你这个福大命大造化大,还心软的好人。”明珠见到路鸣没事,也就不计较太多了,只是感觉有些后怕。 “我就说嘛,张子扬这个浑蛋给我打好几次电话了,问你在哪里,在干什么,我还纳闷呢,原来他早就知道啊,看我怎么跟他算账。”明珠鼻子哼了一声。 “张子扬还躲在采莲那里吗?”路鸣问道。 “他还能去哪儿,他巴不得一辈子待在采莲那个温柔乡里了。这几天采莲也把他惯得快要上天了。” “这也难怪,他被绑架了一次,采莲可能有失而复得的感觉,所以特别珍惜吧。”路鸣笑了,他也感觉张子扬最近是有些飘了。 路鸣和明珠开车来到采莲的住处,却见张子扬果然在飘飘然呢,一边喝酒,一边听着京剧,好不自在。 采莲则是在旁边任劳任怨地服侍着这个不着调的主儿。 “我说采莲,你是几辈子没见过男人了,得了这么个男人就当成宝了,还有没有点出息?”明珠看到张子扬流里流气的拽样,火气就上来了。 “唉,我说明珠妹子,我没得罪你吧?”张子扬自我感觉良好,不知道袁明珠为何冲他发火。 “怎么没得罪我,你撺掇路鸣去掺和姓安的那伙人的事,结果他差点被炸弹炸死,我不得找你算账啊!”明珠气得大吼道。 “什么,这是怎么回事?什么炸弹……”张子扬和采莲被这句话吓得不轻。 “没事,是他们这些人不讲信义,不过也可以理解吧,他们自己也是拿命去搏的。”路鸣含糊说道。 他又把上午大和旅馆的爆炸事件简单说了一遍。 “老安这个王八蛋太不仗义了,早知道他是这样的人,怎么也不会帮他的。”张子扬气愤道。 “算了,过去的事就算过去了,他们现在还在我的公寓躲着呢,日本人在四下搜捕他们。”路鸣道。 “这厮还好意思求你收留他们?这脸都比天还大了。”张子扬跳了起来。 “我都说了,此事到此为止,以后他们的事我们少掺和就是了。这次帮也帮了,就不要再提了。”路鸣挥了挥手道。 “看他们以后怎么有脸求我办事。”张子扬气得直哼哼。 “路鸣兄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咱们得庆祝庆祝,给他压压惊。”采莲笑道。 “应该的,我就是这个意思,你们说去哪里好吧。”明珠马上应和道。 “吃喝的事一会再说,不是我说你张子扬,看这节奏你是准备在这里养老了,不想回警察局报到了吧?”路鸣调侃道。 “我在这儿不是等你的吗,没你陪着,我自己回警察局也没法交代啊。”张子扬强词夺理道。 第73章 回到警局 第二天,路鸣陪着子扬去了上海警察局。 一见到他,警察们都围上来,跟看西洋镜似的,七嘴八舌纷纷询问他这些日子去哪儿了,是不是真被人家绑架了。 张子扬推开围着他的人,牛哄哄地道:“你们让开,让开,我得先去跟局长汇报啊。” 此时有一个探长模样的人过来,看到张子扬先是一怔,然后笑道:“张探长,你安然无恙回来就太好了,大家都替你担心呢。” “多谢,多谢,承蒙关照。”张子扬连连抱拳道。 “张探长,我们还要出任务,你先去见局长吧,局长一直为你担心着呢。” “你们这么多人要出任务,有什么大案子吗?” “恐怖分子最近比较猖獗,昨天上午居然把日租界大和旅馆给炸了,你说嚣张不嚣张。我们这是出去搜索那些恐怖分子。” 此人说着,招呼那些警察赶紧跟上,一群人坐上一辆卡车出去了。 张子扬和路鸣相视一笑,没想到这事就连上海警察局都惊动了。 租界的事本来是不许警察局插手的,可是公共租界的巡捕抓不到人,只好求助上海警察局了。可这一群人出去也就是瞎咋呼一番,人都藏在路鸣公寓里呢。 来到楼上的局长室后,张子扬先正正衣冠,然后大声喊报到。 里面传出声音,让他进去,子扬就和路鸣走进去。 见到张子扬,这位局长大人果然惊喜交加:“你这个浑蛋跑哪儿去了,我都快要把上海翻遍了,也没找到你人影,你是不是脱岗擅自到外地逍遥去了?” “哪有啊,局长,我真是被日本人绑架了,他们绑架了我四天,昨天晚上才放我出来的,这是我朋友路鸣,就是他去和日本人交涉,才把我接回来的。”张子扬喊冤道。 把这事栽到日本人身上,是他们早就商量好的,反正日本人也不可能出面喊冤。 “路先生,你可是稀客啊,快来坐,怠慢了,来人,泡茶。”局长假装这会才看到路鸣,热情地招呼着。 并不是路鸣面子大,而是盛有德将路鸣当着亲侄子对待,大家也因此高看了路鸣几分。 路鸣也不傻,心里清楚得很,但这也不是坏事,何况他现在还负有寻找盛大小姐的特殊使命。 “局长大人,您就叫我路鸣吧,我是晚辈,不敢当您这么客气。”路鸣恭谨说道。 “什么长辈晚辈的,我这里不讲究这个,快坐。”局长说着把路鸣按在一张沙发上落座。 “子扬,你真的是被日本人绑架了?日本人绑架你做什么啊?”局长这才回头,一脸疑窦地看着张子扬。 他怀疑的不是日本人为何绑架张子扬,而是日本人怎么可能放他回来。被狼叼进嘴里的肉,还能吐出来? 最近两年,日本人在上海活动频繁,暗中毒手的人也有不少了,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的。 警察局接到不少报案,明知道是日本人干的,可是没有真凭实据,拿人家也没有办法。 就算找到了真凭实据,凶手躲进日租界,警察局也拿他没办法。 明明在中国的地盘上,却有法外之地,中国人在那个年代可以说是受尽了屈辱。 “局长,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绑架我,不仅没虐待我,还好吃好喝地招待我,我都被弄糊涂了。他们都蒙着面,说的也是咱们中国话,但是带着日本口音,这个我能听得出来。” “这事甚是蹊跷,这些日本人想要干什么呢?路先生接子扬回来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蛛丝马迹?”局长狐疑地问道。 “局长大人,一开始我也是到处找不到子扬,昨晚忽然有个人拦住我,说是想要见到子扬就跟他走,我只好跟着他去了,然后就在一个房子里见到了子扬。那房子里除了蒙着眼睛的子扬,空无一人。”路鸣撒谎也是面不改色,心不跳。 “他们一点没有难为你们?真是奇怪了啊。”局长不敢相信,这事听着简直跟鬼怪传说差不多。 “局长大人,我估计他们绑架子扬可能是因为我们在查的这个案子,子扬被绑架的当天,我也被他们困在同仁医院了,差点被他们抓住。后来的事您也知道了。”路鸣说道。 “发生在同仁医院的事情我知道,不过没有证据说明那几个绑架者是日本人,更不知道绑架者长什么样,也就没办法查下去。”局长说道。 “所以啊,我就觉得他们是想吓唬吓唬我和子扬,抓我们算是一种警告,阻止我们继续查案。实际上跟我们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就放了。”路鸣为自己的编造感到得意,不由笑出了声。 听了路鸣这番话,局长大人迷迷糊糊有些相信了。 那天几个绑架者在同仁医院里杀死了贺谨,还绑架了医院值班的大夫、病人,这些他都听到汇报了,也立案调查,结果自然是没有了后话。 “他娘的,这些日本人在搞什么名堂?”局长也是满脑袋的问号,可是他什么都想不明白。 “日本人诡计多端,也许他们在试探我们的底线,子扬,以后我们得格外小心。”路鸣补充道。 “这事就算了,等我见到他们领事,抗议一下,他们这样闹实在是太不像话了,太不把我们警察局放在眼里了。”局长大人愤然道。 “局长,也别说他们不把咱们放在眼里,我要是没有探长这个身份,估计早被他们扔进黄浦江喂鱼了,他们还是不敢轻易伤害警察局的人。”张子扬说道。 “嗯,你说得在理,他们总该分得出轻重吧。你的警徽、配枪他们拿走没有?”局长问道。 “没有,他们根本没动我身上任何东西。”张子扬说着,把警徽和配枪拿出来,放在桌子上。 局长看到后放了心,如果一个探长的配枪和警徽被坏人拿走,那就很难说不会造成恶劣影响了,最怕的是坏人利用警徽和配枪作案。 “你拿回去吧,继续调查盛家那个案子,只要盛会长不说撤案,就一直查下去。”局长吩咐道。 “遵命!”张子扬双脚一并,敬礼后退出。 路鸣自然也没有待下去的理由,跟着退了出来,局长大人一直送到走廊才回去。 局长心里另有一本账,对于张子扬和路鸣的话也只相信几分,还保留着几分。日本人绑架张子扬这一点应该是成立的,除了该死的日本人,没人有这么大的胆子,在上海滩绑架警察局的探长。 但是他直觉张子扬和路鸣还是隐瞒了许多情况,只是人既然安然无恙回来了就好,碍于路鸣的身份,他不好追根问底。 “算了,难得糊涂吧,上海滩的事有哪件是简单的。”局长想了一下,放下了这件事。 第74章 魔爪初露 随后的三天里,上海警察局在整个上海滩进行了全面大搜捕,结果还是没有抓到日本人悬赏的三个“恐怖分子”。 上海的各种报纸、杂志、广播电台也进行了连篇累牍的报道,把发生在大和旅馆的爆炸事件定性为共–党分子潜入上海搞恐怖活动。 路鸣看到这些新闻后不禁发笑,这三个所谓“共–党分子”现在还藏在他的寓所里呢,不过他清楚地知道,这三个人不是什么共党分子,而是大韩民国临时政府沪上义勇队的战士,他们和日本人有不共戴天之仇。 路鸣这几天就住在侦探所里,并没有跟安恭根他们联系,他也不想跟他们牵扯太深。 安恭根他们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居然在会场放了炸弹,这种做法多少有点伤害了路鸣的感情。 本庄繁没有及时到场,反而使这场灾难降低了激烈的程度。 试想,如果本庄繁到了现场,爆炸计划顺利执行的话,另外的炸弹同时起爆,他和燕小徽还有盛棣也都会成为牺牲品。 奇怪的是,报纸和广播对本庄繁的到达上海并没有大肆报道,可能是无法采访到本人吧,只是说他此番到上海来拜会各界名流,是为了增强促进日中友谊。 路鸣不知道本庄繁为何从遥远的东北来到上海,不过他本能地感觉到这件事不那么简单,尤其是“隐士”郑孝胥不惜抛头露面,背后的文章内容还是蛮丰富的。 路鸣觉得这可能是一件大事的前奏,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夜晚,会有一种不祥的宁静。 这三天里一直在下雨,是那种淅淅沥沥的绵长细雨。 雨不大,但是从早到晚,三天里从没停止过,一阵阵能浸入骨髓的寒意弥漫在空中的每个地方。 路鸣还是比较抗冻的,但也觉得耐不住,买来木柴升起了壁炉。 看着壁炉里哔剥作响的炭火,他坐在一张椅子上读着海明威的《永别了,武器》,是英文原版的。 张子扬归队后也参加了这次的大搜捕活动,他当然知道“通缉犯”身在何处,但还是卖力地带着手下东跑西颠,好像掘地三尺也要把“罪犯”找出来似的。 明珠这两天没过来,甚至电话都没有,这让他很不适应,虽说明珠不是每天都跟他在一起,但是哪怕不来,也会打电话说个半天。 他想打电话过去问一下,但又没打,明珠不是那种能耐住寂寞的人,既然她没打电话来,可能是有什么事缠住了。 第三天快到中午的时候,安恭根打来电话。 “你们没事吧?”路鸣有些紧张地问道。 “我们没事,还要多谢路先生慷慨,另外我们可能得多住一段时间了,现在外面到处都是暗探,我们暂时没法转移。”安恭根改口“路先生”,口气有点生硬,但明显带着歉意。 “你们老实住在那儿吧,万国公寓还是很安全的地方,千万不要抛头露面,日本人和警方一直在盯着,没放松。”路鸣叮嘱道。 “放心吧,路先生,我们都懂的。另外我想跟您说的是,这次本庄繁来上海,背后好像有大阴谋。” “什么大阴谋,你们得到什么消息没有?”路鸣也是这么想的,安恭根的提醒和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这个就不知道了,反正是他不是来游山玩水的,什么促进中日友好,他们自己都不会相信这种鬼话。另外据我们的内部消息,他这次来好像跟盛家有关,具体就是跟盛家大小姐的失踪有关,反正不会是什么好事。” “跟盛慕仪的失踪有关,怎么会呢?”路鸣不相信。 本庄繁一直坐镇东北,他的手再长也伸不到上海来吧? “你不是看到盛家大少爷也去了吗?如果不是跟盛家有关,盛大少爷为何要参加这种聚会?您自己多想想吧,我是知道您正查盛慕仪的失踪案,所以提醒您一下。”安恭根诚恳道。 “好的,不管怎样多谢了,我会关注此事的。”路鸣挂了电话,琢磨起脑子里的各种线索。 路鸣当天看到盛棣时就感觉有些不对劲,盛有德曾经明确禁止盛家人跟日本人来往,包括他在内。盛棣出现在欢迎宴会上,怎么也说不通。 过后盛棣又去参加日本领事馆的宴会,这就更不对劲了,所谓给燕家一个面子显然难以自圆其说。盛有德改变主意了还是盛棣自作主张? 盛慕仪失踪,日本人投毒,本庄繁,关东军,盛家,盛棣…… 这些风马牛不相及的人和事,怎么可能有什么关联? “要不要找谦田英吉摸一下情况呢?”他心里琢磨着。 他拿起电话,让接线员接通日本领事馆,然后他用纯正的伦敦腔冒充是英国总领事馆的二等秘书史密斯先生,要求跟谦田英吉先生通话。 不一会,谦田跑着过来接电话,心里还纳闷,他跟英国总领事馆的人没有什么来往啊。 待听到路鸣的声音,哪怕依然是一副纯正的伦敦腔,他还是一下就听出来了。 路鸣并没有在电话上说什么,他估计领事馆所有打进打出的电话都会有录音存档,所以就约谦田在英租界的一个法式餐厅见面。 两人约好一小时后见面,路鸣看了看外面的天气,依然是细雨蒙蒙,风也依然寒冷刺骨,他穿上一件花格粗呢外套,打着一把红油雨伞,走出了侦探所。 雨天的上海更显得一种特殊的韵味,南方的缠绵和阴雨天中午就闪烁起来的霓虹,让人迷醉其中。 路鸣运气不错,刚一出门,就看到一辆出租车过来,他急忙招手,出租车停下,他上车后给了司机英租界那个法式餐厅的地址。 在上海还是以人力车最多,价格也便宜,出租马车也有些,价格中等,出租汽车比较稀少,价格自然高昂,不过路鸣不在乎这个,如果不是下着雨,他或许会让明珠来接自己。 自己是不是也应该再买一辆车,哪怕是最便宜的雪弗莱,如果经常在外面跑,没有一辆车实在是太不方便了。 现在明珠有车了,张子扬虽然没有车,但是警局的车就跟私人的专车差不多,只有他还没有车。 一刻儿工夫,车子就停在了英租界法式餐厅门口。路鸣进去后没看到谦田,估计他还没有到,便选了一张靠窗户的餐桌,先要了一壶咖啡等着,边品着咖啡边看着窗外。 不多时,谦田来了,他坐下后先猛地灌下几杯咖啡,然后歉意道:“对不起,路桑,我一出领事馆,后面就跟上了好几条尾巴,转了三条街才把他们甩开。” 路鸣笑了笑,指指外面。 谦田向窗外看去,果然有一辆车停在对面,里面坐着两个人,正盯着他们。 第75章 摸底探询 “这群王八蛋,欺人太甚,我出去问问他们究竟是谁派来的,想要干什么?”谦田怒不可遏。 “谦田君请少安毋躁,他们喜欢盯着就让他们盯着吧,反正我们坐在这里说什么他们也听不到。”路鸣向窗外摆了个pose。 他不信盯梢的人有本事在谦田身上装窃听器,如果他们在英租界法式餐厅里装窃听器,那就要引起外交纠纷了,日本人还没有那么大的胆子。 “路桑找我是有什么事要问吧,你说的那个操着一口纯正伦敦腔的日本人,我还没有找到,实在是抱歉啊。”谦田笑道。 “这个不急,你帮我关注就可以了。本庄繁先生在领事馆的宴会怎么样,很隆重吧。”路鸣顾左右而言他。 “上海菜云集了各帮菜系,真的是美味佳肴。如腌笃鲜、炒鳝糊、八宝鸭、罗宋汤、炸猪排等,食在上海,好比食遍全国,尝遍天下,好吃啊。”谦田眯起眼睛,仿佛在回味那顿筵席,一脸的陶醉。 “我不是问你吃的什么,是问你参加的人。”路鸣提醒道,心里有点好笑,没吃过好吃的呀。 “哦,路桑,不好意思,我失态了,请多多原谅。来的人嘛,各路人马都有,民国政府的官员一桌都坐不下啊,上海名流也来了不少,但黄金荣和杜月笙两位先生只是委派人送来了贺礼,人没到场,本庄繁阁下不大高兴啊。”谦田自嘲地一笑,简单陈述道。 “哦,顺便问一句,本庄繁先生是住在你们领事馆吗?”路鸣不经意间问道。 “嗯,你打听这个干嘛?”谦田有些警惕道。 “也没什么用意,就是好奇,本庄繁先生既然想要跟上海各界名流相会,促进日中友好,为什么天天躲在你们领事馆?那样的话,还不如打道回府。”路鸣笑道。 谦田笑了:“这两天被上海新闻界的记者们追着问,有点烦了。本庄繁阁下自己对外说住在我们领事馆,其实他究竟住在哪里,就连领事馆的人都不知道。” “哦,这很新奇啊,本庄繁先生连本国领事馆的人都不相信了?” “帝国陆军系统和外交系统势如水火,格格不入,这是本国上下皆知的事,无需隐瞒。”谦田苦笑道。 两个人接着要了正餐,路鸣说好由他请客,谦田也不客气。路鸣虽然不是什么富家公子,但是有上海首富撑腰,自然比谦田阔绰一些。 两人要了牛排和新鲜牡蛎还有比目鱼,又要了法国波尔多葡萄酒,再加一份餐后甜点。 法棍面包不用点,整个一篮子放在桌上,随便吃,旁边还有新鲜的黄油和奶酪。 两人喝了一杯葡萄酒,津津有味地吃着牛排,一时间都没说话。 吃喝一阵后,路鸣扯下一块面包蘸着盘子里的肉汁吃着,然后问道:“本庄繁先生这次约见郑老先生,还有盛家产业的继承人盛棣,真的只是加强友好关系?” “本庄繁阁下跟郑老先生相谈甚欢,按照阁下的意思,郑老先生当晚在领事馆留宿,第二天上午两人再次会面,具体谈的什么就不知道了,他们是在一个小会议室商谈的,我只是送茶进去扫了两眼,不过看他们的表情,感觉双方都很满意。” “本庄繁先生和郑孝胥会有什么交集之处呢?”路鸣感到匪夷所思。 郑孝胥书法出众,文采高超,这和关东军八竿子也打不着,本庄繁绝不可能千里迢迢来求他的墨宝,或者让他写文章。 关东军司令和一个清朝遗老之间能有什么瓜葛? “本庄繁阁下倒是和那位盛大少爷没有谈拢,双方好像在争执什么,最后他们谈成没谈成就不知道了。” 谦田吃完牛排,又开始吃新鲜牡蛎,一边吃着一边说道。他没觉得自己是在泄露情报,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也没说出什么具体内容。 “关东军和燕家是不是有生意往来啊,燕家承办这次宴会肯定是得到什么好处了吧?”路鸣很好奇这个。 “哦,燕家是受领事馆委托办的宴会,本国的几个商业株式会社和燕家的生意,是我们领事馆搭的桥,他这么做算是对领事馆的回报吧。这里毕竟是上海,有些头面人物需要燕鸿道出面邀请。”谦田解释道。 “原来是这样啊。”路鸣总算明白了。 他原本以为燕家出息了,居然跟本庄繁以及关东军之间有了什么勾当。 盛棣和本庄繁在争论什么? 这话倒是让他起了警觉,他想到了安恭根的话,可是又觉得对不上,许多事依然云里雾里的,不是很清晰。 “对了,谦田君那天是怎么想的,为什么提议把我列入领事馆邀请名单里呢?”路鸣问道。 “谁说的?没有的事,我没这样做过。”谦田连连摇头道。 “那天宣布名单的人,说是谦田君提议邀请我出席领事馆的宴会,而且得到了总领事的批准。”路鸣诧异道。 “关东军这帮人睁着眼睛说瞎话,我怎么可能提出邀请你?我知道你不会喜欢那样的场合。”谦田气得眼睛圆睁。 “难道是本庄繁先生的授意?”路鸣猜测道。 “很有可能,听说阁下这些天马不停蹄地邀约上海各路名流见面,说明你现在也算上海名流了。”谦田说着大笑起来,怎么听都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 “我算什么名流啊,没人骂我下流就不错了。”路鸣调侃道。 “我知道路桑为人高端大气,不过听说有几个姑娘死去活来地爱你,这个情报是不是准确?”谦田忍不住笑道。 聊起八卦,谦田来了精神,眉飞色舞,就差跳个欢乐的日本舞了。 “哪有的事,上海谣言满天飞,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跟未婚妻感情很稳定。”路鸣呲牙笑道。 两人说着吃着,一瓶葡萄酒已经见底了,路鸣又要了一瓶香槟,开始吃各自的比目鱼。 美酒美味加闲聊,谦田情绪高涨,已经把盯梢的事情忘到脑后了。 路鸣却在搜肠刮肚,脑子里盘旋着盛棣和本庄繁争吵的事,猜测着他们之间能有什么勾当。 “对了,促进日中友好关系,应该是你们领事馆的任务,怎么让一个军队司令官来做这件事,这不是抢了你们领事馆的风头吗?”路鸣拐着弯提问道。 “你要说这个,那就一言难尽了,军部抢外务省风头的事,那可太多了,当然我们也时常别别他们的马腿,我们两个部门就是这样,看上去很和谐的,其实就是对头。”谦田做出无奈的表情。 “为什么会这样,总理大臣协调不了吗?”路鸣真的不明白。 第76章 家丑外扬 外交是一国政治和军事的延伸,军队的强弱也是外交强弱的根本,从来没听说哪个国家的军事部门和外交部门势如水火,这等于是内卷啊。 “路桑,这个问题很难解释清楚,我们觉得理所当然的事,你们或者其他外国人确实难以理解。”谦田用手比画着,表情焦虑,一时又没有办法说清楚。 “两个部门,就像兄弟之间,各有利益,纠缠不清,是吧。”路鸣大致明白他的意思,但仍然无法释怀,日本人说到底就是想占别国的便宜。 “解释这件事得从明治维新开始说起,本国的事情,这算是家丑吧,对外说也不是很光彩。”谦田苦笑道。 路鸣一笑道:“谦田君,随意随意,我只是好奇而已,没有探听的意思。” “这其实不是什么秘密,而是暴露在表面的东西,只不过圈外人看不出来。我做过研究,美国的外交部门和军事部门相处就比较好,那是因为美国是文官政府,军人只管服从命令,国策由政府制定,可是本国完全是相反的。”谦田喝了口酒,咂咂嘴道。 “那贵国岂不是要变成军人政府了吗?”路鸣皱眉道。 “有这个趋势啊,所以政府尽力压着军方,外务省也在尽力跟他们抗争,不让他们膨胀,可是,可是好像有点压不住啊。”谦田的两只手做着翻覆的动作。 此时虽然距离日本完全变成军国政府,也就是军国主义还有几年的时间,但是大趋势已经形成,有识之士一眼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两人又喝干一瓶香槟,把饭后甜点也吃了,又要了一壶咖啡,一边喝着一边闲聊着。 “路桑,如果有一天发生了什么巨变,我希望我们还是朋友,不要成为敌人。”谦田忽然说道。 “谦田君若大胆猜想的话,中日之间会发生什么变化呢?”路鸣问道。 “难说啊,国际风云变化莫测,中日关系很难说将来会发展到什么地步。”谦田叹道。 两个人心里都明白,中日之间必有一战,除非中国主动屈服,那样的话中国可能就会变成大号的朝鲜。 如果中国奋力抗争,那将是惨烈的大战,国破家亡在所难免,整个民族也将面临生死存亡的考验。 谦田是个绝对的和平主义者,他反对任何形式的战争,无论是正义的还是邪恶的,无论是侵略还是反侵略。 将来是朋友还是仇敌,不是两个人的意愿所能决定的,矛盾一旦上升到民族存亡,那就是你死我活。 想到这里,两个人都有些感慨,不知道话该怎么说下去,感觉到这样美好的时光已经不多了。 对于一个国家来说最不幸的是什么,那就是你有一个强大而又富有侵略性的邻国。 “路桑,请务必相信,我们日本人并非都是好战成性的,相反我们日本人大多数都是爱好和平的,鼓动战争的人不过是一小撮。”谦田用拳头轻轻擂了一下桌子。 “我相信,人民都是希望和平的,没人热衷于打仗,一旦战争起了开端,普通老百姓不过是炮灰和炸弹下的亡魂,上一次欧战,6500万人参战,1000万人失去了生命,2000万人受伤。”路鸣在美国仔细查阅过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史料。 “我也很担心,如果再有这种波及全世界的战争,上次的欧战不过是这次大战的前奏。本国所有的机器日夜在制造枪炮、船舰,这怎么得了啊。”谦田有些绝望地道。 谦田已经看到了危机,日本军方一直在煽动、裹挟民意,以此向政府和外交部门施压,甚至是向天皇施压,为的就是要启动战争按钮。 民众在强大的舆论聒噪下失去了判断力,从被裹挟而转变为躁动者,日本社会已经进入了发烧阶段。 此时,餐厅的电唱机响起了贝多芬的《第五交响曲》,两人都被激昂起伏的音乐深深震撼了,久久没有说话,埋头喝完了苦涩的咖啡。 路鸣结了账,两人走出餐馆,此时一辆挂着日本领事馆车牌的轿车停在了餐馆门前。 “路桑,请别见怪,为了保证你的安全,我预先让领事馆的汽车在这里等着的。”谦田解释道。 “好的,多谢谦田君。” 两人一起上车,先把路鸣送到侦探所,然后谦田回领事馆。 路鸣回到侦探所后,坐在桌前陷入了沉思,回想着跟谦田的对话,慢慢咀嚼着这些话中蕴含的深意。 谦田无意中说出的话其实反映出许多问题,有些是路鸣早就想到的,有些还真是第一回听说。 一个优秀的情报员超出常人的地方,主要在于思维方式,以及洞察事物举一反三的能力。 报纸、杂志和新闻广播,甚至街头市民的对话,都是有效的情报来源。 情报人员需要的就是极强的分析、归纳、总结甚至预测的能力,而不总是要冒着风险深入虎穴,去盗取什么绝密情报。 壁炉里的火早已经燃烧完了,路鸣重新点燃木柴,让屋里暖和起来。 寒冷能让人保持清醒,却也会减慢人们的思维能力。 下午的侦探所里很安静,一直沉思到傍晚,他这才慢慢理出头绪有了一些清晰的思路,从而得出一个自己都害怕的结论:日本军方可能要擅自行动,行动的目标应该不是东北就是上海。 东北的情况他不是很了解,但也知道,东北处在少帅张学良的东北军有效控制之下。 震惊全国的皇姑屯事件发生以后,各界都怀疑是日本关东军的少壮军官下的黑手,可惜并没有确凿的证据。 但这个仇是结下了,日本人如果想在东北有所行动,难道就不怕几十万东北军和少帅张学良的反抗? 难道日本人想在上海也制造一次皇姑屯事件?可是目标又会是谁?目的何在呢? 民国成立后上海被划为特别市,英美德法欧美列强的在华利益,无不牵扯其中的。 如果日本军方来上海踩雷,就意味着跟欧美列强摊牌,结果恐怕连裆下的遮羞布都会被扯掉。 从去年开始,波及全世界的经济危机已经造成了全球大萧条,日本作为新兴的工业国受创深重,暂时没有实力冒险对华发动一场全面战争,更不用说针对欧美列强了。 但是,为了抵抗衰退,保持经济高速增长,进而称霸亚洲,日本发动掠夺性战争的可能性正在大幅上升。 这不正是弗兰德老师提醒过他的吗?老师就是老师,人家站得高啊。压抑了半天的路鸣猛地一拍桌子! 这一拍却把电话铃拍响了,路鸣拿起电话接听,里面传出燕小徽的声音。 第77章 小徽来访 “这几天你怎么躲到侦探所去了,也不见个人影?”燕小徽问道。 “嗯,我在这里思考一些问题,也就懒得回去了,这里其实也是我的住所,一应俱全,很方便的。”路鸣笑道。 “哦,难怪我打电话到你寓所没人接听,这才试着打这个电话,果然找到你了。”燕小徽有些兴奋地道。 “找我有事吗?”路鸣问道。 “没事就不能找你啊,真是的。”燕小徽娇嗔道。 “当然不是,我以为你有事找我,对了,上次的爆炸事件,对你家的生意没有太大影响吧?”路鸣又问道。 “这事不怪我家,安全保卫都是日本人负责,责任在日本人身上,他们又不是没长眼睛,让坏人混进来,我们差点成了受害者。”燕小徽抱怨道。 “我还没去过你的侦探所呢,能不能过去看看啊,看看你都在探些什么。”燕小徽嘻嘻笑道。 “你来了就知道了,跟家里没什么两样,探什么都装在脑子里啊。不过外面一直在下雨。”路鸣笑道。 “下雨又不是下刀子,怕什么,我不会打伞啊,你是不是不欢迎我过去。”燕小徽有些不悦道。 “哪儿有的事,你们女孩子能不能不这样,动不动就生气。”路鸣用左手捂住了眼睛。 “你说的是你家袁大小姐,我可不是这样的人,再说了,哪里敢跟你生气啊。”燕小徽继续道。 “好,好,你什么时候来,我恭迎大驾好不好。”路鸣没办法,只能服软。 “这才像话,本姑娘一会儿就到。”燕小徽说着挂了电话。 自从知道两人稀里糊涂的关系之后,路鸣对燕小徽更加不敢表现的过分热情,假如闹出事情来,且不说明珠,还不知道自己的爹妈是什么态度呢。 不过燕小徽此刻来见面正是时候,正好问问燕小徽那天宴会的具体情形,他想知道更多当天在日本领事馆的事,特别是跟本庄繁有关的信息。 大约三十分钟后,燕小徽开着车到了大厦前,等在大门外的路鸣赶紧打开伞走到车门前为她开门挡雨。 “嗯,这还差不多,有点哥哥的样子。”燕小徽满意地道。 来到侦探所里,看到满屋的红木家具,就连燕小徽都有些吃惊。 “没想到啊,你这里这么奢华。” “都是别人送的,我自己哪儿舍得买这么昂贵的家具。” “谁送的?你面子真不小啊。”燕小徽调皮地打趣道。 路鸣就把青帮砸了他屋里的家具,然后发现砸错了,又给他买来全套红木家具做赔偿的事说了一遍。 “可惜啊,他们再没来砸过,不然我这里就全都是紫檀家具了,皇家范儿。”路鸣颇为遗憾地说道。 燕小徽听得咯咯直笑,“你还不满足啊,青帮的人真有意思,以前小瞧他们了。” 两个人坐着闲聊了一会儿,天色逐渐暗了,于是商量着去哪儿吃晚饭。 “这么阴冷的天,最适合的莫过于围着火锅吃涮羊肉了,法租界好像新开了一家东来顺的分店,咱们去尝尝吧。”路鸣建议道。 上海开埠后,餐饮业的发展最为迅猛,中国人“民以食为天”的祖训在这块“冒险家的乐园”蓬勃生长,公共租界和法租界建立以来,洋餐饮业纷纷抢滩登陆。民国期间,上海真正成了吃货的天堂。 “好啊,羊肉我也喜欢吃。”燕小徽也好这一口。 两人说走就走,开着车来到法租界的那家东来顺,他们来得并不算晚,这里已经是食客爆满,只剩下最贵的一个包厢,可能就是因为贵才没有人占着。 东来顺的涮羊肉比较简单,就是白水涮羊肉,然后是麻酱、韭菜花、腐乳几种蘸料,东来顺的主张是蘸料越简单越好,这样才能吃出羊肉的鲜味来,只有不新鲜或者不好的食材才需要多种蘸料来补足味道。 两人要了几盘羊肉,然后就是几种蔬菜,一个炭火铜火锅端上来,伙计们点燃炭火,开始烧水。 “对了,我听说那天在日本领事馆里,盛棣跟本庄繁发生了争吵,这家伙胆子不小啊。”路鸣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问道。 “不知道,我对盛家的人和事都不感兴趣,包括那位大小姐的失踪。”燕小徽冷漠道。 “你这是什么话,当年盛家、你们燕家还有我们路家可是一起打天下的,算是世交啊。”路鸣开导道。 “世交又怎样,盛家瞧不起我们燕家,我们燕家也没怎么瞧得起他们,盛家也就盛棣还好一些,那位大小姐人称上海滩第一名媛,根本就不把我们这些姐妹放在眼里。” “有这么严重吗,我怎么没觉得?”路鸣没想到盛燕两家结怨颇深。 “你啊不在这个圈子里,自然不知道,我就跟你说,盛有德老奸巨猾,你真的要离他远点,不然哪天被他卖了你还帮他数钱呢。”燕小徽目光直视路鸣道。 “我这个人不值钱,有价无市。”路鸣苦笑道。 “我买,多少钱啊。”燕小徽大胆道。 说完,她先就脸红了,觉得出口有些孟浪了。 “好,等我哪天穷困潦倒了,就把自己卖给你。”路鸣接茬已经有经验了。 “其实你们路家当初并不比盛家差,我们三家可以说是三足鼎立,后来路伯伯也不知怎么想的,主动退出了,把地盘和生意全都让给了盛家,这才有盛家现在的局面。可以说是你们路家成全了盛家,不然谁是上海滩首富还难说呢,盛有德现在对你假仁假义,也许是心里有愧,想要弥补一下吧。” 燕小徽口无遮拦,说出的事情,路鸣也不知道真假。 父辈们当年的事,他父亲从来不说一个字,他母亲也不提,当初把他送出国门,原本计划让他在美国扎根,可他学成以后毅然回国了。 “长辈之间的恩怨就停留在他们那一代吧,我们大可不必理会这些。”路鸣笑道。 “是啊,我爹也总是这样跟我说,可我就是看不惯盛家大小姐高傲的样子。我比她差什么,都是留过学的,她留学美国,我留学英国,谁比谁强?无非是盛家家底厚实一些。她现在生死不知,也是自己作的。”燕小徽有些激愤道。 “好了,小徽,这点小事何必太计较,盛慕仪若有对不住你的地方,我替她给你赔礼。”路鸣打圆场道。 “你凭什么替她赔礼啊,她又不是你老婆。”燕小徽冷冷道。 “她的确不是,可是你差点成了我老婆。”路鸣调侃道。 “哈哈,那倒是,不过一想起来就郁闷,当初怎么就差那么一点呢?”燕小徽被他逗笑,不免有些郁闷。 路鸣苦笑一下,这话没法接茬。 第78章 母虎相争 铜火锅里的水烧开了,两个人开始下羊肉,然后就是几种爱吃的蔬菜,两人都要了湖州老酒,这可是家乡的味道啊。 “袁大小姐对你很放心啊,也不天天守在你身边。”燕小徽喝了一口酒后笑道。 “彼此彼此吧,我对她也是放心,我们都相信彼此不会背叛对方。”路鸣笑道。 “这世上的事可没有个一定的,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如果我是袁大小姐,肯定会把你拴在身边,绝对不让你离开我的视线。”燕小徽说着还掖了一下腰身。 “看你说的,我快成了国宝了,难不成出门还有人抢啊。”路鸣摇头苦笑。 “在我眼里,你比国宝还贵重,可是世上独一份啊。”燕小徽满眼春意道。 两个人吃着喝着聊着,身上都热了起来,燕小徽的眼神和话语就更富侵略性了,若不是路鸣久经沙场,可真要招架不住了。 燕小徽看路鸣有点不开心,知道他的心事,就把当天的欢迎宴会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盛棣和本庄繁之间到底有什么猫腻,是路鸣最想知道的,燕小徽并不怀疑路鸣关心此事的目的,甚至认为这可能是家族内部的内卷。 那位郑大隐士为何突然出山,放下架子,主动拜会一个和他毫不相干的日本司令官,燕小徽的确不知道内情,或者说是不关心。 但是,路鸣还是从燕小徽的片言只语中了解到很多情况,他有些后悔没有去参加宴会了。 “你对这些有兴趣,那天干嘛不去啊,我知道你是装病不去的。”燕小徽问道。 “我哪儿有什么兴趣啊,这不就是闲聊嘛,总得有点话题。”路鸣遮掩道。 “那就谈谈你,谈谈我啊。我们可是有过共同历险经历的。”燕小徽想起那天在同仁医院时自己的疯狂和失态,不觉绯红了面颊。 不过她一点都不后悔,只怨自己运气差了点,若是袁明珠那天晚来十分钟,乾坤就会颠倒了。 路鸣想到那天的事也有点难为情,虽然两人没有实质性的事情发生,却也到了关键时刻了,那可真是差一点啊。 怎么说呢,这就是人的命运吧,上天早就安排好了。 “你没感觉到遗憾吗?”燕小徽问道。 “遗憾什么?”路鸣不解道。 “遗憾咱们……功败垂成啊。”燕小徽借着酒劲,也是啥话都敢说了。 “一念之差,没觉得有什么遗憾,可能这就是缘分吧。”路鸣实话实说。 如果当时两人真的合体了,他也没什么后悔的,在绝境之中,男人女人之间往往会发生些疯狂的事,但是没有合体,值得庆幸,而不是遗憾。 “缘分也是人创造出来的,要不哪天咱们再试试?”燕小徽以酒盖脸,真的有些不顾脸面了。 路鸣回答不上来,怎么回答都不对。 “我吓唬你的,看把你吓的。”燕小徽笑了,伸出纤纤玉指,点在了路鸣的额头上。 燕小徽并没有失去理智,也没有进一步逼迫路鸣,她知道这事急不来,得徐徐图之,她就不信争不过袁明珠这个大咧咧的傻姑娘,哪怕她有漕帮老大做靠山。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正在此时,包厢的门开了。 两人转头一看,都不免有些尴尬,门口站着的竟是袁明珠和宁馨儿。这两位大小姐怎么这么巧撞到这里了,这一下可有麻烦了。 “明珠,你怎么来了?”路鸣赶紧站起身问道。 “怎么,不欢迎啊,还是这家酒楼被你们包下了。”袁明珠还没答话,那个一向高冷的宁馨儿冷冷道。 “不是,只是没想到是你们姐俩,快请进。”路鸣笑道。 “你不请我们就不进了吗?”宁馨儿说着,一步走了进来。 路鸣苦笑一下,没想到宁馨儿有别于往日,会说这么多话,她向来可是惜字如金的人。 明珠进来后看着有些脸红的燕小徽道:“燕小妞,你是真想成为我家路鸣的二房啊,我批准了,你啥时候嫁过来啊,我们好准备聘礼。” 燕小徽并没有答话,而是高傲地昂起头,表示自己不跟明珠这等低素质的人一般见识。 路鸣忙笑道:“明珠,是我找小徽谈些事情。” 袁明珠笑道:“你不用说,我知道你没有什么花花肠子,可是难保人家不会有啊。” 宁馨儿却道:“妹子,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什么叫他没有花花肠子,全上海就属他花花肠子最多。” 路鸣有些恼火:“宁小姐,我没得罪过你吧?” “你是没得罪过我,可是你欺负我妹妹了,怎么着吧。” “我什么时候欺负明珠了?”路鸣有些光火。 “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今天杜鹃,明天牡丹的,现在又弄个玫瑰,看来是真想三妻四妾啊?”宁馨儿冷笑道。 “你凭什么这么说?你、你有什、什么证据?”路鸣急得头上冒汗了。 “还用证据吗?就差捉奸在床了,现在不是明摆着嘛!”宁馨儿步步紧逼,毫不示弱。 袁明珠拉了拉宁馨儿,笑道:“馨儿姐,他三妻肯定是娶不了,想要四妾我也不反对,燕小妞,给你一个指标你要不要?” 燕小徽站起来冷笑道:“袁明珠,你别想用这种撒泼的气势压着我,你和路鸣还没有成亲,你还没资格管他的事,他现在还是自由人。” “他是自由人?你做梦吧,他可是婚约在身的人,知不知道?”宁馨儿又把矛头指向燕小徽。 “有婚约算什么,婚约能定就能解除,别说订立婚约了,就是结婚了也可以离婚的。”燕小徽冷冷道。 路鸣刚想说什么,袁明珠一个眼神递过来道:“路鸣你别说话,这里没你的事。” 路鸣苦笑了一下,这分明就是在谈他的事,怎么成了没他的事了? 不过他看看这三个女人,真没一个好惹的,只能识趣地闭上嘴。 “你是盼着路鸣跟我妹子解除婚约,好跟你订婚是不是,想得美,告诉你,路鸣不管怎么样,都是我们漕帮的女婿,不是谁都可以觊觎的。”宁馨儿冷笑道。 “漕帮怎么了,了不得是不是?”燕小徽冷冷道。 “漕帮没什么了不得,但不怕你们燕家就是了。”宁馨儿冷笑道。 路鸣苦笑,都说三人成虎,三个女人会成什么?那就是三头母老虎啊,母虎一旦相争,男人无地自容。 第79章 宁家包厢 自从认识以来,他第一次见宁馨儿说这么多话,帮明珠打抱不平,这嘴皮子还挺利索。 让他感到纳闷的是,这两人怎么知道他和燕小徽在这里吃火锅的?这是个问题。 事情并不严重,他不过是请燕小徽吃个饭,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又不是暗度陈仓,不觉得亏心。 “难道我们燕家就怕你们漕帮了?!”燕小徽反问道。 她这话说得底气十足,燕家是不如盛家,但也只是不如而已,燕家的财力和实力,在上海滩也是一个手掌数得过来的。 “大家能不能好好坐下来吃个饭,宁姐和小徽都是我的朋友,别让我难做人啊。”路鸣不断向明珠使眼色,希望她调停,不要再火上浇油。 燕家不怕漕帮,这是事实,反过来也成立,双方旗鼓相当,等于没说。 可是,他又怕谁呢,哪怕是在法租界,他也敢和杜月笙的大公子对着来。盛家的背景也许用得着,也许用不着。只是这种女人间争风吃醋的事传出去未免不太好听,自己可就成了上海滩名媛香艳故事的主角。 “馨儿姐算了,给路鸣个面子。”明珠拉着宁馨儿说道。 “你还给他面子,他可是在欺骗你啊,以为咱们娘家没人是吧?”宁馨儿冷笑道。 “路鸣不会的,他永远不会欺骗我,就像我永远不会欺骗他一样,是不是路鸣?”袁明珠目光炯炯望着路鸣。 “当然。”路鸣笑道。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还用力摇了摇。 “酸,酸死了。”宁馨儿转过脸去。 燕小徽看着路鸣和袁明珠亲热的样子,尽管知道他们是已经订婚的人,还是嫉妒的几欲发狂,只能咬牙在心里狠狠发誓:走着瞧吧,看谁笑在最后! “今天是你请客吧?”明珠温柔如水地问道。 “是啊,天冷,吃个火锅。”路鸣知道自己说的是废话。 “馨儿姐,咱们也入席吧,好好吃路鸣一顿。”袁明珠拉着宁馨儿坐下。 她挨着路鸣,宁馨儿在中间,恰好把这两人跟燕小徽隔开。 燕小徽很想走,可是她知道不能走,若是现在走了,就是提前退场,宣告自己失败了。何况她今天是路鸣请的客人,决不能在这两个女人面前低头。 在她眼里,这两个没文化、低素质的女人,没法跟她相提并论,只有路鸣这样留学过美国的人,和她并肩站立,才是完美的一对。 路鸣这样的真金美玉在明珠这种乡下女人手里,实在是糟蹋了,决不能让他们再继续下去了,挑战的发令枪今天已经打响。 于是,燕小徽坐着一动不动。 路鸣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他和燕小徽是好朋友,而且是世交。他和燕小徽来往是很正当的事,谁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他叫来伙计,让他撤下桌子上所有的菜,重新开始上菜。 涮羊肉毕竟是北方菜系,能吃的菜类也就那么几样,新鲜的羊肉和一些北方蔬菜,南方人爱吃的竹笋、茭白之类的没法下到羊肉火锅里吃。 须臾,又是一桌子羊肉和蔬菜摆上来,还加了老坛子老酒。 “今天怎么这么巧,碰到一块了?”路鸣还是好奇这个。 “因为你们抢了我大哥的包厢啊。”袁明珠笑道。 “这是你大哥的包厢啊,那是我们鹊巢鸠占了。”路鸣打趣道。 “我大哥最喜欢吃涮羊肉了,所以买下了这个包厢。”袁明珠吃吃笑着说道。 她有几天没看到路鸣了,现在看着路鸣,眼里满是爱意和温柔,路鸣刚好就喜欢她如此实在。 路鸣这才明白,难怪这个包厢剩下了,原来是漕帮老大买下的。 但是,酒楼伙计怎么敢让他进这间包厢的呢,是认出他来了,还是以为包厢空着也是空着,所以私底下又用来招待客人。 “这是误会啊,我不知道这是宁大哥的包厢。”路鸣笑着对宁馨儿说道。 “你知道也没什么,你是我们宁家的女婿,有资格用这个包厢。”宁馨儿说道。 她一再声明路鸣是宁家女婿,明摆着是在宣示主权,让燕小徽躲一边去。 燕小徽冷冷看着,心里并不在意,她在意的是袁明珠跟路鸣亲热的样子,心里又暗暗道:亲热些怎么了,也不过就是拉拉手,可能连嘴儿都没亲过呢,不一定有我跟路鸣的关系近。 想到这里,她心里就是一阵快意。 虽然坐在这里有些不尴不尬的,但是她也得强装出泰然自若的样子。这同样也是在宣示她的主权,她比任何人都有资格得到路鸣! 现在不是大清了,也不是北洋了,是民国,“五四”运动都过去十来年了,订立了婚约也不代表终身,婚约是可以解除的,何况那是一钱不值的旧婚约。 路鸣陪着三个女孩吃喝起来,潇潇洒洒,自如得很,完全没有任何顾虑。 “你别向我敬酒,我跟你没那么熟。”宁馨儿拒绝了路鸣的敬酒。 “宁小姐,我难道不是你们宁家的女婿嘛,咱们不是外人啊?”路鸣笑道。 “你就是个负心汉,现在不是,早晚也是,你这种男人我见得多了。也就明珠瞎了眼,会这么爱你。”宁馨儿咬着嘴唇说道。 “既然这样看他,你们干嘛还要他啊。”燕小徽喝了一口酒道。 “你等着接盘啊,别做梦了。他即便是个负心汉,也得烂在我们宁家屋里头。”宁馨儿冷笑道,说得路鸣好像成了个弃夫。 “我说宁馨儿,你不会是嫉妒袁大小姐吧?你莫不是想拆散他们两个,然后你好上位?”燕小徽从宁馨儿的态度中猛然感觉到了什么。 “你再敢胡说!”宁馨儿猛地站起来,一对丹凤眼里满是怒火。 “我说两位大小姐,姑奶奶,你们两个少说一句行不行,咱们好好吃饭喝酒不好吗?”路鸣苦笑道。 “不好!”宁馨儿生硬道。 “姐姐,算了,燕小妞的心思我知道,我也欢迎她来咱们宁家做个二房啊。”袁明珠把二房两个字说得特别夸张。 宁馨儿想了想,突然笑了,然后坐下了,开始喝酒涮肉。 燕小徽气得也是两眼喷火,只是她不擅长跟人吵架,这方面她处于天然的劣势。 路鸣给她递个眼色,让她息事宁人,燕小徽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你看到没有,他当着咱们两个的面,还跟她眉来眼去的。”宁馨儿对袁明珠说道。 “好了姐姐,路鸣的心思我是知道的。”明珠笑道。 “你就宠着他吧,早晚有你哭的一天。”宁馨儿冷笑道。 “那也是他太爱我了,把我感动哭了。”袁明珠自信满满,顺带向路鸣挤了挤眼睛。 宁馨儿没话说了,她死活弄不明白,明珠为何爱路鸣爱得死去活来的,哪怕明明看到他和别的女人眉来眼去,却视若无睹,也不吃醋。 明珠说着,一手拉着路鸣一手轻轻抚摸着路鸣的脸,满脸的柔情,弄得路鸣痒痒的,很不自在。 正说着,包厢门开了,不过进来的不是酒楼的伙计,而是谁也没想到的一个人。 第80章 敌踪又现 “妹妹们啊,晚上好。”盛棣笑着走进来。 路鸣诧异之余也有些好笑,盛棣怎么也来了,今天这是什么节奏,要出事啊。 “盛世兄也来了,快请坐。”燕小徽很高兴,盛棣的到来又多了一个宁家的外人,让她不再那么孤单了。 路鸣赶紧请盛棣坐下,然后笑道:“怎么这么巧,都碰一块了?” “巧什么?他是追着明珠来的,盛棣,我可告诉你,你别打明珠的主意,否则别怪我们不给盛家面子。”宁馨儿冷冷道。 “啊,还有这种事情,什么意思?”路鸣惊住了。 “不是,兄弟你别误会,我就是找明珠问问她姐姐的事,我不是不放心紫苑嘛。宁小姐就误会了。”盛棣苦笑道。 “哼,你跟姐姐不成了,就想着打妹妹的主意,盛棣,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宁馨儿狠狠道。 明珠哭笑不得:“姐姐,别说了,你就是借他个胆,他也不敢往歪了想。” “就是啊,我冤枉啊,若是这么想,我还是个人吗?再说了,我兄弟会打死我的啊。”盛棣的表情快要哭了。 燕小徽一听高兴了,这关系怎么有些乱起来了,不过越乱越好,她可以乱中取胜。 路鸣知道宁馨儿误会了,盛棣平生最怕的人就是袁明珠,以前甚至被这个准小姨子作弄得不敢照面。现在主动找袁明珠打听紫苑的下落,看来真是急得不行了。 路鸣赶紧招呼盛棣坐下,然后给他斟上酒。 他正愁以什么借口去找盛棣呢,没想到他送上门来了。 盛棣如果能说清楚他为何跟本庄繁争执起来,说不定就能以此推断出盛慕仪和紫苑的失踪原因。 路鸣知道这是自己一厢情愿,盛棣是不可能告诉他实情的,即使这件事有助于找到紫苑。 盛棣对紫苑的确有很深的感情,但这并不代表紫苑失踪跟他一点关系没有。 如果盛棣和日本人私下有来往,恰好证明紫苑是为了躲避他才失踪的,以此推论下去,紫苑失踪前提出解除婚约也就顺理成章了。 盛棣找不到紫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病急乱投医,就追着明珠来了。问题是明珠也不知道紫苑的下落,姐姐去向不明,她也十分焦虑,一直想拉着路鸣去外地寻找。 所以今天是袁明珠在找路鸣,盛棣在找袁明珠,结果最后就在火锅店聚合了。 “对了,本庄繁先生离开上海了吗?”路鸣问盛棣道。 “不知道,我就是那天宴会上见了他一面,以后没有联系了。”盛棣想了一下说道。 “听说你们那天吵了起来,因为什么啊?”路鸣笑着问道。 “你怎么知道……”盛棣脸色突变,盯着燕小徽不说话了。 盛棣显然是误会了,告诉路鸣这件事的不是燕小徽,而是日本领事馆的谦田英吉。 “其实也没争执什么,本庄繁先生责怪我们盛家不愿意跟他们做生意,我就解释了几句,我说日本的各种会社抢走了我们的生意,他就不高兴了,用日语骂了起来。”盛棣解释道。 路鸣淡淡笑着,没有言语,他感觉盛棣没有说实话,即使是实话,也是掐头去尾,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不过也没法继续问下去了。 盛棣的到来缓和了原来紧张冲突的气氛,宁馨儿依然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只顾自己喝酒吃菜。 明珠的眼睛里只有路鸣一个人,根本不搭理盛棣,盛棣只好和燕小徽说着闲话。 吃完饭后,几个人走出来,外面的雨依然下着,天气寒冷逼人。 燕小徽看了路鸣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兀自开车率先离去。 袁明珠用胳膊肘捅了捅路鸣:“人家都走远了,别看了。” 路鸣却道:“我没看她,我在看远处飘来的雪花呢。” “还远处的雪花,哪有,骗谁呢?”袁明珠撇嘴道。 “真的,你看来了……”袁明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还真的看到了细雨中夹着雪花向他们飘来。 路鸣忽然快步向邻近的一间店铺走过去,然后就见远处一条人影一闪而逝。 “怎么了?你好像有些紧张?”袁明珠觉得路鸣神情不对,赶紧碎步跟上去。 “没什么,好像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可能我看错了。” 路鸣看到的正是一个女人苗条的身影,结果还是慢了一步,没能跟上,又让她跑了,这个女人比泥鳅还滑溜。 这个女人正是那天刺杀他的那个刺客,他一直想抓住她,可惜他的眼神总是没有对方的行动敏捷。 这个女人到底想干嘛,难道改变策略了,刺杀变成跟踪。这么变来变去的,有意思吗? 他不认为这伙人会有什么顾忌,杀人对他们来说,就跟吃顿饭差不多。 如果要刺杀,刚才就是个很好的机会,雨幕虽然遮住了视线,但并不影响开枪射击,而且刺杀后便于藏身。 他又观察了一会周围,没发现什么可疑的迹象,只好怏怏作罢。 “你熟悉的人?不会是杜鹃吧?”袁明珠也隐约看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 “不会的,如果是杜鹃,她会光明正大出来打招呼了,用不着这么鬼鬼祟祟的。” “那可难说。”不知道为什么,袁明珠不在乎燕小徽,反而对杜鹃有些醋意。 以燕小徽的家庭出身,决不可能给人做妾,但杜鹃有可能。也就是说,杜鹃走近路鸣身边的可能远大于燕小徽。这恐怕是袁明珠另眼相看杜鹃的主要原因。 盛棣的脸色有些难看,刚才那条人影让他想到了一个女人,却是他最不想见到的女人,不过他没有说什么,而且掩饰得很好。 “这两天有没有人跟踪你?”路鸣忽然转向盛棣问道。 “什么?咳,咳……”盛棣不防之下,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路鸣也是忽然想到了这一点,他感觉这个女人未必是尾随自己来的,也有可能是跟踪盛棣的。 盛棣刚才的神色变化虽然掩饰的很好,他还是注意到了。再联想到盛棣和本庄繁争吵的事,就忽然想到了这一种可能。 “你紧张什么,我是说这两天有没有人跟踪你?” “当然没有,跟踪我做什么啊?”盛棣佯作糊涂的样子。 “没有就好,日本人诡计多端,你还是小心些。”路鸣说道。 “不会的,我跟日本人没有任何瓜葛……”话没说完,盛棣捂嘴咳嗽起来。 “没瓜葛就好啊——”路鸣意味深长地拉长了话音。 话说到这份上,路鸣也没法说下去了,而且他真的判断不出那个女刺客在跟踪谁,究竟是他还是盛棣,两种可能都有。 盛棣的慌乱,让路鸣感到另外一种危机正在降临。 第81章 心烦意乱 盛棣心里有些烦乱,独自慌忙上了汽车,他现在有专职司机,不用自己开车了。 坐在厚实的真皮座椅里,盛棣回想着那个女人一闪即逝的身影,想着想着,头开始疼起来。 她为什么要跟踪?难道这是一种警告方式:向他暗示他们可以掌控一切? 宁馨儿自己开车回去了,袁明珠坚持要送路鸣,结果一直送到了侦探所屋里。 “我今天不回去了。”袁明珠伸了个懒腰道。 “嗯?什么意思?”路鸣疑问地看了她一眼。 “没什么意思,人家不是想你了嘛,想跟你住一个晚上。”明珠有些羞涩地娇嗔道。 “好啊,你睡床上我睡沙发。” “不嘛,人家想要你抱着睡,不然太冷了睡不着。” 路鸣笑了,他虽然出去吃饭了,可是壁炉里的火一直没有熄,屋子里现在可是温暖如春。 “我们可是未婚夫妻,住在一起不是很正常吗?” “对啊,我们是未婚啊。”路鸣苦笑道。 这也就是在上海,如果在老家,一旦订了婚两人是不许见面的。所以他们一旦回到湖州老家,就无法见面了,这也是他们都不想回老家的原因。 “未婚怎么了,不是还带个妻字的嘛,让那些老派规矩见鬼去吧,我就不听他们的怎么了。”袁明珠娇嗔道。 “好的,遵命,不听他们的,听大小姐的。” 路鸣微微躬身行礼,逗得明珠哈哈笑起来。 “你知道吗?我刚才忽然觉得,以后得看紧你一些了,可别让那个燕小妞真得手了。”袁明珠坐在壁炉前烤着火说道。 “怎么可能,你现在真的不放心我了啊?”路鸣态度诚恳道。 “不是不放心你,而是不放心她,我娘说了,男人都是偷嘴的猫儿,禁不住坏女人的诱惑。”明珠很正经地说道。 “你放心吧,我是万灰丛中过,片尘不沾身。”路鸣笑道。 “得了吧,那也是我看得紧,不然那个杜鹃早就……与其被她们先得手,还不如我先下手为强。”袁明珠撇嘴道。 “你……你不会是认真的吧?”路鸣有些吓着了。 “当然是认真的,我有骗过你吗?”袁明珠笑道。 “看把你吓的,我只是要跟你同床,又不是要跟你圆房。”明珠哈哈大笑起来。 “这,这有什么区别吗?”路鸣苦笑道。 “当然有区别啊。”明珠说着说着也有些羞涩起来。 她其实也不明白男女圆房是个什么鬼,这些事向来是由家里的长辈女人,在洞房花烛前一夜教会新娘的,男孩子也是一样。 不要说她不懂,就是路鸣也是懵懵懂懂的,不过那天跟燕小徽的经历,让他隐约有些开窍了。 她今天也许是受了燕小徽的刺激,就是想跟路鸣躺在一张床上睡觉。 路鸣根本不敢脱衣服了,穿着厚厚的毛衣毛裤上床了。 明珠顺势钻到他怀里,路鸣只好有些僵硬地抱着她。 其实两人在这之前最亲密的举止也不过是抱抱,从来都没有亲过,更不要说躺在一张床上了。 袁明珠虽然如愿被路鸣抱着,但也害怕他有进一步的动作,不过想到大不了回家成亲,也就放开胆子了。 第一次抱着女人躺在床上,虽然是自己的未婚妻,路鸣却也紧张得毫无睡意,更不敢乱动。不知不觉间,袁明珠有些发僵的身体柔软起来,呼吸也变得平稳了,路鸣低头一看,她已经睡着了。 袁明珠要的就是这个仪式感,得到了之后也就放松了,她今晚的酒也没少喝,醉意加睡意,很快就睡着了。 路鸣小心翼翼地抽出胳膊,轻手轻脚走到沙发那里,躺了下来。 世界是如此的安静而美好,路鸣的心里却杂草丛生,百兽鸣叫。 他现在反而有点羡慕安恭根了。对于安恭根和他的伙伴们来说,这个世界的色彩是简单而分明的,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关键是目标明确,他们所有人只想一件事:赶走日本人,实现民族解放。 他们所有人的身体和思想只朝着一个方向前进,只有前进,绝不后退,直到自己告别这个世界。 而他现在呢,却是犹豫不决的,他爱着袁明珠,也同情杜鹃,希望能给杜鹃勇气独自面对生活,其他的什么也给不了。 他对燕小徽并不反感,却时常萌生利用她的念头。 自己的爹娘和燕鸿道究竟是什么关系,他和袁明珠的娃娃亲,是不是家里刻意避开燕家的做法? 盛慕仪失踪快半年了,至今下落不明,盛有德的姿态又让人疑窦丛生。 眼前的一切都让他感到混饨不清,仿佛走进了迷宫,不仅找不到前面的出口,就连入口也忘了在哪里。 如果一定要找到方向,那就必须死死咬住日本人。从盛慕仪失踪开始,日本人的影子无处不在,阴魂不散。 本庄繁亲自到上海来,使得事情一下子清晰了许多,日本人势力在东北,眼睛却瞄着整个中国,虎狼之心急不可待。 他想到了弗兰克老师,那灰色的眼珠里藏着的智慧,真够他学一辈子的。 好吧,也该给老师写第二份报告了,主题是现成的:本庄繁到上海约见郑孝胥,和盛家产业继承人盛棣发生了争吵。 安恭根呢,还是不提为好,就让他们安安心心做自己的事吧,能帮则帮,没必要让他们搅进中国的事情里来。 神思越飘越远,路鸣在现实和梦境的交汇之间,看到自己在孤独前行,头顶一片灰暗,不知为何,脚下却有一道光亮。 盛棣回到家后就被盛有德叫去了书房,也就是说,盛有德一直在等着他呢。 盛棣不免心惊胆战,前几天他违背叔叔的意愿去参加了本庄繁的欢迎宴会,叔叔很是恼火,大骂了他一顿,这几天也一直不给他好脸色。 “你又做什么去了?”盛有德脸色阴沉地问道。 “我是找路鸣兄弟去了,刚才和他一起喝酒了,还有明珠丫头。”盛棣小心翼翼道。 “哦,你不要总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记住以后没有我的允许,决不能再跟日本人来往,不管他们给出多大的价码。跟他们做生意,那就是与虎谋皮。”盛有德严厉说道。 “叔叔,咱们只是想要做生意赚钱,跟日本人做生意跟那些英美法的商人有什么区别?”盛棣真不明白这个。 “英美法的商人只想着赚钱,他们的政府想在中国得到的租界也都得到了,不会再有什么狼子野心,可是日本人不同,他们不但是想要赚咱们的钱,还想得到咱们的土地。你没看到朝鲜吗?你看到了朝鲜就知道日本人想要对中国做什么了。”盛有德厉声道。 “叔叔,我知道了。”盛棣有些战战兢兢道。 盛有德一直很宠着他,很少有如此声色俱厉的时候,这说明盛有德是真的恼火了。 第82章 革命圣人 盛棣退出后,一个头发花白、气质不凡、身穿马褂的人从盛有德的内室走出来,笑道:“有德啊,你还是过于严厉了。” 盛有德苦笑道:“静老,不严厉点不行啊,小孩子就得严格督促,不能让他们散漫。” 静老笑道:“小孩子嘛,犯点错是正常的,我们年轻时不都犯过很多错嘛,相对而言,这一代年轻人比我们强得多了。” 盛有德苦笑:“时代不同了,以前我们有犯错改过的机会,可是他们这一代不同,一点小错就可能铸下大错,那时候就是家国俱亡啊。” “所以你留了个后手,挑选了路鸣这孩子,是不是啊。”静老一点不客气地坐在盛有德平时坐的椅子里。 盛有德显然对这位突然冒出来的静老非常尊重,如同对待长辈一样。 “嗯,我的确是看中他了。” “他经得起考验吗?假如有一天没有了我们这些老家伙,他经受得住磨难吗,他们这代人聪明是聪明,见多识广,可是没怎么吃过苦啊。”静老叹息道。 “根据我的考察,他比棣儿强太多了,明辨是非,知道进退。哈哈,他可是路云帆的儿子。”盛有德笑了起来,话语中充满了对路鸣的赏识。 “小路也是可惜了,不知道他当时为何激流勇退,真的就是因为他那个老婆?”静老笑着问道。 “为情所困,激流勇退,倒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啊。我和老燕倒是没有这方面的问题,可是……”盛有德满脸的有苦难言的表情。 “想当初你们三个兄弟在上海滩打拼,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没想到后来是这样的结局。不过我也一样,中正老弟得势了……”静老叹息道。 “是啊,往事如烟,不堪回首。”盛有德跟着叹息道。 “说起来也是苦了你了,现在上海就靠你一个人独撑危局,我反而帮不上什么忙了。”静老自责道。 “静老,当年若不是你的提携,我也没有今天的局面,这个恩情我是永远忘不了的。”盛有德笑道。 “什么恩不恩的,说起来现在我倒是要欠你的情了,以后就得靠你啦。” “不敢当,我陪静老喝点酒吧。” 盛有德说着拿出一瓶昂贵的拿破仑,跟静老慢慢一道品尝。 若是老一辈的上海商界的人士,或者国民党高层人士在此,立刻会认出来,盛有德口中的静老乃是国民党四大元老之一张静江。 这位可不是一般人物,孙总理称其为革命圣人,可见他的身份和地位。 孙先生自同盟会开始闹革命,经费一直短缺,张静江在这方面发挥了巨大作用,国民政府成立后,他是理所应当做了首任财政部长。 张氏家族是中国丝绸行业的巨子,清朝后期浙商的代表,几代人都靠丝绸生意成为巨富。 张静江年轻时花费十万两白银捐了一个候补二品道台,后来出任驻法公使馆一等参赞。在去巴黎的途中,结识了孙先生,两人一见如故,成为终身挚友。 随后他成为民国革命的主要筹款人和赞助人,倾尽家财为民国政府筹措资金,还应孙先生的要求,在上海创办中国第一家证券交易所。 可以说,张静江就是民国政府的钱袋子,孙总理的左膀右臂。 在文献记录中蒋总司令尊称张静江二哥,其实他们之间是师徒关系,当初蒋在上海证券交易所当交易员,发了不少财,其后追随孙先生参加革命,乃至后来创办黄埔军校,成为革命军总司令。 蒋先生可以说是静老一步步提携上来的,尤其是国民革命军总司令一职,正是他以国民党元老的身份提名才获得通过的。 当初盛有德、燕鸿道和路云帆,从湖州到上海闯天下,最先就是在张氏家族的丝绸行里当学徒,后来慢慢发展起来,分别开了自己的买卖。 张静江到上海后对这三位浙江小老乡极为赏识,着意培养,大力扶持。因为投身革命,公务繁忙,张静江逐渐退出了商界,把丝绸生意的渠道留给了他们三人。三人也不负静老期望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成了上海滩商界风云人物。 这三人当中,路云帆最富有才情,能歌善舞,长得也最帅;盛有德目光长远,运筹帷幄,经商的魄力和能力拔得头筹;燕鸿道脑子活络,擅长处理人际关系,是个长袖善舞的经营人才。 这三人若是联手,在上海滩基本就无敌了,但往往事与愿违,三个人不是越走越近,而是越走越远了。 盛家能有今天的上海滩首富地位,跟张静江当时选中盛有德做产业接班人有直接关系。 但张静江始终不让盛有德接触政治,在他看来,民国政府在上海缺的不是官僚,而是像盛有德这样有经验有眼光的商贸大亨。 “现在汪兆铭和中正老弟两个人容不下共–产–党人,在全国搞了个四一二大屠杀,逼得共–产–党人不得不搞武装暴动来求生存。这么一搞,可就给日本人有空钻了。” “同室操戈,这是最让人心痛的,我就是弄不明白,汪蒋两位先生为何非得这么做不可。”盛有德沉吟道。 “不管他怎么想的,联俄联共扶助农工,这是中山先生的遗嘱,作为中山先生的接班人,无论是汪兆铭还是中正老弟,都应该坚决遵守并奉行,可是他们背叛了中山先生的遗嘱,反其道而行之。”张静江说着,有些激动起来。 “静老,您慢慢说,不要动气,听说就因为这个,蒋先生把您的职务罢免了,把您投置闲散,也太霸道了吧。”盛有德愤愤道。 “我乐得无官一身轻,这才有闲暇出来走走,看看以前的老朋友,要不我怎么可能到你这里小住几天啊。”张静江笑呵呵道。 “静老,民国政府在上海的官员说前几天的爆炸事件,有可能是共–产–党人干的?”盛有德问道。 “不管是谁干的,说明日本人在中国不受欢迎。”张静江一语道破。 “静老,你看日本人会不会对中国有更大的图谋?”盛有德焦虑地问道。 “那是肯定的,中日必有一战,但时间拖得越久对中国越有利。自民国建立以来战火频仍,刚刚得以休养生息,百废待兴,国力太薄弱了,只有实业方能兴国啊。”张静江平静道。 盛有德点点头,为张静江续了一杯酒。 “对付日本人,需要强大的财力,打仗其实就是比经济实力啊。”张静江补充道。 “那我下一步怎么处理和日本人的关系呢?他们现在咄咄逼人,本庄繁就差上门警告我了。”盛有德愤然道。 “有德,这就是我今天到府上的主要目的,以后恐怕得委屈你了,革命事业要继续下去,给民国政府筹款的大事我也只能交给你了。你要学会跟日本人周旋,不要意气用事。”张静江道。 “我明白了,跟日本人委蛇与虚,耍一耍两面派,为了国家利益,我委屈一点也算不了什么。”盛有德道。 “对了,听说路鸣这孩子跟美国高层有联系?你将来想要在危急时刻把盛家产业交给他,是不是也存了利用美国人的心思?”张静江笑着说道。 “他的老师弗兰克先生是赫伯特?胡佛总统的密友兼顾问,不过我看重的不完全是这个关系,而是这孩子身上有一种大气,一种可以付以重任的品质,不要说慕仪现在不在了,哪怕是慕仪还在,我也会这样做,盛棣这孩子目力不够,只看眼前利益,我不敢把这副担子交给他。” “慕仪的事你不用太伤心,她为何突然不见了,这个谜团早晚有一天会解开的。以我的判断,这孩子现在活得挺好,没问题。”张静江一口饮尽了杯中酒。 盛有德一下子愣住了,他不知道张静江这话是安慰他呢,还是在给他某种暗示。 静老既然不明说,肯定有他的道理,不管怎么说,这是个好兆头。 盛有德尽量抑制着心头的激动,目光里带着喜悦,望着张静江道:“静老,时间不早了,我送你上楼休息吧。” 第83章 春月被捕 安恭根的人叛变投向日本人后,日本人对此秘而不宣,在抓捕“逃犯”时也只是口口声声喊抓共–党分子。 这么做是想把水搅浑,既不得罪国民党,同时也保护这个奸细。不过出事后安恭根很快就掌握了信息,知道谁是他们内部的奸细。 外面的搜捕还没有收兵,安恭根和他的三个手下依然躲在万国公寓路鸣的寓所里。 这里无论是对于警察局还是外面搜捕的日本人来说都是禁区,除非大楼里面发生了谋杀案,警察才有可能进入公寓办案。 八大碗饭庄按照路鸣的约定每天按时送来饭菜,有酒有肉,有鸡有鱼,算是非常丰盛了。 安恭根他们从未见到过送饭的人,听到敲门声,半分钟后出去查看,门前就会摆放着四个食盒和一小壶酒。 他们吃喝完毕,刷洗干净食盒后放到门前,也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人取走了。 四个人不敢轻易在大楼里面露面,公寓里住的都是常客,如果有生面孔出现,会引起别人的怀疑,甚至会有人报警。 “路少爷是真有钱啊,给咱们订的餐真不错。”安恭根的一个手下一边吃喝着一边感叹道。 他们一直过的苦日子,每天有鱼肉下肚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大韩民国临时政府几乎没有什么产业,主要还是靠各方资助过日子,每个子儿都要掰开来花。 “你可别高兴得太早,这都是债,有一天咱们得拿命去偿还。”安恭根冷冷说道。 “那有什么,反正早晚得死,以命抵债,也是我们报效祖国的方式。” “所以啊,趁现在有好吃的就吃,有好喝的就喝。”另一个人笑道。 这三个人的确没啥可怕的,按照刺杀计划,他们的任务就是陪本庄繁共赴黄泉。现在他们逃了出来,等于捡了条命,又活了一回,算是赚到的。 “队长,咱们要躲到什么时候啊?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吧。”一个人有些焦灼道。 “怎么,不耐烦了,想出去送死啊?”安恭根冷冷看了他一眼。 “不是,我有些担心春月姐姐,咱们都躲在这安全屋里,可是春月姐姐在外面,不知道有没有危险。” “管好你自己,郑春月那里我自有安排。”安恭根沉声道。 安恭根当然也担心郑春月,本来当时要求她跟着一起转移的,可是郑春月不肯,说是要在外面帮他们打探消息。她相信自己能够保护好自己。 正在此时,负责监视窗外的一个人忽然叫道:“队长,不好,你快过来看看。” “怎么了?大惊小怪的。”安恭根不满道。 “你快过来看,外面传来信号:春月姐姐被抓了。”那人惊叫道。 “怎么回事?” 安恭根等人一惊之下都跳了起来,还有两人拔出了手枪。 安恭根来到窗前,望向对面一座低矮的楼房,一间楼房里灯光时亮时灭,那是莫尔斯密码,传递过来的消息就是:郑春月被捕。 “队长,让我们出去吧,我们要去救春月姐姐,哪怕豁出性命!”一个人激动道。 “救?怎么救?你知道她是被谁抓的?被关在哪里?”安恭根厉声道。 “那也不能见死不救啊,那是春月姐姐啊。”一个人大哭起来。 “救当然要救,可是我们现在这样出去,只能是把自己送到日本人手上,非但救不出郑春月,反而会坐实了她的罪名。”安恭根毕竟是个老革命、老杀手了,这种事经历多了,关键时刻依然能保持头脑冷静。 他向来跟郑春月单线联系,知道郑春月身份的范围很小,至少那个叛变投敌的内奸不知道。 那究竟是谁告的密?难道内部还有暗藏的奸细? 屋子里这三个人都知道郑春月和他的关系,他们就是在郑春月那里制造的炸弹,可是自从他们逃出日租界后,就一直在自己眼皮底下,不会也没有机会出卖郑春月。 “队长,让我们出去,就能知道春月姐姐被什么人抓了,被关在哪里,我们这条命可以不要,可是春月姐姐不能死啊?”又一个人激昂道。 “我知道,大家的命同样重要,谁也不能白白死掉。”安恭根厉声道。 不一会,对面那个房间里灯光又是一阵一阵的亮起,还是莫尔斯密码:陷阱。 “果然是这样,他们找不到我们,就抓了郑春月,为的就是把我们引出去。”安恭根说道。 “那我们也不能因为这个就不出去,大不了一死罢了。” “就是,队长,让我们出去吧,我们如果被抓了,立刻自杀,不会泄露机密的。” “都给我老实待着,现在出去,除了送死,什么作用都起不了。”安恭根道。 “那怎么办?我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春月姐姐为我们去死吗?” “只有一条路可走,请路先生帮忙。”安恭根叹息道。 他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麻烦路鸣,这是人情债,将来是要还的,就像他说的那样,将来是要用人命去还这笔人情债的。 但实在没办法了,债先欠着吧。 安恭根首先想到的是张子扬,他跟子扬的关系比跟路鸣更近一些,而且张子扬还是警察局的探长,消息也灵通些吧。 他“绑”过张子扬,好吃好喝地招待了他许多天,两人也跟兄弟似的,但是现在联络张子扬也得通过路鸣。 他拿起电话,要接线员接通了路鸣侦探所的电话。 路鸣在沙发上睡得正香,他梦到了小时候在家乡跟盛慕仪、明珠姐妹还有张子扬、盛棣一起玩耍的情景,在梦乡里,他们在一条大河里游泳,忽然一个大浪打过来,把他打翻在河底,他惊恐之余还在纳闷,河水怎么会翻腾起海浪来了? 他被吓醒了,正好听到了急促的电话铃声,于是急忙起身过去拿起电话。 “路先生,是我,我需要你的帮助,将来用我的命来偿还。”安恭根语言很是急促。 “你的命留着吧,我不要,多杀几个日本人,就当还我的债了。”路鸣还没完全清醒过来,但也知道安恭根不是不懂事的人,深更半夜的打来电话,一定是十万火急的事。 “郑春月被捕了,麻烦你打听一下,她被什么人抓了,如果能救出来,麻烦您把她救出来,如果有困难,告诉我们具体情况,我们去救人。” “郑春月被捕了?你们的消息属实?”路鸣脑子有些短路,一时间没明白过来。 第84章 路鸣袭警 带人在全城大搜捕“逃犯”的人是张子扬,他当然不会抓郑春月。那么是谁抓了郑春月,难道是日本人?可是出了日租界,日本人没有执法权啊? “消息属实。”安恭根相信他的消息来源绝对不会错。 “好,我马上找人打听,有确实消息后通知你们。” 路鸣挂上电话,他想了一下,估计还是上海警察局抓了郑春月。 日本人在日租界之外没有执法权,他们想抓人,还是得借上海警察局之手。 除非是绑架。但现在明确郑春月是被捕。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谁被捕了啊?” 路鸣回头一看,明珠也被吵醒了,已经起来了,正站在他身后。 “郑春月可能被警察抓走了,我得去一趟警察局,你继续睡吧。”路鸣拍了拍明珠的胳膊。 “现在?这大半夜的,外面还下着雨。”明珠狐疑道。 “就是下刀子也得去,得把她救出来啊。”路鸣面色严峻。 “警察干嘛要抓她啊?她有那么重要吗,你这么紧张。”明珠不明事由。 “她很重要,如果她什么都向警察招了,张子扬就麻烦了。”路鸣苦笑道。 “怎么又扯到张子扬身上了?她犯了什么罪,跟张子扬……”明珠是完全糊涂了。 路鸣麻利地穿好衣服,准备去警察局,电话铃又响了,这次是张子扬打来的。 “没错,他们是把郑春月抓了!”张子扬喘着粗气。 “谁抓的?郑春月现在人在哪里?”路鸣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我们警局另一个探长抓的,我也是刚知道,人现在关在警局里呢。” “哎呀,你怎么不拦着点,这事弄复杂了。”路鸣叹气道。 “我拦不住啊,这次日本人下了血本了,出五万大洋买爆炸案主犯的人头。那个王八蛋就是奔着五万大洋去的。” 路鸣明白了,人为财死,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日本人下了狠手,不惜拿出五万大洋缉捕安恭根等人。 不过想想也不难理解,爆炸案中死伤了不少日本人,别说五万大洋了,就算十万他们也愿意拿出来。 “郑春月有没有招供?你一定要盯紧了。”路鸣关心的是这个。 “没有,关在警局地下室的临时牢房里,还没有动刑。日本人在施压,要求把人交给他们,局长现在也在犹豫,要不要把人移交给他们。” “你在局里等我,我马上过去。”路鸣说道。 “你过来顶个屁用啊,这事得麻烦盛会长出面保人才行。” “我先试试吧,万不得已再找盛会长。”路鸣挂上了电话。 “我要跟你去,我不放心。”明珠此时已经穿整齐了衣服。 “不用,你在这里等我消息,如果我去不管用,就给你打电话,你马上去请盛老伯,让盛老伯出面保人。”路鸣边说边朝外面走。 “你为什么不直接打给盛伯伯啊?”明珠不明白。 “我人在警察局,他们很可能不会让我跟盛老伯通话。当然这只是万一,你留在这里,随时机动。”路鸣的理由听上去无可辩驳。 “那好吧。”明珠一脸不快,怏怏地道。 “你带枪了没?”路鸣走到门口,转身问道。 “带了,你要用吗?”明珠担心地问道。 “我用什么啊,我出去后,你把房门反锁,把枪放在手头,我回来前,千万不要出去,谁敲门都不理,如果有人硬闯进来,就开枪,另外,给你大哥打电话,让他马上派两个人过来保护你。”路鸣把事情做了最坏的打算。 “有这么严重吗?”明珠撇嘴道。 “这叫有备无患。”路鸣说道。 他虽然觉得不会有人来他这里捣乱,但是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日本人发疯了,难保他们不会狗急跳墙。 “好的,我一会就给大哥打电话。” “把车钥匙给我,我得用车。”路鸣道。 “嗯,你当心点啊。”明珠把车钥匙递给路鸣。 “没事,我是去警察局,那里没人敢对我下手。”路鸣笑道。 路鸣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下楼,然后坐进车里,打着火,又以越野汽车赛的速度狂奔起来。 不管怎么样,必须在郑春月开口前,或者在她被移交给日本人之前,改变这个被动的局面。当然,最好是能保下她。 否则,安恭根一旦暴露了,张子扬也就成了同案犯。 他也会被连带进去,不过他不怕,警察局无论如何也会暗中包庇他,盛有德的银票不是白拿的。 他一路风驰电掣来到警察局大楼前,然后停车,连车钥匙都来不及拔,就跳下车奔过去。这一路飞驰过来路鸣脑子里已经有了主意。 警察局的岗哨刚要拦住他,张子扬从里面出来了,跟岗哨挥挥手拉着他快步往里走。 今天这事麻烦了,局长已经插手,他这个小小探长只能在一旁打转转。 “究竟是谁抓的郑春月,这么不长眼啊?!”路鸣故意摆出上海滩阔少的款来大声问道。 “我抓的,怎么了,这跟路少爷有什么关系吗?”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 路鸣认识这个人,刘子涛,跟子扬平级,也是警局的探长,偌大的上海特别市警察局当然不止一个探长。 “当然跟老子有关系,你是探长就了不起啊,老子的相好你也敢动?”路鸣二话不说,过去就是一拳。 刘子涛根本没有防备,被路鸣一拳打了个趔趄。 “你敢打我?”刘子涛一手捂着脸,感觉颧骨都要裂开了,不由拔出手枪。 居然有人敢在警察局打警察,而且还是个探长,这是上海警察局成立以来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我他妈的毙了你!” 他的枪还没举起来,就被张子扬按住肩膀,手臂一下子被扭到了身后:“想动我兄弟,问过我没有!” 这两人身后都跟着几个部下,见到这情景全都发蒙了,这是什么情况? “别说是你兄弟,就是你老子,今天你也保不住了。来人,把他给我抓了,公然袭警、妨碍公务、在警察局殴打探长,罪加一等!” “加你个姥姥。”路鸣趁着张子扬扭住刘子涛,过去又是一脚,把刘子涛踹倒在地上。 这下刘子涛的部下不干了,打他们的头儿,这不是打他们的脸吗?一个个都拔出枪来,跃跃欲试,想过来抓住路鸣。 张子扬的部下认识路鸣,盛家的红人啊,帮他不就是帮自己的腰包么。他们当然不会让这几个人抓住路鸣,也跟着拔出枪来,拦在那几个人面前。 两拨人剑拔弩张,一时间空气都凝滞了。 第85章 自爆丑事 两拨人持枪对峙着,其实也就是装装样子,谁也不敢在警察局公然开枪。 谁的枪响了,只怕他有三个脑袋也会被局长拧下来,这种先例绝对开不得。 此时有不少警察闻声赶来,一个个手持长枪,他们还以为有什么人来攻打警察局呢。等到他们走近了,看清楚情况,全都蒙了,不知道替谁说话了。 按照实际情况,当然是张子扬一方不对,但由于当事人是路鸣,情况就比较复杂了。 这她娘的是什么情况? “都给我住手。”此时传来一声厉喝。 听到这个声音,两边人都老实了,赶紧收起枪,然后双腿并拢。 “这是怎么回事?干嘛你,嗯,路少爷,你这是……” 出来喝止的人正是警察局长大人,这一阵骚乱把局长大人也惊动了,他原本怒气填膺,以为自己的手下要造反了,可是见到路鸣马上就明白了,知道事情肯定是因为他而起。 “局长,路鸣不由分说,见面就打我,您可要为属下做主啊。”刘子涛捂着脸,浑身是灰土,快要哭了。 他好歹也是上海有头有脸的人啊,堂堂上海警察局的探长,居然被路鸣打了一拳,踢了一脚,现在半边脸都已经肿胀起来。 路鸣不是有勇无谋的人,更不是容易冲动的人,他在来时的路上就已经想明白了,这事得大闹一场,得把水搅浑,然后才有机会救人。 所以他一进来二话不说,就上演一出英雄救相好的剧目,而且入戏很深。 “路鸣你为何打人,还是在我们警察局里,这事你要是说不明白,就是盛会长也保不了你。”局长的脸色比雨夜的天空还要阴霾,在警察局里动手打探长,首先是无视局长的权威,也太不给他面子了。 “局长,您也得为我们普通老百姓做主啊,警察就应该保护市民,而不是胡乱抓人,冤枉好人啊。”路鸣也喊冤道。 “胡乱抓人?抓谁了?”局长一脸的茫然,目光投向刘子涛。 这几天大搜捕,警察局的几位探长和警察,的确是胡乱抓了许多人,不是说跟共ˉ产ˉ党有关系,就是说跟爆炸案嫌疑犯有关系,警察局的牢房都快满员了。 当然,他们也不是闭着眼睛瞎抓人,都是有目标的,早就瞄准好的。 那些有点身家,但没有靠山,又犯了点小错的人,是主要的猎捕对象。抓到他们后,通知家属,赶紧花钱赎人,否则只有烂死在监狱里。 这也是旧时代警察发财的一条路子。 局长大人知道这些烂事,不过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他不能把警察捞钱的路子全都堵死了,不然的话谁给你卖命啊。 假如刘子涛不长眼睛,抓了不该抓的人,惹到了路鸣这样有来头的人,被胖揍一顿,就只能自认倒霉了。 孰轻孰重,局长自会掂量。 “局长大人,我不知道他说的是谁啊,就说是他相好的,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动手。”刘子涛语带哭腔道。 “哈哈,路少爷,没想到是你的相好被我们抓了?”局长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也掌握着路鸣的许多事,吃警察这碗饭的,本地一些上层人物的事哪能不了解个一清二楚。 他知道路鸣和张子扬经常跟长三书寓的姑娘们在一起厮混,打打牌,吃吃花酒什么的,可是从没听说他有相好的啊。 路鸣号称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之人,在整个上海滩都是有名的。 如果真的抓了路鸣的相好,而且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何况是个女流之辈,那肯定是放人了。 “路少爷,您相好的是哪位啊?”局长大人问道。 “郑春月啊,她是不是被你们抓来了?”路鸣问道。 啊?郑春月! 局长大人头疼了,换个人,他二话不说马上就放,可是郑春月的线索是日本人提供的,而且不断在向他施压,要求立马把郑春月移交过去。 “局长大人,郑春月是爆炸案的要犯,有通共的嫌疑,不能放啊。”刘子涛急了。 抓捕郑春月可是日本人提出的要求,只不过是借他的手,而且答应了,只要把人移交给他们,马上给他一万现大洋,警察局的辛苦费另外给。 “路鸣啊,她真是你的相好?”局长大人有些不相信。 “当然了,这是谁都知道的事啊,不信你问问张探长。”路鸣笑道。 张子扬马上帮衬道:“的确,他们相好已经好几年了。” “胡说,我知道的,你的相好是杜鹃姑娘,怎么变成郑春月了。”刘子涛大声叫道。 他的半边脸肿胀着,说话的声音也有些模糊不清,说出来更是怪异无比,不过旁边的人都是想笑又不敢笑。 “谁说我只能有一个相好,是政府规定的,还是你规定的?”路鸣一瞪眼睛。 “可是……”刘子涛说不出话了。 的确,娶老婆只能娶一个,但是纳妾没有数目限制,相好的更没有,虽然局长大人和刘子涛都持怀疑态度,但是路鸣坚持这么说,还有警局探长给他作证,两人一时也无法反驳。 男女之间的事情,只有当事人说得清楚,自爆丑事,虽然辣眼睛,也是无敌了。 “路少爷啊,就算她是你的相好,也暂时无法放人,这个郑春月,的确有重大嫌疑,必须查清楚。执法要公平啊,请你理解。”局长大人自有一套念经的方法。 “什么嫌疑?她制造炸弹了还是她引爆炸弹了?爆炸案的当天我就在现场,你们在现场吗?”路鸣冷笑着怼回去了。 “你在宴会现场?我还真不知道呢。”局长惊诧道。 “当然,我是被邀请去的,离爆炸地点只有十米远,那天郑春月老实待在自己家里,怎么成爆炸案的嫌疑人了?执法要公平,可是局长你自己说的啊。”路鸣立即反击道。 警察局大厅里一时陷入了僵局,所有围观的警察都在小声议论着。也有恨日本人的警察,故意放大了声音说话,“日本人又不是谁的爹,凭什么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局长想找到是谁在说话,可是一堆人呢,大家都在嘀嘀咕咕,看得他一阵眼花。 这事还真难办了,放人是不可能的,但眼前这个路少爷怎么打发呢?局长顿时感到头大了一圈,碰到谁不好?给他出难题的,偏偏是这个能提供更多大洋的主。 第86章 火中取栗 爆炸案的调查甄别工作是由日本人负责的,上海警察局不知道具体情况,只负责搜捕“逃犯”。 路鸣作为爆炸案的目击者,他的证词还是有相当分量的,不在场的人根本无法反驳他。 “郑春月是不在爆炸现场,也没有制造炸弹,但她是窝藏爆炸案犯的重要嫌犯!”刘子涛据理力争,这毕竟关系到一万大洋啊,而且已经在向他招手了。 “什么,窝藏爆炸案犯?她那几天窝藏的就是我啊,难道我成嫌疑犯了?那好,抓我吧。”路鸣伸出两只手,示意刘子涛给他上手铐。 局长直接由头大升格为眼冒金星了,他哪里想惹这个麻烦,日本人迫切想要郑春月这个人,他也没有仔细审问郑春月,就认定她有罪了。难道日本人的情报搞错了? 现在他完全是两眼一抹黑,不要说驾驭现场的争吵了,就连插嘴都插不上。 刘子涛当然不敢给路鸣上手铐,一旦拷上了,想要拿下来就困难了,说不定铐子得换到他手上,起码手上的金饭碗要被砸掉。 “路少爷,要不这样吧,我们立刻审问郑春月,你可以在旁边的屋子里听着,如果她那几天确实跟你在一起,我们立刻放人。”局长退让一步。 “好,我得先见到她本人,看到她没有事才行。”路鸣点头道。 “好,带路少爷去牢房。”局长大人吩咐道。 张子扬带头,引领着路鸣来到警察大楼地下室的临时牢房,这里关押的都是这几天大搜捕抓来的“嫌疑犯”。 只要有警察跨进地下室临时牢房,铁门一响,这些嫌疑犯立即条件反射,全部高声大喊冤枉。 张子扬看看这些人,心里也是不忍心,可惜他管不了,也不敢管,警察冒雨搜捕嫌疑犯,连续几天都没有休息,为的是什么,还不是多抓些人好榨取油水。 张子扬不允许部下这样干,这种钱太脏了,也太黑了,拿了这种钱,一辈子都要被人诅咒。但是他无法禁止别人这样做,哪怕是局长也不能。 来到最里面一间牢房,这里关押的就是郑春月,只见她披头散发,坐在一堆稻草上。牢房里连一张床都没有,只有一堆肮脏的变了颜色的稻草。 不过郑春月看上去还好,没被打过,身上衣服也完好,她被抓进来后就已经决定要以身殉国了,不管面临怎样的拷打,她也不会把安恭根等人供出来。 她看到了路鸣,感到十分惊诧,她根本没想到会有人来救她,更没想到这个人居然是路鸣。 按说冒险来救她的人,肯定是她的同胞,怎么会是鄙视她的路鸣路少爷呢。郑春月的脑子一时还没转过弯来,更让她想不到的是前面已经演了一场戏。 在警察局大楼里把一个重要嫌疑犯捞出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钱也许能保住命,受罪确实难免的。 如果是一般的富少或者有点背景的人在警察局大闹,还胖揍探长,下一秒钟就会被关押起来,十倍以上的拳棒还回去算是客气的了,然后再由家人付出足够的赎金才能领回去。 看守牢房的人打开铁栅栏门,路鸣一个箭步迈进去,死死抱住郑春月,佯装惊喜道:“春月,我来了!你好吗?没受什么苦吧?” 郑春月被路鸣紧紧抱住动弹不得,人已经懵了,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脑子里完全短路了。 “这群王八蛋,居然诬陷你窝藏了爆炸案嫌疑犯,他奶奶的,这些天只有我跟你在一起,什么时候我成了爆炸案的嫌疑犯?你不要怕,咱们有理走遍天下,你听清楚了吗?一会我就带你回家,家里热床都给铺好了……” 郑春月虽然被震惊得麻木了,此时也明白路鸣是来救她的,路鸣说的这些天天跟她在一起,那就是给她提供合理的证词。 又说啥家里热床……哦,那就是暗示两人是相好的意思啊。 她其实并不想路鸣如此冒险,警察抓她并没有冤枉,那三个爆炸案的嫌疑犯,的确先前住在她的寓所里,三个小伙子是她的同胞和亲人,为他们去死是值得的。 一旦这件事完全查实,路鸣就会陷入深渊而不可自拔。 路鸣心里也是满满的苦涩,他这样做,冒险当然是不用说了,最担心的还是捞不出郑春月。 最坏的结果是张子扬成为爆炸案同案犯,被警局开除算是轻的,弄不好有坐牢的危险。 路鸣也会被牵扯进去,不过他有美国护照,上海警察局拿他没办法,虽说他没有什么外交豁免权,但是只要他不是公然杀人放火,警察局也不会针对一个美籍华人动刀。更何况他还有最大的靠山:盛有德。 外面的警察一时全都发懵,局长甚至后悔让路鸣见到犯人了,这不是公然教唆犯人怎么伪造证词吗? “路少爷,人你也见到了,让我们简单审一下,只要她没有问题,你就可以带人走了。”局长这话说的满是委屈。 “不行,从现在起,她不会跟你们说一个字,除非我在场,而且经过我的允许,她才能开口。”路鸣得理不饶人。 “什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怎么听上去像在审问我啊。”局长觉得自己听错了。 “局长大人,这是我的律师证,从现在起我就是郑春月的代理律师,郑春月,你愿不愿意让我担任你的律师?”路鸣问道。 “愿意,愿意。”郑春月急忙说道。 她其实连律师是什么行业、干什么的都不知道,不过她知道要想活命,现在必须完全听路鸣的话,一个字都不能错了。 “记住,没有我的允许,或者我不在场的情况下,你一个字都不要说,从现在起,你要保持缄默,不论谁审问你,也不管用任何方式,你都不要说一个字,哪怕是问你的姓名、性别、家庭住址……什么也不要说,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郑春月连连点头。 局长气得都想骂人了,这他奶奶的算怎么回事,堂堂警察局长,在自己的老巢里,想装个样子都装不了,审个犯人,跟马戏团小丑上台差不多。 张子扬实在看不下去了,赶忙转过身子,用手堵住嘴,生怕笑出声来。 第87章 交保释放 “局长大人,请您检查我的律师证。”路鸣把自己的律师证递给局长看。 局长看了看,没错,的确是上海律师协会颁发的律师证,他有些糊涂了:“路少爷,你开的不是侦探所吗?怎么摇身一变又成律师了?” 路鸣开的是侦探所,不过办的却是律师证,因为整个上海没人知道该怎么颁发侦探证,没人知道侦探是一种什么职业。 现在,这张倒霉催的律师证居然正经发挥了作用。 “报告局长大人,我是科班律师,毕业于美国哈佛大学法律系,搞侦探只是我的业余爱好。”路鸣满脸笑意道。 局长这时才知道上了路鸣的当了,路鸣想要见到郑春月不是检查她的状况,而是要把她保护起来,以律师的身份,冠冕堂皇。 “我说路少爷啊,你也太调皮了吧。”局长已经被气晕了,说出来的话,跟脚底下都使不上劲,像是踩了棉花糖。 “局长大人,我是在依照民国法律办事,我不在场的情况下,我的当事人不会对你们说一个字,如果用其他办法得到供词,将会被视为在刑讯逼供,在法庭上是无效的。”路鸣一本正经道。 外面的警察听到后简直要吐血,他们也办了好几年案子,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见到。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这回这只鸟嘴尖舌利,会啄人。 民国时期法律还不健全,法庭上很少见到律师辩护的场景,许多犯人在警察局就直接就被定罪了,上法庭只是走个程序。警察局长大笔一挥,代替法庭量刑定罪是很普遍的事情。 “路少爷,你真是太调皮了,我得向盛先生告你的状。”局长已经气得不会说话了,颠来倒去就是“调皮”两个字,可这“调皮”也不是罪啊。 “你们如果想要证明她窝藏了爆炸案的嫌疑犯,那就先找到证据,无论是人证还是物证,而且证据链要完整合理,如果严刑逼供取得证词,证明她有罪是行不通的。”路鸣继续一本正经说道。 局长不是头疼而是大脑麻木了。 他本来没想过要审问郑春月,那场爆炸案发生在日租界,严格说来是发生在日本的国土上,他不过是应日本人的邀请协助办案,抓捕嫌疑人。 他跟路鸣所说的审问,无非是要郑春月的口供。 如果招供了,就把郑春月移交给日本人,也算是有个交代,如果确实是冤枉的,那就让路鸣领走郑春月。可现在他连审问都没法审问。 日本人他得罪不起,盛家他也一样得罪不起。 “路少爷,你跟我来一下。”局长愣怔了大半天,终于缓过神来了。 路鸣跟着局长来到楼上,他前几天陪张子扬回局里报到时,进过局长办公室。 “这个郑春月到底是你什么人?她肯定不是你的相好,你装也装不像。”局长问道。 “这个人对我很重要,我决不会让她落入日本人手里。”路鸣也不装了,他知道自己演戏天分不足,糊弄一下一般人还可以,可是在老奸巨猾的局长眼里,他那点表演才能终究会露出破绽。 “小子,你跟我说实话,重要到了什么程度?”局长拿出了诚意。 “重要到了,我不惜一切都要把她保出去。”路鸣毅然道。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盛会长的意思?”局长又问道。 路鸣不回答,刻意露出一种奸笑,你可以认为是默认,但也可以说不是。 “我就当是盛会长的意思,以后再去验证,可以吧?”局长息事宁人道。 “可以。”路鸣说着拿出那张盛有德签字的全权代表书给局长看。 虽然局长不明白盛有德为何要保一个长三书寓的姑娘,但是他明白一点,最好不要去惹盛有德,犯不着。 他已经有所耳闻,国民政府前财政部长、元老、中山先生亲口封的“革命圣人”张静江,正在盛有德府上,那可是蒋总司令的恩师啊,虽说前一阵子师徒两个闹了点别扭,但是毕竟是师徒一场,谁知道哪天又冰释前嫌了呢。 他身为上海特别市警察局长,跟上海市长、上海警备区司令合称三巨头,但是哪怕三巨头也有惹不起的人,比如说盛有德、比如说杜月笙、黄金荣,这些人发起威来要比日本人对他的威胁大多了。 日本人威胁他,也不过是走外交路线,在民国政府那里告他的状,可是上海滩这些巨头们却能悄无声息地让他降职甚至丢官。 除此而外,他在上海也有太多的事需要这些本地巨头合作,不然将寸步难行。 “路少爷,这件事日本人盯得非常紧,要不是我顶着,人早就被他们带走了,让你带走人,我也是担着干系的,明白吧。”局长把话说白了。 路鸣也明白,局长这是告诉他,如果此事后面有什么麻烦,盛有德不能不认账,而且得出面帮他摆平这些麻烦。 “没问题,有什么麻烦我担着。”路鸣说着,收起那张全权代理书。 “好,我现在可不可以认为你是代表盛会长说话?” “完全可以。”路鸣毫不犹豫道。 “那好,人你带走吧,不过要办个交保释放的手续。” “那当然,这个按局里的规矩办。”路鸣心中暗喜,这时候又显示出来灵活性。 局长坐下来,写了一张手谕,让下面人给办理交保释放的手续。 路鸣走出去后,局长想了一会,还是拿起电话,让总机接通盛有德家里的电话。 事不宜迟,路鸣赶紧到了一楼办理交保释放手续,办手续的警察见到局长手谕二话不说,马上就办了一张证明,路鸣交了二百块大洋,算是保释金。 路鸣随即来到地下牢房,把交保释放书递给看守牢房的警察,警察看了看没说什么,立即打开牢房的大铁门。 张子扬带着几个人一直守在牢房的外面,没敢挪窝子,他是害怕刘子涛出什么幺蛾子,万一私自把人带走交给日本人,那就前功尽弃了。 那个看守进去打开号子的门,对郑春月喊道:“郑春月,你被交保释放了。” “什么?我可以走了!” 郑春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自被抓住那时起,就没想过还能活着出去,如果她手里有那种毒药,她早就吃下去了,可是她没有那破玩意儿。 她已经准备好要接受日本人的严刑拷打,什么老虎凳、灌辣椒水、烙铁烙,甚至被剥掉衣服强奸等等。她想好了,在必要的时候就咬舌自尽。 现在忽然听到被交保释放了,仿佛全天下的阳光,一下子全都照射到了自己身上。 第88章 波澜突起 的确就是这种感觉,尽管此时依然是夜晚,外面的天空中依然布满了乌云,但是她感觉到了阳光照射在身上,那种说不出的暖融融的感觉。 “春月,你自由了,不用再担心被无辜抓进来了。”路鸣走进来抱住她,嘴唇贴在她耳畔轻语道:“不要紧张,不要讲话。” 路鸣是怕她一激动说出些什么不该说的话,她现在最好当个哑巴。 郑春月忽然浑身抽搐起来,她没有说话,喉咙里根本发不出声音,泪水却止不住奔涌而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袭来,激动、兴奋,以及死而复生的电流击打着她的心房。 “你受委屈了,我知道,没事的,我们马上回家。”路鸣继续叮嘱。 “对了,她的丫鬟还有厨娘都被抓来了。”张子扬马上提醒一句。 “那还等什么,马上放人,还要我去找局长办理交保释放吗?”路鸣大吼起来。 看守和几个警察互相看了看,觉得还是别让这个小霸王去找局长了,不然局长发火了,谁都没好枣子吃,主犯都放了,留着她的丫鬟和厨娘还有什么用。 郑春月的丫鬟和厨娘被关押在别的地方,日本人并没点名要这两个女人,刘子涛也就没特别在意,他是想等郑春月被定罪后,把丫鬟和厨娘带回自己家去,白得两个劳力也是很不错的。这个贪心的家伙还做着一石几鸟大捞一笔的美梦呢。 “路少爷,怎么是您啊?”丫鬟和厨娘见到路鸣搂着郑春月站在眼前,自然是悲喜交加,也都哭了起来,场景很是感人。 在场的几个警察对身边的哭哭啼啼早已麻木,视若无睹,他们干惯了这种没良心的事,不说心如铁石,也是心如荒野。 路鸣带着三个女人从地下室上楼,经过大厅正要出大楼的门。 只听见身后一阵骚动,刘子涛跑了过来,大喊道:“拦住他们,不能让他们跑了。” “刘子涛,你她娘的不想活了是不是?”路鸣真的怒了。 如果不是在警察局,他恨不得真的掏枪杀人了。 “日本领事馆的人马上就到了,这是他们要抓的人,你不能带走。”刘子涛吼道。 “你放屁,看看这是什么?这是你们局长大人的手谕:郑春月交保释放。你是上海警察局的探长,你是中国人,你不是日本人的狗。听明白了没有?!”路鸣拿出那张局长的手谕给刘子涛看。 这张手谕按说应该留在办理交保释放手续的地方,可是那个警察胆小,不想沾染这件事,就没跟路鸣要这张手续,路鸣也就假装糊涂放在自己口袋里了。 刘子涛之所以这样做,完全是利欲熏心,被日本人允诺的一万块大洋迷失心窍了。 他看到局长手谕也是吓了一跳,既然局长让放人,他敢拦着那就是公然违抗局长的命令。 两个人正相持不下,大楼的大门忽然打开了,进来一群人。 刘子涛放心了,来的人正是日本领事馆的人,他身后的黑衣人都是保镖。 郑春月的心立刻再次跌入深渊,她没想到距离自由只有一步之遥,却又被人堵住了。 “你放心,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会带你回家。”路鸣搂着郑春月笑道。 日本人如何,如果是在日租界,路鸣惹不起他们,但这里是华界,中国人的地盘,他根本无惧这些人。 “您就是路先生吧?”来人穿着很讲究的西装,头发也是一丝不乱,不过眼睛里有些红丝,显然也是从梦里被叫起来的,然后急忙赶来了。 他的汉语也说得很标准,只带有轻微的口音。 “我就是。”路鸣点点头。 “鄙人是日本领事馆一等秘书乙木三郎。” “哦,乙木三郎先生,您认识我?”路鸣笑道。 “认识,上次在大和旅馆,我见过您。”乙木三郎笑道。 “啊,这么说谦田英吉是您的同事?” “是啊,上次在大和旅馆门口,看到谦田和您站在一起说话。” “我还有一个同学是武藤君,现在在日本大本营当参谋,您认识吗?” “不认识,武藤君地位太高,不是我能结识的。”乙木三郎躬身道。 “呃,说起来都不是外人,我还认识你们的一个同事,一时忘了他的名字了,他的英语说得那叫呱呱叫,比英国人还英国人,叫什么来着?你让我想想,对了,他身边还有一个漂亮的女人。” “您说的是小泽君,小泽征四郎,他不是我的同事,他是满铁的,那个漂亮的女人……”他正想说下去,忽然有人在他的后腰捅了一下。 他马上醒悟过来,自己中了路鸣的圈套。 “路先生,您狡猾狡猾的,太不君子了。”乙木三郎叫苦不迭。 “我怎么了,我真跟你说的那个小泽认识,我们一起经历过生死,而那个漂亮女人总是追求我,经常在我家附近出没。”路鸣很诚恳地说道。 乙木身后的人自然知道怎么回事,因为他们就是满铁特工,这事本来应该他们出面,可是他们出了日租界就没有了执法权,只好让领事馆的人出头。 想不到请来的乙木居然被人骗了,坏了他们的事。 路鸣也没有说假话,他的确跟小泽征四郎共过生死,那种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生死。 他还同时自我嘲讽道:那个漂亮女人追求你了?尽往自己身上揽好事,人家那是在监视你、跟踪你!没杀掉你已经不错了。 几个满铁特工肺都要气炸了,但此刻他们不便说话,一切还得仰仗乙木出头。乙木代表的是日本政府,他以外交官的身份,是有权利进行交涉的。 路鸣心中大喜,这才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他也就是这么一试,没想到真打听到那个人的真实身份了。 也难怪乙木上当,路鸣上来就是先说跟谦田很熟。乙木亲眼看到过谦田跟路鸣哥们似的站在一起说话,比跟领事馆的同事还要热乎。 乙木本能地卸除了一部分警惕,然后路鸣又提到武藤,那可是现在国内炙手可热的人物。既然路鸣在日本有这样的同学,乙木本能地认为路鸣就是自己人。 第89章 虎口脱险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初,在中国的一些大城市,亲日的人士很多,不乏有才学、有地位的名流,他们打出的旗号就是促进中日友好,干的却是卖国的勾当。 乙木无意中把路鸣当成这一类人了,这才毫无防备地,像跟朋友聊天似的说话。 知道上当后,乙木再不敢相信路鸣了,他扫视了一眼郑春月,问身后几个人:“这个女人就是咱们想要的吗?” 他身后一个黑衣人点头道:“嘿!” 路鸣不干了,说道:“我说乙木君,你什么意思,我的相好你也要抢吗,你要点脸面好不好?你要想找女人,日租界里不多的是吗?” 乙木急忙摇头:“不是,路先生,我不是跟你抢女人,这个女人很危险,她是大和旅馆爆炸案的重要嫌疑犯。共党的干活,你明白吗?我们必须带走她。” “那好吧,走引渡规则吧。这里是中华民国的土地,你如果想要把她带走,到你们日本领事馆或者日租界,那就需要正式引渡。你需要向中华民国的外交部提出要求。”路鸣指了指脚下说道。 “什么?引渡规则……”乙木眨了眨眼睛,又懵了。 他回头看了看几个黑衣人,怎么搞得这么复杂,他有些后悔了,这不是自找麻烦了嘛。 满铁的一个高层深更半夜给他打来电话,请求支援,他也是出于无奈,跑这一趟。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精通国际法的路鸣,句句都占着理,这可怎么办? 路鸣说的也没错,上海市警察大楼所在的地方,既不是日本领事馆,也不是日租界,而是在中华民国的土地上。 严格说起来,他们想要带走郑春月,回到日本领事馆或者日租界,就相当于把郑春月带回日本国,那就需要正式的司法引渡程序。 此时警察们都聚集在一楼大厅里,看着这一幕,局长也惊动了,出了办公室,皱着眉看着楼下,一时也不知道如何调解这个场面。 他也很恼火刘子涛的做法,人让路鸣带走就是了,日本人也不能逼着他们交出嫌疑犯。现在竟被日本人堵住了警察大楼的门口,这事传出去不好听啊。 局长正要下楼,听到路鸣说出正式引渡条例,不由停住了脚步,心里也是暗自叫好。 许多人这才知道路鸣其实是个律师,而且师出名门,是在世界最高学府哈佛大学拿到的法学学士学位。 “如果你们没什么事的话,让开路,这里不是你们领事馆,而是中华民国上海特别市警察局,你们这样堵住大门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路鸣说着就要带着郑春月几人向外走。 “不行,你可以走,这个女人不能走。”乙木身后的一个黑衣人急了,急忙横在路鸣的前面。 “你谁啊,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想要撒野,也要看看地方,我开始昏头了。”路鸣伸手就去扒拉他。 “不行。”这人急了,猛地拔出枪来对着路鸣。 他这样一做,他旁边几个黑衣人也都拔出枪来。 “嘿,好啊,想动武是不是,你们居然敢把枪支带进上海警察局,这是对上海警察局执法权威的藐视行为。” 路鸣上前一步,额头抵着那人的枪口。 “来,你要是真的有种,开枪。我告诉你,如果敢开这一枪,有三个后果,第一,这里是警察局,你在这里杀人,可以当场击毙。”路鸣说完看了身边一眼,张子扬的部下立即持枪对准了几个黑衣人。 “第二我是美国公民,你敢公然杀害一个美国公民,美国国务院会让你们的天皇做出解释的。”局长站在楼梯上看着下面,面露微笑。 “第三,你敢杀了我,从今以后,你们所有在上海的日本人,只能老老实实待在总领事馆和日租界里,出来一个就死一个,你要是不信,现在就开枪。”路鸣冷冷道。 他也不怕这人的枪走火,因为他看见枪的保险栓还没打开,若是此人敢打开保险栓,他会立即拔枪开枪。 “你们这是干什么?都收起枪来,八嘎。”乙木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这帮蠢货就知道动刀动枪的,这是什么地方不知道吗?你们拿枪指的是谁不知道吗? 几个黑衣人只好收起手枪,也知道自己的举动太鲁莽了。 “局长大人,他们公然带枪闯入警察局大楼,还敢用枪威胁我,您就这么看着!”路鸣对站在楼梯上的局长大声喊道。 局长不得不下楼了,这群日本人太不讲究了,也太不给面子了,他对手下挥挥手道;“缴了他们的枪,统统都关起来,等日本总领事过来领人。” “是!” 旁边的警察看到这几个日本人公然耀武扬威,早就气得要发疯了,局长话刚说完,一窝蜂地跑过来要缴几个黑衣人的械。 几个黑衣人梗着脑袋,目光里露出杀气。 “不许反抗!”乙木知道这件事彻底办砸了,这几个蠢货今天是惹大麻烦了。 几个黑衣人听见乙木有点声嘶力竭的喊声,不敢动了,老老实实交出手枪,没有反抗。 其实他们也不敢动,两边已经对着十多支明晃晃的长枪,只要他们敢反抗,立刻就会变成筛子。 趁着这个乱局,路鸣已经带着郑春月三人悄然走出警察局大门,迅速上了他的车。 路鸣的车缓缓驶出警察局大院,立刻加大马力飞驰起来。 天空真的下雪了,树枝上挂满了松软的积雪。他的心头却热乎乎的,这回算是彻底放心了。 郑春月主仆三人长舒了一口气,刚刚好像做了一场梦,她们目睹路鸣为了营救她们付出了多大代价。 非亲非故的,天下能有几个人,肯为身份低微的人这样去做? 三个女人拥抱在一起,终于忍不住痛哭起来,只有失去了自由的人才知道自由的可贵,也只有将要失去生命的人才知道活着的真正意义。 尤其是郑春月,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无论如何想不到路鸣上演了这一出惊人的大戏。 可以想象,日本人不会就此罢休。明天天一亮,路鸣将面对如何艰难的困境,实在是难以预料。 第90章 救人救己 三个女人还没哭完,路鸣的车已经回到了侦探所楼下。下了车他就笑了,明珠还在等着他呢,估计一夜没合眼,说不定正急得在屋里转圈呢。 侦探所的门前站着一个保镖,手插在腰间,显然是带着大威力手枪。 他看到路鸣立马高兴起来,笑道:“路少爷,您回来了,没事吧。” “没事没事,辛苦了,兄弟。”路鸣知道这是漕帮派来保护明珠的,他也认识这个兄弟。 “路鸣。”明珠听到声音惊喜地从里面跑出来,见到路鸣安然无恙地带着郑春月她们回来了,竟忍不住手舞足蹈起来。 她知道路鸣干什么去了,从警察局捞人哪那么容易啊。路鸣一旦倔脾气上来,撞南墙都不回头,指不定会出什么乱子。 “袁小姐好。”郑春月三人一齐行礼问好。 “好,好,你们出来了就好了。路鸣,你真能干!”明珠夸了一句。 “得马上把她们送走,你先帮她们找个地方躲些日子,然后找机会送她们离开上海,等风头完全过去后再把她们接回来。”路鸣头脑很清醒,知道这件事的麻烦还在后头。 “好的。”明珠一口答应。 以漕帮的势力,别说保护几个弱女子,就是窝藏一个连的伤病员也不在话下。 “还有……” 路鸣把明珠拉到一边,悄声道:“警察局里有个探长叫刘子涛,不是个好东西,跟你大哥说,三天内想法让他永远失踪。” “刘子涛,一个探长是吗?就收拾一个人啊?”明珠觉得有些不过瘾。 永远失踪意味着什么,那自然就是沉入黄浦江跟鱼虾作伴去了,这种事是漕帮的看家本领,干得最利索。 路鸣也不是因为个人恩怨想要对刘子涛进行人道主义消灭,而是觉得这种人根本不配做中国人,如果日后有什么变化,这家伙就是铁杆汉奸,既然这样,还留着他干嘛,早点处理掉就是了。 他是文明人,不能总是打打杀杀的,这种事只能委托漕帮兄弟了。 “先处理他一个,以后看看再说。”路鸣想了想道。 袁明珠对路鸣言听计从,只要路鸣开口的事,她没有不用心办的。 路鸣走回来笑道:“春月小姐,本来应该让你们好好休息一下,可是事情紧急,我这里也不安全,得把你们转移到一个真正安全的地方,那些日本人插不进手的地方,请原谅我招待不周了。” 郑春月哽咽道:“路少爷,您的大恩大德我这辈子是报不了了,等下辈子给您当牛做马吧。” “说什么呢,你们都是我真正钦佩的人,安先生他们,包括你,都是勇士,非常了不起的人。”路鸣诚恳道。 他这是肺腑之言,他是被安恭根、郑春月还有他们的手下,那种慨然赴死的精神感动了,这才是真正的勇士,随时随地准备牺牲自己。 这时,另一个保镖也从屋子里出来,两个保镖前后保护着明珠还有郑春月三个人下去。 路鸣把车钥匙还给明珠,两个保镖过来开的是一辆庞蒂亚克,应该是明珠她大哥的车。 郑春月三个人坐上明珠的车,两个保镖开车在前面开路。 看着这一行人远去,路鸣的心算是彻底放下来了。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他就是日本人重点监视的目标。侦探所,还有他在万国公寓的寓所,都会被日本人盯上。 不过安恭根他们只要不走出公寓大楼,就不会有危险。 他回屋打了一个电话给安恭根;“郑春月已经营救出来了,我把她转移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你放心吧。” 安恭根三个人听到这消息,欣喜若狂,他们不知道路鸣怎么做到的,这是根本无法想象的事情。 “路先生,我又欠您一个人情,不只是救出春月,而且还保护她,以后只要有事用得着的,就说一声。”安恭根的意思再明确不过,他们已经是异邦的生死兄弟。 “好的,另外,从现在起,我们必须假设电话线可能被日本人监听,所以电话坚决不能用了,你们如果有紧急的事需要联络,就去找大楼管理员,让他给我打电话,就说寓所的水管漏水了,我就会回去。大楼的管理员跟我很熟,你们可以信任他。”路鸣制定了权宜之计。 “好的,你在外面也要小心,防止日本人狗急跳墙。”安恭根现在是有劲也使不上。 “你们如果要往外送出紧急信件,可以让大楼管理员代劳,信件必须是密语,以防落到别人手上。”路鸣交代道。 “明白的,路先生。”安恭根说道。 秘密联络,说起来安恭根才是行家里手,是权威,根本不用路鸣交代,可是路鸣不放心,还是交代一下心里踏实。 昨晚,外面的兄弟通知郑春月被抓的事,就没敢给安恭根打电话,而是通过密语,预防电话窃听早在他们的计划当中。 电话线路都是裸露在外面的,只要搭上一根线,一部电话机就可以窃听了,非常简单,都不用学。 路鸣带来的消息太振奋人心了,安恭根几个人热烈地抱在一起,他们很想大声唱歌,很想狂热地舞蹈,可是他们不敢,只能用紧紧的拥抱来表达此刻的心情。 郑春月对他们几个人的意义一般人是无法理解的,不仅是他们的组员,他们的战友,也是他们心仪的女人。 在他们心里,郑春月代表的就是女性的伟大和美好,代表的是本民族母爱的光辉和力量。 他们宁可自己死一千次,也不愿意郑春月为他们吃苦受难。 “路少爷究竟什么来头,这么厉害?”他们私下里还是叫路鸣路少爷,公开场合则改口路先生。 除了安恭根,其他三人对路鸣不是很了解,只知道他是留学美国的富家公子哥,背后有强大的家族势力。 安恭根对路鸣的了解就比较透彻了,因为郑春月对路鸣了解的是一清二楚,再加上张子扬那几天醉酒后,跟安恭根大吹特吹自己的兄弟怎么怎么厉害,如何智勇双全,如何在上海滩呼风唤雨云云。 打完这通电话,路鸣想想也没什么事了,就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猛地一口喝下去。然后又倒了一杯,这才慢慢啜饮着。 酒精让他的心情彻底平复下来,解救郑春月是办到了,却也是惊心动魄,哪怕有一步走错,不仅人救不出来,还有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他庆幸及时得到了消息,如果拖到了天亮,也许郑春月已经落入日本人的魔掌。 那样的话,后果不堪设想,一旦郑春月熬不住酷刑,招出个子午卯酉来,张子扬就彻底被毁了。 第91章 盛府召见 此刻的张子扬犹如一只蝴蝶,由于他的特殊身份,他的翅膀扇动之后,必将引发一场轩然大波。 连篇累牍的丑闻会在上海滩的报章出现,各种号外和小道消息添油加醋:上海警察局的探长居然跟恐怖分子勾搭在一起,在日租界进行了上海开埠以来最大规模的恐怖袭击。 日本人是肯定不会罢休的,舆论做足之后,他们就该动手了,搞不好,张子扬真的会引渡给日本人处理,那就是死路一条。 想到后面一连串的恶果,路鸣心中也是庆幸不已。说一千道一万,路鸣不惜代价保出郑春月,根本还是为了保护张子扬,不然的话,他不一定会使出各种激进手段。 事情或许才刚刚开始,他现在独自坐在了聚光灯下,面对日本人,盛有德和他要查清的那个叫小泽征四郎的杀手。 路鸣坐在沙发上,慢慢喝光了杯子里的酒。 折腾了半夜,这一放松睡意袭来,他衣服也没有脱,就躺在床上睡着了。 他是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惊醒的,他看着电话,甚至有一种恐惧感,不会是又有什么坏事了吧? 他拿起电话,原来是盛有德打来的,只有简短的一句话:“过来一趟。” 路鸣苦笑一下,猜测应该是昨晚大闹警察局的事被盛有德知道了,接受一顿教训也是理所应当。 他的确是拉着盛有德这张大旗做虎皮,才把郑春月顺利救出来,光凭他的面子,警察局长肯定不鸟。 路鸣洗漱完毕,上街吃了早饭,叫了一辆出租车去盛府,一路上做好了挨训的心理准备。 管家把他引到书房,一见面,盛有德端详了他一会儿,冷笑道:“你很可以啊,已经敢大闹警察局了。” 路鸣苦笑道:“老伯,我是没办法,不闹一场没法救出人来,警察局的人胡乱抓人,错的是他们而不是我。” “我找你来不是评论是你错还是他们错,警察局胡乱抓人是有光荣传统的,这谁都知道。我只是想知道,你昨晚拼命救出来的那个女子,究竟是什么人?”盛有德拿出了家长的威风。 路鸣想了一下,觉得还是实话实说的好,就笑道:“她是大韩民国临时政府的人,她的家的确是个窝点,不过她并没有直接参与大和旅馆爆炸案。” “这么说警察局抓了几百号人,还真抓对了一个,其他人都是冤枉的,只有她一个不是被冤枉的,还被你救出来了?”盛有德想了想,觉得自己说的话很好笑。 “也不能这么说,爆炸案发生在日租界,本来就跟咱们中国人没关系,上海警察局那么卖力干什么?还不是想胡乱多抓些人好勒索钱财。”路鸣的话虽然在理,却也有几分狡辩。 “我听说制造大和旅馆爆炸案的三名主犯逃走了,现在到处抓,还没抓到,不会是你窝藏起来了吧?”盛有德的话真假难辨。 “呃,老伯,您怎么知道?”路鸣苦着脸说道。 “哼,我怎么知道的?早就告诉你,上海地面上但凡有个风吹草动,我只要想知道就没有打听不到的。”盛有德冷笑道。 “他们挺可怜的,也非常勇敢,我不能见死不救啊。”路鸣一脸傻白甜。 “我不是说你不应该救,而是说你不该明晃晃地,将人藏在你的寓所里,你这么大张旗鼓地出头,我能想得到,你以为日本人、警察局想不到?他们不过是不敢明着进万国公寓里抓人罢了。现在的问题是,你能让他们在里面躲一辈子吗?” “我也知道这一点,可是实在没有更好的地方安置他们。” “你就不应该在本地安置他们,而是应该想办法送他们离开,无论是去南京还是去北平,甚至是去东北都可以。现在他们出万国公寓一步都是万难的事情。”盛有德冷笑道。 “那就慢慢耗着吧,看谁的耐心先耗光。”路鸣傻笑道。 反正安恭根他们在他的寓所里有吃有喝,住得也好,自然不怕打消耗战,外面监视的人却是在凄风苦雨中受着煎熬,天很冷了,寒风凛冽,人受不了。 “昨晚警察局傅局长给我打来电话,问你去他们那里捞人是不是受了我的委托,我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只好说是。结果老傅还跟我告状,说你把他的探长打了,还打得不轻,这就是明着要好处费了,我今早就让盛棣去警察局赔礼道歉,然后送去一万大洋做医药费。” “他们这是明摆着在敲诈您啊?”路鸣一听马上火了。 他是打的刘子涛不轻,却也不到赔医药费的程度,不用说,这一万块大洋肯定是进了局长口袋里了。 “那又怎么样,人家昨晚算是给了咱们一个很大的面子,这个面子就值一万块大洋。懂吧。”盛有德深谙江湖法则,钱能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 “您要这样说也行,反正就一万块大洋,您有的是钱。”路鸣贱笑道。 “浑小子,我有的是钱也不能到处撒钱啊。你昨天去警察局前为什么不跟我商量一下?”盛有德这才说到正题上。 “当时太紧急了,实在来不及,要是人被日本人带走,后果太严重了。” 路鸣就把此事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更把一些利害关系都说了,对盛有德他不想隐瞒什么。如果说在上海的关系中他必须相信一个人,那就只能是盛有德。 “你们啊都太年轻,不懂世故,这种事也是可以参与的?你好心好意地帮助人家,结果自己都差点被炸死,然后还得帮着窝藏主犯,这怎么看都是赔本的买卖。”盛有德气得苦笑道。 他是个商人,什么事都要讲究个利益,路鸣在这件事里非但没有得到任何利益,反而差点把小命赔进去,过后还得给人家擦屁股,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买卖。 “我知道,可是我还是想做。”路鸣苦笑道。 “以后离那些亡命之徒远一些,他们是可怜,也值得同情,但毕竟是他们的事,我们还是要跟他们保持距离,不要搅和在一起。”盛有德告诫道。 “我知道了。”路鸣这会才有点像个做错事的小男孩。 “尽快想办法把他们送走,离开上海,这是颗定时炸弹,说不定什么时候会炸开。”盛有德说道。 “万国公寓已经被全程监视,估计离开上海的通道也全堵死了,怎么送他们离开啊?老伯,要不您帮帮忙吧。” 路鸣说这话,其实心里明白,盛有德早晚会答应帮忙的,这种事情他鬼得很。但是话又不能明说,只能假装请求。 “我才不会把自己跟这件事牵扯到一起,不是怕,而是不愿意,既然是你惹的麻烦,你自己想办法吧。”盛有德笑道。 “好吧。”路鸣满脸郁闷,看样子盛有德出手的时机还没到,这就不能强求了。 盛有德叫路鸣过来就是为了了解一下昨晚的详细情况,另外也是考察一下路鸣是否诚实,事情说清楚之后就让路鸣走了。 “哈哈,有德啊,这个小家伙倒是挺有意思的。好!” 路鸣走后,张静江从盛有德书房的内室走出来笑着道。 “您怎么不正式见见他?”盛有德笑道。 “不急,这孩子比他爹有魄力,我还想再观察观察。” 第92章 抢先租房 “怎么,您当初培养我们几个还不过瘾,还想再带一个孙子辈的关门弟子来?” “我倒是有这意思,可是他未必肯啊,他的老师地位学问都在我之上。”张静江笑道。 “那可未必,要说道德文章学问修养,您才是第一流的。洋人那一套,在中国行不通。”盛有德说的是实话。 “你也别捧我了,我是什么人心里有数。这小子倒是比当年的路云帆有出息,想当初路云帆刚来到上海的那几年,办事可是畏畏缩缩的,哪像他儿子办事,简单明了、大刀阔斧。”张静江毫不掩饰自己对路鸣的喜爱和赞赏。 “毕竟是留学过美国的,知识、视野、格局和气度都跟我们当年不一样,您不也是,年轻时在法国使馆的经历,对您帮助很大吧?” “是啊,年轻人就应该大胆走出去,开拓自己的视野,多学点东西,技不压身啊,只有能俯瞰世界的人才能精准地把控全局,如果只是拘囿于一隅之地,出息就不会太大。”张静江沉静道。 “是啊,现在我也有些后悔没让盛棣出去留学了。” “现在让他出去也不晚啊。”张静江笑着道。 “您的意思?”盛有德一惊。 “我没什么意思,我只是说盛棣这孩子现在也不大,与其让他整天沉溺在风花雪月中,还不如让他出去多学一些学问。” 盛有德沉默下来,似乎在思考什么。 张静江没继续说下去,这毕竟是盛有德的家事,他也不好过多干涉。 虽然他是盛有德的师傅,但是现在弟子身价不菲,上海首富,已经很有出息了,不能总压着人家说话。 “有德啊,你就记住一点,上海对于民国政府来说太重要了,除了钱,这里还是国际势力博弈的战场,一定要把主动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上。有时候呢,要能忍,要有谋略。”张静江 “我明白静老的意思了,韬光养晦,伺机出击。” 两个人一起哈哈笑起来。 离开盛府后,路鸣准备回一趟万国公寓,看看那边有没有什么异常,另外如果安恭根他们有急着向外联系的信件,他好带出来。 路鸣坐车回到万国公寓大楼,却见大楼外聚集着很多人,闹哄哄地堵住了大楼的大门。 “这里出了什么事?”路鸣问旁边一个正伸长脑袋看热闹的路人。 “不知道,我也刚到这里。”路人摇摇头。 路鸣的心沉了下来,他本能地感觉到,这一定跟安恭根等人有关。 他从人群中挤了过去,一个人眼尖,一眼看到了他,就大喊道:“路少爷来了,路少爷来了。” 这一声喊不要紧,所有聚集在这里的人,一下子齐刷刷地转向他。 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人挤到他面前,大声问道:“路少爷,听说您昨晚冲天一怒为红颜,大闹上海市警察局,是否有此事?” 路鸣不知道来者何人,心里蓦然一惊,不知如何回答。 此时,他周围有十多台照相机对准了他,一阵阵闪光,刺激得他睁不开眼睛。 路鸣这才明白过来,在场的全都是记者,他们听说了昨晚的事,跑来采访他。 绯闻加上警局里的打斗,这简直是新闻猛料啊。 “路少爷您好,我是《大公报》记者,请问您昨晚是否倚仗权势,把警察局一个重要人犯强行带走了?”一个穿着廉价西装的年轻人抢先问道。 “绝无此事。”路鸣微笑着道。 “那您是否认了?听说您强行带走的是您的相好,可否问一句,您到底有多少相好?”这个记者继续追问道。 “绝无此事。”路鸣强行保持着微笑回答。 “路少爷,我是《申报》记者,请问您昨晚是否袭击了一个警局的探长?”有一个记者接着追问道。 “绝无此事。”路鸣依旧是这一句回答。 此时,一个摄影师过来,对着他就是一顿狂拍,然后问道:“路少爷,我是《良友》画报记者,请问您到底有没有从警察局带走一名女人犯,听说她是长三书寓的姑娘,长得非常漂亮。” “你们全都搞错了,本人无可奉告。”路鸣双手举在空中,连连摇摆。 他一边说着,一边挤出人群,一头钻进公寓大楼的大门。大楼管理员正手拿一根棒子守在里面,防止有记者混进去。 好在记者们都懂得规矩,知道万国公寓不亚于一个租界,是不能随便乱闯的,只好继续坚守在大门外。 路鸣一阵头疼,不过他很快就明白了,这一定是日本人干的好事,不管是日本领事馆的人还是满铁的人,总之是他们在背后泄露消息,甚至添油加醋,才引得这么多家媒体的记者蜂拥而至。 “路少爷,要不要我请示上面,让他们派人来把这些记者赶走?”大楼管理员问道。 “不用了,他们只要不闯进来就行,他们愿意守在外边,就让他们守着吧。”路鸣边说边悄悄向管理员口袋里塞了几个大洋。 他真正头疼的不是这些记者,而是满铁的人。他在人群中发现了好几个疑似满铁的人。他们也不躲避,似乎故意想让路鸣发现,这既是一种公开示威,更像是一种直接压迫。 这让他意识到,日本人或许已经猜测到安恭根等人藏在这里,之所以没有进来抓人,那是因为还不能确定,或者是一时无正当理由进来。 大楼的管理规章极为严格,如果不是本公寓的住户,那就只能停留在大厅,如果要会客,也只能是公寓的住户下来见客,像路鸣这样能把客人带进自己公寓的并不多。 路鸣跟大楼管理员相处得不错,小恩小惠不断,这才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有没有日本人混进来?”路鸣低声问道。 “我盯着呢,目前还没发现,不过房主刚刚来了电话,问有没有空房间,说是几个日本人要租这里的房间。” “你怎么回答的,到底有没有空置的房间?” “目前有三套房空着。不过我跟房主说,要查一下登记簿,正说着外面就闹开了。” “我全租下来了,马上给我办理手续。你告诉房主,房子前几天就租出去,没有空房间了。”路鸣急忙道。 “路少爷,您租那么多房间干嘛呀?”管理员好奇地问道。 “我不喜欢跟日本人做邻居,哪怕是楼上楼下也不行。”路鸣愤愤地说道。 管理员笑了,他也猜测到几分,这可能跟藏在路鸣房间里的几个人有关系,不过他知道沉默是金,所以从来不多问一句。 管理员转身就去打了一个电话,报告给房主,大楼已经没有空房间了,全都被人租用了。 管理员迅速给路鸣办了租房手续,路鸣当场支付了全部款项,另外给了管理员五百大洋小费。 对,是小费,这笔“小费”当然不是租房的小费,而是管理员守口如瓶的封口费,包括他及时提供消息的好处费。 第93章 公寓险情 管理员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五百块大洋啊,他的薪水一年也不过一百二十块大洋。 他的日子能过得舒舒坦坦,就是因为这些阔少,还有外国富翁住户们经常赏赐的小费。 路鸣拿着三串钥匙上了楼,来到自己的房间,先敲敲门,然后低声道:“是我,路鸣。” 门打开了,安恭根伸出脑袋紧张地看了看空无一人的走廊,然后请路鸣进去。 “路先生,真是难为情,给您添这么大的麻烦。”安恭根当然也见到外面的阵势了。 “麻烦没什么,现在是有危险了,日本人已经猜到甚至认定了你们藏在这里了,他们想租这里的房间,目的是混进来抓住你们。”路鸣苦笑道。 “今天夜里,我们想法出去吧,你觉得行不行?”安恭根向三个手下招了招手,示意他们一起来商量对策。 “不行,你以为夜里就安全了吗?既然日本人认定了你们藏在这里,晚上也会有人监视的。他们鼓动新闻界的人来闹事,就是想给我制造压力,逼迫你们离开这里,他们在外面张网以待,等着你们自投罗网。”路鸣严肃道。 “那我们也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吧?”安恭根皱眉道。 “路先生,您对我们已经仁至义尽了,就让我们夜里冲出去,跟他们拼个鱼死网破。”安恭根的一个手下说道。 “不妥,你们四个人出去,到时候鱼死了网也不会破的,别小瞧日本人的能量。”路鸣摇头道。 “实话说,我们是不想牵连您。”安恭根苦笑道。 “现在说这话有用吗?要说牵连,我早就牵连进去了,不过我不怕。”路鸣冷冷道。 “这是三个房间的钥匙,你们不能待在我这里,但是可以躲在这三个房间里,就算日本人混进来,也无法断定你们在哪个房间。他们没胆量逐个房间搜查,就让他们死盯着我这个房间吧。”路鸣说道。 “这……怎么表达我们的感激呢。”安恭根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 路鸣手笔太大了,这里每一套房间的租金都是非常昂贵的,为了迷惑日本人,一下子租了三套。 好在他们欠路鸣的已经太多了,算不清的账,都有些麻木了。 “你们再老实蛰伏一段时间,我一定会想办法把你们安全送出去,送你们离开上海。”路鸣说道。 “多谢路先生了。”四个人齐声道。 “对了,假如你们中就有一个内奸,你们能确定是谁吗?”路鸣问道。 安恭根一怔,他没想过这个问题,可是路鸣这一提醒,他觉得组织内部可能又出内奸了,否则日本人为何先让警察局抓了郑春月,现在又能够准确定位到他们? 偌大的上海,想要找到几个藏而不露的人,无疑是大海捞针,可是日本人偏偏确定了他们的藏身之处,究竟是猜测,还是得到了确切的情报呢。 “从现在起,你们必须断绝跟外面的所有联系,我今天起就住在这里,你们每天换着房间住,以免被人定位。日本人一定会想办法混进来,千万千万不能和他们照面,更不用说发生冲突了。一旦在大楼里发生了冲突,警察就会进来搜查,你们也就无法藏身了。”路鸣嘱咐道。 “好的。你们三人听清楚了吧。”安恭根现在只能完全按照路鸣的指示做了。 路鸣把三串钥匙给他们,让他们尽量分散在三个房间里,这样,哪怕有人被人堵在房间里了,其他人还可以施以援手,决不能完全堵死在一个房间里。 路鸣给他们提供的帮助,暂时也只有这些,其他事情他也力所不能及了。 安恭根四人商议了一下,决定两个人住一套房间,正好相邻。还有一套房间是楼上的,一旦有什么事,四个人无法及时靠拢在一起。这个房间先不用,如果这两个房间都暴露了,楼上那个房间还可以作为退路。 关于藏身,安恭根是这方面的专家,不过假如不具备条件,专家也没办法,现在路鸣给他们提供了充足的条件,他焉能不充分利用起来。 安恭根四人离开后,路鸣打电话给袁明珠,嘱咐她尽快把郑春月送到南京安置起来,现在在上海已经不安全了,哪里都不安全。 “事情有这么严重吗?”袁明珠大吃一惊。 “非常严重了,日本人已经堵在我的公寓大楼门前了。”路鸣苦笑道。 “那我带人把他们轰走。”袁明珠恼了。 “没用的,你能把他们轰到哪里去?他们铁了心要盯着我,那就让他们盯着吧。” “你不会有什么危险吧?”袁明珠担心地问道。 “不会,他们不敢对我动手。”路鸣笑道。 其实他也不敢确定这一点,刚接受盛慕仪案子的时候,就曾遭遇到那个女杀手的刺杀,后来在同仁医院,又被那个名叫小泽征四郎日本人堵在一个房间里,差点被他们得手。 不过日本人也有他们的短处,他们不敢公开针对路鸣,何况这里是万国公寓。如果在日本人在万国公寓乱来,就会得罪住在这里的美英法德的富豪们。 这些富豪们不住在各自的租界里,只是因为他们觉得住在这里更自由一些。 “我派两个枪手过去给你当保镖吧,要不我自己过去。”袁明珠还是不放心。 “不用,那样不仅没用,反而会适得其反,日本人很可能故意制造冲突,然后强行进入公寓大楼,他们现在就是步步紧逼,等着我忙中出错。”路鸣冷静分析道。 “好吧,那你自己小心,有什么情况随时通知我。我马上去安排把郑春月她们送走。”袁明珠说完挂了电话,准备处理郑春月离开上海的事情。 路鸣在考虑一个大胆的方案:可不可以让漕帮出动十几个枪手,让安恭根他们混在其中,在夜里强行冲出公寓。 如果这样的话,跟日本人发生冲突是避免不了的,双方很可能要爆发异常混乱的枪战,哪怕最后成功冲出去了,死伤也是难免的。 路鸣跟漕帮并不是很熟,若是请他们帮一些别人帮不了的“小忙”,再送一笔大礼,还是能说得过去的,但是如果要人家帮的是搭上人命的“忙”,他就很难开口了。 虽说漕帮的人整天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但那是人家的活法,人家的自由,外人管不着。 第94章 蛇蝎美人 事已至此,安恭根四人如果不能顺利地离开上海,最后必然落在日本人手里。 已经没有其他藏身之所,脆弱的万国公寓大门是最后一道防线,随时有可能被攻破。 这时,电话铃忽然响了,路鸣拿起电话接听。 “路鸣吗?”电话里传来燕小徽的声音。 “是我。” “哈哈,我听到消息了,你竟然大闹警察局,强行带走了一个长三书寓的姑娘,听说年纪都不小了,她真是你的相好吗?”燕小徽虽然嘻嘻笑着,但话里包含着复杂的情绪。 她当然不相信,不过总觉得有点滑稽好笑,想要问个明白。 “小徽,你相信吗?现在,可能有四五个日本人在线路上窃听,我们的通话没什么秘密可言。”路鸣故意这么讲,他也担心燕小徽万一说出什么不妥的话。 “什么,你是说日本人窃听电话?他们想干什么啊?太欺负人了吧。”燕小徽吃惊道。 “谁知道啊,他们心理变态,就喜欢听别人的墙根,窥探别人的隐私。喂,窃听的家伙,我没说错吧。”路鸣笑道。 燕小徽愤怒地挂了电话。路鸣对着话筒,“哇”地大叫了一声,然后哈哈大笑。 “八嘎!”对面楼房的一个房间里,带着耳机的日本人脸涨得通红,愤然骂道。 他们从昨天夜里就开始全程监听万国公寓大楼的电话,这很容易办到,大楼里的每一部电话,都靠一根外线连通上海市电话局总机,由接线员转接到要接通的电话。 虽然电话线路非常繁乱,但是满铁的通讯专家,只用了几分钟就找到了路鸣房间电话的外线。搭了一根电话线后,等于建了一个分机,就可以窃听了。 对面大楼的房间里一共有五个人,为首的正是路鸣朝思暮想的小泽征四郎,不过他现在说的不是英语,而是日语。 他身旁还有一个很漂亮的女人,三个穿着黑色中山装假扮成中国人的枪手。 “他怎么能发现我们在窃听?”那个女人惊讶道。 他们窃听这条电话线也不过几个小时,什么有价值的信息都没得到,就被路鸣发现了。 “他是猜出来的。这小子狡猾狡猾的。”小泽征四郎脸色阴沉地道。 此时一个穿着藏青色西装的人进来,气急败坏道:“小泽君,公寓的房间不租给我们了,怎么办?” “为什么?”小泽摘下耳机,交给旁边的人继续监听。 既然路鸣已经猜到他们在监听,肯定不会在电话上透露任何有用的信息了,窃听不窃听实际上已经失去了意义,但是窃听还得继续。 打入电话的或是外面接听电话者的身份,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种信息。 “公寓的管理层答复说,大楼里已经没有空房间了,空出来的三个房间都被路鸣租用了。” 小泽征四郎气得想杀人,他没想到每走一步,路鸣都能预判,而且提前一步,把路堵死。几番较量,都让这个毛头小伙抢了先机。 “知道路鸣租用的是哪三套房间吗?”那个漂亮女人问道。 “他们先前告诉了我房号。”那人说出了路鸣租用的三套房间的号码。 “咱们能不能强行进入大楼,破门进去抓人?不就那三个房间吗,抓住人就立即撤离,有什么麻烦,让领事馆出面交涉。”那个漂亮女人说道。 “不行,强行进入,他们一定会负隅顽抗,枪声一响警察就会赶到,那时候丢人现眼的是我们。丢人也就罢了,还会引起国际纠纷,这种代价我们承受不了。”小泽想了想道。 “既然强攻不行,那就采取火攻战术。”女人漂亮的脸蛋扭曲着,恶狠狠道。 “火攻战术?你说说看。” “我想法混进去,在各个楼层放火,所有住户都得往外跑,我们趁乱抓住安恭根四个人了。” “更不行,万一火势蔓延,烧毁了整座大楼,再烧死几个外国人,麻烦就大了。” “我们不承认是我们干的!”漂亮女人不服气道。 小泽没有回答,他虽然不精通中国文化,却也知道中国一句老话: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种事总能查得出来的,一旦查出来,他们就成了纵火犯,成了恐怖分子。 “还有一个办法,大楼就一个管理员,他也得吃饭,也得睡觉,这个管理员每晚都会喝酒,等到下午时,咱们打电话给他,就说楼上的房间出了故障,让他上去看一下。我偷偷溜进去,在他的酒里下安眠药……摸清安恭根他们躲藏的房间后,展开强攻。四十个人对付四个人,肯定能轻而易举得手。”那个女人又献计道。 小泽心里一动,这倒是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不过他顾虑的是安恭根这四个人都是宁死不投降的人,如果发动强攻,万一他们不肯屈服,服毒自杀或者开枪自杀,结果带走的可能是四具尸体。 他们是要活的,尤其是安恭根必须抓活的,只有抓住活口,才能严刑拷问出这个组织的所有人员,然后一网打尽,不然说不定什么时候他们又搞出什么恐怖活动。 这正是行动的最大难题,杀人容易,但是抓活口太难了,他们宁肯采用最笨的办法,在外面张网以待,趁安恭根等人向外突围时,想办法抓住这四个人。 为了这次行动,他们不惜代价,已经在周围布置了不下百人的便衣行动队。 “在管理员酒菜里下药,让他好好睡一觉,半夜时我们溜进大楼,先查清情况,不要急着动手,等待机会一举拿下。”小泽说道,采纳了漂亮女人的计策。 那个女人转身离开了回去取安眠药,还得是大剂量的,外面的药店可没有这种特效安眠药出售。 电话线路上再没有声音响起,显然路鸣和燕小徽猜测有人窃听后,也就不通话了,哪怕他们说的都是无关紧要的事,也不喜欢被人窃听。 不到半个小时,一辆轿车停在了公寓大楼外面,燕小徽妖娆地走进大楼,向管理员招招手,直接上楼去见路鸣。 “路鸣这个混蛋艳福真的不浅,身边环绕的都是绝色美人,他还敢说那个烟花女子是他的相好,我呸,真不要脸。”小泽看着袅袅婷婷走进大楼的燕小徽恨恨骂道。 第95章 小徽探访 “你怎么来了,外面没人盯着你吧?”路鸣打开门看到燕小徽,略微有些吃惊。 “电话里不能跟你说话,当然就得当面说啊。”燕小徽笑道。 “嗯,有什么要紧事吗?”路鸣问道。 燕小徽没回答,进入房间后东张西望,似乎在寻找什么。 “你找什么啊?我这屋里目前只有你一个女人。”路鸣打趣道。 “你还有心事开玩笑啊,我听说你把大和旅馆的爆炸案的嫌犯藏在公寓里了,有没有这回事?”燕小盯着路鸣的眼睛微笑着问道。 “当然没有,我这房间一目了然,都有什么,你不是看到了嘛。”路鸣当然不会承认,哪怕是对燕小徽也不能承认。 “那你没有把他们窝藏在别处吧?”燕小徽还是有点怀疑。 “我干嘛包庇他们?那些人差点把咱们炸死啊。”路鸣双手一摊,满脸无辜道。 “就是啊,我也想不通,按说你绝对不会窝藏他们,可是日本领事馆的人怎么就咬定你了呢?” “他们可能觉得我比较好欺负吧。”路鸣苦笑道。 “少来,上海滩路少爷是好欺负的人吗?反正我没见到过谁有这么大的胆子。”燕小徽白了他一眼娇嗔道。 “我到现在也没弄清楚,我怎么就跟爆炸案扯上关系了。”路鸣满腹冤屈。 “昨天夜里你大闹警察局,跟日本人对峙,那是为什么啊。”燕小徽笑道。 “日本人神经过敏,硬往我头上栽赃。”路鸣辩解道。 “好了好了,你跟我狡辩也没什么意义。” 燕小徽嫣然一笑,她可是高智商的女子,路鸣这种话她当然不会信。 “对了,这个房间不会被监听吧?”燕小徽打量着整个房间问道。 “当然不会,他们还没这个本事。”路鸣自信道。 日本人可以通过电话线路窃听他通话,但想要监听这个房间,就需要在墙壁里安装大功率的喇叭,然后接到一个话筒上,还要配上一台笨重的录音机。 当时的监听技术还很粗糙,做不到一颗按钮就能监听。 路鸣认识左右两户人家,日本人不可能潜入进来。假如日本人进来了,就不用窃听他的电话了,对安恭根四人下手也是鼻涕往嘴里淌的事情。 他们想要租用公寓套房,目的就是想混进来,不过路鸣已经先行一步,堵住了他们的路。 挡一时不可挡一世,路鸣知道日本人不会善罢甘休,早晚会混进来的,但现在就是抢时间,哪怕争取一分钟的领先,也是胜利。 “那好,不惜一切代价保住那个女人,又是什么意思,说她是你的相好,谁信呢。” 路鸣笑道:“我要说是盛老伯吩咐我去做的,你相信吗?” 他不能说出实话,只能推到盛有德身上,他也知道燕小徽不可能去向盛有德求证。 “盛伯伯的意思,我真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做啊?”燕小徽大吃一惊道。 “不知道,我只是奉命而为,不知道什么原因,也不能问,这事盛老伯不方便亲自出面,盛棣也不方便,只能是我强出头了。你想想,如果不是盛老伯的面子,警察局会让我带走嫌疑犯吗?” “哦,原来是这样。”燕小徽点点头,觉得路鸣这个说法也不无可能。 路鸣虽然有些能量,但是仅凭他个人的能量,把警察局闹个天翻地覆还不够资格。警察局妥协了,一定是因为惹不起盛有德。 “对了,那晚袁小姐没跟你大吵大闹吧?”燕小徽忽然红着脸问道。 “她为啥跟我大吵大闹啊?”路鸣莫名其妙道。 “因为你请我吃饭啊,就我们两个人……” “啊,明珠从来不会因为这个跟我闹,我经常请美人吃饭,不算事情。”路鸣大言不惭道。 “你就会哄人开心,我可不是什么美人,你没事就好,我还一直担心,生怕你说错了话。”燕小徽满眼风情道。 “我能说错什么话,就是吃顿饭,大庭广众之下,又不是两个人在宾馆里约会。”路鸣看着她红红的脸,红红的唇,还有眉梢眼角的风情,不觉得心里毛毛的。 “你差不多是圣人了。”燕小徽赞道。 若是别的男人,在她这番诱惑下,早就投降了,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可是路鸣始终能克制住自己的冲动。 “要不你去我家去住一阵吧,这里太不安全了。”燕小徽想了想,说道。 她说这话不是要诱惑路鸣,而是真的有些担心。 燕家主要跟日本人做生意,交道打多了知道他们的手段,表面上彬彬有礼,甚至是过分的有礼又谦恭,可是骨子里特别会算计,下手时毫不留情面。 “不用,他们不敢拿我怎么样。”路鸣蛮有把握道。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要是他们打黑枪呢?”燕小徽忧虑道。 “你放心吧,如果他们真的想杀我,我早就没命了。他们一是不敢二是没必要对我下黑手。”路鸣掌握了日本对他的态度,基本还是劝降为主。 “那可难说,医院里的事你忘了?日本人一旦疯狂起来,根本没有理智。”燕小徽想到医院那一幕,浑身就起鸡皮疙瘩。 “放心吧,一旦见势不妙,我跑得比兔子还快,不会逞英雄的。”路鸣笑道。 “你跑得再快还有子弹快?”燕小徽气道。 “不说这些了,我必须跟他们赌一把,否则我躲在哪里都没用,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路鸣无奈道。 他真不知道日本人为何跟他过不去,如果仅仅因为他接手了盛慕仪失踪案,就太小题大做了。 日本人什么时候变态到丧心病狂的程度了?也难说啊。 “要不你离开上海,回美国继续深造吧,去英国也行。”燕小徽说道,心想正好一箭双雕把路鸣和袁明珠拆开。 路鸣摇摇头,如果因为这点小事背井离乡,那活得也太窝囊了,何况他也答应了盛有德,盛慕仪的事情他一定会查到底,绝不半途而废。 “对了,你们家和日本人之间的生意还正常吧?这次都谈什么了?” “正常啊,要说不正常的就是他们口胃有点大,需要的量每年有很大增加。”燕小徽想了一下道。 “生意额逐年增加?”路鸣心里忽然起了疑问。 第96章 战略物资 “这很正常啊,欧美女人最爱的是什么,就是长筒丝袜啊,日本人大量买我们的生丝、熟丝,加工做成丝袜和丝绸,出口到欧美,据说非常抢手,利润丰厚。”燕小徽笑道。 “那丝绸呢?欧美人很少穿丝绸衣服啊。”路鸣一直搞不懂,日本企图垄断中国生丝的用意是什么。 “咱们原先不知道,后来才知道丝绸战略物资,听说欧美是拿去做降落伞了。”燕小徽笑道。 “降落伞?”听到这个词儿路鸣感觉有些不祥的味道。 自从欧战也就是一战中出现飞机以后,也就出现了降落伞这个新玩意,对于宝贵的飞行员来说,降落伞自然是必备的保命用品。 欧美大量进口丝绸,是不是真的是在备战? 路鸣不能不想这些,凡是跟战争有关的事,无论大事还是小事,甚至是蛛丝马迹,都会引起他的警觉。 现在每周路鸣还是给老师弗兰克汇报情况,他真的就像一个新闻观察员一样,把他观察到的一些情况经过分析归纳后汇报给弗兰克,毕竟人家每月付给他五百美元的薪水。 不过那些美元一直躺在账户里,一分钱都没动。 这个职业让他养成了对外界事物的敏感性,一件小事,一个词儿都会引起他的注意和联想。 燕小徽见劝不动路鸣,只好不舍地离开了。 她是请了假来路鸣这里的,还要回去给病人看病,同仁医院的妇科大夫并不多,她基本上每天都要坐诊。 不过每天的病人都不多,那时候的妇女得了妇科病一般都是忍着,羞于让别人知道,直到实在忍不下去的时候,才会去医院。 去医院也是习惯找中医大夫,尽管西医在妇科诊断和治疗上比中医先进,治疗效果也好得多,但习惯之所以成为习惯,因为有时间的铜墙铁壁。 一般来说,只有受过高等教育的女子,才会来医院检查妇科疾病。如果遇到坐诊的是男性医生,她们也会望而却步,所以同仁医院的妇科基本上就只有燕小徽一个人坐诊。 她很想跟路鸣多呆一会儿,但心里还是牵挂医院里的事情,也只能拉着路鸣的手,让他送下楼。 中午路鸣去八大碗饭庄吃饭,掌柜的和伙计都非常热情,路鸣对他们来说是最好的顾客,出手大方,而且从不挑剔,对伙计也不摆什么富家少爷的架子,非常平易近人。 路鸣看了看账单,他留下的钱还有不少,就又预付了一百元挂在账上。 掌柜的连连道谢,他们最头疼的就是上海滩那些破落户,顶着往日的虚名来这里吆五喝六,吃喝从不立马付账,你不给赊账吧也不行,毕竟这些人还有些底子,钱没有多少,可是若认真跟你捣乱,也够你喝一壶的。 赊账是饭庄最头疼的事情,不催不付,催得紧了,少付一点,还像赏赐似的,结果账面滚雪球,欠的钱越来越多。 欠债的主倒是不急,饭庄老板就为难了,别看红红火火每天有进项,十个客人中有三个赊账,饭店就顶不住了。 哪有像路鸣这样的,不仅不挂账而且先付钱,饭店遇到他,也是烧高香了。 路鸣吃饱喝足后,依然要了四个人的酒肉饭菜,装在四个食盒里,让两个伙计跟着,送到公寓来。 周围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不过既然对方认定安恭根一伙躲在大楼里,他也就不必遮遮掩掩了,索性大方一些。 他把四个食盒给安恭根四人送去后,除了让他们多加小心,也没说什么多余的话。 “总这样吃人家的白食真不是滋味。”安恭根一边喝酒吃肉,一边苦笑道。 路鸣是仗义好客,不在乎这点小钱,可是他们却感觉受之有愧,尤其路鸣身负如此大的压力,对着日本人的枪眼,跟没事人似的,更让他们百感交集。 “是啊,其实路少爷能帮咱们救出春月姐,已经是大恩大德。队长,要不咱们还是跟外面的兄弟联系一下,让他们做好准备,半夜时来个里应外合,冲出去!”一个人说道 “对,队长,咱们不能再拖累路少爷了。”另一个人补充道。 “可是谁敢保证咱们联系的人不是内奸?”安恭根苦笑道。 “不能吧,这么多年了,金焕可是咱们的生死弟兄啊。” “我没说他是,但是也不能保证他就不是,朴贞昌不也是生死弟兄吗?谁能料到他成了内奸。”安恭根冷冷道。 朴贞昌就是出卖了他们这次行动的内奸,这件事已经查明。现在朴贞昌躲进了日本领事馆。 他们百思不得其解,朴贞昌为什么叛变投敌? 畏惧死亡、贪慕荣华富贵是人性中的弱点,这个弱点一旦战胜了自己的信念,叛变就是早晚的事情。 朴贞昌经受不住考验,不想再过提心吊胆的日子,于是就站到了他们的对立面。 当然并不是说他们就能原谅这个叛徒了,恰恰相反,他们在外面的人已经做好准备,一旦朴贞昌走出日本领事馆,不管花多大代价,也要除掉这个叛徒。 “队长,我们到底该怎么办,不能总这样耗下去。”一个手下问道。 一直白吃白喝人家的,还要人家冒着天大的风险收留他们,这不是一个革命者应有的生活。 “还能怎么办?既然欠了债就欠到底,我们现在行动会打乱路少爷的计划,还是听他的安排吧。” 安恭根也是计无计可施,原来还能跟外面联系上,但是听了路鸣的分析,他觉得跟外面联系风险太大了,如果再遇到一个内奸,他们只有白白送死了。 疑问还是存在的,他们藏身万国公寓,日本人凭什么这么就快定位到他们了?朴贞昌不知情,说明很可能还有其他内奸。 下午两点钟的时候,袁明珠打来电话,用暗语告诉路鸣,大意是这样:母鸡带着两只小鸡已经安全离开上海,全程都由家里兄弟护送,到达南京之后,由那里的兄弟负责安置。 路鸣连连道谢,然后问袁明珠该怎么感谢她大哥。 “你感谢他干嘛,要感谢就感谢我吧,都是我一手安排的,没用我大哥。”袁明珠爽朗笑道。 “那就不用感谢了。”路鸣笑道。 “不,不行,不许耍赖,你得感谢我。”袁明珠大叫道。 第97章 成功下药 “那要怎么感谢你啊?”路鸣问道。 “嗯,等我想想啊,这样吧,你再买一辆车,这辆车就归我了。”明珠有些不好意思道。 “好的,没问题,大小姐不想来点什么首饰钻石之类的?”路鸣笑道。 这辆车本来就是给明珠买的,只是名义上归路鸣,明珠替他开车也是偶尔为之。昨晚出于紧急情况,路鸣才用了一次车。 “嗯,我不喜欢首饰钻石,挂在身上累得慌。”袁明珠很少佩戴首饰。 “那真的给我省钱了,哈哈。” 郑春月三人安全离开上海,路鸣为此松了一口气,他不让郑春月还有安恭根等人落到日本人手里,主要是怕暴露了张子扬,当然他对朝鲜义士也有足够的尊重。 这次他们有所疏忽,尤其是张子扬,凭着一时冲动介入到刺杀爆炸行动中,可谓一步错步步错,几乎陷入泥潭,现在路鸣做的事情不过是亡羊补牢罢了。 午后三点钟的时候,小泽征四郎借用一条电话线打给大楼管理员,说他是602房间的住户,家里水管子漏水了,让管理员上去修理一下。 虽说管理员知道这座大楼里每户人家的情况,却也无法在电话上听出每个人的口音,他并没有怀疑什么,带着修理工具急急忙忙上楼去了。 他刚刚上到二楼,那个漂亮女人就溜了进大楼,进了管理员房间。里间的小桌子上有一坛子已经开封的老酒,她迅速把一包安眠药倒进去,然后用筷子搅拌一会儿,让药片完全融化在酒里。 这可是一百片特效安眠药,如果一次给一个人吃下去,这个人就再也醒不过来了。这坛酒只要管理员喝上一碗酒,也足够他睡上一天一夜的。 公寓大楼只有一个管理员,也是因为这座大楼建造得非常好,很少出毛病,住户也都是各国的上层人士,各自很少往来,也很少发生邻里纠纷,管理员实际上就成了门卫。 所以说真想混进这座大楼并不难,但是混进去一旦被人发现,后果比较严重。上海滩最胆大的窃贼也不敢到这里偷窃,若是被抓住,基本上就等着把牢底坐穿。 那个漂亮女人离开大楼五分钟后,管理员骂骂咧咧慌慌张张地下楼,说是不知道哪个王八蛋闲得没事干,居然捉弄他。 他上楼后敲了602半天门,结果一个穿着睡衣、露着酥胸的中年白俄女人打开了门,听说他是来修水管子,怪异地盯着他,那眼神明显是指责他找借口上门,想要勾搭她。 这位妇女不是一般人,据说是沙皇的一个远房亲戚,在俄国也是一个女公爵,还是比较有涵养的,什么话都没说,光是摇头。 管理员再三道歉,说是自己可能弄错了房间,然后逃也似的离开了,一张老脸都羞得没地方放了。 他是什么人啊,敢勾搭俄国的女公爵?哪怕人家现在没了国家,只是吃老本,也不可能看上他的啊。 他下楼的时候正好碰到路鸣,有了倾诉对象,“路少爷,你说这是什么事啊......”管理员愤愤不平地告诉了他这件事,还感叹着人心不古。 “这是有人调虎离山,把你调开,想混进大楼。”路鸣马上明白了。 不过,他并没有想到有人会在管理员的酒里下药,以为日本人想混进入大楼搜查安恭根等人,于是逐个楼层地寻找,结果当然是无功而返。 虽然没找到混进来的人,他感觉到这件事不对劲,很可能日本人已经在展开什么行动了。 他回到房间的时候,却发现张子扬站在房门外四处张望。 “你怎么来了?”路鸣奇怪道。 “嗨,现在不用帮着日本人大搜捕了,我们也都轻松了,我就过来看看。我刚才到侦探所去了,发现没人,打电话给明珠才知道你搬回这里了。”张子扬笑道。 “嗯,你来得正好,我正缺人手呢。” “什么情况,需要我做什么?” 路鸣把日本人可能已经开始行动的想法说了一遍,他正愁自己一个人应付不过来,张子扬来得正是时候,作为警察局的探长,他是有执法权的。 “这群王八蛋,还是不死心啊。”张子扬握起拳头,狠狠道。 “可以理解,假如咱们的同伴被人炸了,尸首不全,也会死磕到底的。”路鸣笑道。 两人进屋后开始商量下一步的行动。 路鸣强行带走郑春月后,日本人总领事大发雷霆,在电话里跟警察局长大吵了一顿,不过人已经走了,他们也没有什么办法。 警察局长告诉他们,郑春月只是交保释放,只要他们拿出郑春月窝藏恐怖分子的确凿证据,他们马上会把郑春月重新抓回来。 日本人气疯了,他们只有奸细朴贞昌的口供,哪有什么证据啊。假如带走郑春月,或许可以从她的口中得到充足的证据,但是现在人已经飞了。 日本人决定取消跟警察局的合作,不再要求警察局协办这个案子了。 局长也是求之不得,他白得了盛有德一万块大洋的好处费,这件事一推六二五,正中下怀。 局长看明白了,这件事的背面是盛有德站台,他当然宁肯得罪日本人,也不会得罪盛有德,这点道理谁都懂的。 盛有德为何掺和这件事,他弄不明白,不过他也不想知道内情,知道得越多越麻烦,以此悄悄发大财,就足够了。 静老最近小住盛府,拒而不见其他上海其他重要人物,对于警察局长来说,这是个令人值得玩味的信号。 张子扬等人获准放假三天,前几天所有警察几乎是不分白天黑夜的搜查,折腾得够呛,最后毛都没捞到一根,只好给他们放几天假作为福利。 抓到牢里的那些人当然不会放,只有家人凑够了警方要求的赎金,才能把家人赎回去,不过他们也没受什么折磨,毕竟警察局要的是钱财,把人弄伤了弄残了,钱反而不好要了。 张子扬听说盛有德肯背下这个锅,也是惊讶不已,知道这是为了保护路鸣,难怪局长大人脸上都笑出花来了,盛有德为了平息此事一定给局长送了不少钱。 一万块大洋的确不少了,哪怕在上海,也能买下一座小洋楼,当然不是霞飞路上的小楼,那里的房子都是天价。 “你一个人就这么待着,不安全吧,要不要我招呼几个兄弟过来守夜?”局势发展到了这一步,是张子扬没想到的,他多少有点替路鸣担忧。 第98章 坐困孤城 “有可靠的兄弟吗?鸡零狗碎的,不靠谱的就别叫来了。”路鸣对张子扬的手下多少有点不放心。 “只要有钱拿,都是可靠的兄弟,如果没钱拿,就不好说了。”张子扬嘻嘻笑着道。 “你讹诈我?我可是替你擦屁股。”路鸣气道。 “知道,可是请那些兄弟来真的得花钱的,我又没有钱。”张子扬做了个翻裤兜的动作。 “好吧,找四个人,每人每天给三十块大洋。” “不用那么多,一天十块大洋足够了,剩下的就是喝酒吃肉,管够他们就行了。” “那你赶紧叫人吧,挑几个强壮一点的。”路鸣同意了。 一个小时后,有四个警察赶到万国公寓报到,哪怕他们是警察,依然被恼怒的管理员拦下,还是路鸣下去才把他们领上楼来。 路鸣当然不会说安恭根四个人藏在楼里,只是说日本人可能要在晚上对付他,所以请他们来当保镖,每人管吃管喝,另外给十块大洋。 这四人都很高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有十块大洋拿够油水的了,他们的薪水实际上一个月也就二十块大洋,还有好吃好喝的,这算是美差啊。 路鸣立即打电话到八大碗,让他们准备一席好酒好菜送过来,他不知道日本人什么时候动手,所以不敢离开大楼。 在对面的楼房里,小泽看着张子扬的到来并不感到意外,看到又有四个粗壮的警察赶来,就有些心惊了。 “你进去的时候没被人发现吧?”他问那个漂亮女人。 “当然没有,我是那种办事不靠谱的人吗?”漂亮女人有些委屈地道。 “奇怪啊,路鸣那个浑蛋好像发现咱们的计划了。”小泽沉声道。 “怎么可能,他有那么神算吗?” “不是可能,而是肯定,他找来四个警察当保镖,说明他跟咱们杠上了。”小泽直接感到头疼。 “四个废物警察再加上一个张子扬,也翻不起多大风浪。”一个枪手笑道。 “你懂什么,咱们不能跟警察发生冲突,更不能跟警察来一番枪战。”小泽闷声道。 “那怎么办,难道暂缓行动?” “不,行动继续,不过要记住一点,尽量避开警察,如果实在避不开,也不要发生冲突,万一发生冲突,有一点切记:绝对不要开枪。这是必须要守住的底线,一旦跟警察发生了枪战,后面就会失控,咱们要抓的要犯很有可能趁乱逃走。” “我们可以进去六十个人,十个人缠住他们六个人,其余的人强行破门抓捕安恭根等四个要犯。”那个漂亮女人说道。 “嗯,我们的力量足够了,给大家分分组。”小泽说道。 “万一警察给四个要犯把门怎么办,不拿下警察就没法抓住要犯啊。”另一个枪手问道。 “那就先扫除障碍,拿下警察,还有路鸣、张子扬这六个人,然后执行抓捕计划。”小泽毅然决定道。 路鸣陪着子扬还有四个警察大吃大喝了一顿,却越想越不对劲。 如果他想要硬冲进来抓捕安恭根四人,会怎么做? 结果他想了半天,能想到的几乎跟小泽要做的一样。 当然他是先假定日本人并不缺人手,但是他能确定这一点,从日本人摆出的阵势看,如果人手不充足,绝对不会这样做。 如果说这是空城计,他可不敢认同,日本人再喜欢三国演义,也不会到处摆空城计。 他没敢假设日本人有一百个枪手,只要有四十个人日本人冲进来,他们就输定了。 聘用更多的警察过来当保镖显然也不合适,那样的话,警察有可能先发现安恭根四人。 安恭根四人被警察抓到的话,结果也是一样,不会比被日本人抓到好多少,最后在日本人的压力下,还是得转交给日本人。 现在这万国公寓就是一座孤城,而且是完全不设防的孤城。 “不行,得尽快让他们安全离开。” 他来到那个没有住进人的空房间里,然后打电话给采莲,告诉她张子扬在这里,新年快到了,要不要过来开一场舞会,再打打牌什么的,还让她多找几个姑娘,热闹一下。 “为啥啊,路鸣?”采莲不明白了。 她知道路鸣向来不喜欢这种场面,以前参加活动都是硬着头皮陪张子扬,还经常半道开溜。 “我过些日子可能要离开上海,出一趟远门,所以想热闹热闹。”路鸣笑道。 “好吧,我来张罗。”采莲不知道路鸣耍什么把戏,不过既然路鸣提出来了,那就张罗一下吧,也不是什么难事。 “要找几个姑娘?”采莲问道。 “多多益善,把你能找到的姑娘全都叫过来,每人一百块出局钱。”路鸣笑道。 “干嘛那么多,一般的行情就是二十元。”采莲苦笑道。 “我不是一般人。”路鸣傲娇道。 “好,你是路大少,当然不是一般人,钱多的发愁,我知道的。”采莲气得苦笑起来。 她当然不是傻子,知道路鸣要做一件事,开舞会不过是个掩饰,如果这场舞会是张子扬在张罗,那可能真的只是一场舞会,跟钱多钱少没有关系。 路鸣打这个电话也不怕日本人偷听,他估计日本人不可能把整座大楼的所有住户的电话全都窃听了,他们根本做不到,只有上海电话局才能做到。 打完这个电话,他又打电话给明珠。 “你想我了啊?”袁明珠接到路鸣的电话,高兴道。 “嗯,想了,对了,过几天咱们就出去找紫苑去,这一出去可能就是几个月,所以我想走之前跟一些老朋友热闹一下,再说新年也快到了,算是大家提前过个年吧。怎么样,晚上过来一趟,最好能把宁小姐也约上。” “馨儿姐啊,难说,她不喜欢这种场合。” “你告诉她,今晚的晚会跟百乐门的差不多,她不是喜欢探戈吗,我陪她跳,保证不比她那个专业舞蹈家差多少。另外你还要如此这样……”路鸣慢慢说着,让明珠拿笔记下,以免忘了。 明珠这里可是非常关键的一环,绝对不能掉链子。 明珠一一记住了,然后去安排,她大致明白路鸣想要干什么了。 给袁明珠打完电话,他又给燕小徽打了电话,让她帮忙把百乐门的乐队请过来。 虽然百乐门不是燕家的产业,但是燕家可是大股东。 第99章 狂欢之夜 “你怎么突然想起开舞会了?我不记得你有这爱好啊?”燕小徽笑着问道。 “不是快过年了嘛,突然想跳舞了,又不想去舞厅,那里乌烟瘴气的,还不如自己举办一个,咱们在国外时,很多家庭不也经常举办舞会的嘛。”路鸣笑道。 “嗯,只要你肯花钱,没有办不到的事,今晚你可要陪我好好跳跳。”燕小徽还不知道袁明珠、采莲等人也会到场。 “对了,我听说宁馨儿小姐在百乐门有个职业舞蹈家陪她跳舞,把这个舞蹈家也请来,价格是平时的五倍,告诉他宁馨儿今晚亲临现场,跟他配对。” “路鸣,你跟我说实话,你究竟要做什么?”燕小徽狐疑道。 “我就是单纯的想好好跳跳舞,没什么别的意思,别多想了,你来了就知道了。”路鸣长话短说。 “信你个大头鬼,好吧,不管你想卖什么药,我帮你办就是了。”燕小徽酥软地来了一句。 给燕小徽打完电话,他又打电话给盛棣,让他晚饭后带几个跟班的过来参加舞会。 “兄弟,你想干什么啊?”盛棣完全发蒙了。 “就是想热闹热闹,明珠、小徽都会过来,你不来亏不亏啊。”路鸣笑道。 “兄弟,我说你昨晚可是出大名了,现在不应该消停几天吗?”盛棣好意劝道。 “有什么消停的,反正跟你说的那样,我已经出名了,索性来个狂欢之夜。”路鸣眉飞色舞道。 “好吧,我会去的。” 盛棣放下电话觉得还是不对,就打电话给叔叔盛有德,请示自己要不要去。 “你去吧,这几天上海有些不平静,你多带几个保镖。”盛有德说道。 盛棣放下电话,还是感到纳闷,什么时候叔叔对路鸣如此宽容了?如果他要办这样的舞会,估计得被叔叔骂个狗血喷头。 叔叔对路鸣的要求一向比自己还要严格,今天怎么改变画风了呢。 盛有德放下电话,欣慰地笑了:这孩子还真行,想到破局的办法了。我还等着呢,实在不行,就得请上海警备司令部出面摆平了。 路鸣又给平时有一点交情的人,算是熟识的人都打了电话,让他们过来参加舞会,不过要自带舞伴,没有舞伴的不能参加。 这些人一头雾水,他们和路鸣只是在一些类似的场合见过面,不过闲聊了几句而已,根本算不上狐朋狗友,他们也知道,路鸣眼界高得很,一般人是瞧不上的。 路少爷今天是如此热情,推辞肯定是说不过去的,但他的真实目的是是什么呢? 这些人都是住在上海的富二代,或者是来上海做生意的,他们虽然满腹疑窦,可是路鸣的面子还得给,所以一番犹豫还是答应过去捧场。 这些人想要找个舞伴当然容易,哪怕平时不跳舞的也能带个女伴,长三书寓的姑娘们,还有一些外围,就是靠陪这些富少们打牌跳舞过日子的。 长三书寓的姑娘们也是有格调的,如果对了她们的心思,可能不用花几个钱就能坐下来谈半天,如果不对她们心思的,就是花上一万两万银圆,也未见得让你满意。 长三书寓的姑娘们更像是英法等国的交际花,身份低微,但见多识广。 打完一系列电话,路鸣来到安恭根房间。 “你们准备一下,今晚就离开。”路鸣道。 “这么快?是有什么新情况吗?”安恭根惊道。 “不快不行啊,日本人要动手了,很有可能就在今天夜里。”路鸣话语简短有力。 “路先生,您干脆就让我们拼一把,不要再跟我们绑在一起了。”安恭根苦笑道。 “想死还不容易?你们现在就冲出去,保证连对方的人影还没见到,就被人家逮住了,就连服毒自杀的机会都不会有,那时候死都是一种奢望。”路鸣冷笑道。 安恭根涨红了脸,他也知道路鸣说的是实情。 前些日子他们躲在这里,那是因为没地方可躲藏,可是现在却变成了瓮中之鳖了,早知如此,当时还不如冒险离开上海。 当时他们不想马上离开上海,就是想要继续刺杀爆炸的行动。 他们原本以为几天后,风声就会过去,哪知形势越来越紧,现在枷锁已经套在脖子上了。 路鸣把他的计划跟安恭根说了,安恭根听完彻底愣住了,这是大手笔啊。心里自然万分感激路鸣。 路鸣花费了足够的心思,调动所有社会关系,为他们做的的确太多了,只怕这辈子都很难还清这笔债了。 离开安恭根的房间,他又下去找大楼管理员,带着充足的银子要租大楼的舞厅。 万国公寓因为住的都是欧美人士,因此设置了许多欧美人喜欢的娱乐设施,比如棋牌室、健身屋、拳击场、游泳馆,当然舞厅必须有的,后院甚至还有一个棒球场,可以这样说,除了高尔夫球场、板球场之外,所有欧美各国的体育娱乐设施这里都有。 管理员听说路鸣要花钱举办舞会,当然一口答应,他又有小费拿了嘛。 舞厅闲置已久,只是每周末会有一些人去舞厅放松,平时都没人。 路鸣询问了现在住户里的那些单身汉,记住名单后,就一一上门彬彬有礼地请他们参加晚上的舞会。 这些人基本也都认识路鸣,只是平时没怎么打交道,听说有舞会参加,而且还有许多漂亮的舞伴,全都满口答应赴约。 路鸣这一通折腾,看得张子扬触目惊心,禁不住提醒道:“这么干能行吗?你请这么多单身男人,一个个都是狼啊,非得争风吃醋打起来不可。” 路鸣抚掌大笑道:“我就怕他们不闹事,闹事了场面才会乱起来,场面乱起来就有机会了。” “你可悠着点,可别出了大乱子,没法收场。” “不该胆大的时候,你有点像狼,该胆大的时候你怎么像老鼠了?放心吧,我让明珠请来一帮子镇场子的人。”路鸣胸有成竹道。 “那就好。”张子扬不再言语了。 他知道路鸣做这些都是给自己擦屁股,如果不是因为他,路鸣也不会陷入现在的困局里。好兄弟啊,两肋插刀,这回可欠了路鸣大人情。 到了晚上,一辆辆汽车、出租马车接踵而来,汽车都快把万国公寓的停车场占满了。 对面的小泽还有周围的日本枪手不断晃着脑袋,看着一拨人又一拨人过去,直接看傻了,这是什么情况?! 他们敢打赌,现在上海一半的小汽车都停在了万国公寓门口。 当时的汽车就跟后世的私人飞机一样稀缺而昂贵,这也就是在上海,除了北京、广州、南京,其他城市不可能有如此壮观的场面。 随后,百乐门的人来了,带着一个车队,不仅带来了整个乐队,还带来了布置舞厅的鲜花、水果、糕点还有各种酒水,随行来的还有十多个舞女、酒吧调酒师、舞厅看场子的打手。 燕小徽一口气几乎把整个百乐门所有的人手都给搬来了。 “多谢,多谢!”路鸣见到燕小徽,满脸笑意,满口道谢。 第100章 喜迎新年 “谢倒是不用了,我就是想看看你今天搞什么鬼名堂。”燕小徽转着手中的车钥匙,笑道。 “我有那么复杂吗?昨天受了点惊吓,今天就是纯粹办一个舞会压压惊,大家聚在一起热闹一下,喜迎新年嘛!哈哈。” 不一会儿,明珠来了,她出场的阵势更加吓人,她和宁馨儿分别开着两辆汽车,然后后面却是跟着三辆军用大卡车,上面整整齐齐坐着四十个枪手。 这四十个枪手每人都配备了大威力的手枪,还有二十人居然拿着汤姆逊冲锋枪,俗称芝加哥打字机的那种武器。 这种枪一梭子打出去,就能把人打成一个满身都是窟窿的筛子。 这种阵势就是警察见了也得退避三舍,完全不是对手,除非上海警备司令部驻军出动,才能压得住阵脚。 漕帮其实也就这点家底了,今晚全都出动了。 “暂停行动,暂停。”一看这个架势,小泽慌了,急忙对所有的手下下了暂停指令。 “妈的,路鸣是个疯子,他究竟想干什么?这简直是耍流氓啊!”漂亮女人感觉自己喘不上气来,还是想骂几句。 小泽已经过了骂人的劲儿,直接想冲出去杀人了,可是他不敢,他的一百名手下还真打不过漕帮的四十个枪手。 他以前听说过漕帮的威名,可是觉得漕帮比青红帮还是略逊一筹,见到今天这阵势才见识到漕帮的深藏不露。 随后马车、人力车、出租车陆续从四方汇集而来,采莲请来十多个长三书寓的姑娘,路鸣差不多都认识。这个圈子并不大,经常露面的人都相互认识。 路鸣在万国公寓的大门前一一迎接,说些“恭喜发财”“吉祥如意”之类迎新年的客套话后就由子扬领他们直接进入舞厅,然后自有人招待他们喝酒喝茶。 路鸣请的公寓里的那些单身汉自然也都早到了,有免费的酒可喝,有漂亮的美女可看,天底下还能有这样的美事吗? 安恭根四人早就换好了袁明珠拿来的衣服,都是一身黑衣,带着墨镜,墨镜宽大,遮住了半边脸,头上的鸭舌帽都压得低低的。 这身打扮,哪怕是平时认识他们的人,在夜色中也完全无从辨认。 他们假扮成枪手,混在那些请来的漕帮人群里,丝毫不显眼,就像几滴水落入水池里一样。 闹腾了大约一个小时后,该来的客人全都到了,舞厅里灯光雪亮,乐队早就开始演奏着一首首名曲,舞池里已经有一对对在翩翩起舞,这还只是前奏。 路鸣喜笑颜开地进了舞厅,敲了敲麦克风,咳嗽了两声,致了一份“喜迎新年”欢迎词,然后宣布舞会正式开始。 乐队开始演奏华尔兹曲,下面的人也都进入舞池,开始跳交际舞。 “你不是说要陪我跳探戈吗?”宁馨儿被袁明珠强行拉来了,满脸的不高兴,当她看到舞池里跳舞的人中有她最喜欢的舞蹈家,立马高兴起来,迫不及待地想要跳探戈。 “你陪我跳第一支舞。”燕小徽过来,也不管袁明珠就在路鸣身边,直接拉着路鸣进入舞池。 “妹子,这你也能忍?”宁馨儿诧异道 “管他呢,今天既然是他举办舞会,又是迎新年,就给他自由吧。” 这可不是吃醋的时候,所有来参加迎新年舞会的人当中,除了张子扬也就是明珠猜出来了路鸣的意思,所以才说动她大哥,把漕帮的精锐全都调出来了。 说漕帮就这点家底,其实并不准确,严格说是配枪的枪手就这么多。枪支价格昂贵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政府也不会坐视不管,假如漕帮给手下配置太多,就成一支军队了。 相比而言,青红帮的枪手就更少了,主要是没这个必要,无论是欺行霸市、争抢码头,有足够的人头,有刀子、斧头、棍棒就行了,他们毕竟不会跟军队去争高低。 一曲华尔兹舞跳完,接着就是探戈,路鸣没有食言,过来请宁馨儿跳探戈舞。帅哥美女煞是好看,其实路鸣心里的弦绷得紧紧的。 交谊舞一般人都会,可是会跳探戈的人凤毛麟角,主要是探戈的肢体动作有些难度,想要跳得好看,像那么回事儿,就更不容易了。 会跳探戈的人纷纷邀请事先约好的舞伴,成双成对迈入舞池,翩翩起舞,场子里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那个专职陪宁馨儿跳舞的舞蹈家脸上有些失望,因为宁馨儿没有找他当舞伴,他只好过来邀请袁明珠跳舞。 袁明珠原本不会也不喜欢跳舞,可是这两年被宁馨儿带着经常去舞厅,不管啥舞,也都能走上几步。 燕小徽则过去拉着盛棣跳起舞来。 舞池外的人端着酒杯聊天、观看跳舞,不时鼓掌喝彩、吹口哨。 那十多个住在公寓里的单身汉,用蹩脚的汉语跟长三书寓的姑娘们搭讪着,希望能带走她们。 他们不懂,这些姑娘不是外面那些做工的小姑娘,她们是职业交际花,不是那么容易上当受骗。 她们带着职业的微笑,礼貌有加,分寸得当,把十多个单身汉迷得找不到北,却找不到理由带走她们。 张子扬没有跳舞,他带着四个警察在现场四周紧张地巡视,安恭根四人则是躲在灯光的阴影下,等待离开的最佳时机。 对面的楼房里,小泽征四郎听着公寓大楼里传来一阵阵悠扬的舞曲,气的暴跳如雷,脸色紫涨。 满铁特工在上海的力量已经很强大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小泽调动了满铁在上海的全部精锐力量,从眼前的局势看,他还是败了。 主要是他不敢挑起枪战,一旦开火,局面失控,他也承担不起严重的后果。 满铁特工的主要任务不是抓捕罪犯,而是在经商的幌子下收集情报,情报才是他们的核心工作。 这次因为大和旅馆爆炸,日本人被炸死了好几个人,炸伤的更是多达二十多人,轻重不等。 这次爆炸行动的目标居然是本庄繁司令官,这就更加不能容忍了。 爆炸案发生后,本庄繁向军部发了电报,寻求军方策划报复行动。 参谋本部接到电报后十分震怒,发狠不惜一切代价缉拿凶手,但在上海无法动用军方的力量,只能靠满铁特工采取特殊手段。 “队长,要不要把黑龙会的人全都调过来?”小泽手下的一个枪手请示道。 “不行,决不能用那些疯子,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就是让他们血洗上海滩他们都敢。”小泽征四郎马上否决了这条建议。 他自认为是文明人,从骨子里瞧不起黑龙会这帮乌合之众,在他看来,黑龙会这个组织应该改名为第二疯人院。 他手下的枪手已经够疯狂了,那是在战斗的时候,平时基本上能保持理智。黑龙会就不一样了,与其说他们是人,还不如说是一条条疯狗。 在日本国内,黑龙会同样遭人厌恶,无论是政府还是百姓,看待他们的眼光无不露出鄙夷和畏惧,也不知道军部的人怎么想的,居然连这些人渣都利用上了。 第101章 琴声如诉 使用黑龙会这帮亡命之徒,也是有好处的,就是永远不用担心他们会叛变。 他们对主子的忠诚是刻在骨子里的盲从,不分黑白,无论对错,宁愿自杀也不会投降,更不用说叛变了。 坏处同样很明显,黑龙会的人就像一团分子结构不稳定的化学炸药,用好了能炸死对手,用不好也可能自我毁灭。 “跟上面请示,调用本庄繁司令官阁下的保卫部队吧?”那个漂亮女人建议道。 如果弃用黑龙会的人,还能调用的只有随本庄繁来上海带的警卫中队,这一招太狠毒了。 警卫中队是受过特别训练的军人,相当于今天的特战队员,一般人无法近身的,三五个人不是对手。 日本领事馆也有人手可以调用,但是领事馆的人所在角度不同,他们对待满铁特工的态度,就跟满铁特工对待黑龙会一样,除了鄙夷就是蔑视。 “也不行,万一因为调用警卫力量导致本庄繁阁下人身安全受到威胁,我们死一百次都不够赎罪。”小泽征四郎连连摇头。 下午的时候路鸣感到自己像是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现在小泽也有了这种感觉。虽然他们是甲方,并没有人包围他们,但这个甲方有点委屈,主动权在忽然之间被乙方夺走了。 “今晚先监视着,什么都不要做。”小泽无奈地下达了命令。 舞厅里,乐队不知疲倦地演奏着一支支乐曲,即便在跳舞的人都休息的间隙,他们也依然演奏着舒缓、让人身心放松的曲子。 路鸣请他们来,除了一个晚上五百大洋外包场费,还按每一支曲子十元的价格给小费,他们一边演奏着曲子,一边想着明天就能到手的银票,血管里都流淌着金钱的声音。 众人喝着美酒,吸着黑猫牌香烟,舞厅里烟雾缭绕,鬓影衣香飘飞。在酒气和烟雾的熏染下,在温柔的小夜曲流淌中,所有人都迷醉了,他们尽情地跳着舞,开心地放声大笑,一派歌舞升平,仿佛忘却了外面的世界,更不知黑暗中的刀光剑影。 今晚的美酒和高档香烟都是不限量供应,同时还有糕点、香肠、法式面包和奶酪,即便如此丰盛,还有一个苏联政府的人悄悄嘟囔着没有黑面包和酸黄瓜。 路鸣听到后笑了笑,伏特加、黑面包、酸黄瓜是俄罗斯国宝级的酒菜。 而传统的俄罗斯人更喜欢香肠,他们对香肠的喜好并不亚于德国人,只不过普通老百姓不是随便能吃到香肠,酸黄瓜倒是像中国农村的咸菜一样,黑面包就相当于中国的窝窝头。 俄国人只要有了伏特加、黑面包还有香肠,那就是神仙般的日子了,再也无欲无求,可以迷醉在烈酒中,进入忘我的境界。 “安德烈先生,舞会办得匆忙些,招待不周,请多谅解。”路鸣笑道。 “路先生,您提供的食品和酒太丰盛了,虽然没有黑面包和酸黄瓜,我还是要向您表达诚挚的谢意。” 安德烈先生是苏联政府委派到上海的工作人员,路鸣不知道他具体是做什么工作的,只知道他在民国政府里帮忙。 据说他是中山先生提出联俄联共政策后,苏联政府应民国政府要求派来的工作人员,后来民国政府与中-共分裂,并对中共党员展开血腥屠杀,中山先生倡导的联俄联共政策,保留了前者,后者被彻底破坏了。 苏联政府对民国政府改变中山先生的遗愿,并没有发出什么抗议,表面上看上去,他们更像是国民党的亲戚。 民国期间发生的这些变化,路鸣不是很清楚,他只知道蒋总司令身边既有德国军事顾问也有苏联军事顾问。 每次遇见安德烈先生,路鸣总是感觉有些滑稽,因为公寓大楼里住着不少逃亡来的白俄,他们跟安德烈可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因为苏联十月革命之后屠杀了沙皇全家,连带嫡系旁系亲属都没放过,可谓斩草除根,为的就是彻底毁灭罗曼诺夫王朝的血统,防止他们卷土重来。 而在中国他们却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虽没有什么来往,倒也相安无事。 安德烈的工作并不在上海,而在南京,不过他喜欢上海,由于工作量不大,所以经常能在万国公寓见到他。 “安德烈先生,你们俄国人不是最喜欢红肠吗?法式面包也不比黑面包差啊。”燕小徽过来笑道。 “不是,你们不懂,燕女士,我不是俄国人,而是苏联人。”安德烈纠正道。 “苏联不就是俄国吗?有什么区别。”燕小徽愣怔道。 “是也不是,俄国代表的是陈腐落后的封建帝王制度,我们苏联政府是新生的蒸蒸日上的,苏联人民是浴血重生的新的人民,新的国家。”安德烈非常认真地解释道。 “可是酸黄瓜和黑面包不是更古老、更陈腐吗?”燕小徽逗弄他到。 “哦,那是两回事,食品永远是新鲜的,这样说吧,黑面包和酸黄瓜就像你们中国人吃的馒头和咸菜,不管走多远吃多好,哪怕天天山珍海味,你还是忘不了馒头和咸菜。”安德烈认真地道。 路鸣和燕小徽点点头,安德烈的比喻比较形象,他们能理解。 法式面包虽然味道香浓,却代替不了黑面包,同样鱼翅燕窝再好,也代替不了咸菜的味道,那是乡愁,是家的味道,看来安德烈先生是想家了。 好在这里还预备了上好的伏特加,可以略微疏解一下他的乡愁,不过很可能正是伏特加勾起了他的乡愁。 此时,恰好一支舞曲奏罢,跳舞的人都退出来休息,袁明珠和宁馨儿也都过来,好奇看着路鸣和燕小徽跟一个长相怪异的外国人说话。 “安德烈先生,您在我们民国政府都做些什么事情?”路鸣好奇地问道。 “帮助你们训练军队,主要是帮你们的军人熟悉我们援助的各种武器。”安德烈爽快回答道。 这些不是秘密,只不过路鸣向来不关心民国政府的事,才一无所知。 当时帮助民国政府训练军队的人是德国军事顾问,在陆军建设中,民国政府和日本军部都选择了向德军看齐,虽然德军是一战的失败者,但是丝毫不影响他们的荣誉。 苏联政府也向民国政府派出了军事顾问团,帮助他们熟练掌握苏联政府援助或者以贷款方式购买的各式武器,安德烈就是军事顾问团的一员。 路鸣和安德烈交谈着,他们对这个古老而伟大的国度充满了好奇,更对布尔什维克这个新生政权饶有兴趣。 当然他们更为熟知的是俄国文坛的三驾马车:托尔斯泰、妥斯陀耶夫斯基和屠格涅夫,这三位文学巨匠在欧美同样有着广泛的影响。 危机尚未解除,舞厅里的欢乐还在继续,琴声如诉。路鸣和小泽的较量,像一根被黑夜拉得长长的弦,不知什么时候会发出断裂的响声。 第102章 长夜漫漫 “安德烈先生,您是布尔什维克吗?”燕小徽忽然问道。 “当然是,这是我的骄傲。”安德烈咧开俄式大嘴笑道。 “你们不是应该帮助中-共才对吗,为什么会帮助国民党人?”燕小徽有些讽刺地问道。 安德烈有些语塞,想了一下笑道:“政府的决策不是我能左右的,不过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国民党政府既然是日本的敌人,那就是我们的朋友,不论他是什么党派。” “可是民国政府现在和日本政府的关系很好啊?两国政府都致力于睦邻友好,促进两国人民之间的友谊。”燕小徽笑道。 “那是表面,我们现在和日本政府没有冲突,但是谁都知道我们是仇敌,你们民国政府也是一样,随时有可能和日本兵戎相见。这是不以我们的意志为转移的事情。”安德烈严肃地说道。 “您的意思是中日之间终究不可能成为朋友,是吗?”燕小徽若有所思的问道。 她其实对国-民-党人还是共-产-党人都没有任何兴趣,她跟路鸣差不多,立志要做一个无党派、无政府的人。 她的理想是治病救人,做一个好大夫,路鸣则一心想做一名出色的侦探,以一己之力为他人解忧纾困。 这种人在当时非常多,叫做无政府主义者,像谦田英吉那种绝对的和平主义者却是新鲜角色,并不多见。 由于家族生意的缘故,燕小徽觉得日本人在生意上还是比较守信用的,和他们交往,从未出现过不愉快的情况。 此时又一支舞曲开始演奏,燕小徽又拉着路鸣下了舞池,看都没看袁明珠一眼,好像在示威。 袁明珠鄙视地看了她一眼,撇了撇嘴,没有任何言语。 “我说妹子,你就放任路鸣这么不着调,在你眼前跟别的女人搂搂抱抱的?”宁馨儿气愤地道。 “他没有不着调,他在做正经事呢。”袁明珠知道已经到了关键时刻,绝不可生事。 宁馨儿气得说不出话来了,袁明珠却笑道:“馨儿姐,你还是好好想想自己的事情吧,万一大哥哪天知道了你跟那个舞男的事,肯定会把那家伙阉了。” 宁馨儿忙道:“你别瞎想啊,我就是跟他学学跳舞,没有男女之情。” “这话你跟大哥说去吧,我信了,他会信吗?”袁明珠笑道。 她早就看出宁馨儿跟那个舞蹈家之间,已经远远超出舞伴关系了,再进一步就危险了,那个舞蹈家当然巴不得娶宁馨儿这样的富婆,可是宁家大哥绝对不会答应。 舞蹈家在国外或许受人尊重,而在中国属于下九流,社会地位可能还没有长三书寓的姑娘高。 中国当时还没有舞蹈艺术这个概念,舞蹈家没有职业身份,只能以陪伴有钱的女人跳舞为生。 “喂,妹子,你千万别和大哥说这事啊。”宁馨儿也有些慌神。 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爱上这个舞男了,可是跟他在一起跳舞的感觉就像毒瘾一样困扰着她,几天不跟他一起跳舞浑身上下都不舒服,人也打不起精神。 “这个不用我说,大哥的耳目有多少你是知道的,再说大哥就这么放心你天天出来跳舞?背后可能早就查清楚了。”袁明珠说道。 “嗯,你说得对,这可怎么办啊?”宁馨儿犯愁了。 “怎么办?馨儿姐,为了你好也为了他好,一定要克制自己,把关系限制在舞伴,一旦超出一步,那个舞男很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两人正说着,忽然那个舞蹈家过来请宁馨儿跳舞,宁馨儿有些心慌意乱,以前熟练无比的舞步都出错了,踩了好几次舞伴的脚。 “馨儿,怎么了,不舒服吗?”舞蹈家体贴地问道。 “没什么,有些走神。”宁馨儿索性不跳了,退出来让调酒师给自己调了杯鸡尾酒,猛地一口喝了下去。 她的两个贴身保镖见状,急忙走了过来,用目光询问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宁馨儿摇摇头,那个高大健美的舞蹈家也想过来关心一下,却被两个保镖拦在了一米之外。 袁明珠没想到自己的几句话,居然产生这么大的效果,看来宁馨儿心里对这个舞伴还是挺在意的,于是急忙过来解围道:“馨儿姐,要不你先回去休息吧。” “不,我还没跳够呢,继续跳。”她说着,眼神有些迷醉地下了舞池,那个舞蹈家赶紧跟上扶住她,这次保镖没有拦阻。 灯红酒绿、纸醉金迷,所有人都像梦游一样,在舞池内外游荡着。 空气中弥漫着香烟和美酒的气息,谁会相信,其中还夹杂着生死危机呢。 长夜漫漫,有几个犯了大烟瘾的人居然找了一张桌子,拿出大烟灯、大烟枪,公然吸起鸦片来,空气中又多了一股罂粟的清香。 没有人感到奇怪,虽然进入民国了,政府也下达了禁烟令,可是没人在乎这个,民间吸鸦片的人群还在不断扩大。 路鸣没有去干涉,虽然他连香烟都没兴趣,更是讨厌别人吸大烟,但也无力改变这一现状。 “路先生,如果你们的民族不把这玩意彻底戒掉,再过一百年还是东亚病夫。”安德烈厌恶地看着那几个吸大烟的人,不屑道。 “积重难返,想要一下子禁绝是不可能的,现在民国政府也下了决心要禁烟,以后会慢慢杜绝的。”路鸣只好说着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话。 他当然不会想到,还不到二十年的时间过去,一个新的政权诞生了,而且在三天之内就禁绝了全国范围内的黄赌毒,如果此时有人穿越时空去告诉他,他会认为那是天方夜谭。 安德烈跟他闲聊着,介绍自己国内的一些事情,比如集体农庄、国营工厂等等,这在当时都是新事物、新气象,路鸣以前不了解这些,倒是听得津津有味。 “你们有一天也会这样的。”安德烈有些神秘地道。 “是吧,但愿吧。”路鸣的口气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有可能的,路先生,我们都能活着见到那一天的到来。”此时的安德烈像个预言家似的振振有词。 路鸣当然没有在意他的话,多年过去后,他突然恍然大悟,跟安德烈认识的这个夜晚,就是他新生的开始。 迎接新年的活动,是可以不计时间的。舞会一直持续到了黎明前夕,乐曲还在奏响着。 尽管有酒精、香烟、美女的刺激,大多数人都已疲惫不堪,不断有人告辞溜号,寅时已至,大家实在是熬不住了。 路鸣想要的效果完全达到了,日本人果然没敢有所动作,舞会可以圆满结束了。 路鸣拿起麦克风宣布:感谢诸位光临,舞会到此结束,祝大家新年愉快!以后有机会还会再次邀请大家。谢谢诸位! 众人拖拖拉拉从舞厅走出来,此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不过路灯倒是照得通明,人们纷纷找到自己的车辆,上车后离开。 一直等着这一时刻的安恭根四人,混在四十名漕帮枪手中上了大卡车,他们正襟危坐在卡车车厢里的两排凳子上,和漕帮的枪手分不出两样。 第103章 安全撤离 四个人穿着漕帮枪手一样的衣服,戴着一样的墨镜和鸭舌帽,别说周围监视的日本人,就连漕帮枪手自己如不仔细查看,恐怕都不知道自己队伍中混进了四个人。 两辆小汽车、三辆大卡车组成的车队轰隆隆开走了,隐身在周围的满铁特工熬红了眼睛,此刻只有瞠目结舌,呆呆地目送车队慢吞吞的蛇形而去,太憋屈了。 哪怕知道安恭根四人大概率是藏在三辆大卡车里面,他们也不敢出面拦截。拦截就意味着引发一场大规模枪战,他们不仅带不走人,恐怕也活不了几个人。 不是他们战斗热情不高,实在是武器不行,他们手里的枪,跟汤姆逊冲锋枪对决,就变成了儿童玩具了,何必自讨没趣呢? “撤,全部撤离,留下几个人监听就行了。”小泽无奈地宣布道。 小泽的指令,意味着抓捕安恭根四人的行动彻底失败了,这不怪他们,实在是对手太强大了,他们这时才明白什么叫强龙不压地头蛇。 车队身影完全消失之后,路鸣总算放下心来,周围没有响起枪声,那就说明没有人拦截。再过二十分钟,安恭根他们就能安然到达码头,那里已经有船只等着他们,他们上船后立即起锚,睡上一大觉,第二天凌晨就能到达南京。 “总算送走这个烫手山芋了,你这条计策真是高明啊。”张子扬没有离开公寓,他担心日本人恼羞成怒,对路鸣下狠手,带着四个手下继续保护路鸣。 “什么高明不高明的,就是烧钱呗。”路鸣有些肉疼地甩了甩手。 这个晚上的确是热闹,也很风光,却花掉了他差不多五千块大洋。五千块大洋可以在北京买一座非常好的四合院,也可以在上海买一座楼房。 五千块大洋,足够一个普通三口之家四十多年的温饱生活,当然只是最低的温饱;够一个中产家庭生活十年,他一个晚上就全部扔出去了。 这要是被他爹妈知道,非得胖揍他一顿不可。 路鸣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厉害,实在是被逼无奈,只得烧钱以求平安。如果他真是腹笥丰瞻的人,或许有本事一分钱不用花,也能想办法把安恭根四人送走。 张子扬却是最惭愧的那一个人,事情的起因在他,如果不是为了保他,路鸣未必会如此不惜一切代价,不惜赌命保住安恭根四个人。 路鸣一直绷着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让张子扬他们也去休息,自己刚躺在上床就睡着了,一直睡到下午才醒。张子扬也是一样,他找了一个房间开始睡,比路鸣睡得还死,直到路鸣来找他才醒过来。 张子扬带来的四个手下则在另外两个房间休息,路鸣和张子扬醒了之后没有去叫他们,此刻让人家好好睡觉就是最大的奖赏。 “你是不是真的想要离开上海?”张子扬问道。 “是啊,我答应了明珠,陪她去庐山找紫苑。”路鸣点头道。 “可是紫苑现在未必在庐山了,说不定已经回湖州老家了。” “不会的,如果她回来了,肯定首先会去找明珠,处理她和盛棣解除婚约的事。”路鸣分析道。 “盛小姐和紫苑先后失踪,这件事从里到外透着蹊跷,我觉得这就是个明摆着的陷阱。”张子扬说道。 路鸣没有说话,他何尝没有想过这问题。 按道理说,紫苑如果正常外出,不会看不到报纸杂志,也不会听不到广播,应该早就知道慕仪失踪的事了。 这样的话,不论她在哪里,都会马上返回上海,怎么可能寄两封信回来,自己继续在外游玩呢。 奇怪的是,她的两封信,一封寄到了老家,一封寄给了盛棣,两封信的寄出地址都在庐山。 寄信必须到邮局,而邮局一定有报纸和杂志售卖,怎么可能看不到盛家重金悬赏盛慕仪的公告,这则公告连续在各大报纸杂志刊登了一个多月。 这说明什么? 说明寄出信件的肯定不是紫苑本人,也不可能是她的密友,如果真是她的密友,不可能不告诉她这条公告。 很可能这就是个陷阱,庐山就是陷阱的具体地址,谁去了谁就掉进去。 不过,他觉得自己还不够资格让人在庐山设局来对付,况且日本人已经在上海跟他较上劲儿了,何必脱裤子放屁,跑到庐山去挖坑呢。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可是自己也被这念头吓了一跳,身体不由自主晃动了一下。 “怎么了,你是不是头晕了?”张子扬看他一惊一乍的,也吓得不轻。 “你说这信是不是有人故意用来钓鱼的?”路鸣问道。 “这个很有可能啊,不过钓谁呢?钓你我去有什么意义?”张子扬不解道。 “如此苦心孤诣的下套,当然是钓大鱼,会不会是想要逼着盛慕仪现身?”路鸣弯起手指击打了一下桌面。 “盛慕仪?你是不是疯了,被日本人吓的?不至于吧。”张子扬过来要摸路鸣的额头。 “一边去,我说正经事呢。”路鸣打开张子扬的爪子道。 “盛慕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怎么现身?难道她昨天夜里来找你了?”张子扬觉得路鸣这思维跳跃得太过分了。 “那你说,这个世界上谁最担心袁紫苑?”路鸣问道。 “当然是袁小姐的父母,还有她妹妹啊,亲人嘛。” “错了,这个世界上跟袁紫苑最亲密的人是盛慕仪,反过来也成立。”路鸣斩钉截铁道。 “她们好是好,也比不过血缘关系吧。”张子扬对路鸣的观点表示怀疑。 朋友关系再近也只是朋友,怎么可能会胜过家人?张子扬是这么想的,路鸣和他好得穿一条裤子,但比不了跟父母的亲情吧。 路鸣知道张子扬无法理解这种关系,多解释了也是白费,感情这种事情,只有身在其中,才能体会得到。 “其实,袁紫苑出走前,在我的寓所躲藏了一段时间,差不多有一个月,她好像在躲避什么人或者什么事情。”路鸣觉得是时候告诉张子扬这件事了。 “她躲藏在你这里干嘛呀?明珠妹妹知道吗?你怎么会同意的呢,哎,大姨姐,亲啊!”张子扬又开始犯浑了。 路鸣拿眼睛瞪着他,张子扬连连拱手道:“开玩笑,开玩笑,别当真。” “我也不明白啊,奇怪就奇怪在这里了,紫苑躲藏在这里的时候,盛慕仪还偷偷过来跟她见过面,那段时间我不是正好和明珠回湖州老家了嘛。” “嗯,这个我知道,两个人洞房没入成,双双潜回了上海。”张子扬嬉笑着等路鸣往下说。 “在上海,有什么事能让盛慕仪感到恐惧,非要逃避的事呢?”路鸣既似在问张子扬,其实也在问自己,结果两人都找不到答案。 “根本不可能,她在上海还要躲着别人?哪里会有这样的事。”张子扬直接摇头。 “但事实就是这样的,只是我们无法知道她们当时的处境,选择逃避必定是迫于无奈。”路鸣分析道。 “唉,倒是有一种可能啊,你说他们两个会不会……是那种关系?” “哪种关系?”路鸣一时还没有收回思路,随意问道。 第104章 歪理邪说 “嗯,两个人相好了呗。”张子扬嘻嘻笑道。 “我呸!张子扬你这家伙真是个不要脸的东西。”路鸣立时炸毛了。 “哎,你急啥啊,这不是分析嘛。其实这种关系在女性密友之间并不少见,尤其是受了男人伤害之后,抱团取暖的女子。”张子扬认真道。 路鸣虽然不认同他的观点,却不得不承认他的歪理邪说,也是一种可能。 不过他知道盛慕仪和袁紫苑都是再正常不过的异性恋,至少盛慕仪是,至于说他怎么知道的,这当然无法说出来。 “两人商议好了,同时出走,这也是一个思路,当然不是你说的那个理由。”路鸣沉吟道。 “两人既然商议好了同时出走,就应该在一起啊?为什么又分开了呢?”子张扬反问道。 “也不一定,或许害怕两个人在一起目标太大,所以选择不同的路线出走,找机会再碰头。也许紫苑被什么人抓住了,寄出这封信实际上就是表明紫苑在他们手上,想要逼着盛慕仪自投罗网。”路鸣分析道。 “嗯,你这个想法我觉得很有可能,可是究竟是什么人抓走了紫苑,还要诱捕盛小姐,这帮家伙胆子也太大了吧?”张子扬皱眉道。 “这就是我们下一步要查清的事。”路鸣指了指张子扬。 “这趟既然是明着要跳进陷阱,那还是别让明珠妹妹去了,太危险了,我陪你去。”张子扬说道。 “没用的,明珠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她坚持想做的事情,谁能阻拦得了?”路鸣无奈道。 “那就想个办法瞒住她,咱们两个先探探路,如果不是陷阱,再打电报让她过去。”张子扬道。 “胡扯,如果不是陷阱,只有两种可能,一是紫苑好好的,没事,二是我们扑了个空,啥也没见着,那你说再让明珠过去干什么。” “总不能明知是火坑,你还继续带着她往里跳吧?”张子扬有些恼火道。 “庐山那里究竟怎么回事还不知道,不至于有太大的凶险,去了可以一点点的摸索。这是我的感觉。” “感觉顶个屁用,真要出了事哭都来不及,别以为你搞了一个新年舞会就有多大本领了。”张子扬兜头给他浇了一盆冷水。 “我再想想吧,尽量拖几天,看看有没有别的变化。”路鸣皱眉苦思道。 “还能有什么变化?两个人突然回来了?做梦还差不多。”张子扬基本不抱希望。 “我估计这两天紫苑可能还有信件寄回来,再看看寄出的地点是不是还是在庐山。” “你怎么知道这两天会有紫苑的信件寄到?什么时候学会掐指算命了?” “我猜的,上次寄到紫苑老家的信和盛棣接到的信,两者之间相隔了一段时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下一封信很可能这两天就能寄到,或者寄给盛会长,或者直接寄给我。”路鸣说道。 “我看你有点神叨叨的了。”张子扬已经严肃不下去了,打趣道。 “两封信的收件人看起来很正常,实际上是经过精心挑选的,好像是一种试探,在试探盛慕仪究竟藏在哪里?就是说明盛慕仪不在对手的掌控之中。所以他们会变换试探的角度,加大试探的力度。” 张子扬直接摇头,他觉得路鸣的推测太勉强了,脑洞开得太大了,很多地方说不通,但他也没有更好的想法。 这两天最郁闷的人要数警察局的刘子涛探长了。 他眼睁睁看着路鸣带走了郑春月,还挨了路鸣一顿打,结果自己一点理都没占着,在警察局私下里,已经开始有人骂他日本人走狗了。 其实他还真的不是亲日派,他亲的只是钱,不管是日本人、美国人、英国人、德国人,谁给他钱,他就认谁是爹。 每当想到一万块大洋从手边溜走,煮熟的鸭子从嘴边飞走,他就心痛无比,甚至有杀掉路鸣的念头,可惜他只敢想不敢做。 这一万块大洋的用途他都安排好了,一半留给家里做生活费,一半给自己的一个相好的。 他为这个相好的已经在外面欠了许多钱了,有银器店的,有饭馆的,还有服装店的。旧债不还,这些地方恐怕就要拒绝他继续赊账了,他也没脸去见相好的了。 晚上下了班,刘子涛郁闷地骑着自行车回家,脑子里还在想着这些烦心事。 在一个无人的巷口,忽然有一辆小汽车堵住了他的去路,他刚想骂人,从车上下来两个人,二话不说,一个人按住他,熟练地下了他的枪,另一个人则用一条麻袋,兜头盖脸地罩下去。 刘子涛明白自己遇到绑匪了,大声吼道:“两位大哥,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 他没有反抗,知道反抗是无用的,如果反抗激烈,有可能招致杀身之祸。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在上海滩遭到绑架,前几天张子扬被人绑架了,他还到处宣扬这件事,话里话外满是讥讽和嘲笑,没想到风水轮流转,今天找到他了。 此时又一辆小汽车开过来,堵住了后路,两辆汽车一前一后,把刘子涛堵在正中间。 刘子涛没有反抗,两个人顺利地将他装进麻袋,扎好口之后塞进了前车的后备箱里,随后两辆车迅速开走了,现场留下一辆德国产的自行车。 晚上五点多,路鸣接到了袁明珠的电话。 “你让我办的事办完了。”袁明珠只说了一句话就挂断了电话。 路鸣微微笑着,看着张子扬。 “你看着我干什么,明珠妹妹有什么事吗?”张子扬不明就里地问道。 “没什么事,你们警察局又丢了一位探长,明天上海滩的重大新闻。”路鸣笑道。 “你干的?”张子扬张大了嘴。 “什么叫我干的?我一整天都跟你在一起,根本没出屋,我干什么了?” 张子扬立马就明白了:“是谁丢了?不会是……” “可能是那位刘探长吧。”路鸣站起来,迈开了小方步。 “你们……胆子也太大了吧,他虽然人品不怎么好,可他毕竟是探长啊。”张子扬身为警察,还不至于忘本。 “那又怎么样,他可是差点让你彻底完蛋的人。”路鸣一脸的冷酷道。 “我知道,可是……是不是鲁莽了点……”张子扬还是觉得脑筋有些转不过来,这可是暗杀,是违法的,路鸣怎么会用黑社会的手法。 他熟悉青红帮和漕帮的行事风格,也了解号称上海滩第一杀手王亚樵斧头帮的胃口。 一般来讲,他们都不会公然对警察下手,更别说绑架一个探长了,除非是政府高层授意,比方说是警察局长让他们干的,他们当然会照办。 也不是说他们没有办法对付警察,但没必要采用暴力手法,往往是花钱贿赂或买通警察,让警察之间内斗,达到他们的目的。 这样才名正言顺,不会产生任何不良后果。 第105章 属下无能 “其实你没必要除掉他,他翻不起什么大风浪。”张子扬摇头道。 他是为路鸣担心,虽然路鸣没有亲自动手,但这种事情是很难藏得住的。 首先警察局绝对不会善罢甘休,肯定要追查到底,一旦事件曝光,会比郑春月招供还要严重。 “放心吧,就算你们局长下决心彻查,查到一定程度就会不了了之。”路鸣并不后悔这样做,他是第一次对一个人起了杀心。 一个中国警察居然将自己的同胞出卖给日本人,并以此换取奖金,这就是卖国行为。 虽说郑春月是朝鲜人,但是她是地地道道在中国出生、长大,而且是中国国籍,所以她就是中国国民。 路鸣如此决绝,张子扬也只好在心里叫苦,也不再说什么了。 现在叫停已经晚了,就算刘子涛还活着,也不能放了他,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张子扬猜测,刘子涛现在很可能已经跟这个世界彻底告别了,否则袁明珠不会打这个电话。 “走,出去吃饭,今晚值得好好喝几杯庆祝一下。”路鸣满心欢喜道。这一出手小试牛刀,一件件要命的事都化险为夷,路鸣心情极为舒畅。 刘子涛失踪的事第三天才被人发现。他当天晚上没有回家,老婆以为他在相好的家里喝醉了没回来,虽然这种事很少,但也很有可能发生。 连续两天晚上没有回家,他老婆就坐不住了,跑到他相好的家里大闹。那个相好的说刘子涛已经很多天没有来过了,他老婆又去警局问,这才引起警局的注意。 按照规定探长是必须每天上班报到,但是谁没点私事呢,找个出去办案的借口,就不来警局报到了,也是司空见惯,尤其刘子涛作为探长,一般人也管不了他。 现在家里和警局都见不到他,他手头又没有要办的案子,这就有点不寻常了。 警局派出人员四处打听访查,终于从刘子涛的自行车上打开了缺口。 这辆自行车被一个小偷偷走,转手卖给一个职员,这位职员正在街上骑着车,被一个警察认出来了,结果人和车一起被带到警局。 然后顺藤摸瓜,很快抓到了小偷,得知自行车被遗弃在一个弄堂里。 勘察过现场后,警察什么线索也没查到,唯一能确定的是刘子涛失踪了。 警局不大相信刘子涛会遭到绑架,谁有这么大的胆子?绑架警局探长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一般绑匪不敢下手,除非遇到了个二愣子。 为什么?刘子涛有枪啊。 话说回来,干嘛绑架刘子涛呢,目的何在?他一没钱二没色,绑回去还得给他饭吃。 现场没有打斗的痕迹,更没有开枪的痕迹,附近的人也没人听到枪声。查案的警察感到这事有点蹊跷。 这事跟张子扬被绑架的案子不一样,张子扬被绑架的现场,警察一眼就能做出判断。因为没有人会遗弃一辆没有任何毛病、油箱里装满汽油的汽车。 “张探长,你说这件事会不会是日本人干的?”局长听了汇报后很生气,难道上海警察局的牌子是纸糊的,或者他这个当局长是吃干饭的,为什么接二连三有探长被绑架或者失踪。 说失踪只是好听些,大家都明白,刘子涛是凶多吉少了。 “现场没有任何线索,不好断定,可以怀疑日本人,但没有证据。”张子扬当然知道怎么回事,只能装糊涂。 “你被绑架的时候没有反抗,这次刘探长的现场也没有反抗的迹象,有些相似啊。”局长说的推论有点孩子气。 “局长,若是有一把枪顶在你的后腰上,你怎么反抗啊。”张子扬苦笑道。 “嗯,那当然不能反抗了,所以我觉得有可能是日本人对咱们的报复。”局长沉思道。 局长怀疑是因为他让路鸣带走了郑春月,所以日本人报复他,绑架他有可能是作为人质,逼迫警察局重新抓捕郑春月,进行人质交换。 不得不说局长的脑洞开得有些大,不过理由倒也充分,第一日本人有能力这样干,第二日本人有胆子这样干。 有动机有目的,也有实力,日本人作案的嫌疑当然是最大的。 “假如真是日本人干的,问题就大发了。”张子扬苦笑道。 “你说说看?”局长点燃了一支雪茄,对自己的猜想很是得意。 “如果他们绑了刘探长,把人藏在日本领事馆,咱们就算知道人在里面,也没办法,无凭无据的,怎么跟人家要人。” “你不是跟他们打过一次交道吗?能不能跟他们碰下头,就说咱们可以用他们想要的人换回刘探长。”局长继续自己的思路。 “他们不会承认的,再说绑我的时候全都蒙面,我一个也不认识,不知道该怎么联系他们。”张子扬连忙推托,他哪里来的门路跟日本人联系啊,这不是要人命嘛。 “张探长,这个案子就交给你了,限你七天之内破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而且要查明案犯。”局长严肃道。 张子扬心里发虚,头上冒汗,打躬作揖道;“局长大人,这活我干不了,您撤了我的职吧。” “怎么了,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局长故意刺激他道。 “不是,局长,我手上还有个案子,就是盛慕仪失踪案,这都过去多长时间了,还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种无头案子没法破,属下无能啊。” “那你尽最大努力吧,刘探长也是你的同僚,虽然你们平时关系不太融洽,但警察是一家,吃的一碗饭,那就是兄弟,咱们内部可以打得头破血流,对外必须同仇敌忾,不能被人欺负了。”局长厉声道。 “是,局长,我一定尽最大努力,力争破案。”张子扬双脚一并,敬礼道。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张子扬哭笑不得,感觉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这都什么事啊。 他不可能去找漕帮要人,就是去了,漕帮也不会承认,想要找人,估计得找几十个潜水员到黄浦江水底下去捞。 果然不出路鸣所料,就在子扬接到这个荒诞的任务的同时,盛有德接到了一封信,袁紫苑的亲笔信,信上说她到了泰山,还在游玩,请盛有德转告她妹妹和家里,她一切都好,不用挂念。 盛有德接到这封信,感到很奇怪,紫苑怎么会给他写信呢?他立即给路鸣打了电话,让他马上过去。 路鸣赶到盛府仔细查看了信件,确认是紫苑的亲笔信,尽管字写得有些潦草,但肯定是出自紫苑亲笔。 “紫苑毕竟跟我隔了一层,她不写给盛棣给我写这封信不太正常吧。你怎么看这件事?”盛有德问道。 “嗯,老伯,我看这件事不简单,不是有人在给我们设圈套,就是紫苑在向我们求救。” “求救?你的意思紫苑也被绑架了吗?”盛有德大惑不解。 第106章 小偷招供 “我们不妨假设,紫苑可能落到敌人手上了,敌人不想让我们发现她被绑架了,所以逼着她写信向家里报平安,她也同时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她的处境和所在的位置,前两封信的发出地点都是在庐山,现在却跑到泰山去了。” “你继续往下说,还有没有别的可能?”盛有德问道。 “有的。”路鸣就把他的最新推测说了,行凶者可能是想用这个办法逼迫慕仪现身,或者查明慕仪的确切情况。 “你是说这就表明慕仪藏在某个地方,安然无恙?”盛有德有一点激动。 尽管他心里一直感觉女儿还活着,但这么长时间没有任何信息,又让人疑惑不解。如果按照路鸣的观点,紫苑的来信就是慕仪还活着的铁证。 “老伯,请您原谅,有一件事我一直瞒着您,慕仪失踪前,她们两个曾经躲在我的公寓里私下见面,一定是在商议出走的事。”路鸣就把紫苑躲在他寓所的事说了一遍。 “啊,这么大的事你居然瞒了我这么久,你是想急死我吗!”盛有德恼了,一拍桌子厉声问道。 “老伯,没查出事件的真相,我凭空告诉您这件事,不是给您增添烦恼嘛,没必要啊。再说了您不是也有许多事没对我说吗?”路鸣反击过去。 “我……有些事不告诉你,那是为了你好,你以后会明白的。” “我也是从紫苑的来信中醒悟到了这一点,她们两人躲在我的公寓里私下见面,有可能是商议一起出走,以前没想到这一点。不过这仍然是推测,未必是实情。”路鸣为自己辩解道。 “嗯,你的这个推测很大胆,但也有问题,在上海滩,无论什么人,什么事,我都可以为她们摆平,两个孩子为何要出走呢,她们到底害怕什么?”盛有德摇头道。 “我也想不出有什么事让紫苑如此恐惧,另外慕仪居然宁可跟她密谋,也不向您求助。事情怪就怪在这里,难道她们是不想把您扯进去?”路鸣旁敲侧击道。 两人同时陷入迷惘中,但想法并不完全一样。 盛有德是以一个父亲,从亲情的角度出发看待这件事,而路鸣运用的则是侦探推理的排除法。 “我想看看慕仪的房间,慕仪的房间是不是还保持以前的样子?”路鸣说道。 “慕仪的房间我几乎每天都进去,如果你想要查什么线索,那是不可能的,每一样东西我都反复查看过了,她的几个丫鬟我也一一仔细问过,出事前慕仪没有任何反常的表现……” 盛有德说着,忽然顿住了。 他想起了那天的情景,慕仪用一种不舍却又痛苦的眼神看着他,然后上楼,然后消失。 当时他忽略了,没明白女儿眼神的含义,以为女儿累了,需要休息,可是现在他却似乎看懂了那个眼神。 女儿受到了逼迫,不得不出走,可是什么人敢逼迫他的女儿? “老伯,您怎么了?”见盛有德神情肃穆,口中喃喃,路鸣赶紧问道。 “慕仪是主动出走的,这一点你是对的,不过她是被人逼走的,还是自己主动出走,现在还不能确定。”盛有德道。 路鸣是这么想的,慕仪是被逼出走,还是因为躲避什么人主动出走,这两者看上去差不多,性质却大不相同。 “老伯,我一直没敢问您,今天斗胆问一句,您和日本人之间有过节吗?日本人为何要杀夏横和贺谨?”路鸣问道。 “他们两个人,你确定是日本人下的手?有证据吗?”盛有德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道。 “可以确定是满铁特工干的,为首那人叫小泽征四郎。”路鸣说道。 “满铁特工?不可能吧,他们派驻上海的机构只是收集商业情报,难道也干这杀人越货的事吗?”盛有德感到惊讶。 满铁他当然太熟悉了,虽然他从不跟日本人做生意,却也了解他们的底细。 满铁在上海有派驻机构,主要就是经商和收集商业情报,这是商界公开的秘密。 “满铁也许扩大业务了,内部专门有人分工干这种事。”路鸣以奚落的口吻说道。 “嗯,小泽征四郎,好吧。”盛有德淡淡道。 “这家伙一口流利的英语,身边经常有个漂亮女人,不知道叫什么。”路鸣说道。 “日本人的事情你暂时就别管了,还是继续追查紫苑的线索。”盛有德冷冷道。 “老伯,您放心,紫苑的信是坏事也是好事,就看我们怎么处理了,我有信心循着这条线,最终找到慕仪。” 盛有德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了。 张子扬带着手下四处奔走,寻找失踪探长刘子涛的线索。 这简直就是个愚蠢的游戏,就像狗追自己的尾巴一样,永远追不到,可是他还得装样子,四处打听,还去拜访了青帮大佬顾竹轩、黄金荣、杜月笙,请他们帮忙。 漕帮他也去了,而且煞有介事地求助。帮会的各位大佬都非常客气,表示一定会尽力帮助警察局破案,等他人一离开,人家就当没这回事了。 那个捡到刘子涛自行车的小偷倒了大霉,他的确是个小偷,被抓过很多次,但是这次他真的是冤枉,因为那辆自行车不是他偷来的,而是在街上捡到的。当时还心里窃喜以为捡了大便宜,天上掉馅饼了,没想到却招来大祸。 在经受了警察局十八般酷刑后,奄奄一息,他招供了,人是他杀的,就是为了抢自行车,至于尸体,他已经装进麻袋绑上石头,沉到黄浦江里了。 小偷只想快一点死,这无穷无尽的酷刑折磨,让人生不如死。 “张探长,你怎么看这份口供?”局长拿着小偷口供问张子扬。 “肯定不是他干的,他没这胆量,也没这能耐。”张子扬不假思索说道。 张子扬虽然很想把罪名推到这小偷身上,因为不管怎么样,这个小偷是活不成了,他现在已经被折磨得没了人形,就是送到同仁医院救治也活不了几天。 但是张子扬不想丢掉做人的底线,做一个警察已经够脏的了,再把污水泼到无辜者身上,他不忍心。 虽然他不能把真凶说出来,却也不能凭空冤枉一个人,哪怕是个盗贼。 第107章 相机没了 “我也这样认为,他不可能是绑匪,也就是个小毛贼。”局长缓缓道。 “呃,局长您怎么不阻止他们用刑?”张子扬问道。 “弟兄们心头都有一股怨气,总要发泄出来,咱们警局的刑具也不是摆设,总要用一用。”局长说道。 张子扬只能无奈摇头,明知是冤枉人家,还用酷刑,然后屈打成招,只是为了让弟兄们出口恶气。 这个小偷的确是捡到了刘子涛的自行车,但是作案时间却说出好几个版本,明显是被折磨的精神错乱了,前面的招供后面就忘了,连自己都圆不上。 “这个案子不能就这么不了了之,一定要追查下去,哪怕把上海滩翻过来,也要抓到凶手。”局长并未就此罢手,下决心要调查清楚。 “如果是日本人干的呢,怎么办?咱们前脚抓到人,人家后脚就能把人要走,直接送回国内。”张子扬提醒道。 “那是一般的案子,这次不一样,如果有真凭实据,坐实了是日本人干的,必须严惩!”局长拍桌大声道,“下一步你重点查日本人,尤其是那些穿黑西装的日本人。” “遵命!”张子扬头昂得高高的,敬了个礼。 如果抓到的不是小偷,而是一个日本人,张子扬倒是希望能用这种屈打成招的方式逼迫他认罪。 “是不是真该抓个日本人来顶包?”在走廊里,他边走边想着。 路鸣在一个丫鬟的引领下来到了盛慕仪的房间。 慕仪失踪前曾经领他来过一次,因为这里是内宅,没有人引领是不能随便进入的。 刚到慕仪住的房间门口,忽然有一个丫鬟跑过来,一头扑在他怀里痛哭起来,正是那个曾经和贺谨相好过的香荷。 “对不起,香荷,我没能保住贺谨。”路鸣带着几分歉意说道。 他当时向香荷保证过,会保护好贺谨,不仅食言了,还差点把自己也搭进去。 “不怪您,路少爷,这是他自己的命。究竟是什么人那么狠心,他都那个样子了,干嘛还非得杀了他?”香荷想不通这一点,贺谨都成植物人了,怎么还有人非要置他于死地。 “这件事我也没弄明白,但肯定是有原因的,我会给你一个交待。”路鸣自己也还在云里雾里,只好诚实地这样安慰她。 “路少爷,您一定要查出来,究竟是哪个王八蛋杀了小贺,我要替他报仇。”香荷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咬牙切齿道。 “你放心吧,这件事老爷会为你主持公道的,你先带我看看小姐的房间。” 香荷是盛慕仪的贴身丫鬟之一,对小姐的生活起居情况最了解,房间里的细微变动,她一定会有所察觉。 路鸣觉得,既然盛慕仪决定了要出走,那就一定会留下一些暗示,好让家人放心。 盛有德对自己的女儿再熟悉不过了,竟然什么都没发现,这让路鸣感到不可思议。 他知道,找到线索的希望不大,但仍然不想放过,还是要亲自来查看一遍。 据香荷说,老爷特别吩咐了,小姐的房间必须保持原样,不许有任何改变,所以没人敢乱动小姐房间的东西,每天打扫卫生的丫鬟也只是扫地,清除灰尘。 路鸣在慕仪房间里仔细察看了一圈,他上次进屋只跟慕仪待了很短时间,难以觉察出有什么不同,他让香荷找来一架相机,各个角度都拍了照片。 他重点查看了慕仪的书架,除了小时读过的《千家诗》《唐诗大全》《宋词大全》,以及四书五经之外,就是大量的英美小说,包括翻译成英文的《战争与和平》、雨果的《巴黎圣母院》等等,甚至还有一套英文版的《资本论》。 但那本慕仪偷偷给他看了一眼的《新青年》却不见了,他到慕仪房间里来的主要目的就是想找这本杂志,这不过他不好跟盛有德挑明了说,对这本带颜色的杂志,他不确定盛有德是什么态度。 他仔细地翻看每一本书,查看里面是否有小纸条,还真的有不少,不过都是读书心得,随手记下后夹在书里面。 新出版的书籍不像古版书,可以做眉批、可以在两行字之间记载心得,都得另外写在小纸条上保存下来。 仅仅仔细查看这些心得,路鸣就花费了半天时间,还是一无所得,都是很平常的东西,没有什么暗藏的信息,也没有任何特别的含义。 “我记得小姐应该有一台很高级的相机,怎么没看到?”路鸣使用的是香荷买的老式的德国相机。 路鸣还记得,慕仪从美国回来时带回了一架比较高级的相机,用它给一些人照过相。 “没在书架上吗?应该在啊。”香荷有些惘然道。 她找了一遍,果然没有。 “会不会是少爷拿走了?”香荷猜测道。 路鸣给盛棣打电话,结果盛棣说他没见过这架相机,应该还在慕仪的书房里,让他好好找找。 路鸣没觉得相机有多么重要,不过这是慕仪常用的东西中最昂贵的一件,应该不会随意丢掉。 “小姐那天去华懋饭店有没有带相机?”路鸣问道。 “没有,小姐那天的梳妆箱、衣服首饰箱都是我亲手装的,没有相机。”香荷对这一点很确定。 “既然没有带走,那就一定还在这房间里,这里不可能遭窃贼的。”路鸣说道。 他和香荷找了半天,还询问了所有的丫鬟,没人见到过这架相机。 “奇了怪了,路少爷,您再问问老爷吧,别说相机了,丫鬟没人敢拿小姐房间里的一张纸。”香荷肯定地说道。 路鸣想了想,还是回到盛有德的书房询问盛有德。 “慕仪的相机?嗯,我知道的啊,怎么了,不在她房间里吗?”盛有德思索着。 “她最喜欢那架相机,我翻遍了也没找着。”路鸣道。 盛家有不少相机,但美国牌子的,就这么一架,绝对不会搞混了。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从慕仪失踪后真的再没见过。”盛有德想了一会说道,“这个相机很重要吗?” “不一定,我只是觉得有些蹊跷,香荷说相机没带去华懋饭店,这就有点奇怪了。”路鸣打定主意不放过任何细节。 “对了,慕仪喜欢摄影,她应该有很多胶卷的,只是一个胶卷盒都没看到。”路鸣又想到这事。 “没有吗?应该就在她房间里啊。” 盛有德也觉得纳闷,亲自过来查看了整个房间,的确如路鸣所说,不管是相机还是胶卷,都没了。 “这里就是慕仪放相机的地方,总是放在这儿的,还有这个首饰盒就是放置胶卷的。”他打开一个首饰盒,果然看到有许多照片。 第108章 大佬发报 “这些照片的底片怎么都不见了呢?”路鸣翻开照片查看着,心生疑窦。 “这个我没注意,也许照片洗印出来,慕仪就觉得底片没用了,扔掉了?”盛有德自言自语道。 路鸣摇摇头,他虽然不是摄影爱好者,却也知道,对于摄影爱好者来说,底片才是最珍贵的东西,永远比洗印出来的照片珍贵。 “慕仪不可能丢掉那些底片,这不合情理。”路鸣能肯定这一点。 “也许是她带走了。”盛有德想了想说道。 “没有,那天所有的东西都是香荷收拾齐整后放进箱子的,她很清楚没有相机,也没带胶卷。”路鸣皱眉道。 “这就奇怪了,会不会是哪个丫鬟觉得好玩,顺手牵羊拿走了?” “底片对别人没有任何意义。”路鸣摇头道,“即便真有哪个丫鬟贪心,拿走相机,拿走新胶卷,也不会把用过的胶卷拿走。” 两个人互相看了半天,没法解答这个疑问。 丫鬟顺手牵羊拿走一两样东西,是很有可能的,毕竟这么大个家,丫鬟也有十几个,其中有那么一个两个起了贪心,也不奇怪。 相机在那个时候不仅昂贵,还是新鲜事物,绝大多数人见都没见过。 可是所有胶卷都不见了,却是很诡异的事,难道说小偷不懂得曝光的底片没有用处,以为也值钱,所以就拿出去卖钱了? “我让人去查所有二手相机店,看看是不是有人偷出去卖钱了。”盛有德说道。 路鸣点点头。 如果让他去逐个查二手相机店,不仅费时费力,而且不见得每个店都给面子,但是带着盛有德的帖子就不同了,那些奸商不敢糊弄这位大佬。 那时的二手商店大多数干的是非法营生,他们有专门的渠道销售赃物。 尤其是一些贵重品,比如手表、钻石、金银首饰等等,当然也包括照相机,若是你要偷一辆汽车,他们肯定不敢帮你销赃,目标太大,容易被人发现。 从慕仪的房间出来,路鸣提出想去泰山脚下的泰安城,按照紫苑书信中留下的地址去寻查,却被盛有德拦住了。 “你明知这是个圈套还要往里钻,不是很愚蠢吗?”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总不能眼看着紫苑身在危险中不管吧?”路鸣认为,既然是躲不过去的事情,就必须面对。 “我不是说不管,你也知道,紫苑这孩子我非常喜爱,而且她还是盛家未来的儿媳,我能不管吗?我是说还有更好更快的办法。” 接着盛有德口授,路鸣记录,写了一张电报文,分别给庐山警方和当地的头面人物,还有泰安警方和当地的一个富商,请他们查看庐山和泰山是否有个叫袁紫苑的女孩子出现过。 如果出现过,就查清什么时候去的,是否已离开,是否有同行者,同行者有几人以及性别年龄相貌等等,如果袁紫苑还在当地,请找到她并且护送她返回上海,必有重谢云云。 路鸣记好后,盛有德拿过来检查一遍,然后在空白处写了收报人的姓名和地址,足足有十多个人名,都是江西庐山还有山东泰安两地警界和商界的大人物。 盛有德叫来管家,让他马上去电报局把电报火速发出去,不要耽误。 管家取了电文掉头就走,赶着电报局下班前把电报都发出去。 “你放心吧,他们办事不会比你差的,咱们先等等消息再说。”盛有德笑道。 路鸣当然放心,按说这件事盛有德比他还上心,袁紫苑和盛慕仪现在就像一根藤上的两只瓜,发现了一只,就能找到另外一只。 有盛有德出面号召和重金酬谢,这两个地方的人会把当地翻个遍的,只要有紫苑去过的踪迹,就一定能找到。 破案这种事,许多时候也需要财力作为基础。 路鸣从留园出来,去了一家照相馆,让他们帮着把底片冲洗出来,然后洗印出照片。 他把紫苑给盛有德和盛棣的两封信都带走了,想要好好研究一下。 他觉得紫苑既然能发出亲笔信,就一定会在其中隐藏着一些想让家里人知道的信息,包括她真实的处境,甚至她所在的区域位置。 回到公寓,张子扬正在大厅里等他,还有些小兴奋。 两人都饿了,正好到八大碗饭庄喝酒。 “你说咱们该不该趁机抓两个日本人,把刘子涛的事栽在他们头上?”张子扬喝了一碗酒提议道。 “不妥。”路鸣想了一下就否决了他的想法。 “为啥?我看这是唯一的办法。” “你们局长现在是怒火攻心,所以不怕日本人了,可是如果你真的抓到日本人,又拿不出实质性的证据,那时候日本人决不会善罢甘休,会通过政府高层施压,最后你们局长顶不住,你就成了替罪羔羊了。除非你抓日本人有他的手令。” “哦,也是啊。我险些上了大当。”张子扬有些后怕道。 “小泽征四郎你就不用琢磨了,自然会有人找他麻烦的。”路鸣笑了笑。 “谁啊,不会是……”张子扬抛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不是,是盛会长。”路鸣笑道。 “盛会长?他为啥要出手啊,就为了那两个保镖?”张子扬诧异道。 “也不全是为了他们,应该是想从他口中知道更多事情,夏横和贺谨的死,到底跟慕仪的失踪是什么关系。” “哦,这也对,我现在也不明白他们究竟为啥非得杀两个穷困潦倒的保镖,没道理啊。如果他们身上的线索有价值,那还说得通,后来咱们也都检查了,毛都没有一根。” “日本人也不是闲的无事,他们杀人一定有道理的。”路鸣说道。 “那个……刘……真的毁尸灭迹了?”张子扬压低声音问道。 “我也不知道,我当时很气愤,就想找人让他永远失踪,结果就这样了,你别这么看我,后面的事我没问,也不该问。”路鸣一扬眉毛道。 “好,算我多嘴,来,喝酒喝酒,管他球的呢。” 两个人开始推杯换盏,大喝起来。 两人正喝着,却见袁明珠走进饭庄,左右张望一下走过来,坐在路鸣身边。 “我听盛棣说,姐姐又来信了?”袁明珠有些焦急地问道。 “是有这回事,信在我这儿。”路鸣说着把信拿出来给袁明珠看。 如果袁明珠不过来,他一会儿也要打电话给她。袁明珠自然比他更了解袁紫苑,何况女孩子之间有她们的秘密,她或许能看出信中异常的地方。 第109章 早晨喝酒 “你仔细看看,信里面跟紫苑平时写信的风格是不是一样?”路鸣问道。 “我怎么能看得出,她又没给我写过信。”袁明珠撅着小嘴说道,显然不高兴了,按理说袁紫苑第一封信就应该写给她,结果三封信了,一封也没写给她。 路鸣马上反应过来,是啊,袁紫苑为何不给袁明珠写信,会不会是怕牵连到她? “那你也好好看看,紫苑在信里的语气是不是跟平常一样?”路鸣说道。 “你什么意思啊?”袁明珠心有些下沉。 “不是,我没啥意思,就是想知道她为何人不回来,光是写信,以前也没听说她喜欢游山玩水啊。”路鸣连忙说道。 “你的意思是她有危险?可是这信的确就是她的笔迹,不会错的,而且看信的意思她好像还很自在。”袁明珠的柳眉已经弯成了新月。 “你跟紫苑是亲姐妹,应该有心灵感应,你既然觉得没事,那肯定就没事,看样子她要游遍三山五岳才肯回来。”路鸣强笑道。 要说这信有什么奇怪的,那就是一个字都没提到盛慕仪,也没提到袁明珠,如果盛慕仪跟她在一块的话,总得让她带几句话给家里吧,何况信是寄给盛有德的呢。 这说明什么? 至少可以说明袁紫苑是知道盛慕仪出走了,无论她们是共同出走,还是各走各的,不提袁明珠当然是为了保护她。 信中反映出的平静当然是伪装出来的,紫苑的心机是路鸣见过的女孩中最深的,跟明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袁紫苑既然能寄三封信回来,那就说明她平安无事,明珠妹妹就别担心了。”张子扬跟着劝道。 他当然能看出其中的不妥,可是不想明珠担心。 “我还是想去找她,看不到她我心里安定不下来。”明珠皱着小巧的鼻子说道。 “盛老伯已经找了庐山、泰安两个地方的警方、帮派头领和商界名流,让他们帮助寻找紫苑,找到后护送她回上海,这个方法比我们跑去找管用多了。” “真的啊?”袁明珠高兴起来,姐姐终究是盛家儿媳妇,盛家不会不管她。 “当然是真的,我亲自记录的电文。”路鸣笑道。 袁明珠不愁了,只要盛有德肯出面,这件事情就看见亮了。 三人放松下来,吃喝罢各自回家。 第二天早上,路鸣到照相馆去取胶片和洗印出来的照片,然后拿着照片反复端详,仍旧看不出什么异常。 盛有德说房间的布置和摆设跟盛慕仪出事前一样,除了那本《新青年》杂志,还有照相机和几个新胶卷不见了之外,没有任何异常。 “先生,您拍这些照片干什么啊?”照相馆的人很是纳闷。 相片里是一个大家闺秀的闺房,没什么特殊的,干嘛前后左右地拍?当时的胶卷很贵,用昂贵的胶卷拍这种照片,不是钱多了没地方花吗? “哦,我刚开始学摄影,自己拍几张室内照练手。”路鸣敷衍道。 “这是哪家大小姐的闺房啊,简直布置得跟神仙住地似的。”那个伙计羡慕道。 路鸣没理他,把底片和相片装好走出了照相馆。 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从照相馆门前走过,他急忙走了两步,叫道:“谦田君,你怎么在这儿啊?” 谦田听到他的声音,站住了,鞠躬笑道:“好巧啊,在这儿碰见路桑了。” “是巧啊,我是来冲洗几张照片,这个地段我很少来的。这里离你们领事馆可是很远啊,也没什么风景可看,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嗨,我是出来办事,刚办完,就顺便在街上溜达溜达,不想马上回去。”谦田笑着,然后眨了眨眼睛。 路鸣也看到了,谦田的身后跟着几个尾巴。 “那咱们找个地方喝两杯?”路鸣邀请道。 “喝酒?太早了吧。”谦田笑道。 此时不过是早上九点钟,喝酒的确太早了。 “难得巧遇一次,就喝上几杯,管他早还是晚呢。”路鸣热情邀请道。 “好,既然路桑这么有兴致,鄙人奉陪就是。” 此地离英租界近,两个人找了一家英租界的饭馆,只要了一瓶苏格兰威士忌,别的什么都不要,倒了两杯就喝起来。 酒店服务生看着这两个怪异的客人有些发蒙,哪怕是酒鬼,也很少这个时候喝酒,一般酒鬼这时候酒还没醒呢。 “本庄繁先生回去了吗?”路鸣若有意若无意地问道。 “回去好多天了,他来上海也没什么事情,好像就是为了见你们那位郑老先生。”谦田笑道。 “跑这么远就为了见一个人,而且是隐士?”路鸣觉得这根本说不通。 “我也不知道详情,你知道我们领事馆的人跟他们不对付,他们究竟在做什么事,不会向我们透露口风的。” “这么说,你们领事馆在收集情报方面还真不如满铁啊。”路鸣呵呵笑道。 “谁说的,我们也不是吃素的,我们通过各种渠道还真打探到了一些内情。”谦田得意地笑道。 “怎么说?” 谦田看看左右,确定酒馆里的人没有其他人,探过头来,在路鸣耳边说道;“听说国内有一批人想要把你们的宣统皇帝接到日本去养起来,可是你们的宣统皇帝犹豫不决,本庄繁来上海的主要目的,就是请郑老先生出马去劝说这位逊位皇帝。” “他们有这么好心?”路鸣纳闷道。 “好心?谁知道呢。跟你说啊,我们也在阻止这件事。”谦田神秘地道。 “为啥阻止?” “这伙人想拿你们的宣统皇帝做文章,这明显会影响中日关系啊。”谦田笑道。 路鸣有些明白了,这就像当初曹操劫持汉帝一样,可是宣统已经逊位了,现在不过是个普通人,躲在天津当寓公,听说日子过得有些艰难,靠典当出售从皇宫里带出来的古玩字画为生。 日本人难道想搞个现代版的挟天子以令诸侯? 他们没这么蠢吧?难道他们不知道宣统根本没什么号召力吗? 不过这也是非常值得注意的动向,得回去好好研究一下。 “对了,你们领事馆里是不是藏着一个叫朴贞昌的人?”路鸣又问道。 “你打听他干嘛?”谦田有些警觉地问道。 “这个浑蛋出卖了我几个朋友,我想结结实实揍他一顿,出出气。”路鸣笑道。 第110章 笼络谦田 “这个人你最好别沾,千万别惹祸上身,他可是大和旅馆爆炸案的重要证人,而且早就不在我们领事馆了,被满铁特工保护起来了,究竟藏在哪里我也不知道。”谦田说道。 “哦,是这样啊。”路鸣心中大喜。 只要人不在日本领事馆里,那就好办了,这个叛徒不仅安恭根他们恨之入骨,他也恨得牙痒痒的,必欲除之而后快。 “是不是因为他供出了你的相好,所以恨上他了?那个被抓的姑娘真是你的相好啊?”谦田有些色迷迷地问道。 “那还有假?你说这人坏不坏,硬说我的相好窝藏了爆炸案嫌犯,这不等于诬陷我也是嫌犯吗?谁都知道那几天只有我和她在一起。”路鸣佯作义愤填膺的样子说道。 “要说这姑娘啊,还是你们中国的漂亮,个个都跟天仙似的。”谦田伸出舌头舔舔嘴唇,露出一副谗相道。 “怎么了,有相中的没有,我帮你介绍,保你满意。”路鸣乐了,拉拢道。 “当然有啊,可是我哪有钱养人家啊,听说那种姑娘没有几千块钱连边都靠不上……”谦田苦笑道。 “你们领事馆的人有的是油水,还哭穷啊。”路鸣有些惊奇。 “你以为我们都是富翁吗,跟你说吧,我们国内有钱人都是财阀,普通百姓都是穷光蛋,我的薪水换成你们的银圆,也就是三百多块一个月,这还比国内同僚的薪水高许多呢。” 路鸣想了想也是,国内大学教授的薪水差不多每月三百多块大洋,一家人的生活是足够了,但要找长三书寓的姑娘,还是歇歇吧,张子扬就是个最好的典型。 “哪天你真有相中的姑娘就告诉我,我来帮你牵线,保你成事儿。”路鸣像一个十足的媒婆一样说道。 “算了,我知道路桑非常有钱,可是这不是朋友的相处之道。”谦田拒绝道。 “算我招待你的,不用客气。”路鸣热情无比地鼓动道。 “以后再说,以后再说。”谦田也没有完全拒绝,因为他真相中了一个姑娘,不是想要相处,而是想要娶之为妻,可惜这种事他也就只能想想。 他那点薪水还是娶一个普通百姓家的女子,踏踏实实过日子比较安生,花头心思就别想了。 路鸣当然不会放过他,色诱也是一种有效手段,现在谦田不仅是他的好朋友,也是他的一个重要情报来源,自己用长三书寓的姑娘招待他,未尝不可,何况谦田还是一个比较正经的人。 不过这事急不来,过于热情,急于求成,反而适得其反,被人认为是别有用心。 至于花费,他当然拿得出来,除了盛有德的酬劳,弗兰克每月还付给他的五百美元,他可以把这笔钱全都花在谦田身上,完全值得。 路鸣从没想过做一个间谍,却不知不觉地走上了这条路,无师自通地使出间谍的手腕,其实当间谍就是收集情报,跟所谓的特工不是一个概念。 记者往往是嗅觉最灵敏的人,大多数国家都喜欢用记者收集情报,但他们不算特情人员,只是普通的间谍。 路鸣现在完全进入弗兰克派驻上海特别观察员这个角色里了。 “对了,我上次跟你打听的那个人已经弄清楚了,还是你们领事馆的乙木君告诉我的,叫什么小泽征四郎。”路鸣笑道。 “哈哈。”谦田忽然大笑起来,把嘴里的酒都喷了一地。 “乙木那家伙回去后,嘟嘟囔囔骂了你好几天,说你太坏了,他上了你的大当了。” “这有什么啊,小泽不就是满铁的职员嘛,用得着保密身份吗?”路鸣故作不解道。 “这个当然不用,不过说起来小泽那伙人真还有些神秘,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谦田一脸不屑地说道。 “他有什么神秘的,不就会说几句英语嘛,我也会啊。哈哈。”路鸣打岔道。 “告诉你吧,满铁的身份不过是他披的一张皮,不是他的真实身份。”谦田又探过头来跟路鸣交头接耳道。 “那他……” “其实他隶属于大本营的陆军情报部,不过你知道就行,千万别说出去。”谦田嘱咐道。 “嗯,我知道轻重的。”路鸣答应道。 “对了,他身边经常有一位非常漂亮的女人,那妞不错啊,也是陆军情报部的?”路鸣问道。 “你没事提她干什么?”谦田有些紧张起来。 “怎么了,我只是觉得她漂亮啊。” “她是漂亮,可是杀人杀得更漂亮,千万不能跟她有任何纠葛,任何来往都不可以。”谦田叮嘱道。 “晚了,她已经刺杀我一次了,没有得手,不过后来还是经常跟踪我。”路鸣苦笑道。 “你,你怎么得罪他们了?”谦田好奇道。 “我根本不认识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被盯上了,毫无缘由地就冲我出手,不是我命大,根本活不到现在。” 路鸣把刚回到上海就遭到那个女人刺杀,在同仁医院被小泽围困,差点命绝的事都说了一遍,原原本本,没有任何添油加醋。 “谦田君,你帮我分析分析,你的这些同胞是不是弄错目标了,干嘛对我下这样的毒手?我还是美国公民呢,而且在自己的国家,他们都敢这样。”路鸣义愤填膺道,这次不是装的。 “怎么会这样啊?不应该,他们只管获取情报,不干脏活的。这种见不得人的脏活,一般会找黑龙会的人去干。”谦田也懵了。 其实他也不是很了解小泽,虽然都在上海,却属于不同的组织。彼此之间不仅没有往来,还整天跟防贼似的防着对方。 “我回去跟上面反映一下,让上面跟他们交涉。”谦田道。 “跟你说吧,再这样下去,我都想找美国驻上海总领事,向你们领事馆抗议了。”路鸣说道。 “没这个必要,我会让上面找他们的头儿,约束他们一下。”谦田正色道。 路鸣不仅是他的朋友,而且还是大本营参谋本部参谋武藤的同学,又是美国公民。 谦田从外事人员的角度看,日本领事馆绝对不想开罪这样的人,他们和军方处理问题的方式完全不同。 第111章 突袭谦田 “对了,前几天武藤还给我打电话,让我邀请你方便的时候去日本游玩游玩。”谦田笑道。 “他怎么不直接给我打电话?”路鸣不解道。 “你的电话?他不知道啊,我为什么没告诉他呢,我也不知道。”谦田用的是日式幽默,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路鸣想想也是,他给谦田打电话,一般是通过总机打到日本领事馆,谦田不可能让总机把电话接到他寓所,他还没那么大名气,上海市总机不可能记住他的号码,若是接到留园,任何一个接线员闭着眼睛都能接通。 路鸣当然不会去,他对岛国没有一点好印象。 虽然在各种画报杂志上看到过美丽的富士山、美丽的樱花大道等等,但丝毫没有产生去旅游观光的兴趣。 路鸣和谦田喝光了一瓶威士忌,然后并肩走出饭馆。 忽然听见一声大吼:“八嘎!” 一个趿着木屐的日本浪人向着酒店快速奔跑过来,脚下发出清脆的响声,手中握着一把三尺多长的武士刀,向着谦田当头劈下来。 “快退!”路鸣吓得魂都快没了,拉着谦田就退回到饭馆里。 “八嘎!”那个浪人追进饭馆,继续举刀就劈。 路鸣拿起一张椅子扔了过去,没砸到那个浪人,却也让他躲避一下,给了自己一个回旋的时机。 路鸣把手伸向腰里,结果摸了个空,他今天出来根本没带枪。 也许是觉得日本人不会对他下黑手了,他这些日子都没有带枪。枪插在腰上人其实很不舒服,而且穿西装也不好看,总是鼓出来一块。 “路桑,你快走,他是冲我来的,不会杀你。”谦田也有些慌神了。 他认识这个家伙,是黑龙会的一个杀手,跟着他有些日子了,一直想对他下手。 “别怕,一会儿巡捕就会过来。”路鸣这会缓过神来,也不怎么害怕了。 他不断地拉着谦田在桌椅之间跑动着,还一边举起椅子凳子向那个浪人砸去。 浪人气得哇哇大叫,如果没有桌椅这些障碍物,他早就将谦田一劈两半了。饭店虽然不大,但桌椅太多了,他得绕着追,很不方便,同时还得躲避路鸣砸过来的椅子凳子。 酒馆里的伙计也都吓得躲到了柜台下,正混乱中,此时又有几个人冲进来,其中一个人拔出枪用日语大吼道:“龟山,快放下刀,否则我们开枪了。” “八嘎!”浪人本来就气得暴跳如雷,见有人进来拦阻,索性放弃谦田,朝那几个人冲过去。 “砰砰”两声枪响,那人的枪口冒出一缕青烟。 浪人中枪倒地,武士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此时,大街上传来一阵阵急促的哨子声,两个裹着头巾的大胡子印度巡捕持枪跑进来。 “放下枪。”这两人持枪对着那个开枪的日本人。 “不要误会,我们是日本人!”开枪的人用英语喊道,然后举起双手,将手枪扔在地上。 “我们是日本人,凶手是地上躺着的这个人,我们是来阻止了他杀人的。”另一个日本人过去用英语交涉道。 谦田此时也缓过神了,急忙过去掏出证件说道:“我是日本领事馆的,这位是我的同事,是来保护我的。” “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人,出了人命案子就得去巡捕房做笔录。”大胡子巡捕态度生硬,翻着眼睛。 “好的,我们跟你们去。不过我要先打个电话给领事馆。”谦田道。 两个巡捕用印度语交谈一会,然后点头答应了。 谦田打完电话后,就跟着巡捕走了,同时被带走的还有冲进饭馆的几个日本人,路鸣也没能逃过,就连酒馆的老板伙计都被当作目击证人带走了。 两个巡捕找人用担架抬着中枪死去的日本浪人,一行人一起去了英租界巡捕房。 到了巡捕房,一个长官模样的英国人,对他们进行了简单的问询,态度很和气,问完后让每个人在笔录上签名。 那个开枪的日本人则是被暂时拘留了,等待日本领事馆的人过来交涉。 “我就是日本领事馆的人,我不能把他带走吗?”谦田用蹩脚的英语说道。 “按说可以,可是在这件案子里,您是当事人,那就不行了。”英国警官解释道。 大家都在巡捕房的大厅里坐着,等待日本领事馆的人过来交涉放人。 “你怎么惹着那个浪人了,他好像跟你有不共戴天之仇啊。”路鸣不解道。 “不是我惹着他了,是他容不下我,今天肯定是鸦片吸多了,太亢奋了,根本管不住自己。”谦田道。 “日本也有人吸鸦片吗?”路鸣诧异道。 “当然有了,不过都是偷着吸,国内查得严,就跑到上海来,这里就随便了。”谦田鄙视道。 “那也不可能是吸完鸦片就乱砍人吧,我看他可是瞄准了你来的。为什么啊?” “因为我是个另类,我反战啊。”谦田苦笑道。 “反战就该死?这么说日本可是病得不轻。”路鸣感到嗓子发干。 “不仅反战该死,主战不坚决也同样该死,黑龙会和一些激进的陆军军官,把我们当做必须清除的目标。” “谦田,你别阴阳怪气的,你该不该死自己知道。”那几个冲进酒馆阻止浪人杀人的日本人中,有一个人冷笑道。 “战争,战争,我们伟大的大和民族总有一天会栽在你们这些战争狂人手上,我知道你们都想杀我,可是我不会改变自己的主张。”谦田挺着胸膛说道。 “你……你就是个败类,我们就不该来救你,让你被劈了才好。”另一个日本人怒道。 “你们敢吗?如果我死在街头,你们回去也没法交代吧。你们不是在救我,而是在保你们自己。”谦田冷笑道。 路鸣诧异地看着这几个人,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日本人无厘头啊,搞不懂。 “谦田,你身为帝国外交人员,经常跟一个中国人来往,成什么体统?”又一个日本人指责道。 “给你们普及点常识,路鸣君虽然是中国人,但他同时也是美国公民,另外我跟什么人交往是我个人的自由,你们管不着。” 这伙人正内讧着,外面一辆车停了下来,几个着装正装的日本人进了巡捕房。他们一进来,内讧的双方都不言语了。 第112章 何为信仰 领头的是日本领事馆的领事,他进去跟那个英国警官交涉了一阵,然后签了一份文件,就把所有日本人都带走了。 开枪的日本人也被释放了,领事要求他负责带走日本浪人的尸体,算是责罚。 因为都是日本人之间的纠葛,英租界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干脆把案子移交给日方了,由他们全权处理。 路鸣出来后也不逗留,直接回家了。 虽说有惊无险,他还是感觉有些心悸,这次的事告诉他,以后出门一定要带枪,不管能不能用得上。 回到寓所,他继续仔细查看那些洗印出来的照片,想找到点什么蛛丝马迹,却听到一阵敲门声。 打开门一看,门口站着微笑的苏联人安德烈先生。 “路先生,您租下的那三套房有没有空着的?”安德烈彬彬有礼问道。 “那三套房都空着呢,怎么了?” “那能不能转租一套给我,我有两个同事从国内来,暂时找不到合适的住处。” “三套房间你任选一套吧,我交了三个月的房租,这三个月的房租你也不用给我了。三个月之后,你们自己续租就行了。”路鸣笑道。 他对这位安德烈印象还不错,一直想再找机会跟他聊聊苏联的事,正好他找到上门来。 “那就多谢了。”安德烈大喜,模仿中国人拱手道,“路先生,我能进去跟您说几句话吗?” “当然可以,不过我房间里没有伏特加,更没有黑面包和酸黄瓜。”路鸣笑道。 安德烈不由大笑起来,觉得路鸣很幽默。 安德烈进来后坐在一张椅子上,看了路鸣一会儿,很直接地问道:“路先生,您信仰什么?” “信仰?干嘛问我的这个。”路鸣不解道。 中国人从来没有这样问话的,中国人如果有信仰,会在他的言谈举止中逐渐流露出来。 “每个人都有信仰的,比如说苏联人或者信仰共-产-主-义,或者信仰东正教,信仰上帝,反正你总得信仰什么吧?” “我没什么信仰。”路鸣根本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也就无从明确回答。 “不可能,人怎么会没有信仰呢,你们民国政府的人不是信仰三-民-主-义吗?” “我不是国-民-党人,不信仰三-民-主-义,当然我也不反对。”路鸣只能如此作答。 谈到信仰,路鸣的确很迷茫,出国之前,他信仰的自然是中国古老的思想,那就是天地君亲师,信仰至圣先师孔圣人。 出国留学后,他接触到了太多的主义和思想,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 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他当然觉得不错,可是又觉得太空泛了些,不过是从林肯的思想中截取了一部分,中国如果真的能完全实现,当然也是好事。 可是他回国后就发现,三-民-主-义对于中国未必适用,很有可能成为党棍手中的武器,而不是真正的政治思想,更无法成为政府的施政方针。 相对而言,他最佩服的还是美国的政治制度和法律制度,但是国情差别巨大,根本无法在中国复制,如果强行复制,有可能导致国家分裂甚至走向消亡。 至于英国、法国的思想和制度,也基本都一样。 他也接触过墨索里尼的法西斯主义,觉得简直就是非人类的思想。更不用说从法西斯主义衍生出的纳粹思潮了。 “路先生,你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的组织,成为一个布尔什维克?”安德烈笑着问道。 “你想要让我当你们的间谍?”路鸣脸色有些怪异起来。 “不是,别误会,只是加入我们的组织,不是当间谍,我们布尔什维克是革命者,不是间谍。”安德烈笑道。 “我暂时没有加入任何党派和组织的想法,多谢你的好意。”路鸣笑道。 “我知道路先生的大致想法,是想做一个无党无派的人,这样毫无拘束,但是在历史潮流下,每个人都必然甚至必须找到自己的位置,洁身自好不可能也不可取,除非你效仿古人做一个隐士。我会给你拿一些布尔什维克的书籍,主要是列宁同志的经典著作,你可以先看看。”安德烈笑道。 “算了,这可是当局严禁的赤色书籍,安德烈先生,你别害我。”路鸣半开玩笑道。 “路先生,说别人怕这个我相信,你不会害怕的,何况这里是万国公寓,民国政府的手还伸不进来。”安德烈大笑道。 路鸣不置可否。 其实他接触过这些著作,还是在美国留学期间。 俄国十月革命震惊了世界,一个新的政权在东方诞生,这让欧美资本主义列强感到恐慌。在他们眼中,新生的苏维埃政权无异于洪水猛兽,甚至是瘟疫病毒。 西方列强商议之后出了个馊主意,以波兰、罗马尼亚、芬兰等国家为界,建立了一个隔离带,把红色苏联彻底隔绝在外面,意图让它自生自灭。 苏维埃政权并没有像西方想象的那样自动消亡,而是不断发展壮大,共-产-主-义思潮也就走向了全世界。 在整个欧洲,共-产-主-义和法西斯主义形成了两大阵营,水火不相容,各自都有非常多的信仰者。 在美国受这些思潮的影响比较小,因为美国人比较务实,天天想的只有两个字:赚钱。但是各大思潮的书籍还是每天都被印刷出来,在坊间成为热议。 路鸣看过一些列宁、托洛茨基等人的著作,看的时候深受震撼,不过事后想到中国的现实情况,也就心凉半截,觉得在中国任何思想和主义都不是救命的药。 中国未来的道路,必须想尽一切办法尽快进入工业化,不把这个差距补上,不从一个农业国家尽快转变为工业国家,任何主义和思想都是空想。 回国后,他对侦探行当情有独钟,认为这是他作为个体融入社会的最佳角色,思想和主义则不是他想要的东西。 安德烈没有继续劝说,而是拿了钥匙,道谢后走了。 “人真的不能保持完全的独立吗?我就不信这个。我现在不是过得很好吗?”路鸣琢磨着安德烈的话,摇摇头,决定不受他的影响,继续保持自己身份和人格上的绝对独立。 他又查看了一遍盛慕仪闺房的照片,还是得不到任何线索,只好暂时放到一边。只能等等看盛有德发出去的电报能收获到什么消息。 他忽然想到了谦田说的那件事,本庄繁邀请郑孝胥出山,以旧臣的身份到天津,劝说逊位的宣统皇帝溥仪北上东北,这可是一个危险信号。 第113章 杜鹃赎身 大清崩盘,溥仪逊位,虽然已经不是一国之君,但遗老遗少仍尊称他皇上,日本人一定也认为他还有可以利用的价值。 路鸣想了一下,把这件事写成一份报告,然后译成密码,准备去电报局发给弗兰克先生。 电话铃忽然响了,路鸣拿起电话接听,原来是杜鹃。 杜鹃在电话里带着哭腔对路鸣说,干娘逼着她近期接客,已经给她找好了一个有钱的外地商人,此人要花重金买她的初夜。 “路少爷,我怎么办啊,我不想活了,我……” “杜鹃,你先别慌,等我过去,这件事好解决。”路鸣急忙说道。 “你不用过来了,以前是我自作多情,不过不管怎样,我也算有过一段美好的回忆,这辈子足够了,我不想再给你添任何麻烦,只是想临走前再听听你的声音。”杜鹃哭泣道。 “我说杜鹃,你听我说完好吗,千万别干傻事,你等我过去跟你干娘商量,没事的,我保证。”路鸣一下子慌了。 他知道杜鹃性子有些偏执,容易走极端,这口气跟他说话,就是永别的意思。 他急忙穿上衣服,下去后走了半条街才等到一辆出租车,让出租车拉着他去了杜鹃的住处。 刚刚走进院落,就听见里面的抽泣声还有辱骂声。 路鸣走进去,看到正是鸨母也就是所谓的干娘在指着她辱骂。 “喂,我说您老,怎么生这么大的气啊?”路鸣急忙走过去将一个红包塞到她手上。 鸨母捏着红包,顿时鼻子眼睛的都是笑,说道:“你说这个瘟灾的死丫头,我就说她几句,她跟我要死要活的,又是剪刀又是菜刀的,你说气人不气人,我可是养了她足足十年啊,花的钱都能堆成一座金山了。”鸨母絮絮叨叨说着。 “是啊,杜鹃毕竟还是个孩子,您老人家什么看不明白啊,再说了,谁不知道您是把杜鹃当成自己的亲女儿疼啊。”路鸣劝解道。 “就是啊,还是路少爷懂得人心,您说我们这一行总得挂牌出阁是不是,也不能总当老姑娘吧,就是穷人家的女儿也得嫁人啊。” “反正要去您老人家去,我是不会去陪那个糟老头子的。”床上的杜鹃早已哭成泪人了,她身边的丫头真还拿着一把剪刀,可能是从杜鹃手里夺过来的。 “这事啊好办,其实我跟杜鹃早已情投意合,因为这些日子我的事太多,就没跟您老商量,我今天来也不晚,就想给杜鹃赎身,您老人家就开个价吧。”路鸣笑道。 “路少爷,您……”杜鹃睁大了眼睛,想要拒绝,却实在没有这勇气。 她早就对路鸣铁了心,哪怕路鸣不要她,她也会一直等着,一直为他守身如玉。现在机会来了,她却不知该说什么了。 她原以为自己多出一些局,既能给鸨母多赚一点钱,也能保住自己的清白身,可是那点钱怎么能填满鸨母的欲壑。一旦有出高价的,鸨母毫不犹豫就把她的初夜卖了出去。 鸨母也是过来人,知道初夜过后,杜鹃就得认命了,就得老老实实陪客人,给她赚进大把的银子。 “这个……路少爷,按说您想要杜鹃,我敢说什么啊,什么钱不钱的,可是……”鸨母有些为难,她可不敢跟路鸣漫天要价,得罪了别的客人她不怕,假如得罪了路鸣,且不说别人,就是他那个当警察的兄弟就能让她关门。 “别客气,这里是一万大洋的银票,如果不够,你尽管说。”路鸣拿出一张一万元的银票来。这种银票到钱庄凭票即付,随时可以兑换到银圆。 “够了,够了,这是路少爷的赏赐,也是杜鹃命好,我还能说什么啊。”鸨母有些夸张地说。 其实她不是很满意,如果杜鹃听话,老老实实当她的摇钱树,几年下来赚的钱就要超过这个数了,然后哪怕赎身银低一些,也低不了五千元。 可是她不敢不答应,再者说路鸣给的也不少了,一万块大洋足够她养老了。 她当然不会养老,可以再买几个小丫头,然后再培养出一个干女儿来,几年后又能给她赚钱了。 “路少爷您……” “你不用说什么,你的心思我都懂,我的心思你未必懂,现在一切听我的就是。一会你收拾收拾东西跟我走。” “好的。”杜鹃脸上泪痕斑斑,却由衷笑了。 随后就是一阵鸡飞狗跳似的乱事,杜鹃的丫鬟和厨娘都是鸨母给买的,她也不想带走,她想着自己以后怎么活还不知道呢,不可能再多带两口人吃饭。 两个人都舍不得离开杜鹃,自然又是各种令人辛酸的分别场面。 趁杜鹃在家整理行装的空闲,路鸣赶到电报局,给费兰克老师发去了密电。这份电报文字并不多,但信息含量却很大。 电报主要内容如下:本庄繁来上海约见郑孝胥,计划说服大清逊帝溥仪去日本,猜测日本人想利用溥仪的特殊身份,在中国滋生事端,足见其包藏祸心…… 发完电报后,路鸣赶回杜鹃住处。 杜鹃除了身上一套衣服,所有的衣服和首饰都留下了,有些送给了丫鬟和厨娘,贵重的都被鸨母收走了,留给以后新买来的女孩子用。 路鸣领着只穿了一身单薄衣服的杜鹃走在宽阔的马路上,走了半天,杜鹃一直沉默不语,路鸣就逗她道:“你就不好奇我带你去哪里?” 杜鹃坦然笑道:“我是你买来的,随便你带我去哪里,就算你要我死,我也不回头。” “胡说八道,年纪轻轻的,不要总是把死放在嘴边,不吉利。”路鸣告诫道。 “对我来说,活着就是浪费,或许死才是最好的归宿。”杜鹃的确是这么想的,在她身上,生命的意义已经快耗尽了。 “你啊,就是话本小说看得太多了,弄得多愁善感的,人生没那么复杂,都是父母生养的,都应该好好活着度过一生,也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 两人转过街角,正是一个服装店,不过是一家成衣店。 路鸣拉着杜鹃进去,为她置办了几套新衣服,然后又去附近的首饰店给她买了几样简单的金银首饰,随后又是去鞋店、去帽子店等等。 好在这条街是有名的商业街,主要是面向新潮女性,所以走过一条街后,一个女孩子应该有的都基本买全了。 杜鹃好像认命似的,也不说话,路鸣给她买她就收下,却也没显出多么高兴,她认为自己的未来仍旧是一片漆黑。 原因就在于,她知道路鸣不可能真的把她领回自己家里,如果是这样,去任何一个地方,对她来说都是一样的。 路鸣知道她还是一下子适应不过来,现在处于一种半麻木状态吧。 第114章 麻烦上身 令杜鹃想不到的是,路鸣真的把她领回了寓所,不可能的事情竟然真真切切地发生了。 杜鹃猛地抱着路鸣痛哭起来,哭得昏天黑地的,弄得路鸣手足无措,也不知该怎么劝她好。 “对不起,路少爷,是我不好,我太高兴了,太激动了。”杜鹃哭了半天,直到实在哭不动了,才停下来。 “从此以后,你要过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了,完全不同的生活环境,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的,慢慢来,不要着急。”路鸣笑道。 “路少爷,你说我能干些啥?”杜鹃很认真地问道。 “以后不要叫我路少爷了,直接叫我名字就可以。你先休养一阵,不着急做事。”路鸣安慰道。 “直接叫你名字我可不敢。”杜鹃吐了吐舌头道。 “有什么不敢的,杜鹃,不要认为你是什么人的依附,你现在就是一个完全独立的自由人了,想什么就做什么,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路鸣说道。 “那怎么行,我是您赎出来的,就永远是您的人了,您就是我的主人。”杜鹃执拗地道。 “杜鹃,你千万不能这样想啊,我给你赎身,一是觉得我们有缘分,二是不忍心看你被糟蹋了。你应该有自己的生活,谁也没权利主宰你的未来。”路鸣的这些大道理,自己觉得很正常,杜鹃却听不进去。 “我不管那些,反正我就是你的人,不要也不行。”杜鹃嘟着小嘴说道。 “不说这些了,这样,我租的房子有一套正空着,你就先在这里住着,自己看看书,没事逛逛街,吃饭就去楼下的八大碗饭庄,我在那里挂着账,不用付现钱,一个月我再给你二百元的零花钱,等你将来挣了钱再说。”路鸣感觉这就算把杜鹃暂时安顿好了。 “我不跟您住一块吗?您嫌弃我?”杜鹃心有些沉下去了。 “不是嫌弃,我怎么会嫌弃你呢,我挺喜欢你,但……那不一样……”路鸣不知该怎么措辞了。 他当然喜欢杜鹃这样清纯美丽的女孩子,可是他无法像爱明珠那样爱她,这话不好直说,拐了弯,也说不明白。 “您喜欢我就行,我就怕您不喜欢我。” 在杜鹃的心里,喜欢和爱是一个词儿,那时候的人还几乎没有人说爱这个字,喜欢、喜欢就代表了一切。她喜欢路少爷,路少爷也喜欢她,又给她赎了身,这不就是她这样的女子最好的归宿吗。 只有留过洋,接受了西方新思潮的年轻人,才有勇气坦然说出“爱”这个字。 “我原来有个想法,现在可以付诸实际了,你年龄还小,所以我想让你继续去读书深造。”路鸣笑道。 “读书?我读过很多书啊?” “不是自己读书,也不是读四书五经、唐诗宋词的,而是去学校接受系统的教育。我有门路可以让你不经考试就进入杭州女子师范学校去学习。”路鸣笑道。 盛有德是杭州女子师范学校的校董,路鸣是想通过这层关系,把杜鹃送到学校去读书受教育,这样一来可以让杜鹃重新认识社会,彻底改变命运,另外也可以由此让她走自己的人生之路。 “我不去,我就要留在您身边,照顾您,伺候您。”杜鹃摇头说道。 路鸣长叹一声,只好暂时不提了,这些事慢慢来,反正时间很充足。 “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我一会找采莲还有明珠,再找几个人过来给你庆祝一下。”路鸣笑道。 “这……明珠姐姐不会撵我走吧?”杜鹃有些恐惧。 “她干嘛撵你啊,你又没得罪她,不会的,放心吧。”路鸣笑道。 路鸣也是说干就干,他先给采莲打电话,告诉她杜鹃赎身了,今晚大家一起为她庆祝一下。 采莲听到后,半晌没作声,然后才说问道:“明珠知道吗?” “她还不知道,我这就给她打电话。”路鸣道。 “小心点,先想好了怎么说,别弄误会了。” “直接说,不用想。”路鸣笑道。 “兄弟,你真勇敢,好吧,等你跟明珠商量好了,咱们再研究去什么地方庆祝。”采莲笑道。 路鸣其实也头疼,但这种事逃避是没用的,何况他问心无愧。 他给袁明珠打电话,对方听后沉默了一会才问道:“这件事你都想好了?” “想好什么啊?” “想好怎么安置杜鹃啊?”袁明珠说道。 “也没完全想好,慢慢想吧。” “好吧,只要你想好了,我是支持你的,反正以后家里也不在乎多养一个人。”袁明珠挂上了电话。 路鸣知道明珠误会了,可能真以为他想要杜鹃做小,其实放在谁身上都得误会,但他敢对天发誓,绝对没这意思,更不会这样做的,这是他的底线。 他又想了想,还是给张子扬也打了电话,通知他这件事。 “兄弟,难怪人家说会咬人的狗不叫,这种事都敢做?”张子扬被吓了一跳。 “你这家伙思想太肮脏了,明珠都没说什么,倒是你先咬人了。”路鸣直接怼回去了 “没说什么,不代表明珠不会做什么,你等着晚上有好果子吃。”张子扬脑补着袁明珠愤怒的样子。 “你就说你来不来吧,少废话。”路鸣有些恼火了。 “当然去,我可能保不住你的脑袋,尽量保住你的屁股吧。”张子扬哈哈大笑道。 “路少爷,这,还是算了,别庆祝了,给您带来大麻烦的。”听着电话里几个人的声音,杜鹃都有些替路鸣担心了。 “杜鹃,千万别再叫我路少爷了,你现在是自由人了,随意一点好吗?” “好的,路少爷,听您的。”杜鹃笑道。 “你就别气我了好吧?”路鸣很是头疼,今晚有的对明珠解释了。 他不怕解释,问题是怎么能让明珠理解并且相信,他没有二心。 “要不还是算了吧,别给我开什么庆祝会了。我也不配。”杜鹃苦笑道。 “不要妄自菲薄,人都是一样的,没有什么配不配的。不过我朋友不多,只能给你开一个小型的庆祝会,今天是你的新生,必须庆祝一下。” 一会儿的工夫,张子扬率先赶到了,他把路鸣拉到外面问道:“我说兄弟,你先来看看你的脑子是不是正常。你数个数给我看看。” “数个数?我看你的脑子是真的被驴踢了,我对明珠是什么感情,你不知道吗?” “那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来?” 路鸣只好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你知道了吧,这是一条人命,如果我不这样做,杜鹃今天不自杀,明天也得自杀。她的性格你也知道,这种事完全干得出来。” 第115章 蒙混过关 “唉,你是救了她,可是谁来救你呢?这可是个烫手山芋啊。”张子扬担心道。 “一个人如果想太多了,什么事情都做不成,身正不怕影子斜。”路鸣大义道。 “我佩服你的勇气,但也得替明珠妹妹想想。” “你想多了,明珠会理解的。”路鸣肯定地道。 正说着,采莲急急忙忙来了,一脸愁容,先进里屋和杜鹃嘀嘀咕咕了一阵子,两个女人抱在一起哭着笑着。既为杜鹃高兴,又为自己难过。 过了好一阵,采莲才过来定定望着路鸣,好像一边的张子扬是空气一样。 路鸣双手一摊,那意思你都知道了,省得我多说了。 采莲唏嘘不已,倒是张子扬尴尬了。 路鸣和杜鹃不过是普通关系,却赎身自由了,采莲跟着张子扬好几年,依然是有名无实。哪去说理呢。 “明珠妹妹那里我帮你尽量劝劝吧。”采莲叹息一声,说道。 “你们误解了,我不过是解救了杜鹃,没有其他意思。”路鸣解释道。 他自问没做任何对不起未婚妻的事,力所能及帮助了一个女孩而已,内心坦坦荡荡。 采莲和张子扬感觉一样,认为他过于自信了,这种事女人不嫉妒就不是女人了。明珠怎么可能相信,他给一个女孩赎身,却毫无私心杂念。 赎身费一万块大洋,一句话这么扔出去了,你说自己什么都不图,只是发善心,有人信吗? 不过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再说什么都没用了,只能尽力补救了。 几个人商量一番,决定还是在八大碗简单吃一顿就算庆祝了,对杜鹃来说需要的不是这个仪式,而是以后如何生活的问题。 快到傍晚的时候,袁明珠和宁馨儿一起来了,袁明珠神态没什么异样,宁馨儿却是满脸的怒气。 “路鸣,你今天把事情给我解释清楚,不然别怪我跟你不客气,欺负我妹子娘家没人吗?”宁馨儿怒道。 “你们误会了,我真的就是想帮助杜鹃脱离苦海,这个想法以前跟明珠也说过。”路鸣笑着,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以及自己的想法和以后的安排等等,都说了一遍。 “哼,男人的话是最信不得的,路鸣你敢说这些话都是发自内心的?” “当然,明珠知道我的脾性,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从来不说假话。”路鸣信誓旦旦。 袁明珠长叹一声,苦笑道:“我早就知道有今天,其实你应该要说服的不是我,而是你父母,如果你父母同意,我也不反对,杜鹃是个好姑娘,你收了就收了吧。” “明珠,你这是什么话,我绝对没有这意思,我不是跟你商量过的嘛。”路鸣就差赌咒发誓了。 “那你对别的人怎么没这善心,长三书寓这行清倌人多的是,你怎么不给别的姑娘赎身?”宁馨儿冷冷道。 “我当然不会乱发善心,我跟杜鹃相识,算是有缘分吧,我帮她赎了身,再帮她找到一条谋生的路,这份缘分也就尽了,不信你们等着看吧。”路鸣说道。 “妹子,你信他这鬼话吗?”宁馨儿问袁明珠道。 “我信,他这么说了,肯定会这么做的。”袁明珠点头道。 “你……”宁馨儿气得都要发疯了。 在她看来,路鸣这就是在骗人,欺骗明珠对他的无底线信任,简直是太可恶了。 “你现在是这么想的,可是事情不一定会按照你想的那样……”袁明珠喟叹道。 她对这种事当然有抵触,但也相信路鸣不会辜负她,她就是害怕以后杜鹃会不会满足于路鸣的安排,会不会再来一套寻死觅活的做法逼着路鸣就范。 类似的事情以前不是没有发生过,很多事情最初的设想得很美好,慢慢地就变味了。 “你们放心吧,其实最好的办法是你们把杜鹃接走安置。”路鸣笑道。 “没用的,她不会跟我们走的。”明珠摇头道。 她和杜鹃也是经常来往的,对杜鹃的性情非常了解,所以她才觉得不管路鸣怎么想怎么做,今后都会有很多麻烦。 她没有指责路鸣,因为路鸣做得没错,长三书寓是个火坑,救人于水火是美德。只是杜鹃对路鸣存有心事,让这件事情的未来有点微妙。 听到明珠的声音,采莲和杜鹃都走出来,明珠马上变得热情起来,拉着杜鹃的手祝贺她赎身出来,得到新生。杜鹃脸上笑着,心里却很有些惶恐。 宁馨儿还是虎着脸,一副想要揍路鸣一顿的架势,她也生明珠的气,只要见到路鸣,魂就像被勾走了似的,路鸣怎么说她就怎么信。 宁馨儿只能干着急,袁明珠既然没有明确反对,她也不好强行为明珠做主。 “今天是杜鹃大喜的日子,咱们得给她好好梳妆打扮一下,路鸣,你再订一些鲜花过来。”采莲吩咐道。 “我开车带你去买花吧。”沉默了半天,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张子扬赶忙接口道。 “还需要别的什么吗?”路鸣问道。 “不用了,其他的我都准备好了。”采莲笑道。 张子扬赶紧带着路鸣就溜,他知道采莲是想活跃气氛,好让路鸣蒙混过关。 袁明珠听完路鸣的解释后,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 看到杜鹃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反而心生怜悯,也过来帮忙,气得宁馨儿直跺脚,怨恨明珠自己不争气,对路鸣偏听偏信。 “兄弟,这次你好像是蒙混过关了。”张子扬开着车笑道。 “你还是想想自己的事情吧,我看采莲没给你好脸色啊。”路鸣笑道。 “我真佩服你的心态,要是我像你这么来一次,采莲能用剪刀捅死我。”张子扬思想开小差,车子差点撞着路边的小摊子。 “不会的,采莲是有尊严的人,顶多离开你,不会对你下毒手的,这一点你放心。”路鸣这句话还真是说准了,冥冥之中似有神祇。 两人来到一个花店,买了不少鲜花带回去,路鸣也不知道采莲用来做什么,反正让他买,买就好了。 回来后,路鸣把鲜花给了采莲。这才想起来,上午遇到的事情还没跟张子扬说呢,两人进了一个空房间坐下。 第116章 祝贺新生 “今天一大早遇到谦田,我本想跟他套点情报,就请他去喝酒了,没想到差点被一个日本浪人给砍了。”路鸣说道。 “日本浪人干嘛要砍你啊?”张子扬惊道。 “不是冲着我来的,是来砍谦田的,但刀不长眼睛,不认人啊。”路鸣就把上午的遭遇说了一遍。 “日本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对自己人也这么狠啊?”张子扬张大了嘴道。 两人嗟叹一阵,路鸣想起一件事来,又道:“我打听到了那个叫朴贞昌的一些情况。” “朴贞昌是谁啊?”张子扬一脸茫然。 “就是出卖郑春月和安恭根的那个朝鲜内奸啊。”路鸣道。 “哦,你打听他的事干嘛?跟咱们又没有关系。”张子扬表示不理解。 “怎么没有关系,那浑蛋也差点害了我们,必须跟他算账。你在日租界巡捕房,有没有可靠的关系。”路鸣问道。 “可靠的关系?在日租界没有。”张子扬摇头道。 “我只知道这个叛徒在日租界,但他始终不露面,怎么才能查到他具体的藏身地点呢?”路鸣思索道。 “你要干嘛?想对他下手啊?没这必要吧,我看顶多告诉安恭根,让他们出手。”张子扬因为差点被卷进爆炸案,有点胆怯了。 “即使让安恭根出手,也得我们提供准确情报吧。” 路鸣死活不想放过这个叛徒,不用说,安恭根肯定比他还要憎恨这个家伙。 “你真的确定他藏在日租界?”张子扬问道。 “嗯,谦田告诉我的,不会有错。”路鸣道。 “那我打听打听看,对了,燕小姐在日租界有很可靠的关系啊,你找她一定有办法打听到。”张子扬忽然想到了燕小徽。 “这件事我不想让她知道,也没必要让她知道。”路鸣摆摆手。 “你不相信她,还是觉得她不可靠?”张子扬觉得路鸣这是在舍近求远。 “不是她可靠不可靠的事,而是不想让你我之外的任何人知道。这件事最好只能你知我知,就算打听消息,也要巧妙些,尽量不要让人知道是我们在找他。”路鸣说道。 “找人还要藏着掖着的,这就有些难办了。”张子扬低头道。 张子扬在帮会中有许多朋友,通过他们,或许可以得到一些情报,但很难保证不走漏消息。 “这件事既然跟满铁有关,那个叛徒多半会藏身在满铁上海总部。”张子扬想了想道。 “满铁上海总部有很多秘密据点,即使让安恭根他们出手,也必须掌握确切的地点。”路鸣斟酌道。 “我觉得,单单把这个消息转达给安恭根就足够了,他们的人做这种事是行家里手,比咱们更有经验。”张子扬坚持自己的观点。 “你说的也有道理,那就双管齐下,一方面尽快弄清楚朴贞昌的落脚点,一方面让安恭根制定行动计划。” 郑春月和安恭根等人早已安全到达南京,大韩民国临时政府在南京有自己的正式机构,更有很多藏身之所,所以他们在南京很安全。 路鸣计划请漕帮的人帮助传递消息,通知安恭根,他们的内奸朴贞昌目前藏身日租界。 两人正谈着,袁明珠来敲门,告诉他们杜鹃已经梳妆完毕,可以去饭店了。 路鸣和张子扬看到杜鹃时,顿觉得眼前一亮,人不但要靠衣装,也要靠化妆,原来杜鹃哭的眼睛都肿了,脸皮也有些虚浮,人显得憔悴许多,化完妆,立刻恢复了原来的亮丽,而且更胜几分。 “你说杜鹃像不像新娘子啊,就差一身礼服了。”袁明珠笑道。 杜鹃听到这话,羞得有些抬不起头来。 袁明珠有口无心,并没有别的含义,可是杜鹃听到耳朵里,就不免多想了一些,她还想着晚上要不要跟路鸣住一个屋,要不要把自己献给他呢。 她现在一心里认定自己是路鸣的人了,因为是路鸣不惜耗费一万大洋重金给她赎了身。能跟着路鸣这样年轻英俊又有身家的少爷是她原来想都不敢想的事。 采莲听到这话也是心里一惊,再看袁明珠神色淡然,才明白她只是单纯那么一说而已。 八大碗饭庄先前就得到了路鸣的通知,把最好最大的一间包房留了下来。 路鸣等人来到的时候,这里已经都收拾停当,桌子上摆放着一盆鲜花,算是老板送的礼物。 酒菜都准备好了,路鸣等人入座后,酒就先上来了,然后是四个凉碟,接着就是八大碗,八道有名的本帮菜。 路鸣给每个人倒好酒,端起酒杯笑道:“今天是杜鹃大喜的日子,她终于从那个火坑里跳出来了,获得了新生,从今天起,杜鹃就是一个自由独立完整的女性,以后的人生和命运掌握在她自己的手中,我们为此干一杯。” “好,庆祝,干杯!”张子扬忙不迭地跟着凑趣。 路鸣这番话说得非常得体,就连宁馨儿都听得比较入耳,尤其是路鸣强调杜鹃完全是独立自由的女性,自己掌控自己的命运,那就意味着路鸣并没有把杜鹃占为己有的想法。 “听到没有,怎么样,我家路鸣就是会说话。”袁明珠得意地对宁馨儿说道。 “哼。”听到袁明珠用这种口气讲话,宁馨儿的气不打一处来。 “好,路鸣说得太好了。”采莲也鼓掌道。 在这些人当中,感触最深的无疑是采莲,她天天盼着能早日跳出火坑,但事情不是她想象的那么顺利。 杜鹃先她一步跳出火坑,既让她高兴,也让她触景生情。 “杜鹃,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你也说几句。”袁明珠对杜鹃道。 杜鹃两眼闪烁着泪光,端着酒杯,想了半天,还是没说出一句话,然后一仰头,把酒全都喝了下去。 “杜鹃有些激动,就别让她发表什么感想了。”张子扬笑道。 “嗯,一下子改变了生活环境和生活习惯,需要一个适应过程,杜鹃,我祝贺你新生。”路鸣端起酒杯,也是一饮而尽。 “子扬,你什么时候也让我这么激动一把。”采莲晃着酒杯对张子扬说道。 张子扬顿时像泄气的皮球般,尴尬笑道:“会有这么一天的,你放心。” “我当然放心,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就是不知道是哪一天。”采莲冷笑道。 “呃,子扬你别嗯嗯啊啊的,要不明天?”路鸣凑趣道。 “不好。”采莲冷冷看他一眼。 “没出息!”宁馨儿为采莲打抱不平起来。 袁明珠这回没出声,装着没听见,端着杯子跟杜鹃干了一杯。 第117章 采莲犯愁 采莲知道路鸣的意思,他愿意再拿出一笔钱给她赎身,其实路鸣已经私下赞助了她五千元,可是距离八千元还差了一些。 张子扬不但拿不出钱,还得她二姑娘倒贴,这也正是她耿耿于怀的地方。 “采莲姐姐,你们的事也该办了,如果有什么困难,大家伸伸手就解决了,别自己硬扛着。”袁明珠还是没忍住,笑道。 “就是啊,差多少我们几个人补上就是了。”宁馨儿面看着窗外,面无表情地道。 “不是差钱的事,差的是他的心。”采莲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张子扬道。 采莲这话可是带刺的,路鸣感到莫名其妙,难道这两口子闹别扭了? 张子扬更加尴尬,哀求道:“老婆,给我点面子,咱们回去说好不好。” 看他这个样子,大家都笑起来,就连采莲也忍不住笑了。 长三书寓的姑娘在婚嫁问题上的确有很多地方让人看不懂,她们不甘心嫁给身份低微的普通人,但是身份高贵的人即使和她们好上了,也做不到明媒正娶。 没成家的公子哥儿家里不会同意娶这样的媳妇进门,成了家的,跟她们好上了也只能纳妾。 关于她们的社会地位,坊间也有很多不同的议论。 晚清时期,曾经有“三胡”蜚声沪上:一个是“红顶商人”胡雪岩,一个是海上名流胡公寿,还有一个胡是谁,小伙伴们听到后可能要“瓜式震惊”了,正是上海滩名-妓胡宝玉。 当时的《瀛儒杂志》将这三位名人合称为“海上三胡”。 胡雪岩声名显赫,想必大家都知道他是做什么的。胡公寿是干嘛的?此公乃是海上画坛不可取代的领袖,19世纪70年代的《申报》曾这样评价胡公寿,称其画“天骨开张,笔势超纵”,使乞画者“踵趾相属”,成为“以书画噪遐尔者”。 “踵趾相属”的意思就是,求画的人在大门外排成长队等候。媒体将名妓胡宝玉跟这两位胡先生平起平坐,可见其社会地位之高。 “嫂子,今天在这里的都是自家人,有什么难处就说出来,大家想办法解决,没有过不去的坎。”路鸣笑道。 他以为采莲不高兴,是因为张子扬拿不出钱来,按照他的估算,采莲赎身的钱应该是够了。 “我不是不能出来,而是不敢出来,我现在这样,好歹一月还能赚一些钱,如果出来了,我就没了收入,靠他那点薪水,勉强两个人过日子,可是他大手大脚惯了,要他忍着,这日子怎么过,以后再有了孩子怎么办?”采莲犯愁不无道理。 她开始只是想帮着路鸣解围转移大家的注意力,不料说着说着,触动了心事,真的有些伤感起来。 “这好说,以后让张子扬在我这里兼职,每月挣个一千两千的,我们哥俩同甘共苦就是了。”路鸣笑道。 “路鸣,你帮得了一时帮不了永远,他不可能总是让你帮着过日子。”采莲苦笑道。 “那按嫂子的意思怎么办呢?”路鸣试探着问道。 “我其实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让他把那些不良嗜好戒掉,我也一样,也得戒掉乱花钱的习惯,以后成了亲,就得量入为出,挣多少只能花一半,剩下一半就得攒着为生儿育女着想,为将来打算。” “嗯,我听你的,老婆,你让我戒掉什么我就戒掉什么。”张子扬老老实实道。 袁明珠也笑道:“张子扬,其实你挣得不少了,如果仔细点花钱,不至于总是没钱啊。” “妹子啊,你是不知道我这个行当,每个月光四处打点就得花多少钱,挣的是不少,可左手进右手出,许多地方你又不能不打点,否则根本办不了事。你问问路鸣就知道了,他花得比我还多呢。”张子扬的理由也不是全无道理。 “你干嘛总跟路鸣比,你们是一样的人吗?”采莲发火了。 “唉嫂子,这话就不对了,我和张子扬是兄弟,他跟我比才是应当的。”路鸣急忙打岔道。 “不是,路鸣,我不是针对你啊。”采莲知道自己说得过火了。 路鸣和张子扬虽然是穿一条裤子的兄弟,但两个人在人品上的确存在差异,可是这话只能放在肚子里不能说出来。 “没事,嫂子针对我就对了,咱们叔嫂不分家。”路鸣只能用插科打诨来转移方向了。 “滚球!”张子扬被他气得忍不住笑骂起来。 “嫂子有资格骂我,你没资格,不信我们出去较量一番。”路鸣撸起袖子,笑道。 “妹子,你不管管你男人,他今天有点张狂啊。”张子扬对明珠说道。 “我可管不了,就像你敢管嫂子似的。”袁明珠回击道。 张子扬听到这话,顿时没电了。 杜鹃在旁笑得肚子都疼了,她很少见到路鸣开玩笑的时候,所以觉得新奇。 其实路鸣也就是跟采莲敢肆无忌惮地开玩笑,那是因为不管怎样,这两口子都不会生他的气。 袁明珠不会因为他和采莲开玩笑嫉妒,反之亦然,大家都能开得起玩笑,这是很珍贵的友情。 甚至可以说,哪怕路鸣和采莲躺在一张床上,张子扬和袁明珠都不会怀疑这两人是否关系不正常。 老实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能处到这种境界,也是一种“忘我”,在特殊情况下可以解释为:为了对方放弃自己。 “你们的关系为什么会这么好?这么自如?什么话都可以讲。”杜鹃带着惊奇又羡慕的口吻问道。 她也知道路鸣和张子扬、采莲的关系,但始终想不明白,怎么能相处到这种境界。她虽然也经常跟采莲一起出场子,但都是为了赚钱,大家逢场作戏而已。 长三书寓的姑娘最渴望的就是人与人之间的真情,她们每个人都像一只孤单的漂流瓶,漂到谁的手上就属于谁。 姐妹们在一起的时候,由于各自的处境不同,相互之间很难深入对方心里,多数时候只是表面上热热闹闹,内心孤寂无聊。 “就是缘分吧,缘分到了,感情自然也就上来了,如果没有缘分,可能一辈子都没有交情。”路鸣笑道。 “路鸣,你不会是暗讽我和你的关系吧?”宁馨儿冷笑道。 “没有啊,在我看来,我和宁小姐之间也有很深的缘分啊。”路鸣忙说道。 “你想得美,我跟你之间才没有任何缘分呢。”宁馨儿还是冷冷道。 第118章 劳工天堂 大家忍住笑,看着路鸣。 或许是因为袁明珠的缘故,宁馨儿总是瞧路鸣哪儿不顺眼,觉得他就是个什么事都不干的浪荡子,根本配不上明珠,偏偏明珠爱他爱得死去活来的。 路鸣不做声了,举起双手,表示投降,他这么做实际上是不想让明珠为难。 吃完后,路鸣把杜鹃安置在楼上的一间套房里,心里好像一块石头落地了,很长时间以来,杜鹃是他的一块心病,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在被逼无奈,只好把她赎身出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这房间倒是很漂亮,配得上杜鹃妹子,不过时间太晚了,没办法装饰一下。”采莲看了整个房间笑道。 “装饰什么啊,我觉得哪儿都挺好啊。”杜鹃满心欢喜道。 她先前住的虽然是一栋单独的楼房,可是房间的装饰却充斥着奢靡、浮华甚至有些堕落的气息,跟她生来那种清冷的气质并不相符,待在里面有种令人窒息的感觉,她非常不喜欢。 可惜她身不由己,一切都得听从养母的摆布。 那座楼房与其说是她的住宅,倒不如说是困住她的牢房,也是她葬身的火坑,现在能从那个火坑跳出来,从今以后自由自在,不要说住在这样的豪华套房里,就算是住在贫民区的大棚户里,她也心甘情愿。 更关键的是,救她于水火之中的人,正是她所心仪的男人,这太难得了。她觉得自己的运气真的是太好了,昨天还觉得要活不下去了,今天却一步登天了。 大家又在房间里说了会话,然后看看杜鹃都需要什么,准备明天买了送过来。 算来算去,还真不缺什么。 一般住在这里的人都不会自己烧饭吃,而是出去吃,要不然就叫饭馆做好送过来,住在这里也就是烧水煮茶或者煮咖啡,洗衣服大楼里有洗衣房,需要自己做的就是打扫一下卫生。 万国公寓就是这样的地方,凡是住户需要的,基本上都给你想到了,而且也都配置好了。当然这里的租金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起的,而且只出租不出售。 张子扬开车带着采莲走了,宁馨儿跟袁明珠私下嘀咕了一阵,也独自驾车离去。明珠却留了下来,住在路鸣的套房里。 “我得在这里住下看着你了,不然就是我同意,馨儿姐也会找你算账。”明珠伸了一个懒腰说道。 “没这必要吧,难道你真不放心我吗?”路鸣苦笑道。 “哼,我要真不放心你,会让你替她赎身?即使同意你给她赎身,也不会让她跟你住在一个大楼里,至少得把她赶出上海才行。”袁明珠正色道。 “嗯,那就是说相信我了,大恩大德啊。”路鸣拱手笑道。 “去你的,我再相信你,也得有自己的姿态吧,不能就这么放任自流。”袁明珠摇着脑袋说道。 “你是想要宣示主权啊。”路鸣大悟道。 “对了,你还算聪明,这就是告诉别人,你是我的,别想太多了。”袁明珠挥手道。 “恐怕是你想太多了,路鸣和袁明珠的关系,全上海差不多都知道的吧。”路鸣假装以手遮脸道。 “那也不行,我得时常表示一下,以免有些人健忘,或者假装不知道。”袁明珠站起来走了几步。 路鸣也不敢多说什么,这件事他于心有愧,只好拿出新的被褥给明珠,自己拿着自己的被子睡到沙发上了。 好在他的沙发宽大,比一般的单人床还舒服,睡着倒也不累。 他刚刚躺下,袁明珠坐在他身边说道:“这种事只许你做这么一次,下次绝对不可以了。” “哪里还会有下次?我也没那么多钱啊,不会了。”路鸣坚决道。 “这个不好说,万一哪天路大少爷善心发作,砸锅卖铁也要拯救几个苦命的女孩子出火坑呢。我不是说你做得不对,不说全国了,光是上海比杜鹃凄惨的女孩子多的是,你救得过来吗?”袁明珠说道。 这句话像一道霹雳震撼了路鸣。 是啊,杜鹃在这一行当里还算是顶尖的,吃穿不愁,除了身不由己,卖身于人,也并没有受太多的苦。那些沉沦在社会底层朝不保夕的女孩子太多了,遍布上海各个角落。 这些苦命的女孩,随时都可能遭遇各种各样的悲剧而结束自己的生命。 她们苟且活着,其实是生不如死,有勇气的,或是在人世还有一份牵挂的,才能艰难支撑下去。 问题的关键是什么? 是贫穷。 贫穷难道就不能改变么? 真的很难。 因为表面原因是贫穷,更深的原因却是制度,诚如鲁迅先生说的那样,中国两千年封建社会实行的就是人吃人的制度。 像他和袁明珠这样的人,基本就是处在食物链的顶层了,哪怕不吃人,至少不会被人吃掉了,但是这样的人有多少?多不过千分之一吧。 他想到了安德烈向他介绍的苏联布尔什维克制定的制度,那个推翻沙俄王朝的新社会。 那里人人平等,劳工阶层是国家的主人翁,而不是被压迫者,马克思所说的工人创造的剩余价值全都集中的国家手里,然后进行公平的第二次分配,而不是聚敛在少数资本家和统治者手上,任由他们挥霍。 他没有去过俄国,对安德烈的话也是半信半疑,但是从他以前接触到的各种读物看,苏联的确是劳工阶级的天堂,他们不但打倒了那些以沙皇为主的压迫者,而且把他们铲除干净,国家是由劳动者组建起来的,领导人也是由劳动者自己推举出来的。 这样的制度是否适合于中国? 中国是否也应该实行这样的全民公平的制度? “你在想什么?”袁明珠问道。 “没想什么。”路鸣笑道。 “你明明在想什么,还不肯说出来,你要真想去楼上过夜,我也不拦着你。”袁明珠气哼哼道。 “我跟你说过,把杜鹃从火坑里救出来,然后再帮她一把,让她靠自己努力平淡地生活下去,我就算完成心愿了,不会再有任何是非。天地为证,我说到做到。”路鸣发誓道。 “你别想歪了,我不是嫉妒,更不是针对杜鹃,而是怕你开了这个口子,一个接着一个地往家里搬。”袁明珠拍了拍路鸣道。 “明珠,你放心吧,杜鹃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路鸣诚恳道。 第119章 青年军官 路鸣躺在沙发上一会就睡着了,还打起了鼾声,他倒是睡得踏实安然。 袁明珠却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是担心路鸣口不对心,半夜趁她睡着去找杜鹃。 像杜鹃这种娇滴滴又带有一股清冷高绝气息的小美女,别说男人,就是女人看了都动心,何况路鸣这样血气方刚的青年。 不过她也没有什么办法,作为大家闺秀,自小被教养的就是不要成为悍妇、妒妇,对丈夫纳妾这种事要宽容,宰相肚里能撑船,一个大妇在家里也得像宰相一样。 她打小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父兄乃至爷爷、祖爷爷辈都是这么过来的,大户人家哪个没有几房姨太太的,见怪不怪了。 理论上是这样,可是她就是心里难受,好像自己最喜欢的东西要被人拿走了。 有那么一阵,她甚至在想要不要先下手为强,不管洞房不洞房了,先把路鸣的人得到再说,可是又拉不下脸面来,一个女孩子提这样的要求,成何体统? 翻来覆去想了半夜,最后还是路鸣那均匀细长的呼吸声让她安静下来,慢慢安定下来沉沉睡去。 接下来的几天,路鸣都是和袁明珠、杜鹃一起度过的,三个人一起出去吃饭、喝茶。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第一个春天即将到来,繁华的上海都市车水马龙,看上去一派欣荣,人的心情也爽快了些许。 袁明珠拉着杜鹃出去逛街,给她买各种衣服、首饰还有化妆用品,杜鹃很不好意思,却招架不住明珠姐姐的热情。 袁明珠总是有意无意地来这么一句:“别客气,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这话说得杜鹃羞得很,简直抬不起头来。心中暗自庆幸,觉得遇到这样的正房太太真是自己的幸运。 路鸣看着两人像好闺蜜一样挎着胳膊,却也知道明珠的心思,只是没法说什么,这种事情越说越乱,不如装着啥也不知道。 路鸣当然愿意两个女孩子能和平相处,至于他跟杜鹃的关系,也就到此为止,不可能再进一步发展。 张子扬和采莲也经常过来一起吃饭,主要是为了缓和三人之间的尴尬气氛。 路鸣时常去找安德烈,希望在他那里借来一些介绍苏联革命的书籍,当然不能是俄文版的,也不能是中文版的,最好是英文版的。 俄文他看不懂,中文版的放在家里太显眼,虽然他不怕什么,却也不想无端招惹麻烦。俄共的书籍在上海属于查封之列,一旦发现传播有可能被定罪。 大约在第十天,盛有德来电话让他立即去盛府见面,路鸣心里有数,估计是紫苑有下落了。 路鸣跟明珠简单交待两句,让她和杜鹃不要出门,尽量在家里待着,便立即动身赶往盛府。 盛有德在书房里等着他,路鸣进去后立即关上了房门。 “紫苑落在了日本人手上,现在生死不明。”盛有德直奔主题。 “跟我猜想的差不多,消息确实吗?”路鸣半晌才说出话来。 “基本证实了,但还不知道是日本哪个派系干的。我刚给日本总领事馆打电话,发出抗议,让他们交人,可是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件事。”盛有德脸色铁青道。 “他们在撒谎!不能相信他们,日本人不讲信用。”路鸣愤然道。 “我找的也是熟悉的人,感觉说的是实话,你在日本总领事馆也有朋友吧,不妨打听一下。”盛有德说道。 路鸣想起谦田说过的话,日本人内部派系复杂,而且各自为政互相倾轧,在一些敏感问题上,甚至还爆发过激烈冲突。 这件事有可能不是日本外交这一系干的,路鸣脑子冷静了一点后作出了判断。 “嗯,我会打听一下,您还是要向日本领事馆施压,起码让他们提供线索,到底是谁干的,必须把人交出来。”路鸣愤愤道。 “我已经这样做了,而且通过英美商界的朋友给日本方面传去了信息,请他们帮助施压。不能让日本人如此不守规矩,在我们的国家就敢这样随便抓人。”盛有德道。 “老伯知道紫苑的最后下落吗?我是说人究竟在什么地方。”路鸣问道。 “嗯,各路信息这几天陆续都来了,庐山那边有人看到过一个非常像紫苑的女孩子,身边有几个男人,他们判断可能是日本人。我弄不懂,日本人干嘛要绑架紫苑?”盛有德疑惑不解。 “不管什么目的,他们绑架紫苑是为了找到慕仪,这一点可以肯定。”路鸣推断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日本人为什么要找慕仪?慕仪为何向我隐瞒实情?”盛有德对女儿的失踪难以释怀。 “老伯,您不用着急,查了一圈下来还是有收获的,至少可以证明慕仪还活着。”路鸣说道。 “不见到慕仪的本人,我是不敢作此奢望的,日本人什么事干不出来!”盛有德有些沉痛地说道。 “老伯,这个消息是怎么传来的?渠道可靠吗?”路鸣问道。 “消息的来源有两个方面,一方面是我主动联系的那几个老朋友,还有一方面是主动送上门来的。”说到这个话题,盛有德轻松了一些。 “还有主动送上门来的?”路鸣吃惊不小。 “嗯,是一个叫黄炎宁的青年军官,半年前在一艘北上的轮船上见到过紫苑,当时有几个日本人在纠缠紫苑,他挺身而出,赶走了那几个日本人。”盛有德沉吟道。 “紫苑一个人去天津干嘛?”路鸣脑子飞快旋转起来。 “第二天,黄炎宁去包间找紫苑,发现人不见了,他猜测是那几个日本人绑架了紫苑。他就开始跟踪日本人,想救出紫苑,一直到轮船抵达北平也没有见到紫苑的身影。好在紫苑当时交给了他三封信,他只好按照紫苑要求的时间和地点托人发出信来。”盛有德陈述道。 “黄炎宁?他是干什么的?”路鸣想了想,对这人没有印象。 “他是上海警备司令部的一个高级副官,黄埔四期毕业的,随北伐军进入上海后,留在上海警备司令部任职,我有一次在司令部见过这个小伙子,算是有一面之缘。他昨天刚从北平公干回来,今天一早就来找我说明了情况。” 路鸣点点头,他跟上海警察局的人倒是打过不少交道,不过上海警备司令部的人一个都不认识,只认识那位警备司令大人,也就是上海三巨头之一。 “如果不是日本外交系统所为,那就一定是满铁特工组织或者是陆军派系的人干的。”路鸣推断道。 “嗯,我也这样想,看样子你对日本人内部派系知道不少。”盛有德似有若无地说道。 “我一直怀疑慕仪失踪与日本人有关,所以就盯着他们不放,这些信息都是从谦田那里零零星星打听到的,我原来也不知道。”路鸣照实回答道。 “现在这个情况,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盛有德问道。 “他们抓了咱们的人,咱们就抓他们的人,首要目标就是那个小泽,还有一个漂亮女人,把他们抓来当人质,逼迫他们交换人质。”路鸣断然道。 “嗯,好,这个想法不错,他们敢抓咱们的人,咱们手上至少也要有他们的人,至少让他们投鼠忌器。”盛有德肯定了他这个想法。 路鸣当然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抓了紫苑,但可以肯定的是跟小泽这伙人有关,这从小泽对夏横和贺谨下手,包括近期对他的逼宫就能猜出个七八成来。 当然他不知道日本人为何要这样做,日本人怎么做不重要,重要的是紫苑的安危。 第120章 投桃报李 “紫苑的事情目前最好不要告诉明珠,不然她会受不了的。”路鸣苦笑道。 “我知道,我这边不会有任何人知道这件事情,你放手去做。”盛有德道。 路鸣从盛府出来,直接打电话到日本领事馆,找到谦田,邀请他出来坐坐。 谦田似乎知道路鸣为何要找他,只嗨了一声就挂上电话。 两人就在日本领事馆附近的一家日本餐馆里见面,眼下不是吃饭的时候,里面一个客人都没有。 两人要了一个房间坐下,谦田笑道;“我正好没吃早饭,你吃了没有。” 路鸣连连摇头,说自己没吃但也没胃口吃。 “陪我少吃点,这里的料理是最正宗的,食材都是从国内运过来的。”谦田热情邀请。 路鸣笑笑,点点头。 他现在心急紫苑的安危,哪里有心情吃东西,不过他明白,现在急也没用,路得一步一步走,棋得一招一招下。 欲速则不达。 他估计,日本人绑架紫苑时被一个中国青年军官发现了,多少会有所顾忌,如果没有特别用意,未必会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 谦田要了两碗米饭,一些寿司,两碟煎饺,一碗蒸鱼,还有两碗日本酱汤。 “你是想打听那位袁紫苑小姐的事吧?我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就连领事先生也不知道。”谦田两手一摊,苦笑起来。 路鸣并不意外,如果谦田知道,不用追问,应该早就告诉他了。 “不过我们已经汇报给国内的外交大臣了,请他向军部方面打听,并且向军部提交了盛先生的抗议和要求,另外我也偷偷给你的那位好朋友武藤君发去了电报,请他在军部内施压,不管是谁干的,只要那位袁小姐现在还活着,应该就没有生命的危险。”谦田做了个开心的日本舞蹈动作。 “啊,真是太感谢谦田君了。”路鸣诚心道谢,还模仿日本人的样子鞠了一躬。 的确,谦田做的正是他想要求对方做的,对方不等他开口已经全部做完了,也可以说谦田提前完成了他所能做的一切。 “以谦田君掌握的信息,能确定是满铁特工还是军方人士所为?”路鸣问道。 “这个不好说,其实他们之间也没有什么区别,说白了是穿一条裤子的。”谦田苦笑道。 “嗯,我明白你的意思。对了,小泽征四郎先生,他们那伙人目前身在何处?”路鸣问道。 “你……你不会……吧?”谦田张大了嘴苦笑着点头道。 “嗯,没办法,谁叫他动了我的人,我得投桃报李啊,你明白中国人投桃报李的意思吗?”路鸣直言不讳道。 “明白,投桃报李的,相互往来。可是,他们在日租界的满铁大厦里,那地方你想动手是不可能的。”谦田摇头。 “只要设计精确,就能找到漏洞,何况他们未必整天躲在满铁大厦里。”路鸣打了个响指。 一个中国人、一个日本人,在一家日本餐馆里研究怎么绑架日本人,这情景比较诡异,告诉谁都不敢相信。 “其实真没有这个必要,我说真格的,只要本国国务大臣发话,军部还是要买账的,更何况武藤君现在在军部也是炙手可热的人物,只要他说几句话,下面的人肯定会把这件事查清楚,想法放人也不是做不到。”谦田真诚地劝道。 “我意已决,就算不为了紫苑,我也想拨弄一下这位小泽先生,他对我动手好几次了,别以为我是软柿子。不过这不会给你带来什么麻烦吧?”路鸣问道。 “麻烦肯定有啊,你们抓了他们的人,我们就算假装不知道,也得正式提出抗议啊,这个流程总要走的。”谦田嘿嘿道。 “如果仅仅是抗议,那就抗吧,我们不是也抗了么,来而不往非礼也。”路鸣不在乎道。 商量好对策,饭菜也都上来了。两个人开始埋头默默地吃饭,把送上来的早餐吃了个干净,觉得连午饭都不用吃了,实在是吃得太饱了。 “路桑,你要动手我也不反对,不过动静务必要小,而且要干净利落,另外千万不能闹出人命来,否则不好收场。”谦田最后提醒道。 “放心吧,我要的是人质,不是复仇,我会按照游戏规则办事。”路鸣肯定地回答道。 离开餐馆后,路鸣立即去找了张子扬,问道:“现在大和旅馆的风声过去了吧?” “那件事啊,早就没人管了,现在安恭根他们就算公然在大街上溜达,也没人多看他们一眼。”张子扬很夸张的说道。 “哦,那就好,我准备给安恭根他们发出消息,让他们回到上海,我需要他们的帮助。”路鸣沉吟道。 “有我在还不行啊,干什么需要他们?”张子扬好奇道。 “抓几个日本人玩玩,上海警察局的人出面多有不便。”路鸣一笑道。 “什么?抓日本人还叫玩玩,你别胡闹啊。”张子扬吓得头发都竖立起来了。 “什么叫胡闹?你知道吗,他们抓了袁紫苑,我能不管吗!”路鸣低声吼道。 “怎么回事,你这一惊一乍的,你大姨姐失踪也跟日本人有关?”张子扬立马发蒙。 路鸣简单地把事情说了一遍,张子扬马上恼了:“该死的小日本,就得弄他们,干他们,好,算我一份,需要几个弟兄你直说。” “我刚才不是说了嘛,这种事上海警察局不便干涉,你个人可以参与,再叫上安恭根,他们跟那几个小日本,那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路鸣开心说道。 “好,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我跟他们也是仇人。”张子扬拍着胸脯保证。 路鸣本想动用漕帮的力量,可是他亏欠漕帮的人情太多了,没法还,另外漕帮毕竟是帮会,鱼龙混杂,很容易泄露消息,所以还是不能动用漕帮的力量。 安恭根的人不但意志坚定,而且都是战斗人员,另外他们跟小泽这伙人有仇,让他们出手等于是给他们报仇的机会,以这个组合绑架日本人是再合适不过了。 他回到寓所后立即让袁明珠打电话给漕帮的人,迅速给南京传达消息,让安恭根和郑春月等人全部返回上海,回到上海后立刻跟路鸣联系。 “你让他们回来干嘛?人家在南京呆得好好的,回来还提心吊胆的。”袁明珠不解道。 “南京是他们避难的地方,不是人家的大本营,他们的大本营还是在上海,让他们回来就是回自己的家。是时候该回家了,知道不?”路鸣笑道。 “哦,真的是这样吗?总觉得你又想搞什么鬼把戏。”袁明珠狐疑道。 “没有,真的没有。我不过是投桃报李。”路鸣做了个投篮的动作。 “谁投你桃了,你报谁的李啊,有事不要瞒着我啊。”袁明珠警告道。 路鸣苦笑一下,他真的没法告诉她紫苑的事,否则她一刻都无法安宁,搞不好带上漕帮的人大闹上海滩,事情更不好办了。不要说袁明珠了,就算路鸣知道消息后也是如遭受煎熬一般,苦不堪言。 第121章 巧妙设局 若想顺利逮住小泽征四郎和那个毒蝎美女,必须巧妙地设一个局,设局就需要诱饵,安恭根正好是那个最具诱惑力的诱饵。 上海警察局几乎快要忘记安恭根这个人了,但是小泽不会忘记,他们依然把抓获安恭根视为重要任务,胆敢刺杀本庄繁司令官,那就是藐视日本军部,藐视大日本帝国。 安恭根等人四人顺利脱逃,令他们倍感耻辱,有几个人闹着要切腹自杀,被小泽征四郎狠狠训斥了一顿。 “为帝国献身,诸位有的是机会,不急于现在,请雪耻之后吧!”小泽咆哮道。 “路先生,我们回来了。” 三天后,安恭根回来了,直奔万国公寓与路鸣见面。 “好,我正有事要跟你们商量,你们在南京一切还顺利吗?” “多谢路先生的安排,我们在南京太安逸了,骨头缝里都痒痒。好是好,但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安逸的生活跟昏死过去没什么区别。”安恭根笑道。 “做事讲究劳逸结合,战斗也是一样的。人不能总把神经绷得紧紧的,舒缓一阵重上战场,更有力气杀敌。” “杀日本人,为祖国牺牲是我们最向往的事业。”安恭根非常固执,路鸣也只好点头表示赞赏。 两个人闲聊了一会儿,路鸣才转入正题。 “你还记得被日本人困在公寓里的事吗?当时他们调动了在沪地下特务组织,有一百多人围剿咱们。”路鸣感慨道。 “当然记得,这种事怎么能忘掉呢。”安恭根听到这话,立刻愤满胸臆,这件事也是他们毕生之辱,他们不怕死,随时都可以献出自己的生命,只要死得其所,可是上次,那些日本人差点让他们像老鼠似的卑微地死去。 “现在机会来了,你们想不想报仇雪耻?”路鸣低声问道。 “这还用问吗?路先生是想给我们报仇的机会吗?”安恭根兴奋地问道。 “既是为你们,也是为我自己,我们可以合作,抓几个上次围堵我们的日本人,不过不能杀,抓到后你们可以尽情地羞辱他们,但是他们必须活着。”路鸣重点强调了只抓不杀。 “路先生是担心杀了他们会引发日本人的疯狂报复吗?”安恭根眯起眼问道。 “不是,我不怕报复,因为他们活着才有价值,我需要活着的日本人来交换我的一个朋友。”路鸣说道。 “明白了,这是斗争策略。”安恭根点点头。 他不仅是搞爆破、暗杀的行家,也是绑架人质的高手。 俗话说听话听音,路鸣一张口他就明白了,有同道朋友落到日本人手上了,所以需要几个人质来交换。 路鸣点点头,跟有战斗经验的人说话就是省事,不用多解释。 “路先生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想让我们怎么做?”安恭根直奔主题。 “这事我得请教你们,最好由你们来设置一个局,派人当诱饵,把那几个日本人引进这个局里,一举抓获。”路鸣做了个抓鸡的动作。 安恭根点了支烟,眼睛看着地面,显然是在沉思。 “在这个过程中,不能出人命。这是底线,如果你们做不到,我就不跟你们合作了。”路鸣严肃地说道。 “没问题,我们一定会有办法,让他们乖乖进套子。”安恭根道。 若是按照安恭根的想法,当然是抓到日本人就杀,这些侵略者,这些畜生不杀还留着干什么? 对于朝鲜义士来讲,日本这个民族就不配生活在地球上,应该全部斩杀干净,因为他们对朝鲜人民太狠毒了。 路鸣当然不同意这个想法,在他看来,任何民族都有好人和坏人,至少他接触到的日本人中就有谦田这样的好人。 谦田这样的人在日本人中或许只是少数,但毕竟存在,不能一概而论,何况还有许多日本老人、妇女和儿童,他们当中善良者众多。 两个人在房间里仔细商量着如何做这个局把小泽他们引出来,半天时间过去,一个巧妙的局终于出炉了。 这其中一大半的功劳属于安恭根这个专家,路鸣不过是提供资讯、查漏补缺,让这个局更加巧妙自然而已。 “那就开始准备,不过必须跟你们的兄弟交代清楚,人要活的,不能出人命,如果有人不同意,就不能参加这次行动。”路鸣再一次提醒。 “这一点请路先生放心,我手下的人会坚决服从命令。”安恭根胸有成竹道。 路鸣点点头,这种铁血组织一定有铁一般的纪律,否则早就被消灭了。 安恭根悄悄地来,又悄然离开了,几乎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神秘的访客,更没人会想到这个人刚设计了一个大阴谋。 安恭根走后,袁明珠才从杜鹃那里回来,笑着问道:“你和这家伙神神秘秘的,在搞什么名堂?” “没有,我是想给他们接风洗尘,他们说不需要,就扯了些闲话。”路鸣笑道。 “你就骗鬼吧,鬼都不会相信。”袁明珠鄙夷道。 “对了,这些日子我给杜鹃买衣服首饰化妆品的钱,你这位大少爷给报一下吧,她可是你的人啊。”袁明珠说着拿出一张账单来。 路鸣苦笑一下,什么叫他的人啊,这话里有刺啊。 他没接这个话茬,拿过账单看了看,不禁吓了一跳,袁明珠可是真敢花钱,没几天就流水般花出去了一千多大洋。 “怎么样,养女人可是最费钱的,还是我好吧,从来不花你的钱,不用你养着。”袁明珠嫣然笑道。 路鸣没说什么,只是把钱老老实实拿出来给袁明珠,他知道袁明珠这是故意祸害他的,让他知道大发善心必须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喂,我一直想问你呢,盛伯伯究竟给了你多少钱?我看你现在花钱眼睛都不眨。”袁明珠眼睛都不眨一下,接过钱问道。 “你别管那么多,反正够咱们两个花一辈子的了。”路鸣无心讨论钱的问题。 他心里也是苦笑,盛有德先期给他的两万大洋他本来以为一时半会儿花不完,没想到才半年就已经囊中羞涩了。 不过他每个月还有五百美元津贴,过日子是没有问题的。好在后期的一笔经费没有一次性支取,不过也得手紧点了,如此大手大脚,金山银山也会付诸东流。 对杜鹃,路鸣本想让她去女子师范学校读书,接受现代系统教育,毕业后在社会上能有立足之地,靠自己去谋生。 人生变幻莫测,谁也看不见未来。有了稳定的生活,杜鹃早晚会遇到情投意合的男人,组成小家庭,从此过上夫唱妇随的生活。 不过这是路鸣的假想,他和袁明珠照着这个方案去劝说,杜鹃置若罔闻,到后来只要一提这茬,杜鹃就是哭,什么话也不说。 最后,路鸣和袁明珠只好败下阵来,放弃了对杜鹃美好未来的设想。 袁明珠这些天依然坚守自己的阵地,霸占着路鸣的床铺,弄得路鸣好像受气的小媳妇似的,只能蜷缩在那张沙发上睡觉。 这天一早,宁馨儿突然来了个电话,说湖州老家给明珠来了封信,她一会儿送过来。 她知道,家里把袁紫苑的那封信寄过来了。路鸣关照过她,那封信上也许有袁紫苑留下的信息。 袁明珠大喜,估计宁馨儿差不多到楼下了便飞奔下楼,出了公寓。拿到信,袁明珠给宁馨儿抛了个飞吻,就急冲冲往公寓里跑。 宁馨儿头伸出车窗叫道:“明珠,慢点跑,没事了回去一趟。” 跑回楼上,袁明珠双眼放光道:“我姐姐的信寄到了,你赶紧看看,都有什么内容。” 路鸣也是大喜,这封信太重要了。 虽然没有在紫苑后两封信中找到任何线索,但他依然执着地认为,这三封信里一定藏有袁紫苑想要设法送出来的重要的信息。 他接过信,仔细研读起来,可是读着读着眉头皱得更紧了,嘴角挤出了两个小窝。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袁明珠跟着紧张起来。 “没有,信上没有一点问题,这才是最大的问题。”路鸣苦笑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啊,我听不懂,本来就不应该有什么问题啊。”袁明珠疑惑不解道。 “嗯,报告袁探长,可能是我多想了。我是职业病人路侦探。”路鸣担心明珠胡思乱想,故意逗她道。 第122章 一条出路 尽管什么也没发现,路鸣依然不准备放弃,不过现在不是集中精力破解的时候,他把信收藏起来,准备到了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把三封信放在一起,对照着好好研究。 袁紫苑在危难之时托人发出这几封信,总是有一定目的的,或者是求救,或者给家人传递重要信息。 可以想象,这个信息可能在紫苑看来,比她的性命还要重要。 袁明珠刚才也没问宁馨儿叫她回去有什么事,这才想起来,赶紧回去了。 袁明珠刚出去,杜鹃就进来了。 仅仅几天时间,杜鹃的气色发生了显著的变化,最重要的是,以前汇集在身上的那股孤苦气息消失了,脸上的细微表情是绽放的,有了少女应有的光泽。 “怎么样,这种日子过得还习惯吗?”路鸣问道。 “习惯当然习惯,就怕习惯成自然,以后真的只能当一个寄生虫了。”杜鹃捂着嘴笑道。 “这是什么话,女人还是要靠男人吃饭的,做力所能及的事情当然更好。”路鸣笑道。 “路少爷不是想让我当一个新时代的女性,靠自己的双手吃饭穿衣的吗?”杜鹃又笑道。 “话是这样说,路得一点点走,不能一下子就让你出去做工赚钱吃饭吧。”路感叹道。 路鸣当然不介意杜鹃依靠他吃饭,仅仅吃饭穿衣这点钱他供得起,但是他不想杜鹃一辈子绑在他身上。 他早晚会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小天地,不可能永远独来独往。杜鹃也会有独立生活的一天。 他的想法是杜鹃将来也能像盛慕仪、燕小徽一样,凭自己的能力在社会上有立足之地,有能力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 不过女性独立太难了,哪怕是袁明珠这样的女孩,现在依然是靠着家里和她大哥过日子,还常常得向他伸手要钱。 盛慕仪和燕小徽留洋回国,自己有足够的资本,还有家族做依靠,所以很容易在社会上有立足,也能靠自己的双手打出一片天地。 杜鹃有什么呢? 她当然有才华,诗词歌赋、戏曲乐器都精通,可既不能做个文人卖稿生活,也不能去唱戏或者卖唱吧,那样的话和原来的那一行也没有太大差别。 路鸣原本是想让她去女子师范学校学习,毕业后当一个小学老师,至少可以自谋生路,主要还是想让她走出去,结识更多优秀的男人,找到能够托付终生的人,缔结良缘。 “路少爷,这些给你。”杜鹃忽然拿出一叠银票递给路鸣。 “这是什么意思?你哪来的这么多钱?”路鸣有些不明白。 “明珠姐姐给我买的衣服首饰,我都退掉了。这些银子,你帮我还给明珠姐姐吧,就说我感谢她的好意。我现在既不缺衣服也不缺首饰。”杜鹃快乐地说道。 “你不缺衣服和首饰,那就是说你缺男人了?”此时,袁明珠忽然走进来说道。 原来袁明珠刚下了半层楼,就看见杜鹃进了路鸣的套房,心中生疑,立即重新上楼。 在门外听到杜鹃的话,她有些怄火,杜鹃这样做,她几天的努力全白费了。 “明珠姐姐,您放心,我不会跟你抢路少爷的,他是我的恩人。”杜鹃抿嘴笑道。 袁明珠听了这话,并没多高兴。杜鹃说不跟她抢路鸣并不是说放弃了,而是说明珠不可能天天霸着路鸣。她不在的时候,杜鹃还是可以跟路鸣在一起的。 杜鹃话中有这层意思袁明珠当然明白,可是一下子不知该怎么反驳,杜鹃姿态已经放得很低了,这种事最后还得路鸣决定。 “这些都是小事,不必为这点银钱争执。花了就花了,干嘛还退回来。”路鸣赶紧打圆场道。 “对了,我可以出去接活,做苏绣,听说一丈二尺的苏绣手工能挣五十块大洋,我一个月可以绣一件,这样我就能靠自己吃饭穿衣了。”杜鹃跟着说道。 “什么,你疯了,一个月绣一件,别说你的手受不了,眼睛也要弄瞎掉的。”袁明珠大惊,丝绸活她太清楚了。 “就是,胡闹,这种活儿你不能干。”路鸣也板起脸说道。 “可是我不会别的啊,累点苦点我都能忍受。我年轻,不怕的。”杜鹃鼓着嘴道。 “这不是你怕不怕的问题,而是要不要命的问题。不行。你要一定想做工来赚钱生活,我可以给你找一个地方。”路鸣忽然有了主意。 “我能做什么啊?什么也没有学过。”杜鹃不大自信地道。 杜鹃自打做小姑娘起,就已经定下了将来的人生之路,命中注定要走进长三书寓这种地方。 “你可以去盛氏纺纱厂学习管理,那里都是女孩子,好管,管理好一个车间,养活自己绰绰有余。”路鸣笑道。 “我连工厂什么样都没见过,怎么去管理人家啊?”杜鹃哑然笑道。 “所以说你先得去学啊,学会了自然就会管了。”路鸣狡黠地道。 这个主意在脑子里一冒出来,路鸣自己都感到兴奋。杜鹃没有比这个更好的去处了,在盛氏纺纱厂上班,终究还在他的视野里,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盛有德这点面子肯定会给的,再说杜鹃也是个懂事的女孩,模样好,人也不笨。 “我什么都不会,人家能要我吗?”杜鹃心里完全没底。 “你自己去当然不行,但是由我推荐去,那就行了。”路鸣笑道。 袁明珠一下子高兴起来,她最懂路鸣的心思了,这样一来杜鹃得去学习管理,还要和车间里的工人打交道,不可能天天跟在路鸣屁股后面了。 她自己能赚钱,有了新朋友新生活,慢慢就会有社交圈,说不定哪一天就遇到自己的有缘人了。 “这是一次好机会,你先去学习管理,在盛氏产业实习几年,如果干得如意,就继续干下去,干得不如意,还可以自己出来开一个纺纱厂,自己当个小老板。”路鸣在为她绘制美好的蓝图。 “对对对,我也投资,你当个小老板,我和路鸣做你的股东。”袁明珠觉得这个主意真是太好了,立刻鼓起掌来。 “好吧,明珠姐姐不要笑话我,路少爷让我去,我就去,我也一定好好学习好好干。” 袁明珠松了一口气,杜鹃想的却是另外一码事。 杜鹃想,如果自己真能学会管理,将来真有本事开一家小工厂,就可以为路鸣赚钱了。 她不知道路鸣的钱是哪来的钱,大手大脚地花钱,又不赚钱,这怎么行。她以为路鸣还在靠父母的钱过日子,那是很难长久下去的。 她的心中一下子涌现出了希望,她可以学习管理和经商本事,将来她不但要赚钱养活自己,还要赚钱养活路鸣。 一想到将来她甚至有可能养着路鸣,那就有报恩的机会了,所以她也很兴奋。 路鸣这个办法可谓是皆大欢喜,三个人都有自己的兴奋点,虽然不在一处,却也其乐融融。 世上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愿望,努力去实践,主观为自己,客观为他人,这个世界就会变得美好起来。 既然大家都满意这个安排,路鸣马上行动落实。当着杜鹃的面,路鸣立即给盛有德打电话,说了这件事。 盛有德气得在电话里骂了他两句,说他自己做事荒唐,最后还得长辈来给他擦屁股。不过盛有德骂过了倒是满口答应,让他第二天把杜鹃送过去就是了。 “啊,路少爷,这样就行了?”杜鹃真没想到这么容易。 “有什么不行的,盛氏产业虽然不是路家的,但是办这点小事,不在话下。”袁明珠朝路鸣晃晃脑袋笑道。 第123章 杜鹃就业 第二天早上,路鸣开车带着杜鹃去了盛府留园,路鸣特地嘱咐了杜鹃一些事,比如每天要尽量穿朴素的衣服,尽量不要涂脂抹粉,既然要做工厂的管理人员,就要慢慢培育职业素质。 盛有德见两人来了,让管家叫来一个中年女人,给他们介绍一下,这个中年女人是盛有德的一个远房亲戚,现在在盛氏产业中的一个纺纱工厂当经理。 尽管纺纱行业受到英国和日本企业的冲击,在上海滩也有燕家这样的竞争对手,但这是盛有德起家的根本,哪怕赔钱他也不会让纺纱厂关门。 上海大大小小纺纱厂有不少,虽然利润微薄,还能养得活工人,没有到亏本的程度。 盛有德他们起家的时候,纺纱行业还属于暴利行业,二十年后已经有了夕阳产业的味道,这也是行业发展必然经过的历程。 盛有德让杜鹃叫那个中年女人盛姨,杜鹃去纺纱厂就是给这个盛姨当徒弟学管理,职位类似于总经理助理。 盛姨表面上非常热情,但是路鸣还是能感觉出来她内心的抵触,弄个风月场上的姑娘给她当徒弟障人耳目,不是给她添麻烦嘛。不过这是盛有德的安排,那就是命令,她自然没有拒绝的权利。 “现在你还是学徒阶段,先给你一个月五十元的薪水吧,等你学会了再增加薪水。”盛有德望着杜鹃笑道。 “多谢盛会长,我去厂里学习,不拿钱都行。”杜鹃喜笑颜开道。 她从没想过,自己竟然有一天还能进工厂,而且当一个管理人员,这是她做梦也不敢想的事情。 “你放心,薪水由他出,这小子有钱。”盛有德一指路鸣笑道。 大家都笑了。盛有德当然是开玩笑,让路鸣给杜鹃开工资,那不等于左手出右手入嘛。 杜鹃跟着师父盛姨走了,临走时看了一眼路鸣,心里有些忐忑不安,毕竟这一步跨得太大了,她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 她从小学习的就是如何讨好、伺候男人,如何从那些富人的腰包里掏出钱来,甚至学习如何使用手段去榨干一个男人。现在摇身一变,要去学习管理工厂事务,这两者之间差距太大了。 路鸣鼓励地看着她,眼神里的意思就是:你一定行的,相信自己。 路鸣没什么不放心的,杜鹃在盛氏产业干活,不会受任何人的欺负。他也相信以杜鹃的聪明才智,学习管理一个车间或者小工厂,不是什么难题。 “你这个小混蛋,就知道给我惹麻烦,也是给你自己惹麻烦啊。”两个女人走了之后,盛有德话中有话,点拨路鸣。 “这也叫麻烦,老伯只是举手之劳而已。”路鸣不服气道。 “我是举手之劳,可这能解决你的问题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破事,她的将来怎么样,你能决定吗?明珠能接受吗?”盛有德冷笑道。 路鸣当然知道盛有德的意思,路家是有族规的,男人四十之前不能纳妾。 盛有德是在变相提醒他,路鸣如果要跟杜鹃真的在一起,杜鹃只能当一个外室,连个妾的名分都没有。 “风月场所我从不限制你进去,但只是玩玩而已,在那种地方决不能动真情,一旦动了真情,麻烦就无穷无尽了。”盛有德教训道。 “老伯,我知道的,我哪敢在您面前放肆,这件事是特例。”路鸣嘻嘻笑道。 “嗯,再有下次,我就让你老子来教训你了。”盛有德吓唬他道。 “老伯,千万不不能啊。”路鸣假装发抖的样子,不过是哄哄老头罢了 “这件事也是个教训,你得吸取,像你那个小朋友张探长,不就是动真情了嘛,现在苦不堪言吧。”盛有德嘲讽地笑道。 “苦不堪言,人家可是乐在其中啊。”路鸣转脸又笑了起来。 盛有德说的当然是张子扬,他可是对采莲动了真情,立志要娶她为妻。 “乐在其中?以后有他苦一辈子的,他这种人就是自讨苦吃啊,你们现在年轻,眼前荒唐,后世悔恨。”盛有德鄙视道。 路鸣没有说话,他知道盛有德这一代人,包括上海滩一些少爷们的心思,在他们眼里,长三公寓的姑娘们只是玩物而已,不能当真。 玩腻了就扔一边,最后还要鄙视地看着她们,认为她们放荡、肮脏而且下贱。 可是路鸣不这样认为,他眼中看到的是风月场所那些姑娘们的苦难和泪水。对她们肆意践踏和蹂躏,是一种罪孽,他身为一个男人,感受到的是同类的原罪。 所以他对风月场所的姑娘们,不但丝毫没有轻视更没有亵玩的意思,而是充满了同情和怜悯。只要力所能及,就会帮她们一把,稍微赎回一点男人的罪孽。 他自知无法改变盛有德这代人的思想,却也不想同流合污改变自己。 他知道,盛有德之所以让杜鹃进他的工厂,主要还是因为杜鹃没有失身,如果他带来的是采莲,估计盛有德就会拒之门外,他的面子也不顶用。 “小子,这件麻烦替你解决了,你也该专心干正事了吧。”盛有德说道。 “嗯,老伯放心,我已经安排妥当,就等猎物上钩了。”路鸣笑道。 他把安恭根几个人已经回到上海,他们设套诱捕小泽等人的计划说了一遍。 “那几个朝鲜人真的可靠吗?”盛有德知道安恭根其人,但不知道是否能担大任。 “我考察过的,他们没有问题。我们想要做的事,也是他们想要做的,他们的意愿甚至比我们还强烈。”路鸣对跟安恭根的合作,没有丝毫怀疑。 “尺度一定要把握好,你要牢牢控制住他们,不能放任他们的情绪。如果他们杀了日本人,就会惹出大麻烦。”盛有德认真嘱咐道。 “您放心,他们都是专业人士,会严格要求自己服从命令。”路鸣郑重道。 路鸣很放心安恭根手下的人,甚至敬佩他们的专业技能,当然也相信他们的操守。 如果拿安恭根手下的人跟上海警察局那帮警察相比较,那就好比成年男人和孩子一般。 安恭根他们是从生死线上摸爬滚打过来的人,从不去考虑私人利益,因为对他们来讲,这是个不存在的问题。 如果说有的话,在他们心目中,大的利益是国家,小的利益是生命,他们已经决定以小换大,别无他求。 盛有德的提醒不无道理,危险是一回事,可信赖的程度又是另一回事。 仇恨的确能让一个人失去理智,但也能让专业的人士更专注于自己的目标,杀人只能泄恨,却无法帮助自己达成目的。 “嗯,有什么难题及时让我知道,这件事我不能出面,你也得小心,不要让日本人抓住把柄。”盛有德最后不忘叮嘱道。 盛有德在内心很欣赏路鸣与安恭根合作这一手,这是一种绝佳的组合,采用四两拨千斤的方法,力量均衡而且合理。 这样一来,日本人就会把目标转移到安恭根他们身上,不会牵连盛家和路鸣,哪怕日本人心知肚明,但是没有证据,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至于安恭根等人,他们不怕亮明身份,他们要的就是让日本知道他们的存在,朝鲜义士杀不尽,会像冤魂一样死死纠缠着敌人。 路鸣从盛家出来后,开车回到了公寓,在公寓门口却遇到了一个信差。 第124章 三份邀请 “请问是路少爷吧?”那个骑着绿色自行车、穿着一身邮差制服的人问道。 “嗯,你认识我?”路鸣笑道。 “认识,我以前给您送过信的,不过都没亲自交到您手上,不过今天这封信得交到您本人手上。”邮差是飞车赶过来的,大冬天的,额头上竟然沁出了汗珠。 “哦,哪里寄来的信?”路鸣有点诧异。 “您看看就知道了,很贵重的。”邮差擦了把汗,笑着递给他三封信。 路鸣看看三个信封,上面没有邮票,显然没有通过邮局,是上海本地的邮件。 信封上的三个落款地址可是赫赫有名,分别是美国总领事馆、英国总领事馆和日本领事馆。 路鸣满是疑惑,不知三个领事馆怎么忽然给他寄信,而且必须是收件人亲自签收的专函。 民国时期的上海样样时髦,已经有了类似今天的同城特快专递业务。时间就是金钱,自上海开埠以来,已经深埋在上海人的心中。 路鸣拆开一封信,里面露出一封烫金的请柬,马上明白了,这是圣诞夜的晚会邀请函。 他拆开另外两封,果然都是圣诞晚会的请柬。 他给了邮差一个大洋的小费,然后拿着请柬上楼。 一晃眼又是一年的圣诞了,时间过得真快,仿佛刚从去年的圣诞晚会下场,就踏入了今年的圣诞晚会。 回国后,他回到了老习惯,用的都是民国的新年号,还有就是农历,所以经常忘记公历的日期,今天就是公历12月24号了。 一连下了几场冬雨后,天气愈发冷了。 路鸣自认为还是很抗冻的人,却不得不穿上厚厚的雪花呢大衣,带上礼帽,脚上也穿上了厚厚的羊毛袜子,脖子里还裹着羊毛围巾,可谓是全副武装了。 公寓里早已经生了炉火,木柴在壁炉里劈啪作响,每年要消耗的柴火钱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袁明珠正在壁炉前烤火,美丽的脸蛋烤得通红,像是喝了酒似的。 她见路鸣进来,就问杜鹃的事,听到杜鹃已经被安排去车间学徒去了,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那她晚上还回来住吗?”袁明珠问道。 “应该不回来了,厂里会给她安排宿舍,这里离工厂太远了,天天上下班太麻烦。过两天她会回来拿自己的东西。”路鸣为了让明珠放心,说得比较仔细。 “这小妮子走了,你不会有什么舍不得吧?”袁明珠似笑非笑问道。 “你能不能想人家一点好?要不是她被逼到活不下去的地步,我也不会多这个事。”路鸣有些恼火道。 “你看你看,我还没说什么,这就急了,分明是舍不得。”明珠一跺脚说道。 路鸣苦笑,女人一旦嫉妒起来就没法跟她说道理了,他只能什么都不说。 “对了,圣诞晚会,你想去哪家?”他拿出三张请柬递给明珠。 “这请柬好漂亮啊,是哪里请你啊?”袁明珠随口问道,兴致立马上来了。 看到是三家领事馆的请柬,袁明珠马上撇嘴了,兴趣阙如。 “没意思,我最烦见到这些洋鬼子了,说的都是一腔鸟语,根本听不懂,人长得跟猴似的,看着也不舒服。” “可是我晚上总得去一家啊,你说去哪家呢。”路鸣也是头疼。 他其实也烦这些应酬,但是有时还免不了,开私人侦探所需要大量信息来源,人际关系很重要,社会交往必不可少。 按说他的第一选择肯定是去美国领事馆,毕竟他现在还持有美国护照,可是英国领事馆里有他的大学同学,按理也应该去见一面。 但他的目光却逗留在了日本领事馆的请柬上,他把郑春月从上海警察局带走,等于公开怼了日本人,为何还给他送来请柬? 难道是谦田英吉的意思? “那你就去吧,我哪也不去,回家找馨儿姐喝酒去。”袁明珠笑道。 “你打算住回去了?”路鸣诧异道。 “是啊,杜鹃不在这里住了,我也不用看着你了,省得你天天睡沙发。”袁明珠说着脸突然红了。 “你这几天没回去,你大哥是不是不放心了?”路鸣问道。 “没有没有,你别问这么多行不行,就是想回去了。”袁明珠娇嗔道。 路鸣看她说话有点扭捏,便想想问个究竟。 袁明珠没办法了,只得小声告诉路鸣,原来宁馨儿他们都以为明珠这些天已经跟路鸣睡在一起了。 他们本来就有婚约在身,即便住在一起也没什么大不了,宁馨儿只是问她是不是习惯。 天下女人对“为人妇”这件事都有一种特殊的敏感,这等于换了一种人生。 “你说他们都什么人啊,怎么能这么血口喷人啊?”袁明珠不忿道。 路鸣心想,这也很正常吧,怎么就叫血口喷人呢?女人的想法还真是奇怪。 不过话说回来,换个男人或许真的扛不住,早就爬上明珠的床了,明珠也未必会拒绝。 “我再三说我们是清白的,结果他们更过分了,说假如清白的话,你就可能有毛病,不是真男人,还说让我带你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袁明珠说着脸又红了,一半是气的,一半是羞的。 路鸣笑了,这种猜测也不是现在才有的,他经常在风月场所里厮混,也就是喝喝酒跳跳舞什么的,却从不跟任何一个女人上-床。因此有人怀疑他生理上可能有毛病,也有一些流言蜚语传出来。 “那你想没想过,万一我真像他们说的那样,你怎么办?”路鸣调笑着问道。 “啊,怎么会,不会吧?”袁明珠狐疑地看着路鸣,露出瓜式迷惑的表情。 究竟什么是真男人,什么不是真正的男人,其实明珠也是半懂不懂的,不过也能隐约猜到一二。 随后她平静道:“不管你是不是像他们说的那样,我认准了你,就会跟你过一辈子,不管怎么样我都认了。” “那岂不委屈了大小姐,要不咱们今晚试试?你还是别回去了。”路鸣一脸坏笑道。 “呸!不要脸。”袁明珠撑不住了,笑骂一句,自己跑到床上用被子盖起脸来。 中午他们还是让饭馆送上酒菜来,路鸣不会煮饭烧菜,袁明珠也好不到哪里。按说他们这样的少爷小姐在上海住着,厨娘、丫鬟、长随都是标配。 不过这两人都不喜欢有人跟着,嫌丁丁挂挂的碍事,都是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的主。 袁明珠在漕帮跟着宁馨儿享受丫鬟、仆人的伺候,但从来不主动使唤下人。倒是路鸣一个人独往独来,吃饭就是在附近的饭馆解决,洗衣服有洗衣房,打扫卫生可以请人,一切也很方便。 两人一边吃饭一边说着闲话,袁明珠喝着酒忽然叹气道:“去年圣诞夜是跟姐姐,还有慕仪姐姐一起过的,想不到刚刚一年,慕仪姐姐不见了,现在紫苑也不知跑哪儿去了。你说紫苑为何不给我写信啊,是不是我什么时候说错话,得罪她了。” “别胡思乱想的,你怎么可能得罪她,你们是亲姐妹啊,从小一起长大的,即使有点小矛盾,她也不可能跟你生气的。”路鸣笑着宽慰道。 “是啊,那你说说她为啥不给我寄信,给家里寄信了,也给盛棣寄信了,甚至还给盛老伯寄信了,就是不给我寄信,这是为啥啊?”袁明珠有些委屈道。 老实说路鸣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紫苑这样做肯定有她的道理。 第125章 精神教员 吃完后袁明珠收拾东西,准备开车回去,天天看着路鸣睡在沙发上,她也心疼,却又没办法让路鸣上床,那样的话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了。 午后天空中又开始淅淅沥沥下起冬雨来,一滴滴的雨珠好像要钻进人们的皮肤里,然后把人的骨髓都冻住。 布满阴霾的天空中彤云密布,天色也是灰蒙蒙的。 路鸣有些不放心了,想要送袁明珠回去,他是不放心她的开车技术,而且刚才吃饭还喝了些酒。 “你放心吧,我开车比你强。”袁明珠转着手中的钥匙不服输道。 袁明珠坚持不让送,路鸣最后只好让步,好在她酒喝得不多,开车不会受影响。路鸣嘱咐她到家后一定给他打电话报平安。 “知道了,你怎么跟老妈子似的,絮絮叨叨的。”明珠不耐烦道。 看着袁明珠开车走后,路鸣回到公寓里,他正要开门进屋,却见安德烈走过来笑道:“路先生,这天气真冷啊。” “莫斯科的冬天比这里冷多了吧?上海的冷对你们还不是小意思。”路鸣笑道。 “这不一样,我们那里是外面冷,屋里非常暖和,上海屋外屋里都是一个温度。”安德烈吸溜了一口冷气道。 路鸣点点头,他知道安德烈不会无聊到跟他谈天气的地步。 “路,到我屋里喝杯酒吧。”安德烈邀请道。 “嗯,我猜是有人要见我,对吗?”路鸣抿着嘴点头道。 “路,人太聪明了也不好嘛。”安德烈哈哈大笑起来。 路鸣跟着安德烈来到他的公寓套房里,见到一个身材高大、满脸络腮胡子的俄国人。 “路,这是我的同事彼得,你借给他房间,他想当面表示感谢。”安德烈介绍道。 路鸣和彼得握了握手,然后笑道:“不必感谢,房子闲着也是闲着,再说彼得不远万里来到上海,也是来帮我们民国政府的。” 屋子中央的桌子上摆着两瓶伏特加,另外几个碟子里有黑面包、酸黄瓜、鱼子酱、香肠,一桌充满俄式风味的吃食。 安德烈给三人的杯子里斟满酒,三人碰杯后同时喝了下去。 “这是彼得从国内带来的鱼子酱罐头,很珍贵的,你尝尝。”安德烈笑道。 路鸣吃了一汤匙红色的鱼子酱,其实就是一粒粒的鱼子,为何叫鱼子酱?似乎也是一个谜。 鱼子闻着有一股鱼腥味,但是吃在口中有一种说不出的特殊滋味,似乎有一丝丝甜香,路鸣不喜欢这种味道,就像吃不惯欧洲的干酪一样。 他急忙吃了一口黑面包压下这股味道。 “路,刚开始吃不习惯,以后你会爱上这一口的。”安德烈笑道。 “我要是吃习惯了就麻烦了,根本吃不起啊。”路鸣笑道。 路鸣虽然以前没吃过鱼子酱,却知道俄国的鱼子酱是世界上最昂贵的几种食物之一,堪比中国的燕窝鱼翅。 三个人又喝了几杯酒,气氛很轻松,吃吃喝喝的很容易就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彼得忽然开口道:“路,听说你看了不少我们国家的书籍,不知感觉怎么样?” 路鸣笑道:“都看过了,我只能说你们的理想是美好的,如果真能建立起那样一个人人平等的公有社会,的确是人类有史以来的一大创举。” 彼得笑道:“你看到的书籍里描述都是我们国内的真实情况,当然也有许多地方做得不够完美、不够理想,但是我们坚信,一定能够实现马-克-思和列-宁同志在理论上为我们构筑的大厦,并且会让整个世界都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最终世界大同,实现全面的共-产-主-义。” 路鸣有些意外地看着彼得先生,他的汉语十分流利,不像是从这个典型的俄罗斯人口中说出来的,不论是口音还是表达能力,他都比安德烈强太多了。 “如果真能如此,真是人类历史上的一大盛举。”路鸣含糊答道。 他不是不相信安德烈和彼得,而是安德烈给他的那些书籍所描述的公平世界,怎么看都像一个乌托邦,而不像是真实的世界。 在他的世界观里,最理想的社会制度依然是美国的制度,尽管美国也有各种问题,比如官员的腐败、严重的无处不见的种族歧视、黑人隔离问题等等,更不要说引发了全球经济危机的经济金融制度。 他走遍了欧洲各国,仔细考察比较过各国的制度,最后觉得尽管美国的制度有种种缺陷,还是比下有余,比老迈的欧洲的制度要先进和公平。 苏联十月革命取得胜利,在全球产生了很大震动,各方面的传闻很多。好的方面说苏俄消灭了人剥削人的制度,建立一个劳工阶级的天堂,坏的传闻也不少。 路鸣对各种传闻都有兼听,但毕竟没有实际看过,好与不好,他不敢妄下定论。 “路,直接说吧,你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跟我们一起打造理想中的世界,现在共-产-主-义革命仅仅是在我们国家实现了,以后会在中国实现,也会在许多国家和地区实现,最后在全世界、全人类共同实现。”彼得有些慷慨激昂道。 安德烈在一旁挥舞着拳头,如同是在以体型动作配合精神教员彼得做讲解。 “你们这也太开门见山了吧。”路鸣看看两人不禁笑了。 “为何这样说,你是不是怀疑我们讲得不现实?”彼得尖锐地问道。 路鸣注意到一个现象,彼得开口说话后,安德烈就保持沉默了,似乎他的任务就是介绍路鸣给彼得,然后就由彼得发号施令了,这也说明彼得是安德烈的上级。 “你们应该先做做我的思想工作,然后给出各种好处,最后引诱我当你们的间谍,不是这样吗?”路鸣不客气地说道。 “路,你错了,我们不是让你当我们的间谍,而是想要你加入我们的组织,成为我们的同志,跟我们一道为共-产-主-义的伟大事业奋斗。”彼得握紧拳头道。 路鸣看着对方,没有说话,他一时找不到恰当的词语跟对方交流。 “至于说要给你什么好处来引诱你,老实说对不起,我们能给出的都是你不需要的,你需要的也不是我们能提供的。”精神教员彼得有些遗憾的耸了耸肩膀。 “路,我们都不是为了个人的荣华富贵而工作的,而是为了心中的理想而奋斗,为的不是我们个人,而是整个人类。”安德烈终于找到机会,及时补充了一句。 第126章 不当间谍 “路,如果你不相信书里看到的,也不相信我们对你说的,我们可以为你安排一次旅行,你可以去我们的国家,到各个地方走一走,看一看,和我们的人民推心置腹地交谈,那时候你就会相信了。”彼得笑道。 路鸣沉默须臾,忽然笑了:“彼得先生,我真的不明白了,我不过是一个普通市民,有什么地方值得你们如此看重?不惜代价来拉拢我?” “那是因为我们真的看好你,觉得你一定能成为我们的同志和战友。”彼得做张开双臂状。 安德烈笑道:“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不管你是不是加入我们的组织,将来我们都会成为战友,跟共同的敌人战斗。” “哦,谁是我们的共同敌人?”路鸣一下子没明白过来。 “日本人,准确地说是日本军阀帝国主义。”安德烈正色道。 路鸣哑然失笑,看来自从日本从沙皇俄国手里夺走了旅顺和东北铁路的权益,又在对马海峡全歼了俄国的第二太平洋舰队后,日本和俄国就成了死敌。 尽管世事变迁,俄国变成了苏联,这份仇恨依然如故。 “路,你觉得中日之间能够像今天这样和平相处下去吗?”彼得问道。 路鸣点点头,他知道日本人的最终野心就是侵略中国,蚕食和占领中国,朝鲜不过是他们侵略中国的跳板,这一点无论是在中国还是在日本,都已经是常识。 “欧美帝国主义想要对付我们红色苏联,但他们不敢动手,或者说是被这场全球性的经济危机绑住了手脚,所以他们在背后鼓动日本军阀帝国主义,在前台做跳梁小丑。”彼得抛出了他的核心思想。 “这个观点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果真是这样吗?”路鸣表示怀疑。 “西方列强隔岸观火,想让日本人为他们火中取栗,这已经是昭然若揭的事实,中国人民正在面临血与火的考验。”彼得严肃地说道。 路鸣模棱两可,他觉得英美跟日本人之间主要还是生意上的往来,是为了金钱和市场,谈不上蓄意的支持和扶助。 若说欧美国家有计划扶持日本攻打苏联,在路鸣看来这几乎是天方夜谭,美国有那么傻么,英国有那么傻么,他们怎么可能相信日本? 但是欧美把日本当成防止苏联对外赤化的亚洲基地,这倒是真的,不仅仅是日本,就连中国也是被欧美视为抵御赤化风潮的基地,欧美各国对国民政府的有限支持与此有关。 苏联布尔什维克夺取政权,引得西方世界一片恐慌,所以在欧洲,他们利用波兰、罗马尼亚等国组成一道隔离带,要让苏俄自生自灭在隔离带里。 在亚洲,这个隔离带的主体就是中国和日本。 可惜中国已经有了共-产-党组织,而且在不断发展壮大,这个隔离带已经露出了一个很大的“漏洞”。 “路,这事不急于做决定,你先好好想一想,如果有意去社会主义苏联做访问,我们随时可以安排。”彼得和他的同志安德烈互换了一个眼神。 “多谢彼得先生的好意,请原谅我直言,作为一个无党派信奉者,我不会给任何组织和政党做间谍。”路鸣回绝道。 “你误会了,我们真的不是让你做间谍,只是想吸收你加入我们的组织,成为我们的战友和同志,我们俄共也不全是间谍啊。”彼得哈哈大笑起来。 “来来,喝酒。”安德烈又斟满了三个酒杯。 三人都是入口即干,不得不说这伏特加味道正宗,就连平时不怎么喝伏特加的路鸣都感到很爽。 路鸣谢绝了鱼子酱,吃了半条酸黄瓜和两片香肠。 “我现在只能说对你们的国家和制度充满了好奇,当然也有羡慕,如果你们需要我帮什么忙,我会尽力的,其他事情我还没有考虑过,请两位谅解。”路鸣沉吟道。 他的确是很向往安德烈给他的书籍里描述的那个社会,但又觉得那种描述是理想化的,不是那么真实,有点像是漂浮在云端的一个梦境,或者是在画布上绘制出来的盛景。 他以前从托尔斯泰、屠格涅夫、妥斯陀耶夫斯基的著作里了解到了真实的俄罗斯是什么样的,那是苦难深重的半封建半奴隶制度,甚至还不如中国的封建社会。 虽然后来全面废除了农奴制度,但是沙皇俄国的腐败无能、腐朽堕落又岂是废除农奴制所能挽救的? 路鸣不相信仅凭一个制度的引入和建立,就能让那个腐朽堕落的俄国变成一个繁荣富强的社会主义工业强国,成为一个崭新的人间天堂。 不过现在苏联是民国政府的盟友,彼得和安德烈是来帮助民国政府训练军队的,不管怎么说人家是客人,也是朋友。 路鸣的内心对他们抱有一丝谢意,他愿意把空房间无偿让给安德烈使用,也是他真实情绪的流露。 路鸣不会轻易相信他人,他也知道书本和现实的差距会有多么大,更知道理想和现实的区别。 至于这两个人的身份,路鸣严重怀疑他们就是苏联间谍。 路鸣还真没冤枉他们,安德烈和彼得都是苏军情报局的情报人员,也就是所谓的格鲁乌,跟后来成立的国家联邦保卫局(简称克格勃)并称为苏联政府两大情报机关。 他们来到上海,名义上是帮助民国政府训练军队、熟悉使用各种苏式武器,真正的目的就是在上海建立自己的情报机关。 他们早就盯上了路鸣,详细研究了路鸣的背景材料后便极力拉拢路鸣入伙,主要是看中了他的身份还有各种社会关系。 作为情报工作的老手,他们知道吸收一个间谍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不能急于求成,需要慢慢培养感情,一点点渗透。 要留心寻找机会,在关键时刻,会有一颗砝码打动对方,才能获得信任,让对方心甘情愿为他们效力。 三个人喝着酒聊着天,彼得和安德烈看得出路鸣很喜欢听苏联国内的事情,就把国内的各种情况挑重点说给路鸣听,包括苏联的全面工业化、计划经济体制和军队建设等等,当然也有国内老百姓的基本生活状况。 他们没有说一句假话,只是没有把苏联的制度里最深层次的弊端说出来而已,当然他们也不认为那是弊端,而是计划经济发展过程中必然要面对的副作用,可以一点点纠正过来。 路鸣静静地听着,他当然能分辨出什么是真话,什么是假话。 听完之后,路鸣长舒一口气,他相信这两人说的基本是真话,起码百分之八十是真话,有些问题可能表述不够准确,但也不能算是假话。 这一来,路鸣的脑子活泛起来,他对苏联有些向往了。 但是内心里那个大大的问号依然存在,还有,苏联的革命成功了,在中国能够复制吗? 那可不一定,中国两千多年的封建制度,时间太长久了,想要彻底改变民众的思想,改造这个社会,谈何容易? 第127章 过分热情 又东扯西拉地聊了一阵子,路鸣起身告辞,临走时彼得把一瓶没开封的伏特加和两个鱼子酱罐头塞给他,说是给他回去尝尝。 路鸣本来不想要,可是实在架不住彼得同志的热情,只好收下了,他其实真不是很喜欢鱼子酱罐头,不过这款伏特加他倒是蛮喜欢的。 路鸣走后,安德烈苦笑道:“我就说嘛,他不会同意的,现在果真拒绝我们了。” “谁说的?我看他基本是同意了,只不过没有直接表现出来。”彼得笑了,笑得大胡子都飘扬起来。 路鸣走后,两个人开始用俄语交谈起来。 “他刚才不是明确表示了么,不会给任何人当间谍。”安德烈不解道。 “我的同志,你的业务水平还需要提高啊。跟你说吧,只要表示愿意帮我们一点小忙的,我们就应该把他当同志对待,不会错的。我亲手在欧洲发展了十五个间谍,都是从请他们帮一点小忙开始的,现在他们都是最坚强的布尔什维克战士。” “中国和欧洲不一样,中国人和欧洲人差异更大,而这个路鸣跟一般的中国人还不一样。”安德烈摇头,总觉得事情没这么容易。 “我的同志,人都是一样的,虽然不同种族肤色有差异,精神世界是一样的。”彼得乐观地笑了起来。 “对了,电台后天会到货,你真的打算在这里架设电台?”安德烈问道。 “嗯,我四处考察过了,这里是架设电台的最好地方,这个路同志可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可是国民政府那里咱们没有沟通过啊,让他们发现了不好交代吧。”安德烈顾虑道。 “没什么,我们就说电台是给国内汇报工作用的,他们就算知道了也会假装看不到。” 两个人继续喝着伏特加,香甜地吃着俄式食物,这是出国工作才有的待遇,在国内,他们很少有机会能吃到如此昂贵的鱼子酱,也喝不到这么好的伏特加。 “对了,电台最好多弄几部,储存起来备用。”彼得又开口道。 “为啥?这东西多了也没啥用啊。”安德烈认为电台是个麻烦,祸根。 “当然是给我们的中国同志准备的,他们现在处境非常不妙,民国政府的军队围追他们太紧了,他们需要多几双眼睛,多几只耳朵。” “这一点我就不明白了。”安德烈皱眉道,“你说我们丢下自己的同志不管,反而帮助他们的政敌训练军队,看着我们的同志被围剿,这算怎么回事啊?” “安德烈同志,上级的意图不是我们可以擅自评价的。我们援助国民政府武器、帮助他们训练军队,为的是将来抗击日本人入侵,而不是让他们镇压中国的同志。” “可是,现在的情况分明是……”安德烈抗辩道。 “好了,同志,这些都是上级要操心的事,我们安心做我们的工作就是了。中国内部的争斗我们是不能插手过问的,哪怕是牵扯到我们自己的同志。” 说实话,彼得对于上级的决定也不能理解,不过他不像安德烈这样执拗,什么事都必须问个明白。 彼得知道自己是什么人,是干什么的,党内的纪律很严明,服从命令,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行了,不该操心的事绝对不去问,直接放到脑后。 “另外,你要注意这位路鸣先生,看看他有没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人家可是帮我们忙了,我们也要适当的帮人家一点小忙,彼此互相帮助,最后就是一家人了。”彼得笑道。 “明白,我会注意的。”安德烈笑着说,他今天又上了一堂课,那就是如何吸收一个间谍入网。 路鸣回到自己的住处,却见燕小徽正在房间外等着。 “你怎么来了?”他惊讶问道。 “怎么?不欢迎啊,是不是你的房间里藏着美女了?”燕小徽笑道。 “什么啊,这么冷的天我没想到你会来。在外面冻着了吧,赶紧进屋。”路鸣笑道。 燕小徽来得算是巧了,袁明珠在这里待了好几天,今天中午刚走,她下午就来了,要不然房间里还真藏着一个大美女。 “你接到请柬了吧?”燕小徽问道。 “接到了,三份。”路鸣笑嘻嘻地竖起三个指头道。 “怎么会有三份?”燕小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她以为也就英国领事馆会给路鸣送请柬,因为路鸣同学的缘故,他们上次就是在圣诞晚会上认识的。 进屋后路鸣把酒和鱼子酱罐头放在桌子上,然后把三份请柬给燕小徽看。 “看来你真是个‘喜宝’,比我受欢迎啊,居然有三家领事馆邀请你。”燕小徽有些发酸道。 路鸣摇头苦笑,他并不希望自己受欢迎,最好一家都不邀请他,落得个干净。 “咦,这是谁送你的?鱼子酱,这玩意可昂贵了。”燕小徽看到桌上的伏特加和鱼子酱罐头问道。 “一个俄国佬送我的,我帮了他们一点小忙。”路鸣不想告诉燕小徽真实情况, “一点小忙就换来这么昂贵的鱼子酱罐头?看来不是什么小忙啊。”燕小徽意味深长地说道。 路鸣也是心头一凛,的确用这么昂贵的鱼子酱罐头感谢他有些过分热情了,应该还是不死心吧。 “你喜欢鱼子酱吗?喜欢送你,我吃不惯这东西。”路鸣问道。 “瞎说,好东西谁不喜欢吃啊,你留着自己享用吧。”燕小徽撇嘴道。 “我真的吃不惯,一股子鱼腥味。”路鸣皱眉道。 “那是你吃得少了,多吃几次会上瘾的。我在英国吃过几次,这东西不但昂贵,还很难买到,跟面包一起吃,再喝上一杯伏特加,那是人间最美的味道。”燕小徽一脸陶醉地回忆道。 “赶紧的,你全拿走,面包只能麻烦你自己买了。”路鸣说着把酒和鱼子酱罐头都装在一个纸袋里递给燕小徽。 燕小徽也不推辞了,知道路鸣可能真的吃不惯,中国人讲究的是适口为珍,并不是越贵的东西越好吃。 不过欧洲人没有不喜欢鱼子酱的,大多数人是吃不起,这玩意太少也太贵了,尤其是把苏联隔绝在外后,鱼子酱最大的产区等于是被封锁了。 “你真的不想留下一罐尝尝?说不定第二次就习惯了。”燕小徽拿着纸袋问道。 “不尝,我都尝过不下五次了,吃不惯就是吃不惯。”路鸣摆手笑道。 “那好,便宜我了,呵呵,今天好爽。”燕小徽喜之不尽地收下了。 上海卖鱼子酱的商家也极少,而且都得事先订货,然后从苏联发货,从订货到货到要经历一个漫长的周期,当你快忘了鱼子酱味道的时候,差不多就到了。 通过普通渠道订货拿到的鱼子酱,品种不会好到哪里,但能吃到,就算不错。 西方社会报道,苏联国内最好的鱼子酱不会进入流通市场,早都被上层社会瓜分了,是真的还是假的没人知道。 第128章 圣诞晚会 燕小徽专程此来,是为了邀请路鸣跟他一起去英国领事馆参加圣诞晚会。 路鸣本来也没定下去哪一家,既然燕小徽上门邀请,索性就去英国领事馆看看老同学吧。 “对了,我还正想要找你,让你帮我一个忙。”路鸣笑道。 “嗯,我就说吧,今儿个怎么这么大方,送我这么好的礼物,原来是找我帮忙。”燕小徽叹气道。 “不是,这是两码事,礼物是别人送我的,我再怎么不堪,也不会拿别人的礼物送你当人情啊。”路鸣急忙辩解道。 “我知道,逗你玩的。你说吧,什么事?”燕小徽笑道。 “是这样,你们家不是离满铁公司不远吗,你找几个靠得住的伙计,给我盯住一个叫小泽征四郎的日本人,记下这个小泽出行的时间、路线,我隔天想会会他。” “你想干什么?想对日本人下手?你别胡来。”燕小徽一听脸色都变了。 “什么叫胡来啊,我跟你说上次把咱们堵在医院,逼得咱们差点跳楼自杀的就是小泽这帮日本人,我就是想知道这伙人一般经常出入什么地方,找个机会把他们也堵住。大家聊聊呗。”路鸣说道。 “堵住?然后呢,你不会杀了他们吧?事情过去就算了,今天你堵他,明天他堵你,大家都没个好。”燕小徽担心道。 “怎么会,我是那种没分寸的人吗?跟你说实话吧,我就是想找几个人把他们堵住后狠狠揍一顿出出气,不揍他们一顿我这口气出不来。”路鸣摆出一副码头混混的架势。 “嗯,这伙人真是太可恶了,收拾他们一顿也好,不过可不能闹出人命来。”燕小徽正色道。 “你放心吧,我还没那么大胆子,敢在上海滩杀一个满铁的人。”路鸣笑道。 如果不是为袁紫苑的安全,路鸣真有可能下狠心杀掉几个日本人出出气,但是现在不行,他必须要活的,死的没用。 他没对燕小徽说袁紫苑的事,这件事目前还必须保密,不能让日本人知道他们已经查到袁紫苑的线索。 “好,不过这件事我得跟我父亲商量,没有他的同意我做不来。”燕小徽道。 “嗯,你就跟燕叔叔实话实说,就说我请他老人家帮一个小忙。”路鸣笑道。 “你啊,以前还没看出来这么记仇啊,多亏我没得罪过你。”燕小徽捂着嘴笑道。 路鸣虽然把引诱小泽的主要任务交给了安恭根,自己并没有做甩手掌柜,他一直在探查小泽这伙人的动向,摸清他们日常的行动规律、出入时间和地点,为安恭根设套做准备工作。 两人说了一阵子话,然后下楼吃晚饭,饭后燕小徽开车带着路鸣,两人去了英国驻上海总领事馆。 路鸣暂时忘掉了烦心事,决定好好享受这个美好的节日夜晚。 总领事馆的庭院里已经装饰好了圣诞树,上面一个个小灯泡闪耀着五颜六色的光芒,领事馆的大厅里更是张灯结彩,充满了节日气氛。 “路,你果然来了,我说你一定会来的。” 路鸣的同学约翰见到路鸣赶紧走过来,先拥抱了一下,两个人的手便紧紧握在一起,亲热地摇晃着。 “约翰,还有我呢。”燕小徽笑道。 “欢迎,欢迎,燕小姐可是我们这儿的常客,路,你应该陪着燕小姐经常来走走啊。”约翰笑着说道,很有绅士风度地握住燕小徽的手指送到唇边亲吻了一下。 路鸣笑笑,领事馆又不是永安百货公司,岂能没事就来串门,再说了他也没那么多闲空。 他当然可以经常过来看看约翰,可是进入领事馆的手续太繁琐了,还得受到监视。英国可是老牌间谍国家,在他们眼里,间谍无处不在,任何人都有可能。 过了半个时辰,邀请的客人差不多到齐了,领事先致祝酒辞,然后就是自由活动时间,一大群人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端着酒杯找自己认识的人打个招呼聊几句,吃着一些小点心。 约翰来来回回招呼客人,顾不上路鸣这个老同学了。路鸣独自端着酒杯到处晃悠,晚会上他认识的人不多,即便认识一些,都没有深交,彼此说着一些自己都感觉很虚伪的客套话。 燕小徽正好相反,她在这种场合如鱼得水,认识她的人不但多,而且大都被她的美色所倾倒,一个个黏着她喝酒说话。 气氛慢慢热起来,灯光逐渐暗下去,乐曲声响起,大家都知道这是舞会开始的前奏。 路鸣被燕小徽拉着跳了几支舞,俊男靓女煞是引人注目,看得周围的人都在打听这个年轻人是谁。 上次路鸣参加圣诞晚会,并没有跳舞,而是当一个无聊的看客。这次如果不是燕小徽拉着,他也不会下场跳舞。 “怎么样,跟我跳舞是出名最快的捷径。”燕小徽得意地说道。 “这种场合,我宁愿默默无闻。”路鸣撇了撇嘴道。 “喂,笑一笑嘛,难得两个人出来,开心一点好不好?”燕小徽情绪高涨,也想带动路鸣。 “我很开心啊,但是不愿意出名。”路鸣喜欢以自己的思路说话。 “你这是刻意保持低调,不了解你的人,还以为你是间谍呢。”燕小徽笑道。 “哦,有这种说法吗?”路鸣诧异道。 “有啊,只有干间谍的人才愿意默默无闻,生怕别人认出来。”燕小徽乘势抛了个媚眼。 路鸣张嘴无声地笑了,还别说真巧,今天下午就有人拉着他入伙当间谍呢。不过他确信自己这辈子什么事都有可能做,就是不可能给人当间谍。 “总听说各国在上海都有间谍,怎么一个都见不到啊,有时候真想见识一下,看看间谍到底长什么样?”燕小徽摇摇头,巧笑倩兮。 路鸣点点头,的确是这样。在远东地区,间谍最多的地方一个是上海,一个是北平,还有就是哈尔滨,不过还是上海的间谍最多,花式最全。 不过他也是听张子扬这么一说,间谍长什么样,他也一个没见过。 虽然他怀疑安德烈和彼得可能是苏联方面的间谍,但也只是怀疑,无法确认,除非加入他们的组织。 这样“以身试法”去了解间谍,代价也太大了。 他曾经问过张子扬,既然知道某人是间谍,为什么不抓起来? 张子扬直接笑他傻。 所谓间谍基本都是各国领事馆的官员,尤其是各大强国的间谍,都是有身份的人,警察局根本得罪不起,何况他们还有外交豁免权。 说白了,真正的间谍生活,跟小说戏剧上表演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间谍的任务是搜集各方面的情报,供自己的国家研判国际形势,他们的行为一般不会引发所在国的社会动荡。 偶尔事发,只要跟刑事案件挂不上钩,警察当局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假装看不见。 “你怎么不说话啊,想什么呢?”燕小徽笑着问道。 第129章 圣诞福利 两人一边默契地跳舞一边说话,燕小徽刻意贴得很近,情意绵绵的样子,就连一旁的欧美人都看呆了。 “我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你,我也没见过间谍长什么样啊,哪天如果见到了,一定给你引见。不过那个小泽征四郎很有可能就是日本间谍。”路鸣故意挑起了话头。 路鸣这样说当然是有他的道理,他知道小泽只是名义上的满铁职员,其实是日本陆军情报部的情报人员,这就是标准的间谍。 “他?不可能,哪有那么嚣张的间谍啊,简直跟青红帮似的。”燕小徽不信。 “间谍也有各种各样的,不一定都是默默无闻的,嚣张跋扈也许正是他掩盖自己身份的。”路鸣笑道。 燕小徽还是不信,她认为间谍都应该是藏在暗处,然后偷偷收集敌方情报,或者在深夜里潜入地方的机密要害地方偷取情报。 燕小徽并没说错,大多数间谍的确是默默无闻的,甚至坐在家里完成情报收集工作。 二战前夕,西方一个间谍就是从欧洲报纸上看到市场上钢铁、羊毛等物资快速涨价,判断出马上就要爆发战争,果不其然,二战真的爆发了。 间谍的分析和推理能力,特别是嗅觉,异于常人,能够从一朵浪花上想象出大海,这一点不可否认。当然,这也是接受专门训练的结果。 在燕小徽看来,小泽四处招摇而且嚣张,行为更像个日本浪人,怎么可能是间谍呢?一点也不像。 当然,路鸣没法跟她解释小泽的真实身份,这其中牵扯的事情太多了,而燕家跟日本人之间又是不黑不白的关系。 跳完一支舞,路鸣刚刚退出舞池,约翰乐呵呵地端着一杯酒过来递给路鸣。 “路,你的舞姿是越来越潇洒了,看来这几年没少下工夫啊。”约翰笑道。 路鸣把酒杯里的马提尼酒一饮而尽,侧过身子笑道:“你没看出来吗,是燕小姐带得好,我完全跟着她的节奏,如果换一个舞伴,我就要现原形了。” 路鸣说的也不全是恭维话,燕小徽是当之无愧的圣诞夜舞蹈皇后。 刚刚退出舞池的燕小徽,立即就被不少欧美青年围住了,纷纷邀请她跳下一支舞。 燕小徽颔首一一答应了,她知道路鸣不喜欢跳舞,今晚一连陪着她跳了几支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接下来路鸣就是站在一旁跟约翰说话,喝着美味的马提尼酒,看着燕小徽一支舞曲接着一支舞曲的跳着。 女人对自己感兴趣的事情确实有非凡的耐受力,比如逛商场,穿高跟鞋逛三小时也没问题。 此刻,看起来柔弱的燕小徽不知道哪里来的精力,几乎是跳满了全场,没拉下过一个舞曲。 “可惜啊,上海一枝花,不知最后花落谁家。”约翰忽然叹气道。 “怎么?你对燕小姐有意思?”路鸣拍了一下对方的肩膀,笑道。 “废话,你问问在场的这些男人,哪个对燕小姐没意思,不过都是白想。”约翰落寞地道。 路鸣心中一乐,看来约翰是追求过燕小徽的,肯定是碰了钉子,不过这事他帮不上忙。 “燕小姐对你倒是蛮有意思的嘛。”约翰狡黠笑道。 “瞎说,我们只是世交,就跟一家人一样,再说我有未婚妻。我是订过婚的人,跟你不一样。”路鸣解释道。 “什么是世交?我不明白这种关系。”约翰耸了耸肩膀。 路鸣给他解释了这种特殊的人际关系,这是中国家族之间的一种特殊纽带。在古代,世交是贵族家庭之间结成的隐形同盟。 联姻则是更进一步的同盟。 比如路鸣家和袁明珠家,既是世交也是姻亲关系。 午夜的钟声敲响了,大家都停止了跳舞,开始欢呼着,跳跃着,互相亲吻着。这个夜晚是不受限制的,任何人既然到了现场,就必须“入乡随俗”。 路鸣赶紧四处躲闪,他可不愿意被别人的口水沾到脸上,哪怕是女人的香吻。 不过他最后还是没能逃过,被燕小徽死死逼在墙角,在他脸上嘴上印下无数的热吻。 燕小徽全身的热气还有酒气一下子冲进了他的喉咙管里,令他感到一阵眩晕。 周围的人看到这一幕,纷纷热烈地鼓掌,他们以为路鸣和燕小徽是一对情侣,看着他们的目光中有羡慕也有祝福。 这一对金童玉女真是太幸福了。 “对不起啊,太激动了。”燕小徽小声道歉着,不过眼睛里满是热辣辣的爱意。 路鸣苦笑着摇摇头,意思是不介意,其实他介意也没用,身不由己。 午夜过后,乐曲一变,不再是交响乐,而是南美的一种狂野的舞曲。燕小徽又下场跳了一支充满野性的舞蹈,引得全场高呼,掌声不断响起。 路鸣暗暗想到,或许这才是真正的燕小徽的性情吧,泼辣、狂野和不愿意受任何拘束的恣意狂放。 而袁明珠恰好跟她相反,外表很奔放,实际内心里还是很娴熟、温和的女子。 这支舞曲过后,圣诞晚会结束了,客人们都纷纷散去。 燕小徽带着路鸣开车出了领事馆的大院,叹气道:“可惜圣诞夜每年只有一天啊。” “咱们中国人过大年夜,也是每年只有一天,不可能天天过年的。”路鸣笑道。 燕小徽没有说话,好像还沉浸在刚才的气氛中,一时出不来,到了路鸣的寓所楼下,她才猛然觉醒过来,笑道:“这么快,你到家了。” 路鸣没有说话,自己打开车门走了出来。 他回头关上车门时,燕小徽静静地看着他,好像有什么话要说,却又没说出来。 路鸣明白她的意思,是想让自己主动邀请她上去坐坐,可是他不敢,他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 他淡淡地说了句:“路上小心。”动作机械地关上车门,回头走进了寓所的大门。 燕小徽气得猛踩一脚油门,飞也似地开走了。 路鸣回到寓所后感到一阵头疼,杜鹃的事刚刚处理好,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新的麻烦跟着就到了。 跟杜鹃相比,燕小徽这里可是大麻烦,两者根本不是一个等量级的。 杜鹃只是一个人,燕小徽却是庞大的家族,处理不当还会连累到自己的父母。 他可以逃避,可以变相地拒绝,但是却没法冷硬的说出那句“不行”,毕竟两家还有上一代的交情在里面。 他想起“生怕多情累美人”的诗句,可是他真的不是什么多情的人。他自己有时都怀疑自己……至少他不像这个年岁的人那么易于冲动,在男女情爱上容易失控。或许年少时的传统文化教育和生活环境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了烙印。 难道自己这个年龄的人就应该天天走马章台,夜夜笙歌才正常吗? 他虽然有点怀疑自己,但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他唯一能明确的是自己一定要守住底线。 欲望犹如洪水,一旦开了口子,就像大坝决堤一样,再也堵不住了,那时候狂涌喷出的是幸福还是灾难,就很难断定了。 正想着,忽然电话铃响了。怎么会有人在这个时候打来电话,难道是明珠不放心他? 第130章 异性闺蜜 路鸣拿起电话接听,原来是燕小徽。 “你这么快就到家了?”路鸣诧异万分。 “嗯,路上没有人,我开得快了一些,你没睡吧?”燕小徽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嘶哑,不知是电话线路的问题,还是她酒喝太多的缘故。 “安全到家就好,肯定累了,早点休息吧。”路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没事,明天圣诞节,医院放假。” “圣诞节医院放假?不看病啦。”路鸣有些不明白,在中国春节放假还可以理解,因为的确没人去医院。 燕小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轻声道:“路鸣,你跟我说一句实话,你喜欢我吗?” 路鸣脱口而出:“当然喜欢,但是好像应该是家里兄妹的感觉。” 燕小徽说道:“我知道,我能感觉出来,那么你爱明珠吗?” 路鸣想了半天,真还说不明白,苦笑道:“我也不知道你讲的爱是一种什么感受,但是我知道我这辈子就要跟她在一起生活,这好像是天生的,就好像我生下来就是我父母的儿子一样,我不知道这样说你能不能理解。” “那你有没有真正地爱过一个人?”燕小徽问道。 “好像……怎么说呢,我自己觉得有,但按你说的又不够。”路鸣迟迟疑疑道。 其实在很小的时候,他的心里就有了一个人,有了一个人的影子,这影子一直藏在他心间许多年,后来慢慢的淡了,再后来他和明珠的婚约定下来,两个人都有一种感觉,那就是他们天生下来就是要在一起的,不管爱不爱。 “可是我爱你,真的很爱很爱你。”燕小徽哭了。 “我知道,可是我只能说对不起,我不能骗自己,更不能骗你。”路鸣心里一阵抽搐。 “我知道我不该爱你,可是我没法控制自己……离不开你。哪怕我们不能在一起,至少我们还能在同一个城市,还能经常见到你,我……”燕小徽有些说不下去了。 “一定会有真正爱你的人出现,你也更爱的人,一定会的,今天晚会上所有的男人都心仪你。”路鸣说道。 “我知道,可是我不爱他们,我只爱你一个人,我现在恨我父亲,当年为什么犹豫不决,把你让给袁家。”燕小徽翻起了旧账。 路鸣苦笑着摇头,好像对面就是燕小徽一样。他原来还根本不知道燕父也曾提过亲,这事也不是他做的主,只能无言以对。 “我们是不是可以有另外一种关系,既是朋友、知己,也可以是爱人,但不一定有婚姻约束,上一次在医院里就想对你说的,可惜没说出来。”燕小徽说道。 路鸣明白燕小徽说的是什么意思,在美国他也见过这种男女关系,在英国就更普遍了。 两个人并没有婚姻关系,同时兼有朋友、知己和爱人的关系,有需要的时候也会上-床。 也就是所谓的红颜知己、蓝颜知己,异性闺蜜。 这种关系在英国贵族圈里很盛行,也曾经在十九世纪的俄国贵族之间非常普遍。 燕小徽到底受过西方文化的影响,搁在国内内地封闭点的地方,姑娘家这么做可是名节尽毁嫁不出去了,结了婚的女人则是要丢了性命的。 但是路鸣也不能接受这种关系,传统的中国社会容许男人纳妾,甚至容许男人在外面花天酒地,但是对这样的男女关系却是绝不容忍,这就是国情的区别吧。 现代社会男女自主意识增强,不结婚长期同居的也大有人在,这又是另外一片天地了。 “小徽,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以后有时间我们再讨论这个话题。”路鸣敷衍道。 “好吧,至少我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心里好受多了,另外我也知道了你还喜欢着我,并不讨厌我。”燕小徽哭着挂了电话。 路鸣心里涌起一阵阵的刺痛感,疲惫、无力,昏昏沉沉。 几天时间过去了,安恭根那里始终没有一点动静,路鸣有些沉不住气了,打电话给安恭根问询情况。 安恭根却说那个该死的小泽最近根本不在上海,不知是不是跑到东北去了。 “怎么会这么巧,难道他听到什么风声了?”路鸣狐疑道。 “我也纳闷呢,这家伙一直嚣张得狠,这些日子却不见了人影,我还是通过内线才打听到消息,就在我回到上海前两天,他恰巧离开了上海。路先生,要不我们先绑几个日本人再说?” “不行,那样会打草惊蛇,我们的主要目标就是小泽征四郎。另外他身边那个漂亮女人在不在上海?”路鸣问道。 “好像也不见了。” “那就先等等再说。”路鸣决定道。 路鸣放下电话想了半天,这一定是个巧合。他并不认为小泽离开上海是走漏了消息。 小泽这种人属于杠精,骨子里是非常狂傲的,一旦知道有人要对付他,不但不会离开,反而会勇敢地接受挑战。 逃避在小泽看来就是逃跑、是示弱,死也不会的。 第二天燕小徽给他打来电话,说是最近他要找的人不在上海,去向不明。路鸣道谢后请她叫人继续盯着,一旦小泽回到上海立刻通知他。 自从那天电话告白后,燕小徽一直没有过来,这次电话里也没聊什么。 或许是燕小徽作为未婚女子的自尊心让她无法再说什么,只能等着他主动出击。 路鸣不知道,也不敢多想。 最好是什么决定都不做,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彼此都留下一段美好的记忆。 他刚放下电话,张子扬的电话就进来了,告诉他上海警备司令部有人在找他。 “上海警备司令部?我一个人都不认识啊。”路鸣猛然想起,那天盛有德跟他提到过一个人。 “跟你说这个人可是大有来头的。”张子扬在电话上神神秘秘地说道。 “此人叫黄炎宁吧,黄副官。”路鸣淡淡回应到。 “呃,你认识啊,他是黄埔军校四期毕业生,天子门生啊,刚刚24岁,就已经是少校副官了,以后前程远大。”张子扬啧啧称羡道。 路鸣知道,国民政府这一批革命党人都非常年轻,不少人刚刚三十多岁就已经节制一省甚至几省了,像李、白、阎等人已经可以拥兵对抗中央政权了。 24岁的少校副官也谈不上有多么惊艳。 当然黄埔军校是名校,号称中国的西点,从里面出来的人,以后都是国民政府的新贵,这是确定无疑的。 “我不认识他,只是听人提起过,他没说找我有什么事吗?”路鸣如此问道,心里一阵波动,知道肯定跟紫苑有关。 “我问了,人家不说,非得见到你之后才说,我没敢告诉他你住在哪儿,就说先问问你的意思。你想不想见这个人?”张子扬说道。 “你这是废话,上海警备司令部的人想见我,我躲得开吗?” 在弄清楚情况之前,路鸣一时还不想让张子扬知道实情,既是为了保密,也是为了保护张子扬的安全。 “我陪你去见他,军人如匪,个个都是无法无天的人物,咱们得小心一些。”张子扬拍了拍腰间,说道。 “行,你跟他约一下见面的时间地点,咱们两人去见见这个大人物。”路鸣笑了起来。 第131章 秘密交谈 下午三点,路鸣和张子扬在华懋饭店大厅见到了黄炎宁少校。 来人是一个青年军官,穿着国民革命军制服,脚上穿着带马刺的皮靴,制服笔挺,皮靴也擦得锃亮,手上倒是没有提着马鞭,不过左边腰里佩戴着一把手枪。 他是开车来的,车子挂着上海警备司令部特制的车牌。 看到路鸣和张子扬在一起,便快步走过来笑道:“请问先生就是路鸣吧?” 路鸣扫了一眼四周,没任何动静,便点头道:“我就是路鸣。” “鄙人黄炎宁,供职于警备司令部,初次见面,以后还望关照。”黄炎宁很客气道。 “关照不敢当,黄副官是警备司令部的高官,以后免不了请你多关照。”路鸣想好了,绝口不提盛有德,看他说些什么。 “路先生留美高材生,上海滩名侦探谁人不知啊。”黄炎宁大大方方道。 “我说两位能不能别再相互客气了,有事赶紧说。”张子扬冷冷道。 不知是不是因为黄炎宁有些冷落了他,张子扬感觉有些不爽。 “张探长,对不起啊,有件事我必须跟路先生单独说。”黄炎宁对张子扬带有歉意地笑道。 “可以啊,饭店里单间,我去开一间。”张子扬笑道。 “不行,饭店单间隔音不好,隔墙有耳,咱们还是外面说,最好到我车里说。”黄炎宁对路鸣笑道。 “嗯,那就去吧。”路鸣倒是没意见。 “那上我的车里说,也一样。”张子扬抢先道。 虽说黄炎宁不可能在车里耍什么花招,但是张子扬习惯了掌握主动权,做警察的大概都有这个职业病。 上海本地警察和警备司令部的人一向关系不怎么和睦,矛盾由来已久。 警备司令部铁打的营房流水的兵,几乎所有人都是外来户,本地警察都是坐地虎。 一个是警察,一个是军警,两者不是一个性质。 偏偏警备司令部的人权势要比苦哈哈的警察高许多,所以警察往往要挣个嘴上光鲜。 黄炎宁不仅没有反对,顺势做了个请的动作,两人一边一个钻进张子扬那辆半旧福特车的后座。 “路先生,我见到过袁紫苑小姐,她的处境非常危险。”黄炎宁看到张子扬离车很远,听不到他们的谈话,开诚布公道。 “你见到紫苑了,她现在在什么地方?”路鸣顿时紧张起来,盛有德没跟他说到紫苑的具体情况。 “你别急,这事说来话长。她落到日本人手上了,你得想法赶紧救她。”黄炎宁感慨道。 “那就长话短说。” “是这样,几个月前我在运河上航行的京之丸号轮船上见到了袁紫苑小姐。” “京之丸号?那不是日资航运公司的轮船吗?袁紫苑怎么跑到那条船上去了?黄副官也是,怎么会坐上那条船呢?”路鸣顿时愣住了。 “袁小姐为什么上那条船我不清楚。我是因为要去济宁拜会一位老长官,他是我的恩人,母亲过八十大寿。然后我还要取道济南坐火车去北平公干。济宁……”黄炎宁一副认真接受审查的表情。 “好了,我知道了。我想知道袁紫苑都跟你说了什么?”路鸣急忙追问道。 “其实刚开始也没说什么,就是彼此认识一下,我原来没见过袁小姐,可是她一说名字我就知道了。盛有德会长跟我们司令是老交情,我刚回上海就去面见了盛会长……袁小姐是他的准侄媳妇。我没说错吧。”黄炎宁笑道。 路鸣耐着性子听着,黄炎宁还在那绕弯子,看路鸣皱起了眉头赶紧接着说下去。 “当时袁小姐只是说家里出了一些事,所以她想出来散散心,随便买了张票上了这条船,准备在沿途停靠时上岸观赏风景,她虽然这样说,我却能感觉出来她说的不是真话,而且她跟我说话时一直观察着周围,好像害怕有人监视她似的。” “那究竟有没有人监视她。”路鸣问道。 “有,袁小姐在观察的时候故意指引我的目光,我看到有几个人在周围转悠,像是在监视袁小姐。我以为她跟家里闹了什么别扭,像她那么漂亮的女子独自外出可能被什么坏人盯上了,我告诉袁小姐不用害怕,我会保护她,我当时身边还跟着两个卫兵,我们三个人都佩戴着枪。或许袁小姐正是因为这一点才向我求援的吧。”黄炎宁苦笑道。 “她已经在你的保护之下了,怎么还会出事?你们三个是正规军人,而且都带着枪。”路鸣倒是不明白了。 “是啊,前两天晚上两个卫兵轮流把守在袁小姐舱室门外,白天的时候我带一个卫兵贴身保护她,可是到了第三天晚上,袁小姐忽然来找我,跟我说她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需要我帮她办。” “什么非常重要的事。”路鸣竖起了耳朵。 “其实就是三封信,她交给了我三封信,跟我说如果她出了什么事,一定要想办法帮她寄出去,而且要隔开时间寄,不要同时寄。” “就是这三封?”路鸣从里面口袋里拿出三封信。 路鸣估计跟黄炎宁见面会谈到这三封信,所以就贴身带着了。 “对,就是这三封信,我不知道这三封信代表着什么,不过看袁小姐的意思,那是比她的性命还重要的事。我因为特殊任务在北平待了半年,只好托人按她的要求把信隔开时间寄了出去。”黄炎宁平静地道。 “她错了,这世上没什么事比她的性命更重要。”路鸣有些痛心地道。 “嗯,路先生说得对,现在三封信都在你身上,我就放心了。”黄炎宁淡然道。 “袁紫苑还跟你说了什么?”路鸣又问道。 “她当时跟我交代,如果她出了什么事,千万不要去管,只要确保这几封信安全寄出就可以了,等回到上海后,再找机会把情况一五一十告诉路先生。” 相对于路鸣,黄炎宁其实更相信盛有德,那毕竟是一方神仙,所以他回到上海后首先还是见了盛有德。今天见面,他真没看出路鸣有什么不同寻常。 但是当事人袁紫苑很明确的告诉他了,必须把情况报告给路鸣,他考虑了两天,才决定见一见这个所谓的上海滩神探。 “那现在紫苑是活着还是……”路鸣长吸了一口气问道,然后就被一股恐惧感攫住了,他很怕黄炎宁告诉他一个不幸的消息。 刚刚黄炎宁已经说了,袁紫苑处境危险,这就说明紫苑还活着,但是时间过去这么久了,谁知道这段时间里会出什么事? 这个黄炎宁还真是稳啊,不管怎么说,也该早点把消息传递过来吧。 第132章 束手就擒 “紫苑小姐的处境有些复杂,也是一言难尽,我还是从头说起吧。”黄炎宁苦笑道。 “好吧,我洗耳恭听。”路鸣只好耐着性子听下去。 “紫苑小姐好像是预感到自己会出事,所以她像交代后事一样嘱托我,我告诉她一切都有我们在那,三个持枪的大男人还保护不了她一个弱女子,我们直接跳河自杀吧。可是紫苑小姐说这事非常复杂,她也是身不由己,又说了几句很难听懂的话,接着就再三告诉我不要忘了她的嘱托,然后她就回去了。” “我就不懂了,黄先生为什么不能早点给我通报消息呢?非得等到今天!北平没有电话吗?”路鸣终究还是没忍耐住,直接喷了。 “你说得对,我为什么非得等到今天?我又不傻,本来想第一时间就通报给盛会长的,但我分析袁小姐当时不想让你们知道这件事情,起码是三个月后,这是她给我的时间。这说明她需要三个月去做她想做的事情。你说我分析得对不对?”黄炎宁果然老到,他完全理解了袁紫苑当时的复杂心态。 “好吧,后来呢,紫苑后来怎么样了?”路鸣急不可耐道。 “你别急,听我说啊,第二天早上起来,我们就发现紫苑小姐不见了。”黄炎宁神情恍惚的样子,表情既是无可奈何,也是对自己的一种嘲讽。 “不见了?怎么会不见的?”路鸣觉得这个黄少校有说书人的本领,故事讲得此起彼伏的。 “是啊,我们也纳闷啊,我的一个卫兵一直守在袁小姐的舱室外面,可是那天晚上她从我的舱室离开后,就根本没有回到自己的舱室。我那个卫兵误会了,以为袁小姐一直待在我的舱室里。”黄炎宁苦涩地笑着道。 “也就是说紫苑从你的舱室出来,人就失踪了?”路鸣恍然大悟道。 “的确是这样,然后我去找船长,要求他搜查整条船,谎称我的女朋友不见了。船长虽然是日本人,但也挺重视,毕竟人要是真的在他船上出事,他也要承担一定的责任,他也知道袁小姐身份不凡,是上海滩的名媛。我们发动所有人手搜查了整条船,始终没能找到袁小姐。后来有人说袁小姐是不是不小心晚上掉进水里了。” “不会,紫苑虽然会游泳,但是水性并不好,如果跳水能逃走的话,她早就跳水了,由你们保护跳水不是更安全嘛。”路鸣否决道。 “是,我也是这样想的,那时候虽然天气很暖和,但是水面很宽阔,她靠体力恐怕游不到对岸。”黄炎宁认同路鸣的观点。 路鸣简直快要发疯了,这怎么又是一个失踪案,而且也很蹊跷,事情都邪门到家了。 “我们搜查了整条船三次,一直没有找到袁小姐,也只好作罢,” “难道紫苑就这么凭空消失了?”路鸣问道。 “没有消失,船到济宁停靠码头的时候,袁紫苑现身了,身边有四个人裹挟着她最先下了船。因为济宁是终点站,下船的人十分拥挤,等我们追到岸上,紫苑被推着上了一辆汽车。” “那就是说紫苑一直在船上,绑架她的人躲过了你们的搜查?”路鸣点点头道。 “是的,于是我立即就想到了,那个帮助我们的日本船长有问题,船上只有他的住处我们没有搜查,除此之外,我们连水手舱都没有放过。” 绑架紫苑的是日本人,这一点毫无疑问了,可是紫苑那么聪明,为什么要上日资航运公司的船呢,难道她先前不知道是日本人要害她?日本人又为什么要去害她? 联想袁紫苑曾经偷偷躲在他的公寓的事,路鸣似乎理出了一条线索,盛慕仪失踪当天,袁紫苑突然消失,当天肯定是坐上了这条“京之丸”号轮船。 可是这怎么看都有一种自投罗网的味道。 难道袁紫苑自投罗网是为了引开日本人的视线,好让盛慕仪顺利逃脱? “我立即请黄埔的一位同学帮助,调动当地驻军车辆开始在周围搜索。搜查到第三天的时候,在泰山脚下发现了袁小姐的踪影。袁小姐当时的状态非常诡异。”黄炎宁继续说道。 “诡异?怎么讲?”路鸣问道。 “当时给人的感觉是紫苑小姐并未受到任何胁迫,而是在非常自由地游览名胜,当然她周围还有四个人,可是这四个人不像是绑架她,倒像是她的保镖。就是一个富家小姐带保镖游山玩水的架势。”黄炎宁苦笑着看着路鸣说道。 “那四个人可以确认是日本人吧?”路鸣问道。 “这一点可以确认,当然是后来才确认的,当时并不知道。奇怪的是那四个人跟中国人并没有什么两样,说的是北方口音的汉语。”黄炎宁回忆道。 “袁紫苑束手就擒了?这倒符合她拖住日本人,给盛慕仪争取时间的假设。”路鸣自言自语道。 “是啊,我们的人刚要过去追问的时候,袁小姐给他们递了张纸条,上面说她是自愿跟那四个人走的,让我们不要担心。”黄炎宁说道。 “果然是这样,她是在配合日本人,你们去解救反而是给她增加麻烦了。”路鸣进一步分析道。 “没办法,我只好按她的嘱咐,在泰安寄出了第一封信。”黄炎宁说道。 “那您为什么不把三封信全都寄出来呢?”路鸣依然不解。 “这是袁小姐的嘱咐,她说寄出这三封信要间隔一段时间,最好是每隔两个月,从不同的地点寄出去,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不过还是按照她的吩咐这样做了。” “多谢您,不管怎么说都要多谢您,黄副官。”路鸣诚挚地说道。 “多谢就不必了,我当时也犯迷糊了,想不通袁小姐为何甘愿束手就擒。”黄炎宁苦笑道。 “紫苑当然不会甘心主动跟别人走,她一定是受到了胁迫才不得不这样做。”路鸣对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当然比黄炎宁清楚。 “我也是这样想的,就是不明白她受到了什么胁迫?她当时下船的时候有机会逃出来的,只要她大声呼救,并且做出一定的反抗,我们完全有机会解救她。”黄炎宁认真道。 “你也说了,当时码头上人很多,她如果强行逃走的话,那四个人会滥杀无辜,造成血案,她不可能为了自己让无辜的人死去。”路鸣猜测道。 “袁小姐太傻了,那四个日本人的目标是她,如果她逃走了,他们未必敢动枪,我们三个人也不是吃素的。”黄炎宁摇头道。 第133章 游山玩水 “黄副官,你想错了,如果威胁她的是中国人,袁紫苑未必会当真,但是日本人的话,她不得不当真,谁都知道日本人丧心病狂!”路鸣面带怒色道。 路鸣不是讥讽,他是真的觉得日本人不可理喻,缺乏人性,根本不把任何人的性命当回事,哪怕是他们自己国民的性命也是如此。 “后来怎么样?你就见过紫苑这一次?”路鸣接着问道。 “不是,后来在泰安又见过袁小姐一次,不过我们没敢追得太靠近,也是害怕日本人狗急跳墙。看她的样子一点也不紧张,估计她也知道我们在跟踪,还有意无意地向我们招了招手。”黄炎宁仰起脖子回忆道。 “然后她又神秘地失踪了?十几天后出现在了江西庐山,是吧。”路鸣不等他说下去,补充道。 “对啊,你怎么知道的,我当时已经到了北平。”黄炎宁道。 “这很简单,我是根据她的来信猜出来的,第二封信不是从庐山发出的吗?”路鸣用他的侦探逻辑推理道。 “嗯,一周之后江西方面发来消息,说是有人在庐山见到了袁小姐,还是跟那四个日本人在一起,不过又多了一个女人,不知道是中国女人还是日本女人。” “一个女人,是不是很漂亮的女人?”路鸣马上问道。 他脑子里瞬间想到了那个曾经刺杀他的女人,这是他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尤其是那苗条健美的背影。 “很漂亮?”黄炎宁疑惑地看看路鸣,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 那个女人漂亮不漂亮很重要的吗?富家子弟的脑子就是有些不正常。黄炎宁哑然了。 他想了一下说道:“不是很漂亮,也就一般人吧,跟袁小姐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路鸣一听就明白了,不是他见过的那个女人。 女人可以通过化妆改变自己的相貌,丑的总希望能改成美的,而美的绝不会去改成丑的。他所说的那个女人,容貌应该和袁紫苑在同一个等级。 “日本人肯定也有什么难言之隐吧。”路鸣摇头道。 “是啊,过后我想到这一点了。所以我也就没再追下去。回来就开始找你,找得也很辛苦。”黄炎宁故作姿态道。 “你找我很容易的事啊,我记得你回来后不就去见了盛会长吗?”路鸣笑道。 “是啊,我回来后就去见了盛会长,当面做了详细的汇报。”黄炎宁尴尬一笑道。 “如果你真想找我,问盛会长一声不就知道了吗。”路鸣感觉好笑道。 “是这个理,可是我当时忘了。”黄炎宁有些难为情地挠挠头。 “我本以为你是上海滩的名人,随便在街上问个人就能打听出来,结果问了许多人都说知道你这个人,但不知道你住哪儿。”黄炎宁继续尴尬道,心想这人怎么也不饶人啊。 “你以为我住的是留园啊,随便找个黄包车夫都知道。”路鸣也是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我找你是因为袁小姐嘱咐我,她说只有你才能救她,可是她没说让我找盛会长,我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按说盛会长更有能力救出她来啊?”黄炎宁纳闷道。 路鸣也不知道袁紫苑为何这样说,盛有德的能力跟他相比,就像是如来佛和孙悟空差不多。 紫苑应该是让黄炎宁通知盛有德相救,而不是找他才对。 也许当时情况危急,袁紫苑只是脱口而出吧,毕竟在她心里,路鸣可能更亲近一些。不过,这么重要的事,紫苑应该是深思熟虑的才对啊。 也许,盛有德目标太大了,袁紫苑是担心引起某些人的关注?她是希望路鸣悄悄的行动? 路鸣的脑子迅速转动着,分析袁紫苑留下的任何细微的信息。 “按照你观察到的情况,我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现在袁紫苑虽然被日本人控制住了,不过她是自愿和他们在一起的,目前处于软禁状态?”路鸣试着理解这种情况问道。 “嗯,差不多吧,据我们在泰安方面接触到他们的人说,那四个日本人对袁小姐很尊重,表面上看来根本不像是绑架者与被绑架者的关系。庐山来的消息也是一样,那四个日本人很像袁小姐的保镖,那个女人像袁小姐的贴身女仆。可是,以袁小姐的身份和背景……”黄炎宁说不下去了,他也没法理解他们之间的这种关系。 “看样子是紫苑掌握了主动权,不知她用什么办法暂时占据了上风,让这四个绑架者不得不暂时对她做出让步。”路鸣沉吟着缓缓说道。 “不可能,袁小姐真要掌握了主动权,干脆就自己逃走了,何必还要栖身虎穴狼窝,跟这四个匪人在一起?”黄炎宁嚷了一声。 “我说的掌握主动权只是在他们彼此关系的和缓上,有可能交换条件就是紫苑不能逃走,换来的就是四个日本人以礼相待。我也不知道我理解的对不对。”路鸣苦笑道。 “嗯,这一点倒是有些像,庐山发来的消息说他们根本没有什么异常,就像是一般的游客,四处游山玩水,品尝各地的美食。我告诉他们袁小姐是被绑架的,他们都根本不信。”黄炎宁感到无奈。 “既然是这样,日本人为什么绑架袁紫苑?目的又是什么呢?这里面肯定藏着秘密。”路鸣不肯放过这个疑问。 “如果要赎金的话,应该提要求啊?变相软禁的陪着袁小姐四处游玩,要不是亲眼所见,我根本不相信世上还有如此荒诞不稽的事。”黄炎宁以手扶额,做出一副“我也是服了”的表情。 路鸣笑了,他也不知道紫苑是怎么做到的,但是紫苑机智百出,她脑子里的武库永远都有别人意想不到的武器,现在那四个日本人应该是尝到苦头了。 这样说也不是说紫苑不用援救了,而是更得加紧救援,袁紫苑明显是在用游山玩水来拖延时间和行程,等着他想出办法来营救。 路鸣知道这里面有一个关键点,他想不到究竟在哪里是什么,但是肯定有一个,如果能找到了,解开密码,或许就能顺利救出袁紫苑。 第134章 人身价格 对了,袁紫苑提醒了黄炎宁,只有路鸣才能救她。那就是在暗示说只有他才能找到那个关键点,或者是说他应该掌握着秘钥。 路鸣脑子里一亮,醒悟了过来,关键点就藏在自己身上。 黄炎宁没有留下吃饭,虽然路鸣再三邀请他一起喝杯酒,表示自己的谢意,黄炎宁还是走了。 临走时黄炎宁告诉路鸣,如果要组织救援活动,一定要告诉他一声,他也要参加,而且要亲手把那四个日本人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日本人居然敢把他当猴耍,不如此不足以泄心中之愤。 路鸣苦笑着答应下来,他明白救援活动是以后的事,现在先得解开那个关键点。 他有一种感觉,关键点还是在那三封信上。在那种危急关头,袁紫苑不会闲得没事,让黄炎宁帮忙寄三封给家人报平安的信。 这三封信粗一看内容平常之极,但越是如此越是暗藏玄机。可这玄机到底藏在哪呢? “这家伙都说了些什么?这么长时间,是不是有点唠叨。”张子扬走过来,满腹怨气地对刚下车的路鸣嚷道。 他不但被晾到了一边,还在凄风苦雨中站了一个小时,给他们站岗放哨,这简直是拿上海警察局的探长不当玩意了。 “没什么,回去说。”路鸣看看周围,华懋饭店宽阔的广场上一个人都没有,来的食客早就进里面躲避风寒、饮酒作乐了,但是他还是不想在这里说出来。 他理解了黄炎宁为何非得躲在汽车里说这件事,尽管如此,他们之间还是有些话没说出来。 国民政府军方不可能对日本军方的动向毫无察觉,黄炎宁虽然表现出对日本人的厌恶,但只字未提任何敏感问题。 或许军方有纪律,或许双方还有待进一步相互了解,很多话还没到说出口的时候。 “咱们怎么着,是回去还是进去?”张子扬一指华懋饭店说道。 “我要说不进去,你还不得吃了我?”路鸣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你那点司马昭之心还能瞒过我的法眼。” “那倒不会,我回去吃明珠妹子去。”张子扬嬉皮笑脸道。 “滚进去吧。”路鸣一脚踹在他屁股上,真的差点把他踹进饭店里去。 两人进去后也没找什么单间,就在一楼大厅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下。 “好久就想来这里吃顿饭了,就是兜里没钱,心里没底。”张子扬笑着看看周围华丽的装饰说道。 “不用哭穷,我也没钱。”路鸣板着脸道。 “你看看,我也没跟你讨要啊,你哭什么穷啊,不过说真的,听说你是一万块大洋替杜鹃赎的身,给得太高了,当时怎么不找我啊,我能把价钱砍到八千。”张子扬笑道。 “我能砍到五千你信不信?可是不能这样做,杜鹃是个不错的女孩,是个活生生的人,如果在一旁听我们像在市场买鸡毛菜一样砍价,她会怎么想?她有什么感受?她是人,不是让人买卖的货物。”路鸣反驳道。 “切,那你不还是拿钱把人买回来的?”张子扬挑衅地看着他。 “那不一样,我给的一万块大洋,那是感谢她干娘多年来为杜鹃付出辛苦的酬劳,也是给她干娘的养老费,不是买杜鹃。”路鸣硬着头皮说道。 “你就自己骗自己吧,杜鹃都不信你这套说辞,我记得有个作家有句名言,一个人只要生在这世上,上帝已经在暗中给每个人都标好了价格,也就是说每个人都是能买卖的,只是价格高低的问题。”张子扬忽然感慨道。 “胡说,这不过是西方资本主义的一套说辞,在他们眼里,世界是金钱组成的,每样东西都可以用金钱也只能用金钱来衡量,这个我比你懂。”路鸣说道。 “难道事情不正是如此吗?”张子扬反问道。 “当然不是,咱们中国实行的就不是这一套,咱们老祖宗两千多年来就教育我们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这才是咱们中国人的精神支柱,也是咱们中国人的精气神。”路鸣说道。 “都什么年代了,还相信这些老掉牙的理论,你可是留洋回来的人啊。”张子扬张着嘴,惊异地看着路鸣。 “西方理论的确有它先进的地方,但主要是在工业发展和资本贸易上,而不是以人为本的社会建设,老祖宗的理论固然有许多陈腐落后的地方,但是其精髓历久弥新,比洋鬼子强,即使到了人类灭亡的那一天,我看都不会过时。” “你说说看,精髓都是什么?”张子扬不服气问道。 “那太多了,比如孔子说的一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一句绝对可以通行于人类发展进程,是所有的,不是哪一族、哪一类,记住了吧。”路鸣用手指了指张子扬的脑袋。 “哼,现在咱们的那些理论都是害自己的,这个世界上多的是狼,咱们老祖宗却让咱们做羊,咱们奉行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讲究以德报怨,别人呢,是专门把己所不欲的事施加在咱们头上,他们都是以怨报德,结果咱们就处处被人欺负,以后还不知怎么样呢。”张子扬依然不服气道。 路鸣没有说下去,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张子扬说的也是对的。 资本主义就是一头狰狞的野兽,是饿疯了的恶狼,老祖宗教育后人以德报怨、宽仁待人,的确是不适合对付这匹恶狼。 那么对应的办法是什么?难道自己也变成恶狼或者虎豹才行?路鸣不这样认为,但是他一时间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 不以德报怨,那么以直报怨呢,也不行,难道真要以怨报怨?就像圣经上说的那样,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酒菜上来后,张子扬不说话了,开始大吃大喝起来。 华懋饭店的主要客人是洋人,所以以西餐为主,路鸣给张子扬要了一瓶法国波尔多葡萄酒,这是子扬的最爱,当然价格不菲,他自己要了一瓶伏特加。 他最爱的是苏格兰威士忌,不过今天缺货,两人又要了一瓶法国干邑葡萄酒。 两人吃着盘里的牛排和菠菜,还有凉拌西兰花,另外上的就是干熏鲑鱼,当然只要是西餐,桌上永远缺不了的就是白面包和胡椒瓶。 “你喜欢这里的排场,还是真的特别喜欢吃西餐啊?”路鸣看着陶醉在食物之中的张子扬,有些不能理解地问道。 他在美国生活了好几年,但对西餐一直没有多大兴趣,最喜欢的还是中式饭菜,尤其是家乡的一些美食美酒。 西餐对他来讲就是填饱肚子,家乡的美食美酒才令人陶醉,那是一种享受。 “当然是真喜欢啊,你以为我是装样子啊?”张子扬抬起头,嘴唇上沾着牛排汁液,讶异地看着路鸣。 第135章 设计密码 路鸣摇头无语,确有一种对牛弹琴的感触。 “其实吧,开始时也的确是装样子,觉得这样吃有排场,可是吃着吃着就真的喜欢了。”张子扬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两人吃完后离开了饭店,张子扬把路鸣送到家,然后自己开车去采莲那里过夜,现在他基本上不回自己的住处了,他和采莲两人也算是同居了。 路鸣并没有急着去见盛有德,既然黄炎宁已经见过盛有德了,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 黄炎宁对路鸣说的也没什么新情况,主要就是多了一点:必须由他出面去营救袁紫苑。 这也是路鸣急着的地方,他必须尽快找到密钥,揭开谜底。 三封信他横看竖看,已经不知看了多少遍,信的内容早就背熟了,甚至能倒背如流,却还是找不到任何不寻常的地方。 何不借此玩玩书法?正好静静心。 回到寓所,路鸣索性找出一卷很久没用过的宣纸,之后拿出砚台和湖笔,磨好墨后用毛笔在一张长长的宣纸上并排写下三封信。 龙飞凤舞地写了三张,用图钉按在墙上,然后站在那里反复观看。 他尝试着把三封信打乱,然后用里面的字词重组,看看这样能不能找到其中隐藏的信息。 他一直持续反复尝试各种组合,直到半夜,啥有用的信息也没找出来,最后人都麻木了,头昏脑涨,实在挺不住了,躺在沙发上头一歪就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袁明珠来了,路鸣还在昏睡中。袁明珠现在有了公寓的钥匙,自己直接就进来了。 袁明珠一进门,就见龙飞凤舞的几张纸贴在墙上,心中一喜,正想欣赏一番路鸣的书法,却又惊得站住了。她诧异万分地看着墙上钉着姐姐的信,是路鸣用毛笔誊抄的,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不祥的念头,猛地一脚把路鸣踢醒。 “给我起来,懒猪,太阳照屁股了。”袁明珠大声嚷叫道。 路鸣醒过来,看着站在面前的袁明珠,神智不清醒地问道:“现在几点了,你来了啊。” “我可不是来了,要不是来得早,还不知道你心里有这份算计呢。”袁明珠冷哼道。 “什么算计啊?”路鸣听得稀里糊涂的。 “你跟我说,你把我姐姐的信钉在墙上干什么,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对我姐姐又动什么坏念头了?”袁明珠横眉冷对道。 “啊,哪跟哪,是我糊涂,还是你糊涂了?”路鸣一下子被吓得清醒过来了,比一盆冰水泼在头上都管用。 “我问你呢,快说,抄我姐姐的信做什么?”袁明珠作势继续要踢他。 “你在胡说什么啊,我对紫苑动念头?盛棣得拿着刀子跟我拼命。”路鸣的脑子基本处在短路的状态。 “啊,你躲在家里抄姐姐的信,不过是因为怕盛棣?”明珠一听更加来气了。 “你的小脑袋瓜里能不能有点正常的东西。”路鸣气得敲了她脑袋一下。 “你还敢打我?翻天了!”袁明珠顿时张牙舞爪起来,抓住路鸣的胳膊就是猛拧,疼得路鸣直咧嘴,还不敢反抗。 “你老实招供,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袁明珠指着墙上的信问道。 有那么一刹那,袁明珠真的有些害怕了,害怕自己的姐姐跟路鸣暧昧不清,用密信偷偷互诉衷肠、暗通款曲。 如果真是这样,她可真的连死的心都有了。 路鸣哪怕是跟燕小徽搅和在一起,她不过有些伤心而已,不会心死,但要真的涉足袁紫苑,那就真的会让她心死了。 “是这样……”路鸣刚开口就哽住了,不知该怎么解释。 他真的没办法告诉明珠真实情况,袁紫苑的遭遇太复杂,一是他根本说不清楚,二是假如从头说起,他就得告诉明珠,袁紫苑曾经藏身在他的公寓里。 唉,这不是越描越黑了嘛。 还有其三,明珠如果知道袁紫苑被日本人绑架了,可能会急疯的,可要是不说实情,三封信书法似的钉在墙上,这状况真的不太好解释。 “是哪样,你倒是说啊?”袁明珠以为他说不出口。 “是我在做一个密码设计,昨天没有好的版本,我就突发奇想,想用紫苑的信用来设计一种密码,如果能成功,那就一定是牢不可破的密码。”路鸣的脑子可不是白给的,一顿急转之下,想到了一套说辞。 “密码?密码是什么鬼东西?”袁明珠一脑门空白。 路鸣只好给她解释密码是做什么用的,就是彼此发电报时共用一套密码,这样彼此间的通讯就只能双方明白,别人就算接收到了讯号,也无法破解出原文来。 “是这样啊,可是你没事设计密码干嘛?”袁明珠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你也知道,我不是还在干一个兼职的嘛,就是给美国一家报社当驻上海观察员,每周都得给人家写报道,人家每月给我五百美元稿费。”路鸣说道。 “五百美元?这么多啊。”明珠都有些吓着了。 那时候的五百美元的确是一笔财富了,是美国一个陆军中校双倍的薪资。 “就是啊,人家给我这么高的报酬,我也得尽心办事,可是给他们写的东西里是有秘密的,不能在电报局用他们的密码发送,所以我就准备自己设计一套密码,我这是爱国行为啊明珠,你误解我了。”路鸣声情并茂地说着,就差洒几滴眼泪了。 “咦,我看看呢,密码怎么设计啊?”袁明珠完全被路鸣蒙住了,进了他的套子里。 路鸣看她有些相信的神色,心里一笑:小傻瓜,骗不住你我就跟你姓了。 “你看紫苑这三封信看上去平平常常,任何人都读不出一点不寻常的东西,越是这样的做密码效果越好,别人根本无法破解,就会相信这里根本没有任何秘密。”路鸣神气活现讲解道。 “嗯,对啊,什么也看不出来,就是封家书。”袁明珠点头道。 “我就是想拆开这三封信里的字和词,重组成一套可以实用的密码。当然我现在只是尝试,离设计出来一套完美的密码还差很远。你也来帮我想想办法。”路鸣继续糊弄明珠道。 袁明珠根本没接触过密码,也不懂其中的道道,不过听路鸣一说就理解了,其实就是中国人说的暗语。 漕帮就有自己的暗语,也叫黑话,或者叫江湖切口,不过切口都非常简单,跟密码学的复杂精密相比,就像一台电脑跟一个斧头的区别。 “那你教教我,我帮你设计。”袁明珠来兴致了。 “这个很难学会的,你得先学密码学原理,还有设计原理等等。”路鸣胡诌道。 其实他也不懂密码学,因为他从来没学过。密码学是专门学识,不比数学物理差多少。 从原理上讲,密码学是以高等数学为基础的,懂数学的人,破译密码就容易的多。 第136章 何为密码 “你别管我学得会学不会,你教我就是了。”袁明珠觉得好玩,便缠着路鸣说道。 “好的,首先你得自己看书,我这两天给你找几本密码学原理的书籍。”路鸣答应下来。 他巴不得袁明珠被密码学迷住,这样的话就不用担心她无意中发现紫苑的事了。 他万万没想到,本是无意中为了摆脱袁明珠纠缠而做的无意之举,后来竟造就出一位中国第一代密码学大师。这是后话。 发生在袁紫苑身上的一系列事情,只有路鸣、黄炎宁和盛有德知道实情,就连盛棣都蒙在鼓里。 路鸣知道,这事瞒不了多久,大家很快就会都知道,所以现在抓紧时间尤为重要。 袁明珠知道自己误会了路鸣,有些不好意思,感到内疚,因为这也同时冤枉了自己的亲姐姐。 为了补偿,她抱着路鸣亲昵了好久,真是豁出脸面来了,弄得路鸣差点失控。 “我说大小姐,你这股精神头都留着,等咱们结婚后生孩子用吧。”路鸣连忙叫停。 “死样,谁要跟你生孩子。”袁明珠羞得抬不起头来。 “结婚了不生孩子,你想干什么啊?”路鸣逗她道。 “不生,我就是不生,你让杜鹃给你生去。”袁明珠撒娇卖疯道。 “怎么又绕到杜鹃身上了?这事跟人家一点关系没有。”路鸣一脸无可奈何。 前两天杜鹃回来一趟,取走了她的一些物品,要搬到公司给她安排的宿舍去住。杜鹃的生活有了新的憧憬,精神上很是振奋。 对于路鸣来说,杜鹃的事在他这里就算翻篇了。杜鹃重新做人,开始新的生活,新的人生,也会找到自己的爱人,然后组建自己美满的家庭。 或许杜鹃是路鸣无法忘怀的人,对杜鹃来说更是如此,但是两人只能到此为止。成为好朋友,顶多再上升到知己,那就看缘分了。 路鸣对杜鹃从没有过任何非分之想,尽管他把初吻盖在了杜鹃的红唇上,也夺走了杜鹃的初吻,或许这就是两人最大的缘分吧。 一对相恋的人未必会有美满的结局,更何况杜鹃只是单相思,对于他们两人来说,现在的结果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 “对了,你说采莲和张子扬天天住在一起,又不结婚,这像什么话啊?”袁明珠忽然把话头转到张子扬和采莲这一对身上了。 “你啊要是真的闲得发慌,就跟宁馨儿去跳跳舞,或者自己读几本话本小说,你管他们的事干嘛?”路鸣苦笑道。 “我就是觉得张子扬不要脸,他吃采莲姐的,住采莲姐的,却不娶采莲姐,这不是不要脸是什么?”袁明珠不忿道。 其实路鸣也不赞成张子扬住在采莲那里,有那个必要吗,自己又不是没地方住。他和袁明珠已经定了婚约,随时都可以举办婚礼,也没有说住在一起啊。 不过张子扬和采莲都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也没法多去议论,更觉得这种事就是当事人如鱼饮水,冷暖自知,局外人没资格评论。 “我是担心他们就这么拖着,女人一天天老得快,万一哪天张子扬变心了,爱上了别人,你说采莲姐不得跳楼或者吞金啊。”袁明珠有些忧虑道。 “大小姐,你就别替采莲担忧了,采莲虽然是个女子,却是大丈夫性情,别说张子扬不会变心,就算张子扬真的变心了,采莲也不会丧失自我。”路鸣对采莲一直是另眼相看的,不过他也就是一说,假如张子扬真的变了心,那不可想象。 “男人就是说得轻巧,只说不做。”袁明珠气鼓鼓道。 “采莲不是杜十娘,张子扬也不是李甲,采莲比你坚强,决不会抱着百宝箱跳江的,放心吧。”路鸣调侃道。 路鸣真的很佩服采莲,觉得她是真正的女中豪杰,可惜落入长三书寓这行当里了,不过这一行自古以来也出了不少名人。 比如红拂夜奔、擂鼓抗金的梁红玉,舍身殉国的李师师,助夫抗清的柳如是等等,虽然都是风尘女子,却比许多在国破家亡时抢着投敌的名士名臣强太多了。 路鸣不觉得在国破家亡时,所有人都应该自杀殉国,那样太极端了,该苟活还得苟活下去,为的是将来复仇,有将来就有希望,复仇是使命。 “哼,你又不是女人,张子扬又是你的狐朋狗友,你当然帮着他说话了。”袁明珠不忿道。 “我什么时候帮张子扬说话了,我那是夸赞采莲呢,我夸她是女中豪杰,巾帼丈夫。”路鸣傻笑道。 “哼,明捧暗贬,你们这些男人尽是花花肠子,别以为我不知道。”袁明珠撇嘴道。 路鸣及时住口,否则就算辩论到明天早上,也辩论不出一个子午卯酉来,最后还得承认袁明珠的歪理邪说全都正确,字字句句都是真理。 女人就是真理,至少在路鸣这里完全成立,假如世上有真理的话。 袁明珠自己哇里哇啦说了半天,见路鸣一点不配合了,只好无趣地闭嘴了,不过她还是有些小得意,认为路鸣是承认说不过她,投降认输了。 路鸣和袁明珠都是说干就干的人,两个人开车逛遍了上海的大小书店。密码学是个冷门,几乎所有书店都没进过这类的书籍,最后还是在一家偏僻的街道上找到一家犹太人开的外文书店,买到了三本关于密码学的书籍。 一本是俄裔犹太人尼曼斯基撰写的《密码学历史及原理》,这是一本入门级别的书,路鸣觉得非常适合明珠,第二本是一个不知名的意大利人撰写的《古罗马密码起源及发展》。 路鸣浏览了几段,发现这是一本货真价实却又不敢吆喝的书,其实写的就是罗马教廷的密码学教程。 可能是怕书籍出版后遭到罗马教廷的迫害,作者托名写了这本书,还欲盖弥彰地用古罗马做书名,以此作为盾牌保护自己。 其实西方密码学就是建立在罗马教廷的密码学基础上的,罗马教廷因为要跟各大教区通信联络,最早发展出一套成熟的而且非常完备的密码学系统。 这也是世界上第一套密码系统,后来因为电报的产生和快速应用,密码学开始在各个国家蓬勃兴起,得到蓬勃发展。 虽然各国的密码学完善程度不一样,发展路数也不尽相同,但是追根溯源,基本就能归结到罗马教廷这条线上。 路鸣决定回去好好研究一下这本书,一时兴起哄骗明珠的话倒是启发了他自己,他觉得有必要掌握密码学,将来要跟美国方面长期通讯,密码就是个绕不过去的,让人头疼的问题。 他不希望自己发出的消息,很快被全世界无线电爱好者轻松破译出来,他要建立一套路氏密码。 第137章 忍气吞声 第三本是一个英国人撰写的《现代密码学原理》,这就是一本比较高深的理论书籍了。 罗马教廷的密码学是一座高峰,长期高居密码应用的顶端,没人能拿到制作那套密码的程序。罗马教廷看守这套密码系统,就像看守基督的裹尸布一样严密。 除了罗马教廷,密码学应用发展最完善的是英国,其次是德国,德国虽然是后起之秀,在密码学方面跟英国旗鼓相当,不相上下。 《现代密码学原理》太过高深,只能路鸣拿回去当教科书研究了,可惜的是三本书都是英文版,没有汉译过来。 袁明珠在女子学堂学过英文,若是看看《简爱》《傲慢与偏见》《呼啸山庄》这类英文书籍,基本上借助一本英汉大词典足够了,但是阅读这类专门书籍可能就力所不逮了。 路鸣让她先拿出去钻研,遇到不懂的先查牛津英汉大词典,如果词典上也查不到再来问他。 袁明珠不知中了路鸣的诡计,喜之不尽地捧着书回去钻研了,然后过了几年她才恍然大悟,明白了路鸣根本就是为了对付她的纠缠,想了这个法子摆脱她,结果倒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路鸣闷头开始钻研,他现在不是很担心袁紫苑的安全,听了黄炎宁的描述后,他断定紫苑是被四个日本人软禁了。 既然是软禁,那就说明日本人没有灭口的必要,甚至还想逼迫紫苑拿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来交换自由,袁紫苑手里肯定有件什么重要的东西吊着日本人的胃口,并且占据了上风。 路鸣无法确切知道袁紫苑的用意,但是他知道紫苑告诉黄炎宁,说是只有他才能救她,那就说明袁紫苑认为这件事跟路鸣有关,别人插不上手。 可是袁紫苑为什么这么认为呢?紫苑手里怎么会有日本人如此看重的东西?路鸣理解不了。 在庐山周边,盛有德已经发动力量在寻找紫苑,甚至不惜动用了黑帮势力,在如此大的压力之下,日本人投鼠忌器,一时不会对袁紫苑下毒手。 路鸣按照已经掌握的信息分析认为,这次出手软禁袁紫苑,肯定的日方高层人士做出的决定。 从软禁袁紫苑的手法上可以看出,日方派出了素质比较高的专业人士,行动计划十分周密、隐蔽。 专业人士有一个特征,就是做事手段非常精准,不会滥杀无辜,也不会过度伤害当事人。一句话,任务第一,不做任何跟任务目标没有关联的多余的事。 最怕的就是落在疯狂而又变态的人手上,比如黑龙会这类牲畜组织。 现在看来可以排除这种可能,袁紫苑处境相对安全。 再想多少都于事无补,还不如踏踏实实钻研密码学。 路鸣将全身心投入到密码破解上,虽然他知道袁紫苑不懂密码学,但是一个人藏在三封信里的信息,一定可以用密码学原理找出来。 袁紫苑并没有遭受什么折磨,她依然如在船上一样衣着风光,而且头上脚下一尘不染。 她坐在一张清朝中期制作的花梨木太师椅上,指挥着四个日本男人,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日本女人团团转。 四个日本人气的鼻子都要喷火,却无可奈何,上面给了他们严格的交代,在帝国重要任务执行之前,袁小姐必须活着。 袁小姐如果死了,帝国重要任务就会曝光,他们就得陪葬。 袁紫苑跟他们周旋了一段时间就看清楚了形势,很快就掌握了他们的心理,跟他们开诚布公讲明白了条件。她自愿接受他们的软禁,而且全力配合,但是在日常生活中,他们必须完全听从她的指挥,她想要什么就必须给什么。 如果日本人不同意这些条件,她一定会想法自杀,一旦她自杀,她放在友人手上的密件就会被送到报馆,第二天上海各大报纸都会用头条刊登这条惊天消息。 只要她活着,密件就不会公开曝光。袁紫苑等待的是秘密曝光,盛慕仪正在走向通往这个目标的路上。 大家都在等待之中。 日本人只有完全接受袁紫苑的条件,但是她必须在他们的控制之下。日本人不敢赌这封密件子虚乌有,起码袁紫苑本人就是另一个密件,不能泄露出去。 四个日本人接到的指令就是软禁或者强行拘禁袁紫苑,但是不能有任何伤害,更不能有半分侵犯,必须保证事后一根头发丝都不少地把袁紫苑交出来。 如果袁紫苑出了任何意外,这四个日本人不仅要剖腹谢罪,而且会祸及在日本的家人。 那个日本女人是个局外人,作为一个日侨家庭的仆人,伺候一个日本老板娘和伺候一个中国大小姐,对她来说没有任何的区别,所以只有她任劳任怨。 这四个日本人并不知道这次行动背后的真实情况,他们接到的指令来自关东军司令官本人,他们被告知,袁紫苑掌握着一份帝国惊天秘密的密件。 这个密件有可能是手写的,也有可能是相片或者胶卷底片,但是不管是什么形式的密件,他们一旦找到后要立即封存,通过安全渠道传送回关东军司令部,由司令官本人接收,他们四人都无权知道密件的内容。 如果他们找不到这种密件,就必须将袁紫苑软禁并加以完善保护,等到密件解密之日,可以释放袁紫苑,他们四人的使命也就彻底完成了。 这四个日本人心不甘情不愿地执行了这项莫名其妙的任务,没办法,这种不明原因、措辞特别强硬,毫无通融余地的指令,往往跟帝国利益有关,容不得半点马虎。 他们只能硬着头皮执行任务,而且安慰自己:正因为自己是帝国精英,才被选来执行如此重要的任务吧。 他们想到指令中提到的一句话:“在某个时刻可能会发生一起改变整个亚洲甚至整个世界历史走向的大事件”,禁不住激动得浑身发抖,这会是怎样的事件,想想也就能明白几分了。 为了帝国惊天伟业安全无误,他们现在宁愿“忍辱”和袁紫苑合作。 日本是一个极端重男轻女的国度,在日本人看来,女人这种软绵绵的动物就是为了伺候男人、为男人生儿育女、供男人发泄欲火的生物,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用处。 在资本积累的初期,日本不惜派遣大量年轻女性到南洋卖淫,用这笔钱来制造枪支、大炮和军舰,并不以此为耻,反而觉得理所应当。 认为这些女性是为了国家而献身,把自己作为女性的价值发挥到了最大程度。 在软禁袁紫苑的这段时间,四个日本男人只能忍气吞声,默默承受着袁紫苑的“颐指气使”,有空时就轮流着到没人的地方大吼两声作罢。 第138章 奇葩盛开 尽管瞧不起女人,他们却还是不敢轻视袁紫苑。作为帝国精英,他们可以不在乎任何人的性命,包括他们自己,但是他们特别在乎荣誉:宁死也要完成上面交给的任务,这是他人无法染指的荣誉。 来自关东军司令长官本人的指令,就是他们的荣誉之本。 任务大于天,指令则如山。 “真是丧气,咱们几个男子汉大丈夫非得听命于一个弱女子,简直是丢祖宗的人啊。”出屋后,一个日本人用日语大骂道。 “村上君,忍耐些吧,现在是任务要紧,司令官阁下交代的任务是帝国的大业,必须一丝不苟地完成。”另一个日本人劝说道。 “咱们干嘛弄这么个活祖宗供养着,干脆把她绑起来,我们去喝酒逍遥,只要她活着就不算任务失败。”村上嘟囔着。 “那怎么行,万一她不配合,绝食呢?” “那就强灌啊,再不行就揍她,保准她乖乖的听话。” “胡说,呛死了怎么办?咱们陪葬不要紧,家里人全要跟着倒霉,关键咱们就算是死了就是带罪之身,进不了神社。” 听完这个人的话,村上不说话了,他们不怕死,但是怕死后进不了神社,那就不能接受后世的祭祀和供奉,也不能成神了。 “就是啊,司令官阁下的指令中说得明明白白,这女人一根头发丝都不能少。”又一个日本人补充道。 “几位先生,这一点根本办不到了。”那个日本仆妇插话说道。 “怎么说,难道她要自残?”几个日本人吓了一跳。 “不是,这些日子我伺候这位小姐,她的头发都掉几十根了,所以想让她一根头发丝都不掉,那是不可能做到的。”那个仆妇憨笑道。 “滚,你也配理解这等高深的命令。”村上怒道。 那个日本仆妇也不恼,她当然知道这些日本大男人都是什么德行,所以一边走,一边扭着结实的臀部,纤细的腰肢一摇一摆地走进自己的厢房里了。 四个日本男人的眼睛都直了,随后大家互相看一眼,就都默契地走过去,然后一个一个轮流着进入仆妇的房间。 不多时,厢房里就传出了一阵阵低沉而又压抑的喘息声。 自从在半途一个日本侨商家里雇佣来这个轻佻的仆妇后,这四个心理2扭曲的大男人,一有闲空就去发泄一通。这个仆妇已经习以为常了。 当然这也是仆妇自愿的,上她的床可是要钱的,而且价格不低。 日本仆妇觉得跟他们出来这一趟很划算,赚着了。在商人家里当佣人受尽了刁难和折磨,经常挨骂,还挣不到几个钱。那个商人抠门到家了,简直就是个吝啬鬼。 她还惦记着家里两个弟弟需要钱上学,父母的病也需要钱治疗,都等着她寄钱回去呢。 一个偶然的机会,当四个日本人提出要雇一个仆妇伺候袁紫苑,而且报酬优厚时,这个仆妇毫不犹豫站了出来。 袁紫苑听到了不远处的动静,脸都红了,低声骂道;“一群畜生。” 她还以为四个日本人强暴那个低眉顺眼的仆妇呢,殊不知人家是自愿的,而且当作发财的途径。 在盛有德势力的压迫下,日本人感到庐山不安全了,他们决定跑远一点,于是通过驻华机构关系网,将袁紫苑转移到了河南的一个小镇。 小镇上有一户商家是个日本人,在日俄战争之后进入中国开始经商,其实是以经商的名义收集情报,并且偷偷勘测地形,绘制精确地图,为日本全面侵华做准备。 这个商人趁兵荒马乱之际,冒充中国人而且取得了当地户籍,他的汉语说得非常地道,虽然还带有点口音,但当地人以为他是外地人,根本没想到他来自日本。 慢慢的,商人适应了当地的环境,连口音也没有了,成了地道的中国商人。 这类日本人在中国有很多,大部分都是日俄战争期间派遣的,通过各种渠道秘密进入中国,想方设法取得中国国籍,融入当地。 中日战争爆发后,他们摇身一变成为情报人员。 他们分布在中国的大江南北,搜集的情报也是五花八门,政界的、商界的,还有民间风俗甚至风土人情,但是所有人最重要的一项任务就是偷偷勘测地形,并且绘制出精确的可以军用的地图。 这些人并不是专业的间谍,他们自己也不认为自己是间谍。他们来到中国,自谋生路,时间久了娶妻生子,在外人眼里看不出任何破绽。 他们只是为了完成上面交给的某一项任务,而且完成了也没有奖励,死后也得不到日本政府的抚恤。 他们进入中国后所有的生活所需都需要自己来赚取,但他们之中没有一人有怨言,都跟老黄牛一样默默地耕耘着,一直到死都可能无人知道他们的姓名和“事迹”。 他们的所作所为,全都密封保存在日本皇宫的一所秘密档案室里,永久的尘封,没有解封日期。 这家商人姓葛,汉语名先龄,至于他的日本名字,连他自己差不多都淡忘了。 他唯一记住的就是,长期秘密潜伏在中国,等待指令。他的真实身份和他所要完成的任务,就连他的老婆和儿子都不知道。 当四个日本人找到他家里的时候,他开始还装糊涂,来人拿出关东军司令官的亲笔命令,他才默默地收留了这一行人。 好在他家里还算宽敞,几个向阳的房间全部腾了出来,袁紫苑独享最好的一间。 不过日常花费不用葛先龄负担,因为有袁紫苑这个大富婆包管一切。 袁紫苑出来时带了很多钱,放在一个小皮箱里,日本人并没有拿走这笔堪称财富的金钱,虽然他们的薪水都很低。 他们接到的指令里明确指示,不许侵犯紫苑半分,没收金钱和财物当然也是侵犯的一种。 他们在搜查了袁紫苑所有衣物和行李后,没有发现可疑物件,就全都一一还给了她。 袁紫苑一路上也看出这四个日本人经济上非常困窘,干脆提出自己报销所有费用,只要他们肯老老实实听自己的安排。 四个日本人也乐得如此,这种没完没了的长途奔波是个无底洞,他们身上带的钱哪里够花,总不能带着袁紫苑这个财神爷沿街乞讨吧。 所以才有了一路上的诡异景象,袁紫苑昂首挺胸,像个女主人,四个日本人像极了保镖的角色,也正因为如此,一路上根本没人怀疑他们之间的关系。 这一出完全是奇葩盛开啊,天下哪有被绑架者指使绑架者的道理呢。有钱才是大爷还真是没错啊。日本觊觎中华煞费苦心、殚精竭虑,无非是为了最大限度地攫取经济利益。 袁紫苑躺在床上睡不着,脑子里却在不断浮现着黄炎宁的身影。 她在见到黄炎宁多日后,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她对这个年轻英武的军官一见钟情了。 第139章 反客为主 袁紫苑躺在床上,回想着自己这一段惊心动魄的经历,从出走上海时的那一天起,她就一直在提醒自己,注意每一个细节,在时间的赛道上跟他们拼到底,决不让日本人得逞。 华懋饭店开张半个月前,她躲进了路鸣的公寓,她和盛慕仪两个人隐藏着一个惊天秘密。 盛慕仪此刻正处于日本人的严密监视中,她们躲进万国公寓商量各种计划,考虑到两点:一是不会惊动盛家上下,二是公寓相对安全,日本人没法进去。 这一切是为了给盛慕仪顺利出走创造必要条件。 袁紫苑从明珠大哥的手下打听到了大运河的漕运情况,知道运河目前运力很差,很多航段淤堵严重,客运线路走走停停,山东济宁以北基本上已经断航。 这很好,她就是想耗时间。 往北走。耗时间。 华懋饭店开张的那一天,她按照跟盛慕仪商量好的计划,率先从万国公寓出走,吸引日本人的注意力。 她坐车来到码头,先坐上漕帮安排的一条船,经由吴淞江到达苏州,再案计划换乘去往北方的京之丸号。 漕帮兄弟看见有船尾随,本想上去阻止,被袁紫苑拦住了。 袁紫苑早就想好了对付日本人的办法,若甩不掉尾巴,索性就跟他们兜圈子。 日本人果然中计,他们一边监视盛慕仪,一边盯梢袁紫苑。结果发现袁紫苑有出逃的迹象,而盛慕仪仍然身在华懋饭店的开业仪式上。 他们派出主要力量跟踪袁紫苑,几乎在袁紫苑到达苏州的同时,盛慕仪在华懋饭店失踪了。 这个时间差搅乱了日本人的阵脚。 袁紫苑选择搭乘京之丸号北上,事先做了周密的路线安排,刻意选择日资公司的这艘游轮,也是为了迷惑日本人。 她是在赌。赌日本人不知道她的去向。赌她能不能打乱日本人的思路。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京之丸号是一艘小型游轮,上面船舱密布,而且上下有几层,她觉得自己只要顺利上了船,就可以龙游大海一般。 可惜她估计有误,她是顺利上了船,可是随后却发现日本人就像是她的影子一样跟着她,她根本没法摆脱。 不过日本人倒是的确只是跟随,没有动手。 也许是觉得反正她也逃不到哪里去,只要盯牢了她,一旦有风吹草动即刻实行抓捕。 日本人还抱有一丝幻想,万一盛慕仪中途上船跟她会合呢。 游轮起航后袁紫苑才知道自己弄巧成拙了,不过她并不后悔,她本来出来就是为了把日本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来,看来这个目的是达到了,她就是不知道盛慕仪是否顺利出走了。 后来她在船上的广播里听到了盛慕仪失踪的消息,沿途也有报纸贩卖,有很多人买了当地的报纸,甚至还有上海的《申报》。 袁紫苑每样报纸买了一份,看到上面连篇累牍地报道着这一神秘失踪案件,不由露出得意的微笑。 这个神秘事件,正是她和盛慕仪策划了十多天才敲定下来的,真是太惊险了,好在有惊无险。 她长长松一口气,盛慕仪肯定成功出走了,应该顺利坐上了美国豪华游轮五月花号吧。 想到这里,她根本不着急了,把自己当作一个普通的游客轻松自在地在船上到处游逛,累得几个日本人像狗似的跟随着。 她也不急着甩脱那些日本人了,反正他们在船上也不敢乱来,等到了济宁再说吧。 没想到纳凉时在船甲板上遇到了一个青年军官,黄炎宁一身戎装,英武不凡,他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质一下子把袁紫苑吸引住了。 袁紫苑主动靠近了黄炎宁,黄炎宁也一下子被紫苑的美丽吸引住了,然后两人攀谈起来。袁紫苑跟盛棣虽然订婚几年,却始终对盛棣这种花花公子没啥感觉,那种阔太太的生活也不是她想要的,所以出走之前跟盛棣也提出了分手。 黄炎宁在跟袁紫苑谈话时发现了几个在附近监视的日本人,知道袁紫苑被人监视后勃然大怒,于是主动请求担任袁紫苑的护花使者。 袁紫苑当然求之不得,她倒不是真的需要黄炎宁的保护,而是有了这个机会,就可以天天接近黄炎宁了。 其实黄炎宁并没有想太多,作为一个职业军人,保护妇女儿童的安全,好像是他的天职。何况跟踪尾随的人还是日本人呢。 从这天之后,袁紫苑和黄炎宁双双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中,黄炎宁的身后还跟着两个配枪的卫兵,游轮上的人都羡慕地看着这对璧人,不过也敬而远之。 军人,枪械,总是会给人带来某种不安。 几个日本人气的快发疯了,原以为袁紫苑在船上孤立无援,也不可能找到有力的帮手,孰料突然冒出一个上海警备司令部的高级副官来。 看见日本人似有惶恐,袁紫苑在偷偷发笑,想必他们肯定以为,这个青年军官是袁紫苑事先安排好的角色。 如果不是接到上面的明确指示,在任何时候不能伤害袁紫苑,他们早就把紫苑暗杀掉了,至于他们自己的生命,早就交给天皇陛下了。 过了两天,他们想法买通船上一个侍者,在袁紫苑和黄炎宁在餐厅吃饭的时候,把一张纸条塞进了袁紫苑的衣服口袋里。 纸条上写着,如果袁紫苑不主动跟他们走,一起上岸离开游轮,他们就会炸掉整个游轮,让船上所有人为她殉葬。 这当然是咋唬,但袁紫苑被吓得手脚都发软了,不知如何是好。 她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一张来自关东军司令官的护身符,更不知道几个日本人就是空言恫吓,但是她真的不敢赌。 她只是知道日本人绝对疯狂,是任何事都可能干得出来的,炸死船上几百个中国人,对他们来说绝对没有任何良心上的负担。 至于说日本人手上是否真的有炸弹,她更是不敢赌,她不能因为自己连累这么多无辜的生命。 于是她在晚上去找了黄炎宁,把后事先安排好。 她走出了黄炎宁的船舱,自己走到了空无一人的甲板上,日本人过来带着她走了,然后把她藏在了船长的住处。 第二天黄炎宁发现紫苑失踪,开始发动人力进行全船大搜查,结果当然是无功而返。 紫苑在船舱里当然也知道外面喧嚣的吵闹声是因为自己,也因此对黄炎宁更加感激,她其实可以逃出来,但是不敢,害怕日本人真来个玉石俱焚。 不过紫苑也和几个日本人达成一项协议,她可以主动配合他们,但是他们也不能侵犯她的个人权利,而且在一些事上要尊重她的意愿,日本人都答应了。 袁紫苑没想到日本人答应得如此痛快,知道自己开价低了。 到了山东济宁上岸后,她死活不配合了,说是自己要去泰山玩玩,如果不带着她去泰山,干脆就不走了。 女人耍起赖来,你有办法吗?而且她手中有筹码。 现在没有整个船上的人做人质,日本人就没了筹码,只好带着她去泰山游玩一趟。 游完泰山,袁紫苑还不罢休,接着还要去庐山游玩,说是要乘这个机会游遍三山五岳,气得跟着她的四个日本人都想跳崖自杀了。 这可不是寻常的游玩啊,一路上都有追兵在搜捕。黄炎宁动用当地驻军和军警系统的人马穷追不舍,盛有德指使黑帮刨根问底。 北上南下的四处躲避、周旋,搞得他们狼狈不堪。 好在袁紫苑足够配合,就像猫捉老鼠似的,跟他们一起躲藏,而且愿意拿出钱来雇车雇船,一路上一行人不是坐船就是坐车,总算有惊无险地来到庐山地界。 紫苑玩心大发,觉得这种追逃游戏也蛮刺激的,既然逃走有被杀死的危险,在日本人这里反而没有任何风险,反正三封信已经交给黄炎宁,风险降到了最低点。 她索性不想逃跑了,而是跟着这四个日本人一路逃遁。 被绑架者不但不反抗,反而主动配合绑架者逃跑。 不仅大方的出钱出力,有时候还反客为主,告诉他们哪条路更安全便捷。 这种荒唐事说出去根本没人会相信,但世上的事就是如此奇妙。 第140章 崭新人生 中途在一户日本商人家里歇脚时,雇佣了那个日本仆妇来照顾袁紫苑。 不是出于好心,而是实在受不了了,天天鞍前马后伺候袁紫苑,把日本大男人的脸都丢尽了。 反正袁紫苑有的是钱,也愿意花,索性为她雇一个贴身仆人,于是这路逃亡的队伍中就出现了一个日本仆妇。 游玩庐山后,各路追兵越来越多了,逃亡的路线也越来越难选择,许多时候他们不得不昼伏夜出,而且要选择偏僻的小路逃亡,好在一路上日本人都有秘密的接应点,要不然早就落网了。 最后他们逃到了河南地界,实在是筋疲力尽了,也不想再逃了。 于是启动秘密程序,找到潜伏在河南一个小镇伪装成中国人的商人,准备在他家里安顿一段时间。 袁紫苑也不知道自己会以什么结果收场,有可能被救出去,也有可能在最后关头被日本人杀死,她猜测日本人真到了无路可逃的时候,肯定要先杀死她然后再自杀。他们是不会甘心活着被中国人抓住。 日本人一遍一遍搜查她所有随身物品,有了女仆后,搜身也不是个问题了,但结果还是一无所有。 袁紫苑动不动就说自己不想活了,死了算了,反正也游历过名山大川了,死而无憾。一副行将就义,即将与世告别的姿态。 这个装神弄鬼的办法很有效。 日本人不敢赌,因为袁紫苑一开始说过,只要她出事,那份秘密文件就会在上海各大报端刊登。 不能死,起码不能死在他们手上,但也不能让她逃跑。 虽然不知道这份秘密文件到底是什么,但从上面下的指令看,那一定是有关帝国兴衰的大秘密,所以他们也就不敢对紫苑逼迫太紧,甚至要恭敬对待。 必须在袁紫苑和盛慕仪两个人死之前,拿回她们藏匿的秘密材料,这是来自司令官阁下的强硬指令。 当时他们兵分两路看守留园和万国公寓,从掌握的情况看,盛慕仪已经借华懋饭店开张典礼成功逃脱。 那么袁紫苑这颗棋子就更重要了,她成了将来引诱盛慕仪的诱饵。 “慕仪?你现在在哪里?我想你了。”紫苑喃喃道。 只有在深夜的时候,紫苑才会感觉到深深的无力和无助感,她虽然抱定了牺牲自己来掩护盛慕仪的决心,但还是不甘心再也见不到盛慕仪、再也见不到妹妹、再也见不到自己的父母。 她也常想到路鸣,不知道路鸣能不能看破她藏在信中的秘密,完成她留下的后手,如果盛慕仪出逃途中不顺利,最后的机会就掌握在路鸣手上了。 她抱有最后一丝希望,相信路鸣能看出她留在信中的密语。她认识的所有人中,在才智和手段上,她最赏识的就是路鸣了。而且路鸣一直想成为上海的私家大侦探呢。 在上海,路鸣依然在埋头钻研着那本密码原理的书籍,不过想要一下子弄懂一个未知的领域,不是那么容易的,路鸣知道这一点,但又没有别的办法,只好耐着性子钻研进去。 所有人的生活中,发生最大变化的是杜鹃。 她被安排到盛家的纺纱厂学习,给她的头衔是经理襄理,带她的是盛有德那个远房亲戚。 她走进纺纱厂的车间时,耳朵被轰鸣的机器声震得嗡嗡的,看到一排排的机器和忙碌得跟蜜蜂似的女工们,她有一种走进了一座蜂巢的感觉。 “杜小姐,你看看就行,这里不是你这种贵人待的地方,还是回办公室,我给你讲解工厂的基本情况和各种制度法规。” “好的,盛姨。”杜鹃也不知那个女人叫什么,只好按照盛有德的要求叫她盛姨。她还搞不清自己这个经理襄理该干点啥。 办公室里还有几个女人,她们看着杜鹃,都露出一脸的敌意,唯恐这个后来者抢了她们的位置。 这些人都是通过各种关系进来的,她们能够坐在办公室里清闲度日,却拿着比辛苦女工高几倍的工资,自然对新人有所防备和抵触。 办公室除了会计,就是几个办事人员,其实也没有多少事情可做。在传统社会,关系就像气温一样,随时都会发生变化。 旧关系被新关系取代,远关系被近关系踢出局,大家心中都有数,也都无法改变。 假如被关系更近、后门更硬的人给挤掉,她们就得下车间干活了,辛苦劳累不说,只能拿着严重缩水的工钱,心里的落差可想而知。 “这位是杜小姐,咱们的经理襄理,是会长大人亲自安排的。”盛姨介绍道。 她故意提到盛有德,就是警告这些人,别动什么歪心思,这个人你们惹不起。 既然是盛会长特意安排的,又长得这么漂亮,那肯定是花瓶了,说不定还是盛会长派来监督她们的呢。 几个女人立刻站起来嘘寒问暖,脸上都笑出一朵花来。 不过她们也都安心了,既然是会长大人亲自安排进来的人,当然不会看上她们的位置,给人家都不要。 其实盛有德根本没想过究竟要怎么安置杜鹃,他只是先给她安排点事做,为的是让路鸣解脱出来去干正事,省得路鸣天天忙乎这些鸡零狗碎的事情。 “你们都把工厂的情况大致跟杜襄理说说。”盛姨说完就走了,也不知忙乎什么了。 几个女人都把杜鹃拉着坐下,然后就给她说起纺纱车间的各种事,尤其是需要注意的事项。 “杜襄理啊,跟你说啊,那个车间你没事可不要去啊,灰尘多还不要紧,最怕的是满天飞的线头啊,棉絮什么的,不小心吸进去,人的肺子和气管会坏掉的呀。” “是啊,杜襄理,那些机器也都很危险的,尤其是咱们长头发的女人绝对不要靠近的,一旦头发卷进机器里,就会把人绞死的,以前出过好几次事故,吓死人哟。” “杜襄理啊,您这衣服真好看,是什么布料,在哪儿定制的啊?” “您这头发梳得真好看,哪个梳头娘为您梳的啊?” …… 正经事没说到几句,几个女人的话题就转入衣服、首饰、发型上了,七嘴八舌问个没完。 杜鹃一下子蒙住了,不知该回答哪一个问题。 她有些适应不了身份的太大转变,前些天还是一个风尘女子,被路鸣赎出来,她以为就跟定路鸣一生了,可是忽然又成了一家纺纱厂的经理襄理。 她不明白襄理究竟是做什么的,但是从这几个女人对待她的态度上来看,应该是纺纱厂很重要的人物。 这是有了自己的社会地位吗?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路鸣为什么一定要她过独立的生活。自谋生路,一个人才会有独立的地位,她现在这样算不算是独立了呢? 第141章 谁的襄理 快到中午时,盛棣开着他的凯迪拉克来了,一直没露面的纺纱厂经理赶紧屁颠屁颠地跑出来迎接,一直对盛棣点头哈腰地笑着,嘴里发出唔噜唔噜的声音,什么话也不敢问,不敢说。 盛棣根本不看他,仰着脑袋直接问杜鹃在哪里? 经理发懵,不知道杜鹃是什么人,那个盛姨也是仗着会长亲自安排,直接就带着杜鹃下了车间,竟然没有通报给经理。 其实盛姨只是个车间主任,比经理的职位低一大截,不过因为她是盛有德的远方亲戚,经理对她也不敢苛求,有时候盛姨就会放大自我,擅自做主。 经理赶紧叫人找来盛姨,盛姨没想到盛棣亲自过来,那样子是在找茬,不禁大为惶恐,急忙带着盛棣来到办公室。 盛棣一只脚刚踏进办公室,里面几个女人像春天的猫一样,顿时就叫开了,一个个嗲声浪气,恨不得马上贴到盛棣的身上。 “总经理啊,您怎么今天才来了啊,人家早就想您了。” “盛哥,好几天没见您了,越来越潇洒英俊了。” …… 站在一旁的杜鹃简直看傻了眼,这还是所谓的良家妇女吗?做派怎么比风尘女子还要不堪啊? 长三书寓的姑娘虽然身在风尘中,出门也要注意保持矜持和体面,可是这几个女人,说起来还是独立的职场女性,怎么这么不自重,那样子恨不能直接把自己卖掉,简直一点脸面都不要。 这些女人并不是天生如此,她们看多了,如果一旦得到盛棣的欢心,哪怕是一夜鱼水之欢,就能改变一生的命运。 所以她们不顾一切地往里挤,别说让她们谄媚恭维,就是让她们在地上学狗爬,都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她们就像一贴狗皮膏药,通过各种途径勾搭上了盛棣的狐朋狗党,就再也甩不掉了,转弯抹角进入纺纱厂,自然心术不正,发现机会马上就会扑上去。 盛棣感到吃不消,他最怕这几个不要脸的女人了,不到万不得已几乎从不到纺纱厂来。 盛棣急忙逃出来,还跟杜鹃使眼色、招手,意思是让她出来。 杜鹃则是一边捂着嘴笑,一边跟着出来,那些女人见状都知道今天没戏了,只好颓丧着坐回去。 虽然已经是寒冬,盛棣却是出了一身汗,不停地拿手帕擦脸。 “我说杜鹃妹子,我兄弟怎么舍得让你到这种鬼地方来啊?”盛棣实在不明白。 他也是才知道这件事,盛有德的一个秘书通知他,杜鹃小姐被安排到纺纱厂做襄理,他一听就急了,赶紧开车过来找杜鹃。 他不明白路鸣跟杜鹃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安排杜鹃来工厂学习,为什么不跟他打声招呼。 对他来讲这种事情就是一句话,需要什么岗位杜鹃可以直接挑,但路鸣兄弟没有找他,太不给面子了。 虽说袁明珠是自己的准妻妹,可这种男人之间打打掩护的事自然要帮忙的,给个眼神就行了,怎么还惊动叔叔大人了。 他更不明白叔叔为什么要安排杜鹃到纺纱厂来,按说叔叔那么疼爱路鸣,怎么也得看在他的面子上,在一个好一点的产业,给杜鹃安排一个清闲工资又高的职位啊。 襄理这个职位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如果是盛有德的襄理,那就是盛家产业里的高层了,哪怕是盛棣也得敬重三分。 如果是他的襄理,等于是盛氏产业的襄理,委派到纺纱厂来挂职,职级就比纺纱厂的经理还高一级,可是杜鹃这个襄理究竟是谁的襄理呢? 他不明白,其实那个盛姨也不明白,盛有德只是说要让她带带杜鹃,随口给了杜鹃一个襄理的位置,谁知道究竟是哪一级别的襄理呢。 盛有德根本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他就是想赶紧给杜鹃找个事做,只要她别缠着路鸣,给路鸣让道就行。 他一天到晚操心的事很多,哪里有心事给一个小姑娘安排工作岗位。 “这不关路少爷的事,是我自己要求到厂里来的。”杜鹃低着头笑道。 “那你究竟是我叔叔的襄理,还是谁的襄理啊?”盛棣问道。 他想弄明白这个问题,问路鸣不合适,问叔叔又不敢。 杜鹃一脸发蒙的表情,她连襄理是怎么回事都不懂,怎么知道是谁的襄理呢?整个一笔糊涂账。 盛棣看了看经理,经理看了看盛姨,都是大眼瞪小眼,谁也说不出话来。 盛棣明白了几分,转了转身子笑道:“看来是没确定,那这样吧,杜鹃妹子,你给我当襄理去,每天接听接听电话,抄抄材料就行了。” 纺纱厂经理和盛姨都觉得这样不错,他们也不想杜鹃留在这里,原来还没当回事,现在看盛棣对杜鹃如此重视,这是来了一个活祖宗啊。 “不,盛会长安排我来这里学习,我就应该在这里,我要从头开始学。我已经认盛姨做师父了。”杜鹃表情坚定地道。 盛姨在一旁脸色发灰,觉得自己不应该答应带这个徒弟,盛棣身为总经理这么问话,直接是在打她和经理的脸。 她惧怕盛棣胜过惧怕盛有德。 盛棣听杜鹃这样说,不好勉强,毕竟他也不知道叔叔和路鸣究竟有什么用意,万一让杜鹃来这里有什么深意呢? “盛姐,既然这样,就麻烦你多照顾杜鹃妹子了。”盛棣叹息一声。 “您放心,总经理,我一定会做得妥妥当当,不让您操心。”盛姨急忙说道。 “总经理放心,我也会照顾杜襄理的。”经理急忙表忠心。 “多谢经理和盛姨,其实不用特意照顾,我就是来学习的,我会遵守厂里的规矩。”杜鹃急忙笑道。 “杜襄理啊,您以后就叫我盛姐吧,我当不起这个姨字。”盛姨脸上堆着笑说道。 她原来对杜鹃重视还不够,以为也是什么远房亲戚来蹭饭吃的,现在看到盛棣对杜鹃的态度,顿时明白了杜鹃的重要性,能让总经理特意跑来看望的人,能是一般人吗?能不重要吗? “盛姐,你们是不是在附近租了一个小公寓来着,看看能不能给杜鹃妹子安排一个好一些的房间,这样上下班也方便,免得来回跑。”盛棣说道。 “嗯,下午我就去办好这件事。”盛姨立即表态。 杜鹃没有说什么,这里的确距离万国公寓太远了,如果在万国公寓住着,上下班都得花费很长时间,交通也很不方便。 这里没有公交车的线路,厂里的女工都是在厂子里住宿,盛姨这些管理人员在外面合租了一个公寓小楼,就在附近,倒是很方便。 杜鹃不想住在万国公寓还有一层想法,既然自己已经走出来了,那就试试看自己能不能不靠路鸣,真正的独立生活。 虽然她现在的位置是路鸣帮助解决的,但是她不想大小事情都去麻烦路鸣,也不想他为自己太过操心。 第142章 悲惨生活 盛棣本来要请杜鹃吃午饭,杜鹃不肯,说是既然来厂子里了,就应该按照厂子的规则办,在食堂里吃。 盛棣了解杜鹃,知道她性子比较执拗,有些事一旦认准了别人很难改变,就嘱咐几句,然后开车走了。 盛棣走后,经理和盛姨都是如释重负。盛棣像一座山一样压抑着他们,见到他就像小鬼见到了阎王。 盛棣是盛家产业的总经理,对他们这些人来说就是天,随时可以因为什么事就开掉他们。 “杜襄理,我领你去吃饭吧。”盛姨笑道。 “要不我请二位吃饭,算是给杜襄理接风?”经理试探着问道。 杜鹃摇头,然后笑道:“经理,盛姨,您二位不用叫我襄理,就叫我名字吧,把我当成纺纱厂的一般女工就行。” 经理和盛姨在心里苦笑:姑奶奶,你说说容易,谁敢啊。 虽说坐办公室的几个女人也都是有来头的,但是那个来头提不上嘴,第一来路不正,第二跟杜鹃完全不是一回事。 杜鹃是会长亲自安排工作,总经理第一时间亲自过来探望。 厂子里的车间女工都是在车间里吃午饭,有人送饭到车间里去,另外有个小食堂,就是给盛姨还有几个办公室的人员办的,经理每天都在外面的饭店吃,根本不在厂子里吃饭。 中午的饭菜虽然简单,却也营养美味,最主要的是不要钱。 “吃饭不花钱?”杜鹃有些奇怪。 “当然了,这是厂子给咱们这些管理人员的福利待遇,不像那些女工,每人有两个窝头、一碗菜汤喝就不错了,还得付钱。”一个女人轻蔑地笑着,高昂着自己的头,显然忘了先前在盛棣面前的丑态了。 听到这话,杜鹃都有些吃不下去了,一个成年人干的重活,虽说是女工,午饭只有两个窝头和一碗菜汤怎么吃得饱呢。 这些根本没事可管的“管理人员”吃得好还不掏腰包,那些真正干活为工厂赚钱的女工吃的猪狗食,还要花费不低的价钱。 “怎么了?是不是饭菜不可口?您要想吃点什么,说出来让食堂给您单独做。”盛姨看着杜鹃拿着筷子不动,就急忙问道。 “不是。饭菜闻着挺香的。”杜鹃急忙苦笑道。 她吃着米饭和菜肴,中午一共四个菜,一碗汤,菜是红烧狮子头、炒青菜、肉丝炒冬笋、烧鹅肉,汤是虾仁冬瓜汤。 这些吃食对杜鹃来说的确不算什么,不管是原来在她干娘那里,还是跟路鸣在一起,吃的都比这好多了。更别提出场子陪酒席的奢侈劲了。 但是杜鹃知道自己已经迈入了另一个社会,在这个社会里,她现在吃的已经是上好的了。长这么大杜鹃也是见过些世面的,但这样的职业女性的生活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想。 她对这个将要迈入的社会既有些期待,又有些恐惧,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适应这样的生活。 尽管她先前曾说过,只要能跳出那个火坑,哪怕是住贫民区,天天给人洗衣服,粗茶淡饭,她也心甘情愿。 但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她是过惯了奢侈生活的人,现在一下子落差这么大,她真的能适应得了吗? 能的,自己一定行的。杜鹃暗暗鼓励自己。 她在心里发狠,就算比现在再差十倍的生活,她也要坚强地生活下去,总不能哭着喊着回头找路鸣求援吧? 如果那几个女人知道她的想法,连掐死她的心都有。她们不知付出了多少惨痛的代价,饱尝屈辱,完全放弃自尊,才换来这个职位,这样的生活。 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这么舒服的日子居然还要咬着牙过?你以为你是谁啊,脑子坏掉了吧。 下午杜鹃想再去车间看看,盛姨却坚决拦住了她,告诉她车间的确有危险。进入车间的女工一律不能留长发,头发卷入机器里,会出人命的,必须剪成短发才能进车间。 杜鹃听她这么说,就放弃了,毕竟这是厂里的安全规则,她也不想违反。 盛姨下午开始尽心尽责地为她介绍工厂的方方面面,包括女工们的工作情况和生活情况,听到后来,杜鹃心都揪揪起来。 她想不到厂子里的情况会是这样,几十个女工挤在一间大屋子里,住的是通铺,彼此间也没有遮挡,晚上想要方便,就在地上的净桶里方便,没有任何的隐私可言,换衣服当然也是当着别人的面。 尽管盛姨说反正都是女人,彼此也不怕看,但是杜鹃还是接受不了。一个女孩子,如果让她当着许多女人的面换衣服,是不是有些过于残忍了? 花季的年龄不仅没有任何化妆品,甚至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上班跟蜜蜂似的奔波一天,下班了就蓬头垢面睡大觉。 这哪是人过的日子? “咱们这里对女工已经是最好的了,这是会长的意思,别的厂子对女工就跟对待奴隶一样,说打就打,说骂就骂,干的不好不是扣工钱就是不给饭吃,甚至打耳光、体罚这种事也是家常便饭。”盛姨苦笑道。 杜鹃当然不知道这些情况,不过她相信盛姨这番话可能是真的,她恍惚听说过工厂女工的悲惨遭遇,简直就跟奴隶毫无区别,许多女工其实都是家里欠了阎王债,被父母卖到工厂抵债的。 “杜襄理,您一看就是大家闺秀,其实这里不适合您来的。”盛姨委婉劝道。 她还是希望杜鹃能知难而退,去别的地方高就,有这么个祖宗在这里,她也是心惊肉跳的,担心出什么岔子。 “盛姨,我小时也是穷人家的孩子,我能吃苦的。”杜鹃笑道,眼睛里忽然有一丝泪光闪现。 是啊,跟那些被卖到工厂的女工命运一样,她也是被家里卖掉的,只不过她没有被卖到工厂里打工,而是到了她干娘手里,落入另外一个火坑里。 因为她小时候就是美人坯子,干娘才会收她,如果眉眼差些,或许现在就是某个工厂里悲惨的女工了。 当然,如果不是路鸣花费高价给她赎身,她的将来未必比工厂里的女工好,吃青春饭的,过了如花似玉的年龄,如果不遇上个好人,很可能都活不下去。 同样,那些在工厂里做不下去的女工,只能流落到街头去当最廉价的妓女,最后都贫病交加,或者冻死或者饿死,得不到善终。 人生生来苦难多,尤其是旧时代的女性,能吃饱肚子,穿暖衣裳,不求长寿,能平安活过中年,有个自己的家,有自己的孩子,就是万幸。 “盛姨,厂子就真的拿不出一点钱来,为姐妹们改善吃和住的条件吗?”杜鹃问道。 第143章 重回人间 “您啊,完全是富人大小姐的想法,厂子现在几乎不赚钱,死活硬撑着,但每月都按时给她们发薪水,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了。你去打听一下就知道了,很多厂子连这个都做不到,有几家欠了好几个月薪水了。”盛姨苦笑道。 盛姨还告诉她,这些女工虽然吃得差一些住得简陋一些,但也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而且每月都能按时拿到五元钱的薪水。 女工家里,有的要赡养年迈的父母,有的要哺育未成年的子女,这五元钱是一家人活命钱呢。 杜鹃猛然想到路鸣给自己赎身,一下子花掉一万块大洋,一个女工辛苦一辈子也赚不到这笔钱啊。 五元钱养活一家人?这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呢,简直不敢往下想。 她其实对钱没有什么概念,小时候家里穷,也有可能连五元钱都拿不出来。但那时候她还小,根本不管钱的事,后来出门到了干娘这里,根本不需要她考虑钱的事。 杜鹃和盛姨聊了大半天,这才知道盛姨本名叫盛艺,所以整个工厂的人都叫她盛姨。盛艺盛姨,有时也听不出区别来,只有经理叫她盛姐。 “杜襄理,厂子就是这么个情况,说简单也非常简单。”盛艺笑道。 她到现在也没弄明白,杜鹃为何要到纺纱厂来上班,旁敲侧击了很长时间,仍然没有答案。 不是杜鹃不说,而是杜鹃认为自己就是来学习的,非常简单,她什么都没隐瞒,全都照实说的,无奈盛艺不信,脸上的表情明显就是: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来吃苦,鬼才信你呢。 杜鹃了解到厂子里的女工并非都是外地招收来的,也有不少是上海本地的女子。 按照上海的生活标准,一个女孩子一个月挣五元钱不算少了,毕竟许多男人一个月也只能挣到十元钱左右。 这些本地女孩子大部分来自附近平民家庭,也有郊区来的,那就只能住厂子里的宿舍了。 快到晚饭时,一件意外的事发生了。 “什么,一间房间都没有了?怎么会这样,你是怎么办事的?”盛艺对着一个中年男人大怒道。 “盛主任,这不怪我啊,最近厂子里塞进来的女工太多了,咱们合租的公寓房间早就满员了。”那个中年男人弯着腰,满脸冷汗道。 要说在工厂里,一般人最怕的不是经理,而是盛艺。 她仗着会长远房亲戚的身份,把一个女人能有的尖酸刻薄发挥得淋漓尽致。对待工人和下属,那是百般挑剔,千般算计,不给任何缝隙。 假如她心情不好,那就必定有人倒霉了,很可能被一脚踢出工厂。 “那就想法给杜襄理腾出一间房来,好一点的房间,窗户必须朝阳的。”明知已经满员,盛艺仍然蛮横地说道。 “盛主任,别说是好一点的,就是最差的也腾不出来啊,住在里面的人都是有头有脸的,哪个没有来头?把谁轰出去啊?我可是一个都得罪不起。”那个中年男人叫苦连天道。 盛艺冷静下来想了想。发火解决不了问题,还是先想想有什么办法吧。 她当然知道公寓里住的都是什么人,没有点来头的能住到那个公寓里吗?不但白住,水电也是厂里花钱,还有人专门给烧茶水。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让杜襄理住大街上去?她可是会长亲自安排过来的人,总经理中午特地来探望,亲口嘱咐我要好好照顾。我也是满口答应的,现在怎么办?” 盛艺头疼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总不能把自己的房间让出来吧。 “我也知道这事难办,所以在附近的弄堂里找了一间房,我看挺合适的,要不您也去看看?”那人还算机灵,备了个后手。 “弄堂?哪个弄堂?” 中年男人说了个地方,盛艺气得一口气噎住了,差点把手里的茶杯砸在他脸上。 “那是贫民区,你让身份尊贵的杜襄理住到那个贫民区里啊!” “其实是平民区,普通老百姓住的地方,离滚地龙(穷苦百姓用茅草搭建的简易棚户)的贫民区有一段距离的。”那人解释道。 “那也不行,要是总经理知道把杜襄理安排到那种地方,咱们就等着被开除吧,你和我都跑不掉。”盛艺怒道。 “那地方虽然是平民区,可是出租的那个房间真的不错,我亲自去看过,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在外面听了一阵的杜鹃这时走进来,笑道:“盛姨,不用为我这么费心,既然附近有房子,那就去看看吧。我不在乎地段好不好,房间干干净净就行。” “杜襄理,我敢保证,房间干干净净的。实在对不起,您先将就住几天,我一定以最快的速度给您再找到一间好房子。”那个中年男人弯着腰道。 盛艺见状也是没辙了,只好答应晚饭后去那里看看,如果实在不行就只有给杜鹃包旅馆住了。 晚饭依然是在那个小食堂里吃的,跟午餐一样简单可口,还是四菜一汤,当然也完全是免费的。 晚饭后,天色已经昏暗下来。 那个中年男人带着盛艺和杜鹃来到附近的那个弄堂里,的确是非常近,从厂子里走过去也不过五分钟的路程。 “杜襄理,这里非常近很方便,我千挑万选给您找的那个房间,也是这附近最好的了。”中年男人谄笑道。 这个中年男人是厂子合租小公寓的管理员,他跟那些房牙子(旧时以说合房产买卖或租赁为职业的人)很熟,这个房间的确是附近最好的出租屋了。 一走进弄堂里,一股酸臭味扑面而来,盛艺捂着鼻子,不想继续往前走了。 这个弄堂是典型的老上海平民区,住的都是社会底层的百姓,但是跟住滚地龙的贫民还是有些差别。 平民一个不小心也有可能跌入赤贫行列,但是好歹住在能够遮风挡雨的砖瓦房里,一天三顿还能填饱肚子。 狭窄的街道两旁都是低矮的房子,看房子的架构原来也是不错的房产,只不过年久失修,严重老化,变得破破烂烂。 街道的两边都有浅浅的阴沟,里面流淌着附近住户倒出来的各种脏水,散发着一股腥臭气息和烂菜叶子的气味。 “杜襄理,回去吧,您决不能住在这里,我还是先给您包旅馆住。”盛艺觉得脸上发烫,要是让杜鹃住在这里,一旦被盛棣知道了,不被解雇,也会被骂得狗血喷头。 “这里挺不错的啊,咱们去看看房间再说。”杜鹃望着四周笑道。 盛艺和那个男人互换了一个诧异的眼神,想要确定她是不是反讽,可是杜鹃脸上的笑容很天真,也很真诚,看不出其他意思。 他们勉强确定,眼前的这个小姑娘还不至于有那么深的城府。 杜鹃的确不是讽刺他们,而是走进这里,她身上的某种东西开始觉醒了。 她记忆里的家乡虽然不是这种狭窄的街道,但也是这种低矮破旧的房子,而她小时候全家人住的不过是两间土坯房,比这里差多了。 她忽然间有种感觉,这里才是她应该呆的地方,进入这里她好像真实地踩到了地面上,有种重回人间的舒畅。 原来的生活不真实,好像虚浮在云端一样。 第144章 安然入住 这种感觉非常奇怪,但是却又十分真实。 周围的一切都在告诉她,她就是属于这里的人,应该是这里的一员。 他们穿过这条狭窄的街道,眼前出现了几座小楼。 这几座小楼外观上有点破旧了,但还有一些往日的气象,原本应该是不错的房子,显然是败落了。 “就是这家,住着一对孤儿寡妇,他们愿意把楼上的房间腾出来出租补贴家用。”那个中年男人指着一座二层小楼说道。 “这个小楼还不错,就是附近的环境太糟糕了。”盛艺还是觉得不妥,要不是杜鹃坚持,她早就回去了。 进到小楼的院子里,已经头发花白的女人走出来迎接,知道他们是来租房子的,就赶紧带着他们进去,然后给他们看二楼的房间。 这座小楼架构非常简单,一楼是厨房、卫生间和一间杂物间,二楼就是卧室。 这里的住户带着自己的儿子搬到了楼下的杂物间住,把二楼的卧室腾出来出租,每月的租金是五元。 来到二楼的房间,的确是非常清洁,里面都是一些简单半旧的家具,只有一张大床,床上铺着干净半旧的被褥,看得出来,都是清洗过的。 楼上有一个小的卫生间还有水房,不过住在这里不能生火烧饭,想要在这里吃饭,可以交钱给房东,房东在一楼灶房为租户做。 “挺好的,我就住在这里了,一个月五元是吧,我先给您三个月的。”杜鹃说着要拿钱出来。 “杜襄理,您真的决定住这里了?”盛艺不敢确定,急忙拦住她。 “嗯,这里挺好的,我很喜欢。清静又干净,离厂子还近。”杜鹃笑道。 “那就先住一个月吧,我再想法给您找一个更合适的地方。”盛艺劝道。 “不用了,就是这里了。我喜欢这里。”杜鹃面色愉快,当场决定下来。 盛艺觉得有些不妥,可同时也放松下来,既然杜鹃喜欢这里,日后哪怕盛棣怪罪起来,她也有话可说。 不是她非要安排杜鹃住在这里,而是杜鹃自己喜欢,她也没办法。 那个中年男人更是如释重负,总算没把事情办砸,不然吃饭的差使就没了。 杜鹃要拿钱付房租,盛艺不让,说是厂子都是出钱给管理人员付房租的,这钱她明天叫人送来就行了。 杜鹃却不想欠别人的人情,还是自己拿出十五元钱给了那个女房东。 “你先垫着也行,明天到厂子我给你报销吧,哪会想到你这就看中了。”盛艺无奈道。 当晚杜鹃就住了下来,这里当然比万国公寓差得太多了,但杜鹃却感到很心安很踏实。 不知道为什么,躺在床上,明知盖着别人用过的被褥,她却没有一点点嫌弃仿佛觉得这里就是属于自己的天地。 第二天中午,她雇车回到了万国公寓,要拿自己的东西,主要是被褥和自己的衣物。 路鸣打听了一下情况,觉得虽然不好,勉强也算能够接受,主要是杜鹃满心欢喜的样子,让他放下心来。 “路少爷,虽然我不住在这里了,但您永远是我的大恩人,我也永远都是您的人。”杜鹃看着路鸣的脸说道。 “也对,你也算我家里的人。不过你是独立的,只属于你自己,不属于任何人。我等于是帮了家人一点小忙,不用总挂在嘴边。”路鸣笑道。 杜鹃有些百感交集,一万大洋只是一点小忙吗?足够给纺纱厂两千个女工开一个月的工资了。 路鸣随手拿出来给她赎了身,她知道这份恩情是永远还不清了。 她其实不想离开路鸣,但是她知道如果留在这里,会让路鸣很为难。 那几天明珠小姐跟防贼似的寸步不离地防着她,已经说明了一切,同时刺激到了她的自尊心。 除了赎身的钱,还有这个职位,这个新生的机会,都是路鸣一手为她安排好的。 路鸣对她的恩情,值得她用一生去报答。杜鹃暗自这么想,一切看机缘吧。 “独立的人格,新的生活。”杜鹃记住了路鸣再三强调的话,这也是她以后生活的指南。 路鸣没有让她自己离开,打了电话叫来张子扬,两人一起送她去新的住处。 来到杜鹃租的地方,张子扬脸色都变了。 “我说杜鹃妹子,你什么意思啊,你就自己一个人住在这种地方?你让我们两个怎么想,我们能忍心让你过这种生活吗?要我说,你还是回去住万国公寓吧。” “这里挺好的,我很喜欢,而且这里离厂子很近,太方便了。”杜鹃开心说道。 路鸣里外走了一圈,也是很揪心,觉得杜鹃有可能在故意跟他赌气,用这种自虐的手法来折磨他。 “别住在这里了,还是回去住,我给你包车每天接送你上下班。”路鸣站在楼梯口说道。 “你们怎么了?这里不是人住的地方吗?附近住了几十户人家,他们都是一家子挤在一个小房间里,我一个人住这么宽敞的地方,难道还受委屈了?”杜鹃直言道。 “妹子,你不能跟这些人比,你是金枝玉叶的身子。”张子扬劝道。 “我是什么金枝玉叶啊,一个被父母遗弃在社会上的玩物而已,这里才是我应该来的地方,我在这里找到了自己,可以像个人一样的生活。”杜鹃激动道。 张子扬的脸色立刻变了,有些难看。 “子扬大哥,我是说我自己,不是说采莲姐啊,采莲姐已经自己做主了。”杜鹃知道自己的话太冒失了。 她毕竟是从没接过客人的姑娘,最起码还是清白身子,采莲可是被迫接过几年客人,更像她所说的玩物。 路鸣没有说什么,这种事怎么说都没法圆,只会越描越黑。 “路少爷不是让我开始过自己的新生活吗?这里就是我新生活的起步,我有了很不错的工作,在工厂里也是人上人了,每天都有免费可口的饭菜吃,还有这么好的地方住,我已经很满足了。”杜鹃诚意地说道。 听着她这一番话,路鸣和张子扬只能苦笑摇头。他们当然是好意,不忍心杜鹃过这种苦日子。 但是杜鹃的视角跟他们不一样,她感到自己过的已经是人上人的日子,她看到了真正的底层人的生活是什么样子。赎身出来自己已经是一无所有,既然路鸣希望自己独立,这样才像个样子嘛。 杜鹃安顿下来,也累了,路鸣和张子扬只好闷闷不乐地开车回去了。 他们来到这里,让整个弄堂的街坊都惊呆了。 一个是在街上远远见到过的富贵公子,一个是警察局的大人物,两个人居然送一个姑娘到这种地方来,而且是开着车来的。 街坊们私下找到租房给杜鹃的人家,打听明白了,这个年轻可爱的姑娘,在盛氏纺纱厂上班,具体做什么的,没人知道。 不过既然由这两位少爷专程送过来,想必也不是一般人吧。 第145章 真正觉醒 “我搞不明白,你究竟是怎么想的,把杜鹃扔到这种地方,你干嘛还替她赎身呢?”回去的路上,张子扬问路鸣。 路鸣摇摇头,没有回答张子扬,他没想到杜鹃会有如此大的变化。看她的样子说的是真心话,也许是太渴望新生活了吧。 既然如此,就先让她试试吧,如果不能适应,再调整也不晚。路鸣只能作此打算。 张子扬无法理解,只要路鸣动点心思和手段,肯定能让杜鹃过上更好的生活,结果却弄成了这样。 他担心路鸣的一片好心因此而付诸东流。 杜鹃会怎么想?虽然嘴上说她很喜欢现在住的地方,但这话可信吗,哪个女孩子不想过好日子? 袁明珠用各种方法防着杜鹃,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平时说说笑笑可以,真的让她看着夫婿包养一个女孩子,绝对无法接受。 路鸣不作声,他也后悔自己大意了。 他原以为,既然是盛有德下的指令,手下人一定把杜鹃安排得妥妥当当,没想到会是这个情况。早知如此,还不如自己想法安排了。 其实他并不知道,或许是天意使然,正是盛有德的不经意之举,才让杜鹃真正开始了崭新的,一段不长却绚丽的人生旅程。 如果是路鸣给她尽心安排,杜鹃依然摆脱不了笼中鸟的命运,依然是在别人的掌控中生活,哪怕这种掌控充满了爱心。 车到万国公寓,张子扬看路鸣一路无语,也没兴趣再跟他上楼聊天了,说了声再回就开车走了。 路鸣回到寓所,却见袁明珠和宁馨儿正在屋里等着他呢,他猜想明珠又来磨叽他了。 这些日子,袁明珠两耳不闻窗外事,对密码学彻底入迷了。 她懊悔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么好玩的事,半熟不熟地硬是把那一本密码学书啃了下来,碰到不懂的问题马上打电话问路鸣,如果路鸣一时不在,她就拿纸笔记下来。 路鸣感到很是惊讶,他从没见过明珠对一件事如此入迷,不知为何对密码学痴迷到了狂热的程度。 宁馨儿对路鸣冷冷地说了一句:“我管不了啊,整天茶不思饭不香的,就连做梦里都在报数字,你看看,人都瘦了。你看着办吧。”说完一跺脚就走了。 “你干嘛这么用功啊,多少了解一些就行了,你又不是真的要去做间谍。”路鸣不忍心看她迷成这样。 袁明珠望着他傻笑,脑子里滚动的依旧是数字和符号。 “你别管,我就是喜欢,从小到大我还没真正喜欢过什么东西,现在觉得密码是最好玩的游戏,你以前怎么不告诉我。”袁明珠恢复了一些,娇嗔道。 路鸣苦笑不已,在这个世界上能把密码当成游戏来痴迷的人,估计也真的不多吧,那得把脑髓全部耗尽。 硬着头皮啃完了手头那本密码书,其中的苦乐他自然知晓,老实说如果不是为了破译袁紫苑信中的秘密,他才不会如此自讨苦吃。 袁明珠不一样,她是完全进去了,在里面开心地畅游,碰到问题不弄明白不肯罢休。 路鸣只好尽心尽力帮她解疑答惑,可是有一些专门术语,就连他也不懂,得去查专业资料才能弄明白。 他本以为研读完这三本密码学的书,就能顺利破译袁紫苑信中的密码了,结果发现差得很远,自己在密码学上好像还没有入门。 无可奈何之际,只能向盛有德求援,请他帮忙弄一些最新的密码学书籍。 盛有德知道他的用意后,当即请了一位国内知名的无线电密码专家登门授徒,还带来许多密码技术方面的专门书籍和资料。 有的是译成中文版的书籍,有的是誊抄讲义的手抄本,基本都是密码学权威专家撰写的最新文章。 路鸣干脆把明珠找来一起听这位密码学专家授课,请这样的专家,上这种小课,花费自然不菲,不过那是盛有德的事情,他只管认真学。 密码专家给路鸣和明珠两人面授机宜,整整教授了一个月的课程,连春节期间都没有休息。 课程结束后告诉他们,自己脑子里的东西全都掏出来交给他们了,以后就靠他们在实践中自己领悟和突破了。 路鸣请专家在华懋饭店吃了一顿昂贵的西餐,表达自己的谢意。 “现在已经进入无线电时代,我们以后会定期举办无线电学习班,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来参加。”这位专家笑道。 路鸣当然知道无线电的重要性,无论是在商业领域,还是在军事领域,那就是千里眼顺风耳。 这位专家是国民政府的首席无线电专家,已经举办了几期无线电学习班,为国民政府培养无线电专业人才。 无线电方面的人才不一定就是间谍。 虽然间谍一般都要掌握无线电基础知识,但是电台昂贵而且稀少,即使顶尖的间谍部门也是雇请专门的无线电人才来收发电报,就像电报局里的电报员一样。 学业期满,路鸣觉得自己应该可以了,虽然谈不上是无线电和密码学方面的专家,但至少不是初学者了。 他试着用学来的知识,重新破解袁紫苑三封信中隐藏的信息,路鸣绞尽脑汁,翻来覆去地尝试,结果还是毫无所得。紫苑啊紫苑,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他恨不得一头撞在墙上。 杜鹃在租房后的第二天,盛艺就把租房的钱给了杜鹃,不收都不行,说这是工厂的规矩,杜鹃也只好收下了。 盛艺害怕承担责任,主动把这件事告诉了盛棣,盛棣知道后果然大为光火,也不顾亲戚的情面,把盛艺骂得抬不起头来。 两人名义上说是远房亲戚,其实血缘关系早已断了。天底下一个姓的人最开始都是一家人,几百年以后,不过是同姓的路人。 在中国,一个大姓有几千万人呢,普通的姓也有几百万人。 盛棣满面惶恐地找到杜鹃,他不怕别的,就怕路鸣骂他不够交情。 他现在名义上跟路鸣算是连襟,而且他从小就有些怕路鸣,当然更怕袁紫苑姐妹。 这对姐妹花,一个特别聪明,一个胆大包天,两个人互补,经常搞得盛棣头昏眼花。 袁家父母从小就把两个女儿分别托付给了盛家和路家,这是袁家最信任的两个家族。 紫苑和明珠的妈妈当年在上海也是风云女子,跟漕帮老大的妈妈结成了干姊妹,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把自己的女儿许给漕帮。 漕帮家族从小就视袁明珠为自己家族的一员,大哥对这个干妹妹有求必应,宁馨儿也拿袁明珠当亲妹妹一般对待。 说到底,人与人之间就是缘分。跟谁要好,跟谁结缘,又跟谁结怨,这都不是你自己能做主的。 盛棣提出在附近为杜鹃包最好的旅馆房间,或者干脆公司出钱在附近买一套房子,借给杜鹃住,杜鹃全都拒绝。 她直说了,就是喜欢那个臭烘烘的弄堂,就是喜欢那里居住的人,弄得盛棣瞠目结舌,都不知说什么是好。 杜鹃知道他为什么忧心忡忡,主要怕路鸣发作,于是告诉他路鸣和张子扬已经来过,知道她住在这里,她是真的喜欢这里的烟火气,他们都被她说服了。不用担心。 听杜鹃这么一说,盛棣一颗提着的心总算放开了下来,打消了劝说她的念头。 为了给杜鹃做出补偿,他在纺纱厂给杜鹃专门弄了一个很宽敞的办公室,里面不仅有漂亮的办公桌椅,还有一张非常舒适的真皮沙发,跟普通的单人床一个宽度,完全可以躺在上面睡觉。 办公室门口挂了个“襄理”牌子,前面没有任何字样,也就是说杜鹃这个襄理单门独户,不是任何人的襄理,不接受任何人管理。 既然没人管,实际上就成了总经理的“襄理”,不过没有正式任命而已。 杜鹃没有拒绝盛棣这个好意,她实在忍受不了办公室里那几个俗气女人没完没了的八卦。 她们没事可干,整天聊的不是上海滩哪个公子哥儿的艳史,就是哪个小姐妹又攀上了高枝,乌鸡变凤凰。 一般人听着或许觉得庸俗但也有趣,杜鹃听着格外刺耳,她并不认为这些话是在暗讽自己,而是她真的明白了,一个女人依附男人向上爬,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第146章 爱上弄堂 这世上不是没有伟岸的男人,像路鸣那样的男人也是有的,但不会很多。 女人的命运如果不能掌握在自己手上,何其悲哀。 杜鹃是真正的觉醒了。 路鸣觉察到了这一点,虽然表面上没说什么,心里还是很高兴。 杜鹃现在每天按时上下班,早餐就在弄堂里的一家小吃店喝一碗粥,吃两个小笼包,中饭、晚饭都是在厂子里吃,她也习惯了厂子里的免费饭菜。 晚上回家后,房东会给她烧一壶热水,装在暖瓶里,让她泡茶和睡前洗漱用。 虽然是寒冬季节,屋子里没有生火炉,而是用一盆炭火取暖,杜鹃觉得太奢侈了,让房东不用为她生火取暖. 好心的房东告诉她越是年轻越是要保养身体,千万不能着凉,不然等老了,年轻时作下的毛病全都会找上来。 房东以为杜鹃怕煤烟中毒,就告诉她自己已经这样做十几年了,不会有任何问题的。杜鹃也不再反对,但每月坚持付二、三元钱的炭钱。 房东开始不收,说是房租已经够高的,杜鹃坚持让她收下,而且一次性付她整个冬季十元钱。 房东没有多做推辞,仅仅几天后,整个弄堂里的住户都知道了这位年轻漂亮的小姐是附近那家纺纱厂的高级管理人员,是一个襄理。 他们不明白襄理是个什么职位,但听上去跟经理差不多,反正就是大人物吧。 弄堂里的住户有不少人通过房东托话给杜鹃,说是他们家的女孩子也想进厂里做工,赚点钱贴补家用,希望通融通融给个机会。 杜鹃苦笑着告诉他们,厂子里的岗位早就满额了,不会再招收女工了,除非有女工辞职,才有空缺,不过她答应了邻里,一旦有空缺,她会优先安排他们的女儿进厂。 跟这些街坊邻里渐渐熟悉之后,她才知道,原来在她眼里凄惨无比的女工,在这些平民的心里居然是人人羡慕。 厂子里每天中午的两个窝头、一碗飘着油星的青菜汤,被认为是非常好的福利。不用风里来雨里去地奔波,每月都能领到薪水,这是多好的事啊。 弄堂里的住户在上海不算是赤贫人家,尽管如此,也不是每家每户都舍得顿顿吃窝头。 一般的家庭就是买来棒子面和一些菜叶子在大锅里煮成粥,加一些盐进去,奢侈点的再往里面加两滴菜油,这就是一家人一天的主食了。 有人在工厂做工的人家,才能一天吃一顿窝头,不干活的人只能吃一个,干活的人也只能吃个八成饱。 杜鹃从来没有想过,她以前喂小狗都不会用的玉米面窝头,居然是这么多人眼里的美食。 她想着自己以前过的日子,想着路鸣请她吃过的大餐,觉得自己太矫情了。 一周以后,她无意中和房东聊天,才知道满头白发的房东女人其实才三十多岁,她只是因为丈夫死了,悲伤过度,一夜白发。 “杜襄理啊,我男人不是赤色分子啊,他就是不满那些工厂老板对工友们的欺压,带着工友们找过几次老板说理,就被老板污蔑成赤-色-分-子,民国十六年被政府杀害了。”房东太太唯恐杜鹃误解,再三解释着。 杜鹃听了房东女人的解释,也听到了街坊邻里对房东女人丈夫的片言只语,才知道房东女人的丈夫叫雷振宇,是杨树浦电厂的工人,他高大英俊,孔武有力,在工人中有很高的威望。 雷振宇不满老板们对工人们的肆意欺压,乃至经常无理扣押工钱,经常带着工人去找老板评理,替工人们找回一些公道,却也让老板记恨在心。 后来雷振宇带着一些工人参加了一次全市组织的工人大罢工,因此上了赤色分子嫌疑犯的名单。 国民政府内部汪蒋合流,共同策划和组织了震惊世界的四一二大屠杀,雷振宇的老板趁机向上海警备司令部的人诬告雷振宇是共-产-党,雷振宇就被抓了起来,没经过司法审讯,更没经过法庭审判,直接就被屠杀了。 房东女人叫余桂莲,上海本地人,丈夫死后,她的儿子才仅仅三岁,她带着儿子在这间房子里苦苦生活着。 余桂莲的祖上曾经是上海的富裕人家,附近几座二层小楼原来都是余家的私产,后来爷爷抽大烟,父亲赌博,把家业败得一干二净,仅仅为子女留下这么一座栖身的小楼。 余桂莲的父母去世后,那些趋炎附势的亲戚们都跟她断了来往,除了这座小楼,其他仅剩的一点财产早就被那些亲戚,利用各种手段骗光了。 余桂莲自己一个人住在这座小楼里,靠着典当几件首饰过了两年,后来她遇到了高大英俊的青年雷振宇,两个人恋爱后结婚,一直生活在这里。 两人婚后的一段生活非常甜蜜完美,第二年儿子出生,一家人其乐融融,靠着丈夫的工资过活,虽然过的也是清贫生活,倒也非常美满。 可惜好景不长,1927年,国民党政府发动了四一二政变,对共-产-党和国-民-党内的左派还有进步青年进行了大屠杀,雷振宇也在这次大屠杀中遇害了,当时他们的儿子仅仅三岁,还在懵懂无知的年龄。 余桂莲听到消息后,感觉天塌地陷,如果不是为了儿子,她也会追随丈夫于地下了。 她因为悲伤过度,眼看着就白了头,长期失眠,不思茶饭,身体很快也垮了,儿子身体羸弱多病,若不是雷振宇生前好友经常来接济,他们母子就得卖房了。 现在余桂莲也不能出外做工,一是因为身体不行,二是孩子太小,不能离人,娘俩只能靠出租房屋来维持生计。 孩子叫雷九,小名就是九九,今年才6岁。 九九从生下来身体就不好,比较瘦弱,这两年也是因为生活窘迫,又患上了营养不良症,看上去跟实际年龄很不相符。 其实住在这座弄堂里的人,大多数都有营养不良的症状,无论是老年、青年还是孩子。 杜鹃一看到九九就喜欢上了,她从这个瘦弱的孩子身上,一下子看到了自己幼年弟弟的影子,当年她离开家时,弟弟好像也是这么大。 她这以后每天晚饭时,就跟食堂的师傅说给她预备一碟子炸馒头,回去当夜宵吃。 食堂的师傅当然乐得奉承这位襄理,杜鹃在厂里算是个大人物,人长得漂亮,而且脾气性格也很和顺,从不像那些俗气的女人挑三拣四,横鼻子竖眼的。 杜鹃说因为要拿回家做夜宵,所以要付钱。食堂师傅不肯收,告诉她所有人都想法从食堂拿东西回家,不只是她一个人。 杜鹃想想也就罢了,主要也是她花惯了大钱,那这点小钱给与不给根本就不当回事。 不知道为什么,一到下班她就急着往回赶,似乎心里总有一种牵挂,进了弄堂她竟有种说不说的愉悦。 杜鹃就这么不知不觉地喜欢上这里的生活,弄堂里的人间烟火,家家户户的柴米油盐,小贩子一大早的叫卖,让她产生了从未有过的,对生活的亲近感。 第147章 身世之谜 杜鹃有所不知,食堂师傅在这碟子馒头上可是花费了心思。 不大的小馒头先用蜂蜜裹住,然后用油炸,再配上一小袋炼乳,师傅悄悄告诉她,这种炸馒头蘸着炼乳吃是最美味的。 杜鹃带回去的炸馒头当然不是给自己预备的,而是要给余桂莲母子二人补充些营养。 她每天下班后就会把一袋子炸馒头,还有一小袋炼乳递给余桂莲,让她给孩子吃。 营养不良的最好治疗方法就是吃,吃有营养的食品,不用什么医疗手段。 余桂莲开始时坚决不收,杜鹃告诉她这都是食堂剩下的馒头,只是请师傅过一下油,炼乳是给孩子加强营养的,反正她也不花钱。 余桂莲看着孩子病病怏怏的样子,也是心疼,只能千谢万谢地接受了。 不过她一片都舍不得吃,全都留给了儿子。杜鹃告诉她不要舍不得,如果不够,她可以多带些回来。 “够了,够了,这么多馒头,够我们吃一天的了。”余桂莲每次都感到很不过意。已经收了杜鹃的房租,还每天吃人家的,这有点说不过去呀。余桂莲看杜鹃心肠这么好,也当她自己家人一样。 工厂的女工是没有休息日的,除非是春节才能放假一天,不过管理人员每逢礼拜日就会放假一天。 礼拜日这天,杜鹃就会去菜市场买肉和鸡蛋,或者鱼什么的,回来请余桂莲烧菜,当然也买了不少米面油盐酱醋等日常用品,反正买一次就足够这母子两人过一个月的了。 她只在休息日这一天跟着他们一起吃,但吃不了多少,基本都留给了母子两人。 杜鹃搬过来不到半个月,九九脸上就已经有了红色,身体好像也壮实了一点了。 孩子就是这样,你给他点阳光,他马上就会灿烂起来。气色好了,孩子顽皮的天分就渐渐呈现出来。 看到九九身上发生的变化,杜鹃十分高兴,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弟弟一天天在长大。 “杜襄理,您别总这样了,有您在这里我们过习惯了,哪天您搬走了,以前的我们反而不习惯了。”余桂莲有时跟杜鹃开玩笑道。 “桂莲姐,那我不搬走,一直住这里不就行了。”杜鹃笑道。 “那怎么可能呢,您跟我们是不一样的人,您不属于这里,早晚要搬走的。”余桂莲叹气道。 “桂莲姐,你说错了,其实我们就是一样的人,我不过是遇到了贵人,才有今天。”杜鹃感叹道。 她几次想到路鸣,一直强忍着不回去看他,她是怕自己意志不够坚定,再走回老路。 内心的斗争始终没有停止过,她担心有一天自己动摇了,重新回到万国公寓去,那就前功尽弃了。 “您说的贵人是不是那天来的那个公子?”桂莲姐一下子想到了路鸣。 那天路鸣乘车而来,一身昂贵的衣着,明显跟这个弄堂格格不入,好像是天上的神仙误落凡尘。 余桂莲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男人,虽然她以前认为自己的丈夫是世上最英俊的男人,但是见到路鸣,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丈夫还是比路鸣差了那么一点点。 这一点点究竟是多少,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她能感觉到的是,自己的丈夫雷振宇美在健壮,而这位路先生却美在文雅和俊朗。 “您是那位公子的什么人?”桂莲姐试探着问道。 “我是他的女人。”杜鹃大方承认。 “哦。”桂莲姐似乎明白了。 她以为杜鹃是路鸣的情人或者包养的外室,可能因为不被太太容纳,被赶了出来,才落脚在这种地方藏身。 她理解的也不能说全错,但的确又错了。 “那位公子应该是很有钱吧?”桂莲姐问道。 “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有多少钱,不过他为我赎身就花了一万块大洋。”杜鹃笑道。 “赎身?”桂莲姐忽然明白了。 可是这位赎了身的小姐,怎么又会成为纺纱厂的襄理呢,她又糊涂了。 “桂莲姐,我住在这里,跟你好像也有点投缘,我就跟你说说我的情况吧。”杜鹃回忆着说道。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是想跟桂莲姐掏心窝子,以前她跟任何人都没有说过自己的身世,甚至包括路鸣。所有人只知道她是被干妈买来的,但是再往前的事就没人知道了。 或许是桂莲姐和孩子身上所承受的苦难让她想到了自己的童年,所以感到投缘吧。 杜鹃出生在江西农村一个贫困的村庄里,父母都是种田人,家里一直过着吃不饱也饿不死的日子。 尽管如此,杜鹃感觉自己的童年还是很快乐的。在她的记忆里,她总是带着自己幼小的弟弟在田野里奔跑玩耍,夏天的时候一起捉蜻蜓、扑蝴蝶,甚至大胆地去捉蜜蜂。 她还记得有一次捉蜂蜜时被蛰到了,手指头肿得跟棒槌似的,那种又疼又痒的感觉她现在都忘不了,从那以后她对蜜蜂就有一种本能的恐惧。 大约在她八岁那一年,当地发生了洪水,地里的庄稼全都被冲毁了,一年颗粒无收。 父母坐在门口望着远处的山峦,脸上露出绝望的表情,那一幕幕,至今依然历历在目。 有一天晚上,睡不着觉的父母在商量,究竟是卖女儿还是卖儿子,反正得卖一个,不然的话一家人都得活活饿死。 当时她虽然还不大懂事,一大早却站在父母床前说:“卖我吧,我不要弟弟饿死。” 父母下了床,母亲把她紧紧搂抱在怀里,三个人都流泪了。 母亲用家里仅剩的一块花布为她手工缝制了一件衣裳,这是她朝思暮想的衣裳。 过了几天,一个人牙子来她家里,给了父母一些钱,就把她带走了。 她不知道究竟走了几天,只知道先是坐船,然后又坐火车,差不多五六天之后来到上海,被送到了她干娘的手上。 过后许多年,她努力想要回忆起家的样子,脑子里却是一片模糊,就连家里的地址都记不起来,她和父母再也没有过联系。 但她却清楚地记得弟弟的样子,这或许就是所谓的选择性记忆吧。一个人愿意记住的事情,怎么也忘不掉,而不愿意记住的事情,就会逐渐淡忘。 她从八岁起,就被干娘当做长三公寓未来的头牌训练,干娘要让她赚大钱,也可以说干娘把全部的本钱和心血都投注到了她身上。 她从没怨恨过父母卖她,她也知道如果不卖掉她,等待他们一家的就是活活饿死冻死,不会有别的结果。 “妹子,没想到你也是苦命人啊,我还以为你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呢。”桂莲姐都为杜鹃流下了泪水。 的确,杜鹃身上已经看不到一点贫穷的痕迹,跟富贵人家的小姐的气质一样,甚至更高贵一些。 虽然娇弱,但行住坐卧都很有教养,衣着打扮也很得体,完全一个上等人的模样。 杜鹃心里有愧,在模糊的记忆中,童年时间吃了不少苦,但是自从跟了干娘过日子以后,还真的没吃什么苦。 在训练体型和技艺时,她吃了不少苦,但这是必须承受的,如同吃饭的本钱,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地得到呢。 至于在生活上,虽然谈不上锦衣玉食,却也是富贵生活,干娘几乎是把她当作女儿来养着的,她也是干娘唯一的希望。 直到她遇到了路鸣,在她以死抗争的关键时刻,路鸣拿钱赎出了她,她才真正开始自己的人生。 第148章 主持公道 自从来到这个弄堂后,她才知道了贫穷生活是什么样子。童年时期的记忆已经模糊,而且当时太小了,似乎也没感受到什么痛苦,现在她真正看到了。 人在肉体上的痛苦很容易忘记,但精神上的创伤则会存留一生。 杜鹃的童年记忆并没有留下任何精神创伤,这也是她不幸中的万幸。 离开万国公寓,住进贫困的弄堂,杜鹃没有感到有太大的落差,甚至有一种因独立生活而产生的不可言说的愉悦。 她的生活依然非常优越,在厂子里是高级人员,吃的也是品味俱佳的免费饭食,还可以给余桂莲母子带回来免费的炸馒头,这可是弄堂里其他人想都不敢想的事。 弄堂里的邻里,逢年过节全家人才会吃一顿白面馒头或者不掺米糠的白米饭,但是炸馒头没人会这样奢侈,毕竟菜油是很贵的。 至于炼乳,那就更是一般人不敢想的了,贫苦人家的孩子大多是用米汤喂大的,奶粉和炼乳是什么滋味恐怕都不知道。 能够为别人做一点事情,给别人带来一点快乐,从而实现自己的价值,这是人性中最柔软的部分,杜娟感到自己身上有一种东西在复活。 快乐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上班一个月后,杜鹃跟厂方发生了一次严重的冲突。 事情也是赶巧,这天她去食堂吃晚饭晚了些,正好赶上女工下班出厂,她看到所有女工都站在厂子的出口处,而且还被迫解开棉衣,让几个毛手毛脚的男人搜身。 搜身也就忍了,可是当一个手背上长着黑毛的男人,居然把手公然伸进一个女工的内衣里,去摸索揉捏那个女工的乳-房、脸上还挂着猥琐的笑时,她再也忍不住了。 她三步并两步走了过来,大喊一声:“住手!” “你是什么人,敢管老子的事,老子这是依照厂子里的规则办事。”那个男人不认识杜鹃,一脸不服气道。 他以为杜鹃是一个坐办公室的女人,他们都知道那些女人的来历,所以并不怎么害怕。 “浑蛋,流氓。”杜鹃气得脸色都发青了,抬手就是一个耳光打过去。 这个男人根本没料到杜鹃敢打他,被打了一个结结实实,他怒吼道:“你敢打我,臭娘们,你死定了。” 他挥手就要打杜鹃,却听到一个人在不远处声嘶力竭地大喊:“住手!住手!” 这个人愣住了,转过头去,他听得出那是经理的声音。 经理正下班准备出去找地方喝酒,恰好看到这一幕。 他真是吓坏了,这一巴掌下去,杜鹃肯定伤得不轻,明天一早,总经理还他几个耳光算是他的福分了。 “浑蛋,你想造反啊。”经理过来,二话不说,又是一个耳光打在这人脸上。 这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经理为什么打他。 他觉得自己没做错任何事,每天女工下班,每个人都要接受搜身检查,防止她们偷厂子里的棉丝或者棉线回家。 至于摸这些女工的肉体,他也不觉得有什么错,搜身本来就是这样的啊。 这些女工一个个瘦得都跟没毛鸡似的,一身全是排骨,就连乳房都是平平的,摸上去根本没什么手感,他扭捏她们更多的只是逗乐子,羞辱她们来显示自己的权威。 “经理,这是怎么回事,厂子里哪条规则规定这些臭男人可以猥亵姐妹们?如果真是这样,我明天找盛会长说理去。”杜鹃的脸色依然铁青。 那个被猥亵的女工本来麻木的脸蛋涨红了,那是被激发起来的羞耻感。 女工们每天经受这种羞耻,早已麻木了,被摸胸还是轻的,有的男人还要捏屁股,甚至触摸她们的隐秘之处。为了一碗饭,她们只能默默忍受。 如果敢反抗,就会丢掉这份工作,家里的人就会挨饿受冻,有了这份工钱,家里的亲人至少可以有棉衣穿,有棒子面粥喝。 几年折磨下来,她们作为女性的自尊已经流失殆尽,被侵犯也只是麻木不仁地忍受着。 “这个……搜身的确是厂子里的规则。”经理也有些不好说了。 “我不反对搜身检查,但是为什么不是女人来搜身?而让这些臭流氓来侵犯姐妹?你看看他们一个个的嘴脸,让人恶心。”杜鹃大声质问道。 其实她也知道,女工中不少人有小偷小摸的毛病,下班时偷着把棉丝棉线带回家,就是想给家里的孩子织一双棉线袜子或者棉线手套,也可能是帽子。 尽管每个人可能偷拿的都不多,但是日久天长,积累起来也是不小的数字。 这也不能怪女工们不争气,实在是被贫穷逼迫的,像杜鹃这样,就是把全厂的棉丝都送给她,她都不会要,拿回去没用啊。 “这个……”经理说不出话来了。 本来的确应该由女管理人员来搜身,可是盛艺不愿意干这活,本来是有两个女人专门干搜身活计的,结果被盛棣安排进来的人挤走了,而这些安排进来的人根本就不干活。 “这几个臭流氓,我以后不想在这里再见到他们。”杜鹃指着几个搜身的男人说道。 “好,好,我调他们去别的地方。走走走。”经理满口答应,招手让那几个男人离开。那几人也不知道杜鹃是什么来头,经理都这么怕她,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好走到一边去。 “还有,今天不搜身了,如果厂子里有棉丝棉纱丢失,不管多少我个人包赔。明天没有专门的女管理人员,还是不搜身,直到经理您安排了女管理人员为止。”杜鹃说道。 “好好好,就按你说的,我去安排。”经理连声答应着,头上的汗都下来了。 他不是怕这些女工偷走东西,因为天天搜身,现在偷厂里东西的事已经很少发生了。他是怕这件事传出去,他吃不了兜着走。 纵容手下任意侵犯女工,这在任何一个纺纱厂都是司空见惯的事,其他的厂子比这过分的也不少见,但是不能说出去。 一旦说出去流传到社会上,就会被人议论,被新闻媒体炒作,不管怎么说,侵犯妇女也是违法的,那就得有人担责,谁来担责,当然是经理。 杜鹃站在厂子的出口处,每个女工走出来时,都含着泪水向她行礼道谢。 “姐妹们,都争点气,别让人家看不起,你们谁真缺了那三毛五毛钱,或者谁有什么急用,就来找我,我直接送给你们,不用借,不用还。”杜鹃站在那里高声喊道。 女工们都没有说话,一个个含羞带泪走出厂门。 她们知道,正是她们中的一些人不争气,偷了厂子里的东西,才有了搜身的规则,才让所有人不得不日复一日地忍受着这种搜身的屈辱和折磨,今天终于有人出来为她们主持公道了。 不远处,那些办公室的女人诧异地看着杜鹃,全都愣住了,说不出话来。 第149章 一部电台 “杜襄理这是怎么了,干嘛替那些一分钱不值的烂人们说话?搜她们身有什么啊,她们就是一群烂货小偷。”女工下班走完之后,她们才开始议论,一个女人撇嘴道。 “就是嘛,竟然有人为这些小偷说话,真是奇了怪了。”另一个女人说道。 …… “你们闲得没事嚼什么舌头根子呢,活得不耐烦了,想找死是不是?”盛艺突然出现她们身后,怒道。 “我们只是说那些女工,没说襄理……” “告诉你们,杜襄理可是会长安排到厂子里的,你们这些话若是被她听到,传到会长耳朵里,你们就算有总经理撑腰也得马上滚蛋。” 几个女人听到盛艺的话,吓得不敢再多说一句,全都灰溜溜地回食堂吃饭了。 “盛姐,你看这事怎么办好啊?”经理看到盛艺,急忙走过来说道。 “还能怎么办?明天我带一个人搜身吧,总不能坏了规矩吧,还不能得罪人。”盛艺也无奈苦笑道。心里却很不快,哪个纱厂不搜女工身的?杜襄理这不是没事找事嘛。 杜鹃气得晚饭也吃不下去了,她到了食堂直接让师傅给她炸了双份馒头,还打包了自己那份饭,然后提在手里直接走了。 她看都没看那些无聊女人们一眼,挺着胸膛走出了食堂。 这几个女人瞧不起女工,骂她们懒骨头、小偷,可是她们自己从来不干活,天天在那里嚼舌头,还从食堂里公然带各种食物回家,她们不是偷,而是公然拿,当然包括她也是一样。 这个世道无理可说,遇到千分之一能说理的机会,千万不要错过,今天闹这一场也蛮过瘾的。 路鸣暂时停止了密码研究,他知道再研究下去也是枉然,袁紫苑的三封信根本不是密码,那么她要隐藏的信息究竟在哪里呢?紫苑和慕仪会在哪里呢?她们到底是遇到了怎样的危险? 他感觉自己黔驴技穷,真的没有什么办法了。 袁明珠却不同,她的心头一直在咚咚锵,研究密码已经到了热火朝天的地步,根本停不下来。 她居然向路鸣提出一个要求,想买一部真正的收发报机来玩玩。 买就买呗,权且当个玩具了。路鸣没认真考虑,带着明珠就去各大电器店找寻货源。 玩玩?商场经理吃惊地望着眼前的少爷和小姐,嘴张多大的。 电台可不是什么玩具,不是自由买卖的商品,必须在上海市警察局和上海警备司令部分别报备申请,拿到批准文书,才能向电器商店订购。 路鸣还是没当回事,先去上海市警察局,路鸣让张子扬带着直接去找了局长。 “买电台,你想做什么?”局长听后都愣住了。 “就是买来玩玩。”路鸣坦然道。 “买来玩玩?路少爷,电台可不是玩具,那是国家严密监控的物资,您能不能玩点别的东西?”局长的口吻比商场经理更加严肃。 “我最近喜欢上玩无线电了,想当一个无线电爱好者。”路鸣笑道。 局长愣了半天,路少爷的话好像也是个理,“无线电爱好者”是跨国界的,世界上好像还真有类似的民间组织,只能答应他,想办法向南京申请一下。 上海警备司令部那里,路鸣本来没有关系,现在好了,认识了黄炎宁,他直接找了黄炎宁,问他能不能帮忙报批。 如果黄炎宁帮不上忙,他就只能找盛有德帮忙了。 黄炎宁听到后大惊失色,以为路鸣改行当间谍了,听完路鸣的解释,他的脸色才缓和下来。 黄炎宁知道,世界上的确有不少无线电爱好者,基本上都在欧美等国家,在中国还没有听说有玩电台的无线电爱好者呢。 黄炎宁在黄埔军校时学过电台发报,后来参加北伐战争,他在部队里管理机要部门,对电台还是很熟悉的。 电台属于稀有物品,价格昂贵,一般人买不起,只有国家职能部门使用,就算买得起,也拿不到批准的文书。 在一般人的意识里,间谍和国家电讯部门才需要电台,个人根本没有资格拥有电台,再富有的家庭,也没哪个使用电台进行商贸活动。 黄炎宁答应帮忙,但是无论上海警察局还是上海警备司令部,也都无权直接批准,他们必须上报南京政府无线电管控处,在那里申请和报批。 路鸣在两处递上申请后就只能等着了,三天后南京方面居然批准了,难道黄炎宁有这么大的面子? 这批准的速度让路鸣感到不可思议,他哪里知道是盛有德出面了,因为南京方面知道路鸣和盛有德的关系,特地打电话给盛有德,询问情况。 盛有德给路鸣当了保人,说是如果电台出了任何事情惟他是问。 南京方面听盛有德这样说,就痛快地盖了章。至于拿盛有德是问,这话也就是听听而已,没人当真。 路鸣带着袁明珠欢快地行动起来,他们在一家英国电器商行购买了一台英国最先进的大功率收发报机。 据说这部电台的功率可以发送到英国的伦敦、法国的巴黎、德国的柏林以及苏联的莫斯科,当然也可以发送到美国的纽约和华盛顿,几乎欧美所有国家的主要地区全部覆盖了。 路鸣和袁明珠商量一下,决定把电台架设在袁明珠的住处,主要是她那里比较偏僻和安全,另外电台主要是袁明珠拿来玩,路鸣兴趣并不大。 不过路鸣想到,以后跟弗兰克通讯可以用自己的电台了,感觉也不错。每次去电报局发报,虽然不是他付钱,看到后面计算出的价格,他也感到肉疼。 那一串数字很扎眼,电报局简直就是明着抢钱。 架设好电台后,还要把电台的位置和发射频率向警备司令部和警察局备案,这两个地方都有电讯处,一半的职能是收发电报,另一半的职能就是电台的侦察和搜索,还有密码破解。 这一步不用通过南京政府无线电管控处了,因为上海特别市以及上海附近的地区,电子侦察都由警备司令部和警察局负责,他们虽然干的是同样的活,却没人认为重复。 袁明珠架设好电台,调好发射频率后,就试着用莫尔斯密码发送自己的第一份明码电文:我是中国人、我住在上海,我叫袁明珠,希望认识世界各地的朋友们。 发射手法路鸣和袁明珠都学过,也练习过,不过指法还是非常生疏,所以明珠这一份电文被许多地方的电台收到了。 可是这些电台都感到纳闷:电台怎么让一个小孩子偷偷使用了呢?顽皮得很。 “我说你们两口子有点无法无天了,电台都能买来当玩具,这可不是有钱就能任性的事情,这是有权才能摆平的事情。”张子扬感觉无语了。 “这也不是什么任性,更不需要摆平,以后说不定会有用处,先玩玩,练练手。”路鸣笑道。 “你总是有理,早晚一天捅出娄子。”张子扬都懒得说他了。 路鸣说的有用处当然是袁明珠指法熟练以后,可以正常收发电文了,就能当他的报务员了。 他可以直接跟弗兰克通讯,电台虽然买得贵了些,可是以后的电文钱全都省了,当然是替美国政府省钱。 这些话路鸣当然不会跟张子扬说,跟美国方面的通讯必须绝对保密。 买这部电台花了他不少钱,不过有弗兰克每月提供的五百美元薪水,足够他开销了。 第150章 兄弟真情 张子扬被路鸣抓劳工,把电台送到袁明珠住处,回来的路上,两个人说些相对私密的话。 “你和采莲究竟怎么回事?总这么拖着也不是事啊,以后万一有了孩子怎么办?”路鸣问道。 “你管这么多干嘛,烦不烦啊?”张子扬一听就有些发火。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路鸣总觉得张子扬这件事情做得不像个爷们。 “兄弟,我不是说你多管闲事啊,我真不是这意思。” 张子扬不仅烦别人,也烦自己,因为在这件事上他根本就没主意,就是混日子。 “就算多管闲事我也得管,谁让你是我兄弟啊,我不在乎你怎么说。你可能也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可是这么拖着,不但对采莲不公平,对你的将来也会有影响。”路鸣正色道。 路鸣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张子扬要娶一个长三公寓的姑娘,本来在警局里就有不少非议,如果再来个奉子成婚,很可能对他的个人发展产生负面影响。 “我也没办法啊,采莲就是不想结婚,她总是说再等等,让她再攒些钱。她哪点都好,就是顾虑太多,好像结婚后我会让她挨饿受冻似的。”张子扬苦笑道。 “她不是怕自己挨饿受冻,而是怕你们的孩子挨饿受冻,担心你没有能力提供好的饮食,好的衣服,孩子接受不了上等教育。” 采莲和路鸣说起过自己的想法,她将来也要把儿子培养成才,让他出国留学,像路鸣一样,所以她必须积攒起一笔资金。 路鸣觉得采莲的想法不太切合实际,他能顺利去美国留学,靠的不仅仅是家里的财力,靠的还有盛有德的势力。 采莲想靠自己的双手攒出这笔钱,那是太难了,几乎不可能实现。 “要不要我去跟采莲说说,让她放弃幻想,回到现实中?”路鸣问道。 “不要。你说了也没用,她在这个事情上顽固不化,谁也改变不了。”张子扬摇头颓丧道。 路鸣默然,其实子扬已经非常努力的赚钱了,他一个月也不过一百多元的薪水,可是靠着各种手段,每个月都能收入一千多大洋。 在上海,这已经是很高的收入了。在警局,除了正副局长,他的收入应该排在第一,许多资格比他老的警员也没他收入高。 但他的花销也非常大,所以始终难以积攒钱财。 路鸣对采莲非常尊重,也非常理解,可是在拖延结婚这一点上,路鸣对她也有些看法了,尽管不知道怎么开口去说。 她这是明显用拖婚来逼迫张子扬去捞钱,直到捞到她认为足够的钱,才会跟张子扬结婚,这不是逼着张子扬去拿脑袋换钱吗? 这样下去,张子扬早晚要出事的,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采莲也很讨厌张子扬身上的坏习惯,比如乱讲排场、大吃大喝、交友不慎,赌博成性等等。其实子扬如果节制点开销,这几年也不是攒不出采莲的赎身钱。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在警察局当差,想要把差使干好,就得黑白两道一起蹚着走。 黑白两道还有各路帮派给你面子,你才能在社会上混得开,才能有机会捞到钱。 光靠探长的身份还有一把破枪,想上海滩呼风唤雨,那是故事里的纸片人物,现实中并不存在。 张子扬的同事、上次抓郑春月的那个探长,就是因为得罪了路鸣,结果没过几天,就在下班后失踪了。 警察局当时也是大动干戈,发誓要把凶手找出来,结果轰轰烈烈搞了一个多月,然后就悄悄地收兵了,所谓的发誓追查到底也不过放个大炮仗而已。 上海滩如同深渊,蛟龙往往不在明面上扑腾,真正掌握上海命脉的,甚至不是上海市长、警备司令、警察局长这三巨头,而是另有人在。 路鸣最怕的就是张子扬被采莲逼急了,来个狗急跳墙,出去玩贩毒、贩枪这些来钱快来钱多的勾当,真要是这样干,那就是分分钟找死的节奏。 杜月笙可以贩毒、黄金荣也可以,张啸林可以开赌场,漕帮可以贩运军火,这都是被上面的人商定好的,有精细的利益划分。 任何一个外人私自进入这些领域,估计一天不到,人就沉没在黄浦江底了。 别说张子扬不行,就是三巨头也不行,他们不能插手这些领域,他们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然后从这些行当里分得一杯羹。 “唉,现在要是能发一笔横财就好了,再有一两万大洋,采莲就会答应跟我结婚了。”张子扬叹气道。 路鸣看了看他,嘘了一声。 张子扬忙道:“你看我干嘛?别想给我钱,老子不要。” “浑蛋,你是谁老子,叫你老子的人在采莲肚子里呢,赶紧去播种吧。”路鸣伸手给他一巴掌。 “一文钱逼死英雄汉,但这一文钱,就得英雄自己去挣。”张子扬郑重道。 “我不反对你这个想法,你可以跟我拿钱,别说一万,十万我都给你弄出来,也可以不跟我拿一文钱。但是你给我记住了,绝对不许干任何荒唐事,不能干提着脑袋去发财的事,你要干这些事,就是不拿我当兄弟!”路鸣大声吼道。 张子扬蓦然转过头去,眼圈一红,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他偷偷擦了擦眼角,骂道:“你这个浑蛋,能不能别这么煽情,老子毕竟是个爷们。” “狗屁!你要真是个爷们,就记住我的话,我不是开玩笑,这话我只说一遍,也只对你一个人说。”不知为什么,路鸣心中总是有些隐隐的担忧。 “麻烦死了,我记住了还不行吗?你怎么比采莲还磨叽啊。”张子扬说道。 “好了,我不会再提这件事情了,你自己看着办。” “对了,别光说我,杜鹃生活得怎么样,你没事也去看看她啊,她可是你的女人。”张子扬笑道。 “你们怎么都在睁着眼睛说瞎话,我说过多少遍了,杜鹃是个独立的人,是个自由的人,她不属于任何人。”路鸣不悦道。 “好好,你说啥是啥。不过那你也应该过去关心一下啊。” “你怎么知道我不关心?除了居住环境之外,其他方面都不错,而且她好像很快就适应了这种生活,现在开始认真学工厂管理了。”路鸣笑了。 路鸣除了跟子扬给杜鹃送行李外,再没去过。 他不想过多插手杜鹃的生活,既然她有了新生活,那就尽量放手。让她摆脱原来的生活圈子,摆脱原来熟悉的人和事,靠自己的力量走进一个全新的世界。 盛棣经常从经理那里打听杜鹃的情况,然后给路鸣做汇报,言下之意,他很关心杜鹃,路鸣兄弟有事就直接开口,我保证办好。 盛棣其实是害怕杜鹃在厂子里出点什么事,路鸣会找他算账,他尽量先打好伏笔,万一真的有事,也好有托词。 第151章 人心善变 “我就不明白了,你为什么总说杜鹃不是你的人?你花费了一万块大洋把她赎出来,这算什么?在她们那个行当里,谁为她们赎身等于就是接手了,这不仅是行规也是天经地义的事啊,你又不是慈善家。”张子扬表示不能理解,好奇地追问道。 “我告诉你我为什么替她赎身,因为她真的爱我,为了我不肯接客,甚至以死抗争,为了还她这份情,我才为她赎身,但这并不代表我真的爱她,或者说非要接纳她。”路鸣解释道。 “可是杜鹃有什么不好,你为什么不肯接纳她?撇开这些不说,就是这份恩情她也得记一辈子,不可能忘掉,你想要她去爱上别人,怎么可能?说你聪明,也不长脑子。”张子扬说的是人情常理,也不是没有道理。 “世上好女人多了,我都能要吗?你除了采莲,还能接纳别的女人吗?”路鸣笑道。 “那肯定不能,接纳别的女人,采莲绝对会砍死我的。”张子扬笑了起来。 “你错了,你要是真的爱上别的女人,接纳别的女人,采莲绝对不会砍死你,她甚至可能都不会再看你一眼,她会收拾自己的东西扬长而去,跟你情断义绝。”路鸣义正严词道。 “你说的有道理,看来你比我更了解采莲。唉,要不是我下手快,估计采莲也会爱上你的,你可太招人了。”张子扬眨巴着眼睛说道。 “滚!我有那么滥情吗!”路鸣大笑起来。 “嗨,你就说会的嘛,我也好去明珠妹子那里讨点好处。”张子扬笑道。 “你啊,守着采莲过日子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知足吧小子。” “我当然知足啊,那按你的意思,杜鹃以后可能会爱上别人,跟别的男人过日子?”张子扬问道。 “对啊,我就是希望她这样。让她摆脱原有的生活圈子,认识更多的人,多一些选择,就有可能爱上别人,这很正常啊。”路鸣笑道。 “那照你的意思去推理,采莲离开我也能找到更好的人?”张子扬问道。 “你以为呢,采莲从来就不缺少追求者,就是现在,也能很快找到更好的人,然后一脚把你踹开,你小心点吧。”路鸣笑了起来。 “不会的,你就是会瞎说。采莲说了,她这辈子非我不嫁,如果我不娶她,她就一辈子不嫁人。”张子扬不相信。 “这些你也信?女人跟你说这话的时候,说明是真的爱你,她说的也是真心话,但是如果真的因为各种原因,不得不离开你,或者是你离开了她,她很快就会找到更好更爱她的人。” “真的会这样?不是都说咱们男人才会骗人,女人不会骗人的吗?”张子扬仰着一张幼稚的脸说道。 “你可是鼎鼎大名的张探长,上海滩的女骗子没有抓过吗?在这个世界上,如果有十个骗子,起码得有七个是女人。”路鸣苦笑道。 “也是啊。”张子扬想到在上海滩无处不在、防不胜防的拆白党,其中的确女人是主角,男人往往是被当枪使的。 “在感情问题上,男人和女人一样,都希望获得真感情,但人心也都是善变的,一时的赌咒发誓永远成不了事实。” 路鸣思绪飞扬,他想到了曾经留学美国时,有个当地的美国姑娘爱上了他,爱得那叫惊心动魄,生死不易,十分坚定地说如果路鸣不娶她,她就独身,终生不嫁人。 路鸣婉转拒绝了她,回到了国内,第二年就收到那个姑娘的一封信,信上通知他,她订婚了,而且寄来了她和一个男人的订婚照。 照片上,姑娘满脸的幸福。 来信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得到他的祝福,并且真切地说这对她非常重要。 路鸣看过信后,马上去电报局给姑娘发去一封电报,只有四个字:祝福终生。 然后他又寄去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张一百美元的礼金支票。 路鸣并没有怪罪这个姑娘,而是真心地祝福她,更不认为当时那个姑娘说爱他的时候是在骗他。此一时,彼一时,情境不同,人的心就会发生变化。 追求幸福快乐,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权利,不应苛求,以诚相待,抓住机会,人生足矣。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路鸣让杜鹃开始一个新的生活,就是这个意思。 新的生活包罗万象,也不全都是美好,也会遇到各种艰难困苦,但那是她自己的人生。 路鸣从没自傲到认为自己有多么了不起,女人只要爱上他就会永远离不开他,甚至离开他就没法活等等,那都是扯淡。 女人的心胸就像这个世界,可以装下唯一的一个男人,也可以把全世界的男人都装进去,没有什么非你不可的道理。 到目前为止,要说这个世界上一定会有一个女人离不开他,那就是袁明珠了,因为他也同样离不开对方。 这不是自信,也不是自傲,更像是命运的安排。 张子扬把路鸣送到万国公寓,然后自己准备回警局。 前一阵总在外面奔忙,很少去警局,最近虽然没有什么大案子,他也得经常在局里露露面,以免上司对他的观感不好,认为他无故旷工。 路鸣下车时,发现公寓门口站着一位穿着骆驼绒大衣,头戴羊毛帽子的丽人,虽然只露出了一张冻的发红的脸蛋,却依然散发着迷人的风采。 路鸣笑了,上前说道;“你怎么不上去啊,干嘛在这里冻着?” 这位美丽冻人的姑娘正是燕小徽,她笑着走过来,直接挽住路鸣的手臂道:“我估计你快回来了,就在这里等一会。你跑哪儿去了这么长时间,看把我冻的。” “是啊,脸都冻红了,快进去吧。”路鸣仔细看了看她道。 燕小徽大大方方抱住路鸣,然后把脸蛋贴在路鸣的脸上,说道:“你感受一下我都冻成什么样了,都怪你。” 路鸣苦笑,他明知燕小徽这是借机占他的便宜,却也没办法。 坐在车里的张子扬眼睛都发直了,尽管燕小徽穿着厚厚的冬装,依然散发着不可抗拒的魅力。 张子扬在护送安恭根那晚的舞会上见过燕小徽,因为任务在身,天色又很晚了,没怎么看仔细。 今天才发现,燕小徽美不胜收,似乎比袁明珠还要靓几分。 燕小徽不见得比袁明珠更漂亮,但她身上多了一份知性之美,对许多人来说,这种知性之美是有致命魅力的。 “好啊,难怪这家伙拼命把杜鹃送走,原来是有更好的人送上门来了,路鸣啊路鸣你也变坏了。”张子扬一边羡慕着,一边苦恼着,依依不舍地踩了一脚油门。 第152章 童贞恐惧 张子扬心里想道:采莲总是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除了路鸣,现在看来路鸣也危险了,快滑入不是好东西的边缘了。呜呼哀哉,整体崩塌啊。 路鸣知道张子扬在车里偷看他们,根本不在意,拉着燕小徽带着手套的手进入公寓,来到自己的房间。 “和你的好兄弟又搞什么勾当去了。”燕小徽捏了一下路鸣的手臂,问道。 “给明珠送点货,刚回来。”路鸣笑道。 他没说电台的事,不然又得费不少口舌解释。 “今天外面好冷了,你看把我冻的,给我暖暖手吧。”燕小徽脱掉厚厚的大衣,然后帮路鸣脱掉大衣,顺势把手伸到路鸣衣服里暖着,人也依偎在路鸣怀里。 燕小徽大衣很厚实,可是里面却只穿着薄薄的旗袍,身体的玲珑曲线显露无遗。 路鸣嘶嘶哈哈地吐气,燕小徽的手的确是冰凉,只隔着一层衬衣贴在他腰部。 “抱抱我好吗,求你了,人家可是太想你了,特地来看你的。”燕小徽可怜兮兮地望着他的眼睛说道。 路鸣害怕她冻着,心中一软,伸手揽着她坐在了壁炉边。 “嗯,这样才对嘛。亲亲我好吗?”燕小徽道。 “小徽,这样不行,要出问题的,我不能害你。”路鸣呼啦站了起来。 “怎么不行啊,我们这样不是挺好的吗?我们只是亲近一些,又没上床。”燕小徽笑道。 “小徽,我们都是成年人了,难道你不懂玩火者必自焚的道理吗?”路鸣提醒道。 仅仅是玩暧昧,玩这种亲近把戏,路鸣也不反对,可是他知道、燕小徽也知道,早晚有一天两人都会守不住,会跨越这条界限,这是必然的事。 当然,这也是燕小徽想要的结果吧,可是后果不堪设想。 “烧就烧呗,我不怕。上次我在电话里跟你说的那番话,你根本没听进去是吧?”燕小徽道。 “听进去了,但我觉得行不通,不能走那条路。”路鸣坚持道。 “如果行不通,那就是你不喜欢我,不爱我,如果你喜欢我、爱我就一定行得通。”燕小徽也站起来,把脸靠在路鸣的胸膛上说道。 路鸣刚想说什么,燕小徽忽然扑哧笑了。 “你笑什么?”路鸣感到莫名其妙。 “我笑是因为,以前看古书,说是柳下惠坐怀不乱,我以为那是骗人的,结果现在真发现了一个,我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大美人坐在你怀里,你的心脏跳动频率居然没有一点改变。”燕小徽碰了一下路鸣的胸口,笑道。 路鸣也笑了,他这才明白,燕小徽把脸蛋贴在他胸膛上,居然是在听他心脏跳动的频率有没有变化。 “我可不敢自诩柳下惠,没那个定力,也不是不动心,可是……那样就害了你,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可是什么,是个男人就不要这个可是那个可是的,真男人敢做敢当。”燕小徽仰头直面路鸣,小脸更是潮红起来,不知是被壁炉里的火烤热的,还是因为羞涩。 路鸣不知如何是好了,搓着两只手,说不出话来,又急又尴尬。 路鸣去了美国留学几年,回到上海大半年,还一直保持着童贞之身,许多人对此都感到不可思议,更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总之不正常啊。 还有人认为他是在偷偷修炼一种童子功,这种童子功在没有练成之前是不能破身的。 其实都不是,路鸣没有修炼任何武功,连太极拳都没打过,好像也不是刻意要保持童贞,但就是没迈出这一步。 路鸣说不上自己在坚守什么,那东西究竟是什么他不知道,但是他却费尽力气地去坚守着。杜鹃刚赎身时明珠在他这里住了几天,两人同居一室到底也没突破那一步,当然跟明珠比较保守也有关系。 如果说他是在坚守童贞,主要还是精神上的守护。 有时候他也怀疑自己是不是患上了某种恐惧症,就像欧美许多人都有恐婚症一样,这种人往往在举行婚礼或者订婚的前一天逃之夭夭。 他和明珠其实也都有轻微的恐婚症,上次被家里骗回去要给他们举行婚礼,结果两人不约而同地逃跑出来,这也是恐婚症的一种表现。 但是他们的恐婚症并不严重,他们恐惧婚礼只是单纯的不想结婚这么早,不想这么早的背上家庭、孩子的负担,想要在上海滩快乐地再过几年单身的日子。 童贞恐惧症,有这个说法吗?反正他没听说过,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有这个心理问题,按说不应该吧。 上次在医院,面对死神的威胁,差点和燕小徽稀里糊涂的合体,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恐惧,不过好像也不是特别严重,如果当时袁明珠晚来十分钟,或许性质就变了。 但是只要不是在那种毫无生路的绝境中,他就会尽量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也许正是这种压抑,才能让他如柳下惠一样,美女坐怀依然不乱。 “你在想什么呢,不理人家?”燕小徽娇嗔道。 路鸣笑了,然后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燕小徽毕竟是学医的,或许能帮他找到答案。 “哦,是这样啊。”燕小徽笑了,想了一会她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可别真的得了啥毛病,那就太不划算了。”路鸣自嘲道。 “你得找心理学大夫帮你诊断一下,我不是学心理学的。”燕小徽笑道。 “干嘛找心理医生,没病也让挑出病来了。”路鸣不信这一套。 “不找心理医生也行,这病我会治,突然想起来了。”燕小徽狡黠道。 “你想起什么来了?”路鸣不相信。 “我多聪明啊,只要你现敢抱着我,这病立马就给你治好。”燕小徽得意道。 “哈哈哈,我没那么傻吧。”路鸣苦笑。 燕小徽知道他不会就范,故意调皮地瞪大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 “人对任何事物的恐惧源于未知,不知道它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本能是自我保护。美国罗斯福先生说过一句话,人的所有恐惧只是恐惧本身,除了恐惧其实别无他物。大意是这样吧。”燕小徽非常正经地说道。 路鸣笑了,他不管燕小徽说的如何天花乱坠,绝对不会上她的当,这种事一旦做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真的,我不骗你,你恐惧什么,就去打破什么,结果会发现,很简单,就那么回事,原来没什么。”燕小徽继续怂恿道。 第153章 婚外关系 “小徽,你样样出众,美貌、家庭、工作、学历什么都不缺,不夸张的说,全世界的男人任你挑选,你干嘛守着我这一棵树吊死,我不值得你这样。”路鸣正色道。 “你说得没错,可是我没办法说服自己,更没办法控制自己。”燕小徽边说边拉着路鸣并肩坐在壁炉前。 “是不是我跟明珠结婚了,你才会放弃这种想法?”路鸣想到了这个法子。 “其实我现在也想开了,这辈子想要嫁给你是很难了,不过这不代表我们之间就要断绝来往啊,我们可以维持我那天说的那种关系,这个你也做不到吗?”燕小徽退而求其次,重复了一遍那天在电话里讲过的话。 路鸣苦笑道:“小徽,你是在英国呆得太久了,被英国上流社会的风气影响了。我知道英国上流社会很时髦这种婚外关系,听上去很浪漫,那是人家的文化,在中国是行不通的。” 路鸣在美国时就知道,西方社会流行特殊婚外关系,不过在美国的上流社会,这种事也不多见,美国人大多数是清教徒,有自己的生活理念,不像英国上流社会尤其是贵族圈子里,充斥着陈腐和淫靡的风气。 “什么事都得有人开风气之先啊,既然中国没有,那么就从我们开始,有何不可?你这还没结婚就怕老婆了,怕过不了袁明珠那一关。”燕小徽笑道。 “我跟你说实话吧,打个比方,假如我们将来真有了那种关系,明珠知道了,她可能会骂一通,砸一通东西,跟我赌气几天,最后还是会原谅我的,但是你呢,你将来的丈夫会允许我们这种特殊关系存在吗?” “如果他不允许,我干嘛嫁给他?结婚前就会跟他讲明白的,他接受我才会嫁给他,如果他不接受,那就友好分手啊。”燕小徽不屑道。 路鸣心里真是叫苦不迭,看来燕小徽是死活不肯放过他了。 没办法,先拖着吧,也许过一段时间,燕小徽觉得没什么意思了,自己会退回去。 尽管这种可能性不大,也只能等着了,想拦是拦不住的。 “那你答应我,我们将来试一试好不好,如果确实伤害到了你,我会主动终止这种关系。”燕小徽道。 “你啊,我是真拿你没办法,在法律上这叫刑讯逼供啊。”路鸣摇头苦笑。 “这么说逼供成功了,你同意了?”燕小徽一下子扑上来,在路鸣的嘴上重重亲了一口。 “我没说同意,而且在我结婚前,我们不能越轨,先说好。”路鸣只能尽可能拖延着道。 “行,只要你同意就行,其实吧,告诉你:我也有童贞恐惧症。”燕小徽附在路鸣耳边小声羞涩道。 正在此时,电话铃响了,这简直是救命的铃声,燕小徽明显是想要进行下一步动作,听到电话铃声,不得不停住了。 路鸣拿起电话接听,里面传来安恭根的声音:“路先生,小泽那个王八蛋回到上海了,今天我们一个兄弟看到他了。” “你们能确定是小泽吗?” “当然能确定,我们天天在想着怎么剥他的皮呢,绝不会看错的。”安恭根阴森森地道。 “我不管你们怎么想,这次必须听我的,只能活捉,不能弄死,也不能伤害,否则我们的联手就此作罢。”路鸣警告道。 “您放心,路先生,这次我们绝对按照您的指示办,不会有丝毫差错,刚才我说的是气话。”安恭根恢复了以往的口吻。 “那就好,马上策划一下,尽快拿出可行方案来。”路鸣道。 “您放心,我们正在商量,制定具体的行动计划。”安恭根知道这种事不宜在电话里多说,隔墙有耳。 “好。有事随时跟我联系。”路鸣放下电话。 一旁的燕小徽听到了电话里面的声音,当然这也是路鸣根本没想防备她。 她懊恼道:“都怪你,我一见到你就只想着你,把正经事忘记了。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你要找的那个日本人小泽回到满铁大厦了。” 路鸣笑道:“现在告诉我也不晚,这两天还得麻烦你找人帮我盯紧了。” “没问题,我家里的伙计对满铁大厦很熟的,我回去再关照他一声。”燕小徽满口答应道。 “小徽,我现在得出去一趟,不能陪你了。”路鸣起身道。 “好的,我有消息了就来通知你。”燕小徽倒是懂事,关键时刻绝不纠缠不清。 两人起身穿好衣服,一起走了出去。 在公寓大门口,燕小徽踮起脚尖轻轻吻了一下路鸣,然后轻声嘱咐道:“你自己万事小心些。” 此时,远处有两个人走过来,正好看到了这一幕,其中一个大胡子对路鸣竖起大拇指。 路鸣仔细一看,原来是两个苏联人,一个是安德烈,一个是彼得。 燕小徽也看到了两个苏联人,不过毫不在意,她不在乎别人看到自己亲吻路鸣,甚至希望别人看到,越多越好,最好传到袁明珠耳朵里,然后两人大战一场,看看最后谁能取得胜利。 若论跟人斗,燕小徽毫不惧怕,她现在的不利之处是路鸣跟袁明珠已经有了婚约,如果不是这张婚约,燕小徽早就跟袁明珠公开竞争了,怎么可能如此委屈自己,采取曲线救国的办法呢。 其实女人在情感问题上也怪可怜的,为了得到自己所爱的人,不惜丢下淑女的面子,到最后往往受伤害的还是自己。 “亲我一下,不然我不走。”燕小徽坚韧地说道。 路鸣没办法,只好亲吻她的脸颊,可是燕小徽脸一偏,路鸣的吻还是落在她娇嫩红唇上了,路鸣都觉得心旌摇曳。 安德烈和彼得停下脚步看着他们,然后一起鼓掌喝彩。 燕小徽得意地一笑,然后钻进汽车,喜气洋洋开走了。 “好样的,路少爷男儿当如此。”彼得又竖起大拇指赞道。 路鸣苦笑一下,然后赶紧挥挥手溜走了。 其实他根本没想好去什么地方,而是利用借口支开燕小徽,若任凭燕小徽发挥下去,估计两人最后就得耗到有气无力了。 燕小徽答应他不越轨,就像他答应以后跟她尝试那种婚外关系一样,都是口不对心的权宜之计。 一旦让燕小徽抓住机会,路鸣再想逃开就很难了。很显然,今天燕小徽是有备而来,瓮中捉鳖的气氛已经完全营造出来了。 老实说,路鸣这一刻非常感谢安恭根,那个电话简直就是他的救命稻草,让已经落水、即将沉没的路鸣重新爬上了河岸。 安大哥,我们有缘分啊!刚跑出去不远,路鸣对着天空大喊了一声。 第154章 特殊价值 看到路鸣走远了,彼得和安德烈走进大厦,回到自己的房间,两个人又商量开了。 “怎么样,你还想着让娜塔莎同志过来开展工作,没用的,你没看到路鸣身边那位美人吗?咱们军事情报局里找不出这样的女人,美人计对他一点用处也没有。” 安德烈进屋后笑着对彼得说道。 “是啊,美人计看来是用不上了,除非刚才那位美女是咱们的人。”彼得苦笑道。 上次拉拢路鸣几乎没有进展,彼得并不退缩,而是想要从国内调来一位美丽的少女当诱饵,钓路鸣上钩。 他认为男人没有不爱美女的,中国不是有句古话嘛,英雄难过美人关。 不过见到路鸣身边的袁明珠、杜鹃后,这个想法就打消了一半,再见到燕小徽,彼得就完全放弃了使用美人计的念头。 “彼得,你干嘛这么看重路鸣,他真的有这么重要吗?”安德烈不解地问道。 在他眼里,路鸣就是一个上海滩的富家公子哥,每天身边美女环绕,经常出入风月场所,这种人有什么好稀奇的呢。 “那是你还没有认识到路鸣的重要性,如果他加入到我们的阵营,将是我们在中国的佐尔格。他的重要性堪比一个机械化军团。”彼得非常赞赏地说道。 “有这么重要?对了,说到佐尔格同志,你去见过他了吗?”安德烈问道。 “见到了,不过是在秘密地点见到的。” “佐尔格同志这次到上海的任务是什么?” “他奉命来搜集南京国民政府的军事情报。这本来是我们的任务,可惜我们进度太慢了,上级部门等不及了,只好把这张王牌打出来了。”彼得苦笑着说道。 “这也不能怪我们啊,该死的南京政府,我们好心好意来帮助他们,可是他们跟看贼似的防着我们,处处监视步步为营,我们根本没法展开秘密工作啊。”安德烈大吐苦水道。 “同志,上级部门要的是情报,是工作成果,而不是原因。不过上级部门也考虑到我们的种种难处,没有责怪我们,委派佐尔格同志来开展秘密工作,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假如路鸣成为我们的人,何必冒险使用佐尔格同志呢,路鸣可以比较轻松获得南京政府的有关情报。” “真的这样吗?”安德烈有些不敢相信。 “那是当然,你知道吧,他申请购买一架私人电台,南京政府居然在三天内就批准了,你能想象得到吗?”彼得笑道。 “什么,他买了一架私人电台?他又不是情报人员,买电台干什么?”安德烈很是惊讶。 “他说是自己的私人爱好,买来玩玩无线电。”彼得差点笑喷出来。 “买一架电台玩玩,这话也能随便说?”安德烈简直不敢相信。 在苏联全境,没有任何私人可以架设电台,绝对不会被批准,唯一允许架设电台的就是国家情报部门和警察系统,当然电报局是必然有的,那也属于国家控制。 全中国恐怕也没有私人电台,至少没听人说起过,路鸣的行为刷新了纪录。 彼得最看重的就是路鸣的背景,包括他的特殊身份,还有他的胆量。 如果路鸣愿意加入苏联军事情报局,他会设法让路鸣进入苏联接受短期培训,再回到上海组建一个遍及全中国的情报网络。 一旦实现这个目标,路鸣发挥的作用将会比佐尔格还要大,甚至有可能成为当代最杰出的红色间谍。 不过彼得深知路鸣难以拉拢过来,但越是这样,越能凸显出路鸣的重要性。 这事急不来,但他也绝对不会轻言放弃。 这些日子,彼得绞尽脑汁思考策略,一个个方案写了出来,又被付之一炬。 他知道,这件事跟路鸣已经用不着绕圈子了,绕也绕不进去,但想来想去,终究没有一个万全之策令自己满意。 对路鸣来说,金钱收买没用,美人诱惑没用,那么路鸣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权利、荣耀还是什么?是人就有弱点,路鸣一定也有,只是彼得还没有能够找到。 “你觉没觉得路鸣跟佐尔格同志有相似的地方吗?”安德烈忽然说道。 “什么地方相似?我没看出来。”彼得端起一杯伏尔加,站住了。 “就是不管走到哪里,身边都会有美女环绕,而且美女都会毫无理由地爱上他。”安德烈笑道。 提到佐尔格,安德烈是既佩服又懊恼,可谓是标准的羡慕嫉妒恨,作为特工来说,佐尔格的确毫无可以挑剔,他总是能超额完成上级下达的任务。 不过安德烈理解不了,佐尔格究竟有什么魅力,让无数美女为他倾心,投怀送抱,这也太不公平了。 佐尔格不过是一个高大的跛子,手指还断了三根,身体状态属于轻度残疾,可是那些女人却无怨无悔地爱上了他,成为他的手下,心甘情愿冒险为他工作。 这是他怎么都理解不了的,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好几个美女缠着路鸣,那是另一回事,他可以理解。毕竟路鸣年少多金,而且人也非常英俊潇洒,在上海滩还有那么硬的后台。 这种人身边要是没有美女围绕,没有美女为他倾心,反而是不正常的事了。 “佐尔格同志哪样都好,就是太好色了,路鸣不一样,路鸣风流但不好色。其实上级领导很担心佐尔格因为这个问题耽误工作,生怕他早晚因此栽个大跟斗,最后死在女人手上。”彼得叹息道。 彼得没想到他这一语成谶,过后许多年,一代特工之王佐尔格终于因为女友暴露了自己的身份,死在了日本特高课手上。 “路鸣不一样,路鸣有铁一般的自控力,我观察他这么长时间了,再综合你们搜寻来的资料,他到现在还保持着童贞之身,这一点很不容易。所以我才说他如果当间谍,会比佐尔格同志更伟大。”彼得赞赏道。 “按说我们的实力比中国强大多了,为何如此重视国民政府的情报?”安德烈有些不理解。 “当然要重视,不久的将来,国民政府将是我们对付日本的有力助手,我们必须对国民政府的军事能力和装备情况充分掌握,做到有备无患。”彼得解释道。 “我不看好南京的国民政府,首先他们内部就不团结,腐败现象也比较严重。”安德烈摇摇头道。 “正是因为有顾虑,我们必须弄清楚,是否值得长期对国民政府进行大量军事援助,如果国民政府无力对抗日本,我们就得改换门庭,扶持中国另一派人上台组建政府,然后予以援助。”彼得继续分析道。 “那我们为何不干脆扶持中国-共-产-党人上台呢?”安德烈问道。 “他们就是一群农村里的乡巴佬,成不了大气候的。列宁同志早已指明了方向,我们国内革命也验证了实行城市武装暴动,通过夺取各大城市来夺取政权的正确路线,可是毛-泽-东、朱-德这些共-产-党人却非要走农村包围城市的路线,这不是跟列宁同志关于革命的伟大论断背道而驰吗?所以我断言,他们终究会打不过国民党人,最后最多只能成为一个割据政权。”彼得振振有词道。 “原来是这样啊。”安德烈恍然大悟。 难怪国内很少给中国共-产-党人有力的支持,而是把军援的主要力量放在国民政府这边,竟然是出于这种判断。 需要注解的是,1930年1月,间谍之王佐尔格来到上海,奉命对南京政府和南京总司令部进行全方位的情报搜集,结果佐尔格利用个人的魅力和种种特工手段,在极短时间内就把南京政府的军事通讯密码以及德国顾问团和德国的通信密码都搞到手,还把南京政府的各种军事情报几乎从上到下搜集了个遍,充分显示出他的超凡手段。 第155章 女人直觉 路鸣假模假式地在门口转了两圈,无处可去,干脆就去附近的八大碗吃了午饭,然后坐车去袁明珠的住处。 袁明珠头都不抬,只说了句“自己倒水喝”,继续埋头狂热地练习发报指法,电源是断开的,她只是在收发报机的按键上练习发报。 过了半天,才站起来,笑道:“怎么了,你是想电台了还是想我了?” “都想啊。”路鸣说着走过来,把袁明珠抱在怀里。 有那么一个时刻,他真想不再折磨自己了,直接跟未婚妻入洞房算了,对自己也算有个交待了。 他知道明珠肯定不会反对的。 可是他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又在泛起,让他感到一丝恐惧。 “怎么了?真的这么想我?”袁明珠感觉到路鸣身上的火热,弄得她也身子发软了。 “没事了,好了。”路鸣果断地放开袁明珠。 袁明珠仔细打量了路鸣一会,然后笑道:“你回去后是不是受什么不良刺激了,一下子变成这样。” “哪有,就是忽然特别想你。”路鸣讪笑道。 “那我要多谢了,能让路大少爷如此想念,非常难得啊,一会我得记到日记里。”袁明珠笑道。 路鸣有些不好意思,他和袁明珠经常在一起,不过很少表达自己心中的爱意,两个人与其说是未婚夫妻,倒不如说是好朋友。 袁明珠感觉怪怪的,这突然的热情从何而来,事出反常必有妖嘛。 路鸣同样觉得奇怪,为什么跟采莲、杜鹃在一起的时候无拘无束、轻松自在,到了袁明珠面前反而拘谨了。 袁明珠为人大大咧咧,不大注重小节,也是个不擅长表达感情的人。 两个在感情问题上“雷声大雨点小”的人碰到一块了,彼此好像都有默契似的,一旦感情突发过于亲密,就会有一个人先退回去。 “对了,上午我把张子扬骂了一顿。”路鸣赶紧表功。 “他是不是又做坏事了,你骂他什么啊?” “一提结婚的事,这小子就哼哼唧唧,我当然要骂他,不过这事采莲好像也有不少顾忌,你方便时劝劝她。别再拖了,都住在一起了,还不赶紧把事办了。”路鸣说到别人的婚姻就变成了常有理。 “你又不是不知道,采莲有主意得很,你的话她还能听进去,别人说什么都没用,你怎么不去说说。”袁明珠说的是大实话。 “这种事我一个当小叔子的怎么好意思去说,这应该是你们的闺房话。”路鸣摇头道。 “你还知道自己是小叔子的啊,平时跟采莲黏糊的那股劲头哪儿去了?”袁明珠调笑道。 “那不是图个热闹,闹着玩吗,现在可是要说正经事了。”路鸣犯愁道。 “你啊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这是他们两个人的事,只能他们两人解决,别人能管得了么,啊?不对,你今天怪怪的,究竟受什么刺激了,肯定不是张子扬和采莲的事。”袁明珠嗅出了一丝不妙的味道,她太了解路鸣了。 “真的没有什么,你别瞎猜疑。”路鸣局促道。 “哼,是杜鹃又来找你了吧?”袁明珠笑眯眯的,路鸣知道这个表情不是什么好事。 “没有,人家在厂子里当襄理呢,全面学习工厂管理,来劲得很,哪有时间回来看我。”路鸣笑道。 无事生非。他有些后悔来这么一趟了。 袁明珠是大咧咧没错,可是在有些问题上,女人都是靠直觉的,而且超级准确。 袁明珠没想到是燕小徽在搞鬼,这两人好久没见面了,平时也几乎不走动,上次在火锅店撞见的一页已经掀过去了。 当下杜鹃还和路鸣保持来往的可能性最大,这个假设当然是成立的。 “来,我也练练指法,不然的话以前学的那点东西就全都还给老师了。”路鸣说着就开始在按键上练习起来。 看到路鸣入神的样子,袁明珠即使怀疑也不想再问了。杜鹃缠着路鸣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不能见面,也能打电话啊。 不过她也想开了,这种事她也就说说而已,就算路鸣真的犯了错,把杜鹃收入房中,她还能怎么样?她们这样的人家娶几房姨太太也是寻常的事,为了争宠闹得鸡飞狗跳的事更不鲜见。 一哭二闹三上吊,她铁定是做不出来,可能也会跟路鸣大吵大闹一顿,最后还是得含着眼泪把这一切咽下去。 路鸣练习了一个小时就停止了,感觉手指头发硬发酸,已经不听使唤了。难怪电报局发报收费那么贵,电报员这活不好干,辛苦得很。 其实是他指法粗疏才会这么累,如果是技术娴熟的电报员,拍发电报并不费力。对于熟手而言,拍发电报速度很快,没人会十几个小时不停地发电报。 路鸣下来后,袁明珠接着练习,一边练习一边跟他说:“我说路鸣,以后我是你的专业发报员了,是不是得涨涨薪水啊。” 路鸣笑道:“这机器就给你了,这就是给你的报酬。” “小气鬼。”袁明珠笑着骂道。 不过她心里还是甜甜的,知道路鸣完全是为了她,才狠心买下这么昂贵的发报机。 其实电台昂贵只是一方面,审批手续才是真正的难处。对于杜月笙、黄金荣这样的人来说,钱根本不是问题,但他们想架设电台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除非他们偷着架设,这种事情大家心照不宣。 上海滩的大佬们只要有需求,没有事情办不成,他们可以利用自己的公司走私电台,偷偷架设就完了。 像彼得和安德烈两人在万国公寓架设一部电台,也得征求南京政府的批准,他们因为是国际友人,而且确实需要随时向国内汇报情况,这才能顺利得到批复。 不过彼得和安德烈表面上只架设了一部电台,实际上不是,万国公寓的那部是公开的,他们在私下里还偷偷架设了几部。 苏联方面预备在上海建立一个亚洲最大的情报网,以对付跃跃欲试的日本,可惜没有招收到可靠的中国情报员。 退而求其次,他们只能先建立几个联络点,在每个联络点架设电台,先把情报网的骨架建构起来。 路鸣和袁明珠两人轮换着练习,每个人练习一个小时就下来休息,另一个人接着练习,一直到了晚饭时候,两人才住手。 此时有人进来,说是请姑爷在这里吃晚饭。 路鸣苦笑,这才想起来自己其实也算是漕帮的姑爷,因为袁明珠是漕帮老大母亲的干女儿,他岂不是干女婿。 不过他这个干女婿在这里并不是很受欢迎,漕帮的人都非常实在,看不惯路鸣那副留洋归来、西装革履的派头。 “多谢老太太赏饭,不过晚辈还有事,得马上去办,改天再来给老太太请安。”路鸣对着漕帮老大的贴身丫鬟躬身说道。 “你们别留他了,我也要出去吃。”袁明珠笑道。 听袁明珠这么说,那个丫鬟也就走了。 “今儿个怎么了,居然还能想着留我吃饭?受宠若惊啊。” 袁明珠开车出来的时候,路鸣笑道。 “你赖着不走,到了吃饭的时间了,人家不得客气客气啊,你以为真的多稀罕你呢。”袁明珠娇嗔道。 第156章 虚晃一枪 “明珠,我弄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不待见我,我从来没得罪过他们,为什么呢?”路鸣的确不大理解。 “我大哥他们都不喜欢你,说你太狂太傲了,还整天一副假洋鬼子的派头。”袁明珠吃吃笑道。 “我也不是故意要装什么,就是穿西装习惯了,回来不喜欢穿长袍了,这也有错吗?”路鸣一拍坐垫,气道。 一个人喜欢一个人可能毫无理由,一个人讨厌一个人同样不需要太多理由。 漕帮上上下下都把袁明珠当个宝,却把他这个姑爷当棵草,哪里说理去呢。路鸣感到无奈。 这让他联想到了燕小徽。 从任何一个方面看,燕小徽都没有必要死缠着他不放,以她的条件,想要找一个比他好,或者说比他强的男人,根本不是件难事。 漕帮不待见他的理由也太牵强了,西装革履有那么令人讨厌吗,传统和洋派也不见得就水火不容。 洋派有个屁用,漕帮也许觉得路鸣开个私人侦探所根本就是不务正业,上海滩要侦探干啥,在他们眼里开赌场、走私军火才是正业。 他们乐意把自己的宝贝嫁给务正业的男人,而路鸣显然是捡了个便宜。 这其实是人生理念上的分歧,而且是遥不可及的分歧,完全不在一股道上。 “好了,你管他们做什么,反正我喜欢你就行了,将来是我嫁给你,又不是我大哥嫁给你。”袁明珠笑得眉飞色舞,好像漕帮不待见路鸣,也是帮她出气似的。 路鸣没言语,不管怎么说,被一群人无端讨厌,还是有些挫伤他的自尊心。 他在上海滩不说是能呼风唤雨,但至少走到哪里都受欢迎,哪怕去见杜、黄、张、顾几个大佬,他们也会客客气气地接待他。 偏偏、唯独就是在漕帮,他却受到上下一致的不待见,而且是毫不掩饰。 袁明珠开着车子直奔万国公寓,到了八大碗路鸣才反应过来。 “呃,怎么转到这儿来了?”路鸣诧异道。 “当然是送你回来啊。你不要吃饭吗?”袁明珠像看傻子似的看着他。 “可是你晚上回去我不放心啊。”路鸣道。 “我干嘛晚上回去啊,难道这里不是我的家么?”袁明珠没好气道。 “对,当然是,我是被漕帮这群莽夫气糊涂了。”路鸣苦笑道。 “你别这么说,人家也没把你怎么样吧,至少没轰你出来,不是还管你饭的嘛,是你自己拒绝了。”袁明珠嘎嘎笑道。 “轰我?他们也得敢!”路鸣发狠道。 “行,你厉害,你在上海滩最厉害了,没人敢惹好了吧。”袁明珠摸摸他的头笑道。 被袁明珠的小手轻轻搓揉了两下脑袋,路鸣立刻熄火,没脾气了,这是袁明珠最拿走的摸头杀。 两人在八大碗吃了晚饭,然后一起回到公寓,在过道上正好撞到彼得和安德烈,他们也是要出去吃饭的。 看到路鸣带着袁明珠回来,两人都看傻了,眼睛瞪得大大的直冒火星。 这换人的速度也太快了吧,难道就不怕撞车? 这次是安德烈对路鸣竖起了大拇指。 “这两个老外什么意思,干嘛夸你啊?” 彼得和安德烈走远,袁明珠才奇怪地问道。 “他们是夸我命好,有你这么漂亮贤惠的老婆。”路鸣笑道。 “你骗鬼去吧。”尽管知道是假话,可是袁明珠心里还是觉得很舒坦,她尤其喜欢有人夸她贤惠,因为她知道自己最缺这个。 夸她漂亮的人太多了,她已经没什么反应了,多了也就不新鲜不稀奇了。 她知道自己年轻美丽,在容貌上敢跟任何人比,夸不夸她都底气十足。 路鸣等了两天,安恭根那里始终没有动静,路鸣也没有着急,策划一个捕获行动不是简单的事,如果是单纯的刺杀行动,反而简单了。 尤其是对付小泽这种精明干练,非常专业的敌人,那就更要小心了,稍有疏漏,就会被对手察觉,导致全盘计划失败。 黑龙会像疯狗似的恶名在外,其实并不难对付,那些浪人就像没长脑子的野兽一样,乱冲乱撞,给他们下套,十有八九中招。 但就是这样的武士,竟然在明朝中期嘉靖年间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整个东南沿海都在防备倭寇入侵。 中国人还是太善良了,对于野兽来讲,理性和慈悲是没有用的,不下狠手,他就会得寸进尺,得陇望蜀。 在日租界满铁大厦里,从外地回来的小泽征四郎也是整日里烦躁不安,这次他奉召回到了东北满铁总部,被从国内赶来的上司骂得狗血喷头。 上司责令他返回上海戴罪立功,最后撂下一句狠话,再给他一次机会,完不成任务就别回来了。 小泽征四郎羞愧难当,受虐狂的劲头被激发出来,差点就剖腹自杀了。 当初他意气风发,意得志满,以帝国陆军情报部高级干事的身份,被委派到上海主持情报工作。 不但满铁的人员听他调遣,就连黑龙会的人也必须无条件服从他,只不过他瞧不起黑龙会的人,很少启用他们办事。 他绝对没想到接二连三遭遇滑铁卢。 在严密布控下,盛慕仪和袁紫苑竟然成功出逃,虽然干掉了两个保镖但什么也没捞着。 好在手下得力,在游轮上找到了袁紫苑,并且成功把她挟持到了河南隐藏起来,总算捞到了一点油水。 但盛慕仪却消失不见了,他到现在还是想不明白,盛慕仪究竟是怎么从华懋饭店逃走的,五月花号游轮上布下的陷阱也落了空。 盛慕仪一去不返,仅仅这一桩罪过就够他以死谢罪了。 本庄繁阁下在他的保护之下险些丧命,十几个帝国精英为国殉难,这些罪状几乎将他打入了炼狱。 更让他抬不起头来的是,抓捕三个投放炸弹的恐怖分子,周密计划的行动也宣告失败了,竟然让不法分子逍遥自在地逃到了南京。 他拼尽全力,在同仁医院抓捕路鸣的行动,也同样以失败告终。 这一桩桩一件件,没有任何一点出彩之处,留下的是他终身难以洗刷的耻辱。 他感觉上海简直就是埋葬他的巨坑,不管他怎么想把事情做好,却总是事与愿违,结果跟期望的恰好相反。 “头儿,有人发现,三个恐怖分子中的一个人出现了。”此时,一个人进来报告。 “什么,在哪里见到的!”小泽征四郎在沉闷中跳了起来。 “就在咱们满铁大厦附近,像影子一样一闪就不见了。”那人说道。 “什么?赶紧,不,马上全员警戒,搜查整座大厦里外,一定要注意搜查有没有炸弹。”小泽冷汗顿时吓出来了。 自从大和旅馆发生爆炸案之后,他经常做噩梦,梦见恐怖分子混进了满铁大厦内部,埋下了炸弹,最后整座大厦连同里面的所有人都在巨大的爆炸声中化成了废墟。 满铁大厦内立刻启动了一级响应,全体人员出动,先是把文职人员疏散到楼外安全区域,然后由爆破人员一寸一寸仔细搜查着满铁大厦。 每一个地方都不落下,花了大半天时间,最后确认大厦内部没有任何威胁。 小泽是被吓怕了,反应过度,其实安恭根的人只在附近晃悠了一下,就赶紧撤退了。 他们根本没能耐混入满铁大厦内部,虽然炸掉这座大厦是安恭根的终极梦想,但是他真的做不到。 不过虚晃一枪,竟然达到如此效果,让安恭根捕获小泽的信心大增。 第157章 守株待兔 做贼的人往往心虚,因此日本人的自我保护意识极强。 上次如果不是路鸣大力帮助,他们根本不可能混进大和旅馆,日本人的安保工作非常仔细。 没想到韩侨抗日义勇队内部出现了叛徒,向日本人告密,安恭根只好下令提前引爆炸弹,本庄繁那个老鬼因此侥幸躲过一场灾难。 这次计划捕获小泽,安恭根吸取了大和旅馆刺杀计划的教训,精密部署,严格保密,伺机而动。 过不多时,路鸣就接到了安恭根的电话:“诱饵已经布下,就等大鱼上钩了。” “好,你们行动当天提前告诉我,一定要做好保密工作。”路鸣说道。 他没有询问行动的细节,专业的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去处理,过多干涉安恭根的行动有可能适得其反。 挂上电话后不久,他又接到了燕小徽的电话,告诉他满铁大厦现在乱成了一团,据说有恐怖分子在大厦内部安放了炸弹,正在进行地毯式排查呢。 路鸣笑了,他知道对手的心乱了,这是典型的杯弓蛇影,效果不错。 乱中必然会出错,出错就会让人有机可乘,看来安恭根的计划正在顺利执行。 “小坏蛋,你想我没有?”燕小徽低声问道。 “呃,啥?没有。”路鸣愣了一下,答道。 “没良心,人家可是一直都在想你,快说你也想我,不然我一会就去找你。”燕小徽恨恨道。 “好,好,想你,一直在想你。”路鸣快要哭了,但嘴上还得腻歪。 “这才对了,不过你可要小心谨慎,日本人比鬼还精明。”燕小徽叮嘱了一句。 路鸣挂上电话。 在同仁医院妇科医生办公室,燕小徽挂上了电话,脸上还带着一丝甜蜜的微笑。 路鸣说不想她,她是不会信的,她相信路鸣也会想她,顶多没有她想的那么厉害。 “燕大夫,这么开心,是在跟小情郎通电话吧。”这时一个中年医生闯进来问道。 “是啊,曲大夫有何指教?”燕小徽冷冷道。 “指教不敢当,不过情郎情郎,终究还是狼,燕大夫千万小心不要被狼吃了,自己什么都得不到。”曲大夫说着,目光猥琐地盯着燕小徽,脸上露出贪婪的表情。 “这就不劳您操心了,我爱的男人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不是那种猥琐的只喜欢盯着女人……的色狼。”燕小徽冷笑道。 曲大夫闹了个没趣,只好灰溜溜转身走了。 这时,一个女医生走进来,她是燕小徽的助手。 “这个曲大夫怎么是这样的人啊,没事就喜欢各个办公室乱转,专门盯着女医生和女护士,说一些无聊的话,自己也是有老婆有女儿的人,干嘛如此下作?我看他精神上有问题,不正常。” “这种人就是心理变态,跟有没有老婆女儿没关系。”燕小徽鄙视道。 “他没敢骚扰您吧,听说他喜欢跟女护士动手动脚的,好几个女护士都被他欺负哭了。” “他倒是敢啊,他要是敢骚扰我,那就是祖上积德了,我保证他下半辈子不用再想亲近女人了。”燕小徽冷冷道。 她忽然想到了路鸣,哪怕她坐在路鸣的怀里,路鸣都能丝毫不乱,人跟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的呢。 她很希望路鸣对她动手动脚,最好牵一发动全身,可惜不管她怎么挑拨,路鸣仍然坚守自己的防线,寸步不让,反而弄得她非常疲累。 不正经的男人遭人烦,太正经的男人同样让人恼火。燕小徽得出了这么个结论。 安恭根的诱饵固然布下了,可是小泽一时半会却没有上钩,不是他有所警觉,而是因为他害怕老巢被人用炸弹端掉。 这几天,小泽一直坚守在满铁大厦不挪窝,把警戒级别提到了最高程度。只是另外派了几个手下去探寻那些恐怖分子的踪迹,上次让他们溜了,这回可不能再让他们跑了,这个仇一定要报的。 路鸣等了几天,没接到任何信息,不免有些焦急不安,他最怕这时候小泽出幺蛾子。 如果行动失败,袁紫苑的安全就失去了保障,而且小泽肯定会借题发挥,疯狂报复。 这就如同炸弹的引线,目前还绑在袁紫苑身上,他们的任务是拆弹,然后绑在小泽身上。 虽然内心焦虑,路鸣并没有显露出来,表面上非常镇静,每天不是在寓所里等着电话,就是出门在附近溜达,简单吃饭。 “目标坚守不动,不知是不是发现这是陷阱。” 安恭根按照约定的时间每天给路鸣打电话,告诉他观察到的细节,可是这几天却一点进展都没有。 时间的轮子仿佛停止了转动,也许在下一秒会加速运转,但朝着谁有利的方向,就不好说了。 “小泽和手下的人死守满铁大厦,高度警戒,害怕有人混进去安放炸弹。” 燕小徽也是每天一个甚至几个电话,及时通报小泽和他手下的情况。 燕家的人对满铁比较熟悉,有不少在大厦里工作的日本朋友。由于安恭根对大厦里面的情形一无所知,燕小徽的补充情报就显得格外重要。 不过燕家的伙计认识的大都是大厦里的文职人员,对小泽和他的手下并不了解。 “沉住气,我们不怕等,守株待兔,看谁耗得过谁,过几天目标就坐不住了。”路鸣综合分析情报后对安恭根说道。 这件事他屏蔽了张子扬,不想让他参与,一个警察局的探长,最好还是别介入到绑架事件中,哪怕绑架的是该死的日本人。 路鸣一直在等待小泽出现,小泽却始终潜水不露头,两个人好像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结果等来了袁明珠和宁馨儿。 “路鸣,你这几天为什么不去我那练习发报啊,你不也是很感兴趣的吗?”袁明珠问道。 “我这几天有事,脱不开身。”路鸣皱着眉头道。 “脱不开身啊,是不是又被谁缠住了?”袁明珠感到他的确是有事情瞒着她。 “不是被谁缠住了,是被事情缠住了。”路鸣苦笑道。 “什么事这么麻烦?要不要我大哥帮忙?”袁明珠急忙问道。 “不用,真的不用麻烦你大哥,我自己能解决。”路鸣连忙摆手道。 “妹子,你看看,你还说是我们漕帮不待见他,是他根本就不待见我们漕帮。”宁馨儿对袁明珠说道。 “馨儿姐,你别这样说,他不是这个意思。”袁明珠忙打圆场道。 “嗯,我真不是这个意思,如果需要宁大哥帮忙,我不会客气的。”路鸣赶紧补上一句,否则会很难堪。 其实漕帮帮过路鸣很多次了,且不说上次帮他处理掉那个让他气愤的探长,就是安恭根他们四人上次从万国公寓成功逃脱,安全抵达南京,多亏是漕帮兄弟出手相助。 路鸣疑惑地看着宁馨儿,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过来,而且能坐得住,以往送来袁明珠,根本不上楼,掉头就走了。 若说漕帮不待见路鸣,这位宁小姐首当其冲,从来也没给过他好脸色。她不管路鸣是否能接受,从来不隐藏自己的看法,都是竹筒倒豆子,一览无余。 “路鸣,听说你对我们漕帮有些误解,我今天过来跟你解释一下。”宁馨儿冷冷说道。 “既然有误解,宁大哥为何不来?”路鸣当真了,立即进入相持状态。 “大哥最近特别忙,他的生意最近遇到些麻烦。”袁明珠小声对路鸣道。 宁馨儿用埋怨的眼神看了看胳膊肘向外拐的袁明珠,这件事可是漕帮的大秘密,不应该对外人说的,哪怕路鸣是漕帮的干女婿。 “什么麻烦?要不要我帮忙?”机会终于来了,路鸣舒了口气,赶忙问道。 如果他能为漕帮出力,解决一些实际问题,也算回报一下人情,或许漕帮也能因此改变对他的态度。 “不用了,不是瞧不起你,我大哥都感觉麻烦的事,估计你也帮不上什么忙吧。”宁馨儿还是千年不变的冷漠口气。 第158章 大祸临头 路鸣的鼻子差点气歪了,事情可能真是这么回事,能让漕帮龙头老大都感觉棘手的事,那一定不是小事,他可能真的帮不上什么忙。 可是就不能好好说话吗?真的有必要当面怼他,这么伤害他的自尊心吗? 袁明珠看着暗暗发笑,路鸣跟宁馨儿就像天生的冤家对头,一说话就跟斗鸡似的,估计两个人八字不合。 宁馨儿一见到路鸣就生气,因为气所以气,恐怕她自己都不知道气从何来,反正就是怎么看路鸣都不顺眼。 路鸣看在袁明珠的份上没有反驳,一直忍耐着,但局面却陷入了尴尬。 “路鸣,你别生气啊,我说的是事实。”宁馨儿又补充一句。 她不补充也就算了,结果补充这一句让路鸣更加受伤。 “好,算我自作多情,当我没说。对了,宁小姐今天怎么肯光临敝舍啊?”路鸣气晕了,忘了刚才宁馨儿说的话。 “你不是说我们漕帮不待见你吗,这其实是个误会,要说真正不待见你的人是我,不是我们漕帮兄弟,也不是我大哥。” 路鸣皱起鼻子眯起眼,心说你不待见我,我早就知道了,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还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呢? 宁馨儿继续说道:“要说我为什么不待见你,其实你也应该心中有数,明珠妹子人美心善,嫁给你这样的人简直是糟蹋了。” “馨儿姐,你胡说什么啊。”袁明珠都不愿意听了。 “你听我说完,我真就是这么想的,像我这样的人嫁给你,那还马马虎虎了,谁也不占谁的便宜。”宁馨儿说道。 路鸣和明珠两人大惊失色,想不到一向高冷的宁馨儿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也不知道这话的真正意图是什么。 宁馨儿看到两人的脸色,知道自己太冒失,稀里糊涂说错话了。 不觉脸色微红,赶紧更正道:“你别误会,我只是说像我这样的人,是打个比方,不是我真的想嫁给你。” “我知道,你说的有道理,像我这样的人,任何女人嫁给我都是浪费,或许我就应该打光棍。”路鸣讽刺道。 “不是,我真的不是这意思,我是说你还是有优点的,但没有我妹子那么优秀。”宁馨儿急忙解释。 袁明珠不说话,定定看着宁馨儿,心想她不会真的想嫁给我家路鸣吧?她一直不肯找对象,今天又冒出这么句没头没脑的话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是想想又觉得好笑,宁馨儿一向对路鸣观感极差,评分刚过及格线,就差踹路鸣两脚了。 怎么毫无缘由突然就把路鸣扯到自己身上来了呢? 路鸣倒是没有这么想,宁馨儿看他不顺眼也不一定需要什么原因,有时候一个人讨厌一个人是没有理由的,或许她看他眉毛就心烦,看他鼻子就讨厌。 这也是一种缘。人能够相聚就是缘,哪怕两个人见面就吵架,那也是缘。 “路鸣,馨儿姐这几天心情不好,不是故意对你这样的。”袁明珠急忙打岔道。 “没事,我这人脸皮厚,扛得住。”路鸣真有些不高兴了。 话说打人不打脸,宁馨儿这是上门打脸来了,凭什么啊,就凭他们漕帮,真还没这个资格。 他要不是怕明珠夹在中间为难,还有的确欠漕帮的人情,可能早就发作起来了。 “路鸣,是这样,我大哥的生意出大问题了,他的一批枪支被海关扣住了,你能不能帮着想点办法。”袁明珠说道。 “明珠,你跟他说有什么用啊,这事不能对外人说的啊。”宁馨儿又急又气,跺脚道。 当着他的面,竟然说“不能对外人说”,我的天啊,这个宁馨儿根本就没拿他当自己人。 不过这确实也是人家漕帮的家事,路鸣想想还是忍住了,没有发作。 “馨儿姐,他鬼点子多,也许能帮着想出主意来,就算不能,也没什么损失,你放心,他不会对任何人说的。”袁明珠道。 路鸣明白了,这一定是漕帮气运不佳,走私的一批军火被上海海关抓到了。 “你们把情况说说,我不一定能帮上忙,但是出出主意应该没问题。”路鸣说道。既然明珠安耐不住把话说出来了,也不能不给她脸面。 “是这样。”宁馨儿说了起来。 原来这次漕帮干了把大的,从美国走私了一批春田步枪,还有一批勃郎宁机枪和一批汤姆逊冲锋枪,以及大批子弹和炸药。 数量可不小。一共是十万支春田步枪,两千支勃郎宁机枪,一万支汤姆逊冲锋枪,以及上百万的子弹,成吨的炸药。 “你们这是想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啊?”毕竟是走私,路鸣真的被这数量惊住了。 他原以为漕帮走私武器弹药,也就是弄个几十支,大不了上百支手枪,或者是老式步枪,哪知道竟是如此的大手笔。 “这么多新式武器装备,你们有销路吗?”路鸣很怀疑这一点。 “是……是那个带颜色的方面急需这批军火,一个民间大佬出面跟大哥谈的,要求严格保密。”袁明珠有些忐忑地说道。 “带颜色的?”路鸣明白了。 应该是共-产-党的红军,需要购买这批武器弹药,民间大佬肯定是支持红军的重要民间人士了。 这也可以理解,红军正跟国民政府的中央军在激烈对抗中,而且国民政府封锁了红军的地盘,红军想要补充武器弹药当然不容易。 “你们可是真敢干啊,这是要钱不要命。”路鸣讽刺道。 如果只是少量的枪支流入黑市,哪怕被查到,拿钱也能摆平,不会有多大的波澜,但是贩运武器给共-产-党,虽然不是直接提供,那也是通共,绝对要杀头的,国民政府不会轻饶。 “你既然知道了,就说给你听吧,我们做这个生意也不是头一回,这次是我疏忽大意了,全都怪我,如果不是我疏忽大意,也不会被上海海关缉私队抓住。”宁馨儿懊恼道。 路鸣讶异地看着宁馨儿,他还一直以为宁馨儿一直跟袁明珠一样,整天只管吃喝玩乐,到处喝酒跳舞,不干正事的呢,没想到小小年纪已经干大事了。 而且是要掉脑袋的大事。 这一下子改变了路鸣对宁馨儿的看法,眼前这个女人也是个豪杰啊。 “宁小姐,如果你们肯听我的建议的话,赶紧摆脱嫌疑,迫不得已就推出几个替罪羊,就说是手下人私自干的,你们不知情。军火是别想要了,只能认亏,还是先保住人。”路鸣诚恳建议道。 “不行,大不了我去海关自首,就说是我瞒着我大哥干的,我宁可自己死,也不会让弟兄们为我担责任。”宁馨儿眼中闪着泪光道。 “你去自首?你以为你去自首就完事了,就能保住漕帮了?跟你说吧,如果真的进去了,不用一天,你就得全部招供出来,漕帮就会被政府一网打尽。漕帮几十年的根基会被连根拔起,谁都逃不了,除非你们现在亡命天涯。”路鸣实话实说,一点不虚。 路鸣见识过警察局里的全套刑具,看着就让人毛骨悚然,人的皮肉难以承受。 之所以有刑讯逼供这个说法,一旦上了刑,根本不是听你说什么,而是让你说什么,你就会说什么。 人的意志力是有限的,多数人会屈服在刑具之下。 在残酷的折磨下,生不如死,扛得住的人,一定在精神上有某种特殊力量的支撑。那是一种能量。 后来人们称这种能量叫做信仰。 第159章 急中生智 外国间谍一般都会配备氰化物胶囊,间谍也愿意使用,就是因为相对酷刑折磨,用氰化钾药物自杀,是一种明智的选择,可以减少很多痛苦。 “你瞧不起我?”宁馨儿大怒道。 “不是瞧不起你,而是任何人都扛不住酷刑的折磨,我也一样,换成你们漕帮最强悍的兄弟,也扛不住。” “照你这么说漕帮岂不是大祸临头了?”袁明珠差点哭出来。 她对漕帮感情太深了,可以说漕帮就是她的家。干妈待她犹如亲生闺女,宁馨儿就跟她亲姐姐一样,什么事都依着她。 “路鸣,你一定要想想办法,你一定有办法的。”袁明珠拉着路鸣的手哭道。 “你先别哭,货物基本别想了,人能摆脱罪责,及时止损就是万幸。”路鸣的脑子在急速转动着,寻思怎么才能把漕帮从这件事里摘出来。 宁馨儿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她也知道,如果这件事坐实了,漕帮将树倒猢狲散,就此告别上海滩,彻底退出江湖。 走私并不是什么重罪,就算被抓住了也能摆平,不过走私军火是重罪,起码得有人出来顶罪,多判几年,也不至于枪毙。 但是给共-产-党的武装走私贩卖军火,不管你走的是什么渠道,什么人来采买,如何交易,一旦查实,结局就是满门抄斩,不会有任何侥幸。 国民政府对共-产-党这个眼中钉肉中刺绝不会手软的。 “我们的人被抓住了,可能都已经招供了,想要摘出来是不可能了。”宁馨儿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就完了,你们兄妹赶紧逃吧。”路鸣做了个推走袁明珠的假动作,苦笑道。 “不要,我不要这样,路鸣,你一定能想出办法的,一定能救姐姐和我大哥。路鸣,我从来没求过你任何事,这次我求你了。”袁明珠大哭道。 “明珠,你先别哭,我有办法了。”路鸣脑子里灵光一闪。 “真的,你要是有办法帮我们逃过这一关,条件随便你开,就是想让我嫁给你都行。”宁馨儿一下子站起来说道。 “这个不行。”袁明珠马上叫起来。 路鸣先是一惊,然后苦笑道:“宁小姐,不是我不愿意,是我不敢同意啊。” 宁馨儿跺脚道:“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取笑我,我不是真要嫁给路鸣,我就是打个比方,就是说你提任何条件都行。” 路鸣明白她的意思,宁馨儿平时过于高冷,很少跟人说话,所以表达能力欠缺,有时候词不达意也是正常的。 “宁小姐,现在就给你大哥打电话,请他不管在干什么,马上过来。” “干嘛一定要我大哥过来,这件事我也能做主的啊。”宁馨儿道。 “你真能做主?”路鸣很有疑问。 “能,这件事本来就是我全权办理的,出了岔子也得我来弥补。”宁馨儿果敢道。 “那好,我跟你说说这件事。如果你们的人没有被抓住,扔掉货物逃走就行了,过后坚决抵赖,但是你们的人已经被抓住了,这招就不好用了。所以现在得想办法,把这批货办成正规的进口货物,这样的话,顶多就是补交税款,那就是偷漏税的小事。”路鸣说道。 “不可能的,报关手续我们手上一样都没有,怎么可能办成正规货物?”宁馨儿脸色暗淡道。 “我知道,你给你大哥打电话,让他和漕帮的重要人物先躲起来,坚决不要让海关缉私队的人抓住,给我几天时间,我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把这批货物办成正规的进口货。” “我糊涂了,这怎么办理啊?”宁馨儿不明白。 “我的初步想法是这样,干脆就说这批军火是给政府军队运输的,底下人贪财,想逃过税款,所以才私自运输,所以现在得找到属于政府的军队来出具文件,证明货物是他们向美国订购的。”路鸣说道。 “哎,还别说,这样或许行。”宁馨儿眼睛一亮,觉得路鸣的办法或许可行。 “你现在给你大哥打电话,听听他的意见。”路鸣道。 虽然宁馨儿再三说她能做主,路鸣可不这样看,漕帮的龙头老大是她大哥,不是她,这可是小王和大王的区别。 宁馨儿打了电话,却没找到他大哥,不过接听电话的人说能联系到帮主,一会打这个电话过来。 等了大约半个小时,正当他们焦灼不安的时候,电话铃响了。三个人不约而同跳了起来。 宁馨儿接起电话,果然是她大哥打过来的,她把路鸣的想法说了一遍。 “很好,你把电话给路鸣。”她大哥说道。 路鸣接过电话,里面是宁馨儿大哥宁泽涛的声音:“兄弟,你这个主意绝了,不过这事办成有几成把握?” “我只能说有一定的可能性,不敢保证,撑死胆大饿死胆小,我想试试看。”路鸣谨慎地说道。 “兄弟,你要是办成了这件事,那就是救了我们漕帮上下几千兄弟的命了。跟你说吧,我现在已经躲起来了,你让我妹妹就躲在你公寓里,千万不要让她回家,现在海关的人疯了似的在搜捕我们。事情就交给你全权办理,等办成了,我一定重谢。”宁泽涛小声在电话里说。 路鸣叹了一口气,他做这件事可没想得到什么报酬,纯粹是看在袁明珠的份上,另外以前他也欠着漕帮不少人情。 人情这东西,有时候是负担,有时候也是动力,人不要怕欠人家的,只要记得住,欠债,本身就是价值所在。 挂了电话,他告诉袁明珠和宁馨儿这几天就住在这里,一步都不要迈出万国公寓,等这件事平息后才能出门。 宁馨儿这才知道事情有多么严重,她早上出来时还没觉得有太大问题,以为顶天就是自己自首,牺牲掉自己就能保住大哥,保住漕帮一大帮出生入死的弟兄。 她已经做好了牺牲自己的准备,等路鸣给她分析完,她才明白这件事的严重性,现在大哥和一帮兄弟不得不躲藏起来,漕帮到了生死关头。 “路鸣,你一定能办成这件事,对不对,你说啊。”袁明珠两眼含泪,可怜巴巴地说道。 “你们放心吧,现在就是把私盐办成公盐的事,思路一定要改变过来。死咬住货物是为政府办的,漕帮贪财,违法逃税。”路鸣自己觉得虽然没有绝对的把握,但是道理上说得通。 浑水里必须有鱼,才能摸得着,他现在的任务就是赶紧去找鱼。 此时的安德烈和彼得成了希望之星,路鸣一分钟也不耽搁,立即去敲苏联人的房门。 开门的是安德烈,不过彼得也在里面。 “哈哈,路鸣先生是不是想我们的伏特加和酸黄瓜了,来,我们正喝着呢。” 路鸣进去一看,两人果然在喝酒呢,桌上摆着伏特加、酸黄瓜和黑面包,不过这次没有鱼子酱,也没有香肠,看来无产阶级私下里的生活还是很朴素的。 鱼子酱不过是用来招待重要客人的食品,也是诱饵的一部分。 第160章 彼得支招 路鸣故作悠闲地晃进去坐下,端起杯子,喝了一杯安德烈给他的酒,笑道:“两位,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要咨询一下。” “嗯?你尽管说。”彼得感觉有些意外,不过还是笑着说道。 “咳,咳,这件事有些复杂,我就这样说吧,比如说我手上有一批军火,可是我没有任何文件。”路鸣想了想苦笑着说道。 “那就是走私军火了?路先生不会做这种事吧。”彼得不相信。 “你也别管是不是我,反正就是这么个事,我是想请教一下,我应该如何把这批货办成正式的进口货物,怎么才能走得通?”路鸣如同做游戏一般抛出话题。 “走私军火?路先生真会开玩笑,跟你说吧,在任何国家,军火生意都会受到严格控制,绝不允许私自买卖,必须国家认定的军火商才能做这种生意。”安德烈也是军火专家。 “那就是说我需要让这批货看上去是正常进口的,还得找一个国家的军火商才行?”路鸣顺着他的话,试探处理这件事的可能,但感觉麻烦不小。 “也不一定,有的时候是这样的,比如说中国想要买德国的武器,他要先看好是哪个军火工厂的军火,谈好价钱,然后就得向德国国防部递交申请文件,要求允许从德国政府进口这样一批军火。”安德烈解释道。 “那谁有资格递交这样的文件呢?”路鸣问道。 “一般应该是由中国的国防部或者是军方用书面文件提出,说明这批军火是军事用途还是警用。如果德国国防部批准了,这批军火就是合法的进口军火。”安德烈说完喝了一大口。 “非得是德国吗?其他国家呢?”路鸣问道。 “任何国家国防部的批准文件都行,就我所知,国民政府采购德国武器居多。另外你这批货物现在是被扣押在海关了吧?”彼得笑道。 如果不是走私被海关扣押,何必需要什么文件来证实这批货物的合法性? 彼得和安德烈都是搞军援和军售的,这里面的门道他们最熟了,路鸣来向他们咨询那是找对人了。 “如果是这样,你想要走这种正式流程就不行了,因为正式流程要走完,怎么说也得大半年的时间。”彼得想了想说道。 “嗯,那是,海关不等人。有什么救急的办法吗?”路鸣进一步试探道。 “有倒是有,不过办起来也很复杂,比如说你要拿出德国方面权威机构的证明文件,说明这批货物的确是德国方面出售给中国军队的,另外还需要中国军方或者政府再出一方证明文件,或者正式接收文件,这样的话,海关就会放行了。” 路鸣犯难了,中国方面的文件虽然说也很难拿到,想尽办法还是有可能,但是德国方面两眼一抹黑,只有望洋兴叹了。 “这批军火假如是美国货,是不是非得美国国防部出具证明文件?”路鸣问道。 “如果美国国防部肯为你出这个文件,当然是没话说,但你要好好计算一下,打通美国国防部的路子,人家答应给你出这个文件,你往返美国需要多少时间?在这个时间内,你的货物恐怕早就被充公处理了。”彼得笑道。 路鸣点点头,他原来还想找弗兰克帮忙,看来不行,哪怕弗兰克能帮着在美国国防部搞到通关文件,往返美国的时间他也耗不起。通关必须书面文件的原件,不可能用电报来代替。 “那么还有没有其他办法?”路鸣焦虑地问道。 “有,而且离这里不远。”彼得笑道,心中暗自窃喜。他正绞尽脑汁想钓路鸣这条鱼,还没找到合适的钩子,这路鸣却自己送上门来了。 “真的?什么叫离这里不远?”路鸣兴奋起来。 “南京国民政府的德国顾问团就可以为你出具这样的证明文件,可以用来充当通关文件,但是另一方面,国民政府方面还得给你出具正式接收文件,不然的话海关还是不会放行。”彼得点拨道。 “德国顾问团?我不认识他们的人啊?”路鸣摇头苦笑。 “我们可以帮你这个忙,从德国顾问团那里搞到文件。”彼得含笑说道。 “需要我付出什么代价?”路鸣问道。 “不用,你就当是我们的一份友情接受下来,如果我们以后有需要你帮忙的时候,也请你帮忙,苏中友谊乌拉!”彼得开玩笑道。 路鸣深吸一口气,他其实不喜欢这样,宁愿彼得狮子大开口,哪怕要十万八万大洋或者几万美元,索性一次性付清他这个人情。 假如这笔人情债欠着,以后不知道要付出什么代价才能偿还。 这和他对漕帮的态度是一样的,因为以前欠了漕帮的人情债,现在不能坐视漕帮遭遇灭顶之灾不管,要不然他完全可以袖手旁观。 “德国顾问团的文件需要几天才能拿到手?”路鸣问道。 文件难以搞到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是时间,必须尽快解决掉这件事。 如果事情一旦公开,就走进了死胡同,没法办理了,除非真的去德国、美国补办手续。 “三天之内。”彼得笑道。 “好,那么国民政府需要出具什么文件?”路鸣又问道。 “需要他们一份正式接收文件,说明这批军火的确是由国民政府或者军方向德国订购,现在正式接收。不过这件事我帮不了你,如果我们出面,会适得其反,可能让国民政府误会我们在帮兄弟党的红军搞军火。”彼得正色道。 “嗯,明白了,这个文件我想法来弄。海关只需要检查、核对这两份文件吗?”路鸣问道。 “如果要通关有这两份文件足够了,当然后面还有一些麻烦,比如你肯定不会把武器真的交给国民政府的军队吧,那么国民政府就会追查这批军火的去向,那时候你就得想办法脱身了。”彼得笑道。 “这是以后的事,先渡过眼前的难关再说。”路鸣说点是实话,烂泥萝卜洗一段吃一段吧。 “我相信路鸣先生的能力,什么难关都会过去的,来,喝酒,为了我们的友谊。”彼得举杯道。 路鸣本来没心思继续喝酒,但是现在不能不喝,而且要喝尽兴了。不过事情总算迈出了第一步,值得庆贺一下。 路鸣陪着彼得和安德烈喝了起来,一直到中午,每人喝了整整两瓶伏特加才罢休。 路鸣喝完酒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宁馨儿和袁明珠正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见路鸣进来,马上扑过去询问情况。 “事情有成功的希望了,我现在知道该怎么办了,而且有一半的工作正在做,剩下一半也正在琢磨怎么做。”路鸣酒有点多,但脑子还管用,傻笑道。 “太好了,馨儿姐,我都说了他肯定有办法的。”袁明珠抱着路鸣差点亲上去。 “快说说,究竟是什么办法!”宁馨儿急吼吼问道。 路鸣就把彼得教给他的办法说了一遍,南京政府方面他也没辙,只能去求盛有德出面,至于盛有德肯不肯帮这个忙,他心里也没底。 第161章 求助盛公 “多谢你,路鸣,这件事你如果帮我们办成了,就是我们漕帮上下几千兄弟的大恩人。”宁馨儿在绝望中似乎看到了一丝曙光,如果不是袁明珠在旁边,她都想亲路鸣一口。 “什么恩不恩的,咱们是一家人,以前我也找过你们帮忙,连个谢字都没说过,这次我就是还你们的人情。” “这个完全没法比,你让我们办的都是小事,现在是人命关天的大事,而且是几千条人命。”宁馨儿也快要流泪了,她可从来没这样激动过。想想早上还对路鸣那副不待见的态度又有点尴尬。 “大事小事都一样,关键看人心,而不是看事情的大小。”路鸣这句话很实在,也很朴素,但说到了宁馨儿的心里。 人与人相处,不看帮了多少忙,而是看有没有心,心诚不诚。 表面上看,漕帮对路鸣不待见,其实但凡有事,只要通过袁明珠说一声,漕帮保准一声不吭、干净利落地把事情给他办了,而且从不要任何人情,干完就走人。 所以路鸣一直对漕帮心存感激,现在回报的机会终于来了,怎么会坐视不管呢。 路鸣走后,安德烈诧异地问彼得:“你怎么这么爽快答应帮路鸣,问题是咱们根本办不到啊?” “咱们是办不到,可是佐尔格同志能办到,他跟德国顾问团的人有非常深的交情,这种事对他来说就是小菜一碟。”彼得神秘地笑道。 “你是不是想用这种办法笼络路鸣,让他欠咱们的人情?”安德烈猜测道。 “是有这方面的意思,但不是主要的,这批军火我也有所耳闻,其实是给红军运输的,所以看在咱们兄弟党的份上,应该伸手帮一下,不管怎么说都是一个党派,一个阵营的达瓦里希(同志们)。不过我没想到路鸣会插手这件事……”彼得开心地笑了起来。 “难道路鸣是中国-共-产-党方面的人?”安德烈突然想到这一点。 “不是,他绝对不是,我估计可能是因为漕帮的关系,漕帮只管挣钱,没有党派理念和政治倾向,他们是受一个民间人士的委托,搞到了这批武器。”彼得说道。 彼得很快通过秘密渠道联系上了正在南京的佐尔格,向他发出了特级求援信号。 佐尔格跟德国顾问团一个工程师太太关系密切,究竟是金钱收买的,还是个人魅力的副产品,无人知晓。 这个女人对佐尔格言听计从,两人之间的坚实友谊,再次得到了证实。 她去找了德国顾问团的首领,也不知用什么办法,居然真的拿到了文件。 证明上说得很清楚,这批被扣押在海关的军火,为德国国防部批准,由克虏伯公司销售给国民政府军队。 至于克虏伯公司为什么向国民政府出售产自美国的军火,上面没解释,也不用解释。 做生意,是买卖双方的共同意愿,银货两讫就行了,其他的属于商业秘密,不用告诉别人为什么。 在第三天,路鸣拿到了这份盖着德国顾问团印章的证明文件,文件的尾部是德国顾问团团长的亲笔签名。 “客气话我就不说了,我们中国有句老话:大恩不言谢。以后有用得着我路某人的地方,就说一声。”路鸣拿着文件走了。 彼得看着消失的路鸣,露出了微笑,他实在是太看重路鸣了,这才不惜使用佐尔格这张王牌,按说他和佐尔格之间是不应该经常联络的,以免暴露佐尔格的真实身份。 “但愿我没看错,你将来会是中国的佐尔格,这笔买卖包赚不赔。”彼得自言自语道。 路鸣从公寓出来,开车直接去找盛有德。 “老伯,您可得帮帮我了,小侄遇到天大的麻烦了。” 一见面,路鸣就哭丧着脸说道。 “什么麻烦?你住的公寓着火了?还是你失手把日本人杀了。”盛有德头枕沙发靠背,眯着眼睛问道。 “比这些事麻烦大得多了。”路鸣苦笑道。 他把事情简略说了一遍,盛有德听后面色大变:“这根本不是麻烦不麻烦的事,是要掉脑袋的事,你知道不?” “小侄知道,所以才来找您帮忙啊。”路鸣怯声道。 “这件事我帮不了,任何人都帮不了,你别再往里面拱了,赶紧脱身出来。”盛有德冷冷道。 “老伯,您不能啊,这件事解决不了,漕帮上下几千条人命就没了。”路鸣急忙哀求道。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觉得我跟漕帮关系很好吗?”盛有德气道。 “不是,我知道您不喜欢那些人,可是我欠人家人情,不能不还啊。”路鸣实话实说。 “还人情债是应该的,但这不是这样还,这是用脑袋当人情还了。”盛有德依然没有松口的意思。 “那也得还,宁帮主和宁馨儿是明珠的大哥和姐姐,如果他们遇难了,明珠会一辈子会活在痛苦里,我不能眼看着不管。”路鸣哭着喊着道,打出了亲情牌,他知道盛有德不会真的不管他们。 “痛苦一辈子?人就是死了老爹老娘,也就是痛苦几年的事,你见过谁痛苦一辈子了?不行,这事我不会管的,你也不准管。”盛有德冷着脸道。 “您真的不帮忙啊?”路鸣苦着脸道。 “不是我不帮,而是这事没人能帮,走私贩卖一般的货物都好说,哪怕是走私鸦片我卖出这张老脸,也能把事情揽下来。可这是军火啊,政府控制最严的物资。”盛有德无视他的请求。 “那好吧,我自己想办法去。”路鸣实在没法了,只好转身要走。 “你给我回来,想去干嘛?”盛有德叫道。 “到处撞撞钟,也许哪个菩萨拜对了,就能解决问题。”路鸣苦笑道。 “你就给我演戏吧,回来老实坐下。我可以帮你一次,就一次,但是下面的事你要严格按照我的吩咐,一步都不能走错,你先答应我。”盛有德严肃道。 “好,您只要帮我这一次,叫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路鸣连忙答应。 盛有德叹息一声,他是真不想管这种事,麻烦太大了,哪怕以他的身份地位,也不能去招惹。 得罪政府就是跟老天叫板,早晚要挨板子的,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他想了一会,然后叫来秘书:“给我接通南京总司令部文白先生办公室,就说我找文白先生有要紧事。” 不一会,电话接通了,里面传来一个爽朗声音:“盛公,你怎么想到我了,居然给我打电话,非常荣幸啊。” 盛有德苦笑道:“文白兄啊,我有一件比较麻烦的事,想请求你帮忙。” “什么帮忙不帮忙的,小弟当不起,老兄有什么指示只管吩咐,小弟绝对执行。” 盛有德苦笑道:“我有个不成器的侄子,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荒唐啊,但我又不能不管,现在得想办法弥补,需要总司令部给办一个手续。” 他接着就把事情的简单经过和要办什么手续说了一下,然后苦笑道:“文白兄,让你笑话了,都是我教子无方啊。” “盛公啊,你可真是让我想不到啊,爱子心切,可以理解。”电话那头说道。 盛有德感到难为情,对面的人已经明白了,他所请求的是件什么事。 第162章 文白先生 “盛公,文件没问题,我一会就去办,然后派专人尽快送到上海警备司令部,由上海警备司令部转送给你,这样行不行?” “当然可以,这就多谢了。我替我那个不成器的侄子谢谢你,已经打了他一顿了,回家还得接着打。”盛有德说着,侧过脸瞪了路鸣一眼。 “盛公,小孩子做错事很正常,需要的是正确的引导,而不是一味地打骂,棍棒之下出孝子的手段过时了。”对面的人哈哈大笑道。 盛有德没再说什么,大家都是聪明人,其实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彼此心照不宣就是了。 双方挂了电话。 路鸣好像感到书房外面有个人影晃动了一下,他赶紧过去打开房门,却没有任何发现,只好又退回来。 “好了,事情应该没问题了,不过你仔细听我接下来的话,一个字都不许忘了。”盛有德严肃道。 盛有德这样打保票应该就不会有问题了,路鸣放松下来,做出一副乖孩子的样子,老老实实听着。 “文件拿到后,你该给谁送去,就给谁送去,你不能去海关办理通关文件,这是最主要的,你绝对不能牵扯进这件事里,记住,绝对。你只能躲在幕后。” “小侄记住了,一定按您的指示办。”路鸣此时是心花怒放,生姜还是老的辣啊,当然是盛有德说什么,他就听什么。 “我说你这混小子,是不是几天不给我找麻烦,心里就发痒啊,肉皮也发痒是不是?”盛有德气道。 “不是的,老伯,我从来不找麻烦,都是麻烦找上我,我躲也躲不过去啊。”路鸣喊冤道。 “胡说,那麻烦怎么不找到别人头上,怎么不找到我头上?” “您是什么人物啊,麻烦也怕您,躲着您。”路鸣笑道。 “这就更是胡说了。”盛有德气的笑了。 他实在拿路鸣没办法,也不忍心看着跟明珠有关的事情往坏处发展。袁家、路家这几个孩子在上海,他就相当于是他们的家长了。 如果他不管这件事,路鸣可能还要出去冒险,乱撞的结果,真有可能出大乱子,毁了他也说不准。 “最近有没有你去看看你的小朋友?”盛有德问道。 路鸣知道盛有德说的小朋友是指杜鹃,就笑着摇头,说自己不想过多介入杜鹃的生活,他也把自己对杜鹃的想法说了一遍。 虽然燕小徽和燕鸿道再三告诫他不要相信盛有德,但他还是对盛有德最信任,而且对盛有德有一种对父亲的感觉。 “嗯,这件事你想得不错,做得也很好。其实这也是我最喜欢你的地方,你做事从来都是先为别人考虑,而不是为自己考虑,这种品质非常难得。这一点盛棣不如你,有时候他过于自私了,而且私德方面也有欠缺。” “人都是自私的,我也一样的。”路鸣笑道。 “人当然有自私的一面,但也要存有善心,能为别人考虑,是在为自己积德。你回国后我一直在考察你,除了那个毫无起色的侦探所,是为你自己开的,其他都是在忙乎别人的事。”盛有德笑道。 路鸣有些难为情,他的私人侦探所毫无建树,连自己都不好意思提,侦探所的招牌大概已经灰蒙蒙的了吧。 盛有德笑了,慈爱地看着路鸣,在某些方面,相比亲侄子盛棣,盛有德更加疼爱路鸣,也更信任路鸣。 在他的心里,只有两个人可以让步,一个是爱女慕仪,一个就是路鸣,盛棣只能算是半个。 盛棣并不是他的继承人,盛棣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哪怕是盛有德百年后,盛棣大概也只能当这个总经理,分些财产和产业,主要还是由盛慕仪来继承家产。 当然现在慕仪不在,许多事就难说了。 “老伯,这位文白先生是什么人啊?”路鸣好奇地问道。 “他算是国民党内的中间派人吧,而且也是一位非常重义气的朋友,值得终生信赖的朋友。”盛有德笑道。 “中间派?”路鸣有些不明白。 “这有什么难懂的,任何组织、任何政党都会有左派、右派和中间派,国民党内也是一样。”盛有德淡淡说道。 路鸣有点明白了,盛有德找国民党的“中间派”朋友帮忙,也是为了避嫌,简单化处理这件事情。 “民国十六年,你那时候在美国呢,不知道。因为政见上的重大分歧,国民党右派人物杀害了许多左派人士,还有大批共-产-党人,这件事情做得很愚蠢,不得人心,根本不应该发生。”盛有德痛惜道。 对于四一二大屠杀,盛有德是强烈反对的,而且许多次公开表达自己的强烈不满,还有许多中间派人士也非常不满,可惜他们没能力挽狂澜,改变蒋先生和汪先生的决定。 话说蒋先生和汪先生斗了一辈子,他们几乎在任何事情上都是意见相反,斗个不休,只有在屠杀共-产-党人这件事上取得了惊人的一致。 “你说无论是国-民-党还是共-产-党,都是中国人,都是自家兄弟,兄弟政见不合,可以坐下来好好商谈,有什么事是不能谈判的呢?何必同室操戈,生死搏杀啊,眼下我们的处境是强敌环伺、国难将临,正是应该兄弟携手共御外侮的关键时刻,可是最后怎么样,我们自己人把自己人杀得血流成河。” 路鸣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对这些政治方面的事,他不大关心,也没有什么发言权。 “路鸣,你要记住我的话,你和盛棣从小一起长大,也是好兄弟,你们之间以后可能会有分歧、有不同意见,但是不管到什么时候,都不能自相残杀,更不能帮着外人杀害自己的兄弟。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永远不能做。”盛有德郑重嘱咐道。 “老伯,您这话就有些危言耸听了,我和盛棣不仅是好兄弟,将来还是连襟呢。”路鸣嬉笑道。 “咳,好兄弟你们可以保持一辈子,但是以后是不是连襟就很难说了。”盛有德长长叹息一声。 路鸣心里一惊,他听说袁紫苑临走前跟盛棣大闹了一场,还提出要取消婚约,难道盛有德也知道了。 不过他没说什么,假装不知道。 他觉得袁紫苑取消婚约也就是一时气话,未必真会闹到那个地步。婚姻不是两个人之间的事,还牵扯到长辈之间和双方的家庭。 “我一向不愿意插手你们小辈的事,放权让你们自己解决,我们总有一天要老去的,你们总得学会自己面对一切。”盛有德苦笑道。 “老伯,您这是多虑了,我们小辈会听您的教诲的。”路鸣恭维道。 “你也学会嘴甜啦,臭小子,以后少弄些稀奇古怪的事情来烦我。”盛有德淡淡一笑。 路鸣又陪着盛有德说了一阵话,然后才告辞出来,回家去静心等候消息。 第163章 小妖出击 路鸣走后,盛有德却陷入沉默中,好半天,他忽然发出一阵苦笑。 他当然知道这批军火的来历和最终要流去的方向,不过他还是禁不住路鸣的哀求,并且动用了自己的人脉,让这批货物放行。 中央军的军费差不多有一半是经过上海金融渠道融资而来,盛有德是这笔钱的筹措者。 国民政府言之凿凿,武器装备的主要目的是用来抵御外来侵略,日本已经磨刀擦枪,我们必须时刻准备。 事实上,中央军正和红军处于激战状态,武器装备用在何处可想而知。 可是,盛有德刚刚为红军送去了整整一货船的武器弹药,虽然是路鸣来求情,但他奇怪自己,为什么丝毫没有产生抗拒心理。 自己这都干的是什么事啊。 他不由叹息一声,吟道:“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何太急啊!” 他知道这批军火的去向,文白难道会不知道吗?当然也知道,相互之间心照不宣罢了。 文白将军这样的人物,毫无二话地去办文件放行,这说明自己并不孤单,还是有惺惺相惜的同伴。 想到这里,他的心情不觉舒缓了一些。 路鸣回到万国公寓,对宁馨儿和明珠说了这一天的成果,两个姑娘都高兴得哭了起来,没想到路鸣真的能找到办法,化解这么大的一场危机。 “路鸣谢谢你啊。”袁明珠说道。 “谢我干嘛,都是一家人。”路鸣笑道。 “路鸣,我就不说谢了,我没资格说这个谢字。”宁馨儿说道。 路鸣点点头,表示明白她的意思。 有些事是不能说感谢的,说感谢反而是一种亵渎。不过他没认为有这么严重,能为漕帮做些事他也是很高兴的,尤其是涉及到了漕帮兄弟几千条人命。 哪怕不是因为自己欠漕帮的人情,就算是为了几千条人命,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去做这件事情。 这几天宁馨儿没有出公寓的大门,袁明珠寸步不离地陪着她。 路鸣每次出来进去都会仔细观察公寓周围的情况,并没有发现形迹可疑的踪影,估计海关缉私队没想捉拿宁馨儿,主要的力量都放在缉拿宁泽涛身上了。 尽管如此,路鸣也不敢冒险,还是嘱咐宁馨儿不要外出,等手续办妥了再露面。 路鸣照旧天天给两人在外面订酒菜,然后让人送到里面来。 万国公寓虽然不是某个国家的租界,但可以视为许多国家联合的租界,无论海关缉私队还是警察局,都不能擅自进入抓人。 他们想要进入公寓执法,先要取得公寓管理层一致的同意才行,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第二天早上,路鸣就接到了盛有德的电话,让他去上海警备司令部大门前接收文件。 “这么快?太好了!”路鸣简直不敢相信。 “嗯,文白先生派人坐车连夜送过来的,不过我还是要嘱咐你一句,要站在岸上,小心鞋袜的干燥,绝对不要被人拉下水。”盛有德再次嘱咐道。 “好的,您放心。”路鸣说完,急匆匆赶紧下楼。 他开车一路狂奔去了上海警备司令部,在大楼外面,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等待在那里,竟然是黄炎宁。 黄炎宁看到路鸣笑嘻嘻地走过来,也是大吃一惊,问道;“怎么是你来取文件?这件事里你也有份?” “有什么份啊?我就是被派来当信使的,跑腿的,什么都不知道。”路鸣装糊涂。 “不知道好啊,你可千万不能知道啊,回去了也别看文件。”黄炎宁摇了摇手中的文件袋。 他把一份密封的文件交给路鸣,笑道:“路鸣,你读过《西游记》吧?” “当然读过,小时就读过。”路鸣有些糊涂。 “你看啊,唐僧取经路上,遇到了多少妖魔鬼怪,可是那些有实力有背景的大神,不管做出什么事来,最后都安然无恙,回头还是在天庭逍遥自在,可是那些小妖呢,全都被打死了,连个姓名都没留下。”黄炎宁苦笑道。 “嗯,这我知道,黄副官的意思,我的路还很漫长,要熬下去?”路鸣还是有些不懂。 “嗯,路鸣兄有能力有背景,将来也一定是上海滩的一位大神,可是你现在不是,现在还是小妖级别的,所以许多事要特别小心啊,当然我也是一时有感而发,有些过虑了,路鸣兄有盛会长这样的靠山,虽然不是大神,也是小神了,就算天塌下来,也有人帮你顶着,像我这样的才是小妖啊。”黄炎宁感慨道。 “嗯,我明白黄副官的好意,小心驶得万年船。”路鸣拱了拱手。 “像张将军和盛会长这样的大神,哪怕天塌下来,不过是一个晚上的风暴,避一避就过去了,可要是落在我这样的小妖身上,那就是灭顶之灾啊。” “黄副官不必如此感慨吧,您可是总司令的学生,天子门生,贵不可言啊。”路鸣笑道。 “天子门生多了,互为仇敌的也不少啊,更别说什么贵不可言了。好了,不耽误你的事了。”黄炎宁挥手告别。 路鸣开车走了,黄炎宁回头走进警备司令部大楼,来到司令的办公室。 “文件交给来人了?”警备司令问道。 “交出去了,司令,您说张将军怎么会管这件事啊?”黄炎宁有些不明白。 “哪件事啊?我什么都不知道啊,你也什么都不知道吧,你知道什么吗?”司令佯装糊涂道。 “是啊,没什么事,什么事也没有啊,我真是做梦做糊涂了。”黄炎宁笑笑退了出去。 路鸣开车时才想明白,文白将军本可以派人直接把文件送到留园盛有德的手上,为何多此一举,让上海警备司令部转送? 听了黄炎宁的一番话后,他有点明白了。文白将军是拿上海警备司令部当一个缓冲,以后万一有什么大麻烦了,上海警备司令部这里可以缓冲一下。 难怪黄炎宁发了那么长的感慨,偷牛的跑了抓住个拔桩的,官场上经常发生偷梁换柱的事情,他是怕以后当替罪羊。 这些大人物都是老奸巨猾,没一个省油灯啊,自己还是太嫩了。 他不禁苦笑起来。 回到公寓后,路鸣直接来到彼得的房间,给他看刚拿到的文件。 “彼得先生,你帮我看看,有这两份文件是不是就可以到海关领走被羁押的货物了。”路鸣说道。 他直觉彼得不会害他,但他得确认,这两份文件能顺利通关,不然的话搞个大乌龙会害死太多人。 彼得拆开那封密封的文件,仔细看了一遍。 证明文件说得很清楚,这批军火乃是经过德国国防部审核批准,由德国克虏伯公司卖给南京国民政府的。 也就是说,这份文件既是证明文件,同时也是正式接收文件。 第164章 寻求庇护 “了不得啊,路鸣先生,你连南京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的文件都能拿到手,这就没问题了,老实说有这一份文件足够了,哪怕没有德国顾问团的证明文件都行,海关即使质疑,但最终还是得放行。”彼得笑道。 路鸣拿过文件看看,果然上面有南京政府军事委员会的大印,下面的签名是张文白。 “你确定有这两份文件足够通关?”路鸣还是想万无一失。 “当然确定,除非上海海关的级别比南京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还高一级。”彼得翘起二郎腿道。 路鸣听到这话就放心了,比南京政府军事委员会高一级的也有,估计那是美国国防部和白宫了,在国内反正是找不出来了。 路鸣喜之不尽地出去了,他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地了,下一步就是如何通关,谁适合去办理手续的问题。 他不能出面带着文件通关,这是盛有德再三强调的,那么只好让宁泽涛自己去通关,但是宁泽涛现在不能公开露面,否则就会被海关缉私队抓捕归案。 人一旦被抓起来,事情就难办了。 他回到公寓后对两个姑娘笑道:“事情办妥了,现在给宁大哥打电话,需要他出面去给货物通关了。”两个姑娘听了激动得在屋里蹦了起来。 “我去不行吗?我大哥出面就会被抓的。”宁馨儿问道。 “没事,我有办法。你先联系你大哥就是了。”路鸣笑道。 宁馨儿只好打电话联系她大哥,等宁泽涛打过来电话时,路鸣把自己的办法说了一遍。 “好,好,就按照你说的办,太感谢你了兄弟。”宁泽涛在电话那头激动得直哆嗦了,没想到事情办得如此顺利。 路鸣又给张子扬打电话,做了一番安排,他这次可是把浑身解数都用上了,除了安恭根他们没有借用外,能调用的手段全部用尽了。 路鸣在约定好的地点停车,然后看到一个乞丐正蹲在地上要饭,周围没有别人。 这个乞丐穿着一身开花棉袄,脚上的棉鞋也露出了棉花,头上戴着一顶破毡帽,面前还放着一个破碗,破碗里面有几个铜板。 看到路鸣停住车,那个乞丐才抬起头,露出一张用煤灰涂黑的脸,不过路鸣看到那一双精力四射的眼睛时,还是认出了宁泽涛。 看看周边没有人,宁泽涛迅速地自己打开后门,钻进去,然后动作麻利地开始脱掉外面的破棉袄棉裤,还有棉鞋,开始换装在袋子里的衣服。 路鸣也不说话,马上发动汽车奔驰起来。 上路没多久,后面就追上两辆汽车,挂着缉私队的牌子,里面的人探出头来大喊着让路鸣停车。 路鸣当然不会停车,反而把速度提高了,纳闷道:“怎么被他们发现了?” “他们可能找不到我,就盯上你了。”宁泽涛有些担心地说道。 “没事,放心吧,玩车我能给他们当师傅。”路鸣笑道。 路鸣把汽车是玩出花来了,他专门选择那些狭窄的小道开,道上还有不少行人,路鸣狂按汽车喇叭,车速丝毫不减,弄得后面的两辆汽车不得不减速躲避惊慌失措的人群。 路鸣熟悉道路,缉私队的人当然也熟悉,可是他们不知道路鸣要开往哪里去,只能牢牢跟在后面。 路鸣一路急驰,直接来到上海警察局的大楼前,然后也不停下,直接开了进去。 张子扬早带着一群警察在大门外等候,路鸣的车一进入大院,张子扬就叫人把大门封住,不让任何车辆进入。 缉私队的车辆只好停在大门外,两个海关缉私队的警察下来跟张子扬交涉,说是要进去抓捕海关通缉犯。 张子扬告诉他们,警察局是国家法制机构,任何人无权进去抓人,假如案犯在里面,警察局会逮捕的,然后会按照法律程序移交相关部门。 但是,现在不劳海关缉私人员费心,他们只能在外面等着,不能进去执法。 海关缉私队的警察急得要发疯,却又不好硬闯,只好在外面打转转。 这里毕竟是警察局,人家也是执法部门,而且是专业执法,他们不敢放肆。 路鸣带着宁泽涛直接来到局长办公室,局长也知道这件事了,在这里等候着。 “局长大人,这是宁帮主,你们应该认识吧,他因为运输货物文件丢失了,被海关缉私队的人紧追不放,所以来警局寻求庇护。”路鸣一口气说完,害怕这位局长翻脸不认人,先把宁泽涛抓起来再说。 “文件补齐了没有?”局长关心的是这个。 “嗯,手续完整的,在这里。”路鸣把两份文件呈交给局长。 局长仔细地看了一遍后觉得文件没有任何问题,便还给了路鸣,笑道:“宁老弟,你这件事干得太糊涂了。” “是啊,我是太糊涂了,都没有询问他们带没带文件,结果那几个人比我更糊涂,居然把文件弄丢了。”宁泽涛满脸沮丧道,说的比真的还真,绝对的高保真级别。 局长心里鄙视一笑,心想:信你个大头鬼,你这个上海滩人人皆知的走私贩子,你要是有文件,母猪都会上树,天上都会下猪。 他说宁泽涛糊涂,不是指文件的事,而是说他不该这么大胆,私自贩运如此大数量的军火。 言下之意,没有执法单位跟你合作,事先不做好绝对的安全防范,你怎么敢接这样的活呢? 漕帮一直走私军火,局长也知道,不过以前每次都是几十枝多不过百枝的手枪,现在不但走私长枪,还走私起机关枪了,下次是不是连克虏伯的150毫米大炮都要弄进来几个? 什么样的武装力量急需军火,目前国内都有哪些战事,这是不言而喻的事。钱是挣的,但得先保住命啊。 当然,各大军阀也需要军火,但人家都会走正规渠道,正式购买,根本不用走私。 黑帮也需要枪,但也就是买上几十枝手枪,顶多夹带几把冲锋枪,怎么可能购买数量庞大的机关枪呢。 局长是军人出身,这些门道心里一清二楚,本来他不想管这事,但是现在既然现在有了合法手续,他也可以送一个人情。 局长以前没少在宁泽涛手上得到过好处,若是宁泽涛进去了,全都招供出来,拔出萝卜带出泥,对他也不是什么好事。 事情到了这一步,路鸣的任务全都完成了,下一步就是宁泽涛自己的事了,所以他把文件全部转交给了宁泽涛。 “好好收着,这次别再弄丢了。”局长嘱咐道,说完自己都笑了。 宁泽涛也在笑,却是满脸尴尬的笑,路鸣绷住了脸,好像不知道他们笑什么。 “路少爷,你这人真够义气,以前没看出来啊。”局长拍拍路鸣的肩膀道。 “局长大人高抬我了,宁大哥其实也是我的大舅哥。”路鸣笑道。 “哦,你们竟然还有这层关系?”局长惊讶道。 他以为路鸣不知拿了宁泽涛多少好处才肯出头的,也就是把宁泽涛送到局里。 他不相信路鸣有本事能弄到这两份文件,别说路鸣,就是他也不行,上海滩三巨头加在一起都不行。 他说路鸣够义气是指在路上万一被缉私队的人抓住,路鸣自然就成了共犯,虽然说最后没什么大碍,但是肯定得吃苦头啊。 这种事情,一般人早就躲得远远的了,这个路鸣还是个愣头青,竟然自己撞上来了。 第165章 顺利通关 宁泽涛笑着说,路鸣的未婚妻袁明珠是他母亲的干女儿,抱在怀里的时候就认的,从小他们一直兄妹相称,路鸣当然就是他的妹夫了。 “哦,袁小姐我认识的,原来是路少爷的未婚妻啊,这回知道了,路少爷真是好福气啊。”局长笑道。 接下来的事就很好办了,局长叫来张子扬,让他调来十位全副武装的警察,护送宁泽涛去海关通关。 张子扬受命后刚想走,局长又补充了一句,用他的专车送宁泽涛过去,除此而外没有再多说什么。 局长明白,这件事水太深了,绝对不能沾,更不能插手,他也不想在这里面捞一笔,这钱太烫手了。 宁泽涛坐在局长的车里先开出去,后面是一辆卡车拉着张子扬和十个警察,浩浩荡荡开往海关大楼。 宁泽涛出去时,还摇下车窗,对外面等候的缉私警察扮了个鬼脸,气得那几个缉私警察鼻孔冒烟,急急忙忙上车跟在后面。 有这么多警察保护,他们当然也不敢抓人了,好在车辆是开往海关大楼的,他们跟着就是,到了海关大楼,如果关长大人说抓人,那就继续抓。 这件事相关的人全部出动了,路鸣才开着自己的车慢悠悠跟着,虽然所有事都已经办妥,他还是想亲眼看着宁泽涛顺利通关,反正也不差这一步了。 车队来到海关大楼,并没有臆想中的大批缉私警察出来包围他们,而是海关关长带着几个办事人员出来迎接。 原来车队离开警察局后,警察局长就给关长打了电话,告诉他实情。 海关关长见到宁泽涛,二话不说,直奔主题,要求查看文件。 等他看到两份文件,尤其是那份南京政府军事委员会的文件后,肃然起敬。 彼得说的没错,哪怕只有这一份文件就足够了,因为军事委员会的文件不能看作是简单的证明接收文件,等同于来自最高层的直接命令。 何况是跟军事行动相关的命令,这种命令等级很高,只能执行,不能查询。 海关关长害怕文件是伪造的,回去又给南京军事委员会打了电话,对方证实,的确是文白将军亲手签署的文件,关长这才放心。 “宁老弟,这事你别怪我不讲交情,公事公办,这么大的事,如果我不秉公办理,掉脑袋的就是我了。” 关长一面打电话给海关码头,告诉码头的办事人员给这批军火通关放行,一边对宁泽涛说道。 “是,都是小弟糊涂,给您和各位兄弟添了太多麻烦了,改天我请客赔礼。”宁泽涛点头哈腰道。 “请客赔礼就算了,以后做事一定要小心些,这些通关文件绝对要齐备,而且要带在身上,不能丢失。”关长虎着脸说道。 他其实是在告诫宁泽涛,以后别这么玩了,谁的心脏也受不了这么折腾。如果要走私,就小批量的玩玩手枪就行了,机关枪、冲锋枪、炸药什么的就别玩了。 这么玩,早晚会玩出人命来的,海关如果放任不管,一旦上面追究,关长也会跟着陪葬。 人和货物虽然放行了,关长却恨得直咬牙,你说你弄个小船走私几把手枪,我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你弄出一货轮的军火还想偷偷过关,真当我们海关的人都是瞎子、聋子? 再任由这帮家伙胡来,海关不就形同虚设了吗? “那是,那是。以后一定注意,感谢关长大人宽宏大量。”宁泽涛连连赔罪。 “宁老弟,咱们都是在上海滩混生活的人,平时我也是能帮的就帮,能包容的就包容,可是有些事我不敢帮,也真的帮不上,你能理解就好。”关长态度慢慢和蔼起来。 漕帮毕竟是上海滩一大势力,关长也不想把关系搞得太僵,何况人家拿来了军事委员会的证明文件。 “我懂我懂,关长大人是最够朋友的,上海滩谁不知道啊。”宁泽涛笑着说道。 这里批准通关后,宁泽涛那里也是准备好了大批小货船,开始一艘艘拉着货物离开羁押码头,至于运到哪里去谁也不知道,也没人敢问。 路鸣坐在车里,他把车停在海关大楼外面的人行道上。 看见宁泽涛在张子扬等警察的陪护下走出来,然后对他做了一个大功告成的手势,他的心才彻底放下了。 他知道这件事不会就此完结,以后还不知道会有什么风波,毕竟是整整一个货轮的军火,如果去向不明,肯定是要追查的,不过那就不是他关心的问题了。 正像黄炎宁说的那样,哪怕是天塌下来,对盛有德和文白将军来说,也就是一个晚上的风暴,避一避就过去了。 天的概念对每个人是不一样的,不同的身份,天的颜色都不一样。 路鸣开车回到公寓,心里不无骄傲,这种上不挨天下不着地的事自己居然办成了,简直不敢想。 这可是搅动上海滩风云的事情。 回头一想,路鸣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唐僧取经是有那个道行,武二郎打虎是有那个本领,自己稀里糊涂直接往枪口撞,哪来那么大胆子的? 好在老天保佑办成了事情,如果失败,自己很可能已经蹲在大狱里了。 那明珠会怎样,宁馨儿又会怎样呢? 老子是特么的福将!车到公寓大门口时,路鸣终于舒畅地大喊了一声。 虽说事情是在彼得和盛有德的帮助下办成的,但是主意是他想出来的,如果他不想做这件事,漕帮的命运只有一个;彻底覆灭。 国民政府对上海滩的帮派力量表面上非常尊重,但那只是为了借用这些帮派的力量,真要用政府的力量对付这些帮派,无论是青红帮还是漕帮,或者斧头帮,都活不过三天。 回到房间后,袁明珠一下子扑到他身上,大叫着:“路鸣,你太厉害了,太厉害了。” 宁泽涛从海关出来后,就给自己两个妹妹打电话,免得她们担心,所以她们已经知道货物顺利通关了。 “我还算可以吧,不算太厉害,一般般吧。”路鸣摸了摸鼻子,谦虚道。 宁馨儿满眼含泪,只是笑着看着路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宁小姐,你现在自由了,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路鸣笑道。 “我想在这儿再呆几天,可以吗?”宁馨儿笑着问道。 “当然可以啊,你们姐妹俩好好在这里待两天,漕帮那里是不是太闹腾了?”路鸣以为是这个意思。 杜鹃离开后,房间腾出来了,这些天宁馨儿和袁明珠都是住在那个套房里。 袁明珠诧异地看着宁馨儿,不明白她为何还要留在这里几天。 “我有些不敢面对帮里的兄弟们,我这次差点害得他们丢了性命。”宁馨儿坐在沙发上,捂着脸痛哭起来。 路鸣摇头苦笑,他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劝,这种事也没法劝。 “馨儿姐,这不是你的错,你也是一番苦心,不能把所有错都揽在自己身上,这不公平。”明珠抱着她的肩膀劝道。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差点害死几千个兄弟,他们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宁馨儿哭道。 路鸣叹息一声,退了出来,他现在也不知道这件事究竟怎么发生的,还有宁馨儿究竟在这件事里担当了什么角色。 不过他也不想知道内情,这件事既然完美结束,那就彻底翻篇吧。 他在公寓楼的过道上静静站立着,让自己的脑子和心都彻底静下来,其实他这几天也经历了惊心动魄,感觉心脏有些超负荷了。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袁明珠出来了。 也没有说话,直接过来抱着他,亲吻着他的嘴唇,他的脸,同时还抚摸着他的头发。 路鸣急忙摆脱了,感觉自己这是被当小孩子对待了。 袁明珠也没有勉强,而是靠在他怀里,让他紧紧抱着。 “宁小姐没事了吧?”路鸣问道。 “没事了,她就是想哭,就让她痛痛快快哭出来吧,堵在心里会生病的。”袁明珠小声道。 路鸣点点头,是啊,哭泣、流泪是人类自我治愈的一种手段,许多时候远比药物更为有效。 此时彼得和安德烈正好上楼,看到路鸣抱着袁明珠,卿卿我我、亲密无间的样子,两人都笑了。 第166章 家在何方 圣诞过后就是公元1930年新年,再过一个月,就是农历新年-春节了。 在这半个月里,路鸣一直盯着日租界满铁大厦,他依然不放弃抓捕小泽征四郎的行动,安恭根的沪上韩侨抗日义勇队更是不肯放弃。 路鸣动用了内线,安恭根也是一样,很多双眼睛都在盯着满铁大厦。 小泽被安恭根等人上次在大和旅馆的爆炸行动吓怕了,有人只是隐约看到了朝鲜义士的身影,小泽却成了惊弓之鸟。 他老老实实待在大厦里,密切注视着所有进出大厦的人,他决不能让发生在大和旅馆的爆炸重现在满铁大厦,否则,他就是死了也是满身的罪孽。 时间耗得太久,就连路鸣都有些泄气了,他实在搞不懂小泽为何死了心不离满铁大厦一步,难道一辈子躲在里面不出来吗? 路鸣并不了解小泽此刻内心的想法,小泽不是在躲,而是和他一样,在守株待兔呢。 两个守株待兔的人在比拼内力,看谁绷得住。 “路先生,这死瘪三就是不肯出来,你说怎么办?”安恭根也有些没咒念了,给路鸣打电话说。 朝鲜义士这些日子下了不少诱饵,有几次还是很有分量的,这种行动其实也是在冒险,弄得不好,充当诱饵的兄弟很有可能就被小泽的人吃掉了。 不知为何,小泽对充满诱惑的诱饵视而不见,他仍然按兵不动,在耐心观察外面的动静。 安恭根抛出诱饵,小泽却认为这是调虎离山之计,对手在引诱他率人离开,然后对满铁大厦动手,却不知道对手要的其实就是他本人。 小泽死活不肯离开满铁大厦一步,这盘棋下成了僵局。 “再等等看,我就不信他能一辈子躲在里面,总要出来透透气的吧。加紧戒备,不能松劲。”路鸣说道。 “我也是这样想的,那就跟他比耐心好了。”安恭根说道。 “马上快要春节了,春节前后,日本人一定会组织各种联谊活动,那时候他就是想躲也不可能了,做好春节时行动的准备吧。”路鸣下了决心要逮住小泽。 在完全西化之前,日本人也是过春节的,过洋节是几十年以后的事情。 民国时期在上海的日本人,通常都要举行各种庆祝和联谊活动,满铁的重要人物也会出席,那时候小泽也必然要担任各种安保工作,他不可能不露头。 两人又简单讨论了春节行动需要注意的事宜,用的是常人听不明白的暗语。 和安恭根谈过后,路鸣心里稳定了不少,有安恭根和他的兄弟盯着,他就不必劳神费力太多了。 路鸣心知肚明,安恭根比他更想抓住小泽,而且他们在绑架方面是行家里手,行动的策划和执行,根本不用他多费神。 本来他和明珠是必须回到湖州老家过年的,由于盛慕仪至今下落不明,紫苑现在也处在困境中,盛有德已经给两家的老人去信说明情况,然后让路鸣和袁明珠留在上海跟他一起过年。 路鸣和袁明珠当然乐意,他们本来就是逃婚出来的,回去肯定要挨骂,另外路鸣感觉回去后没法面对明珠的父母,他们问起紫苑的情况,他怎么回答呢。 时间过了这么久,一个大活人没了影子,糊弄是糊弄不过去的。 袁明珠倒是没想这么多,她就是纯粹迷上收发电报的游戏了,还有就是对密码学的痴迷,简直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就连跟路鸣的联系都少了,除非是看书遇到难题,需要路鸣给她翻译或者讲解时才给路鸣打电话。 路鸣又想到了杜鹃,不知她过年怎么安排,就找盛棣要来杜鹃的电话,然后打了过去。 杜鹃接到路鸣的电话,先是惊讶了片刻,终究忍不住嘤嘤咽泣起来。 她实在是太想路鸣了,好几次已经拿起了桌上的电话,听筒里接线员的声音一再问:请问要哪里?她还是忍住,挂了电话。 她既想听到路鸣的声音,却又怕听到,她怕自己忍不住,放下电话就回去找路鸣,更怕的是一旦沉溺在对路鸣的感情中,她会舍不得离开他,走到从前的老路上去。 她刚刚融入到新的生活里,而且感觉这种生活正是她梦寐以求的归属。 身边都是劳苦大众,她觉得自己就是他们中的一员,她待在这种环境里有了一种回到家的感觉。 越是融入到现实环境中,她对原来生活的圈子越是充满了抗拒,甚至对路鸣都有些抗拒了,因为那个圈子连接她和路鸣的过去。 她因此非常烦恼,不知道该怎么办,是遵循着心灵的指引彻底融入新生活里,还是屈从于爱的力量回到路鸣身边。 路鸣并不知道她内心的分裂,而是向她嘘寒问暖,问她过年怎么安排,要不要跟他们一起过年。 路鸣很想了解杜鹃的近况,却下了狠心不去联系,更不去看望她,他就是想让杜鹃重新开始,过一种独立的新人生,不再依附于任何人,包括他。 “我现在还不确定,春节厂子不放假。”杜鹃情绪稳定一点后怯生生说道。 她非常小心地说着,很害怕泄露自己的心声。 “你们厂子是法西斯啊,过年都不放假,我找盛棣说说。”路鸣有点生气地道。 “不是,我有放假的,就是工人不放假。”杜鹃急忙解释道。 路鸣笑了,他也知道工厂的规章对杜鹃就是摆设,盛棣绝不可能用什么狗屁规则来束缚杜鹃,那就太没有人情味了。 不给工人放假,路鸣虽然觉得有些过分,但那毕竟是工厂的事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那你放假了就在家里等着我,我过去接你过来,一起过节。”路鸣笑道。 “你怎么不回老家过节啊?”杜鹃纳闷道。 “哦,是盛会长的安排,今年我和明珠都不回老家,陪着他一起过年。”路鸣解释道。 “嗯,慕仪姐姐不在身边,盛会长很孤单的,你们陪陪他要好些……” 杜鹃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渴望,自己的老家在哪里啊,如果知道自己的老家在什么地方,一定要回去一趟,看看自己的爹娘和弟弟。 爹娘肯定老了不少,弟弟也该长成大小伙子了。 虽然父母狠心卖了她,她并不怨恨他们,她知道那是实在没办法,每到荒年,卖儿卖女就是穷人最后的活路。 可是她不知道家在哪里,她当年出来时太小,只知道自己的家在江西,具体哪个市县什么地方,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她也曾问过干娘很多次,干娘总是支支吾吾,后来干娘告诉她的确不知道,人贩子是不会跟买家说实话的,报的地址一般都是假的,怕小孩自己跑回去,毁了他们今后的生意。 做这一行的并不在意小孩从什么地方来,知道来处反而容易滋生是非,只要模样好就行。 干娘说了,除非找到当年带她来上海的人贩子,否则她这辈子别想找到自己的老家了。 干娘经手这样的事情不是一桩,她知道孩子长大后都会遇到这个问题。 第167章 据理力争 “是路少爷的电话吧?你可真是好福气啊。” 杜鹃有些迷茫地挂上电话,一旁的盛怡上来笑着讨好道。 杜鹃默默点点头,她的确是好福气,遇到了路鸣,要不然不知道现在掉在哪个火坑里呢,是死是活都不好说。 路鸣一再鼓励她勇敢面对现实,要有自己的生活,要有自己独立的人格。她一开始听不懂,也不知道怎么做,现在慢慢明白了。 杜鹃的办公室新安装了一部电话,可是盛棣不知道号码,所以给路鸣的是盛怡办公室的电话,杜鹃只好跑过来接听。 盛怡小心地看着杜鹃迷茫的神色,没敢接着说什么,唯恐惹恼了这位背景特殊的“襄理”。 当初盛有德只是随口一说,给杜鹃安排到这里,没有具体的工作,无非是给她一个地方安身,让她不再缠着路鸣。 襄理可大可小,可实可虚,正像盛棣寻思的一样,她应该是总经理的襄理,可她不愿意去,那就随她待着,随她干点啥吧。 杜鹃却不这么想,来到厂子里后,她开始认真做事,成了厂子里的不管部部长。 为了了解工人们的实际情况,她把一头秀美的长发剪掉,然后戴上口罩,亲自走到车间里,跟女工们一起谈话,看她们如何干活,需要什么帮助。 她想好了,从工厂的最底层开始了解情况,掌握整个厂子的运作流程,每个环节都不放过。 如果仅仅是这样倒也没什么,大家都会认为她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可是杜鹃不省油,没几天就找到经理,要求给女工们加强午餐和晚餐的营养,这就引起矛盾了。 “一顿饭只给两个窝头和一碗白水似的菜汤,这样不行。”杜鹃很认真地跟经理叫板道。 女工们大都只有十七八岁,小的更有十四五岁的,长期缺乏营养,一个个面黄肌瘦,无法正常发育起来。 经理苦笑道,这些都是上面决定的,他没有权力改变,况且这么实行也不是一年两年,长期如此。这也是实话。 杜鹃毫不客气地告诉经理,她仔细调查过,上面安排给女工们的饭食与实际情况不符。经理不明白她的意思,望着她不敢多说话。 “女工的伙食费很大一部分被克扣用来给某些人免费吃美食,女工的伙食费应该一分不差地用到她们的身上,落实到她们的饭碗里,而不是变成某些人的免费餐。”杜鹃斩钉截铁地说道。 杜鹃知道这么说一定会得罪人,但是她不怕,她早就厌烦办公室里那几个无所事事的女人。她们不仅不做任何事,天天免费吃好的,还经常从食堂带吃的回家。 她当初也是看不惯,才学着带食物回家给九儿吃。 她第一步就是想除掉厂子里这一弊端,让女工们得到她们应该得到的那一份。 经理摇头苦笑,杜鹃敢得罪那些女人,他可真不敢,谁不知道那些女人跟盛棣的勾当,盛棣就是她们的保护伞。 杜鹃气不过,给盛棣打电话,说明自己的意图。 盛棣愣住了,没想到杜鹃会伸手管这种事,但他转念一想,立即答应了杜鹃的要求,从明天起改善女工的伙食。 盛棣不想看到那几个女人们跑到自己办公室里哭闹,关照食堂免费这一块继续保留,他会拨下一笔钱改善女工们的伙食,而且指示要专款专用,不许挪用克扣。 拨下去的钱无论是对他还是对厂子都无关痛痒,不过他还是对杜鹃插手管工厂的事感到有点心烦。 他以为杜鹃就是出于一时义愤,看不过去女工们的生活才管这件事,殊不知这只是一个开始,大招还在后面呢。 杜鹃等这笔伙食费下来后,亲自去食堂跟师傅敲定了菜谱,每天的窝窝头改成了白米饭,青菜汤改成了青菜豆腐或者别的便宜的蔬菜,一周吃一次鱼吃一次肉。 办公室的那些女人听说厂子的伙食费增加了,都兴奋的直跳脚,以为又能每天多拿许多好吃的带回家了,结果一问才知道,这笔伙食费一分一毫都不能动,全部用在女工伙食上。 这是总经理亲自安排的,一旦发现谁敢违背,立刻以开除论处。 那几个女人知道这是杜鹃捣的鬼,不禁在背后跳脚大骂,当面还得装出一副谄媚的笑脸。杜鹃的靠山比她们硬,她们心里再不满也不敢表露出来。 盛怡虽然跟盛家沾亲带故,也羡慕杜鹃,总经理都对她让步,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不过食堂的免费餐依然如故,就连杜鹃也是每天晚上照样拿一盘炸馒头和一份炼乳回家给小九当点心补身体。不拿白不拿,杜鹃也只能这么想。 杜鹃又提议取消厂里的搜身制度,说是如果丢失了棉纱,不管丢多少,全部由她赔偿。 盛怡和经理都觉得不妥,打电话给盛棣请示,盛棣想了一会还是答应了,让他们按杜鹃说的去做。 经理和盛怡两人私下议论,觉得杜鹃管得太宽了,这样下去,他们岂不是没事干了? “没事的,她这样干长久不了,用不了多久就得走人,到时候我们再恢复原来的制度。”经理自我安慰道。 “没法子啊,但愿如此吧。”盛怡连连摇头道。 取消搜身制度的第二天,厂子里就查出少了两捆棉纱,不用说是被一些女工拆开随身带走了。 杜鹃知道后二话不说,拿出五块大洋赔上。 杜鹃赔钱的事很快就在车间里传开了,有几个女工站出来说话,指责那些偷走棉纱的女工。 杜鹃没有责怪任何人,她跟女工开诚布公,她每月有五十块大洋的薪水,如果棉纱的丢失数量超过这些钱,那就只好恢复搜身制度。 “是大家不再带走棉纱,还是让那些臭流氓搜身工回来继续搜身,你们自己选吧。”杜鹃最后说道。 那些偷拿棉纱的女工也是惯性作祟,以为拿的是厂子的,杜鹃不会真的赔钱,没想到杜鹃真的拿出自己的钱赔上,这样一来,她们等于在偷杜鹃的钱了。 几个偷拿棉纱的女工羞愧地低头不语,其他女工们则在一旁高声叫道:“杜襄理已经是在最大限度帮咱们了,怎么还有人不知好歹!” 过后几天,还有少数几个女工管不住自己,偷偷拿了棉纱,结果还没走到厂子门口,就被别的女工检举了。 经理和盛怡马上要求开除这几个女工,这也是规则。杜鹃却不同意,她了解这几个女工,都是家里特别困难的,应该是想要拿点棉纱回去给家人织过冬的手套袜子。 杜鹃给她们每个人发了五角钱,让她们用这钱回去给家人买手套袜子,并且告诫她们,仅此一回下不为例。如果再次被发现偷棉纱,立即开除,绝不姑息。 这几个女工被抓到时已经吓傻了,没想到杜鹃还能放过她们一次,她们也知道这份工作的重要性,厂子门口几乎每天都有女孩子眼巴巴等着招工。 她们痛哭流涕向杜鹃悔过,并且发誓决不会再拿厂子一根棉纱,也不要杜鹃的钱,杜鹃还是把钱塞到她们手里。 这一天过后,偷拿棉纱的事再也没有发生过,彻底杜绝了。 第168章 赤色倾向 <!--go-->杜鹃也不是烂好人,一则是同情几个女工的困难,二则是因为她们是熟练工人。 熟练工人是厂里的宝贝,她们织出来的布很少残次品,能为厂子挣钱,当然要好好保护,而不是动不动就开除。 盛怡和经理把这件事也告诉了盛棣,盛棣听后只是说了一句:嗯,不是蛮好。 杜鹃从车间最底层开始抓起,深入到厂子里的每个环节,一旦发现有什么弊端,马上要求整改。 她其实也不懂工厂管理,但是许多事有心去实践,就会懂,管理最主要的是责任心。 或许杜鹃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全面管理这个工厂,虽然这正是路鸣让她去纺纱厂的初衷。 对杜鹃而言,看不过去的事她就要管,她尤其是对女工们的工作和生活的每个环节都特别在意,觉得这些女工就是自己的姐妹。 她们有上海的本地人,也有不少是从各地农村招来的,几乎把整个人卖给了工厂。 看着这些女工,杜鹃常常会想,如果她没有被父母卖了,在老家长大成人,或许也会来上海当纺织女工吧,一份工作,对一个女人来讲就意味着独立。 杜鹃对女工们的一切困难和劳苦都感同身受,千方百计尽可能让她们工作轻松一些,吃得好一些。 她主动给盛棣打电话,要求厂子给女工们每个礼拜半天休息时间,让她们洗洗衣服,上街买买东西,像一个正常女人那样有自己的生活空间。 盛棣捏着鼻子答应了。 答应过后,盛棣觉得不对头,就给盛有德打电话,汇报了杜鹃的所作所为。 盛有德听后笑了:“照你这么说,这个小丫头还挺有想法的嘛。我也不指望纺纱厂挣什么钱,别给我关门大吉就行,原来死气沉沉的,现在好像有了一些生机。是不是这样?” “叔叔,她这样搞法,我害怕别的厂子也有样学样啊。”盛棣说道。 的确,在杜鹃的一顿瞎折腾下,纺纱厂的效率不但没有降低,反而提高了。 女工们伙食改善,多了半天休息时间,细微的变化看上去并不显眼,效果却很明显。 女孩子们的身体状况比原来好多了,精神状态大为改观,工作效率自然也就有了提升。 纺纱厂原来有一股陈腐气息,女工们邋里邋遢,人和人之间也没什么交流。 经过杜鹃一番改革,厂子里面貌一新。女工的个人卫生,厂里的环境卫生也都好了起来,厂里亮堂了许多,多了一份清新气息和一份活力。 “如果别的工厂都能像纺纱厂这样,我看也不是什么坏事吧。”盛有德大方了。 盛棣心里窝囊,他不信叔叔不在意杜鹃这份乱搞,叔叔这么说就是在太偏袒路鸣。因为杜鹃是路鸣培植的女人,所以叔叔就任凭她的胡闹。 盛棣虽然这么想,却不敢说出口,只能压住心头的不快,附和着叔叔:“回头我给纺纱厂的经理打电话,告诉他纺纱厂的事就听杜襄理的安排。” 盛有德并不是不在意,他欣赏杜鹃有能量有胆识,敢于把一个死气沉沉的厂子搞活,这说明她是有主意有办法有能力。 盛有德向来对能力的人礼让三分,因为他当初就是这样一步一步发展起来的。 不过他对于杜鹃跟女工们打成一片的劲头和手段,还是有些担忧,觉得这么一来好像有点带颜色了。 共-产-党不就一向习惯这样做吗,先是跟工人们打成一片,然后想法让工厂改善工人们的劳动和生活条件,再然后就可能组织工会、组织工人们罢工了。 罢工不要紧,背后有势力就麻烦了,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支走盛棣之后,盛有德立即找人细查了杜鹃的所有情况。 半天后消息就传来了,杜鹃无论言行,还是她接触到的每一个人,都没有任何赤色倾向,这个结果让盛有德感到有些意外。 盛有德松了口气。 担心杜鹃还在其次,假如杜鹃有赤色倾向,甚至跟共-产-党暗中有往来,他就得重新考虑路鸣在盛家的位子问题了。 他并不反对共-产-党,甚至有些同情共-产-党,但是他同情的共-产-党是那个在国民党政府内跟国民党人并肩作战的共-产-党,而不是自己拉出来搞武装革命的共-产-党。 这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盛有德支持中山先生与共-产-党的合作,推翻封建主义、帝国主义和官僚资本主义的压迫,中国才有新生的希望。 上次静老(张静江)亲临盛府,他们还专门就这个问题做了深度的探讨,结果达成一致意见。 两人都认为蒋汪二位过于偏狭,没有领会和执行中山先生的遗愿,国家的未来尚未可知也。 盛有德的担心也是有根据的,上次他帮着路鸣放走了漕帮那批售卖给共-产-党的军火,心里就有几分不踏实。 当然,形势所逼,不得已而为之,那是为了保路鸣,也是觉得一船军火不能让共-产-党的武装强到哪里去。他给国民党筹措的军费跟这船军火相比,那是一头牛和一根毫毛的差距。 他想了一会儿,觉得还是应该给路鸣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你那个小朋友挺能折腾啊,最近在我的厂子里搞革命了,你就撒手不管她了?”盛有德笑着试探路鸣道。 “杜鹃……搞革命?不能啊,我真的一点不知道。”路鸣听了根本无法相信。 盛有德就把杜鹃在厂子里的所作所为说了一下,然后笑道:“她这种干劲其实我挺欣赏的,不过你给我老实交代,有没有人教她这么做?她是不是有什么倾向?一定要说实话。”盛有德严厉地问道。 “倾向?老伯您的意思是赤色倾向吧?怎么可能呢,她就连穿衣服都不喜欢赤色的,她喜欢素洁的颜色,这个我可以拿脑袋担保。”路鸣郑重道。 盛有德在电话里哈哈哈笑起来,笑得路鸣汗毛都竖起来了。 路鸣没说假话,他的确敢保证,杜鹃以前接触的都是什么人啊,不是酒囊饭袋,就是沉迷酒色的寄生虫。 哪有赤色分子去长三书寓的?除非杜鹃是红色间谍,怎么可能?杜鹃除了跟他有点交往,好像就再没有其他异性朋友了。 “你拿脑袋担保我就放心了,有空去看看她吧,如果没有人指使她,说明她还真是个人才,搞得很有起色。”盛有德笑着挂上电话。 路鸣挂上电话脑子里一阵发蒙。 他怎么也想不到杜鹃变化如此之大,不仅跟厂子里的女工们打成一片,还不断跟经理叫板,提出各种要求,就连他都觉得杜鹃有赤色倾向了。 但他心里很明白,真正有赤色倾向的不是杜鹃,而是他自己,他教给杜鹃的人生理念,已经不知不觉带有了颜色。 路鸣最近一阵读了不少安德烈给他的赤色书籍,从《资本论》到《共-产-党宣言》再到《国家与革命》,他都通读了一遍。 有的章节他还反复读了几遍,当然他读的都是英文版的,毕竟这些都是政府严禁的赤色书籍,任何书店都禁止销售。 路鸣不但读了很多经典理论书籍,还看了许多安德烈设法给他搞来的苏联国内的革命书籍和画报,有反映苏联集体农庄生活的,有反映工厂生活的。 苏联各城市街道、居民生活的画报,看了真的让他为之一振,那是一个崭新的世界。 这些画报原本是俄文版的,大胡子彼得为了拉拢路鸣,特地让国内翻译成英文版,并用纸条逐一贴在俄文说明上面,然后设法运到上海来送给路鸣。 大胡子彼得认准了路鸣,不惜工本要把路鸣拉进自己的阵营。 他觉得路鸣一个人的价值,高于一个常规的情报网,借助路鸣在上海的人脉,他可以用极低的代价组建起一个庞大的、覆盖东亚地区的情报网。 有了这一打算,大胡子彼得几乎在路鸣身上倾注了一切资源,动用了所有手段。<!--over--> 第169章 路鸣动心 “图片上的这些都是真实的状态吗,不会是你们特意弄出来的宣传材料吧?” 路鸣指着那些生活画报问彼得。 这些天,路鸣经常来彼得和安德烈的房间,跟他们谈论苏联各个方面的情况。 这两人并不住在同一个套间里,可是白天他们几乎都在安德烈的房间待着,因为彼得的房间安装了电台,不方便待客。 “给你看的这些都是真实的照片,不是特地安排的,我们国内的实际情况就是这样。”彼得不无自豪地说道。 路鸣沉默不语,他对安德烈给他看的书刊画报将信将疑。苏联真的有这么好吗? 当然,无论哪个国家都是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示给外人,把不好的一面想方设法掩盖起来。 他不是不相信彼得和安德烈,而是不敢相信世界上真的有这样不存在剥削和压迫的政权。 在美国读书时,他看过一些美国媒体介绍苏联的报道,那里没有资本家,没有地主和富农,这些人基本都被消灭了。 公有制取代了资本家和地主,难道真的就不存在压迫了吗?人间大同就这么简单顺利地实现了?这才是路鸣最怀疑的。 在他看来,资本家和地主未必都是坏人,比如盛有德、自己的父母等等,他亲眼见到过,都是愿意回报社会的人。 无论是对待工人还是对待农民,也都是尽力做到最好,压迫和剥削当然也存在,毕竟开工厂就要赚钱,赚的是什么钱? 当然就是马克思所说的工人们创造的剩余价值,财主们要想赚钱,当然也得向雇农收租。 路鸣并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如果没有资本家,也就没有工厂,当然也就没有工人阶级了,地主和雇农也是这种关系,他们之间相互依存。 如果资本家、地主、富农,还有银行家这些角色全都被国家行政代替了,个体的生命力、创造力和积极性会不会受阻? 也许是在美国待久了,路鸣对冷冰冰的国家机器一向没有太多的好感,相反甚至感觉有些恐惧。 资本主义国家号称民主政治,不是也一样压迫老百姓吗?苏联采取国家掌握资本的办法,真的能把这些问题统统解决掉吗? 路鸣觉得,尽管美国也有许多问题,比如极其丑陋的种族隔离制度,其野蛮和残酷令人难以接受。 但是除了这一点,路鸣觉得美国的政治制度比欧洲的英法德意等列强都要好许多,自由、民主、宽容,能让一个人把他的最大才华全都施展出来。 然而,看到安德烈给他的各种介绍苏联的资料,他变得不确定了。 这些书刊画报上介绍的苏联国内情况,哪怕是只有一半是真实的,那也非常了不起。 “如果怀疑我们给你看到的这些资料,你不妨跟我们去国内走一趟,到处看一看,听听我们的公民们都是怎样描述自己的生活。”彼得再次真诚邀请道。 “感谢二位对我的信任,中国有句老话,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有机会一定去贵国受教。”路鸣拱手道。 “在我们那里,孩子上幼儿园、上中小学和大学都是免费的,城市居民可以得到国家分给的住房,当然要付少许租金,农民们都耕种集体农庄的土地,用的都是国家配置的拖拉机还有其他现代化农具,收割的庄稼由国家统一收购。”彼得继续描绘苏联的现状。 “整个国家就像一个大家庭啊。”路鸣羡慕道。 “是啊,国家给劳动者留足了每年需要的粮食和牛奶、肉、鱼,农民跟工人的待遇差不多,同样是免费上学、免费就医。可以说是我们苏联在世界上第一个实现了全民福利制度。”彼得自豪地说道。 “真的能像你说的那样当然好,可是国家的负担会不会太重了呢?还有,一旦遇到灾荒怎么办?”路鸣狐疑道。 “这就是国家计划经济的好处,我们每年收购上来的粮食会存储相当一部分,专门用来防备饥荒。一旦发生灾荒,国家会把这些粮食和其他副食品无偿发给农民和工人,因为这些本来都是工人和农民创造出来的嘛。”安德烈笑着解释道。 他们耐心地解答路鸣提出的所有疑问,并希望路鸣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能够到苏联走一遭。 只要路鸣去了苏联,一切就好办了。 军事情报局的同事们不仅会同意他们的方案,而且一定会竭尽全力把路鸣转化过来,变成他们的同志。 路鸣已经表现出强烈的倾向性,对苏联现状产生了浓烈的兴趣,他们只需要继续添柴烧火,就能事半功倍。 “嗯,果真如此,苏联就是对人类做出了巨大贡献,值得学习。”路鸣点头笑道。 “我们随时欢迎你去,只要你有时间,我们随时都能为你安排行程。”彼得哈哈笑道。 在彼得看来,路鸣已经被他们统战了一大半了,只要找到一个适当的契机,就能达到目的。 当然要安排路鸣去苏联,必须绝对保密,不能让中国或者其他国家的任何人得到信息。 一个去苏联访问过的人,在资本主义国家的情报人员眼里,自然就是嫌疑对象,不值得信赖。 一旦产生障碍,将对路鸣以后展开工作极为不利。 “那你们说,我们中国以后有没有可能也实现这样的制度,让老百姓过上和苏联人民一样的生活?”路鸣问道。 “当然有可能,只要中国-共-产-党武装夺取了政权,实行我们的制度,中国老百姓就能过上和苏联人民一样的生活。不过,目前看中国-共-产-党在国民党的打击和围困下岌岌可危,革命的火种说不定就熄灭了。”安德烈苦笑道。 路鸣当然不知道,早在1928年,毛、朱、陈等人已经会师井冈山,开辟了中国第一个革命根据地,其后虽然在国民党重重围困堵截中,依然屹立不倒,而且势力不断壮大。 但在彼得和安德烈的眼中,这样的革命就已经是失败了,所以他们认为中国革命的火种快要熄灭了。 按照苏联人的理解,只有实行城市暴动,夺取政权,才算胜利,他们对中国国情缺乏深刻的认识。 他们认为,必须在中国富庶的江南地区、国民党政权的心脏,建立一个庞大精密的情报网,才能帮助中国-共-产-党通过城市暴动夺取政权,最终取得胜利。 因此路鸣的价值在他们眼里就显得尤为珍贵,不可或缺。 如果中国-共-产-党放弃城市暴动,按照农村包围城市的策略顺利夺取了政权,他们同样需要建立一个自己的情报网,只不过没有那么迫切罢了。 而现在,中国的内战一时看不到头,日本又蠢蠢欲动,在上海建立情报网就成为掌控远东局势的当务之急,更是一种长远的战略。 第170章 硝烟气味 大胡子彼得给路鸣全方位介绍了苏联实行的计划经济政策,他用手比画着一个大饼强调,计划经济可以完美地避开资本主义的最大弊端:经济危机。 路鸣听得不禁心驰神往,虽然他觉得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十全十美的经济模式,但是从理论上来说,由政府全面掌控、调节经济,起码不会发生太大的动荡。 历史的教训是惨痛的。 1929年10月以来,自美国纽约股票市场崩盘开始,一场空前浩大的经济危机爆发,很快波及全球。 不到两个月时间,伦敦、东京、巴黎、柏林、罗马等大都市的金融系统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哗哗倒塌。 中国上海也未能幸免,全球股票狂泻如注,人类创造出来的财富三个月内几乎蒸发了一半,全球陷入到贫困当中,仿佛一夜之间回到了黑暗的中世纪。 路鸣虽然不是学习经济学的,却知道经济危机是资本主义制度不可避免的产物,无非爆发周期的长短和强度大小不一样而已,每隔十多年就会来一次。 这次经济危机爆发后,全球无数银行倒闭,富裕国家的中产阶层一夜之间成了穷光蛋,有的甚至沦为赤贫阶层,金融大佬一个接着一个跳楼,报纸上天天报道有人自杀。 原本就生活在底层的老百姓更是雪上加霜,度日如年。 前几天,路鸣接到了老师弗兰克的一封电报,向他描绘了美国哀鸿遍地的惨状,数以千万的失业者挣扎在生死线上,这些原本都是给国家创造财富的产业工人,现在却沦为了乞丐。 市民围着白宫抗议,知识阶层大声疾呼救市,美国政府仍然无动于衷。 胡佛总统公开发表讲话,决不会动用政府的力量插手救市,他坚信市场会自动发挥调解作用,让美国经济自动恢复过来。 胡佛作为市场经济理论坚定的崇拜者和奉行者,认为是自由经济是资本主义制度最大的优越性。 水深火热之中的国民,正在为胡佛坚定的信念付出沉重的代价。 弗兰克在心中痛骂胡佛的无所作为,不过他并不担忧,罗斯福先生在下届当选总统的呼声最高,民意支持率一路攀升,几乎可以肯定罗斯福就是下届的美国总统。 弗兰克在电报中说,罗斯福先生已经拟定了一份全面解救美国经济的计划,正在纽约州试点实行,只要他当选总统,美国经济就能在新经济政策的刺激下全面恢复正常。 弗兰克来电,意在让路鸣了解这场全球性经济危机对中国产生了多大冲击。 上海股票市场从人头攒动到门可罗雀,路鸣是亲眼看到了,但其中的内幕行情他并不了解。 除了静老(张静江)之外,盛有德是最有发言权的上海滩财阀。 路鸣立即带着疑问去咨询盛有德。 盛有德告诉路鸣,他并没有在这场经济危机中受到任何损失,因为他早就预料到袭击全球的悲剧即将上演。 一年前,在股票市场达到狂热之时,他已经清空全部股票账户,并且把赚到手的钱投进了美国纽约地产、港口和石油公司。 这次经济危机盛氏产业不但毫发未损,市值反而增长了一百多倍。静老把为党国融资的艰巨任务交给他,正是基于这一点。 盛有德告诉路鸣,中国眼下主要还是农耕经济,不是财阀经济,所以没有受到全球经济危机太大的冲击,中国的银行业也不发达,实行的主要是钱庄制度,钱庄信奉的不是钞票和股票,而是真金白银。 总而言之,除了上海、北平、广州一些主要对外经营的资本家损失惨重,中国经济并没遭受到太大的打击。 当然这也不是什么值得欣喜的事,只能说相对资本主义工业强国来说,中国太贫穷了,本身没钱也就亏不到哪里去。 路鸣把这些写成信件发给弗兰克,因为不是要紧事,要谈的话也很多,所以就没使用电报发送,而是邮寄信件。 弗兰克对国际形势的预测,让路鸣感到一阵莫名的揪心和不安。 弗兰克说,经济危机仍在蔓延,但美国凭借自己雄厚的资源和广阔的市场,在几年之内就能恢复过来。 英国、法国、意大利、荷兰都有自己的殖民地,已经形成了自己的殖民体系,依靠这个体系,他们也能陆续从经济危机中重新站立起来。 最让人担心的就是德国和日本了,这两个国家自认为是优等民族,过于自负,绝不会甘心过穷日子。 德国虽然不是穷国,但作为第一次大战的战败国,一直受凡尔赛条约制约,本来就喘不过气来,现在又遭遇经济危机,状况可想而知。 怎么办?不在沉默中死去,就在沉默中爆发。 德国正是如此,不是在经济危机中一蹶不振,就是依靠军事扩张,对外发动侵略战争,掠夺财富来解救这场危机。 从纳粹势力在德国越来越占主流的趋势看,德国未来极有可能选择后一条道路,也就是发动侵略战争。 另外的一处危机就是亚洲的唯一工业强国日本了。 日本和德国正好相反,在第一次大战中获利匪浅,正处在欲望膨胀的阶段。 但是日本是个岛国,资源贫乏、人口众多、工业底子也不雄厚,想要舒缓经济危机带来的打击,无论是争夺海外市场还是深挖国内市场,都是远水不解近渴。 日本军方看到时机成熟,开始向天皇进言,老调重弹,大肆鼓吹以“大东亚共荣”振兴日本,主张对外发动战争,掠夺资源,恢复和发展经济。 日本的首要目标自然是幅员辽阔资源丰富的中国,然后剑指跨越欧亚的苏联。 事实证明弗兰克先生的预见基本准确,不过他也估算错了一点,日本没敢向宿敌苏联下手,而是在亚洲开动战争机器,向广阔的英法美荷殖民地发起了攻击。 欧美列强终于被自己豢养的地狱猎犬狠狠咬了一口。 苏联政府可谓“鞍不离马,甲不离身”,时刻提防着日本从西伯利亚方向发起攻击。 斯大林在远东部署了大量精锐部队,并且在对付日本人的问题上与民国政府达成了合作协议,无条件支持。 斯大林计划把民国政府打造成一把刺入日本人背后的尖刀。 没想到日本鬼子居然怂了,没敢把战争的矛头对准苏联,反而从英法美荷列强的口中夺肉。 当然,这些殖民或半殖民国家,军事实力远不及苏联,日本也是挑了软柿子捏。 一直驻扎在远东,防止日军进攻苏联的34个西伯利亚师毫毛未损的保存下来,也算是上天对法西斯的惩罚。 当希特勒对苏联发动闪电战,这支精锐部队出现在莫斯科大阅兵的队伍中,成为成功挫败德军的生力军,打破了德国国防军不可战胜的神话。 这些都是后话,路鸣当然不知道。他能预料到的是日本图谋中国的准备肯定是加速了,说不定明天早晨战争就会来临。 路鸣直接就此询问盛有德:“战争真的离我们不远了吗?” 盛有德给了他肯定的答复:“是的,我似乎已经闻到了硝烟的气味。” 第171章 密写配方 路鸣对此虽然忧心忡忡,不过也没有太大的危机感,凡是预见中日战争爆发的人,大多认为战争的首发地一定会在东北,因为日本的主要势力盘踞在那里二十多年了。 东北距离上海太远了,两千公里,而且上海作为欧洲列强的势力范围,哪怕遍地燃起战火,日本人也会有所顾忌,不敢在上海轻易动武。 路鸣逐渐对苏联的两位朋友产生了兴趣,直觉告诉他,一旦中日爆发战争,中俄肯定会结成盟友,在这一点上双方是有共同利益的,何况大胡子彼得一再主动帮助他。 路鸣觉得应该以一种可进可退的方式,向他们暗示一下自己的态度。 “对了,你们知道密写信的墨水配方吗?”路鸣忽然问道。 “密写药水只有间谍才会使用,你问这个干嘛?” 大胡子彼得和安德烈都有些愣住了,他们不知道路鸣为何问这个问题。 “我有特殊用处,你们就当我给情人写信的吧。”路鸣打趣道。 “路,你这可问错人了,我们都是军事顾问人员,不是间谍啊。”大胡子彼得耸了耸肩说道。 “我看你跟好几个女朋友亲密无间,也不避讳嘛,怎么会写密信?”安德烈跟着敲边鼓道。 “先生们,我还是说实话吧,我不是试探你们,而是真的有求于你们。我手里有一封信件,我怀疑是用密写手法写下来的,如何才能让密写字迹显现出来呢?”路鸣笑道。 彼得和安德烈互相看了一眼,如果他们不是把路鸣的底儿都摸透了,还真的怀疑路鸣是在试探他们的身份。 路鸣不是国民政府的反间谍人员,几个月的交道打下来,这一点是完全可以肯定的。 其实彼得和安德烈也不能算是真正的间谍,他们是苏联军事情报局的内勤人员,不是专门出外勤搞情报的间谍。 他们一般以外交人员或者其他身份,在世界各地游走,发展情报人员,或者策反他国间谍为己用,目的是在苏联需要掌握情报的地区建立起一个个情报网。 彼得和安德烈都没受过完整的间谍培训,因为他们不属于谍报人员。 密写药水的配方他们真的不知道,也没使用过,局里专门有这方面的专业人员来负责密写信件的显形。 但是他们知道密写的基本原理,便把自己掌握的情况告诉了路鸣。 彼得笑道:“路,每个间谍人员都有自己的密写药水的配方,这方面没有统一的标准,不然的话密写也就没有意义了,一般而言,只有专门配制出来的显影药水才能让密写字迹显现出来,不是任何显影药水都能奏效的。” 安德烈跟着说道:“其实密写药水的配方五花八门,太多了,想当年列宁同志在西伯利亚流放的监狱里,为了避开沙皇狱警的耳目,使用过一种最原始也最特殊的密写手段,你知道是什么吗?” 路鸣一脸茫然地摇摇头。 “是牛奶。哈哈。”安德烈大笑起来。 “牛奶?”路鸣还是想不明白,牛奶怎么能当密写工具。 “是的,列宁同志把面包挖个坑当作墨水瓶,用牛奶当墨水,写在书本的空白处,等到这些书本寄出去后,收到的人把纸张用火烤一下,就能显示出字迹了。”安德烈笑道。 “哦,这也行?列宁同志艺高人胆大啊”路鸣也呵呵笑了起来。 “给你讲这个故事,就是告诉你不一定用显影药水来显现字迹,用火烤、用蒸气熏都可以达到显影效果,就看写信人用的是什么密写手段了。” 彼得和安德烈严重怀疑路鸣截获了一封日本间谍的密写信,要不然怎么会不知道显影液的配方? 其实如果没有正确的显影药水,截获这种密写信也是无用的,就像不知道密码,截获到敌方的电讯信号一样。 路鸣心里叫苦不迭,他不知道精灵古怪的紫苑到底用了什么密写手段,居然固执地认为他一定能破解出来,问题是他以前从没碰过密写这种事啊。 如果双方都不是间谍,还不如用一种彼此都能猜到的隐语或者字谜来写信。 路鸣原本尝试拆解隐语或者字谜,破译紫苑的信件,结果全都失败了。 他忽然想到了密写药水,袁紫苑和盛慕仪都精通摄影技术,会不会使用这种方法密写呢? 他虽然对摄影不算精通,但是一般的显影、定影药水还是能制作出来的,就算不制作,照相馆里也有现成的可以买到。 他于是买回显影液和定影液,冒着损毁的危险把信件放进去泡着,结果白忙活了一阵,还是没有任何收获。 实在没有办法了,路鸣这才向彼得和安德烈请教,也就是死马当作活马医。 两人插科打诨说了一大顿,也介绍了各种手段,其实归结起来就是一句话:没解。 他们只是不想路鸣误会他们藏私不肯说,这才哇啦哇啦,添油加醋的说了很多。 “路,如果这事不急,你可以把文件交给我们,我们寄回国内,请我们国内的专家尝试一下,或者能够破解出来。”彼得说道。 “那倒不必,这也不是特别重要的事,我就是闲着没事破解着玩儿。”路鸣故作轻松笑道。 彼得和安德烈毫不掩饰地对路鸣鄙夷一笑,不重要?骗鬼呢。 不重要你玩命的找办法破解,闲着没事喝酒跳舞不好吗?憋了这么久才来请教,实在无路可走了吧。 两人也没坚持,坚持也没用,路鸣不给他们,他们也不可能去抢,再说他们也无法确定,路鸣手里掌握的真的是日本人的重要情报。 路鸣回去后并没急于尝试彼得说的各种办法,袁紫苑的信在显影液里泡过后虽然没受到损毁,但是也不如以前挺实了,恐怕禁不住轮番使用药水摧残。 必须想明白到底用哪种办法比较靠谱,只能再试一次。 他正沉思间,忽然有人敲门,打开门,燕小徽来了。 燕小徽带来一个空前的好消息,一下子驱散了路鸣心头的阴霾。 “除夕夜,日租界的商界要举行中日联谊晚会,满铁的首脑们都会出席,小泽征四郎也会露面。”燕小徽有些兴奋地说道。 “太好了,机会来了!”路鸣兴奋得差点跳起来。 小泽这个缩头乌龟终于要露面了,虽然早晚会有这一天,但再拖下去,他的耐心也快被磨光了。 小泽征四郎龟缩在日租界的满铁大厦里,路鸣真还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想进满铁大厦里抓人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那就相当于深入虎穴抓一个虎崽子,除了自动送人头上门没别的可能。 “这是中日双方出席人员的名单,人家可是第一时间就给你送来的。”燕小徽摇晃着手里的两张纸,撒娇道。 第172章 寻找破绽 如果路鸣对付的是别的日本人,比如说满铁大厦里的日本商人,燕小徽绝对不会这么热情,可是对付小泽征四郎,她的热情不比路鸣差,毕竟当初在同仁医院,她也差点被这个浑蛋害死。 路鸣接过两张纸仔细看着,一张纸是人员名单,日租界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悉数尽在,另一张纸是日方制定的安保方案。 这个活动规模还不小,档次也不低,所以日方事先制定了一整套方案。 “你凭什么确定小泽会到会场?”路鸣问道。 “是这样的,我父亲担忧最近的安全局势,给满铁上海分社社长打电话,询问了联谊会的安保情况,分社长说这次是由满铁负责安保,明确由小泽征四郎领头,安保上绝对没有漏洞。”燕小徽笑道。 “好!”路鸣大赞了一声。 他知道这一定是燕小徽让父亲打的电话,就是要确定小泽是否会到场。 “不过到场的都是大人物,而且安保人员太多了,咱们的行动必须悄悄的,迅速解决,不能惊动别人,实施起来也是有很大难度的。”燕小徽皱眉道。 “只要这个王八蛋敢从满铁大厦里爬出来,我就必须逮住他,任何困难都可以克服。”路鸣咬牙切齿道。 中日新年联谊晚会定在日租界的一个公共礼堂举行,按说举办联谊晚会最好的地点应该是在大和旅馆的宴会厅。 那次爆炸死炸伤不少人,给日本人的心理上留下了阴影,所以这次没有选择大和旅馆。 “他们为什么没有选择满铁大厦作为晚会的地点?”路鸣疑问道。 “日方原来就是这么打算的,可是我父亲带头不同意,其他中国商人也一致反对,他们认为满铁大厦的机关味儿太浓了,进去有压抑感,不适合举行这种联谊晚会。”燕小徽笑道。 “不用说,肯定是你让燕叔投的反对票吧。”路鸣赞赏道。 “还真不是。”燕小徽脸微红道。 “那是怎么回事,满铁大厦不是更安全吗?”路鸣尝试站在对方的角度思考问题。 “包括我父亲,所有跟日本人做生意的中国人都非常重视脸面,尤其是关于国家、民族礼节方面的事,那是绝对不会让步的,如果在满铁大厦举办联谊晚会,岂不是日本人成了晚会的主人?那就不是联谊了,而是日本人举办的招待会,晚会的性质就变味了。”燕小徽解释道。 “嗯,好样的,这些方面的确不能让步,日本人一向喜欢得寸进尺。”路鸣点头道。 生意是要做的,钱是要赚的,但国格人格不能不顾。 公共礼堂属于日租界工商联合会所有,以燕鸿道为首的中国商人是主要股东。在这里举办联谊晚会,中国人是晚会的主人,这也是必然的,毕竟是在中国过春节。 燕小徽考虑得很充分,专门拿来一张公共礼堂的建筑图纸,两人伏案对照着图纸和安保方案,研究在什么位置,怎么下手抓捕小泽等人。 名义上是中日联谊晚会,但担任核心安保的全部是日方人员,小泽征四郎领队,中方派去的保安人员被安排在了礼堂外围巡逻。 从安保方案来看,小泽征四郎率领的人,几乎把所有可能让人藏身的地方全都占据了,而且所有安保人员都在领队的视线范围之内,如果有谁不见了,马上就会被他察觉。 “这个王八蛋还真是有才啊。” 路鸣看过建筑图纸和小泽的安保方案后,很是佩服,这套安保体系老谋深算无懈可击。 每一个进入礼堂的人都必须经过他们的安全检查,没有死角,任何人都不可能潜入礼堂。 “所以啊我说难度很大的,就算想办法抓住了小泽,也没办法把他带出礼堂,四周全是他的人,除非你当场就杀死他。”燕小徽面露焦虑之色。 “决不能杀死他,必须活着带出来。”路鸣坚定道。 “太难了,实在不行放弃吧,另外再找机会。”燕小徽劝道。 “机会难得,不能放弃。看上去是没有破绽,不过咱们可以给他制造出破绽来。”路鸣沉吟道。 “你想怎么办?”燕小徽仰脸看着路鸣问道。 “对了,还是有一处破绽,公共礼堂后院的停车场。”路鸣仔细推敲图纸,反复研究了几遍,发现停车场是这套安保系统最薄弱的一环。 “这也不算破绽啊,开车进来的人都必须接受仔细盘查,车子的后备箱甚至车下面都不会放过,我亲眼见过他们的检查。” “这王八蛋不仅狠,而且狡猾!”路鸣恨恨道。 他原本想开车进去,让安恭根的人藏在后备箱,看来这个想法还是过于简单了。 “进去时严格检查,出来时是不是也这样?”路鸣问道。 “这谁知道啊,我又不是负责安保的。”燕小徽嗔道。 “那你想法打听一下嘛。”路鸣笑道。 “这怎么打听啊,我还能去找小泽,问问他开车出去要不要接受严格检查?”燕小徽为难道。 “当然不能直接打听,而是从侧面换个方法打听,比如说……”路鸣说着说着卡壳了。 “比如说什么啊?”燕小徽笑了起来。 她就喜欢看路鸣这副吃瘪的表情,太难得了,路鸣向来都是成竹在胸的样子,哪怕有什么难题,似乎也能很快找到解决的办法,能卡住他的事情还真的不多。 “比如说……”路鸣喃喃道,一边用指关节轻轻叩击着额头。 “有了,比如说我看上晚会上的一个女招待了,想要偷偷带出去,又不想被人知道,就要先问明白开车出日租界会不会被严格检查。”路鸣忽然想到一个说法。 “哼,男人真是下半身思考问题啊,都这时候了,路大少爷还在想花花心思呢。”燕小徽用鼻子哼道。 “不是,你别误会啊,我就是打个比方,让你的一个朋友想法用这个说法试探一下。”路鸣叫冤道。 “行了,我知道,招待会上的那些庸脂俗粉也入不了你的眼。”燕小徽又转嗔为喜,娇笑道。 “我得想想让什么人出面询问好,我当然不能出面问这种男人的问题啊,除非我想带个男侍者出来。”她捂着嘴笑道。 “那些出席联谊会的商人里总有好色出名的吧,就让你的一个伙计冒充他向小泽的亲信打听一下。”路鸣建议道。 “好吧,这件事我回去就找人办。”燕小徽爽快答应。 第173章 超越生死 “对了,还有一个最大的难点。”燕小徽忽然想起了什么。 “什么难点?”路鸣问道。 “你没法带人进去啊,总不能一个人单枪匹马干吧,我家里的人肯定帮不了你,我们毕竟跟满铁做生意有来往,绑架人家的安保人员,我父亲肯定不会同意。”燕小徽有些为难道。 “这件事不能再给燕叔增加负担,我自己有办法解决。”路鸣笑道。 “你真的有办法带人进去?可别说大话啊。”燕小徽有些不信。 “到时候你就明白了。”路鸣神秘一笑道。 “就算你带人进去了,怎么行动,总不能在会场上抓人吧?你要知道,不能惊动任何一个人,不论是安保人员还是出席晚会的人,一旦被人发现,你的行动就失败了。”燕小徽不安道。 她真的想不出路鸣用什么办法,在众人云集的会场抓走几个日本人,而且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出日租界,这有点像是天方夜谭。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想办法,办法就会有的。”路鸣笑道。 “嗯,这话我愿意听,只要想办法,我们终究能在一起,对不对?办法你来想。”燕小徽忽然狡黠一笑。 路鸣脑子差点短路,他想不到燕小徽会借他的话来堵他的口,似乎还很有道理,不好反驳。 对于燕小徽的穷追猛打,路鸣真的是没办法,唯一的办法就是拖,以拖待变。 “不过还有件事得你和燕叔帮我,就是我准备行动的时候,你们把日方的分社长请到一个房间里喝茶说话,给我半个小时的时间。”路鸣笑道。 “那倒是没问题,不用我父亲,只要我发出邀请,那个猪头别说半个小时,就是半个晚上都愿意跟我待在一起。”燕小徽笑道。 “不行,必须燕叔跟你一起,我可信不过日本人。”路鸣坚持道。 “你担心我啊,放心吧,那个猪头虽然色了点,还是要脸面的,如果出了什么事,他在满铁的前程就完蛋了。”燕小徽爽气道。 “那也不行,对我来说那个浑蛋的前程一粒灰尘都不值,但是你的声誉却比钻石还珍贵。”路鸣严肃道。 “好了,我知道你担心我了,放心吧,我有自己的保镖。不过还是很喜欢看你担心我的样子,很享受哦。”燕小徽得意地笑了起来。 “对了,你给我准备一大瓶乙醚还有一些纱布,就放在靠近停车场的这个房间里。”路鸣指着图纸上一个最后的房间说道。 “你准备用乙醚麻倒日本人啊,这是个好办法,不用担心小泽这些浑蛋叫出声来。你放心,小菜一碟,到时候东西我会准备充足。”燕小徽笑道。 她是同仁医院的医生,弄一些纱布和乙醚当然没问题,纱布随便哪个药店都能买到,可是乙醚却是控制药品,没有许可是买不到的,一般的药店根本没有出售。 距离新年没有几天了,燕小徽知道时间很紧了,所以也没缠着路鸣亲热,利索地走了。 燕小徽走后,路鸣就把安恭根请过来,把自己的方案说了一遍。 安恭根听后沉思了一阵,他把路鸣的方案仔细推敲了几遍,觉得没有什么破绽,而且其中一些细节就连他可能也想不出来。 “路先生,您不干我们这行有些屈才了。”安恭根真是这么想的。 “夸奖了,跟你们比,我就是个门外汉,瞎比画的,隔行如隔山啊。”路鸣不是谦虚,觉得自己在绑架暗杀方面没法跟安恭根他们相比。 路鸣原计划是用两辆车的后备箱,把安恭根和另外三个人带进去,然后让他们藏身在直通停车场的那个房间里。 路鸣想办法把小泽等人骗到这个房间里,安恭根和他的同伴就用准备好的,浸透了乙醚的纱布把小泽等人迷晕,再把他们塞进后备箱。 安恭根几天前就准备好了一间空厂房,拘禁几个日本人的整套设备也备齐了,只等客人光临。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怎么进去,既然后备箱要接受检查,这个办法就行不通,我们又不会隐身法。”安恭根苦笑道。 他知道路鸣做了这个计划,肯定会有妙招,但他猜不出来有什么办法能把他们带进去。 “你放心,我有办法让日本卫兵不检查我们的车辆。”路鸣笑道。 “你说说看呢,是什么办法?”安恭根眼睛一亮。 “当然了,我总不能一个人去跟几个日本人拼,智取。”路鸣耸耸肩笑道。 安恭根听他说得如此肯定,索性也就不再问了,反正只要路鸣能把他们带进去,剩下的活儿他们就包圆了。 “安队长,计划必须绝对保密,你回去选定三个跟你一块行动的人,选定之后,这三个人就不能再离开你的视线,也不能让另外的人知道,这次行动决不能再让叛徒破坏了。”路鸣嘱咐道。 “你放心吧,路先生,我敢保证泄密的事情绝对不会再发生,如果我们的队伍里再出叛徒,我只能自杀,没脸见人了。”安恭根羞愧道。 “你也不要这么想,任何组织内部都难免会出叛徒、奸细。这不是你的责任,尽量小心,减少损失就是了。”路鸣安慰道。 对安恭根,路鸣是百分百信任,而且也非常佩服他,国家已经亡了,他依然带着同胞不屈不挠地跟占领者作斗争,永不屈服,这种牺牲精神让人肃然起敬。 两人又反复研究了整个方案几遍,查看有没有漏洞,安恭根补充了几个细节,路鸣也采纳了,加到行动方案里,到了晚饭时候,整个行动方案彻底敲定。 路鸣没告诉安恭根,他采用什么办法带他们进去,有的事情事先讲出来,效果不一定好,反而会降低安全系数。 避开日租界卫兵的仔细检查不是件容易的事情,用常规办法肯定行不通,路鸣既然有智取的办法,就不要再问了。 安恭根也是无条件信任路鸣,没有再问一句。如果在检查岗那里被发现,他们面临的不仅是被逮捕,甚至可能当场丧命。 安恭根是这么想的,路鸣如果想要出卖他们给日本人,根本不必这么费事。 大和旅馆爆炸事件后,路鸣耗费巨资、动用漕帮全部家当把他们安全送出上海,送到了南京,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种断头之交的革命友谊,在安恭根心中早就超越了生死。 第174章 再约谦田 如何带人进日租界,进联谊会礼堂,路鸣对安恭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他胸有成竹十拿九稳似的。 其实路鸣完全是装出来的,目的就是想让安恭根他们放心大胆跟着去。虽然他有了精心的谋划,但计划能否顺利实施,还是个问号。 面对现实,不光是路鸣,其实谁都无法确定能把人顺利带进日租界,更别说带进联谊会的礼堂了。 路鸣也不是没好好做功课,他制定了几套方案,首选方案他想借助日本朋友谦田英吉进行实施。 第二天上午,路鸣就给谦天打电话,约他出来吃午饭,谦田自然是一口答应。 两人在日本领事馆附近的一家日本料理店碰头,选了一个房间,开始点菜点酒。 “谦田君,中午喝酒没事吧?”路鸣问道。 “没关系,只要不喝醉就行。”谦田有些颓丧地道。 “怎么了?谦田君似乎有心思啊,方便说说吗?”路鸣笑着问道。 “现在谁没有心思啊,都是一肚子说不出的苦啊。”谦田苦闷声闷气道。 “是不是受到什么打击了,那些浪人还在找你的麻烦吗?”路鸣诧异问道。 “浪人算不了什么,该死的资本主义经济危机才要人的命,美国的情况你知道了吧?”谦田叹道。 “听说了一些,经济大萧条。”路鸣点头。 即使弗兰克不给他来电,他也大致知道,上海出售的几家美国报刊已经把经济危机后一片萧条的美国现状全面报道过了。 虽然离开了美国,也没打算这辈子再去美国,路鸣对发生在那里的事情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多一分关注。 “美国虽然经济萧条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还是能缓过劲来的……”谦田长长喘了口气。 “呃,你的意思日本国内的情况很糟吗?”路鸣问道。 “不是很糟,也不是非常糟糕,而是糟得不能再糟了。”谦田满脸愁云道。 路鸣心中一凛,尽管他对日本从无好感,但是他真的不希望日本经济糟糕到一蹶不振的地步,那会给日本军方找到对外侵略的借口。 一旦口子打开,对外发动殖民掠夺战争,那就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作为亚洲唯一的工业国家,如果日本执意发动侵略战争,几乎没有国家是他的对手。 工业国家武装起来的军队,相对于农业国家武装起来的军队,等于相差了整整一个时代,根本不在一个起跑线上。 “谦田君家里需要不需要补贴一下,如果需要,请不要客气。”路鸣试探着问道。 “多谢了,我的家里暂时还没有问题,虽然比不上路桑这样的贵族家庭,但是日子总还是过得去,不过我可怜那些失业的工人、失去土地的农民,这辈子恐怕看不到亮了,他们的老婆女儿又得下南洋去卖身,给国家赚取外汇建造该死的飞机军舰。”谦田恨恨道。 “这个时候国家不是应该先全力照顾百姓的生活吗?怎么还急着造飞机军舰啊?”路鸣心中一沉。 “是啊,是个正常的人就应该这样想,可是在日本还有多少人是正常的呢,就连一些吃不上饭的工人和农民都恨不得国家马上开战,他们被战争狂的游说蒙住了双眼,根本不知道战争意味着什么,难道日俄战争日本死的人还不够多吗?”谦田眼中闪着泪光说道。 “难道贵国国民集体主张战争?我真的是无法理解了。”路鸣连连摇头道。 “倒也不全是,有一些政客不希望发生战争,可是他们第一受制于军部势力的压迫,第二被空前高涨的民意裹挟,根本发不出声音。”谦田解释道。 “日本真的成了黑暗的岛屿,终究会自食苦果的,不信走着瞧。”路鸣有点愤怒了。 “路桑的话有道理,我们这些搞外交的人,也在尽全力想办法避免战争的爆发,但形势堪忧啊。”谦田苦笑道。 也许是跟路鸣混熟了,谦田并不把他当外人,就连这些本来应该保密的事,也是竹筒倒豆子全都说了出来。 须臾,酒菜都上来,谦田也不管路鸣,自己先喝了一大杯啤酒,然后又给自己满上。 路鸣看得出来,他这是在借酒消愁,心中有块垒啊。 “谦田君,如果有难处真的不用客气,多了我没有,几万日元绝对没问题。”路鸣笑道。 “不是,不是我的事,我自己没有经济上的困难,不过我的同事,有几个家里孩子多的,已经扛不住了,他们的薪水每月一分不花寄回家,还是不够用。”谦田摇头道。 “你们的薪水很低吗?”路鸣有些惊讶,按理说外交人员,一个人养活一家应该不成问题。 他不知道民国政府外交人员的薪水如何,但是一个政府中等职员的薪水,养活一家老小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这要看怎么说了,我们的薪水在日本国内绝对不算低,但是跟你们中国的官僚没法比。有时候看到你们中国官员的薪水,真不相信你们的国家有这么贫穷。”谦田很认真地说道。 路鸣听到这话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的确,中国官员和百姓的生活完全是两重天。 只要是个官员,家里天天都有肉吃,可是百姓却都挣扎在赤贫线上,丰年勉强温饱,还得吃糠咽菜,遇到荒年就得逃荒乞讨,卖儿卖女了。 “不过你们中国还好,毕竟土地广袤,只要不是特大的灾荒,总能收获粮食,而且煤炭、矿产都很丰富,这一点是我们比不了的,至少你们还有资源可以出卖,我们有什么,我们只有一亿赤贫的人民。”谦田又喝下一杯啤酒,哀叹道。 “所以日本上上下下,包括普通百姓都想对外发动战争,就是想要侵略我们,偷走我们的东西,是不是?”路鸣问道。 “是……灾难……”谦田一下子哽住了。 他没法说是,也不能说不是,最后只能黯然低下头:“路桑,对不起了。” “也没什么,早晚必然要发生的事。”路鸣坦然笑道。 如果谦田否认,他反而要瞧不起这位朋友了,哪怕他是日本人,不过谦田承认了,他倒觉得谦田很坦诚够朋友,本来就是这么回事。 路鸣相信谦田的话,他们搞外交的人并不想发动战争,不是不想,而是认为根本没有准备好,如果他们认为国内的状况适合发动全面对外战争,外交人员对战争的狂热恐怕不亚于日本军部。 或许可以这么说,职业外交官算是日本国内最后的一批比较理智的人,不像军部那些人那样疯狂。 “你放心,真要有危险的时候我会通知你,然后你赶紧回美国去。”谦田压低声音道。 “谦田君,你这是什么话,难道我待在上海还会有风险?”路鸣皱眉道。 “路桑,什么糟糕的情况都有可能发生,跟你说吧,最后也是绝对安全的地方只有一个,那就是美国。”谦田郑重道。 “好吧,承情了。”路鸣举杯和谦田干了一杯。 “谦田君,今天请你喝酒,其实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路鸣笑着转入正题。 “什么事,你尽管说吧。”谦田一挥手道。 “新年的时候,想请你带我进入日租界,没问题吧?”路鸣盯着谦田的眼睛说道。 第175章 蝎子拉屎 “什么意思,让我带你进日租界?难道你上日租界的黑名单了?”谦田有些糊涂了。 “没有啊,不过我想在新年夜开车进去,而且不想被卫兵检查我的车子,这一点你有办法吧?”路鸣问道。 “新年夜?我猜猜看,你是想去参加那个中日联谊晚会吧。”谦田有些明白了。 “你猜对了。”路鸣爽快承认。 “路桑是又想去搞什么名堂吧。”谦田大笑起来。 “嗯,我就是想去搞名堂的。”路鸣点点头,忍住没笑出来,这个对话太有意思了。 “目标是建筑物还是人?”谦田又问道。 “两条腿的动物,就是上次差点害死我的那个小泽和他的几个手下。”路鸣索性和盘托出,他相信谦田不会出卖他,最多是不同意带他进去。 “哦,是小泽那个浑蛋啊,我愿意帮你干掉这个狂人。”谦田拍手笑了起来。 “不,我不是想干掉他,而是要抓住他,用来交换我们的一个人。” “你们的一个人?再让我猜猜,一定是袁紫苑小姐吧。”谦田一副沉稳的样子道。 谦田知道袁紫苑的一些基本情况,因为袁小姐失踪和日本人有关,最近几个月,领事馆不得不承受来自盛有德和民国政府非常大的压力。 领事馆通过自己的渠道查了半天,没有查出袁紫苑落在谁的手上,当然更不知道这个“谁”为什么要羁押她了。 领事馆不得已向外务省汇报了此事,外交大臣通过首相向军部查询,军部回应说不知道此事,他们从未下达过绑架中国人袁紫苑的指令。 这个答复很技巧,肯定绑架过中国人,但没有绑架过叫袁紫苑的中国人。 首相似乎知道些内情,动用各种力量不断向军部施压,让军部向在中国的所有分支机构下令,绝对不可以伤害袁小姐,一旦出事,格杀勿论。 日本军部和内阁的关系非常古怪,在世界各国的政治制度中极其罕见,可以说是蝎子拉屎:(毒)独一份。 日本军部不是尾大不掉,而是真的有抗衡内阁的手段和底气。 按照历史惯例,日本内阁必须有军方的人参加组阁才能形成,所以军方想要倒阁非常简单,一顿饭的工夫,几个人商量商量,第二天内阁就垮台了。 军方的人比如说海军大臣、陆军大臣、教育总监这军方三巨头集体辞职,内阁马上就得解散,天皇只好重新找人组阁。 车轱辘又转回来了,没有军方参与,新的内阁还无法组成。 这一点在其他国家是非常难以理解的,比如说美国的制度,想要担任政府各部长,更不要说参选总统了,先决条件必须是文职官员。 如果军队的将军想要参选,必须先辞掉军方职务,再作为文职人员参选,军方必须完全置于文职官员的统治之下。 日本军国主义之所以做大,实质就在于军人参政的制度,这种制度养成了日本军人骄横跋扈,不可一世的性格。 但是在一般情况下,军方还是要给首相面子的,首相毕竟是由天皇亲自挑选任命的大管家,而军队的军费也是由内阁来筹划拨给。 天皇才是军方的真正主人,是三军统帅,遇到重大事件,首相和军方都会到天皇那里去“评理”。 “难道是小泽的人抓了袁小姐?这家伙也太狂妄了吧。”谦田惊讶地问道。 他不是装,而是真的惊讶,他知道小泽征四郎是陆军情报局的人,如果是小泽派人抓了袁小姐,那就说明是军方的人在撒谎,公然欺骗首相和内阁。 “一点不错,正是小泽的人抓了袁紫苑小姐,所以我们才想逮住他,让绑架袁小姐的人心有顾忌,然后再商量交换人质的事。”路鸣说道。 “好,既然是这样,我愿意帮你,你告诉我怎么做就行。”谦田慨然答应道。 “也不用你太为难,那天用你们领事的车带我们的两个人进去,我开车跟在你后面,应该也不会受到盘查吧,等我抓住了小泽和他的手下,你再开车带我们出来就行了。”路鸣笑道。 “没问题,新年夜是吧,除夕下午我开车去万国公寓。”谦田很干脆地答应道。 “我要绑架你的国人,你不会心里有不舒服的感觉吧?”路鸣还是想把事情说说透,免得谦田临时改变主意。 “不舒服当然有一点,你不过是绑架他们,按我的意思,这些浑蛋统统都该下地狱,交换人质算是便宜他们了。这种人死一个,日本就多一份希望,如果他们死光了,日本就会真正好起来。”谦田慨叹道。 路鸣有些发蒙,他还真的搞不清谦田是什么心理,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嫉恶如仇? “觉得很难理解是吧?将来,总有一天你会理解的。”谦田晃着脑袋,表示一种自信。 “我不理解也得理解。”路鸣含糊道。 “每个国家其实都有这样一种人,他们口口声声说自己爱国,所有作为是为了国家为了民族,其实他们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正在把自己的国家推向深渊,现在我国国内高呼的大东亚共荣圈就是深渊,深不可测啊。”谦田痛心疾首道。 “你这么说,我感到日本人既可恨,也可悲!”路鸣总算明白他的意思了。 “推翻白人统治,把亚洲同胞从白人的压迫下解救出来,然后亚洲各国联手,共同创建亚洲的独立和繁荣,听上去很伟大很高尚对吧?不能说他们说得不对,但骨子里呢,他们所做的一切都在践踏、背叛这个主张……”谦田酒明显喝多了,话也多了起来,有些虚肿的脸泛上了一层酡红的颜色。 “日本人是在做黄粱美梦,国不破梦不醒!”路鸣坚定地认为日本人不可能征服中国。跟中国做做生意,得点小实惠赚点小便宜就算了,非得蛇吞象,想啥呢。 “路桑知道我为什么反战吗?我反对的是他们倡导的战争,他们在骨子里自大得很,不是想要解救亚洲各民族,而是想要替代白人,成为这些民族新主人,而且要比白人更加残酷地剥削和压迫他们。如果是中国喊出‘亚洲共荣’的口号,我是真心赞成的。”谦田开始手舞足蹈了。 “中国人从来没有这个想法啊,你为什么赞成中国喊出‘亚洲共荣’?”路鸣真的诧异了。 “因为中国人从上至下身体力行儒家主张,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两千年如此,值得信赖。”谦田倒像在说自己的家事。 “的确是这样,中国人习惯分享,从不觊觎别人的财富。”路鸣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不拿别人的一针一线。 “如果中国人想要统治亚洲,实行殖民主义,早在一千多年前就完成了,可是历朝历代中国皇帝和大臣们都没有这样做,那是因为他们不愿意把自己不能忍受的事强加在别人头上,对于土地和人民的财产也没有贪婪性。”谦田对中国历史耳熟能详。 “嗯,虽然我们的皇帝也有三宫六院,但始终强调爱民如子,与他国的关系也是以和为贵。”路鸣对中国的封建王朝没有太多观感,说不上爱恨。 “汉弃珠崖、明弃交趾,至今在历史上传为美谈,到手的都能放弃。就拿朝鲜来说吧,中国和朝鲜一千多年来始终都是兄弟盟邦,从没想要把朝鲜的国土占为己有,而且也从没对朝鲜的内政主张插手过,看看我们在朝鲜是怎么干的吧,我跟你说吧,像我们这样的国家是没有出路的,是注定要毁灭的。”谦田一口气说下来,嘴角都起了白沫。 “那我们就联手,做一件算一件,先逮住小泽。”路鸣始终没忘记自己的任务。 “上帝欲其灭亡,必先令其疯狂。你当我没说,这就是我国的命运,悲惨的结局。”说到最后,谦田手舞足蹈的幅度越来越大了。 “谦田君,你喝多了。”路鸣赶紧制止道。 第176章 一切就绪 路鸣从心里赞成谦田说的每一个字,不过也觉得有些羞愧,因为中国封建王朝的统治者们也没有谦田说的那么伟大高尚。 但总体来说,中国历代王朝信奉孔夫子,拜孔夫子为圣人,说明中国社会的主流讲究“仁义礼智信”,倡导以德服人的治国方略。 不过这里毕竟是日本餐馆,周围有很多日本人在用餐,路鸣怕这些人听到谦田的话会对他不利。 “你放心吧,我这些话从来不藏着掖着,在领事馆里也经常说,他们听习惯了,骂我是疯子,大家都不当回事,一笑了之。”谦田说着说着,黯然落下泪来。 “谦田君,你是真正的清醒者,疯的不是你,是他们。”路鸣安慰道。 “他们不能理解,我是真心爱我的国家,真心爱我的国民啊。”谦田大哭道。 路鸣拍了拍他的肩膀,也没法劝他,不过谦田这种人居然还能活到今天,还能在日本领事馆任职,也算是一个奇迹了,应该是谦田的家族不一般吧。 好一会儿,谦田才平静下来,有些难为情地道:“对不起,路桑,我失态了。” “没事,我们是朋友嘛,就应该敞开心胸来说话,我跟你也是有话直说,从不遮掩。”路鸣笑道。 尽管谦田说只要不喝醉就没事,可是他最后还是喝醉了。路鸣结了账,扶着踉踉跄跄的谦田回到日本领事馆,把他交给里面的一个职员,这才一个人慢达达往回走。 路鸣回到寓所给盛有德打了个电话,他没说自己要做什么,只是说新年夜他有事,没法去留园吃年夜饭了。 盛有德一听就明白了几分,沉默了一会儿,咳嗽了几声,才说让他尽量在午夜12点前赶回来,好跟大家一起吃饺子跨年,如果实在来不及,也没什么。 路鸣又给安恭根和燕小徽分别打了电话,简单告诉他们问题解决了,一切按原定计划执行。两人只是嗯嗯,没说什么,他们知道路鸣说的问题是指什么。 燕小徽告诉他,已经打听过了,正常情况下,车辆开出日租界时不会受到盘查,除非有特殊事情发生。 这等于解了后顾之忧,路鸣彻底放心了。 春节一天天临近,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都是出来买年货的,各处不时响起鞭炮声,小孩子们已经等不及了,鞭炮代表了他们愉快的心情。 路鸣坐在窗前,聆听着这些不时响起的鞭炮声,渐渐想起自己的童年。 每到腊月,商贩开始出摊售卖鞭炮,他就开始到处跑着放鞭炮。小孩子并不懂得春节的意义,不过对于他们来说,春节最重要的不是丰盛的年夜饭和新衣服,而是鞭炮和烟花。 中国是名副其实的鞭炮大国,但民间习俗自成规矩,只有在结婚和春节才会允许燃放鞭炮和烟火。 一阵阵爆炸声,还有那股子硝烟味儿,可以说是每一个中国人最美好的关于春节的童年记忆。 路鸣表面还是那样,内心已经进入临战状态。 他去袁明珠那里把车子取了回来,没告诉她要干什么,否则袁明珠非得逼着他同意参加不可,绑架人的事情风险太大,路鸣不想她参与进来。 虽然行动计划看上去天衣无缝,但是谁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潜在危险,计划没有变化快,再完美的计划也抵挡不住随时可能发生的变化。 人算不如天算,在任何时候都是真理,因为不可抗拒。 有时路鸣也会纳闷,这个所谓的天,究竟是物质的还是精神的,难道真有神灵在统筹安排着世界上的一切人和事? 自从人类诞生以来,世界上发生的灾难那么多,如果真有一个神灵,为什么不保佑生灵平安?它究竟是善良的还是邪恶的? 临近行动的前两天,路鸣就这样静静地度过,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坐在窗前看着街道上的行人发呆,遐想,这在他而言是难得的清净和放松。 杜鹃那里他也打电话了,询问她准备怎么过年。杜鹃告诉他,房东孤儿寡母的太可怜了,她准备和房东母子两人一起过年,年后再来万国公寓和他见面。 路鸣同意了,说等到了正月他会找时间去接她出来吃饭。 除夕的前一天,街道两旁的店铺都挂上一盏盏红灯笼,无非是恭贺新春、吉祥如意的字样,外滩沿途的大厦也都亮起了霓虹灯。 上海名副其实是一座不夜城。 路鸣看着车水马龙的街市,感慨上海不愧是亚洲第一大都市,这种繁华景象或许只有美国的纽约、英国的伦敦、法国的巴黎可以媲美吧。 但他也明白,这不过是一种畸形的繁荣,全国的财富大半都涌入上海,再加上列强的势力,这才造就了上海这个冒险家的乐园。 终于到了除夕,安恭根一大早就领着三个人来到路鸣的寓所。这三个人都没有参加上次的大和旅馆爆炸案,这也是路鸣要求的,毕竟那几个人都被通缉了好久,相貌早就被日本人记住了,只要一露面马上就会响起警报声。 “路先生,我多少还是有点担忧,我们真的能顺利进入现场吗?”安恭根问道。 “你放心吧,我说能那就一定能。”路鸣笑道。 “嗯,我相信路先生的能力,路先生是智勇双全的朋友。”安恭根上前跟路鸣握了握手。 “不过得委屈你们待在后备箱里,时间不会很长。”路鸣很轻松地说道。 “这算什么,别说待在后备箱里,就算让我们藏在车子下面都没问题。”安恭根的确有资格这么说,他所经受的磨难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路鸣叫来饭菜,和安恭根等人一起吃饭,因为晚上要行动,他没有要酒,但饭一定要吃饱吃好。 快到晚饭时,谦田开车来了,看到安恭根四人也没意外,他已经知道路鸣会找帮手,至于安恭根等人的身份他也没觉得诧异。 今晚的任务是亡命徒干的活,还有谁比安恭根这样的人更合适呢,全上海找不出第二个。这也是天意。 安恭根四人并不知道谦田的身份,路鸣没打算告诉他们,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一伙人下去在八大碗吃了一顿实实在在的饭,还是没有喝酒,饭后安恭根四个人分别坐在两辆车里,谦田在前面开车,路鸣开车跟在后面。 靠近日租界的一段无人路面时,谦田和路鸣停下车,让安恭根四人藏在后备箱里,谦田还把自己车上代表领事馆的旗子拔下来,插在路鸣的车上。 两辆车的后备箱还算宽敞,藏两个人虽然挤了些,人躺在里面的姿势也称不上舒服,但是至少藏下了,总比挂在车子下面舒服得多,而且也没有任何危险。 谦田和路鸣互视一眼,都笑了。 一切就绪,抓捕小泽的活动进入倒计时。 第177章 遇见肥田 谦田和路鸣开车一前一后来到了日租界,大街上已经没人了,店铺也早都关门打烊,全都回家准备吃团圆饭了。 各处的鞭炮声愈加轰隆作响,显然是有不少大人也加入到了放鞭炮的行列。一年的最后时刻,谁都想放纵一下,辞旧迎新。 夜色渐渐深沉,云层中星星闪耀着光芒,只是因为云层太厚,天上的星空无法全部显现出来。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寒冷,偶有淅淅沥沥的冬雨,屋檐下会挂上长长的冰凌。 车子到了日租界的入口处,两个卫兵持枪过来准备检查,谦田打开车窗,挥舞着自己的证件大骂了一句:“八嘎。”然后车子猛然加速冲进了日租界。 路鸣也不含糊,紧跟在谦田的后面冲了过去。 这里一共是四个卫兵在站岗,后面的两个卫兵已经有人冲关,就把肩上挂着的三八式步枪握在手里,想要射击,前面的一个卫兵大吼着让他放下枪。 “队长,他们闯关为什么不能开枪?”一个持枪的卫兵不解的问道。 “八嘎。”队长伸手就是一记耳光,狠狠打在这个卫兵脸上。 八嘎是日本人骂外国人的话,类似于英文里的“法克”,队长没想到谦田这么骂自己人,太粗暴了。 领事馆的人了不起,亮亮证件就完了,谁也没说一定要检查啊。队长心里很窝火。 不过领事馆的人他真的惹不起,后面路鸣的车子他本想截下来的,可是看到车子上插着的领事馆的旗子,也只好放行了。 对日本军部的大员们来说,搞外交的人都是吃闲饭的,靠耍嘴皮子过活,根本不在眼中。可是对下层官兵来说,外交人员的证件和悬挂的国旗却是神圣不可侵犯。 四个卫兵都耷拉着脑袋,大过年的莫名其妙被臭骂一通,招谁惹谁了? 也是怪自己招子不亮,要是早一点看到是领事馆的车子,直接敬礼放行就是了,遇到这种事他们也只能自认倒霉。 两辆车一前一后开到公共礼堂的停车场,谦田和路鸣都停好车,看到周围无人,急忙打开后备箱,安恭根等人迅速钻出来。 一伙人二话不说,直接进入早已经瞄好的最边角的房间。 这个房间看上去闲置了很久,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也不知是干什么的。 路鸣曾经研究过这个房间的用处,或许最开始是用来当衣帽间的,也许开车进来的人都要先进入这个房间,然后把礼帽和大衣脱下来存放,这应该是这间房间本来的用途。 或许到了后来大家都觉得应该堂堂正正从前门进入才对,而不是从后门进来,有些偷偷摸摸的味道,所以又把衣帽间改在正门的进口处了,这间房间也就空了下来,用来堆放闲置的桌椅杂物。 究竟是不是这回事,路鸣也不知道,这间公共礼堂历史太悠久了,还没有日租界的时候,这个礼堂就已经使用了。 桌子上放着一大瓶乙醚和一个封好的纸袋,纸袋里是已经浸透了乙醚的纱布,纱布厚厚一叠,好几层,足可以迷晕上百号人。 燕小徽做事很仔细到位,处处显示出她对路鸣的良苦用心。路鸣把这些东西交给安恭根四人,他们是使用乙醚绑架的老手,根本不用教。 安恭根四人不能出去,他们只能躲在这个房间里,守候着准备抓人,抓到人后直接运到停车场,塞进两辆车的后备箱里。 路鸣和谦田来装作聊天的样子若无其事地来到走廊。 前面不远处就是宴会厅,参加联谊会的人已经陆续到场了,穿着制服的男侍者和穿着短裙的女侍者来往穿梭着,为客人们送上一杯又一杯的各种酒。 谦田和路鸣刚一进入宴会厅,就有侍者托着茶盘过来,让他们选酒,托盘里有英国威士忌、法国香槟和葡萄酒,还有俄国的伏特加。 谦田选了一杯威士忌,路鸣却拿了一杯伏特加,跟彼得两个家伙混熟了,他也喜欢上了伏特加。 “谦田君,您怎么来了?” 此时人群中一个人拼命挤了过来,虽然路不长,这人挤过来时有些气喘吁吁了。 “肥田君,你可不够意思啊,你这里有这么多好酒,都不请我过来。”谦田笑道。 两个人互相敬礼,然后谦田给路鸣介绍:“路桑,这是满铁株式会社派驻在上海的分社长肥田君。” 肥田向路鸣躬身,路鸣也躬身回礼,并且把从日本同学那里学来的问候语念了一遍。 肥田很开心,大笑道:“你们这两个不速之客,出人预料啊,根本没想到能请来你们这样的贵客啊。路桑,我可是久闻大名了。” “不敢当,肥田社长的大名才是如雷贯耳。”路鸣假惺惺地说道。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肥田这个名字,不是肥田的重量级不够,而是他根本不关心日本人的事。 路鸣偷偷打量着肥田,这家伙的名字叫错了,应该直接叫肥圆才对,完全就是一个枣核形状,如果人躺在地上,蒙上布,任何人都看不出这是一个人,只能看到一个球体。 他走路时也好像不是用两只短腿在迈动,而是直接在地上滚动一般。 三个人一起喝了一杯,说了几句“该死的天气”之类的闲话,然后肥田请他们到了右边的用餐区。 这里长长的条桌上摆放着各种点心还有菜肴,最主要的还是日本的国粹:寿司。五花八门的寿司足有上百种,像彩色拼图一样整齐摆放着,另外还有各种烤鱼、熏鱼,产自北海道的鱼子等。 点心则大多是中国的,毕竟日本也没什么好点心,充其量不过是各种饭团子。 谦田拣了几个寿司吃下去,还给路鸣介绍各种寿司的味道,路鸣也吃了几个,还是觉得吃不惯这种东西,只好选了一条烤鱼吃了一片。 肥田心里还在犯嘀咕,他不明白谦田怎会不请自来,他不是不给谦田发请帖,而是年年都给领事馆发请帖,可惜领事馆的人从来无人问津,根本不给面子。 他也知道,外交人员一向自视清高,看不起关东军和满铁这些赳赳武夫,认为他们都是血腥的战争贩子。 没人知道他肥田可是最爱好和平的人,因为和平时期才能赚到钱啊。 一旦发生战争,钱可能赚得更多,不过这些钱很快会变成子弹炮弹扔出去,那是个永远填不满的坑。 所以肥田痛恨战争,认为战争是人类最愚蠢的行为。 那些武夫脑子里想的什么?一个火气压不住,咣咣咣咣就把祖宗留下来基业全部砸个稀巴烂,那可是几百年甚至上千年才积累下来的财富啊。 不管是恢弘的建筑,还是缤纷的街道,转眼间就砸没了,只剩下孤独的老人和无家可归的孤儿。 肥田经常独自一人咆哮:这一定是精神病人所向往的伟大而愚蠢的事业吧。 第178章 小泽出场 可惜肥田只是一个分社长,当不了满铁的家,即便是满铁的社长,同样也当不了家。 作为关东军和帝国征战之路上的一条恶犬,满铁成立之初走上的就是一条邪路,注定不会有好下场。 路鸣是什么人,肥田当然知道,上海滩著名的公子哥,他最为人称道的是不务正业,不过这一点不稀奇。 上海滩的公子哥就没有务正业的,关键是他从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这一点任何男人都佩服,因为真的太难做到了。 不知有多少杂志报纸重金购买路鸣的绯闻,可惜这笔钱根本花不出去,因为实在无料可挖,除非造谣,却没人敢,路鸣后台太硬,本身还是律师。 一个美国哈佛毕业的法律系高才生,谁敢造他的谣言,那真是担心自己破产得不够快了。 上海滩倒有一个跟他相关的谣言:凡是得罪路鸣的人最后都失踪了。 这些人不知道去哪里了,有可能是出国了,也有可能是被装进麻袋沉到黄浦江。因为路鸣的未婚妻是漕帮“太后”的干女儿,他自然也就是漕帮的女婿。 肥田对路鸣的到来充满了好奇,他根本就没敢想给路鸣发请帖,不单单是怕路鸣不给面子,他还耳闻路鸣跟小泽有一些不愉快的误会。 尽管猜不出谦田和路鸣两人的来意,肥田还是尽心尽力地陪同着,好像下属陪同来巡查的上司一般。 “哈哈,原来你躲在这里了,我说怎么找不到你。”此时一个人抓住了路鸣的胳膊。 路鸣不用看也知道是燕小徽。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没看到。”燕小徽今天穿了一身红色的棉袍,加上精致的容妝,整个人像个新娘子一样惹人注目。 “我也是刚到,从那过来的。”路鸣指了指后院道。 “走,我领你见我娘去。”燕小徽满脸喜气道。 燕小徽不由分说,拉着路鸣就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到另一边,然后来到一个贵夫人跟前,笑道“娘,您看看这是谁,还认识不了?” 那个贵夫人仔细看看路鸣,惊讶道:“这不是小鸣吗?长这么大了?” “哈哈,您还认得他啊。路鸣,这是我娘。”燕小徽道。 路鸣急忙躬身行礼问安。 “你个浑小子到上海几年了?怎么从来不上我家来玩,我家门槛能绊倒你还是我家茶水有毒能毒死你?”燕夫人手指点着路鸣的额头训斥道。 路鸣老老实实挨着骂,不敢吭声,他印象里好像从没见过燕小徽的母亲,至少记事起就没见过了。 “夫人,你就别骂他了,他可能根本不知道还有咱们这门亲戚。”这时燕鸿道走过来,给路鸣解围道。 “怎么可能不知道?当年你和他老子,我和他娘都是好兄弟,好姐妹,我就不信他老子和娘亲从来不跟他说。”燕夫人不忿道。 路鸣心里这个苦啊,燕夫人说对了,他老子和娘亲从来没跟他提过燕家一个字,所以他真的不知道在上海还有这样一门不算亲戚的亲戚。 “娘,也许人家真的没说过呢。不用说人家了,你们以前也没跟我说过路家、盛家这些事啊。”燕小徽也笑着帮路鸣解围。 “唉,当年那些烂账不说也罢。”燕夫人感叹道。 “就是啊,你们不说,我们怎么可能知道啊。”燕小徽笑道。 “也是,好孩子,你别怪我,我老糊涂了。看着你们现在长大了,好好的,我就高兴”燕夫人笑道。 “不敢不敢。”路鸣还是低着头道。 “唉,都说这人老了就喜欢回忆往事,那都是幸福的人才有资格的,我们年轻太不容易了,不堪回首,老了也不敢回头看啊。”燕夫人感叹着。 “夫人可不老,您还像当年的老样子。”燕鸿道凑趣道。 “你别在孩子面前为老不尊了,我自己老不老还不知道,满脸的褶子还能不老?”燕夫人笑道。 “阿姨真的不老,您要是不说,我还以为您是小徽的姐姐呢。”路鸣赶紧拍马屁。 “哈哈,好孩子,这虽然是假话,阿姨喜欢听,你听着,以后一周到阿姨家来一趟,吃顿饭,让阿姨稀罕稀罕,你要是敢不来,我就找上门去。”燕夫人假装严厉地说道。 路鸣真是欲哭无泪,一周一次,打死他也做不到啊,他跟盛有德就是最亲了,除非有事过去,没事的时候一年也去不了几次。 这不是亲不亲的问题,他真的不愿意串门子,宁可一个人在家发呆也是好的。 “怎么样,看你以后还敢躲着我,我可是知道你住的地方。”燕小徽威胁道。 燕夫人拉着路鸣的手,亲亲热热地说着话,主要还是问他到上海来的情况,却一句话都没提到路鸣的爹娘。 路鸣感到纳闷,自己的父母和燕小徽的父母还有盛有德,当年一起从湖州到上海滩来闯世界的三户人家,究竟怎么结的仇怨?到底谁是谁非? 现在他一只手被燕夫人握着,另一只手被燕小徽握着,哪只手也不敢挣脱,活像被握在别人手里的鸡雏一样。 燕鸿道看到这一幕,可是老怀甚慰,他一直后悔当初怎么看走眼了,没有力争给路鸣和自己的女儿定亲,当年还是有很大胜算机会的。 正在路鸣左右都没法子的时候,一个人走过来,躬身说道:“诸位打扰了。” 路鸣一听声音怒气就涌上来,他不用看人就知道这一定是小泽征四郎,这个声音太熟悉了,就算在睡梦里都能把他惊醒。 “路桑,前些日子我们之间有些小误会,鄙人有所得罪,在此给您赔礼了。”小泽很有风度地再次鞠躬行礼。 “小泽君,我记得咱们之间不是有误会,那是一场真正的冲突,而且是差点害死我和小徽的冲突,你不用赔礼道歉,这个结恐怕是解不开了。”路鸣丝毫不客气地道。 “这当然由您,我是看在武藤君的面子上给您赔罪的。您可以认为我得罪了您,但那是我的职责所在。”小泽说完转身走了。 “这人是谁啊,他怎么得罪你和小徽了?”燕夫人诧异问道。 燕鸿道急忙说道:“这人是满铁大厦的安保队长,很有能耐的角色。” “小鸣,你和日本人有冲突啊?”燕夫人有些担忧道。 “也没什么的,就是一点小冲突,过后也就忘了。”路鸣笑道。 他不想让燕夫人担心,更不想暴露自己的企图,所以笑一笑也就过去了。 第179章 行动开始 燕夫人松了一口气。 燕家是跟满铁还有住友、三菱这些日本企业有生意往来,他们在情感上跟日本人还是很近的,如果路鸣与日本人发生大的冲突,他们就会左右为难。 燕鸿道笑道:“他们都是年轻人,年轻气盛,有些小冲突是难免的,过后喝一顿酒就没事了。” 燕小徽没有说话,她知道路鸣是不可能放过小泽的,如果不是为了非得抓活口,小泽也逃脱不了被沉入黄浦江的命运。 至于得罪不得罪日本人,她并不在乎,她是同仁医院的主治医生,不是靠跟日本人做生意过活的。燕家的生意如何,她向来不关心也不过问。 “小泽说的武藤君是谁?你在日本也有朋友啊。”燕小徽问道。 “哦,武藤是我在美国留学时的同学,回到日本后据说去日本大本营参谋本部任职了。”路鸣说道。 其实他可以问到武藤的电话,也可以打电话过去聊聊天,在他心目中,武藤是个挺开朗、有追求的青年。 可是听说武藤去了日本大本营参谋本部任职,他就一点兴趣都没有了。 音乐声响起,一对对男女走下舞池,开始翩翩起舞。 不用说,路鸣成了燕小徽的专用伴舞了。 参加联谊活动的客人大多是中年富人或者贵妇,所以没有狂野的墨西哥舞,也没有激昂的探戈,有的只是舒缓优雅的华尔兹圆舞曲。 路鸣陪着燕小徽跳了几支舞,燕小徽身体发热发软,都快靠在路鸣身上了。 路鸣并也不反感,只是心里还想着今晚的任务,难免有点走神。路鸣搂着燕小徽,两人好像不是在跳交际舞,而是路鸣抱着燕小徽在亲热。 舞池的外边,燕夫人看着路鸣和女儿缠绵的样子,对燕鸿道说道:“多好、多般配的一对啊,你说你这个老东西,当初怎么就没抓住啊?” 燕鸿道苦笑道:“我不是也没长前后眼嘛。” 他真的没想到,当初只是看上去有些俊秀、有些瘦弱的男孩现在长得如此高大英俊还有才华。 虽说路鸣在上海滩以不务正业闻名,但是年轻啊,有走弯路的资本,各种经历都有了,最后终究会找到正确的道路。 没有人随随便便成功,雨后才会有彩虹,这个也不是什么大道理。 “什么没长前后眼,还不是因为你跟小鸣的娘当年那点破事闹的,忘不了旧情,抹不开面子。”燕夫人冷哼道。 燕鸿道不敢反驳,他是商界出了名的妻管严。 燕夫人当年和路鸣的母亲是最好的闺蜜,就像袁明珠和宁馨儿差不多,燕鸿道追求路鸣的母亲不成,最后反而被燕夫人抓到手里了。 正是因为这个,路鸣的母亲和燕夫人这对最好的闺蜜彻底掰了,自此老死不相往来。 反而是燕鸿道和路鸣的父亲偶尔还走动一下,这对当年的情敌,在儿女长大成人后,不再计较往事,起码表面上是这样。 路鸣的父亲也许是看破世情了,甘心在家乡做一个乡绅,绝足不来上海已经多年了。 路鸣的母亲也甘心在家里照顾丈夫,过着相夫教子的生活,一家人倒也过得平和幸福。 其实人只要拥有一定的物质基础,再去掉贪心和私欲,很容易就能找到平静自在的生活。 美中不足的是路鸣的父亲当年因为腿上的枪伤,为了止痛,染上了鸦片瘾,戒不掉,好在盛有德总能给他弄到便宜又质优的云南烟土,这一点倒也没造成太大的困扰。 “老东西,你说小徽和小鸣还有可能在一起吧?”燕夫人问道。 “这个不好说,现在的年轻人根本不听咱们的话,他们都是出国留学回来的,见识比咱们多,他们的事就让他们自己做主吧。”燕鸿道推诿道。 “我看小徽好像是爱上小鸣了,这情景让我想起当年你追求小鸣的娘亲,太像了,难道这一点也遗传?”燕夫人苦笑道。 燕鸿道苦笑,不敢接话,不过经夫人这么一说,还真的有点像,当年他追求路鸣的母亲可谓疯狂,最后拿着两把手枪去找路鸣的父亲决斗。 唉,但愿女儿不要重蹈自己的覆辙。燕鸿道在心里默默祈愿道。 “过瘾,真过瘾,路鸣,跟你一起跳舞就是享受啊。以后你要多陪我跳舞好不好。”一支舞跳罢,燕小徽抱着路鸣的胳膊撒娇道。 “好,好,只要有机会就陪你跳。”路鸣王顾左右地答应道。 他的胳膊被燕小徽用力抱在怀里,明显感受到燕小徽的体温和心跳,他的心里也是痒酥酥的。 两人都没选白酒和葡萄酒,而是走到一旁拿了一大杯啤酒喝了下去。 路鸣虽然在跳舞,可是一直用眼睛瞄着小泽的身影,小泽的位置经常在变化,应该是在查岗。 小泽把整个礼堂分成几个区域,每个区域都安排了几个人把守,这几个人互相之间都能看得到,这样组成的人网别说一个陌生人,就是一只苍蝇飞进来都能看到,根本不存在死角。 自打音乐响起,谦田一直抱着一个漂亮的日本女侍者在跳舞,那个肥田没下舞池,这也难怪,他要是跳上一支完整的舞曲,估计自己的心脏就会像一个西瓜似的炸开了。 一曲刚完,谦田端着一杯威士忌走过来,笑道:“路桑,你舞跳得真好,是在美国学的吧?” 路鸣点点头笑道:“是啊,我是花重金请专业舞蹈老师教的,这学费没白花吧。” 路鸣说完还摆了个造型,实际上眼睛的余光从未停止过扫描。 谦田和路鸣碰碰杯,那意思是时候到了,该下手了。 路鸣也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小泽的戒心现在应该是降到最低了。他捏捏燕小徽的手心,示意马上开始行动,注意身边的变化。 燕小徽会意,走到一边对燕鸿道说了几句。燕鸿道点点头,走过来对肥田笑道:“肥田君,我女儿想跟您讨教一些生意上的事,不知可否?” 肥田听到是燕小徽请他,顿时喜不自禁,连声答应,三人开开心心走出宴会厅,来到一间休息室。 路鸣注意到了一点,小泽现在恰好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也就是说小泽并不知道肥田去了哪个休息室。 他走出去,来到安恭根他们藏身的房间,轻轻敲了三下门,然后又回到了宴会厅。 这是信号,告诉安恭根他们动手的时间到了。 行动是完全由安恭根四人来执行,路鸣并不参与,他不是为了避嫌或者想逃避责任,而是他没参加过这类活动,如果贸然加入,跟安恭根的人配合不好,反而会弄巧成拙。 这也是路鸣跟安恭根事先就商量好的。分工合作,无缝衔接,删掉哪怕是一丁点多余的过程,才能确保绑架任务顺利完成。 第180章 实施绑架 小泽征四郎心里很放松,所有进入联谊会现场的人逐一经过检查,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可疑之处,不请自来的客人谦田和路鸣也看不出什么破绽。 谦田应该不会有问题,在众目睽睽之下,路鸣一个人能玩出什么花样来?走着瞧吧,小泽似乎胸有成竹。 联谊会正式开始了,小泽巡视了一圈各个区域的安保,没有发现任何漏洞,所有人都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各个重要关口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小泽很满意,在场的十几个保镖是精挑细选出来的,都是他的亲信,个个精明强干,身手不凡。 回到宴会厅的门前,一个男侍者走过来躬身道:“小泽队长,社长先生请您去一下,请跟我来。” 小泽扫了一眼四周,看见路鸣正在跟人攀谈,谦田跟一个日本女孩在跳舞,现场秩序井然。 小泽挥了一下手,示意男侍者给他带路,走了好一段路,到了最边上的那个房间,他犹豫了一下,不明白肥田社长为什么要在这个房间会客。 小泽知道这个房间并不是休息室,基本上就是空房间,房间可以直通后面的停车场,难道社长先生要在停车场露天待客? 这个肥田,还真是个个性的人啊。 小泽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那个男侍者走进了房间。 就在迈进房间的一刹那,小泽感觉到了一股寒气直逼后脑勺。坏了! 小泽的呼喊声还没有出口,肩膀就被两双有力的大手按住了,随后一团散发着浓烈气味的纱布堵上了他的嘴,呼喊的声音被憋回到了喉咙里。 挣扎了几下,小泽就不动了,几秒钟后身体变成了一滩烂泥。在最后的清醒时刻,他明白了:自己被绑架了。 这种事他不知干过多少回了,没想到自己也有这一天。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呢? 安恭根没有动手,他只是监视着行动,他的三个手下干得非常利落,先前演练过无数遍了,没有一个动作是多余的。 地上还躺着一个人,可怜被剥得只剩下了内衣,还在昏迷不醒中。 此人是宴会上的男侍者,路过这里时被安恭根的人拖进来迷晕了。安恭根的手下换上了他的衣服,伪装成侍者,简简单单就把小泽骗进了房间。 这一切都是事先充分酝酿好的,每一个环节,谁干什么,分工明确。 皇民化是日本对殖民地实行的强制措施,日本对朝鲜奴化教育多年,所有朝鲜人从小必须学日语,因此朝鲜人说日语,跟日本人几乎一模一样,毫无区别。 安恭根的人伪装成侍者,根本不用学,行为动作说来就来,本色出演,就连精明如鬼的小泽也发现不了破绽。 “主角已经到手,再抓几个就行了。”安恭根向几个伙伴招招手,笑道。 男侍者又出去骗了两个保镖,说是队长找他们,这两人没有丝毫怀疑,屁颠屁颠跟着进来,这次是四个人一起上,顺利地将两人迷晕。 安恭根安排手下把三人拖到空无一人的停车场,扔进路鸣汽车的后备箱里。 三个人就像三袋货物一样,被扔进去,几乎摞在一起,安恭根当然不会考虑他们的感受,让他们活下来,已经算格外开恩了。 接下来如法炮制,又是两个保镖被骗进来,迷晕,然后扔进谦田汽车的后备箱。 最倒霉的是那个侍者,莫名其妙遭了无妄之灾。安恭根当然不能放了他,只能一起扔进后备箱里叠罗汉。 大功告成后,安恭根领着两个手下上了路鸣的车,那个伪装成侍者的人进入宴会厅找到路鸣,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得手了。”然后悄然离开。 路鸣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先前他看到小泽随着侍者去他们安排好的房间,心里也在打鼓,担心发生意外。 现在看来一切顺利,这件事跟安恭根合作,绝对是最佳拍档。 路鸣摇晃着身体来到谦田身边,笑道:“谦田君,我们该走了,我还得回去吃年夜饭呢。” “哦,对了,这是你们中国人的习惯,那我们赶紧走吧。”谦田假装才想到似的大声说道。 两个人悄悄穿过人群,来到外面的停车场,分别上了自己的车。 还是谦田在前面,路鸣开车紧跟在后面,到了检查岗那里,这次几个卫兵长眼睛了,看见谦田的车过来,笔直的原地站立不动,然后敬礼放行。 谦田根本没看他们,车子直接开过去,路鸣自然也就跟着过去了。 两辆汽车出了日租界开始加速,很快就来到先前安恭根安排好的空厂房那里,两人打开后备箱,六个人仍然在昏迷之中。 安恭根和他的手下扛麻袋似的,三下两下把小泽等人扛进去,扔在厚厚的稻草堆上。 “接下来就是你们的事了,但必须保证一点,人要活着,而且不能弄伤弄残,这几个人留着有用处。”路鸣走前嘱咐道。 “您放心吧,路先生,我们知道分寸,保证让他们吃足苦头,还不会有伤,更不会残疾。”安恭根坦然道。 “哎,那就好,我相信你们。”路鸣拍了拍手,笑道。 路鸣谢过谦田,两人各自钻进汽车,分道扬镳。谦田要回领事馆,路鸣则要去盛府吃年夜饭,看看时间,还不到8点钟,来得及。 路鸣加速来到留园时,大家都已经聚集在客厅里了。 有资格在盛府吃这顿年夜饭的人并不多,大多是盛有德的亲戚,还有几位商界单身的老友。 自从盛慕仪失踪后,盛有德几乎很少在家宴请宾朋,实在是没有心境,但年夜饭还是免不了要热闹一下。 盛府的丫鬟小厮们穿上了崭新的衣服,穿梭着送菜送酒,看到路鸣都躬身问好。 路鸣走进宽敞的客厅,看到盛有德坐在主位上,正跟几个人聊天,显然年夜饭还没开始呢。 路鸣走过去行礼,又特意点头示意,盛有德笑了,他知道路鸣这是在告诉他得手了,现在人质有了,下一步就是跟日本人谈判如何交换人质了。 “路鸣你跑哪儿去了,怎么到现在才回来?”袁明珠过来着急地问道。 “出去办事,耽误了时间,还好赶上年夜饭了。”路鸣笑道。 “大年夜的也不早点回来,你办什么事啊?”袁明珠问道。 路鸣没想好怎么回答,盛棣走过来笑道:“兄弟,你可算是回来了,不然明珠妹子要急疯了。” 袁明珠呛道:“一边去,怎么哪儿都有你啊。” 众人听到后哄堂大笑,敢这样对待盛棣的也就只有明珠姑娘了。 自古以来,小姨子和小舅子好像是专门用来对付姐夫的利器,不吵不闹反而冷清了。 “呃,我这不是替你着急嘛,我是好心啊。”盛棣笑道。 “你替我着急有什么用,去,去,看到你就心烦。”袁明珠说着把路鸣拉走了,拉到一个角落里的沙发上坐下。 看到这一幕,盛有德忍不住笑了,不禁想到那个古怪精灵的袁紫苑,今天最高兴的是应该是救助袁紫苑迈出了第一步。 相对而言盛有德喜欢袁紫苑多一些,她作为盛家媳妇的身份还在其次,主要是她的许多想法和做法与众不同,常有令人匪夷所思之举。 盛有德当初和几个湖州小兄弟一起闯上海滩,靠的也是一份勇气和智慧,他时常能从袁紫苑身上看到他们年轻时的影子。 袁明珠相对来说算是稳重的,如果路鸣知道盛有德的想法,大概哭笑不得吧,稳重这个词儿需要重新定义了。 第181章 漂亮女人 “跟我说说你都干什么去了,老实说我不打你。”袁明珠吓唬路鸣道。 “我真的没干什么,日本领事馆那个谦田你知道的吧?”路鸣笑道。 “知道,那个有些虚胖的日本人,不过日本人里属他最好了。”袁明珠笑嘻嘻道。 “嗯,你还算有眼力,他被硬拉去参加一个酒会,他喜欢喝酒你知道的吧?而且经常喝醉,喝醉酒是很危险的,你知道的吧?”路鸣搜肠刮肚在想词儿。 “嗯,知道,他好像特别喜欢喝酒,又拉你喝酒去了?” 袁明珠每次见到路鸣和谦田在一起,都是在喝酒,这是真的。 古人不是说“酒逢知己千杯少”吗,难道他们算得上是知己?袁明珠真有点搞不懂。 “他怕参加酒会喝醉了没人送他回去,所以邀请我陪他一起去,我也不好意推辞,就去了。”路鸣这通瞎话编得累死了,手心都出汗了。 “就这么点事?一点不刺激,也不好玩。”袁明珠撅着小嘴嘟囔道。 “那你说什么事好玩,什么事刺激,我陪你!”路鸣感到解放出来了,笑道。 袁明珠就是这么个性格,喜好热闹刺激,唯恐天下不乱。 “那一会儿吃完饭了,陪我放烟花吧。”袁明珠想了想,今晚也只有这么一件事。 路鸣立即跟明珠击掌,满口答应,这是堵住她嘴的有效办法,他生怕明珠想出什么鬼主意,愁眉苦脸也得陪着。 不多时,酒菜都上齐了,大家开始上桌喝酒。 桌子上光是各种酒就有七八样,回沙茅酒、汾酒、白玫瑰酒、甘露酒、绍兴黄酒,还有洋酒威士忌、白兰地,酒瓶五彩缤纷、光彩夺目。 首先是盛有德致祝酒辞和新年贺词,基本上都是老一套,祝大家新的一年万事如意、身体健康、财源滚滚等等,然后就是一轮一轮的敬酒。 路鸣开始慢慢吃喝着,他在联谊晚会上已经吃喝不少,现在就是做个样子,袁明珠倒是兴致高昂,开始跟几个熟悉的人拼起酒来,一刻不肯闲着。 酒过三巡,荤素馅的饺子分开上桌,镇江香醋和山西陈醋也一道放在了桌上。 路鸣观察着桌上每个人的神情,这些人虽然他都认识,但没有深交,也没什么话说。 他感觉到气氛有些压抑,盛有德和盛棣好像也是满腹心事。 不过想想也释然了,盛慕仪下落不明,袁紫苑被日本人控制着,大家怎么高兴得起来呢。 如果袁明珠知道了袁紫苑的处境,生死未卜,估计一口酒都喝不下去。 路鸣的心里藏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这一顿年夜饭自然吃得没滋没味。 人真是很奇怪,没有什么就会想什么,有了,在眼边,反而视而不见。 他想起在外国每次过圣诞节的时候,总是想念国内的春节,回国后这种感觉就淡了,童年时过节的快乐再也找不回来了。 饭吃完后,路鸣陪着明珠出去放鞭炮和烟花,放了大约半个小时才让她过足瘾头。 此时盛有德的管家过来,悄声说老爷有请。 路鸣一直在等着,便吩咐几个丫鬟陪着明珠继续放烟花,自己悄悄来到盛有德的书房。 盛有德宽敞的书房里只有落地台灯亮着,屋子里黑黢黢的,路鸣悄然走到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事情办得怎么样?”坐在黑影里的盛有德问道。 “是这样的。”路鸣把整件事的过程简略说了一遍,他当然没说遇到燕夫人的事。 “好,人一定要看管好了,既不能让他们死了伤了,也不能虐待他们,好酒好肉的招待他们。”盛有德说道。 中国人自古就是这样,理归理法归法,儒家文化讲的是以德服人。 “好的。”路鸣有些不情愿的答应。 尽管路鸣的想法和盛有德不完全一样,但他也知道,现在袁紫苑在人家手上,交换人质是头等大事,千万不能意气用事。 “那个空厂房能住人吗?天寒地冻的,不要把人冻坏了,实在不行我另外找地方安置他们。”盛有德想了想道。 “您要是有更好更隐秘的地方,就把他们转移过去,我也担心空厂房那里不安全,不过请给我一天时间。”路鸣说道。 “你是不是想报一下私仇?”盛有德笑了。 “也不是,我想跟这个家伙好好谈谈。我对他不够了解,知己知彼嘛。”路鸣笑道。 “可以,那就这样,后天我派人把他们接走,另外安置起来。这两天你一定要注意防范,不要节外生枝。我会通过商界跟日本方面摊牌,尽快把紫苑交换回来。”盛有德挥了挥手,声音里露出了倦意。 路鸣道了晚安,便退出了书房。 日本人在第二天才发现小泽征四郎和四个手下失踪,那个倒霉催的男侍者根本没人在意,好像他丢没丢都一样。 满铁方面并不认为小泽等人是被绑架了,除夕晚上那么多人在联谊会现场,谁能悄无声息地绑走小泽,而且是五个大男人。 他们作为满铁的精锐,一向干的是绑架、暗杀的勾当,怎么会神不知鬼不觉被别人绑架? 但五个人在同一个晚上人间蒸发,这也是事实。 满铁方面召集所有外勤人员开了一天会,商讨此事,准备给总部写一份报告,最后的结论是:因为压力太大,导致精神崩溃,所以小泽擅自离岗,下落不明。 也难怪他们做出这个错误的判断,小泽在几个月里举止错乱,连续失手多次,令人大跌眼镜。 前不久被召回满铁总部严厉训斥了一顿,一般人受到这等对待,早就羞愧得剖腹自杀了,小泽能回来继续任职,已经足够坚韧。 但人的耐受力毕竟是有限度的。 年前就传言有人要炸掉满铁大厦,谣言压得小泽如惊弓之鸟,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就要检查整个大厦,连带里面的职员都要进行全身检查。 满铁大厦内部人员不胜其烦,民怨沸腾,也有部分人有上层关系,把这个事情捅到了总部,指责小泽干扰满铁正常工作。 满铁大厦安全的担忧,很有可能是压垮小泽的最后一根稻草。 肥田把这些看法整理出来,写成了材料汇报给满铁总部,总部认为暂时只能做这个解释,等查明实际情况再做最后结论。 小泽这样的精兵强将,如果真的被人悄悄绑架或者暗杀,无疑是满铁的耻辱,在坐实之前,他们不会轻易承认。 “不会的,小泽长官怎么可能擅离职守,打死我也不会相信!” 满铁总部社长办公室里,一个漂亮女人歇斯底里地喊道。 “于莺儿,这件事你没有责任,不必这样。现在不过是暂时认定,还不是最终结论。”满铁总社社长安慰道。 “社长,我不是为我自己,我是为了小泽长官,小泽长官一定是被人害了!”漂亮女人仍然在喊叫。 “谁能够害得了他呢,他可是这方面的权威专家啊。”社长摇头道。 “如果小泽长官真的是被人绑架了,那一定跟一个人有关。”于莺儿降低了声调,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什么人,你说说看。”社长只好耐着性子听下去。 “路鸣,上海滩的路鸣。”于莺儿咬着牙说道。 “哦,你说的是上海滩那个赫赫有名的花花公子吧,一个不务正业的公子哥儿他能干什么?他连小泽的一根汗毛都碰不到。”社长鄙夷道。 “社长,你小看他了,我原来也这样认为,后来上了大当,吃了大亏,小泽长官几次失手,都是跟这个路鸣有关。”情急之下,于莺儿把小泽不肯承认的事实说了出来。 “于莺儿,照我看,你是接受不了小泽擅离职守这个事实,才产生了丰富的联想。其实我也接受不了,可是这毕竟是事实啊。”社长慨叹道。 于莺儿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捂着脸痛哭起来。 第182章 再见小泽 于莺儿并不是日本人,她是纯正的中国人,但从另外一方面来说,她比日本人还要日本人,因为她死心塌地地忠诚于日本,比日本人更加拥护“亚洲共荣”政策。 于莺儿出生在东北(满洲)一个标准的铁杆汉奸家族,爷爷那一辈在日俄战争后就开始跟日本人合作。 满铁成立之初,于氏家族里的男性几乎全部加入了满铁,为日本人效力,到最后,铁杆汉奸成了家族的唯一出路。 日本人当然喜欢这样的汉奸家族,对于家也是特别厚待,想让他们成为表率,做给中国人看。 由于得到了巨大利益,于家老少几代人都特别热心、忠诚于日本人的事业。 于莺儿在十几岁时被送到日本接送间谍训练,随后派遣回来在满铁工作,负责搜集情报。 小泽来到满铁任职后,看中了于莺儿的身手,邀请她做助手,跟自己一起工作。 于莺儿最初还有点犹豫,小泽超强的工作能力和男人魅力,很快就征服了于莺儿。 两人被派到上海后,于莺儿不但成为小泽的得力助手,也是他的床上伴侣。 上海好像注定了是小泽的滑铁卢,遇到的每件事情都跟路鸣有关,跟路鸣有关的每件事都十分棘手。 和路鸣数次交锋,小泽不仅任何便宜都没占到,反而屡受挫折,仿佛中了邪一般。 小泽被召回总部受到上峰严厉训斥,于莺儿因为是中国人,不但没有受到训斥,反而因辛勤工作受到嘉奖。 小泽是个不服输的人,坚决要求回上海继续工作,总部批准了他的请求,但是把于莺儿留在了东北(满洲),就是不想让她继续受小泽的牵连。 于莺儿虽然很想跟随小泽回上海,但是上司的命令不能违抗,只好含泪跟小泽依依惜别,等待小泽将她召回上海。 没想到才过去一个多月,上海分社就传来了小泽失踪的消息。 于莺儿头一下子就大,断定这是路鸣从中搞鬼,而且小泽很有可能凶多吉少。 她仔细分析了满铁上海分社的报告,路鸣的名字在除夕联谊会来宾的名单上,那就不用说,小泽的失踪肯定是路鸣造成的。 上海分社报告后面附了一份小泽制定的安保计划书,计划非常周密,看不出路鸣采用了什么办法,是怎么得手的。 尽管如此,于莺儿坚信自己的判断不会错。 她了解小泽的性格,如果真的支撑不住,他会剖腹自尽,用自己的血来洗刷过错,但决不会畏罪潜逃,也不可能精神崩溃,这些都是胡说八道。 正在焦虑不安之时,满铁日本大本营发来急电,满铁社长念着电报的内容,顿时傻眼了。 还真是让于莺猜着了,小泽和他的几个手下根本不是擅离职守,而是被人绑架了。 第二天,路鸣去了那个空厂房,被蒙着眼睛的小泽和他的手下,每人披了一件破旧羊皮大衣,周围还放了两个火盆,屋子里温度还可以。 “怎么样,小泽君,我们又见面了。”路鸣呵呵笑道,好像他们之间真的是朋友一样。 “路桑,你赢了。”小泽痛快认输。 “我们之间输赢无关紧要,我也没兴趣跟你搞什么比试,我就想知道一件事,你为什么要杀我?我也没有得罪过你吧。”路鸣问道。 路鸣一直到现在也弄不明白,以前他根本不认识小泽,更谈不上有什么恩怨,小泽为何要置自己于死地? “路桑,你误会我了,我根本没有想要杀你的意思,如果真想要杀你,你是跑不掉的。我就是想抓住你,逼迫你跟我们合作。”小泽淡淡说道。 路鸣想了一下,还真没法反驳小泽,那天他进入医院,小泽如果想要搞暗杀,他根本没法逃生。 “你认为只要抓住我,我就会答应和你们合作吗?”路鸣不屑道。 “我没那么天真,但抓住你是我的职责。路桑应该我们是干什么的,说到底我们不过是一把枪,扳机掌握在别人手上。”小泽有些颓丧道。 “那你说说,你们把袁紫苑小姐困在哪里了?”路鸣说到了正题。 “袁紫苑小姐的确是被我手下的人带走的,可是下命令的人不是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羁押袁小姐。可能是我的级别不够吧,上面跳过我直接下达了命令。”小泽坦诚说道。 路鸣站起身不再问了,他心里明白,不管小泽说的是不是真话,无法从这个人嘴里得到袁紫苑的下落。 对这种人用刑是没用的,更何况还不能对他用刑,再等等局势的变化,走一步看一步吧。 “先生大老爷,请您发发善心放我走吧,我跟这件事一点关系没有啊,我出去后保证一句话都不说,什么都不知道。”路鸣正要离开,坐在角落里的那个侍者忽然大喊起来。 他的眼睛也被蒙上了,但话语中觉得路鸣比较温和,而且没有对绑架对象动刑,于是大胆哀求起来。 “先生大老爷,我家里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孩子啊,如果我不回去,他们都会饿死的!”男侍者哀嚎道。 路鸣笑了,走过去拍拍他的脸,笑道:“小家伙,你不老实啊,你才多大,你母亲就八十了?难道六十岁才生的你?还有你结婚了吗,哪里来的三岁的孩子。” 这小家伙明显是评书听多了,一着急就把评书里求饶的话,照本宣科背了出来,一个字都没改。 “先生大老爷,我说实话,我家里真有困难啊,我娘病重躺在床上不能下地,我还有两个小妹妹,一家人等我拿钱回去养活,我如果不回去,他们活不下去啊。”这个侍者哭着道。 “真有这事?好吧,你把自己的姓名、你娘亲的姓名,两个妹妹的名字都告诉我,还有你的家庭住址,如果我查实了是真的,我会让人给你家里送一百块大洋。”路鸣觉得这个侍者确实有点亏,是该想法补偿一下。 “大老爷,求求你就放了我吧,我还要去上班挣钱养家糊口啊。”侍者情绪平复了一些。 “一百大洋,我说到做到,够你们家生活一年了。你不用害怕,我不会害你,但现在真的没法放你走,等这件事完了保证送你回家。”路鸣笑道。 “好吧,那您可千万给我家里送钱啊,就当我借您的,等我以后挣钱了还给您。”侍者总算接受路鸣的突出的方案。 “好了,赶紧说你的家庭住址,还有你家人的姓名。”路鸣不耐烦道。 侍者只好按路鸣的要求说了,路鸣拿出一个小本子一一记下来,然后笑道:“你放心吧,只要你说的是实话,你的家人我帮你照看着。” “那就谢谢大老爷了。”侍者连连摇晃着脑袋道谢,手脚都捆着呢,也没法动弹。 路鸣走出空厂房,对安恭根道:“你们的仇都报完没有?” 安恭根笑道:“那还能饶了他们,不过你放心,他们既没有外伤也没有内伤,拆开包装啥也看不出来。” “那就好,再守一晚,明天会有人把他们接走,你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路鸣说道。 “那也好,转移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安恭根如释重负道。 他们的专业是绑架和暗杀,并不是当看守,路鸣能把这些人转移走,那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寒冷刺骨的冬天,谁愿意大眼瞪小眼陪着自己的仇人,在一件空房子里挨饿受冻呢。 第183章 留园滞留 路鸣拿出一张五百元的银票,塞给安恭根,笑道:“大过年的,请兄弟们好好吃一顿,喜欢什么就买什么,算我的一点心意吧。” 安恭根不肯收,路鸣还是再三塞给他,沪上韩侨抗日义勇队活动经费很有限,主要靠中朝有识之士捐赠,日子过得很清苦。 “多谢路先生,我就不客气了。”安恭根被路鸣的真诚打动了,眼圈红红的。 路鸣开车走了不远,停车在中途给张子扬打电话,让他帮着查一下那个侍者说的情况是否属实。 张子扬不明白他要干什么,一边不满地嘟囔着,一边打电话给那个家庭地址所在的分局。 虽然是大年初一,各分局都安排了人员值班,张子扬请值班警察辛苦跑一趟,调查一下这家的情况。 路鸣开车往留园去,快到盛府时又给张子扬打电话,张子扬已经问清楚了,那个侍者家庭情况基本属实,甚至比他说的更为凄惨。 侍者的父亲已经去世,一家人靠他在外面打工养活重病的母亲和两个年幼的妹妹。除夕夜他没能按时回家,一家人都急疯了。 大过年的家里连一顿年夜饭都没吃上,街坊邻居给她们娘仨凑了一些粮食和蔬菜,这才凑合着吃了一顿饱饭。 路鸣心里凄然,如果不是为了保密,他真想马上放那个侍者回家,再给他一笔补偿费,不过现在不行,如果放了这个侍者,他们的行动就会曝光。 关键是营救袁紫苑的方案有可能因此泡汤。 路鸣找到附近一家熟悉的钱庄,给了伙计一块大洋的跑腿费,让他按照那个地址立即送去一百块大洋。 他再三嘱咐伙计,告诉侍者的母亲和妹妹,侍者被人雇佣去了外地,这笔钱是定金,过些日子人就会回来,而且会带回来一笔钱。 伙计用心记好,然后蹬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赶往侍者家里。 路鸣没有多给钱,是怕这家没有男人,一旦被人知道这户人家突然有了一笔钱财,流氓地痞会上门敲诈甚至抢夺,反而会有生命危险。 路鸣处理好这件事情之后,开车回到留园,张子扬让他过去和采莲一起吃饭,他推说有事要办,没有答应。 抓到了小泽五个人,路鸣的心里踏实了一些,起码可以用来换回袁紫苑吧。但他没有因此感到高兴,袁紫苑安全了,盛慕仪呢? 盛慕仪现在究竟在哪里? 在某个地方漂流着,还是被人困在了什么地方? 为什么始终没有信息传递回来? 路鸣感觉心里有个地方堵塞着,根本没心思陪张子扬喝酒,弄得张子扬埋怨了他半天,说他不够哥们义气,有了媳妇忘了哥们。 路鸣在留园静静等了三天,这还是他第一次在留园住这么长时间,以前顶多住一天就找借口走人。 他忍耐着性子在等袁紫苑的消息,如果需要,他会马上出发去营救袁紫苑。 小泽等人被盛有德派人接走了,接到什么地方当然没人知道,路鸣也没有问,反正安全性肯定比在空厂房大多了。 袁明珠找了路鸣几次,要求跟他回万国公寓,留园虽然豪华,但是待在这里总有一股说不出的压抑感。 路鸣借口说盛有德一定要留他们住几天,那就忍耐几天吧,嚷嚷着要走是不给长辈面子。独生女盛慕仪不在身边,老头子毕竟孤单啊。 袁明珠想想也是,每逢佳节倍思亲,自己的娘老子在湖州也是一样啊。劝不走路鸣,她也只好撅着嘴离开了。 在第四天,日本方面终于来了消息,盛有德把路鸣一个人叫到书房。 “老伯,是有好消息吗?”路鸣一进来就兴冲冲问道。 “不算好,也不算坏。”盛有德苦笑道。 “嗯,怎么说?”路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通过日本财阀出面施加压力,军方承认袁紫苑的确在他们手上,但是出于某种特殊原因,现在无法放走她,保证几个月之后袁紫苑能安然回来,不会少一根头发。”盛有德无奈地摆摆手,意思他也无能为力了。 “日本人的话能信吗?我觉得他们是在故意拖延时间。”路鸣急了。 “三菱株式会社总裁以他个人名誉做了担保,我觉得基本可信。中日之间毕竟还没走到那一步,如果战事爆发那就不好说了。”盛有德认真道。 “您还认识三菱总裁?您不是不跟日本人做生意吗?”路鸣诧异道。 “俗话说生意不在人情在,我不跟日本人做生意,就不能有几个日本朋友了?你不待见日本人,不也有日本朋友,还有个关系不错的日本同学,我说得没错吧?”盛有德笑道。 “老伯的脑子很强大,我没话说了。可是三菱总裁有那么大的权力吗?”路鸣有些不相信。 “你有所不知,日本政府是由军人和财阀联合组成的,军方如果得罪了财阀,就别想政府给划拨足额的军费,政府里的文职官员权力有限,只能给军方和财阀跑腿、传话。”盛有德解释道。 “还要再扣押袁紫苑几个月,难道他们不要小泽这些人了?依我的性子,如果不在一个月内放袁紫苑回来,干脆就杀了小泽那个浑蛋。”路鸣愤愤不平道。 “没用,人家说了,那几个废物咱们留下也行,杀了也行,放了也行,反正怎么着都行,他们不在乎。”盛有德苦笑道。 “这……咱们白抓小泽了?”路鸣差点哭出来。 费了那么大的劲,绞尽脑汁策划了一次绑架行动,也收获了完美的结果,谁知到手的货居然一分钱不值,这也太坑人了吧。 “也不算白抓,至少显示出我们的决心和能力,不然他们绑我们的人,我们一点动作没有,他们会更加肆意妄为。我跟三菱总裁说了,我什么都不管,如果我的侄媳妇回不来,或者缺胳膊少腿,我对所有在上海的日本人就不客气了,除非他们全部躲进领事馆。”盛有德一拍桌子,大声说道。 “好,就应该这样说,这样才解气。”路鸣赞道。 “我可不是为了解气,我是认真的,如果袁紫苑出了事,我就跟日本人彻底翻脸,什么狗屁中日友好,我看是你死我活。”盛有德豪气道。 “对,对,老伯就应该这样想就应该这样说。”路鸣瞬间觉得神清气爽,胸中堵着的一口怒气也消了几分。 “三菱总裁再三向我保证,让我耐心等候几个月,就当他们邀请紫苑做客了,等这件事过去,他会给我解释事情的缘由,给我个说法。”盛有德道。 “那好,咱们就等着这个说法吧,如果不能让咱们满意,我发誓一定会把满铁大厦炸了。”路鸣杀气腾腾道。 路鸣有些后悔了,早知如此,不该把目标定在小泽这些人身上,而是应该趁满铁大厦守卫空虚,让安恭根搞一次偷袭,把满铁大厦炸成废墟。 第184章 舞伴消失 不过现在也不晚,路鸣下了决心,如果袁紫苑真的出了意外,一个月内,死活也要让满铁大厦连同里面的人统统化为乌有,为袁紫苑殉葬。 正如盛有德说的那样,管他什么外交灾难或者中日开战,他也不在乎,既然早晚都要打一仗,那就早点引爆。 “你先回去等消息吧,我看明珠这几天坐立不安的,也难为她了。”盛有德道。 路鸣行了礼,退出书房,回到自己的房间,立刻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袁明珠得到离开留园的许可,高兴坏了,好像放出笼的鸟儿一样,欢呼雀跃起来。 出了留园的大门,她回头看看,不觉纳闷道:“你说我姐姐经常在这里住,她怎么不嫌气闷啊?想到她以后要嫁到这里来,我都替她憋得慌。” 路鸣笑道:“你又不是袁紫苑,怎么知道她的感受,或许她觉得这里才是最舒服的地方呢。” “这个袁紫苑究竟跑哪儿去了,一个人有什么好玩的啊,过年都不回来。会不会是出事了?”提到袁紫苑,袁明珠又开始发愁了。 “没事的,我猜她跟我们的想法一样,不想马上结婚,一个人玩够了再回来。”路鸣敷衍道。 “也是哦,怪不得她跟盛棣吵了一架就跑出去了。”袁明珠自言自语道。 “放心吧,她肯定是遇到好玩的地方了。好山好水,好吃好喝,你就别担心了。”路鸣有些心虚地说道。 袁明珠点点头,开心地笑了。 路鸣说的也不完全是假话,袁紫苑的确在一个地方好好待着呢,而且也没有任何痛苦没有委屈,只是暂时失去了人身自由。 路鸣原来的确很是担心,黄炎宁讲述的情况只能说明袁紫苑还活着,但会不会遭遇不测仍然是个未知数。 现在得到了日本三菱总裁的承诺,袁紫苑的人身安全算是有了基本保证。不过日本军方跳过小泽,使用专业人士绑架袁紫苑,肯定是某个重要人物下的命令。 那么目的是什么呢,无非是想借助袁紫苑被绑架这件事,逼迫盛慕仪现身。 这当然是路鸣的猜想,背后的原因,恐怕只有等袁紫苑回来才能全部解开。 路鸣带着袁明珠去见了张子扬和采莲,又找来宁馨儿一起吃饭。 “你小子总算想到哥们了,这几天跟明珠怎么样,下了种子没有啊?”张子扬挤眉弄眼道。 袁明珠开始还没听懂,待到明白过来后,抓住张子扬的脖领子就是一顿猛捶。 “该,活该,让他嘴贱。”采莲在一旁鼓掌叫好。 宁馨儿在一旁抿嘴笑而不语,自从军火事件摆平后,她一改以往的高冷风格,跟路鸣他们在一起的时候,笑容也多了,话也多了, 路鸣这才知道,原来她的高冷并不是天生性格,而是不大看得起他们这些人。 “小子,你就看着你媳妇欺负人,也不管管啊。”张子扬叫喊着。 “这种事我管不了,你是自作自受。”路鸣都不拿正眼瞧他,对着采莲和宁馨儿笑道。 袁明珠打了一会就累了,只好放手,张子扬实在是皮太厚了,根本打不动。 “对了,说正经事,你这些日子都忙什么了,怎么连个人影都见不到?”张子扬问道。 “没忙什么啊,我和明珠被盛会长强行留在留园过年了。”路鸣装作无奈道。 “就是,这几天把我憋坏了,可得好好放松一下,等喝完酒咱们去百乐门跳舞好不好。”袁明珠说着手舞足蹈起来。 “好啊,我也好长时间没跳舞了。”宁馨儿自然是举双手赞成。 “百乐门过年不放假休息吗?”张子扬纳闷道。 “他们放什么假啊,过年过节跳舞的人最多,也是最赚钱的时候。”宁馨儿说道。 路鸣和张子扬都不怎么喜欢跳舞,不过袁明珠和宁馨儿闹着要去,他们也不好阻拦,大过年的,开心最重要。 采莲无所谓,跳舞也好,不跳也行,她反正是应酬惯了,什么场合都能找到让自己很自在的方式。 大家急急忙忙喝酒吃饭,然后开着三辆车去了百乐门。 到了百乐门一看,果然是一片歌舞升平的景象,门前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车,大多数还是黄包车,哪怕在上海,汽车也还是稀罕物。 进入舞厅后,路鸣就忙了起来,轮番陪着宁馨儿和袁明珠跳舞,张子扬和采莲没有下场,在旁边看着他们跳。 “咦,宁小姐在百乐门不是有专门的伴舞吗?”张子扬看路鸣陪宁馨儿跳舞很是辛苦,随口问袁明珠道。 “别乱说话,那个人已经不见了。”袁明珠马上嘘声道。 “人怎么好好的不见了?”张子扬没明白袁明珠的意思。 “让你别问就别问,哪儿来的这么多废话啊。”袁明珠不耐烦道。 张子扬只好乖乖闭嘴。这里面一定有故事,袁明珠肯定不会告诉他发生了什么,再问就是自讨没趣了。 在舞池里忙乎的路鸣同样想到了这个问题,他四处眺望着,想在跳舞的人群中找到那个瘦高的人影。 “你别看了,那个人已经不在这里了。”宁馨儿淡淡道。 “呃,什么人不在……”路鸣话说了一半,停在那里。 “装糊涂是吧,我知道你在找谁,就是我先前的舞伴,不过他已经离开这里,永远拜拜了。”宁馨儿叹了口气。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路鸣心里犯起了嘀咕,这事怎么也没听明珠说起过啊。 “没什么,是我识人不明,上了人家的当。”宁馨儿一甩头,做了个潇洒的舞蹈动作。 “啊,他骗了你?胆子也太大了吧,这个人现在在哪里?”路鸣有些气愤地道。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个人叫高乐平,武汉政府派来的人,接近我是为了达到他们的目的。”宁馨儿叹道。 “武汉政府?那就是汪先生的人了,你怎么知道他的身份是伪装的?他跟你吐露实情了?”路鸣不解道。 “他的身份是我哥查出来的,原本只是想查他是不是正经人,结果发现他有武汉背景。”宁馨儿黯然道。 “有背景归有背景,说不定人家是真心喜欢你的呢,这也不矛盾吧。”路鸣对武汉汪先生的情况并不了解,他是真心希望宁馨儿找到自己的如意郎君。 “汪先生也想在上海占一块地盘,可是青红帮早被南京政府蒋先生拿下了,所以汪先生只好退而求其次,想拿下我们漕帮这块地盘,可惜他太心急了,因为一件事暴露了自己。”宁馨儿道。 “哦,我猜猜看,是因为走私军火的事吧?”路鸣马上明白了。 “你真鬼,一下子就猜中了。我当时也纳闷,怎么会被海关发现的呢,计划得很周密啊,想不到是他做了手脚,捅出了大娄子,差点害得漕帮万劫不复,如果不是你出手,上海滩现在就没有漕帮了。”宁馨儿说着,眼里闪动着泪花。 “漕帮这是吉人自有天相,我不过是助了一臂之力。”路鸣大气道。 “对了,我哥盛邀你回家吃饭,他要隆重感谢你。”宁馨儿笑道。 这话听着好奇怪啊,回家吃饭怎么还要盛邀?又要隆重?路鸣只有在心里苦笑了,他这个毛脚女婿,人家原本不认啊,现在才认。 “不必了吧,咱们都是一家人,不用客气的。”路鸣顺势笑道。 “不害羞,谁跟你是一家人啊,啊不对,我说错话了……”宁馨儿的脸绯红了,舞步都乱了,踩了路鸣好几脚,还是路鸣用有力的手臂带动她,才修正过来。 宁馨儿是一时脑子短路,想岔了,以为路鸣是说和她是一家人,其实路鸣说的一家人,是指他跟袁明珠的关系。 宁馨儿羞得真想找个地缝儿钻进去,可惜舞池里都是地板,根本没有地缝儿可钻。 第185章 不敢生事 “没事。我在美国学跳舞时,把教练的脚都踩肿了呢。”路鸣故意打趣道。 他早就察觉到,宁馨儿可能因为平时跟人交际少,话也比较少,有时候就容易说错话。 “嗨,还是明珠妹子有眼力,看中了你,比我强多了。”宁馨儿好半天才恢复正常,幽幽道。 路鸣笑道:“我们相中彼此,不是我们的眼力问题,而是我们的父母有眼力吧,这就是命,谁也抗拒不了自己的命。” “也是啊,经过这一件事,我哥就对我说,以后找人得跟明珠妹子学,宁可找干啥啥不成的窝囊废,也不能找太有心计,腹黑的男人。” 路鸣笑了,这话听上去怎么像是骂人啊,难道他是干啥啥不成的窝囊废吗? 也许漕帮真的这么认为,不会赌博,不会挣黑钱,不会混社会,这样的男人就是废物。 “不对,我又说错话了,不是说你干啥啥不成,你是干大事的男人。”宁馨儿突然反应过来,羞得抬不起头来,简直想二度钻地缝。 “没错,我混迹上海滩几年了,的确啥事也没干成。”路鸣心想,按照漕帮的标准,我还是做个安静的废物比较踏实些。 “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你千万别误会啊。大哥他们现在已经改变对你的看法了,总在帮里以你为榜样教训手下人。”宁馨儿急了。 “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不会误会的。不过千万别学我啊,那会耽误漕帮大事的。”路鸣说的也是真心话,漕帮的人如果学他,那不是不伦不类了嘛。 “我平时跟人接触太少,尤其不了解男人,看不清一个人的真面目,还自以为是,才会被那个姓高的蒙骗。”宁馨儿叹道。 “总得先交点学费,才能学到东西,你这也是吃一堑长一智吧,不用多想,只要人好好的,从头再来就是了。”路鸣宽慰道。 “我现在才知道,人家对我根本没兴趣,完全是对我们漕帮的基业有兴趣,我就是个跳板。”宁馨儿不无自卑地道。 “胡说,你这么漂亮的大美人,凡是男人都会动心的,怎么会没兴趣?”路鸣笑道。 “那你有兴趣吗?如果有兴趣,送给你了。”宁馨儿忽然大胆起来,调笑道。 “我当然有兴趣,可惜不敢,明珠会掐死我的,她那脾气你还不知道?”路鸣不敢生事,只能用明珠挡驾。 “我问过明珠妹子,她说她不在意,随便你。”宁馨儿亦真亦假道。 “你大概理解错了,她的意思是不介意掐死我。”路鸣松开搂着她的两只手,做鸡爪状。 宁馨儿还想说什么,舞曲停了。 宁馨儿笑道:“难怪明珠妹子那样爱你,和你在一起,和你说话都是一种享受。你果真是个有趣的男人。” 路鸣没有回答,他和明珠之间似乎已经超越了爱和不爱这个境界,而是上升到了命运的高度。 也可能真的有月下老人,在他们出生时,用一根红线绑在他们身上,他们两人从此就永远联系在一起了,想挣脱是不能的。 路鸣轮番陪着袁明珠和宁馨儿跳舞,一直跳到半夜,这两人也是非路鸣做舞伴不可,别人来请求跳舞,都被无情拒绝了。 张子扬一直没有下场,他不是不会跳舞,而是没兴趣。 他的兴趣是吃喝、赌博,另外就是到处捞钱、揩油,用他的话说,荞麦皮子到了他手里,也能炸出四两油来。 采莲是真的不喜欢跳舞,这些年为了挣钱,陪人跳舞脚都磨出茧子来了,现在难得放松,干嘛受那个罪。 有不少人垂涎采莲的美色,磨磨蹭蹭过来搭讪,还没到近前,就被张子扬亮出的警察局的证件吓跑了。 有两个恶霸级的混混不服气,跑到采莲跟前想要挑事,看到张子扬腰间露出的手枪把手,立马怂了。 百乐门的管事早就注意到了张子扬,起初担心他仗着警察局探长的身份闹事讹钱,过了一阵子,见张子扬没有任何动静,只是安静地站着看同伴跳舞,总算放下心来。 百乐门从上到下,没人不认识袁明珠和宁馨儿,而一直陪她们跳舞的路鸣却是个生脸,好像从没有来过舞厅,尽管舞姿看上去还不错。 百乐门的管事是个老江湖,凡是张子扬点的酒水饮料全部免费,不是什么钱都能赚的,该花的钱不能省,这也是做生意的诀窍。 到了半夜,宁馨儿都快累瘫在路鸣怀里了,实在是跳不动了,袁明珠就不用说了,后面几支舞曲根本没下场。 “路鸣,跟你一比,那个高乐平的舞技就是私塾蒙生的水平。明珠,以后我要经常借用借用路鸣,没意见吧,保证只是跳舞。”宁馨儿喝了一杯烈酒后才有力气笑道。 “没事,随时借用,不管是跳舞还是干别的,免费,反正他身体好,累不坏。”袁明珠大方地一挥手道。 张子扬和采莲都笑了,宁馨儿本来是想逗逗明珠的,不想自己闹了个大红脸。 路鸣抗议道:“你们两个这是合伙欺负人啊,我是人,不是牛。” 他这一说,采莲和张子扬笑得前仰后合,差点喘不上气来,就连一向泼辣的袁明珠都感到难为情了,宁馨儿更是恨不得再钻一回地缝。 “我说错什么话了吗?”路鸣不明所以。 “兄弟,你说得很对,你就是一头废寝忘食、任劳任怨,专门耕地的牛。”张子扬忍着笑拍着路鸣的后背道。 “张子扬啊,不是我说你,思想太肮脏了,我根本不是那意思。”路鸣终于明白过来,自己也笑了。 宁馨儿听不下去,笑着跑开,顺便去把跳舞的账目结了,还赏了一笔不菲的小费。 百乐门的管事笑得脸都开花了,送出去的酒水饮料钱不仅收回来了,而且翻了好几倍。 出了舞厅,大家各自回家,路鸣不放心喝了很多酒的宁馨儿开车,借口说自己还要用车,让明珠开宁馨儿的车回去。 张子扬开车带着采莲回他们的住处,路鸣独自开车回到了万国公寓。 第二天上午,路鸣开车跑了好几个地方,采购了一些像样的礼物。 昨天和宁馨儿说定,他今天要过去给袁明珠的干娘拜年,顺便“回家吃饭”,路鸣想到这句话就忍不住想笑。 他这个毛脚女婿终究是要见丈母娘的,上海丈母娘向来不好服侍,路鸣因此一直躲着,这回是躲不掉了。 如果仅仅是请吃饭,路鸣也许会找个借口婉言拒绝,可是宁馨儿透露一个消息,说是那批军火的货主想要当面感谢他。 路鸣当然知道货主是什么人,不由得产生了好奇心,想一探究竟。 共-产-党-人,这个名词他太熟悉了,经常在报刊和广播里看到听到,可是活生生的共-产-党-人,他一个都没见过。 他很想见识一下,被国民政府视为洪水猛兽、形容为青面獠牙的共-产-党-人究竟长得什么样。 他认识的彼得和安德烈也是共-产-党-人,但他们是苏联共-产-党,不是中国-共-产-党,不知道二者有什么区别。 路鸣偷偷问过明珠,她干娘都喜欢吃什么用什么。 明珠回答得很干脆,她也不知道,还告诉他不用这么麻烦,随便带点东西就行,干娘啥都有,不会在意他送什么礼物。 路鸣被这个随便难住了,想了半天,最后按照他母亲的喜好购置了一堆礼物,也不知人家喜不喜欢。 第186章 漕帮家人 路鸣按照预定时间开车到达漕帮总堂口,以前他到漕帮都是悄悄地来,悄悄地走,几乎不惊动任何人,可是今天不一样,正式拜会丈母娘,当然要大张旗鼓,不能偷偷摸摸。 漕帮却是另有打算,此刻中门大开,摆出最高礼节迎接路鸣的到来,这是帮派接待高级贵宾的礼数,女婿享受不到这样的待遇。 站在中门外的是两个礼宾人员,路鸣呈上礼物,礼宾人员躬身请他进去。 进入中门后,漕帮的大小头目分列两旁,向他抱拳施礼,高呼:“恭迎路少爷光临。” 这阵势弄得路鸣有点不知所措,只能连连向两边拱手:“不敢当,诸位大哥辛苦。” 在场所有人都穿着青布棉袍,脚蹬厚厚的棉靴,腰间系的是青色丝绦。路鸣一身西装革履,外面穿着厚厚的羊毛大衣,在这群人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路鸣本来也想换一身中式服装,入乡随俗嘛,可是他翻遍了衣箱衣柜,也找不到一件棉袍。 上街未必能买得到,今天才正月初六,无论估衣店还是成衣店,都还没有开张。一般情况,服务业不到正月初十甚至十五,很少有开张营业的店家。 路鸣别别扭扭地走过去,来到漕帮大堂前。这里相当于一个帮派的祖庙,必须是帮派自家人才能进入,外人一律不得入内。 路鸣作为特邀贵宾,今天是要破例进大堂了。 如果不是帮了漕帮一个大忙,路鸣就是跟明珠成亲了,也没资格踏足这里,除非他按照程序加入了漕帮。 路鸣拾阶而上,走到宽阔的大堂门口,漕帮帮主宁泽涛迈出大门迎接他,面带笑容拱手示意,然后邀请他一道进入。 进入大堂,只见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妇人坐在主位,明珠和宁馨儿站立在主位两边。主位背后供奉着漕帮历代帮主的神位。 路鸣知道主位上坐着的是明珠的干娘宁戚氏,赶忙上前跪倒,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 路鸣的行为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有些意外,原本只要鞠躬就行了,不用行这么大的礼。 不过路鸣不这么想,他是要借这个机会感激漕帮为明珠所做的一切。 一直以来,明珠在漕帮得到了无微不至的关怀,享受着公主般的待遇。 干娘喜欢明珠,把明珠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疼爱,但从路鸣的角度看,不能把别人的爱心当成自己的福分,应该要懂得感恩。 漕帮上下对明珠的态度,也是在给袁家面子。 路鸣知道袁家跟漕帮关系不一般,但具体到什么程度他就不知道了。 袁家祖上也是漕帮的人,曾经还出过一代帮主,后来不知因为什么脱离了漕帮,改为经商了。 可能是因为这层关系,明珠自小就被漕帮帮主的母亲认作干女儿。 当然也有另外一种说法。 明珠的干娘戚芳——嫁人后就成了宁戚氏,嫁到漕帮之前跟明珠的母亲是最好的闺蜜,两人互相约定,以后有了儿女必须选一个给对方做干儿子干女儿,好让下一代继承上一代的友情。 于是袁明珠成了戚芳的干女儿,宁泽涛则成了明珠母亲的干儿子。 漕帮如此对待明珠可以说跟路鸣无关,但是路鸣却一直记在心里,等待机会报答漕帮。何况后来漕帮还在转移安恭根时全力帮过他。 尽管漕帮以前不怎么待见他这个“女婿”,他并不在意,哈佛培养出来的学子,这点胸怀还是有的,要不然他也不会豁出命去帮漕帮度过劫难。 “好孩子,老身可是当不得你这等大礼啊。明珠,你怎么不拦着。”干娘宁戚氏对明珠道。 “娘,他是您女婿,给您叩几个头有什么当不得的,当得的。”明珠大大咧咧笑道。 “珠儿,娘是明白人,现在不是老年代了,你们年轻人都时兴新礼节,不用讲这些老规矩了。”宁戚氏是个开明的女人,坐在漕帮的主位上,对这个世界的变化当然是心知肚明。 这套礼节下来,路鸣也算是完成了登堂拜母的过程,宁泽涛请他在旁边的椅子上落坐。 路鸣没有坐,他即便不知道漕帮的规矩,也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就连宁泽涛都没有座位,他哪里肯坐呢。 宁戚氏看出路鸣待在大堂里不习惯,有些拘束,便笑着道:“你们不是还有事情要谈吗?那就忙你们的去吧,路鸣,从今往后你不但是漕帮的贵婿,而且是漕帮的自家人,漕帮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你有事没事都可以来,什么事都可以说,不用客气。” 路鸣拱手向上道:“多谢干娘。” 他也知道,虽然漕帮帮主是宁泽涛,其实真正掌权的还是他母亲宁戚氏,这次请他过来就是完成一个仪式,让路鸣成为自家人。 宁戚氏口中的贵婿和自家人,难道有什么区别吗?按理说女婿就是自家人,在平常百姓家里,的确是这样,但在帮会就不一样了。 帮会里的“自家人”是个非常特殊的头衔,如果在朝廷,就相当于皇上颁发的免死金牌。 “自家人”不一定和帮主有血缘关系,也不一定是帮主的姻亲,不一定非要入帮,却能享受在帮的一切权利和待遇。 路鸣若不是因为挽救漕帮有功,这辈子都不可能成为漕帮的自家人。 这是祖宗立下的规矩,成为自家人,必须得到漕帮大小头目的一致同意,还得经过一套复杂的仪式。 祭拜祖先、焚烧带有名字的香纸……如果焚烧出来的烟散了,那就是祖宗不同意,焚烧出来的青烟必须形成一条柱状,才说明漕帮的历代帮主都认了可此人。 “自家人”在漕帮中的地位是崇高而又超然的,只要他有需要,漕帮上下必将全力以赴,哪怕帮会破灭也在所不惜。 这种农耕时代形成的集体意识,后来演变上升成为杀身成仁的阶级意识,那是后话。 路鸣还不知道自己经过的重重考验,对所谓的自家人也并不在意,哪怕他知道了自家人的崇高地位,也不会在乎。 如果不是明珠的缘故,他这辈子估计不会和漕帮有太多来往,更不用说舍命相陪了。 这也不是路鸣自命不凡,他不是混社会的人,不会在外面招灾惹祸,漕帮对他的加持,基本上没什么意义。 如果真的遇到麻烦,自己解决不了,还有盛有德啊,盛家的势力远大于漕帮。换句话说,盛有德解决不了的事,漕帮也一样没辙。 跟青红帮有所不同的是,漕帮的构成比较简单,主要由运河两岸的船夫、船运工人和码头搬运工人组成,这个帮派有点类似于船运工会组织,当然也有帮会的性质。 漕帮的人大多数来自社会底层,后来被称为受压迫的工人阶级,他们的底色比较单纯,为人非常淳朴,但是谁要是惹怒了漕帮,绝对比得罪了青红帮更麻烦。 相对于漕帮来说,青红帮就是鱼龙混杂了,从社会上层到下层、底层各色人等都有,更多的是地痞无赖街霸这些角色。 青红帮的社会声誉极差,因为黄-赌-毒都是他们的生财之道,说白了,只认钱不认人。 当然,青红帮的大头目也是讲江湖道义的,有恩谢恩,有仇必报。 尽管坊间流传的关于黄金荣、杜月笙的各种故事版本,很多是不良文人虚构,但也有一部分,确有其事。 漕帮的规矩是绝对不插手黄-赌-毒,不是他们惧怕青红帮,而是不愿意也不允许做伤天害理的事。 他们宁愿冒风险走私各种货物,小到一包洋火,大到军火,只要能弄到的,统统在走私货物的明细里能够找到。 近些年漕帮主要走私汽车、手枪、药材等贵重物品,虽然风险大了些,但利润丰厚,毕竟漕帮上下有几万人等着吃饭呢。 市面上物价不断上涨,漕帮如果光是靠船运和码头上的那点营生,根本养不活家人。 第187章 神秘货主 路鸣走出大堂,外面庭院里几十位大小头目站在台阶下,一齐躬身行礼道:“我等拜见路少爷。” 刚才是入堂,现在是出堂,一进一出,礼节又不同了。 路鸣进入大堂的时候虽然已经是自家人身份,但是毕竟人还没有进入祖庙,按照正式礼节,必须叩拜漕帮历代帮主的神位,才能获得自家人的身份。 在前几天商议的时候,宁戚氏认为路鸣是出洋留学过的人,这些老规矩老礼节都不适宜他,所以都省略了。 明确了自家人的身份,接受的礼节也就有了变化。 路鸣不明所以,也只好躬身还礼。这一进一出,不停地行礼,他已经搞出了一身汗,长这么大从来没受过这个规矩。 “好了,大家散了吧,今天咱们兄弟共聚一堂,不醉不归。算是庆祝路鸣成为我们漕帮的自家人。”宁泽涛在上面喊了一声。 大堂上下的人群中顿时发出一阵欢笑声,帮主这样说不但是要大开宴席,而且会有赏钱发放,这是漕帮约定俗成的规矩。 今天聚集在总堂口的大小头目,平时都分散在各分堂口,各自掌控一方地域。 每个分堂口根据自己的营业额按季节向上面缴纳银钱,比较穷的分堂口如果的确入不敷出,则不用缴纳银钱,但同样享受帮主的赏钱。 漕帮对每个堂口的兄弟区别对待,有不少兄弟还要靠苦力生活,所以赏钱对他们来说可以说是及时雨,至少可以改善窘困的生活。 现在借着路鸣成为漕帮自家人的名义,宁泽涛就可以向比较穷的地段发放比较多的赏钱了。 无论是长江还是运河,两岸的经济情况是不一样的,许多地方贫富差距很大。 上海、江苏、浙江这一带自然是富庶地区,但是江西、安徽、山东、河北一带就比较贫穷了。 漕帮历年也都要借机会搞一些均衡,但是幅度不大,如果完全均平富,富庶地区的兄弟就有意见了,他们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也都是众多弟兄把脑袋绑在腰带上挣来的。 大家开开心心散去,准备敞开肚皮尽情享受帮主的宴请。 宁泽涛把路鸣领到一个带花园的小房子里,袁明珠和宁馨儿也跟在后面,两个女孩子今天十分乖巧。 屋子里有一个人正坐在椅子上喝茶,看到宁泽涛和路鸣等人进来,忙站起来笑道:“这位就是路兄弟吧?久仰了。” 路鸣看此人不过是三十岁出头的样子,中等个头,穿着打扮也都很普通,像是跑江湖的小商人,不过一双眼睛却是英气逼人。 “兄弟,这位就是上次那批货的货主董先生,董先生托我一定要请到你,要当面感谢你。”宁泽涛笑道。 “这有什么感谢的,都是自己人,自己人帮自己人不用感谢。”路鸣笑道。 “鄙人董立吾,以后在上海的地面上还要请路兄弟多多照应。”此人伸出手来笑道。 路鸣伸手握住,感觉对方的手很坚实有力,便道:“有大哥关照你们比我强多了,我这人就是混日子的,没什么本事。” “路兄弟这话就是太谦虚了,上次的事要不是路兄弟相助,麻烦就大了,我估计上海滩没几个人能摆平。”董先生拱手道。 “那也不是我的功劳,都是求别人办成的,我不过是跑跑腿而已。”路鸣坦诚道。事实也是如此,这种事情如果再有第二次,他恐怕也无能为力。 “你能求到有用的人,而且有用的人肯给你这个面子,肯为你承担这么大的责任,这就是路兄弟的真本事。”董先生的话很实在,一点也不夸张。 路鸣一笑,没有接话,他现在只能装糊涂,不宜多说话,盛会长出手帮忙的事一定不能暴露,不能再给她添乱了。 大家坐下后,路鸣上下打量着这位董先生,眼睛都快伸出钩子了。 “咳,路鸣。”袁明珠还是忍不住了,咳嗽一声,觉得路鸣这样打量人有些太不礼貌。 “没事,路兄弟打量我,一定在想,这人是不是青面獠牙的魔鬼变的。”董先生哈哈大笑道。 “呃,是有点……的确,是这个意思。”路鸣傻乎乎地跟着笑了。 “路兄弟看出什么了吗?我也希望自己有三头六臂呢,可惜没有。”董先生笑着高高举起双手,向路鸣展示他的身体。 “唉,国民政府闲得没事做,搞这种愚蠢的宣传,倒是引起了我们的好奇,他们本应该做得更好的。”路鸣不觉摇头道。 路鸣的确是在打量这位董先生,主要是太好奇了,他当然知道世界上绝对不会有青面獠牙的妖魔鬼怪,三头六臂的人只活在小孩子的童话世界里。 他刚刚抓捕的小泽,就是邪恶的化身,即便如此,小泽也是人模狗样的,在外表上根本看不出一点兽性。 现实生活中,当然有善良的人和邪恶的人,否则这个世界就分不出美好和丑恶了。 但是听多了国民党的宣传,还是想要看看国民党为什么要这样宣传,难道共-产-党-人真是特殊材料做成的?所以会变形? 现在真人就在面前,而且展开双臂让人察看。路鸣不禁觉得自己够愚蠢的,居然被这样拙劣的宣传搅乱了心神。 “路兄弟这回看清楚了吧,我这个相貌,走在大街上恐怕你都不会多看一眼。”董先生放下双手,拉了拉衣服,笑道。 “也不是,我看董先生双目炯炯有神,好像能看穿这个世界。”路鸣由衷夸赞道。 “改变这个世界,光靠我这样的人是不行的,如果我们多一些路兄弟这样的朋友,说不定就能做到。所以我跟宁帮主一再表示,要感谢路兄弟出手相助。”说这话的时候,董先生的双目更加有神了。 “董先生其实不必感谢我,这件事我就是在帮大哥,帮我自己的未婚妻,真的没有想太多。”路鸣诚恳地说道。 “我知道,但是我还有我的同事们依然还是真心感谢你,如果你真的把我们当成恶魔,哪怕是为了宁帮主,为了袁小姐,也不会伸手帮助吧?这说明你还是把我们当作可以帮助的人。”董先生笑道。 路鸣想了一下,咧开嘴笑道:“董先生太会说服人了,而且很有道理,逻辑很严谨,我想不同意都说不出道道来。” 大家都笑了,宁泽涛笑道:“咱们还是边喝边谈吧,董先生除了感谢你,还有一件事需要取得你的同意,或者说是帮忙。” 路鸣笑道:“那就先谈正事,正事谈完再喝酒,不然这酒喝得不踏实。” “路兄弟是怕我们把他灌醉了,然后拖他下水,警惕性很高啊。”董先生望着袁明珠,哈哈笑道。 “那倒不是,这是我的职业习惯,谈正事时不喝酒,喝了酒就不谈正事。董先生恐怕不知道我的职业,我是开侦探所的。”路鸣也跟着说笑道。 “嗯,职业习惯养成的性格,蛮好的,那我就明说了吧,我们想借用你和袁小姐的电台用一段时间,因为我们的几部电台都被破坏了。”董先生郑重道。 “嗯……”路鸣沉吟起来。 按说电台就安放在漕帮这里,如果董先生取得宁泽涛和袁明珠的同意,就可以偷偷使用。人家不这样做,反而要征求他的同意,说明对方非常尊重他。 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如果是他们偷偷使用电台,路鸣不知道,那么一旦出了事,也就牵连不到路鸣。 现在路鸣知道了而且同意了,一旦出了事,路鸣就没法脱身。这就意味着巨大的风险,而且还没有相应的利益。 董先生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笑道:“的确,我们拿不出什么对等条件来兑换使用电台的好处,但是我们也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我们是为了全中国的劳苦大众。” 路鸣望着宁泽涛,笑道:“董先生这等大帽子扣下来,我不同意都没办法了,不然就是跟全中国的劳苦大众作对了。大哥你说呢?” 大家又是一阵笑,也都轻松起来,路鸣这样说自然就是同意了。 第188章 饭后散步 宁泽涛没有说话,看着袁明珠和宁馨儿,心想这两个妹妹的命咋就这么不一样呢。 “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路鸣马上接着说道。 “路兄弟尽管说。”董先生点点头道。 “在你们使用电台的这段时间,教会明珠熟练收发电报的手法,包括密码破译技术等等,凡是跟使用电台有关的,都教会她。”路鸣说道。 “这个没问题,只要袁小姐愿意学,我们可以毫无保留地教会她。”董先生一口答应道。 “那就没问题了。”路鸣说道。 “太好了,我又可以多一个老师学习了。”袁明珠高兴地鼓掌大笑道。 她和路鸣虽然经过国民党那位权威电讯专家的传授,但是毕竟时间太短了,学到的技能远远达不到正常收发电报的程度。 袁明珠还算好,不仅练习的时间长,而且也很用功。路鸣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到现在完全还是个小白。 路鸣是想让袁明珠达到专业收发报的水平,他能不能收发电报就不重要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今后要依靠这部电台,不仅仅是跟弗兰德老师联系,好像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做。 宁泽涛叫人送来一桌酒菜,大家坐下开始吃喝起来。 路鸣并没有向董先生咨询中国-共-产-党的事,他现在隐约有些不安,跟彼得和安德烈接触时间长了,他觉得自己快要陷进去了。 对此,他的内心有很大的不安,却也有很大的不甘。左腿是不安,右腿是不甘,现在到底该迈出哪条腿呢? 从理性上来说,他并不反对共-产-党,但也绝对不是共-产-党的拥护者。 安德烈和彼得向他介绍社会主义制度的种种优越性,令他心驰神往,但是他又觉得那个世界离他很遥远,只能想象,却触摸不到,因此而不太真实。 他时常感觉自己站在一个交叉路口。 向前走,就是他自从生下来就被他这个阶级框定下来的人生方向;向左拐,就是一条崭新的人生路途,有坎坷,有不可预测的前景。 他现在不知道该走哪条路,或者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适合向左拐。 向来话多的袁明珠几乎没有说话,她好像沉浸在学习收发报的期待之中。宁馨儿也是一句话没有,听着路鸣和董先生的对话,她似乎有点悟到了什么。 董先生几次想要说话,但又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可能是觉得时机还不成熟。 宁泽涛不停地劝大家喝酒,酒桌上显得有些沉闷。 吃完饭后,董先生忽然笑道:“路兄弟,一起散散步如何?” “好啊,悉听尊便。”路鸣想了一下,点点头。 “那就在后院吧,后院比较安静,不会有人打搅。”宁泽涛笑道。 两人在宁泽涛的指引下,从一个隐蔽的后门出去,就到了后院。 这里是一个隐秘的院落,可能是宁泽涛自己练功的场所,院子里有各种各样练功的器械,石锁、石礅,刀枪剑戟,甚至还有一个打靶的靶子,这简直是从石器时代到火器时代的一个跨越。 “路兄弟既然知道我是什么人,我也就不遮掩了。”董先生开口道。 “嗯,传说中被描绘成青面獠牙的人嘛。”路鸣打趣道。 “其实我这颗项上人头还是很值钱的,民国政府标出了五万大洋的赏格,路兄弟没兴趣吗?”董先生一脸玩味的表情。 “没有。首先我从来没有出卖或者告密的习惯,其次五万大洋对我来说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财富。”路鸣耸耸肩道。 “有所耳闻,路兄弟手面豪阔,常常一掷千金。”董先生随口说道,大概是想使谈话更加轻松。 “哈哈,这在贵党眼里也是一种罪孽吧?”路鸣自嘲道。 “不然,只要你的钱是合法得来的,怎么花那是你的自由,我们是要打造一个无产阶级的乐园,但那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在那以前,资产阶级和有产阶级将会长期存在,应该说他们的存在对国家来说也是有价值的。”董先生笑道。 “你们未来的目标,终究还是要铲除所有资产阶级和有产阶级吧?”路鸣问道。 “这倒是,不过将来的无产阶级只是一个阶级的属性,不代表人民真的是什么都没有,如果把所有人都弄得跟乞丐一样,我们还搞什么革命呢。我们理想中的无产阶级也会过上富足的生活,但他们有觉悟,不会贪恋财富。”董先生抬起头仰望着天空。此刻的天空彩霞满天,十分壮丽。 “一个人人不贪财的社会,我也很向往,可是太难了,你看看现在的国家……”路鸣欲言又止。 “他们的财富是通过自己的双手创造出来的,由国家合理分配,而不是对别人进行剥削压迫或者是巧取豪夺来的,所以他们会更加珍惜。”董先生铿锵道。 “嗯,听上去非常好,就像苏联国内现在实行的那种制度,每个公民都可以免费上学、免费就医,每个工人或者国家干部都可以得到一套住房等等。”路鸣笑道。 “嗯,差不多吧,不过中国有中国的国情,苏联的许多情况未必就适合我们中国,虽然我们学习的是同一套理论,信仰的也是同一个主义,但是国度不同,人情有别。”董先生解释道。 路鸣点点头,他也认为是这样,中国和苏联国情不同,同样的主义同样的制度,实行的方式可能完全不一样。 中国究竟适合怎样的制度?国家怎样才能达到完美的程度?对于路鸣来讲,这个问题过于深奥了,他找不到答案。 “最近彼得同志和安德烈同志一直在跟你接触吧?”董先生笑着问道。 “啊,你怎么知道,你也认识他们吗?”路鸣扬眉问道。 “当然认识,我们之间是同志关系嘛,不过他们现在摇摆不定,甚至还在援助我们的敌人,在帮着蒋某人、汪某人出谋划策,他们根本不懂中国,他们的那一套在中国也行不通。”董先生露出讥嘲的笑容。 “哦,这就不对了,同志和战友应该无私的帮助,胳膊肘怎么能往外拐呢?”路鸣还真是不解。 “他们是实用主义者,只看眼前利益,我们有耐心,相信他们总有一天会看清楚中国的真相的,会站在我们这一边。”董先生长长舒了一口气。 “其实别说他们,我现在也看不到你们胜利的希望。没有恶意,实话实说。这也是在向你求证,你们还有多大的信心?”路鸣笑道。 “嗯,大革命失败之后,环境的确比以前更加恶劣,就连我们党内也有不少同志流露出悲观情绪。有人就问我们的红旗还能打多久?你知道我们党内的一位高级领导是怎么回答的?”董先生伸开手臂,做了个扩胸运动。 “嗯,怎么回答的?”路鸣很有兴趣地问道,他也真想知道这个答案。 “这位高级领导同志回答说: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一颗火星很弱小,可是一旦它燃烧起来,就能把整个荒原上的野草全部烧掉。”董先生眼中闪着光亮,显然对说出这个答案的人无比崇拜。 第189章 革命火种 “嗯,非常富有哲理。只要还有星星之火,那就说明火种保存下来了,只要火种保存下来,就不愁将来烧不成大火,别说一个荒原,就是一座原始森林,也能焚毁得一干二净。”路鸣听到董先生的话后,心脏也是莫名地急剧跳动几下,理解了这句话的深刻含义。 “路兄弟,你的理解非常深刻啊,现在还能说对我们不抱希望吗?”董先生笑着看他,似乎抱有某种期待。 “这也不好说,火种虽然保存下来了,蔓延成漫山遍野的大火,还需要一定的条件吧。”路鸣笑道。 “是,我们也没期望一天两天,或者一年两年革命就取得成功,在这个问题上,我们有许多同志犯了急躁冒进的错误,导致革命失败,损失了许多好同志,这是血的教训啊。”董先生沉痛说道。 路鸣在报纸上看到过有关新闻,国民党的军队正在井冈山围剿红军。 在上海,所有亲共的社会人士都遭到了不同程度打压,有的逮捕,有的软禁,也有的直接被暗杀了。 “我们有足够的耐心,哪怕在我们这一代无法完成中国革命,那也还有我们的下一代,我们的下一代还会有下一代,终将有一天,革命的火焰会在整个中国的土地上燃烧起来,把几千年来的旧制度封建残余都焚烧得一干二净。”董先生对未来充满了信心。 “我很佩服董先生的胸怀,也希望国家有那么一天,富强、繁荣,不再受别人的欺凌。”要说这一点,路鸣感受太深了,在美国读书时,时常有人说一些阴阳怪气的话,瞧不起中国。 “我们要在这片干净的如同一张白纸的土地上,打造我们的社会主义新中国,创造一个前所未有的崭新的国家。”董先生说着,不禁激动起来,嘴上说着,手里比画着。 路鸣看出来了,董先生对他敞开心扉说这番话,是对他寄予了很大期望,当然首先是对他充分信任。 吸收路鸣为自己的同志也许为时过早,但作为团结对象条件已经很充裕了,所以董先生对路鸣说话也就没有太多的忌讳。 董先生很大胆,但不盲目。 就凭上次路鸣帮助宁泽涛运输军火,这次又答应借给他电台,已经是不折不扣的亲共者了。 他与路鸣坦言相对,并不是试探,而是想让他全面了解中国-共-产-党的理念和奋斗目标,希望路鸣主动再向前迈进一步。 路鸣内心处在激荡之中,但是却止步不前,他依然彷徨着,不敢迈出这关键的一步。 “你若真想了解我们,应该去苏区走一走,跟我们的同志、战士,我们的领导同志还有那些普通百姓多接触接触,交谈交谈,那样才会真正了解我们,我相信到了那时,你会毫不犹豫地做出正确的选择。”董先生笑道。 “嗯,我现在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处理好,暂时不想考虑这个问题,以后再说吧。”路鸣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婉言拒绝了。 “没关系,以后我们还是有机会见面接触的,路兄弟想要去苏区看看,我们随时都欢迎。我们愿意和各个阶层的人交朋友,只要这个人真心为国家的前途和人民的利益着想,就是我们的朋友。” 董先生并没有继续做路鸣的工作,第一次接触能谈到这个地步,涉及这么多话题,已经算是一个很好的开端。 现实很残酷,明眼人都看得见,轰轰烈烈的大革命失败,412反革命大屠杀,白色恐怖笼罩大半个中国,革命处在低潮,任何形式的冒进都不可取。 不要说普通民众,党内一些投机分子也认为革命前途灰暗,开始脱党甚至叛党,使得中国革命的力量遭受了一定的损失。 不过这其实是好事,动摇分子脱党之后,党的内部更加纯洁,组织结构也更加完善了。 有了这些经验教训,现在吸收新人入党内,也是慎之又慎,不是你想要加入就能加入,不是你提出申请就会被吸纳,必须经过全面的考察和严格的考验,合格了才会吸收入党。 董先生这次面见路鸣,表示感谢,也是接触和考察他的一种方式。向他借用电台一方面的确是急需,另一方面也是对他的考验。 这次考察和考验效果不错,董先生觉得非常满意,已经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期。 虽然路鸣谢绝了去苏区参观的邀请,但是董先生能够充分理解,一个出身富有的资产阶级公子哥,哪怕内心向往革命,也不是一下子就能转变过来的。 对路鸣的考察和考验还将继续,不但如此,还要在一定时候对路鸣的身世进行细致的调查,以免身份不洁人员混进革命队伍。 无论是南京政府还是武汉政府,这些年来从没间断过对共-产-党内部进行全面渗透。 他们培训了一批专业人员,伪装成爱国青年或者爱国学生,通过各种途径接触到共-产-党人,然后申请加入组织。 尽管甄别工作做得非常细致,但还是被一些敌对分子渗透进了党内,给组织造成了相当大的损失。 党组织内部从来就不是一盆清水,即便在现在,董先生也知道上海地下党组织里隐藏着奸细,同样,他们也有很多同志潜伏在敌人心脏。 这是一局对手棋,就看谁下得更高明,谁能取得最后的胜利。 董先生对路鸣的了解并不仅限于宁泽涛的介绍,彼得和安德烈也有间接的功劳。 这两位苏联共-产-党人来到上海,有一项使命,就是建立一个覆盖远东地区谍报网,经过仔细考察,认为路鸣是最适合的人选。 于是,他们对路鸣的根底进行了非常细致的摸查,并将搜寻到的情报写成报告,上报给了苏联军事情报局。 苏联军事情报局对此事十分慎重,为了确认两个外驻情报员所提供情报的准确性,专门向中国-共-产-党发出了求证函,希望兄弟党组织帮助调查核实。 就这样,路鸣进入到中国-共-产-党情报人员的视线,原本以他的历史背景不可能被列为发展对象。 路鸣不仅出身于资本家的家庭,同时还有留洋的背景,受美国文化熏陶很深,这样的人往往并不能全面客观地看待中国的现状,也就无法深入了解并赞同共-产-党的主张和信仰。 虽然共-产-党领导人中留学外国的人也不少,但他们都是早期就已经加入组织,不仅对马克思主义有深刻的认识,而且经过组织长期考验,信仰十分坚定。 出乎上海地下党组织预料的是,他们正在考察路鸣,这个年轻人却不请自来,帮助漕帮拿回了被扣的重要军火物资,这才有了今天董先生与他的谋面。 董先生和路鸣谈完话后,跟宁泽涛打了个招呼,就从后院乘车离开了。 路鸣回到屋子里,袁明珠和宁馨儿还在等着,这四个人在一起,气氛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大哥,你和这位董先生的关系究竟到了何种地步?”路鸣郑重问道。 “我跟他并没有什么特殊关系,他是通过一个民间人士介绍才认识我的,我跟他见面总共只有四五次,只谈生意不谈国事,你别想多了。”宁泽涛坦然道。 “此人值得交往,但一定要慎之又慎,其他漕帮兄弟最好别掺和进来。”路鸣说这话时目光紧紧盯着对方,态度十分严肃。 “这个我知道,我跟他也就是做生意,他要的货多,而且给的价也高,不然我怎么会冒这个风险?实在是没办法,漕帮靠码头上那点营生,兄弟们日子不好过啊。”宁泽涛解释道。 第190章 鸟枪换炮 “大哥,你是一帮之主,一举一动牵连到几万兄弟的性命,千万不能冒险。” 路鸣虽然和董先生谈得不错,他自己心里有分寸,但从今往后不能把宁泽涛牵扯进去。每个人的生活方式不一样,漕帮兄弟最好还是凭力气吃饭,不能跟政府对抗。 “你放心吧,我不是不知道轻重的人。”宁泽涛笑道。 路鸣心中叹息一声,但愿宁泽涛口如其心。这可是不一般的轻重,重到可能一夜之间毁掉漕帮。 走私军火的事,也只是侥幸过关,将来会不会被翻出旧账还不好说。 两人又聊了些闲话,路鸣准备告辞。 宁泽涛从里屋拿出一个包,递给路鸣:“送给你的,打开看看。” “大哥,你还送什么给他啊。”袁明珠伸长脖子看着那只包。 路鸣接过包打开一看,里面有一叠精致的英文说明书,还有两把扎着红丝带的钥匙。一看便知道是高档汽车的钥匙。 路鸣取出那叠说明书,跳进眼帘的是:cadillac 这是一辆1928年产的美国凯迪拉克牌轿车的钥匙。 路鸣连忙推辞,这礼物太贵重了,哪怕是在美国,凯迪拉克也是豪车啊。 “你就收下吧,这车我进了几辆,这一辆卖不出去了,放在仓库里也是白放,时间久可能还放坏了。你懂车也喜欢车,送给你是最恰当的。”宁泽涛笑道。 “那我付给你钱吧,不能白要。”路鸣说道。 “给我看看。”袁明珠趴在路鸣肩头,一把夺走了钥匙。 路鸣的确很喜欢这款车,也曾考虑过买一辆,跟袁明珠共用一辆车还是太不方便,毕竟他们不是住在一起。 按照他原来的财力,一辆凯迪拉克还是买得起的,但最近花钱如流水,手上的现钱已经用得差不多了。 盛有德合约里的另一半费用还没有给他,他当时没肯接受,现在也不好意思主动要,倒不是怕盛有德有什么想法,关键是他的钱花得也太快了。 这半年来,路鸣大手大脚,花钱的速度堪比盛棣。不过两个人的钱,怎么花的,花在什么地方,完全不一样。 盛棣也开着这一款凯迪拉克,的确很拉风,到哪里都会引来关注的目光。 “付我钱?你要是想买车,出门左转,那有车行,我这是走私车,只送不卖。你要是不敢要就算了。”宁泽涛有些恼火道。 袁明珠赶紧拉扯路鸣的衣袖,告诉他赶紧收下,不然大哥就要发火了。 宁馨儿也跟着附和道:“路鸣,这是大哥的一片心意,你就当是送给你和明珠两口子的,拿着吧。” 路鸣只好收下,宁泽涛的脸上这才又现出笑容。袁明珠咯咯笑着,解开红丝带,玩弄着一把钥匙。 宁泽涛拉着路鸣出了屋子,车子已经让人开到门口了。 宁泽涛打开后备箱,笑道:“这里面还有礼物呢,你不是也喜欢枪吗,这里的枪都送给你了。” 路鸣听到枪字,精神为之一振,他喜欢枪更甚于喜欢车。 不过当他看到后备箱里的枪后,有些发呆了。 后备箱里放着的不是一把枪,而是五把手枪,最吓人的是还有一支号称芝加哥打字机的汤姆逊冲锋枪。枪的旁边摞着一盒盒子弹,看样子足有几千发。 “这两把是勃郎宁手枪,咱们叫它花口撸子,另外那两把是柯尔特手枪,据说这是美国人最喜欢的手枪。这款长枪,我就不介绍了,这批货我弄得多了些,这些就送你了。”宁泽涛笑道。 “送我一支就足够了,我既不开枪店又没有部队,要这么多枪干吗?”路鸣苦笑道。 “你用不了可以送人啊,这东西送礼比什么都实在吧。”宁泽涛认真道。 路鸣失笑,送礼送手枪或者汤姆逊冲锋枪?也就宁泽涛的脑回路如此清奇了。 路鸣拿起一把手枪摆弄起来,还真是爱不释手,这可真是鸟枪换炮了。 路鸣想了想干脆全都收下了,回头送一把给张子扬,其他的手枪自己可以没事换着佩戴,就像几天换一套衣服一样,很有奇侠侦探的味道。 宁泽涛并不在意这些,对他来说这些手枪和长枪都是库底子,经过上次的事件后,最近他歇手了,不敢马上走私军火,怎么也得避避风头,等风平浪静之后再说,仓库里的各式枪械也得赶紧脱手,免得滋生是非。 这一批枪械、子弹送给路鸣完全出于他的本心,路鸣帮助他在绝境中力挽狂澜,不是几支枪能报答的。 漕帮虽然给了路鸣一个自家人的位置,但那毕竟是个虚名,人家用得上用不上还难说呢,还不如枪械和汽车来得实在。 路鸣上了这辆崭新的凯迪拉克,不过他没有能开上,袁明珠抢先坐到司机位置上,说是要开第一次。 路鸣笑了,这又不是初夜权,有什么好争的。 路鸣的意思,既然明珠这么喜欢,那就把这辆凯迪拉克让给她,他开那辆雪弗莱好了。 明珠开心死了,本想把新车占为己有,可是看看大哥的脸色,还是没敢吱声。 宁泽涛和宁馨儿看着两人在车上很开心的样子,心里总算平静下来,这一场走私风波好歹有了一个不错的结局。 “算了,不抢你的好东西了,以后咱们经常换车开就是了。”明珠吐吐舌头笑道。 袁明珠开着凯迪拉克,一路上不停地叫好,车子牌子亮眼、车身很迷人,启动速度快,开起来稳当又轻松等等,真是说不完的好处。 路鸣心想,一代美国汽车人的智慧和先进的技术相结合,打造出来的堪称经典的名车,哪一天不用走私,中国自己也能造出这样的汽车,那就好了。 凯迪拉克的确是漂亮,远远看去,就像一枚精细雕刻打磨出来的艺术品。 不过这车也就是在美国能进入豪车的门槛,若是放在欧洲,和英国、德国、意大利的名车相比,仍然差了一个层次。 回到万国公寓,路鸣开始卸货,他这才发现宁泽涛还打了埋伏,除了枪支外,还有一个皮箱,他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二十根金条,也就是俗称的大黄鱼,黄澄澄的分外惹眼。 他用后备箱里的一个麻袋把这些枪支和子弹装好,连同那一箱金条费力地扛上楼,差点没折断腰,主要是子弹太沉了。 除了五把手枪和配备的子弹外,宁泽涛还送给他两把军用匕首,估计也是一起走私进来的。 进入公寓后,路鸣马上给宁泽涛打电话:“大哥,枪什么的我都收下了,可是那些大黄鱼我不能收,明天我给你送回去。” “大黄鱼?什么大黄鱼,我不知道啊。”宁泽涛直接否认。 “你别装糊涂,箱子里的那二十条黄鱼难道是飞鱼,自己飞进来的?”路鸣不想拿这笔钱,他又不是跟漕帮做生意。 “哦,你说这个我想起来了,那是货主给你的感谢费,你要是想还回来,等见到董先生给他吧。”宁泽涛推辞道。 路鸣坚决不信,共-产-党人不会干这种事,用黄金来回报他,显然是漕帮的风格,一定是宁泽涛干的。 “其实吧这笔钱也不是给你的,你上次帮了漕帮大忙,一定欠了不少人情,二十根黄鱼还不知够不够还呢,你肯帮忙出力,总不能再让你破费吧。再说了,漕帮也不喜欢欠别人的人情”宁泽涛这才说了实话。 “你别不相信,上次办事我一个铜板都没有花,真的。”路鸣说道。 “唉,这就是我最担心的事了,如果你是花钱请人办事,那没什么,咱们破财免灾,拿钱就是了,可是不花钱请人办事,以后人家要的是你的人情,这个人情可能需要你用命来还。”宁泽涛叹息道。 宁泽涛对道上的套路、江湖的险恶有深刻的认识,这种钱无论如何是不能省的,宁可多花一点,绝不授人以柄。 路鸣没说话,这道理他也明白了,不过,在他看来,盛有德什么时候都不会要他的命吧。 他比较担心的是彼得和安德烈,人家帮他搞到了德国顾问团的文件,虽然后来没有发挥大作用,但这个人情他是欠定了。 第191章 叶公好龙 不过当时为了救急,路鸣是什么都顾不上了,现在想后悔也没用,只好等适当的机会还他们人情了。 彼得和安德烈两人恐怕也不是贪钱的主,欠人情就还人情,反正间谍是坚决不能干。没门。 “兄弟,你这都是为了我们欠的人情债,以后需要还的时候说一声,我们漕帮来替你还,哪怕用我们的人头还都行。那些黄鱼你就收着吧,实在没地方花,就给明珠打首饰吧。”宁泽涛说完挂了电话。 路鸣苦笑,用二十根金条打首饰?真是想得出来,那得多大多沉的首饰啊,不用说打首饰,就是做一身衣服都够了。 路鸣心想,宁泽涛这个大哥当得挺用心,是真宠着明珠,什么事都想着她。 提到人情债,他的心里不觉有些沉重,也就懒得再跟宁泽涛争执金条的事了。 不过宁泽涛说得也对,将来还债的时候,这些金条或许能发挥一定的作用。尽管彼得和安德烈意不在此,金条总不是什么坏东西,挡个一招半招的也行。 回到公寓,路鸣腾空一个衣橱,把长枪和子弹先放进去,然后是手枪盒子,他把一支勃郎宁手枪带在身上,也就是所谓的花口撸子。 这种手枪的枪机不需要用大拇指扳动,用手撸一下子弹就上膛了,所以被称作撸子。枪口有铸有一圈花纹,所以又称花口撸子,也算是勃郎宁出品的名枪了。 花口撸子有一对,柯尔特手枪也有一对,这款柯尔特手枪正式名称是柯尔特m1911a1,袁明珠佩戴就是这款枪,还有一支手枪是德国造,俗称二十响,又称大镜面,就是枪身可以当镜子用,又称之为匣子枪,在中国这种枪是最时髦。 枪支弹药安置妥了之后,路鸣把衣服挂回衣橱里,只要不仔细搜查,还真看不出来衣橱是一个枪械库。 路鸣准备过两天找人做个暗门,把枪支彻底隐藏起来,这样的话,哪怕有人搜查,只要没有发现暗门,就什么也搜不到。 虽然万国公寓被搜查的可能性几乎没有,不过路鸣还是觉得小心一些为好,万一哪个小偷溜进来,偷走枪支,再去作案,也会引起很多麻烦。 那箱金条衣橱里搁不下了,再说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也不好,路鸣掀起沙发坐垫,把箱子塞了进去,不大不小正正好,天衣无缝,如同定制的一般。 袁明珠没有跟路鸣上楼,她还处在兴奋中,开着那辆凯迪拉克兜风去了,差不多在上海兜了半个圈子,过足瘾了才开回来。 “路鸣,下次你给我也买一辆这款车吧,我实在是太喜欢了。”袁明珠露出女孩子的憨态央求道。 “这辆车给你不就行了么,我来开你的雪弗莱。”路鸣笑道。 他喜欢车,不过有辆车开就行,并不追求名车豪车。 “那不行,这辆是给你的,我要是跟你抢,大哥会不高兴的。大哥平时很疼我,但谁要是惹他也很凶的哦,你又不是没看见。”袁明珠撅着小嘴道。 “他不高兴有什么啊,你什么时候在乎过别人高不高兴啊?再说,车给了我,就是我说了算。”路鸣并不在意宁泽涛的看法。 “不一样的,大哥很辛苦,漕帮虽然是我干娘做主,可是下面的大事小情都是我大哥一个人在忙,我可不能给他添堵。”袁明珠认真道。 “哎哟,看不出来啊,我们家明珠现在这么懂事啊,还是干娘教育得好。”路鸣调笑道。 “你是不知道,现在漕帮的人越来越懒,就等着我大哥给他们发钱过日子,明明都是穷人,还穷讲究,要吃好的穿好的,钱给少了就骂娘。我大哥要不是被钱逼急了,也不能冒险走私军火啊。”袁明珠苦着脸道。 “怎么会这样啊,都是苦出身,靠力气吃饭的,可不能忘了自己姓什么。”路鸣虽然从小就不缺钱花,但从来就没有想过不劳而获。 不过回头一想,也没什么稀奇的,任何组织、帮派存在时间太长了,内部就难免有腐化堕落的现象,如果控制不住,这个组织或者帮派就会彻底烂掉。 青红帮成立之初不也是纪律严明、宗旨高尚嘛,现在成了什么样子?简直就是流氓地痞的聚集窝点。相对来说,漕帮还算是好的,至少他们的底色还在。 “行,等什么时候你大哥走私欧洲车时,给你买一辆更好的。”路鸣笑道。 “还有比这辆更好的车?那是什么车,会在天上飞了吧?”袁明珠睁大眼睛。 “当然有,欧洲是贵族的天堂,美国是冒险家的乐园。” 路鸣给明珠普及了一下国际名车的基础知识,有劳斯莱斯、玛莎拉蒂,有梅赛德斯-奔驰、宝马、还有保时捷、莲花等等。 “以后你带我去欧洲玩玩,我要看看那些车都长什么样子。”袁明珠又开心起来了。 “明珠,我问你,你知道那位董先生的身份吗?”路鸣光记得收藏枪械,差点忘了这件事。 “不知道,反正非常神秘,他就来过两次漕帮,每次都是来去匆匆,跟大哥说一会话就走,我们问过大哥他是什么人,大哥不告诉我。”袁明珠摇头道。 “那你也能猜出来吧,他们要那么多武器。”路鸣道。 “当然,我又不傻,一定是有来头的,大哥说了不管他是哪路神仙,只要愿意花大价钱跟我们做生意,那就是财神。”袁明珠笑道。 听明珠这么说,路鸣心安了些,目前看漕帮也只是跟对方做生意,没有涉及其他事情,起码是没有碰到红线。 他担心宁泽涛已经被拉过去,成了共-产-党,如果这样的话,他就得考虑能不能让明珠继续待在漕帮,因为风险实在太大了,包括他自己也得划清界限。 “董先生跟你在花园散步时都说了些什么啊?我在外面看你们谈得很投入的样子。”袁明珠问道。 “他在宣传他们的主张和信仰,我们也讨论了一些问题。他们现在需要补充力量,不过我对他们还不是很了解,只是随便聊一聊。”路鸣笑道。 “他们是不是想拉你加入啊?”袁明珠有些紧张了。 “嗯,是的。小傻瓜,看把你吓的。”路鸣捏捏明珠那张吓得有些发白的脸蛋。 “你可千万不能加入啊,一旦加入了就没有回头路了,被人发现就是死路一条。”袁明珠说道。 “你放心吧,我会掌握好的。我现在的主要任务是找到慕仪而不是其他……”路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袁紫苑的情况暂时还不能告诉明珠。 说也奇怪,在彼得和安德烈向他宣传共-产-党的主张和信仰时,他听得心驰神往,没有感觉任何别的东西,可是董先生对他说这些时,却让他感觉到莫大的恐慌。 也许是因为苏联离上海太远了,所以彼得和安德烈说的那些就仿佛一个遥远的梦想一般,可是董先生说的那些,却是真真实实发生在身边。 他知道自己这是标准的叶公好龙,但谁又不是呢,生活里人人都想成龙,也盼望着有一天能见到龙,若是有一天真的有一头龙出现在眼前,估计大部分人都得活活吓死,勉强活下来的,恐怕再也不敢见龙了。 这天袁明珠没有回去,就住在路鸣的套房里。 两人还是按照老规矩,女生睡在床上,男生睡沙发。 在沙发上躺着,路鸣却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回想的都是那位董先生的话语,一遍又一遍,每个字都如洪钟大吕般在他脑子里回响着。 第192章 一见钟情 王凯运第一眼看到杜鹃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从此再也忘不掉这个身影。 王凯运住跟杜鹃住在同一个巷子里,不同的是他住的是低矮破旧的平房,杜鹃住的是余姐家的二楼洋房,虽然这座洋房也很破旧了,已经差不多跟附近的平房混为一体。 王凯运今年刚过十八岁,是余姐丈夫雷振宇的徒弟,杨浦发电厂的工人,十三岁时父亲去世,家中失去了顶梁柱。 在雷振宇极力推荐下,王凯运去电厂当了学徒工,干点零活,除了一顿午饭,每个月还能领到三块钱的工资。 三年前,王凯运学徒期满转为正式工人,工资涨到了每个月6块钱,但刚转正,师父就出事了。 雷振宇去世后,王凯运一直忙前忙后地帮着余姐维持生活,每个月他都会从自己的伙食费里剩下一块或者八毛钱,攒上三两个月就给余姐送去。 逢年过节他就会在厂子里向雷振宇的生前好友募捐,工友们一毛两毛地凑一笔钱,让孤儿寡母能过个安稳年。 可是工人们的薪水本来就非常低,也都要养活一大家子人,实在是没有多少钱能拿出来。 余姐知道这些工友们的情况,雷振宇活着时他们也是过着这样的生活,那时候仗着她还有一些首饰,又只有一个孩子,所以把那些首饰典当了后都补贴在生活里了。 她让王凯运转告工友们,大家的心意她领下了,不要再给她送钱了,就是送来她也不收。 她把自己住的二楼租给杜鹃后,金钱上的困窘一下子解除了,除了要跟儿子挤在一楼狭窄的杂物间睡觉外,日常生活方面比雷振宇活着时还要宽敞些。 杜鹃每天从厂子里拿回来的油炸馒头和炼乳真是好东西,不仅让营养不良的母子俩完全恢复过来,而且身体也都健壮了许多。 杜鹃特别喜欢小九,索性把小九认作干儿子了,说要跟余姐一起养活小九,再大一些就送他去上学,如果能学得好,就供他念大学,将来要成为有知识有能耐的社会栋梁。 晚上小九经常被杜鹃带上楼去睡觉,教他读书识字,小九也很依赖和喜欢这个新认的干娘。 杜鹃虽然没上过一天学,却接受过完整的古典文化知识教育,这是每个长三书寓姑娘的必修课,从四书开始一直学到唐诗宋词元曲,当然有的人不爱学,就是听个皮毛。 杜鹃好学,不仅先生教得一点不拉,自己还主动请教,现在依然能背诵出许多名篇。 她先从识字开始,教小九读三字经、百家姓,就是为了让孩子打好基础。 其实余姐也是有文化的人,她没有教孩子识字,一来是孩子还小,另外觉得孩子就算愿意学习,将来也没钱供他读书,索性绝了这念头。 现在不一样了,杜鹃答应供小九读书,余姐心里的念头又活泛起来,她也开始跟着杜鹃一起教小九识字,也就两个月时间,小九就已经能把三字经背下来,百家姓上的字也全都认得。 杜鹃准备下一步教小九读论语,虽然她不知道学堂里都教孩子读什么书,不过她觉得作为一个中国人,不论什么时候论语都是必读书。如果中国人不读论语,那就等于忘记了祖宗。 杜鹃住进余姐家一周以后,在路上遇到了下班回家的王凯运,两人在弄堂口相遇,朝共同的方向走着。 王凯运看到杜鹃的第一眼,整个人就傻掉了。 过后他形容自己当时的感觉就像被一道闪电劈中了,人已经完全麻木掉了,就像一尊木雕泥塑一般立在那里。 等他回过神来时,也不知过去了多久。他脑海里反复播放着那几秒钟的影像:一个天人般的女孩轻盈地走在他的前面,鞋跟踩在煤渣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愣神看着杜鹃远去的方向,仿佛杜鹃的背影还一直在眼前出现。 他有点不敢相信,在这个破旧的平民区会出现这样一个女孩,只有上海滩南京路上的“四大百货公司”里才会出现这样的身影。 “傻小子,别看了,你配不上人家,人家是有主的。我看这个小姑娘在这里也不会住太久。”此时一个人拍了拍他的手臂,笑道。 王凯运回头一看,却是邻居王阿嬷。 他点了点头,完全同意王阿嬷的看法,他的确配不上人家,跟杜鹃比起来,杜鹃是天上人,他就是这条路上一颗最普通的煤渣,他没有更多的要求,只是情愿天天能被杜鹃踩在脚下。 自从这一刻开始,杜鹃的影子从没离开过他的脑海,吃饭的时候想着杜鹃,睡觉的时候想的还是杜鹃,他并没有任何企图,他只是无法让自己不去想杜鹃。 他的老娘知道了儿子的心事后,只是叹了口气,也没有去劝儿子。 从这天开始,王凯运下班后就赶紧回家,然后就是凝神听着巷子里的动静,一旦听到杜鹃的脚步声,他就像着魔似的冲出去,痴痴地看着杜鹃从自己眼前通过,然后直到杜鹃消失很久才会回到房间里。 王凯运的母亲知道儿子这是想女人了,就开始到处找媒人,要给儿子说门亲事。 王凯运跟他师傅雷振宇差不多,也是高大英俊,性格开朗,周围邻居家里有点事情,不用叫他,他就会主动去搭把手。 王凯运在杨浦电厂上班,有稳定的工作,有比较高的薪水,人又长得英俊,家里只有他老哥一个,没有更多的拖累。 在一般人眼里,这样的小伙子当然是非常好的一门亲事。 不少人家有意把闺女许配给这个小伙子,王凯运的母亲天天晚上都在给他念叨,这家的闺女怎么怎么,那家的闺女如何如何。 都是在附近长大的姑娘,知根知底,而且既贤惠又漂亮,婚后也一定是持家过日子的好手。 王凯运一个字都听不进去,等着母亲说完,然后就是一个摇头的姿势,有时问急了,脑袋就像拨浪鼓一样摇起来,气得他母亲骂了他好几天。 母亲知道,前一阵弄堂里住进来一个娇小姐似的女孩,看那样子,根本就不属于他们平民人家能够留得住的媳妇。 人家能不能看得上儿子是一回事,自己家里能不能装得下人家又是另一回事,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一见钟情,离婚姻相差十万八千里呢。 母亲气急了就责备儿子,世上的癞蛤蟆都想吃天鹅肉,但有谁吃着了吗?结果什么都捞不到,还白白耽误了自己的婚事。 杜鹃并不知道王凯运的心事,也不关心这个人,虽然小伙子长得挺精神,也不过就是挺精神而已。 这已经是杜鹃对王凯运最好的评价了,跟英俊漂亮完全不沾边。 在杜鹃眼里,这世上的男人只有路鸣够得上英俊漂亮这四个字,要不然她也不会爱的那样死去活来。 王凯运看他的眼神很特别,有几分专注,有几分激动,也有几分羞涩,不过她早就习惯了,见怪不怪。 每次她从弄堂里走过,盯着她看的眼睛没有一百双也有八十双,小到七八岁的孩子,大到七八十岁的老人,甚至还有大姑娘小媳妇也都盯着她看。 她自己都纳闷,都是一样的人,她有什么可看的呢? 有一次余姐笑着对她说,弄堂里有个小伙子为她害上了相思病,杜鹃只是淡淡笑了笑,一句话都没回答,别人害不害相思病跟她没有关系,她又没有天天狐媚子似的故意出去诱惑男人。 第193章 美人如佩 三天后的傍晚,杜鹃正在陪小九吃饭,余姐把王凯运拉来了,就像拖着一头将要走向屠宰场的牛一样。 余姐对杜鹃道:“妹子,你劝劝他,我实在没办法了,这小子倔得要命,以我的性子恨不得狠狠揍他一顿。” 余姐让王凯运在一张小凳子上坐下来,不然他浑身不自在,站在那里像根木棍似的杵在那里。 杜鹃看着眼前这个壮实的小伙子,嫣然一笑,面对这一笑,王凯运手足无措,手心都出汗了。 “我……我叫……”他嗫嗫嚅嚅着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你叫王凯运,大笨蛋,我都知道你叫什么,你自己怎么忘了。”小九小大人似的训斥道。 “小九乖,你运哥哥不是笨,他是病了。”余姐摸着儿子的脑袋说道。 “哦,运哥哥病了,好可怜啊。”小九还满脸同情地走过去摸摸王凯运的额头,果然有些烫手。 杜鹃却苦笑道:“余姐,你让我跟他说什么啊?” “对他说你已经是有主的人了,让他干脆死了这条心,好好找个门当户对的姑娘成亲吧,他老娘都快愁得发疯了。”余姐笑道。 “哦,小家伙……”杜鹃开口道。 “我不是小家伙,我今年都十八了,参加工作已经满5年,我现在跟几个师兄拿一样的工资,每个月10块钱。”王凯运终于让自己镇定下来,说道。 不过他说话时还是不敢看着杜鹃,仿佛自己的眼睛会把杜鹃亵渎似的。 “哦,还真不小啊,不过还是小家伙。”杜鹃笑道。 “说人家小家伙呢,你不是也十八岁啊,你们两个同龄。”余姐笑道。 杜鹃一想也是,自己刚到十八岁,好像感觉自己已经二十八岁似的。 不过她的经历的确不是一般十八岁的人能比,许多人就是到了四十五十也未必比她经历丰富,见过的世面也不一定比她多。 “我经历的那些事,可能他想都想不到,所以对我来说还就是个小家伙。”杜鹃笑道。 “我也经历过很多事情啊,师父跟老板讨说法,每次都带着我的,我怎么还是小家伙呢。”王凯运嘟囔道。 余姐神情一黯,的确她丈夫生前最喜欢这个徒弟了,他们两家的关系也最好。 “好吧,不叫你小家伙,那就叫你小王兄弟好吧?”杜鹃笑道。 “叫我什么都行。”王凯运抬了抬头,说道。 “好吧,小王兄弟,不要对我犯什么单相思,比我好的姑娘多的是,就在这个弄堂里,有几个姑娘比我还漂亮,我见过的。”杜鹃说道。 “她们怎么跟你比?女人是不是漂亮,要男人说。”王凯运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小家伙”,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杜鹃笑了,她从没觉得自己有多漂亮,要说在她以前的圈子里,比她漂亮的有很多。 眼前,在这个弄堂里,有几个姑娘长相就很精致。她们都是工人的女儿,从小在弄堂里长大,不会打扮自己,也没经济能力置办漂亮的服饰,犹如草中藏珠。 另外她们没受过多少教育,在气质这一块上吃了大亏,但就脸盘和身段来说,有几个姑娘是非常不错的。 杜鹃小时候跟这些姑娘长得差不多,她能有今天这样脱俗的气质和漂亮的容颜,跟干娘长期对她的调教和打磨分不开。 干娘收下她之后,从坐姿、讲话的神态、吃饭的动作,直到走路的姿势,都对她进行了严格的训练。 后来的一颦一笑、一个回眸也都经过特殊培训,任何一点做不好,都是要挨骂甚至受罚的。 她从入门起就开始读书,专门有一个老夫子给她授课,另外还有琴棋书画这些方面的培养,为的都是把她培养出超人的气质来。 在真正有钱人的眼里,仅仅漂亮是不够的,仅仅身段好也不够,还需要许多附加品,到了一定程度,这些附加品往往比正品更重要。 回头想想,干娘给她的附加品几乎彻底改变了她,不仅仅是相貌和气质,还有内心的那一份超然。 如果她没有出来,一直在乡村长大,或许综合分还比不上弄堂里的那几个姑娘。 杜鹃有时候也很茫然,不知道究竟是该感激干娘,还是该恨她。偏偏又遇到了路鸣,她眼中那些本来灰暗的东西,突然间却变成了闪亮的东西。 这就是人的命运,今天与将来之间存在着看不见的联系,祸福之间也不是截然无关,更不是你所能左右。 同样的道理,弄堂里那几个姑娘,如果和杜鹃一样接受过多年培养,王凯运也一样会惊为天人。 “小王兄弟,不管怎么说吧,我已经有男人,你不要再对我犯傻了,古人说天涯何处无芳草,这芳草也不远,弄堂里就能找到跟你情投意合的姑娘。”杜鹃开解道。 “我没犯傻,也没对你有任何非分之想,我和你正常相处也不行吗?”王凯运慢慢镇静下来,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我看你什么都明白,那还害什么单相思啊?赶紧的,听你娘的话,别再让她生气了。”余姐气得打了他脑袋一下。 “我……可是我管不了自己啊。”王凯运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揪着头发,发出沉闷的叹息。 余姐摇摇头,她也是从杜鹃这个年岁上过来的,想当初雷振宇也是这样迷恋她,不过她当时是自由身,而且心中没有别人,所以接受了对方的感情,两个人顺利结婚了。 现在杜鹃不仅是有主的人,而且那个主一般人惹不起。这还不算,最主要的是,杜鹃狂热地爱着那个富家公子。 也不知道那个公子是怎么想的,蜻蜓点水来过一次,就没人影了。 一个想一个成了怪圈,结果谁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 这都是上辈子造的孽啊。 杜鹃也跟着无奈地摇摇头,然后独自上楼去了。 在感情问题上,她不会同情王凯运,他自己犯傻那是他的事,跟她无关。 爱不是道德绑架,不能因为一个人毫无理由的疯狂爱上你,你就非得嫁给他,哪怕这个人最后因为单相思而陨落,那也是他自己的命。 杜鹃在楼上坐下之后,想了很多,觉得自己跟王凯运有很多相似之处。 路鸣没有把她赎出来之前,她不是跟现在的王凯运一样,疯狂地单恋着路鸣吗?也是天天犯单相思,到处乱逛就为了能偶然地碰上路鸣,不为了别的,只是为了能远远地看他一眼。 后来索性在大街上堵着他,明明自己不喜欢吃西餐,还是逼着他请自己吃西餐。也是因为那次任性,她竟然喜欢上了西餐。 干娘逼她挂牌出阁的时候,她决定自杀以保全清白身,那哪里是自杀,不就是殉情吗? 最后时刻还是忍不住给路鸣打了电话,这个电话等于是逼着他做出选择,花钱赎她出去,在行规里就等于要她了,而不花钱赎她,两人只好阴阳相隔。 这不就是以死相逼嘛。君子如珩,美人如佩,人生无非如此。 路鸣当时急坏了,匆匆赶过来花钱赎她出来,但是并没要她,而是把她安排到了盛氏产业,让她自由选择自己的人生之路。 想到这里,杜鹃忍不住感到羞愧。 第194章 相思无用 杜鹃捂住脸,感觉自己还不如王凯运,强人所难,让路鸣进退维谷,让明珠寝食难安。 难道爱真的是自私的,不顾别人感受的吗? 她有些茫然,路鸣对自己非常好,可是他对别人也很好啊,比如说采莲。可是路鸣从没对任何姑娘表现出特别的爱意,哪怕是对他的未婚妻袁明珠。 不过她能感觉到路鸣对她有种特别的情愫,也可以说是怜爱,至少很喜欢她,这也就够了。 在心里,她已经是路鸣的人了,这辈子不会改变,爱与不爱,能不能走到一起,也都不那么重要了。 但是有一点她是确定的,那就是她爱路鸣,爱得死去活来、死心塌地,爱到此生不渝。假如有一天这个世界毁灭了,她也会带着对路鸣的爱而安然死去。 现在她在工厂里认真地学习,卖力地管理着纺纱厂,就是想多学点真本事,能够独立生活,不用再花路鸣的钱。 她的理想是将来要成为路鸣得力助手、红颜知己,贤妻良母的位子就让给袁明珠好了。 她看着路鸣手中的钱如流水一般花出去,却不见有什么进账,或许他根本就不挣钱。 她下决心学会赚钱的本领,万一以后路鸣没钱了,她就可以养着他,回报他。 她哪里知道,路鸣不但赚钱,而且赚的是大钱,远远超出了一般人的想象。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啪啪两声脆响。 杜鹃站起身,悄悄走到楼梯口,听见余姐正在训斥王凯运。 原来是余姐看着王凯运那个衰样,一手揪住他头发,另一手狠狠给了他两个耳光。 “你坐地上干嘛,给我起来,你师父的话你全都忘了?男人要有志气,要顶天立地!要有值得别人爱的地方,明白吗?”余姐低声喝道。 余姐这一番话打醒了王凯运,他如同陷入迷惘中的人听到晨钟暮鼓一般,清醒过来。 余姐打他两下,也很心疼他,但是没办法,这种重病就得下猛药,好言好语是没用的。 “你知道杜小姐爱的是谁吗?人家不仅身世好,有钱,最主要的是人家有才能,你有什么,除了一身力气你还有什么?身世好有钱的人多了,可是杜小姐都不爱,她爱的就是那个公子的才学。”余姐气咻咻地说着。 王凯运惘然道:“师娘,那我该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你该怎么办?你回去好好想去吧,不管怎么样,先学会好好做人,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儿,给你师父争口气,不要像一滩臭狗屎似的赖在地上。”余姐说完,揪着他的脖领子就把他扔出门外,然后关上大门。 小九被他娘的行为吓傻了,没想到一向温柔、从不发火的娘亲也有如此暴烈的一面。 余姐抱着儿子抚慰着,不由想到了亡夫,两行眼泪无声流了下来。 她没有别的办法,王凯运也是个苦命的孩子,能不能想明白她的一番苦心,就看他的造化了。 傻小子爱上富人家的大小姐,这种事情只能出现在戏文里,谁能想到居然就在身边发生了。 杜鹃虽然称不上是富人家的大小姐,可是她现在的身价一点也不低,而且日后还不知道要飞多高呢。 杜鹃并没理会楼下发生的事,仍然在痴痴想着自己和路鸣的事,到了半夜才合上眼睡着。 新年到了,在全城燃放爆竹的声响中,她忽然特别想见路鸣。 路鸣之前曾经邀请她去万国公寓一起过年,她却没有答应,现在开始后悔了。 初一休息了一天,初二上班,一到厂子里,杜鹃就给路鸣打电话,公寓里没有人接听。 大清早的人会跑到哪里去呢?杜鹃有些慌了。 急忙给采莲打电话,这才知道路鸣和袁明珠是在留园过的年,而且一直被盛会长强留在那里了。 这些天她都是在思念路鸣中度过的,脑子里闪过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念头,甚至有些恐慌。 她坚持要住在这条脏兮兮的弄堂里,会不会让路鸣不高兴了? 路鸣是不是不要她了? 一直挨到正月初七,这天她刚刚下班,走出厂门时,却看到路鸣在那等着。她开始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为是自己思念过度,出现了幻觉,待到路鸣搂住她肩膀的时候,她才相信这是真的。 路鸣来看她了。 她顿时什么都不管不顾了,一下子扑上去紧紧抱住路鸣,头埋在他怀里,哽咽道:“你怎么才来看我啊,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路鸣笑道:“别瞎想了,我怎么会不要你,这些天我被一些事困住了,这才有空,就赶紧跑来看你。” 此时女工们也都陆续走出厂区,她们看到向来坚强甚至有些泼辣的杜襄理居然成了个小女人,不管不顾地紧紧抱着一个大男人。 女工们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切切笑着望着这对情侣。 当看清楚那个男人是谁时,她们个个都发出了惊叹声,疲累的脸庞上出现了红晕,恨不得此时跟杜襄理换个位置。 “我说你们两个差不多行了,这么多人呢,顾及点影响。”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杜鹃出来就看到了路鸣,于是她的眼里也就只有路鸣了,全然没有发现路鸣身边还有一个大活人和一辆汽车。 路鸣笑道:“别理他,他这是嫉妒。” 杜鹃这才想起这里是工厂大门口,不是自己家里,又看到周围已经聚集了很多女工,如同看皮影戏似的看着自己,这才赶紧挣脱开来。 “恭喜啊,杜襄理。” 女工们发自内心地笑道,现在杜鹃已经成了她们的主心骨,为她们主持正义,争取到不少利益,她们当然希望杜鹃得到幸福。 杜鹃嫣然笑着,并不害羞。 此时她脸上的笑容,就像一朵冬日里盛开的腊梅花,一股甜蜜温馨而又幸福的味道荡漾在空中,弥漫开来。 在场的人同样感受到了这一点,共同分享着他们的幸福和快乐。 不过有两个人除外,一个是张子扬,他根本就不关切两人的卿卿我我,只希望两人赶紧上车,他就不用在车外受着刺骨冷风的侵袭了。 还有一个人站在不远的拐角处,注视着这里的情景。 这个人是王凯运。 为了每天能见到杜鹃,他主动和工友换成夜班,每到下班时就守在纺纱厂门口。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路鸣,这个拥有杜鹃的神秘男人,在弄堂里一直是街坊邻里的议论对象。 他本以为路鸣会是一个大腹便便、满身油腻的大叔,没想到眼前竟然是一个风度翩翩的浊世佳公子。 如果说路鸣的容貌和气质已经让他自惭形秽,觉得自己抬不起头来,那么杜鹃扑在路鸣身上时露出的无比爱慕和思念的神情,则让他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角。 杜鹃此时幸福得如同花一样的神情,传染给了周边的女工,所有欢笑声和逗趣的三言两语,其实都是在祝福这对情侣。 王凯运不得不低头承认,余姐说得对,他根本没有机会。 他捂着剧烈作痛的胸口离开了现场,踉踉跄跄的,如同一匹荒野中受伤的孤狼。 不过他似乎在杜鹃的神情中领会到了两个词儿的真正含义,一个是爱,另一个是幸福。 他以为自己投射在杜鹃身上的感情就是爱,可是当他看到杜鹃扑在路鸣怀里的样子,才知道自己对爱的理解太肤浅了。 杜鹃那才叫爱,因为她得到了回应,有回应的爱,才有幸福和快乐。 他对杜鹃感情是什么呢?充其量不过是单相思。 得不到回应的单相思并不是爱,而是一种病,他已经病得很严重了。 什么是幸福? 他也看到了,也理解了,幸福就是杜鹃看着路鸣时的那种表情。 他知道自己此生无望了,他永远不可能让杜鹃露出如此幸福的笑容,永远无法让杜鹃这朵鲜花如此绚丽的开放。 对于这一点,他并没有多少挫败感,因为他知道他不行,这世界上任何别的男人同样也不行,能让杜鹃如此幸福的只有一个人。 那他还有什么好嫉妒的呢?他应该祝福人家才对,才像个男子汉。 第195章 苛捐杂税 自从上次被余姐狠狠骂过打过后,王凯运已经清醒了一大半,但仍然没有死心。 从那天起,他不再痴迷地盯着杜鹃看了,而是创造一切机会,在纺纱厂大门外等着,看到杜鹃出来时也不靠近,等杜鹃回家时就远远跟在后面。 他给自己找了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这段路有些黑暗,不太安全,他只是好心地保护一个单身女孩子回家而已,并没有非分的念头。 人是可以欺骗自己的,只要重复的次数足够,自己就会信以为真。 杜鹃并没注意到藏身在拐角处的王凯运,当然也不知道他悄然离开。 两人上车后,杜鹃很自然地依偎在路鸣身上,然后伸手摸着他的脸。 “你最近怎么瘦了,有什么烦心的事吗?”杜鹃担心地问道。 “没有啊,我还跟以前一样啊,这几天在盛会长那里帮助他处理一些事务。”路鸣编得滚瓜烂熟。 “你这人这么不会说话呢,你就不会说想念杜鹃想得人都瘦了?”前面开车的张子扬笑道。 “闭嘴,开你的车。”两人同声说道。 “这还真是两口子啊,说话的步调都能保持一致。”张子扬调笑道。 两个人不理他,路鸣问了些杜鹃在厂子里的事,杜鹃就大略说了一些。 杜鹃又问路鸣在帮盛会长忙什么,路鸣只能说瞎忙,毕竟他做的那些事跟谁都不能说的,就是跟子扬都没说过,总不能告诉杜鹃他绑架了几个日本人,现在还关着呢,又帮着给共-产-党的武装送去一船军火。 他所有的事只有盛有德一清二楚,别人就是知其一,也弄不清其他,即便离他最近的袁明珠,也只知道他帮大哥弄回了军火,却不知道他跟董先生谈了些什么。 “我说你们两个也真是的,又没人把你们两个棒打鸳鸯,你们干嘛分开啊,分开了吧又记挂对方,这不是找罪受嘛。”张子扬真有些不解道。 他跟采莲探讨过路鸣和杜鹃的将来,不理解他们现在为何要分开。 采莲认为,路鸣这样做肯定有他的想法,无论是他的为人,还是做事的格局,都是你张子扬望尘莫及的。 张子扬气的吹胡子瞪眼,却又拿不出反驳采莲的理由。 按照张子扬的理解,路鸣就是胆小,害怕袁明珠吃醋,所以忙不迭地把杜鹃送走了。 可是袁明珠再三公开表示,她并不在意杜鹃和路鸣在一起,只要杜鹃甘心自己的身份。 三个人来到采莲的住处接上采莲,然后找到一家新开的很火的餐馆吃饭。 看到采莲,杜鹃暂时放开了路鸣,跟采莲热情地聊起来,她们姐妹之间很长时间没有见面了,自然有私房话要说。 “怎么不叫明珠姐姐一起过来,我以为她肯定在的呢?”杜鹃问道。 她以为明珠也一定会来的,之所以没去接她,那是因为她自己有车,可是等到酒菜都上来,还是只有他们四人。 “叫她了,不肯来,她最近迷上玩电台了,魂不守舍的。”路鸣苦笑道。 “电台是什么啊?好玩吗?”杜鹃问道。 “枯燥得很,没几个人会喜欢那玩意儿,可是她就是喜欢玩。”路鸣无奈道。 的确,收发电报在一般人看来是非常枯燥的事,无非就是滴答滴答的不断重复和组合,时间长了听得人闹心。 不知为什么,袁明珠就喜欢滴答滴答的声音,在她听来那节奏很美很酷,比什么音乐都动听。 这种能够跨越过海,传送到万里之外的声音,似乎有一种魔力把袁明珠牢牢拴住了。 采莲弄不清电台是什么东西,对袁明珠热衷于收发报感到很好奇,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张子扬当然知道电台的用途,可是他觉得一个冷冰冰的铁家伙,跟好玩扯不上任何关系,他真的想不通怎么会有人拿这个来消遣。 “杜鹃,你管理工厂学到不少东西吧,是不是将来自己也想开工厂啊?”采莲问道。 杜鹃娇羞地看着路鸣,说道:“这要看他是怎么想的啊,我不知道啊。” 路鸣笑道:“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学一样本事在身上总是好的,说不定哪天就派上用场了。” 采莲道:“听说有不少厂子都倒闭了,有不少富人跳楼自杀,很惨的。” 路鸣和张子扬也都默然,这种事报纸上几乎天天都有报道。 受全球经济危机的影响,上海许多中小型工厂也都倒闭了,许多原来腰缠万贯的富商把全部家当都投在股市里,财产全部蒸发掉了,还欠了不少债,债主天天上门催逼,只能自我了断。 企业倒闭,百业凋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张子扬也在股市里损失了几百块,好在他听路鸣的,在股市里只是玩玩,没有把全部家当拿进去赌,不然现在也只有哭的份儿。 “我们纺纱厂还算好的,还能正常开工,别的纺纱厂入不敷出、月月亏损,已经倒闭了好几家。”杜鹃也是叹息道。 “你放心吧,盛氏纺纱厂是行业龙头,不会倒闭的,只要上海还需要纺纱织布,哪怕只剩下最后一家,你们厂子就不会关门。”路鸣安慰杜鹃道。 他知道盛有德的心事,纺纱厂是盛氏诸多企业的脸面,就算是赔钱,盛有德也不会轻易撒手,何况在这次经济危机中,他的身价高涨了不止百倍。 路鸣没事时也经常琢磨,股票市场崩盘,损失的应该只是股票市场的股票啊,那玩意本来不过是数字而已,又不是实实在在的钞票和金银,怎么会蒸发掉全球的巨额财富呢? 这些蒸发掉的财富是真的消失了,还是流到什么地方去了,财富就像水一样,会根据某种规律流动。 他想了几天最后明白了,这些财富并没有消失,而是转移到盛有德这样的超级富翁手里了,因为财富流动的规律被他们所掌控。 他甚至怀疑,经济危机是不是这些超级富豪操纵的,为的就是在全球收割财富。 不过他只是学法律的,对经济学并不了解,也说不清楚财富收割是如何完成的,这些不过是他的胡思乱想的结果。 有结果没过程,就不足以说服别人,只能放在自己心里,自己琢磨自己消化。 “我听经理说,政府的税收涨了不少,厂子现在最大的窟窿就在这一块,工厂辛辛苦苦挣来的钱,有一半被政府拿走了。”杜鹃因为很关注厂子的财务状况,每个月都仔细看账本,结果发现了问题症结。 张子扬哼道:“国民政府忙着征兵打仗,连我们警察局都要捐赠枪炮钱,就别说工厂了,这样下去,我看国家都要破产。” 路鸣在美国读书的时候,老师费兰德在课余喜欢跟他讨论国家文明问题。费兰德说,从一国土地和契税政策可以看出国家的政治文明程度,更能看到百姓对国家的信任态度。 路鸣不明白其中的含义,便向老师请教其中的奥妙。 费兰德告诉他,中国清末有个叫吴趼人的文人写过一部《发财秘诀》,说某人在上海买了一块地,朋友问他“转了道契不曾”,他说“不曾”,朋友讥笑道:“亏你是老内行,买地皮为甚不转道契?” 路鸣不明白,道契是什么?精明的上海人为什么要转道契呢。 原来“道契”是洋人在中国的租地合同,这种合同必须由外国领事和中国的道台同时盖章备案,故此叫道契。 在没有正规产权证的时代,地契等同于土地所有证,你都有土地所有证了,却要贱兮兮地把它换成一份租地合同(道契),图啥?很简单,图的是得到洋人的保护,避开清政府的苛捐杂税。 第196章 新添毛病 王凯运像一个夜游神一样在周围转了好久,才慢慢清醒过来,回到了家里。 母亲担忧地看着儿子,她知道儿子又去纺纱厂门口等杜鹃去了,单相思的病没药可医,只能等他慢慢醒悟过来,认清事实。 母亲默默的热好饭菜端上桌,王凯远却不看热气腾腾的饭菜,而是望着空中发呆。 母亲非常痛恨杜鹃,她知道儿子的病根在那个漂亮的女人身上,可是她又能有什么办法,那个女人别说是男人看到魂不守舍,就是女人看了都会萌生怜爱。 现在弄堂里的不少姑娘开始学着杜鹃穿衣打扮,模仿杜鹃走路的姿态,甚至学她一颦一笑的样子,可惜那是东施效颦,显得做作又难看。 她一度曾经想大闹一场,把这个妖精赶走,可是想到余姐母子两个对杜鹃的依赖,除了房租,还有各种生活补贴和厂里带回的食品等,也就不敢打这个主意了。 她气得不行,却又毫无办法,如果真的大闹一场,最恨她的不会是余姐,而是她的儿子,她儿子可能会因此恨她一辈子。 “娘,我今天看到一个人,我输给他了。”王凯运忽然没头没脑道。 “谁啊,他怎么着你了,赶紧告诉娘。”她急忙上下查看儿子,可是儿子脸上手上没有一点伤痕,不像是跟人打架的样子。 “娘,我没跟人打架,人家根本不认识我,可是我就是输了,不过我非常感激他,他让我明白了两个道理,一个是爱的道理,一个是幸福的道理。” 母亲怜悯地看着儿子,这是又犯病了,而且是新添的毛病。 “他让我知道了什么才是爱,真正的爱是相互吸引,一个人能让另一个人像花儿一样的开放,别人怎么看他们一点都不重要,那是一个忘我的世界。”王凯运梦呓般地说道。 前后还不到五分钟的时间,路鸣几乎没看他一眼,甚至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但是的的确确让他懂得了很多道理,最深刻的就是爱和幸福的真谛。 “娘,你和我爹感情怎么样,是互相爱着的吗?”王凯运问道。 “爱什么爱啊,儿子,别学那些不正经的人,天天把爱挂在嘴边,让人笑话。”王凯运的母亲轻轻打了儿子一下。 “娘,你爱我爹吗?我爹爱你吗?”王凯运执着地问道。 “傻儿子,两口子过日子什么爱不爱的,习惯就好了,不就那么回事吗?”母亲忍住笑,脸却有点红了,她今年也不过36岁。 她和王凯运的父亲相亲前互相并不认识,是媒人做的红娘,两人见面相看了一次。她清楚地记得那次见面的情景。 王凯运的父亲人长得高高大大,身体壮壮的,浓眉大眼,可是皮肤很黑,一下子就显得有些丑了。 正如俗话说的那样:一白遮百丑,一黑毁所有。 不过王凯运的母亲并没有因为这个不同意婚事,在她看来,男人身体好,有力气,能干活,能养活一家老小,这才是最主要的,所以也就同意了。 过了两个月,他们结婚了,过门那天,是他们第二次见面。 婚后两个人过着平平淡淡的小日子,等到儿子出生后,这个家庭仿佛才有了新的活力,新的生机。 王凯运十三岁的时候,父亲在发电厂不幸因工殉职,工厂象征性地赔了一笔钱。母子两个靠这笔微薄的赔偿金,还有母亲做手工活挣来的钱艰难度日。 在余姐丈夫雷振宇的争取下,半年后,不到十四岁的王凯运进了杨浦发电厂当学徒工,十六岁就成了一个正式工人。 “娘,那你感到幸福吗?”王凯运问道。 “幸福啊,有你陪着娘,娘很幸福啊。”母亲看着儿子,脸上洋溢着幸福。 “不是,我是问你和我爹在一起时幸福吗?”王凯运沉浸在自己的追问中。 “傻儿子,两口子没有这些说道,什么爱不爱,幸福不幸福的,父母的幸福都在儿女身上。另外一家老小能吃得饱、穿得暖,没有病痛,那就是幸福。”母亲借机给儿子灌输她眼中的人生道理。 “唉,娘怎么就是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啊。”王凯运感到无奈,两代人之间的确存在代沟,对生活的基本理念说不到一块去。 “儿子,别多想,吃饭吧,吃饱了就是幸福,不挨冻就是幸福,你没看到江边住在棚户区的那些人啊,听说天天都有冻死的,饿死的,你要是想知道什么是幸福,看看他们就知道了。”王凯运的母亲说道。 “娘,你有没有见过两口子真正相爱的?”王凯运换了一种方式和母亲交流。 “有啊,你师父和你师娘就是真心相爱,我还从来没见过两口子那么相爱的,你师父出了事,你师娘那是一夜白头,要不是有小九,你师娘可能就活不下去了。”母亲哀伤地诉说道。 “娘,听说我师娘当年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她怎么会爱上我师父的呢?”王凯运以前从没在意过,现在对这个话题格外敏感。 “那你问你师娘去啊,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你师娘。”母亲打了儿子一下,觉得儿子的问题很傻,又好气又好笑。 “呃,哪天我是要问问师娘,这是个很重要的事情。”王凯运自言自语道。 “赶紧吃饭吧,这年头能吃饱肚子就是幸福,你不知道天天都有很多人吃不上饭啊。” 王凯运知道这个世道不太平,他每天上下班都要从江边路过,那里每天都有上百的乞丐端着破碗讨饭。那些饿得骨瘦如柴的人,就像一个个行走的骷髅,看了令人心酸。 这些乞丐大多数没法熬过冬天,饥饿和寒冷加在一起,随时会打垮他们,要了他们的命。 他还经常看到许多十三四岁的女孩子站在路灯下,她们在等着卖身,唯一能换钱的只有自己的身体了。 她们家里肯定有一个或者几个人命悬一线,不是重病就是饥饿,一家人眼巴巴等着她们拿回卖身的钱回去救命。 王凯运开始时还会拿出一些铜板给她们,后来实在是给不起了,这样的女孩子实在太多了,而且她们的队伍有增无减。 相对来说,这个弄堂里的人还算幸福的,他们大都在发电厂工作,起码还有一份薪水能养活一家老小。 王凯运心里不免生出一种悲哀,在这个人道破碎的世界里幻想爱情,真是有点太奢侈了。 “儿子,忘了那个女人吧,找个跟咱们家般配的女孩子结婚,别整天想着那些爱不爱的事,两口子一起正正经经过日子才是真的,爱不能当饭吃。”母亲劝解儿子道。 “娘,我才十八岁,不着急结婚,过两年再说吧。”王凯运说着赶紧端起桌上的饭大口吃起来。 看到儿子暂时忘记烦恼,母亲紧锁的眉头总算舒展开了。 但这件事事情并没有结束,必须尽快让儿子成亲,身边有了一个女人,他才会死心,做母亲的也只能如此打算。 王凯运虽然不再提杜鹃的事了,也不再去纺纱厂门口守候杜鹃,但母亲催他定一门亲事时,他总是用年龄还小的借口逃避。 母亲也是拿他没办法,不过儿子才十八,的确不用急着结婚成家,过两年也不晚,只要他的相思病好了她也就放心了。 第197章 信中之秘 凡事只要有个开始,就一定会有个结束,只是这中间时间的长短不定,这也算是一条人间定律吧。 就在见过杜鹃的第三天,路鸣终于解开了紫苑信中的秘密。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琢磨,没有停止过各种尝试,用火烤,用几种不同的显影液浸泡等等,可惜都失败了。 这一天他忽发奇想,开始用蒸气熏。 这当然没有什么道理,不过是实在没办法了,索性破罐子破摔,把只要能想到的方法都试一遍。 不曾想错有错招,就在濒临绝境,准备彻底放弃的时候,他忽然眼前一花,好像看到了有新的墨迹显现,等他回头仔细检查时,发现邮票的背面上好像有字迹。 他小心翼翼地把邮票揭开,果然邮票上有字,只不过被糨糊遮住了,看不清。 他把邮票放在蒸气下熏着,然后用一把小刀小心地刮去糨糊,那些字迹全都显现出来了。 一张邮票背后的字迹是“盛源”,一张邮票上的字迹是“当铺”,最后一张邮票上的字迹是“相机在”三个字。 路鸣把这三张邮票并排放着,很容易连成一句话:相机在盛源当铺。 他猛然一下子想起盛慕仪书房中失踪不见的相机,立刻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俗话咋说的,功夫不负有心人。路鸣立刻马上穿上衣服,奔跑下楼开车疾驰去了盛源当铺。 车在路上走了一半,他却猛然想起,没有当票,怎么取回相机啊? 如果盛慕仪把相机当在当铺了,应该有当票啊,那么当票在哪里? 没有当票的话,当铺不会给他相机的,相机在当时也算高档消费品。 即使出钱、出双倍的钱跟当铺买,估计人家也不会同意,除非典当业务过期了,一般当铺的典当业务最长有6个月,现在离盛慕仪失踪还不到6个月。 如果典当业务没有到期,当铺是绝对不会出让典当物品的,这也是当铺业的规矩。 路鸣没有停车,继续加速奔向盛源当铺。 他想好了,如果当铺敢不给他相机,就豁出去了当一次无赖,请张子扬找个借口封住当铺,彻底搜查,必须拿回那台相机。 这么做虽然有些仗势欺人的意思,可是为了拿到盛慕仪的相机,查到相机里隐藏的秘密,这个无赖他当定了。 到了盛源当铺,路鸣对着高高的柜台说道:“我取当,是一个相机。” 当铺的柜台不但高,而且上面都有粗大的铁栅栏,就是防备有人抢夺物品。 柜台里面一个头发稀疏的老人抬起头说了句:“当票。” “没有当票,是我朋友放在这里的一个相机,让我来取的。她说你知道这件事。”路鸣顺口胡编着。 “请问先生贵姓大名?”当票的掌柜问道。 “我叫路鸣,大路的路,鸟鸣的鸣。”路鸣说道。 “嗯,请把你的名字签在这张纸上。”掌柜的从柜台上递出来一张纸和一支钢笔。 路鸣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不过还是老老实实在纸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掌柜的把签名拿进去,打开一个抽屉,翻了半天,找出来另一张纸,然后比对着。 路鸣焦急地等待着,不明白掌柜的在干嘛,为何不要当票反而要他的签名。 “嗯,签名是对上了,请先生稍等,我就这给您拿相机去。”掌柜的走向后面的房间。 不多时,掌柜的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铁盒子,递给路鸣。 “这就行了?”路鸣不禁诧异地问道。 “对,这就行了,错不了。”掌柜的笑吟吟道。 “盒子里装的是什么?”路鸣故意问道。 “你不是来取相机的吗,当然是一部相机,不可能是一颗人头。”掌柜的还有点风趣幽默。 “那为什么我没有当票也可以取东西,难道你不怕被人冒领了?”路鸣笑着问道。 “不会的,相机的主人说了,只有签名的笔迹对上才能取当,根本没有当票的。”掌柜用指关节轻轻敲着柜台说道。 “那我应该付您多少钱?”路鸣明白了,这是盛慕仪事先就准备好的。 “不用,这相机其实不是当在这里的,而是保存在这里的,相机的主人已经付了很大一笔钱,要求我们保存一年,只有一个叫路鸣的人才能来取,而且签名的笔迹必须对上。”掌柜的解释道。 掌柜的其实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不过几个月前,一个高雅的女人拿着这个盒子来当铺,不是当钱,而是要当铺给保管,说是保存一年,而且付了一百块大洋的保管费。 她跟掌柜的约定,这个盒子只有一个叫路鸣的人才能取走,她还留下一张签名的纸条,要求取件人必须签名,笔迹跟这张纸条上的签名一致才行。 如果一年后没有人来取这盒子,那就把盒子里的东西全部毁掉。 掌柜的并不知道盒子里装的是什么,不过那个女人说过,这里面是一部相机,如果有人私自把盒子里的相机拿出来卖掉,当铺就会招来天大的祸事。 掌柜的觉得事情颇为蹊跷,心里打鼓,不想接这个活儿,可是看到那一百大洋的银票,实在没法拒绝。 路鸣也不再多问,捧着盒子回到了车上。 他先察看盒子上的封条,果然是完好的,说明里面的东西没人动过,封条上有紫苑的签名。 封条是胶水粘上去的,上面还涂了蜡,一旦封条打开,就会损坏,也无法复原了。 路鸣揭开封条,打开铁盒子,里面果然是那台他见过的相机。 他拿出相机,打开后盖,取出一盒冲洗过的胶卷,他把胶卷对着阳光仔细查看。看着看着,他的手有些发抖了,胶卷竟然不由掉落在膝盖上。 他长长舒了口气,定住神,发现盒子里面还有东西,是一叠写满字迹的纸张。 他用颤抖的手拿出那叠纸,看到了盛慕仪熟悉的笔迹,他强忍着心脏的剧烈跳动,把纸上的内容看完,然后整个人瘫倒在座椅上,完全不能动了。 “老天爷啊,大地啊,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他在心里呼喊着,忍不住流出了泪水。 过了五六分钟,他的心里升腾起一股怒火,手按住了腰间的枪把,他真想马上开车去找到那个叛徒,二话不说一枪就毙了他。 镇定,镇定。路鸣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前前后后思考着这件事情。 该怎么办呢?事情太大了,不是他一个人能做得了主的。 路鸣缓过神来之后,把盛慕仪写的东西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已经完全理解并记住了。 怒火依然在他的胸中熊熊燃烧着,但是他这会儿已经冷静下来,开始考虑这件事应该怎么办,先走哪一步。 盛慕仪并没在信中告诉他怎么办,只是让他去救一个人。 他非常的后悔,当时自己为什么要去湖州老家,如果当时在上海,他一定不会让这件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袁紫苑或许不会被人绑架拘禁,盛慕仪也不至于失踪,到现在不知是死是活。 他就这样一直坐在车里,愤怒着,后悔着,脑子一阵冷一阵热,在考虑这件事如何才能解套。 现在任何错误都犯不起,只要走错一步就会后悔终生,必须想出一个万全之策,才能行动。 他在车里从中午一直坐到了晚上,根本不知道时间的流逝,也没感觉到饥饿。 直到他醒过神来向车窗外看去时,才发现外面已经漆黑一片,当铺也早就关门了,只留着门前一盏灯,那是给夜里办救急典当的人预备的。 第198章 紧急求援 路鸣开车回到了寓所,关上门,他的房间里有个小暗室,前些日子为了破解袁紫苑的信件,恰好买了不少显影液、定影液这些东西,现在都派上用场了。 路鸣并不是摄影爱好者,这套房间里有个暗室是因为当初建造时就是这样的,为什么他也不知道,而且这一层里只有几户是这种设计。 不过他对摄影技术并不陌生,以前游历美国各地和欧洲时,自己也拍了不少照片,而且大部分都是自己洗印出来的。 回到国内后,偶尔拍照,也是拿去照相馆洗印,他主要扮演的是侦探这个角色了。 其实要想当一个合格的侦探,摄影和照片洗印是一门必修课,跟踪、拍摄是一个侦探必备的手段,很多镜头不宜外传,就得自己洗印。 他把盛慕仪留下的胶卷全都洗印出来,然后烘干,反复看着上面的信息,因为这件事太重大了,他必须看清楚每一个细节。 盛慕仪留下的信件,他也反复读了若干遍,生怕漏掉一个字,直到完全能够背下来。 做完可做的一切之后,他的心绪仍然十分杂乱,各种念头此起彼伏。 长这么大,去过那么多地方,他有过担忧,有过胆怯,但从未像今天这样,身心完全被一种巨大的恐惧所笼罩。 不管怎样翻来覆去,竟然一点睡意没有。 时间在一点一滴地流逝,他却感觉不到,仿佛凝固了一般,等他再次醒过神来,天色已经大亮。他就这样在床榻上一会儿躺下,一会儿坐起,折腾了一夜。 他出去吃了早点,这才想起自己昨天午饭、晚饭都没有吃,一直到现在,竟然没有一点饥饿的感觉。 他的肠胃好像丢掉了似的,成了一个空洞。 吃过早饭后,他开车直接去了淞沪警备司令部,上海警备司令部去年换了新牌子,管辖范围也有所扩大。 他在大门处告诉卫兵他的名字,然后说要见黄炎宁副官。 卫兵上下打量着他,再看看那辆停在大院门口,没有牌照的崭新的凯迪拉克,感到这不是个省事的主。 在上海开凯迪拉克的能有几个人,敢在上海街上开一辆没有牌子的汽车的人又有几个人? 卫兵不敢怠慢,立即给里面打了电话。 大约过了五分钟,只见黄炎宁从警备司令部大楼里快步走出来,老远就大声笑道:“路少爷,你怎么来了,好久不见啊。” 路鸣苦笑道:“我不是来做客的,是想求见警备司令大人。” “哦,有要紧的事吗?”黄炎宁警觉地问道。 “不是要紧的事,而是要命的事。”路鸣加重语气道。 “那别说了,赶紧跟我来吧。” 黄炎宁二话不说,向卫兵招了招手,就带着路鸣进了大楼。 大楼里面很忙碌,来来往往的军人都跟黄炎宁热情点头、打招呼,黄炎宁随便敷衍地笑着,领着路鸣直奔顶楼司令官办公室。 黄炎宁对坐在办公室外的一个副官道:“李副官,这位是路鸣,盛会长的代理,想求见司令大人。” 那位年轻的副官看了看路鸣,笑道:“哦,这位就是上海滩人称路少爷的路鸣先生吧?” 路鸣赶紧笑道:“不敢当,麻烦李副官了。” 李副官敲敲门,听到里面的回应,便推开门进去,没一会他出来了,做了一个手势:“司令大人请两位进去。” 路鸣和黄炎宁走进去,办公桌前坐着一个中规中矩的中年军人,肩膀上有一颗将星。 “钧座,这位就是路鸣先生。”黄炎宁上前一步向将军介绍道。 “嗯,久仰了,路先生。”将军站起来伸出手笑道。 路鸣赶紧上前握手,然后笑道:“久仰将军阁下威名,今日才得以拜见。” 司令笑道:“我有狗屁的威名,虽然是个将军,可惜这里不是战场,我手上也没几个兵。你这么急着来找我有事吗?” 路鸣苦着脸道:“如果不是要命的事,我怎么敢来麻烦司令大人。” “什么要命的事,很严重吗?”司令大人的心脏跳动几下。 他一下子想到了上次走私军火的事,不会是那件事出了什么问题吧?南京那边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 路鸣掏出一张盛有德签名授权的专用纸张,说道:“我虽不才,作为盛会长授权的全权代理,我说的每个字每句话也都代表了盛会长。” 司令大人接过张纸仔细看了看,露出迷惑的表情,他不知道盛有德干嘛让路鸣当他的全权代表。 盛有德年岁也不算大,行动很方便,没有必要授权某个人做他的全权代表。 没听说盛家大小姐订婚啊,也许盛家内定了这个女婿,只是没有对外宣布而已,否则盛会长凭什么如此信任他? 他听说过路鸣和盛有德的关系,心里不禁暗笑,看来盛公也是任人唯亲啊,还是不能免俗。 “您最好打个电话给盛会长,确认一下这张授权书,因为我接下来要说的话,要请求的事,相当于盛会长亲自跟您说的一样。”路鸣郑重道。 “不用这么复杂,虽然我们没见过面,但也打过交道,我信得过你的授权,有话直接说吧。”司令大人急于想知道,路鸣口中“要命的事”是否跟他有关。 不过在路鸣在坚持下,司令大人还是给盛有德打了电话,然后把电话给了路鸣。 “浑小子,你跑去见司令官,又在搞什么鬼?”盛有德的话中既有迷惑也有怨气。 “老伯,我必须再次得到您的授权,我要全权代表您跟司令官大人决定一件事。”路鸣压低声音道,“这件事非同小可,跟慕仪和紫苑有直接关联。” “什么!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回一趟留园!”电话另一边的盛有德差点跳起来。 “电话里没法说,时间紧急,我来不及当面跟您说。总之我现在必须得到您的授权,代表您全权处理这件事。请老伯谅解。”路鸣说道。 盛有德沉默了一会,无奈道:“好吧,我给你授权,全权代表我跟司令官商量这件事。” 路鸣把电话给了司令大人,盛有德在电话里再次确认,路鸣在警备司令部所做、所说的一切全部责任由盛有德承担。 “我说路先生,你究竟要做什么?不会想让我造反吧?”司令官大人被他弄得心惊肉跳的,总感觉不是什么好事。 “我先问一下,您和盛会长私人关系不错吧?”路鸣问道。 “那当然,我和盛公关系一向友好,不过那是盛公给我面子,我这种人嘛,也只能盛公的小兄弟。”司令坦诚道。 事实也是如此,静老(张静江)赋闲那一阵到上海来,住在留园,谁都不见,他这个淞沪警备司令几次三番求见,也没能如愿。 他心里明白,盛公虽然是党外人士,但在国府高层的关系深不见底。 “如果盛会长有什么危险,淞沪警备司令部会不会全力以赴?如果您不能,我就只有打电话给南京政府了。”路鸣说道。 “盛公有什么危险?你可不能信口开河啊。”司令大人惊讶得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他的官职正在面临新的调整,去年上海警备司令部升格为淞沪警备司令部之后,他职务的前面还有个“代”字,升格以后扩大的军权也没有交到他手中。 这个节骨眼上,像盛公这样,对党国有重要贡献的党外人士一旦遭遇不测,他这个司令的职务恐怕就要彻底泡汤了。 路鸣望着司令,没有说话,而是在等他的确切答复。 “没问题,如果盛公有任何危险,需要得到我们的帮助,淞沪警备司令部将不惜一切代价执行国防部的指令,你不用拿南京政府吓唬我。”司令虽然心里感到不安,嘴上还是不能服软。 他故意提到国防部,也是希望路鸣把这个信息传递给盛有德,希望盛有德在关键的时刻为他在国防部请功。 淞沪警备司令部司令一职由民国政府国防部直接委任。 第199章 紧急关头 “那好,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只能二位知道,不能传出这个办公室,我要求司令大人办的事,必须严格保守秘密,派去执行任务的人,事先也不允许知道是在执行什么任务。另外,这次任务由黄副官亲自带队。”路鸣说道。 “小子,你在说什么?你是在请求我,不是在命令我,你知道吗?”司令官有些火了。 “我知道,不过为了盛会长的安全,请容许我放肆一次,事后任凭您怎么惩罚我,我绝无怨言。”路鸣挺着胸膛说道。 “你是不是吃错药了?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你赶紧把想说的话说完,盛会长的安全出了什么问题,直接说,别绕圈子。”司令官耐住性子说道。 路鸣拿起桌上的电话,拔掉电话的外线插头,这是害怕有人通过电话窃听。 黄炎宁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把抓住路鸣的一只胳膊,说道:“你别管那些,这里很安全,你赶紧说事情!” 司令官脸色已经开始发生变化,要不是看在盛有德的面子上,早就叫卫兵把这个放肆的小子扔出去了。 这胆子也太大了,竟然敢切断司令官办公室的电话,万一国防部有电话过来怎么办? 路鸣挣脱了黄炎宁的手,从头开始讲述他的发现…… 司令官和黄炎宁听着听着,神色凝重起来,等到路鸣讲述完毕,对整个事件做出结论时,两个人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司令官一屁股坐在了他那张小叶紫檀的圈椅上,擦着额头的汗。 上海一旦有任何军事行动,在国防部调遣部队介入之前,警备司令官是上海防务第一责任人。 他们这时才理解路鸣为何如此放肆,如此神经过敏,如此“虚张声势”。 大约两个小时后,路鸣从司令官办公室里出来,黄炎宁满脸沉重地跟在他后面。 两人一直到了警备司令部大门外,路鸣回头躬身行礼道:“黄副官,一切拜托了。” “你放心,我这里不会有任何问题,我倒是担心你,你一个人能行吗?不行的话我陪你过去。”黄炎宁担忧道。 “不行,这件事只能我一个人做,任何人掺和进来,只会坏事。”路鸣摇头道。 “那好吧,我不多说了,小心谨慎,马到成功!”黄炎宁伸出手。 路鸣伸手握住,用力摇了两下,然后转身进了汽车,开走了。 “还真是看走眼了,原以为这小子是一个空有一身好皮囊的富二代,没想到还真有两把刷子,难怪袁小姐那样信任你。”黄炎宁看着远去的凯迪拉克,喃喃道。 “黄副官,这车真好看啊,是什么牌子的,是外国货吧?”一个卫兵垂涎道。 “废话,你见过中国造的汽车吗?”黄炎宁训斥一句,进了大楼。 司令刚才已经委任他负责这次行动,这任务可不轻啊,而且预料到会有一定的伤亡,他能做的就是想办法把伤亡降到最低程度。 路鸣开车回到寓所,开始准备着。 这件事路鸣没有找张子扬帮忙,不是不相信张子扬,而是不相信警察局。 在他的眼里,警察局就是四壁漏风的破房子,里面充满了各路人马的耳目,他如果在警察局随便说点什么,要不了半天,整个上海滩就全都知道了。 请淞沪警备司令部派人出马是最好的选择,他们都是军人,而且集中居住,另外军人纪律严格,完全服从上级命令。 现在一切准备就绪,只等他跟黄炎宁约好的行动时间了。 路鸣拿起电话打给盛有德,说是明早过去见他,有重要事谈。 “为何现在不能过来,我正要问你事情呢?”盛有德急促道。 “老伯,你听我的,现在不到时候。明早八点,我准时到您的书房。”路鸣说道。 “好吧,小浑蛋,如果你明天早上不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家法伺候!听明白了吧。”盛有德气不打一处来。 他的确被路鸣气得快发疯了,但是路鸣已经强调过了,这件事和慕仪、紫苑有关联,那就不是小事,其中有什么猫腻他也弄不清楚,一时还只能由着他。 盛有德有一种被人牵着走的感觉,这种感觉令他极其不舒服,谁也不能这样对他,路鸣也不行。 当初是他主动委托路鸣查办慕仪、紫苑下落的,而且签了合约,现在有了消息,总不能功亏一篑,也只能耐着性子听他摆布。 路鸣觉得还需要调整自己的状态,这一天心绪起伏太大,今晚还必须睡个好觉,养足精神,明天决不能开小差。 他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但是太难做到了,跟自己做斗争是最艰苦的事情。 这个计划最核心的一环就在他身上,他决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更不能出现任何失误,他输不起。 他下楼吃饭,还点了一瓶威士忌,不过只喝了半瓶,让自己在酒精的作用下完全放松下来。 下午盛棣来了电话,邀请他过去跟几个朋友一起喝酒,然后大家一起去一个很好玩的地方。 路鸣笑着推辞了,说是跟明珠约好了,陪她去城外兜风。 “兄弟,听说你新买了一辆凯迪拉克,跟我的这款是一样吗?”盛棣明显有些没话找话。 “跟你那款车型是一样的,不过我这款是去年生产的。”路鸣笑道。 “你开过来给我看看,咱们换着开几天怎么样?”盛棣说道。 “行啊,我明天早上开车过去,咱们就换着开几天。”路鸣答应道。 “那好吧,咱们说好了,我等你啊。”盛棣笑着道。 “好的,一言为定。”路鸣也笑道。 他放下电话后,打开落满灰尘的电唱机,然后放上一张贝多芬的《第五交响乐》,开始静静地听起来。 酒精能让人放松,音乐更能让人放松,而且都会让人产生一种身心愉悦的感觉,路鸣现在需要的就是这个。 晚上的时候,他没有出去吃饭,而是就着中午带回来的一个面包还有一根香肠,把剩下的半瓶威士忌也喝掉了。趁着微微的酒意,上床躺下,不多时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准时醒了,淋浴刷牙,换了一身衣服,然后出去吃了早饭。 回到公寓房间,他取出宁泽涛送他的花口撸子,把弹匣卸下来,把里面的子弹全都倒在桌子上,然后一粒一粒重新把子弹压进弹匣,确认无误,这才把弹匣装进枪里。 他觉得一把枪不保险,万一卡壳了就坏事了,于是把另一把花口撸子也拿出来,同样检查弹匣,确认无误后,两把枪左右腰间各插进一把。 他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把在警备司令部商量好的行动计划,从头捋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漏洞。 一切准备妥当,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下楼开车直奔留园。 留园的二月,桃花已经开了,有粉红的、深红的、浅紫的,在青翠欲滴的绿叶映衬下,更显得鲜艳娇美。 盛棣在留园门口等着路鸣,见路鸣下了车上前笑道:“兄弟,你这辆车比我的好看啊,借我开两天怎么样?” 路鸣二话不说,把车钥匙扔给他,笑道:“好啊,我也早想开你的凯迪拉克了。” “走吧,叔叔在等着你呢,说你有重要的事,还说跟紫苑和慕仪有关系,是这样吗?”盛棣关切地问道。 “的确是这样,我得到了一些情报,不过还不能确认真假,所以想先来跟老伯汇报一下。”路鸣郑重地说道。 “能跟我先说说吗?”盛棣满脸渴求道。 “还是先去书房吧,别让老伯在那等着,你也不差这点时间吧。”路鸣笑道。 “嗯,也好,我陪你过去,正好也一起听听。”盛棣笑道。 第200章 留园惊梦 路鸣和盛棣在前面并肩走着,盛棣的两个保镖在他们身后两步远处紧紧跟随。 路鸣看了两个保镖一眼,对盛棣笑道:“家里也很危险吗,还需要保镖贴身跟随?” 盛棣苦笑道:“这是叔叔就定下规矩,哪怕是在家里,也不能大意,跟你说句实话,我上厕所他们都得在旁边看着,你说别扭不别扭。” “你难受,人家也难受啊,习惯了就好,小心无大错。”路鸣笑道。 两人边走走说,不多时来到盛有德的书房,门前站着四个保镖,看到他们过来就笑道:“路少爷,大少爷,老爷在里面等着你们呢。” 一个保镖推开门,路鸣走进去,盛棣也跟着进去,他的两个保镖也毫不客气地跟了进去。 路鸣回头怪异地看了两个保镖一眼,不过也没说什么。 “小浑蛋,你跟我演的哪出戏?”盛有德不是坐在椅子上,而是站着,一副盛气以待的架势。 “老伯别急,我先给您变个戏法。”路鸣笑道。 盛有德气的鼻子都冒烟了,他哪里有什么心思看路鸣变戏法啊。 他心里在琢磨,如果路鸣瞎闹,这次该怎么收拾他,绝对要给他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 他这里发着狠,却见路鸣忽然从腰里拔出一把明晃晃的手枪,然后转身射击。 “怦怦”两声,两个保镖应声倒地,第二个保镖其实已经反应过来,手也握在枪把上了,只要一秒钟就能拔出来射击,可惜路鸣并没有给他一秒钟的时间。 “你……”盛有德和盛棣都惊呆了。 路鸣随即把手枪顶在盛棣的脑门上,呲着牙笑道:“兄弟,你可别乱动,我手受了冷,有些不稳,你要不想我走火,就老实呆着。” “浑蛋,你究竟在干什么?”盛有德真的发怒了。 “老伯,少安毋躁,你看看这是什么。”路鸣说着从大衣口袋里把盛慕仪留下的信件扔到盛有德的桌子上。 “啊,这是什么?”盛有德赶紧扑向桌子。 那几页纸上的笔迹他太熟悉了,那是在他督促下女儿从小练出来的行书。 突然有了女儿的信息,盛有德急不可待,一目十行。 听到书房里枪响,外面的两个保镖破门而入,看到地上躺着两个保镖,他们也傻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盛棣被路鸣用枪顶着后脑勺,此刻他满头大汗,说不出话来,只能用手示意两个保镖冷静,不要乱动。 路鸣用左手拔出另外一支枪,对两个保镖喝道;“你们退出去,没有老伯亲自召唤,不许进来!” “这……”两个保镖进也不是,退又不甘,不知如何是好。 他们的脑子处于短路状态,说起来屋里这三个人都是他们的主人,也是他们非常尊敬的人,可是怎么会出现这种情景,他们感觉自己是在做噩梦。 路鸣也就是装装样子,他还做不到左右开弓,双枪射击。 两个保镖如果真有动作的话,他会用指着盛棣的枪开火,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他现在谁都信不过,除了盛有德。 盛府里究竟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秘密?盛慕仪知道的也只是一部分,她无法忍受,但也无力捅破,只能用极端的手法去搅局,干扰藏秘者的步骤。 这些秘密的遮掩,今天到了全部撕开来的时候,如果再继续藏下去,不见阳光,后果不堪设想。 留园的梦该醒了!这是路鸣心里发出的怒吼,不惜生命代价也要破局,要让盛有德做出最后的抉择。 “听他的,你们都退出去,不要让人进来。” 盛有德已经看了女儿的信一大半,低头说道。 “等一下,一会儿淞沪警备司令部的人进来,你们要听从他们的指挥,除了警备司令部的人,任何人胆敢闯进留园,一律格杀勿论。”路鸣恶狠狠道。 “这……”两个保镖脑子还是没反应过来,怎么一夜之间,留园成战场了? “听他的,照他说的去做,还愣在那干嘛!”盛有德简短命令道。 两个保镖退出书房,关上门,摸摸脑袋,感觉自己还没从噩梦中醒过来。 此时,不远处响起了密集的枪声,开始有人从四处向留园聚集过来。 “保护老爷,准备射击!”一个保镖头目大声喊道。 他虽然没有进入屋内,但是刚才门开着,路鸣和盛有德的话他们都听到了。 四个人拔出枪来,做好射击的准备。 尽管职业本能让他们迅速做出了反应,但还是感觉有些荒诞,这可是留园啊,谁敢到这里闹事?留园里又有什么人敢闹事? 事情的发生犹如电光火石,他们来不及思考了。有几个人已经冲进留园,手里明晃晃的不是枪就是长刀。 四个人二话不说,也不发出警告,直接射击。 片刻间,走廊上和门口枪声大作。 屋里面,盛有德已经看完慕仪的信,只觉得眼前火星飞舞,再也站不住了,跌倒在自己的椅子上。 “怎么会这样,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他一拳砸在桌子上,表情痛不欲生。 “是啊,我也认为不可能,如果不是慕仪亲手写下的信,我一个字都不会信,不过我觉得老伯最好还是相信,慕仪没必要编瞎话。”路鸣感叹着。 “我说兄弟,你是不是该解释解释啊?慕仪为什么失踪?人现在究竟在哪里?”路鸣用枪磕了磕盛棣的脑袋,说道。 “我解释什么啊?慕仪失踪跟我没关系,叔叔,你快让他把枪放下。”盛棣眼中露出既虚弱又狡黠的目光。 “让他把枪放下?你这个盛家的败类,如果查实慕仪说的是真的,我马上会让他在你脑门上开一枪。”盛有德忽然狂怒道。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慕仪对我有误会,她不肯听我的,事情才会闹到这个地步。”盛棣浑身冷汗都湿透了衣服,大叫道。 “不是什么样?那你说应该是怎么样的?你又是怎么逼迫慕仪的?”路鸣冷笑道。 “不是,是慕仪误会我了,她……她是因为别的原因离开的,不是我逼着她出走的,叔叔,您要相信我啊,我一直把您当作亲生父亲,我怎么可能害自己的妹妹啊。”盛棣说着,就跪在地上向盛有德磕头。 盛有德看着他,一只手在空中挥舞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的确,对于盛有德来说,盛棣虽然是侄子,但是就跟他的亲生儿子一样,他也是一直把他当亲生儿子抚养和培养的,盛氏的产业大部分都交给他管理。 盛有德把慕仪的信拿在手里,又仔细看了一遍,不觉眼中流出泪水。 几十年在上海滩打拼,向来坚强无比,从来不会屈服,对什么事都成竹在胸的盛有德,此刻感觉浑身虚弱无力,好像什么都掌握不住了。 “苍天有眼,怎么会这样,我盛有德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家门不幸,国家不幸啊!”他开始还是低声地喃喃着,然后就大声吼了起来,不知道是在问苍天还是在问地上跪着的盛棣。 盛棣不停在地上叩头,他也说不出话来了,一半是被路鸣紧紧顶在他后脑勺的枪吓的,一半是因为他一时之间想不出该怎样辩解。 这时候如果说错一句话,路鸣颤抖的手很可能不听使唤,触动扳机,射出一颗子弹。 第201章 援兵到了 兄弟反目,手足相残,是盛有德最痛恨的事,他们那一代人已经酿成了苦果,他不希望下一代再出现这种情况。 如果亲情、友情都化为乌有,那么拼命赚来的钱又有什么用处?还有什么意义? 他知道自己的侄儿一身臭毛病,曾经一再嘱咐路鸣,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跟盛棣反目,否则他会死不瞑目。 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而且还是在他最亲的两个人之间,一个是自己唯一的女儿,一个是自己视同亲生儿子的侄子。 现在路鸣也加入其中,这个孩子是晚辈当中他最喜欢、最信任的,他身上的果敢和勇气,和自己当初闯上海滩时太相像了。 他甚至认为,在他身后,只有得到路鸣的帮助,自己的女儿和侄儿才能守得住盛家的产业,保持盛家的门庭不至于衰败。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他该怎么办啊? 想到这里,盛有德痛苦地闭上眼睛,有那么一瞬间,他恨不得自己马上死去,不再面对这种让人心碎的场面。 盛有德陷入痛苦之中,身心备受煎熬。路鸣可没这工夫,他拿出预先准备好的绳子把盛棣的双手捆得结结实实。 盛棣从小就没吃过苦头,现在被绳子深深勒进肉里,不住地发着痛苦的喊叫:“兄弟,你不用绑我,我不会反抗的,兄弟,疼、疼,你轻点好不好,兄弟,不要这样,我都听你的。求你了,我受不了了。” 外面正坚守着书房门口的四个保镖,听见盛棣发出的求饶声,禁不住诧异地互相看看,这屋里到底在上演什么戏目,听上去怪怪的,盛大公子这是怎么了? 刚刚路鸣进来的时候,两人还好好的,现在说翻脸就翻脸,好像老爷还站在路鸣一边,这都是怎么回事? 难道富人的节奏,果真是穷人不懂? 不过形势容不得他们多想,外面又射进来子弹,他们都趴在地上,然后双手持枪,对着外面还击。 “他娘的,这是什么人在攻打我们啊,他们怎么进来的?”一个保镖忿然骂道。 另外三人跟他想的差不多,弄不明白留园里怎么突然一下子冒出这么多敌人,火力还这么猛。 刚开始时枪声是在留园外面响起的,一转眼枪声似乎就在身边了,难道有人攻进留园里面了? 好在走廊狭窄,而且只有一个大门,他们四把手枪可以严密封锁着门口,外面的人再怎么急切,一时半会也攻不进来。 此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不仅仅有冲锋枪的声音,甚至还有机关枪的扫射声音。 这下完蛋了,四个保镖吓得魂飞魄散,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如果外面的人仅仅用手枪进攻,他们还抵挡得住,如果外面的人有长枪,他们的境况就很危急了。 现在是机关枪扫射,那就死定了,四个人已经抱定了必死之心。 说话间外面的枪声突然停了,只听得一个人喊道:“里面的人听着,我们是淞沪警备司令部的人,我是警备司令部的黄炎宁黄副官,我们是来援助盛会长的。请大家放下枪,有反抗者当场击毙。” “门口的几位,你们放下枪,快去请黄副官进来。”路鸣大喜,在书房里喊道。 刚才的一阵乱枪声,路鸣没法分辨,心里没谱,不知道是日本人在往里冲,还是黄炎宁赶来救援。 如果盛有德被日本人抓获,他们就全盘输掉了,随后将会上演上海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人质事件。 盛有德的四个保镖还算是厉害,居然顶住了日本人的攻击。 黄炎宁率领警备司令部的军人及时赶到,那几个日本特务就不在话下了。 “黄副官,你们进来吧,我们继续在这里守护盛会长。”一个保镖站起来喊道。 此时,黄炎宁带着十几个警备司令部的战士冲了进来,看到四个保镖身边的子弹壳,也是吃惊不小。 四个保镖松了一口气,他们的子弹基本打光了,如果黄炎宁率部晚来十几分钟,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报告长官,刚才外面是什么人在攻击我们啊?”一个保镖向黄炎宁敬礼道。他们打了半天也没弄明白外面的敌人是何人,来自何处。 黄炎宁笑了,一看就知道这个保镖当过兵,敬礼的姿态完全符合标准。 “二十几个日本特务,已经被我们全部消灭了。”黄炎宁拍了拍这个保镖的肩膀道。 “啊,日本人为什么来攻打我们留园?他们显然是有备而来的……”保镖的头领纳闷道。 黄炎宁没有回答,安排手下士兵把住留园各个关口,以防还有隐藏的日本特务突然袭击,然后敲了敲书房的门,喊道:“路鸣,没事了,出来吧。” 路鸣打开门让他进去,黄炎宁进去后对坐在椅子上的盛有德道:“盛会长,我奉司令官大人的命令前来援助您,没有来晚吧。” “辛苦了黄副官,你来得很及时。”盛有德站起来,强装出笑容道。 “日本特务全都解决了吗?”路鸣问道。 “留园里暴露身份的日本特务都解决掉了,是不是还有隐藏起来,没暴露身份的,不好说,盛会长还是要提高警惕。”黄炎宁道。 路鸣用枪指了指盛棣道:“一会儿把留园里的人全部集中起来,除了女人和孩子外,所有的成年人都需要甄别身份,重点是经过这个浑蛋安排进来的,哪怕一时无法甄别是不是日本人或者是奸细,也要驱逐出留园。” 路鸣事先就已经想好了如何处理后事,现在不过是把演练好的重新再演一遍。 盛有德恼怒地看看路鸣,这小子越俎代庖,自作主张处理起盛府的家务事了。 不过想想路鸣要做的也没错,如果让他处理,也会是同样的结果。 既然盛棣不可靠了,那么经他的手安排进留园的人也就不可靠了,哪怕不是日本人,也得驱逐出去,一个都不能留。 这些年,无论是公司的人还是留园内部的事,一般都是盛棣在负责,这也是盛有德有意培养他的能力,想不到就是因为这一点,使得留园成了上海最危险的地方。 “这家伙还活着,你不是说见到就直接杀了吗?”黄炎宁看着被捆绑得结结实实跪在地上的盛棣问道。 路鸣苦笑一下,没有说话。 昨天他跟黄炎宁商量计划时,的确是想第一时间就除掉盛棣,做如此打算是怕盛棣负隅顽抗,伤害到盛有德。 谁知盛棣被路鸣用枪制住后毫不反抗,他身上也没有带枪,路鸣就给他留了一条命,如何裁决由盛有德决定,毕竟他是盛有德的侄子。 “路鸣,我跟你打个赌,这家伙的肉就是割下来喂给野狗吃,野狗都得嫌臭不吃,这就是个现代版的秦桧。”黄炎宁恨恨踢了盛棣一脚。 盛棣,上海滩第一公子哥,只要在上海上层混过的人,没有不知道这名字的。黄炎宁当然也知道,可是他万万想不到盛棣会是这种人。 “你这个孽子,给我老实回答,慕仪现在在哪里?”盛有德这时才慢慢缓过神来,对盛棣厉声喝道。 “叔叔,我真的不知道,我也一直在找她啊。”盛棣大声道。 “你找她干嘛,想杀了她吗?”盛有德怒道。 “不是的,叔叔,你相信我,我从来没有伤害您伤害慕仪的念头,如果有一丝一毫这样的念头,我就是猪狗不如。”盛棣赌咒发誓道。 “你本来就是猪狗不如。”路鸣轻蔑道。 “叔叔,您饶过我这一次,我保证以后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要了,您让我干嘛我就干嘛。”盛棣哭喊道。 第202章 善后处理 “盛家的脸已经给你丢尽了,以后我什么也不会让你干了。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跟日本人来往,不要跟日本人来往,你可曾听进去一句?”盛有德冷笑道。 盛棣一下子瘫倒在地上,他知道叔叔这样说就是真的下了狠心,至少也要把他驱逐出门了。 “黄副官,昨天路鸣在你们司令部做我的全权代理,就是在商量今天的事吗?”盛有德问道。 “是的,路少爷昨天到我们那儿,把您这里的状况说了一下,司令大人都吓坏了,特意安排我带了一个营的兵力过来支援。现在整个留园内外都在警备司令部的严密控制之下。”黄炎宁说道。 “一个营的兵力?”路鸣吓了一跳,留园里的日本特务快成肉酱了吧。 “昨天咱们商量好的,我带一个连过来,可是司令大人觉得不稳妥,所以又增加了人手,反正这些人闲着也是闲着,拿那些日本特务做实战演练也好。”黄炎宁笑道。 “你们清点了人数没有,总共有多少日本特务?”盛有德问道。 “留园外面有七八十个吧,留园里面是二十多,大概一百多人,现在还不知道有没有潜藏在暗处的。”黄炎宁说道。 “狗娘养的日本人,你们好狠!”盛有德气的砸了一下桌子道。 “也别光怪日本人,没有家贼,引不来外鬼,都是这个浑蛋做的汉奸。”路鸣指指地上的盛棣。 “不是的,兄弟,我冤枉,叔叔,我是被日本人逼迫的,是他们逼着我这样干的,我要是不干,他们就会杀了我们全家。我是为了保全盛家全家人,才跟他们周旋的。”盛棣大叫着。 盛有德和路鸣鄙夷地看了他一眼,这种话骗小孩子差不多。盛家靠你周旋,你有多大本事? “真的,我说的真的,你们要相信我啊,叔叔,去年您没在上海,我被日本人骗去日本了,他们逼迫我,还用一种仪器给我洗脑了,我就好像被迷失了魂魄似的,成了他们的傀儡,他们叫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我是冤枉的,我也是受害者啊。”盛棣大哭着喊道。 这家伙为了活命,也是拼了,本来没有的演戏本事,情急之下表演才能被激发出来了。 “你的事以后再说,现在先处理处理家务,肃清内部奸细。”盛有德说道。 他叫来保镖,让保镖把盛棣严加看管,不得有误。 “如果他逃走了,或者出了意外,你们四个就自杀吧。”盛有德严厉地说道。 “老爷放心,他在我们手里不会发生任何意外,想跑就是找死。”一个保镖说着,一只手就把盛棣提溜走了。 可怜的盛棣,半个小时前还是上海第一公子哥,也是上海首富家族产业的管理人,现在却变成阶下囚了。 接下来的事就容易多了,不过需要花费些时间。内宅里都是妇女和儿童,不用甄别,主要是外宅的成年男人们,需要一个个过堂。 有许多是十多年前就住在留园的人,他们不可能是盛棣的人,还有一些仆人跟随盛有德二十年以上,他们都不会有问题,凡是盛棣招进来的人,哪怕不是日本人,全都解雇驱逐出门。 搜索了整个留园外宅后,又发现了五具尸体,都是伪装成中国人的日本人。 路鸣感到很纳闷,一个两个的日本人伪装成中国人也不稀奇,毕竟中国人和日本人外表长得差不多,可是这么多日本人都能伪装成地道的中国人,甚至还有许多说着一口流利的上海话,这就令人费解了。 “看到没有,日本人对我们中国蓄谋已久,他们绞尽脑汁,不惜花费高额成本,培养出这么多特务,像老鼠一样钻进中国、藏在上海,而且伪装成咱们中国人,用心险恶啊。日本特务在留园就有二十几个,在全中国呢?”盛有德愤慨地说道。 “磨刀霍霍,足见其狼子野心。”黄炎宁也被日本人如此大的手笔吓着了。 昨天路鸣跟他们说,留园被七八十个日本人在外围封锁住了,他们还不相信。日本人如此丧心病狂吗?不至于吧,可是经过今天这一战,他们算是见识到了。 原来以为日本人负隅顽抗之下,他们也会有一定的伤亡,不过因为准备得充分,他们不但人手一支长枪,而且带来几挺机关枪,日本人因为要做的是监视和封锁,不方便携带长枪,结果被他们的火力压得死死的,没有反抗的余地。 疯狂的日本人不甘心束手就缚,居然冒着他们的枪林弹雨发起了冲锋,结果自然是一个个全都当场击毙。 如果没有得到路鸣的准确情报,警备司令部只派来十个八个军人,那就让日本人得逞了。 一个营的兵力,基本把留园包围得水泄不通,没有人能够逃得出去。 进入留园后,他们杀掉了围攻盛有德书房的五六个日本特务,还有十多个在留园各处负隅顽抗,没有一个人投降,最后大势已去,竟然有五个特务用手枪自杀了。 实战击毙人数一共是一百三十二人。 盛有德看得心惊肉跳,如果这一百三十二个日本人对留园发动攻击,完全可以在半个小时内把留园血洗一空,不会留下任何会喘气的生命。 想到这儿,他就更加痛恨自己的侄子盛棣了,这哪是人,哪是中国人,简直是个恶魔。 至于怎么处置盛棣,盛有德一时没想好,不是想不好,而是根本不愿意去想。 这种人按说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杀掉,可是他实在无法狠心杀掉自己的侄子,盛家就剩下这么唯一的一个男丁。 他已经是十恶不赦的汉奸,已经是令人唾弃的卖国贼,死一千回都是应该的,千刀万剐都是自找的。 但是盛有德现在关心的不是这个,盛棣可以先关押着,过一段时间再决定怎么处理。 现在他最关切的是女儿慕仪在哪里?还在不在这个世界上。 尽管他感觉到慕仪还活着,藏身在某个地方,但是这也许只是爱女心切的错觉,是一种抗拒现实的自我麻痹,他必须掌握更加确切的第一手信息。 “老伯,您放心,慕仪是计划好了主动出走的,她的安排十分周密细致,一定没事的。”路鸣看出盛有德的心事,宽慰他道。 “那她怎么一直没有消息啊,就算她无法回来,也应该想法传一些消息回来吧,她难道不知道我有多么担心?”盛有德哀伤道。 “她也许是被什么事困住了吧。如果她做成了想要去做的事,应该就能想法给我们传送消息了。”路鸣的心里其实也不是很乐观。 黄炎宁此时走过来,他到盛有德的书房给警备司令打了个电话,汇报了这里的情况,警备司令听说被击毙的日本特务的数目,着实吓了一跳,后怕不已。 他夸了黄炎宁几句,让他留下一个连的兵力,暂时在留园内外警戒,防止日本人报复,其余的人全部撤回警备司令部。 黄炎宁向盛有德汇报了司令的下达给他的指令,盛有德连连道谢,立即让管家给黄炎宁开一张两万大洋的支票。 黄炎宁犹豫着,没有接过管家递过来的支票,左右看看,身边没有其他人。 路鸣上前说道:“黄副官,盛会长这笔钱是用来劳军的,如何使用由司令支配,说不定什么时候还得有劳弟兄们出马。” 盛有德点点头,示意他收下。 路鸣似乎想到了什么,补充道:“请转告司令,盛会长会专门给国防部致函,说清楚这次事件的来由,以及淞沪警备司令部所发挥的主要作用。” 黄炎宁笑了,接过支票,用手指了指路鸣的脑袋,那意思,你这家伙太灵巧了吧。 第203章 罪恶计划 “那我替司令官和兄弟们多谢盛会长了。”黄炎宁收下支票后拱手对盛有德表示感谢。 盛有德让管家在留园划出一片区域,其中的房舍由黄炎宁做主分配给留守的官兵。 官兵们全都换上了便衣,在留园内外巡逻站岗放哨,凡有需要直接告诉管家,当场解决。 忙忙乎乎一天时间差不多就过去了,这期间外界还没人知道留园发生了如此重大的事件。 黄炎宁早晨率部过来时乘坐的是卡车,离留园还有一里路,官兵全部下车步行。 留园地处偏僻,附近的住户并不多,也有路人问黄炎宁他们到这里来做什么,黄炎宁说是部队演练,他们也就相信了。 随后听到枪声、呐喊声和惨叫声,乡邻们还以为是部队在做实战演练,都夸这支部队纪律严明,专程到这里来实弹演练,就跟真打仗似的。 当然没人敢到近处查看虚实,子弹是不长眼睛的,即使没人向你射击,流弹也是很可怕的。 盛有德已经和警备司令商量好了,这件事如何处理,是暂时还是永久保密,视后面的善后工作情况而定。 盛有德带着路鸣回到书房,打开一个封闭的柜门,拿出一瓶百年藏品拿破仑白兰地,倒满两个杯子。 “今天你立下大功,救了我,也救了盛家。”盛有德举杯示意,然后喝了下去。 路鸣看着这杯酒不忍心喝下去,这可是窖藏百年的拿破仑白兰地啊,得多少钱才能买这一杯。 他拿起来小口嘬了一下,细细品味着,这滋味简直太美妙了,脸上不由露出无比享受的表情。 路鸣曾经读到过关于“拿破仑白兰地”的故事。 在滑铁卢战役失败后,1815年拿破仑被流放到圣赫勒拿岛,他将那些珍贵的花蜜桶装在了船上。 船上的英国船员发现后惊呼“这是拿破仑的白兰地”,从此诞生了拿破仑白兰地的传说。 此后的一百年来“拿破仑白兰地”或“干邑白兰地”成为全球富人的必备收藏品,这两个词也与全球财富联系在一起。 盛有德看着路鸣陶醉的表情笑道:“好了,别在我面前演戏了,我知道你喜欢这种酒,剩下的全归你了,小兔崽子。” 盛有德把酒瓶子递给路鸣,路鸣赶紧小心翼翼接过来,好像接过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你真的喜欢这种酒,可以自己买来喝啊,你又不是买不起?”盛有德故意敲打他道。 “不是买不起,而是不敢想,几千大洋买一瓶酒,您这样的大富翁不在话下,我还不喝得魂飞魄散的?”路鸣说的是真心话。 这样一瓶酒,在市面上标价四千多块大洋,想一想汽车才多少钱,一套房子才多少钱,一瓶酒就是一座上好的小洋楼啊。 “我这酒也不是自己买的,别人送的,一个朋友在法国有座葡萄园,这是他们家族酿造、收藏的佳品。”盛有德笑道。 路鸣抱着那瓶酒摸摸索索的,不知道是该放下还是继续抱着。 盛有德笑容一敛,说道:“酒先放下吧,没人跟你抢,赶紧把日本人那份计划书拿出来,我瞧瞧。” 路鸣这才想到这件事,急忙放下酒瓶,从衣袋里拿出一个大信封,里面就是盛慕仪藏着的那卷胶卷洗印出来的照片。 盛慕仪留下的东西有两样,一样就是这卷胶卷,胶卷上拍摄的是日本人计划秘密夺取东北的惊天阴谋。 盛慕仪偶然间得到了这个计划的原本,立即用相机全部拍摄下来,然后把胶卷交给袁紫苑带出了留园。 计划书原本是日文的,不过日文里大部分都是汉字,盛慕仪虽然不懂日语,但基本上也能看明白其中大致的意思。 随后袁紫苑躲在路鸣的寓所里把胶卷冲洗出来,袁紫苑在日本留过学,精通日语,很快便把这份战争计划书翻译成了汉语。 现在摆放在盛有德跟前的就是这样两份照片,日本人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盛有德仔细看完相片,摇头叹道:“日本人早就想这样做了,中日之战一旦打响,首发地区一定在东北无疑,那里将是日本人的突破口。” “嗯,关东军驻扎在东北,上次本庄繁来上海约见郑孝胥,恐怕就是这个目的”路鸣想起了两个月前发生在大和旅社的爆炸案。 “不仅仅因为关东军驻扎在东北,朝鲜是他们的殖民地,日本占领军随时可以跨过鸭绿江增援,另外从日本本土到大连也很近,日本人可以从多处夹击东北。”盛有德拍了一下相片,脸色凝重。 “没想到他们急不可待,居然要在今年的五月二十号就发动战争。”路鸣愤然道。 “今天多少号?”盛有德问道。 “二月二十号。”路鸣答道。 “那就是说还有整整三个月的时间,我得抓紧跟日本几大财团沟通,让他们想办法改变或者延缓政府的决策。”盛有德道。 “这个……您不报告给民国政府吗?”路鸣诧异道。 “报告民国政府有用吗?这只是一份计划书,日本政府可以狡辩说这不过是一小撮军人的假想,计划而已,日本政府并没想发动战争,那时候国民政府能怎么办?他们甚至会指责民国政府小题大做。” 盛有德有自己的打算,报告民国政府并不是当务之急,影响日本政府才是关键。 路鸣觉得盛有德说得有道理,但民国政府若不做好准备,日本一旦挑起战争,中国势必就会陷入被动。 “日本人肯定不仅仅制定了一份对中国的战争计划,参谋本部也可能拟定好了对美、对英,尤其是对苏联的战争计划,他们完全可以狡辩说这份计划书属于战略性的,不会付诸实施。”盛有德继续说道。 路鸣过去将相片一字排开,看着这份“520对华作战计划”,心里不是滋味。 “这不一样。那些是日本参谋本部做的预先准备,可是这份是日本关东军的一个大佐做的精密的战争计划,他们是真的准备这样做。”路鸣争辩道。 “我知道,他们的战争企图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但是他们不会轻易承认,很可能推诿说这是个别军官私自拟定的一个计划,大不了把这个军官和相关的人员拉出来做替罪羊,就能糊弄过去。”盛有德推论道。 路鸣研究过战争历史,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积极备战已经成为世界各国的一种军事战略常态。 各国军队的参谋部会拟定多种作战计划,他曾经听老师费兰克说,美国就有关于对日、对德、对法国、对意大利,甚至是对英国的战争计划书,难道美国想要同时跟这些国家开战吗? 肯定不是,他们只是未雨绸缪,万一跟其中某个国家发生战争,会有现成的计划可用,而不至于临阵手忙脚乱。 “如果出现了您所说的这种情况,怎么才能查明真相,影响到日本政府呢?”路鸣也感到这是个棘手的问题。 “我们不用跟日本人讨论520计划的真假,而是要找到能够干扰军方实施战争计划的突破口。” 盛有德的思路是不绕圈子,短兵相接,不给日本政府王顾左右而言他的空间。 “这样做会有效果吗?”路鸣焦灼道。 “依我看,起码能达到延缓战争的目的,慕仪和紫苑冒这样大的风险就算值了。”盛有德费劲地摇了摇头。 “我感觉慕仪之所以逃离上海,是想把这个计划传达给张学良将军,以此来阻止日本人实施计划。”路鸣猜测道。 “现在看来慕仪和紫苑商量的结果,和我们的想法基本是一致的。这份计划的前提是发动突然袭击,只要没有这个前提,这份计划书也就只能流于空谈。”盛有德分析道。 “慕仪当时不愿意把这份计划告诉您,而是自己背负起了这个重担,也是怕您遭到不测。”路鸣认为盛慕仪的出走,承受了非常大的心理压力。 第204章 制定对策 “对了,淞沪警备司令部不知道这件事的详细情况吧?”盛有德问道。 “他们不知道,我没说日本人这个疯狂计划的事,我只是对他们说盛棣勾结日本人想要暗害您,夺取盛家产业,这也是实情。”路鸣说道。 “那就好,这件事不要再对任何人说,你就当不知道,我要想个万全之策来跟日本人谈条件。”盛有德道。 “您想跟日本人谈条件?那不是与虎谋皮么,他们能答应您什么?”路鸣怀疑地问道。 “当然是让紫苑和慕仪安全回家的条件。日本人为何死活都不放紫苑回来,不就是因为她们掌握了这份计划吗?日本人一旦成功实施了计划,也就没必要扣押紫苑和慕仪了。”盛有德叹道。 “从现在的情况看,慕仪未必在日本人手里。”路鸣提醒道。 “可能不在,但也可能在,我们无法得知确切的消息。为了紫苑和慕仪的安全,我们不能冒险,我承受不起失去女儿和紫苑的代价。”盛有德摇头道。 “可是政府方面……的力量……”路鸣仍然寄希望于民国政府出面干涉。 “我告诉你,如果我报告了民国政府,把这件事交给政府来办,结果会怎样。首先政府会向日本政府提出严正抗议,对,严正抗议,而且抗议声不绝于耳,然后呢,就没有下文了。政府还能做的一件事就是通知少帅,少帅知道了又能怎么样?这等于甩锅给了小张,他能怎么办?”盛有德设问道。 “少帅年轻气盛,怎么能忍下这口气?”路鸣不信。 “他不忍又能怎么办?日本人在皇姑屯炸死了他老子,他不是照样忍了。这不是说少帅软弱,他的肩上可是担负着几十万东北军、几千万东北老百姓的责任啊,为了大局他就得牺牲个人的感情和感受。”盛有德苦笑道。 “照您这么说,慕仪、紫苑和我一样,对民国政府抱有的期望不切实际?”路鸣还是不太甘心。 “是的,你不想想,少帅能就此攻击关东军吗?如果跟关东军交战,就等于宣布民国政府跟日本全面宣战了,蒋先生是绝对不会同意的,民国政府根本没有实力跟日本对抗。”盛有德分析道。 “那也不能眼看着日本人计划得逞吧。”路鸣表示不能理解。 “也就是说,少帅同样也只能表示抗议。日本方面会怎么办?他们会完全否认,你还别说,日本政府很可能真的不知道这件事,这个计划完全可能是关东军一小撮人自己搞出来的,为了所谓的大日本帝国军人的荣誉和军功。”盛有德不屑道。 “不可能这样吧,我也听说日本军方经常摆脱政府控制,自说自话,在国内争权夺利可以理解,对外发动战争也不听政府的?”路鸣听着他这番话,感觉匪夷所思。 “不是不可能,而是百分百就是这个结果,以后你会看到的。”盛有德作出了判断。 “那您凭什么让日本人答应您的条件,放慕仪和紫苑安全回来,您手中没有什么筹码啊。”路鸣疑惑道。 “如果有一天为了国家利益,万不得已需要献出慕仪、紫苑,包括你和我的性命,我会毫不犹豫地把所有奉献出去,但是现在不是这种时候。” “老伯,说真的,我不觉得日本人会听您的,他们太狡猾了。”路鸣连连摇头道。 “你别不信,我就是要用这份计划书跟日本政府做个交易。”盛有德坦然道。 “交易?您不是从不跟日本人做生意的吗?”路鸣开始收拢桌子上的相片。 “说你聪明,有时候你真傻,这是交易,不是生意。”盛有德纠正道。 “我觉得差不多,不同样是利益互换么。”路鸣笑嘻嘻道。 “俗话说富贵险中求,绝境之中想反败为胜也是同一个道理。”盛有德念起了他的生意经。 “双方有利可图,交易才能成功,这可是您教育我们的。您想怎么跟日本政府做这个交易?”路鸣不安地问道。 “做交易嘛,就得有个中间人,也能做个证人,我准备联系英国皇室,请英国国王跟日本天皇沟通,让天皇下令禁止日本军方的偷袭活动。” “日本天皇下令就能阻止吗?”路鸣问道。 “你不了解日本的政治制度,日本天皇轻易不会下命令,但是只要他下了明确的命令,无论是政客还是军人,都不会违背。” “是这样啊,对了,您怎么还认识英王啊?” “我不认识英王,但是跟英国皇室做过生意,所以英王陛下应该知道我,另外罗斯柴尔德家族是负责给英国皇室投资理财的银行家,罗斯柴尔德家族是我在英国的生意伙伴。”盛有德解释道。 路鸣不禁看了盛有德几眼,觉得自己真的还不了解这位老伯。 他虽然是学法律的,却也知道罗斯柴尔德爵士是什么人,那是跟美国洛克菲勒一样的世界顶级富翁,也是欧洲最负盛名的金融家、银行家。 盛有德居然跟这样的人是生意伙伴,那么盛有德是不是也可以称为中国的洛克菲勒和罗斯柴尔德呢。 难怪盛棣宁可背叛亲生父亲一样的叔叔,哪怕做汉奸,身败名裂,也要争夺这份家产,实在是诱惑力太大了。 “如果日本天皇推说不知道这件事怎么办?”路鸣问道。 “我要的不是他去查证有没有这件事,而是让他明确下令取消针对中国的战争计划。只要他这样做了,关东军就会乖乖听话。” “日本天皇有那么好说话吗?他要是不同意呢?”路鸣有点不大相信。 “这是我的事,我会让他同意的。”盛有德微微一笑,恢复了以往那种什么事都成竹在胸的表情。 “其实想想慕仪,当初何必被逼着出走啊,她完全可以像你一样去找淞沪警备司令部的人,那样的话这件事早就解决了。”盛有德叹息道。 “这不一样,慕仪是太爱您了,她不能让您受到一丝一毫的威胁,她担不起这个风险,盛棣吓唬她说,只要她泄露此事,他就会毁掉盛家,大家同归于尽。这也不是吓唬,他偷偷塞进府里这么多日本人,想要杀光留园所有人都能做到。”路鸣苦笑道。 “这个孽子,太可恶了!”盛有德胸膛起伏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可是每当他准备下令处置盛棣时,总是不由自主想起盛棣小时候的可爱模样,还有他这些年一半是真一半是伪装的孝顺。 “慕仪也很爱盛棣这个弟弟,不忍心您处置盛棣,所以为了成全你们,她选择了牺牲自己,她天真的认为,只要她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您也不过是难受几年,盛棣成为唯一继承人后就不会对您动杀心,而是会安心等着您百年后,他再继承您的全部产业。” 路鸣把慕仪出走的前前后后,再次跟盛有德讲述了一遍。 “是啊,从小到大,在你们这些兄弟姐妹里她是最年长的,所以她向来都是尽心尽力照顾你们而从不会想到自己,没想到她留学几年回来,还是这个性格。”盛有德叹道。 第205章 高薪聘任 “慕仪也不单单是牺牲自己,至少在她看来是这样,她从不在乎钱财,您这份家产对她来说更多的不是财富,而是一份沉重的负担,还有相应的责任。”路鸣叹息道。 “是啊,我也知道这份担子对她来说有些沉重,但谁让她是我唯一的女儿啊,对了,以后你就和慕仪一起担起这个责任吧。一个人扛着是累,两个人抬着就不那么累了。”盛有德笑道。 “老伯,这个玩笑开不得,慕仪将来会有如意郎君的,不过我肯定一直支持她。”路鸣握了一下拳头道。 “这怎么是开玩笑呢?说真的,我可是放任你逍遥好几年了,你也应该干点正事了。”盛有德板着面孔教训道。 “我一直在干正事啊,这不是查到日本人这个计划了么。”路鸣叫冤道。 “这当然算一件正事,其他的呢?你放着自己的本行律师不做,弄了个什么侦探所,天天跑来跑去的装神探,连个正当的身份都没有,我跟你老子怎么交代?”盛有德正色道。 路鸣挠挠脑袋,听盛有德这么说,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你喜欢干侦探完全是想当然,中国不是美国啊,你应该知道,中国产生不了侦探这个行业,为什么,因为民国的法律制度不健全。”盛有德给他一棍子打死了。 “法律制度不健全也是暂时的,可以慢慢健全啊,我干侦探也是为这个国家服务,为民众服务。”路鸣争辩道。 “我是等不到了,你也许能等到。我也不建议你当律师,当律师同样需要国家有健全的法律制度,你要真想当律师或者检察官,我劝你回美国去,别耽误了大好时光。”盛有德谆谆教诲道。 路鸣摇摇头,无言以对。盛有德说得没错,他也意识到了这问题,只是觉得帮着张子扬办案挺有意思的,自己也学到了不少东西。 他在美国时,曾经有一份美国国务院的工作机会摆在面前,他都拒绝了,所以他也不会回到美国当什么律师或者检察官,回国是发自内心的选择。 通常说越有钱的人越贪婪,主要是指那些自己创业发家的人,富二代甚至富三代们,大多数都失去了赚钱的动力。 古人说富不过三代,就是这个道理,二代三代能规规矩矩做人就算好的了,实际上大多数都是败家子。 路鸣在上海滩有比较好的名声,在于他虽然不务正业,甚至干的事有些荒唐,但至少不是败家子,这就是好孩子了。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盛氏产业的首席也是唯一的法律顾问,年薪两万元。你别跟我瞪眼睛,瞪眼睛也得干。这个工作也不需要你整天守着,你该逍遥照样可以逍遥,一旦遇到法律方面的事,你有责任去处理。”盛有德说道。 “不是,老伯,您这是白送我钱啊,我不能要,在上海滩谁敢跟您打官司啊,也没人敢找您麻烦,您根本不需要我这个企业法律顾问。”路鸣推辞道。 “谁说我不需要?这不日本人都闹到我家里来了,以后指不定有什么事呢,聘你做法律顾问自有我的道理,在上海滩我是没有什么麻烦,但是在国际上就不一定了,你精通国际法还有西方各国的法律,我不找你找谁。就这样定了。” 路鸣又挠挠头,盛氏产业不会在国际上有什么经济纠纷吧?真要打起国际官司,他恐怕就得常年住在留园了,那可不是好玩的事情。 “在淞沪警备司令部敢说大话全权代理我,在我们这里就不敢了?你别犹豫了,你也应该做点事情了。不管是为我,为你自己,还是为你爹娘。”盛有德严厉道。 “好吧,老伯,我接受。”路鸣苦笑着点头道。 他知道反抗、推辞都没用,反正盛氏产业真要有什么法律方面的麻烦事,他就算没有任何职务,也跑不了,就像这次,他就得全权处理盛家的事。 “以后如果我有什么事或者不在上海,你就要像今天这样全权代理我做事,回头我再给你追加一个更高级的授权。如果慕仪回来了,这个授权仍然有效。”盛有德道。 “老伯,产业方面的事还是由您做主,等慕仪回来了,你就交给她,我就干法律方面的业务。”路鸣真的害怕一堆涉及财产的事情,牵扯不清。 “别怕,我没要求你多干什么,我只是说,假如我和慕仪暂时无法处理产业方面的事,你就得充当盛氏产业代理人的角色,有一天算一天。”盛有德明确道。 “好吧。你们总不至于跑到月球上去吧,有什么事情,我守着等你们回来就是了。”路鸣哀叹道。 他知道这次自己是跑不了了,盛有德这是把紧箍咒给他戴上了,而且不用念咒语他也得老老实实听话。 正在此时,有人敲门,盛有德招手让路鸣去开门,来人是管家孙伯。 “老爷,北平少帅府回电,他们那里没有小姐的消息,您在北平的那些朋友们也都回电了,没有小姐的消息,小姐应该是没有到北平。” “嗯,我知道了,你出去吧。”盛有德道。 “老伯,您给北平发电,您家里有电台?”路鸣诧异问道。 “怎么了,我家里有电台新鲜吗?你和明珠都能弄个电台玩玩,我天天日理万机的,就不能有一部电台?”盛有德忍不住笑了。 “不是,我这不是没想到嘛,从来没听你提到过。”路鸣不好意思道。 “我必须时时刻刻和纽约、伦敦、巴黎、柏林的生意伙伴保持联络,了解欧美市场的行情,关注国际股票市场的波动,如果没有这些消息,我凭什么在这次全球经济危机中全身而退?靠的就是消息,消息就是金钱。”盛有德轻轻拍了拍桌子。 路鸣突然想到了什么,马上给盛有德泡了杯茶。两个人说了大半天话,老伯都忍不住拍桌子了,他才想起来去泡茶,这个晚辈当得太不称职了。 不过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发生,以往路鸣来见盛有德,都是少爷派头,家佣早就安排好了茶水点心啥的,根本不用他动手。 盛有德喝了口茶,继续说道:“传授你一个经验吧,社会在进步,将来这世界上最值钱、最宝贵的不是黄金白银,也不是宝石玛瑙,而是及时准确的消息来源。” 路鸣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不过以他的层次,在当时还无法理解盛有德所说的消息的真正价值。 盛慕仪就是为了消息而逃亡的,1930年5月12日,日本将制造突发事件偷袭东北,这个消息将要载入史册,绝不是用钱能够衡量的。 盛慕仪在留下来的信件中说明了设计出走的原委:一传递情报给少帅张学良,保护国家利益;二和盛棣达成妥协,保护盛氏家族;三逃离日本人的控制,保护自己的安全。 当时盛慕仪和袁紫苑兵分两路逃离上海,不能不说是用心良苦,无奈至极。 袁紫苑走运河这条线路,为的是帮助盛慕仪吸引日本人的注意力,好让她脱身。 盛慕仪则是从海路乘坐“五月花号”美国邮轮离开上海,途经天津取道北平向张学良汇报她掌握的情报。 盛慕仪当时做出了决定,事后她会主动消失,找个地方隐居起来,或者改名换姓另外换个身份生活。 现在看来少帅府并没有接到盛慕仪的情报,那就是说慕仪没有按计划到达北平。 那么,盛慕仪究竟去了哪里?现在事情已经明朗,处理好留园这一摊子的后事,还是得把寻找盛慕仪的下落放在第一位。 520是个时间点,在这之前,必须查到盛慕仪和袁紫苑所处的位置,以不变应万变。 第206章 财富密码 “慕仪当初的做法是不是有点过激,何必非得去北平找少帅啊,只要她发一份电报就行了。”路鸣不解地说道。 “胡说,这么大的事一封电报少帅会相信吗?他也许会认为这是有人在挑拨他和日本人的关系,张氏父子可是靠日本人发家的。除非慕仪把日本人偷袭东北计划的原本放到他桌子上,他才会相信。”盛有德摇头道。 路鸣点点头,盛有德说得对,这种事太过惊悚,没有真凭实据,一般人都很难相信。 “老实说如果没有这份原件,我也不相信日本人有这么疯狂,你要知道日本国内现在的日子很难过,还要琢磨着打仗?真是太疯狂了。”盛有德沉吟道。 “也许正是因为过不下去了才要发动战争,只有掠夺邻国甚至多国的资源和财富,自己才能在经济危机中幸存下来。”路鸣说道。 “嗯,这一点你看得很透彻,的确是这样,这是他们的如意算盘,转嫁危机给他人,不过这是黄粱美梦。”盛有德赞道。 “这不是我想的,而是我的美国老师弗兰克先生说的。” 路鸣把弗兰克认为世界上两大战争策源地的理论说了一遍。 “德国和日本,这个估计很对,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很少谈日本吗?因为那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他们会对我们发动战争是必然的,只是时间早晚问题,但是欧洲不一样,情况更复杂一些。”盛有德陷入沉思。 “欧洲一旦爆发战争,对我们是不是也不利?”路鸣问道。 “嗯,应该说对我们不利,那样欧洲列强就分不出精力来制约日本了。但是德国会不会发动第二次战争,得看英美法苏这些国家如何应对,如果应对得好,战争就不会发生,如果应对不好,这次的战争将会比上次的规模更大,对世界的毁灭力也更强。”盛有德有些担忧地说道。 “老伯,您对欧洲那么担心,是不是因为您把许多财富转移到了欧洲啊?”路鸣笑着问道。 “不是,我的主要财富放在美国了,因为那里短时期看不到战争的迹象,英国、法国、德国只是我做生意的地方。”盛有德坦言道。 “对了,老伯,我一直有个疑问正想向您请教。”路鸣说道。 “你说吧。” “您说这次的全球性经济危机是不是人为造成的?”路鸣问道。 “你为何这样想?”盛有德感到惊奇地问道。 “我是这样想的,比如说您这样的巨商或者说像美国的顶级金融家、银行家还有跨国公司的老板,你们都应该知道经济发展过程中哪里出了问题,是不是?”路鸣抛出第一个问题。 “当然知道啊,这是基本规律,否则还做什么投资?”盛有德答道。 “那既然知道这些问题会引发什么后果,为什么不及时处理和消解问题,让经济发展走上正常的轨道,而是放任这些问题不断积累,最后股票市场崩盘,引发大规模金融危机,导致全球经济生产瘫痪。”路鸣顺着思路说道。 “那你认为各国政府和金融家、银行家为什么不这样做呢?”盛有德有意考考他。 “这一点就是我最想不通的,就连新兴的苏联政府都能防止经济危机发生,为什么欧美各大列强的政府做不到?”路鸣认真地问道。 “我可以告诉你,在欧美国家,政府是掌控不了经济走向的,自由经济是资本主义的基本特征,金融危机也是资本主义经济体的排毒方式。”盛有德做了有限度的解释。 “我认为是这些资本大鳄金融家、银行家和跨国公司老板们想要借经济危机收割全世界的利益,这就像市场上那些有钱的店铺一样,把整条街上的店铺全部挤兑破产,让别人关门,然后将这条街上能够产生的所有利益都纳入囊中。” “你这么认为只是看到了表面现象,资本的目的就是垄断,这一点跟你说的有点近似。但从根本上说是局部有组织和整体无政府状态之间的矛盾。”盛有德没有再往深处说。 “我这样比喻也许并不恰当,不过我也想不出更好的比喻了,反正就是这些人在实际上操纵着全球经济的发展,那些所谓固有的问题不过是他们制造出来的,为的就是最后引发经济危机,然后借着这个机会把全世界的财富都搜刮到自己的口袋里。”路鸣思考着说道。 “这也是你老师弗兰克的理论?”盛有德问道。 “不是,这是我自己瞎想出来的。”路鸣有些难为情地说道。 在盛有德面前谈经济,的确如同在关公门前耍大刀,孔夫子庙前卖三字经。 “嗯,看来当时送你去学法律有些错了,你应该去读经济学,就像慕仪一样,不过经济学实践更重要,我就一天大学都没上,不也坐到今天的位置上了嘛。”盛有德赞赏地笑道。 “我觉得这是更加残酷的剥削,不是让你挣得少,而是让你从有到无,体无完肤,然后举手投降。”路鸣脑子里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按照一般人的理解,在全球性经济危机中,不管是富人也好穷人也罢,还有各国政府,全都遭受了打击,无一幸免,你为什么会想到有人从中牟利呢?”盛有德发问道。 “我总觉得这中间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经济危机不像战争,战争中损失的是看得见的财富,比如说枪炮子弹都是花钱做出来的,战争中毁坏的建筑、物资也都是有价值的,打一场仗几乎能算出花了多少钱。但经济危机……”路鸣在搜肠刮肚想着如何表述。 “你认为资本市场没有硝烟,就不算战争吗?”盛有德继续问道。 “对啊,没有一声枪响,也没有一缕硝烟,只是股票市场上的数字归零,人们名下的财富就全都没了,这是不对的,这些财富一定还在,只不过变更了户头,转移到了别人的名下,获利者应该就是像您这样的最上层的金融家和银行家。”路鸣一边思考着,一边慢慢说着。 “很不错,你想对了一半。”盛有德笑道。 “只是一半吗?”路鸣有些不满地说道。 “一半对就不错了,世界上能想出这一半的人并不多,另外你认为各种政府可以消解引发经济危机的问题,这一半是错误的。资本主义国家的政府做不到,因为他们只是行政单位,并不能实际上管理金融。”盛有德拿起暖壶准备给杯子里续茶水。 路鸣见状从盛有德手中抢过暖壶,给他续上茶水,说道:“那么可不可以这样理解,金融家和银行家并不创造财富,但他们掌管财富的分配。” “你刚才说的新兴的苏联政府能避免经济危机,那是因为他们国内没有金融家和银行家,国家行政机构充当了这一角色。”盛有德解释道。 “哦,照您这么说,经济危机也是财富重新分配的一种手段。这么说经济危机也是一种掠夺,比战争还要残酷,杀人不见血。”路鸣皱眉道。 “什么是财富密码,多数人只看到有形资产的增长和减少,看不到一种理念的变化,你以后会明白的。”盛有德喝了一口茶。 “总之越有钱的人越贪婪,越想占据更多的财富,这也是人性的弱点,倒是战争有时候能让人更清醒,明白大是大非。”路鸣的话转回到正题上。 “你能这么看待人世我很高兴,盛棣跟你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你要记住,人的精神是最重要的,宁可站着死,不可跪着生!贪生和贪财是一个道理。”盛有德神情露出了疲惫,声音有点嘶哑,情绪却很高昂。 第207章 慕仪托梦 两人畅谈了一夜,天大亮了路鸣才起身回去。 他在留园有一个单独的专用的小院落,里面有三间房,他不来时,这里从没安排人进来住过,他到了留园就会住进去,跟到了自己家里一样。 路上,正好遇到已经起来查岗的黄炎宁,两人互道早上好。 “路鸣,你这次立下大功了,恭喜你啊。”黄炎宁一半是正经,一半是开玩笑道。 “同室操戈、父子反目,这是人间最悲惨的事,有什么可恭喜的。如果时光能够倒流,让这些全都永远不会发生,我宁可砍断我的左手。”路鸣真诚地道。 “嗯,言之有理,你这样说倒是让我无地自容了。”黄炎宁惭愧道。 “你不是我,理解不了这种事对我的打击有多大,比断手足有过之无不及。”路鸣叹息道。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在战场上,我有时不得不对同窗好友开枪。我立过不少战功,心里却很苦,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在庆功宴上,我的感受正像你现在的感受,老实说如果你露出得意扬扬的表情,我真的会瞧不起你。”黄炎宁郑重道。 “我现在困得要死,没精力跟你说话了,改天聊。”路鸣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摆摆手说道。 跟黄炎宁分开,路鸣感到自己身体轻飘飘的,头重脚轻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这里的被褥已经备好,暖瓶里有热水,供他洗脸洗脚,不过他没有这份力气了,把外衣脱掉后爬到床上就睡着了。 昨天的行动前后虽然只有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但是精神上承受的压力却是巨大的,也把他的精力差不多耗尽了,又陪着盛有德聊了一个晚上,他觉得再多走几步路可能就要倒下了。 路鸣离开书房后,盛有德虽然已经疲惫至极,还是欣慰地笑了。 事实说明他当初的选择没有错,送女儿去美国学经济学,送路鸣去学法律,实乃明智之举,这两个孩子是他早就选定的接班人。 盛棣从小就自私,只顾自己,不是理想的接班人,充其量是一部分财产的继承人,因为他毕竟是盛家晚辈中唯一的男丁。 盛有德拿出纸笔,草拟了一份准备发给伦敦罗斯柴尔德爵士的电文,又从桌子下面的一个暗格里拿出一个密码本,对照着密码本,他把电文译成密码,然后点燃粗大的火柴,把原文烧毁。 看到原文已经化为灰烬在烟灰缸里,他这才按铃叫来管家孙伯。 “把这份电文马上发出去。”盛有德打了个哈欠,说道。 “好的,老爷。”孙伯接过电文,走了出去。 盛有德仰躺在有靠枕的真皮座椅里,他真的感到累了,心力交瘁,有时他真想找个山野隐居起来,不再过问生意上的事情,过几年舒服日子。 但是世道不安宁,他还不能休息,还得发挥余热,起码再打拼个十年,为慕仪和路鸣铺好接班的道路。 现在把担子交给他们,他们是承担不起来的,这份担子太重了。 日本人这时候插一杠子进来,无形中逼着他必须挺起腰杆面对现实。豺财狼到了家门口,他怎么敢把这两个孩子,把盛氏产业丢下不管? “老爷,您洗把脸吧,您也该休息了。”孙伯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 “电报发出去了?”盛有德问道。 “正在发,电文有些长,需要一些时间。”孙伯笑道。 “嗯,你盯着点,不能误事。” 盛有德把滚烫的毛巾贴在脸上,这样舒服些,也能去除疲劳找回点精力。 他不像路鸣,精疲力竭倒下了马上可以睡着,到了他这个年龄,就是睡觉也需要精力的,为什么老年人多数都失眠,就是因为精力不够了。 如果路鸣知道他这样想一定会大吃一惊,他根本不能理解,睡觉竟然也需要足够的精力。 “老爷,我查过了,小姐出走那天停泊在码头上的是美国五月花号游轮,但那天上船的人中没有小姐的名字。”孙伯说道。 “嗯,我知道了。”这似乎已经在盛有德的考量之中,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盛慕仪留下的信件说明了一个问题,她不是神秘失踪,而是主动出走,如此一来,整件事情的性质已经发生了变化。 盛慕仪目前还处在失踪状态,因为没人确切知道她在什么地方,但主动出走,去向就有多种可能性。 “老爷不用太担心,小姐很能干的,一定能照顾好自己。”孙伯伺候着盛有德洗过脸后,笑着宽慰道。 “我知道,她一定有自己的打算和计划,如果真的跟紫苑一样落在日本人手里,倒也不可怕,现在根本没有她的任何消息,反而让人担心。”盛有德叹气道。 他的心里,女儿心志高远,分得清事情的轻重缓急,但是她毕竟还小,没有完全成长起来,还需要领着她走一段路。 路鸣就显得更成熟一些,在关键时刻不乱方寸,胆大心细,独立运作一个很大的计划,没出一点纰漏,这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盛氏产业首席法律顾问这个位子,虽说早就是为他准备的,但今天才算瓜熟蒂落,顺其自然。 “准备一份聘书,自今日起,路鸣就是盛氏所有产业的首席法律顾问,另外再准备一份授权书,如果我有事不能处理,路鸣可以全权代理我处理任何事务,无论是商业上的法律上的还是家族内部的事务,标上所有事务的字样。”盛有德吩咐道。 “嗯,这是路少爷应得的,您这是要给他套上夹板了?”孙伯笑道。 “对,现在应该是他回归家族,干点正事的时候了。”盛有德笑了起来。 吃了早点,盛有德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乡。在梦里,他见到了女儿慕仪,那是一个人声嘈杂的码头,女儿站在高高的船走廊甲板上朝他挥手。 他看了看码头上竖着的航行指示牌:上海—香港。 不对啊,女儿不是要途经天津取道北平的吗?怎么变成了去香港?他想挤上船去,但人太多了,他在人潮中一会儿涌上去,一会儿退下来,来来回回好几趟,实在是挤不上去。 这时候游轮拉响了三声汽笛,意味着船要起航了。 他急得满头大汗,大声喊道:慕仪,赶紧下来,你上错船了,这是去香港的船,不是去天津的船! 人太多了,太嘈杂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人群之中。 他抬头再看船甲板走廊,慕仪人却不见了! 他刚想再叫几声,却被一阵铃声打断了,好像是自己床头的电话铃在响。 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是中午时分,好歹睡了三个钟头。 孙伯知道,老爷进屋睡觉,一般是不接电话的,所以他会把屋里的电话线拔了。 他在大厅里接电话后,认为有重要的事情,才会给屋里接通电话。 盛有德拿起电话,是淞沪警备司令打来的。 “盛公,一切都安好吧,我的人有没给你添乱吧?”司令官口气很恭敬。 “哎呀,司令大人,有劳有劳,我昨天忙到很晚,也没来得及给你打电话。这件事还真是多亏了你,黄副官很有魄力,事情办得很圆满!”盛有德很清楚,这次如果不是淞沪警备司令部出兵救援,他现在肯定是在日本人的手中了。 “盛公的安全非同小可,不仅仅对上海而言啊,这一点我如果不明白,蒋总司令就得让我卷铺盖滚蛋了。哈哈。”司令官听到盛有德很满意,心里的石头也就落地了。 “嗯,我已经让路鸣准备了,给国防部写一份材料,详细讲述事情发生的经过,司令的功劳必须让他们知道,省的南京政府吃白食的人整天没事干还在那说闲话。”盛有德深知军中各派势力争权夺利,军人若不是嫡系又无军功,日子很不好过。 “盛公明察啊,改日专程去拜会。我这里也要做个报告,我想问一下,这次事件的起因是什么?”司令官小心问道。 “唉,日本人一直闹着要跟我做生意,好多年了,我一直不答应,他们居然买通了我侄儿企图绑架我,简直是无法无天啊!”盛有德感叹道。 “哦,是这样啊,事情过去了,盛公有惊无险,我就放心了。”司令官说道。 “改日恭请司令官大驾光临留园,盛某人再仔细给你说说日本人……”盛有德担心司令官打听到了一些情报,说话也就留有余地,没有说死。 两人又互相客气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盛有德醒了之后,坐在床上发愣。刚才梦见女儿了,怎么回事,女儿没去北平,去了香港? 他想了半天,觉得这是父女之间的特殊磁场在起作用,一定是女儿给他托梦来了。 第208章 噩梦醒来 盛棣躺在床上,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场噩梦,现在到了梦醒时分。 不过这场噩梦是真实的,他自己没有虚构,别人也没有帮他添油加醋,一切都是他自己做的选择。 盛棣是这场噩梦的制造者,现在也必须是承担者。 梦醒后,人还是老样子,但他却从上海第一公子哥变成了阶下囚。 盛有德并没忍心虐待他,只是派人把他软禁在他自己的卧室里,不过他的鞋带、领带和腰带都被拿走了,屋子里凡是能用来自杀的东西也全都被保镖拿走了。 其实保镖也知道,这位大少爷根本没有自杀的勇气,这些不过是走过场做做样子罢了,倒也给他心理不小的打击。 不让一个人自杀,等于是剥夺了一个人的死亡权利,更暗示了生死已经不由本人做主,要死,也得在接受严重处罚之后,由审判者来宣判和执行。 饭菜依然按时送来,而且还是按照平时的菜谱做的,质量没有下滑。 盛棣看到这些,心头一热,觉得自己还有逃生的希望,如果叔叔把他关到黑牢里去啃窝窝头,那就彻底完蛋了。 他心里充满了愧疚,不过觉得自己也有满肚子的委屈,如果没有实实在在的原因,他也不想那样做,他也不想事情发展到今天啊。 现在回想起来,事情是怎么一步步发展到今天的呢?一幕幕真是不堪回首。 应该是从前年开始的,那天叔叔叫来一位上海最有名的律师,在书房签署了一份遗嘱。 盛棣现在很后悔,当初如果不是好奇心作怪,偷偷看了那份遗嘱,也不至于有后来的事情发生。 那个律师有点尿频尿急,在盛家上好几趟厕所,盛棣没忍得住,偷偷打开律师的皮包,拿出那份盛有德签署的遗嘱。 虽然没有看全,但盛有德的遗产分配比例他却看到了,这是遗嘱中最关键的内容。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盛有德的遗产分配方案中,他的份额居然只占盛氏产业总额区区百分之五。 他很清楚,盛氏产业的百分之五是一笔庞大的数额,足够他一辈子花天酒地吃喝不完。 但是,这不单单是钱的事啊,而是凭什么如此的事。 他是盛家后代中唯一的男丁,哪怕不能继承全部财产,至少一半总应该有的吧,再少点,百分之四十是不能再低了,这是他的心理极限。 他知道有盛慕仪在,他不可能继承全部家产,他也不敢这么贪心,但是他一向认为,疼爱自己的叔叔肯定会分给他一半家产,否则口口声声叫他“棣儿”,那不是骗人吗? 他万万没有想到,分给他的不是百分之五十,而是百分之五十的十分之一,可怜的百分之五。 他没有看完遗嘱的全部内容,那个律师回来了,他赶紧把遗嘱放回去,假装什么事也没有离开了。 也许是从那一天起,一颗邪恶的种子在他的心里生根发芽,日夜腐蚀他对叔叔的感激和忠诚。 他最生气的还不是这个,而是叔叔竟然分给路鸣百分之十的遗产,袁紫苑和袁明珠也各有百分之五的份额。 他们根本不是盛家的人,凭什么来瓜分盛家的产业?凭什么拿走本应该属于他的财产? 尤其是路鸣这个吊儿郎当的家伙,居然比他还多了百分之五,这是为什么?这也太狠了吧,叔叔竟然如此把盛家的产业就这么分出去了?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诞的想法,虽然他自己都觉得荒诞,但是他却越来越觉得这个想法可能是真的。 路鸣不会是叔叔的私生子吧? 他记得从小的时候,叔叔就对路鸣有特殊的偏爱,关心路鸣的生活学习,比关心他的还多。 一直到长大,安排几个孩子出国留学,叔叔也是有计划的,慕仪和外姓人路鸣在他心中的分量居然一样重。 当年叔叔把慕仪和路鸣送到美国留学,却没有送他出国,难道是因为路鸣是叔叔的私生子,自己不过是侄子吗? 袁紫苑虽然也留学日本了,那是袁家自己出的钱,路鸣留学美国可是叔叔打通各种关系,盛家花钱送出去的,跟慕仪的待遇是一样的。 路家那点财力,哪能供得起他在美国留学,后来还周游整个欧洲,回国后还在万国公寓买了一套房。 这些钱恐怕都是叔叔掏的腰包,只有这么理解,以前发生的一切才说得通。 昨天叔叔居然由着他掏枪杀人,这就是最有力的证据,验证了自己以前的猜测是正确的,如果不是他亲生的儿子,他怎么可能这么向着他?给他这么大的权力? 盛棣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如果路鸣真是叔叔的私生子,这一切就说得通了。那百分之十也不过是掩人耳目,毕竟袁明珠也有百分之五的份额,袁明珠和路鸣成亲后,自然也就占有了这些,他们夫妻就有盛家产业的百分之十五了。 这还是明面上的,暗地里还不知道打了多少埋伏呢。 盛棣每次想到这些,心里就像被人捅了一刀似的,但是他不敢跟任何人说,更不敢去质问叔叔,只是经常在夜里无语问苍天,老天不公何至于此啊。 虽然他没参与过盛家的创业,但是这几年来,他也是兢兢业业地帮着叔叔打理产业,难道就没有一点功劳吗? 凭什么路鸣整天价吃喝玩乐,一点正经事不干,还能拿到比他多得多的财产,难道他是在给路鸣打工的吗? 他越想越是生气,却也只能生闷气。 因为从小叔叔对路鸣的偏爱,他就一直很害怕路鸣,可以说在家里他怕的是叔叔,在外面他怕的就是路鸣了,虽然路鸣对他一直很亲热,也很尊重,从没欺负过他,但他还是有些怕。 他当然也不敢去找路鸣质问,这个大胆的猜测,只能悄悄埋藏在见不得人的黑暗之中。 几年前,不断有日本人前来登门拜访盛有德,要求和盛氏产业进行全方位合作,联手共同开创中国市场和日本市场,利润共享。 盛有德每次都毫不犹豫地回绝了日本人的合作请求,而且没有任何理由。 日本人发懵,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商人不应该是讨价还价吗,为啥毫无理由拒绝。 上海滩的商业巨子脑子应该很灵活啊,怎么会放弃唾手可得的利益? 在盛棣眼中,这也是个谜,叔叔这是明显把钱往外推,日本人的合作门槛已经低到了极点,可是叔叔还是一点余地没有的拒绝了。 当然,也不排除日本商人企图先利用盛有德的人脉在上海站稳脚跟,不过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做生意,最终还是要靠自己的眼光和魄力。 盛棣曾经大着胆子询问过叔叔,为何这样做,盛有德告诉他,盛氏产业经商的第一条戒律就是坚决不跟日本人做生意,没有任何原因。 盛有德在日本也有几个好朋友,都是住友、三菱这些大财阀,他们每次到上海来盛有德都会热情接待,不过也只是限于朋友间的来往,绝不谈任何生意。 盛棣慢慢主持盛家产业后,日本人也私下找过他许多次,要求跟他个人合作,保证他有大把的钱赚,盛棣不敢违背叔叔的戒律,也都咬着牙一一拒绝了。 好像看到金山银山就在眼前,却不被允许挖掘一样。盛棣由此对叔叔产生了一种忌恨心理,只是有心无力,不敢自作主张。 日本人看到了他的犹豫,觉察到他内心不甘,于是邀请他去日本旅游,去看看富士山,欣赏樱花,再泡泡温泉。 即便如此,盛棣还是没敢答应,日本之行他也没敢告诉叔叔,而是借口出差溜去的。 第209章 种族战争 去年上半年,盛有德因商务去了趟欧洲,盛棣就跟盛慕仪说也想出去散散心,慕仪马上就答应了。 盛棣还让盛慕仪别告诉叔叔他要出门,如果叔叔问起来,就说他出去度假了,别说去了哪里,盛慕仪满口答应帮他保密。 从小到大,盛慕仪都像亲姐姐一样爱护他照顾他,什么事情都会先想到他,知冷知热,这也是父亲对盛慕仪教育的结果。 盛有德把盛棣当儿子对待,盛慕仪的身份自然就是姐姐了。 盛棣对盛慕仪也是有感情的,但人性有时候经不住拷问,自私和欲望会彻底改变一个人的心灵世界。 盛棣跟随几个日本商人乘坐一艘日本游轮去了东京,他一到东京,就受到了日本商界隆重而热烈的欢迎。 他们先是盛赞盛氏产业,吹捧盛有德是中国最伟大的商业奇才,不是之一,然后介绍盛棣是这位伟大人物的继承人,将来肯定是中国伟大的商人等等。 盛棣听着这些话心里发虚,他已经明确知道,自己根本不是盛氏产业的继承人,他早已被叔叔取消了这个资格。 不过在这个欢迎会上,他尝到了当一个伟人是什么感觉,那是比有钱有势更加风光,还要享受的事情。 随后一些日子,天天有人簇拥着,带他到各处去游玩,观赏富士山、观赏樱花,还有到一些有名的温泉区泡温泉,当然每晚都少不了日本美女陪伴。 出席一些重要场合,身边也跟随着几个穿着日本节日盛装的美女,在一旁服务。 盛棣在上海也经常出入风月场所,但还是有很多顾忌的,不敢明目张胆。 第一他害怕叔叔不满,第二就是因为他是有婚约的人,袁紫苑虽然不看着他,他也怕事情传出去,影响了婚姻。 在日本没有管束他的人,也没有他顾忌的人,他身上的坏毛病开始爆发了。 实实在在地说,日本美女没有上海美女漂亮,更没有上海美女的气质,但是日本女人无比温柔,而正是这温柔一刀,杀得盛棣忘掉自己姓什么叫什么。 盛棣在上海当第一公子哥,没有享受到过如此周到的服务,他渐渐有些着迷了,慢慢地感觉自己都快变成一个日本男人了。 或许看出盛棣已经被腐蚀得差不多了,日本人变换了花样。 随后出面招待他的是日本军界和政界人士,带他出入日本的工厂、军营还有军港,他看到了一个个崭新的工业化工厂,还有一个个充满了杀气的军营,更在几个港口看到了那些庞然大物一般的军舰。 日本人向他展示了日本最有威力的一面。 日本人的软硬兼施,在盛棣身上产生了效果,看到这些带着血腥味的钢铁怪兽,他真的感觉恐惧了。 如果真像叔叔他们经常说的那样,中日之间必有一战,那么还完全处于农业化时代的中国拿什么来抵抗日本的攻击? 一个日本军方巨头小林英吉在一个宴会上对他说道:“盛桑,你们中国许多人都谣传我们要攻打中国,占领中国,这是赤裸裸的谣言,你这些天也看到了我们日本的实力,如果我们想要攻占中国,最多三个月就能攻占中国的全境。” 盛棣虽然觉得这位小林英吉有些夸大其词,不过这不是问题的关键,即便中国军队能抵抗三个月,那么能抵抗三年吗? 他在心里摇头,以他对中国军事经济实力的了解,中国没法抵抗常年备战,已经武装到牙齿的日本军队,即便做出最大程度的反抗,也抵挡不住三年。 “我们日本对中国是友好的,因为我们日本文化中大部分都是从你们中国学来的,可以说在文化上,你们中国是我们日本的老师。”这位军方巨头态度诚恳道。 “那么阁下对我说说,贵国对中国究竟是什么意图?”盛棣问道。 “合作,全面的合作,我们现在已经初步完成了工业化,进入世界强国之林,但是中国落后了一步,已经被从强国之林淘汰出去了,所以我们中日必须全面合作,相互提携,日本可以帮助中国进行工业化,我们要求的是中国为我们提供工业原料和各种矿物资源还有广阔的市场。这样我们就可以携手共进,创造一个繁荣富强的东亚。” “这就是贵国政府提出的大东亚共荣政策吧?”盛棣问道。 “对,大东亚共荣政策要想落实到实际中,最重要的就是中日合作,这是重中之重。你不妨查看一下地图,现在的亚洲还是我们亚洲人的亚洲吗?不是,现在的亚洲已经快被白种人完全征服了,变成了他们的殖民地。” 盛棣点点头,表示认同小林英吉的观点,整个亚洲的确处在欧美列强的控制之中。 他不用看地图也知道,印度是英国的,马来西亚是英国的,越南是法国的,菲律宾是美国的,印尼和婆罗洲都是荷兰的…… 中国也被迫开放了口岸,虽然没有被殖民,但已经沦为欧美的原材料产地,也是欧美毒品和劣质产品倾销的市场。 “我们的天皇陛下。”小林英吉说到这里,马上立正,然后向着皇宫方向鞠躬。 “陛下日夜轸念的就是要把我们黄种人都从白种人的压迫之下解救出来,然后我们黄种人要团结在一起,反抗白种人对我们的压迫和屠杀,盛桑,这不是国家之间的战争,而是种族战争。” 盛棣听了大为震动,他还从没听说过种族战争这个概念。 “盛桑,加入我们吧,加入我们你就是大东亚共荣战争的先锋,日后就是大东亚共荣的功臣,你所能享受到的不单单是无尽的财富,还有可以流传万世的名声,迈出这一步,将来你可以比你叔叔更伟大。”小林英吉拍着盛棣的肩膀大笑道。 盛棣当时被感动的眼泪差点都流出来了,当一个比他叔叔更伟大的人,流芳百世,这简直是无法拒绝的诱惑啊。 “你们能赢得这场战争吗?反抗白人对黄种人的统治这句话容易说,可是跟欧美国家对抗跟苏联对抗,需要强大的实力,这些都是列强啊,不好对付。”盛棣提出疑问道。 他也不是傻子,受盛有德多年教育和栽培出来的人,都是精英人物,不是那么容易受骗上当。 “这是投降主义言论,按你们中国人的说法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盛桑不可如此。”小林英吉的语气中已经有了责备的意思。 “孙子兵法上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亚洲的军事和经济实力不足以对抗欧美,这可以事实。”盛棣并不认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所以我们才需要中国的合作,而且必须是全面的合作,只要有中国的物资资源和人力资源还有广阔的市场,我们可以北上打败苏联,也可以南下把白种人全部驱逐出亚洲。”小林英吉一挥戴着白手套的小胖手,神气活现地说道。 通过几天在日本的所见所闻,盛棣不得不承认,日本军方和民众已经充分做好了战争准备,而中国有这种意识的人可能还不到万分之一。 如果日本发动战争,第一对象必然是中国,他们的“大东亚共荣政策”说白了就是把中国作为战争资源基地,再进一步扩张。 第210章 巧舌如簧 “我不太清楚,亚洲其他国家赞同贵国的大东亚共荣政策吗?”盛棣问道。 “当然,我们会和缅甸、泰国这些国家合作,就像跟你们中国合作一样,说到底,这件事还在于我们黄种人的团结和合作,如果没有这种团结和合作,光靠我们日本人,是不可能完成大东亚共荣圈的建立的。”小林英吉诚恳道。 “您的这些观点跟我们的政府谈过吗?我们盛氏从事金融商贸活动,在国事方面也得听从政府调遣。”盛棣觉得小林英吉说的事情太大,他根本无从介入。 “贵国政府现在分为两派,一派是汪先生领导的,他完全赞同跟日本进行全面合作,一派是那个光头先生的,他想要跟英美合作。我们知道盛氏产业在国民政府心目中的分量,因此希望盛桑积极推动大东亚共荣政策的实施。”小林英吉的意图逐渐显露出来,他是希望盛氏产业在经济方面推动国民政府与日方合作。 “我可以把您的观点带回去,能否合作,如何合作,那就不是我能做主的事情了。”盛棣也只能如此表述。 “日本和中国都是亚洲国家,日中合作,那就是兄弟之间的合作,可是跟英美合作,不过是给人家当奴才罢了。你记住,我们是不会亏待朋友的,同时我们对反对这项政策的人也不会手软。”小林英吉软硬兼施道。 “您可能也知道,上海的政治经济构成很复杂,各方势力都有盘踞,我们盛氏产业也难以摆脱各种力量的牵扯。”盛棣在千方百计寻找托词。 “可以告诉盛桑,我们跟中国许多地方势力都有合作,比如东北的张氏父子,如果没有我们帮助,他们父子怎么可能独霸东北?如果不是我们不计成本在经济上的援助和投入,东北能成为中国最富裕的地区吗?”小林英吉大言不惭道。 “上海和东北完全不同,不可同日而语,欧美各国在那里都有自己的利益。”盛棣婉转道。 “说起来我们对中国不但没有野心,反而是大有功德的,甲午年间的那场战争我们是跟大清国打的,不是跟你们国民政府。在上次的大战中,我们从德国人手中夺回了青岛,难道不是为了维护中国的国家利益?”小林英吉强词夺理道。 “中国需要发展经济,我本人主张跟贵国进行商贸交往,但是中国国内也有很多反对势力……”盛棣欲言又止。 在这个问题上,小林英吉和盛棣想法是一致的。盛棣的意思,盛氏产业我做不了主,权力在我叔叔盛有德手中;小林英吉的意思,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偷梁换柱。 “沙皇俄国一直企图吞并东北,我们不惜牺牲了十万将士的鲜血,跟俄国打了一场国运之战,我们最后打赢了,可是我们夺取中国什么了吗?没有,我们要的只是从俄国人手里夺回了东北铁路筑路权,还有铁路两旁的一些微小利益。”小林英吉这一番话不知说过多少遍了,已经成了套路。 “正如您举的这些例子,中日之间的确应该友好相处、一致对外,但我们国情不一样,中国不能再经受战争的折腾了。”盛棣说的是真心话,虽然他也知道,日本人口中的中日友好不过是个幌子。 “日中友好对中国利益更大啊,如果不是我们牺牲几十万帝国军人,耗费了大量的国库资源,恐怕青岛还在德国人的控制之下,东北毫无疑问已经被列入俄国版图。”小林英吉振振有词,还用戴着白手套的小胖手拍了拍桌子。 盛棣听后,心里游移不定。小林英吉的话看似有一定道理,其实都是谎言。 青岛之战,日本号称占领的是德国领土,而不是中国领土,因为那里已经被租借给了德国人。这种鬼话逻辑,也只有日本人说得出口。 日俄战争就更不用说了,日本对觊觎东北已久,他们是想在东北站稳脚跟,进一步谋求中国大陆。 盛棣并不傻,也不是好忽悠的。 “苏联侵占了中国多少领土?日中应该联手把他们赶回去,让他们退回到乌拉尔山脉另一边去,老老实实滚回欧洲,我们亚洲不欢迎苏联。”小林英吉得意自己的巧舌如簧,仿佛已经看到了大东亚共荣的美好前景。 盛棣一边听着一边在心里分析着,知道小林英吉的话不是半真半假,能有一成是真的已经不错了。 不过日本人对张家父子的支持和帮助倒是真的,只不过是想换取在东北殖民还有开矿的权利,老张只知道一味地敷衍日本人,所以日本人把他炸死了。 小林英吉又举例说了一些中国的军阀,都是跟日本人合作的,日本人给钱、给枪,扶植他们,其实也就是培养自己的代言人。 然后他又拿一些新老军阀举例,这些人不是拿美元或者英镑,就是拿卢布,包括民国政府在内,中国的军事集团几乎就没有不倚仗外部势力的,不是靠着英美,就是靠着日本,还有依靠苏联的。 小林英吉认为,与其如此,中国不如和日本紧密合作,驱逐欧美和苏联势力,强化亚洲合作。 盛棣也知道一些情况,不过知道的不是这么详细和确切。 “有人可能认为苏联制度改变了,不再是那个嗜血的北极熊了,其实现在的苏联更危险,比沙皇俄国还要嗜血,中国想要找真正的靠山和朋友,只有我们大日本帝国。”小林英吉总结道。 “苏联的情况我真是不了解,不敢妄下结论。”盛棣含糊带过了。 “好吧,刚才我说的只是国家和国家之间的利益关系,咱们再说说个人的利益吧。”小林英吉神秘笑道。 “什么个人利益,您是说商贸往来吗?”盛棣问道。 “就是盛桑以后的继承权的问题啊,据我们所知,盛桑不是盛公的法定继承人吧?” “盛家的私事,你们是怎么知道的?”盛棣心头震颤道。 “我们虽然知道得不是很详细,却也有消息来源。”小林英吉奸笑道。 其实想要买通一个律师看看盛有德立下的遗嘱并不难,日本人在上海的情报机关很容易就做到了,花的钱也不多。 “盛桑难道真的甘心拿那百分之五的份额,然后继续为盛氏卖力吗?”小林英吉对盛棣展开攻心战。 “那是我叔叔的决定,我当然只有服从,还能怎么样。”盛棣叹息道。 “为什么一定要服从啊?盛公是有些糊涂了,一个女人怎么能掌控家族产业啊,如果盛小姐以后嫁人了,庞大如一个帝国的盛家产业不都改姓了吗?”小林英吉笑道。 盛棣心里像被刺了一刀似的,仇恨的心里有一头狼在嚎叫。 在中国女子其实是没有继承权的,充其量就是出嫁时有一份比较高昂的嫁妆,但是拿整个盛家产业当嫁妆,这也太离谱了吧。 小林英吉说得没错,盛家产业已经不是一般的产业了,而是一个完整的商业帝国。 “如果盛桑肯跟我们合作,我们可以帮助你夺回盛家产业的全部继承权。”小林英吉拍了拍小胖手,笑道。 “你们是要我帮着你们对付我叔叔?这可万万不行,大逆不道啊。”盛棣惊讶道。 “不是,你误会了。我们怎么会对盛公下手呢,我们只是想帮助你一点点把盛氏产业的权利拿到手里,那本来就应该属于你的嘛。哪怕日后盛公知道了,木已成舟为时已晚。不过盛家的商业帝国虽然换主了,好在还姓盛。”小林英吉拿出巨头的派头,拍胸脯保证道。 第211章 迈向歧途 “我叔叔不会同意日本人插手盛氏产业,这个您也知道的。”盛棣无奈道。 “我们不会出面,只会在暗中帮助你,不管你有任何需要,我们都会无条件提供,要人有人,有钱有钱。这一切都不在话下。”小林英吉得意洋洋道。 “那日后你们需要我做什么来回报?”盛棣问道。 “我们也不要求你做什么,唯一的要求就是你带领盛氏产业和我们进行全面合作,这其实是别人求之不得的。” “这是唯一的条件?”盛棣又问道。 “唯一的,没有任何附加条件。我的话就是保证。”小林英吉语气十分坚定。 “有一点我不明白,既然要谈商业合作,为什么不是藏务省的官员或者住友、三菱企业的人跟我谈,而是小林英吉阁下您呢,您可是军方的大人物啊。”盛棣又问道。 “那是因为藏务省还有住友、三菱的人不够可靠,他们跟盛公或多或少是有联系的,如果让他们出面,盛公今天晚上可能就知道详情了,你不希望出现这种局面吧。” 盛棣点点头,不管他跟不跟日本人合作,他都不希望在日本的这段荒唐生活被叔叔知道。 “请给我几天时间,原则上我同意合作,不过有些细节我还需要认真考虑一下。”盛棣说道。 “可以,你需要多少时间都可以,只要离开日本前给我一个准确的答复就行。”小林英吉脸上露出了深不可测的笑容。 盛棣听到这话心里有些发毛,小林英吉这位军方巨头到底打的什么算盘呢? 盛棣心虚,竟然听出了弦外之音。小林英吉话中似乎包含了这个意思,给你时间考虑,如果你不答应,就不能离开日本回国。 盛棣并没有花上几天时间,回去后只考虑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就给了小林英吉明确答复:他同意小林英吉提出的方案,日本人帮助他夺得盛家产业的全部继承权,他负责与日方进行商业合作。 不过盛棣提出了一个条件,合作的前提是绝对不能伤害叔叔盛有德和姐姐盛慕仪。日本人答应了,当晚专门为此开了一个庆祝宴会。 盛棣答应合作有一半也是畏惧,他觉得如果不答应的话,很可能会在东京出场车祸,这比制造皇姑屯事件容易多了。 对于小林英吉来讲,这就如同鼻涕往嘴里淌,太简单了。 另外一半则是出于贪婪,他是真的想拿到家族的全部继承权。路鸣怎么有资格比他得到的家族份额还多呢,袁紫苑是他的未婚妻,拿多少都可以,袁明珠又有什么资格分家产? 当然他也不会亏待叔叔和慕仪,他准备给叔叔和慕仪留一笔足够花的养老钱,为他们在阿尔卑斯山再买一座豪华别墅,让他们在阳光下安度晚年。 一个月后他乘船到了大连,然后见到了关东军的一些高级将领还有满铁公司的总裁,跟这些人又交流了几天,制定了详细的合作计划。 当他坐火车回上海时,有两个人陪着他一起到达上海,一个人是后来被路鸣抓捕的小泽征四郎,他将负责跟盛棣在上海的全面合作,还有一个是小泽的助手兼情妇于莺儿。 回到上海后,盛棣想法一步步扩大自己的权力,恰好盛慕仪对管理公司和经商没有什么兴趣,巴不得盛棣多负担一些。盛有德也没多想,侄子能者多劳也在情理之中。 盛有德本来就把盛棣当成职业经理人来培养的,现在侄儿态度积极,当然是好事。 盛棣开始按照跟日本人商量的计划,一步步把小泽培训出来的日本人引进留园,说是他新招的保镖,负责外宅的安全。 没有人怀疑他,因为这本来就是他应该做的,另外这些日本人根本没有任何破绽,无论是口音还是做事习惯都看不出有一点痕迹。 如果按部就班,一步步来,那么不用十年时间,他就能成功把叔叔完全架空,然后取得盛氏产业的全部权力,没想到去年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件,使得这一切努力付诸东流。 关东军高级作战参谋河间大佐带着几个关东军军官,专程来上海拜访,跟盛棣商量,要求借款四百万块大洋。 盛棣吓了一跳,虽然四百万大洋不是天文数字,不过一个大佐要这么多钱干嘛? 河间大佐告诉他一个惊人的秘密。 原来关东军除掉了老张后,觉得小张比老张更难对付,老张只是敷衍加拖延,小张却是直接告诉他们不行。 关东军高层气坏了,觉得这父子两人都是白眼狼,享受了关东军为他们提供的无数好处后,现在吃干抹净不认账了。 所以关东军准备在明年也就是1930年的五月二十号发动一次事变,先攻占沈阳的北大营,夺取沈阳全城,然后同时攻打吉林、哈尔滨、齐齐哈尔等大中城市,最后把东北军全部驱逐出去,占领东北全境。 “这样不好吧,你们军方的首脑人物向我保证过,日本不要求占领中国土地,只希望跟中国合作。”盛棣犹豫道。 他虽然也很不是东西,但是出钱帮助日本人侵略中国,打中国人,这种事他觉得还不能做。 “不是这样的,我们只是吓唬和驱逐,不会伤害小张的,而且他的家业会全都还给他,我们不会贪图一块铜板。我们会邀请宣统皇帝回到东北,成立满洲国。这不过分吧,本来东北就是人家满族的老家嘛。”河间大佐笑道。 “那你们借款是充当军费吗?”盛棣问道。 “不是,我们关东军不缺军费,这四百万块大洋是准备给宣统帝修建皇宫的,将来的满洲国都城准备设在长春,总要把长春修建成首都的样子,这些都需要钱啊。你放心,跟你借的钱只会用在城市建设上,不会用到军事上。”河间大佐保证道。 河间这么一说,盛棣心里舒服多了,他借出的钱毕竟没有用在军事攻击上,而是用在宣统身上,宣统毕竟也是中国人啊。 至于说东北是小张当家,还是让宣统当皇帝,他并不在意。 “将来的满洲国一定会是亚洲最繁荣的国家,长春也不会比上海差多少,更不用说还有远东巴黎之称的哈尔滨,这些都是我们要重点发展建设的城市。这笔借款我们愿意出百分之十二的年息,用满洲国的国税收入做抵押。” 河间大佐说着拿出一份合约,盛棣看后果然是用满洲国的名义借款,然后用满洲国的国税收入做抵押,百分之十二的年息也算是高的了,一般的银行发放贷款拿到百分之七八的年息就算不错了。 虽然现在满洲国并不是实际存在,但是盛棣相信,只要日本人想做这件事,满洲国就一定能建立起来。 小张是拦不住的,民国政府也是拦不住的,况且人家也没有图谋关内的土地,只是想给东北换个主人而已,还不算过分。 盛棣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想着,然后签了合约。 他没敢跟叔叔和慕仪说这件事,当然也不能用盛家的钱放贷。 为了确保钱款足额按时到账,他以盛氏集团总经理的身份,出去跟一些富有的朋友借款,说是自己要投资一桩买卖,年息百分之八。 盛氏产业家大业大,这些朋友谁也不担心盛棣还不了钱,都愿意借给他,仅仅用了两天时间,他就顺利筹集到了四百万块大洋。 第212章 老天有眼 这笔生意盛棣并没有赚到多少钱,不过他也不是为了赚钱,而是向日本人表明自己充分合作的决心和能力。 本来这件事到此非常完美,四百块大洋借到了,也没惊动叔叔和盛慕仪,和日本人的合作就算正式开始了。 没料到老天有眼,河间在上海的最后的一天,意外发生了。 这天河间气急败坏地跑来告诉盛棣,他的公文包被人动了,公文包里有他制定的夺取东北、驱逐东北军和迎接宣统回到东北建立满洲国的全部计划。 盛棣气的大骂,这么重要的东西不应该锁在保险柜里吗?怎么能放在公文包里,就算是放在公文包里,也得随身携带,片刻不能离手啊。 河间大佐说,他想再好好完善一下整个计划,就把计划随身带到了上海。他以为留园是最安全的地方,不会有人翻他的公文包,这两天盛棣招待得太好了,酒喝得太多。 最关键点是,筹款的事情如此顺利,简直有如神助,就麻痹了。 盛棣想要去查谁去过河间大佐的房间,河间告诉他不用查了,据他的人报告,这几天唯一进入过他房间的人只有一个,就是盛慕仪。 盛棣一听就知道大事不好了,别的人都好办,哪怕是偷偷处理掉,可是盛慕仪他没法处理啊。 他马上去找了盛慕仪,盛慕仪是找到了,可是随后的事情却彻底失控了。 …… 在香港九龙旅社的一个套间里,一个从头到脚都透露出高贵典雅的姑娘正坐在一张椅子上,凝望着大陆的方向皱眉沉思。 她就是已经失踪了几个月的盛慕仪。 她也万万没想到自己竟会被困在这里,出入不得,进退两难。 有时候她也会想,如果自己不是出于好奇心,去查看那个日本军官的公文包,或许这如梦魇般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吧。 不过她并不后悔,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她还发现不了盛棣的狼子野心,每当想到这里,她的心都会疼痛难忍,说不出话来。 她死活想不通,弄不明白,小时一直最乖,大了也最听话的盛棣怎么变成了一头狼? 听说动物里只有狼是养不熟的,老虎狮子只要从小养大,都不会反噬主人,只有狼不行,不管你对一头狼多好,它大了以后一样会吃掉你。 中国历史典故里就有“东郭先生误救中山狼”的故事,狼是最不记恩的动物。 可是盛棣不是狼种啊,他是纯正的盛家血脉,身上流着跟她一样的血液啊。 她查看一下墙上的日历,今天是二月二十一号了,也不知路鸣找没找到她留下的相机,如果路鸣找不到,那就惨了。 虽然还有将近三个月的时间,但是真正能阻止这件事的时间并不多,只要日本人准备好了,说不定有可能提前发动攻击。 “路鸣,你一定要努力啊,既要找到我留下的文件,也要保护好父亲的安全。全靠你了,老天保佑。”盛慕仪在心里祈祷着。 相比于文件,盛慕仪更担心的是父亲的安危,盛棣既然敢出卖国家,就能出卖亲人。 东北的事情有少帅和民国政府操心,她只要尽到自己的最大努力就行了,可是父亲只身在上海,年龄又大了,即使不被伤着,盛棣的行为也会让他气疯掉的。 她不知道袁紫苑现在怎么样了,不过她相信袁紫苑的自保能力,这一点比她强多了,如果袁紫苑处在她的境况下,一定能想出办法脱身吧。 她当然不会知道,有女中小诸葛之称的袁紫苑现在已经被软禁了,境况还不如她呢。 当然,袁紫苑所扮演的角色本来就比她艰难,直接跟日本人周旋,放在她早就精神崩溃了。 她现在在等着办一张新的护照,她准备等护照到手,她就先去英国避一阵子,然后再想法去美国谋生,当然是以另外的名字和身份,既然答应了盛棣这个交换条件,她已经做好了彻底消失的思想准备。 隐藏在美国或者欧洲某国的芸芸众生之中,等待中国传来有利的消息再做打算。 对于家里的产业,她真的从没在乎过,正如路鸣说的那样,那份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财富,对她来说更是一份负担。 她也管理了盛氏产业一段时间,感觉这哪里是什么富人的生活,简直是在给一个世上最疯狂的人打工,还没有什么报酬。 所以当盛棣说,可以保证叔叔的安全,但必须拿走整个盛氏家族全部继承权时,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答应了。 她现在有两大难处,第一她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 盛家在香港也有不少产业,她随便走进一个地方,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但就违反了跟盛棣的约定。 第二是从上海离开就被日本人盯上了,现在就在她住的九龙旅社周围,到处都是日本人的眼线,吓得她几乎不敢出门。 九龙旅社是一家英国人的产业,老板亨利是英国人。她住进旅社后跟亨利慢慢混熟了,就出高价请亨利帮她搞一份英国签证。 亨利答应了,只要有钱,办签证不是难事。 盛慕仪谎称自己是北平一个大家族的小姐,因为反对父母包办婚姻,离家出走来到了香港。 她的家族势力非常大,现在派人到处抓她回去,如果被抓回去,她就得被迫嫁给那个可以做她爷爷的大官,这是她宁死都不愿意的。 亨利的心被打动了,或者说一半是被盛慕仪的美貌迷住了,还有一半是被盛慕仪高雅的风姿征服了。 亨利了解中国社会的封建礼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儿女自己做不了自己的主,这种不道德的婚姻比比皆是。 这还不如贫穷人家卖儿卖女呢,贫穷人家那是万不得已,为了活命,有钱人家却是为了攀附权贵。 于是亨利跟着盛慕仪痛骂她的父母,诅咒万恶的封建礼教。 其实,盛慕仪编的故事漏洞很明显,加上亨利被盛慕仪的美貌和仪表迷惑住了,智商急剧下降,才会出现这个局面。 如果是一个中国人,根本不会相信盛慕仪编的故事,既然家族势力这么大,怎么会把自己的宝贝爱女嫁给一个老头子? 你们英国人才会这么干呢! 亨利深深地同情着盛慕仪,进而被她的“悲惨遭遇”激发出了骑士精神,他要像一个欧洲骑士一样保护一位高雅的女士。 就因为这样,九龙旅社变成了盛慕仪藏身的坚固堡垒,亨利就是坚守堡垒的骑士。而外面,周围密布着准备攻打进来的恶人。 周围的日本人急得要发疯,可是他们没办法,他们不敢惹英国人,尤其这里是香港,是英国人的地盘。 最主要的还是他们监视的目标只是“疑似”盛慕仪,并不能完全确认。 上海的上司告诉他们,既然是疑似,那就坚守岗位,死死盯住目标,但不要盲动,只要有机会就立即抓捕,宁抓错不放过。 盛慕仪当然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这几个月她做起了真正的古代大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所有事都委托亨利找人代办理。 有时她想想自己从上海出走的情形,自己都觉得是一场闹剧。 为了让自己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她导演了一出自己上演的密室失踪案,估计现在那些警察还在头疼吧。 这几天她格外思念父亲,经常在梦里梦见父亲。 父亲明显苍老了,胃痛的老毛病又犯了。她在梦里给父亲熬粥、煎中药,陪父亲去听戏,所有这些也只能在梦里完成了。 奇怪的是,她在梦里一次也没见着盛棣,倒是见到两回路鸣。她还问了路鸣,回湖州和明珠的婚事办了没有? 路鸣回答她,他和明珠两个人一起“逃婚”了,明珠说要等慕仪姐姐回上海,他们要在上海举办婚礼。 这是唯一让盛慕仪感到欣慰的一件事情。 第213章 计划被盗 盛慕仪想到了路鸣,父亲一定会把这个案子交给他来办,这个小侦探一定穷追不舍,不到黄河心不死是他的性格,这样就有可能找到留在当铺的相机了。 其实她也感觉愧疚,因为出走得太急了,她没法留下太多的线索供路鸣参考,估计路鸣的小脑袋瓜都要炸开了。 事情还是要从半年前的那个下午说起。 …… 盛慕仪其实早就发现了那几个日本人天天出入留园,和盛棣整天鬼鬼祟祟不知在商量些什么,不过她开始时也没做干涉。 盛棣这么大的人了,有自己交朋友的权利,况且她父亲也有几个日本好朋友,也曾到家里拜访过。 这天下午她从外面回来,恰好从盛棣的房子外走过,无意中听到了几句话,都是断断续续的,说话的人好像是故意在压低声音,但是有时候又会莫名地提高几个分贝,这应该是日本人说汉语不够流利造成的。 她听到了东北、东北军、驱逐张少帅、520、宣统等字眼,心里忽然紧张起来,感觉这几个日本人不像是商界的,应该是关东军的军官。 可是关东军的军官来这里跟盛棣商量什么?这就引起了她的警觉。 尤其是跟驱逐张少帅、宣统帝等字眼结合起来,她的疑心就增大了。 她没有敢多逗留,踮着脚尖快步走了过去,无意间发现一间房屋门虚掩着,她记得那几个日本人好像被盛棣安排在这里居住。 她忽然有个大胆的想法,趁着他们都在盛棣屋里的机会进去查看一下,说不定能找到些东西,说明这些日本人到留园来的真正用意。 盛慕仪这么想有自己的考虑,她是怕盛棣太年轻,为了一点利益被日本人骗了,日本人十分狡猾,不讲诚信,因此被人称为鬼子。 这间房屋外有一个日本人站在门前,似乎是站岗放哨的,慕仪脑子一转有了主意,就喊来跟着的丫鬟,耳语几句。 这个丫鬟就笑嘻嘻地过去找这个日本人说话,询问他是哪里来的,到留园做什么?吃得习不习惯,住得还舒服吗等等,反正就是没话找话。 这个日本人还以为是主人派人来关心他们这些客人,也许是太久没接触女人了,一下子被丫鬟完全吸引住了。 盛慕仪趁一个空档,钻进了这个房间,一眼就看到了摆放在桌子上的牛皮公文包。 军队配发的东西与普通物品有着明显的区别,不仅笨重,式样也不好看,但是非常牢固耐磨。 牛皮公文包肯定是军人的用品,说明在留园的这几个日本人根本不是什么商人。 盛慕仪过去偷偷打开皮包,看到里面没有别的,只有一叠纸张,上面有文字还有画图,这些文字都是日文,不过大部分都是汉字,她也能猜出几分,另外那些图画上有沈阳、长春、哈尔滨的标志,既像是地图,又像是作战计划书。 盛慕仪从没见过军队的作战计划,不过她当时脑子里出现的就是这个词儿:作战计划。 她忍着剧烈的心跳,带着那卷纸悄悄从屋子里出来,回到自己的书房。 袁紫苑正在她书房看书,看到她脸色苍白,慌里慌张地进来,吓了一跳,急忙问她出了什么事。 盛慕仪就把那些纸张递给袁紫苑,袁紫苑快速浏览一遍后,二话不说,拿起书架上的相机就开始拍照,一边拍照一边给盛慕仪解释这是什么东西。 盛慕仪听到后吓得两腿直发抖,不过也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这东西可能是假的。 如果这真是一份绝密的日军作战计划,怎么会随随便便放在一个没有锁的公文包里,而且还大大方方放在屋里的桌子上,好像引诱人去偷看一样。 “别管真的假的,这份计划里的内容必须想办法通知北平的张少帅。”袁紫苑从小就胆大过人,而且脑子特别灵活,现在虽然也很紧张,但显然比盛慕仪镇定许多。 慕仪想想也是,这份文件的真假她们是辨别不出来的,必须交给军事专家来判断,如果是假的,那就扔到一边就是,但是万一是真的,他们却放过了,被日军偷袭东北得手,她们就成了民族罪人了。 拍照完后,紫苑说道:“这份计划书你得马上送回原处,最好不要让人发现有人动过。我现在就出去找地方把胶卷冲洗出来。” 袁紫苑说着,把相机藏进包里就急急忙忙出了留园。 后来想起来也是侥幸,如果不是袁紫苑当机立断出了留园,后面可能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盛慕仪急忙原路返回,丫鬟还在跟那个日本军官聊天,聊得越来越火热,好像擦出了火花,日本军官露出痴迷的神情,完全忘了警戒放哨这件事。 留园向来号称是上海最安全的私宅,里外有多道门岗,盛棣又是留园的主人,所以关东军军官完全放松了警惕。 按照常规,河间大佐绝不可能让一份绝密文件脱离视野,放在屋子里,应该包不离身,哪怕是睡觉都得垫在枕头底下。 守卫房间的军官也是如此,他开始只是觉得过来一个长相可人的女孩,说话也蛮好听的,后来越聊越是投机,这个军官甚至在想,这会不会是在上海的一次意外的艳遇啊。 盛慕仪迅速进屋,把文件放回那个公文包里,一切还是老样子,这期间没有人进过屋。 做完这些,她悄悄走出去,回到了内宅自己的房间里。 丫鬟见小姐已经回到了内宅,开始慢慢降低了聊天的热度,最后假模假式跟这个军官拥抱了一下,含情脉脉地挥手告别了。 这个军官一直沉浸在幻想之中,自始至终没有发现慕仪进出过身后的房间。 做完这些后,慕仪感觉自己好像当了一次间谍似的,很刺激又有些后怕。虽说被抓到了也没什么大不了,毕竟这是她自己的家,她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不管怎么说偷看人家的文件,而且是在客人的房间,被人当场抓住,总是不光彩的。 她害怕还有另一个原因,对方是关东军军官,万一狗急跳墙,也许会制造事端,伤及无辜。 盛慕仪急忙找来家里的保镖,告诉他们守住内宅大门,绝对不允许外人踏进内宅一步,日本人就更别说了。 几个保镖听到这个命令心里很是纳闷,除了老爷外,内宅不许外人进入是老规矩啊,干嘛还要专门强调? 就是少爷也得特许才能进入,别的男人绝对不许踏进内宅半步,何况日本人呢。 不过他们也不敢多问,命令就是命令,执行就是了。于是他们增添了一倍人手,轮番守护着内宅大门。 盛慕仪本来第一时间想去找父亲,到了父亲书房门口才想起,父亲前天就去南京了,不在家里,她想给父亲打电话,却又不知父亲在南京的什么地方,只好作罢。 河间大佐和盛棣办好借款这件事后,非常高兴,此行到此是功德圆满了。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拿过公文包,准备再仔细研究一下自己拟定的作战计划,看看什么地方还需要完善一下。 河间大佐作为520作战计划的主要策划者,受到了关东军司令部和军部高层的特别关注。 关东军司令明确告诉他,如果作战计划顺利执行,司令部将会为他向军部提出特别嘉奖的申请。 “一个对帝国作出如此重要贡献的军人,难道不应该获得拔擢吗?”关东军司令官指了指自己的肩章。 河间大佐嘿的一声并拢双脚,期盼着有朝一日升为帝国将军,那将是河间家族的无上荣光。 第214章 悬崖边上 关东军在整编扩大之前,满打满算也不过三万多人,这还得算上地方守备队,东北军则有几十万大军。 河间的计划断定东北军不敢反抗,只要关东军发动攻击,东北军的守军大部分都会选择投降而不是拼死抵抗,他们要面对的不过是零星的抵抗。 关东军会给东北军留一个缺口,逼迫他们迅速撤离东北。 如果顺利的话,一周之内他们就可以控制东北的大中城市和要塞,两个月之内可以控制东北全境。 但是计划总归要完善再完善,万一什么地方留有纰漏,到时候就会变成一串血淋淋的伤亡数字,甚至会导致整个计划的失败,那样的话,对整个关东军将是灭顶之灾。 就在他拿出计划书时,他的手停在了半空,感觉自己的心一下子沉入了深渊。 计划书被人动过了,这是他的第一判断。 他再次仔细查看过,的确,计划书不但被人动过,而且是拿走过,因为他夹在计划书里的一根头发不见了。 这是他多年的保密习惯,凡是绝密文件都会在中间夹一根头发,一旦有人动过文件,他就会及时发现。 他趴下身体在地上找了找,并没有那根头发。 他叫来外面的随从,问他有没有动过自己的公文包。 这个随从吓得直哆嗦,发誓自己根本没进过这间屋子,他一直站在外面警戒。 河间大佐厉声呵斥,追问有没有人进过这间房子。 随从回答说没有发现任何人进出房间,只见到盛家大小姐路过这里,但人没进去。 河间大佐上前一个耳光,打得随从眼冒金星。 随从愣了一会儿,想起了那个突然出现主动跟他搭讪,向他抛媚眼的丫鬟,当时还觉得可能是一场艳遇,现在想来根本就是一个骗局。 他老老实实把这件事说了,河间大佐也就明白了,他马上去找盛棣,一口咬定是盛慕仪进入过他的房间,偷走了他的一份绝密文件。 因为这段时间只有盛慕仪一个人经过这里,而且她最熟悉这里的房屋和走廊结构,知道如何隐身。那个丫鬟的出现百分之一百是她释放的烟雾。 其实河间并没有掌握确凿证据,但是他现在只能这样断定,在找不到第二个怀疑对象的时候,第一个肯定是作案者。 如果慕仪是一位经验丰富的间谍,完全可以不承认,也没必要刻意加强内宅的警戒。 毕竟没有人看见她进入那个房间,何况证据已经被袁紫苑带出留园了,她完全是安全的。 她若是个合格的间谍,肯定会气定神闲,大大方方主动邀请盛棣搜查她的房间,这是堵住日本人嘴的最佳方法。 但是盛慕仪不仅毫无间谍经验,而且已经吓坏了,完全乱了方寸。 这是她平生第一次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简直是又气又急又恼,脑子里一片混沌。 所以当盛棣气冲冲地来找她时,她一时慌张就直接承认了,不但承认了自己进过那个房间,而且痛骂了盛棣一顿。 盛慕仪骂他不长脑子,这几个日本人哪里安了什么好心,他们不是商人,是军人,是想要攻打中国领土的侵略者。 她当时还存有侥幸,认为盛棣受了日本人的蒙骗,盛棣糊里糊涂把他们奉为座上宾,简直是瞎了眼。 盛棣根本不用再问什么了,盛慕仪这一通痛骂直接证明就是她偷了那份文件。 不过盛慕仪还算聪明,慌乱中保留了一手,并没有承认偷走计划书,只是说自己当时出于好奇,看到了那份计划书,猜出了日本人的侵略意图。 盛棣当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毕竟他向来还是非常尊重姐姐的,而且也很听姐姐的话,但是这件事牵扯的事太大了,他根本无法承受。 如果叔叔知道他跟日本人合作做这样的事情,非剥了他的皮不可,这是其一。其二,如果520行动计划泄露出去,日本人也不会饶了他。 “姐姐,这件事你千万别说出去,不然的话咱们全都死定了。你就假装没有看到那份文件,就当这件事根本没有发生。行吗?”盛棣哀求道。 “那好啊,你就让这件事永远不要发生,你去告诉那几个日本人,他们的阴谋已经败露了,他们不可能成功的,让他们趁早打消侵略我们中国的阴谋吧。”盛慕仪怒道。 “不可能的,姐姐,他们已经做好了计划,没人能拦得住他们,就算少帅有准备了也一样抵抗不住,再说了,人家日本人并不要咱们的土地,人家只是想要换一个执政者,东北是少帅当家还是宣统做主,跟咱们有什么关系?东北离咱们上海十万八千里呢,谁也管不了谁。”盛棣大言不惭道。 “东北也是中国的土地,容不得日本人在那里放肆,哪怕张少帅不行换李少帅,那也是我们中国的内政,不能让日本人用刺刀来做这件事。”盛慕仪怒气不减道。 “姐,你这是不讲道理,当年日本人和俄国人在东北交战的时候,咱们国家做什么了?保持中立。东北早就不是我们中国人能做主的地方了,那是人家日本人死了十万将士拼死拼活,从贪婪嗜血的俄国人手里夺回来的,要不是日本人出兵,东北早被老毛子抢走了。”盛棣也叫嚷道。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这样说话就成了汉奸、卖国贼啊,要挨千刀万剐的,知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成了日本人的走狗了?”盛慕仪不仅是愤怒,而是感到了震惊。 她不明白一向非常乖顺的弟弟怎么变成了这副德性,这种千夫所指的混账话居然说得堂而皇之,振振有词。 “姐,我不是日本人的走狗,我只是日本人选中的合作者。”盛棣有些得意道。 “合作?你和日本人要合作什么!”盛慕仪怒目圆睁。 盛棣想了一下,既然日本准备偷袭东北军的计划已经被她发现了,再让她知道满洲国的事也不要紧。 他就把自己和日本人合作,准备把废帝宣统接回东北成立满洲国的事说了一遍。 “你……你知道,你这是在做什么吗?”盛慕仪简直傻掉了,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姐,这笔买卖咱们不亏,人家可是拿将来满洲国的国税收入做抵押的,日本人很讲信用的。”盛棣竟然还在算着他的经济账。 盛慕仪被他气得狂笑起来,日本人讲信用?这话听着怎么这么新鲜,简直就跟有人说虎狼也吃斋念佛一样。 “姐,大东亚共荣运动是不可抵挡的,咱们越早加入就能得到越多的好处,如果等到人家已经成功了,咱们就是削尖了脑袋也钻不进去了,这是时代的潮流,没人可以抵挡,顺者昌,逆者亡,没有中间道路可走。”盛棣继续游说道。 如果能顺利把盛慕仪拉过来做同盟者,他就不怎么害怕叔叔了,虽然知道希望很渺茫,但他还是做着最大的努力。 “你……你去日本就干了这个?”盛慕仪简直后悔死了,她知道盛棣这些丧尽天良的念头,一定跟他去日本旅游的一个月有直接关系。 早知道如此,她就算把盛棣绑在家里,也不会让他去日本。尽管他身上有不少小毛病,但那还是人的毛病,现在不是,现在他已经是鬼了。 “是的。”盛棣梗着脖子道。 盛慕仪强忍着,差点哭出声来。 盛棣还在自说自话:“我到了日本,才发现咱们就是井底之蛙,根本不知道现在的日本帝国有多么强大,人家有现代化的军队和武器,有飞机、大炮、坦克,有现代化的军舰,就是跟美国比人家都不差什么。” “你别跟我说这些,这些只能说明日本人已经疯狂了。他们会为此付出代价的。”盛慕仪还想再劝导一下站在悬崖边上的盛棣。 第215章 狼羊之间 “姐姐你不要再做梦了,咱们中国有什么啊?咱们有的是贫困和疾病还有军阀混战。一旦战火点燃,人家的飞机铺天盖地、人家的坦克横冲直撞,咱们拿什么抵抗?难道还是要像南宋一样,高喊什么金人有狼牙棒我们有硬脑壳吗?”盛棣满嘴白沫地激昂宣讲着,他说的是真心话。 盛慕仪一下子扑倒在床上,止不住痛哭起来。此刻她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弟弟彻底完蛋。 盛棣在日本被彻底洗脑了。 参观过军营,观摩过飞机和军舰,看到新式武器实弹演练后,盛棣彻底失去了信心,在他看来除了跟日本人诚心合作,中国没有任何出路,如果抵抗就是死路一条。 这也并非盛棣有一个人的看法,或者说他有多么胆小和懦弱,在国内高层尤其是精英分子中间,这种观点很有市场。 这些趣味相投的人还专门成立了一个和平俱乐部,高喊要和平不要战争,其实就是想通过跟日本人合作来避免战争。 但是他们却忘了一点,狼和羊之间是永远不可能公平合作的,狼吃掉羊是必然结果,除非你也是狼。 那么对于日本这头狼,中国是做羊还是做狼,其实是个生死问题,不是个怎么合作的问题。 你如果认为这些大喊和平的人不懂这个道理,那就大错特错了,他们不但懂,而且比任何人都明白。 他们高喊和平,高喊睦邻友好,其实都是想要通过出卖国家和民族的利益来换取自己的飞黄腾达。 每当中华民族到了危难之时,这种人就会成堆冒出来,而且大都是上层人士,甚至是精神领袖之类的人。 他们可谓“识时务者”的“俊杰”,但骨子里面却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他们考虑的永远是一己、一家、一个家族或者某个小集团的命运荣辱兴衰,至于整个民族的命运还有国家的利益,对他们来说太虚幻了,丢掉也罢。 和平时期,这些人潜在水下看不出来,不仅不会被当成汉奸,而且是被人吹捧和追随的精英人物。到了国家危难之际,他们的嘴脸完全暴露出来,就成了汉奸。 中华民族能够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从来靠的不是什么神仙皇帝,也没什么救世主,而是广大劳动人民用自己的鲜血、苦难乃至生命拼搏和创造的结果。 在当时已经有一个伟人看出了这一点,他后来指出,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历史的动力,他们才是战争胜利的源泉。 中国的英雄从来不是某个人,某个群体,而是最广大的人民群众。 得之者昌,失之者亡。 当时汪-精-卫、陈-公-博、周-佛-海等政界人物,当然也包括盛棣这样的商界人士,根本看不明白这一点。 他们不是“曲线救国”来掩盖自己的汉奸企图,就是甘心做一个出卖国家利益的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这些人的人生之路实际上早就有了结果,注定被扫进中华民族历史的垃圾堆。 盛棣在兴头上还想再说点什么,他觉得自己有可能说服盛慕仪。 盛慕仪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半天才怒喝道;“滚,别让我再看见你!” 盛棣笑了:“姐姐,这件事可是刚开始,我还会来的。”说完他就走了。 慕仪气得浑身发抖,她怎么也想不到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家里,会发生在她从小就喜欢的弟弟身上。 上海的报刊上经常连篇累牍刊登一些鼓吹和平运动的文章,这些人不乏上层人物,他们的观点跟盛棣差不多,只不过说得没有盛棣这样露骨。 “究竟该怎么办?”盛棣走了之后,盛慕仪慌了,她一直在琢磨,这件事是不是应该告诉父亲? 如果父亲知道了,会心痛死的,盛慕仪知道因为她没有哥哥和弟弟,父亲一直把盛棣当作自己的亲生儿子看待。 如果是一般的事,比如生意做砸了,赔了一大笔钱,盛慕仪肯定会帮盛棣隐瞒下来,不让父亲知道,免得他不开心。 可是这件事太大了,关系到东北的存亡,关系到东北上千万老百姓的命运。 盛棣说日本人只是想替东北换个执政者,完全狗屁不通,日本人分明是想要立一个傀儡,什么满洲国,不就是个傀儡国吗? 时机一旦成熟,连殖民地的遮羞布都不要了,东北会直接被并入日本版图,就像朝鲜和台湾一样。 朝鲜虽然亡国了,但是朝鲜的太子和贵族依然受到日本人的重视和礼遇,他们也在日本享受着同样的贵族生活。 或许以汪精卫为首的这些人,也希望在中国亡国之后,他们也能依然得到不亚于现在的地位和享受吧。 这种人自古有之,明末清初的洪承畴、吴三桂、耿精忠、尚可喜之流不就是如此吗?结果如何?早就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了。 盛慕仪想着如何才能把盛棣保全下来,她也知道想要一下子把盛棣扭转过来是不可能的,现在最要紧的就是,不能让他在卖国这条路上越走越远。 如果现在踩急刹车,或许还能保住盛棣的前途和名声。 盛慕仪绞尽脑汁想着,却想不出有什么办法能改变他的贪婪之心。 一个人一旦被贪念所控制,实在是太可怕了,跟中了魔没什么区别。 只能等袁紫苑回来再说,她的小脑袋一向藏着无数新奇的主意,也许她会有绝招制得住自己的未婚夫。 盛棣出去后见到河间大佐,坦白了盛慕仪的确看到那份计划书了。 “河间君,请你放心,这个秘密不会传出留园的,除了我姐姐,不会再有别人知道,我保证。”盛棣挺着胸脯说道。 “你保证?你拿什么保证。盛桑,这件事一旦泄露出去,我的脑袋要搬家,你叔叔也饶不了你吧?”河间面目狰狞道。 “我叔叔绝对不会知道的,我不会让他知道。”盛棣狡辩道。 他也是被逼到绝路上了,实在不行就破罐子破摔。 “盛小姐很有可能不但是看过了,而且拍照了,我的文件不止是被翻看过,而且被拿出了我的房间。”河间一口咬定道。 其实无论盛慕仪是否进过他的房间,是否是给文件拍过照,河间都没有直接证据。但受过完整间谍训练的河间,凭自己的直觉猜出了大概。 520计划的文字虽然不多,但是作战示意图却比较复杂,而且专业性很强。即使抄下所有文字,没有作战示意图,根本看不懂这份计划书。 最好的办法当然就是拍照,图和文字拍下来,配在一起就能看得明明白白。 在当时照相机还是属于奢侈品,很少有人拥有,但是这里是盛府,相机不过是平常物品。当时上海最时髦两样东西,一样是汽车,一样是照相机,慕仪自然都有。 “河间君放心,如果我姐姐拍了照,我会把胶卷给你要回来的。” 盛棣在和盛慕仪交涉的同时,河间已经行动了,他派了一个随从去找小泽,要求增援,小泽知道此事后,差点吓掉魂,一边大骂河间,一边调集人马,很快就在留园外边布下封锁网,这些人身着便衣,带着手枪和匕首。 他们接到的指令是:跟踪、监视盛府所有人的一切行动,特别是盛府大小姐盛慕仪身边的人,如有传递消息的可疑迹象,立刻下手诛杀,而且必须把嫌疑人身上的所有物品统统拿走,一根线头都不能留下。 第216章 优柔寡断 河间和盛棣商量好,从今天开始清洗留园,以招收保镖、家佣的名义进行大换血,在一周之内换掉一半人,留园各个位子都必须有自己的耳目。 留园的人并没有怀疑什么,毕竟这属于盛棣权限之内的事务,可以说外宅就是盛棣的天下。 盛有德现在已经很少管家里的事了,盛慕仪也懒得管,不过内宅的事还是盛慕仪掌管,其实也就是她几个比较贴心的丫鬟在管。 盛慕仪最喜欢读书,对管理家务毫无兴趣。她在美国留学读的是经济学,其实她并不喜欢经商,只不过被父亲逼着学。 盛慕仪知道不管愿意不愿意,她将来都要接管父亲的一切。 好在她有个好帮手,那就是聪明伶俐的袁紫苑。她只要遇到问题就去问袁紫苑,再难的事情到袁紫苑那里好像就变得简单了,也不知道她的那些想法是从哪里来的。 袁紫苑对很多事情的看法让人感觉匪夷所思,但结果往往证明她的观点是正确的,久而久之,盛慕仪对袁紫苑产生了依赖心理,大小事情想不明白的,问一声袁紫苑就会得到答案。 袁紫苑不仅在处人与事上对她有所帮助,对盛氏产业碰到的商业难题,也有独到的见解,里里外外帮了盛家很多忙。 好在袁紫苑已经和盛棣订婚,等于是盛家的准儿媳,盛慕仪的弟媳妇,让她介入盛家的事务也就顺其自然了。 袁紫苑当初去日本东京帝国大学留学,读的也是经济学,或许盛有德心里早有打算,就是要把袁紫苑培养成女儿的帮手。 傍晚时袁紫苑回来了,盛慕仪跟她说了盛棣的情况,袁紫苑气得操起一把剪刀就要去跟盛棣拼命。 她可是盛棣的未婚妻啊,盛棣的背叛对她的伤害最大。 “你别冲动,现在最要紧的是父亲的安全。不能把盛棣逼到绝路上,他会狗急跳墙的。对了,胶卷你都冲洗出来没有?”盛慕仪拦住了紫苑。 “冲洗出来了,我把那份文件翻译成汉语,然后重新拍了照片,那份胶卷留在路鸣的公寓里了。现在相机里是原来的胶卷。”袁紫苑说道。 “紫苑你太聪明了!”盛慕仪狂热地抱着袁紫苑亲了一口,说道,“这下不怕他们了,实在不行就把这个胶卷还给他们,缓和一下他们的情绪。”。 盛慕仪已经通过自己的保镖知道了留园内部和外部的一些变化,尤其是一些陌生的面孔在留园各处出现,她也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袁紫苑露出狡黠的笑容说道:“小日本,我袁紫苑能让你们得逞?回去歇着吧。” “嗯,现在最要紧的是不能让日本人和盛棣感觉自己没有退路了,那样的话他们会跟我们同归于尽。”盛慕仪谨慎道。 “可惜路鸣和明珠都回老家了,咱们现在没有外援了。”紫苑叹息了一声。 两个人对坐着,都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 这种无力的感觉太可怕了,有一种眼看着灾难降临的无助。 办法其实有的,只要她给警察局或者淞沪警备司令部打一个求救电话,马上就会有人包围留园,将她们救出去。 但是盛慕仪不想这样做,她还想挽回盛棣,她不忍心就这样看着盛棣自我毁灭。 所以袁紫苑接连出了几个主意,盛慕仪都摇头没有同意。 “你这样不行,太软弱了,你为他着想,他呢,为你着想吗?他是你弟弟,你不忍心,可他也是我未婚夫啊。这件事情超出了范围,不能谈感情了,这个人彻底堕落了,没法挽救了。”刚烈的袁紫苑毅然决然道。 “这世上没有不可救药的人,他只是不小心,被日本人洗脑了,我们一定要想办法挽救他。我们盛家现在就这么一个男丁,他要是死了,我们盛家就断绝香火了。”盛慕仪流下了眼泪,绝望道。 “什么香火不香火的,想要香火传递还不简单,你找个相爱的男人生个儿子,让他姓盛不就行了,你还真以为每个姓氏必须通过男人传递下去?”袁紫苑不屑道。 “借种?你还真敢想。”盛慕仪满脸是泪,又被逗笑道。 “不是借种,是把你的儿子过继给盛家,另外也别太在意这个,人家欧洲不是有女王吗?女人一样可以传递香火,只有中国还是老一套,非得男人的血脉才行,这种老观念必须得改变。”袁紫苑身上还真一股子男儿的豪情。 盛慕仪内心赞同这个观点,男人和女人一样,都是家族血脉的传承者,将来她的子女血管里同样流着盛家的血脉。 但是社会上不这么认为,男尊女卑、三从四德,在中国根深蒂固,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改变的。 盛慕仪从小就宠着盛棣,也是一种不由自主、骨子里对家族男性的特殊关照。 欧洲各国虽然不像中国男女差别这么大,在法律上父母两人血脉并重,实际上约定俗成,还是以父系血脉为主。 重男轻女不分中外,只是程度有别。 盛家相对而言算是进步的,盛有德最爱的是女儿,对侄子差了一些,这并不是说盛棣是侄子的缘故,哪怕他是亲生儿子,也不会比盛慕仪更受宠。 知道袁紫苑回来,盛棣第一时间就想过来看她,再试探一下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 不过他也明白,袁紫苑简直就是盛慕仪肚子里的蛔虫,只要盛慕仪知道的事,袁紫苑不可能不知道。 盛棣想象袁紫苑怒气冲天的样子,还真有点犯怵,往前走了几步,又掉头往回走。 他不怕盛慕仪,那是因为他知道盛慕仪太在乎他了,相比之下,袁紫苑可不会惯着他,说不定一激动拔出手枪毙了他。 盛慕仪的屋子里有一把珍珠柄的手枪,虽然像个玩具似的,近处开枪,也会要人命。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幸好叔叔去南京了,要不然今天真的就要天下大乱了。盛棣不敢想象叔叔知道这件事后会怎么处置他。 袁紫苑足足劝了盛慕仪半个晚上,慕仪还是下不了狠心,以前只要袁紫苑出的主意,盛慕仪眼睛都不会眨,直接照单全收。 可是今天不一样,不管袁紫苑怎么劝,她就是不松口。 在盛棣这件事上,盛慕仪方寸已乱,一会儿这么想,一会儿那么想,然后又全部推翻,每一种想法都对,又都不对。 “你这样是折磨自己,不行的,告诉伯伯吧,让伯伯来做决断。”袁紫苑无奈道。 “不行,父亲知道会伤心死的,他承受不了家人对他的背叛。”盛慕仪眼睛红红的。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到底怎么办?难道就眼看着他作恶,眼看着日本人的阴谋得逞?”袁紫苑气道。 “那当然更不行,再想想别的办法,你一定能想出万全之策的,对吧?”盛慕仪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着袁紫苑的手。 “我想不出,哪怕诸葛孔明再生,也帮不了你这个忙。”袁紫苑气得甩脱了盛慕仪的手。 两个人躺在床上,背靠着背,都不想说话了,感觉说的都是废话,一点用处没有。平时只要有点小事,两个人就会叽叽喳喳说到半夜。 “我们能不能偷偷把这份计划书捅到报馆里去,只要报纸一登出来,日本人的阴谋就不会得逞了。然后我们再想办法把盛棣从这件事中摘出来,这么办行不行?”袁紫苑憋了半天,忽然说道。 “可是怎么把他摘出来啊,这件事他陷得太深了。”盛慕仪头疼道。 “只要他幡然悔悟,总有办法的,就怕他迷途还不知返,那就是天王老子也没法救他了。”袁紫苑叹息道。 “那明天约他来谈一次,先探探他的口气再说。”盛慕仪感到希望不大。 两人商量了半夜,决定还是先跟盛棣再好好谈一谈,如果盛棣肯合作,那再谋划下一步怎么走。 “我想到了一个办法,说不定明天能够制住他。”袁紫苑高兴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她觉得这是试探盛棣最有效的办法。 盛慕仪苦笑着摇摇头,不知道袁紫苑又想到了什么鬼主意。 第217章 图穷匕见 第二天早上,盛慕仪叫丫鬟去把盛棣找来。 盛慕仪和袁紫苑正襟危坐,表情严厉,盛棣了进了屋,低着头,在袁紫苑面前他就变得老实了。 袁紫苑冷笑道:“你跟日本人干的什么好事,快说说,让我长长见识。” 盛棣瞄了袁紫苑一眼,说道:“日本人计划扩建长春,找我谈生意,他们想请我在上海帮着贷点款。” 袁紫苑一拍桌子道:“别绕圈子,520计划是怎么回事?你以为我不懂日文吗?” 盛棣讪笑道:“这个计划是他们制定的,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只知道,他们想把废帝宣统接到东北去,成立满洲国……” 盛慕仪忍不住了,说道:“你不能一错再错了,赶紧悬崖勒马,你这可是汉奸行为,要遭人唾骂的。” 袁紫苑接着说道:“我们想好了一个完美计划,明天就准备把消息透露给报馆,把日本人的罪恶勾当公布于众!” 盛棣一听就变脸道:“你们这是要陷我于不义啊,什么完美计划,都是妇人之见,就算你们真的这样做,又能挡得了什么?你们能阻止日本人征战的脚步吗?人家想要采取突然行动,只是不想多伤害中国人的性命,并不是不能强攻下东北。” 袁紫苑听到这话,气得浑身发颤,说不出话来。 盛慕仪脸色苍白如纸,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 “不管你们怎么想,我是坚决加入日本人主张的大东亚共荣运动了,凭什么我们黄种人就要世世代代受白种人的压迫和殖民,凭什么我们的亚洲不能由我们亚洲人做主?这不是中日两国的事,而是关系到整个亚洲人民的。”盛棣的这一套说辞已经烂熟于心。 “什么大东亚共荣,那就是日本人的狼子野心外面包裹的一张纸,他们是要用吞并整个中国来建立他们的霸业,你怎么就不懂啊?”袁紫苑嘶哑着声音说道。 “我懂,我真的懂,我们中国想要追随日本盟邦的脚步,进行大东亚共荣的圣战,当然就要有牺牲有付出,我们的民族也要经历血与火的洗礼,才能像凤凰涅槃一样重生。”盛棣振振有辞道。 “你在日本都被他们灌输了什么东西啊,你为什么变成这样了?”盛慕仪痛心地道。 “我为什么变成这样,还不是因为你吗?”盛棣脱口而出。 “什么,因为我?你这是什么话?”盛慕仪震惊得无以复加。 “当然,就是因为你。”盛棣话已经说出口,无法收回,索性全部解开。 “我才是我们盛家唯一的男丁,我才是叔叔全部家产的继承人,可是凭什么叔叔只给我百分之五的份额,凭什么都要留给你?还有路鸣根本不是盛家的人,也没为盛家做任何贡献,凭什么叔叔要给他百分之十的份额,凭什么啊。”盛棣攘臂大叫道。 “你……原来这就是背叛的原因?”袁紫苑忽然明白了。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如果没有内因,盛棣怎么会无缘无故地被日本人拉拢过去,成了一个叛徒? 原来是极度自私和膨胀的欲望啃噬了他的灵魂。 “你……你就因为家产的事所以才背叛我和父亲,才背叛国家?”盛慕仪还是不敢相信。 盛慕仪不知道父亲遗嘱的事,但是她知道父亲处置遗产的想法,大部分将由她来继承,这也是父亲曾经公开表示过的,在盛家并不是什么秘密。 至于盛棣能分多少,她真的不知道,主要是她根本不在乎这些。 “那我放弃全部家产的继承权,全都给你,你能回头吗?”盛慕仪毅然道。 “慕仪,你疯了?”袁紫苑赶紧阻止她。 “我没疯,我从没想过继承父亲的家产,我有手有脚,我有赚钱谋生的本事,没有遗产我照样生活。如果你真的那么想要,就全都拿去吧。只要你肯回头,只要你能跟日本人划清界限,现在还不晚。”盛慕仪诚恳劝道。 “姐姐,你说放弃有什么用,叔叔主意已定,没人能劝动他,他不会更改遗嘱的。”盛棣摇头道。 “你……你还真想要啊,太不要脸了!”袁紫苑气得恨不得上前薅他的头发,抓他的脸,把他的面皮都揭下来,反正他也是不要脸了。 “我想要怎么了,我的不就是你的吗,你可是我的未婚妻,我将来的老婆。”盛棣无耻道。 “我……好,盛棣,我昨天晚上就想好了,你如果执迷不悟,我和你从今天起正式解除婚约,一刀两断。”袁紫苑昨晚没说出来的就是这个主意。 “紫苑,你说什么啊?”盛慕仪急忙拦着他。 “我说的是正经的,从现在起,我不能让我袁家的姓氏再跟这个人有任何瓜葛,那是在辱没我袁家祖宗的神灵。”袁紫苑瞬间就下定了决心。 “好,现在有你说嘴的,将来有你后悔的,我就等你以后求我恢复婚约吧。”盛棣继续无耻地笑道。 袁紫苑本以为提出解除婚约,可能会打击到盛棣,起码也会让他生气,或者举棋不定。但是现在说出来了,解除婚约不是一件小事,盛棣竟然是这个反应。 在盛棣心里感情和利益相比,居然是这么苍白,如此不堪一击,这是袁紫苑万万没想到的。 难道盛棣以前对自己百依百顺,任劳任怨,小心翼翼全都是装出来的吗?不可能,以前的感情是真的,现在的变脸也是真的,只不过现在是被日本人许诺给他的美好前程蒙住了心。 “盛棣,别胡闹了,你要家产不是吗?我给你,我可以给你一张正式签名的弃权书,放弃所有家产的继承权,这样就没人跟你争夺家产了。”盛慕仪郑重道。 “你不能这样做,你这是在纵容他,不是在挽救他。”袁紫苑又气又急,眼泪流出来了。 “只要他肯回头重新做人,我愿意放弃家产。”盛慕仪坚持说道。 “没用的,他已经上了日本人的贼船了,根本下不来了,你还不明白吗?”袁紫苑已经看穿了盛棣的真面目,警告盛慕仪。 “我上的不是贼船,那是一条光明的远航巨轮,我将和那些亚洲最勇敢的、最有智慧的人们一道完成大东亚共荣圈的建立,那时候我就是大东亚共荣运动的先锋和功臣,那时候所有的人都要仰视我、膜拜我。”盛棣双手高举着大声道。 “看到没有,他真的没救了,已经完全是个疯子,慕仪,你也醒醒吧。”袁紫苑一边说着一边流泪。 盛慕仪哽咽着,想再说什么,眼泪却哗哗直流,一口气喘不上来,话也说不出来。 她不是为自己流泪,而是为盛棣,真心的为他感到伤心难过,一个好好的人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完全就是一副恶魔的嘴脸。 盛棣感觉这场谈话很完美,他已经完全掌握了主动权,竟然在屋子里踱起步子来。 走了两圈后,盛棣说道:“日本人如果来问你们,你们不要承认拍了照片,就说只看了计划书,其余的留给我来处理,我会保护你们的。” 他转过身去还想再说些什么,突然感到身后被一个东西猛的撞击了一下,一个趔趄差点扑倒在地上。 回头来一看,双眼通红的袁紫苑,像一头发怒的羚羊,继续向他扑来。刚才是用肩膀撞击了他,现在手中又多了一把剪刀。 盛棣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外跑,那姿态有一个形容词:抱头鼠窜。 第218章 废物利用 时间拉回到现在,路鸣在留园一直睡到下午才起床。 用热水洗脸、刷牙之后,走了出来。午后的阳光直射下来,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很是舒服。 “路少爷,该吃早点了。”这时,管家孙伯走过来。 “孙伯,现在是下午了吧。”路鸣笑道。 “是啊,下午一点多钟,那你是吃午饭还是早点?”孙伯也笑了。 “随便给我弄点面包、茶水就好。”路鸣也觉得有些饿了。 孙伯出去了,不一会,两个仆人进来,抬着一个食盒,一样样往桌子上摆放,都是一样样精致的菜肴。最后是一坛老酒,这是盛家的族人在老家酿制的,每年都会送过来一批。 路鸣吃着喝着,脑子没闲着,又想到了盛棣。 以前他来留园小住,只要盛棣有空,总会陪他一起吃饭喝酒,两个人是连襟,将来就是一家人。 现在路鸣一个人独自吃喝,盛棣不会再出现在身边了,两人以后也不可能在一个桌子上吃饭,喝酒了。 这就是人生无常,今天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更不知道将来如何。 至于怎么处理盛棣,路鸣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昨天行动的时候,盛棣敢反抗,他会毫不犹豫地开枪,既然那时候他没有开枪,这件事也就不归他管了。 盛有德会怎么处置盛棣? 路鸣不知道,但是他知道这对于盛有德来说,这将是一个非常痛苦的选择。 放过、饶过总是不可能吧,不然的话怎么对得起被他逼得亡命天涯的慕仪,怎么对得起现在还被日本人拘禁的紫苑? 可若说盛有德一怒之下杀了盛棣,路鸣也觉得不大可能。 盛有德最在乎的是亲情,最仇恨的就是同室操戈,哪怕盛棣已经背叛了他,甚至辱没了盛家的门庭,他也未必能下得了杀心。 也许是先关押着,看情况再说吧。 但是这里不是监狱,没法关押一个人一辈子。 路鸣想着这些,慢慢吃饱了,然后他又走出去,来到盛棣的住处,他知道盛棣现在被关押在里面。 他没去见盛有德,现在是盛有德一个人冷静思考的时候。 “路少爷好。”两个保镖看到路鸣过来,躬身道。 “嗯,他在里面还好吧?”路鸣指着大门说道。 两个保镖苦着脸笑了笑,他们不知道该怎么说,盛棣只是被软禁,并没被捆绑,也没被虐待,除了没有自由外,一切都跟以前一样。 可是他还好吗?精神上是否还完整、健全? 这个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我进去看看。”路鸣叹道。 两个保镖闪开,把反锁着的房门打开,路鸣走了进去。 “兄弟,你可来了,你得救救我啊。”见到路鸣,一直躺在床上的盛棣一下子跳起来,大叫道。 “救你?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你不恨我?”路鸣笑道。 “恨你,我为何要恨你啊?”盛棣装傻充愣道。 “若不是我,你现在还逍遥着呢,你就不恨我坏了你的好事?”路鸣还在试探,看他是不是有悔过的迹象。 “这是哪里的话,兄弟,我是上了日本人的当了,被他们逼着干了这些蠢事,我也是身不由己啊,兄弟,你昨天不是坏了我的好事,你是救了我啊。”盛棣有些激动地道。 “好,好,表演得不错,有进步啊。”路鸣冷眼看着,鼓掌道。 “哎,你怎么这么说话,我真的想明白了,我是被日本人蒙骗了。”盛棣眨巴着眼睛继续说道。 “我说兄弟,你怎么不去电影厂试试身手,你要是拍电影,那些男演员就可以回家抱孩子了。”路鸣嘿嘿笑道。 “真的,我是被日本人洗脑了,洗脑你知道吗?”盛棣装疯卖傻道。 “我知道,日本人把你抓住,然后把你脑袋打开,用日照大神的邪恶巫术给你的脑子捣成了糨糊,是吧。”路鸣一本正经道。 “不是,他们没有打开我的脑袋,也不用这么麻烦,他们是用日照大神的邪术给我洗脑的。” “那事情就麻烦了,你现在已经是精神病人了,所以得把你送到精神病院治疗几年了。”路鸣笑道。 “不,我不用治疗,经过昨天叔叔的教训,我已经好了。”盛棣恐慌道。 他还真怕路鸣怂恿叔叔把他送到精神病院呆一辈子,那样的话还不如死了。 “没有,你的病非常严重,到现在还在胡言乱语,明显有精神错乱的迹象。不治可不行啊,兄弟,得彻底治一下。”路鸣抿着嘴点头道。 盛棣演不下去了,只好沉默。 路鸣可不是盛慕仪,满心满腔地爱着他,虽然他们也是从小到大的好兄弟,但是跟盛慕仪相比,路鸣对他的感情是冷静的也是客观的。 盛慕仪几乎是无条件的爱着盛棣,路鸣不同,他是要扒开看看的,这是个人,那就好好爱护,这是个鬼,绝不让他随心所欲。 隔层肚皮如隔山,隔着一层血缘就差着一座珠穆朗玛峰了。 路鸣不想和这个败类说话了,如果盛棣真能诚心悔过,并且想要立功赎罪的话,他未必不可以帮他说说好话,现在看来他非但没有悔过的心思,而且还在想办法掩饰自己的罪恶。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盛棣的行为已经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 路鸣走出房间,正好看到盛有德站在门外,他刚要说话,盛有德挥了挥手,示意他不要开口。 两个人走出一段路,都没有说话,好像在琢磨对方想说什么。 盛有德忽然道:“你说咱们把他送到精神病院住一辈子怎么样?那样的话,他也不能害人了。” “不怎么样,如果真的送进精神病院,他用不了几天就能说服大夫放他出去,再说日本人也不会闲着,那就害了医院了。”路鸣的话有点尖刻,却也是实话。 “他现在对日本人没什么用处了吧,日本人应该不会再要他了。”盛有德摇头道。 路鸣哈哈大笑起来。 “小子,我说错了吗,你笑什么?”盛有德诧异地看着他。 “我是想起宋文帝来了,他的弟弟刘义隆造反,因为长公主的力保他没有杀弟弟,长公主去世后,他第一件事就是把弟弟杀掉,免除后患。太子想造反,他明明早就知道,就是下不了狠心除掉儿子,结果最后被儿子杀死了。所以他的一个谋臣说他能裁弟而不能裁子。”路鸣笑道。 “你是讥讽我下不了狠心杀掉这个孽子?”盛有德薄怒道。 “不是,杀不杀盛棣都无所谓,他毕竟不是太子,手下没有几万禁军,我是说只要一旦涉及盛棣,您的思维就开始拐弯,智力下降,慕仪更是如此。”路鸣苦笑道。 路鸣真的感到纳闷,盛慕仪选择出逃,实际上就是对盛棣做出了让步,如果当时她告诉父亲真相,盛棣或许还走不了这么远。 可是盛慕仪不这样做,不就是一再容忍他造成的结果吗? 现在盛有德也是一样,仍然在想办法逃避惩罚盛棣的责任。 盛有德苦笑一下,略一反思,他就明白了,还是路鸣说得对,在这件事上他是显得有些弱智了。 “那你说说日本人要他干什么?”盛有德问道。 “当然有用啊,他毕竟是您的侄子,盛家唯一的男丁,假如有一天您不在了,日本人就可以利用他来跟慕仪争您的产业啊,如果慕仪再有什么意外,您的产业归谁啊?当然全部要由盛棣来继承。退一步说,盛棣在日本人手里,就是握住了您的软肋。”路鸣毫不客气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盛有德沉默着,没有说话,他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更不用路鸣来点破,他只是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罢了。 “那你的意思是……”盛有德问道。 “不,我什么意思都没有,在这件事上我没有发言权。慕仪留信给我,委托我两件事,第一是挫败日本人的阴谋,第二就是把您从危险中解救出来,我现在做到了,其余的事就是您老自己拿主意了。” “你别忘了,你现在是我的首席顾问,你是有责任的。”盛有德恼怒道。 “老伯,我是您的首席法律顾问,不是家庭事务顾问。”路鸣假装闪了一下身子,笑道。 第219章 集体人质 盛有德叹口气,无可奈何,这小浑蛋气人的本事不小,处处点在穴位上,可是自己还是照样偏爱他,这可能就是前世的缘分吧。 “那好,我会签署一份文件,永远废除盛棣的继承权,把他驱逐出族谱。盛家从此不承认有这么一个人,如果我百年后,遗产归慕仪,如果慕仪没有继承人,你就是顺序继承人。”盛有德沉吟道。 “前面我同意,不过继承人您另外选一个人,我可不想背这么沉重的负担。”路鸣摆手道。 “这可不是跟你商量,我是在考虑如何修改遗嘱,至于你背不背,那是你的事,如果财产真的到了你手里,你又不想要,可以把它捐赠给慈善机构,那是你的权利。”盛有德狡黠一笑道。 路鸣笑道:“说这些太遥远了,老伯您身子骨硬朗得很,说不定我还活不过您哪。” “这是什么话,想让我早点死是吗?”盛有德怒道。 “不是,我是想啊,战争也许过几年就打响了,那时候也许我也得上战场,子弹是不长眼睛的,炮弹也不认识我,说不定我什么时候就埋骨荒野了。”路鸣感慨道。 他说的是真心话,黄泉路上无老少,如果真的发生战争,他会第一时间要求参军,他认为报效国家,是每个适龄男性的责任和义务。 “这个你就不用想了,你报名参军,也不会有人收你,换句话说,你就是参军了,也是留在大后方,不会上前线的。”盛有德笑了。 盛有德虽然这么说,真心想的却是一旦中日战事爆发,他会把慕仪、路鸣还有袁家姐妹都送到美国去,等战争结束了再让他们回来。 中国人多得是,并不缺路鸣一个男人当战士,但是盛家不能没有他,而盛家以产业报国,能够做更多的事情。 有许多事他现在不能对路鸣讲,甚至对女儿也不能讲。 “唉,难怪袁项城想当皇帝啊,还是当皇帝好啊,如果我是皇帝,儿子、侄子犯了死罪,可以建一座高墙把他圈禁起来。”盛有德感叹道。 路鸣没有说话,这件事情他不准备再发表任何意见,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 “老伯,英国方面有没有什么消息?”路鸣问道。 “没有,哪能这么快,这件事的流程是这样的,罗斯柴尔德爵士接到我的电报后会跟英王商量,如何向日方施压,然后把商量好的办法发电报给我,看看我有什么补充意见,商量确定之后,他们才会向日皇施压。”盛有德解释道。 “您觉得日皇会听从英王的意见,要求军方放弃对中国的图谋吗?”路鸣表示怀疑。 “日皇总得给英王一个答复,肯定会就此询问政府和军方,日本国内会因此鸡飞狗跳一阵,政府和军方互相推诿。关东军一向有肆意妄为的传统,不过不管怎样推诿,只要日本天皇明确下达取消令,520计划就会终止。”盛有德似乎有一定的把握。 “日本军方会甘心放弃计划吗?会不会偷梁换柱,暗度陈仓?”路鸣还是很担忧。 “日方会提出条件,比如说要求咱们保密,不对外泄露计划内容,甚至要求获得一些商业利益,以展现中日关系的正常,这当然是为了遮人耳目。为了演好这场戏,咱们也得答应,这样才能保证紫苑和慕仪的安全,并且不受阻碍地平安回来。”盛有德推论道。 “这倒是便宜他们了,不过也没办法,人家的枪把子比咱们硬。”路鸣感叹着。 这世上最让人感到不公的就是恶人做了恶事而不用受到惩罚,好人做了好事却可能招来祸患。 “对了,还有盛棣借出去的四百万块大洋,他们也得连本带利还回来。”路鸣说道。 “这个不用提,他们会还回来的,日本人善于面子功夫,做得比谁都光鲜。”盛有德淡淡道。 四百万块大洋可是一笔巨款,哪怕是盛有德这样的巨贾,也不可能无视,不过他相信盛有德说的,日本人善于处理借和偷之间的关系。 “你这两天就在留园住着,不要出去,如果明珠想你了,就让她住进来。”盛有德有些虚弱地道。 路鸣点点头,他当然要陪盛有德一些日子,现在他可是女儿去向不明,又遭遇了侄子的背叛,心里的孤独和苍凉可想而知。 “对了,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慕仪这孩子是怎么出走的,我问过美国领事馆的总领事了,他再三向我保证,不知道慕仪为什么出走,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盛有德黯然说道。 “总领事没有参与?慕仪离开华懋饭店那天,总领馆的汽车一直停在地下车库,时间点也吻合,而且慕仪原计划乘坐美国五月花号游轮。这些信息联系在一起,我一直以为总领事发挥了作用呢。”路鸣疑惑道。 “没有,总领事问过他的司机是不是把慕仪送走了,司机赌咒发誓说绝对没有此事。”盛有德说道。 “这就奇怪了。”路鸣皱起眉头。 盛有德询问美国总领事,当然是想知道女儿出走后的去处,却没想到跟路鸣猜想的不一样。 盛慕仪的去处依然是不详。 “调虎离山,这一定是紫苑想出的办法,等见到紫苑一切就会真相大白。”路鸣说道。 “我昨天居然梦见慕仪了,奇怪吧,她在梦里告诉我她在香港,一切很好。”盛有德忍不住笑了,太想女儿了,连托梦这种事情也当真了。 路鸣也跟着笑了,随口说了一句:“也可能是真的啊。” 那么,慕仪究竟是怎样从华懋饭店出走的呢? 这件事真跟袁紫苑关系不大,而是盛慕仪自己想出来的逃亡路线。 当盛棣在盛慕仪、袁紫苑面前暴露了自己真实面目后,盛慕仪就产生了要出走的想法。 事发后的两天,她一直在权衡利弊,没有下最后的决断。 但接着几天发生的事情,远远超出了她们的预期,正在朝着极端的方向发展。 先是盛慕仪的一个丫鬟上街去买东西,结果被一个日本浪人当街捅死了,还抢走了她手上的一个包裹,尽管里面根本没有什么秘密。 日本人这样做,一是彻底杜绝慕仪向外传递消息的可能,另外就是给她们一个下马威。 随后盛棣让她们见到了留园内外的所有日本人,以表面自己的决心,让她们彻底死心。 有了日本人撑腰,盛棣是有恃无恐。 在盛棣的逼迫下,她们把那卷胶卷还给了他,盛棣也交给了河间,河间仔细检查之后,要求盛棣看好盛慕仪和袁紫苑,决不能让这两人把秘密泄露给任何人。 事情发生后的第四天,盛有德从南京回来了,他并没发现家里有任何变化,对于保镖的变动也没有太在意。 留园换保镖是常事,一般经过盛棣筛选才能招进来,很多年来都是如此,从没有发生过意外。 但是盛有德万万没想到,盛棣本身已经是最大的威胁。 盛慕仪也经常去见父亲,每次她和父亲见面时,盛棣总是带着两个保镖紧紧跟在后面,慕仪根本不敢向父亲透露此事,甚至不敢显露出任何异样。 她有保镖,父亲也有保镖,当然可以制住盛棣和他的保镖,但是即便制住了盛棣和他的保镖,如何解决留园内外那么多日本人? 又过了几天,就发生了留园众多人集体中毒事件,而且同仁医院查出了是豚鱼毒素中毒。 盛慕仪明白这又是一个下马威,显示出盛棣随时可以把留园内所有人置于死地的能力和决心。 盛棣这是把留园所有人当作了集体人质,以换取盛慕仪和袁紫苑保持沉默。 第220章 逃离方案 盛慕仪看明白了,只要她留在家里,这样的事就会不断发生,先是丫鬟,然后是留园里的其他人,最后必然会轮到她和袁紫苑还有父亲。 盛棣这是在步步紧逼,逼她缴械投降,或者自己主动消失,而且要拱手让出盛家的财产。 这一招果然管用,盛慕仪的心彻底死了,盛棣的所作所为把她仅存的一点希望毁灭掉了,帮她下定了逃离上海的决心。 不过她冷静下来想了想,认为自己神秘失踪并不是失败之举,起码可以搅乱日本人的视野,达到一石三鸟的效果。 其一是自身脱离了危险,其二是缓解盛棣在留园作恶的步伐,其三是理论上存在将情报传递给少帅的可能。 然后她就彻底消失,不再回到上海,直到中日关系出现新的变局。 袁紫苑劝了她大半个晚上,让她打消这个念头,事情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日本人也不敢轻易向他们下手。 盛慕仪坚持自己的决定,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发生在盛棣身上的事情,她无法面对父亲,更无法看着父亲和盛棣之间出现人伦悲剧。 盛棣明确告诉他们,现在外面已经被日本人封锁了,里面也到处都是日本人。 如果她们二人敢把这件事捅出去,不管是捅给报馆还是私自告诉少帅或者是盛有德,再或者他们找来警察或者警备司令部的军人,外面的日本人就会冲进来,把留园所有人杀掉。 他说如果到了那一步,他也不想活了,干脆拉着所有人一起为他殉葬。 这个所有人当然也包括袁紫苑、盛慕仪还有盛有德。 盛慕仪明白,这一切是盛棣和日本人合谋好的,气得把盛棣叫来大骂了一顿。 盛棣现在根本不在乎慕仪和紫苑对他的痛骂,他也不怕紫苑杀他了,他已经明确指出,如果他出了任何事,留园的所有人都得殉葬。 事已至此,她再也不想见到盛棣,恨不得立即离开这个伤心之地,唯一让她眷恋不舍的只有父亲。 但如果她留下来,父亲就会多个牵挂,对后面控制局面更为不利。 这天,按照事先商量好的计划,袁紫苑借故跟盛棣大吵了一顿,然后冲出留园,那天盛有德也在家里,所以盛棣没敢强行留下她。 袁紫苑出去后,发现身后跟着好几个日本人,她在街上转了好久,也没法甩脱身后的尾巴,她没办法了,只好再次来到路鸣的寓所避难,这里倒是日本人的禁区。 盛慕仪第二天说要出去找袁紫苑,盛棣盯着她看了半天,一开始不同意,并且警告她不要耍花招,出了事大家一起遭殃。 盛慕仪说,如果她不去说服袁紫苑,暴脾气的袁紫苑很可能把事情捅出去,盛棣只好让她出去,当然也给她安了更多的尾巴。 盛慕仪先去商场逛了一圈,购置了一些逃离上海需要用的物品,然后来到万国公寓路鸣的寓所,这里是她们商量好的会合的地点。 她们就在这里开始了出走的计划和准备工作。 时值八月中旬,上海的天气十分闷热,两个姑娘的心里却充满了寒意。她们正在为逃离魔爪做准备,对自己的未来有几分恐惧,也有几分期待。 两个人说着各自的打算,说着说着就抱在一起痛哭起来,哭完了还得干正事。 盛慕仪写下长长的信件,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都写下来,然后要求路鸣不管如何也要把父亲解救出来,不要让父亲受到任何威胁。在做好这件事的前提下,还要保护好住在留园的所有人。 住在留园的也有一百多口人,这些男女老少都成了盛棣和日本人的人质。 至于弟弟盛棣,慕仪并没说要求路鸣怎么办,也许是认为路鸣不可能办到吧。 袁紫苑准备好了三封信,并且把重要信息分别藏在三张邮票的背面,这样哪怕信件被别人截获,也发现不了她们留下的秘密。 袁紫苑是准备万一被日本人盯死了,她无法完成任务,就找机会或者求别人把信件寄出去,她估计这三封信最后肯定都会落到路鸣手上。 她没想到的是因为她的谨慎,弄得路鸣费了好几个月的时间,绞尽脑汁在破获她信件中的信息,其实她就是写了三封非常普通的报平安的家信。 袁紫苑在路鸣的寓所里住下了,盛慕仪却不能留在这里,一旦她不回家,也可能引发盛棣的猜疑。 盛棣怕的是袁紫苑不顾一切,来个玉石同焚,他并不怕慕仪这样做,他知道慕仪太在乎人命了,也太爱父亲了,只要他把这些人攥在手里当人质,盛慕仪只能乖乖就范。 盛慕仪在中午吃饭时,忽然叫肚子疼,拉着一个丫鬟陪她去了卫生间,女孩子的事情别人也不好多问。 这个地方她早就看好了,相机就藏在卫生间的储藏室里。她交待丫鬟锁好卫生间的门,在她回来之前,谁也不许放进来。 然后她带着相机从卫生间的窗户跳了出去,事先电话预约的出租车,已经在那里等着她,汽车接了她直接开到当铺。 盛慕仪拿出一百块大洋的银票,要求相机在当铺保存一年时间。 她不要当票,但取当的人指定了必须是路鸣,而且签名的笔迹要跟她留下的签名笔迹一样。 当铺掌柜的虽然从没见过这种古怪的当法,但是看在一百块大洋的份上,也就收下了装有相机的铁盒。 在当铺办完事情后,盛慕仪从原路返回,在丫鬟的搀扶下回到餐厅,继续吃饭。外面监视她的人根本不知道她已经出去了一趟。 盛慕仪有四个保镖,但她更信任的不是夏横和贺谨,而是另外两个。慕仪出去时,一般也就是带着这两个保镖。 盛慕仪对这两个保镖说自己需要消失几年,他们必须配合自己行动,事情过后,他们也得去南美洲消失几年,不过她会给他们一笔一辈子也花不完的钱。 两个保镖同意了,一是他们平时就特别尊重慕仪,完全听从盛慕仪的命令,另外他们虽然不知道内情,却也知道留园好像发生了一些变化,这些变化令他们都觉得毛骨悚然, 这种时候能拿到一大笔钱,去南美洲逍遥几年,自然是天大的美事,他们听说南美洲不仅风光秀丽,而且盛产美女。 上海的游轮和渡轮到码头,航班号、开船时间和每艘渡轮的运行路线,每天都在报纸上刊登信息,就像后来的列车时刻表一样。 盛慕仪和袁紫苑早就选中了要坐的渡轮,盛慕仪选的是美国五月花号游轮,从上海出发,途经天津,终点是美国纽约。 盛慕仪计划经由天津,再坐车到北平,然后秘密去见少帅,把日本人的阴谋偷偷告诉他。至于少帅如何处置她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办完事情之后,她会乘坐下一班五月花号游轮去纽约,改名换姓找个工作隐居下来。 为了保险起见,紫苑的行动走另一条航线,她要坐的渡轮就是京之丸号,如果能顺利到达北平,也可以去找少帅,完成同样的任务。 不过紫苑的出走,主要是为了帮助盛慕仪吸引日本人的注意力,这样盛慕仪出走时被发现的可能性就大大降低了。 她们选定好的出走的时间就是华懋饭店开张的这一天。 盛慕仪就是想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神秘消失,虽然这会造成很大的轰动,但也只有这样,才能把路鸣拉进来,让他去寻找她和袁紫苑留下的后手。 关键都是,她们这样双双出走,等于是跟日本人产生了角力,河间和盛棣在查明她们的去向之前,暂时不敢对留园下手。 之所以留下这么一个后手,盛慕仪觉得光凭自己和袁紫苑的双重行动还不够保险,依然有失败的可能,那时候就得靠路鸣发现她留下的信息,实施新一轮的行动。 第221章 成功出逃 华懋饭店开张的那一天,盛慕仪跟着父亲出席了庆祝大典。盛棣也跟着去了,会场的人群中夹杂着许多日本特务。 庆祝大典结束后,盛慕仪开始实施她计划好的精彩的出走行动。 在进入房间后,她开始脱下外衣,留在房间的地上,然后换上一身西服,头上戴了一个金色假发,把头发盘起来,然后戴上一个比较高也比较大的礼帽,脚上也换上男式皮鞋,还戴了一个宽大的太阳镜,把自己半边脸遮住。 慕仪身材高挑苗条,这样一装扮,真还像个男人,如果不是就近仔细观察,很难发现这是一个美女。 待到走廊里空无一人时,盛慕仪出来了,她乘坐货运电梯,一直来到地下的停车场,她顺利找到了美国总领事馆的汽车,打开后门钻了进去,然后蜷缩在前排座位和后排座椅的中间,她拿出一个跟汽车垫子相同颜色的毛毯,把自己完全遮盖起来。 这时她的一个保镖去悄悄找到美国总领事的司机,求他把半斤烟土带给一间烟馆,这间烟馆是杜先生的一个弟子开的,在上海很有名气。 保镖偷偷塞给这个司机一百块大洋的银票,说麻烦兄弟跑一趟这是酬劳。 司机本来不愿意干送烟土这种事,觉得伤天害理,可是看到一百块大洋的银票时,眼睛顿时发直了。 这时候别说伤天害理的事了,就是再歹毒点的事他都敢做。在当时贩运烟土虽然违法,却很常见,关键是来钱快。 即使盛慕仪的保镖不求他,他也得跑一趟,他要去码头接从美国来的总领事的侄子,这也正是慕仪为什么要保镖去求他,而不找别人的原因。 一百块大洋相当于他五个月的薪水,这样的一趟顺路美差他肯定不会拒绝。 司机回到停车场,上车后并没向后瞧,这是他的习惯,因为平常后座坐的是总领事大人,他只管向前看好好开车就是,不能贼眉鼠眼地往后看。 给总领事当司机好几年了,他根本想不到会有人藏在车里面,或者说会有人敢藏在里面。 车牌一看就知道,这是美国总领事大人的专驾,就连上海最猖狂的偷车贼都会绕着走。 开车出停车场,停车场管理人简单向车里面望了一眼,当然发现不了用毛毯盖得严严实实的盛慕仪。司机开车去了那间大烟馆,停车进去送烟土。 盛慕仪这时候从汽车里钻了出来,先走了一段路,然后拦住一辆黄包车去了码头。 到了码头她在四周转了转,发现这里还是有日本人布控,根本没机会上船。 袁紫苑是在中午先行动的,她在四号码头坐上了漕帮安排好的一艘快船,经由吴淞江向苏州方向进发。 她并没有费力掩饰自己的行动,到了苏州码头,直接买票登上了京之丸号轮船。 日本人从看到她走出万国公寓后,就开始增加人手跟踪、监视,一直到紫苑登船,就派了四个精练的人员登船跟踪,准备在适当的时候抓捕拘禁。 袁紫苑已经帮助慕仪吸引了不少日本人的注意力,这时候在海运码头布控的日本人虽然人数不多,但是对游轮入口的几个重要环节把控得仍然十分严格。 美国五月花号游轮船体庞大,总长将近200米,宽度20米,可载客1800人,是当时功能最强大、设施最完备的远洋游轮之一。 此刻正是游客登船的时间,有四五个日本特务在入口处交叉监视,大部分登船者都有亲友相送,登船前的絮语和交谈是难免的。 盛慕仪只身一人,自然会引起监视者的怀疑,根本不可能在日本特务眼皮底下登船。 她知道,那点化妆术骗不过日本人的小眼睛,据说这些干监视和跟踪的日本特务经过特殊培训,每天吃鱼肝油,视力比常人强许多。 盛慕仪观察了一阵,决定放弃登上美国五月花号游轮,而是改乘去往香港的一艘渡轮,这艘渡轮的入口处只有两个日本特务监视。 盛慕仪这样想,到了香港摆脱了日本人的监视,再找别的机会去北平。现在距离明年520还有大半年,时间并不急迫。 盛慕仪立即去买了这艘渡轮的船票,买票时看到一位仪表堂堂的男子走过身边,随即过去跟他打招呼,并附耳对这位先生说了几句话。 那个男子惊诧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 盛慕仪跟他说了实话,自己是女扮男装,为的是逃避丈夫家人的追踪,她不想再跟那个男人生活下去了,准备投奔香港的叔叔。 那个男人哈哈大笑,为了帮助盛慕仪伪装得更像,他掏出香烟给了盛慕仪一支,让她叼在嘴上。 两个人大摇大摆地通过了验票,登上了去往香港的渡轮,上船后盛慕仪千谢万谢那位男子,然后两人去了各自的船舱。 这是一艘专门往返香港和上海之间的渡轮,坐船的人并不多,盛慕仪进了自己的单人船舱后,一口气才松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成功骗过了日本特务的视线,不过到了此时,不管结果怎么样,是好是坏,她也只能认命了。 她庆幸自己在华懋饭店成功上演了一出密室失踪的戏码,剩下的事就让盛棣头疼去吧。 她知道自己消失后,警察局会忙碌一阵子,不过那些又蠢又笨的警察不会发现什么的,所以父亲最后一定会让路鸣来帮忙。 路鸣肯定也会感到头疼的,那就管不了了,不过她相信,这个难题路鸣早晚能够破解成功。 半个小时后,渡轮鸣笛离开了码头。 看着身后一点点消失的码头,还有远处一座座高耸的大厦,盛慕仪的眼泪齐刷刷流下来。 别了,上海。 别了,父亲。 别了,所有亲爱的人。 …… 就在同时,远在家乡的路鸣忽然感到心中一阵悸动,然后眼泪也是忍不住的流下来。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不由自主地向远方望去,却只看到天上的蓝天白云。 他手里拿着的是一本英文版的《傲慢与偏见》,他苦笑着想,难道自己的鉴赏水平大幅降低了,如此庸俗的情节也能看得他热泪盈眶? 他倒是没有多想,因为小说中的人物恰好也在为情所伤,也在饱含热泪呼唤着心中的爱人。 …… 同时间在华懋饭店,盛有德也感觉到心中的悸动,好像一件特别不好的事发生了,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女儿。 于是立即带人来到了顶层女儿休息的房间,叫了半天无人应答,结果发现里面反锁着。 他心头有一种不祥之感,叫来饭店工作人员,费了半天力气打开房门,进去查看,房间里只留下一套衣衫,女儿人不见了。 那么是谁在里面锁上的门,答案其实也很简单,就是盛慕仪的一个贴身丫鬟,她几乎知道所有内情,不过她信佛,而且在佛的塑像下发誓,永远不会把小姐的秘密泄露给任何人。 所以这件事的参与者只有三个人,盛慕仪最信任的一个侍女,还有两个保镖。 这个侍女在里面锁门后,藏身在进门处的卫生间里,等到众人一拥而入时,她偷偷出来,混入到人群中,没有被任何人发觉。 这个细节倒是被路鸣猜中了,可惜他另外一个猜测却是错误的,美国总领事和他的司机并没有参与此事。 盛慕仪只是巧妙借用了总领事的车,成功逃离了华懋饭店。 第222章 盛棣猜想 盛慕仪最贴心那个丫鬟在接受警察问询时,坚称自己当时在房间里休息,是后来听到动静才出来的。 两个保镖也是坚称自己始终守在小姐房门的外面,没有离开一步。 事情过后大约半个月,这个丫鬟和两个保镖都离开了留园,侍女带着盛慕仪的秘密去五台山的一个尼姑庵出家了,两个保镖则是用先前准备好的护照去了巴西,从此一去无音讯。 另外两个保镖夏横和贺谨比较倒霉,他们两人并不知道任何情况,也没参与策划盛慕仪出走,可是日本人害怕他们身上藏有慕仪留下的秘密,所以还是把他们两个杀掉了。 夏横遭到毒杀,死得很惨,身上所有的东西全部被拿走。 贺谨虽然被路鸣救下,却不幸成了植物人,最后还是被日本人杀掉。 小泽征四郎在同仁医院设伏想要抓捕路鸣,一来也是防范路鸣身上有紫苑坚称的秘密,另外就是想多抓一个人质在手,可以跟袁紫苑要价,交换她隐藏的秘密。 袁紫苑当时只是为了威胁日本人,故意宣称她有秘密藏在一个地方,如果她和盛慕仪出了意外,这个秘密就会被朋友公之于众。 的确是有这个秘密,就是她和盛慕仪商量好了,留在当铺的相机和一封信件。 日本人当然想不到,他们千方百计想要查获的惊天秘密,并不是藏在某个人的身上,而是藏在一间根本无人注意的当铺里。 盛有德一直没有提出处置盛棣的方案,但他知道这件事逃避不了,总归得有个了结。 过了两天,盛有德让路鸣陪同,来到盛棣的房间。几天不见,盛棣已经非常憔悴,盛有德看了感觉有些心疼,但这一切是他自己作孽。 盛有德一时还无法把眼前的盛棣跟那个背叛者盛棣合在一起,在他脑子里,盛棣永远是那个小时活泼可爱,大了也乖顺听话的侄子。 盛棣这几天已经想明白了,等待他的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索性不求饶了,也放弃了挣扎,横下一条心:做一头不怕烫的死猪。 “我来见你只是想知道一点,你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你是我一手带大培养出来的人才,究竟为什么要背叛我、背叛整个家族甚至是背叛国家?”盛有德冷静地问道。 盛棣看了看盛有德,又看了看路鸣,在斟酌憋在自己心里的话该怎么说出来。路鸣望着他,露出散淡的神情,那意思我也不想来看你,陪你叔叔来的,没办法。 盛有德提醒盛棣道:“被日本人蛊惑、洗脑这些话你就别说了,也许有这些因素,但肯定不是最关键的。” 盛棣沉默地坐在椅子上,似乎想好了,静静道:“叔叔,我心中也一直有个疑问,想在死前弄明白,就是死也要做个明白的鬼。” 盛有德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说道:“你问啊,我对你和慕仪一样,从来没不隐瞒什么。” 盛棣忽然一指路鸣,大声问道:“那您告诉我,路鸣是不是您的私生子,您是不是准备把所有家产都留给他!我和慕仪不过是为他打掩护的,是不是?” “什么?啊,我没听懂,你再说一遍。”盛有德怔住了。 “我……”路鸣也惊呆了,看着盛有德。 他们怎么都没想到盛棣会问出这么个问题,完全出乎预料。 “唉,我说兄弟,你真是神志不清了,真的开始胡思乱想了。”路鸣过去摸摸盛棣的脑袋,看看他是不是发烧烧糊涂了,还是在假装疯癫。 盛棣一把拨开路鸣的手,大声嚷道:“你别假装慈悲了,我告诉你们实话吧,我能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就是因为你。” “我……我说盛棣,你是真的疯了还是在装疯,你的事跟我有一个铜板的关系吗?”路鸣的脑子里炸开了锅。 私生子?这是哪个星球上飞过来的横祸?对于路鸣来说,回避不是,面对也不是。 首先盛棣说的是真是假,路鸣自己没法证伪,其次如果是真的,他逃脱不了设局陷害人的嫌疑,第三如果是假的,在外人看来他是最大获利者。 “我没疯,也不是在装疯,我是在说真话,埋藏在心里一年多的真心话。”盛棣大声叫喊道。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盛有德问道。 此刻盛有德倒是很平静,以他这些年对路鸣的态度,这个猜疑看似也能成立,当然只有钻牛角尖的人才会这么想。 “我为什么会这样想?我是您的侄子,我的身上流淌着盛家的血液,我这几年为您忙前忙后,拼死拼活,可是到了最后,您怎么对待我这个侄子的,您还一直宣称是把我当成亲儿子,可是您只打算留给我百分之五的家产,这一点没错吧?”盛棣问道。 “你偷看我的遗嘱了?”盛有德有些明白了。 “是,我是偷看了您的遗嘱,要不然我还会一直被您欺骗着,为您拼命干活,等着您赏赐那可怜的百分之五,而他呢,什么都不用干,您却给了他百分之十的份额。您问问这世上的人,这说得通吗?”盛棣说着说着眼泪鼻涕全流下来了。 “嗯,你继续说,我听着呢,还有什么。”盛有德强摁住起伏的胸口,想知道他的全部想法。 “这百分之十也不是最后的分配吧?还不知道您在遗嘱里打下多少埋伏呢。所以您告诉我一句实话,我就是想知道,他是不是您的私生子?”盛棣情绪激动道。 “浑蛋,你再敢胡说,看我敢不敢勒死你。”路鸣气疯了,双手卡住盛棣的脖子,然后用力掐着。 盛棣被他掐得喘不过气来,脸都涨成紫青色了,眼珠子也凸出来。 “放手!”盛有德急忙大声喝道。 路鸣放开手,然后呼哧呼哧坐在盛棣的床上,他可以容忍任何事,但是绝对不能容忍任何人侮辱路家的名声,他的爹娘不能无缘无故被人指责。 盛有德却是超级冷静,他此时也明白了侄子为什么背叛他了,原来是为了家产啊。 过去的太子是为了皇权背叛父亲,富人的儿子则是为了家产背叛亲爹,这也是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上演了千年不变的戏码。 “你想错了,你知道他为什么是百分之十的份额吗?”盛有德问道。 “我不知道,也想不通,凭什么当初他和慕仪被您送出国去留学,我只能留在国内为您工作,凭什么他回到上海后什么事都不用做,整天东游西荡,还能独得您的偏爱,而我为家族生意忙得焦头烂额,却总是被您训斥。”盛棣继续发泄道。 “好,想说的话今天你全部说出来,难得这样的机会,你全说出来,我会告诉你为什么。”盛有德明白了盛棣的心事,反而不急了。 “为什么从小到大,您疼爱他永远比疼爱我还多?您总是说您疼爱我不比对慕仪差,可是这话应该是对路鸣说才对,您的心里大概根本没有我这个侄子的地位,您的心里应该只有慕仪和路鸣吧?这都是为什么?”盛棣气顺过来后,还是一脸桀骜的神情。 路鸣听到这里,不禁有些犹豫了,盛棣这一番话虽然不能成为他当汉奸的理由,但从亲情角度去想,也不是毫无道理啊。 路鸣看了看盛有德,想在他的脸上看出些什么,却什么都没看出来。 路鸣知道盛有德一直偏爱自己,这也是一直摆在明面上的,大家都只是说他招人稀罕,并没有人往深处想。 第223章 家族秘密 路鸣实在是糊涂了,盛有德为什么在遗嘱里给他留下百分之十的份额,居然比盛棣多一倍。这是为什么?他心里的疑问和盛棣是相同的。 另外,前几天盛有德还说他百年后,遗产归慕仪,如果慕仪没有继承人,所有家产全都归他。 难道盛棣猜的是真的?路鸣有些不淡定了。 “好,就让你死得明白,我来告诉你为什么。”盛有德平静地对盛棣道。 “哎,侄儿洗耳恭听。”盛棣冷笑道。 “你以为家族产业是我盛有德一个人的吗?不是。盛氏企业是我和路鸣的父亲还有紫苑的父亲联合创办的,路家占有的股份是百分之二十,袁家占有的股份是百分之十五,所以我占有的股份不是百分之百,而是百分之六十五。你听懂了吗?”盛有德说道。 “什么,他们两家占有这么大的股份?”盛棣懵逼了。 “是啊,虽然当初大家投资的钱并不多,但是齐心合力,我的运气也不错,再加上静老(张静江)的扶持,我把生意做上去了。这十多年蒸蒸日上,最后才有了盛氏这个招牌。”盛有德点着头说道。 “叔叔,我不知道,不知道是这样的,我要知道绝不会这么胡思乱想。”盛棣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知道自己犯错了,而且是天大的错误,不可原谅的错误。 “再说说路鸣为什么有百分之十的份额,为什么比你多百分之五。那是他老子给他的,还有百分之十的份额是留给路家其余人的,现在在路鸣他老子手里。”盛有德说着,拍了路鸣一下。 “我该死,我该死,叔叔,我答应跟日本人合作,就是觉得您对我不公,想气气您的,不是真心的。”盛棣扯着嗓子在那里狂叫道。 “你既然偷看了我的遗嘱,应该也知道紫苑和明珠都各有百分之五吧,那也是她们的父亲给予她们姐妹的,并不是我的赠与。你得百分之五难道还少了吗?”盛有德说完之后,喘了几口粗气,仿佛用了很大力气才说完这段话。 盛棣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仿佛全身的血液全都流失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盛有德的面前,磕头道:“叔叔,我错了,我误会您了,我是猪油迷了心窍,您原谅我这一次吧。” 盛有德一脚踢去,把盛棣踢了个仰八叉。 从这一刻起,亲侄子盛棣已经死了,在盛有德的心里不复存在,现在这个人只是个卑劣的背叛者和弑父者。 盛有德转身走了出去,路鸣也赶紧跟了出去,不过临走时还不忘又给了盛棣一脚。 走出没多远,盛有德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忽然往下塌陷,倒在了地上,好像一根早已腐朽枯萎的大树。 路鸣赶紧上前抱住他,轻轻摇晃着,发现盛有德已经昏迷过去。 路鸣一边叫人帮着把盛有德抬回他的房间,一边叫人去请医生,不多时,家庭医生来了。 医生拨开盛有德的眼皮看了看,笑道:“老爷没事,这是老毛病了,让他好好休息,静养两天就好了。” “呃,老伯这是什么毛病啊,怎么还昏迷了?”路鸣问道。 “也不算什么毛病吧,精力过度透支,再加上郁气堵塞,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就不能帮着分担点吗?别让他太烦神,他也是一个老人了。”医生责怪道。 路鸣尴尬地笑了笑,心里有些愧疚。 他此时的心里依旧是波澜起伏,盛棣那番话对他的触动非常大,虽然盛有德解释了一部分,但是还有很多盛有德并没有说清楚。 比如说当初被送出国的为什么是他而不是盛棣,盛棣有些话也是对的,盛有德对他的偏爱明显超过盛棣,这一点明摆着,谁都能看见,根本不用说。 再加上盛有德明确告诉他,如果盛慕仪将来没有继承人,她的份额全部由他来继承。 虽然盛家没有直系族人了,但是不出五服的族人还是有的,为什么不给那些人分一些,而是全部给他? 几件事情叠加在一起,怎么能不让人产生联想呢,盛棣今天爆发出来也是好事。这种事情就该黑白分明,一清二楚,不能含混。 他想着想着,最后自己也笑了,看来自己都被盛棣这个精神病人弄得有些不正常了。 知道盛有德只是劳累过度,路鸣就放心了,有医生照顾着,也不用他做什么,在他看来,盛有德这次不是劳累过度,而是伤心过度才犯病的。 精神上的打击对于一个人的伤害,怎么形容都不为过,如果得不到及时安抚,很有可能成为生理上各种毛病爆发的诱因。 路鸣想着走着,黄炎宁从后面跟上来,笑道:“路少爷,一起喝杯酒怎么样?” 路鸣转身笑道:“好啊,这两天一直想跟你喝一杯。” 两个人来到给警备区的官兵划定的区域,黄炎宁在这里设了一个食堂,食材都全部由盛家提供,他们调来了自己的厨师。 这也是部队的规定,不用不熟悉的厨师,不吃来路不明的饭食,更何况盛家还有集体中毒的先例。 黄炎宁吩咐厨师做几个菜,自己拎着一坛子酒带着路鸣来到他的房间。 两人坐下后,黄炎宁让勤务兵拿来两只碗,倒上酒。 “路少爷,这碗酒敬你。”黄炎宁端起酒碗道。 “敬我什么啊,咱们就别敬来敬去的,这些俗套还是免了吧。”路鸣笑道。 “不是,你听我说,这碗酒我一定要敬你,因为以前我虽然表面上尊重你,但是实际上有些瞧不起你,现在给你道歉。以酒为证。”黄炎宁一本正经道。 “这也不必,上海滩许多人都是表面上尊重我,背地里瞧不起我,我根本不在意。再说了,这也很正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判断。”路鸣笑道。 “先干为敬。”黄炎宁说着一仰脖子,一碗酒全都喝下去了。 路鸣耸耸肩,只好陪着他把碗里的酒干了。 “以前我认为你不过是一肚子草包的富二代,出国留学也不过是为了镀金,回来后依然是酒囊饭袋。这次行动,从你到警备司令部求援,到后来的部署,丝毫不乱,让我这个军人出身的人刮目相看,尤其是那天你的一番话,让我对你有了几分敬重。”黄炎宁道。 “能够让黄副官记住的话,我说得出来吗?”路鸣想不起来了,只好打趣道。 “你说不愿意看到同室操戈、父子反目的人伦悲剧,如果这一切能避免,你愿意砍掉自己的左手,这让我看到了人性的光辉。”黄炎宁说道。 “黄副官,你上升得太高了,这不是很正常吗?我看每个人都应该这样想才对。”路鸣奇怪道。 “如果每个人都这样想,中国早就变得繁荣富强了,我们几千年来最大的悲剧就是窝里斗,同室操戈,至今仍然没有接受历史教训。现在强敌环伺,依然在窝里斗,这样下去,国家早晚一天要被他们弄垮掉。”黄炎宁感慨道。 路鸣笑道:“你说的这些都是大道理,我不想高谈阔论,我跟你说我为什么要那样说。从小到大,我朋友不多,我有两个哥哥,我跟他们感情并不深,当然他们一直也都很宠我,很爱我,但是我对他们并没有特别强烈的兄弟感情,奇怪吧?” “这有什么奇怪的,在平常生活里,兄弟感情是体现不出来的。只有灾难降临时才看得出来,所以俗话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嘛。”黄炎宁笑道。 “嗯,你这么说也有道理。”路鸣苦笑道。 第224章 煮酒论道 路鸣忽然由此想到,为什么自己从小到大,感情最深的不是自己的两个哥哥一个姐姐,而是盛慕仪? 他跟父亲的交流也不是很多,长辈之中,除了依恋母亲外,要说感情最好的还真是盛有德,至少他最相信也最依赖他。 他摇摇头,把这些都驱赶出去,不然的话他也可能像盛棣一样,不断地钻牛角尖,慢慢会发疯的。 “我从小到大,真正视之为兄弟的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盛棣。”路鸣接着道。 “让我猜一下,那另一个就是警察局的张探长吧?我听说你们好的穿一条裤子。”黄炎宁哈哈笑了起来。 路鸣尴尬地一笑道:“言过其辞,言过其辞。不过我真的是一直把盛棣当作亲兄弟一样,可是现在我永远失去他了,这就相当于我的左手已经不在了。” 他说着,举起自己的左手,然后拿起一根筷子砍了一下,脸上露出悲哀的表情。 提到盛棣,黄炎宁也感叹一声,不过他以为受伤害最大的是盛有德,没想到路鸣受到的伤害也不小。 “如果那天他反抗的话,你会开枪吧?”黄炎宁问道。 “我会的。”路鸣毫不犹豫道。 “那是因为你一直把盛会长当作父亲看待的吧?在宫廷里这叫清君侧,我这个比喻可能不恰当,但就是那么个意思。”黄炎宁说道。 路鸣怔在那里,他其实也无法给这些感情定位,那天他面对的是盛棣,如果换着是张子扬,自己是不是也会毫不犹豫地开枪? 他摇摇头,这个答案他可能永远不知道,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把盛有德当作父亲一样,因为他对自己父亲的感情也不深。 “亲情友情,这种东西是没法量化的,也不好用来对比。”路鸣最后只能这样来回答。 此时勤务兵从厨房端来四盘菜,放在桌子上,然后退了出去。 “兄弟们在这里吃喝得还都满意吧?”路鸣问道。 “当然满意了,这里供应的伙食比司令部强多了,我都担心再这么住下去,营养超标,要成大胖子了。”黄炎宁苦笑道。 路鸣点点头,住在留园的都是帮了盛府大忙的人,当然要好好款待人家。 其实盛府也没有特殊供应,不过是按照平常的标准供应,但是盛家的伙食标准跟军营里相比,肯定要高好几个等级。 两人一边喝酒一边吃菜,吃喝了一会儿,黄炎宁好像想起了什么,说道:“路少爷,我一直有个疑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黄副官,你太客气了,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这人百无禁忌。”路鸣笑了。 “留学回国后你为什么不干点正经事呢?盛会长如此器重你,可供你挑选的职位太多了。你去当侦探和张探长一起办案子,这就跟我们军人不好好打仗,却跟几个猎人去打猎一样。”黄炎宁的比喻有点搞笑,但确实说到点子上了。 路鸣笑了:“那你说,我干什么才算是正经事?” “你是学法律的,当然是当律师啊,凭你的才能和地位,几年下来,就应该是上海最有名望的大律师了。”黄炎宁神情庄重,显然他认为一个成功的律师和一个籍籍无名的侦探是无法相提并论的,实际上也是如此。 “就算我有朝一日成为上海滩最有名望的律师,又能怎么样?”路鸣苦笑着摇摇头。 “那……”黄炎宁也语塞住了。 “功成名就对别人可能是毕生追求,可是对我来说一点吸引力都没有,我就算什么都不做,只要不是整天把钱扔到黄浦江的那种败家子,这一辈子也不愁钱花。”路鸣这种心态,在民国富二代中不算典型,典型的就是花天酒地,胡吃海塞。 也有为数不多的富二代参加了革命,思想上受到洗礼,利用家族资源成长起来之后,逐步成为社会栋梁,指点江山激扬文字。 黄炎宁大概是希望看到路鸣走上那样一条道路,军人的报国方式是杀敌和守护国家,路鸣这样的人自然是走实业救国的道路。 黄埔军校出身的军人接受过理想主义教育,人尽其才物尽其用,是他们的价值观,但生逢乱世,也只能独善其身。 “一个人不求名利,总得对社会做点贡献,也好体现他的存在价值。”黄炎宁坦言道。 “我喜欢当侦探,自己开开心心,不受别人的指派和管束,哪怕是一事无成,就当是成人的一种过家家吧。”路鸣苦笑道。 说到钱,路鸣只能苦笑,他原以为家里不过是一般的富绅,现在才知道他父亲居然占有盛氏产业的百分之二十,而他的手里就有百分之十。 也就是说他和袁家姐妹本来就是盛氏产业的大股东,少说也是身价百万的富翁。 这件事决不能让袁明珠知道了,不然的话,她花钱更加没有节制了。 黄燕宁想不到路鸣居然诌出这么一套歪理邪说,不过富二代的道理,常人不懂,也难以理解。 芸芸众生起早贪黑劳心费神,无非是为了名望和金钱,有的甚至只为了养家糊口,可是路鸣什么都不用做,一切都是现成的,而且还有那么漂亮的未婚妻。 这简直是苍天不公啊。 “那你就不想做点什么吗?”黄炎宁问道。 “也想啊,当侦探啊。”路鸣的话又绕回来了。 黄炎宁差点被他气死,举起拳头向他示威,先总理的“天下为公”跟他说就是对牛弹琴。 路鸣笑道:“开玩笑的,当不当侦探另说,我现在的身份是盛氏产业的首席法律顾问,虽然是逼上梁山,却也无路可退。” “真的?盛会长给你任命了吗?”黄炎宁更加气得要命,捡便宜也不是这么捡的,来得也太容易了。 “嗯,盛会长前天下的决心,已经做了正式文书,要用绳子给我拴上。”路鸣说这话时还是嬉皮笑脸的,没个正经样。 黄炎宁酒碗往桌上一蹾,虎视眈眈望着路鸣。 盛氏产业首席法律顾问,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这个职位报酬相当丰厚,在上海滩属于顶级金领。 居然就这样轻轻松松落到路鸣的头上,人家还说是被逼的。 黄炎宁还真就相信了,因为路鸣不可能去争取这个职位,如果不是盛家出这么大的事情,盛棣勾结日本人的事情暴露,路鸣说不定真的就推辞掉了。 “你知道我现在想干什么吗?”黄炎宁摩拳擦掌,问道。 “你想干什么啊?”路鸣仰了一下身子,问道。 “我想掐死你啊。”黄炎宁说完,自己先笑了。 然后两人谈着世道的不公,都怀疑老天爷不是瞎眼就是睡着了,各自一番打趣。 “对了,那位盛大公子你们打算怎么办?”黄炎宁压低声音问道。 “不知道。我无权管辖,这不是法律纠纷,而是家庭纠纷。”路鸣苦笑道。 “盛会长犹豫不决,不会把他放了吧?如果那样的话,我都感觉为你们出力太不值了。”黄炎宁说道。 “放了是不可能的,但是究竟怎么办,也是个难题。只有身在其中才会感到有多难。”路鸣感叹道。 “那要是你能做决定呢?”黄炎宁不太甘心地问道。 “那……还是得杀吧,他出卖家族也好出卖亲人也好,还不算什么,可是他罪不可恕的是出卖了自己的国家。这种人如果能得到原谅,那么英雄烈士是不是全都该死了。”路鸣斩钉截铁道。 “好,为你这个态度干一杯。”黄炎宁再次举起酒碗道。 第225章 女星装扮 盛慕仪在自己的豪华船舱里呆了一夜,直到第二天上午十点钟洗漱完毕,才走出来。 这时候她已经换回了女装,却不是富家大小姐的打扮,而是一个时髦女郎,香港影星的派头。 高衩旗袍,大波浪发型,好莱坞常见的高跟鞋,最时尚的蛤蟆镜,涂得通红的嘴唇……这身装扮和上海滩名媛盛家大小姐完全是两个概念。 夏日的阳光照射在海面上,犹如一片片金澄澄的鳞片在闪光。 盛慕仪问了一下路过的服务员,知道餐厅在下面一层。 她找到了餐厅的入口,然后走了进去。 这一层是一个很大的餐厅,不过坐这班渡轮的人不是很多,所以餐厅里显得比较清冷。 渡轮供应的晚餐是自助餐式,大家都拿着餐盘去取自己爱吃的饭菜。 盛慕仪走了一趟看一遍,果然是港式早茶,跟广州人的食谱差不多,不过就是青菜量少了很多。 她也拿了一个餐盘,夹了些烧鹅、叉烧肉和两个蟹黄小笼包,又夹了一些青菜,这些食物对她来讲就足够了。 她还在一边的吧台要了一杯马提尼酒。 她端着托盘来到一张桌子前坐下,然后开始慢条斯理地吃着。 这时,一个人端着餐盘走过来,躬身问道:“小姐,我能坐这里吗?” 听到这声音,慕仪立马警觉起来,这是个日本人,虽然汉语说得不错,但是仍然带有浓重的日语口音。 她拢了拢一头波浪长发,用英文回答道:“这个座位已经有人了,先生请另外找座位吧。” 那个人听着她的英语满脸的尴尬,原来他根本听不懂盛慕仪在说什么。 “老兄,人家已经告诉你了,这个座位有人了。哈哈。”昨天晚上陪她上船的那个男人,正好端着餐盘过来,毫不客气地坐在盛慕仪对面的座位上。 那个日本人霎时间满脸怒容,感觉自己被这个男人被耍弄了。 不过他想了一下,还是压住心里的火气,端着餐盘走到旁边桌子坐下。 其实此时来餐厅吃饭的乘客很少,就是一人一张桌子也绰绰有余,这个日本人想跟盛慕仪拼桌,显然是别有企图。 “那是个坏人,盯上你了,不会是你婆家派来的吧,我怎么听着像日本人的口音?”对面坐下来的男人用英文说道。 “我知道他是什么人,但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你怎么换了身这么蹩脚的打扮啊?”盛慕仪诧异道。 “你不是也换了打扮吗,彼此彼此。”这个昨天仪表堂堂,今天邋里邋遢的男人深沉地笑了。 坐在一旁的日本人气的鼓鼓的,会说英语就可以糊弄人吗,一看就是个香港小瘪三,太可恨了。 这个日本人非常好学,汉语说得已经相当流利,起码比一大半香港人要好,如果不仔细辨别,真还听不出来他有口音。 盛慕仪一下子听出来了,因为这一阵她对日本人已经极度敏感,只要一个发音跑偏了,立刻会被她捕捉到。 此人稍微露出的一点口音,在慕仪的耳朵里被成倍放大,压在喉咙深处的日本腔,像一颗子弹从耳边划过。 语言是一种很奇特的标志,在中国很多地方,一个县城里就有不同的发音,一张口就知道你家肯定住在南门,他家肯定住在北门。 日本有很多特工是专门派遣到中国来的,因此下了苦功夫学汉语。熟练掌握汉语听说已经很难了,如果要求他听得懂英语,那就是强人所难了。 此时这个日本人只能看着盛慕仪和对面男人对话,而不是听,他的耳朵里只有隆隆声,完全是鸭子听雷,一头雾水。 此人是从上海的码头跟上来的,他开始没注意到慕仪,毕竟慕仪戴了假发、又是女扮男装,脸上还戴着一副太阳镜,嘴上还叼了支香烟,从正面看就是一个很瘦削的男人。 当盛慕仪登船时,这个人刚好注意到了盛慕仪的背影。 这个背影太熟悉了,毕竟他作为慕仪的尾巴盯了好多天,这个背影已经烂熟于心,在脑海里构成了固定的影像。 想当初于莺儿刺杀路鸣未能成功,脱逃时留给路鸣的只是一个后背,结果那个背影路鸣牢牢记住了,如果让他看到于莺儿的正面他未必能认得出来,但是只要看到她的后背,就绝对不会认错。 不过对于路鸣来说那是生死一线之间的记忆,所以特别深刻。 这人对盛慕仪背影的记忆虽然没有那么深刻,但也能做出基本的判断,他认定这个背影一定在哪里见过,起码有一半与盛慕仪符合。 他当时来不及说明什么,跟同伙说可能有目标人物登上去香港的渡轮了,他要去船上盯着,让同伴给香港方面的同伙发电报,请求支援。 他上船后在甲板和各个船舱的缝隙间到处溜达,看似无意闲逛,其实是在到处搜寻,奇怪的是,一直没有再看到那个背影出现。 当天晚上没找到盛慕仪的影子,第二天一早他就起床了,继续四处乱转,还是没有见着人影。 他去餐厅吃了早茶,吃完之后正准备离开,突然看到自助餐台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目光慢慢移过去,看到了后背,太像了。 不过盛慕仪的整个形态变化太大了,跟昨天上船时完全不一样,这是一个典型的香港女明星的装扮。 他不敢贸然上前行动,所以才想跟慕仪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好好端详一番,却不料被一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给破坏了。 这种场景并不少见,一个妖艳的女人身边,永远少不了这样俗气的桥段。 盛慕仪此刻在仔细打量着对面的男人,昨天晚上她并没有注意这个男人,上船后两个人就分手了,她还庆幸遇到了一个好人呢。 这个人为什么要换装?难道和自己一样,也在执行特殊任务? 她不相信有这么多巧合,如果说那个日本人是有意盯上她了,她感觉面前这个人也是,只不过她不能确定这两人是认出了她,还是怀疑她。 盛慕仪的化妆技术不够高明,这是肯定的,至少好莱坞电影工厂不会聘用她做化妆师,但是能把自己化妆的谁都不像,这一点还是能做到的。 她给自己打气,坚信这两人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起码到现在还没有认出她就是上海滩那个叫盛慕仪的大小姐。 她没想到的是,自己的背影竟然无意间暴露了一半身份,如果事先能想到这一点,她也许会想办法在腰里系一个放了气的游泳圈,让自己变成水桶腰。 她先前把精力放在遮掩自己脸和体型上了,男装时把胸部压成了飞机跑道,现在换成香港女星,又必须让浑身充满了性感。 变化是很大,落差也不小,但都不是自己喜欢的样子。 她面前坐着的男人大约三十出头,换掉了昨天的洋派装扮,穿着一套很普通的西服。 普通就是说这套西服不但用料普通、式样也非常普通甚至有些过气,在美国比较穷的白领阶层一般都是穿的这种西装。 更过分的是,脚上的皮鞋也很旧了,有几处的皮子已经磨没了,全靠鞋油遮盖着,不过眼睛上戴的金丝边眼镜还能说明此人曾经属于富有阶层,一头长发也梳成三七分,瘦长的脸型显得有些文气。 如果光看这些,盛慕仪可能会认为此人是一个普通的中学老师,在上海她见过不少中学教员,差不多都是这样子。 但是仔细看去,此人不可能是当教员的,因为他的眼睛太锐利了,好像鹰的眼睛一般。 特工。 这二个字如同洪钟一般在盛慕仪的心里响起。 第226章 特工掰腕 盛慕仪怀疑昨天在买船票时,她就已经被这个人盯上了,她当时有求于人,竟然也在他的算度之中,这就有点可怕了。 如果是特工,那他是为哪国情报机关服务的呢? 上海的多元和复杂,在于他不能凭面孔判别一个人的身份,特工这个特殊行当就更不用说了。 不要以为凡是中国面孔,就一定是民国政府或共-产-党的人,有许多中国人也在为各国情报机关工作。 在这个人群中,当时为民国政府工作的人并不多,918事变之后才大量出现,而共-产-党的特工她只是有所耳闻,但从未见过。 两个人一边吃一边闲聊着,盛慕仪自我介绍凯特乔,对面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男人自我介绍皮特宋,自我介绍完两个人都不禁微笑起来,都心照不宣地知道彼此报的都是假名。 “化妆师是您第二职业吧?”皮特宋以调侃的方式问道。 “差不多吧,联华港厂艺人,您是做什么工作的?别告诉我是当教员的。”盛慕仪笑道。 “差不多吧,第二职业圣保罗书院,英文教员。”皮特宋模仿盛慕仪的口吻答道。 “您这个差不多能差多少?”慕仪继续问道。 “还好啦,也就差九万六千里的样子。”皮特宋的英文还真的很地道。 “嗯,那的确是差不多,至少还不到十万八千里。”盛慕仪托了一下蛤蟆镜,笑道。 她笑起来的时候,哪怕已经化妆了,蛤蟆镜遮住大半个面颊,可是皮特宋还是被迷住了。 瞬间的失神后,皮特宋的警惕性一下子高了起来,并不是针对盛慕仪,而是暗自责怪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走神,毕竟旁边还有一个日本特务呢。 这位皮特宋的确不是专门跟踪盛慕仪而来,昨天晚上盛慕仪求助于他,他毫不犹豫帮助她解围、上船,当时以为她是在逃避某个男人的围追,也许根本不是什么婆家人吧。 自民国建立以来,女人大翻身,上海赶在风口浪尖上,新派女性逃婚,或是时髦女子出走,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他现在开始怀疑盛慕仪的身份了,昨天假扮成男人,今天假扮成港星,这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到底是什么人? 仔细打量盛慕仪后,竟然从她的身上看出了某种抑制不住的优雅,不觉越来越心惊了:真的是她吗? 不可能吧,那样的身份怎么会独自出行,为什么女扮男装,还是一副惶惶恐恐逃难的样子? 不过他没有多问什么,这种情况不问才是明智的,否则不但问不出什么,反而会让对方产生敌意。 不管这个自称联华港厂艺人的凯特乔何许人也,现在被日本特务盯上了,起码是个好人,说不定还是自己踏破铁鞋没寻到的人。皮特宋如是想,警惕性顿时提高起来。 那个日本特务听着两人用英文交谈,还眉来眼去的,自己一个字眼都听不懂,脑子涨得跟气球似的,实在听不下去了。 他已经从侧面观察了盛慕仪好久,还是不敢确认是不是自己要找的目标,虽然他见过慕仪的正面不下百次,但是慕仪现在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 一个人最容易从正面被认出来的部位,就是眼睛和嘴巴,现在盛慕仪的眼睛看不见,嘴巴涂了很重的口红,英文的发音又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口型。 这一系列变化,给他辨认对方带来了不小难度,天又热,这家伙急得满头大汗。 他有心上前找个借口,或者假装粗鲁把慕仪的蛤蟆镜撞掉,只要看上一眼,他就能确定是不是他要找的人。 可是盛慕仪对面的护花使者,鹰一样锐利的目光,时不时地盯他一眼,他也只好打消了此念。 他能感觉到这个男人也是同行,而且是很厉害的那种,如果贸然上前故意擦碰盛慕仪,那个男人绝对不会闲着。 说不定盛慕仪的蛤蟆镜没掉下来,自己的下巴颏却掉下来了,很有可能是这个结果。 一旦闹出纠纷,船上的警察肯定会检查每个人的身份,他的身份根本禁不住查。 孤身行动,没人掩护,总是有诸多不利。 想了半天,他还是打消了行动的念头。 他端着餐盘坐到了慕仪后面的桌子上,跟条狗似的,嗅着鼻子,仔细端详慕仪的后背。 盛慕仪没有回头,却感到两道热辣辣的目光盯在后背上,她此时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芒刺在背了。 “变态。”盛慕仪用英文骂道。 皮特宋走了过去,对那个日本特务说道:“先生,请你坐到别的地方好不好?” “为什么?这里难道不让坐吗?”这个日本特务装傻道。 “因为你变态,话说你们日本人是不是都有这个癖好啊,喜欢偷窥,是不是?我倒是要请教请教这是什么民族习俗?”皮特宋大声说道。 “不是,我没有,我就坐在后面……我吃东西。”那个日本特务开始结巴了。 餐厅里吃饭的人纷纷把目光转移过来,有好戏上演了,说不定马上要开打,两个男人抢一个妞。 “哦,这还是个日本人。” “是啊,这小子中国话讲得不错,我看比你强。” “听说日本人不仅喜欢偷窥,还喜欢露出不雅,简直不是人。”一个女士义愤填膺道。 “这小子一早就来吃了,在这儿都快吃了三小时了,还是不走。”餐厅服务生也看不下去了。 “日本就是小气,你们不知道吗?” …… 听着餐厅里的议论,日本特务那个气啊,浑身直哆嗦,实在受不了了,干脆起身逃了出去。 逃出餐厅后,他知道事情有些不妙了,他是日本人的事一定会被船上的警察知道,然后就会受到特别对待。 虽然去香港的日本人也有很多,但是香港警察对日本人一向是特别关照,这究竟是英国政府的授意还是香港警察的偏爱,谁也说不上来。 所以日本特务手持的不是大陆护照,就是马来西亚或者印尼护照,一旦被港府发现身份造假,只能尽快离开香港,回到大陆或者日本,否则就要受到港府严厉处罚。 他最受不了居然有人侮辱大日本的民族风俗,说他们喜欢偷窥,还露不雅,如果不是在船上,他一定会找这些人挨个决斗。 “多谢了,宋。”没有了背后的芒刺,盛慕仪感觉舒服多了。 “没什么,我也不仅仅是为你,而是看到日本人就生气,尤其是日本特务。”皮特宋笑道。 “你是一个很有正义感的人。”盛慕仪很优雅地夸奖了一句。 “人人都应该有正义感,如果一个人连正义感都没有了,这个人要么是麻木不仁,要么就是已经堕落了。”皮特宋慷慨陈词道。 “你这样说有些像教员了,现在跟教员也就差着十里路。”盛慕仪笑道。 皮特宋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以前在街头做演讲的次数太多了,有一些风格就刻印在骨子里了,不经意间就会流露出来。 “对了,你乘船去香港做什么?”宋转移话题。 “我是香港艺人啊,在上海拍完戏,现在回香港。”盛慕仪还是不想暴露身份。 尽管日本特务气跑了,他们之间还是用英文对话。 对于盛慕仪来说,说英文能完美地掩饰她的口音,因为她说英文的口音就是标准的美国东海岸的口音,就像电台的播音员那种口音。 她的口音也是在美国花费很大功夫练出来的,学费没少交,校正她口音的正是华盛顿一家广播电台的播音员。 让那个日本特务迷惑的就是盛慕仪的口音,这跟他熟悉的盛慕仪汉语口音差别太大了。 这个日本特务虽然不懂英文,但是对口音还是有分辨能力的,盛慕仪标准的美式英语口音,让他彻底迷糊了。 皮特宋没有被她迷惑住,盛慕仪的履历他很清楚,美国康奈尔大学经济学学士。标准的美式英语口音不但不是她的掩护,恰恰暴露了她的身份。 第227章 交换条件 但是,他们所掌握的资料,跟眼前这个凯特乔差距太大了,主要是面容的改变,所以皮特宋才会以开玩笑的方式问盛慕仪是不是化妆师。 吃过饭后,两人一同走出餐厅,那个日本特务并没有在餐厅外监视,不知道哪儿去了。 回到自己的舱室门口,盛慕仪对宋笑道:“宋先生我到了,就不请你进去了。” “不用客气,乔小姐晚上还是要小心些,那个日本特务很可能会找你麻烦。”皮特宋笑道。 “没事的,我会在里面上锁。”盛慕仪走了进舱室,反锁上了舱门。 皮特宋回到自己的舱室,坐在狭窄的床上想着先前的一幕幕情景。 “会不会是她呢?不会这么巧吧?”他想了半天还是无法确定。 他决定不管是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个人,都要帮助她摆脱困扰,一个中国女人被日本特务盯上了,不能不管。 盛有德在床上躺了两天,慢慢恢复了元气,有了精神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把路鸣叫来。 “日本方面有回音了。”盛有德穿着宽松的家居服,拿着一张电报纸说道。 “日本方面?不应该是英国方面给我们回音吗?”路鸣说道。 “不是,英国方面只是搭个桥,帮着我们给日本方面施压,具体条件还得我们跟日方谈。我还动用了一些日本财阀的力量,让他们给日皇上奏。”盛有德释怀道。 “日方怎么答复的?”路鸣不是很懂国际关系的流程,他关心的实质问题。 “两边夹击,效果不错。日方已经确定,不管这个520计划存不存在,军事行动将会取消,所以绝对不会再有520计划了。”盛有德高兴地说道。 “什么叫不管这个计划存在不存在啊,他们首先应该查明究竟存不存在,如果存在究竟是谁的责任。感觉他们这是在打马虎眼。”路鸣气愤地道。 “本来就是打马虎眼,日本军方给政府打马虎眼,关东军给军部打马虎眼,我估计应该是这样。反正最终还是取消了520计划,日皇秘书室传来的这个消息,还是可靠的。”盛有德道。 “日本军部难道不能严密掌控手下的每支军队吗?”路鸣对日本政界、军界的情况不太了解。 “这也未必啊,咱们中国不也是一样吗?民国政府能对两广、山西、四川严密掌控吗?不能。日本军队的情况倒没有这么复杂,他们有些类似唐朝中后期的藩镇,海军和陆军就是两大藩镇,他们表面上都听从政府和天皇的命令,但是实际上阳奉阴违,我行我素。”盛有德之所以能办成这件事,也是因为对日本国情的深刻了解。 “军内割据,这倒是蛮新鲜啊。”路鸣觉得日本是个很奇怪的国家,某些方面很先进,某些方面确实出奇的落后。 “日本海军和陆军的中层军官非常厉害,唐朝藩镇的实际权力不也是掌握在中层那些将领手中吗?只要他们不满主官的所作所为,就能鼓动下层官兵造主官的反,所以军部这些巨头有时候对下面的抗命行为也是睁一眼闭一眼。”盛有德笑道。 “那倒是好事,他们要是能天天内斗个不休,最好自相残杀才好呢。”路鸣也跟着笑道。 “我们不也一样么,自相残杀的事还少吗,这二十年就没停止过。”盛有德叹道。 盛有德指的是军阀混战,不过说到自相残杀,路鸣不由自主地想到了盛棣,神情顿时黯然起来。 “他们承诺取消这个计划,没有提什么要求吗?”路鸣觉得奇怪。 “没有才怪呢,他们第一要求我们保密,不能对外界宣布此事,也不能对任何人泄露此事。另外你猜对了,他们要求释放盛棣,人要交给日方。” “什么?中国人的家事他们也想管?老伯,不能听他们的。”路鸣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你上次的分析有道理,日本选择收买盛棣早有预谋。我原来以为盛棣只是他们的一次性的工具,现在看来他们是想长期握在手里,将来用他来对付我。”盛有德叹道。 “不行,决不能让盛棣落到他们手上,这就是一个雷,说不定哪一天就会爆炸。”路鸣反对道。 “我知道。但是他们说这是人质交换,只有把盛棣给他们,他们才会把紫苑完完整整给我们送回来。”盛有德苦笑道。 “那也不行,就说盛棣已经畏罪自杀了,是在房间里上吊死的。”路鸣咬牙道。 盛有德没有说话,沉默有顷最后长长叹息了一声。 路鸣听出了这声叹息的复杂含义,一方面是日本人的威逼,另一方面是盛有德下不了这个决心,狠不下这个心。 “老伯,您现在手软,给您和慕仪的将来留下了一个很大隐患啊。”路鸣劝道。 “不是还有你吗?就算将来有什么大麻烦,也是法律上的纠纷,我相信你能解决掉这个麻烦的。”盛有德用这根救命稻草自我安慰了。 “可是……”路鸣一下子说不下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能理解盛有德的感受,这个老人向来是理智重于情感,许多时候甚至看不到他身上的感情,好像全身上下都是理智的集合体。 但是面对自己的亲侄子,他忽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在他身上居然看不到理智的影子了。 “那就给他们吧,不过得有个先决条件,盛棣只能留在日本生活,不能再回到中国大陆。”路鸣颓然道。 “嗯,我也是这样想的,只要他不回来,以后也不会给你们造成太大的麻烦,暂且先这样考虑。”盛有德有些愧疚地说道。 他知道自己这么做是给女儿和路鸣留下了一颗定时炸弹,这颗炸弹也许永远不会爆炸,也许会在你最毫无防备的时候突然起爆。 不过他相信路鸣,相信他有这个能力,在最危险的时候拆除这颗炸弹。 “对了,还有慕仪呢?我们不能仅仅要求他们把紫苑放回来就完事,还得慕仪安然回来才行。”路鸣道。 “他们说了,他们也不知道慕仪的下落,而且他们从出事后就开始找,到现在也没找到。”盛有德道。 “您相信他们的鬼话?打死我也不信,慕仪有可能不在他们手上,但推说不知道慕仪的下落,这就是还留着后手。”路鸣瞪着眼睛说道。 “我理解你的意思,也有可能是那样。但现在我们手里握着他们的把柄,他们实际控制着紫苑,就算再控制了慕仪,还是一回事情。”盛有德不想让事情变得更复杂,他急着让紫苑赶紧回来。 他的想法虽然有点保守,但也不算错,眼下能救一个算一个。 “那就先拖住他们,明确表示,慕仪不回来,不可能放盛棣给他们。”路鸣道。 想到盛棣就这样脱身了,而且可能去了日本还能天天花天酒地的生活,路鸣心里非常不舒服。他有些后悔了,当天制住盛棣的时候,为什么没有直接开枪呢? “拖下去意义不大,干脆直接给他们吧,这样也能让紫苑早点回来,我们可以从她那里得到慕仪的消息。”盛有德说道。 “可是……就这样让盛棣逃脱了,没有受到任何惩罚?”路鸣怎么都觉得不甘心。 路鸣虽然这么说,但心里明白,盛有德已经拿定了主意放过盛棣。在亲情面前,他还是做出了最大的让步。 路鸣不相信盛棣会幡然悔悟,他不是站在悬崖边上,他已经跌入了深渊,不可能再看到光明了。 将来如何,也只能看天意了。 第228章 何以救国 “善恶到头终有报,何况他也不是没有受到惩罚,失去了财产继承权,虽然只有百分之五,他就算在日本拼命干八辈子也赚不到,日本人不是大方的主儿。日本人一旦用不着他,他也不会有好结果的。”盛有德的观念里有道家的思想,一切顺其自然。 听盛有德这样说,路鸣心里好受了一些。 其实他也不知道盛有德究竟拥有多少财富,不过他既然号称上海首富,又跟罗斯柴尔德是生意伙伴,应该也是这一个级别的富豪吧。 在这次经济危机中,盛有德的身价涨了百倍,已经难以想象他有多少财富了,这些财富的百分之五,相当于以前的五个盛氏产业吧。 路鸣甚至想把盛氏产业发生的变化告诉盛棣,跟他细细算一下,他的损失有多大,估计会把他气个半死。 “老伯,什么时候把盛棣交给他们?”路鸣问道。 “这个不急,不能急,急了就被动了。要让日本人急,让他们主动提出交换人质的时间和地点。”盛有德道。 “老伯言之有理,事已至此,急也没用,跟他们比一比心理素质。交换人质这件事交给我,我来把盛棣交给他们。”路鸣说道。 “你不会是想……”盛有德有些不放心。 “您放心吧,我不会胡来的,这件事毕竟关系到紫苑的安全,我不会头脑发热。”路鸣笑道。 “嗯,所有事情都有轻重缓急,你知道轻重就好。”盛有德笑道。 路鸣闷闷不乐地回去了,他想喝酒,又不想一个人喝,就去拉着黄炎宁来陪他喝酒。 黄炎宁也没推辞,他每天就是查查岗,保证士兵们按时换岗,正常巡逻就行了。 “我说路少爷,你这是怎么了,事情办得很圆满,为什么还愁眉苦脸的?”黄炎宁看着一脸苦闷的路鸣问道。 “唉,咱们前两天刚说老天爷不公,结果现在显灵了。真是不公啊。”路鸣双掌一击道。 黄炎宁听他话里有话,知道他心里苦闷,便示意他说下去。 路鸣没有说盛棣的事,跟日方交换紫苑,主要还是因为那份秘密计划书,不单单是人质交换那样简单。 这个520计划是不能对外说的,哪怕是对黄炎宁,这是盛有德对日方的承诺。 “对了,你家里也不是穷苦人家吧?”路鸣问道。 “当然不是,你干嘛问这个?”黄炎宁奇怪道。 “也没什么,我就是想啊,穷苦人家的孩子,是不是也能上黄埔军官学校?你们那可是号称中国的西点军校啊。”路鸣问道。 他就是心里苦闷想跟人说话喝酒,实在没啥说的,就开始扯些不相干的事了。 “报考黄埔对出身没什么要求,但是对文化程度要求很高,穷苦人家的孩子,最多也就是念过一两年私塾,认识几百个汉字,那是绝对不行的。”黄炎宁认真回答道。 “那黄埔也算是贵族学校了?”路鸣问道。 “贵族学校谈不上,大富大贵人家的孩子谁上军校啊,吃不了那个苦。我老家是四川广元的,在当地也算是有钱人家了,当然跟路少爷这样的富商家庭比,就是小巫见大巫了,没法比。”黄炎宁一边回答一边在寻思,这个路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啊。 “黄埔出来的军官,是不是有国家栋梁的自豪感,舍我其谁。哈哈。”路鸣也知道,国家处在战乱边缘,黄埔系在将来不可限量。 “上学前也没那么多想法,但黄埔里的思想教育还是很严格的。我小时上私塾,然后进现代学校学了几年,听到黄埔招生后,就跟几个当地的朋友一起坐车去了广州,当时我们一起去了五个人,结果只有我一个考上了,另外四个朋友只好留在广州经商做生意了。”黄炎宁的回答十分严谨。 路鸣笑道:“难怪人家共-产-党人说你们国-民-党代表的是大地主大资产阶级的利益,原来你们黄埔的军官学生大部分都是出自有产阶层啊。”路鸣笑道。 黄炎宁变了脸色,忙制止道:“路少爷,这话在家里尽量少说,在外面一句也不能说,不然会被扣上赤色分子的帽子。” 路鸣喝了一碗酒,笑道:“放心,赤色分子这顶帽子太小,戴不到我的头上。说我是赤色分子谁信?共-产-党人怎么会要我这样的花花公子,人家要的都是工农群众。” 黄炎宁也笑了,在他看来,的确是这样,以路鸣的身份和所作所为,共-产-党是不会看上他的,他悠着点,不要成为对立面就不错了。 然而黄炎宁显然是被国民党的剿共政策误导了,以国民党的一套运行机制来衡量共-产-党,其根本问题就是看不清中国的未来。 共-产-党的用人政策具有灵活性和广泛性,他们以广博的胸怀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不在党内照样可以为党工作。 不管你是什么出身,只要在思想上要求进步,在行动上听党指挥,愿意为民族解放、国家富强贡献自己的生命,就是他们的发展对象。 黄炎宁不会想到,路鸣这样的人,已经在一定程度上达到了共-产-党的要求,属于可以团结的对象,当然离加入组织还有相当的距离。 “路少爷,话虽这样说,这类话还是少说为妙,我甚至觉得,共-产-党的事情最好不要提及,越少越好。干嘛要惹这个麻烦呢?”黄炎宁笑着劝道。 “嗯,我会注意的,也就是对你说说,在外面我谈的都是风花雪月。”路鸣笑道。 黄炎宁也笑了,路鸣的“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在上海滩是有名的,老实说,这也不是什么美名,如果用来衡量政治人物,这恐怕也算是瑕疵。 “黄副官,你当初从四川去考取黄埔陆军军官学校,是为了当官发财还是为了什么?”路鸣继续问道。 “最初当然是为了个人前途,当官发财也不是什么坏事吧。”黄炎宁淡然道。 “那后来呢,思想上是不是有了变化?”路鸣很好奇,军校培养的人才和普通学校会有什么不同之处。 “后来嘛,人长大了,思想也慢慢成熟了。我要说是为了-三-民-主-义-的理想你信吗?”黄炎宁笑着问道。 “我信,真的相信。”路鸣笑道。 “你为何相信我呢?”黄炎宁觉得路鸣有时候也很天真。 “我不是相信你,而是相信常识,一般来说年轻人在十八九岁到三十岁之间都是有理想有抱负有信仰的人,但是身不由己,理想一点点落空,抱负无法实现,信仰就会转向追逐发财,权利和名望。这是我对人性的一点感悟。”路鸣正色道。 “路少爷不但研究人性,还整出了一套路氏理论,可以著书立说啊。”黄炎宁伸出大拇指赞道。 “我研究什么啊,不过是看了点闲书,遇到过一些人和事,慢慢感悟出一点东西来,未必正确。话说回来,你觉得-三-民-主-义-能够救中国吗?”路鸣问道。 “当然能,三-民-主-义-如果不能救中国,中国还有救吗?我是坚信总理教诲的,从黄埔校门出来至今没变。”黄炎宁一脸严峻道。 路鸣没有说话,他知道-三-民-主-义-脱胎于林肯的思想,但这个思想是否符合中国实际呢? 这也是路鸣最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国家要进步要发展,必须选择一条符合国情的道路。 这条路如果选对了,就不怕日本有什么图谋,如果选错了,则将会带来更大的灾难。 第229章 观念交锋 也许是觉得讨论的主题过于严肃了,不如闲聊一下放松放松,于是路鸣岔开话题,跟黄炎宁聊起了他所知道的上海滩坊间趣闻轶事。 作为冒险家的乐园,上海滩是个挥金如土的地方,创造过穷小子变富翁的神话,也产生过阔佬一夜之间沦为穷光蛋的记录。 黑帮大佬的兴衰,著名公子儿哥的传闻,超级赘婿的发迹,以及许多外来富商阔佬笑话百出的糗事,一出一出的,听得黄炎宁听得一愣一愣的。 黄炎宁作为警备司令的高级副官,也出入过一些上流社会的场合,不过他看到的只是皮毛,他的薪水根本支撑不起荒唐奢靡的生活。 路鸣以平淡口吻讲述的神奇故事,大起大落的人生,极端败家的行为,在黄炎宁看来完全是天方夜谭。 “难怪上海号称东方销金窟,这么多金钱被挥霍掉了,如果能当作军费使用,我们可以多建几个现代化的机械师。”黄炎宁不是神往,而是在心痛。 军队向政府伸手要军费时,总是被各种借口克扣,理由也是五花八门,许多军队的士兵吃不饱穿不暖,都快成叫花子了,这样的军队还能有战斗力吗?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虽是常理,但却不是常规。国民政府有不少非嫡系部队需要自己去化缘一部分军费,很难保证正规军事训练,大炮一响部队就溃散了。 淞沪警备司令部算是幸运的,因为既是黄埔嫡系,又是驻守在中国最繁华的地带,所以军费相对充裕,即便这样,他们也难以保证军事装备及时更新。 “黄副官,如果我们跟日本旗鼓相当战成平手,需要多少个现代化机械师?”路鸣问道。 “起码得五十个起步吧,最好有一百个现代化机械师,光是武器装备还不行,人员素质必须有保证。”黄炎宁大略想了一下,说道。 “怎么会这样?日本才有多少个师团啊?满打满算也不过十个吧?”路鸣说道。 “账不是这样算的,日本的军工生产十分完备,他们虽然常备师团不多,但是武器装备非常充足,需要扩军的时候,只要征召适龄青年入伍就行,日本的适龄青年基本都受过军事训练,只要拿起枪,就是一个骁勇善战的战士。”黄炎宁专门研究过各国的战力,特别是日本的军事状况。 “难怪日本跃跃欲试呢,雄厚的工业制造能力和军事实力让他们胆大妄为,咱们的武器制造水平怎么样?”路鸣在军事技术方面基本属于小白。 “咱们国家制造的步枪和大炮起码落后日本十年,而且没有制造飞机、坦克和军舰的能力,哪怕是同等装备,我们的质量也比日本差不少。我们的五十个现代化机械师,跟日本二十个师团的兵力差不多,但是人员素质和武器装备明显比人家落后。”黄炎宁这一番比较,让人感到有点心灰。 路鸣其实根本不懂军事,只读过国外刊物上一些评论日本武器装备、军队战斗力的文章,对国民革命军的情况也是一无所知。 中日之间军事实力差距有多大,他脑子里根本没有概念,今天听黄炎宁一说,他心里才大致有了点数。 “路少爷怎么突然对军事感兴趣了?”黄炎宁笑道。 “原来是没多大兴趣,现在是有点失望。想要和日本一决雌雄,咱们需要一百个甚至两百个现代化机械师,武器装备自己造不了,得从国外购入,先不说人家肯不肯卖给我们,就算是人家肯卖,我们有那么多钱买吗?战争一旦打响,就要靠经济实力支撑,我们能够消耗多久?” “那你的意思是耗不下去,干脆投降?”黄炎宁诧异地看着路鸣。 路鸣现在说的不正是那些和平人士经常见诸报刊的观点吗? 论来论去中国是怎么都不可能打赢日本的,所以要和平不要战争,其实就是缴械投降,拜日本为盟主。 “不是,你误会了,我不过是由此推论出一个观点,三-民-主-义-不能救中国。”路鸣此言一出,如同一巴掌打在黄炎宁头顶。 “那你说说看,什么主义才能救中国?”黄炎宁不服道。 “能救中国的不是什么主义,而是中国必须尽快、不惜一切代价,全面推进工业现代化进程,谁有本事做到这一点,谁就能救中国。”路鸣说道。 “呃,我没记错的话,你这是典型的产业报国的理论吧。”黄炎宁笑道。 “也不是,产业报国已经提出很多年了,可是事实证明这个理论不过是某些人聚敛巨额财富的口号,富的是个人,亏的是国家,所谓的报国不过是在挖国家的墙角。”路鸣冷笑道。 “你这话不知道盛会长听到了会不会同意,你可以向他咨询一下,看他会不会揍你。”黄炎宁笑了,在中国最先提出产业报国论的,正是以盛有德为代表的工商界人士。 “盛会长的确是首先提出产业报国的人,但是他主张的是工业现代化,后来被许多人歪曲了,认为只要开个工厂赚钱就是产业报国,这两者之间差着十万八千里呢。”路鸣说道。 “那你为什么认定只有工业现代化才能救中国?人的思想不重要吗?”黄炎宁笑着问道。 “我在美国留学,后来走遍了欧洲各大强国,考察过他们的政治经济制度,发现这些强国尽管实行的制度不一样,但是他们却有一个共同点,全部实现了工业现代化。”路鸣一直认为,这是他出去求学得到的最大启示。 “你这个观点当然是有道理的,但实现工业现代化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需要一个相当长的过程,可是我们现在等不及啊。”黄炎宁面露难色。 “这方面我们学不了英国、法国、德国和美国,我们可以学苏联啊,日本现在不过是初步实现了工业现代化,我们只要停止内战,埋头苦干,也许十年最多二十年肯定能赶上日本。”路鸣说道。 “我们讨论的是一个国家,不是一个家族,没有-三-民-主-义-的思想指导,没有民族凝聚力,怎么能保证工业现代化的实现?”黄炎宁反驳道。 黄炎宁是孙总理-三-民-主-义-的忠实信徒,他认为-三-民-主-义-才是救中国的一剂良药,只要在中国实行-三-民-主-义,一切都会水到渠成。 没有思想就没有头脑,路鸣把冷冰冰的工业现代化当作救国方略,他当然无法同意。 黄炎宁认为,放弃-三-民-主-义-一切都是空谈,中国很可能退回满清末年的景象,只有实行了-三-民-主-义,国家才能步入正常轨道,实现民族振兴。 “你要知道,英国、法国实行工业现代化的时候,并没有任何思想指导,德国追随英法之后也全面实现了工业现代化,也没什么主义指导。美国更是这样,民治、民有、民享不过是句口号,就像拿破仑提出的自由、博爱、平等三原则一样,到现在美国还实行着不平等的种族隔离制度呢。”路鸣坚持自己的产业救国论。 “各国国情不同,中国有两千年的封建历史,改造人的思想是我们当前的首要任务。”黄炎宁在黄埔接受的教育不光光是准备打仗,最重要的一条就是提升国民素质。 “提升国民素质跟国家实现工业现代化并不矛盾,甚至是可以同步的,跟奉行什么主义也没有直接关系。”路鸣继续坚持道。 “实现工业现代化没有思想指导,就如同缘木求鱼。”黄炎宁认为路鸣在西方留学,信奉科技至上的理念,完全脱离了中国的社会实际。 第230章 紫苑回沪 虽然黄炎宁跟路鸣意见相左,但是年轻人就是喜好辩论,他在黄埔军校时,就经常跟同学一起辩论各种政治、经济制度,以及在中国建立怎样的政治制度、怎样振兴中国的经济等等。 “我倒是觉得你说的那个鱼就是经济实力,简单的说就是资本,只要你有了足够的资本,就能买来现代化的技术,也能培养出自己的科学家。”路鸣的思路转移到另一个话题上。 “嗯,你这样说也有一定道理,眼下最缺的就是资本,但这资本从哪里来呢?”黄炎宁问道。 “资本可以自己积攒,也可以向强国去借贷,我们现在缺的不是金钱,而是前进的目标,缺的是全面实现国家工业现代化的勇气和魄力。”路鸣说道。 黄炎宁沉默不语,虽然他不是完全赞同路鸣的观点,但是有一点路鸣说得没错,中国错过了实现工业化的最佳时机,以至于被日本反超,晚清曾国藩、张之洞等人推动洋务运动时,日本人还不知道工业化的概念呢。 可惜的是,中国的工业化像是一个营养不良的儿童,还没长大就夭折了。 “中国要想实现工业现代化,首先得向日本学习,全国上下厉行节约、从最高层到下层,全民节衣缩食,集聚全国的财富购买机器、技术和原材料,全面启动工业化进程。”路鸣说道。 “你考虑得很全面,能不能拿出一个可行性方案?”黄炎宁笑道。 “我没那个水平,如果我真能拿出一个实现工业现代化的计划书,哪有工夫跟你坐在这儿喝酒,早就去南京政府走马上任了。”路鸣哈哈笑道。 两人相视一笑,知道彼此都不是治国良材,也不是深谙治大国如烹小鲜道理的圣人,不过是年轻人坐在一起空发议论而已。 路鸣和黄炎宁喝完酒,在留园里溜达了一圈,看着盛开的桃花,心里舒畅了许多。正要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被孙伯请到了盛有德的书房。 盛有德手里拿着一封电报说道:“日本人又出花招了,他们给那个孽子入了日本籍,所以现在那个孽子已经是日本人了,从法理上说我们无法扣押或者处置一个日本公民。” “他入了日本籍又如何?他是在我们中国土地上犯的罪,别说他是日本人,就是美国国籍、英国国籍,我们一样可以审判他,处置他,他可没有外交豁免权,就凭他干的那些事,在哪个国家都得被判绞刑。”路鸣怒道。 “算了,不赌这口气了,把人还给他们吧。毕竟紫苑还在人家手上,现在紫苑的安危比这个孽子更重要,日本人说紫苑已经动身,很快就可以到达上海,随时可以跟我们交换人质,这件事也不管法理不法理了,权当是一场公平的人质交换吧。”盛有德苦笑道。 路鸣叹息一声,盛有德既然这样决定了,他也无法反驳,毕竟这是盛有德的家事。他这个法律顾问可以提供建设性意见,但不能越权代替盛有德做出裁决。 袁紫苑快要回来了,想到这个,路鸣总算消解了一些怨气,否则就这么放走盛棣,他绝对咽不下这口气。 这天,一直被困在河南一个小县城的袁紫苑,发现看守她的四个日本人和那个日本女佣开始收拾东西。 “咱们这是要搬家吗?”她好奇地问道。 虽然被困了几个月,紫苑并没有感到有什么不适应,尤其最近一段时间,倒是和他们磨合得越来越习惯了,女佣伺候得很舒服,那四个日本人也很听话。 除了不能走出这个庭院,紫苑依然过着大小姐的生活,当然花的都是她的钱。 “袁小姐,恭喜了,你可以回家了。”四个日本人中为首的笑道。 “真的吗,你们这是要放我走了吗?”袁紫苑惊喜道。 “是啊,时间到了,我们的任务完成了。”那人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这个活儿实在是太难干了,不能让被看守的人跑了,不能让被看守的人受到不良对待,不能让被看守的人掉一根头发,这哪里是看管犯人啊,比供养祖宗还要苛刻。 几个人一路跑跑颠颠,兜了好几个省,什么意外都没发生,袁紫苑不容易,看守她的日本人更不容易。 袁紫苑还算开明,并没有太为难他们,总是拿出足够的钱购买生活用品,保证几个人的吃喝。 在生活条件上,几个日本人觉得比他们以前的日子好过,也算是这份工作的报酬了。 袁紫苑疑惑不解,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如果是好事,说明日本人的行动提前曝光,所以取消了计划,如果是坏事,说明日本人提前动手了。 她本已想好,关东军在东北发动偷袭行动之前,她不可能获得自由。 日本人至少会扣押她到五月二十号,因为那时候秘密也就不成为秘密了。 可是现在不过是二月底啊,离日本人的计划还有两个半月时间呢。 袁紫苑没有多问,反正回到上海,一切事情自然就清楚了。 她更多的是从好的方面去想,估计路鸣发现了她和盛慕仪留下的相机和胶卷,然后迫使日本人放弃了行动。 她不知道路鸣是怎样办到的,也猜不出现在家里的情况。 四个日本人还有那个日本女佣收拾了自己的东西,也帮着紫苑收拾好行囊,他们告别了这家主人,坐上一辆马车向县城外驶去。 这一段奇怪的旅程总算结束了,袁紫苑本应该高兴的,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因为她心中还有不少疑问,回上海的路上,她把这些疑问逐个排列了一下。 第一,盛慕仪到底怎么样了?有没有顺利到达北平,见到少帅了没有? 第二,盛棣这个王八蛋跟路鸣之间,谁胜谁负了?盛老伯有没有遇到不测? 第三,这么长时间没给明珠写信,妹妹会不会又闹什么幺蛾子? 第四,爹妈现在怎样了,身体是不是还好? 第五,爹妈把妹妹骗回去,跟路鸣成婚的事情办妥了没有? 想到第五条,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一个日本人以为她想要做什么,便问道:“袁小姐有什么需要吗?” 袁紫苑摇摇手,又想,既然已经放她回上海了,还有什么话不好说的,于是便问道:“我姐姐去哪里了?是不是也被你们扣押了?” “袁小姐,你说的是盛慕仪小姐吧?”一个日本人笑了,没想到这个问题她到现在才问起。 “对啊,盛慕仪小姐,她现在在哪里?是不是也回到上海了?”袁紫苑用轻松的口气问道。 “我们跟踪你的那一天她就失踪了,一直到现在也没有露面,我们真的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盛小姐太狡猾了。”日本人的确很奇葩,被他们抓住才算正常,凡是逃脱的就是狡猾。 “呃,那不叫狡猾,那叫聪明,你的汉语不通顺,回去要好好学”袁紫苑马上纠正道。 “嗯,是的,就是狡猾,狡猾狡猾的,我说的没错。”那个日本人很固执。 袁紫苑也懒得再理他了。心想,既然他们肯放了我,那么慕仪应该也没有什么危险,即使被抓住,也跟她一样,关上一阵,然后放回上海。 几个人一路上遇到什么交通工具就坐什么交通工具,有马车、有汽车,有轮船,十天之后他们回到了上海,不过紫苑在码头下船后,就被带到日租界的一个旅馆内,依然处于被软禁的状态。 “这是要交换人质吗?”袁紫苑猜到了,可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过几天交换她的人质竟是她原来的未婚夫。 第231章 地下党员 皮特宋的真名是宋真阳,中共上海地下党成员。 因为叛徒出卖,组织遭到破坏,他们这个组的同志都被淞沪警备司令部的人抓走了,他当时正在外面执行一项任务,侥幸逃脱。 宋真阳不敢冒昧联系上级组织,这时候上海已经很不安全,必须尽快撤离。他决定前往香港,一方面是躲避国民党的抓捕,另一方面也是去找他以前的上司。 在码头上,他遇到了急于找人掩护的盛慕仪,两个人各取所需,相互掩护,机警的避开了日本特务和国民党特务的搜查,成功登上了这艘前往香港的渡船。 上船后他就发现了那个日本特务,他开始吓了一跳,以为那个日本特务是冲他来的。 后来在餐厅吃饭时才发现,原来那个日本特务盯上的不是他,而是跟他一道上船的那个女扮男装的凯特乔。 凯特乔?这个女人真的是香港女星吗?从长相上看,不输给明星,气质却明显比艺人高贵,很像是大家闺秀,吃饭的动作,走路的姿态都是从小就受过严格训练的。 送凯特乔回舱室后,他坐在自己的舱室里那张狭小的床上打坐,这是他从小就开始练的道家功夫。 宋真阳出生在安徽一个贫苦人家,生下来时有先天疾病,父母觉得在家里养不活,便把他送到道观当道童,希望真武大帝能够救这个孩子一命。 也不知是不是真武大帝显灵,他师傅传授了他一套道家打坐呼吸的口诀,还有一些拳脚功夫,他从四岁起就开始修炼,到了八岁时,不但先天疾病治好了,而且身体强健,还练就出一身高超的拳脚功夫。 他的姓名中的真阳两字,正是他道家师傅的赐名,他的道号是真阳子,所以干脆取名宋真阳。 宋真阳长成了一个健康的少年,一边跟师傅学习道家功夫,一边上私塾,学完了四书,然后去县城上中学,在中学里,他遇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位领路人。 他的英语老师是一位信仰共-产-主-义的爱国者,但并不是共-产-党员,当时共-产-党的组织还没有建立到他们所在的县城。 宋真阳跟着这位老师不但学到了一口流利的英文,而且阅读了大量共-产-主-义理论书籍,这些书籍让他明白了人生的道理,让他产生了追求真理的冲动。 共-产-党组织发展到了这个县城不久,宋真阳成为第一批发展对象,一年后正式加入共-产-党。 那时候,他刚刚高中毕业,由于成绩优异,他被校方留任教学辅导员,同时担任县党组织的宣传干事。 他经常在街头演讲,宣传马克思列宁主义,在学校内发展更多的同学秘密加入党组织,不久他就被当地警察局侦缉科盯上了。 警察小看了宋真阳,以为一个中学教员手无缚鸡之力,抓捕他是手到擒来的事情。结果几个警察气势汹汹而来,鼻青脸肿而归。 宋真阳一口气跑到了省城安庆,找到了上级组织,上级看他很机灵还会说英文,人才难得,便积极举荐他,最终被组织委派到上海搞地下工作。 他已经在上海工作了四年,不过他平常的职业不是教员,而是一家书店的老板。 宋真阳看上去有三十岁左右,实际上只有二十四岁,四年来没日没夜的工作透支了他太多精力,导致他有些未老先衰,额头已经爬上皱纹。 国民党的四一二大屠杀破坏了上海大部分地下组织,宋真阳到上海的时间比较晚,没有被国民党列入黑名单。 他所在的情报组一直跟上线保持着单线联系,这次组织内部出了叛徒,他的身份暴露了,几乎是在生死一线间逃脱了抓捕,小组里的其他成员都不幸被捕。 宋真阳坐在床上打坐,脑子里却想着这今天遭遇的惊心动魄,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这是组织上事先就安排好的,他的身份一旦暴露,必须立即转移到香港。上海的情报组遭到破坏后,香港的接应机制立刻生效。 他必须在香港找到自己以前的上司,然后向总部汇报上海地下组织遭到破坏的情况,等待组织下一步安排。 宋真阳只想在香港做短暂停留,他还是想回到上海,重新组建地下情报网,但这不是个人能擅自决定的,必须服从总部的安排。 他刚要下床走动一下,忽然听到外面有轻微的脚步声,宋真阳心中一动,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悄悄走到门边,身体紧紧贴在舱壁上,不一会,就有人用什么东西在开锁。 渡轮舱室的锁几乎就是个摆设,随便什么人只要受训两个小时,就能用一根铁丝轻松打开。 舱室的门打开后,一个人恶狠狠地扑到床边,手里寒光一闪,刺向了床上的一个被子盖着的枕头,在昏暗的舱室里,那里看上去很像一个人的脑袋。 宋真阳从后面一个猛虎扑食,右手成掌,狠狠劈向这个刺客的脖子。 他砍中的正是这人脖子上的大动脉,这个人中招后就像面条人一样瘫软下来。 宋真阳接住这个人,就着外面的月光一看,果然是那个日本特务。 他明白了,应该是这个日本特务觉得在餐厅时受到了莫大的羞辱,所以来找他报仇了。 不过这好像是日本浪人的作风,如果一个人招惹到了日本浪人,他就算拼命也要杀了你,或者让你杀了他,反正是不死不休,总得有一个人拜拜。 难道这家伙以前是浪人? 宋真阳先看了看外面,走廊上没有人,迅速拖着此人出去,上了甲板。 甲板上此刻也是空无一人,渡轮明天就要抵达香港,这个时候旅客基本都入睡了,他把手里这个日本特务举起来扔下去,只听扑通一声轻响,日本特务落到了黑漆漆的海水里,只是泛起一股很小的浪花,就此不见了。 宋真阳拍拍手,仿佛要驱散某种晦气。 他以前虽然没有杀过人,因为道家也是禁止杀生的,但是从事革命运动显然不可能这样迂腐,他早就想开杀戒了,现在拿一个日本特务开杀戒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他没想到,正是他的无意之举帮了盛慕仪一个大忙,如果不是他除掉了这个日本特务,盛慕仪在香港码头肯定会被日本人截住。 这个日本特务太过自信,太过冲动,他以为自己肯定能够得手,没想到遇到的是一个道家高手,冲动之下自己丢了卿卿性命。 第二天下午,渡轮到了香港码头,宋真阳提着手提箱在甲板上看到了盛慕仪,他走过来笑道:“乔小姐,咱们又见面了,”说的还是英语。 “宋先生,又见面了。”盛慕仪也笑道,不过她对于这个不速之客依然有着戒备心理。 “你的皮箱够重的,要不要我帮你拿?”宋真阳热情道。 “不用了,里面都是一些衣服,不重的。”盛慕仪笑道,微微颔首表示感谢。 宋真阳此时已经百分之百的确认,眼前这个姑娘绝对不可能是香港艺人,凯特乔肯定不是她的真名。 “那好,另外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那个日本人永远不会找你麻烦了。”宋真阳小声道。 “啊……他……”盛慕仪看着宋真阳神秘的眼神,也就明白了几分。 “他在大海里长眠不醒了,愿真武大帝饶恕他吧。”宋真阳举起右手放在人中前,轻轻念叨了几句。 “多谢宋先生了。”盛慕仪真诚笑道。 盛慕仪也差不多同时做出了判断,这个男人身份特殊,肯定不是圣保罗书院的英文教员。 不过此人身上有一股英武的气质,不像是坏人,关键是,在这三天时间里,他所释放的全都是善意。 盛慕仪甚至觉得自己有点敏感过头了,不过自己毕竟是在出逃途中,切不可大意,还是小心谨慎为上。 第232章 心灵之痛 两个各自怀揣心事的人并肩走下跳板,立即发现码头上有许多形迹可疑的人,他们用焦灼的眼神查着看下船的旅客,似乎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 盛慕仪看到这场面,心里顿时就明白了,如果没有宋真阳帮忙,她此刻无处藏身。 如果渡轮上的那个日本特务还活着,只要一伸指头,等待盛慕仪的将是和袁紫苑一样的软禁。 就在即将下船的那一刻,宋真阳弯起了手臂,啥也没说,只是向盛慕仪露出了一个笑容。 这笑容含义丰富,里面包含着智慧和勇气,但在外人看来,那是情侣之间的眉目传情。 盛慕仪的手毫不犹豫挎了上去。 码头上的日本人并没有注意到,一个港星打扮的女人从他们身边走过,因为她的手搭在一个男人的臂弯里,显然不是他们要抓捕的对象。 日本人还在傻乎乎地寻找他们的同伙,直到渡轮上的乘客全都走光了,他们也没有见到自己的人。 等他们明白过来,自己的同伙肯定被扔进了大海,为时已晚,目标人物已经从自己的眼皮底下消失了。 码头上空无一人。 在码头上白等了一天的日本特务急忙向上海方面汇报,这才知道了抓捕对象的姓名和身份,更详细的资料包括相片等,只能派人乘坐下一班渡轮送抵香港。 从码头出来后,宋真阳就和慕仪分开了,宋真阳急着去找自己的上司,慕仪则是要找一家旅馆安身。 香港到天津也有游轮,英国玛丽女王号,不过一周只有一班,下一班游轮三天后才起锚。 “你要小心那些日本人,他们好像在找你。”临分手时,宋真阳叮嘱慕仪道。 “我知道,多谢你,宋先生。你为什么要帮我?”盛慕仪问道。 “因为我们都是中国人。”宋真阳笑着摆摆手,迈着大步离开了。 “我们都是中国人?”盛慕仪口中喃喃着宋真阳这句话,心里有很大的触动,也许是离开大陆了,只要是中国人,就有一种遇到家乡人的亲切感吧。 可是就在几天前,在自己家里,她刚刚经历了亲人给她的致命一击,她因此不得不背井离乡,踏上逃亡的路途。 盛慕仪第一次尝到了人生的酸甜苦辣,关键是各种滋味搅和在一起,你不能因为其中的一种味道否定另外一种味道。 她在码头不远处找到一家旅馆,住了进去,这次她没有用凯特乔这个假名,而是用凯丽华这个名字登记入住。 因为她穿着打扮比较洋气,又说一口非常标准的美国英语,所以旅馆的伙计以为她是从美国来的游客,对她非常客气。 住进旅馆后,盛慕仪松了一口气,总算又过了一个难关。 那个宋真阳究竟是什么人? 她在心里划了个问号。 “不会是……”她忽然想到什么,差点脱口而出,不过马上停住了。 早知如此,当初跟他一起走就好了,盛慕仪有些后悔。 很显然,他们走出码头后分手的一瞬间,宋先生在看她的态度,由于她过分矜持,才导致宋先生放弃了想说的话。 这样的男人是标准的正人君子,但愿还有机会遇见他,哪怕好好深谈一次也好,一定会有意外的收获。 人一旦孤身在外,就开始寻找知己,无论你以前的身份高贵还是低贱,内心的孤单都同样可怕。 盛慕仪早在留学之前就萌发了这个念头,她想更多地了解中国社会,找到自己未来的人生之路。 什么样的人才能给她指引呢?她读过几本《新青年》杂志,觉得那里面的文章很符合她的人生理念。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共-产-党-人办的刊物,只存在了几年时间就被国民政府禁止发行了,她决心找到他们。 她想找到一个真正的中-共-党-员,向他了解中国-共-产-党的主张和信仰,向他求教中国的未来应该向何处去,她自己应该向何处去。 她本来对国-民-党是充满信心的,主要也是父亲对她的各种影响,但是国-民-党搞的四一二大屠杀,让她感到了深深的失望。 在她看来,同样是为了民族复兴的两个党派,产生了矛盾,为什么不能坐下来好好谈,在国家最需要人才的时候,一个对革命同志举起屠刀的党派,绝对不值得信赖。 国民党被排除了,当然只有-共-产-党-了。 民主党派盛慕仪也接触过不少,这些党派多数是受国外政治理念影响建立起来的,根本不接地气,无法承担兴国大任。 其中的成员们带有旧时代士大夫阶层的迂腐气息,依靠他们的政治理念,别说改变中国了,就是改变偏远地区的乡村都做不到。 盛慕仪把这些党派的爱国人士称为空想主义者,他们的想法很好,但不切实际,无法实现。 在美国呆了几年,回到国内,目睹各种落后的景象,盛慕仪陷入深深的痛苦中,她和路鸣一样,也在思考着如何才能让中国真正摆脱贫穷落后的状况,真正的富强起来,像秦汉唐宋一样重新迈入世界强国的行列中。 不过路鸣把自己的痛苦埋藏得很深,他用各种风花雪月来麻醉自己,把侦探当成自己的娱乐活动,尽力想要摆脱这种痛苦的束缚,去过自己逍遥的生活。 盛慕仪却不一样,她必须面对这些,无处逃避。 在520计划被发现之前,盛慕仪曾经想和路鸣深入讨论一次自己的想法,她悄悄把自己珍藏的《新青年》杂志拿给路鸣看,就是一种试探。 可惜第二天路鸣就回湖州老家去了,等他回到上海,盛慕仪已经失踪了,压在盛慕仪心头的话没来得及说出口。 盛有德看出了女儿内心的痛苦,曾经劝她回美国去,干脆留在美国生活,盛家在美国也有产业,而且在许多美国大公司里占有股份,盛慕仪完全可以自己去经营盛家在美国的那部分业务。 但是,盛慕仪拒绝了,她不想在自己的民族遭逢几千年巨变的时代当一个逃兵。她要见证这个民族如何崛起,而且一定要为此尽一份自己的力量。 宋真阳坐车来到湾仔汇文书店门前,发现书店关着门,天色还早,怎么就打烊了? 他下车付过车费后,没有急着上前敲门,而是站在书店门前打量着橱窗里摆列的十几种书籍。 他左右张望了许久,确认周围没有人在监视这家书店,这才上前敲门。 大约过了两分钟,书店的大门开了一条缝儿,一个人探出头来,看到宋真阳,急忙把他拉了进去。 “你终于来了,真阳同志,我还一直为你担心呢。” 说话的是一个胖胖的中年人,他就是宋真阳在香港的上司郭嵩涛。 宋真阳在上海的情报组其实是由郭嵩涛亲手建立的,郭嵩涛原本是宋真阳在上海的直接领导,一年前因为香港需要人手,才被调到香港建立情报组织,仍然以书店老板作为掩护身份。 郭嵩涛离开上海后,情报组就由宋真阳接手,不过知道郭嵩涛调往香港的只有宋真阳一个人,其他组员都以为郭组长是被调往内地了。 “郭组长,我辜负了你的期望,我们那个组已经全军覆没了,就剩下我一个人。”宋真阳惭愧地低下头。 “革命斗争是残酷的,我们做地下工作时刻面临危险,这种事也是难免的,你能安全离开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郭嵩涛给宋真阳倒了一碗茶水,开始听他汇报工作。 在宋真阳抵达香港之前,上海地下组织总部,已经把宋真阳这个组的情况通过秘密渠道传到了香港。 上级的命令是让郭嵩涛暂时撤离香港,因为无法确认宋真阳是否被捕,他是真的安全逃脱还是已经叛变。 如果宋真阳已经叛变投敌,郭嵩涛的处境就非常危险了,必须马上撤回内地,等待新的指令。 郭嵩涛思虑再三,没有马上撤离,而是跟前来指示他撤离的领导据理力争,他相信宋真阳不会叛变,哪怕是不幸被捕了,也不可能马上招供。 如果宋真阳逃过了国民党当局的抓捕,只身来到香港,却没有找到他,无法联系上组织,那就太让人失望了。 第233章 最高命令 郭嵩涛的想法是,如果宋真阳真的叛变了,根本没必要亲自带着特务来香港抓他,只要把他的情况通知驻扎香港的国-民党-特务组织,郭嵩涛早就被抓了。 郭嵩涛现在非但没有被抓,书店周围最近也没有出现任何异常情况,这就说明宋真阳是可靠的,仍然是值得信赖的同志。 前来下达命令的领导被他说服了,同意他留在这里等候宋真阳的到来,但也必须加强戒备。 为了保护郭嵩涛,组织上还特意在一家能够观察到汇文书店的旅馆,安排了一名枪手,以防不测。 这几天郭嵩涛也是心惊胆战,从事地下工作多年,他心里清楚,没有哪个人是完全可靠的。 从道理上说,任何人都可能因为各种理由背叛组织,或者熬不住酷刑招供,从事地下工作的人,不会完全信任某个人。 当然,他们会根据所掌握的信息进行研判,做出决定之后,就必须承担相应的后果。 宋真阳是他在上海一手带起来的,说是他的学生也不过分,他对宋真阳特别欣赏,多次向上级领导汇报宋真阳的情况,希望组织上能给予宋真阳更多施展才华的机会。 久别重逢,再次相见,两个人的心情都很激动。 从事地下工作的同志,有一种特殊的情怀,战友之间的每一次相逢,都有可能是最后一次,所以倍加珍惜。 根据见面的言行,郭嵩涛做出了判断:宋真阳没有背叛,依然是对党忠诚的革命同志。 宋真阳汇报完上海的情况后,郭嵩涛心里更加踏实了,因为他汇报的情况和上级传达给他的情报是一致的,而且多了许多经得住推敲的细节。 “我犯下了致命错误,我是来请组织给我处分的。”宋真阳低着头道。 他这样说是因为那个叛变的组员,不是郭嵩涛吸收进来的,而是他接管这个组后新吸收的几个组员之一。 “真阳同志,你也不用太自责了,我们都没长透视眼,革命工作中犯错误是难免的,但一定要总结经验,接受教训,以免再犯。”郭嵩涛诚恳地表达了自己的意见。 “感谢组织对我的信任,我一定加强组织意识,把工作做得更细致更踏实。”宋真阳在意识到自己的疏忽之后,又增长了几分革命经验,当然付出的学费也是相当昂贵的。 “你的情况上级领导已经知道了,我会把你刚才汇报的情况再向上级领导详细汇报一下,接下来你先在我这儿好好待着,等待上级领导的重新安排。”郭嵩涛安慰他道。 “能不能向上级领导转达一下我的请示,让我重新回到上海工作,我想重新建立一个情报组。”宋真阳认真说道。 “我知道你的意思,在哪里跌倒还想在哪里爬起来。态度是积极的,但是关于你的下一步工作安排,上级领导会有更加妥善的考虑,我们就不要给领导添麻烦了。”郭嵩涛委婉地拒绝了他,显然不希望他冒险回到上海。 宋真阳略感失望地点点头,在地下工作中,严格服从组织安排是首要原则,不能讨价还价。 “对了,我还有件事要向领导汇报。”宋真阳忽然想起了在渡轮上的事。 听他汇报完后,郭嵩涛的双眉皱得紧紧的,感到这不是一件小事。 “真阳同志,你真的觉得那个女扮男装的人,很像盛家的大小姐?”郭嵩涛问道。 “我只在报纸上看过她的相片,觉得有些像,不过上海首富的女儿为什么要逃难似的化妆出逃?所以我又不敢肯定。”宋真阳还在那里琢磨着。 “你还不知道啊,上海已经乱套了,就在你登船的那一天,上海首富的千金大小姐盛慕仪,在新开张的华懋饭店的顶层套房里神秘失踪了。”郭嵩涛一拍桌子,那意思是说,不用怀疑了,肯定是啊。 “什么?那就不会错了,肯定是她。”宋真阳震惊地站了起来。 “这个女扮男装的人去了哪里?”郭嵩涛急忙问道。 “我……不知道啊,出了码头我们就分开了。”宋真阳后悔得直跺脚。 “据你估计,她应该去什么地方?这件事情太巧了,我也正要和你商量。”郭嵩涛也是略显失望。 “这个,我也没法估计,我和她也没交谈多久,能看得出来,她对我还是充满戒心的。”宋真阳斟酌了一下说道。 “那是当然,她现在就是惊弓之鸟,对任何人都不会相信的,不过我们还是要想法找到她,这是上海最高首长下达的命令。”郭嵩涛态度严峻地说道 “上海最高首长下达的指令?他怎么会知道上海首富千金到了香港?”宋真阳有些发懵了。 他当然知道上海最高级别的首长是谁,但是组织内部有严格的纪律,绝对不能私下或者擅自接触这个级别的领导。 “真阳同志,我们只能接受组织上的指令,不能打探情报来源,这是组织纪律。”郭嵩涛及时提醒道。 宋真阳还在发懵,经郭嵩涛敲打才清醒过来,是不该犯这样的低级错误。其实根本不用问,猜也能猜出来,肯定是我们潜伏在日方的谍报人员传递的情报。 不过,这种事情只能猜不能问,问就是触犯了纪律。 “可是,上海首富的千金失踪了,跟我们的组织有什么关系,我们干嘛如此重视啊?”宋真阳还是有些不明白。 “你不明白吧?我也不明白,不过领导的命令我们必须执行,从明天开始,我们从你和那个女子分手的地方找起,看看能不能找到她。”郭嵩涛道。 “也可能是我看错了,我在船上遇到的未必就是那位大小姐。”宋真阳看事态严重,不禁有点恍惚。 “不管是不是,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我们就不能放过。”郭嵩涛斩钉截铁道。 第三天,盛慕仪收拾好行装,坐车到了码头,想要乘船离开香港去天津,却发现大批日本人已经在码头布控了,而且其中有两个人当初在上海时跟踪过她。 她没敢冒险,立即乘车返回,并且从原来入住的旅馆搬了出来,换了一家离码头比较远的旅馆。 她知道麻烦大了,日本人针对她的天罗地网已经在香港布下,短期内想要离开香港已经不可能了。 她需要跟日本人长期耗下去,看谁更有耐心,另外也要看局势的变化,看紫苑出行之后的情况。 1930年3月10号,到了盛有德和日方商量好的交换人质的日子。 下午,路鸣准备好车子,然后让保镖把盛棣的双手绑住,眼睛蒙上。 路鸣笑着对盛棣道:“兄弟,恭喜了,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 盛棣听到这话,腿都软了,根本不会走路了。 “兄弟,你别杀我,别杀我啊,留我一条狗命,让我干什么都行啊。我胡说八道,你扇我耳光吧。”盛棣都快哭了。 “兄弟,这件事我做不了主,对不起啊。”路鸣让两个保镖把盛棣抬起来,扔到后备箱里,然后他开车往郊外驶去。 开车到了郊外后,选定一个平坦的地方停车,打开后备箱,路鸣让保镖把盛棣拎了出来,放在地上,然后把他的蒙眼布条取下。 他又从后备箱里拿出两柄铁锹,指挥保镖开始挖坑。 “兄弟,你干嘛呢?”盛棣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 “我说兄弟,这可是个好地方啊,你看这里的阳光多么好啊,春天到了,好埋人,旁边是扬子江,每天都能听到来来往往的轮船的鸣笛声。”路鸣大声说道。 “兄弟,你别杀我,你放了我,我现在什么都不要了,都给你和慕仪了,你只要留我一条狗命就行。兄弟,我们可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我们不是一直跟亲兄弟似的吗?”盛棣眼泪鼻涕全留下来了。 “是啊,我也一直把你当亲兄弟看待,可是没想到你这个亲兄弟却是一条养不熟的白眼狼啊。”路鸣跺了跺脚。 “不,能养熟的,能养熟的,我现在已经熟了。”盛棣嚎啕大哭。 第234章 人质交换 路鸣不理他,让保镖继续挖坑,很快就挖出一个长约两米、宽约半米、深有一尺的坑。 “兄弟,时间太紧了。我没法给你弄到更好的地方,先把你放在这里,等一会寿材店会送来一副上好的棺木,这也是兄弟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了。” “啊,求求你,兄弟,我不想死啊,求求你……”盛棣已经瘫软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别这样啊,人终有一死,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你放心,每年春节我都会给你烧纸钱的,不会让你缺钱花,另外你不是喜欢日本美女吗?我会让他们扎一些日本美女烧给你。”路鸣蹲下来拍了拍盛棣的面颊说道。 盛棣的另一侧脸贴在地面上,泪水、鼻涕和地上的泥土和在一起,简直是和泥了。 “兄弟,我已经认输了,也知道错了,你真的不能放我一马吗?”盛棣嘶哑的声音哀求着。 “你这是什么话啊,几马我都能放你,可是这事我说了不算。你放心,等哪天我发财了,一定找个好的风水先生,再找个好的风水宝地,给你建个地宫,让你在地下也能过上帝王生活。”路鸣慷慨地道。 盛棣两眼望天,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就连进的气都没有出的气多了。 此时,路鸣闻到了一股骚臭气,他皱起鼻子,这家伙太不禁吓唬了,已经大小便失禁了,可别真的吓死了。 路鸣给他解开绑手的绳子,盛棣就像死囚一样看着他,然后呵呵着,既像是在喘息,又像是在傻笑。 此时,有一辆汽车开来,盛棣听到声音,以为是寿材店送棺材的,吓得好像临死前的猪一样发出嚎叫,那声音不像人的叫声,尖厉、凄惨还有绝望的挣扎。 汽车在对面停下,一个人下车走过来,笑道:“路桑,你这是在演什么戏啊?” 路鸣笑道:“捉放曹。” 来人正是路鸣熟悉的谦田英吉,这也是路鸣要求的,交换前他提出,必须由他信得过的日方人员前来与他进行人质交换。 他选择了谦田,日方答应了他的要求。 车里又下来三个人,过来看了看躺在地上的盛棣,回去打开了车门,路鸣日思夜想,已经分别了半年的袁紫苑从车里走了出来。 “路鸣,真是你啊。”袁紫苑看到路鸣惊喜交加,大声喊道。 “是我,你还好吗?他们没虐待你吧?”路鸣向她招手道。 “没有,我一直挺好的,就是没有自由。” 袁紫苑一直很坚强,哪怕是在四个日本人的拘禁中也是谈笑风生,把日本人玩弄于股掌之上。 可是马上要自由了,而且看到自己的亲人了,袁紫苑泪水却再也止不住了。 “紫苑,你放心大胆地说,日本人有没有对你怎么样?如果他们虐待了你,咱们就拿上海滩上所有的日本人为你出气。”路鸣一直担心袁紫苑会受到伤害,不是肉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 “没有,真的没有。”袁紫苑大声道。 “那就好,谦田君,交换开始吧。”路鸣说道。 “你们是日本人吗?我是盛棣啊,我跟杉山司令官是好朋友啊,我还认识你们好多高层啊,你们快来救我啊。”盛棣挣扎着在地上坐了起来,大声喊道。 这家伙现在脑子里极度混乱,精神已经濒临崩溃,他都根本没有听到路鸣和袁紫苑的对话,只是听到路鸣提到日本人,就开始大声呼救。 袁紫苑看到了盛棣,这个人怎么变成了这副德性,目光呆滞,神情恍惚,完全是个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既可怜又可恨,他活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意义呢? 两个保镖提着盛棣,路鸣拎着一个皮箱,还有盛棣的一些物品,走了过去。 “不好意思,我这个兄弟有些闹肚子,拉裤子里了,你们回去给他收拾一下吧。”路鸣示意把盛棣放在谦田的脚下。 此时袁紫苑跑过来,一下子扑倒在路鸣怀里,紧紧抱着他大哭起来。 “好了,紫苑,好了,到家了。”路鸣有些尴尬。 若是别人他还可以多说几句,主动抱一抱对方,这位可是他的姨姐啊。虽说大姨子、小姨子不分家,那也是说说而已。 谦田看到盛棣的惨状,就知道这是路鸣的杰作,哈哈笑了一声,然后让身后的三个家伙把盛棣抬到车后座里。 “路桑,我们回去了,你自己小心些。”谦田说道。 “放心吧。”路鸣道。 谦田是提醒他小心有埋伏,路鸣自然不是傻子,尤其还有盛有德这个老狐狸,早就做好了万全准备。 “咱们回家,他们都该等急了。” 路鸣扶着袁紫苑上车,两个保镖把她的手提箱放到后备箱里,开车往回走。 没走出一里路,就看到两辆汽车,路鸣把手伸出窗外,做了个手势,意思是交换顺利,然后开车一路疾驰,回到了留园。 虽然盛有德预备了两辆车,八个人,路鸣坚持只带两个保镖去交换,也是想跟日本人斗斗志气。 这八个人都是警备司令部的人,人手一支长枪不说,还带了一挺法国机关枪,全部埋伏在沿线。 不过日本人显然不想节外生枝,没有设伏,谦田也是一路疾驰回到了日租界,把盛棣交给了满铁的分社长肥田,他的差事也就完成了。 到了留园,袁紫苑下车后,第一眼就看到了在门口等候的明珠,两姐妹见面后,抱在一起痛哭起来。 今天路鸣才把袁明珠接过来,说是要送她一个大礼物,一个额外的惊喜,明珠正高兴呢,以为路鸣又给她买了什么好东西。 等到路鸣带着盛棣去交换人质时,盛有德才把袁紫苑这几个月来的遭遇说了一遍。 袁明珠听到一半,就已经气得要发疯了,耐着性子听完了,立即发誓要把路鸣撕成碎片,然后喂狗。 她从来没想到路鸣会骗人,而且还骗了半年,果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唤啊。 她一直以为姐姐一个人在外面游玩,没带她去,还生气呢。 原来路鸣早就知道了姐姐的遭遇,却什么也不告诉她,当她是傻子,她有那么傻吗。 盛有德见状安慰了明珠,意思是他不让路鸣对任何人说的,因为这件事情毕竟太过复杂,一旦走漏消息,后果不堪设想。 此刻,路鸣看着两姐妹重逢的场景,也有些鼻子发酸,赶紧走了进去。 “小心些,你的瞎话编到头了,明珠今天不会让你好过的。”盛有德随后跟上来提醒道。 “那我怎么办,要不要赶紧逃走啊?”路鸣有些紧张道。 “逃吧,逃得越远越好。”盛有德大声笑道。 盛有德一直担心着袁紫苑,看着袁紫苑完好无损地出现在眼前,也就彻底放心了。 假如袁紫苑有个三长两短,他真的没法向她的爹妈交待,袁家女儿眼看要嫁到盛家。盛家的孽子却做出如此丧尽天良的事情,害得没过门的媳妇被日本人抓走。 这话如果传出去,盛有德的脸都没地方搁。 盛有德着急询问袁紫苑关于盛慕仪的消息,可是也不忍心把她们姐妹分开,再说几个月都等了,还在乎几个小时吗。 这时,袁明珠似乎醒过来了,突然大声喊着:“路鸣,你这个浑蛋给我出来,我要杀了你!” 路鸣赶紧夹着尾巴逃了,一点都不犹豫,他跑到黄炎宁的房子里笑道:“没办法,母老虎打摆子了,我得在你这里避难。” 黄炎宁并没出去迎接袁紫苑归来,他不是太想见袁紫苑。当初在京之丸上他没有救下袁紫苑,眼睁睁看着她被日本人带走了。 虽然这并不是他的责任,但这件事却一直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第235章 失望透了 “一向生龙活虎的路少爷,没想到也怕老婆啊?”黄炎宁调侃道。 “谁不怕老婆啊,老婆绝对是这个地球上最可怕的物种,据说你们总司令大人怕老婆享誉民国军界,是吧。”路鸣抚掌笑道。 “哈哈,岂止是怕,那是找各种理由主动去怕,还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怕。”黄炎宁差点笑喷。 “你说的那是受虐狂,不是怕老婆,跟我不是一股道上的人。”路鸣感觉自己还不是垫底的。 两个人说着笑着,路鸣找到一坛子酒,打开后倒了一碗自己喝了下去。 袁紫苑安然回来,大功已经成了一半了,如果再找到盛慕仪,就算是功德圆满了。 一路上,他也没有向袁紫苑询问盛慕仪的事,想问,却又有些恐惧,始终不敢问出来。 “你说日本人闹这么一出,惹这么大的麻烦,难道是为了帮盛棣夺盛家的家产,他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仗义了?”黄炎宁话里有话,显然是不相信日本人为了这件事进行人质交换。 “那是你还不了解盛氏产业的家底,了解之后,你就不会感到惊讶了。当然,你问得好,日本人肯定不仅仅是为了这个,他们的野心大得很呢。”路鸣笑道。 “那你跟我说说看,盛氏产业的家底到底有多大。”黄炎宁知道盛有德的财产在上海首屈一指,但具体是什么规模,他也弄不清。 “我也不了解,但我能有个大致的估计。”路鸣笑了。 袁紫苑袁明珠姐妹俩一阵哭一阵笑后,抹着眼泪分开了。 袁紫苑去找盛有德,感谢他把自己救回来,盛有德只是慈爱地看着她,如同看着自己的女儿,不过有一点却让盛有德大失所望,袁紫苑并不知道慕仪的下落。 她跟盛慕仪计划好两人分别出走,她乘坐京之丸号走运河路线,盛慕仪乘坐五月花号走海路,两人会合的地点就是天津或者北平。 “家里到现在还没有慕仪的一丁点消息吗?”袁紫苑也有些恐慌了。 “没事,她应该是在某个地方躲藏起来了,无论是我们的人,还是日本人都没能找到她,说明她躲藏得太好了,这也是一件好事吧。”盛有德尽量往好处想。 袁紫苑点点头,她当然不会说不吉利的话,盛慕仪平时虽然优柔寡断,那是因为家里有太多的帮手了,根本不用她考虑具体问题。 毕竟是跨洋过海的人,经验是不缺的,她一个人在外面,自我保护的能量就会被激发出来。 盛有德问她这几个月都经历了什么,有没有遭罪,袁紫苑如实讲述。 盛有德满意地点点头,正如日本人保证的那样,袁紫苑的一根头发丝都没少。 袁明珠跟姐姐分开后,在整个留园内外寻找路鸣,大有挖地三尺,不把路鸣揪出来誓不罢休的架势。 黄炎宁这里按说相当于军帐,也是留园最安全的地方了,躲到这里的路鸣最后还是被找到了。 “我要杀了你。”袁明珠扑过来大吼着。 “别闹,让人笑话。”路鸣抓着袁明珠的两只小手,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旁边几个士兵看到这一幕,又是好笑又是羡慕。 “路鸣,你怎么敢骗我几个月,你差点害得我没了姐姐,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袁明珠大哭道。 “你会原谅我的,因为你爱我。”路鸣亲亲她的头发道。 袁明珠被他又抱又亲的,一会工夫气就消失了,反而抱着路鸣哼哼唧唧,感谢他把姐姐成功救回来。 盛有德把成功营救袁紫苑的功劳全部记在了路鸣账上,实际上也是如此,这件事的每一步都是路鸣争取到的。 黄炎宁在一旁看着袁明珠扑进来,看着两个走出去,不禁哑然失笑。 刚刚还大吵大闹,好像生死相对的两个人,不一会的工夫已经变成恩爱情侣了,两人并肩携手走了出去。 “黄副官,您什么时候也能这样啊?”一个士兵笑着说道。 “好好巡逻去,让你们干正经事没精打采的,议论这种事就一个个都来精神了。”黄炎宁呵斥道。 围观的几个士兵赶紧跑开了,他们并没有站岗和巡逻的任务,现在是中午换岗休息时间。 黄炎宁说不羡慕是假的,可是他是革命军人,现在又是非常时期,他哪里敢琢磨结婚生子这种事啊。 晚上盛家大摆宴席,除了站岗和巡逻的士兵外,所有人都参加了盛大的宴会,庆祝袁紫苑安全归来。 黄炎宁一直有意躲着紫苑,可是现在躲不开了。 袁紫苑看到黄炎宁,眼睛一亮,主动走上来伸出手道:“黄副官,多谢你当初仗义援手。” “惭愧,我没能做什么,反而眼睁睁看着你被日本人带走,这几个月来,这件事已经是我心里的一根刺了。”黄炎宁轻轻握了下袁紫苑的手。 作为一个军人,没能在外敌手中救回自己的同胞,这让黄炎宁耿耿于怀,怅然若失。 “你不能这样说,当初我是主动跟日本人走的,你即使救出我,我也不会跟你走,当时我已经拿定主意了。”袁紫苑跟黄炎宁说了当时的情况。 日本人以轮船上所有乘客的性命威胁她,主动配合跟他们离开,她没办法只好牺牲自己了。 “原来是这样啊。”黄炎宁听到紫苑的解释心里好受了许多。 当初他就有种感觉,一直以为是种错觉,那就是紫苑一直在跟日本人合作,躲避他的追踪和营救。 宴会过后,袁紫苑和袁明珠姐俩住进了盛慕仪的房间,虽然两人在留园都有自己的住处,但是她们还是想在这里住,感受一些盛慕仪留下的气息。 尤其是袁紫苑,一想到盛棣经常去她的住处,就对那个房间产生了厌恶,不想再踏进半步。 “姐姐,那几个日本人真的没做伤害你的事啊。” 袁明珠恨不能扒开姐姐一处一处仔细查看,是不是完好无损。她到现在还是担心,姐姐是不是也像路鸣那样骗了她。 “没有,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我,关押我只是一种手段。”袁紫苑没提到日本人的520计划,既然这件事已经取消了,而且盛有德答应日方保密,那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盛棣这个浑蛋,盛伯伯怎么会答应放了他,应该杀他一千遍一万遍才解恨。”袁明珠气得大声嚷道。 “不要再提到他了,对我来说,这个人已经死了。”袁紫苑咬着牙狠狠道。 交换人质时,她看到了盛棣最后的惨状和丑态,当时的她还感觉到一种羞辱和愤怒,这就是她从小就定下婚约的未婚夫吗?简直是一堆臭狗屎。 当然如果盛棣真的只是一堆臭狗屎的话,那也只是讨厌而没有多大的伤害力,其实盛棣的危害性远远超出她的想象。 不过既然盛棣要去日本生活了,而且日方承诺不再让他回到中国大陆,对于袁紫苑来说,人生的一页就算翻过去了,就当这个人彻底消失,化为了乌有吧。 路鸣在盛有德的书房陷入痛苦的沉思中,他也没有想到袁紫苑居然一点都不知道盛慕仪的去向。 盛慕仪肯定没有登上美国五月花号游轮,她到底去了哪里呢? 路鸣以为,袁紫苑一向和慕仪最有默契,哪怕猜也能猜到个大概吧,但是任何有价值的线索都没有。 可以想象,她们分开逃离的时候完全处在慌乱之中,根本来不及商量第一套计划失败后,如何联系对方,以便做出更加周全的安排。 谁也预想不到事情会怎样发展,当时的目的只有一个,先逃离上海再说。 如今跟日本人达成人质交换,救出袁紫苑,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不要这么悲观,我们乐观一些,或许这也是好的迹象。”盛有德安慰路鸣道。 “好的迹象?老伯这话是什么意思?”路鸣不明白。 “现在看来,慕仪把自己隐藏得很好,什么人都没发现她。”盛有德说道。 “可是,她如果真的就这样躲我们一辈子,怎么办?”路鸣捂住脸,心里抑制不住涌动着悲伤。 盛有德重重叹息了一声,他也最怕这种事,盛慕仪不但躲着敌人,也在躲着家人。 盛有德知道,女儿宁可把所有家产让给弟弟盛棣,也不希望盛家出现今天这个结果。 那就说明,盛慕仪失望透了,可能真的是不想回来了,这是多大的代价,又是大多大的失望啊。 第236章 有缘之人 盛慕仪几次试着去码头,看看能不能找机会离开,可是布控的日本人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增加了。 好多都是当初在上海跟踪监视她的人,显然日本人是猜到她逃到了香港,先封锁住码头和海关,然后再逐个片区慢慢搜索她的踪迹。 盛慕仪没敢冒险,她对自己的化妆术没有太大的信心。 她安然回到旅馆,决定先把自己的化妆术水平提升上来,等一个适当的机会再离开香港。 她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去附近的书店去买化妆、美容的书籍,这类书比较冷门,不过用心找还是能找到一些。 买来书后,她用心钻研,不断在自己身上、脸上尝试着,变换不同的造型,但仍然不满意。 附近书店关于化妆的书都买完也看完了,她就坐了辆人力车往远处走,看到一家比较大的书店,就走了进去。 盛慕仪正浏览书架上的书籍,一个人走了过来,看到她后惊喜地叫道:“凯特小姐,怎么是你啊?” 盛慕仪转头一看,也是惊呆了,这不是那个曾经帮了她大忙的宋先生吗? “宋先生,你怎么在这里啊?” “说来话长,不过我现在是这家书店的伙计了,凯特小姐想买什么书,我来帮你找。”宋真阳开心地笑道。 上海方面听到宋真阳汇报的情况后,与我党潜伏人员提供的情报相互印证,认为出现在渡轮上的那个人,很有可能就是从上海逃出去的盛氏产业继承人盛慕仪。 于是立即指令香港地下党组织,一定要抢在日本人前面找到盛慕仪,把她保护起来。 这些日子,香港地下党组织安排了几个小组,分头在各个区域寻找盛慕仪的下落。 香港方面有点纳闷,为什么花费如此大的精力查找盛慕仪,她有那么重要吗?不过命令就是命令,只管服从不需要理解。 郭嵩涛今天一早就出门了,满大街去寻找慕仪,留下宋真阳守店,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那个自称凯特乔的女人自己找上门来了。 虽然这些日子盛慕仪学了不少化妆术,而且化妆技术也比以前高明了许多,但是宋真阳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盛慕仪的化妆术目前只停留在脸上,身型、身高都没有改变,更主要的是那种独特的气质,一眼就让宋真阳识别出来了。 “外面好像有很多日本人在找人,他们是不是在找你啊?”宋真阳试探着问道。 “不知道啊,他们为什么要找我啊?”盛慕仪装傻道。 不过她还是露出了紧张的神情,偷偷往外瞄了一眼。宋真阳在心里笑道,还装啊。 “是啊,他们好像在找一个叫盛慕仪的人,你是凯特乔,那不是找你。”宋真阳笑了起来。 这一刻他已经认定盛慕仪就是他们要找的人,虽然他也只是在报纸上看过慕仪的照片,跟现在的慕仪差别很大,但是慕仪不会撒谎,或者是她装傻的本事不高,言谈之间全暴露了。 宋真阳是什么人,那是从事了多年地下工作的老情报人员,早已经练就出火眼金睛了。 “凯特小姐,我们也在找您。”宋真阳笑道。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找我干什么?”盛慕仪有些慌了,拿在手中的书一滑,掉在了地上。 虽然宋真阳一看就是正人君子,但是这年头看人不能看外表,甚至不能听他怎么说,有时候说得越是慷慨激昂、正气凛然的人反而不是好人。 “我们绝对没有恶意,只是想保护您,不让日本人伤害到您。嗯,怎么说呢,就跟在船上一样吧。”宋真阳笑道。 “我不用任何人保护,我自己过得很好,也没有人想要伤害我。”盛慕仪连落在地上的书都没有捡起来,就想要离开。 这显然是违背她性格的举动,极不正常。 宋真阳当然没法阻止,不过他打定主意这次一定要跟紧盛慕仪,绝对不能让她在自己视线里消失了。 盛慕仪快步走出书店时,郭嵩涛恰好回来了,几乎跟盛慕仪碰个顶头。 “老郭,这就是我跟你常说的凯特小姐。”宋真阳急忙说道。 “您就是凯特小姐?”郭嵩涛大喜过望,急忙伸出手来。 盛慕仪并没有伸手,而是警惕道:“我不认识你们,我只是来看看你们书店有没有我感兴趣的书,我现在要走了,请您让路。” 郭嵩涛笑了:“凯特小姐不用着急,我这里真有您感兴趣的东西,您只要看上一眼就行。” “什么东西?”盛慕仪警觉道。 “应该是您的东西,您一看就知道了。”郭嵩涛笑道。 他急急忙忙走进书店的里面,不多时就走了出来,然后拿着一本厚厚的夹子。 在这期间,盛慕仪曾经想要马上拔腿就跑,但是她还是留了下来,因为郭嵩涛说这里有她的东西,成功激发了她的好奇心。 虽然她知道好奇心绝对不是好东西,连九条命的猫都能害死,但是万一是紫苑的消息呢。 “您看看这个,是不是您的东西?”郭嵩涛打开夹子,从里面拿出两只信封和几张稿纸。 盛慕仪看到这些,大吃了一惊,这是好多年前她给新青年杂志投的稿件,可惜始终没有被刊载过,后来她索性不再写了。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盛慕仪厉声喝道。 “本人郭嵩涛,曾经在新青年杂志社担任编辑,这些稿件当初都是我收到的,一直保留着。”郭嵩涛笑道。 “您是当初新青年杂志社的郭老师?”盛慕仪清楚地记得有这么个人,万万没想到能在香港遇见,而且还保留着她当初的信件。 “正是鄙人。” 如果郭嵩涛只是介绍自己是什么人,盛慕仪仍然不会相信,但是他拿出了自己当初投的稿件,这个没法作假,骗不了人,她也就相信了。 “郭老师,您怎么来了香港?”盛慕仪问道。 “这可说来话长了,新青年杂志社被迫关闭后,我在上海开了家书店,跟香港这家书店是连锁的,所以经常往返于沪港之间。不瞒您说,这几天我一直在找您,我们知道日本人在搜捕您,只是想帮助您,保护您,没有别的意思。”郭嵩涛正色道。 “那就多谢您了,这位宋先生已经帮过我大忙了。”盛慕仪笑道。 “应该的,我们都是中国人,应该互相帮助。如果是我被日本人搜捕,您有能力帮我,我相信也一定会帮的。”郭嵩涛不愧为老地下党员,说话拿捏的分寸十分到位。 盛慕仪笑了,既然已经被这两个人识破了,也不用再伪装下去了。 她相信,当年的新青年杂志社编辑,她很崇拜的郭嵩涛,绝不可能是坏人,宋真阳也一样,他们说不定还是自己想要接近的人呢。 那时候她刚刚读高中,新青年杂志对她的影响极大,甚至可以说改变了她的人生态度和政治倾向,但她不敢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父亲。 她想起了热血激昂的岁月,在夜里睡不着觉,奋笔疾书,把自己的观点和一些思想都写成稿件投寄到杂志社。 然后就盼着杂志社的回复,过后不久杂志社回复了便签,约请作者适当时候到杂志社面洽。 盛慕仪仔细研究过这本杂志,知道杂志社坐落在法租界环龙路渔阳里二号,她曾经想去杂志社找编辑求教,查了杂志社的电话,打过去,接电话的人说郭编辑出门了。 她记住了,新青年杂志社有个郭编辑,但没过多久,父亲就决定送她去美国读书,造访杂志社的愿望终究没能实现。 如此说来,她跟郭嵩涛也算有缘之人,六年前两人在上海擦肩而过,六年后,今天终于在香港巧遇。 第237章 承认身份 “我们到里面聊聊如何?这里说话不大方便。”郭嵩涛笑道。 “好啊。”盛慕仪爽快答应了。 盛慕仪到香港有两个多月了,一直是孤身一人,还要经常更换住处,躲避日本人的搜捕,内心十分孤独苦闷,似乎看不到一点希望。 今天遇到了两个人,一个人曾经帮过她的忙,另外一人竟然是当初新青年杂志的编辑,简直是太意外太惊喜了。 宋真阳索性把书店门关了,三个人一起进入书店里面的一个房间。 这里是他们两人吃饭睡觉休息的地方,宋真阳泡好茶端上来,然后笑道:“盛小姐,咱们就别凯特了,行不行?”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向宋真阳伸出了手,说道:“不好意思了,我叫盛慕仪。” 郭嵩涛点点头,非常高兴,感到他们之间已经没有距离了,便道:“盛小姐此番离开上海,引起的动静不小,日本人好像非常不安啊。” 盛慕仪道:“我这也是没办法,只能躲着他们,我到香港的事请两位千万保密,这牵扯到一个惊天秘密,和日本人有关,所以我不能让他们找到我,也不能让熟悉的人发现我。” 盛慕仪说话的态度非常诚恳,但看得出内心十分焦灼。 郭嵩涛和宋真阳有些发蒙,他们无法理解慕仪的意思,不让敌人找到那是当然,为什么不能让熟悉她的人找到? 这是一个复杂的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但她如果不说,也不能多问,否则容易造成误会。 盛慕仪毕竟不是组织内部的同志,不能对她有过高的要求。 盛家在香港不但有产业,还有别墅,盛家不止在上海势力大,在香港也一样,如果盛慕仪真的到了香港,她根本不用躲避啊,只要她打一个电话,盛氏产业在香港的人马就全都是她的手下。 为什么不能让熟悉她的人找到。这个问题郭嵩涛和宋真阳始终理解不了,后来他们专门向上级做了汇报,上级回复说,盛慕仪可能有不得已的苦衷,不敢在香港公开露面,目前你们唯一的任务就是保护她的安全。 那就只能尊重她的意见,一切按她的要求去做,不仅保护好她的安全,而且对她的行踪绝对保密。 “您放心吧,不管您这样做的理由是什么,我们都完全按照您的吩咐去做,不会让您为难。”郭嵩涛郑重保证道。 “郭老师,您就别跟我您啊您啊的,我当不起。”盛慕仪心情放松了许多,脸上的表情也丰富起来。 说来奇怪,盛慕仪原来就不是那种轻信别人的人,现在到了香港,她更是对任何人都充满了警戒,但是对郭嵩涛和宋真阳,她很快就完全信任了。 “郭老师,您说我当初写的稿子有什么问题啊,为什么没有发表。既然没有发表,就说明不合格,既然不合格的稿件,您怎么会一直保留着?”盛慕仪问道。 “盛小姐,不是不合格,你的稿子里有一篇写得太好了。”郭嵩涛笑道。 “写得太好了?怎么可能,您不会是在安慰我吧。”盛慕仪根本不相信。 “对,稿子虽然好,不过有些观点太鲜明了,这对于国-民-党政府会有很大的刺激,我们也担心给你家里惹麻烦,研究后觉得还是不发表为妥。我还记得给你回过一封函,约请你有空来编辑部面谈。其实就是想告诉你稿子不能发表的原因。”郭嵩涛如实讲道。 “那你们是……”盛慕仪有些猜出来了。 “对,我们就是共-产-党,我就是共-产-党在香港的地下党员。”郭嵩涛笑道。 “那宋先生……” “他当然也是,对了,他的真名叫宋真阳,彼特宋是他的化名。”郭嵩涛大笑道。 “真阳,这个名字不错啊,非常阳光还带着刚强,我们民族现在最需要这样的力量。”盛慕仪笑道。 “是啊,我们的民族需要的东西太多了,但是最迫切需要的是什么你知道吗?一场自下而上的彻底的无产阶级革命,我们现在从事的就是这种革命事业。”郭嵩涛精神抖擞地说道。 “您能不能向我多介绍介绍你们共-产-党的情况,包括你们的信仰和思想,还有你们的革命方针。你们放心,我一定保守秘密,不会把这些说出去。”盛慕仪急迫地说道。 “你说说看,为什么迫切地想了解这些?”郭嵩涛像老师对待学生一样,反问道。 “我出国留学,到了美国才发现,自己的国家是多么的落后和软弱,政府是多么的无能,我看不到我们的民族未来出路在什么地方,感到很痛苦、很迷茫、很彷徨。我想起来在国内阅读新青年杂志时的感受,忽然发觉你们是先知先觉者,是中国少有的觉悟者。”盛慕仪满含激情地说道。 “你这种想法就非常好,其实我们也一直在关注你的情况。你干脆就搬到隔壁的旅店住下,一方面我们可以保护你,一方面我们可以经常交流,我会把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你。”郭嵩涛坦诚道。 “好啊,我这就搬过来。”盛慕仪像找到亲人一样开心起来。 宋真阳跟着慕仪去了她住的旅馆,退房后又来到了距离汇文书店不远的一个旅馆住下。 从这天起,慕仪暂时不去研究化妆术了,而是倾听郭嵩涛对她宣讲中-共的信仰、革命思想和革命方向。 这期间郭嵩涛也向上海方面汇报了找到盛慕仪的情况,再次询问上级是否知道盛慕仪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上级领导发回指令,要求他们务必保护好盛慕仪的安全,凡是盛慕仪想要知道的,都可以对她宣讲,但是不要急于把她发展进党内。 老实说郭嵩涛看到这些指令也是发蒙,他从事地下工作多年了,对于上级的指示总是一下子就能抓住要领,深入理解,但是关于盛慕仪的指示,他却总是感觉隔着一层雾霭,根本无法理解。 不过在郭嵩涛和宋真阳的精心照料和掩护下,盛慕仪开朗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如同惊弓之鸟,半夜听到警笛声都会心惊肉跳。 现在她每天都能睡得很安稳踏实,吃饭也很香,话也多了。 她每天去汇文书店倾听郭嵩涛给她宣讲马-列-主-义,介绍中国-共-产-党的政治主张,分析中国社会各阶层的现状,什么才是中国未来的正确道路等等。 盛慕仪每次都听得心驰神往,她还不断提问,像干渴的禾苗遇到清泉一样,使劲地吸收着养分。 “我能不能也加入你们的行列,跟你们一起干革命,我也要实现自己的人生理想!”连续听了几天之后,盛慕仪学会了郭嵩涛的口气,忍不住兴奋地提出了请求。 “你有这个想法很好,我可以替你向上级请示,吸收你加入组织必须得到上级的批准。”郭嵩涛笑了。 在他看来,盛慕仪现在已经转变过来,新的思想观念基本确立,差不多是他的同志了,当然还需要在实践中得到磨炼和考验。 但是这件事不是他能决定的,他只是香港这个小组的负责人,即使是在香港发展一个组员,也必须得到上级的批准,这是非常严格的纪律。 其实,盛慕仪现在已经是香港地下党组织的外围成员,只不过还没有参加过任何组织行动。 第238章 进入城堡 每个地下党组织也都有自己的情报来源,会有多个线人为组织提供情报和线索。 如果郭嵩涛只是在本地发展一个线人,收集情报,那是他直接就能决定的事情,但吸纳一个正式成员,就必须严格按照程序。 培训这一关算是过了,个人提出书面申请之后,要确定介绍人,郭嵩涛和宋真阳两个介绍人也有了,下面就是组织调查和资格审核,过关之后才被列入发展对象,经过一段时间的考验,再经党支部讨论决定,方可成为正式党员。 当然也有例外,战争时期有不少同志火线入党,那是在生死关头组织上批准的特殊程序。 盛慕仪的个人情况比较复杂,父亲盛有德与国民党高层有密切来往,她本人又是从美国留学归来的学子。 做好她的思想工作,把她培养成一个革命战士需要一个过程。 郭嵩涛知道组织上对盛慕仪很重视,对她的进步要求,可能会采用更加灵活特殊的办法。 首先是欢迎她加入革命队伍,其次鉴于她的特殊身份,对她的任用将会另作安排。 这既是出于对她的保护,也是为了在将来的对敌斗争中让她发挥更大作用。 盛慕仪现在每天都很兴奋,郭嵩涛每天对她宣讲的内容,好像甘霖一滴滴落在她干枯的心田上,她甚至不急着离开香港了。 盛慕仪一直在犹豫,该不该把日本人偷袭东北的计划告诉郭嵩涛,她不敢确定,这个消息一旦传递出去之后,父亲的安全能否得到保证。 她似乎在等待中日关系发生微妙的变化,如果她的出逃能够给日本军方带来哪怕一点点压力,她就觉得自己成功了。 现在日本人在香港的搜查网越来越严密了,给她的藏身带来不少麻烦,同时也给她带来某种安慰,说明她逃离上海完全是明智之举。 汇文书店和她现在住的旅馆还算安全,本着狡兔三窟的原则,郭嵩涛另外给她找好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一旦日本人搜查到附近,他们就会把慕仪转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等日本人搜索过了,再把她转移回来。 郭嵩涛和宋真阳已经看出来了,盛慕仪心里藏着一个秘密,而且这个秘密一定和日本人有关,要不然日本人干嘛死死盯着她呢。 但是盛慕仪没有主动说出来,他们也就不会问,这也是上级的明确指示。 盛慕仪如饥似渴地吸收郭嵩涛给她宣讲的革命理论,同时也在不停地精进自己的化妆术,这说明她仍然不太安心,还有继续潜逃的想法。 郭嵩涛将盛慕仪目前的思想状况汇报给了上级,上级的答复是,在保护她安全的同时,尊重她的个人决定。 “现在是考验盛慕仪的时候,考验她对革命是否真的产生了信念,也是考验你们的时候,你们保护好她,是团结她的最好办法。”上级在一封密信中对郭嵩涛下达了指令。 郭嵩涛领会了上级的意图,积极为她做好服务。 经营书店多年,他对这个行业十分熟悉,按照盛慕仪的要求,很快为她调集了所需的国内外化妆书籍。 时光荏苒,不知不觉间慕仪已经在香港藏身两个月了。 这天日本人的搜查网终于覆盖到盛慕仪所住的旅馆,盛慕仪已经提前两天在郭嵩涛和宋真阳的帮助下,成功转移到了一个新的地方。 日本人的封锁和搜查一天比一天加紧,引起了港府的关注,不过日本人并没有做太出格的事,没有违反治安条例,港府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盛慕仪没有请郭嵩涛和宋真阳帮她离开香港,那有些强人所难了,她也不愿意让人家惹火烧身。 盛慕仪在精神上对他们的依赖更多些,她向他们倾诉了自己的苦闷和彷徨,希望彻底改变自己的生活。 不过关于520计划还有家里该发生的事,她依然一个字都没有吐露。 她不是不相信这两个人或者他们的上级,而是太担心父亲的安危了,决不肯冒任何的风险。 在香港藏身的这段时间,她的想法一点一点发生了改变,隐姓埋名去美国生活的念头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想法是改名换姓,投身到中国革命的洪流中去。 换句话说,她要让原来的那个盛慕仪从世界上消失,换来一个全新的革命女战士。 这些思想转变她没有对郭嵩涛说,毕竟她想要加入革命行列的要求还没有得到回复。 转移到新地方后,慕仪开始过着深居简出的生活,郭嵩涛经常过来,给她带来各种生活用品还有她想要的书籍。 在周围,香港地下组织的几位成员在暗中保护着盛慕仪,他们并不知道要保护的对象是谁。 郭嵩涛的命令是,一旦有日本人关注和搜查这里时,必须马上向他汇报,片刻不能延误。 郭嵩涛在用自己组建的情报网保护盛慕仪,以此和日本人强大的搜查网对抗,虽然他的情报人员数量不多,但是他们熟悉地形,精明能干,个个都能独当一面。 这天一件意外的事发生了,不知道是消息走漏还是日本人察觉到了什么,他们忽然杀了一个回马枪,好在郭嵩涛及时得到了情报,在千钧一发间把慕仪转移走了。 在转移的过程中他们又撞上了另一伙日本人,两队人马之间虽然没有发生直接冲突,但是想要冲出去已经不可能了。 万般无奈之下,盛慕仪一头闯进了一家英国人开的九龙旅社,拿出自己的护照,要求旅馆的主人提供保护。 旅社主人亨利先生是一位熟读《唐吉诃德》的英国绅士,身上还保留着中世纪浪漫勇敢的骑士精神。 香港和内地情况有所区别,香港是大清王朝租借给英国人的土地,因此英国人在香港拥有特殊权利。 只要门口悬挂着英国旗帜,那就说明这家店的主人是英国人,不要说别人了,就连警察查案都不能直接闯入,必须事先征得港英当局司法部门的批准。 亨利看着门外不停走来走去的日本人,再看看柔弱美丽、说着一口流利美国英文的盛慕仪,毫不犹豫地做出了选择:留下盛慕仪。 亨利点燃一支雪茄,站在门口,吩咐旅社的伙计换了一面崭新的英国国旗,还专门给警察局打了个电话,对旅社门口的治安状况提出了质疑。 警察局很快派来一车警察检查附近的治安状况,警笛的鸣叫声中,日本人只好悄悄从九龙旅社周围退了出去。 盛慕仪找到了一座坚固的城堡,可是却也陷入另一种困境,日本人是进不来了,可是她跟郭嵩涛、宋真阳也断了联系。 现在目标明确了,日本人也不用再四处搜查了,集中力量在九龙旅社周围布控。 日本人甚至在九龙旅社街对面租了一家店面,开了一家咖啡馆,专门用来监视盛慕仪的动向。 不过这些迹象根本逃不脱郭嵩涛和宋真阳敏锐的嗅觉,他们很快找机会让人给九龙旅社送去一封信,告诉盛慕仪门外危机四伏,一定不要轻易出门。 上海地下党组织也围绕盛慕仪的出走展开了工作,他们也派人暗中观察留园,发现留园周边也出现了日本特务的踪迹,但盛府的运转仍然正常。 这一消息也很快传递给了盛慕仪,这让盛慕仪安心了许多。 郭嵩涛和宋真阳当然不能直接进入九龙旅社,这是组织上的明确要求,但他们必须保证在信息上与盛慕仪保持畅通。 盛慕仪现在如同置身于城堡,只要能得到父亲的消息,她就不会慌乱,也许在条件许可的情况下,她就有可能把心中的秘密说出来。 郭嵩涛和宋真阳正在安心等待这一时刻的到来。 第239章 这里有戏 接回了袁紫苑,路鸣久悬的心落下了一半,如果再能接回盛慕仪,那就彻底圆满了。 但是盛慕仪现在下落不明,杳无音信,不免让人担忧。 路鸣仔细询问了袁紫苑,推敲她们两人出走时的每一个细节,试图从中找到蛛丝马迹,却未能如愿。 袁紫苑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让路鸣稍许有些心安。 袁紫苑说现在盛慕仪一点消息没有,不是坏事,而是好事,像盛慕仪这样的人,如果真出事了,早就轰动大半个中国了。 这说明了什么呢,说明她隐藏得很深,没有暴露。 路鸣对这个观点一定程度上表示赞同,因为他实在提不出反对的理由。 袁紫苑出于一种本能,尽量往好处去想,可以理解,但她们当初肯定商量过,遇到特殊情况该如何做出应急措施。 盛慕仪至今没有任何应急行动,就像一滴水珠消失在河流里一样,安全还是不安全呢? 日本军方取消了520计划,与盛慕仪、袁紫苑两人的出走有一定的关联性。 袁紫苑被日本人软禁了半年,安然无恙回到上海,这是个积极的信号。 路鸣得出了一个结论:盛慕仪现身的日子不远了。 知道这场惊心动魄的事件之后,袁明珠后怕极了,又听说盛慕仪至今下落不明,好几天都在那发呆。 袁明珠给大哥打了电话,告诉他暂时不回漕帮,陪姐姐住在留园。 这些日子她像个跟屁虫似的,跟袁紫苑寸步不离,唯恐姐姐再次突然消失。 盛有德的情绪也有所缓和,他让袁紫苑接过了先前盛慕仪和盛棣两人的活儿,暂时代理盛氏产业总经理的职务。 袁紫苑以前一直在帮着盛慕仪打理盛氏产业,对盛棣管理的业务也不陌生,自然是这个职务的最佳人选 不过,太忙了,天天穿梭不息,好像要飞起来似的。 袁明珠就跟在她屁股后面,傻子似的什么都不懂,插不上手,最后叹道:“你这都干的是什么活儿啊,简直不是人干的。” 嘴里这样说,袁明珠还是舍不得离开姐姐。 其实袁明珠以前跟袁紫苑没这么亲近,整天跟宁馨儿泡在一起,睡觉都舍不得分开。知道姐姐失踪的事后,她被吓坏了。 正是因此,袁明珠在心理上对路鸣有了一层隔膜,虽然知道路鸣一直瞒着她是为了她好,不想让她受到惊吓,不想让她天天活在煎熬中,但是她心里还是不舒服。 袁明珠一直笃定地认为,无论发生什么事情,路鸣都不可能瞒着她,事实证明,不一定。 这段时间,袁明珠心里不爽,一直有意无意地躲着路鸣,想不清楚该以什么态度跟他说话。 路鸣感觉到了袁明珠的疏离,并没有主动去找她,只能苦笑,他没法为自己辩解什么,同时也希望袁明珠因此长点心智,逐渐成熟起来。 路鸣这段时期也在留园住着,虽然袁紫苑回来了,盛棣这个瘟神也送走了,盛家的危机看似平安度过了,但是盛慕仪还没回来,这事不算完。 袁明珠不愿意搭理他,他没事就找黄炎宁喝酒聊天,几天下来,对这位黄埔出身的青年军官有了更多的认识。 盛有德依然像隐身人一样在幕后控制着盛氏帝国,很少在人前露面,就连路鸣见到他的机会也不多。 一般情况,只要盛有德不召唤路鸣,他是不会主动去求见的,除非遇到紧急事务。 路鸣总感觉盛有德的心思大半没有放在盛氏产业上,不知他整天忙些什么。 路鸣知道他在帮助民国政府筹集军费,据说是要扩建汉阳兵工厂,陆续添置设备,还增加了机关枪厂。 民国政府通过上海财阀筹集经费,主要借他们之手罗织资金网络,下到地方乡绅、中到江南各地方大小商家、上到欧美各国财团。 盛有德宛如一根引线,连接着四面八方的神经,及时把民国政府需要的军费筹集过来。 但是路鸣感觉盛有德张罗的事情不仅于此,还有更多的他没有说出来,路鸣也猜不出是什么。 路鸣总感觉留园的平静不太真实,似乎酝酿和集聚着新的能量,随时有可能掀起一股新的浪潮。 事情说来就来,这天晚上,路鸣正和黄炎宁喝酒,袁紫苑突然出现在两人面前。 “路鸣,你一天天就知道喝酒,怎么好意思的呢?一个大男人赖在那里,看着我累死累活的,也不帮着做些什么!” 袁紫苑一屁股坐在黄炎宁身边,假意训斥道。 “我说大姐,你别急,咱们分工不同。我是法律顾问,不是财务顾问,如果有什么法律纠纷,随时叫我,我自当全力相助。”路鸣半躺在一张花梨木椅子上,舒适极了,见到袁紫苑,屁股都没抬一下。 “你这是耍赖,现在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讲什么分工?”袁紫苑佯怒道。 “什么时候也得讲究分工,不然就乱套了。”路鸣不理不睬道。 “袁小姐,你们需要人手吗?我们可以帮你一把啊。”黄炎宁认真道。 “多谢黄副官,我需要的是管理人才,不是出力干活的人手。”袁紫苑苦笑道。 黄炎宁摊摊手,那就没法了,他手下这些人上战场打仗行,做工也可以,但是到工厂里当管理人员肯定不行,包括他自己在内。 “明珠还在生我的气?”路鸣欠起身子,笑着问道。 “哼,告诉你吧,这妮子这回是哄不好了,你赶紧多帮帮我,拍拍我的马屁,我再帮你安抚安抚,管保就哄过来了。”袁紫苑好像就在等路鸣这句话,不觉眉飞色舞道。 “不用,我太了解她了,她从小到大没受过骗,更想不到我会骗她,脑子一下子转不过弯来,不过等她明白我的良苦用心,自然就没事了。”路鸣笑道。 袁紫苑气得直跺脚,路鸣说的一点没错,明珠就是这么个人,犯起倔来谁劝也没用,得给她脑子转弯的时间。 袁明珠现在就是这么想的,她从没被人欺骗过,也没人舍得或者敢欺骗她,这次被骗了,还是她最亲密的人,她认为一辈子都不可能欺骗她的人,心里这个劲儿就是转不过来。 路鸣并没有费力去哄她,这种事只能让她自己慢慢转过来,不然的话,这个心结就算结下了,可能一辈子都打不开了。 “就你聪明,你这么聪明怎么就不出来干点正事?难道盛家遇到这么大的坎跟你没关系吗?”袁紫苑气道。 路鸣连忙递个眼色,害怕袁紫苑说漏了。 盛氏产业由盛家、路家、袁家三家的产业构成的,但是这是个秘密,对外不能公开。盛氏产业也不是股份公司,没必要对外宣布股权构成。 袁紫苑当然不糊涂,她不过是点了路鸣一下。 路鸣也不是懒,他就是不愿意做管理公司这份活儿,当初他回到上海,盛有德就给他一个高级经理的职位,他毫不犹豫拒绝了,回头自己开了一家至今无人问津的侦探所。 想到侦探所,他不由叹息了一声,自己也好久都没去了,可能那座大楼里的人都认为,侦探所已经偃旗息鼓,黄掉了。 不过侦探所的办公室是他买下来的,无论他干不干,都没人能把他的办公室收走。 路鸣看着袁紫苑,心里忍不住窃笑,他注意到袁紫苑一进来,不由分说就坐在黄炎宁的身边,跟他说话时也总是若有意若无意地看着黄炎宁。 袁紫苑的眼神里有某种暧昧在流动。 这里好像有戏。 难道袁紫苑对黄炎宁有意思? 这也太快了吧?路鸣都有些不敢相信了。 虽然袁紫苑和盛棣的婚约没有正式解除,但是盛棣现在已经堕落成了国贼,也被驱逐到了日本,不可能回来了,这份婚约自然也就解除了。 第240章 一敲一搭 黄炎宁没有多想,他不是感觉迟钝,而是不敢多想,他觉得自己和袁紫苑的身份落差太大了,根本不是一条道上的人。 他的家里是四川广元县的一个土地主,祖上留下来几十亩水田、几头牛,勉强维持一家人的吃穿用度。 父亲咬着牙下定决心供他上学,他从黄埔出来,几乎耗尽了家里的钱财,还落了一些债务。 他算是出头了,可是下面还有弟弟妹妹呢,一家人都等着他的钱过活。他现在每月的薪水大半都要寄回家里。 虽然身份看起来不低,淞沪警备司令部少校副官,但囊中羞涩,也只有自己知道其中的滋味。 他怎么敢和袁紫苑产生纠葛?和富家小姐交往成本不会低,这一点他心里很清楚。 袁紫苑是什么人? 盛慕仪缺席,她就是上海滩的头号名媛了,而且现在全权管理着盛氏产业,名义上她依然还是盛有德的侄媳妇,也是盛家的继承人之一。 第二天上午,路鸣意外地接到一封信,日本领事馆谦田英吉派人送来的,信中邀请他中午会面,还是在他们上次见面的那个日本餐馆。 路鸣知道谦田一定是有要事相商,不然的话不会这么急着找自己。 会是什么事呢? 难道是上次谦田协助他绑架小泽征四郎的事东窗事发了? 路鸣心中一凛,有些坐不住了。 这件事其实早就不是秘密了,从盛有德跟日本方面交涉,要求交换袁紫苑的时候,日本人已经明白是谁绑架了满铁特工小泽征四郎。 当天谦田和路鸣一起进出中日联谊会现场,日本租界卡口的哨兵也证实了这一点,日本领事馆的车辆,还领着一部汽车,出入租界时,拒绝接受检查。 一旦确定是路鸣干的,谦田无疑就是帮凶。 想到这里,路鸣脸上的冷汗下来了,他并不怕,在上海滩这个地方,没人能拿他怎么样,但是谦田就危险了。 日本方面本来就有几个派系想要干掉他,领事馆一直在竭力保护他,才让他活到了今天。 如果谦田被牵扯进这个案子里,很有可能失去领事馆的保护,那样的话,谦田随时有可能送命。 不行,看来得尽早把谦田保护起来了。路鸣这样想着,去找盛有德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盛有德同意路鸣的建议,但这还必须谦田自愿接受保护。 “你要知道一点,谦田先生不管怎么样都是日本人,日本人的自尊心出奇地强,他们往往宁可自杀也不会接受别人的保护。”盛有德提醒道。 “我知道,我会尊重谦田的想法,商量着办,不会勉强他。”路鸣思忖道。 按照路鸣的意思,派几个人过去,见到谦田后马上把他带走,自愿当然是最好,不愿意也不行,不走也得走。 不过这样一来,事情有点复杂化了,不可避免会引发一场外交纠纷。弄到最后,很有可能放也不是藏也不是,为难的还是谦田。 “你先去看看吧,有可能日本人想通过谦田体面的要回小泽这几个人质,我觉得,日本人也不想把事情弄大,他们还得顾及脸面。”盛有德笑道。 “嗯,也有可能啊,如果是您说的这样,我该怎么处理呢?”路鸣还是不太甘心就这么放掉小泽。 “你看着办吧,这几个人现在就是鸡肋,留在手里没有什么用处,杀了也没必要。”盛有德摇摇头道。 盛有德虽然不是吃斋念佛的人,却也不愿意随随便便杀人,尤其这几个人还都是满铁的重要人物,杀掉后肯定会招致满铁的报复。 怕不怕是一回事,没必要招惹麻烦又是另一回事了。 路鸣开车去了谦田约定好的那家餐馆,他没有开那辆卡迪拉克,而是开了袁明珠那辆雪弗兰,卡迪拉克太显眼了。 路鸣是一个不喜欢招摇的人,但凡能低调处理的事情,他一定不会高调。 他下了车,看到谦田正站在餐馆门外等着他。 看到他过来,谦田满脸笑容,神态非常轻松,不像遇到麻烦的样子。 路鸣心中松了一口气,看来不是那件事东窗事发,不过这层窗纱早晚会揭开,必须未雨绸缪才行。 “路桑,现在想要找到你真不容易啊。”谦田呵呵笑道。 “也没那么难吧,我基本就在几个固定的地方,你应该都知道的。”路鸣笑道。 “来来,进去说话。”谦田谦让道,同时一只手捏了一下路鸣的手臂。 路鸣心里有了三分数,今天估计要表演一番,但事情不会坏到哪里。 路鸣先走进去,然后谦田跟着进来,快走几步,在前面领着路鸣进了已经订好的包厢。 路鸣刚想问什么,谦田马上用眼神制止住他,然后笑道:“路桑,据我们方面得知,小泽君还有他的几个手下是在盛会长手上,不知路桑是否知道此事?” 路鸣一听他这么问,哪里还不明白,笑道:“这件事我知道,是盛会长请小泽君几个人去做客。” “做客?这做客的时间也太长了吧,路桑,盛会长这样做不友好吧,可是有绑架我们日本人的嫌疑啊。”谦田佯装不满道。 “不,这怎么能叫绑架呢?袁紫苑小姐不也是被贵方请去做了几个月的客吗?我们也没抗议什么啊,等小泽君几个人做满半年客,自然会安全回来的,谦田君大可放心。”路鸣笑道。 这件事双方都心知肚明,所以路鸣也不用掩饰什么,不过他用袁紫苑的事堵住了日本人的嘴,意思大家彼此彼此。 的确,袁紫苑在日本人手上没受一点苦,但毕竟是被软禁了半年,所以路鸣的回击就是也要软禁小泽等人半年。 “是这样啊,不过可不可以请盛会长高抬贵手,让小泽几个人早点回来,满铁上海分社人手短缺,现在非常需要他们。”谦田诚恳说道。 “这可不好办,盛会长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他已经说了留小泽君做客半年,那就是半年,我也不好说话啊。”路鸣皱眉道。 砰的一声,包厢的门被撞开了,气势汹汹进来一个女人,是个很漂亮的女人。 “咦,是你?” “是我怎么样?你是不是也想绑架我半年?”那个漂亮女人满眼怒火道。 “没兴趣,你的长相达不到我的标准。”路鸣站起来,轻蔑地摇晃着一根指头道。 “你……” 那个女人气疯了,如果路鸣真要绑架她甚至要杀她,她都不在乎,可是路鸣的意思是根本不屑于绑架她,因为她长相达不到他的标准。 女人最忌讳别人对自己的容貌说三道四,她本来是十分自信的,有几个男人不垂涎她的美色?想不到被路鸣这么一说,好像她很丑似的。 “于小姐你这是干什么,我正和路桑谈条件呢,你怎么突然闯进来了?太不像话了。”谦田大声喝道。 路鸣自进入包厢,从谦田的一个眼神就知道隔墙有耳,于是两个人一敲一搭唱起了双簧。 盛有德的猜测不无道理,路鸣一路上想过几种可能,反正不管怎么样,今天的主要任务就是保护好谦田。 其实路鸣并不害怕,在公共场合,日本人也不敢肆无忌惮地对付他,没有这个底气他也不会单刀赴会了。 看到这个女人,他立刻就明白了,这正是那个曾经刺杀过他的刺客,据谦田说是个中国人,叫于莺儿,不过现在是在为日本人效力。 上次绑架小泽时,路鸣最遗憾的就是没有把这个于莺儿一块绑了,可惜那时候于莺儿不在上海,而是去了关外。 第241章 数典忘祖 “于小姐,这件事满铁方面已经全权委托给我了,你们肥田社长没有告诉你吗?你插进来算怎么回事?”谦田依然大怒不止道。 此时,于莺儿用日语说了什么,很愤怒很焦急的样子。 “请你说中文,不然路桑会怀疑咱们在商量怎么对付他。”谦田用汉语说道。 “数典忘祖,于小姐,你也是个中国人,不会连自己祖宗的话都不会说了吧?”路鸣讥讽道。 于莺儿一张漂亮的脸蛋气的都扭曲了,她没想到的是谦田非但不肯帮她,反而站在路鸣一边。 虽说路鸣和谦田是朋友已经是尽人皆知,但是现在谦田是代表日本一方在谈判,怎么会是这个态度啊。 路鸣的讥讽对她而言不起任何作用,她全家早就把自己当成日本人了,而且以此为荣。 如果中日之间友好相处,两国人民因各种原因改变自己的国籍,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但是,现在的情况不一样,日本人自甲午战争之后一直觊觎中国,一只脚已经踏上了东北的土地,并且对华北虎视眈眈。 建立所谓以日本为核心的大东亚共荣圈,野心勃勃妄图殖民整个亚洲。 这时候,一个中国人自认是日本人,而且在为日本的军事扩张效力,这就是典型的汉奸! 路鸣对这种人有着切齿之恨,上海地界上这种人为什么会越来越多?而且如此猖狂,不杀不足平民愤! 路鸣心头升腾起一股狂怒,一股厌恶,一股恶心,不由自主猛地一拍桌子。 谦田一看这架势不对,连忙上前拉了一把路鸣,让他重新坐下来。 “你还有脸说我,你不也不是中国人,怎么变成美国人了?”于莺儿也讥讽地回击道。 路鸣一怔,于莺儿没说错,他虽然是中国人,但是现在拿的是美国护照,也可以说是美国公民。 那时候各国实行的都是多国籍政策,也就是说一个人可以同时拥有两个甚至多个国籍,也同时是多个国家的国民。 “我拿的的确是美国国籍,但是从没有一刻忘记过自己是中国人,你呢,你现在敢不敢承认自己是中国人?”路鸣大声问道。 于莺儿语塞,她还真不敢大声说自己是中国人,在她心里,承认自己是中国人是一件非常耻辱的事,成为日本人才是她最光荣的事。 她的家族都已归化,从她爷爷那一辈就已经加入了日本国籍,所以她生下来也就是日本国籍。 于莺儿虽然会说中国话,但从小到大从没认为过自己是中国人,这是身份认同的问题。 “少说这些没用的,我就问你一句,你敢不敢老实回答,小泽君是不是你绑架的?”于莺儿眼中喷火问道。 “什么?”路鸣指指自己的鼻子,“我绑架小泽君?我有那个本事吗?” “于小姐,你什么意思?那天我是跟路桑在一起的,而且是一起离开的,你这是在怀疑我了?”谦田大怒道。 “这……对不起,谦田君,我不是怀疑您,可是路鸣奸诈无比,小泽君被绑架肯定跟他有关系啊。”于莺儿说的是大白话。 “那是你的偏见,路桑为人正直,品行高尚。谁是奸诈之人,应该有自知之明。可以告诉你,我敬佩的中国人不多,他算一个。”谦田冷笑道。 于莺儿感到脸上火辣辣的,谦田这是在暗讽她为人奸诈、品行不端。 不过她不敢对谦田发脾气,谦田毕竟是日本领事馆的外交人员,而且家族背景深厚,要不然早被关东军除掉了。 “路桑,咱们还是商量一下小泽君回来的事吧,别忘了今天找你来的正事。”谦田说道。 路鸣脑子里快速转动着,从谦田的话分析来看,谦田并没有受到怀疑,这也就连带着他免除了嫌疑,可是这怎么可能啊,日本人不是傻子啊。 不过他转瞬间就明白了,这很有可能是日本人在装糊涂,他们不希望这件事情宣扬出去,只要小泽等人安全回来就当这件事从未发生。 的确,无论是满铁方面还是关东军都仔细调查了这件事。 得出的结论是,绑架小泽的背后黑手肯定是盛有德无疑,目的很明确,报复日本人。 至于盛有德是安排的路鸣,还是其他人出手绑架,这并不重要,凭借盛有德在上海的能量,有出乎意料的手段也是可以理解的。 日本方面无法对盛有德提出严正抗议,因为他们对盛有德做得太过分了,如果都揭开了反而对日方不利。 “如果这样说,我倒是不敢让小泽君几人回来了,万一他们回来了,一口咬定是我绑架了他们,我就是跳进黄浦江也洗不清了。”路鸣向谦田眨了眨眼睛,说道。 当时虽然下手绑架的是安恭根和几个手下,但是他跟小泽见过面,这一点是赖不掉的。 路鸣担心的不是小泽咬定他,而是此事一定会牵连到谦田。 路鸣在竭力给谦田暗示,放小泽回去,等于谦田在引火烧身。 “这个路桑不用多虑,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我方只要小泽君几个人回来就行,不再追究这件事的责任。”谦田笑道。 “追究也无所谓,这是小泽君他们绑架袁紫苑小姐必须付出的代价。”路鸣还是补了一句,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了。 “是,是,这件事小泽君有错在先,所以我们只要求能让他们回来就行,别的就不追究了。”谦田笑道。 路鸣从谦田坚定的目光中得知,放回小泽是没问题的,不管小泽怎么说,日方都不会追究绑架者的责任。 路鸣也不明白谦田为何有这么大的把握,不过他不敢马上决定,万一牵连到谦田,再想补救就晚了。 谦田帮助他绑架小泽等人,虽然是自愿的行为,但也是朋友之举,决不能事后让朋友背锅,这是路鸣做人的原则。 “这样吧,这件事我做不了主,我得回去向盛会长请示。”路鸣沉吟道。 “是,的确是这样,我们其实也就是想让路桑把我们的诚意带回去给盛会长,我们曾经想跟盛会长直接沟通,可惜被拒绝了。”谦田笑道。 “谦田君能理解那就最好不过了,我会看在你的面子上尽力斡旋,争取满足你的要求。”路鸣笑道。 “那就多谢了。”谦田起身行礼道。 “不必客气,咱们是老朋友了。”路鸣拱手道。 听着路鸣和谦田的对话,一旁的于莺儿气得七窍生烟,她坚定地认为这件事就是路鸣干的,因为没人这么狡诈如此狠毒。 除了路鸣,上海滩还找不出能够对付小泽的人,就不说能力了,连有这胆量的人也找不到。 可惜她孤掌难鸣,就连日本人内部也认为她的观点偏激,那是因为跟小泽的关系让她鬼迷心窍了。 “路鸣,小泽君还好吧?”她终于忍不住问道。 她最担心的就是小泽忍受不了侮辱,早就自杀成仁了。日本人可是有自杀的优良传统的。 “很好啊,吃得饱睡得香,跟你们说吧,小泽君根本就不想回去,一直嚷着想要加入我们中国籍呢。”路鸣站起身,哈哈大笑道。 谦田不辨真假,呆呆地望着路鸣。 路鸣又眨了眨眼睛,说道:“我明白小泽君的意图,他虽然生不是中国人,但死愿做中国鬼。” 谦田也笑了,他听懂了路鸣话中的含义。 于莺儿却在钻死胡同,脸憋得通红,恨不能一把拿起手边的茶杯砸向路鸣。 第242章 有仇必报 “胡扯,小泽君就是死也不会这样做的。”于莺儿忍不住怒道。 “怎么是胡扯?你能加入日本籍,小泽君为何不能加入中国籍啊,跟你们说吧,我们正研究这个可能性。”路鸣继续胡扯道。 “你……我……”于莺儿明知路鸣在胡扯,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击。 她很想说她成为日本人那是水往高处流,成为了高等人,小泽宁死也不会愿意变成低劣的中国人。 可是这话她不敢当面说,万一激怒了路鸣,路鸣回去给小泽吃苦头那就麻烦了。 在日本人的心里,大和民族才是亚洲的高等人,只有他们才能和欧洲白人平起平坐。日本人提出所谓的脱亚入欧,就是想证明他们的高贵。 在于莺儿看来,亚洲所有人,能成为日本人才是真正的梦想,幸好这个梦想在她出生时就已经完成了。 路鸣说她数典忘祖还真说错了,因为她一家人从没认为自己是中国人。 路鸣忽然心中一动,他说小泽想要成为中国人其实就是胡扯,不过这也是一个有趣的想法啊。 日本人不是一直自视高贵吗,那就让他们的一个重要人物变成中国人,这不就是狠狠打了日本人一个耳光吗? 当然这不是说成为中国人不好,相反,在路鸣看来中国人跟世界上任何民族都是平等的,根本没有高低贵贱的区别。 白人至上主义者,不过是他们那个群体中最低劣的渣滓而已,他们才是最低劣的种族主义分子。 “谦田君,小泽君几人现在不能回来的一个重要问题就是他们自己想要更改国籍,变成中国人,我们也正在考虑他们的申请,不过他们以前都做过很多对不起我们中国人的事,虽然他们想要痛改前非、重新做人,但是我们还得考察他们一段时间。”路鸣笑道。 “你……你再敢胡说,我毙了你。”于莺儿不是快要,而是真的气疯了,她直接拔出手枪对准路鸣。 “大胆!”谦田也真的怒了,马上起身站在路鸣前面,挡住了路鸣。 “我受不了,他在侮辱小泽君!”于莺儿握着枪的手在颤抖。 “于小姐,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这是想害死小泽君!”谦田狂喝道。 于莺儿马上醒悟过来,自己也吓出一身冷汗,她要是敢开枪伤害路鸣,小泽就再也回不来了。 在她的心里,一万个路鸣也比不上一个小泽的性命。 “对不起,是我冲动了。”她退后一步,向谦田鞠躬道歉。 “给路桑道歉,郑重的道歉!一个女人如此大胆,有辱我们的尊严。”谦田大声喝道。 “对不起,路鸣,是我冲动了。”于莺儿连连鞠躬。 “没关系,虽然我也是个爱冲动的人,但我不会跟你一般见识,回去后,不会对小泽君冲动的。”路鸣笑道。 于莺儿误解了,以为路鸣在威胁她,一下子跪在路鸣面前哀求道:“求你了,千万不要伤害小泽君。” 她是真的害怕路鸣回去把怒火发泄在小泽身上,至于路鸣说小泽等人要更改国籍的鬼话,她一个字都不相信,作为小泽的枕边人,小泽的内心世界她太清楚了。 路鸣不免感到诧异,没想到刚才还像疯子似的于莺儿,竟然为了小泽跪在他面前哀求。 路鸣看不得女人这样,不管是什么女人。他赶紧站起来,也不好上前扶她,只好说:“我说话算数,不会伤害小泽。” 于莺儿仍然匍匐在那里不肯起身,路鸣无奈地看着谦田,双手一摊。 “于小姐是小泽君的情侣,两人已经同居几年了。”谦田解释道。 “同居?那干嘛不结婚啊?”路鸣脱口问道。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无聊,怎么关心起这种事来了。 “这个……因为小泽君在家乡有妻子了。”谦田模糊解释道。 “哦,于小姐原来是小泽君的妾室啊,失敬了。”路鸣讥讽道。 他还真没想到于莺儿扮演的是这个角色,如此强势而且很有才能的女人,怎么会甘心给一个人当妾? “我和小泽君是情投意合的伴侣,我并不是他的妾。”于莺儿抬起头来说道。 经过刚才的一番挣扎,于莺儿倒是冷静了下来,不敢再对路鸣发火。 她认为,只要她对路鸣发一分狠,这分狠都会在小泽身上还回去。 其实她真的想多了,路鸣从来没有报复别人的习惯,更没有折磨人的喜好,她这就是小人之心了。 “咳,路桑,这件事就拜托您了,请尽力在盛会长面前斡旋,事成之后,我方不会忘记路桑的情分。”谦田又鞠躬道。 “好吧,看在咱们的交情上,我回去尽量说服盛会长,但不敢保证。”路鸣淡淡道。 路鸣猜测谦田之所以出头也是不得已,满铁通过领事给谦田施加了压力。 盛有德从不跟日本人打交道,在上海滩是出了名的。日本人直接出面跟盛有德交涉,很有可能碰钉子。 日本人决定走路鸣这条路,最好的中间人自然只有谦田,而谦田也希望这件事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多多拜托了。”强势骄傲的于莺儿终于低头了,向路鸣深深鞠躬道。 路鸣没理她,既然于莺儿在这里,周围应该还有满铁的人,他虽然不怕什么,却也觉得这不是什么安全的场所。 路鸣直接跟谦田告辞,意味深长地握了握手,独自快步走出了餐馆。 “于小姐,你今天横插这一杠子,差一点坏了大事你知道吗?” 路鸣走后,谦田大声向于莺儿责问道。 本来这件事满铁已经通过领事大人委托给谦田了,谦田也是推托不过,毕竟保护日本侨民是日本领事馆的责任。 谦田提出了条件,他可以出面约见路鸣,但满铁的人不允许出面。这事只能由日本领事馆和中方斡旋,双方交涉的代表人物就是谦田和路鸣。 可是于莺儿过于担心小泽的处境,擅自带人埋伏在餐馆附近,想偷听会谈的内容,中途竟然没忍住,跳出来直接参与了交涉。 关键是双方都有怨气,几句话竟然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这还叫斡旋吗?这叫武力挑衅! 所以谦田责骂她坏了大事,她也不敢辩解,只能连连鞠躬道歉。 女人的耐力和献身精神是惊人的,任何民族都一样,谦田虽然生气,也拿她没办法,只能严重警告。 “接下来我还要跟路桑进行几轮会谈,如果再有一次这种事发生,小泽君的事我们领事馆就不管了,你们满铁自己解决吧。”谦田说完扬长而去。 于莺儿吓得满头满脸的冷汗,她是仗着小泽的宠爱骄横惯了,一般的日本人根本不放在眼里。 可是谦田不是一般人,他不仅代表日本驻沪领事馆,还是她需要仰望的日本人中的高等人。 于莺儿知道谦田偏向路鸣,明明是路鸣绑架了小泽,不仅没办法惩罚路鸣,还得求助于他,太压抑了! 今天的确是她太过莽撞,小泽毕竟在人家手上,要想救出小泽,只能把满腹怨气压制住,忍气吞声。 路鸣一边开车,一边却在想着一个计划,想着想着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不过未必没有试一试的价值。 如果这个计划能再完善一些,很可能会让日本方面陷入非常尴尬的境地,总之不可能就这么轻易地放走小泽。 天底下没有这样的好事,我路鸣也不想做什么圣人,对待日本人,我就是有仇必报。 路鸣下定决心,必须利用释放小泽这件事,好好跟日本人玩一玩“捉迷藏”游戏。 第243章 秘密查案 路鸣此刻很开心,在去见谦田的路上一直心神不安,生怕谦田出事,现在看来谦田的安全是没什么问题了。 路鸣的心也就完全放松下来,这件事值得找个人庆贺一下。 路鸣并没有急着回留园,小泽征四郎的事不急,既然日本人想谈,那就慢慢谈着,谈个三月五月的再说,他还没想好怎么收拾小泽这个浑蛋呢。 路鸣去了警察局,张子扬正在办公室看报纸呢,看来是闲得很。 张子扬见到他大喜道:“你小子终于从兔子窝里钻出来了。” “说什么呢,你才是属兔子的,到处乱窜。”路鸣给了他一拳。 “你不是兔子是什么,这些天钻到什么地方去了,我哪儿都找不到你。”张子扬笑道。 “哦。” 路鸣这才想起来,他不知不觉在留园呆了好多天了,也忘了给张子扬打电话了。 “你不会是离开上海回老家了吧?”张子扬又问道。 “没有,咱们出去说,找个地方喝酒。”路鸣笑道。 “好嘞。”一听喝酒,张子扬浑身来了劲儿。 他收拾了一下桌子上的案卷,然后放进保险柜里,这才跟着路鸣出来。 两人开车到了一家酒楼,找到座位坐下,点了酒菜,张子扬这才问道:“这些天你是不是一直待在留园了?” “我是一直住在留园,你怎么知道的?”路鸣诧异道。 “听说留园出大事了,盛棣也出事了?你怎么什么都不告诉我啊。”张子扬皱着眉头问道。 “哪有的事,都是道听途说,我一直待在留园,什么事都没有。”路鸣笑道。 留园出的事不能对外面讲,所以里面的人都被下了封口令,再者说留园的人也只是知道出事了,究竟出了什么事,没人弄得清。 “真的没事?”张子扬不相信。 “当然没出事,啥事都没有,你还不相信我?”路鸣神态自若,风平浪静。 “我就是相信你,所以才不相信你的话,你小子说假话的时候比说真话还真。”张子扬笑道。 “哦,也不能说没事,明珠姐姐袁紫苑在外面游玩了好一阵,前几天回来了,这也算件事情吧,所以呢,明珠就住在了留园,我也得陪着吧。”路鸣解释道。 “好了,不跟你胡扯了,管他留园出没出事,你大姨姐的事情我也管不着,你没出事就好。”张子扬无奈地摇摇头。 “这才是正经话,天下事多了,你管得过来吗?”路鸣没好气道。 张子扬听着路鸣滴水不漏的话,心里明白,那些听说的事决不是子虚乌有,既然路鸣不肯说,他也没有查实的兴趣。 上海滩每天都发生很多事,因为牵涉各种利益,有的事无法深入调查,警方也不行,否则会死人的。 “对了,你最近在忙什么,你和采莲还好吧?”路鸣岔开了话题。 “我们都挺好啊,就是我最近一直在忙,乱七八糟的事情不少。”张子扬吐槽道。 “你们有什么可忙的,最近上海没发生什么大案子啊,我还以为你闲得很呢。”路鸣不屑道。 路鸣天天看报纸,关注社会新闻,如果有什么大案子,报纸一定会报道的,可最近安稳的很。 “虽然不是什么大案子,不过说起来比大案子还重要。”张子扬故作神秘道。 “比大案子还重要?那会是什么事啊,想不出来。”路鸣本来还想高兴一下的,被张子扬这一说,兴致也落下去了。 此时,酒菜上来,两人先干了一杯,然后才慢慢吃菜。 “还能是什么,就是过年后共党的地下组织又开始活跃起来,上面要求我们摸排这些组织的窝点。”张子扬笑道。 “你们是不是闲得没事干了?调查-共-产-党-的地下党,那不是淞沪警备司令部和上海特别行动大队的活儿吗?你们上海警察局的任务是负责本地区的刑事案件,为老百姓做点实事。”路鸣没好气道。 “国民政府不跟你讲这个道理,这样的事本来不该落到我们头上。半年前,淞沪警备司令部秘密破获了共党的一个地下组织,抓获了一个重要人物,这个重要人物最后叛变了,牵连出好多人,好像把他们的组织都一网打尽了。” “那不就完事了吗,还有什么可摸排的?”路鸣笑道。 他忽然想到那个跟他畅谈过一场的董先生,虽然对方没有明说,但肯定是-共-产-党-的地下人员无疑。 由此可见,共-产-党-地下组织在上海又活跃起来,并不是空穴来风,张子扬现在扮演的角色,就是追风者。 “是,当时是一网打尽了,可是你也知道-共-产-党-的组织就像野草一样,你割完一批,没有几天就会新长出来一批,根本割不尽,就像那句古诗说的‘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这跟你们警察局有什么关系?上海的刑事案子你们都忙不过来,好多案子都悬在那里,哪有精力管这些野草?”路鸣讥讽道。 严格说来,民国政府在上海的机构,针对-共-产-党-的地下组织采取行动的有两个部门,一个部门是淞沪警备司令部,另外一个就是国民政府上海特别行动大队。 在军统和中统这两个特务组织建立之前,上海特别行动大队相当于国民政府在上海设置的特务组织,缉拿-共-产-党-是他们的主要任务。 上海警察局也有搜捕-共-产-党-的任务,不是他们不采取行动,而是他们根本没有信息来源。 淞沪警备司令部和上海特别行动大队,从来不拿正眼去瞧上海警察局,更别说跟他们共享信息了,唯恐他们抢了功劳。 即便淞沪警备司令部和上海特别行动大队之间,也是壁垒森严,相互防范,尽管上面一再要求同仇敌忾,合作无间,但联手查案这回事绝对不会发生。 正因为如此,路鸣才感到奇怪,究竟是上海警察局里出了高人,还是淞沪警备司令部或者上海特别行动大队改变了心性,居然让上海警察局插手“共-匪”案子了。 “你说的那都是老皇历了,现在所有的地方都以对付-共-产-党-为首要任务,不分部门不分单位,只要有线索就必须合力追查下去。”张子扬笑道。 “那看来是你们警察局找到线索了,张探长这是要立大功了?”路鸣打趣道。 “这个可不能跟你说,绝密。不过,你会看到结果的。”张子扬洋洋得意道。 “谁稀罕啊。不过你讲的是屁话,如果抓住了共党,我当然能看到,就怕你没那本事啊。”路鸣回了一句。 “走着瞧,嘿嘿。”张子扬端起了酒杯。 两人笑着又干了一杯。 路鸣对张子扬所谓“绝密”的确不感兴趣,无论是-共-产-党-还是-国-民-党,他都没有兴趣关注。 虽然-国-民-党-组建了国民政府,但-国-民-党-并不代表就是国民政府,这是两回事。 国-民-党只是一个党派组织,代表的只能是-国-民-党-的人员,国民政府却是人民政府,代表的是全中国的人民。 中国人民的利益当然大于-国-民-党一党的利益,只有代表大多数人民利益的党,才会得到人民的拥护。 这就是路鸣的思想,他也是以这种方式判断一个党的使命和价值。 所以路鸣认为,上海警察局就应该专门负责上海的刑事案件,而不应该插手党派之间的斗争。 这当然是十分幼稚的见解,就连路鸣自己也明白,他的这种想法在现实中根本行不通。 “对了,你最近怎么又跟淞沪警备司令部的人搅和在一起了?那个黄炎宁和你成朋友了吗?”张子扬忽然想起来问道。 第244章 形势严峻 “你听谁说的?难道还跟踪我了不成?”路鸣诧异道。 “别管听谁说的,你去淞沪警备司令部找过黄副官两次,还直接找了他们司令官。你就说有没有这回事吧。”张子扬眯起眼睛看着路鸣道。 “你少跟我神神叨叨的,我去淞沪警备司令部怎么了,盛会长派我去谈事情,有何不可,这也是绝密,无可奉告。”路鸣以牙还牙道。 “你去谈什么了,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张子扬拉长了声音道。 “那你说说,还听说什么了?”路鸣稍稍感到了不安。 “我还听说啊。”说到这里,张子扬附耳对路鸣道:“我还听说你和他们联手抓获了一百多个日本特务,这种好事你怎么能越过我啊,我们还是不是好兄弟了?” “什么?岂有此理!”路鸣有些震惊,张口结舌。 这件事是绝密,即便在上海警备司令部里也是绝密,除了当时参与行动的人员外,只有警备司令部的司令官和一些高级幕僚知道,看来是有人走漏了风声。 不过也未必是上海警备司令部的人所为,有可能是南京方面泄露出来的。 上海出了这么大的事,淞沪警备司令部不敢隐瞒不报,所以把这件事向民国政府做了详细汇报。 当然,日本方面夺取东北的计划就连警备司令本人也不知道,所以南京方面只知道,为了保护上海商会会长盛有德,淞沪警备司令部采取了一次小规模军事行动。 这次行动派出了一个营的兵力,击毙了秘密潜入和包围留园的一百多个日本特务,可惜没有捉住一个活口。 “他们可是立了大功劳了,听说有许多人得到嘉奖,你说你当初干嘛不来找我啊?”张子扬气得牙根发痒,恨不得踹路鸣几脚。 路鸣苦笑道:“这种事是我能说的算的吗?我不过就是个传话的,叫我做什么就做什么,另外这件事你不管知道多少,最好藏在肚子里不要对任何人说,不然小心被人灭口。” “我当然知道,不会乱讲的。”张子扬算有耐心了,路鸣没来找他,他也一直没去找路鸣,他知道其中肯定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知道秘密越多的人越危险,这是常识,上海警察局的探长不可能不懂这个道理。 如何对付日本人,路鸣当时想到的第一人选就是张子扬,但是警察局是个四面漏风的墙,要不了半天就会有人泄密。 路鸣不得已放弃了张子扬,没有寻求警察局来帮忙,事后他才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得有多高明。 泄密消息只是一方面,路鸣没想到留园周边竟然埋伏了一百多个日本特务,战斗力非常强,光凭警察局那几把破枪,根本不是人家的对手。 淞沪警备司令部作为军事单位,训练有素,行动非常利落,无论是个人战斗力还是武器装备,都是警察无法相提并论的。 不过路鸣并没细说当天的情况,不是怕伤害张子扬的自尊心,而是这件事他不宜知道太多太具体,万一大嘴巴说出去,真有可能被人灭口。 这件事是日本方面吃了一个哑巴亏,不过盛有德和民国政府这面也要保持缄默,这是双方默认的规则,如果都摊开来,那就比较麻烦了,会引发许多争端。 “你明白我的意思就好,这件事情就当它没有发生过吧。”路鸣做了最后总结。 被路鸣警告一下,张子扬不说话了。 两个人继续喝酒吃菜,过了一会张子扬忽然小声道:“你得让明珠跟她大哥说一下,让他小心点。” “怎么了?漕帮又犯什么事了吗?”路鸣吓了一跳,心想这个宁泽涛真不省事,捅了那么大个娄子,还不知道吸取教训。 “这次倒不是走私,事情有点复杂。”张子扬苦笑道。 “怎么复杂?”路鸣心里跳了一下,有点不祥的预兆。 “是这样的。” 张子扬又在路鸣耳边道:“我在局里听说好像有人在查漕帮,说他们窝藏-共-产-党-的地下人员嫌疑犯,好像是一个姓董的人?” “啊,董先生?”路鸣脱口道。 “你认识这人?”张子扬倒是感觉奇怪了。 “我认识啊,还一起吃过饭呢,你是说那个董先生是地下党?”路鸣故作糊涂道。 “好像现在还不能确定,不过你也知道,一旦上了嫌疑犯的名单,就跟真的也差不多了,局里正在搜寻这个人,有人报告说他曾多次在漕帮出入。”张子扬道。 “出入过怎么了?我还和他一起喝过酒吃过饭呢,就算他是-共-产-党-地下组织成员,额头上也没有标签,谁知道啊,难道和他一起见过面的人都有通共嫌疑?”路鸣不满道。 “话是这样说,如果是你当然没有问题,可是局里一直找机会想要给漕帮一点教训,既然有了这个把柄,那就有了下手的借口。”张子扬正色道。 “放心吧,只要没有确凿证据,漕帮也不是任人拿捏的,你们局里很可能要踢到铁板上。”路鸣笑道。 路鸣嘴上这样说,心里已经亮起了红灯,看来得想法让漕帮老大给那个董先生传个口信,让他赶紧离开上海。 当然,说不定人家早就离开上海了,如果这样就更好了。不管怎么说,董先生在路鸣心目中是个值得尊敬的人,决不能让他吃亏。 至于说警察局搜集漕帮的资料,路鸣也不是很在意,上次在海关的事,那是被人家人赃俱获,所以漕帮才有覆灭的危险,如果仅仅靠一些莫须有的罪名就想拿捏漕帮,那么漕帮早就不存在了。 不过他还是得回去跟明珠说,让她跟她大哥说一声,最近别跟那边走动,做生意就更不行了。 两人吃完饭出来,张子扬开车走了,路鸣刚上自己的车,马上怔住了。 “董先生,你怎么在这里?”路鸣是真的吃了一惊。 刚才他和张子扬一直在聊的那个-共-产-党-地下党嫌疑犯,此刻正坐在他的车里等着呢,天下就有这等巧的事情。 “我怎么不能在这里?”董先生微微一笑道。 “你现在处境很危险,警察局正到处搜捕你呢。”路鸣看了看车窗外,急忙道。 “我知道,他们抓我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也不仅仅是警察局在搜捕我,淞沪警备司令部的人,还有上海特别行动大队的人也一直在搜捕我。”董先生神情淡定。 “那你还不赶紧离开上海?如果你出不去,我可以想办法送你出去。”路鸣弄不懂他为什么能稳坐钓鱼台。 “多谢好意,不过我不能离开上海,上海就是我战斗的地方,离开了上海我就失去了自己的阵地。”董先生笑道。 “你们战斗什么的我不懂,可是不管怎样,也得先保住自己的性命吧。”路鸣心想,这还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啊。 “路鸣,你不了解我们这种工作的性质,如果没有随时可以为革命舍身的信念和思想准备,是干不了的,死亡的阴影每天都笼罩在我的头顶,我每天都有可能死去,不过我不怕。”董先生微微点头道,仿佛是在向死神点头致意。 “你们都是亡命徒,有那必要吗?”路鸣苦笑道。 “不,你说错了,我们不是亡命徒,亡命徒只是比勇斗狠,破罐子破摔,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我们跟他们不一样,我们知道是在为什么奋斗,为什么舍身,我们是为了自己的信念和信仰。”董先生仰头笑道。 路鸣哑然,老实说他还真不了解这位董先生,也不了解他工作环境的险恶,不过他对-共-产-党-并不陌生,万国公寓就有两个苏联-共-产-党,一个叫安德烈,一个叫彼得,而且跟他关系都不错。 第245章 特殊消息 “董先生,我不了解你,也不了解你的那些同志,不过我真的很佩服你们,我住在万国公寓,如果你有一天遇到麻烦,没地方去了,可以去那里找我,只要说是我的朋友,门房会让你进去的,如果我不在,你就去找两个人,一个叫彼得,一个叫安德烈,他们是苏联-共-产-党-员。”路鸣道。 “多谢,其实我来找你就是想让你帮个忙,听说你在万国公寓还有个空房间,可以转给我们吗?我们可以付租金。”董先生说道。 “啊,当然可以啊,租金你就不用操心了,我付得起。”路鸣一口答应下来。 随后他告诉董先生那套房间的号码。 这套房间原来是杜鹃住的,她搬走后一直空着,只是存放着她的一些东西。 “太好了,多谢路先生!”董先生真诚地伸出手,向路鸣表示感谢。 能在万国公寓有一个藏身的据点,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那里可以说是上海最安全的地方,比英租界、法租界还安全。 英租界、法租界虽然可以躲避上海三大部门的追查,但是这两个租界的巡捕房一样容纳不下-共-产-党-人。 在上海既能躲避淞沪警备司令部、上海特别行动大队、上海警察局的追捕,同时还不受洋人的驱逐,只有一个地方了,那就是万国公寓。 不过想要租一套万国公寓的房间太难了,不仅租金昂贵,而且租户必须背景来历清白,一般来说中国人是租不到的,因为万国公寓做的是欧美白人的生意。 路鸣当初之所以能住进万国公寓,全是仰仗盛有德的担保,不然他也一样租不到房子。 就算产权方愿意租给董先生,他也住不进去,因为仅有的两套空房间都被路鸣租下了,一套转租给了安德烈和彼得,还有一套空在那里。 这套房好像冥冥之中就是为董先生准备的,路鸣和董先生的缘分天注定,这事说怪也真是怪。 路鸣心里暗笑,自己这算不算通共啊,而且是苏共、中共一起通啊。 他开车来到万国公寓,然后把董先生介绍给门房,说这位董先生是他的一个朋友,要在他的套房里住一段时间。 门房连连点头,虽说住在这里的中国人很少,但是路鸣可是所有租客里最大方的人,不要说逢年过节礼物不少,就是平时也经常送东西,所以门房见到路鸣就跟见到财神差不多。 路鸣带董先生上楼,来到杜鹃的那套房间,把杜鹃的东西打包整理好,然后笑道:“董先生,现在开始这里就是你的房间了,有什么事随时招呼我,我就住在拐弯过去那里的第一间。” “多谢。”董先生有些激动,再次伸出手。 路鸣不觉笑了,跟共-产-党的友谊就是握手,这也挺好,很实在,也很实际。 董先生却是另外的想法,他没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他原来还担心路鸣会犹豫,需要做些解释工作。 当然董先生事先就想好了,决不会勉强路鸣,他心里很清楚,明知他是-共-产-党还肯提供帮助,这样的人在上海绝无仅有。 民国十六年四一二之后,国民党政府对于通共人士毫不留情,一般来说都不会经过正式法律程序,直接下杀手。 不过先得把你折磨得死去活来,直到再也榨不出任何东西,就会找个空地一枪把你毙了。 路鸣敢于这样做,有他自己的想法,只要没有确凿证据,无论是淞沪警备司令部,还是警察局都拿他没有办法,更不要说他跟这两个部门都有不错的关系,就算真有什么确凿的证据,他也可以安然脱身。 至于怀疑他通共或者本身就是-共-产-党-人,大概没人会这样想,大不了认为他和嫌疑人有私人关系。 路鸣收拾完东西,起身想要回去,董先生却笑道:“路鸣,你帮了我的大忙了,我也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吧。” “什么好消息?”路鸣随口问道。 “盛慕仪小姐目前人在香港,我今天就是要来告诉你这件事情的。”董先生笑道。 “什么?香港……” 啪的一声,路鸣提在手上的包裹掉在地上。 “你们怎么知道的?消息确切吗?” “再确切没有了,因为我们的人一直在保护盛慕仪小姐,不过她最近被日本人困在九龙旅社了,我们的人无法提供更多帮助。”董先生帮助路鸣捡起地上的包裹。 有一个念头突然在路鸣脑中闪过,刀光剑影一般。 “你们一直知道盛慕仪在香港,而且你们也知道我一直在焦急地寻找她,可是你们居然现在才告诉我……” 路鸣有些怒了,摸了一下腰,差一点拔出枪来。 “路先生,你别急,请听我解释。”董先生神态自若,一点也不慌张。 “董先生,你想怎么解释?如果我今天不帮你转租这套房子,你们是不是还不肯告诉我这个消息?” 他甚至怀疑盛慕仪是不是被-共-产-党-的人控制起来了。 “路先生,你误会了,我也是今天才得到消息,而且第一时间就急着来见你,本来只想告诉你这件事,租房子是我临时想起来的,没想到你这么爽快就答应了。”董先生沉静地解释道。 董先生有些后悔了,其实他是专程来通知路鸣这个消息的,只是看到路鸣后忽然想到路鸣住在万国公寓,就试着向他提出了请求。 如果能在那里租一套房子,就等于在上海建立了一个安全堡垒,所以一激动竟然忘了来见路鸣的本意。 “你今天才知道,怎么可能?你不是说你们的人一直在香港保护盛慕仪的吗?”路鸣当然不会轻信他的解释。 “是这样,你听我解释。”董先生这时候露出了焦虑的神色,他多少有点责备自己,竟然把重要的事情忘了在脑后。 “好,我就听你好好给我解释。”路鸣索性坐下了,他倒是想听听这位董先生的解释。 “实话告诉你,我们在上海的组织,这半年多来遭到了毁灭性的破坏,许多线都断掉了,想要传递消息非常艰难,你不了解我们工作的方法和纪律,组织上对地下党员之间的接触,有非常严格的要求,不该知道的消息绝不让另一个人知道,不该认识的人也绝不让另一个人认识,每一条线都有专门传递消息的方法。” “嗯,我知道你们的纪律,这样做是为了保护同志的安全,但对于盛慕仪这件事,这样的解释还不够。”路鸣冷冷道。 “我们在香港工作的同志跟在上海的联络网中断了,按照规定,他们无权私下跟上海取得联系。地下斗争是残酷的,万一走漏了风声,或者消息传递给了叛徒,怎么办?”董先生好像是在向路鸣提问。 “呃,那是很危险,不能冒险,我也不赞成冒险。”路鸣的思路已经进入了董先生的话语体系之中。 “对啊,香港的同志只能想办法把消息传递到总部,再由总部想办法传递到上海,这样一来一去时间全耽搁了,但盛小姐的安全得到了保障。”董先生耐心解释道。 “哦,是这样,那是我错怪你了。慕仪在香港一切还好吧?”路鸣焦急地问道。 “暂时来说还好,至少人身安全能得到保证,不过时间长了也很难说,你们得尽快想办法把她接回来。她现在住在九龙旅社,在旅社老板英国人亨利的保护之下,但是很难说日本人会不会想办法混进去。” 董先生说了一下盛慕仪为什么会到达香港,这半年来在香港遭遇了什么等等,他当然没说盛慕仪向组织靠拢,想要加入-共-产-党-的事,不是他不说,而是他根本不知道。 对于盛慕仪想要加入-共-产-党-的事,总部非常慎重,觉得不能马上接受她的请求,因为还有许多问题需要摸清楚,对盛慕仪本人也需要考察一段时间。 第246章 准备赴港 四一二大屠杀后,不仅牺牲了一批优秀-党-员,也有部分同志因为各种原因脱党,有的甚至叛党,给组织造成了很大损失。 组织上吸取这次教训,对于吸收党员慎重了许多。对于意志不够坚定,信仰不够坚定的人,以及未经考察的人,抱着宁缺毋滥的原则,暂时不能吸纳进来。 董先生虽然一直想要吸收路鸣加入组织,那也只是一个意向,如果路鸣真的想要加入组织,也不是简单的事,起码要经历严峻的考验,有时甚至是生死考验。 告别董先生之后,路鸣开车飞一般回到了留园,一路上心脏几乎要跳出体外。半年过去了,盛慕仪的下落和境况一直令他惴惴不安,现在总算是有了确切的消息。 他相信董先生不会拿这件事骗人,尤其是他说的那些关于盛慕仪的事,那是编不出来的,另外他也有种感觉,虽然他不够了解-共-产-党-人,但是他们的话完全是可信的。 共-产-党-人给他的印象是,很多事他们会对你保密,但一旦告诉你了,那就完全值得信赖。 “老伯,我得到慕仪的确切消息了,她现在人在香港九龙旅社。”路鸣见到盛有德就激动地道。 “什么,你说的是真的?”盛有德也一下子站起来。 他起身的动作太猛,一下子有些头晕,扶住桌子才能站稳。 “老伯,是确切消息,慕仪在香港,住在九龙旅社,不过被日本人困在里面了,现在出不来。慕仪很聪明,得到了一个英国人的保护,暂时是安全的。”路鸣急切地说道。 “狗娘养的日本人,他们疯了吗?难道他们说的都是假的?”盛有德既是痛恨又是不解。 日本人要做什么? 他们连袁紫苑都放回来了,那个惊天计划的事也平息了,双方已经达成共识,可是现在他们在香港居然还要对慕仪下手,这是什么意思? “日本人不可信。”路鸣说道。 “先不管这些,我马上跟英国方面联系,让他们马上找到慕仪,尽快把慕仪安全护送回来。”盛有德说道。 老伯,这样太慢了,还是我带人过去,直接把她接回来。如果需要英国方面支持,不如直接找香港总督府,英国驻沪领事馆有我的同学,我可以请他们出面打个招呼。”路鸣道。 “嗯,香港总督府我来联系,你马上带人去香港,多带人,还要带着枪。”盛有德道。 “老伯,多带人可以,带枪怕是有麻烦,任何人都不能带枪进入香港的,除非有香港颁发的持枪证。”路鸣皱眉道。 “嗯,你让我想一下。枪还是要带上,即便不能进入香港,可以在船上用,到了香港,我会让你拿到香港总督签发的持枪证明,允许你们带枪进入。我去办点私事,营救自己的女儿,这点面子总督还是会给我的。”盛有德感慨道。 “好,那我带多少人?” “三十人吧,应该足够了,让黄副官亲自带一个排的人配合你。”盛有德道。 “好的,我马上去找黄副官。”路鸣急匆匆出了书房。 路鸣出去后找到黄炎宁,给他简单说了一下情况,催促他尽快做好赴港准备。 “带人当然没有问题,需要多少有多少,可是带枪进入香港,我们会被缴械的,港英当局不会同意吧。”黄炎宁苦笑道。 其实如果一个人两个人想要带着枪进入香港,总是会有办法的,另外即便带不进去,在香港也很容易能搞到枪,香港的黑市比上海猖獗多了,几乎能买到所有你想要的东西。 香港既是东方明珠,更是亚洲最大的间谍之都,世界所有国家的间谍机关在香港都有自己的情报组织。 “你只管放心,盛会长说了,持枪进入香港的事情由他负责解决。”路鸣笑道。 “哈,盛会长发话了,那就没问题。”黄炎宁当然知道,天下没有办不成的事情,只有办不成事情的人。 路鸣感到一阵悲哀,香港本是中国领土,中国人持枪进入香港,居然要得到港督的批准,还必须通关,好像进入英国领土似的。 黄炎宁马上找来三十名手下集合,他们在留园这里执行任务,早就换上了便衣,这一点倒是更方便,如果穿着军装进入香港肯定行不通。 港督再大方,也不可能让中国军人持枪进入香港,除非是美国人。 “路鸣,你得到慕仪的下落了?消息是否准确啊?” 路鸣正想着还有什么问题需要注意,袁紫苑和袁明珠跑来了,两人跑得很急,呼哧带喘的,袁明珠索性蹲了下来。 “嗯,应该是确切的消息,基本上不会错。”路鸣简洁道。 只要还没见到慕仪,路鸣也不敢百分百的保证,毕竟是别人告诉他的消息。 “我们也跟你一起去接慕仪。”袁紫苑激动地道。 “好,咱们一起去。”路鸣笑道。 他忽然想到了张子扬,按说应该带上这小子,否则他又要牢骚满腹了。 如果这次去香港能找到盛慕仪,半年前两位大小姐的失踪案就算是圆满解决了,张子扬也是失踪案的主办人。 路鸣仔细想了一下,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盛慕仪在香港的具体情况还不是很清楚,张子扬搅进去,万一发现跟-共-产-党-有关,麻烦就大了。 “路鸣,就冲你能找到慕仪姐姐,我原谅你了。”袁明珠有些不好意思地走过来对路鸣道。 路鸣笑着点点头,然后拉住袁明珠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他知道明珠早就原谅他了,现在不过是找个台阶下而已,那就让这个台阶更漂亮些吧。 “你下次不要再骗我好不好,我求你了,任何人骗我,我都受得了,可是你骗我,我真的受不了,哪怕你不是故意的……”袁明珠哽咽道。 “明珠,这件事是我的错,我承认,可是我……”路鸣苦笑道。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我不要你骗我,不管发生什么事,哪怕再不好的事,你也要让我知道,不要骗我,好不好。”袁明珠还在流泪。 “好的,我保证以后绝对不骗你了,再骗你是小狗。”路鸣把袁明珠搂过来,抱在了怀里。 “不行,这不是保证,你都当过好多次小狗了。”袁明珠不干。 旁边的人忍不住哄堂大笑了起来,这些人在留园呆的时间长了,也不见外了。 路鸣也觉得有些尴尬,小的时候他经常骗袁明珠,的确当过不少次小狗,可是长大以后他真的没再骗过袁明珠,这是唯一的一次。 “好了,回去我再给你另外的保证,现在大庭广众的多不好意思。”路鸣抚摸着明珠的脸,轻声道。 “好吧,回去再保证。”袁明珠破涕而笑道。 她也知道现在不是跟路鸣要保证的时候,现在迫切的是商量如何接回慕仪的事,别的任何事都要让路。 “路少爷,咱们什么时候出发?”黄炎宁问道。 “等一会儿盛会长会有交待的,你们做好准备,随时出发。”路鸣道。 “紫苑姐,你和明珠赶紧去准备一些换洗衣服和日常用品,咱们要在香港呆几天呢。”路鸣道。 “好,我们这就回去准备衣物,另外再给慕仪拿一些东西。”袁紫苑说着拉起妹妹赶忙回房间去了。 事情来得太突然了,姐妹两个兴奋异常,一路跑着跳着叫着而去,路鸣看着她们高兴的样子,也情不自禁跟着扭动着身子。 这真是人生难得的欢快,劫后余生,总是比平静的幸福增添几多莫名的感慨,同时带来一丝来自生命深处的激动。 第247章 持枪入港 路鸣转身来到盛有德的办公室,向他简单汇报了情况,还告诉他紫苑明珠姐妹俩也要求跟着一起去接慕仪。 盛有德点点头道:“让她们去吧,我包了一艘渡轮,你们整理一下抓紧行动,你要记住,到了香港,让黄副官派人守住渡轮,不允许任何人登船,也不要让船上的工作人员离开,接到慕仪后马上返程。” “好的,那带枪的问题呢。”路鸣问道。 “我已经给港督府金文泰爵士发去了电报,他会给面子的。不过黄副官的人只能穿便装,不能穿军装。”盛有德再次嘱咐道。 路鸣点点头,这其实是法律问题,任何国家的军人穿军装持枪都是不允许进入另外一个国家的,除非有特许,这也是所有国家公认的国际法则。 路鸣原本是想通过英国驻沪总领事馆的同学打通英国方面的关系,既然盛有德跟香港总督说得上话,他也就不用费心费力了。 两个小时后,他们乘车来到码头,码头上已经有一艘渡轮在等着了。 一群人迅速登船,渡轮马上起锚开船,徐徐离开了码头。 因为人少的缘故,路鸣、黄炎宁和明珠姐俩都被安排住在贵宾室,三十名官兵两人一间,也都有自己的船舱,船舱外士兵轮流站岗把守。 船长心神不安地瞧着这些乘客,这些人虽然穿着便装,但那精气神和走路的架势一看就是训练有素。这一趟他当然是大赚了,雇主给了他双倍价钱,外加一个红包,服务要求只有一个,就是速度要快。 看到这些持枪的乘客进进出出,船长心里忐忑,只能在自己的密室里求菩萨保平安,祈求不要出什么乱子。 黄炎宁也有些不安,如果无法持枪进入香港,盛小姐从九龙旅社到登上渡轮,这段时间存在一定风险,上了船就安全了。 一个排的兵力,而且有两挺机关枪,保证盛小姐的安全是有绝对没问题的。 “你放心,如果真的无法持枪入港,香港那边接应我们的人会替我们准备好足够的枪支弹药。”路鸣笑着对他道。 “这样动静会不会太大啊,我们还是尽量少动枪械,肉搏起来,我们也不怕日本人。”黄炎宁对自己的战士很有信心。 路鸣觉得黄炎宁说得有道理,能够救出盛慕仪,兵不刃血才是上策。 他相信香港不管有多少日本特务,也不敢随便动枪,无论在哪个国家和地区,没有正当理由动枪都是一级罪犯,香港也不例外。 如果真的动枪,就等于无视港英当局的执法权,日本方面必然要承受英国的外交压力。 那样的话,日本人在香港将成为不受欢迎的人,外事活动和人员往来会陷入被动境地。 盛有德这次是有些关心则乱了,他是想要把任何潜在的危险都扼杀掉,把安全系数提高到一万倍,决不让万一出现。 这一点路鸣倒是能理解,如果能持枪进入的话,当然还是带枪的好,至少这是一种威慑力。 知道是要去香港,黄炎宁手下的三员大将心情有些激动,在自己的船舱待不住。 路鸣和紫苑明珠姐妹就陪着他们聚集在餐厅里,一边喝酒一边聊天。 路鸣跟大家说了一下盛慕仪这半年来的遭遇,黄炎宁听完唏嘘不已,紫苑和明珠则是流泪听完的。 “人总是要经受一些锻炼吧,慕仪这也算是经受了一次锻炼,我相信她会变得更加坚强的。”路鸣叹道。 “日本人简直不可理喻,他们干嘛要这样对付一个弱女子啊?”黄炎宁满腹疑窦地问道。 “老实说我也不明白,他们可能有自己的算计吧,直接目标就是盛氏产业,也许还有其他目标,这笔账以后是要彻底清算的。”路鸣恨恨道。 “盛棣这个王八蛋,路鸣你就不该放了他,应该直接毙了他!”袁紫苑咬牙切齿,盛棣如果在面前,她非得上去咬他不可。 “这也没办法,当时你被日本人扣在手里,我们只能用盛棣换回你,别无选择。”路鸣苦笑道。 这其实只是个说法,即便不用盛棣换,袁紫苑也能安全回来,可是无论是他还是盛有德,真的能狠下心杀盛棣吗? 哪怕是袁紫苑也狠不下这个心,恨归恨,杀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太难了,没有杀父仇、夺妻恨是下不了手的。 黄炎宁没有说话,这件事是路鸣和袁紫苑的家事,他插不上话。 上了船,黄炎宁反而比在留园清闲,一切按照外出执行任务的规范,有专门的军官负责查岗,他的任务就是每隔一小时听手下三员大将的汇报。 盛有德给港督府金文泰爵士发报后,就一直呆呆坐着,一句话也不说,不过心里却如同大海上的波浪一般,一轮涌过一轮。 “老爷,要不要通知咱们香港的人,让他们先保护好小姐?”管家孙伯说道。 “我已经安排好了,让他们潜伏在周边,注意九龙旅社的动静,不能露出马脚。除非日本人冲进旅社抓人,再跟他们对抗,咱们在香港的人手还是太少了。”盛有德道。 管家也是苦笑,其实在他看来,盛氏企业在香港的人手足够保证小姐的安全,完全可以护送小姐回来。 退一步说,小姐如果在港督府亮明身份,也一样会得到香港警方的保护。 老爷总是觉得这些措施还是存在风险,不能完全保证女儿的安全,他不相信任何人,除了女儿盛慕仪外,他只相信路鸣。 三天后快船抵达香港码头,路鸣按照盛有德的嘱咐,让黄炎宁安排人守住渡轮,任何人不许上船,船上的工作人员也不允许下船。 因为他们人少,上船前备足了食品和水,渡轮不需要安排补给。 路鸣和紫苑姐俩走在前面,黄炎宁带着二十五个手持步枪的官兵跟在后面,登船的入口安排了五个人。 路鸣刚走下船,看见一个穿着英国军装的军官过来,打量着下船的人,然后有些傲慢地问道:“哪位是路鸣先生?” 此人的汉语说的还不错,只是有些生涩,带着浓重的卷舌口音。 “我是路鸣,这是我的护照。另外您可以说英语,我英语还不错。”路鸣拿出自己的美国护照递给这个英国军官看。 “路鸣先生,您还是美国公民?”英国军官态度缓和了几分,用英语说道。 “是的,我在美国哈佛留学,然后取得了美国国籍。”路鸣用英语回答道。 “总督大人已经安排好了,你们跟我来,不过先说好,所有人不得在香港停留,接到你们的人后必须马上离港。听明白了吗?”这个英国军官看看那些穿着便装的士兵,感觉很不舒服。 “多谢总督大人的安排,我们也没有在香港停留的意向,而是专程来接人的,接到人马上就返程。”路鸣笑道。 “行动必须听从我们驻港部队的指挥,皇家警察担任护卫,你们尽量不要使用自己的枪械。听明白了吗?”这位军官又来了一句“听明白了吗”,生怕他们擅自行动。 路鸣看了一眼黄炎宁,笑了,那意思是,军人怎么都一个德性,总要管着别人。 “中国人的老话,小心使得万年船。不过,我看你们是多此一举。”英国军官耸耸肩苦笑道。 路鸣也只好苦笑回应,其实按照他的想法,直接带三十个人悄悄进入香港,接到人后悄悄离开。 悄悄带走盛慕仪,不留下一片云彩,这是最好的结果。 根本没必要惊动香港总督、香港部队和警方,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麻烦。 第248章 香港再见 英国军官带着路鸣、黄炎宁等人,由专门的通道离开码头,然后上了外面停放的四辆带篷卡车。 路鸣和袁紫苑、袁明珠被邀请坐进一辆劳斯莱斯汽车里,这是港督的专车,英国军官亲自开车。 路鸣不得不佩服,盛有德的神通也太大了,港督居然答应了他的要求,允许他们持枪入港,还用专驾来迎接嘉宾。 车队行驶在香港的街道上,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越是临近要看到盛慕仪的时刻,所有人的心里越是发慌。 虽然看不到一点可疑的迹象,仍然生怕节外生枝 不多时,车子停下,路鸣下车一看,果然是个很气派的建筑,门口挂着崭新的英国国旗,门头牌子上写着九龙旅社。 此时旅社外面已经站着四个持枪的英国士兵,另外还有一队英国士兵在街上来回巡逻,街道上基本已经清净了。 在香港驻军是很少出动的,有警察维持治安已经足够了,所以见到驻军出动,无论是行人还是周边的商人都感觉到了紧张的气氛,也都尽量离得远远的。 “路,你们的人不要下来,我带你和这两位小姐进去就行了。”英国军官一摆脑袋,说道。 路鸣想了一下,点点头,既然香港的驻军都出动了,那还是入乡随俗吧,他过去跟黄炎宁说了一下,让他们在车上等着。 随后他领着袁紫苑、袁明珠跟随英国军官进入九龙旅社,一直来到顶层,这里也有四名持枪的英国士兵把守。 英国军官过去说了几句话,然后带着三人走过去。 也许是听到了外面的脚步声,一个房间的门开了,然后一个人探身出来查看动静。 “慕仪!” 路鸣和紫苑几乎同时大声叫了出来。 “是你们,你们怎么来了?”盛慕仪一下子也惊呆了。 “我们是来接你回家的。”路鸣见到完好的盛慕仪,忽然一下子蹲了下来。 他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了,眼泪再也忍不住流了出来,他捂住脸无声地痛哭起来。 “慕仪,终于找到你了。”袁紫苑飞跑过去,抱住了慕仪。 袁明珠没有过去,而是走到路鸣的身边,把他的头抱在怀里。 对她来说,盛慕仪就在眼前,不用再担心了,而路鸣为此担惊受怕了半年,太可怜了。 英国军官见此忍不住吹了声口哨,也算松了一口气。 今天早晨他刚起床就接到港督一个莫名其妙的命令,从口气上听得出来,港督大人心情不是很愉快。 命令很简单,一是让他安排士兵把九龙旅社保护起来,尤其是保护好其中一个叫盛慕仪的客人,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 另外就是让他去码头接一队上海来的人,这些人已经被政府特许持枪进入香港。 然后就是港督府派人专程送来的详细命令: 1、上海来的人当中,有一个叫路鸣的年轻中国人,你直接与他交涉。 2、持枪的人必须听从你的指挥,全程坐在带篷的卡车里,不得露脸。 3、他们的任务是接走九龙旅社的那位旅客,任何人不许离队,接走旅客后任何人不得留港。 英国军官现在总算放下心来,港督大人交给他的任务已经完成,虽然有些莫名其妙,甚至有严重的违和感。 香港什么时候允许有人持枪进入了? 既然是政府特许,他也没法说什么,估计港督大人也因此感觉不爽,没有露面,把这个尴尬的任务交给了他。 民国时期的上海和香港关系错综复杂,在财力上前者远大于后者,而在商贸和金融流通上,前者又依赖于后者。 “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啊?”盛慕仪搂着袁紫苑,满脸的疑惑不解。 上午她刚吃完早餐,就被几个闯进来的英国军人带走,然后不由分说把她安排在顶层的一个房间里,旁边的房间也被清空了。 盛慕仪用英语询问这些军人怎么回事,为什么软禁她,一个军人回答说奉命行事,别的什么都不知道,即使她亮出了美国护照,那个军人也只是打了个响指。 盛慕仪心中忐忑,唯恐日本人买通了英国人要把她带走,怎么也没想到是路鸣和袁紫苑姐妹来接她了。 过了片刻,路鸣站起来,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太冲动了。 这跟他想象的重逢盛慕仪的场景根本对不上,可是刚才的那一瞬间,他完全失去了自我控制力,如果是在一片沙滩或者草地上,他有可能就瘫倒在地了。 “路鸣追踪到了你的信息,盛伯伯立刻下令包租渡轮送我们过来。”袁紫苑指着路鸣笑道。 “我就知道他能行,他会找到的。”盛慕仪抚着袁紫苑的肩膀,两人目光交汇,说着只有她们两人才明白的话。 路鸣走过来上下打量着盛慕仪,看样子还好,不由得脸上笑开了花。 盛慕仪略施粉黛,仪态万方,一点没有吃苦受累的样子。 “小样的,这么大了还哭鼻子,让姐姐抱抱。”盛慕仪说着抱住路鸣,抚摸一下他的头。 “慕仪,我不是小孩子了,别总摸我的头。”路鸣抗议道。 从小开始,无论是盛慕仪、袁紫苑还是袁明珠,都喜欢摸他的头,弄得他总觉得自己长不大似的。 “路,人接到了,你们必须马上离开。”英国军官说道。 “好,我们马上就走。”路鸣四下看了看道。 “慕仪姐。”此时,袁明珠才走过来跟慕仪拥抱一下。 盛慕仪还想问什么,路鸣马上道:“咱们回去的路上再细说,你有什么东西赶紧收拾一下。” 路鸣话还没说完,一个英国军人已经从盛慕仪的房间里拎出一个皮箱,放在盛慕仪的脚下。 英国军官一声吆喝,四个军人一顿脚,整齐地向外走去。 这就跟驱赶他们差不多了。 路鸣无奈地笑了,看来自己是真不受港府欢迎啊,那就赶紧走人吧。 路鸣正打算迈步,一个中年英国绅士出现了,标准的西服、领结,英式小胡子。 盛慕仪赶紧过去跟那个英国人打招呼,并用英文向路鸣介绍道:“亨利先生,九龙旅社董事长,这几个月一直是他在保护我。” 然后又指着路鸣、袁紫苑和袁明珠,向英国绅士介绍道:“这是我弟弟和妹妹,他们来接我回家了。” 英国绅士面带不舍的表情,招了招手,一个服务生端着盘子走过来,上面放着几张胶木唱片。 亨利先生说道:“盛小姐下榻期间最喜欢听这几张唱片,古斯塔夫?霍尔斯特和亨利?普赛尔的歌剧精选,我希望它们能一直伴随盛小姐,因此也能记住我们九龙旅社,记住我们相处的美好时光。” 盛慕仪忍不住落泪了,上去轻轻抱住亨利先生,礼节性地贴了贴左右脸颊,轻声说道:“感谢亨利先生的无私相助,欢迎先生有空来上海,我将在上海恭候先生的到来。” 路鸣上前跟亨利先生握手致意,袁明珠主动过去接下了那几张唱片。 接下来非常简单,几乎是所有人原路返回,只是多了一个盛慕仪。 盛慕仪虽然有满肚子的疑问,却没有再问什么,而是静静地坐在车里,看着路鸣、袁紫苑和袁明珠。 路鸣三人也没有说话,大家都沉浸在那种无以言表的心灵震荡中。 “真像是做了一场梦啊。”快到码头了,路鸣叹息道。 “可不是嘛,我现在还都以为是在做梦呢。”盛慕仪苦笑道。 刚刚发生的一切太不真实了,比梦境还要离奇、玄幻。 盛慕仪从上海出来就没想过还能回去,以为那是永别了,她以后将会改名换姓,在一个无人知道的地方过着隐居的生活。 被围困在九龙旅社后,更是连这个都成为很难实现的梦想了,她最怕的就是被日本人抓到,弄到日本去。 一行人在英国军官的带领下,由那个专门通道进入码头,然后登上渡轮。 此时黄炎宁走上来,对路鸣苦笑道:“我们这就叫持枪进入香港,这就叫接人?日本人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我们根本一个指头也没用上啊。” 他们这哪是来接人的,完全是接了个寂寞,来回都坐在带篷卡车里,就连香港的街景都没看到,稀里糊涂就又回到船上了。 路鸣歉意道:“这样不是最好吗,兵不刃血,能不用你们当然还是不用的好。” “这倒是,可是……”黄炎宁苦笑一声,他也可是不出什么来了,总觉得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有点太无聊了。 “这件事有很多预案,现在这是最好的结果。”路鸣解释道。 “嗯,我能理解。”黄炎宁点头道。 “再见了香港!我们返程!”路鸣走到船头,对着空无一人的码头大声宣告。 第249章 行业新星 回去的路上,路鸣和黄炎宁以及他的三员大将放松了下来好好喝了顿酒,袁紫苑和袁明珠陪盛慕仪在舱室里说悄悄话。 当晚,盛慕仪困得不行,昨天因为换了房间,折腾了一宿几乎没睡好觉。 袁紫苑和袁明珠也一样,一路上担惊受怕的,迷迷糊糊了好几天,此刻总算放松了。 路鸣刻意避开了盛慕仪,船上人多眼杂,关于盛棣的事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三天后,船到了上海码头,盛有德带着家里的一队保镖亲自来到码头,见到慕仪也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回来就好。” 盛慕仪过去紧紧抱住父亲,久久不愿分开,眼泪哗哗直流。半年不见,父亲好像苍老了十岁。 回到留园后,几人来到盛有德的办公室,这才把两边发生的事情对应着详细说了一遍。 盛慕仪的事比较简单,人到香港后因为被日本人追捕,得到了-共-产-党-人的帮助才勉强站住脚,后来不得不躲到九龙旅社里藏身,一直到现在。 家里的事情就比较复杂了,听到盛棣的结果,盛慕仪也是唏嘘不已,她到现在也想不明白,从小到大一直乖顺的弟弟怎么为了家产变成了一个国贼。 “这件事情就此告一段落,所有人都要保密,不能对任何人说。假如有人问起那个孽子,就说他到日本留学去了。”盛有德再次下封口令。 民国期间,留学日本是一件很时髦的事情,东南沿海一代富裕家族的年轻人,如果有点抱负和情怀,想走出自己的人生,第一选择的就是东瀛日本。 留园这边一切安顿妥当之后,路鸣见到了张子扬告诉他盛慕仪回来了。 “我听说了,可是盛大小姐究竟怎么失踪的,是不是有人绑架了她?她这半年都在什么地方?”张子扬好奇地问道。 “这件事你就不要再问了,我也不会告诉你。事情了结了,卷宗焚毁了吧。” “卷宗焚毁?”张子扬诧异道。 “是的,焚毁,这个案子根本不存在。这不是我说的,你回去后也会收到你们局长的正式命令。”路鸣一本正经道。 “呃,你能不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张子扬当警察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不能。”路鸣简短道。 “为啥?”张子扬像皮球反弹似的。 “因为这已经不是一个刑事案件,而是一个外交事件、政治案件,你真的有兴趣听?”路鸣扬眉问道。 “不,不,不,我还是多活几天吧。”张子扬连忙摇头,没有兴趣了。 盛慕仪在家里休息了几天,在闺房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盛有德每天下午去看望女儿一次。 袁紫苑和袁明珠走马灯似的穿梭不息,姐妹两个的情绪都很高涨。 一周以后,盛慕仪回到盛氏产业主持大局,新闻媒体自然对她的突然回归非常感兴趣。 一时间关于盛大小姐的各种新闻,比如爱吃什么,怎么打扮,身高究竟多少等等鸡毛蒜皮的事情,再次成为上海滩热议的话题。 不过关于她的失踪还有突然回归,盛慕仪对外的回答只有四个字“无可奉告”。 也许是盛有德在背后发挥了魔力,几天后所有新闻单位都接到了不许采访、报道盛慕仪事件的命令。 上海滩市民们的街谈巷议持续了一阵,不过谁也说不出什么新鲜玩意儿,也就慢慢地淡化了。 盛氏产业重新走上正轨,路鸣回到了自己的万国公寓,袁明珠也回到了漕帮,只有紫苑继续留在留园帮助盛慕仪打理生意。 黄炎宁等人也撤出了留园,盛有德重新雇佣了一支保安队伍,给盛慕仪也重新配置了保镖。 张子扬在接到局长撤销、焚毁卷宗命令的同时,也得到了一千块大洋的酬劳,嘉奖他在这件事情上付出的辛劳。 上海滩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盛府时常客人盈门、高朋满座,除了盛棣再没有出现过,一切都很正常。 也有人无意间问起过盛棣,盛家对此的说法是盛公子去日本留学了。 盛慕仪回来了,大家都很高兴,可是路鸣却陷入迷惘之中,他有些看不清以后的道路,好像失去了奋斗的目标。 当侦探的梦想肯定是破碎了,而且是稀里哗啦,当律师他也没兴趣,更不用说他的空头衔—盛氏产业首席法律顾问。 现在他唯一有兴趣做的就是给老师弗兰克写上海观察,某种意义上,这是他在与上海进行对话。 他并没有特别的目的性,只是觉得把自己眼睛看到的、心灵感悟到的种种事情写在纸上,形成一篇篇上海观察,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他不知道弗兰克要这些东西干什么,而且付给他每月五百美元的高薪,他曾经几次提出不做了,觉得自己简直是白拿老师的钱,结果被弗兰克先生臭骂一顿。 他只好哼哼唧唧继续做下去,结果慢慢产生了兴趣,自己停不下来了。 在路鸣最敬仰的人中,一个是盛有德,一个就是弗兰克,这两人的话他能听得进,哪怕挨骂也无所谓。 不过他自己也没料到的是,他的几篇上海观察被华盛顿邮报采用了,而且华盛顿邮报还专门为他开辟了一个栏目:上海特别观察。 不仅如此,华盛顿邮报还发来聘书,聘任他为报社驻上海特别观察员,由美国驻上海总领事为他颁发了记者证。 这个新职位激发了路鸣的兴趣,就连盛有德也送他三句话:“孺子可教”,“不可骄傲”,“大有作为”。 华盛顿邮报在全美是很牛的媒体,对稿件要求很高很高很高,即便是正式记者刊载一篇报道也不那么容易,更不用说开辟专栏了。 路鸣接着也写了几篇新闻报道,却被无情拒绝了,华盛顿邮报的编辑大人告诉他,他的才华还是体现在观察和思考中,采访热点新闻、写专门的专题报道比不过那些大牛。 路鸣只好收回野心,专心写他的上海观察了。 他写的上海观察一般是先发给弗兰克,而不是直接发给华盛顿邮报,然后由弗兰克挑选出来发给华盛顿邮报。 也许是弗兰克先生慧眼识珠,由他挑选出来的稿件都被采用了,而且在美国引发了很大关注,路鸣不经意间竟然成了新闻行业的一颗新星。 他也因此进入了另一个圈子,欧美各大新闻机构派驻上海的记者团。 美国的华盛顿邮报、纽约时报,英国的泰晤士报,以及日本的朝日新闻、读卖新闻在上海都有自己的记者站,这些记者们经常会聚集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独特的团体。 路鸣开始研究新闻学,向蓝眼睛高鼻梁的新闻大咖虚心求教,再仔细研读他们写出来的稿件,这才知道自己写的东西为何被华盛顿邮报拒绝。 他拿出自己被退回的新闻稿给几个谈得来的记者看,竟然得到了夸奖。 几个记者都很佩服他的观察力和分析、归纳能力,还有高超的英文写作能力。 越是分析研究,路鸣越是觉得华盛顿邮报的编辑眼光锐利,他的长处的确就是在观察和分析、归纳上,而不是聚集社会热点,写专题新闻报道。 那时候的记者属于高端职业,美其名曰无冕之王,上海的几大报纸《大公报》《文汇西报》《大美晚报》《中央新闻社》《申报》也转载了几篇他发表在华盛顿邮报的特别观察,由此引发了不小的震动。 公开发表文章时路鸣用的是笔名,所以除了记者团内部人士以外,很少有人知道那些特别观察的作者姓甚名谁。 路鸣不仅仅是找到了一个新的职业,而且报酬也极为丰厚,因为外国各大报纸,包括苏联塔斯社都转载了他的观察报告,所以收到的稿酬翻了n倍。 他虽然不缺钱,甚至可以说非常有钱,但是通过自己双手赚到了钱,给了他极大的心理满足。 这和家里给他的钱,还有盛有德变着法子给他的钱,完全是两码事。 第250章 三角暗恋 盛慕仪回到上海后,整日忙于生意,一个人静下来时,却耿耿于怀一件事:跟郭嵩涛失去了联系。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联系,曾经写了几封信寄到香港汇文书店,却如石沉大海,没有一点回音。 她心里有些发慌,不知道郭嵩涛和宋真阳两人是不是出事了。 香港的局势更为复杂,在那里从事地下组织工作,可谓高空走钢丝,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被捕或者被杀。 盛慕仪因此对他们非常钦佩,真正的革命者就是他们那样的人,早已将自己的一切奉献给了国家和民族。 她一有闲空就去逛上海的书店,尤其是有汇文或者文汇这样字样的书店,期望有一天能在某个拐角,突然再次巧遇郭嵩涛或者宋真阳。 大半年下来,她几乎把上海的所有大小书店跑遍了,甚至连报摊都没放过,却没有见到郭嵩涛和宋真阳的人影,连个相似的人也没见着。 盛慕仪暗自嘲笑自己,快成藏书达人了。 由于逛书店过于频繁,也不好意思只看不买,于是就买吧,弄得有几家书店,还真以为她是个“我为书狂”的学者了。 令她万万想不到的是,其实郭嵩涛在她回到上海的第三天,也接到命令回到了上海,准备重建中共地下党上海联络站。 他需要重新发展新的成员,第一个想要发展的成员自然就是盛慕仪。 可是总部给他的命令却是以静制动、持续观察,在没有接到进一步指示前,不得把盛慕仪吸收进组织,也不得擅自跟她接触。 郭嵩涛不明白这个命令究竟意味着什么,是对盛慕仪仍有疑虑?还是担心她的身份过于招摇? 他只能不折不扣执行总部的命令,继续冷却处理和盛慕仪的关系。 给郭嵩涛传递命令的人,正是住在万国公寓的董先生,不过他并不知道命令的内容。 董先生的任务是将一份密电放到一个指定的地方,谁去取就不用他管了。 郭嵩涛取回电文后,用密码解开,才知道这是总部下达的命令。 中共上海地下党组织曾经因为叛徒出卖,差一点被一网打尽,这个教训是惨痛的。 现在各个分支站点都采用死投的方法,尽量减少人员之间的接触,杜绝分支站点人员往来。 这就像一棵大树的所有枝条一样,其中一根枝条被锯断,不会影响其他枝条正常生长。 董先生在万国公寓建立的不是情报站,而是一部电台,只有特别的命令或者绝密的情报才由他接收或者发报,不是紧急的情报依然由另外的渠道传回总部,这也是为了减少董先生的发报量,以免频繁发报信号被当局捕获。 董先生除了收发电报外,一直在观察和考察路鸣,这也是他接到的命令,对路鸣持续观察、考察,但在没有指示时,不得做进一步的动作。 路鸣不知道他在观察整个上海时,却被暗中的一双眼睛观察着,考察着。 他经常在走廊看到董先生,两人也就是简单招呼一声就分开了。路鸣每天应酬新闻界的各种聚会,俨然成了一个专业人士。 董先生似乎总是一个人,深居简出,基本上看不到有朋友来访。这些细节没能逃过路鸣的视野。 不过路鸣不关心这些,知道董先生的身份后,他也是刻意跟董先生保持距离,不想自找麻烦。 安德烈和彼得时常来招呼路鸣,他们之间保持着密切接触,路鸣甚至开始学习俄文了。 这也是从事了新职业之后,在路鸣身上发生的最重要的变化。 路鸣没有对安德烈和彼得公开董先生的身份来历,虽然他知道他们属于同一类人。 但他们之间显然存在一定的差别,具体什么地方不一样,路鸣一下子也想不明白。 路鸣在和谦田做了几次假模假样的谈判后,确定放回小泽不会导致谦田受到牵连,终于羞羞答答把这几个人放了。 小泽征四郎回到满铁大厦后,留了一封遗书给弟弟小泽征五郎,然后就剖腹自尽了。 他自杀的时候,于莺儿就在旁边,她并没有阻止,她明白小泽征四郎无法继续活在屈辱里,自杀是他的最好归宿。 “路鸣,此生不杀你誓不为人!”于莺儿对着小泽的遗体发誓道。 于莺儿的誓言通过谦田传到了路鸣的耳朵里,路鸣根本不在乎,于莺儿的愤怒完全可以理解,但化作行动,恐怕不是那么简单。 路鸣现在是美国华盛顿邮报的特派记者,真正的无冕之王,如果日本人不是真的疯了,绝对不敢对他下手。 除了每周写一篇上海特别观察外,路鸣依然过着跟以前差不多的日子。 三天两头跟子张扬混在一起喝酒,每周一次跟盛慕仪、袁紫苑、袁明珠还有张子扬、采莲吃一顿饭,当然还有杜鹃也要叫上。 除了盛慕仪有些吃惊外,其他的人早就习惯了,也都接受了杜鹃的存在。 第一次跟杜鹃吃过饭后,盛慕仪单独把路鸣找来,点着他的额头训斥道:“你也太荒唐了吧,真要过一妻一妾的生活,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哪里有啊,杜鹃是我的朋友,真的只是朋友,没有别的关系。” 路鸣费了半天的时间才把自己跟杜鹃的关系,以及他对杜鹃的安排,将来的打算解释清楚。 “嗯,这样还差不多,我回来后也听说了,这个女孩子人品不错,也很能干,纺纱厂现在基本就是她在管理了,厂子上了一个台阶,父亲在我面前夸她好几次呢。”盛慕仪脸色转而开心起来。 “那就好,你继续培养她吧,或许有一天她可以成为你的副手。”路鸣笑道。 “我知道她喜欢你,可是你不能犯糊涂,知道吧,明珠对你没要求,我对你有要求!”盛慕仪摆出了大姐的架势。 “我知道,以后找媳妇交女友的事情,我全听你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好了吧。”路鸣耍无赖道。 盛慕仪也是拿他没法,每次聚会,只能在暗中提醒杜鹃,做女人要自强自立,要拿得起放得下,这么来回几次,两个人倒也成了无话不说的闺蜜。 在第若干次例行聚会时,他们这个小圈子多了一个人,黄炎宁。 他是袁紫苑邀请来的,说是感谢他在逃亡路上对自己的帮助。 盛慕仪也很感激他,毕竟是他率领淞沪警备司令部一个营的战士,帮着路鸣平定了发生在留园的动乱。 然后又率领一个排的战士长途奔袭,到香港营救她回上海,虽然两卡车人连香港市容都没看到,但你若没那个阵势,说不定日本特务就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了。 虽说盛家为此出了一大笔酬劳,黄炎宁更是奉命行事,但感谢还是有必要的。 自此,黄炎宁也成了他们这个小圈子里的人,每周的例行聚会都会参加。 “你姐这是爱上黄副官了吧?”路鸣过后直接问袁明珠道。 “我姐喜欢黄副官是肯定的,还谈不到爱,没那么快吧,盛棣那个浑蛋把她的心伤透了。不过我倒是看出来了,黄副官在暗恋慕仪姐。”袁明珠笑道。 路鸣没有说话,就连在这方面比较迟钝的袁明珠都感觉出来了,其他人自然也都能感觉出黄炎宁对盛慕仪的暗恋。 “他也就是想想罢了,我觉得慕仪姐不会看上他的。”袁明珠顽皮地说道。 路鸣对这件事感到忧虑,他不是怕别的,而是担心袁紫苑会在感情上受到第二次伤害。 盛棣叛国,袁紫苑受到的伤害是从身体直达内心,路鸣受到的打击也很沉重,那是在精神层面上,几乎击毁了他对人的信任。 虽然盛有德曾经告诫他不要相信任何人,但是他以前还是觉得人跟人之间是应该有最基本的信任的,现在这个信念破碎了。 由此带来一种非常难以克服的焦虑和不安,如同内心里插进了一根芒刺。 路鸣因此与董先生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就是跟安德烈和彼得交往,也始终是若即若离,带着一种警惕和防范。 路鸣不吝时间参加各国驻上海记者团的活动,不过是为了广博自己的见闻,虽然由此结交了一批新朋友,却不再像以前那样毫无保留地信任别人了。 第251章 无瑕女神 黄炎宁不是在参加路鸣他们的聚会后才开始暗恋盛慕仪的,而是在第一次见到盛慕仪时候,第一眼就已经情根深种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世上会有如此完美的女人,高矮胖瘦身体比例都是那么的完美,堪称是上天最精美的造物。 每次看到盛慕仪的面容,听到她悦耳动听的声音,他的心都会一阵阵悸动,必须竭尽全力才能克制住自己。 离开盛府后,他便不可自拔地陷入了痛苦之中,每天只要空下来,他的脑子里就全是盛慕仪的晃动的影子,全都是她的声音。 可是他不敢去找盛慕仪,更不敢去追求她,他知道自己根本不配盛慕仪。 也可以这样说,这个世界上他所见过的男人,没有一个配得上盛慕仪。 他很羡慕路鸣,这小子起码能在盛慕仪跟前随便说话,甚至做出比较亲热的举止。 他更羡慕路鸣得到的宠爱,盛慕仪随意就能摸摸他的头,捏捏他的胳膊,打他一记粉拳。 可是这个该死的路鸣居然对这些不领情,经常嘟嘟囔囔表示不满。 假如盛慕仪能像对路鸣那样,抚摸一下他的头,估计他会幸福得晕过去。 但他忘了,人家是一块长大的正宗发小,小时候过家家举止还更亲密呢。 袁紫苑第一次给他打电话,邀请他参加他们小圈子的聚会时,黄炎宁犹豫了一下,曾经想过拒绝,却又不甘心。 他是不敢面对盛慕仪,害怕自己见到她时的那种纠结和痛苦,可是他还是去了。 黄埔培养出来的军官,有远大理想,不怕死,但军官也是人,天下没人不害怕感情的泥淖。 见到盛慕仪,听到她说话的声音,黄炎宁竭力忍受着精神煎熬,克制着内心波澜,才能让自己保持平静,不失礼仪。 这时候,以平常心跟其他人说话,对他来讲是一件难事,更不用说面对盛慕仪了。 他总是躲闪着盛慕仪的目光,尽可能找话跟路鸣说,有时候说出来的话让路鸣根本接不上,明显智商低下。 他能感受到袁紫苑对他的热情和好感,但他内心的刹车却踩得死死的,车速始终不越黄线。 不过面对袁紫苑,他基本能保持自己的理智与从容,但是一旦面对盛慕仪,他的理智就崩溃了。 人就是怪,怪到了连自己都无法理解。 一个从北伐战场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居然在一个女人面前心理崩溃了。 简直惨不忍睹。 这时候如果上峰有令,调兵遣将奔赴战场,黄炎宁肯定第一个报名。 每次参加聚会回来之后,他就面壁发誓,一定要像戒赌戒毒一样戒掉那非分的爱恋,不能让自己长久地受这份煎熬,为此而痛苦既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家人。 但不知为什么,每次接到袁紫苑的电话,他却感到一阵欣慰,因为又要见到盛慕仪了。 他实在无法拒绝见到盛慕仪那片刻的幸福,虽然这种幸福伴随着巨大的痛苦,还附带着让他寝食难安。 他试着能不能找个借口拒绝一次,理由太多了,随口就能找到,人在军营,本来就身不由己。 这天袁紫苑的电话来了,通知他聚会的地点和时间,他克制住了自己,推说南京来了大员,晚上有军事会议,无法脱身。 挂了电话,他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好像为了苟且求生,自己成了战场上的逃兵。 到下午5点,这是以前出发赴约的时间,他在办公室里来来回回走着,魂不守舍。 两个声音在自己脑子里打架,一个骂他怂包,不敢去见自己心仪的女人,另一个骂他癞蛤蟆,做梦想吃天鹅肉。 他跑回了自己的单身宿舍,拔出了手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想要让自己彻底解脱。 可是他颤抖的手无法扣下扳机,他对这个世界还充满着眷恋和热爱,因为这个世界还有个叫盛慕仪的女人。 在最后一刻,他满头是汗匆忙赶到了聚会的酒楼,谎称南京大员没能如期到达上海,军事会议改期了。 过了一天,黄炎宁实在忍受不了煎熬之苦,跑去找路鸣,说是想一起喝酒。 在酒桌上,他只是一杯接一杯的喝着酒,却不说话。 路鸣当然能看得出来他的心思,也只是充满同情地陪着他喝。 “路少爷,你疯狂地爱过一个女人吗?”喝到半醉时,黄炎宁问道。 “没有。” “那你跟袁明珠小姐不是……”黄炎宁找不到准确的语言来表达自己的意思。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标准的青梅竹马,所以也不会有你说的那种疯狂的爱。”路鸣笑道。 “你们真幸福。” “也谈不上幸福不幸福吧,完全像是老天的安排,接受就好了。”路鸣打了个饱嗝,用手抹了抹胸口。 “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不仅有袁明珠,还跟盛小姐一起长大,她还那么疼你,这是多么大的幸福啊。”黄炎宁喃喃道。 “你这是陷入偏执症了,盛慕仪的确是好,却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美好,她也有缺陷。”路鸣忍不住了,把早就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这是第一次,我原谅你,如果第二次听到你这样说,我决饶不了你,不行就决斗。”黄炎宁低声吼着。 他无法忍受有人说他的女神不完美。 “决斗?省省吧,我不会跟你决斗,不过说第二次也很无聊,没必要重复。老兄,你醒醒吧,你爱上的盛慕仪被放大了无数倍,已经不是现实中的那个盛慕仪。她真的没有……好了,我不说了。”路鸣毫不客气地点醒他。 “我知道你这是在劝我,盛慕仪就是完美的,如维纳斯女神一样完美无缺,高不可攀。没有男人配得上她,没有……”黄炎宁满脸醉态道。 如果不是先把自己灌个半醉,他是无法说出这些话的。 路鸣哑然失笑,一个坚持要让自己活在梦里的人,你是很难叫醒他的。不过梦境终究会破碎,人也总会醒过来,面对现实。 黄炎宁暗恋盛慕仪并不是一件奇怪的事,可以说上海滩差不多一半男人,只要见过面的都会暗恋盛慕仪,剩下的一半,那是老头子和小男孩。 虽然是奉劝黄炎宁,路鸣说的也是实话,他并不认为盛慕仪完美无瑕,盛慕仪也有自己的种种缺点。 只不过这些缺点并不影响路鸣的观感,在他眼里甚至是可爱的,这就是发小的视角。 就像明珠一样,除了绝美的面容外,也有着种种大小不一的毛病,不过在他心里,这些毛病正好印证了她的可爱。 但是可爱归可爱,仍然是毛病,他决不会认为明珠完美无瑕,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完美的人,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 黄炎宁最后喝醉了,路鸣只好开车把他送回警备司令部。 随后他还是照常参加每周的聚会,在酒桌上,袁紫苑总是热情地跟他说话,盛慕仪则是逗弄路鸣,弄得明珠经常醋意大发,却无可奈何。 慢慢地,杜鹃退出了这个圈子,先是参加的次数少了,最后绝足不来。 对此,路鸣坦然接受,而且为杜鹃高兴。他感觉到了,杜鹃已经真正成长起来,不再依附任何人活着,而是坚定去寻找属于自己的生活。 对于杜鹃的退出,最高兴的当然是袁明珠,尽管她早已接受了杜鹃的存在,但是心里总归不舒服,现在杜鹃自动退出了,她心里的芥蒂完全去除了。 冬去春来,春花红了又谢,时光之轮悄然轮转,不经意间已经是一年过去了。 路鸣在这一年里过的比较充实,主要是有了一个相对正式的职业,人生似乎也有了明确的方向。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迷惘,盛棣给他造成的痛苦也渐渐消除。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他的人生里重新充满了阳光。 就在他感觉可人生无限美好的时候,关外传来噩耗,“九一八”事变枪声响起,划破了中华的天空。 第252章 松花江上 路鸣是上海最先得知九一八事变爆发的人之一,他所在的万国记者团,每天都有上百条新闻和各式各样的消息在传播,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当他听到这个消息时,完全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先是自己骗自己,认为这可能是假消息,但很快就清醒过来,明明知道日本人去年就制定了520计划,为什么还不信呢? 日本人不过是耍了个花招,隔了一年零三个月,计划还是实施了。 果然,泰晤士报记者托马斯在一个小时之后,拿来一张传真照片,照片上荷枪实弹的日本军人正在进攻沈阳“北大营”。 他浑身冒着虚汗,知道自己做了一件不可饶恕的错事,无论是他还是盛有德,都不应该和日本人互订什么君子承诺。 他们没有把那个邪恶的520计划通知少帅,也没有向南京政府报告。 很显然,他们被日本人骗了。 表面上看,策划了520计划的河间大佐受到了惩罚,被解除军职转入预备役,可是他的同事石原莞尔、板垣征四郎所发动的九一八事变,几乎全盘采用了520计划,只是在细节上稍微有一些更改。 1931年9月18日,这个将被永久载入史册的日子,日本关东军悍然以一个多师团的兵力对沈阳发动了攻击。 1931年9月19日张学良在北平协和医院对天津大公报记者谈话时再度说:“吾早下令我部士兵,对日兵挑衅,不得抵抗。故北大营我军,早令收缴军械,存于库房”。 沈阳守军接到了不抵抗的命令,自动放下了武器,关东军几乎是兵不血刃地占领了沈阳,并且占领了东北军的兵工厂、机场等要害之地。 几天后,东北全境响起了枪声,尽管各地守军也都接到了少帅不抵抗的命令,但是血性的东北人依然奋起抵抗日本关东军的侵略。 路鸣跳上汽车,一路狂奔到了留园,却见留园大门紧闭。 路鸣打算开车进去,一阵狂摁喇叭,完全失去了平日在留园慵懒、悠闲的形象。 留园的保安人员认识路鸣的汽车,急忙打开大门,却有点不解,以前路少爷从不把汽车开进留园,一般都是停在门口的车位上,今天这是吃了火药了? 汽车直奔盛有德的办公室。 此刻,广播里已经发出了第一条新闻,盛有德在聚精会神地听着,脸上的肌肉时不时颤抖着,双手用力抓着桌子。 “该死的日本人鬼子,一群骗子!”他愤然骂道。 广播新闻里的消息很简短,只是报道日本关东军攻击了沈阳,具体细节尚不清楚。 “老伯,我们被骗了。”路鸣推开办公室大门,沉声道。 盛有德颓坐在圈椅上,脸上依然是无法置信的表情。 “老伯,您说东北军能抵抗得住关东军吗?”路鸣问道。 “抵抗?那个……不是已经发布了不抵抗的命令吗?”盛有德愤然道。 “我真是不懂,为何会有如此荒唐的命令啊!”路鸣瞪圆了眼睛,不解道。 “我想,少帅可能不想跟日本人发生正面冲突,他是想控制局面,然后由民国政府出面,跟日本人协商谈判,解决争端。”盛有德想了一下道。 “什么狗屁解决争端,关东军制造事端,用意就是占领东北,驱逐少帅啊。”路鸣从记者团得到的消息比较全面。 “这一点少帅不可能不明白。我们错了,应该去年就把那个计划告诉少帅。”盛有德悔恨道。 路鸣没有说话,不过他的心里却在想着,如果他们去年把那个邪恶的计划告诉少帅,这场战事就能避免吗? 难!即便少帅预先知道了日本人的计划,可能也没有太好的办法,日本人蓄谋已久,发动对华侵略战争已经是他们的国策。 盛有德给几个商界老友打了电话,统一了意见,立即着手给南京政府发电报,表明他们的态度。 上海总商会坚决反对日本关东军的侵略行径,要求南京政府对东京政府提出严正抗议,在军事上对侵华日军绝对不能有半步的退让。 盛有德同时给日本方面发电报,责问他们为何不信守承诺。 这些电报没用密码,全部是明文发出,上海商界和盛有德个人一致表明态度,坚决抗日,知道的人越多越好。 不一会儿,盛慕仪和袁紫苑也赶来了,四个知道520计划的人,再次聚到一起,此刻的心情难以表述。 盛有德和路鸣脸色严峻,盛有德示意盛慕仪和袁紫苑坐下来,一起等待南京政府的回电。 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南京政府国防部发来电报,完全赞同上海总商会和会长盛有德的态度,不过政府还是主张通过谈判协商解决这次事件。 “还要谈判?有什么可谈的,少帅的家都被人家占领了。”袁紫苑怒道。 “你们不了解,南京方面只能主张谈判协商,东北虽然易帜了,但毕竟还是少帅当家,中央政府并不能完全替代。”盛有德叹息道。 “那也得先打了再谈,不能打都不打,完全靠谈判解决啊,那不是摆明了让人欺负吗?”盛慕仪也是一脸的愤慨。 “不是不打,而是打不过人家。”盛有德痛苦地道。 “怎么会打不过,东北军不是有五六十万人吗?听说日本人只有两三万人的兵力,十打一还打不过?”袁紫苑疑惑道。 “你们不了解日本人的心态,他们就是摸准了东北军不敢抵抗的心理,才敢悍然发动进攻的。少帅曾经跟苏联人打了一仗,结果打败了,最后由政府出面协商解决遗留问题,少帅可能以为这次也可以如法炮制吧。”盛有德叹道。 “日本人的野心比俄国人还大。”路鸣冷不丁冒了一句。 “那我们能做什么?”盛慕仪问道。 “把那个520邪恶计划派人送到南京总司令部,至少要让政府首脑知道日本人真实意图,决不能把这件事当成一桩普通的冲突,另外就是发动外交,要求英美等国出面对日本施压,要把日本人侵略的苗头彻底遏制住。”盛有德想了一下道。 盛有德接下来分别给英国、美国、法国、德国等国的朋友发电报,希望他们能出面说动政府向日方施压。 盛有德直接挑明了理由,如果欧美各国放任日本人对中国的侵略,将会极大损害他们的在华利益,甚至可能最后把战火烧到自己身上。 路鸣也在思考着该何如向弗兰克汇报这件事,不过他还是想等一等,待事情进一步明确后,再给弗兰克发电报。 当天晚上,日本方面发来回电,说这次事变是关东军的私自行为,并没有得到国内的许可,就连日本军部事先都不知道,更不用说政府部门了。 来电还特别强调,天皇对关东军的行为感到愤怒,已经责成政府拿出控制东北局势的计划。 “一群骗子,狗屁的天皇,他说的也是谎话,我此生再也不会信任日本人了。”盛有德把电报扔到地上,踩了一脚。 路鸣认为盛有德判断是正确的,九一八绝对不会是一个孤立事件,很有可能是日本对中国发动侵略战争的序幕。 回国前费兰克老师在和路鸣讨论远东问题的时候,曾经提到过“田中奏折”,告诉他奏折内称“欲征服中国,必先征服满蒙;欲征服世界,必先征服中国”。 此事的来由是1927年6-7月间,日本政府在东京召开的“东方会议”。 会议讨论并确定了侵略中国的具体方案,制定了《对华政策纲要》,并由当时的日本首相兼外相田中义一起草了一份秘密奏折献给天皇,这就是臭名昭著的“田中奏折”。 天皇对日本政府企图侵略中国的痴心妄想,早就心知肚明,假惺惺的愤怒不过是装装样子罢了。 不过这次日本国内倒是没有说谎,他们的确不知道关东军会对东北军发动攻击。 日本军部事先倒是有所觉察,特地派了一个高级军官到关东军进行督察,所谓督察并不是制止,而是考量发动战争的利弊和时机。 石原莞尔等人采用了哄骗的伎俩,把这个军部派来的军官灌醉了,私下照常布置军事行动,第二天晚上10点许,悍然发动了攻击。 当时人在北平治病的少帅顿时发蒙,不知道日本人为何会突然发动攻击,以为这是一场误会,或许可以借助政府之间的谈判息事宁人。 为了防止冲突扩大化,本着冤家宜解不宜结的想法,少帅向沈阳守军下达了著名的不抵抗命令,结果“不抵抗将军”这顶黑帽子,成为了他人生的重大污点。 如果当初东北守军全力抵抗,是否可以击退关东军的攻击,甚至以优势兵力消灭关东军的一个师团,这只能是一种假想。 历史不存在假设,哪怕做兵棋推理也无法得出正确的结论。 东北军不抵抗,丢了东北,但广大民众却不答应。 九一八枪声激发了全东北人民的血性,东北人民觉醒了,他们传唱着《松花江上》这首歌,踏上了长达十四年抗日战争的漫漫征程。 第253章 全民觉醒 接下来几天,几乎所有报纸广播的新闻都是有关东北的消息,在日寇的步步紧逼下,一座座名城沦陷,事件的发展犹如雪崩一般。 民国政府发表了严正抗议,表明了决不妥协的决心,但却没有进一步的行动。 上海各界人士和民众纷纷举行抗议游行,到日本总领事馆前焚烧日本国旗,不过民众们仍然保持着理智,并没有攻击日本领事馆。 广播里陆续传来全国各地抗议游行示威的消息,焚烧日本国旗、全面抵制日货的行动首先在南京、北平、上海、广州、武汉等大城市拉开序幕。 路鸣没有参加游行,不过他开车跟随着游行队伍走了一遭。 一年多来他所经历的一切,像电影画面一样,一幅幅图像在脑海里流动着。 从盛慕仪、袁紫苑失踪到盛棣败露,从发现三枚邮票背面的秘密到董先生的出现,从留园枪战到抓获小泽…… 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私人侦探的视野,个人、家庭、城市和国家的命运从来没有这么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他的心里不仅有愤怒,同时还有一种莫名的兴奋,好像心里的某个地方被猛然击打了一下,虽然疼痛却觉醒了,催促他采取一些行动。 他写了一篇上海特别观察,把自己看到的感觉到的中国人的愤怒和抗日决心写下来,发给了弗兰克。 他在报告中希望弗兰克先生劝说胡佛总统,美国政府不能对发生在亚洲的事件置若罔闻,应该联合国际社会向日本提出抗议,给日本政府施加压力。 他在抗议的人群中看到了杜鹃,她像一头愤怒的羚羊,走在纺纱厂女工的前面,挥舞着青天白日旗,带头喊着口号。 这一天,上海几乎所有的工人都走出了工厂,汇集到浩浩荡荡的游行示威队伍里,整个上海觉醒了,沸腾了。 上海警察局、淞沪警备司令部接到上级命令,全部人员出动,上街维持秩序,以防发生骚乱。 在这些人里路鸣也看到了张子扬和黄炎宁,他们脸上都带着紧张、愤怒的表情。 游行的队伍中工人是主力军,其次是学生,有大学生也有中学生,还有一些普通市民。 路鸣注意到,就连青红帮和漕帮的人也都参加了游行,可以说整个上海,不分阶层、不分帮派,几乎全民都聚集在抗日这面旗帜之下。 在每个街头,几乎都有人群集聚,有的在聆听教授、大学生发表抗日演讲,有的拿着箱子为东北受难同胞募捐。 当天晚上,路鸣感到憋闷难受,找到黄炎宁喝酒。 “你们中央军想啥呢,有没有开赴东北前线跟日本人作战的计划?”路鸣问道。 “中央军跟日本人作战,怎么可能?你不了解中国的军事状况。”黄炎宁苦笑道。 “中国的军事是什么状况?三军不都归蒋主席统领吗?”路鸣对此真的所知甚少。 “你不明白,名义上是归蒋主席管,但东北不管怎么说还是少帅的地盘,还是少帅说了算,中央政府一般不去插手。其他地方也一样,山西是阎锡山,新疆是盛世才,广西是李宗仁,山东、河南、河北都是有人占据的。”黄炎宁解释道。 “那他们为什么不联合起来,把军队开进东北作战?”路鸣的想法比较简单。 “蒋主席在看国际社会的态度,少帅在看中央政府的态度,反正东北军是没有抵抗,其他部队就更不可能进入东北了。”黄炎宁也是一脸无奈。 “那大家就眼睁睁看着东北沦陷吗?”路鸣问道。 “当然也不会,最后还得中央政府出面交涉,我估计结果是双方各自退让一步,日本方面增加一些权益,不会把冲突扩大化。”黄炎宁说道。 听他这样说,路鸣一点兴趣都没有了,他知道黄炎宁的说法几乎代表了民国政府的态度和想法,无奈却又无力,所谓的谈判解决不过是妥协罢了。 但是他心里明白日本这次是动真格的,黄炎宁说的给日本方面“增加一些权益”,完全低估了他们的野心,不占领东北全境日本人是不会罢手的。 路鸣给弗兰克先生发电报后第四天,弗兰克先生的回电到了。 弗兰克告诉他,目前美国陷入空前的经济危机不能自拔,而且胡佛政府对中国的事并不关心,对日本的野心估计不足,也不了解东北对远东地区的战略意义。 不过他告诉路鸣,罗斯福先生下届入主白宫几乎是板上钉钉了,等罗斯福先生当上总统后,会对亚洲政策做全面调整,在罗斯福先生的心里,亚洲最重要的国家是中国而不是日本。 弗兰克强调,等罗斯福入主白宫后,美国对亚洲的政策将向中国大幅倾斜。 路鸣不知道这究竟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反正短期之内不要指望美国出面牵制日本,国际社会提几声抗议,也是隔靴搔痒。 路鸣去找盛有德,把弗兰克先生回电的内容告诉他。 盛有德叹息道:“我早料到了,胡佛政府就是一个不作为的政府,无论是对国内的经济危机,还是对国际上的热点危机,他都漠不关心。只做了一件有价值的事情,就是正在修建的水坝。” “那国联方面呢?其他国家也无动于衷吗?”路鸣问道。 “国联也指望不上,欧洲各国现在同样陷入全面经济危机,自身难保,谁会关心遥远的东方一个地区的战争。国联方面肯定会有态度,但是不会有什么具体措施。”盛有德分析道。 “这么说国联也是形同虚设,日本人就更加猖狂了。”路鸣总算明白了。 “你记住,无论什么时刻,自己不强大,单凭外援是没用的。对付日本人,最后还是要靠我们自己。”盛有德补充道。 “我们怎么靠自己?现在各处军阀林立,各扫门前雪,北伐打倒了旧军阀,又产生了一批新军阀,这些军阀表面上尊奉民国政府,实际上各自为政。”路鸣跟黄炎宁一番长谈之后,对中国的军事割据状况算是有了一些了解。 “是啊,一盘散沙,如何抗敌?这是目前中国最要命的问题。”盛有德叹息道。 “我今天在记者团看到一份中国-共-产-党-的通电《中国-共-产-党-为日本帝国主义强暴占领东三省事件宣言》,号召全国人民建立一个统一的抗日联盟,全体对外,一致抗日,我觉得这个主张很实际。”路鸣说道。 “我也看到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政府现在是把东北的危机当成手足上的疾病,却把-共-产-党-当成心腹大患,所以政府的主张是攘外必先安内,先解决掉-共-产-党-这个心腹大患,然后再全面对外抗战。”盛有德陷入沉思中。 “这不是本末倒置吗?老祖宗说得很清楚: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大敌当前不去对抗,还要继续窝里斗?”路鸣愤然道。 “的确,政府的主张我也不赞同,作为民主人士,以前我认同-三-民-主-义,但这次我同意-共-产-党-人的主张,可惜我的意见在政府中属于少数派。”盛有德摇头道。 “千里之堤溃于蝼蚁,国破了民国政府也无法立足啊,这个道理他们难道不懂,为何如此固执?”路鸣真的疑惑不解。 “在政府那些人眼里,共-产-党人已经是穷途末路了,只要中央军再加一把力气,也就是几个月顶多半年,就能把-共-产-党-彻底清除掉。”盛有德苦笑道。 “有那么容易吗?他们想得有点简单了吧。”路鸣想到了董先生,欲言又止。 “昨天有个南京要员给我来电话,问我如何看待-共-产-党-人提出的组建抗日联盟主张,我表示了赞同。他却认为这是共-产-党-的缓兵之计,民国政府如果这时候放弃剿-共,就是功败垂成!”盛有德无奈地摆了摆手。 第254章 涅槃重生 由于静老(张静江)的原因,盛有德一直拥护国民党,但是从一开始他就反对国民党对-共-产-党的屠杀和剿灭政策,他认为孙总理高瞻远瞩,为了民族利益放弃了一党之私,令人钦佩。 但现在的国民党没有继承孙总理的遗志,缺乏“天下为公”的气魄和情怀,生生把共-产-党-人给逼反了。 以前他一直没有表明这个态度,这次不一样,不能再不表态了。 他给南京发去了电报,赞同-共-产-党-人的主张,不论是中央政府还是各地的割据势力,都应该联合起来,一致抗日。 但这必须首先由中央政府拿出鲜明的态度,响应-共-产-党-人的建议。 盛有德在电文最后写到:以鄙人之见,如果能做到这一点,中国还有救,否则,将会一步步被日本蚕食,恐有亡国之虞。 盛慕仪和袁紫苑两人的失踪,盛棣的背叛,这一连串事件的发生,让盛有德有了切肤之痛,对日本人侵略中国的企图从感性上升到了理性。 盛有德改变了过去的想法,产生了一个理性的推论。 日本人今天占据东北,明天必然会将魔爪伸向华北,后天还会觊觎山东、河南乃至山西,中国北方的大片国土都将落入敌手。 面对日寇进犯,中国果真处在两难之中吗?其实不是,只有抗战这一难。 当然蒋主席认为是两难,他一直视-共-产-党-为心腹大患,威胁程度远远超过冯、李、阎等地方势力。 如果把日本的威胁算作一难的话,共-产-党-的势力壮大绝对威胁更大。 所以中央军一直在围剿红军,九一八事变的枪声也没能阻止蒋主席扼杀红军的决心。 “我也是预判局势出了偏差。”盛有德叹息道。 路鸣没有说话,而是静静地听着。 “我原来判断日本还没做好全面战争的准备,起码再过十年,也就是民国三十年前后,他们才有全面战争的经济和战备能力,而且我认为日本会率先攻击苏联的远东地区。”盛有德语调深沉道。 “老伯为什么会这么认为,侵略中国不是更容易些吗?”路鸣问道。 “我们是比苏联弱,日本侵略我们只是想掠夺财富,但苏联是他们的宿敌,也是最终的敌人,所以我一直认为他们可能会先压制苏联。”盛有德分析道。 “那日本人占领了东北,下一步呢,按照老伯的意思是要去攻击苏联?”路鸣疑惑道。 “日本占领了东北,就等于在大陆站稳了脚跟,北上可以攻击苏联,南下则可以侵略中国的全境。这就是他们的如意算盘。”盛有德虽然是商人,但是眼界一点不差于那些搞政治的人。 “我的天,日本人这是贪心不足蛇吞象啊,太离谱了吧。”路鸣还真的没有想那么远,被盛有德这一说,心中豁然开朗。 “所以,东北不仅是中国的命门,也是欧亚的命门。”盛有德一语道破天机。 “可是,现在这个命门已经控制在日本人手里了。”路鸣打了个寒噤。 “是啊,所以我认为,这次中央政府犹豫不决,实乃目光短浅,是为严重失策。”盛有德叹道。 “那您前面说日本没有做好战争准备,又是什么意思?”路鸣问道。 “欧美陷入空前的经济危机,日本国内也是一片萧条,这个时候任何正常的国家都应该是保住民生、保住经济,而不是疯狂地对外发动战争,中国单独是对付不了日本,但是不要忘了,日本的背后可是虎视眈眈的苏联。”盛有德一拍桌子道。 “我能不能这样理解老伯的意思,虽然日本占领了东北,但他仍然没有实力扩大战争。”路鸣也不知道这样想对不对。 盛有德笑了,点点头道:“如果现在日本对中国发动全面战争,战争一旦进入胶着状态,苏联很有可能在背后对日本发动致命打击。” “日本人应该明白这一点吧,他们抢先占领东北,就是个搅屎棍!”路鸣义愤道。 “欧洲现在也不消停啊,所以我一直认为全面战争的爆发,不应该在亚洲,不应该是日本先动手,而应该是在欧洲,由德国或者苏联发起。”盛有德沉郁道。 “假如我们和苏联联手对付日本呢?”路鸣露出了孩童般的笑容。 “苏联在看欧洲的局势,暂时不会在亚洲卷入战争。这对我们是很不利的因素。”盛有德摆了摆手道。 “日本也在等欧洲的局势变化,再决定战争方向?”路鸣问道。 “欧美经济衰退,日本经济也是一塌糊涂,根本不具备发动全面战争的实力。但狼子野心一直在膨胀,所以先咬东北一口再说。”盛有德用手指轻叩着桌子。 “难怪河间要找盛棣借款400万两银子呢,他们没钱,却想用中国人的钱造枪炮,再来打中国!”路鸣如梦初醒。 “去年520日本人们为什么没动手,我现在才想明白,那是日本政府认为时机还不成熟,没有发令,但关东军抢跑,和我们的介入关系不大。”盛有德露出无奈的笑容。 “以老伯的意思,九一八事变是日本政府认为时机成熟了?”路鸣还是不大相信。 “他们一直在等着,看欧洲哪个国家率先从经济危机中恢复过来,有能力发动战争,那时候他们的机会就到了,结果等了一年多,等不及了。”盛有德解释道。 “我怎么感觉国民政府梦还没醒啊,甲午战争的教训这么快就忘了吗?”路鸣甚为不解。 “甲午战争是日本第一次赌国运,他们赌赢了,割去了台湾,得到了几亿两白银的赔款,第二次是日俄战争,还是疯狂的赌国运,拿整个国家的命运押注,侥幸赌赢了。”盛有德说道。 “日俄战争,日本也占了很大便宜吗?”路鸣不知道日本为什么如此穷凶极恶,难道是有利可图? “日俄战争耗尽了日本国库的积蓄,却没能从俄国手里拿到一个卢布,从经济角度讲他们并没有赢,这个是骗不了经济界人士的。”盛有德冷笑道。 “现在看来日本又要赌国运了。”路鸣问道。 “中国有句老话叫可再一再二,不可再三再四,如果日本继续疯狂赌国运,离输掉整个国家就不远了。”盛有德坚定地道。 “那是以后的事,我现在就想知道咱们还能不能夺回东北。”路鸣苦笑道。 “这一点很难说,如果政府和少帅意见统一,坚决不妥协,中日全面战争将提前爆发,有好处也有不利的一面,如果少帅和政府都想妥协,那么东北就保不住了。”盛有德面带痛苦道。 “那您说是哪一种可能?”路鸣问道。 “据我猜测,东北很可能保不住了。国民政府的经济实力和军事实力都不足以应付中日全面战争。”盛有德叹息道。 路鸣也陷入痛苦和迷茫中,虽然东北距离上海很遥远,战火一时半会还烧不到上海。 即使爆发中日全面战争,日本也不至于攻打上海吧,那就撼动列强在华的根本利益了。 但他还是感到痛苦,却又什么都做不了,除了写一些文章。 “你也不必太沮丧,我有一种预感,日本这次将会在中国碰得头破血流,最后输掉他们的国运。”盛有德安慰道。 “那我们呢,需要付出更大牺牲吧?”路鸣痛苦地问道。 “是的,我们需要付出难以想象的牺牲,但是一个强大的民族和国家只有在血与火中才能涅槃重生。国民革命本来就是一次不彻底的革命,现在照样军阀割据,但愿由此彻底完成革命,实现孙总理的遗愿。”盛有德坚毅地道。 第255章 青年精英 随后的形势发展跟盛有德的预测差不多,国联发布了一份软绵绵的声明,要求中日双方保持克制、不要让冲突扩大化,表示将会成立一个调查组来中国东北调查。 九一八事变之后学生运动并没有平息的迹象,南京、北平、上海相继爆发了大规模的学生运动,学生们直接前往南京总统府请愿。 蒋主席三次接见请愿学生,陈情对日方针,中央政府的不抵抗政策基于三点:一是为了不让日军找到借口扩大侵略,二是可以为备战赢得时间,三是静观国际局势的变化。 但是学生们认为中央政府执行的是卖国政策,全国性的学生运动仍有进一步扩大的趋势,外地学生也赶来南京声援。 于是蒋主席公开表示:“嗣后国内如有违反革命纪律,或挠乱秩序者,政府当本其职守以制止之。” 这就等于明确授权各地政府,随时可以镇压学生运动。 三个月后,少帅命令东北军全部撤出东北,东北全境沦陷。 1931年12月15日,在学生运动的大潮中,蒋主席被迫宣布下野。 国民政府内部意见也不一致,各种论调都有,主和派和主战派各执一词,中央政府发出的声音和行动也是背道而驰。 不过在白山黑水间,在广袤的东北大地上,依旧燃烧着一团团抗日的火焰,东北抗日联军在不屈不挠地进行着抗争。 因受东北沦陷消息的刺激,这些日子路鸣的心情十分郁闷。这天傍晚,黄炎宁来访,两个人就打算出去喝酒。 没有走远,就在附近的八大碗要了一个包厢,两人开始喝了起来。 “路少爷,我想邀请你加入一个社团组织,不知你有没有兴趣?”黄炎宁喝了一口酒后说道。 “社团组织?我对这个没什么兴趣。”路鸣摇摇头。 他现在是万国新闻机构上海记者团的正式成员,因为东北起了战事,记者团的聚会也多了起来,很忙碌,连盛家的事情都顾不上,更没兴趣加入别的社团。 “路少爷,你先别拒绝,听我说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黄炎宁笑道。 “好,你说吧。”路鸣笑道。 “我们几个志同道合的同志聚集在一起,想要成立一个组织,这个组织叫蓝衣社。”黄炎宁道。 “蓝衣社?就是说组织成员都穿蓝色衣服?”路鸣笑了起来。 “不是,就是一个符号吧。”黄炎宁被路鸣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路鸣也喝了一大口酒,并没有在意黄炎宁说什么,他今天想放松一下自己。 “我们是想仿照德国褐衫党建立一个组织,这个组织的宗旨就是无限忠诚于领袖,无限忠诚于政府,要为在中国建立一个领袖、一个政府、一个主义的制度而奋斗。”黄炎宁正色道。 “这不是德国国家社会党的主张吗?”路鸣不禁哑然失声,在美国就听说德国闹得挺厉害。 “差不多吧,但我们有自己的理念。”黄炎宁想了想道。 “其实就是法西斯吧。”路鸣仰头又喝下一杯酒。 “嗯,也可以这样理解,我们几个人认为,国民革命之所以未能竟全功,就是因为现在的多头政治,中央的指令无法通行全国,各地的新军阀每人一个想法,为了小集团利益,动不动大动干戈,搞得整个国家四分五裂,如同一盘散沙。”黄炎宁叹息道。 “嗯,你继续说。”路鸣早就对军阀混战感到厌烦,便点头道。 他虽然不赞同法西斯,更反感纳粹党的那一套,但是黄炎宁对中国现状的分析引起了他的兴趣。 “现在日本占领了东北,国家危难之时,我们几个人,主要由我的黄埔学长邓文仪发起,准备成立这个社团组织,其他发起人还有贺衷寒、桂永清、康泽、曾扩情等人,他们也邀请了我。”黄炎宁有些自豪地道,显然觉得被邀请加入这个组织很光荣。 “这究竟是个社团组织还是党卫军?”路鸣有些不解。 “目前只是一个社团组织,以后能发展成什么样那就很难说了。”黄炎宁如实说道。 “那为什么邀请我加入啊?我又不是贵党党员。”路鸣笑道。 “其实不是我邀请你加入,是邓文仪和康泽两人的意思,他们让我给你传达这个邀请。”黄炎宁解释道。 “这个社团主要任务是什么,跟抗日有关系吗?”路鸣现在满脑子就是抗日,三句不离抗日。 “路少爷,抗日当然是组织的重要任务之一。这个社团由青年精英组成,一般人是得不到这个殊荣的,其实他们真正想要邀请的人是你,我是顺带被邀请的。”黄炎宁实话实说。 黄炎宁认为路鸣肯定会同意加入这个组织,因为他也看得出来,自从东北战事爆发以后,路鸣就陷入痛苦和迷惘中,既想为国家效力,却又找不到方向。 所谓病急乱投医,此时加入蓝衣社不失为一条报国之路。 一旦路鸣加入进去,邓文仪、康泽等人一定会对他说实情,所以黄炎宁干脆就交了底,直接告诉路鸣,这是邓文仪发出的邀请。 路鸣听黄炎宁说起过邓文仪,这位黄埔一期的大师兄,可谓近臣,目前担任蒋委员长的侍从秘书。 “路少爷,我们要建立的是一个青年社团组织,并不是党内组织,看中的是人,非常杰出人士会受到特别邀请。”黄炎宁解释道。 “哦,这个我得考虑一下。”路鸣沉吟道。 其实一个政府、一个领袖、一个主义的主张,可以说是标准的法西斯主义,跟德国国家社会党(纳粹)的主张如出一辙。 但在当时人们对法西斯主义不够了解,多数人不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党派组织。 路鸣并不赞同法西斯或者纳粹的主张,但他觉得中国的确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中央政府,能够铲平各省各地的割据势力,团结凝聚各方力量。 唯有中央政府政令通达,建立起强大的政治和经济制度,国家才能富强繁荣,人民才能安居乐业。 当然,能有一个深受民众拥戴,代表民众意志的领袖,振臂一呼,万众一心,那是最理想的。 从这个角度讲,一个领袖、一个政府、一个主义的三一主张,符合中国国情,像美国那样松散的联邦制度,绝对不适合中国国情。 中国毕竟是有五千年文明的国家,而美国是一个才一百多年移民国家,两国国情相差很大。 “路少爷,你还犹豫什么啊,跟你说吧,党内、军内有许多精英都想加入进来,但现在是创建阶段,邓文仪认为宁缺毋滥,所以对组织成员的选择非常慎重。你不是一直在寻找报国之路吗,这个正好啊。”黄炎宁急道。 黄炎宁担心的是,万一路鸣不答应,邓文仪、康泽等人也不会邀请他加入,他显然被排在了名单外围,不是当然人选。 黄炎宁拿出一个手写的小本子递给路鸣,说道:“我都记下了,你看看。” 路鸣看了一遍,上面写着蓝衣社的纲领和宗旨,不过蓝衣社只是内部成员的叫法,对外的正式名称比较高大上:中华民族复兴社。 复兴社的基本宗旨就是强化领袖威权,成员必须精诚团结、意志统一、纪律严明、责任明确、行动敏捷,在领袖的领导下铲除异己、清除腐败、唤醒民众、抵御外敌。 “黄副官,我怎么觉得这个复兴社,像是一个既有党卫军性质又有间谍情报味道的组织啊?” “是吗?我还真没有想过,你是不是想多了?”黄炎宁惊异道。 第256章 特殊组织 “你看看这几行,这分明就是要在组织内部建立一个超级情报机构,其实也就是间谍和反间谍机构。” 路鸣指着纲领中的几行字对黄炎宁说道。 “嗯,还真有啊,路少爷看得仔细,我就是大略翻了翻,没有仔细看。这只是一份纲领,现在还在草创阶段,估计要等组织建立起来后,才能完善各方面的功能,制订完整的工作计划。”黄炎宁笑道。 “如果这个组织以抗日为核心,我一定会积极加入。”路鸣淡淡道。 “路少爷,你现在加入进来就是发起人之一,以后那是元老啊,你可别轻视这个资格。至于抗日,这将会是国民政府的国策,蓝衣社怎么可能不以此为重?”黄炎宁见路鸣有些犹豫,有点急了。 他急着加入组织,就是奔着这个元老资格去的。 作为黄埔精英,黄炎宁当然知道发起人是什么概念、元老人物是什么概念,以后这个组织一旦发展壮大,元老永远都是金字塔顶端的人。 如果不懂,看看蒋委员长对国民党元老是什么态度,一切都会明白了。 “可是我是华盛顿邮报的派驻记者,现在还拿着美国护照,加入这个中国青年组织合适吗?”路鸣皱眉道。 路鸣内心里有些抵触,从纲领中他可以看到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基本就是一个铁血军团,等级森严、纪律严明,分工明确,奖罚也是非常明确。 他其实真的不喜欢这样的组织,他习惯的是记者团这种松散自由的组织。 “路少爷,你该当记者还是当记者啊,这并不矛盾,美国公民怎么了,革命不分先后,自然也无关身份国籍。这个组织并不需要专职,我加入组织后身份还是警备司令部副官。”黄炎宁解释道。 “哦,黄副官,我有一个顾虑,你也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平时散漫惯了,从来不讲组织性、纪律性,也不习惯受种种制度、纪律的约束。我这样的人加入进去,也许一天不到就被踢出来了。”路鸣笑道。 “不会的,他们都说了,您只要加入就行。组织性、纪律性那是约束本党党员的,对党外人士唯一的要求是保守组织秘密,这个我想你是能做到的。”黄炎宁看路鸣有点松口,赶紧追击道。 “我有时候嘴也不严,随便惯了。”路鸣打哈哈道。 “你嘴不严?算了吧,袁紫苑为什么没日本人软禁,盛慕仪为什么躲到香港,到现在你说过一个字吗?” 黄炎宁早就猜到这件事情里面有秘密,路鸣只字不提,他也不便询问,今天终于找到机会报复了。 “呃,袁紫苑被日本人绑架,你是见证者嘛,还需要我说什么……哈哈。” 路鸣觉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的确也是,袁紫苑和盛慕仪两人的事情一直麻烦黄炎宁,自己却从未向他吐露过真实原因,显然是把人家当傻子待了。 当时为了保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不过,现在倒是可以有所透露了,盛有德已经计划原原本本把这件事的经过通报给南京政府。 “你说不说也无所谓,我也不想知道,但今天这件事你不要糊弄我,必须给我一个准确的答复,否则我没法交代。”黄炎宁开始逼宫了。 “你刚才说,他们不会用组织性、纪律性来约束我,这是谁说的?”路鸣知道滑不掉了,开始捞救命稻草。 “邓学长亲口对我说的,而且说在决定组织人选时,他专门向蒋主席,哦不,现在是委员长了,专门汇报了人员构成情况,委员长对你很感兴趣。”黄炎宁神秘一笑道。 “蒋主席下野一个月后又复职了,现在是委员长,这个我知道。不过委员长怎么会对我这样一个小人物感兴趣?你自己编的吧。” 路鸣哈哈笑道,他是真的不信,觉得不过是黄炎宁为了拉他进组织,在添油加醋罢了。 “路少爷不用谦虚了,我听说你留学回来,码头上就有民国外交部的官员亲自迎接,计划聘任你为顾大使秘书,打算把你当做重点外交人才培养。”黄炎宁啧啧连声道。 他真的是最近才知道这件事,不过他现在也想不明白,路鸣为何拒绝这样的美差,简直是脑子短路了。 如果他知道路鸣在回国前还收到过美国国务院的工作邀请,也被他回绝了,估计会更惊讶了。 “哪有的事情,谣传,谣传。黄副官,不信谣不传谣哦。”路鸣嘿嘿笑道。 路鸣心里开始波动了,如果只是邓文仪的邀请,他完全可以拒绝,但是如果那是委员长的意思,他就不敢随便回绝了。 他在一个饭局见过邓文仪,知道他是委员长的侍从参谋,不过两人只是礼貌性地说了几句话就分开了。 不过他也了解邓文仪的情况,邓乃是黄埔一期精英,1925年赴莫斯科中山大学学习,1927年1月回国参加北伐军。 22岁就任国民革命军第二十师政治部主任、黄埔军校政治部代主任,授少将军衔,可见其深受委员长的信任和倚重。 “呃,我要打个电话。”路鸣站起身道。 “打给谁啊?”黄炎宁脱口问道。 “请示家长。”路鸣嘿嘿笑道。 黄炎宁顿时大笑起来,他知道路鸣要打给谁了。 路鸣并不是真的要向盛有德申请,而是觉得盛有德应该更了解类似的组织,所以想打听一下情况,他当然不会听黄炎宁的一面之词,更不会相信纸面上的东西。 他出去后用饭店的电话打给盛有德,说了这件事。 “嗯,我知道这件事,他们真的邀请你加入了?”盛有德在电话里笑道。 “是啊,老伯,黄副官着急得很,可我现在一头雾水,他们为何邀请我参入啊?”路鸣问道。 “傻瓜,人家当然是想通过你跟我要经费啊,前几天委员长的侍卫长托人把这个组织的计划书还有经费账目给我送来了,我拖着没办,他们就想出这个法子了。”盛有德咳嗽了几声道。 “原来这样啊,那我就回绝他们,可是他们暗示说这是委员长的意思。”路鸣犹豫道。 “嗯,也许真的如此,你还是先加入进去吧,我看了他们的纲领和计划书,是个不错的青年精英组织,日本人不会就此罢休,中国目前真的需要这样一个有血性的组织。” “如果他们只是看重您的钱,并不是看中我个人的能力,我进去后也不过是个牌位,那有什么意思呢?”路鸣苦笑道。 “你总是过于轻视自己的能力,或许就连我原来也没预料到,你现在凭借自己的才华成为华盛顿邮报的特派记者,已经证明了你的能力,你不是想要为国家效力吗?是骡子是马拉出去遛遛吧。”盛有德说道。 “这个组织的成员基本都是黄埔精英,我进去不会受到排挤吗?”路鸣还是觉得不妥。 “他们如果排挤你,或者边缘化你,就是跟自己手上的铜板作对,谁都不是傻子。”盛有德冷笑道。 “那您的意思我应该加入,是吧?”路鸣再次求证道。 “嗯,你就加入吧,那个小邓既然知道你的来路,他不会犯傻的,除非你不好好跟人家合作。”盛有德笑道。 “好吧,我听您的。”路鸣放下电话。 他回到包厢,对黄炎宁点点头:“我加入。” “太好了,路少爷,你是组织的特别发起人之一,我以后还要仰仗你的关照啊。”黄炎宁抓住路鸣的手,摇了又摇。 “都是老朋友了,何必客气。”路鸣淡然一笑。 如果不是盛有德的鼓励,他真的不想参加这个铁血组织,他甚至怀疑,盛有德拖着蓝衣社的经费,就是在为他加入组织做铺垫,增加砝码。 也许那位侍卫长明白了盛有德的意思,直接授意邓文仪特别邀请他加入组织。 第257章 军统前身 中华民族复兴衣社(蓝衣社)在上海的第一次聚会定在华懋饭店举行,时间为一周后。邀请函制作出来了,上面邀请人一栏写着:路鸣。 路鸣拿着黄炎宁给他的邀请函一脸发懵,他什么时候成了聚会的邀请人了?蓝衣社在上海的第一次聚会,由他来邀请,这是驴唇不对马嘴啊。 不过转瞬间他就想明白了,邓文仪、康泽等人从南京过来,还有一部分人从广州和武汉过来。他人在上海,自然要尽地主之谊。 明摆着,人家这是让他掏聚会的经费。 可能盛有德到现在还没有付钱,人家等不及了,所以想出这个办法,以路鸣的名义召集聚会,这回你总得掏钱了吧。 不管怎么说,人家都已经以他的名义发起聚会了,他硬着头皮也得充这个假老大了。 一周后,路鸣准时来到华懋饭店,直奔三楼宴会厅,一路上也没见到有人进会场,他还感到奇怪呢。 进去之后,路鸣发现,所有人都已经到齐了,他是最后一个到场的。 宴会厅里有几十号人,一部分人穿军装,还有一部分人穿中山装,只有他一人穿着西服的。 “这个……我没走错地方吧?”路鸣摸摸头,有些不好意思道。 “路兄弟,分秒不差啊。”一个人站起身,迎了过来,指着自己的手表笑道。 路鸣认识此人,正是邓文仪,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中山装。 “哈哈,我们的财神爷来了,大家欢迎。”又一个人站起来鼓掌道。 此人路鸣也认识,正是康泽,委员长身边的红人、亲信。 所有人都站起来开始鼓掌,路鸣赶紧挥挥手走过去,与邓文仪握手。 “来,路兄弟,今天你是主人,坐这里。”邓文仪指着长桌一端的两把椅子,笑道。 显然,那是邓文仪和他的座位,会议支持人的地盘。 “这个不好吧,邓兄一个人主持就行了,我不过是来学习的。”路鸣抱拳,不肯坐下。 “路兄弟坐下吧,要不是你发起聚会邀请,我们就不会选这种地方了。”康泽开玩笑道。 路鸣只好坐下,表情有几分尴尬,这聚会哪里是他邀请的?明明是他被迫邀请的。 四下环顾了一圈,他发现黄炎宁在一边向他招手,微笑着,应该早就来了。 邓文仪给路鸣介绍出席的主要人物,除了康泽之外,还有起草蓝衣社纲领的曾志、曾扩情、桂永清等人。 这几个是发起人,其余的是第一批成员,不在发起人行列里。 黄炎宁本来是想争取到发起人的资格,显然没能如愿,不过能成为第一批成员也算是一种殊荣,从他脸上的笑容看,他还是很自豪的。 这几位发起人路鸣基本都认识,但都没有什么交情,主要是他不喜欢政治人物,所以跟这几人只是点头之交, 其余的人里路鸣认识的就不多了,主要是南京、上海政府的高级干部和两地的军队的青年精英,黄炎宁以少校身份加入组织,级别算是比较低的。 邓文仪介绍完所有参会人员,路鸣这才发现,组织成员不仅是黄埔出身,而且都是蒋校长的嫡系。 作为一个留美回国的学生,参与到这样的组织里来,好像有点不伦不类。路鸣感觉自己像一头误闯到别人领地的动物,进退维谷。 “大家静一下,我先说说为什么要建立蓝衣社,也就是建立这个社团组织宗旨。老实说我当初还是受路兄弟几篇文章的启发,才萌发了这个念头,然后上报领袖,得到了允准。”邓文仪大声说道。 “受我的启发?邓兄,我可不敢贪天之功啊。”路鸣急忙摆手道。 “你不用客气,我正是看了你报道东北战事的几篇报道后才萌发了这个念头,你在报道里说中国当今的弊病在于政权分裂,人心涣散,举国如同一盘散沙,给了日本人可乘之机,如果我们有一个强有力的中央政府,有一个政令通达的行政制度,即使我们落后一些,面对一个四万万民众的泱泱大国,日本人也不敢肆无忌惮胡作非为。” 下面顿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这的确是路鸣的观点,他在一篇上海观察里对日本侵略东北发出感慨,也是对社会现状的一种剖析和批评。 他在报道中写到,中国历史上但凡强盛的时候,都是因为有一个强有力的中央政权,一旦制度运行久了,地方势力壮大,中央政令不能通畅地传达和执行,那就是一个王朝覆灭的开端。 日本人之所以敢在东北动手,敢以两三万人的兵力攻击几十万的东北军,正是看准了中国的政权处于四分五裂的状态,没有一个强有力的政府能够领导全体人民抗战。 路鸣在《华盛顿邮报》发表这篇文章,目的是想向欧美民众解释中国东北战事爆发的原因,没想到文章很快被译成中文在《大公报》转载,在国内高层产生了反响。 “是啊,如果我们国内只有一个中央政府,没有大大小小的新旧军阀,全国各地、全体人民都能团结在中央政府周围,团结在领袖身边,日本人以一个师团的兵力岂敢攻击东北全境?”康泽也攘臂愤然道。 “所以我们社的宗旨就定为一个政府、一个领袖、一个主义,一个政府自然就是中央政府、一个领袖就是校长,一个主义就是-三-民-主-义,只要我们在中国实行了这三个一的政策,中国就会不断强盛壮大起来。”曾志也满怀激情道。 路鸣仔细盯着这个曾志,他是蓝衣社纲领的起草者,也可以说是这个蓝衣社的灵魂人物,不过关于这个人,路鸣了解的不多。 接下来,每个发起人都慷慨陈词,基本就是围绕蓝衣社的纲领还有当今局势发表自己的看法。 “路兄弟,你也说两句。今天你可是会议邀请人啊。”邓文仪笑着说道。 路鸣站起身笑道:“大家都说了很多了,把我要说的话也都说出来了,我就不重复了,不过我还要说一句话,那就是今天大家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喝什么就点什么,我来结账。” 大家哄堂大笑,纷纷鼓掌表示表示感谢。 路鸣哪里不明白,这些人给自己安个发起人的名头,就是想吃他这个大户,人既然来了,干脆爽快领下这个任务,反正盛有德是支持的。 路鸣是华懋饭店的常客,经常光顾这里并不是为了摆谱,而是因为记者团的各种活动基本上都安排在这里。 华懋饭店的酒菜价格高,那是对一般的中国人而言,对于这些富裕的记者们,属于常规消费范畴。 “路兄弟,老实说要不是你做这个东,我肯定不敢在这里请客,委员长也不会批这个账单。”邓文仪笑道。 “就是,我以前在这里吃过几次饭,都是别人请的,要是让我自己掏腰包,一个月的薪水恐怕还不够一桌菜呢。”康泽也笑道。 路鸣笑了笑,他知道这些人虽然职位很高,在中国也算是高收入阶层了,但是在华懋饭店这里还真消费不起。 当然,军人里面也有不少富豪,比如那些军阀,在地方上就是土皇帝,各种财税收入有一半都流入了他们的私人腰包,三妻四妾不在话下,光是家里的佣人帮工就有好几百人。 中国两千多年封建社会沉积下来的腐朽、落后势力,已经成为国民革命最大的负资产,一个没有真正实现统一的国家,又何谈强大,何谈尊严呢? 这也是路鸣在经过思想斗争之后,愿意加入蓝衣社的主要原因之一。 国家要除旧布新,不是靠写几篇文章就有用的,必须经历烈火轰雷般的变革,彻底铲除阻碍革命的陈旧势力。 盛有德的产业救国论,靠谁来推动,靠谁来实践呢,还是得靠时代精英。 但是路鸣万万没想到,正是这个中华民族复兴社,所谓的蓝衣社,后来演变成为赫赫有名的军统,在抗日战争和解方战争中上演了很多传奇故事。 第258章 财神宝宝 “以后大家来上海就找我,咱们就在这里聚会,全部由我结账。”路鸣笑道。 座中人只有四分之一是上海的,还有四分之二是南京的,另外就是一些外省的军职和公职人员,甚至有武汉政府的高级公职人员。 “先说第一个不算是规矩的规矩吧,以后大家见面,不分职务高下,也不分是文职还是军职,大家统一互称同志。”邓文仪说道。 “等将来建制批复下来,我们走上正式轨道,就能申请到一定的活动经费,初创时期,大家只能艰苦一些。为国家尽职尽力,还是先总理的那句话:天下为公。”康泽补充道。 大家都表示赞同。 其实在国民党内部,彼此也都是称呼同志的,但是那是指同级别的,下级遇到上级绝对不敢称呼同志,上级倒是可以称呼下级同志。 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国民党党员,只有路鸣一个异类,所以他怀疑这个规矩是因为他而设的。 接下来讨论蓝衣社组织机构的设置,曾志在纲领里已经基本拟定好了,现在就是履行程序。 组织的最高领导是社长,由委员长亲自兼任,副社长就是邓文仪,其实也就是蓝衣社的实际一把手。 两位社长下面就是干事委员会,发起人都是干事长,其他在座的都是干事,凡是有大事,就召开干事委员会讨论,少数服从多数,最后上报社长。 蓝衣社的重大事务,社长有最终裁决权。 干事委员会下设人事、行政、宣传、监察、情报、财务、总务等几大机构,分别由干事担任主要干部职务。 每个机构下面还设有三个科室,与会的发起人和第一批成员,每人都会担任一到两个职务。 干事长主要负责监督和协调各机构之间的相互配合,可以担任具体职务,也可以不担任具体职务。 然后就是划分职务,邓文仪领衔人事这一块,康泽领衔情报这一块,曾志领衔行政这一块,每个职务都要由所有在座的成员举手表决通过才能生效。 这不过就是一个例行程序,凡是领衔各部门主要干部职位的都全体通过。 “路同志,财务这一块就得麻烦你多操心了。”邓文仪含笑道。 “明白,当仁不让吧。”路鸣二话不说,答应下来。 所谓财务总监名义上是管理社里的经费收支,但是在政府经费下拨之前,实际上主要负责筹措资金,给蓝衣社所有成员发放薪水。 日常办公经费由财务总监列支,到委员长侍从室实报实销。 因为每个人都有现任工作,办公经费所需有限,主要支出是人员薪水。 邓文仪担心政府经费一时不能划拨下来,总不能让人干活不付报酬,没有钱是肯定不行的。 在表决路鸣担任财务总监这一职位时,大家热情高涨,几乎是笑声混合着掌声通过的,如同选出一个财神宝宝似的。 “还有宣传这一块路同志也得多费力费心,国内宣传我们可以找人做,但是国外宣传这一块就仰仗你了。”康泽笑着拍拍路鸣的肩膀道。 “这没问题,各国的新闻记者我都熟。”路鸣也答应下来。 不过他并没有被任命为宣传处处长,只挂了一个宣传处督导员的空名头。 几大机构确定下来后,就是各个科室了。 几大机构的主管干部或称总监,或称处长、或称主任,下面的科室的负责人统一称科长和副科长。 黄炎宁得到了一个情报二处四科科长的职务。 黄炎宁的职务通过后,满脸红光,压抑着心中的激动向所有人抱拳致谢。他也知道这是沾了路鸣的光,不然的话他顶多弄个副科长,大部分科长都比他资历深。 到会的人都得到了大小不一的职务,路鸣看出来了,第一批成员就是组织的骨架,后面再招人进来就是填充血肉。 所有职务分配完毕,大家站起来一起高唱黄埔军歌,路鸣不会唱,只好尴尬地站着。 蓝衣社第一次组织例会就算完成了,蓝衣社也正式建立起来了,当然正常的运作还需要一段时间筹备。 接下来就是举杯欢庆时刻,大家看着菜谱上的价格,不免咋舌。 路鸣问邓文仪和康泽喜欢中餐还是西餐,两人都说既然来到了华懋饭店,当然要品尝西餐了。 路鸣招手叫来服务员开始点酒点菜,无非是些洋酒牛扒之类。 路鸣其实是吃不惯西餐的,哪怕在国外吃过几年西餐,依然不习惯,他估计这些人也吃不惯西餐,不过偶尔开开洋荤,倒也无妨。 “路同志,这次餐饮开销以后从财务里扣除。”邓文仪笑道。 “不必了,招待同志们吃几顿饭还是没问题的,不行就找盛公报销。”路鸣以开玩笑的口气,不经意间提到了盛有德。 “不,一码归一码,公费支出就是公费支出,私人宴请是另一回事。”邓文仪坚持道。 路鸣一笑置之,不管邓文仪说的是真是假,他都不准备报销。 “路同志,我一直有些纳闷,像你这么有才华有思想的人,为什么不肯为政府效力,一个人在外面混日子?”一直很少说话的曾志突然向路鸣发问道。 “这……”路鸣还真的被问住了,他很想说我喜欢过自由自在的日子啊,但是他知道,这么说多少有点敷衍人,态度上不够诚实。 他其实并不喜欢以前的生活,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喜欢做的事而已,开侦探所不过是权宜之计,现在当记者他就很喜欢,而且成绩非常不错。 “也不能这么说,路同志以前一直在帮着盛公打理生意,盛氏产业首席法律顾问,我说得没错吧。以后咱们组织有什么法律问题,请路同志出面就能解决。”康泽笑道。 “你既是新闻记者还是盛氏产业的法律顾问?”曾志有些惊异道。 “路同志毕业于哈佛法学院,专攻国际法,他回国时外交部曾经想把他当成未来的外交人才培养,不过路同志没有答应,自己开了一家侦探所。现在路同志加入我们组织,其实算是归队,虽然对他来说有些屈才。”邓文仪大声道。 所有人都惊诧地看着路鸣,没想到路鸣竟然是国际名校的高材生,而且早就得到了外交部的赏识,看来果真是隔行如隔山。 外交部是文职,以前军界的人不大看得起文职人员,但自从蒋夫人参政以来,军队高级官员开始逐渐改变了观念,知道了外交对国家的重要性。 “路同志留美归来,就凭这一点,也是我们组织的栋梁。”康泽附和邓文仪道。 曾志不知不觉皱了皱眉毛,显然以前没听说外交部要培养路鸣这件事。 路鸣苦笑道:“我那是有自知之明,才拒绝了外交部的邀请,没有邓同志说的这么光鲜。” 他感觉邓文仪和康泽对他非常热情,唯独那个曾志有些冷漠,或许是他本来性格如此?以前跟他有过一面之缘,没有任何纠葛。 酒菜上来后,大家开始吃喝,几杯酒落肚后,大家也都变得更有热情了,许多人过来向他们几个干事长也就是发起人敬酒,尤其是向今天活动的邀请人路鸣敬酒。 敬酒的人都是一口干下一杯,路鸣只是喝一小口,但几十人轮番作战下来也喝了不少。 “兄弟,你行不行啊,你可别喝醉了,不然没人付账了。”邓文仪看路鸣喝了不少,便打趣道。 “放心吧,只要有我在,饭店不会找你们结账的,我就是不省人事,账也会记在我的头上。”路鸣举着酒杯,意气风发道。 黄炎宁过来敬酒的时候,悄悄对路鸣说:“路少爷,一会儿我送你回去,你今天喝了不少。” 路鸣笑着,低声道:“黄副官,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好消息,盛会长那边传来消息,军事委员会铨叙厅给你的中校任命已经审批通过了……” 黄炎宁二话没说,拿起酒瓶,给自己斟满一杯,碰了一下路鸣的酒杯,一饮而尽。 “哎,你少喝点,刚才还说要送我回去呢,看样子得我送你了。”路鸣从黄炎宁手中夺过酒瓶。 第259章 特殊用意 看着满屋子慷慨激昂的年轻人,路鸣心里也不禁充满豪情,这些人都是中国的精英,中国的未来就掌握在他们手上。 这些人基本上都是在二十到三十之间,年纪稍大的邓文仪、康泽也不过二十八九岁,他们在委员长身边工作,可谓达到了人生的巅峰。 “路同志,你为什么没有加入国民党?”曾志忽然问道。 路鸣一怔,然后笑道:“我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一直就想当个无党派人士。是不是不入党就不能加入咱们这个社团啊?” “那倒不是,我只是有点好奇而已。”曾志冷漠道。 “路同志如果想入党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拿个表格填一下就行了。”康泽忙笑道。 “我的一个最尊重的长辈一直在为国民党做事,他为革命做的贡献比谁都大,但他也不是国民党员,衡量一个人的标准,不能单看他是不是党员。”路鸣语带机锋道。 “那是,那是,盛公对党的贡献党内党外人所共知,连领袖都称他是党外楷模。”邓文仪忙笑道。 “路同志,我只是对这件事有些纳闷,不是对你的身份有看法。”曾志勉强露出笑容,跟着解释了一句。 路鸣没再说什么,其实他也一直纳闷,盛有德总是自称最坚定的-三-民-主-义-信徒,国民革命的拥护者,但他却不是国民党员,这到底是为什么? 宴会一直闹哄到半夜才结束。 路鸣也是服气了,这些人是真能喝啊,一瓶瓶洋酒喝起来跟喝饮料似的,西餐吃完了嚷嚷没吃饱,又上了一整套中餐,结果一顿饭硬是吃成了两顿饭。 吃过饭他又给外地来的客人订房,也是在华懋饭店,既然大方一次,索性大方到底。 路鸣回到家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半醉状态,衣服也不脱,躺在床上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他感觉昨天的事像是做了一个梦,自己怎么一夜间就成了一个青年社团的干事长了? 他感觉有些不对,把这件事前后仔细想了几遍,觉得自己可能是上了盛有德这个老狐狸的当。 盛有德开始拖着不给经费,甚至做了某种暗示,逼着对方邀请他成为发起人,而他不知不觉按着盛有德的计划一步步掉进坑里了。 他当初回国时推掉了外交部的邀请,盛有德没说任何话,现在却是老谋深算地把他推出来了。 想到这里,他坐不住了,洗漱完毕,就开车去了留园。 盛有德似乎知道他要来,正坐在办公室等着,盛慕仪和袁紫苑也陪在一旁。 “恭喜了,路干事长,走马上任,春风得意啊。”盛慕仪含笑道。 “你这么快就知道了?”路鸣苦笑道。 “这有什么奇怪的,又不是什么秘密事。”袁紫苑不屑道。 路鸣坐下后,盛慕仪亲手给他泡了一杯茶。 盛有德笑道:“尝尝这茶,是顶级的庐山云雾,委员长派人送给我的,据说是他们亲自采撷的。” 路鸣喝了一口,顿觉满口生津,一股甜香的味道萦绕在口腔里。 “好茶,真香。”路鸣虽然不嗜茶,这一口喝下去,也感觉非比寻常。 “当然好,这茶是市面上买不到的,一年不过产十多斤,等你来才开的封。”盛慕仪笑道。 “老伯,您把我推进这个蓝衣社是想让我干什么呢?”路鸣问道。 “啊,把你推进去?不是你自己接受邀请的吗?”盛有德假装正色道。 路鸣没有说话,只是笑眯眯地看着盛有德。 “老伯觉得你这些日子有些抑郁了,整天萎靡不振,想给你找些事做,你就好好干吧。”袁紫苑乐道。 “呃,我想,老伯的意思不仅如此吧?”路鸣可不信原因是这样简单。 屋里因也没有外人,盛有德便笑道:“我知道这事瞒不过你,的确,我是有意让你参加这个社团组织,而且是作为发起人参加。你们昨天召开的第一次会议,应该把基本架构都建立起来了吧?” “嗯,内部机构设置全都定下来了。”路鸣答道。 “你想没想过,委员长要他的秘书成立这个组织究竟是为什么?”盛有德问道。 “强化领袖威权,排除异己,对外抗战,应该就是这极点吧。”路鸣说道。 “那只是表面上的原因。委员长虽然是-三-民-主-义-信徒,不过他最崇拜的却是法西斯,权力高度集中,不过想在中国全面推行法西斯主义是行不通的,袁项城想称帝的教训足够深刻。”盛有德笑道。 “可是一个领袖、一个政府、一个主义这不就是法西斯的本质吗?”路鸣问道。 “这些都不重要,你们社团的架构我也看到了,其实就是一个披着社团外衣的超大型情报机构。”盛有德正色道。 “情报只是其中的一个机构而已,还有人事、行政、宣传等等机构呢,我负责财务。”路鸣呵呵道。 “人事、行政、宣传、总务都是为情报机构服务的,或者说是掩饰,其实搞情报才是委员长的真正用意。”盛有德简约说道。 “那干嘛自称蓝衣社,难道这是民国的便衣执法机构?”路鸣不解道。 “蓝衣社,看上去是仿照纳粹的褐衫党徒或者法西斯的黑衫党徒,其实是为了误导人们的看法。”盛有德说道。 “国民党执政党,内部难道没有情报机构,干嘛要设这样一个组织?”路鸣还是大惑不解。 “我觉得委员长想要一个完全在他个人掌控中的情报机构,老伯,我这个想法对吗?”袁紫苑似乎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 “紫苑的理解基本上正确的,国民党党政军系统当然有自己的情报机构,但都偏小而且分散,委员长想建立一个由他个人掌控的超大型情报组织,并由此强化他对党政军的掌控力度。”盛有德解释道。 “这样做是不是对分化各地军阀有一定的作用?”路鸣似乎开悟了。 “这当然是委员长的意图之一,掌握了军阀的一举一动,便于他全盘考虑调用或者整肃军队。” “您让我参与进去是为什么啊?”路鸣关心的是这个。 盛有德说的,路鸣并非没想过,但他不明白,既然是个特务组织,盛有德干嘛要把他推进去。 “当然是搞情报啊,没有情报来源,何谈救国?”盛有德失笑道。 “可是我只是干事长兼财务总监,没有领衔情报部啊。”路鸣 “傻瓜,他们为什么找我,不就因为是成立蓝衣社这笔钱暂时没有出处嘛,国民政府哪里差这点钱?委员长是不想让别人插手这个机构,所以他才出来化缘。”盛有德笑道。 “哦……”路鸣脑子快速转动着,思索盛有德这句话的含义。 “你别想了,我告诉你吧,委员长已经注意到你这个人了,邓文仪收集了你的全部资料。人家可不会无的放矢啊。”盛有德哈哈笑道。 “黄副官安排的是什么职务啊?”袁紫苑突然问道。 “呃,他算是第一批成员,安排了个情报二处四科科长的职务。”路鸣看了袁紫苑一眼,袁紫苑明显在躲避他的眼神。 “黄副官都中校了,才安排个科长,我们路鸣起码是个上校啊。”盛慕仪此刻才打趣地说了一句。 “我看黄副官这孩子不错,将来大有作为,路鸣你将来一定要跟他处好关系,他既是你的同志,也是你的兄弟。”盛有德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很有分量。 “不是我小气,如果蓝衣社的钱花在抗日上,我举双手赞成,如果花在内战上……”路鸣欲言又止。 第260章 情报判读 “你担任财务总监,审查所有的财务报表还有详细的财务账簿,就能知道每一笔钱的流向,从每一笔钱的流向和规模就能大概知道这笔钱是做什么用的。”盛慕仪解释道。 “你有监督权每笔钱到底用在什么地方,有没有被人贪污掉或者浪费掉,只要用在正当的地方,你就不用多管了。”盛有德岔开了话题。 “这么复杂,我也不懂财务啊?”路鸣一脸的懵。 “这有什么难的,其实就是各国财政部门反洗钱的套路,由此就可以知道每一分钱都用在什么地方了。”盛慕仪给路鸣续了杯水道。 “我来帮你,我给你做财务副总监吧。”袁紫苑笑道。 “这个恐怕不行吧,所有人员的职务都已经敲定了。”路鸣摇头道。 “有什么不行的,你个人聘用一个副手,还不是你说了算吗?又不用他们发工资。”袁紫苑笑道。 “你想进蓝衣社是为了经常能见到黄副官吧?”路鸣笑道。 “哎,怎么啦,就你聪明。”袁紫苑脸一红道。 盛有德和盛慕仪都笑了,袁紫苑对黄炎宁的态度谁都能看得出来。 黄炎宁高大英俊,年纪轻轻已经是淞沪警备司令部的中校副官,跟紫苑倒也般配,就是双方家庭差距有些大。 “老伯,有一个问题啊,我搞情报有什么用啊?我又不需要情报。”路鸣皱眉道。 “你不需要,可是我们需要啊。”盛慕仪笑道。 “你们需要情报?”路鸣疑惑道。 “当然了,经商和打仗一样,第一靠本钱,第二靠情报,有时候情报比金钱还重要。”盛慕仪笑道。 “对,慕仪说得对,钱不一定能换来情报,情报却一定能换来比钱更有价值的东西。”盛有德道。 “这次东北战局为什么进退失据?你想过没有?”盛慕仪问道。 路鸣知道盛慕仪问他这话的意思,猜也能猜出来,不过他傻傻的看着盛慕仪,弄不懂为什么半年不见,她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身上多了一分男人般的沉静。 也许盛慕仪这半年经历了惊涛骇浪,也有可能结交了新的朋友,学到了新的东西,性格上增加了果敢,却不像以前那么透明了。 “因为我们不掌握日本关东军的情报,没有探测到他们居然疯狂地孤注一掷。但是关东军却精准地掌握住了汉卿的心理,使用了欺骗战术,让他误以为这是跟上次苏联人一样的冲突事件,而不是全面的侵略,等他明白过来时,已经先手全失,想要扳回来已经不可能了。”不等路鸣回答,盛慕仪继续说道。 在香港时,郭嵩涛给她仔细分析过中日关系,当然是她主动请教的,因为她怀揣着惊天秘密,所以特别想知道中日未来会怎样。 郭嵩涛的讲解细致而精准,他甚至推算出日本可能会利用哪些手段实施侵华,而这一切不幸被他言中了。 “过去的事情不说了,我们得往前看。”盛有德用手指了指路鸣道,“你必须弄清楚,这个组织到底是在搞什么情报,既是为了我们经商,也是为了自保。” “自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现在有危险吗?”路鸣不解道。 “委员长这个人啊,他除了自己任何人都不相信。这也难怪,当年黄埔的部下和宠爱的门生,有许多人站在了-共-产-党-那边,正跟他进行生死之战。这就导致了他多疑的性格,总认为身边的人会背叛他。”盛有德说道。 “我觉得那主要是信念不同,孙总理在的时候,能够兼容,委员长……”路鸣想说,他们是注定要分开的,根本不是背叛不背叛的问题。 盛有德一挥手打断了他,显然是不想让他继续说下去。 “我是个传统的商人,虽然有政见,但不喜欢参与政治,我只希望国泰民安,国家强大,民众才有好日子过。我说的自保,就是不能被有政治企图的人利用。”盛有德道。 “那帮自诩精英的人里面肯定有不少登徒子,你可别跟他们学坏了,我先警告你。”盛慕仪望着路鸣道。 “不会不会,我即使不弄情报也不会上他们的当。”路鸣嘻嘻笑道。 “你对情报可能有误解,情报都不只是军事上或者政治上的,而是全方位的,在于你如何解读。”盛有德继续他的解释。 “情报人员就像蜜蜂。蜜蜂的刺连着一部分内脏,当它刺人时,内脏也会被牵出。所以蜜蜂不轻易刺人。明知会死也要击退敌人,那一定是为了保护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盛慕仪语出惊人,一点不像那个漂亮小嘴里说出来的话。 路鸣张口结舌,望着盛慕仪,托着自己的下巴,生怕它掉下来。 “对于情报而言,最难的不在于收集,整理,而在于判读,你如何能在杂乱的情报里得出正确的结论,这就是判读能力,你有这方面的天赋。”盛有德笑道。 “我……我有什么判读能力啊?”路鸣一脸尴尬地苦笑道。 “你写的那些上海特别观察是什么?就是情报判读,你能从上海街头巷尾的小事里判读出不一样的东西,这就是判断能力。你的美国老师发现了你这方面的能力,所以才花高价雇你,其实你写的每篇上海观察都是一份情报。老美可不傻哦。”盛有德笑道。 “老伯,你别吓我,那我不成间谍了吗?”路鸣连忙否认道。 “不,这跟间谍是两回事,所有国家大使馆的人都会收集、整理驻在地的各种情报,然后整理、总结,写出结论发给本国的情报部门,一个国家制定对外政策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这些情报。”盛有德笑道。 “老伯,我写这些报告,是希望国际社会了解和帮助中国,声援中国,看清日本人的真面目。但实际效果不知道怎么样。”路鸣的确是这么想的,当然也要对得起弗兰克老师支付的报酬。 “其实你亏了,你那个老师每月付你五百美元要你写那么多情报,他是大赚了。”盛有德故意轻声道。 “这您都知道?”路鸣诧异道。 “我要想知道你的跨国账户里每月进来多少美元很难吗?”盛有德不以为然道。 路鸣气得在心里大骂:该死的美国银行家,不是天天喊顾客是上帝,他们宁死也要捍卫客户的权利吗? 他没有埋怨盛有德查自己的账户,在上海,盛有德其实就是他的保护人,而保护人了解被保护人的经济状况理所应当。 不过盛有德的话倒是让他心里解除了对弗兰克老师的愧疚,以前他以为每月五百美元算是白拿的,现在才知道自己提供的情报远远大于这个报酬。 当然弗兰克开的价格也是公平的,不管怎么说每月五百美元都算是高薪了。 盛有德继续道:“《华盛顿邮报》为什么连续发表你的文章?他们一点不傻,那些都是你从上海观察里提取出来的精华。他们认为你就是天生的情报判读专家。” “您就是想让我给您搞情报,也不必这么夸我吧,我现在有些找不到北了。”路鸣一脸的难为情道。 “你能找到南就行,北在南的对面。”盛慕仪笑道。 “北都找不到了,怎么能找到南啊。”路鸣苦笑道。 “黄副官说你比猴子还要精,世界上所有人都找不着北,你也不会迷路的。”袁紫苑忍不住挖苦道。 盛有德哈哈大笑道:“黄副官还蛮幽默的嘛,没看出来。” 大家一起笑起来,气氛也显得更为轻松。 第261章 公然卧底 路鸣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老伯,我心里还有个疑问,既然是委员长要建立情报组织,为什么不履行正式建制手续,却让他的秘书成立这样一个社团组织?” “这很好解释,我跟你说过,现在党政军里都有自己的情报部门,比如说淞沪海警备司令部,自己就有情报部门,党内二陈兄弟立老(陈立夫)和果老(陈果夫),也掌握着一个情报部门,政府内更不用说了。” 盛有德停下来喝了口茶,继续道:“由于党政军各个系统有各自的利益,零散的情报机构没法整合到一起,另外再建立一个超大型的情报组织,各方都不会支持。委员长迫不得已采用迂回策略,让秘书小邓出面组建一个社团。” “我说呢,委员长想成立一个机构,怎么会缺钱呢?原来是暂时不想动用国府财政。”路鸣点点头道。 “用蓝衣社的名头,也是煞费苦心误导大家,让别人以为这只不过是一个围绕在领袖身边的青年组织。等情报工作做出了成绩,尾大不掉,自然有理由转为正式的国家机构。”盛有德道。 “那委员长不是在利用我们吗?”路鸣皱眉道。 “我想其他人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大概也就你不明白吧。将来这个组织肯定是委员长拔擢人才的地方,他为什么用黄埔系做组织框架,我一看就明白了。”盛有德不愧为老江湖,一眼就看到了十年之后,甚至更远。 “路鸣,你们有电讯处吧?明珠那丫头不是喜欢玩电台嘛,让她进你们的电讯处吧,省得一天无所事事的。”袁紫苑忽然想起来说道。 “算了,那种钩心斗角的地方,明珠还是不要去为好。”路鸣摇头道。 “嗯,情报部、电讯处是要害部门,咱们就别往里塞人了,不然委员长会坐立不安的。你们两人只管把财务这一块牢牢掌握在手里就行。”盛有德笑道。 路鸣想了一下道:“我得打个电话给邓文仪,跟他说一下袁紫苑加入财务部的事。” 他拿出一个通讯簿,上面写满了所有社员的联系方式和电话,他拨通了邓义仪的电话,里面传出来邓文仪的声音。 “邓兄,我是路鸣,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路鸣笑道。 “你说吧,路兄弟。”对方应道。 “是这样,你让我领衔财务部,可是我不懂财务,能不能带一两个财务专家进去协助我工作?”路鸣口气很散淡,却又不经意透出一点疲惫。 “当然可以,不过带进来的人你要考察好,履历上不能有任何问题。”邓文仪谨慎答道。 “人我是绝对可以保证的,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路鸣等于做了担保。 “路兄弟,我信任你,你把好关就行。将来财务上的事你说了算,选人用人你来拍板,但进人要符合组织程序。”邓文仪对路鸣的提议很宽容但也不失原则。 “那好,多谢邓兄信任。”路鸣挂上电话。 “这小子还是很会办事的,算是给我们一个面子。”盛有德听到邓文仪的话后笑道。 “路鸣,你装得很像,让人家不好拒绝你,既然这样,那我多带两个人进去吧。”袁紫苑举起大拇指,笑道。 盛有德严肃道:“进去的人仔细挑选,履历一定要清白,不能跟-共-产-党-有丝毫关系,不能跟地方势力有直接的关系,也不能跟党政军内同委员长有嫌隙的人有关系。这三不,你们两个一定要记住。” “这么严格啊?”袁紫苑吃惊道。 “当然,这是委员长精心打造的完全属于他个人的组织,决不能容忍别人掺沙子,内部审查一定会空前严格。你只能带两个人,不能多带,而且必须是你能管得住的人。万一出了岔子,话委员长会很生气,他的蓝衣社财务部怎么成了盛家的家天下了?”盛有德自嘲道。 “我明白了。一定不让老伯背这个黑锅。”袁紫苑笑道。 “紫苑,你带人过去,不是在挖自己家的墙角吗?盛氏这边缺人怎么办?”路鸣疑惑道。 “这你就放心吧,我会安排好的。紫苑带人过去,一样是为了盛氏产业,而且发挥的作用更大。”盛慕仪笑道。 “呃,咱们这不是公然往蓝衣社里塞间谍吗?万一委员长察觉到了,对盛氏不利吧。”路鸣担心道。 “这个组织前期的经费完全由我来筹集,我花这么多钱,当然也得有自己的利益,委员长心里明白,我的钱不能白花,你们搞到的情报我当然要共享。”盛有德说道。 路鸣摇摇头,这些钩心斗角的事他是最不愿意掺和的,好了,现在掉进坑里了,想往上爬好像一时还爬不上来。 “老伯,你能不能换个人代替我,我真的不适合干这种钩心斗角的事。”路鸣苦笑道。 “你加入蓝衣社不光光是我选的,主要是人家点的名。你现在不适应,那是没经历过,那就得学习、就得锻炼,在磨难中成长。人就像树木一样,不经历风雨雷霆是成长不起来的。再说了,你当记者不也需要情报嘛。” 盛有德在回绝他的同时,也做了疏导。 “你别担心,姐会帮你的。”袁紫苑拍了拍路鸣的肩膀道。 路鸣觉得盛有德的话也有道理,若是没有情报来源,根本无法写出深度观察报告。想到此他也只能苦笑无语,算是默认了。 “其实并不难,最主要的一点我再三强调过,不要相信任何人,你必须把我这句话印在脑子里,不管是明面上对付你的,还是对你带着笑脸,当面喊兄弟背后操刀子的人,对任何人都要留一手,包括那个黄炎宁,你也不能完全信任。”盛有德嘱咐道。 “小黄还是可以信任的。”袁紫苑脱口而出道。 “小黄?人家比你大两岁呢,而且还是中校,你就叫人家小黄?”路鸣故意调笑道。 “我愿意,你管得着吗?”袁紫苑有些羞恼道。 “是,我不敢管,也管不着,大姐喜欢就好。”路鸣吓得一缩脖子道。 袁紫苑也知道自己反应过敏,扑哧一声笑了,赶忙捂住嘴。 路鸣也笑了,不过当盛有德说“当面喊兄弟背后操刀子的人”时,他脑子里立即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就是康泽。 路鸣感觉邓文仪没有太多心机,康泽深藏不露,另一个让他产生警觉的人是曾志,这家伙每句话里都夹枪带棒,旁敲侧击,不知是何用意。 难道他是和邓文仪、康泽两人分工扮演不同的角色?或者他天生就是这个阴冷的性格? 想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路鸣感到一阵头痛,心里悲哀,自己干嘛没事找事,这不是掉进火坑里了嘛。 每天跟那些外国记者聊聊各国的异闻,喝喝酒打打牌不是挺好的嘛,偶尔写个观察报告,写个新闻稿,小日子过得舒舒服服。 现在自己给自己套了个缰绳,而且绳子的一头还攥在别人手上。 他回想了一下,其实黄炎宁那天邀请他不过是个形式,他打电话向盛有德汇报同样是个套路。 他知道,就算他当时拒绝了,盛有德有的是办法把他推进这个坑里,他是注定逃不脱蓝衣社这个魔咒的。 “你们两个去忙吧,我跟路鸣还有话说。”盛有德对盛慕仪和袁紫苑说道。 袁紫苑走出去两步,转身向路鸣做了个鬼脸,又摆摆手,那意思是说,这事情已经定了,不许再变了。 路鸣无奈地一仰头。 第262章 盛氏危机 “慕仪,老伯这是明显的重男轻女,你就没有一点意见?”袁紫苑不满道。 “没有意见啊。我看路鸣遇到你们姐妹俩够辛苦的了。”盛慕仪打了一下袁紫苑,笑道。 “那是他心甘情愿的。”袁紫苑呵呵笑道。 两人走后,盛有德面色沉重道;“你可知道,人逢乱世,想要生存下来,最重要本领的是什么?那就是时刻充满危机感,你们在媒体上用的书面语叫警醒。” “危机感?”路鸣一头雾水,他觉得自己是有危机感的,但不知道是不是盛有德说的那种。 “委员长的侍卫长托人把那个计划书给我看了以后,我马上就有了危机感,我想象了一下这个组织的未来前景,当它发展到一定规模后,没人能逃脱他的监控。”盛有德局促不安道。 “老伯的意思是说,委员长将来可以借助这个组织看到每个对手手上的底牌?”路鸣琢磨着说道。 “我们只能祈祷委员长是个光明磊落的人,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盛有德皱眉道。 “老伯,我想,委员长的对手主要在政治和军事上,我们远离政治和军事,不就安全了吗?”路鸣试探着说道。 “你还是年轻啊,小本买卖当然可以脱离政治,资本运营怎么可能逃得掉呢?静老(张静江)早就对我说过,不懂政治的商人就不算真正的商人,而且注定会是个失败的商人。”盛有德沉重道。 “嗯,老伯这个分析很有道理,我从来没有往深处去想,其实日本人控制盛棣,目的就是为了控制盛氏产业。商业是他们侵华的重要途径。”路鸣似乎感悟到了什么。 “委员长难道就没有这个意图吗?在神不知鬼不觉中渗透进盛氏产业,那时候我就是发现了也无力回天,只能像张汉卿那样,把自己的老本拱手让人。”盛有德双手一摊道。 “我明白了,老伯让我进入蓝衣社,是为盛氏产业未雨绸缪。”路鸣点头道。 “你要将计就计,在蓝衣社站稳脚跟,发展起自己的势力,这是性命攸关的大事。你渗透得越深,我们就越安全,谁也不敢轻易对盛氏动歪念头。”盛有德握起拳头道。 “原来是这样啊,真是深不可测。”路鸣听得有些毛骨悚然。 “你要知道,如果盛氏倒了,盛家、路家还有袁家,一个也跑不了,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古话说树大招风,盛氏产业岂止是树大招风,在许多人眼里,盛氏产业就是一座金山,是一座银矿,要不然怎么连日本人都惦记上了?”盛有德进一步说道。 “老伯我明白了。”路鸣满脸森然。 路鸣真的没想这么多,更没想那么远。蓝衣社将来会怎样发展,变成一个什么样的组织,只有委员长心里有数,这也许是他下的一盘大棋。 “用不了多少年,这个组织就是一把握在委员长手里,对付党政军异己分子、地方势力、杂牌军,当然也是反共的利刃。”盛有德的眼睛忽然升起一股杀气。 “邓文仪、康泽他们不是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御敌抗日吗?”路鸣仍然抱着一丝希望。 “日本人进犯东北,给了委员长成立蓝衣社的借口,抗日当然也是重要任务。但用这把利刃实现一个政府、一个领袖、一个主义的目标,才是他的真实意图。”盛有德说道。 “只要委员长一心一意领导全民抗日,这三个一我并不反对。”路鸣说的是真心话,中国的确需要这样一个领袖人物。 “但愿他是这样的人,不过你要多长个心眼。不管怎么说,不能让这把刀悬在我们头上。”盛有德正色道。 “老伯,我记住您的话了。”路鸣也严肃起来。 路鸣走出去的时候,脑子里嗡嗡作响,盛有德的话依然在他的脑子里回响着。 他的确从没想过盛氏产业会陷入政治漩涡,但是上次盛棣的事是个教训。日本人的阴谋破产了,但他们依然把盛棣要了回去,这是贼心不死。 现在盛有德说委员长也有可能会盯上盛氏,他的目的当然跟日本人不一样,但这更可怕。 盛氏现在是一只会下蛋的鸡,如果哪天不愿意给他下蛋了,又或者蛋被-共-产-党-捡走了,那后果就严重了。 杀鸡取卵!路鸣想到了这个词。 在民国早期各种势力的倾轧中,路鸣不知道盛有德用什么办法保住了盛氏,并且让它走向了繁盛。 但是现在的形势不容乐观,日本人虎视眈眈,委员长一心做大,这两股力量形成的漩涡,是任何人都抵抗不了的。 国民政府一旦跟日本人开战,必然要透支中国几十年的经济成果,盛氏自然是要倾囊而出。 如果委员长取盛氏而去抗战,路鸣觉得并不为过,抵御外敌全民有责,有人出人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但若是为了整肃异己,或者枪口对准-共-产-党,盛氏这笔产业就成了罪恶的帮凶。 不管怎么说,蓝衣社都将是考验路鸣人生选择的一块试验石。 盛有德的嗅觉敏于常人,感到危机将要来临,不得不把路鸣推到最前沿,这当然是盛氏的自保自救行动。 路鸣离开后,盛有德笑了。 他知道给予路鸣的压力目前来说足够了。 他越来越发现,路鸣身上有许多优秀的本质和能力,只是有待开掘和实践。 比如他的情报判读能力,就是被他的老师弗兰克先生挖掘出来的,他的应变能力是在这次解决留园危机的事件中磨炼成功的。 如果没有外在的压力和紧迫感,路鸣就会依旧过着懒散的日子,任凭他的能力荒废,这简直是犯罪。 盛有德说的危机,虽然不在眼前,但也绝非吓唬人的谎言,而是实实在在的,早晚来临的变故。 按照盛有德的推算,委员长一生中最艰难的时刻还没有到,不然的话北伐结束之后,盛氏产业不是姓蒋就是姓孔了,姓宋也有可能。 路鸣开车离开留园,他在半路停车给黄炎宁打了一个电话。 虽然盛有德说黄炎宁也不能全信,但是蓝衣社里别的人他不熟悉不了解,也没有交情,根本无法推心置腹,目前只有黄炎宁一个人值得信任。 两人约在一个饭店见面。 黄炎宁见到路鸣就敬礼道:“干事长好。” 路鸣无奈苦笑道:“黄兄,咱们自家兄弟,不要弄这些好不好。” 黄炎宁笑道:“古人云,礼不可废也。” “这不是在社团里,不用如此拘礼,难道我还得叫你一声黄中校?”路鸣一摆手道。 “我说干事长,以后我那个科室的经费问题……”黄炎宁上前笑嘻嘻道。 “你放心,只要我管财务这一块,你科室的经费保证充足。”路鸣挤了挤眼睛道。 “那就多谢了。”黄炎宁大喜。 他在警备司令部待久了,知道经费的重要性,淞沪警备司令部虽然是个举足轻重的机关,天天也为经费发愁,许多事想要做却做不成。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啊。 现在他要领导一个科室,如果经费不足,就无法做出成绩,日后的发展也就成了浮云。 此时不干更待何时?蓝衣社是最接近委员长的机构,黄炎宁一心想在这里大干一场,开启自己的宏图大志,实现自己的人生夙愿。 和那些黄埔校友相比,他现在的处境不上不下,不尴不尬,说发展得不好不对,说发展得好更不对。 他心里还隐藏着一个空前的野心,那就是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建功立业,得到委员长的赏识,这样才有资格去追求盛慕仪。 袁紫苑对他的感情他也明白,但是他现在的心里已经牢牢被一个人占据了,根本容纳不了别人。 第263章 可疑电台 两人进了饭店找地方坐下,然后点了酒菜。 黄炎宁不知道路鸣找他来做什么,只能陪着喝酒。 如果说先前他只是有些钦佩路鸣,现在他得仰视了,路鸣的地位可是明显高出他一大截,尽管这地位是因为盛有德而来,他也得接受这个事实。 “黄兄,你了解曾志这个人吗?”路鸣问道。 “不怎么了解,这个人平时挺低调的,好像城府很深,你怎么想起来问他?”黄炎宁有些担心道。 “我跟他不熟,以前只见过一次面,可是昨天他好像对我很感兴趣,是不是在调查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路鸣苦笑道。 “哦,你是说这件事啊,那我知道。”黄炎宁笑了。 路鸣喝了口酒,静待他说下去。 “就是因为那次漕帮走私军火的事,所有涉及此案的人都被调查了。”黄炎宁小声道。 “你也被调查了?谁调查你啊?”路鸣吃了一惊,他还不知道有这事。 “就是曾志主持的调查,有人举报走私的军火卖给了-共-产-党,所以上面要求调查,不过查到我时,我们司令官大人给我作保,说警备司令部根本不知道文白将军的文件内容,我们只负责传递长官密封的文件。”黄炎宁说道。 “对啊,事情就是这样的,这件事从头到尾跟你无关。”路鸣立刻表明态度。 “你是把文件原封不动交给了盛公吧?”黄炎宁问道。 “那是当然,我要那份文件做什么?我和你角色一样,也只是二传手。”路鸣笑道。 “查了半天,发现事情一头是文白将军,另一头是盛公,曾志的调查就进行不下去了,只好把调查材料交给校长,校长看了材料,没有说话,划了一根洋火把调查材料烧了,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黄炎宁说到这里,神色还是有点慌张。 “既然调查撤销了,那个曾志还关注我做什么?”路鸣问道。 “我想啊,因为你跟漕帮的关系太近了,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漕帮替-共-产-党-走私军火,他恐怕是怀疑你跟-共-产-党-有关系吧。”黄炎宁笑道。 “扯淡,我跟漕帮走得近怎么了,委员长还是青红帮的弟子呢。漕帮走私就是为了银子,他们哪里懂什么主义?再说了,共-产-党-会要我这样的人吗?”路鸣愤慨道。 “呃……”黄炎宁仔细打量了一下路鸣说道,“我是见过-共-产党-的,我的黄埔同学里有好几个,没有像你这样的。你光女朋友就好几个,任何党派组织都是不允许的。” “这个王八蛋,他以后如果敢秘密调查我,有他好看的。”路鸣发狠道。 “不用这样,谁不知道你和盛公的关系,动你那就是动盛公,不要说别人,就是在校长面前也交代不过去。”黄炎宁笑道。 路鸣的心里却蒙上了一层阴影,谁知道曾志的调查是不是出于最高层的授意,查他是个幌子,借查他来查盛有德恐怕才是真正目的。 路鸣也不在乎,上次的事他操作的是有些急了,但是他上面有两位大神罩着,不会有什么后患,至于说他跟-共-产-党-有关联,那就是无稽之谈了。 “对了,路少爷,有几个兄弟我想带进科室里,审批的时候帮我说说好话。”黄炎宁笑道,他还是觉得叫路少爷更亲切。 “嗯,没问题,你做事这么严谨,不会看错人的。”路鸣笑道。 两人吃过饭后一起开车回去,到了万国公寓时,忽然发现面前聚集着一大群人。 路鸣停车走过去,看见十几个穿着淞沪警备司令部制服的侦缉队员堵在门口,万国公寓的门房说什么都不让他们进去。 “这是怎么回事?”路鸣走过去问道。 门房看见路鸣,忙大声道:“路少爷来了,正好,这些人说他们是淞沪警备司令部的,说咱们公寓里有电台,非要进去搜查。” “电台的确是有啊,有十几二十部吧,都是报备批准过的,怎么了?”路鸣纳闷道。 他当然知道公寓里有不少电台,彼得和安德烈就有一部,另外还有许多商人为了及时跟总部联系,也都架设了电台。 黄炎宁跟着走过来,看着那几个纠察冷冷道:“你们怎么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那些人中的一个尉官见到黄炎宁后连忙敬礼道:“黄副官,我们经过几天的排查,发现这座公寓里有一部新建的电台,信号有疑问,可能跟-共-产-党-有关系。” “你们这是污蔑,共-产-党-怎么会住进我们的公寓大楼里。”门房愤怒吼道。 “你们查到的那部电台呼号是什么?这座大楼里有很多部电台呢。”黄炎宁问道。 那个尉官说出一个呼号,路鸣马上明白了,这是董先生正在使用的电台。 “哦,你说这个呼号,是我的私人电台。我用电台结交世界各地的朋友,这里面难道有你们说的-共-产-党?”路鸣惊奇地睁大了眼睛。 “个人不许架设电台你不知道吗?”那个尉官厉声道。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我的电台是经过南京电讯督查办公室批准的,要不你去问问他们,个人允不允许架设电台?”路鸣冷冷道。 “路少爷,你别生气,他是刚从南京调来的,不认识你。”黄炎宁见路鸣要发火,急忙道。 “这跟认不认识我有关系吗?我的电台在你们警备司令部也是报备过的,没弄清楚就来查,真的跟-共-产---党-有联系的电台,你们查得到吗?”路鸣冷笑道。 “哦,您是路少爷啊,您别生气,我们来之前核查过,现在那部电台跟您报备的电台是两个频率,明显是新架设的电台。”侦缉队尉官听说面前这位就是上海滩大名鼎鼎的路少爷,也是吓得不轻。 “哦,这是我的错,我原来那部电台被我的女友拿去玩了,我为了跟美国保持联系,就又架设了一部,我以为已经报备过了就不用再报备了。”路鸣轻描淡写地说道。 “不是这样的,路少,您可能不懂,每一部电台都必须报备,这样我们才能知道是不是批准的,如果不是批准的,而是非法架设的,那就得查清楚是商业电台还是-共-产-党-地下组织的电台。”那个侦缉队尉官解释道。 “你这样一说我就明白了,这是我的错,还得辛苦你们跑一趟,那我怎么报备啊,还得跑南京一趟吗?”路鸣问道。 “那倒不用,我们就在您原来的名头下再添一台设备,注明频率呼号就行了,您千万别私自改动呼号和频率。”那个侦缉队尉官很敬业地说道。 “好,好,我一定按照你说的办。让你们白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这是给兄弟们的一点跑腿费,回头你们找地方喝酒吧。”路鸣说着拿出一张一百块大洋的银票塞到这个尉官手里。 这个尉官不敢收,黄炎宁笑道:“收下吧,路少爷就这个风格,你不拿又要得罪他了。” 听黄炎宁这样说,这个尉官才收下,谢了路鸣,又向黄炎宁敬礼,然后带着人上车走了。 “路少爷,我也得回去了,这件事我还得亲自跟司令官大人解释一下,以免以后发生误会。”黄炎宁笑道。 “那就多谢了。”路鸣笑着挥挥手。 一转身,见门房正笑眯眯的盯着自己。路鸣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在口袋里撸了一把,掏出五个大洋,塞进他的口袋。 第264章 邂逅老郭 看着楼下警备司令部侦缉队员离开,董先生抹了一把满头的汗,把上了膛的手枪退了膛,悄悄藏了起来。 他以为今天肯定逃不过了,他并不怕被逮捕,也不怕牺牲,但是这部电台是上海地下组织最隐秘的电台,肩负着跟总部保持联系的任务。 如果这部电台被搜走,上海地下组织跟总部的联系就会中断,造成的损失不可估量。 此时响起了敲门声,董先生站起来走过去打开门,果然是路鸣。 “董先生,你可够不小心啊,现在没事了。”路鸣苦笑道。 “是我的错,最近发报量太大了,我以为万国公寓是最安全的地方,就大意了。”董先生擦掉脸上的汗水歉疚地道。 “这里的确是上海最安全的地方,一般来说无论是上海警察局还是淞沪警备司令部都不会进来检查,但是有两点是例外的,一是有证据证明这里有-共-产-党,二是私人电台。”路鸣不由笑了,董先生把这两样占全了,难怪人家派来侦缉队。 “我尽快找地方搬走,不能再给您添麻烦了。”董先生不好意思道。 “你打算搬到哪里去?有更安全的地方吗?”路鸣感到诧异。 “嗯,哪里也没你这儿安全,但是不能因为这个连累你啊,我们也是有纪律的,决不能为了自己的方便而不考虑朋友的处境。”董先生态度十分恳切。 “你这部电台的呼号和频率已经报备了,记在我的名下,以后这部电台不再是私人电台,是政府批准的,你可以无所顾忌的发报,但是一定要把密码弄好,如果密码被破译,你的身份也就暴露了,我也救不了你。”路鸣郑重道。 “你放心吧,我的密码绝对安全,他们是攻不破的。”董先生笑道。 “但愿如此,切勿大意。”路鸣走到窗边看了看楼下。 “可是,路先生你为什么愿意承担风险帮助我们?”董先生有些不解道。 “为什么?我什么都不为,就是想这么做。”路鸣笑道。 “这不可能吧,怎么会什么都不为呢?”董先生纳闷道。 “怎么说呢,我哪边的人都不是,也不关心政治,对政党之间的斗争更不关心。我就是个中国人,这样说吧,我对贵党的许多主张还是很赞同的,当然也有不赞同的地方。”路鸣开宗明义,实话实说。 董先生笑了笑,点点头,表示能够理解。 路鸣继续道:“现在日本已经占领了东北,下一步可能就是华北,然后就是华中、华南,大敌当前,咱们中国人还搞什么内斗啊,那不是变相帮助日本人吗?共-产-党-发出组成全国抗日同盟的主张我是非常赞成的。” “一致对外,全民抗日,这是我党坚定不移的方针,我们已经多次给民国政府和蒋委员长本人发电,希望两党齐心合力,共同御敌!”董先生激动起来。 “如果你们两党之间真有不可调和的矛盾,水火不相容,那也应该先把日本人赶走,等到没有外患了,那时候想窝里斗再比谁的本事大吧。”路鸣叹息道。 他说的是心里话,兄弟阋于墙而御外侮,外侮才是首先要解决的问题,而不是兄弟阋墙。 “路先生,咱们哪天坐下来好好聊一聊,我想对你谈一下我们党对全国问题的主张。”董先生笑道。 “再说吧,说老实话,我不想陷进你们两党的矛盾之中,尤其是现在,我相信大多数中国人和我的想法一样。如果能帮助你们的,我不会袖手旁观,帮不上的也请你原谅。你自己凡事小心,电台的事就不用担心了。”路鸣说完转身要走。 “你是我们真诚的朋友,我党目前的中心工作就是联合各界人士组成抗日同盟。路先生赞同抗日,我们可以就这个问题展开讨论。”董先生已经完全镇定下来。 “其实我很佩服你们,”路鸣转身又道,“为了自己的信仰,不惜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革命,冒着随时有可能被逮捕、被枪杀的危险,尽管我不能完全理解,但是我仍然很钦佩。” “路先生,谢谢你的理解,真的谢谢你。”董先生真诚说道。 晚上,董先生用加密电码给总部发了一封简短的电文:a已经加入蓝衣社组织,但仍倾向我们,盼指示。 对蓝衣社选择这时候的成立,共-产-党-地下组织非常关注,他们跟盛有德的理解不一样,他们认为这个新成立的特务组织具有欺骗性。 说白了,就是利用抗日这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实施反-共清-共的目的,所谓清洗党内异己分子,不过是打兔子搂草——捎带活。 也就是说,蓝衣社将是中-共地下党组织长期的对手,最危险的敌人。 董先生白天由于发送关于蓝衣社的电文时间过长,这才被淞沪警备司令部电讯侦查处的人逮了个正着。 另外他也太大意了,住进万国公寓后,以为到了上海最坚固的堡垒,结果短期时间里发报量太大了,淞沪警备司令部电讯侦查处已经亮起了红灯。 其实上海的私人电台很多,大多是各大新闻社或者商团还有各大间谍组织的,淞沪警备司令部无法完全控制,只能逮着一个算一个。 在上海的各大间谍组织,包括彼得和安德烈,都已将自己的电台伪装成商业电台,就算抓到也没办法处理。 华懋饭店地下党组织的外围成员,第一时间将蓝衣社成立的消息传递了出去。这类流通性消息,对组织上所有同志开放,便于大家见机行事。 这个消息让郭嵩涛再也坐不住了,他不顾上面的禁令,决定冒险跟盛慕仪见面。 要见到盛慕仪很容易,因为盛慕仪锲而不舍地逛书店,她认为总有一天会在书店里遇到郭嵩涛或者宋真阳。在香港能遇到,在上海也一定能遇到。 盛慕仪是这么想的,郭嵩涛也是这么想的,两人不谋而合,怎么可能不遇见呢。 其实郭嵩涛已经跟踪了盛慕仪一段时间,因为上面的指示是持续观察、考察,不要轻举妄动。 想要观察、考察当然就得跟踪了。郭嵩涛认为,他这样做并没有违反组织决定。 上海地下党组织接受了上次组织遭到破坏的教训,对秘密接头实施了最高级别的戒备措施。 郭嵩涛无法直接跟总部取得联系,有要事跟总部联系,唯一的通道是董先生那部电台。 郭嵩涛不认识董先生,更不知道跟总部联系的电台设在哪里。 必须经过若干次传递,他的电文才能转到董先生手上,然后再经过若干次传递,他才能得到总部的答复。 有时候答复只有几个字,但环节一个不能少。 这样太费时间了,他内心焦虑,等不及了。 万国公寓事件后的第二天下午,郭嵩涛跟踪盛慕仪一段路程后,忽然转向一个小巷,然后抄近路走到了盛慕仪的前面。 当看到盛慕仪认出自己后惊讶的表情时,他摇摇头,然后不动声色走了过去。 盛慕仪当时激动万分,以为这是邂逅,无心插柳柳成荫,这就是缘分啊。 想到这里,盛慕仪紧张得心脏都快停止跳动了,站立在那里,闭起眼睛,深呼吸了几口,才平复下来。 这真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她几乎快要放弃找到-共-产-党-地下组织的希望了。 一瞬间,她就明白了郭嵩涛的意思,转过身不远不近地跟着郭嵩涛,还不时查看前后左右的动静。 她跟着郭嵩涛来到一家茶楼,然后两人一前一后进去,郭嵩涛先找了一个小包间进去,盛慕仪看到没人注意她,这才推门进去。 第265章 冒险接头 “老郭,你什么时候回到上海的,我找你们都把上海找遍了。”盛慕仪坐下来后惊喜道。 郭嵩涛不禁愧疚地看着盛慕仪,其实最近这半个月,他几乎每天都能看到盛慕仪,看到她兴匆匆走进一间间书店,又一步三回头地走出来。 失魂落魄的样子,好像一个迷途的孤儿在寻找回家的路。 “呃,我,我也是前两天刚刚回来的。”郭嵩涛敷衍道。 “小宋还好吧?他没跟你一起回来吗?”盛慕仪问道。 其实宋真阳比她大多了,不过她习惯这样称呼他们。本该叫郭嵩涛老师,他不让,那就叫老郭,小宋,那是在逃往香港之后就这么叫的。 “我自己回来的,小宋没有回来,他留在香港还有任务。”郭嵩涛道。 盛慕仪还想说什么,郭嵩涛急忙拦住他,此时,一个伙计端着一壶茶水,还有茶碗、茶食进来了,放在桌子上。 郭嵩涛听到伙计的脚步声走远了,这才给盛慕仪倒了一碗茶,然后低声道:“我跟你接头,其实违反了上级的命令。” “我们是朋友啊,为什么不能见面?”盛慕仪不解问道。 听到这话,盛慕仪邂逅老郭的惊喜全都消失了,好像被人打了一拳似的,脸色有些发白。 “你别多想,不允许我们擅自跟你接头,完全是出于安全考虑,为了保护你,没有其他因素。但是现在有一件十分紧急的事,所以我不能等了。” 郭嵩涛用手沾了茶杯里的水,写了三个字:蓝衣社。 “你了解这个组织的情况吗?” “嗯,我知道一些。”盛慕仪点头道。 听到郭嵩涛的解释,盛慕仪心里这好受了些,却不知道他为什么对蓝衣社感兴趣。 “你跟路鸣很熟悉吧?”郭嵩涛又问道。 “他是我弟弟,你说熟不熟。”盛慕仪这下子开心了,笑道。 “我想了解他们的组织结构、工作目标和工作计划,你能不能想法跟路鸣打听清楚?”郭嵩涛指了指桌上还没干的那三个字。 “这个不用问他,我就知道。”盛慕仪自告奋勇道。 郭嵩涛再次指了指桌上那三个字,竖起食指放在嘴上。 盛慕仪明白了,不说那三个字,把自己了解的情况全都低声说出来,老郭一边在纸上速记着,一边在心里也记着。 作为隐蔽战线上的小白,盛慕仪并不知道这些都是秘密,其实她说的关于蓝衣社的许多情况,属于绝密级情报。 “很好,非常好,你说的这些对我们非常有用,盛小姐,以后再有关于他们的信息,你就到这个地方找我。如果我不在,你就找这个伙计,接头暗号是……” “好的,老郭,我现在也算是你们的人了吧?”盛慕仪笑道。 “目前还不算,关于你的情况,上面还没有明确的指令,我也不知道原因,请你再耐心等等。”郭嵩涛一脸的愧疚。 盛慕仪有些失落,不过转瞬间又笑了:“算不算都一样,我能帮你们做些事也就足够了。” “多谢你提供的情况。你马上离开这里,我等十分钟后再走,时间久了不安全。”郭嵩涛催促道。 盛慕仪有点不情愿,话头刚打开,还没说尽兴呢。其实她很想跟老郭多聊一些,谈一些共同追求的目标、理想、信仰等等。 她也知道这里不是安全的地方,只好起身走了。 走出茶楼,盛慕仪带着欢喜的心情回去了,不管怎么说总算是找到组织了。 盛慕仪走后十分钟,郭嵩涛跟伙计嘀咕了几句,也起身走了。回到一家书店,他赶紧把速记的材料写出来,然后跟脑子里的记忆核对一遍。 随后,他拟了一份长长的电文,在电文的最后部分,他请求组织处分自己,因为他违背命令,擅自跟盛慕仪接头了。 接下来几天,路鸣都非常忙碌。 政府在南京和上海征用了两座办公大楼给蓝衣社使用,南京的蓝衣社是总社,上海的是分社,不过上海分社跟南京总社同样重要,一些在南京不便操作的事情都放在了上海。 人事部留在了南京总社,财务部却归到上海分社,这是照顾路鸣,免得他南京、上海两头跑。 最重要的情报部一分为二,一二三处留在了南京总社,四五六处设在了上海分社,电讯处也是分为两个部分,电讯一处在总社,电讯二处在分社。 目前分社只有上海这一个,按计划以后会陆续在全国各大中城市建立分社和情报站。 其余行政、总务、宣传等部门都一分为二,一半留在总社,一半设在分社。 邓文仪坐镇南京,康泽则到上海主持分社工作,其余的干事长基本都留在南京,因为他们各自在政府和军队中有高级职务,不能离开。 上海分社只有康泽和路鸣两个干事长,大小事情得他们两人共同商议处置。 黄炎宁说错了一点,那就是只有干事长是可以不整天办公的,有事来没事可以不来,但是其余的人都必须是专职办公。 当然现在是筹备组建阶段,黄炎宁还可以在警备司令部和蓝衣社之间两头跑,一旦正常运行,他就只能专顾一头了。 蓝衣社在上海征用的办公大楼非常美观精致,虽然只有四层楼,但是建筑设计和建造质量都非常高。 这栋楼原本是白俄商人在上海的商业协会,后来被政府征用了,现在划拨给蓝衣社使用。 盛有德已经把第一期半年的经费完全拨下来,蓝衣社这才开始正式运行,康泽和路鸣带人查看了整座大楼,划分出干事长办公室和各处、各科室的地盘。 四楼是两个干事长的办公室,非常宽敞明亮,三楼的一半是电讯处,一半是情报部四五六处,二楼设有一个封闭的枪械库和大小两间会议室,一楼一半是大厅,一半是来宾接待室。 康泽的人早就拟好了各种物品的清单,总务处长拿来了请路鸣签字。 路鸣看了看清单,把桌椅沙发什么的都提高了一个档次,尤其是会议室,专门定制了全套紫檀木套装,还有一些办公用品,也选择了知名品牌。 康泽看到路鸣修改的清单后苦笑道:“我说兄弟,咱们不能这样奢侈啊。” “没关系,经费不够,我来想办法,得让兄弟们的办公环境舒适一些,这样才能提高办公效率嘛。”路鸣笑道。 “那好吧,反正财务你说了算,够不够花都是老弟你的事情哦。”康泽拍了拍手,他乐得享受高级桌椅。 总务处的人看路鸣如此大方,也很开心,领了支票,很快便购买了桌椅、沙发、茶几、窗帘、茶具等等,还有各种需要的办公用品。 袁紫苑带着两个财会人员过来,也算是组成了财务部的基本队伍,目前没有太多事,几个人也能忙得过来。 总务处目前只有一个处长,还有几个科长,购物程序上也不那么严格了,反正把事情办好就行了。 除了各种办公用品外,接下来蓝衣社还要购买两辆小汽车,两辆军用卡车,还有一辆货车。这些才是要花大钱的物件,如果南京方面不划拨,只能分社自己掏钱。 总务处按规定印发了领取物品的告示。 各处室日常所需物品,必须本科室科长签字申请,然后由处长签字审批,最后由路鸣签字,才能领取,并在财务部建账。 不止上海分社这样,南京分社的所有购物清单也得路鸣签字,然后才能去购买、入账。 第266章 筹建阶段 “路兄弟,以后我会在上海安家,许多地方得靠你帮衬了。”康泽坐在舒适的沙发上呵呵笑道。 “康兄太客气了,咱们现在是一家人嘛,自家兄弟有什么事直接开口。”路鸣心里冷笑道。 “对,自家兄弟。”康泽连忙道。 路鸣总觉得康泽是个有城府的人,内心深不可测,当然能做到康泽这个位置,一定有他超出常人的地方。 南京方面送来的购物清单路鸣没有修改,他们想买什么样的就买什么样的,他不会去操总社的心,直接签字把钱划过去就行了。 路鸣把单子都签完,款项都划过去后就带着袁紫苑三人走了,剩下的就是布置办公室、安置物品等杂活,当然用不着他操心。 “路少爷,我怎么感觉那些军人好可怕啊,好像都是杀过人的,眼睛里冒着凶光。”一个女财会说道。 路鸣笑了笑,点头道:“嗯,有这个可能,都是打过仗的人。” 充实进各个科室的年轻军人,基本是黄埔军校迁到武汉后的晚辈,出了校门就走上了北伐战场,作为战士冲锋在前。 他们在枪林弹雨里活下来,北伐结束后被安置在各地军政系统,蓝衣社建立后,立即被邓文仪召集到了南京和上海。 这些人不仅杀过人,也见过死在身边的战友,对生命有着超出常人的理解和认识。 “你们不用害怕,他们不敢欺负咱们的。”袁紫苑笑道。 “对,进了这个单位就好好干,咱们不惹麻烦,但也不怕任何麻烦,谁要是欺负你们,你们就找我。”路鸣笑道。 “现在说这个还早,她们两个还没正式审批下来呢。”因为要做工资表,袁紫苑刚刚看到了全体在册人员的名单。 第一批加入的人无论是发起人还是干事,都经过了最严格的审查,然后上报侍卫长办公室批准。 路鸣虽然没有提交履历,不过人家早就把他的履历查得明明白白,已经造好了档案,也通过了审查。 袁紫苑加入进来是特批的,同样经过严格的调查,另外两个女财会的档案已经提交上去,现在还没有得到正式批准。 以后再招收成员,程序就更繁琐了,申请人必须得到三个推荐人的担保,履历清白,三个条件中起码满足两个,一是国民党党员,二是黄埔毕业生,三是年龄不超过三十岁。 蓝衣社是青年社团组织,超过三十岁的一律不要。 想要满足三个条件真的是很难,这也就注定了蓝衣社是全精英阵容,是全国首屈一指的青年军政社团组织。 当然这种宁缺毋滥的原则能坚持到多久就不一定了,以后各地分社陆续建立起来,标准肯定要放低,不然的话,上哪里找这么多黄埔精英? 路鸣开车带着袁紫苑和两个手下离开了办公楼,三个姑娘仍然处在紧张又兴奋中,这是她们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军人,以后紫苑就可以自己开车带她们过来上下班了。 她们虽然在蓝衣社上班,不过在盛氏的工资照开,这里再拿一份不多的薪水。 路鸣把三人送到盛氏产业,然后开车回到了公寓。 一下车就看到张子扬正等着他呢。 “我说兄弟,你是不是忘本了,把咱们的兄弟情分都扔到黄浦江里了?”张子扬怒气冲冲道。 “你今天是吃火药了、犯癫痫了,还是被采莲扔水沟里了?”路鸣开玩笑道。 “我问你,你是不是加入蓝衣社了,还在里面担任高职?”张子扬脸上露出夸张的表情。 “算是吧,不过说来话长。怎么了,你不同意啊。”路鸣没想到张子扬如此不能接受。 “你加入蓝衣社为什么不告诉我,这种好事怎么能忘了我?你还是不是我兄弟?”张子扬怒气不减道。 “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上楼说。”路鸣向他招招手。 路鸣带着张子扬回到房间,然后说道:“兄弟,你听谁说蓝衣社是可以随便加入的?人家要的是国民党党员,还得是黄埔毕业生,你符合哪一条标准?” “你不也……”张子扬话说到半截顿住了,他明白了。 路鸣既不是国民党党员又不是黄埔毕业的,怎么可能加入进去还担任高职,肯定是盛有德安排的。 “我跟你说,那里并不是什么好地方,不是你想象的能够升官发财的地方,一般干部每月的薪水只有一百多元,一般科员的薪水少得可怜,加上一份津贴,也不过五六十元,没有额外任何收入,你受得了?”路鸣鄙视道。 “什么,工资这么低?不可能吧?那你能拿多少钱?”张子扬似乎不敢相信。 “我只有职务津贴一百多元,连工资都没有。”路鸣耸了耸肩膀说道。 虽然说每月一百多块大洋在上海也能过得不错,但必须自己有房子,不用花钱租房子。 如果自己要租房子,日子就很紧巴了,这可是大上海,不仅寸土寸金,而且生活费用很高昂。 干事长们是没有工资的,因为他们都保留原来在政府和军队中的高职,薪水还是在原来的部门领取,到上海来只是多了一份津贴。 干事们也都保留原来的职务,工资仍然在原来的部门领取,但是由于他们工资偏低,所以才另外给了一份薪水和津贴。 张子扬的满腔热情顿时化为冰水,他每个月的薪水加上额外收入也有千八百块大洋,这样每月还不够花呢,若是每月只能拿二三百块钱,他就得挨饿了。 “蓝衣社的纲领明确规定,成员不能跟帮会和各种地方势力有任何联系,不能在外面有任何收入,你受得了?”路鸣冷笑道。 “得,我不去了。不过我就搞不懂了,怎么有那么多人嚷嚷着要进去啊?”张子扬纳闷道。 “唉,都是不明详情呗,再说现在也没放开招收成员,全部是内部选拔,一般人不符合标准,想进去也不可能,等以后放开招人,也许比较容易进。”路鸣笑道。 说起来一二百块大洋的收入不算高,但其实在社会各个行业里能赚到这么多钱的真不多,有名的教授一个月也不过一二百块大洋,都算是高收入了。 张子扬是警察局的探长,本来就是个肥差,他还跟帮会有各种关系,额外能有不菲的收入,这才觉得蓝衣社的工资太低了。 “子扬,我跟你说心里话,那地方就算给你工资高,我也不会让你进去,那里不是什么好地方。”路鸣感慨道。 “好,兄弟,是我误会你了,咱们喝酒去吧。”张子扬又高兴起来。 路鸣苦笑着摇摇头,他是拿这家伙一点办法也没有。 喝酒的时候,张子扬告诉路鸣,前天他在街上碰巧遇到了安恭根,两人去喝了一杯酒。 “安大哥近况如何?我有一阵子没见到他了。”路鸣问道。 “他身边还带了一个小兄弟,也是朝鲜人,叫尹奉吉,他们正在策划一次秘密行动。”张子扬神秘兮兮道。 “你可以帮助他们,但一定要隐藏好自己的身份,不能抛头露面。”路鸣警告道。 “你明白我这话什么意思吗?绑架小泽你绕开我,去香港营救盛小姐,你还是绕开我,你是真没拿我当兄弟啊。”张子扬喝了一大杯酒,抹着嘴粗声粗气道。 “主要是你的身份太敏感,你参与这些事情,你们局长能饶得了你吗?我也是再三考虑,才没叫你。”路鸣苦笑着摇头道。 “我有什么事情从来都是第一个先告诉你,安恭根他们得到消息,日本人可能要在上海挑事,他们计划再搞一次大型活动。你也注意收集一下这方面的情报,他最近可能会找你商量。”张子扬低语道。 1932年果然是个多事之秋,开年不久就爆发了淞沪会战。之后安恭根、尹奉吉等朝鲜义士也在上海展开了一次刺杀行动。 第267章 经验之谈 新年到来了。 蓝衣社在南京、上海的两处的办公楼全部布置完毕,可以正式办公了。 两个女财会的申请获得批准,成为财务部的正式职员,袁紫苑当上了财务部副总监,也只有财务部有副职,其他各大机构都没有副职,只有各科室配备副职。 康泽和路鸣坐火车去了南京,参加总社的成立仪式,三天后还要在上海召开上海分社的成立仪式。 上海分社的成员只有康泽和路鸣两人来到南京,其他人已经开始正式办公了。 说是正式办公,其实是在审查新招收的成员,现在各大部门、科室基本上只有干部,没有普通职员,更没有外勤人员。 南京总社的办公大楼并没有上海分社的办公大楼精致漂亮,不知是邓文仪想要保持低调,还是没有征用到好的办公大楼,不过成立仪式却是空前隆重,党政军在南京的要员基本都到场了。 路鸣见到了兼任社长的蒋委员长。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委员长本人,以前只看到过相片,见到本人后,觉得他比相片上更加高瘦,面部也是干巴巴的感觉,不知道是不是熬夜太多了。 “你就是路鸣啊,我早听说过你,这次好好干,党国不会亏待自己人的。”委员长强挤出笑容道,说话带着浓重的乡音。 委员长主动伸出手跟路鸣握了握手。 “见到总座非常荣幸。”路鸣躬身道。 委员长说完一句话,点点头,就转身去召见别人了。 邓文仪拉着他走到一边,笑道:“路兄弟,你这可是殊荣啊,校长今天特地嘱咐,第一个就要召见你。” 路鸣装出满脸受宠若惊的表情,其实他还真没感到有什么殊荣,就这么干巴巴的一句话,什么感觉也没有。 “对了,文白先生也要见见你,跟我来。”邓文仪拉着路鸣往门口走。 只见一个中年人跟在委员长身后,满面笑容地看着邓文仪。 邓文仪上前笑道:“文白兄,这位就是您要见的路鸣。” 张文白先生是中等个头的中年人,身材挺拔,英俊潇洒,气度不凡。 “哦,小路啊,我早就想见见你了。”文白先生拍拍路鸣的肩膀道。 “晚辈也早想见到先生了,盛会长经常提起您。”路鸣笑道。 “是吗?真有这事?”文白先生眉毛挑起来笑道。 “晚辈不敢扯谎。” “哈哈,盛公还能经常想起我,真是我的荣幸啊。来,这边说话。” 文白先生把他拉到旁边一个僻静的地方,然后问道:“小家伙,上次你惹的祸,没出什么岔子吧。” 路鸣有些不好意思道:“晚辈荒唐。” “没什么,盛公很赏识你。”文白先生爽朗笑道。 路鸣连连点头,怕说错话,只是轻声道:“谢谢前辈关照。” “年轻人就要胆大心细,敢想敢干,做错了没有关系,学会总结经验就好。真有什么事我和盛公替你担着。”文白先生拍了拍路鸣的肩膀。 “多谢先生教诲。”路鸣谦虚道。 “我这是经验之谈,现在是和平年代,犯点错代价不算很高,我年轻时也犯过错误,那是用鲜血换来的,代价高昂啊。盛公以前一直护着你,现在舍得放你出来吃苦了?”文白先生半开玩笑地说道。 路鸣尴尬地苦笑着,无言以对,想想自己前几年过的日子,真有些荒唐,至少谈不上有什么人生价值吧。 “现在时局不稳,和平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你们这些年轻人得做好接班的准备,在蓝衣社里不要偷懒,多做些事,多积累些经验吧。”文白先生感叹道。 路鸣郑重地点点头,他跟文白先生有同样的感觉,国家的未来不会那么安定。 两人说了些闲话后,文白先生给他介绍了到场的几位党政军要人,果然是权贵济济一堂,就连主管党务的陈立夫、陈果夫都到场了,应该是给委员长面子吧。 “以后经常到南京来玩吧,有事就给我打电话,不要客气,我跟盛公的交情比你的年龄还长。” 文白先生见有人在叫他过去,急忙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本,写下自己家里和办公室的电话,塞给路鸣,然后匆匆而去。 “文白先生真是实在人啊。”路鸣心里感慨着。 像文白先生这样的要员,一般来说是不会把办公室的电话给别人,更不用说家里的电话了。 文白先生能这样对待他,真是不拿他当外人了。 路鸣并不知道文白先生跟盛有德是什么关系,他只知道盛有德和静老(张静江)有着深厚的友情。 这一点盛有德从不隐瞒,盛氏产业发展到今天和静老的培育不无关系,其他涉及官场上的事他一向很少提及。 路鸣心想,漕帮军火走私案总算过去了,如果没有文白先生挑这副担子,他恐怕就没有今天了,估计命都难保。 文白先生不可能不知道那批军火的去向,当然也知道这是路鸣从中搞鬼,依然放行了,虽然是给盛有德面子,也让路鸣从中看到友谊的价值。 一生能交到这样的朋友,有一两个,足矣。路鸣不由感慨道。 仪式开始后,先是委员长讲话,内容无非是党政军团结一致,反共抗日这些老话题。 委员长向各位大佬介绍了蓝衣社的基本情况,他当然无条件支持,也请大家关照这个有血性的爱国青年自发组成的组织,给这些年轻人指引正确的人生方向云云。 接着就是党政军的代表纷纷发表贺词,内容基本都差不多,鼓励加支持。 此时邓文仪和曾志、康泽、路鸣这些干事长站成一排,后面的干事们也站成一排,像接受检阅似的站在众多要员的对面。 他们还真都穿上了定制的蓝色制服,蓝衣蓝裤,黑皮鞋,可惜蓝色皮鞋不好看,不然的话皮鞋也得穿蓝的。 要员们发表完贺词后,邓文仪代表蓝衣社上台发表了一通慷慨激昂的讲话。 他表示对党国忠诚,对领袖爱戴是蓝衣社的建社宗旨,蓝衣社将率领青年精英们团结一致、唤醒民众、一致对外,抗击外侮。 路鸣有些皱眉地听着,他今天才注意到一个问题,邓文仪的通篇讲话里没有反共这个字眼,这是为什么? 绝对不可能一激动忘了,犯这样的低级错误,邓文仪当过黄埔军校的政治部代主任,这点政治敏锐还是有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字眼对路鸣来说特别敏感,因为有好几件事情跟他有关,先是漕帮走私军火,后来因此认识并且帮助了董先生,当然也包括苏联人安德烈和彼得。 此前路鸣看过蓝衣社的纲领里,反共列在抗日之前,先反共后抗日,这是蓝衣社纲领的基石。 他想了半天,估计应该是党政军里还是有一些民主人士不同意把反-共作为主要政策吧。 比如说盛有德就持这个观点,而且具有相当的代表性,在-国-民-党-内有不少呼应者。 国-民-党-不应该采用激进的办法对付-共-产-党,而是应该通过谈判解决,不管有什么问题坐下来好好谈,总能谈出一个结果,都是中国人,而且都是北伐革命的先驱,原来也都是生死兄弟,有什么不能谈的呢。 盛有德不止一次跟路鸣讲过自己对国共两党关系的认识,土地革命开始以来,盛有德觉得两党之间各有利弊,应该相互学习,而不是相互博弈,如果两党合作,国家将会摆脱贫穷落后的面貌,更不怕外敌的侵扰。 第268章 通共嫌疑 文白先生和盛有德成为至交,正是源于他们有共同的理念,他们认为国家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团结一致,求同存异,放弃党派之争,是必然的选择。 当然这不是说他们赞同-共-产-党-的主张,他们依然是坚定的-三-民-主-义-拥护者,只是对于解决问题的办法有异议。 尤其是日本人的铁骑敲响了侵略战争的警钟之后,国民党内反对内战的呼声更加强烈了。 邓文仪讲完话后,仪式也就结束了,随后在鼓楼大街的南京饭店举行了大型招待宴会。 到了饭店大厅后,路鸣发现身为社长的委员长已经走了,另外的一些党军政要人也没有参加宴会。 文白先生倒是留了下来,而且把路鸣叫到身边落座,向同桌的人逐一介绍。 闲聊中得知路鸣是《华盛顿邮报》的特派记者,这些人纷纷跟路鸣握手,夸赞他是青年英才。 新闻记者在那个年代的确享有“无冕之王”的待遇,尤其是《华盛顿邮报》这样知名媒体的记者。 在他们眼里,路鸣的记者身份远远高于蓝衣社的干部,甚至认为,如果他以这个身份要求见委员长,委员长恐怕都不会拒绝。 一篇好的报道可以在全球产生影响,而这正是政治家们想要达到的目的。 这顿饭路鸣吃得很拘束,同桌的都是跟文白先生差不多的要员,也是他的长辈,他知道文白先生叫他过来是出于好意,要让众人看到路鸣是跟他有特殊关系的人,是他要保护的人。 幸好这些人的兴趣都不在吃喝上,只是略微意思意思就都走了。 文白先生离席后,路鸣赶紧回到邓文仪和康泽这一桌,方才感到呼吸自由了。 “文白先生是特地为你留下来的,你知道吗?”邓文仪笑道。 “我知道,我很感动。”路鸣的确非常领情。 他甚至怀疑同桌的那些人,也是文白先生打了招呼才留下来的,要不然怎么会在文白先生向他们介绍了之后,全都陆续离席走了呢。 “路兄弟,以后上海那里就请你多费心了。”邓文仪说道。 “哪里,我个人有什么能力啊,还是靠大家,尤其是靠康兄的领导。”路鸣笑道。 “也不是这样说,咱们毕竟是自发组成的社团组织,不是正式的国家机构,所以在上海开展工作,可能会受到地方各种派系势力的排挤和挤压,不像我们在南京,有最高层支持。”邓文仪感叹道。 “上海的水很深,各种势力盘根错节,万一遇到什么干扰,还得靠路兄弟和盛公维持啊。”康泽也跟着邓文仪说了一句。 “我其实在上海跟各种势力没有太多交道,不过真的遇到什么难事,盛会长出面多半能解决,实在不行再向南京方面求援嘛。”路鸣谦虚道。 “那就最好了,我就要你这句话。”邓文仪大喜道。 “路兄弟,若是经费方面能宽松些才是最好的。”曾志冷不丁冒出一句来。 “曾兄有什么要求尽管提,趁邓社长现在人在,只要不太过分,我相信总有办法能解决。”路鸣冷冷道。 康泽微笑看着两人,有些针锋相对的意思了,同桌的人也都有些尴尬,只能干笑。 “酒桌上不谈这些,公事咱们留到办公室去谈,酒桌上不谈公务。”邓文仪打圆场道。 “邓社长,谈公务可是你起的头啊。”康泽笑道。 “是,是,都怪我,我自罚一杯。”邓文仪说着干了一杯。 一顿饭吃罢,路鸣和康泽决定马上坐车赶回上海,在南京待着不如在上海自在。 “路兄,曾志这个人面冷口直,他就是这么个性格,不是对你有意见。”在回去的路上,康泽解释道。 路鸣冷笑道:“康兄,你这是拿我当三岁小孩哄吧?” 康泽尴尬一笑,其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路鸣冷笑道:“我知道他对我的怨念来自何处,他真有本事就去查文白将军,去查盛会长,跟我这个小人物纠缠算什么本事。” 康泽心里一惊,没想到路鸣还真知道实情,看来没有事情能瞒得了他。 其实这事在南京的核心圈子里人尽皆知,委员长接到密报,一艘满载军火的船被海关放行,后来军火疑似流向了共-军。 委员长震怒,下令一查到底,决不姑息,侍卫长办公室把这个调查任务交给了曾志。 结果曾志查来查去,查到了文白先生那里,又查到了盛有德,最要命的是还查出德国顾问团插了一腿。 曾志实在查不下去了,只好把材料上交,委员长看到这两个人还有一个德国顾问团,也就没什么心思了,把案子撤销了事。 饭后,邓文仪把曾志叫到饭店的一个房间里,怒吼道:“老曾,你究竟是疯了还是怎么的,就盯上路鸣不放了,你究竟想怎么样?大家以后怎么相处?” “我想怎么样?我就想查清楚他到底是不是-共-产-党。”曾志一脸冷漠道。 “你真是疯了,你是不是想坏了校长的好事才行?路鸣这个人我看就不错,为人慷慨大方,热情好客,也讲交情,你怎么就鬼迷心窍地认为人家是-共-产-党-啊?” “就算他不是-共-产-党,他把那一艘货船的军火卖给了-共-产-党,那也是通共通匪,就可以给他定罪枪毙。”曾志执拗道。 “你真是的,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了。放走那船军火的是德国顾问团,是文白先生,是盛公,路鸣一个毛孩子有什么本事从海关放走一条走私货船?他不过是个跑腿的,懂吗?我们现在用得着他,你干嘛非得把水搅浑?”邓文仪呲牙咧嘴道。 “我怀疑就是他干的,姓盛的是为了给他擦屁股,文白先生出面也是因为姓盛的,他们不过是勾结在一起罢了。”曾志不服气道。 “那德国顾问团怎么解释?你说,你说啊,连委员长都不查了,你还来劲了。”邓文仪气得脸色发白。 曾志不作声了,他也查到了德国顾问团团长那里,恭恭敬敬地询问人家是怎么回事,结果那个德国上校瞧都没瞧他一眼,直接走人,把他当空气了。 曾志气得肺都要炸了,回来后把自己的茶杯、砚台凡是能摔的全都摔了。 在调查过程中,他似乎总能看到一张笑脸在对他说:“查吧查吧,我就是-共-产-党,你能拿我怎么样?”这张笑脸就是他臆想中的路鸣。 后来他见到了路鸣本人,路鸣那张看似什么都不在乎、漫不经心又笑嘻嘻的样子似乎是在嘲笑他,挑衅他。他实在是忍不住想要发火。 他感觉-共-产-党-已经打入了蓝衣社的最高层,就像鸡窝里溜进了一头狐狸,早晚他们都会被吃掉,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事情。 “老兄,醒醒吧,现实些,咱们也都查清了,路鸣无非是跟漕帮有些关系,因为他的未婚妻袁小姐是漕帮宁帮主的干妹妹,也就这么点关系。”邓文仪气得无奈道。 “我查得很清楚,其实他跟漕帮的关系并不融洽,为什么对这件事如此上心?”曾志为了查清这个案子,的确下了功夫。 “不就是银子作怪嘛,何况跟漕帮有关系也不是什么污点,咱们跟上海、南京的帮会不也都保持良好的关系吗?”邓文仪强压火气说道。 “漕帮跟青红帮不一样,他们有向共-军走私军火的嫌疑,而且几乎可以定案。”曾志坚持道。 第269章 苦口婆心 “那又怎么样?你有真凭实据吗?如果没有真凭实据,你能拿人家怎么样?好不容易成立了蓝衣社,万一把路鸣惹恼了,人家一撂挑子走人了,咱们这个组织怎么活下去?”邓文仪苦口婆心道。 “我也是生这个气,你说校长为什么要让咱们成立这么个社团啊,直接成立正式的机构多好,从财政部和国防部拿钱,也就不用看人脸色了。”曾志依然忿忿不平道。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啊,校长的心思你不知道?”邓文仪问道。 “我觉得校长就应该狠下心办这件事,干嘛顾这顾那的?谁敢违抗军令!”曾志跺脚道。 “你可真幼稚。校长的本意是裁撤党政军所有情报系统,然后整合成一个超大型的情报机构,可是还没有明说呢,就遭到了党政军内各个派系的反对,根本没法做下去。”邓文仪解释道。 “这个我知道,情报是一块肥肉,谁也不愿意把自己到嘴的肥肉吐出来。”曾志也明白这个道理。 “告诉你吧,新成立一个机构,不说别人,果老、立老那里就通不过。校长想到了体外循环的办法,找到盛公,得到了盛公支持,这个社团才组建起来。咱们无论如何不能把事情搞砸了。”邓文仪叹口气道。 “我知道,不能辜负校长,再委屈也得咬牙坚持下去,你就天天念这个经吧。我得盯着这个路鸣,决不能让他得逞。”曾志默默道。 “校长和盛公之间有默契,情报工作咱们来做,财务这一块是人家盛公掌握的,咱们不能染指。”邓文仪交待道。 “咱们干嘛领他的情,盛家的钱也不是白给的,都是借给咱们的,以后会连本带利还给他。”曾志不忿道。 “你说话怎么像个小孩子似的,现在借钱容易吗?不是几万十几万大洋,一借就是几百万甚至几千万,累计起来有好几亿了。十年期先息后本,容易吗?”邓文仪掰着指头道。 “阎长官(阎锡山)、冯长官(冯玉祥)和少帅听从校长统一指挥后,国库里应该有点钱了吧。”曾志问道。 “你是说国家税收吧,地方上仍然大部分截留自用了,咱们靠的就是江浙这一带的老本苦打苦熬。这几年如果没有盛公的支持,咱们的境况会更加困难。”邓文仪一直待在委员长身边,对国府的经济状况很清楚。 “我就纳闷了,盛家怎么会那么有钱,不应该啊?”曾志狐疑道。 “盛家当然没有那么多钱,人家是帮咱们从国际金融财团那里融资借钱,国际金融财团只相信他,咱们政府出面跟人家谈判,人家根本不理。”邓文仪也是满脸的苦笑和尴尬。 曾志立即想到了一个眼神,德国顾问团团长望着他时不屑的眼神,这帮洋鬼子,太可恨了。 一个政府的信用居然还不如一个家族企业,的确是太丢脸的事,邓文仪都不好意思提。 “你就别盯着路鸣是不是-共-产-党-的事了,退一万步讲,他真是-共-产-党,你又能怎么样?逮捕他枪毙他?想都别想,一切等以后再说吧。”邓文仪摇头道。 “你看着,等我拿到真凭实据,决饶不了他!”曾志狠狠道。 “咱们这些年没少抓到党内的-共-产-党,都是真凭实据,结果人家签一份脱党声明就啥事都没有了。老兄,有这个劲头,我们把蓝衣社做大做强,比什么都有用。”邓文仪劝慰道。 “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拽样,给他社里的购物清单,他连看都不看一眼,直接就签字。居然还来一句,缺什么尽管买。太嚣张了。”曾志拧着脖子说道。 “我觉得你是嫉妒人家路鸣有钱。这没办法,人家投胎投得好,生下来就在富贵家庭,一辈子啥都不用干,就有花不完的钱。”邓文仪戏谑道。 “有钱怎么了,有钱就是大爷吗?就可以通共免死吗?”曾志抓狂道。 “人家想留学,就去美国哈佛,想旅游,就去欧洲游览个遍,回来后什么都不想干,整天吃喝玩乐。这次还是咱们求人家,你把这关系搞清楚了。”邓文仪说着说着,连自己都有点嫉妒路鸣了。 “我他娘的就是不服气,咱们从北伐革命的尸山血海里杀出这片天地,结果还得受这些平庸的富家子弟的窝囊气。”曾志怒道。 “你不服气也没办法,再说路鸣也不是你说的平庸之辈,平庸之辈能当《华盛顿邮报》的特派记者?这是他凭本事挣来的,他有美国护照,我看你还是别跟他置气了。”邓文仪这句话总算对曾志产生了点作用。 “好吧,听你劝,我以后不盯着他了,没意思。”曾志泄气道。 “这就对了,以后想办法把关系搞好,他掌握着财务大权,如果跟你别别扭扭的,你会很难受的。”邓文仪冷笑道。 三天后,上海分社也举办了成立仪式,上海党政军的要人们也几乎是全员出席,还有各国驻上海的记者。 当看到路鸣穿着一身蓝衣蓝裤站在前排时,记者团的气氛都炸了。 “怎么会?那不是路吗?他怎么会参加一个纳粹组织啊?我的心要碎了。”说话的是《泰晤士报》的女记者。 “纳粹怎么了,纳粹是世界上最优秀的主义。”一个德国记者冷冷道。 “纳粹是最邪恶的,跟法西斯一样。”说话的是一个苏联记者。 “布尔什维克才是最邪恶的。”德国记者回敬道。 两个记者吵嚷的声音越来越大,差点掐起来,美国和法国的记者急忙把他们分开。 在万国记者团里,信仰各种主义的都有,有信仰资本主义的,有信仰帝国主义的,有信仰法西斯的,信仰纳粹的,信仰布尔什维克的,还有信仰无政府主义,甚至信仰乌托邦的。 平常聚会的时候大家都是喝酒聊些寻常的话题,很少谈及各自信仰的主义,不然的话记者团内部就是个战场。 今天他们是因为看到了平常信仰自由、民主、平等的路鸣居然加入了一个仿纳粹组织,觉得太不可思议了,这才引发了争端。 仪式过后,上海分社还是在华懋饭店宴请所有宾客,许多党政军要员都走了,人家出席仪式那是给面子,并不代表人家欢迎自己的地盘上冒出这么个组织,不管是仿纳粹的还是伪民主的。 一句话,谁也不希望有人跑到自己的地盘上切走一块蛋糕。 上海党政军要员私下嘀嘀咕咕,心里有苦却不能公开说出来,蓝衣社显然是委员长埋在他们身边的一颗定时炸弹。 “路,我瞧不起你,你穿着这身蓝制服的样子好丑陋,彻底破坏了你留给我的美好印象。”《泰晤士报》的女记者指着路鸣的鼻子斥责道。 “这只是一身衣服,并不代表什么。”路鸣摆弄着衣领,极不自然地狡辩道。 “衣服不代表什么?那褐衫党、黑衫党也不代表什么吗?你们提出的一个领袖、一个政府、一个主义的话不是希特勒亲口说的吗?”她毫不留情地反驳道。 路鸣没有话说,委员长的确是想在全国推行法西斯主义,也没有藏着掖着,而是公然提出来的,他也无法为委员长做什么辩护。 陆鸣看到一个熟悉人影在下面晃了一下,好像是安恭根,等他定晴一看,人却没了。本来打算找个机会和他见面聊一聊的,这两天忙于分社成立大会,就给耽误了。 第270章 名声扫地 “路,你的良心哪里去了,你的良知哪里去了?怎么几天不见就变成这样了?”那个女记者追问道。 “其实大家都知道,我不信仰任何主义,我信奉的只有自由、平等和民主。”路鸣举起两只手向下压着,无力地说道。 “那你怎么解释今天的事?你主持的这个铁血组织是干嘛的,难道是为了自由、平等和民主?”女记者满脸愤慨,不依不饶道。 路鸣无言以对,感觉自己是掉进粪坑里了,以前在记者团树立起来的良好形象完全破碎了,名声扫地,毁于一旦啊。 “路,你是勇敢的,坚强的,继续走下去,我们是同志,我坚决支持你!”德国记者竖起大拇指道。 苏联《塔斯社》记者没有说话,他了解路鸣更多一些,知道路鸣比较倾向于布尔什维克,认为路鸣之所以这样做可能另有缘故,是不是受到特殊指示,打入敌人内部了。 《塔斯社》记者其实是苏联军事情报局的特工,标准的间谍,所以他现在也把路鸣当成了同志。 佐尔格同志为了掩护身份,不也加入纳粹党了么,也担任一家纳粹报纸的记者。路鸣的情况应该和他一样。 其实他们都想多了,路鸣就是被盛有德推到火坑里了,若是他自己选择,打死也不会加入蓝衣社。 一旦加入这样的组织,跳进黄河都洗不清,必须做出更大的牺牲,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路鸣受不了万国记者的轮番炮火攻击,这回才知道被记者盯上是一件多么麻烦的事情,只好把蓝衣社宣传处长叫过来,让他面对这些外国记者。 他赶紧逃到另一边,跟黄炎宁还有一些同僚喝酒去了。 “这些记者真厉害啊,你们平时在一起也这么吵架么?”黄炎宁也很紧张,脸都变色了。 蓝衣社宣传处长上去后连三个回合都没坚持住,很快被这些记者质问得面红脖子粗,最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些外国记者就喜欢问刁钻的问题,你能回答的他一概不问,专门以难为人为乐。”康泽冷冷道。 “看来对外宣传不好搞啊。”情报四处的处长嘿嘿笑道。 “你以为情报工作很轻松吗?更难搞。”康泽看了他一眼道。 “那是,那是。”这人连忙点头道,不敢再说话了。 “路兄,明天咱们开始正式办公,你也要忙起来了。”康泽笑道。 “我有什么忙的,不就是给你们签单然后发钱吗?后勤服务工作,简单。”路鸣低垂着头,还没从郁闷中走出来。 “虽说老兄专门负责财务这一块,但是我想其他方面也要借重老兄的力量,每次的情报例会你是不是也能参加?” 康泽的话令路鸣一惊,这是试探呢,还是试探呢? “这个不妥吧,老兄你也知道,我对情报工作完全是门外汉,一窍不通,我就不参加你们的例会了吧。”路鸣连忙推辞道。 “其实我们搞情报工作也都是门外汉,没人是行家。咱们这桌上的人,你让他们拿起枪打仗,都是好手,可是搞情报工作都是新手,慢慢锻炼吧。”康泽的表情很自然,看不出任何破绽。 “就是,你说我们一个个带兵打仗的,偏偏让我们坐在办公室里搞情报,这不是强人所难吗?”情报五处的处长苦笑道。 “其实呢,情报工作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无法是几个最基本的手段:监视、观察、盯梢、跟踪,然后把所有情报资料汇总到一起,进行仔细分析、比对,最后得出结论。”康泽看大家有畏难情绪,忙解释道。 路鸣心中一凛:这王八蛋还真是摸到情报工作的精髓了。 情报工作并不是当间谍,非得深入虎穴,去开敌人的保险箱,窃取绝密资料。 这样的事当然也少不了,但是最基本的情报工作就是搜集资料、归纳、比对、分析、总结。 这就像过日子一样,青菜豆腐才是家常,海参鲍鱼一年吃那么一两次也就够了。 路鸣不想参加每周一次的情报例会,一方面他感觉自己陷得已经够深了,不想继续陷进去,另一方面他觉得这是康泽在试探他。 如果他的态度很积极,那就有问题了,怎么联想都不会错。 路鸣当然有自己的盘算,如果想得到情报,完全可以在财务报表上分析总结出来,没必要参加每周的会议。 当然情报例会上能够得到更详细的信息,但是万一有发生情报泄露事件,他就免不了成为嫌疑对象。 “康兄,每周的情报例会我还是不参加吧,如果有特殊情况必须我知道,到时候通知我就是了。”路鸣笑道。 康泽过来主持上海分社,身份就是上海分社的社长,并没有设副社长。 路鸣按说就相当于副社长,但实际上又不是,因为他专管财务,不管其他,如果是副社长,那就需要帮助社长掌管所有部门了。 “那好吧,反正以后麻烦老兄的地方很多,不要嫌我烦啊。”康泽笑着跟路鸣干了一杯。 宴会结束后,路鸣开车慢慢往家里走,他还在回想着康泽邀请他参加每周例会的事,康泽看上去很真诚,言下之意就是邀请他担任副社长了。 这家伙究竟是想讨好、利用自己,还是有别的用意,给自己上套?都有可能。 在一群干事长里,路鸣印象比较好的就是邓文仪了,最讨厌的就是曾志,但是曾志并不阴险,对他的不满和敌意都写在脸上,这种人反而好应付。 可是康泽不然,对他总是老兄长老兄短的,亲热得很,还抓住一切机会捧高他,这种人是最危险的,会让人飘飘然掉进坑里。 路鸣觉得自己有可能想多了,但是在这个组织里,凡事宁可想多不能想少,不然的话后患无穷。 路鸣也能感受到康泽的压力,上海分社的工作并不好展开,不像南京有最高层的直接支持。 上海的派系一点不比南京少,而且帮会势力猖獗,各自霸着一片领地,每迈出一步,都可能踩到别人的脚。 还有形形色色的间谍,包括朝鲜人、白俄这类失去家园的人,也在上海规划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算了不想了,让康泽头疼去吧。 路鸣回到家里,刚躺在床上想眯一会儿,董先生敲门来找他了。 “路鸣,是这样,我老婆一直在老家,最近老家也没什么干的,就想到上海来跟我住一起。”董先生有些难为情地笑道。 “这是好事啊,夫妻就应该住在一起,干嘛分开啊。这事你何必问我?”路鸣诧异道。 “我住的不是你的房子吗,你是房东啊,要再住进一个人当然得先经过你的同意。说起来惭愧,我一直没付给你房租呢。”董先生脸一红道。 “董先生,你不用多心,房子你就当自己的家,房租更不用多心,嫂夫人过来后,有什么事只管开口,别客气。”路鸣在这些问题上一向很通达,人之常情嘛。 “我不会客气的,已经得到你的帮助太多了,客气也没用。”董先生真诚道。 “你们的人在香港保护了盛慕仪,要不然她很可能落入日本人手里,就凭这一点,我这辈子都会念你们的好,所以凡是我能尽力的都不会有二话。”路鸣说的也是心里话。 “我们保护盛小姐,对你来说可能是碰巧了,但对我们来说,那就是应尽的责任,我们对每一个同胞遇到困难,都会施以援手。”董先生淡淡一笑道。 “嗯,我相信的,最近你要提醒一下你的同志,上海又多了一个敌人,而且很阴险,事事都得小心。”路鸣笑道。 第271章 久旱甘霖 “我知道,蓝衣社上海分社,路先生是总社干事长、财务总监。”董先生镇定道。 “知道就好,不过我没法给你提供什么情报,只能告诉你们凡事要更加小心。”路鸣苦笑道。 “理解,完全理解。我们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也做了最好的准备。”董先生笑道。 他真的很欣赏路鸣,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着太多的闪光点,可惜没用到正确的地方,完全被埋没了,或者是浪费了。 董先生已经给总部发电,要求进一步争取路鸣,不能看着他滑向深渊,可惜总部一直没有回电。 “董先生,不是我多心,你们都是一群过着苦行僧日子的人,经费一定很紧张吧?”路鸣问道。 “这个……就不麻烦你了。”董先生摇头道。 “不是,我是这样想啊,你一个人不显眼,不花钱人家看不出来,嫂夫人要是过来了,还是不花钱,会引来各种无端的猜疑。”路鸣提醒道。 “这个……也是啊,我……”董先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两个人的开销一定会增加不少,你们住在这里,衣食住行都不能太差,所以我想给你份差事不知行不行。”路鸣笑道。 “恐怕不行,我必须天天守在屋子里,随时接收上级的指令。”董先生冷静地拒绝了。 “这不矛盾,我的意思是这样,我已经对外说你是我雇佣的电报员,能不能真的给我兼做电报员,我一个月可以付你一百元的薪水,这并不多,电报局的电报员就是这个薪水。”路鸣笑道。 “你还需要发电报?”董先生感到很意外。 “我是《华盛顿邮报》的特派记者,我的稿件都需要发报传回报社啊。就是不知道让你兼任我的电报员,跟你们的工作纪律有没有冲突。”路鸣如实说道。 “没有冲突,没有冲突。”董先生惊喜道。 董先生说着话,一头汗就出来,他自己知道,那是激动的。他哪里是经费紧张啊,已经断了快一年了。 根据地的经费更紧张,实在无力给他们这些地下工作者发放经费,只好让他们自己想办法解决。 外面的同志或者开书店,或者开小卖店,都能赚到生活费用,可是他作为跟总部保持联络的电报员,只能天天守在屋子里,根本没有收入。 这一年来他差不多都靠着馒头、咸菜和白开水过的,即便这样,自己的衣服等贵重物品也都典当一空了。 鉴于他的特殊情况,上级部门决定派一个女同志过来协助他工作,其实就是想让那个女同志找些事做,赚到的钱作为两人的生活开支。 “不过你给的太多了,给我每月五十元就行。”董先生知道路鸣这是变相支持他。 “不多,我就是在外面找电报员,也得这个价钱。你就不用多想了。” 路鸣很想多给董先生一些钱,但是这样会损伤人家的自尊心。 那时候的电报员可是高端工作,拿的当然也是高薪,蓝衣社里的电报员每月都能拿二百多元。 路鸣拿出六百元的银票,说是预付半年的薪水,也不管董先生接不接受,硬是塞到他手里。 董先生只好收下,他也实在是太需要这笔钱了,有了这笔钱,他就能把自己的衣服和一支纪念金笔赎回来。 此刻的董先生几乎到了弹尽粮绝的地步,路鸣这笔钱犹如久旱逢甘霖。 路鸣从书架上拿下一个密码本,这是他跟弗兰克通讯用的密码,交给董先生。 “这是跟美国发报的密码,上面有对方的呼号和频率,这些你自然更明白。这两篇是我要发出去的文章,你帮我编译一下。”路鸣又递给董先生两篇他最近写的上海观察。 董先生拿过去看着。 “对,你懂英文吗?”路鸣这才想到自己的文章是用英文写的。 “我懂英文吗?我可是在英国留学四年,专攻英国戏曲专业的,英文版《莎士比亚》全集我烂熟于心,要不要我背一整段台词给你听听?”董先生自豪地道。 “不必了,你厉害。”路鸣竖起大拇指,心悦诚服。 《莎士比亚》戏剧里的台词张口就来,还能背一整段台词,不仅要有才华,还要有超强的记忆力。 他有些明白董先生为何会是电讯专家了,搞电讯的确需要极强的记忆力。 董先生看了一会,不禁有些看入迷了,他忽然说道:“路先生,我能不能把你的文章发给我的同志们看看?” “我的观察和一些思考,对你们也有用?”路鸣诧异道。 “你这些文章对外行来说就是一篇上海观察,对内行人来说就是难得的情报,而且都是优质情报,对我们分析判断国内外形势当然有用啊。”董先生激动地说道。 “那就拿去用吧,这里还有很多,都是我以前写的,你觉得有用的就拿去,我的文章都是公开资料,不用保密,谁都可以看。”路鸣又从书架上拿下一个夹子,存着以前写的每一篇文章,厚厚的一叠。 “太好了,谢谢你,路先生。”董先生激动地道。得到这些东西,他好像挖掘到了一个金矿,比刚刚收到路鸣的钱还要高兴。 “对了,我要发你的文章,发报量会很大,会不会不安全?”董先生疑惑道。 “没有的事,你尽管发,发完电报也不用收起来,大大方方摆在桌子上,你只要藏好你的密码本就行。这部电台已经是官方允许的,不会受到监听。”路鸣笑道。 “那就太好了。”董先生兴冲冲走了。 路鸣一个人坐在窗前,夜色降临了还不知道,他的耳边一遍又一遍回响着那个女记者的声音:“你的良心哪里去了?”“你的良知哪里去了”“你信奉的只有自由、平等和民主吗?” 他知道自己的良心在哪里,但是他的良心真的很受伤,或许对董先生做的这些也是一种自我救赎吧。 他想找个机会跟《泰晤士报》的女记者好好谈谈,可是他又能跟她谈什么呢?那个姑娘已然跟他成了仇人。不,还不是,是瞧不起他了。 还有,安恭根当时闪了一下人就不见了,得赶紧找到他,跟他倒是不难解释,但好像也不能竹筒倒豆子,把事情全部告诉他吧。 这个憋屈,还没有到蓝衣社正式上班,路鸣已经觉得自己像个特务了,什么话都只能讲一半,其他的要让别人去猜。 第二天,路鸣换了一身衣服,那套蓝制服被他塞到床底下了,他发誓再也不穿这套垃圾制服了。 其实这套蓝制服是高档毛哔叽布料手工缝制的,价格很昂贵,可是路鸣一看到这套制服就想到法西斯和纳粹,心头就来气,恨不得一把火把它烧了。 还好,没让袁明珠和盛慕仪看到他穿这身衣服,否则还不知道怎么笑话他呢。 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要是晚上穿这身衣服,肯定能把小孩子吓哭了。 他穿上了灯芯绒裤子、粗格花呢上衣,脚上穿的是棕色里外双层牛皮的皮鞋,外面穿一套藏青色带毛领的羊绒大衣,头上戴一顶呢子礼帽,如果手上再拿着一把雨伞或者文明棍,就是妥妥的英伦风。 不管社里的人穿什么,反正他就喜欢这身打扮,这个做派,谁愿意怎么想就让他想去吧。 他下楼上了汽车,他的车里有空调,据说还是第一批装上空调的凯迪拉克,他也不知道真假,宁泽涛那个走私贩子的话只能相信一半。 第272章 对敌攻略 空调夏天很管用,冬天就有些鸡肋了,还没等车里暖和过来,车子已经到达目的地了。 路鸣干脆在座椅上铺上一张厚厚的熊皮坐垫,这样就是空调不制热也无所谓。 上海的冬天潮湿阴冷,尽管路鸣从小生活在南方,还是觉得哪儿哪儿都不舒服,尤其是去美国生活几年后,回来就更不适应了,所以他住的屋子里壁炉的火从来不熄,这也是在美国养成的习惯。 到了蓝衣社,两个站岗的士兵看到他的车,急忙立正敬礼。 蓝衣社调来一个排的警卫,都是从南京带过来的,他们都已经认识路鸣也认得他的车,毕竟凯迪拉克在上海也不多。 路鸣直接上了四楼,来到自己的办公室,这里已经布置得非常奢华了。 办公座椅和长长的办公桌都是红木的,还有豪华的沙发和茶具,有一排红木书架还有两个铁皮制的保险柜,屋子中间还铺着地毯。 康泽的办公室和他的一模一样,就是那些处长、部长的办公室的规格降了一档,各个科室的办公用具又降了一档,不过也比他们在军营里的条件好了不知多少倍。 这座大楼的所有房间都有壁炉,可想而知当初白俄贵族多么会享受。 壁炉前码放着整齐的木柴,路鸣先把木柴点燃,生了火,不一会,屋里的温度就上来了。 他过去掂了一下热水瓶,里面已经灌满了热水,这些都是总务处的勤务兵做的。 他拿过一个景德镇的细瓷茶杯,用热水烫了烫,然后泡了一杯顶级的庐山云雾。 其实他并不讲究喝茶,上次在盛有德那里喝了一次觉得好喝,就要来半斤。 这就是他个人的福利了,其他办公室的茶叶都是市面上买来的。 他刚泡好茶,康泽走了进来,皱眉道:“路兄啊,太奢华了,太奢华了。委员长的办公室也没有这么讲究啊。” 路鸣笑了笑,他也知道康泽说的是实话,委员长个人生活的确比较简朴,据说是在日本陆军军官学校养成的习惯,不过要说他真的有多么廉洁,孔、宋两家就会笑歪嘴了。 生活简朴和为官清廉是两码事,身穿打补丁衣服的巨贪,历史上也出现过,并不稀奇。 “没花党国一毛钱,有什么好害怕的,你就当是自己的福分。”路鸣开玩笑道。 “我说路兄,咱们是不是搞得有些过分了,这天也不算太冷,还生炉火,委员长办公室冬天也不生火,只有夫人的房间才生火。”康泽又苦笑道。 “这个我不知道,反正我这人最怕冷,离不了炉火,康兄和兄弟们要是喜欢硬扛着不生火,我也没意见。不过这些木柴、木炭的钱都是我特别申请的,不在咱们正常办公的经费里。” 康泽无话可说,他也知道,让路鸣这样的公子哥跟他们这些军人一起过苦日子,那是不现实的。 其实他们也不愿意过苦日子,谁不愿意享受好的生活呢,不然的话为啥干革命啊,只是以往条件不允许,慢慢也就习惯了。 康泽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看了又看,觉得还是很不错的,比他在南京的办公室舒服多了,他转头又看到壁炉前的木柴和木炭,想了想还是叫来副官把壁炉的火点着了。 路鸣下楼在每个办公室转了一圈,果然没有一个人像康泽这么矫情,早都把屋里的壁炉生起了火,大家都感叹太舒服了。 “兄弟们,你们既然到了大上海,就要充分享受大上海生活的乐趣,咱们革命军人也不是天生就来当苦行僧的吧。”路鸣笑道。 “路干事长,以前不是没钱吗,有钱谁不愿意过舒服日子啊。”一个处长笑道。 “有我在一天,至少咱们上海分社的资金永远都是充足的,大家放心吧。”路鸣笑道。 “多谢路干事长。”社里上上下下一个个喜笑颜开,为选择来到上海分社而高兴,他们知道这些钱都是路鸣弄来的,就是南京派督查组来检查也不怕。 路鸣逛了一圈后回去了,只有电讯处他没有进去,倒不是他没有权利进去,蓝衣社所有的地方对干事长都不禁足,不过他自己想避嫌。 他站在电讯处的门外询问了一下他们对工作环境是否满意,有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办公用品还需要什么等等。 电讯处的两个处长也都连声说什么都不缺,所有需要的都有了,就连他们没想到的都提供了。 “你们如果缺什么马上填报表,我批钱让你们去采购,电讯处的工作是重中之重,必须优先保障。”路鸣说完,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路鸣坐在椅子上,心里却在冷笑。 铁血军人?大上海的奢靡能让你们的筋骨变软,大上海的繁华能让你们目迷五色,尽情享受大上海吧,然后你们就堕落了。 他感到心里畅快许多,昨天郁闷了一天,憋屈得很,今天这口气总算是吐出来了。 喝完一杯茶之后,他来到财务部,开始处理各种报表和经费申请单子。 他看了一遍直接签字通过,这些报表和经费申请单子由两个女财会登记造册,原件立刻封存在财务档案里,复印件拿去使用。 这些都是货真价实的情报,而且属于绝密级的。 做完财务上事情,路鸣又回到四楼,却见康泽门前一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的女秘书,也就是二十上下的年龄,正捂着手呵气,肩膀蜷缩着。 路鸣当即怒了,这些王八蛋就知道欺负女孩子,男人们都在屋里烤着火,却让一个女孩子坐在冰冷的走廊里。 路鸣看不了这个场面,马上回屋拿出一个套着皮毛的铜手炉,然后往手炉里夹入几块烧红的木炭,再用毛皮套子套好。 他拿着手炉走过去,递给那个女秘书。 “路干事长。”女秘书忙站起来行礼。 “你用这个吧,女孩子不像男人,不能受凉,不然会做下病根的。”路鸣笑道。 “这个合适吗?还是您留着用吧。”女秘书有些不敢接。 “怎么不合适?我觉得合适,谁觉得不合适让他来找我。”路鸣霸气地说道。 “那多谢了。”女秘书赶紧把手炉接过来,捧在怀里。 “谁在外面讲话?”屋里传来康泽的声音。 “是我,路鸣,跟你的秘书聊天呢。”路鸣往前走了两步,在门口笑道。 “哦,那你们聊。”康泽从椅子上站起来,连忙笑着答道。 “你叫刘绮雯吧?我好像在名册上看到过。”路鸣笑道。 “是的,干事长,我叫刘绮雯,今天十九岁。”女秘书连忙说道。 “嗯,一会儿手炉凉了,你直接去我屋里加木炭,我的屋子不上锁。”路鸣说完就走了。 屋子里的康泽和他的副官相视一笑。 副官笑道:“路干事长还真是风流情种啊,果然传言不虚。” 康泽摇头道:“你说得不够准确。” 早上看到路鸣时,康泽就在心里暗暗估量着,这小子凭那一身价格不菲的行头,再加上修长的身材还有英俊漂亮的脸蛋,绝对是少女杀手。 康泽的意思是,路鸣一点也不风流,但却是个少女杀手。 这其实是很麻烦的事情,你关心帮助人家,人家喜欢上你了,结果你却没有下文了,闪了。 但康泽有所不知,也万万不会想到,路鸣的杀手身份针对的不是柔弱的女人,而是他们这些所谓的“铁血军人”。 路鸣现在给他们看到的是软的一面,情种的一面,将来有一天还会给他们看到杀伐决断的一面。 第273章 首次例会 路鸣的这种表现,康泽以前看多了,这种人也遇到过不少,认为他们不是酒囊饭袋,就是拆白党里的小白脸。 可是这种事情发生在路鸣身上,却让他感到意外,由此而不敢下简单的结论,甚至让他隐隐觉得不是件好事情。 路鸣可不是靠兜里有几个钱,加上一张漂亮脸蛋招摇撞骗的人,相反,路鸣的才华比他的容貌更让人吃惊。 康泽觉得路鸣到处撒钱,故作风流,见人嘻嘻哈哈热情好客,慷慨大方,这些不过是他蓄意掩盖真实形象的手段。 那么真实的路鸣究竟应该是什么样的,他目前只能感觉到一个模糊的影子,仅仅是一个影子,就让他有一种心悸的感觉。 这让他不得不忌惮路鸣,觉得路鸣是个看不透的人,当然也是个极难对付的角色。 屋外的刘绮雯激动地捧着手炉,心都在颤抖着,全身更是暖融融的。 她真的没想到大名鼎鼎,位高权重的路干事长,居然会关注她这个卑微的秘书,而且亲自给她送来手炉。 刘绮雯很害怕自己的上司康泽,因为康泽几乎没有笑脸,从她身边走过好像她不存在似的,没有工作任务从来不跟她讲话。 但不知道为什么,只要康长官一见到路干事长,那张瘦削的线条硬朗分明的脸就会立马笑得开了花,跟见到自己亲爹似的。 刘绮雯见到路鸣时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同样是长官,这位社里的二把手却是可亲可敬,感觉就跟普通的同事没有区别,甚至还多那么一点亲密感。 上午九点半,康泽来找路鸣。 “路兄,今天是各大情报处的第一次例会,你还是参加一下吧。” “好,既然康兄认为我需要参加,那我就去旁听一下。”路鸣笑道。 他端着茶杯跟着康泽来到二楼的大会议室,这间会议室更像个大厅,可以容纳一百人开会。 大厅的门紧关着,门外站着两个副官,看到他们两个人走过来,急忙拉开大门,然后立正站在一边。 康泽和路鸣走进去,里面坐着的人都齐刷刷站起来。 长条会议桌的一端放着两把椅子,自然是给康泽和路鸣准备的,桌子的两边坐着几十个人,是情报四处、五处、六处的处长还有各大科室的科长,另外就是电讯一处、二处的处长和几个科室的科长。 电讯处虽然不署名情报部门,其实是情报部门里最重要的部分。 他们的后边还坐着六个女秘书,此时自然也都站起来。 六个女秘书中,一个是康泽的秘书刘绮雯,三个是情报三个处的机要秘书,刘绮雯不仅仅是康泽的个人秘书,同时也是上海分社的机要秘书,另外两个是电讯处的机要秘书。 女秘书之后就是十多个副官,有干部个人的副官,也有几个处管理机要、情报等专门工作的副官。 康泽先让路鸣坐下,然后自己才坐下来,挥挥手让所有人落座。 每人的面前都有一杯茶或者咖啡,路鸣是自己带来了,康泽的面前是一杯浓浓的黑咖啡。 路鸣坐下后把自己的椅子向侧面退后一点,位置也偏了些,表示自己只是来旁听的,而不是跟康泽一起主持会议。 他挪动椅子的时候,正好跟秘书刘绮雯的眼神碰个正着,路鸣温柔一笑,刘绮雯心中一荡,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她急忙低下头掩饰自己的窘态。 在场的人看到路鸣的穿衣打扮,既想笑又羡慕。 路鸣的穿着显然与这个会场格格不入,在定制的深蓝色中山装人群里,完全是个另类。 一般穿着与众人不同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底层的局外人,一种是高出众人的领导者。 路鸣是这两者的混合物,他把自己置于局外人的位置上,但既不是底层也不是领导者。 大家对路鸣有这样的自由,自然是很羡慕的。搞特殊化的人,在任何场合都是别人关注的目标,因为这意味着这个人拥有特权。 几个女秘书看着路鸣,漂亮的脸蛋都泛着红晕,急忙低头看自己手里空白的记录簿。 “今天是咱们上海分社情报部门第一次例会,废话一句没有。”康泽用平缓的声音道。 “今天的会议就是要给以后的工作定下基调,明确任务和目标,这样以后的工作就有了前进的方向,也有发展的基础。” “大家也都知道咱们成立上海分社的目的是什么,就是要搜集、破获中-共上海地下党组织的情报,端掉他们的窝点,哪怕他们像老鼠一样躲在臭不可闻的下水道里,也要把他们找出来,决不放过一个。”康泽杀气腾腾道。 “我补充一句啊,咱们还要对付上海的日本特务,他们比中-共上海地下党的人还要多,而且活动非常猖獗。”路鸣忙插进一句。 “对,这也正是我要说的。日本特务对党国的危害同样不小,大家也得正视这问题。”康泽点头道。 “那其他国家的间谍呢?”情报一处的处长问道。 “当然都要监视、布控,采用跟踪、监控的方式,如果能人赃俱获,那就下手抓捕。委员长给了我们蓝衣社特权,我们直属中央管理,上海三大机构无权管辖我们。”康泽道。 “嗯,在执行重大任务的时候,他们是不是还应该配合我们?”路鸣插了一句。 “路干事长说得没错,如遇重大案情,我们可以向中央申请特别行动方案,上海的军警宪将统一听从我们蓝衣社的指挥。”康泽气宇轩昂道,说完后看了路鸣一眼。 既然委员长兼任了蓝衣社总社的社长,中央对蓝衣社的态度就不用再解释了。 “咱们目前毕竟还属于社团组织,在外面跟人打交道时,尽量保持低调,多交朋友,少树敌。”路鸣的口气一点也不像个特务组织的头目。 做人要低调,路鸣这句话不无道理,康泽听着却不怎么入耳。蓝衣社虽然是个社团组织,却享有特权,和新闻媒体可不一样。 康泽咳嗽了一声,清清嗓子道:“路干事长的话大家听懂没有?他的意思是让大家不要瞎惹事,更不可以权谋私,要效忠党国勤奋工作,要做党国的青年楷模!” 大厅里,除了说话声就是那些女机要秘书在纸上记录所有人发言的笔和纸张的摩擦声。 这些记录会议后会整理成一份正式的会议记录或者摘要,放进各处的保险柜里,同时也要给总社一份存档。 “我先来说一下大概的设想和方案,有不足的地方请路干事长和同志们补充。”康泽说着先笑着看了看路鸣,然后站起来转身向后。 一个副官赶忙走过来,拉开遮挡墙壁的帷幕,露出一张精致的地图。 这是一张大比例的上海地区地图,应该是精确绘制的,也是军用级别的。 康泽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根指挥棒,然后在地图上指指点点着,大有指点江山的气概。 “这里是车站,这里是码头,以后就是我们重点布控的地方,我们要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设置固定的观测点,还要有流动的观测哨。” 每个人都在小本上记录着要点,划出自己工作的区域。 “全市主要街道、主要街区,我们都要设立固定的观测点,对所有人进行筛检观察,街上还要有一些流动的观测哨,人员分布要根据街区和街道的重要性和范围而定。” “然后是次要街道,次要街区,这些地方的观测方案跟前面一样,只是观测点和观测人数、观测频率有所减少。”康泽道。 第274章 推翻计划 “我们的目标就是要在上海市所有的大街小巷还有各个角落都有我们自己的眼睛,我们的检查对象是所有人,对,你们没有听错,是所有人。”康泽巡视在座的每一个人,看谁怀疑或是没听懂他的话。 “把所有人都筛查一遍后,我们再定出嫌疑对象,然后对嫌疑人进行重点监控和跟踪。这样我们就能一步步找出来藏在上海两百万市民中的中-共上海地下党、日本特务以及其他各国的间谍。” 会议室里一片宁静,在座所有人都惊讶失声,显然他们是第一回听到这种“大海捞针”式的方案。 情报四处的处长苦笑道;“社长,这样干好是好,可是工作量太大了,咱们根本没有这么多人手啊。” “就是啊,以目前的人手,咱们就连最基本的情报搜集和分析任务都难以完成。”有人附和道。 “人手的问题近期会得到一定的解决,当然全面解决得一两年之后,贺衷寒干事长还有曾志干事长,正在一个基地为总社还有咱们培训一大批行动人员,他们都是从军中还有各大中学挑选出来的苗子。” 路鸣暗暗吃了一惊,国民党在上海如此布控,董先生他们的日子就真的不好过了,一旦有行动,早晚会被他们盯上。 “这个方案不一定一次性全部到位,可以先在车站码头、主要街区和主要街道实施,等人手充足了,咱们再逐步扩大范围,但养成监控和观测的习惯很重要。”康泽放下手中的指挥棒,走回桌边。 “自从日本人占领东北这几个月,可以看出他们的狼子野心,他们在上海也在加紧行动,我们不能存有半点侥幸心理。”路鸣以为康泽讲完了,便接着说道。 谁知路鸣的判断完全错了,康泽还有很多话要讲呢。 “半年前,中共上海地下党被咱们破获,抓了一批人,窝点也被端掉了,但很快他们又有了新的窝点。我们的任务是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在每个角落都有自己的眼睛。他们的人发现一个就抓一个,窝点发现一个就端掉一个。” “这个办法很笨,却很有效,就像曾文正公所说的那样:结硬寨、打呆仗。最笨的方法往往也是最有效的招数。”康泽总结道。 “我感觉咱们像是在各处守株待兔。”情报五处的处长笑道。 会场上发出一阵笑声,所有人的感觉跟他一样,只想到两个字:蹲守。 康泽的方案就是所有人都安置在各处张网以待,等着共-产-党的地下党自动撞上来。 路鸣却没有笑,而是在心里大骂:这个浑蛋也太绝了吧,这是绝户计。 如果真的切实落实了这个方案,不要说共-产-党人没活路了,就是上海市的三教九流还有普通市民也没活路了,整天都得活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什么叫白色恐怖,这就是。 不行,绝对不能让这个方案执行。 情报六处的处长笑道:“守株待兔怎么了,我觉得这方案很好啊,不过需要的人手太多,雇佣外围人员要花不少钱,咱们有这么多钱吗?” “路兄,经费方面没有问题吧?”康泽有些忐忑道。 这个法案是他苦思冥想了一个月后精心策划出来的,他也知道,若想实施这个方案,需要庞大的财力支持。 正因为路鸣人在上海分社,盛氏产业的基地也在上海,他才敢拿出这个宏大计划。 “经费当然没有问题,但是这个方案本身有很大的问题。”路鸣皱眉道。 “方案本身有问题?路兄有何高见?”康泽吃惊道。 “呃,我觉得这个方案理论上说得通,实施起来行不通。”路鸣坦言道。 “能否在这个基础上做适当调整,请路兄指教。”康泽心里冒火,嘴上还得应付道。 “那我就献丑说两句吧。”路鸣笑着站起身道。 他本来真是打算来旁听的,不参与进来,但是现在必须破坏康泽的方案,也没法藏拙了。 康泽请他来其实就是让他旁听一下,对这个方案康泽很有信心,无非是让他明白方案的精华所在,然后提供财政支持。 路鸣走过去,拿起指挥棒,康泽把椅子掉了个方向,坐下来听路鸣讲话。 “诸位,康社长的计划非常好,如果咱们解决了人员问题,经费也不会有问题,但是我为什么说这个方案行不通?因为我们只考虑到了自己,而忽略了上海党政军各部门还有淞沪警备司令部、上海市警察局以及特别行动大队的利益。” “这些都是可以协商解决的,他们无权管辖蓝衣社。”康泽皱眉道。 “协商是当然的,但是有些问题牵涉到各方利益,很可能无法沟通,或者嘴上答应实际不合作。咱们这个方案不是从人家碗里分一块肉,而是把人家的饭碗和锅子全拿过来了。”路鸣笑道。 康泽面色有些沉重了,路鸣的分析不无道理,他感觉自己把这些问题看得太简单了。 几个情报处的干部纷纷点头,的确,这个方案的最大特点就是抢人家的饭碗和饭锅。 几个女机密秘书听路鸣说得有趣,不由得粲然一笑。 “虽说咱们有最高层的支持,领袖兼任总社长,但是我觉得咱们能够得到的支持力度也不会太大,至少在明面上,在军方和政府的文件上无法体现出来。康社长,我的理解对不对?”路鸣问的是康泽,眼睛却看着大家。 “呃,是的,政府正式文件上肯定不会公开我们这个组织的行动和方案,我们不在政府序列当中。”康泽陷入思考当中。 “因此,最高层不可能强迫上海市党政军部门配合咱们的行动,因为目前咱们还不是政府情报部门,如果吃了别人碗里或是锅里的肉,会不会引起麻烦,会不会给委员长带来困扰?”路鸣巡视着所有人的眼睛问道。 “对,路干事长的分析有道理。”四处处长点头道。 “就是啊,咱们现在还是社团形式,天生不如人家正式机构啊。”五处处长叹息道。 “做过头了反而会打乱领袖的布局,咱们还是步步为营比较好。”六处处长也跟着附和道。 “这也没办法,不走之字路线咱们就连社团都建立不起来,如果走直线,肯定会碰得头破血流。”康泽叹息道。 “这还只是从党政军各大部门的利益来说,另外咱们看这里是车站、码头,这些地方历来都是漕帮的地盘,如果咱们在这些地方设置观测点、观测哨,就会触动漕帮的利益,同理,这些地方是青红帮的地盘,他们在这些地方开了许多赌场、烟馆和妓院,他们这些事都是不能暴露在阳光底下的。” “大家想想,如果人人都知道有人在监视赌场、妓院和烟馆,哪还有什么人敢进去?这样的话,这些地方都得关门大吉。” “帮会不会按常理出牌,一旦跟他们的利益产生了矛盾,咱们的工作就很难顺利开展。一句话,帮你成事他们可能不行,但坏你的事情,他们个个都是好手。” “虽说青红帮这些年把许多产业都转入正行了,但是这些黑色产业依然是他们金钱的主要来源,可以说是他们的命脉所在,如果咱们不小心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会跟咱们拼命的,除非咱们先把上海的帮会势力一网打尽、全部铲除掉,诸位,咱们能做到吗?”路鸣又问道。 “做不到,这个根本做不到。” “就是,在上海咱们斗不过这些地头蛇。” 路鸣的一番陈词说得在座的人不断点头,大家交头接耳啧啧有声。 第275章 陷入僵局 “这些还都是从大的方面讲,其实上海地区的三教九流都有一定的规模和影响力,也不能小瞧他们的能量,他们可能无法反抗,但是却有可能在暗地里把咱们的努力全部破坏掉。”路鸣又说道。 所有人听了都是都感觉头疼了,路鸣这是把康泽的方案全盘否定了,也只有路鸣敢这样做吧。 不过路鸣指出的问题,他们又觉得不是鸡蛋里挑骨头,而是实实在在的硬伤,无法反驳。 康泽感到心头一阵发紧,自己琢磨了很久的计划,怎么如此不堪一击,转眼之间就被路鸣搅黄了? 康泽用复杂的目光注视着几位情报处处长,真希望谁能为他出头堵一堵路鸣的嘴,他环视了一周,又环视了一周,不免失望了。 跟他交换眼神的几位情报处处长,几乎没有一人递来让他欣慰的眼神,基本是你看他有意,他看你无感。 他娘的,完蛋了。康泽在心里喊叫道。 几个处长纷纷发言,先是恭维康泽社长提出的计划,认为从长远看,这个计划十分完美,但目前尚不具备实施的条件。 路干事长的观点,作为康社长计划的补充,值得大家仔细分析和研究。 几个人一通发言把康泽气得够呛,路鸣的观点明明与他的计划背道而驰,怎么就成了补充了呢? 气归气,康泽不得不承认路鸣的“倒戈”有一定的道理,只不过路鸣对他提出的反-共措施始终没做正面回应,一直在王顾左右而言他,这是个很严重的问题。 康泽想了想,这话也不好明说,那就让路鸣多说说自己的观点,也许能暴露出他的真实想法。 “那就请路兄继续发表观点,看看我们在租界里如何开展工作。”康泽抛出了一个话题,等待路鸣的“言多必失”。 “租界的情况就更复杂了,这里有各大列强的势力和利益,也有本地帮会和枭雄的利益,比如说谁都知道法租界是杜先生的地盘,英租界是黄先生的地盘,其他各大租界也都早被人瓜分好了。” “你的意思,我们就不要在租界搜集情报了,是吗?”康泽追问道。 “租界咱们根本进不去,即使进去了无法站住脚,开展不了工作。问题就出在这儿,如果不能在租界活动,就会造成情报盲区,无论是中共上海地下党还是各国间谍,租界是他们最佳的藏身之所。”路鸣指着各大租界说道。 “是啊,租界里面怎么办?那些地方外国人有治外法权的。”情报四处处长说道。 “就是,如果租界成了真空地带,我们控制上海的想法不就落空了吗?”情报五处处长跟着说道。 “那依路兄的意思,咱们该怎么做才行呢?”康泽虚心请教道。 如果说开始路鸣说他的方案有问题,他还不服气甚至非常恼火,现在他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方案完全是一种架空的理论,租界横亘在其中,全城监控根本没法真正实施。 路鸣苦笑道:“我不过是想到了这些问题,至于如何解决,我就是外行了,总之如何开展工作,还是得康社长拿主意,诸位处长、科长全力配合执行。” 路鸣说完就走下来,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端起茶杯想喝茶,发觉茶水已经凉了。 秘书刘绮雯一直注视着路鸣,赶忙过来把路鸣杯子里的茶水倒掉一些,然后用暖水瓶添加热水。 “多谢刘秘书。”路鸣笑道。 刘绮雯偷偷瞥了路鸣一眼,红着脸摇摇头,赶紧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康泽看着墙上的大地图陷入沉思,其他处长和科长们也都沉默不语,每个都皱着眉苦着脸,觉得这头三脚实在不好踢。 路鸣则是悠然自得的喝茶,他不是只管破坏,却不管建设,而是还没到他发力的时候呢。 他昨晚也想通了,自己要想在蓝衣社长期当一个局外人是不可能的,既然已经进来了,也担了一回污名,索性深入参与进去。 盛有德给他的指示是让他在蓝衣社站稳脚跟,培植一批亲信,牢牢掌握形势变化后的主动权。 他也觉得应该这样做,总不能自己背负骂名,为他们效劳几年,等到蓝衣社转变为正式的情报机构后,不再需要特别经费,自己就被一脚踢出来了,这样的话也太冤了。 想要在蓝衣社站稳脚跟并不容易,总社委派康泽到上海来主持分社工作,是有特殊考虑的。 康泽深受委员长倚重,他还担负着一项秘密使命,如果盛氏集团在关键时刻违背委员长的意愿,将由他出手摧垮盛氏产业,拿回上海的经济控制权。 这是一种无声的较量,好在盛有德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派出路鸣与对方缠斗,鹿死谁手就看双方的智谋了。 路鸣明白,高处不胜寒,想要站稳脚跟,就需要在蓝衣社内部进行分化瓦解,争取一部分甚至是大部分人成为自己的亲信,这样才有和康泽一决雌雄的本钱。 如果真能做到这一点,蓝衣社上海分社就有可能成为自己手中的刀。 路鸣现在最担心的是康泽坚持自己的计划不变,这会让他进行深入分化缺少充分的理由。 路鸣知道,康泽的计划固然有诸多问题,但还是有可能实现的,只要不惜花费力气,工作再做扎实些,跟各方把利益划分好,就可以把方案落实到实处。 所以他得留着力气,准备康泽一旦坚持自己的计划不变,他必须全力予以致命一击。 康泽把杯子里的咖啡一口喝干,满嘴的苦涩,心里却比嘴里的咖啡更苦。 他没想到自己苦心设计出来的计划居然是空中楼阁,不切实际,但是他总觉得还是有办法落实的,但一时却想不到有效的办法。 几位处长和科长们也在冥思苦想,却拿不出可行的方案,首次情报例会就这样陷入了僵局。 电讯处的两位处长和路鸣一样优哉游哉,他们只管电讯工作,情报搜集不是他们的职责范围。 电讯处是蓝衣社最先在上海开展工作的部门,邓文仪和康泽等人到上海举行第一次见面会时,他们就已经被安排在一处民居里开始监测电讯。 蓝衣社上海分社的大楼划拨下来后,他们也是最先搬进去的部门。 从那时候开始,电讯处的人分三班,日夜监测上海所有的电磁讯号。 对于情报机构来讲,电讯处是最辛苦的,他们必须没日没夜的工作,而情报处是最危险的,在遇到强敌的时候,他们身处一线,随时有可能殉职。 但现在毕竟还没有进入情报收集阶段,电讯处的人员在熬夜,情报处的人员却可以喝酒作乐或者睡大觉。 在陷入僵局的情报例会上,情报处的人头疼不已在电讯处的人看来是应该的,各司其职嘛。 电讯处的人环顾四周,不觉对路鸣投来钦佩的目光,老实说他们真没想到路鸣有这么强的情报工作分析能力。 路鸣当然没有干过情报工作,但是他当记者的时间也不短了,对社会的方方面面形成了自己的一套观测和评判。 记者的工作其实就是情报工作,一名优秀记者身上具备间谍的基本技能,因此各大情报机构的间谍都喜欢充当记者。 记者不仅可以光明正大获得很多情报,还可以给间谍披上堂而皇之的外衣。 “大家都有什么看法,都发发言吧。”康泽有点着急了,看着几个处长说道。 “暂时想不出什么好的法子。” “就是,感觉有些无处下手啊。” “你说咱们这些带兵打仗的人来搞情报,这不是赶鸭子上架,难为人吗?” 几个处长嘁嘁喳喳说道。 康泽也是头疼,的确,他原来也没搞过情报工作,更不用说别人了。 “我觉得还是应该请路干事长多想想办法,路干事长是本地人,对上海的情况比我们熟悉,我们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啊。”四处处长苦笑道。 “是啊,上海我来过几次,可是熟悉的也就是外滩和各大景点,还有一些公园,其他什么都不知道啊。”五处处长也说道。 康泽叹了口气,意识到自己主持的第一次例会已经陷入了僵局,他无法再坚持自己的计划了。 第276章 被迫休会 “呃,几位处长,没事我可以带你们出去兜兜风,上海的每一条路我都熟悉。”路鸣借机开始笼络人心。 几位处长都很高兴,他们知道跟这位有钱的干事长出门,那肯定很爽啊,好吃好喝不说,到哪里都是一路绿灯。 几位女秘书也低头在一起叽叽喳喳,然后抬头用渴望的眼神看着路鸣,路鸣对她们笑了笑,做了一个很潇洒的打响指的动作。 几个女孩子明白了他的意思,红着脸继续她们的叽叽喳喳。 “路兄,看来还得麻烦你想想办法,重新设计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啊。”康泽不得不低头道。 路鸣心里一松,他最担心的事没有发生,他真怕康泽这家伙咬定青山不放松,面子上他还得配合,那真就不好办了。 “康兄,我是主管财务的,情报这块我就不参合了,需要我提供意见的时候我再发言吧,设计方案还得康兄和各位处长、科长们多辛苦。”路鸣以退为进道。 他当然不能被人一怂恿就上,那样有夺权的嫌疑。 他现在已经控制了蓝衣社的财权,尤其是上海分社,如果再把情报工作分一块过来,恐怕总社那里也不会看着不说话。 康泽何尝不知道路鸣的权力已经够大了,如果再让路鸣插手情报收集工作,这就有悖于他们当初借用盛氏控制上海的目的了。 在南京高层眼中,盛有德同情共-产-党,因此,盛氏不可掌握实权,盛氏的钱不过是一把刀,他们要握着这把刀刺向中-共-上海地下党组织的心脏。 康泽却有自己的难处,委员长指派他负责筹建蓝衣社上海分社,给他下达了秘密指令。 必须在两年时间内建功立业,让情报工作走上正轨,确保社团组织有资格转为正式情报机构。 康泽有自己的如意算盘,在蓝衣社建功后转到党政系统任职,或者重新回到军队。他可不想一辈子搞什么烂情报,整天挖空心思,寝食不安。 “暂时休会,行动方案也先搁置,大家回去后好好想一想应该怎么把上海工作的头三脚踢开,不说来个开门红吧,至少保证正常开展工作。”康泽看看午饭时间也快到了,宣布暂时休会。 大家都站起来等候康泽和路鸣先离开,虽说是社团组织,但还保留着十足的军营风格。 康泽之所以宣布休会,也是要跟南京方面联系一下,请示最高层能否给路鸣授权,可以授予路鸣多大的权利。 对于路鸣的谦虚和推诿,他并没当回事,这种情况他见多了,根本不用多想,那肯定是路鸣在做姿态,向他索要筹码。 康泽想想也是,想要让人家给你出力,却又不给人家相应的权力,怎么可能,谁也不是傻瓜啊。 不过他还是很感谢路鸣,如果不是路鸣指出计划中存在的问题,很有可能开门就见红,不是吉祥的红,而是碰得头破血流的红,甚至会出人命。 “路兄,以后我工作中有不足或者欠缺的地方,请千万指出来,绝对不要有任何顾忌。”康泽一边跟路鸣走出会议大厅,一边说道。 “康兄,我其实对情报工作一窍不通,就是门外汉,说的也都是外行话。”路鸣苦笑道。 “咱们兄弟就别说这些客套话了,若说外行,我们社里全都是外行,没有一个内行。不都是从零开始学习嘛,其实我觉得路兄在情报工作上很有天赋,不然不可能看出方案里的问题。”康泽感慨道。 路鸣没有说话,心想我只是指出了一部分,还有很大一部分留着没说呢,如果你坚持自己的方案不肯改变,我也不会客气,将会再次发起攻击。 现在事情有了变化,路鸣还是随口客气了几句,然后两人下楼,来到大楼背后一处平房设立的餐厅。 他们身后,跟随着各处的处长、副官和机要秘书,还有各科的科长们,大家井井有条地走进餐厅。 餐厅里的餐位是预先设置好的,路鸣和康泽有个包间,处长们有个包间,其余的人在大厅就餐。 科长们在一个位置,副官们在一个位置,女秘书们也有自己固定的餐桌。 之所以这样设置餐位,是因为从上到下按照职务高低制定的伙食标准。 最大的差别有一点,就是干事长和处长们每顿都有酒水供应,科长们和副官们就没有酒喝了。 路鸣并没有酒瘾,不过每顿饭总喜欢喝一杯,也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了,所以就给康泽和处长们的菜单上添置了酒水和香烟。 酒有很多种,按照个人口味提供,路鸣自己搬了一箱苏格兰威士忌放在食堂,作为自己的专用酒。 香烟则是美国名牌骆驼牌,路鸣不吸烟,香烟自然是给其他人准备的。 “路兄,你能否在情报工作上帮我分些担子?我一个人扛不动啊。”康泽喝的是国产竹叶青,他喜欢这种带有中草药味道的酒。 “康兄,咱们先不说内行外行这些,我已经担任了全社的财务总监,如果再涉足情报工作,会不会有人说我手伸得太长了?”路鸣喝了一口威士忌,说道。 “这是我的意思,他们有什么好说的,能者多劳嘛。”康泽不以为然道。 “你老兄心胸宽大,但也堵不住别人的嘴啊,如果老兄觉得担子过重,可以请求南京再派一个干事长过来嘛。”路鸣知道总社无人可派,但话必须这么说。 “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哪有闲着的人。贺衷寒和曾志在做人员培训,也是担子繁重,桂永清去了杭州建立分社,曾扩情去了北平建分社,还有几个干事长也都是去了郑州、洛阳、太原还有成都重庆等地方建分社去了,都是一个人当成几个人用。”康泽皱眉苦笑道。 路鸣还真不知道蓝衣社的动作如此之快,各地分社的筹建工作已经全面铺开,看样子委员长是下了狠心,一定要把蓝衣社建成一个覆盖全国的情报机构。 这些情况即便康泽不说,路鸣很快也会知道,各地建立分社都需要资金,很多报表需要他这个财务总监签字。 最起码人员开支和津贴是没法瞒着他的,名单必须全部列出来。不过康泽提前告诉他蓝衣社的动态,也算一种巧妙的工作方法,以表示对他的信任。 “老兄,不是我不想帮你,而是我真的有苦衷。”路鸣苦笑。 然后他在康泽耳边小声道:“你老兄也知道,我其实在社里也是代表盛公,如果我插手情报工作这一块,蒋公会不高兴的。” 康泽点点头,路鸣说的这些,在他们之间本就是心照不宣的事情,可是现在顾不上这些了,他真的需要路鸣帮他出谋划策,要不然分社的工作就要搁浅了。 “这样吧,我请示一下,看看上面是什么态度。如果上面同意了,别人也就没什么话可说了,你也就没压力了。”康泽也只能这样说。 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他的权限,如果是别人,他可以直接任命为自己的副手,提出具体的工作要求,但是路鸣不行。 一者路鸣作为总社的财务总监跟他是平级的,他无权安排工作;二者代表盛氏的路鸣插手情报工作,校长是否能同意还真不好说。 他准备吃过饭后就给邓文仪打电话,汇报上海方面工作上遇到的难题,然后让邓文仪做校长的工作。 虽说他也是校长的心腹,但是在揣摩校长心思这一块,他是拍马也赶不上邓文仪的。 第277章 收买人心 在外面的大厅里,刘绮雯一边吃饭,怀里还抱着那个铜手炉不放。对她来说,这个铜手炉已经不仅仅代表温暖了,而是有了格外的含义。 “绮雯,你什么时候买的铜手炉啊,这玩意很贵吧?”电讯室的一个机要秘书问道。 “不是我买的,这是路干事长送给我的。”刘绮雯红着脸说道,神色间露出几分自豪。 “路干事长送给你的?”那个机要秘书惊讶道。 “绮雯,真的假的啊?”其他几个机要秘书也围过来追问道。 “当然是真的,今天上午路干事长看我坐在走廊太冷了,特地把手炉加了炭给我送来的。”刘绮雯美滋滋地说道。 “你也太幸运了吧,能得到路干事长的关照。” “就是啊,我们怎么没这好命啊。” “不行,我们也得找路干事长要手炉,天太冷了,我们也需要温暖。” “一会儿咱们一起去找他。” 几个机要秘书越说越起劲,很快就达成了一致,结伴去找路干事长。 第一批成为蓝衣社的机要秘书的人,都是有一点社会背景的,多少也见过点世面。她们大致在十八九岁,正是胆子大敢说敢做的年龄。 “哎,这可不行,你们别给长官添麻烦了好吗?”刘绮雯急了。 “怎么,就兴路干事长照顾你,难道就不能照顾照顾我们?” “就是,我们女孩子,能给长官添什么乱啊。” 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这里的女孩子足够唱两台的。 她们一边吃饭,一边盯着路鸣和康泽的包间,准备等路鸣一出来就上去要待遇。 刘绮雯忐忑不安,不知道她们这样的做法,会不会给自己带来不好的影响,万一路干事长怪罪下来怎么办? 但是她也阻止不了这些姐妹,虽说她是康泽的机要秘书,但是并不比其他的机要秘书级别高,大家的身份是同等的。 路鸣饭后刚走出来,就被几个女机要秘书围住了。 “路干事长,我们也要手炉,还得是跟刘秘书一样的铜手炉。” “对,就是外面有毛皮套着的那种,既暖和又好看。” “路干事长,我们也是女孩子,我们也需要温暖,你要一视同仁。” 路鸣有些尴尬地看着这几个大胆泼辣的女孩子,没想到她们起哄起来,还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在办公室里,这些女机要秘书都是规规矩矩的,随叫随到,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从来不提任何要求,也不问任何问题,只知道服从命令。 但现在不是工作时间,不好用上班的要求对待她们。 “你们放心,路干事长胸怀足够宽大,能给予你们所有人应有的温暖。”康泽弄明白情况后忍不住笑了,调侃道。 “都有,都有,下午就发。”路鸣侧过脸去,不敢面对这几个女孩子,有些狼狈地说道。 他有些受不了这些女孩子的热情,但又觉得事情是他挑起来的,也得他去收尾。 “您可不能骗我们啊。”情报一处的机要秘书说道。 “我这个人唯一的优点就是从来不骗女孩子。”路鸣抬起头对着空中说道。 “嗯,这一点全上海人民都可以为路干事长作证。”康泽笑道。 食堂里围拢过来看热闹的处长、科长、副官们看到这一情形,纷纷哈哈大笑起来。 他们没想到康长官还会说笑话,至少他们之中没有人听过。 “对了,咱们社里究竟有多少女同志?”路鸣问道。 “这个好像总务处知道。”一个副官笑道。 “嗯,我一会去总务处查看一下,所有的女同志下午都会发一个铜手炉,跟刘秘书手里的一模一样。”路鸣笑道。 “路干事长万岁。”几个女孩子都欢呼起来。 “路干事长,我们男孩子也需要啊。” “就是啊,晚上屋子里还是有些冷啊,能不能给我们配一个火炉啊,至少能喝上开水啊。” 两个副官也趁机提出要求。 “你们还要不要脸啊,我们女孩子的宿舍里都没有火炉,难道你们比女孩子还娇贵?”刘绮雯说道。 路鸣正色道:“这个意见提得好,火炉都应该有,凡是住人的屋子都配上,下午我让总务处买回来,到时候通知大家去领,生活上有什么困难的尽管提。只要不离谱的,我会尽量满足。” 这个口子一开,大家真还提出不少要求,路鸣一一应下,让总务处的人记录下来,一样一样尽快解决。 康泽尽管觉得每一项要求都有点过分,基本是瞎起哄,但他也不想管了,反正不花他的钱,只要不挪用社里的办公经费,路鸣愿意做冤大头那就让他做吧。 路鸣直接来到总务处,见到总务处长,先要求他下午马上买来火炉和女孩子用的铜手炉,每一种都多买一些预备着,木柴和木炭也要保证充足。 总务处长樊西林苦笑道:“路干事长,我知道我不该说这些话,这些人就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如果可着他们的要求来,那就没完没了。都是革命军人,流血流汗是家常便饭,吃点苦就叫苦连天了?您就不该答应他们。” 路鸣笑道:“樊处长,现在不是在战场上,他们也不是军人,而是公务人员,不能总按照军人的严格标准了,应该给予他们正常的国家公务人员的待遇,再说这里是大上海,条件允许的话,待遇上应该优厚一些。” “我知道您是好心,调动大家的积极性,可是如果照这么花钱,以后经费短缺那就麻烦了。”樊处长忧虑道。 “你放心吧,樊处长,我在这里一天,保证你不会为钱发愁。”路鸣笑道。 “那就行,有您这句话,该花的钱我就直接花了。”樊处长兴奋起来。 他马上让人先把购买火炉、铜手炉和木柴、木炭写成经费申请单,路鸣利索地签字,然后樊西林跟着路鸣到财务部取钱。 袁紫苑和两个女财会出去吃饭刚回来,见到单子上已经有路鸣的签字,二话不说,打开保险柜取了钱交给樊西林。 袁紫苑吃不惯食堂的大锅饭,所以总务来给她制定伙食标准时,她干脆拒绝了,说自己掏钱出去吃,不在食堂吃免费餐。 这就是她的风格,即便在盛氏,她也是在外面吃,不在盛氏的食堂用餐。 相对而言,路鸣在吃喝上比较随意,不是那么讲究,做了几个月的记者,闲时跟同伴开洋荤,忙起来的时候吃碗面条也行。 “现在就开始收买人心了?”等屋里没有外人时,袁紫苑小声对路鸣笑道。 “是啊,收买人心要趁早,而且要从小事做起。”路鸣也低声笑道。 话声刚落,黄炎宁进了屋子。 袁紫苑在抽屉里拿出一个纸包,赶忙迎上去说道:“黄副官,我正好要找你呢,我看你平时也不穿大衣,特意给你织了条毛线围巾,你戴上试试。” “我……不用了,我不冷……”黄炎宁表情尴尬,接也不是推也不是。 “黄副官,哦不,黄科长,你就收下吧,我姐姐的一点心意啊,温暖牌的,外面可买不到啊。”路鸣跟着打趣道。 “路鸣,你别乱说话。”袁紫苑把纸包塞到黄炎宁手中说道,“什么哥哥姐姐的,现在都是革命同志。”说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黄炎宁无奈,接过纸包,对路鸣说道:“路干事长,你不能这么宠着他们,这花钱跟流水似的,我都看不下去了,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我花的是盛公的钱,紫苑花的可是她自己的钱,哈哈,不一样啊。”路鸣嬉皮笑脸道。 “别听他胡说,我就收买黄副官了,怎么的吧。”袁紫苑一转身在桌上拿起一包茶叶递给黄炎宁道,“这里还有一包好茶,拿去喝吧,就不给他。” 黄炎宁只好乖乖拿着围巾和茶叶,找了个借口赶紧跑了,他害怕袁紫苑一会儿再拿出什么东西来。 第278章 各种主义 路鸣心中暗道:要说收买人心,没人比我更强了。 上海滩比他敢花钱的公子哥有不少,但是像他这样会花钱的,恐怕没几个,他的钱都是花在刀刃上的。 日后就能看出来,路鸣花掉的是一分钱,收回的却是三分利,这个买卖也只有他做得出来。 何况他现在花的还不是自己的钱,花的是盛有德的钱,有远大抱负、有救国理想的钱,此时不花更待何时? 袁紫苑三人曾经问他要不要换装,他的回答是否定的,所以她们还是穿着平时的衣服,并没有像其他部门那样正式着装。 蓝衣社着装的规矩没有扩大到财务部来,这里是路鸣的独立王国,他这么做也是有意图的,表明了财务部相对独立,他的权力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路鸣看着黄炎宁消失的背影,叹了一口气,对袁紫苑说道:“看你把人家吓的,话都没讲完就跑了。” “我关心关心他有什么不对,”袁紫苑气恼道,“我又没逼他干嘛。” “你们之间私人的事我不管,我是想着在蓝衣社他是最值得信任的人,以后肯定有事情用得着他。”路鸣自言自语道。 “好吧好吧,你的事重要,我不给你添乱,以后躲着他行了吧。”袁紫苑气哼哼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有本事就让他主动接近你,而不是怕你,懂不懂?”路鸣打了个响指。 忽然想起来什么,路鸣告诉袁紫苑他要去一趟记者团,如果有急事可以打电话到记者俱乐部找他。 袁紫苑啥也没说,点点头,又摆摆手,那意思你赶紧走吧。 路鸣开车来到记者俱乐部,许多记者坐在那里喝酒或者喝咖啡,相互聊天。 记者的工作并不繁忙,有热点新闻就跑一跑,或者自己想出一个题目就去采访,没事就是聚在一起喝酒喝咖啡,打牌闲聊。 路鸣有些天没有来俱乐部了,刚一露面,许多记者都过来跟他打招呼,他现在也算个新闻人物。 英国《泰晤士报》的女记者过来说道:“路,那天我的话可能伤到你了,我不是有意的,也不是针对你,但是今天我还是要对你说,在这个世界上我最痛恨的就是法西斯和纳粹,但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情况。” “多谢理解。”路鸣笑道。 那天这个女记者的话的确伤到他了,到现在胸口还有时在隐隐作痛。 但问题摆在那里,不管怎么说,明明加入一个仿纳粹的组织,却辩解说自己根本不是法西斯主义者,不信仰纳粹,就是苏秦、张仪再世都无法自圆其说。 这个女记者平时跟路鸣关系不错,相信路鸣绝对不是纳粹主义者,她回去后又翻看了路鸣写过的所有上海观察,没有一个字能跟法西斯或者纳粹联系到一起,所以她觉得自己可能误解了路鸣。 在这些外国记者们看来,中国是一个谜一样的国度,有太多他们根本无法理解也无法看明白的事,很多事都不能用西方简单的是与非、黑与白来划分。 也许路鸣真有什么难言之隐吧,这个女记者也只能暂时先这样安慰自己。 路鸣来到酒吧的柜台前坐下,要了一杯伏特加,正好苏联塔斯社记者康斯坦丁也在品尝伏特加,看到路鸣坐下,便笑着道: “路,我理解你,我们是一样的人。有时候我们的工作会被人误解,甚至会被人责骂,但是相信我,那不是耻辱,而是一种荣誉。” 路鸣瞪大眼睛看着他,脑子怎么也转不过弯来,理解不了康斯坦丁的话是什么意思。 康斯坦丁笑了笑,放下酒杯然后走了,走过路鸣时还友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两步竟然转身朝他竖了一下大拇指。 康斯坦丁心中笃定路鸣已经是他们的人了,他刚才已经试探出来了,那正是一个职业特工才会有的本能反应。 他早就知道局里一直想要把路鸣转化过去,为苏联军事情报局工作,而且彼得和安德烈一直在持续对路鸣做工作,现在看来这个工作有了成效,路鸣已经成为他的同志了。 康斯坦丁之所以知道这件事,还是因为上次彼得找佐尔格帮助路鸣搞那张德国顾问团的授权书,佐尔格来到上海,康斯坦丁担任他的陪同和翻译,在国内他和佐尔格也是同一期受训的特工。 现在在他看来,路鸣就是奉苏联情报局的指示,打入蓝衣社这个组织,这和佐尔格将要打入纳粹组织是一个性质。 路鸣哪里知道,康斯坦丁对他竖大拇指居然是这个意思,安德烈和彼得的确一直没有放弃对他做工作,但他与两位苏联人始终保持着安全距离。 康斯坦丁刚走,那个纳粹记者就趁机坐到路鸣旁边,要了一杯德国慕尼黑啤酒。 这位记者叫弗朗德,公开的纳粹党党员,德国《法兰克福报》驻上海记者,也从来不隐瞒自己的信仰和主张。 他胸前总是佩戴着一枚纳粹党党徽,手里经常拿着一本希特勒签名的德文版《我的奋斗》,他在民国政府高层也很得人心,跟许多高层都有密切来往。 “路,你们的组织已经建立起来了吧,如果需要什么尽管说,我们的领袖和墨索里尼先生在这方面有很多宝贵的经验,我做过专门研究,可以传授给你们。”弗朗德兴奋道。 “蓝衣社也是刚刚组建,许多东西还没有成型,还有待在实践中观察,等过一段时间再交流吧。”路鸣委婉道。 “你们的国-民-党就应该转向,彻底变成我们这样的政党,只有我们这样的政党才能真正的让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强大起来。”弗朗德振振有辞道。 “你们不是应该跟日本的政党多交流这方面的经验吗?”路鸣笑着问道。 “不然,日本实行的是军国主义,是军事独裁,跟我们纳粹还有法西斯是两回事,他们的制度依然建立在腐朽的皇权基础上,就像腐朽的大英帝国一样,我们不一样,我们是要把所有腐朽没落的制度和文化全部铲除,在制度和文化的废墟上重建一个崭新的国家。”弗朗德自鸣得意道。 “只要是独裁,我觉得都是一样的,就像民主自由平等博爱这些也都是一样的,在我看来,法西斯、纳粹和日本的军国主义是一样的,没有本质区别。”路鸣心里火窜窜的,说话也不客气了。 “不一样,从根本上就不一样,看来你对法西斯和纳粹的理解还太浅薄了,你应该好好读读这本《我的奋斗》,读过之后,你才能领略到我们纳粹制度的精髓。”弗朗德大笑道。 他并不认为路鸣是在反驳他,相反他认为路鸣是刚刚在求索的道路上起步,还处于懵懂状态,所以说出来的话贻笑大方。 弗朗德自认为他懂得路鸣的心理,毕竟他也懵懂过,迷惘过,可是当他听过希特勒的几次演讲后,又反复读了《我的奋斗》这本书,他就彻底成为了一个纳粹的拥护者。 路鸣没有跟他辩论,他来记者俱乐部是想要打探新的消息和情报,并不是为了充当理论家和宣传家,更不会当一个演说家。 但他从不讳言自己的主张和信仰,那就是自由、民主、平等三原则。 自从拿破仑在欧洲喊出自由、平等、博爱三原则后,虽然他手下的法国士兵干的是杀人、放火、抢劫、奸淫,种种人类历史上最丑恶的罪恶勾当,但是这三原则并没有变色,最后成为法国国旗的三色。 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各种主义和思潮在世界各地泛滥成灾,谁都认为自己是解放人类的真理,但是在1929年全球经济危机面前,人类真的茫然了,不知所措。 第279章 十万火急 几个记者东扯西拉,弄得路鸣的脑袋都大了,他看着这一群代表不同文明,有着不同主张的人,心想你们怎么可能理解我呢,有时候连我自己都理解不了自己。 正在胡思乱想着,酒吧的伙计过来说道:“路先生,有你的电话。” 路鸣看了一下手表,到俱乐部才一个小时,蓝衣社又有人申请经费了?他以为是袁紫苑打来的电话。 拿起电话,听筒里传来谦田英吉非常急迫的声音,要跟他约定一个地方见面,说是有要紧的事。 路鸣脑子里迅速闪过张子扬跟他说的话,安恭根提示,日本人正在酝酿新的军事行动。 谦田急着找他,是不是跟这件事有关?路鸣立即跟谦田约定,十五分钟后在一个码头见面。 路鸣放下电话,转身走出俱乐部,开车疾驰。十多分钟后,他来到了码头,却见谦田已经在等着他了。 “谦田君,有什么事这么紧急?”路鸣走过去问道。 “很糟糕,非常糟糕,完全糟糕透了。”谦田语无伦次地说道。 路鸣从没见到谦田如此慌乱,看来还真是遇到大麻烦了,他的心里也产生了隐隐的不安。 谦田带着他走到一段无人的地方,这才停下,说道:“路桑,你最近最好去国外或者乡下待一阵子。” “怎么了?”路鸣心中一紧。 “国内传来消息,准备在近期对上海动手了。也就是说上海或者上海的一部分地区可能会成为战场。” “攻打上海?你们的政府和军部疯了吗?上海是东方巴黎,这里可是列强的地盘。”路鸣有些不敢相信。 “对啊,他们早就疯了,你不知道吗,从发动满洲事变开始,他们就已经是疯子了,只不过病情进一步恶化了。”谦田咬牙道。 “消息准确吗?他们有什么计划?”路鸣吃惊不小,还是不敢完全相信。 “消息是准确的,武藤冒险给我打来电话,让我劝你去美国躲一下,据说政府和军部已经制订了完整的计划,究竟计划是怎么样,武藤不可能告诉我,再者说他也不可能在电话里谈这么机密的事,不过我从另外的渠道打听到一些。”谦田道。 “那你说说具体情况。”路鸣知道,既然是武藤透露的消息,事情肯定不会假了。 “好像是这样,军部策划黑龙会的浪人在上海闹事,跟中国人发生冲突,一定会出人命,就算你们不杀死浪人,他们自己也会杀掉几个,然后把罪名栽赃到中国人身上,这就是导火索。”谦田说的是日本人的惯用伎俩。 “这一看就是假的啊,日本军部的人都是猪脑子啊,在上海挑起事端,他们想干嘛?” 路鸣搞不懂日本人为什么胆子这么大,东北被占领后,他一直认为上海是中国最安全的地方,日本人不敢轻易图谋上海,就是吃了豹子胆也得掂量掂量。 “假归假,但这一招管用啊。事件迅速扩大化,我方会提出种种无理条件,一旦你们的政府拒绝,驻守上海的海军陆战队就会出动,以保护在上海的日本侨民为理由,发起军事攻击,战争就打响了。”谦田边说边用手比画道。 “日本驻守上海的海军陆战队只有一千人左右吧,敢在上海发动攻击?”路鸣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日本驻守上海的海军陆战队驻地就在四川路的北段,人数并不多,平时待在军营里也很少出来。 “关东军只有区区一个师团的兵力,两三万人,不照样在东北发起攻击了?东北军有五六十万人,又如何,不是全部撤离了吗?”谦田冷笑道。 “这里是上海,不是东北,他们要面对的是第十九路军,而不是东北军,而且第十九路军随时可以获得中央军的增援。一千人左右的海军陆战队,对付一个野战军,结局就是全军覆没,他们再疯狂也不能不要命吧?”路鸣无法理解日本人的疯狂。 “路桑,你想错了,海军陆战队只负责点燃战火,海上立即会有大量增援,军部已经准备将两个师团运往上海,但海军方面有自己的想法,暂时还没有确定攻击方案。”谦田出了一口粗气道。 “海军怎么打?登陆作战吗?日本人是真敢想啊,内部已经开始争功了,他娘的!”路鸣捏紧拳头,在空中挥舞了一下。 “海军迫不及待想表现一下,坚持自己单独作战。你不要小瞧这一千多人的海军陆战队,你们的部队未必能一口吃下去,他们会拖住第十九路军,为海军作战创造条件。”谦田对日本的战术部署做过详细研究。 “海军以什么方式进攻?第十九路军又不是吃素的。”路鸣觉得以这种方式开战,日本占不到什么便宜。 “海军陆战队挑起战斗后,会采取守势,等待海上军舰大口径火炮的支援,还有航母上起飞的飞机的火力支援,他们只负责作为炮火的观察哨,负责给海上的大炮标出炮火打击的目标,在优势火力下,第十九路军就有苦头吃了。”谦田道。 “我们也有海军和空军,不会看着你们进攻的。”路鸣不服气道。 “中国的海军和空军和日本相比还是小学生,真要打起来,就像一个小孩跟一个壮汉打。”谦田苦笑道。 谦田不是要打击路鸣的自尊心,只是说出事实罢了。 路鸣其实也知道,谦田说的是实话,以这种方式开战,中央军死守也许能守住上海,但付出的代价肯定远大于日军。 总之,无论海军、空军还是陆军,中央军的武器装备和军事训练程度远落后于日军。 路鸣仰天长啸了一声。 “你不要管这些了,赶紧离开上海,我得到消息已经有些晚了,他们的计划马上就要实施了。你带着你心爱的未婚妻去美国呆一段时间,等局势平稳了再回来。”谦田真诚地劝慰道。 “我不会走的,我虽然不算什么好人,却绝对不会当个逃兵。”路鸣面色铁青道。 “你如果不愿意走,就到美国领事馆去避一避,你是美国公民,他们会庇护你的。这是武藤君再三嘱咐我告诉你的。”谦田 “好的,谦田君,多谢你的消息,我得马上回去。”路鸣转身就走。 “你们中国有句老话: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啊。”谦田对着路鸣的背影急切地大声喊道。 路鸣没有回答,他回到车里发动汽车,就像一只弩箭一般射了出去。 他一脚油门到底,路上几乎没有减速,飞一般开回了蓝衣社。 下车后,他飞奔跑上四楼,来到康泽的办公室。 “路干事长。”坐在门口的刘绮雯急忙起身立正。 “康社长在里面吗?”路鸣问道。 “在呢。” “是路兄吗,快请进。”里面传来康泽的声音。 路鸣也不等有人给他开门,直接推门进去,差点撞到过来开门的副官。 “齐副官,麻烦你先出去,我跟康社长有绝密的事要谈。”路鸣满脸严肃道。 齐副官看看康泽,康泽也从路鸣的神色和声音里感觉到了什么,点点头。 齐副官马上出去,然后关上大门。 “老兄,要出大事了。”路鸣声音有些嘶哑道。 “究竟怎么了?”康泽一头的雾水。 “日本人要对上海动手了。”路鸣沉声道。 “什么?不可能,哪里来的消息?”康泽马上大声反驳道。 “你先听我说,等我说完你再发表意见。”路鸣摆了摆手道。 康泽尽管不信,可是听到路鸣这么说还是感到头皮发麻。 路鸣就把谦田告诉他的情报一个字不漏地告诉了康泽。 “请你马上给南京总司令部打电话,一定要向委员长本人汇报,不能延误。”路鸣说道。 第280章 重大敌情 “老兄,你这消息准确吗?谎报军情可是要杀头的。”康泽感觉这事太大了,有些拿不定主意。 “汇报情报跟谎报军情有什么关系?”路鸣怒了,大声吼道。 “呃,总得验证一下,基本确认之后才能汇报给委员长啊。”康泽犹豫道。 “任何一份情报都不可能百分之百准确,但不能因此就不向上汇报,证明情报的准确性,必须有三个不同的情报来源,我们现在有这个条件吗?”路鸣继续大声嚷道。 事关紧急,他也不能考虑康泽的面子了。 齐副官和刘绮雯在外面听到里面路鸣的声音,好像是在发飙啊,两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一向温文尔雅、绅士风度十足的路鸣为什么大发雷霆。 “嗯,你说的有道理,是我糊涂了,这是一个重要情报。”康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马上承认错误。 他是在军队待久了,军中谎报军情的确是死罪,但这和得到的情报准不准确是两回事 谎报军情是故意夸大敌军的人数、战力,或者故意谎报敌人的伤亡人数来骗取军功等等,因此导致战斗受到重大损失的,那就得杀头。 但情报工作有自己的原则,隐瞒重要情报不报,视同谎报军情。 “我现在就给校长本人打电话。”康泽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机,这是只有干事长级别才有的直拨保防电话,也就是所谓的安全线路。 他看了一眼路鸣,有些犹豫不决。 路鸣知道他的意思,立刻起身说:“我先回避了,你赶紧打电话吧。” “路兄,你现在不能离开大楼,一会儿也许校长要向你本人问询。”康泽一只手已经开始拨号,他也急了。 “我在办公室等着,我也有电话要打。”路鸣说道。 他走出去,也不顾齐副官和刘绮雯看他的奇怪眼神,飞快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拿起同样的红色电话机,给盛有德打电话。 盛有德没有插话,等他全说完后才沉声道:“你晚上来我这里,我们要好好谈谈,电话里不方便说。” “好的。”路鸣放下电话,嘴里叽里咕噜骂着不着边际的话。 他回头在一个酒柜里拿出一瓶苏格兰威士忌,打开后直接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感觉从咽喉一直延伸到胃部,然后从胃部散发出的热度瞬间涌遍全身。 他感觉舒服多了,脑子里也镇静多了。 他又猛喝了一大口,这才坐在椅子里静静地等着酒精发作。 他不是酒鬼,但是现在真的需要酒的帮助。 他自己也羞愧地感觉到,他有些吓着了,怎么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他并没经历过战争和炮火,虽然东北沦陷,跟日本的战争已经实质性打响了,但是东北的战火对上海人来说太遥远了,他一时还感觉不到战争的残酷和冰冷。 这次不同,战火要在上海点燃了。 对他而言,当然也有办法逃避,买一张船票,二十天后就能达到纽约,但是他绝对不会这样做。 他早就下定了决心,如果有一天战争在中国全境展开,他也不会逃避,决不当逃兵,这是他的底线。 如果真的国破家亡,那就用这条命抗争到底,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在他看来,所谓报国,就是生死同在。 “干事长,康社长请您马上过去,南京的电话。”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路鸣看到门口站着刘绮雯,脸上有些害怕的表情,唯恐触犯到他。 他嗯了一声马上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来到康泽的办公室,齐副官并没在屋里,康泽把手里的电话交给他:“校长找你,你就如实汇报吧。” “先生,我是路鸣。”路鸣拿过电话说道。 “好,路鸣,你这个情报有几分可信度?”里面传来委员长浓浓的奉化口音。 “先生,我不敢说这份情报绝对可信,但是我个人是相信这份情报的,否则就不会向您汇报了。”路鸣说道。 “你的情报来源何处?”委员长问道。 “先生,我只能说是来自日本方面的情报,请原谅我不能说出具体的人名。”路鸣苦笑道。 他不能出卖谦田或者武藤同学,南京总司令部人多嘴杂,未必不会传出去。 武藤从国内给他传来情报,相信也是冒了性命危险,谦田同样如此。 如果他们向路鸣提供情报的事被日本方面获知,这两人都得以叛国罪被绞死。 “好吧,你等一下,不要挂电话。” 接着,路鸣听到里面传来文白先生的声音:“委座,电雷系刚刚回电,他们监测到日本舰队司令盐泽幸一少将率领的一个分舰队,昨天早晨已经从长崎港出发,正急速向上海吴淞口方向驶来,预计今天夜里到达。目的不明。” “这样看来,上海方面的情报是可信的。”委员长的声音。 “我认为是完全可信的。”文白先生的声音。 “马上召开军事委员会紧急会议,你先去召集所有委员,一会儿我过去主持。”委员长的声音。 “是。”文白先生的声音。 “路鸣,现在有消息证实,日本的海军舰队即将进入吴淞口,看来你这份情报是完全可信的,如果这份情报被证实,你就为党国立下了大功,我会亲手给你授勋。”委员长说道。 “先生,我只是尽一个中国人的本分,不用任何奖励。”路鸣说道。 “有功就要受赏,有过就要受罚,古今皆然。上海分社的工作就交给你和康泽了,你们要精诚团结,勠力同心,报效党国。” “是,先生。”路鸣说道。 “你把电话给康泽,我再跟他交代几句。” 路鸣把电话递给康泽,然后转身出去了。 走出康泽的办公室,他心里一阵轻松,他能做的都做了,结果如何不是他能决定的。 他一直后悔没有把那份520计划透露给张汉卿和政府,他有时会想,如果政府军事当局和张汉卿事先知道520计划,九一八事变能不能避免? 虽然理智告诉他,即使张汉卿事先知道了,九一八事变也不会避免,结局也不会跟现在有多大的改变,但是他心里始终有个心结,感觉自己对国家犯了罪。 现在就是他将功补过的时候,所以他第一时间把消息告诉了康泽,然后才告诉盛有德,以免耽误了时间。 康泽听完电话后,把副官叫来。 “马上通知所有部、处、所有科室的干部,十分钟内到会议室召开紧急会议。” “是分管情报的干部,还是所有的干部?”齐副官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所有干部!一个不能少!”康泽吼道。 “是。” 副官赶忙跑步出去,下楼挨个部、处、科室通知去了。 路鸣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后,又喝了一口威士忌,这次不是为了镇静,而是因为心里轻松了。 路鸣突然想到了一个人,立即起身给张子扬打电话,张子扬正翘着二郎腿在警局看报纸。 “子扬,你抓紧时间去找一下安恭根,后天中午,我想和他见面,一起吃顿饭,就在八大碗饭庄吧。”路鸣急乎乎道。 “安恭根昨天还给我来了电话,也说要见你呢,你们是张郎找李郎啊。”张子扬打趣道。 “不跟你多说了,我正忙着呢,这几天你尽量在警局待着,哪也别去,我随时会找你。”路鸣也不敢长时间占着电话,这时候随时会有电话打进来。 “路干事长,请马上到二楼会议室,全社紧急会议。”刘绮雯站在门口通知道。 “好的,我马上到。”路鸣说道。 第281章 路鸣履新 会议大厅整整齐齐坐满了人,比上次例会多了许多人,所有部门的干部全都到齐了,就连总务处厨师班班长都到了,可以说这是蓝衣社第一次全体干部大会。 路鸣和康泽并肩走进来,所有人都起立迎接。 康泽挥挥手示意大家坐下,然后才跟路鸣一起坐下。 这时秘书刘绮雯跑进来,端着一杯茶放到路鸣的前面:“路干事长,您的茶忘带了。” “多谢。”路鸣笑道。 他不是忘了,而是今天这种情况根本不想喝茶,只有威士忌才能发挥作用。 刘绮雯细心,见他上次是端茶去开会的,以为他走得急忘带了,就拿茶杯给他泡好了送过来。 康泽见了心中苦笑:这究竟是他的秘书还是路鸣的啊,是不是应该把这个秘书转让给路鸣? 他倒是不嫉妒,路鸣对女人的吸引力是有目共睹的,在上海滩也是赫赫有名,不管他自己是不是承认。 刘绮雯回到自己在墙边的椅子上坐下,拿出笔和速记簿,准备做会议记录。 这些女机要秘书的一个重要职责就是做重大会议记录,一般都是先速记下来,回去后再整理成正式文件。 康泽环顾四周,人全到齐了,没有一个缺席。 康泽咳嗽了两声,开口道:“今天开会第一件事就是宣布一项重要任命,这是校长刚刚亲口宣布的。从现在起,路干事长担任上海分社副社长,原有的总社财务总监职务不变。”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路鸣,眼神里带着询问,一下子难以理解这项任命的内在含义。 路鸣也有些发懵,他猜到是因为他汇报的那份情报的缘故,委员长临时点将。可是天地良心,他真的只是尽本分,绝没想到升官啊。 要说升官也不算,上海分社副社长还是干事长级别的,不过副社长自然必须参与社里的全面工作,情报工作当然也属于他的职责范围。 “给大家解释一下啊,路干事长担任副社长并不是说他是我的副手,路干事长的职权和我一样,都是分社长。”康泽解释道。 这有点怪了,社长和副社长同级别可以理解,同职权,还是很罕见的。 “所谓的副社长不过就是这么个叫法,以后上海分社的所有业务都由我们两人商议决定,如果我不在上海,就由路副社长全权管理上海分社,这也是校长的口谕。大家鼓掌欢迎。”康泽说道。 所有人都站起来鼓掌欢迎,这时候谁都怕自己的掌声不够响亮,以后可能会被穿小鞋。 站在后排的那些女机要秘书更是把小手都拍红了,漂亮的脸蛋更是红彤彤的,好像遇到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副官们自然也都不甘人后,一个赛过一个使劲的鼓掌。 路鸣面色羞赧,有些尴尬,起身给两面鞠躬行礼道:“多谢诸位,多谢诸位,以后要靠诸位同志多多捧场。” 他转头看看康泽,康泽只是含笑看着他,似乎在说这不关我的事。 其实这事还真跟他有关系,不说全部吧,也有一半。 中午饭后,康泽就给邓文仪打了电话,向他汇报了上海分社遇到的难题。 康泽制定的全程监控计划曾经跟邓文仪商量过,邓文仪不但认为可行,而且大为赞赏,想不到被路鸣完全否决了。 邓文仪询问路鸣反对的理由,康泽这时候已经不再坚持自己的观点,他认为路鸣的考虑是有道理的。 所以他在电话里表示基本赞同路鸣的观点,上海遍地租界,帮会渗透到各行各业,全程监控在上海的确难以实施,搞不好会引发社会矛盾。 这当然是委员长不愿意看到的局面,蓝衣社有可能因此遭到党政军界某些大佬的杯葛,关门打烊都有可能。 邓文仪听后也是吓出一头冷汗。 果然是隔行如隔山,他们采用军事手段搞情报工作,如同让厨子去当裁缝,肯定是行不通的。 尤其是在上海这个中外势力庞杂的大都市,就像一个绞肉机,一旦陷进去就难以自拔。 康泽表示自己难以完全承担上海的工作,建议总社委派一个懂情报工作的专家来协助他工作。 邓文仪询问他如果让路鸣参与情报工作,是否可行,总社实在找不出对上海情况熟悉的情报专家来协助他工作。 “我有点担心,盛氏借助路鸣插手上海的情报工作,会不会打乱委员长的长远计划?”康泽说到了这个敏感话题。 邓文仪沉默了,这的确是个棘手的难题。 别的事他都可以直接拍板,但是关于路鸣的任用必须得校长同意才行,他让康泽等候他的通知。 康泽没有等来邓文仪的通知,却等来了路鸣的这份情报,所以他也是壮着胆子再次给邓文仪打电话汇报这件事。 邓义仪刚了听一个开头,便直接拦住他,马上把电话转到委员长办公室,让委员长亲自接听。 委员长听完康泽的汇报后,沉默了片刻,让他直接叫路鸣来接电话。同时让张文白立即给电雷系发报,要求立即查清日军舰队的动向。 日军军舰正在往上海逼近,路鸣汇报的军情非常及时,十分重大。 委员长焦急地询问康泽,上海分社能否在这次日军侵犯上海的过程中开展情报工作。 康泽壮着胆子说道:“校长,为了党国的利益,我请求委任路鸣和我一起主持上海分社的工作,并且跟我职权平等,不分正副。” 委员长问道:“你为何如此提议?经过认真考虑了吗?雪冰(邓文仪)是什么态度,你们商量过没有?” “因为路鸣不仅有情报来源,而且他对上海的情况比较熟悉。我跟雪冰兄商量过了,他也认为可行,所以我才为此请示校长。”康泽说道。 “既然雪冰也认可路鸣这个人,那就这么办吧。”委员长缓声道。 “校长请放心,我们对上海政商界的关键人物将全面实行监听,盛氏也不例外。”康泽最后这句话解除了委员长心头的疑虑。 在日军即将侵犯上海的关键时刻,形势所逼,此时大胆用人,也不失为一种积极的尝试。 委员长于是下达了口头任命:委任路鸣为蓝衣社上海分社副社长,与康泽共同主持工作。 可以说路鸣这个副社长的任命一半是康泽为他争取来的。 在上海分社的会议室上,大家的情绪依然高涨,纷纷为路鸣荣升副社长发出祝贺。 “下面由路社长通报一个绝密情报,记住,这是绝密情报。这个秘密只限于屋子里的人知道,任何人胆敢泄露出去,格杀勿论。”康泽杀气腾腾地说道。 说完,康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会议室巡视了一周,眼睛所看之人纷纷退出了会场,包括那个厨师班班长和一些外聘人员。 留在会议室里的人不免心中凛然,康泽既然说了格杀勿论,这可不是吓唬人的事情,弄不好真会死人的。 路鸣愣了半天才缓过神来,走到那张上海市地图前,拿着指挥棒说道:“诸位,据我们最新得到的消息,日本人可能最近几天就要对上海动手了。” “啊,什么?” “怎么可能,不会吧。” “是啊,这不是开玩笑吧。” …… 下面传来一片嘁嘁喳喳的声音,刚刚热闹欢庆的氛围,一下子降到了冰点,没人相信这样的事情会突然发生。 不是他们对自己有信心,而是因为上海是列强在华经济利益的大本营,决不会容忍日本人在这里撒野。 “肃静!”康泽大声喊道。 顿时,所有的声音都戛然而止,好像一把锋利的剪刀把所有声音都剪断了。 如果这个消息不是谦田英吉提供的,而且言明是武藤从日本秘密传来的,路鸣也不会相信。 但是,他现在相信了,就像谦田英吉说的那样,日本军部那些抓住一切机会,企图发动战争的人早就疯了,跟一帮疯子有什么道理可讲呢。 “诸位,这个情报基本属实,但哪一天开战,现在还不好说,我们必须正视这个现实,随时准备迎接来犯的敌人。”路鸣用指挥棒在地图上画了一圈。 “据可靠情报,日舰正在向上海方向驶来,我们必须做好战斗准备,蓝衣社的任务就是及时收集敌方情报,为南京方面的最高军事决策提供有效的支撑。”康泽说道。 第282章 出谋划策 “诸位。”路鸣继续往下说道,“我们预测日本人的计划是这样的,首先在上海的日本浪人会对中国人进行碰瓷行为,目的是闹出人命来,造成一起政治事件。” “碰瓷?地痞流氓才会用这种招数,日本人会这样吗?”情报四处的处长有些不敢相信。 “日本的国力和军力是比我们强大,但是我们也不必把他们的人格估计得过高,他们向来都是用低劣的手法,无耻的借口发动侵略战争,在东北他们连借口都没找,直接就对东北军发动了攻击。”路鸣大声道。 “就是,日本人太无耻了,以前高估他们了。”一个副官是东北人,眼睛已经红了。 “他们已经达到无耻的最高境界了,根本什么面皮都不要了。”情报五处的处长大声嚷道。 …… 路鸣只好用指挥棒敲敲墙,下面的喧嚷声停下来。 “紧接着日本人会进行第二步,日本浪人们会鼓动日本在上海的侨民进行各种游行示威行动,会向驻扎在上海的日本海军陆战队求援,要求他们保护侨民,日本海军陆战队就可以顺理成章地介入进来,伺机对上海守军开火。” “他们敢吗?我们上海守军可是英勇善战的第十九路军,日本海军陆战队加上宪兵,总共不过一千多人。”情报四处的处长提出疑问。 “他们有什么不敢的?他们在东北只有一个师团,不照样向东北军开火了吗?”路鸣用谦田的说话方式回答道。 “上海不是东北,第十九路军也不是东北军。”那个副官抹了抹眼睛说道。 “就是,我们还有精锐的87师、88师,中央军校教导总队随时可以增援。”康泽的副官对军队的驻防更熟悉一些,说道。 此时的情形很像午后路鸣跟谦田辩论时的样子,路鸣的直觉也是日本人不敢动手,那是自取灭亡,然后谦田给他做出了解答。 “诸位,最新情况证实:日本的一个舰队今天夜里将开进吴淞口,日本海军陆战队随时可以得到这个舰队的火力和兵力支援。”路鸣接着道。 “什么?日本人胆子真大啊!”一个女机要秘书吓得手上的记事本掉在了地上。 “日本舰队快开进上海来,会不会明天就打仗啊?”另一个女机要秘书吓得脸都变了色。 显然这些情况他们一个人都不知道,也说明日本人采取的是突袭行动,根本不给你准备应战的时间。 民国政府好像也不太在意海上的动静,自从北洋水师散架后,新的海军分成了三股势力,电雷系是委员长刚刚培育起来的海上武装,还没有实战经验。 由于各国的军舰经常出入中国内河,也经常停靠在上海港补给,所以对外国军舰的动向军事当局也不是盯得很紧,以至于催问之后才得到情报。 “诸位,静一静。”路鸣不得已又用指挥棒敲敲墙。 接着他把情报一口气说完,然后看着所有人道:“诸位同志,现在我们就已经进入最危险的时刻了,我们接下来必须对所有日本人,包括日本海军陆战队和日本舰队的动向掌握得一清二楚,这样才能掌握主动权。” “对,我宣布从现在起,本社进入最高战备状态,所有人取消休息和假期,禁止出外,有特别事需要外出的必须向我或者路副社长请假。”康泽站起来宣布。 路鸣从地图跟前走下来,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接下来就是康泽的事了。 “大家商量一下如何对日本人进行监控吧,今天如果拿不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不能散会。”康泽说道。 会场上的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 上午的会议就没有个结果,不得不休会,现在想要马上议定出一个切实可行的监控方案,哪有那么容易啊。 此时屋子里一片寂静,就连几个机要秘书都停下笔没事干了,既然没人发言,她们当然也没什么可记录的。 康泽阴沉着脸坐着,冷冷地看着这些部下,他不信这么多人就想不出一个可行的方案,不是说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吗? 路鸣笑了,不能怪这些人无能,他们上战场打仗都是好手,如果要他们拿出一个作战方案,估计每个人都有一套想法,但是让他们搞情报,的确有些强人所难。 大家都在沉默,路鸣只好站起来道:“看来没人发言,我就先献丑吧,不对的地方大家纠正补充。” 他这一说算是给众人解围了,所有人都满怀希望地看着他。 康泽虽然不认为路鸣能一下子拿出一套完整的方案,但有人开个头也好啊,大家群策群力,加以补充和完善,说不定就能弄出一套方案。 路鸣再次走到地图前,说道:“我是这样想的,咱们社里没有多余的人手,做情报分析靠在座的可以完成,但情报收集这一块,我们得找外援,或者说得雇人。” “雇人?你是说使用线人吗?”康泽眼睛一亮。 “对,我们得让线人替我们服务,我们付给他们钱,让他们充当我们在上海各处的耳目。”路鸣点头道。 “可是一下子去哪里找这么多线人啊,再说线人是否可靠也不知道啊。”情报五处处长皱眉道。 “这个我都想到了,其实我们有现成的线人可用。”路鸣其实早就想好了,此时抛出来正是时候。 “现成的,在哪里?”康泽来了兴趣,身子不由得坐直了。 “是这样,上海各个阶层都有一批靠跑腿吃饭的人,他们专门靠给各种势力充当线人,或者是给警察局,或者是给淞沪警备司令部,或者是给特别行动大队,党政军各个部门也有线人,我们完全可以雇佣他们,无非就是给钱吧。”路鸣说道。 “可是怎么才能找到这些人呢?任务这么紧急。”情报四处的处长问道。 “这个好说,比如说淞沪警备司令部的线人,咱们黄炎宁同志应该能掌握一部分吧?”路鸣看向黄炎宁。 黄炎宁马上站起来说道:“我虽然认识的不多,但是警备司令部的线人名单我能拿到,这些人很快就能找到,并且保证能够服从命令。” “人数大约有多少?”情报四处处长问道。 “报告处长,大约有一百人左右吧。”黄炎宁想了想,说道。 “那就不少了。”情报四处处长长长出了一口气。 “诸位,这里是几个码头和车站,这些地方掌握在漕帮手里,我跟漕帮很熟,他们的人完全可以听凭我们调遣,充当我们的线人,当然还是得付钱。”路鸣接着说道。 “他们有多少人?”康泽饶有兴趣问道。 “他们的人可就多了,至少几千人吧,而且他们不但掌控着车站、码头,黄浦江、苏州河,整个内河都属于他们的地盘,有他们的人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路鸣用指挥棒在地图上绘制出来的水系上点了点。 “日本人这次用的是海军,漕帮兄弟还真能派上用场了。”情报五处处长也来劲儿了。 “对啊,这一块完全可以交给他们来当我们的耳目。日本舰队的动静我们就可以靠他们来监视,他们是靠水路吃饭的,不会引起日本人的注意。”路鸣分析道。 “好啊,这就解决一大半问题了。”康泽有些激动地说道,一高兴又问了一句,“听说路兄的未婚妻是漕帮老大的妹妹,有这回事吗?” “呃,是这么回事,漕帮老大的妈妈和她妈妈是干姊妹,从小就相互认了干亲。”路鸣觉得这时候讨论这个话题有点不伦不类,就没多说。 “路社长下次把女朋友带给我们看看啊。”一个机要秘书忍不住八卦了一句。 “对,我们想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仙女……”另一个机要秘书也跟着掺和道。 “好了好了,现在是战前会议,不是家庭论坛。我问路社长的意思,是想让漕帮多出点力气,你们倒好,八卦起来了。”康泽瞪了一眼那两个机要秘书。 那两个机要秘书吐了一下舌头,不敢吱声了。路鸣反而被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第283章 安排线人 “回头再说上海市区,上海警察局的几个探长手里都有一批线人,我的一个兄弟就是探长,他手里的线人我们完全可以拿过来用。”路鸣说道。 “这些线人会甘心为我们利用吗?”情报六处处长一向话不多,此刻也忍不住问道。 “当然愿意,他们收集同一份情报,有两个买家,他们得到双份钱,当然巴不得如此。”路鸣笑道。 “可是这样一来,我们掌握的情报别人也能掌握了。”康泽皱眉道。 “这是没办法的,我们不能要求独家情报来源,至少暂时做不到,可以考虑从中选拔精明强干的人,为将来组建自己的队伍打好基础。”路鸣做了一番分析。 “这样也可以,至少解决了目前的难题,就按你说的,以后我们逐步建立自己的队伍。”康泽点头道。 路鸣提供的办法,虽然距离康泽理想的情报来源有些距离,但是目前来看,要求获得独家的唯一情报来源根本做不到。 “其实这个问题不算严重,大家不妨想一想,线人中有很大一部分是我们一家雇佣的,另外一些虽然是跟别人共同雇佣的,但是任何一家都不可能掌握全部情报,只能掌握其中的一小部分,也就是说在上海的同行里,我们掌握的情报最完整,优势最大。”路鸣说道。 “嗯,路社长这样一说我们就明白了。”情报四处的处长笑道。 在上海,所有情报组织的情报来源都是单一的,只有蓝衣社的情报来源是综合的。康泽听路鸣这样一说,心里的一点不痛快也消除了。 “咱们再看目前的几个比较困难的地区,就是日本领事馆、日租界、满铁大厦还有黑龙会,这一块我准备交给大韩民国临时政府的行动大队来帮我们监视。我跟他们的人很熟,他们跟日本人是不共戴天的仇恨,不会背叛我们的。”路鸣接着道。 “为何要用大韩民国临时政府的人?他们做事稳当吗?”康泽不安地问道。他对朝鲜义士在华的活动听说过一些,但不是很了解。 “因为他们都会说日语,起居饮食还有礼仪跟日本人几乎一样,无论从语言上还是行为上都看不出他们跟日本人的区别,就连日本人自己都分辨不出来,所以他们可以很容易地混进日本租界,为我们监视租界里日本浪人、侨民还有满铁那些特务的动静。” “好,如果能说服他们为我们工作,的确是好办法,但问题是能说服他们吗?”情报五处处长问道。 “这个没问题,我跟安恭根有些交情,以前帮过他们,他们也帮过我,当然付给他们的报酬要比一般的线人高一些,他们冒的风险更大。”路鸣笑着解释道。 “只要能弄到有价值的情报,多付钱倒是没问题。”情报五处处长笑道。 “你说没问题就没问题,钱你来付?”情报四处处长调侃道。 “我当然没钱,这要靠路社长了,他是我们的财神爷啊。”五处处长笑道。 “没问题,钱的事我来想办法。第一步我就先想这么多,这样咱们的耳目差不多就已经覆盖大半个上海市区了,基本上能够做到盯死日本人。大家看看还有什么补充的。”路鸣笑道。 说完他走下来,坐到自己椅子上。 “我觉得这计划已经非常成熟完善了,至少我提不出什么补充意见,只要这些都能落实,咱们的情报网络就算组建起来了。”情报四处处长笑道。 “嗯,我觉得也是这样。”五处处长点头道。 六处处长干脆只是点点头,不发表意见了。 “康兄,你觉得怎么样?”路鸣问道。 “我觉得非常好,我们尽快撒出这张大网,等这一步完全落实后,看看有什么遗漏的地方,再来查漏补缺吧。”康泽想了想说道。 按照这个计划,线人基本上都掌握在路鸣手上,也就是说路鸣实质上掌控了情报系统的外勤。 康泽说不出什么,但还是觉得不妥。 虽然路鸣会把所有线人名单和情报都交上来,他和情报部门的处长和科长们也都能掌握,但是路鸣掌握着绝对的主动权。 康泽脑子里想着,嘴上却不敢说,如果路鸣把名单交给他,让他来掌控,他还真的没办法一下子控制这个局面。 尤其是漕帮和大韩民国临时政府的行动大队,他能不能掌控住还很难说。 算了,先让路鸣掌控外勤这一块吧。康泽拿定了主意,自己毕竟掌控着全局,外勤这一块让三个情报处长盯牢了,不能完全放给路鸣。 其实康泽真是想多了,路鸣并不想出这个风头,但是没办法,他也不能看着日本人就这么进入上海,自己什么都不做。 如果他放手不管,直接躺平,蓝衣社上海分社根本没法展开情报收集工作。 按照康泽的方案,所有线人都由自己培训,只为蓝衣社工作,这样做当然最好,但实际上行不通。 日本军舰已经开到了家门口,日本浪人的武士刀也即将出鞘。 时间不等人啊。 如果这次行动对付的是共-产-党,路鸣可能就直接躺平了,他的原则是不介入党派斗争。 但现在要对付的是日本人,而且战事一触即发,这个节骨眼他也无法顾及太多了,只能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让路鸣感到得意的是,终于给安恭根他们安排了一个出头的机会,至于漕帮,人家本来就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多你这一份差事也就是多挣点银子罢了。 可是对安恭根他们就不一样了,他们本来跟日本人就是死对头,恨不能多杀几个鬼子,除此而外,这也算一份有固定收入的工作,便于他们在上海站稳脚跟。 路鸣甚至有更远的打算,如果这次出师顺利,就借机会把安恭根的队伍直接收编,拉进蓝衣社上海分社,形成自己的势力范围。 这样做有两个好处,一是安恭根是他比较信任的人,他们本身就有一支直队伍,二是和朝鲜义士并肩抗日,也算是打虎亲兄弟吧,自己进入蓝衣社也不算冤枉。 国民党一心想消灭共-产-党,这和路鸣的想法相去甚远,也不符合盛有德为蓝衣社慷慨解囊的初衷。 路鸣有自信,朝鲜义士本来就没有反-共情结,安恭根会听从他的安排,成为蓝衣社里的中间力量,牵扯甚至分化瓦解反-共势力。 这正是路鸣想要达到的目的。 “还有电讯这一块,需要日夜不停地监控日本领事馆、日本舰队还有所有日本人的电台信号,他们发报的时间和发报量的多少都要掌握,如果能破解他们的密码那就再好不过了。”路鸣对电讯处处长说道。 “这个我们一直在做,从现在起我们加强工作量,重点检测、监听日本领事馆、日本舰队还有日租界的电台信号。”电讯处处长说道。 “那就好,我觉得工作基本就是这样,线人的情报汇总上来后,四处、五处、六处要把这些线报分一分,各处都分一部分,然后进行情报分析工作。”路鸣索性负责到底,也不怕康泽嫌他出风头了。 “遵命。”三个处长都站起来答道。 “康兄,我该说的都说完了,下面请你安排工作。”路鸣谦虚地道。 康泽心里苦笑:你把该说的都说完了,我还能说什么啊? 再次环顾四周,会议室里的气氛比刚才缓和多了,大家似乎从空中重新落到了地面,惊恐时刻已经过去。 那几个机要秘书坐在位子上,摊开记事本,等待康社长做最后的总结。 第284章 主动化解 康泽站起来说道:“关于情报工作的安排,路副社长基本都讲到了,我就不重复说什么了,我最后要说的是,一旦获得的情报帮我们查到了刑事犯、政治犯或者外国间谍,我们必须联合上海警察局、淞沪警备司令部和上海特别行动大队行动,我们有权跟他们一起审讯罪犯,也有权跟他们一起给罪犯定罪,但是我们没有单独执法权。” 听他这样说,大家都点头。 蓝衣社毕竟只是一个社团组织,并不是执法机构,当然没有独立执法权,这也是先天缺陷。 康泽说完后,询问大家都有没有什么补充的,所有人都摇头,康泽宣布散会。 路鸣和康泽回到四楼,康泽笑道:“老兄,这次多谢你了,不是你脑子活,有办法,别说头三脚了,这第一脚就没法踢出去。” 路鸣笑道:“都是一家人,不用客气的,其实你老兄主要是初来乍到,对上海的情况两眼一抹黑,等熟悉了就好了。” “事关重大,外勤这一块就得你老兄多费心了,委员长在等着我们的好消息呢。”康泽诚恳道。 既然事实上外勤这一块已经落入路鸣掌握之中,还不如爽快点干脆交出去,以后需要拿回来的时候再说。这是康泽当时的想法。 “康兄,我就是辅佐你工作,你为正我为副,外勤这一块干脆建立一个特别行动处,你老兄兼任这个处长,再任命一个副手,这个特别行动处专门负责掌管线人,指导线人工作,搜集、整理情报,具体负责执行监视、盯梢、跟踪、抓捕等行动。”路鸣建议道。 康泽眼睛一亮:“老兄,你愿意把线人全部交出来?” 路鸣苦笑道:“老兄,你还是不了解我啊,我对升官发财根本没兴趣,还是个非党人士,我做这些无非是在尽本分而已。” “抱歉,我说错了,的确,升官发财吸引不了你这样的人。我知道你不愿意加入任何党派,钱财更不放在眼里了。”康泽歉意一笑。 他真是羡慕路鸣年纪轻轻就已经到达了人生的巅峰,家里有花不完的钱,自己是哈佛毕业的高才生,还是外国大新闻社的特派记者,真正的无冕之王,这个世界上的确已经很少有什么能吸引他了。 据说他的未婚妻也很漂亮,这样一个毕业于哈佛的公子哥,还能严格要求自己,甘为人下,做一点有利于国家的事情,实在很不容易。 康泽知道,加入蓝衣社并非路鸣的本意,而是盛有德设套安排的,如果不是盛有德精心设计,他肯定躲得远远的,蓝衣社并不好玩。 盛有德让他来蓝衣社掌管财务,实在是很高明的策略,既给了委员长面子,自己也得到了里子,这是双赢的局面。 如此想来,路鸣对他没有任何威胁,也不会是他将来仕途上的竞争对手。 路鸣心里冷笑,他才不会真的自己掌握线人这块蛋糕,必须交出去,这样他既能知道全部的情报,还能免去任何职责,何乐而不为? 路鸣提议筹建外勤特别行动处也是有原因的,既然曾志他们在秘密培训外勤人员,这些人肯定要填充到上海分社,那时候肯定会建立一个特别行动大队,他要想掌控这一块,就得把线人和外勤行动捆绑在一起。 另外的一个原因也很重要,他想把安恭根和朝鲜义士的特别行动大队拉进蓝衣社里,作为特别行动处的第一特别行动大队,这样就能在曾志培训的人员到来之前抢先占领一块阵地。 安恭根和他的兄弟们才是路鸣真正的亲信,他相信这些人,也很赞赏这些人,不只是他们专业的行动能力,还有他们发自骨子里的跟日本人不死不休的精神。 漕帮的人也可以引进来一些参加特别行动大队,他记得漕帮还是有一些枪法非常好的人,至于监视、盯梢本来就是漕帮兄弟的基本功,而且这些人行动起来能够混入到各种环境里,不会引起人们的注意和怀疑。 最主要的一点就是,他要趁早打消康泽对他的猜忌和敌意,这一点很难做到,但又必须做到,否则他进入蓝衣社就失去了意义。 表面上看,康泽总是老兄长老兄短的,跟他掏心掏肝,其实他今天大出风头是很不明智的,很可能加深康泽的猜忌和敌意。 但路鸣有着别人无法抗衡的优势,他没有私人利益,在上海这块地盘上,他敢跟任何人斗法,即便如此,毫无来由地给自己树立敌人也不可取。 其实路鸣有更大的利益,那就是要全力以赴对付日本人,在他心里,敌人只有一个:日本侵略者。 其他的什么刑事犯、政治犯他都没兴趣。 要说工作,《华盛顿邮报》特派记者这个角色,已经完全能满足他的兴趣爱好。 康泽很满意,在他眼里,路鸣就是一个对世俗利益漠不关心的世外高人了,这样的人不仅人畜无害,对他还有实际用场。 康泽心里甚至有些愧疚,觉得自己先前有些小人之心了,他的那点私心小算盘,根本不在路鸣的眼中。 “对了,康兄,我明天要在外面跑线人,需要当面跟他们做工作,就不来社里报到了。”路鸣说道。 “好的,你有事就尽管去忙,时间很紧迫,有空时打个电话到我办公室,如果有事需要商量,你再回来。”康泽爽快答应。 路鸣刚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不久,黄炎宁就找上门来了,一脸焦急的表情。 黄炎宁关上门坐到路鸣的跟前说道:“路少爷,这次你可得帮我啊,咱们可是兄弟,在蓝衣社我得靠着你。” “有什么事你就直接说吧,你我之间不用那么客套。说不定我们将来……哈哈,不说了不说了。”路鸣差点说出“连襟”两个字,现在八字还没有一撇呢。 黄炎宁似乎没听见路鸣刚才的话,急不可耐道:“上海警察局线人得到的情报,能不能分到我们处,指明由我来掌管啊?” 路鸣明白了,情报部门几个处下面的科室,已经开始争抢情报来源了。 黄炎宁自己有淞沪警备司令部线人的情报了,他还想要警察局这一块的线报。 “干嘛要抢这些啊?没必要吧,情报在社里会共享的嘛。”路鸣真的觉得没那必要。 “我说路少爷,你都快成老佛爷了,也是,你对名利不感兴趣,可是我们这些小人物需要啊。现在人事安排不过是暂时的,以后肯定要有变动啊,谁下去谁上来,不都得看谁能做出成绩来吗?”黄炎宁苦笑道。 “也对啊,提拔谁的确是要看工作业绩。”路鸣一摸脑袋。 现在社里的人事安排虽然已经到位了,但是以后肯定会有变化,不然的话就成了死水一潭了,有功劳的人肯定要提拔上来,碌碌无为的人可能就要被调走或者降职了。 要说对升官发财最不感兴趣的估计只有他了,因为他已经站在这个金字塔的顶端了,而且不会被人打压下来。 不过偏偏是他,并不把这一切放在眼里,或者说,他想得到更大更高远的东西,而不是这里的一官半职。 “黄兄,你觉得在这里工作真的比在淞沪警备司令部里当副官强吗?” 路鸣饶有兴趣地问道,他一直对黄炎宁如此热心地加入蓝衣社有些不解,他觉得在淞沪警备司令部给司令官当高级副官比现在当这个科长好很多啊。 第285章 情报共享 “这个……方便的时候再说吧。”黄炎宁苦笑一声道,“我有自己的想法,以后你会明白的。” 路鸣知道他是因为在办公室不方便说这些,也就不问了。 他拿起电话打给张子扬,张子扬真的按照他说的,一直在办公室守着,哪也没去。 “我说你这个浑蛋在忙什么呢?”路鸣问道。 “还不是像个傻子一样,在等着浑蛋的电话啊。”张子扬笑道。 “马上见个面吧,有事情要商量。”路鸣说道。 “你说的事情这就来了?需要我做点什么准备吗?”张子扬问道。 “先出来喝酒吧。”路鸣在电话里不想多说,实在是对警察局那个八面漏风的地方不太信任。 “好,你想去什么地方?”张子扬明白他的意思,电话里不方便说。 “地方你挑一个吧,安静一点的。”路鸣关照道。 张子扬选了一家上海本帮菜餐馆,路鸣告诉他半小时之后见面。 路鸣带着黄炎宁往外走,快出门时黄炎宁停住了,望着路鸣。 “不行,我得去请个假,康社长说了外出必须请假。”黄炎宁愣在那里。 “走吧,跟我出去执行任务,请什么假,你的假我准了。”路鸣笑道。 黄炎宁一拍自己的脑门,这才想起来路鸣也是有资格准假的。 两人开车一前一后来到那个本帮菜餐馆,张子扬已经在里面定好了包间等着他们,而且菜都点好了。 “这不是黄副官吗?好久不见了。”张子扬没想到黄炎宁一起过来,急忙站起来迎接。 “子扬兄,真是好久不见了,这次我们可是有事找你帮忙。”黄炎宁开门见山道。 “有事找我,这场酒不好喝啊,要我做什么呢?”张子扬有些失落。 “有事找你喝酒就不行?非得没事找你喝酒才行?”路鸣给了他一巴掌。 “你们能有什么事找我帮忙?蓝衣社的两位领导同志,威风凛凛,还了得!”张子扬一脸鄙夷,觉得自己跟蓝衣社根本就是风马牛不相及。 “一会再说,先喝酒,今天要喝畅快。”路鸣嚷道。 须臾,酒菜上来,三人先喝了几杯,吃些菜,然后路鸣笑道:“兄弟,这回你可别说我有好事不想着你,好事这就来了。” “有什么好事赶紧说啊,还卖什么关子。”张子扬马上兴奋起来。 “黄兄,你跟他说吧。”路鸣笑道。 “我说合适吗?这个……”黄炎宁有些顾虑。 “你就直接说吧,咱们又不是要占他便宜。”路鸣大大呼呼地说道。 黄炎宁先前也想过自己找张子扬要线人的情报,他没敢这样做,先不说张子扬肯不肯答应他,就算答应,这样做也是犯了路鸣的忌讳。 张子扬警惕地看着这两人,这两个蓝衣社的家伙,怎么看上去像是在合伙整自己啊。 黄炎宁想了片刻,只好开口了,蓝衣社想要共享张子扬手中线人的情报。 “这不行吧,你们应该知道啊,线人的情报是保密的,我私自给你们,违反了局里的规定啊。”张子扬犹豫道。 “你犹豫什么啊,我们可以付钱。”路鸣用手做了个捻钞票的动作。 “付钱?多少钱?”张子扬立马露出了笑脸。 路鸣知道,张子扬就听不得这一个钱字,一听到钱脑袋就削尖了想往里钻。 “付钱不是给你的,是给你掌握的线人的,他们一份消息可以卖两家嘛。”路鸣笑道。 “钱不是给我的,我还犯着局里的规矩,我何苦来的?”张子扬立即收起笑脸,不乐意了。 “话不是这样说,我们还有其他方面的情报,以后凡是我们掌握的刑事案件的情报都跟你共享,而且由你出面抓捕,这样一来你的破案率、抓捕率都上来了,你说这是不是好事?”路鸣笑道。 “蓝衣社的情报也会给我用?”张子扬愣道,有点不敢相信。 “不是我们的情报给你,而是把情报分析后得到的结果给你,这样你就能知道谁是罪犯,你和我们一起抓人就是了,人抓到后功劳是你的。”路鸣说道。 “嗯,要是这样的话,就算是情报互换,也可以考虑啊。”张子扬又高兴起来。 他想了一会,觉得这样做的确对自己有利,蓝衣社的势力范围肯定要大于警察局,这一点不用怀疑。 人家的社长可是国家的老大啊。 在警察局破案率和成功抓捕率不仅意味着升官发财,还意味着不菲的奖金,更是荣誉和威望。 另一方面张子扬也想到,如果不是好事,路鸣不会找到他的,任何人都可能害他,但是路鸣不会。 “行,这是好事,那就这样干。”张子扬一拍桌子道。 “哈哈,子扬兄,我先谢谢了,敬你一杯。”黄炎宁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现在他掌握着淞沪警备司令部的线人情报,再加上上海警察局的线人情报,可以说在社里情报部门众多科室里,他是独占鳌头,无人能及。 “子扬,你和黄兄每隔三天见一次面,给他一次情报,如果我们有了什么结果,会第一时间告诉你,然后跟你一起抓捕罪犯。”路鸣说道。 “呃,行吧。”张子扬点点头。 三人吃完饭,黄炎宁先走了,他要回去落实警备司令部的线人情报,虽然在办公室已经打电话联系了,司令官本人也给他开了绿灯,但是越早拿到手越稳当。 “以后你汇总的情报资料,除了给黄炎宁一份,也要给我一份。”路鸣看着远去的黄炎宁说道。 “为啥,你直接跟他要不就行了,你们不是一伙的吗?”张子扬感觉莫名其妙。 “让你这样做你就这样做,不要问为什么。”路鸣说道。 “你是要留一手啊。”张子扬朦朦胧胧地感觉到道了什么。 路鸣没有回答,而是说道:“以后中-共上海地下党的案子你尽量少碰,能推就推,推不了的就拖着。” “为啥啊?这也是重要情报啊。”张子扬这次是真的不明白了。 “咱们哥俩尽量不参与他们的党派斗争,如果有关于日本人的情报,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我,真有价值的话,我给你开大价钱。”路鸣道。 “好,只要你们肯出钱,我让弟兄们多卖力。”张子扬笑道。 “对了,安恭根那边你联系上了吗?”路鸣问道。 “找到他了,已经帮你约好了,明天中午,八大碗饭庄。”张子扬说道。 酒喝得很畅快,事情办得很顺利,但路鸣心里还是有事,便和张子扬分手,直接去了留园。 路鸣来到盛有德办公室时,盛慕仪和袁紫苑已经坐在这里等着了。 “你今天是从哪里得到的情报,这在日方是绝密啊,南京方面震动很大,完全出乎他们的预料。”盛有德道。 “嗯,这个情报是谦田英吉中午告诉我的。”路鸣说道。 对盛有德路鸣是有一说一,不想隐瞒,而且他也知道盛有德猜都能猜出来。 “果然如此,既然他给的情报,那就说明不是谣传,上海真的要听到枪炮声了。”盛有德叹息道。 “南京方面会怎么处理呢?人家已经把刀架到咱们脖子上了,这回是躲不掉了吧。”路鸣义愤道。 他知道盛有德一定能第一时间收到南京方面的消息。 “南京方面有些反应过度了,他们认为日本人对上海动手,只是虚晃一枪,掩人耳目,他们真正的目标是南京。”盛有德淡然道。 “攻打南京,向中国的首都下黑手,这小日本是怎么想的?” 路鸣虽然不懂军事,但这是常识啊,日本怎么可能凭借一个舰队在中国的内河为所欲为,想攻击哪个地区就攻击哪个地区?真的想要攻占大都市,非得动用大量的陆军不可。 第286章 反应过度 “我也认为不可能,南京方面的判断缺乏根据。”盛有德道。 “可不能自乱阵脚啊,那就上了日本人的当了。”路鸣担心道。 “除了政府,南京各界都有这样的议论,有人已经提出迁都洛阳,避开日本人的锋芒了,简直可笑至极。”盛有德叹气道。 “迁都?脑子进水了吧,这种事做出来,不是让日本人笑掉大牙了么。”路鸣张大了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上海真要打仗了吗?太可怕了。”袁紫苑脸色苍白,显然是被这消息吓的。 盛慕仪神色平常,轻轻拍了拍袁紫苑的手,算是一种安慰,她并不紧张。 她们两人也是刚刚来到盛有德的办公室,刚坐下路鸣就进门了。 “老伯,您说日本人为啥要这样干?他们除了疯狂外,总得有点理由吧,毫无理由就开战,一点也不顾及国际舆论吗?”路鸣问道。 他还是想不明白日本人的真正目的,按说日本人刚刚在东北得手,怎么也得消化一阵子吧,才三个多月,又要在上海动手。 看上去这是疯子的行为,但背后一定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缘由。 “这是有内在的原因的,慕仪,你给他们分析分析。”盛有德拿了一瓶酒过来。 他倒了两杯酒,一杯给了路鸣,一杯自己喝,袁紫苑也不客气,自己拿个杯子倒了一杯,盛有德看了只是笑。 盛慕仪仪态端庄,气吐如兰,说道:“日本人在毫无理由的情况下抢占了东北,各大列强不满意,国联正在研究如何向日本施压。日本人担心国际社会要求他们把吃到嘴的肉吐出来,故意做出鱼死网破的姿态,表示在东北问题上决不让步。” “这就是典型的色厉内荏,日本人打算破罐子破摔,与世界为敌了吗?”路鸣诧异道。 “他们当然没这么大的胆子,不过是想敲打一下列强的神经,可能就把上海这个列强在华经济利益占比最大、也是最重要的地区当做目标了,想要搞一次事变,这样就能把列强的眼睛都吸引到上海了,东北关东军的压力就减少了,然后他们就可以安心搞那个满洲国了。”盛慕仪继续说道。 “对!慕仪姐,你神了啊,离开上海几个月,现在成了国际问题专家啦!”路鸣一下子明白了。 日本人要在东北建立傀儡政权,列强未必会答应,一定会给日本人很难承受的压力。所以日本人想要搞一出声东击西,他们一旦在上海开火,列强的神经就会跳动起来,把注意力都集中到上海了,不再关注东北。 日本人可以趁着这个空隙专心搞满洲国这个傀儡政权,等列强明白过来时,东北已经成了定局了。 奶奶的,谁说日本人都是疯子来的,简直狡诈如狐,狐狸它姥姥。 “另外还有一个深层的原因,就是经济上的。”盛慕仪还没有说完,继续分析道。 “经济上的?这个怎么讲,中国也不可能再像满清那样赔偿他银子啊。”路鸣问道。 “嗯,经济上的,国与国的关系,表面上看很可能是政治性的,但是你仔细研究一下,就会发现其实是因为经济,可以这样说,人类的一切行为都是受经济制约,并且本能地遵循经济规律运动。”盛有德笑道。 “老伯,您还笑得出啊,开始听到消息时,我都吓出一身冷汗来。”路鸣苦笑道。 “那是你缺乏锻炼,我们这代人经受的战火太多了,知道哪里是栈道,何处是陈仓。”盛有德淡然道。 “其实这件事父亲早就有预料了,只不过没想到来得这么快。”盛慕仪细语道。 “您预料到日本人会来上海闹事?”路鸣更是吃惊不小。 “我的确是预料日本人要采取一次转移列强注意力的行动,而且行动目标很可能就是上海,但是我不知道日本人何时动手,现在得到你的情报,也就证实了我的猜测。”盛有德道。 “您认为这不过是虚晃一枪,不是真正的要打上海?”路鸣问道。 “日本人这次行动,也可以说是一次事变,是一种战争演练,但不会在上海扩大战火。不过自从东北打响以后,日本对华侵略战争就已经拉开序幕,这一点不要再自欺欺人。”盛有德又换了一副脸,严峻道。 “他们就是想要在上海牵制列强的注意力,只要上海枪炮声不断,列强就没心思理会东北的事,等东北那里的事解决后,上海这边便也会休战,这是父亲的分析。”盛慕仪说道。 “那您没把您的想法告诉南京方面吗?”路鸣问盛有德道。 “怎么没有,父亲上个月就把他的这篇分析和预测给蒋先生和汪先生每人发了一份,但是现在看来,并没有引起他们的重视。不过你的这份情报是及时雨,可以给他们敲敲警钟了。”盛慕仪过去给父亲和路鸣斟满酒杯。 袁紫苑把自己的酒杯推到盛慕仪手边,盛慕仪狠狠瞪了她一眼,只给她添了半杯。 “老伯,这份报告怎么不发我一份啊?”路鸣问道。 此言一出,屋子里的人都笑了。 “我是说真的,我现在也是大人物了,下午就因为这份情报,蒋先生给我升官了,任命我为上海分社的副社长了。”路鸣说道。 “真的?你当副社长啦!”袁紫苑睁大眼睛问道,显然她还不知道这回事,因为盛氏这边有事,她今天没去上班。 “你就别逗我们笑了。”盛慕仪打了路鸣一下。 她可不认为路鸣当什么副社长就是升官,倒觉得是蒋先生是在蓄意拉拢人。 “我知道了,蒋先生的侍卫长给我打了电话,说是蒋先生想进一步任用你,问我是否同意,我说随便用。”盛有德笑道。 “你还真以为是什么升官啊,人家就是利用你。”盛慕仪笑道。 “利用就利用呗,我也想利用这个组织对付日本人呢,我现在有权啊,慕仪姐你不知道。”路鸣偷笑道。 “你这样想就对了,日本人是我们致命的敌人,也是我们长期的敌人,怎么重视都不过分,你好好利用这个组织大胆地干,出了什么乱子我给你兜底。”盛有德道。 “老伯,您已经把他惯坏了,还这么宠着他,他现在在蓝衣社的大楼里跟个明星似的。”袁紫苑气呼呼道。 “没事,我有分寸,我知道他没有私心,这一点盛棣跟他比相差十万八千里。”盛有德开朗道。 “你们蓝衣社下一步打算如何对待日本人进攻上海,已经有方案了吧。”盛慕仪问道。 路鸣于是把自己下午做的计划说了一遍,想听听盛有德的指教。 他最佩服的人就是盛有德,如果有人能指出他计划中存在的缺陷和不足,那就只有盛有德了。 “计划是粗糙了些,但大致还行,不过你启用大韩民国临时政府的人对付日本人,这是一个非常好的主意,也是这个计划里唯一的闪光点。”盛有德笑道。 “啊,就一个闪光点啊?”路鸣不服道。 “你想有几个闪光点?有一个就不错了。”盛有德笑道。 “你的计划里没有怎么对付上海地下党的,这是为什么?”盛慕仪问道。 “这是我故意削弱的,我没办法让他们不反-共,但是我自己尽量不参与,只要在我的职权范围内,日本人永远是唯一的目标。”路鸣说道。 “都到这个时候了,国共如果再内讧,做不到枪口一致对外,国将不国!”盛有德气得把手中的酒杯使劲蹾在桌子上。 第287章 透露情报 盛慕仪用脑子记忆着,她得把路鸣的这份计划一个字不差地记在心里。 郭嵩涛对她非常严肃地说过,她身上不能带任何情报,哪怕记录一句话的一张纸片都不行,必须把情报记在心里,在接头时复述下来。 这当然是为了保护她的安全,这样即便她被拦截、被搜查,身上也没有任何证据。 盛慕仪总觉得这是反应过度,在上海她相信没有哪个执法机关不认识她,也不会有哪个执法人员真的会拦住她搜身,但是老郭还是坚持她必须这样做,她也只好服从命令。 上次跟老郭接头后,她一直没再去找他,老郭说过没有重要的情报不能跟他接头。 老郭心里明白,他每一次跟盛慕仪接头,实际上都是在违反组织纪律,因为上面明确命令他不得进一步接触盛慕仪。 但是这次她必须去见老郭了,她认为这次路鸣得到的情报,以及他在蓝衣社做的工作计划绝对是非常重要的情报。 她现在还不是地下党组织成员,不过是个外围人员,或者说只是一个情报线人,她不在乎这个,只要有机会靠近组织,能为国家出力,有没有名分并不重要。 “慕仪,你接着分析经济方面的原因。”盛有德说道。 “经济方面的原因其实大家也都知道,就是因为这次席卷全球的经济危机,日本的经济虽然比我们强大,但是跟列强相比,仍然无法抗衡,无论是实体经济还是经济结构,在这次经济危机中都遭到了重大打击,他们实际上是外强中干。”盛慕仪接着分析道。 “既然是外强中干,他们怎么敢对中国发动侵略战争?”路鸣不解道。 “关东军私自发动九一八事变,导致日本在国际上非常被动。中国民众自愿发起的反日和抵制日货行为,也给日本经济造成重创。全球经济危机以来,日本对欧美的出口几乎停滞了,中国是他们最大的市场,现在这个市场被他们自己砸锅了。” 路鸣看着盛慕仪,说道:“为了达到控制中国经济命脉的目的,他们准备对中国的经济心脏上海动手,第一是向国际社会耍无赖,第二是再次吓唬和讹诈中国。慕仪,你觉得我这样理解对吗?” 盛慕仪用赞许的眼神看了一眼路鸣,接着道:“对的,这也是父亲对局势的基本分析。日本在上海动手,有三个原因,第一是吸引列强注意力,掩盖他们在东北建立满洲国的行动。第二是经济上的原因,他们想采用武力讹诈中国对他们放开市场,第三是压制中国民众日益高涨的反日情绪。” “不要小看民众自发的反日情绪,这就像星星之火一堆火一样,能够传递,全国四万万民众都被点燃,那就是可以焚烧一切的熊熊烈火,日本不但不敢再欺负我们,还得把伸出来的爪子缩回去,不然就是引火焚身。”盛有德正色道。 “国民政府也怕民众闹事,生怕给共-产-党有可乘之机,我们社里就有专门对付民众上街游行的预案,昨天行动处还买了一大堆普通百姓的服饰。”袁紫苑喝了一口酒,插嘴道。 “靠打压民众爱国情绪求稳定,就这点出息!”盛有德生气道。 路鸣忽然想起一件事,武藤通过谦田通知自己去美国躲避,如果日本只是想在上海搞一场局部事变,局势不应该如此紧张吧。 武藤是日本大本营总参谋部的高级参谋,他不可能不知道整个计划,难道是关心则乱? 路鸣有些不解,不过通过盛有德尤其是盛慕仪的分析,他的心里踏实了一些,上海至少不会像东北那样沦陷,事情还不至于糟糕到那一步。 但如盛有德所说,九一八事变预示着日本对华战争已经拉开序幕,这一点是不会错的。 当然事情究竟会发展到哪那一步,谁也说不上,现在只能分析和预判。 离开留园之前,盛有德又单独跟他谈了一会话,主要是让他利用在蓝衣社的便利多掌握一些情报,现在是花钱的时候,尤其是关于日本方面的情报,不惜代价。 国难当头,钱如果能消灾,就是花在了刀刃上,发挥了最大作用。这是盛有德的一贯想法。 路鸣觉得自己还真是得到了盛有德的真传,虽然不挣钱,但敢花钱、会花钱,一路就是这么走过来的。 也亏了是盛有德这样的财主做他的后台老板,否则他早就破产不知道多少回了。 路鸣全身轻松地开车回到了万国公寓。 在楼下看到董先生的房间还亮着灯,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就打开汽车后备箱,拿出一个大箱子来。 他提着箱子上楼,先来到董先生的门前敲敲门。 董先生打开门,看到是他,忙热情地请他进去。 路鸣进去一看,董先生倒真是听从他的劝告了,电台明晃晃摆放在桌子上,旁边还有一个密码本。 “董先生,你吸烟吧?”路鸣问道。 “吸啊。”有熬夜习惯的人,没几个不吸烟的。 “你平时喝咖啡还是茶?”路鸣问道。 “都喝,当然最喜欢的还是红茶,在英国喝习惯了,回来没这条件了。”董先生笑道。 “这里面是一些香烟还有几罐咖啡,也有两袋红茶,不过不是英国立顿红茶,是咱们中国福建的红茶,另外还有一些面包、饼干和水果罐头。”路鸣说着就把箱子搁到了厨房边上。 “路先生,这怎么好意思……我已经收了你的工钱,这个……”董先生脸都涨红了,摇摆着双手。 “收下吧,都是我单位发的福利,我又用不到,你不要,那就得扔了。”路鸣笑道。 路鸣不吸烟,很少喝茶,即便喝茶也得是盛有德送他的那种档次的茶叶,咖啡他只在记者俱乐部偶尔喝一杯,回到家里他只喝威士忌。 蓝衣社发给干事长的福利都堆在他的办公室,他干脆装了一个大箱子放在汽车后备箱里,就是准备送给董先生的。 “你这让我说什么好,尽占你的便宜了,不合适。”董先生苦笑道。 “那就算你给我个面子,省得我浪费了这些东西。”路鸣笑道。 董先生没话说了,说什么都显得矫情,不过他也知道路鸣可能真的不喜欢这些东西。 “董先生,还得麻烦你给我发一封电报。”路鸣走过去,坐在桌子旁,拔出派克金笔,写了一封电文。 据悉,日本海军陆战队近期可能对上海发动攻击,日本海军舰队将在今夜进入吴淞口,攻击行动随时可能发生。 “请尽快发给我的老师弗兰克,如有回电也请帮助接受一下。”路鸣把字条递给董先生。 董先生看到电文大吃一惊:“路先生,日本人要进攻上海,你写的这是真的吗?” “嗯,这是我得到的最新情报,今天中午日本国内传来的,已经被南京方面证实。”路鸣说道。 “那我可不可以……?” “你可以发给你们的人,如果有价值的话。这消息今天还是秘密,但过不了几天全世界都会知道。”路鸣大大方方道。 “太有价值了,我们也一直在关注这方面的消息。”董先生急不可待地打开了发报机的电源。 “那就不打扰了,我回去休息了。”路鸣笑道。 这个消息应该让全中国的武装力量都知道,对敌斗争本来就是全民族的责任,路鸣故意把这个情报透露给董先生,双方自然是心照不宣。 此刻,路鸣真的感觉累了,主要是中午听到消息时神经过于紧张了,松弛下来后就感觉疲累,另外也是忙碌了一整天,他还很少这么卖力工作过。 第288章 鬼子武藤 “据最新从日本国内得到的情报:日本海军陆战队近日可能对上海发动突袭行动,日本海军舰队将于今夜开进吴淞口,突袭随时可能发生。” 董先生给美国方面发完电报后,又自己编译了一份电文发给根据地总部。 如果这件事真的发生,当然是坏得不能再坏的消息,但是从另一方面讲,上海遭到日本海军的攻击,中央军不能视而不见,必然要组织力量进行阻击。 由此可能暂缓甚至暂停对根据地的围剿,给根据地带来喘息的机会,应抓住时机宣传我党联合抗日的主张,各地群众团体应将反日运动再一次推向高潮。 董先生发完电报忽然感觉有些荒唐,路鸣在国民党反动组织内担任要职,却在掩护他雇佣他,而且还把如此重要的电报交给他发送。 难道路鸣找不到电报员?简直是笑话,蓝衣社能干这活的人一大把。更何况,他的未婚妻袁明珠过去一直在为他她发报,他只要打个电话,很快就能解决问题。 路鸣居然专门跑回万国公寓,让他发这份电报,用意十分明确,就是向他透露这个消息。 但他不知道路鸣为何要这样做,他既然这样做,为什么还要加入蓝衣社这种反-共组织呢。 董先生打开了路鸣送来的大箱子,里面的东西差点晃瞎了他的眼睛,简直丰盛得让他不敢想象。 里面不仅有美国产的骆驼牌香烟,还有他最爱的十听三五牌香烟,他在英国时这简直就是他的命啊,不过现在他只能吸最便宜的哈德门。 除了香烟,还有几罐产自哥伦比亚的浓咖啡粉,里面还有滤纸,另外就是几包红茶,还有方糖,几袋面包、几筒饼干、五罐桃子罐头。 董先生看了看这些,不知道怎么办是好。除了面包不能存放,必须吃掉外,剩下的东西他一样都舍不得动啊,得想办法运回根据地送给首长。 根据地现在过的是啥日子他不知道,但是总部停掉了他们的活动经费,从这一点来分析,根据地的窘况可想而知。 如何把这些东西运送回根据地也是一大难题,根据地已经被严密封锁了,紧缺物资一概无法运送进去。 他只有依靠这部电台跟总部取得联系,传递情报和总部的命令,也是采用投递的方式,并没有人员之间的接触。 情报投递点都是小得不能再小的砖洞,或是某个树杈里,他不可能把一个大箱子放在投递点。 “不管怎么说,先存放起来吧,等有机会再送走。”他把大箱子塞到床底下放好。 路鸣每月付给他雇佣金一百元,而且一次预付了六百元,这对于他来讲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他到当铺赎回了自己的全部衣物和一支金笔,还剩许多。他把手中的钱数来数去,觉得自己俨然成了一个小小的有产者。 和路鸣不一样,董先生节俭惯了,他决定严格限制开销,每月只花二十元钱,剩下的全部攒起来,有机会时用来缴纳党费。 路鸣回到自己的房间时,已经很累很困了,本以为上床就能睡着,可是他躺了半天,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安不下神来。 到底是什么事情在搅扰自己,他一时也搞不清,反正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他爬起来,倒了一杯威士忌,看着酒瓶上的英文,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猛然大喊一声:我上了武藤这个鬼儿子的当了。 他总算想明白了,通过谦田转告他日本要攻击上海的计划,完全是武藤精心设计的一个圈套,有意向他泄露重要军事情报,目的就是借他之口通知美国方面。 武藤知道,路鸣一旦得到了消息,一定会转告他的美国老师弗兰克,也会在第一时间通知盛有德,而盛有德很快会把消息传递给英国政府和皇室。 路鸣总算明白了武藤的真正用意,这个奸诈的小鬼子啊。 武藤为什么要这样做?现在看来很清楚了。 因为日本这次不想跟中国真打,是既想吓唬中国又怕局势失控,所以事先就要找好调停人,英美当然是最佳人选。 鬼子是真鬼,他们把英美当做租售瓷器店的老板,故意放风透露消息,说他们要在瓷器店里跟店主打架了,如果打坏了你们的瓷器我可不负责。 租售瓷器店的老板当然不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有人在他们租的店里打架,就等于砸店啊,必须在打架之前,把两个交手的人拉开。 有了调停人,日本方面就不用担心局面失控了,可以摆出一副肆无忌惮要打到底的架势。 这是吓唬和讹诈对手最好的办法,我不打你是看在拉架人的面子上,我要真的打你,你会死得很难看。 他还可以跟拉架的人说,我给你面子了,不打了,但你要告诉对方,必须为此付出一定的代价。 英美等国为了自己在上海的利益不遭受损失,肯定会极力调停,甚至逼迫民国政府接受日本的无理条件,这就是拉偏架。 民国政府既打不过对手,又畏惧英美等国的势力,估计就得妥协,答应对手提出的无理条件,日本的目的就全部达成了。 老同学啊,老同学,马匹的,你连我都骗上了,你还是个人吗?难道你不知道我的智商比你高吗? 路鸣心里一阵悲哀,其实他心里还真是把跟武藤的同学情谊看得很重的,现在看来,那不过是愚蠢可笑的一厢情愿罢了。 他想立即给盛有德打电话,可是手摸到电话机又放下了。 既然他都能想明白,盛有德会想不明白?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实早就证明了这一点。 路鸣苦笑:自己还真是太年轻了,跟这些老狐狸比,自己真就是个雏儿,就是个被人卖了还乐呵呵帮人数钱的大傻瓜。 当然,他也不相信武藤有多聪明,估计这不见得是武藤个人的主意,而是日本国内某个老政客或者老军阀的授意。 武藤也不顾同学情谊,心甘情愿被人当枪使罢了,这就是日本人的本质吧。 结果幼稚的谦田先上当了,谦田的情绪又影响了他,结果他也跟着上当受骗了。 不过说上当受骗可能过分了些,其实就是被利用了。 但是事情的实质不会因为上当受骗而有所改变,日本人采用的只是个损人不利己的招数。 哪怕武藤明着告诉他这是日本人的伎俩,他还是得告诉盛有德,并且汇报给南京政府,照样得通知弗兰克,这毕竟是国家大事,非同小可。 而这一切难道不是希望美国方面出面调停吗? 总不能反其道而行之,鼓动政府在上海跟日本打一场全面战争吧,他没那个本事,政府也没那个能耐。 日本来吓唬和讹诈中国,是因为他们没有做好全面战争的准备,而中国则是连准备战争的资格都没有,这就是民穷国弱的悲哀。 路鸣由此又想到了一件事,盛有德坚持不让他和盛慕仪把520计划通知张汉卿和政府当局,说是遵守跟日方达成的协定,现在他有些怀疑了。 他不认为盛有德会把这个协定看得有多么重,这件事一定不是那么简单,肯定有其他目的。 想到盛有德在这次席卷全球的经济危机中获利百倍不止,那么会不会也在跟日本的协定中获利很多呢? 路鸣变得谁都不敢相信了,起码不能盲目相信,但他相信,在这个问题上盛有德一定会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 他想了半天还是想不明白,随后不禁自我嘲笑起来,盛有德这个老狐狸的心思要是能让他猜到了,也就不是老狐狸了。 第289章 培植亲信 路鸣想到燕小徽曾经再三叮嘱他盛有德不可信,一定要小心的话,就觉得自己仿佛处在一个虚幻的世界。 路鸣之所以没有听燕小徽的话,而是无条件相信盛有德,是因为他感到盛有德绝对不会害他,有些事虽然瞒着他,总是有原因的,或者还没到告诉他的时候。 不过从燕小徽的话来分析,燕家肯定吃过盛有德不少苦头,多半是生意上的相互竞争,燕家处于下风吧。 路鸣想明白了武藤的事后,心里的困扰就算解除了,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他先打了电话给宁泽涛,约定一会儿见面,刚挂了电话,安恭根的电话却打进来,问他中午在八大碗见面的计划有没有变化。 路鸣告诉他,中午在万国公寓等他,随即又给八大碗饭庄打电话订了菜,让饭庄中午十二点之前送进他的公寓。 路鸣开车先去了漕帮,见到了宁泽涛。 他也不废话,开门见山就要求漕帮帮他监视码头和车站的所有日本人,不管是特务、浪人还是平民,一律纳入监视的范围,当然他会付费。 宁泽涛笑道:“对付日本是一件光荣的事,不用你付钱,但是先说好,我只对付日本人,既不跟当局作对,也不对付共-产-党。” “你放心吧,钱你还得收,不是我付你的,而是当局付给你的,你们现在是在帮政府做事,以后也算有靠山了。”路鸣说道。 “那更好,漕帮也多了个饭碗。”宁泽涛满口答应。 路鸣忽然想到董先生在他那里的事,他猜想宁泽涛可能不知道。如果宁泽涛知道了,不会一次不去看望朋友,更不会让朋友落魄到过那种穷日子。 路鸣想了想,还是没开口,既然董先生不想让别人知道他藏身在万国公寓,还是尊重他的意见为妥。 “路鸣,你来了怎么也不给我先打个电话?” 正说着,袁明珠跑进来,见到路鸣,马上跑到跟前抱住路鸣,也不管宁泽涛就在跟前。 “我准备马上就去看你的,先跟大哥说点正事。”路鸣解释道。 宁泽涛连连点头,路鸣给他带来的可是好消息,他已经在盘算怎么落实这项任务。 “那看我就不是正事了?我是可有可无的啊。”袁明珠气恼道。 “不是,这不是事情都有个缓急轻重嘛。”路鸣感到无奈,也确实是自己大意了,来之前应该先打个电话。 “哦,那来看我就是最缓最轻的?你干脆别来看我了。”袁明珠恼了,眼泪都快流下来了。 “呃,明珠,你别生气,他本来先要去看你的,正好被我撞见了,我们就聊起来了。”宁泽涛急忙解围道。 “骗人,你们男人都是骗子,没有一句真话。”袁明珠气得直跺脚。 宁泽涛同情地看着路鸣,暧昧地笑着,那意思是,怎么样,以后有你受的呢。 宁泽涛谁都不怕,就怕身边的三个女人,一个是他老娘,还有就是两个妹妹,任何一个都能把他整治得死去活来。 其实袁明珠也不是生气,而是太想路鸣了。 路鸣很多天没有来看她,后来甚至电话都没有了。 她问了姐姐紫苑,才知道路鸣现在整天忙得不亦乐乎,还当了什么社长,也就原谅他了。 可是路鸣居然人到了漕帮,也不先去看她,这的确让她很生气,简直是目中无人了。 路鸣知道自己做得不妥,也没什么好辩解的,这一阵先是忙蓝衣社的事情,紧接着武藤传来日本人要进攻上海的消息,他是完全乱了阵脚,因此忽略了明珠。 这就是缺课现象,男女之间感情上的事情,是不能缺课的,缺了就得补上,否则就会日久生变。 路鸣把明珠拉到一边,哄了半天,告诉她日本人要进攻上海了,这几天他一直在忙着对付日本人,忙过这一段好好陪她几天,这才让明珠的情绪稳定下来。 “我说你们两个趁早把亲结了,什么都不差,就差个拜天地入洞房,还拖着干嘛啊?”宁泽涛在一边高声说道。 “过了这段吧,实在是忙得抽不开身。”路鸣转过身来向宁泽涛说道。 跟明珠说完话,又跑到宁泽涛跟前,说让他挑选十个背景来历非常清白、不怕核查的枪手,用来对付日本人。宁泽涛一口答应。 “对,打死那些日本人,一个都不留。”袁明珠狠狠地说道。 自从知道姐姐被日本人软禁了半年后,她就彻底恨上日本人了,路鸣说要对付日本人,她是举双手赞成。 宁泽涛看明珠腻着这路鸣,一时还不想走,赶紧识趣地溜走了,好把地方腾给需要的人。 路鸣抱着明珠亲热了一会,又说了些这些天在忙的事,当然都拣不要紧的事说。 “老伯也真是的,就知道整天逼着你帮他做事,也不知道心疼你。”袁明珠嘟囔道。 如果袁紫苑在这里听到这话,一定会反对。 在袁紫苑看来,盛有德把路鸣都宠上天了,当初宠盛棣都没这么严重,完全是陈腐的重男轻女思想在作祟。 路鸣和袁明珠拉着手一直说到中午,袁明珠这些日子还是沉迷在密码破解中不能自拔。 这玩意一旦迷上了几乎一辈子都很难摆脱,所以路鸣这些日子没过来找她,她自己倒也有事做,并不感觉寂寞。 到了中午,宁泽涛要留路鸣喝酒,路鸣赶紧说已经约好了人中午谈要紧的事,宁泽涛听他这样说只好放他走了。 因为要谈的都是绝密的事,路鸣没有跟安恭根在饭店吃饭,而是在八大碗定好了菜,让伙计送到他房间里,然后跟安恭根在房间里谈。 路鸣把自己的想法跟安恭根都说了一遍,就是让安恭根把他的行动大队拉到蓝衣社里来,作为特别行动处的第一行动大队,专门对付日本人。 路鸣告诉他,一旦加入蓝衣社活动经费就有了保障,安恭根他们每人都有了固定的收入,还有一个合法体面的身份,不会再受到淞沪警备司令部和警察局的追捕。 这样一来,安恭根带领的人马在上海从事抗日行动,就可以从地下变成公开的了。 “好啊,路少爷,您也知道,我们的命都是您的,您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办。”安恭根爽快道。 “安大哥,话不能这样说,朋友归朋友,情分归情分,我不是要求你们还我的人情,而是真心为你们考虑,另外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杀日本人。”路鸣拍了拍安恭根的肩膀正色道。 “路少爷,我们在日本的内线也传来了消息,日本军方正在加紧研究和制定在上海的军事行动,我的一个兄弟尹奉吉刚刚从外地赶来上海,我们也在研究对策。”安恭根端起酒碗喝下去。 几天前,“韩人爱国团”成员李奉昌在东京袭击了裕仁天皇,制造了樱田门事件,这一行动给在上海的安恭根和尹奉吉带来很大鼓舞。 路鸣笑了,对安恭根和他的手下,路鸣是真心欣赏,早就想收为己用了,现在正好是老天给了这个机会。 路鸣让安恭根挑选一些人作为行动大队的正式人员,另外的人作为编外人员,就是线人,当然全都给身份和固定的薪水。 路鸣之所以这样做,也是留一手,安恭根这些人进入蓝衣社后,虽然有了合法的身份,却也站在明处了,但是还有许多事是需要暗地里下手的,也就需要一些秘密人员。 在路鸣的心里,漕帮的人和安恭根这些人才是他真正的心腹亲信,是完全可以信任的兄弟,蓝衣社的人只能利用,不能给以充分的信任。 第290章 思路创新 一边喝酒,安恭根一边拟出一个五十人的名单来,准备加入特别行动大队。 路鸣看过后,让他勾掉二十个人,这二十个人要组成一个秘密行动组,只有需要黑色秘密行动,才会启用这些人, 他打算建立一个秘密基金,专门为这些人发放薪水和奖金。 这些人最主要的任务就是针对日本人搞暗杀、绑架、下毒等等活动,另外就是对一些重要的目标实施爆破,所以这些人既要求忠诚可靠,还要专业技能突出。 安恭根想了一会,把这份名单分成两份,一份是准备加入行动大队的,一份就是那个二十人的秘密行动小组,他本人当然是这两个小组的领导。 安恭根把尹奉吉列为秘密行动小组的负责人,因为尹奉吉不仅具有革命经验,而且身份特殊,他已经与金九同志正式结义,是革命队伍里最值得信任的同志。 “另外你还得发展一批可靠的线人,任务就是盯死所有在上海的日本人,不管是特务、浪人还是平民,都给我盯得死死的,日租界任何风吹草动我都要知道。”路鸣道。 “路少爷,这样做耗费的人力和财力会不会太多了?”安恭根吃惊道。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你就算给我发展五百名线人,我也付得起钱,而且只要情报有价值,还有额外的奖金,但是我也有要求。”路鸣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你说吧,都是什么要求。”安恭根瞪大了眼睛仔细听着。 “首先挑选的线人一定要有用,不能滥竽充数,过后我们定期进行线人管理和考核。其次人员一定要可靠,绝不能出叛徒,一颗老鼠屎就会毁了一锅粥。”路鸣严肃地说道。 “路少爷,你放心吧,我们组织内部刚刚进行过一次严格的筛查和训练,决不会再出叛徒了。”安恭根道。 路鸣拿出一张五千元的银票递给安恭根,说道: “这是一笔预付金,你们以后不用东躲西藏了,可以光明正大地活动在阳光下了,这些钱你们先找合适的地段买个房子,作为行动大队的宿舍,剩下的钱就给兄弟们做安家费,这笔钱以后会在经费里扣除。” 安恭根激动地收下银票,他们太需要这笔钱了,最近没有什么收入,他和兄弟们一直过着苦行僧的日子,已经好多天不吃肉了。 “路少爷放心,以后租界里的日本人有任何动静,我保证您马上就会知道。”安恭根激动地道。 “现在我们就算达成协议了,你吃过饭后,赶紧回去把兄弟们集合起来,研究好潜伏和观测的方案,尽早开展工作。”路鸣说道。 “好的,从今天开始,在上海的朝鲜义士包括我在内,全部听你的指挥,跟日本人战斗到底。”安恭根挥舞着拳头激动地说道。 两人吃完饭,还剩下不少,安恭根索性都打包,要给他手下的兄弟带回去改善伙食,路鸣自然不反对,把剩下的半坛子酒也让他拿走了。 他看看时间,现在不过是两点多钟,他又看看墙上的日历,今天是1932年1月16日,不过他的心里却能隐约听到战争的脚步已经在向上海迈进了。 他想了想,该做的事也基本都做完了,可是他还不想休息,又不想去蓝衣社,更不想去记者俱乐部。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走出去,然后上楼,敲了敲安德烈房间的门。 他知道一般情况下,彼得都会在安德烈的房间里,不是因为两人有什么特殊关系,而是因为彼得的房间里有一部电台。 彼得打开门,见到来人是路鸣,不由露出惊讶的表情,显然没想到路鸣主动上门来访。 最近路鸣一直忙于蓝衣社的事,跟他们就是走廊里相遇,也只是寒暄几句,打个招呼就急匆匆走了。 彼得没说请进,只是把门口让出来,眼神怪怪地注视着路鸣,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来访。 路鸣走进去,看到安德烈正趴在桌子上研究一张图纸,看到他进来,就把图纸收起来。 “路,你今天怎么有空了?听说你高升了,社长同志。”安德烈作鼓掌状,笑道。 “你们又不是不了解我,你们认为我会在乎那个社团组织里的地位吗?”路鸣笑道。 “是啊,我们到现在都在犯迷糊呢,不知道是我们不了解你,还是你转变得太快,从一个倾向布尔什维克的人一下子成了纳粹的战友。”彼得直言不讳道。 “你们不是搞情报工作的吗?消息竟然这么滞后?”路鸣纳闷道。 “什么意思?”彼得不高兴道。 “你们难道不知道蓝衣社挂羊头卖狗肉吗?那不过是个披着纳粹外衣的情报机构。”路鸣表示很不理解。 这事对一般的人来说的确是秘密,但是彼得和安德烈作为苏联特工,这么点事情都搞不明白,那就真的不如回去卖白薯了。 彼得和安德烈不免老脸一红,他们两个职业特工显然是一脚踏空了,竟然被路鸣这个门外汉给鄙视了。 不过他们真的不了解蓝衣社这个组织,不是他们无能,而是政府当局把他们盯得死死的,他们根本不敢跟任何人接头,也不敢展开什么工作。 “那你跟我们讲一讲这个蓝衣社吧,到底是怎么回事。”安德烈说道。 “我不是对你们说了吗?是听不懂汉语了,还是怎么的?”路鸣挑了挑眉毛说道。 “说什么了?哦,你是说蓝衣社实际上是情报机构,纳粹风格不过是保护色。”彼得明白了,不由瞪大了眼睛。 “就是这么回事啊,按说你们哪怕不去亲自了解,也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吧,这种骗骗路人甲的小把戏,也能迷惑住你们?打死我也不信。”路鸣笑道。 “这种事哪能靠猜啊,情报工作讲究的是证据,我们没有任何信息来源,也不好乱猜,总想到你会来告诉我们具体情况的,咱们之间是同志啊。”安德烈有些难为情道。 “蓝衣社的人跟你们也算同志吗?哈哈。”路鸣故意逗趣道。 “路,能不能给我们讲讲这个蓝衣社的内部组织结构?”彼得止住笑,认真问道。 “这个我不好给你们讲,蓝衣社也有自己的制度,但是我可以给你们提供一个深入了解蓝衣社的机会,怎么样?”路鸣笑道。 “深入了解蓝衣社的机会?”彼得心里浮现出一个大大的问号,他感觉出路鸣这是在设套,等着他往里钻呢。 “什么机会,你说说。”安德烈有些沉不住气了。 “我想请你们派几个特工专家过来,帮我们培训一批人,以后嘛,有些资源就可以共享了。”路鸣说道。 这正是路鸣此次来访的目的,他觉得曾志、贺衷寒这些门外汉带出来的人手,也不过是门外汉,安恭根这些人虽然专业技能比较强,但也只能搞搞跟踪、绑架、暗杀和爆破,这些行动跟真正成为一个特工还相差很远。 中国严格来说到现在还没有专业的特工,更没有特工组织,蓝衣社即使发展到顶峰,最多也不过是个半吊子的反间谍组织。 但是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都要准备长期跟日本人做斗争,中国真的需要专业的特工,能够潜伏到敌人心脏里活动的特工。 而日本人在这方面殚精竭虑,他们培训出了一大批专业特工,潜伏在中国人中间,有的已经长达几十年,这些人对中国的破坏抵得上一支秘密军队。 第291章 郁闷的人 彼得和安德烈都大吃一惊,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路鸣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两人相互看了一眼,都是面露苦笑,直接摇头,一脸的无奈表情。 “如果不行你们就直说,这没什么的,我也知道我的要求有些冒昧。我以为这是对双方都有利的事情,可能我想的太简单了吧。”路鸣不免有些尴尬地说道。 “不是,不是我们不能答应你的要求,而是贵国政府不会同意我们的专家过来为你们培训。”彼得实话实说。 “为啥,我们不是盟邦吗?盟邦不就应该相互支持的吗?”路鸣诧异地问道。 “是啊,奇怪就奇怪在这里了。我们是盟邦,按说应该互相信任,这是最基本的原则,可是眼下我们两个人在贵国政府得到的是什么待遇?是无所不在的监视,也就在这里,我们能有些自由,只要一出这个公寓大楼,你们的人就会把我们盯得死死的。”安德烈埋怨道。 也不怪他口出怨言,同样都是援华专家,看看人家德国顾问团受到的是什么待遇,那是上宾贵客的待遇,而且每次出现,政府要员都会前呼后拥,最主要的是人家享有高度自由,到哪里都不会有人监视。 其实国民政府给苏联专家的待遇也不低,伏特加、香烟、白面包、酸黄瓜、黑面包、罗宋汤等生活物资供应充足。 他们在自己的国家享受不到这样的条件,薪水也是,比他们在国内高出两倍,可是他们等同于被关在屋子里,办不成事,完不成任务。 他们来华肩负着重任,要在上海组建一个覆盖亚洲的情报网,可是踏上这块土地后,发现自己想多了。 不管是去餐厅还是去商店,甚至是去公共厕所,都会有人跟着,根本没有机会发展情报员、组建情报网,就连他们在上海的同事都不敢联系。 时间一年年过去,他们毫无建树,心里越来越焦急,上级已经多次指责他们无能、混日子,无颜见江东父老等等,他们只能乖乖接受批评。 但是,他们并没有死心,自从结识路鸣之后,似乎看到了一点希望。 今天路鸣突然向他们抛出了一个带刺的“橄榄枝”,到底该怎么办呢? 路鸣笑了,这件事他不认为国民政府做错了,德国顾问团的确享有可以随时去任何地方的权利,那是因为人家真不是间谍啊,你们两个是地地道道的间谍,若是任凭你们随便出入,那还了得。 “彼得先生,关于你们的专家来华的事我可以向上面申请,肯定能得到通过,只要你们政府愿意派遣专家来华就行,待遇方面你们不用考虑。”路鸣绕了弯子说道。 “行,我们马上跟上级汇报一下,不过这事得贵国政府向我国政府提交正式申请,我们不能先派遣专家,这是必须履行的程序。”彼得正色道。 “我知道,我会让政府提出申请的,按照合法程序走。” 路鸣叹息一声,要想办成这件事还得找盛会长和文白先生,靠他出面肯定是不行的,搞不好会把事情弄砸。 路鸣的目的是想培养出一支自己能控制的间谍队伍,然后潜入日本或者其他敌对国家,既能长期潜伏,也可以短期执行任务。 自从加入蓝衣社之后,特别是被武藤上了一课,路鸣对情报工作的重要性有了全新的认识。 从长远来看,如果没有一支过硬的特工队伍,就没法跟日本人长期耗下去。 这项工作现在再不做,真的就晚了。 他开始理解盛有德为何那么重视情报收集,不惜花重金,不惜为他挖坑,甚至有的事情瞒着他,也要让他在蓝衣社里站稳脚跟。 对了,就连自诩从来不搞间谍活动的美国,其实也很重视情报,弗兰克先生不也在高价雇佣他收集信息吗? 当然,路鸣并不认为自己是间谍,因为他提供的那些都是公共信息,是任何一个记者都能收集到的,而且发出的所有信息,都是经过仔细考量,胳膊肘当然是向里拐的。 中国太需要国际社会的声援了,哪怕欧美发出的声音只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在华利益,那也需要争取。 “路,你能不能跟你们政府上层说说,解除对我们的监视,我们要相互支持啊。”安德烈说道。 “我试试看,如果监视你们的命令不是来自南京最高层,或许还有办法解决,但是如果来自最高层,我就没办法了。”路鸣苦笑道。 彼得摇摇头,不抱任何希望,他也知道如果不是最高层的命令,国民政府当局不会肆无忌惮地监视他们这样的援华专家。 “路,请你务必努力,哪怕让我们松动一些也好。说老实话,这样弄得我们连女朋友都找不到了,整天跟个傻子似的蹲在屋里。”彼得恳求道。 路鸣哈哈大笑起来:“两位老兄,你们要是想找女人太容易了,这公寓里就有不少白俄少女,很漂亮啊,你们又是同一个民族的,不是很好嘛。” 路鸣说的是实话,万国公寓里住着不少白俄,都是流亡贵族的后裔,不是公主就是公爵,最开始的时候他们很有钱,后来坐吃山空,就开始变卖物品。 有头脑有些本事的白俄学会了做生意,上海的莫斯科餐厅就是几个白俄合伙开的,生意很火爆。 那些没本事又懒的白俄,最后穷困潦倒,男的只好出去当出租车司机,女的就得做些暗门的活计了。 这些他都是从门房那里知道的,每逢一些节日,路鸣只要在上海,就会带着酒菜找门房喝酒,喝得半醉后,就把所有住户的秘密都说出来了,所以要说对万国公寓最了解的第一位是门房,第二位就是路鸣了。 “不,我们不找那些女人,我们喜欢中国女人,一定要穿旗袍的。”安德烈神采飞扬道。 “好,好,只要你们能帮我解决专家的事,我给你们介绍女朋友,好吧。”路鸣笑道。 风月场所路鸣是熟门熟路,这两个家伙可能以为中国女人好欺负,以后让他们见识见识采莲那些姐妹们的手段,估计他们哭都哭不出来。 接下来三个人自然还是老套路,伏特加、黑面包、香肠、酸黄瓜。 路鸣一边喝着,一边给这两人讲上海风月场所的各种趣事和八卦,把两个老牌间谍听得五迷三道,最后全都醉倒了,趴在了桌子上。 郁闷的人一开心酒就多,可谓酒不醉人人自醉。 路鸣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沙发上琢磨,找个什么借口,才能让盛有德和文白先生愿意帮忙。 其实要说聘请特工专家,最好的应该是英国的mi6了,这个老牌的日不落帝国,搞间谍活动最拿手。 不过英国看待中国的态度不比他们看待印度强多少,基本上是俯视,想让他们派遣专家援华基本是不可能的。 苏联倒是跟中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人员来往也相对频繁,在特工训练方面也有一套很成熟的经验。 援华? 对,就以增加援华专家的名义向苏联政府提出申请,人员由彼得和安德烈事先物色好,双方按手续正常交接,一点破绽也没有。 南京政府方面申请增加援华专家的程序怎么走,路鸣当然不懂,不过他觉得只要盛有德和文白先生肯帮忙,这件事一定能顺利办成。 他现在是蓝衣社上海分社的副社长,而且跟康泽不分正副,这个身份到南京办事也具备了合法性。 第292章 刀锋边缘 就在路鸣上午开始忙碌的时候,盛慕仪也开始行动了。 她来到办公室后先简单处理了一下案头工作,然后拿起电话机拨通一个号码。 那是老郭书店的号码,不过盛慕仪没等到电话接通,只是响了一下就挂断了。 她看着手表,当过了两分钟后,她又拨通了这个号码,等对面的铃声响了两次再次挂断。 然后她等了三分钟,还是拨通了这个号码,这次等对面的铃声响了三次,她还是挂断了。 这是她和老郭约定好的信号,表示她有十万火急的情报要当面递交。 她穿上外衣和大衣走出办公室,对站在门口的两个保镖道:“我要出去透透风,你们不用跟着。” 两个保镖相互望望,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脸上露出为难又无可奈何的表情。 按照盛有德给他们定的规矩,他们必须跟大小姐寸步不离,哪怕大小姐有个人的隐私需要处理,也得保持在他们的视线里。 出了盛府,即使盛慕仪要上厕所,他们也得先查看厕所,确定里面没人才行。 可是大小姐有时候根本不守这个规矩,经常甩开他们单独行动。 大小姐的脾气盛府上下都知道,就连老爷也惹不起。保镖违背了规定可能会受到老爷的斥责,但是违背了大小姐的命令那就要直接走人了。 盛慕仪下了楼,开车出了盛氏企业,楼上通过窗户盯着她的两个保镖,苦笑着摇摇头,然后打电话向盛有德做了汇报。 盛有德听到后只是回了一句“知道了”就挂断了。 两个保镖心里并不轻松,老爷说知道了并不等于万事大吉,如果大小姐在外面有个三长两短,他们一样免不了责罚。 这份薪水十分丰厚,工作也不累人,就是太他妈的累心了。 盛慕仪可不管保镖们怎么想,她开车来到百货大楼,把车停在停车场,然后在车里换上一身比较朴素的衣服,又简单易容一下,这才走出来。 她现在的易容水平已经很高了,人们看到的只是一个打扮朴素的女青年,文质彬彬的样子,决不会想到这个普通女子会是上海第一名媛盛慕仪。 她并没进百货大楼,而是转进了一条弄堂,来到一个小餐馆前等候着。 上次她和老郭碰头后,约定好的下次碰头地点就在这里。 大约过了五分钟时间,有一辆黄包车来到她面前,她刚想挥手让黄包车走开,那个车夫低声道:“快上车。” 盛慕仪一阵惊喜,赶紧上了黄包车,笑道:“老郭,你还会拉车啊。” 装扮成黄包车夫的郭嵩涛笑道:“干我们这一行的,就得什么都会来两下子。” 老郭拉着车飞快地跑着,大约过了两条街道,拐进一条狭窄的弄堂,在一个低矮的平房前停下。 “下车,直接走进去。”老郭低声道。 盛慕仪下了车,看到平房前面挂着一个牌子:代人写家书、测字。 她笑了笑,推开门走进去。 屋子里面光线很暗,只有一个看不清年龄和长相的人坐在黑影里,面前一张破旧的桌子,上面摆放着文房四宝。 那个人也不抬头看她,只是用手指指右侧。 盛慕仪进屋后过了一会才适应里面的光线,然后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到一个后门。 她走过去拉开门,原来里面还有一间屋子。 她进了屋子,在一张桌子前坐下,等候老郭进来。 老郭并没有跟着盛慕仪进屋,他拉着车绕着这个街区跑了两圈,确认无人跟踪,这才回到这条弄堂。 老郭不是怕有人跟踪慕仪而是怕有人跟踪他。 回到弄堂后,老郭没有从那个平房的正门进入,而是绕到后面的一个小院落,停下黄包车,从一扇小门里进去。 “盛慕仪同志,我说过我们尽量不要联络。”他摘下头上破旧的帽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水道。 “我真有十万火急的情报要交给你。”盛慕仪站起来争辩道。 “好吧,那就说吧,一定要简短。”老郭坐在桌前,拿起纸笔,准备记录。 盛慕仪先说了日本准备在近日要攻打上海的消息。 “什么?这消息来源何处?准确吗?”老郭震惊道。 “消息是我弟弟路鸣提供的,他说来源于日本国内,应该是他那个在日本大本营当参谋的同学提供的,消息应该说是准确可信的。”还没说两句话,盛慕仪就毫不犹豫就把弟弟路鸣卖了。 “对了,路鸣最近情况怎么样?组织上对他的情况很关心。”老郭直言道。 盛慕仪把路鸣在蓝衣社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主要的变化就是路鸣已经是蓝衣社上海分社的副社长了,有管理整个分社的权力。 “好,以后他的情况你要关注一下,多跟他交流。”老郭一边记录一边低头道。 “为什么?你们对他也感兴趣吗?”盛慕仪问道。 “盛慕仪同志,我们工作纪律的第一条就是永远不问为什么,只要是命令,就要不打折扣地执行,哪怕付出自己的性命。”老郭正色道。 “好吧,听你的,我不问了。”盛慕仪耸耸肩,无可奈何道。 “继续说。”老郭催促道。 盛慕仪接着把路鸣在蓝衣社制定的工作计划完整的说了一遍,几乎就是路鸣昨天的原话。 “很奇怪,蓝衣社作为国民党的特务组织,这个计划里居然没有特别针对我党地下组织的手段。”老郭纳闷道。 “这个计划是我弟弟做的,他说了只要在他的职权范围内就不会针对中-共,他要对付的敌人只有一个,就是日本人。”盛慕仪不无骄傲地说道。 “不过我们也不能大意,蓝衣社的情况是复杂的,一旦南京下达指令,上海分社随时有可能对我们采取行动,必须保持高度警惕。”老郭想了想说道。 “目前日本人要进攻上海,这段时间蓝衣社的主要敌人不是我们,今后就不好讲了,我有这方面的认识。”盛慕仪大胆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你这样的认识就对了,蓝衣社以后将是我们最大的,可能也是最致命的敌人,如果到了那一天,路鸣在里面也起不了太大的作用。”老郭冷静道。 “但是只要我弟弟在蓝衣社一天,对我们还是有利的,至少在情报方面我们会占有一定的优势。”盛慕仪措辞严谨地说道。 “嗯,路鸣是个有思想、有作为的青年,把他拉到我们的阵营来,你这个有把握吗?”老郭抬头看着盛慕仪问道。 “这个有点难度,我那个弟弟跟我感情很好,最听我的话,什么事都行,可是这件事我没有把握,我觉得他不一定会听我的,至少现在不行。”盛慕仪露出无奈的表情说道。 盛慕仪知道路鸣对她的感情,如果有一天她遇到危险,路鸣会毫不犹豫为她献出生命,相反对她来说也是如此。 但是让他现在转向共-产-党,为党服务,盛慕仪总感到是一件令他为难的事情,这也和父亲对他的长期教育有关。 盛有德一直反对盛家人加入任何党派,包括路鸣在内,他希望路鸣混进蓝衣社,但却不同意他加入国民党。 “我知道这个情况了,盛慕仪同志,在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的情况下,坚决不要做这方面的尝试,千万不能暴露你的身份,这是组织上给你的第一条戒律。”老郭语气坚决道。 地下工作如同在刀锋边缘行走,稍有不慎就会造成严重后果,经历过四一二惨案的老郭,在这方面有着惨痛的教训。 尤其是盛慕仪这样从小娇生惯养的富家女子,根本无法理解革命斗争的残酷性。不过香港避难的经历,对她来讲也算得上是一种财富。 第293章 一盏明灯 盛慕仪知道父亲为什么喜欢路鸣,因为他们两人的性格和为人太相像了。 他们同样讨厌党派斗争,都以做一个无党派人士为荣。 只不过路鸣信仰的是平等、自由、民主三原则,而父亲盛有德是个坚定的三-民-主-义信徒。 盛慕仪听父亲说过,路鸣曾经向他求助,从海关放走了一艘军火船,但那只是为了帮助漕帮,是看在袁明珠的面子上,可不是为了帮助共-产-党。 她当然不知道路鸣走得更远,放走那一艘军火船不过是他迈出的第一步,他已经跑得很远了,跟盛慕仪相比一点也不落后。 他现在正在掩护共-产-党在上海最重要的谍报员,而且雇佣这位谍报员为自己发报,给了他合法的身份和生活无忧的物质待遇。 这件事不仅她不知道,就连老郭也不知道,老郭只知道上海有一部跟总部保持联系的秘密电台,却不知道电台藏在哪里,掌握在谁的手里。 老郭向慕仪提出能否把路鸣拉过来,只是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想法,说出来之后他就觉得不妥。 经验告诉他,这种事情万万不可急于求成,一定要等到瓜熟蒂落。 他还不知道董先生已经接到总部下达的禁令:暂缓发展路鸣。 他和路鸣没有任何接触,也没有向组织上反映过想要发展路鸣的想法,所以董先生也没有向他传达上级的禁令。 时间上的落差,都是因为斗争形势紧张,上海地下党内部信息流动缓慢造成的,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老郭替盛慕仪倒了一杯水,严肃地说道:“今天我们要完成一项工作,我代表组织向你传达地下党的《保密工作条例》,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承认自己的身份……” 盛慕仪静静地听着,记住了其中的要点。 老郭接着又问盛慕仪,对今天送来的情报是怎么看的,有没有自己的理解和认识。 盛慕仪就把自己对局势的分析,特别是日本即将攻击上海的目的,向老郭复述了一遍。 老郭的钢笔在纸上飞速记录着,他使用的也是速记法。 尽管都是速记,但是每个速记员都有自己独特的速记法,所以一个速记员的速记笔记,另一个速记员未必能全部认出来,说起来也有点密码的味道。 不过速记只是为了尽快记录,并不是为了加密,这是两个领域。 盛慕仪说完后,老郭也记录得差不多了,他起身看了看藏在衣服深处的怀表道:“你必须马上离开,停留在这里的每一分钟都有暴露的危险。” 盛慕仪有些怏怏的起身,她真想像在香港那样,跟老郭还有宋真阳畅谈革命理想,共同研究马列理论,那时候虽然是在日本人的包围中,却是她人生中少有的快乐时光。 可以说老郭和宋真阳这两个真正的共-产-党-员点燃了她人生道路上的第一盏明灯,先前许多朦朦胧胧的想法,在那一刻变成了清晰可见的、实实在在的人生之路。 尽管这两人的理论水平可能还没有她高,读的书也没有她多,但是这两人是革命的践行者,经受过生与死的考验,他们的每句话每个想法,都和中国的命运紧密联系在一起。 实践出真知。 盛慕仪尽管百般不情愿,但还是得走了,她知道这不是在香港,而是在敌人环伺、环境险恶的上海,更何况,她也不得不为了老郭的安全着想。 老郭告诫盛慕仪,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保护好自己。 老郭再三强调,接头的事近期就不要再考虑了,不过还是跟她约定了下次紧急碰面的暗号和地点。 盛慕仪闭起眼睛,将老郭的话在心里默念了几遍,然后起身从后门走了出去,直接上了黄包车,不一会儿,黄包车动了起来。 不过这次拉黄包车的不是老郭,而是她进屋时看到的那个人,那个伪装成测字、代人写家信的先生,这里是上海地下党组织的一个隐秘据点。 黄包车拉着她回到了另一条弄堂的餐馆前停下,盛慕仪走下车,那个车夫拉着车飞快地消失了,全程中没有和她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盛慕仪这才意识到地下党组织纪律的严格,这是在严酷的环境里锻炼出来的本能,稍有大意就有可能遭遇不测。 盛慕仪穿过弄堂走回百货大楼的停车场,然后进到自己车里,去掉易容,换上自己出来时穿的衣服,开车回到了盛氏企业。 老郭没有马上离开,他开始在纸上把速记誊写成正式文稿,写完后他仔细阅读了一遍,不由紧锁起眉头。 情报不仅重要而且内容太多,不知道能不能通过电报发给总部。 如果不通过电台发送,靠人力传送的话,自然有被敌人拦截的危险,还有就是时效的问题,这可是紧急情报。 对于不受时间限制的情报,一般都采用人员传递的方式,如同接力棒一样,一棒传给一棒,最后传送到总部首长那里。 但是遇到时效性非常强的情报,刻不容缓,分秒必争,就必须通过电台发送。 老郭烧掉了速记文稿,把誊写出来文稿放进一个小木盒,藏在衣服夹层里,走了出去,这时候那辆黄包车已经回来了。 老郭坐到车里,说了一声:“去邮政大楼。” 黄包车马上拉着他去往邮政大楼。 他们在邮政大楼租用了几个信箱,还在上海码头海关大楼的大厅里租用了一个储物箱,作为存放和收取情报的投递点。 这些投递点事先都做了编号,投递和收取的双方手里都有信箱和储物箱的钥匙,只要告诉对方投递点的编号,就完成了情报投送任务。 老郭坐在车里,心里却很紧张。 作为一个情报员,最危险的就是把重要情报带在身上的时刻,那就如同怀揣着一个定时炸弹。 如果中途被警察或者特务拦截检查,随时都有暴露的危险,因为根本没有时间处置情报。 有许多同志被捕,不是因为工作出了纰漏或是被叛徒出卖,而是因为在街上被突然遭遇设卡拦截,突击检查的特务和警察在他身上发现了情报。 国民党在上海的特务和警察为了清查共-产-党,几乎是无所不用其极,而这一招是最常见的。 老郭头上有些冒汗,他没有带枪,一旦被特务和警察抓住,带枪是没有用的,那种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的想法,只适合战场,特工的准则浓缩成一句话就是:绝对不能暴露。 一旦暴露,这个特工的使命也就到头了,即便侥幸逃过一劫,以后也不能从事潜伏任务了,只能回到办公室做书面工作,甚至必须离开白区。 他手里握着一颗胶囊,如果被突然拦截,而且无路可逃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地吞下胶囊,他不怕死,也不怕自己熬不过敌人的酷刑,却怕自己在昏迷中暴露绝密情报。 情报装在一个木盒子里,里面洒满了火柴头上用的磷粉,只要划一根火柴放进去,就会燃烧起来,敌人一时半刻是扑不灭的。 等他们把火扑灭了,得到的只是一堆灰烬。 整个操作过程,每个特工都必须在秘密据点里经过演练,一直到动作娴熟才算通过。 当然,这一套手法对于盛慕仪这样的地下党外围人员并不用掌握,因为他们都已被严格规定,出门时身上不允许携带任何情报。 一旦有人违反规定,组织上将会与他切断往来。 地下工作的各种规定看似不近人情,却都是用鲜血和生命作为代价换来的。 第294章 死亡传递 还好,黄包车一路到了公共租界的邮政大楼,路上没有出现任何异常情况。 看到了高大的邮政大楼,老郭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真心希望慕仪以后永远不要做地下交通员,像他这样,他希望慕仪永远只是做一个优质的情报来源,不用像他这样每天都生活在生和死只隔一线的钢丝绳上。 尽管他差不多三两天就要执行一次这样的任务,带着情报或者总部的命令在街上行走,在精神上是走向光明,而在肉体上可能是走向毁灭。 每一次他的心脏都在不断地紧缩,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少年,但是肯定不会长寿,他估计到不了五十岁,他的心脏就会因为过度耗损而报销了。 哪怕铁打的心脏也受不了这样三天两头的折腾啊。 “不过,也许国民党不会让我活过四十岁吧,真有后面十年,那就是赚来的喽。”老郭在心里自我嘲笑道。 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他不会是例外,所以他知道自己的命运早就定下来了,说不定哪天就会被敌人抓住,如果来不及服毒自杀,就会经受敌人残酷的折磨,最后被无情地枪毙。 这就像战场上的战士一样,谁也不知道是在哪次战斗中,哪颗子弹会要了自己的命,但是总会有那么一颗,命中注定的那一颗。 战士们总喜欢说:杀我的子弹还没有造出来呢。 这不过是乐观主义的表现罢了。 只要你是一个战士,总有一颗子弹是为你制造的,关键看你接受它的心态,如果是为了理想,这颗子弹就会让你的生命变得崇高。 老郭走进邮政大楼,外面那个车夫是不能进来的,所以他不会知道老郭用的是哪个信箱。 外面这个同志是老郭的保镖,他并不知道任何绝密的信息,他的任务只有一个,拉着老郭执行情报投递和收取任务。 如果在被特务或者警察包围的时刻,他会拔出枪拼命反抗,这样就能为老郭争取到一到两分钟的时间,让老郭把身上的情报或者来自总部的命令处理掉。 他们可以牺牲,但是情报和总部的命令绝对不能落到敌人手上。 邮政大厅里人不多,有的人在柜台前办理邮递业务,还有几个人正在打开信箱,取出自己的信件或者小型包裹。 老郭拿出钥匙,打开了自己租下的95号信箱。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个装有情报的小木盒放了进去,然后锁好,这次的投递任务到此才算完成。 他走出邮政大楼,回到黄包车上,说了一个地址。 黄包车拉着他来到静安北路的一个路口,老郭没有下车,而是在路边让车子暂停,然后在一个松木电线杆子上用黄色粉笔写下一个“伍”字,代表第五号投递点。 他害怕有人多事,把这个暗号擦掉,又来到一个小巷,在小巷的墙上再次留下“伍”字暗号,做完这些,他才坐着黄包车回到了自己的书店。 黄包车夫则是拉着车回到了那条狭窄的弄堂,然后脱下黄包车夫的制服,继续扮演测字先生的角色。 今天并不是投递和收取情报的日子,不过董先生忽然有些心神不宁,这大概跟上海的形势变得诡异有关。 本来今天准备接收总部电报的,如果有新的情报也应该追加发给总部。 他忽然想到,上海地下党组织的其他同志,会不会也从不同渠道得到了情报?如果是这样,不同来源的情报进行对比,准确性就会更高。 日军即将进攻上海,可以想象,这段时间上海的局势肯定是瞬息万变。他必须不断地汇总收到的情报,及时发送给总部。 左右无事,他就穿好衣服下楼,找到一辆黄包车说了一个地址。 这个地址必须经过静安北路,在经过时,董先生心里有些紧张又有些惊喜。 松木电线杆子上既然有人留下了“伍”字暗号,说明情报已经存放在投递点了,今天不是正常投递的日子,那就说明情报非常重要。 他中途就下车,然后走过一条街后又上了一辆黄包车,来到邮政大楼。 他拿出钥匙打开信箱,果然里面有情报,他取出那个木盒子,用围巾包裹起来,然后捧在怀里走出大楼。 他再次换了一辆黄包车,说了一个中间的地址,到了地方后,他付钱下车,随意地进了一条弄堂。 从弄堂出来后他又坐上一辆黄包车,又说了一个地址,到了地方还是付钱下车,他这次穿过一条大街,走过两条弄堂,再三确认无人跟踪后这才走回了万国公寓。 回到屋子里,他打开那个木盒子,取出情报后浏览一遍,又是惊喜又是苦笑。 惊喜的是得到的情报前一部分,证实了路鸣昨天说的消息,他当然不知道这个情报的来源就是隔壁的路鸣,不过是在半个上海转了一圈重新回到了这里。 董先生看完全部情报内容后开始挠头了,这些情报转成电文后,恐怕需要半个晚上才能发送完毕,但内容确实很重要,必须尽快发送,供总部领导做决策参考。 他知道,一旦长时间发报,结果只有一个,就是等着国民党特务来砸门吧。 幸好路鸣给了他合法的掩护身份,不然的话,他说什么也不敢发送这么长的电文。 上次他发送的电文还不算太长,结果就被淞沪警备司令部电讯侦查处的人堵在了万国公寓。 他心里还是非常感激路鸣的,只是不知道路鸣究竟站在哪一边。不过目前来看,至少路鸣不是站在对立面,而且倾向于上海地下党这一面。 但是上级党组织已经明确下达了指令,暂时不发展路鸣为组织同志。因此有些事情也不用跟他说太清楚,一切等待时机成熟再做定论。 “来吧,抓紧开工吧。”董先生开始将电文译密码。 董先生现在有钱了,物资也不那么紧缺了,但他还是舍不得花钱买营养品,于是泡了一搪瓷缸子的浓茶,茶叶是路鸣昨天送的福建崇安桐木关红茶:正山小种。 他原本是打算把这些紧俏物资送回根据地的,仔细想了想,运送这些东西回根据地花费的代价太高昂了,说不定半途中还会被盘查劫走。 何况根据地最需要的不是奢侈品,而是药品、枪支弹药还有各种日用品。 如果他占用非常紧张、牺牲了无数同志才建成的运输通道,专门给总部首长运送奢侈品,那就严重违反了组织纪律。 好心却违纪犯错误,这不符合他这样一个老党员的身份,那么只好自己先享用着,等待日后有机会再向组织上做一个说明。 他喝了一口茶,又打开一听三五香烟,点上一支,然后开始聚精会神地进入发报工作。 要发送电报,需要先发送呼号,跟接收方的电台联系,等对方电台回复信号后,说明对面的电台已经接通,并且做好了收报的准备,这时候才能正式发送电文。 电文发送完毕,为了保证电文没有错误,对方还要把收到的电文发送回来一遍进行核对,发报方核对无误后告知对方,这样才算完成一次电文发送程序。 打开电台,漫无目的发送信号,那是在编故事,而不是在发电报。 即便这样,电磁讯号在空中还是可以被许多监测电台监听到的,不过他们只能监测到密码,没有对应的密码本解码,得到的也不过是一堆数字而已。 电文译成密码后,董先生开始呼号总部,不一会儿就得到了总部的回应,于是他开始发报。 第295章 密码新潮 董先生发报时,隔壁的路鸣也听到了低微的滴答声,他心里一笑,暗道:共-产-党又开始工作了。 他懂电台,也学过收发报,他甚至能听得出董先生用的不是他那套密码,而是另外一套,就知道这一定是董先生在向上级汇报工作。 不过路鸣有所不知,这次董先生发的电文虽然不是直接由他提供,但他却是情报的源头。 路鸣坐在桌前冥想着,中国第一所特工学校究竟应该是个什么样子呢?这时电话铃响了,是谦田打来的,约他明天上午九点在虹桥公园见面。 “为什么不是现在?晚上一起喝酒啊。”路鸣很想跟他多聊聊,以便掌握更多的信息。 “我走不开啊,明天上午出门办事,正好有点时间。”谦田在电话里苦笑一声,然后挂断电话。 路鸣本来心很静,幻想着特工学校的种种情况,结果被这个电话弄得有些心神不安起来。 谦田要求见面,肯定是有要紧事,但是没有要求马上见面,说明还不那么紧迫。如果非常紧迫的话,他相信谦田一定能找借口溜出来。 尽管如此,他心里还是蒙上了一层阴影,今晚注定要在七上八下之中度过了。 他打电话给康泽,问他社里有没有要紧事,康泽说没有。 路鸣就简单汇报了这一天的工作成果,康泽大为赞赏,在电话里兴奋地连连道好。 “康兄,有一点得先说明,大韩民国临时政府特别行动大队的人以后虽然归属到咱们的编制里,但是人家也说明白了,他们只对付日本人,不介入咱们中国人之间的纷争,我觉得这一点咱们得尊重人家,你说呢?”路鸣说道。 这一点的确是安恭根主动提出来的,他说自己和手下的人决不卷入国共两党的纠纷里,他们只是想要跟日本人斗争到底,最终完成复国的使命。 这一点跟路鸣的主张不谋而合,路鸣也是只想对付入侵的敌人,不想介入国内不同政见的纷争里。 “可以,对付共-产-党地下组织的人多的是,恰恰对付日本人咱们现在手里没有适合的队伍啊,路兄,你这是打造了一把对付日本人的利刃啊。”康泽完全同意。 的确,上海党政军各大机构,早就设有针对中-共地下党的部门,里面养着一大批人手,甚至可以说,这些机构的主要任务就是对付共-产-党。 上海特别行动大队,完全就是为了抓捕共-产-党所建立起来的专门机构。 但是对付日本人,先前还不曾有过,因为无论是北洋时期还是北伐时期,各届政府都迫不及待地讨好日本政府,哪里敢提对付日本人的事,即便有时抓到了日本间谍,也是悄悄放走了事,甚至都不敢公开报道。 “那就好,我明天上午还要跟一个线人见面,中午回社里再商量下一步的工作。”路鸣说道。 “好,你尽管在外面忙,社里有我坐镇呢。”康泽忙不迭答应道。 康泽心中大喜,确认自己没有选错搭档,有了路鸣相助,简直就是刘备得到了诸葛亮啊,何况这个结果轻松得来,并没有要他去三顾茅庐。 路鸣并没有告诉康泽筹建特工学校的事,他准备先通过盛有德和文白先生,争取让政府当局向苏联提出增加援华专家的申请,那时候再说明自己的真正用意。 如果情况发生了变化,也有可能就不提这件事情了。 路鸣看看窗外天色已晚,心头纷乱,一时又找不到什么事做,索性开车去了漕帮,把袁明珠接出来然后到华懋饭店吃饭。 路鸣点了很丰盛也很昂贵的菜肴,又要了一瓶香槟。 “还要开香槟啊,今天是什么日子,不会是我的生日自己忘了吧?”袁明珠摸着自己的脑袋想着。 “别想了,不是你的生日。”路鸣笑了。 “那是有什么节目啊,你弄得如此郑重其事的,不会是学西方礼节那样,向我求婚吧?我答应了。”袁明珠嘎嘎笑着,说道。 “想什么呢,我们都是订了婚的人,还求什么婚啊。你是不是整天价破解密码,把自己脑袋弄混乱了?”路鸣气得发笑。 “嗯,最近脑子是有些乱。”袁明珠点点头道。 “我说你啊,没事就和宁小姐出来玩玩,吃吃饭,跳跳舞的,听听音乐也行啊,别总是憋在屋子里破解密码了。或者想吃什么了,你就叫我啊。”路鸣有些心疼地说道。 路鸣当时是和袁明珠一起学电台的,结果他很快就放弃了,袁明珠却上了瘾,锲而不舍地钻研进去,以前的那些喜好基本上都丢在了一边。 袁明珠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弄得宁馨儿对她很不满意,却又奈何不了她,谁叫她是妹妹的呢。 “破解密码挺好玩的啊,我不觉得憋闷,你忘了吗,我小时候就特别喜欢猜灯谜。”袁明珠笑道。 “猜灯谜跟密码完全是两回事,怎么能混到一起?”路鸣假装不解道。 “差不多,原理是一样的啊。”袁明珠很天真地说道。 “一种是文字,一种是数字,天差地别的好不好。”路鸣没好气道。 “好了,我知道你是心疼我,我以后会经常出来走走就是了,你别生气了。”袁明珠笑着,伸手摸了摸路鸣的脸。 路鸣赶忙用手护住自己的头,怕她升级上去摸他的头。 不一会儿,路鸣要的牛排上来了,他要的是五分熟。 他给袁明珠要的牛排是全熟的,还得等一会,就先给她上了一份蔬菜色拉。 穿着笔挺制服的服务员过来开了香槟,一只手背在身后,用标准动作给他们两人分别倒了一杯,然后把酒瓶放在桌子上,这才走开。 两人喝着吃着,一边说着一些闲话。 袁明珠有好几天没见到路鸣了,他们的小圈子一周一次的例会也停了,所以今天路鸣接她出来吃饭,她显得特别高兴。 路鸣随意问他大哥最近在忙什么。袁明珠说,大哥最近挺神秘的,每天召集各个堂口的负责人开会,好像在秘密商量什么事情。 路鸣心想,这就对了,看来宁泽涛还是把他提的要求当回事做了。 对于安恭根,路鸣是绝对放心的,交办的事情肯定会不折不扣完成。漕帮的情况就要复杂一些,主要是人的因素。 安恭根的人是专职的革命者,而漕帮兄弟毕竟是三教九流的结合体。 “对了,你的密码破解也得注意新方向了,我看到一篇文章,最近德国一些顶端数学家在准备打造一种机器,以后会用机器编码,密码的编程会更复杂,破解难度也会增加几百倍。”路鸣忽然想起他读到了一篇报道,说道。 “什么?用机器编码?”袁明珠有些没听明白,这是她第一次听说机器也可以编码。 “对,就是用机器编码,这种机器事先已经编好了密码,你只要把电文用打字机敲出来,链接打字机的机器就能自动编码,这种密码用人工是无法解码的,只能打造一台同样原理也是同样数学计算的解码机才能解出来。”路鸣说道。 他是从一篇国际密码学报上刊登的文章上看到的,这篇文章的作者说,机器编码解码,将是未来密码学的主流方向,传统的编码解码将会被彻底淘汰。 他从去年开始订阅了一份英文版的《国际密码学报》,一个月只有一期,上面登载的文章可谓五花八门,各种密码设计手段应有尽有。 这篇打造一台终极机器编码的文章发表后,许多传统的密码学专家纷纷表示无法认同,他们认为这完全是一种臆想,这种机器是不可能打造出来的。 第296章 明珠表态 路鸣却认为这种机器是一定可以打造出来的。 只要一个国家的顶级数学家汇聚在一起,利用密码学的原理进行复杂繁密的计算,就能建构出世界上最复杂的密码,可以说是坚不可摧。 路鸣之所以关注这个领域,因为他隐隐感觉到,密码攻防将会是未来战争最重要的手段。 《国际密码学报》上的一篇文章透露,在上次欧洲战争(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俄国之所以在东线惨败,就是因为俄军简陋粗糙的密码被德国密码学家完全破译了。 俄军每次用密码发布命令时,德国东线指挥部立即跟踪破译电文。 很快,俄军的进军路线、兵力部署、战役计划等全部秘密都摊在了德军东线总司令兴登堡的桌子上。 德军连一个侦察兵都不用派出,就知道了俄军所有的军事部署。 得到情报的德军如同天兵天将,出奇制胜,先后全歼了俄军东线两个方面军,奠定了德国东线的胜局。 看到这篇文章,路鸣顿时醒悟到,未来战争的胜负不再是国力、兵力的简单对比了。 谁掌握了最先进的军事密码编程和破译技术,谁就占据了主动,甚至提前取得了战争的胜利。 路鸣筹划建立特工学校,其实跟这个认识有密切关系,以中国的国力和日本作战,没有任何优势可言。 如果能够在电子通讯和密码学上有所突破,掌握战争主动权,中国军队或许跟日军有的一拼。 袁明珠睁大眼睛想着,一时有些缓不过来,如果真像路鸣说的那样,那种会编码的机器被打造出来,那将是全球密码破译者的末日。 她虽然不希望这是真的,但是她也朦胧地感觉到,这种机器很可能有一天会出现在眼前。 任何机器设备不管多么复杂,也不过是数学运算和工程制造的结合罢了。 近两百年,工业革命推动科学技术进入辉煌时代,飞机、军舰、游轮都能制造出来,怎么可能连一台小小的会编码的机器都造不出来? 其实她是进入一个误区,工业制造的产品跟大小无关,像这种密码机的制造难度绝不亚于飞机和军舰,需要倾尽一个国家所有最聪明、最天才的数学家和密码学家的能力,才有可能设计制造出来。 既然密码机能制造出来,对应的解码机也不难制造出来,它们的原理是一样的。 “路鸣,你坏死了,人家刚刚在密码破解的领域有些成绩,你这么一说不是把我的努力全都扔到水里了。”袁明珠哀怨道。 “明珠,我就是不想你沉浸在传统的密码学破译里,你真想要钻研密码学,也得适应新的潮流。”路鸣一边喝着香槟、吃着牛排,一边笑道。 “那你多给我收集这方面的资料,我要学。”袁明珠鼓起勇气说道。 “没有资料,这方面比较深入的研究成果都是各国的绝密文件,不可能在刊物上公开发表。”路鸣摇头道。 “那怎么办?我还怎么玩下去啊!”袁明珠气得一甩餐巾道。 “你要想深入研究密码学,中国没这方面的条件,只有一个办法,去美国的通讯大学深造几年。”路鸣笑道。 “你想让我留学啊?”袁明珠表情惊异地问道。 “是啊,虽说德国和英国的密码学最高端,但是美国的也不会差多少。”路鸣笑道。 “那你陪我去,你不是有美国护照吗?我们可以在美国结婚。嘿嘿。”袁明珠开心道。 “唉,别说了,现在我陪你吃个饭都得抽空,哪有时间陪你留学啊。大小姐。”路鸣苦笑道。 “你不会是想把我送出去,然后跟燕小妞约会吧?不对,燕小妞也出国了。”袁明珠说到一半才醒悟过来。 “我是那种人吗?别把我想得那么坏。我是替你着想,看你深陷在密码学的泥潭里,总得拉你一把吧。”路鸣喝了一口香槟,笑道。 “你就是坏,不肯陪我去美国,就是坏。”袁明珠恨恨道。 袁明珠不说路鸣差点都忘了燕小徽了,前年春节过后不久,同仁医院得到一个去英国进修的名额,医院就把这个名额给了燕小徽,燕小徽去英国进修了,需要三年才能回来。 “其实你也不用这么悲观,我只是觉得你在家里自学终究不是办法,还不如去正式电子通信学校进修几年,回来后也许就能成为国内首屈一指的密码学专家了。”路鸣说道。 路鸣确实有这个想法,找个机会把明珠送出国去。现在上海局势紧张,以后中国的局势会越来越紧张,上海也不是什么安全堡垒了。 路鸣想来想去,还是美国最安全,如果能让明珠去美国留学几年,也许就能避开这场战争,而且能让她学到点东西。 他是坚决不会当逃兵,但却不想让家人在战火中生活。 “不是,路鸣,你究竟有什么坏心思,净想着把我送出去,是不是烦我了?”袁明珠真的有些生气了。 “你瞎想什么啊,我这不是为你的专业着想吗?”路鸣赶忙解释道。 “我那是什么专业啊,不过是玩票,喜欢就玩,不喜欢就丢开,有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你别想把我甩开。”袁明珠坚定地看着路鸣说道。 “好,好,不去就不去。咱们吃饭。”路鸣赶紧刹车,要不然不知道她会瞎想些什么了。 “对了,我姐说了,你们社里有好多漂亮的女秘书,还都对你特别上心,你不会是想跟哪个女秘书好上吧?”袁明珠的小脑袋又转起来。 “哪有什么漂亮的女秘书啊,人家是职员,而且她们跟你相比,只配给你当丫鬟。再说了我是那种好色的人吗?”路鸣说道。 “嗯,这么说还差不多。”听路鸣夸她漂亮,袁明珠喜笑颜开,她也一直以自己的容貌自豪。 另外她也相信路鸣不是好色的人,先前被杜鹃那么死缠着,还有燕小徽,那也是上海名媛啊,他都没有就范,怎么会掉进几个女秘书的陷阱里? “我可警告你,在你们社里不许乱来啊。”袁明珠还是警告道。 “你放心吧,那里有紫苑盯着呢,我敢乱来吗?再说我想乱来还用等到今天吗?”路鸣叫苦不迭道。 “嗯,你这么说我就相信了。”袁明珠挤出点笑容,算是通过了。 路鸣说的也是,如果他是乱来的人,早就不知道自己变成啥样了,哪能到现在还守身如玉? 路鸣见袁明珠消除了疑虑,擦了一把头上的汗,自己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不过他是真的是想让袁明珠、盛慕仪、袁紫苑,所有他关心和爱着的人都能生活在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但这又是不切实际的想法,袁明珠已经说了,绝不会离开他,死也不跟他分离。 盛慕仪、袁紫苑就更别说了,她们两人为了520事件敢于做出那么危险的举动,不惜被日本人绑架,在这个时候,她们会逃离自己的国家吗? 路鸣又想,这个世界并不美好,甚至存在很多邪恶,逃避只能是暂时的,终究要直面,和应该在的人在一起,人才能真实的活着。 吃完饭后,路鸣把袁明珠送回漕帮,正好遇见宁泽涛,袁明珠知道他们有话要说,和路鸣抱了抱,就回自己房间了。 宁泽涛却有点兴奋,拉着路鸣走到一个僻静的地方说道:“我已经在各个码头布置了眼线,还真发现了异动,今天陆陆续续有不少日本浪人进入上海,我的人一直盯着他们呢。” “一定要跟他们保持距离,主要看他们跟什么人接触。”路鸣关照道。 “漕帮兄弟有自己的联络方式,我们是分站式,一个堂口管一个片区,他们逃不出我们的视野。”宁泽涛自信道。 “尤其要注意日本海军陆战队驻地的动静,及时跟我联络。”路鸣说道。 “本来我要说你两句的,你小子别光想着自己的事情,也多来看看明珠。刚才,我看明珠很高兴的样子,还行。”宁泽涛呵呵笑了起来。 “呃,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那个,银票送来没有?”路鸣岔开了话题。 “今天中午蓝衣社财务送来的,三千两启动经费,收到了。”宁泽涛点点头。 “那就好,接下来就拜托大哥了。”路鸣抱拳示意。 第297章 灾星来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路鸣开车准时来到上海虹桥公园。 刚一下车,就看到谦田正在公园门口晃悠,样子不是很着急。 “谦田君,你早就到了?”路鸣过去微微躬一下身子,笑道。 “没有,我也是刚到一会,到里面去说。”谦田笑道。 两人进入公园,在小径上走了一段路,挑了张长椅上坐下。 虽然是冬日,可是今天天气特别晴朗,上午的太阳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公园里到处都是人,大多是来晒太阳的老人,到处跑跳做游戏的孩子,还有几个大学生模样的人在跑步。 “多好的景象啊,和平的日子多好啊。”谦田忽然感叹道。 “是啊,我们中国有句老话: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啊,要说对战争的反省,没有哪个民族比我们更深刻了。”路鸣也叹道。 “所以我才会做一个绝对的和平主义者,我认为战争是反人类的罪行,任何主动发起战争的人都是罪犯,应该被处以绞刑。我反对一切战争,不管这个战争的发起装饰着怎样冠冕堂皇的理由。”谦田一贯如此,路鸣也不觉得奇怪。 路鸣点点头,他也反对所有的战争,但他赞成正义的、自卫战争和反侵略战争。 既然有人对势单力薄的国家和民族发起战争,那就只有抗争到底,永不屈服。 “对了,你知道川岛芳子这个人吧?她的汉名叫金碧辉。”谦田突然问了一句。 “谁啊,我干嘛要知道她?”路鸣一愣,他还真没听说过这个人。 “也是,她是个年轻的女人,而且是你们中国人,不过现在是我们日本的特工,据我了解,她是你们满族一个王爷肃亲王的女儿,不过从小被送给我们的一个浪人川岛浪速做养女。”谦田介绍道。 “那她就是汉奸啊,认贼作父了。”路鸣不屑道。 “嗯,这个女人六岁起就去了我们日本,从小被川岛浪速进行了极为严格的特工训练,她是个全能手,在骑马击剑射击等方面有非常高的造诣,她长大后在日本的松本女子高等学校接受了全面教育,当然也是皇国主义教育。”谦田继续说道。 “那她现在是不是又潜回中国了?”路鸣暗暗吃了一惊,这可是个不简单的女人。 “对,她毕业后来到中国,她帮着关东军的参谋们策划了内蒙独立事件、皇姑屯炸死张大帅事件,被任命为关东军的少佐,接着进行了完善的情报收集工作,参与了九一八事变的策划。”谦田边说边用眼睛盯着路鸣,眼神里含有言外之意。 “什么?九一八事变也跟她有关系?”路鸣这回是真的吃惊不小。 “这么说吧,关东军干的所有坏事里都能看到这个川岛芳子的影子,她现在在我们日本可是名人,不过中国人现在知道她的人不多。路桑,你一定要小心这个女人,她就是个灾星,她到了哪里,哪里就会有灾祸降临,现在她在上海。”谦田的重点在最后一句。 “啊,她来到上海了?肯定和这次日军行动有关,她现在住在什么地方?”路鸣立即警觉起来。 “我知道你的想法,但是她住的地方是你们是进不去的。”谦田说道。 “不会住在满铁大厦里面吧?”路鸣试着问道。 “不是,她住在我们总领事馆里。”谦田无奈道。 “这就说明了日本政府的态度,撒谎是没用的,日本就是个流氓政府。”路鸣气愤道。 “我昨天下午在走廊里看到她,感到这个人身上带着的不详气息,一打听才知道是川岛芳子。她到上海来能有什么好事?这才打电话约你见面。”谦田叹息道 路鸣也是一声叹息,这个女特工住在日本总领事馆里,他的确是没办法。她哪怕是住在日租界的满铁大厦里,也总能想出办法干掉她。 小泽征四郎不也藏得很严实吗,一样被他找到而且绑架成功。 但领事馆不行,一国的领事馆是绝对的禁区,擅自闯入会引发外交纠纷,更不用说进入杀人了。 “那天我跟你说海军陆战队要攻击上海的事,过后我也不太敢确定,但是看到了川岛芳子这个邪恶的女人,我就确信了。果然,今天一早日本舰队司令盐泽幸一少将化装成一个商人进入了领事馆。”谦田一脚踢飞了一颗石子。 “嗯,我已经得到消息,他的舰队停泊在了吴淞口,假模假式邀请了《泰晤士报》记者登上舰艇,谎称舰队是常规训练,途经吴淞口。”路鸣冷笑道。 “川岛芳子肯定是过来帮着海军陆战队搜集情报的。我在领事馆里问了几个人,说这个女人已经来上海好几天了,先是四处转了转,昨天一整天关在屋子里跟我们的武官秘密会晤。”谦田还真是有心了,他的作用任何人都无法替代。 “他们商量的,应该就是这次攻击上海的事。”路鸣想和谦田再次确认一下。 “我看错不了,武藤的情报是可信的。川岛芳子的上海之行属于绝密,就连总领事都不知道她来干什么,也不能过问。”谦田气哼哼道。 “那个武官……你熟悉吗?”路鸣想由此找一个突破口。 “他是军部直接派遣过来的,一个顽固的军国主义分子,他们两个,再加上盐泽幸一三个人凑在一起,我看离出事不远了。”谦田摇摇头叹息道。 虽说武藤在日本大本营参谋总部,专门负责策划战争计划,他不可能传来假情报,但是情报这东西究竟是真是假,事发前都无法百分百确定。 但是现在路鸣敢百分百确定了。 “这个女人是灾祸的标志,你们以后一定要注意她的行踪,她所到之处就有战争爆发的危险,要提前做好战斗准备。”谦田提醒道。 “一定要找机会干掉她。”路鸣咬牙道。 “我不是要伤你的自尊,你们的人未必是她的对手。这个女人善于掩藏行踪,一向神出鬼没,易容是她的看家本领,她可以在很短时间完成易容,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尤其擅长易容成男人,平时她也喜欢女扮男装。”谦田说道。 “什么样的对手最可怕?就是你一点都不了解的人,如果了解了对手,进而找到他的弱点,就没什么可怕的了。”路鸣淡淡笑道。 “嗯,对她还是多加小心。对了,这东西给你。”谦田看看左右没人注意,从厚厚的大衣里掏出一个很厚的牛皮纸袋,塞给路鸣。 “这里面是什么东西?”路鸣接过来笑道。 “二十份空白日本护照,你只要填上姓名,贴上照片,摇身一变就成了日本侨民。”谦田诚实地说道。 “我要日本护照干嘛?我又不想成为日本人。”路鸣连忙推回去。 “我知道你最恨的就是日本人,但是关键时刻你和你的同志们或许用得上。”谦田苦笑道。 “不,我不恨日本人,我恨的只是那些对中国发动侵略战争的日本人。”路鸣正色道。 “同样,我也最恨他们。不过你不要拒绝这些护照,跟你说我好不容易搞到的,原来搞这些东西很容易,随便取用,现在开始限制了,我也是通过好几个人才搞到这么多。”谦田说道。 路鸣还是有些犹豫,谦田指着公园外面说道:“你想象一下,可能有那么一天,街道上走着的都是持枪的战争疯子,你可能会被限制人身自由,甚至随时可能失去性命,那时候这张日本侨民护照就是最好的护身符。” “难道你这个日本朋友也保护不了我吗?”路鸣故意开玩笑道。 “我不可能随时在你身边保护你,战争一旦爆发,恐怕我也自身难保。”谦田悲愤到了极点。 第298章 天降幸事 “如果日军真的占领了上海,我还有美国护照,还有美国特派记者的身份可以护身。”路鸣还是不想接受这些护照。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来临,他绝对不会给自己使用日本护照来求生,他宁愿一枪结束自己的性命。 “路桑,你是有美国护照,但你身边的人呢,还有你家里的人呢,他们都有美国护照吗?其实你真应该听从武藤君的劝告,带着家人去美国生活,中国和平的日子不会长久了。”谦田说道。 “我不会走的,如果战火在上海点燃,我要做的只有一点,尽我全部的力量抗争到底。”路鸣语气坚定道。 “抗争是对的,但是要讲究策略,我也一直跟国内的军国主义抗争,结果现在每天都生活在暗杀的阴影里。我们国内也有一批像我这样的人,他们同样在跟军国主义做斗争,为民众争取和平和自由,可惜我们这样的人太少了,不但起不到什么作用,反而被视为叛国者。”谦田愤愤道。 说话间突然一只皮球滚到了路鸣的脚下,一个看上去七八岁的小男孩跑过来,满脸的汗水,有点羞怯地看着路鸣。 路鸣弯腰捡起球,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示意孩子过来。 小男孩一步步移过来,盯着路鸣手上的巧克力,脸上露出迷茫的神情,看样子他不认识这是什么东西。 路鸣起身把球扔了出去,然后走到小男孩身边,掰开他的手,把巧克力放在他的手心。轻声说道:“这是糖,拿去吃吧。” 小男孩拿着巧克力,看了看,包装是那么的精致,一定是好吃的东西,于是开心地大叫着跑了。 路鸣看着远去的孩子突然开悟了。对啊,孩子,他将来培养的间谍不就是他的孩子吗? 他不需要,也不想给家人使用日本护照来玷辱祖宗的名声,但是他不是要建立特工学校培养间谍吗?那些间谍肯定需要这些护照啊,有了这些护照就可以很容易进入日本然后潜伏起来。 “好的,谦田君,我接受你的好意,不过我的家人比较多,能不能再多搞一些,哪怕花钱也行。”路鸣瞬间态度出现大逆转, “你……这是……”谦田一下子有些反应不过来。 前一分钟,路鸣还在坚拒这些护照,他正尽最大的努力在说服他,没想到这家伙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而且是狮子大张口,嫌这些还不够, 这弯转得也太猛了点。 “这个……是这样,我也想明白了,不管怎么样先保住命再说。”路鸣讪讪笑道。 “就是啊,不管什么情况下,都要以保命为第一原则,这是我的教训。不过这种空白护照真的不好弄了,你还想要几本?”谦田为难道。 “多多益善,这样,谦田君,你想想办法,我花钱买。”路鸣直言道。 “花钱买也许还能弄一些,不过价格可不便宜啊。”谦田笑道。 “只要有价格就行,能买到就行。”路鸣搓搓手,乐道。 “笑话,只要你肯花钱,哪有买不到的东西。不过这些护照现在真要买的话,大概得五百美元一份,多买能便宜些。”谦田边想边说道。 “那就尽量多买,能买多少就买多少,我一会儿先给你拿一万美元,如果不够再给你取,我有很多美元。”路鸣说道。 路鸣的美元账户里现在已经有好几万了,里面有弗兰克给他发的薪水,还有报社发表“上海观察”得到的稿费。 当时的美元被称为美金,不是随便叫的,而是实实在在的可以和黄金兑换,当时的一美元含金量在1.5克左右,就是说一千美元就是一千五百克黄金,等于三市斤黄金,一万美元就是三十市斤黄金,十五公斤。 “你要买这么多啊?那只有在总领事手里买了。”谦田想了想道。 “你们总领事也卖护照吗?”路鸣诧异道。 “看你说的,有钱谁不会赚啊。以前有需要就可以拿一本,根本不用花钱,现在控制严格了,才需要花钱买。你以为日本人都很廉洁吗?的确,表面上看是如此,实际上也是贪腐无处不在,底层人民卖儿卖女,高层天天花天酒地。”谦田冷笑道。 “美元就可以了吧?要英镑的话,我还得兑换一下。”路鸣问道。 “美元当然可以,不过也不是最好的。英镑也不是最好的。”谦田笑道。 “美元、英镑都不是最好的,那什么才是最好的?”路鸣不明白了。 “黄金,只有黄金永不变色。在这场经济危机中,以前坚挺的美元和英镑也都有所贬值。你要是有黄金,价格还能便宜些。”谦田说道。 “黄金我有啊,不就是金条吗?”路鸣一下子想起来,自己屋里沙发里面还有一箱金条呢。 “呃,路桑,你有金条?我没想到。”谦田惊住了。 “我有啊,二十根大黄鱼,都是500克的,民国造币厂铸造的。”路鸣笑道。 “那就用黄金买,不但价格能便宜些,还能买得多一些。”谦田笑道。 “咱们现在就去我那里,我把黄金给你拿着,其他的事就拜托你了。”路鸣没想到能办成这件事,心中窃喜。 “你放心吧。”谦田也是一身轻松,如果路鸣不花钱还想要护照,他真的会很为难的。 两人走出公园,开着车来到万国公寓。 谦田没有下车,路鸣上去后把沙发隔层里的那箱金条搬出来,提着下楼,然后进入谦田的车里。 “先可这些黄金买吧,如果不够,我再给你美元。”路鸣打开箱子给谦田看。 “好家伙!”谦田眼睛都看直了。 谦田家族在日本也是名门望族,但是他还真没有看过这么多的金条。 “路桑,你这是诱惑我啊,我真想带着这些金条跑到南美去过好日子了。”谦田开玩笑道。 “谦田君,其实这一箱金条也值不了多少钱,顶多不过一万美元,你如果需要钱用直接跟我说,一万美元,我随时都可以拿给你。”路鸣笑道。 “开玩笑,开玩笑。”谦田笑道,接着脸色一转:“路桑,也许有一天,我在领事馆实在待不下去了,也回不了国,可能真的需要你帮忙。” “你想去哪里,去欧洲吗?”路鸣问道。 “欧洲也行,最好是美国,那样的话,我就真的就需要一大笔钱了。”谦田正色道。 “没问题,你想去美国或者英国都可以,巴西、阿根廷也没问题,护照没问题,钱更没问题。”路鸣拍拍他肩膀笑道。 “嗯,我知道你有能力办到。”谦田点头道。 “护照的事拜托了。”路鸣走出车外说道。 “放心吧,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对我们日本人也适用。几天后我就给你消息。”谦田摆了摆手,开车走了。 送出一箱金条路鸣一点都不心疼,这些金条对他来说毫无用处,放着还占地方,又怕被小偷偷走了,提心吊胆的。 用这些金条开辟一条间谍之路,绝对值得,其中只要有一个人完成了特工任务,这些金条的本钱就成倍赚回来了。 路鸣又想到了“收买人心”一说,感觉自己这笔买卖太划算了,如果不是谦田决意要送给他,他还真想不到这一招,这是天降的幸事。 果然是人算不如天算。 他站在原地想了一会,想到以后自己培训出几十个特工,一人拿着一本日本总领事馆签发的护照进入岛国,真是不错的景象啊。 第299章 布置任务 路鸣回到楼上,立即给安恭根打了个电话,安恭根跟他的兄弟们刚刚搬进了一座公寓楼,生活条件有了明显的改观。 “注意一个女人,川岛芳子,大约二十五六岁,喜欢女扮男装,现在住在日本总领事馆,我手头没有她的照片,所以需要你们确认,跟你们的人说一下,我悬赏一万美元要她的人头。”路鸣发出他人生第一份暗杀令,而且是高额悬赏。 “这是什么人啊,她是惹到路少爷了吗?”安恭根听得云山雾罩的,潜意识觉得没必要为一个女的大动干戈。 路鸣就把谦田对他说的那些对安恭根说了,然后说道:“只要确认目标就可以下手,生死不论,我只要她的人头。” 就凭这个女人在内蒙事件、皇姑屯事件和九一八事变里扮演的角色,足够判十个死刑了。 “妈的,是这么个女人啊,该杀!”安恭根也不多话,放下电话就去安排了。 路鸣看看表,已经十点多了,他把那些护照放在壁橱的暗格里,然后下楼开车去了蓝衣社。 来到社里后,他直接上楼来到康泽的办公室。 “路长官好。”守在门口的刘绮雯秘书看到路鸣忙起身立正道。 “你好。对了,宿舍里安上火炉了吧,女同志们都有手炉了吧?”路鸣问道。 “都有了,多谢路长官关心。” “叫我干事长就行,不用叫长官,我不是军人。”路鸣笑了。 “是,干事长。”刘绮雯道。 路鸣感叹年轻人受点军事教育很有好处,那些女秘书在餐厅里风风火火的样子,那才是一个青春期的女孩子应有的姿态。 此时,门已经打开了,齐副官站在门口道:“路长官,康长官请您进去。” 路鸣苦笑一声,他知道是因为自己兼任了副社长,他们就叫自己长官,因为楼里除了他和紫苑三个女财会外,其他人都是军人。 “路兄,今天有好消息吗?”康泽迎上来问道,然后挥挥手让副官先出去,亲自给路鸣倒了一杯威士忌。 “康兄也喝上洋酒了?”路鸣端起酒杯,笑道。 “这是你的酒,我借来一瓶,想尝尝是什么味儿,结果还是喝不惯。”康泽苦了一下脸道。 “这酒喝惯了就上瘾了,再喝别的酒就都没有感觉了。”路鸣笑着,一口干了杯中的酒。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来,路鸣简单说了谦田说的川岛芳子的事,他当然不会说护照的事。 “还有这样的女人,她可是中国人啊,竟然是反过来对付咱们中国人的元凶?”康泽都震惊了。 “她是满族人,大清就是被民国革的命,她是满清亲王的女儿,可能认为自己这样做是在为自己的种族复仇吧。”路鸣苦笑道。 “这个情报很重要,我们将来免不了要跟这个女人打交道,我得向总社汇报一下。”康泽说道。 “好的,你汇报吧。”路鸣站起来要走。 “对了,路兄,咱们一会跟几个情报部的头头碰下头,说说这件事,我感觉这个女人很可能会给我们惹麻烦,要尽早重视起来。”康泽说道。 “的确,现在开始就得想法搜集她的情报,注意她的行踪,如果有可能不惜代价也要除掉这个大患。”路鸣道。 “嗯,你的想法是对的,留着这个女人后患无穷。”康泽沉思道。 路鸣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发现壁炉里的火早就生着了,办公室里暖融融的,桌子上的茶杯里是新泡的茶,应该是刘秘书刚才进来过了。 他喝了一口茶,那种甘甜的滋味萦绕小齿颊间,脑子顿时清醒了许多。 真是好茶,可惜没地方买去,看来以后得想法让盛有德帮着多弄几斤。 这时候,刘秘书来到门口,红着脸道:“干事长,我给您泡的茶,不知道茶叶该放多少,就自己琢磨着放了,也不知合不合您的口味?” “嗯,很好,多谢你了。”路鸣温和地笑道。 “不用谢,为长官效劳是我们应该尽的责任。”刘秘书恭敬道。 “你是康长官的秘书,没有义务为我做事。”路鸣笑道。 “我喜欢为您做事,真的,任何事,只要您开口我都会做好的。”刘秘书红着脸小声说道。 “多谢,以后有事麻烦你,我不会客气的。”路鸣含笑道。 玩调情、玩暧昧,这些对他不是难事,不过他心里有个疑问,这个刘秘书主动接近他会不会有什么目的呢。 在蓝衣社里,路鸣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除了紫苑和她带来的两个财务人员之外,他不会相信任何人。 黄炎宁呢,要看具体情况,对他不是一味不设防,也不是完全说鬼话。 刘秘书欢天喜地地回去了,她相信路鸣一定能听出她的弦外之音。 一杯茶还没喝完,路鸣就被康泽叫走了,他们两人来到二楼的一间小会议室,里面三个情报部的处长已经等着了。 只有五个人,也就不讲究座次尊卑了,康泽和路鸣坐在一边,三个处长坐在另一边。 “三位同志,今天咱们就是碰个头,开个小会。正好路社长有新的情报,给你们也说一下。” 路鸣就把刚才跟康泽说的话重复了一遍,然后说道:“从现在起,情报部门密切关注川岛芳子的动态,作为最优先处理的情报,及时向社里汇报。” “是。”三个处长答道。 他们对这个情况一无所知,甚至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听完路鸣的讲述,三位处长心里惴惴不安,感觉这是一个极难对付的对手。 康泽面色严肃道:“我刚才跟上海的几个兄弟部门打听了一下,跟南京方面也沟通了,只有中央俱乐部(cc系)听说过川岛芳子这个人,但什么资料都没有,看来这个女人隐藏得够深的。” 三位处长一脸茫然,没有任何资料,也没相片,只有一个名字,这人怎么找?总不能满大街去问吧。 “川岛芳子汉名金碧辉,精通汉语和日语,擅长骑马、击剑和射击。”路鸣接过话头道。 “这女人够野的啊!”五处处长感叹道。 “不止这些,川岛芳子还擅长易容术,能在短时间内改变自己的容貌。”康泽语气沉重道。 “什么,她是传说中的千面人?”四处处长惊呼道。 路鸣点点头,苦笑道:“差不多吧,我以前认为一个人通过化妆只能略微改变容貌,现在看来认识的有些肤浅了,现在的易容术可以把一个人化妆成完全不同的人,不仅仅是面部的变化,还包括身高和体型。” “听说现在电影厂的化妆师就能达到这种水平,可以把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太太化妆成十七八岁的少女,也可以把一个少女化妆成一个老妇人。”五处处长说道。 “女的化妆成男的,对她来讲恐怕就不是什么难事了吧。”六处处长阴冷地说了一句。 “女扮男装正是川岛芳子的强项,据说她出门喜欢穿西服、戴礼帽。”路鸣进一步介绍道。 “哪个男的碰到她,真是倒了大霉了!”四处处长不禁感叹道。 “康社长,既然话说到这里了,我看易容术咱们也应该学一下,外勤人员如果掌握了这种技术,混入各种环境工作就方便多了。”路鸣说道。 “这个建议好,可以请一个电影厂的高级化妆师专门来给咱们的外勤人员上上课。”康泽说道。 “我建议把川岛芳子的资料发给总社,也发给南京、上海所有的兄弟部门,大家合力搜寻川岛芳子的踪迹,尽早把她抓捕归案。”路鸣说道。 “呃,这事恐怕有些困难,我咨询他们的时候,各部门都有不同程度的畏难情绪。”康泽苦笑道。 第300章 达成协定 “畏难情绪?他们怎么说的呢?”路鸣问道。 “他们认为,川岛芳子犯有这些罪行只是内部情报,咱们手里没有证据。没有证据就不能立案,不能立案又何来抓捕归案?”康泽无奈道。 “还要什么证据,东北都让日本人占领了,这不就是铁证吗?”路鸣气得一拍桌子大声道。 “她现在是日本公民,咱们没凭没据地抓捕一个日本公民,这没法交代啊。”康泽似乎也认同了这个说法。 路鸣明白康泽的意思,他不是不同意路鸣的想法,也不是不相信路鸣的情报,但是缺少证据,就无法说服其他部门支持蓝衣社的行动。 路鸣心里冷笑道:你们抓捕共-产-党嫌疑犯时什么时候讲过证据了,对付日本人就要证据了?看来国民党内战内行、外战外行还真不是污蔑他们。 “那就先搜集情报,等找到她策划、鼓动这些事变的证据后再收拾她吧。”路鸣叹息道。 “先盯着她,也只好如此了。”四处处长苦笑道。 “说说你们这两天收集情报的情况吧?”康泽对三个处长道。 “现在所有的线报还都没上来,只有黄科长拿到了淞沪警备司令部和上海警察局的一些线报,我们正在加紧对这些线报进行整理和分析。”四处处长道。 黄炎宁现在是四处三科科长,情报部分到这里的三个处,每个处下面都有三个科,加上南京总社的三个处的九个科室,情报部一共有十八个科室,三十六个正副科长,据说这样设计是因为符合道家大周天的概念。 路鸣插话道:“大韩民国临时政府那方面的线报这两天就能过来,日租界里日本人的活动情况,可以基本掌握了。” “太好了,咱们现在就缺这方面的情报。”五处处长笑道。 “就缺这方面的情报?共-产-党地下组织的情报你们掌握了多少?”康泽冷笑道。 “这个还真不多,康社长,这可不是下面人办事不力,而是去年、前年咱们连续对上海地下党组织发动犁庭扫穴的打击,基本上把中-共地下党组织清除干净了。”四处处长笑道。 “糊涂!”康泽猛地一拍桌子,吼道:“共-产-党要是这么容易被清除干净,就不是共-产-党了,你们记住,咱们的首要大敌是共-产-党,而不是日本人。” “康社长,我一直没放松对共-党的调查和侦缉,我相信他们仍然在上海秘密行动,但十分隐秘。来无影去无踪。”六处处长语气寒冷地说道。 “必须给我挖出来,这是校长再三嘱咐的事情。日本人只能猖狂一时,共-产-党才是咱们长久的敌人,日本人大不了占些地方,要些钱财,共-产-党要的是咱们这些人的命。”康泽激愤道,说完看了一眼身边的路鸣。 路鸣知道不表态是不行了,便道:“辛苦三位处长,双线开展工作,一方面要收集地下党的情报,另一方面也要利用他们的力量,共同对付日本人,这个尺度必须拿捏好。” “他们天天讲闹革命,要革谁的命?他们要革的是民国政府的命,也是要革咱们所有在座人的命。”康泽面色铁青,继续按着自己的思路说道。 “是,回去之后,我们加大对共-产-党的情报搜集和分析。”五处处长有些胆战心惊地道。 三个处长满脸焦虑,他们知道康泽是个笑面虎,这家伙真发怒了比阎王都可怕。 说康泽是笑面虎,并不是说他看见人就喜欢笑,恰恰相反,康泽平时从来不笑,当然遇到路鸣马上就笑,这是特例,就像他见到上司也得笑一样。 说他是笑面虎是说他笑起来的时候就是要杀人了。 所以当年跟康泽共事的人中流传一句话:不怕康泽恼,就怕康泽笑,康泽一笑阎王到。 “我的话可能说得重了一些,但不是危言耸听,共-产-党人不是自称是特殊材料制成的吗?你们别不信,他们真是。他们的生命力之顽强、复苏能力之大,是我这么多年来从未见过的,你以为连根铲除了一个组织,可是用不上三天,他就能原地复活,就有这样的本事。”康泽神色复杂地说道。 “康社长说得对,我很赞同。”六处处长说道,“我亲眼见过共-党的神出鬼没,他们管这叫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对付共-产-党作战,不管是在正面战场,还是在城市乡村的地下隐秘战场,我们都不能有丝毫的麻痹大意,不然的话,不知哪一天共-产-党革命的镰刀就来收割我们的脑袋了。”康泽说完后,重重地舒了一口气。 “是。” 这次三个处长都齐刷刷的起立回答。 小会开完了,三个处长回去干事了,康泽这才笑着对路鸣道:“我让他们重点对付共-产-党,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校长那边我要有交待啊。” “这个我懂,康兄在上海不干出点成绩来,南京方面怎么提拔你呢,是吧。”路鸣直接把话挑明了。 “我是这么想的,对付日本人,安恭根的特别行动队更有经验,可以发挥主要作用,咱们的情报处可以分出一半精力对付共-产-党,这样两不误。”康泽呵呵道。 “我觉得呢,对付共-产-党要讲技巧,现在日本人大敌当前,共-产-党不是也说要抗日嘛,那就让他们去抗日啊,咱们也好省点力气,对不对?”路鸣拐着弯说道。 “你说这话也有道理,”康泽想了想说道,“对地下党采取高压策略,不让他们露头,他们私下抗日,咱们就当是民间组织的行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看这样行不行?” “康兄,要知道,我们在明处,共-产-党在暗处,这对我们非常有利,不管谁抗日,功劳都记在我们头上嘛。”路鸣示意道,“南京方面肯定只看我们交出的是什么样的成绩单啊。” “嗯,你这个想法好!路兄,你现在也是社长,得给配备个副官和秘书,我看你对刘秘书挺欣赏的,要不调给你当秘书,再给你配个副官。如何?”康泽很高兴,也算是和路鸣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协定。 “不必了吧,康兄,我来来回回的,不可能总在社里,没必要配副官和秘书,如果真的有事情忙不过来的,临时请齐副官和刘秘书帮帮忙就行了。”路鸣回绝道。 他可不希望随时都有一个人跟着自己,那岂不等于限制了人身自由嘛。 “嗯,那也行吧,不过以后要是忙起来的话,你就得把副官和秘书都配备齐全了。”康泽道。 “现在人手也紧张,等忙不过来的时候再说吧。”路鸣爽快答应道。 离开会议室后,路鸣来到财务部,处理一些事务。 袁紫苑的案头上已经积压了一些报表和各种经费申请单,因为不是很急,也就等着他回来签发。 路鸣大致都看了一遍,然后在一张张单子上签字,签完后就交给袁紫苑处理。 “路鸣,你昨天找明珠吃饭都干什么了?她回家后就抑郁了,跟我通了大半夜的电话。”袁紫苑问道。 “哦,可能是吃饭时我跟明珠说了一件事,结果给她讲郁闷了。”路鸣笑道。 一定是那个编码解码机器的事,让明珠感到希望破灭了,捣鼓了两年的密码破译,眼看就要成为无用的东西。 听风就是雨,这正是袁明珠的性格,所以当初袁紫苑失踪,路鸣无论如何也不肯把事情的真相告诉她。 “你可真有本事,明珠心那么大,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居然能让你给讲郁闷了。”袁紫苑嘲讽道。 “我也不是故意的,就是话赶话,结果就那样了。”路鸣无奈道。 路鸣并不担心袁明珠,知道没人比明珠心更大了,哪怕天崩地裂了,只要还有一个存身处,她就会找到自己的快乐方式。 按照以往的经验,袁明珠几天后照旧活蹦乱跳的,谁替她烦恼,那才真的是自寻烦恼。 第301章 临战前夜 处理完这些事,就是午餐时间,吃过午饭后,路鸣还是回到办公室喝茶,然后看社里订阅的上海各大中外报纸和期刊。 这也是他多年的习惯了,每天他都要抽空翻一翻中外报纸和期刊,重要的仔细看,不重要的也会浏览一下。 从新闻报道上看,上海依旧很平静,依旧很繁华,各种画报上的照片、报纸上的新闻图片,展现的都是太平盛世的景象。 中央军依旧在剿共,可是战绩并不佳,尽管中央日报上总是报道国军战果辉煌,可是各种情况一对比,就发现国军几乎就是原地打转,剿共大业并没有任何新的进展。 关于共-产-党地下组织,报纸上是很少有报道的,这类事一般都是秘密解决。 路鸣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日历:1932年1月17日。 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感觉日军的脚步已经越来越近了,那个鬼影子越来越大,却没有发出任何响动。 他也知道,蓝衣社建立得太晚了,就像个还没有完全发育的孩子,无论如何也对付不了一个身强力壮的暴徒。 上海党政军各部门的情报单位,长期以来各行其是,而且互相争功,他们之间别说相互合作了,不互相拆台就不错了。 正是在这些单位各自高树壁垒、但求自保的缝隙间,共-产-党地下组织才能顽强地存活下来。 在这种现实情况下,想要迅速整合起一支强有力的情报队伍,并且配合无间地对付日本人,那只能是美好的愿望,根本无法实现。 蓝衣社的主要目标其实共-产-党,总社成立的时候,委员长已经表明了态度,邓文仪和康泽在选人用人时,也充分考虑了这个因素。 可以设想,蓝衣社情报工作走向正常化之后,共-产-党地下组织的生存空间将会进一步被压缩。 这一点路鸣心里比谁都清楚,他不过是在装糊涂,装一天是一天。 对于共-产-党的处境他很同情,可是无能为力,他无力阻止蓝衣社对地下党采取行动,最大限度也只能保证自己不亲自动手。 没想到日本人进攻上海的计划从天而降,打乱了蓝衣社的部署。 客观上说,中-共地下党只是在暗中活动,而日本人已经端着刺刀站在你家门口了,你说咋办? 这就是康泽面对的现实,当然也是路鸣面对的现实,如果国将不国,蓝衣社又何从谈起呢? 茶喝了三遍后基本就没味道了,路鸣放下茶杯,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他想去记者俱乐部,却又感到没意思,拿起一本书随便翻了几页,还是看不进去。 他知道自己心神不宁的缘由,却又没法让自己镇静下来,他也不想通过威士忌强行镇静自己。 他关上门,拿起那部红色电话机给盛有德打电话,把自己想要建立一个特工学校的想法告诉了对方。 如果想办成这件事,就必须邀请几个苏联谍战专家来当老师。这是路鸣的想法,而且已经征求了彼得和安德烈的意见。 可是,说服政府向苏联提出申请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需要得到盛有德和文白先生的支持。 “你还挺有想法的,不错,我赞成,我会跟蒋先生的侍卫长说一下,文白那里你自己直接说嘛,你不是有他办公室的电话吗?”盛有德笑道。 “我说合适吗?我这个身份……”路鸣心里有些忐忑。 “怎么不合适,你现在不是大人物了吗?”盛有德调侃道。 路鸣脸一红,看来老伯还挺记仇的。哈哈,只好装糊涂啦。 路鸣挂了电话,想了一下,然后拨通文白先生的办公室电话。 一个人接了电话,路鸣一听就猜到是文白先生的副官,就说找文白将军有事,报了自己的姓名。 不一会,话筒里传来文白先生热情的声音。 知道文白先生时间很紧,寒暄几句后,路鸣赶紧把打算建立特工培训学校的想法说了一遍。 “你们不是已经送去了一批学员,正在特训基地接受培训吗?”文白先生反问道。 “我们是有学员在接受培训,可是只能学到一些特工基础,专业性不够,必须有一批优秀的情报人员,将来才能对付日本人,我想邀请外国专家来给他们授课。”路鸣大胆提出了要求。 “那请德国专家不行吗?”文白先生问道。 “我觉得不行,虽然德国在无线电通讯方面走在世界前沿,可是他们在情报作业方面是短板,如果能请到英国专家,那是最好。”路鸣说道。 “英国专家你就别想了,除非咱们派人到他们那里去进修,还特别费事。还是苏联专家相对好请一些……但也比较敏感,我试一试吧。”文白先生欲言又止道。 “多谢将军,我静候您的消息。”路鸣高兴道。 “不用谢我,我说过,你们年轻人就应该大胆出来做事,你想在蓝衣社建立一支中国自己的专业特工队伍,这是很好的想法,我们在这方面的确是空白,我会尽最大努力促成这件事。”文白先生赞许道。 “好的,将军,再次感谢您。”路鸣兴奋地道。 听文白先生的口气,他是积极支持的,再由他去说服委员长,这事基本就有了七八成把握。 路鸣并不清楚文白先生在民国政府中的地位,他只知道文白先生是国民党中间派的著名人物,跟盛有德一样,反对国民党对共-产-党的极限手段,主张一切纠纷经过谈判和平解决。 这样一个人物,按理说在政府中要受到排挤,可是文白先生又是蒋先生的心腹爱将,是亲信中的亲信,可见其才能如何优秀了。 路鸣思来想去,觉得这件事没必要事先跟康泽沟通,如果等到苏联专家来华,康泽或者南京总社不赞同他的构想,那就干脆在外面建立这个特工学校。 不管蓝衣社是否接受他这种做法,这件事他都要干下去,而且要干出点名堂。 他现在不想说的原因也是怕有人从中干扰,横生事端,把事情搅黄了。 路鸣正想着这件事情的细节,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拿起来接听,原来是康泽,请他过去一下。 路鸣放下电话心里暗骂:这家伙真会摆谱,两步道远还用打电话,大点嗓门喊一声他都能听到,再说不是有副官和秘书吗? 他出门一看,刘秘书并没在门口,三步并两步进康泽的办公室,发现齐副官也不在,应该是都被康泽派去做事了。 “路兄,请坐。”康泽笑着伸手让座。 “康兄,有什么要事找我?”路鸣问道。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重新看了你的工作计划,发现一点,就是你的工作计划里没有特别针对共-产-党地下组织的措施,路兄是不是百忙之中遗漏掉了这一部分?”康泽意味深长地问道。 路鸣心里咯噔一下,还真让这个王八蛋挑出了毛病,看来只好跟他玩玩捉迷藏了。 路鸣大大方方问道:“康兄,你说咱们建立这个蓝衣社为的是什么?” “那还用说,当然是对付共-产-党啊。”康泽大声道。 “就是啊,咱们所有的工作,包括这些情报的收集、整理、分析、归纳,不都是一个目的:对付共-产-党嘛,难道这还用特别提出来?”路鸣假装不解地问道。 “哎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呢。他娘的,这几天脑子给日本鬼子搅糊涂了。”康泽一拍脑门叫道。 “康兄,还有一点,我们在实际上对付共-产-党,但在纸面上不应该留下如何对付共-产-党的文字。”路鸣又说道。 “这是为何呢?我们一直公开反对共-产-党,不需要隐瞒的啊。”康泽还真的是不明白。 “你想啊,蓝衣社将来会不会出现共党的卧底?对付共-党,最好的办法是具体事情采用具体方式,不留文字,留了文字,容易泄密啊。这是其一。”路鸣压低声音说道。 “呃,这个……,那其二呢?”康泽紧锁眉头。 第302章 忽悠战术 路鸣想了想,构思了一下语言,继续道:“这次日本人抢占了东北,闹得天怒人怨,全国上下是一片反日、抗日浪潮,共-产-党首先提出各党派放弃成见,建立抗日统一战线,据说这个主张得到了许多人的支持,一些地方大佬都发言赞成,党内也有许多人摇摆不定,这个时候咱们何必给人留下把柄呢。”路鸣道。 “这一点我不赞同,我说过,任何时候剿-共都是第一位的。消灭共-产-党是我们国民党人的首要大事。”康泽直接挑明了观点,反-共,毋庸置疑。 “是,你是这样想,党内大部分人也是这样想,但也有一些人不这样想。现在日本人越来越猖狂,看这个局势他们不会收手,肯定会扩大侵略目标。战争一旦扩大化,全国人民的抗日情绪必然会高涨,到时候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拥护共-产-党建立抗日联盟的呼声。”路鸣忽悠道。 “都是乌合之众,成不了什么气候。任何时候我们都不能放弃反-共大业。”康泽不以为然道。 “你说乌合之众也没错,但是广西的李宗仁、山西的阎锡山可不是乌合之众啊,云南那条龙也不是乌合之众,他们都在不同程度地迎合共-产-党人的主张。将来有一天,日本给咱们的压力过大,这个抗日联盟果真建立起来,蓝衣社不就被动了嘛。”路鸣继续忽悠道。 “绝不可能,我们和共-产-党水火不容,是生死大敌,绝不可能结盟!”康泽一口否决了。 “康兄,你冷静想一想,万一有一天这种呼声特别高涨的时候,会不会有别有用心的人抓到我们的把柄,说我们对付共-产-党就是破坏抗日联盟呢?”路鸣耐心诱导道。 “这也没什么,这么说的肯定都是共-产-党,不会是别人,这有什么好怕的。”康泽仍然坚持自己的观点。 “我说的不是共-产-党攻击咱们,我说的是党内,康兄,蓝衣社不是国家正式机构,经不起大风大浪的折腾啊。”路鸣苦口婆心道。 路鸣这句话像一支利箭射来,康泽心中不由一惊,蓝衣社的确是站在风口浪尖上,下面的政治漩涡深不见底。 以前有不少前辈对党国赤胆忠心,却在某些政治问题上吃了大亏,有口难辩,康泽也是见到过的。 不能说路鸣的提醒毫无道理,蓝衣社虽然是在委员长的强烈扶持下成立的,但在党内根基并不稳,而且不是正式机构,一旦遇到风吹草动,很可能会成为替罪羊。 康泽心里很清楚,建立蓝衣社抢了不少人的饭碗,得罪了不少人,甚至就连党内二陈(cc派)都得罪了。 不知有多少人在背后盯着他们呢,不怕你有多大功劳,就怕你不出问题,你一旦走了麦城,这些虎狼就会上来轮番撕咬。 这种事情党内难道见得还少了吗? 康泽开始动摇了,万一路鸣说的这些成真,那时候蓝衣社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很可能在一片政治攻讦中坍台,校长也保不了。 这就是所谓的政治不正确,无论你有多大功劳,一旦被扣上这顶帽子,这辈子就难有出头之日。 校长厉不厉害,就因为九一八事变,不得不引咎辞职宣布下野,到了年底孙科政府实在无力支撑大局,才不得不把校长请回来主持大局。 由于背上了不抵抗的名声,校长都会被党内那些异己分子逼得下野,蓝衣社算老几,有什么资格跟党内的反对派争斗? 最后的结果很可能是被当做替罪羊抛弃,如果蓝衣社垮掉,他们这批人的仕途和前景也就被毁掉了。 “康兄啊,咱们可是秘密社团组织,许多事不能见光,所以咱们就得悄悄地干事,不要在嘴上喊出来,更不能在纸面上留下证据给人家当把柄。咱们可不能像新闻记者那样,什么事还没干就先嚷嚷开了。”路鸣继续他的谆谆教诲。 “路兄,我明白你的苦心了,你这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是跟谁学来的?是盛公吧,难怪委员长对他评价很高,不仅仅是敛财强人,还是政治高手啊。”康泽心悦诚服道。 “哪里啊,承蒙康兄夸奖,我就是想得多了一些,康兄受委员长委派,所处的位置跟我不同,你那么考虑也是有道理的。”路鸣谦虚道。 “人的认识都是有局限的,你以后可要多为我想一想,多为咱们蓝衣社分社想一想,我不敢自比刘皇叔,但是老兄你肯定是卧龙凤雏。”康泽竖起大拇指赞道。 “康兄,咱们自己人就别互相吹捧了,让人听了笑话。”路鸣摆手笑道。 “你刚才的一番话颇为透彻,这跟你的家世分不开,站得高看得远,不像我局限在军中这一块。”康泽非常诚恳地说道。 “康兄,政治就是琢磨人心,谁得人心谁就得天下。委员长作为革命军总司令,曾经被武汉的汪先生气得够呛,差点拔枪自杀。凭汪先生的实力,怎么跟委员长比?他这是在玩政治呢。”路鸣又举了个生动的例子。 “嗯,这件事我知道,当时我正在校长身边做侍卫,说起来校长也真是难啊,哪怕到了现在,在党内、政府内也还在受许多窝囊气,校长曾经对我们教导过,要能忍受王八都忍受不了的气,才能做大事。”康泽正色道。 “这是苏东坡说过的话:忍常人之所不能忍。”路鸣笑道。 “那太饶舌了,还是校长的话更容易让人明白。”康泽不屑道。 “那是,我十分佩服委员长的气度,心悦诚服五体投地。”路鸣一脸向往的神情道。 “校长是当今伟人,在古人里,我佩服两个人,一个是明朝的王阳明,一个是清朝的曾文正,今人就只有校长了。”康泽也是一副虽不能至、心向往之的表情。 两个人又扯东拉西谈了一阵,算是打通了心扉,思路基本接近,路鸣就回去了。 他回到办公室感觉后背出了冷汗,这些王八蛋嗅觉灵着呢,看来以后做事要备加小心才行,决不能让他们抓着把柄。 这次是连蒙骗带忽悠总算过关了,下次呢?不会每次都能忽悠成功的。 他知道,在工作计划里没有写明特别针对共-产-党的措施,是自己在意气用事,并不可取。 他此刻反省到,自己忽悠康泽的话,用在自己身上也能成立。 对付共-产-党的措施为什么不能写进工作计划?应该写进去,写了也可以不做嘛。 但是对于抗日的言论,他认为应该坚持,这绝对没错,即使到委员长面前,他也敢这么说。 现在大敌当前,自家兄弟还自相残杀,从古至今也没有这样的事啊。 在国共两大阵营中,不乏一起缔造民国的革命同志,一路从北伐并肩战斗过的战友,他们鲜血流淌在一起,有什么纠纷是不能和平解决的呢? 国难当头,非得动刀动枪地在战场上一决雌雄,这不是亲者痛仇者快吗? 路鸣今天对康泽说的话中,也不全都是忽悠,否则是蒙混不过去的,康泽也算得上见多识广之人。 路鸣支持建立抗日联盟的言论就不是忽悠,而是他的真实想法,他甚至想以此说服康泽,尽管这种努力成效不大。 在路鸣看来,以后想要对付日本人,抵抗日本人野蛮的侵略行径,除了打造各民族各党派抗日联盟,没有别的出路。 光靠一党一派,或是一个地区的力量抵抗日本侵略者,那将付出惨痛的代价,东北就是前车之鉴。 第303章 开始碰瓷 历史上的一些重大事件往往发端于一些很微小的事情。 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缘起就是因为一个塞尔维亚的刺客刺杀了奥匈帝国的太子。 刺客在第一次可以刺杀的时候突然退缩了,去了一家咖啡馆喝咖啡。 没想到倒霉的奥匈帝国太子乘坐的马车在城里迷了路,结果神差鬼使地来到了这家咖啡馆的门前。 刺客忽然感到这是天意在召唤,这次他没有退缩,走出去用左轮手枪对着奥匈帝国的太子扣动扳机,把枪里的子弹全都发射出去。 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炸药包就此点燃了。 历史的重大转折往往出于偶然,但是回头去看,这个偶然又有着一种必然性。 然而上海一二八事变的每一步却都不是源于这种有着必然性的偶然,而是绝对性的必然。 如同内蒙古德王自治事件、皇姑屯炸死张大帅事件,还有九一八事变一样,上海一二八事变是在日军精心策划下,一步步形成的历史必然。 自从国民政府知道日本人的计划后,上海党政军所有的情报部门也都加强了对所有在上海的日本人,特别是一些臭名昭著的日本右翼极端组织的监视。 国民政府内部通令,上海地区局势紧张,凡涉及日本人闹事的苗头一旦出现,必须立即阻止。 然而他们还是低估了川岛芳子和日本驻上海领事馆武官田中隆吉的狡诈,他们策划的行动完美地避开了上海情报机构的耳目。 碰瓷,还是在看似最不可能发生的地方上演了。 1932年1月18日下午,日本莲花宗的两个和尚,还有三个莲花宗的信徒,来到上海公共租界东区华界的马玉山路三友实业社总厂,观看场内的工人义勇军操练。 这五个日本人突然发疯一般冲到操练现场,大肆辱骂殴打工人义勇军。 就在他们冲进厂区的同时,还有十几个不明身份的人,穿着跟三友实业社的服装混了进去。 工人义勇军的干部马上意识到了,这是日本人在挑事,他约束自己的同志只能自卫不能攻击。 诡异的事情很快就发生了,那些混入工人义勇军队伍里的十几个人,突然向两个和尚、三个信徒发起了攻击。 不一会儿,五个日本人中有两人倒地,一人当即毙命,另一人重伤。 在附近巡逻的华人巡捕立即赶到事发现场,然后把双方分开。 巡捕们也听闻最近日本人要闹事,所以他们都很警觉,到了现场就控制住了局面。 重伤者被送往医院抢救,巡捕当场询问事件发生的缘由,工人义勇军的人坚称他们没有攻击日本人,是十几个不明身份的人混进来攻击了这五个人。 而另外三个日本人则坚称是工人义勇军的人攻击了他们,双方各执一词。 巡捕探长一时也弄不清楚事件的真相,但他毕竟是华人,自然相信自己同胞的话。所以只是把双方驱散,说这件事会上报上司,由上司决定如何处理。 路鸣接到安恭根的电话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他听到安恭根的汇报马上就意识到,日本人的碰瓷行动开始了。 碰瓷不是现在才有的,三十年代一度盛行,上海街头最没有能耐的小流氓讹诈外地游客,用的就是这个招数。 他们往往在怀里揣着已经有裂纹的瓷碗、瓷杯什么的,然后在人群拥挤时,或者在游客赶路时,故意往外地游客身上撞。 脚下不稳,人跌倒在马路上,怀里的瓷器全成了碎片。 这些小流氓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团伙,他们一拥而上,把外地游客拦住,索要赔偿。 损坏的瓷器不是宋瓷,就是明朝的官窑,反正是传家宝,价值连城。 外地游客在上海两眼一抹黑,为了息事宁人,只好接受讹诈,掏光身上的钱财,甚至连衣服都保不住。 这种碰瓷手段不是发端于民国时期,据历史文献记载,至少在清朝中叶就已经大量存在,据此推断,明朝也一定会有,至于更古老的时期因为没有文献佐证,不敢妄断。 这种手段虽然无耻而且低级,却极为有效,也是无赖欺负弱者的最好手段,只要人类还存在,这种碰瓷手段恐怕就不会消亡,而且会不断花样翻新,令人防不胜防。 听到消息后,路鸣感到的并不是沉重,而是一种轻松,事件终于发生了,说明先前的情报是准确的,也就是到了这个时候,他才能确信武藤的情报是真实的。 “日本人的碰瓷行动开始了。”他来到康泽的办公室说道。 “真的吗,什么时候发生的?”康泽腾地站起来。 “刚发生不久,在公共租界的华界三友实业总社。五个日本人碰瓷,一死一重伤。”路鸣简明扼要地说道。 康泽站在那里,发呆了半天,才喟叹道:“还是没能阻止这件事的发生啊。” 路鸣冷笑道:“只要日本人蓄意挑事,这种事是必然会发生的,我们阻止不了。” 他听安恭根说,攻击两个和尚、三个信徒的好像也是日本人,但是无法确认,事件发生后这些人迅速神秘消失了。 安恭根在得到消息之后的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在附近看到了于莺儿还有几个满铁的特工。 “可以断定,这是一次日本人自编自导自演的碰瓷把戏。”安恭根在电话里最后下了这个结论。 不过安恭根在现场没有发现川岛芳子的踪迹,估计她是躲在日本总领事馆遥控指挥。 “日本人真狠啊,为了达到碰瓷的目的,居然下手杀死了自己人。”路鸣叹道。 “可惜没能抓到行凶者,也无法证明这是日本人的自残行为。”康泽愤然道。 “歹徒有备而来,断然不会被我们抓住,他们都是训练精良的特工,那些华人巡捕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路鸣淡然说道。 这一切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什么时候发生,不过是个时间问题。 “我们该怎么办?总不能袖手旁观吧。”康泽有些茫然失措。 康泽心里明白,一个空前的历史事件将要在上海发生了,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没什么好办法,加强对日本人动向的监视,防止局势进一步恶化。不过我们可能连这些也做不到,川岛芳子在公共租界闹事,就是要避开我们的监控。”路鸣苦笑道。 上海的所有执法部门还有情报部门,在各个租界都是没有执法权,这里是一个盲区。 但是在公共租界发生的这件死伤案件,却要由上海政府来负责,因为事件的一方是中国人。 不过,因为三友总社工人义勇军的干部约束住了自己的同志,使得日本人的碰瓷行动效果并不明显。 但毕竟死了一个日本人,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康泽立即将日本人的碰瓷事件向总社做了汇报,半小时之后,总社的回电到了。 淞沪警备司令部也已向国防部做了汇报,描述的情形和蓝衣社的汇报大致相仿,委员长正在召开军事委员会紧急会议,商量对策。 总社命令蓝衣社密切关注事态动向,尤其是日本海军陆战队的一举一动,及时向南京方面提供最新情报。 得到总社回复后,康泽问路鸣道:“我们现在是否召开一个情报干部紧急会议?” 路鸣顿了一下答道:“我和安恭根商量好了,今晚六点,他会派人送来在事发现场和日租界观察到的所有情报,干脆六点钟召开情报干部会议吧。” 康泽看了一眼手表,派副官下去通知相关人员六点到二楼会议室开会。 第304章 闪亮登场 满铁上海分社大厦内的一间会议室里,于莺儿指着十几个人满铁特工大发雷霆:“你们这些废物,一个完美的计划全被你们搞砸了,你们为什么不乘乱攻击中国人,为什么不杀死几个中国人,激发他们的血性,再多死一些人?” “于组长,我们没办法,那些工人太狡猾了,事情一发生,他们马上后退而且抱成一团,一下子把我们孤立出来了,我们跟那些工人的差别太明显了,当时没办法,我们只能先按照计划里的捅死一个、捅伤一个。”一个特工辩解道。 “就是,那些该死的华人巡捕来得也太快了,我们根本来不及继续扩大战果,只能迅速撤离。”另一个人说道。 “借口,全都是借口,你们就是一群没本事的窝囊废,事情全被你们搞砸了。” 于莺儿气得小脸铁青,她是这次行动的指挥,就在场外不远处监督这次行动。 事件的发生她当然全都看在眼里,但还是觉得这些特工胆小怕事,华人巡捕来了怕什么,连华人巡捕一块干掉。 事先再三跟他们强调了,不要怕事情搞大!事情闹得越大越好! “他们做的没错。”随着一个声音,一个女人推门走进来。 她穿着花格西装,下身却是一条马裤,脚上穿着皮靴,手里还拿着一根皮鞭,像是刚刚骑马归来的装束。 她梳着短发,一脸的英气,如果不是因为她没有喉结,真的很难判断她是一个美女还是俊男。 男人如果英俊,一点也不比女人的漂亮差。 还有就是身高,来者的身高自然称不上高大,但潇洒的姿态弥补了身高的不足。 这个人就是后来在中国间谍史上留下厚重一页的川岛芳子。 几十年后,有关她的很多传说仍然受到世人关注,被添油加醋进行各种炒作。 满清公主、美女间谍、汉奸巨擘……她身上的任何一个符号,全都是吸引人眼球的八卦题材。 “金小姐,我们把事情搞砸了,我来负责任。”于莺儿低头道。 川岛芳子汉名金碧辉,她喜欢别人称她金小姐,而不是川岛小姐,很少有人知道,她对自己这个日本名字和身世是多么的深恶痛绝,可惜她摆脱不掉。 “你们没有搞砸,这件事的结果,早在我和田中武官预料之中,你们不但没有搞砸我的计划,而且执行得非常完美。大満足!”川岛芳子神色飞扬道。 “非常完美?”于莺儿一下子懵了,不知道川岛芳子是什么意思。 “对,他们既把事情完全挑起来了,还没有被人发现真正的身份,更没有人被当场抓住,这就是完美的行动。他们当中任何一人被当场抓住,我们的计划就彻底泡汤了。” 这个计划的关键环节,就是避免行动人员被当场抓获,碰瓷一旦被抖露出去,日本人就要把脸丢到全世界了。 不得不说,这些满铁的特工都是训练有素,他们在现场临机应变,觉得事情不可为,立即中止行动,马上撤出,而不是贪功冒进。 “金小姐,那我们下一步……”于莺儿问道。 “下一步执行备用方案,火已经点燃了,现在就是要再来一阵东风,让这把火熊熊燃烧起来。”川岛芳子耸耸肩道。 下午六点钟,安恭根派人送来了事发现场的详细报告,以及在日租界观察到的情报。 此时,路鸣、康泽和情报部的三个处长,情报处下设九个科十八个正副科长全都坐在会议室等着这份报告。 安恭根的这份报告,记录了当时在场的二十多个工人义勇军的口述,完整揭示了事件是如何发生、发展并结束的。 “大家都看一看,然后发表一下看法。”康泽看完后给了三个处长。 三个处长脑袋凑在一起看,边看边骂:“臭不要脸的日本人,这么低劣的手法都好意思用上。” “他们也是真狠啊,用刀子捅自己人。” “嗯,我看啊,为了他们的什么狗屁的大东亚共荣,让他们集体自杀都愿意。” “一群疯子,不,一群疯狗!” …… “诸位,我提醒大家理性一点,先不要发表武断的评论,情报的结论要建立在有证据有根据的基础上,不能靠想象和猜测。”康泽说道。 路鸣没有说话,他是真瞧不起康泽,怎么遇到日本人的事就认怂了?一副龟孙儿样,你对付共-产-党的劲头怎么不见了,你不是比谁都狠的吗? 那两眼的绿光到哪去了?如果日本人是狗,难道是被狗吃了吗? 这么明显的事就算小孩子都能看出来,你还要什么证据和根据?也不嫌寒碜! 三个处长看着康泽摆着的脸,不敢乱发言了,看过报告后给了下面的十八个科长轮流传阅。 等大家都看完,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 “大家都有什么看法,说一下嘛。”康泽正襟危坐,说道。 “我看……那个,关键还是要找到那些不明身份的人,不然这件事很难调查清楚。”四处处长硬着头皮说道。 “是啊,日本人死死咬住,这些不明身份的人是中国人,现在存在两种说法,我们很难做出决断,大家再议议。”康泽满脸苦涩道。 “我觉得吧,还是工人义勇军的说法比较靠谱,不明身份的人就是日本人。”五处处长壮着胆子说道。 “这也未必,也许就是他们闯了祸,事后统一了口径。”康泽一副公正法官的样子说道。 康泽这样一说,等于定了调子,后面的人就没法发表任何意见了。 大家面面相觑,然后装着低头喝茶。 “社长,我看现在事情还有些混乱,要不等一等华界工董局的调查报告吧。”六处处长阴冷地冒出一句。 “也好,咱们分析情报就是要多听多看,不能偏执于一种说法一种观点。”康泽继续含混地说道。 “那是,那是。”三个处长都纷纷点头称是。 “路兄,你怎么看?”康泽转过头问路鸣。 “我的看法,这就是一出日本人自编自导的最无耻最拙劣的把戏,报告里说的那十几个不明身份的人,他们很明显是快打快出。他们制造混乱后,发现工人义勇军退出,又抱成团,他们无机可乘。” “你这基本是报告里的观点,我们应该站在客观、公正的立场,才能得出正确的判断。”康泽显然不同意路鸣的意见。 路鸣冷冷道:“华人巡捕到场的速度显然超出了他们的预估,所以他们马上乘乱撤走了。这说明什么?这说明这些人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特工,在上海的日本人中,像这样的训练有素的特工出自哪里?当然就是满铁分社。” 路鸣的分析合情合理,三个处长和十八个科长纷纷点头,私下小声嘀咕起来,却没人敢出言附和。 他们的看法跟路鸣一样,这也谈不上英雄所见略同,只要不傻不痴,智商正常,谁都能从报告中得出这样的结论。 “嗯,事件报告是给人这种印象,但是这份报告是否全面现在还难以判断,咱们先不做结论,等后续的事件报告出来后再总结吧。”康泽说道。 他这样一说,没人提反对意见,会议也就结束了。 路鸣气得起身就走,也不顾那些处长和科长们留在他身后惊诧的目光。 他来到办公室,准备收拾东西走人。话不投机半句多,说什么都没有用,爱咋咋地吧。 康泽走进来苦笑道:“路兄,我在会上没有同意你的判断,其实是有苦衷的,你要谅解我啊。” 第305章 观点迥异 “请坐。”路鸣指着沙发,干巴巴地说道。 两人在那张豪华柔软的沙发上落坐,路鸣不作声,他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康泽苦笑道:“现在这个时候,咱们不能先在社里酿成一股反日情绪。而是要冷静、再冷静,咱们的调查报告将会影响最高层对日的决策,事关重大,不能马虎啊。” “康兄认为那些不明身份的人是什么人?如果是中国人,马上就可以查出来,我们就能办到,或者康兄认为他们是报告里捏造出来的?”路鸣冷着脸道。 “不是,不是,我绝对相信这份报告。”康泽忙说道。 康泽这句话可以有两种解释,这完全是一种官场措辞。 他说的相信,是指相信路鸣,这份报告是路鸣委派人起草的嘛,怀疑这份报告就等于怀疑路鸣,这是其一。 其二,他相信这份报告,不代表相信那些不明身份的人是日本人。 “秃子头上的虱子,你却视而不见,我有什么办法,蓝衣社你说了算,我不生闲气。” 路鸣立即想到,创办特工学校的事情没跟他商量,实在是明智之举,如果跟他商量了,那就会陷入纷争,自找麻烦。 “可是我觉得这些人不一定是日本特工,也有可能是帮会的人干的,帮会的人最喜欢混水摸鱼了。”康泽显然是在顾左右而言他。 “帮会的人没这本事,能够穿着工人的制服混入工人队伍中,然后快速撤走,就连华人巡捕也没发现他们逃离现场?”路鸣立即驳斥了康泽的胡扯。 的确,这是这次事件的最大疑点,华人巡捕到场时,光顾着处理伤者和死者,还有就是把双方分开,没注意到有人退场。 他们当然也注意不到在场的工人的人数,这就造成一个疑点:日本人坚决否认那些不明身份的人存在。 工人义勇军坚持说有十几个人混入他们的队伍,是他们打死打伤了两个日本人。 双方各执一词。 这个疑点,在路鸣和有正常分析能力的人眼里根本不是问题。 如果是工人义勇军捅的刀子,那凶手很快就能追查出来,杀人的人身上不能没有一点痕迹。 如果混进来十几个人日本特工,他们采取快打快出的方式,不过是一次很简单的战术配合。 康泽之所以怀疑是帮会的人混水摸鱼,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以前国民党为了镇压工人运动,曾经雇佣帮会的人混入工人队伍,专门搞打砸抢的活动,败坏工人运动的名声,甚至借机杀害工人运动的头脑人物。 但是路鸣否认了这种可能,他认为帮会分子没有这种快打快出、步骤一致的水平,他们只会乘机捣乱、混水摸鱼。 如果帮会分子能达到这个水平,杀人于混乱之中,脱身于巡捕之手,情报机构可以直接把他们收编了。 “路兄,你和安恭根安排的情报收集工作,成绩显著,有目共睹,不会被抹杀。我不是怀疑这个报告的真伪,但因为缺少了对不明身份者的调查,这份报告目前不够全面。”康泽解释道。 康泽还真怕惹恼了路鸣,一撂挑子不干了,那样的话刚刚运作起来的外勤就全部瘫痪了,如果财务上再有动荡,蓝衣社上海分社甚至有可能直接解体。 “康兄,跟你说实话吧,咱们绝对不可能找到那些不明身份的人,除非抓获于莺儿或者是川岛芳子,那就能弄明白了。”路鸣叹息道。 “路兄,这个敏感时候坚决不能再动日本人,战争一触即发啊。”康泽大惊道。 “那些不明身份的人就是日本特工,咱们不动日本人怎么能找到他们?”路鸣追问道。 “克制,克制,这个时候咱们只能灭火,不能火上浇油。宁可这份报告不完整,也不能对日本人动手。”康泽瞪大眼睛说道。 “好吧。那只能让日本人得逞了。”路鸣耸耸肩道。 两人话已到此,无法再继续说下去了。 康泽从沙发上站起来,路鸣也不招呼他,康泽只好怏怏离开了。 路鸣打了个电话到盛府,说马上过来,然后下楼后开车直接去了留园,把安恭根起草的报告拿给盛有德看。 盛慕仪和袁紫苑也在盛有德办公室等着路鸣,这两人似乎也形成了习惯,只要路鸣送来情报,她们就跟着过来分析一通。 盛慕仪想要尽快接触到情报,当然带着自己的目的,袁紫苑其实就是想要满足一下好奇心。 盛有德看后淡然一笑:“没什么奇怪的,他们肯定是要这么干的,不过这次工人义勇军表现不错,他们第一时间就跟混入自己队伍的人划清了界限,使得这些人制造冲突事件后不得不马上逃离,避免了更大的流血冲突事件。” “是啊,工人阶级是有智慧的。”盛慕仪看着路鸣说道。 “那些工人干嘛不打日本人啊,都被人家欺负到头上来了!”袁紫苑生气道。 “这是日本人的诡计,他们派这五个日本人到厂子里闹事,制造混乱,再混入十几个特工两头攻击,企图造成一场很多人死亡的重大流血事件。”路鸣解释道。 “这些日本人怎么这么坏啊,缺了八辈子的德了!”袁紫苑咬着牙说道。 “日本人挖空心思制定的这个碰瓷计划,就是个流氓行动,他们以为十拿九稳能够得逞。哼!”路鸣不屑道。 “那你是说这次行动他们并没有成功?”盛慕仪问道。 “没有,至少没有达到他们的目的,混乱的程度和死伤的人数,远远不够,所以我估计,这两天日本人会采取更疯狂的行动制造冲突,给军队介入冲突找到充足的借口。”路鸣分析道。 “他们会采取怎样的疯狂行动呢?我真是难以想象,也不敢想象。”盛慕仪愁得两只手绞在了一起。 “这很难说,任何事件都有可能,比如说日本特工刺杀一位日本外交人员,然后栽赃在中国人头上,这样就够了。”路鸣刚说到这里,猛然想到谦田。 看来得想办法通知谦田小心一些,最近千万不要走出领事馆的大门。 谦田一直就是日本国内一些右翼分子想要刺杀的对象,如果现在刺杀了他,然后栽赃到中国人头上,那就是义和团事件的重演。 这很有可能啊,何况川岛芳子最近一直住在领事馆,哪根神经搭错了也说不准啊。 路鸣来不及想更多的,也没跟盛有德请示,直接拿起电话打给安恭根。 “你仔细听着,派五个兄弟到日本总领事馆门前,你们认识谦田君的,如果看到他出来,一定要先堵住他,告诉他绝对不能走出领事馆一步,有人要刺杀他。”路鸣急吼吼说道。 “啊,你得到什么消息了吗?我还没注意到这一点,如果谦田君外出公干,怎么办?”安恭根问道。 “如果谦田君有不得不出来的原因,你们五个兄弟就要充当保镖,前后都要有人,绝对不能让谦田君出任何意外。”路鸣十分坚定地说道。 挂上电话,路鸣出了一身冷汗,挂一漏万啊。 盛慕仪笑道:“你真是想什么是什么,听风就是雨。” “不是的,真有这种可能的,我有一种预感。”路鸣郑重道。 “是啊,如果真让他们刺杀成功一位日本领事馆的官员,他们的碰瓷行动就算彻底成功了。必须先堵住这种漏洞。”盛有德赞同道。 “日本人干嘛非得杀自己人啊,他们杀中国人不行吗?”袁紫苑还是有些不明白。 她虽然在日本留学了几年,可是对日本人偏执疯狂的性格还是不够了解。 这也难怪她,平时日本人总是彬彬有礼,把天性里的偏执、疯狂、残忍、无耻、嗜血等等人性中最卑劣的部分都掩盖在了温良恭俭让的面具之下。 第306章 神机妙算 “他们如果要杀中国人当然能够得手,但那是犯罪,而不是碰瓷,他们现在想要的不是杀人,而是碰瓷,是要栽赃嫁祸。等到他们把冲突造成了,军队介入,那时候就是他们大肆屠杀中国人的时候了。”路鸣仔细解释道。 “恶魔才会这样吧,可我认识的日本人都挺好的啊?”袁紫苑有些感觉不可思议。 盛有德等三人笑了。 有时候袁紫苑还不如妹妹袁明珠对事情的判断力,她的古灵精怪只适合于亲人和朋友之间。 “你不招惹到狼的时候,狼也是挺可爱的动物,可是当狼想要吃掉你的时候,你就明白了。”路鸣苦笑道。 盛有德和路鸣分析了一阵日本人下一步可能的动向,也都摸不准日本人的脉络。 他们只能肯定一点,日本人将会采取更进一步的行动,不掀起风浪不会罢休,至于具体是什么行动,真的猜不出来。 晚上九点的时候,路鸣离开留园,开车回到万国公寓。 他回到自己房门前时,忽然心中一动,来到董先生的房间敲了敲门。 董先生打开门,看是路鸣,忙笑着让他进屋。 路鸣把一份誊录的情报记录给他,然后说道:“今天上海发生了一件大事,我想你们的人应该知道。” 他这样一说,董先生就明白发生什么事了,一定是日本人展开碰瓷行动了。 出于安全考虑,董先生一直深居简出,的确不知道三友实业总社里发生的事件。 路鸣没等他看完,就自己回去了。 董先生看完报告后,大吃一惊,赶紧坐下来编译电文,然后开始发报。 路鸣也没在乎给董先生这份情报,其实明天各大报刊上应该全是这件事的报道。 报道的内容应该跟他得到的这份情报大同小异,董先生最迟明天就能知道这件事,路鸣不过是早了几个小时告诉他罢了。 路鸣并不知道,在根据地总部内,他提供的情报被编号为a,盛慕仪汇报的情报被编号为q,他们两人的代号分别是a和q。 第二天上午,也就是1932年1月19日。 路鸣到了蓝衣社,立即打电话联系谦田英吉,结果怎么也打不通,此时日本总领事馆的电话已经被中外记者打爆了。 一直等到一个小时后电话才接通。 对方以为他是记者,根本没听他说什么,上来就是一句:“对不起,无可奉告。” “我找谦田英吉。”路鸣重复道。 “哦,对不起先生,你是谦田君的中国朋友吧?”对方的态度顿时和缓了许多,居然还猜出他是谁了。 “对,我叫路鸣,谦田君的朋友。” “请你稍等一下。”对方离去了,电话没有挂断。 大约两分钟后,就听到谦田有些气喘吁吁的声音:“路桑吗?什么事?” “谦田君,这些日子你一定要老老实实待在领事馆里,绝对不能迈出领事馆一步。”路鸣加重语气道。 “有人要刺杀我吗?小意思,经常事了。”谦田不以为然道。 “不仅仅是要刺杀你,而且是要通过刺杀你,栽赃嫁祸到我们中国人身上,制造一次重大的外交流血事件。”路鸣说道。 路鸣这样一说,谦田就明白了:“好的,事情明了之前,我绝对不外出。” 挂了电话,路鸣心里轻松多了。 如果说日本人想要通过刺杀外交人员制造重大冲突,那么谦田就是最好的可能也是唯一的人选,作为反战主义者,他是可以随时牺牲掉的人。 别看日本军方可以随意牺牲掉和尚和信徒,但是绝对不敢把外交人员当作牺牲品,就算他们想这样做,外务省也坚决不会答应。 日本政府的内讧一点不差于别的国家,经常有事情闹到皇居去,让天皇裁决。 此时,订阅的报纸都送上来了,路鸣开始读报。 果然,上海几家大报铺天盖地报道了一则新闻:昨天下午在三友实业总社发生了中日冲突事件,日本僧人和信徒一死一伤,凶手身份不明。 各大媒体的报道基本是翔实的,跟安恭根昨晚拿出来的情报相差不大。 日本两家在上海发行的报纸观点相反,他们坚持那三个没受伤的日本人的说法:三友实业总社的工人纠察队无端攻击日本和尚和信徒,导致一死一伤。 路鸣发现,日本报纸提出了一个新颖的说法,昨天日本人还说袭击他们的是工人义勇军,现在改成工人纠察队了。 上午十点,根据康泽的要求,蓝衣社情报部门的干部,全部坐在会议室里读报,然后做情报分析。 但是报纸上的报道跟昨晚安恭根的报告几乎一样,除了工人义勇军被日本报纸改称为工人纠察队外,没有任何新鲜内容。 至于日本报纸以大标题的方式呼吁华界工董局逮捕凶手、惩治罪犯,这种呼声大家自动屏蔽了,贼喊捉贼,这也太明显了。 不过大家都注意到了一个迹象,日本总领事馆没有对此事发表任何看法。 据几家报纸报道称,日本总领事馆对记者的采访统统拒之门外,统一答复:无可奉告。 路鸣不免纳闷了,难道日本人的这次碰瓷行动,在内部没有协调好,军部跟外务省没有达成同步? 按说事情发生后的第一时间,日本总领事馆应该发表外交照会,对中国政府提出抗议了。 路鸣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现在又见不到谦田,无法知道内情。 “路兄,你怎么看日本总领事馆暧昧不明的态度。”康泽也感到奇怪,这种状况有点超出常规。 路鸣想了想道:“我虽然没有进一步的情报,但可以断定是日本外务省和军部起了争执,对处理事件的方案没有形成统一意见,所以暂时没有对外发表抗议照会。” “可是你得到的情报里说了,这次的日本作战计划是经过政府和军部商议的,难道临时又起了争端?这么重要的事情,应该不会吧。”康泽皱眉问道。 “我明白了。”路鸣脑子里灵光一闪,想明白了这个问题。 “日本人今天还会有一个重大行动,目的是把冲突推向高潮,日本总领事馆是在等这个行动的结果。但是现在这个行动还没有展开,或者说可能破产了。” “什么样的重大行动?”康泽问道。 “据我猜测,可能是日本人想要假扮中国人刺杀日本领事馆的官员。”路鸣说道。 “刺杀领事馆的官员?不可能,这胆子也太大吧。”康泽连连摇头,表示不相信。 三个处长也是一脸惊愕,觉得难以置信。 正在此时,会议室的电话铃响了,是安恭根打过来的,听口气非常紧急。 “路少爷,我现在就在日本总领事馆外面,你猜对了了,外面的制高点上埋伏了至少两名狙击手,枪口对着领事馆的大门,他们都穿着中国人的衣服。” 安恭根声音很大,屋子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盯死他们,别让他们有机会出手。”路鸣大声道。 “没事,他们也发现我们了,双方对峙了一阵,被我们赶跑了。”安恭根大笑着道。 “不要大意,继续在领事馆前盯防。”路鸣命令道。 “遵命!”安恭根挂上了电话。 康泽想去拿桌上的茶杯,可能是没注意,动作变形,一下子把茶杯推翻了,连带着把茶杯盖推了出去。 当啷一声,茶杯盖掉落在水磨石的地板上,摔得粉碎。 六处处长低声说了一句:“路社长神机妙算啊。” 康泽有点尴尬,说道:“赶跑了就好,赶跑了就好,回头给安恭根记功,我负责向总社邀功请赏。” 第307章 躲过一劫 康泽等人都吓出一身冷汗,日本总领事馆外面埋伏着两个狙击手,他们想干什么,当然太清楚不过了。 两个狙击手穿着中国人的衣服,无非有两种可能,一杀手就是中国人,二杀手伪装成中国人。 如果杀手是中国人,谁会刺杀日本外交官? 如果杀手不是中国人,为什么要伪装成中国人? 只要不开口讲话,不做过多的动作,仅凭相貌判断,日本人和中国人几乎没有什么差别。 情报五处处长向路鸣竖起大拇指,看到康泽目光扫过来,急忙收回手指,正襟危坐。 康泽脑子都要炸了,他是吓的。 昨天死了一个和尚,伤了一个信徒,还不算多大的风浪,如果今天日本人冒充中国人刺杀了一个日本领事馆的官员,那就把天捅穿了。 谦田在领事馆里也是出了一身冷汗,他接到武官田中隆吉的电话,约他去满铁谈一件要紧的事。 谦田穿好衣服走到了一楼的大厅,再有几步就要走出大门了,这时路鸣的电话把他追了回来。 和路鸣通完电话,他马上明白了,这是有人要把他当成牺牲品抛出去了。 谦田转身给田中隆吉打了电话,说是忽然胃绞痛,不能出门了,不管有什么事,请田中回到领事馆后再说。 谦田经常犯胃病,领事馆的人都知道。 谦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后,感觉是从鬼门关游荡了一圈,不知为什么,胃真的痛了起来,头上的汗都冒出来了。 “王八蛋,我不会饶了你们这些畜生的。”谦田在心里怒骂着。 在满铁大厦的一间密室里,川岛芳子来回踱步,感觉到不对头。 “怎么回事,谦田那家伙为什么突然变卦了?” 田中武官也觉得不对头,他打了几个电话,然后沉声道:“好像是有人提醒了他,说是他的中国朋友,可是我们的计划根本不会走漏风声啊。” “谦田的中国朋友?那一定是路鸣那个混蛋,小泽君就是被他害死的。”一旁的于莺儿听到路鸣这个名字,立刻尖声叫起来。 “奇怪了,路鸣怎么会知道我们的计划?”田中还是不理解。 领事馆的电话是全程监听的,所以路鸣和谦田的通话也都被监听并且录音下来,田中打了几个电话就知道了。 “难道咱们内部有奸细?”川岛芳子也不淡定了。 “不可能,所有参与行动的人都是我精挑细选的,不可能出叛徒。”田中怒吼道。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得罪谦田了,谦田不可怕,但是他的家族很可怕,如果谦田走出领事馆被杀掉,再栽赃到中国人身上,谦田的家族再厉害,也查不到他的身上。 但是现在谦田还活着,再傻也能猜出来是怎么回事,田中的险恶用心已经暴露无遗。 川岛芳子也觉得匪夷所思,参与行动的人员是她和田中共同挑选出来的,全都是忠诚可靠的人。 关键这些人员事先并不知道,他们参加的是什么行动,即使于莺儿也是参与进来后才知道计划内容的。 可是路鸣怎么会知道他们要在上午刺杀谦田? 难道他能掐会算? “找机会干掉路鸣这个混蛋,咱们的520计划就是被他破坏的,要不然早就拿下东北、建立满洲国了,哪有现在的被动局面。”于莺儿气急败坏道。 “干掉路鸣谈何容易,这家伙背景复杂,没有国内的指令,咱们不能随便下手。”田中摇摇头道。 他在上任武官前已经得到军方高层授意,上海盛氏集团是帝国必须争取的势力,不可轻举妄动。 而路鸣恰恰是上海盛氏集团的代言人,如果真的杀了路鸣,他恐怕就得剖腹谢罪。 于莺儿深知其中的奥妙,上次小泽征四郎已经在同仁医院困住路鸣了,却也不敢杀害,只是想活捉他。 可是她太恨路鸣了,路鸣不仅毁掉了520计划,还毁掉了她一生的幸福。 “执行第三套方案吧,虽然效果差了些,也没办法了。”川岛芳子叹息道。 田中无奈地点点头,出师不利啊。 好在两名狙击手比较警觉,发现被人盯上了便立即撤离,没有被人抓到,如果被人抓到,再套取到口供,他只能被当作替罪羊推出去,像小泽征四郎一样自我了断。 上午的会议依然是毫无结果。 没有进一步的情报,当然也就无从分析,得不出什么进一步的结论来。 路鸣知道现在局势处于一个非常微妙的时期,日本人刺杀谦田的行动破产后,肯定会策划新的行动,不可能止步不前。 这是什么样的行动,会在什么地点发生?路鸣的脑子在不停转动着,像轮盘一样,无法定格。 路鸣不是诸葛亮,没有能掐会算的本领,他只是偶尔间灵光一闪,能推测出日本人的行动轨迹,但是具体到一个点上,就没有办法了。 他下令给安恭根,让他们的人加紧盯着日本人,不过安恭根的人手也不足,只能重点盯防一些地区,想要把日本人全部监视起来,还得发展许多线人才行。 路鸣给张子扬打电话,让他的线人重点盯着公共租界外部的日本人。 张子扬得知三友总社发生的事件,自然知道轻重,不用路鸣交代,已经把任务布置下去。 黄炎宁那里更不用说,淞沪警备司令部当晚就接到了南京的严令,让他们不惜代价防止类似事件的发生。 司令部的便衣人员能派出去的人手全都派出去了。 现在除了等待,也没有什么可做的了。 中午吃饭时,路鸣有些无精打采的,机械地吃着盘子里的菜肴,感觉不出任何滋味。 康泽也是一副苦瓜脸,只是喝着竹叶青,盘子里的菜几乎没动过。 “路兄,日本人刺杀外交人员企图嫁祸中国人,这一招就够狠毒的了,你猜猜他们下次行动会是什么,会不会变本加厉?”康泽担忧道。 “应该不会了,谦田是被右翼分子视为叛国者,才当作牺牲品推出来的,这种人不好找,比他主要的角色就更难找了。”路鸣分析道。 “那就好,该死的日本人,挖空心思瞎折腾,没他们干不出来的事情。”康泽气得大骂道。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我们也不会给他们好枣子吃。”路鸣冷笑道。 正说着,电讯处处长急匆匆进了会议室,交给康泽几页电文稿纸。 康泽看着电报纸,脸上露出了兴奋的表情。 “好啊,总社来电,校长刚刚给蔡廷锴和蒋光鼐将军下达了命令,第十九路军随时进入上海作战,两位将军表示誓死保卫上海!”康泽站起来扬着手中的电文,高兴道。 “总社给我们提什么要求了吗?”路鸣关切地问道。 “总社说了,要求我们跟蔡将军的副官保持联络,及时向他们提供情报。这件事情由我来负责吧。”康泽把几页电文稿纸递给路鸣,重重舒了一口气。 会议结束了,路鸣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仍然觉得心情沉重,虽然第十九路军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 但一旦开战,将会给上海造成巨大损失,老百姓要遭殃了。 路鸣想出去转转,便开了车来到记者俱乐部。 记者俱乐部一改往日热闹非凡的景象,门庭冷落,各大媒体的记者全部出去采访了。 路鸣一个人在吧台上坐了一会儿,要来一杯威士忌,刚喝了一口,却见塔斯社记者康斯坦丁回来了。 他过来坐在路鸣的身边,要了一杯伏特加,也不说话。 路鸣问他:“采访到什么有价值的新闻没有?” 康斯坦丁耸了耸肩膀道:“我去了日本领事馆和上海市政府,他们好像约好了似的,全都是无可奉告。” 路鸣也只好向他露出了遗憾的表情。 路鸣没有兴致出去采访,他不关注热点,或者说他的新闻职业里并不关注热点,他只是负责上海观察这个栏目。 第308章 一本万利 这一天接下来的时间都很平静,似乎昨天的事件就不了了之了。 路鸣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日本人一计不成,肯定在谋划新的方案,估计最迟明天就会开始新一轮的行动。 中午他在俱乐部吃了一个汉堡,便早早回去了,顺道去了一家商店,买了两瓶最好的伏特加,还有两罐鱼子酱。 彼得和安德烈喜欢吃的白面包、黑面包、酸黄瓜和香肠也都买了一些。 路鸣回到公寓大楼,直接来到安德烈的房间门口,敲开了门。 看到安德烈有些疑惑的表情,路鸣举起手里的食品袋和伏特加,笑道:“找你们喝酒。” 看到伏特加,安德烈的眼睛就亮了,再看到那两罐鱼子酱,安德烈的眼睛就挪不开了。 他赶紧把路鸣让进屋子里,笑道:“我的朋友,你今天怎么这么好兴致啊。” 路鸣笑道:“以前总是喝你们的酒,今天也得请请你们。” 彼得也在屋子里,正在看一本俄文书,看到路鸣进来,放下书,走过来道:“路,你这是有什么喜事要庆祝吗?” 路鸣心里暗道:哪有什么喜事啊,现在是丧门星临门啊。 他笑了笑:“今天我没什么事,就来找你们喝酒。” “怎么会没事,昨天上海不是发生一件大事吗?你怎么不去采访?现在不当记者了?”彼得连声问道。 “我其实严格说来不是记者,而是专栏作家,这种热点新闻有的是人跑,我就不参与了。”路鸣很不谦虚地把自己提高了一格,成了专栏作家了,其实他的确不是一般记者。 “也是,你是写专栏的,沉淀下来思考才是你的工作,不需要赶场子跑热点。”安德烈表示理解。 三个人把桌子上的东西清理掉,然后铺上桌布,把食品袋里的食物一样样拿出来,摆在桌子上。 安德烈又拿来三个洗干净的玻璃杯,放在每人的前面。 “来,为了我们的健康!” 安德烈和彼得每次喝酒,都要来一句祝酒辞,基本就是为了健康。 路鸣每次看他们喝酒都憋不住想笑,这两个家伙喝酒前一定要先闻闻酒,然后长吸一口气,最后才把酒倒进嘴里。 对,他们不是喝酒,而是往嘴里倒,嘴唇基本不沾酒杯,尤其是第一杯酒。 路鸣不知道俄国人喝酒是不是都这样,不过估计应该就是这个风俗,他接触过的俄国人并不多,深交过的只有眼前这两位了。 打开鱼子酱后,彼得和安德烈把鱼子酱夹在白面包里香甜地吃着,一边冲路鸣竖大拇指。 他们知道路鸣吃不惯鱼子酱的腥味,也不让他,只是连连摇头,表示可怜他没有口福。 在他们眼里,鱼子酱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食品,没有之一,那明明是香味,怎么会吃出腥味来呢? 吃了一阵,路鸣开口问道:“彼得先生,如果我们跟日本人爆发全面战争,贵国政府会是怎样的态度?有没有可能在背后做出夹击日本的姿态?” “你这是要采访我吗?”彼得警惕道。 “不是,我不是采访,而是真心想知道,你们放心,你们对我说的任何话都不会出现在报纸上。”路鸣诚恳说道。 “那就好。”彼得倒也相信路鸣的承诺,他们已经足够了解路鸣的为人。 “我们现在国内正在进行五年经济计划,我们目前的精力主要还是放在经济生产上,对于外界我们不会做出太强有力的表示。”彼得委婉说道。 “不过,我们不会坐视日本军国主义称霸亚洲,一定会加大对中国的军事援助,实际上我们也正在这样做。”安德烈补充道。 “相信你们比我更清楚,日本人的野心不仅仅在亚洲,他们对苏联也是有企图的。”路鸣点到为止,没有深说。 “中国东北陷入日本人手里,那些大大小小的抗日武装都是我们在支援武器装备,并且培训他们,我们还在边境这一边给他们建立培训基地,他们在弹尽粮绝时可以退到我们这一边休息,我们会重新装备他们,并且对他们进行军事培训。”彼得说道。 路鸣点点头,这些情况他也零星听到一些,不过能够得到苏联帮助的都是靠近边境的一些抗日武装。 “虽然不能说是完全出于国际主义精神的无私援助,但是我们相信东北抗日武装能够明白我们的意思,他们不是在孤军奋战。”安德烈说道。 在东北内地的抗日武装处境十分艰难,战士们只能藏身在密林深处,忍饥挨饿,靠自己微薄的力量与日本人周旋跟日本人拼命。 “东北军民抗日肯定是一场持久战,希望得到苏联同志更多的支持和帮助!”路鸣拱手道。 安德烈笑道:“东北抗日武装牵制了日本人的兵力,使得我们的边境受到的压力减小了,在对付日本人这一点上,苏中两国永远是坚定的盟友。” “彼得先生,我已经向国民政府上层提出申请,增加苏联援华专家的提案应该能够通过,还请你们先跟国内打好招呼。”路鸣笑道。 他今天来就是想要把“情报专家”这件事落实了。 “没问题,只要你们政府提出申请,我们很快会派遣专家到上海来,帮助你们培训专业人员。”彼得立即表明了态度。 其实彼得还巴不得能增加一些援华专家,这样的话,他们在上海建立情报网的愿望就能实现了。 “我们需要电子通讯专家、密码学专家,还有特工技能培训专家……”路鸣掰着指头说道。 “这些都没问题,我们会跟国内沟通好的,原则上对你们的支援不设限制,但必须肯负担我们来华专家的所有费用。”彼得指了指桌上吃的喝的,点点头道。 “这些专家能不能给我们带来一些先进的仪器设备?我们会付钱的,按质论价。”路鸣早就想好了,人和物都需要。 “其实我们已经援助了不少设备给国民政府,看在路兄的面子上,这次我们再增加一分部先进的仪器。”彼得不失时机地拉拢了一把路鸣。 “建立特工学校对我们来讲可是大姑娘上轿啊,所以需要请来的专家从零做起,手把手的教。”路鸣笑着说道。 “大姑娘上轿……去干嘛……是什么意思?”安德烈瞪大眼睛问道。 “就是大姑娘出嫁,头一回嘛,中国姑娘出嫁都是要坐轿子的。”说到这个话题,路鸣也忍不住喝了一口伏特加。 “哦,我们跟‘大姑娘’手把手的教,哈哈。”安德烈笑得像个孩子一样。 路鸣怕他们跑题了,赶紧说道:“帮助我们建立一个全科目的特工培训学校,这个没问题吧?” 路鸣其实也不懂,一个特工应该接受哪些训练,但是苏联国内肯定有这样的学校,只要依样画葫芦就行了。 “这一点你不说我们也会做的,既然派来了专家,一定会帮你们打造出一支精良的特工队伍。”安德烈胸有成竹地说道。 “那我就放心了,我这方面什么都不懂,只好多请教你们两位专家。”路鸣谦虚道。 彼得和安德烈其实极为赞同国内派遣专家来华,更重要的是,他们想借此把路鸣转化过来。 我帮了你,你不帮我,就是不够朋友了嘛。 如果路鸣成功被转化成苏联特工,那么这些专家培训出来的中国特工自然也就都成了苏联特工的一部分。 嘿嘿,这简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啊。 彼得和安德烈不约而同举起酒杯,示意和路鸣碰杯,两个苏联人的目光也跟着碰了一下,觉得他们的计划就快要实现了。 第309章 点火行动 深夜,路鸣突然被一阵消防车尖厉的笛声惊醒了。 他起来借着月光看了看表,已经是凌晨两点半了。 上海这么大,哪怕是在天气潮湿的冬天,失火的事故也是时有发生,并不新鲜。 不过在这个特殊时期,路鸣变得格外警觉,他想了一会儿,还是觉得不放心,就打电话给值班室。 蓝衣社晚上也有军官值守,称为值星官。 “我是路鸣。”他打通电话后说道。 “路长官好,卑职值星官沈之勤。”对方口齿清楚,说明脑子很清醒。 “我听到救火车鸣笛,哪里失火了,知道吗?”路鸣问道。 “报告路长官,我这里没听见,也没人来报告。”值星官严谨地回答道。 “派个人去火场看看,然后向我报告。”路鸣简洁说道。 “是。” 路鸣挂了电话,索性披衣起床。 夜里卧室的温度有些下降,他过去把壁炉的火弄得旺一些,又扔进去几根木柴。 不一会,电话响了,不过不是蓝衣社值星官,而是安恭根。 “对不起,路少爷,吵醒你了吧,事情有点紧急。”安恭根抱歉道。 “没事,我已经醒了,发生什么事了吗?”路鸣问道。 “半个小时前,二十多个日本青年偷偷放火,把三友实业总社大楼焚烧了。”安恭根声音急切道。 “什么,放火焚烧大楼,胆子太大了,有人员伤亡没有?”路鸣急忙问道。 “三友实业总社的人没有受到伤害,他们晚上没有留人看守,不过那些日本青年把赶来救火的两个华人巡捕捅了,一死一伤。”安恭根语气非常冷静地汇报道。 “这是日本人的报复,而且是精确报复,也是他们碰瓷行动的第二步。”路鸣沉吟着道。 “我们本想抓住几个放火杀人犯,但他们人太多了,我们没敢行动。这个关键时期,我们也不敢动刀动枪的。”安恭根道。 “你做得对,你们主要就是搜集情报,不是动手抓人。可惜你们手里没有相机,没能拍照留下证据。”路鸣后悔道。 路鸣曾想到给他们买几台相机,但觉得他们执行外勤行动,用不着相机,现在看来这是一个疏忽。 “继续留在原地搜集情报,大家隐蔽好,注意安全。”路鸣说道。 “路少爷请放心,我们有经验,会保护好自己的。”安恭根挂了电话。 路鸣看了看腕表,现在是凌晨两点四十分,日本人的第二次碰瓷行动已经结束了。 可是仅仅制造一次放火事件,远远达不到日本海军陆战队出动的烈度,川岛芳子和田中这两个家伙想干什么?为什么会制造一次烈度这么低的冲突呢? 难道日本领事馆是等着中方去抗议,再由此制造更大的冲突,然后再发表抗议声明,并提出讹诈条件? 他想了想,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虽然仅仅只睡了几个小时,但是此刻他的睡意全没了。 此时,电话铃又响了,是那个值星官打来的,向他报告了火灾的情况,跟安恭根说的差不多。 “知道了,你们注意警戒,不要被日本人钻了空子。”路鸣说道。 “路长官请放心,我们现在已经全体进入紧急状态了。”值星官道。 路鸣知道全体进入紧急状态意味着什么,就是睡觉时不能脱衣服,枪支就在身边,随时可以进入战斗状态。 蓝衣社其实是一家地地道道的军事单位,只不过披着民间的外衣罢了。 路鸣在桌前呆呆坐到早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武藤和谦田向他说的日本人的作战计划,一遍遍扫描着日本人有可能的下一步行动。 早上,他下楼简单吃点东西,然后开车去了蓝衣社。 到了办公室,壁炉的火早已生起来,茶杯里也泡好了茶,路鸣一笑,知道这是刘绮雯为他做的,这丫头倒是很懂事。 一杯茶还没喝完,康泽就召集情报部门的干部开会,路鸣当然也得出席。 “今天凌晨,三友实业总社起了一把大火,大家都知道了吧,很明显日本人又向前迈进了一步,我们现在不能简单地分析情报,必须对日本人的下一步行动做出预测,才能掌握主动权。”康泽说道。 “预测,卑职觉得路长官最拿手,日本人冒充中国人刺杀领事馆官员,简直是神机妙算,日本人肯定傻眼了。卑职觉得还是请路长官先预测一下。”四处处长笑道。 他这样一说,其他人立刻鼓掌欢迎,康泽也看着路鸣,等着他开金口。 路鸣苦笑道;“我哪有什么神机妙算,不过是根据情报分析得出的结论。我觉得目前他们制造的冲突烈度远远不够,现在这些冲突还在外交解决的范畴内,日本军队不可能借此发动进攻。” “那到底会发生什么样的冲突?我们心里没谱,也不知道该如何行动。”五处处长问道。 “是啊,小日本鬼得很,指不定出什么阴招呢。” “我们也不能坐着干等啊。” “只能等着,不等着,能怎么办?” 几个科长在小声嘀咕着。 “不过话说回来,日本人的无耻闻名于世,也许他们真的没有下限呢。”路鸣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听他这样一说,大家都不作声了。 “我不是说笑,大家看看日本人的历史就知道了,甲午战争他们偷袭了我们的北洋舰队,日俄战争时偷袭了俄国的舰队和港口,九一八事变,他们也是采取了偷袭行动。这三次偷袭行动,他们只是凭空捏造了一个借口,估计连他们自己都不会信。”路鸣说道。 “路社长认为,这次他们也会故技重演?”六处处长沙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我认为故技重演的可能性不大。”路鸣站了起来说道,“他们在上海搞讹诈行动,搞一次假战争,需要有足够烈度的冲突,因为他们将要面对的不仅是上海军民的拼死抵抗,还要面对英美法德意等列强的压力。” “他们出兵攻打上海,至少也要一个拿得出手的理由。”四处处长说道。 “嗯,我的看法也是如此。”康泽点头道。 “他们的下一步行动会是继续碰瓷吗?”五处处长问道。 “对,继续碰瓷,从昨天晚上他们的放火行动看,川岛芳子和田中隆吉这两个策划者有些乱了手脚。”路鸣走了两步,他觉得动一动身子,自己脑子更灵活一些。 “是有点摸不着头脑,好像是在瞎扑腾。”康泽也没想明白,日本人放火意欲何为。 “这是一次点火行动,接下来他们会采取类似的手段,四处点火,比如说鼓动上海的浪人起来闹事,鼓动在上海居住的日侨进行抗议游行……为日本领事馆发表抗议声明铺路。”路鸣分析道。 “嗯,路社长的意思,日本人是在一点一点积累矛盾?” “不是积累,是激化,一点一点激化矛盾。” “他们是想把小火一点一点拱成大火,这就叫拱火,知道吧。” 三个处长相互嘀咕着,似乎发现了日本人的秘密。 “对,日本人现在没有太好的办法,就是走一步看一步,切香肠,不达目的决不罢休,说不定哪件事情达到了他们的预期值,那就军事介入。”路鸣走回来一拍椅子背,说道。 “那我们该如何防止这类事情的发生和蔓延?”康泽问道。 “我们防止不了,你跟一个无赖有理好讲吗?”路鸣苦笑道。 “看样子,就只有杀了!这就是他们想要的结果。”六处处长磨蹭了半天,终于又说了一句。 “总社还是希望我们协助淞沪警备司令部和警察局,尽量控制住局面,但也要做好两手准备。”康泽这才说出了实话。 第310章 保护苔丝 路鸣听了直接摇头,总社的想法太简单了,光是开战前这一阵子捣鼓,就够磨人的了。 “日本人如果要搞示威游行,那是人家的权利,我们无法阻止,只能加大警力维持秩序,只要不让游行示威变成打砸抢似的骚乱,就算成功了。至于浪人要闹事,那就更没办法,只能见一个抓一个,过后再放出来吧。” 路鸣无奈地解释道,也只能这么控制局面了。 康泽点点头,然后看着三个处长和十八个正副科长问道:“你们的情报分析都搞得怎么样了,线报现在也有不少了吧?” 因为18日发生的日僧事件,这两天的线报的确激增,所有的线人都被督促动了起来,搜集各个地区的情报。 “线报是不少,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可是想要分析出个结果现在还太早。”四处处长苦笑道。 “为什么?以前不能进行情报分析工作是因为没有线报,现在有了线报,为什么不能得出结果?”康泽有些焦躁道。 三个处长都低下头,他们不敢辩解什么,但是要求他们拿出什么结论实在太难为人了。 “不怪他们,康兄。这两天虽然线报增多,但是头绪繁乱,指向不明,反而给情报分析带来很多阻碍,情报分析不仅需要大量的线报,还需要清晰明确的指向,这样才能针对一个目标做出比较准确的判断,咱们的情报分析工作才刚刚起步,不能要求他们一下子拿出成绩。”路鸣笑道。 三个处长还有十八个正副科长长长出一口气,纷纷向路鸣投来感激的目光。 “咱们不急,可是上面急啊,南京方面每隔一个小时就会来电话,甚至都用上电报了,还不是催我要情报、要结论。”康泽摇头叹息道。 “急也没用,这就像烧火煮饭,总要时间到了饭才能熟,如果时间不够,那就是夹生饭,甚至是生米饭。”路鸣说道。 “好吧,南京方面的压力我先顶着,你们也要加紧工作,尽快拿出成绩来。”康泽严厉地看着属下道。 “是。”所有人异口同声,跟一个人高声喊出来的一样。 路鸣预期中的浪人闹事并没有发生,不过当天下午,有一千二百多名日本侨民在日本留民团总部聚集,先是发表了内部演讲,然后开始上街游行示威。 抗议日僧事件,当然也是川岛芳子和田中隆吉策划的碰瓷行动的一部分。 上海市警察局早就做好了准备,听到消息后,投入大批警力维持社会秩序。 游行队伍先是到上海市政府前举行了抗议活动,然后沿着北四川路向街道北端的日本海军陆战队总部游行,要求日本海军陆战队保护居住在上海的日本侨民。 路鸣一听到消息,马上开车赶了过去,他心里有了不祥的预感,事情开始恶化了。 路鸣停了车,胸口挂着上海市政府核准发放的外国记者牌照,步行跟随着游行队伍,端着照相机不停地拍照。 他要把所有参加游行的人的面孔全都拍下来,回去后好查找这些人的身份,从中找到潜在的日本特工。 他像一个尽职的记者一样,前后跑着拍照,有时候为了拍到一张脸,几乎跑进游行人群里了。 他虽然在上海很出名,但实际上认识他的人并不多,包括警察,看着他胸前的牌照,都以为他肯定是哪家外国媒体的记者。 记者俱乐部的成员们基本也都跟随游行队伍进行拍照,只是在游行队伍停下进行抗议演说时,才抓紧时间对一些人进行简单的采访。 “路,好久不见,你终于来了,我以为你早就忘了自己的记者身份了。”英国《泰晤士报》的女记者讥讽道。 这个女记者名叫苔丝,不过不是德伯家的,而且是地道的英国人。 她没有带相机,身边却跟着一个专业的摄影记者,大冬天的,那小伙子竟然忙得满头是汗。 “苔丝,你对这场冲突怎么看?”路鸣笑着用英语问道。 “你要采访的话,那些人才是采访目标,我是记者,只报道事实,从不发表看法。”苔丝冷冷道,当然也是用英语,她的汉语说得糟透了。 路鸣一笑,她知道苔丝是英国工党党员,原身是英国共-产-党,所以最恨的就是法西斯和纳粹。 路鸣知道,自从他加入蓝衣社这个仿纳粹组织,就彻底激怒了这个小妞。 苔丝原本对他很有好感,甚至还有点暧昧的意思,现在对他基本是冷嘲热讽。 “路,你怎么不问我的看法。”德国《法兰克福》报的记者弗朗德问道,他的英语倒是非常标准,不过还是有明显的慕尼黑口音。 这家伙也端着一台跟路鸣一个牌子的相机,德国徕卡公司制造的专业相机。 苔丝看到这两人凑到一起,赶紧跑开了,心里还暗骂道:一丘之貉。 路鸣正要回答,忽然前面人群中起了骚乱。 路鸣赶紧跑过去一看,原来是几十个日本青年开始打砸街道两边的中国店铺,他赶紧站在高处开始对着那些人拍照。 店铺的老板和伙计被砸蒙了,出来想要反击,却被中国警察拉走了,告诉他们:“不要跟他们起冲突,随便他们砸,所有损失政府会赔偿给你们。” 其他一些警察过去把这些青年围堵在圈内,再慢慢把他们逼回游行队伍里。 路鸣心里赞叹:这些警察处理危机的手段够高明的,也只有这个办法处置当前的情况,也许他们已经得到了明确指令,必须低调处理,不让事情升级。 游行队伍走到日本海军陆战队总部前,停了下来,不再前行,有人开始高呼口号。 无非是要求日本海军陆战队出面,以武力迫使上海政府让步,清查日僧被杀事件,交出杀人凶手,确保日本侨民在上海的人身和财产安全。 一切显得那么自然,好像完全是游行者自愿的抗议行为。 日本驻守上海的海军陆战队军官从军营走出来,接待了游行队伍推举的代表,对这些侨民的“哭诉”倍感同情。 并表示,如果中国政府不给予公正解决,海军陆战队将不得不采取适当行动保护侨民。 路鸣一边拍照一边冷笑:“这戏演得真好啊,一群鬣狗哭诉被羊给咬了,然后恶狼站出来说:‘很好,我们会吃掉这些羊为你们报仇的。’” 路鸣感叹:日本人的无耻真的是没有下限,每当以为他们还有人类社会共有的基本道德水准时,他们就会把无耻的下限刷新了一回。 路鸣走到前面,举了一下胸前的记者牌照,问道:“指挥官先生,我是美国《华盛顿邮报》驻上海特派记者,目前在上海的冲突不过是两国民众的冲突,完全可以通过外交途径协商解决。请问日本军方为何要站出来表态?” 这位日本海军陆战队指挥官一愣,想了一下说道:“本官只是表态支持我国侨民的正当权利诉求,并没有说我们马上要介入争端,外交途径能够解决问题当然最好,如果通过外交寻找不到正当的解决方案,我们只好行使自卫权力。” 苔丝这时候也挤到前排,上前问道:“指挥官先生,你对今天凌晨贵国青年纵火焚烧三友实业总社怎么看?这可是故意挑衅的行为。” 指挥官看了看这位女记者,面无表情地说道:“这不是挑衅,是复仇,复仇你懂吗?” 这时游行队伍里跳出来两个汉子,故意冲撞路鸣和苔丝,人群里也跟着爆发出“赶走他们!”的呼声。 路鸣只好护着苔丝,不让她受到冲撞,倒是那个指挥官上前推了一把撞人的汉子,喝道:“请你们尊重记者的权利,不要胡来。” 第311章 最后通牒 路鸣心里大怒:这个狗娘养的鬼子,装腔作势,肯定是日本海军陆战队的宣传官,满口假惺惺的外交辞令。 “指挥官先生,您的意思上海是要打仗了?”路鸣追问道。 “你理解错了,本官并非这意思,本官的意思是如果外交途径解决不了,那就只有诉诸武力。”这家伙仍然在玩文字游戏。 “诉诸武力,不就是要打仗吗?我哪里理解错了?”路鸣冷笑道。 “不是,这是两回事,本官不是想要打仗,只是说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行使自卫权。”指挥官的两只小眼睛闪着狡黠的光。 “自卫?上海并没有发生民众攻击日本侨民的事,前天在三友实业总社发生的意外,只是民众之间的偶然冲突,在任何国家都有可能发生,完全可以通过法律和外交途径解决。”路鸣面朝大家,大声说道。 也许是美国《华盛顿邮报》特派记者的名头发挥了威慑力,那些游行闹事的日本侨民看见他胸前的记者牌照,老实了一些。 “本官只是表示支持民众的正当权利,请你不要曲解本官的意思,不要扩大事态。”指挥官有些急了,脸也是一阵白一阵青。 他看到另外有记者举手要提问,赶紧指了一个人:“请你提问吧。” 路鸣知道跟这个家伙辩论其实是白费劲,此人也是奉命出来表态的,自然是东扯西拉,做不了任何决定。 不过他相信,他和这个指挥官的一问一答,肯定会出现在明天的报纸上,多少会对局势的稳定起那么一丝作用。 但是归根结底,日本政府和军部共同策划的行动,在上海发动一次假战争进行讹诈,决不会有任何变化,区别在于时间晚一天或者早一天。 无论是驻守上海的海军陆路战队,还是停泊在吴淞口的舰队,他们都是军人,只要军部发布攻击命令,他们就会开火。 指挥官简单回答了几个记者的提问,仍旧是东扯西拉的老一套,几个记者逼得很紧,他见势不妙,便赶紧溜回海军陆战队大楼里。 游行队伍算是完成了任务,开始往回走,回到留民团总部后就解散了。 路鸣开车回到了蓝衣社,把自己拍的两盒胶卷交给一个宣传处的摄影军官,让他马上冲洗出来。 “路兄,你又干回老本行了。”康泽有些羡慕道。 美国《华盛顿邮报》驻上海特派记者,真正的无冕之王啊,而且路鸣还有美国护照,是美国公民,这正是令他心有戚戚的地方。 路鸣说了一下游行的事,他赞扬了警察的敬业和处置手段的高明,使得游行没有变成骚乱,这会让日本人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包上,有劲无处施。 “那你觉得现在冲突的烈度够了吗?日本人会不会有动作?”康泽问道。 “嗯,不够,还缺一把火。”路鸣想了想道。 晚上,没等到第二天,上海市的几份晚报已经抢先报道了下午的大游行,路鸣和日本海军陆战队指挥官的问答也都一字不差的上了报纸。 所有报纸都配了本报评论,呼吁通过法律途径和外交途径解决纷争,而不应该诉诸武力。 如果日本人在这种情况下挑起战争,那可真是蛮横无理、穷凶极恶。 “该死的,这个路鸣把我们暴露在全世界的聚光灯下了。” 满铁大厦的会议室里,川岛芳子用手中的马鞭抽打着桌子恨恨骂道。 “是啊,现在是晚报,明天就是各大报纸,然后海外各大报纸都会报道这一事件。”田中也感到被将了一军。 他们策划的碰瓷行动,最重要的一环就是派特工伪装中国人刺杀谦田英吉,这是一箭双雕的最佳方案。 没想到这一招被路鸣识破了,现在谦田英吉天天在领事馆指桑骂槐,弄得川岛芳子在那里待不下去。 紧接着他们又策划了这次大游行,本想在上海街头上演一场打砸抢烧的骚乱,可惜又被上海警察给阻止了。 现在冲突的烈度明显是不够的,领事馆早已经拟好了外交抗议声明,就等着他们把火烧旺,抗议书可以热气腾腾地出炉。 “两件事情都被路鸣搅黄了,咱们下一步应该怎么办?”于莺儿问道。 她现在是满铁秘密行动组的组长,有资格参与进来讨论方案。 “既然火烧得不够旺,那就再放一把更大的火。”川岛芳子咬牙道。 “不杀掉路鸣,他还会继续捣乱,我觉得应该干掉他。”于莺儿道。 她对路鸣恨之入骨,不会错过任何干掉他的机会,怂恿川岛芳子和田中下手,正是时候。 “他一个人再捣乱也没用,咱们的计划是既定的。如果对他下手,他背后的势力不会善罢甘休,反而有可能打乱我们的计划。”田中连连摇头道。 川岛芳子认同田中的意见,认为现在还不是干掉路鸣的时机,等军部进攻上海的方案实施后,再找机会下手。 于莺儿虽然心有不快,也只好怏怏作罢。 晚上,路鸣去了留园,跟盛有德父女一起商讨,如何应对今后局势的变化。 盛有德和盛慕仪重新分析了日本现在国内的经济状况,怎么分析都觉得日本根本打不起一场全面战争,哪怕是对中国这样落后的农业国家。 日本的经济已经深陷危机之中不能自拔,如果再强行发动一场全面战争,犹如饮鸩止渴,有可能会引发全面崩盘。 听到这些分析,路鸣再次坚信这次日本要进行的是假战争,不过是掩盖他们在东北建立满洲国的行动,另外就是进一步讹诈中国政府。 第二天上午(1932年1月21日),路鸣刚跨进蓝衣社的大门,就听见收音机里正在播送日本总领事馆的声明。 日本驻上海总领事馆代表日本政府发出严正抗议,同时向上海市政府提出四个条件: 一、上海市长对日僧事件进行公开道歉。 二、逮捕和惩罚作案凶手。 三、对被害者进行经济赔偿。 四、取缔和解散上海以抗日救国会为首的一切反日组织和团体。 听到这四个无理条件后,路鸣肺都要气炸了,立即召集干部会议。 在会议室里,路鸣一改以往的绅士风度,大声吼道: “日本人这是自比奥匈帝国,把我们当成塞尔维亚吗?这四项无理要求几乎就是当初奥匈帝国对塞尔维亚的最后通牒。” 康泽面色发白,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手指不停在桌面上敲着。 当初塞尔维亚一个刺客刺杀了奥匈帝国的太子,奥匈帝国给塞尔维亚政府下的最后通牒里有一条就是:全面取缔反奥匈帝国的宣传和组织及群众团体。 全世界都认为塞尔维亚不可能答应这种丧权辱国的要求,这是对一个国家主权的干涉。 一国之民做什么说什么,只应该受到本国法律的制约,他国没有权利加以限制,更何况那是人民的爱国之举呢。 可是塞尔维亚却迫于压力,全面接受了奥匈帝国的无理要求,退让并没有换来和平,战争还是不可避免地爆发了。 路鸣哪怕不是学历史的,这种事也是知道的,而且过去的时间并不长。 “他奶奶的,小日本不就是想打一仗吗?那就开打,老子这官不当了,明天去第十九路军当个小兵,拿枪上战场,跟日本鬼子拼了。”四处处长也爆发了。 “就是,老子也拿枪上战场,官不要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在场这些军人的血性一下子被激发出来,纷纷喊着要去第十九路军当一个小兵上战场拼杀。 第312章 最高邀请 “肃静!”康泽怒喝一声,把桌子拍得都震动起来。 “看看你们都成什么样子了?你们不要忘了自己是什么人。你们都是革命军人,军人的天职是什么?是服从命令!” “长官,恕我直言,军人的天职首先是保家卫国。”四处处长头一次顶撞康泽。 “保家卫国靠你们在座的这些人就行了吗,难道南京军事委员会是摆设?第十九路军就缺你们这几个战士?如果我们这屋子里的人就能打败日军,我马上率领你们上战场。”康泽怒道。 所有人都低下头,虽然康泽的话不无道理,可是这份窝囊气实在咽不下去。 “诸位,不只是上战场才是战斗,我们做情报分析工作也是战斗,而且价值更大,如果我们能搞清楚日军的实力、兵力部署还有他们的作战计划,对第十九路军将是最大的帮助。”路鸣急忙打圆场道。 “就是,路长官说的这些才是我们现在应该思考的问题。”康泽语气放缓道。 “我们现在根本不可能搜集到日军的情报啊,他们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五处处长摇头叹息道。 “情报搜集积少成多,加以分析还会有更多收获,比如说我们已经知道,日军这次仅仅是想制造一次局部冲突,并不是开启一场全面战争,这对我们来讲就是很重要的情报。”路鸣解释了他对情报工作的理解。 “你们认真听路长官讲话,重点要牢牢记住,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任务。”康泽正色道。 “南京方面是如何看待这个情报的?”六处处长阴冷地冒出一句。 “绝对重视,政府和军事委员会将以此制定对日政策。”康泽堵住了对方的问话。 “这次情报是我们上海分社提供的,也是蓝衣社建社以来的首功,在座的全体同仁功不可没。”路鸣呵呵笑道。 大家听路鸣这样说,虽然觉得脸上有光,心里也不免嘀咕着:这情报不是你一个人弄到的吗? 不过路鸣说的也对,尽管是路鸣提交了这份军事情报,但是上海分社全体人员也都能分到一些功劳,人人都能沾光。 “我们是不是应该跟第十九路军的军事参谋开一次联席会议?研究一下对日部署。”军人出身的四处处长,仍然不忘对日作战。 “诸位,我再强调一遍,对日决策不是我们考虑的事情,南京时刻关注着上海的一举一动,我们的工作和职责就是情报、情报、情报。”康泽盯着四处处长说道。 五处处长忍不住拍了一下身边的四处处长的肩膀,眨了眨眼睛,意思你话太多了。 康泽瞪着眼睛环顾四周,大家都不作声,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中午午餐时,路鸣正要喝酒,却听外面餐厅里响起了嘹亮的黄埔军歌。 他探头出去一看,所有人员身体笔挺,放声高唱军歌,他虽然不会唱黄埔军歌,却也听得心潮澎湃。 “兄弟们心都是好的,血都是热的,没有失去革命军人的本色。”康泽感叹道。 下午一点多钟,路鸣接到一个电话,是邓文仪打过来的,上来就直接说:“路兄弟,校长要直接跟你说话。” 路鸣激灵一下站了起来,这时话筒里传来蒋先生的声音:“是路鸣吗?” “先生,我是路鸣。”路鸣大声道。 “我想再问你一遍,你有多大把握能确定,这次日军在上海只是想制造一次局部冲突,而不是要偷袭南京,开启对华全面战争?”委员长非常严肃地问道。 “先生,我现在敢百分百确定,日军的胃口只限于在上海制造一次局部冲突,绝对不可能把南京当作军事目标。”路鸣十分坚定地说道。 “你为什么这么确信?我们得到多方情报,日舰不仅停靠在吴淞口,还增派舰队开往武汉等地,有同时攻击我国多个城市的迹象。”委员长说道。 “先生,我不是军事家,但是我确信日本现在没有能力对我国发动一场全面战争,如果他们真要这样做,也许能占领上海,也许能占领武汉,但是用不上半年,日本国内的经济就会全面崩溃。”路鸣郑重说道。 “我看这像是盛会长的腔调嘛,啊,我猜得对不对?”委员长口吻轻松了几分。 “是的,先生,您猜对了。这的确是盛会长的观点,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战争需要强大的财力支撑,在短期之内,他们掠夺到的经济资源维系不了军费支出,国内经济必然崩盘。”路鸣简洁说道。 “嗯,入不敷出,盛会长会算账啊。不过他们现在摆出这个阵势,我们也不得不防啊。”委员长说道。 “这完全是假招式,想吓唬我们,同时也是掩盖他们在东北建立满洲国的行动。先生,我们绝对不能接受他们的讹诈。”路鸣说道。 现在日本在东北建立满洲国的事已经不是秘密了,清废帝溥仪已经被日本关东军接到东北的长春,准备扶植他当满洲国的领袖。 “明天我们要开个会议研究对日决策,上海吴市长也会来参加,你和康泽明天也到南京来,跟吴市长同车过来吧。”委员长说道。 “先生,这样重大的会议我一个晚辈后生参加合适吗?”路鸣皱眉苦笑道。 “你不仅要参加会议,还要在会议上做发言,把你今天对我说的这些整理一下,然后对所有参会的军事委员讲一下,消除某些人的疑虑。”委员长说完就把电话转给了邓文仪。 “兄弟,恭喜啊,校长竟然亲自邀请你在最高军事会议上发言。”邓文仪笑道。 “什么……最高军事会议。”路鸣感觉脑袋大了,舌头都麻木了,他是真的有些吓着了。 撂下电话,路鸣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嗡嗡作响,根本没听到有人敲门。 路鸣还没缓过神来,康泽过来了,满脸疑惑道:“路兄,我刚才接到邓兄的电话,说是让我和你明天去南京参加最高军事会议,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我……不知道。”路鸣浑身的冷汗都冒出来了。 想当初,面对于莺儿的刺杀他也没这么紧张过,现在他真的有点不知所措,大脑一片空白。 如果说单独面对一个高层人士,他并不怯场,但是在党政军大佬云集一堂的大会上发言,听委员长的意思,差不多等于给他们做报告。 路鸣觉得这实在是太荒唐了,他可是连战场都没上过的人,哪有资格给一众上将们做报告。 “你也不知道啊,那你接到通知没有?”康泽更加纳闷了。 “接到通知了。”路鸣流着汗说道。 “没告诉你为什么让我们参加最高军事会议?”康泽感觉路鸣有点走神。 “好像……没有。”路鸣含糊答道。 “老兄,你的屋里温度太高了,小心感冒。”康泽说了一句转身走了。 这事他问过邓文仪,结果邓文仪告诉他到时候就知道了,他也不敢多问,只好来问路鸣,没想到路鸣跟他一样糊涂。 康泽走后,路鸣立即从酒柜里拿出一瓶威士忌,对着瓶喝了两大口,这才镇静一些。 “不行,这事得找老伯商量,一定要让委员长改变主意。”他想了想,自言自语道。 路鸣拿起电话,想了想又放下了,电话里说不清,还是晚上过去好好跟盛有德谈谈吧。 整个下午他坐立不安,一直试图梳理思路,但脑子里一片模糊,根本理不清楚。 好不容易熬到四点,他赶紧下楼开车直奔留园,晚餐也没心思吃了。 第313章 人生战场 “蒋先生亲自邀请的,你有什么好担心的?何况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盛有德看着路鸣,意味深长地问道。 “老伯,这还是小事吗,您得赶紧帮我推掉啊。”路鸣急道。 “为什么要推掉?国家现在需要你,你却打退堂鼓了,几年的洋墨水白喝了吗?这可不是你的为人。”盛有德半批评半鼓励道。 “可是,老伯,我都不知道去了该说些什么。”路鸣哭丧着脸道。 “怎么想的就怎么说,在最高军事会议上显露你的才华,这也许是你一生难得的机会。”盛有德在空中握了一下拳头。 “他们怎么会听我的,我真的不行啊。”路鸣一脸愁容。 “有什么不行的,我看行。”盛有德拿过一张报纸给他看,上面是他直面那位日本海军陆战队指挥官的照片。 “你面对凶恶的日本军人都能振振有辞,问得他哑口无言,连鬼子都不怕,还有什么可怕的?蒋、汪、孙这些人难道比日本鬼子还可怕吗?”盛有德激将道。 “不是,老伯,我不是没经过这种阵势吗,我怯场啊,万一没把住说跑了,那不也是丢你的人嘛。”路鸣苦笑道。 路鸣说的不假,南京政府的财政部、外交部,包括军事委员会,基本都是知道路鸣是上海盛氏集团的代言人。 路鸣请求盛有德帮他推掉这次露脸的机会,原因正在于此,国民党高层认为路鸣的一言一行代表了盛有德。 当然路鸣所说的怯场也是事实,第一次在那样高规格的场合发言,不怯场就奇怪了。 这就像律师刚出道时,一定得跟在大律师跟前出席各种庭辩,等这种场面经历多了,适应了,才能独立办案。 如果刚上班就独立上法庭办案,很可能会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更别说什么跟对方斗智斗勇了。 并不是法官和检察官有多么凶恶,陪审团也不是吃人的老虎,其实就是人的心理因素在作怪,而克服这种本能,就需要不断的磨炼自己。 “我告诉你,你就把参加会议的人当作法庭的大陪审团,你要做的工作就是分析你所掌握的情报,一次说服大陪审团。这么说呢就好理解了。” 路鸣想想也是,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在美国和中国他也不是一次上法庭,虽然没有承担主辩律师的职责,但那阵仗还是见识过的。 “我是怕我说出来的观点太小儿科,贻笑大方。”在盛有德的鼓励之下,路鸣慢慢有点动摇了。 “你现在对日军的动态成竹在胸,对日方的心理也已经揣摩透了。你虽然不懂经济,但是我和慕仪对日本经济做出的分析,你可以拿出来作证。”盛有德继续推动道。 “那我试试?要不您明天陪我参加这个会议,有您在我能自信些。”路鸣央求道。 “我才不会参加这种会议,我也不会陪你去,你也不是小孩子了,离开我这个拐杖就不会走路了?你在蓝衣社干得非常出色,紫苑说你已经掌控住了局面,说明你完全有能力独当一面。”盛有德对路鸣的情况了如指掌。 “让我想事做事我都不怕,单独面对蒋先生、汪先生,我也不怕,我就是怕那种一大帮人坐那里看你讲话的场合。”路鸣尴尬笑道。 他也知道自己这种心理挺可笑的,可是他真有这心理障碍啊。 “如果你这次表现得体,依我看啊,邀请苏联专家来华授课,办那个特工学校的事情,就成了一桩小事,自然会有人替你操心。”盛有德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老伯这话倒是提醒了我,为了办成特工学校我就拼了。”路鸣自我解嘲道。 路鸣没办法了,知道逃不过去,这战场肯定是得上了,不过听盛有德这么一说,他忽然觉得自己身上有了勇气。 “年轻人,你们都要快点独立起来,不能光靠我们这些老家伙。你要真想过无忧无虑平淡无奇的生活,那就回美国去,我可以给你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你随便按照自己的喜好生活,当个律师,或者玩票当侦探,或者什么都不干,躺在钱堆上吃喝玩乐。”盛有德叹息道。 “不,我不会当逃兵。”路鸣坚定地道。 “那就准备上战场吧,各种高层会议就是你的战场,跟各种人物打交道就是你的战斗,情报领域更是你的主战场。”盛有德道。 “我明白了。”路鸣真的明白了,他忽然有种感觉,自己以后的人生快要定型了。 “很好,那就陪我吃饭,饭桌上不谈这些烦心的事。”盛有德笑了起来。 陪盛有德吃过饭后,他开车去了一直去的那家理发店,是一个犹太人开的。 他是一个德裔犹太人,纳粹在德国兴起后,他就预感犹太人的日子不会好过了,所以用仅有的钱买了一张票离开了德国。 也不知他离开德国后一路经历了什么,反正最后流落到上海了,开了这家理发店。 “路先生,你的头发并不长,可以不用理。”犹太理发师用蹩脚的英语说道。 他基本不会说汉语,到了上海还是生活在犹太人圈子里,他们平时说的都是德语和意第绪语。 他的英语还是在德国读书时学的,水平显然不高,不过勉强可以对话。 “我只是修整一下发型。”路鸣用纯熟的英语说道。 “你明天是要参加什么人的婚礼吗?”犹太理发师笑道。 他的英语说的磕磕绊绊,有时候还会停下来想一下再继续说。路鸣真替他担心,这样说话时间长了,会不会结巴啊。 “不是,是要出席一个正式的场合。”路鸣解释道。 “哦,明白了,我帮你修饰一下就好。” 犹太理发师很喜欢跟路鸣说话,每次路鸣来理发,他都会主动攀谈,可能也是想锻炼一下自己的英语水平。 头发整理利索后,路鸣回到家里,拿出那套藏蓝色中山装,又出去找家干洗店熨烫一遍,回来后又把皮鞋擦得锃亮。 要上战场了,这套行头还是得准备好的,不能让人家说年轻人不懂事。 做完这些,他开始坐在桌前,想着明天发言的内容。 他把这些日子所有的想法梳理了一遍,盛有德父女对局势的分析,可以毫不显山露水的穿插在其间,政治、经济、军事、文化,主要脉络必须融会贯通。 逐渐地这些东西在他的脑子里成型了,不但条理清晰,而且层次也很分明,他闭上眼睛,想象着自己站在一个主席台上,对着台下几十号人进行辩论式的演讲。 他找了找感觉,应该也还可以。 一直忙乎到半夜,他赶紧喝了一大杯威士忌,然后躺在床上,尽量让自己放松,什么都不想,结果还很有效,不一会的工夫就睡着了。 第二天(1932年1月22日)早晨六点三十分,路鸣根据事先约好的时间开车早早到了蓝衣社。 蓝衣社的人还没有上班,一个勤务兵赶紧给他打来开水,他泡了一杯茶,喝了两口。 今天他不会在这里待着,索性也不生火了。 不一会,康泽也来了,干脆坐在他的办公室,两个人一起等候吴市长。 “我说老兄,你说军事委员会召开这个会议,会不会想要听取我们的情报分析啊?”康泽愁眉苦脸道。 “很有可能啊。”路鸣笑道。 “可是,我们什么成绩都拿不出来,到时候怎么办啊。”康泽有些焦躁不安。 “放心吧,应该是别的事,如果只是听取我们的情报分析,电话里就行了,还用我们本人去吗?”路鸣扯开了话题,此刻他也不想谈这件事情。 “也是啊。”康泽不断抖着一条腿,心中忐忑。 昨天是路鸣过于紧张,坐立不安,现在轮到康泽了,他好像屁股底下有钉子似的,一会儿就坐不住了。 第314章 日军紧逼 七点左右,一个副官来报告,说是有车在外面等着两位长官。 康泽和路鸣赶紧下楼,到了门外,看到一辆豪华汽车正在门前停着。 副官赶紧上前给他俩拉开车门,此时从前面的助手椅上伸出一个脑袋,笑道:“你们上我的车吧。” 康泽和路鸣都是一惊,原以为蒋先生说的跟吴市长同车,是说他们同一个车队,没想到真是上吴市长的车啊。 路鸣赶紧过去笑道:“吴市长,您好。” “你是小路吧,很好,快上车吧。” “不是,还是您坐后边吧,我坐前面。”路鸣恭敬道。 “不必讲究这些了,我喜欢坐在前面,视野开阔。”吴市长笑道。 听他这样说,路鸣和康泽只好老老实实坐在后排座椅上了。 他们刚坐好,车子就发动起来。 这辆车车速很快,不久就上了上海通向南京的主干道,汇入一个车队里,车队的前面有摩托开道,后面则是一卡车的士兵。 这个车队一共有十多辆小汽车,当然不都是豪华汽车,路鸣不知道那些小汽车里坐着的都是什么人。 吴市长开口道:“最高军事会议今天讨论的主题就是如何保卫上海,蒋将军、蔡将军也一起到南京开会。” 路鸣这才明白,驻扎在上海的第十九路军蔡廷锴、蒋光鼐两位将军也去南京开会,其他的小车里坐着的应该就是副官、机密秘书等随从人员了。 吴市长的随从不用说也在其他的车辆里。 一路上,路鸣和康泽都不敢说话,吴市长也一直保持沉默,不知在想什么。 车子上路两小时后,吴市长看了看手表说道:“打开收音机。” 司机打开了收音机,里面先是传出电子讯号杂音,然后调了调台,里面传出清晰的声音,广播里报道的是上海各界对日本总领事馆提出的四项要求的反应。 路鸣闭着眼睛竖起耳朵,仔细听着,评论说迄今为止,上海市政府并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正听着,广播员忽然停顿了一下说道:“现在插播一条新闻。” 一般来讲,只有重大新闻才会插播,听到这里路鸣睁开眼睛,挺直了身子。 “刚刚收到的消息,日本海军分舰队司令盐泽幸一将军发表声明:如果上海市政府对日本驻上海总领事馆总领事松井仓松提出的四项要求不做令日方满意的答复,日本海军不得不采取适当行动。这是本台刚刚收到的最新消息。” 听着广播里带着江南特有的柔糯声韵的女广播员的播报,路鸣感觉到后背的汗毛都竖立起来:这是要开打的信号。 当然,战争还不会这么快打起来,还缺一些步骤,但是日军已经发出明确信号了,这是向前迈进了一大步。 吴市长一下子关掉了收音机,大怒道;“王八蛋日本人,老子决不屈服,有本事就开战。” 司机一边开车一边问道:“市长,真要打起来怎么办啊?” “怎么办?把居民全部疏散出去,老子和第十九路军的人马跟日本人拼一场,大不了把上海打成废墟,以后重建。老子就不信他们敢把各租界都炸平了。”吴市长怒道。 “市长,就您一个人想打有什么用,我看上海各界人士就没有想打的。”司机语气很平淡的道。 听得出来,这个司机跟吴市长的关系非常亲密,说话比较随意,没有显示出对市长有多大的恭敬。 “小路,我怎么听说你搞到了一个日本内部消息,说是日军这次只是想要制造一次局部冲突,不会跟我们全面开战?”吴市长回头来问道。 “的确是这样的,吴市长。”路鸣回答道。 “你的情报准确吗?能不能确定?”吴市长又问道。 “我百分之百可以确定,日本人就是想吓唬咱们,捞回点便宜。”路鸣淡定道。 康泽赶紧拉扯他的衣襟,意思是提醒他慎言。 那个司机自以为是地说道:“情报这东西真真假假,不打起来谁知道怎么回事啊,上海真要打起来,十里洋场都化成废墟,洋人们也不干吧?” 路鸣没有回答,他很不喜欢这个司机的语气和腔调。 “若舍不得这些,就只能任人讹诈,洋人们只会拉偏架,他们向着日本人,而不是向着咱们,我这个市长不但得受日本人的窝囊气,还得受英美大老爷的气。”吴市长发牢骚道。 他说着又回头问路鸣:“小路,你说我该答应他们的条件吗?” 路鸣郑重道:“市长大人,如果您想听我的意见,我的意见就是决不接受,像您说的那样,大不了就开战。” 那个司机冷笑道:“年轻人有血性是好的,可是打仗不是好玩的事。” 路鸣不理他,而是对吴市长继续道:“日本人的心理其实是这样的,这四项要求远远不是他们的目的,我们无论答不答应,他们都会开战的。既然答应是开战,不答应也是开战,那何必答应这个丧权辱国的条件?” 康泽在一旁听得直咧嘴,他也算胆大如斗的人,可要让他对吴市长说出这番话,他是绝对不敢的。 “瞎说,如果答应了他们全部要求,他们还有什么理由开战?”司机不以为然道。 路鸣冷笑道:“那是因为日本人已经决定要打一仗了,不管怎样都要打,另外日本人开战从来不需要理由。” 吴市长点点头:“嗯,你说的很有道理,我会好好想一想的。” 听吴市长这么说,那个司机也不阴阳怪气的了,而是专心开车。 车队进入南京时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车子直接开到了南京总司令部大门前停下。 路鸣和康泽走下车,看到停车场里停满了各种型号的小汽车,卡车、摩托车都停在别的地方。 陆陆续续有车子开过来,一个又一个穿着将军制服的人走下车,向大门里面走去。 把守大门的士兵并没有检查证件,大概也差不多都能认识这些大人物吧。 路鸣和康泽也走进去,康泽今天没有穿中山装,而是一身戎装,外加一件军大衣。路鸣则是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外面穿着羊毛大衣,完全是一个文职人员的装束。 两人刚进去不远,就看到了邓文仪。 在邓文仪身后,蓝衣社总社的几位同仁在一旁站立,似乎是在执行安保任务。 邓文仪看到他们便急忙过来,说是正在这里等着他们两人呢。 “邓兄,你告诉我,今天为什么叫我们来参加最高军事会议,我心里一点没底啊。”康泽苦笑道。 邓文仪诧异道:“路兄弟没有告诉你吗?” 康泽一怔道;“告诉我什么啊?” “路兄弟,你真不愧是干这行的,保密工作做得太到家了。”邓文仪哈哈笑道。 康泽满脸糊涂地看着两人,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我跟你说啊,这家伙今天要露脸了,午饭后要在最高军事会议上做局势分析报告。”邓文仪拍着路鸣的肩膀道。 “什么?”康泽听得都惊呆了。 “康兄,我不是不对你说啊,我实在是不好意思说啊,你说让我在最高军事委员会上发言,这不是让幼儿园的小朋友到大学课堂讲课吗?”路鸣一脸的难为情地说道。 “也没这么严重了,只要你把昨天对校长说的那些重复一下,再随便加些东西就行了。”邓文仪和康泽、路鸣边走边说。 康泽看了路鸣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牛。” 路鸣苦笑道:“我牛什么啊,现在两腿都发颤呢。” “不用这么紧张,实在不行你就闭上眼睛,就当是在给一个人打电话。”邓文仪出了一个馊主意。 说完,邓文仪领着路鸣和康泽来到礼堂一侧的一个饭堂里,简单用了午餐。 据说这是委员长专门吩咐的,所有与会人员中午用简餐、不得饮酒。 匆匆吃了一口饭,他们就提前来到了礼堂门口,等待会议的召开。 第315章 特别会议 下午一点十五分,陆陆续续有人进入会场,南京政府的军政要员们几乎都到了。 此时,两位肩扛两颗星的中将一前一后带着随从,从他们身边走过,对邓文仪点头致意。 邓文仪也忙笑道:“两位将军好。” 两位将军走过去后,邓文仪介绍道:“走在前面的是蒋光鼐将军,走在后面的是蔡廷锴将军,他们都是负责戍守上海城防的。” 路鸣听他这样一说,一下子想了起来。 去年年底,民国政府和粤系首领陈铭枢将军达成协议,粤系拥护中央政府,但是必须让粤系军队戍守南京和上海。 中央政府答应了粤系的要求,于是陈铭枢将军担任了京沪卫戍司令,把原来在赣西剿共的第十九路军调回上海驻防,蒋光鼐将军任总指挥。 因为第十九路军不但要戍守上海,还要戍守苏州等地,所以才有总指挥这个任命。 第十九路军是去年年底刚刚驻防上海的,他们做事一直很低调,所以路鸣并不认识这两个将军,不过大名倒是久仰了。 “我说邓兄,不是说要召开最高军事会议吗?怎么我看到许多党政要员也来了?”康泽小声问道。 “说是军事委员会扩大会议,结果就扩大到所有党政要员了,其实是要闭门决定对日本的答复和对策。”邓文仪小声道。 他又看着路鸣,笑道:“党内现在说什么的都有,校长亲自请你过来,就是想在制定对日对策之前,让你给党政军内部的那些软脚蟹鼓鼓劲,打打气。” 路鸣摇头道:“我哪儿有那本事啊。” 邓文仪也是叹道:“能起多大作用起多大作用吧,校长现在也是病急乱投医了。” 他们来到一个小礼堂门前,会议将在这里召开。 路鸣看到许多身穿西装、中山装的党政要员走入小礼堂,还有许多一身戎装的将军也走了进去。 开会的人全都进去了,屋外已经没人,邓文仪才带着这两人走进礼堂,三人在最后一排坐下。 等所有人到场坐定后,身穿一身戎装的蒋先生走到台上主持会议,他看了看坐在后排的邓文仪、路鸣和康泽三人,点了点头。 “诸位,今天咱们共聚在这里,是要闭门讨论最近发生的时局变化,商议如何应对日本人的无理挑衅。不过在咱们正式开始闭门会议前,我想给大家介绍一位党国青年精英。他名叫路鸣。”蒋先生说着手指向最后排的路鸣。 路鸣只好站起来,坐着的人都向后看,每个人眼睛里都是疑惑的眼神,不知道蒋先生搞什么把戏。 路鸣心下一横,完全豁出去了,反正该井里死的河里死不了,如此一想,也就不管注视着他的都是哪些人了。 “好,请坐。”蒋先生手向下按了一下道。 “路鸣同志乃是美国哈佛大学专攻国际法的高才生,毕业后辞掉了美国高薪聘请,回国投身革命事业,准备报效国家,他现在是我们新建立的蓝衣社上海分社的副社长。” 有些知道路鸣历史的人都心里憋不住的笑,路鸣前几年哪是投身革命啊,分明是投身风月场所,除非你管风花雪月也叫做革命事业。 “我想告诉大家一件事,这次我们预先知道了日本人想要对上海动手的情报,就是路鸣同志通过在日本的关系搞到的,然后及时上报给政府和军事委员会,我们才能抢先进行一些军事部署,如果没有这些预先的军事部署,我们现在会更加被动。”蒋先生说道。 他这样一说,现场许多人倒是有些震动,除了军事委员会的委员外,其他人只是耳闻政府得到了日本人的军事情报,所以预先做了许多准备,有的部门甚至提出了迁都洛阳的建议,并且做了一整套计划。 现在他们才知道,原来这份情报来自这位在上海赫赫有名、在南京并不出名的青年人之手。 南京和上海虽然离得近,可是上层的交际圈子却是泾渭分明,彼此并不融洽,在南京混得很好的人,到了上海不一定受人待见,反之也成立。 南京和上海一个是政治中心,一个是经济中心,相互瞧不起。 当官的朝南京跑,经商的往上海去,理想和志趣不同,各有千秋,难分伯仲。 这种地域差别由来已久,并非民国时才这样。 “路鸣同志虽然年轻,但是在局势分析和判断上,却有许多真知灼见,我和他本人有过交流,深感人才难得,所以趁军事委员会召开扩大会议的机会,我想请他谈一谈对局势的分析。大家欢迎。”蒋先生说罢,向路鸣递来鼓励的眼神。 他既然这样说了,下面的人当然也得给面子,都纷纷鼓掌。 不过掌声既不洪亮,也不齐整,就像一群散兵游勇在跺脚。 路鸣此时就像上刑场的囚徒差不多,心里发怵,但知道躲不过去,也只能硬着头皮上法场了。 他大胆地走过去,直接上台,蒋先生见他上台了,这才回到台下自己的位置。 路鸣先向下面扫了一眼,看到第一排中间坐着的是蒋先生,左边是汪先生,然后是孙先生。 第二排左边坐着的是陈立老、陈果老、南京市长、上海市长等党政要员,右边坐着的是军中大佬何应钦、陈诚、文白先生,文白先生的右边是一位将军。 然后才是蒋光鼐、蔡廷锴将军,估计那位不认识的将军应该就是京沪卫戍司令陈铭枢了。 最后面几排是有他认识的,也有更多不认识的。 他看清了这些人后忽然间冷静了下来,不再那么怯场了,就像盛有德说的,这些人不是老虎不会吃人。 那就当这是一场法庭庭辩,把这些人当做是一个大陪审团就行了。 他就是这么想的,也只能这么想。 “诸位前辈。”他先向左边党政要员深鞠一躬。 “诸位长官。”又向右边的军界大佬深鞠一躬。 “不论是学识还是资历,小子都没有资格站在这里跟诸位说话,现在我站在这里的感觉就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战战兢兢、惶恐之至,小子不是胆大包天,我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我是被抓壮丁抓来的。” 路鸣的开场白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哈哈哈。” “哈哈,这小家伙有点意思啊。” “就是,我都要笑死了,不知道谁抓的他啊。” “肯定是委员长啊,还有谁啊,哈哈。” 下面的人纷纷大笑起来,不过敢大笑出声的都是前两排坐着的人,后面的人只能捂着嘴笑,不敢出声。 “小家伙,你是要给我们说单口相声吗?”那个路鸣不认识的将军笑着问道。 “不是,请将军恕罪,我只是说出自己的感觉,还有来这里的原因。”路鸣又欠了一下身体。 “你是被谁抓了壮丁我知道,可惜我官太小,不能为你做主了。小家伙,你不认识我,我叫陈铭枢。”陈将军说完笑着看了一眼蒋先生。 “的确没见过将军,久仰将军威名了。”路鸣诚实道。 “嗯,你这话我信。”陈铭枢非常自信道。 陈铭枢前后左右的人也都笑了。 笑声中却另有含义,这家伙是过于自信了吧,以为全国人民都知道他的大名? 路鸣上来的这一套插科打诨,让会议的气氛增添了几分轻松。 蒋先生也咧嘴笑了一下,已经连续几天愁眉不展,此刻难得一乐。 邓文仪和康泽两人悄悄往后排挪了挪位子,在小声商量蓝衣社下一步的工作。 康泽把上海分社情报队伍的建设情况向邓文仪作了详细汇报。 第316章 搞笑一把 这两天战争的阴云笼罩在上海,最紧张的却是南京。 南京党政军各部门的人好像末日即将来临一般,惶恐不安,有的高喊和平口号,甚至嚷着要迁都,当然也不乏主战分子。 路鸣感觉自己此时完全平静了,似乎掌握了会场的气氛,他继续说道:“诸位前辈,诸位长官,既然被抓壮丁抓来了,就得老实干活,我下面把我对当前局势的一些不成熟的分析和结论说一下,莽夫之言,圣人择之,或许也能给诸位前辈、诸位长官一点点参考。” “小家伙,你就直接说吧,不用谦虚了。”陈铭枢大声道。 他是京沪卫戍司令,而且是粤系首领,无论官职还是资历都不怵在场的任何人。 “其实我要说的只有一个结论,就是日本人这次对上海是要制造一次局部冲突,而不是想要跟我们开启全面战争。”路鸣直接先把自己的结论放出来。 “不妨说说你的理由,你根据什么下的这个判断?”说话的是陈立老。 路鸣笑道:“我的根据有以下几个方面,第一从情报方面来看,我的情报是在上海第一次冲突也就是18日的日僧事件发生前,由日本国内的一个朋友传达给我的。” “那么请问你这个朋友是谁?这人的话是否可信?”问话的是南京市长,路鸣认识,上次蓝衣社成立仪式这位市长大人也出席了。 “市长大人,我无法透露我朋友的姓名,如果我在这里说出他的名字和职务,很快日本方面就会知道,这会害了我的朋友的性命。”路鸣正色说道。 “对,朋友就要讲义气,如果出卖朋友那还叫人吗?”陈铭枢说道。 听陈铭枢这样说,南京市长脸一黑,不说话了。 “我可以透露一点,日本政府联合日本军部策划的对上海行动计划,我这位朋友是直接参与者,所以说情报是完全可信的。”路鸣对这一点的确是胸有成竹。 他这样一说,下面的人议论纷纷起来,显然多数人并不知道事发的具体原因。 以前路鸣并没说过武藤的身份,即便蒋先生问起来,他都说不方便泄露情报源,蒋先生也没难为他。 路鸣接着说道:“先说这份情报,从目前在上海发生的一系列事件看,已经被证实无误了,这份情报显示日本人要在上海制造一次低烈度的局部冲突,具体步骤是先由日本驻上海领事馆的武官田中隆吉还有一个叫川岛芳子的日本特务来策划两国民众之间的流血冲突,我称之为日本人的碰瓷行动。” 这次下面没有笑声了,田中隆吉有许多人认识,他是上海领事馆的武官,虽然任职时间不久,但也出席过政府的各种场合。 川岛芳子是谁?大家交头接耳相互打听,多数人还是一脸的迷茫。 “18日的日僧事件,也就是现在日本人抓住不放、大做文章的流血冲突,就是这两个人策划并执行的,据我们事后调查,打死打伤两个日本人的并非我们的工人,而是混进工人队伍里的日本特工。” 路鸣坚定地看着众人,目光不再躲闪,他的勇气渐渐升腾起来,心中的胆怯慢慢退去。 “你这样说有证据吗?”吴市长眼睛一亮,忍不住站了起来。 如果有证据,他可以拿着证据反击日本人,就不用受日本人的讹诈了。 “很抱歉,吴市长,那十几个所谓身份不明的人,全都是训练有素的日本特工,他们当天实行的战术是快打快出,制造了流血冲突后,看到巡捕赶来处理纠纷,迅速撤走了,没有留下任何证据被我们抓住。从事后调查的种种细节上看,只有训练有素的特工才能做到这一点,除了日本特工,无论是工人还是帮会分子,绝不可能做到这样完美的战术配合。” 下面有不少人频频点头,表示认同,吴市长却长叹一声,没有证据仅凭推理,无法反击日本人。 路鸣也知道,这种话只能在内部讨论,无法拿去和日本人交涉,所以只能说抱歉。 “这次日僧事件,因为三友实业的工人义勇军及时醒悟,这是日本人有意要闹事,所以采取了克制和自卫措施,使得日本人想要达到制造一场大规模流血冲突的阴谋破产,他们感觉碰瓷行动的烈度不够,所以又鼓动几十个居住在上海的日本青年在三友实业总社放了一把火,并组织了日侨大游行。” 路鸣继续陈述在上海发生的系列事件,在事实的基础上再发表自己的看法。 “嗯,我在报纸上看到你和日本海军陆战队指挥官的对话了,这显然是他们事先串通好的,日本人是在演戏。”文白将军表示了对路鸣的赞许。 “诸位前辈、诸位长官,到目前为止,日本人的阴谋都因为我方的克制和谨慎没有得逞,所以我认为他们的碰瓷行动还有第三步,可能会在这几天发生。”路鸣按照自己的思路继续说道。 “那你认为日本领事馆的抗议声明,还有今天上午日本海军的开战宣言,这些都是日方的虚声恫吓吗?”问话的是后排一个路鸣不认识的人。 前面坐着的都是大佬元首级别的人物,比较矜持,一般不会出言发问,毕竟台上站着的是一个年轻人。 “也不算虚声恫吓,这本来就是日本整个计划里的一部分,他们是在做局。”路鸣解释道。 “你说日本人做局,现在这个局他们算是做成了吗?”后排又有一位文职打扮的人问道。 “日本这次的作战计划分为三个步骤,第一步是制造一次大规模的流血冲突,第二步是日本领事馆借此事向我方施压,并且提出无理要求来讹诈我们,日本海军发表的声明跟领事馆发表的声明是一个意思,不过是再一次施压,想要让我们屈服。” “现在日本人已经完成了前面两步的计划,那开战是不是就不可避免了?而且很快就会打响?”吴市长颓丧地问道 “对,不可避免,我认为不会超过十天,他们就会执行计划的第三部分。日本海军陆战队会攻击我们的军队,日本军舰的大炮也会攻击我们陆地的目标,从航母上起飞的飞机会对我们进行狂轰滥炸。” “啊,照这么说不就是要开启全面战争吗?”一个后排的人失声道。 他并不是要提问,而是自言自语,不过声音太大了些,有些像提问了。 “不是,日本人这次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要制造一次低烈度的局部冲突,绝对不会是全面开启战争。”路鸣解释道。 “你为什么这样说,日本人难道就不会声东击西,佯装攻击上海,实际上是想把我们的精锐部队牵制在上海,然后攻击南京。”这位南京市长的问话更像是在推测。 “市长大人,如果日本人真要攻击我们的首都,那就是跟我们彻底撕破脸了,就是不死不休的全面战争了,但是日本现在根本打不起一场全面战争,原因很简单,他们没有钱。”路鸣解释道。 “日本人没有钱?不可能吧?”这是财政部宋部长的诘问。 “部长大人,日本人现在真的没有钱来维持军队打一场全面战争,下面我冒昧地分析一下。 “这个我倒想听听,你说日本人没钱,我是不大相信,他们造了那么多的军舰、飞机,说明他们财力不薄啊。”一个国家财力如何,宋部长有他的一套计算方式。 第317章 深度分析 “日本从明治维新开始,开展了全面西化,也开启了工业化革命,一直到今天,日本也算是迈入工业国家和帝国主义行列了,不过跟英法德美意这些老牌帝国主义相比,日本的这个帝国主义名不副实,可以称作是空壳帝国主义国家,或者是叫花子帝国主义国家。”路鸣笑道。 “好!叫花子帝国主义国家,这个名词倒是很新颖。”陈铭枢大笑道。 陈铭枢瞧不起日本人,认为日军也就是仗着飞机大炮逞威风,除了这些,日军的战斗力不见得怎么样。 “我为什么这样说,我来说一下日本国内生产的一些数据,大家就明白了。” 路鸣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记载着盛有德和盛慕仪对日本经济做的分析数据,他打算一项一项地对着说一遍。 “等一下,黑板。”蒋先生忽然说道。 路鸣没想到蒋先生竟然如此有心,看来对他今天的讲解寄予了很大希望。 两个高大的侍卫走上台,搬过来一个黑板,还有粉笔和粉笔擦,然后快步走下台。 路鸣明白了,这是让他把所有数字都写在黑板上,供参会的所有人推敲。 路鸣一边说着,一边把日本的钢铁产量、煤炭产量、水产和粮食产量等各项数据一行行写在黑板上。 接着就是日本每年的财政收入,每年出口和进口商品的金额等等,最后是军费预算情况。 路鸣也不知道盛有德是从哪里搞到这些数据的,他只是知道这些数据肯定是真实的。 数据是会说话的,这一个个数字联系在一起,代表了日本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说明了他们在干些什么。 “从这些数据上可以看出来,日本每年的军费开支已经达到财政收入的百分之四十到五十,有的年份还要高一些,任何国家的军费开支达到这个比例,那就只有一个词儿可以形容了,就是穷兵黩武。”路鸣指着数据对大家说道。 “既然是穷兵黩武,那当然是准备打大仗,是想要进行全面战争的。”陈立老再次开口了。 “小家伙,你刚才不还说日本打不起全面战争吗?”宋部长笑着问道。 路鸣看看这位年轻的部长,其实比自己也大不了太多,说是长辈有些勉强,说是同辈又大了一些。 “部长先生,诸位,请看这组数据,日本的经济收入和支出,现在勉强达到平衡,但这只是维持目前的军备状况。我虽然不是军事专家,也不是经济学专家,但是我知道一个简单的道理。”路鸣用粉笔在外面画了一个圈。 邓文仪和康泽在后面说了一阵话,此时重新回到靠前的座位,他们也被路鸣的讲解吸引住了。 “如果日本按照目前的军费开支需要花费的钱是1,那么跟中国打一场局部冲突的战争,日本需要增加的军费就是2,那么日本的财政支出就会出现一个缺口,如果这场局部冲突能够很快得到解决,这个缺口通过其他办法可以勉强得到弥补。”路鸣继续说道。 “如果真的跟我们长期开战,他们真的撑不下去吗?”文白将军身边的一位文职官员问道。 “数据告诉我们,如果这个局部冲突得不到有效的控制,或者说失控了,那么哪怕打一场长时期的局部战争,日本的军费开支就要超出预算的3到4倍,这样的话,日本的财政就会出现巨额亏空,这会影响到他们扩建海军的既定国策。”路鸣解释道。 “假如日本占据了上海、武汉或者类似的城市,跟我们发生长期的局部战争,就会造成这样的后果吗?”后排一位年轻军官站起来问道。 “是的,后果就是日本没有财力再去建造航母和战列舰、巡洋舰这样的大型水面作战舰艇,更不用说空军的现代化设计和制造了。他们在亚洲称霸的野心也就无法实现了。” “以日本现有的大型水面作战舰艇的作战能力,并不妨碍日本在亚洲的军事行动吧?”一个文职官员狐疑道。 “对付亚洲一众弱国,日本现有的武力绝对可以称霸了,但是,诸位不要忘记,日本的宿敌苏联一直在等着日本出昏招呢。如果日本突破军费的3到4倍,国力将不堪重负,苏联会饶得了他吗?”路鸣竟然在台上发出了冷笑。 “那将会是什么后果?”邓文仪忍不住问了一句。 “日本崩盘!”路鸣斩钉截铁地说道。 “你的意思是说,从经济角度可以得出结论,日本目前跟我们打一场局部的可控的短期的战争是最划算的,所以爆发全面战争的可能性极小。”文白将军说道。 路鸣点点头,放下手中的粉笔,拍了拍手。 下面坐着的人都鸦雀无声,在座的虽然都是党政军要员,但是真正懂经济的基本没有。 在中国,懂经济的主要是两种人,一种是搞国际经济研究的学者,另一种就是从事跨国经营的资本家。 哪怕是宋部长大人,不过是因为掌管着民国财政部,另外凭借家族关系有本事在海外融资借钱,对实体经济也是一窍不通。 路鸣当然也不懂经济,但是他身后可是站着两个世界级的经济学专家。 “小家伙,那你说日本不可以通过侵略我们的国家,抢夺我们的资源来弥补他们军费的损失吗?”陈铭枢问道。 “将军,通过发动侵略战争,抢夺别的国家的财富和资源来弥补自己的损失,甚至是增加自己国家的财富,那都是以前的战争模式,最后一个成功实施这种模式的就是日本对我们的甲午战争,他们打赢了甲午战争,从我们国家拿到了四亿两白银的战争赔款,相当于日本四年的财政收入,这次他们得手了。” “现在为什么就不行了呢?”陈铭枢继续问道。 “到了日俄战争时期,同样是帝国主义,日本的以战养战的策略就失效了,他们虽然抢夺了俄国在我国东北的权益,但是却没有得到一两银子的战争赔款,日本因为这场战争耗尽了国库,结果国内差一点掀起了日本的农民革命。” 听说“农民革命”这几个字,台下发出了一阵哄笑,他们可能认为共-产-党就是农民革命吧。 “我们再来看看上一次欧洲战争(第一次世界大战),英法德奥匈帝国还有沙皇俄国之间进行了一场遍及整个欧洲的全面战争,结果怎么样?法国几乎打成了废墟,德国也因为国内经济崩溃不得不选择屈辱性的投降,奥匈帝国则是完全解体了,沙皇俄国则是因为经济动荡不安引发了十月革命。即便是世界第一强英国都面临殖民体系解体的边缘。” “现代战争的确会使参战国家大伤元气啊。”文白将军不由感叹道。 路鸣接着说道:“这些结果虽然是多方面因素构成的,但是有一点却是根本性的,不管是德国的战败、奥匈帝国的解体,还是沙皇俄国的倒台,这些统统都跟本国的经济崩溃有关。” “经济崩溃虽然是长期不堪重负造成的,但是崩溃本身就是瞬间的事情,这个我能理解。”宋部长终于说了句诚恳的话。 “日本现在如果要强行开启一场全面战争,他们的结果就会像德国和沙皇俄国一样,经济崩溃,然后国内发生革命,军队解散、政府倒台,甚至会危及到日本天皇统治的国体,这是日本根本不敢冒的风险。”路鸣思考的问题又上了一个台阶,这是拜弗兰克老师所赐。 “这一点我知道,天皇国体是所有日本人的命根子,谁也不敢触碰这一条。”陈果老终于开了金口。 “他们侵略中国可以抢夺很多资源和财富,但是远远弥补不了他们庞大的军费开支。日本国内现在对底层民众的压迫已经达到了临界点,如果再加上战争的沉重负担,这些底层民众在活不下去的情况下,只能起来造反,那时候就是日本共-产-党夺取政权的时候。”路鸣话说溜了,一不留神,自己的价值观也流露了出来。 路鸣刚说完,蒋先生忽然鼓起掌来,其他人感觉有些莫名其妙,却也只好跟着鼓掌。 第318章 争锋相对 “路鸣同志说得非常好,觉悟很高,共-产-党的威胁在哪个国家都有,而且是最根本最致命的威胁,所以我们始终要把铲除共-产-党当作我们的第一目标,攘外必先安内,这是我们的国策。”蒋先生道。 路鸣一头雾水,他说的不是这意思啊,蒋先生太能引申了吧,以后说话一定得小心,尽量回避那三个字,别再让人抓小辫子。 “路同志,我提个问题啊,如果我们中国要跟日本进行全面战争,按照目前两国的实力对比,我们要不了三个月顶多半年就得战败甚至亡国,日本人可以对我们发动一场速战速决式的战争,这样的话,日本的经济不至于崩溃吧。” 路鸣不认识这个人,估计他是汪先生的人或者是和平俱乐部的成员。 和平俱乐部成员的基本论调就是:中国对日本只能不断地退步让步,来换取屈辱式的和平,如果中国跟日本开战,三个月就得亡国。 路鸣苦笑一声说道:“自从九一八事变以来,关于战争与和平的话题有各种争论,您代表其中的一种,而我的观点正好与您相反。中日之间的军力和国力确实存在差距,但地球是圆的,从国际战略格局这个角度来分析,中国会不会亡国。” “我看你是过于乐观了吧,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日本很快就会对中国发动全面战争。”那个貌似和平俱乐部的成员反驳路鸣道。 “在国际战略格局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战略均衡,这主要是由美国既定不变的对外政策门罗主义,还有英国制定的全球战略均衡这两个支点决定的,这两个支点也是所有欧美列强的共识,日本帝国再骄横也不是规则制定者,更无力打破规则。”路鸣没受他的干扰,继续自己的陈述。 “日本舰队已经停泊在吴淞口,如果他们不想进行大规模作战,就不应该选择上海这样的城市,既然选择了上海,就说明他们做好了充分的准备。”那人继续对抗路鸣的观点。 “如果日本想要全面占领中国的领土,那就打破了列强制定的利益均沾、战略均衡的局面,英美等国都不会允许日本人这样做,这等于挑衅他们的尊严,侵夺他们在华的巨大利益,所以从这个角度讲,日本人现在不敢这样做,但是日后他们又一定得这样做。” “小家伙,你这话可是够让人糊涂的。”陈铭枢笑道。 “你说清楚点,日本人到底会不会这样做。”陈立老严肃地说道。 “是,我下面再详细解释一下,先说日本为什么不敢这样做。 首先日本是结构单一型的国家,他们的经济主要靠从海外尤其美国进口原材料,然后加工成商品出口到海外欧美市场,尤其是石油、橡胶、废旧钢铁还有铁矿石等战略资源几乎全部需要从美国进口。 如果他们敢越过英美的红线,那么美国很可能就会跟日本断绝一切商贸往来。 这样的话,日本就无法得到石油、橡胶和废旧钢铁这些战略资源。 没有了石油,他们已经建造的和以后还要大力建造的水面作战舰艇就全都要变成没用的铁疙瘩。 没有了橡胶,也就没法制造汽车轮子还有士兵的战靴,没有了铁矿石和废旧钢铁,日本的炼钢炉就得停产,没有了钢铁,当然什么武器都制造不了。 这些都是他们无法从中国掠夺资源补充的。没有这些战略资源的支撑,日本现代化的军队就会蜕变成一支农业时代的军队,跟我们大清帝国时的军队差不多。 况且我们还不说英美等国最后会不会对日本宣战,介入中日之间的战争了,单就资源这一项来说,日本在目前必须遵守列强的规则,不敢全面占领中国。” “嗯,很有道理。”陈铭枢沉吟道。 “嗯,有点意思。”蒋先生也发话道。 “那你说他们以后一定还要这样做是什么意思?”陈铭枢又问道。 “我的意思是如果日本真的想要强大起来,他们没有第二条路,只有一条路,就是打破欧美荷兰等列强在亚洲的殖民体系,夺取他们的殖民地,把亚洲各国打压成以日本为主体核心的藩属国体系。” “日本人野心有这么大?”陈果老再次忍不住提问了。 “果老,日本不是野心大,而是他们想要强大,必须这样干,单凭掠夺中国的土地和资源他们是强大不起来的,他们其实并没有隐瞒自己的观点,他们提出了大东亚共荣政策,其实就是这个计划。 大东亚共荣政策其实也不神秘,这个政策有政治和经济两个方面。咱们先说政治方面,就是日本鼓动和帮助所有亚洲的殖民国家开展独立运动,反抗白人的统治,最后在日本的帮助下取得独立,当然是以尊奉日本为宗主国的半独立国家。 从经济方面看,如果日本真的成功实施这一政策,就可以从各个藩属国那里得到源源不断的各种资源的供给,甚至是兵员的补充。 说句最简单的话,日本想当现代化时期的大明帝国或者大清帝国,自己做宗主国,其他国家都是藩属国,建立一个这样的政治格局。 这当然是日本最想达到也是最终极的目标,但是英美不是傻子,他们不会让日本得逞。 到了一定时期,双方的平衡完全被打破,或者说日本的所作所为超出了英美所能容忍的地步,英美荷兰等国就会对日本发动全面战争。” 路鸣侃侃而谈,一席话果真是语惊四座。 “路同志,就像你说的,英美两国不是傻子,但是日本人更狡猾,你凭什么说他们一定要跟英美发生冲突?他们完全可以在英美荷兰的殖民体系内得到他们需要的好处。”中间一排一个人站起来问道。 路鸣笑着说道:“我们中国有句老话,叫做听其言观其行,我们先不说日本是怎么解释他们的大东亚共荣政策,而是看看他们这些年是怎么做的吧。” “日本把军备重心放在海军上到底是为什么?会不会是他们放的烟幕弹?”后排一位年轻的军官问道。 “这个正是我想问你的问题,日本国内的军费开支高达国民总收入的百分之四十多,军费的大头支出是在海军,而不是进行陆军的现代化改造。 日本不惜耗费国库的储备,建造如此庞大的现代化战舰、航母还有飞机是为了对付谁?不会是针对我们中国吧? 可以这样说,即便日本现在的海军和空军不进一步发展了,仅凭现在他们的海空军水平,我们十年内根本追不上,也就是说如果日本只以侵略中国为目标,他们更应该发展的是现代化陆军而不是海军,日本总不可能以我们现在的海军为作战对象吧?” 路鸣这样一说,在座的人都露出满脸的苦涩,中国的海军是什么状况,大家心知肚明。 是啊,想当人家的对手都不够格,虽然路鸣说得有些伤自尊心,但是的确是实实在在的情况。 “他们发展海军也可能是为了对付自己的老对手苏联。”那人说道。 “这是不可能的。”路鸣反对道。 “为什么不可能?我看完全有可能。”那人坚持道。 “自从上次日俄对马海峡大决战,俄国太平洋舰队全军覆没后,俄国接受了这个教训,不会再跟日本人打海战,但苏联的陆军现代化水平和陆战实力远在日本之上。” “这就是说两国之间各有优势,但日本海军既不是为了对付中国,也不针对苏联,他们的意图究竟是什么呢?”一个文职官员表示不能理解。 第319章 慷慨陈词 “这位先生问得好,日本海军总不可能长途跋涉,去攻击苏联海军在欧洲的军港吧,那问题就水落石出了,他们的作战对象只能是英美海军。”路鸣大胆推测道。 这个观点弗兰克老师曾经向美国政府做过陈述,但当时的胡佛智囊团并不认同,随着形势的发展,事实证明弗兰克老师的预判是准确的。 “正如你所说,日本有如此之大的野心,他们甚至做好了与欧美叫板的军事准备,我们就更应该秉持和平护国的思想。”汪先生身边的一位官员接着路鸣的话头说道。 “这位先生的想法太天真了,跟日本人谈和平,就是与虎谋皮。不过目前他们还没有足够的经济实力来支撑狼子野心,我估计至少还要有十年,日本的经济才能支撑他们打一场全面战争。那时候就是中国跟日本全面开战的时候。”路鸣觉得自己的解说基本可以告一段落了。 “十年啊,太紧迫了。” “就是啊,要是有二十年的和平期就好了。” “日本人不会给我们这么长时间的。” “是的,这次他们在上海挑事,就是一种试探。” 路鸣说完后,停顿了下来,下面的人开始议论纷纷。 忽然又有人提问道:“路同志,听说你不但是美国《华盛顿邮报》派驻上海的特派记者,而且跟美国政府方面有直接的联系,是这样吗?” 路鸣不认识提问的人,不过看到邓文仪脸上的笑容,心里就明白了,这一定是他找人做的托。 很显然,邓文仪是希望他在适当的时候把蓝衣社推向前台。 “也不完全是,我跟美国现政府没有直接的联系,我只是跟美国纽约州州长罗斯福先生有联系,因为我的大学老师是罗斯福先生的私人亚洲政策顾问。”路鸣答道。 他知道在这些人面前,不能一味地谦虚,该长自己威风的时候,就一定不能灭了自己的志气。 “听说罗斯福先生明年入主白宫的可能性非常大,是这样吗?”这个人继续提问道。 其他人并没责怪这个人突然偏离主题提问,相反下届美国总统的人选跟美国对华政策有很大的关联,所以大家自然都非常感兴趣。 “据美国现在的民调显示,罗斯福先生明年入主白宫几乎已成定局。”路鸣很潇洒地说道。 “你认为罗斯福当上美国总统后,会不会改变美国对华政策和对日政策?”另一位年龄稍长的文职官员问道。 “不仅会,而且会是一个相当大的转变,众所周知,美国目前对我们的外交政策不能说很友好,总体是偏向日本的,但是罗斯福当上美国总统后,他对亚洲的政策就是扶中抑日,这对我们来讲是很好的发展机遇。” “你这样说有何根据?”陈立老忍不住发问了。 “立老,我这样说是有足够根据的,因为罗斯福先生亚洲政策的制定就是由我老师负责的。”路鸣不无骄傲地说道。 除了一些大佬要员还在沉思,大部分人都服气了。 路鸣这小子不简单啊,在国际上的关系也太多太硬气了吧,在日本有朋友能搞到日本的作战计划,在美国还有一个帮罗斯福制定对亚洲政策的老师。 路鸣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一定是蒋先生授意这个人提问的。 一是要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在美国有过硬的关系,二是给其他人一个暗示,民国政府将来会得到美国的支持,不要害怕日本人。 类似的观点蒋夫人也曾在不同场合说过,当然没有路鸣说得这么露骨,但军政要员们仍然心存疑虑。 今天由路鸣掰开了、揉碎了,从里到外彻底讲了一遍,这要比蒋先生跳到台上亲自去讲效果更好。 果然,路鸣的回答是深得蒋先生的欢心,他一直皱得像苦瓜的脸舒展开来。 这时,陈铭枢笑道:“小家伙,咱们还是言归正传吧,说说上海这次的局势会怎样发展。” 路鸣感激的看了看陈将军,他感觉自己的确是扯得有些远了,偏离了主题,但是不通过以上这一番论述,也无法得出一个正确结论。 “好的,我还是回到上海当前的局势上来,我的观点只有一个,就是日本人透露的情报是真实的,他们只想在上海制造一次短平快的冲突,也可以称作是一场低烈度的局部战争。 他们制造这场冲突,想达到三个目的。 第一,因为日本关东军发动偷袭,抢占了东北,他们下一步的计划是建立一个傀儡政权满洲国。 就像他们在内蒙、苏联在外蒙干的一样。但是现在英美法意还有国联也都关注中国的东北问题,给日本很大的压力。 日本人制造这次冲突的第一个目的就是把世界列强还有国联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上海来,缓解他们在东北问题上的压力。 因为上海不仅仅是中国的经济中心,也是列强在华经济利益的重心,日本人在上海搞冲突就直接牵动了列强的神经,这也是跟列强在做交易。 说白了,日本想表达的意思就是,我有能力攻占上海,但考虑列强的在华利益,我不去占领上海,不影响你们。 但我在东北的行动你们也别多管闲事,我正在忙着建立傀儡政权满洲国呢,各让一步吧。 第二,全国各地兴起的反日高潮,已经使得日本失去了他们工业产品在中国的市场。要知道日本目前在欧美的出口市场已经萎缩到一个非常可怜的地步,如果他们再失去中国市场,日本的工业生产就坍塌了,所以日本要在上海挑事,对我们进行讹诈,讹诈我们对日本开放市场。” 第三,他们想借此打压中国民众的反日情绪,这也是为日本以后侵华在做心理上的铺垫。 如果我们这次接受了日本的讹诈,自己动手打压民众的反日情绪,就中了他们的奸计。 以后日本真的对中国发动侵略战争时,中国人民的反日程度就会大为减轻,因为中国的老百姓已经对政府失去了信心。 如果我们看清楚了日本人的全部心理,以及他们的全部目的,我们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就是抗争到底,寸土不让,宁死不屈,决不接受日本人提出的任何屈辱性的条件。” 说到最后,路鸣攥紧了拳头,在空中挥舞几下。 “好,说得太好了!”陈铭枢带头鼓掌叫好。 “说得对,寸土不让,宁死不屈。”这是吴市长的喊声。 下面有大约一半人鼓掌叫好,还有一半人则是冷淡旁观。 路鸣又向台下鞠躬,然后走了下来。 “好样的,小伙子,以后不叫你小家伙了。”陈铭枢冲着路鸣竖起大拇指。 路鸣回到后排自己的座位上,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 “好样的,兄弟。”邓文仪兴奋地道。 “你……牛。”康泽竖着大拇指,只会这一句了。 此时,时间已经到了下午五点半,会议整整开了三个半小时。 蒋先生看了一下手表,上台说道:“刚才大家都听到了路同志做的当前局势分析报告,他讲得怎么样,不用我来评说,我想大家心里都有数了,现在休息,晚上七点三十分请军事委员的诸位委员到会议室参加闭门会议。” 路鸣虽然坐在最后一排,却不能先走,而是等前面的人都走出去,最后才离开。 “兄弟,本来就是让你上台讲几句,结果你滔滔不绝讲了几个钟头,还好,正好是吃晚饭的时间。”邓文仪半开玩笑道。 路鸣看了看手表,也是大吃一惊,已经五点半了,他上台时还不到两点呢。 “不会有人骂我吧?”路鸣苦笑道。 “骂你的人肯定有,不过不管怎样,你现在是出大名了。”邓文仪笑道。 刚走出小礼堂,就看到台阶下一个人在向他招手。 第320章 纡尊降贵 看到这个人,路鸣心下咯噔一下,却不敢怠慢,急忙快步走过去,笑道:“汪先生,见到您非常荣幸。” 汪先生点点头道:“小路,我虽然不是完全赞同你的观点,但是能感觉得到你是一个非常有天赋、有才华、有能力的年轻人,怎么样,过来跟我干,给我当私人秘书。你想搞情报就搞情报,我全力支持你,给你一个正式的情报部门编制。” “先生,晚辈才疏学浅,恐怕不能胜任啊。”路鸣惶恐道。 “年轻人,谦虚是美德,可是过分谦虚就是虚伪了。晚上闭门会议之后,我找你好好聊聊。”汪先生略感失望,眉头皱了皱。 “先生,不好意思,上海的日本人闹得非常凶,蓝衣社各路人马都撒出去了,我得马上回去盯着点。”路鸣歉意道。 “那好吧,我知道你是蒋先生看重的人,一下子转不过这个弯来,但是我相信我们以后会有合作机会的。”汪先生说完,转身走了。 路鸣又是一身冷汗,他知道自己得罪汪先生了,这是无妄之灾,却又没办法。 南京政府内部党政军各派林立,你只要靠拢了一个派系,其他的派系就都可能是你的敌人。 汪先生之所以离开,就是因为路鸣虽然没明说,但已经是委婉拒绝他了,汪先生是什么人,那是政府领袖,民国元老,自视为先总理的接班人。 汪先生纡尊降贵,在礼堂门外等候路鸣,而且直接发出了最高邀请,已经是给了他天大的面子。 既然路鸣不愿意,哪怕他再有才华,再有能力,再有关系,也不值得汪先生下大力气拉拢了。 不过汪先生也没把话说死,而是留下日后合作的余地,也算是对路鸣另眼相看,求才若渴吧。 邓文仪在不远处也是惊出一身冷汗,他真怕路鸣被汪先生三言两语拉拢过去,那样的话就麻烦大了。 “跟我来,校长要见你。”邓文仪说完,拉着路鸣就走。 “小路同志,你今天讲得非常好,我请你来讲一讲非常正确。” 一见到路鸣,蒋先生就大为夸赞道。旁边陪着蒋先生的是文白先生。 “先生,我可真是您抓壮丁抓来的,硬赶鸭子上架,我只好胡说八道了。”路鸣躬身笑道。 “抓壮丁怎么了,你这样的壮丁就是要抓,而且要狠狠抓在手里,不能让某些人夺走了。”蒋先生话中有话道。 路鸣立刻就明白了,蒋先生已经看到汪先生拉拢他的情景,心里肯定是犯嘀咕了。 “文白啊,你说像小路这样的青年,咱们手里要是有几百个,何愁日本不灭啊。”蒋先生叹了口气道。 文白先生苦笑道:“总座,人才之所以是人才,就是因为稀少啊,要是都论百了,就不是稀缺人才了。” “也是啊,人才难得,人才难得啊。小路啊,再交给你一个任务,如果罗斯福先生明年能入主白宫,我需要跟美国政府方面有直接的沟通。”蒋先生舒了口气,挺直腰杆道。 “先生,我会尽力,我跟罗斯福先生不能直接对话,只能通过我的老师弗兰克先生转达。”路鸣实话实说。 “那就足够了。”蒋先生欣慰道。 “总座,这小家伙不但有才华,还很有思想呢,前两天我跟你提过的,他在上海要建立一个特工培训学校,邀请苏联专家来华讲课,我觉得还是不错的。”文白先生赶紧趁机说道。 “嗯,你要建立培训学校的计划我是赞成的,邀请苏联专家来华的事我也大力支持,不过钱我是一分都没有的,你得自己解决。”蒋先生很直白地说道。 文白先生笑道:“怎么样,你自己能解决吗?” “没问题,有委员长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路鸣心里都笑开花了。 蒋先生似乎专门是要询问他跟美国政府沟通的事,问过之后也就离开了。 “小家伙,不简单啊,我以前真没看出来你是深藏不露的人。”文白先生笑道。 “将军,您就别笑话我了。”路鸣苦笑道。 “不是笑话你,你知道吗?你今天的讲话涉及到了军事学、国际政治学、经济学甚至还有心理学的一些范畴,我都弄不懂你在哈佛真的是学国际法的吗?”文白先生有些好奇地问道。 “先生,我什么专家都不是,我就是个大杂家,以前没事干的时候就喜欢瞎琢磨。”路鸣不好意思地笑道。 路鸣脑子里的经济学全都来自于盛有德和盛慕仪两人,国际战略格局的分析则来自于盛有德和弗兰克两个人,对日本的深层次分析来自于盛有德,他其实只是把这些都综合一下,变成了自己的东西。 路鸣知道,盛有德其实对亚洲局势不怎么在意,即便在上海目前已经是剑拔弩张的局势下,盛有德每天还是盯着欧洲和美国那一片。 路鸣对这一点深感不解,他有种感觉,认为亚洲局势不值一提,决定日后国际战略格局转变的是欧洲和美国,而不是亚洲,亚洲依然是从属性地位。 “路鸣,哪天过来到我们中央军校讲几堂课,我感觉我请的那些老师还没你在行哪。”文白先生笑道。 “将军,您这是过奖了,我真没这水平。”路鸣连忙摇头道。 “过些日子再说吧,你不急着回上海吧?明天我宴请你。” “不了,将军,我还是马上赶回去,日本人这两天很可能还要搞事,我得回去盯着点。” “那好吧,反正我现在也是忙的没时间好好陪你,饭后我派车送你回上海。”文白先生道。 “饭我也不吃了,回到上海再吃吧。” “这么急?你是怕汪先生盯上你吧?”文白先生忽然笑了。 “是有点。”路鸣苦笑着答道。 “那就回去吧,那个人的确得小心一些,能躲就尽量躲。”文白先生郑重道。 康泽还想着跟南京的朋友好好喝顿酒呢,听说路鸣马上就要回上海,只好也同意回去了。 邓文仪知道康泽的喜好:南京奇芳阁的鸭油烧饼。 康泽特别喜欢这一口,路鸣急着要回去,战时非常时刻,也不好多做挽留,工作是第一位的。 时间已经快6点了,路上总不能饿着肚子吧。 邓文仪立即派蓝衣社的一名随员去买了一大袋鸭油烧饼,康泽看到这一大袋美食,自是十分喜欢。 立即拆了袋子,两人一人一块先啃起来再说。 康泽让邓文仪也拿一块,邓文仪笑着摇手道:“你们带在路上慢慢吃吧,我知道康兄一次能吃掉半包的。” 三个人在路边说了几句蓝衣社下一步的工作计划,不及细谈。 邓文仪特别告诉康泽和路鸣,校长对上海分社的工作十分满意,希望同仁们再接再厉,为党国建功立业,校长说有朝一日他会亲自为各位授勋。 邓文仪说到此处,三个人不约而同一并脚跟,以示敬意。 文白先生派来的小汽车,早就停在总司令部的大门前等着了,邓文仪推着他们两人上了车,汽车徐徐驶离了司令部。 “我说路兄,你干嘛那么急啊?就不能好好吃顿饭喝点酒再走?”康泽埋怨道。 “回上海我请你宵夜,饭店随你选,至于我为什么要赶紧走,回去跟你说。”路鸣有些严肃道。 康泽听他说的这么郑重其事的,也就不好说别的了。 晚上十一点,他们到了蓝衣社分社的大门前,路鸣殷勤地想请司机宵夜,人家说得连夜返回南京,路鸣只好硬塞给司机一百元钱,说是路上打尖的。 司机笑了笑开车走了。 第321章 邪恶之魅 路鸣和康泽先到社里问了一下值班人员今天的情况,除了日本海军方面发表的声明外,没有其他要紧的事需要处理。 各大报纸基本都是催促吴市长赶紧答复日本方面的要求,上海市的市长太难当了,此刻应该开完闭门会议了,肯定是苦不堪言吧。 “走吧,康兄,华懋饭店怎么样?”路鸣笑道。 “那地方太高档了吧?再说也不知道那里有没有夜市。”康泽犹豫一下。 “老兄,华懋有没有夜市我当然知道,再说了革命军人可是国家的主人啊,对主人来说,哪有什么高档低档的区分。”路鸣打了个响指。 康泽苦笑,他可不敢以什么主人自居,不过既然路鸣请客,那就客随主便吧,他当然更喜欢高档的地方。 两人来到华懋饭店,这里对路鸣来说,真就像到家里差不多。 点好酒菜后,康泽才问道:“路兄,你为什么逃命似的离开南京,有什么可怕的?” “我可不是逃命吗,我敢保证,如果我留在南京,今晚汪先生就会召见我,我能不去吗?那么,明天早上我就会成为汪先生的人。”路鸣诡秘一笑道。 “为什么这么说,难道汪先生会绑架你?”康泽大吃一惊。 “汪先生说服人拉拢人的手段你不知道吗?我听说只要被汪先生盯上,只要他下决心说服拉拢,没有一个人能逃脱他的手掌心。汪先生的演说能力太强了,能给你洗脑,懂吧,洗脑。”路鸣说着用手在脑袋上搓揉了几下。 “没你说的这么严重吧,我在南京时也跟汪先生有过接触,他的一个副官是我很好的朋友,我没感到有什么压力啊。”康泽不相信。 “你没听说么,桂系的李司令长官当初听汪先生一番演讲后,回去后静坐了三天才缓过劲来,以后不敢随便听汪先生演讲了,这还是汪先生知道李长官不是一般人,他根本拉不动,也没花大力气拉拢。”路鸣说着,不禁打了个寒噤。 对于汪先生,路鸣不是很了解,但是盛有德对汪先生非常了解,他警告路鸣,一旦见到汪先生,就赶紧逃,只要跟他在一起超过半天,就有被他洗脑的危险。 汪先生具有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人格魅力,还有非常擅长蛊惑人心的演讲能力。 这一点纵观世界各国,只有希特勒可以媲美,想想戈林、戈培尔这些干将,哪个不是被希特勒那种恶魔似的人格魅力征服的? 戈培尔跟希特勒谈了一个晚上的话,第二天就宣称他找到了德国的救星,他也变成了纳粹的忠实信徒,至死也不改悔,就是这么神奇。 汪先生虽然跟希特勒相比还有所不及,却也具有非常独特的人格魅力。 不然的话,他既没有军权,在政府掌握的人也不过半数,却能跟蒋先生分庭抗礼多年,其中的奥妙可见一斑。 康泽听完路鸣对汪先生的评价,想了一下,仍然不敢相信,苦笑道:“我认识汪先生不少年了,他怎么从没拉拢过我?” 路鸣一撇嘴道:“你是蒋先生的心腹爱将,汪先生如果拉拢你,不是故意制造内部混乱嘛。” 路鸣话虽这么说,心里想的却是:你还真不够格让汪先生拉拢,人家也不是随便哪个人都拉拢的。 回到了上海他心里妥帖了,一旦有什么危险,他可以向盛有德求援。 在南京虽说有文白先生照顾,终究是差了一大截,这一点他心里有数。 康泽听完后也就释然了,其实他留在南京无非就是找昔日的朋友喝喝酒,叙叙旧。 晚上军事委员会的闭门会议,涉及高级军事机密,他们两个小字辈是没有资格参加的。 “路兄,你说日本人这次会不会动真格的,跟咱们打打仗啊?”康泽问道,他心里始终忐忑不安。 “绝对不会,你放心吧。”路鸣已经被自己的那一套理论完全说服了。 “我们真的能有十年的和平发展期吗?我看悬啊。”康泽感叹道。 “如果按照目前的经济、政治局势的正常发展,应该有十年的和平时期。”路鸣想了想道。 可惜后来的形势发展出乎他的预料,本来按照日本政府和军部的设想,需要十年的准备之后再开启全面战争。 事情被关东军一个叫东条的上等兵(石田莞尔戏称东条英机只配当一个上等兵)给破坏了,提前发动了七七事变。 不过无论是九一八事变还是七七事变,日本虽然看上去节节胜利、侵占了中国大半国土,实际上却把自己拖进了覆灭的深渊。 路鸣回到上海后不久,他预料中的一件事发生了。 1932年1月24日,满铁的特务在川岛芳子的策划和指挥下,焚烧了日本公使重光葵在上海的住宅,然后栽赃到中国人头上。 日本总领事发出最后通牒,限上海市政府在1月28日前做出答复,否则日本方面将采取自卫行动。 事件发生后,路鸣明白,碰瓷走到了尽头,日本军队马上就要出动了。 至于政府方面如何答复,他相信在南京军事委员会的扩大会议上,应该已经有了明确的决定。 既然无论接不接受所谓的四项条件,日本方面都要开战,那又何必接受这四项丧权辱国的决定呢? 中国政府也不至于像上次欧战中的塞尔维亚那样软弱吧,何况列强也会对日本有所掣肘。 上海市政府继续保持沉默,没有做出明确的答复。 “静老,日本人的四项条件我们不能答应。” 在留园盛有德的办公室里,盛有德正在接待国民党元老张静江。 “我跟你的想法有相同之处,也有不同之处,答应了的确有丧权辱国的嫌疑,也打击了国民反抗日本侵略的热情,但从另一方面看,我们在国际上会得到更多的同情和支持。” 张静江满布皱纹的脸上倒是很平静。 “静老,无论如何您不能出面表达这个意思,这样有损于您的名声。”盛有德劝道。 张静江认为,接受日方无理要求会在国际上得到更多的支持,盛有德是不相信的,软弱不会得到怜悯和同情,相反会被更多的国家视为烂泥扶不上墙。 不过当着张静江的面,盛有德没有这样说。 “一旦开战,很可能国将不国,我还要这虚假的名声作甚。有德啊,哪怕是退一步日方还要打,这一步我们还是要退,道家有云:退一步海阔天空。”张静江道。 “静老,日方的计划已经非常明确了,我们退这一步换不来海阔天空,只会让日本人的欺诈得逞。”盛有德坚持自己的观点。 “那英美方面态度明确吗?”张静江问道。 “他们的态度非常明确,决不容许日方借助事端扩大他们在上海的利益。我理解,那意思就是要控制日本的欲望。”盛有德坦言道。 “也就是说一旦开战他们会出面调停施压?”张静江继续问道。 “是,这一点已经明确了。”盛有德点头道。 “我这次来真是个苦差使啊,不过还得走一趟,我是受全党委托来跟小吴商量的。”张静江苦笑道。 “什么商量,就是施压吧。现在吴市长态度也非常明确,就是不接受日方的条件,想打就开战,第十九路军昨天开了誓师大会,已经做好了抗击日军的准备。”盛有德道。 “现在的问题不在上海这一块,也不在日方怎么做,问题的关键在我们自己这一面,蒋老弟跟你要钱了吧?”张静江苦笑道。 “嗯,让我马上筹集一千万军费。”盛有德说道。 “其实缺口的是两千万,蒋老弟已经苦苦哀求小宋给解决了,小宋却有意刁难,扣着手里的钱不发,主力87师、88师已快断饷两三个月了,这可是咱们的主力王牌啊,都是这情况,所以政府方面还想做最后努力,看看能不能不打这一仗。”张静江表情中透露出无奈。 第322章 十年计划 盛有德愣住了,这才明白过来,张静江此番来上海,是受着蒋委员长的委托,带着他的旨意,希望尽量避免爆发战争。 国家的确是穷,打不起仗,但日本人不就是因为这一点才来欺负你的吗? 张静江看盛有德不作声,叹息道:“战争的本质是什么,就是烧钱啊,大炮一响,黄金万两,打出去的都是钱啊。” “87师、88师都这样了?不应该啊,这两年我筹集的军费也不少啊。”盛有德惊讶道。 “你筹集的那些钱有一部分发放了军饷,还有一部分被扣在小宋手里了。”张静江说道。 “那宋部长究竟什么意思啊?无论他跟蒋有什么纠纷,不应该拿国家大事开玩笑吧?”盛有德有些光火道。 “他的事我也不好跟你说,我这次来,一是要跟小吴商量一下,另外就是让你再筹集一千万军费,而且要得很急,你能做到吗?”张静江盯着盛有德问道。 “有江南几个省每年的经济产出做抵押,钱应该能筹集到。委员长说的成兵方案我也认为可行,争取在十年内编成一百个现代化师,每年增加十个师。”盛有德淡淡说道。 “这就是政府的态度,忍辱负重、卧薪尝胆,以求在十年后中国的军力足够保卫国家,至少让日本人不敢随意发动侵略战争。”张静江握起拳头道。 盛有德点头,的确,民国政府的十年军事发展计划,听上去令人振奋。 一百个现代化师,全部采购德国先进武器,实现现代化陆军装备。 这个计划如果真的能实现,起码不用再跟日本做任何妥协了。 中德之间的军火买卖由盛有德负责牵头,国际财团做担保人,两国政府已经初步达成了意向。 民国政府的计划是,有了这一百个现代化的陆军师,日本人哪怕占领了东北,也不敢向关内发动侵略战争。 这样很有可能逼着他们转向西伯利亚跟苏联作战,也就是说这一百个师将是一道阻拦日本侵略者的钢铁长城。 按照南京政府军事委员会的推算,这一百个现代化的师大约是一百万人,战斗力可比日本四十个师团,哪怕拼光了这份家当,也会让日本损失四十个师团,这在日方绝对是不可能承受的损失。 从曾国藩练湘勇、李鸿章练淮军再到袁世凯小站练兵,中国军队也在向现代化艰难迈进。 湘军、淮军扑灭了太平天国,北洋军阀借助同盟会逼迫清帝逊位,结束了中国两千年的帝制,这些成绩在中国历史上留下了辉煌的一页。 民国政府也想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一些,先让陆军发展起来,再建设一支不算太弱的空军力量,这样内部可以威慑各地方势力,对外也可以采取一些强硬政策。 花十年时间,竭尽财力,民国政府基本可以建立起低标准的现代国防力量。 当然民国政府最主要的作战对象依然是共-产-党的武装。 他们的计划是第一步是先消灭共-产-党武装,第二步是逐步削弱并且最后消灭各地方割据势力,第三步才是全面对外抵抗日本的侵略。 这所谓的三步,就是民国政府的十年发展计划,当然即便在国民党内,这也是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的国家秘密。 这个计划盛有德不但知道,而且也是策划人之一,不过他虽然不赞成国民党把共-产-党武装作为首要的作战目标,却也知道自己的反对是无效的。 张静江为了避嫌,并没有直接到上海市政府去见吴市长,而是把他约到盛有德的留园见面,然后做了一番长谈。 在各方压力下,吴市长不得不屈服了,他在1月27日做出正式答复:接受日方的全部要求。 消息传出,举世哗然。 听到这个消息时,路鸣正在办公室,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又找来报纸,看到上面白纸黑字刊登着上海市政府的声明。 他马上给盛有德打电话:“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上海市政府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答复?” 盛有德沉默了一会,然后说道:“这件事很复杂,很难说清楚,另外也不能对你说,总之一句话,政府方面还想做出最后的努力,避免战争的爆发,更要避免事态扩大化,引发全面战争。” “有什么好怕的!日本根本打不起一场全面战争啊,除非他们想重蹈沙皇俄国的覆辙。委员长不是也赞同这个观点的吗?”路鸣也不顾基本礼仪了,大声吼道。 “你冷静些,日本打不起,我们更打不起。”盛有德就把国民政府糟糕无比的经济状况说了一下。 “这也不是避战的理由,大不了拖着日本一起完蛋,鱼死网破,然后我们再重建国家!不能如此屈辱啊!”路鸣吼道。 “小孩子见识,那样的话民国政府会垮台,最后在这片国土上建立政权的一定是共-产-党。”盛有德严肃道。 “我不这样认为,现在正是政府凝聚民心的大好时机,只要政府表现出坚定的抵抗和不妥协政策,就会鼓舞民心,使得民众相信政府有能力保护国家和国民。现在居然答应日方,取消所有反日团体和组织,这不是打压民众的反日热情吗? “政府也是权宜之计,我们要理解,如果连我们都不理解,这个国家真的危险了。”盛有德无力地说道。 “民众的心鼓舞起来不容易,可是一旦打压下去,人心冷了,就会对政府失去最基本的信任。”路鸣表示不能理解。 “如果政府不答应了日方的四项条件,日方就会开战,黎民百姓也是要遭殃的。”盛有德的辩白连他自己都感到苍白。 “答应了日方的条件,他们照样会开战。这样民众就会对政府彻底失望,就会转头寻找另外可以信赖的力量,那就是共-产-党人。这是为渊驱鱼,政府这样做才正是最愚蠢的。”路鸣冷笑道。 “你说的也有道理,但那是长远的影响,现在政府方面必须解决的是现实问题。”盛有德说道。 其实盛有德对上海市政府的答复声明同样失望,但是他也知道上海市政府毕竟是受民国政府领导的,自治权有限,在民国政府内部的各派压力下不得不屈服,这些他不能对路鸣说,以免影响路鸣对政府的印象。 路鸣忽然想到一件事,急忙问道:“政府不会采取绥靖政策,放弃东北主权换取上海的安宁吧?” “政府还没蠢到这种程度,东北问题政府是绝对不会让步的,哪怕他们建立了傀儡政权,我们也永远不会承认它的合法性。”盛有德厉声道。 “那还好,如果政府有人提出用东北来换取日方的退让,那就不是愚蠢,而是卖国贼了。”路鸣长舒了一口气。 “你这话倒像是《大公报》主笔的言论,你虽然有记者的身份,但现在也是政府的一员,以后说话还是要注意一点。”盛有德提醒道。 “我才不管这些呢,大不了不干了,我看蓝衣社出息也不大。”路鸣气道。 “胡闹,你以为像你那个侦探事务所啊,想关门就关门。今天你不打电话来,我也要找你谈话的,跟你这样说吧,这次事件中,我们暴露出一个重大问题,就是情报系统失灵。”盛有德有点感慨地说道。 “老伯,您这话具体是指什么?这应该是我的工作啊。”路鸣急切地说道。 “如果我们的情报系统真的健全,能够找到日本方面自编自导的确凿证据,那就可以对日本做出有力的回击。”盛有德这句话算是给了路鸣一点安慰。 第323章 一触即发 路鸣叹息一声,他知道这次在情报方面是输了,如果能在开始时就找到日本蓄意制造事端的证据,当然形势会更有利一些。 “我们就算找到证据又能怎么样,日本方面还是一样会开战,英美法意都偏向日本,无非是为了他们共同的反-共政策,他们在欧洲用波兰、罗马尼亚围堵苏联,在亚洲他们想用日本遏阻苏联的势力,他们其实是一伙的。”路鸣情绪低沉道。 “你说的有一定道理,但是这次不一样,如果我们有确凿证据拿到国际上,英美方面也不能装着看不见,日本真想发动一场局部战争,只能选择别的地方,比如华北。所以你要忍辱负重,卧薪尝胆,争取在几年内把上海的情报系统建立完善起来。”盛有德谆谆善诱道。 路鸣无力地挂上电话,他何尝不想把情报系统建立起来,可是蓝衣社这才刚建立几天啊,刚有一个基本架构,内部还没有充实完毕呢。 在这种情况下,想要把触角延伸到上海的每个角落,那是自己骗自己。 不过他已经在做了,他上次把日本侨民参与游行的人都拍摄下来,让安恭根他们辨认。 安恭根他们对日本侨民的情况比较熟悉,花上一点精力,就可以给每个人建立一份档案。 他要建立一个日本侨民在上海的数据库,就如同警察局各地区分局了解本辖区的居民情况一样,以后日本侨民有什么风吹草动,就能及时掌握动态了。 安恭根也在一步步招收线人,在日租界和日本侨民聚居的地区安插耳目,这一切只是在起步阶段,想要取得成果还需要假以时日。 情报工作是一项复杂庞大而又精密的系统工程,远不是派一个间谍,去窃取一份情报那么简单。 路鸣正在沉思着,康泽敲门后进来了,神色沉重道:“路兄,你也知道了吧?” “知道了。”路鸣无力地回应道。 “既然上海市政府已经答应了日方的全部要求,战争应该不会打起来吧?”康泽问道。 “不,战争今晚或者明晚就会打响。”路鸣脸色铁青地说道。 “为什么?”康泽愣在那里了。 “因为日本需要这样一场局部战争,尤其这次他们还得到了日本政府和天皇的批准。”路鸣十分肯定地说道。 “我们已经答应了日方的条件,日方仍然开战,这种公然的挑衅,难道英美方面和国联真的就不管了吗?”康泽有些不明白。 “他们会管的,日方正是知道他们会管,才敢打这一场局部战争。”路鸣语气调侃地说道。 路鸣倒是希望英美政府、国联装聋作哑,不做任何反应,那样的话很可能引发中日之间的一场全面战争。 中日一旦全面开战,中国方面必然经济崩溃,失去十年发展良机,付出惨重代价,但是日本方面同样也会经济崩溃,而且会失去他们的国运。 如果全面战争十年后爆发,中国虽然比现在强大,但日本将会更为强大,对比之下,十年后战争笼罩下的中国,所承受的压力将远大于今天。 路鸣当然知道,令民国政府更为害怕的是,一旦中日爆发全面战争,各地方势力会坐大,共-产-党武装会坐大,中央政府会失去对整个国家的掌控。 但是他们就没想一想,现在四分五裂的中国,只有在抗日联盟的旗帜下才会真正地团结起来,凝聚在一起。 路鸣整个身心都浸透着失望,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中央政府的软弱,看到了国民党的软弱。 虽然这种软弱的确有着复杂的原因,但在路鸣看来,任何原因都不是消极避战的理由。 路鸣没有对康泽发牢骚,他还没那么傻,他就算发牢骚,也只会对盛有德吼几句。 “路兄,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康泽愁眉苦脸道。 “还能怎么办,加快加紧情报系统的建立和完善,在这次事件中,我们第一招就被日本的情报系统打败了,一定要总结经验教训。”路鸣苦着脸道。 “不,我想说的是……”康泽忽然感觉有些难为情。 “康兄究竟想说什么?”路鸣这时才注意到康泽的情绪变化。 “我想说的是……我们要不要转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康泽很艰难地说出口。 “转移?为什么?日本不会真的占领上海,他们打不到我们这个地方,他们要是占领了上海,那就是全面战争了,英美和国联插手都无法制止了,日本人没那么傻。”路鸣摇摇头苦笑道。 “南京政府许多机关已经向洛阳转移了,总社也咨询我们的意见,问我们要不要转移。”康泽尴尬地说道。 “康兄,我们是做情报工作的,不是军队,退一万步说,哪怕日本人真的占领了上海,我们也不能转移,而是转入地下继续工作。当然这是我的个人意见。如果你们要撤,我也不会走,我会当我的特派记者。”路鸣正色道。 “嗯,我也是这个意思,就算日本人真的占领了上海,我们也不应该走,应该全部转入地下。我们是不是先拟定一个转入地下的工作计划,只限你我和各处处长知道?”康泽这才坚定了信念。 “今天晚上召集各处处长开会,拟定一个转入地下的工作计划,未雨绸缪吧。”路鸣赞同康泽的想法。 他其实对这样做一点兴趣都没有,他坚信日本人不会全面开打,他甚至希望日本人真的像在东北那样再疯狂一次,这样就会逼着政府不得不放弃幻想,全面抗战。 江浙是中央政府收入最主要的地区,如果日本人要对江浙动手,中央政府也就没有任何退路了。 当天晚上,蓝衣社上海分社处长以上干部开了大半夜的会,初步拟定了一个一旦日本全面占领上海,蓝衣社全体成员就地转入地下的工作纲要。 这个纲要很粗糙,只是一个备用计划。 如果真的要把全部成员转入地下,为了保护大家的安全,不仅需要给所有人编组,还要给每个人一个掩护的身份。 并且要在警察局正式备案,不能留下任何痕迹,那将是一项庞大的工作。 路鸣倒是无所谓,他有一个现成的掩护身份,就是《华盛顿邮报》的特派记者。 第二天上午,路鸣先去漕帮把明珠接到万国公寓。 虽然他坚信日本这次不会全面占领上海,但还是有必要加强防备,以防万一。 在上海,万国公寓可能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杜鹃那里他没有去,专门打了电话委托盛慕仪照顾她,必要时转移到留园。 “路鸣,这次真的要打仗了吗?”袁明珠忐忑不安地问道。 “很有可能。”路鸣点头道。 “那我干娘、大哥还有馨姐他们不会有危险吧?”袁明珠担心每一个亲人的安危。 “没事,真要有事他们可以疏散到乡村,大哥有办法的,你放心好了。”路鸣说道。 路鸣其实想把宁馨儿也接过来,让她们姐俩住在自己的公寓里,他可以住在董先生的套房里,毕竟那也是他租下的。 不过宁馨儿拒绝了他的提议,宁泽涛也说他可以保护好妹妹,路鸣就没有再坚持。 街上倒是一切如常,市民们都不相信战争会打起来,尤其是上海市政府完全接受日方的条件后,他们认为日本人既然得到了满足,也就没有开战的理由了。 各大报纸对上海市政府的答复反应强烈,纷纷指责这是丧权辱国,当然他们的矛头没有对准上海市政府,而是直接指向民国政府,尤其是政府主要领导人。 第324章 和平幻象 民众不明就里,其实应该负责任的,是以汪先生为首的和平俱乐部的那帮人。 他们在政府里占有很高的比例,在他们的舆论压制下,民国政府的态度犹豫不决,最终还是下令让上海市政府发出妥协声明。 以汪先生为首的绥靖势力,一度在民国政府里占据了上风,左右摇摆的蒋先生一时失去了方向感,做出了向日本人让步的决定。 路鸣刚刚带着明珠回到公寓,就接到了美国领事馆的电话,通知他必要时去美国领事馆会合,一旦战事不可控,美国方面会马上着手撤侨行动。 现在黄浦江上就停泊着美国军舰,完全可以在第一时间把上海及附近地区的侨民撤回到美国本土。 听到这个消息,袁明珠有点慌了:“路鸣,上海真的不安全了吗?不行的话咱们去美国吧。” “你放心吧,万国公寓跟英美租界是同样安全的地方,撤侨不过是领事馆的一个预防措施。”路鸣安慰道。 袁明珠忽然抱住路鸣道:“路鸣,我是担心你,我不能让你出任何事情。” 路鸣也抱着袁明珠,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声音也在发颤。 “我今天不出去了,在家陪陪你,一会儿咱们再出去玩玩。” 路鸣给康泽打了一个电话,说家里有些事需要处理一下,然后问社里有没有紧要的事。 康泽料到路鸣是要把家人转移到安全的地方,是在解决后顾之忧,理所应当。 康泽告诉路鸣,今天的主要工作是跟警察局对接,商议如何给蓝衣社所有人办理一个掩护的身份,并且在警察局里建立起户籍档案。 给所有人建立户籍档案也是一个高难度技术活,如果所有蓝衣社的成员都是在同一天建立的档案,那就不用掩护什么了,分明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所以档案的建立不仅要分布在各个分局的辖区,还要设立不同的日期,并且需要给每个人建立一个完整的可以经得住严格核查的背景。 蓝衣社的所有干部不能都留在上海,需要分散到周边地区,如嘉兴、杭州、萧山、富阳等地区。 他们决定分设两个机构,一个机构由康泽带领转移到嘉兴,之所以选择嘉兴,是因为可以得到漕帮的大力协助,有利于掩护各地下小组。 康泽在嘉兴设立指挥部,指挥除上海之外的所有小组。 留在上海的机构下设的所有小组归路鸣指挥协调,路鸣有美国公民和《华盛顿邮报》特派记者的双重身份做掩护,方便在上海市区四处行走联络。 这些也是昨夜他们商量出的初步方案,现在就是把这个初步方案进一步完善落实。 策划这个转入地下计划时,所有人才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们在周边地区和附近市县没有建立公司、商号这些掩护机构,也没有购置民房作为安全屋和联络点。 虽然安全屋和联络点可以由可靠的线人帮助解决,但仍然存在一些隐患。 如果要建立掩护性的公司、商号,并且购置许多房产做安全屋和联络点,又需要一笔庞大的经费。 当然这也不是特别急切的事宜,路鸣还是坚信这次事件是低烈度的、可控的,武藤提前通过谦田把日军计划透露给他就是明证,说明日本方面比中国更害怕事态发展到失控的程度。 路鸣开车带着袁明珠来到上海虹桥公园,想让她放松一下心态,公园里的人依然如往日一样轻松,孩子们快乐地嬉戏着、跑跳着,老人们则在晒太阳。 “和平真好啊,我就不明白日本人为什么要找死。”路鸣慨叹了一声。 他想起了谦田,谦田那天就是在这里说:凡是主动发起战争的都是罪犯,都是反人类分子,不管以任何理由和借口。 路鸣此刻对这句话有了更深的理解,阳光明媚和腥风血雨,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但却都是人为之。 来到公园,感受到周围人们的欢乐气氛,袁明珠也放松下来,她追着一些抱着婴儿的妇女跑,逗弄包裹在襁褓中的婴儿。 “路鸣,我后悔了。”她对路鸣说道。 “后悔什么?”路鸣估计她是被那些可爱的小婴儿挑起了兴致。 “后悔那次我们从家里逃出来,我现在想结婚了。”袁明珠仰着脸真诚地对路鸣道。 “好的,等这次事态平息了我们就结婚。”路鸣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要是我们当年结婚了,现在孩子也有那么大了。”袁明珠指着一个大约周岁的男孩说道。 “嗯,差不多。”路鸣看着这个蹒跚学步、咿咿呀呀的孩子,也笑了。 虽说生逢乱世,生孩子并不是一个好主意,但是路鸣还是看出了袁明珠的渴望,与其说是渴望婚姻,还不如说她是在渴望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你喜欢男孩子还是女孩?”袁明珠问道。 “都行,只要是自己的,而且健健康康的就行。”路鸣耸耸肩道。 “你这话什么意思啊,好像我还能偷偷跟别人生孩子似的。”袁明珠不愿意听了。 “我不是这意思,你是故意挑刺。”路鸣苦笑道。 袁明珠气了一会又笑了,她也知道路鸣永远不会怀疑她。 但她心里仍然有那么一分纠结,世道不太平,孩子面对这样一个纷扰的世界,人生一定很艰辛。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虽然不少,但是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并不多,基本都是跟张子扬、盛慕仪还有袁紫苑在一起,另外还有采莲和宁馨儿。 因此几乎没有讨论过结婚生孩子的事情,好像他们已经一家人,不需要考虑结婚这件事一样。 中午他们到华懋饭店吃饭,这里依然是太平盛世的景象,奢华、富贵。 路鸣也遇到了许多熟识的人,基本都是各外国记者俱乐部的成员。 他们中许多人都是第一次见到袁明珠,纷纷过来问好,路鸣也大方地给所有人介绍自己的未婚妻。 “路,用一句中国话形容,你这就是金屋藏娇啊。”《泰晤士报》的记者苔丝有些醋意道。 “就是,路,你平时都把未婚妻藏到哪儿去了?”《华盛顿邮报》的同事也调侃道。 路鸣愣怔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这些人是把上海的社交场合当成纽约、巴黎、伦敦那样的社交圈子了。 在欧美明星、名媛最喜欢出席各种社交场合,极力争取曝光度,最好是泡在人海里。 中国人还是喜欢低调和矜持,上海的名媛们也尽力避免出现在各大社交场合,她们有自己所属的社交圈子或者各种沙龙,都是小范围,不是谁想见就能见到。 至于在各种社交场合里大放光彩的名媛,除了女演员外就是采莲的那些姐妹了,外国记者不懂,错把这些交际花当成名媛了。 他也没解释,这里牵涉到中西方文化的根本性差异,解释起来麻烦不说,欧美人也很难理解。 几个女记者把袁明珠拉到她们的桌上去,几个男记者自然跟路鸣坐在一起。 “路,你说这次中日争端会不会真的引发战争?”《华盛顿邮报》的同事问道。 “这实际上取决于英国政府和美国政府的态度,两国政府如果坚决不允许上海发生战争,这里就不会有战争。”路鸣正色指出。 “你太高估我们的政府了,跟你说吧,我们国内的烂摊子都不知道怎么收拾呢,再加上临近大选,哪有心事管亚洲的事。”《华盛顿邮报》的同事耸耸肩苦笑道。 路鸣明白,这位同事指的是美国国内糟糕的经济状况。 第325章 西方立场 本来美国的经济不会恶化到这种程度,现在居然有两千多万人陷入赤贫,他们失去了工作、失去了房产,只能以乞讨为生、四处流浪。 这次经济危机从美国纽约证券交易所开始引爆,迅速扩散到全球大部分国家,美国受灾最严重。 如果胡佛政府及时采取一些有力措施,完全可以避免危机恶化,但胡佛信奉自由经济,政府绝不插手市场。 美国的每一步恶化,直接影响了与其有经贸往来的国家,大家一起陷入深渊,直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全球市场的恶化又反过来使得美国经济复苏无望,这简直就是个死循环。 “是,你们的政府调控经济的能力不行,或者说根本没有这个意愿,但是遏制日本人的恶行,还是完全可以办到的。”路鸣冷笑道。 “路,你什么意思?我们的政府,那也是你的政府吧。”《华盛顿邮报》的记者不快地说道。 路鸣耸耸肩,也只好承认,毕竟他现在拿着美国护照,美国政府的确是他的政府,他认不认都是。 当然这也不是说路鸣的身份就是侨民,毕竟他同时还有中国公民的身份。 “你放心吧,路,我们的政府还有英国政府不会让日本人在上海胡来的,现在国联正加紧对中国东北事变的调查。”《华盛顿邮报》的同事笑道。 这几天路鸣有空就和媒体同事以及同僚们讨论,大家的意见比较一致,就是英美政府绝对不会对日本人放任自流。 但英美政府的态度,也很令人讨厌,他们矫情的外交辞令是这样表述的:如果想求得上海的安宁,不打仗,中国就必须给日本一个满意的答复。 这就是拉偏架,明明中国一点错没有,列强却强按着中国的脑袋给日本认错道歉。 尽管路鸣感到很屈辱,却也没办法,他总觉得吴市长在无奈中发表的声明,不仅仅受制于南京政府,跟列强明里暗里的态度也有很大关系。 一个主权国家,居然需要看列强的脸色,靠他们的斡旋来保护自己,中国也算屈辱到家了,恐怕连大清都不如。 “路,你们中国要向我们学习,全面法西斯化,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强大起来,我们前几年不是也面临崩溃吗,现在我们纳粹化了,国家迅速就强大起来。”《法兰克福报》的记者弗朗德时时不忘宣传他的纳粹主张。 路鸣苦笑一声,真还别说,蒋先生的确有这个意思,多次派亲信到德国去取经,想要把纳粹的那一套搬到中国来实行。 一个国家、一个政府、一个领袖,听上去就非常具有蛊惑性。 “路,别信他的,他们纳粹党都是些什么人啊,看看他们对待犹太人的残酷手段就知道了,随意剥夺犹太人的人权,像对待牲畜那样对待他们。”《华盛顿邮报》的同事冷笑道。 “你们美国人对待黑人,比我们对待犹太人还狠呢。”弗朗德冷笑着回击道。 这次轮到《华盛顿邮报》的同事说不出话了,的确就现在这个阶段而言,美国对黑人实行的种族隔离制度,比德国对待犹太人的政策有过之而无不及。 任何人都不敢想象,后来纳粹进入疯狂阶段,对犹太人实行种族灭绝政策,那已经超出了人性善恶的范畴,简直是魔鬼行径。 在另一张桌子上,《泰晤士报》的女记者苔丝也在安慰袁袁明珠:“密斯袁,你放心吧,我们英国政府已经做好出面调停的准备了,上海不会发生战争的。” 袁明珠虽然没出国留学,但家里给她雇了英国女教师教了几年,简单对话勉强能应付得了。 同桌的女记者们也纷纷发表自己的观点,认为上次的欧战已经给了人类足够的教训,相信以后不会再发生如此规模的战争了。 在上次的欧战中,欧洲各国都付出了一到两代人的代价,血都流干了,只要听到战争两个字就会不寒而栗。 欧洲各国目前全都深陷经济危机中不能自拔,所以没有人愿意看到战争,没有人希望世界动荡不安,哪怕是在遥远的东方。 他们都认为,只要欧美不愿意,世界上就不会有战争,日本人不敢违背西方的意志。 袁明珠能听懂她们说的什么,可是国际形势她根本不懂,她一向对大得无边的事情没有任何兴趣,所以只能懵懵懂懂地听着。 不过她总算听明白了,她们话中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上海不会真的打起来,顶多也就是擦枪走火。 袁明珠心里安稳了许多。 其实她原本也没怎么害怕的,路鸣煞有介事地把她接到万国公寓,嘱咐她尽量不要出门,这才让她产生了巨大的恐惧感,以为战争真的要来了。 饭后,路鸣打算开车送袁明珠回万国公寓,他还要去蓝衣社,社里的一摊子事情不能不管。 袁明珠一路上很兴奋地道:“那些女记者都好厉害啊。” “嗯,她们是很厉害。”路鸣点头笑道。 的确,各国新闻机构派驻上海的记者,在本国都是出类拔萃的人才,他们的专业知识和专业素质是一流的。 “她们都认为不会打仗的,那你还是送我回去吧,我不习惯一个人待在你那里,我一个人待着有些害怕。”袁明珠有些脸红地说道。 路鸣有些为难,不管别人说什么,他深信今天或者明天就会发生交火事件,哪怕实在找不到借口了,日本人也会宣称先遭到了中国军队的袭击,然后开始“自卫还击”,就像他们在东北沈阳干的那样。 他们需要上海这里响起枪声,而且还要持续一段时间,直到东北满洲国建立并且形势稳定下来,上海这边才会偃旗息鼓。 这就是路鸣对当前形势的判断:日本人玩的是声东击西的策略。 “那我送你去留园老伯那里?”路鸣还是不放心袁明珠待在漕帮那里。 “不,我不喜欢待在留园,还不如万国公寓呢,除非你陪着我。”袁明珠嘟着小嘴道。 路鸣没办法了,只好把袁明珠送回漕帮去,跟宁泽涛说,一旦形势吃紧,就马上把明珠和宁馨儿送到万国公寓去。 “你放心吧,我们漕帮兄弟也不是吃素的,能保护好她们。”宁泽涛拍着胸脯保证道。 路鸣苦笑,漕帮这些人在黑道上当然都是狠角色,可是跟正规部队比就什么都不是了,一旦开战,危险还是有的。 他没有马上开车回蓝衣社,而是在各个街道转了一圈,看到一些团体和组织正在游行,宣传抗日主张,有许多大学生和教授仍然在街头演讲。 他一直在街上开车逛了两个多小时,然后才回到了蓝衣社。 他刚刚上楼,就顶头碰上康泽,显然是在等他。 “家里的事都处理好了?”康泽笑着问道。 “嗯,都处理好了,社里没什么要紧的事吧?”路鸣问道。 “太要紧的事倒是没有,就是咱们……” 他看了看四楼走廊,虽然只有刘秘书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办公室门口,还是不放心,拉着路鸣进了办公室。 康泽说道:“咱们转入地下的计划里需要设立许多据点,这些据点没有现成的,只能购买,财务上哪有这么多钱?”说完,他也露出很为难的表情。 康泽知道现在形势吃紧,军费筹集都是难题,这个节骨眼上要求增加庞大费用购买据点,的确是有些有些说不通了。 可是没有这些据点,转入地下的人住到哪里呢,总不能让他们自己掏腰包租房子吧? 第326章 情报是金 路鸣想了想,说道:“你放心吧,这笔钱我一定会弄到,我说过咱们上海分社的经费不会短缺,我说话算数。” “太感谢路兄了,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了。”康泽大喜道。 “这有什么好感谢的,我也是社里的一员啊。”路鸣淡淡笑道。 路鸣上午没来,康泽和各部长级的干部继续研究讨论全体转入地下的计划,话题一涉及到钱,大家全都沉默不语,唉声叹气。 转入地下可不是简单地换个身份就完事的,涉及到方方面面许多问题。 转入地下的人员不仅需要有个掩护身份,还需要一个正当的职业,总不能是无业人员。 每个人的正当职业,必须经得住推敲,哪怕你开个小杂货店,也得有成本吧,反正一切归根到底就是钱的问题,只要有了钱,其他的都不是问题。 钱的问题没有落实,会开了也是白开,只好等路鸣回来,再研究如何转入地下的工作,上午的会开到一半只好停下来。 路鸣一到,会议马上接着开。 康泽简单说了一下上午初步研究出来的计划,无非就是在上海各个街区,以及周边市县城区建立公司和商号,蓝衣社的力量如何按轻重缓急分布。 人员安置采取自愿和组织安排两种方式,先征求每个人的意愿,最后再进行统筹安排。 另外就是建立若干安全据点,据点的人员也必须有营生,做各种小买卖,文化程度高一些的可以安排到大中小学当教员。 一个覆盖上海全部街区,甚至各个租界的网络就这样形成了,并且还辐射到了周边市县的城区,形成了一个以上海为中心的完整的情报网络。 这个计划十分庞大,比当初康泽提出的在整个上海建立观察点还要复杂。 然而,这就产生两个问题,第一个是需要一大笔资金,款项太大了,很难筹集;第二个问题是跟地方利益的冲突如何解决。 大家大眼瞪小眼,全都看着路鸣,希望他能创造奇迹,一挥手,变戏法似的解决这些难题。 路鸣想了半天说道:“其实这两个难题都可以解决,不过咱们没法出面只能隐身,因此需要找一个代理人。” “代理人?”康泽没明白路鸣的意思。 “对,咱们就委托盛氏产业来帮助咱们建立公司和商号,再在各处设立各种小买卖,都用盛氏的人出面跟各方势力交涉,咱们的各种掩护机构就藏身在盛氏产业里,这样就能避免跟地方利益产生冲突。”路鸣简要说道。 康泽一下子站了起来,看得出很激动:“哇,这真是个好主意啊,不过盛氏产业能同意这个方案吗?会不会给他们带来麻烦啊?” 康泽言下之意是,蓝衣社已经让盛氏大放血了,现在还让人家帮咱们顶雷,万一走漏了风声,对盛氏产业来说,就不是钱的问题了。 “嗯,这方面我会去协调,应该问题不大。”路鸣很冷静地说道。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如果盛氏产业的人出面做这些事,上海无论是党政军还是帮会都会给几分面子的,地方势力也不会纠缠不清。 情报四处处长忽然叹息道:“我还有一个顾虑,现在咱们当兵的兄弟们饭都吃不饱、鞋都穿不上,咱们却在这里耗资几百万经费做这件事,是不是太不合时宜了?” “就是,事有轻重缓急,有这几百万,还不如支援准备打仗的兄弟们。”五处处长也说道。 康泽冷笑道:“你们的意思是说咱们转入地下的工作不着急。日本人打进来之后,你说咱们是撤退还是投降?” 五处处长忙摆手道:“社长,我不是这意思,我的意思是说现在局势不是趋于缓和了吗,看样子仗打不起来了吧。” 康泽斜着眼睛道:“你又不是日本人,怎么知道仗打不起来了?军饷的事由财政部和国防部解决,不是咱们该操心的事,咱们要管的就是上海情报系统这一摊子事。” 路鸣忙解释道:“大家也不用顾虑太多,军饷的事这几天已经得到缓解了,至少不会发生弟兄们吃不上饭、穿不上鞋的事了。另外大家的意思也不算错,全体转入地下的计划,的确不是三两天能完成的,需要一个过程。” “大约需要多长时间,我们好有个思想准备。”六处处长沙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我的想法是这样,如果日本人真的打进来,占领了上海,那就全体先转入地下隐藏起来,然后逐步建立商号和公司,还有各个据点,所有人分批进入这些地方开展工作。”路鸣对六处处长说道。 “嗯,这是个好办法,也避免了忙中出错。”康泽赞同道。 不管是谁,看了计划就能明白,这不是几个月能完成的,全部实施到位可能需要一到两年的时间,许多细节还需要进一步推敲和打磨。 “另外大家说的资金,其实涉及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就是一旦有人核查资金的来源,那就有些说不清楚了,所以我的意思是这些房产、设施全部由盛氏产业出,产权归他们所有。咱们只是租赁办公,这样从账面上看咱们只是出租赁费,也就不会出现几百万巨资的问题了。”路鸣继续说道。 “你这也太难为盛氏了吧,人家会同意吗?”康泽很歉意地笑道。 尽管蓝衣社的费用都由盛氏产业提供,但是每一笔都是政府欠下的债务,以后是要还本付息的。 盛有德是商人,当然不会做赔本的买卖,政府当然也不至于亏他这几个钱。 但是按照路鸣的计划,盛氏投资买下这么多房产和设施,用来租赁,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投资范围。 盛氏产业并不做房地产生意,现在让他们把大笔资金投放到不能带来高利润的房地产,基本就是做赔本生意了。 何况大家都心知肚明一件事,不管这次上海会不会发生大的战争,日本人会不会占领上海,但是中日全面开战是不可避免的,到那时上海也未必守得住,真有可能失守,那样的话盛氏的人很可能去国外避难。 战争年代什么最值钱,当然是黄金珠宝,所谓乱世黄金盛世古董。 什么最不值钱,也就是什么贬值最厉害,当然是带不走的房产。 想当初住在万国公寓的那些白俄贵族里,在俄国哪个没有昂贵的房产土地,可是逃到上海,带在身上的只有黄金珠宝,留在俄国的房产和土地全都被充公了。 这是世界通行的道理,在战乱时代,有钱人都不会做房地产生意,自己多余的房地产也会脱手,换成英镑、美钞、黄金珠宝,随时都能带到国外去。 几百万银元的确是一笔巨资,但是对盛氏产业来说也不算多大的一笔钱。 路鸣心里另有一番算计,他认为盛有德会同意他的方案,这笔钱不会白花,而且肯定超值。 因为盛有德现在最需要的不是钱,而是情报。 盛氏不会一次性投这笔钱,而是分期支付,在这个过程中,盛氏产业的人将慢慢渗透进蓝衣社,得到的全部是第一手情报。 在盛有德的生意经里,世界上最重要的当然是金钱,而唯一比金钱重要的就是情报,因为情报能带来更多的金钱。 “这个问题大家不用有什么顾虑,我会说服盛会长投资的,需要盛氏产业的人出头办各种事,也不会有什么问题。”路鸣大包大揽道。 第327章 战争打响 全体转入地下的计划里两个最大的拦路虎现在不存在了,剩下的就是各种细节的打磨,比如建立什么公司、商号,寻找什么地方建立各种据点等等。 这是一个复杂庞大的计划,不是几天就能确定的,需要反复斟酌,反复推敲。 不过这些不用路鸣和康泽操心了,分别由各处的处长们和下面的科长们去完善,最后形成一个整体计划交给康泽和路鸣审批。 晚上吃饭时,广播里传来一条消息,日本总领事分别给上海市长和上海警察局局长发去一封公函,声称日方非常满意上海市政府做出的答复。 接着,日方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要求,中国军队应该解除目前的敌对状态,从闸北地区撤出,并且拆掉所有的构筑工事。 “日本人这是什么意思?得寸进尺了。”康泽怒道。 五处处长正好在社长包间,他是来跟路鸣讨威士忌喝的,听到这个消息也忿忿不平道:“小日本欺人太甚了,中国军队在自己的国家构筑工事,关他们屁事啊?” “不对,这是战争的信号,今天晚上他们就会动手。” 路鸣听到这消息时心头一紧,他本能地感觉到这是日方要动手攻击的明确信号,当然没有什么证据,但就是一种强烈的本能。 “怎么会?他们步步紧逼,无非是为了勒索我们,要更多的利益吧?”康泽诧异道。 “按照一般的道理是这样,我们如果答应了他们这个无理条件,他们还会提出下一个更无理的条件,直到我们无法接受。日本人的目的,就是想在上海产生冲突,必须出现枪炮声。”路鸣坚持自己的判断。 路鸣想到了白天时记者们说的话,英美政府和国联现在也在关注中国东北的问题,国联几次开会讨论,只不过无法形成统一的意见。 日本人可能就是因此有些坐不住了,非常迫切地要把国际关注点转移到上海,等东北傀儡政权建立起来,国际社会也就只能接受这个既成事实了。 这就是日本人的如意算盘,所以今晚的这个要求是日本人迈出的第一步,他们不闹到双方翻脸不会停下脚步。 “我们还研究全体转入地下的计划,有什么用啊,根本来不及啊?”康泽有些急了。 “怎么来不及?就算日本真想攻占上海,也不是一个月两个月的事情,何况现在日本只是动用了大批海军,日本陆军根本没出动呢。我不是军人,更不是军事家,你算算日本需要动用多少个师团才能打下上海?”路鸣问道。 “我算算,第十九路军加上中央军第五军,总共有五万兵力,那……至少也得五个精锐师团吧。”康泽估算道。 康泽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现在上海周边只有一支日本的海军分舰队,人数不多的海军陆战队,真要想占领一个大都市,仅仅靠海军陆战队是不行的,必须动用庞大的陆军才行。 现在日本在中国的陆军有限,无非是在东北的几个师团,根本无法分身离开东北。 他们既要忙着镇压东北各处的抗日武装,还要防备苏联的突然袭击。 日本国内的陆军也没有多少,如果要动用五个精锐师团,还需要临时招募兵力,再用运输舰运到上海,怎么说都是两个月之后的事了。 “路兄,你别笑话我,我现在被这情报工作搞得脑子成糨糊了,老实说我真不适合干这个,还是回去领兵打仗才是本行啊。”康泽有些尴尬地苦笑道。 他现在的确很佩服路鸣,路鸣并不是军人,可是在军事上却有惊人的直觉,最起码在这次事件中,他的所有预言都得到了验证。 午饭后,各处主要干部们继续在会议室讨论研究计划,路鸣和康泽则是坐在办公室里,等着枪声的响起。 两人都没把这个想法汇报上去,他们知道第十九路军两位将军成竹在胸,早已经做好了随时战斗的准备,日本人想要达成突然性的偷袭已经做不到了。 时针一点点走向了午夜。11点30分,突然之间,密集的枪炮声炸响了,午夜的天空顿时被炮火染得彤红。 1932年1月28日午夜11点30分,著名的一二八淞沪抗战打响了。 那些已经入睡的人都被惊醒了,急忙穿上衣服走到庭院里观看夜空。 路鸣和康泽在办公室的窗户里向外看着,能够看到从海上打过来的大口径炮弹的火光,还有落地爆炸的巨响。 “这是闸北地区,晚上日本人要求咱们撤出的就是这个地区。”路鸣面色沉重道。 康泽拨了几次第十九路军军部的电话,都是占线,无法接通。 他又拨了南京邓文仪的电话,才知道,日方海军陆战队在海上强大火力的掩护下向第十九路军发起了攻击。 “你们在上海注意安全,一旦形势吃紧就先撤回南京吧。”邓文仪在电话里说道。 “看看形势再说吧,目前我们还没有撤退的计划。”康泽回答道。 他没问前方打得如何,他相信骁勇善战,被称为铁军的第十九路军一定能击溃日军的进攻。 那天在军事委员会闭门会议上,委员长对第十九路军下达了军令,一旦战争打响,第十九路军要不惜一切代价死守阵地五天,等待南京的援军。 这一夜,所有上海的民众都被惊醒了,他们穿上衣服跑到街上心惊胆战地看着空中的炮火,听着震耳欲聋的枪炮声。 许多人已经开始收拾行李,准备一旦日本人攻打进来,就逃到别的地方,宁可当难民,也不当亡国奴。 路鸣的心反而平静下来了,所有事情都像钟表一样精确地发生了,这也就说明自己先前的预测是准确的。 武藤传送的情报基本是真实的,这为他的判断打下了基础。毫无疑问,这就是一场低烈度的局部冲突,日本人无意攻占上海。 路鸣给漕帮打了电话,宁泽涛接的电话,告诉他已经派人护送两个妹妹去万国公寓了。 宁泽涛仍然留在家里保护老娘,老娘宁死不肯换一个地方,路鸣嘱咐他加强防卫,尽量不要出门。 路鸣又给盛有德打了电话,盛有德口齿很清楚,说明还没睡觉,也在等着战斗的打响。 路鸣询问留园是否安全,盛有德很无奈地告诉他,刚送走几位日本客人,他们在枪响的同时敲响了留园的大门。 路鸣吃了一惊,不知道日本人这时候出现在留园意欲何为。 “他们是专程来安慰我的,还带来我在日本一位老朋友的信,告诉我,留园已经在他们划定的安全区域之内,只要不出门,绝对保证安全。”盛有德的口气中压抑着愤怒。 虽然听起来很荒唐,路鸣不得不感叹日本人的心思缜密,连这样的细节他们的考虑到了,日本人的鬼,可真不是一般的鬼啊。 “哦,留园安全我就放心了,这两天我忙完了,还有事情要向老伯汇报,看情形再定时间。”路鸣说道。 “你先忙你的,别管我了,我老归老,日本人认为我还有点用处,安全没问题。”盛有德漫不经心地说道。 刚放下电话,路鸣就听到空中传来巨大的轰鸣声,他向窗外望去,看到一群飞机,大约有几十架,从吴淞口方向飞过来,不久就听到闸北方面传来巨大爆炸声。 这是从日本航母上起飞的飞机参战了,开始对闸北地区进行狂轰滥炸。 “不知道闸北地区的居民疏散了没有?”路鸣叹息道。 “已经疏散许多了,不过还是有许多居民怎么都不肯走,留在原地了。”康泽答道。 日方对闸北地区展开攻击并不是预料外的,那正是第十九路军的重点筑垒地区,对居民的疏散和安置也提前做了很多工作。 第328章 寒风之中 当晚,各租界全都升起了一面面巨大的国旗,万国公寓的顶楼上则是升起了美国国旗、英国国旗、法国、意大利、德国、葡萄牙、苏联、瑞典等国的国旗,真不愧是万国公寓。 袁明珠和宁馨儿带着丫鬟还有行李、随身物品被送到了路鸣的公寓,至少在战事平息前,她们就要住在这里了。 虽然这里没有她们住的地方宽大舒适,但是现在安全是第一位的。 “这里真的安全吗?”宁馨儿问道。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显然是被那些剧烈的枪炮声吓坏了。 “应该安全吧,路鸣说了,这里是上海最安全的地方。”袁明珠答道。 她的脸色也不比宁馨儿好多少,两人战战兢兢地扒着窗户往外看,外面是一片夜色,空中偶尔划过炮弹。 她们根本想不到战争会突然降临到头上,尽管没看到双方激烈交战的场面,但是飞机的轰鸣声和剧烈的轰炸声,已经足以吓人的了。 “要是日本人真的打进上海怎么办啊?”宁馨儿问道。 “他们不会打进来的,路鸣说了,他们这次就是要吓唬吓唬咱们,那些女记者也说了,英美政府会出面制止日本人的。”袁明珠比宁馨儿了解形势,在安慰对方的同时,也是在安慰自己。 “明珠,我求你一件事,你一定要答应我。”宁馨儿忽然道。 “什么事啊?”袁明珠感觉有点瘆得慌,这时候嘱咐她,不会是什么好事。 “你先答应我。”宁馨儿说道。 “好吧,我答应你。”袁明珠咬牙道。 她用诧异的眼神看着宁馨儿,不知道她会说出什么秘密,她们之间哪里还有什么秘密呢。 宁馨儿掏出一把手枪,塞给袁明珠。 “你给我枪干嘛,我自己带着呢。”袁明珠有点糊涂了,宁馨儿的动作有点奇怪。 “如果日本人攻进了这座公寓,你就用这把枪打死我,决不能让我落到日本人的手里。”宁馨儿颤抖着声音说道。 “你……你胡说什么呢,都跟你说了,这是万国公寓,日本人不敢进来的,不然我们跑这儿来干嘛。”袁明珠把枪塞回去。 “你拿着,记住你已经答应我了,本来我想到那个时候就自杀,可是我怕自己下不去手。”宁馨儿眼中含泪道。 “馨儿姐,你放心吧,不会到那种地步的,真要到那个地步,我也一样,咱们死在一起。”袁明珠坚定地说道。 “对,你先开枪打死我,然后再自杀,你胆子大下手狠,扣一下扳机就结束了。”宁馨儿咬着嘴唇说道。 袁明珠眼里也噙着泪水,却被她逗笑了,心里想,要说胆子大下手狠,还有谁比得过你宁馨儿的吗? 袁明珠知道宁馨儿是被突如其来的战火吓坏了,她也一样,从未经历过战争场面的女孩子,这时候能不怕吗? 不过,袁明珠的心态要比宁馨儿稳定一些,意识上也更清晰。 经过白天跟那几个外国女记者的交谈,再加上路鸣告诉她,日本人这次只是讹诈中国,并不是真的要开战,袁明珠多少有些心理准备。 两个丫鬟把套房里的两张床都铺好了,丫鬟自然就得挤在沙发上睡了,好在路鸣买的两张沙发都足够宽大,睡下两个苗条的丫鬟不成问题。 “咱们住这儿,路鸣住哪儿啊?”宁馨儿看看内外的房间问道。 “他在公寓里还有房子的,有地方住,不用管他。对了,他这里肯定有好酒,咱们喝两杯。”袁明珠笑道。 她现在真的感觉需要喝一点烈性酒来镇静安神了。 不一会,她就从酒柜里找到一瓶威士忌,然后拿了两个杯子,跟宁馨儿真的喝起酒来。 两杯酒下肚后,两个人的脸色都好看起来,心里也不那么害怕了,感觉现在就是日本兵冲进来,她们也能拿着枪打一会儿了,至少打死两个再说。 董先生听到外面的枪炮声后,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在窗口看了一眼,马上坐在桌前,打开电台发出了一封急电:午夜11点30分,日军对上海发起攻击,目标第十九路军营垒。 蓝衣社里,所有人都穿好了衣服,来到各自的办公室等候命令,每个人都配发了枪支和弹药。 康泽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路兄,你说日本人会不会轰炸咱们这里?” 他真的很担心这问题,要是几颗航弹落下来,蓝衣社上海分社基本也就宣告解体了。 “不会的,他们只是为了掩护海军陆战队进攻第十九路军,不是对上海进行无限制轰炸,他们也要注意国际影响的。”路鸣的情绪很稳定。 路鸣自己都感觉奇异,他现在没有丝毫的恐惧,相反倒像是一个优秀的棋手,已经看明白了对手要走的每一步棋。 “还是让大家进入地下室避一避吧,尽量保证安全。”康泽说道。 路鸣也同意,地下室虽然不是正式的防空掩体,怎么也比楼上安全得多。 十分钟过后,蓝衣社全体人员进入了地下室,真是实实在在全体转入地下了,留在地面上的只有警卫人员。 路鸣没有留在地下室,他决定开车回家。康泽等人一再劝阻他,等天亮了看看形势再说,现在开车上街实在不安全,路鸣还是坚持走了。 路鸣不想坐在地下室里听着外面的枪炮声,如果真的恰好有一颗炮弹落在他头上,他也认命了。 下了楼,路鸣首先感到的是一股寒意,今夜,1932年1月28日,似乎特别寒冷,西北风呼啸而过,刮得他脸上生疼。 鬼魅魍魉出来了,大街上满是弹药的味道,一片肃杀之气,路鸣不由生出一种与死神共舞的心态。 开车出来后,他才发现上海市所有的街灯全都熄灭了,号称东方巴黎、不夜之城的上海,像是突然间被蒙上了一层幕布。 路鸣不禁想到上次欧战开战之后,英国外交大臣说过的一句话:伦敦的灯火熄灭了,欧洲文明的灯火熄灭了,本世纪不会再点亮了。 今晚上海的灯火也熄灭了,但是东方文明的灯火永远不会熄灭,不需要重新点亮。路鸣在心里说道。 这些天来,他其实也一直有些隐隐的恐惧,对战争的恐惧,对死亡的恐惧,但是当战争真的打响后,他反而一点不害怕了,甚至隐隐有些兴奋。 他很想开车去第十九路军的军部去看看,不过想到前线正在激烈交火,他就别去添乱了。 不管是否怕死,这时候任何一个中国百姓出现在交战现场,都是累赘,会给中国军人增添麻烦。 街上没有行人,各个路口都有警察在执勤,市政府并没有宣布实行宵禁,但是警察局还是派出了所有的警察到街上执勤,以免城里有坏分子趁着人心不稳,干各种打砸抢甚至放火的事。 这种事情屡见不鲜,人渣往往在社会动荡的时候露头,甚至明火执仗趁火打劫,利用的就是民众的慌乱和不安。 居民们躲在自己的家中,个别胆大的打开门向外张望,战战兢兢地听着外面不时传来的剧烈的爆炸声,都有一种末日降临的感觉。 在纷乱之中,不时能听到一户户人家里传来的孩子的哭叫声和大人的呵斥声。 警察看到路鸣的车并没有拦截,他们不一定认识路鸣,但是能开这么好的车,肯定不是一般人。 快到万国公寓路口时,路鸣停下车,远远地看到一个人站在那里。 这个身影他太熟悉了,寒风中站立的人,正是他的兄弟张子扬。 第329章 特务头子 路鸣从车上走下来,两个男人站在空旷的街道上,相互注视着对方。 在寂静的沉默中,双方都听到了对方的心跳和热血的沸腾。 还是张子扬先忍不住了,他跑过来,给了路鸣一拳,然后大声道:“不错,你小子总算还活着!” 路鸣侧身做了一个摆腿的动作道:“不用你小子担心,不活到日本败给中国的那一天,我不会闭眼。” “我不是咒你,几天没见面,好像隔了好几年似的。”张子扬沉静了下来。 “这几天,真的赶上好几年了。”路鸣也是深有感慨。 心理时间的确是个很奇怪的东西,有时候你会觉得一天特别漫长,有时候一晃一年就过去了。 1932年1月28日前后,时间如同被极度压缩过一样,一周里发生的事情,真的比一年还多。 路鸣几乎已经忘了,以前没事就找张子扬喝酒,那种日子好像变得十分遥远,触不可及。 路鸣也没想到,自己竟然变成了一个以蓝衣社为家的人,这完全不是他的人设啊。 对手能改造你,敌人会成就你,这话看来也是有道理的。 路鸣不知不觉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这个人听到了自己的骨节变粗的声音,感到自己的脚掌与脚下的土地之间产生的磁力。 此时,远处又传来一阵剧烈的爆炸声,隐约能听到许多人的呐喊声。 张子扬脸色铁青,表情中混合着愤怒、焦虑和恐惧。 “路鸣,你说小鬼子是吃了什么药,怎么敢打咱们?就不怕崩碎了牙!”张子扬愤然骂道。 “他们敢打当然是有把握的,现代工业是他们的一口钢牙。”路鸣说道。 “那你说第十九路军顶得住鬼子的进攻吗?”张子扬有些担心地问道。 “当然能,也不是全靠第十九路军,还有许多援军会跟上来,上海不是东北。”路鸣盯着远处冒出的一处处浓浓的黑烟说道。 黑烟几乎遮住了小半边天,应该是闸北的民房和一些建筑在轰炸后起了火。 “可惜咱们没有飞机和大炮,不然日本人哪里敢这么嚣张。”张子扬叹息道。 路鸣没有回答他,心里在想着,蓝衣社到底能帮第十九路军做点什么事情。 国军当然有飞机也有大炮,可是空军太弱小了,打不过日本人的舰载飞机,大炮的射程也不够,不然的话日本人哪里敢把军舰停泊在黄浦江江面上。 说实在的,国军的实力也就是欺负欺负弱小的共-产-党武装,就连一些强横的地方势力都打压不住。 “对了,采莲还好吧,如果她害怕的话,就把她送过来,我有地方安置她。”路鸣说道。 “没事,大不了我把她接到局里。”张子扬说道。 正说着,一个警察在使劲地喊“张探长”。 “我不和你聊了,还在执勤呢,狗娘养的小鬼子连睡觉都不让。”张子扬骂骂咧咧地走了过去。 路鸣开车回到万国公寓,看到楼顶上那一排排各种颜色的国旗,摇头苦笑不已。 他回到房间时,明珠姐俩都没睡呢,他的一瓶酒也见底了,两个人都是酡红着脸蛋,倒是别有风味。 “你刚回来啊,我们把你的酒喝光了。”袁明珠有些醉意地道。 “酒柜里多的是,你们想喝就喝吧,把我的行李拿过来,我去董先生那里住。” 路鸣原本想去侦探所那套房子去住了,可是又有些不放心这里,想了想还是去董先生的房里凑合几天吧。 “我说路鸣,你就别去别的地方了,我看床也挺大的,你就跟明珠一起睡吧。”宁馨儿有些大着舌头说道。 路鸣摇头苦笑,外面打得激烈,她们姐俩倒好,在家里把自己灌了个半醉。 袁明珠没有理宁馨儿,把已经整理好的路鸣的行李拿了过来,路鸣提着行李就去了董先生的房间。 董先生还没睡,依然凝望着远处的浓烟和不时窜上天空的火舌,听着那一阵阵猛烈的轰炸声。 路鸣过来睡在这里,他当然没意见,反正里间一直是空着的,两人正好有机会多聊聊。 路鸣铺好床,也没有去睡觉,他根本毫无睡意,再说今天晚上整个上海估计没有一个人能睡踏实,除非是被炮弹震晕了。 “路先生,你觉得这场仗真是低烈度、可控的吗?我怎么觉得日本人来势凶猛啊。”董先生问道。 “只要他们没有大批陆军到来,那就是低烈度的,可控的。炮火再猛烈,最后也需要刺刀见红,才能证明他们占领这个地区。”路鸣说道。 “日本人没有计划出动陆军进攻上海吗?”董先生问道。 “没有,他们现在出动的只是海军陆战队,这次军事行动是由日本海军主导的。”路鸣答道。 董先生哦了一声,似乎明白了,然后又陷入了沉思。 沉默了一会儿,路鸣道:“这对贵党来说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路先生这话怎么讲?”董先生问道。 “日本人进攻上海,政府就得暂缓甚至停止对贵党根据地的围剿,你们不仅可以趁机休整一下,而且可以继续推动全国各界组成抗日联盟。”路鸣说道。 董先生苦笑一声道:“我们愿意在各地军阀的夹缝间求生存,但是决不愿意因为外敌的入侵而发展壮大,我们的利益是和全体中国人民的利益绑在一起的。日本入侵,受损害的是中国全体人民,我们也是受害者。” 路鸣点点头:“这话也没错,一个不和全体人民利益一致的政党绝不是好的政党,一个不和全体人民利益绑在一起的政府是不称职的政府。” 董先生说道:“国民党反动派的所作所为,就是和全体人民利益背道而驰的,所以他们注定要失败,虽然他们现在看起来很强,我们很弱,但是最后得胜的一定是我们。” 路鸣笑一笑,对董先生这个观点他现在无法完全赞同。 路鸣对国民党有自己的看法,他反对国民党中主张与日本媾和的派系,对和平运动更是嗤之以鼻。 但对主张抗日的国民党派系抱有幻想,他加入蓝衣社,并且计划建立特工学校,这一切都是为将来的抗日做准备。 因为他知道,十年之后,日本一定会和中国发生大规模军事冲突,而他希望国民党政府正视现实,领导全民抗日。 路鸣忽然想起这件事,说道:“对了,上次宁大哥给了我一箱金条,说是你们给我的酬劳,我忘了还给你了,前几天让我用了,我想用美钞或者银圆还给你们,你看行吗?” “那可能是宁帮主自己的意思,我们只付给宁帮主那批军火的钱,没有额外付酬劳,我们还没那么阔绰。”董先生语带讥讽道。 “有钱也不是罪吧?拿我来说,我自己并没想有多少钱,可是我生在这样的家庭里,自然就有了很多钱。”路鸣说完一摆双手,那意思是我也没办法。 “路先生,你别误会,我不是说你有钱是罪过,相反要不是你有钱,我也不能免费住在这里,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大的忙了。”董先生忙解释道。 “贵党的方针不是要消灭所有的有产阶级,打造一个全民无产阶级的国家吗?还是像苏联那样实行公有制?”路鸣倒是有些好奇。 关于国家体制的优劣,路鸣一直试图做深入的了解。 他对美国的自由经济比较熟悉,至于社会主义制度,他跟彼得、安德烈两人探讨得比较多,跟董先生反而没多少交流。 “我们将来要建立的制度应该是跟苏联差不多,当然中国有中国的国情,不可能照搬苏联的制度,还是有一定的差别吧。”董先生说道。 路鸣本来想打听一下中-共根据地的情况,可是考虑自己现在有国民党特务头子的嫌疑,这样打听情况岂不是有探听情报的嫌疑,还是免了吧。 第330章 长夜漫谈 “跟我讲讲你们党的情况,当然是你能够对我讲的,我不是想要套你的情报,我可以向你保证,你对我说的话,决不会传到第二个人耳朵里。”路鸣看着董先生说道。 “我可以给你讲我党的大政方针政策,但是具体情况不能说,请你原谅。”董先生沉吟有顷才说道。 “好,就讲这些,太具体的就不用说了。”路鸣点头道。 “如果路先生真的有兴趣,可以找机会到我们的根据地看一看,见见我们的领导,见见我军的指战员还有根据地的人民。”董先生坦然道。 “有机会我一定专程拜访,到时候请董先生做向导。”路鸣亦真亦假道。 彼得和安德烈多次邀请他去苏联探访,他一直含糊其辞没答应,他担心自己去了,可能会上了苏联的贼船,不加入他们的组织恐怕就回不来了。 不过他对中-共的根据地很感兴趣,也想了解那究竟是怎样的一支武装,能够在政府多路大军的多年围剿下,一直生存下来。 两人都没有睡意,索性煮了一壶咖啡坐在桌前边喝边聊,咖啡还是路鸣送给董先生的。 董先生心里犹豫了一阵,按照上级指示,他不可以跟路鸣有进一步的接触,也就是不能做路鸣的转化工作。 他并不知道上级发出这个命令是什么原因,他也不能问,只能执行。 但是既然跟路鸣已经做了邻居,而且还是免费住他的房,拿着他每月付的薪水,这些他都跟上级做了详细汇报,上级并没有反对,而且鼓励他利用路鸣的私人电报员的身份展开工作。 这在董先生看来,上级领导已经默许他跟路鸣可以进一步接触,但是这个进一步究竟能进到何种地步,只能他自己把握了。 董先生心里很清楚,像路鸣这样的人,很难一下子完全转化过来。 路鸣毕竟是有产阶级,在利益上跟国民党政府是一致的,虽然他一直表现出对共-产-党有好感,但这种好感更多的是出于好奇,而不是真正的了解。 路鸣不隐瞒他对共-产-党的好感,这的确需要勇气,说明他是真正的爱国者,不是利己主义者。 而路鸣跟美国方面的关系也很复杂,罗斯福一旦入主白宫,他将拥有更加特殊的身份,决不是《华盛顿邮报》特派记者这么简单。 董先生一直在想,上级领导阻止他进一步接触和转化路鸣,是不是因为他的美国关系和美国身份。 最终他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很多共-产-国际的同志也在帮助中国-共-产-党,这些同志也都有着很复杂的身份。 两个人随便聊着,喝着咖啡,董先生偶尔抽一支香烟。 董先生字斟句酌地向路鸣介绍中-共的治国方针,向他描绘全民公有制国家与民国政府的区别,讲解消灭剥削阶级,实行人民民主的意义。 董先生的讲述比较简洁,给路鸣直觉是,中-共所要建立的国家制度,基本上和苏联差不多。 “那你们也要把所有工厂充公,没收所有资本家的财产吗?”路鸣问道。 “不会的,我们不但不会没收工厂和民族资本家的个人财产,而且还要大力扶持他们,让他们壮大起来。”董先生笑吟吟道。 “为什么这样做?你们不是要实行全民公有制,消灭剥削阶级的吗?”路鸣有些不信。 “路先生,饭要一口一口地吃,路也要一步一步地走,我们在夺取全国政权后,也要走公私两条路,不会一下子迈入全民公有制,民族资本家是打造我们国家民族企业的主力军,我们当然要扶持。”董先生语重心长道。 “哦,是这样。”路鸣似信非信地点点头。 “当然在所有的工厂里,我们也要建立工会组织,保护工人阶级的利益不受资本家的侵害,资本家不能随意开除工人,也不能欺压工人,国家会制订法律保护劳动者的权益。”董先生侃侃而谈道。 “嗯,这是应该的,孟夫子说过,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勤者有其业,劳其有所得。开明的资本家应该明白这一点,企业的利润是工人们用双手创造出来的。”路鸣赞同道。 “对,我们也是这意思,当然除了民族资本家,我们还要建立许多国营工厂,打造我们民族自己的工业品牌。”董先生脸上漾出神采,好像看到了那幅美景。 两个人越聊越投机,路鸣虽然仍有疑惑之处,但对董先生描绘的远景,心里多了一份憧憬。 董先生说的中-共的治国方针,无疑比苏联强硬的公有制政策更加人性化,也更符合中国的国情。 两个人在一阵猛烈一阵稀疏的枪炮声中谈了一整夜,直到天色微亮,路鸣才到里屋躺下,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索性下了床,给弗兰克老师写起了观察报告,报告中简述了他去南京参加最高军事会议的情况,以及南京政府对日军进犯上海的暧昧态度。 不过,他很自豪地告诉老师,中国的第十九路军将士不畏牺牲,与来犯之敌进行了殊死拼搏。 在报告最后,路鸣向老师发出建议,希望老师推动美国实施援华政策,并在国际社会呼吁成立反战联盟。 写完观察报告后,路鸣立即交给了董先生,要求他尽快发报。 董先生仔细看了一遍报告,这才知道,路鸣去南京参加了当局最高军事会议。很显然,路鸣通过这种方式给董先生提供了一份有价值的军事情报。 这天深夜,日本海军陆战队在日本海军少将盐泽幸一的亲自指挥下,分三路突袭闸北,攻占了天通庵车站,下一步是计划是占领上海火车北站。 日军利用二十多辆装甲车开路,凭借海上的炮火优势,伴着头顶上的飞机掩护,展开了十分疯狂的进攻。 阻击日军的是第十九路军156旅全体官兵,他们是中国军队中的王牌,虽然在武器装备上不及日军,但在战斗气势上丝毫不亚于敌人。 银幕上的战斗,哪怕是特效,也远不及现实中的惨烈。 战斗从午夜11点30分打响,一直持续到凌晨,156旅官兵没有反坦克炮也没有反坦克枪,他们采用集束手榴弹对付日军的薄皮装甲车,击退了日军组织的四次疯狂进攻。 现场犹如日俄旅顺口大战的重现,只不过中国官兵没有当时俄军的重型火力,他们有的只是血肉之躯,还有在胸膛里燃烧的愤怒的火焰。 在武器装备供给远远不足的情况下,第十九路军专门组织了一支敢死队与日军进行肉搏,用极端方式震慑了日军。 天亮之后,日军的攻击告一段落,不过也是在酝酿着更猛烈的进攻。 上午路鸣去了银行,从自己银行账户里取出五万银圆的银票,来到第十九路军的军部,他没有去见蔡廷锴将军,直接把钱交给了第十九路军的军需处的一个长官,没有留下姓名,转身走了。 在第十九路军的军部外,已经聚集了许多上海各界民众,许多商人过来给第十九路军捐款,还有许多民众拿着各种吃的用的来劳军。 劳军的民众排成了长长的一列,他们脸上都没有恐惧的表情,而是为自己的子弟兵感到自豪。 看到那一张张洋溢着热情和自信的脸,路鸣真正感觉到了什么才是中国的钢铁长城,那就是中国的官兵和中国的民众的集合体。 那些充满自信的官兵和热情洋溢的民众,像电影镜头一样不停地闪现,路鸣的心彻底放松下来。 各种自发性临时组织走上街头,有募捐的,有讲演的,以不同方式发起支持第十九路军的活动,不断有人边打听边走往劳军的路上。 第331章 到前线去 1931年1月29日凌晨,蒋光鼎、蔡廷锴、戴戟三位将军通电全国: “暴日占我东三省,版图变化,国族垂亡,最近更在上海杀人放火,浪人四出,极世界卑劣凶暴之举动,无所不至。而炮舰纷来,陆战队全数登岸,竟于俭(28日)夜12时在上海闸北,公然侵我防线,向我挑衅。光鼐等分属军人,惟知正当防卫,捍患守土,是其天职;尺地寸草,不能放弃。为救国而抵抗,虽牺牲至一人一弹,绝不退缩,以丧失中华民国军人之人格。此物此志,质天日而昭世界,炎黄祖宗在天之灵,实足凭之。” 日本政府也在当天发表了《关于上海事件的政府声明》,公然污蔑中国人民的抗日爱国行动为“猖獗的排日运动”。 上午,日军重新发起了对闸北地区的猛烈进攻,上午十点左右,从日本停泊在海上的航母上起飞的飞机再次猛轰炸了闸北地区的工事、民房和公共建筑。 上海商务印书馆总厂和东方图书馆在日军的轰炸中化为一片废墟,数万本善本书籍毁于炮火之中,这是日军对人类文明犯下的重大罪行。 日军的主要目标是夺取上海火车北站,这里是上海陆地枢纽,一旦拿下就等于占据了上海的要塞,但在第十九路军156旅的英勇反击下,日军没能得逞。 下午,美国总领事和英国总领事出面调停,要求双方停火谈判。 听到这个消息后,路鸣冷冷地说道:“果不其然,拉偏架的来了。” 路鸣对英美政府在这次冲突中扮演的角色深感厌恶,按理说,他们早几天出来说话,完全可以按住日本,制止这场战事的发生。 尤其是美国政府,基本上掌控着日本的经济命脉,只要发出声明,坚决反对日方对上海展开军事行动,日方只能退缩回去。 现在的情况复杂了,日军已经从各个港口陆续调遣了23艘军舰,抵达黄浦江江口,对上海形成了高压态势。 南京方面得知这一情报后,决定向上海增援,同时制定了“预备交涉,积极抵抗的”对日政策。 经过一夜的战火洗礼,蓝衣社的人也不那么恐惧了,多数都是上过战场的军人,适应能力很强。 他们一边听着外面不时传来的枪炮声,一边正常办公。 路鸣和康泽坐在办公室里看着从各处收集来的关于日军的情报,还有上海日本侨民、满铁等的情报,看着看着,路鸣还是感觉少了些什么,他想了一会,然后出去找康泽。 “路社长,您要见社长吗?”刘绮雯见他走过来,忙站起来问道。 路鸣笑了,点点头,这女孩挺有意思,他过来不是找康泽,难道会找她闲聊? 若是平时,路鸣也喜欢和漂亮的女孩子说话,但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谁还有这份心思。 他推门进去,看到屋子里只有康泽一个人在专注地分析情报,见到他过来,急忙站起来让座。 “康兄,各处报上来的情报我基本看差不多了,不过我觉得还差一些火候。”路鸣说道。 “哦,你觉得哪方面的?”康泽问道。 “是这样,咱们的情报都是间接得到的,恐怕里面有许多不真实的地方,所以我有个想法,咱们能不能派一些人到第十九路军军部去,或者以志愿者的身份深入第一线,亲自观察日军的火力、战斗力,还有日军的士气,以及他们的技战术等等。”路鸣说了自己的想法。 “嗯,路兄,你跟我想到一块去了,这件事我带头,咱们也用不派人去,大家自愿,到前线毕竟有一定的危险。”康泽在战争中成长,还是有一定的经验。 “康兄,你是社长,得坐镇这里,第十九路军那里还是我去合适。”路鸣说道。 他提出这个建议是想借这个机会亲自到前沿阵地去观察一下,他没有以记者的身份去采访,是担心给部队带来麻烦,但是以情报官员的身份去,就不用顾虑这个了。 “路兄,我是军人,带兵打仗是我的长项,我带人去能跟前线的弟兄们融到一起,你去就没这么容易了。社里还是你坐镇,咱们及时沟通就好了。”康泽坚持道。 康泽确实考虑到了这个问题,但他还在犹豫,情报工作是蓝衣社的重点,校长等着的是他的情报,而不是他上前线参战的消息。 路鸣提出了到前线去观察,实际上也是情报工作的一部分,这就是鱼和熊掌兼得了。 康泽不担心志愿去前线的人选,从上午起,就有不少人嘀咕在这里干坐着,还不如去前线带兵打仗过瘾。 商量妥了之后,立即召集全体人员开会,康泽在会上宣布了社里的这一决定:即刻派员赴前线。 几乎所有的干部都报名志愿去前线亲身观察日军的情况,他们都想闻一闻久违的硝烟味儿,都想再感受一下战场上让人热血沸腾的场景。 康泽当然不会全带走,毕竟这里是要正常办公的,他挑选了十来个身手敏捷的干部,坐车去了第十九路军军部。 先前已经跟第十九路军军部协调好了,蓝衣社的人随时可以插入前线部队,收集军事情报。 不过第十九路军提出了一个要求,蓝衣社的人不能带枪,更不能深入前线和日本人厮杀,一切行动必须听从所在地指挥官的命令。 蓝衣社的人都是军人出身,当然知道他们这些人加入战斗阵营,并不能给战局带来什么影响,如果想要给部队最大的支持,那就是搞到日军的准确情报。 路鸣坐在蓝衣社大楼里,有些搬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感觉,他是想找个借口带几个人去前沿阵地,没想到被康泽截胡了。 他倒是能以记者的身份过去,不过顶多也就是在第十九路军的军部里采访,根本不会允许他去前线。 英美总领事出面调停后,前线已经出现缓和气氛,不过这也是日军攻势遭到挫败后不得已的表现。 1月30日,日本从国内又增援一支舰队还有将近五百人的海军陆战队员,于是战斗重新打响。 日军得到援兵后,不只是在闸北地区展开进攻,而且是分四路展开攻击,不过都被第十九路军将士横刀立马阻击了回去。 在敌人优势炮火的攻击下,第十九路军的伤亡也不小,但是他们士气高昂,战斗力更是空前高涨,在气势上完全压倒了敌人,迫使日军一次次败退。 久攻不下的日军只好再次暂缓进攻,然后急电国内继续增援。 日本国内的陆军部早就坐不住了,他们开始就想把这次行动抓在手里,可惜他们没有军舰,只能依赖海军行动,也就失去了主动权。 现在看到海军行动失败,陆军那些少壮派们纷纷指责海军是一群少爷,根本不会打仗,刺刀见红还得陆军上。 恼羞成怒的海军部只好继续增兵,不肯承认自己的失败。 在敌人不断增兵的情况下,第十九路军承受的压力越来越大,前沿阵地几乎都在敌人炮火的攻击范围内,战士出现了很大的伤亡。 1931年2月14日,张文白将军率领最精锐的南京教导总队还有两张王牌87师、88师组成第五军,从南京驰援上海。 原定给第十九路军的作战任务是死守阵地五天,现在第十九路军已经坚守阵地半个月了,而且击退了日军组织的四次重大进攻,还有无数次小规模的进攻,第十九路军因此一战成名,闻名世界。 中-共全国通电,盛赞第十九路军英勇抗敌取得辉煌战绩,并再次号召组成全国抗日统一战线,全民一致对外抗日。 第332章 局势进展 蒋委员长在南京总司令部气得鼻子都冒烟了,第十九路军骁勇善战国内闻名,可是派他们去剿共,却打不起精神来,一直在磨洋工,战果平平。 如果他们在围剿中-共红军时也这样英勇顽强,早就可以拿下中-共根据地,甚至消灭了红军主力。 蒋委员长故意迟迟不派援兵,就是想最大限度损耗第十九路军的军力,但是在各界的压力下,他不得不派出援兵了,他也承受不了上海失陷的后果。 第五军进入上海后,前线的状况基本就稳定了,87师、88师都是国军王牌中的王牌,南京教导总队更是最精锐的部队,无论是武器装备还是官兵的士气都是最优良的,可谓一支劲旅。 在开战以来的半个月里,英美总领事多次明里暗里调停,他们虽然是拉偏架,却也不希望日本在上海获得主导权,国联也开始对上海事件表示严重关切,开会研究如何制止这场冲突。 第五军进入上海后,路鸣以晚辈的身份去拜访了张文白将军,并带去五万银元的捐款。 “好啊,你是小富翁,我就收下了,我也代表兄弟们感谢你。”文白先生爽快道。 “应该感谢的是在前线流血牺牲的战士,我只是尽一点微薄之力罢了。”路鸣笑道。 “对了,你不是对战略有研究吗?说说你对日军下一步作何打算的看法。”张文白将军问道。 “我觉得日军的计划已经很明白了,他们就是要打打停停,停停打打,既不能让事态发展到失控的程度,又不能让战斗停歇。”路鸣说道。 “可是日军来势汹汹,他们打的很猛啊。”张文白将军沉吟道。 “他们当然要打的凶猛,他们虽然在火力上完全占优,可是在兵力上他们处于劣势,只能用凶猛来取得战场上的平衡。” “你现在还是认为日方只是想制造一次冲突,而不是全面对我们发动进攻吗?我们在南京周边也加强了守备。”张文白将军皱眉道。 “日军的目的就是要把国际关注聚焦到上海来,配合关东军在东北的行动。等他们在东北的傀儡政权建立了,中国对日本放开国内市场,他们立即就会停止对上海的攻击。”路鸣分析道。 “你们蓝衣社也派员深入到了前线收集情报,对日军以这种方式进攻上海是怎么看的?”张文白将军问道。 “这次日军由海军主导,而不是交给陆军那些疯子,就是怕局势失控,或者在他们认为,海军的人没有陆军那样疯狂吧。这也可以看出一些苗头,说明他们不是真的想要占领上海。”路鸣说道。 “嗯,你的观点也有道理,还是先打着看吧,不管日方究竟有什么意图,我们只能做最坏的打算。”文白将军坚定地道。 路鸣当然知道文白将军说的最坏的打算指的是什么,那就是南京国防部军事委员会的许多人依然倾向于日军攻打上海是佯攻,主要目标就是攻打南京,也就是说日本想要对中国发动全面战争。 路鸣没法反驳这种观点,他在上次的最高军事扩大会议上,已经把自己的观点和论据都摆出来了,结果依然无法得到大多数人的相信,他也只能不做声了。 即便他发声也没用,他连军人都不是,更没有什么名望和地位,人微言轻,不会有人理会的。 当然做最坏的打算并没有错,任何一种可能都会演变成现实,但是在军事上对敌人的目标产生误判,这实际上是非常严重的错误。 路鸣没有多打扰文白将军,将军重任在身军务繁忙,有太多的事需要处理,把自己的想法和判断讲完了,就该走人了。 自从第五军进入上海,空气中紧张的气氛得到了缓和,虽然战斗依然在各处不时打响,但是市民的情绪已经逐渐稳定下来,新闻报道对战事的描述也发出了积极的信号。 袁明珠和宁馨儿回到了漕帮,她们实在住不惯路鸣的套房,连呼吸都不自由畅快。 如果按照单身汉的标准来衡量,路鸣的套房已经很奢华了,但是住惯了大房间的姐俩感到被困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都快憋出空间恐惧症了。 蓝衣社的工作一天都没有停顿,陆续有干部潜伏到前沿阵地,观察敌我双方的交战情况,收集到的情报自然而真实,读上去有身临其境的感觉。 这些情报不是各部队的作战报告所能代替的,部队打仗主要关注兵力部署,进攻和撤退的时间点,注意力不会放在情报收集上。 路鸣读着这些收集上来的情报,心里慨叹:真想要弄到第一手资料,还是需要有人在敌人中间,最好是在敌人的心脏里活动。 路鸣确认一直萦绕在心头的这件事是正确的,开办特工学校的念头越发膨胀起来。 不过现在时机不对,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政府当然没心思理会这种事,只能等这次事件平息后再做打算。 第五军入驻上海后,日本海军终于承认进攻失败,不得不向陆军求援。 日本大本营命令精锐第九师团火速增援上海,在1932年2月16日在上海吴淞登陆,完成集结。 日本第九师团师团长植田谦吉向蔡廷锴将军发出最后通牒,要求中国军队完全撤出阵地,解除敌对状态,第十九路军的回应就是对日军阵地猛烈开火。 2月20日,日军步坦协同、在海空军强大火力掩护下,由植田谦吉亲自指挥向我军阵地发起猛扑,第十九路军官兵依然死战不退,击退了第九师团的猖狂进攻。 其后敌我双方又发生多次大规模交战,87师、88师在张文白将军指挥下,重创日军王牌部队第九师团和久留米混成旅团的精锐,取得“庙行大捷”。 这也是自甲午战争以来,中国军队对日军的首次大捷,有效打击了日军的嚣张气焰。 战事一直持续到25日,遭受重创的第九师团已经无力发动进攻,只好垂头丧气地请求国内继续增援。 路鸣这些日子一直待在蓝衣社研究战报和情报,并且对这些情报进行归纳和总结。 这些基础工作本来属于下面各个处室,不过他喜欢亲力亲为,经过研判得出结论,自己心里似乎更踏实一些。 虽然日军已经动用了陆军第九师团,还装出可能会进一步增兵的态势,但是路鸣却感觉日军的行动已经到了收尾阶段。 路鸣对所掌握的情报分析后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日军之所以打得如此凶猛疯狂,其用意并不在于占领上海多少地方,而是特意显示并放大其军事实力,以此掩盖真实的目的。 日本尽管狡诈,真实目的也不难判断:为了在以后的谈判中讹诈中国获取更多筹码。 1931年11月8日,土肥原制造了“天津事件”,将溥仪从天津日租界的住所秘密带出,经大沽口、营口、旅顺后抵达抚顺,随后被接到东北长春。 这期间日本国内政界和军界也上演了一场明争暗斗。 日本外交界一直不同意关东军的主张,他们一直在想法阻挠关东军把溥仪接到东北成立满洲国的行动,可惜外交没能压倒军事。 说到底,还是日本天皇裕仁心存亚洲霸权,乃至更大的野心,这给了日本军方好战之徒有了可乘之机。 1932年2月28日,应英国驻华舰队司令凯莱的邀请,中国外交代表顾维钧和第十九路军参谋长黄强登上英舰“肯特号”,与日本海军司令野村、首相私人代表松冈洋右(后任日本外相)会晤。 双方磋商三个多小时,达成了谅解事项五条,具体内容不赘述了。 这五项事项基本内容就是中日双方军队同时撤退,中国军队撤出筑垒区域,日方军队撤回军舰,中间地域为缓冲区,由中国官员负责,并由中国警察维持秩序,所有行动由中日双方代表和中立国代表监督执行。 第333章 谈婚论嫁 1932年3月1日,在日本策划下伪满洲国“建国”,日本扶持傀儡溥仪为“满洲国”的“执政”,建年号为“大同”,后改“国号”为“满洲帝国”,执政改称“皇帝”,改“年号”为“康德”。 仅仅两天后,1932年3月3日,日军司令官根据大本营参谋本部总长的电示,发表停战声明,同日国联决议中日双方下令停战。 一二八战事随之宣告结束。 确如路鸣所料,一二八事变日本人完成了一次声东击西的战术,而对于国力薄弱的中华民国来说,一次准确判断显得无足轻重,甚至是无可奈何。 停战后是漫长的谈判过程,最终于5月5日在上海正式签订《中日停战协定》,但在这之前,上海虹口公园发生一起震惊世界的爆炸案,有力打击了日本军方的嚣张气焰,容后再叙。 单就停战协定内容而言,中国方面虽然吃了一些亏,也不是完全公平,但是考虑到中日双方国力军力的巨大差距,可以说已经达到了最好的程度。 之所以能达到这个效果,无外乎三方面的因素。 第一方面是国民第十九路军、第五军87师、88师,以及教导总队在抗击日军的战斗中打出了声誉、打出了威风。 第二方面,日方感觉到想在上海这场局部冲突中捞取更多的好处,很可能陷入一场持久战中,甚至是深陷泥潭,这和日本大本营的计划是相冲突的。 相对而言,日本在东北捞取的利益已经足够了,所以在上海即便捞取不到更多的利益,也不算吃亏。 所以东北的傀儡政权进入稳定建立的状态,日方也就见好就收。 第三方面是英美以及国联给日方的压力巨大,尤其是美国政府坚持门罗主义和上海《九国公约》不可更改,决不允许日方改变列强在上海的利益格局。 日方在上海制造这场冲突也有试探英美反应的用意,在看到英美态度变得越来越强硬之后,自然就退缩回去了。 英美两国在开始时拉偏架,但是后来察觉到日本想要冲破列强定下的秩序,于是毫不犹豫地给了日本当头一棒,这当然对中国有利。 正式停战以后,上海又恢复了战前的状态,似乎什么都跟以前一模一样,但是每个人的心里其实都不一样了。 经过这场规模并不太大的一二八淞沪抗战,上海的两百万百姓愈发感受到和平的珍贵,只有和平才有自由,只有和平才有平静祥和的日常生活。 战事结束后,蓝衣社暂时进入修整状态,机关里不算很忙,外围线人收集情报,成为下一个工作重点。 三月中旬,春天的气息夹杂着一丝寒意,让人神清气爽,小树已经冒出了嫩芽,鸟儿在空中欢快地飞舞着。 时髦的上海青年男女已经忙着准备换装了,卸下厚重的棉袍、大衣,换上新款的绒衣、短风衣。 南京路上、外滩沿岸、各大商场等繁华地带,蓝衣社的线人混在人群里,上海就此进入谍战时期。 这一天盛有德让盛慕仪打电话给路鸣,叫他到留园来一趟。路鸣跟康泽打了声招呼,立即赶到了留园。 盛有德换了一件彩色鲜艳的夹袄,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路鸣像一头鹿似的蹦了进来。 “老伯,您找我有什么事吗?”路鸣笑着问道。 盛有德定神看了看路鸣,说道:“国家的大事暂时忙完了,自己家的小事,我也不能不管啊。” “您说,家里有什么事要我做的,如果是法律上的事情,我马上就办。”路鸣没敢正面接话,怕掉到哪个坑里上不来。 这时候盛慕仪端着一盘橘子进来了,跟路鸣招招手,然后亲自为父亲和路鸣泡茶。 “小日本闹事,弄得今年春节没过上一天安稳日子。现在暂时安定了,中国人习惯在春节的时候商量一年要办的大事,你懂吗?”盛有德意味深长地看着路鸣。 “呃,是不是我爹娘有什么……”路鸣知道麻烦来了。 “算你机灵,你爹托人给我带来一封信,”盛有德坐了下来,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你两年多没回去了,也不是个事吧。” 盛慕仪剥开一只橘子递给路鸣,说道:“袁家也来了一封信,爹本来是想把明珠也叫来的,我的意思,先跟你说说。” “老伯,你知道,我按照您的吩咐进了蓝衣社,又逢战事,不是脱不开身嘛。”路鸣辩白道。 “蓝衣社的确是我让你进去的,但是我没让你拖着不结婚啊,路袁两家跟我要孙子,我可变不出来啊。”盛有德笑着摆了摆手。 “呃,老伯,这事……我抓紧,我回头就跟明珠商量。”路鸣向盛慕仪挤挤眼睛道。 盛慕仪明白了,路鸣是想让她帮着岔开话题,便道:“你和明珠先各自给爹娘写封信,就说今年就把婚事办了,不就行了嘛。” 路鸣连连点头,嘴里应着对对对,答应回去就写信。 然后话锋一转,路鸣就跟盛有德提起了中日双方签署停战协议的事情。 盛有德手划拉了一下,说道:“今天不谈国事,这样吧,你和慕仪,你们两人去商量一下,我只要结果。” 盛慕仪笑了,过去拉了一下路鸣,两人便离开了盛有德的办公室。 出来之后,盛慕仪问路鸣道:“我看你们俩也别再拖了,赶紧把事情办了吧。” “嗯,我们是有这个计划,但也……没那么着急。”路鸣支吾道。 两人在园子里闲逛着,话题越说越多,最后商量决定恢复一周一次的聚会。 久违的聚会定在三天后华懋饭店的中餐厅。 “我说路鸣,你这次选了这么贵的地方聚会,只是为了庆祝停战吗?”张子扬率先问道。 “也不是为了停战,而是有一个消息要向大家宣布。”路鸣笑道。 “什么消息?你又得到什么内幕消息了?”盛慕仪急切地问道。 大家都知道,因为路鸣在蓝衣社的缘故,经常能知道一些内幕消息,当然那些绝密级的情报路鸣是绝对不会泄露的,盛慕仪也不例外。 路鸣搂住身边的袁明珠的肩膀笑道:“下半年我跟明珠要结婚了,婚期还没最后定,估计是在中秋前后吧。” “什么?这可是爆炸性的消息啊。”张子扬咋呼道。 “哦,是这事,你们两个终于想明白了?”盛慕仪笑道。 “你们两个早就该结婚了,你说你们当初从家里跑出来干嘛,一直拖到现在。”袁紫苑埋怨道。 “恭喜了,明珠。”宁馨儿真诚祝贺。 袁明珠脸色微红,虽然这屋子里都是最好的姐妹和朋友,平时处的跟一家人似的,她还是有些难为情。 “恭喜了,路少爷、袁小姐。”杜鹃也恭喜道。 “恭喜了,路少爷、袁小姐。”黄炎宁鹦鹉学舌地跟了一句。 杜鹃在事变前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参加他们的聚会了,这次路鸣给她打电话时,她忽然有一种感觉,这次聚会一定得参加,不然会错过什么大事。 其他人更是不用说,都是连连恭喜。 “我说你们两个不是已经在一起了?恐怕是不结不行了吧。”张子扬贼眉鼠眼地打量着路鸣和袁明珠。 “你会不会说话,以为人人都跟你似的。”采莲狠狠拧了张子扬一把。 “就因为我是这样的人,所以才觉得他也是一样的,谁不知道我们是哥俩啊。”张子扬笑道。 大家都不搭理他,知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路鸣的为人怎么样,在座的心知肚明,不用解释。 “子扬、采莲,你们两个也赶紧结了吧,还想拖到什么时候。老实说现在是难得的和平时期,究竟还能有多少年的和平很难说,趁这个时期赶紧该结婚的结婚,该要孩子的要孩子,我说的是正经话。”路鸣正色道。 听到这话,大家都是唏嘘不止。 的确,和平太珍贵了,以前大家都没觉得,直到经历了这一场事变后才有了真切的体会。 古怪精灵的袁紫苑笑道:“炎宁,你说咱们该怎么办?” 黄炎宁被袁紫苑问得脸红脖子粗的,嗯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第334章 重新聚会 在蓝衣社,袁紫苑没事就跑去找黄炎宁说话,还经常单独约他一起出去吃饭,这是蓝衣社里公开的秘密了。 大家都知道袁紫苑在追求黄炎宁,都是既好奇又嫉妒,他们实在是弄不懂,袁紫苑凭什么看中了黄炎宁。 蓝衣社里官职比黄炎宁高,人长得比他帅的军官有的是啊。 黄炎宁不过是蓝衣社的一个科长,没有显赫的家族背景,不过刚升上中校军衔,袁紫苑的背后可是盛氏产业啊。 在蓝衣社的议论纷纷里,大家都说袁紫苑是在招驸马。 然而奇怪的是,黄炎宁对袁紫苑的追求总是若即若离的,刻意保持一种距离。 大家都笑他太迂腐,有这样的好机会还不赶紧拿下,还等什么啊,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价。 没有人知道黄炎宁内心的苦楚,只有他自己明白,袁紫苑越是追求他,他就离盛盛慕仪越远,盛慕仪本来就高不可攀,现在完全成了白月光了。 可是他心里只有盛慕仪一个人,这是最要命的事情。 如果不是为了盛慕仪,他根本不会来参加这种聚会,对他来说,这种聚会既幸福又痛苦。 盛慕仪就在身旁,跟她坐得如此之近,心却相隔很远。 幸福和痛苦在他胸中交织,想到此生注定跟盛慕仪无缘,心里就跟扎了根针似的。 黄炎宁不敢明确拒绝袁紫苑,他知道盛慕仪和袁紫苑的关系,如果他拒绝了袁紫苑,那就连一周一次能见到盛慕仪的机会都失去了。 把他拉入这个小圈子的并不是路鸣,而是袁紫苑。 黄炎宁并不缺乏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配不上袁紫苑,所以也感到纳闷,袁紫苑究竟看中他什么呢? 面对袁紫苑的追求,他感受到的是自卑、纠结和痛苦,可是面对盛慕仪时,他却没有这些想法,他就像一只飞蛾,勇敢地想要扑到火焰里,因为火焰太美丽了,让他忘记了其他的一切。 黄炎宁很羡慕路鸣,不是羡慕他有钱,而是羡慕他从来不用为这种事纠结痛苦。 路鸣和袁明珠就像天造地设的一对,他们一生下来就被月老系上了一根牢牢的红线。 “路少爷,你说咱们还能有多少年的和平期?”黄炎宁问道。 他这是在转换话题,以防袁紫苑盯着他不放。 “最多十年吧。”路鸣认真答道。 这个和平期不是路鸣瞎说的,而是盛有德经过精确计算推算出来的,日本要经济要想全面复苏,必须等到欧美市场全面恢复。 经济复苏后还要有一个发展期,有了一些积累,才有能力发动一场对中国的全面战争。 “经过这次事变,父亲重新估算过了,从现在算起也许只有五年的和平期,或许时间会长一些,但很有限,没有十年时间了。”盛慕仪插话道。 路鸣看着盛慕仪不说话了,脑子却在快速运转。也许只有五年?盛有德是怎么计算出来的? 路鸣一直怀疑经济危机就是超级富翁们精心设计出来的,经济复苏的步伐也在他们的控制之中。这当然没有任何证据,就是一种强烈的直觉。 “父亲说,欧洲现在爆发战争的危机比咱们更大,日本会跟着欧洲的节奏走的。”盛慕仪只知道复述,并不清楚这句话的深刻含义。 “难道五年或者十年后上海还要打仗吗?”采莲失声道。 “不一定是上海,应该还有北平、河北、山东一带,不过那时候上海也不会太平了。”路鸣叹息道。 路鸣不相信上海会失陷,会陷入日本人的手里,在他最坏的估算里,哪怕南京陷落了,上海也可以列为不设防的城市,然后由国际共管。 对于中日开战的前景,路鸣也不是十分悲观,从上海这次事变中可以看出,即使缺乏现代化的海军和空军,在地面上,中国军队完全可以跟日军打个平手。 当然,这得是南京教导总队、87师、88师和第十九路军这样的精锐部队。 如果能抓住这十年的黄金发展期,建立一支全部现代化装备的100个师的陆军,或许真的能避免跟日本全面开战,逼着日本转向进攻苏联。 说到底,日本跟中国并不是生死仇敌,日本跟苏联那才是宿敌,他们之间根本化解不开,只有生死相见。 并不是说日本跟苏联之间的仇恨真的有多大,国家之间没有永恒的仇恨,也没有永恒的友谊,只有永恒的利益。 苏联可以忘记日俄战争的耻辱,但是他们的战略目标就是夺取东北,这就跟日本的利益相冲突,就必然要经过一场大战来解决。 西伯利亚有日本急需的石油、天然气和各种丰富的矿物资源,日本一旦得手,将可以摆脱美国的锁链。 这次一二八淞沪抗战极大地鼓舞了中国人民的抗日热情,却也埋下了一个重大的隐患。 国民党在局部地区的军事战略上对日军轻敌,造成了日后淞沪会战的惨剧。 “我们下半年也结婚吧。”采莲对张子扬说道。 “太好了,老婆。”张子扬激动地抱着采莲说道。 张子扬一直想跟采莲结婚,可是采莲就是不松口,宁可跟张子扬保持同居关系。 路鸣劝过他们多次,可是采莲总是觉得婚后生活没有保障,不肯结婚,弄得张子扬惴惴不安,唯恐采莲哪天把他甩了。 “慕仪,你怎么一直不想找个人啊,是没有合适的吗?”紫苑转头问慕仪。 “是啊,这个世界上男人多的是,可是能跟我般配的目前我只看到一个,还名花有主了。”盛慕仪淡然笑道。 “名花有主怕啥,下手啊,把他抢过来嘛。”袁紫苑毫不在意道。 “你就知道抢,以后你有喜欢的就动手抢啊。”盛慕仪笑道。 “我不是说你吗,我有小黄就够了。是不是啊,小黄?”袁紫苑转向黄炎宁娇声道。 “又叫人家小黄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那是条小狗呢。”路鸣一只手撑住额头,低声道。 黄炎宁刚喝了一口酒在嘴里,一下子全都喷了出来,幸好他转头的快,喷在地上,不然的话这桌酒菜就全糟蹋了。 “你啊,也改改这性子,你是女孩子,要懂得矜持,不要这么彪悍,看把人家黄副官吓的。”盛慕仪苦笑道。 “姐!”袁明珠也有些看不下去了,喊了一声。 大家笑了一会儿,然后路鸣笑道:“黄副官,我是该恭喜你啊还是同情你啊?” “路少爷,你就别拿我开心了,袁小姐就是在逗我玩,我哪里配得上。”黄炎宁这会儿才缓过来,苦笑着说。 “你不能这么说,我说你配得上就配得上。”袁紫苑豪气道。 “好了,好了,你让黄副官喘口气吧。”盛慕仪说道。 于是大家又都开始恭喜张子扬和采莲,这是对老情侣了,恋爱几年、同居几年,还没结婚就快混成老夫老妻了,最应该结婚的当然就是他们了。 张子扬神采飞扬地接受大家的恭喜,采莲也是连连道谢,不过眉梢眼底还是有一丝淡淡的忧愁。 除了路鸣大概没人注意到这一点,路鸣能注意到是因为他跟采莲太熟了,熟到一个眼神、一个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饭后,路鸣开车送杜鹃回去,她还住在原来的地方。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一直到了杜鹃住的那条胡同的入口,路鸣停下车,这才开口问道:“杜鹃,这些日子过得还好吧?你瘦了许多,是不是有什么困难?” “我过得挺好的,盛小姐非常照顾我,我的薪水都涨到每月200元了,根本花不完。”杜鹃急促地说道,又似乎在躲闪着什么。 “究竟遇到什么事了?对我都不能说吗?”路鸣笑着问道。 第335章 筹备建校 路鸣在酒桌上一直没跟杜鹃说话,却从她的眉宇间看到一番愁绪,所以想在送她回去时好好问一问。 路鸣不是好奇,而是真的关心杜鹃,在他心里,杜鹃始终都是他最好的异性朋友。 “真的没有,路少爷你别多想,我很好。”杜鹃有些慌乱道。 “不会是恋爱了吧?”路鸣忽然灵光一闪,问道。 “你胡说什么啊,我怎么会恋爱,我是你的人,不说这些了。”杜鹃有点急了,脸都红了。 “杜鹃,你这话就不对了,你从来都不是我的人,我替你赎身,那是因为我们是好朋友,并不意味着你就是我的女人,这是两回事。”路鸣笑道。 “可是在我来说就是一回事,就是你没给我赎身,我也认定了这辈子就是你的人,永远不会改变。”杜鹃摇摇头坚定地说道。 路鸣苦笑一声,他知道杜鹃就是这么个性子,认定的事很难改变。 不过他还是发现杜鹃有了很大的改变,具体的也说不上来,但就是跟以前不一样了,气质上有了非常大的变化。 他不知道杜鹃这一年来的情况,也很少去打听,既然要让杜鹃开始自己的新生活,那就不要过多涉入她的生活,只有放飞,她才会发现自我存在的价值。 “杜鹃,作为你的朋友也好,作为你的兄长也罢,我以前跟你说过,现在再说一遍,你是自由的,永远都是自由的,可以选择自己要走的路,但是无论何时,只要你需要我,我就会出现在你面前。”路鸣郑重地说道。 “烦人,你非把我弄哭不可吗?”杜鹃忽然捂住脸,无声地落泪。 “这有什么好感动的,我经常对你这样说啊。”路鸣抚摸着她一头秀丽的短发笑道。 杜鹃顺势扑在他怀里,紧紧抱着他。 “路少爷,你要结婚了,我不拦着,但别让我离开你好吗?永远别让我离开。”杜鹃啜泣道。 “杜鹃,你有选择的自由,如果你真的要留在我身边,我和明珠都会同意的。”路鸣叹息道。 “那我会不会成为你的累赘,让你很为难?”杜鹃仰起脸问道。 杜鹃挂满泪珠的脸蛋在春天的月光里显得格外迷人。 车外飘来一股花的清香,也不知道是哪里的野花在夜晚里绽放。 “不会的,其实你现在已经是我们生活里不可缺少的人,缺少了你大家都很不习惯。”路鸣轻声劝慰道。 杜鹃没有继续追问,路鸣所答并非她所问,她心里有些失望。 可是路鸣现在又是真真切切的,紧紧抱着她的男人,杜鹃感到自己的内心又鲜活起来。 自从路鸣退出她的生活之后,没有人知道她过得是多么的艰难。 不是生活上的艰难,生活上她过得越来越好,纺纱厂现在全部由她一个人掌管,薪水根本花不完,她感受到的艰难是心理上的。 不仅仅是空虚和寂寞,而是更多,更复杂。 她下车后,路鸣也跟着下车,想要送她到楼下。 杜鹃摇摇头道:“这条路很安全,不用送我了。” 路鸣点点头,哪怕不送,他也会看着杜鹃走到楼下。 杜鹃想要走了,忽然又过来紧紧抱住他,久久不愿撒手。 路鸣只好抱着她,想要感受她的某种信息,却什么都没感受到。 杜鹃最后下定决心走了,一路上都咬着牙没有回头,可是到了楼下时,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看到月光下站着的路鸣,心头一酸,哭着跑上了楼。 路鸣的心里也是波涛起伏,看着杜鹃上了楼,他回到车里坐了半个多小时,然后才开车回去。 路鸣刚回到公寓,彼得就来找他,说是找他喝酒。 路鸣明白,彼得这是有话想说,就跟着他来到楼上。 进了屋,里面的桌子上真还摆了老三样:伏特加、酸黄瓜和黑面包。 “路,我国政府已经收到了民国政府要求增加援华专家的申请,所以准备委派十名特工专家,分两批来给你们授课。”彼得笑道。 对于这件事,彼得其实比路鸣还要上心。 他和安德烈一直想在上海建立一个情报网络,可是始终没能建起来,就因为这个差点被调回国内贬到边疆去当安全警察。 后来彼得和安德烈搭上了路鸣这条线,又建立起了一个安全的电台,总算是对总部有了交代。 彼得向总部介绍了路鸣的各种情况,请求将路鸣转化为自己的特工,军事情报局从其他方面了解到路鸣的情况,极为重视这件事,立即批准了两人的请求。 转化路鸣的工作几乎没有什么进展,但彼得有办法制造出成绩来,他不断要求国内寄来各种资料,说是路鸣正在接受转化,思想上越来越向苏联靠拢了。 军事情报局相信了他的这一套说辞,认为路鸣即将成为苏联情报人员。 从路鸣的各种背景材料来看,一旦转化过来,他将会是中国的佐尔格,甚至还要出色。 前不久彼得又向总部抛出一个计划,说是他自己的想法,帮助路鸣在中国建立一所特工学校,可以把中国的情报网络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 苏联军事情报局大为震动,如果这个计划能够实现,那么苏联就在东亚建立起了一个非常完善且可靠的情报网络。 这个网络以上海为基地和核心,可以不断向亚洲各国延伸,并且可以跟在上海的英美各国情报机构置换信息。 因此民国政府要求增加援华专家的申请刚刚收到,苏联军事情报局当即就说服政府批准了这项合作计划。 苏联方面同意增加的不是一名两名专家,而是十名,分两批进入中国。 为什么要分两批,这有两种解释,一种是明面上的,专家的指导由浅及深,先来的五名是基础教学,后来的五名是难度教学。 还有一种解释说不出口,不能光是我们派专家来指导,路鸣在接受转化的问题上也得有所表现,所以先派来五名,适合的时候再派五名。 他们当然没有说明,这十名都是苏联军事情报局特工学校的专家,关于这一点,苏联政府和民国政府都是心知肚明。 “这是好事啊,值得庆贺。要不咱们出去找个地方,我请两位同志好好喝一顿?霞飞路街口的莫斯科餐厅就不错。”路鸣抱拳笑道。 “算了,我看还是等特工学校举行开学典礼的时候,咱们再好好庆贺吧,今天就在这里预祝一下。”安德烈打开了桌上的一瓶伏特加,说道。 “那好,今天就算了,等开学的那一天一醉方休,我代表蓝衣社向两位表示衷心的感谢!”路鸣端起一杯伏特加兴奋地说道。 “这里有几份资料,一份是特工学校的选址要求,还有各种配套的建筑设施包括器材,有些我们可以从国内发过来,还有一些你们最好向英美进口,比如电子器材,英国、德国的就比我们制造得好,我们用的也是德国电子器材。”彼得把几份材料递给路鸣。 路鸣仔细看了一遍材料,学校选址必须选在僻静的地方,却又不能太偏离市区,最好是在郊区,目的是既要保密,生活上也要方便。 这一点没问题,路鸣知道盛氏产业在郊区有一个废弃的工厂,完全可以改造后使用。 至于专家要求的各种建筑设施还有配套设施,那就比较简单了,就是花钱买,向英美德商行下单进口就是了。 这个特工学校是经过政府批准的,就连委员长都知道这么回事,所以进口外国各种敏感的电子设备、元器件等等都没有问题。 现在可是买方市场,只要政府批准,你肯付钱,就是订购航母战列舰都不成问题,英国美国保证可以加速给你制造出来。 第336章 各取所需 另一份材料是特工学校各种课程,从最基本的体能训练、格斗训练到各种枪支的熟练使用再到爆破,还有电台的组装和使用、跟踪到反跟踪、情报的各种密写和各种传递方法等等,五花八门。 看完这些课程,路鸣感觉这不像是培养搞情报的特工,而是要培养全能战士。 “你们国内也是这样培训特工的?”路鸣真还有些不信。 大胡子彼得笑道:“特工培训各个国家都是大同小异,但还是有等级区分的。” “那你们两位都是这样学出来的吗?”路鸣假模假式摆了个特工杀手持枪的造型,笑道。 “我们不是,我们是官员,不是特工。你见过的佐尔格同志,他才是我们培养出来的最优秀的特工。”安德烈哈哈大笑起来。 路鸣心里一哼,他才不信这两人不是特工,不过他还真的相信这两人不是这样的学校培训出来的,至少看上去不像。 路鸣明白,彼得和安德烈为什么三番五次在他面前提起佐尔格,佐尔格出生在俄国,父亲是德国人,母亲是乌克兰人,大学时代即向往社会主义,先后加入德共和苏共。 佐尔格后来成为苏联特工,二战中以德裔身份游走在苏联、德国和日本之间,为苏共提供了大量军事情报。 他们希望路鸣成为中国的佐尔格,以美国《华盛顿邮报》记者的身份游走在苏联、中国和日本之间。 “其实吧,优秀的特工不一定需要培养各种技能,人的大脑是最重要的,比如说你吧,根本不用经过这些培训,只要你愿意,就是最出色的特工。”彼得正色道。 “你这是在恭维我,我听得出来”路鸣坚决不肯进他们的套子。 “还真不是恭维你,其实我们的许多特工并不是从这样的学校培训出来的,而是在各种行业里挖掘出来的,事实证明,他们往往比学校培训出来的特工更出色,当然这样的特工也是凤毛麟角。”彼得解释道。 路鸣想了想,彼得说的也有道理。 毕竟有了人类社会后,就有两个职业诞生了,一个是间谍,一个就是烟花,可谓长盛不衰。 古代哪有什么间谍培训的项目,可是各国之间使用间谍却从来没有停止过,《孙子兵法》里就特别注重使用间谍。 不过这也不能说明特工培训学校不重要,至少它可以快速批量地打造出特工来。 或许有许多人天生就是当间谍的材料,哪怕没有受过一天的培训,都可以是一个出色的间谍,但是有这种天赋的人太少了。 路鸣想到日本对中国实行的整体间谍行动,那些潜伏在中国的大多数间谍都没有经受过专门训练,正是日本从各个行业挖掘出来的普通人。 普通人成为间谍才具有迷惑性,一个人放在人群里不会被引起注意,这才是合格的间谍。 三人边喝边聊,现在彼得和安德烈可是把路鸣当成自己人了,几乎没什么避讳。 “我们都是骑马的人,来,干杯!”彼得端着酒杯对路鸣说道。 路鸣望着彼得,不知道他说的“骑马的人”是指什么。 安德烈笑了,补充道:“彼得说的是我们民族的一句谚语,‘步行的与骑马的做不了朋友’,意思是我们有共同的愿望,一定能把特工学校办好。” 路鸣想了想,心里道,咱们可是“一会儿骑马,一会儿步行”,不见得总是骑马啊。 但眼前的确是目标一致。 路鸣想要了解的就是特工培训这一块,两个人也是尽其所能的介绍了许多,还给出了不少主意。 两个人尽管不是外勤间谍,至少也是苏联军事情报局的官员,许多情况还是都知道的。 “这位骑马的老兄,苏联国内现在有多少个现代化的师?”路鸣一举杯子,问安德烈道。 “你还对国家的军事布局也感兴趣?”安德烈有些奇怪道。 “就是闲聊嘛,这不是中日之间开战了嘛,我们记者俱乐部在为一些军事问题争论不休。”路鸣笑道。 “这个也不是什么秘密,我们大概有三百多个师,另外还有边防警察部队,地方安全警察部队等等,若是加到一起,大约有四百个师吧。”彼得笑道。 “四百个师都是现代化的师吗?”路鸣问道。 “路,你这话问得很奇怪,现在还有不是现代化装备的部队吗?”安德烈笑道。 路鸣不觉老脸一红,没好意思开口,也只有中国人才会这么提问题了,因为自己穷,就想知道别人腰包里有多少钱。 “路,用中国话来说,你就是井底之蛙了,现在大的国家,除了中国,大概都是现代化的军队了,中国只有几个师可以算得上是现代化的部队。”彼得说道。 三百万现代化军人枕戈待旦,路鸣是第一次知道苏联的常备军如此强大,他有些纳闷,日本怎么敢对如此强大的苏联下手。 关键是苏联的海空军也不弱啊,中国跟苏联、日本的军事差距实在是太大了,以前不关心政治和军事,懵懵懂懂进来之后,完全是被吓醒了。 一想到中国还要用十年的时间耗尽国力来打造一支100个现代化的师的陆军,工业国家和农业国家的差别简直犹如天壤之别。 “路,这种事急不得的,军队现代化最主要的是国力强大,需要耗费庞大的军费开支,另外军队现代化也不只是武器装备现代化,还要经过严格的现代化训练,这是一个完整的系统。”彼得总结道。 “我当然知道急不得,但日本人对中国虎视眈眈,你们也看到了,我们拼尽全力对付日本人,你们可不能坐视不管啊。”话说到这儿,路鸣是真有点急了 “所有现代化国家都有新兵训练基地,新兵至少要经过半年的严格训练才能真正成为一个军人。你们中国缺乏的人才太多了。”彼得摇头道。 “路,你现在明白了吧,我们为什么希望你加入我们的阵营,因为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彼得不失时机地给路鸣灌迷魂汤。 前面的话路鸣都听进去了,最后这句,他就自动忽略了。 路鸣心里很失落,他岂能不知道中国缺乏很多东西,只是原来不知道不是缺乏,而是几乎没有。 实际上就连南京教导总队、87师、88师这样的王牌军,也未必符合现代化军队的标准。 “路,你也不用太担心日本人,你们缺乏的东西可以从我们国家进口,你们的军人我们可以帮助训练,中国会强大起来的,军队有朝一日也会实现现代化的目标。”彼得鼓励道。 路鸣点点头,大概在所有强国里,只有苏联是真心希望中国强大起来,不为别的,就为了中国能牵制住日本,使得日本不敢对西伯利亚动手。 有了中国对日本的牵制,苏联就能节省大量的边防部队和国防开支,也能腾出精力对付西方有可能的进犯。 同时中国有苏联需要的各种矿物资源和稀有金属,以及一些战略资源,这些都是苏联希望能从中国进口的,所以他们一定会阻止日本的爪子伸向中国大地。 三个人谈到很晚,路鸣带着几份材料回去了,他走到董先生的房门前忽然停住,觉得很可笑。 两个苏-共、一个中-共都住在这幢楼里,本来他们应该是同一个阵营的,是同志,可是他们却从不往来,彼得他们帮助的不是中-共,却是中国的国民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路鸣对苏联的外交政策当然没什么兴趣,但也理解他们的做法,毕竟中-共太弱小了,哪怕他们竭力扶持,也很难一下子壮大起来,时间不等人啊。 苏联现在急需一股力量牵制日本人,他们援助民国政府,实际上是在为自己设置一道防火墙,日本当然也知道这一点。 国家之间的战略游戏貌似很高深,实际上跟小孩子过家家也差不多,路鸣不相信苏联真有什么国际主义援助精神,把大把的钱和军事装备往外扔。 比如建立特工学校,彼得和安德烈就有言在先,不仅所有经费中国要自己解决,还得向援华专家支付一笔不菲的酬劳。 第337章 新的行动 董先生听到外面的脚步声,就知道是路鸣回来了,只是奇怪路鸣怎么没有敲他的门。 他打开门见到路鸣,笑道:“进来坐坐?” 路鸣摇摇头笑道:“太晚了,你还是好好休息吧。” 说完他就要回自己的房间。 “路先生,你等等,能过来聊一下吗?”董先生笑道。 “哦,有事啊?”路鸣停住了脚步。 “真还有点事想跟你商量。”董先生神情有些尴尬。 “嗯,那好吧。” 路鸣跟着董先生走进房间,董先生看着路鸣有些难为情地说道:“路先生,上次我跟你提过,我老婆马上就要过来了,跟我住在一起,不知道行不行?” “董先生,夫妻住到一起,这个应该不是问题吧,如果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你就说。”路鸣笑着说道。 “我是担心影响你的工作,毕竟是跟你借住的房子,必须征求你的意见。”董先生态度很诚恳。 路鸣没问过董先生的个人情况,既然董先生开口了,还不好不多问几句,便道:“你们有孩子吗?” “我们常年分离,还没有孩子。”董先生苦笑道。 “那就赶紧把嫂子接来吧,需要用人用车用钱都行,你尽管开口。”路鸣笑道。 “那就多谢你了。”董先生如释重负道。 路鸣又说了几句闲话就回去了,董先生却坐在桌前陷入沉思。 其实要来的人并不是他的老婆,他也根本就没有老婆。 董先生之所以不成家,有他自己的想法,都是提着脑袋干革命的人,说不定哪天就牺牲了,哪有心思恋爱成家啊,那不是害人嘛。 前两天,他接到上级指示,要派一个女同志来上海协助他工作,两人对外以夫妻相称。 地下党员在外面展开工作,临时伪装成夫妻是很常见的,但组成长期的临时夫妻也很少见。 不是夫妻的一男一女,长期生活在一个屋子里,总归是很不方便的。 董先生纠结的不是这个,如果真的是工作需要,任何困难他都能克服。 他不明白组织上为什么要派人协助工作,他从未提出过需要助手,难道只是为了给他的身份加一层掩护? 董先生还有一层担心,因为他现在住的是路鸣的房子,还在接受路鸣的雇佣,组织上是不是对他失去了信任,决定派人来监督他呢? 接受上级的监督和检查他没有意见,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就说明他的身份出了问题,他向上面传递的情报也会受到质疑,如果是这样,影响就太大了。 董先生煮了一壶咖啡,然后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咖啡,一支香烟接一支香烟地抽着,直到黎明的曙光透过窗户映照进了屋子。 孤身奋斗在敌人心脏,随时都有牺牲的可能,他不怕这个,他最怕的就是失去组织和上级领导的信任,那比死亡更加可怕。 路鸣压根就没想太多,董先生这么大岁数了,有老婆孩子太正常了,一家人生活在一起,那是天伦之乐,却没想到董先生没有孩子。 假如夫妻两人在万国公寓喜得贵子,那真是大喜了。路鸣想到这里也忍不住笑了,生了个小共-党,那也不错嘛。 路鸣原以为董先生一直生活不稳定,所以暂时没有把家人接过来,现在生活稳定了,就想跟老婆生活在一起,这是人之常情嘛。 他想的更多的是杜鹃,他能感觉出来杜鹃过得很不开心,甚至隐藏着痛苦,可是杜鹃不肯对他说,他也没办法。 他希望杜鹃能离开他,过自己的新生活,但是如果杜鹃真的就想跟他一辈子在一起,他也不会拒绝,不过杜鹃在他身边只能做他的妹妹,而不是其他。 一旦有适合的人选,路鸣是必须把她嫁出去的,那时候路鸣和袁明珠就成了她的娘家人。 对于这一点,袁明珠也不反对,哪怕生活在一个家庭里,就当是未婚的妹妹吧。 袁明珠最担心的是燕小徽,怕路鸣被她抢过去。 首先燕家的家境不比袁家差,燕小徽也是大美女,还是留学英国回来的知性美女,最关键点是燕家也有意招纳路鸣为女婿。 一旦让燕小徽得手,她跟路鸣就要彻底分开了,燕小徽是个有手段的女人,绝不会容得下她。 直到燕小徽去英国医学院进修,袁明珠才算松了口气。 这次要结婚也是袁明珠的主意,燕小徽明年就要回国了,必须在燕小徽回来之前把婚结了。 路鸣第二天到蓝衣社上班,前脚刚进办公室,安恭根后脚就跟着进来了。 安恭根的第一外勤大队并不在这幢大楼里办公,而是在另外的一个二楼建筑里,离这里也不远。 “路少爷,南京陈铭枢将军你认识吧?”安恭根问道。 “认识,其实也就是在战前那次最高军事会议上见过一面。”路鸣笑道。 “他找到了我们临时政府的金九阁下,想要跟我们合作暗杀一个日本大人物的计划,你说我们答应不答应?”安恭根提出了这么个问题。 “陈将军是军人,怎么会牵扯到暗杀计划里了?”路鸣感到有些奇怪。 “还不是被日本人气的,他感觉上海这仗打得有点窝囊,遇难的弟兄太多,现在南京政府还在英美斡旋下跟日方谈判,日本人气焰特别嚣张,所以他想给日本人一点厉害瞧瞧。”安恭根笑道。 “那你说说具体什么计划,暗杀目标是谁。”路鸣一时无法判断这事该不该做。 安恭根就把陈铭枢将军约见金九阁下的经过说了一遍。 事情是这样的。陈铭枢将军气不过日本人在上海的嚣张气焰,一直想找机会收拾日本人,偏巧日本人计划在天皇生日这一天举办祝捷大会,地点选在上海虹桥公园,大会邀请了在上海的各国使节参加。 陈铭枢找到了斧头帮帮主王亚樵,想要重金雇佣他暗杀日本将领。 王亚樵已经是一个被传说化的人物,号称民国第一杀手,据说他搞暗杀,从没有失手过,上海黑白两道的大人物因此都畏惧他三分。 王亚樵当然也愿意收拾日本人,便接下了这个任务,不过他打听一下情况后,告知陈铭枢,这件事他干不了。 日本人的庆祝大会的确在虹桥公园举行,但是除了外国使节外,只有日本侨民才能参加,任何外国人都不许进入公园,更不用说中国人了。 连公园都进不去,当然开展不了刺杀行动。 王亚樵告诉陈铭枢将军,有一个办法能解决问题,于是给他介绍了大韩民国临时政府首领金九阁下。 因为大韩民国政府的特别行动大队,在这方面有丰富的经验,对付日本人有一套办法。 陈铭枢将军很快约见了金九,向他开诚布公讲了自己的想法。 金九觉得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立即答应了陈铭枢将军的提议,但提出了一个要求,希望王亚樵能配合他们展开刺杀活动。 陈将军表示同意这个方案,同时告诉金九,行动所需的经费和装备全部由他负责提供,刺杀的动作越大越好,必须借此狠狠敲打日本人。 大韩民国与日本政府不共戴天,地球人都知道,但凡有一点机会,他们都不会错过。 金九接下任务后立即想到了安恭根,在日租界制造大和旅馆爆破事件之后,安恭根在韩国人心目中已经是一个英雄式的人物。 金九当晚就召见了安恭根和尹奉吉,希望他们两人合作完成这次刺杀任务。 安恭根现在还有一个特殊身份,蓝衣社特别行动大队的队长,他不敢马上答应金九,就急忙来找路鸣商量。 “这是好事啊,当然要答应,而且要全力支持,有具体方案了吗?”路鸣问道。 “其他方面都好办,比如说爆破工具,死士挑选,这些都没问题,但是问题是怎么进入公园?中国人进不去,我们朝鲜人也进不去啊。”安恭根摊开双手道。 “你不会是想让日本领事馆的朋友带你们进去吧?”路鸣猜出了安恭根的心思。 上次他们绑架小泽征四郎,就是谦田用日本领事馆的车带他们进入日租界的,所以安恭根还想用这个办法。 “路少爷,我也知道这会让你很为难,可是除了这个办法,我真的想不出其他办法了。”安恭根苦笑道。 第338章 组织升格 路鸣没有同意安恭根的请求,这次行动跟绑架小泽征四郎不一样,主要是他的身份发生了变化。 绑架小泽征四郎时安恭根还没有在政府任职,完全是个人行为,现在他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民国政府的形象。 如果还是像上次那样做,且不说能不能成功,即便能成功,也会把民国政府和谦田都拉下水,造成严重的外交事件。 谦田在日本领事馆的处境本来就已经很危险,如果冒失参与刺杀行动,稍有不慎露出马脚,就坐实了叛国罪,领事馆也无法再保护他了。 谦田会被押回国内审判,那样的话只有死路一条。 谦田是路鸣仅有的日本朋友,真正的国际友人,路鸣决不可能让谦田承担如此大的风险。 谦田毕竟不是中国人,也不是韩国人,必须尊重他,以他自己的方式反对日本发动侵略战争。 “这件事我考虑一下,一定会有办法的,你那里先筹划着,我一定能想出办法让你的人进入虹桥公园。”路鸣说道。 “还是路少爷考虑得周全,我们先制定具体的行动方案,尽量周密详细,再拿来给你定夺。”安恭根下了决心要做这件事,路鸣并不反对,他也就放心走了。 这段时间,蓝衣社也经历了一次重大改革。 三月份,蓝衣社正式启用原定的名称:中华复兴社,简称复兴社,改由贺衷寒担任社长。 康泽也接到调令,升任少将,去江西组建剿-共特别行动大队,负责对付共-产-党。 不过康泽暂时还没有走,毕竟上海这里也不是一天两天能交接完的。 路鸣依旧担任复兴社财务总监兼上海分社副社长。 原本总部提议由他担任上海分社社长,路鸣主动请辞,把社长的位置让了出来。 他也知道,因为他是盛有德的代表,所以蒋先生既不得不重用他,又不可能完全信任他,即便他当上了社长,也是要被架空的,还不如不当这个牌位社长。 本来康泽和路鸣都有意让四处处长接任上海分社的社长,可是南京方面的任命书下来,却是由六处处长翁百龄接任康泽的职位。 路鸣对此感到意外。 翁百龄在上海分社一直很低调,不像四处和五处的处长那样愿意出头,想不到最后胜出的居然是他。 康泽为此郁闷了好几天,四处处长跟他的私人关系最好,本来他把这个职位许诺给四处处长了,想不到最后失信了。 康泽私下征求了四处处长的意见,是否愿意和他一起去江西共事,做他的副手,军衔可以由中校升到上校。 四处处长自然是感恩不尽。 康泽也对五处处长做了安排,他被调回南京总部担任了重要职务,这样上海分社内部机构就算摆平了。 这两个处长的职位由他们手下的科长接任,这就是官场运作的法则。 对于康泽的离去,路鸣倒是不感到意外。 他早就知道邓文仪和康泽甚至包括现在的贺衷寒,都不可能长期留在社里,他们只是领头把这个组织建立起来,然后就会另有任命。 他们毕竟都是军人,而且是蒋先生的亲信心腹,蒋先生要扩军,这些人就得去各处带兵,不可能长期留在社里搞情报工作。 更何况这些人实在不是搞情报的材料,康泽担任上海分社社长差不多一年时间,几乎摸不着头脑,就足以说明问题了。 并不是说这些人搞情报就不行,而是说相对而言,他们领兵打仗或者做蒋先生的幕僚更能发挥作用。 路鸣对复兴社的兴趣也不大,他留在这里本来就是为盛有德搞情报的,另外他还一直在筹备特工学校的事。 这件事路鸣非常上心,他甚至想要从复兴社里退出来,专门去做特工学校的事,可惜不行,盛有德需要他留在复兴社里作为耳目。 不过趁着这次改革,路鸣想要增加自己的权重,就向总社提出增设一名副社长的请求。 贺衷寒答应了他的请求,而且让他推荐人选,路鸣提出的人选就是黄炎宁。 在提出人选的前一天,他找黄炎宁喝酒。 “黄科长,你知道这次变革意味着什么吗?”路鸣问道。 “不就是变个名字吗。”黄炎宁笑道。 “哪有这么简单的事,跟你说吧,这就是向正式成为国家情报机构又迈进一步,先是蓝衣社,现在是复兴社,估计再有一两年,就会变成国家正式情报机构了。”路鸣点点头道。 “真的啊,这就等于我们的组织升格了,太好了。”黄炎宁大喜过望。 社里所有人都期望着变成正式国家机构的那一天,他们都是黄埔精英,怎会愿意在一个民间组织里长期任职呢,编外人员就意味着很难得到升迁的机会。 虽说蓝衣社薪水待遇不错,明显高于编内人员,但是民间私人组织和正式国家机构可是天地差别,哪怕这个组织是委员长挂帅。 “你有没有想过再过一两年,社里还会有许多人调走,也会有许多人进来,然后有那么一天,就会在社里形成两个派别,一个是南京帮,一个是上海帮。如果到了那一天,你愿意加入哪个帮?”路鸣笑着问道。 “这还用说,路少爷在哪个帮,我就是那个帮的人。”黄炎宁根本没考虑,斩钉截铁回答道。 若按出身来论,他当然属于黄埔帮,也就是南京帮,不过他知道在上海这个地方,没人比路鸣更有优势,路鸣代表的是盛有德这位大佬,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 黄炎宁心里明白,路鸣也一直非常照顾他,对他有恩,他自然也是知恩图报的人。 “那就好,希望你永远记住这个选择。”路鸣笑道。 路鸣第二天就向南京提出了黄炎宁出任复兴社副社长的请求,下午就得到了电话确认,第二天任命书就正式下达了。 黄炎宁拿到任命书的时候都懵了,按说这个副社长的位子怎么也轮不到他。 两个处长虽然都有了去处,但每个处有三个正科长,在九个正科长里面,他也并不是最出色的,或者说他并不是当然的人选。 他不是傻子,一下子就明白了昨天路鸣找他喝酒的用意,也就知道这道任命书是路鸣为他争取来的。 “恭喜了,黄副社长。”路鸣第一个找到他,恭喜道。 “路少爷,我明白,我发誓永远忠诚于您,永远不会背叛您。”黄炎宁无比郑重道。 “言重了,我们都应该忠诚于组织,忠诚于革命工作,不用忠诚于个人。”路鸣笑道。 黄炎宁心怀感激地点点头。他一路走来,得到了盛会长和路鸣的庇护,一年前升任中校就是盛会长在国防部做的工作。 如今又在路鸣的举荐下越级提升为复兴社上海分社副社长,这是何等的荣耀啊。 此时在他的心里,忠诚对象又多了一个,除了校长之外,就是路鸣了。 对其他的黄埔精英来说,唯一的忠诚对象自然就是校长蒋先生。 下午全社召开大会宣布这项任命时,全场哗然,不过有了六处处长翁百龄出任社长的先例,大家也都有一定的免疫能力了,虽然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却也知道是上层博弈的结果,他们只能服从命令。 这些天,康泽一直闲着,就找路鸣喝酒聊天。 “路兄,其实我是真的不想离开啊,费尽心力上海分社总算进入正轨了,不说功劳吧,也是有感情了。”康泽叹息道。 “康兄,哦不,康将军,你不能这样想,你这是高升啊。”路鸣笑着指了指肩上的星,说道。 “谈不上高升,军人服从是天职,去江西不过是再建一个组织罢了。”康泽郁闷道。 第339章 康泽离任 “以我看啊,康兄去江西组建那个特别大队,肯定也像来上海一样,建成之后就会调走,蒋先生不会让老兄你长期待在不重要的职位上的。”路鸣举杯和康泽碰了一下道。 “我也弄不明白校长是怎么想的,按说咱们政府是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手啊,这些事就找不出别的人来做吗?”康泽苦笑道。 “毕竟是剿-共大业,重中之重啊,蒋先生不放心别的人来做,只能信任你和贺衷寒这样的心腹了。”路鸣相信康泽的确有点无奈。 康泽也明白是怎么回事,其实建立蓝衣社之初,他们这些人的用意就在于把蓝衣社这个组织架构建立起来,然后功成身退,职级上升一级,回到原来的岗位。 但是真的把组织架构都建立起来后,他们又都舍不得离开了,觉得革命尚未成功,应该把这个组织架构不断完善并且壮大起来。 康泽其实也是喜欢上上海这里的生活了。 上海有一种魔力,只要在这里生活一段时期的人,就会被这种魔力吸引乃至征服,永远都不想再离开,就像美国的纽约一样。 在这里,无论是黄浦江的码头、外滩的风景,各处的高楼大厦还是寻常人家的胡同、石库门,都有一种特殊的魔力,能够系住人的心。 在这里住的越久,就越是沉陷于这种魔力之中,直到永远都不想离开。 至于上海市民,他们没有什么特殊感觉,他们感觉也许外人无法理解:上海就是上海,上海之外的地方没法跟这里比,因为全都是外地。 在上海人的心目中,上海仅此一家别无分店,上海以外的所有城市,那是另外一个世界,与他们无关。 康泽的心里一直在挣扎着,他故意拖延着没有办交接手续,试图向上面争取,能不能继续留任上海,可惜上面的态度非常坚决,要求他尽快办完交接,然后赶赴江西特别大队。 康泽忽然有点羡慕路鸣了,这小子有钱也就罢了,人不在党内又不是军人,党纪军纪与他无关,他完全是个自由身。 可以说路鸣永远不用担心有一天会被调离上海,去另外一个不熟悉的地方工作,如果他想走,谁也留不住。 “老兄,别苦着脸了,你这是高升啊。”路鸣端起酒杯喝着。 “是高升,可是要能在上海本地升就好了。”康泽叹息一声,心道,难道复兴社副社长就不能升任少将吗? 康泽知道,去江西组建特别行动大队,有国家正式编制、有行政级别,复兴社目前还是民间机构,没有升任少将的路径。 但是复兴社这种不尴不尬的地位也会很快结束的,以后一定会变成国家正式情报机构的,康泽坚信这一点。 “路兄,以后社里的工作你可要多负责了,新社长嘛……”康泽欲言又止。 “老兄,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只能干自己分内的活儿,如果我真的什么都揽过来做,让新任社长怎么想,让蒋先生怎么想?”路鸣苦笑道。 康泽也苦笑一声,其实开始时,他就接到蒋先生的密令,要求他监视盛有德和路鸣的一举一动,他虽然不明白校长的意思,却也真的按照这个命令行事,不过后来他越来越倚重路鸣,这个监视工作也就不了了之了。 但愿那个新上任的六处处长能聪明些,跟路鸣搞好工作,不然的话,复兴社上海分社的工作可能会举步维艰,最后甚至可能坐困危城。 钱,关键是钱啊,路鸣是复兴社的钱袋子,如果这个袋子破了、漏了,复兴社就得停摆。这是其一。 其二,路鸣自从上次去最高军事会议做了一番演讲,高层有许多将领对他赞赏有加,尤其文白将军,看着他的眼神充满了爱惜,主动提出用自己的车送他回上海。看那个样子,如果有个女儿都会答应嫁给他。 如果得罪了路鸣,也不知他会不会动用上层关系进行反击。 其三,路鸣背后站着盛有德,这种老狐狸级别的大佬,跟他较劲儿,有一个死一个,有两个死一双,不死也会残废了。 不过这些康泽没法直接跟新上任的社长说,估计这个新社长必定也接到了同样的指令,就是监视盛有德和路鸣,监视他们是否有亲共行为。 路鸣当然不知道蒋先生的这道密令,但是他也知道蒋先生和盛有德之间的关系一直非常微妙,蒋先生既不得不求助于盛有德,却又不完全信任他,甚至还要防备盛有德势力坐大,对政府的剿-共指令构成挑战。 所以蒋先生一方面需要盛有德配合,另一方面又在想方设法暗中管控盛有德,盛有德当然不会甘心受人管控,必然要有所挣脱。 两人之间就是这种既有合作又有斗争的关系,作为盛有德的全权私人代表,路鸣当然就处于这个漩涡的中心了。 上海分社除了改了一个名字,人事上有一个大的调整,本来默默无闻的六处出了风头,处长升格为社长,科长升格为副社长。 其他的工作依然如旧,大家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 路鸣说的南京帮和上海帮也不是胡扯的,所谓南京帮自然就是在这座大楼里办公的人,上海帮就是他领头的外勤这一块,现在主要是安恭根的行动大队。 安恭根进蓝衣社时就说过,只服从路鸣一个人的命令,哪怕是南京的命令也不行。 他这样做一是感激路鸣一直以来对他的帮助,另外他相信路鸣会对他负责,不会让他做太危险的事,但是南京政府就不一定了,有可能把他们当作一枚可有可无的棋子随手牺牲掉。 现在路鸣把黄炎宁拉过来作为自己的帮手,就是要在这座大楼里拉起自己的人马。 其实路鸣跟康泽合作时,并没有考虑这方面的问题,康泽对他一直非常信任,也非常倚重,虽然是康泽掌舵,但是出谋划策的一直是他,他也因此在这座大楼里有很高的威望。 但是有威望不一定就能得到人的忠心,对于这些黄埔精英而言,他们的忠心只会给予一个人,那就是校长。 上海分社社长既然是校长的代表,那也就是他们忠诚的对象,哪怕这个人威望不高,能力不强。 所以在现阶段,路鸣能争取到的真正忠心于他的人不会有多少,但是这种现象是可以改变的。 路鸣估计康泽走后,这座大楼里的人陆陆续续会调走三分之一,然后再补充进来更多的人,蓝衣社改名复兴社任务之一就是扩大规模。 这些新来的人就是路鸣要争取拉拢的对象了,毕竟以后再来的人不可能都是黄埔毕业的精英。 路鸣很讨厌这种钩心斗角的事,如果不是盛有德的坚持,他甚至想退出复兴社,专心去办特工学校,准备若干年后跟日本人好好干一场。 复兴社上海分社因为这些变动忙乱了一阵,骚动了一阵,慢慢也就平静了。 邓文仪和贺衷寒也都怕上海这里的人不服气,所以专门过来找所有处长以上的干部谈话,进行说服工作,路鸣自然也就陪着这两人在上海好好玩了几天。 最后,邓文仪和贺衷寒回南京了,康泽也实在拖不下去,只好办了交接,去江西组建剿共特别行动大队了。 风平浪静后,复兴社上海分社的工作总算步入了正轨。 清明过后的一天,路鸣接到了委员长侍卫长打来的电话,委员长要求他策划一个方案,对日本军方采取报复行动。 第340章 日军进场 路鸣事后才知道,这件事最初是由沪宁卫戍司令陈铭枢将军发起的。 因为第十九路军在淞沪抗战中伤亡惨重,耿直加暴脾气的陈将军茶不思饭不想,发誓要对日本人发起一次报复行动。 为此,他特意向军事委员会请示,给他一次行动的机会,委员会批准他可以执行。 然后从这里出现一个分支。 其中一支是蒋先生的侍卫长给路鸣打电话,要求他全权负责这次在上海对日本人的报复行动。 行动必须保证成功,而且不能留下任何蛛丝马迹,更不能牵连到民国政府,最好是借韩国人的手来完成任务。 委员长知道路鸣的手下有个特别行动大队,都是韩国人,所以才专门把这次任务交给他。 委员长明确表态,如果这次报复行动圆满成功,他会亲自给路鸣颁发一枚青天白日勋章,以资表彰。 但是这项行动必须绝对保密,除了路鸣和行动人员外,不得让任何人知道和察觉。 现在在复兴社上海分社这座大楼里,只有路鸣一个人知道这次行动,就连翁百龄都不知情。 另一支是陈铭枢将军约见斧头帮帮主王亚樵,想让王亚樵负责这次报复行动。 王亚樵满口答应,可是他随后调查了几天,发现自己根本不可能进入虹桥公园,自己的手下无力执行这次任务。 王亚樵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请韩国人出马,于是就把大韩民国临时政府负责人金九介绍给陈铭枢。 陈铭枢立即约见金九,希望在上海的韩国人能负责这次行动,陈铭枢负责提供经费和改造炸弹等后备工作。 金九毫不犹豫就答应了,即便没有陈铭枢将军的要求,他也会搞一次这样的行动。 两个月前,他的手下曾经在日本刺杀天皇,虽然行动失败了,却给日本社会造成很大的震动,这次日本人要在上海搞祝捷活动,他们当然不会放过机会。 这里行动最迟缓的就是路鸣了。 路鸣不是犹豫更不是胆怯,他拟定了几个计划,但都是自杀性行动,他想不出来任何办法,能够让执行行动的人扔出炸弹后安全撤离出来。 这完全跟他的理念相违背,他认为任何人的生命都是属于自己的,其他人无权以任何名义剥夺。 而派人执行这种自杀性的行动,其实就是在剥夺他人的生命。 路鸣亲自去虹桥公园实地踏勘了多次,想要找到一条线路,能够让执行人员事后安全撤离出来。 在没有找到撤离路线之前,路鸣没有拿出方案,也没有急着跟安恭根商量行动计划。 可是,经过反复推敲,路鸣都没有找到一条可以撤退的途径。 现在问题摆在了他的面前,首先是进不去,其次是出不来。 祝捷活动的当天,只有日本人才能进入虹桥公园。 那么伪装成日本人进入呢? 如何证明自己是日本人?护照!对了,护照! 路鸣突然想到了自己向谦田购买的日本空白护照,那可是最有说服力的证明啊。 路鸣立即给谦田打了个电话,约他明天抽时间出来逛公园。 谦田接到他电话后笑了:“我都忘了还欠你的东西呢,明天给你带去。” 两人约好第二天上午九点整在虹桥公园门口见面。 第二天上午,路鸣开车来到虹桥公园,谦田已经等在这里了,手里拎着一个皮包。 两人见面笑了笑,都没说话,并肩走进公园,走到里面后,两人找到一条长椅坐下来。 “这是该给你的东西,说不定哪天就能派上用场。”谦田把手里的皮包递给路鸣。 路鸣打开皮包一看,里面竟有四十多张空白护照,他大吃一惊:“这么多,你们护照也可以打折啊?” 谦田笑了:“这是因为你给的不是银圆,而是金条,而且你给的金条成色特别高,市面上已经很少见到了,所以总领事就多给你一些,其实这些原本不用花钱就能搞到的,现在是形势太紧张了。” 皮包里面有四十张日本人的空白护照,还有三张日本驻巴西领事馆的职员护照,最让路鸣吃惊的是还有两个日本领事馆的驾驶牌照。 谦田解释道:“三张巴西领事馆的护照是特别给你的优惠,两张驾驶牌照是我给你弄的,我在领事馆里专门管这个,我也不知道你用不用得上,反正现在能搞出来,就给你搞两张,以后也很难搞到手了。” “多谢。”路鸣真心感谢道。 “其实我该谢你的,你给的二十根金条我只给了总领事十五根,还剩下五根金条,让我留下了。”谦田脸一红道。 “这话你不用跟我说的,就是用二十根金条买这些也是赚大了,你能用更少的钱买到,那是你的本事。”路鸣笑道。 路鸣知道别的还好说,那两张领事馆的驾驶牌照可是挂名在日本领事馆名下的,给了他两张,也等于占用了领事馆的驾驶牌照的名额。 “路桑,我知道你在上海有路子,以后自己想法多买些黄金存着吧,世道不太平啊。”谦田劝道。 “我会留意的,如果谦田君想买金条跟我说一声就行。”路鸣说道。 他当然不会真的去买什么金条存着,他如果需要金条,可以跟盛有德说,然后在盛有德的钱庄里直接拿了。 赚钱的事都不用他考虑,那是盛有德的事,他只是要把钱花到刀刃上就行了。 “嗯,我手头也有一些日元,哪天我给你,你帮我买一些金条吧。”谦田苦笑道。 “没问题,随时。”路鸣很爽快地答应了。 路鸣倒是想再送他二十根金条,但是他知道谦田不会接受的,如果谦田想用日元买金条,他到时候用最低廉的价格为他买就是了。 护照这种东西如果用不上,就是白纸,根本不值钱,但是对于需要的人来说,就是实实在在的黄金白银,是美元英镑,甚至你没有一定的门路,根本买不到。 这些护照可不是假的,而是领事馆正式颁发的,也就是说是日本政府正式承认的,你需要做的只是在上面签上自己的名字,贴上自己的照片,然后摇身一变,就是日本国民了。 每个使领馆都有一个自己国家的国籍管理处,这些护照就是出自国籍管理处,当然国籍管理处也是受大使、总领事的领导的。 两个人正说着话,突然看见三辆卡车驶进了公园,车头插着日本太阳旗。 路鸣立即意识到,这几辆车子肯定跟日方的祝捷活动有关。 路鸣假装不知情,故意说道:“谦田君,贵国的车子开到公园里来了,这是要干嘛,难道是来接你的吗?” 谦田站了起来,往前走了两步,说道:“我原本不想告诉你,怕你不高兴,军方要在天皇生日那天在这里举办祝捷活动,领事馆认为这是在刺激中国当局,不愿意承办,现在是军方自己承办,我们只是协助。” “难道你们军方认为自己胜了吗?我怎么不知道啊,脸皮厚也就算了,还臭显摆什么呀。”路鸣故意揶揄道。 “军方这是在向天皇邀功,一贯如此,所以这次活动不邀请任何中国人,欢迎日本侨民参加。”谦田解释道。 路鸣阴阳怪气地说道:“天皇生日是哪一天啊,不至于现在就来摆日军阵亡官兵的灵牌吧。” “天皇生日是四月二十九日,还有半个月呢,他们这是要来搭建瞭望台,一般情况会在公园里搭建两座,用来观察周边的情况。”谦田对日本军方的行动了如指掌。 “哦,军方这是要有大人物来的节奏啊。”路鸣淡淡道。 “嗯,据说要来一位上将……”谦田叹息道。 路鸣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日军提前进场,这是要严加防范,刺杀行动的难度进一步加大了。 第341章 保护谦田 两人在公园闲逛了一阵,谦田想回去,路鸣说现在也难得见面,还是出去找个地方喝酒吧。 两人在虹桥公园附近找了一家酒馆坐下来喝酒。 路鸣留住谦田,实际上还是有话想说,但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也许只有喝酒时,有些话才能说出来。 谦田笑着说他是被这些日子的工作忙昏头了,东西早就到手了,忘了给他送过来了。 路鸣明白,日本领事馆在军方的胁迫下不得不为这次祝捷活动搭台,谦田所说的基本应该是事实。 路鸣不免替日军感到脸红,他们其实打得真不好,组织了大大小小无数次进攻,结果没占到任何便宜。 最后伤亡近万人,临阵易将四次,也只是夺取了中国守军的外围阵地而已,根本谈不上什么大捷。 但是,从另一个角度看,日方的这次行动的确成功了,他们掩护日本关东军在东北顺利成立了伪满洲国,建立了一个附属于日本的傀儡政权。 “谦田君,二十九号的庆祝活动你可以不参加吗?”临别时,路鸣实在忍不住,还是问了一句,这明摆着就是提醒了。 “我当然可以参加,也可以不参加。”谦田狐疑地看着路鸣。 “那就不要参加,不要问为什么。”路鸣郑重道。 谦田明白了,鞠躬道谢道:“多谢路桑关照。” 看着谦田开车走了,路鸣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 路鸣知道,既然南京方面已经下了决心,不管怎样,对于日本人祝捷活动的报复行动是必然要实施的。 他一直等着谦田跟他提这件事,结果谦田一直没开口,今天在公园里碰巧遇到日本的车队,事情完全摊开了,此刻两杯酒下肚,何必再遮遮掩掩。 谦田认为告诉路鸣这件事,有伤对方的自尊,几次话到喉咙口又咽了回去。 路鸣则是担心谦田会出席大会,那样的话很可能会遭遇不测,甚至有性命之虞。 执行人员冒着生命危险去执行任务,有去无回的概率很大,总不能再搭进一个朋友吧。 如果按照组织上的严格规定,路鸣是不应该警告谦田的,假如谦田回去向日本总领事汇报此事,行动就提前暴露了。 日本军方肯定会针对中国或者韩国人的方案,阻止报复行动的发生,但是路鸣坚信谦田不会出卖他。 制定这个计划其实并不复杂,也不难,最难的是你明知道派去执行任务的人必然要死,但还是要派人去执行这个任务。 所以路鸣一直想制定一个双赢计划,既能顺利完成行动,执行行动的人也能活着回来。 这次和谦田在虹桥公园闲逛,还是有收获的,如何让行动人员安全进入检查特别严格的会场,已经有了办法。 路鸣没有回复兴社,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寓所,然后打电话给安恭根,让他来自己的寓所见面。 “路少爷,你想到办法了?”安恭根一见到他就兴致冲冲地问道。 “把人送进去的办法有了,可还是没办法让行动人员安全撤出来。”路鸣摇头叹息道。 “路少爷,那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我们这些执行行动的人,从没想过活着回来,所以您就别考虑这个问题了。”安恭根很坚定地说道。 路鸣知道,安恭根他们策划过很多起刺杀行动,这些行动有一个特点,全都是自杀式的,执行人员最后都牺牲了。 安恭根的哥哥,朝鲜伟大的民族英雄安重根也是这样牺牲的,所以安恭根已经完全接受了这种方式。 路鸣接受的是美式教育,美国人虽然不乏牺牲精神,但是他们有一个观点,就是决不派属下去执行自杀性行动,如果一个计划没有对执行人员的安全保护,那么这个计划就不会得到批准。 “今天是四月十五号,还有半个月的时间,我们再好好研究一下,争取找到一条执行人员的撤离路线吧。”路鸣沉思道。 如何把行动人员送进虹桥公园的会场,路鸣已经想好了办法,用那张日本国驻巴西领事馆职员的护照。 这张护照的外观跟日本领事馆的护照一模一样,检查的人如果不是很懂行,很可能就当成日本驻上海总领事馆的人员了,这样就不会做特别的检查。 使用那些空白护照虽然有一定的可行性,但也有一个问题,日本方面有规定,日本侨民想要进入庆祝会场,不但要持有护照,还要跟侨民登记簿上的姓名和家庭地址进行核对。 这就是一个大问题了,日本领事馆提供的日本人留住上海侨民的登记簿是无法更改的。 登记簿上不仅有每个人的名字,还有照片,执行人员哪怕按照登记簿伪造名字和家庭地址,但是人脸是无法伪造的。 只有盗出登记簿,事先在上面做好手脚,才能蒙混过关。 但是这样做必然会把谦田扯进来,没有谦田,他们根本不知道登记簿长什么样,是长的还是方的。 路鸣甚至想过找上海电影公司的化妆师来给行动人员化妆,把行动人员化妆成一张日本侨民的脸。 但是,这样的风险极大,能不能做到且不说,即便能做到,过后这个化妆师如何处理?是杀掉还是长期囚禁起来? 如果放过这个化妆师,这个行动计划就有了一个漏洞,很可能会被攻破,那时候民国政府就会被牵扯进来。 虽说这种可能性不大,但是路鸣对计划的要求是尽善尽美,不能有任何漏洞。 现在有了这张日本国驻巴西领事馆的职员的护照,就可以避过这个问题了,日本驻上海总领事馆也不可能掌握驻巴西领事馆的职员的名字和照片,如果想要查询,需要向日本外务省查证的。 路鸣拿出一张日本国驻巴西领事馆职员的护照递给安恭根,安恭根接过来看了看,大喜过望。 “路少爷,您是从哪里搞到的?这可太好了。”惊喜之下安恭根的声音都变了。 “不该问的别问。”路鸣笑着说道。 “是,我不该打听这个,纯粹是好奇。”安恭根的脸上露出了孩童般的表情。 “作为组织的行动人员,最大的敌人就是好奇心了。”路鸣调侃道。 两人关系太密切了,所以也没有什么忌讳,但是路鸣说的的确是特工的忌讳。 一项任务在执行过程中,执行人员最大的忌讳就是好奇心,除了精准执行任务外,执行人员不能问任何问题,甚至连想都不能想。 “我知道,我知道。”安恭根这个久经沙场的老特工连连苦笑道歉。 如果是一张普通的日本人的护照,安恭根就能猜出来路鸣是从谦田英吉那里搞到的。 但是一张日本国驻巴西领事馆职员的护照,来路就有点奇怪了,恐怕谦田也搞不到吧。 他当然想不到谦田做不到的事,日本总领事是能做到的,而且这位总领事也有世人普遍有的毛病,就是喜欢黄金。 “执行人员确定好了没有?一定要有经验……”路鸣一边问,一边感到不安。 “已经选好了,尹奉吉,这也是金九阁下的意思。”安恭根叹息道。 这种任务一旦选定了谁,也就预示着这个人的生命很快就要结束了,虽然这是一件很光荣的事,是为国家做出牺牲,但是总是一件很悲哀的事。 “尹奉吉兄弟有家人吗?”路鸣见过尹奉吉几次,对这个人印象不错,这是个性格沉稳、十分干练的小伙子,年龄跟他相仿。 “有,他有一个老娘,还有结婚不久的妻子。”安恭根声音低沉地说道。 “抓紧想法把他们接到上海来,我赡养她们一辈子。”路鸣叹息道。 “那就不必了,我们会做出安排的,如果把她们接到上海来,他们也未必能生活得习惯。”安恭根摇头道。 第342章 豪言壮志 从心理上讲,路鸣真的不喜欢这种行动。 这不是在战场上,打死一个够本,打死两个赚一个,战场上是没办法的事,本来就是你死我活,没有退路。 可是派人搞这种自杀性的报复行动,哪怕成功了,执行任务的人也必然要死,这是对人的生命的剥夺。 非常无情,也非常残酷。 随意剥夺他人的生命,路鸣不认为自己有这个权力,而且世界上任何人都没有这个权力。 但是他又不能不做这个决定,这种矛盾让他心里很痛苦,精神上备受煎熬。 “这是一万元银票,你在行动过后想法转给他的家人,应该够她们过一阵子的,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吧。”路鸣拿出厚厚一叠银票,递给安恭根。 “那我替尹兄弟的家人谢过路少爷了。”安恭根没有推辞,把银票接过来,这可是沉甸甸的一条性命。 “不用谢我,应该感谢他的家人,她们为韩国的独立大业,也为中国的反侵略事业献出了至亲宝贵的生命,我们中国人会感激她们一辈子的。”路鸣轻轻叹息道。 两人沉默了一阵,心里都有话但不知道怎么说出来。安恭根想起了什么,说道:“路少爷,差点忘了,金九阁下让我转告您,他想见见您。” “可以,你来安排时间和地点,我也早想见见金九阁下了。”路鸣一口答应下来。 “我回去就去见金九阁下,您对尹奉吉还有没有什么要交待的吗?要不要让他来跟您见一面?”安恭根问道。 “你跟尹奉吉兄弟说,我不去见他了,但我完全相信他,相信他的忠诚和能力。他有任何要求都可以提出来,他想吃什么,或者看什么风景,所有愿望,哪怕是……尽量帮他实现吧。”路鸣真诚地说道。 “不用了,路少爷您可能还不够了解我们,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从投身独立运动的那一天起,我们已经把性命交出去了,随时都可以去牺牲。家人也都知道我们的愿望。”安恭根恳切地说道。 “我理解,真是了不起,我敬佩你们!”路鸣感叹道。 “我们这些人,没人想到会活着看到祖国独立,但是当祖国独立的那一天,有我们的生命在里面,有我们的热血在里面,就足够了。”此刻安恭根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日本侵略者占领朝鲜,残杀数以十万计的朝鲜人民,这笔血债终有一天是要偿还的!”这一点路鸣和安恭根有同样的感受。 “我们想要得到的不是舒适安逸的生活,更不是任何享受,我们想要得到的只有一条,就是祖国独立,人民解放!”安恭根洒脱地说道。 “你这样说让我有点惭愧,相比而言我的境界太低了。”路鸣苦笑道。 “不能这样说,我知道您是好意,兄弟们也都知道,大家都非常感激您,敬重您,要不是您这几年对我们的照顾,我们的日子会更艰难。”安恭根动情地说道。 “说这些就远了,我们是兄弟,永远都是兄弟。”路鸣起来拍着安恭根的肩膀说道。 “嗯,中朝本来就是兄弟,历史上是,现在是,将来也会是生死与共的兄弟。”安恭根笑道。 送走安恭根后,路鸣心里依然不能平静。 从他拿出银票给安恭根,让他转给尹奉吉的家人,就好像是他判了尹奉吉死刑一般。 从虹桥公园回来后,路鸣知道,为尹奉吉找到一条安全的撤离路线,实际上是不可能做到了。 日本人加强戒备,在公园里搭建了瞭望台,庆祝现场所有人的一举一动将尽收眼底。 路鸣当然知道,这件事尹奉吉不来做,别人也会来做,执行人员的命运已经注定了。 而且这次行动没有人派给尹奉吉,是他再三主动向金九请求才获得的,这是真正的义士。 除了尹奉吉,还有许多人在争着抢着执行这次行动,最后经过综合考虑,选定了尹奉吉。 路鸣此时想到中国那句老话: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他一直对这句话的理解不够深刻,现在他总算理解了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他又想到了斯大林有句名言,他说在交通事故里死了一个人,是事故,在战争里死去一百万人,只是一个数字。 战争太残酷了,残酷到了人已经成为了冰冷的数字。 和平时期和战争时期对于死人的概念是不一样的,一将功成万骨枯,对于那些久经沙场的将军来说,牺牲的战友们,或许真的就是一个伤亡数字而已。 路鸣无法适应这种残酷的现实,但是他能预感到,将来牺牲的人会越来越多,也许有一天他也会对此麻木不仁。 他难以想象,某一天,牺牲的人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数字概念,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疯狂状态。 尹奉吉,路鸣自然是见过的,安恭根手下的每个兄弟路鸣都见过,不过他不是很熟悉。 他从没想过越过安恭根把他的兄弟们掌握在自己的手里,那样做是越权,也是对安恭根的不信任,他只要掌控住安恭根一个人就行了。 特别行动大队的那些兄弟们,路鸣全都交给安恭根去掌控,遇到问题他负责帮助解决,事实证明,他这样做是明智的。 对于尹奉吉的家庭情况路鸣一无所知,他只记得这个年轻人一头的长发总是飘扬在风中,穿着一套廉价的西装,而且很破旧了,脚上穿的是一双磨损得不像样的皮鞋。 路鸣记忆最深刻的还是他瘦削的脸膛,硬朗的线条,看上去就像原野里的一匹孤狼。 路鸣从酒柜里拿出一瓶威士忌,倒了一杯慢慢喝下去,冰冷的心才渐渐暖和起来。 死亡给人的感觉不仅仅是灰暗的,更是冰凉的,深不见底的,有一种透骨的刺寒。 此时电话铃响了,路鸣接起来一听,原来是新上任的复兴社上海分社社长翁百龄。 康泽走后,这位新社长才算是正式走马上任,四处处长,还有康泽的副官跟着他去了江西。 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 康泽的女秘书刘绮雯留了下来,在她的坚持和努力下,终于当上了路鸣的女秘书,现在不用坐在走廊里办公了,直接坐进了路鸣的办公室。 “翁社长,有何指教?”路鸣的脑子里还是乱的,不得不强迫自己安定下来。 “路长官,您就别笑话我了,我敢指教您吗?就算我当上这个社长,您也是我的长官啊。”翁百龄姿态放得很低道。 他说的也不算错,路鸣身为总社的财务总监,位置排在各个分社社长之上,另外路鸣是开创蓝衣社的元老之一,是干事长的级别,翁百龄只是干事级别。 “我不是笑话你,现在你在这个位置上,我就是你的副手,有什么指示就请明说。”路鸣坦然道。 “不敢当,真的不敢当,我就是想请长官晚上吃个饭,不知长官肯不肯赏脸啊。”翁百龄的这一套官场腔,路鸣并不喜欢,但毕竟是同僚,也不好说什么。 “好啊,那就华懋饭店吧,我请客。”路鸣随口就答应下来。 路鸣放下电话也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他这几天一直忙着策划对日本人的报复行动,所以很少去社里,翁百龄以为路鸣是在闹情绪撂挑子,所以赶紧来安抚他一下。 如果路鸣现在直接撂挑子,行动大队可能也就散了,上海分社这里的工作可能需要从头开始了,更不用说还有经费支持这一块,没有钱,这些人也不可能饿着肚子工作。 第343章 推心胡扯 晚上路鸣来到华懋饭店,翁百龄已经在这里等着他了。 翁百龄穿着一身中山装,手里提着皮包,按说他的资历跟康泽差不多少,可是他并不算蒋先生的心腹,所以开始时没能进入干事长的队列,也就算不上元老。 当时列的干事长、干事和一般干部三个台阶可不是随便弄出来的,代表的是资历、能力还有背后的关系,这一整套官场哲学,说深很深,说浅一看就明白。 比如黄炎宁就没混上干事长的级别,哪怕他是上海警备司令部司令的副官,关系也算不错了,最后还是因为路鸣的关系,勉强进入干事的级别,如果没有这层关系,他也就是一般的干部。 两人找了一个中餐厅的包间坐下,侍应生先端来一壶龙井茶。 翁百龄亲手给路鸣倒了一杯茶,双手递给路鸣,笑道:“路长官,我希望以后能得到您的大力扶持,如果得不到您的扶持,我这个社长也当不长。” 路鸣双手接过,不禁笑道:“翁长官,你可能有所误会,我对你当社长是全心支持的,是支持,绝对谈不上扶持。另外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知道你们黄埔系之间有些争执,但那是你们黄埔系之间的事,我绝对不参与,也没兴趣。” “那是,那是。路长官上通下达,这些无聊的争斗自然不会放在眼中。”翁百龄连连点头道。 他是真的有些怕,不怕别的,就怕路鸣断了他的经费。 路鸣如果想找茬子,有的是理由,不用说全断,就是断掉一半的经费,整个分社的人员就得饿肚子了。 现在全国的分社,包括总社在内,就数上海分社的薪水和待遇最好,这就叫近水楼台先得月。 开始时就连邓文仪都不高兴了,路鸣解释说上海的消费水平太高了,如果不提高人员的薪水和待遇,在上海根本无法好好生活,当然也就没法全心投入工作。 邓文仪听了他的解释,也只好不了了之,但是要想让路鸣把南京总社的薪水和待遇提高到上海分社一样的水平上,路鸣就不肯做了,说是经费不够。 上海分社的人员现在已经享受惯了,如果让他们再过原来那样清苦的生活,他们肯定要向社长翻白眼的。 “康长官临走时一再嘱咐我,一定要取得您的支持,没有您的支持,我的工作没法展开,社里的工作也会陷入困境的。” 翁百龄原本是个冷静沉默的人,现在一下子突然话多了起来,权力还真是个催化剂,能让人多说话。 “康长官那是夸奖我了,我没那么大的能量,今天你既然找我,我就把话说明白了,我以前怎么干工作的,以后还会怎么干,该我管的事我管,不该我管的事,我不会介入的。”路鸣直接把话挑明了。 “那我就明白了,多谢长官支持。”翁百龄听到路鸣这么说,感觉他不是在敷衍,心里有底了。 路鸣其实本来也就没想别的,只是因为那个报复行动的计划耽误了不少时间,他又不能向任何人讲,只能一个人暗自里做,所以让翁百龄产生了误解。 不过路鸣也没想跟这位翁社长走得太近,他和康泽倒是私交不错,兄弟相称,对这位翁社长就很难做到了。 在几次处长以上的会议上,翁百龄提出过一些比较特殊的话题,似乎对剿-共十分坚决,而且态度阴冷,给路鸣留下的印象不是很好,起码没法称兄道弟。 路鸣就是这么个人,在这些问题上绝不委屈自己,兄弟就是兄弟,同事就是同事,他做不到心口不一。 除非双方进入斗智斗勇的阶段,用来迷惑对方,那就不得不口是心非了。 蓝衣社改名为复兴社后,还有一个变革,就是总社变成总站,分社变成分站,比如上海分社就变成了上海分站,社长也变为站长。 不过在上海这里,大家还是习惯称呼社长,而不是站长。 须臾酒菜上来,两个主菜是路鸣喜欢吃的老鸭煲和野山参炖老母鸡,最近路鸣感觉自己脑力消耗过度,需要有营养的汤水补一补。 剩下几个菜倒是简单,无非是上海周边一些比较有名的菜肴比如冬笋、茭白之类的。 路鸣知道翁百龄喜欢吃腌螃蟹,也点了两只。 两人一边吃着一边喝着,吃喝一阵后,翁百龄开口道:“路长官,我有个想法,咱们以后是不是要大力加强对共-产-党地下组织的侦破工作?” 果不其然,翁百龄一直记挂着剿-共大业,看样子委员长也是因此特别提拔他升任复兴社上海分站站长。 “对地下党的侦破工作,我们不是一直在做的吗?”路鸣诧异道。 “咱们是一直在做,不过我觉得社里以前工作的重点有点偏,主要是在对付日本人,在对付共-党方面,力度完全不够啊。”翁百龄说道。 路鸣当然不同意这个观点,他最讨厌的就是党派之争,不过他也知道自己阻拦不了,就笑道:“那你说应该怎么加强力度?” “现在停战了,正式签订停战条约也不过是走走过场,跟日本人之间的争斗也算是告一段落了,我觉得咱们应该把对付日本人的人力物力都转移到对付共-产-党地下党组织。”翁百龄的话听上去也不是没有道理,在其位谋其政。 “翁社长,我不是不同意你的想法,但是我想,对共-产-党地下组织的侦破工作有时候不只是人力物力投入多少的问题,而是工作方法的问题。”路鸣又开始使用忽悠法了。 “工作方法的问题?请路长官指教。”翁百龄有些不明白工作方法指的是什么。 “工作方法很关键啊,以前康长官曾经提出过一个打呆仗、结硬寨的方法,结果不行,因为会触动各个兄弟组织还有上海地方势力的利益,但是我们在对付日本人上,就是使用了这种方法,因为是对付日本人,所以地方势力也都默认了我们的做法。” “是啊,这一招不是很好使的吗?我们可以继续用下去啊。”翁百龄也想不出什么新鲜玩意。 “现在我们对付共-产-党,这种方法就不灵了,不仅没有收获,而且很可能引发兄弟组织的反击。也就是说我们需要另外找到一套行之有效的办法,在这套办法没有想出来之前,投入人力物力那是无稽之谈。” 路鸣这一番话纯粹就是胡扯,为的就是拖延,他估计翁百龄一时半会也想不出另外一套体系来对付共-产-党,能拖一阵就拖一阵吧。 如果哪一天翁百龄想出了什么好办法,路鸣会用自己的办法,进一步去纠缠,不可能让他顺利实施剿-共计划。 “那路长官的想法是什么呢?”翁百龄问道。 “我暂时也没有太好的想法,我的感觉是,共-产-党的地下党组织是一块大蛋糕,盯着的人太多了,咱们要是下手太狠,淞沪警备司令部、上海特别行动大队的人就会眼红,甚至会到南京告我们的状。”路鸣扯道。 “管他呢,只要真的侦破了中-共地下党组织,那就是大功一件,南京方面也会给咱们撑腰的,这一点不用担心。”翁百龄冷冷地说道。 路鸣叹了口气,这位新社长的城府还真是不如康泽啊,光知道斗狠,根本成不了大事。 在上海这个地方要说比勇斗狠,没人比得上那些帮会的力量,要说玩权谋,淞沪警备司令部的人,上海特别行动大队的人,那才叫高明,人家能玩出花来。 第344章 求援无果 相对而言,复兴社在上海属于后来者,现在却要跟先前的势力争地盘、抢利益,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复兴社的确有一套现成的体系,但那是专门对付日本人的,淞沪警备司令部和上海特别行动大队可不管这些,人家是要看好自己的地盘。 对付日本人是一个烫手的山芋,大家都不想沾手,所以原来的蓝衣社做这个活儿,大家都乐意旁观,哪怕给些支援都愿意。 但是回到对付共-党地下党组织上,这些人可就不会再现君子风度了,自己的利益怎么能拱手让给别人? 翁百龄也是头疼,他想要加大对地下党组织的侦破工作,也不是心血来潮,更不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而是上面在施压。 他在接手这个分社社长时,专门被叫到南京去接受了训话。 校长不高兴,事情很严重。 自从蓝衣社大张旗鼓成立以来,一桩侦破中-共地下党组织的战绩都没有,撤换康泽上海分社社长的职务,某种程度上也是变相惩罚。 蓝衣社的确在对付日本人方面有显著的功绩,但是校长认为日本人的威胁不是当务之急,当务之急就是要清除共-产-党在各大城市的地下组织。 其实也不只蓝衣社这里没有战绩,就是淞沪警备司令部和特别行动大队也交了白卷。 最近几个月,上海似乎已经没有共-产-党地下组织存在了,这正常吗? 不正常,一定是中-共地下党组织隐秘战术更高明了,这就更危险了。 校长心绪难平,跟共-产-党斗了五六年,他心里很明白,共-产-党不可能放弃上海,没有发现他们的存在,不过是手下无能。 翁百龄在南京立了军令状,三个月内见成效,一年之内立大功。 回到上海后,翁百龄苦苦寻思了几天也没个结果,不得已才想路鸣发出求援信号。 翁百龄原本是想让路鸣拿出一套现成的方案来,先前对付日本人时,路鸣思路十分活跃,拿出的行动方案行之有效。 不过他还不够了解路鸣,如果他知道路鸣的性格,就不会约路鸣吃这顿晚饭了,还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一问一答就完事了。 因为这注定是万绿丛中不见红,竹篮打水一场空。 路鸣并没有明显的亲共行为,但是他反对党派之争,反对兄弟之间的手足相残,这个态度他从不隐瞒,先前跟邓文仪和康泽都表达过。 对于两党的正义与非正义,路鸣并没有做过认真仔细的分析。 他对共-产-党知之甚少,只知道他们是为了信仰不惜献身的殉道者,是一群甘于为民众受苦的苦行僧。 路鸣对苏联共-产-党的情况了解得多一些,安德烈和彼得向他灌输了几个月的理论,向他展示过苏联取得伟大成就的图片。 但彼得和安德烈有一个观点让路鸣感到意外,他们似乎并不认为中国共-产-党是跟苏联共-产-党是一样的组织。 他们认为中国共-产-党不肯接受苏联的成功经验,拒绝走城市暴动的道路,路子已经走偏了,根本成不了大气候。 “路长官,宣布就职那天您已经表态支持我了,这件事您一定得帮帮兄弟啊。”翁百龄语气中带着几分恳求。 “翁社长,光我一个人也成不了大事,咱们还是要群策群力,和各级干部们一起商议出一个可行的方案来。”路鸣推诿道。 翁百龄见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也没法再强求了,只好作罢。 他倒是不认为路鸣有意推诿,也明白共-产-党的地下组织比日本人难对付多了,先前几次的重大破获都属于运气好,抓到了地下党的重要人物。 偏巧这个重要人物又是个软骨头,贪图发财享受,上海特别行动大队因此立了一大功,把上海和附近几个城市的地下党组织连根拔起。 这种好运气可不是随时都有的,蓝衣社建立以后,他们也抓到过两个中-共地下党嫌犯,但却没有得到任何口供。 这两人已经不能用硬骨头来形容了,简直就像斯大林所说的,是用特殊材料制成的躯体。 两人吃完饭就分开了,名义上是翁百龄请客,却是路鸣付账,翁百龄也没争这个,就连他的薪水都是路鸣发放的,这点小钱还有什么好争的呢。 路鸣没有回自己的寓所,而是去了盛有德那里。 他不肯放弃自己的想法,还在做最后的努力,想法为这次行动的人员找出一条安全的撤离路线。 蒋先生交给他这个任务,他也没瞒着盛有德,不过除了盛有德之外,就连慕仪和紫苑都不知道。 他知道在老谋深算这方面,他跟盛有德相比,连小学生都不如,充其量不过是幼儿园的孩子。 盛有德听了路鸣对这件事的全面介绍后,沉默了很久,他也想不出什么高明的办法来破解这道难题。 盛有德明确表示,他不赞同搞刺杀行动,他认为跟日本人的较量是长期的,而且是在更高层面上的较量,搞这种报复活动的确能出一口气,但是对改变中日力量对比,发挥不了任何作用。 用鲜活的生命去换取日本重要人物的人头,盛有德认为不值得,也太残酷了。不要说杀掉几个日本高官,就是真的刺杀了日本天皇又能怎么样? 日本人可以再立一个天皇。 刺杀行动如果成功,对提振中国人的反日士气的确有一些作用,但是也不必过高估计。 盛有德属于英派人物,在心底里反对一切恐怖行为,不管是刺杀敌方首脑,还是针对特殊人群搞爆炸行动,这都属于犯罪行为,拿不上台面。 路鸣虽然接受的是英美教育,但是在对付日本人方面,倒是不迂腐。 他认为只要能杀一个日本高官,适当做出些牺牲也是值得的,但明确去送死,他也无法接受。 路鸣所能接受的付出当然包括人力和物力,但绝不是用鲜活的生命去当祭品。 路鸣最开始的想法不是在公园搞爆炸案,而是在公园的入口处设置埋伏,在日本人庆祝活动结束后进行刺杀。 行动人员可以藏在几辆汽车上,等日本军界和外交界的高官从公园出来,行动人员闪电般现身,使用大火力冲锋枪进行刺杀。 这个方案随后被他自己否决了,因为他了解到,庆祝活动那天,在公园的入口处只许停放领事馆和日本将领的汽车,其他的汽车一概不许停留。 那天跟谦田在公园见面,还发现日本人在搭建瞭望台,在公园入口处藏身的难度就更大了。 后来他还进一步了解到,日本人的安保措施非常周密,高官出来后,宪兵会组成人墙,护送他们上车。 如果行动人员阻击开枪,会形成互射,也只能杀死杀伤一些宪兵,根本伤害不到那些高官和将领。 行动人员要想撤离,就不宜长时间开火对峙,一旦射完枪里的子弹,必须马上开车逃逸,以免遭到围剿。 在公园的入口不行,路鸣又想到在他们回去的路上使用障碍拦截,然后行动人员用枪支扫射高官的车辆,打死一个算一个。 这个想法在安恭根汇报给金九后被否决了。 金九对付日本人有着丰富的经验,他立即让安恭根转告路鸣,日本高官和将领乘坐的车辆都是防弹的,冲锋枪子弹根本打不穿车辆的装甲。 路鸣也算服气了,小日本的确是精明过人,做事环环相扣,步步为营。 在防止有人刺杀他们的官员这方面,做到了滴水不漏的地步,几乎把所有漏洞都堵上了。 第345章 盛公指点 路鸣和盛有德研究到半夜,仍然没有结果,两人都感到身心疲惫。 如果一定要报复日本人,看来只能在虹桥公园制造一场自杀式的爆炸事件,别无他法。 只要炸弹被引爆,无论炸死几个日本人,不管他们是什么身份,都算成功。 南京方面大概就是这个意图,主要目的是震慑日本人,证明中国民间的抗日力量不仅没有消亡,而且正在蔓延。 “这件事你还是不要直接参与,弄不好会被当作替罪羔羊献出去。”盛有德摇头道。 从一开始,盛有德就不赞成路鸣介入刺杀行动,可是路鸣却铁了心要对日本人狠狠报复一把。 “你不了解委员长这个人,他不管干什么事,都要先找一个替罪羊,事情干成了是他的功劳,事情出岔子了就是别人的错。”盛有德提醒道。 “我知道。这一点和他无关,是我自己心理上有结,过不去。”路鸣淡淡道。 路鸣当然知道委员长让他负责这个计划,肯定做好了两手打算,他随时有可能被当作替罪羊献出去。 可即便知道了这一点,路鸣还是毫不退缩,不甘心放弃这次行动。 “你知道还要这么做?”盛有德气恼道。 “老伯,不狠狠干日本人一下子,我心里这口气出不来啊,我会憋死的!”路鸣呲牙咧嘴道。 盛有德望着困兽般的路鸣,只能苦笑一声,不过心里还是微微动了一下,路鸣也只有在他面前,才会和盘托出,完全暴露自己心里的想法。 按照常理,盛有德不认同意气用事,一个精明的商人,做事讲究投入和回报的比例,追求利润最大化,斗气是愚蠢的做法。 “你现在做情报工作,应该知道,战略情报才是最有价值的。应该努力在宏观决策上打击敌人最致命的地方,而不是伤敌人几根毫毛。”盛有德概括道。 “您说的我也懂,不过这次我们要杀的是日本高官,而且他们是在搞庆祝活动,太猖狂了。”路鸣愤愤道。 “从战略上看,日本高官连毫毛都算不上。这件事你做就做了,以后精力不要放这方面了,可以做的,有价值的事情多得很。”盛有德打了个哈欠道。 路鸣在心里并不认同盛有德的说法,淞沪抗战虽然打赢了,但是先前上海市政府被迫答应日本人的四项无理要求,严重伤害了中国人民的爱国热情。 怎么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呢,现在急需一件事来重振民众的反日情绪,重挫敌人的嚣张气焰。 路鸣心中也有不安,在他看来每一个行动人员都是抗日的精英,是国家的战士,不应该在自杀行动中牺牲自己。 但是现在看来,根本没有两全的做法,除非放弃这次行动。 “对了,你要提防那个新上来的人,他叫翁什么?”盛有德说道。 “翁百龄。”路鸣道。 “对,这个家伙很阴险,你以后要小心一些。”盛有德敲了一下桌子。 “阴险?不会吧。我晚上刚跟他吃过饭,他还让我多支持他呢。要说阴险,以前的康泽倒是个人物,他走了,社里就安生了。”路鸣不在意道。 “这个人要比康泽还要阴险,他想要在上海干出成效,当然得寻求你的支持,可是等利用完你,就会翻脸不认人,委员长是这种人,他教出来的学生也会这套把戏。”盛有德提醒道。 “嗯,我知道了。”路鸣点点头,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感慨道:“搞情报的人没有不阴险的,那座大楼里,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他所在的外国记者俱乐部和复兴社几乎就是两个极端。 记者俱乐部里的外国记者几乎都是各国新闻界的精英,可是这些人业务高超却也心气高傲,根本不屑于跟人耍小把戏、斗心眼。 可是复兴社里这些家伙呢,说起来也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人精,却都沉迷于人与人之间的倾轧。 路鸣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平时也只是笑一笑,看了也就忘了,从不去深究。 他在复兴社里地位比较超然,没有被卷入明争暗斗的漩涡里,但他也知道,身在其中,不可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搅进去是早晚的事。 “其实你是受了我的牵连,委员长一直不放心我,想完全掌控我,但又找不到突破口,就想在你身上找到我的软肋。”盛有德笑道。 “他为什么要这么对你呢?你也没什么事情得罪过他。”路鸣不明白。 在路鸣看来,蒋先生需要盛有德这个钱袋子,两个人应该亲密无间才对啊,怎么会变成掌控与挣脱的关系。 “这就是政治。金钱跟权力是政治的两条腿,委员长总感到这两条腿步伐不一致,说白了他认为我亲-共,对他的权力构成了威胁。事实不是他想的那样,我不过是个民族主义者。”盛有德脸上露出嘲讽的神色。 看路鸣一脸的茫然,盛有德也知道他现在还明白不了这个道理,不过早晚有一天他会明白的。 “不过也不能说委员长做错了,你知道金钱代表着什么吗?司马公说过,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司马公是最早看明白这个问题的人。”盛有德感叹道。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是这个意思吗?”路鸣问道。 “人类历史上发生过各种各样的战争和争端,为的是什么?就是金钱。为什么要争夺金钱,其实根本是为了权力。”盛有德进一步分析道。 “哦,金钱和权力之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路鸣领悟道。 “是啊,人们都追逐世俗架构上的权力,也就是官,其实是为了掌握聚敛分配金钱的权力,如果没有钱,官也就成不了官,政府也得倒台,所以本质上还是钱的问题。你有空时跟慕仪多聊聊,她对这方面的研究比较深入。”盛有德笑道。 路鸣听得有些云山雾罩的,可能是家世关系,他对金钱、权力这些东西不感兴趣,他追逐的还是自由自在的人生。 现在中日之间发生摩擦,民国政府准备打仗,但是差钱,委员长要掌控权力,就得先掌控住金钱。 路鸣的脑子里也只能形成这样的循环,这么说来,他也能理解委员长为什么要掌控盛有德。 不过自己被搅在这层关系里,将来的日子可不好过啊。 “咦,我怎么也开始进入挣脱的阶段,变成盛有德二世了?”路鸣这样暗自寻思道,不禁自我嘲笑起来。 “你笑什么?我支持你大手大脚花钱,就是为了不让他们困住你的手脚,用钱换来你的自在。明白吗?”盛有德提醒道。 “哦,明白了。”路鸣傻笑了一下。 “你要搞特工学校这个想法非常好,不过你要把这个特工学校牢牢抓在自己手里,以后这就是你的地盘,不能被任何人夺走,哪怕是委员长。咱们不能被他们利用够了,然后一脚踢走。”盛有德说道。 “我知道,我还指望培养出人才,将来跟日本人斗呢。”路鸣点头道。 他现在也没有把搞特工学校的事在复兴社里公开,而是自己在悄悄推进,准备当成自己的自留地。 虽然借用了政府的许可,苏联专家是他利用私人关系请来的,所有筹备工作也都是他操心完成的,经费方面自然都是盛有德来支付,不花政府一分钱。 “复兴社这里也不要轻易放弃,必须在里面牢牢站稳脚跟,也要逐步开辟自己的地盘。”盛有德说道。 路鸣点点头,这几点他完全同意盛有德的意见。复兴社和《华盛顿邮报》特派记者是他的两身皮,一个都不能少。 第346章 制造炸弹 第二天上午,路鸣没有去复兴社上班,把安恭根约到公寓见面,继续跟他研究行动计划。 “爆破装置准备怎么带进去?用什么爆破装置?”路鸣问道。 “我们还是想用大和旅馆那次的做法,用饼干筒或者咖啡筒带进去。炸弹我们可以放进这些筒子里。”安恭根道。 “那咱们能不能想办法把这些筒子直接做成炸弹?”路鸣问道。 “直接做成炸弹?这个需要专业技术,咱们的人做不了。”安恭根想了想,摇头道。 搞爆破他们是行家,但是做炸弹他们也是业余的,做的都是土炸弹,根本够不上军工标准。 “咱们可以求助上海兵工厂的爆破专家,他们应该有更好的做法。”路鸣正儿八经道。 “兵工厂是够专业的,但人家肯帮这个忙吗?”安恭根表示怀疑。 “我们有南京给的尚方宝剑啊,兵工厂有义务给予支持。我现在就跟南京方面联系一下,你等我消息吧。”路鸣果断道。 路鸣没敢用公寓的电话,直接赶到了单位,用单位里保密电话给邓文仪打了电话,要求他们指示上海兵工厂给予协助。 过了半个小时,委员长的侍卫长打来电话,转告了委员长的指示。 “你直接去找刘厂长,他会让厂子里的专家给你支持,但是有一点必须要保证,决不能把政府牵扯进来。”对方的口吻非常严肃。 “我明白,保证干净利落。”路鸣回答道。 下午,路鸣开车带着安恭根来到上海兵工厂,他拿着复兴社的证件找到了那位刘厂长,说明了来意。 刘厂子显然已经接到了南京方面的指示,没有问任何问题,直接找来了一位专家。 “你们想要什么样的炸弹?”专家是个五十开外的男人,知识分子的模样。 “当然是大威力的,威力越大越好,但是体积不能太大,必须能随身携带。”安恭根说道。 “炸弹的威力是跟体积成正比的,而且爆破的效果有很多种,你们是要靠炸弹的碎片杀伤敌人,还是要用炸弹的爆炸产生的冲击波杀伤敌人?”专家的问题有点专业。 路鸣和安恭根两人对视了一眼,都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太专业了,就是老杀手安恭根也弄不懂其中的区别。 “反正在同等体积下,威力越大越好吧。”路鸣含混道。 “那你们想要把炸弹做成什么形状的?”专家问道。 “我们想要两个,能不能一个做成水壶,一个做成日本便当的样子?”安恭根忽然来了灵感说道。 “可以的,水壶我还能让你们装上一点水,便当饭盒嘛,在里面能放几片面包,这样容易通过检查。”专家显然知道他们做炸弹,是想去干什么。 既然决定了要做成水壶和便当的形状,体积当然也就固定下来了,水壶仿造日本军用水壶制作,便当饭盒就是日本人饭店里最常用的样子。 炸弹的引爆是用触底引爆的方法,也就是说只要把炸弹扔出去,接触到地面就会爆炸。 “三天后,你们来取炸弹吧,不过一定要小心,炸弹决不能摔在地上,虽然有保险装置,也要小心。”专家连续强调了三遍。 路鸣带着安恭根离开了兵工厂,刘厂子也没留他们吃饭,这件事他们显然是接到了严格的指示,只是做炸弹,不能有其他任何接触。 三天后,路鸣和安恭根到兵工厂取走了炸弹。 从形状上看,这就是日本的军用水壶和日本人最喜欢用的便当饭盒。 水壶有浅浅的一层可以倒进一点水,便当饭盒里也能放进几片面包。 炸弹配有保险装置,只要解除了保险装置,炸弹就不能硬性碰撞物体了,否则就会引爆炸弹。 “这玩意拿在手里,有些胆战心惊的啊。”安恭根在回来的路上笑道。 “哦,你可小心点,别把咱俩炸到天上去。”路鸣也笑道。 “放心吧,路少爷,保险装置还没拆封呢。”安恭根指了指炸弹边上的一块胶布,说道。 “万一保险装置失效了呢?”路鸣调笑道。 “你别吓我。”安恭根的脸色都变白了。 俗话说,淹死会水的,打死会拳的,越是搞爆破的老手越是害怕炸弹。 因为他们不是看到过就是听到过意外发生,哪怕是精心制造出来的炸弹也不一定都保险,意外引爆的概率是存在的。 安恭根他们自己研究制造炸弹,曾经炸死过好几人,都是在制造炸弹的过程中因为各种原因炸弹意外爆炸了。 兵工厂制造的炸弹精密度当然很高,但也不是百分之百保险。 炸弹让安恭根带走了,放到一个保险的地方,等到行动的前一天,再交给尹奉吉。 关于尹奉吉,路鸣没有多问,也不忍心去见他一面,他怕见到当事人自己心软了,会反悔,放弃这次刺杀行动。 路鸣忽然想到了两千多年前,在易水河畔,群英设宴为荆轲和秦舞阳践行,他们马上要渡过易水,进入秦国行刺秦王。 这或许不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桩自杀性的刺杀事件,却绝对是最有名的。 参加宴会的人全都身着白衣,在高渐离的琴声中翩翩起舞。 易水潇潇,白衣飘飘。 其实搞自杀性的恐怖活动,安恭根他们并不是最早的,以黄兴为首的同盟会才是先行者。 当年那位汪先生也曾经是革命志士,带着炸弹去刺杀大清的醇亲王,也就是溥仪的生父。 黄兴他们搞过很多次爆破事件,使得大清帝国金銮殿上的孤儿寡母坐立不安,袁世凯则趁机连讹诈带恐吓,匆匆结束了大清的命运。 说起来有些像笑话,但是大清皇帝逊位,真的是被革命党人的恐怖活动吓出来的,再加上袁世凯的逼迫。不像俄国,是经过了惨烈的革命才把皇室搞下台。 当然大清皇室的结局比俄国皇室好很多,没有被清算,更没有被灭族,亡国后依然还享有各种权利。 虽然后来的北洋政府赖账,没有兑现自己对皇室的承诺,但是大清皇室和贵族毕竟都保住了性命,大部分私产也保住了。 不过这也留下了一个隐患,大清废帝后来被日本人利用,在东北卷土重来,成立了傀儡政权伪满洲国。 如果没有大清废帝这个抓手,日本人想要堂而皇之地吞并东北也不是很容易的事,至少在道义上说不通。 东北毕竟只是中国的一部分,日本人拿在手上心里还是不踏实,中国一旦强大了,随时会收回去。 所以日本人不可能拿了东北就收手,这就像小偷一样,上了瘾是怎么也戒不了偷的。 朝鲜就不同了,全境被日本侵略者占领,复国的任务太艰巨了,如果没有二战日本人投降,朝鲜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实现独立。 朝鲜义士舍命在中国刺杀日本高官,在某种程度上既是出于一腔报国热血,也是迫于现实的无奈之举,因为在本国他们难以达到这一目的。 “社长,您这几天总在外面忙什么啊,我可是您的秘书啊?” 回到办公室,秘书刘绮雯给他泡好茶端过来,不无怨言道。 “当然是忙我自己的事。”路鸣看了一眼茶杯,笑道。 “您又跑出去当记者了吗?真是羡慕您有这本事。”刘绮雯巧笑倩兮。 “差不多吧,这些日子轻松一些,还得干干老本行。”路鸣打了个响指,摆了个拍照的姿势。 “社长下次有空带我去采访嘛,我也想见识见识。”刘绮雯撒娇道。 路鸣斜着看她一眼,不敢作声了,再说下去办公室的气氛就有点不对了。 第347章 矛盾心理 对于路鸣在当复兴社副社长的同时还兼任记者,社里所有的人非但不觉得他另类,反而都很羡慕。 民国政府和军队中也有人担任《中央日报》特约记者,或者在报纸、杂志社特约撰稿。 不过给一家美国大新闻机构《华盛顿邮报》当特派记者,那还是蝎子拉屎——独一份。 “社长,你当记者本身就够风光了,一个月还能赚不少钱吧?”刘绮雯回到了正经话题上。 “也不算很多吧,但至少比我当这个社长多好几倍。”路鸣仰躺在办公椅上,两脚放在桌子上说道。 “那是啊,您赚的那是香喷喷的美元啊。”刘绮雯笑道。 在当时的中国人眼里,美元要比银元更高一等,其实都一样,只不过中国一千多年来一直实行的是银本位货币制度,而英美等国一直实行的是金本位货币制度。 在中国黄金始终没能进入货币流通体系,在货币流通体系中,真正成为货币的是铜和白银,黄金只是作为货币储备或者大额交易时才会动用,这也是因为中国的黄金储备太少了。 欧美等国实行的是金本位货币制度,白银的货币地位很低,因此从大明后期到大清中后期,中国依靠茶叶、瓷器和丝绸就能从欧洲赚来海量的白银。 十七世纪直到十八世纪上半叶,世界上大约有四分之三的白银直接流入了中国。 英国工业革命开始,白银成为紧俏的工业用品,而且用量很大,所以英国开始向中国大肆倾销鸦片,换回大量的白银,于是爆发了鸦片战争。 尽管世界上的白银储量远远高于黄金储量,白银在欧美依然只是工业原料,没能进入货币流通领域。 只有中国和亚洲一些国家,继续坚持着白银和黄铜的货币体系。 当时的国人之所以认为美元比银元的地位高,一是因为英美是中国不可比拟的世界强国,二是美元、英镑对应的是实实在在的黄金。 在任何时代任何国家眼中,黄金都比白银更有价值,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你怎么对美元感兴趣了,想要炒美元吗?”路鸣把脚从办公桌上放下来,喝口茶问道。 “您可真会开玩笑,我那点薪水炒什么美元啊。”说着刘绮雯给了他一个娇媚的大白眼。 刘绮雯是一个很有想法也很有主见的女孩子,或者也可以说很有野心。 她本来可以跟着康泽去江西的,但是她坚持留下来,要给路鸣当秘书。 她这是在路鸣身上下注,认为跟着路鸣比跟着康泽更有前途。 刘绮雯的不简单首先在于,没有一厢情愿地认为路鸣会爱上她,不过她认为男人都好色,没有男人会拒绝漂亮又聪明的女人。 她认为自己只要肯下功夫,早晚会成为路鸣的情人,她也只希望达到这个目的。 虽然社里一直在私下传说,路鸣不但有未婚妻,还有一个非常漂亮的情人,被路鸣安置在盛氏企业当了经理,指的当然就是杜鹃。 路鸣既然能有一个情人,当然就可以有第二个,作为路鸣的私人秘书,她是近水楼台,如果再不先得月,那就亏了。 何况刘绮雯自认为秀色可餐,想必也不会比那个未见过面的杜鹃差到哪里。 相比复兴社副社长的地位,刘绮雯更看重路鸣钻石王老五的身份。 有对象怎么了,不是还没结婚嘛,还有自由嘛。 而且还是美国公民,还是外国大报社的记者,跟着路鸣以后至少也可以混个美国公民的身份。 当然这只是她的想法,即便没有这些原因,她也喜欢跟路鸣干,不为别的,就因为路鸣更有人情味儿,不像康泽,除了严厉还是严厉,手下都被他弄得跟办公机器人似的。 “社长,美元长什么样啊,我还没见过呢。”刘绮雯眼睛放着光,问道。 “你没见过美元?不可能吧?”路鸣有些不相信。 在上海,虽然大家使用的都是银元和铜板,但是美元、英镑、日元都是根据当日的牌价直接使用,不用兑换。 当然也仅限于几种货币,如果是法国的法郎、德国的马克、苏联的卢布,就需要到银行兑换成银元,才能使用,除非你是在这些国家在上海开设的商行购物。 路鸣拿出钱夹,从里面取出两张百元美钞,递给刘绮雯。 “呀,这就是美元,印刷得真漂亮。”刘绮雯接过来仔细看着。 “钱就是钱,跟漂亮不漂亮有什么关系。”路鸣笑着道。 “我们女人跟你们男人不一样,就是喜欢漂亮的东西。美元好看,不像咱们的银元,印着个难看的大脑袋,傻不傻啊。”刘绮雯撅着嘴说道。 路鸣大笑起来,袁项城虽说长得难看些,却也是大清晚年的风流人物,据说他有一个特长,能让女人死心塌地地爱着他。 袁大头不仅姨太太众多,情人也不少,过早殒命大概也跟这个有关。 “对了,听说咱们政府也要实行法币制了,以后不使用银元了,统一使用法币。”刘绮雯一边说着一边把两张美元还给路鸣。 “既然没看过,你就留着做个纪念吧。”路鸣大方说道。 “社长,这钱你送给我啊?”刘绮雯有些意外,乐得合不拢嘴了。 “这有什么,不就是二百美元吗,你既然喜欢就送你了。”路鸣一摆手道。 他手上的美元已经全部捐给第十九路军了,这两个月又收入了几千美元,平时也很少使用,取出一些偶尔在记者俱乐部的餐厅里用。 “太好了,多谢您,我要找个相框镶起来挂在墙上天天看。”刘绮雯喜滋滋说道。 路鸣笑着看着她,他也挺喜欢这个女孩子的,非常机灵,而且善解人意,可以当办公室里的解语花。 相比较而言,杜鹃的脾性并不讨人喜欢,但那种天生的忧愁却让路鸣生出了一份爱怜。 杜鹃太倔强,个性过于强烈,只要认准了什么事情,就会飞蛾扑火一般扑过去,什么都不管不顾。 路鸣有时很担心她,所以隔三岔五就向盛慕仪打听,一开始盛慕仪还愿意跟他说说杜鹃的情况。 后来路鸣问多了,气得盛慕仪冲他发脾气,说你既然不放心,就领回家自己养着吧,干嘛藏着掖着啊,是不是叶公好龙啊。 这话说得路鸣“汗流浃背”,抬不起头来,恨不得扇自己两个耳光。 说归说,做归做,盛慕仪对杜鹃还是非常照顾的,从生活到工作都像姐姐一样照看着她。 不过,不管是路鸣还是盛慕仪,都无法说服杜鹃从她租的那个房子里搬出来,哪怕工厂已经给她另外买了一套公寓。 上次路鸣送杜鹃回家,似乎感到她有什么话想说,却始终没说出口。 这种隐忍一方面说明杜鹃可以离开他独立生活了,另一方面也说明她的内心世界正在发生某种变化。 经济独立是前提,情感依靠才是一个女人的真正归属,这一点路鸣心里是很清楚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路鸣犹豫了,彷徨了,他既希望杜鹃完全独立,又有那么一点点不放心,至少是现在,在她还没找到情感归属的时候。 对于杜鹃,路鸣一时无法做到完全放手。 至于刘绮雯说的民国政府想要改革币值,用纸币代表银元和银票,路鸣当然是知道的。 这件事民国财政部已经酝酿了很久,不是最近才有的新闻。 民国政府想要发行的纸币就叫做法币,一元法币兑换一元银元,本意是逐步把银元从货币体系中替换出来。 第348章 货币改革 这当然不是说白银没用了,白银只是退出货币流通体系,作为货币储备存储了起来。 新的法币对标的是美元,也就是说,民国政府在财政上将要实行金本位制度。 据说民国政府已经跟美国政府在协商,准备从美国借两亿美元作为储备,然后发行法币,这样法币的货币锚就是美元了。 路鸣并不看好这次货币改革,政府的财政政策摇摆不定,忽上忽下,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这样的改革多半会半途而废。 从改革措施上看,也是半吊子,缺乏长远规划。 首先两亿美元的货币发行量太少了,注定只能在江南地区实行,在其他省份,估计还是银元和铜币占据主导地位。 一个国家流行多种货币,这本身就是不靠谱的事情。 其次政府发行货币,不仅需要强大的政府信用,还需要有充足的货币储备和完备的重金属兑换制度,这也是民国政府的先天不足。 不过路鸣对这些也没多大的兴趣,通行银元也好,通行法币也罢,反正他都不缺,他有的是源源不断的美元。 谦田英吉一直在提醒他,让他购买黄金储存起来,但他始终没兴趣。 一个人如果不缺钱,也不贪钱,那什么金条、银元之类的东西,对他来说就是一串数字而已,连个摆设都算不上。 路鸣就是这样的人。 不过他已经让盛氏钱庄替他买了一箱金条,准备等谦田要购买黄金时低价卖给他,算是还他一个人情。 路鸣现在每月的薪水已经涨到了一千美元,五百美元是弗兰克老师支付的,五百美元是《华盛顿邮报》支付的,再加上上海观察专栏稿费的收入,即便在美国他都算得上高收入阶层了。 现在每年盛有德还是给他两万银元的薪水,而且不用他做什么,他也就当成自己作为盛氏企业股东的分红了。 路鸣还有另外的双重身份,盛氏企业首席法律顾问和盛有德个人全权代表,不过自从加入蓝衣社,盛有德从不让他出面为企业做事,这也是对他的保护。 但是从地位上讲,路鸣在盛氏企业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哪怕是盛慕仪也只能对企业行使管理权,不具有行政裁决权,更无法全权代表她父亲。 “新社长上任之后,社里的人心都稳定下来了吧?”路鸣有意无意地问道。 “差不多了,现在就是六处处长的人选还没定下来,许多人都盯着这个位置哪。不知社长心里有没有适当的人选?”刘绮雯问道。 “这是南京总部决定的事情,不是我应该考虑的。”路鸣两手枕在脑后说道。 “那您还不是定下黄副社长的位置了嘛,南京总部也得征求您的意见吧。”刘绮雯笑道。 “那也不是我定下的,我只是推荐,主要是黄副社长自己争取,南京方面决定。”路鸣当然不能承认这事跟他有关系,尽管所有人都知道黄炎宁当上副社长是因为他的关系。 “社长,我知道您说话的分量,您就不用跟我谦虚了吧,我可是您的秘书。”刘绮雯又开始撒娇了。 “别动,你说这些,不会是想推荐谁吧?”路鸣有些警觉地问道。 “我哪儿敢啊,我这种小人物卷进这么大的事情,不是自己找死吗?”刘绮雯撇嘴道。 路鸣点点头,这丫头虽然看得出有点心机,但还算是有自知之明。 这种事是轻易不能沾手的,这可不是一个处长的人选问题,事关机关内部的派系之争,甚至牵涉到南京的高层。 路鸣也不想介入这件事,还是让翁百龄和南京方面去做决定吧,反正不管谁上来,都动摇不到他的地位。 只要有人的地方都一样,名声显赫的黄埔系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同样有大大小小的派系和纷争。 路鸣虽然不介入,却也一直在观察着,准备在适当的时候下手,该争取过来的争取,该打压的打压,不过现在不是下手的好机会。 路鸣想到这里自己都笑了,昨晚盛有德提醒他小心翁百龄,说这个人很阴险。 其实这个社里的人就没有几个是光明正大的,真正光明正大的人也干不了这一行。 路鸣原本还真是属于光明正大的人,现在也学着阴险起来了,在这阴险窝里光明正大,那就等于是在裸游。 一个人学好很难,学坏是很容易的。 路鸣的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戳了戳自己的脑袋。 不过这也没办法,想要在这座大楼里生存下来,也不是件很容易的事,单凭工作上干出成绩来是不够的,人际关系才是最重要的成绩。 这还是在这座大楼里,在民国政府内部,争斗就不是这么温和了,简直是生死之争。 蒋先生、汪先生两派除了没动用军队火拼,其他的招数基本都用上了,而在两派之外,就是盛有德代表的金融一派。 恰好路鸣又是盛有德的全权代表,所以他想置身事外都不可能,事情早晚会找上门来的,这一点他心里很清楚。 金融领域同样有两个派系,一个是盛有德代表的国际金融派系,一个是宋、孔两家代表的本土金融派系,争斗同样激烈。 不过这两派的争斗暂时跟路鸣无关,他还没上升到这个层面上,那是盛有德亲自上阵的战场。 “对了,我看过你的档案,你跟翁社长是老乡吧?你怎么不去做他的私人秘书?不是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嘛,你若是做了他的私人秘书,他会照拂你的。”路鸣关心地说道。 “怎么了,长官这是嫌弃我了,想要把我踢走是不是?”刘绮雯眼圈顿时红了起来,委屈得快要流泪了。 “哎哎,你哭什么嘛,我这不是跟你说着玩吗,就是有些好奇。别哭,我一会给你买糖吃。”路鸣急忙说道,他是最看不得女孩子流泪了,尤其是漂亮的女孩子。 刘绮雯被他说笑了,扑哧一声道:“实话告诉你吧,人家翁长官是看不上我的。” 说着刘绮雯走过来坐在他办公桌上,俯下头低声道:“翁长官选的秘书,那是要跟他上床的,以前六处的资料员……” “他妈的,无耻。”路鸣低声骂道。 路鸣打心眼里看不起这种用权力占女孩子便宜的人,这种做法还不如风流的上海阔少,人家直接用钱买,也算有个交待,至少不会亏待女孩子。 他原来还觉得翁百龄这个人不错,现在翁百龄在他的心里立马降了一等。 “这有什么,都是两相情愿的事,也不是谁逼谁的,许多人巴不得呢,难道说社长就没有这方面的要求吗?”刘绮雯挑逗道。 “没有,没有,我未婚妻很厉害的呀。”路鸣急忙摇头道。 “偷偷的,不会有人知道。”刘绮雯的脸都潮红起来,两眼放出的光更是娇媚无比。 “刘秘书。”路鸣忽然大声道。 “到!”刘绮雯一下子跳下桌子,立正道。 “老实办公,不许调戏长官。”路鸣一本正经道。 “是,长官……”刘绮雯扑哧一下笑场了。 她没有更进一步,而是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心里却笑开花了。 都说男偷女,隔座山,女偷男,隔层纸,她现在已经主动把这层纸捅开了,就等着路鸣采取行动了。 她当然也知道路鸣是风月场中的老手,不是那种轻易缴枪不杀的人。 如果路鸣是那种滥情的人,也不用她勾引,可能早就对她下手了。 越是如此,她越是觉得路鸣的珍贵,如果能勾引到手,她的一辈子就有了实实在在的依靠。 第349章 难得糊涂 路鸣倒是没多想什么,这几年在风月场中,他遇到的各种勾引太多了,害得他已经彻底免疫了。 即便对杜鹃时有怜爱之心,但那更多的像是亲人之间的感情,就算是男女,也是表兄和表妹。 回头再看看刘绮雯那点小心思,相对风月场中的女孩子来说,算是单纯多了,也清纯多了,对他压根构不成威胁。 这些花花草草的点滴,在路公子眼中,完全可以一笑而过的嘛。 真正让路鸣感到头疼的人是燕小徽,因为燕小徽跟他是棋逢对手,将遇良臣,过起招来不定鹿死谁手。 想一想燕小徽明年就要回来了,路鸣就有点头大,但愿她能带个如意郎君回来,也就不会再来缠着他了。 从此相敬如宾,礼貌有加才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 不过,从刘绮雯的口中得知翁百龄这个人很好色,这也许不是件坏事。 对手有弱点,难道不是好事吗?关键时刻,女人就是攻破他命门的利器。 对付好色之徒,路鸣自信还是有办法的,他即使再阴,也有办法拿得住他。 都说好色是男人的本性,这其实是误解,要说好色,男女都一样,好色的女人更疯狂。 男人里也不乏路鸣这种洁身自好的人,并不是说不好色,而是好好色,而且比较专一,不滥情。 真正不好色的人也有,比如盛有德自从妻子去世后,身边就再没有一个女人,似乎他的精力和兴趣全都集中到金钱上了。 路鸣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他的影响,他总觉得和女人在一起,不是他占女人的便宜,而是被女人占了便宜,所以他才一直没有那方面的需求。 路鸣本来没感觉到翁百龄有什么阴险之处,不过既然盛有德提醒了,他就要注意了,把这个人当成对手来看待。 在蓝衣社成立之初,他对待康泽也是这样的,只是后来康泽从来没针对过他,他才慢慢放下戒心。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路鸣一直在看下面汇总上来的各种情报,主要还是针对日本人的。 翁百龄虽然想要加大对中-共地下党组织的侦破工作,可是他自己也没想好怎么去做,路鸣当然不会代劳。 日本人计划二十九日在虹桥公园召开所谓的“天长节祝捷”大会,自然是路鸣最关注的情报。 日本人大概太自信了,并没做太严格的保密工作,许多内部情况通过各种渠道流入了复兴社的情报网。 路鸣看完汇总之后,心里轻松不少,至少跟以前掌握的情报没有太大的变化,这也就是说,他做的计划不用再做进一步的调整。 不过他并没有因此放松警惕,特别关照了刘绮雯,最近的汇总材料必须一份不拉地放到他桌面上,他每天都要审阅。 刘绮雯立刻表态,决不会有丝毫遗漏。 作为秘书,她的工作态度一向严谨,这一点路鸣还是放心的。 中午吃饭时,翁百龄忽然问道:“路长官,行动大队最近是不是有秘密活动啊?” 路鸣看了看他,心里一紧,难道行动计划被什么人泄露了?被这家伙知道了?看来得防着点了。 “翁长官怎么会这样想?”路鸣不紧不慢道。 “我发现安队长最近一直神神秘秘的,好像在搞什么秘密活动。”翁百龄皱眉道。 外勤这一块一直是路鸣在负责,以前康泽也没插手过,翁百龄显然是想要改变原有格局了。 “是有一个秘密行动,不过上面有命令,除了行动人员外不许任何人知情。”路鸣喝口酒慢悠悠说道。 “路长官,我身为复兴社上海站的负责人,对复兴社执行的任何行动,我应该是有知情权的吧。”翁百龄也慢悠悠道。 “那好,回去后我就当着你的面,用你的保防电话给邓兄打一个电话,向领袖申请扩大这次行动的知情权。”路鸣一拍大腿道。 “什么?是校长亲自安排的行动?”翁百龄既感觉不解,又有些害怕,自己只怕是多事有事了。 “翁长官,其实有些事不知道为好,我是没办法,被抓了苦差,我真心希望自己什么都不知道。郑板桥有句话说得好啊,难得糊涂、难得糊涂,明白了吗?”路鸣冷笑道。 翁百龄不知不觉间脑门出了一层冷汗,他当然不会认为路鸣是故弄玄虚,既然是校长亲自安排的行动,不告诉他那肯定是有道理的。 如果他敢质疑,那就是对领袖权威的冒犯,这种犯上行为是必须受到严厉责罚的,不管他是谁。 当初成立蓝衣社的初衷是什么,不就是一个国家一个主义一个领袖嘛。 “路长官,算我多嘴,你千万别告诉我,也不用向上面请示。”翁百龄急忙阻止道。 他心里升起一股羞辱感,也有一种挫败感。 他当然不是随便问的,而是有确切情报安恭根和几个人在搞秘密行动,而且直接受路鸣领导,他们都是在外面碰头,从不在社里商量这件事。 这件事的内情他当然不知道,但是安恭根和路鸣的每日活动路线他还是知情的。 搞内部人的情报很不光彩,更见不得光,但这也是领袖的密令。 作为领袖的学生,他当然知道领袖的手腕,总是在下面搞几个派别,让这几个派别之间互相争来斗去,这样就不用担心下面人拧成一股绳造反了。 难道说路鸣和安恭根这一派也是领袖用来平衡他的?为什么不可能? 细思极恐啊。 他想着想着,刚刚上任的那种志得意满的情绪被泼了一桶冷水,连丰盛的午餐也吃不下去了。 路鸣见他一副患得患失的样子,也就懒得理他了。 不过有一句是真的,路鸣真的宁愿这次行动落在翁百龄头上,而不是压在他的肩膀上。 这次行动太敏感了,万一行动失败或者内幕泄露,他的命运就可想而知了,一定会被当成替罪羊承受中外的狂喷。 哪怕是在中国人里,在政府机构中,也有很多人不主张对日本人采取报复行动,绥靖政策有一定的市场。 可以说,刺杀日本高官,在当时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极端行动。 如果人人赞同,委员长也不用搞得如此神神秘秘,而和平俱乐部的成员,估计还想趁此机会跟日本人采取更进一步的合作呢。 和平俱乐部的人和他们的支持者,一旦知道这个行动计划,估计会将路鸣和安恭根撕成碎片,这些人在政府里可都是位高权重、声名显赫。 路鸣又往深处想了想,蒋先生命令他策划这个行动,是不是也要借此抓住他的软肋,想要借此控制他,并以此控制盛有德? 如果他不接受控制,也许某天某个媒体就会突然向外泄露这件事的内幕,把他抛出去? 路鸣想到这里,也是细思极恐啊。 结果两个人都感觉不好了,午餐几乎没人动,酒倒是喝了不少。 两个人原本好好的,一聊到这件事,各自心怀鬼胎,都在那自顾自喝闷酒了。 路鸣回去会喝了一杯茶,平衡一下情绪,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 如果委员长真要害自己,那就一拍两散,大不了真的就跑到美国去,然后公布事情真相。 委员长知道他的美国籍身份,未必不会想到他有可能逃亡。 收拾他这么个小人物,却要冒着有可能付出如此高昂代价的危险,值得吗? 如此一想,他心里又平静下来。 下班后,他直接开车回到了公寓,没理会刘绮雯邀请他去百乐门跳舞的请求。 这个小丫头心里想什么,路鸣是一清二楚,当然不可能上钩,何况刘绮雯这钩也太直了。 她又不是姜太公,哪里来的自信呢。 路鸣刚刚走进万国公寓的大门,后面董先生也跟着进来了,手里提着大包小裹的,身后跟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 第350章 安全如意 “路先生,这么巧啊?”董先生看到路鸣先是有些惊诧,然后笑了起来。 “真是很巧,我没猜错的话,这位是董夫人吧?”路鸣看向董先生身后的年轻女人笑着问道。 “对,这就是贱内,她叫安意,刚从老家过来。”董先生笑嘻嘻道。 “董夫人好,我叫路鸣,是董先生的邻居和朋友。”路鸣笑着对那个女人客气道。 “安意,安全的安,如意的意。”那个女人主动向路鸣伸出了手。 “认识你很荣幸,董先生可是一直盼着你来啊。这下好了,老董有人照顾了,用不着天天熬夜,煮面条了。” 路鸣轻轻和安意握了握手,感觉她的手有些粗糙,而且食指有茧子。 他心里也就明白了。 这是一个女军人,原本白嫩的手被笨重的枪支弄粗糙了,经常扣动扳机,所以食指长出了茧子。 路鸣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这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董先生既然是共-产-党人,他的夫人自然很可能是同一类人,现在只是确定了而已。 “董先生,既然不期而遇,说明有缘,我就顺道请你们伉俪吃顿饭吧,算是给董夫人接风。”路鸣开宗明义道。 “这个……就不必了吧,还是改天吧。”董先生有些为难道。 “改天就不是接风宴了,接风当然是第一天,你们先把东西送上去,然后下来。我在这里等着,行吗?”路鸣爽快道。 董先生看看安意,见她并不反对,就笑道:“那好吧,我先把东西送上去,再让她洗把脸,我们就下来。” 路鸣看着两口子上去,然后用管理员的电话给明珠打个电话,让她过来一起吃饭,饭店自然定在华懋。 虽然八大碗饭庄就在附近,路鸣觉得接风宴还是应该郑重一些,除了八大碗,他比较喜欢的饭店就是华懋了,尤其是华懋的中餐厅,可以说是上海最好的。 华懋的西餐厅当然也很好,可能在全中国都是顶级的,但是对吃惯了美国西餐的路鸣来说,就差了些味道了。 那些外国记者喜欢在华懋吃西餐,也是没办法,只有在华懋还能吃到像样的西餐,其他餐馆的西餐味道更差。 说到俄罗斯风味,全上海只有莫斯科餐厅最好,连华懋也没法比。 过了一会儿,董先生和换了一身衣服的董夫人下来了。 看得出来,董夫人不但洗漱过了,头发也重新整理了一下,跟刚才满身风尘仆仆的样子,完全像是换了个人。 路鸣也没再说什么,开车带着两人直接来到华懋饭店,他停车下来时,看到袁明珠已经在旋转门那里等着他们了。 路鸣过去给安意做介绍:“董夫人,这是我未婚妻袁明珠,明珠,这位是今天刚到上海的董夫人。” 安意笑道:“明珠小姐真漂亮啊,像一朵鲜花一样,路先生真有福气。” 袁明珠笑道:“董夫人也很漂亮啊,是不是路鸣。” 路鸣微笑着点点头,招呼大家进饭店。 董夫人并不算绝色,但是特别有气质,眼眉中流动着一股巾帼英雄的气息。 袁明珠拉着安意的手向里走,路鸣和董先生跟在后面。 “路先生,在这里吃饭太破费了吧?咱们应该选一家普通餐馆。”董先生有些不安道。 “偶尔享受一下资产阶级的奢侈生活,也是不错的,贵那什么的不是说,要知己知彼嘛。”路鸣开玩笑道。 董先生也笑了,路鸣这是在暗指他无产阶级的身份。 “其实享受生活是没有错的,无论哪个阶级哪个阶层,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我们也是在享受前人的余荫。”路鸣又补充了一句。 董先生并不反对这个观点,革命为了什么,不就是让全中国人民都过上好日子吗? 一个美好的世界,一个崭新的中国,就是人人吃饱饭,个个有新衣,户户有余粮,家家有笑声。 国-民-党的革命是为了少数资本家和地主阶级的利益,共-产-党革命是为了全体劳苦大众的利益,这就是两党革命最大的区别。 四人来到中餐厅,这里的伙计早就认识路鸣了,先端过来一壶龙井茶,然后请路鸣点菜。 “路鸣,够吃就行,不要浪费。”董先生急忙说道,生怕他点一桌子菜。 “让他点吧,反正他花钱,咱们只管享受美食就行了。”袁明珠一副狠狠宰路鸣一把的劲头说道。 “路先生不经常带你来这儿吃饭吗?”安意笑着问道。 “他啊,哪有什么经常的事啊,我每个月见到他的次数都有限。”袁明珠埋怨道。 “为啥?未婚夫妻谈恋爱,不是应该整天黏在一起的吗?难道大上海跟我们外地人观念不一样?”安意倒是有些不明白了。 “人家是大忙人嘛,以事业为重。要不是为了让我来陪你,估计还不一定会叫我出来呢,我说得对不对啊?”袁明珠撅着嘴笑道。 “你干嘛要我陪啊,我在这里有账户,你随时过来吃就是了,反正饭店服务生也认识你了,又不用你付账。”路鸣得意地笑道。 “那不行,我一个人来算什么嘛,没你陪着吃饭不香。”袁明珠赌气道。 安意听着这一对未婚夫妻的对话,不禁张口结舌,不知道说些啥是好了。 董先生朝安意挤挤眼,皱眉苦笑,他当然知道袁明珠的脾气,其实就是撒娇,并不是真的生气。 不过路鸣的确不像别的男人那样,喜欢跟未婚妻天天黏在一起,哪怕以前不是很忙的时候,也是这样散漫。 每周固定的小圈子聚会,路鸣和袁明珠才能在一起说说话,他觉得也够了,两个人好也不用天天黏在一起吧,那样会腻歪的。 贾宝玉和林黛玉不就是天天腻在一起的吗,结果最后还是悲剧了。 这说明什么呢,说明有情的男女腻在一起并不一定就能美满,这是惨痛的历史教训啊。 不一会儿,菜开始陆续上桌,不仅有中餐,也有龙虾、鲍鱼、牡蛎等西式菜肴,有一些是路鸣点的,还有一些是袁明珠赌气点的。 啥贵就点啥,这就是袁明珠的风格。 路鸣特意要了家乡湖州的老酒,董先生也破例喝了几杯。今天特殊情况,再不喝酒就说不过去了。 董夫人倒是没有多少顾忌,跟袁明珠碰了杯,一起爽朗地喝起来。 袁明珠和董夫人一边喝一边拉着家常,从家乡风情到家庭成员一直聊到工作。 董夫人说她学的是财会,在老家一家商行工作,因为要照顾董先生,所以辞掉工作来到上海,不过想在上海找一个财会工作恐怕很难。 董夫人说,上海是什么地方,十里洋场,肯定各种人才都不缺,尤其不缺财会。 袁明珠一听来了精神,笑道:“找份工作还不容易,你找他就行,别说当个财会了,就算想当电影明星,他都能给你找到门路。” 路鸣连连苦笑摇头,哪有这么夸奖自己未婚夫的,好像他是齐天大圣下凡,无所不能似的。 “董夫人先安顿下来休息几天,再让董先生陪你好好逛逛大上海,找工作的事先不急,有的是时间,这个我包了。”话已至此,路鸣不得不表态了。 袁明珠说他能让人当电影明星,也不是吹牛,上海有几家电影制片厂都是盛氏投资的,对号入座当个演员也不是难事。 “真不好意思,到了上海,以后可能真的要多麻烦路先生了。”董夫人歉意道。 “不麻烦,我和董先生也是老交情了。”路鸣笑道。 “路先生可是大才子,美国哈佛大学毕业,我们以后要多像他学习。”董先生向董夫人介绍道。 “我说呢,要不怎么会找到这么美的未婚妻,郎才女貌啊!”董夫人也是个爽快人,说话间透着一股豪气,下了结论。 第351章 春风沉醉 这顿饭吃到很晚才结束,路鸣开车拉着董先生,安意却坐上了袁明珠的车。 回到公寓后,自然是各回各家。 相互道了晚安后,两对夫妻分开了。 “董大哥和董大嫂感情很好啊,听说董大嫂为了来跟董大哥团圆,还经过了交火区呢。董大嫂蛮勇敢的噢。” 进门后,袁明珠带着一分羡慕,三分感慨地说道。 路鸣没回答,心里却在呵呵笑着,觉得很有趣,就是打死明珠,她也不会相信董大哥和董大嫂之间的关系。 就在刚刚看到这对夫妻时,他就感觉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吃过这顿饭后,他完全可以肯定,董先生和安意不是夫妻,而是工作上的同志。 中-共难道是想要扩编在上海的地下组织,所以又派进人来了? 他笑了一下,就不想这个问题了,中-共地下组织当然要发展壮大,这也是在预料之中的事情 南京方面正是因此才对上海各级机构非常不满,蓝衣社的改组也和查获共-党不力有关。 蓝衣社更名为复兴社,委员长的第一道指令就是:放下手头杂事,全力以赴搜捕中-共地下组织。 “你笑什么,难道我说得不对吗?”袁明珠以为路鸣在取笑她,话里带着几分火药味。 “你怎么了?哪来的火气啊。”路鸣回头看看袁明珠,感觉她更不对劲。 “我怎么了?是不是你不欢迎我来这里,是不是我根本就不应该来?”袁明珠火气更上一个台阶。 “明珠,你怎么了?发烧烧糊涂了?” 路鸣想要伸手摸明珠的额头,却被她扒拉开了。 “别碰我,我没发烧,好着呢。” 路鸣有些不明白,索性不理会了,他知道明珠的性子,就是发火也不过几分钟,过后自己就好了。 路鸣坐在窗台上,看着春日宁静的夜里远处几座高楼上闪烁的霓虹灯,心里有种莫名的烦躁。 草木的清香和鲜花的芬芳,从敞开的窗子飘了进来,吸上一口让人有一种清爽的感觉,又有微醺的醉酒感。 如此美好的晚上,他却开心不起来,他知道这跟明珠没有关系,完全是自己心绪不宁。 路鸣没有继续去想董先生和董太太的事,也没有去关注明珠,只是直愣愣地看着窗外,脑中一片空白。 以前袁明珠只要一发脾气,他马上躲开,过个半天一天的,再大的事情都会烟消云散,这方面他很有经验。 “路鸣,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吼你的,我是羡慕董大嫂。”袁明珠自己呆了一会,过来坐在路鸣的对面说道。 “为什么要道歉,你知道我们之间不用说对不起。”路鸣笑了,却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今天的袁明珠跟换了个人似的。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心里憋得慌,很难受。”袁明珠站起来,把头靠向路鸣的胸膛说道。 “不会是心脏不舒服吧,明天我带你去同仁医院好好检查一下。”路鸣担心道。 “不是的,我自己知道,不是病。”袁明珠摇头道。 “不是病,那是什么?女人方面的毛病?”路鸣无奈地笑笑。 女孩子就是这样,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发作,可能是生理因素吧。 路鸣以为是袁明珠要来月事了,所以身体难受。 “也不是,算了,反正跟你说不明白。”袁明珠摇头道。 “是你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吧,所以才说不明白。”路鸣笑了。 忽然间,花香和草木的清香更浓烈了,他心里也有一种悸动,一种冲动,甚至心脏也有一种微微的刺痛感。 他忽然间明白了袁明珠的感觉了:那是来自春天的悸动,大自然的节奏反应在人的身上,就是思春。 少年时代虽然已经过去了,但是他们的身体却依然停留在那个时代,少女思春,男孩子自然也会有冲动,都是想要,一个是想要得到,一个是想要付出。 “路鸣,我不想继续这样下去了,我不想每周只能见你一次,还是跟大家在一起,我不想这样了,我想每天晚上都能见到你,跟你一起吃饭,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眼都能看到你在我枕边微笑。”袁明珠真切道。 “我们不是计划好了么,半年后结婚,以后天天都过你说的这种日子。过上几年,说不定你就会嫌烦了。”路鸣笑道。 “可是还有半年啊,我想马上就过这样的日子。”袁明珠静静地流下了眼泪。 “哎,你别哭啊。”路鸣马上掏出手帕给她擦眼泪。 路鸣不怕明珠发脾气,就怕明珠流眼泪。明珠一流眼泪,他就慌了神。 “要不你在我这里住些日子,白天你自己玩,晚上我回来陪你吃饭,早上我跟你一起起床。”路鸣想了想说道。 “不行的,那样的话我们就算是未婚同居了,会有闲话的。”袁明珠摇头道。 “有闲话怕什么,我们不怕这个。”路鸣道。 “你不怕,可是我怕,我们上次宣布结婚的日期后,家里都不让我在上海呆了,让我回家准备嫁妆,其实就是怕我们真的在一起了,给他们丢脸。”袁明珠苦笑道。 路鸣说不怕,其实也是怕的。 他怕的不是什么闲话,这几年八卦小报给他制造的绯闻够丰富多彩了,他从来不在乎。 可是他怕的是什么,这几年来自己一直都没搞懂。 现在他慢慢想明白了,一是自己怕承担责任,二是担心给明珠带来烦恼。 他怕的是一旦跟明珠有了夫妻之实,就会永久失去单身汉逍遥自在的生活,踏入朝九晚五的轨道。 当然他现在身份特殊,比如策划虹桥公园爆炸活动,创建特工学校,跟安德烈和董先生频繁交往等等,都有一定的危险性。 这些事情原来都可以瞒着明珠,即使明珠发现了什么,也可以糊弄过去。 一旦结婚,想瞒就瞒不住了,如果死劲瞒,难免造成误会。 瞒不住的结果是什么,自然就是给明珠带来各种烦恼。 这些年来,他从没跟任何女孩跨越红线,怕的也是一旦有了某种关系,就要担负起相应的责任。 说到底,他还是一个不想担负责任,只想享受生活的大男孩。 他和杜鹃之间暧昧不清,他一再鼓励杜鹃过自己的新生活,难道也是不想负担这份责任吗? 这个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从道德上讲,他当然推崇西方基督教倡导的一夫一妻制,可是这些年来也有一些他真的动心的女人,只是畏惧那份责任,他才敬而远之。 此时,明珠已经像小猫一样整个人都靠进他怀里,用脸蛋摩擦他的胸膛。 路鸣感到心中一阵火热,但必须克制住自己。 他在心里告诫着自己,不为别的,就为了像明珠说的那样,不让双方家长蒙羞。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在西方思潮冲击下,上海的反传统礼教、思想解放走在了全国前列,未婚同居现象十分普遍。 这些人大多都是文艺青年,他们憧憬西方的生活,吸纳西方的思想,追求个性化的生活方式。 当然这也跟许多外地青年来上海谋生有关,不在父母身边的年轻人,就像飞出笼子的鸟儿,无拘无束。 这一类思潮大多来自欧洲天主教国家,而不是新教占统治地位的美国,美国是在二战结束后才成为所谓思想解放的领跑者。 “你怎么了?”明珠敏感地感觉到了路鸣的变化。 “嗯,啊,没事……”路鸣有些痛苦地哼了一声,声音还拖出了尾音。 “你……是不是也跟我一样,憋得难受了吧。”明珠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第352章 明珠摊牌 “哎……你,不要说得这样粗俗。”路鸣苦笑道。 “这是真实感受,不是粗俗,你说我们两个干嘛受这份苦啊。”明珠轻轻捶了路鸣一拳。 “如此的话,不是正中了那些八卦小报的下怀吗?我就是不想官盐当做私盐卖嘛。”路鸣咬牙说道。 两人对视了几秒钟,都无奈地笑了,也都明白了相互的感受。 那些文艺青年能做的事,他们真的不能做,出生在他们这样的大家族里,要考虑的事太多了,相应地也就失去了一些自由。 这还是他们单身在上海,如果在老家,要受的拘束会更多,两人根本不可能长时间单独待在一间房子里,更别说依偎着说话了。 其实夫妻的人伦之道他们也是稀里糊涂,并不十分清楚那是一个什么过程。 有人或许会说,这种事所有人天生就会,这样说就太片面了。 那个时候,哪怕是在美国,也闹出过很多笑话。 很多新婚夫妻以为躺在一张床上就能生出小孩,几年后没有孩子出生,去医院检查,医生目瞪口呆,不得不当一回夫妻生活的导师。 在中国这种知识都是一辈传一辈,而且是在新婚的前一天。 在帝王时代,王子大婚前,一般都会有一个女官身体力行地向王子传授这方面的知识。 “对了,等我们结婚后,你是要把杜鹃娶回家的吗?”袁明珠忽然问道。 “呃,你怎么会这么想,杜鹃已经开始自己新的生活了,她已经退出我们的生活圈子了。”明珠的问话让路鸣感到十分讶异。 “唉,你就别安慰我了,我娘早就跟我说了,你这样的男人不是我一个人能占有的,肯定还会有别的女人。既然如此,还不如娶了杜鹃,我还放心些呢,别弄个不明事理的女人回来。”袁明珠说道。 “你娘说的话也不是没道理,那是从她的角度看的,但她不了解我,你还不了解我吗?我不是那样的人,不会做那样的事。”路鸣解释道。 “杜鹃那么喜欢你,我看你是舍不得她的,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啊。”明珠不屑道。 “好了,别胡思乱想了,我跟杜鹃是清清白白的,以后只会是好朋友。”路鸣笑道。 “我也不管你说的是不是真的,反正我跟你说,如果你要找别的女人,我宁可那个女人是杜鹃,至少知根知底。有一点我跟你说清楚,我的家里绝对容不下燕小妞。有我无她,有她无我。”袁明珠咬牙摊牌道。 “哎,你还越说越多了,怎么又扯上燕小徽了,人家在英国读书呢。” 路鸣也只能如此打岔,其实他心里也在打鼓,这个燕小徽是真的不好对付啊。 “她明年就回来了,天知道她会不会缠着你。她以前看你的眼神好像一口要把你吞下去似的。男怕缠,女怕磨,男人最受不了的就是她这种死缠烂打的女人。”袁明珠竹筒倒豆子,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不会的,人家也是高知,是同仁医院的妇科专家,而且也是我们这样的大家族出身,人家难道不要脸面吗?” 路鸣极力帮助燕小徽解围,虽然他心里也不完全是那么想的,主要是担心明珠。 “她平时可能很要脸面,可是见到你就不一样了,如果能得到你,她肯定什么脸面都不要了,其实我也一样,大不了我跟她拼一场。” 袁明珠如此决绝,其实也是有内在原因的,如果杜鹃进了门,肯定是甘心做小,不会滋生事端。 燕小徽就不是那么好说话了,必然会跟她争个高低,而且燕小徽还有文化,保不齐哪天路鸣就真的变心了。 “好了,明珠,你的女侠劲头又来了,都是子虚乌有的事,再说她不要脸面,我还要脸面呢。”路鸣只好讪笑着打岔道。 说实话路鸣的心里也有些发虚,他也不知道燕小徽回来后会怎样,真要是像以前那样,很有可能明珠会拿着枪去找燕小徽算账。 这种事情明珠完全能干得出来,这都是被她大哥从小宠出来的毛病。 袁明珠在他面前像温顺的小猫咪,在外面可是彪悍得很,以前她维护姐姐的时候,盛棣看到她就躲,就怕她发飙。 以前她是一直看在路鸣的面子上,才对燕小徽忍让再三,免得把事情闹大,让路鸣下不来台。 两人说到快要凌晨了,才回到床上,一起抱着睡着了。 他们没敢做太亲热的事,还是心虚,万一出了岔子,未婚先孕,是要从族谱上被开掉的。 董先生和安意回到自己的套房里,也掀开了一场大战。 安意自从进入这座华丽的万国公寓,走进这间套房后,心里就一直压着一股火,只是路鸣给她接风洗尘,她没机会把这股火气发泄出来。 两人进屋后,董先生给安意泡了一杯正山小种,给自己煮了一杯咖啡,然后点了一支骆驼牌香烟。 这个派头顿时让安意怒不可遏,冲着董先生大喊道:“董承,看你这个堕落的样子,是不是已经被资产阶级腐化了?” “你……你轻点嚷嚷行不行,你想让整个大楼的人都听到吗?”董先生吓了一跳,立即掐灭了香烟。 他原名并不叫董承,董承是他在上海的化名,就像他相信安意也不是她的本名,只是她来到上海的化名一样。 他也不知道安意本名叫什么,他其实对这个女人的情况一无所知,接她回来本来是想先相互了解一下的,结果却碰到了路鸣。 上级的命令里只是说安排安意同志到他身边工作,为了工作方便,对外假装夫妻关系。 两人是在上海北站碰面的,以前两人连面都没见过,对彼此的性格也缺乏了解。 他们是靠着接头暗号,一张撕成两片的书页各持一半接头见面,董先生的那半页是他在一个情报收发点取回的。 “董承同志,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成什么样子了?跟一个特务头子去上海最豪华的饭店吃大餐,喝着高级咖啡,抽着美国香烟,你还有一点共-产-党员的样子吗?”安意压低着声音怒斥道。 “你可能不相信,其实路鸣这是第一次请我吃饭,是为了给你接风洗尘,那种地方我以前也没去过,至于这些香烟、咖啡、茶叶,都是路鸣不喜欢的,所以当垃圾送给我了。”董承尴尬地捻着掐灭的香烟解释道。 “当垃圾送给你?这话你也信。他明显就是在用金钱利禄来拉拢腐蚀你,国民党特务最擅长的就是这种把戏了。这些高级香烟和咖啡、茶叶是垃圾吗?如果是垃圾,有多少我要多少,然后给我们根据地送去。” 安意说完话,鼻腔里还不时发出愤愤不平的哼哼声。 “人家拉拢腐蚀我?有这个必要吗,他早就知道我是什么人了,可是他不但没有举报我,反而一直保护我,还一直主动向我党提供重要情报。我在上海的情况,组织上是知道的啊。” 董承列举了若干发给总部的情报,这些情报的来源都是路鸣,安意对他的指责,确实让他感到冤枉。 但事实又是如此,他的确是喝着高级咖啡,抽着美国香烟,这完全超出了一个地下党员的生活标准。 “对啊,他这么帮你,图的是什么啊,你怎么不动脑子想想?”安意反问道。 “呃,他图什么?”董承抓了抓脑袋,根本回答不出来了。 他原先也疑惑过,路鸣对他这么好,尤其是主动向他提供各种情报,究竟是为什么? 可是他想不出来,他也向上级汇报过自己的疑惑,请求指示,上级指示他保持并限定在目前这种关系上,不要脱离也不要再进一步。 第353章 安意愤怒 “我看他就是想放长线钓大鱼,先用这些小恩小惠拉拢腐蚀你,然后顺着你这条线得到更多我们的重要情报。” 安意对自己的推测表示出一种得意,在她看来,哪有天上掉馅饼这样的好事。 关键路鸣还是一个国民党特务头子,这样的人凭什么对一个中-共地下党员关怀备至? “不是这样的,你要知道我们最重要的是什么?就是这部秘密电台,这是上海市地下党跟总部联系的唯一渠道。一旦这部电台被国民党发现,上海市地下党跟总部的联系就彻底中断了。”董承连连摇头,不认同安意的判断。 “这说明人家比你高明,什么叫放长线钓大鱼,你懂吗?”安意继续推测道。 “我不懂你说的放长线钓大鱼,你说路鸣是国民党特务头子也是言过其实,其实他在复兴社里只负责财务这一块,他从没针对过我党地下组织有过任何破坏行动。” 无论安意怎么说,董承就是不接受她的观点,以他对路鸣的了解,路鸣不仅不是敌人,更像自己的朋友,事事都为他着想。 世界上有这样的敌人吗? 一个脑子进水的敌人? 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敌人? 董承很想扇自己两个耳光,确认一下究竟是自己糊涂了呢,还是被这位安意同志弄糊涂了。 “所以我才说他很高明嘛,这种人才值得我们警惕,要不然将来怎么死的你都不知道。” 安意说着,忽然发现董先生的床底下有一个大箱子,她走过去把箱子拉出来。 董承知道这一下麻烦大了,箱子里装满了香烟、咖啡、茶叶,还有牛肉罐头、水果罐头和炼乳。 安意当时眼睛就红了,不是眼红这些东西,而是这些高档生活用品,彻底激怒了她。 “你看看你过的是什么日子,奢侈腐化堕落到了何种程度,你知道我们在根据地过的什么日子吗?我们只能吃掺了红薯叶子的菜团子,顿顿都是盐水煮的野菜,就这还有很多同志吃不饱,有许多同志都因为营养不良病倒了。” 董先生沉默了,他虽然不确切知道根据地的生活情况,但也有一些耳闻。 “这些情况你难道不知道吗?居然一个人躲在这里享受豪华奢侈的生活,我看你已经变质了。”安意再次燃起怒火。 董先生通过这一点可以判断出来,如果组织上不是太困难了,不可能停发上海所有地下党员的经费。 组织上给他下达的指令,不但让他自谋生路,还要力争为总部筹集经费。 董先生也跟上海地下党用秘密方式联系过,询问能否把他手里这些物资送到根据地去,还有他手里攒了一些钱,也想通过地下党送到根据地。 可是上海地下党领导告诉他,现在根据地缺乏的不是奢侈品,严重缺乏的是粮食、布匹、武器弹药,尤其缺的是药品。 他把自己的存款用秘密方式送出去,却被退回来了,上海地下党领导告诉他,他的任务就是照顾好自己,保住电台,不用操心其他的事情。 其实在认识路鸣以前,他也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 有几个月天天都是大饼、馒头、咸菜和开水,最后连这种生活都无法维持了,只能当掉自己的衣服和手表来换取买馒头、咸菜的铜板。 但这在他看来是正常的,无需向谁倾诉 在接受路鸣所提供的这些奢侈品之后,他不止一次感觉到自己有罪,那种强烈的愧疚感让他也很痛苦。 但是没办法,他知道想要在万国公寓这个地方存身,就要有相应的行头和最基本的生活水准。 说实话,董先生不怕辛苦,更不怕吃苦,但是为了隐蔽身份,他只能过着这种自己并不想过的生活。 “我不管你以前怎么样,以后我们两个人每月的生活费要限制在二十元之内,剩下的钱,还有这些东西一定要想办法送回根据地去。” 安意想到临行前,看到总部几位首长全都是营养不良的样子,心里就阵阵作痛。 “你知道吗?我来时这身衣服还是几位大姐给我凑齐的,路费也是总部想办法为我筹集的。你倒好,一个月一百块大洋,过上奢侈生活了。我看啊,就连我们批斗的那些地主老财,恐怕也没你这么阔绰。”安意气的眼睛都发红了。 她认为董承同志已经完全被路鸣腐蚀了,变成一个贪图资产阶级奢侈生活的腐败分子。 以前也有一些白区的同志,意志不够坚定,贪图享受,久而久之留恋上了奢侈生活,无法再回到根据地吃苦耐劳。 这些人当中,很多人最后选择了叛变投敌,给各地的地下党组织造成严重的破坏。 这种现象一旦发现苗头,必须立即阻止,否则极有可能给组织带来损失。 在安意看来,董承已经变成这样的人了,已经站在悬崖边上,幸好首长把她派过来了,不然真的要出大事。 在派她来时,总部首长只是告诉她要过来照顾董承的生活,协助他在上海展开工作,现在看来就是总部首长也被蒙在鼓里了。 可惜她没有办法向总部首长汇报,不然的话她一分钟都等不了。 如果董承不接受她的批评帮助,继续狡辩,就说明他已经无药可救,必须以猛掌重击之。 董先生也知道她误解自己了,可是自己这种生活又没办法不让她误解,他也没有办法为自己辩护。 “好吧,以后我只拿路鸣每月一百元的薪水,这些东西我不会再收了。”董先生说道。 “为什么不收,这些东西都是很值钱的,我们可以用来为上级筹集经费。”安意说道。 “那……你……随意吧。”董先生左右不是,只感觉无奈。 不过他也没多想,更不曾想到因为这些东西惹出一场风波。 两个人暂时鸣金收兵,不再争吵了。 董先生是觉得吵不过这位厉害的女同志,另外他觉得安意刚来到上海,还不了解上海地下工作的实际情况,以后慢慢会转变过来的。 在白区工作跟在根据地工作截然不同,白区虽然是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却更加残酷更加惨烈。 狼窝里的战斗赋予地下工作有其特殊的方式,这是长期在根据地工作,没有白区经历的同志难以理解的。 一个合格的地下党员,首要任务就是要让自己生存下来,要有变色龙的能力。 不管处于什么环境,都能跟周围融合无间,不能让人感到丝毫的格格不入。 换句话说,必须做到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对了,咱们守着这部电台,却让一个国民党特务头子知根知底,是不是太危险了?我看咱们找个机会还是转移出去吧。”安意开始说到了工作正题上。 “转移?往哪里转移,跟你说吧,这里是上海最安全的地方,而且有路鸣的保护,我们才是最安全的,我常驻在这里也是总部首长同意并支持的。”董先生不无怒气道。 安意觉得这里根本不是上海最安全的地方,恰恰是最危险的地方。 有一个知道他们根底的特务头子住在旁边,董承还兼任他的电报员,这个据点不是完全被敌人掌控在手心里了吗? 可是总部首长明知道这情况,为什么还要同意董承继续住在这里展开工作? 也许这其中真的藏着什么猫腻,总部领导没有跟她直接明说,也是对她的一种考验? 好吧,先放开这些纠结,观察几天再说。 安意当然不会认为自己比总部首长还要英明,所以也只能在心里存疑。 “有枪吗?给我准备一把。”安意说道。 “你要干什么?”董先生吓了一跳。 第354章 不算同居 “干什么?这个还用问吗,当然是要以防万一,如果国民党特务冲进来,我要保护你把密码本烧掉,然后我们再自杀,我们牺牲不要紧,决不能让密码本落在敌人手上。” 安意感到很奇怪,这些对敌斗争的基本准则,他竟然忘得一干二净了。 看样子,董承同志思想上麻痹大意,已经滑到了十分危险的边缘。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这部电台是注册在路鸣私人名下的,国民党早就知道这部电台的存在,不会有人来查的。” 董承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实在是太可恨了。 “完了,这里的一切完全被敌人掌控了。这个据点的存在,还有任何意义吗?”安意在心里哀叹道。 她知道,董承在上海的所有情况,总部首长是知情并同意的,否则在这里她一分钟都呆不下去。 什么叫深入虎穴? 这已经不是深入虎穴了,而是自己送到老虎嘴里了。 在老虎的牙缝里进进出出,真的这么好玩吗? 这个董承会不会向组织上隐瞒了什么,必须把情况摸清楚,再找机会向组织上汇报。 袁明珠上午醒来的时候,果然看到了路鸣俯身在她枕边微笑。 她也笑了,是发自内心的笑,她感觉这一刻,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几点了?”她问道。 “上午十点了。你真能睡,睡得真香!”路鸣像是夸奖又像是玩笑式的批评。 “咦,你不是挺忙的嘛,怎么还没去上班?”袁明珠懒懒地问道。 “我那个班想去就去,什么时候去都行,这就是当社长的好处。”路鸣捋着明珠的头发笑道。 “你就为了让我早上看到你才没去的吧?”袁明珠有些感动道。 “也不单单是为你,其实我也是刚醒。”路鸣说了实话。 “你就不能让我感动一次吗?”袁明珠气得想拧他一把。 “以后有你感动的时候呢,别着急,慢慢来。”路鸣说着把袁明珠的衣服递给她。 袁明珠穿着衣服,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路鸣,你说咱们两个这算不算同居啊?” “不能算吧,同居是指要跨过一条红线的吧,要不然只能说室友。”路鸣坏笑道。 “跨过哪条线啊?是说我们把衣服都脱光了,抱在一起睡吗?”袁明珠有些羞涩地问道。 “可能……差不多吧,我也不懂。”路鸣苦笑道。 路鸣真的不是很懂,虽然生理上他是完全成熟了,但是心理上依然是懵懂少年。 上次在同仁医院因为燕小徽的刺激,身体里觉醒了某种东西,似乎明白了什么,但毕竟还不是理性的明白。 看来哪天得去请教一下采莲,这是怎么回事,这种事不能问张子扬,要不然得让那家伙把自己笑话死。 袁明珠当然更不懂,其实她也很好奇,很想问个明白,不过觉得这种问题还是太不正经了,问不出口,另外她也知道路鸣不比她多懂多少。 路鸣今天不准备去上班了,他打了电话给刘绮雯,让她告诉翁百龄,就说自己有另外的工作,正在外面忙着呢。 昨天袁明珠的一番话让他感到有些愧疚,觉得这几年有些对不住她。 的确是这样,这大半年几乎只顾自己的事情了,完全忽略了明珠的感受。 今天索性好好陪她逛街、购物、吃饭,完整地来个三件套。 入夜时分,在四川北路的一个公寓里,一对男女刚刚结束欢娱活动。 男人穿着一件白衬衣,下床点上一根香烟,猛吸了两口。 “我说翁长官,你今天可是有些心不在焉啊,是不是有什么烦心的事了?”床上的女人笑着问道。 男人正是复兴社上海分站的新任站长翁百龄,那个女人就是他的秘书宋含玉。 “男人的事你们女人最好别问,说了你们也不懂。”翁百龄没好气道。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懂啊,你们这些臭男人啊,都以为女人就是蠢货,就是你们任意玩弄的对象,其实这个世界上最懂男人的还是我们这些女人。”宋含玉冷笑一声。 她坐了起来,床单从身上滑落,露出了丰满的上半身,她没理会这个,而是从床头柜的骆驼牌烟盒里抽出一根香烟,然后划火柴点燃。 “路鸣那个混蛋,他居然瞧不起我,我早晚要收拾他,让他知道我的厉害。”翁百龄恶狠狠道。 “路长官人很好啊,怎么惹到你了?”宋含玉诧异道。 翁百龄其实自己也说不出路鸣有什么得罪他的地方,可是他就是受不了路鸣那种傲气。 他以前在六处处长任上,对路鸣自然是卑躬屈膝,也不觉得有什么丢人的,但是他现在是分站站长了,路鸣也不过是个副手,居然还是以前那种俯视他的态度。 “你们这些愚蠢的女孩子,是不是都喜欢那个浪荡公子?啊?”翁百龄听到自己的女人居然为路鸣开脱,气不打一处来。 “人家路长官可不是浪荡公子,听说他还是处男呢,可不像某些人,不知道沾过多少腥了。”宋含玉冷笑道。 她是被分配给翁百龄做秘书时,被翁百龄用职权强行占有的,当然她也没怎么抗拒。 她也知道,她们这些做秘书的,就是分配给长官的情人,至于长官想不想吃这口就不一定了。 但只要长官好这口,她们这些秘书是逃不过去的,还不如顺水推舟,能得到些好处。 “他是处男?这种蠢话你也信,他要是处男,这世界上的男人就都是和尚了。”翁百龄冷笑道。 他也知道这种传说,说路鸣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现在依然保持着处男之身。 有这可能吗?反正翁百龄是不信,打死也不信。 路鸣明明就是个花花公子,为什么女孩子们一个个都认为他是纯情少年? 还是太幼稚啊,不过路鸣那张小白脸,的确也能迷惑人。 宋含玉没理他,她反抗不了他的强行占有,但是不会一味附和他的观点,更不想说路鸣的坏话。 虽然她知道,自己跟路鸣不可能有任何关联,但是不妨碍路鸣还是她梦中的白马王子,至少可以想象一下,意淫一下。 自我安慰永远是有意义的,否则人活得就太累了。 “对了,你说刘绮雯那个蠢货,是不是想要往路鸣身上贴?你听说什么没有?”翁百龄问道。 “蠢货?长官,我觉得刘妹子是你的老乡,你不该这样说她,再说了,刘妹子一点都不蠢,她知道跟着康长官混是没前途的,所以才要求留下来做路长官的秘书。” 宋含玉一点也不傻,这些事情看得一清二楚。 “她也就是一厢情愿罢了,路鸣那种花花公子不会看上她这种青皮柿子的,要是你这样的还差不多。”翁百龄过来用手指碰了一下宋含玉的面颊。 “谢了,我有自知之明,我就算再美也配不上路长官,人家忠于自己的未婚妻,我也就配跟你这样的长官混了。”宋含玉说完,翘着兰花指,掐灭了手中的香烟。 “你什么意思?瞧不起我?我哪点比姓路的差。他不就是有钱吗,我可是革命军人,为党国流过血立过功的……黄埔精英。”翁百龄不觉又恼火起来。 他这是刚刚在宋含玉身上得到满足,要不然的话,肯定就翻脸无情了。 他虽然无情冷漠,却也知道作为一个男人,不能提上裤子就不认人了。 “我说的可都是实话,愿意不愿意听那就是长官您的事了。”宋含玉始终都是这种洋洋不睬的语气,这也是她反抗翁百龄的唯一手段。 我可以任你凌辱、占有,但是我的心永远不会屈服。 第355章 重要会晤 翁百龄想了一会,忽然问道:“你知道底下行动大队那些人天天神神秘秘搞些什么吗?” “行动大队?那些人不是路长官掌控的吗?翁长官,你管他们干嘛,康长官在的时候,从不过问过行动大队的事,他们之间好像有默契,这座大楼里康长官说了算,但外勤那一块归路长官掌管。”宋含玉提醒道。 “是,这个我知道,但……”翁百龄有点焦躁,欲言又止。 他原来就是六处的处长,哪里不知道这些事,可是他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的地盘还有自己掌管不到的地方。 路鸣不过是个管财务的,他有什么资格建自己的自留地,而且决不允许他染指。 翁百龄自以为是地认为,他奉有领袖的旨意,秘密监控盛氏产业以及路鸣的一举一动,如果让路鸣在复兴社里建立了个人王国,那不就是笑话了吗? 他还知道,康泽离职有很多因素,其中一条就是,上面对他监控盛氏以及路鸣不力不太满意。 虽说康泽早晚要离开蓝衣社,但是他显然离开得太早了,这不是原定的计划。 翁百龄不想重蹈康泽的覆辙,必须想办法尽快制服路鸣。 对于康泽,翁百龄还是非常佩服的,这位老上司有战功有魄力。 不过他真的想不通,以康泽在校长面前的特殊地位,为何那么纵容路鸣,犯得着吗? 现在他上位了,一切都要有所改观,想要重挫路鸣的气焰,就要抓住路鸣的软肋。 必须一着定乾坤! 翁百龄想到了刘绮雯,他的老乡,这是攻击路鸣的最好切入口。 不过他对刘绮雯可没有丝毫的老乡情怀,甚至有种恨意,恨她迫不及待地投向路鸣一边,这明显就是在他和路鸣之间选边站了。 宋含玉也知道翁百龄的性格,自己是劝不动他,索性也不说了,反正她就是个无足轻重的秘书,甚至可以说就是长官的泄欲工具。 男人之间的战斗,你死我活的,随他们去吧,何况在她心目中,翁百龄未必就能取胜。 康泽之所以凡事谦让路鸣三分,那是有道理的,人家康长官看得比他翁百龄远得多。 4月22日,路鸣在安恭根的带领下,来到一所普通的民宅见到了大韩民国临时政府代执政金九阁下。 路鸣看到这所普通的民宅,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大韩民国临时政府的驻地,简直太寒酸了。 他身边的人,就连采莲家里也比金九阁下的驻地宽敞、舒适多了,更别说袁明珠大哥那里的排场了。 “我们这里确实是有些简陋了,路少爷别见笑,金九阁下一直教育我们,革命者要安贫乐道,志存高远。”安恭根有些难为情,又夹杂着几分豪情地说道。 哪怕是住在这种普通的地方,维持着普通的生活,大韩民国临时政府仍然是在多方接济下才能立住脚。 这个组织是自发组成的,并不具有权威性,更没有固定的财政收入。 一般而言,流亡政府都是由原有政府成员流亡之后组成的,在另外的国家生存,不仅有原来的首领,而且大部分阁员也必须在场。 如果韩国王子流亡到了上海,以他为首建立一个流亡政府,权威性就会大大提高。 可是韩国王子殿下已经被日本人抓走,在日本被迫改变了身份,娶了日本女人为妻。 大韩民国临时政府是一些热血爱国青年组建起来的,他们的宗旨就是不惜一切代价,采取任何行动,争取早日复国。 金九先生是一个中等个头,身体却特别魁梧的中年人,路鸣怀疑他以前是矿工或者是伐木工人,两个肩膀还有上半身都把西服撑得鼓鼓的,好像里面的肌肉随时都能鼓胀出来。 “金九阁下,您这身肌肉不去打拳击,可是有些浪费了啊。”路鸣夸赞道。 “是啊,我准备复国后就去当拳击手,在拳台上好好揍一揍日本人。”金九三句不离本行,要用一切机会修理日本人。 “真没想到金九阁下的汉语也这么流利。”路鸣的确感到有些意外。 “在中国时间待久了,想要交往更多的中国朋友,语言这一关很重要啊。”金九哈哈笑道。 路鸣仔细观察着对方,金九不仅身上肌肉发达,脸部肌肉也是硬邦邦的,好像是岩石雕刻而成。 两人坐下,安恭根陪坐在一边,一个身着朝鲜族服装的中年妇女端来一壶茶,放到桌子上。 安恭根过来给两人倒了两杯茶,路鸣喝了一口,不是中国的茶,而是朝鲜和日本都喜欢喝的大麦茶。 当然大麦茶一般都是穷人和平常人的最爱,有钱的人还是喜欢喝中国茶,日本有钱人最爱喝的就是中国乌龙茶。 “路先生,我这里没有好东西招待你,请见谅。”金九歉意道。 “不能这样说,其实金九先生这里有我最想要的东西,那是最好的东西。”路鸣大方道。 “我这里有你最想要的东西?不知路先生指的是什么?”金九倒是糊涂了。 “杀日本人的勇气啊。”路鸣神情肃然道。 金九愣怔一下,然后大笑道:“好,路先生真是快人快语,小安子,快去拿酒来,我要和路先生痛饮一场。” 安恭根出去了,不多时捧来一个酒坛子。 打开盖后,一股浓烈的酒气散发出来。 “路先生,这是我们自己酿制的酒,说不上好,不过保证地道。”金九真的是很开心,毫不掩饰道。 随后那个中年妇女端着一个盘子过来,把一碟碟咸菜放在桌子上,有萝卜、金针菇、桔梗、辣白菜等等。 这些食品对于朝鲜族来说,就像酸黄瓜对苏联人一样,都是最基本的,却也是必不可少的。 两人喝了一碗酒,路鸣被辣得差点喘不过气来,连连张口哈气,心里却是很爽快。 这可不是一般的白酒,简直就是传说中的烧刀子,喝到嘴里,就像有刀子在刮你的食管、咽喉一样,到了胃里,就变成了一团火。 “吃菜,赶紧吃菜。”金九殷勤劝道。 路鸣看着那一碟碟完全被红色辣椒面覆盖住的咸菜,有些不敢下箸了。 “阁下,路先生是江南人,习惯上海菜了,有些不习惯咱们的饮食。”安恭根憋住笑道。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路鸣如此窘迫的样子,硬是忍住了没笑出声来。 “没事,让我歇口气,我还能来一碗。”路鸣伸出舌头,向外吐着热气道。 他感觉自己吐出的热气只要划根火柴就能点燃,完全就是酒精啊,这酒,估摸着有七十度吧。 “算了,还是喝啤酒吧,其实我也最喜欢喝啤酒了,尤其是美国啤酒。”金九笑道。 安恭根又搬来一箱美国啤酒,一看就是从复兴社特别行动大队食堂搬过来的,这自然是路鸣的银子买来的东西。 路鸣一口气喝了两罐啤酒,总算把胃里的火气稀释得差不多了,胸口这才平缓下来。 他又吃了一些朝鲜咸菜,发现这些咸菜虽然看上去吓人,其实并不是很辣,甚至还有些甜味,他倒是很喜欢吃。 两人一边喝着啤酒一边吃着朝鲜咸菜,不过都没说话。 安恭根没有喝酒,而是出去布置安保了。 对于大韩民国临时政府来说,今天的会面级别很高,谈的事情也很重要。 平时这里的警戒级别很高,因为害怕日本人迫害金九阁下,周围都布有明岗暗哨,一旦发现有大批日本人过来,他们马上就可以从暗道赶紧撤离。 现在路鸣在这里,安恭根更是把警戒级别提到最高,他可不敢让路鸣出一点差池。 第356章 金九表态 屋里没有外人了,路鸣就低声和金九商讨起虹口公园行动计划。 这个计划虽说是由路鸣策划的,名义上还是由大韩民国临时政府来主导。 这样做可以把民国政府摘出来,不用担心事后被日本人追究,毕竟民国政府也不想为这种恐怖行为承担国际责任。 金九倒是无所顾忌,他们本来就是用一系列的暗杀、爆破等恐怖行动报复日本人,对朝鲜的灭国仇恨,用任何手段报复都不为过。 一个人被逼迫到没有退路的时候,自然就可以不择手段,国家也是如此。 韩国义士的所有报复行为,在国际社会看来,也是你来我往,理所应当的,包括日本人在内。 你把人家的家都占了,还不许人家向你扔块石子吗? “路先生的计划做得非常好,没有任何漏洞,我们派出的同志一定能完成这个任务。”金九夸赞道。 “其实没有我,你们一样可以做得很好,我不介意你们拿出更好的方案来替代我的计划。”路鸣很大方地说道。 对于这件事,路鸣并不想居功,他是真的很想让大韩民国临时政府全权负责,把所有事都扛过去。 “不用再拿什么方案了,现在这个方案很完美,一切就这么定了,只等着二十九号那一天到来。”金九拊掌大笑道。 “尹奉吉的心理状态怎么样,他能承受住这样的压力吗?”路鸣问道,这才是他最担心的事。 再勇敢的杀手如果知道刺杀后根本没有退路可言,也会产生恐惧退缩的心理。 这是符合人性的,杀身成仁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你放心吧,我们的人在心理素质上绝对没有任何问题,尹奉吉是这样,其他的兄弟也是一样,如果哪一天需要我上去,我也会跟他们一样。”金九豪情万丈地说道。 “不知道我还能为尹奉吉兄弟做些什么,希望他能更加安心地执行计划。”路鸣总觉得应该为赴死者多做一点,以表安慰之情。 “小安子已经跟我说过路先生的心愿,我也跟尹奉吉本人当面说了你想说的话,尹奉吉已经领会了你的情谊。”金九诚恳说道。 “哦,那就好,我们应该为这样的同志尽可能多考虑一点,尽一点微薄之力。”路鸣一想到尹奉吉视死如归,心里就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悲伤。 “加入我们的爱国会,就是踏入了地狱之门,从他们加入的那一天起,生命就不属于他们自己了,而是随时都要准备奉献出来,这一点每个人在加入前都是明白的。”金九正色道。 这真的就是视死如归的精神吗? 路鸣无法理解这种精神是从何而来,在这一点上朝鲜人跟日本人有些相似,都是为了某种愿望,或者说理想,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 不过日本人是因为他们的传统文化的精神,朝鲜人则是被日本人逼得没有生路了。 “我这次来是代表民国政府还有我本人,准备跟金九阁下长期合作。”路鸣说起了另外的话题。 来之前,他打电话给南京,取得了南京政府的授权,同时也得到了盛有德的支持。 “这也正是我想要做的,不过有个前提条件,我和你们合作,只能是对付日本人,不能对付你们国内任何党派和势力,直说吧,不能利用我的人去对付共-产-党。”金九郑重道。 “请阁下放心,我们合作的目的就是对付日本人,至于国内的争斗你们可以保持中立。”路鸣立即表明了态度。 “路先生能理解最好,对于我们来说,只要是反对日本人,无论是哪个党派、哪个组织,都是我们愿意合作的对象,也是我们愿意合作的盟友,不管国民党还是共-产-党,都行。”金九的态度也十分明确。 “嗯,好,这也是我的态度,我们主张联合一切力量,完成一个目标,那就是抗日!”路鸣很高兴,他和金九的想法完全一致。 “甚至包括地方势力,只要是对付日本人,我们也愿意跟他们合作。那些跟日本人沆瀣一气的,就是你们说的汉奸,也是我们坚决打击的对象。”金九再次表明态度。 “呵呵,阁下的态度跟我们的宗旨完全一致。”路鸣击掌道。 “那就再来一杯如何?”金九又端起了烈酒的酒杯。 路鸣笑了,说道:“客随主便吧。金九阁下,你们临时政府每年基本的运作经费需要多少?” “这个很难说,我也没有精确计算过,要看需要做哪些事情了。”金九苦笑起来。 “哦,那就好好算算。”路鸣明白了,人家大韩民国临时政府是要看菜下饭的。 “我们好的时候,每年能筹集到五万元的经费,不好的时候可能只有几千元,但是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要活下去,都要跟日本鬼子抗争到底。”金九攥紧拳头道。 “这么少啊?那如果我给你提供经费,阁下觉得多少比较宽裕些?”路鸣笑道。 “那当然是多多益善,不过我们也不贪心,毕竟中国也不富裕,而且这些年各方对我们的捐助已经不少了。”金九笑道。 “那就每年二十万元的基本办公经费吧,行动大队那里的经费我另外提供,这一点阁下也是知道的,如果你们有类似现在这样的特殊行动,那就额外划拨经费,而且还可以提供奖金,如果有牺牲者,可以提供抚恤金和牺牲者家人的赡养费。”路鸣郑重道。 “这样当然最好,其实每年有十万元,我们就差不多过得去了。”金九说道。 “那还是宽松些好,你们可以生活得好一些,更可以多展开一些活动,让日本人的日子难过一些。”路鸣笑道。 “放心吧,有我们在,日本人的日子好过不了,我们决不能让他们好过。”金九大笑起来。 路鸣并不完全相信他的话,大韩民国临时政府主要的拳头,也就是行动大队,现在已经归属他的领导之下了。 大韩民国临时政府也还有其他力量,但是究竟有多少,能起多大的作用,就很难说了,这些事路鸣也不好详细询问安恭根。 他来之前,盛有德给予的授权是每年五十万银元之内,可以随便跟金九谈,金九既然索要得不多,路鸣也就只给了二十万元的额度。 路鸣如此并不是为盛有德省钱,而是觉得以后大韩民国临时政府如果策划类似的报复日本人的计划,他就可以提供额外的经费和奖金以及善后的款项。 这样就可以形成一个激励机制,能够把整盘棋走活,形成更多攻击日本的方案。 两人又聊了一会,路鸣告辞出来,毕竟是第一次见面,无法聊得太深入,不过基本的目标已经达成了。 “路少爷,您跟金九阁下谈的如何?”回去的路上,安恭根问道。 “谈得很好,金九阁下是非常爽快的人,我很欣赏,我们谈得很投机,基本合作意向都达成了。”路鸣一边开车一边说道。 “那就太好了,路少爷,你是不知道,这几年我们大韩民国临时政府的兄弟们过得太苦了。虽然我和手下的弟兄们跟着您过上了好日子,可是也不能看着同胞都过着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啊。”安恭根眼里有泪光闪动。 “放心吧,我以后给你们临时政府每年提供二十万元经费,保证能满足你们的基本生活费用,临时政府的办公费用也不成问题了。”路鸣很高兴促成这件两全其美的事情。 “二十万元,这么多啊?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安恭根喜出望外。 他以为路鸣顶多也就能提供五万元的经费,毕竟临时政府不像复兴社行动大队,那是直属于路鸣指挥的,临时政府跟路鸣,包括民国政府不过是合作性质。 第357章 工人同盟 二十万银元的确不少,差不多是一个正规师一个月的军需费用。 路鸣觉得大韩民国临时政府的作用哪怕比不上一个师,总能顶上一个加强营吧,更不用说他们在对付日本人方面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一年才二十万元,路鸣觉得很值。 “你们临时政府其他的行动人员,一起加起来能有几百个吗?”路鸣不经意地问道。 “这个也不好说,人其实不少,但是都分散到各地了,具体的人数我也不清楚,现在我们有一半人在东北密林里打鬼子呢。”安恭根笑道。 “你们的人在东北有很多吗?”路鸣并不掌握这个情况,不过想到朝鲜和中国是在东北地区接壤,这也就不奇怪了。 “当然很多了,中国的东北对我们朝鲜人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地方,那里有我们的大批侨民,不过我们在东北的人大多都编入抗日联军里。”安恭根解释道。 “那他们是接受抗日联军的领导,还是接受临时政府的领导?”路鸣笑着问道。 “这个问题有些复杂了。”安恭根苦笑道。 “那就简单点说。”路鸣对这些问题比较感兴趣。 “简单说其实是受三个方面的领导,一些人是受临时政府的领导,还有一些人是受共-产-党的领导,另外还有一些人是受苏联方面的领导。”安恭根解释道。 “嗯,同样的目的却分成了三部分,是够复杂的。”路鸣感慨道。 “是啊,所以就像金九阁下说的那样,接受谁的领导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都是实实在在地打击日本鬼子。”安恭根语气坚定地说道。 “可是我听说日本在东北的军队里也有许多朝鲜人,是这样吗?”路鸣问道。 “嗯,有不少,日本人占领了我们的国家,我们国家里也出了许多朝奸,他们帮助日本人强行征集人参军,这些军人被派往东北,中国人叫他们二鬼子。”安恭根苦笑道。 他们说着话,又来到了虹口公园。 两人现在公园周边仔仔细细查看了一圈,也是想要为尹奉吉找到一条退路。 “路少爷你看,日本人的瞭望哨都已经建起来了。没用的,放弃吧。”安恭根说道。 路鸣站看到公园里那两座高耸的瞭望哨,叹了口气。 他的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预演着29号那天的场景,想象着那天这里人山人海,日军包围着公园四周…… 尹奉吉扔出炸弹后就会引发大爆炸,然后他在人群中就会像黑夜里的焰火一样醒目,不要说那些担任警戒的日本宪兵,就是周围的日本侨民也会马上抓住他。 投掷炸弹后,根本没有退路可言。 “那天各国使节庆祝完日本天皇的生日后就会离开是吧?”路鸣问道。 “是的,据我们的情报,各国使节等庆祝完日本天皇的生日就会退场离开,后面才是日军的祝捷大会。”安恭根说道。 “告诉尹奉吉,一定要等各国使节离开后一段时间才能动手,必须确定这一点,动手的时候主席台上不能有任何其他国家的人,如果有的话,就一定要取消行动。”路鸣说道。 “放心吧,路少,我们只对日本人有仇,对别的国家的人没有仇恨。” 再次来到虹口公园确认自己的计划,路鸣也不过是完成某种心愿而已。 他也知道所谓的退路根本不存在,只是他总期望能在绝望中找到那个虚幻的撤离路线。 就在这天傍晚,王凯运拎着一袋面粉,急匆匆地敲响了师父家的大门。 在杜鹃的坚持之下,九儿被送进一所学堂读书,此刻在做功课,杜鹃拿着一本书坐在一旁,不时看一眼九儿的作业本。 余姐正在洗衣服,甩了甩手前去开门。 “师娘,我升到三级工了,涨了五块的薪水,今天新面粉上市,我就买了一袋。”王凯运一进门,便熟门熟路跑去打开师父家的橱柜,把面粉搁了进去。 余姐上前道:“凯运啊,家里现在不缺吃的,以后你就别再乱花钱了。自己攒着点,以后要娶媳妇呢。” 杜鹃站了起来,目光和王凯运碰了一下,感到对方有话要说,便说道:“你这是刚回家啊,最近厂里是不是很忙啊。” “嗯,闸北的供电所和几处线路被日本人炸坏了,修复之后重新通电,我今天去做检测。”王凯运边说边想楼上努力努嘴。 余姐并不知道杜鹃和王凯运之间现在有了一层新的关系:上海工人抗日同盟会理事。 这是一个半地下组织,王凯运是杨浦电厂工人代表,杜鹃则代表盛氏纺纱厂全体女工。 淞沪抗战之前,生产纺织用品的日本木管会社和一贯堂成立,新建了的五家毛纺厂,原有纺织厂也在不断扩大生产,大有兼并上海民族纺织企业的势头。 杜鹃一直在发愁,有一次跟王凯运聊天聊到了这个话题,王凯运告诉杜鹃,这是日本人在向中国进行渗透。 纺织业本是中国的支柱产业,上海作为中国纺织业的龙头,地位尤为重要。 日本人不断出手打击上海纺织业,是想借此掏空中国,不仅在军事上而且在经济上扼紧中国的咽喉,可谓双管齐下。 杜鹃本来意识不到这个问题,在王凯运的分析下,她一下子被惊醒了。 她想起来一件事,一年前,日资济华丝织厂的襄理庞井然曾经来找过她,说是可以向盛氏纺织厂投资,扩大盛氏纺织厂的规模,日方负责供销,两家工厂成立联合企业。 杜鹃不懂金融,便将这个消息报告给了盛慕仪,盛慕仪当即告诉她,盛氏不缺钱,盛氏纺织厂绝不和任何日本企业产生任何瓜葛。 淞沪抗战爆发前,战争一触即发,王凯运找到杜鹃,希望她组织纺纱厂女工到政府门前请愿,声援政府拒绝日本军方提出的无理要求。 杜鹃懵懵懂懂想起,在几次聚会中,路鸣曾经分析过日本对中国的企图。 路鸣的观点和王凯运对他说的基本一致,只不过路鸣说的她没听懂,王凯运说的她一下子就明白了。 在那次上街游行时,杜鹃看到了一路跟着队伍拍照的路鸣,两人虽然没机会讲话,但她知道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 杜鹃从此改变了对王凯运的看法,这个小伙子在她眼中不再是那个傻呵呵的青年了,渐渐变得可敬可爱起来。 上海工人自发组织了抗日同盟会,王凯运积极加入了这个组织,杜鹃也很快加入了这个组织。 这一切,他们都是瞒着余姐悄悄进行的,杜鹃也曾想向余姐开诚布公,但一想到余姐可能会因此联想到亡夫,难免触动伤心之处,也只能继续隐瞒下去。 淞沪抗战爆发后,王凯运和杜鹃在各自的单位组织了募捐活动,还亲自将募集到的钱款送到第十九路军指定的联络处。 今天这么晚了,王凯运突然出现,杜鹃知道,肯定是有什么新的消息来通知她了。 杜鹃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对了王凯运,我用纺纱厂的次品布料替伯母做了一件夹袄,这个季节正好穿,你跟我上楼看看合适不合适。” 说完杜鹃径自上了楼,王凯运也跟着她上了楼。 “就这件,你看看。”两人上楼后,杜鹃从衣柜里取出那件夹袄,然后小声问道,“是不是有又新的任务了?” “嗯,是这样,今天我们开了个同盟会召集人会议,商量了一件事情。还有一个礼拜时间,4月29号,日本人要在虹口公园举办淞沪大捷庆祝会,我们上海工人不能没有一点行动。”王凯运轻声说道。 杜鹃点点头,故意大声说道:“你先拿回去给伯母试试,哪里不合身,再拿来给我改。” “谢谢杜鹃!”王凯运朗声道。 简单交流了几句,脚步声响起,两人下楼了。 第358章 劝阻杜鹃 九儿拿着作业本,站在楼梯口等着两人下来。 “凯运哥哥,你看看,这是我做的作业。”九儿笑吟吟地把作业本递给王凯运。 王凯运接过本子,故意皱起眉头说道:“我看看呢,有没有做错。” “杜鹃阿姨检查过的,怎么会错?如果错了,肯定是你不懂。”九儿立即回击道。 王凯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说道:“这就替老师打抱不平啦,我们小九长大喽。” 余姐也过来笑着对王凯运说:“九儿这一年在学堂进步可快了,前几天我去学堂,老师直接夸九儿聪明,他们哪里知道,我们家里有个先生呢。” “哎,我看看,九儿的个子快超过妈妈了,这一年不仅学了不少文化,身体也长得结实,再过两年就得赶上我了。”王凯运说着把九儿拉到自己身边,比起身高。 九儿今年才十一岁,遗传了他父亲雷振宇的神态,已经有了浓眉大眼的发展趋势,将来身高不会低。 杜鹃喜滋滋地看着王凯运和九儿,心中不免感叹,老天待我不薄,离开了路鸣,身边竟然出现这么一大一小两个男人。 人活的是什么,活的就是身边的人。 只要身边的人是对的,生活就是对的,就是有意义有价值的,就不怕苦难。 以前,杜鹃把人生的所以希望寄托在了路鸣身上,最初她并不认为自己能够独立生活,总觉得有一天还会回到路鸣身边。 现在独自生活已经两年了,她开始慢慢理解路鸣当初跟她说的话,希望她开始全新的生活,谁也不靠,就靠自己。 杜鹃全面管理纺纱厂有一年了,连她自己都没想到,居然就这么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这当然和盛慕仪对她的帮助和信任有关,但主要还是她自己的努力。 她带领纺纱厂的女工上街,利用的是休息天时间,事后才向盛慕仪说明了情况。 杜鹃本以为盛慕仪会不高兴,起码会有微词,没想到盛慕仪对此大加赞赏。 盛慕仪对她说,这类事情以后也不用向她请示,遇到特殊情况,可以停工,不在乎这一天两天的,但一定要注意保护女工的人身安全。 杜鹃回想着这两年遇到的人和事,凡是跟路鸣有关的,都是她梦寐以求的,人都是贵人,事都是好事。 “不早了,我送送你。”杜鹃对王凯运说道。 “呃,不用了,我自己回去,你送我,我还得再送你回来。”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王凯运竟然少了一份木讷多了一份幽默。 杜鹃不回答他,径自开了门,先走了出去。 王凯运跟九儿挥了挥手,对余姐说道:“师娘,有什么事就跟我说,我随时过来。” 余姐道:“嗯,家里没什么事,你在家照顾好老娘,不要让她替你担心。” 王凯运点点头,出了门。 两人走了几步,估摸余姐听不见了,站住了继续说话。 王凯运最后告诉杜鹃,上海抗日工人同盟会召集人会议决定,从明天开始发动,4月28日下午三点在市政府门口集中。 全市工人同盟会将举行大规模游行示威活动。 抗议日本军方在上海虹口公园举办所谓“淞沪大捷”庆祝活动!要求民国政府拒签卖国和平协议。 4月29号,我们还要到虹口公园去举行抗议活动。 余姐往门外张了张,奇怪地看着不远处的两人,他们什么时候有悄悄话要讲了? 难道杜鹃开始接受王凯运的追求了?有点像,又不是很像。 总之两个人的姿态和眼神不像情侣,余姐毕竟是过来的人,很了解一个女人在中意的男人面前会流露怎样的神情。 如果不是情侣,两人为什么又会依依不舍的呢? 两天后的下午,路鸣接到盛慕仪的电话,这个电话是盛有德吩咐女儿打的。 奇怪的是,盛慕仪没让路鸣去留园,也没说自己有什么事情要找他,只是让盛慕仪告诉他尽快去见一下杜鹃。 盛有德什么时候开始关心杜鹃了?难道杜鹃管理纺纱厂出了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杜鹃把厂子管理得井井有条,”盛慕仪打消了路鸣的疑问,接着说道,“她这两天在忙一件事情,爸爸很在意这件事情,所以让你去见她一下。” 哦,能引起盛有德关注的事情,那肯定不是小事啊。 而且盛有德本人不给他打电话,让盛慕仪转告,这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呢? 路鸣一下子有点慌了。 来不及多想,路鸣立即开车去了纺纱厂。 纺纱厂门房一看路鸣的豪华汽车在门口摁喇叭,就知道是贵客,直接开了门让路鸣进去。 路鸣的车子停在经理办公室外面,人没下来,就坐在车里摁喇叭,不一会儿,盛艺就跑了出来。 这时候,路鸣下了汽车,懒散地靠在车身上,望着盛艺也不说话。 盛艺知道路鸣的身份,以前来厂里,当然是找盛棣的,他们两个是准连襟。 现在盛棣不在了,路鸣来干嘛,这还用说吗,盛艺立即转身进去叫杜鹃。 四月下旬正是春日最好的时节,空气中散发着明媚的气息, 路鸣边等着,边在四周走了一圈,只见几个女工从办公室里面出来,叽叽喳喳的议论着什么,看见路鸣,一低头,匆匆离开了。 杜鹃跟在她们后面,朝路鸣走了过来。 “今天怎么然来了,也不打个电话。”杜鹃已经换上了春装,衣服的样式并不时髦,但穿在她身上,很合体,也很端庄。 路鸣有一种感觉,杜鹃成熟多了,眉眼之间多了一种大方,再也不想以前见到他,明显会流露出情绪上的激动。 “杜鹃,最近在忙什么呢?我刚才看到几个女工从你办公室里出来,是有什么事情吗?”路鸣迂回着问道。 “你应该知道的吧,今天是礼拜一,这个礼拜五,也就是29号,日本人要在虹口公园搞淞沪战役的庆祝活动。”杜鹃说道。 “嗯,听说了,你怎么关心起这个来了?”路鸣似乎有点预感,盛有德让他来找杜鹃,就是为了这件事。 “我们正在商量28号全市工人大游行的事情,我们要到市政府去情愿,29号我们还打算去虹口公园抗议示威。”杜鹃表情有几分激动地说道 “这次游行活动是谁组织的?”路鸣心里暗叫不好,表面上还是很镇定,“我听说你们组织了上海工人同盟会,主要是做什么的呢?” “是的,杨浦发电厂、天章纸厂、南洋兄弟烟草公司、江南造船厂还有我们盛氏纺纱厂,我们共同发起组成了上海工人同盟会,主要目的是声援政府抗日,上个月我们一共募捐五多万银元支持第十九路军。” 杜鹃不等路鸣接话,继续说道:“据说政府正在跟日本商谈签订停战协议,这时候日本人搞这个庆祝活动,是明显的挑衅行为。” 路鸣的脑子急速转动着,如果没有计划虹口公园的爆炸行动,他一定会赞同上海工人同盟会的游行示威活动。 现在这个情况,如果29号有人在虹口公园游行示威,日本人很可能严格搜查每一个进入公园的人。 尹奉吉被发现的危险就增大了,在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日本人狗急跳墙,很可能对游行示威的人群采取过激行为。 更为关键的是,29号这一天,如果上海工人同盟会的队伍出现在虹口公园门口,就给这次爆炸行动造成了口实。 日本人肯定会抓住这一点跟民国政府进行讹诈。 必须想办法阻止他们的行动。 这肯定是盛有德让他来找杜鹃的目的。 问题是,虹口公园的爆炸行动属于特级机密,路鸣没办法告诉杜鹃。 阻止他们游行示威,总得有适当的理由,路鸣被这个问题难住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第359章 死亡行动 “杜鹃,这件事情,我有个想法……”路鸣欲言又止道。 “什么想法?”看路鸣吞吞吐吐只说了半句话,杜鹃有点急了,“你不会反对我们的行动吧。” “这样说吧,28号你们去市政府请愿,我不反对,但规模不要搞太大,这是第一,第二,29号那天,你们最好就别去虹口公园了。”路鸣皱着眉头挤出这几句。 “为什么?难道你们害怕日本人?退缩了?”杜鹃不解,感到有点失望。 “杜鹃,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为什么,反正29号你们不能去虹口公园,你听我的,事后就知道怎么回事了。”路鸣咬牙没说出实情。 杜鹃愣在那里,脑子怎么也转不过弯来。 路鸣感到自己很无趣,也很无力,再说什么就显得多余了,于是上前摁了一下杜鹃的肩膀,上车开走了。 此刻,路鸣的心里是矛盾的,一方面他无法把秘密泄露给杜鹃,很是纠结;另一方面,杜鹃的成长速度大大超出了他的想象,又令他感到十分欣慰。 杜鹃现在已经是一个标准的爱国女青年,这正是路鸣梦寐以求的结果,因为这样的人格,一定伴随着进步、独立和自尊。 当天晚上,杜鹃找到王凯运把路鸣的交代告诉了对方。 王凯运沉思了足足有五分钟,在屋子里走了好几圈,最后站住了,说道:“你的那个路少爷,不是一般人,他专程来跟你说这些,一定是有原因的。” “嗯,我感觉他有难处,没跟我说出实情。”杜鹃知道路鸣也是热血男儿,绝不会毫无缘由阻止他们的爱国行动。 “杜鹃,这样吧,我把这个情况提交到工人同盟会的召集人会议上,后天礼拜三我们还有最后一次会议。”王凯运说道。 1932年4月29日一大早,尹奉吉起床后,穿上了一套新买的比较讲究的西装。 前一天,他已经洗好澡,换上了新的内衣。 他的心情很平静,对他来说,这不过就是召唤的日子,自从加入大韩民国“爱国会”那天起,就一直在等待这一天的到来。 在他前面,已经有很多兄弟被召唤走了,现在轮到他了。 这是一条不归之路,沿途铺满了荆棘,但路的尽头却鲜花盛开,充满了美丽的景色。 那个美好的世界,就是他们心心念念、日思夜想的独立而繁荣的祖国。 安恭根为自己的兄弟准备了一桌丰盛的早餐,有罐闷牛肉,有酱牛肉,炭烤五花肉,还有米饭和大酱汤,另外还有一篮子水果。 “干嘛弄得这么丰盛?太浪费了,好像我不回来似的,等到祖国复国那一天,我还是要回来参加祖国建设的,我的魂在祖国。”尹奉吉从容地笑着说道。 安恭根和他的弟兄们都相信轮回,他们认为他们的根、他们的魂都在祖国。 那么二十年后,他们依然还会轮回出生在祖国,哪怕他们回忆不起前生,但在此生一定要为轮回做好铺垫。 或许他们是受了古老中国轮回传说的影响,不过这也解释了他们为何都能视死如归而且甘之如饴,在他们看来,死亡不过是去地府走一趟。 回来的时候,再世为人,才对得起自己的新生。 尹奉吉吃了满满一碗米饭,把一大碗罐闷牛肉和一盘子酱牛肉吃得精光,那一碗大酱汤也喝到见底,最后喝了一碗自己酿造的烧刀子。 “我该上路了,我的家人拜托各位兄弟了。”尹奉吉戴上帽子,胸前挂着那个水壶炸弹,挎包里装着那个便当饭盒炸弹。 除此之外,他的口袋里有一张路鸣送来的特殊护照,两片用来自杀的毒药片。 “你放心吧,你的老娘就是我们的老娘,你的妻子就是我们的亲妹妹。”安恭根强忍着悲伤说道。 这四五年来,安恭根送走了很多人,也不知哪一天就该轮到自己了,他也早就做好了一切准备。 但是每当送别兄弟的时候,他还是觉得无法完全适应,心中五味杂陈,有一种悲壮,也有一种撕裂的疼痛。 “我走了,兄弟们,二十年后再见。”尹奉吉出门走了,不远处有一辆汽车在等着他。 尹奉吉在距离虹口公园两个路口的地方下车,然后步行过去,他没有马上进入公园里,而是在门外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上午八点半开始,就陆续有一辆辆豪车开过来,都是各国驻上海的外交使节,他们下车后就有专人过来迎接,然后引导进入公园。 不一会儿日本总领事馆的车到了,紧跟在后面的是几辆军车,在公园门口,几个日本将领下了车。 在总领事馆人员的陪同下,日本将领一个个趾高气扬地走进公园。 尹奉吉从不远处看到了自己的目标,心里松了一口气,在他原来定好的死亡名单上,这些人全都出席了,没有一个遗漏。 等所有使节全都进入公园后,才开始放入日本侨民。 按照人数规模看,中青年日本侨民起码到了有一半,这显然是一次声势浩大的庆祝活动。 此时尹奉吉很感谢那个提供日本护照的人,他并不知道是路鸣提供的。 如果他拿着普通日本侨民的护照,肯定是进不去的,日本侨民都是有组织的进入,陌生人根本无法混入他们的队伍之中。 等到快到十点,人们几乎都进去了,尹奉吉这才紧跑几步,装作一副迟到的样子。 他来到公园入口,就向宪兵出示了自己的护照,准备接受严格的检查。 那个日本宪兵看到护照上有外交人员的字样,还有外务省的打印,连忙敬礼放行,以为他是随后来到的日本总领事馆的人员。 尹奉吉无惊无险地顺利进入公园,行动就算成功了一半。 在公园的对面,路鸣坐在车里,观看了整个过程,他没有开车过来,他的车太显眼了,是安恭根开着一辆道奇车带着他来的。 “万事俱备,就等着那一声巨响了。”安恭根松了一口气道。 他真的害怕尹奉吉会被拦住,虽然这种可能性不大,但是干他们这一行的人都知道,往往你越是怕什么,就越是会来什么,好在尹奉吉成功混进去了。 “回去吧,我们在这里做不了什么了。”路鸣说道。 他很欣慰的一点是谦田听从了他的劝告,没有来参加这个庆祝会,他在日本总领事馆的人里没有看到谦田英吉的身影。 安恭根发动车子,然后直接开走了。 将路鸣送回复兴社的大楼后,安恭根又回到了公园附近,他想要亲耳听到那一声代表复仇的爆炸声。 天长节祝捷会分为两个部分,一部分是为天皇的生日庆贺,这是日本每年必须有的庆祝节日,另外就是为日军在“一二八”事件中取得的“赫赫战功”祝捷。 庆祝完天皇的生日后,各国使节集体退席,走出了公园,能够来参加日本天皇的生日庆祝,他们已经是给足了日本外交界的面子。 至于祝捷活动跟他们毫无关系,他们甚至对日本为何发动这次不大不小的战事,心存疑虑。 很快他们就发现,这场战事显然是日本人的花招,目的是借此成立满洲国。 天皇生日庆贺活动之后就走人,不会参加其他庆祝活动,几乎是各国使节的共识,他们事先就商量好了。 各国使节走后,日本人开始了自娱自乐的庆祝活动,日本总领事馆的总领事主持会议,然后是重光葵、白川义则等人讲话。 尹奉吉开始时并没有站在最前面,他怕引起周围警戒宪兵的注意,可是等他准备冲到前面时,却被激动的人群挤到后面去了。 他只好像逆水游泳一般,又奋力挤到了前面,被他挤开的人都不高兴地嘟哝着,不过也没人怪罪他,以为他也是被日本皇军的战功冲昏了头的人。 周围全都是这种人,大家你挤我、我挤你,一个个很开心的样子。 尹奉吉好不容易挤到了最前沿,他看得清清楚楚,主席台上已经没有任何外国使节。 他把水壶炸弹和便当饭盒炸弹的保险装置打开,然后在一瞬间,他的肾上腺激素暴增,关键的时刻到了,光荣的时刻到了。 他并没有多想,而是冷静地冲出人群,把水壶炸弹准确地投掷到了主席台上,正好在日军总司令白川义则的脚边。 炸弹触地即炸,顿时发出惊天的巨响,浓烟也瞬间升腾而起。 周围的人全都惊呆了,他们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第360章 刺杀成功 尹奉吉立即把挎包里的饭盒炸弹拿出来,用力掷出,不过此时有两个宪兵反应迅速,马上过来把尹奉吉扑倒,饭盒炸弹只是扔到了主席台的边上,并没有投掷到预定的位置。 尹奉吉口袋中装有自杀的毒药,可是他的双手已经被两个宪兵牢牢按住,一个宪兵干脆压在他身上,他只能喊出一句:大韩民国万岁,大韩民国独立万岁。 此时的主席台已经炸成了一片废墟,那些貌似高贵的、趾高气扬的日本将领还有高官全都躺在这片废墟里。 尹奉吉扔出的炸弹是上海兵工厂特制的,威力相当大,不仅弹片碎片杀伤力强,就是爆炸时的气浪也能把人的内脏撞击成重伤。 站在一旁的日本侨民先是一阵慌乱,有几个胆大的立即冲了上去,他们想上前殴打尹奉吉,却被从主席台两侧赶来的日本宪兵拦住了。 宪兵并不是要保护尹奉吉,而是要保护重要人犯,以便从他口中得知究竟是谁策划并指使了这场爆炸。 更多的宪兵还有临时志愿者进入爆炸现场,赶紧把被炸死的炸伤的人全都抬出来,紧急送往日本在上海设立的陆军医院。 尹奉吉也被带走了,被押往日本宪兵队的监狱。 爆炸声震动了整个上海,不管身在何处,都能听到那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虹口公园附近的住宅都在晃动,居民们纷纷从家里惊慌地跑出来,相互打听情况。 他们并没想到是公园里发生了爆炸,还以为是日本人又发疯了,从军舰上向上海开炮。 王凯运和杜鹃,以及工人同盟会的二十多位成员,此刻正藏身在公园不远处的一个弄堂里,另有大批人员集中在另一处,在等待他们的消息。 听到爆炸声后,王凯运、杜鹃和另外两个成员,立即骑上自行车往公园方向赶去。 杜鹃这时候才明白,路鸣劝他们29号不要到虹口公园游行示威,原来是为了这件事情。 不用问,路鸣一定是参与了策划这次爆炸行动。 如果上海工人同盟会的队伍此刻在公园门口游行示威,的确存在很大危险,日本鬼子愤怒之下拿他们进行报复,很可能造成重大血案。 处在那种情况下,就是日本军人开枪打死了人,也很难追究责任,他们完全可以说这是在自卫。 在离公园不远处,他们停下自行车,看到大批日本兵将公园团团包围了起来,在往外疏散人员。 杜鹃捏紧的双手微微颤抖着,忍不住流下了激动的泪水。路鸣依然是她心中的男子汉,没有倒塌。 王凯运在最后一次工人联盟召集人会议上说服了工友们,决定28号缩减一半人员去上海市政府静坐请愿,然后在市内游行。 会议最后还决定,29号这一天,先由小股人员在虹口公园附近观察,大队人马在其他地方待命。 如果虹口公园没有发生意外事件,全体工友可以在十五分钟之内,全部赶到公园门口集合。 然而,虹口公园发生了剧烈爆炸,这件事情绝不是想象的那么简单,一定是重要的秘密组织出手了。 看着公园内外一片混乱的场面,王凯运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激动,立即招呼几个工友返回到大队人马集中的地方。 王凯运想在第一时间把看到的情形描述给工友们,杜鹃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把拉住王凯运。 杜鹃说:“这件事是谁干的我们不知道,知道吧,我们不知道。” 王凯运明白杜鹃的意思,点点头,几个人快速消失在虹口公园附近。 安恭根目睹了整个爆炸经过,看到被抬出来的日本将军和高官,那些血肉模糊的人体被塞进汽车,快速开走,肯定是送往医院了。 安恭根还看到了被日本宪兵押走尹奉吉,知道他没有自杀成功,这原本也是在预料之中。 在刺杀行动中,行动者想自杀是非常困难的,敌人不是蠢货,而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往往在第一时刻就能制伏行动人员,所以行动人员只能有一次动手的机会。 这次尹奉吉出色完成了任务,比预想的完美,也是历史上最成功的刺杀之一。但安恭根却高兴不起来,流着泪开车走了。 虹口公园被封闭了,里面不断抬出死伤人员,救护车的笛声更是在大街小巷里响彻着。 随后闻讯赶来的警察被日本宪兵蛮横地阻拦在公园外面,不许他们进入公园查案。 警察听到了那些从公园里出来的侨民的议论,才知道出了什么事,心里都高兴地想要喝上几杯,不过他们还是在原地维持着秩序,害怕有过激的日本侨民和中国人发生冲突。同时也派人通知上海警察总局。 “路少爷,爆炸成功了,不过尹兄弟落到了敌人手里。”按照事先跟路鸣的约定,安恭根找了一个电话打给在复兴社里等着消息的路鸣。 “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他能扛得住酷刑吧?”路鸣叹息一声,无奈地问道。 “放心吧,我们这些人没有软骨头。”安恭根十分坚定地说道。 路鸣为尹奉吉默哀,他宁愿尹奉吉服毒自杀,也不想他落到敌人手里,一部分原因是怕尹奉吉熬不住酷刑招供,另外就是知道他要受尽人间的苦头了。 “以后好好安排照顾好他的家人,我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你赶紧回来,安排手下人避一避风头。”路鸣说道。 “好的,我去招呼一下兄弟们,绝口不提今天不发生的事情。这一点请路少爷放心。” 安恭根放下电话,回去驱车回去向金九报告了虹口公园的情况。 金九得知情报后,重重地拍了拍安恭根的肩膀,表情复杂,既有兴奋也有哀伤。 他们在中国流亡的日日夜夜,就是在这样的情绪中一天天熬过来的。 金九立即下令,大韩民国临时政府马上转入地下工作,一些有身份的韩国侨民,也必须在12小时之内全部转移。 日本人会报复,这是一定的,而且可以预料是非常疯狂的报复。 爆炸的时间是在中午十一点半,因为两次爆炸间隔很短,所以大部分人以为尹奉吉只是扔了一颗炸弹。 尹奉吉扔出的第二颗炸弹后果也很严重,虽然没有对主席台上的日本将领和高官造成严重伤亡,却把台下的十多名日本士兵和许多侨民炸伤了,爆炸的威力十分强大。 尽管日本方面层层封锁消息,到了晚饭时,消息还是传了出来。 日本留民团团长当场被炸身亡,受伤最重的是日军司令官白川义则大将,身中二百多片炸弹碎片,躯体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日本公使重光葵和日军第九师团师团长植田谦吉都被炸断一条腿,日军第三舰队司令官和日本总领事馆的总领事也都受了重伤,其他受伤的日军官员和驻沪军政要员还有很多,当时在主席台上的人几乎无一幸免。 假如尹奉吉的第二颗炸弹也投掷到了准确位置,主席台上的人就不只是受伤这么简单了,很有可能全军覆没。 尹奉吉被押往监狱看管,并没有马上受到审讯,日本方面现在还忙着救死扶伤,还有调查现场。 满铁和日本陆军的兵器专家随即赶到现场,搜集所有的炸弹碎片,医生们也都接到命令,所有受伤者身上的炸弹碎片取出后,要马上送去做技术鉴定。 日本的技术专家想通过炸弹残片复原两颗炸弹的形状,并且尽可能还原炸弹的引爆装置,希望能借此找到是哪个组织制造了这两颗炸弹。 这注定是长期的工作,艰难而又费时费力。 第361章 等候杜鹃 路鸣立即拿起红色电话打给南京的邓文仪,告诉了对方最新情报:“计划成功实施。” “恭喜。”邓文仪的声音里并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这种行动老实说很难让人高兴,敌人是受到了重创,可是自己的人也要死了。 邓文仪还担心的是民国政府会不会牵连进来,如果民国政府被牵连到,那会在国际上造成极为不良的影响。 此时,翁百龄正在急着打电话,打听外面的爆炸声是怎么回事,他也是担心日本人又开战了。 当他从上海警察总局了解到是正在召开庆祝会的虹口公园发生了爆炸案,也就明白了几分,一定是韩国人干的。 虽说中国人和日本人刚刚在上海狠狠打了一仗,但是能制造爆炸案这种极端手段的只能是韩国人。 “社长,你知道吗?虹口公园好像发生了爆炸案。”刘绮雯兴致冲冲地推门上来大声道。 “是吗,我只是听到了爆炸声,究竟怎么回事?”路鸣装糊涂道。 “我听说好像是一个韩国人在虹口公园制造了爆炸,有好多日本人被炸伤了,听说还有被炸死的。”刘绮雯面色通红的说道,看得出她十分兴奋。 “是吗?炸得好!这可是大快人心的好事啊,值得喝一杯。” 路鸣拿出一瓶香槟,又拿了两个杯子,倒了两杯香槟。 “来,喝一杯。”路鸣笑道。 “社长,工作期间我不能喝酒的。”刘绮雯皱皱秀气的鼻尖说道。 “没事,今天特殊,这种事情发生了,喝酒不算过错。我做主了!”路鸣霸气道。 “可是人家不会喝酒啊。”刘绮雯撒娇道。 “不会喝也得喝,这是命令。”路鸣强硬道。 “那喝醉了又要调戏社长,怎么办?”刘绮雯眯着大眼睛说道。 “今天给你这个特权。”路鸣说着走过去拥抱了一下刘绮雯。 他只是太高兴了,所以轻轻抱了刘绮雯一下,可是在刘绮雯心里,却是比虹口公园更大的炸弹炸开了,让她几乎窒息了。 她一下子全身酸软,差一点倒在路鸣怀里。 路鸣并没注意到这些,他喝了一杯香槟,觉得还不够,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此时电话铃响了,是翁百龄打来的。 “路长官,你听说了吗?一个韩国人今天在虹口公园扔了一颗炸弹,炸死炸伤了好多日本人。会不会闹出大事来啊。”翁百龄的语音既有些兴奋,又有些恐惧。 “是吗?我还不知道,如果真是这样,我看是好事啊。”路鸣含糊地说道。 “不是,我是说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我们该怎么办?”翁百龄有点乱了方寸。 “我们?这是韩国人跟日本人之间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就端坐城楼看风景吧。”路鸣轻松地道。 翁百龄摇头苦笑,觉得路鸣还是太年轻,意识不到这件事的严重性,日本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放下电话后,翁百龄发布命令,复兴社全员进入最高戒备状态。 路鸣这里也让刘绮雯给食堂打电话,告诉食堂晚餐要丰盛,按照节日的最高标准执行,所有人员除值班人员外,酒水不限量供应。 “这样好吗?要不要先跟翁长官商量一下?”刘绮雯皱眉道。 “干嘛要跟他商量?大家吃什么用什么这些事我说了算,我花钱啊。”路鸣气宇轩昂地说道。 “社长你不知道,我那个老乡气量很小的,不像康长官,虽然严厉,但是心胸宽阔。”刘绮雯好心提醒道。 “不用管他,这事跟他气量大小没关系,根本不是他管辖的范围,后勤和总务是我的地盘。”路鸣态度坚定地说道。 刘绮雯只好给食堂打电话,传达路副社长的命令。 不过她预感到,这件事虽小,但可能会把那个小气鬼气疯。 路鸣倒是没多想,他是财务总监,后勤、总务就是他的地盘,食堂当然也在后勤的范围内。 康泽当社长的时候,从不过问吃喝用度上的事情,这一切都由分管社长做主。 路鸣当然不会因为换了一个头头,就把自己的权力让渡出去,再说钱是他腰包里流出去,干嘛听别人指手画脚? 至于翁百龄是气量狭窄还是大人有大量,跟食堂里的那点事儿没半毛钱关系。 现在大楼里的公务路鸣很少过问,尽量不去触犯翁百龄的权限范围,除非翁百龄主动找他配合。 刘绮雯打完电话后,心里有了一丝阴影,也就没有“调戏长官”的心情了。 她担心翁百龄对付不了路鸣,就会拿她出气,小气的人,是一定要找个出气口的。 傍晚时分,路鸣没有参加他预订的庆祝晚宴,直接开车来到了杜鹃住的弄堂附近,停了车,在那里等着。 路鸣现在一点食欲都没有,哪里吃得下饭,脑子里尹奉吉的身影挥之不去,不知道他现在在承受怎样的痛苦。 天色微暗,上海街头已经开始点亮了霓虹灯,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一样,春风轻拂着弄堂口一株杨树,路鸣靠在树身上,点燃了一支香烟。 先前他也想过一旦尹奉吉落入日本人手里后,能不能想法营救出来,但是真的没办法营救,除非发动强攻。 从日本宪兵队监狱里把人救出来,那等于再打一次“一二八”那样的恶仗。 他倒是不担心自己会被牵扯进去,目前只有蒋委员长的侍卫长、盛有德、邓文仪、安恭根和金九五个人,知道是他策划了这次行动。 就连复兴社现任社长贺衷寒和韩国义士、投弹者尹奉吉都不知道详情。 即便尹奉吉在狱中熬不住酷刑的折磨,全盘招供,最多也只能供出金九,因为在他看来,这个计划完全是由金九全盘谋划的。 远远的,王凯运和杜鹃两人并肩走了过来,路鸣立即掐灭烟头迎了上去。 杜鹃看到了路鸣,加快步伐向他走来,王凯运却放缓了脚步,一会儿就停住了。 杜鹃带着满腔的喜乐与悲愤,一下子扑进了路鸣怀中,刚想开口,已经是泣不成声。 杜鹃觉得自己长大了,成熟了,不知道为什么,一见到路鸣,自己又变回了从前那个无依无靠的女孩。 路鸣笑着拍了拍杜鹃的后背,轻声道:“好了好了,都过去了。我知道你们昨天去市政府请愿了,你很勇敢!” 杜鹃抽抽搭搭道:“你还在笑话我,除了请愿,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你们做得很好啊,我听市长秘书说了,吴市长已经把你们请愿的消息报告了南京方面,这就很有意义啊。” 路鸣劝着杜鹃,抬头望去,王凯运转过身走向了另一个弄堂。 “喂,杜鹃,你的工友走了,我是不是打搅了你们?”路鸣提醒道。 杜鹃擦了擦眼睛,转身望去,王凯运已经不见了人影。 “嗯,他可能从另一条路回家了。”杜鹃说道。 “那走吧,我送你回家,我来就是看看你,有点不放心,没其他事情。”路鸣揽着杜鹃的腰身,往回家的路上走去。 “日本人会不会以此做借口,再一次开战?”杜鹃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件事情是韩国临时政府干的,跟我们关系不大,日本人找不到开战的理由。当然,他们在东北已经捞到了便宜,上海这边也就是演个戏而已。” 路鸣仍然坚持日本人在上海只是“假打”的观点,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是准确的。 “我们工人同盟会还能做点什么吗?”杜鹃问道。 “在政府和日本人签订和平协议之前,你们还是以静制动,随时做好斗争的准备。”路鸣说道。 “嗯,我明天告诉王凯运。你也要多加小心,日本人太坏了,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杜鹃侧身凝望着路鸣,目光里满含深情。 两个人说着已经走到了杜鹃的住处。 “杜鹃,我就不进去了,你今天也累了,早点休息,以后遇到事情,一定先告诉我,我起码可以帮你出出主意。”路鸣再次轻轻拥抱了一下杜鹃。 “知道了,路少爷。”杜鹃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路鸣转身往回走,竖起右手臂在空中晃了晃。 第362章 特殊使命 回到公寓后,路鸣去敲了董先生的房门,董先生见是路鸣,立刻请他进去。 安意只是礼貌地向路鸣问了声好,然后就躲进里间,没有再露面。 路鸣也没在意,就把爆炸事件说了一遍,他认为董先生和他的组织一定非常乐于早些知道这件事的详情。 路鸣当然没有说自己策划了此事,这些消息都是他从外国记者朋友那里了解到的。 董先生果然非常兴奋,准备一会就把消息传达给总部。 路鸣走后,安意才从里面走出来。 董先生笑道:“怎么样,你都听到了吧,路鸣就是我们一个非常稳定可靠的情报来源。” “谁知道他究竟安的是什么心,这些情报不用他提供,我们很容易就能了解到。明天上海所有报纸的头条,肯定全部是关于虹口公园爆炸的新闻。”安意不屑道。 安意脑子里竖着坚定的组织原则,让她无法相信一个复兴社的头目,而复兴社现在已经是上级认定的头号敌人。 董先生气道:“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人家主动给我们提供情报难道也错了?” “他提供给我们这些并不重要的情报,你怎么能确定是不是诱饵?同志,敌人是非常狡猾的,跟敌人打交道,多长一个心眼远远不够,必须浑身都是眼睛,浑身都是心眼才行。”安意教训道。 董先生气得直接摇头,说不出话来,这事本来就很矛盾,他也说不清楚。 其实关于复兴社的许多情报都是路鸣主动提供的,上级就是根据路鸣这些情报才确定了复兴社的危险层级。 董先生无法确定安意究竟掌握了复兴社多少情报,但是他所掌握的情报只能向上级汇报,无权向其他人透露。 所以董先生感到自己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董承同志,我真的建议咱们应该悄悄换个地方,现在咱们待在老虎嘴里,早晚有一天被人家吞下去。现在路鸣不断地给我们抛撒诱饵,不是在钓我们,而是想通过我们把上海地下党组织整个吞下去。” 安意很严肃地分析了目前的处境,董先生扭过头不想理她,他也实在是说不过她。 从一定角度上来说,安意说的也有道理,因为路鸣根本没有主动向他们提供情报的可靠动机。 在这种情况下相信路鸣,当然就存在很大风险,这也是组织原则。 中国有句老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路鸣当然不会有这两方面的企图,但是安意猜测,路鸣要从他身上挖出整个上海地下党组织,从某种角度来说也是成立的。 董先生不是连这点警惕性都没有,如果自己犯了愚蠢的错误,难道总部首长觉察不出来?也跟他犯了同样的错误? 这是绝对不可能的,董先生相信组织上采信路鸣的情报,不会毫无缘由。 何况,他手中掌握的只有一部电台,还有就是若干情报收发据点,路鸣从他这里得不到更重要的情报。 但是,这些情报据点如果被国民党当局破获,他们可以守株待兔,抓住许多地下党的联络人。 然后再按图索骥,真的有可能把地下党组织全盘拔掉。 董先生起先不是没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但是后来他选择了无条件相信路鸣。 总部已经把路鸣编号为a先生,说明完全认可他是自己人了,既然总部都已经认可了,安意为什么还怀疑他呢? “安意同志,你来上海的任务是什么,是来辅助我的工作呢,还是上级另有指派?”董先生不觉怀疑起来。 “我来上海干什么,组织上应该跟你交待过的吧。你为什么这样问?”安意冷笑着反问道。 董先生感觉安意不是来照顾他生活、辅助他展开工作的,而是来监视他,领导他的。 “难道组织上对我失去信任了吗?”董先生不由反思道。 安意说的这些话,究竟是她个人擅自做主,还是上级真的有这样的安排? 董先生从烟盒里取出一支香烟,想想还是放回去了,因为安意非常讨厌他抽烟的样子。 董先生晃了晃脑袋,想把乱七八糟的想法驱赶出自己的脑子,但效果不是很明显。 暂时还是不去想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了,先把情报发出再说。 董先生用最简短凝练的词儿把路鸣提供的情报写下来,然后译成密码,发送出去,电报的开头依然是:据a先生的情报。 看着这个穿着西装马甲,手中捏着洋烟盒,聚精会神地发报的人,安意漂亮的眼里闪过一抹轻蔑的眼神。 她最瞧不上的就是董先生这个派头,她认为董承已经跟路鸣学坏了,已经被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腐蚀掉了,变成了一个贪图享受,低级趣味的人。 有一点安意没去想,董先生当初也是留英四年的人,这副英伦派头早就成了他的行为习惯。 董先生并不追求西方生活方式,但是生活习惯一旦养成,是很难改变的,如果长期生活在根据地,他或许能逐渐有所改变。 但他长期生活在上海,继续保持这种生活方式也就很正常了。 董先生并不是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恰恰是他的保护色,也是他融入万国公寓的一种手段。 安意依然穿着来时那条半旧的旗袍,至少没有补丁,她里面的内衣却是打了好几块补丁,已经洗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了。 “必须赶紧联系市工委的同志,好好检查一下上海地下党的情况,不知像董承这样的人多不多,如果有很多,就说明上海地下党真的出了大问题。”安意在心里盘算着。 的确如董先生猜测的那样,安意这次来上海除了协助他的工作,还负有重大使命。 上级派她来上海传达中央最新指示,指导上海市工委组织和发动工人阶级,在必要时对敌人采取暴力行动。 在复杂残酷的对敌斗争中,上级有一部分领导同志认为: 白区特别是身处大都市的一些同志,习惯了安逸的生活,已经淡忘了自己的使命,放松了对敌斗争的坚强意志,这样下去是很危险的,必须有所改变。 于是决定派遣一批思想坚定,个性坚毅,对敌人毫不留情的人到各大城市开展组织工作,安意专门被派来指导上海市工委的行动。 安意跟董先生见面后,本来是想如实告诉他这些情况的,可是董先生的生活方式她实在无法接受。 董先生这样的人,这不就是组织上要整肃的对象吗?上级组织真的很英明,及时发现了组织内部的巨大漏洞。 安意并不认为董承已经不值得信任,但是她同时又认为,董承的骨头已经没有原来那样坚硬。 这样的同志必须接受进一步观察,不能轻易把自己的使命告诉他。 董承发完电报后,转头问道:“安意同志,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回答你什么问题?”安意假装没听懂他的话。 “刚才我问你的问题,你真是来照顾我的生活,协助我的工作,还是另有使命在身?”董先生逻辑很清晰地问道。 “这个问题啊,最好你自己去问上级吧。”安意摆出来一副无可奉告的姿态。 安意也就是随口一说,不料董先生真的坐下来,给总部发了一封电报:安同志来上海是否另有任务指派。 这样简短的电文他甚至都不用事先拟稿了,随手就发送出去了。 “你想干什么?”安意有些发慌了。 “我在请示上级,我必须弄清楚你到上海的任务究竟是什么,你是不是我的领导。”董先生固执地说道。 “你怎么能这样?随便给上级发电报是不符合工作纪律的。”安意的口气不安中夹杂着指责。 “我比你更懂工作纪律。”董先生也有些动怒了。 “上级有那多么工作要做,你竟然因为这点小事去干扰上级,有什么事你不会问我吗?”安意怒气不歇道。 “我问你了,可是你并没有回答我,而且也不愿意回答,这样我无法正常开展工作。”董先生非常严肃地说道。 安意摇了摇头,神情很无奈。 出发前上级的确嘱咐过她,到上海要和董承同志密切配合工作,而且要把自己的任务告诉董承。 在以后的工作中,安意和上海市工委要依托这部秘密电台,及时跟总部取得及时联系。 现在董承发电报询问总部,等于变相向上级告状,她什么都没对董承说,这是违背上级指示的。 安意虽然有点紧张,但心里却坚持着自己的观点: 我做法没有错,白区情况如此复杂,估计上级并不了解董承的现状,要不然也不会这么信任他。 第363章 特别聚会 路鸣从董先生那里回来,就接到了张子扬的电话:“你干嘛呢?整天也不见个人影。” “没干嘛,一个人呆着呢。”路鸣懒散地答道。 “这么好的日子怎么一个人呆着,赶紧出来喝酒。”张子扬兴奋地道。 “你不是在值班的吗?”路鸣讶异道。 他送杜鹃回家后,心情畅快了许多,本想找张子扬出来喝酒,可是看到大街上巡逻的警察,这才知道今天所有的警察全都上街巡逻,维持秩序。 这时候加强警戒,肯定是为了防止日本浪人和侨民借机闹事。 路鸣就以为张子扬一定是在值班巡逻,就放弃了找他喝酒的打算。 “老子已经值完一班了,现在休息,下一班是后半夜。”张子扬怪声怪气地说道。 “夜里还要值班,你还不赶紧回家睡一觉?”路鸣劝道。 “我也想睡,可是睡不着啊,好不容易有这么爷们的人干了这么件大快人心的事,不好好喝一场对得起人家吗?”张子扬大笑着说道。 “好,那就好好喝一场!”路鸣也来了劲儿。 “既然你也高兴,我就把能约到的人都约上,反正是你请客。”张子扬直接耍赖了。 路鸣放下电话,匆匆洗了个澡,就开车去了张子扬定的饭店,是上海一家有名的川菜馆。 路鸣进去后就发现不但是张子扬在这里,他们那个小圈子的人差不多都齐。 最令他意外的是,杜鹃居然也来了,而且从表情上看,他们很久未见面了。 “你也来啦。”路鸣话中有话,这的确有点出乎他的预料,早知就不送她回家了,直接带到饭店来不省事嘛。 “我就不能来吗?子扬去接我的,说是你请客,我当然得来啊。”杜鹃笑道。 “我说你们两口子好久不见了,不拥抱一个?”张子扬不怕乱子大地嚷道。 “拥抱就拥抱一个。”杜鹃大大方方抱了路鸣一下。 “哎,路鸣你热情一点好不好,哎,这才对嘛。”张子扬鼓掌道。 采莲狠狠瞪了张子扬一眼,他假装看不见,还在那手舞足蹈的。 自从采莲公布决定嫁给他之后,他的底气足了,觉得该重树自己男子汉的雄风了。 张子扬的这套把戏在采莲的眼里不值一提,就跟赌气的小孩子一样,让人觉得十分可笑。 路鸣拉着杜鹃的手坐下,左边是杜鹃,右边是袁明珠,两人都笑嘻嘻的,一副相安无事的样子。 大家也都司空见惯,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就连袁明珠也是笑着和杜鹃说话,问她在厂子里都干些什么,杜鹃也随口说了一些。 “路鸣,这次日本人可是被炸惨了,你说日本人会不会进行报复?”盛慕仪问道。 “我看不会,他们跟韩国人的仇恨,总不能算在我们头上吧,没有确凿证据说明跟我们有关系,他们只能憋着。”路鸣分析道。 这些日子盛慕仪依然在搜集各方面的情报,觉得有用的,就会想法送到郭嵩涛的手上。 袁紫苑每天拿回家的报表,盛慕仪也都仔细看过,有用的就整理成情报。 这样复兴社所有人员的名字和职务,包括总部和各地分站的情况,全都明晰了。 各分站的构成和他们对地下党的惯用手法等等,分别做出了评估。 这些情报送出后就没有下文了,郭嵩涛从没评价过这些情报的价值,不过还是鼓励盛慕仪继续多搜集情报。 郭嵩涛对她说,不论情报价值大小,只要是关于复兴社的全都要。 在盛慕仪看来,这就是组织上对她工作的最大肯定。 每天做着这份秘密工作,她觉得生活很充实,摆脱了过去那种人生空幻的感觉。 她有什么不明白或者不确定的,她就会旁敲侧击地问袁紫苑还有路鸣,这两个人当然不会防范她,总是耐心地为她解释一切问题。 路鸣不知道盛慕仪现在的身份,更不知道的是,不只是他主动为地下党提供情报,他最爱的姐姐也跟他一样,而且做得不比他少。 在根据地总部,路鸣的代号是a,盛慕仪的代号是k。 “那他们会疯狂报复韩国人吧,听说那个扔炸弹的韩国人被他们抓住了。”袁紫苑唏嘘道。 “那是没办法的,不过我估计他们也找不到比较重要的韩国人了,他们应该已经撤离了。”路鸣说道。 “那是肯定的,他们当然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黄炎宁附和道。 黄炎宁也没参加复兴社的庆祝晚宴,他本来是要参加的,结果被袁紫苑硬拉来了。 这个圈子每周的聚会本来是路鸣张罗,今天并不是聚会的日子,只是张子扬太高兴了,就要找路鸣喝酒。 确定了路鸣之后,他就让采莲联系袁明珠,再由袁明珠联系了盛慕仪,又让袁紫苑叫上黄炎宁,很快就把人凑齐了。 “那个韩国人真勇敢,明知道自己得死,还是敢往日本人头上扔炸弹。”袁紫苑佩服道。 “那是他们被逼得没活路了,如果中国也被逼到这份上,大多数中国人也会这样做的。”黄炎宁说道。 “嗯,小黄,你说得很对。”袁紫苑拍了拍黄炎宁的手笑道。 现在黄炎宁对袁紫苑的亲热不怎么抗拒了,大有反抗不了就享受的意思,他也知道自己是逃不过袁紫苑的魔掌了,索性认命了。 黄炎宁隐藏起来的那份心思,如果被外人知道了,估计得被上海半数男人活活打死。 其实,被袁紫苑小姐相中,那已经是他黄家祖坟上冒青烟了,还想咋的,做人可以有理想,但也不能脱离实际。 黄炎宁当然很清楚这一点,只是他总感到,在袁紫苑面前有强烈的自卑感,袁紫苑就像个女王,自己如同谦卑的奴仆,只配亲吻她走过的路面。 可是面对盛慕仪,他就会忘却自卑,无视所有障碍,甚至产生了一种燃烧自己扑向光明的幻觉。 但是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这辈子无望了,自己已经被袁紫苑锁定,如果自己胡乱挣扎,有可能毁了自己跟所有人的关系。 要说女王,盛慕仪才是这个小圈子里的女王,路鸣也就是个张罗的人,圈子的真正中心还是盛慕仪。 这跟盛慕仪有多少钱没关系,路鸣、紫苑姐妹都是有钱人,但是盛慕仪是他们共同的大姐。 此时,包间外面响起一阵阵欢笑声,好像在庆祝节日一样。 “今天晚上每个上海人都很兴奋啊。”盛慕仪笑道。 “那是,今天这个日子会永远刻印在中国人的心里。我们受够了小鬼子的气,今天一个韩国人帮我们出了这口气。”张子扬笑道。 “不是节日胜似节日。”黄炎宁安静地说道。 杜鹃的眼圈又红了起来。 袁明珠注意到连这个细节,手臂绕过路鸣的身体,轻轻拍了拍她,然后端起酒杯,两个人悄悄干了一杯。 此刻,大街上也是热闹非凡,人流如注,这就是人心所向,这就是无言的抗争。 如果街上没有警察在维持秩序,估计今天会有很多人上街游行庆祝,也会是一个焰火满天的不眠夜。 “一二八”事件刚刚过去,虽然中国人并没有输,但也都憋了一肚子火。 大家都好好地生活,日本人忽然开着军舰过来狂轰滥炸,堵在自己家门口挑起战争,这种屈辱感让每个上海人心里都窝着一团火。 如果中国强大了,日本人敢这样猖狂吗? 如果中国是一个强大的国家,日本人的军舰根本靠不上中国的海岸线。 在座的所有人,包括大街上满脸喜悦的市民,无不向往着这一天早日到来。 第364章 谣言乍起 “路鸣,你那个特工学校的事怎么还不启动啊?”盛慕仪突然想起这件事,问道。 “已经启动了,学校校舍还得改造,另外加上各种训练场地的建设,还需要许多配套设施,怎么也得一年才能完成。不过现在已经开始物色学员,黄副社长具体负责此事。”路鸣说道。 “嗯,第一批我们准备招募八十个学生,主要是在工人、学生中间招募,已经物色了一批人选,不过还得考验一段时间。”黄炎宁说道。 “要招这么多学员啊。”袁明珠好奇地问道。 “也不是,先多招些人进来,不合格的会退掉一部分,把优秀的留下来。”黄炎宁解释道。 “嗯,能保留一半我看就不错了,留下三十人也行,不仅技能上要过关,思想觉悟也要跟得上才行。”路鸣说道,这话似乎是专门讲给黄炎宁听的。 路鸣把黄炎宁拉到副社长的职位上,主要是想让他在特工学校这件事上成为他的助手,复兴社的其他人路鸣信不过。 复兴社经过这次比较大的改革,会稳定两三年,以后还会有更大的变革。 那时候是继续留在复兴社,还是完全退出来搞特工学校,路鸣现在也没有想好,这两种可能都存在。 从心理上说,他当然不愿意退出,但是一旦复兴社变成国家正式情报机构,他作为非党干部,继续待在里面担任领导职务,就有点尴尬了。 那时候复兴社可以从国防部直接拿到经费,也就不再需要盛有德的私人赞助。 他作为盛有德的代表,复兴社的钱袋子,也就没有了实际作用。 路鸣之所以要建这个特工学校,也是给自己留一个退路的意思,他完全可以自己拉出来一帮人马,另外筹建一个特工组织。 到时候,实际掌控特工学校的黄炎宁,自然就是最佳的副手人选,当然只要他愿意。 “特工学校听上去很有意思啊,到时候我们也跟着学学。”袁紫苑笑道。 “大小姐,你学这个干嘛?上房揭瓦啊。”黄炎宁苦笑道。 “好玩不行吗?”袁紫苑娇嗔道。 “行,行,您觉得好就行。”黄炎宁无奈道。 “到时候我也参加,听说学校有密码课程。”袁明珠也跟着兴奋道。 她到现在依然沉溺于密码破解中,这就像一款让人上瘾的游戏,一旦玩上了就别想停下来。 “为什么你们只在学生和工人中物色人选,警察就不行吗?我手下有几个好兄弟,拳脚很不错的。”张子扬不高兴了,觉得被歧视了。 “不是说警察不行,而是这些人的成分太复杂了,暂时还没有在警察中物色人选的计划。”黄炎宁解释道。 “你们这就是赤裸裸的歧视,我们当警察的怎么了,有现成的人才你们不用,我表示严重抗议。”张子扬端着酒杯说道。 “抗议无效,这是我决定的,跟黄副社长无关。”路鸣一挥手,态度坚决地说道。 “这么损的主意要不是你想出来的,就让人惊奇了,还好你没有栽赃黄中校。”张子扬讥讽道。 “这有什么损不损的,我们需要的人选必须背景清白,最好跟一张白纸似的,你们警察队伍里那个乱啊,三教九流的什么人都有。”路鸣不耐烦地说道。 路鸣要建特工学校的事并非什么秘密,至少在这个小圈子里谁都知道,也完全可以在酒桌上说。 路鸣就是要培养一批批特工,秘密渗透进日本各个机构,然后潜伏下来开展情报工作。 路鸣总结了晚清以来国家贫弱的经验教训,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中国人太君子了,不想也不屑于搞情报和渗透。 可是日本人自明治维新以来,就一直执行对中国的渗透计划,已经开展了几十年了。 结果怎么样,日本人比中国人更了解中国,日本人做的中国地图比中国自己制作的地图更详细、更精确。 这次的“一二八”事件,中国失分就失分在情报工作的滞后上,这还是民国政府已经建立了多个情报部门,更有复兴社这样的庞大组织做支撑。 结果还是被日本人在情报领域将了一军,这算是眼前的教训。 袁明珠想要学密码破解,路鸣是赞同的,原本还想送她去美国或者英国进修,可惜她说什么也不想离开上海,其实是不想离开他,这事也只好作罢。 现在路鸣要开办特工学校,密码学当然是重头课程,袁明珠知道后也很兴奋,终于有机会学到最新的密码技能了。 盛慕仪关心这件事,也有她的打算,她是琢磨着通过这个特工学校培养的特工,搞到更多有价值的情报。 以后不可能什么事都问路鸣,有些事路鸣也未必会跟她讲,还是要靠自己去了解。 唯有张子扬和袁紫苑对这件事没什么心思,不过觉得挺好玩罢了。 至于采莲和杜鹃,脑子里是一片空白,她们根本弄不懂特工是什么玩意,不明白路鸣为什么对这件事如此上心。 民国政府要求苏联增加援华专家的请求,虽然已经得到了苏联政府的批准,但人员一时还难以到位。 因为东北被日本人占领了,那些专家不想冒险从东北过境,只能绕道从新疆来到中国。 这一折腾,路上就得花费大半年的时间,估计等他们到达上海,已经是明年的初春了。 大家喝到很晚才回家,路鸣本来想要送杜鹃回去,盛慕仪却主动说她来送,路鸣只好带着袁明珠离开了。 自从那天在公寓里住了一晚,袁明珠直呼难受,不是想要避嫌,而是觉得住在公寓里简直是不堪忍受的折磨。 她真是想不明白,路鸣怎么能常年住在这样的单身公寓里,而且还自得其乐。 不过今晚她还是想跟着路鸣走,她想路鸣了,想要在早上睁开眼时看到路鸣的微笑。 张子扬和采莲也陪着他们一起来到了万国公寓,下车后张子扬走到路鸣身边,小声道:“路鸣,你跟我说实话,今天这场爆炸案跟你有没有关系?” 路鸣一怔:“你这话问的,这件事怎么可能会跟我有关系?” “可是我听到一个消息,也许是谣言,说这次爆炸是你组织策划的。”张子扬认真地说道。 路鸣心里咯噔一下,随后又稳住了,全上海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三个人,盛有德、金九和安恭根,这三个人都不可能出卖他。 “既然是谣言,当然就是有人造谣了。我估计是从满铁那里传出来的吧?”路鸣淡淡一笑,问道。 “从哪儿传出来的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就是听到这条谣言了。”张子扬盯着路鸣的眼睛,还是想从中辨识真伪。 “这是有人蓄意造我的谣言,估计是满铁的川岛芳子、于莺儿这两个女人,她们最恨的人就是我,所以把这件事栽到我头上。”路鸣想了一下说道。 “反正你注意一下就是了,如果谣言满天飞,对你也不利。”张子扬不想再追究了。 “那我能怎么办?难道出面辟谣吗?”路鸣苦笑道。 “你说的也是,越描越黑,那就随它去吧。”张子扬也摆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说道。 张子扬是替路鸣担心,如果谣言传得哪儿都是,满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他跟日本人有过节,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真的论起来,这可不是一件小事,虹口公园爆炸案虽然大快人心,毕竟是一桩恐怖袭击事件,跟这种事牵连起来坏了名声还在其次。 有没有可能被别人利用,在其他方面打击他,就难说了。 第365章 金九接招 路鸣猜错了,造这个谣言的既不是川岛芳子,也不是最恨他的于莺儿,而是一个名叫小泽征五郎的人,那个死去的小泽征四郎的弟弟。 日本人的动作还是很快的,而且做事精细。 他们把所有能找到的弹片全都收集到了,哪怕是深入受伤者内脏的弹片都没放过。 日本海军和陆军的两位爆破专家,夜以继日奋战了两天两夜,总算把两颗炸弹大部分还原了。 碎片拼接还原之后,他们惊诧于这两颗炸弹制作之精细,构思之巧妙。 这两颗炸弹构造独特,在固定体积下,把爆炸的威力提高到了最大程度。 “这不是大韩民国临时政府那些人能制作出来的,他们顶多能制造一些土炸弹,这两颗炸弹一定出自中国爆破专家之手。”海军的爆破专家总结道。 “对,不是出自金陵兵工厂,就是出自上海兵工厂,这两家都有中国最优秀的爆破专家。”陆军的爆破专家也说道。 他们共同撰写了鉴定报告提交上去,后面的事就跟他们两人无关了。 尹奉吉被捕后,日本人先是假意好饭好酒招待,希望他吐露真情,当然这也是走过场。 所谓敬酒不吃吃罚酒,从第二天开始,尹奉吉受到了最残酷的严刑拷打,逼问他说出这次行动的主使,以及炸弹的来源。 尹奉吉坚称这次爆炸没有主使,完全是他个人的行动,他就是要报复日本人,因为日本人让他当了亡国奴。 至于炸弹的来历,他咬紧牙关,一个字都不说。 不过尹奉吉确实不知道炸弹是哪里制造的,谁送来的。 这是重大行动的原则,所有参与者各人做各人的事情,各人完成各人的任务,跟自己无关的事情一概不打听。 当事人知道的东西越少,对他本人,对大家都好。 无论日本人怎么折磨他,尹奉吉都坚持一个说法,这次的行动完全是他个人行为,跟大韩民国临时政府无关,更跟民国政府没有关系。 日本人气得发疯,最后已经把尹奉吉折磨得没有了人形,得到的依然还是那一套口供。 日本人开始了疯狂的报复,在上海各个区域肆意抓捕韩国人,然后对他们进行非人道的折磨,希望能从他们口中得到一星半点的情报。 日本人知道这么做不会有什么成效,但疯狂折磨韩国人也算是出了口气。 日方也向中国政府提出了抗议,理由是上海警察局失察,没有对韩国侨民严加管理,因此造成了虹口爆炸案。 上海市政府出面做了解释,表示将对在华朝鲜人进行一次筛查,一旦发现可疑迹象将向日方通报。 这种漂亮话谁不会说呢,日本人知道不掌握切实证据,一切都是白费。 几天后,金九按照预定计划,站出来对记者宣布,尹奉吉的行动完全是受他的指使。 金九表示,他对这次爆炸行动负完全责任,策划这次行动的目的就是要向日本人实施报复。 “闻此巨响,而大叫痛快者,岂独三千万韩人乎?四万万五千万华人宜有同感也。死于沪战之数万生灵。从此九泉冤魂可瞑目矣。噫!匹夫有志,可夺三军之帅;真诚心忧国者,当此危急之秋,岂可不亟起奋斗乎!”金九在通报会上大声呼号道。 日本人总算找到了目标,可惜大韩民国临时政府的驻地早已经人去楼空,金九神秘消失了。 这天,路鸣在漕帮的掩护下,由安恭根驾车护送到嘉兴,见到了被漕帮藏在这里的金九,临时政府的人也都藏身在此处。 他们住在嘉兴南湖附近,湖面上有一条大型渔船,一旦日本人搜索到这里,金九和临时政府的人就会转移到湖上。 “尹奉吉挺住了,他是好样的,了不起。”这是见到金九,路鸣说的第一句话。 “我们都是好样的,韩国人没有孬种。”金九拍拍胸脯说道。 路鸣笑了,朝鲜人当然大部分都是好样的,都不是孬种,可是朝鲜人中的朝奸也是臭名昭著,就连日本关东军里都有大批的朝鲜人。 东北的老百姓最恨这些二鬼子,他们仗势欺人,在东北可没少干坏事。 其实所有的国家和民族都是一样,世界上不存在纯一不杂的民族和国家,一旦危机来临,就一定会有奸细和败类出现。 俗话说,十个指头伸出来都不是一般长,是个人群就分左中右。 路鸣想笑是因为金九跟陈铭枢那里也有交易,韩国临时政府在陈铭枢那里拿到了四万大洋的行动经费。 对此路鸣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这次行动别说四万了,就是二十万,甚至一百万大洋都值。 路鸣专程来到嘉兴,有三个目的,一是慰问金九和临时政府,二是查看他们是否安全、是否还满意,三是询问他们是否需要提供支持。 在尹奉吉行动之前,路鸣就已经让漕帮为金九他们安排好了转移的落脚点,离上海不远处的嘉兴是最佳地点。 只要有水的地方,漕帮就是王,路鸣对这个藏身之处很满意。 这天下午下着小雨,路鸣和金九登上湖面上的小船,两人相对而坐,喝着嘉兴老酒,吃着五香蚕豆,也就是所谓的茴香豆。 “我给阁下带来十万元,是这次行动的慰问金。”路鸣说着拿出一叠银票,每一张都是一万块大洋。 “那就多谢了,我们现在的确太需要钱了。”金九毫不客气地接过了银票。 “虽说是我们合作完成了这次任务,但对于阁下挺身而出,昭告天下,我们也很感谢。”路鸣又道。 “这有什么可感谢的,本来就是我指使的,我觉得很光荣啊,当然也要负起完全责任。中国不是有句老话,敢做敢当嘛。”金九爽朗地笑了起来。 路鸣点点头,有金九这句话就够了,关于爆炸行动是他策划的谣言将不攻自破。 无论是他还是民国政府,在这件事情上宁愿多花点钱,可以提供各种帮助,但不能沾上任何责任。 这次爆炸着实扫了日寇的威风,长了中韩两国的志气,尽管民国政府没有出面承认,但举国上下同样感到了振奋。 因为眼下还不是和日本人撕破脸皮、拼命干仗的时候,时机不成熟,只能阳奉阴违,虚与委蛇。 “阁下这里还需要什么,他们随时可以帮你运来,不需要你花钱。阁下也不必客气。”路鸣说着,指着岸上带枪的漕帮人员。 “不用了,已经照顾得很好了,昨天他们还给我们买来一条大肥狗宰杀了,我们像过年一样美餐了一顿,可惜你来晚了。”金九哈哈大笑道。 路鸣低着头,没敢接茬,狗肉他是不会吃的,他接受了美国的动物保护观念,猫狗这些小动物和人类共存,是绝对不能吃的。 在他们家族里也没人吃狗肉,中国古人有云,狗肉上不了席。 富贵人家是没有吃狗肉的,只有贫苦人家才会把自己家的狗杀掉,送给别人吃,然后吃别人家养的狗,很有些古代“易子而食”的味道。 江南人家喜欢吃鱼,水乡鱼类丰富,据说鱼类有益于人的大脑,因此江南后生特别聪明。 在中国大部分地区,除非饥荒年代,不会有人琢磨杀狗吃肉。 朝鲜人喜欢吃狗肉,按照推理,应该也是因为贫穷所致吧。 从历史上看,朝鲜也是贫瘠的地方,几乎就没出过什么经济繁荣的盛世,倒是战乱频仍,时有饥荒。 中国跟朝鲜倒是一直相处友好,两国之间不但从未发生过大的冲突,而且朝鲜一旦遭遇外部侵略,中国还会拔刀相助。 “上海那里怎么样,日本人还在疯狂报复我们的同胞吗?”金九担心地问道。 “自从阁下出来昭告天下,宣布对爆炸事件负责后,日本人在满天下疯狂地搜捕您,倒是没再继续对鲜族人采取报复行动。”路鸣说道。 “哦,那就好,我的目的达到了。”金九如释重负道。 “阁下在这里还是要多加小心,一旦日本人有什么动静,我会及时转告您的。”路鸣起身说道。 金九也站了起来,长长舒出一口气。 路鸣下了船,在周围查看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不妥的地方,也就放心了,然后由安恭根开车,拉着他回到了上海。 第366章 拼凑碎片 小泽征五郎是小泽征四郎的弟弟,他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当然就是征六郎。 征五郎跟哥哥一样,毕业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在学校里学习的就是谍报作业,成绩十分优秀,是个高才生。 谍报作业是大本营参谋本部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开设的一个秘密专业,为的就是为陆军大本营参谋本部培养优秀的情报官员。 小泽征五郎比哥哥晚了两届,当小泽征四郎在上海剖腹自杀时,小泽征五郎正在陆军参谋本部大楼里的中国课任职。 他接到哥哥自杀的噩耗后,当天就向课长请求,委派他到中国上海去完成哥哥的心愿。 大本营参谋本部中国课并没有马上答应他的请求,直到“一二八”事件后,突然决定把他派到了上海,全面负责满铁的情报工作。 虹口爆炸案发生后,于莺儿第一时间就怀疑这是路鸣所为,不过她拿不出任何证据,没法公开说出来。 小泽征五郎根据于莺儿的分析,二话不说,直接就认定,爆炸案是民国政府指派路鸣策划的行动,金九等人不过是被民国政府和路鸣利用了而已。 小泽征五郎手上掌握的炸弹还原这一项证据,虽然指向了民国政府有可能参与,或者支持,甚至可能是主谋,但毕竟只是间接证据。 至于跟路鸣有关,完全是小泽的臆想,他下了决心,一定要把路鸣牵扯到这桩案子里,然后借此除掉路鸣,为哥哥报仇。 炸弹基本还原后,民国政府的嫌疑是脱不掉了,这种炸弹只有大型兵工厂才能制造出来,绝不是大韩民国临时政府这帮土炮手能制造出来的。 日本方面向民国政府发出了强烈抗议,民国政府当然全盘否认,认为炸弹也可能来自外国,甚至可能是韩国临时政府从黑市上买来的。 日本人气的要命,不可否认,上海的黑市确实能买到各种武器,小到一把手枪,大到机关枪,手榴弹当然更不缺,但是这种精密制造的炸弹显然是定制的,绝对买不到。 没有能拿得出手的确凿证据,日本人也只好咽下这口恶气。 这次日本大本营并没因为虹口爆炸案责备满铁组织,他们事先的确做好了各种防范,所有可能发生的事故全都预料到并采取措施防范。 谁能想到,驻上海总领事居然私下里出售空白护照,结果尹奉吉凭着一张外交人员的护照混进了会场。 在牢房里,日方审讯人员反复讯问尹奉吉,究竟是如何混进会场的,持有的什么证件。 尹奉吉坚持说,没有任何证件,就是因为日语说得很流利,自称是日本侨民,看守大门的军警就让他进去了。 审讯人员有点怀疑,但也无法证实他说的是假话,的确,尹奉吉的日语说得太地道了,完全是纯正的日本人口音,况且韩国人的外貌特征跟日本人几乎没有区别。 如果不是尹奉吉自报家门,说自己是鲜族人,这些审讯人员也会把尹奉吉认定为日本人。 所以后来关于虹口爆炸案的各种报道,这个细节都是这样描述的:尹奉吉当年并没有使用任何证件,完全是凭借流利的日语就混进了会场。 至于那张护照,尹奉吉进入公园后,就把护照撕成碎片,然后放到便当饭盒炸弹里。 当炸弹爆炸时,爆炸引发的炽热能量直接把那些碎片气化了,就连一点碎屑都没留下,可谓是最干净的处理手法。 小泽征五郎看着桌子上厚厚的一叠资料,脑子里回想着当天公园里发生的爆炸案,他总感觉遗漏了什么。 整个事件中存在着一个盲区,感觉上存在,实际上看不见摸不着。 他不知道究竟遗漏了什么,但是一定非常重要,重要到可能解开虹口爆炸案的真相。 “五郎,好好休息一下吧,不要这么拼命。”于莺儿走进来,一点不见外地抱着五郎的头说道。 五郎和他的哥哥四郎长得很像,于是于莺儿就把对四郎的爱转移到五郎身上了。 五郎看到美丽的于莺儿后,也跟哥哥一样不可救药地爱上了这个女人,于是乎两个人很快就搞到一起了。 “不拼命不行啊,大本营天天在催问结果。”五郎苦恼道。 爆炸现场勘察、审讯记录还有当天在场的人的询问记录,他都看过了,接近拼凑成一幅完整的图案,但似乎又缺失了很重要的几块碎片。 他想要把这几块很重要的碎片找到,然后彻底还原事情的真相,这也是大本营参谋本部对他提出的要求。 “事情不都明摆着吗?就是金九指使尹奉吉制造了这次爆炸案。当然民国政府肯定是参与者、支持者,甚至是经费和工具的提供者,还有什么疑问吗?”于莺儿有些不解道。 “大本营想要的是关联这几方的直接证据,可是我找不到啊,找不到就没法向大本营交差。”五郎揪着自己的头发,在跟自己搏斗。 “民国政府也不傻,他们既然敢这样做,肯定事先就想好了脱身的说辞。要我说就这样给大本营发过去吧,至于缺失的关联证据,可能随着爆炸永远沉入地下,再也找不到了。”于莺儿说道。 小泽征五郎点点头,他也认同于莺儿的说法,碎片已经沉入黑暗的深渊,无法打捞了。 在小泽征五郎看来,于莺儿不仅是一个美丽的女人,更是一个智慧的女人,她的直觉是对的。 这件事情就是路鸣干的,但是证据没有了。这就是于莺儿给出的答案。 小泽征五郎深情地看着于莺儿,他甚至有些庆幸哥哥死了,要不然他也得不到如此优秀的女人。 当然哥哥的仇必须要报,路鸣必须要死,否则自己主动要求跑到上海来,为了什么呢。 “这个爆炸案明显是路鸣的风格,我总觉得他的影子在其中晃来晃去,可就是捉不住。路鸣这个人太狡猾了,四郎就是上了他的当。”于莺儿叹息道。 小泽征五郎有一次在街上跟路鸣擦肩而过,两个人至今还没正面打过交道,所以他没有于莺儿这样的直觉。 “路鸣身边都有什么人,能不能收买过来一个?”小泽征五郎问道。 “没用的,他身边都是有钱人,比我们富有得多,根本收买不了。”于莺儿失笑道。 “那就看准他身边人的弱点下手,凡是人都会有弱点,抓牢一个人的弱点就能办成事情。”小泽征五郎阴冷地说道。 “抓住他身边人的弱点,我们能做什么?”于莺儿不解道。 “可以让这个人把路鸣诱骗出来,直接下手把他干掉啊。”小泽征五郎恶狠狠地说道。 “不行的,我都跟你说了,国内高层态度很坚决,不许我们对路鸣下手,要不然我早就动手了。”于莺儿疯子一般摇了摇头,表情十分痛苦。 “还不是武藤那个混蛋在保护他?管他呢,我们不能因为武藤就放过他。”小泽气得直咬牙。 “据我的消息不只是武藤君,保护他的人比武藤君来头更大。”于莺儿叹息道。 “难道是哪位大臣出面说话了?”小泽征五郎表示难以理解。 “可能级别还要高一些。”于莺儿泄气道。 “啊,什么,难道是首相发话了?”小泽征五郎真的要发疯了,这个路鸣在搞什么名堂,手居然伸到日本最高层了。 “反正不拿到确凿证据,绝对不能对路鸣动手,这是死命令。” 于莺儿的情报也是模糊的,只是说日本国内有非常重要的人下过命令,不许对盛氏产业动手,不许对路鸣还有盛有德的亲人动手。 第367章 设置门槛 小泽征五郎忽然想到一件事,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 “你知道吗,那个盛棣,就是盛氏家族的弃子,现在春风得意啊,三菱集团任命他为研发部部长,他娶了一个漂亮太太,据说还纳了两房妾,我真是弄不明白盛家的人有什么本事,为什么国内会如此重视一个草包败家子。” 于莺儿一怔,她也听说过盛棣的事,当时只是说他被三菱集团看中了,并没有委以重任的说法。 “可能是想利用他争夺盛氏产业的财产吧,不管怎么说盛棣都是盛家唯一的男性继承人。当初你哥哥正是失败在这个计划上,看来国内对这件事还是不死心啊。”于莺儿叹道。 如果不是当初的计划被路鸣破坏,小泽征四郎就不会死,盛棣当然也不用逃亡到日本,盛家的产业说不定已经到手了。 于莺儿知道盛棣不过是国内某些人的棋子,幕后的情况究竟如何,她也说不上来。 四郎的死看起来跟路鸣直接有关,但国内的那些黑手才是真正的幕后元凶,于莺儿心里很清楚这一点。 她恨那些黑手,是那些黑手夺走了她最爱的人的性命,她现在虽然跟五郎在一起,也不过是把五郎当成四郎罢了。 路鸣回到上海时,小雨已经停了,他没有回复兴社,直接回到了公寓。 他立即把黄炎宁叫到公寓,跟他商量特工学校物色人选的事宜。 这些比较秘密的事,他从不在办公室做,所有资料都存放在公寓里。 在他看来,复兴社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变化,何况那个翁百龄跟他也不是一条心。 通过和翁百龄的几次交锋,路鸣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对翁百龄这样的人必须硬碰硬,不能采用对康泽的方法。 路鸣和康泽打交道主要靠忽悠,但不失真诚,时不时也会掏掏心窝子。 对付翁百龄只能“我行我素”,抓住机会就使劲拍他一个板砖,但必须更加小心,谨慎行事。 “这几个大学生都不错,社长,你说咱们真的不需要女大学生吗?报名者中真有不错的人选。”黄炎宁说道。 “不行,特工这一行太残酷了,根本不适合女性,另外中国女性跟日本女性差别太大,很容易被识破。”路鸣摇头道。 “可是日本不也有女特工吗?”黄炎宁不解道。 “日本的女特工我认识的有两个,还都是中国人,根本没有日本女性,据我所知,日本的特工里从来就没有女性。”路鸣说道。 路鸣知道的日本特工里,只有川岛芳子和于莺儿两个女人,碰巧都是中国人,只不过入了日本国籍。 除此而外,他没见过也没听说过日本有女性特工。 中日韩都有一个民族传统,就是重男轻女,不过日本人做得最极端。 在日本,女性的地位就相当于家庭的奴仆,或者是生育机器,不存在女主人这个概念。 在这样的社会氛围里,女性当然不可能被男人重用,而培养一个优秀的特工远比培养一个合格的战士难得多,需要消耗大量的金钱和物资。 民国政府雇佣女性,也都是用作女秘书、速记员还有护士这类工作,真正重要的岗位,几乎没有女性的立足之地。 “路少爷,依我看,咱们就打破惯例,培养几个优秀的女特工,很可能出奇制胜,因为日本人也不会相信咱们会培养女特工。”黄炎宁大胆建议道。 “你说的也有道理,可是你想过没有,咱们培养的特工以后要潜入到日本,而在日本本土,女性是没有任何地位的,她们根本接触不到重要人物,也去不了重要场合,这样的特工能派什么用场呢?”路鸣还是摇头否定掉了。 路鸣也知道,有时候女性可以发挥比男性更重要的作用,他只是觉得这个行当太残酷了,不忍心让女性搅进这个无声的战场,孤独地凋零。 “那要是这个女性有特殊身份呢,比如电影明星?”黄炎宁说道。 “电影明星?你什么意思?”路鸣的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盛氏不是有两家电影公司么,咱们可以把女性特工打造成电影明星,这样她们在日本就有地位了。电影明星完全有可能接触到重要人物,也有机会出席各种重要场合。” 黄炎宁进一步陈述自己的想法,也许他真的做过这方面的研究了。 “既然你这样坚持,那就招收几个吧,最多不超过十个,而且这些女性必须有成为女明星的潜质。”路鸣也没办法了,只好给黄炎宁设置高一点的门槛。 在深层次的意识里,路鸣还是不同意黄炎宁的提议,不过也不好完全打击他的积极性。 反正一个学员是教,十个学员也是教,无非是多招收几个学员,多花费一些培训费用罢了。 如果真有适合的女学员,那就把她留在国内,不派去日本,做一些特工的内务工作。 “好的,我一定精心挑选,仔细把关。”黄炎宁以为路鸣答应了,心里很高兴。 “你不会有什么私心吧,我可告诉你,你要是惹恼了袁紫苑,天老爷都救不了你,到时候别说我没提醒你啊。”路鸣笑道。 “哪有的事,这是多么重要的事啊,我怎么敢有私心杂念?”黄炎宁有些尴尬地笑道。 接下来,两人又讨论了几个工人子弟的人选,人都非常合适,就是文化素质太低,这一块得想办法补上。 优秀的特工绝对不能是一个文盲,必须是一个文化水平和认知能力非常高的人。 其他还有十几个各大学中学的学生,两人讨论了这些人的优缺点,基本也都敲定了。 所有人选的档案,路鸣存放在公寓新买的保险箱里,这里要比他的办公室安全得多。 他不是怕外贼,而是怕内鬼。 “咱们办这件事情,翁百龄没怀疑什么吧?” 讨论完所有的人选,路鸣端着两杯酒走过来笑着问道。 “他当然怀疑,我下楼时他还看到我,问我做什么去,我说是你让我过来的,具体什么事我不知道。”黄炎宁接过酒杯笑道。 “这样说很好,不管有什么事,你尽管往我身上推,他要真有胆子就直接过来问我。”路鸣笑道。 翁百龄自然也知道特工学校的事,旁敲侧击问了许多次,有一次甚至暗示路鸣,应该把特工学校交给复兴社来办。 路鸣当作没听见,直接忽略了,这件事开头就跟翁百龄没关系,将来也不会跟他有关系。 “社长,你说南京方面会答应让你掌控这个特工系统吗?别到时候再横加干涉啊。”黄炎宁有些担心地问道。 “放心吧,不会有这种事发生的。该撕破脸的时候,我绝不会含糊。”路鸣截然道。 “那就好,可别咱们累死累活地忙乎好几年,最后被别人摘了桃子,我就担心这一点。”黄炎宁说的是心里话,这种可能并不是不存在。 “这可是你们高高在上的校长大人亲口答应我的,除非他想食言而肥。”路鸣冷笑道。 “如果校长说过这样的话我就放心了,我相信校长的人格。”黄炎宁肃然起敬道。 “我知道你们校长的意思,他是希望这个学校也成为他个人的势力。”路鸣分析道。 “那不更好吗,有校长罩着咱们,天地就更开阔了。”黄炎宁开心道。 路鸣心里暗道,委员长在黄埔系里还是真有威望的,这帮年轻军官对他崇拜有加,甚至有一种迷信。 特工学校不属于复兴社,而是另外单独成立一个系统,这是跟上面早就说好的事,已经达成了谅解。 当然也不排除上面有一天强行收回,如果那样的话路鸣自然也有办法回击,他估计一般情况下,上面是不会做出这种蠢事的,除非最高领袖换人了。 第368章 受了委屈 五月是江南最美的季节,春花处处盛开,花香沁人肺腑,温度、湿度都适宜。 少女少妇们也都从厚重的棉衣中解脱出来,穿上能让自己的躯体玲珑有致的衣服,展示出自己最美的一面,如同一朵朵盛开的莲花。 早春二月,草长莺飞,可以说是中国古代文学里描写季节里最美、最简洁的一句。 其实早春二月,春寒料峭,乍暖还寒,可以说并不美,是一个让人不知道该怎么穿衣,只好乱穿衣的季节。 早晨还穿着棉袄,中午阳光猛烈,只能穿一件衬衣,到了下午,气候又变化了,如果保暖不适当的话,很容易得病。 在五月最美的天气里,董先生和安意的心里却都不美,不但不美,而且心里都像长了草似的。 心里发毛,极为不爽。 董先生发出询问电报后,一直没有得到上级的回音,他感到迷惑甚至恐惧,不知道总部那里出了什么变故。 按说总部应该回答他的疑问,尽管他这样直接向总部发出询问有些不合常规,但是他毕竟是从工作出发的,针对工作提出的问题,就应该得到回答。 哪怕是批评,总部也该有个说法,但是什么都没有,他的电报好像发送到了漫无边际的太空。 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 他以前也因为对路鸣产生各种怀疑,向总部一而再,再而三发出过多次询问、请示电报,最后都得到回答了。 尽管总部的回答有时候显得有些令人难解,但毕竟是回复了他。 董先生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但是除了继续等待,别无他法。 安意的心里一点不安逸,也同样是有各种疑惑、不安和纠结。 她按照事先约定好的办法去了两个联络点,却都没有见到来跟她接头的上海市工委的人。 她天天查看报纸的广告,按照约定,如果前来接头的人因为各种不可抗拒的原因错过了两次接头,应该在《申报》的广告栏里发出寻人启事,用密语约定下次接头的地点。 可是她查看了每一期的《申报》,都没有看到她期待的那则广告。 她真的有些慌神了,思来想去,认为导致这种情况出现的,可能有这几种原因。 第一是交通员出事了,给上海市工委的命令没有顺利传达到上海市工委的同志手上。 第二是上海市工委的有关同志遇到了麻烦,根本无法跟她接头。 第三是董承发给总部的电报引起了领导的担忧,采用其他渠道暂停了上海市工委和她的联络。 无论发生哪种情况都很不妙,安意陷入了一种焦灼的状态中。 如果交通员被敌人抓住而且叛变了,敌人很可能顺着这条线抓住上海市工委的同志。 “董承,跟上海市工委的联络方式你有的吧?”安意问道。 “我没有直接联系方式,只能间接联系。”董先生答道。 “你能不能帮我联系到上海市工委?”安意总算看到了一丝希望。 “我能想法联系上,但是我不能帮你联系。”董先生沉静地说道。 “为什么?”安意被董先生的话惊呆了。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这方面的任务,上海市的情况特别复杂,只有得到上级命令,我才能告诉你联系方式。”董先生认真地说道。 “你这是报复!”安意气得低声吼道。 “报复?我干嘛要报复你,这明明是组织纪律,难道你连这个都不知道?”董先生从鼻子里出来一口气。 “我没有主动告诉你我到上海还有其他任务,得罪你了是吧,你就来报复我?”安意的手都气得发冷了。 在根据地她虽然不是赫赫有名的战场指挥员,却也是人人尊重的部门负责人,她习惯于发布命令,习惯于别人都无条件服从她的命令。 她也知道上海的情况复杂,与根据地有很大不同,所以她已经尽量放低姿态,跟董承好好商量了,可惜董承完全不给她面子。 “安意同志,我再次向你声明,我没有报复你的意思,如果你来上海有特殊任务,不用向我说明,我也不能向你询问。”董先生冷静地说道。 “你口口声声不是报复我,那干嘛不肯提供上海市工委的联络方式?你这个人太虚伪了。”安意仍然是根据地的思维方式。 “那天我之所以问你,是因为关于你的情况,上级给我的指令里,只有照顾我的生活,辅助我工作的字样,并没有说你还有别的任务。”董先生的理念就是一丝不苟,严格执行组织程序。 “我现在告诉你了,我来上海还要执行其他任务,要立刻马上就见到上海市工委的同志,你看怎么办吧。” 安意也是无可奈何,但又不愿意完全放下身段,因为她从骨子里就看不惯董先生的做派。 “那你只能等着了,我已经向上级发出了询问电报,想弄明白这一点,可惜一直没有得到答复。”董先生摊开双手,表示无能为力。 “董承,别以为看不出来,你这是把对上级的不满都发泄到我身上了。”安意冷笑着看着他。 “你错了,不管上级如何做,一定是有我不知道的原因,所以我不会对上级产生不满情绪,我的任务就是在这里等待上级的指令,然后严格按照上级的指令办事。”董先生的话滴水不漏。 “你不肯帮助我联系上海市工委的同志,如果不是报复,就是对我不信任。”无奈之下,安意换了一种说话方式。 “我不是不信任你,这是保密原则。你不该接触的地方就不能去接触,你不该联系的同志也不能去主动联系,我并没有接到指令帮助你联系上海市工委,所以就不能帮你做。”董先生仍然在重复自己的观点。 “董承,我告诉你,如果因此给组织上带来了损失,一切后果由你负责!”安意彻底失望了,知道从董先生那里无法得到她想要的东西。 “我现在建议你,通过我的电台,向上级请示,如果上级命令我帮助你展开工作,联系上海市工委的同志,我马上就会去做。”董承一板一眼道。 “你……”安意气的手都发抖了,她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一头扑倒在床上。 董先生看着她的样子,并没有丝毫的同情。 地下工作是残酷无情的,容不得半点疏忽和大意,如果他因为同情安意帮她联络上海市工委,很有可能铸成大错。 董先生知道,他是不能犯一点错误的,他守护的是上海最重要的电台,是总部跟上海地下党组织,乃至共产国际情报人员联系的枢纽。 如果他出了问题,上海市地下组织最后的堡垒就会坍塌,他必须以比守财奴守护黄金更执着的精神来守护这个堡垒。 共产国际情报人员跟总部联系的方式只有两个,一个是通过莫斯科,一个就是通过他这部电台。 安意在床上趴了一会儿,平复一下心情,然后出来对董先生说道:“董承同志,我跟你说实话,上海市工委那里可能出事了,我跟他们没能按照约定好的方式接上头。” “那是你的任务,我不该知道,你不用跟我说。”董先生摇头道。 “这可能关系到很多同志的安危,我必须弄明白究竟出了什么事情。”安意恳求道。 “我已经说了,那是你的任务,希望你做好保密工作。”董先生毫不留情地说道。 “那就算我求求你好不好?”安意装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说道。 安意虽然三十岁了,依然保持着少女般的身材,而且还有少妇的风情,她只是当上革命者后,种种小资产阶级的情调全都抛弃了,处处都要显现出一个革命者的坚毅刚强的作风。 现在她没办法了,只好装可怜,却恰好把她最美的一面展示出来。 第369章 暗箭上弦 可惜董先生有一颗钢铁打造的心脏,丝毫不动情,他还是摇摇头,然后说道: “安意同志,咱们必须严格按照规章制度办事,我建议你这样做,你草拟一封电文,我立即发送给总部,请示总部首长的批准,得到答复后,我会协助你联系上海市工委的同志,并听从你的安排。” “你……脑子……被驴……”安意又气得说不出话了。 董先生帮她倒了杯水,算是表现出和解的态度。 “你这个人怎么不知道随机应变啊,现在是关键时刻,时间不等人啊。”安意急得脸都涨红了。 “无论怎么关键,都不在乎这点时间,发送电文很快的,至少比用间接方法联系上海市工委的同志快得多。”董先生把水杯递给安意道。 “你……我现在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没有人情味,难怪你这么大岁数还找不到老婆,活该你打一辈子光棍。”安意接过水杯,嘟哝道。 “你又错了,我是为了干革命,亲手埋葬了自己的爱情,为了革命,我早就决定打一辈子光棍了,不到全国解放的那一天,我不会再考虑自己的生活问题。从现在的残酷情况看,我是看不到全国解放的那一天了。”董先生冷酷道。 “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说。” 安意说完其实就后悔了,她不该对一个同志说出那样刻薄和恶毒的话来,她也知道董承是对的,他只是在严格按照规章制度办事。 如果安意也按照规章制度执行,她现在就应该向总部求援,要求总部再派出一个交通员去跟上海市工委联系,或者直接命令董承协助安意跟上海市工委取得联系。 可是她不想这样做,如果这样做就说明她出师不利,没有能力独立完成任务,她是绝对不能接受这个结果的。 安意太要强了,强烈的自尊心不容许她这样做,所以她准备再等几天,或者想办法看看能不能联系上上海市地下党的同志。 在战场上,一个指挥员必须单独领导一支队伍独立作战,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就不是合格的指挥员,她也是按照这个标准来严格要求自己。 但她刚刚接触地下工作,对标准工作流程和组织纪律缺乏深刻的认识,更不了解地下工作的特殊性。 安意和董先生两人闷头坐着,僵持在那里,都感到无话可说了。 上海虹口公园爆炸案发生后,准确猜到是路鸣策划了这次行动的不是别人,而是翁百龄。 翁百龄把复兴社近期的工作梳理了一遍,终于弄明白了,安恭根活动很频繁,但没有一件事情跟复兴社有关,他在忙什么呢? 前些日子路鸣跟安恭根两个人神神秘秘,无论他怎样旁敲侧击,路鸣都不回答,总是顾左右而言他。 翁百龄做了各种猜测,一直没找到答案。 直到虹口公园爆炸案发生之后,他在一阵慌乱之后,才渐渐明白。 原来路鸣干了这么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而且彻底把他蒙在了鼓里。 最起码可以认定,复兴社的特别行动大队参与了这次爆炸案,可作为站长,在事前事后,他却一点都不知道。 难道站长这个身份在路鸣眼中真的就这么不值钱吗? 翁百龄无法接受这个现实,但却又什么都改变不了。 “该死的,这么大的功劳竟然落到他的手里了,他路鸣何德何能啊。” 翁百龄嫉妒的都要发狂了,这样的功劳本来应该属于复兴社上海分社,属于他翁百龄一个人独享,可是现在却落到路鸣个人头上了。 这次立的功劳有多大了,翁百龄心知肚明,至少能获得一枚青天白日勋章,那可是他朝思暮想的荣誉。 翁百龄想了两天,觉得该对路鸣采取行动了,以后必须严格监控他,决不能放任他离开自己的眼线。 翁百龄感到,如果再不降服路鸣,他这个复兴社上海站站长就会被更多的人瞧不起。 苦思冥想,一条妙计终于产生了,翁百龄让宋含玉晚上把刘绮雯约出来一起吃饭。 “怎么了,吃着碗里的,看着盆里的,是不是还瞄着锅里的?我说长官,一个人太贪心了不是好事。”宋含玉不阴不阳地说道。 “你知道什么,我找她是有公事要谈。”翁百龄对女人的嫉妒很是反感。 “有公事为何不能在办公室谈?如果有什么不方便,我可以回避啊。”宋含玉的回击不无道理。 “隔墙有耳不知道吗?咱们这是什么单位?人人都是特工,说白了这里就是间谍窝啊,你知道谁是可靠的人吗?路鸣在这座大楼里能够呼风唤雨,不得不防啊。”翁百龄敲了敲桌子说道。 “你……我说长官,你不会是想要对付路长官吧?如果是这样,我劝你最好停手。”宋含玉说道。 “我知道你们都喜欢这个花花公子,可惜人家看不上你们,我看还是算了吧,你们这些贱货就是使出浑身解数也爬不上人家的床。” 翁百龄听到自己的秘书替路鸣说话,他的嫉妒之火来得比女人还要猛烈。 “我不是贱货,我也是好人家出身,可惜被某些贱货糟蹋了。”宋含玉也不是省油的灯,反唇相讥道。 “好了,别跟我斗气,我是真的有事要跟刘绮雯商量。”翁百龄只好压住怒火说道。 “你和刘秘书是老乡啊,老乡约老乡吃饭不是很正常吗?干嘛要让我来约她啊?”宋含玉纳闷道。 “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别忘了自己的身份。”翁百龄恶狠狠道。 宋含玉心里叹息一声,她知道自己胳膊拧不过大腿,最后还是去找了刘绮雯,约她晚上出来吃饭,刘绮雯也没多想,一口答应了。 大楼里的秘书和速记员,这些妙龄女性生活在男人圈子,出于自保的心理,早就习惯性地抱成了团,总是一起出去逛街买东西,一起出去吃饭喝酒。 晚上,刘绮雯应约来到一家淮扬菜馆,不曾想她见到的不是宋含玉,而是翁百龄。 “翁长官,这么巧,您也来吃饭的啊,含玉人呢?”刘绮雯笑道。 她以为是凑巧了,所以还在四处寻找宋含玉的身影。 “你别找了,今天实际上是我约你出来,宋含玉没来。”翁百龄摆出请刘绮雯入座的姿势道。 “长官,您这是什么意思?”刘绮雯觉出了不妙,知道自己上了圈套。 不管翁百龄出于什么目的约她出来,绝对不会有好事,所以她一边说着一边想转身溜走。 “刘秘书,既然来了,何必要走?不就吃顿饭嘛。”翁百龄过来拦住刘绮雯。 “翁长官,如果您有什么公务吩咐,请在办公室说,如果是私事……请恕我直言,你现在就说吧,饭我就不吃了。”刘绮雯冷下脸道。 “我说老乡,你这么说话真让我伤心,我承认我以前没怎么照顾你,可是我一直没忘记你,这不一有好事我就想到你了嘛。”翁百龄有些猥琐地笑道。 刘绮雯看到他的笑容,感到恶心想吐,她看着左右的食客说道:“翁长官,最好我们都给对方留点面子,如果您不说,我就走了。” “好,我没看错人,果真是小辣椒,不愧为我们湖南的辣妹子啊。”翁百龄无耻地笑了。 他还真的让开了,不过等刘绮雯刚要出门时,忽然冷笑道:“刘秘书,我听说你哥哥一直在替共-产-党做事,这次又被浏阳警察局拘捕了,今天你要是跨出这道门,你哥哥这辈子恐怕就会烂在大牢里。” 第370章 绮雯痛哭 听到翁百龄这话,刘绮雯差一点一头栽倒,她扶住菜馆的门框,片刻后才缓过神来。 尽管只是一会的时间,刘绮雯却明白了,她知道翁百龄再次使用了无耻下流的招数,把她哥哥当做人质扣押起来了。 他们的确是老乡,刘绮雯从小长得就很美,十五岁时被称为浏阳一枝花,翁百龄比她大十多岁,那时候刚刚加入三青团。 翁百龄曾经疯狂追求过她,但遭到她的拒绝,翁百龄就污蔑陷害刘绮雯的哥哥是共-产-党-员,把她哥哥抓到监狱里百般折磨。 尽管这样,刘绮雯依然不肯屈服,她宁死也不同意嫁给翁百龄,还好后来家里有个亲戚也是国民党员,跟湖南省党部有些关系,把她哥哥捞了出来。 她哥哥出狱之后,一气之下,真的加入了共-产-党,成了一名地下党员,不过就连家人也不知道。 刘绮雯十六岁时为了逃避翁百龄的魔爪,就离开家乡,加入了国民党。 一个偶然的机会,她被康泽看到,就把她调到身边做秘书。 康泽并不好色,他只是看中了刘绮雯的聪明伶俐和善解人意,还有一手不错的速记手法。 刘绮雯以为自己算是彻底逃脱了翁百龄的魔爪,孰料冤家路窄,蓝衣社成立后,翁百龄也加入进来,还当上情报部的六处处长。 不过此时的刘绮雯已经不是往日的弱女子了,她是康泽的秘书,翁百龄也就不敢再有邪恶的想法。 康泽调走后,刘绮雯本来应该跟着康泽离开,可是路鸣对她的吸引力太大了,再说现在翁百龄见到她也是客客气气、规规矩矩,似乎不会再对她下手了。 她押注似的投身到路鸣这一边,尽管心里时有不安,但也只能赌赌自己的运气了。 今晚似乎噩梦重来,她当然不相信自己的哥哥是共-产-党-员,这一切都是翁百龄为了胁迫他就范做好的圈套。 她并不怀疑翁百龄的话,以翁百龄现在的地位,给湖南省党部打一个电话,随便想抓什么人都行,更可以随便给任何人安上一个共-产-党-员的罪名。 “你究竟想做什么?我告诉你,当年你没有得到的东西,今天你也休想得到。”刘绮雯转过身,刚烈地说道。 “小刘啊,你想错了,我没有那个心思。真的没有,我其实是奉了最高层的密令,在给你安排一项光荣的任务。最高层,你明白吗?”翁百龄小声说道。 “我不信。最高层怎么会知道我的存在?这么重要的任务你会交给我?”刘绮雯冷笑道。 “你跟我到包厢来,我跟你好好谈一谈,你就明白了。”翁百龄皮笑肉不笑道。 “跟你到包厢?你做梦吧,告诉你,翁长官,我不会跟你到任何僻静地方,我们之间只能在公共场合见面。” 刘绮雯这些年经得多,也看得多,当然知道该怎么保护自己,才能免受不轨男人的侵犯。 她脑子里还在盘旋着哥哥的事,不过也没有太担心,她知道只要翁百龄还想利用她。 不管什么事情,在他达到目的之前,哥哥还是安全的。 此时菜馆的老板看不过去了,走过来笑道:“姑娘,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两个人都没穿军装,翁百龄穿着便服,刘绮雯的打扮跟上海街头的女青年没什么两样。 菜馆老板以为是上海某个帮会中人,在纠缠一个女青年,不过老板心里也纳闷,按理说大晚上的,一个姑娘家没人带着,是不会独自跑到餐馆来的。 菜馆老板估计这位姑娘是中了人家的奸计了,约她出来的人放了她的鸽子,这显然是对面那个男人设的圈套。 这种事也见得多了,老板甚至怀疑翁百龄会不会是个人贩子。 “我没事的老板,我们认识,你们忙你们的吧。”刘绮雯心眼好,不想让自己的事牵连到这家餐馆,要不然明天翁百龄打个电话,这家餐馆就得关门大吉。 老板看了看两人的神态,的确像是认识的,也就不再多管闲事了。 “如果还想让你哥哥活命,就乖乖跟我来,你要是敢走出这扇大门,我可不能保证他还能活几天。”翁百龄不耐烦了,索性摊牌。 “你究竟想让我做什么?”刘绮雯还是妥协了,她没有更好的选择。 “我保证不让你吃亏,行了吧。”翁百龄信誓旦旦道。 刘绮雯跟着翁百龄来到了订好的包厢,不过她并没放松警惕,手伸进挎包里,握住挎包里那支小巧精致的枪牌撸子。 这是路鸣统一为复兴社女性人员配备的手枪,这是一款性能优良的世界名枪。 刘绮雯已经打定主意,如果翁百龄真的对她实施强暴,她就直接开枪,打死翁百龄然后自杀。 然而,刘绮雯想错了,进了包厢之后翁百龄并没有任何逼迫动作,他给两只酒杯里倒了半杯了红酒。 刘绮雯已经想好了,酒肯定不喝,饭菜也不会吃一口,偏要看看翁百龄想干嘛,能干嘛。 翁百龄看她不碰酒杯,也没有说什么,自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然后轻声说道,请她来是要向她安排一项特别任务,贴身监视路鸣,把自己看到的一切都写下来,然后交给他。 “不可能,我不可能背叛路长官,他是个好人。”刘绮雯立马回绝了对方。 “谁是你真正的长官,我才是,而且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最高长官,你知道是谁吧?我可以告诉你,这项特别任务是最高长官亲口下达的。”翁百龄阴笑道。 “我不信,除非有最高长官的手令。”刘绮雯咬住不放道。 翁百龄被她气得发笑了,这是什么事,能写在纸面上吗?再说了,写在纸面上的命令还能是密令吗? 不过他拿刘绮雯也是真的没办法,都说鲜艳的玫瑰花有刺,这刘绮雯就是那朵最艳丽的玫瑰,虽然美艳动人,但是难以掌握。 “不可能有手令,你在军中也待了几年了,这个规矩都不懂吗?难道你还信不过我?”翁百龄佯装气愤地道。 “我就是信鬼,也不会相信你,你自己知道怎么回事。”刘绮雯也是亦真亦假地讽刺道。 “那好,哪天我会在电话里让你听到最高长官的声音,让你确认一下这是谁下的命令,这样可以吧?”翁百龄实在没辙了。 “好吧,如果真是那样,我服从命令。”刘绮雯无奈地说道。 她毕竟是军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这是她从军以后就天天被灌输的理论。 身为一个弱女子,她也根本反抗不了最高层的命令。 至于她哥哥的事,她没有再问,她知道只要她答应了翁百龄,为他做事,哥哥的安全就没有问题。 她也不会去求翁百龄放过哥哥,那样做只会适得其反,让翁百龄得寸进尺、有恃无恐。 刘绮雯在饭店没吃没喝,再加上受了点惊吓,谈完事情后就匆匆离开了。 迷迷糊糊地离开了这家菜馆,刘绮雯像个失血过多的人一样,看什么东西都视物不清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等她完全清醒过来时,她已经躺在宿舍的床上了,中间有许多事她都记不清了。 她好像答应了翁百龄一件事情,这件事情是迫于无奈答应的,但她始终有所抗拒,不会去真正地执行。 但又有一种力量,是那种黑暗的力量,魔鬼的力量在逼迫她就范。 刘绮雯哭了,先是嘤嘤的啼哭,后来竟然放声痛哭起来,好像不把心头的那股恶气哭出来,她就会被憋死一样。 第371章 关怀过度 第二天上午,复兴社的大院里进来四辆卡车,拉着由邓文仪和贺衷寒安排的第一批受训完成的学员来报到。 这一批学员一共有五十人,将要组成复兴社第二行动大队。 现在路鸣主管外勤处,这个部门还是康泽在任时成立的,路鸣并没兼任外勤处长,但是大家都知道,外勤是由路鸣作为副社长分管的。 康泽当初让路鸣负责外勤这一块,第一是他一个人忙不过来,需要有人帮他代为管理。 另外当时的第一行动大队由安恭根负责筹组,他们加入蓝衣社时就明确表示,只服从路鸣一个人的命令,康泽也表示接受这个条件。 第二则是因为外勤花钱更多,比大楼里正式工作人员的费用要高,而且有许多费用不能入账,只能单独解决,离开路鸣的支持也玩不转,所以干脆就让路鸣一并承包了。 翁百龄上来后,想要改变这个状态,把外勤抓过去,可惜在安恭根那里吃了闭门羹。 现在第二行动大队来了,翁百龄觉得自己的机会到了,所以他马上给这些学员安排了欢迎仪式。 安恭根的行动大队不住在复兴社的大楼这面,而是单独买下一座大楼作为办公场所。 翁百龄觉得之所以掌握不住第一行动大队,就是因为他们住在外面,难以控制。 所以他特地在复兴社大楼的后面另外买了一栋楼作为第二行动大队的驻地,路鸣对此未置可否,随他去了。 在这个院落里,两面高墙上刷着标语口号:一面是长官们想不到的,我们要替长官想到。 对面的墙上刷着的是:长官们做不到的,我们要替长官做到。 大楼上刷的标语更是有些吓人了:对待敌人要像严冬一样无情。 看到这个标语时,路鸣自嘲道:“难怪共-产-党人说我们制造白色恐怖,我看到这个口号第一感觉到的就是一片白雪的严冬。” “这样才能让敌人感到恐惧,害怕得发抖。”翁百龄说道。 “敌人恐惧不恐惧我不知道,不过我可是身上发冷。”路鸣讥讽道。 他又指着两面墙上的口号说道:“我们如果要让这些属下替我们想到一切,做到一切,那还要我们这些长官做什么呢?我们不是成了吃干饭的了吗?” 翁百龄语塞,半天才说:“这是为了激发属下的自主革命精神。” 其实这是训练基地在训练学员时发明出来的口号,至于“对待敌人要像严冬一样无情”抄袭的是苏联契卡的语录,也就是现在的苏联国家安全总局,后来发展成为令大半个世界闻风丧胆的克格勃。 路鸣冷冷一笑,转身走了。 他知道翁百龄忙乎这些事情,就是为了牢牢掌控第二行动大队,路鸣并不在乎这个,权力这个东西很奇怪,不是说你想要就能得到的。 在复兴社这座大楼里,路鸣真的想要争权的话,没人争得过他。 不过他对权力不感兴趣,作为唯一的副社长,如果当时他不推脱,复兴社上海分站的站长就应该是他,根本轮不到翁百龄。 路鸣并没参加学员的迎新大会,翁百龄没有叫他,他也懒得去管,此刻正在办公室看各分站的财务报表。 现在复兴社的分站可谓是全面开花,除了东北和内蒙,省会城市几乎全都设立了,财务报表当然也就增加了好几倍。 他虽然不懂财务,这些报表他也得看一下,然后才能签字,太专业的事自然还是由袁紫苑和盛慕仪她们掌管。 他看这些报表,一目了然,就能看出各个分站配备了多少行动人员,人员素质如何,包括分站雇佣的外围人员的数量。 这些信息,路鸣基本上都已经陆陆续续,在不经意之间透露给了董先生。 刘绮雯正在给路鸣泡茶,忽然听到翁百龄在楼下领着学员喊口号的声音,她一下子想到了昨晚的事,心里一慌,竟把开水倒在了手上。 她不由啊的一声大叫,茶杯失手掉在了地上。 路鸣吓了一跳,急忙过来查看。 “对不起长官,我烫着手了,把您的茶杯摔了。”刘绮雯急忙道歉。 “茶杯多得很,再拿一个就是,你的手烫坏了没有?” 路鸣急忙查看刘绮雯的手,见她的手都烫红了,急忙道:“你马上去水房用凉水冲,一直冲到不疼了为止。” 刘绮雯并不当回事,忍着疼笑道:“没事的,一点小伤。” “让你去就去,这是命令。”路鸣大声道。 他知道想要让刘绮雯听话就得发布命令,不然的话她总有推托的理由。 刘绮雯明知道这点烫伤不算什么,但也只好服从命令去水房冲凉水了。 等她回来的时候,军医已经在办公室里等着她了,手上拿着最好的烫伤药膏,是路鸣打电话把军医叫来的。 地上的茶杯碎片路鸣也已经收拾好了,倒进了垃圾桶里,还顺带拖了一遍地。 “社长,您找医生干嘛啊,我的手不要紧,一点小伤。”刘绮雯哭笑不得。 “让医生好好看看,要不要紧你说了不算。”路鸣严厉道。 刘绮雯无奈的苦笑,不过看到路鸣那焦急又心疼的眼神,她的心里就像吃了蜜糖一样甜。 军医看了看刘绮雯的手,也无奈苦笑道:“长官,刘秘书的手没问题,不用上药膏。” “那会不会起泡啊?”路鸣问道。 “起泡是肯定的,挑开就是了,不用上药膏,也不用包扎,不然反而不方便。”军医有些不屑地看着路鸣。 果真是大少爷出身,这点烫伤算什么啊,大惊小怪的,要是让他看到战场上肢体乱飞、血肉模糊的场景,还不得吓昏过去? 不过呢,少爷出身的人知道疼人,特别是疼女孩子,难怪大楼里的女孩子们总是在背后议论他,一旦有他的话题,一个个全都眼睛发亮。 军队的医生在治疗烧烫伤方面比地方医生高明得多,因为在战场上,除了枪伤之外,最常见的就是烧烫伤了,而且大部分是重度烧伤。 军队治疗烧烫伤的药膏疗效也是最好的,由专门的加工厂炼制而成。 “社长,您啊就别蝎蝎蜇蜇的了,这点烫伤不算事儿,我小时候烧火煮饭经常被烫到,根本不用管,涂点菜油两天就好了。”刘绮雯被路鸣的过度关心弄得哭笑不得。 “真的没事啊?女孩子可是要好看的,别给人家弄难看了。”路鸣看着军医问道。 “我向长官保证,刘秘书的烫伤一点事没有。”军医苦笑着举手保证。 “呃,那你去吧,麻烦你了。”路鸣挥手让军医回去了。 “给你放假,好好养伤,我这里不需要你帮忙,赶紧回去吧。”路鸣又对刘绮雯说道。 “我哪都不去,在您身边才是养伤最好的地方。”刘绮雯笑着说道。 “不许调戏长官,这是命令。”路鸣假装严厉道。 “我不是调戏长官,说的是实话。”刘绮雯脸上露出甜蜜的笑容。 路鸣没办法,只好不理她,自己回去看报表了。 刘绮雯不仅没有离开的意思,而是靠得更近了,小声问道:“长官,今天来了这么多新人,集体训话,你怎么不去参加啊。” “是吧,”路鸣头也不抬地说道,“有翁长官一个人训话就行了,我去不去都一样。” “不对吧,我猜是翁长官不想让你去,虽然你本身也不想去。”刘绮雯狡黠地笑道。 “这种事你最好不要管,免得他哪一天给你穿小鞋。”路鸣警告道,“还是让我看看你的手怎么样了。” “噢,算了算了,我还是一边去的好,烫伤的好像不是我,倒像是你了。”刘绮雯说着躲一边去了。 第372章 爱是忠诚 路鸣看着报表,还是心神不定,每隔十分八分钟,就过来查看刘绮雯手背的情况。 看看是不是好了一些,还是严重了起泡了等等,弄得刘绮雯既感觉无限的甜蜜又哭笑不得。 “你亲亲她,保管马上就好了,行不行?”刘绮雯把手背抬到路鸣的嘴边说道。 “胡说,烫伤的地方能亲吗?容易细菌感染的,这点常识都不懂。”路鸣假装生气道。 “那就亲一下没烫到的地方,我心里舒服,那里就好得快了。”刘绮雯撒娇道。 路鸣看在她受伤的份上,只好亲亲她的手背,路鸣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在西方吻手背是很常见的礼节。 路鸣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刘绮雯的心里却好像有一只小鹿在奔跑,上蹿下跳的,她的心都被撞得融化了。 这是她和路鸣的第一次亲密接触,她得回去在日记里好好地描述一番,这种感受要牢牢地记住。 想到日记,她心里又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影,昨天翁百龄就是让她用日记的形式把路鸣每天的一举一动都如实记录下来。 翁百龄要求记录的范围无所不包,就差路鸣一天喝了几杯水,上了几次厕所。 路鸣几点来到办公室,几点离开,中间在做什么,跟谁打过电话,电话的大致内容是什么,跟谁接触过,都说了什么,有没有敏感话题等等。 这几乎等同于要求刘绮雯当个人体录像机,把路鸣每天的行动全都录下来。 路鸣也觉得刘绮雯好像有心事,不过他没敢多问,女孩子本来就心事多,这也正常。如果问多了,再黏上来,那是自找麻烦。 刘绮雯并没打算按照翁百龄的吩咐去做,如果说先前还有些犹豫,那么经过刚才的烫伤事件后,她已经打定主意,宁可去死也不会背叛路鸣。 其实她当路鸣的秘书也有些日子了,她回想路鸣每天的行动,并没有什么诡秘之处,所有言行基本都是可以公开的。 昨天晚上她记录了一些路鸣的日常行动,在翁百龄那里交了差,她的想法是,无论怎样先保住哥哥的性命再说。 但是现在她打定主意了,决不会再这样去做,哪怕她这样做对路鸣没有一根头发丝的伤害,她也不会去做了。 因为她心里有一个词儿更重要,那就是忠诚。 背后监视记录路鸣的行动,哪怕再无害,这也是一种态度,一种恶劣行为,这就是背叛。 她不会这样做,尽管没人命令她,路鸣也从未要求过她,但是她的心和身体都在命令她,要对路鸣永远忠诚,这辈子只忠诚于他一个人。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爱上了路鸣,爱当然是肯定的,但也只是单向的,不要求回报。 她知道自己根本配不上路鸣,也曾强迫自己不要多想,更不能爱上这位身居高位英俊多金的长官。 但爱发自内心,一旦萌芽,就无法遏制它的成长。 她还记得那一天,所有的男人们都在点燃壁炉的温暖的办公室里办公,她一个女孩子,虽然作为康泽的秘书,却不得不孤零零地一个人坐在寒冷的走廊里瑟瑟发抖。 那时候她感觉自己就像童话里卖火柴的小女孩,然后路鸣出现了,给她送来一个温暖的手炉,还陪着她一起说了半天的话。 从那时候起路鸣就成为她生命里的一道光,永远不可能抹除了。 只要有这道生命之光存在,哪怕在再寒冷的冬天,她也不会缺少温暖,哪怕再漫长的冬季,她也有信心熬过去。 所以她没有跟随康泽去江西,而是留在上海投向了路鸣,投向了人生中的那道光。 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有时是很复杂的,也许你付出所有的精力,付出整个一生,都可能无法真的爱上另一个人。 有时候爱上一个人又是非常简单的,小到一根火柴,一个手炉就能让你一辈子死心塌地爱上另一个人,而且终生不渝。 刘绮雯相信自己已经拥有了这种爱的力量,她必须好好守护这份爱,不让它轻易流走。 路鸣依然如故,或许他已经胸有成竹,知道该怎么对付翁百龄,比如今天的新人报到会,翁百龄完全是刻意架空他,他竟然一点也不在意。 刘绮雯在几分钟之内就想好了,这件事她不会告诉路鸣,不会让他在心理上产生任何负担。 至于翁百龄,如果实在逼得太狠了,大不了就闹翻了。 在这件事情上,翁百龄的行为才是见不得人的,她没有什么好怕的。 大不了不在上海待了,再去江西投奔康泽,这是最坏的打算。 她相信如果她用这种方式处理这件事,路鸣绝对不会抛开她不管,有了这个信心,她什么也不惧怕。 安意并不知道,就在她到达上海的那一天,从根据地过来的交通员也跟着她一起下了车,不过两个人互不相识,也没有意识到对方的存在。 这位交通员装扮成一个小商人,他下了火车,就坐上人力车赶往上海市工委的一个联络地点,他也只知道这一个地点。 他的任务就是按照联络方式跟一个人接头,然后转交一封信,信里是什么内容他不知道,但也能大致猜出一些。 他在离接头地点还有一条街的地方,这人下了人力车,左右前后观察了几分钟。 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情况,他准备步行赶往接头地点,这也是按照规定做的。 可是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在他穿越一条马路即将到达指定地点时,突然被街角拐过来的一辆汽车撞倒了,当时就失去了意识。 撞上他的这辆车是上海市政府的,正拉着一位国际友人去市府跟吴市长见面。 司机见撞了人,急忙打电话找来一辆车,让这辆车的司机把那位国际友人送到市政府,他则拉着昏迷不醒的交通员,赶到了上海最好的一家外科医院。 他让医院一定要不惜代价把受伤者抢救过来,他可不想受伤者死掉,那样的话作为司机的他职业就毁掉了,一辈子都要活在阴影里。 医院知道他是吴市长的司机,也就把他的话当成市长大人的命令,立即召集全院最好的外科专家会诊。 然后用上了医院最好的医疗设备,拍了x光片子,制定了手术治疗方案。 由于抢救及时,受伤者保住了性命,但不知道什么原因,病人仍然处在昏迷状态,一时无法完全清醒过来。 有时候这个受伤者会清醒一阵,可是问他什么话都不说,有时嘴里发出唔唔的声音,似乎想要说什么,却没人能听懂。 不过这个病人一天大部分时间依然都在昏迷中,把他送到了别的医院检查头颅,也没查出什么毛病,最后只能寄希望于病人自己的生命力发挥作用了。 当大夫的都愿意自命为上帝的使者,其实他们自己最清楚,在治疗过程中,起决定作用的是病人,而不是医生。 人的免疫力和强大的生命力,才是最好的治疗手段和最佳药品,那真正是上帝制造出来的杰作。 过了些日子,医院和市政府都差不多忘记这个病人的存在了,只有在让病人交费的时候才会想到他。 每当医院给市政府发去药费账单,市政府的总务部门才想起来,还有个病人在医院躺着呢。 这就是安意几次接头没能成功的原因,那封给上海市工委的密信,依然在这个交通员脱下来的衣服口袋里。 医院也翻看了交通员的所有随身物品,目的是想要找到这个病人的家属或者亲戚朋友,好通知他们一声,可惜没有发现能证明他个人身份的任何东西。 这个病人的随身物品中没有任何证件,只有一封信。 第373章 特殊信件 医院把这封信拆开,发现这是一封普通的家信,是一个人给另一个好像住在上海的人的信,称呼上海的这个人是三叔,让他好好照顾来投奔他的这个侄子。 这个侄子叫什么、家住哪里,那个叔叔叫什么、住在哪里,信里都没有提及,医院当然也就猜不出来,这个人是谁,到上海来投奔什么人。 最后只好把信放回信封,把信封重新放回衣服口袋里。 如果病人一直没能醒过来,安意也不能总这么拖着,最后只能通过董先生向总部求援。 总部或者重新派来一个交通员过来,或者直接让董先生冒着电台被发现的危险,联系上海市地下党组织。 但是在这个交通员昏迷十五天后,突然醒了过来,事情也由此发生了巨大的转折。 这天,市政府的一个工作人员来医院送药费,他的一个警察朋友陪着他一起过来,两个人准备给医院送钱后,一起喝顿酒。 到了医院后,那个工作人员无意当中跟警察朋友说了这个病人的情况,叹息道:“我们市政府这是要给他养老了,当时要是一下子撞死了,赔偿一笔,就没这些麻烦事了。” “你这人太没同情心了,人家被撞伤已经够倒霉了,你还盼着人家死啊。”警察朋友嘲笑他。 “其实我这样说也是为他好,你说这样不死不活的多遭罪,还不如死了利索。” 两个人说笑着,给医院财务送完钱后,警察建议去看看那个病人,两人就一起来到病房。 警察朋友很自信自己识别人的业务,让医生把病人的随身衣服和物品都拿来,想要在自己朋友面前显示一下自己高超的水平。 他仔细检查病人的衣物,看不出任何名堂,这些衣服一看就是出自街上最普通的估衣店,有可能证明病人身份的只有那封家书了。 警察拿着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逐字逐句地推敲,也没能猜出病人是哪里人,要投奔的“叔叔”是谁。 说来也是凑巧,正在此时,病人突然苏醒了,看到一个穿着警察制服的人正拿着那封密信,在认真阅读。 这个病人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一下子坐了起来,从病床上探出身子,就要抢那封信。 屋里的人都惊呆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诈尸了吗?可他只是个病人,还没死啊。 那个警察注意力全在信上,没有任何防范,那张纸居然被病人抢过去了。 病人想把那封信撕碎,可是他的身体太弱了,刚才已经使出了全身的力气,现在连撕碎信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扯了两下,就想把信捏成团往嘴塞。 “快拦住他!”那个警察凭着职业习惯,意识到那封信非常重要,不能让病人吞进肚子里。 不用他说,医生扑过去把病人按倒,护士抓住他的手,阻止他把信吞下去。 两个护士没有别的意思,她们是怕这个刚刚苏醒的病人吸入纸张,有可能会被噎死。 大病之中的人,身体的各种机能都在退化,吞咽能力远远达不到正常人的水平。如果他被噎死,医院也负有一定责任。 病人忽然间大喊大叫起来,语音依然含糊不清,他奋力挣脱了医生的手,也不知哪里生出来的力气,身子再次跃了起来。 病人的这次跳跃更出乎人的预料,他的身子在空中划过一个弧线,从敞开的窗户飞了出去。 那封信还在他的手上紧紧攥着。 那个警察反应算快的,他一个箭步过去急忙伸出手,想抓住病人。 他也抓住了,成功抓住病人的衣服。 可是地球引力太强大了,病人的衣服扣子全部挣开了,病人只穿着一条内裤从六楼垂直坠落下去。 “啊!”两个护士都捂着嘴尖叫起来。 那名市政府的工作人员完全被吓得目瞪口呆,警察朋友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不过还不明确,他急忙跑下楼去,先把那封信拿在手里。 此时警察已经意识到这是一封非同寻常的信,但背后藏着什么秘密还有待分析。 整个医院的人都被惊动了,一个植物人似的病人突然发疯了,然后跳楼,这真是千年难遇的怪事。 院长赶到了现场,看着摔得不成人样的病人,闭起眼睛直摇头。 院长追问医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医生支支吾吾半天,勉强下了诊断:这个病人脑子被撞坏了,出现了幻觉,之所以跳楼,可能认为自己是在躲避灾难。 市府的人打来电话,让医院把病人火化掉,装在骨灰盒里存放到殡仪馆,等以后找到他的家人,再转交骨灰。 市政府的做法算是很人道的,已经是尽到了最大职责。 殡仪馆的车辆还没到,复兴社的人却已经到了,他们把人拉到了复兴社一个据点里,用买来的冰块把尸体冻好,还在不同角度拍摄了许多张死者的照片。 那个警察其实是复兴社的一个线人,他意识到这人可能是中-共地下党的联络员,马上给复兴社打了电话。 因为给复兴社提供重大线索是有赏金可拿的,如果汇报给警察局,不仅没有钱拿,还会摊上一堆事情。 复兴社这里出动的是四处的人马,随后路鸣也知道了,翁百龄当然也知道了。 到了晚上,复兴社情报部召开紧急会议,在翁百龄的桌子上摆放的就是那封撕成两半、皱巴巴的密信。 所有人都跟读天书似的看完这封信,然后全都沉默无语,这不是考验一个人的智力,而是在考验一个人是否有通灵的本事。 “这应该是一封密写信。”新上任的四处处长先说道。 “蠢话,我还不知道这是密写信,问题是怎么破译这封密信。”翁百龄冷笑道。 四处处长满脸涨得通红,康泽在时,跟大家讲话虽然严肃,但不会开口就这样损人。 翁百龄表面上耀武扬威,其实也没多大本事,是个色厉内荏的家伙。 如果是路鸣当站长,他一百个服气,毕竟路鸣是元老级的,是干事长,可是翁百龄算什么,凭什么颐指气使? “让技术处好好研究一下这封信的密写手法,看看能不能破译出来,如果咱们这里破译不了,只能送南京了。”路鸣说道。 “不能送南京,送到南京的话,这个案子就不归咱们管了。”翁百龄连忙阻止道。 “我也想把这个案子抓在咱们手上,前提是能破译这封信的内容,如果做不到,那只能上交南京总社处理。”路鸣冷冷道。 “不管怎么样,必须想办法破译出来,我不允许破译不出来!”翁百龄猛地一拍桌子,恶狠狠说道。 所有人都不想说话了,都想骂娘,你以为你是谁啊,你不允许就不会发生?有本事你自己破译出来啊。 翁百龄看看众人,竟然没有一个人愿意和他目光交流,顿时火冒三丈,大声喊道:“技术处的人呢,还有电讯处的人呢,死光了吗?” 技术处处长和电讯处处长站了出来,树在翁百龄眼前,还是不说话。 翁百龄喝令道:“你们两个处协同作战,共同破译这封密信。” 翁百龄怀疑这是一封用密码写的信,而不是密写信,所以才让电讯处也加入破译的行列。 密码写的信和密写信是两种不同的概念,前者的破译难度远远大于后者。 密写信一般可以通过特殊药水,或者采用烘烤等方式显出隐藏的内容,而密码写的信相当于一份密码电报。 技术处处长和电讯处处长对看了一眼,两人都露出尴尬的表情,这封信他们刚才已经看了半天,丝毫没有头绪。 第374章 回到原点 此时,新任五处处长忽然举手,表示自己有话要说。 “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吧。”翁百龄不耐烦道。 五处处长本来还有点劲头,没想到被呛了一下,只好淡淡说道:“我觉得咱们光从这封信下手,可能是个死胡同。” “现在咱们手上不是只有这条线索嘛,你觉得应该怎么办?”翁百龄冷冷地道。 “其实还有一条线索,就是死者本人,死者也会开口的。”五处处长有点不屑地说道。 “你什么意思?我听不懂,死者怎么开口。”翁百龄皱眉道。 “路长官一定明白我的意思,是吧?”五处处长笑着对路鸣说道。 路鸣苦笑一下,然后说道:“我明白你想要说的意思,死者的确是一条线索,可是据我看来,也不一定会有收获。” “你们打什么哑谜啊?”翁百龄看了看两人。 刘绮雯听到这里都忍不住想笑了,知道路鸣又要开讲了,赶紧倒了一杯茶给他送过去。 路鸣对刘绮雯点了点头,说道:“我猜赵处长的意思是要在报上刊登寻亲启示,寻找死者的家人。如果有人来认领,咱们就查清来人的根底,如果没有共-党嫌疑,那就说明这个死者跟共-产-党没有关系,咱们也不必钻信的这个死胡同了,如果来认领的人真有共-党嫌疑,咱们可以顺藤摸瓜,破获共-党地下组织。” “高啊,路长官实在是高明啊。”四处处长竖起大拇指赞道。 “这不是我想出来的,是赵处长想出来的,我是猜出来的,估计跟赵处长的想法还有一定的距离。”路鸣拱手道。 五处处长赵元良对路鸣致意道:“我的意思真跟路长官说的差不多,不过我想的是咱们不说这人已经死了,而是说这人还在医院里抢救,病危中,所以迫切需要找到他在上海的亲戚,咱们可以拍下他的照片还有随身衣物等等,刊发在报纸上。” “如果他真有亲人在上海,那就一定能认出来,然后就会自投罗网。”四处处长补充道。 路鸣点点头,笑而不语。 “如果死者真的是地下党的交通员,上海的中-共组织为了抢救他们的同志一定会来认领,那封信对他们来说无比重要,哪怕冒险他们也要拿回去。”五处处长赵元良说道。 “嗯,这个办法的确不错,咱们就这样办。”翁百龄嫉妒地看了赵元良一眼,他嫉妒的是,这么好的想法怎么不是从他脑子里产生的。 “可是死者现在摔得都不忍目睹了,面目也模糊不清,就算拍出照片,估计就是他亲娘都认不出来,怎么登报啊?”一个亲自拍摄照片的科长苦笑道。 “这个也好办,殡仪馆专门有死人美容师,他们都会一些修复技术,能把死者修复得跟生前差不多。”路鸣说道。 路鸣原来不想说出自己的想法,对付共-产-党有违他的本意,可是赵元良已经说破了,他索性就把话题挑开了。 路鸣在开口之前已经想好了补救办法,今晚回去向董先生通报一下,免得他们中了复兴社的圈套。 “另外咱们给那家医院下封口令,然后派咱们的人装扮成病人躺在那个病房里,所有的医生护士每天照常出入病房,这样就能造成一个假象,病人还在治疗过程中。”路鸣又说道。 “好,这样整个计划就更完善了。”赵元良说道。 “那就这样办吧,一会儿就给医院下达封口令,还有本站人员,不得向外透露半个字,一旦发现泄密,严惩不贷。”翁百龄再次猛拍桌子道。 所有人立马行动起来,有去医院下封口令的,有去殡仪馆请美容师的,还有跟报馆联系,事先订好广告版面的。 散会后路鸣回到办公室,刘绮雯也一路跟着进了办公室。 “路社长,翁社长也太……我看他就是长三个脑袋都不如您。”刘绮雯恭维道。 路鸣假装瞪眼道:“不许背后议论长官,你这么说话,将来是要挨板子的。” “我有路社长护着,才不怕他,他的板子只怕不够那么长。”刘绮雯掩嘴而笑道。 路鸣也只好摇摇头,不想吓着对方。 她哪里知道,官场是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指不定哪天路鸣就会离开复兴社呢。 下班后路鸣回到了公寓,他本想直接去找董先生的,在董先生门口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没有敲门。 路鸣有一种直觉,董先生的那位假夫人似乎不怎么欢迎他,他每次去找董先生,她都躲在里屋不露面,偶尔照面的时候,表情也很不自然。 路鸣觉得,这个死者也可能跟共-产-党一点关系没有,告诉董先生反而让他虚惊一场,有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动不如一静。 另外即便这个死者跟共-产-党有关系,现在也是一个死人了,那些留下的线索也基本都是死胡同。 那封信不管是密码信还是密写信,都不可能破译出来。 如果是密码编成的信,没有相应的密码本是无法破译的,如果是密写信,也需要相应配方的显影剂才能显现出隐藏的字迹来。 当初他曾经把袁紫苑的信当成密写信和密码信,结果吃足了苦头,最后证明两种方法都是死胡同。 至于登报寻人,他相信地下党的人只要不是傻子,决不会吞这么直的鱼钩,如果这种诱饵都能吞下去,他真要怀疑地下党的业务水平了。 殡仪馆的美容师忙乎了整整一夜,总算把交通员损毁的面部恢复过来了,然后拍下照片,又把交通员的随身衣物拍摄下来,送到几家报馆做寻亲启示。 第二天,几家大报馆的报纸上就出现了这则比较奇怪的寻亲启事。 安意在《申报》的广告栏里也看到了这则寻亲启事,并没有引起注意,她不认识这位交通员,也不知道交通员被撞住院的事。 上海市工委的同志也看到了这则启事,他们跟安意的反应差不多,认为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广告。 上海市工委十多天前接到一个通知,有一个交通员最近要过来传达上级的指示,他们一直在苦苦等待,至今也没见着人。 无论是安意还是上海地下党组织都没人认出这个交通员,无巧不成书,一个流落到上海卖水果的小地主却认出来了。 因为当年就是这个交通员带领赤卫军把他斗了,还分了他家的土地,他设法逃了出来,跑到上海投靠了一个亲戚,靠摆水果摊过日子。 小地主马上来到警察局报案,说报纸上登的那个人就是共-产-党,是他的仇人。 警察局给他录了口供,觉得这件事不一般,不是警察局能处理得了的,立即就通报给了复兴社,复兴社马上派人把这个小地主接了过来。 经过一番严格的审讯,复兴社已经基本认定,那个死者就是他们要找的共-产-党。 这个人来到上海来,肯定不是投奔什么叔叔的,而是来接头的。 他不惜用生命的代价去毁掉一封普通的家信,证明他是共-产-党的交通员。 复兴社的人顿时兴奋起来,好不容易终于抓到了一个共-产-党员,虽然是一个死人,但是也算查到了一条重要线索,下一步就该研究如何顺藤摸瓜了。 翁百龄马上又召集三个处长还有所有科长开会,研究下一步行动方案。 既然死者是交通员,身上只有这封信,那就可以肯定,这封信就是关键,很有可能是给中-共上海地下组织传达的密令。 问题重新回到了原点上。 第375章 无中生有 可是技术处和电讯处传来的都是坏消息,他们无论是从密写药水上下工夫,还是从密码破译上着手,丝毫没有进展,感觉钻进了死胡同。 没有结果完全在预料中,本来大家也就是试一试,既然是中-共的秘密命令,哪有那么简单就能破译的。 “路长官,你看下一步应该怎么办?”翁百龄很想抓住这次机会,逮住一条大鱼。 路鸣陷于两难处境,他不想出主意,但是也不能什么意见都不表达,如果说出自己的观点,也不能太幼稚。 路鸣斟酌了一下,决定主动提供方法,这样至少可以掌握主动权。 “现在虽然没法破译密码,但是能确定这人是地下党的交通员,我们实际上已经占有了先机。”路鸣开口说道。 “可是我们现在止步不前了,怎样才能挖出他的联系人呢?”翁百龄翻看着手中的一叠照片,面色严峻。 “假定交通员是那天刚到上海,我们下一步就是要还原他的行动轨迹,他从上海下车一直到他被汽车撞倒,这期间他都干了什么,也许线索就藏在他的行程里面。”路鸣继续陈述道。 “还原他的行程路线?这有可能做到吗?”翁百龄觉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只有笨办法,一点一点地推进,也许检票员能记得他是从哪列火车出站的,根据他的出站时间,找市里的出租司机和人力车夫,就能查到他出站后从哪里上的车,在哪里下车,这样基本就能还原他生前的行程了。”路鸣说道。 “好,路长官这个想法太绝了,简直是无中生有的好办法。”四处处长率先赞道。 五处处长赵元良也拍手称好,这一来好像就柳暗花明了。 几个科长们也都鼓起掌来,大家一扫愁眉,脸上露出了笑容。 “黄副社长,你还有什么意见?”翁百龄眯起眼睛看着黄炎宁。 黄炎宁省略了过程,直接说道:“这个任务就交给第二特别行动大队执行吧,我负责监督,随时向社里报告进展。” 第二特别行动大队主体是刚进入复兴社的这批学员,他们共分为三个小组,各处抽调了一名副科长过来担任组长。 路鸣曾经暗示过黄炎宁,争取把第二特别行动大队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需要什么花费,直接报给他。 黄炎宁此时勇挑重担,翁百龄也无话可说,他也想不到还有谁愿意承担这项繁重的工作。 事已至此,共识都形成了,好像已经不需要翁百龄再拍板了,他心里不觉妒火焚烧。 “呃,大家都赞同路长官的意见,那就这么办,黄副社长你就开始行动吧。”翁百龄压着自己的情绪说道。 翁百龄知道路鸣越是出彩,威望就越高,他以后想要对付路鸣的困难就更大了。 但机会往往会留给有准备的人,路鸣对这件事情的心理准备是充分的,而翁百龄想到的只是如何掌握大权,心思用偏了。 黄炎宁领命后直接去了特别行动大队,会议也就解散了。 路鸣想了想,事情到了这一步,不能再耽搁了,立即起身回到万国公寓,敲开了董先生的房门。 “李复生这个名字你们两个耳熟吗?”路鸣开门见山说道。 “不熟,没听说过这人。”董先生和安意都摇头,他们的确没听过这个名字。 “他是你们的人,不过出车祸了,现在已经死了,但是他的随身物品落到我们的手里,现在有一个水果摊贩认出了他,确定了他的身份,他就是你们组织派到上海来传递命令的交通员。” 路鸣把这件事详细说了一遍,安意听了,脸色一下子变得雪白。 这位同志一定就是上级派来的交通员,而且是跟她坐同一列火车到达了上海,他们一同出了站台。 董先生自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那封信能帮我们拿到吗?”董先生问道。 “我可以把信的照片给你们。”说着,路鸣就拿出一叠照片来。 其中有死者李复生的面部照片,还有他的随身物品的照片,当然还有那封信。 其实这些跟报纸广告栏上登载的一样,现在董先生他们看到的不过是照片,清晰度更高一些而已。 董先生和安意都没有说话,安意更是狐疑,怀疑路鸣主动上门是不是来试探他们,或者说是想骗取显影剂的配方,不过她真的还不知道。 “那你能不能把这封信毁掉?”安意已经顾不得自己假妻子的身份了,急忙问道。 “这个恐怕做不到。这封信在技术处,我没有理由去毁掉它,不过破译这封信基本是不可能的,所以你们不用担心泄密问题。”路鸣说道。 “没有这封信,我们就没法跟上海的组织取得联系,这会耽误事的。”董先生看了安意一眼,那意思是说,你看啊,我已经尽我所能帮你了。 “我来这里是为了给你们提个醒,你们尽快跟你们的同志联系一下,让他们这些日子要格外小心,停止一切行动,处于静默状态,如果能暂时撤出上海是最好。”路鸣说道。 “复兴社下一步打算怎么办?是不是要搞大搜捕?”安意不安地问道。 “复兴社将会从车站入手,然后是出租司机、人力车夫,查清这个交通员进入上海之后的行动轨迹,然后进行拉网式搜查,宁可错抓一千,也不会放过一个,如果那个区域有你们的人,那就很危险了。” 路鸣说出李复生最后被车撞倒的地方,董先生一下子就明白了,那里正是上海市工委的主要据点,交通员正是去那里接头的,可惜就在离那座大楼十几步远的地方被撞倒了。 “我该说的都说了,你们该怎么做不用告诉我。我不想对你们的人下手,可是我毕竟在这个位置上,有些事我是身不由己的。”路鸣说完就走了。 “怎么办?这可怎么办?要出大事了。”路鸣离开之后,安意顿时慌了神。 在战场上,哪怕子弹从身边刷刷地飞过,她也不会惊慌失措,但今天她却慌了,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对于安意来讲,个人的安全算不了什么,可是现在关系到整个上海市工委所有同志的安全。 “别慌,我马上发出紧急警报,还来得及。路鸣今天来就是打预防针的,他会尽量帮我们拖延时间。”董先生镇定道。 “你还这么相信他,你没听他说吗,这些主意是他出的,是他在对付我们,要向我们的同志下毒手!”安意激动地道。 “你这人的脑子是怎么长的?他再怎么同情我们,该做的事也得去做,他毕竟在那个位置上,人家已经明说了。他能先来警告我们,而且把他们的做法毫无保留的说出来,就是想让我们掌握主动权。”董先生真的发怒了。 “可是……他就是不应该给敌人出主意。”安意执拗地道。 “他不出主意,别人就想不出来怎么对付我们吗?国民党都是蠢猪?如果是那样,我们何必这么辛苦,地下工作又怎么会如此残酷?跟你说吧,国民党人跟我们共-产-党人一样,有的是能人,有的是有聪明智慧的人。”董先生的口吻带着几分斥责。 “你这是在长他人的志气灭自己的威风,我对路鸣这个人保留自己的看法。”安意辩白道。 “路鸣的高明之处恰恰就在这一点上,他先说出自己的办法,让复兴社只能采用他的办法,他再把这些告诉我们,如果我们还做不好自己的工作,那就是蠢猪,该下地狱了!”董先生恨不能掰开安意的脑子看看,里面是不是装着浆糊。 第376章 最后警告 安意被骂得有些抬不起头来,嘴上虽然不服输,但仔细想了想,董承说的还是有道理。 董先生没工夫跟她赌气,马上坐下发了一封电文:某日到达上海的交通员已遇车祸身亡,尸体和随身物品、密信都落到复兴社手上,安意跟上海市工委无法联系上,我已擅自发出警报,通知上海市工委暂时撤出上海,其他单位进入最高警戒状态,下一步行动盼指示。 他发送完电文,就出去了,要去一个紧急联络地点发送警报。 董先生执行的是秘密任务,按规定是不能让安意知道的,这也是组织纪律。 不到万不得已,董先生不会启用这个紧急联络点,这个联络点每天都有人检查是否有暗号出现。 如果有暗号出现,那就说明有十万火急的事发生了。 通常来说,这就预示着上海市地下党组织的重要成员,必须立即撤出上海,其他人员也要进入安全据点等候命令。 黄炎宁率领第二特别行动大队执行任务,这帮小伙子一旦行动起来,还真是雷厉风行。 仅仅过了两天,就找到了当初拉李复生的那个人力车夫。 不过上海北站的检票员并没认出李复生,这也正常,毕竟每天进站出站的人太多了,检票员不可能记住不起眼的李复生。 那个人力车夫之所以记得李复生,是因为李复生出了车站就坐上了他的车,而且因为路途远,还和他讨价还价了一阵,埋怨上海的人力车价格太贵。 据这个人力车夫说,李复生当天坐上他的车后,直奔一个地点而去,中途并没下车,没跟任何人交谈,也没停车买任何东西。 因此,通讯员李复生生前在上海的行动轨迹十分清晰,基本就是一条直线。 从他下了人力车到被汽车撞倒,只相隔了几分钟时间,也就是说李复生下车后并没有去别的地方,而是直接转过一条街,在过马路的时候被撞倒了。 路鸣在复兴社紧急召开的大会上总结了一下上面的情况,然后说道:“现在可以肯定李复生的目的地,就在他穿过马路之后,所面对的这座大楼,他肯定是要进入这座大楼,跟什么人接头。” “对路长官的分析,大家还有没有不同的意见?”翁百龄四顾问道。 大家听完路鸣的分析后,都点头称是,没有人有不同的看法,因此没人接翁百龄的话头。 “这座大楼外面有很多招牌,里面都是什么情况,有人知道吗?”翁百龄看着桌子上的一堆照片,拿出那张大楼的照片问道。 黄炎宁立即回答道:“我们做了秘密侦查,这座大楼是对外出租的办公大楼,里面有十几家公司,李复生的接头人应该就藏在这座大楼里的某一家公司。” “我看事不宜迟,应该采取行动,把这座大楼包围起来,把里面的人全都抓捕回来,逐个进行身份甄别。”五处处长赵元良说道。 “这个不难做到,过筛子,对以前没有不良记录,有身份可靠的人来作保,就可以放人,没有可靠的人作保,也查不清是否有共-产-党嫌疑的,就继续羁押审讯。”路鸣说道。 “对,路长官的分析一清二楚,这也是唯一的办法。”赵元良说道。 路鸣走下来,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他能做的全都做了,如果两天过去了,上海地下党组织依然没有做好准备,依然有人被捕,那也不能怪他了。 路鸣觉得自己对得起董先生了,他也相信共-产-党有足够的经验处理这样的突发事件。 “路长官,执行这么大范围的抓捕行动,咱们的人手不够吧,第一行动大队不可能参加这样的行动。”赵元良说道。 这些人都知道,安恭根的第一行动大队只对日本人采取行动,不掺和抓捕共-产-党的行动。 “不用他们出动,明天咱们请淞沪警备司令部派军警协助,封锁整个大楼,这件事也请黄副社长一并办理。然后带领第二行动大队进入大楼内部执行抓捕任务,黄副社长,跟警备司令部联系的任务交给你了。”路鸣吩咐道。 黄炎宁仍然保留着淞沪警备司令部副官的身份,由他去执行这个任务是最恰当的。 “保证完成任务!”黄炎宁站起身说道。 翁百龄气得说不出话来,这本来是他主持的会议,可是风光全都聚集在路鸣身上了,好像路鸣才是真正的头儿,他不过是个听众。 可是他也没办法,一是路鸣的布置挑不出任何毛病,二是他也拿不出更好的方案来驳回路鸣。 不过这也坚定了他伺机对路鸣下黑手的决心,不把路鸣打倒,他哪怕坐在站长的位置上,也没有出头之日。 翁百龄不像康泽有那么高的威望,康泽即使什么都不做,也没人敢瞧不起,现在不但路鸣瞧不起他,就连四处、五处的处长也都瞧不起他。 更令他气不打一处来的是,甚至某些科长看他的眼神都带着一些轻蔑,只有他自己提拔上来的六处处长对他低眉顺眼,唯命是从。 这不是明摆着要翻天了吗? 这种局面必须改变,决不能这样继续下去,否则说不定哪一天自己会被踢出复兴社这座大楼,而且不会有人同情。 有路鸣在,就没有翁百龄的位置,反之也同样成立。 水火不容,这就是翁百龄得出的结论,而且他相信自己占有更大的优势,在关键问题上,相信校长会站在他这一边的。 路鸣不失时机展示自己的能力,当然也是有目的的,他就是要在这座大楼里树立起个人威望。这是他的远虑,为将来脱离复兴社做准备。 如果复兴社大多数人信服他,愿意跟着他走,他就没有白来这一趟。如果有一天复兴社转变成国家正式情报机构,他也不怕被人利用完后就扔掉。 自己处在什么位置,路鸣心里明白得很,他不贪恋权利,但讨厌被人利用,更受不了被人利用之后再抛弃掉。 回到公寓后,路鸣再次去了董先生的房间,告诉董先生:“明天上午复兴社会对康威大厦采取行动,抓捕大厦里面所有的人,你们的人赶紧撤离,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说完他就走了,这是他最后的警告。 董先生既感到欣慰又有些担心,欣慰的是他已经发出警报,最高级别的红色警报,让市工委的所有同志立即撤出上海。 但是董先生还是有些担心,也许仍然有人抱着侥幸心理,继续留下来再看一看,那样的话太危险了。 警报发出去后,董先生并不是很放心,第二天又去了那个紧急联络点,发现暗号已经被抹除了。 他送出的文件被人取走了,而且留下一张白纸,那是用暗号留给他的回话,说明他发出的情报是被自己的人取走的,一切安全。 “我明天去那座大厦附近看看。”安意说道。 “不行,绝对不行。”董先生说道。 “为什么不行?我是有任务的。”安意执意道。 “因为太危险了,那座大厦已经被严密监控,任何试图靠近的人都有可能被抓走。”董先生瞪大了眼睛,对安意的执念表示无法理解。 “我不怕!”安意昂首挺胸道。 “这不是你怕不怕的问题,直接关系到你的安危,关系到这座电台的存亡。我警告你,绝对不能有任何冒险行为。”董先生斩钉截铁道。 安意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坐在椅子上哭了起来,她觉得这一切都是她的错,如果她做得足够好,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第377章 马到扑空 第二天上午九点,淞沪警备司令部军警乘坐的十辆大卡车,停在康威大厦门前,一个连的警乘即刻驱逐了路上的行人,封锁了整个大楼和附近的道路。 翁百龄率领三个处长带领的人马,指挥第二行动大队迅速进入大厦,开始抓捕大厦里的所有人员。 大厦里顿时传出种种惊叫声,然后一批批人被赶了出来,强行押上已经预备好的大卡车,每辆车四周有数名荷枪实弹的军警守卫。 “你们凭什么抓人,没有任何证据随意抓人,这是犯罪。” “我告诉你们,我们公司是有背景的,我要到南京控告你们。” …… 路鸣坐在车里,看着这一幕闹剧,想想自己是始作俑者,不由得摇头苦笑。 “路少爷,您怎么不进去抓人?”安恭根笑着问道。 “这种露脸的事就让别人做吧,我没兴趣。”路鸣伸了个懒腰说道。 早上是安恭根开车带他过来的,第一行动大队并没参与进来,无论是抓共-产-党还是抓其他的中国人,他们一概拒绝,这是事先达成的共识。 安恭根很感谢路鸣的宽容,换一个人,拿着那么多钱养着他们,绝对不会随便答应他们的条件。 付钱的一方一般不会这么讲理: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不然就滚蛋。 “露脸的事?我觉得是得罪人的事。在这个地方办公的人,哪能一点背景都没有。中国人不是有句老话的嘛,请神容易送神难啊。”安恭根笑道。 “得罪人倒也没什么,复兴社不怕得罪人,这个组织虽然不是国家机构,但不受任何制约。”路鸣脸上带着讥讽的笑容说道。 要说比后台的话,复兴社不会惧怕任何组织,蒋委员长就是复兴社的总后台,只要蒋委员长不倒,他们就可以我行我素。 抓捕活动持续了两个小时,有许多人不配合,跟行动大队的人有肢体接触,结果毫无意外地都被打得鼻青脸肿,然后被押解到外面的卡车上。 第二行动大队的人虽然是第一次参加行动,他们却都不算新手了,他们可是从各地挑选出来的,原来就有从警或者从军的经验,倒是一些学生出身的队员行动有些迟缓,遇到一些善于纠缠的人,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 不管怎么说,两个小时后,大楼全都清空了,里面的人一个不落地全都被押到汽车上,然后带回复兴社地下审讯室。 蓝衣社改组为复兴社,最大的一个变革就是复兴社现在有执法权了,可以单独抓捕案犯、单独进行审讯。 如果遇到有关共-产-党的案子,也可以直接定案,然后报请南京军事委员会批准。 如果是其他的案子,比如什么走私贩运、制毒贩毒,非法卖淫等等,就要移交给当地警察局,然后由地方法院审理。 复兴社最感兴趣的案子就是针对共-产-党地下组织,因为那可以展示他们的权力,另外就是针对日本人。 复兴社第二行动大队的办公大楼的地下室被改造成了临时牢房,里面自然也有各种刑具,有多间审讯室,可以同时审讯十名犯人。 回到复兴社后,社里的人情绪高昂,好像破获了一起共-产-党的大案要案。 “里面的情况怎么样,有没有发现什么蛛丝马迹?”路鸣问五处处长赵元良。 “现在还不确定,不过有一件事我感觉奇怪,有一家荣成贸易公司前天突然关闭,人走屋空,今天我们进去时,里面连一张纸片都没有,收拾得干干净净,有点反常啊。”赵元良皱眉道。 “前天?那时候咱们还没决定对康威大厦动手吧?”路鸣想了一下说道。 “是,所以不存在提前走漏风声的可能,咱们是昨天晚上才决定对康威大厦动手的,荣成贸易却是前天关张的,应该没有关联,可是我总觉得有些蹊跷。” “那就好好查查这家贸易公司。”路鸣说道。 “如果抓起来的这些人没有地下党,那么荣成贸易很有可能就是共-产-党的地下组织了。”赵元良说道。 “也不一定,上海这个地方,每天都有贸易公司成立,也有倒闭的,市场风云变幻,现在这个年头做生意很难啊。”路鸣感叹道。 “那倒是,路长官说得对,也许我想多了。”赵元良赔笑道。 “另外,你跟审讯人员交代一下,就说我说的,在第一期审讯时,绝对不许动用刑具,抓来的这些人里有一些是有来头的,咱们虽然不怕,却也不必多惹麻烦。”路鸣交代道。 “好的,一会儿我按照路长官的吩咐去传达。”赵元良站直了身子说道。 “还有,要允许那些人打电话,让他们找自己的亲戚或者朋友作保,如果是背景清白,确定没有嫌疑的人,就放人出狱。”路鸣叮嘱道。 这些事项在昨晚大会上已经说清楚了,路鸣唯恐审讯人员掌握不好尺度,让赵元良再去强调一下。 路鸣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刘绮雯看到他就迎了上来,笑道:“社长,外面人声鼎沸情绪高涨,看样子是马到成功抓到共-产-党了吧。” “马是到了,能否成功还不一定呢。”路鸣调笑道。 “为何这样说?”刘绮雯没听懂路鸣的意思。 “人倒是全都抓来了,里面有没有地下党就不好说了,这一点需要进一步确认。也就是说,现在还是个未知数。”路鸣摆了摆手道。 “社长您怎么不亲自去监督审讯过程啊?”刘绮雯不解道。 “君子远庖厨。”路鸣丢下一句话。 路鸣现在心情很放松,得知荣成贸易提前关闭并走人,说明那里一定就是共-产-党地下组织的据点。 他的警示起到了作用,地下党组织已经安全撤离大楼,早就不知跑到哪了。 可以预见,复兴社费劲巴拉抓来的几百号人当中,一个地下党都没有。 哈哈,那就等着看翁百龄如何收场吧,也许会发飙,那又有什么用? 翁百龄满脸兴奋,可谓意气风发,挥舞着手枪第一个冲进了大楼,也不怕里面真有地下党的人给他一枪。 他既然领衔了这次行动,肯定以为能够拔得头筹,就让他自己去收尾吧。 路鸣回到自己的桌前继续看报表,然后想到刘绮雯的烫伤,就过来询问查看。 刘绮雯把白嫩的小手伸到路鸣眼前给他看,烫伤已经痊愈了,不过烫过的地方还是有一小块暗红色的影子,这就需要慢慢养了。 “全好了,一点不疼。”刘绮雯舞动着小手欢快地说道。 “那就好。”路鸣也很高兴。 “不过我怕会做疤。”刘绮雯秀眉微蹙道。 “那怎么办,不碍事吧?”路鸣也不懂女孩子对皮肤有什么讲究。 “你再亲它一下就不会做疤了。”刘绮雯咯咯笑道。 路鸣知道上当了,不理她,回到桌前继续看财务报表,然后在一张张报表上签字。 “小气鬼。”刘绮雯娇嗔一句,也就低头看自己的东西。 不多时,翁百龄办公室里的电话,楼上楼下几乎所有办公室的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响个不停。 似乎全楼的人都在接听电话,并且在电话里不停地解释着什么。 路鸣听不清这些人说什么,但大致能猜测得到,无非是各级官员打来的电话。 复兴社肯定是捅了若干个不大不小的马蜂窝。 说实在的,复兴社并不怕捅马蜂窝,关键是不能只捅马蜂窝而没有抓到共-产-党,这就尴尬了。 现在只有路鸣一个人知道,复兴社这次是马到扑空,没有收获,得到的是一堆烦恼。 第378章 生活艰难 下午开始,不断有人来保人,有的人还一保就是几个人甚至十几个人,因为保人背景清白、后台够硬,复兴社只好放人。 差不多到晚上的时候,上午抓来的人已经放走了一半。 不过这些放走的人也都经过了初步审讯,可以认定基本没有共-党嫌疑。 现在审讯依然在进行中,不过都是口头审讯,没有动用任何刑具。 路鸣的话在这座大楼里还是管用的,要不然这些无法无天的审讯人员,不可能这么老实,他们的手早就痒痒了。 “路长官,我怎么觉得有些不对劲啊,感觉抓来的人里好像没有地下党的人。”翁百龄吃晚饭时对路鸣说道。 因为要审讯不少人,路鸣没有回家,也是怕有什么意外情况发生。 “现在言之过早,等所有人都查清楚了再下结论吧。”路鸣淡淡说道。 “哎呀,这都快放走一半人了,连个地下党嫌疑人的影子都没见着,这不对劲啊。”翁百龄愁眉苦脸道。 路鸣不得不承认,翁百龄的嗅觉还是很灵敏的,他的预感是正确的。 “这也没什么,本来共-产-党地下组织的人就不多,咱们要追查这些人,就好像在沙子里淘金一样,要有耐心,一点一点的筛,金子总会露出来的。” “这倒也是,但愿晚上能有一个好结果吧。”翁百龄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路鸣其实很想说:晚上,你还是做梦去吧。 他当然不会这么说,只是笑一笑,继续吃着自己盘子里的牛排。 两个各怀心思的男人,都在打着自己的算盘,也算相安无事。 董先生是从报纸上知道康威大厦被封锁,里面所有人被抓捕的消息。 他的心不由悬了起来,直到他在《申报》的广告栏里看到一则搬家广告,这才放下心来。 这则广告是个暗号,说明上海市工委的人已经全数安全撤离,而且是撤出了上海,转移到别的城市了。 董先生赶紧回家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安意,安意也放下心来。 不过安意还是不满意,接着就埋怨道:“都是路鸣的错,如果不是他出的主意,复兴社怎么会把矛头对准那座大厦,市工委的同志也不用这么着急撤出上海。”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路鸣不出主意,别人也会想出来,不过是晚几个小时或者一天两天,李复生同志被汽车撞倒前直奔那座大厦,就是傻子也能分析出来,那座大厦里有我们的秘密据点。”董先生就差埋怨她不懂事了。 安意也承认董先生说得很对,可是市工委的人撤走了,她的任务就搁浅了,只能干耗着,不知道下一步应该做些什么。 董先生给总部发出电报后,总部在第二天就回电了,肯定他发出最高警报的做法,另外对安意的工作安排只是一句:原地等候命令。 安意感觉自己被困在这里了,而且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上级才能给她重新安排任务。 她实在闲不住,就上街买了织毛衣的钢针,把董先生几件破旧的毛衣都拆了,重新给董先生织毛衣,董先生怎么拦都拦不住。 “我要是不申请来上海就好了,在战场上跟敌人真刀真枪的战斗才过瘾,现在憋在这个高级公寓里,我快成资产阶级大小姐了。”安意叹息道。 她刚到时,以为董先生每月一百元的薪水够高的了,的确也是够高的,但是住在万国公寓里,只能算是贫困户。 也就刚刚够吃饱肚子,像样的馆子根本不敢问津。 万国公寓里有天然气管道,但是不许住户生火做饭,只能烧开水泡茶或者冲咖啡。 天天能洗热水澡,除了贴身内衣,住户不许洗衣服和被褥,大件的衣服只能送到洗衣房去洗。 这对公寓里的绝大多数住户不会造成困扰,相反,他们要过的就是这种生活。 住户大多是外国人,本来就没有在家里煮饭的习惯,他们都是在外面餐馆里吃饭,衣服也没有自己手洗的,都是送到洗衣房。 可是对董先生来说,这就是很大的负担了。 而对安意这样,习惯了在根据地撒开手脚洗衣服的人,那就等于是受罪了。 他们两人的一日三餐都要去外面买,洗衣服也要花钱,要不是房租和一些杂费由路鸣承担,别说每月一百元收入,就是五百元也不敢在这里生活。 安意本来跟董先生约定,每月最多花二十元钱,剩余的全部积攒起来,给组织筹集活动经费,可是生活一些日子后,安意就发现钱怎么都省不下来。 原来董先生自己的时候,什么都将就,抽烟、喝茶都不用花钱,路鸣送他的面包、饼干、罐头食品,董先生就拿来充饥,每月也就花个二三十元就够了。 现在有了安意,许多地方不能省了,吃饭要像个吃饭的样子,穿衣也要讲究一定的品味,毕竟是住在万国公寓,打扮得太土了容易让人怀疑。 董先生给安意买了几套衣裙后,手里的积蓄就花光了,就这样买的还是一般料子的衣裙,根本不敢买名牌。 两个人每月的生活费现在也涨到了五十元钱,这还不算要买换季衣服的花销,如果都算上,每月一百元精打细算,也难免捉襟见肘。 安意暂时不用想着工作了,把心思都放在照顾董先生生活上。 结果发现平凡生活有时比打仗还要难,什么地方都要算计一番,算计来算计去的,整个脑瓜仁都疼。 “你也别算计这些了,大不了我豁出点脸面,让路鸣给我涨薪水。”董先生有点不安,他也是觉得安意算计着花销,太为难了。 “咱们不求他,别忘了他是什么人,他现在愿意给我们一些帮助,到了关键时候是会跟我们算总账的。你放心,我能想出办法的,这点小事难不倒我。”安意蛮有把握地说道。 董先生苦笑,这些日子共同生活下来,他发现安意还是个不错的女同志,就是有时候太执拗了。 安意显然是个急性子的人,她对路鸣产生的怨念一时无法消除。 好像交通员发生事故、上海市工委不得不撤出上海,她因此无法投入工作,这些事情,一股脑的全都怪路鸣。 安意毕竟刚从根据地来到白区,对上海的情况不熟悉,急于完成组织上交给她的任务,董先生觉得这是可以理解的。 董先生担心路鸣看出安意的态度,他无法跟路鸣做更多解释,安意是他的夫人,这个谎他还得说下去。 不管怎么说,只有慢慢的磨合,等安意熟悉了上海的情况,也许渐渐会改变自己的想法。 “要不让路鸣给你介绍个工作,他答应过的。”董先生说道。 “我都说了,咱们不求他,你这个人怎么是个软骨头啊,咱们非求他不可吗?”安意发火了。 “好,好,那你来解决,其实我的衣服都能继续将就,不用买新衣服,男人嘛就是一套西装一双皮鞋就能过四季了。”董先生无可奈何了。 “你那套西装都没法补了,皮鞋磨得快没底了,怎么将就?还有你的衬衣也得买两件,不能总是晚上洗白天穿,结果根本没干透,湿漉漉的衣服穿在身上,那会做病的。”安意头疼道。 这时候,安意才流露出一个女人应有的表情,有煎熬,有不舍,也有对他人的关爱。 董先生只好笑笑,自我安慰道:“没事,我早就习惯了,不管怎样,我们的生活要比在山里的大部队好过多了。” 董先生也曾产生过向路鸣借钱的念头,索性借几万元,立下字据,等革命成功以后连本带利归还,他相信路鸣能够答应。 如果能借到几万元,不但他和安意能有一个稳定的生活,还可以帮助上海市地下党组织解决一些活动经费。 这一年多来,他一直得到路鸣的支持尚且如此,估计地下党组织各个分支机构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可是想到安意那脾气,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再说上海市地下党组织也未必会同意他的做法。 第379章 语惊四座 经过一天一夜的突击审讯,所有抓来的人都完成了初审,结果真的如翁百龄预感到的那样,没有一人有共-产-党的嫌疑。 大部分人都有稳定可靠的社会关系和清白的背景来历,谁也没想到的是,共-产-党没抓着,倒是顺带着破获了几桩别的案子。 有走私贩运的,有贩运毒品的,甚至还有一个拆白党组织也成立了公司。 “拆白党都开上公司了?上海还真是与时俱进的典范啊。”路鸣听后感觉匪夷所思。 “就是,这些人是怎么想的,他们忘了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吗?拆白党想来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他们可倒好,建立起基地了。”负责审讯的赵元良也苦笑道。 “那就转到警察局吧,这类案子咱们不插手。”路鸣说道。 “是,不过咱们这次倒是没收了不少款子,都是那些非法走私、贩运毒品还有拆白党的黑账,您看这些款子怎么处理,不用上交吧?”赵元良问道。 “上交个屁,兄弟们拼死拼活地破获了案子,弄到这些钱,还交给他们?就当作给兄弟们的辛苦费了。”路鸣说道。 赵元良乐了,什么时候拼死拼活了?这也太夸张了,不过就是进大楼里抓了几个人。 “社长,这……钱太多了,私下分了会不会有麻烦啊?”赵元良有点担心道。 “那就分成四份,三个处各自一份,第二行动大队一份,各处和行动二队怎么处理,由他们自己说了算。”路鸣笑道。 “嘿,社长做人真是大气。”赵元良佩服道。 他原以为路鸣会把这些钱没收,然后充做办公经费,没想到路鸣一分钱都不要,全都分给下属,这可是几十万银元,不是小数字。 “对了,翁长官那里要预备一份,我就不用了。”路鸣补充了一句。 “那还用您说,这种好事我们怎么能忘了长官?您干嘛不要啊,该拿的就拿着呗。”赵元良不解道。 “不瞒你说吧,我还真看不上这点小钱。”路鸣直言道。 赵元良咧着嘴走开了,他也想当个有钱人了,想着有一天自己能对着几十万银元说我看不上这点小钱。 路鸣回去继续研究所有人的口供笔录,他是想要看看这些笔录里能不能找到荣成公司的蛛丝马迹,如果他能看出来,那么其他人迟早也能看出来。 他把所有笔录全都看过以后,叹了口气,尽管没有一份笔录能够证明荣成公司是共-产-党地下党组织。 但是,从一份份笔录的只言片语中,总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把这些都拼凑在一起,就组成一个完整的图案:荣成公司就是共-产-党地下组织上海市工委总部。 当然这也跟他先入为主有一定关系,所谓“做贼心虚”,但若是遇到一个较真的人,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打破砂锅问到底,也有可能真的查出点东西来。 路鸣既感到欣慰又有些担忧,欣慰的是这些人及时撤离了,逃离了虎口;担忧的是这些人以后无法进入上海了。 他们会被上海所有执法机构列入黑名单,一旦以原来的身份在上海露脸,就有可能被发现被抓捕。 路鸣犹豫着要不要把自己的发现说出来,最后决定还是不要隐瞒,就算他不说,赵元良这些人也会找到这些笔录之间的联系,最后能拼成一幅完整的图案,隐瞒是毫无意义的。 上海市工委的同志既然已经撤离了,现在的安全没有问题,将来也不会再出现在上海了,拖延时间没有任何意义。 晚上在复兴社的情报会议上,翁百龄阴沉着脸,眼睛像鹰一样盯着在座的每一个人,好像这些人都是地下党一样。 “咱们这次行动是丢了大脸了,轰轰烈烈的行动,最后连一滴雨都没落下来,这不是雷声大雨点小,而是干打雷不下雨。”翁百龄站起来,气咻咻地说道。 “站长,也不能这样说吧,至少我们还有一个追踪目标,就是那家临时关闭的荣成贸易公司。”赵元良说道。 “荣成贸易公司跟我们的案子有什么关系?赵处长,失败就是失败,不要找别的借口敷衍搪塞。”翁百龄直接就抓狂了。 当初最先提出从李复生本人查起的就是赵元良,然后才有了这次的行动。 翁百龄后悔自己一时冲动,居然亲自带着第二行动大队冲进去抓人,这事本应该交给黄炎宁去做的,还是自己求胜心太切了。 现在行动失败了,无法向南京总部交代,那就得找个替罪羊,赵元良的职务不高不低,而且紧跟路鸣,没有比他更合适的替罪羊了。 虽说他最想推出的替罪羊是路鸣,可是他也知道,仅仅一次行动的失败还无法动摇路鸣的根基,那就不如集中火力整掉赵元良。 赵元良也感觉到了不对,翁百龄这个混蛋什么意思,这是要把责任往他身上推啊! 什么叫失败就是失败,不要找借口敷衍搪塞,不就是明言他要负责任吗? 封锁大楼、抓人,明明是翁百龄做的决策,也是他带人冲进去的,现在不认账了?要甩锅给别人? 赵元良不作声,看着路鸣,希望路鸣能为他说几句公道话。 除了路鸣,这时候没人敢替他说话。 谁在这时候接过话头,就有可能成为翁百龄的攻击对象,他现在已经像一头饿狼一样在寻觅着厮杀的对手。 “翁长官,我觉得这次行动没有失败,反而是一次空前的成功。”路鸣一开口,顿时语惊四座,大家都呆住了。 “空前的成功?我没听错吧,一个中-共地下党的人都没抓到,这能叫成功?路长官,您不是在说笑吧?”翁百龄愣了两秒钟,立即反问道。 “我当然不会拿这么大的事说笑,这次行动的确是没抓到一个中-共地下党的人,但是我们通过这次抓捕行动,已经可以证实,那家临时关闭走人的荣成贸易公司,就是中-共地下组织上海市工委总部。”路鸣朗声说道。 路鸣此言一出,群情耸动,纷纷发出惊叹。 刘绮雯忍不住鼓起掌来,她现在是豁出去了,坚定地站在路鸣这一边。 路鸣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着,这俨然是一个大佬在做演讲的气度和排场,下面的人只能仰望和聆听。 “这……您这是怎么看出来的?”翁百龄的声音顿时低了八度,诧异道。 “其实也不难,当然有前提,要用脑子。”路鸣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道,“只要认真仔细地看完所有人的口供笔录,真相就藏在这些人的口供笔录里。” “所有人的口供和笔录我都翻看了一下,恕我直言,没有一个人的证词能说明那家荣成公司是中-共地下组织。”翁百龄立即反驳,显然不想让路鸣占据上风。 “所以我说需要仔细看,仔细研究嘛,要用脑子嘛,不动脑子,肯定什么也看不出来。”路鸣讥讽道。 “路长官,口供笔录我逐一认真仔细看了,怎么就得不出这个结论来的呢,您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六处处长问道。 “很简单,我们审讯所有人,是不是都问了他们一些同样的问题,荣成贸易公司是什么样的公司,他们在做什么生意,他们平时都跟什么人往来等等。”路鸣开始解释道。 “路长官,的确是这样,是我主持的审讯,每一个人都问了这些问题。”赵元良说道。 “所以每一份口供笔录实质上都有关于荣成贸易公司的解答,这些解答单独从任何一份口供里也看不出什么,但是当我们把所有笔录里关于荣成贸易公司的情况汇总到一起,就能得出一个惊天答案,那就是荣成贸易公司是中-共地下组织上海市工委总部。”路鸣正色道。 “您既然这么说,那您现场给我们汇总一下。”翁百龄讽刺道。 “好啊,我正有此意。” 第380章 开始追责 路鸣起身,走到不高的讲台上,拿起粉笔,然后把一摞笔录放到桌子上。 他把每一份笔录里关于荣成公司的重点都写在黑板上,一共有一百多份笔录,路鸣一口气写完,写满了一个大黑板。 大家都仰头看着那个黑板,认真分析路鸣写下的那些字句,可一时还是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赵处长,你主持审讯,不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吧?”路鸣问道。 “我隐隐约约感觉出一些蛛丝马迹,可是没法得出明确的结论。”赵元良说道。 “那好,我们现在就来揭示真相。”路鸣拍了拍满是粉笔灰的手。 路鸣用一条条线把一句句话串联到一起,有些多余的话,就被擦掉了。黑板上好像爬满了蜘蛛网似的,让人更看不明白了。 “路长官,您不会是想给我们表演魔术吧?”翁百龄讥笑道。 他认为路鸣完全是在自作聪明地编故事,最终是编不下去的,既然路鸣想要当众出丑,那就再好不过了。 “答案就在这里,我下面宣布,谁先把这个答案找出来,奖励一千块大洋。”路鸣笑着走下来。 “这就完了?出结果了?你糊弄鬼啊。”翁百龄感到意外,不明白路鸣究竟想要干什么,但必须壮着胆子对抗下去。 “答案我已经揭示出来了,如果到了这个地步你们还看不出来,那么恕我直言,你们不配待在这个单位,需要回炉重造。”路鸣冷笑道。 三个处长和那些科长们都让人拿来纸和笔,开始抄写路鸣写下的那些字句,然后就是那些连接的线,将所有碎片拼凑起来。 路鸣虽然说得很高调,他心里却对在座的这些人没有一点轻视的心思,这些人可都是人精,没有一个傻子。 自从蓝衣社成立以来,他们反复接受过专门训练,现在都已经是行家里手,完全具备分析情报碎片并汇总到一起的能力。 路鸣之所以能先一步找出答案,不是说他比其他人的智力高出多少,而是他有清晰的目标——荣成贸易公司。 他知道这家公司是上海地下党组织的机构,针对这个目标寻找所有的线索,自然就不难找了出来了。 即使他今天不找出来,过两天赵元良这些人也会找出来。 整个大楼的人都查清了,没有中-共地下党,那么荣成贸易公司就会浮出水面。 那就查这个家公司的人头,一个个查,最终一定会找到身份可疑的人。 “我知道了。”赵元良第一个站起来嚷道。 大家都停住笔看着他,路鸣笑道:“那就请你上讲台上给大家说说,你找到的答案是什么吧。” 赵元良也不谦让,直接走到讲台上,他没擦去路鸣写在黑板上的字迹,而是让人把黑板转过来,在另一面黑板上写下自己的汇总答案。 大家聚精会神地看着,赵元良果然写的还是那些字句,不过次序改变了,是按照路鸣画的线路改变的。 他又在这些字句间写下一些说明性文字,彻底把整个图案拼凑完成。 等大家看完他写的全部文字后,顿时恍然大悟,这也太神奇了,一堆本来不相干的回答,重新组合之后,竟然慢慢显示出了一个答案。 台下啧啧之声四起,大家都佩服得不行。 不过转回一想,这也不是什么难题,只要有时间深入琢磨,他们都能找出这个答案。 尽管如此,众人都非常钦佩地看着路鸣,毕竟路鸣是第一个找到这些笔录之间的联系,并且汇总出答案的人。 “原来如此啊。”翁百龄直到此时才如梦方醒,彻底明白了。 他心里感到沮丧,跟路鸣相比,他更感到一种智力被碾压的挫败感,这也更坚定了他要继续跟路鸣斗下去的决心。 翁百龄回头看了看,坐在路鸣身后椅子上的刘绮雯正咯咯笑着,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恶狠狠的目光。 复兴社开会时,这些秘书和速记员必须都到场做记录,最后汇总成档案。这也是从蓝衣社那里继承来的传统。 “既然情况是这样,我们完全可以认定,这家荣成贸易公司是中-共地下组织市工委的总部了,不过他们怎么会提前得到风声逃走了呢?”翁百龄看着左右的属下问道。 大家都默不作声了,既然荣成公司是地下党市工委总部,他们临时匆匆关闭公司走人,肯定是得到风声了。 那么是谁走漏了风声? 这就要涉及追责的问题了。 “我觉得他们听到风声的可能性不大,从时间上看,他们关闭公司走人的时候,我们还没确定目标就是康威大厦。”路鸣说道。 “那路长官怎么解释他们忽然关闭公司走人的呢?”翁百龄追问道。 “他们应该是认出了我们登在报纸上的李复生的照片,知道他们的交通员落到我们手上,还有那封密信也落到我们手上,这对他们来讲是很危险的信号,所以赶紧匆匆逃走了。”路鸣分析道。 “嗯,也只有这个解释了。”赵元良点点头道。 “这么说来,我们登报反而给中-共地下组织提了醒,这不等于走漏风声吗?不,更严重,这是向中-共地下组织通风报信。”翁百龄总算抓到机会了,直接上纲上线。 “不能这么说吧,登载那则寻亲启示是我们开大会共同研究做出的决定,总不能说我们在座的人都给共-产-党通风报信吧?”黄炎宁看不下去了,第一次发出声音。 在这之前,路鸣提醒过黄炎宁,翁百龄最近会寻机找茬,跟他缠斗。路鸣让他尽可能不要参与到其中。 这也是保存实力的一种策略,但黄炎宁已经憋闷了半天,实在看不下去了。 “的确不能下这个简单的判断,黄副社长说得不错,但是第一个主张登载寻亲启事的人,总是有嫌疑的吧。”翁百龄冷笑道。 大家不觉心中凛然,第一个提议要登载寻亲启事的人,那可是路鸣啊。 翁百龄这么说,显然是直接把矛头对准了路长官。 “翁长官的意思,是我给共-产-党通风报信了,是吧?”路鸣冷着脸问道。 “我没这样说,我也没这个权利,但是这件事要上报南京总部,要由南京总部来裁定责任。”翁百龄冷笑道。 “可以啊,我们一起去趟南京好了,正好贺社长要跟我谈年度财务预算的事情。”路鸣摆出了纨绔子弟的那副派头。 “那倒不用,整理好材料我会寄给总部的,不过现在问题还没有弄清楚,也请大家都发言,谈谈自己的看法。”翁百龄冷静了一些,说道。 四处处长第一个站起来道:“共党很狡猾,这是大家都知道的,蓝衣社成立几年来一直没有破过像样的案子,我们不能先内讧,还是要集中精力把手上的案子处理完。” “没法处理了啊,人已经跑了,还怎么处理,翁长官的意思是现在必须弄清楚共党为什么会成功逃脱。这也是共谍案的一部分。”六处处长针锋相对道。 “这个问题不弄清楚,我没法向南京方面交代,还是请大家议一议这个问题。”翁长官紧咬住不放。 路鸣笑道:“这个责任问题,还是我先说吧。首先我们回顾一下,如果我们不在报纸上登载寻亲启事,那时候我们得到的是什么?” 他看了看长条会议桌两侧的官员,然后继续道:“那时候我们手里只有一个跳楼摔死的无名者,另外就是那封我们怀疑是密信的家书,除此之外,我们什么线索都没有。一直到现在,已经可以认定那封密信完全是死胡同,根本破译不出来,更有一种可能,就是这真是一封普通的家书,所以我们才无法破译。” “嗯,这也是一种可能。”赵元良点头道。 这不仅仅是路鸣的看法,几位技术专家和电讯破译专家也都认为,这封书信很可能没有任何名堂,就是一封普通的家书。 第381章 成功反击 “如果我们不登载那则寻亲启事,根本无法确认李复生的身份,甚至就连这个人的名字都不知道,这样的话这件事可能就不了了之了。诸位有没有想过,那么会是什么后果?”路鸣提醒道。 众人像是在书场里听评书一样,一个个张着嘴,在等待说书人精彩的下文。 “我看不出来,会是什么后果?”翁百龄不知死活地问了一句。 路鸣毫不客气道:“你当然看不出来啊,我可以告诉你,后果就是中-共地下组织上海市工委,今天仍然在康威大厦里活得好好的,继续对党国事业造成很大的破坏。明白了吗?” “对啊,路长官说得对,如果没有搞清楚李复生的身份,我们还在抓瞎呢。”赵元良感到很兴奋。 路鸣继续说道:“他们甚至可能会组织工人暴动,学生罢课、上街游行等等。我们也许要过几年甚至很多年,才会发现康威大厦里隐藏的秘密。但是现在我们就知道了,这是为什么?” 黄炎宁也很激动地说道:“我们在《申报》上登载了那则寻亲启事,使得整个局面完全扭转过来了。” 路鸣一拍桌子,像说书人讲到故事高潮时一样,停顿了一下,继续道: “黄副社长说得对,正是由于及时确认了李复生中-共地下党通讯员的身份,我们才能从他的行踪入手,查到了他最后的落脚点——康威大厦。我们封锁并逮捕了大楼里面的人,从众多口供中得出了结论:荣成贸易公司就是中-共地下党的窝点。” “路长官的思路很清晰,终于帮我们理清楚了整个案子的过程。”赵元良被路鸣剥洋葱似的分析折服了。 “请问,翁长官,这不是我们的成绩是什么?这个成绩是天上掉下来的吗?”路鸣开始反击道。 “呃,我没说这不是成绩,这是……上海站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翁百龄被逼无奈,不得不承认了路鸣的分析有理有据。 “我到南京就是准备这么汇报的,翁长官,你呢?准备怎么向南京汇报?”路鸣提问道。 “我还没想好呢,这次没有抓捕到共-产-党,我们需要反省的吧。”翁百龄仍然在负隅顽抗。 “这次虽然没有成功抓捕到中-共地下党的成员,但是破获了他们的组织,而且把他们驱逐出了上海。中-共这个重要部门无法再在上海活动,无法再对我们造成破坏,这难道不是一项很伟大的成就吗?”路鸣继续反击道。 “对啊,路长官说得太对了,这就是伟大的成就!”四处处长感慨道。 “就是,如果不是我们根据线索追查到底,中-共地下组织会逃走吗?肯定会继续作乱的啊。”大家跟着附和道。 …… 路鸣接着说道:“有的人认为我们没有抓捕到人犯,就是失败,这其实是误解。我们抓捕中-共地下党成员,为的是什么,只是单纯为了抓人杀人吗?不是,我们既不是虐待狂也不是杀人狂,我们的目的就是让中-共地下组织在上海没有立锥之地。” “对,路长官说的再对没有了,这是复兴社建社以来取得的重大胜利!”赵元良大声道。 他也知道现在附和路鸣就是在站队,就是站在了翁百龄的对立面上,但是今天翁百龄已经把矛头指向了路鸣,实际上就是在宣战了。 这时候对下面所有人来说都是一次站队的选择,选择对了,以后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选择错了,以后只好跟着某人一块下地狱吧。 其他人都默不作声,显然是不想站队,都想保持中立。 翁百龄有些后悔了,都怪自己心太急了,选择错了时机,现在还不是公开跟路鸣叫板的时候。 但是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根本收不回来,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走下去。 “依路长官的意思,让中-共地下组织逃走了,反而是一件大功劳了?”翁百龄冷笑道。 “没有抓捕到人犯不是功劳,但是我们查清了真相,成功地把中-共地下组织市工委驱逐出了上海,而且是不战而胜,这当然是一件大功劳。我准备据此向总社,向南京军事委员会给我们复兴社上海分站全体人员请功。”路鸣说道。 “好!”听到请功二字,所有人都兴奋地起立、鼓掌,这种好事皆大欢喜,哪有不支持的道理,也不管什么中立不中立了。 翁百龄头冒冷汗,他也想明白了,按照路鸣的说法,这还真是一桩大功劳,南京方面很可能会给复兴社上海分站记功。 这本来应该是他笼络下属的好时机,可是他先认定这是失败,要追责,路鸣反过来证明这不是失败,是功劳,要给全体人员请功。 结果路鸣把这个笼络下属的好机会抢到手了,而且立马就见到了成效。 这才是一步错,步步错啊,想反悔都没机会了。 “路长官,我才是上海分站的站长,给复兴社请功也是我的责任吧?”翁百龄的这个急转弯几乎就是不要脸了。 “翁站长,你尽管请功或者追责,都随便你,我是以复兴社总社财务总监的身份给复兴社上海分站请功,和你做什么不冲突。而且我是要为大家争取经济上的奖励,明白了吗?”路鸣冷笑道。 翁百龄傻眼了,他如果再唱反调,就等于激起民愤了,谁不希望能得到经济上的奖赏呢。 翁百龄似乎已经看见,在场众人的眼睛里呼啦啦冒出了金星,银元在向大家招手,曙光在前头啊。 利欲熏心扰乱了思路,翁百龄差不多忘记了路鸣有个特殊身份,复兴社总社财务总监,因为驻扎在上海分站,所以才兼了一个副站长的职位。 从官职上讲,路鸣还是比他高了一级,还真是他的长官。 翁百龄实在待不下去了,感觉自己脸面都丢尽了,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他腾地一下站起身,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翁百龄的副官和秘书给众人做了个苦脸,急忙跟在后面走了出去。 路鸣冷冷看着他们离去,然后开口说了两个字:“散会。” 回到办公室后,路鸣立即草拟了一份给复兴社上海分站请功的公文,并请总社转报给南京军事委员会。 他极尽所能,将这次扑空行动用生花妙笔渲染得绚丽多彩,好像取得了空前辉煌的胜利。 不管是谁,看到这份成绩单,简直是不给记功都说不过去了,更何况党国需要振奋人心的鼓励呢。 “马上给电讯室送去,让他们立即发送到南京总部。”路鸣把文稿递给刘绮雯。 刘绮雯看了一遍,赞道:“老大,您写得太好了,不愧是大新闻社出身的名记者。” “什么老大,我是复兴社的长官,不是帮会的头头。赶紧送去吧,让电讯室马上发送,不得延误。”路鸣板起了面孔。 “是,长官!” 刘绮雯敬了个军礼,立马下楼,去了电讯处,把文稿递过去,告诉他们路鸣说了,必须马上发送到南京总部,不得延误。 电讯处看到是给复兴社上海分站全体人员请功的文稿,也很兴奋,这里当然也有他们的功劳。 自从蓝衣社创建以来,他们就一直默默无闻地工作着,还从没有过出彩的行动,这一次总算能扬眉吐气一把了。 何况还有特殊嘉奖,这可是第一回看到红包闪闪亮啊,能不高兴吗? 电讯处处长叫来手法最熟练的发报员,马上把文稿编译成密码,然后发送给南京总部。 第382章 特别嘉奖 一周后,南京总部在复兴社系统内部传令嘉奖上海分站,并报南京军事委员会为上海分站记集体二等功。 翁百龄记个人二等功,军衔晋升为上校。 大家看到电令后都是神情振奋,翁百龄更是惊喜交加,他还真的没想到这么大的惊喜能落到他头上。 他原本还想诿过属下,为这次行动的失败推卸责任,没想到经过路鸣的小魔手,这次扑空行动居然真的被当成一件大功劳了。 其实南京方面并不认为这次行动失败了,而是真的认为是空前的成功。 这次成功是自从顾顺章叛变,整体破获上海地下党组织以来,国民党方面取得的最大战果。 这次复兴社把地下党上海市工委驱逐出上海,这对南京来说,更是意义重大。 对国民党来说,中-共地下党组织里,破坏力最强的就是市工委了,他们总是发动工人组织罢工游行,经常使得半个城市瘫痪,甚至还有发动武装暴动的可能。 这样的组织自然是国民党当局的眼中钉、肉中刺。 南京总部得知上海分站破获这个机构后,马上做了核实,最后经过各种渠道确认,上海市工委已经全体撤出了上海,这才给上海分站颁发嘉奖令。 当天下午,贺衷寒亲自来上海主持颁奖仪式,还有翁百龄的晋衔仪式。 贺衷寒即将莅临上海分站,除了电讯处等部门实在不能离开岗位,其他所有人都站在院子里列队迎接。 路鸣没有下楼,而是在走廊里看着这幕闹剧。 人间总有偷笑者,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嘛。 “社长,您怎么不下去迎接贺社长,这样不好吧?”刘绮雯下楼前有些担心地问道。 “这有什么,我和他是平级,他还没有资格让我站在院子里迎接他,你赶紧下去吧。”路鸣笑道。 刘绮雯这才想到路鸣还是总社的财务总监,这才放心下了楼。 因为路鸣兼任上海分站的副站长,所以许多人大部分时候都忘记了他还是总社的财务总监。 贺衷寒来到后,复兴社全体人员来到大会议室,这时路鸣才带着秘书进入会议室。 “贺钧座,我刚才忙乎财务报表,忘了下楼迎接你了。”路鸣拱手道。 “不敢当,你要是下楼迎接我,我就得打道回府了,没脸进门,在咱们复兴社,只有你老兄才当得起钧座这个称呼啊。”贺衷寒非常谦逊地说道。 “老兄用不着客气,复兴社只有一个钧座,就是您啊。”路鸣开着玩笑道。 其他的人都羡慕地看着,没人敢如此随便跟贺衷寒说话,而且还相互谦让。 贺衷寒不仅是复兴社社长,也是蒋先生的嫡系心腹,他和邓文仪两人都是蒋先生私人秘书出身。 真要论跟蒋先生的亲密度,康泽还要次一等了,康泽原来不过是蒋先生的侍卫。 接下来就是嘉奖仪式,贺衷寒宣读了由蒋先生亲笔签发的嘉奖令,而且给所有人加薪,另外又发放了三千元的奖金。 听到三千元的奖金,大家都挤眉弄眼的,觉得上峰也太抠门了,这么多人发三千元的奖金,这点银子也就够喝几次酒啊。 不过大家也知道,政府经费紧张,军费经常捉襟见肘,军中欠饷是家常便饭,他们都是被路鸣养肥了,所以不觉得这笔钱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次他们没收了几家公司的非法收入,不声不响进账几十万银元,虽然分成四份,每份差不多有十万元,这还算笔钱。 倒是给所有人员加薪一级让大家很开心,毕竟一次收获几十万元的事估计也只有这一次了,薪水却是大家安身立命的根本。 大家都知道,对于总部来说加薪就是一张空头支票,真金白银还是得路鸣来支付。 随后就是给翁百龄晋升上校的仪式,又给他颁发了一枚二等功的勋章。 翁百龄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一个劲儿的敬礼、鞠躬。 “校长对这次上海分站的行动特别满意,希望各位在翁站长和路总监的领导下,再接再厉,再立新功。”贺衷寒最后说道。 大家使劲的鼓掌,然后用非常钦佩的眼神看着站在贺衷寒身边的路鸣,要不是路总监力挽狂澜,翁百龄这个王八蛋还不知道会折腾成什么熊样。 假如真的把这次行动树成失败的典型,胡乱追责,甚至会产生内讧,哪有现在这份荣耀啊。 复兴社上海分站的人心向背在不知不觉中已经产生,如同春天的小雨一般润物无声。 大家都觉得这次翁百龄是白拣了个大便宜,不但得到一枚勋章,还晋升一级军衔。 中午,大家没在餐厅吃饭,集体去了南京路上的金陵大酒店会餐庆功。 这一顿饭下来,发下来的三千元奖金基本上就没了。 路鸣和贺衷寒单独坐在一桌,这张桌子也和其他人的桌子隔开了,显示出等级制差别。 “我说路兄,我来到上海,你怎么着也得请我吃一顿晚饭吧,还有梅兰芳先生正在英皇大剧院上演《贵妃醉酒》,我可是很想去看啊。”贺衷寒直接开价了,以显得和路鸣之间关系的亲近。 “那是当然,我还没和你说,晚上已经安排好了。”路鸣慨然笑道。 “吃饭简单,可是梅兰芳先生的戏票很难搞到哦。前几天梅先生在南京演出,我居然没买到票,不是包厢的票,就是最普通的票,稍微晚了一点,请了人也没搞到。”贺衷寒自我嘲笑道。 “钧座放心吧,晚上华懋饭店吃西餐,然后英皇大剧院听梅先生的贵妃醉酒,票根本不用,保证是最好的包厢。”路鸣不当回事地笑道。 “路兄,你就别嘲笑我了,谁都可以叫我钧座,你不行,我叫你钧座还差不多。”贺衷寒连忙摆手道。 路鸣仰面而笑,他倒是很喜欢邓文仪和贺衷寒这两人,至少在跟他们的接触中,不需要什么心机,言谈很自然,毫不做作。 “除了梅先生的贵妃醉酒,贺兄在上海还有什么想看的吗?”路鸣问道。 “没了没了,这就已经是很大的面子了。另外我想知道,小黄近来表现如何?” 贺衷寒在蓝衣社改组时力挺路鸣的建议,任命黄炎宁担任复兴社上海分站的副站长,当时也是有一定压力的,自然就很关心这件事。 “这次破获中-共地下组织,黄副站长立了首功,确认那个通讯员的身份,基础工作是他率队完成的。”路鸣说的是实话,事实就是如此。 “哦,那我就放心了,说明咱们没看错人啊,我一直觉得小黄是个很踏实的干部,有上进心。”贺衷寒很欣慰地说道。 “小黄是你的学弟,身上有黄埔军人的优良作风,将来还要仰仗贺兄多多栽培啊。”路鸣不失时机地为黄炎宁造势。 “这个请路兄放心,只要他在上海分站做出成绩,校长也会提携他的。”贺衷寒说到这里,话锋一转问道,“翁百龄表现如何,我怎么感觉大家好像不爱搭理他啊?” “哦,这个嘛,还行吧,我不便多说了,相信贺兄能够明察。”路鸣的态度不言自明。 “嗯,那就不提他了,我说戏票真的不用提前买吗?大上海梅先生的戏迷可比南京还多啊。”贺衷寒有些担心道。 “放心吧,盛氏产业买的是英皇大剧院的年票,最贵的包厢常年留着一间,只要英皇大剧院不倒闭,随时欢迎贺兄去看戏。”路鸣潇洒道。 “盛氏真是了不得,订了最好的包厢的年票,这得花多少钱啊?”贺衷寒惊讶道。 路鸣一笑,没有解释,这可不是钱多少的问题,而是特权,一般人花多少钱也买不到这个特权。 盛氏产业能拥有英皇大剧院最好的包厢的年票,那是因为盛有德是英皇大剧院最大的股东。 第383章 授勋授衔 无论是在繁华的大上海,还是在普通的江南小镇,无论哪行哪业,只要是赚钱的生意,或多或少都有盛氏产业的影子。 盛氏产业就像一棵大树,它的根系深深扎进泥土里,触角蔓延到江南经济的每个角落。 从整个江南经济吸取源源不断的财富滋养着这棵大树,反过来这棵大树又在江南这块土地上催生和萌发了许多新的枝蔓。 “路兄,这次没有特别嘉奖你,你不觉得委屈吗?”贺衷寒笑着问路鸣。 “我有什么好委屈的?自加入这个组织的那天起,我就没想过从中捞取任何好处。”路鸣淡淡道。 “我知道这次行动主要是你的功劳,翁百龄哪有这个本事,这个我心里清楚得很,但这个摊子还要维持运转,也只能你吃点亏了。”贺衷寒观察着路鸣的表情道。 “贺兄,跟你说句实话吧,我不是党内人士,在复兴社终究是个客人,有什么好争的呢,问心无愧就好了。”路鸣坦然笑道。 “这就是境界啊,我等远不如矣。不过你说你是客人,这一点我不认同,你是同志,是我党忠实的朋友!”贺衷寒赞叹道。 “贺兄过奖了,哪里是有什么境界可言,我对钱无欲、对权无念,无非是一个自由的民族主义者罢了。”路鸣慨然道。 “是啊,我在总部也经常说,路总监天天忙着给别人发薪水、发奖金,自己连薪水都没有,纯粹是在给党国做贡献。”贺衷寒端起酒杯向路鸣致意道。 路鸣一饮而尽,岔开话题道:“总部送来的这批新学员给上海站带来了蓬勃朝气,这要感谢贺兄和邓兄啊,复兴社现在真是兴旺发达了。” “复兴社能有今天,和你老兄的奉献是分不开的啊。”贺衷寒由衷道。 “哪里哪里,都是委员长栽培,我上次在军事委员会特别会议上胡说八道,没给你们惹祸吧。”路鸣咧开嘴笑道。 贺衷寒连忙摆手道:“惹什么祸啊,校长大加赞赏,也跟我感叹过,如果党国的官员和将士们都像你一样,何愁党国事业的中兴,何愁国家的统一大业,何愁能否赶走日本人、消灭共-产-党。” 路鸣笑而不言,贺衷寒的一连串排比中,他只记住“赶走日本人”这几个字,当初加入蓝衣社,就是这个目的,现在是复兴社,这个任务更艰巨了。 “路兄,晚上我有要事跟你商谈,现在人多不方便。”贺衷寒低声道。 路鸣点点头,没有说话,他已经预感到贺衷寒要跟他谈什么了。 此时翁百龄端着一杯酒过来向贺衷寒敬酒,“多谢钧座栽培,卑职以后一定尽心尽职,为党国鞠躬尽瘁。” 贺衷寒笑道:“你最应该感谢的是路总监,是他帮你争取到了这枚勋章还有上校的肩章。” “多谢路长官,前几天对您有所不敬,还请您大人大量。”翁百龄百般不愿,脸色尴尬,却不得不低下头。 “咱们是同僚,同僚之间就应该互相帮衬,我不会在意你工作上对我的态度,但是如果有人在我背后捅刀子,我自然也不会客气。”路鸣面无表情道。 翁百龄听后感觉脊背发冷,酒都醒了三分,心道:难道刘绮雯那个贱货告诉路鸣了?按说不会的,她哥哥的性命还握在我的手里。 翁百龄敬完酒走了,贺衷寒看着两人的态度,说道;“我知道你们之间有点摩擦,却不知为什么,看来你们两个不是一路人啊。” “也没什么,工作上的分歧罢了。翁站长认为我们的行动是失败的,因为扑了个空,我认为查清了中-共上海市工委的窝点,而且令他们落荒而逃,这是复兴社取得的重大胜利。”路鸣解释说。 “当然,从一个死者身上侦破如此重要的情报,说明复兴社上海站已经是党国情报战线的翘楚,连校长都觉得脸上有光。这个翁百龄真是没脑子。”贺衷寒深知破获这类案子的难度。 两人闲聊着,黄炎宁和几个处长也过来敬酒,然后是那些科长们,最后是行动二队的队长,除了翁百龄外,其他的人都是同时向两位长官敬酒,然后说几句话。 酒会一直到下午三点才结束,然后路鸣开车带着贺衷寒来到一家大浴池,两人泡澡、桑拿、按摩一顿下来,身体轻松了许多,酒也醒得差不多了。 两个人裹着浴巾坐在包间里喝茶,贺衷寒此时才说道:“路兄,后天你得去南京总部一趟。” “总部是有什么重要行动吗?”路鸣问道。 “祝贺你啊,校长要为你单独举办一个秘密授勋仪式,并且要直接授予你南京军事委员会少将参议的职务。”贺衷寒一脸喜色道。 “少将,那是军衔啊,我又不是军人,不合适吧。”路鸣推辞道。 “既然是民国政府军事委员会的参议,那当然得有军职,又不让你带兵打仗,你怕什么。”贺衷寒笑了。 路鸣对授衔感到很意外,授勋他是能想到的,因为之前蒋先生允诺过,只要他策划成功对日本人的报复计划,就亲手给他授勋。 “路兄,你可是我们系统内第一个荣升少将的人,而且是直接授予。可喜可贺!”贺衷寒笑道。 复兴社系统不缺少将,总部的站长、副站长都是,但是在复兴社服务期间荣升少将的还真没有,更不用说路鸣并非军人,零起步,直接被授予少将军衔。 “委员长是不是准备把我一脚踢开,事先给我点补偿啊?”路鸣开玩笑道。 他一下子就想到,蒋先生任命他为民国政府军事委员会少将参议,这不过是个荣誉性的虚职,一个光鲜的名头而已。 当然你一定要说他有实质性的权利也未尝不可,但毕竟不像军中服务的少将,有自己的建制和人马。 这是不是想要把他一脚踢出复兴社的征兆? “你想多了,老实说复兴社谁都能走,你不能走,你是财神爷,你要是走了,复兴社全体人员吃什么喝什么,要不了三个月就得散架了。”贺衷寒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复兴社早晚会纳入政府体制,我离开也是个时间问题,我有思想准备。”路鸣开诚布公道。 “你既然说到这事,我也不瞒着你了,明年复兴社会迎来一次重大改组,校长的意思是把中央执行委员会军事调查局的一处,就是徐恩曾那个处,和复兴社合并,组成一个新的单位,成立民国政府军事调查局,咱们复兴社也算是多年媳妇熬成婆了。”贺衷寒笑道。 “这么快?我以为得两三年呢。”路鸣感觉有些意外,可见蒋先生对情报工作的需求太强烈了。 复兴社升级为国家正式情报机构,其实早就在委员长的计划当中,蓝衣社成立之初就是这么打算的,但过渡期显然是被缩短了。 “中央执行委员会不是果老的地盘吗?那以后合并的民国政府军事调查局究竟归谁直接领导?”路鸣问道。 “你老兄知道得够多的嘛,合并后的单位当然还是校长亲自领导。”贺衷寒肯定地说道。 “果老舍得让出自己经营多年的地盘啊?”路鸣也听说了不少坊间的传言。 “你别听外面人瞎说,无论是果老、立老,跟校长都是一条心,并没有蒋家军、陈家党这一说。”贺衷寒说道。 当时民间广泛传播的一条说法就是蒋家军、陈家党、宋孔两家的钱,也就是所谓的四大家族。 第384章 秘密机构 路鸣自己倒了一杯茶喝着,心里已经有了计较,笑道:“这个军事调查局成立后,编制有了,经费也有了,我就可以功成身退了吧?” “你想得美,想图清闲是不可能了,以后你的担子更重了。我倒是要功成身退了。”贺衷寒笑道。 “贺兄下一步去哪里高就?”路鸣问道。 “军事调查局成立后,我会退出,包括桂永清他们,也就是咱们成立蓝衣社时期的元老,都要退出来,回到军界,我可能要回校长的侍从室任职。你的职务没有变动,依然是上海站的副站长,可你的少将军衔摆在那呢。”贺衷寒提醒道,那意思路鸣在上海站职位还是最高。 “我觉得我还是借这个机会退出复兴社比较好,你看我跟翁百龄那个关系,唉,人家毕竟是黄埔系的啊。”路鸣摇头道。 “你退不了,校长决定委派给你一项重要任务,组建一个秘密特工部,挂靠在国防部一厅情报委员会,你担任部长,人员就从上海站分过去一些。军事调查局成立以后,各地方分站的人也要裁减一部分,毕竟经费有限啊。你选中一部分人带走,去组建秘密特工部,倒是省了裁减人员这一步了。”贺衷寒说道。 路鸣不知道委员长为什么会委派他来组建这个机构,难道是张文白将军建议的?为了给他正在筹办的特工学校一个名正言顺的地位? 有这么好的事吗?不大可能。 “国防部一厅情报委员会秘密特工部?”路鸣念叨着这几个字。 “对,这个新单位和合并的军事调查局一明一暗,仿照苏联国家安全局和军事情报局两个系统,当然这是初步设想,能发展到哪一步现在还不好说。”贺衷寒说道。 “我既然要去组建新的单位,就不用兼任上海站副站长的职务了吧?”路鸣说道。 “你要组建的秘密特工部是秘密的,除了校长和几个将领知道外,其他人都不知道,只是给你编制,而且还是秘密编制,经费还得你自己解决。”贺衷寒笑了。 “难怪让我组建,原来还是要我去搞钱啊。”路鸣自嘲道。 “你这么理解就错了,这次破获共党上海地下组织,显示出了你的才干,校长求才若渴,觉得你是组建这个机构的不二之选。经费的问题你先自己解决两年,等国家经济好转了就会给你发放秘密经费。”贺衷寒解释了其中的奥妙。 说到经费,贺衷寒都感到自己脸红,现在政府真的拿不出钱来支撑一个新单位,但事情还要办好。 路鸣立即明白了,蒋先生是看中他要办的那个特工学校了,就用这个办法拿过去,不仅要拿过去,还得他去找盛有德掏钱养着。 高,这手段实在是太高明了。 明明是虚晃一枪,却让你有实实在在中了一枪的感觉,然后还让你自己去挠痒痒。 当然了,路鸣也不反对这种做法,既然是他找钱组建的新单位,那么就必然是他掌控的地盘。 委员长想要借用没问题,只要是为了抗日,全部奉送都可以,但如果枪口对着中国人,想要拿走也没那么容易。 路鸣也知道,委员长始终在对付日本人和对付共-产-党之间不断摇摆,但这个特工学校目标很明确,只对付日本人,或者锄奸。 如果能让这个特工学校把委员长拉到抗日战线上来,哪怕是一小步,那真是功莫大焉。 按照现在这个情况,委员长委派给路鸣这项任务,也是一种交易,国防部给特工学校秘密编制,却也名正言顺地对这个部门有管辖权。 路鸣当然知道国家正式编制的重要性,如果把特工学校搞成民间组织,那是对所有特工人员极为不负责任的行为。 没有国家正式编制,人心也不稳,钱是另外一回事,谁愿意在草台班子里混一辈子啊。 蓝衣社、复兴社这种民间组织之所以还混得开,只是因为后台通天,早晚会转正。 这还只是他的想法,他感觉这应该还是蒋先生和盛有德之间的博弈的结果,他不过是被人牵动的一颗棋子而已。 所以也不用想得太多,这个棋子走到哪里,也不在他的书中交待。 棋子就要有棋子的觉悟,想当棋手还需要多混几年,熬足了资本和资历再说。 两人从浴池出来,已经是快到五点了,然后去了华懋饭店,喝点小酒,点了几样可口的菜肴。 两人吃完后就去了英皇大剧院,他们走的是贵宾通道,由专人引领到盛氏产业包下的包厢里。 服务员还拿来茶和一些点心、瓜子、蚕豆之类的小食品。 大幕拉开后,就是梅兰芳先生倾心表演的贵妃醉酒了,路鸣不喜欢京剧,也听不出道道来,倒是贺衷寒听得如醉如痴,闭着眼睛听,手里还打着拍子,弄得路鸣莫名其妙。 京剧就是要闭着眼睛听的,而不是看的,只有慢慢品,细细嚼,才能把玩其中的韵味。 第二天上午,贺衷寒带领随从回南京了。 送走贺衷寒后,翁百龄穿上一身新军装,在楼上楼下四处转悠,推开所有能推开的门,充分展示自己肩上的上校军衔。 这可是好兆头啊,离少将只有一步之遥了,说不定哪天走运,一个跟头就栽进将军的人群里了,那可是光宗耀祖的事情啊。 他心里陶醉地想着。 上校和少将虽然只隔了一级,却是天壤之别。 只有当上将官,才是真正步入军界高层,校官往往是中层的天花板,难以逾越,上面就是另外一个世界了。 无论哪一个军人,心里的梦想都是早日能在肩章上镶上一枚将花,可以说,那是作为军人一生中最荣耀的时刻。 一旦跨进将军的门槛,意味着成为职业军人,一辈子可以在军营里度过。 至于少将和中将,差距倒不是那么大了。 复兴社上海站的人大部分也都是军人,却都穿着中山装办公,只有翁百龄这个家伙实在是忍不住,觉得不穿军装,不显示自己的军衔,就是锦衣夜行了,所以天天穿着军装里外嘚瑟。 大家看了忍不住发笑,却也在心底里流动着羡慕之情。 复兴社上海站中校级别的还有几位,黄炎宁就是在那次留园保卫战后,特批晋升的中校。 晋升上校,翁百龄却是第一人。 第三天上午,路鸣只是说去南京公干,就开车去了南京,陪同他的只有刘绮雯。 他之所以带上刘绮雯,是因为他最近总是感觉刘绮雯心事重重,经常走神,做事也经常出错。 路鸣并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只是想问问她究竟有什么难心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困扰着她,如果有的话,必须尽快解决掉,免得她真的做错了事。 “我说社长,你今天怎么大发善心,舍得带我出远门啊?”到了上海郊外,看着四处开阔的景象,刘绮雯的心境也开朗起来。 “我出差了,你在单位也反正是闲着,另外我也想问问你,最近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还是有什么烦心事?如果有就对我说,我能帮你解决。”路鸣一边开车一边说道。 “没有啊,我挺好的。”刘绮雯强笑道。 路鸣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说谎,不过人家不愿意说,他也不能强迫,这不是他做人的风格。 “你要是经济上遇到困难了,或者身体不舒服,告诉我,我都能轻松帮你解决。我知道女孩子都有一些不能对男人说的事,如果你是这方面的问题,我可以帮你联系上海最好的妇科专家。”路鸣说道。 “你说什么啊,人家还是小女孩呢,哪会有那方面的问题。”刘绮雯娇嗔道。 路鸣苦笑一声,不好再问什么了。 第385章 忠诚表白 过了一阵,刘绮雯忽然开口道:“社长,你说如果有一天我背叛了你,你会不会非常伤心?” “你干嘛要背叛我,我对你不好吗?”路鸣诧异道,“不过你只是我的秘书,并不属于我个人,也没有忠诚于我的义务,所以无论你做什么,都谈不上背叛。” “那要是我想属于你个人,你怎么办?”刘绮雯脸红着问道。 “你这东一句西一句的,究竟是什么意思啊?”路鸣吓了一跳。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现在翁百龄跟你明显成了对头,我这样的人要面临选择,到底站在哪一边。你不知道,下面的人现在天天都在悄悄谈论这些话题。”刘绮雯说道。 “那你打算站在哪一边?”路鸣开玩笑道。 “我是你的秘书,当然要站在你这边了。”刘绮雯立即表明态度。 “你想多了。翁百龄想成我的对头还不够资格,不够分量,想要跟我扳腕子,至少也得是贺衷寒、邓文仪、康泽这个级别,哪怕桂永清都不够格。翁百龄算什么东西,他阴险也罢,甘做小人也罢,不过是白费力气。”路鸣轻蔑地道。 “要是翁百龄有足够硬的后台,你怎么办?”刘绮雯犯愁的事情还真不少。 “我也有后台啊,我又不是孤家寡人,比后台我怕谁啊。”路鸣呵呵笑道。 “可是……社里都议论,翁百龄是黄埔系的,上面……”刘绮雯吞吞吐吐地说了一半。 “刘秘书,有话就说明白,不要遮遮掩掩的。”路鸣瞥了一眼刘绮雯说道。 “人家不只是秘书,也是有名字的。”刘绮雯不愿意道。 “那叫你刘绮雯?”路鸣不知道她是啥意思。 “太难听了,为啥叫我全名啊?”刘绮雯还是不情愿的样子。 “那你小名叫什么?”路鸣被她绕得有点吃不消了。 “你就不能叫我小雯啊,笨死了,我说社长,你这个上海滩第一花花公子的名头怎么来的啊?”刘绮雯捂着嘴笑道。 路鸣也笑,他这个花花公子的名头的确是徒有虚名。 “社长,今天正好没有外人,我想跟你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行吗?”刘绮雯故意放低了声音。 “说吧,有什么不可以的。”路鸣坦然大声地回应道。 “不管你信不信,我会对你永远忠诚,一辈子都对你忠诚,永不背叛。”刘绮雯手放在胸口上郑重说道。 路鸣赶紧停下车,奇怪地看着刘绮雯,想从她的表情上看出什么东西来。 “小雯,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告诉我?” “啥事都没有,人家就想对你表白一句嘛。”刘绮雯强颜欢笑道。 “你这不是表白,而是誓言,你知道誓言意味着什么吗?”路鸣认真起来了。 “我当然知道,要不然就不说了。”刘绮雯撅着小嘴说道。 “你们女孩子真让人搞不懂,情绪波动太大,吃不消。”路鸣苦笑着继续开车。 过后路鸣无比后悔,当天为什么没有使用长官的权力,强逼着刘绮雯说出真相来。 “你还没有笨到家,开始叫我小雯了。”刘绮雯甜甜地笑着说道。 路鸣张开嘴又顿住了,再顺着说下去就是男女调情了,还是就此打住为好。 看路鸣没有兴趣再说什么,刘绮雯在车子的颠簸中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车到了南京后,直接停在了复兴社总部大楼前,贺衷寒的副官已经在这里等着他了。 路鸣在副官的引领下直接来到贺衷寒的办公室,贺衷寒笑道:“路兄一路辛苦了,我这里可没有你的办公室那么豪华舒适。” 路鸣看到贺衷寒的办公室的确非常朴素,普通的桌子,硬木椅子,还有一张看上去就让人不想坐的硬邦邦的沙发。 刘绮雯已经让贺衷寒的女秘书领走了,接下来没有她什么事,就由贺衷寒的女秘书负责招待她。 两个女孩子很快就熟识了,唧唧呱呱地讲个不停,一个介绍南京的名胜古迹,一个说着上海那些好玩的地方。 “本来校长想在晚上秘密给你授勋的,结果汪院长、宋部长还有陈司令长官听说是给你授勋、授衔,他们也要参加。”贺衷寒耸耸肩苦笑道。 路鸣点点头,他对此倒是没什么想法,都是高级首长,见一个是见,见三个也是见。 汪院长就是行政院长汪精卫,宋部长当然就是财政部宋子文,陈司令长官就是陈铭枢将军。 汪先生一直想把路鸣拉到自己的阵营里,宋部长愿意接近路鸣,应该是因为盛有德的关系,陈司令长官是因为虹口爆炸案,才会给他这个面子。 虹口爆炸事件最开始就是陈铭枢的主意,后来才交给路鸣策划实施。 两人中午在总部大楼的食堂里吃了顿便饭,然后贺衷寒带着路鸣来到附近一家宾馆,这家宾馆被复兴社总部包下来作为招待所用了。 在顶楼最好的套间里,贺衷寒指着地上两只大箱子说道:“这里面是给你订做的少将军服。” “这么多啊?”路鸣吓了一跳。 “也不多,有军礼服、军常服、军大衣、斗篷,长短皮靴、衬衣领带等等,反正一个少将应该有的全都在这里了,我替你签字领取的。”贺衷寒笑道。 “多谢贺兄抬爱。”路鸣拱手道 “都是自家人,谢什么,你试试衣服合不合身吧,是按照你档案里的衣服尺寸订做的。”贺衷寒开心地望着路鸣道。 蓝衣社成立时,就给所有干部都订做了服装,每个人的衣服尺寸在总部都有登记。 路鸣打开箱子,拿出一件件军装放在床上,少将级军装都是黄色将校呢和毛哔叽制作的,布料讲究,手工也精致。 路鸣在贺衷寒的帮助下,穿上一套军常服,的确非常合身,跟量身订做的一样,应该是找南京最好的设计师和裁缝做的。 不一会,又有一个少尉摄影师过来给路鸣拍摄半身证件照,是制作少将证件用的。 军装上肩章部位现在还是空白,毕竟还没有正式授衔,贺衷寒只是临时拿来一副少将肩章用来照相,用后也就拿掉了。 晚饭后,贺衷寒带着路鸣来到军事委员会的小礼堂里,路鸣对这里很熟悉,他上次还曾经被抓壮丁到这里做了一次演讲。 他们等了大约十分钟,蒋委员长在张文白、邓文仪等人陪同下走了过来,随后汪先生、宋部长、陈司令也都带着随从来到现场。 授勋仪式由张文白主持。 授勋的理由是,路鸣在“一二八”事变对日情报工作中,为国民政府能料敌先机,取得了“一二八”淞沪抗战大捷,作出卓越贡献。 委员长亲自给路鸣佩戴上一枚青天白日勋章。 张文白做了授勋说明。 这枚勋章是秘密颁发的,不宜对外公布,过后会记录在路鸣的档案里,所以路鸣无法出现在青天白日勋章的授勋者名单里。 大家鼓掌庆贺后,摄影师进来拍照,个人照、合影照。 随后就是授衔仪式,邓文仪主持仪式。 张文白将军为路鸣佩戴上少将肩章,笑道:“小家伙,你这次算是长大了。” 路鸣笑道:“卑职承蒙各位长辈栽培,不胜感激。” 汪先生只是参加完仪式后就走了,没有说一句话,宋部长也是,弄得路鸣满头雾水,不知道这两位大佬为什么要参加他的授勋、授衔仪式。 陈铭枢将军过来在他耳边低声道:“虹口公园那件事干得漂亮,就凭这件事也值这枚勋章。” 路鸣其实心里明白,他在“一二八”事变中发挥的作用只是这枚勋章的一半,另一半还真是虹口爆炸事件的功劳。 委员长态度热忱,握着路鸣的手说了半天勉励的话,最后说道:“明年我想让你去组建一个新的部门,希望你做得比现在更好。” “我保证不辜负您的期望。”路鸣正色道。 第386章 志存高远 “好,我相信你这话,你以前也没让我失望过,我相信以后也不会。好好在南京玩两天,不要急着回去,让小贺陪着你到处逛逛。”委员长说完也走了。 “恭喜啊,这可是青天白日勋章啊,最高荣誉啊。”邓文仪过来恭贺道。 “是啊,跟你说吧,现在能得到青天白日勋章的也不超过二十位。”贺衷寒也羡慕道。 “这么大的荣誉授给我是不是太过了。”路鸣自己也觉得有些像做梦似的。 委员长说过会亲自给他授勋,他原来以为无非也就是一般的勋章,比如一等勋章,二等勋章,根本想不到居然授予他一枚青天白日勋章。 “既然授勋给你那就是有足够的理由,政府对青天白日勋章的颁发,有非常严格的规定。”邓文仪笑道。 1928年底张学良宣布易帜,南京国民政府从形式上统一了全中国,为了表彰那些因保家卫国而做出杰出贡献的有功将领,1929年5月,国民政府公布《陆海空军勋章条例》,青天白日勋章正式出现在世人眼前。 按照计划,青天白日勋章的第一枚授予者应是“统一全国”的蒋委员长,但当年5月,东北爆发了“中东路事件”,东北军和苏军发生了激烈冲突。 为了表彰东北军将领抵御外侮,1930年,首批青天白日勋章便被授予了张学良、王树常、于学忠、沈鸿烈等六人。 原本想第一个获得青天白日勋章的委员长,便只能屈居其后,成为第7位勋章获得者。 “一二八”事变后,民国政府决定授予蒋光鼐、蔡廷锴、张治中、区寿年、俞济时等十二位将领青天白日勋章。 细算起来,到路鸣这里,正好是第二十枚。 几个人在一起笑着说话,他们毕竟都同事过,彼此间的关系也还算亲密。 大家都谈论着青天白日勋章,相比之下,那个少将参议的职位反而显得不是那么重要了。 邓文仪、贺衷寒他们早就是少将了,他们觉得晋升少将不难,可是要想得到一枚青天白日勋章,那就太难了,几乎没有什么希望。 路鸣回到宾馆后,就把勋章摘下来,放到精致的盒子里,然后把军装脱下来,放到皮箱里,他又换回了西装。 尽管军服非常合体,但他还是不习惯穿军装,觉得穿军装还是有些拘谨,不如穿西服来得舒适随意。 贺衷寒等人走后,刘绮雯也来了,跟她一起来的还有贺衷寒的女秘书,今晚她们两个也住在这家宾馆里,而且是同一个房间,这也是贺衷寒特意安排的。 “我说社长,你也真能沉得住气啊,这么大的事居然憋了这么久,一声不吭。”刘绮雯的语气中兴奋夹杂着埋怨。 “这也不算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无非是一些荣誉。”路鸣淡然一笑,似乎还有点心事。 路鸣心里并未产生多大的波澜,在他心里的天平上,无论是少将军衔还是青天白日勋章,分量都不算很重,起码跟他的人生没有什么关系。 如果是美国新闻工作者协会颁发给他最高新闻奖——普利策奖,估计他会欣喜若狂,会激动得三天三夜睡不着觉。 同一件事物,在每个人的心里都会有不同的分量。 委员长亲自授勋、张文白将军授衔,的确是很光荣,很有面子,但路鸣自问,那些事情都是他应该做的,只不过他比别人更具备先天条件罢了。 不管是“一二八”事变,还是虹口爆炸案,其实都是中华民族的伤痛,并不是多么荣耀的事情。 还有破获中-共上海地下组织的事情,对路鸣来讲,也是出于无奈,为这件事情得到嘉奖,对他来讲更像一个黑色幽默。 路鸣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赶紧把特工学校办起来,这件事情才是他引以为豪的资本,什么勋章、军衔,不过是过眼烟云。 “社长,您现在已经是少将了,这次回去看翁百龄还敢不敢在您面前显摆。”刘绮雯笑道。 “我不会跟他比这些的,比这些就把我比小了,我志存高远,你不知道吗?”路鸣开玩笑道。 “嗯,还是社长您站得高,您可以不比,我要比的,我是女人,就这么大的心眼。”刘绮雯 “路总监,您的勋章在哪儿,能给我们看看吗?”贺衷寒的女秘书说道。 “当然可以。”路鸣把勋章拿出来,递给两人看。 两人看了又看,摸了又摸,都小心翼翼,好像怕把勋章摸坏了似的。 “这勋章是纯金的吗?”刘绮雯问道。 “哪里会是纯金的,是镀金的,凡是勋章奖章这类的,没有纯金的,都是镀金的。”路鸣说道。 “政府真抠门,不是说是最高荣誉勋章吗,连这点金子都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而是没必要,这枚勋章的荣誉价值比同等黄金贵重得多,同样重量的一块金元宝,价值跟它没法比。”路鸣笑道。 他倒是想起一个笑话来,说是军阀张宗昌羡慕别人胸前挂着勋章,于是自己用五斤纯金给自己打造了一枚勋章,然后找个理由颁发给自己,天天挂在胸前,把大家笑得不行,最后在坊间传为笑柄。 刘绮雯又想看路鸣穿少将军装的样子,路鸣实在拗不过她,只好又换上军装给她看。 “嗯,真好看,真威武。”刘绮雯连连拍手笑道,恨不得上去亲他一口的样子。 “威武好看的是这身军装,跟我没关系。”路鸣说道。 “才不是呢,首先是人威武好看,穿上军装才相得益彰,不像某些人就是穿上龙袍也不像天子,倒像是沐猴而冠。”刘绮雯说道。 路鸣知道她忍不住非得讥讽翁百龄,也就没有接她的话。 贺衷寒的女秘书羡慕地看着两人自在说话,难免有些误解两人的关系。 她作为贺衷寒的秘书,可不敢这样跟长官说话,每天说的最多的话就是:“是,长官;遵命,长官。” 她也早就听说路鸣为人特别随和亲切,丝毫没有长官的架子,今天才见识到,的确是名不虚传。 穿上西装的路鸣并不像一个长官,倒像是一个绅士,一个亲切的大哥哥。 刘绮雯和贺衷寒的女秘书跟路鸣混闹了一阵,就回自己的房间洗漱休息了。 两个人面对面躺在两张床上。 贺衷寒的女秘书忽然问道:“小刘,你是不是爱上路长官了?” “嗯,我早就爱上他了。” “那他爱你吗?” “当然不爱了,他都不知道我在爱他。” “那你还爱他,不是浪费表情了么?” “我爱他和他爱不爱我没有关系啊。”刘绮雯蹬着一双大眼睛说道。 “咳,咱们这些做女秘书的,最大的忌讳就是爱上自己的长官,没有好结果的。”贺衷寒的女秘书告诫道。 “我知道,可是情不自禁啊。”刘绮雯也叹息道。 听她这么说,贺衷寒的女秘书沉默了,女人终究是把感情放在人生第一位的,甚至高于自己的生命。 她心里何尝没有一位长官的影子,不是贺衷寒,可是她根本连表示出来都不敢,一直默默藏在心里。 她倒是羡慕刘绮雯敢说敢爱,更羡慕她遇到一位如此亲切随和,待人大方,而且是超凡脱俗的长官。 两个人都默默想着自己的心事,谁都没有再说话,不长时间就沉入了梦乡。 路鸣坐在窗台前,望着南京城美丽的夜景,却一直没有睡意。 他还在思索委员长为何如此慷慨,授予他双项大奖,一个是根本想不到的最高荣誉勋章,一个是少将军衔,民国政府军事委员会高级参议的职务。 要说这背后没有一点名堂,他根本不相信。 第387章 免死金牌 第二天清早,就有人来砰砰敲门,路鸣开门一看,原来是文白将军的副官。 “将军在楼下餐厅等您呢。”副官说道。 路鸣正好洗漱完毕,赶紧穿好衣服跟随副官来到宾馆的餐厅。 他进来时,看到刘绮雯和贺衷寒的女秘书也在这里用餐,看到他进来,想要站起来,路鸣赶紧挥手让她们继续用餐。 文白先生坐在一个角落里等着他,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有菜粥和小笼包,有两杯牛奶和煮鸡蛋。 路鸣来到桌前坐下,文白先生笑道:“昨晚睡得还好吗?” “睡得很好。”路鸣点点头,拿起一个鸡蛋。 “你怎么没穿军装,也没佩戴勋章?”文白先生有些惊异地问道。 “这个,我不喜欢自我表现,想简单一点。”路鸣笑道。 “好,有志气。不过你可能还不知道一枚青天白日勋章的价值吧,跟你说吧,一枚青天白日勋章就相当于一道免死金牌,也就是说以后哪怕你犯下再大的过错,只要不是叛变投敌,卖国求荣,基本就没什么问题。”文白先生笑道。 “就算没有勋章,我也不会违法乱纪。我只是纳闷,政府为何把最高荣誉勋章颁发给我,我真的觉得自己不够格。我的功劳怎么能跟你们上战场杀敌相比呢?”路鸣疑惑道。 “为什么颁发给你?因为你应该得到啊,青天白日勋章的颁发条件极其严格,宁缺毋滥,既然颁发给你,就说明你经过了严格的考核。在这次资格评审过程中,汪先生、宋部长极力举荐,尤其是汪先生发挥了作用重要。”文白先生显然对这件事很满意。 路鸣苦笑着皱眉,这可是他没想到的,汪先生就算想拉拢自己,也不用下这么大的本钱吧。 “你不要怀疑自己,这次“一二八”淞沪抗战,你立下的功绩是别人无法替代的,所以才能给你颁发青天白日勋章,唯一让我感到奇怪的是,各派系一致同意给你颁发这枚勋章,这倒是令人深思啊。”文白先生笑了。 路鸣心里未尝不知道这是什么缘故,他相信文白先生也知道,只是不说罢了。这背后的原因自然跟盛有德有关,也跟他的美国老师弗兰德有关。 他个人的因素也有,只不过当这些大人物之间相互博弈的时候,他那点力量就微不足道了。 但他现在就是一颗石子,这颗石子在形势不明朗的时候有一个作用:投石问路。 “这枚勋章我感到受之有愧,如果没有蔡将军、蒋将军和您率部抗敌,我现在哪里会在这里悠闲地吃早饭啊,还不知道到哪里避难去了。”路鸣感慨道。 “至于蒋光鼐、蔡廷锴将军和我,我本来就是军人,抗御外侮是本职,战死沙场是本分,谈不上什么功劳,要说有功劳,也是全体将士的功劳。”文白先生谈笑之间露出了军人的爽快气质。 “上海老百姓的生活重新恢复了平静,您率部撤出上海时,连盛老伯请你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路鸣记得战斗结束后,盛有德曾让他带信给张文白,约他吃顿饭,可是部队却匆匆离开了上海。 “忙啊,你看,现在也是一样忙,本来想请你到家里吃个便饭,只能在这里吃顿早餐了。”文白先生脸上露出疲惫之色。 “先生太客气了,不用麻烦的,有机会我一定去您府上拜访。我也想认识您的家人。”路鸣尊敬地看着文白先生道。 “一定有机会的。另外我找你是有话要嘱咐你。你现在也是出人头地了,不再是无足轻重的人,所以各方都在向你示好,都想把你拉过去,现在党内、军内派系林立,你千万不要卷进来,记住我一句话:永远跟着盛公走,不要被任何人开出的条件所迷惑。” “您放心,我估计任何人也开不出比盛老伯更好的条件了。”路鸣轻松笑道。 “那倒也是,哈哈,谁比得了盛公的手笔啊。”文白先生舒了一口气,放心地笑了。 “委员长昨天说,明年要委派我一项更重要的任务……我是……”路鸣犹豫道。 “嗯,想让你组建另外一个特情机构,蒋公想趁这两年日本人还无力大举侵华,把共-产-党彻底灭掉,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啊。盛公都说了,日本人不会给我们十年时间,我们只剩下五年时间了,再内耗下去怎么得了啊。” 文白先生说到这个话题又开始悲愤起来。 “盛老伯一直教育我们子女晚辈,中国的有识之士一定要坚守先总理的遗志,我办特工学校,枪口绝不会对着中国人的。”路鸣明白文白先生话中的含义。 “你明白就好,他们拉拢你,其实就是想拉拢盛公,现在党政军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力量,就是财,就是盛公,你可是盛公的全权代表啊。”文白先生说着,挥了一下手臂。 “承蒙教诲,晚辈明白了。”路鸣说道。 路鸣的确有自知之明,即使出人头地,也不过稍微有点分量,自己不过是小人国里的巨人而已。 蒋、汪、宋这些巨人国里的巨人,一心拉拢他,无非是因为他身后有盛有德这个巨人的存在。 “小家伙,你长大了,以后的路会更难走,不过不要怕,遇到困难就来找我,我起码能告诉你怎么应付,或多或少也能帮你解决一些问题。”文白先生爽朗笑道。 “多谢先生提携。”路鸣感激地说道。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吃着早餐,吃完后,文白先生就匆忙去上班了。 路鸣看看周围,发现刘绮雯还在等他,就走过去坐在他身边笑道:“吃得好吗?” “挺好的,比咱们食堂做的早餐好吃。”刘绮雯笑道。 然后她就唧唧呱呱说起昨天贺衷寒的女秘书领她逛街的事,说她买了好多衣服,结果把钱都花光了,下月就要紧张了。 “花了多少钱,我给你报销。”路鸣笑道。 “那可不行,我可不能占公家的便宜。”刘绮雯吐吐舌头道。 “不是公家报销,是我私人报销。”路鸣笑道。 “路总监,能不能把我的开销也报了啊。”贺衷寒的女秘书接过话头说笑道。 “可以的啊。” 路鸣拿出钱夹,拿出一张一千元的银票塞给刘绮雯,笑道:“你们昨天花的就在这里报销,剩下的今天你们两个花完,不许剩下。” “我开玩笑的,怎么敢拿长官的钱啊。”刘绮雯有些慌张,把银票放回到桌子上。 “你是我带过来的,本来应该带你逛街,送你些礼物,不过今天我估计也不会有时间,就让这位同志带你逛街吧,花费都是我个人的,不用为我省钱。”路鸣笑道。 “人家不是那位同志,也是有名字的,路总监,我叫柳翠翠,名字很土吧。”贺衷寒的秘书笑道。 “柳同志,多谢你带小雯逛街。认识你很高兴。”路鸣伸出手。 柳翠翠急忙握住路鸣的手,她现在明白了,为何有无数的女孩子喜欢这位长官。 就这派头,哪个小姑娘也抵抗不住啊,别说这位长官长的貌似潘安,才过宋玉,就算他是丑八怪都不会缺女人的爱。 正说着,贺衷寒的副官来找路鸣,说是贺长官有请。 路鸣跟两个秘书招招手,跟着副官去了复兴社总部。 刘绮雯拿着路鸣给他的银票,不免有些发懵,银票上的数字让她感觉有些像做梦,她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钱呢。 “咱们真的收下啊,脸皮是不是厚了点?”柳翠翠有些忸怩地问道。 “收下,今天去商场扫货,把这张银票花光。他都得到青天白日勋章了,咱们两个沾沾他的喜气,帮他花花钱。”刘绮雯又有些兴奋地道。 “啊,好,去扫货。”柳翠翠也有些疯狂地道。 女孩子最爱的是什么,那就是逛街扫货,外带吃各种美食大餐。 昨天她们看到很多眼馋的衣服首饰,可惜没钱买,只能过过眼瘾,现在可是有钱了,赶紧去过过手瘾。 第388章 初见戴笠 路鸣来到贺衷寒的办公室时,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人。 “路兄,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戴雨农,你以前没见过,不过以后可要经常打交道了。”贺衷寒指着一个脸长长的中年男人笑道。 “雨农兄,你的大名我可是久闻了,在南京鸡鸣巷可是干出一番大事业啊。”路鸣伸出手笑道。 对面这人也伸出手,用力握握路鸣的手,笑道:“我对路长官才是久仰大名啊,今天见到您非常荣幸。” “雨农,路兄非常仁义又非常四海,你和他不用客气,大家彼此兄弟称呼吧,别长官来长官去的。”贺衷寒笑道。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戴雨农笑道。 对这个人路鸣是知根知底的,虽然以前的确没有见过面。 戴笠,戴雨农,黄埔六期生,蓝衣社成立后,他自己带领十个人在南京鸡鸣巷成立一个特工小组,专门对日本和中-共地下组织进行渗透和情报工作,他是个工作狂,可以不眠不休地工作整整七天,而且不觉得劳累。 不过这个人也非常好色,有人说他可以一天内跟四五个女人纠缠,然后照常工作,丝毫不觉得身体透支。 路鸣也是第一次见到戴笠本人,以前都是在财务报表上看到这个人的名字。 戴笠不过中等个头,长相粗犷,一双大手也是非常有力,脸部线条硬朗,一双浓重的眉毛好像是专门为杀人才长出来的。 看到戴笠,路鸣其实有些困惑,按说蒋先生挑选军官对相貌是有严格要求的,必须相貌端正,最好是英俊,要像他这样的。 戴笠至少在相貌上不符合蒋先生的要求,不过他也知道这位雨农兄已经是蒋先生手下最炙手可热的人物之一,当然跟邓文仪和贺衷寒没法比。 戴笠最欠缺是的资历,邓文仪和贺衷寒都是黄埔一期生,戴笠是六期生,虽然年龄比他们两人大,但仍然属于晚辈后生。 路鸣也听总部的人说过戴雨农的发家史,这些人到上海来游玩,最大的兴趣就是说总部哪个有得到了校长的青睐,哪个将来会得到重用等等。 关于戴雨农有趣的事情最多,据说他经常拿着小本本拦校长的座驾,汇报各种搜集来的情报,不是一天两天,而是一年两年不间断的这样做。 慢慢的,戴雨农进入了校长的视野,大会小会都给了他发言的机会,最后得到重用,出任复兴社总部特务处长。 “路兄,大概在明年吧,雨农的这个处就要和徐恩曾的处合并了,两个处长的人选也都认定了,就是徐恩曾和雨农。”贺衷寒说道。 “恭喜啊,雨农兄。”路鸣笑道。 “以后还要路兄多帮忙啊,尤其是上海的特情工作,离开路兄上海站就瘫痪了。”戴笠诚恳地说道。 “哪有这么严重,不说别人吧,就说雨农你自己,在上海的影响力就不小,你跟杜老板、黄老板的关系都特别好吧,跟王亚樵还是结拜兄弟。”路鸣说道。 “路兄真是手眼通天,我那点根底你全知道了。”戴笠苦笑道。 “不是我知道,是大半个上海的人都知道,如果我再不知道,那就说不过去了。”路鸣坦诚道。 “要不你们兄弟俩再拜个把子?”贺衷寒逗趣道。 戴雨农很兴奋地拱起手来,等着路鸣回答。 “算了,我接受的是英美教育,对拜把子不太适应。不过我们只要相处得好,相互砥砺,可以比兄弟还亲。”路鸣直言不讳道。 “对,路兄说得太对了,咱们现在就是一家人,应该相互照应。” 三个人谈了一会儿,戴雨农说有任务要执行,告辞先走了。 路鸣看着贺衷寒笑道:“贺兄,雨农这是什么意思?他眼看要飞黄腾达的人了,用不着跟我这种小人物拜把子吧?” “你还是小人物,也太谦虚了吧。在校长眼中,你除了差黄埔这个身份,什么都不缺了,雨农是得到了重用,你也不差啊。”贺衷寒笑了。 “雨农是担心你全力组建那个秘密特工部,抛开上海站不管不顾了。从蓝衣社一直到今天的复兴社,将来还要组建军事调查局,上海站积累了丰富的经验,事实证明,离开你的帮助和领导,上海站根本无法展开工作。”贺衷寒的话当然能够代表总部的意见。 “上海现在已经成为对敌斗争的前线,各派势力在那里龙争虎斗,我当然会为国家效力,但个人的力量太微薄了,我想集中精力对付日本人。”路鸣带着试探的口气说道。 “雨农也认为上海的情报工作对党国的大业至关重要,他虽然在上海有很好的关系网,却也不如你,再说他也不可能坐镇上海,那里需要你这样的人坐镇。相信你们将来会有很好的合作。”贺衷寒巧妙回避了路鸣的问题,自己都笑了。 路鸣也跟着笑了起来。 贺衷寒知道他对国事和党派之争的看法,大家各自保留意见,只要不越过底线就好。 “雨农是坚定的反-共派,我是坚定的抗日派,大家都有明确的目标,贺兄就不用多操心了。”路鸣调侃道。 “说真的,上海站离不开你,至少在几年内离不开,你要真想功成身退,那就要帮上海站的同志把情报网健全起来,完善各种关系。其实跟你这样说我很惭愧,出钱的是你出力的还是你,不过这是校长的意思,雨农也觉得这样安排最好。”贺衷寒诚恳道。 路鸣知道贺衷寒找他来,就是要专门谈一谈这个事情,不禁自嘲道:“看来我还有点利用的价值,等把我彻底用完了再让我滚蛋。” “路兄,你可千万别这样说,只要你不想走,没人能让你离开复兴社,就算将来成立军事调查局,也会有你的一席之地。这一点校长的态度很明确。”贺衷寒郑重说道。 “我也没这么贪婪,我能力有限,以后要忙乎那个秘密特工部,估计就累得鼻青脸肿了,不过既然委员长是这个意思,我只能从命,再帮着上海站打拼几年吧。”路鸣说道。 “那就最好了,拜托了。”贺衷寒诚恳说道,“另外还有一件事拜托,以后雨农会有一些秘密行动计划,这部分经费不能直接报销,他想在上海站报销,路兄也得多帮忙。” “没问题,钱的事情好商量,只要把财务报表给我,我直接签字报销。”路鸣大气道。 “路兄够义气,我就不说什么感谢的话了。” 路鸣还真不在乎多花点钱,只要给他财务报表就行,他也不知道盛有德要这些报表有什么用,反正盛有德认为这些报表要比他花的钱更有价值。 从蓝衣社开始到复兴社,路鸣把花掉的每一分钱都记在了账上,以后民国政府财政部会连本带利偿还。 路鸣认为盛有德要他事无巨细地记账,不光是为了将来还钱时有据可依,可能有更深远的考虑。 盛有德可能是尝试用金融的方式,统计出一个国家维护安全的成本,并以此推算出日本在达到什么财力的情况下会大举侵犯中国。 “中午邓兄要在秦淮酒楼做东为路兄贺喜,咱们一些老兄弟都会参加。康泽兄是特地从江西赶回来为你贺喜的。”贺衷寒说道。 “这怎么敢当,既然邓兄好意,我也只能从命,不过应该是我请大家的客,不能让别人掏钱。”路鸣笑道。 贺衷寒想了一下也就答应了,本来他们这些人是想要凑份子请路鸣,不过谁都知道,路鸣真的不差这点饭钱。 总部的人出差去上海玩,都是路鸣自己掏钱请大家吃饭和游玩,一年也得花出去好几千银元。 第389章 剿共之恼 中午,尽管路鸣并不情愿,还是穿上了少将制服,也佩戴上了青天白日勋章,来到秦淮酒楼赴宴。 这里今天已经被复兴社总部包下,不接待任何顾客,酒楼的外面更有复兴社的人员在守卫。 路鸣来到时,复兴社总部的人列队在一楼大厅里迎接,等到他进来,迎接他的是一片热烈的掌声。 贺衷寒给他主持了一个很短的祝贺会,祝贺他被授予少将军衔和勋章。 路鸣看到当初蓝衣社成立时的元老几乎都来了,也很感动,毕竟大家真的都很给面子,戴雨农这个新贵也来了,也带着他的新班子。 “路兄,真的恭喜了,这枚青天白日勋章是我们蓝衣社的荣耀啊。”康泽走过来笑道。 “多谢,同喜,康兄所言极是,这也是党国授予我们全体复兴社人员的,不只属于我个人的荣誉。” “这是军事委员会对我们情报系统工作的全面肯定。”邓文仪开心地说道。 康泽摸着路鸣左胸佩戴的勋章,要说不眼馋那是假的,可惜他在江西组织别动队,跟共-产-党武装也进行过很多次交火,战功也不小,却连传令嘉奖都没拿到,时不时的还得受一番训斥。 “路兄,还是你面子大。”邓文仪笑道,“平时我们也想大家凑在一起叙叙旧,结果不是张三有事,就是李四请假,反正就是凑不齐,今天大家一听要给你庆贺,不管再忙,手头的事全都放下了,难得如此整齐。” “可不是,平时我们顶多凑个几个人一起喝喝酒,想要把人凑齐比登天还难,今天可是全员到齐了。” 因为路鸣要穿着军装,所以今天复兴社全体人员也都穿上军装,要说复兴社总部不是军人的一个都没有。 蓝衣社成立时的元老邓文仪、贺衷寒已经是资深少将,康泽、桂永清等人也在蓝衣社成立前夕就被授予了少将,大厅里可谓将星闪烁。 现在路鸣也和他们在军衔上看齐了,而且还得到了一枚人人羡慕的青天白日勋章。 “你们说我这辈子能得到一枚青天白日勋章吗?死后追授也行啊。”桂永清羡慕地说道。 “使劲追啊,别停下来。”邓文仪开口了,大家都笑了。 “我说老桂,别说得这么绝望啊,说不定哪天这种好事就轮到你了。”贺衷寒笑道。 “要说能轮到也是先轮到你和文仪兄,还有康兄,怎么也轮不到我啊。”桂永清自嘲道。 “此言差矣,我和文仪其实是最不可能得到青天白日勋章的,我们是不敢想了。”贺衷寒神情黯然道。 “贺兄为什么这么说呢?”路鸣都好奇地问道。 “想要获得青天白日勋章,必须在战场上跟外敌一刀一枪拼死血战。这只是入门标准,还有更高的标准,列出来有十几条,我们这些当秘书的,整天待在侍从室,哪来的机会?”贺衷寒苦笑道。 “路兄也是坐在办公室里的啊,不也得到了吗?”桂永清环顾四周道。 “这不一样,路兄身处秘密战线的第一线,也相当于跟敌人直接交手了,跟我们这些人不同。”邓文仪说道。 大家说笑着纷纷入席,一些身着军装的侍卫充当起服务员来,陆续端来一盘盘菜肴和一箱箱酒水。 “康兄,在江西的日子苦吧?”路鸣问坐在旁边的康泽。 “苦?岂止是苦啊。咱们革命军人,苦点累点都不算事儿,可是最让人受不了的就是劳而无功。”康泽大吐苦水道。 “怎么会劳而无功,康兄谦虚了,我可是经常在报上看到你们别动队取得胜利的捷报啊。”路鸣诧异道。 “没用的,共-产-党的游击队是永远杀不完的,你今天杀了一批,明天就会出来更多的游击队,更多的赤卫队,敌人越杀越多,多得让你感到绝望。”康泽面部有些抽搐道。 “你们说哪来的这么多共-产-党?按说咱们把他们围困得如铁桶一般,他们连吃的都没有,作战怎么还能如此凶猛?”桂永清连连摇头,理解不了。 他们这些当初的元老级人物都坐在一桌上,只有戴雨农在席间话少些。 “让人奇怪的就是这个啊?跟你们说,我们把他们困成什么样了,粮食进不去,盐巴进不去,布匹、药品、军火都进不去,他们好像饿不死也打不死似的,一个个面黄肌瘦、营养不良快要死的样子,可是一旦跟我们交上火,就都活过来了。你说怪不怪?”康泽心有余悸道。 路鸣听了心里黯然,没有说话,可是表面上还得做出高兴的样子。 “康兄,那就说明你们已经取得很大的成绩了,只要再接再厉,就能把共-产-党武装彻底消灭了。”桂永清说道。 “我原来也是这样想的啊,我到江西的时候他们是这个样子,可是到了今天,他们依然能和我们打个旗鼓相当,甚至很多时候我们都打不过他们。”康泽苦笑道。 “那怎么可能?在武器装备上咱们国军可是比赤色分子优越太多了。”路鸣说道。 “这时候应该发挥谍报人员的作用,如果有一批深入敌后的谍报人员,像尖刀一样插入敌人的心脏,何愁我们的剿-共大业不能完成?”戴雨农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康兄,江西难道没有我们的情报系统吗?”路鸣问道。 “我看啊,那些老乡个个都像共-党的谍报人员,无论我们怎么封锁,他们都能得到消息。”康泽丧气道。 “我们的反制力度不够,”戴雨农看了一眼路鸣说道,“如果江西有路兄这样的人才,我保证他们哪里都跑不了,全部都是瓮中之鳖。” “雨农兄过奖了,我可没那本事,江西地形复杂,气候难料,还是得靠强有力的装备才能取得胜利。”路鸣不得不接一下戴笠的话头,他知道这个人多疑。 “打仗靠的是人心,不光是武器装备,只能说共-产-党蛊惑民心的手段太高明了。对了,听说复兴社最近一年在城市里跟地下党组织打交道,也没占到什么便宜。”康泽说道。 “别提了,你们在战场上至少能看到赤色分子的影子,至少能和他们真刀实枪地打拼,我们倒好,到处寻找共-产-党地下组织,可是他们像隐身人似的,你明明知道他们就在这个城市里,可就是找不到人影。”桂永清叹息道。 “是啊,好在明年咱们都回到原来的岗位上了,就算要和共-产-党斗,最好是在战场上,在城市里跟中-共地下党斗,实在是太难了。你们想想,我们天天和一群影子斗争,时间长了,会不会精神崩溃?”贺衷寒也苦笑不已。 “要说还是路兄有水平,无中生有似的,把上海地下党市工委连根拔起了。”邓文仪说道。 听到邓文仪这话,大家都鼓掌叫好。 上海的这次行动,似乎被拔高成了国民党秘密战线取得胜利的经典案例。 路鸣是真的想笑,肚子已经忍不住在起伏了,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他忽然觉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表演才能有了突飞猛进,复兴社还真是个锻炼人的地方。 “我们也是下手晚了一步,结果扑了个空,只能把他们赶出上海。”路鸣谦逊道。 “那就不简单了,我们要是能在城市里把共-产-党全都驱逐出去,在乡村里也能把他们都赶走,让他们到大沙漠或者原始森林里自生自灭,也就算革命成功了。”康泽说道。 “是这个道理,成功与否不在于你抓到多少人,杀了多少人,最终还是要彻底铲除共-产-党这个祸患。”贺衷寒说道。 第390章 夜泊秦淮 这顿饭一直吃到下午三点多钟,有人提议去中山陵祭拜国父,顺道在南京城里四处逛逛,晚上再回来继续喝酒,然后观赏秦淮河夜景。 大家都表示同意,于是下楼坐车去了中山陵。 这一队浩浩荡荡的车队在南京城里行驶,吓得警察赶紧驱散行人,空出街道。 一行人向中山陵敬献了花篮,祭拜完国父,大家又来到夫子庙游玩,然后去玄武湖划船,其间还品尝了南京各种有名的小吃。 到了晚上,大家重新回到秦淮酒楼,重新摆上酒席,然后一边临窗观赏的秦淮河的夜景,一边喝酒。 夜色渐浓,一艘艘画舫和小船在如一条水带似的秦淮河上游动着,每条船的船头都挂着灯笼,秦淮河在灯火的照映下如同仙境。 一条条船桨划动着,把平静的河面揉碎了,然后河面又恢复了原状,吱哑吱哑的桨声如同在吟唱一首古老的民谣。 深邃的夜空辽阔无垠,月光洒落在秦淮河上,洒落在整个南京城,将江南鳞次栉比的民居变成了天上仙境。 一艘艘画舫里传来低声的吟唱和谈笑声,不但没有破坏这种宁静,反而让这份宁静增添了谜一般的内涵。 路鸣忽然想到一句诗: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他正从开着的窗户里探出头去观赏风景,忽然看到下面一个人在向他招手:“社长,这里这里,下来啊。” 月色灯影下的女孩子,显出少有的妖娆,加上刚穿上了最时髦的服饰,简直美如天仙。 路鸣感觉吃喝得差不多了,便向在座各位拱拱手,呵呵笑着跑下楼去。 贺衷寒、康泽都笑了,其他人急忙问怎么回事,知道后也都大笑。 “路总监不愧是风流种子,也难怪,人家有招引女孩子的本钱啊。”桂永清笑道。 “路长官和他的秘书可是最般配的一对佳人啊。”有人笑道。 “我说康兄,听说那个女孩子原来是你的秘书,你怎么舍得让出去的?” “我哪有那份闲心,说实在的,每天的工作都把我的精力榨干了,不像路总监,年轻就是好啊。”康泽感慨道。 “说得好像你七老八十似的。”邓文仪笑道。 “你们别笑话我,我真的快被共-产-党折磨成小老头了,未老先衰啊。不信你们看看。”康泽说着揪起面颊上的皮肤,的确是松垮了许多。 此时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会成为共-产-党的俘虏,被关押了很多年,最后被改造成共和国的政协委员,获得新生。 路鸣跑下楼,刘绮雯也正好跑了过来,两人跑到近前,却有些不知所措了。 “你是来划船的吗?”路鸣问道。 “是啊,我是想请你跟我一起划船,我一个人不敢。”刘绮雯吐吐舌头道。 “怎么就你一个人,柳秘书呢?”路鸣四处张望。 “她在那边的小铺子看明星画片呢,我们两个女孩子还是不敢划船。”刘绮雯缩了缩脖子道。 “你们可以雇画舫啊,有专人划船。”路鸣建议道。 “那多没意思,我们就是想自己划船,不如你和我们一起划船。”刘绮雯撒娇道。 “呃,好吧。”路鸣知道,看样子自己花花公子的名头,在南京也坐实了。 刘绮雯看路鸣答应了,赶紧跑过去叫来了柳翠翠,三个人一起来到河边。 三个人雇了一条船,路鸣先跳上了船,两个女孩子手牵手哆哆嗦嗦的上了船。 等她们坐稳了,路鸣就慢慢划动船桨,小船缓缓行驶到了河流中央。 他们在一条条画舫和小船之间游动着,好像一条水里的鱼。 听着不远处传来的缥缈的歌声还有音乐声,以及江南女子特有的柔糯的声音,刘绮雯和柳翠翠感觉已经陶醉了。 “真好像在仙境啊,感觉马上死了都值了。”刘绮雯闭起眼睛,脸上流露出梦幻般的表情。 “瞎说什么啊,在水上不许说死啊活啊的。”柳翠翠轻轻打了她一下。 路鸣也在心神迷醉中,一半是因为秦淮河的夜景,一半是因为喝了太多的酒,并没有注意刘绮雯此时的状态。 刘绮雯迷醉的神情里,快乐和痛苦纠缠在一起,清醒与迷醉搅拌为一体,有对现实的不舍,也有对未来的不甘。 不知不觉中刘绮雯流下了泪水,脸颊在光影中闪烁着青春的明媚和动人的忧伤。 柳翠翠看呆了,眼前的刘绮雯真是太美了,她赶紧悄悄碰了碰路鸣,向他努力努嘴。 路鸣这才发现,刘绮雯的表情神秘而复杂,有一种令人心疼的坦荡与焦灼。 路鸣不想问刘绮雯什么,除非她自己愿意说出来,他也相信她会在适当的时候倾诉她内心的秘密。 这一晚一直闹腾到凌晨大家才结束,路鸣回到下榻的宾馆时已经是黎明时分了,他脱了衣服,洗了澡,然后一头扑在床上就睡着了。 路鸣只睡了两个多小时就醒了,他没有睡懒觉的习惯,不管睡得多晚,早上总能按时起床,如果睡得太晚,干脆就没有睡意了。 他又去冲了一个凉水澡,感觉一身的精力马上就恢复了。 他今天也没有什么安排,如果上午没什么特殊情况,他准备午饭后就回上海了。 快到中午时,突然有人来敲门。 路鸣打开门,发现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站在门口,自称是汪院长的秘书,说汪院长晚上请他到家里吃便饭,请他务必光临。 路鸣愣了一下,没有理由拒绝,只好点头,说一定去。 这个男人告诉路鸣,五点钟会有人开车来接他,让他在房间等候。 这人说完就走了,路鸣心里却是一片苦楚,要说在南京他最不愿意见的人就是这位汪院长了。 路鸣担心自己太年轻、太感性,会在不经意中被汪先生拉进深渊。 不过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本钱,不管怎么说,汪先生现在是民国政府的行政院长,是威望极高的领袖人物。 上次来南京,他借机逃掉了,这次看来是逃不掉了。 他在宾馆餐厅简单吃了午饭,没有去见什么人,他估计今天没有公务的人都在补觉,现在或许刚刚起床。 吃过饭,他出去买来十几种报纸杂志,然后回到屋子里读报看杂志,这也是他一直养成的习惯,浏览市面上最新出版的报纸杂志。 路鸣认为,这是一个人对社会保有敏锐感觉的最佳途径。 下午五点钟,一辆车准时停在楼下,司机上来敲他的门,说是汪院长让他来接路鸣到院长家里。 路鸣二话不说,穿好外衣就跟着下楼了。 车子开到南京愚园路汪先生的府邸,直接开了进去,停在一幢很气派的楼房前。 路鸣下车后,一个侍从模样的人走过来,问他是不是路先生,路鸣点头,那个侍从就领着路鸣进入楼房里。 进过一段走廊,路鸣跟侍从进了一间很别致的房间,见汪院长正在打电话,看到他进来汪院长点点头,又指指电话,意思是让他稍等。 路鸣点头,侧过身体看着墙上的一幅山水画。 汪院长并没有说话,只是听着话筒里别人在说什么,他一直在嗯嗯地回应着。 最后他说道:“你先按照这个想法把文件拟出来,明天早上交到我办公室。”然后挂上了电话。 “抱歉啊,小路,我本来应该出门接你的,可是突然来个电话,又不能不接。”汪先生和蔼笑道。 “不敢当,我是晚辈,不敢让先生迎接我。”路鸣忙躬身笑道。 “嗯,现在知道礼数的年轻人太少了,你这样大家族出身的更少了。”汪院长说着,拉着他的手臂向里面的套间走去。 第391章 两个鸿门 套间里原来是个小饭厅,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桌上还摆着一瓶酒,几个酒杯,看样子他们已经在这里小酌上了。 “小路,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中央日报社的主笔陶希圣,你们应该算是同行了,这位是高宗武,他在外交部工作。”汪先生拍着路鸣的肩膀说道,“青年才俊路鸣。” “久仰久仰。”路鸣赶紧过去笑道。 对这两位他以前没见过,但的确是久仰大名,陶希圣是中央日报社的主笔,也就是总编辑,路鸣经常看到他在中央日报上发表的社论文章。 至于高宗武,他也知道,外交部的要员,负责对日外交关系,是汪先生和平政策的铁杆追随者。 “我说小路,你现在也是民国新贵了,不过你在《华盛顿邮报》上写的那些上海观察实在是太精彩了,要不是先生说是你写的,我真以为是美国人的手笔,还纳闷他们怎么能对上海有这么精深的观察能力。”陶希圣站起身笑道。 路鸣笑着谦让一句,也夸赞陶希圣的社论写得好,这还真不是违心夸赞,文笔和思路是真的好。 陶希圣是当时的文化领袖,以传播打造中国新文化为己任。 高宗武态度比较冷淡,只是点点头说了句:“你好。” 既然如此,路鸣就不再给高宗武什么好脸色了,目光始终跳过他,仿佛他并不存在一样。 “小路,站着干嘛,快坐下,陪我喝一杯,哦不,今天是你大喜,荣获青天白日勋章,我来陪你喝一杯。”汪先生情绪高涨。 路鸣刚坐下,立刻又起身道:“晚辈实在是不敢当,受之有愧。” “我今天请你来正是要说这件事,眼见党国新一代才俊的成长,我汪某人感到高兴啊,革命有了接班人!”汪先生挥手示意路鸣坐下,同时他自己端起了酒杯。 正在说着话,忽然进来一个戴着黑边眼镜,穿着旗袍、身材臃肿的中年妇女,看到桌子上的酒瓶酒杯就发火了: “四哥,你又在偷偷喝酒,跟你说多少遍了,医生不让你喝酒,你怎么总是不听。” 看到这位中年妇女进来,陶希圣和高宗武都站起来,诚惶诚恐的样子,好像做错了事的小孩子。 “我说小高,老陶,你们不知道四哥不能喝酒吗?还偷偷躲起来喝。”女人继续发飙。 “夫人,有客人在呢,你给我留点面子。”汪先生哀求似的说道。 “有客人,这是谁啊?哎呦,谁家的孩子,长得可真可爱哦。”这位妇女过来仔细看看路鸣,然后伸手捏捏他的脸蛋。 “晚辈路鸣,见过陈先生。”路鸣赶忙鞠躬行礼。 这位中年妇女可不是一般人物,而是汪先生的发妻陈璧君,当年也是大家小姐出身,汪先生投身革命时认识了她。 陈大小姐一见到汪先生就爱得死去活来,从家里拿出钱来支持汪先生的革命事业。 汪先生做好炸弹,准备第二天去炸死醇亲王时,已经做好了舍生取义的准备。 当天晚上,陈璧君为了向汪先生表达爱意,也让汪先生不留遗憾在人间,毅然决然向汪先生献出了自己的贞操。 汪先生后来虽然失手被抓,可是醇亲王已经被无孔不入的革命党吓破了胆,不但没有杀汪先生,反而亲自去监狱探望汪先生,想要和革命党达成和解。 那时候的大清贵族们已经明白了,革命是不可逆转的潮流,他们要保的不是大清王朝,而是自己的身家性命。 汪先生出狱后,继续投身革命,陈璧君自然追随在汪先生身边,两人结成了夫妻。 在民国政府中,虽然有很多人不满意陈璧君的跋扈作风,却不得不承认她是中国妇女革命的第一人,就连国母投身革命的资历都没她老。 在民国高层里,别说其他人了,就连蒋委员长对陈璧君也是礼让三分,甚至有几分敬畏。 汪先生毕竟是男人,总要讲规则和道理,陈璧君可是有名的母老虎,撒起泼来不管不顾,遇到这种情况委员长也只能跳墙逃走。 路鸣看到她,就明白陶希圣和高宗武为何那么害怕了。 他们作为汪先生的追随者,其实不怎么害怕汪先生,因为汪先生待人比较宽厚,不会有太多计较,他们怕的是汪夫人。 汪夫人在政府里的地位并非因为汪先生而来,她自己就有革命元老的地位,因此不喜欢别人称她汪夫人,而是要称呼陈先生。 “他是路鸣,我跟你说过的。”汪先生笑道。 “是小路啊,老盛的侄子?”陈璧君问道。 “对,他父亲当年和老盛一起在上海滩创业,现在也是盛氏产业的大股东。”汪先生说道。 “有媳妇了吗?我给你保个媒啊。”陈璧君饶有兴趣地看着路鸣。 “回先生,晚辈早就订婚了,中秋节完婚。”路鸣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哦,四哥,这么多年了,要说比你当年长得帅的男人我还真没见到过,有人说汉卿跟你当年差不多,其实差远了,这小家伙倒是有你当年的影子,甚至有过之。”陈璧君又捏着路鸣的脸蛋仔细打量着说。 “小路比我当年长得漂亮多了。”汪先生谦逊道。 汪先生当年有民国第一美男的称誉,即便现在依然是风度翩翩,英俊不凡。 不过他很讨厌别人夸他长得漂亮,他认为自己的革命资历和功绩,无论如何要比他的相貌出色得多。 这两口子,一个是先总理的秘书,先总理遗嘱的撰稿人,甚至有人说汪先生才是先总理指定的继承人,国民党当之无愧的领袖人物。 另一个是中国妇女革命的第一人,哪怕和男人比,也毫不逊色。 “这小家伙我真的喜欢上了,四哥,咱们收他做个干儿子吧,汉卿被老蒋下手抢去了,可别让他把小路也抢走。”陈璧君笑道。 “夫人,别闹,他可是老盛的心肝宝贝,咱们要是收他做义子,老盛今晚就得从上海来找咱们拼命。”汪先生苦笑道。 “怎么会?我只是想认他做干儿子,要照顾他,又不是要害他。”陈璧君有些不高兴地道。 “真的不行,夫人,赶明儿个我先问问老盛的意思吧。”汪先生敷衍道。 汪先生知道路鸣在盛有德心里的分量,任何人想要打路鸣的主意,就得先过盛有德这一关。 “那你一定要记着问啊。”陈璧君的手有些依依不舍地离开路鸣的脸蛋。 路鸣整个人都懵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该做什么。 看样子今晚一席居然有两个鸿门宴。 一个是汪先生要拉他进和平协会,这个他有思想准备;另一个是陈璧君要认他为义子,这可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一点准备都没有。 乖乖隆的咚,吃不消啊,前面一个要求还可以糊弄过去,后面一个要求怎么搪塞呢。 路鸣还真没有做过违拗长辈的事情,一般来讲也就是糊弄,面子总是会给的,但今天这个面子坚决不能给,却又不能拒绝。 到底怎么办呢?办法没想出来,汗先下来了。 “小路,屋子里很热吗?我看你怎么一头的汗啊?”陈璧君问道,顺手递给路鸣一块小毛巾。 “呃,谢谢陈先生,我没事,是有点热……”路鸣心虚道。 “热就脱掉外套吧,在家里,没那么多讲究。”汪先生宽慰道。 陶希圣和高宗武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知道这是路鸣心理紧张的结果,不觉暗暗发笑。 不过他们也有些吃惊,汪夫人可是眼界绝高之人,一般人她是不会高看一眼的,没想到刚见面,没说几句话,居然就想要认路鸣做干儿子。 难道就因为他长得漂亮? 可是汪府里漂亮的侍从官多得可以用箩筐装啊。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显然都有些不解,不过他们可不敢开口问,惹恼了汪先生没啥后果,大不了挨一顿骂,要是惹恼了夫人,麻烦就大了。 第392章 难辨真伪 陈璧君拉着路鸣的手坐在自己身边,然后看看陶希圣和高宗武道:“老陶、小高,今晚你们两个跟小路喝几杯吧,四哥绝对不能喝酒。” “夫人,我已经吃过药了,少喝一点没事的。”汪先生赔笑道。 “那也不行,上次咱们看的那个法国医生都说了,酒是好东西,可是对你就是毒药了。”陈璧君毫不松口道。 汪先生面色窘迫,端着的小酒杯又放下了。 “先生有糖尿病,最怕的就是喝酒,可是他就是管不住自己。”陈璧君对路鸣解释道。 “先生既然身体有恙,那还是少喝点好,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路鸣附和道。 “四哥,你听到没有,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话多实在啊,人家孩子都比你明白道理。”陈璧君说道。 “小路说得有道理,我举双手赞同,少喝点好,比不喝要好。”汪先生笑道。 “你这是曲解,胡搅蛮缠,小路不是这意思,对不对小路?”陈璧君问道。 路鸣苦笑,不敢作声了,他说是说不是都要得罪人,这两人哪个他都得罪不起。 或许是看在路鸣的份上,陈璧君今天开恩,允许汪先生少喝一点,然后她出去让厨房准备菜肴去了。 陶希圣看看路鸣,恍然醒悟似的笑道:“人跟人之间还真有缘分一说啊,就我所知,这么多年来,天底下的男人,夫人就没有看得上眼的,汉卿马马虎虎算一个,今天初见路兄弟,竟然喜欢得了不得,先生你说这是不是缘分啊。” 汪先生笑道:“夫人喜欢他的模样,我是喜欢他的性格,年纪虽然小,可是很有骨气的,上次我亲自邀请他担任我的私人秘书,他都没给我面子。我喜欢这种个性!” 陶希圣笑道:“那可能是路兄弟害怕蒋先生怪罪吧。” “老蒋就有这个毛病,你们说小路这样的人才,你老蒋要么重用人家,要么放手给人家一个更好的出路和前程,可是他呢,既不重用也不放手,无非是想利用人家,我就是看不下去。” 高宗武接过话头道:“他的用人之术向来如此,恨不得把天下人才都聚集在自己麾下,却又不肯重用,舍不得花本钱。我说路兄弟,我跟你说吧,你这枚青天白日勋章有一半是先生给你争取来的,要是依蒋先生的意思,就是给你一枚二等勋章糊弄一下。还有那个秘密特工部的编制,也是先生给你争取下来的。” 路鸣倒是没想到事情是这样,只好起身鞠躬道:“多谢先生栽培。” 路鸣如此说话,目光仍然没有扫过高宗武,不知道该给他怎样的表情。 “你不用在意这个,小高是替我抱不平,其实勋章的事也不是这样子,老蒋还是想给你的,只是怕别人有意见,就不敢主动提出来,想要拿一枚二等勋章探探路,我当然看不过眼,就说应该给你最高荣誉勋章,这也不是拉拢你,而是你的功绩真的值这枚勋章。”汪先生解释道。 “以我看,汪院长完全是站在革命利益的高度看待这件事的,这是对国家对民族大业真诚的态度,完全摒弃了派系的念头。”陶希圣铿锵道。 “其实呢不止我有这样的想法,小宋也帮你说话,还有果夫、立夫都觉得你应该得到这枚勋章,即便是老盛人缘好,大家都肯给面子,关键还是你自己争气,你如果做不出这样的成绩来,我们大家都给面子也没用。”汪先生依然不温不火道。 “陶先生,我跟你的看法一样,”高宗武说道,“总得有人敢于直面现实,汪院长以国家为重,从来不考虑个人得失,主张给秘密特工部正式编制也是出于公心。” “嗯,这件事小路知道,秘密特工部的编制我答应过的,上次我就说了,想要搞情报那就搞情报,我给你弄编制,这次总算兑现了诺言。”汪先生喝了一口酒,咂了咂嘴道。 路鸣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知道颁发给他这枚勋章,以及秘密特工部编制的顺利批复,背后一定有名堂,却不知道牵扯到各个派系的争斗。 至于汪先生提到盛有德人缘好,大家都肯给盛有德面子,事情恐怕也不会是如此简单。 汪先生继续说道:“外面都传我和老蒋有多么不和,好像我们两个是天敌似的,事情其实并不是这样,我和他还有小宋、孙科,也包括老盛,我们之间是有一些争论,但大家都是为了国家的前途和民族的利益,并没有什么私人恩怨。” “我们昨天去中山陵拜谒了先总理,”路鸣觉得再不说话就显得太不礼貌了,便说道,“感觉心灵受到了洗礼,我们民族每个时代都有这样伟大的先贤。” 汪先生继续按照自己的思路说道:“不知道你们注意没有,北宋时王安石、司马光、苏轼几个人之间的关系,他们争斗得很凶,但都不是为了个人利益,也不是为了小团体的利益,而是为了朝廷和国家的利益,所以王安石倒台了,司马光和苏轼依然尊重他。” “汪院长所言极是,苏轼算是司马光的崇拜者了,司马光上任宰相,苏轼一样反对他,这就是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陶希圣赞同道。 高宗武笑道:“先生胸怀天下,以天下为己任,古之君子不能过,可是有些人未必就是君子,更可能天生就是小人。” 汪先生沉下脸道:“小高,不要乱说,我是宁可以诚待天下人,是非公论自有历史评说。” 陶希圣点点头,没接话茬。 路鸣知道陶希圣虽然也是汪先生的追随者,不过跟蒋先生的关系也很近,有时候蒋先生会请他写一些发言稿或者起草重要文件,对他很是看重。 说话间,一个副官模样的人过来说,酒菜都已经准备好了,请大家去大餐厅用餐。 汪先生领头走了出去,大家来到大餐厅,这里果然大,至少能摆十桌,看起来汪先生经常在这里宴请客人,路鸣看到这个餐厅,倒是想起留园了。 留园的饭厅比这里还大,能装下一百多人共同聚餐。 桌上摆着几样菜肴,都是法国风味的,还有一瓶葡萄酒,是1853年酿制的路易十三。 “我们还真是沾了路兄弟的光,夫人终于舍得把这瓶好酒拿出来了,我可是眼馋好几年了。”陶希圣看到那瓶酒两眼放出贼光。 汪先生笑道:“这是我私人小仓库里最值钱的东西了,还是上次去法国访问,法国政府送我的礼物,一直没舍得打开,今天夫人高兴了。” 陈璧君笑道:“老陶,以前不是我不舍得给你喝,而是这瓶酒到了你手上,估计一会就见底了,你可能连味儿都没品出来呢。” “哎呀,夫人把我说得跟酒鬼似的。”陶希圣连连摇手道。 “那你自己敢说自己不是酒鬼?”陈璧君笑着反问道。 “呃,这个么,看跟谁比了……”陶希圣苦着脸道,“我在报社里根本排不上号啊。” “自古以来文人爱酒,也算是正道吧。”汪先生宽容道。 大家笑着落座,路鸣还是被陈璧君拉过去坐在自己身边,然后亲手给他倒了一杯酒。 “小路,我今天准备的是法国菜,你能吃得惯吧?”汪先生坐下后问道。 “当然能,巴黎可是世界美食之都啊。”路鸣说道。 “言过其实,其实我吃过几年法国菜,回国后几年不吃,有时还挺想那个味道,但经常吃又会感觉太腻了,要说美食,还是中国菜好,一辈子都吃不腻。”汪先生说道。 汪先生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盛有德一再提醒路鸣不要听信他的鼓动,从今天的情况看,路鸣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妥之处。 如果说汪先生戴着面具,那这个面具也太吓人了,因为它跟真的几乎没有差异,难辨真伪。 第393章 秘密使命 “对了,公博怎么没来?他不是说要来吗?”陈璧君忽然问道。 “他有公务在身,说是要晚一点过来,应该也快来了吧。”汪先生说道。 “嫂子,你想我了,我可不经你念叨啊。”此时,外面走进一人来,哈哈笑道。 路鸣回头看去,见是一个人高高胖胖的中年男人,面容很是和善,说漂亮也有几分,颇有气质和风度。 路鸣在上海与此人有一面之缘,这就是汪先生的第一追随者陈-公-博,也称得上是汪先生的左膀右臂。 路鸣的脑子里顿时想起陈-公-博的一些事。 陈-公-博,中共一大代表,国共两党合作期间加入国民党,不久便担任了国民党中央党部书记。 此后蒋汪争权,陈-公-博靠向了汪精卫,成为汪在政治上坚定的支持者。 “四一二”之后国共分裂,陈-公-博没有跟着共-产-党走,彻底投向国民党,成为汪先生手下第一干将。 当时还有一个能人也是中共一大代表,就是周-佛-海,他也退出共-产-党,投向国民党,不过他是投向了蒋先生的麾下。 现在是蒋先生的第一侍从室主任,跟文白先生的地位差不多,比邓文仪和贺衷寒的地位高出许多。 陈璧君笑了:“我可不是想你了嘛,好多天没见到你了,你都在外面忙乎些什么?不会又找了新的小情人了吧?” 陈-公-博笑道:“嫂子,我哪有那闲工夫啊,是先生交代我办的一些事。” 他说着来到饭桌前,先对汪先生点点头,然后看到了路鸣,笑着说道:“我说这是谁呢,小家伙终于肯来了啊。” “陈先生好。”路鸣像个乖孩子似的起身问好。 面对这些党国大佬,路鸣知道尊敬是第一位的,不会有错,话呢就少说为妙。 “好,好,先生可是一直惦记着你啊,好几次跟我提起你,一心想好好栽培你。”陈-公-博一屁股坐在汪先生的右边。 “公博,你来得正好,我们也刚开始。”汪先生说道。 “公博,你都忙什么去了,跟我说说。”陈璧君挥了挥手,让身边的人全都退出去,亲自给陈-公-博斟了杯酒。 “是我委托他跟日本人谈判,想要给日本人让渡足够的利益,看看日本人能不能把东北交还给政府,好让汉卿回家。不过这是个秘密,还不到公开的时候,谁也不要说出去,不然的话又有人骂我卖国了。”汪先生斟字酌句道。 陈璧君皱眉道:“日本人不会同意吧,如果他们同意,那么溥仪怎么办?满洲国怎么办?日本人不是出尔反尔了吗?” “日本人要的不是满洲国,而是足够的利益,如果利益给得足够多,他们也会同意,毕竟我们根本不承认满洲国,世界上承认满洲国的国家也不多,日本在东北的处境实际上很尴尬。”汪先生解释道。 他转头问陈-公-博:“日本方面怎么说?” 陈-公-博看了看座中的人,欲言又止。 路鸣赶紧站起来说:“先生,我看我还是回避一下吧。” “小路,你不要走。”汪先生挥了挥手,示意让他坐下。 “小路是我们能信得过的人,他知道不要紧的。”汪先生说道。 “先生,是这样,当年张大帅和汉卿得罪日本人有些狠了,日本人非常恨这两父子,但是他们对先生的条件非常感兴趣,却又强调就算把东北交还给民国政府,也不愿意张汉卿去接手,政府可以派别人去当东北四省主席。” “那可以谈啊,如果能让东北安定下来,哪怕我去当这个东北主席都可以。但是东北必须恢复到“九一八事变”之前的秩序。”汪先生道。 “他们的条件是东北的主权可以交还给民国政府,但是必须保留日本的军事基地,用以对抗苏联。当然,东北必须每年交给日本政府足够的粮食、煤炭和各种矿石,另外还要允许日本的农民过来垦荒种地。总之他们的胃口很大,还得慢慢谈条件。”陈-公-博苦笑道。 汪先生沉思片刻说道:“那就慢慢谈吧,只要能保证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让渡利益的大小总是可以谈的。” “他们已经把咱们提出的条件向国内汇报,另外他们再三询问,咱们提的条件,是否经过了民国政府的批准。”陈-公-博说道。 “政府方面的工作我来做,东北已经实质性沦陷了,在可预见的将来肯定拿不回来,如果日本方面愿意把东北主权交还民国,让渡利益的事我会拿到国事会议上去讨论。我想应该可以达成谅解。”汪先生说道。 路鸣忽然说道:“先生,恕我大胆,插一句话,日本人狼子野心,他们吃下去的肉怎么可能吐出来?说他们愿意交还主权,我觉得不可信。” 汪先生笑道:“小路,你还年轻,世界上的许多事都是你无法理解的。日本人之所以愿意谈,那是因为他们国内也有一些人不喜欢满洲国,他们认为关东军擅自这样做,让日本在国际环境中处于不利地位,尤其是日本政府内部,反对的呼声一直很高。” 路鸣点点头,这种事的确太复杂了,不是他所能理解的。 但是他还是不相信日本人会良心发现,这也太高估他们了,不管情况有多复杂,日本人的狼子野心是不会改变的。 “公博,你觉得达成共识的可能性有多大?”汪先生问道。 “应该还是有的吧,至少他们愿意谈,态度也算诚恳,能感觉出来他们承受的压力很大。反而是苏联政府的做法让人无法理解,他们居然承认满洲国的合法性。难道苏联人不知道日本人占领了满洲,就是为了以后对付他们?”陈-公-博不解道。 “苏联政府在承认满洲国之前跟我通过气,说他们国内现在正全力发展经济,顾不上东北和满蒙,既然无力干涉,承认不承认都是一样的,他们也想缓和跟日本的关系,不想激怒日本人。我看这是苏联的权宜之计,将来怎样还不一定。”汪先生分析道。 “这种事关键是要靠我们自己,靠国际社会施压用处不大。”高宗武说道。 “对,不管国际上有多少人支持民国政府,首先我们自己要有足够的力量,这不是写文章,不能光靠想象。”陶希圣晃着手中的酒杯说道。 “小路,我今天叫你过来也跟这件事有关系,你在日本也有一个好朋友吧?你能不能让你的日本朋友帮我们做一些工作,推动日本国内批准我和日本人谈成的条件。”汪先生对路鸣笑道。 “先生,我只有一个同学在日本大本营参谋本部当参谋,估计这么大的事,他也说不上话吧。”路鸣说道。 “那也不然,现在我们需要各种力量加持,多一份力量总是好的,你可能不了解大本营参谋本部在日本国内的地位,许多对外政策,尤其是军事方面的,基本都是他们制定的。”汪先生说道。 “好吧,我回去试一试。”路鸣点头道。 “老盛在日本金融界和商业领域,也有很大影响力,你回上海后向他汇报一下,就说是我的意思,我请他帮助向日本国内施加影响力,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只要能把东北的主权拿回来,那就是胜利。” 汪先生似乎有一种自信,但路鸣觉得这种自信就像无根的浮萍,根本经不起风吹浪打。 在跟日本人接洽前,汪先生应该先把这一套方案拿到国事会议上讨论,这才是正确的做法。 这种国之大计,有可能决定国家未来的命运,怎么能私下去谈呢? 第394章 声情并茂 想到这里路鸣不觉出了一身冷汗。 这件事太大了,瞒着政府跟日本人私下谈判,往小了说是对政府的蔑视,往大了说就是私自出卖国家的利益。 路鸣这才明白,汪蒋不和已经到了何种程度,他真的不想牵扯进这种事里,可是现在已经稀里糊涂的被拉进来了。 将来回顾历史,某年某月某日,有那么几个人,背着政府,以小集团的形式在汪府妄议国事,那还了得? 路鸣就是有十个脑袋都不够杀的! 汗,实在是汗!不禁汗颜,而且汗流浃背! 路鸣想马上离开这里,像一只鸟儿一样连夜飞回海,可惜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他没有翅膀,也没有拍案而起、摔杯而去的资格。 不过汪先生敢这样做,也是有他的底气,他是国民党内威望最高的领袖,也是政府首脑。 他虽然没有军权在握,但在政府内的地位并不弱于蒋先生,甚至还高那么一点。 在大家心目中,汪先生可是先总理遗属指定的继承人,他和蒋先生的政治博弈,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汪先生之所以敢撇开政府私下跟日本人谈判,不怕别人说他卖国,他自信政府内部还是拥护他的人居多。 他这是在豪赌个人命运,这就注定了汪蒋之间必将恶斗下去,永无宁日。 “如果盛公愿意出面,我看这件事就有希望达成共识。”陈-公-博说道。 “老盛太清高了,清高到不愿意跟日本人做任何生意,更不用说跟日本人谈判了。日本商界对他十分敬重,但要求他因此改变营商模式,跟日本进行商贸往来,恐怕很难啊。”汪先生话中有话道。 “四哥,你看这样行不行,我跟小路回上海见见老盛,好好劝劝他。做生意嘛,只要能赚钱不就行了?”陈璧君说着,又把路鸣的手握在手里。 路鸣感觉她的手肥厚而且汗津津的,这位夫人还真是把他当小孩子了。 “没用的,你去说还不如小路私下跟他说管用,咱们还是让小路试试吧。”汪先生说道。 1853年的路易十三已经倒在每个人的杯子里了,可是被这件事中断了,谁都没喝一口。 陶希圣已经端着酒杯晃了很久了。 此时,大家一起举杯相互致意,表示应该可以喝了。 这么好的酒没人干杯,而是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品尝着。 酒喝到嘴里,路鸣也有种迷醉感,不仅感觉到酒水的甘醇,更有一股橡木的清香。 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在身体里弥漫开来,整个人好像都被这种感觉渗透了,恍惚中有一种轻飘飘的出世感。 “啊,好酒。”陶希圣赞道。 这一瓶酒就这么一点点喝下去,大家都没吃菜。 喝这么好的酒,吃任何菜肴都是一种亵渎,必须干喝才能保持那种纯净的味道。 喝完这瓶酒后,又打开一瓶苏格兰威士忌,汪先生笑道:“小路,听说你最喜欢这种酒,特地为你预备的,你多喝点。” 路鸣点头道谢,汪先生笼络人的手段还真是高明,虽说以他的地位,根本无需笼络任何人。 “先生,土肥原贤二先生已经抵达上海,他托人传话过来,想来拜见您。”陈-公-博说道。 “那你就帮我安排一下吧,等下看看哪天有时间。”汪先生想了下说道。 “土肥原不是关东军特务机关长吗?他来上海做什么?”路鸣感到诧异,忍不住问道。 “他是来看望白川大将的,其实就是来诀别的。这个大韩民国临时政府啊,正事儿干不了,尽在这儿跟我们捣乱,我们那里谈得好好的,刚有点眉目,虹口公园就被炸了。”陈-公-博气愤道。 “金九手下的这帮人就是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跑到中国来瞎折腾,专门干些见不得光的事。”高宗武冷笑道。 路鸣心头差点喷出一口血,这都是什么鬼话,日本人炮轰上海,死了那么多无辜者,炸他们一下都不行吗? 路鸣是虹口爆炸事件是的全盘策划者,他虽然不居功,但是说这不是正经事,他是绝对不会认同的,他还嫌杀少了呢。 日本军方,不仅毫无理由地向中国开战,战后还在中国的土地上开什么祝捷大会,不炸你炸谁? “朝鲜自己亡国了,在咱们国土上成立流亡政府,咱们收留他们,也够仁义的了,但是在咱们国土上搞恐怖活动,那怎么成?我看政府必须控制他们的行为。”高宗武继续说道。 “韩国人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虽说这种做法不妥当,这种事日本人心知肚明,怪不到咱们头上。”汪先生说道。 大家一边吃,一边谈论着最近上海、南京发生的一些事,关于跟日本人谈判的事却没有再提起,路鸣真还想多知道一些细节。 吃完饭,陈-公-博、陶希圣和高宗武都告辞走了,路鸣也要走,却被汪先生留了下来。 “你难得来一次南京,我们多谈一会。” 路鸣跟着汪先生来到书房,陈璧君亲自送过来两杯茶,顺便坐在了汪先生旁边。 “这件事人多的时候我不好跟你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支持你组建秘密特工部吗?”汪先生问道。 “当然是想栽培晚辈。”路鸣欠身笑道。 “关键你是一块好材料,我知道你一直在研究日本的情况,我就猜测你成立特工部也是要对日本进行情报工作,这样很好,以后十年之内的中日关系将会关系到我们国家的生死存亡。” 路鸣完全没料到汪先生会说这样的话,这显然是一个有远见的人才会说出的话。路鸣点点头表示赞同。 “可是我们对日本的了解远远不够,虽然我们留学日本的学生很多,远远超过留学欧美的,但是留学生对日本的了解都是表面上的,非常肤浅,根本不足以从根本上改变中日关系的走向。”汪先生恳切地说道。 这个观点路鸣也觉得很正确,没有毛病,原本紧张的心情放松了一些。 “我希望你建立这个特工组织能够真正让我们了解到日本的情况,无论是日本的高层、军界还是普通的日本老百姓,他们的想法到底是什么。我们要制定对日政策,就需要大量准确的情报支持。”汪先生口吻竟然让路鸣想起了弗兰克老师。 “我一定会好好做的,绝不辜负前辈们的期望。”路鸣跟上了汪先生的节奏。 “这一点,我非常佩服老盛,他在十多年前就告诉我们必须注意情报的搜集和分析,我们比他晚了十年才意识到这一点,他的生意能做大,成为上海王,也许就是因为有足够的经济情报支撑。”汪先生竖起拇指夸赞道。 “老伯也经常这样教诲我,我的很多想法都是从他那里得来的。”路鸣谦逊道。 “古人说治大国如烹小鲜,其实就是说许多事的道理是相通的,治理国家和做生意也是一样的道理。特工部的编制我给你搞到了,听说老蒋还是不给你经费,如果经费上遇到难题就告诉我,我再帮你想办法。”汪先生谆谆善诱道。 “不必麻烦先生了,经费问题我自己可以搞定。”路鸣忙笑道。 “嗯,我估计老盛肯定是全力支持你的。另外我也跟你说一下,你对日本搞情报工作,未必就一定是敌对性质的,你也知道我准备用后半生来致力于中日和平的事业,但愿在我有生之年,中日不会发生战争。”汪先生缓慢却坚定地说道。 “先生,您觉得有这种可能吗?我怎么感觉日本一直在磨刀霍霍的?”路鸣苦笑着问道。 “的确是希望不大,但只要有一线希望,就要把百分百的精力投入进去,万一成功了呢?我们的国家虽然大,可是太落后太贫穷了,经不起折腾啊,百姓在战乱中苦熬了多年,不能再继续下去了。有人说我不自量力,最后可能身败名裂,那我也不会退缩。” 汪先生有些激动地说着,然后指着墙上一副对联,上面写的是林则徐的一句名言:苟利国家生死已,岂因祸福趋避之。 “当我准备好炸弹,准备炸死醇亲王那天起,我就给自己写好墓志铭了,那一天我就跟她诀别过了,我侥幸未死,这么多年已经算是苟活了,只要能为国家百姓谋福利,能为国家奠定百年的和平基础,我个人生死荣辱算得了什么?” 汪先生挥舞着拳头,声情并茂地说着,陈璧君摘下了眼镜,在用手绢擦拭眼睛。 路鸣的眼睛也湿润了,他知道自己已经有些中毒了。 第395章 脑子乱了 中毒不是应该有明显的症状的吗? 路鸣苦思冥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汪先生这些话有什么问题。 对汪先生个人而言,他的名望在民国革命成功的那一天已经达到了顶峰,对革命的贡献足以载入史册。 如果他只是想要个人地位和名誉,什么都不做就可以了。 如此说来,汪先生甘冒卖国贼的风险跟日本人去谈判,到底为的是什么呢? 难道是为了获得更高的名望,攀上更高的地位? 以前路鸣是很讨厌汪先生的,甚至有些鄙视,觉得他组建的这个低调俱乐部就是卖国组织。 可是,今天通过一番推心置腹的交谈,他却感觉汪先生很伟大、很壮烈。 他也知道自己的状态不对头,恐怕真的像盛有德提醒的那样,中了汪先生的毒了。 “我知道,你跟我的政见不同,你还年轻,慷慨激昂是本分,我当年比你还要慷慨激昂,但是国家要办大事,光靠慷慨激昂、热血牺牲是不够的,如果牺牲能够挽救国家,今天晚上我就可以牺牲个人的一切,包括生命。”汪先生坚毅地说道。 “四哥,你不要太激动,医生说了,你需要平静的心态,有很多大事等着要办呢。”陈璧君柔情地道。 “不要紧的,小路,上次我在小礼堂听了你的演讲,好像台上站着的那个人是年轻时的我,我毫不怀疑,如果你处在我当年的位置上,也会抱着炸弹和大清王朝同归于尽。所以我虽然不赞同你的许多观点,但是我欣赏你的才华,更看重你的为人。”汪先生继续说道。 “多谢先生夸奖,我怎么能跟先生相提并论,受之有愧。”路鸣也感到一种振奋。 “不要这么拘礼,以后我们就是一个战壕里的同志,你不用担心在我和老蒋之间选边站的事,看到老陶没有,他也是老蒋的文胆,同样跟我走得很近,我和老蒋之间是有分歧,但没有外面说的那么严重。” “冒昧地问一句,您和蒋先生究竟有什么分歧呢?”路鸣的确对这个问题感到好奇。 “我和他的观点不同,他是想要靠着英美的力量来发展国家,我呢觉得苏联政府对我们的帮助更大一些,最起码我们都没有拿日本人的钱,不像广西、广东那些人,口里高喊着抗日,却拿着日本人给的钱和武器跟中央政府作对。”汪先生愤然道。 “啊,居然还有这种事?”路鸣的三观受到严重的颠覆,不禁诧异道。 “这种事多了,多到我都不想说。跟你说吧,现在中国的地方割据势力中,十个有八个拿着日本人的钱,当然中-共是拿着苏联的钱,我虽然反-共,却也承认,至少他们没有丢掉民族气节。”汪先生坦诚道。 “可是日本人为何愿意在这些地方势力上下功夫、花本钱呢?”路鸣感觉自己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当然是要借助他们对抗中央政府,阻挠中国的真正统一,让中国继续保持四分五裂的状态,便于他们各个击破,分化瓦解,跟你说句实话,现在中国的实力还不如晚清,毕竟晚清在形式上还是统一的,有一个诏令天下的朝廷。”汪先生叹息道。 “我也知道中国有很多地方势力,但真的想不到有这么多人见利忘义,贪图个人享受,无视国家利益。”路鸣愤然道。 “所以你就能明白我为什么不提反日抗日,现在中国上下都成这个样子了,拿什么反日抗日啊?靠中央政府那点部队,还是靠地方势力的武装,我跟你说吧,真要跟日本开战,现在那些口号喊得最响亮的人,往往最先卖国投敌。”汪先生不屑道。 “这些人快忘了爹娘是谁了,不会有好下场的。”路鸣咬牙切齿道。 “对中国的现状老实说我很悲观,也因为这个,我才把所有精力投入到中日友好、中日和平的事业上来,哪怕对日本让渡一些经济利益,只要能保住国体,保住完整的国土和主权,那就没什么不能谈的,这不仅是我的意思,老蒋也是这个意思。”汪先生哀叹道。 “既然您和蒋先生都在为国家统一着想,应该往一个共同的方向努力,这样国家才有希望。”路鸣仍然像个怀揣理想主义的幼稚青年。 “你觉得我和老蒋之间真的是对立吗?其实不然,我们的目标还是一致的,我们的分歧在于依靠哪个国际盟友,是英美还是苏联,其实不管是英美法还是苏联,只要对我们国家有利,都应该视为盟友。”汪先生最后像布道似的给了路鸣一击。 路鸣的脑子嗡嗡的,有些反应不过来了。 原来他以为汪先生和蒋先生之间是水火不容的,今天才知道,这两个人原来是一伙的。 他们两人可能是做了分工,一人管理政府,一人掌控军队,估计这也是宁汉合流时达成的条件吧。 两人又谈了一个多小时,路鸣才得以告辞出来,汪先生还恋恋不舍的,觉得自己失去了一个好的听众。 汪先生又给他写了一幅条幅,上面录的就是他自己当年的诀别诗: 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 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路鸣回到宾馆后,脑子里依然嗡嗡作响,今天他受到的震动实在太大了。 其实这些情况盛有德应该都知道的,不过从来不跟他说,应该是考虑他还太年轻,不适合知道这些蝇营狗苟的事,害怕这些事伤害了他年轻淳朴的心灵。 不得不说,这些年来盛有德对他保护得太好了,就像看护自己的眼睛一样。 路鸣去了水房,在水龙头下冲洗着脑袋,想让自己的脑子清醒过来。 “社长,您这是干嘛呢?”路鸣听到了刘绮雯的声音。 他回头看去,看见刘绮雯穿着一件睡裙,露出半截雪白的腿还有雪白的双足。 “你这是……” “我来洗脸洗脚,准备睡觉啊,社长,您好像有点不对劲啊,眼睛怎么是红的。” 刘绮雯感觉路鸣真的有些不对劲,好像受了什么刺激似的,有些呆呆傻傻的。 难道是因为得了青天白日勋章,欢喜过头了? 不能啊,白天他还若无其事的样子,连少将军衔和青天白日勋章都不放在心上,有什么事情能刺激到他呢? “社长,您不会是出去在哪儿撞着头了吧?脑子没撞坏吧?我看看呢。”刘绮雯关切地问道。 “好像是有点,里面出了点问题。”路鸣指了指脑袋,苦笑道。 此刻,他真的感觉自己的脑袋被一辆四吨重的大卡车撞到了。 “真撞到了,要不要紧啊,您可不能变傻了呀,你要是傻了,我可怎么办啊。”刘绮雯有些慌张了,扔下手里的洗脸盆,过来查看他的脑袋。 “我跟你说着玩的,我又不是小孩了,还能撞着脑袋不成。”路鸣笑道。 经过大量凉水的冲洗,他觉得脑袋缓过劲来了,清晰多了。 “这也能说着玩,你差点吓出我心脏病来。”刘绮雯捂着自己胸口说道。 路鸣也洗了脚,然后回房去了。 刘绮雯洗漱后,还是觉得不放心,又过来敲门。 “社长,你不会有事吧,要不要我在这里陪你?”刘绮雯担心地问道。 “你在这里陪我?孤男寡女,干柴烈火的,房间都会烧掉。”路鸣笑道。 “那就烧一把呗,怕啥呀。”刘绮雯不在乎道。 “行了,我怕了你了,赶紧回去好好睡觉,明天天亮了马上回上海。”路鸣说道。 “这么急,社长,您怎么像要逃难似的?”刘绮雯不依不饶道。 “你说得对,上海比较适合我,还是赶紧逃回上海吧。”路鸣说道。 第396章 黄埔女子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路鸣收拾好行李,拖着两只装满将军服的皮箱火急火燎地上了车,也顾不上跟贺衷寒他们告别了,唯恐行程再出什么变故。 刘绮雯自然是早早就起来了,她来时没什么行李,现在却是满载而归,各种衣服、鞋子、化妆品和首饰,她也买了个箱子,眉开眼笑的跟着路鸣后面。 “对不起,社长,我没想会买这么多东西,哪知道一买起来就收不住手了。”刘绮雯有些难为情地道。 “女孩子嘛,逛街购物就是天性,这趟南京就算没白来。”路鸣笑笑,很是理解地说道。 其实路鸣很同情她,在南京疯狂购物也是因为平时囊中羞涩,抓住一次机会就过足了瘾。 盛慕仪和袁紫苑姐妹,绝不会这样,她们早就脱离了这种低级趣味。 当然,也有其他原因,上海的衣服鞋子化妆品已经无法满足她们的需求。 上海贵族的生活早就国际化了,她们都是通过海外订购的方式,从巴黎或者伦敦购买自己需要物品。 盛慕仪和袁紫苑姐妹偶尔也会结伴逛街,那只是单纯的逛街散心,看看风景,再吃一些喜欢吃的食物。 刘绮雯下狠手买了这么多东西,嘴上说自己贪心,其实心里也还是有不少遗憾,因为时间有限,银子也有限。 她和柳翠翠两个人,不到两天就花掉了一千块大洋,结果发现钱花得太快了,真的跟流水似的。 这可是一千块大洋啊,她们两人每个月的薪水还不到一百块大洋,差不多每人花掉了自己半年的薪水。 “我看你买得也太多了,也不嫌累,是不是顺便把自己的嫁妆也备齐了?” 路鸣看着她大包小裹地搬上车,衣服鞋子不新鲜,却还买了几样昂贵的首饰,很像女孩子出嫁前的嫁妆。 “是啊,嫁妆是备齐了,可是娶我的男人在哪里呢?”刘绮雯假装左右瞧着。 “瞎说,你要是想嫁,想娶你的男人没有一万也得有八千。”路鸣很想用指头在她脑门上弹一下,还是忍住了。 “可惜那一万、八千里面,没有一个是我想嫁的,对我来讲等于一个都没有。”刘绮雯媚态地笑道。 “那就没办法了,你就继续单着吧。”路鸣一摊双手道。 “是啊,我看我这辈子恐怕真的是嫁不出去了,索性给你当一辈子的秘书吧,你可要养着我啊。”刘绮雯调笑道。 路鸣苦笑一声,摇摇头没敢接茬,他对刘绮雯的调戏已经习以为常了。 路鸣来时本来没有行李,回去时却多了两个大皮箱,里面装的都是给做订做的少将级四季制服、礼服还有便服以及大衣、皮鞋、靴子等等。 好在这辆凯迪拉克足够宽敞,后备箱里放他的两只皮箱,后座上堆满了刘绮雯的“嫁妆”。 如果车子不宽敞,还真的拉不下这些东西。 “美国货就是实在,这拉的货都赶上一辆小卡车了。”路鸣嘀咕道。 “对了,社长,您这次荣升少将,不应该给配备一辆小汽车吗?”刘绮雯忽然想到这点。 路鸣点点头笑道:“他们肯定是知道我不缺车,也没有好车配给我,干脆就不提了。” 按照当时的规定,少将级官员每人都会配备一辆小汽车,还有副官、秘书、警卫班等等,如果没有房子的,还要被配备一套住宅。 贺衷寒他们心里很清楚,政府配置的这一套东西,根本入不了路鸣法眼。 真的配置给他也是浪费,干脆就不提了,至于秘书,他已经有了,副官、警卫早就给他配置了,他自己坚决不要的。 若是说跟以前有什么变化,那就是从今天起,路鸣也要每月领民国政府发放的薪水了。 民国少将的基础薪水加上各种补贴,每月一共三百多块大洋;中将五百多块大洋;上将八百块大洋。 民国军官绝对属于高收入阶层,但士兵收入很低,普通士兵每月只有十几块大洋。 尽管路鸣个人为复兴社每个月花的钱十倍于这个数目,但是桥归桥路归路,这个钱是不能推辞的。 这不是钱的问题,是身份的问题,也是国家认同的问题。 路鸣每年的零用开销数额不菲,特派记者每年有一万一千美元,盛氏首席法律顾问每年有两万大洋,还有其他一些稿费收入,总收入每年应该有十万大洋。 这只是他的零用钱,大宗花费他都记在复兴社的账面上,然后找盛有德报销了。 按照上海富家公子哥的消费标准,他的花费也就算是中档,可是要说个人财产的话,大概没有哪个公子哥比他多了。 他个人占有盛氏产业十分之一的股份,究竟有多少身价,他自己都弄不清,反正唯一知道的一点就是怎么花都花不完。 “那也应该要啊,干嘛不要,就是您用不上,咱们社里也用得上啊。”刘绮雯撇嘴道。 复兴社上海站也有几辆道奇车,却没有个人的专车,都是谁用先上报,然后才能调用,就是翁百龄也没有专车,因为他还不是少将。 “政府财政非常困难,他们不提这个事肯定是有他们的难处。”路鸣说道。 “有难处也是他们的事,该给的就得给,起码也得跟您打声招呼吧。”刘绮雯气愤道。 “人啊格局要大一些,不要计较这些小事,与其跟他们堵这个气,还不如我自己花钱给站里买几辆了。”路鸣笑道。 小汽车虽然金贵,但在路鸣眼里也就那么回事,名牌车不过一千多美元一辆,犯不上跟政府伸手要。 他每年招待到上海出差的总站干部,还有各地分站的头头,光是招待费就有好几千大洋,三年下来,可以购买好几辆道奇小汽车了。 这次他被授予少将又被授勋,各地分站的负责人全都赶到南京向他祝贺,还不是平时都得到了他的好处。 有钱能使鬼推磨,一分钱钞一分货,这就是官场的现实。 “哎,你这么说不会是想学开车吧?”路鸣忽然转头看了看刘绮雯。 此时两个人已经在开往上海的公路上了。 “我倒是想开,可是哪有车啊?”刘绮雯嘟囔道。 “那还不好说,现在就给你开开。”路鸣在路边停下车,示意她下车。 “社长,你真的让我开啊?”刘绮雯有些不敢相信。 “这有什么真啊假的,不过你会不会开车啊?”路鸣问道。 当时中国的小汽车数量很少,会开车的人自然就更少,驾驶员妥妥的算是技术型人才。 上海是当时中国拥有小汽车最多的城市。 1934年,公共租界有小汽车9515辆,其中有驾照的驾驶员1604人,有驾照的车主369人,另备案登记的驾驶员17854人。 在上海法租界,自用汽车4160辆,营业汽车513辆。 民国政府每年都要选拔一批优秀青年,培训他们开车,这在当时是抢破头的美差,风光得很。 一人会开车,全家都光荣,有那么点意思。 “我当然会开了,怎么说我也是黄埔毕业的。你小瞧人了,是不是?”刘绮雯一半是假装生气一半是得意地说道。 路鸣知道刘绮雯是黄埔女子特别培训班出来的,复兴社的女秘书几乎都是这些女子特别培训班毕业的。 她们接受的培训包括机要管理、急救包扎伤口、速记、开车,使用普通枪械,甚至还有些人受过电讯培训。 路鸣对她们熟悉的业务领域知道得不多,只知道她们人人都有一手绝佳的速记功夫,另外就是咖啡煮得好,茶也泡得好,都是不可多得的秘书人才。 两人下了车,路鸣看着刘绮雯钻进驾驶座位,开心的笑了。 路鸣想,这样也好,换换手开车,自己也不那么累了。 第397章 神级忽悠 刘绮雯神气活现地坐在了驾驶座位上,因为兴奋小脸泛起了红晕。 开汽车这活,其实说难也不难,一旦学会了一辈子都不会忘。 这就跟学骑自行车一样,也有人说学开汽车比学自行车还要容易,反正都是难了不会,会了不难,一旦会了终身不会忘记。 刘绮雯是在黄埔特训班里学会的开车,自从出了校门就再没摸到过方向盘,不是她不愿意开车,而是没有机会开车。 这下子机会来了,南京离上海路程也不近,得开五六个小时。 刘绮雯刚握住方向盘的时候还有些生涩,一方面是长时间没有开了,另一方面是开这样的豪车心里有些压力。 车子跑了一段路之后,渐渐熟悉了凯迪拉克的一些特性,她开得就顺畅起来。 “开好车就是不一样,什么道奇、雪弗兰都没法比。”刘绮雯有些兴奋地道。 “嗯,那是呀,如果都一样,谁愿意花大价钱买好车,几倍的价格呢。”路鸣闭着眼睛道。 其实以他的财力完全可以买英国、意大利的名牌汽车,如劳斯莱斯、宾利、梅赛德斯、奔驰等顶级车,不过他还是喜欢美国文化,也就更喜欢美国的车。 无论是这辆凯迪拉克,还是他给复兴社买的大小车辆,其实都是走私车,全部是由漕帮的渠道弄过来的。 不过这些车别说在上海没人敢拦,就是在南京也一样畅通无阻,这些车的上牌手续是完备的。 办理牌照的交管部门明知车子来路不正,也没人敢向复兴社要求出示海关报税单。 虽然心里骂着,脸上还得露出笑容,老老实实给上好牌照,这就是权力凌驾于法律之上的一个例证。 民国政府其实很清楚,各种违法行为司空见惯,执法机构往往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何必给自己添麻烦呢? 况且这些车都是给政府部门用的,没给国家交税也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税收交给国家不还是给他们用嘛,这就叫肉烂在锅里。 唯一从中牟利的自然就是漕帮了,漕帮自从路鸣加入复兴社后,走私几乎就变成了公开的生意,完全不用遮遮掩掩了。 不过漕帮也不傻,有一样东西他们坚决不碰,那就是毒品,他们宁愿冒险走私军火也不碰毒品生意,这也是漕帮的操守。 上次路鸣帮助他们逃脱上海海关的缉拿,漕帮帮主宁泽涛也是松了一口气,现在漕帮的生意是越来越兴旺。 先前比较顾虑的就是上海海关,现在漕帮打着为复兴社服务的旗号,就连上海海关也拿他们没办法了。 以前漕帮无论在财力上还是地位上,明显比杜月笙和黄金荣的青红帮矮了一头,现在已经是并驾齐驱了。 “社长,你这次在南京究竟遇到了什么事,干嘛慌里慌张地逃回上海?我还从来没看你这样紧张过呢?”刘绮雯一边开车一边问道。 她的感觉没错,路鸣简直就跟逃难似的逃出了南京,不知道这两天发生了什么事。 按说是喜事连连啊,不仅升了少将,还获得一枚人人羡慕的青天白日勋章,大人物一个接一个召见他,他显然是南京的宠儿。 “没事,我就是不喜欢在南京待着,这儿没意思,想回上海了。”路鸣笑着打岔道。 刘绮雯知道他说的不是实话,不过也没再继续问下去,问了也没答案。 “什么时候我也能有一辆自己的车,那该多好啊。”刘绮雯像是说给路鸣听的,又像是自言自语。 “等你晋升女少将时,我送你一辆比这更好的车。”路鸣笑道。 “那完了,这辈子是彻底没指望了。”刘绮雯苦笑道。 路鸣也是故意开玩笑,刘绮雯现在只是少尉秘书,离少将天差地远呢,即便她运气特别好,校官也恐怕也就到头了。 一个女人想要升到将军,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要说女人,就是男人能不能升到将军,也是要看运气的。 别看翁百龄现在已经是上校了,如果他没有上好的运气,或者有强大的后台,这辈子基本也这就这样了。 校级和将级之间相隔的不是一座山,而是一重天。 无论是少将、中将还是上将,都可以简称为将军,校级就没有这样的称呼。 因为校级只是普通军官,将级则是高级军官。 汽车开出一百多里后,路鸣的心才彻底放松下来,不再担心有人会拦截车辆让自己掉头回南京了。 这种事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发生的,尤其是在军队里。 路鸣是真的怕了汪先生了,只是一个晚上,他已经感觉到自己快要陷落了,如果再来两个晚上,他很可能就会跟汪先生的那些追随者一样,成为他的忠实信徒。 他闭着眼睛回想昨天晚上汪先生和他的谈话,不由地打了个寒颤。 一个人怎么会有如此大的魅力和感召力? 他有些想不通,但是有一点他是知道的:汪先生很危险,跟着他混不会有好下场。 这是他的生物本能在提醒他。 但是他从头到尾想了几遍汪先生对他说的话,还有汪先生的举动、表情,他感觉不出丝毫的做作和虚伪,也感觉不到丝毫的危险。 相反,汪先生的言行堂堂正正,表明他是一个大公无私的伟大人物,是一个诚心实意,想要把自己的全部奉献给国家和人民的人。 汪先生的所思所想,无一不是为了这个国家和民族。 路鸣在他的言行中找不出丝毫破绽,但越是如此,他的危机感越强,所以才要在自己没顶之前逃出来。 从汪先生身上,他隐约感觉到了那位传说中的希特勒先生。 据德国那位记者说,他是听了一场希特勒的演讲,一夜之间就变成了国社党的忠实信徒,然后完整地背下了那本《我的奋斗》。 这位记者还说,许多国社党的党徒和他一样,都是在跟希特勒谈过一次话、见过一次面后,就找到了自己人生的方向,找到了德意志国民族未来的方向。 于是宣誓效忠,当即成为国社党也就是纳粹的忠实党徒,发誓要成为领袖的终身追随者,永不背叛。 路鸣心里想,这两人或许有的一拼吧,不知道他们两个要是碰到一起,究竟谁能说服谁? 路鸣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吓我一跳,我以为你睡着了呢。”刘绮雯问道。 “我在想如果汪主席和希特勒先生相遇,两个人坐在一个屋子里会怎么样?”路鸣说道。 “汪主席?”刘绮雯一时没回过味来。 “就是大名鼎鼎的汪先生啊。”路鸣解释一句。 原来汪先生是武汉政府主席,所以许多人习惯称他汪主席,宁汉合流之后他的职务是南京政府的行政院长。 “哦,那谁是希特勒先生啊?这名字好怪。”刘绮雯笑嘻嘻道。 “你不知道希特勒是谁?”路鸣诧异道。 “我干嘛要知道他?他在中国很有名吗?”刘绮雯也诧异道。 路鸣手捂额头,他也是服了。 不过转念一想,中国可能绝大多数的人都不知道罗斯福、希特勒、墨索里尼这些名人。 倒是列宁、斯大林的名字妇孺皆知,因为广播里经常念叨这两个苏联人的名字。 路鸣只好给她解释:希特勒是德国法西斯也就是纳粹的创始人和领袖,跟意大利的墨索里尼一样。蓝衣社原来就是仿照德国纳粹的制度建立起来的。 刘绮雯还是稀里糊涂:“社长的意思希特勒是德国的大官呗。” “嗯,他未来有可能是德国的大官,甚至是总统,因为他的演讲太有煽动力了,会让一个人忘了自己是谁。”路鸣也只能如此解释了。 第398章 人不如车 但一个女孩子,不知道希特勒是谁也好,因为这个名字透露出一股杀气,沾上了没什么好处。 老实说,作为复兴社的一员,不知道墨索里尼、希特勒可是数典忘祖了,毕竟复兴社可是号称中国的褐衫党,是中国的国社党。 不过德国国社党却宣称自己既反对资本主义、也反对共产主义,他们要建立的是国家社会主义制度,号称第三主义。 所以他们后来建立的国家也就号称德意志第三帝国。 第三帝国就是这么来的,是资本主义和共产主义之外的另一种主义。 路鸣没嘲笑刘绮雯孤陋寡闻,毕竟女孩子很少有人关心国家大事,更别说国际形势了。 “我感觉外国人长得都一样,分不清是哪个国家的。我就是见到这个希特勒,也不知道他是哪个国家的。”刘绮雯毫不羞愧地说道。 “嗯,算你有理。那你知道梅赛德斯还有奔驰吗?”路鸣问道。 “知道啊,都是德国名车,可惜我买不起,知道也没用。”刘绮雯沮丧地说道。 路鸣笑了,看来在一般人眼里,希特勒还不如两个车企有名望。 刘绮雯开了两三个小时的车,有点疲乏了,路鸣又换过来自己开。他上了手速度就起来了。 下午两点钟,他们顺利回到了上海。 路鸣不想回复兴社,他准备明天再去上班,今天想好好休息一下。 于是提议先把刘绮雯送回住处,刘绮雯却想跟路鸣回万国公寓。 刘绮雯有自己的想法,她想把新买的衣服、鞋子、化妆品和几样昂贵的首饰放在路鸣寓所,其实是藏在这里。 她不敢把大包小裹地带回复兴社的集体宿舍,那样不但会让人嫉妒眼红,还会惹出很大的风波。 谁都知道以她的薪水是买不起那些名牌的衣服、鞋子、化妆品的,更不用说昂贵的首饰,如果说是用路鸣的钱买的,难免就会引发各种谣言。 两人来到路鸣的公寓,刘绮雯把自己的东西堆放在地板上,然后参观起路鸣的公寓来。 “这屋子可真漂亮,就你一个人住啊,太浪费了,我们可是四个女孩子挤在一间宿舍里。”刘绮雯一边参观着,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跟个小麻雀似的。 路鸣不理她,把里屋的衣柜腾空留给刘绮雯放东西,他把自己两个皮箱里的制服也都拿出来,一件件挂在自己的衣柜里,鞋子也都放进鞋柜里。 刘绮雯眼热地参观了路鸣的公寓半天,这才慢慢地把自己的那些东西都放到空的衣柜和鞋柜里,几样首饰被路鸣放进保险柜里,同样放进保险柜的还有那枚青天白日勋章。 刘绮雯放首饰盒的时候,看到保险柜里整齐摆放着一排排的卷宗,不禁惊讶道:“您这里还有机密档案啊?” 路鸣笑道:“我这里为什么就不能有机密档案?” 刘绮雯愣住了,不知道怎么回答是好。 复兴社的保密守则规定,任何机密卷宗都不许带出大楼一步,任何人都要遵守这条规则。 路鸣难道不在“任何人”之列吗?他是复兴社的法外之人吗? 路鸣笑道:“其实这些卷宗站里也有一份,都是誊录好的,我这里是原始卷宗。不过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个人就是你。” 刘绮雯忙保证道:“社长,您放心,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说出去也不要紧,我也不怕人知道。我这是身怀利器,杀心自起!”路鸣斩钉截铁道。 刘绮雯被路鸣的话吓了一跳,不禁问道“这些都是什么卷宗?” “这些都是被咱们列为监视目标的日本侨民、满铁特工和职员,还有黑龙会一些人物的卷宗,我这里存放的都是一些重要人物,站里存放的才是最全的。”路鸣简单说道。 为上海市所有日本侨民、满铁特工和职工,还有黑龙会的所有人员都制作一份档案,是路鸣当时发起的一项大工程。 这是康泽担任蓝衣社上海分社社长时,他们两人一起负责完成的。 这个大工程一直没有停下来,不过想要彻底完成也是遥遥无期,毕竟上海日本侨民数量太多了,他们只能挑选其中的危险人物,作为重要目标监视。 康泽离任后,路鸣就独立负责这个工程了,翁百龄原来也是负责这项工程的六处处长,后来当上了站长,知道争夺不过路鸣,索性不管这件事了。 路鸣继续领头默默做这件事,黄炎宁在升任副社长之后也加入到了其中。 这个大工程的推进,出力最多的当属安恭根的行动大队,以及他手下的众多朝鲜人线人。 朝鲜人几乎人人都熟练掌握日语,由他们监视日本人不会引起任何怀疑,总是在有意无意之中就能获得有价值的信息。 每隔几天,就有一批情报集中到路鸣手上,他把这些情报分析归纳之后,一部分交给站里处理,更多的则是留在他这里。 自从路鸣把黄炎宁提升到副站长后,在分站里,黄炎宁就是专门负责这项工程的人。 刘绮雯问了一句后也就不再问了,这也是她的聪明之处,有些事还是不要知道得太多。 凡是超出自己职责范畴,而且是自己能力所不及的事情,知道得越多,越是容易引火烧身。 刘绮雯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忽然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社长,袁小姐是不是也经常来您这里啊?” “那是当然,她是我的未婚妻,这里也是她的家啊。”路鸣以为刘绮雯又要拿什么话来捉弄他,警惕地说道。 其实不是,刘绮雯另有想法,她是担心给路鸣添乱。 “袁小姐要是看到我的衣服挂在您这里,还有化妆品什么的,会不会误会啊?”刘绮雯顾虑道。 “误会?我们没什么可让人误会的地方。你放心吧,明珠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路鸣大大呼呼道。 “社长,您这可就不了解女人了,女人的想法是不会告诉你的。”刘绮雯甜甜一笑道。 “我是不了解女人,可是我了解明珠,了解她一个人就够了。”路鸣依然毫不在意。 听到这话,刘绮雯竟然怔怔地有些痴了。 她能听得出来,路鸣这简单的一句话里包含的爱意有多深,那是她从来不敢想的。 她也从来没想到过,一个男人对自己如此有信心,这说明他和他的爱人心心心相印,任何力量也攻不破。 “袁小姐……也同样了解您这么深吗?”刘绮雯愣了一阵之后问道。 “她了解我比我自己了解自己还要深。你可能听说过我们的关系,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除了我留学几年在外国,其余的时间我们几乎都在一起,就像共生在一个根上差不多。”路鸣笑着说道。 “啊,真让人羡慕啊,这就是人们常说的青梅竹马吧。”刘绮雯感叹道。 路鸣点点头。 “其实青梅竹马的多了,谁都有从儿时一起长大的异性伙伴,但那也不一定就是青梅竹马,长大后大多数都各自成家了,人和人之间也许就是缘分吧。” 回到自己的寓所,路鸣彻底安心了,话也就多了起来。 “您这么说,我的意思是,不会是在刻意提醒我不要爱上您吧?”刘绮雯有些敏感地道。 “这个不用提醒,明珠之外的女人,不管是谁爱上我,都注定是没有结果的,犯不着啊。”路鸣耸耸肩说道。 “那我偏偏就认为犯得着呢,怎么办?”刘绮雯眨眨眼说道。 “少胡说八道,下去吃饭,我们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饭呢。”路鸣说完就开始穿外衣。 第399章 安意失踪 路鸣穿好外衣刚要出去,却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他打开门一看,原来是董先生,头发乱糟糟的,表情也有点慌张。 “你可回来了,我可是找你两天了。”董先生一看到他,就跟见到救世主一般。 “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路鸣看到他的样子知道情况不妙。 董先生刚要说,却看到刚要走出来的刘绮雯,急忙住口不说了,尴尬地笑起来。 嘴上不说,董先生心里却是有话的,这个路鸣,还真的像安意说的那样,资产阶级思想严重啊,女朋友换得太快了,这又是个新面孔。 这些女孩子一个比一个长得漂亮,难道不知道路鸣有未婚妻吗?是不是就看中他有钱了? 路鸣回头看了看欲言又止的刘绮雯,笑道:“小雯,你自己去吃饭吧,我不陪你了,然后再逛逛街,买点吃的,晚上早点回去。” 路鸣说着硬塞给刘绮雯一张百元银票。 刘绮雯原本希望跟路鸣一起吃饭,想多泡一会儿,现在看来不行了,推辞两次也就收下了钱。 虽然有些不高兴,但她还是很懂事的,没有表现出来,一个人婷婷袅袅而去。 “呃,你这是又找了一个?”董先生看得目瞪口呆,抓了抓一头乱发说道。 “董先生,你想什么啊,这是我的秘书,刚陪我去南京出差回来,准备一起出去吃饭,正好你来了。”路鸣知道自己就这名声,难怪人家多想。 “哦,秘书,去吃饭,呃,吃饭好。”董先生还是有点不信,但又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对了,你这是怎么了,急着找我,是出什么大事了吗?”路鸣接着问道。 “咱们进去说。”董先生掉头张望了一下,也顾不上客气了,推着路鸣进了屋里。 董先生告诉路鸣,安意昨天上午就出去了,到现在人还没有回来,这超出了他们的约定。 他昨天等了一晚上,感觉不对,安意可能遇到了麻烦,于是一早就来找路鸣,屋里却没有人。 董先生打电话到路鸣的办公室,也没有人接电话,估计路鸣离开了上海,要不然不能家里办公室两边都找不到人。 董先生实在没办法,上午出去想要找人帮着寻找安意,可是他跟上海的所有同事完全处于隔绝状态,根本找不到人可以帮忙。 “你说她会不会被国民党抓了?”董先生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你先别急,按说不会啊,我不是告诉她了吗,只要说是我的远房亲戚,在上海没人会抓她的啊。”路鸣沉吟道。 “我就怕她性子倔,不肯说出你的名字,你不知道她这个人,唉。”董先生也不好实话实说。 路鸣明白了,安意不是倔,而是羞于用他这个特务头子的身份做护身符,想到这里,他不禁苦笑,也不知该说安意傻还是痴。 但他知道安意两天不见踪影了,绝对不会是去访亲问友了,她可不是一般的妇女,而是一名地下工作者,不会因为一时兴起违反组织纪律。 “她说没说出去做什么吗?”路鸣也只能从头问起。 “这个……”董先生有些难为情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你倒是说话啊,这时候了,还有什么好隐瞒的?”路鸣急了。 “她把你送我的那些香烟、咖啡和茶叶都拿走了,说是要出去卖掉。”董先生说完涨红了脸。 “你们啊,不知道说你们什么才好,这是吃不上饭了还是穿不上衣服了?没钱跟我说啊。”路鸣气得差点说不出话了。 其实董先生只跟路鸣说了一半,还有一半没有对他说。 前几天,董先生收到上级的命令,要求上海市地下党组织紧急购买一批物资,而且要以最快速度运送到根据地,十万火急、刻不容缓。 董先生立即将这个命令用秘密方式传递给上海地下党组织。 安意却坐不住了,她认为上级既然下了命令,如此紧急地要求上海地下党组织给运送物资,一定是根据地那里的处境太艰难了。 那就不能等,必须马上行动起来。 她早就瞄着董先生床底下那个大木箱了,那里面的东西让她动心了,盘算着一盒烟可换几斤盐,一斤咖啡能换多少粮食,一斤茶叶能换几尺布。 这些资产阶级的高档享受品,路鸣每十天半个月就会送过来一批,床底下都塞满了。 安意看着这些东西是既上火又心动。 上火的是,这个路鸣太不像话了,严重腐蚀革命同志的意志。 心动的是,这些东西如果能换成物资送到根据地去,那就太好了。 现在机会终于来了,根据地下达了命令,紧急需要补充物资。 这还有什么话好说的,别再瞄着了,抓紧行动吧。 安意立刻搬出了董先生床底下那个大木箱,用一只藤箱装满了香烟、咖啡和茶叶,她打算出去找个店铺,或者临时摆个摊子,把这些东西全部卖掉。 然后用这笔钱购买粮食、布匹和盐巴,再找机会将东西秘密送到根据地去。 在联系上海地下党组织的同时,他们可以先行动起来。不能说她这种想法不对。 总不能干等着吧,何况上海市地下党组织没有赚钱的企业和商铺,仅有的一点经费,都是靠同志们从自己的生活费里抠出一部分,积少成多。 这种情况,筹措钱款购买物资的速度不可能太快。 这将会延误时机,完不成上级组织下达的命令。 根据地面临的困难安意是清楚的,但凡有一点办法,都不会给他们下达这个命令。 董先生已经把自己手里的钱全都交给了安意,安意还是觉得不够,董先生也劝不住她,只能由着她自己去。 好在董先生还记得自己的责任是守护这部电台,不能擅离职守,没有跟着一起出去。 安意刚到上海时,他们就已经做了约定,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不会在外面过夜,除非被敌人抓住,失去了人身自由。 “她不会是被你们复兴社抓走了吧?”董先生着急问道。 “不会的,如果复兴社抓到人,我不会一点消息不知道。”路鸣跟黄炎宁做过这方面的交待,因此可以排除这个可能。 “那她……会不会在街上被车撞了,或者被小流氓害了?”董先生胡思乱想,彻底六神无主了。 这种可能也不是不存在,假如安意带出去的东西时被小流氓盯上,完全有可能遭到抢劫。 安意的性子当然是不肯忍让的,一定会拼命反抗,也许就会发生不测,另外也可能发生交通事故。 前一个交通员不就是因为意外交通事故出了岔子吗? “你先别急,我问你,她出去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比如想要去哪里,或者向你打听过什么”路鸣问道。 路鸣的这句话提醒了董先生,他这才想起来:“安意前两天问过我上海黑市的情况。” 路鸣听罢叹口气道:“我大约知道她在哪里了。你先别急,我打两个电话应该就能查出来。” 他回到床边,拿起电话给张子扬打过去。 张子扬一听他的声音就兴奋起来:“哈哈,又想请我喝酒了,说吧,什么地方,我正好有空。” 路鸣道:“你想得美,我找你有正事,黑市属于你们哪个分局的辖区?” “嗯,第六分局的辖区啊,怎么着,你还想做黑市生意啊,想买什么跟我说就行。”张子扬不以为然道。 路鸣立即道:“你马上给他们打个电话,问问他们是否抓了一个看上去二十六七岁的女人。” 路鸣顿了一下,捂住话筒问董先生:“她出去时穿的是什么衣服?” “她穿的是白色丝袜、布鞋、灰色旗袍。”董先生忙仔细说道。 “她穿一身灰色旗袍,白丝袜,布鞋。”路鸣在电话里重复道。 “她是你什么人啊?怎么又冒出个女人?”张子扬有些好奇了,他感觉路鸣似乎从没这么郑重过。 “你先别管了,很重要的人,如果不是他们抓了,就让他们查查昨天黑市里是不是有这么个人出现,查查她有可能的去向。”路鸣在电话里急切道。 “好的,我马上给你问。”张子扬挂上电话。 “董先生,你不用急,安意应该不会出事,很可能因为黑市交易被警察抓起来了,多半在局子里待着呢。”路鸣沉吟道。 “如果在警察局里就好了,会不会还有别的可能?”董先生急道。 “那就很难说了,不过这种可能性最大。黑市那种地方都是混黑社会的人,她如果真去了黑市,摸不清门道,保管会被抓。”路鸣苦笑道。 第400章 很像共党 上海的黑市由几大帮派和警察局共同控制,所谓“警匪一家”,他们是不会让外人插一脚的,没有背景的人根本别想进黑市做生意。 黑市交易的利润,大部分先落到几大帮派手上,然后再悄悄分到警察局高级官员的手上。 不过黑市交易大多都是见不得光的,更多的是销赃,大家都不会问东西从哪里来,只要价格合适就能成交。 上海黑市的交易规模相当大,远远超过正规商品市场,品种齐全,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你买不到的。 神奇的黑市,仿佛有专门定制的本领,就算你想要买的东西暂时没有,只要你交了定金,过不了两天保准就会到货。 上海的黑市不仅可以买到各种物品,还可以买到各种服务,比如说你可以花钱买到保镖服务,一天二十四小时保护你。 当然,也可以花钱买杀手,这是黑市一项比较隐秘的服务,据说只要你花的钱足够多,甚至可以要求上海滩第一杀手王亚樵为你出手,过后保证不会惹任何麻烦。 当然真的能有那份财力请王亚樵出手的人,也就不用到黑市来找路子了,完全可以直接找王亚樵谈价钱了。 想当初安恭根手下的几个兄弟,在最潦倒的时候,就在黑市给人当过保镖,也当过杀手。 所以路鸣心想,如果张子扬查不出结果,就得让安恭根去黑市摸排线索了,这是路鸣的后手。 不过路鸣认为,安意由于不懂黑市规矩,胡乱叫卖兜售,东西又多半是洋货,肯定会被负责黑市的警察分局抓走。 黑市里当然没有营业执照这一说,但是想要在黑市摆摊做生意,必须得到主导那块地盘的势力认可。 如果是一个生面孔,来历不明的人敢在黑市交易,分分钟会被警察抓去,罪名就是扰乱市场秩序。 不一会,张子扬的电话来了。 “哎,我说你那个远房亲戚是不是哑巴啊?”张子扬开口就道。 “胡说,人好好的怎么会是哑巴?”路鸣诧异道。 “第六分局的确抓了一个女人,可能就是你说的那个人,衣服什么的都能对上,是昨天中午被抓的,不过他们怎么问她都一言不发,到现在也没问出一个字来。”张子扬笑道。 “人还在他们第六分局吗?”路鸣急忙问道,他知道肯定是安意,不会错了。 “人还在,也幸亏我问得及时,要不然他们都准备把人交到警备司令部去了,怀疑她可能是共党。我看也有点像。”张子扬说道。 “为何怀疑她是共-产-党?不是什么都没问出来吗?”路鸣明知故问道。 “哎,你是不是有点傻啊,正是因为什么都问不出来,觉得她骨头太硬了,跟共-产-党的作风很相像嘛。”张子扬鄙夷道。 “别废话了,我家亲戚的事情,你赶紧先去,让他们把人交出来,我随后就到。”路鸣说完放下电话。 “怎么样,安意有危险吗?”董先生急切地问道。 “没事,被警察抓了,我们马上去领人就是了。放心吧,人找到了就不会错到哪。”路鸣拍了拍董先生的肩膀道。 “安意太固执了,这次也是个教训,不会给你添什么麻烦吧?”董先生问道。 “麻烦倒是没有,不过她那么倔,早晚要吃亏的,难道我就没资格做她的亲戚吗?”路鸣苦笑着诘问道。 路鸣是真的想不通,这个安意究竟是执拗还是坚守她的信仰?其他的思路也不完全对。 董先生叹口气,他心里明白,安意执意闭口不说,是怕牵连到路鸣,然后再牵连到这部秘密电台。 给路鸣带来麻烦不是问题,暴露董先生和秘密电台比要她的命还难受。 路鸣开车带着董先生来到上海警察局第六分局,张子扬已经先在这里等着了。 “人在哪儿?”路鸣进了警察局的门就急忙问道。 “在他们局长办公室呢,领人是我签字还是你签字?”张子扬笑道。 他的确觉得这事有些蹊跷,不过也没多想,他最信任的就是路鸣,知道路鸣不会骗他,虽说他也纳闷路鸣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亲戚。 如果真的是路鸣的亲戚,决不会沦落到出来靠卖些香烟、茶叶换钱,以路鸣的为人方式,不会同意她这么做的。 既然是亲戚,又在路鸣身边,还会差钱花吗? 三个人直接去了分局长办公室,见到了在一张长条椅子上坐着的安意。 安意两手紧紧绞紧在一起,低着头,嘴唇破了几块,应该是自己咬破的。 不过看她的衣服、头发还都很整齐,应该没有吃什么苦头。 “路少爷,怎么是您来了,也不先打声招呼?”此时一个矮胖子从外面进来,无比热情地笑道。 “这是老萧,这儿的分局长。”张子扬介绍道。 “萧局长,给您添麻烦了。”路鸣客气道。 “路少爷,您这是什么话啊,我刚知道这位女士是您的亲戚,我先前真的不知道,要是知道,我肯定给你送回府上啊。你这亲戚也是,金口难开,死活不肯说话。”萧局长大叫冤枉道。 萧局长接到张子扬的电话,吓得不轻,没想到自己抓的这个女人,竟然是路鸣的亲戚,他当时脑子就嗡了一下。 他不仅怕的是路鸣有钱,更怕路鸣现在的地位。 路鸣现在是复兴社上海分站的副站长,要说上海执法部门里哪个最惹不起,那就是复兴社了。 谁都知道,复兴社是通天的。 他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警察局分局长,哪里惹得起这尊大佛啊。 他接到张子扬的电话后,立即把昨天抓安意的两个警察叫来,骂得他们狗血喷头,还忍不住踹了几脚。 不过他暗自庆幸,自己没有任何鲁莽之举,事情并不是很糟。 昨天见到安意时,萧局长发现这个女人虽然衣着普通,但是气质不凡,看样子是有来头的,绝不是小门小户人家出来的女人。 所以他留了个心,特意叮嘱手下不许打骂,要好好问话。 可惜这两个警察都是猪脑子,问了一天了,什么口供都没有。这个女人就像个哑巴似的,一个字都不说。 若不是安意最开始跟两个抓她的警察吵嚷过,他们真的会认为安意就是个哑巴。 不过他们也纳闷,安意为何进入警察局后始终一言不发,嘴巴咬得紧紧的,表情也是一成不变,坐在那里就跟个木头人似的。 自己有这么个在上海可以横着走的亲戚,就是不吐口,这是什么心理?给人制造麻烦,也不是这个做法吧。 萧局长资历不浅,“四一二”时也抓过、审过中-共地下党员,竟有一种荒唐的感觉,觉得安意很像共-产-党的人,那种坚忍不拔的精神特别像。 以前他审过一个中-共地下党员,就是这个样子,所以他想尽快把这个烫手山芋扔到警备司令部去。 他还没做出这个决定,张子扬的电话就到了,他这才知道自己惹上了麻烦。 此时董先生凑到安意跟前,低声问道;“你怎么样,没挨打吧?” 安意还是咬着嘴唇不说话,萧局长沉不住气了,赶紧过来作揖道:“姑奶奶,您可说句公道话吧,我们可是没动过您一根手指头吧。” 张子扬连忙笑道:“老萧,没事,我们看得出来,她身上清清爽爽的。” 路鸣也忙笑道:“萧局长,你不用多心,她不肯说话也有责任,毕竟你也不知情嘛。” “就是啊,我是真的不知道她是您的亲戚啊,要不然我早就给您打电话了。”萧局长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第401章 横生枝节 正在此时,警察局忽然闯进来三个人,为首的一人大声道:“老萧,你抓的那个女人犯在哪儿?我要带走!” 萧局长一听有些懵了,这是什么节奏?从办公室伸出头看了一眼,来人他是认识的。 不仅他认识,路鸣也认识,正是复兴社上海分站第二行动大队的人,为首这人是队长刘启功。 “刘队长,你过来做什么?”路鸣问道。 “哎哟,怎么路长官您也在这里。”刘启功这才看到一旁的路鸣,急忙敬礼说道。 他后面跟着的两个人也赶紧敬礼。 “我是问你们来做什么?”路鸣态度严肃,明知故问道。 “是这样,长官,我们得到线报,说是第六分局抓到一个不明来历的女人,很像共-产-党地下组织的人,所以就过来准备带回去审讯。”刘启功忙道。 “线报?什么人报告的?”路鸣疑惑地看着萧局长。 萧局长忙道:“路少爷,这可不是我报告上去的,我真的不知道这回事。” 路鸣明白了,一定是翁百龄的手下在各分局收买了线人,第六分局的线人上报了抓人的事。 “既然得到线报为什么不汇报?不知道先汇报得到批准才能行动的规矩吗?”路鸣冷冷道。 “报告长官,卑职已经报告给翁站长,得到了翁站长的批准。” 刘启功已经觉得有些不对劲了,路鸣为何这么巧也在这里,很可能跟他要办的差使有关系。 “报告翁站长了?看来我的官太小了,根本不放在你的眼里啊。”路鸣冷笑道。 “不是,长官,卑职绝对没有这样的心思。”刘启功终于明白问题出在哪儿了。 “黄副站长呢,他知道这件事情吗?”路鸣忽然想到了黄炎宁,难道翁百龄在耍什么花招,单独行动了? “黄副站长接受了翁站长指派的其他任务,人没在站里。”刘启功答复道。 “我问你黄副站长知不知道这件事情,没问你他去干嘛。”路鸣不耐烦了,声音高了八度。 “嗯,好像不知道,黄副站长吃完午饭就出去执行任务了,他走了之后,翁站长才叫我来第六分局带人的。” 刘启功感到路鸣的问话颇有深意,却也不敢编瞎话,只能实话实说。 路鸣立即就明白了,翁百龄对他和黄炎宁开始阳奉阴违了,这也在他的预料当中。 外勤这一块,从蓝衣社开始,一直是由路鸣掌管的。第二行动大队新成立不久,翁百龄觉得这是个机会,于是紧抓住不放。 但是按照站里的分工,外勤有什么行动,还是要跟路鸣商量的。 不过这两天路鸣去南京出差,就给了翁百龄借口。但他刻意绕开黄炎宁却是有意为之。 刘启功并非翁百龄的死党,他的确是疏忽了,以为得到了站长的批准就行了,忘了还有这位惹不起的大佛。 路鸣身为总部的财政总监,论起来身份要比分站的站长还高一级,上次贺衷寒来上海颁奖,等级档次明眼人看得清清楚楚。 “看来我平时待人太仁慈了,所以你们眼里根本就没有我这号人物,是吧?”路鸣咬住不放道。 “路长官,这是卑职的错,是卑职疏忽了,请您恕罪。”刘启功的脸上流下汗水,心里更是七上八下的。 他知道如果得罪了路鸣,第二行动大队以后就别想有好日子过了,他这个队长,恐怕职务上也就走到头了。 所有的行动经费都卡在路鸣手里,如果路鸣不爽甚至恼怒,随便找个借口就能掐断第二行动大队的活动经费。 行动大队的工作性质和坐在办公室的科员不同,没有了特别行动经费,他们只能老老实实待在屋子里,如同搁浅在沙滩上的鱼一样。 这还是往好了想,如果路鸣再给他们穿穿小鞋,他们就不是有钱花没钱花的问题了,甚至有可能被踢出上海,派遣到一些偏僻的地区。 第二行动大队的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经受了专门培训,自认为前途光明,代表着复兴社的未来。 这些日子,他们见惯了大上海的繁荣,也享受到了大上海的文明和发达,若是有朝一日被赶出上海,以后就没脸见人了。 “你们回去吧,这里根本没有任何事,是线报出错了。”路鸣干巴巴地说道。 “是,长官。” 刘启功急忙敬礼,然后带着两个手下逃之夭夭了,一直回到复兴社的大楼,心里还扑腾扑腾乱跳,一路上都在想着如何弥补这件事,却想不出个法子来。 “刘队长,让你们带的人在哪里,怎么空手回来了?” 翁百龄看到三个人开车回来,却没见到他们要带的人,很是疑惑地过来询问。 “报告站长,我们碰到路长官了,路长官说是线报出错了,第六分局没有任何情况,就让我们回来了。”刘启功没敢多说一个字。 “你是说路长官在第六分局吗?他在那里干什么?”翁百龄疑惑道。 “报告长官,卑职没敢问。”刘启功挺直身子说道。 “嗯,我知道了。”翁百龄阴沉着脸走开了。 翁百龄虽然没有责怪刘启功,心里却很懊恼,这说明路鸣在这座大楼里有很高的威望,属下对他敬畏有加。 可是翁百龄觉得这件事不对劲,如果真的是线报出错,路鸣为何搅和进来了? 路鸣不是去南京了吗?怎么突然出现在警察分局了?原本想逐渐渗透外勤这一块的,打发走了黄炎宁,没想到路鸣却“阴魂不散”。 翁百龄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打电话到第六分局,询问路鸣在不在。 刘启功前脚刚走,路鸣就让董先生带着安意到他车里等着。 “待在这干嘛,你不走吗?”张子扬诧异道。 “我等个电话,估计得一会儿,没事的。”路鸣笑道。 “有人打电话到这里找你?谁啊,你还能掐会算不成?”张子扬疑惑道。 “有可能吧,你们等我十分钟看看。”路鸣说着就坐在一张椅子上。 萧局长一直站在那里,反而像是个客人了,他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总觉得今天自己可能要倒霉。 “路少爷,您可是难得来一次啊,不如晚上让鄙人做东,请您喝两杯,不知肯不肯赏脸?”萧局长赔着笑脸说道。 “萧局长,改天吧,我请你,今天我还得处理些事情。”路鸣跷着二郎腿说道。 “那好,那好。” 两人正说着,电话铃响了,萧局长接过来一听,马上递给路鸣。 “路少爷,找您的。” 路鸣接过来一听,果然是翁百龄。 “路长官,你不是去南京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翁百龄在电话里问道。 “我中午回来的。”路鸣说道。 “那你也是刚回来不久啊,怎么去了第六分局了?”翁百龄试探着问道。 “是这样,我刚回来就听说我的一个表亲,因为一点误会被第六分局扣住了,所以过来领人。”路鸣说道。 “你的表亲?就是线报上说的那个女人吗?”翁百龄问道。 “对,是我的远房表姐。”路鸣笑道。 “怎么以前没听说过您有一个表姐啊?”翁百龄继续问道。 “翁站长,你这是在审讯我吗,那我现在就去站里的审讯室吧。”路鸣冷笑道。 “不是,不是,路长官千万别误会,我就是随口一问。”翁百龄忙说道。 “我的远房亲戚多了去了,难道要一个一个报给翁站长吗?”路鸣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 “没有,怪我多嘴,我绝对没有别的意思。对了,听说路长官这次在南京可是满载而归啊,晚上要不要开个庆祝会啊?”翁百龄急忙岔开话题道。 第402章 心生疑虑 “庆祝会就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改天我请大家喝酒。”路鸣淡淡说道。 “那好,我等你的消息。”翁百龄赶忙挂上电话,不过他心里的疑惑却更重了。 路鸣也知道刘启功回去后,翁百龄一定会起疑心,而且一定会打电话来询问,所以他才在这里等着他的电话。 事情果然跟路鸣想的一样,这说明翁百龄根本不相信他的说辞,由于没有其他证据,只好作罢。 这件事暂时是推挡过去了,但是翁百龄的疑心不会消除,一旦有了新的证据,事情还会有反复。 路鸣不由叹了口气,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安意不了解上海的情况,搞砸了事情,某种程度上也就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萧局长,我领人走,需要办什么手续吗?”路鸣问道。 “什么手续都不用,分局没立案,本来就是一场误会嘛。呃,这天可是真热啊。”萧局长不停地抹着额头上的汗水说道。 “是啊,快到六月份了,大热的季节又要到了。”张子扬这时才开口说话。 他早就看出来今天这事不简单,所以一直没敢多说话,就怕说错什么。 此时两个警察进来,抬着一个藤条箱子,放在地上。 “路少爷,这是您表亲的东西,您检查一下,绝对一样不少。”萧局长画蛇添足道。 “不用了,箱子我拿回去,东西就给弟兄们分分吧,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路鸣说着把箱子里的一条条香烟、一罐罐咖啡和一袋袋的茶叶,哗啦一下全都倒在萧局长的桌子上,提着空箱子走了出来。 萧局长想要推辞时,路鸣朝身后扬了扬手,已经走出第六分局的大门了。 “你倒是大方,那些东西可都是硬通货啊。”张子扬看着桌子上的东西,不觉有些眼红。 “你眼馋啊,过两天我给你弄一批。”路鸣笑道。 “我不是跟你要东西啊,我是想,难怪她被抓了,拿着这么多好东西来黑市售卖,能不被盯上吗?”张子扬笑道。 路鸣也知道张子扬不稀罕那些东西,他平时抽雪茄,还得是古巴的,喝的都是洋酒,从来不碰咖啡、茶和香烟。 不过张子扬说的也没错,这些美国香烟、咖啡,还有顶级的英国红茶,在黑市上都是紧俏商品。 一般的商店里真没有这些好东西,尤其是美国香烟和哥伦比亚的咖啡,这些进口货最受上海有钱人的喜爱,找到适合的买家,能换不少银元。 “下午没事吧,咱们找个地方喝酒去。”路鸣想彻底放松一下。 “早就准备好了,我接到你电话就把所有事情都推开了。”张子扬摩拳擦掌道。 “我得先把他们送回去,然后再跟你去喝酒。”路鸣笑道。 两人分别开车,回到万国公寓楼下,路鸣对董先生说道:“你和嫂夫人先回去休息,我让饭庄把饭菜给你们送上去,吃饭后洗个澡好好睡一觉,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千万别多想,更不要吵架。” “路先生,这次可是多谢你了。”董先生握着路鸣的手,诚恳地说道。 “自家人就别说两家话了,赶紧回去吧。”路鸣挠头苦笑道。 安意自从上车后还是一言不发,面部表情也没什么变化,紧咬着嘴唇仿佛在跟谁生气似的,始终没有正眼看路鸣一下。 董先生拉了拉她的衣角,然后两人下车,安意还是一言不发,跟着董先生后面,身体僵硬地走进公寓大楼。 路鸣来到八大碗饭庄,给两个人点了一桌比较丰盛的酒席,让他们送上去,然后对张子扬道:“咱们是这里喝,还是另外找地方喝?” “别跑了,也不早了,就在这里喝吧,反正到哪里都是喝酒。”张子扬笑道。 两个人也没去包厢,就在外面大厅里找了张干净的桌子坐下,点了酒和简单的几个菜。 “那个女人真是你的表亲吗?我怎么看着也不像啊?”喝了一碗老酒,张子扬问道。 “那个男人你认识的吧,是我雇的电报员,那个女人是他的老婆,我懒得解释这些事,就直接说是我的表亲了。”路鸣面无表情地说道。 他也知道这件事瞒不过张子扬,索性就很直白地跟他说清楚了。 “我说怎么怪怪的,那个女人也是刚到上海不久吧,一点规矩都不懂,出了警察局连个招呼都不跟你打。好像是你欠她的一样。”张子扬笑道。 “可不是嘛,她原本也是大户人家出身,眼力还是有的,知道那些东西值钱,只不过现在跟着老董,日子过得有些艰难,就想拿这些东西出去换钱补贴家用,她哪里知道上海黑市的险恶啊。”路鸣叹息道。 “你给老董一个月多少钱啊,他们不得不干这种事。”张子扬纳闷了。 “一个月一百块。”路鸣说完有些脸红了,张子扬不问,他都快忘了这个数字了。 “这点钱,你想让人家喝西北风啊。没看出来,你小子怎么抠门起来了,这可不像你的风格啊。”张子扬叫了起来。 路鸣感到很窘迫,他并不抠门,当初是想当给董先生涨薪水的,但是董先生坚持不接受,他也就作罢了。 路鸣当然知道,住在万国公寓这种地方,一个月一百块花销太少了,这才把那些香烟、咖啡、茶叶和各种罐头全都送给董先生,算是一种补贴。 路鸣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为了让董先生节省日常开销,谁知安意竟会把这些东西拿到黑市上变现。 这完全出乎路鸣的预料,怎么会想到买东西讨生活的呢?唉! “是我的错,原来老董一个人住在这里,一个月一百块还勉强维持,现在两个人,当然就捉襟见肘了,我应该给他加薪水才对。”路鸣拍了一下脑门,说道。 “就是的,我一个月也将近千八百块的收入,还月月打着饥荒呢,你让人家夫妻两个一百块钱过一个月,这不是难为人吗?”张子扬为董先生打抱不平道。 其实,即使是夫妻两个人带个孩子,在上海过一般的日子,一个月一百块钱绝对不少了。 想当初杜鹃刚去盛氏产业时,自己一个人生活,还租着房子,一个月五十块钱都感觉花不完。 董先生原来每个月最多只花五十元左右,可以存下一半,这还是因为住在万国公寓,日常开销比较大的缘故。 安意过来后,多了一个人,的确会增加一些开支,一百块钱两个人生活是有点紧,但也不至于入不敷出吧。 路鸣话没有说出口,心里是有数的,安意把香烟、咖啡、茶叶和各种罐头拿出去卖,肯定是另有原因。 事实正是这样,安意太想给组织上出一把力了,想多弄些钱购买物资给根据地送去,但又弄不懂上海滩的各种险恶,结果一头栽进去了。 “喝酒喝酒,这种事情对你来说太简单了,我就不给你不出主意了。”张子扬端着酒碗道。 “嗯,回头我把老董的薪水涨到五百吧。”路鸣也端起酒碗,想了一下说道。 “那还差不多,起码不用变卖东西了。”张子扬一仰头,喝完了碗中的酒。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那样花钱啊,有多少钱都不够。”路鸣气道。 “那还不是我钱少,我要是像你这么有钱,怎么花都花不完。”张子扬理直气壮道。 路鸣没话说了,只能转换话题道:“那个老萧,你跟他熟吗?他究竟是怎么样的人?” “你说老萧啊,就是个老滑头,不过为人处世挺在行的,就是胆小,树叶落下来都怕砸着脑袋,要不是因为这个,早就调到总局了。”张子扬笑道。 第403章 权力较量 “你找个机会,给这个老萧施加点压力,堵住他的嘴。”路鸣若有所思地说道。 “怎么了,人都放了,难道这件事还有麻烦吗?”张子扬敏锐地感觉到路鸣情绪的变化,他对路鸣太了解了。 “麻烦不在这头,在我那头,但这边是源头,要控制住。”路鸣点头道。 路鸣当时没有离开警察局,就是在等翁百龄的电话,如果翁百龄打电话来询问,那就说明他对这件事有疑心。 路鸣在得知安意在对抗审讯时的态度,就知道坏了。 不要说翁百龄,稍微有点经验的人马上就会做出判断,这是标准的共-产-党人对抗审讯的态度。 如果是一般的市民或者普通百姓,早就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把自己的姓名、家庭住址等等全都说出来了。 可是安意一句话不说,她又不是哑巴,为什么不说? “这个女人也是的,当时为什么不说认识你啊,如果说认识你,或者直接说是你的表亲,别说倒腾一箱香烟、咖啡,就是倒腾一车皮香烟、咖啡,也没什么大不了啊。”张子扬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她是怕说出来丢我的脸,所以宁肯自己受苦也不说。说到底还是小地方出来的人,被警察一吓唬,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路鸣苦笑道。 “老萧那里你不用担心,总局最近正在安排巡视各分局,而且要求各分局局长写述职报告,我主动要求担任第六分局的巡视组组长,你看行吗?”张子扬笑道。 “这样的话,警察局这头就没问题了。不过我有种预感,这事还没结束,下面还有的折腾。”路鸣显示出前所未有的警惕。 “你们复兴社里会起什么风浪吗?谁敢跟你过不去啊。”张子扬狐疑道。 “嗯,复兴社不是新上任一个上海分站站长吗,这家伙好大喜功,到处伸手,想立功都快想疯了,连我都怀疑。”路鸣不屑道。 “这有什么奇怪的,你一个副站长,权力比站长还大,人家心里能好受吗?这就是敲打你啊。”张子扬笑起来。 “我本来权力就是比他大啊,这有什么奇怪的,他不服可以到总部去咨询一下,看上面怎么答复他。”路鸣淡淡说道。 蓝衣社第一任社长康泽在任的时候,路鸣和康泽都是元老,自然是平级,相互尊重。 建立复兴社之后,翁百龄担任分站站长,在总社顶多算个二等人物,跟路鸣不在一个档次。 路鸣现在是军事委员会少将参议、复兴社财务总监,属于国防部任命和管辖的干部,当然要比一个上海分站的站长地位高。 “这本身就是个问题,你不是站长,军衔和地位却又高过站长,这可不行。老弟,你干工作才几年啊,还嫩着呢,老哥我在警察局里要是没人打压、排挤我,我浑身都会不舒服的。”张子扬笑着喝下一碗黄酒。 “你这是什么毛病,整天皮痒痒,受虐狂吗?”路鸣笑骂道。 路鸣知道张子扬的话有道理,他进入社会的时间太短了,以前弄个什么侦探所,整天摆个造型,不过是瞎胡闹,没人跟他较真。 他在风月圈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也是因为他有个美国身份,加上背后有盛有德撑腰。 后来给美国报刊写上海观察,那也只是纸面上做文章,当然也不会有人嫉妒他针对他,毕竟没触及到他人的利益。 可是他进入复兴社就不同了,起点太高了,一下子就是元老级的财务总监。 其实他这个财务总监不过是挂个名,说明他是盛有德的私人代表,实质上是代表了盛氏产业的存在。 蒋先生、汪先生之所以器重他,首先是考虑盛有德强大财力的因素,要不然他也进不了那些大人物的法眼,这是他后来有所表现的前提条件。 如果他在复兴社只是掌管财务,不去管别的业务,也不会有人看他不顺眼,但是他现在掌握了复兴社的外勤,实权在握,就是另一码事了。 翁百龄身为上海分站站长,又是校长专门接见过的黄埔系人物,感觉被路鸣夺走了大部分权力,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呢? 当初康泽不在乎蓝衣社那点事情,因为他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在这里不过是个过渡,真正的战场还在别的地方,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 翁百龄可不会这样想,他是真的把复兴社上海站当成自己的地盘了,这样一来,两个人之间早晚会发生冲突。 在安意这件事情上发生冲突,是路鸣不乐意见到的,但是这种事不由人选择,只能面对。 想明白了翁百龄为何针对自己,路鸣的心里开朗了不少。 至于谁给的翁百龄的胆量,他当然不用想也知道,就是复兴社的总后台,没有那位的授意,翁百龄不会吃了仙人胆似的跟他对着干。 “需要我帮你做什么,要不要找个机会打那个家伙黑枪?”张子扬夸张地站起来,跃跃欲试道。 “算了,要打黑枪也不用你出手,漕帮有的是枪手。”路鸣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来。 路鸣并没想除掉翁百龄,除掉他再上来一个,也还是一样,南京那位先生不愿意让上海站落入盛氏的手里,必然要找个人盯着他。 “你不会担心你那个表亲身份有问题吧?”张子扬想了想,还是大胆地问了,这个问题是绕不过去的。 “她以前加入过共-产-党,是从共-产-党那里逃出来的。”路鸣低声回答道。 “这样就麻烦了,禁不起查啊。”张子扬终于明白路鸣担心什么了。 凡是上了警察局重点人物的黑名单,警察局都会把这个人的祖宗十八代查个一清二楚,还会把这个人从出生一直到现在的经历查个底朝天。 老实说,只要一个人经历有问题,很难逃得过这种刨根问底的清查。 警察局都会这样做,更不用说复兴社了。 复兴社的手段只会在上海警察总局之上,不会在其下。 “那你可要早点做准备,万一被人查出来,就算你不怕牵连,想要保住她也很难了。”张子扬忧虑道。 “我明白。”路鸣点头道。 他不知道安意到上海来之前,有没有做过一个经得住核查的假背景,如果没有,那就真得赶紧做一个。 翁百龄就算现在不动手查,过几天也会这样做,这属于最基本的程序,他还没法出面阻拦。 每个进入复兴社的人,都经历过这样的背景调查,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才能正式上岗。 “这个事情要不要我帮忙?”张子扬热心地道。 “我先问问她,其实我也是刚认识她不久,对她并不是很了解。”路鸣扶着额头说道。 “要不早点把她送走,离开上海就没事了。”张子扬说道。 路鸣点点头,叹道:“先看看吧,如果真的挺不过去,只有把她送走了。” “要送走也要趁早,别拖到最后,可能就送不走了。”张子扬提醒道。 “我明白。”路鸣有些头痛地喝了一大碗老酒。 温热的老酒下肚,浑身都暖融融的,头也不痛了,人也更精神了,这就是人们迷恋老酒的原因,既能解人烦忧,对身体又没有什么危害。 安意究竟是什么身份,到上海来的真实意图是什么,董先生从没跟路鸣提过,安意当然也不会说。 其实路鸣从见到安意的瞬间,就识破了她的真正身份。 是不是董先生的老婆,他不敢妄下结论,但她肯定是个共-产-党的女干部。 从那时起路鸣就一直担心安意,因为他感觉董先生有点无奈,似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老婆”。 路鸣害怕她有一天会进入警察局,或者复兴社的视野里,结果这一天很快就来到了。 第404章 两种思潮 当然,安意身上并没有什么显著的标志,能够证明她一定是共-产-党,如果是那样,她也就不敢进入上海了。 路鸣先是知道董先生是共-产-党,又发现董先生和安意并非夫妻关系,然后才推导出安意的真实身份。 路鸣从肢体语言和眼神上看出了猫腻,两人根本就不是夫妻关系,安意似乎连装都不愿意装。 估计想装也装不像吧。 复兴社假如要对安意启动背景调查,很快就会发现,这对所谓的夫妻,在经历上根本没有重合的地方。 这就说明两人不可能是夫妻,不是夫妻又假扮成夫妻,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民国年代,大多数夫妻结婚靠三媒六证,并不去官府办理什么结婚证,只有少数上层人物的子女结婚,才会领结婚证这张纸。 可以预想,对安意的背景调查,将会发现她的履历有一大块空白,这样的空白就意味着她下落不明,既然没有人能证明她在干什么,那多半就是共-产-党。 只有填补上这一大块空白,并且人证和物证齐全,才能摆脱翁百龄的纠缠。 反过来说,如果安意被证明是共-产-党,董先生的身份自然也就暴露了。 董先生长时期隐蔽,没人注意到他的存在,他就像大上海的一个幽灵藏在万国公寓,游走在刀锋边缘。 上次淞沪警备司令部的人发现了董先生的电台,想要拘捕他,被路鸣和黄炎宁及时阻止了,逃过了一劫。 这也是坏事变好事,警备司令部的人以为真是路鸣的私人电台,没有在追究下去。 董先生从那时起有了一个说得过去的身份:路鸣的私人发报员。 从此以后,就没有人再来打搅他了,除非他发报的密码被破解。 “你也不用太担心,现在这个年代,谁能保证家里不出个共-产-党啊,别说是远亲近邻了。不是有句话说得好嘛,天下无人不通共。”张子扬笑着安慰道。 “是啊,本世纪初,共产主义和法西斯主义是两种最受欢迎的思想,谁对谁错,要靠历史来证明了。”路鸣喝了口酒叹息道。 “我不管那些,天天有酒喝就好,我就信奉喝酒主义!”张子扬抓着酒壶,两眼朦胧地说道。 “信不信是另一回事,你总得知道其中的奥妙,像你这个熊样,没有眼界,将来恐怕是当不了局长的。”路鸣用居高临下的口气刺激道。 “什么,我这样就当不了局长了?你别胡说,这是丧气的话。那你说说,这个主义那个主义的,有什么不一样?”张子扬歪着头瞪着眼睛道。 “那我就告诉你,经过上次欧洲大战,人们认为问题的症结就在腐朽没落的资本主义制度上,于是提出改良社会,主张建立一个新的更适应时代发展的新社会、新制度,一部分人掀起了共产主义运动,另外一部分人则信奉了法西斯主义。”路鸣解释说道。 “哦,是这样,那你说为什么中国信奉共产主义的人比较多,信奉法西斯的人却很少?”张子扬不解道。 张子扬并非不学无术之徒,他也曾经是个热血青年,有过冲动的岁月,激昂的青春。 但是在警察局这个大染缸里浸泡了太久,脑子里那些积极向上的东西慢慢被稀释了。 到最后,对物质利益和生活享受的追求,在张子扬身上逐渐占据了上风。 按照路鸣的说法,贪图享乐属于腐朽的资本主义,这和张子扬的生活方式很接近,而共产主义类似清教徒的生活,张子扬绝对受不了。 那么,张子扬到底算哪一类人,他自己心里应该是很清楚的。 现在,他的人生哲学就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这里面的确有点规律,我发现越是贫穷落后的国家越是信奉共产主义运动,越是富裕发达的国家越是信奉法西斯主义,我也搞不懂为什么会这样。” 路鸣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他也跟盛有德讨论过类似的问题,答案是资本逐利,不择手段。 “我还是不太明白你说的意思,我觉得这些主义在中国都不现实,中国太贫穷了。”张子扬连连晃着脑袋。 “中国不可能置身事外,成功建立法西斯主义制度的意大利,就是老牌列强,工业强国,可是第一个建立起共产主义制度的国家是俄国,虽然也是工业国家,但相对落后。”路鸣想了想道。 “那你的意思是穷人就去信仰共产主义,富人才会信仰法西斯主义?”张子扬不解道。 “不对,无论是法西斯主义还是共产主义,都是穷人的信仰,富人信仰的永远是资本主义,因为资本主义就是专门为富人服务的国家制度。”路鸣也找不到证明自己观点的理由,只是凭感觉这么认为。 “你现在到底信奉什么主义?跟我说说不要紧吧。”张子扬挤眉弄眼道。 “这个嘛,我当初也曾彷徨过,迷茫过,痛苦过,最后选择了信奉美国的个人自由主义,说白了,这就相当于什么主义都没有的主义。”路鸣无奈地一摊双手道。 “那你说当今民国政府实行的是什么制度?”张子扬问道。 “当初孙先生建立民国政府时,全面考察了美国和法国的制度,最开始想要实行法国制度,后来觉得不妥,更多的还是借鉴了美国制度。”路鸣根据自己在美国读书时学到的知识解释道。 “那你们建立复兴社,不就是想要实行法西斯主义吗?”张子扬问道。 “上面是这么想的,可惜实现不了。无论什么主义,其实就像是植物,必须有适合它生长的土壤,中国这块土地天生就不适合实行法西斯这种极端主义。中国人骨子里浸透的是两千多年来的儒家思想,这跟法西斯主义是天生对立的。”路鸣笑道。 “以你这样说,共产主义应该是最适合中国这块土壤了,但是我怎么觉得这很遥远啊,国民党如此对待共-产-党,共产主义在中国能够存活下来吗?”张子扬连连摇头道。 “从理论上来讲,共产主义是为了普罗大众着想,为了社会最底层的人着想,这跟儒家的人治思想其实是相通的,只不过儒家的人治思想只能停留在教义上,根本无法贯彻实行。”路鸣沉思道。 “就是啊,其实我也想过,最适合咱们这种人生活的,还是当今这种制度,另外的两种主义都不适合,你说是不是?”张子扬叹息着问道。 “咱们这种人?咱们是哪种人啊?”路鸣反问道。 “上海人呗,不为生计犯愁的上海人。”张子扬振振有词道。 “一群小资产阶级,可是没法代表中国的绝大多数啊。”路鸣不屑道。 “如果咱们信奉了一个主义,不管哪个,这个国家恐怕就要乱了,你说是不是?”张子扬想了想说道,他感觉这是他今天最高明的发现。 路鸣叹息一声,感到无力再回答他的话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适合生活在什么主义的制度下,不过如果让他来选择,那一定就是美国的制度,美国式的生活。 他喜欢美国式的生活,却又不喜欢美国那个地方,他眷恋的依然是中国这块土地,曾经伟大而今弱小,曾经辉煌而今落寞。 “算了,不要想这些空虚玄奥的主义什么了,咱们还是好好喝酒,好好享乐,人生啊,就是活一天就要舒舒服服地享受一天,等到死的那一天也就不留遗憾了。”张子扬笑道。 “是啊,人无百岁寿,常怀千岁忧,这都是自寻烦恼。喝酒。”路鸣也畅快地说道。 第405章 人生档案 酒足饭饱,送走张子扬后,路鸣忽然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疲惫,拖着脚步回到公寓。 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直接去找了董先生,今天的事情还没有结束,需要提醒他们一下。 董先生开门让他进去,他看到安意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大哭过一场的样子,看到他进来后,有些难为情,也不说话,转身进了里面的房间。 “路先生,这次真的太感谢你了,要不是你,麻烦就大了。你不知道,我在警察局……”董先生说道。 “先别忙着谢我,这件事情的麻烦还没有过去。”路鸣叹息道。 “啊,还有麻烦,怎么说?”董先生再次紧张起来。 “如果这件事仅仅落在第六分局,的确没什么问题,现在被复兴社盯上了,很可能不会就此罢休。”路鸣皱着眉头道。 “复兴社的人还会揪住不放吗?这里是不是就不安全了?”董先生首先想到的还是秘密电台。 “你暂时不会有问题,但如果……”路鸣向里屋努了努嘴,意思指安意,“她要是真的陷进去了,你就危险了。” “那怎么办啊?”董先生有些焦虑了。 “她是要长期待在这里,还是短期?如果是短期的,最好现在就走,撤出上海,如果是长期的,那就要未雨绸缪了。”路鸣轻轻叩击了一下桌子道。 董先生没有回答,实际是无权回答。 他也不知道安意是要长期驻守上海,还是随时可以离开,安意的行动由上级决定,他无权过问。 “我不会走的,我还有重要任务没有完成,就算有被逮捕的风险,我也不会临阵退缩。”安意突然从里屋走了出来,大声道。 路鸣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路先生,你说的未雨绸缪是什么意思?”董先生问道。 “就是说,必须赶紧给她准备一份能经得住身份鉴别的背景材料,所有细节都不能疏忽。”路鸣简单说道。 “你请坐,坐下说。”董先生这才想起来让路鸣坐下。 “算了,我还是站着说吧,天天坐着,屁股都生茧子了。”路鸣笑道。 安意听他这样说,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一笑,总算像个女人的样子了。 路鸣苦笑道:“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按说我没有资格说你什么,可是当初你被警察抓进去,只要说出我的名字,就说是我的亲戚或者朋友,那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可是你为什么一言不发啊?” “我……”安意羞愧地低下头。 她说不出话来,心里好像有一团火在燃烧,那是羞愧的火焰。 她的喉咙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发不出声音。 瞬间,她的眼圈又红了,可是没有泪水流出来,泪水已经被羞愧的火焰烧干了。 “这也不能怪她,她没经过这阵势,怕说出来会影响到这部电台。”董先生为她辩解道。 “这部电台没什么好隐瞒的,早就是我名下的合法电台了,不要说上海的侦缉部门,就是南京的电讯侦缉部门来查,也不用怕啊。可是,经不起核查的是你们两个人的身份。”路鸣叹道。 这要是在复兴社,面对手下,他早就要大骂一顿了,但安意是个女人,身份又是共-产-党,他还是忍住了。 路鸣也搞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对他们有一种特殊的容忍,也许是把他们当朋友了吧。 人们总是对自己的朋友宽容大方,能够接受他们偶尔犯些非原则性的错误。 不过安意犯的这个错误,不大也不小,他当然可以原谅,但翁百龄不会原谅啊。 路鸣比较佩服的是董先生这种人,专业精湛,有足够的耐心,能时时刻刻伪装自己,悄无声息地融入到周围的环境里。 董先生在这座大厦里住了很长时间了,从没引起过任何人的注意,除了上次因为发报量过大,引来警备司令部的侦查人员。 但这是早晚要发生的事情,并不是因为董先生麻痹大意。 安意就不同了,她所犯的错误原本是可以克服的,现在她也知道了这一点,也很后悔。 如果再谨慎一点,不急着去变卖那些东西,也不至于引来这么大的麻烦。 上级派她来上海前,对她做了简单的培训,如果被敌人抓住,那就要对抗到底,一句话都不说,一个字都不要交代。 这样可以拖住敌人,然后等待组织上的救援。 所以她被两个警察抓到第六分局后,马上就启动了这样的程序,开始一言不发,始终保持一个表情。 她的确不敢说出董先生来,怕这里的秘密电台被敌人发现。 她也曾经想过说出路鸣的名字来,可是她不知道路鸣在上海滩究竟有多大的能量,能不能把她救出来。 她实在没把握,怕说出路鸣的名字反而会让这些警察上报复兴社,引起复兴社的注意。 所以她就坚持着不说一句话,不吐露一个字,希望警察最后只是没收她的东西,放她出来。 可惜她估算错了路鸣的能量,也估算错了那些东西的分量。 从那些东西上,警察感觉这不是一般的案子,可是看安意的样子也不像窃贼,如果是窃贼就会老老实实找个地方销赃,而不是公然跑到黑市去倒卖。 如果她长得一般,气质也跟普通的小市民一样,说不定警察就会认为她是大户人家的女仆,偷了主人的东西来卖钱,那样的话还真有可能没收她的东西,就把她放了。 可是她气质太超然了,一看就是受过上等教育的女子,这样的女人是不可能做女仆的。 从倒卖的东西上看,一定出自富贵人家,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背景就不好说了。 当时警察并没有怀疑她是共-产-党,老实说他们没见过这么蠢的共-产-党,如果共-产-党这么简单地往枪口上撞,早就被抓干净、杀干净了。 几个警察拿她没招,既不敢放肆地对待她,却也不敢放了她,只能陷入困惑之中。 第六分局的萧局长见此情况,打算扔掉这个烫手山芋,直接送交淞沪警备司令部。 幸好路鸣及时让子扬打电话查询这件事,很快就查到了这里,也就阻止了这一举动。 如果仅仅这样,事情就简单了,没想到萧局长有个侄子也在第六分局当差,他贪功心切,把这件事当着情报偷偷上报到了复兴社。 “对不起,麻烦路先生了。”安意憋了一阵,很费力地说出这句话,脸却发烫得要命,恨不得钻进地缝里,感觉没脸见人了。 路鸣假装没看见,他也的确不知道说什么是好,批评吧人家已经知道错了,总不能表扬她几句吧。 “事已至此,我们要相信路先生,他一定有办法帮我们摆平的。”董先生像是在安慰低着头的安意,其实是说给路鸣听的。 路鸣苦笑起来,心想,这不是我有没有办法的问题,这要看你们能配合到什么程度。 如果是躺平的状态,恐怕谁也救不了安意,就连董先生也要搭进去。 “路先生,你就直说吧,需要我们做些什么,从现在开始这件事我们全部都听你的,你说什么我们做什么。”董先生真诚地道。 安意微微抬头瞪了董先生一眼,那意思是,你是病急乱投医,什么都敢讲啊! 路鸣没注意到安意的神态,自顾说道:“想要摆平这件事也不难,需要你们给安意做一份履历材料。” “这个也不难做到吧?”董先生试探着问道。 “嗯,可不简单,需要写明她住在哪里,做什么工作,不管是求学、做工,或者教书什么的,还需要写出三个证明人来。”路鸣说道。 “需要从哪一年的材料?”董先生问道。 “不是哪一年,而是从出生到上学,再到工作,最后走入社会,还有跟你是哪年认识的,哪年成亲的,哪年分开的等等,履历上统统都要有。”路鸣说道。 “啊,这么复杂?”安意大吃一惊。 “对,相当于一个完整的人生档案,而且不能有丝毫破绽。”路鸣的口气不容置疑。 第406章 另类戴笠 董先生傻眼了,以他们现在的条件,根本没办法按照路鸣的要求,给安意弄出一份如此详细的履历材料。 安意十五岁投身革命,算起来已经有十二年了,这些年她一直生活在部队里,社会履历基本是空白。 根本不可能找到证明人来证明她住在哪里,从事什么工作等等。 他们没有结婚,当然也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他们是夫妻关系。 “如果说她出国留学了呢?”董先生说道。 “那也得有她入学的学校的名字,政府可以委派大使馆的人,去学校去查学籍登记。”路鸣说道。 “那样的话,出国的履历根本没法伪造。”董先生感觉事情棘手了。 “可是我在警察局什么都没说啊,警察局对我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对我调查啊,他们也没有什么借口对我进行身份鉴别吧?”安意突然说道。 “你如果真的一句话都没说过,也许可以蒙混过关,可惜你说过话,开始时你跟警察是不是发生过争吵?”路鸣问道。 “是啊,他们要抢我的东西,我当然不让,就跟他们吵了几句。这些该死的警察,竟然就因为这点小事把我抓了起来。”安意恨恨道。 “你以后就知道了,上海的警察抓人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很有可能他们就是看你不顺眼,或者看你长得太漂亮,这就是抓你的理由。”路鸣苦笑道。 “我长得又不漂亮。”安意嘟囔一句,脸上得意的神情一闪而过。 “路先生,你不能阻止他们鉴别安意的身份吗?”董先生问道。 “强行阻止也可以,但有可能会引发更大的问题。上海这里我能阻止,如果南京方面要查呢?我就算能阻止复兴社,也阻止不了别的部门。话说回来,即使我成功阻止,安意想要长期留在上海,还是需要一份翔实可靠的背景材料做掩护。”路鸣耐心解释道。 安意和董先生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基本属于张飞抓耗子——大眼瞪小眼。 他们哪里有什么可靠的背景材料啊,如果要细致调查起来,他们的真实身份很快就得曝光。 “那怎么办?照你这么说,从安全角度考虑,安意必须撤走吗?”董先生问道。 “如果安意不是必须长期留在上海,最好早点走,或许明天就走最好,我可以找人把她安全送到她想去的地方。她撤走了至少可以保住你,不然的话……”路鸣说到这里,顿住了,用鼻子哼了一下。 “不然会怎样?”董先生紧急追问道。 “假如她的身份鉴别出了问题,你们伪装夫妻,光是这一条,就逃不了共党嫌疑。再说了,贵党在上海也有叛徒的吧,到时候情况就复杂了。”路鸣说道。 “我们就是夫妻,不是伪装的。”安意脱口而出。 路鸣冷笑着对安意说道:“从第一天见到你,我就知道你们不是夫妻,而是伪装成夫妻的同志。” “啊,路先生,你是怎么看出来的?”董先生感到很奇怪,原来路鸣一直是在装的啊。 “夫妻或者情人之间,有他们独特的表情和肢体语言,哪怕是同床异梦的夫妻或者反目成仇的情人,也都有其特有的表情和肢体语言,但是你们根本没有,你们之间交流时,表明你们不过是相敬如宾的同志。” “呃,这个……”董先生第一次脸红了。 “不愧是上海滩的第一花花公子,对这些倒是研究得很透彻。”安意忍不住讽刺道。 “怎么了,说到你们的痛处了吗?我说得对不对?”路鸣并不在意安意的讽刺。 “安意,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路先生一直在帮我们,是我们的朋友。上次那船军火被海关扣住了,也是他帮忙才放行的。”董先生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这跟我是不是花花公子没有关系,每个人的敏锐程度不同,复兴社里比我感觉敏锐的大有人在,不用说复兴社,就是小小的第六分局都有人察觉出你的异常了,要不然也不会上报复兴社。”路鸣冷笑道。 “嗯,路先生,我们需要商量一下。”董先生叹息道。 “好的,你们最好快点,明天就给我回话,越快越好。如果她想长期留在上海,首先要学会怎么生存,不然的话,以她现在的水平,最好永远不要踏出这座大楼一步。”路鸣不客气地说道,然后走了。 “他什么意思,要求我蜷缩在这里,他这是瞧不起我吗?”安意被激怒了,像一头好斗的母狮一般,炸毛了。 “别怪人家瞧不起你,你说你来上海这才几天啊,就闯出这么大的祸来。”董先生也不客气地说道。 “什么闯祸啊,我什么都没说,警察根本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我住在哪里,根本没法查我。路鸣就是借题发挥,他就是看我不顺眼,故意来羞辱我。”安意表情激烈地道。 “你说够了吗?路鸣跟你无冤无仇的,为什么要瞧不起你,要故意羞辱你,你自己想想都说了些什么?”董先生气道。 “他这是在诱惑你,腐蚀你,我看你啊,已经被他大大的诱饵迷惑住了,想要吞下去。现在我来了,他把我当成绊脚石,企图借这件事把我踢走,便于稳稳地拿住你。同志,你还不明白吗?他是国民党特务头子,永远不可能跟我们一条心。”安意义正词严道。 董先生气得直晃脑袋,表情痛苦,说不出一句话来。 安意无视董先生难受的样子,她认为董先生已经被路鸣迷惑住了,在腐蚀拉拢的道路上越滑越远,几乎就要被转化成国民党的人了。 安意的想法虽然有点激进,却不是毫无道理。 在她看来,董先生的这部秘密电台极为重要,是上级党组联系上海地下党的唯一渠道,国民党特务怎么可能放掉这条大鱼呢? 他们正在通过路鸣做腐蚀和拉拢工作,采用各种伎俩放长线钓大鱼,最终让董先生成为叛徒和内奸。 然后通过董先生提供的秘密情报,把上海地下党组织一网打尽。 按照她的想法,路鸣不但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人,反而是最阴险的特务头子,是比康泽、贺衷寒更坏的人。 说白了,路鸣就是一个另类戴笠。 戴笠自从在南京鸡鹅巷起家,之后在对共-产-党的情报战中屡建奇功,已经成为地下党的头号敌人了。 康泽到了江西组建特别行动大队,在围剿根据地,打击游击队方面也是战功不小,这两个人已经进入共-产-党地下党特科的黑名单。 地下党方面多次想要铲除这两个人,可惜他们的保护措施太强了,很难下手。 安意来到上海后,发现路鸣在处处保护董先生,而且在生活方面照顾得极为周到,立即产生了巨大的怀疑,因为她找不出路鸣这样做的理由。 今天路鸣虽然保住了她,可是又想要让她撤出上海,这显然是险恶的调虎离山计。 安意的疑心更重了,觉得路鸣就是想要把她踢走,然后好随意拿捏住董先生,而董先生身处危险之中却不自知,真是很急人啊。 “你想得太多了,路鸣根本不是这样的人。他要是想对付我们,这部电台早就落到复兴社的手上了,我可能也早就不在这个世界上了。”董先生说道。 “所以我才说他阴险啊,他在下一盘大棋,先慢慢腐蚀拉拢你,把你一步步引到坑里,让你甘心为他所用,然后这部电台自然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假如真的如你所说,我不明白他要达到什么目的?”董先生气呼呼地问道。 “你连这个都看不出来吗?同志啊,你太大意了,他的目的就是借助这部电台掌握我们的所有秘密……上海地下党组织已经危在旦夕,你还跟没事人似的?”为了说服董先生,安意脸上的表情近乎扭曲了。 第407章 回头是岸 董先生开始有点动摇了,地下斗争的确是太残酷了。 安意说的也有一定道理,从遵守纪律的角度看,他不应该相信任何人,更别说路鸣这种身份的人。 但是自从住进万国公寓以来,董先生逐渐淡忘了斗争的复杂性和残酷性,放松了革命警惕性。 问题是,从放走那一船军火开始算起,路鸣有必要放好几年的长线,来钓他这条不大不小的鱼吗? 想到这里,抓耳挠腮的董先生不管安意的反对不反对了,打开抽屉,拿出仅剩的还没抽完的半包三五牌香烟。 董先生也不怕了,当着安意的面,点燃了香烟。 安意挥舞了一下手,驱赶眼前的浓烟,苦口婆心道:“同志啊,你还是醒醒吧,别再让敌人牵着你的鼻子走了。赶紧的,回头是岸。” 说完,安意还用手比划成手枪的样子,对着董先生的脑袋“叭”的一下。 忽然,董先生感到有些毛骨悚然了。 他当然不相信路鸣是坏人,但路鸣是不是特务他也不敢否定,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 如果路鸣真的用这种方式在钓他这条不大不小的鱼,最后自己肯定逃不过被捕被杀,这个他也认了。 但因此无形中出卖了组织,上海的地下党组织被他们一网打尽,他的责任就大了。 “不,路鸣绝对不是这种人,他一直是我们的一个稳定可靠的情报来源,上级是认可的。”董先生奋力挣脱出胡思乱想,摇头道。 “那你说他为什么要主动帮助我党提供这么多情报?是为钱还是为名?他既不为钱也不图名,还担着偌大的风险,究竟是为什么?如果他的思想和我们是一致的,那没问题,可是他不是,他是站在我们对立面上的人。”安意说道。 “我不同意你这个观点,我跟你说过,在国民党中我们也有很多朋友,或者说是盟友,他们属于国民党的左派或者中间派,像孙夫人,还有黄埔军校副校长李济深先生,他们就是我党的朋友,路鸣也是这样的人。”董先生据理力争道。 “一个复兴社上海站的头子是国民党的左派或者中间派,你能信吗?”安意冷笑道。 “事实摆在面前,上次要不是路鸣,咱们上海市工委的同志就被敌人一网打尽了,正是因为路鸣提前通知我们,上海市工委的同志才能全员撤出上海,毫发无损。难道这还不能证明路鸣是可靠的朋友吗?”董先生说道。 “那也未必,焉知敌人不是在布下更大的罗网,可能他瞄准的不是市工委的同志,而是整个上海地下党的同志。”安意继续辩白道。 “你!不可理喻!”董先生把手中的烟头狠狠地甩向地面,仿佛是扔出一颗炸弹,气得脸色都变了。 “上海市工委的同志虽然撤出上海了,但造成了实际损失,现在上海市工人运动已经陷入瘫痪状态,复兴社上海站不是因为这个还得到了嘉奖,还立了二等功吗?”安意说着,自己都感觉脸上发烫,这是有些强词夺理了。 她也不是故意要跟路鸣过不去,如果路鸣不是复兴社的首脑人物,她也不会起这么大的疑心。 对于根据地来的同志而言,一个专门对付共-产-党的特务部门的头子居然处处在帮共-产-党,这是绝对说不通的,思想深处也难以接受。 这不是包藏更大的祸心是什么?安意认为这是革命的基本立场问题。 “那你说,怎样才能证明他是可靠的人,是我们的朋友?”董先生问道。 “当然是投入我们的阵营,和我们共同奋战。”安意坚定地说道。 董先生摇摇头,最开始他的确有意发展路鸣加入共-产-党,可是路鸣拒绝了,说他不会加入任何党派。 虽然没有加入组织,路鸣还在继续帮他,免费给他使用这套公寓,帮助他架设电台,还用自己的身份保住了这部电台。 这还不算,还给他每月发放一百元薪水,提供各种物资,让他安心无忧地躲藏在这里为党工作。 “怎么样,他不愿意加入我们吗?”安意一眼就看出来董先生的表情里蕴藏的含义了。 董先生没回答,他一直没有断掉发展路鸣的念头,但后来上级却发来指示,禁止他进一步发展路鸣,要求他和路鸣维持目前的关系。 这条命令曾经让董先生百思不得其解,就是现在也不明白,组织上为什么做出这样的决定,不过这些他不能对安意说。 他和安意现在还是两条线上的,他的任务不能对安意说,安意也没有对他说过她来上海的任务,这是保密原则。 “同志,我们和这部电台已经暴露了,现在我们唯一的办法就是赶紧逃离这里,带着这部电台,逃到一个路鸣无法找到我们的地方,重新架设电台,跟上级联系。”安意说道。 “那不行,我们不能擅自行动,必须得到上级的批准才能离开这里。”董先生坚决反对安意的盲动。 “同志,你怎么不知道变通啊,现在是什么时候了,火烧眉毛了。” 安意上去一脚踏灭了地上还在冒着烟的烟头,脚下一使劲,好像在跟董先生比试力气。 “如果路鸣是那样的人,逃也没用,这部电台的频率和呼号已经登记在册了,无论我们在什么地方发报,路鸣都能找到我们,除非我们放弃这部电台。”董先生搬出了无法商量的理由。 “你看到没有,人家不知不觉已经把我党在上海最重要的电台控制在手里了,接下来就是慢慢控制你了。等到把你也控制住了,上海地下党组织还有总部的所有密令他就能全部掌握了,这是多么阴险的人啊。”安意有些后怕道。 “也不能这样说,人家并没有控制电台的意思,相反,如果不是路鸣,我和这部电台上次已经落入淞沪警备司令部的手里了。”董先生为路鸣辩解道。 “那你怎么知道淞沪警备司令部的人,不是路鸣故意引来的?”安意冷笑道。 “这……我说同志,你这……也太阴谋论了吧?”董先生气得说不下去了。 “阴谋论?同志,我们和敌人打交道,就是要浑身长满心眼才行,任何时候都不能麻痹大意。”安意换了一只脚,又踏了一下烟头,好像怕它死灰复燃似的。 董先生心里冷哼一声,暗道:你倒是浑身长心眼了,结果傻乎乎跑到黑市倒腾香烟、咖啡,直接自投罗网了。 不过他没说出来,毕竟这事太伤安意的自尊心了。 “既然电台带不走,那就放弃电台,我们连夜逃出去,找到上海的同志,帮助我们找到落脚点,然后再购置一部电台。”安意决然道。 “再购置一部电台?你以为电台是大饼馒头,想买就买?再者说你知道一部电台多少钱吗?你知道敌人管控电台比管控药品还要厉害吗?” 董先生想用接连二三的提问阻止对方的异想天开。 “我相信,这些问题上海的同志总有办法帮我们解决的,你到底是相信自己的同志还是相信一个国民党的特务头子?”安意把问题上纲上线了。 “我接受的上级的命令是保住这部电台,和上海的同志要处于隔离状态,任何时候都不能跟上海的同志面对面接触。如果你担心这些,那你可以离开,我可以想法帮你联系上海的同志。” 董先生激动得手都有点抖了,第二支香烟,点了两根火柴才点着。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安意捂着鼻子。 董先生不知道安意是反对他的意见,还是反对他抽烟,反正他也不管了,继续猛抽,屋子里顿时烟雾腾腾。 正是由于被警察抓住,安意的危机感空前提高,总觉得住在路鸣的隔壁就是栖身在虎口里,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被敌人收网了。 安意坐立不安,感觉浑身都长满了芒刺。 不过董先生不走,她也不能走,如果坚持离开,就是临阵脱逃。 她原来的任务是指导上海市工委发动工人运动,现在上海市工委已经不存在了,她的任务自然也就落空了。 上级给她的第二条指令是帮助董先生工作,其实就是让她潜伏待命。 第408章 蛛丝马迹 在安意的思想里,不是自己的同志,那就是自己的敌人,她不相信不同阵营里会有自己的朋友和盟友。 孙夫人是怎么回事,黄埔军校副校长李济深先生又是怎么回事,安意并不了解,也不愿意去问董先生。 她不相信这世界上有无缘无故的帮助和热心,如果有人这样做,而且是长期这样做,那就说明这个人有非常大的图谋,是在钓大鱼。 这就是她对路鸣的分析和判断,非常简单,也很直接。 “你怎么不说话啊,哑巴了吗?还是我说得对,是吧?”安意得意道。 董先生一脸的迷茫和痛苦,默默烧了壶水,开始冲泡咖啡,他的动作看上去跟机器人差不多,生硬得很。 安意坐在桌子前,看着董先生喝着浓香的咖啡、吸着带有金边的三五牌香烟的样子,心里不由一阵绞痛。 在她看来,董先生经不住诱惑,已经彻底被路鸣腐蚀,变成了一个堕落分子,贪图物质享受,革命意志薄弱,这可是极其危险的信号啊。 在上海、武汉、广州这样的繁华大都市做地下工作,最大的敌人往往不是国民党特务,而是能不能抵御住大都市的繁华和物质享受。 如果被大都市的繁华迷花了眼,贪图享受或者抵御不住女人的诱惑,那就意味着腐化堕落了,随时有可能会叛变投敌。 地下党在这方面的教训是深刻而惨痛的,这也是安意再三反对董先生和路鸣来往的原因。 大叛徒顾顺章是最生动的反面教材,他就是贪图物质享受和女色,在汉口变着法子弄钱,结果暴露了自己,被敌人抓获,马上就叛变投敌了。 顾顺章掌握着地下党的高度机密,他的叛变,几乎毁掉了整个中央特科,包括武汉和上海、广州的整个地下党组织。 可以说,他的叛变投敌是中-共地下党史上最大的污点。 董先生隐蔽在上海,所掌握的机密并不亚于当初的顾顺章,他是总部和上海地下党联系的秘密通道和枢纽。 如果董先生被敌人拉拢过去,对上海地下党来说就是灭顶之灾,甚至就连总部都要受到波及,许多党的机密情报都会落到敌人手里。 安意暗暗下定决心,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她会毫不犹豫打死董先生,然后再自杀。 决不能让敌人从董先生的嘴里得到半句有用的信息。 想到这些,安意的心绪才渐渐稳定下来。 路鸣回到自己的房间,马上拿起电话,他先是给张子扬打电话,要第六分局萧局长的电话。 “你找他有什么事?”张子扬以为又出了什么岔子。 “我忽然想起点事,找他问一下。”路鸣简洁说道。 张子扬没多问,直接给了他第六分局局长办公室的电话。 路鸣打过去,萧局长接的电话,一听是路鸣打来的,感到一丝不妙,声音里立马充满了讨好和畏惧。 “路少爷,您有什么指示?” “指示不敢当,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们把我表姐抓进去时,是不是给她拍照了?”路鸣问道。 “这个……好像是……拍了吧。”萧局长吞吞吐吐道。 “别好像,究竟拍没拍,你要是敢说谎,别怪我不客气。”路鸣严厉道。 “拍了,的确是拍了,路少,您别见怪,我们当初不知道是您的表姐啊。”萧局长声音颤抖道。 “拍的底片冲洗了吧?”路鸣继续问道。 “冲洗了,当天就冲洗出来了。”萧局长不敢隐瞒。 “冲洗出多少张,不能好像、大概,必须是准确数目。”路鸣盯得很紧,寸步不让。 “呃,这个……我真的不知道,我现在就问一下。”萧局长慌着要去查问。 “不用问了,你马上派人把底片和所有照片都给我送来,地址是万国公寓208室。如果有人敢私自扣留一张,回头我找你说话。”路鸣打起了官腔。 “不敢,不敢,我马上就办马上就办。” 萧局长立马出去叫人把底片和所有照片装到一个牛皮档案袋里,派了一个稳当人给路鸣送去。 送照片的人走了,萧局长心里不住哀叹,自己这可是华盖当头啊,怎么摊上这么倒霉的事了。 可是他没有注意到的是,一个人在装照片的时候,偷偷留下一张,放入自己的一袋里,这个人就是他选的稳当人,他的侄子萧楚。 放下电话,路鸣松了口气,不过心里还是觉得有点慌,不知道哪里不对劲。 路鸣随即又给安恭根打电话,听到电话里一片嘈杂声。 “怎么这么闹腾,你屋里有人?”路鸣问道。 “哈哈,是路少爷啊,我们这不是没事做嘛,几个兄弟在一起喝酒呢。”安恭根笑道。 “上班时间酗酒,你们胆子够大的啊。”路鸣冷冷道。 “路少爷,您放心,我们就是没事乐呵一下,不会喝醉的,有事您随时吩咐。”安恭根也不怕路鸣,他太了解路鸣了。 “让他们出去避一下,我有事找你。”路鸣简洁道。 “你们几个混蛋给我滚出去,老子要和路站长研究大事了。”电话里,安恭根大呼小叫道。 不一会,电话里清静了。 “我要交给你一件差事,帮我盯一个人。”路鸣说道。 “谁啊?”安恭根立刻醒酒了。 “翁百龄。”路鸣一字一顿道。 “翁站长……”安恭根有些吃惊道。 “对,就是他,你帮我盯着他,看他这几天都跟什么人接触,都说了些什么话,都去了什么地方。”路鸣提出的是跟踪的全方位要求。 “路少爷,我能知道什么原因吗?”安恭根问道。 “现在不能,以后再说,不过这不是命令,而是我个人的请求,你可以不接受。”路鸣淡淡笑道。 “路少爷,看您说的,您的话在我这儿就是命令,我马上派人盯着他。”安恭根也笑道。 “不,这件事只能你一个人知道,也只能你一个人去干。”路鸣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安恭根沉默了一会,然后低声道:“明白了,要盯他多长时间。” “一周吧,一周以后我再决定是不是继续,这事必须严格保密。”路鸣说道。 “路少爷,我听说了,这家伙好像在跟您争权呢,要不要悄悄弄死他算了。”安恭根小声道。 “别自作聪明,这种事绝对做不得,就是要做也不能你们来做。”路鸣严厉警告道。 “您说得有道理。”安恭根说道。 路鸣放下电话,心里又松了口气。 安意实在是缺乏地下工作经验,她认为自己没给警察任何信息,警察就没法查到她的来龙去脉。 其实她已经留给了警察足够多的信息,首先是她的口音,一开口就是武汉汉口人,特征太明显了。 她的气质也给人足够多的信息,说明她至少是女子高中毕业的,更有可能是女子师范学校毕业的,而且学校在武汉。 一个人的口音是最能说明问题的,如果一个人年少时就离开家乡,他的口音就会发生变化,会有两种口音混杂在一起,不那么纯粹。 如果一个人的口音特别纯正,那就说明这个人至少是在成年之后才离开家乡。 安意的汉口口音非常纯正,这就说明她是在家乡接受了完整的教育,至于之后是继续住在武汉还是离开了,这并不要紧。 安意留下的蛛丝马迹,已经足够警方跟踪并锁定她的行动轨迹,如果再掌握她的照片,她几乎就无处藏身了。 这一点,安意和长期在上海工作的董先生相比,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所以,董先生后来根本就不想再跟安意讨论问题了,无论怎么说,也是驴唇不对马嘴,更不能形成共识。 地下工作者的工作就像走钢丝,的确需要万事小心,步步为营,但该大胆的时候,又必须放手一搏,如果龟缩不动,就会贻误战机。 董先生对路鸣的态度就是这样,知道存在一定的风险,但自己必须勇敢地承担这个风险,否则不如关门打烊算了。 第409章 萧楚告密 以口音识别身份这件事,听起来很玄奥,其实只要用心琢磨,并不算难,对此路鸣有绝对的发言权。 他去美国读书前,英语学得非常流利,但到了美国后,跟别人对话,马上就发现自己有浓重的口音。 为了消除口音,他特地重金聘请了广播电台的播音员为他校正,一字一句地校正了一年多,最后终于能说出一口不带任何口音的英语。 现在路鸣的口语,达到了播音员的级别,不看他的面孔,光听他的声音,你一定不会想到他是个亚洲人。 从此路鸣就对口音就注意上了,这些年他在上海听到了几乎来自全国各地的人的各种乡音。 只要跟一个人讲十几句话,他就能通过此人的口音做出基本判断,这个人是不是成年后才离开家乡。 如果一个人的口音不纯,他甚至能说出这个人大约在什么年龄段离开了家乡,是几岁还是十几岁,又去了什么地方呆了几年。 路鸣不认为上海只有他一个人有这种能力,虽然他平时瞧不起上海的警察,不过既然能在大上海当上一个警察,也不是白吃饭的,各有各的招数。 路鸣担心事情会按照下面这个剧本上演,如果真的那样,就会引发一系列的麻烦。 翁百龄对安意起疑心后,会把那两个警察找去问话,很快就会得知安意的来路,然后再把照片发到复兴社武汉分站,这件事情就失去控制了。 复兴社武汉分站追查安意的底细并不难,只要拿着她的照片去各个女子中学、女子师范学校,跟学籍档案一一对照,保证能查出安意的基本信息。 甚至能根据安意在校读书时的情况,查出她是不是参与了共-产-党地下组织的活动。 路鸣有点后悔,昨天将安意带离第六分局时忘了一件事,特别关键的一件事,忘了把所有照片带走。 警察局凡是抓了人,如果觉得形迹可疑,第一件事就是拍照,然后就是录口供,有了这些基本信息,才能立案。 也就是说,警察局肯定有安意的照片,而这些照片,对安意来讲,就等于是一道绳索。 路鸣想,现在追回底片和照片,会不会晚了一步?这个不好说,完全取决于翁百龄对这件事怀疑的程度。 如果翁百龄嗅觉灵敏,也许当时就派人去第六分局取回了照片。 也有可能翁百龄碍于路鸣刚去带走了人,不好立即采取行动。 不过即便路鸣追回了底片和照片,也不代表就安全了,只要翁百龄愿意,派一个人在万国公寓外盯着,达到自己的目的并不难。 安意不可能不出去,只要她出去,给她拍几张照片是轻而易举的事。 路鸣无法阻止翁百龄这样做,不要说他没有权力强行阻止,就算有权力这样做,也会弄巧成拙、适得其反,反而加深安意身上的疑点。 路鸣现在也只能尽力补救,走一步算一步。 他让安恭根盯着翁百龄,就是想要掌握翁百龄的动态,下一步会做什么,然后见招拆招吧。 不到半个小时,下面管理员打来电话,说是有人给他送东西。 路鸣下楼见到一个警察站在柜台前,管理员拦着他不许上楼。 “路少爷,这个人说是给你送东西的,我让他放下,他不肯。”管理员表功道。 “多谢了,他的确是给我送东西的。”路鸣笑道。 “路少爷,我奉局长的命令把底片和照片给您送来了,请您验收。” 那个警察把一个牛皮纸袋递给路鸣。 路鸣打开纸袋一看,果然是安意的照片,还有一卷胶卷,他把胶卷拿出来,就着阳光看了看,的确拍的是安意。 “麻烦你了,回去替我多谢萧局长,就说哪天我找他喝酒。”路鸣拍了拍警察的肩膀笑道。 “我一定把话带到。”这个警察敬礼后转身离开了,倒是干净利落。 路鸣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小伙子是个人才,待在第六分局整天跟一些黑道贩子打交道有些屈才了。 他是这样想的,那个警察也是这样想的。 这个来送东西的警察就是萧局长的侄子萧楚,虽然他也是凭借叔叔的身份顺利进入警局,但是待在第六分局让他感觉自己就是被捆住翅膀的小鸟。 正因如此,当复兴社找到他,要求他给复兴社做线人,而且许诺将来他干得好,可以把他调进复兴社,他就一口答应下来。 萧楚走出万国公寓后,骑上一辆自行车,不过他没有马上返回第六分局,而是找了一个公共电话,打给了复兴社的翁百龄。 他先自报家门,然后说了今天的事,并且说了自己的怀疑。 本来翁百龄只是心中有些疑问,并没想马上去做什么,毕竟他并没在现场,没见过安意,所以也就没有亲身体会。 可是听到萧楚的一番话后,翁百龄的疑心猛然升高了,而且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兴奋。 “他奶奶的,这不是妥妥的一个共-党吗,你们居然把她放跑了。”翁百龄在电话里大声斥责道。 “站长,这可怪不得我们,是路少爷亲自来要人,我们哪敢不放啊。”萧楚说道。 翁百龄顿了一下,又问道:“你就是第六分局的那个线报吗?当时为什么没有直接向我汇报?” “当时只是有点怀疑,鄙人不敢确定,所以没敢打搅站长。今天路少爷又打电话来要底片和全部照片,我就觉得这件事有点蹊跷了。”萧楚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你是说路鸣亲自打电话给你们局长,要求拿到底片和所有的照片?”翁百龄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点。 “是,不过我多了个心眼,留了一张。”萧楚说道。 “好,你干得好,你现在马上去八里香茶楼,要个包厢等着我,我一会儿就到。”翁百龄大笑道。 “局长,我这也算是立功了吧?”萧楚笑着问道。 “小子,你立大功了,如果这件事成了,我调你进复兴社。”翁百龄拍桌子的声音在电话里也听得清清楚楚。 放下电话,翁百龄立即让副官去调车,然后穿好衣服下楼,匆匆上了一辆雪弗莱轿车。 上车后,翁百龄大声吩咐道:去八里香茶楼! 停在复兴社大楼外的一辆道奇车,随即发动起来,经过乔装打扮的安恭根开车跟了上去。 翁百龄并没想到会有人监视他,在大上海,只有他监视别人的份儿,谁敢监视复兴社站长,不想要脑袋了吗? 雪弗莱轿车直接开到八里香茶楼,翁百龄下了车快步走进茶楼,并没注意到有一辆汽车停在了不远处。 安恭根等着翁百龄进入茶楼后,才慢腾腾进去。 走到翁百龄的车旁时,他还扫了一眼,看到司机已经把座椅放下来,仰躺在座椅上,两腿交叉着放在前面仪表盘上,正听着电台里播放的京剧唱段入迷地哼哼着。 安恭根进入茶楼后,先来到柜台,然后问茶楼掌柜的:“刚才进来的那位先生进的几号包厢?”说着,一枚大洋就滴溜溜滚在桌子上。 那位掌柜的见多了这种事,一只手把大洋捂住,另一只手捂着嘴说道:“八号包厢。” “嗯,我要七号包厢,再来一壶龙井。”安恭根说着上楼了。 “好了,马上给您送去。”掌柜的响亮地叫道。 不过这壶茶龙井肯定是不会送上去的,因为掌柜的知道,这位客人不希望有人打扰他,不过茶钱自然少不了。 安恭根进了七号包厢,立即从里面锁上门,将耳朵贴在隔墙的木板上,隐隐约约听到隔壁低微的说话声。 他拿起桌子上的茶碗扣在很薄的墙壁上,然后再附耳上去,这次能听清了。 第410章 摸准命门 “我看看呢,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女人?”翁百龄的声音。 “是,站长,就是这个女人。”另一个人的声音。 “长得倒是蛮标致的,可惜了。”翁百龄咂着嘴说道。 “站长,路少爷说这个女人是他表姐,我看不像,你说这个女人会不会是路少爷的女人啊?”那个人偷笑道。 “不会的,路鸣可是著名的花花公子,他的眼界没这么低。”翁百龄对路鸣还算有点了解。 安意如果在这里听到这句话,肯定会一巴掌扇在翁百龄脸上,老娘不过是年长了几岁,谁敢说老娘不漂亮? 女人最忌恨的不是你把她定性为什么人,而是说她不够漂亮,她会为这句话恨你一辈子。 “站长,这人要真是路少爷的表姐,咱们肯定惹不起啊,要我说咱们还是别惹这麻烦了。”那人有点胆怯了。 刚开始时只是有点耳熟,听了几句之后,安恭根很快就分辨出来了,另一个声音竟然是萧楚这个王八蛋。 安恭根以前也混过黑市,那是在为大韩民国流亡政府筹集经费,自然跟黑市警察没少打交道,不过隔墙听上去,声音有些模糊,否则萧楚一张嘴他就能听出来。 “萧楚你个王八蛋活腻了吧,敢跟路少爷作对,找死的节奏啊。”安恭根心里骂道。 “路鸣有什么了不起的,他不过是上海站的副站长,我才是上海站的站长,你连这个都弄不清楚吗?”翁百龄不满道。 “那是,卑职知道,您当然是不怕他的,但我不一样啊,我哪惹得起路少爷,他动动小指头就会要了我的命啊。”萧楚诚惶诚恐道。 “她不是路鸣的表姐吗?如果能查实这个女人是共-产-党,那么路鸣至少也有通共的嫌疑,就算他能量再大,顶多能逃过牢狱之灾,复兴社就没有他说话的余地了。你不是要进复兴社吗?这就是你的第一关,你过关了就能进入了。”翁百龄忽悠道。 “好吧,这件事我听您的安排,站长。”萧楚咬咬牙,下定了决心。 萧楚知道,凭他的资历想要进入复兴社,实在是太难了,如果没有突出的表现,比如重大立功,门都没有。 复兴社的线人都有同样的梦想,有朝一日加入复兴社,只要进入这个组织,在上海就成了人上人。 机会难得,拼了!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萧楚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你怎么认定这个女人有共-产-党嫌疑的,看这照片也不像啊。” 翁百龄这么问话,目的是想看看萧楚判断的依据是什么,同时和自己的想法做一个验证和对比。 “站长,相片上哪能看出是不是共-产-党啊,要是这么简单,上海哪有共-产-党立足的地方。我认为这个女人是共-产-党是因为她对抗我们的态度,我们以前也抓过中-共地下党,他们要么很快投降了,要么就是这个女人的样子,咬住牙关,一言不发。太像了,这完全就是共-产-党的作风。”萧楚坚定地说道。 “你这么一说,倒还真是有点像了。”翁百龄仔细看着照片,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对付路鸣。 翁百龄在想,如果坐实了这个女人的共-党身份,怎么才能扳倒路鸣,光凭他们是表亲这一点还远远不够。 但路鸣向警察局要走底片和所有照片,阻碍警察局和复兴社调查,这一点是不是构成了通共呢? 有点像了,但还不够致命。 对路鸣这种人,必须摸准命门,一击致命,不能让他有反击的机会。 翁百龄对付路鸣的一整套计划在心里逐渐形成了,这个女人不过是一个切入口。 “像,绝对的像。我们以前审过一个共-产-党,从头到尾他一个字都没说过,不论我们怎么用刑,他的嘴就像是用焊条焊起来的,根本撬不开。后来我们把他送到淞沪警备司令部,到了那里,还是一样,警备司令部后来气的把他枪毙了,临死前他倒是开口了,喊的是中国共-产-党万岁。”萧楚说道。 “共-产-党真是害人不浅啊,迷惑了多少大好青年啊。”翁百龄叹息道。 “就是啊,听说他们有一种迷魂汤,只要给人喝下去,这人就一辈子都不会背叛,那些向我们投降的人都是没喝过迷魂汤的。”萧楚神秘兮兮说道。 “胡说八道,你以为共-产-党是孟婆啊,给人喝孟婆汤嘛。”翁百龄忍不住笑了,对萧楚的话嗤之以鼻。 “这个是听别人说的,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萧楚尴尬地解释道。 “咱们有些宣传过头了,说共-产-党都是青面獠牙的魔鬼,真要按照这个样子去抓共-产-党,能抓得到吗?”翁百龄笑着道。 “我真的不懂,这些死硬的共-产-党图的是什么呢,有的人连饭都吃不饱,还在那闹事。”萧楚自以为是道。 “是啊,党国那么优待他们,他们却不领情。党国甚至不需要他们背叛自己的同志,只要放弃自己的主张,退出共-产-党,在报纸上发表一篇退党声明,就会既往不咎,给他们一个悔过自新、重新做人的机会,可是他们没一个人珍惜。” 翁百龄颇有些悲天悯人的口吻说道。 “要不卑职怎么会说他们喝了迷魂汤,一个个都在做梦呢。”萧楚赔笑道。 “共-产-党的宗旨、主张和思想比世上任何迷魂汤还要厉害,好了不说这些了,你能确定这个女人真是武汉汉口人?”翁百龄重新把话题拉了回来。 “当然能,卑职可以拿自己的脑袋担保。卑职没别的能耐,可是只要听到一个人的口音,马上就能知道这个人是哪里的。”萧楚站起来立正道。 “坐下,坐下说话。”翁百龄挥挥手道。 “既然这样,照片先保留在你手里,过两天我要派你去武汉出趟差,由你负责,亲手把这件事调查清楚。”翁百龄用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道。 “站长,这么大的事交给我合适吗?卑职怕担不起来这么重的担子啊。”萧楚有些诚惶诚恐道。 “你为什么担不起来,老实说一般人我信不过,你去把这张照片送到武汉复兴社分站,然后就没你的事了。可是这件事办成了,那就是你的功劳,我这是在栽培你,你知道吗?”翁百龄洋洋得意道。 “是,站长,卑职明白了,多谢站长栽培。”萧楚先站直了身子,然后又躬下身子,不知道怎么感谢是好了。 “那你觉得自己行不行,有没有信心完成这个任务?”翁百龄斜着眼睛打量着对方道。 “站长,卑职仔细想了一下,任务虽然艰巨,但我保证能把您交代的事办得明明白白。”萧楚激动地说道,有点宣誓的意思。 翁百龄笑了:“这还差不多,你要是还抱着先前那心态,这辈子就别想进复兴社的大门了,还是老老实实待在第六分局当个小警察吧。你回去后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包括你那个没用的叔叔,你先回去准备一下,临走前我会再见你一次,还有重要的事要交代。” “卑职明白!”萧楚双脚立正,行了个礼。 “好,一会我先走,你再在这里坐上十分钟再走,茶钱我会付的。”翁百龄说道。 隔壁偷听的安恭根听到这里,急忙站起来走出去。 他下楼后走过柜台的时候,扔过去一枚银元做茶钱,然后加快脚步离开了茶楼。 安恭根快步走到自己的汽车前,打开车门钻进去,马上打火启动,等他把车已经开走时,从后视镜里看到翁百龄刚刚走出茶楼的大门。 第411章 防患未然 听完安恭根的报告,路鸣的脸色阴沉着,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他原以为翁百龄要过几天才会动手调查,没想到连一个下午都没过去,这家伙就迫不及待采取了行动。 “都怪萧楚这个王八蛋,没有他,就没这些麻烦了。”安恭根恨恨道。 “没有他,也会有麻烦,不过是晚些日子罢了。”路鸣叹息道。 “现在照片还在萧楚手上,要不要想抢过来?不行就除掉这个祸患。”安恭根问道。 “光抢照片没有用的,他们找个机会翻拍下来,也不是难事。”路鸣沉吟道。 “那还犹豫什么,直接把萧楚除掉,省得他不安分。”安恭根杀气腾腾道。 “不妥,他只是个利欲熏心的小喽啰,杀掉他不仅不能解决问题,而且会惊动翁百龄。”路鸣想的是如何智取,这件事不宜扩大化。 “那就索性把翁干掉。”安恭根低声道。 路鸣吃惊地看着安恭根,想不到他竟然敢这么想。翁百龄可是复兴社上海站的站长,不管怎么说都是安恭根的顶头上司。 “路少爷,你别这么看我,在我眼里,能指挥我的除了金九阁下,就是您了,翁百龄还真没这个资格。我跟您才是一个战壕的,他居然敢对付您,那就是我的敌人。” 安恭根的想法直截了当,朋友的敌人就是自己的敌人,朋友有危难,必须两肋插刀,以命相陪。 路鸣摇摇头,他可以帮助共-产-党人,但是如果为了帮助共-产-党人,杀害自己的同事,那就有些帮过头了。 翁百龄毕竟是复兴社的要员,强行除掉他肯定会起大波澜,到了那一步,事情很有可能就不再按照路鸣的思路发展了。 这种事情一旦节外生枝,总社将会彻查源头,路鸣难以置身事外,董先生和安意的处境就更加危险了。 “路少爷,您那个亲戚太大意了,怎么会被警察抓住,她真的是共-产-党吗?”安恭根好奇地问道。 “她是不是共-产-党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我要保护的人,我讲究的是人情,不是党派。”路鸣说道。 “嗯,是我多嘴了。”安恭根忙道。 “告诉你也没关系,我那个亲戚早年参加过共-产-党,后来脱党了,可是还有底子在啊,所以怕人查出来。有些事你一旦沾上就终身都摆不脱,加入共-产-党本来很正常的事,孙先生当年就倡导国共合作,可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路鸣只能这么说,对安恭根他既不能完全隐瞒,但又不能完全公开,这毕竟不是一个普通案件。 “那是啊,我的意思也是只分敌友不分党派。”安恭根附和道。 “你们朝鲜人里信仰共产主义的人多吗?”路鸣好奇地问道。 “也有很多,当然没有中国这么多,日本帝国主义对我们朝鲜人的压迫不只是肉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他们想在思想上控制我们,彻底摧毁我们这个民族,让朝鲜人世世代代做他们的奴隶。所以我们才拼死反抗啊。”安恭根黯然神伤道。 “当然要拼死反抗,这个我赞成。”路鸣摆了一下手臂道。 “路少爷,如果朝鲜人和中国人联合起来,你说能不能把日本人全都赶到大海里,让他们去喂鱼喂虾。”安恭根愤愤道。 “这只能想一想,实际上是行不通的,现在不是成吉思汗那个时代了,可以真正的灭绝一个种族,现在是二十世纪,不能搞种族灭绝,时代已经不允许了。”路鸣解释道。 “可是他们这个民族到处伸手,不给别人活路啊,留他们在世上做什么?”安恭根很不服气地辩解道。 “不能这么说,日本人当中也有很多人受统治阶级的欺压和奴役,他们也是受害者。” 在路鸣眼中,资本主义和帝国主义在本质上是一样的,他们的根本目的就是剥削人。 “路少爷,说这话我有些冒犯您,可是您真的见得太少了,日本人里当官的欺负我们,当兵的任意杀戮我们,就连那些老百姓也不把我们当人看,他们被欺压和奴役,又来压榨我们。”安恭根说着,眼眶又红了。 路鸣摇摇头,没有回答,扯这种话题,是没有答案的。 路鸣不知道这世界上是不是真有该死的民族,他平日里也说恨日本人,恨所有的日本人,其实就是气急了那么一说。 他也有日本朋友,比如谦田英吉,在他看来就是非常优秀的人,既然日本民族里出了一个谦田,那就说明还有很多这样的人。 以此推论,整个民族全都该死的说法就是不成立的。 “不说这些了,还得麻烦你再找一个信得过的兄弟,把萧楚给我盯死了,他如果要离开上海,一定要让我知道。”路鸣吩咐道。 “您放心吧,我来的路上,已经找了一个兄弟盯着他了。对了,路少,翁百龄为啥偏偏要跟您过不去啊?他想干嘛?”安恭根问道。 “很简单啊,他是站长,我是副站长,他的权力还没有我大,当然看我不顺眼,想要把我踢出复兴社。”路鸣心平气和道。 “他也不想想,上海是他的地盘吗?他这是跟自己过不去啊。”安恭根道。 “他要是能想明白,就不会做这种蠢事了。”路鸣说道。 “中国有句话说得不错,正好用在他身上,利令智昏。”安恭根摇头道。 “对了,金九阁下最近好吗?”路鸣岔开了话题。 “还好,日本鬼子察觉到金九阁下躲在嘉兴了,派人去搜索,好在漕帮兄弟发现的及时,提前把金九阁下和临时政府的人全都转移到船上了,躲在嘉兴南湖里,日本鬼子根本找不到。” 安恭根很开心地描述着,这一阵他已经偷偷去过嘉兴两次。 “那就好,不过还是要处处小心,如果嘉兴藏不住身,就转移到其他地方。一定要做好随时转移的准备。”路鸣道。 “放心吧,日本人想不到金九阁下和临时政府的人会躲在一条船上。他们搜了一阵找不到人,也就只好滚蛋了。”安恭根说道。 “你多费点心,不能让他们吃苦受累。金九阁下那里还缺什么东西不?”路鸣对朋友向来关怀备至。 “我前些天刚刚送去一车,应该能支撑一段时间,再说,当地也有很多特产,吃喝是不成问题的,就是没有行动自由。” 安恭根汇报完事情,又说了些闲话,拿着路鸣给的一千块大洋的行动经费,乐颠颠地走了。 安恭根本来不想收钱,路鸣说不能让兄弟们白白办事,劳累辛苦就该得到报酬,他也只好收下了。 安恭根走后,路鸣一直坐在椅子上沉思着。 他也没想到安意只是倒腾点东西,竟然惹出这么大的风波,幸好他提前想到了,也做了安排,如果不是这样,果真让翁百龄查出问题,事情就复杂了。 路鸣想了想,决定找董先生谈一谈,这件事还没有结束,必须防患于未然。 董先生开了门,看到是路鸣,无声地做个请的姿势。 路鸣走进去,人类两条三五牌香烟给董先生,他知道董先生的香烟已经断货了。 安意正坐在沙发上织着毛衣,看样子是给董先生织的。 路鸣进来了,安意只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任何表情,继续织她的毛衣。 “要喝咖啡吗?”董先生打破了沉默。 “不用了,我有几句话要说。”路鸣说着把手里的牛皮纸袋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董先生问道。 “这是第六分局给安意拍的照片,我要回来了,但是他们还保留了一张,而且复兴社的站长翁百龄也知道这件事了。”路鸣说道。 第412章 拔枪威胁 “你都知道了,他能不知道?是你报告的吧?”安意忽然尖厉地说道。 “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如果我想抓你,直接命令复兴社的人过来就行了,你现在还待在家里,这里不是复兴社的审讯室。”路鸣生气地说道。 “路鸣,你别介意,女人家就是心眼小。”董先生两边看看,只好打圆场。 “你别瞧不起女人,女人家怎么了,不比你们男人差。”安意扔下织了一半的毛衣说道。 “你好像对我很有成见,我救你出来,难道也错了?”路鸣真的有些生气了。 “谁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你是复兴社的特务头子,本来就是要对付我们的,会安什么好心?”安意索性说破了。 “我明知道你们是什么人,不仅不抓你们还要保护你们,这是为什么?”路鸣像是在问对方,其实也是在问自己。 “这是你们特务机构的惯用伎俩,黄鼠狼给鸡拜年,你自己去想吧。”安意冷冷地看着路鸣,像个小孩子一样赌气道。 她已经做好被抓走的准备了,她甚至怀疑现在房间外面,正藏着荷枪实弹的复兴社特务。 既然早晚都要被抓,那还不如尽快结束这一切,越晚被抓,敌人可能掌握他们的情况就越多。 在她看来,路鸣的用心十分险恶,为了掌控这部秘密电台和董先生,不惜假仁假义,机关算尽。 很显然,路鸣的终极目的是顺着这条线把整个上海地下党全都掌控在手里,想什么时候抓就什么时候抓,想怎么抓就怎么抓。 而董先生目光短浅,不辨真伪,完全受了路鸣的愚弄,死到临头还自以为是。 “安意,如果你再这样,我明天早上就送你离开上海。”董先生实在忍受不住了,厉声喝道。 “你宁可相信这个复兴社的特务,也不相信自己的同志?”安意指着路鸣问道。 “我相信自己的心,你这是在胡闹,而且严重违反了组织纪律。”董先生厉声说道。 “你的心已经彻底被恶魔控制住了,人已经站在悬崖边上,赶紧醒醒吧。”安意大声道。 路鸣看着着戏剧性的场面,竟然不生气了,反而笑了起来。 “怎么样,看到没有,他笑了,他这是不打自招。赶紧让你的狗特务们进来吧,不过我们宁死也不会让你们抓活的。” 安意说着,掏出一把手枪来对准路鸣。 “安意,赶紧放下枪,不许胡闹。”董先生看到枪,吓得脸色都变白了。 “我不是胡闹,今天就了结这一切吧。我先打死他,如果他真的有胆,没有叫人来,我们马上逃走,如果他叫了特务在外面,我们就自杀。”安意毅然决然道。 “安意同志,请你冷静一点。”董先生横过身子,挡在路鸣跟前。 “你……”安意气得拿枪的手都发抖了。 “董先生,你让开吧,她的枪里都是空包弹,杀不了人的。”路鸣拍拍董先生的肩膀笑道。 “你说什么?你骗人!”安意有些慌了。 “我是不是骗人,你开一枪不就知道了嘛,开吧。”路鸣傻笑道。 安意惊慌起来,她面对路鸣的底气就是这把枪,她是决意要打破僵局,干脆干掉路鸣。 如果路鸣是一个人来的,他们就逃走,如果路鸣叫了特务来,她就先打死董先生,然后捣毁电台再自杀。 在路鸣进屋子的那一刻,安意已经把这一切都想好了,她说的每一句话,其实都是在念着准备好的台词。 在她看来,这样做就是为了保护上海地下党组织,是为了守住党的绝密情报。 安意不敢对着地板和天花板射击,毕竟楼下楼上全都住着人,她对着里面房间的墙壁扣动了扳机,果然枪口只有火焰喷射,却没有弹头射出。 “怎么会是这样?”安意扔下枪,狂怒道。 “这枪是老董跟我要的,说是给你防身用,我觉得不管你们是什么人,女人最好不要玩枪,太危险了。”路鸣嘻嘻笑道。 “你……”安意明白了,立刻充满恨意地看着董先生,眼球炽烈得都快要喷溅出火星来了。 “路鸣,你……这是在戏弄人……”董先生先是发蒙,接着也有些愤怒了。 “同志,你现在还不觉悟吗,还不明白一切都在他的算计里吗?路鸣,别假惺惺的了,露出你的真面目吧。”安意懊丧地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我的真面目就是你们看到的样子,就是现在这样,从来没伪装过,你抓紧仔细看看。”路鸣把董先生拨拉开,面对着安意说道。 “那你为什么给我一把只有空包弹的手枪?”安意昂着头诘问道。 “因为我根本就没想过让你们用枪,不仅是你,就是老董也是这样,特工就不应该带枪,特工生存需要的是智慧,智慧是特工生存的唯一武器。看来你并不具有这种生存智慧,不应该到上海来。” 路鸣侃侃而谈,边说边拆开一条香烟,拿出一盒递给了董先生。 “真不愧是特务头子,说起来一套一套的,继续说,还有什么,全说出来。”安意讥讽道。 “你说错了,我并不是什么特务头子,我在复兴社只是管财务的。”路鸣怪笑道,顺便做了个发钱的动作。 “路鸣,你……你怎么能贬低我们的智力,你站在什么立场上说话?” 董先生接过路鸣递来的香烟,生气地扔到了桌子上,他也有些百感交集,不知道是不是该信安意的话了。 “老董,别人不相信我,你还信不过我?没有我,你们那一船的军火能运走吗?没有我,你和这部电台是不是早就落到淞沪警备司令部手上了?”路鸣有些心痛地说道。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肯定会受到地下党的仇视,却没想到就连老董也开始怀疑他了。 有些话,他真的没法说出来,不是说听其言观其行的嘛,行动才是最有说服力的嘛。 路鸣自认自己的言行,没有任何不当之处,包括这把引起误会的“空包弹”手枪,一切都是出于保护董先生和安意。 “是,我一时糊涂了,但你不该欺骗我们。”老董有点惭愧,但显然不像以往对路鸣那么敬重了。 “你糊涂什么了,你是刚刚清醒过来。别又让他迷惑住了,他的画皮已经别被我撕开了。”安意大声说道。 “真的,路先生,今天你得给我一个答复,你究竟为什么这样帮我们?”董先生神经紧绷地说道。 “为什么帮你,这也算问题?其实我一直看不惯国共两党自相残杀,总是认为国民党也好,共-产-党也好,都是自家兄弟,有什么事都应该好好坐下来谈,而不是拿着刀枪在战场上生死厮杀。这就是我帮你的原因。” 这的确是路鸣的真心话,这个意思他不止一次跟董先生流露过,作为一名特工,记忆力不会这么差吧,可董先生怎么就忘了呢? “你跟我说过这话,但好像太简单了,没有说服力。”董先生嘟囔道。 “好吧,我可以说得更直接一点,我看不惯国民党对你们穷追不舍,非要斩尽杀绝的行为。”路鸣说道。 “你看不惯?说得轻巧,你自己不是国民党的人吗?”安意冷哼道。 “我还真不是,我到今天也没加入国民党,以后也未必会加入。”路鸣被气乐了,感觉跟安意讲话,就是在斗嘴。 “你不是国民党员?那国民党怎么会让你当那么大的官?”安意瞪大了眼睛,无论如何也不信。 “我真的不是国民党员,至于我今天的地位,那是另有原因,是国民党要拉拢我身后的人,我是那个人的代言人,所以他们才会让我当这么大的官。”路鸣乏力地解释道。 董先生和安意都明白了,原来路鸣能在复兴社身居高位,全是拜盛有德所赐,他不过是前台的一个木偶罢了。 路鸣和盛有德的关系在上海是人尽皆知的,上级组织也掌握这个情况,董先生和安意对视了一眼,认为路鸣的这句话很重要。 第413章 天敌论道 “盛有德做他的上海首富,与我们无关,你不一样,你有风吹草动,就会对我党造成重大损失。”安意嘴上并没有动摇。 “对啊,路先生,我们是在拿命陪你。”董先生也只好跟着说道。 “我看我还是来杯咖啡吧,我们好好谈一谈,有些误会可能太深了。”路鸣坐了下来道。 董先生忙去烧开水煮咖啡,安意面对着路鸣感觉有些不自在,又坐回沙发里织着毛衣。 “那些毛线太旧了,都快细成丝了,还是别织毛衣了,只能织袜子和手套了。”路鸣看了安意一眼说道。 “要你管。”安意恶狠狠说道,说完自己都笑了。 “呃,我当然管不着,没人管得了你。”路鸣含沙射影道。 在厨房烧开水的董先生有些心绪不安,唯恐自己不在屋里,安意又找路鸣的麻烦。 董先生知道,路鸣今天已经够韬晦的了,没看过他跟谁能这么忍让。 为了那部电台,路鸣和淞沪警备司令部的人是怎么打交道的,为了救出安意,在第六分局路鸣和警察又是怎么讲话的,这些都是董先生亲眼所见。 而在他们面前,他那个少年脾气为什么没发出来?这对董先生来说,也是个疑问。 “你口口声声说为我们着想,结果给了一把只有空包弹的手枪。如果我在外面遇到敌人怎么办?”安意忍不住问道。 “我提醒过董先生,这把枪做做样子就好了,别真的使用。” 路鸣当时说这话时,董先生根本没在意,谁会想到给了枪却没有子弹,那就等于是一把玩具枪。 “上海也是战场,你这等于是在拿董先生和我的生命开玩笑。”安意上纲上线道。 “董先生住在公寓里,干嘛要用枪?你也不应该用枪,你们的武器是电台,不是枪。”路鸣冷静地顶了回去。 “你装空包弹,就是心里有鬼,害怕遇到我的反抗。没有枪,我们同样有办法对付你,不信试试看。”安意一脸女汉子的表情。 “你真的是想多了,按说一把枪到了手里,第一步就应该校枪,哪怕你是成熟的枪手,也应该先找个地方打一包子弹,这样才能了解这把枪的性能。枪跟人一样,每把枪都有自己的性格。”路鸣这个说法是有道理的。 “校枪?校什么枪?我们打过这么多年仗了,枪从来都是拿到手就用,不用校正。”安意不屑道。 “那是因为你们不要求准确,只求火力强大就行了,如果真要讲究点准头,一把枪必须经过多次校射,才能使用。”路鸣说道。 路鸣的枪械知识主要来自书本,但对各种手枪都比较熟悉,有使用经验,曾经在靶场上打过无数发子弹。 “假如我真的去试射了,发现是空包弹,难道我就不生气了吗?”安意有些想不明白。 “我这是在提醒你不要用枪,以一种委婉的方式。”路鸣坦然道。 此时董先生已经烧开了水,煮好了一壶咖啡,拿着三个杯子过来。 “路先生,我这里没有牛奶,只能对付着喝了。”董先生说道。 “我只喝黑咖啡,从来不加奶。”路鸣说道。 董先生从那把骨灰级瓷器咖啡壶里倒出三杯香浓的咖啡,一杯端给路鸣,一杯端给安意。 这些日子,安意慢慢也喝些咖啡,她从一开始的坚决抵制,到后来的慢慢品尝一点,现在已经习惯这个味道了。 咖啡的香气实在是太诱人了,而且喝下去之后,人顿时就会觉得神清气爽。 她知道自己不该享用这些奢侈品,可是住在这样的房间里,过着这样的生活,本身就是奢侈的,她又不能拒绝,总不能一个人睡到大街上去。 路鸣喝了一口咖啡,继续说道:“干你们这行的,最忌讳的就是身上带枪,似乎能防身,其实只是让你们死得更快一些。” “那按你这么说,我们如果被敌人堵住,只能举手投降了。”安意讥讽道。 “对,如果被几个警察或者复兴社的特工当场堵住,就应该马上投降,让他们抓住,千万不要反抗。”路鸣认真说道。 “不愧是特务头子,真为你的手下着想,唯恐我们手里有枪会杀几个你的手下是吧。”安意冷笑道。 “我可不是为他们着想,而是为你们,就比如说你吧,如果在黑市你带着枪,当时还拿出来了,结果会怎样,没有别的可能,当场就会被警察射杀。”路鸣笑得比她更冷。 安意一想,还真是这样,身上不禁冒出一层冷汗,幸好她出门时没有带枪,如果带枪,当时肯定要拔枪抵抗的。 “我索性多跟你们说一些,也算是给你们上一堂生存课吧。”路鸣笑道。 “如果被敌人抓住,我说的敌人有警察还有各情报部门的特工,第一时间就要说出能保自己出来的人,绝对不要犹豫,比如说你,如果当初对警察说出我的名字,就说是我的表姐,或者什么亲戚,警察非但不敢抓你,还得保护你倒腾那些物资。” 路鸣这张支票开得有点大,安意一下子蹦了起来,又被董先生按着坐下来。 “这么说我以后可以去黑市倒卖物资了?”安意惊讶道。 “你就那么缺钱吗?”路鸣斜着眼睛顶了她一句。 “这个……我们还真是缺钱。”董先生有些难为情道。 “哦,这点怪我,以后我给你们每月五百大洋的薪水,这样应该能够了吧。”路鸣说道。 “我们挤挤也能过,不是我们两个缺钱,是……”董先生欲言又止。 “是你们组织没钱了吧?”路鸣马上明白过来。 “跟他说了吧,反正他知道的够多的。”董先生问安意。 “嗯,反正这样了,这也不是什么绝密情报。”安意苦笑道。 她也知道,如果路鸣真是她想的那种包藏祸心的人,他们两个就已经是落入敌手了,让他知道上级组织缺钱,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根据地缺粮、缺盐,缺一切物资,敌人早就知道了,这也正是他们封锁根据地要达到的效果。 “这个回头再说。我继续说说你们应该都怎么做,才能在这座城市里长期生存下来。”路鸣说道。 “如果你们不愿意说我的名字,觉得我的名字对你们来说是一种羞辱,那么也要编一套能自圆其说的身份和供词,这样至少可以保证敌人不会野蛮残酷地对待你们,还能为你们的同志想法解救你们争取足够的时间。” 路鸣开始给他们两人上课,这堂课是非上不可,眼前这两人都是坚定的战士,但却是不合格的特工。 “那我们被抓之后,应该怎么办?除了说出你的名字之外,我们还有什么办法?”董先生看了安意一眼,还是忍不住问道。 “如果是带着枪被抓那就完了,如果身上带着情报,千万不要想着逃跑或者反抗,被抓后坚决否认情报是自己的,就说是自己在街上走,被一个不认识的人硬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路鸣说道。 “敌人又不傻,怎么可能会相信这个?”安意冷冷道。 “他们相信不相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给救你出去的人一个回旋的余地,只要你不承认情报是自己的,这里就有文章可做,如果你承认了情报是自己的,那就没有回旋余地了。” 董先生点点头,说道:“路先生的确是在为我们着想,这些都是我们从来没考虑过的,我们必须做好这样的准备。” 董先生也算是老地下了,可是并没有被抓过,当然也没有如何抵制甚至反制的经验。 “他这是不知残害了多少我们的同志,才总结出来的经验。”安意冷笑道。 “咳、咳……”董先生无奈地摇摇头,看来安意对路鸣的敌意不是那么好消除的,都快成天敌了。 其实也是天敌,对于中-共地下党来说,复兴社就是他们的天敌,复兴社建社的目的之一就是消灭共-产-党。 第414章 特工经验 “我杀过人,两个日本人,不过我从来没抓过地下党,当然是因为我不想抓。以后我也不会亲手抓,但是别人要抓我也制止不了,所以才告诉你们这些情况。我也不是抓多了人有经验了,这些经验都是从警察部门,警备司令部还有各个情报部门那里学来的。”路鸣说道。 复兴社成立后,一直跟淞沪警备司令部、上海警察局有横向联系,也学习他们如何对付共-产-党。 在如何甄别、如何审讯等方面,他们有一整套经验,路鸣不过是从这些经验里反推出应该如何反制。 “那要是我们接头的时候被抓住怎么办?”董先生问了一句。 他其实最担心的就是这一点,如果正在跟同志接头时被敌人人赃俱获,那就怎么狡辩也没用了。 “那就坚决不承认自己是来接头的,就说自己受人之托,来给一个人送东西,自己不知情,被那个人骗了。”路鸣露出狡黠的笑道。 “鬼才会信,你会信吗?”安意眼珠子一翻道。 “他们当然不信,如果事先得到了可靠情报,就更不信了,但你不能放弃挣扎,只要不松口承认自己的身份,就给能营救你们的人一个余地。如果你们的人出了叛徒,而且当面指认,那就没任何办法了,只有英勇就义一条路了。”路鸣说道。 董先生和安意都沉默下来,“就义”这个词太沉重了。 这么多年来,不知有多少同志倒在敌人的屠刀下,英勇就义,许多同志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留下来。 路鸣的心里也很沉重,他想到的是在日本宪兵队监狱里的尹奉吉,虽然有许多人想了各种办法,但是根本没有能力营救尹奉吉出狱。 “当然还有最后一种方式可以活命,那就是签一张退党声明,发表在报刊上,国民党对你们这样的人还是有政策的,只要退党就可以既往不咎。”路鸣边说边注意观察他们的表情。 “这恐怕是骗术吧,他们抓到人了,怎么还会放掉?”董先生不相信。 “这不是欺骗,是真的这样,地下党假装发表一篇退党声明,就可以保住性命,出来后继续干就是了。”路鸣笑道。 “这个绝不可能!”董先生和安意同时说道。 “为什么不行?你们不是不忌讳欺骗敌人吗?”路鸣诧异道。 “信仰是不能背叛的,哪怕是假装的也不行,用这种方法欺骗敌人,首先是背叛了革命。”董先生正色道。 “这也太死板了吧?信仰也需要灵活一些,不管怎么说先保住有用之身,出来后继续干革命啊。”路鸣挠挠头说道。 董先生苦笑一声,没有继续说话,安意也没有说话,可是表情刚毅,显示出这个话题没有讨论的余地。 “对于我党来说,退党声明就意味着背叛,在这个问题上,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不存在假装不假装的问题。”董先生解释道。 “如果有同志假叛变了,或是声明退党了,党的行动大队,是不是就会对他采取锄奸行动?”路鸣问道。 “这个也分两种,如果只是单纯地退党,不跟敌人合作,也不伤害到我们的组织,我们也会放过一马,毕竟这种信仰不坚定的软骨头,我们党也不需要,但是如果这个人叛变了,跟敌人合作,反过来陷害自己的同志,那就要坚决铲除。”董先生说道。 “是这样啊。”路鸣倒是深有敬意,不过还是觉得这种做法可以探讨、商量。 在路鸣看来,关键时刻,为了保存实力,欺骗敌人也是一种必要的手段。 他觉得不管什么信仰,总要先生存下来然后再谈其他,可是他不知道对于共-产-党人来说,信仰重于一切,人的生命的价值,就是为了保护信仰。 “反正说了这么多,其实就是告诉你们一件事,不管发生什么情况,只要有了麻烦,马上说出我的名字,然后让他们联系我,其余的一切都交给我来处理。” 路鸣知道在这个问题上无法说服眼前这两位,只好做出了让步。 “绕了半天,你还是没说明白,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友好,目的是什么?”安意打断了路鸣的话头,重新回到主题上。 “对你们友好也错了?也需要特殊原因?”路鸣气得猛地一口喝下了半杯咖啡。 “当然,如果你是一般的市民,我们就不会有这个顾虑,但是你是复兴社上海站的头子,我们当然没法相信你。”安意寸步不让道。 “第一个告诉你们要提防复兴社的人是谁?好像是我吧。”路鸣实在没办法解释了,看了看董先生道。 “的确,复兴社刚刚成立时,那时候还叫蓝衣社,路先生第一时间就通知我,让同志们提防这个组织。”董先生证明道。 “这个组织成立了,也不是什么新闻,上级组织通过其他渠道很快也掌握了情报。你向董承透露这个信息,并没有太大的价值。”安意问道。 路鸣感到很郁闷,明明是一篇善意,却被无视了,便道:“嗯,好吧,那就不说这个了。你们听说过大韩民国临时政府金九阁下吗?” “金九……阁下,是谁?”安意问道。 她来上海的时间太短,还没听说过跟大韩民国临时政府有关的事。 “就是策划了虹口公园爆炸事件的人,大韩民国临时政府的代执政。那次事件炸死炸伤了很多日军将领还有要人,给了日本军方的嚣张气焰很沉重的打击。”董先生解释道。 “虹口公园爆炸事件,这个我知道,我党还为这件事向全国发了通电,给予了赞赏。”安意说道。 “金九阁下率领部下,既跟国民党合作在上海对付日本人,也在东北和共-产-党合作,跟日本关东军展开浴血奋战。”说到这里,路鸣停下了,看着董先生和安意。 董先生点点头道:“我知道,上级组织曾经要求过上海地下党,在必要的时候,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对韩人爱国团施以援手。” “金九阁下对我说过一句话,我感触很深,他说只要是真正反抗日本的人,不论是什么政党,什么组织,都是他们的盟友,是他们的合作对象。对于我来说也是一样。”路鸣说出了他的心里话。 “你跟日本人有仇?”安意问道。 “当然有,从甲午战争之后就有了,从日本割去我们的台湾岛时就有了,这不是个人的仇恨,也不是家仇,而是国仇。”路鸣掷地有声道。 “这种仇恨是每一个中国人都有的。”董先生说道。 “对,台湾岛现在成了日本的殖民地,东北也沦陷了,日本人还有更大的野心,中日两国注定不能和平相处,两国之间必有一战。在这个民族危亡的时刻,国共难道不应该团结起来,一致对外吗?”路鸣激愤地说道。 “实际是什么情况呢,国民党一直是枪口对内的吧,当然我们也不否认国民党里有蒋光鼐、蔡廷锴这样的民族英雄。”安意的态度稍微有了一些变化。 “现在就凭中央政府是无力抵抗日本的,各地的地方势力也是朝秦暮楚,这就需要全国各党派各地方势力都能团结起来,才能抵抗日本的侵略,才有希望收复国土。”路鸣坚定地说道。 “我党提出抗日统一战线的主张,却被国民党污蔑为缓兵之计。”董先生说着,一拳砸在桌子上。 “我个人相信,贵党提出这个主张是出于真心,这是我们民族抵抗日本侵略唯一可行的方针,所以我觉得将来的抗日大业绝对不能少了共-产-党的力量。”路鸣说道。 “说了半天,你就这句话还像句人话。”安意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嗯,是吧,我终于说出人话了,这就是我要帮助你们的原因。”路鸣也开心的笑了。 第415章 狮子张口 董先生和安意互相看了一眼,董先生点点头,意思是说路鸣的理由足够充分了。 安意不置可否,不过脸色已经缓和下来,心里感觉路鸣的话语是诚挚的,不是虚伪的,但是她心里依然保持着一分警惕。 “你们审问了我半天,我倒是也想问一句,你们为什么总是不相信我,怀疑我有企图呢?”路鸣笑道。 “路先生,你不生气了?”董先生也跟着笑道。 “生气当然有一些,不过我毕竟是复兴社的人,换位思考一下,你们怀疑我也是有理由的。一只狼突然不吃羊了,肯定是有原因的。”路鸣开玩笑道。 “你想歪了,我必须提醒你,我们可不是羊。”安意横眉一竖道。 “是,我知道你们的战士都是猛虎,要不然也不可能以几万人之众,抵抗几十万中央军的围剿,如果将来你们成为抗日主力军,中国的抗日大业就有希望了。”路鸣说道。 “照这个意思,你对抗日的前景很悲观啊。”安意说道。 “日本再怎么说也是工业化国家,而我国依然处于农业时代,经济和军事实力是无法比较的。更何况日本举国上下团结一致,我们却是四分五裂一盘散沙,面对这个现实,我怎么可能不悲观呢。” 这个观点,路鸣在南京军事委员会的特别会议上,也公开表达过。 不过他知道自己人微言轻,说的时候现场虽然有效果,但事后没人去关注。 “因为赞同我党的抗日主张,你才愿意向我们靠拢,是这样吗?”安意问道。 “呃,说是向你们靠拢也可以,或者说是想跟你们做盟友,更合适些。”路鸣说道。 “做盟友你没有这个实力吧,你只是一个人,我们可是一个强大的组织。”安意道。 “安意,你让路先生把话说完。”董先生连忙阻止道。 “我说的是实话,只有实力对等才可以做盟友,他只是一个人,不可能做我们的盟友,只能做我们的朋友。”安意驳回了董先生。 “那是我的表达有问题,其实朋友和盟友是一回事,就是相互支持。可是,到现在为止,我一直没弄明白你们对我敌视的原因?”路鸣对这一点也很感兴趣。 董先生就把安意对路鸣的揣测说了一遍,路鸣听完笑了起来。 “你还别说,理论上的确有这种可能性,不过你们太高估我了,我可没这么大的野心。我是个典型的自由主义者,不是个阴谋家。”路鸣感到自己的世界观被他们整个洗刷了一遍。 “路先生,你说复兴社拿到了安意的照片,这是怎么回事?”董先生问道。 路鸣就把翁百龄和萧楚两人密谋的经过说了一遍。 “什么,我只是说了几句话,他们就能猜出这么多?”安意有些惊讶道。 “你以为警察和复兴社的特工都是吃干饭的?你被抓后摆出一副拼死抵抗的架势,完全暴露了你的身份。” “不说话也会暴露身份?”安意大惊道。 “对,对特工人员来说,闭嘴就意味着自己暴露了,不然的话面对警察或者特工的盘问不仅要说,而且要多说,但是要能自圆其说,这样可以争取时间,也能扰乱对手的思路。”路鸣说道。 “那怎么办?安意,如果复兴社派人拿着照片去武汉查,能不能查出你的身份?”董先生有些慌神了。 安意低头想了一下,没有马上回答。 “武汉那么大,他们应该查不到什么吧。”过了一阵,她才这样说道。 “你想错了,他们很快就能查到你的底细,这么说吧,如果我去查,首先会去武汉的女子高中或者女子师范学校,你应该是这两种学校毕业的,我更倾向于后者。” 路鸣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轻松,跟玩儿似的。 “啊,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安意脸上露出了紧张的神色。 “如果你是共-产-党员,以前在学校里就应该参加过学运,那时候就应该已经加入共-产-党或者是积极分子。如果是学运的领导人,那就一定会在警察局留下记录。只要到汉口警察局,就能一查一个准。”路鸣继续说道。 “安意,路先生猜得对不对,是这样的吗?”董先生问道。 “当初四一二大屠杀时,我就在大屠杀的名单上,是内部同志提前通知了我,我是连夜逃出武汉,才逃过一劫。”安意说道。 “那就必须阻止复兴社的人去武汉,或者让武汉的同志介入,提前破坏掉一切证据。”董先生急了。 “武汉的地下党组织现在还没有建立起来,大概是联系不上了。不过我原来的名字不是安意,他们对不上号的。”安意说道。 “可是他们有你的照片,当初的警察肯定能认出你来。”路名说道。 “那就把照片夺回来,我让上海的同志想想办法,把照片从那个警察的手里夺回来。”董先生说道。 “没用的,那样反而打草惊蛇,说明安意真有问题了,然后他们会派人在公寓大楼外盯着,只要安意出门,他们就会拍照监视,安意不可能几年都不出公寓的大门吧。”路鸣说道。 “照你这么说,安意还真是危险了,怎么办呢?”董先生感觉棘手了。 “我在这里可能会拖累你,要不我还是先撤回根据地吧。”安意有些不舍道。 “你现在撤走也不影响他们的追查,只要查出你,最后就会牵连到老董身上,毕竟你们对外宣称是夫妻,既然你是共-产-党,老董是什么人就可想而知了。”路名说道。 “这……” 安意真是后悔莫及,万万没想到,她的一时大意,居然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 她闭上眼睛,有点不敢再想下去了。 “其实你们也是受了我的牵连,翁百龄想要对付我,在我身上找不到突破口,就想在你们身上大做文章。这件事还是让我替你们处理吧。”路鸣说道。 “你想怎么处理,不会把事情闹大吧?”董先生担心地问道。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你们不用管了。不过你最好让你的上级赶紧给安意还有你弄一份经得住核查的履历,如果你们的人做不到,我来帮你们做。履历必须有可靠的证明人,还要时间和地点都能对得上。”路鸣说道。 “好的,我会加紧办这件事。”董先生说道。 “那就这样,履历的事越快越好,没有靠得住的履历,你们在上海是无法长期生存的,多待一天就多一分风险。”路鸣说完站了起来。 “路先生,多谢你。不过我还有件事想要麻烦你。”董先生说道。 “什么事?”路鸣没想到,到了这个紧要关头,董先生还在考虑其他问题。 “我想向你借十万块钱,当然出借据,可是得等革命成功后才能连本带利还给你。”董先生说着,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十万块?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路鸣有些吃惊。 “如果你手头一时拿不出这么多,五万也行。”董先生觉得自己太狮子大开口了。 路鸣就算是富翁,也不是随时都能拿出十万块大洋的。 但事情紧急,董先生也顾不了这么多了,不能再等了。 安意现在处在特殊状态下,随时都有可能撤走,指望她联系上海地下党筹集钱款,太不现实了。 董先生在心里盘算了很久,唯一的办法是跟路鸣开口,否则无法完成上级下达的任务。 董先生也知道开口就要十万块钱,有点强人所难,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董先生眼巴巴地看着路鸣。 此刻,他唯一的希望,是能从路鸣嘴里得到一个让他和安意都能舒一口气的答案。 第416章 最佳美味 “钱倒是没问题,我想办法三天后给你,我也得筹措一下。” 路鸣的手里当然没有这么多现钱,他有钱是不假,可是每年他手上的活钱满打满算,也不过十万块大洋。 这些钱他有多种用途,当然不可能全都给董先生。 他得从复兴社的公款里套出这笔钱,然后想法找盛有德去销账,那就等于是把这笔借款转嫁到了复兴社身上。 “其实我们缺的不是钱,而是物资,各种物资,你能不能帮我们把这些物资全都买到手?”董先生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进一步狮子大张口。 “你们需要的都是些什么物资?”路鸣心里其实是有数的,不过还是想问清楚。 “这里是一份清单。”董先生给了他一份长长的清单。 路鸣从头看到尾,张大了嘴,也是吃惊不小。 清单中的粮食、布匹、食盐和煤油等物资,虽然量大了些,可以分散来购买,然后再集中,总有办法解决。 可是清单上的步枪、子弹、炸药和机关枪等军火,就让他为难了,他又不做军火生意,想买这些就得去找漕帮采购。 另外还有一些就连黑市上都很少见到的药品,全都是治疗枪伤用的,属于特级控制品,也很难弄到。 “你能帮我们买多少就买多少,剩下的我们再想其他办法。”董先生发现路鸣的表情有些为难,赶紧解释道。 路鸣估算了一下,那些物资除了药品外,的确需要十万大洋左右,可是想要大批量购买军火几乎不可能。 上次弄走一船军火,已经引起上海海关和淞沪警备司令部的注意,如果不是张文白将军的面子,肯定是走不了的。 这次想再弄一船,估计漕帮都会有点胆怯,只能是弄多少算多少了。 关键是药品太难了,所有医院对于治疗枪伤的药品都是严控,比控制军火的措施还要严格。 吗啡、杜冷丁、麻醉药本来就是黑市上最走俏的药品,再加上管控,市场上基本绝迹了。 “别的东西都好办,军火只能弄一部分,药品没把握,少量当然没问题,可是你们要的量太大了。”路鸣苦笑道。 “我知道,我们真的太需要这些药品了,在根据地,因为没有麻醉药,我们的同志硬是挺着做各种手术,甚至是截肢手术。”董先生说着,眼圈都红了。 “啊,这样啊,谁能受得了。”路鸣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他能想象出来不给伤者打麻药做手术的情形,那跟受酷刑没什么区别了,甚至更为惨痛。 “请路先生动用各种社会关系,想想办法,能弄多少是多少。”董先生恳求道。 “其实我可以给你们弄到烟土,你们自己有办法提炼出吗啡、麻醉剂来吗?”路鸣忽然想到了这个办法。 “我们党的原则是坚决不碰毒品,所以没有这方面的人才,也没有这样的机器。”董先生遗憾地说道。 路鸣也不懂毒品生产过程,但是他知道,吗啡等止痛和麻醉药物大都是从鸦片中提炼出来的,只要有懂行的人,再有合适的机器,其实不难。 当然这是政府严令禁止的,凡私自提炼毒品者,抓到后基本就是枪毙,绝无逃生的可能。 奇怪的是,民国政府对于抽大烟、吸白面这些行为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许是利益集团从中捞取的财富,足以抵消政府的禁毒决心吧。 “对了,我们还需要两部大功率电台,还有干电池、电台的零配件和发电机和柴油。” 董先生说完,不由自主羞愧得低下了头,觉得自己太贪得无厌了。 “你们还需要什么,一起说出来吧。”路鸣也笑了,索性重新坐下来。 按说政府对电台的控制,比对麻醉品的控制更为严格,但是这对路鸣来讲正好相反。 路鸣已经取得南京方面的最高授权,正在筹办特工学校,电台、零配件、发电机等等都是必需品,他有购买的特别许可。 “我想不出来了,你帮我想想,反正已经求上他了,索性都一并拜托吧。”董先生低声对安意说道。 安意在一旁都听傻了,原本觉得路鸣肯定不会答应,这不是拿人当傻瓜吗? 没想到路鸣真的全都答应下来,哎,还真是奇了怪了,不知道他是真答应还是糊弄人。 关键问题是,他答应了但能做到吗? “咸菜,越多越好。”安意忽然想起来一件东西。 “呃,咸菜?还越多越好?什么意思?”路鸣不明白地看着两人。 “对,就是咸菜,我们根据地经常处于缺盐的状态,那时候咸菜就是救命的东西。”安意表情夸张地说道。 “那还不如多买些盐巴。”路鸣说道。 “盐巴不能直接吃啊,咸菜可以,我们的同志只要有了窝头和咸菜就能吃饱,就有力气杀敌人。”安意解释道。 路鸣当然无法理解,在根据地,咸菜竟然是最佳的美味,是什么东西都比不了的宝贝。 对一个长期缺盐的人来说,咸菜的确就是上天赐予的美味。 “好吧,这个想要多少就有多少。不过这些东西运到哪里你们能够接收?”路鸣问道。 “这个我们得请示上级,必须确保运送的安全。”董先生说道。 “好的,你们请示吧,我要购买这些物资也需要半个月到二十天的时间,等你们确定了接货地址,我好让漕帮给你们运过去。”路鸣的这个态度,乐坏了董先生和安意。 安意压抑着兴奋的情绪说道:“如果能送去两船咸菜,我保证领导会开心死了。” 董先生立即抛给她一个克制的眼神,两人又恢复了常态。 “这份清单我可以拿走吧?”路鸣问道。 “你拿走吧,我这里还有底子。”董先生忙道。 路鸣拿着那张清单走了,他也感觉有些头疼,不是钱的问题,而是东西太多了,量太大了,怎么想法做到复兴社的账里有很大的问题。 另外突然在市场上购买这么多物资,哪怕是普通的粮食、布匹和食盐,也会引发各地情报部门的注意。 如果想要避人耳目,必须找几十个甚至上百个店铺分批购买,然后再集合到一个地方。 这些店铺他倒是能找到,当初“一二八淞沪抗战”时,他和康泽研究了一个潜伏计划,其中有一项就是建立许多据点,也成立了许多商号、公司还有更多的店铺作为掩护。 当初的这个计划一直没有停止运作,现在总算可以派上用场了。 运输有漕帮的船只和人力,应该没有问题,最让他头疼的还是怎么购买到大批量的军火和各种药品。 军火黑市上能买到一些,漕帮也能走私一些,但那仍然只是个零头,跟董先生要的数量相比,相差得太远了。 药品也是同样,倒卖上百只吗啡、麻醉剂不难,黑市上找找关系就能弄到,但是董先生要求的是一个军的建制医院需要的数量。 如果在黑市上抛出这个信息,肯定会引起淞沪警备司令部、上海警察局,包括复兴社在内的多方关注。 路鸣急中生智,忽然想到一个主意,这些东西日本人手里多得是啊,不知道能不能从日本人手里搞到一些。 虽说日本人号称军纪严格,但是既然他们的总领事能私下出售空白护照,那么私下卖一些军火和药品为什么就不行呢,只要给的价格足够高,应该就能买到。 日本人当中也不乏贪得无厌者,他们跨洋过海侵略中国,无非是为了掠夺资源和财富,用钱来收买他们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第417章 真实身份 路鸣走后,安意自言自语冒出一句:“他要是真的帮我们把这件事办成,我就真的信任他了。” 董先生笑道:“看来要想得到你的信任,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 “那当然了,我们在敌人的地盘上活动,怎么能轻易相信别人,何况他的身份还是敌人。”安意可以强调道。 “安意,你在总部是不是保卫部门的人?” 董先生忍不住打开了一盒香烟,抽出一支放在鼻子下面闻着,估计是憋不住了。 “我从来没说过,你是怎么知道的?”安意瞪大眼睛问道。 “我猜的,你的警惕性太高了,一般人不会有这么高的警惕性。” 董先生语调很冷静,不知道是表扬还是批评,反正安意当着是表扬了。 “你猜对了,我就是保卫部的,对外反国民党的渗透,对内铲除内部的奸细。”安意有些得意地说道。 她之所以得意是有原因的,能进入保卫部门的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一个女同志能进入保卫部门,这本身就是一种殊荣。 “可是有时候警惕性太高也不好,过犹不及,那就会看谁都像敌人,对谁都不信任,这样不利于团结。”董先生委婉道。 “同志,那是你不知道敌人有多么狡猾,近些年来国民党的特务部门一直没有停止对我们的渗透,还派奸细打入我们内部,我们有的同志没有倒在敌人的枪口下,反而牺牲在这些奸细手上。”安意恨恨道。 董先生没话说了,再说又要杠上了,不过总算明白了安意为何对路鸣误解如此之深。 “告诉你吧,我们这些人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睛。”安意继续说道。 董先生没办法了,只好起身把咖啡杯子和咖啡壶都端到厨房里清洗。 “这是女人的活计,我来。”安意急忙跟到厨房里说。 “就几个杯子而已,一会就好,不用跟我抢。”董先生说着已经把咖啡壶和杯子洗干净了,然后放进橱柜里。 “老董,下次你跟组织联系的时候,帮我发一封电文,我要做深刻的自我检讨,请求组织处分。”安意低头说道。 “为啥要请求组织处分?”董先生不明白她的意思。 “这次是我自作主张,没听你的劝告,差点惹出大祸,我得向组织上做深刻检讨。”安意终于开悟了。 “这件事已经摆平了,以后多加小心就是,不用惊动组织上了,等有了机会再做检讨。”董先生害怕她再滋生新的想法。 “可是我不能欺瞒组织啊,犯了这样大的错误,就应该自己请求处分。”安意坚持道。 “同志,这里是敌占据,发报的时间非常宝贵,你的检讨不能占用,你可以用别的渠道向组织汇报。”董先生冷冷说道。 安意知道所谓别的方式,无非就是人力传送情报,那将会经过若干次接力传送,速度非常缓慢。 如果情况突然发生变化,她撤回根据地了,也许她人到了,情报还没到。 形势就是如此严峻。 安意也不是低情商的人,当然明白董先生是在委婉地阻止她,但董先生说的也没错,个人的事情都是小事,不能占用发报的宝贵时间。 安意不作声了,眼圈红了起来,这是她到上海之后第一次流露出脆弱,董先生看在眼里,也有几分感慨,把抽出来的香烟重新塞回烟盒里。 “这次的事也不能都怪你,我没能坚决阻止,也犯了错误。”董先生说道。 “这怎么能怪你,全是我的错,我是好心办了坏事,我们实在是太缺钱了。”安意说道。 “吃一堑长一智吧,上海的情况太复杂了,未来一段时间斗争会更加激烈,北平、天津、广州、武汉都是这样,你在汉口土生土长,应该对大城市的复杂性有深刻的认识。”董先生说道。 “我十五岁就成为组织的外围成员,一直在汉口搞学生运动,师范毕业后去了部队,感觉并不复杂啊。”安意有点天真的说道。 董先生看了看她,叹息一声。 地下工作是一种特殊工种,跟搞学运和工运不一样,长期潜伏对一个人的心志既是一种锻炼,也是一种考验,不过归根结底一句话,就像路鸣说的那样,第一要务就是生存。 只有生存下来,才能谈到战斗,如果连生存关都过不去,那就一切都是空谈。 “老董,你说路鸣能帮我们搞到那些物资吗?”安意问道。 “我相信他能搞到,如果连他都没办法,上海的地下党组织肯定也搞不到,首先他脑子灵活,其次他有四通八达的社会关系。”董先生说道。 董先生当然知道,地下党组织在国民党各个部门里都有潜伏人员,不过这些人都各自有各自的任务,既不能横向联系,更不能聚集在一起。 不是他们没有能力,而是组织纪律不允许。 自从顾顺章叛变之后,几个大城市的地下党组织都被连根拔起,就连中央特科的几位首长都处在危险之中,如果不是钱壮飞及时警告,很可能也会被敌人抓住。 这次教训实在是太惨痛了,中央决定各大城市的地下党必须切断横向联络,如果一条线上出了叛徒,不至于影响其他线上的潜伏人员。 在上海,唯一能进行横向联络的人只有董先生,总部给上海地下党各条支线的指示,都是通过这部电台下达,再由他负责传送出去。 董先生对这次上级交代的任务感到深深的忧虑,如果没有路鸣的帮助,他不敢想象如何才能完成。 上海地下党人数是不少,但是不可能全都发动起来到处购买物资,那样的话肯定会惊动敌人,万一被敌人察觉了,顺着购买物资的这条藤一点点排查,就有可能把所有同志全都查出来。 董先生实在是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只好硬着头皮去求路鸣。 不仅要跟路鸣借一大笔钱,而且要求路鸣购买紧俏和严控的物资,这几乎是要路鸣承担性命的风险。 “他真的这么有钱吗?我看他答应的这么爽快……” 安意有些怀疑路鸣是不是假意答应,然后回头就忘了。 这可不是一笔小钱,而是一笔巨款,更别说军火、电台、药品这些国民党严控的物资,路鸣怎么能弄到手呢? “我也不知道他有多少钱,不过在上海的富二代里,他可能是最有钱的,当然也是最低调的。”董先生说道。 “我真是不懂了,他这样的人为什么不好好的做实业,干嘛去当特务?”安意不解道。 “他不是都说明白了嘛,是他后面的人也就是盛有德安排他这样做的,他没有选择权。”董先生淡淡说道。 “原来他也是一个可怜的人,不过是别人手上的棋子。”安意有些鄙视道。 “话不能这样说,我们也是组织派来上海的,难道说我们也是组织的棋子?”董先生对安意的幼稚想法实在是忍不下去了。 “他怎么能跟我们相比,我们是干革命的人,为的是解放全中国的劳苦大众。”安意仍然坚持她的根据地思维。 董先生耸耸肩,他并不喜欢安意说到革命者时的那种天然的优越感。 董先生认为,革命者并不具有天然的优越性,相反,革命者应该把自己和最底层的人民群众联系在一起。 在董先生的心目中,人民群众是革命的土壤,是养育他们的大地母亲,他们不过是这块土壤上生长出来的一根坚韧的野草。 不过董先生今天实在是有些累了,脑袋里嗡嗡作响,不想再争吵了。 第418章 革命伴侣 天色已晚,两个人回到屋子里,董先生坐在床上,安意却还是坐在沙发上织毛衣,没有回到里间休息的意思。 “你昨晚都没睡觉,到现在还不困?”董先生问道。 “本来是困了,可是喝了杯咖啡,现在精神了。我说老董,你天天喝那么多咖啡,怎么睡得着觉?”安意停下手上的活问道。 “喝习惯了也就不影响睡眠了。”董先生说道。 “哦,你是不是困了,要睡觉了?”安意这才警觉过来。 “没有,我也是咖啡喝多了,有些兴奋,一时没有睡意。”董先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双臂。 两个人一个人站在床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相隔有几尺远。 安意没有进屋睡觉的意思,董先生就没法到沙发上去铺床。 “老董,这个路鸣鬼得很,居然一眼就看出来了,你说我们怎么才能像一对夫妻?”安意忽然打破沉闷,说道。 “什么?”董先生被她冷不丁一问,差点被一口唾液呛着。 “我是说,我们怎样才能表现得跟正常夫妻一样?在外人面前怎么才能装得像?”安意重新问道。 “这个……我也不知道,我也没结过婚。”董先生苦笑道。 “我看真正的两口子也就是那样子,没什么特别的,为什么路鸣一眼就能看出我们是假装的?按说他也没结过婚啊。”安意陷入了沉思。 董先生想了想,回答不上来,这是个易者不难,难者不易的问题。 他平时根本不注意这些,当然也发觉不了正常夫妻应该是什么样子。 “你也不用多想,路鸣可能是那种感觉敏锐的人,这种人并不多见。”董先生自我安慰道。 “我们不能这样大意,我原来还以为一句话不说,敌人就无法得到我的任何信息,结果反而引发敌人的怀疑,弄巧成拙了。万一敌人里面有几个路鸣这样的感觉敏锐者,我们的身份不是就会受到怀疑了吗?”安意担忧地说道。 “那你说怎么办?”董先生无奈道。 “我不担心其他,我是担心一旦被敌人觉察到了什么,会影响到这部电台,我们拼死也要保住这部电台。”安意将问题提到了一个高度。 “你说得有道理,我们必须学会像真夫妻一样,唉,我们两个人都不懂,最好找人培训一下……”董先生想不出招来,出了这么个馊主意。 “要不你跟组织上请示,实在不行我们就做真夫妻吧,毕竟我是要长期潜伏在这里的,我们不能一直伪装下去吧。”安意认真说道。 “什么?”董先生差点跳起来。 “你咋呼什么啊,深更半夜的,小心惊动别人。”安意责备道。 “不是,我只是纳闷,你怎么会爱上我,想起来要跟我结婚?”董先生苦笑道。 “为了革命,爱上你又怎么了,不行吗?”安意也讶然道。 “还没爱上,就不能结婚吧?”董先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了。 “结婚就是结婚,哪有什么能不能的。我们都是革命者,这些情啊爱啊的低级情趣早就应该抛开了,凡是有利于革命的事我们就做,凡是不利于革命的事我们就坚决不做。”安意英姿飒爽地说道。 “咳咳,这个……结不结婚跟革命不发生任何冲突,不结婚也一样可以干革命。”董先生连连咳嗽道。 “既然不发生冲突,那你为什么不找个女人结婚?”安意狡黠一笑道。 董先生语塞,的确,他正是因为工作需要,长期潜伏在上海,而且带着这部秘密电台,所以无法谈恋爱,自然也无法结婚。 这还只是表面原因,其实在他为了投身革命,结束自己的初恋后,就已经发誓,革命不成功,坚决不成家。 “老董,我们都是组织的人,为了完成组织交给的任务,我们可以假扮夫妻,那么为了更好的完成组织交给的任务,我们为何不能成真夫妻?”安意大大方方说道。 “可是……两个人不相爱怎么能结婚?”董先生摇头道。 “难道你嫌弃我?”安意睁大眼睛问道。 她自认还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女人,虽然说不上美丽动人,但是也算是气质不俗。 在根据地,许多单身的军官对她都有意思,可是她也是跟董先生一样,觉得在炮火连天的环境里,谈恋爱是一种罪过,所以一一拒绝了。 “我当然不讨厌你,相反我很喜欢你。”董先生有些难为情地说道。 “那不就行了嘛,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安意截然道。 “可是……喜欢并不等于……爱吧。”董先生吞吞吐吐地说道。 “老董,你可别学小资产阶级文人那一套,天天情啊爱的挂在嘴边,我们假扮夫妻是为了革命工作,我们做真夫妻是为了更好地做革命工作,只要我们相互不讨厌就行了。”安意说完,脸上也泛起一层红晕。 “可是……不行,同志和夫妻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董先生真的无法像安意这样,轻易地转过这个弯来。 他觉得结为夫妻的前提就是相爱,两个不相爱的人结合在一起,那跟封建礼教的父母包办有什么区别呢? “老董,我说你还是不是男人啊,怎么磨磨叽叽的,我可是女人,我们要成真夫妻,我牺牲的可比你多,我都愿意了,你还有什么不愿意的?”安意有些恼了,责问道。 “不是,安意,你得让我好好想想,再说了,组织上也未必会同意我们的想法。”董先生急忙解释道。 “所以我才让你请示啊,你就说你愿意不愿意吧?”安意逼问道。 “没有任何人要求我们这样做,我们没必要非得结婚吧?”董先生疑难道。 “怎么没必要,如果我们不做真夫妻,在外人面前就有可能会露馅,露了馅就会给组织带来重大损失,你说是我们两人的关系重要,还是组织交给我们的使命重要?”安意的话中明显带着火药味。 “那当然是……可是……”董先生被安意弄得有些语无伦次了,他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我真的就让你这么讨厌?”安意说着,眼泪夺眶而出,终于显露出女人的本色。 “不是,我真的不讨厌你,我都说了,我有些喜欢你,可是我不配。”董先生说着,低下头。 他其实没说出来的是当初在车站第一次见到安意时,他的确被惊艳到了,就是面对袁明珠姐妹时,他都没有这种惊艳感。 安意有一种特殊的美震撼了他的内心,让他有一种隐隐的自卑感,所以虽然他和安意在许多方面都意见不一,他还是选择了忍让。 这种特殊的美属于战士特有的一种精气神,就像钢枪上插着一支盛开的玫瑰,让同是革命者的董先生眼前一亮。 董先生说的不配还有另外一层意思,那就是革命还没有成功,他不配娶妻成家,这是他当初的誓言,不能轻易放弃。 “配不配的我说了算,你就说你向不向组织请示吧?”安意霸气道。 “好吧,我请示一下。”董先生屈服了,内心里却有一种莫名的欢喜,还有一种不真实感。 “那你好好休息吧,明天我就向组织上请示。”安意收拾起织了一半的毛衣还有毛线,以得胜者的心态回里间了。 董先生一头趴在床上,两手捂着脸,感觉脸竟然莫名其妙地发烫起来。 他感觉自己体内那颗沉寂已久的心居然又欢快地跳动起来,似乎在欢呼着什么。 革命伴侣。想了半天,董先生想出这么个词来,这是用来形容革命队伍里,为了共同理想走到一起,最终结成夫妻的新型同志关系。 第419章 克服恐惧 安意回到屋里,那层坚硬的外壳松了下来,一头扎在床上,心脏砰砰跳动着,仿佛重新回到了少女时代。 她感到有些震惊,自己居然有那么大的胆子,高谈阔论起男婚女嫁的事情,这在以前是绝对不敢想的。 安意虽然年近三十,可是毕竟还是处女,没结过婚,甚至都没正式谈过恋爱。 自从投身革命以来,她更是觉得谈恋爱是属于小资产阶级的低级情趣,必须彻底抛弃,革命者就应该有革命者的姿态,哪怕是在婚配方面。 可是革命者的婚配应该是什么样子,她就不知道了,也没人教过她。 要从自己的内心来说,安意觉得自己是挺挑剔的,读书时参加学生联谊活动,就遇到过男孩子追求她,到了部队,也有不少青年军官对她热情有加。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却一点也不动心,一方面她是活在自己的远大理想抱负里,觉得个人的小情小调无足轻重。 另一方面她也没有相中其中的某一个青年,说白了,她还从未品尝过心动的滋味。 时光却匆匆而过,没有停下过脚步,却不知为什么在今天突然出现了一次停顿。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缘分吗?安意不相信缘分这个说法,但身在其中,也无意去推翻眼前的现实。 “我这是为了更好地工作,为了更好地完成组织上交给我的任务,这不是低级情趣,而是工作需要。”她在心里为自己辩解着。 安意说不上自己对董先生是不是有爱,或者有多少欣赏,不过觉得这个人第一非常沉稳可靠,第二并不让人讨厌,甚至许多时候也蛮可爱的。 有这些在她看来这就足够了。 安意刚到上海的时候,有些瞧不上甚至敌视老董,认为他已经被路鸣腐蚀拉拢过去了,变成了危险人物,现在对路鸣的怀疑可以解除了,以前对董先生的误解也就化为云烟。 通过这两天发生的事,她对自己的行为做了深刻的反省,不知不觉开始有些佩服老董了。 她才来上海几天啊,就差点被敌人识破了身份,老董作为在上海潜伏多年的老地下党,他的身上有太多值得她学习的东西。 更何况,老董是总部最信任的特工,为了党的事业,至今未婚,难道不值得尊敬吗? 婚姻究竟是怎么回事,安意基本是一无所知,她对婚姻并没有任何的向往,相反倒是有些抵触甚至是恐惧。 在总部,有一次一个结过婚的大姐对她悄悄说过,婚姻对男人来说是享乐的天堂,对女人而言却是无尽的折磨。 她也知道,这个大姐遇人不淑,两次婚姻都失败了,比同龄人显得苍老许多。 从那时起,她对婚姻就有一种抵触感和恐惧感,不过为了革命工作需要,她就得克服这种抵触和恐惧。 第二天,路鸣并没有去上班,他给翁百龄打个电话,就说自己有事,今天不去上班了。 翁百龄在电话里满口笑着答应,还调侃说“长官自便”,可是放下电话后立刻暴跳如雷。 路鸣这哪里是请假,分明就是上级吩咐下级的口吻,可是他也没办法,毕竟路鸣无论在军衔上还是在职位上都死死地压他一头。 他这个站长当的简直就是个笑话,就好像做梦当了皇上,醒来却发现自己只是个服侍皇上的太监。 “姓路的,你等着,不把你扳倒,我就不姓翁。”翁百龄在心里发狠道。 路鸣若是知道他的心理,肯定觉得无辜,翁百龄完全陷入了精神误区,这是自己在跟自己较劲呢。 路鸣并没有瞧不起翁百龄的意思,他也没把翁百龄当下属,当初康泽在任时,路鸣对康泽也是这种态度,康泽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说到底还是翁百龄自己的嫉妒心和自卑心理作祟。 路鸣给留园打电话,要找盛有德,可惜盛有德不在,说是去香港了,过几天才能回来。 路鸣有些失望,他现在很需要盛有德,需要盛有德帮助他清洗掉汪先生给他灌输的毒素。 既然盛有德去了香港,他也只好等几天再说。 路鸣坐在桌前,看着董先生给他的那张清单,开始在纸上分配着哪些店铺购买哪些物资。 现在他手上的商号、公司、店铺有几百家,都是由盛氏产业投资建立的,产权依然属于盛氏产业,可以用来掩盖复兴社潜伏特工的身份,也可以当作联络的据点。 虽然中日双方已经签订了停战协议,这个潜伏方案并没有撤销,康泽离开上海后,这套方案只有他一人掌控,现在终于派上了用场。 最让路鸣感到头疼的依然是军火和药品,他给宁泽涛打电话,询问他是否能走私到军火和药品。 宁泽涛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也没多问,停顿了半天,估计是和手下商量了一下,然后告诉他能走私一些,但是量不会很大。 路鸣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但还是强调道:“能走私多少就是多少,反正这些物资不管有多少我都要,而且时间很紧迫。” 宁泽涛应声道:“我会尽力。” 至于电台、发电机,以及电台的零配件倒是不用操心了,他已经购买了一批,放在盛氏产业的一个仓库里,就先把这些给董先生,以后需要的时候再向英国的商行下单就行。 思来想去,军火和违禁药品的采购仍然是个很棘手的事情。 最后路鸣也只能打电话给谦田英吉,老实说他也不是很愿意麻烦老朋友,尤其是这件事要承担很大的风险。 他跟谦田约定好中午在公共租界的一个高档日本料理店见面。 中午时分,两人在这家很有名的日本料理店见面,也算久别后的一次小聚。 两人相逢一笑,都没有说什么,而是并肩走进料理店,来到一个包间。 酒菜先上来了,既有日本的清酒,也有苏格兰威士忌。 “恭喜了,路桑。”谦田盘坐在榻榻米上笑道。 “恭喜什么?”路鸣莫名其妙。 “恭喜你获得一枚中华民国最高级别的勋章,同时还晋升少将。”谦田一边倒酒,一边笑眯眯地说道。 “消息够灵通的,说说看,你怎么会知道的?”路鸣颇为吃惊,南京方面一有风吹草动,日本人就会得到消息。 “路桑,这可不是请我喝一顿酒就能打发的事情哦。”谦田夸张地喝了一口清酒,咂咂嘴道。 “看样子,我是让帝国操心了?实在是对不起啊。”路鸣模仿日本的口气反讽道。 路鸣授勋晋升这两件事虽然谈不上是秘密,但是在民国政府内部也很少有人知道,倒是复兴社的高层都知道了。 “我们的人对你很感兴趣,所以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眼中。”谦田意味深长地道。 “哦,你们的人在监视我,犯得着吗?上海那么多军政要员,你们忙得过来吗?”路鸣讶异道。 “也不能说是我们的人吧,主要是满铁那些人,他们知道了,当然会报告给领事馆,我也就知道了。”谦田怕路鸣误会,说了实话。 “看来满铁的人还真是喜欢上我了,从小泽开始,纠缠上了。”路鸣叹息道。 “这倒是不然,这是国内安排满铁做的,跟私人恩怨没有关系。”谦田淡然一笑道。 “随他们便吧,我奉陪到底。”路鸣无可奈何道。 民国政府上层有很多亲日派,所以满铁的人或者日本领事馆的人想要知道政府内部情况,很容易做到,除非是那些绝密的军事情报,或许他们还很难获取,但是也说不定。 “对了,你的处境有所改善没有?”路鸣倒是很关心谦田。 “好多了,上次他们想刺杀我没成功,我的家族里有人发怒了,跟军部的高层大干了一场,现在军部已经命令满铁和黑龙会的人不许再对我有任何小动作了。”谦田笑道。 路鸣点点头,很是为谦田高兴,他没有问谦田家族究竟是什么来头,也不想去打听,如果谦田不主动说,那就一定有不说的道理,他不想让朋友为难。 须臾,菜也跟着上来了,既然是日本料理店,当然也就是鱼子酱、烤鳗鱼、各种刺身还有寿司等等。 “家乡的味道啊,除了日本,也只有上海能尝到如此地道的美食了。”谦田看着满桌的美食贪馋地道。 第420章 内阁倒台 两人吃着喝着,闲谈着一些事,情绪都不错。 路鸣忽然问道:“谦田君,你说如果中国真要让渡给日本足够的经济利益,是否可以让日本打消对中国的侵略意图?也就是说中日可以用经济合作这条纽带来实现永久的和平?” “路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不会是代表政府方面来试探我们日方的意思吧?”谦田停下筷子问道。 “不是,我只是听政府高层有这种议论,有人持这个观点,我感到很困惑,采用这种方式是不是真的能实现和平,有没有这种可能呢?” 其实路鸣心里也未尝没有这种想法,就是中日经济互补,采用经济合作的方式来实现两国之间的和平,在他看来也是最好的办法。 但这个方法从汪先生嘴里讲出来,路鸣又觉得这会不会是一种自我迷幻,一种毒药。 既然日本方面说了,连东北的主权都可以商量,那么将来和平拿回台湾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当然中国要在经济上给予日本一定的补偿。 这虽然有些像宋朝和契丹之间的澶渊之盟,但是对中国来说也是最好的办法,总比把一个国家打成废墟再重建要好得多。 “路桑,你知道日本最近发生的一件大事吗?”谦田问道。 “我没听说啊,发生了什么事情?”路鸣一脸发蒙的样子。 “日本发生了海军军官刺杀犬养首相的恶劣事件,这件事情爆发后,犬养内阁倒台了。”谦田说道。 “什么?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路鸣感到诧异,这可不是件小事。 “就在前两天,本月十五号。”谦田说道。 今天是五月十八号,也就是说这是大前天发生的事,看样子日本内部也不消停。 “这些军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胆敢刺杀本国首相?这是要颠覆政府啊。”路鸣惊讶道。 “那些少壮派军官胆大包天,除了天皇不敢刺杀,谁都不在话下,就连军队的高层他们都毫无顾忌。”谦田叹息道。 说起来这是十分丢人的事,任何国家的军队都以服从政府、服从长官为天职,可是日本的那些少壮派军官我行我素,好像个个都是大闹天宫的孙悟空似的,没有他们不敢反的。 “他们为什么要刺杀首相?那个犬养怎么了?”路鸣不解道。 “就因为犬养内阁和你们政府高层达成了一项秘密条约,想要把满洲的主权还给民国政府,但是日本方面有在东北驻军的权利,另外就是中日之间进行深度的经济合作,所以你问我中日之间是否有通过经济合作实现和平的可能,这就是答案,日本的少壮派军官不答应。”谦田正色道。 路鸣失声良久,原来谦田的话里埋伏了一个圈套,他有些反应不过来。 谦田不管路鸣的反应,自顾喝酒、吃菜,还蛮香的,看样子他很喜欢这家店的料理。 路鸣却提不起兴趣来,他满脑子你还想着董先生给他的那张购物清单。这个话题现在提出来,好像有点不适时宜。 “占领我们东北的不是关东军吗?为什么是海军军官闹事刺杀了你们的首相?”路鸣还是不明白。 “这就是我们国内的特殊情况,在任何时候,在任何问题上,海军和陆军都是冤家对头,水火不容,就连天皇对这个问题也是一点办法没有,偏偏在对中国,不,尤其是在对中国的问题上,海军和陆军穿的是一条裤子。”谦田苦笑道。 “那你们外交界呢?这么看这个问题?”路鸣真的想彻底弄清楚这个问题。 “我们外交界主流还是主张中日和平、经济合作,也就是互相提携这种主张,当然外交界也有不少异类,比如说外交狂人松岗洋右这类人,他们比军部还要极端。总之一句话,无论是政府、外交界还是军部,都有和平派、温和派也有极端派。”谦田解释道。 “极端派总是占据上风,那就是说中日之间绝无和平的可能了?”路鸣叹息道。 “那也不然,像你刚才说的通过经济让渡的办法,来取得中日之间的和平也不是不可能,但是前提条件是东北的主权不能还给中方,必须把持在日方手上。” “主权都不归还,那还叫什么让渡?这不是拿我们中国当傻子对待吗?”路鸣怒道。 “的确就是这样,在大多数日本人眼里,中国就是老太太手里的软柿子,想怎么捏就怎么捏,当然在一些非常明智的人眼里不是这样的,中国并不是傻子,而是如拿破仑所言,是一头沉睡的雄狮。可惜这些人只是少数,虽然高层中也有不少,但是他们无法掌控军队。”谦田说道。 “你们天皇不是无所不能么,怎么连自己的军队都掌控不住了呢?”路鸣问道。 “不瞒你说,天皇陛下真的掌控不了军队,虽说每个日本军人都发誓效忠天皇陛下,他们也真的效忠,但是到了实际问题上,就有太多的变数,那些嚣张狂妄的少壮派军官认为,自己的过激行为才是对天皇的效忠,上层的政客、财阀还有军部的官僚都是蛀虫,都是他们要铲除的对象。” 谦田无奈地用双手擦了擦脸,仿佛是要抹掉一些不愉快的记忆。 “怎么感觉有点像中国唐朝时藩镇割据的景象啊?”路鸣失笑道。 “真的很像,你也知道我们日本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幕府统治,所谓的幕府统治其实也就是藩镇割据,天皇只是名义上的元首,就连幕府大将军也不过是各藩镇名义上的首领,各藩镇还是自行其是,相互征伐,海军和陆军为什么水火不容,不就是因为海军、陆军是由不同的藩镇势力组成的吗?”谦田说道。 “日本现在就像一头失去控制的脱缰野马,朝着不归路疾驰。我看这样下去,终究会一头栽到悬崖下面去。”路鸣不客气地说道。 “这么跟你说吧,在我们国内、财界、政界、外交界、军界、军界的高层和中层少壮派军官都是不同的派系,可以说四分五裂的现象不比你们中国差,但是有一点不同,毕竟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效忠的对象,就是天皇,另外一个共同点就是对付你们中国,只有在对付中国方面,日本可以说是上下一致。” 谦田喝了一杯清酒,他似乎已经感到麻木了,没有什么气可生了。 路鸣摇摇头,他也实在无法理解日本国内的乱象。 “现在有一个危险的趋向,那就是日本的军界高层越来越向少壮派军官屈服,或者说这些少壮派军官成了某些政客的棋子,专门用来对抗政府、财阀还有外交界,如果这样下去,就会越来越军人化,日本就会变成一个十足的军阀国家。” “难道日本现在还不是军阀国家吗?”路鸣说道。 “现在还不是,不过有这方面的苗头,目前天皇还是站在政府一边,如果有一天天皇被军阀们困住手脚,政府再都由军人组成,那时候日本就会变成一个完全的军阀帝国,不是法西斯,但是比法西斯更恐怖。”谦田有些忧虑地说道。 “如果真演变成了你说的军阀帝国,结果会怎么样?”路鸣问道。 “结果啊,以我的分析,没有最坏,只有更坏,那些军人将会把大和民族一步步带入深渊,最后可能是灭国的大祸。”谦田忧伤道。 “谦田君还是有远见的,你这是真正的爱国啊。”路鸣感慨道。 “可是人家不需要我这种爱国者,嫌我碍他们的事,我现在也有点麻木了。”谦田面色沉郁道。 第421章 拜托谦田 路鸣叹息一声,这些事他也不想去多想,不要说日本的走向,就连中国的走向也难以揣测出来,走一步算一步吧。 路鸣陪着谦田又喝了几杯威士忌,然后悄声道:“谦田君,我这次找你是要请你帮忙。” “你是还想弄空白护照吗?现在有些难了。”谦田误会道。 “不是护照,想请你帮我搞一批军火还有药品。”路鸣开诚布公道。 “你可以向兵工厂和制药厂直接购买啊,你要这些干什么?”谦田被路鸣的请求弄糊涂了,他又不是做黑市生意的人。 “不是我要用,是给一个朋友帮忙。不能通过正常途径,要避人耳目。”路鸣低声解释道。 “是这样啊……”谦田沉思起来,他没有回绝说不行,也没有马上答应下来,那就说明这件事虽然有望办成,但有相当的难度。 “我可以给高出黑市一倍的价格,但必须严格保密。”路鸣说道。 “高出黑市一倍,你要做什么?”谦田愈发不解了。 他还以为路鸣想做黑市买卖,军火和药品都是黑市最走俏的商品,可是既然他要给出黑市一倍的价格,那就明显不是要投放黑市了。 “路桑,你是给那方面买的吧?”谦田一下子就明白了。 “就是帮他们买的。”路鸣点头承认道。 “看来你们的情况比我们还要复杂啊。”谦田大笑起来。 “没办法,朋友求到我的头上了,不能不答应啊。”路鸣双手一摊,苦笑道。 “明白,理解,这事我没法马上答应你,得回去找一些人联络一下,你想要多少?”谦田和谨慎地问道。 “越多越好,钱款没问题,现大洋、黄金、日元、美元都可以。”路鸣公子哥的口气又露出来了。 “钱我倒是不担心,路桑什么时候缺过钱啊。哈哈”谦田笑道。 谦田知道,跟路鸣打交道,根本不用担心钱到不到位的问题,他背后有上海首富盛有德这个大金主,有啥好担心的。 路鸣把一张单子给了谦田,上面是要购买的军火和药品的数量。 “这么多啊?”谦田也是吃了一惊,数额很庞大。 “最少要这些,多多益善。”路鸣说道。 “哦,哈哈,还是最少,好吧,我尽量。”谦田小心翼翼把清单收了起来。 路鸣的想法是,谦田可以利用领事馆职员的身份,买通日本陆军、军医院的人,把军火和药品买到手。 当然谦田是否还有另外的渠道他也不清楚,如果有,那就更好了。 两人吃完饭走出来,路鸣打开自己车子的后备箱,拿出一个皮箱来交给谦田。 “这是什么,现在不用给我定金。”谦田说道。 “这不是定金,是给你个人的。”路鸣说道。 谦田打开一看,里面是摆放得整整齐齐的二十四根金条,都是五百克一根的。 “这不行,我跟你换金条的钱还没攒够呢。”谦田推辞道。 “你先拿着,也不用攒钱给我,说实在的你辛辛苦苦攒一年的钱,对于我来说也不算什么,咱们是朋友,有通财之谊,不要计较这些,你要黄金肯定有你的用处,这些如果不够,就跟我说,不用客气。”路鸣笑道。 “那我就厚颜收下了,老实说我还真的急需黄金。”谦田有些脸红道。 “谦田君,我一直不明白,按理说美元、英镑不是比黄金更实用吗?”路鸣纳闷道。 “路桑,这么说吧,任何纸币不过是货币的符号,在和平年代没有问题,一旦时局不稳,只有黄金才是真正的货币,任何时候在任何国家都是硬通货。”谦田意味深长地道。 路鸣摇头,他理解不了谦田的想法,难道有一天日本还会禁止美元、英镑的流通? 只有两种情况才会出现美元、英镑在日本无法流通,一是日本统治了全世界,英美被日本打垮了,还有一种就是日本在世界上消失了。 这两种情况似乎都不可能出现,不过谦田说黄金任何时候在任何国家都是硬通货,这一点没错。 看着矮胖的谦田提着皮箱上了车,路鸣心里放松了,谦田办事的能力是不用怀疑的,既然他没有回绝,那就说明应该能办到。 他心里最大的一块石头落地了,老实说他的能量也不算小了,但是想要搞到那么多的军火和药品难度也很大。 关键是不能露出马脚,这个太难做到了。 路鸣盘算着,宁泽涛那里多少能搞到一些,加上谦田的,应该暂时能缓解共-产-党在弹药和药品方面的危机了。 他也说不上自己是不是亲共,但是他就是不愿意看见共-产-党的武装被国民党消灭,除非国民党能先把各地的割据势力全都扫平了。 在他看来,共-产-党最后应该也能像广西、广东、山西、云南的割据势力一样,占据一个省或者两个省,成为一方诸侯。 最主要的是他认为共-产-党是真心抗日的,比国民党、还有各方拿着日本的钱和军火嚷着要抗日的割据势力强很多。 这是他硬着头皮答应董先生和安意的唯一原因。 路鸣回到公寓,继续盘算着安排各处的店铺、公司、商号摊派多少购买的物资。 这些公司和商号、店铺遍布上海周边的几个省市地区,由他们分期分批分散开来购买,就不会引发市场的反应。 不然的话,集中在一个地方购买量太大,有可能会引发市场的抢购风潮,政府就会马上调查原因。 路鸣写满了几张纸,总算把购买物资的地区分布设定好了,然后给一个个地方打电话,让他们购买各种物资,至于钱款,他明天就会汇去。 不过这样一来,就有一个问题了,在账面上没法摆平了。 复兴社的人不会审查他的账目,但是盛有德会,袁紫苑和盛慕仪也会,会计业务是他的短板,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把账面做得一干二净,让人查不出异常来。 想了半天,他还是给盛慕仪打了电话。 “姐啊,在忙啊,可好啊?”路鸣问道。 “哎哟,今天可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我的少将弟弟知道给我请安了。”盛慕仪听到路鸣的声音,欢喜夹杂着埋怨地说道。 “姐啊,我找你有点事,是有点麻烦。”路鸣有些羞愧地道。 他平时很少跟盛慕仪联系,最近因为现状忙着去南京授勋,回来有遇着安意被抓,这一周聚会也没参加,别说盛慕仪了,就连袁明珠也没见上一面。 看他这么忙,大家也都体谅他,甚至有些同情他,要知道路鸣以前可是游手好闲的公子哥,现在让他负责这么一大摊子事,真是不容易。 “是啊,你要是没事能叫我姐姐吗?”盛慕仪调笑道。 “对了,姐,你怎么知道我升少将了?”路鸣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也没把这事记在心上。 “还有谁,黄副站长啊,第一时间就跑去向紫苑报喜了,那个高兴,好像升官的是他一样。”盛慕仪咯咯笑起来。 路鸣平时也是直呼盛慕仪的名字,他们从小玩到大,一直都是互相叫名字,习惯了,大了也还是这样。 不过既然有事要求人家,路鸣的底气就不足了,当然得甜甜地叫姐姐。 “有没有时间,咱们到江边走一走。”路鸣说道。 “既然你想拍马屁了,我肯定有时间啊,我一会就下楼,二十分钟后见面吧。”盛慕仪其实是很开心的,说不定又能在路鸣口中获得一些情报。 他们约定在一个码头见面,然后挂上电话。 路鸣二十分钟后驱车来到了江边码头,盛慕仪已经在那里等着她了。 第422章 抹平账面 盛慕仪开的是一辆红色的梅赛德斯,是去年的新款,第一批订户,刚从德国运过来不久。 不远处还有一辆庞蒂亚克牌汽车,车外站着四个高大的男人,每个人手都按在腰间,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路鸣知道这四个人是盛慕仪的贴身保镖,他挥挥手,那四人见是他,都点点头露出笑容。 盛慕仪看到路鸣下车,就开始沿着江边走,路鸣赶紧小跑着跟上来,那四个保镖也都在后面紧跟着。 不过他们都跟盛慕仪保持着一定距离,既能随时应付各种突发情况,又听不到盛慕仪跟人说的话。 “嗯,说吧,有什么事求我了。”盛慕仪说着,伸手捏捏他的下巴。 路鸣气道:“你这个毛病能不能改一改啊,不是捏人脸蛋就是捏人下巴的,小时候你就天天捏,弄得我四岁了还流口水。” “改不了,我就喜欢捏,你说怎么办吧?”盛慕仪笑道。 路鸣毫无办法,他也纳闷了,盛慕仪怎么会有这个怪癖。 “想起来我最早见到你的时候,你才百日大,是在你百日宴上见到的,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盛慕仪望着平缓起伏的江水说道。 “你那时候才两岁,就捏我的嘴巴,不会吧?”路鸣狐疑道。 “我也记不清了,好像是捏了一下,还差点被干娘揍一顿。”盛慕仪忍不住笑出了声。 “唉,我感到自己都快老了,整天瞎忙乎。”路鸣自嘲道。 “胡说,你连家还没成呢,还敢说老。对了,新房给你买了,你还没去看过吧?”盛慕仪说道。 路鸣摇摇头,不过他也知道盛有德为了他结婚,买下了法租界一座带花园的洋房,是一位法国外交官的官邸,这个外交官回国后就把这座府邸出售,被盛有德买下了,要送给路鸣。 他也听说了,现在这座府邸正在全面装修,据说不但装修材料是从意大利运来的,就连装潢设计师和装潢工人都是从意大利坐船过来的,单单装修就要花费十万英镑,加上购买府邸的费用就是二十五万英镑。 路鸣听到后都吓了一跳,二十五万英镑,在英国也只有富有的贵族才拿得出来吧,前任法国外交官就是贵族出身,好像是一个侯爵。 虽说法国大革命把国王和贵族的命都革了,但是现在法国依然有许多贵族后裔,而且依然生活在法国的上层社会。 “哪天你去看看,对新房有什么想法可以提出来,现在还来得及改动。”盛慕仪笑道。 “呃,既然请了专业设计师,还是听人家的吧,我就别去瞎掺和了。”路鸣还没有住进那栋洋房的心理准备,也只好如此推脱了。 两人闲聊一会,然后慕仪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捅了个篓子,下月需要你帮我把账面做平了。”路鸣小声道。 “做平账面?你让紫苑做就行了,何必找我?”盛慕仪怀疑地看着他。 “紫苑做不了,再说这件事我不想让紫苑知道,只能求你了。”路鸣说道。 “这件事干嘛要瞒着紫苑?”盛慕仪看着他一本正经又鬼鬼祟祟的样子都想笑。 路鸣平时虽然不是嬉皮笑脸的样子,但也很少有一本正经的样儿,只要他表现出这个样子,那就说明事情不小。 “不是瞒着紫苑,是不想让黄炎宁知道,实际上也是为了保护他,不让他陷进去。” 这件事路鸣考虑再三,觉得还是必须绕开黄炎宁,不是怕他出卖自己或者从中作梗,而是怕他搅进浑水,毁了前程。 路鸣对于在复兴社的所谓前程是无所谓的,即使明天就离开那里,也没什么大不了。 但黄炎宁就不一样,他注定一辈子不能离开民国政府机构,而复兴社可能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级台阶。 “哦,你是这么想的,不错,知道替别人着想了。这是一笔多大数目的账面啊?” “二十万元左右吧。”路鸣苦笑道。 “二十万?是大洋吧?”盛慕仪有点诧异的问道。 “嗯,是大洋。”路鸣说道。 “那也太多了,你想要干什么啊?你要是想给自己和明珠买衣服首饰,可以直接报账的啊,不用做假账,不过买衣服首饰也用不了这么多钱啊。” 盛慕仪说得没错,除非想买英国国王的王冠,正常的衣服首饰一辈子也花不了这么多钱。 “嗯,我是要买一大批物资,很多……”路鸣就把这件事的前后都说了一遍,既然指望盛慕仪帮着做假账,骗是骗不了人的。 他不知道盛慕仪能不能理解这事,但是可以肯定的是盛慕仪决不会出卖他,要说在这个世界上他最相信谁,不是盛有德,甚至不是明珠,而是盛慕仪。 “这种事你也敢沾手,一旦暴露了可是要掉脑袋的。”盛慕仪心中顿起波涛,既感到震惊,又有些惊喜,但话只能这么说。 “暴露了又能怎么样,找人摆平就是了,我只是不想让老伯知道,至少现在不能知道,日后就算知道了也不过骂我一顿。”路鸣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你啊真是被惯坏了,胆子越来越大了,你不会加入共-产-党了吧?”盛慕仪试探着问道。 “没有,我没想那么多,即使我想加入人家还不一定会要我呢,我就是帮他们一点忙。”路鸣笑道。 “那可说不定啊,说不定共-产-党就喜欢你这样的人呢。”盛慕仪笑道。 “不会的,我的社会阶层,在他们眼里就是革命的对象,我加入不了他们的阵营。”路鸣坦率表示道。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帮助他们?不是白忙乎了吗?”盛慕仪进一步试探道。 “我觉得他们是最干净的政党和组织,也是唯一不里通外国的组织,既不拿英美的钱,也不拿日本人的钱。将来中日爆发全面战争,他们会是最坚定最勇猛的抗日武装力量。”路鸣正色道。 “你说这些有些道理。按说他们应该能得到苏联的帮助,可是苏联人宁愿把钱给民国政府也不给他们的兄弟政党,这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盛慕仪说道。 “有什么奇怪的,富在深山有人寻,穷在闹市无人问,在苏联人眼里,中国共-产-党太弱小了,难成气候,他们当然不愿意投资。他们在民国政府身上投资,为的是换取民国政府对日本人的牵制。”路鸣生气地说道。 路鸣打心眼里觉得苏联人不是什么好东西,虽然他酷爱俄国文学,但是他对俄国皇室乃至苏联政府都没有什么好印象。 盛慕仪一直没加入共-产-党,不是她不想加入,而是上面根本不批准,不过她并没有气馁,依然经常性地把各种情报提供给汇文书店的郭嵩涛。 郭嵩涛严格限制他们之间见面的次数,一个月也见不上一回,这说明上海的形势不容乐观,地下党处境十分艰难。 盛慕仪送去的情报有多大作用,她一点也不知道,她只是在尽自己的一份力量。 听到路鸣说的情况,盛慕仪感到非常震惊,心里想的却是: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老郭怎么也不说一声,难道还是信不过她? 盛慕仪不免有点委屈,在心里嘀咕着,有机会一定要找老郭“抱怨”几句。 “慕仪,想什么呢,是不是太难为你了?”路鸣忐忑地问道。 “没有,我是想怎么做账,没事的,这件事我帮你,不过以后这种事你还是少管一些,真的太危险了。” 盛慕仪虽然很高兴路鸣帮着共-产-党做事,但是却不想他去冒险。 实际上,这次冒险行动产生一连串的事件,的确给路鸣带来了很大麻烦,就连盛慕仪也被卷了进去,这是后话。 第423章 结婚申请 “这样一笔开支,账面上能做平的吧?”路鸣问道。 “做是能做,但不能在你们复兴社的账面上做,我得在咱们产业里的账面上做,复兴社原来的账目很简单,现在一下子开了很多岔子,父亲一眼就能看穿,再说你调用这么多钱,做这么多账,也瞒不过紫苑啊。”盛慕仪说道。 “嗯,的确也是,那么多支出,我也编不出科目来,如果能在产业的账面上做当然更好了。”路鸣笑道。 盛氏产业每月的账目流水都要上千万,做进去二十万的支出不过是一杯水倒进小河里,谁也发现不了。 “以后再有这种事,你要先和我商量,不能自作主张。”盛慕仪说道。 “他们实在是遇到难处了,不然不会找我的,我也不会主动去揽这样的事情。”路鸣解释道。 董先生那天求到路鸣,确实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再加上安意一直跟路鸣对着干,董先生也是想用这个办法缓解一下矛盾。 “你既然帮人家一次,那就索性多帮一些,你单子上这些东西全都翻一倍,如何?”盛慕仪笑道。 “翻一倍,动用的钱太多了吧,账面更不好做了。”路鸣吃惊道。 “做账的事不是有我吗?”盛慕仪神秘一笑道。 “那也不妥,一下子吃进这么多物资,市场肯定有反弹的,物价会飙升,政府就会察觉出来了。”路鸣摇头道。 “你傻啊,干嘛非得从市场购进,放着咱们自己那么多粮店、盐店的干嘛不用?布匹更不用说,咱们盛氏就是靠织布起家的。杜鹃那个厂子一个月的产量就比你单子上的数量多几倍。”盛慕仪说道。 “对啊,我怎么忘了这个了。”路鸣也是一拍脑门,怪自己傻。 盛氏产业虽然主营的是织布、钱庄、银行这些行当,但各种门类的生意几乎都有涉足,除了贩毒、烟馆和妓-院还有赌场坚决不插手,另外也不走私贩运,这是盛氏的家规。 董先生想要的各种物资,除了那些政府严控的违禁品之外,在盛氏产业的营销流水线上,应有尽有,而且量也足够大。 这样做倒是不用费尽心力在市场上购买物资了。 路鸣最担心的就是大量购买物资引发市场价格飙升,那样政府部门就会查找原因,很容易就能查到这些物资都是由哪些商家买走了。 “干脆我也不给你钱了,这些物资我都帮你弄到手,账我会做到整个产业的账目里。”盛慕仪说道。 “不行,我还需要十万元。”路鸣说道。 “你还要买别的东西啊?真是挺会算计的。”盛慕仪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路鸣的脑袋。 路鸣只好把要买电台、军火和药品的事说了一遍。 “这么多东西,十万元够吗?”盛慕仪关心地问道。 “应该够了,不够我再跟你要。” “好吧,明天我让人给你送去十万元的银票。”盛慕仪爽快地道。 路鸣原以为要费尽好话才能让盛慕仪同意帮忙,可是没想到盛慕仪似乎比他还要热心,他不由得多想了一些。 慕仪怎么了,好像对这事热心得有些过头了,难道她只是因为怕他捅娄子才这样做的? “想什么呢,难道还有事没说出来?”盛慕仪见他不言语,便问道。 “没了,没别的事了。”路鸣急忙答道。 “那好,我回去就照着清单安排购买,咦,这单子上怎么还有咸菜啊?还好几吨。”盛慕仪仔细看了一遍单子,觉得奇怪。 “人家说了,最喜欢的就是咸菜。”路鸣想起安意叫喊“咸菜”时的表情,忍不住想笑。 “这批货不会是往东北送吧,只有北方人最喜欢咸菜了。”盛慕仪还是想打听点的消息。 “还不是缺盐闹的嘛,要是有足够的盐,谁愿意啃咸菜啊。”路鸣苦笑道。 “那就多运盐巴吧,这东西又不缺。”盛慕仪的想法和路鸣最初的想法一样。 “人家既然主动要咸菜,咱们就给吧。”路鸣说道。 “好吧,咱们正好有个酱菜厂,好像有好多缸咸菜、酱肉的存货,这次可以一次清仓。”盛慕仪挥手道。 “咱们还生产酱肉啊?”路鸣舔了舔舌头道。 “当然有,你不知道吗?上海卖的咸菜和酱肉差不多有一半是咱们家酱菜厂生产的。”盛慕仪说道。 “我哪能知道那么多啊,我只管花钱了。”路鸣挠挠头自嘲道。 他对盛氏的事知之甚少,就连盛氏都有多少家企业、商号都不知道,至于盛氏那些门类齐全、遍布各地的店铺,究竟有多少家,恐怕只有盛有德心里清楚了。 可以这样说,在江南大小城镇中,只要有店铺存在,那么里面肯定有一两家是属于盛氏的。 跟盛慕仪分开后,路鸣感觉浑身上下一阵轻松,像一只闯进春天的小鸟一样,身体轻飘飘的。 盛慕仪办事那是不用担心的,必要时她可以调动整个盛氏集团的资源,购买这些物资对她来讲就是小菜一碟。 物资的问题解决了一半,现在唯一无法确定的还是军火和药品,只能等着谦田的回复了。 路鸣知道,军火和药品的事急不得,要等机会,但他下决心要把这件事办成,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 万国公寓里的董先生看着刚刚译出来的电文,直接傻掉了。 总部回复的电文只有简单的两个字:批准。 他是中午被安意逼着向总部发报提出的申请,说是为了更好掩护两个人的身份,他们两人不再扮演假夫妻,而是申请结婚。 以他的经验,总部的回复一般最快也得第二天,有时甚至需要几天时间,没想到这次还不到一个小时,回复就来了。 董先生的心一下子仿佛被一只大手攥紧了,有些喘不过气来。 昨晚还有的一点点兴奋现在都化作了恐惧。 结婚成家对于他来说早就成了一种梦想,他早已做好单身一辈子的准备,假如有机会成家,那也必须是革命成功之后。 董先生坚信中国革命必然会取得成功,但是他对自己的预测缺少悲观的,认为自己很难活着看到那一天,所以就放弃了娶亲成家的念头。 现在莫名其妙地飞来一个老婆,实在是一下子难以接受。 “路鸣啊,都是你害的我,我可怎么办啊?”董先生心里哀鸣着。 “怎么样?是不是总部有回音了?”安意过来问道。 “哪有这么快啊,怎么说也得几天,总部也得研究研究啊。”董先生故作镇静道。 “可是我听到有电报过来了,总部怎么回复的?”安意问道。 她虽然不懂电报,可是向外发送电报还是有电报进来,她还是分得清楚的。 “上级是吩咐了别的事情。”董先生慌乱地搪塞道。 按说安意是不能随意查看总部电文的,可是董先生慌乱的神态出卖了他,安意是感觉敏锐的女人,一下子就察觉出来。 她猛地夺过董先生捏在手上,已经译出来的电文,纸被撕破了一个角,安意看到了上面的两个字:批准。 她顿时就怒了,挥舞着电报纸道:“姓董的,你什么意思吧,是不是反悔了?” 董先生有些软弱地道:“安意,我觉得我们这样做有点草率了,这件事是不是再好好想一想?” “有什么可想的,你以为我多么愿意嫁给你吗?我是为了工作。要不是为了工作,我这辈子都不想嫁人。”安意连珠炮似地说道。 董先生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脑袋,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是脑子里一片嗡嗡声,怎么也静不下来。 安意继续逼董先生道:“组织上已经同意,这就等于是下达了命令,我们必须执行!” 第424章 先谈恋爱 董先生点了一根烟,猛吸两口,然后说道:“安意,你也不想嫁人,我也没有成家的愿望,所以我觉得这件事我们都欠考虑。” “我早就考虑周全了,对我来说这就是为革命工作做牺牲,牺牲是什么意思,不需要我再教你了吧?” “可是你现在不一定非要做出这种牺牲啊。”董先生勉强抵抗道。 “你……这人,出尔反尔……” 安意气得跑回到里屋,把给董先生织的毛衣摔在地上,然后觉得不解气,又踩了几脚。 她感觉无比的委屈,自己做出这么大的牺牲,委曲求全嫁给这个姓董的,可是这个家伙不但不领情,好像还吃了很大亏似的。 难道我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吗?安意想着想着,不禁嘤嘤啜泣起来。 董先生听到她的哭声,知道自己惹上大麻烦了,赶紧进来,赔笑道:“安意,你别这样,我又不是不同意,我的意思是咱们再好好考虑考虑,结婚毕竟是人生大事。” “姓董的,你挑三拣四的,我有哪点配不上你?”安意擦了一把眼泪说道。 “没有,没有,我没说你配不上我,是我配不上你,真的。对你来说,我年纪有点大了。”董先生诚恳道。 “你老什么啊?你不过才三十五岁,比我是大了七岁,我也认了,反正我们结婚也不是为了男欢女爱,是为了工作需要。”安意停住哽咽说道。 “你真的不觉得我老吗?我每次照镜子,都觉得自己像个小老头了。”董先生说的是实话。 “你老什么啊,你是心态上的老,再加上平时不修边幅,邋里邋遢。”安意数落道。 董先生根本没心思收拾自己,安意来之前,他还刻意收拾了一下,就算这样,在安意眼中也是不及格的。 根据地的生活条件远不如上海,那里的干部、战士跟地下党完全是两个样,衣服虽然缝缝补补穿了好多年,但一定洗得干干净净,而且人也很有精神。 但安意忽略了一点,在敌占区从事地下工作的同志,情绪往往都处在压抑的状态,人的心态就难免会有一种沧桑。 地下工作最能消磨人的不是精力和青春,而是一个人的心理,往往几年过去,一个人就会觉得自己已经活了几十年似的,有饱经沧桑的感觉。 在董先生的眼里,安意还像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大姑娘,跟自己实在太不相配了。 当然最主要的也是他丝毫没有要成亲的心理准备,他发出电文只是被安意逼着发出去,他以为上级根本不会同意,没料到上级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批准了他们的结婚申请。 “安意,我是这样想的,如果我们两个只是为了工作,就这样简单地凑合在一起,可能会毁了我,也会毁了你。”董先生很平静地解释道。 “现在事情到了这一步,你说怎么办?”安意问道。 “我们可以先尝试着恋爱啊,就像现在的那些男女青年一样,自由恋爱一段时间,如果我们恋爱一段时间,双方觉得情投意合,愿意跟对方厮守一生,那时候我们就结婚。” 董先生的观点合情合理,一点也不过分,不是不结婚,是先谈恋爱。 “申请是我们提交的,上级已经批准了,我们又不结婚了,这不是儿戏么,怎么向组织上交代?”安意说道。 董先生认为,组织上肯定能够理解他们目前面对的情况,不会对他们选择合适的生活方式有过多的干预。 这个婚,结还是不结,面对这个问题,两人其实都很纠结,进退维谷。 董先生想拖一拖,不急着结婚,其实安意也是强撑着,要说对婚姻的恐惧,安意比他还要严重。不管怎么说,结婚对女人来说是一件很重大的事。 安意本想以大无畏的牺牲精神冲破这一关,就如同战场上舍身炸碉堡一样,结果怎么样就不去考虑了。 董先生既然提出要先恋爱一阵,她当然也愿意,毕竟她还没有真正的恋爱过。 在汉口上学的时候,她在学校里曾经有过一个很喜欢的男孩子,那个男孩子也很喜欢她,可是两个人当时都忙着搞学生运动,就没说破,后来国民党搞清党活动,她逃出来了,那个男孩子却被国民党杀害了。 这件事是她心里多年以来的痛,也是她拒绝恋爱甚至拒绝婚姻的原因之一,每当有人向她表达情爱时,她的眼前就会浮现出那个清秀而又健谈的男孩子,浮现出那张她曾经特别着迷的面容。 “上级只是批准我们在一起了,又没说我们必须马上结婚。”董先生说道。 “那好吧,我同意你的意见。老董,你不会是真的看不上我吧,要是真的,就直接说出来,我不会在意的。”安意狐疑地看着董先生说道。 “你想哪儿去了,我怎么会看不上你,我自己半斤八两还不清楚吗,我是真的觉得自己配不上你。”董先生苦笑道。 “我们既然在一起工作,那就别说配得上配不上的话了,我知道你是总部最器重的老地下,总部首长经常夸你。在根据地,许多人都把你看作是一个无名英雄。”安意说道。 “我是什么英雄啊,那些为革命牺牲的同志才是真正的英雄,我就是普普通通的一个战士。”董先生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老董,你说爱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感觉?”安意认为自己只有过短暂的异性交往,谈不上是恋爱,感情经历实在太贫乏了。 “这个……不好说,刻骨铭心吧。成功的恋爱对一个人来说就是天赐良缘,可是不成功的恋爱却能毁掉一个人的大半。”董先生叹息道。 “这么说来,你也是经历过爱情的折磨了?”安意笑道。 “折磨?也算是吧。”董先生苦笑道。 “那能不能跟我说说你的恋爱?”安意说道。 “你为啥想听这个?”董先生提不起情绪来。 “我从来没恋爱过啊,想知道知道恋爱是怎么回事。”安意说着,有些难为情地低下头。 “你没恋爱过?”董先生有些惊讶道。 按说新时代的男女青年都应该恋爱过了,尤其是安意如此优秀如此漂亮的姑娘,要说没有人追求,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当初也和一个男孩子交往过,不过说不上是恋爱,反正彼此都有些喜欢吧。”安意大大方方道。 “那他现在在哪里?” “四一二大屠杀时牺牲了。”安意黯然道。 董先生叹息一声,在四一二大屠杀中,牺牲的同志太多了,无数优秀的青年倒在了敌人的屠刀下。 “这些血债将来是要跟国民党清算的。”董先生恨恨道。 “对了,你那个恋爱对象呢?”安意问道。 “她是跟我一起留学英国的,她留下了,我执意回国参加革命,就分开了。”董先生淡淡道。 “哦,你们应该有很好的感情基础,就这样分手了,她一定很伤心吧?”安意想了想问道。 “当时的确很伤心,过后也就淡忘了吧,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董先生苦笑道。 “她不肯跟你回来,你是不是特别难受?”安意问道。 “还真没有,当时真的没怎么难受,心早就飞回祖国了,觉得回国参加革命才是我唯一的使命,情爱这些东西可以抛之脑后,可是多年过去了,我的梦里却经常出现她的影子。”董先生叹道。 “你现在还经常想着她?”安意心情复杂地问道。 “不,我不是想着她,只是经常回忆那一段岁月,算是对逝去青春的一种缅怀吧。”董先生表情沉郁地说道。 第425章 告别青春 两个人许久都没有说话。 安意把地上的毛衣捡起来,看看上面有没有被自己踩脏,拍了拍。 董先生则叹息一声,走到外面平息自己的心情。 安意待了一会,忽然走出来问道:“老董,你手里还有多少钱?” 董先生一愣:“我的钱不是都给你了吗?” “可是我手里也只有二十元钱了。”安意有点为难的样子。 “家里东西都齐全的啊,你是想买什么吗?不够的话,我先找路鸣借一些,就算是预支薪水。”董先生说着,转身想去找路鸣。 “等一下,我不是想买什么,我是觉得我们应该庆祝一下。”安意一把拉住董先生说道。 “庆祝什么?”董先生不解道。 “既然组织上批准我们结婚了,我们就已经算是夫妻了,我们的档案里也会注明我们是在今天结婚的,你说我们是不是应该庆祝一下。”安意说道。 “呃,应该的,应该的,可是怎么庆祝呢?”董先生犯难了。 “我们出去吃顿饭吧,稍微奢侈一点,不过这二十块钱用完了,下面的日子怎么过啊。”安意也很为难。 “一般的馆子,五块钱就很丰富了。”董先生笑道。他平时一个人出去吃饭,最多花一个大洋,那就算开荤了。 “那咱们就出去奢侈一下吧。”安意笑道。 “好的,你来上海后除了路鸣请咱们吃过一顿饭,我也没好好请你吃一顿饭。”董先生说道。 董先生下了决心,今天一定要把五块钱花出去,否则太对不起安意了。 人这一辈子能结几次婚啊,尤其是女人,结婚就意味着与自己的青春彻底告别了。 此刻,董先生的心情很复杂,安意说的没错,不管他们是不是在一起,至少在组织关系里,他们已经是夫妻了,他们的档案里也会记录着就在今天,他们被组织批准结婚了。 也就是说,从现在起,他已经告别单身,成为有家室的人了。 有家室也意味着多了一份责任和义务,这是他以前从未考虑过的问题,现在不得不考虑了。 尽管目前他们依然还是名义上的夫妻,但跟安意刚来上海时还是不一样了,他们不再是假扮夫妻了,起码夫妻的名分已经坐实。 要说欢喜当然也有,可是他感觉到的不只是欢喜,甚至还有一种淡淡的忧伤,说不出究竟是什么滋味。 他看着安意,从安意有些躲闪惶恐的眼神里看得出来,她的内心也经历了一场风暴,所承受的波澜起伏不会比他少。 两个人穿好衣服走出来,在走廊上正巧碰上路鸣回来。 “这么巧,两位很少一起出来啊,现在有点夫妻的样子了。”路鸣嬉笑道。 “真是巧了,我们想要出去吃饭,要不一起去吧,不过我们请不起你吃好的。”董先生尴尬地笑道。 “算了吧,我可不当你们的电灯泡,你们要吃饭,就去下面的八大碗,要是吃腻了就去华懋饭店,不用付账,告诉他们记在我的账上就行。”路鸣笑道。 “那就不用了,我们就是出去简单吃点。”董先生说着就想下楼。 “稍微等一下,我去给你拿一样东西。”路鸣快速走回自己的房间,打开保险箱,取出一叠银票来。 董先生和安意在那等着,也不知道路鸣拿什么去了。 路鸣很快回到走廊上,董先生独自迎了上去。 “以后你的薪水就是五百了,这是十个月的薪水,先给你,不够可以预支。正好祝贺你们新婚快乐!”路鸣低声对董先生说道。 “这也太多了吧,真的要不了这些。”董先生摇头摆手道。 “不要客气了,你们住在这座公寓里,出来进去的就要跟这座公寓相配,要经常出去吃饭,逛逛街,买点衣服什么的,总之不要露出跟这座公寓大楼不般配的地方,这样才不会让人起疑心,接下来一段时间里,你们在各方面都要小心。千万不要为了省一点小钱误了大事。”路鸣说道。 “你是说复兴社的人有可能还在盯着我们?”董先生心里一沉说道。 “不是有可能,而是肯定的。出门时一定要多长双眼睛。”路鸣说道。 路鸣估计翁百龄一定会在大楼附近安插他的人,盯着董先生和安意这对伪装的夫妻。 在翁百龄的计划中,如果安意露出破绽,被抓到了把柄,那将是是逼迫路鸣下台的一剂重药。 “老董,你行啊,开窍了,知道带着安意出去吃饭,培养情趣了,很好。”路鸣笑着说道。 “路先生,我跟你说件事,我们真要结婚了。”董先生说道。 “结婚?这是好事啊,你怎么愁眉苦脸的?”路鸣猜到他们的意图了。 “不是,我这不是一点心理准备没有吗?这件事可要怪你,都是你说的我们不像夫妻,会暴露身份,结果安意就提出要和我成为真夫妻,我就傻乎乎地向上级申请,结果上级就批准了。”董先生说着,眉毛愁得都快打结了。 “安意就是厉害一点,其他有什么不好吗?”路鸣纳闷道。 “不是安意不好,是她太好了,我配不上人家。”董先生哭丧着脸道。 “老董,你是老大哥,我是小老弟,按说我不该批评你,可是这件事上我一定要批评你,什么叫你配不上啊,人家既然要跟你做真夫妻,那就是看上你了,这是你前世修来的福分啊,我知道你们共-产-党人不信神,也不信前生后世的,可是这福分你也得珍惜啊。” “我是什么都给不了她,怕耽误了人家。”董先生情绪恢复了一些。 “人家一个女孩子主动提出要跟你一辈子,那就是准备把自己交给你了,结果你看看你,你这样子能让人放心吗?你可是男人,男人要勇敢、主动,现在你已经被动了,赶紧补救吧?”路鸣鼓动道。 “怎么补救啊?”董先生傻乎乎地问道,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安意。 “给她多买两套时装,化妆品、首饰什么的也买一些,不要抠着两个钱,女孩子都喜欢这个。”路鸣说道。 “这个没用,她平时最喜欢穿的是军装,根本不喜欢漂亮的衣服。”董先生固执己见。 “谁说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何况女孩子,谁不想把自己弄得漂漂亮亮的,革命者也不会例外,你总不能说你们闹革命就是为了粉碎一切美好的事物,连美都不追求了吧?” “那当然不是,我们革命成功以后,是要建立更加美好的家园的。”董先生说到这个有点来劲了。 “这就是了,家园里以什么为本,就是以人为本啊,如果每个人都穿着丑陋的衣服,那还叫什么美啊。男孩子衣着要庄重,女孩子衣着就要漂亮,那才是美好家园的最基本的要求。以后的青年男女都是国家的一朵朵鲜花。”路鸣说着说着,自己都神往起来。 “嗯,你说得很对,我接受批评,可是我不会给女人买衣服啊。”董先生很无奈的样子。 “这个好办,明天我让明珠过来,带你们去我常去的时装店,让她帮你们两个挑选几套衣服。”路鸣说道。 “我就不用了吧,我身上的衣服不是很好嘛。”董先生扯了扯身上的一件旧衣服说道。 “你也得换几套行头,上海这个地方是狗眼看人低的,你穿着普通,到哪里都不会受人重视,你要是穿着讲究,派头十足,就连警察都得敬你三分。不要小看衣服的重要性。这件事你不用管了,明天跟着明珠过去就是了,衣服什么的钱你也都不用管,都记在我的账上,每个月他们会把账单给我送来。” “可是我总是一味地向你索取,却无法回馈你,我怎么好意思。”董先生摇头道。 第426章 恩泽后代 “老董,你这样说就不对了,你们是干什么的,你们是革命者,你们这些人以殉道者的精神干革命,为的是谁?还不是为了全国的老百姓,这里面也有我,以后也有我的子孙后代,可能我的子孙后代都要享受你们这些人的恩泽。”路鸣动情地道。 尽管路鸣不敢断定现在还很弱小的共-产-党,将来能否强大起来,最终夺取全国政权,建立一个新中国,但是他毫不怀疑这些革命者的精神。 他觉得自从认识董先生之后,自己身上也在慢慢地积累这种精神,所以他才会尽可能满足董先生提出的所有要求。 路鸣甚至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这已经不仅仅是在为董先生帮忙,也是在为自己帮忙。 因为他心里觉得,这种精神指引的方向,也许是中国强大起来的唯一道路。 想当初国民党人也是以这种殉道者的精神来革命的,他们推翻了大清王朝,他们打倒了一个又一个的军阀,建立了中华民国。 可惜在这个过程中,有太多的人腐化堕落,也有太多的人因为内部权力斗争,变成了割据一方的新军阀。 可以这样说,国民党的革命只是成功了一半,并没有彻底完成,国民党急需二次革命,就是铲除各地的割据势力,真正完成国家军权、行政权、司法立法权的统一。 令人遗憾的是,现在看来,国民党中央政府已经无力进行这样的革命了,而且内部正在一点点的腐朽。 “董先生,你们既然批准结婚了,哪天举办结婚仪式啊?”路鸣突然想起来了,问道。 “干嘛还要办结婚仪式啊?这样不妥吧,我们已经对外宣布是两口子了。”老董说道。 “那有什么,就说以前你们办的是老式婚礼,现在新时代了,要办新时代的婚礼,对了,为你们的身份着想,还要在市政厅办理结婚证,这些我来安排,给你们办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以后你们就宣称安意就是我的表姐,你就是我的表姐夫,这样可以给你们的身份加一层保护。” 董先生感激地看着路鸣点点头,这是路鸣给他们的最好的礼物。 他何尝不想给安意一个风光的婚礼,他自己也想要啊,毕竟人生就这么一次,如果草草过去当然也可以,毕竟特殊环境里的特殊情况,可要是能举办一个像样的婚礼,何乐而不为呢。 董先生乐颠颠地过去,拉起安意,两人嘀嘀咕咕地走了。 路鸣也替这两个人高兴,他并不在意安意对自己的恶意揣测,那是一个共-产-党人正常的反应。 董先生之所以不怀疑自己,那是因为两个人交往时间比较长,而且联系起他们的有一个关键性的事件,就是路鸣冒着风险,帮董先生弄出了被扣押的那一船军火。 路鸣回屋后给明珠打了电话,让她明天过来带董先生和安意一起去南京路的一家法国时装店订做服装,还要给安意挑选一些首饰和化妆品。 “都是给人家买啊,怎么没有我的?”明珠故意装着不高兴的口气道。 “你能看上南京路的那些东西?上个月不是从法国定制了一批衣服和首饰吗?”路鸣说道。 “逗你玩的,我衣服太多了,根本不需要买了,你怎么回来了也不说来看看我。”明珠不高兴地说道,这次是真的不高兴了。 “跟你说吧,我回来还没站住脚,就被一件事缠住了,结果到现在都还没忙完。”路鸣解释道。 “你总是有事忙,总是在做别人的事,那我的事就不是事了。”明珠埋怨道。 “你有什么事?”路鸣愣住了,没听说啊,如果真有事,袁紫苑肯定第一时间会告诉他的。 “我想你了这是不是事?”明珠说完,挂了电话。 路鸣一听感觉不好,也顾不上休息了,赶紧下去开车去找袁明珠请罪了。 袁明珠很少发小脾气,但是一旦发了也不太好哄,路鸣可不敢大意。 他自己对明珠也心里有愧,别看他说董先生一套一套的,他自己做得也不怎么样。 董先生兜里有钱了,就底气十足地带着安意来到一家比较高档的湘菜馆,看着装潢精美的门面,安意站住脚,望着。 “这里一顿吃下来十块钱不够吧,咱们总不能进去要两杯白开水吧?”安意犹豫道。 “钱的事你不用管。”董先生硬拉着安意进去。 这是在大街上,安意也没法跟他拉拉扯扯的,只好跟着他进去,两个人要了一间包厢,然后董先生点了一些菜,都是接近武汉口味的,还要了一瓶红酒。 湖南湖北本来就是一个地区,口味也比较接近,这也是董先生选择这家湘菜馆的原因。 “你点了这么多,拿什么结账啊?” 董先生就掏出那一叠银票交给安意:“全给你了,一会你负责结账。” “怎么这么多钱?是路鸣给的?”安意又惊又喜道。 “是,他说这是我十个月的薪水,以后每个月给五百块大洋了。”董先生高兴道。 “每个月五百块,是不是太多了?我们军长都没这么高的薪水。”安意又开始皱眉头了。 “我也是这么说,可是路鸣说的也有道理。” 董先生就把路鸣说的那套对安意说了,无非就是住在万国公寓里,要跟这座大楼的档次一致,不能穿着太寒酸,生活上也不能太节俭等等。 “要按他的说法是需要五百块。可是咱们也没为他做什么,就这么拿人家的钱也不好意思啊。”安意苦笑道。 “路鸣说了,咱们是在为全国老百姓奋斗,这里也包括他,也关系到他的子孙后代的幸福。”董先生套用路鸣的话说、道。 “路鸣就不怕咱们以后革了他的命?他可是大资产阶级的后代,是大资本家的代言人。”安意半真半假地说道。 董先生低声道:“进步资本家也是党团结的对象,咱们内部不也有许多出身大资本家、大地主家庭的同志吗?有不少还是高级干部呢。” “嗯,你说得有道理,革命不分先后,不论出身,是吧。”安意总算放心了,接受路鸣的各种支持,并不违反组织纪律。 “严格说起来,咱们两个也不是普通工人阶级、农民阶级家庭出身,经过考验,组织上不是也接受了我们吗?” 董先生的父亲就是他老家的大地主,他不知道安意的出身如何,但肯定不会是出身赤贫的工人阶级家庭,否则也念不起高等女子师范学校。 “你是说他也想积极投身咱们的事业了吗?”安意有点兴奋地问道。 “不管他是不是想要这样做,但实际上,他已经这样做了,而且做得很多,做得很成功。我们应该积极鼓励他,帮他树立起革命必胜的信心。”董先生感慨道。 安意点点头,如果路鸣是真心对待他们,那么可以说路鸣已经为他们的事业做了大量的工作,而且是别人无法替代的工作。 董先生又说了路鸣要给他们添置衣服,还有要为他们举办风光的婚礼的事。 安意听了只是点点头,心里却非常高兴,作为一个女孩子,谁不想风风光光的嫁人?至于说漂亮的衣服、首饰、能让自己更漂亮的化妆品又有哪个女孩子不动心? 以前不想要这些,不过是没有条件罢了,当然,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人生享受,是革命成功之后的事情。 “那你说以后我们要是革命成功了,革不革路鸣这样的人的命?”安意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当然不革了,路鸣已经是我们的同志了,是我们的同道人啊。我们对国民党弃暗投明的将领不都制定了优待政策吗,何况路鸣这样对革命有贡献的同志。” 董先生对党的政策显然要比安意清楚,说起来头头是道。 第427章 薄情寡性 安意想了一会儿,脑子又转回去了,坚持说道:“你说的也不对,如果我们胜利了,能容许路鸣保留庞大的私人财产吗?这不是跟我们的原则相悖的吗?” “并不相悖,我们胜利之后,不仅不会没收路鸣这样的人的财产,而是而且会继续支持他们,打击外国资本和中国的买办阶层,打造我们的民族工业。”董先生说道。 “我们要建立的是公有制国家啊,怎么会允许私人财产的存在?”安意不解道。 “实行公有制是一个漫长、渐进的过程,我们的土地肯定全部实行公有制,但是工业会允许私人资本的存在,哪怕进入到比较高的阶段,也会允许私人财产的存在,工业和农业二元化分离。”董先生研读过一些理论书籍,认为这样做才是适合的。 “你说的这些理论怎么跟我接受的不一样啊?你这不会是修正主义路线吧?”安意疑惑道。 “算了,咱们都不是理论家,不探讨理论方面的事了,这些大政方针还是由高层领导人去做决定,我们完成自己的任务就行了。”董先生也是一知半解,不过是表达自己的理解罢了。 安意点点头,理论方面的问题的确不是他们考虑的,党内有理论家,苏联也有成功经验。 不过那是胜利以后的事情,现在讨论也不会有结果。 安意同意了董先生的另外一个结论:路鸣现在是他们的同志了。 袁明珠的确是想路鸣了,而且在生气。 她知道路鸣去了南京,可是不知道他是哪天回来的,等到早上路鸣给宁泽涛打电话后,她才知道路鸣回来了。 她很委屈,路鸣回来后,打到漕帮的第一个不是给她,而是给她大哥,看来未婚妻在他心目中没有什么地位。 她也知道路鸣一定很忙,但也不至于打个电话聊一会的时间都没有吧。 袁明珠在屋子里生了一天的闷气,可是越到后来,她的气也就越少了,相反她对路鸣的思念却是一点点增加。 正好路鸣的电话来了,她终究还是没忍住,在电话里对路鸣发了一通脾气。 路鸣赶到漕帮后,碰巧遇见宁馨儿,便问她明珠在哪呢? 宁馨儿向里屋努力努嘴,笑道:“你可小心了,搓衣板都给你预备好了。” “啊,不会这么严重吧?”路鸣笑了,朝里屋喊道,“明珠明珠,我来也……” “不是我说你,你回来了怎么就不给明珠妹子打个电话?哪怕说一句你回来了,有空就过来,不就没事了嘛。”宁馨儿责备道。 “我这不是忙忘了嘛。哈哈。”路鸣挠挠头道。 “我看你忙得还蛮开心样子的。”宁馨儿气哼哼道。 路鸣的确是为董先生和安意和解感到高兴,但这事他还真无法讲出来。 路鸣也感到奇怪,都说爱一个人到深处,时时刻刻都不会忘记,他怎么没有这种感觉的呢。他也很爱明珠啊,甚至可以说除了明珠谁也不爱。 可是他怎么没有人家说的那种感情啊?想不通。 难道自己天性里就是薄情寡性的人?也不对啊,自己分明不是那样的人。 “你这个人啊,幸亏家里给你定亲了,要不然就凭你想想追我家明珠妹子,根本就没门,我也不会同意的。”宁馨儿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又笑了。 “那不会的,我们天生就是一对,谁也拆不散,跑不了我,也跑不了她。”路鸣乐呵呵地说道。 “你怎么不说自己是天生的皇帝命啊,自作多情。”宁馨儿冷笑道。 路鸣觉得宁馨儿比紫苑更像个姐姐的样子,明珠也跟宁馨儿更加亲近。 路鸣苦笑一下,他对宁馨儿还是很尊敬的,把她看作明珠的亲姐姐,宁馨儿也以姐姐自居,该说的话一点也不客气。 “好了,赶紧进去吧,服服软,说说好听的,你不是最会那些甜言蜜语的吗?”宁馨儿笑道。 路鸣赶紧进了里屋,大呼小叫地喊着明珠。 宁馨儿看着他的背影,不禁有些怅惘。 路鸣一进入明珠的房间,就有一个软软的身体扑进他怀里,然后明珠就紧紧抱着他。 路鸣很惭愧,他能感觉出明珠对他的思念,对他的爱,他也差不多,可是他表现不出来。 “生我的气了?”路鸣小声问道。 “嗯,你说说我该不该生气?”明珠显然是在这里等着他的,她和宁馨儿的房间,其实在里面的一栋小楼里呢。 “该,都是我的错,可是这两天真的有一件大事得抓紧办,不敢大意。”路鸣解释道。 “那好,你说说是什么大事,真要是大事,我就原谅你了。你要是敢骗我?哼哼。”明珠学着宁馨儿的样子哼了两声。 路鸣笑笑,拉着明珠的手坐下,然后跟她说了这两天的事。 这些也不用瞒着明珠,明珠早就知道董先生是共-产-党,宁泽涛兄妹也都知道。 “什么,董大嫂被警察抓了?她也是共-产-党?她跟董大哥不是真夫妻?” 明珠在这方面有点迟钝,感觉远不如路鸣敏锐,董先生和安意之间的猫腻,根本就没有察觉出来。 此刻,她被一个又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新情况惊呆了。 “你还要帮他们搞物资,太危险了吧?上次那一船的军火的事,差点要了漕帮上下的命的。”明珠又担心起来。 “放心吧,这次有慕仪帮着办理,应该没问题的。”路鸣很得意地说道。 “你胆子越来越大了,这种事也敢告诉慕仪姐姐,咦,不对啊,慕仪姐姐怎么会帮着你做这种事的?”明珠惊讶道。 “她是怕我自己做捅出娄子,她不是还得帮我擦屁股嘛。”路鸣笑道。 “嗯,也是,慕仪姐姐一向对你最好了。”明珠有些嫉妒道。 “怎么样,你能原谅我了吧?”路鸣笑道。 “不行,你还得为我做一件事。”明珠撅着嘴说道。 “什么事,你说吧。保证办好。”路鸣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道。 “还用我说啊,人家董大哥都知道请董大嫂吃饭,你就不会学学啊。”明珠恼了。 “哦,我以为是什么大事呢,不就是吃饭吗?你说去哪里?”路鸣动手就拉明珠了。 “去华懋吧,我最喜欢他们做的牛排了,咱们自己家里怎么也做不出那个味道来。”明珠说道。 路鸣点头答应,他虽然对牛排已经感到腻歪了,却也不得不承认华懋的牛排烹制得很有水平,的确好吃,法国巴黎的高档餐馆也不过如此。 至于美国人烹制的牛排,那不过就是肉排罢了,好像就是为了填饱肚子制作的,毫无美食可言。 明珠站起来,开开心心地跟着路鸣走出来房间。 明珠突然想起了什么,问路鸣道:“你这次去南京还授勋了?还升了少将?” “是紫苑告诉你的吧,这些都是形式,没有什么实际价值,你想要,我也可以给你打造一枚勋章。”路鸣真的没当回事。 “不过可以告诉爹娘和老家的亲戚,让他们高兴高兴。”明珠提议道。 “嗯,下次回老家时把勋章带回去,给爹娘看看。”路鸣附和着,不想违背明珠的好意。 对于路鸣在南京受到的嘉奖,明珠和盛慕仪的认知差不多,她们都认为这肯定是南京方面进一步拉拢路鸣的手段。 不过他们不是军人,当然不知道一枚青天白日勋章的意义有多大,当然即便再大她们也不在乎,她们在乎的只是路鸣怎么样,而不是他是不是多了一枚勋章。 路鸣开车带着明珠来到华懋,美美地吃了一顿,吃饱喝足的明珠再没有丝毫的怨气了,看着路鸣的眼睛里满是爱意。 第428章 江西交火 吃完饭两个人回到了公寓,明珠明天要带董先生两人去买衣服,就没有再回去。 明珠忽然仔细打量起路鸣的公寓来,里外转了一圈,然后说道:“你说他们两个结婚后住在什么地方,还是住在这里吗?” “当然了,不然住在哪里?”路鸣不解道。 “可是公寓房间太小了,他们以后再生两个宝宝就不够住了。”明珠皱眉道。 “你是大房子住惯了,这里的公寓套房可是按照一家人五口人设计的,按照外国的标准都够了。”路鸣苦笑道。 万国公寓住的人虽说大多数都是单身汉,但是设计时却是按照一家人居住设计的。是按照纽约、伦敦市区的公寓房设计的,而且面积稍大一些。 “他们也是暂时住在这里,等我们结婚后,他们还是要跟我们住在一起。”路鸣又说道。 路鸣买的法租界洋房设施齐全,而且带有仆人房、警卫房等等,别说一家子,住进去三家五家都足够宽敞的。 “你是怕他们到时候住在这里危险吧?”明珠马上明白过来。 路鸣点点头,在没有解决翁百龄的麻烦前,董先生和安意自己住在这里还是不够安全,需要跟他住在一起才行。 “那就和我们住在一起好了,你上班了,我就找董大嫂说话,还能一起逛逛街。”明珠倒是很高兴。 她也习惯了身边总是一堆人围着,就怕一个人孤单的生活,要不然她也不会跟着宁馨儿住在漕帮了。 “对了,我让慕仪帮着买东西的事情,你可不能告诉紫苑,知道吧。”路鸣突然想起了这件事。 明珠表示无法理解,便道:“为什么不能告诉姐姐,你也太多心了吧,难道你还怕她出卖你?” 路鸣连连摇头道:“不是怕紫苑出卖我,是怕她告诉黄炎宁,这事我不想让黄炎宁知道。这也是保护他,不让他搅进来。” 明珠想了想,觉得路鸣这么考虑是对的,紫苑现在跟黄炎宁谈着恋爱,关系火热,有事绝对不会隐瞒对方。 而黄炎宁毕竟是黄埔系的精英,发誓毕生报效党国,唯校长马首是瞻,如果他知道了这件事会很为难的。 第二天上午,明珠就带着董先生和安意去买衣服、首饰,安意扭怩着不想去,硬是被明珠拉着出了门。 路鸣领着他们三人出来,开着车在街上兜了两圈,发现原本在门口盯梢的人没跟上来,就让他们三人自己去了永安百货公司。 进了百货公司大门,明珠挽着安意仔细挑选化妆品和首饰,董先生傻乎乎地跟在她们后面,目光环顾四周,观察周围的动静。 还好,今天总算没有什么不祥的兆头。 路鸣到了复兴社大楼,一进院子紫苑就迎了上来,递给他一叠银票:“这是十万元的银票,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袁紫苑有些怀疑问道。 “这不授勋了嘛,又升了少将,该花的钱不能省啊。”路鸣打哈哈道。 “我以为你在筹备婚礼买东西的呢?”袁紫苑笑道。 “不是,是另有用处。对了,咱们账上的钱还有多少?”路鸣问道。 “还有二百多万吧,怎么了?你想挪用账上的钱?” “不是,我是想能支撑几个月的,如果不够就再跟慕仪调几百万过来。” 两人说着话进了大楼,遇到他的人都站住行礼,等路鸣挥手后才继续走开。 路鸣来到自己的办公室,刘绮雯已经泡好茶了。 “怎么样,你昨天休息得好吗?”路鸣问道。 “休息什么啊,被电讯室的人抓了劳工,为他们抄了一天材料,差点累死。”刘绮雯说道。 “干嘛要抓你的差,他们人手不够吗?”路鸣接过刘绮雯递给他的茶杯,喝了一口问道。 “他们人手一直不够,可是也没办法,电讯室录用人的要求太高,一般人也进不去。”刘绮雯道。 路鸣点点头,电讯室对雇员的资历背景调查等等都严格了一个等级,别说外面的人,就是这座大楼里的人,符合他们的要求的都不多。 虽说这座大楼里没有什么地方是他的禁区,但是电讯处他始终没有进去过,这是避嫌。 “他们在忙什么吗?平时也不会这么缺人手啊?”路鸣有意无意地问道。 “我也看不出什么,好像都是跟江西那面的电讯往来。她们说了,这两个月电讯量激增,好像是江西战区那里有什么变化。”刘绮雯也不太在意这些事情。 路鸣马上想到了,董先生求他帮忙搞物资,肯定跟江西的战况有关,估计那里的战斗更加激烈了。 路鸣很想看看那些电文,想了想还是打消了念头。 电文全都存放在机要室里,如果要查阅机要档案是需要登记的,而且任何人查阅了什么文件都需要登记在册。 这样,如果有机密情报泄露,就可以很快查出泄露源在哪里。 路鸣想了一下,拿起电话给康泽打了过去,接电话的是康泽的副官,还能听出是路鸣的声音,就很快找到了康泽接电话。 “路兄,你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康泽在电话里大笑道。 “前几天在南京,我不辞而别,有些失礼了,特意给你打电话解释一下。”路鸣笑道。 “我知道你有难处,这都是小事,你我兄弟,不用在意这些。”康泽大方道。 “怎么样,康兄,在前线过得怎么样,还舒适吗?” “舒适个屁啊,这里天天炮火连天的,那些赤色分子一直在抵抗,不过也是在垂死挣扎了,我们已经把他们困死了,再过一些日子,就算我们不再围剿,他们也得饿死。”康泽恶狠狠道。 “康兄辛苦了,请一定小心安全。”路鸣故作关心道。 “没事,你放心,炮火再凶猛也还打不到我这里。”康泽很自信地说道。 两人又聊了几句,电话里突然传来一声剧烈的爆炸声,电话突然中断了。 然后总机的声音过来,说是对方的电话线路断了,要不要继续尝试接通。 路鸣就说没有要紧事,不用再接了。 放下电话,路鸣心里有些沉重,看来共-产-党根据地的情况的确是到最艰难的时刻了,他得尽快把物资都搞到手,然后想法偷运进去。 可是通往根据地的封锁越来越严密了,怎么把东西运进去,成了一个令人头疼的难题,这可能比搞到物资更难。 “怎么了,长官?”看着路鸣愁眉不展的样子,刘绮雯问道。 “没事,刚才跟康长官聊了一会,他那里情况有些紧急。”路鸣随口道。 “是跟共-产-党打仗吗?”刘绮雯也表示关切。 “对,他们是在围剿共-产-党的武装。”路鸣懒散地回答道。 “先前不是说停战了吗?”刘绮雯皱眉说道。 “这不,现在又打起来了嘛。”路鸣叹了口气。 “一二八淞沪抗战”最激烈时,南京军事委员会的确暂缓了对共-产-党武装的围剿,可是等上海这里一停火,那里就又开始了激烈的交火。 看来蒋先生已经下定了决心,不把共-产-党彻底铲除是绝对不会罢手的。 “我幸亏没跟康长官去,要不然就得天天生活在炮火中了。”刘绮雯吐吐舌头道。 “你怕打仗吗?”路鸣笑着问道。 “谁能不怕啊,炮弹、子弹又不长眼睛,碰到谁身上就是倒霉了,不死也得落个残疾,我倒是不怕死,就怕受了伤被截肢,那样的话我非得自杀不可。”刘绮雯说道。 两人正说着话,突然响起敲门声,随后外面有人喊了一声“报告”。 第429章 选边站队 刘绮雯打开门,见是四处处长赵元良,他进来后就是立正行礼:“卑职赵元良见过将军。”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你这个混蛋消息倒是蛮灵通的啊。”路鸣也笑了起来。 “我说路长官,你怎么不穿将官服啊,你没见人家上校,每天穿着军装四处走来走去的。”赵元良说道。 “我就是怕我穿了,某个人再不敢穿军装了,岂不是夺人所好,煞风景了嘛。”路鸣笑道。 “您总是替他人着想,委屈自己,那也得看什么人,我看没这个必要。”赵元良说道。 自从上次翁百龄公开对路鸣发难后,大家都知道这两人之间是水火不相容了,下面的人自然需要站队了。 不过除了黄炎宁是路鸣的亲信外,其他的人都没急着站队,处在观望期。 站队是一个很严肃的事,站对了一辈子可能飞黄腾达,站错了可能就会备受打击,甚至一蹶不振了。 当然站队越早越好,表忠心就得趁早,如果等局势分明后,想表忠心也不值钱了。 赵元良就是几个处长里第一个过来表忠心的。 “算了,某人小人得志,咱们不跟他一般见识,没事,赵处长,我气量大,就让他多表演几天。”路鸣冷笑道。 以前路鸣并没有对付翁百龄的心思,最多就是志趣不同,少些交往罢了。 现在情况发生了变化,翁百龄盯上安意了,这是个很危险的信号,路鸣想躲也躲不成了。 既然如此,路鸣就必须跟他硬碰硬了,不然的话安意、董先生,甚至他自己,就要长久生活在危险之中。 “大家可都等着给您贺喜呢。”赵元良笑道。 “是吗,我怎么只看到你一个人来了?”路鸣冷笑道。 “长官,这事您还真怨不得别人,要怪就怪您平时太低调了,别人都弄不清您的意图,不敢贸然站过来。”赵元良直言不讳道。 “你的意思是我做人太仁慈了,你们想要换换口味,让我来点刺激的?”路鸣嬉笑道。 “长官,属下正是这个意思。”赵元良盯着路鸣的眼睛说道。 “赵处长,您喝茶。”刘绮雯适时插进来,试图缓冲一下,给路鸣一点周旋的空间。 “赵处长,请坐,有话慢慢说。”路鸣说道。 “大家都怕您不敢坚持下去,万一站到您这面,到时候您退缩了,我们这些人就倒霉了。”赵元良坐下了,说道。 路鸣想了想,赵元良的话也有道理,他平时为人是太低调了。 原本他只是想管财务,不想管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康泽在的时候,主动拉着他做事,他也不好推脱,在社里自然是经常抛头露面。 翁百龄上任后,情况很快发生逆转。 在抓捕中共上海市工委的过程中,两人产生了第一次碰撞。 第二行动大队刘启功出去执行任务,居然未经路鸣的同意,裂痕就更明显了。 虽说路鸣当时出差去了南京,但按照程序起码要打电话问询,看路鸣是否已经回到上海。 但翁百龄却直接下达了行动命令,这分明是刻意跳过路鸣,或者说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翁百龄处处限制路鸣,吃相已经很难看了,摆出了一副要和他一争高低的姿态。 “老实说呢,我是不想让大家为难,站队这种事情,蛮费脑筋的,你说是不是啊。”路鸣一脸轻松的表情。 “该站队的时候,就得站啊,不过您这样也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可以看出到底谁是真心跟您站在一起的。”赵元良笑道。 “其实大家都不了解我,我进入复兴社从来没想过跟什么人争什么,可是要是有人想踩我头上,我也不会答应,说难听点,他也做不到吧。”路鸣慨然一笑道。 正说着,黄炎宁进来了,笑道:“赵处长也在啊。” “黄副站长,你怎么才来了?”赵元良笑道。 按说黄炎宁应该第一个过来的,不过黄炎宁正好接到一个电话,说了很长时间,就来晚了。 “路少爷,恭喜您被授予少将军衔,还有青天白日勋章。”黄炎宁笑道。 “这也是对我们上海站的表彰,不是我一个人的荣誉。”路鸣谦虚道。 “对了,路少爷,我怎么听说咱们明年要改组?”黄炎宁看了赵元良一眼,小声问道。 “嗯,是要改组,而且要大改,估计有许多人要调走了。”路鸣淡淡道。 “哦,这么大的动作啊,有什么能提前透露的消息吗?”黄炎宁刚刚从一个在国防部任参谋的黄埔同学那里得到的信息。 “明年可能要成立军调局,咱们总部的特务处要和中央执行委员会的一处合并在一起,各地的分站自然就要变成军调局的分站,不过两方面人马搅和在一起,各分站就要大幅裁员了,当然裁撤下来的人也不会失业,会调到别的地方去。”路鸣说道。 “这里天堂一样,谁愿意调到别的地方啊。”黄炎宁苦笑道。 “这不是愿意不愿意的问题,裁撤到谁谁就得走人,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路鸣道。 “路长官,不是说您明年也要走吗?”赵元良问道。 “我明年可能离开这里,另外组建一个机构。”路鸣笑道。 “这样您就名正言顺地做老大了,那是什么机构啊?”赵元良问道。 “暂时保密,到时候就知道了。”路鸣的确是不想过早透露特工学校的事情。 “那我能不能跟您过去啊?”赵元良眼巴巴地问道。 “你今天是第一个跑到我办公室来的,新机构能少了你一张桌子吗?只要你愿意。”路鸣打了个响指,表示通过。 “我抗议,我才是第一个来到办公室的,比您都早。”刘绮雯插话道。 大家都笑了起来,赵元良心里也敞亮了。 他来之前心里也忐忑过,唯恐站到路鸣这边影响他以后的发展,现在不担心了。 既然路鸣要成立一个新机构,不管是什么机构,他跟着过去就是元老级的,比在这里受翁百龄的气强百倍。 赵元良愿意跟着路鸣混还有另外一层原因,就是跟着路鸣混永远不会缺钱花。 如果路鸣离开了复兴社,这里的经费开支和干部福利,会不会还像现在这么好,可就难说了。 黄炎宁没有问这个问题,他早就是路鸣的亲信了,路鸣到哪里,他肯定会跟到哪里,这是不用解释的事情。 正在此时,翁百龄也进来了,他看到黄炎宁还不觉得有什么,看到赵元良在这里,眼神立时冰冷起来,不过也就是一瞬间,他脸上马上又堆满了笑容。 “路长官,您这次去南京,可是双喜临门啊,准备怎么庆祝一下啊?” “庆祝就免了,晚上我请大家喝酒,正在商量去哪里合适呢。”路鸣大方道。 “那当然是华懋饭店啊。”赵元良抢着道。 “那就定在华懋吧,请两位帮我到各个办公室去招呼一下。”路鸣客气道。 黄炎宁和赵元良点头允诺,正好借机离开路鸣的办公室。 路鸣和翁百龄并肩坐在沙发上,喝茶说话,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两人是并肩作战的亲密战友呢。 就在翁百龄一进来的时候,刘绮雯的脸色遽然变色,她从抽屉里拿出一盒三五香烟和一个打火机,走了出去。 路鸣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起来。 “刘秘书看来是对我有意见啊?”翁百龄笑道。 “她是个秘书,怎么敢对长官有意见,估计她是烟瘾犯了。”路鸣笑道。 “路长官,我看你怎么从来不吸烟啊?”翁百龄问道。 “我从小家教严,不许吸烟,长大了也就习惯了。”路鸣淡淡道。 第430章 宁死不屈 “不吸烟好啊,对身体好,可是我们这些军人,除了带兵打仗,也没其他爱好。在战壕里除了一杆枪陪着你,另外能帮你战胜孤独和恐惧的就是香烟和白酒了。”翁百龄感叹道。 路鸣严重怀疑这家伙在吹牛,他看过翁百龄的档案,里面的记载显示,翁百龄从来没上过战场,一直都在后方。 不过今天翁百龄没有穿上校军服,他是害怕路鸣突然了穿了将军服来上班,两个人一照面,那就有点难看了。 翁百龄以小人之心度路鸣的君子之腹,其实两个人的想法大相径庭,甚至完全相反。 即便到了要翻脸的程度,或者说即便已经翻脸,路鸣都不会用小人的手段去对付翁百龄。 这也是翁百龄永远想不通的地方,其实在这一点上,两个人还没有出手,翁百龄就已经输了。 翁百龄认为路鸣出身豪门,不过是命好,而路鸣认为,翁百龄跟他完全不是一种人,硬要说差别的话,就是不在同一个档次上活着。 谁高谁低,相信复兴社的人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刘绮雯通过一个楼梯来到了楼顶上,楼顶是一个大平台,夏天时可以在这里避暑饮酒,还能观赏城市风光。 “小雯,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一个声音传来。 刘绮雯不用回头看就知道是她的好姐妹宋含玉,翁百龄的秘书,可惜被翁百龄糟蹋了。 “那个家伙去我的办公室了,我受不了跟他在一个屋子里待着,就上来透透气。”刘绮雯吸着香烟说道。 宋含玉过来,从刘绮雯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然后就着她的烟头点着,猛吸一口。 “他去路长官的办公室干嘛啊?”宋含玉问道。 “还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什么好心。不说他了,对了,我昨天给你的香水你喜欢吗?”刘绮雯换了个话题说道。 “当然喜欢,一定是非常名贵的香水吧。我喷了一滴,整天都有香味,而且那股香味好像鲜花的香气。”宋含玉闻着自己的手臂说道。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名,但是非常贵,那一小瓶就是二百块大洋。”刘绮雯撅着嘴说道。 “啊,那么贵啊?你怎么买得起的?”宋含玉瞪大了眼睛吃惊不小。 “我哪里买不起,是他给我买的。”刘绮雯得意道。 “他是谁啊?怎么没听你说过,你交上有钱的男朋友了?”宋含玉问道。 “你想到哪儿去了,不是男朋友,是路长官给我买的。”刘绮雯骄傲地说道。 “你们之间……发生啥了?”宋含玉试探着问道。 刘绮雯扔掉了烟头,撇嘴道:“啥也没发生,你还不知道路长官那人么,对未婚妻情有独钟。” “那他怎么会给你买这么名贵的香水?” “不是他亲手买的,他给了我一千块钱,我和总部贺长官的秘书两个人一天就把一千块钱花了个精光。” “两个人,一天花掉一千?你们也太不会过日子了,要是一般人,都够活三年五年了。就是咱们也差不多两年才能挣到啊。”宋含玉吃惊道。 “反正是别人的钱,花着不心疼。”刘绮雯笑道。 “你们啊,我都不知道该说你们什么好了。你都买些什么啊?”宋含玉终究压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衣服、首饰、香水、鞋子、包什么的,反正一大堆,都先放在路长官那里了。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那些东西就全都送给你。”刘绮雯突然冒出了一句。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啊?那个王八蛋昨天又逼你了?”宋含玉问道。 “他哪天不逼我啊。我看我也活不了多久了。”刘绮雯眼中含着泪,牙齿咬着嘴唇。 “你也别这样悲观,要不实在不行,就随便写点什么糊弄一下。”宋含玉劝道。 “不行,我一个字都不会写的,他实在逼得我受不了了,大不了一死。”刘绮雯倔强地说道。 “实在不行你就告诉路长官,让他帮你出头,路长官为人仗义,这种事不会不管的。”宋含玉建议道。 “姓翁的有胆量做这种阴损的事,肯定是后面有人撑腰,那个人层次太高了,路长官斗不过的。假如我告诉了他实情,他一定会出手,这样就害死他了。”刘绮雯说道。 “那你也不要想不开寻死觅活的啊,实在不行就逃跑吧。”宋含玉出了这么个主意。 “我能逃跑,可是我家里的人跑不了,我大哥已经落在他手上了,他现在就拿这个要挟我。”刘绮雯流泪道。 “这个狗东西、王八蛋,他究竟想要做什么啊?”宋含玉激愤道。 宋含玉虽然经常陪翁百龄上床,供他泄欲,却不代表她跟翁百龄是站在一起的,相反,她对翁百龄的恨意丝毫不比刘绮雯差。 “我再问你一次,你老实跟我交代,你跟路长官究竟有没有那种事。”宋含玉转换了话题,想让气氛缓和一些。 “含玉姐,你就这么不相信我吗,我说没有就没有,真有的话,我就没这么多烦恼了。”刘绮雯忍不住又点燃一支烟。 “我就是想不明白,你长这么漂亮,路长官怎么能忍得住。不过我看他对你挺好的啊,这次去南京还主动带你去,又肯给你钱花。”宋含玉对路鸣的做法难以理解。 “路长官的未婚妻美如天仙,我看见过,我一个女人都着迷,路长官可能就因为这个对别的女人都不感兴趣了。”刘绮雯耸耸肩道。 “我就纳闷了,这样一个柳下惠似的人物怎么会有上海滩第一花花公子的名头?”宋含玉说着自己都笑了。 “我听说好像是他的一个发小,要娶长三书寓的一个女人为妻,经常拉着路长官去长三书寓,结果大家都误解他了,以为路长官整天泡在长三书寓,是个风流好色之徒。”刘绮雯想了想说道。 类似的讹传有很多版本,还有更离谱的传说,把路鸣渲染成了上海滩第一花花公子。 “怎么会有人娶长三书寓的女人做老婆,他们不嫌脏啊?”宋含玉纳闷道。 “嫌脏?听说长三书寓的姑娘身价都高着呢,一般人根本娶不起,她们单是赎身的身价就是万八千大洋,这还只是给她们赎身,再要娶过家门养起来,没有个几十万根本养不起。”刘绮雯说道。 “我就纳闷了,她们怎么这么值钱?都是一样的女人,她们的身子难道是金子做的,还是镶了钻石了?”宋含玉不解道。 “宋含姐,说话不要这样粗俗好不好。”刘绮雯破涕为笑道。 “有什么粗俗不粗俗的,不就这么回事吗,我不像你还是姑娘家,我可是女人了。”宋含玉说着神情也黯然下来。 “你也别多想了,姓翁的这种人长不了的,过不了几年就得倒霉,那时候你就能跳出苦海了。”刘绮雯安慰道。 “活一天算一天吧,我倒是不怕什么,就是觉得自己活得不值。小雯,你可要好好把握住,就跟着路长官,即使做不了他的女人,做他的秘书也是值当的。咱们女人想找一个好丈夫不容易,想找一个好长官也很难啊。” “唉,就看我有没有命挺过这一关了。”刘绮雯叹息道。 “那要是让你一辈子不嫁人,就给路长官当秘书,你愿意吗?”宋含玉问道。 “我就是这样想的啊,嫁人我是不想了,除非有一天能遇到像路长官这样的男人。我知道这基本是不可能了,给路长官当一辈子贴身秘书也挺好,至少我每天跟他在一起的时间比他老婆还长,想想这个就值得了。” 刘绮雯弹了弹烟灰,表情落寞地说道。 第431章 忐忑不安 翁百龄在路鸣这里象征性的坐了一会就回去了,坐的时间长了他真的受不了,太压抑了。 一想到路鸣竟然被授予少将军衔,他就受不了,凭什么啊,他可是黄埔毕业生,在军队里打熬了多年,还是最近凭借功绩才升为上校。 路鸣连军人都不是,平步青云,居然一下子就晋升为少将,骑在他的头上了,这简直有点侮辱人。 还是那句话,校官和将官的差别太大了,远远不是差一个级别那样简单。假如到了战场上,将官的权力就更大了。 翁百龄刚离开不久,各处的处长、科长就全都来了,弄得路鸣的办公室里站得满满的不说,就连走廊里都站满了人。 这些人都是看着翁百龄来了,所以他们跟着来也就不算站队了,而是正常的恭喜。 而且他们已经接到黄炎宁和赵元良的通知,今晚华懋饭店有豪华晚宴,路长官请客。 路鸣看着这些表情各异的人,心里发出冷笑,我不过升了少将就这样了,明年创办了另外的机构,还不踏破门槛了? 他倒是不怪这些人首鼠两端,毕竟他以前太低调,没有跟谁争权,对复兴社的事也是能躲则躲,只有实在躲不过去的才会管上一管。 “我这里太拥挤了,要不咱们一起去会议室坐一坐。”路鸣感到一阵闷热,人太多了。 大家都连声叫好,他们之所以齐刷刷地过来,恭喜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有不少人听说复兴社明年要改制,心里没有底,想探听一下虚实。 到底怎么改,哪些人留哪些人走,这才是与他们前途有关的大事。 大家来到会议室坐下,路鸣又叫一个副官去请翁百龄,毕竟他一个人跟这些属下坐在会议室有些不妥,好像自己独揽大权似的。 不久翁百龄也来了,他并不想来,但是他要是不来就等于弃权了。 “大家不是想要知道明年改制的事吗?我就说一说。”路鸣笑道。 他于是把复兴社明年的改制计划说了一遍,主要精神是,复兴社将与中央执行委员会下属的调查统计局的一处合并,更名为军调局。 “这样的话,复兴社不是被人家被吞并了吗?我们这两年等于白忙乎了。”情报五处处长大为不满道。 “是合并,不是吞并,其实还是升级了,大家要明白这个道理。”路鸣笑着道。 “我怎么觉得这就是吞并啊,大家说是不是?另外咱们自己好好的为什么要跟他们合并?要听他们的指派?”情报五处处长坚持道。 翁百龄沉下脸道:“既然是上峰的指示,我们遵从命令就是了,不要胡言乱语地瞎议论。” “现在不是还没实行吗?我们可以把大家的意见收集起来汇报上去。”情报六处处长说道。 “对,我们也有发表意见的权利,应该向上峰表达我们的意见,现在再不说,真的就晚了。”总务处长也大声道。 这些人之所以都有不满情绪,那是因为一旦改制就要面临大幅裁员,谁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裁掉?万一被裁掉了,然后流放到一个闲散部门,这辈子的仕途就算完了。 他们可是一群雄心勃勃的人,加入复兴社就是为了有更好的前途,不甘落于人后。 再说了,复兴社上海分站刚刚获得集体二等功,热乎劲儿还没过去,怎么就扯到裁撤人员的话题上了? “路长官,他们想向上面表达意见,你觉得怎么样?”翁百龄把球踢到路鸣这里。 路鸣一摊双手苦笑道:“不瞒大家说,明年我可能是第一个走人的,要说不满情绪我倒是没有,反正该走人时就走人就是了,既然上峰已经向外宣布了消息,那就是说已经是板上钉钉了,大家反对也未必有用。” “路长官,您为什么要走啊,裁人也裁不到您这里啊?”六处处长惊异道。 “我接受了新的指令,可能要去成立一个新的部门。”路鸣淡淡道。 “新的部门?路长官,那是什么部门?”大家一听全都兴奋起来。 如果路鸣去成立一个新的部门,大家就算被裁掉了,好歹有个去处啊,不管这个新部门是做什么的,跟着路鸣混错不了,至少生活上很优裕,还能继续留在上海。 这些人其实是怕被调离到别的地方,离开上海这个城市,客观上那就等于是降职使用了。 “现在还不知道,我也只是耳闻,还没接到正式的指令。”路鸣无法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实情。 “路长官,我们要是被裁员了能去您的部门吗?”一个科长率先大胆问道。 “这个我也不知道,一句话,还得听从上面的指示,不过我相信上面一定会对大家的去留负责的,做好自己的工作,安心等着就好。” 路鸣这话等于没说,听上去很动听,其实一点实际意义都没有。 其实明年复兴社面临最大规模的改制,许多人都有耳闻,路鸣刚从南京回来也这样说,基本就是确定无疑了。 “路长官,我们能不能先在您这里预定一个职位?”总务处长壮着胆子问道。 他这句话可是要得罪翁百龄的,不过此时他也顾不上了,一旦改制,最先被裁撤的可能就是他,所以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上海站现有的三个情报处将要缩编为一个处,总务处可能会降职为科室,甚至直接裁掉。 “这个我不能答应你,新部门的人事权也是上面把持的,我个人没有这样大的权力。”路鸣看着大家,意味深长地点点头。 路鸣知道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明年能留下就尽量留下,留不下的就想让他托底,想的倒是美,难道他是收破烂的不成? 再说了这几个人该表忠心的时候没站出来,现在想要凭一句白话就让他接收,这不是拿他当傻子吗? 大家都知道这是路鸣在故意推脱,却也没办法,毕竟在翁百龄对路鸣发难的时候,他们选择了当一个旁观者,骑墙观成败,风吹两面倒。 这当然是最保险的做法,却也失去了一个最好的机会。 “大家先不要心散了,还是继续努力工作,争取以更好的成绩来证明自己,这样明年在改制的时候,也有话可说、有理可论,作为兄弟,我只能说到这里了。”路鸣正色道。 大家都点头,路鸣这话的确没错,现在谈明年的事还早,如果在将近一年的时间里,做出更好的成绩来,那就自然能躲过被裁员这一关。 如果现在心就散了、乱了,放羊了,那么可能用不到明年,上海站就会被全员裁掉。 翁百龄四下看了看,发现副站长黄炎宁和情报四处处长赵元良根本就没来会议室,这让他感到不爽。 很显然,路鸣已经对他们有所承诺,他们也就不来凑这个热闹了。 对路鸣有可能新成立的机构,翁百龄也感到很好奇,他听到了一些风声,估计路鸣要带走第一行动大队的全部人马,再加上黄炎宁和赵元良几个核心人物。 安恭根在复兴社只听路鸣一人的,不受他人的管辖,这是康泽在位时就定下的规矩,翁百龄也无法改变。 翁百龄最担心的是,路鸣在上海新成立一个部门,是否会对复兴社上海站构成挑战。 挑战恐怕是肯定的,就看力度的大小了。这也许是蒋校长惯用的内部相互制衡的手法吧。 想到这个,翁百龄也只能摇头叹息。 因为不是正式例会,会议室的气氛没那么严肃,大家都很随意地交头接耳,议论着什么。 翁百龄又往远处想了想,心神更是忐忑不安,虽然他是站长,并不意味着他的宝座就是稳当的,说不定一张调令过来,就让他去江西打共-产-党去了。 康泽的级别和资历是他不能比的,还不是被一张调令调走了? 要说他最恐惧的事不是被调走,而是像康泽那样被调到前线跟共-产-党作战,哪怕想一想他都感觉两腿发软,脑子里嗡嗡成一片。 第432章 渗透行动 共-产-党的部队作战有多么凶猛,翁百龄是知道的,他们的将领都是黄埔精英中的精英,甚至还有民国元老级的将领。 他们不仅非常擅长作战,而且在老百姓当中有很高的威望,打到哪里都能得到当地老乡的支持和保护。 会议室的人纷纷走开了,翁百龄一个人坐在那里想着,绞尽脑汁地想着。 要是不想被调走,就得做出爆炸性的成绩来,什么成绩最能打动上司?那就必须在路鸣身上做文章。 他不知道校长让他监视路鸣是为什么,他也不敢问,不过他知道的是校长非常在意路鸣这个人,不希望路鸣挣脱他的掌控。 想要把路鸣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靠谁都不行,只有靠刘绮雯了,可是这个不识抬举的小贱人居然敢反抗他,到现在也不肯屈服。 看来还得下狠手加把火,必须把这个小贱人收拾得服服帖帖的才行。 路鸣回到办公室,见刘绮雯早就回来了,见他走进来,急忙站起来。 路鸣一眼就发现刘绮雯哭过,眼睛有些红肿,脸色也不对头。 “怎么了,谁惹你伤心了,自己跑出去大哭一场?”路鸣问道。 “没有,我上楼顶抽烟,风大,被沙子迷眼睛了。”刘绮雯照了照小镜子,说道。 “你们女孩子怎么都一个借口啊,只要是哭了就说是被沙子迷眼睛了,能不能换个词儿啊?”路鸣打趣道。 摆在平时,路鸣这样开玩笑,刘绮雯肯定就会跟着笑起来,那就说明真的没什么大事。 但今天似乎不一样,刘绮雯根本不敢正眼看着路鸣,生怕猜出自己的心事。 “有什么事你得告诉我啊,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路鸣关心地问道。 “没有,家里都挺好的。”刘绮雯冷冷地答道。 “那你伤心什么啊?难道是跟那位有什么过节?”路鸣指了指翁百龄的办公室。 “没有,真的没有,就是突然心情不好。”刘绮雯有些慌乱地否认着。 “如果是跟他有关,我可以帮你摆平。”路鸣也想找茬跟翁百龄真刀真枪干一下,但总得有个恰当的理由。 “真的没有,你这人怎么絮絮叨叨的,我都说没有了。”刘绮雯声音忽然提高了,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哦,也许是我多心了,没有就好,有了也别怕,懂我的意思吗?”路鸣根本没在意刘绮雯的态度。 “对不起,长官,我不该跟您这样说话。”刘绮雯情绪平静了一些。 “小雯,你要记住,从我叫你小雯的那时候起,我就没把你当我的下属,而是把你当成我的妹妹一样,如果有人欺负了你,那就是欺负我,你什么都不要想,只要告诉我就行。”路鸣缓缓道。 “嗯,我知道了,真的没有嘛。”刘绮雯近乎撒娇道。 “好吧,你说没有就是没有。”路鸣无可奈何道。 路鸣能感觉出来,刘绮雯跟翁百龄之间一定有什么过节,具体是什么他当然猜不出来。 路鸣也没太在意,反正他已经决定要收拾翁百龄了,到时候不管刘绮雯跟他有什么过节,一笔账全部算清。 路鸣坐下来继续看报表,他仔细查看江西南昌分站的报表,却没能查出什么异常来。 他又查看总部的报表,倒是发现了一些问题。 总部在这两个月费用激增,增加了许多行动人员的支出,还有一些行动经费的支出。 不过行动人员用的都是化名,弄不清究竟是些什么人,那些行动项目也没有明细,只能从费用上看出行动规模的大小。 但是陡然激增的行动项目就说明一些问题,总部在实施一项特别行动。 “不会是向共-产-党的根据地实施渗透计划吧?”他心里忽然闪过这个念头。 如果是总部对共-产-党根据地实施渗透计划,那就能对上号了。 渗透计划几乎都是单人行动,而且每个人的行动都有一个行动代号,这个行动代号也就是这个特工的代号。 路鸣仔细查看一下,一共有九十八个单人行动,这样就可以说明是有九十八个特工准备向共-产-党内部渗透,当然,能不能成功,或者说能有几个人成功渗透进去就不知道了。 这些特工进去之后,就会潜伏下来,除非有重大情况,一般不会主动向外发送情报。他们彼此之间也没有联系,甚至互相都不认识。 现在中央军已经把共-产-党的根据地围得铁桶一般,这时候共-产-党特别需要外部力量的支持,哪怕有人送去一口袋粮食、几块盐巴。 这就给国民党特工渗透进去创造了良好条件,这九十八人将会利用各种方式进入共-产-党根据地,开展情报工作。 渗透进去之后,这些人将通过什么办法,采用什么手段成功取得共-产-党的信任?路鸣在思考这个问题。 这项行动应该有一个专门的代号,不过财务报表上没有标明,应该也是属于绝密内容。 路鸣联想到刘绮雯说过,这两个月电讯处跟江西的电报往来非常频繁,会不会就是因为这项渗透行动? 可是总部的渗透行动为何要用上海站的电讯处? 这又是一个不解之谜。 “长官,该吃午饭了。”刘绮雯提醒道。 路鸣看了看腕表,果然已经十二点了,时间过得是真快啊。 他和刘绮雯一起走到食堂,里面已经坐满了人,等着食堂的员工给他们端上饭菜。 看到他们两人并肩走进来,许多人都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在他们想来,刘绮雯一定是靠上了路鸣,两人也一定已经有那层关系了。 长官和秘书除了工作关系外,难免有另一种特殊关系,除非长官身体有毛病,否则这就是必然会发生的事。 不过大家私下里都觉得,如果刘绮雯跟路鸣有了那层特殊关系,吃亏的不一定是女方。路鸣本身是帅哥,又多金,跟他有关系亏不着。 刘绮雯没有在意众人的眼光,走到宋含玉那一桌坐下,这里也是她固定的座位。 同桌的也都是各处的机要秘书,不过她们并不是某个人的秘书,复兴社里只有站长和几个重要的情报处处长才配有专职秘书。 几个秘书盯着刘绮雯咯咯地笑着,刘绮雯当然知道她们笑声中的含义,但装着不明白,很大气地道:“明年裁员了,看你们还怎么笑。” 那几个秘书顿时就不笑了,立刻低声叽叽喳喳起来。 路鸣坐下后,食堂的人把他的饭菜都端了上来,当然少不了他存在那里的苏格兰威士忌,路鸣每天中午都要喝一杯。 翁百龄没有喝酒,看着路鸣慢慢喝着杯中的酒,笑道:“路长官,我怎么就喝不惯这些洋玩意,我觉得还是中国的白酒最好,茅台、汾酒、竹叶青都不错啊。” “威士忌也是白酒啊,翁长官只是没喝习惯,习惯了就会觉得好了。”路鸣自顾喝着。 “是啊,习惯就好,习惯就好。”翁百龄有些阴阳怪气道。 路鸣耸耸肩,不明白这家伙什么意思。 “路长官,你有记日记的习惯吗?”翁百龄忽然问道。 “没有,正经人谁写日记啊,当然鲁迅先生和蒋先生除外,翁长官难道有写日记的习惯?”路鸣的口吻夹带这一丝嘲笑。 “哦,没有,我也没这习惯。”翁百龄尴尬笑道。 翁百龄也是随口一问,如果路鸣有记日记的习惯,那就想法把他的日记偷到手,誊写一份,他也就能知道路鸣每天都在忙些什么了。 “其实写日记也是好习惯的,路长官不妨试一试。”翁百龄干笑一声。 路鸣也陪着干笑几声,他不知道翁百龄究竟什么意思,这小子今天是犯什么邪了,说话东一榔头西一棒,没头没脑的。 第433章 怪得离谱 路鸣下午又仔细查了所有分站的财务报表,看上去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各地分站的财务报表太多了,他费了一下午的时间才查完,快下班的时候,赵元良来了,说是大家都想看他穿军装的样子,另外也都想看看那枚青天白日勋章长什么样子。 路鸣笑着答应了,他知道,大家的好奇心不满足是不会罢休的,还不如早点过了这一关。 “赵处长,你真的打算离开复兴社,跟我去干,就不留恋这里?”路鸣笑着问道。 “路长官,跟您说实话,我不是不留恋这里,但就是忍受不了在那个鸟人手下干活。”赵元良说道。 “哦,假如你说的那个人调走了呢?”路鸣换了个方式问道。 “那个鸟人要调走吗?太好了!”赵元良大喜道。 “我只是说假如,是假如,嗯,有这种可能。”路鸣笑道。 “这……我还是跟您走,我喜欢在您手下干活。这是真话。”赵元良犹豫了一下,还是做出了选择。 “好的,到了新部门,你就是我的副手。”路鸣拍拍他的肩膀。 “多谢长官提携。”赵元良激动地一并双脚道。 “不用谢我,在我看来,长官和下属没有绝对的服从关系,也是要以心换心的,长官对下属苛刻,下属自然没必要对他忠心。” 路鸣从未把自己的地位看得有多高,官再大,也要以理服人,以德服人。 “长官,说实话,大概只有您这样的长官会这么想了。”赵元良苦笑道。 “我也接触过一些高官,不都是你想的那样,这个世界大得很呢,做人要有眼界和境界。”路鸣提醒道。 “嗯,明白了长官,我还有些兄弟也都想跟着您干,您能不能收下他们。”赵元良小声说道。 “现在决定太早了吧,还有一年的时间才会改制,到那时候如果你们的想法没有变化,再说。”路鸣失笑道。 “不是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吗,什么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赵元良已经拿定了主意坚持道。 “你说的这些人都是你的好兄弟?”路鸣想了一下,既然聊了那就聊开点吧。 “我敢向您担保,每个人都是把好手。”赵元良向窗外做了个射击的姿势。 “我要的不仅是好手,而且要绝对信得过的人。”路鸣认为人品始终是第一位。 “那您就更放心了,这些弟兄跟了我十多年了,我走到哪他们跟到哪儿,我对每个人知根知底。”赵元良拍着胸口保证道。 “好吧,到时候一起带走。”路鸣笑道。 “多谢长官。”赵元良敬礼后离开了。 “这个人倒是会投机,长官不答应,死活就不走。”刘绮雯冷笑道。 “怎么,你对他有意见啊?”路鸣问道。 “意见是没有,不过以前他也没表现出对您的忠心啊,现在知道要散伙了,急忙给自己找出路,这不是投机是什么?”刘绮雯耸耸肩道。 “小雯,对人要宽容一些,要求不能太苛刻,做长官的一定要心胸宽广,要有容人之量。”路鸣大气道。 “我看您的心胸一点都不宽广,有时候特别狭隘。”刘绮雯笑道。 路鸣看了看自己的胸脯,他虽然没健过身,身材一直棒棒的,不是那种瘦巴巴、干瘪瘪的样子。 “我不是说您的身材,我是说您的心胸不够宽广,连我一个弱女子都容不下,这也叫宽广?”刘绮雯捂着嘴笑道。 路鸣尴尬笑了一下,这才知道刘绮雯又在调戏他,这已经是刘绮雯的乐趣所在了,每天不弄他两句,好像一天就白过了似的。 “长官,我真的不明白,您说现在当官的也好,有钱的也罢,哪个不是三妻四妾。您一不缺钱二不缺地位,为什么偏偏就跟别人不一样?”刘绮雯认真地问道。 “也许我是受了西方的教育吧,虽然不信仰基督教,却信奉他们的一夫一妻制度。另外我相信男女平等的主张,如果一个男人要有多个女人,除非他也能容许自己的女人有多个男人。”路鸣耸耸肩说道。 刘绮雯张大了嘴,半天才道:“长官,不得不说,您可真是个怪胎呢,怪得离谱,这种话也说得出来啊。” 路鸣笑着嗯了一声,不服不行,就这么个人。他自己也承认,他就是有钱人里的另类人物,经常会说出让自己眼睛一亮的话。 下班后,他没有跟那些人去华懋饭店,借口说自己回家穿军装,先开车回到了公寓。 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急匆匆拍响了董先生的房门。 董先生听到急促的敲门声,估计是路鸣,立即打开了门。路鸣一头闯了进去,碰巧安意正穿着内衣试穿一套时装,看到他进来,嗷的一声窜进了里间。 安意这一叫弄得路鸣倒是面红耳赤,一下子不知所措了。 “没事,她这是反应过度了。”董先生打圆场道。 “不好意思,失礼了。”路鸣连连道歉。 “真的没事的,她又不是没穿内衣。路先生,今天袁小姐为我们买的衣服太多了,花了太多的钱。”董先生有些不好意思道。 “应该的,筹备结婚嘛,总得多花点。”路鸣一点也不在意。 “差不多五千块大洋啊,都花在衣服首饰上,太不值得了。”董先生苦笑道。 “这是必要的行头,是值得的。对了,你得马上给你的上级发电报,就说让他们严查这两个月进入江西根据地地盘的所有人,一个都不要放过。”路鸣这才转入正题。 “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新的动向?”董先生一听他的语气,就知道不妙。 “复兴社总部特务处长戴笠戴雨农你们知道这个人的吧?”路鸣问道。 “当然知道,他现在是我们严密防范的头号敌人。”安意换上一套以前的衣服走出来说道。 “对不起啊,安意。”路鸣再次道歉,还鞠了一躬。 “没事,是我反应过度了,我不是你表姐吗,你就是我的小表弟,这有什么,没什么大不了的。”安意大方道。 其实刚才她也不知道怎么会反应那么激烈,在根据地,男多女少,有时候环境恶劣的时候,她也当着男同志的面换过衣服,无非是让男同志转过身去。 可是在根据地,所有的人都像兄弟姐妹,就不用那么避讳,另外,在战火连绵的环境里,她许多女人的特质也隐藏了起来,现在她似乎又恢复了女性的本能。 “我是不是也在你们的那张黑名单上?”路鸣好奇地问道。 “没有,我手上没有任何关于你的资料,或许你的资料属于绝密级的吧,我根本接触不到。”安意想了一下认真说道,一点不像是在开玩笑。 “记住,这可能是戴笠主导的一次对你们的渗透行动,一共有九十八个特工执行这项任务,务必把他们一网打尽,不然的话可能会影响到这次物资运送计划。”路鸣严肃地道。 “你放心,我们保证会把他们一网打尽的,他们那点伎俩,骗不了我们。”安意胸有成竹地说道。 “也不要大意,他们已经陆陆续续进行了两个月了,按时间看来,应该已经有人成功渗透进根据地内部了,你们务必严格自查,看看是否还有内线做接应。”路鸣说道。 “嗯,路先生,我们知道轻重,这是非常重要的情报,关系到我党的生死存亡。”董先生十分严肃地回答道。 “路鸣,物资采购进行得怎么样,我们那里太吃紧了。我不好意思催促你,可是实在没办法。”安意一脸不安地说道。 “路先生,我跟你要的东西有点多,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董先生有几分焦虑,还带着几分愧疚地说道。 第434章 青年将军 “放心,我会加紧的,最多不超过十天就能采购完毕,可是随后还有个大问题,就是怎么把物资运输进去,据我了解,中央军已经把江西根据地包围得水泄不通了。”路鸣说道。 “没那么严重,江西多山,有许多山间小路是国民党反动派根本不知道的,我们可以从那些山间小路偷偷出来,然后发动人民群众人背肩扛,把东西运进去。”安意说道。 “既然你们的人都能偷偷出来,为什么买不到东西?”路鸣不解地问道。 “国民党反动派太狠毒了,尽管他们封锁不了山间的小路,但是外面村庄老百姓家里的粮食和食盐都被他们抢光了,就连口粮都不给他们留,我们根本买不到粮食和食盐。”安意解释道。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做?那些村民不是要被活活饿死吗?”路鸣想不到事情会是这样,这完全打破了他的三观。 “可不是饿死了许多嘛,我们尽管没吃没喝的,还要尽量匀出来一些,帮着那些在死亡线上的村民们。”董先生也知道一些情况,补充道。 “可是……中央军这样干不就完全失去人心了吗?不管他们怎么跟你们打,村民是无辜的啊?”路鸣感到非常震惊,简直无法相信。 “你不相信他们的恶毒是吧,有机会走一趟就全能看到了,每个村庄里都有很多尸体,不是被国民党反动派杀害的,就是活生生饿死的。”安意眼中含泪说道。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这特么是畜生干的事!”路鸣差几乎是叫了起来。 “他们说这些村民已经受到了赤化,就是赤色分子,所以该死。”安意愤然道。 “他们才是该死的!”董先生也愤怒到极点了。 “粮食我可以多运,要多少有多少,希望你们能帮助那些村民。”路鸣的眼睛也湿润了。 “粮食越多越好,你不用担心能不能把东西运进山里,只要能把物资运送到我们指定的地点,我们就有办法送进去。”安意说道。 “放心吧,哪怕送到战况最紧急的战区,我也有办法。”路鸣决然道。 路鸣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立即给盛慕仪打电话:“慕仪,物资采购的事要加紧,要以最快的速度采购完成,量越大越好。”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盛慕仪还在按原有的节奏购买和调集物资。 “那里情况已经到了最危急的时刻,饿死许多人了。”路鸣说道。 “你放心,我三天之内把所有东西全部采购完毕。”盛慕仪坚定地道。 路鸣平定了一下自己的心情,他还是有些不相信安意说的,她是不是有点夸大了事情? 如果说江西根据地里饿死了一些人,他相信。 国民党中央军执行的就是围困战术,绞杀计划,要让共-产-党武装饿死、困死在大山里面。 但是他不相信中央军会如此残忍,将无辜村民的口粮全都抢走,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 民国政府怎么会这样对待自己的人民,每年各地灾荒的时候,民国政府不也是大力赈济的吗? 蒋先生难道糊涂到这个地步了?与自己的人民为敌,这样的政府还是人民政府吗? 路鸣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这或许只是安意的一面之词。 路鸣甚至想借这次运送物资的机会,找个借口亲自去战区查看一下,了解一下前线的真实情况。 平定下心情后,他换上了军装,佩戴上勋章。 佩戴上勋章之后,路鸣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犹豫了一下,如果江西那边真的像是安意描述的那样,这枚勋章就不是荣誉,而是一种耻辱了。 他下楼开车去了华懋饭店,一进门一个熟悉的侍应生就上来迎接。 “这不是路少爷吗?您怎么参军了?” “不是,我们今天同僚聚会,必须都穿军装,所以我就借了一套。怎么样,我穿军装好看不好看?”路鸣摆了个军人的姿态。 那个侍应生认真看了一会,然后笑道:“路少爷,您穿什么都好看,不过说句实话,您还是穿西服最帅。” “多谢你的真话。”路鸣哈哈笑道。 路鸣来到定好的包厢,其实这里就是一个小型的餐厅,专门供大机构聚餐用的。 里面坐着的人看到他进来,齐刷刷起立敬礼。 今晚复兴社的全体员工都穿上了军装,路鸣也不会行正规军礼,只能把手放在帽檐上比划了一下,就算还礼了,反正没人敢指责他行礼不标准。 复兴社的人还是第一次见到路鸣穿军装,感觉路鸣比平时更英武了,倒是真像一个青年将军。 军人对军装的热爱自然是平民出身的侍应生比不了的。 “长官,卑职觉得您应该天天穿军装才是,您穿军装太帅了,简直可以做征兵的形象大使。”赵元良说道。 “对对对,赞成赵处长的观点,路长官往征兵点一站,肯定能吸引不少青年人来报名。”总务处长附和道。 “啥呀,你们是想让我去做模特啊,那可是个假人,稻草人,我像吗?”路鸣故意开玩笑道。 “不是,我们是支持路长官天天穿军装,英武、帅气,带着我们也有朝气。”一个科长赞许道。 “这就是青天白日勋章吗,我能不能摸一摸。”另一个科长凑上前去,大着胆子说道。 “当然可以,荣誉不仅仅属于我,也属于咱们复兴社上海站的全体同仁。”路鸣说着,把勋章摘下来递给一旁的刘绮雯。 身穿中校军衔制服的黄炎宁跟在路鸣身后,眼睛不时看着路鸣肩上的那枚金豆,心里痒痒的。 这可是将星啊,黄埔出来的人,一辈子就是这个目标,穿上将军制服,调动千军万马去杀敌! 紫苑今天也难得出席了复兴社的集体活动,以前她很少参与,看着黄炎宁跟在路鸣身后那副馋相,忍不住想笑。 两人走过身边时,紫苑揪住黄炎宁的衣角,拽了一下,黄炎宁低下身子,紫苑说:“你这吃相太难看了。” 黄炎宁直起身子哈哈一笑,继续跟着路鸣往前走去。 今天的座位没有按照官阶大小,而是大家都散坐着,有人特地把刘绮雯的座位安排在路鸣身边,刘绮雯知道这些人心里是怎么想的,可是她不在乎,反而很享受大家那种暧昧的目光。 刘绮雯用纤纤玉手捧着勋章走到每个桌子边,大家都观赏国宝似的观看着勋章,有人还摸一摸,感觉一下勋章的质地。 别的人还罢了,知道跟路鸣没法比,哪方面都没法比,索性不嫉妒了,只有羡慕,也没有恨,反而是尊敬与仰慕。 可是翁百龄的心好像被烧开的油在煎熬一样,如果说他拼命努力一下,再赶上好机会,将官还是能到手的,但是青天白日勋章根本就别想了,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获得青天白日勋章的首要条件就是“在抵御外侮的作战中做出极其卓越的贡献者。” 抵御外侮意味着什么? 那就是跟日本人打仗啊,跟日本人打仗那就是找死啊,还要做出卓越的贡献,怎么可能呢?只有贡献一条命的可能,无其他。 这就是翁百龄看到那枚青天白日勋章,一瞬间产生的念头。 路鸣一定是花钱买来的勋章,不可能是真的做出了什么卓越贡献。 “一二八淞沪抗战”路鸣也没干什么啊? 对了,路鸣给十九路军还有中央教导总队捐献了五万块大洋,自己掏的腰包。明白了,他是用五万块大洋买来的勋章。 这样一想翁百龄心里好受多了。 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有钱吗?花钱买勋章,我呸。 不过他也佩服路鸣的大手笔,要知道那可是五万块大洋啊,就是将官也差不多要十年才能拿到这么多的薪水,他这个上校基本就是半辈子了。 他现在的薪水每月只有三百块大洋,当然也不算少了,名牌大学的名牌教授也才有这么高的薪水。 第435章 不守规矩 翁百龄当然不相信,也不愿意相信,路鸣获得这枚勋章完全是凭自己的实力,靠的是他在战前对日本情报的获取、分析和归纳总结。 尽管南京军事委员会并没有采纳他的所有意见,但是他的情报和对情报的分析,依然对军事委员会有极高的参考价值。 或许就因为这个,他才被授予少将军衔,并给予少将参议的职位。 后来他又策划主导了虹口公园爆炸案,让日本人遭受到前所未有的惨重损失,这也是他获得青天白日勋章的主要原因之一。 翁百龄压抑自己的情绪,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悦,而是像别人一样奉承了几句。 他现在还不敢跟路鸣公然翻脸,他知道,在上海没根没底的他,现在还不是路鸣的对手。 虽然身后站着校长,可是翁百龄也明白,校长最擅长的就是让人背黑锅,倒在前面的替罪羊可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成群结队。 所以还必须忍耐,再忍耐,直到抓住路鸣通共的直接证据,来个黑虎掏心,一招定生死。 随着路鸣到场,侍应生们托着盘子一队队进来,开始上菜上酒。 “长官,我敬您一杯。”刘绮雯说着端着一杯酒就要喝下去。 “别喝,先吃点东西,空腹饮酒很容易醉的。”路鸣握住她的手说道。 大家看着这个情景,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不会有错,这两人可能早就好上了,已经授受不亲了。不过这也正常,路长官不是上海滩有名的花花公子吗? “没事的,醉就醉嘛,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刘绮雯脸上露出未饮先醉的表情。 路鸣不理她,对下面人说道:“大家先吃东西,不要急着喝酒,咱们都是革命军人,别出去的时候都是醉鬼的样子。” 本来已经有许多人举起酒杯准备喝下去了,听到他这话赶紧放下,然后开始大口吃菜。 “路长官对秘书和部下可是真关心啊,我应该向你学习。”翁百龄脸上堆起假模假式的笑容道。 “那是当然,人家给我当秘书,天天辛苦的帮我分担工作,我当然要关心,我不像某些长官,喜欢把自己的秘书当成自己的私人物品。”路鸣冷笑道。 这话针对性太明显了,翁百龄被刺了一下,差点当场发作,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翁百龄身旁的宋含玉羞愧地低下头,眼眶中已经有泪水在打转。 她偷偷擦去眼泪,然后举杯道:“路长官,我先敬您一杯。” 说完,不等路鸣阻止,一口喝下去。 大家不禁哑然,今天一个个的都怎么了,尤其是两个长官的秘书,好像比赛着一醉方休似的。 刘绮雯先敬路鸣酒还勉强说得过去,毕竟有直接的隶属关系,相当于私下说了一句悄悄话。 但宋含玉这杯酒敬得就有点超出常规了,起码是打了在座最高首长的脸。路鸣虽然官衔最高,但他今天做东,不能算,要算还应该是翁百龄。 翁百龄的身份应该是这场晚宴的主持人。 官场上敬酒是有讲究有学问的,不能抢先,比如说这里应该由翁百龄先说几句喜庆的话,相当于祝酒辞,然后敬路鸣一杯酒,接着就是各处的处长敬酒。 然后才轮到秘书、科员,最后是普通员工,总体上是按照职务、资历和年龄依次敬酒。 宋含玉就算是翁百龄的秘书,地位不一般,也得在翁百龄之后敬酒啊,怎么先跳出来了? 翁百龄只能假装看不见,如果他此时呵斥宋含玉,万一激怒了她,当场把他的丑事兜出来,对他的面子和威望也是很大的挫伤。 有些事只能在暗地里做,却不能堂而皇之摆到桌面上来。 刘绮雯急忙把一只龙虾夹到宋含玉的盘子里:“含玉姐,来,吃个大虾,这种大虾真的很好吃。” 宋含玉心想:鱼虾,我不就是任人鱼肉的鱼虾吗?只有被人吃的份儿。 不过她没有继续说什么,再说什么就彻底撕破脸了,她还年轻,还想活着,没有刘绮雯那种激进的想法。 宋含玉吃完大虾擦了一下眼睛,笑道:“这种虾真的很好吃,你们怎么都看着不吃啊。” 下面的人听到她的话,赶紧闷头吃起来。 翁百龄原想待一会再说几句祝酒辞,他是要故意给路鸣一个冷场,意思是说你哪怕被授予少将,被授予青天白日勋章,在这个地方还是我说了算。 没想到他的计划被自己的枕边人宋含玉破坏了,这算是怎么回事? “贱人,骚货,看我回去后怎么收拾你。”翁百龄不由在心里恶狠狠地说道。 他不好再等下去了,急忙端着酒杯站起来,大声道:“诸位,路长官这次去南京,被授予少将军衔,担任南京军事委员会少将参议,还得到了最难得的青天白日勋章,这可是咱们党国的最高荣誉,诚如路长官所言,这也是对我们上海站全体同仁的嘉奖和鼓励。” 下面传来零零落落的掌声,不是大家不愿意鼓掌,实在是因为大家已经吃上了,有的手上抓着大虾,有的筷子上夹着鸡腿,不方便鼓掌。 “我们一起庆贺路长官得到的殊荣,我们上海站的人出去后脸上也有光。要知道在我们复兴社系统内,也只有路长官一个人得到了这样的殊荣,而且在可预见的将来,也大概只有这一枚了,来,所有人举杯,一起跟路长官喝一杯。” 所有人听到他的话,都起立举杯,然后一口闷下去。 这些家伙在军营里都练出了好酒量,别说喝一杯,就是连喝十杯八杯也不成问题。 就连那些机要秘书也不含糊,都是一口干掉了杯中酒,显示出巾帼的不凡。 路鸣也一口喝掉,然后吃了一口刘绮雯给他夹的松鼠桂鱼,这也是华懋饭店最有名的招牌菜了。 路鸣估计大家对他和刘绮雯的关系有各种猜测,他也不在乎,关于女人,被误解的事多了去了,哪里还在乎这一点。 反正顶着上海滩头号花花公子的帽子,不是你想摘就能摘掉的,索性就顶着,别人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去。 接下来就进入正常的程序了,所有人按照官阶大小来敬酒,一轮一轮的,路鸣虽说每次都只是抿一小口,却也喝了不少。 “长官,您喝了不少了,控制点。”刘绮雯小声道。 她虽然声音小,还是有许多人听到了,一个人带头笑出了声,其他人马上跟着起哄,引得哄堂大笑。 平时他们不敢,都是严守上下尊卑的礼节,现在喝了几杯酒,以酒盖脸,胆子也大了。 “看到了吧,人家的秘书是怎么对待长官的?你呢?”翁百龄对宋含玉冷哼道。 “您也看到了吧,人家长官是怎么对待自己的秘书的?您呢?”宋含玉毫不含糊地原话回击对方。 听到这话,大家都不敢作声了,这已经不是一般性质的长官和秘书对话了,信息量很大。 翁百龄和宋含玉的关系在上海站是人尽皆知的,翁百龄家属不在上海,身边总要有女人陪伴,大家都能理解。 另外长官和秘书不就应该是这种关系吗?如果不是,反而倒是有点蹊跷了。 这有点像董先生和安意的关系,你说他是真的,有可能是假的,你说他是假的,但也可能是真的。 不过董先生和安意所做的一切是光荣的,有意义的,而翁百龄和宋含玉恰恰相反。 复兴社里大大小小的官员,那些无法在站里找到伴侣的人也大多在外面找了女人,有舞女、有小家碧玉、有大学生等等。 以他们的地位和薪水很容易就能找到女人陪伴,所以这些人害怕被裁员后调到外地,那样的话就得跟自己的小情人说拜拜了。 第436章 第一圣人 复兴社的干部里许多人在上海都有情人,却没人敢结婚,这也是很奇特的现象。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在老家已经结婚或者定了亲,少数没结婚的宁可悬在那里,也不结婚。 复兴社对干部结婚成家有明确的要求,另一半必须接受严格审查,以防被共-产-党渗透进来,窃取重要情报。 这种审查不但严格,而且程序非常繁琐,几乎要查清三代之内的所有直系和旁系亲属,没有个一年半载是无法通过的。 另外还有一个切实的问题阻碍他们结婚,就是在上海结婚的费用太高了。 如果结婚,买房是肯定买不起的,就得租房子住,可是上海的房租也不便宜啊,所以许多人也抱定了风流一日是一日的念头。 翁百龄被宋含玉的话噎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只好闷头喝酒。 这一顿酒席吃喝了四个小时,一直到午夜才结束。 尽管路鸣说过不要喝醉,还是有许多人醉倒了,出了饭店大门走路全都东倒西歪的,只能被别人扶着坐上卡车回去。 最麻烦的是刘绮雯也喝醉了,走了几步就倒在路鸣的怀里了。 路鸣也不知道她是真喝醉了还是借机揩油,却也不能扔下不管,只好扶着刘绮雯歪歪斜斜地走路。 几个女秘书过来想要搀扶刘绮雯,刘绮雯却醉醺醺地拨开她们的手,惹得几个秘书都捂着嘴笑。 刘绮雯这是赖上路鸣了,属于合理耍赖,愿打愿挨。 路鸣只好尴尬地抱着刘绮雯上了自己的汽车,把她放在副驾驶的位置上。 车门一关,刘绮雯的醉态不见了,呵呵笑起来,看着路鸣。 “你没喝醉啊?这把我给累的,没醉,你就不能好好走路啊。”路鸣有气无力地说道。 “不要小瞧人,这点酒就能让我喝醉了吗?早着呢,我还可以陪你大战一回,一瓶白的各半,怎么样?”刘绮雯不屑道。 路鸣只能摇头无语,自己又上了这小妮子的当了。 “长官,被你抱着真舒服啊,好想被你抱一辈子,哪怕只是抱着,什么都不做。”刘绮雯梦游似的说道,眼里都冒出小星星了。 “真是不省心,你还想干点什么?”路鸣没好气道。 “我不想干什么,是等着你干点什么,你又不想,全部浪费了。”刘绮雯痴痴笑道。 “小雯,别总是胡闹,我不是圣人,也不是柳下惠,说不定什么时候真的会失控的。”路鸣正色道。 “那就失控啊,干嘛总是那么清醒啊,累不累啊?”刘绮雯睁大着美丽的眼睛说道。 “我有未婚妻的,而且家教严格,不许有妾有姨太太,懂伐啦。”路鸣义正词严道。 “您可真会找借口,上次说信奉美国的一夫一妻制度,现在又说是家教严格,不就是看不上我的蒲柳之姿嘛,算了算了,不要再假惺惺的了。”刘绮雯赌气道。 “真的不是,你是个美丽的女孩子,如果我没有未婚妻,也许真的会爱上你,但是不行,我已经有未婚妻了。” 路鸣语调很平缓,却异常的认真和严肃。 刘绮雯捂住耳朵,嫌他碎碎念,念得人头疼。 “我这些年遇到过无数次诱惑,也有几次险些把握不住,可是每当我要放纵自己的时候,我就会想如果我未婚妻这样做,我能不能容忍?答案是无法容忍,那么我凭什么有资格这样做?”路鸣装着没看见,继续说着。 刘绮雯收敛起脸上的讥笑,半晌才说:“长官,我上次说错了,您不是怪胎,您真是位圣人,中国第一大圣人。” “我真的不是,只是肉体凡胎的普通人,有钱有权也改变不了这一点。不信你试试,一掐我就痛。”路鸣张嘴装着叫痛的样子。 “那你能再抱抱我吗?想刚才那样,就抱一会儿,我好贪恋那种感觉。”刘绮雯渴求道。 路鸣无可奈何地笑一笑,把刘绮雯抱在怀里。 抱着她柔软丰满的身体,他不禁想到了杜鹃,又想到了那曾经和他有过肢体接触的燕小徽。 “您在想什么?是不是想别的女人了?”刘绮雯敏锐地感觉出来了。 “是一个好朋友,她也像你一样,可爱、感情丰富,有情有义。”路鸣说的是杜鹃。 “现在她在哪里,没跟你在一起吗?”刘绮雯天真地问道。 “她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生活,找到了自己要走的路,也离我越来越远了。这是我希望看到的。”路鸣含笑道。 尽管现在他和杜鹃还是隔几天通一次电话,偶尔也能见上一次面。 但他能感觉到,杜鹃和他之间已经告别了从前,慢慢疏离了,他非但没有心酸,反而很欣慰。 “长官,我永远不会离开您的,除非枪毙了我,否则您不能把我赶走。”刘绮雯坚定地道。 “你这是耍赖,你一个女人,总要有自己的归属,有自己的家。”路鸣苦笑道。 “就是赖上你了,怎么着吧,大不了把我军法处置了。正好,一了百了,省得我胡思乱想了。”刘绮雯哼了一声道。 路鸣真的感到了一种绝望,这样下去真是害人不浅啊。 “小雯,别总是胡闹,我不希望你陷在这种没有结果的情绪之中。”路鸣皱眉道。 “长官,你能不能帮帮含玉姐?”刘绮雯占了便宜也就满足了,大大方方地问道。 “宋含玉宋秘书怎么了?我能帮她什么?”路鸣问道。 “她早就被翁百龄那个王八蛋占有了,这也不要紧,可是这个王八蛋不是正经男人,是个变态狂,经常折磨含玉姐,没人能帮她,太可怜了。”刘绮雯毫无遮拦地说道。 “哦,这种事属于个人隐私,我也不好帮忙,除非宋秘书自己提出申诉,可以让总部来审理。”路鸣无奈地道。 “总部审理有什么用,还不是官官相护,再说了,有谁真的把我们这些女秘书当人看的?”刘绮雯激愤道。 “你别一竿子打翻一船人。”路鸣连忙阻止道。 “我不是说您,您是圣人,他们都是卑鄙小人,好吧。”刘绮雯忙笑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如果宋秘书愿意申诉,我就有办法帮她,否则无能为力。”路鸣说的是实话,军纪是有明确规定的,长官不得迫害下属。 “长官,我知道您能量很大,您能不能想法把翁百龄那个王八蛋调到总部去,或者别的地方,明年不是要裁员吗,能不能想法把他裁了?”刘绮雯说道。 其实难以忍受翁百龄压迫不是宋含玉,而是她刘绮雯,不过她不敢说自己的事,害怕连累到路鸣,所以假借宋含玉的事来游说路鸣。 “总部的人事权我干涉不了,明年吧,只要宋秘书提出申请,我想法把她调到我的新部门,如果因为这个得罪了翁百龄,我倒是不怕他。” 路鸣也没说自己要收拾翁百龄,这种事办成之前,不能对任何人说。 “那多谢您了,长官。”刘绮雯猛地亲了路鸣一口,表示奖赏。 “我说你这是谢我还是揩油啊。”路鸣抹了一把脸,有些急了。 “揩油怎么啦,您可以找回来啊,来啊。”刘绮雯把自己鲜艳的嘴唇凑到路鸣的嘴边。 路鸣赶紧转头:“好了,时候不早了,我得送你回去,不然会有闲话的。” “早就有闲话了,我根本不在乎,我还巴不得是真的呢。唉,可惜不是真的。”刘绮雯叹息道。 “我可以不在乎,你必须在乎,以后要嫁人的,名声不能弄坏了。”路鸣开着车子说道。 “谁说我要嫁人了,我就要一辈子跟着您,盯着你。不信走着瞧!”刘绮雯算是彻底豁出去了。 第437章 蛇已出洞 “你跟着我是做秘书,是挣钱养活自己,又不是嫁给我,你总得有自己的生活啊。”路鸣说道。 “就不,我就不嫁人,就要跟着你。”刘绮雯倔强地道。 路鸣一笑,他也没再说什么,想当初杜鹃不是比她还要激烈吗?现在也找到了自己的路,将来也会找到一个厮守一辈子的男人。 此一时彼一时,时间会改变一切。 路鸣并不相信所谓海枯石烂、永不变心的爱情,人世间根本就不存在一成不变的东西,沧海都能变成桑田,何况渺小卑微的个体生命呢?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中国人对婚姻保持的是很客观的态度,不管怎么说,生存是第一位的。 像刘绮雯这样年轻的女孩子,很容易掉到爱情的陷阱里,就跟中了病毒一般,不过总有一天会醒悟过来的,也许有一天,当她回味过去的一切,也会觉得自己很可笑。 人类就是愚蠢的物种,太过自以为是,只是在不同时期愚蠢的方式不同而已,路鸣从不相信人为万物之灵这种说法。 第二天下午,路鸣正在看报表,忽然接到安恭根打来的电话。 “路少爷,有时间吗,出来喝茶。” 路鸣一听就知道安恭根那里有情况了,笑道:“好的,你去南京路上的红茶馆等我吧。” 他穿上外衣,对刘绮雯道:“我有事出去了,你也收拾一下就下班吧。” “你随时走可以,我可是要按时下班的。”刘绮雯道。 “谁说的?管理你的是我不是别人。我让你下班就可以下班。”路鸣忽然感到他的奶酪好像被别人动了似的。 “那我跟着您去喝茶,也享受一下,行不行?”刘绮雯笑道。 “不行,我是有事情要谈。”路鸣皱眉道。 “哼,人家把心都扒给你了,还是不信任,没良心。”刘绮雯冷哼道。 “你啊,真是拿你没办法,一起走吧。”路鸣笑道。 他是要去商量对付翁百龄的事,让刘绮雯知道也无妨,要是另外的事,就不敢让刘绮雯知道了。 路鸣在心里掂量过,刘绮雯在这件事情上肯定不会做叛徒,但是特殊情况就很难说了。 如果说不信任也是对的,他现在还做不到无限度地信任刘绮雯。 “太好了,解放了。”刘绮雯欢呼道。 两个人走下楼,正好遇到上楼来的翁百龄,看到他们两个要出去的样子,就笑道:“两位这么清闲啊,出双入对的这是要干什么去啊?” 路鸣笑道:“口渴了,想去喝茶,翁长官一起来吗?” 翁百龄急忙笑道:“我就不打扰二位了。”说完,就从路鸣身边走过去。 路鸣走下楼,然后打开车门,刘绮雯一下子蹿到了驾驶位置上,笑道:“今天我开车。” “好吧。”路鸣只好坐在副驾驶位置上。 “你要真的喜欢开车,借你玩几天也行。”路鸣笑道。 “那你怎么办?难不成做电车上班啊,那我就太过分了。”刘绮雯妩媚地笑了笑。 “你这话说的,我就不能再有一辆车了吗?”路鸣说道。 “还是算了,我没这个命,开这种豪车会折寿的。”刘绮雯摇头道。 两个人说着话,不一会儿就到了南京路上的一家红茶馆,这家店在上海滩鼎鼎有名。 这里的红茶绝对是顶级的,复兴社上海站虽然也发放红茶,但是跟这里的红茶相比,那就是垃圾了。 两个人走进茶馆,安恭根坐在一张茶桌旁看着报纸,看到刘绮雯也跟过来,有些不知所措。 “她只是跟着过来玩的,不碍事。”路鸣走过来笑道。 “是啊,你们谈你们的,我坐一边喝茶。”刘绮雯乖巧地找了一张桌子坐下,离路鸣他们有些距离。 安恭根没有再说什么,他从来不关心男女之间的事,根本就没那心事。 两人坐下后,茶馆伙计端着盘子过来,上面是一壶最好的红茶,还有几碟小吃食,无非是一些坚果和小点心之类。 伙计给两人都倒了一杯茶,然后走开了,不一会又给刘绮雯上了同样的一盘,也是倒了一杯茶后就走开了。 安恭根喝了一杯茶后,陶醉似的道:“简直难以相信世上有这么好的茶啊。” 路鸣笑道:“价钱也很好啊,一壶茶五十块大洋,划算下来,你一周的薪水只够喝一壶茶。” “就是啊,要不是借您的光,这种地方打死我都不敢进来。不过我记得您不怎么喜欢喝茶。”安恭根说道。 “我只是不喜欢一般的茶,好茶还是喜欢的。”路鸣耸耸肩说道。 “是啊,喜欢和不喜欢不是绝对的,只要是好东西,每个人都会喜欢的。”安恭根自言自语道。 两人闲聊了一会,然后安恭根看着刘绮雯也正陶醉似的品茶,这么远的距离,应该听不到他们说话,就小声道:“今天中午翁百龄去见了萧楚,两人一起喝的酒。” “难怪中午吃饭没见到他。知道他们谈什么了吗?”路鸣问道。 “我买通了一个伙计,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翁百龄让萧楚马上去武汉查清楚您那位亲戚的情况,下午萧楚就去买了后天去往汉口的船票。” “哦,是哪条船?”路鸣问道。 “汉口号。我在码头售票处确认了,我也跟着买了两张同一班船的船票。”安恭根说道,然后用手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嗯,好,不过这件事你不要介入,我另外找人做。”路鸣有自己的打算。 “你不放心我啊,为什么不让我亲自去做?”安恭根问道。 安恭根本想带着一位兄弟一起上船,找机会悄悄做掉萧楚,他今天就是来跟路鸣商量这件事的。 “不是不放心你,是不想暴露你,你这时候突然离开上海,肯定会引起翁百龄的怀疑,这件事你不能被牵连进去,否则很麻烦。”路鸣含蓄地说道。 其实路鸣主要是担心安恭根的手下有翁百龄的人,搞不好会泄露情报,当然安恭根这时候突然不见人影,也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翁百龄一直想要把手插进外勤里,现在第二大队已经被他安插进许多亲信,安恭根的第一大队也未必就是铁板一块。 如果萧楚在去往汉口的途中失踪,这件事情难免会发酵,会出现预想不到的情况。 简单来说,翁百龄不会就此罢休,肯定要追查,很容易就能查出安恭根的去向,也就能大致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路鸣既然已经决定跟翁百龄一决雌雄,每一个动作就必须考虑得更加周全,不能有任何闪失。 “好吧,听你安排。”安恭根把船票给了路鸣。 其实安恭根也不想介入这种争斗中,他做这件事完全是因为路鸣的情分,既然能脱身出来那是最好,他也知道路鸣是为他着想。 “还有萧楚的照片。”路鸣低声道。 “这里都是。”安恭根把一个牛皮袋子递给他,里面都是这两天盯梢萧楚的人拍摄的照片。 “挺不错的一个小伙子,可惜走错路了。”路鸣淡淡道。 他见过萧楚一面,印象还是不错的,很精干的一个警察,比他那位当分局长的叔叔能干多了,可惜他投靠了翁百龄,这也许是命吧,只好如此解释了。 “这小子脑子好使,但总想走捷径,这回掉到坑里了,谁也救不了他。”安恭根也叹息道。 话虽然这么说,不过安恭根一点也不替萧楚感到可惜,甚至认为他是咎由自取。 安恭根早年混黑市,最清楚第六分局那些警察的嘴脸,一个个比黑市上的不法贩子可恶多了,最好统统下地狱。 第438章 一张王牌 两人喝完一壶茶,安恭根先走了。 路鸣走到刘绮雯的桌边坐下,笑道:“怎么样,这里的红茶好喝吧?” “好喝,真的太好喝了,简直是琼浆玉液。”刘绮雯兴奋地道,一脸陶醉的表情。 “没这么夸张,不过这里用的是最上等的红茶,比英国皇室喝的茶还要好,也只能在中国才能喝到。”路鸣笑道。 “咱们站里也发红茶,跟这个一比,那就不叫红茶。还是长官会享受,不管吃的还是用的,知道好东西在哪里。”刘绮雯夸张地说道。 “这没法比,咱们发的红茶其实也是非常好的,但是只能算是大路货里的好茶,这里的红茶却是顶级的。可以说在茶叶这个物种里,这样的红茶就算天花板了。好茶还要好水,这里用的水是虎跑泉的泉水,每天专程运来,要不然也不会这么好喝。” 路鸣如数家珍地介绍道。 “难怪这么好喝,我以前喝过一次虎跑泉的水,光是白水就甜甜的非常好喝,不用泡茶也有一股香气。”刘绮雯咂嘴道。 “所以茶和水就是相得益彰,缺一不可,要不要带一斤红茶回去?”路鸣笑着问道。 “算了,这么好的茶叶喝一次就难得了,天天喝肯定折寿。”刘绮雯摇头道。 “懂得惜福是对的,但你怎么三句话不离个寿字?这可不像个小姑娘说话的口气。”路鸣心里总觉得怪怪的,刘绮雯这几天说话不大对劲。 “是啊,从小我娘就经常告诉我,无论是粮食还是什么,都是很珍贵的,人能得到就是一种福分,所以要珍惜自己得到的一切,这就是惜福,另外好的东西尽量不要多享,不然会折寿的。”刘绮雯认真道。 “你娘她老人家很不简单,不过你以后少说折寿这两个字。”路鸣提醒道。 “嗯,我以后不说了。不过我娘挺有意思的,一个小脚老太太,硬是跟着我外公念了几年书,我外公是个教书先生。”刘绮雯自豪地说道。 在刘绮雯眼里,路鸣更不简单,不是说他有钱有权,而是说他是留学回来的天之骄子,还那么年轻那么帅,好像什么都不缺。 路鸣结了账,领着刘绮雯离开了茶馆。 复兴社上海站的人没人知道,这家茶馆已经被路鸣买下了,成为他的一个秘密据点。 当然也不是路鸣掏钱买的,产权依然归盛氏产业,这样买下的店铺在上海非常多,都是盛慕仪亲自出面购买的。 盛有德知道后,对他们的行为大加赞赏,说悄悄渗透才是盛氏产业扩张的好办法。所谓闷声发大财嘛。 盛慕仪和路鸣盘算的小九九,盛有德也许是真的不知道,也许是装作不知道,不过这并不妨碍盛氏赚钱。 茶馆里的雇员都是从盛氏产业挑选出来的比较可靠的人,不然的话不喜欢喝茶的路鸣,也不会把跟安恭根见面的地点选在这里。 这是“一二八事变”爆发之前,路鸣和康泽一起商议的潜伏计划。 如果上海被日本人占领,复兴社上海站的全体人员将转入地下继续战斗,这样就需要分散到各处,但是大多数人还是要留在上海,这就需要掩护身份的据点。 等路鸣把这个计划完成到差不多的时候,康泽却调走了,翁百龄上任后很快就跟路鸣产生了龉龃,这件事情自然就成了路鸣一个人的秘密。 翁百龄曾经听说过有这么个潜伏计划,却不知道已经实施,他以为“一二八淞沪抗战”签了停战协议,这个计划肯定是无疾而终了。 路鸣没有把来龙去脉告诉翁百龄,也是做好了离开复兴社的准备,另起炉灶的那一天,不至于两手空空。 这些据点现在成了路鸣手里的一张王牌,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是不会启用的。 秘密特工部正式成立之后,这些公司、商号、店铺自然而然就是部门的掩护据点。 路鸣把刘绮雯送到附近的百货大楼,然后给她一张两百块钱的银票,笑道:“进去做你们女孩子最喜欢做的事吧。” “长官,您会宠坏我的。”刘绮雯推着他的手摇头道。 “拿着吧,你难得跟我出来一趟,我不能让你空着手回去,爱买什么就买点什么吧。”路鸣挥挥手道。 “您不仅是圣人,还是最佳圣人,怎么办?亲一个。”刘绮雯接过银票,又趁机亲了一口,然后走出车门。 这些女孩子真是不省心啊,路鸣万般无奈地擦了擦脸上的口红印,又在后视镜里查看了一下有没有留下印痕。 看到脸色恢复如初,他这才放心地开车去了漕帮。 路鸣这回学乖了,先去看了明珠,明珠正在钻研一本英文版的密码书,是路鸣从美国给她买来的。 看到路鸣,她把书扔下,笑道:“你今天怎么这么好?” 两人亲热地说了会儿话,路鸣说要去找宁泽涛谈点事情,明珠就把他推走了。 “大哥,给我两个人手。”路鸣见到宁泽涛开门见山道。 “你要人想做什么?”宁泽涛问道。 “要做掉一个人。”路鸣也不隐瞒 宁泽涛没问原因,想了一下,就拍手叫来一个手下:“你去把刘信和赵龙叫来。” 不多时,两个身材中等却有一副刚毅神色的人进来了:“大哥,你找我们?” “路少爷要你们帮着做点事。”宁泽涛说道。 两个人没说什么,只是看着路鸣。 路鸣把两张船票和一个牛皮纸口袋放在桌子上,他先打开牛皮纸口袋,把里面的萧楚的照片拿出来,然后说道:“这是第六分局的警察萧楚。” “这个人啊,我们都认识的。”宁泽涛笑道。 “他买了后天去汉口的船票,乘坐汉口号轮船,我请你们做的就是用这两张船票上船,然后在途中找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把他做掉,然后扔到大海里,他随身的东西也要扔到大海里,一定要做得干净利落,不能被任何人发觉。” “没问题。”刘信接过船票和那个牛皮纸口袋。 “这里是两千块大洋的银票,就算是给你们的酬劳,到了汉口你们好好玩几天,别惹事就行。”路鸣说道。 “大哥、路少爷,这件事我们保证做好,钱就不要了。”刘信摇头道。 “路少爷是自家人,给你们的就拿着,好好帮路少爷办事,就当出门走了趟亲戚,到了汉口品尝品尝美食,该怎么潇洒就怎么潇洒,别急着回来。” 宁泽涛故意把“亲戚”两个字咬得很重,就等于交待了他们出门的理由。 “大哥,我们明白了。谢谢路少爷。”两人收下船票和银票,抱拳行礼后退出去了。 “兄弟,你放心吧,这两人是我最得力的助手,不会出一点偏差的。”宁泽涛笑道。 “我看这两人不错,很沉稳,不贪财。”路鸣点头道。 路鸣知道,漕帮里各式各样的人才都有,包括鸡鸣狗盗、杀人越货,无所不能,当然最擅长的还是走私。 “这点事,对他们来说是小意思,” 其实他们杀的人比斧头帮多得多,只不过漕帮比较低调,不像王亚樵名声那么大,漕帮才是刺客最多的帮派。 “大哥,还得给我准备两条船,要大的。”路鸣说道。 “你要大船做什么啊?”宁泽涛眉头挑起来问道。 “像上次运那批军火一样大的船,我要运货。”路鸣用手比画了一下。 “兄弟,你要运送多少东西啊,用得着那么大的船吗?”宁泽涛吓了一跳。 “很多东西,主要是粮食、布匹、食盐,还有一批军火和药品。”路鸣沉声道。 “你是给老董他们帮忙?”宁泽涛明白了。 第439章 老牛嫩草 “是啊,人家求到我头上了,不好意思不帮这个忙。”路鸣故作愁眉苦脸状。 “也是,他们可是出价最高的买主。”宁泽涛笑起来。 路鸣偷偷一笑,他没说出口,这回董先生是一个铜板都没掏,全是他付的款,而且是一条龙服务。 “大哥,你说咱们的货到时候是走内河还是走海上?”路鸣像个生意人似的,装模作样地问道。 “如果要稳当,那就走内河渠道,如果要快,那就走海路。不过走海路要承担一些风险。”宁泽涛说道。 “走海路具体有什么风险?”路鸣问道。 “天气啊,谁知道老天爷什么时候给你来一场风暴。另外航行在海上,也怕触礁什么的。反正大大小小、多多少少都会有一些,跟你一时半会说不清楚。”宁泽涛说道。 漕帮的主业主要分布在运河两岸,长江沿岸也有一些业务,不过近年来漕帮扩大了业务范围,经营海外走私,利润丰厚,所以海路也走了不少。 “这个到时候再定吧。”路鸣说道。 “其实走内河也有很多阻碍,主要是沿途的检查卡点太多了,也不知道你的货有没有手续。”宁泽涛说道。 “手续我可以办理,这个倒是没问题。另外我让你帮我弄的军火和药品也尽量加快一些。”路鸣说道。 “太难了,现在政府管控力度不断加大,市面上严重缺货,不像以前许多东西很容易就能搞到。你要得急,否则可以从海外走私一批过来,但那要花不少时间。”宁泽涛叫苦道。 “时间来不及了,我另外再想办法吧。”路鸣想了想道。 “好,船是现成的,你什么时候用都行,我已经把船老大和水手召集起来说过这件事了。”宁泽涛说道。 研究完事情,路鸣就去拜见了老夫人,然后回到宁泽涛这里。 丫鬟们已经摆好了饭菜,明珠和宁馨儿也陪着一起吃饭。 路鸣和宁泽涛两人喝着自己家里酿的米酒,明珠两人也一起喝着。 “老董在你那里过得还好吧?”宁泽涛问道。 “挺好的,而且马上要娶媳妇了。”路鸣笑道。 “真的?早就说他该娶个婆娘,过日子嘛,就得有个自己的小家,他就是不肯听。”宁泽涛乐道。 “董大哥要娶媳妇了?嫂子长得怎么样?”宁馨儿好奇地问道。 “人很漂亮的,也很年轻,看样子也就比咱们大几岁。”明珠笑道。 “他这可是老牛吃嫩草啊。”宁泽涛笑道。 “也不能这样说,老董就是长相老成,其实年龄并不大。”路鸣说道。 “明珠,你见到董大哥的那个媳妇了?”宁馨儿问道。 “见到了,昨天领他们去买的衣服,还给董大嫂买了一些首饰和化妆品什么的,她可喜欢了。”明珠笑道。 “等哪天你带我去看看大嫂,我也要表示一下的。”宁馨儿说道。 “干嘛哪天啊,一会咱们就跟着路鸣回去,就能看到董大嫂了。”明珠立即拍板道。 “对啊,我怎么这么傻啊,选日不如撞日。”宁馨儿笑道。 吃过饭后,宁馨儿开车,明珠坐上路鸣的车,然后一起回到了万国公寓。 三人来到董先生的房间,敲开门,董先生看到宁馨儿,惊讶道:“馨儿妹子,你怎么来了?” 宁馨儿说道:“董大哥,你这事办得真不地道,你偷偷藏在这里,都不让我们知道,我也是最近才听明珠说起来。你自己藏着就罢了,嫂子你也藏着,这就不对了。” 董先生笑道:“我这不是特殊情况嘛,还请妹子多多谅解。” 三个人进到房间里,董先生给安意介绍了宁馨儿,然后笑道:“他们漕帮可是帮过我们很大忙的。” “那不能叫帮忙啊,是本分,我们喜欢跟董大哥做生意,董大哥最爽快了,人也厚道。” 宁馨儿说着,从包里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递给了安意。 安意没敢接,董先生说:“安意,收下吧,这是妹子的一片心意。” 安意犹犹豫豫地接过来,宁馨儿示意她打开看看。 安意打开盒子,看着里面的东西,不由张大了嘴哦了一声。 实在是太漂亮了,是一条水晶+黄金的项链,明珠昨天陪她去永安百货公司买了那里最贵的一条项链,也没这条好看。 “不行不行,太贵重了。”安意关上盒子,就要把盒子塞给宁馨儿,嘴里不停连连喊道。 “嫂子,这是我跟你第一次见面,你又要办婚事,来前大哥跟我说好了,这礼物是我们兄妹送给你和董大哥的,是送给两个人,不是你一个人。” 宁馨儿的这套说辞倒是让安意为难了,只好看着董先生,意思让他表个态。 董先生面露难色,尴尬地看着明珠,希望明珠说句话。 明珠笑了,说道:“董大哥、嫂子,你们就别客气了,我大哥从来不收送出去的礼,如果你们不收,我们回去没法向大哥交待。” 路鸣一看这情形,插不上嘴,还是别掺和了,便悄悄退了出来,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路鸣脑子里还在盘旋着两件事,一件是让刘信、赵龙除掉萧楚,一件是让漕帮帮着运送货物。 他要好好琢磨一下,每个环节还需要注意些什么,这两件事不能出任何差错,哪怕是细节上的疏忽都不能有。 正想着,忽然传来敲门声。 路鸣打开门一看,原来是安意。 他有些惊讶:“你有什么事吗?” “我想我欠你一个道歉,为以前对你的误解。”安意说道。 “这事已经算过去了,不用道歉,在你的位置上,有这样的误解很正常。”路鸣请安意进来,然后替她泡了一杯茶。 “总觉得你为我们做得太多了,有些不好意思,再不向你道歉,感觉自己心理负担太重了。”安意说道。 “你说错了,不是我为你们做得太多,而是你们做得太多了,我做的跟你们做的都是一件事,只是我做得太少了。”路鸣笑道。 “你要这样说也有道理,说明你觉悟非常高,证明我的道歉更加值得。”安意笑道。 “你怎么不跟明珠姐妹两个说说话?”路鸣笑着问道。 “她们两个都在跟老董叙家常,我有些插不上嘴,就想过来跟你说几句话。”安意笑道。 “还是觉得跟资产阶级的大小姐很难沟通吧?”路鸣笑道。 “也不是,主要还是不熟悉吧,以后熟悉了就会好了。宁馨儿刚才代表她大哥送了一件很贵重的礼物,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了。”安意道。 路鸣笑道:“人家一片诚意,你也不用多想,如果是不适合的事情,我一定会阻止的。你就放心好了。” 安意笑笑,没再提这件事。她觉得还是路鸣更亲近一些,奇怪得很,刚过去两天,她还真有点拿路鸣当自己的表弟看待了。 明珠姐妹俩虽然待人都非常热情也非常真诚,不过还是有大小姐的气息,安意可能有些看不惯吧。 “路鸣,过些天我能不能跟着你们的运输队回去?”安意有些忸怩地问道。 “回去?回根据地去?”路鸣讶然道。 “嗯,我想回去跟同志们一起战斗,我宁愿天天啃着窝头,喝着没有油水也没有盐味儿的野菜汤,也不想在这里过上等人的生活。天天一想到那里的同志们的处境,我心里就不是滋味。”安意黯然道。 “你回不回去应该请示你的上级批准,如果你的上级批准了,我当然可以护送你安全回去。不过在这里开展工作也是很不容易的。” 路鸣觉得安意小看了地下工作的意义。 第440章 惊天罗网 “有什么不容易的,天天住着这样豪华的房间,吃好吃的,穿好穿的,我都觉得是在犯罪。”安意绞着双手说道。 “你也不能这样想,其实我觉得在你们在这里工作,比在根据地更加险恶,另外工作性质也不一样,吃好吃的,穿好穿的只是为了工作,而不是为了享受。我知道你们反对个人享受主义,甚至视之为罪恶。不过工作的性质既然要求你们这样做,那也只有这样做。” 路鸣苦口婆心地说道。 “是,我也明白这个道理,这些年,我们太多的地下同志牺牲了,有的人连尸体都找不到,所以我也很佩服老董能坚持这么多年,可是我好像不适合干地下工作,待在这里感到憋屈,有劲没处使。” 安意愁眉苦脸地说道。 “没有人天生适合做什么工作,都是被逼出来的,我刚回国时游手好闲了一阵,什么事都不想干,现在也坐到这个位置上了。”路鸣笑道。 “你也是被逼的?”安意有些不相信。 “你可能不相信,我还真是被逼的,当然也不能算完全被逼,我也有一定的主动权,但是我还是老老实实去做了。”路鸣说道。 安意哦了一声,她一时想象不出,路鸣居然也会“被逼无奈”,这好像和他的公子哥儿形象相去甚远。 路鸣想了一下又道:“不过你现在回去也挺好的,过些日子,上海的地下党会迎来最艰难的时刻,那时候他们的处境可能比根据地更加艰难,而且危险。” “啊,你这话怎么说?什么叫更加艰难,而且危险?”安意吓了一跳。 “复兴社总部不但主导了对根据地的渗透行动,还在各大城市对你们的组织展开渗透工作,上海是重中之重。他们精选了一批特工打入各大中学、大学、机关、工厂甚至警察局和军队,不留任何死角,一张网已经对你们的人迎头罩下来了。”路鸣说道。 “哦,这真的太危险了,你能不能把这个计划搞出来?”安意紧张起来。 “我倒是想,可惜做不到,这个渗透计划绝密层次很高,我看不到行动方案的内容。复兴社上海站在上海及周边地区的渗透计划,这个我可以想办法搞到,不过于事无补,只能告诉你们的同志处处小心,暂时不要有大的行动,先以生存下来为第一要务。”路鸣道。 “看来除了渗透,还要布下罗网,搞一场大清洗啊。”安意自言自语道。 “嗯,可以肯定你们的同志,尤其是地下工作者,会有许多人被捕入狱,会有许多人牺牲。其实我一直认为,你可能不同意,但是我真的认为,在战场上被一颗子弹打死的人都是幸运的,最不幸的就是被警察局、警备司令部还有复兴社抓到监狱里的人,他们要承受地狱般的刑具折磨,跟你这样说吧,一套完整的刑具下来后,人已经被折磨得不是人了……”路鸣叹息道。 “那你不能帮助我们阻止惨剧的发生吗?”安意渴望地看着路鸣,希望能从他嘴里得到肯定的回答,可惜路鸣让她失望了。 “我做不到,我只能掌握复兴社上海站的内部情况,复兴社总部、警察局、警备司令部的行动我都无法掌握。光是复兴社上海站在上海就有数千的线民,他们分布在大街小巷,分布在各个行业里,就连警察局、警备司令部这样的地方也有我们的线人。你上次被告发到复兴社上海站,就是因为第六分局的萧楚是我们的线人。” 路鸣最后这句话惊醒了安意。 “既然是这样,那我就不能走了,我要留下来跟这里的同志一起战斗。”安意坚定地道。 路鸣笑了,事实胜于雄辩。 “我没想到,你很擅长说服人的,如果你是我们的人,很适合做政治思想工作。你在复兴社里也这样说服人吗?”安意打趣道。 “不,我在复兴社里从不用说服人,只需要简单地下命令就行了。”路鸣淡然笑道。 如果有知道内情的人看到他们两个相对坐着,气氛友好、诚意满满地交谈,一定会大吃一惊。 一个是出自共-产-党保卫部、专门负责铲除奸细、防止敌人渗透的女干部,另外一个却是她的死对头复兴社的财务总监、上海站的副站长,估计看到的人一定会误认为国共第二次合作提前来临了。 “这个情况你应该早点通知我们的,没有责备你的意思,已经非常感谢了。”安意说道。 “我也是今天下午才得知这个消息的,没有人告诉我,是从一系列报表里分析出来的。”路鸣苦笑道。 “现在也还算及时,我们得让总部还有各地的同志们知道这一情况。”安意说道。 “其实知道不知道都是一样,你们的人必须时刻保持警惕,对身边的任何人都要存一分疑心。”路鸣再三重复警惕这两个字,也是用心良苦。 正说着,忽然明珠在外面敲门,后面跟着宁馨儿,两个人还嚷嚷着什么。 “路鸣,不好,新娘子跑了。”明珠大声说道。 “路鸣,新娘子让我们羞得跑掉了,我们这下子惹祸了。”宁馨儿也跟着说道。 安意听到这话,恨不得地下有条缝让她钻进去,久经沙场的她居然被两个丫头片子打败了。 路鸣打开门,明珠进来后才看到安意,大笑道:“大嫂,你原来躲到这儿来了。” 路鸣急忙站起来笑道:“你们两个都干什么了,把安意难为成这样。” “我们没干什么啊,我们就是跟董大哥问了一些事情。”明珠满脸的无辜道。 “就是啊,我们就是看董大嫂跟董大哥住在一个房子里,就问她是不是跟董大哥睡在一起了,她就羞得跑开了。”宁馨儿大睁着眼睛说道。 路鸣无语,这种话是能乱讲的吗?尤其在新娘子面前讲这种话,人家能不跑嘛。 “我说你们两个也是名门闺秀,怎么也不知道含蓄一点,一个赛过一个泼辣。”路鸣苦笑道。 明珠也还罢了,本来就是泼辣的性格,也就是在路鸣跟前跟乖顺的小猫似的,可是宁馨儿平时一向很少说话,一副高冷的样子,一旦彪悍起来就没人能挡得住了。 “你这话不对,住在一个房子里不一定就睡在一起。我和路鸣也经常住在一个房子里,也没睡在一起啊。”明珠说道。 “你们还没睡在一起?你自己都说了,喜欢路鸣抱着你一起睡觉。”宁馨儿刮着她鼻子道。 “我们只是抱着睡觉,没睡在一起啊。”明珠争辩道。 “抱着睡觉还不是睡在一起,那是什么?”宁馨儿取笑道。 “不对,你说的不对,馨儿姐好坏的,睡在一起明明不是这个意思。”明珠不服气道。 “那是什么意思?我就不懂了……”宁馨儿看着路鸣,一脸懵圈的样子。 路鸣直接摇头,一句话也不敢接,这时候言多必失,这一点他还是清楚的。 路鸣是学法律的,这时候自然就想起了美国的“米兰达警告”: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后面跟进来的老董也是听得面红耳赤,更不要说一直低着头的安意了。 大家都隐约明白明珠说的睡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可是究竟是什么意思就真的没人懂了。 这满屋子的都是处男和处女,谁也不是很清楚这方面的事,老董虽然三十五岁了,却还是标准的处男一枚。 如果刘绮雯此刻在现场,也许还能帮他们解释一下“张家长李家短”,什么叫生米什么叫熟饭。 刘绮雯自己虽然没有实践经验,但被宋含玉灌输了不少这方面的知识,所以才经常春情荡漾,借各种机会偷偷揩路鸣的油。 第441章 特殊指示 就在老董夫妻二人、路鸣都倍感尴尬的时候,救命的电话铃响了。 路鸣接起来一听,就笑道:“两位大小姐,大哥的电话,已经派人来接你们回去了,你们这就下楼,赶紧的。” “大哥可真会算时间,真扫兴,我们还没玩够呢。”明珠向宁馨儿埋怨道。 “就是啊,正好赶在兴头上来接我们,要不我们不回去了,住在这里吧,我睡里面,你和路鸣睡一张床。”宁馨儿促狭道。 “我不理你了,我要跟你睡一起。”明珠嘟囔道 “你这话说不通吧,既然不理我了,干嘛又要跟我睡在一起。我才不要跟你睡一起呢,你明显的言不由衷。”宁馨儿笑道。 正说着,楼下传来两声汽车喇叭声。 明珠和宁馨儿互相看了看,还是怏怏地招招手,下楼去了。 “董大嫂,过两天我来找你逛街。”明珠出了门,又转过身来说道。 “董大嫂,有空去我们漕帮玩,我带你划船。”宁馨儿也挥手告别道。 两人走后,所有人都感觉轻松了,这时安意才抬起头来,一张清秀的脸也是涨得通红,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这两个小妖精就不能凑到一起,路鸣你是不知道,她们姐俩天天都把漕帮闹腾得鸡飞狗跳的。偏偏老太太宠得要命,没人敢管。” 董先生跟漕帮交道打比较多,对宁泽涛兄妹也有些了解,更不用说明珠了。 “老董,路鸣刚刚又提供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情报,可能关系到各大城市地下组织的生死存亡。”安意收敛了满脸春色,正色道。 “啊,又有什么情报了吗?”老董忙问道。 安意吧嗒吧嗒一口气把路鸣刚才说的情报简单重复了一遍。 “这可是非常紧急的情报啊,不行,我得马上发电报给总部首长。”老董脸色顿时就变了,急忙道。 “嗯,我看也得想办法赶紧通知上海的同志,一线的同志是最危险的。”路鸣补充了一句。 董先生和安意匆忙告辞离开了,路鸣送到门口才回来,然后开始刷牙洗澡,准备睡觉了。 老董回去后就打开电报机,拟好电文后发了出去。 “你明天就得赶紧通知上海的同志,暂时停止一切行动,注意保护好自己。”安意说道。 “这个我们决定不了,得等总部首长的指示,我已经汇报了情况,等待答复。”董先生说道。 两个人就坐在电报机前等候着,董先生一根根香烟吸着,一杯杯咖啡喝着,安意则是耐心地织着毛衣。 虽然已经买了许多衣服,她还是舍不得把这件毛衣扔掉,更舍不得用毛线织袜子和手套。 一直等到凌晨三点钟,总部的回复终于过来了。 董先生急忙把电文译出来,可是他看了一遍后却惊呆了,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总部是怎么回复的?”安意打着哈欠问道。 “你看看,我都怀疑这是不是总部首长的指示,这不是瞎指挥吗?”董先生丢下电译稿,生气地说道。 安意看了一遍电文,睡意也是全消,瞪大眼睛又仔细看了那几行字。 安意虽然没有像董先生那么生气,却也觉得电文有点奇怪。 电文里非但没有指示上海地下组织暂时停止行动,反而命令安意在上海地下党的帮助下重新建立上海市工委,然后在适当的时机在上海等大城市发动工人武装暴动,夺取城市的政权,争取在全国各大城市来个中心开花。 “你看看这不是瞎指挥是什么?上次大革命失败的教训,我们吸取的还不够吗?”董先生激愤道。 “你别瞎嚷嚷,既然是上级命令,就一定有上级的考量,总部首长比我们聪明得多,我们执行命令就是了。”安意倒是很冷静,而且斗志昂扬。 “这也太危险了,我不能让你这么干。我要向上级提出复核这道命令的申请。”董先生拉下脸说道。 “不行,你这是抗命,抗命懂不懂?极其严重的错误,绝对不允许。”安意虎着脸拦住他。 “可是……我怎么能让你冒这么大的危险……”董先生犹豫道。 上级回复的电文不仅有命令,还有跟上海地下党组织接头的时间、地点、接头暗号,以及对重组上海工委的具体指令。 这些事都必须安意独自完成,董先生不能介入,因为董先生的唯一使命就是守护这部电台,及时跟总部联通。 “老董,我到上海来的主要任务就是启动上海工委,现在上级有了明确指示,我怎么能因为害怕危险而退却呢?你应该支持我才对啊。”安意声情并茂地说道。 “要不,我替你去接头,上海我比你熟悉。”董先生说道。 “不行,既然上级指令我去接头,上海的同志应该也知道了,你去接头有可能引起误会。”安意说道。 “那我也要跟你去,可以掩护你,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董先生说道。 安意想了一下,这样做虽然不符合规则,却也能保险一些。 她虽然来上海一段时间了,但对上海真的不熟悉,就连哪条路通哪条路都弄不清,走丢了都有可能。 另外,安意也害怕再次遭遇上次黑市被警察逮捕的经历。 路鸣能救她一次,未必还能救她第二次,再说她到上海来工作,不可能总指望得到党外人士的保护,这不是一个革命者应有的姿态。 “安意,总部领导层是不是有重大变化?我感觉这不像是以前领导发布的指示。”董先生警觉地问道。 安意犹豫了一下,然后道:“你一直守在这里,很多情况都不了解,这两年岂止是总部领导层有重大变化,就是中央领导层也有很大的变化。不过这些事情我们不能随便议论,服从命令是天职。” 两个人近乎头顶着头,互相耳语着,这样就不用害怕隔墙有耳了,就算是站在门口也听不到他们的说话声。 他们两人从没有如此接近过彼此,不过此时都没有感觉到尴尬,而是有一种异常严肃的气氛笼罩着他们。 “我怀疑新上来的领导根本不了解各地的情况,完全在瞎指挥。”董先生说道。 “老董,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们要相信组织、相信上级领导,上级领导是不能质疑的。”安意严肃道。 “我当然相信组织,相信党,但是我不可能无条件地相信某些领导,领导也是人,不是神,神都有犯错的时候,何况是人?”董先生说道。 “你这样想就是对组织的怀疑和不信任,这样下去是要犯严重错误的。”安意提醒道。 “不,我认为上级也有可能出错,我作为一名共-产-党员,如果明知道上级有可能出错,却不指出来,这才是对党的不忠诚。相反,如果看出上级指示有不妥的地方,及时指出来,汇报上去,我觉得这是一名共-产-党员应有的态度。” 董先生脸色涨得通红,倔强地说道。 “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我们还是应该考虑得更全面一些,不能莽撞行事,这会引起组织上对我们的误解。”安意想了一下道。 “你这么想是对的,我们的确应该慎重,想要说服组织上,必须有充足的理由,不能光是表达自己的意见。”董先生冷静了下来,接受了安意的意见。 “咱们还是先跟上海的同志接触一下,向他们了解一些情况,如果真的有什么不妥,咱们就搜集上海地下党组织的意见汇报给上级。”安意说道。 董先生点点头,他现在觉得安意也蛮可爱的,不觉心里痒痒的。 这也算老天有眼,天上掉下个安妹妹…… 第442章 春雨行动 第二天上午,路鸣刚到复兴社大楼,就被翁百龄的副官叫去,说是请他去开会。 路鸣来到会议室,看到所有人都已经就座,就差他一个人了。 他看看左右两排人,笑道:“还好,一个不缺,我还以为昨天你们醉成那样,今天得有几个人起不了床了呢。” 大家哄堂大笑起来,把会议室庄严肃穆的气氛完全破坏掉了。 “肃静,肃静。”翁百龄心里冒火,接连拍着桌子。 “现在开会。”他板着脸郑重宣布,大家这才安静下来。 路鸣也坐下来,却见刘绮雯袅袅娜娜走过来,给路鸣送上一杯茶。 大家都憋住不敢笑,翁百龄更是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这是对他的公然藐视,实际上也是如此,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嘛。 刘绮雯不用说了,对翁百龄是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路鸣是另一种态度,根本瞧不上翁百龄这货,以前他还是处长时,见到路鸣毕恭毕敬,现在天天趾高气扬,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是可忍孰不可忍。 路鸣的原则向来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谁要是琢磨着欺负我,只能让他停留在想的基础上,绝不给他得手的机会。 先发制人,这是路鸣的性格,当然不管从哪个角度看,他也具备这样的先天优势。 “咳咳,大家都知道,原来康长官在任时,策划了一个春雨行动计划,就是对上海地下党组织全方位的渗透,取的是春雨润无声之意,结果因为康长官离任,这个计划一直拖着没有实行,现在到了该实行这个行动计划的时候了。”翁百龄郑重道。 在座的很安静,一个没有作声,这个行动计划的名目谁都知道,但谁都不知道具体情况。 也有人心里暗道:这个行动计划是康长官和路长官两人共同策划的,为什么不提路长官?这不是窃取路长官的功绩吗? 路鸣并没有任何表示,这个春雨计划当初策划出来后,就被他以各种借口拖着,“一二八淞沪抗战”中日双方签订和平协议之后,这个计划就暂停了。 现在翁百龄重提这个计划,显然是要再立一把新功,搞得好,或许能捞个少将当当。 翁百龄站起来,走到讲台上,开始讲述他理解的春雨行动计划,在座的人除了情报处几个处长知道一星半点,其他人基本是一头雾水。 行动计划内容很庞大,说起来也挺简单的,无非就是选择比较优秀的人打入到大中学校、工厂、军队、各执法部门,全方位无死角地渗透进去,然后利用这些人把各行各业的共-产-党地下党组织的情况全部掌握,最后一网打尽。 这是一个野心勃勃的计划,但真要执行起来,对共-产-党地下党组织将会是最严峻的考验。 翁百龄讲完后,看了路鸣一眼,路鸣没理他。 说起这个计划,他比翁百龄清楚多了,康泽当初跟他是完全交底的,促膝长谈过十多回。 翁百龄走下来,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然后转头对路鸣道:“路长官,经费支持方面应该没问题吧?” 一个庞大的行动计划,自然需要庞大的活动经费支持,如果没有钱,那就万事皆休。 路鸣苦笑道:“以前是没问题,可是现在问题大了。” 翁百龄差点跳起来:“呃,路长官这话怎么讲?可不能开玩笑啊。” 路鸣苦着脸道:“翁站长有所不知啊,这几个月总部估计是有什么大行动吧,支出规模大得出奇,结果经费上比以前上涨了五倍多,明年的费用都被透支掉了。上海站……那得支持总部吧。” “什么?上涨了五倍多,这怎么可能?”翁百龄感觉难以置信,这个情况贺衷寒社长怎么一句也没跟他提过的呢。 “事情就是这样,我开始也觉得难以置信,结果回头查看财务报表才知道,咱们的费用基本都被总部调走了,我现在唯一能保证的就是这座大楼所有人员的薪水开支,对这个春雨行动计划没法提供财政上的支持了。”路鸣摇头道。 “路长官,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启动春雨行动计划,不想完成这个任务?你究竟是什么意思?”翁百龄站起来怒道。 大家全都神情凛然,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两位长官,宫斗大幕正式拉开了。 翁百龄这顶帽子不小,既然这个计划是针对共-产-党地下党组织的,如果路鸣阻止这个计划的实施,那意味着什么? 答案很简单,路鸣通共啊。 路鸣淡然笑道:“我不想让春雨行动计划成功实施?翁站长如果还有一点记性,就应该知道这个计划的发起者是我,也是我和康长官共同策划的,那时候你还是六处的处长吧?” 翁百龄的气势一下子萎了,他也明白自己错在哪儿了,他想要主导这次行动,然后把功劳算在自己头上,结果路鸣给他来了个釜底抽薪,不提供财政支持了。 “路长官,是我失言,可是你不能不提供财政支持啊。”翁百龄见硬的不行,立马换成了软的。 “我倒是想啊,真的非常想,可是没钱啊?你去南京问问贺长官是怎么回事吧!”路鸣咧着嘴角说道。 “总部花钱我们当然应该支持,卑职怎么跟去问贺长官啊,还是得路长官想想办法。” 翁百龄有些神不守舍地说道,他千算万算万万没想到路鸣给他来了这么一手。 财政大权虽然掌握在路鸣手上,但是没有足够的理由,路鸣也不能不拿出钱来支持复兴社的行动,所以他先前根本没想到金钱上会出问题。 路鸣解释道:“以前策划这个春雨行动计划时,咱们财政上是比较宽裕的,现在钱都被总部抽走了,我也不敢过问总部为什么需要如此庞大的资金,但是咱们现在的资金链真的要断了,如果总部再这样抽下去,以后可能咱们上海站的全体同仁都要过苦日子了。” “那我们不会有发不出薪水的危险吧?”总务处长有些慌神了。 其他人也是议论纷纷,大家最怕的是薪水发不出来,他们可不是在军队里,而是在上海,如果没钱,他们就得吃土吃草了。 翁百龄额头冒出冷汗,他知道这是路鸣的报复,如果他再敢逼下去,路鸣很可能对上海站也断供了。 “路长官,咱们经费真的这样紧张吗?”翁百龄还是不死心。 “这样吧,我把每个月的财政情况给大家汇报一下。刘秘书,你去财务部拿一下近半年来的财务账单来。” 刘绮雯出去了,不大一会,就拿来五张账单递给路鸣。 路鸣把财务账单给大家传着看了一遍,结果大家都看到,第一张账单上复兴社总费用是四十万银元,第二张就涨到了六十万,第三张直接就涨到了一百万,到了第四张、第五张,全都是二百万元。 账单重新回到路鸣手上时,他也不客气了,话锋一转道:“大家也看到账目了,这样吧,既然翁站长一定要推动春雨行动计划,我来做这个恶人,我去一趟南京,跟总部摊牌,就说我们上海站要搞行动,暂时不能再支持总部了。” 说完,路鸣冷笑着一声,看着翁百龄。 翁百龄忽然感到四肢发冷,这个路鸣太他娘的狠了吧,他这么到南京一说,上海站站长估计立马就得换人了。 “万万使不得,路长官,我们都是党国培养起来的人,一定要为党国的整体利益着想,不能只顾自己。” 翁百龄恨不得上去堵住路鸣的嘴,不想让他再说下去。 第443章 一场闹剧 路鸣看着大家,突然高声问道:“二百万是个什么概念,大家知道吗,咱们中央军一个师的费用一个月是二十万元左右,也就是说近两个月咱们复兴社整体的费用相当于养了十个87师,或者88师这样的精锐师。” “哇,太高了吧!” “用这么多钱!” “咱们复兴社的力量能抵得上十个88师吗?” “不可能,不可能。” “就是啊,总部花的钱太多了,都花到哪里去了?” …… 所有人都议论纷纷,感觉总部花钱的规模有些离谱了。 “肃静,总部花钱必然有其道理,总部不会乱花钱的,每一个铜板都有其作用。”翁百龄拍桌子喝道。 “对,我赞同翁站长的说法,总部不会乱花钱的,一定有非常重要的行动在实施,可是咱们却面临一个重大问题,就是没钱搞任何行动了。”路鸣苦笑道。 翁百龄把五张账单反复看了几遍,他倒是不怀疑账单的真实性,这方面路鸣不可能作假,复兴社也不是没有好的会计师,很容易复核出来。 “路长官,你知道总部在实行什么庞大的行动计划吗?”翁百龄问道。 “你问我,我问谁啊,我就是管钱的,任何行动都跟我没有关系。”路鸣洋洋不睬道。 翁百龄差点气死,路鸣说任何行动跟他没关系,那就是在暗讽有人在争抢他的功劳呢。 言下之意,功劳他不要了,钱也没了,看着办吧。 翁百龄知道自己这事做得不地道,按说即使他想要主导这次行动计划,也应该拉上路鸣一起干,到时候有了功劳,两人一起分,可是他一脚把路鸣踢开了。 翁百龄没想到路鸣给他来了个釜底抽薪,让他成了无根的浮萍。 关键是踢开路鸣的这一脚,如同踢到了石头上,翁百龄心里疼得要命,却喊不出声音来。 “实在不行,咱们全体员工的薪水减掉一半,拿出来支持春雨行动计划怎么样?”翁百龄问道。 “如果大家都同意,我当然没意见啊,大家都知道,我进入复兴社以来,从来没拿过一个铜板的薪水。”路鸣笑道。 “站长,这可不行,我们这是身在上海,米珠薪桂,本来这些薪水都不够支撑的,如果减掉一半,大家都得喝西北风了。”赵元良先站出来反对。 “喝西北风?你是怕没钱养女人了吧?”翁百龄冷笑道。 “是啊,我也想身边有女人陪着,又不用自己花钱养,如果有那个本事,我也愿意扣除一半薪水。”赵元良针锋相对道。 大家哄堂大笑起来,赵元良这话分明是讥讽翁百龄抠门,占有了宋含玉,却舍不得给她花钱。 “站长,我们可都是生理十分正常的男人,一个人长期住在上海,身边没有女人真的不行,不利于我们的身体健康,也会影响工作啊。”一个科长插科打诨道。 这人是赵元良的亲信,已经知道将来要跟着赵元良到路鸣的新部门去,所以也不惧怕翁百龄了。 “站长,我们不怕吃苦,也能克服困难,可是没有女人真的不行,生活就乱了。”又有人附和道。 后排坐着的一群女机要秘书开始叽叽喳喳,一边看着这些大老爷们一本正经地谈论女人,一边捂着嘴暗笑。 “你们都怎么了?当年在军队里也没有女人,你们怎么没憋死啊,到了上海,一个个都现原形了是吧。”翁百龄怒道。 他真的怒了,这些人拿女人当借口,简直就是故意在攻击他的软肋,还装着一脸无辜的样子。 可是他也没有正当理由反驳这些人,毕竟他可是先占有了自己的秘书,算是以身作则了。 “站长,当初憋得我们都搞那啥恋了,就是男男,没办法啊,现在总不能还让我们那样干吧?丢人啊。”一个人悄声道。 结果引来的是更加强烈的哄堂大笑,还有人鼓掌,口哨都吹起来了。 在场的女秘书们听到这句话,有的似懂非懂还在那问,男男是啥?有的模模糊糊懂一点,羞得直接把头埋到膝盖里了 “谁说的?这是严重侮辱我军!”翁百龄暴怒起来。 可惜没人搭理他,刚才说话那个人也好像隐身一样,没有再站出来。 很少有人知道,翁百龄在少年的时代,被人强迫当了三年娈童,那是他毕生最大的耻辱,所以他后来在对待女人方面很变态,跟这段经历不无关系。 翁百龄当然怀疑是有人知道了自己惨痛的过去,故意说出来讥讽他,揭他的疮疤。 不过路鸣还真的不知翁百龄有过这样悲惨的经历,否则他有可能又会大发善心了。 “我看今天还是先散会吧,这事先汇报给总部,如果总部同意我们的计划,暂时不再抽取那么多的费用,我们再推进春雨行动计划。”路鸣站起来道。 “好!” “路长官说得对,应该是总部那里截流,不能从我们这里省钱。” “我们这是吃饭的钱,吃不饱肚子,怎么去抓共-产-党?” …… 路鸣也没管翁百龄怎么想的,率先走出会议室。 他这一带头,赵元良带着一群小兄弟也走了,事情到了这一步,大家也就全都一哄而散。 会议室里只留下一个气得脸色发黑、浑身颤抖的翁百龄,可惜他只能对着空气发怒了,就连宋含玉都离开了会议室,在走廊远处等着。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了下来,静得翁百龄浑身痒痒,不由站起来,走到门外,看见宋含玉站在远处。 翁百龄十分恼火,大声喝道:“宋秘书,长官还没有走,你怎么走了?” 宋含玉转过身来,举起手中夹着的一根香烟,轻飘飘地说道:“屋里太闷了,出来抽根烟,不行吗?” 路鸣回到办公室,刘绮雯过来抱住他,大笑道:“长官,您今天干得太棒了。” “呃,又来了,你这是奖励还是揩油啊?”路鸣虎着脸做躲避状。 “都算嘛,看你怎么想了。”刘绮雯笑道。 她倒是没有揩油的意思,只是太激动了,头一次看到翁百龄被整治成这样,太让她出气了。 “对了,长官,男女之间的事我还懂一些,男男是怎么回事啊?大家都在那笑,笑什么啊?”刘绮雯附在他耳边问道。 “我哪儿知道啊,我可是纯洁无邪的处男一枚,你可别教坏我啊。”路鸣笑道。 “哈,你还用我教?”刘绮雯羞涩地回到自己的桌前开始办公。 路鸣又坐下查看各地的报表,进一步验证他的分析。 他现在才学会怎么查看报表,然后看出这些报表里隐藏的情报。 他就是查看了近几个月来的财务状况,这才发现总部在执行一项庞大的计划。 后来仔细查看了几遍,发现不是一项,而是一系列,最后他才得出结论,总部已经在各大城市有所动作,开始执行对中-共地下党组织的渗透计划。 翁百龄决定重启春雨行动计划,路鸣无法强行阻止,他所能做的只有拖延时间,好在总部使用经费超支,给了他很好的借口。 其实对复兴社来说,经费并没有限制,钱花完了可以再借,但是别人并不知道其中的奥秘,所以对路鸣的借口谁都没有怀疑。 钱都是从盛氏集团账上划过来的,这里的高高低低自然只有路鸣一张嘴说得清楚。 翁百龄回到办公室,把桌上的茶杯摔在地上,又把桌上的卷宗全都扫到地上,他的副官和秘书只好默默地收拾着,一句话也不敢说。 发作了一阵后,他才慢慢平静下来,他知道在路鸣这里寻求支持是没有一丝可能了,只好给总部打电话。 第444章 萧楚之殇 总部的特务处现在由戴笠主管,但是上海站的顶头上司依然是贺衷寒。 贺衷寒听完翁百龄的诉苦后,说道:“这件事我也不知道详情,我得回头问问雨农,钱都是他花出去的,我看他那里能不能省出来一部分支持你的行动。” “那就多谢贺长官了。”翁百龄一脸谄笑道。 “你是不是得罪路长官了?”贺衷寒问道。 “没有啊?我一直很尊敬路长官的。” “没有就怪了,肯定是你得罪路长官了,路长官才会不支持你了,我不是跟你说过么,在上海,你谁都可以得罪,千万不要得罪路长官,否则你寸步难行。”贺衷寒教训道。 “卑职知道,可是卑职真的没有得罪过路长官。”翁百龄死不认账。 “你要明白,路长官是总部的财务总监,现在又是军事委员会的少将参议,位置在你之上,所以他虽然也是上海站的副站长,你不能真的把他当成副手来对待。”贺衷寒说道。 “卑职明白。”翁百龄沮丧地说道。 “你最好是明白了,在上海,你想跟他作对,以后没有好果子吃的。”贺衷寒警告道,然后挂了电话。 翁百龄被教训得浑身出了一层冷汗,但他仍然觉得贺衷寒并没有维护路鸣的意思,只是说了实话。 翁百龄知道,贺衷寒的警告是为了他好,可是他还是不服气,他想到了校长对他的嘱咐和承诺,觉得有校长给自己撑腰,未必就斗不过路鸣。 现在正好有一个突破口,可以搞掉路鸣。 路鸣从警察局带走的那个表亲,也许就是路鸣倒台的定时炸弹。 翁百龄跟萧楚长谈过两次,分析了各种可能,最后一致认定那个女人就是共-产-党,不会有错。 如果这件事能查实,路鸣绝对脱不了干系,不是共-产-党也是通共,那就有好戏看了。 这两条可都是大罪名啊,哪怕路鸣的后台能保住他的性命,他在复兴社也无法立足了。 那时候,姓翁的可以在复兴社上海站一手遮天,无人再敢挑战。 那个赵元良,以为换了门庭,就可以无法无天了吗,路鸣一旦倒掉,第一个就拿他开刀,以儆效尤。 “你们先出去。”翁百龄对副官和秘书说道。 等副官和秘书怏怏出去了,他才拿起电话给萧楚打过去,然后吩咐了一阵。 “路鸣,你给我等着,现在你跳得有多高,将来摔得就有多惨,我要让你死得很难看。”他在心里暗暗诅咒着。 第三天下午,一身西装革履的萧楚提着一只藤条编制的箱子上了汉口号,他神清气爽,好像要去汉口相亲一般。 此时的他春风得意,远大前程正在向他招手。 翁百龄已经答应了他,这次他去汉口出差,只要完成了任务,回来后就能进入复兴社上海站行动大队,先当个小队长,以后将会平步青云。 对于一个第六分局的警察来说,萧楚这等于是一步登天了,想想都会在梦里笑醒了。 翁百龄委派萧楚去汉口的任务也很简单,只要亲手把安意的照片和一些情况告诉复兴社汉口分站的站长就行了。 复兴社汉口分站会在汉口调查安意的历史过往,等到他们查完,结论出来,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萧楚并没有注意到,当他一到码头的时候,就被两个人盯住了。 “就是这家伙。”刘信对着照片说道。 “你说的是废话,萧楚咱们还能认错,扒了他的皮,我也认得他的骨头。”赵龙不屑道。 他们对第六分局的每个警察都很熟悉,更不用说萧楚了,不过刘信办事比较认真,还是用照片比对了一下。 等萧楚登船后二十分钟,两人各自才提着一个小包登上了船,小包里没有别的,只有几套换洗衣服。 他们两人拿的是一等船票,每人都有一间单独的舱室,二等船票就是两个人一个舱室,三等票是四个人一间舱室。 无等级的船票,只能坐在一楼大厅里的椅子上,或者躺在无人的甲板上煎熬几天了。 萧楚买的也是一等船票,他上了船,找到自己的舱室,进去后就躺在小床上出神。 人的发达还是要靠机遇的,而机遇永远只留给有准备的人。 他现在就是捕捉到了机遇,并且牢牢抓住了,好运不期而至。 可是他没有想到的是,好运的背后有一只死神的手,正在向他召唤,这才是福兮祸之所藏。 刘信兄弟并没有急着下手,从上海到汉口坐船也要几天的,不急于一时,重要的是稳妥和无人知觉。 他们白天去餐厅就餐,大吃大喝,让旁边看到的人都吃惊不小,他们看到这兄弟两人身材也不算魁梧,怎么胃口这么大? 就在他们不远处,萧楚也在大吃大喝着,不过他胃口没有刘信兄弟两个大,也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 餐厅的饮食不要钱,全都在一等船票的票价里,所以萧楚吃得非常尽兴。 就在他回去的时候,刘信兄弟跟着他,看他进了舱室,两兄弟相视一笑,就离开了。 第三天晚上,天上雷霆闪烁,江面上起了风暴,暴雨如注,渡轮在风暴中艰难地行驶着,就像水盆里小孩子折叠的纸船一般脆弱。 刘信和赵龙两人感到时机成熟了,两个人穿好雨衣,摸黑出了舱室。 到了萧楚的舱室,他们猛烈地叩门。 “什么人?”萧楚大吃一惊。 “是萧先生吗,有你的急电。”刘信大喊道。 “我的急电?”萧楚有些摸不着头脑。 难道情况有变,翁站长向船上紧急发来电报?这个可能也是存在的。 他迷迷瞪瞪打开门,外面漆黑一片,什么都没看见,他又喊了一句:“人呢!” 下面的话还没有说出口,一双铁钳似的大手已经扼住了他的咽喉,然后把他推进舱室里。 萧楚一句话都没说出来,他奋力挣扎着,就像一条乱舞的八爪鱼。 赵龙随后进来,把他在空中舞动的双手紧紧抓住,反背在身后。 萧楚的舌头全都伸出口外,眼珠子也在暴突,只有双脚还在乱蹬着,可惜无济于事。 不多时,就听得喀喇一声轻响,他的颈骨折断了,脑袋软软地耷拉下来,舌根也折断了,耷拉出嘴巴的外面,就像一个吊死鬼,其实也差不多。 随后刘信和赵龙闻到一股骚臭味,萧楚失禁了。 “松手吧,他死透了。”赵龙说道。 刘信没有松手,而是把萧楚提着出了舱外,然后扔进了江里,赵龙迅速把萧楚舱室里的所有东西都收拾好,装进事先准备好的一个大袋子里,全都扔进了长江。 暴雨雷霆的声音遮盖了一切声响,就连萧楚落水的声音都被遮盖住了。 渡轮仍然在风暴中艰难地行驶着,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萧楚从此被抹去了,一点痕迹也没有了。 这件事情其实并非路鸣所愿,他一直在寻找放过萧楚的方法,也就是想救他一命于水火。 可是翁百龄不干,一定要拿他当棋子来对付路鸣。 萧楚并不是不知道这件事情的目标是路鸣,明知故犯,那就是跟路鸣放生死手了。 路鸣给了萧楚最后的机会,等他上了船再动手,这是最后一站,最后逃生的机会。 路鸣的确是为他感到可惜的,但也无可奈何。 如果在登上去汉口的渡轮之前,萧楚幡然悔悟,找到路鸣陈述事情的原委,他不仅能活下来,而且将来会活得很好。 路鸣决心痛下杀手的另一个原因是,萧楚的行为不仅会伤害到他,而且会对安意和董先生构成致命威胁。 这是路鸣绝对不能忍受的,不知不觉中,他现在已经把董先生和安意当着自己的亲人对待了。 第445章 安意接头 “大功告成。”赵龙拍了拍手笑道。 “狗屁大功,再简单不过的鸟事,这厮也太不经折腾了。”刘信不以为然道。 两人来到刘信的舱室,刘信先去水池洗手。 “外面下着大雨,你怎么不在外面洗手?”赵龙问道。 “雨水不干净。”刘信头也不抬,闷声道。 赵龙也不气恼,笑道:“你那双手是洗不干净了,都不知道掐死多少人了。我就不明白你为什么从来不用绳子?用绳子多省力气啊,还非常快捷。” “我就喜欢亲手卡死对手的感觉,你能感觉到对方的生命在你手掌下一点点流逝,我从这里能感受到生命的伟大。”刘信夸张地说道。 “还感受到伟大?怎么个伟大法啊?”赵龙觉得好笑。 “生命是很伟大的,值得我们礼拜。”刘信转过身甩甩手,认真说道。 赵龙不和他辩论了,否则自己不被卡死,也得气死。 他从舱室的床下拿出两个大口袋来,放在一张桌子上。 他打开口袋,拿出一袋袋白天买的酱牛肉、熏鱼和醉虾来,都是汉口口味,带着辛辣的味道。 然后他又拿出六瓶白酒,是汉口的三江牌老白干。 两个人一人拿着一个酒瓶,对着瓶口就喝上了,直接用手抓着拳头大的酱牛肉吃起来。 “这种天气还是喝老白干舒服啊。”刘信说道。 “其实我还是喜欢喝咱们自己酿制的米酒,就是得煮开了喝,冷了就不好喝了,没法带上船来。”赵龙脸上露出回味的表情。 “就是啊。”刘信吃完一块酱牛肉,喝了两大口白干,又抓起一条二斤左右的熏鱼吃着,吃得汁水淋漓,他也不在乎。 赵龙抓起一把醉虾塞进嘴里。 醉虾就是用高度数白酒浸泡的鲜虾,根本没有死透,到了嘴里还跳动不停。 “你说萧楚这个倒霉蛋,他是怎么得罪姑爷的,姑爷可是很少动杀心的。”赵龙问道。 他说的姑爷当然就是路鸣,明珠可是漕帮的二小姐。 “我怎么知道,咱们也别问,反正姑爷要杀的人,肯定不是好人。”刘信对大哥和路鸣一向深信不疑。 “其实萧楚这个人还是不错的,杀了有些可惜了。我看姑爷也是有点犹豫的,干嘛非得等到他上船再下手?我觉得是给他逃生机会的。”赵龙叹道。 “有什么可惜的,这些警察都是看着人模狗样的,认真查起来,没一个好东西。”刘信不屑道。 两个人大吃大喝了一顿,酒足饭饱,然后赵龙回到自己的舱室,倒头就睡。 等船到了汉口码头,两人提起小包随着人流上了岸,然后迅速混入汉口大街上的人流中,就像两滴水混入了大河里一样。 汉口站来迎接萧楚的人左等右等,直到所有的人都下船了,船长也准备下船了,也没等到萧楚出现。 这人感到很纳闷:难道对方没有看到他举的牌子,他的牌子举得够高的啊,谁都能看得到。 按理说,萧楚必须找到接他的人才会离开,否则他自己能跑到哪里去呢? 或许是他没有乘坐这条船到达汉口? 这人登上了船,然后拿出证件,要求查看乘客登记簿。 所有乘客登船时必须登记,因为这涉及到一旦发生江难时的赔偿问题。 这人查了登记簿,看到了萧楚的名字,这就说明萧楚的确登船了,在茫茫大江上,萧楚也不可能中途离开,那么他究竟去哪里了? 他下船后打了一个电话给汉口站的站长,说人没能接到,那个萧楚的确上船了,但是却没有跟他会合。 汉口站的站长也感到纳闷,但没有想到萧楚被害了,萧楚毕竟是上海的警察,就算狠辣的黑帮也不敢随意杀害警察,否则后果非常严重。 他认为萧楚可能下船时走得急了,没有看到接他的人举着的牌子。 不过复兴社汉口站在哪里,相信萧楚也能打听到,问一问汉口警察局就知道了,也许他自己会找上门来。 过了两天,翁百龄打电话过来询问萧楚的情况,汉口站的站长只能告诉他,萧楚失踪了,他根本就没见到这个人。 “萧楚失踪了?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翁百龄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可是他怎么也想不到萧楚会出事,他要求汉口站一定要帮助查找萧楚的下落。 汉口那里立即着手全面查找,汉口号的员工都说船上没有打架斗殴的事发生,整个航程中除了遇到一股特大暴雨外,没有别的情况发生,更不要说杀人这种恶性案件了。 所以汉口号的人坚持称所有乘客都安全登陆了,至于汉口站的人没有接到人,一定是错过了。 汉口警察局也回复说,这两天没有接待过任何兄弟城市的警察,更没有听说过萧楚这个人到访。 翁百龄觉得这事太奇怪了,既然船上没有打架斗殴事件,萧楚被人暗害的可能就不存在了。 萧楚又不是小孩子,总不可能自己不小心掉到江里淹死了吧。 如果下船时和接他的人错过,当然应该是到汉口警察局寻求帮助,结果人也没去警察局。 翁百龄想不到还有什么可能了,只好继续等待,等着萧楚自己出现。 安意穿了一身暗绿色的旗袍来到了淮海路的汇文书店,她走进去先查看一下架子上的各种图书,然后问道:“这里有初版《新青年》吗?” “没有,夫人,我们这里卖的都是新书,没有老版图书。”一个伙计说道。 “那有没有最新版的《包法利夫人》?”她又问道。 “有,不过在仓库里,摆上架的都卖完了。”伙计展颜笑道。 “那我跟你进仓库里看看吧,看看有没有我想买的别的书。”安意优雅地笑道。 “好的,夫人,请跟我来。” 伙计带着安意走过一个侧门,来到了里面的房间。 里面坐着的正是盛慕仪的管理人郭嵩涛,如果盛慕仪在这里一定能认出来,那个伙计就是当初和她同船逃到香港的青年宋真阳。 前些日子,郭嵩涛通过内线打听到,警备司令部对宋真阳的通缉令已经取消了,便请求上级批准把宋真阳从香港调回上海,协助他工作。 宋真阳在上海工作多年,熟悉当地的环境和风土人情,到上海做地下工作可以发挥他的长处。 刚才安意和宋真阳对上的只是第一步的接头暗号,为了保险起见,还有第二步。 “哦,这位女士,请问武汉的樱花开了吗?”郭嵩涛问道。 “开了又谢了。”安意很安静地回答道。 “同志,请坐吧。我叫郭嵩涛,是上海市委的负责人。”郭嵩涛笑了起来。 “我叫安意,从老家过来的。”安意笑着伸出手。 两人握了下手,然后相对坐下,都有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一路上辛苦了,欢迎你加入上海的组织工作,我们又多了一位得力的同志。”郭嵩涛亲切地说道。 “我初来乍到,不熟悉情况,上海的斗争形势严峻复杂,还要你们多帮助我。”安意比刚到上海时成熟了不少,被第六分局抓过一回,她也算是经受了一次考验。 “老家有什么重要指示吗?”客套话聊过后,郭嵩涛转入正题问道。 前些日子,郭嵩涛已经得到上级指示,说是会派一个女同志到上海指导上海市工委开展工作。 结果左等右等都没有等到,以为是来上海的同志中途出了意外,还一直担心着呢。 后来郭嵩涛又得到了新的情报,得知交通员在去往上海市工委的途中出了意外,于是立即下令上海市工委全部撤出上海。 不过这么一折腾,跟上级派来的人也就失去了联系,现在总算接上头了。 第446章 张开罗网 安意看了一眼正在给她倒茶的宋真阳,这几乎是地下工作者的职业习惯。 “他叫宋真阳,很可靠的同志,什么都可以讲,不用避开他。”郭嵩涛介绍道。 尽管这样说,宋真阳倒了茶水后,还是走出去了,外面的店面也需要他照看。 安意低声把上级的指示说了一遍。 “什么,这不是乱弹琴吗?拿自己同志的生命开玩笑,绝对不行!”郭嵩涛的反应比董先生的反应更为激烈。 “您的意思,上海的情况非常糟糕吗?”安意不安地问道。 “不是严重不严重的问题,而是已经危及到上海地下党组织的生存了。这两个月来,几乎所有地下党成员身边都出现了一些陌生人,有的是工厂新招进来的工人,有的是转学的中学生、大学生,学校里也出现不少新的教职员工,还有各个机关、执法部门,包括军队,这些人来路不明,非常危险。”郭嵩涛严谨地说道。 “大上海嘛,人口流动大,这些单位人来人往应该是很正常的吧,您是不是过于紧张了?”安意沉稳地说道。 “不是这样的,这些人一看就不是普通的人,所以上海市委认为这是敌人对我们实施了大规模渗透,想要找机会打入我们内部,所以上海市委已经发出通知,各部门的同志暂时停止一切活动,隐蔽自我,等待机会。”郭嵩涛说道。 “目前这个状况,重建上海市工委,时机不成熟吗?我们可以在暗中秘密进行啊。”安意说道。 “我们一直就是在暗中活动啊,现在不是好时机,重新组建市工委也不是小事情,不是偷偷摸摸就能建立起来的,总要发动工人群众,自下而上的建立起来,这样的话动作太大了,哪怕没有渗透进来的特务,都有被人发现的可能。”郭嵩涛摇头道。 “敌人虽然很猖狂,我们也不能太消极了,取消所有行动,我觉得不妥,我们应该有反制敌人行动的计划。”安意毅然决然道。 “谈反制还早了点,现在我们面临的是生存问题,先渡过生死关再考虑下一步的计划。”郭嵩涛苦笑道。 “可是老家那里面临的困难更多,我们应该在城市里活动起来,给敌人带来压力和危机感,这样可以策应我们老家的战斗,为老家分担解忧。您说呢?” 安意看郭嵩涛不同意重组上海市工委,开始着急起来了,因为这是她来上海的主要任务。 “安意同志,你想的有点简单了。给敌人带来压力和危机感,我也想这样啊,但目前的条件不允许。”郭嵩涛看了看安意,感觉哭笑不得。 “嗯,我可能是主观了一些,但这也是上级组织提出的要求,我们要想办法完成,不能交了白卷。”安意说道。 “再呆一段时间你就会知道,上海的情况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敌人布下眼线张开罗网就是等着我们主动跳出来,然后将我们一网打尽,难道我们主动往套子里钻?”郭嵩涛冷笑道。 “我承认上海情况很复杂,可是越是艰难的时候,我们越是不能失去斗志,相反,我觉得应该让上海的每个同志都知道老家面临的危难,这样才能激发上海的同志的斗志,群策群力,跟敌人斗智斗勇,为老家的反围困战斗增添一份助力。” “这是上级的明确指示吗?”郭嵩涛心情沉重地问道。 “那倒不是,这是我个人的意见。”安意平静了一些说道。 “如果是你个人的意见,我们不会执行这样的计划。”郭嵩涛沉声道。 “虽然没有明确指示,但我觉得组织上也是这个意思。我不知道上海的情形有如此严重。”安意皱眉道。 “其实比我说的还要严重,如果上级有明确的指令,我们在上海的全体同志哪怕冒着全体牺牲的危险,也会坚决执行。”郭嵩涛叹息一声。 “好吧,我会把你说的情况汇报给上级的。”安意不再坚持自己的观点,她意识到了,再坚持也没用。 “我不知道武汉、广州、北平等城市的情况,但是上海的情况非常严峻,现在宜静不宜动,这就是我的意见,也是上海市委经过认真研究得出的结论,请您汇报给上级,请上级考虑后再给我们明确的指令。”郭嵩涛补充道。 “嗯,我知道了,上级有了新的指令,我再传达给您。”安意站起身,跟郭嵩涛握手告别。 “另外,你不能再到书店跟我接头了,以后我们用《申报》的广告栏约定每次见面的地点。”郭嵩涛说道。 他跟安意说了,如何从他发出的小广告里分解出接头地点。 他是开书店的,经常在各种报纸上刊登书籍广告,倒是不会引人注意。 安意心情沉重地走出去,她在街上走了一阵后,一直跟着她的董先生才慢慢跟上来。 两个人没说话,只是并肩走着,然后上了一辆有轨电车,他们倒了几次车,又在大街小巷转了半天,再三确认无人跟踪,这才做了一辆黄包车回到万国公寓。 “情况怎么样?”进到房间里,满脸大汗的董先生松了一口气才问道。 “已经不能用不乐观来形容了,听郭同志的意思,上海这里的情况比老家还要严重。”安意苦笑道。 “还真让路鸣说着了。”董先生在沙发上拍了一巴掌。 “如果我们早点知道这个情况,提前把市工委组建起来就好了。”安意有点后悔的道。 “早知道也解决不了问题,敌人这是在各大城市里对我们采取围困战术了,就跟他们对老家实行的战术一样,想把我们困死、饿死。”董先生说道。 “你歇一会就给总部发报吧,把这里的情况跟上级汇报一下。”安意道。 董先生长叹一声,他有些担心,担心总部领导不顾各大城市的严重情况,强行要求发动城市武装暴动,这样固然可以造成极大的声势,也能给敌人造成极大的困扰,但是最后肯定是要失败的。 上次大革命失败的惨重教训犹如就在昨日,不顾双方实力盲目举行城市暴动,给党组织造成的损失无法计量。 “你说敌人怎么能一下子调动如此庞大的人力?”安意有些不解。 “敌人是有准备的,这些计划可能在一两年前就已经策划好了,一直准备着,等待时机对我们采取行动。不过我觉得他们的力量也就这么大了,如果我们能熬过去,就能从根本上挫败敌人的阴谋。”董先生说道。 “你的意思是敌人不可能很长时间保持这样的强压态势?”安意听明白了董先生的话。 “对,暴雨不终朝,敌人虽然占据了各大城市,但是他们的力量毕竟有限,不可能常年保持这种强压的态势,另外我们慢慢摸清楚了敌人的战术,也就能找出相应的对策。”董先生说道。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我们也可以打进敌人内部,分化和瓦解他们的力量。”安意进一步解释了自己对董先生观点的理解。 “对啊,你这样说,就算找到了对付敌人的办法,尤其在这个阶段,我们不能和敌人硬碰硬,要学会避其锋芒击其惰归。” 董先生感到很欣慰,没想到安意很聪明,很快就入道了。 “路鸣能不能帮我们弄清楚敌人的渗透计划?如果我们掌握了详细内容就好了。”安意叹道。 “我会找他谈谈,请他无论如何帮我们弄清楚敌人的渗透计划,不过这件事虽然很紧急,但却也急不得,要给路鸣时间。”董先生镇定地说道。 第447章 首批物资 “老董,我担心这会不会给他带来太大的压力,毕竟是非常危险的事情。”安意有些不忍心地道。 “路鸣当然知道这是很冒险的事情,他应该比我们还清楚,运送物资到共-产-党的根据地,是死罪,他如何才能逃脱,我还真的想不出来。”董先生苦笑道。 “如果是我们的同志,冒再大的风险也值得,可是他毕竟不是我们的人,只是一个愿意帮助我们的朋友。”安意叹道。 “当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他就不仅是我们的朋友了,而是我们的战友。我会叮嘱他小心,量力而行。我们在复兴社里没有内线,目前这个情况,很多事情还是得依靠他。”董先生说道。 董先生脱下上衣,进卫生间好好洗了头和脸,凉爽下来才回到桌前,开始草拟电报。 安意也简单洗了下,然后坐在他身边跟他一起草拟这份沉重的电文。 董先生在电文中简单说明了上海市委的意见:鉴于敌方正在开展大规模渗透计划,目前上海的斗争形势十分严峻,特提出如下建议,供组织上参考。 一暂时不主张重建上海市工委,二暂停组织城市工人暴动,三上海全体地下人员处于静默状态,确保自身安全,四尽快摸清敌方渗透计划要点,五根据地所需物资将在三日内运送到指定地点。 安意看着电文愣了半天,她觉得这份电文发出去,上级肯定不会满意,因为这跟她出门时接受的任务相去甚远。 但是,郭嵩焘和老董的意见高度一致,说明他们对当前的形势有着清醒的认识。他们都是老上海,也是党性很强的同志,不会因为畏难而停止工作。 矛盾就在这里,一方面是上级的要求,另一方面是处于不利状态的斗争形势,该如何做舍取呢。 董先生坚持电文就这样发出去,等总部有了明确回复,再做打算。 安意虽然心有不甘,还是点点头同意了。 盛慕仪接到路鸣的加急电话后心急如焚,快马加鞭地采购各种物资。 她派出自己的亲信出门,在盛氏产业各地的店铺里采购大量的粮食、食盐、布匹、煤油等物资,就连各种酱菜都采购了五大缸,还有五大缸酱肉,另外还购买了大批的腊肉、腊肠、腊鸡、腊鸭等不易腐坏的食物。 两天之后,所有物资采购完毕,集中在上海的一个废弃仓库里,盛慕仪这才松了一口气,然后给路鸣打电话,让他准备装船。 路鸣听到这个消息,是亦喜亦忧。 喜的是这些基本生活用的物资采购完成了,可是谦田那里还没有消息。 他也没法去催促,毕竟军火和药品实在是太难购买了。 他回来后跟董先生还有安意商量了一下,决定先把这批物资送到根据地去,总部已经发来接收的地点,等物资运送到地点后,根据地会发动群众,用蚂蚁搬家的办法,通过山间小路,把这些物资一点一点搬运到山里。 当天晚上,所有物资都搬上了漕帮的大船,路鸣也从自己的仓库里拿出两台大功率电台,许多电台的零配件,还有发电机和柴油,叫人直接搬运上船。 搬运货物的都是漕帮的人,他们本来大多数都是码头工人,搬运货物对他们来讲是老本行。 即便如此,他们也是忙乎了一整夜,才把所有物资全部搬上货船,等到货船起航的时候,已经是黎明时分了。 路鸣给了宁泽涛一万元的酬劳,他和宁泽涛是亲戚,可是下面的搬运工人得付钱啊,而且还都是三倍的工钱。 货物的装运过程都是由宁泽涛指挥的,盛慕仪和路鸣都没有出面,这样即便事情被人发觉了,也很难查到他们身上。 只有盛慕仪的一个亲信假扮成货主,跟在货船上押运。 为了躲避所有陆地上的关卡,路鸣和宁泽涛研究过后,觉得还是走长江稳妥。 长江水路漕帮熟悉,即使遇到麻烦,沿途也有道上的兄弟帮助,确保把货物安全运到地头。 在大船起航之前,宁泽涛还派出了三艘快船在前面开路,让他们带着漕帮帮主的帖子,去沿江各个码头拜会各路老大,以防不备之需。 董先生和安意看着路鸣的采购单子,兴奋得在屋子里直转圈。 路鸣采购的物资比他们要求的多了两倍都不止,尤其是那些腊肉、腊肠、酱肉,都是根据地几年没有吃到的好东西。 这下根据地的同志们可以治疗营养不良症了,那些伤员的病情也能得到缓解。 有了这些物资做支撑,根据地就能抵御住敌人的围困战术,美中不足的是军火和急需的药品采购起来难度很大,没能一步到位。 武器短缺可以从敌人那里缴获,可是药品真的是没办法弄到,却又一点都不能缺少,很多伤病员在等着救命。 “路先生,多谢了,你这可是救了我们许多人的性命啊。”董先生感慨地说道。 “这只是第一批货物,我会尽快搞到军火和药品,不过量恐怕不会太大。”路鸣心里的确没有多大把握。 “能弄到多少就是多少,哪怕是几百条枪,几十盒药品也能帮我们的大忙。” 董先生虽然感到很为难,但还是说出口了,拜托路鸣想法弄到复兴社总部正在各大城市实施的渗透计划。 这个计划,本身就是路鸣通过财务报表一点点拼凑出来的,但想要弄到具体的情报,难如登天。 “能弄到就弄到,实在弄不到我们想别的办法,总会有办法的,你一定要注意安全。”董先生说道。 “我会想办法的,要找到一个适当的机会……”路鸣眯起眼睛说道。 “路先生,这么多的物资运进根据地,敌人一定会有所察觉的,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千万不能暴露。”董先生最担心的就是这件事。 “你放心吧,会有一些麻烦,不过我早就想好退路了。”路鸣倒不是很担心。 路鸣每做一件事时,总会先想好退路,唯一让他措手不及的事是安意被第六分局带走,有可能暴露身份。 现在他还在补救,虽然除掉了萧楚,并不意味着这件事就了结了,翁百龄不会善罢甘休的,还会想出别的办法追查安意,所以得想个办法解决掉翁百龄才行。 可是翁百龄是上海站的站长,不能简单复制除掉萧楚的手段,否则会引发极大的波澜,所有事情都有可能被连根拔起。 “你跟安意说一声,让她尽量不要出这座大楼,如果必须出去,就要带围巾和墨镜,把自己伪装好。”路鸣说道。 “她的警报还没有解除吗?”刚刚高兴起来的董先生情绪又低落下来。 “暂时解除了,但是不代表就没有麻烦了,给我时间,我一定能彻底解决。另外安意的履历一定要尽快弄好。”路鸣道。 “我会加紧的。我是不是也要弄一份履历?”董先生说道。 “你们都需要的,也可能用不到,但是如果需要的时候,临时抱佛脚肯定来不及,就狼狈了。有备无患吧。”路鸣说道。 这次盛慕仪真是下血本了,为了采购这些物资,差不多花费了四十万银元,加上给路鸣的十万元,那就是五十万元了。 路鸣倒是没多想,以为盛慕仪纯粹是为他着想,心里充满感激。 他给盛慕仪打电话,问她账面有没有问题。盛慕仪告诉他,事情做得滴水不漏,不会有任何问题。 其实盛慕仪是用自己多年来的积蓄为根据地购买的这批物资,账面上当然能做平,包括给路鸣的十万元银票,都是她自己掏的腰包, 就在第一批物资启运后的第三天,谦田终于来电话了,约路鸣在上次的日本料理店见面。 第448章 绝密消息 路鸣开车去了那家料理店,见到了谦田。 两人坐定之后依旧要了上次那些酒菜,然后关上门。 谦田有些歉疚地说道:“我动用了不少关系,可是你要的货量太大了,恐怕弄不到。” “那少一点的话,能弄到多少?”路鸣问道。 “枪也就是几十条,药品能弄到一些,但是麻醉剂也就是一盒十针的量。”谦田苦笑道。 路鸣摇摇头,他知道谦田尽力了,尽管这个数量让他于心不甘。 “不过我倒是有一个主意,可以多弄些军火和药品,就看你胆子大不大了。”谦田又笑了。 “什么主意,你说说看呢。”路鸣听说有门,来了精神。 “我们上次攻打上海不是从本土派来许多军舰吗?军舰上配备的军火和药品没带回去,留给了海军陆战队,这些军火和药品现在堆放在一个仓库里,就在上海的郊区。”谦田神秘地说道。 “啊,你不会是想让我抢劫军火库吧?”路鸣哑然道。 “正是这个意思,不过这个军火库因为是秘密的,我们内部也很少有人知道,所以防守的人并不多,只有一个小队。我昨天去看了一下,全部把守的人不过是十二个人。” 谦田做了一个匍匐前进的姿势,意思可以偷袭。 “守军火库才这几个人?这也不是日本军队一贯的风格啊。”路鸣有点不敢相信。 “不错,就这几个人,一个曹长,一个伍长,再加上十个士兵。”谦田笑道。 “这不会是故意设的陷阱吧?请君入瓮?”路鸣苦笑道。 按照谦田说的,如果是当初进攻上海的日本军队留下来的军火和药品,那一定是大批量的,怎么也得百十号人把守库房重地啊。 “我们是跟你们中国人学的,这叫空城计,因为把守的人不多,所以一般人就会认为里面不会有什么好东西。另外你也不要小看了这地方,里面有警铃直通海军陆战队本部,如果有人进攻,海军陆战队的人一个小时就能赶到。”谦田说道。 “谦田君,你能确定只有十二个人把守军火库?”路鸣问道。 这件事太重要了,路鸣不敢有丝毫大意。 “你放心,我昨天假装路过,向他们讨水喝,他们看了我的证件,就让我进去了,对我也很恭敬,我就跟他们聊了一阵,情况绝对不会有误的。”谦田笑道。 “那太好了。谢谢你,谦田君!” 路鸣真的很感激谦田,他居然亲自跑去观察情况,这是肝胆相照的朋友才干得出来的事情。 “这个……我想跟你说一下,你们能不能把那些士兵麻倒,不要杀了他们?我跟他们聊了一会,都是穷苦人家出身的孩子,跨越过海的并不容易。”谦田有些难为情地说道。 “我尽量吧,我也不想发生枪战交火,能留他们性命就留下,不过人得先让我们带走,他们已经认识你了,我们要保证你的安全。”路鸣沉吟道。 “你们可以把他们当俘虏对待,你们不是优待俘虏的么,别要他们的性命就行。”谦田说道。 路鸣点点头,答应了谦田提出的要求。 “你们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白天不能动手。每天中午和晚上都有一辆卡车给他们送饭,因为是军火库,里面不许生火做饭,所以有人天天给他们送。”谦田打听得很仔细。 “送晚饭的卡车离开后,我们就可以动手了。”路鸣掐指算了一下,时间有点紧,如果增加点人手,动作再快点,也来得及。 “你们的行动必须在天亮前结束,最好是直接把所有军火运出上海,我们的人一旦发现军火库遭劫,肯定会在第一时间封锁上海的所有出口。”谦田说道。 “放心吧,我们在凌晨前争取把货物运出上海。”路鸣信心倍增道。 “千万记住,就一个晚上,决不要贪多,能拿多少就拿多少。”谦田警告道。 “你放心,我会把那个军火库搬空的,一根毛都不会落下。”路鸣大笑起来。 “你们有那么多的人手吗?货物可不少啊。”谦田怀疑道。 “我可以花钱雇啊,仇恨日本的人,在上海要多少有多少。”路鸣笑道。 “你是说那些朝鲜人吧,他们的确恨死日本了。”谦田明白了。 上海生活着几万朝鲜人,要是把这些人发动起来,再大的军火库一个晚上也能搬个底朝天。 “这要小心,那些朝鲜人里有我们的耳目,会坏了你的大事。”谦田慎重说道。 “我当然要找信得过的人,确保万无一失。” 生活在上海的朝鲜人里不仅有日本人的眼线,而且很多,路鸣对这个情况比较熟悉,安恭根更是了如指掌。 按说朝鲜人都应该恨日本人入骨才对,却也有许多人贪图日本人给的钱,做了日本人的奸细。 安恭根他们暗中除掉了一些奸细,但是仍然没有铲除干净。 好在这些人差不多都已经查清楚了,已经完全被排除在外,能造成的危害也不大。 路鸣和谦田分手后马上联系了安恭根,要求他立即赶到去过的那家茶馆见面。 安恭根知道一定是有紧急任务,一刻也不敢耽误,立即开车匆匆而去。 两人在茶馆见面,路鸣直奔主题,笑道:“有没有兴趣跟我干一场大活?” “什么大活?现在也没有什么日本高官在上海啊。”安恭根疑惑道。 “我想把日本人的军火库端了,干不干?”路鸣笑道。 安恭根一怔,然后苦笑道:“路少爷,我当然愿意干这样的事,不过凭我们的力量恐怕不行,再说真要这样干,不会引发中日大战吧?” “我说的不是日本海军陆战队军营里的军火库,是他们一处秘密仓库,给它来个大搬家。”路鸣就把这件事的情况说了一遍。 “真的假的,不会是陷阱吧?日本人可是狡猾狡猾的,要不为什么叫他们鬼子,就是鬼精。”安恭根也是半信半疑。 “我的一个非常可靠的朋友亲自查看后得出的结论,不会有错,不过咱们还得再侦察两天,再次确认一下。我们现在就去找金九阁下商量一下这件事。”路鸣说道。 安恭根听说要去见金九阁下,很开心,立马开车带着路鸣上路了。 路鸣先回了一趟万国公寓,五分钟后就下楼了,他回去在保险柜里取了两万元的银票。 一路上两人仔细盘算着行动计划,都觉得这是一件值得一干的大活,虽然有难度,但成功的把握很大。 来到嘉兴,两人很快见到了金九。 这两天日本人的大搜索已经过去了,金九重新回到了岸上,看到路鸣过来急忙迎了上来。 “路老弟,好久不见。”金九气宇轩昂,精神状态不错。 “是啊,今天是特地来看看阁下,怎么样,待在这里还习惯吧?”路鸣问道。 “有你的朋友关照,一切都很好很舒服,每天有酒喝,有肉吃,也算是神仙过的日子了。”金九笑道。 两人进屋后,路鸣就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怎么样,阁下如果愿意合作,我可以拿两万银元的报酬。”路鸣直接开价了。 “多少钱都没问题,只要是对付日本鬼子,不给我钱,甚至让我倒贴钱都行。”金九爽朗道。 “那可不行,该给的酬劳还是必须要给的,而且要多给,我知道朝鲜同志都很辛苦。”路鸣笑道。 路鸣拿出两万银元的银票递给金九。 这笔报酬是要金九发动上海所有靠得住的侨民到时候帮着运货的,另外事后金九要向外宣布,这次行动是韩人爱国团主导的对日报复行动,这样路鸣和民国政府都不会受牵连。 “武器你准备怎么处理?”金九问道。 “你们可以留下一些用得着的武器,其他的我有特殊用处。”路鸣说道。 “我们需要的不多,短枪和炸药、手榴弹我们都需要一些。”金九也不客气,他们的确需要补充一部分武器弹药。 “你们需要的都留下,留着将来对付日本人。”路鸣爽快道。 “剩下的武器弹药怎么处理。”金九问道。 “其他武器必须在天亮前全部装船,民国政府的军队武器弹药都不充足,这个机会很难得。” 路鸣巧妙地搪塞了过去,支援中-共武器弹药,这个事情对谁都不能讲,包括金九和安恭根。 当然,朝鲜同志也没有必要知道中国的内部事务,团结抗日才是大家的共同目标。 第449章 暗度陈仓 “那就好,咱们就这么说定了。人我来找,保证可靠,事后我会把全部责任揽过来。反正我也十条命也不够日本人杀的,多一条少一条无所谓了。”金九大笑道。 金九这是决心跟日本人是死磕到底了,他每干成一件事情,都会在朝鲜人民心中增添一分民族独立解放的希望。 路鸣很佩服金九这个人,非常大气,不管什么事,三言两语就能敲定,事后也绝对不会反悔。 当然路鸣给他们的钱也不少,而且现在大韩民国临时政府的人,全都由漕帮照顾着,说起来也是路鸣的人情。 和金九商定行动方案后,路鸣也不停留,坐着安恭根的车子回到了上海市区。 他们先去了谦田说的那个军火库的位置,果然看到一座孤零零的仓库外有个栅栏,栏栅外有个岗楼,岗楼里有个日本士兵在站岗,岗楼外还有一个士兵。 两人从车里望过去,看到仓库外面还有两个士兵站岗,院子里还架设了一挺歪把子机关枪。 士兵们手里拿着的都是三八式步枪。 仓库的东面还有几间临时搭起来的简易房子,里面住的应该就是另外八个人了。 “怎么样,如果让你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十二个人拿下,有没有办法?”路鸣问道。 “强攻肯定不行,日本鬼子大多数都是宁死不降,别小看这十二个人,他们一旦配合起来,也能抵挡住我们半个小时的攻击。如果想降低伤亡率,还是得智取。”安恭根在这方面比较有经验。 “你不是说日本人很狡猾的嘛,怎么才能智取?”路鸣问道。 “当然是骗术了,你忘了我们都会日语了,到时候我们穿着日本军装,假装是临时来检查军火库的,把他们集合起来后,再用咱们上次的老办法,用乙醚把他们全都放倒。”安恭根说道。 “嗯,这个办法可行。除了服装,你们有日式武器吗?”路鸣很关注细节。 “当然有,虽然不多,十多支三八式步枪,还有南部手枪都很容易搞到,日本的军装我们手里也有。”安恭根笑道。 “不要急着动手,先观察两天,等确认所有情况和我那个朋友说的一模一样,那时候再决定动手。”路鸣说道。 “你放心,我不会莽撞的。不过行动当晚,漕帮的船可不能掉链子,东西如果运不出去,就白忙乎了。”安恭根说道。 “你放心,船会提前在吴淞口码头等着你们。”路鸣笑道。 这个行动的具体实施他就交给安恭根和他的弟兄们了,搬运货物也都由朝鲜人出面,从表面上看完全是金九策划的由朝鲜人实施的报复行动。 “你还别说,这里如果真是日本人比较重要的军火库,不得不佩服他们的胆识,敢唱空城计啊,学三国还挺像的。”安恭根笑道。 路鸣点点头,如果只是从这里路过,没人会知道这里竟然是一座很重要的军火库,大概都以为里面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要不然怎么没几个人把守。 日本人这是外松内紧,里面也有一套严密的防御措施,有机关枪,有直通海军陆战队本部的警铃。 虽然只有一挺机关枪架在院子里,可是这里是军火库,随时可以搬出来十挺八挺机关枪。 弹药就更不缺了,如果是几挺机关枪,封住所有方向的进攻,再加上无限量的子弹,别说守住一个小时,就是守住一天都没问题,除非进攻的一方有迫击炮。 路鸣和安恭根在那里观察了足足一个小时,该怎么破局,心里基本上有底了。 回去后路鸣来到董先生的房间里,跟董先生和安意商量如何智取日本军营。 “竟有这种好事?日本人是傻子吗?”安意不敢相信。 “日本人才不傻呢,那个地方看上去防备不足,但决不是那么容易攻下的。”路鸣说了自己的看法。 “也是啊,除非动用军队,不然很难拿下。日本人知道上海不可能突然进来军队,所以他们并不是在唱空城计。”董先生同意路鸣的看法。 “安恭根他们装日本人装得像吗,他们毕竟不是日本人啊。”安意有点担心,万一露出破绽麻烦就大了。 “应该不会,上次制造虹口公园爆炸案的就是朝鲜人尹奉吉,日本人根本没看出来他是朝鲜人。日本人在朝鲜搞皇民化,逼迫朝鲜人从小就开始学日语,朝鲜人和日本人基本上没有区别了。”路鸣笑道。 “嗯,这就不用担心了,不过还是要小心谨慎。”董先生松了一口气。 “但有个情况,我得跟你们商量,安恭根他们一旦劫持成功,这批武器装船后我会立即秘密运往江西,名义上是送给中央军的……”路鸣说道。 “什么,你要把这些武器送给敌人?”安意被惊呆了。 “别急,你听我说,日本人的军火库被端了后,民国政府肯定得查这批武器的去向,说不定船还没到江西就被堵截了。我打的旗号是送给中央军,肯定一路畅通无阻啊。”路鸣苦笑道。 “然后呢,你就真的把军火送给江西的国民党部队,让他们绞杀我们的部队?”安意怒火中烧。 “你别抢话,让路先生把话说完。”董先生也很着急,但他认为路鸣肯定有他的想法,军火不可能真的送给国民党部队。 “怎么可能送给他们?我的计划是,以给康泽的别动队送军火的名义大摇大摆运送到江西,约定好时间、地点,你们的人在中途袭击运送车队,我的人不抵抗,任由你们把大部分军火劫走,剩下三分之一就行。”路鸣嘿嘿一笑道。 “哎,你别说,这还真是个不错的主意,路上也安全了,只是留给他们三分之一武器弹药,有点冤。”安意撇着嘴说道。 “这个我也考虑到了,军火库里的武器肯定也分三六九等,你们把先进的、火力大的全部拿走,留下些不好的给他们,我拿去交差。” “你这一招叫暗度陈仓,好办法啊。”董先生赞许道。 “还有一个问题,你们的人能不能集中攻击一点,事先在康泽的防区撕开一个口子,打开一个通道?这样的话,劫走武器弹药就可以迅速运进山里了。”路鸣考虑问题一向比较细致。 “这个肯定没问题,不过还是要请示上级。”安意说道。 “里面能有多少武器弹药还有药品啊?可别是一座空仓库。”董先生还是有些不放心。 “放心吧,这是日本人进攻上海时准备的武器弹药和治疗受伤士兵的药品,你说能少吗?”路鸣说道。 “那就逮到大鱼了啊,够我们用上两年的了。”董先生兴奋道。 “对了,我还想捐献给你们五万银元,你们老家用银票不方便吧?”路鸣说道。 “最好是现大洋,不要银票。”安意大大呼呼说道。 银票虽然便于携带,但是数额太大,花起来不方便,除非去钱庄才能兑换到现钱。如果下山去兑换,就增加了危险系数。 在上海使用银票并没有问题,因为遍地都是钱庄,兑换方便,但是根据地附近都是一些偏僻山区,还是使用银元方便。 “行,我让钱庄准备五万枚银元,到时候一起运过去。”路鸣说道。 亲眼看到了那座仓库,路鸣的心也稳妥了。 安恭根办事他还是放心的,对付日本人方面安恭根跟他的兄弟们从来不含糊。 路鸣心里感到遗憾,他不能亲自出面,也不能观看截获军火库的过程。 到时候现场的朝鲜人可能上千人,总会有人能认出他或者记住他的面孔,那样的话,他就危险了,也会给盛氏产业带来很大麻烦。 这件事必须造成一个瞒天过海的假象,截获日本军火库,完全是金九策划的,由朝鲜人实施的报复行动。 当然,民国政府肯定最后肯定能查出这件事是谁干的,路鸣不给康泽送武器也没用。 所以给康泽送武器弹药就成了路鸣的借口和退路,至于武器弹药半路上遭到共-产-党部队劫持,那只能说明驻扎在江西的国民党武装无能。 第450章 大功告成 经过两天的仔细观察,安恭根确认情况的确跟谦田说的一模一样。 除了每天中午和傍晚有一辆卡车开过来给这十二名日本士兵送饭,并没有别的人过来,而且仓库的确只有十二个日本军人把守,他们分成三班,轮换着站岗放哨。 “路少爷,我们决定今晚就行动了。”安恭根给路鸣打电话。 “那就行动吧,千万小心,不要麻痹大意。我通知漕帮的船只在吴淞口接应你们。”路鸣叮嘱道。 “知道了,我这就去安排。”安恭根挂了电话。 路鸣挂了电话后立即给宁泽涛打电话,让他晚上务必准备好大型货船只在吴淞口码头接应,先遣的三艘快船,今天夜里就可以出发了。 当晚一片云层遮住了天上的月亮,安恭根带着二十多名兄弟穿着日军服装,分坐两辆大卡车过来,直接停在岗哨的外面。 安恭根下车后,用日语说自己是奉海军陆战队上司的命令,临时过来检查军火库的安全。 他的日语非常标准,穿着也是无懈可击,肩上还是中尉的军衔。 日本那个曹长带着手下急忙敬礼,把栅栏打开,让他们开着卡车进入仓库。 安恭根进入仓库佯装查看,差点没看花了眼,里面堆放着一箱箱弹药和枪支,炸药、手榴弹更是不计其数,还有一百多挺机关枪,最让他感觉离谱的是竟然还有十门山炮和一千多枚炮弹,至于药品也是堆积如山。 “发财了,发财了。”安恭根内心大喜道。 不过这也是路鸣发财了,他可是发不了什么财,不过路鸣给他们的钱也够多了,给他们的支持更多。 “长官,全部物资都在这里,这里是清单。”那个曹长恭恭敬敬把仓库的保管单子拿过来让他检查。 安恭根装模作样查看了一下,然后出去,让曹长集合队伍,他要说几句话。 曹长不疑有他,把队伍集合起来,列队等候长官训话。 安恭根的手下则是一个个摸到日本士兵后面,安恭根手向下一挥,这些人一齐动手,迅速把日本士兵的脖子勒住,然后用手里浸了乙醚的毛巾捂在这些人的口鼻上。 没到一分钟的功夫,这些人全都昏迷过去了,没有一天一夜的时间是醒不过来了。 “弟兄们,开始动手!”安恭根大喝一声。 外面埋伏好的车辆和人员听到仓库里响起三声汽车喇叭声,全都蜂拥而至。 金九这两天动员了整整一千人过来搬运货物,按照先前的布置,仓库这里是五百人,江边准备把货物搬上货船的还有五百人。 安恭根把行动大队的四辆大卡车全都开了过来,路鸣还在盛氏企业借来六辆大货车,一共十辆大货车一齐开到了仓库外面。 热情高涨的朝鲜人开始往外搬运枪支弹药和药品,再有人装运到车上,他们同时装运五辆大货车,装满后,这些车辆立即开往江边。 这里继续往另外五辆大货车上搬货,等这五辆大货车装满开走了,先前的五辆大货车已经卸货回来了。 金九给这些人开好了价钱,搬货一个晚上就是十块大洋,顶得上他们平时一个月出苦力的钱了,所以这些人都不嫌累,也没人偷懒,拼命地搬运着货物。 仓库里的军用物资堆积如山,可是架不住这么多人搬运,前后不到四个小时的工夫,仓库就完全搬空了,真的像路鸣说的那样,连根毛都没剩下。 那十二个士兵被麻醉后,也被拖上着汽车搬到船上了,路鸣想不出怎么处理他们,但既然答应了谦田,就要遵守诺言,不能杀了他们,索性送给共-产-党的武装当俘虏吧。 货物搬运到船上,都装好以后,货船马上起锚,由黄浦江往长江上行驶,他们还是走的上次运送粮食的货船走的路线,而且送到的地头也还是那个地址。 安恭根遵照路鸣的命令,亲自带着二十名手下押运这批货物,宁泽涛也选了十名最好的枪手上船,他也是亲自押运。 这次的枪支弹药可是比上次他走私的多了十几倍不止,宁泽涛也不知道路鸣把这些都卖给共-产-党赚了多少钱,要是他知道路鸣一分钱都没要,反而搭上几十万,一定会目瞪口呆吧。 宁泽涛虽然不是见钱眼开的人,但是没有钱绝对是不行的,毕竟他手下有几万弟兄和几十万家属张口等着吃饭呢。 这次路鸣雇他的船也是给了一万块大洋的高价。 亲戚是亲戚,生意是生意,漕帮这个家不好当,他也有本难念的经。 船上货仓的一个角落里堆放着一些箱子,里面全都是路鸣兑换好的银元,一共是五万枚,在军火还没有搬上船的时候就已经运上去了。 凌晨的时候,路鸣接到宁馨儿的电话:“我哥他们已经离开吴淞口了。” 路鸣大喜,知道这就是说晚上的行动非常顺利,他并没有听到城里有警铃声或者日本人疯狂出动的声音。 “大哥说了没有,装上船的一共有多少货物?”路鸣问道。 “说是比上次多十几倍呢,药品也非常多。”宁馨儿说道。 “太好了,太好了。”路鸣总算放心了。 挂了电话,路鸣兴奋地来到董先生的房门外,敲开门进去后大笑道:“行动成功,现在货船在长江上了。” “真的?”董先生也惊喜得差点说不出话来。 “有多少货?”安意从里面跑出来问道。 “比上次给你们运的货多十几倍,药品也是特别多。”路鸣笑道。 “那太好了,有了这么多的粮食、军火弹药还有药品,敌人的围困战术就不攻自破了。”安意脸上笑开了花。 “根据地那边接应的人准备好了没有?”路鸣问道。 “昨天晚上已经发送和接收了电报,一切准备就绪,等货船一到,我们的人就从里面开始对康泽的防区展开猛攻,撕开一个通道,把军火运进去。”董先生开心地说道。 “跟康泽交火,不仅是为了撕开他们的防卫缺口,也是吸引他们的注意力,那头好顺利截获军火和药品。”路鸣说的计划是一石二鸟。 “总部那边也是这个计划,打和截相配合,领导还特别作出指示,如果你待在上海有危险,现在就出发,赶上船运的大部队,去我们的根据地。”董先生传达了上级的指示。 董先生也是这么想的,他不是不相信路鸣的能量,可是这次劫持活动规模太大了,日本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你们放心,不过你们也要做些准备,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你们就得去漕帮躲一躲。”路鸣笑道。 “那你呢,有没有做什么防范准备?”安意也感到不安。 “我准备了呀,军火不是明着运送给江西国军了嘛,你们放心,既然有人想搞我,就会有人来保我。”路鸣笑道。 董先生和安意互相看了看,既感动又有些替路鸣担心,这次路鸣可真是豁出命来干了。 在上海把日军的一个秘密仓库端掉,最起码会引发外交冲突,如果处理不好,路鸣会被当成人质推出去,那时候很可能就是个死罪。 他们两个有些后悔,感觉给路鸣的压力太大了,不该让他承担这么重的责任。 但是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担心也没有用,只有走一步看一步,实在不行就秘密把路鸣送到根据地去。 路鸣离开后,董先生立即拟了电文给总部发电报: 军火和药品已经按计划在长江运输途中,数量充足,盼总部做好接应工作;另外a先生计划,运送队伍假装被我部劫持,大部分武器、弹药和药品可运进山里,留下少部分作为a先生脱身之用。 路鸣的脱身计划不能说十分完美,但总归是有了辩解的余地,民国政府起码不至于把他交给日本人。 路鸣赌的就是民国政府不敢公开真相的心理,如果明确复兴社要员路鸣是劫持日本军火的要犯,在这场外交官司中南京方面就太被动了。 因此,民国政府很可能会暗中处理这件事,私下处罚路鸣,绝不会公开这件事情的真相。 第451章 仓库没了 中午时分,送饭的卡车按照正常时间来到了仓库。 可是他们停下车,全都傻眼了:仓库不见了,现在这里已经被拆成一片平地了,差不多是一个足球场那么大的小广场。 他们目瞪口呆:难道找错地方了? 不会啊,他们天天来这里送饭,就算闭着眼睛都不会找错地方的。 一个伍长下车后在附近转了一圈,然后急忙上车,汽车疯狂地向市区开去,他等不到回到营房,在半路上找到一个公共电话,就给海军陆战队本部打过去。 五分钟后,日本驻扎在上海的海军陆战队一个大队坐着卡车轰隆隆开了出来,风驰电掣般赶到了仓库。 他们看后也是人人都目瞪口呆,完全弄不清这是什么情况。 昨天中午还一切正常,仓库还在这里,里面是堆积如山的军火和药品,现在倒好,一根草都找不着了。 难道中国真有神仙,用法术把仓库凭空摄走了? 他们在附近开始搜索,找到了许多纵横交错的车辙,还有数不清的脚印,他们沿着这些痕迹一直找到吴淞口,大概明白出什么了事。 他们的军火和药品遭到了劫持,一次大规模的劫持。 回去后日本海军陆战队和日本宪兵队召开了紧急会议,然后迅速全体出动力量,在上海开始搜查,同时向军部发出求援信号。 停泊在黄浦江口的日本舰队决定派出两艘军舰驶入长江,追赶那两艘可能运载着他们军火和药品的货船。 但由于此次停泊在黄浦江口的日方军舰都是大型水面舰艇,用于海上航行,无法深入长江航行,如果强行驶入长江的话,有可能会在多个航段面临搁浅。 日本海军陆战队只能无奈地放弃追踪。 同时,日本领事馆向民国政府发出抗议,认为这是国民党中央军采取的一次军事行动,必须立即严查此事,追回被劫持的军火和药品,严惩肇事者。 民国政府坚决否认了这件事,他们的确没实施过这种行动,但愿意配合日方追查下落。 南京方面闹哄了一整天,各方人马都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找不着东南西北了,全都不知道是什么人干的。 第二天上午,金九忽然现身上海,对英国《泰晤士报》的记者宣布,这次行动是他策划主导的,是对日本人逮捕尹奉吉的报复,如果日本人不把尹奉吉释放出狱,这样的行动以后还会有许多。 日本人被气疯了,开始抓捕金九,可惜金九就跟穿了隐身衣一般,只是闪了一下就消失不见了。 各大报纸争先恐后报道金九的宣言,大家这才明白原来这件事是金九干的,是韩人爱国团对日本实施的报复行动。 随后几天,日本人安插在朝鲜人里的奸细也送出不少情报,日本人才知道,这次行动的参与者却全都是朝鲜人,一个中国人都没有。 日本人气的暴跳如雷,他们也不敢对朝鲜人用太狠的招数,不然的话大韩民国临时政府的人也会对日本侨民同样下死手。 朝鲜人民被日本殖民者奴役了几十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们不怕以命相拼。 路鸣拿到了那张军火库储藏的货物清单,看完后吓了一跳,他知道仓库里军火弹药和药品数量不少,却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简直超出了他的想象了,难怪日本人全都疯狂了。 他不知道这些军火弹药和药品值多少钱,但是就算压低价格算,也有上千万元了,跟这些枪支弹药和药品相比,上次那两船粮食、布匹、盐巴等的货物价值就太低了。 当然不管价值高低,没有粮食、盐巴人是活不了的,所以有些东西不能单以价值高低来论。 可惜还要送给康泽三分之一,他也有些心疼,但是他没办法,不这样做他无法脱身。 时机已经成熟,路鸣立即给康泽打了个电话,先寒暄几句,然后小声道:“康兄,我可是惹上大麻烦了。” 康泽一惊,问道:“你能有什么麻烦。” “我把日本人的军火仓库端了,现在日本人正发疯追查呢。”路鸣说道。 “什么?洗劫军火库是你干的?不是大韩民国临时政府的人干的吗?” 康泽有点疑惑,今天早晨大韩民国临时政府执政金九阁下已经出面,在广播里承认了这件事是他领导的韩人爱国团干的。 “不假,有朝鲜人的份,是我跟他们联手干的。”路鸣毫不隐瞒地说道。 “我说路兄,你真是吃了仙人胆了,佩服,佩服。”康泽并不觉得奇怪,路鸣这个人一向胆大妄为。 这种事除非有上峰明确指令,否则他是绝对没有胆子私下做的。 “康兄,我抢来的军火太多了,也没地方处理,所以叫人给你送去了,你的别动队也缺军火吧?”路鸣笑道。 “什么?送给我?那太好了,我跟你说吧,兄弟,我们别动队就是说着好听,其实跟共-产-党的游击队差不多,好几个人一条枪,一条枪只配发五颗子弹,你要是把军火送来,那真是及时雨啊。”康泽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了。 “康兄啊,除了送给你武器弹药,我私人也在其中做了点买卖,这件事只有拜托你帮我过关了。”路鸣试探了一下。 “你说,只要我能办到的,全都没问题。”康泽大包大揽道。 “是这样,黑市上有人预定了一批军火,人家来头太大,我得罪不起,只好答应卖给他,不过人家给的钱也不少,先付了我两万银元,这笔钱就送给康兄了,不过你要在接收的枪支弹药数目上帮我遮掩一下,就算全数都收到了。”路鸣说道。 “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军火这东西哪有什么准确数字啊,你还送我两万银元,太客气了,不好意思啊。” 康泽以为路鸣肯定从中赚了不少,不过坑的是日本人,倒也无妨。 “咱们是兄弟,有财大家发,我是不会忘记你老兄的。”路鸣笑道。 “跟你说吧,来到这穷山恶水的地方打共-产-党,是个苦差事,就连薪水也比以前差了许多啊,我都快穷得养不起老婆了,也真缺钱啊,就不多说谢字了。”康泽诉苦道。 “咱们兄弟相互支持,来日方长,反正货物到了江西以后,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你老兄帮我过关吧。”路鸣进一步打了预防针。 “放心,有什么事往我身上推就是了。”康泽并不觉得这有多大风险,满口答应了。 他真的没想到,能凭空掉下来一批军火,还有两万银元,这可都是他最需要的,路鸣简直就是他的财神,福星啊。 康泽并没有怀疑路鸣劫持军火库有什么其他意图,他知道路鸣是一个爱国的自由主义者,只要逮到机会搞一下日本人,路鸣是绝对不会放过的,这也符合路鸣敢说敢做的性格。 不过令康泽纳闷的是,一向精明如鬼的日本军方,为何对自己的秘密军火库防守如此松懈。 按说路鸣手上掌握的力量有限,他是怎么得手的呢? 不过不管怎么说,路鸣利用朝鲜人的爱国热情来打击日本人,这一招很有效,他在上海时就知道,路鸣把安恭根安排进入复兴社,专门就是对付日本人的。 南京方面也曾给他传递过类似的消息,大韩民国临时政府无意介入中国内部的纷争,他们愿意与中国各种势力合作,包括地方武装,目的只有一个,和日本人死磕。 上次虹口爆炸案,就是一个典型的案例,这次自然也少不了朝鲜人上阵,但其中究竟还有什么隐藏着的秘密,恐怕只有路鸣一个人知道。 康泽不是很相信报纸上的宣传,觉得里面一定还有内幕。 路鸣打完这通电话,心里轻松了不少,退路总算铺垫好了,就看事情会发展到哪一步了。 当然要是用不上这条退路更好,但是他预感这条退路肯定会用上,到时候就看这条路够不够宽阔了。 第452章 展望未来 国民党的部队虽然运用铁桶战术,把共-产-党的根据地全部包围起来,但还是存在若干个盲区。 这些地方大都是林深路险,不适合驻军,不过共-产-党的武装也很难大批从里面冲出来,他们只能采用小股渗透的方式从林间小路一点点渗透出来。 涓涓细流可以汇成江河,共-产-党的武装就是利用这种方式,化整为零、再化零为整,等到第一艘运粮船来到地头的时候,这里已经聚集了上千人马。 因为水太浅了,大船无法靠岸,就用随船带的小舢板把粮食、布匹等物资全都运送到岸上,然后岸上的人肩扛手提,把这些物资全都披挂在身上,从林间小路回到深山里的根据地营地。 盛慕仪的亲信只知道大小姐跟共-产-党做了笔大买卖,他也经常听说共-产-党人怎么样怎么样,可是看到这些人之后,他还是大吃一惊。 虽然一个个面黄肌瘦,严重的营养不良,却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们每个人扛着二百斤的粮食,手里还提着一匹布,然后健步如飞。 这还是用小舢板卸货,耽误许多时间,如果大船能只能靠岸,他估计不用两个小时,这艘大船的物资就能全部卸空。 大船的船长看到这些人的身体状况都感觉有些不忍心,他把自己船上的干粮拿出来,给这些人分一分,说道:“你们饿了吧,先吃点东西,吃饱了再干活。” 这些人看了看他手中的干粮,非常有礼貌地谢绝了。 受限于这种卸货方式,一个下午的时间才把一艘船的货物全都卸完,然后这些人又神秘地消失了。 他们没有跟货主和船老大说一句话,这是命令,以免事后连累到这些人。 “这都是些什么人啊?”货主惊叹道。 “我看就是跟我们一样的人,不过好像有一阵子没吃饱饭了,再这样饿下去,可能就会病倒了。”船老大说道。 “有了这些粮食,他们就能恢复过来了。”货主说道。 当天晚上,董先生收到了总部发来的电文:货已收到,多谢a. 他们也以为这都是路鸣一个人的功劳,却不知道这批货主要还是盛慕仪,也就是q的功劳。 “哦,这么快就到了,一切还顺利的吧?”路鸣也感觉有些神奇。 “走长江就是快,好在他们一路上风平浪静。这是天命啊。”董先生说道。 “什么天命,你这是迷信思想,要不得的。”安意反驳道,说完她自己也笑了。 路鸣悬着的心放下一半,另外两艘装运军火的船只还在路上,但愿也能这么好命吧。 人没事的时候都不相信命,有事的时候就都相信了。 董先生心里还有个疑惑,自从上次把上海市委同志的意见发给总部后,一直没有得到回复,看来总部那里也是意见不统一啊。 他有些害怕,唯恐总部发来强硬的命令,要求上海地下党强行发动暴动,那样的话所有的同志都将暴露在敌人的眼皮底下。 “路鸣,听说国民党给了你一枚勋章,你这次行动也值一枚大大的勋章,我们已经向上面给你请功了。”董先生笑道。 “我这都是自己愿意做的,不用给我任何奖赏。”路鸣笑道。 “路鸣,跟你开个玩笑,如果我们革命成功了,建立起统一的公有制度,需要你交出所有的私人财产,你愿意吗?”安意说道。 “我当然愿意啊,前提是国家必须统一,不再有战乱。”路鸣笑道。 “可是那样的话你没有钱了,变得跟普通人一样,你也愿意吗?”安意问道。 “如果你们真能建立起像苏联那样的制度,那就说明中国已经真正实现了统一,一个统一的中国将会是强大无比的。如果给我两个选择,一个是做一个强大国家的普通公民,一个是做国家灭亡的富翁,那么我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路鸣认真地道。 董先生和安意都感觉有些惊奇,他们没有想到路鸣的觉悟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高,搞不懂他脑子里装的是什么,难道也装了共-产-党的救国理论? 路鸣其实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样,有那么高的觉悟,只是因为他见多识广,知道只有国家强大,民众才能过上安定的生活。 路鸣觉得这世界上,美国公民是最让人羡慕的,他们也许没有很多钱,但是因为是美国公民,走到世界上每个角落都受人尊敬。 就是因为美国是一个强大的国家,什么主义还在其次,一个国家政府的体制,不是老百姓管得了的。 相反,因为中国积贫积弱,即便是中国的上等人、富翁在世界上也不受人尊重,身价百万还不如一个美国护照值钱。 在路鸣心目中,这就是国家强大和衰落的最直观的体现。 他在上海已经算是富贵阶层了,但是有时候还是得拿出美国小护照来装一装门面。 然而正是因为美国护照给他带来的特殊便利,让他感到有一种说不出的哀伤和凄凉。 对于他来说,国家的强大高于一切,只要国家强大,哪怕让他献出自己所有的财产,过着普通人的生活,他也愿意。 路鸣期盼着有那么一天,中国的地位也能像美国那样,每一个中国人无论到了世界哪个角落,都能自豪地说一声:我是中国公民。 “路鸣,你已经帮我们做了这么多的事,为何不直接加入我们的组织呢?你还有什么顾虑吗?”安意很认真地问道。 “如果我自愿加入,像我这样的人,你们会信任我吗,愿意接纳我吗?”路鸣反问道。 安意怔了一下,转念一想,这还真是个问题呢,起码她一时还无法给出明确答复。 董先生也苦笑一下,如果路鸣在进入复兴社之前加入共-产-党,也许不会有太大的阻力,但是他现在作为复兴社的首脑人物,这就不好说了。 就算他自愿加入共-产-党,提出了申请,组织上也不会贸然批准,对他身份的鉴定将是一项十分繁琐的工作。 当然,党外人士自愿支持共-产-党的革命事业,那是另外一个概念,组织上不会拒绝。 实际上组织上已经和路鸣保持着有效联络,这当然是基于对他的信任,像他这样为党工作的人不在少数。 党的统一战线将路鸣这类人当作是值得信赖的朋友,起码在对付日本人这一点上完全值得信赖。 至于国共之间的矛盾,将会长期存在,在可见的时间之内,谁也消灭不了谁,国家的统一还有漫长的路要走。 在这个过程中,每一个人都要经受考验,即使组织内部的同志在生与死的关键时刻,也要面临信仰的拷问。 路鸣的想法其实很简单,他在盛有德“中日冲突”的观点影响下,认为和平期不会很久,中日爆发全面战争是五年之内的事情。 那么,中国将面临怎样的状况?共-产-党提出组建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是具有战略远见的设想。 从这一点出发,路鸣真心希望共-产-党做大做强,成为未来抗日的中流砥柱。 “这些问题慢慢都可以解决的,主要还是你的主观意愿,你是不是真心地、迫切地要求加入我们的组织。”安意进一步说道。 “我现在还没有这种想法,我还是想保留自己无党派的身份,你们干你们的革命,我也尽我的一份力量,我们都是为了国家的强大在做事,目的还是一致的。”路鸣笑道。 “要是装军火的船也能这么快的运到地头就好了。”董先生岔开了话题。 “也应该很快的,这两艘船上有漕帮最有经验的船老大和水手。”路鸣说道。 他虽然这样说着,其实心里也是一样的担心,运军火的船上可是有宁泽涛和安恭根,还有他的兄弟们。 这些人的安全,对于路鸣来说非常重要,绝对不能出任何差池。 第453章 改变方案 运送军火和药品的那艘船在江面上真还遇到了很大的风浪,幸好船老大经验丰富,已经预料到风暴的来临,提前躲避开了。 五天后,他们终于来到了地头,不过迎接他们的不是共-产-党的武装,而是康泽派来的别动队。 宁泽涛没有下船,而是装扮成船上的水手,安恭根带着自己的兄弟下船,跟康泽派来的人接头。 “你们是康长官的人吗?我们是复兴社上海站的。”安恭根挥舞着手里的证件说道。 “我们是康长官的人,都在这里等你们两天了,不过你们的速度真够快的,我们以为还得再等两天呢。”一个戴着少校军衔的军人笑道。 “江上是顺风,速度就快一些,按照我们计算的时间也是提前到达了。”安恭根笑道。 “兄弟们,抓紧卸货,这可是从上海特地给我们送过来的军火。” 这时有二十多个穿着军装的人指挥着近百名民夫卸货,这些民夫都是他们从附近的村庄强行征集来的。 他们划着小舢板,在大船和岸上之间来回穿梭着,岸上停着几十辆军用大卡车,船上的军火就陆续被搬运到卡车上。 那个少校军官撬开一个箱子,拿出一支三八式步枪,掂了掂笑道:“这可都是好东西啊,我们正缺武器呢。不瞒你老兄说,我们的兄弟都是好几个人一条枪,每条枪只有五发子弹,说起来都是泪啊。” “你们也是正规国军序列啊,怎么不给你们发放足额的武器?”安恭根问道。 “我们算什么国军序列啊,人家是亲儿子,我们就是晚娘养的,上不得台面啊。” “不会吧,康长官可是天子门生,嫡系中的嫡系,他带的兵怎么会是私生子啊?” “老兄,这里面的事我就不对你说了,没法说,也不敢说。”那个少校苦笑道。 安恭根让手下的兄弟拿出一瓶酒和几个牛肉罐头,跟这个军官坐在地上喝了起来,两人越说越热乎,一瓶酒下去,这个少校差点跟安恭根拜了把子。 “你们那个路长官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我们康长官可是经常提起他,说是除了委座以外,他最佩服的人就是路长官了。”少校的酒量不行,半瓶酒下去,舌头都大了。 安恭根冷笑,什么最佩服的人,不过就是拿钱喂出来的罢了。 他倒是非常佩服路鸣,除了金九他最佩服的就是路鸣了。 “等你哪天到了上海,你就见到了,你是康长官的人,路长官一定会好好招待你的。他们哥俩的关系那是真的不一般。”安恭根顺着话说道。 他跟少校喝着酒,他手下的兄弟也和少校的手下喝了起来,全都是老白干加牛肉罐头,这些可是在前线根本看不到的。 所有车辆装满后,少校和手下官兵上了车,这里只留下少数的官兵看着那些民夫,怕他们跑了,其余的人都在车上押车。 少校请安恭根上了最前面的一辆军用吉普车。 安恭根笑道:“我说大哥,你们也挺阔气的,又有吉普车,又有这么多大卡车。” 少校苦笑道:“这辆吉普车是康长官的座驾,那些大卡车都是康长官豁出自己的脸面跟他的同学借来的,我们哪会这么富有啊。” “哦,是这样啊。”安恭根迷迷糊糊地点点头。 车队行驶在大路上。 说是大路,其实就是高山之间比较宽的土路而已,一路颠簸着,经过了几十道关卡,见到那个少校拿出的证件和通行证后,都是马上放行。 一路来到康泽的驻地,康泽早在这里等着他们了。 看到几十辆卡车满载的货物,康泽的脸都笑成菊花了。 “小安子,是你啊。”康泽过来拍拍安恭根的肩膀。 “康长官,这批货物事关重大,所以路长官命令我亲自押运。”安恭根笑道。 “怎么有这么多军火啊?”康泽看着那些军火箱子有些发蒙。 “船上还有呢,车队还得跑两趟。”安恭根笑道。 “可是这比路长官说的多得太多了。”康泽笑道。 “其实在打劫日军仓库前,我们也不知道有这么多货啊,管他呢,枪支弹药不是越多越好吗?”安恭根笑道。 “那是,那是。路长官还特意发来一份电报,是给你的。”康泽笑得嘴都咧到耳根子上了,把一份电文递给安恭根。 安恭根看了电文:武器弹药全部交给康长官,药品先存在康长官处,日后处理。 安恭根明白了,这是路鸣事先跟他商量好的,到地头后如何交接武器弹药和药品,他会发电报给康泽,他见机行事即可。 “我还有事跟您说。”安恭根小声道。 康泽把安恭根领到自己的营房里,安恭根拿出一张货物清单,上面只有军火,没有提及药品,请他签字。 康泽看了一遍清单,疑惑道:“这张清单跟实际货物量差别太大了吧?” 安恭根笑道:“康长官,这叫闷声大发财,清单上干嘛把所有货物都列上啊,被别人知道了会嫉妒的,说不定要求您上缴一些枪支弹药。您悄悄接收下这些货物,以后就算想偷偷处理一些也没人发觉啊。” “高明,实在是高明。”康泽恍然大悟,他立马在货物清单上签字:所有货物已收到,并无差错。 “另外,我们还在日军仓库里搜到一批药品,就一起给它劫了,路长官的意思,药品先搁在康长官这里,等待风声过去再倒手,那都是钱啊。” 安恭根丢了个眼神,没再往下说,康泽明白了,这是路鸣留的私货。 不过这种事情一般都是见者有份,雁过拔毛的事情,何况路鸣做事一向大气,药品倒手后绝对不会亏了他。 “呃,路长官这次是发大财了啊,干得好,就是要这样对付小鬼子。”康泽赞叹道。 “还有,这是路长官给您个人的。”安恭根悄悄拿出一叠一共两万元的银票笑道。 “路兄真是太够交情了,我现在太缺钱了。跟你说吧,我这里跟在上海时比,就是地狱和天堂啊,都是那些该死的共-产-党闹腾的。”康泽大吐苦水道。 他抽出两千元的银票递给安恭根道:“这些算是我给诸位兄弟的辛苦费。” 安恭根推开他的手,笑道:“康长官,您也知道,我们跟着路长官混,最不缺的就是钱了。” 康泽大为羡慕,想到了他在大上海时过的神仙日子,现在简直就是天天在地狱里煎熬啊。 交接完毕,安恭根的任务就算完成,以后的情况是怎么样,他也不知道,他也不关心。 这次他也发了一笔财,他们从仓库里的货物里也扣留许多短枪、步枪、子弹、手榴弹还有炸药等等,当然他们扣下的这些跟仓库的存量相比,就不值一提了。 他随着车队回到了岸边,这里依然在卸货,已经差不多把船上的货物全都搬空了。 他回到了船上,等货物全部卸下,他们就可以返航了。 路鸣最开始决定送给康泽三分之一的武器弹药和两万元时,他还不知道日军的仓库里究竟有多少军火,甚至都无法确定里面是不是一座空的仓库。 他这样做只是预感到这件事会有太大的风浪,所以送武器也好,送钱也罢,都只是给自己找个同盟者。 所谓拿人手短,吃人嘴短。 一旦收下了路鸣送的武器弹药和银票,以后出了什么事,康泽这个同盟者,就有义务为他扛着。 不过等到确定了仓库里的军火后,根据地那里改变了行动方案。 原计划是在车队行驶途中,放过第一批,也就是全部军火的三分之一,然后红军突然冲出来把军火劫走。 但是看到这批军火的量居然这么大,总部首长还有军队首长都不干了,他们觉得送给康泽三分之一的量太大了。 三分之一的武器弹药是什么概念,足够他们全军火力全开消耗三个月,怎么能把如此多的武器弹药留给敌人? 总部决定来个犁庭扫穴,直捣康泽的老巢,把军火和药品全部劫走。 第454章 天降神兵 当天晚上,军火和药品全都运送到了康泽的营地,康泽亲自看着手下把所有军火都搬到了仓库里,这才放下心。 康泽最高兴的不是这批意外得到的军火,而是意外得到的两万银元,这是实实在在的财富。 校长派他到江西围剿共-产-党,虽然官阶并没有降低,可是薪水明显缩水,什么补贴、津贴的根本就没有。 不过在上海时这些钱都是路鸣额外发的,并不属于他的应得收入。 但人就是这样,不管钱是怎么来的,可以增加但不能减少,过惯了宽裕日子,收入突然缩水,就像爬梯子踏空一样,有一种失落感。 路鸣这两万元来得太及时了,至少可以让他在一年里经济上不会捉襟见肘。 可是令康泽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批货物和钱,不过是路鸣给他挖的大坑,他已经深陷坑中了。 第二天上午,红军突然在康泽的辖区发动猛烈进攻,同时在所有围堵的方向上也都响起了密集的枪声。 国民党部队有些慌神了,他们以为红军要展开大规模突围行动,急忙严阵以待。 他们想不到的是其他方向上,红军只是发动了佯攻,主力部队的攻击方向是康泽的别动队。 为了围困红军,国民党军队的战线拉得太长,大饼摊得太薄了。 如果是向根据地发起进攻,他们可以整编队伍,集中火力,但在防御红军突围时,就得靠潜伏在根据地的奸细提供情报。 这次怪了,他们没有得到任何情报,根本不知道红军会发起如此大规模的突围行动。 国民党军队很难在短时间里调动军队围堵突破口,眼看着红军冲杀过来。 康泽率领的别动队独自担负一个防区,结果在红军猛烈进攻下,立刻溃不成军。 危急时刻,康泽在卫队的保护下,坐着吉普车率先逃走了,不然的话他也要当了红军的俘虏。 康泽手下的别动队成员都是临时征集来的闲散人员,根本没有经过严格的军事训练,也没经历过真正的战斗,在红军猛烈的攻势下全都放下武器,当了俘虏。 红军顺利占领了康泽的营地,找到了仓库,当看到里面堆积如山的军火和药品时,他们都高兴地举着枪高呼万岁。 他们马上着手搬运物资,康泽临时借来的十多辆大卡车还有司机还没来得及还回去,全都被红军缴获了,他们把军火和药品搬上卡车,向根据地急驰而去。 其余的人也没有闲着,他们拿不动整箱的枪支弹药,就把这些枪支弹药化整为零,每个人都扛着好几条步枪,提着一袋袋的子弹,急速回到了根据地。 红军这次下山有七八千人,整个仓库的军火和药品一次性就全都搬空了。 可怜康泽收到了这批军火,连一条枪、一发子弹都还没来得及分发,就全都落到红军手上了。 等到各防区反省过来,急忙派兵过来增援时,红军早已撤回到了根据地,他们见到的也只是空空荡荡的营房和仓库。 “校长,我们上当了。我本以为共-军已经无力做如此大的突击行动,我们只要围困就能把他们困死,现在看来没有那么简单。根据目前的情况,江西剿共还需要增强兵力部署,采取围歼和扫荡结合的方法。” 桂永清向蒋委员长汇报战况时作了这番陈述。 蒋委员长当然知道上了共-产-党的当了,可是他还是不明白红军这是闹的哪一出,做一次没有实际意义的突围,目的是什么? 在这之前南京方面得到的情报非常清晰,共-产-党根据地内的武器弹药已经所剩不多,而且食品严重短缺,伤员也得不到救治。 几万人的部队被围困在深山里,等待他们的只有死路一条。 没想到共-军还有能力发动如此猛烈的进攻,还有胆量做如此大的消耗,这难道是共-产-党最后的垂死挣扎? 蒋委员长严令各防区加紧戒备,同时派军队接管了康泽的防区。 康泽虽然失去了防区,并没有受到责备,一是他是校长的心腹爱将,二是他受命组建的江西别动队战斗力最弱,从人员到武器装备都是非正规建制。 这样的队伍根本抵挡不住红军如此猛烈的进攻,所以失去防区是必然的事。 康泽没敢把路鸣向他提供军火的事说出来,他害怕承担责任,但愿这件事能瞒下去。 他手下的亲信也都闭口不言,至于别动队的战士,死伤过半,活着的现在全都成了红军的俘虏。 当天晚上,根据地发动众多人手查点这批军火和药品,也找到了路鸣封在两个大箱子里五万块银元。 这笔捐赠实在是太宝贵了,犹如久旱逢甘霖,登高遇梯子。 随船运来的十二个日军俘虏,被捆绑着嘴上贴着封条,先是扔在码头边上的一件破房子里。 后来他们被押送到康泽的防区,康泽也不知道拿他们怎么办,就先关押在营房里,结果红军攻打过来时,这十二个人也跟着康泽的手下一起当了红军的俘虏。 检点完全部货物后,总部给董先生发了电报: 所有武器弹药还有药品已经收到,数量种类吻合。 五万块银元收到。 十二名日军俘虏已经收到,这是很好的礼物,对我们以后会有很大的帮助。 董先生看后有些疑惑不解,怎么多出来十二名日军俘虏啊,他就去问路鸣,这才知道这些俘虏的来历。 “总部说这些俘虏很有帮助是什么意思,日本军人对我们有什么用?”安意不明白。 “总部可以通过这些日军俘虏了解日军的训练情况、训练方法,还有日军单兵战斗力、技战术等等,这对我们以后的反日作战会有很大的帮助。”董先生以自己理解的意思分析道。 令他们三人没有想到的是,这十二名日军俘虏经过红军的感化、教育后,幡然醒悟,当上了工农红军,成为日本第一批反法西斯战线上的战士。 这些人有着差不多相同的经历,一个普通的日本老百姓,小时懵懂地接受军国教育,征兵进入中国,经历了被俘,接受改造,了解日本军国主义的法西斯本质,后来成为坚定的反法西斯战士。 第二天,红军在全线展开猛烈的进攻,炮火之凶猛是前所未见的。 国民党参与围堵的所有防区都崩溃了,不得不全线撤退,红军不但收复了以前的失地,根据地还扩大了一倍多。 这一仗打下来,红军的补给基本得到了保障,战斗力恢复到了围剿前甚至还有所增长。 蒋委员长也被打懵了,他不知道红军的火力怎么会突然增强了几十倍,还有凶猛的大炮和机关枪。 难道是天降神兵? 共-产-党为什么总是这样,眼看着奄奄一息,却始终顽强地挺着,在危急关头有如天助,非但没有灭亡,反而满血复活? 蒋委员长想不通,南京政府的一帮高级将领和幕僚也想不通。 共-产-党的神出鬼没已经不是这一次了,每到紧要关头总是如此,就像漫山遍野的野草一样,水淹不死,火烧不尽。 几天后,国民党潜伏在根据地的一个特务设法传送出情报,蒋委员长这才知道,红军不知用了什么方法,不但得到了大批粮食、食盐、布匹等基本生活物资,而且从康泽的防区内缴获了天文数字的军火。 南京方面这才明白过来,共-军不是天降神兵,而是从国军的防区缴获了一批军火。 可是康泽的防区怎么会出现超量军火的呢?他们连自己的装备都严重不足,哪来的这些武器弹药? 第455章 一对蠢货 蒋委员长震怒,立即下令让康泽赶到南京说清楚,在他的防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康泽感到十分羞愧和懊恼,连夜兼程赶赴南京,面见校长。 康泽想不明白,为什么自从到了江西之后一切都不顺利,喝口凉水都会噎着,如今又遇到这种倒霉的事情。 见到校长后,他丝毫不敢隐瞒了,就把路鸣送来大批军火的事说了一遍。 “路鸣哪来的军火,你说什么梦话?”校长一拍桌子,怒道。 “他把日本人在上海的军火库打劫了,然后把军火都送到我的防区了,可惜全被共-产-党抢走了。”康泽哭丧着脸说道。 蒋委员长这才如梦方醒,气得直接想让卫兵把康泽拉出去枪毙:“你,还有路鸣,简直是一对蠢货,你们救了共-产-党的命,坏了党国的千秋大业啊。” “校长,我错了,没有及时向您汇报这件事,应该派增援来加强守卫。”康泽脸色惨白,低着头说道。 “功亏一篑啊。”蒋委员长哀叹着,心里都在滴血。 按照原来战况的发展,再有一到两个月,就能把红军全部困死在根据地,结果路鸣和康泽给红军送来了及时雨。 除了枪支弹药,蒋委员长还怀疑共-产-党搞到的大批粮食,否则他们怎么可能有如此强的战斗力? 但粮食是哪来的,又是怎么运进山里的? 周围所有城市的粮食、食盐已经全部被严控住了,老百姓购买超过十斤的粮食、一斤的食盐,都要登记在册。 蒋委员长立即让侍卫长打电话叫来戴笠,还有其他情报部门的头头,责令他们进行调查,一定要尽快查出事件的真相。 路鸣从报纸上看到消息,江西国军吃了败仗,节节败退,共-产-党不仅恢复了原有的地盘,根据地还扩大一倍,他就知道暴风雨要来了。 路鸣没想过能侥幸过关,国民党的情报部门不是吃干饭的,而且不止复兴社一家。据说戴笠的眼线遍布全国,尤其是大中型城市。 虽说国民党军队的战斗力并不怎么样,但是搞情报还是很有一套的。 五天后,宁泽涛和安恭根他们安全返回了,立即来跟路鸣见面,详细说了一下交接的过程,路鸣给了安恭根五千元的奖金。 在这次行动中,出力最大的就是安恭根和他的兄弟们,理当得到这份奖励。 路鸣让宁泽涛把董先生和安意先接到漕帮的据点藏起来,在情况没有明确之前,暂时不能露面。 “路鸣,这次的事会查到你身上吗?”董先生问道。 董先生已经接到了总部的电报,战果辉煌,上级领导决定要对他们进行表彰。 董先生和安意激动了好几天,连觉都睡不踏实。 不过他们也很担心路鸣是否会暴露,一直在观察万国公寓周边的动静。 “查到我是必然的,就看风波究竟有多大了。”路鸣似乎已经做好了接受处罚的心理准备。 “要不然你也躲一躲吧,如果不愿意去我们老家,就去外国。”安意说道。 “我不用躲,你们放心,我的保命王牌多着呢。”路鸣啥事没有的样子。 就在宁泽涛接走董先生和安意的第二天下午一点钟,复兴社大楼开进来一辆道奇轿车,后面跟着一辆军用大卡车。 道奇轿车上下来一个佩戴中校军衔的宪兵军官,大卡车上则坐着十名宪兵,不过他们没有下车。 翁百龄已经得到了通知,满脸笑容地迎接出来。 “路鸣路长官在哪里?”这个中校军官问道。 “在他的办公室里。大老远的从南京赶过来,各位有没有吃过午饭?”翁百龄说道。 “请立即带我过去见路鸣。中午饭我们已经在外面吃过了。”中校军官严肃地说道。 翁百龄带着那个军官来到路鸣的办公室,路鸣看到那个佩戴着宪兵臂章的军官,也就明白了。 “请问你是路鸣吗?”那个军官问道。 “我是,你是什么人?”路鸣反问道。 “我是南京军事委员会军法处的,奉南京军事委员会委员长的命令,请你去南京走一趟,配合调查一桩重大事件。” “哦,委员长的命令,我能问一下是什么事吗?”路鸣面带微笑,丝毫也不紧张。 “我不知道,我只是奉命带你回去配合调查。”军官语气呆板地说道。 “需要几天时间?”路鸣问道。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军官说道。 “我可以回家拿一些换洗衣服吧?”路鸣神态依然很轻松。 “可以,另外最好穿军装。”军官转了下脖子,整了整衣领。 “好吧。”路鸣耸耸肩,并不太在乎。 “你的秘书刘绮雯在哪里?”那个军官又问道。 “你们是来找我的,问她做什么?”路鸣疑惑道。 “我就是刘绮雯,路长官的秘书。”刘绮雯主动说道。 “请你也和我们回一趟南京,配合调查。”那个军官说道。 “我说你们有没有搞错啊,她只是一个小秘书,她能配合你们调查什么啊?”路鸣有些生气了。 “对不起,路长官,我们接到的命令就是这样。”军官机械地说道。 “不如你把我们复兴社上海站的人全都带回去吧。”路鸣恼怒道。 “长官,我接到的命令只是带你和刘秘书回去配合调查。”军官机械地重复道。 “是要调查我还是要我配合调查?”路鸣又问道。 “配合调查。”军官肯定道。 “好吧,那就去吧。小雯,看来是我的事连累你了。”路鸣苦笑道。 “有什么连累的,我是您的秘书,就应该跟您同甘共苦。”刘绮雯一点也不慌张,甜甜地笑道。 二人到了楼下,此时整个复兴社的人全都知道了,黄炎宁和赵元良带着手下拦住了去路。 “你们究竟有什么证据就要抓人?”黄炎宁也穿着中校军服,很不客气地对那个军官问道。 “我们没有抓人,只是奉命带路长官回去协助调查。” “这是借口,你们要讲明白究竟为什么抓人。”赵元良怒道。 “请你们让开,不要妨碍我们执行公务,不然的话就请你们上军事法庭。”那个军官吓唬道。 “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以为我们不知道军事法庭是干什么的,老子今天偏还不让开了,看看你们敢不敢抓我。”赵元良怒道。 大卡车上的宪兵见到这个情景,全都端着枪跳下来,把黄炎宁和赵元良等人包围起来。 “来,我说的就是你,开枪,对我开枪,你有胆子吗?”赵元良指着一个把枪口对准他的宪兵说道。 这些人别看平时都是规规矩矩的,也都是黄埔精英,个个都骄傲着呢,哪会怕几个宪兵。 他们相信,自己没干见不得人的事,就是真被抓到南京,没有真凭实据,老头子也会放他们出来的。 “你们这是干什么,都给我回去?”翁百龄原本是在看热闹,可是现在不能不站出来了。 “站长,他们毫无缘由地上门抓咱们的财务总监、副站长,您作为站长,就一言不发吗?”黄炎宁质问道。 “他们是奉南京军事委员会的命令来带人的,只是请路长官回去配合调查,不是抓人。”翁百龄只好耐心解释着。 “以为我们没见过世面吗?什么配合调查,分明就是要调查路长官。要调查也行,那就先说明白调查什么事情,我们复兴社也是情报部门,我们可以先自查啊,干嘛非得去南京。”黄炎宁说道。 “你们……这是要造反吗?”那个中校军官气德两手都发抖了。 他见过嚣张的,真没见过这么嚣张的,连宪兵队执法都敢公然阻拦。 民国政府军事委员会军法处宪兵队,可以说是全国军队里的最高执法部门,他们奉命可以逮捕任何将领,他们也是直属于蒋委员长的执法队伍。 第456章 前倨后恭 “别乱扣帽子,我们只是让你说明白抓人的理由,如果有充足的理由,确凿的证据,我们当然不敢阻碍你们执法,但是你们如果说不出个子午卯酉,今天别想把人带走。”赵元良也豁出去了。 赵元良当然不知道宪兵队为什么要带走路鸣,就连黄炎宁都不知道,他们都估计这是翁百龄背后捣鬼。 赵元良知道,如果路鸣被扳倒了,后面就没他的好果子吃了,翁百龄不会放过他的。 赵元良和黄炎宁大闹这么一场,就是想惊动上层人士,看看有没有人出来保路鸣,最起码能让路鸣在上海接受本地调查。 如果路鸣被带到南京,甚至被送交军事法庭,那就是鸟儿被折断了翅膀,怎么折腾都没用了。 那些宪兵不过是摆出架势吓唬人,真开枪他们是有一万个胆子都不够的,不要说这些人都是军人,门口就有警卫排的人已经在警戒他们了。 当然他们也有倚仗,任何军人都不敢公然挑战军事委员会军法处宪兵的威严。 “路长官,你就看着他们这样胡闹下去?”翁百龄没办法了,只好问路鸣。 路鸣笑了笑,对黄炎宁和赵元良说道:“你们让开吧,我就是去南京玩两天,过几天就回来了。我不会有事的。” 路鸣心里很明白,宪兵队为什么要带他去南京,他早已想好了对策。 所以在场的人当中,路鸣本人显得最镇定。 “长官,您真的没事吗?”赵元良心里还是没谱,急切地问道。 “放心吧,我又不是傻子,还能自投虎口。” 听到路鸣这样说,赵元良和黄炎宁都让开了路。 这时,袁紫苑突然冲出人群,过来抓住路鸣的手:“路鸣,这是怎么回事啊?” “我也糊涂着呢,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有任何事就是了。你在这里就按照我昨天对你说的做。”路鸣说道。 “好吧,我知道了。可是我回去怎么跟明珠说啊?”袁紫苑担心道。 “就说我去南京出公差了,一周左右大概就能回来,最多不过十天。”路鸣笑道。 那个中校军官蔑视地看他一眼,心道:这位是不是傻子啊?凡是被他们逮捕的都是重犯,不判个十年八年的是不可能的。十天八天就回来?做你的大头梦去吧。 其实他也不知道究竟为什么要把路鸣带回南京,只是他们处长接到委员长的电话,让他们派出宪兵到上海带路鸣和刘绮雯两人回去配合调查。 翁百龄在一边阴笑着,最近他一直在调查萧楚失踪事件,但一点反馈信息也没有。 翁百龄直觉这件事一定跟路鸣有关,可是毫无证据,现在萧楚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事情暂时也只能搁在那里。 他派了人想去盯梢安意,结果线人说安意也不见了人影。这就奇怪了! 没想到南京军事委员会军法处昨天来了电话,说是要带走路鸣调查一个“重大事件”。 翁百龄旁敲侧击问了半天,也没弄明白“重大事件”是怎么回事,不过军法处来带人总不会是什么好事。 翁百龄暗喜,路鸣这次最好能摔个大跟头,再也爬不起来,那就不需要自己再动手了。 “对了,我还得回去换军装,我也要穿军装是吧?”刘绮雯说道。 “那就快去快回。”那个军官冷冷道。 他并没有派人跟着,他相信这个小姑娘不会趁机逃跑。 不大一会,刘绮雯穿上军装回来了,手上还拿着一个小包。 不得不说,刘绮雯穿上军装比穿着那身刻板的中山装好看多了,很有一股英姿飒爽的劲头。 “两位都没有配枪吧?如果有配枪,请交出来。”中校军官说道。 “我们平时没有带枪的习惯。”路鸣淡然道。 他和刘绮雯坐上了那辆道奇轿车,车子开出复兴社的院子,后面跟着那辆坐满宪兵的大卡车。 他们来到万国公寓,中校军官陪着路鸣来到他的房间。 路鸣打开衣柜,拿了几套换洗衣服,然后开始换上少将军服,又拿出那枚勋章戴上。 他又打开保险柜,拿出一叠银票来。 那个中校军官一眼就看到保险柜里一叠叠厚厚的银票,还有一叠叠绿绿的美钞,差点起了冲动把路鸣干掉,然后抢走这些钱逃之夭夭。 他咽了一口口水,把这股冲动压了下去。 从南京出发之前,处长也跟他说过几句,大意是你要带回来的这个人不简单,是个大富翁。 他干笑道:“我说你一个人住这么好的豪华公寓啊,真漂亮,南京可没有这么好的公寓大楼。去了南京可能就要过苦日子了,有些心理准备吧。” 路鸣笑道:“我到了南京住得不会比现在差,你相信吗?” 那个军官冷笑一下没做声,但心里有话:真是不知死活的家伙,你不知道去南京军法处意味着什么吗? 可是等路鸣转过身来,他却马上立正敬礼,因为他看到了路鸣的少将肩章,他敬礼的不是路鸣而是那颗将星。 “长官,您还是少将啊?”中校的口气出现了变化。 “很稀奇吗?我们复兴社里很多少将的啊。”路鸣笑道。 中校当时也没在意,现在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这个路鸣的确不是常人,看上去年纪跟自己差不多大。 他升到中校就算一点时间都没耽误,但人家却已经穿上了少将制服,这能一样吗? 中校有些不确定了,哪怕在国民党军队里,少将也是大人物了,对将级以上的军官哪怕犯了错误,处理起来也是非常慎重的。 他又仔细看了一眼路鸣的胸口,吓得差点趴下来。 “我没看错吧,您这是青天白日勋章?”他差一点大叫起来。 “没错,这就是青天白日勋章,如假包换,这也没人敢伪造吧。”路鸣淡然道。 “您……您怎么能获得青天白日勋章啊?这可是……”他还是感觉匪夷所思。 要说少将已经是大人物了,那么青天白日勋章的获得者就比大熊猫更稀少了,他别的不知道,却还是知道至今为止,青天白日勋章的获得者总共才二十位。 那些人都是军队里名声赫赫的头面人物,可在名单中也没见到有路鸣的名字啊。 中校虽然心里有点犯嘀咕,但又想路鸣不敢拿这种事情开玩笑,这是去南京又不是回他老家。 中校又敬了一个礼,态度恭顺了许多。 “长官,您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立了大功,获得这枚勋章的?”他小声问道。 “这个你只能去问军事委员会的委员长本人了,这枚勋章是他亲自给我颁授的。”路鸣很淡漠地说道。 中校军官被震惊得有些麻木了,他看见路鸣提着一个皮箱,不由自主赶紧过去抢到自己手中。 他此时已经不像一个看守者,而像是一个副官了。 下楼后,中校军官先给路鸣打开车门,再没有先前那种倨傲的神色了。 面对一个少将,他还有些底气,可是面对一个青天白日勋章的获得者,他真是一点底气都没有了。 “慢点开车,尽量减少颠簸。”上车后中校刻意提醒司机道。 刘绮雯看到路鸣上车,这才放松下来,在他们上楼后,前面这个司机总是贼眉鼠眼地从后视镜里偷偷看她,还有些不怀好意地跟她搭话。 她虽然不怕,心里却也有些紧张,看到路鸣,她就有了主心骨了。 车子开起来,路上谁也没有说话。那个中校军官缓过神来,回头想跟路鸣说几句话,没想到路鸣已经闭上眼睛在假寐,刘绮雯则是靠在路鸣的肩膀上睡着了。 “这位妹子心真大,都到了这份上了还能睡得着。”司机笑道。 “闭嘴。好好开车。”中校军官小声呵斥道。 那个司机碰了一鼻子灰,不敢再乱说话了,只好闷头开车。 第457章 正常吃喝 傍晚时分,他们来到了南京军事委员会的大楼前面。 路鸣睁开眼睛,看看外面,然后推推还在酣睡的刘绮雯:“喂,醒醒,到站了。” “别闹,人家困着呢。”刘绮雯半睡半醒道。 “真的到站了,醒醒吧。”路鸣也很佩服她,居然睡得这么踏实。 他一路上假装睡着,心里可是波澜起伏,分析着进了军法处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还有自己该如何应对。 刘绮雯作为军人,也应该明白被宪兵队带走是什么后果吧,一般的人早吓得两腿发软了,可是她根本不在乎。 路鸣走下车,活动一下了腿脚,这趟车赶得很急,中途只上过一次厕所,就再也没有停过。 正在此时,对面过来一个人,也是穿着少将军服,不过没有佩戴宪兵的臂章。 “是路鸣吧?我是军法处处长高嘉良。”说着他敬了一个军礼。 路鸣也回了一个军礼,然后道:“我是路鸣。” “这位就是少尉刘绮雯刘秘书吧?”高嘉良看着刚下车的刘绮雯问道。 “报告将军,我叫刘绮雯。”刘绮雯看到面前站着一个将军,也是赶紧敬礼。 高嘉良向后面一招手,开过来一辆高级小轿车。 “两位请上我的车。”他说道。 “咱们这是要去哪儿?”路鸣问道。 “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高嘉良笑道。 路鸣没再多问,带着刘绮雯一起钻进小汽车里,他们的皮箱还有包也都转到这辆汽车的后备箱里。 高嘉良让司机开车,司机似乎知道要去什么地方,也没问一句。 不大一会儿,他们到地方了,路鸣往窗外一看,却是金陵大旅社。 “请跟我来吧。”高嘉良说着,先下了车。 路鸣和刘绮雯只好跟着下车,然后跟他进了旅社,后面两个宪兵提着路鸣的皮箱还有刘绮雯的包。 一行人进了旅社,然后乘坐电梯来到顶层的一个豪华套间。 “两位先在这里安歇吧,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告诉外面的宪兵,你们不能打电话,也不能出这个房门。”高嘉良说道。 “我们这是被软禁了吗?”路鸣问道。 “你要是这样认为也未尝不可,不过看来你并不惊讶嘛?”高嘉良笑道。 “我惊讶有什么用么,还不如表示一下抗议,怎么样?”路鸣笑道。 “你要抗议什么?”高嘉良问道。 “我抗议你们毫无缘由地软禁我,还有我的秘书刘小姐。”路鸣跟玩儿似的说道。 “毫无缘由是不可能的,既然请你和刘秘书过来,那就说明有充足的理由这样做。”高嘉良的态度仍然很温和。 “理由是什么?希望能告诉我,这也是我们的权利吧。”路鸣看了看刘绮雯道。 “下午你就知道了,一会儿有人给你们送饭菜来。好好享用吧。”高嘉良笑道。 “听你的口气,好像这是我们最后的晚餐了,是这样吗?”路鸣不客气道。 “那是你理解错了,不是最后的晚餐,仅仅是许多餐里的第一餐。”高嘉良玩味似的看着这个镇定的年轻人。 “听上去我要在这里很久了,我可以提出一些要求吧?”路鸣说道。 “可以,你们需要任何东西都可以提出来,我会尽量满足你们。”高嘉良道。 “我对饭菜不太讲究,但是每天必须给我提供一瓶纯麦苏格兰威士忌,一定要纯的,在南京淮海路八十七号英国酒类专卖店可以买到,当然酒钱我自己掏。”路鸣说道。 “不必了,南京军事委员会付得起这笔钱,就当军法处请客吧。”高嘉良态度缓和了一点。 “刘秘书,你有什么要求?”路鸣转头问刘绮雯。 “我没带换洗衣服啊,我得出去买换洗衣服。”刘绮雯说道。 路鸣笑了,刘绮雯肯定是故意的,他都知道带换洗衣服,细心的刘绮雯怎么会忘掉呢? “说出你的衣服尺寸,我会派人给你购买。”高嘉良脸色阴沉道。 “复兴社贺长官的秘书柳翠翠知道我衣服的尺寸,她也知道我喜欢的衣服样式,你们问她好了,最好让她带着你们去买。”刘绮雯道。 高嘉良气的脸上直冒黑气。 这两个人想干嘛,把堂堂军法处当成什么地方了? 当成酒店、饭店和裁缝店了吗? 高嘉良心里有气但也只能忍着,委员长已经说了,把路鸣带到南京来,虽然要软禁起来,但是生活上要尽力照顾,不能让他吃苦,要满足他生活上任何需求。 高嘉良心里愤愤地走了。 过了半个小时,两个宪兵搬进一张桌子来,然后几个饭店的伙计端着一道道菜进来,菜品很丰盛,都是南京口味的,路鸣要的纯麦苏格兰威士忌也买来了。 两人吃着喝着,浑然不为身处的环境感到忧虑,管他呢,该吃吃,该喝喝。 “你说这南京的盐水鸭怎么这么好吃啊,上海的就不行。”刘绮雯啃着一只鸭掌说道。 “不是上海的不行,南京这里的盐水鸭也只有金陵大酒店的最好吃,别的地方也一般。”路鸣解释道。 “那是为什么啊?都是一样的鸭子,再说了,盐水鸭烹制最简单了,纯粹就是用盐水煮出来的。”刘绮雯不解道。 “越是简单的菜肴,越能考验一个厨师的水平,所有菜系里面最考验厨师水平的就是清水白菜,有一位大厨师做的清水白菜,连乾隆皇帝都喜欢得不行。”路鸣笑道。 “清水白菜?听上去无滋无味的,也能好吃?”刘绮雯嘟着嘴说道。 “你错了,据说是神仙级的美味,当然我也没吃过。”路鸣呵呵道。 “那可能是民间编出来的故事吧。”刘绮雯傻笑道。 “呃,你跟我到南京来,进了军法处,怎么一点都不害怕?”路鸣换了个话题问道。 “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枪毙,能和长官死在一起我是心甘情愿的。”刘绮雯大咧咧道。 “死是不可能的,天堂咱们上不去,下地狱的时间还不到,咱们还是先在人间混着吧。”路鸣嘻嘻笑着说道。 路鸣估摸着,这趟南京之行,他是奖惩各占一半。 奖他的理由是,他端掉的是日本人的军火库,这也算为国家效力。 惩他的理由是,目无组织,擅自行动,军火这种事情应该有国家来掌控,怎么任由私人处置呢? 如果截获这批武器弹药后,交由南京方面处理,怎么会被共-产-党钻了空子、捞了便宜呢? 总而言之,作为党国军人路鸣无组织无纪律,胆子太大,考虑不周,导致一件好事变成了坏事。 如果基本结论是这样,想帮路鸣说话的人,还是有很大空间的,起码可以争取到不奖不罚。 路鸣事先没有报告政府,事后不送武器弹药到南京来,那是为政府考虑,担心日本人没完没了纠缠民国政府。 路鸣拉上大韩民国临时政府共同劫持日本军火库,主观上是爱国行为,但事后处置不当。 最多是关几天禁闭,让他好好反省一下自己的行为。 刘绮雯被他逗笑了:“长官,你人品那么好,为啥说死了不能去天堂啊?” “因为我不信基督教啊,上帝肯定不要我这个异教徒。”路鸣说道。 刘绮雯被他逗得咯咯笑起来。 外面的宪兵听了也是服气,这两人的心得有多大啊,都被软禁了,不仅能吃能喝,居然还开心笑得如此欢畅。 吃过饭后,宪兵进来把桌子和盘子、碟子的拿走,然后送进来两个干净的杯子,一盒上好的龙井茶叶,还有一壶开水。 刘绮雯打开茶叶盒闻了闻,笑道:“还好,他们没拿劣质的茶叶糊弄咱们。” 虽然杯子是干净的,她还是用开水烫了一遍,然后才泡了两杯茶。 她喝了一口,苦笑道:“茶还不错,可是怎么也没有那天在红茶馆喝的红茶好喝。” 第458章 一道难题 路鸣笑道;“那是因为给咱们的还不是最好的龙井茶叶,如果是最好的龙井茶,再用虎跑泉的水泡茶,不比那天的红茶差。” “喝茶的讲究太多了,喝好茶要有好命才行,还是马马虎虎算了。”刘绮雯喝着茶说道。 “有好茶就喝,没得喝也无所谓,喝好茶也成不了仙。”路鸣的确对喝茶无所谓。 “长官,你说咱们死不了,那会不会被判刑啊?”刘绮雯问道。 “也许吧。”路鸣逗她。 “那我一定申请跟你一个牢房,这样我就可以天天跟你在一起了。”刘绮雯雀跃道。 “想得美。”路鸣笑道。 正在此时,高嘉良进来了,看到屋里的欢乐场面,也没说什么。 两个宪兵又搬进一张桌子和三把椅子,放在屋子的中间,然后又进来一个年轻的女记录员和一个高大的宪兵。 高嘉良先坐下,然后示意路鸣坐在他对面,那个女记录员则坐在侧面,从手提包里拿出纸和笔,准备记录。 那个高大的宪兵倒背双手,站在门口,两眼望天,可能是想增加屋里的威严气氛吧。 路鸣坐下,笑着说道:“高处长,究竟是什么事,你应该说了吧。” 高嘉良还没说什么,路鸣却看到女记录员在纸上写下主审官、被审讯者两行字。 路鸣指着那张纸,急忙说道:“不对,你这样写不对。” 高嘉良问道:“有什么不对的?不该这样写吗?” “当然不应该,我问你,我现在是不是某个案件的犯罪嫌疑人?”路鸣严肃问道。 “这个……好像……还不能算是吧。”高嘉良犹豫了一下吞吞吐吐道。 “高处长,你是执法官,用词一定要准确,不能用好像或者不算这种模棱两可的词儿。所以我再问你一遍:我是不是某个案件的犯罪嫌疑人?” “不是,你只是来配合我们调查一个重大事件。”高嘉良无奈说道。 “既然我不是犯罪嫌疑人,就不能用审讯这种词儿,而应该用传讯或者闻讯,就用闻讯吧,所以咱们的关系应该是闻讯者和被闻讯者的关系。”路鸣说道。 高嘉良被路鸣这一套咬文嚼字弄得脑袋都大了,可是也没法反驳。 女记录员看了看高嘉良,不敢下笔了。 “按他说的写。”高嘉良气鼓鼓地说道。 于是女记录员换了张纸写下:闻讯者军法处长高嘉良,被闻讯者路鸣。 “我为什么没有职务?我是复兴社财务总监、复兴社上海站副站长。”路鸣马上指出来。 高嘉良再也忍不住了,站起来怒道:“路鸣,你给我端正态度,现在我是代表军法处向你问话,你没有资格说三道四。” 路鸣也怒了,摘下胸前佩戴的青天白日勋章,举到高嘉良的眼前,大声道:“高嘉良,你看清楚这是什么,你有没有胆子对着这枚青天白日勋章,大声地说,我一个青天白日勋章获得者路鸣没有资格。” 高嘉良有些冒汗了,他真没有胆子说这种话。 青天白日勋章的获得者是一种什么地位、具有什么资格,他再清楚不过了。 “路长官,我失言了,向你道歉,我的意思是请你好好配合,然后完成正常的问话。我也好回去交差啊。”高嘉良只能放低了身段。 “高处长,你这样说不就对了吗,你正常问话,我配合你调查,咱们各干各的。”路鸣坐了下来,他没有把勋章戴回去,而是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这就是威慑。 一边坐着的刘绮雯看到这一切,心里都笑开花了。这种仗势欺人的东西就应该这样对待,长官的做法太让人心里痛快了。 高嘉良看着桌上那枚青天白日勋章,眼皮子直跳,只好假装看不见。 “我说咱们既然是问话,不是法庭审讯,那个宪兵是不是没有必要待在这里,跟法警似的,我看着不舒服。”路鸣又提出要求。 这次高嘉良不敢说路鸣没资格了,挥挥手让那个高大宪兵出去了。 “路鸣,接下来的话要记录在案,所以请你想明白了再说。”高嘉良提醒道。 “你问吧。”路鸣心情一好,也不计较他说的记录在“案”应该是记录在“册”了。 “前些日子,你是不是打劫了位于上海郊区的一座日军秘密军火仓库?”高嘉良问道。 “错,打劫日军秘密军火仓库的是大韩民国临时政府的金九阁下,不是我。你高看我了,我还没有那么大本事。”路鸣纠正道。 “那你究竟有没有参与这次的事件?”高嘉良继续提问。 “具体事件我没有参与,不过我给这次行动提供了经费,一共两万元。”路鸣说道。 “你为什么要给金九提供经费?”高嘉良提高了一点声音。 “因为我恨日本人啊,有人要干他们,我当然支持啊。”路鸣非常认真地回答道,声音比对方还高。 打日本人有什么不对的?高嘉良被噎得差点说不出话来。 “那你事后有没有参与进来?”高嘉良问道。 “有,金九说他没办法处理那些武器弹药,扔了太浪费了,我就想起咱们前线官兵一定也缺少武器弹药,就雇佣了两条船,把那些武器弹药送到前线,交给康泽长官了。”路鸣说道。 “是康泽长官提出让你送武器弹药的呢,还是你主动送给康泽长官的?”高嘉良问道。 “康泽长官没有提任何要求,是我主动送过去的。”路鸣回答道。 “你是怎么知道康泽长官缺少武器弹药的呢?”高嘉良问道。 “我说你究竟是不是军人啊,咱们哪支部队敢说富裕得根本不需要武器弹药,你能给我举出一个例子吗?87师、88师或者中央教导总队,他们哪个不缺武器弹药?更不用说康泽的江西别动队了。”路鸣大声道。 “你……路长官,请你冷静一下,最好我问什么,你就回答什么,不要让我为难好不好。”高嘉良想发作,看看桌上的青天白日勋章又忍住了。 “不是我不配合,是你在给我设置陷阱,你既然要求我配合,那就别玩这一套。”路鸣正色道。 高嘉良感觉自己没法正常问下去了,问讯的技巧就是设置各种陷阱,就是挖坑,在你不注意的时候,一脚把你踹下去。 这是高嘉良多年来积累的经验,只要被他审问,绝大多数犯人最后都会被引入到陷阱边缘,一不留神掉到坑里。 最后稀里糊涂全盘招供了,自己还不知道呢,到那时候再喊冤枉,谁还信呢? 可是今天他刚开个头试探一下,马上被路鸣识破了,而且立即反弹了回去。 难怪蒋委员长在交待了任务之后,戴笠专门打来电话,那意思是要他在问讯时掌握好技巧,既不要太过头,也不能不到位。 高嘉良作为审讯老手,但也感到这个尺度很难把握。 当时高嘉良还不能完全理解戴笠的意思,不过看了路鸣的履历之后,他也感到有点头疼。 路鸣是上海盛氏产业的代理人,这样的大财团,跟蒋委员长的关系肯定不一般,又是持有美国护照,还是《华盛顿邮报》的特邀记者。 更加关键的是,路鸣前不久刚获得了一枚青天白日勋章,勋章可是蒋委员长亲自给他颁发的。 询问这样一个人,本身就是一个坑啊。 一向擅长于给别人挖坑的高嘉良,知道自己遇到了一道难题。 尽管这个路鸣的确是一块难啃的骨头,但毕竟是蒋委员长直接交待的任务,躲是躲不过去的。 “那咱们略过这个问题,接着下一个问题。你雇佣的是漕帮的船只吧?” “不,我雇佣的是运河船务公司的船。”路鸣坚持不入他的坑。 “嗯,你雇佣的这家运河船务公司,所有权是属于漕帮吧?”高嘉良问道。 第459章 乱打比方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我知道运河船务公司,也知道漕帮,但是不知道他们之间有没有隶属关系。我只是雇佣了两条船,没必要去了解他们的东家是谁,你说是不是,高处长。”路鸣说道。 这也太能装了吧,谁不知道你未婚妻是漕帮的二小姐?高嘉良心里这么想,鼻子气得快冒烟了,还得忍着。 “那你跟漕帮的关系非常密切,对不对?”高嘉良又问道。 “不对,我跟漕帮的关系并不密切,漕帮的人瞧不上我,我也很鄙视他们,所以说来往很少。”路鸣反驳道。 路鸣和漕帮原来的确没什么来往,要不是董先生的那一船走私军火被海关扣押,路鸣去帮了忙,估计到现在还在继续相互鄙视。 或者说,若不是因为明珠,路鸣压根儿不会跟漕帮有什么交道,他和宁泽涛本来就不是一股道上的人。 但人与人之间真正有了交往,就会发现,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原本相互瞧不上的人,很有可能成为好朋友。 “不对吧,整个上海的人都知道你跟漕帮的关系最密切了?”高嘉良有证据在手,当然要步步紧逼了。 “整个上海的人都知道?高处长,你问过每一个上海人我跟漕帮的关系了吗?”路鸣郑重问道。 “你……可是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啊。”高嘉良被问住了,感到路鸣的提问不可思议。 “你怎么知道是人尽皆知的?我就不相信上海两百多万人,都知道有我路鸣这么个人物,我也不相信全上海的所有市民都知道有漕帮这个组织,要不要咱们马上去上海做个调查?”路鸣跟他杠上了。 “你不要咬文嚼字好不好,我是打比方。”高嘉良有点无奈地摇摇头。 “高处长,我觉得在严肃的问题上,就应该有严肃的态度,用词要准确,不能打比方。我先声明,有的比方是很不恰当的,好比说南京人都知道高处长是个王八蛋,这种比方就不能打。”路鸣说道。 一旁的刘绮雯差点笑喷了,就是女记录员也赶紧低下头捂住嘴。 “你……”高嘉良狂怒地站起来,随后又无奈地坐下。 “你看我打比方你生气成这样,那么你就知道该不该打比方了。”路鸣摊摊手笑道。 “你未婚妻是漕帮帮主宁泽涛的干妹妹是吧?”高嘉良问道。 “错,我未婚妻是宁府老夫人的干女儿,对了,老夫人就是宁泽涛的母亲。但这是两个概念,必须弄清楚。”路鸣坚持道。 “那你还说你未婚妻不是宁泽涛的干妹妹?”高嘉良怒道。 “的确不是啊,我没有说谎。我不是告诉你了吗,这是两个概念。”路鸣摊着两手道。 “请你给我解释一下,什么叫两个概念?”高嘉良压住愤怒道。 “好吧,我未婚妻是宁府老夫人的干女儿,这是干亲,不是有血缘关系的母女关系,所以我未婚妻只是和老夫人有干娘和干女儿的关系。”路鸣解释道。 “然后呢,我问你什么叫两个概念?”高嘉良追问道。 “这是单线的,并不意味着我未婚妻就和老夫人家里的其他成员自动拥有亲属关系,如果是自动拥有亲属关系,那就是血缘亲了。这就是两个概念,你明白了吗?”路鸣用老师教学生的口吻说道。 “你这是咬文嚼字、强词夺理。你未婚妻和漕帮的关系明明白白,一清二楚。”高嘉良气得实在问不下去了。 女记录员干脆停止了记录,没法记了,两个人的问答已经颠倒过来了。 “我这不是咬文嚼字,而是在避开你给我设置的陷阱,谁都知道漕帮是帮会组织,鱼龙混杂,难免有违法行为,如果我承认我未婚妻是漕帮帮主的干妹妹,再承认我和漕帮关系密切,那么漕帮的所有不法事情就会自动跟我有所关联,你是不是这个意思?”路鸣替他分析道。 “我根本没想这么多,也没这个意思。”高嘉良真的没有想这么多,但是路鸣不能不防着他这一手。 “但是你这样问的话,我一旦顺着你的思路回答下去,后面的事就是自然而然的了。我可以告诉你,你这个坑我是不会跳进去的,明白了吗?”路鸣再次教导道。 “今天先到这里,明天再继续。”高嘉良真的坐不住了,站起身来就往外走。 那个女记录员也站起来,趁着高嘉良不注意,冲着路鸣竖起大拇指,然后无声地开口:“厉害、佩服。” 路鸣也回应一笑,做出一个胜利的手势。 两人走后,宪兵进来把桌子椅子都搬走了。 刘绮雯过来抱着路鸣笑道:“长官,您太厉害了,简直太厉害了。那个家伙被您气晕了,狼狈逃走了。” 路鸣笑道:“不是我厉害,是这家伙太阴损了,我跟你说军法处这些王八蛋,最会给人设置陷阱了,你稍微不留神就掉进去了。”路鸣也不客气,口无遮拦地说了实话。 门口站岗的两个宪兵脸都黑了,他们也是军法处的人员,不知道自己属不属于路鸣说的王八蛋之列。 “这么痛快的事值得咱们喝一杯庆祝一下。”刘绮雯拍拍手笑道。 她没找到酒杯,就拿着酒瓶对嘴喝了一口,然后递给路鸣。 路鸣也不嫌弃,接过来也喝了一口,然后看到刘绮雯得意又有些害羞的样子,才明白过来,刘绮雯是在借着这种方式跟他亲热一下。 “这里还有电唱机,看看有没有唱片。”刘绮雯又发现新大陆似的嚷道。 不一会,她在电唱机下面的小柜子里拿出一碟唱片来,然后选了一张,放在电唱机上,屋子里响起了华尔兹的舞曲。 “长官,请您跳一支舞可以吧。”刘绮雯来到路鸣面前,做了一个请舞的动作。 路鸣一手搭在她肩膀上,一手搂着她的腰,两人就跳了起来。 两人随着优美的舞曲翩翩起舞,路鸣没想到刘绮雯跳舞身轻如燕,动作娴熟,不论是脚下的步子、身体的动作甚至是眼神,都跟他配合得默契无比。 两人渐渐进入了佳境,都闭上眼睛跳着,身体轻快得如同在白云之上飘荡。 一支舞跳罢,两人分开,还都回味着刚才的韵味。 “没想到你跳舞跳得这么好。”路鸣夸赞道。 “其实不是我跳得好,是您领舞领得好,我只是配合您而已。”刘绮雯说道。 “没有好的舞伴,哪有好的领舞者。”路鸣说的是真心话。 “所以说嘛,我们是天生的一对……舞伴。”刘绮雯说着哈哈笑起来。 “你说话能不能不大喘气,吓我一跳。”路鸣苦笑道。 不一会,舞曲再度响起,还是华尔兹,两人又继续跳起来。 两人在屋子里也没事做,索性跳舞活动身体,他们也不知跳了多少支舞了,这时房门打开了,路鸣看到贺衷寒正站在门口,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影响二位的娱乐生活了?”贺衷寒见两人都抱在一起在跳舞,很是尴尬地道。 “快进来,贺兄。”路鸣忙和刘绮雯分开,然后示意刘绮雯关掉电唱机。 这时外面响起一个女子的声音:“小雯,我来了。” 贺衷寒还没进来,门外已经进来一个年轻女子,正是贺衷寒的秘书柳翠翠,两手还提着两个大包,原来是送衣服来了。 “翠翠,是你啊,我快想死你了。” 刘绮雯有些夸张地跑过去,接过两个大包,两人亲密地抱在一起,在一边嘀嘀咕咕起来。 “小雯,我也想你啊,没想到会这样见到你,对了,这些衣服是给你买的,军法处高处长交代的。”柳翠翠说道。 她刚说完,外面进来一个勤务兵,又提着大包小裹的,全都是衣服鞋子之类的东西。 第460章 龙颜大怒 “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是军法处花的钱吗?”刘绮雯问道。 “军法处都是抠门的吝啬鬼,他们哪里会出钱,这些都是贺长官垫付的。我是不客气,一定要跟他们把钱追回来。”柳翠翠气呼呼地说道。 “翠翠,说话注意场合。”贺衷寒轻声提醒道。 门外就站着军法处的人,柳翠翠说他们都是吝啬鬼,这不是当着和尚骂秃驴吗。 “我说的是实话,整个军法处,从高处长开始往下算,能找出一个不抠门的吗?全都是嘴上说得好听,真到花钱的时候就不吱声了。”柳翠翠愤愤道。 贺衷寒苦笑一声,柳翠翠就是这么个直性子,他也没办法。 军法处的两个宪兵也偷偷笑,军法处被称为抠门处,这在军事委员会下属的所有机构中都是出名的。 路鸣大致看了看柳翠翠买的那些衣服鞋子和手包,估算出大概有七八百块钱的样子,就拿出一千块钱的银票塞给贺衷寒。 贺衷寒推辞着不要,路鸣笑道:“贺兄收下吧,你官比我大,可是钱真的没我多,这个钱不能让你花。” 贺衷寒只好笑着收下了,然后道:“我官虽然比你大,可是这辈子也赶不上你了,你可是青天白日勋章获得者啊。” 两人站着说话,屋子里只有两张椅子,还有一张沙发,不过沙发一看就是又小又硬,让人没有一点坐上去的想法。 路鸣确信这是军法处搞的鬼,金陵大旅社是南京最好的宾馆,怎么可能有这么劣质的沙发?这种小伎俩显得很可笑。 “我看两位也是在屋子里憋得快发疯了吧,要不出去走走,透透气?”贺衷寒道。 “我们出不去,门口有两门神把着呢。”路鸣指指两个宪兵道。 “没事,跟我就能出去了。”贺衷寒道。 “别理他们,小雯,贺长官说了,走,出去。”柳翠翠套着刘绮雯的胳膊就往外走。 贺衷寒看了柳翠翠一眼,那意思是别太张扬,柳翠翠却装着没看见。 贺衷寒对两个站岗的宪兵说道:“我带他们两个到下面院子里走一走,出了事我负责。” “长官请便。”两个宪兵连忙敬礼道。 四个人走出房间,乘坐电梯从顶层来到一楼大厅,然后来到院子里。 “路兄,你下午是怎么难为高处长的?”贺衷寒问道。 “难为他?没有的事啊。”路鸣笑道。 “没有?他从你这里回去后躲在办公室,先是扔了两只茶杯,后来忍不住了,竟然号啕大哭,说这辈子都没这么窝心过。”贺衷寒用奇怪的眼神看了看路鸣,不知道他哪来的本事。 “不会吧,他可是少将处长啊,还会大哭?”路鸣感到无法相信。 “这是真的,要不是他手下拉着,可能还会有过激的行为。”后面跟着的柳翠翠说道。 “这么严重啊,路长官也没打他骂他啊。”刘绮雯笑了起来。 “我真没难为他,是这个王八蛋处处给我挖坑让我跳,我也不是傻子,当然不会眼睁睁往坑里跳啊,只好反驳他,就是这么简单的事。”路鸣解释道。 “高处长问话的水平我是知道的,算得上是一流的审讯专家了,你能把人家为难成这样,你也太厉害了,佩服啊。”贺衷寒由衷道。 “那是他心眼太小,自己想不开,不关我的事。我要是小心眼,被他那么问,恐怕也得跳楼。他感到冤,我就更冤了。”路鸣淡然一笑道。 贺衷寒向后面看看,见刘绮雯和柳翠翠两人没有跟上来,而是并肩坐在一处花坛的池子边上,勤务兵还从旅社里给她们找来两个软垫子垫在屁股下面。 两人手拉着手,头顶着头,正亲亲密密地不知说些什么,不时传出一阵嬉笑声。 “路兄,这次的事非常严重,你可要小心一点。”贺衷寒认真道。 “我问了高处长,带我到这里来究竟是什么事,他死活不肯说。有什么不能直说的呢?我人都被扣在这里了。”路鸣诧异道。 “你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把你带到南京来问询?”贺衷寒惊异地问道。 “我真不知道,我在上海正好好办公呢,忽然进来一车的宪兵,然后就把我带到这里给软禁起来了。我问高嘉良是因为什么,这家伙根本不说正经话,就知道给我挖坑。”路鸣苦笑道。 “这次我们在江西前线跟共-军作战,结果吃了大亏,战况很狼狈,惹得蒋委员长龙颜大怒啊。”贺衷寒摇头叹息道。 “这有什么稀奇的,国军自从北伐胜利后,打过几场胜仗?尤其是对共-军作战,人比人家多,枪炮比人家多,炮火比人家猛,结果是十战九败。也真是佩服他们,想不败都难。” 路鸣很不客气地说了一通,口气中还带着几分轻蔑。 “你这人说话太直了,即便真是这么回事,也不能说得这么直白啊,这让蒋委员长的脸往哪搁啊。”贺衷寒苦笑道。 “我说的都是实话,我觉得北伐胜利后,国军已经不会打仗了,你说以前中原大战时,国军靠的是什么?是靠军队的战斗力吗?不是,靠的是银元,是钱,用钱收买敌军的将领临阵倒戈。”路鸣说道。 “这种情况是有不少,但也不都是这样。”贺衷寒闷着头说道。 “所以报纸上都说委座是钱元帅,钱将军,一开始我还不信,现在看来,可能真的就是这么回事。要不然说不通为什么总是败给共-军。”路鸣也不客气,直接喷了起来。 “兵不厌诈,打仗不忌讳用各种方法,哪种管用就用哪种,这不能说明指挥水平的高低。唉,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让你带偏了。”贺衷寒苦笑道。 “对了,你说国军战败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路鸣认真问道。 “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这件事有点复杂,我也不敢妄下结论。”贺衷寒话里有话道。 “这叫什么话,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难道贺长官还怀疑我有什么猫腻?”路鸣说道。 “我不是怀疑你,你听我把话说完。本来我们在前线已经把共-军围在几座山里,共-军的粮食吃完了,只能靠吃野菜树叶过日子,他们的弹药也快要消耗光了,再有一个月的时间,我们就算不进攻,他们也得饿死在山里面。”贺衷寒说道。 “这个我知道,不是说围得像铁桶一样水泄不通的吗?”路鸣不在意地说道。 “结果就在前些日子,共-军忽然得到了一大批粮食和食盐,据说还有各种腊肉、腊肠什么的,结果共-军又活了过来。你恰好在这个节骨眼上送过去一批军火给康泽,结果军火全部被共-军缴获,共-军就用这批军火重新武装起来,把我们打败了。”贺衷寒苦笑道。 “这也不能怪我啊,我送军火给康泽是好意啊,我怎么会知道被共军缴获?按理说国军围困着共-军,完全掌握着主动权,竟然还被共-军缴获了军火,这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我看军法处应该查查这个才对吧。”路鸣说道。 “你说的也有道理,可是委座身边有一些人七嘴八舌,认为这里面也许有不可告人的内幕,不然不会有这么巧的事发生。”贺衷寒说到了重点上了。 两人绕着院子走着,说着话,上面的宪兵并没有跟下来,他们相信贺衷寒不会故意放走人。 当然就算是贺衷寒故意放走人,他们也不敢管。 军法处是牛,可是军法处长在贺衷寒面前就是个普通将领,没有任何特权可言。 贺衷寒可不仅仅是复兴社的社长,他还是蒋先生的私人秘书,侍从室主任,在权力中枢里也是举足轻重的人。 第461章 把水搅浑 贺衷寒停了一会,然后又说道:“这次作战失利,委座震怒,发誓要查出这次粮食和军火大案的真相,要一查到底,决不姑息,所有牵涉到这两起事件的人全都被列为嫌疑对象,这就是我跟你说的你有嫌疑。” 路鸣点点头,他并没感到意外,从他开始做这两件事时起,就已经预料到会有今天的一幕。 “这次咱们复兴社主导调查的是雨农,我看过他的调查报告,做得很公正,只是列出一些疑点,并没下任何结论。”贺衷寒给路鸣透了点底。 “所以我就因为这个到南京来了?我说嘛,那个高处长一直在给我挖坑啊。”路鸣重重舒了口气道。 “你的确有嫌疑,但也只是有嫌疑,康泽也有嫌疑啊。委座问过我的意见,我可是在委座面前为你说了不少,复兴社不能没有路兄啊,这一点别人可能不清楚,我还不清楚吗?”贺衷寒真切道。 “多谢,还是钧座了解我。”路鸣感受到了对方的真诚。 “不用谢我,党国英才中不乏亲共分子,但最不会投向共-产-党的应该就是你路兄了。”贺衷寒笑道。 “为何这样说?”路鸣不解道。 “别人投向共-产-党都能捞些好处吧,你要是投向共-产-党能捞到什么好处?非但捞不到,还会被革掉性命,你又不是傻子,干啥这样跟自己过不去?”贺衷寒笑道。 路鸣笑笑,没有说话,这件事他也不需要给自己多做申辩,说得越多,破绽越多。 “军法处会来再次询问你的,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总对抗也不行,这个死结得打开。”贺衷寒说道。 “我只是从报纸上看到国军作战失利,还不知道具体原因。我也没什么想法,我只能证明自己无罪,同时也证明康长官是清白的。”路鸣说道。 “那你仔细想想看,在军火这桩大案里,谁可能有通共的嫌疑?”贺衷寒问道。 路鸣站在原地,想了半天,然后摇头道:“在我接触的人当中,都没有。” “都没有?委座和戴笠可是认为这件事一定存在问题啊,你说都没有,那就意味着谁的嫌疑都不能排除。”贺衷寒说的是特务机构处理此类案件的基本做法。 路鸣坦言道:“军火事件涉及到的人无非就是我、金九和康泽,可是我们三个人都不可能是共-产-党,也不会通共。” “你经历了整个过程,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呢?”贺衷寒问道。 “会不会是日本人通共?”路鸣把早已计划好的话题抛了出来。 “日本人?老兄,你这个玩笑可不好笑,满世界的人都知道反共最坚决的除了我们就是日本人了,他们虽然跟我们是死对头,可是反共的决心不比我们差。”贺衷寒虎着脸道。 “钧座,我不是说那些日本的当权者,我说是说日本人里的日奸,他们有没有可能通共呢,日本也有共-产-党啊,据说活动还很频繁。”路鸣笑道。 “你是说这件事是日本共-产-党干的?这倒是个新的思路,你说说看。”贺衷寒被路鸣这么一提醒,来了兴趣。 “我跟你这样说吧,这件事一开始我就觉得是个圈套,是陷阱。”路鸣开始忽悠了。 “你说的圈套和陷阱是什么意思?”贺衷寒问道。 “你想啊,一座日本人的秘密军火仓库,怎么可能只有十二个人把守?明显就是让人抢的嘛,开始金九对我说时,我就说这是个陷阱,不能陷进去,可是他不听啊。”路鸣振振有词道。 “只有十二个日本兵把守那座秘密军火库?”贺衷寒感觉很是震惊,这的确有点奇怪。 “你不知道?雨农不是做调查了吗?”路鸣反问道。 “他只是做了你和康泽还有金九的外部调查,并没有怀疑到日本军火库的把守问题,看样子这是个漏洞。”贺衷寒凝神思索道。 “我真的劝过金九不要动这座仓库,我是怕这座军火库是日本人设下的埋伏,金九的人一旦动手,军火库里可能会有大批日军冲出来了。可是金九却咬定他们在日本人里有内线,获得的情报是准确的。”路鸣继续忽悠道。 “金九在日本人里面有内线?”贺衷寒问道。 “这个你都不知道?虹口公园爆炸事件就是金九从日本人内部得到的情报,知道哪些人出席,最后才做出了精准的行动方案。”路鸣说道。 “我还真不知道这些事,但你这么一说,还真有可能。”贺衷寒有些难为情地说道。 “钧座在总部,全国的情报应该尽在囊中啊,怎么会不知道?”路鸣吃惊地问道。 “你也知道,复兴社这里我就是掌个舵,具体事情我很少过问的,现在基本都是雨农在管了。”贺衷寒淡淡说道。 “事后证明金九说的是对的,军火库的确不是空的,里面装满了军火,当然具体多少数量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到现在也不明白,日本人为何如此不重视自己的军火库,难道他们真的认为日本士兵都是战神,不怕别人去打劫?”路鸣说道。 “如果这样说,这才是这次事件的最大疑点,而这一点偏偏被忽略了。”贺衷寒想了一下道。 “是啊,我过后也想,日本人可是鬼子啊,鬼精鬼灵的,他们做事最认真了,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就算是我们的军队里也绝不可能出现这种事。”路鸣道。 “你现在能够理清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吗?”贺衷寒问道。 “当时我只是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现在你提起来,我觉得问题就出在这里。日本人高层里有共-产-党,金九的手下也有共-产-党,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会不会是日朝两国的共-产-党联手做了这件事?”路鸣推论道。 “朝鲜人里的共-产-党?我怎么越听越糊涂啊,老兄你就直说,别绕弯子。”贺衷寒苦笑道。 “很简单,说白了就是日本共-产-党和朝鲜共-产-党联手想要帮助共-军。”路鸣直奔主题道。 “他们为何要帮助共军?这好像有点勉强了吧。”贺衷寒疑惑道。 “这有什么稀奇的,不是有个国际共产联盟组织的吗?肯定是共产国际知道了共-军艰难的处境,所以给日本共-产-党和朝鲜共-产-党下达了命令。”路鸣分析说道。 “你说得仔细些,我听不明白。”贺衷寒感觉自己智力有些不够用了。 “为了挽救共-军的命运,隐藏在日军高层的日本共-产-党想出了这个办法,他们故意安排十二个士兵来把守这座仓库,当然这十二个日军士兵里也一定有共-产-党。” “你是说他们采用了里应外合的伎俩?”贺衷寒说道。 “朝鲜人里的共-产-党接到消息后,就去报告金九,金九这个人你知道,只要有对付日本人的机会,绝对不会放过的,所以他就准备大干一场。可是他缺乏活动经费,就来找我提供经费。”路鸣早就想好了这个故事的每个细节。 “你一直跟金九有联系的啊,我说怎么虹口爆炸案和劫持军火案都有你们两人的影子呢。”贺衷寒点点头道。 “在虹口爆炸案之后,我就私下和金九达成了联盟,只要是对付日本人,我愿意提供经费支持,这次我给了他两万银元的经费。他就拿着这笔经费找了很多人,把这座军火库打劫了。”路鸣说道。 “你也够下血本的啊,不过这件事你事先应该和总部通报一下,如果当时通报了,你现在就没有嫌疑了。”贺衷寒诚恳地说道,也算对路鸣的一种批评。 “当时决定很匆忙,金九也要求我绝对保密。打劫完后,他们留下了一些武器,余下的也没地方藏,扔掉又太可惜,就让我处理。我能往哪里处理,当然就是往战区送啊,所以就给康泽送去了。”路鸣无奈地说道。 “你决定送武器到江西之前,为什么不通报一下总部?”贺衷寒似乎发现了路鸣话中的一个漏洞。 “这话我本来不想说的,自从我升了少将回去,翁站长对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抢劫军火这件事我怎么跟他说,直接报总部不跟他打声招呼,以后还怎么在一起工作?”路鸣一咬牙,假话只有说到底了。 第462章 观点离奇 “我觉得这件事,最大的不妥就在这里,你擅自行动了。”贺衷寒严肃地说道。 “事先我既然没说,事后我就更没法说了。其实我是委托了康长官跟总部汇报的,他应该跟你们说了吧。”路鸣觉得自己的谎已经能够圆起来了。 路鸣当时的确让安恭根转告了康泽,这件事拜托他方便的时候向复兴社总部汇报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说呢,武器弹药已经被共-军抢走了。”贺衷寒一摆双手说道。 “其实我们全都上当了,当了这些共-产-党的工具。”路鸣假装一副如梦方醒的样子说道。 贺衷寒反复想了几遍,还是有点想不通,便问道:“可是共-军怎么能知道你会把武器送给康泽而不是别人呢?” “因为我和康泽的关系最密切啊,共-产-党也知道这一点。武器我既然是往江西送的,会送给谁呢?”路鸣巧妙的留了空白。 “那共-军是怎么知道武器运送到康泽军营时的时间的呢?这不是我询问你啊,军法处一定会这么问你的。”贺衷寒解释道。 “那方法就多了,运送武器的民夫里一定有共-产-党的探子,再说康泽的别动队里就敢保证没有共-产-党的探子?”路鸣说道。 他说的这些当然都是无稽之谈,日本共-产-党和朝鲜共-产-党的确存在,不过他一个都不认识,也不知道他们都在干啥。 他的目的就是彻底把这件事搅浑,让所有人都看不清这件事的本来面目。 “我觉得你的推测虽然有些令人难以置信,但也有一定的道理。路兄,咱们回去,你把你想的这些都写在纸上,我拿回去给委座看,说不定对你的事有帮助。”贺衷寒说道。 “好的,钧座。”路鸣正色道。 两人结束了谈话往回走,刘绮雯和柳翠翠自然也跟着回去了。 回到旅社套房里,路鸣坐下,用旅社专用的信笺写下他刚才的设想,只不过推理过程更加繁密也更加合理了些。 贺衷寒拿着材料,带着柳翠翠走了。 “你刚才写的是交代材料吗?”刘绮雯好奇地问道。 “不是,是我对这次事件的想法,我没有什么要交代的,对了,你跟柳翠翠神神秘秘地都说了些什么?”路鸣问道。 “我们女孩子的事你也想知道啊。”刘绮雯笑道。 “算了,我没兴趣,算我多嘴。”路鸣赶紧摆手道。 “翠翠也真是的,怎么又给我买这么多衣服鞋子还有包,还都是我喜欢的。”刘绮雯皱眉道。 “那是她知道这些东西我肯定付钱的,我要是这次不付钱,下次她连一根头绳都不会买给你。”路鸣冷笑道。 “那是当然,这些衣服什么的值七八百块钱呢,搁谁身上也都是巨款啊,还是长官最好了。亲亲。” 刘绮雯说着说着,又偷袭得手,亲了路鸣一口,气得路鸣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不能说我最好,只能说我在复兴社里最有钱。”路鸣道。 “你一个大男人,革命军人,还是少将,竟然跟一个小女子一样哭天抹泪的,你丢人不丢人?” 在南京军事委员会大楼里的军法处长的办公室里,一个浙江奉化口音很浓的声音怒斥着。 “校长,我说理说不过他,他拿青天白日勋章吓唬我,我但凡说一句,他就能回十句。我才是问话的人,结果处处被他教训,我太窝囊了。”高嘉良委屈地陈述道。 军法处半层楼办公室里的人,有的震惊,有的暗笑,却无不感到纳闷,这个路鸣是哪路神仙啊,竟然把堂堂军法处处长逼成这样。 “是我想的不周全,不该让你去问他的话,他可是哈佛大学的法学专家,要是上法庭,十个你也不是他的对手。”蒋先生沉吟道。 “委座,你把他的勋章收回去,把他的少将军衔剥夺了,我明天再去审他,看他还敢神气!”高嘉良狠狠说道。 “你审出他什么问题了吗?”蒋先生问道。 “没有,他一直在狡辩,我什么都没问出来啊。”高嘉良低头说道。 “就是啊,你什么都没问出来,我用什么名义剥夺他的军衔、收回他的勋章啊?” “这……可是他有这倚仗,什么也问不出来啊。”高嘉良绝望道。 “你好好休息吧,这件事不怪你无能,是我没想周全,振作起来,别像个娘们似的,大丈夫流血不流泪。” 蒋先生走了,后面跟着一个中等个头,气质非常精悍的人,就是戴笠。 蒋先生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转身问跟在身后的戴笠道:“雨农,这件事你怎么看?你觉得路鸣可能通共吗?” “目前没有这样的证据,只能说有疑点。”戴笠斟酌词句小心说道。 “我是问你的感觉?他像不像那号人。” “不像,他那种花花公子,又是盛会长的全权代理人,共-产-党根本不会要这种人。”戴笠说道。 “那他要是主动投向共-产-党呢?这种人可不少啊。” “应该不会的,人但凡做事总是有目的的,无非就是要从这件事里得到自己的利益,如果路鸣要投共,他能得到什么?什么都得不到,反而会被当作大资产阶级的代言人革掉性命。”戴笠的说法倒是跟贺衷寒的观点不谋而合。 “如果说他没有嫌疑,康泽更不会有嫌疑吧?” “康长官当然不会有嫌疑,谁不知道他在江西把那些赤色分子杀得人头滚地,血都流成河了,他可是共-产-党眼里的屠夫,要是共-产-党抓住他,非活剥了他不可。”戴笠笑道。 “那金九应该也不会,我还是了解金九的,他是一个坚定的复国主义者,决不会跟共-产-党搅到一起去的。” “校长言之有理。卑职也是这么认为的。”戴笠双脚并拢道。 “那就只剩下漕帮的人了,他们在这次事件里嫌疑最大,给共-军运粮食的船还有运军火的船都是漕帮的,你怎么看这件事?”蒋先生问道。 “这些帮会里暗藏着一两个共-产-党的探子是可能的,但他们不大可能投向共-产-党,共-产-党一向瞧不起这些帮会,不会接受他们的。漕帮也就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会,再说了,就算他们想做什么,也没那个能力。”戴笠分析道。 “那岂不是说根本没有嫌疑人?全都是无辜的,那么粮食和武器怎么会到共-军手上?难道都是巧合吗?”蒋先生震怒道。 “是学生无能,没能查出来。”戴笠低下头道。 “继续查,给我仔细的查,我总感觉这件事里隐藏着一个很深的内幕,好像有一只黑手在背后拨动着一切,一定要给我揪出幕后主使。” “是,校长放心,学生一定查出来。”戴笠保证道。 此时,贺衷寒从路鸣那里回来,要求晋见,蒋先生让他进来。 贺衷寒就把跟路鸣面谈的情况说了一遍,然后把路鸣对这件事反思也说了,还递上路鸣写出来的对事件的推理材料。 “日本共-产-党、朝鲜共-产-党?怎么越来越复杂了?雨农,你觉得有可能吗?”蒋先生有点疑惑地看着戴笠。 蒋先生把路鸣写的材料递给戴笠,示意他认真看看,好好分析一下路鸣的观点。 蒋先生接着问贺衷寒道:“你认为他的话有道理吗?你们在一起交谈的,你的感觉怎样,有什么就说什么。” “校长,我觉得路鸣的观点有点离奇,但他这种开放的思路我却很赞同,是不是有这种可能,还要进一步分析。” “嗯,雨农你怎么看?”在这些问题上,蒋先生对戴笠的观点似乎看得更重些。 第463章 戴笠溜号 “当然有这样的可能,路长官的构想在理论上是成立的,校长不是说这次案件里有一只黑手吗?这次事件很可能就是日本共-产-党的高层主导的。” 知道这件事情复杂,高处长碰了一鼻子灰,戴笠赶紧借坡下驴。 以他的经验,他预感到这次调查最后很可能无疾而终,但是校长又坚持必须查个水落石出,那么把一切责任推到日本共-产-党和朝鲜共-产-党身上,那就是最好的结果。 “路鸣说的也有道理,这次事件里最大的疑点还是在日本人那里,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大意?日本人做事一向十分严谨,不应该犯这样的失误。”贺衷寒道。 蒋先生也懵了,他追查来追查去,怎么整出个日本人来捣乱了呢,日本人你难道就不能一边待着,安稳地休息几天吗? 蒋委员长可以调查所有中国的人事情,可是日本人不归他管啊。 “雨农,你也觉得这件事跟日本人有关吗?” “校长,依学生看来,贺长官说得有道理,日本人做事非常严谨,不应该有这样松懈的防备。再说这十二个日本军人,一枪不放就全都投降了,咱们“一二八事变”也跟日本人交战过,日本人那是宁死也不投降的,更不会当俘虏。可是这十二个人全都乖乖地当了俘虏,而且全都跑到共-产-党那里去了。” 戴笠现在只能顺着路鸣的思路,沿着贺衷寒的话说了,他知道这是他脱身的唯一机会。 如果这次案件查不出来个子午卯酉,最后倒霉的肯定是他,而不是别人,蒋委员长对他的期望值太高了。 现在把嫌疑人栽到日本人和朝鲜人身上,他就可以轻松脱身了。 “金九说没说他们在日本人内部的线人究竟是什么人?”蒋先生问道。 “我问过了,可是金九不肯说。”戴笠苦笑道。 “是啊,那应该是他们最重要的消息来源,他也留着一手,不肯与我们共享,有机会还是要查清楚。” “校长,你说他们是不是有些忘恩负义,他们可是咱们一手扶植起来的,供他们吃,供他们喝,就连穿的住的也都是咱们供养着,结果一遇到事情,总是推三阻四的不肯合作,既然这样咱们为何还要供养着他们?”戴笠不满道。 “雨农啊,你的业务能力是不用怀疑的,可是你的缺点是目光太短浅了,格局不够大。你要往远处想,如果有一天朝鲜光复建国了,那么咱们今天投资在金九身上的每一块钱到时候就会变成一百块、一千块甚至一万块。”蒋先生笑道。 “学生明白了。”戴笠躬身道。 “你们都是党国柱石,心里一定要有国际格局,要有大局观,想什么事不要总是被拘囿在自己的小天地里。”蒋先生教训道。 “嗯,校长高瞻远瞩,学生明白了。”贺衷寒和戴笠都点头道。 蒋先生的办公室非常宽敞,不过里面陈设简直有些寒酸,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桌上是一些办公用品,一个白瓷茶杯喝白开水用的,其他就没有了。 大家也没法坐下来说话,时间站久了,总是不舒服的,但蒋先生腰杆笔直地站在那里,好像无所谓。 “安恭根说没说他是怎么夺下日军军火库的吗?”蒋先生问道。 “他说了,不过我怀疑他是在吹牛皮,他说他带着二十几个兄弟伪装成日本军人进去了,然后让十二个日本军人都集合起来,他们就用浸透了乙醚的毛巾把这些人全都放倒了,就这么轻松地夺下了军火库。”戴笠说道。 “这有什么不对吗?”蒋先生问道。 “当然不对头啊,那里可是军火库,闲人免进的,别说安恭根伪装成一个少校,就是伪装成一个将军,他们也得打电话给上级确认一下,不可能就这么无条件地放他们进去?如果我要去国防部的军火库,也得经过必须的程序,哪怕他们认识我也得请示上级,不可能就让我进去的。”戴笠说道。 “说说你的看法,怎么想的就怎么说。”蒋先生看了一眼戴笠。 “我觉得这十二个日本军人是故意被安恭根俘虏的,他们真正要去的地方就是共-军的地盘。”戴笠道。 “你是说他们也是共-产-党?”蒋先生诧异地问道。 “只有这样才能说明白他们为何不战而降,要知道他们手里有步枪,有机关枪,还有一个掷弹筒,别说二十几个人,就是两百人一时之间也攻不进去啊。”戴笠分析道。 “日本军队被共-产-党渗透得如此厉害吗?”蒋先生不免疑惑起来。 “这个也难说,但是日本内部情报包括军队的情报屡屡外泄,似乎也证实了这一点,日本军中有奸细。”戴笠说道。 “对了,粮食、食盐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蒋先生问得很仔细,这件事情的确令他颇为震惊。 “我调查盛氏企业了,盛氏也很配合,他们把全部账单都拿出来给我检查。盛氏没什么问题,他们是开门卖东西的,有人上门买东西,他们当然没理由不卖。”戴笠说道。 “那为什么人家单单选他们盛氏的店铺买东西,而不去别的地方?”蒋先生问道。 “这也容易理解,那些人的购买量太大了,如果他们在市场上购买,就会引发市场物价的波动,政府就会有警觉,一定会追查的,他们在盛氏的店铺买,就巧妙地避开了这个问题。”戴笠说道。 “那个神秘货主查出来没有?这个人是个关键。”蒋先生思路很清晰,追问得很及时。 “没有,据各个店铺的店主说,是一个山东人过来购买的,他说自己在山东济南成立了一家鸿海贸易公司,所以要备货,这说法倒是没问题,北方有不少商人来上海备货,拉到北方去出售,在江南只有上海的物资品种最齐全,货源也最充足。” 戴笠查案子非常仔细,问什么就能答上什么,丝毫也不打顿。 “你查了这家贸易公司没有?”蒋先生问道。 “学生查了,济南并没有任何一家贸易公司叫鸿海的。”戴笠摇头道。 “那就是说这个货主肯定是共-产-党了?我说得没错吧,难道这个人就人间蒸发了,找不到了吗?” “这个人未必是共-党分子,因为共-产-党没这么多的钱,这批货物一共花费了四十三万多银元,共-产-党没这么富裕。要知道他们也不过没收了一些地主的财产,地主主要的财产还是土地,银元没那么多,再说共-产-党人口多,花费也大,他们不可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银元来。” 戴笠不想在这个事情上继续追查下去了,他也在想办法让蒋先生打消这个念头,可是蒋先生好像一时还不想放弃。 “那你的意思是……”蒋先生果然还没有想结束的意思。 戴笠终于鼓起勇气,决定用他的方式“劝退”蒋先生,不再盯着这件事情,否则他也没好日子过。 “我怀疑是不是山东的某些人暗中帮助共-产-党,他们不希望我们尽快消灭共-产-党,而是想让我们和共-产-党互相残杀,他们坐收渔翁之利。”戴笠苦笑道。 “山东的势力?那究竟是韩复榘还是其他什么人?”说到地方势力,蒋先生的脑袋顿时大了一圈。 刚刚冒出日本共-产-党和朝鲜共-产-党,现在又冒出山东的地方势力来了。 这事的头绪怎么会越扯越多? 不过想想也是,那么大数量的军火,难怪有人打各种主意了。蒋先生想到这里也不由叹息了一声。 第464章 巧合太多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现在还不好说,需要继续深入调查,不过一下子能拿出那么多银元,只有地方势力有这样的实力了。”戴笠说道。 “查,继续给我查,娘希匹,要是真是他们干的,老子就是先放过共-产-党,也要灭了他们。”蒋先生气得直拍桌子。 “委座,我看路鸣身上也没什么疑点,他过来只是配合调查,还有必要关着他吗?他在屋子里憋得快发疯了,搂着女秘书跳了一下午的舞。这小子以前没吃过苦头,现在把他关一关,也算杀了他威风,我看他也蛮老实的了。”贺衷寒委婉说道。 “你们真觉得这个小家伙一点嫌疑都没有?”蒋先生问道。 “我感觉应该是没有。”贺衷寒小心道。 “原本他是有嫌疑的,就目前的分析看,他的疑点基本可以排除掉了。”戴笠也谨慎地说道。 “咱们在共-产-党的内部不是有人吗?想法让他们查查看,路鸣究竟有没有跟共-产-党私通过,这是个原则问题。”蒋先生怒道。 “校长,学生这次让咱们在共-产-党内部的内线全部出动,冒着泄露身份的危险清查了一遍,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路鸣跟共-产-党有联系。否则我怎么敢说可以排除掉他。” 戴笠的确动用了他的秘密情报系统,从各个方面对路鸣进行了彻底清查,结果只查到他号称上海第一花花公子。 共-产-党和日本方面均无他的任何活动痕迹,也就是说,虹口爆炸案和这次的日本军火仓库劫持案,的确跟他有关,但看不到他通共的蛛丝马迹。 “让他们继续查,我还是不放心。”蒋先生说道。 “委座,有必要对路鸣这么特殊对待吗?”贺衷寒觉得委员长的做法有些过分了。 “你们不知道,我对路鸣是寄予厚望的,将来要重用他的,可是他身上的疑点不彻底洗清,我敢重用他吗?先关他几天,如果他有事,那就说明咱们关对了,如果他没事,就当是给他一场磨炼吧。”蒋先生说道。 “原来校长是要重用路长官,特意磨炼他的性子啊,真是用心良苦,路长官应该知足了。”戴笠恍然大悟。 “也不只如此,我总觉得这小家伙身上有让人琢磨不透的地方,按理说不应该的,他一个年轻人没有多少阅历,不会有多深的心机,可是我怎么就是觉得他身上好像笼罩着一层迷雾。”蒋先生忧虑道。 “我看他是接受了美式教育,有点自由散漫,个人英雄主义,想干啥就干啥,缺乏组织观念。我昨天评论过他了,他承认了自己的毛病。”贺衷寒解释道。 “嗯,就说这次事件吧,给金九提供经费的是他,打劫军火库的是他的手下,雇船的人是他,不向国防部汇报,自己径自把军火送给康泽的也是他,结果最后军火送到共-军的手上了,整个事件里处处都有他的影子在,你们能说他一点疑点都没有?”蒋先生愁眉不展道。 “这些疑点都有合理的解释啊。”贺衷寒为路鸣力争道。 “是,都有合理的解释,如果一两个地方没有合理的解释反而没问题了,就因为都有合理的解释才有些可怕。”蒋先生脸色沉重道。 “校长,您的意思……”戴笠躬身询问道。 “我的意思是,如果这些合理的巧合都是事先安排好的,你也能证实是这样,那就值得引起重视了。”蒋先生道。 “不会的,校长,路鸣绝对没有这么高的水平,我没有小瞧他的意思。如果让我安排一次这样的行动,我是搞不来。”戴笠苦笑道。 “路鸣当然没有这样的水平,可是他要是身后有人呢?”蒋先生意味深长地道。 “您不会……怀疑盛会长吧?”贺衷寒差点吓掉魂儿。 “老盛当然不会是共-产-党,他是最坚决最纯粹的三-民-主-义拥护者,这一点静江(张静江)和我都是见证人。”蒋先生摆手道。 “那……就是汪先生了?”贺衷寒更是打了一个冷战。 “你瞎想什么啊,兆铭虽然事事跟我找别扭,但是在反-共方面,他跟我是有同样坚定的决心的。”蒋先生十分肯定地说道。 “那是……”戴笠都不敢说什么了。 “我也不知道这个人究竟是谁,或者有没有这个人存在,但万一真有这样一个人呢?我当然也不相信甚至不愿意相信,所以才要查明白。”蒋先生说道。 “明白了,学生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戴笠保证道。 戴笠心知肚明,即便真有这样一个人存在,也不是他能查出来的,但是校长对人要求的是态度,能力还在其次。 “你们去吧。对路鸣还是关几天再说,你们没事可以去看他,跟他交谈,也能多了解他的一些情况。”蒋先生最后吩咐道。 贺衷寒和戴笠心事重重地从蒋先生办公室走出来。 两人并肩走在走廊上,戴笠有些忧虑道:“看来路长官这一关有些难过啊。” 贺衷寒笑道:“雨农,你这就是多虑了,盛会长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现身,就连一个电话都没有打来,人家是给咱们面子,也是坚信路鸣没有问题,要是盛会长今天来了,咱们是不是就为难了啊?” “也是啊,我还是想得太简单了。”戴笠有些难为情道。 “对了,上海站的翁百龄是怎么回事?他好像跟路鸣闹得有些不开心。”贺衷寒说道。 “翁百龄和路鸣的矛盾,我也不是很清楚。”戴笠苦笑道。 “你可是主管所有分站的,他的情况你怎么可能不清楚。”贺衷寒诧异道。 “翁百龄的情况特殊,上海站的情况也特殊,我好像听说校长亲自给翁百龄安排了一个绝密任务,可能就因为这个绝密任务,翁站长和路长官不对付了吧。” “绝密任务?哦,也有可能啊。”贺衷寒马上明白了。 委座多疑,经常派人执行一些特殊任务,其实就是对另外一些人进行持续长久的监视盯梢。 那些地方势力的首脑身边都有一些复兴社安插下的人,在执行着这种秘密任务,这个套路贺衷寒很清楚。 原来委座早就开始怀疑路鸣了,但愿这也是一种考验和磨炼,而不是真的有疑心。 贺衷寒刚才还说路鸣没事,现在也有些担心了,看来话不能说绝了。 他本来还想问问戴笠这两个月为何花了那么多钱,能不能节省出一笔钱支持上海站的特别行动,结果全都忘到脑后了。 第二天,《申报》率先登出一条新闻:《华盛顿邮报》派驻上海特别记者路鸣被国民党政府无端逮捕,外国记者团联合向政府提出严正抗议。 同时南京的《中央日报》登载了一条消息:美国驻上海总领事馆总领事已经向民国政府提出严正交涉,抗议政府毫无理由地扣押美国公民,严重破坏新闻自由的原则。 消息里还说美国国务院已经正式向中华民国政府发出照会,要求民国政府要么马上拿出美国公民路鸣先生犯有罪行的确凿证据,要么马上放人。 消息还说美国国务院对这次事件深表关切并感到忧虑,如果此事处理不当,将会严重影响到中美两国的关系。 路鸣被宪兵带走是袁紫苑回去告诉盛慕仪的,盛慕仪立即向父亲做了汇报,盛有德询问了一下路鸣最近的情况,便向盛慕仪面授机宜。 第二天,盛慕仪专程去了一趟美国驻沪领事馆,向领事大人提出了书面请求,希望美国政府出面干涉此事。 领事大人听说路鸣因为撰写了几篇披露现实的新闻报道,遭到了当局逮捕,立刻火冒三丈。 路鸣的美国老师弗兰克曾经拜托过领事,《华盛顿邮报》派驻上海特别记者路鸣是他的得意门生,希望领事先生多加关照。 领事大人立刻就行动起来了。 第465章 巨头之争 看到这两条消息,蒋先生快要气疯了,大骂娘希匹,他把报纸撕碎了扔在地上,又踩了几脚。 “娘希匹,这些外国人居然干涉我们中国内政。他们真以为老子是好惹的吗?” 在他身边站着的是张文白先生,报纸就是他带来的。 “委座请息怒,虽说路鸣是复兴社干部,但是认真说起来,他首先是美国公民,是《华盛顿邮报》的特派记者,他被抓了,美国借这个机会给我们找点麻烦,也正常。” “老盛给你通过电话了吧?他怎么说的?”蒋先生太了解盛有德的为人了,他知道这通电话肯定会不早不晚地打过来。 “盛公昨晚给我通的电话,他说了如果盛氏有问题,尽管查盛氏,如果路鸣有问题,尽管查路鸣,但是最后要给他一个满意的交代,如果不给他一个满意的交代,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张文白作为蒋先生和盛有德之间的联络人,也有些年头了,有些话不适宜直接跟对方讲,都是通过张文白传递。 盛有德和张文白之间以兄弟相称,两人虽是君子之交,但思想观念十分切合,意趣相仿,尤其在民族、国家等大是大非的问题上,颇为欣赏对方的理念。 “娘希匹,外国人作怪,中国人也不消停,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都来逼我。”蒋先生大声嚷道。 “委座,咱们既然是让路鸣来南京配合调查,何必关着他呢,就放他在南京随便活动,他也不会跑了啊,关在那里,反而落人口实。”文白先生委婉劝道。 “我是想关他几天,杀杀他的性子,你不知道这小子看上去温文尔雅,穿着打扮像个英国绅士,其实骨子里有股无法无天的劲头,你看不出来吗?玉不琢不成器,人不经过磨炼也不能成大器。”蒋先生说道。 “您是好心,可是别人不这样想啊,外界传得沸沸扬扬的,都说咱们是把路鸣秘密逮捕了,要送交军事法庭审判。” “谣言,都是谣言。”蒋先生连连挥手道。 “是谣言,可是民间从来听不进正规的消息,就是喜欢相信谣言,人言可畏啊。既然这样,咱们还不如把路鸣放了,让他自由来回上海和南京之间,需要他配合的就让他自己来南京,这样谣言就会不攻自破了。”文白先生说道。 “不行,非关他几天不可,等到彻底查清他的问题再放也不晚。”蒋先生固执地说道。 “路鸣真的有问题吗?他身上是有些臭毛病,美国人自由散漫的劲头入了他的骨髓,不过卑职觉得他绝对不可能通共,这一点我敢保证。”文白先生郑重道。 “文白啊,你心地宽厚,心太软了,所以容易相信别人,虽然大家都说我太多疑了,可是我若是有了疑心,不弄个明白觉都睡不好的。”蒋先生说道。 文白先生苦笑,他也知道蒋先生的疑心是怎么来的,还是因为上次漕帮走私军火,结果军火全都卖给了共-产-党的事。 上次的事蒋先生本来要一查到底的,结果查到最后,查出三个重要人物,一个是张文白,一个是盛有德,还有一个是德国军事顾问团团长。 文白先生是他的亲信,也是他不忍下重手的人,盛有德和德国顾问团团长都是他用得着的人,最后只能不了了之,但是心里这个结一直没有解开。 漕帮的军火走私案发生后,蒋先生反复查看卷宗,发现这起案子里就属路鸣上蹿下跳的最欢。 这件事情背后的盛有德、张文白和德国顾问团团长,只是在陪着他玩玩,好像在哄着一个顽皮的孩子一样,唯独路鸣玩得有点认真,他走得太远了。 如果按照路鸣这个玩法,走下去是很危险的,总有一天会走到反面去的。 从这个时候起,蒋先生就对路鸣有了一丝疑心。 后来在“一二八淞沪抗战”中,路鸣表现出色,随后又成功策划了虹口公园的爆炸事件,蒋先生大为高兴,对路鸣有重用的意思了,想要以后把他拉到自己的权力中枢里来。 按照蒋先生的想法,如果路鸣听话的话,早晚会成为张文白、贺衷寒这样的角色。 为了让路鸣知道他的意图,蒋先生大方到了极点,直接授予少将军衔,授予青天白日勋章,还给了一个军事委员会少将参议的职位。 那个时候他心里对路鸣的怀疑打消了,觉得自己的确就是太多疑了。 可是这次的军火大案让他对路鸣的疑心更重了,原来消失的那一丝疑心也不断放大,两者合并在一起,让他不能不对路鸣倍加怀疑。 “路鸣身上的疑点不都有合理解释了吗?我看过戴雨农的调查报告,里面分析得很好啊。”文白先生说道。 “发生路鸣身上的这么多事,每一桩都有合理的完美的解释,这才不对头。生活里哪有这么完美的事,如果有,那一定是有人设计出来的。”蒋先生解释道。 “委座,卑职愚鲁,实在无法理解您的意思。”文白先生苦笑道。 “文白,你总是用善意来揣测别人,也容易相信别人,当然理解不了我的意思。不过我倒希望你是对的,那是最好啊。”蒋先生叹息道。 两人正说着,忽然走廊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然后就听到门外侍卫官的声音:“汪院长,请您稍等会儿,让我们先通禀一声。” 侍卫官的声音刚落,随着几声咿咿呀呀的广东话,门已经被人一把推开了,显然来人用的力气不小。 蒋先生和张文白吃惊地望着门口,只见汪先生气势汹汹地走进来。 蒋先生忙站起来,脸上堆着笑道:“兆铭兄,你怎么亲自来了,有事打个电话就行了。” 汪先生进来二话不说,指着蒋先生的鼻子怒道:“姓蒋的,我就问你什么意思?你为何秘密逮捕了路鸣?” “兆铭兄,我没有逮捕路鸣,出了点事,我是让人带他到南京配合调查。”蒋先生说道。 “还说不是逮捕,那为什么把人关在旅社里软禁着?我知道原因,不就是因为我看好路鸣,请他吃了一顿饭吗?你的心眼就针孔那么大,看不得我对路鸣好一点,直接就对他下黑手了?” 汪先生大声嚷嚷道,根本不顾及蒋先生的面子,那口广东话喊叫起来也着实费劲。 “汪院长,不是您说的那样,您可能误会了。”文白先生忙劝解道。 “文白,你是个好人,所以不知道蒋先生的为人。蒋先生是怎么起家的,怎么当上国民革命军总司令的,你知道吗?当初我跟随中山先生干革命时,他在哪儿呢,你知道吗?”汪先生气得满头是汗,也顾不上擦一擦。 “兆铭兄,你别着急,有话慢慢说,你说完了我再告诉你实情。”蒋先生按捺着自己,故作冷静地说道。 “你别说了,我知道你这是想要杀鸡给猴看,我告诉你,我汪兆铭不是猴子,路鸣也不是小鸡崽,路鸣是我看好的人,谁要是想对他下黑手,先通过我这一关。” 汪先生说完,也不等蒋先生的回应,转身一摔门就走了。 蒋先生气得两手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一把抓起桌子上的瓷缸子扔了出去。 随后他面色发紫,身子晃了晃,两眼一黑,竟然晕厥过去。 文白先生眼疾手快,扶住了蒋先生,然后用中指掐蒋先生的人中。 “我去找医生。”一个侍卫官说道。 “来不及了,快去我的办公室,把抽屉里那瓶白兰地拿过来。”文白先生喊道。 “可是委座不喝酒啊。”那个侍卫官糊涂了。 “还管这个,当药喝!”文白先生大喊道。 第466章 四记重拳 侍卫官赶紧以百步冲刺的速度跑起来,冲到文白先生的办公室,打开抽屉拿了一瓶白兰地赶紧跑回来。 文白先生撬开蒋先生的嘴,给蒋先生灌了一口白兰地。 蒋先生被掐人中,又受了白兰地的刺激,猛然呛出了声,片刻之后悠悠醒了过来。 醒来后的蒋先生眼神有点空洞,坐在椅子上,转头吐出一口浓痰,这才好了一些。 蒋先生是被这一上午受到的重击打晕了。 美国国务院、美国领事馆、盛有德、汪先生接连四记重拳打在他脸上,他承受力再强也扛不住了。 “委座,您不要紧吧?要不要请医生来看看。”文白先生关切地问道。 “不用,我是被气晕的,让我一个人静静,你们都出去吧。”蒋先生扭动了一下身体,有气无力地说道。 文白先生走出来,对一个侍卫官道:“还是去请医生来给委座好好检查一下身体。” “可是委座不让医生来啊。”侍卫官为难道。 “到时候就说是我让医生来的。”文白先生说完他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文白先生觉得自己该说的都说了,蒋先生如果再坚持下去,恐怕自己也不好受,此刻不用再逼他了,给他一个缓冲的时间。 文白先生相信蒋先生没有加害路鸣的意思,将来不好说,但起码现在不会,蒋先生对路鸣的确有矛盾心理,既爱惜他的才华,又害怕中了共-党的圈套。 但这个世界上的事情往往很难两全,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始终是个硬道理。 其实难就难在这里,蒋先生是本着要重用路鸣才故意刁难他的,要说路鸣一点疑点都没有,谁都不信。 但是大家都看出来,起码戴笠是这个心理,蒋先生早晚是要重用路鸣的,这时候跟他作对,那不是自找不痛快、自毁前程吗? 路鸣晚上睡得很不踏实。 其实他并没有做噩梦,房间里那张又小又硬的沙发,折磨得他浑身骨头发痒,爬起来不是躺下去也不是。 昨晚刘绮雯非得要睡沙发,让他睡里面的大床,结果被路鸣用一张薄被裹着,直接扔到大床上了,然后他就和衣躺在沙发上,蜷缩着身子过了一夜。 上午没有人来,两个人在屋子里没事可做,就继续跳舞,跳完华尔兹跳探戈,然后各种舞曲放个遍,两人都跳得浑身大汗,到卫生间里洗澡更衣。 中午正要开饭的时候,汪先生和陈璧君来了。 陈璧君一看到他就扑过来抱着他,擦着眼泪道:“儿啊,你可受苦了。” 路鸣被陈璧君整个臃肿肥胖的身体压着,也不敢动一动。 汪先生只是皱皱眉,并没说什么,看着屋子里各种简陋的陈设脸上又有了怒气。 这里虽然是南京最豪华的宾馆,可是原来豪华的陈设全都不见了,换上了一些粗鄙而且简陋的家具,明显是把这里当成了临时关押所了。 “儿啊,你吃了不少苦头吧,一会跟娘走。”陈璧君说道。 “夫人,我还好,没吃什么苦头。”路鸣摸了摸脸,哭笑不得。 上次见面陈璧君要认路鸣做干儿子,他没有答应,也被汪先生阻止了,谁想到陈璧君根本不理这个茬,直接认定路鸣就是她的干儿子了。 “哎,璧君咱们就在这儿和路鸣说说话吧,小路啊,他们有没有为难你,有什么事情你直接跟我说,我不会饶了他们。”汪先生气哼哼地说道。 “四哥刚才去找老将干了一架,把他臭骂了一顿,给你出气了,一会你就跟我们走,看哪个敢拦着。”陈璧君霸气道。 “夫人,我不能走,我不明不白地被宪兵抓来,就是往我身上泼脏水,要是不给我个明白交代,我以后怎么做人啊,我就在这里待着,等他们给我一个交代,或者洗刷我的罪名,或者把我送交军事法庭公开审理。”路鸣坚定地道。 “他没那个胆子,对了,美国政府和美国领事馆也都提出严重抗议了,看老蒋最后怎么收场。”汪先生冷笑道。 “孩子啊,你怎么这么倔啊,好汉不吃眼前亏,先跟我们回家,剩下的事交给四哥还有我。”陈璧君劝道。 “夫人,我真的不能走,我这样一走,许多事就说不明白了。”路鸣也发了小脾气。 “小路说得对,他现在还不能跟我们走,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他吃亏,有我在,没人敢对他下黑手的。”汪先生自负道。 “那你需要什么就跟我说,我给你送来。”陈璧君说道。 “不用,这里设施还都齐备,我就这么待着,看他们打算怎么处理我。”路鸣忙道。 “老盛是怎么搞的,自己孩子都被抓来了,他还不赶紧露面?他要是不要你了,你就跟着老娘过。”陈璧君恼火道。 汪先生笑道:“老盛是明白人,他这是假装给老蒋面子,实际上等着看笑话呢。夫人你就瞧好吧,看看蒋某人最后怎么收这个场,他会成为全党的笑柄的。” “原来是这样啊,你们这些人勾心斗角,心机深着呢,可是谁考虑到这孩子的苦啊,他可是从没吃过苦的人啊。”陈璧君心酸得都快流泪了。 “年轻人吃点苦是好事,咱们年轻时不都吃过很多苦的吗?”汪先生说道。 “咱们吃苦不就是为了让咱们的孩子不吃苦吗?要是孩子继续吃苦,咱们当年不就白白吃苦了?”陈璧君反驳道。 汪先生苦笑,他也知道夫人就是太心疼路鸣了,不忍心看他落到这种地步。 正在此时,宪兵开门进来,一边道歉一边说饭菜都送上来了,问现在能不能开饭。 陈璧君这才放开路鸣,看到菜品丰富,两口子的神情才好转了一些。 “儿啊,好好吃饭,保重身体,什么都别想,把心放回肚子里,就算天塌下来,有娘和四哥帮你顶着。听话啊。”陈璧君就像母亲嘱咐儿子一样嘱咐道。 汪先生也是苦笑,夫人这是魔怔了,就认准路鸣做干儿子了。 两人走后,路鸣和刘绮雯坐下吃饭。 宪兵退出去后,刘绮雯小声骂道:“老不正经。” 路鸣吓了一跳,赶紧道:“别胡说,那是汪夫人。” “我知道。” “那你还敢胡说八道,她可是中国妇女的领袖,妇女解放运动的先驱,她干革命的资历比国母还老呢。”路鸣小声道。 “那也不能说她不好色吧?”刘绮雯撇嘴道。 “你这更是胡说八道了,夫人是什么身份地位?再者说她的确只是喜欢我,没别的意思。” 路鸣还是打心眼里感激陈璧君的,做不做干儿子,那是另一说,人家对你这么好,你还有什么话好说的。 “你是男人,当然感觉不出来,我可是女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她看你的眼神恨不得一口把你吞下去,都不用喝一口水送一送。”刘绮雯冷笑道。 “这就更是胡说了。”路鸣不认同刘绮雯的说法。 “我怎么胡说了,就算是关心你,心疼你,有必要整个身体都压在你身上吗?这不是揩油是什么?”刘绮雯显然是以己之心度人之心了。 路鸣苦笑一声,要说他一点异样的感觉都没有当然不会,但是他相信汪夫人只是不拘小节,并没有别的意思,毕竟汪夫人可是当着汪先生的面拥抱他的。 “其实也不怪别人,要怪就怪你长得太英俊,太招人喜欢了,不用说一个半老徐娘,就是我都天天想着把你吃到肚子里。”刘绮雯大着胆子道。 “你这也太狠了吧,还想要吃人?”路鸣笑道。 “所以你别怪我天天揩你的油,实在是忍不住啊。”刘绮雯笑道。 第467章 康泽来访 下午一点多钟,康泽突然来了。 他一进门就大声叫苦道:“路兄啊,咱们哥俩可是掉到一个井里了。” 外面站立的两个宪兵对着翻白眼,这里还是拘禁室吗?人来人往的简直快赶上菜市场了。 来的还都是大人物,没有一个是将军以下的,随便哪个人都不是他们军法处能得罪的。 最让他们吃惊的是,就连民国政府领袖两口子都来看望这位路将军了,这可是代表了政府的态度啊。 而且夫人一口一个孩子、儿的,亲密得要命,军法处这不是请了个祖宗回来吗? 高处长也是哪根筋搭错了,跟这种人叫啥劲啊,害得我们一天就知道敬礼了。 各路长官来了,除了要考虑到随时为他们提供服务,还啥话都不敢说,连喝口水都得看看时机对不对。 两位宪兵不明白路鸣究竟是哪路神仙,竟能牵动如此多的大人物来探望,以前也没听说有这号人物,也难怪一开始高处长对他不客气。 别看路鸣在上海大名鼎鼎,他在南京名声并不大,只是上层知道他的人比较多,中下层的人知道他的很少,因为他平时简直是太低调了。 两个宪兵翻完白眼,又对着苦笑,觉得这次他们军法处接了这个案子,不是拿到了烫手山芋,而是直接抓到烧红的铁板上了。 高处长昨天被逼得号啕大哭,一开始他们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现在他们有些理解了。 “康兄,这次是我连累你了,真是不好意思。”路鸣带着歉意口气说道。 “这是哪里话,你是好心好意,这个我是知道的。你我都不是神仙,怎么会料到老共突然来这一手呢。”康泽摇头道。 “康长官您好。”刘绮雯见康泽进来,急忙敬礼。 这可是她的老上司,而且待她真的不错,她也因为当时没跟着康泽去江西,感到有点羞愧。 “小刘啊,跟着路长官干比跟我有出息吧,跟你说吧,你多亏没跟我去江西,那穷山恶水的,就算不打仗,也能把人熬干,你说共-产-党怎么想的,选了那么个地方扎根。”康泽笑道。 “富庶的地方他们也抢不去啊,若是他们占领了杭州,南京政府……就算拼老命也得把他们赶走的吧。”路鸣笑道。 “嗯,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在理。”康泽点点头,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然后笑道:“这房间里就一张床?军法处还是善解人意的嘛,你们这对金童玉女就可以合情合法地睡在一张床上了。” “别胡说,我晚上睡的是沙发。”路鸣赶紧说道。 “明白,明白,我完全理解。不过这张沙发,有点……你能睡得着吗?”康泽哈哈笑道。 “康长官,您就会开玩笑。”刘绮雯假装不好意思地跑进里面了,这反而证实了康泽的猜测。 路鸣知道刘绮雯这是故意给康泽造成错觉,他想辩解也没用,这是越描越黑的事情,他也就不辩解了,清者自清吧。 “这里没有茶具,我就不请你喝茶了。”路鸣说道。 “有酒就行。”康泽说着抓过路鸣的酒瓶,猛喝了一大口。 他其实喝不惯威士忌,不过此时真是有酒就行了。 昨天晚上,贺衷寒用路鸣给的一千元钱,扣除买衣服的钱剩下的买了四瓶威士忌,让勤务兵给送过来了。 军法处虽然抠门,每天也是送过来一瓶酒,不过路鸣估计不是军法处付款,而是让旅社请客了。 “看样子我到了江西就守不住财了,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你送我军火,我还以为时来运转,要发财了呢,结果都没捂热,就被共军劫走了,就连辛辛苦苦组建起来的别动队也全军覆没了。”康泽叫苦连天道。 “还有这事,别动队全都被共军消灭了?”路鸣假装震惊道。 “一个不剩,要不是我的卫兵拼命保护我突出重围,我现在已经是共-军的俘虏了。”康泽心有余悸道。 康泽当然想不到,最后他还是没能逃过当共-军俘虏的命运,当然跟他的许多同僚相比,他也是幸运的,毕竟最后保住了性命。 “老兄,你就别抱怨了,你总比我强,我现在被人拘禁着,你至少还有自由啊。”路鸣说道。 “有自由有什么用啊,我还不是天天关在屋子里写检讨材料,还得保证随叫随到,配合戴雨农他们的调查。”康泽抱怨道。 “简直太无聊了,他们也查你了啊,现在怎么样了?”路鸣惊诧道。 “我中午还遇到了雨农,他说本来该结案了,说这件事纯粹就是巧合了,跟任何人都没关系。可是委座不肯撒手,坚持让他查下去,看来委座是要找个人开刀了。”康泽有些恐惧地说道。 “我说怎么把我抓来了,原来是要拿我开刀啊。”路鸣冷笑道。 “不会的,就算拿我开刀也不会拿你开刀的,你可是有美国人保着的。你还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吧,美国人急了。”康泽幸灾乐祸地说道。 “是吧,我什么都不知道”路鸣说道。 康泽从皮包里拿出两张报纸,一份是《申报》,一份是《中央日报》,给路鸣看。 路鸣看了看报纸,心里笑了。 两个宪兵在外面也笑了,里面这位还真能装啊,明明屁事没有,整天喝着威士忌,有女秘书陪着跳舞,中午晚上送来的餐,还那么丰盛。 这哪像是坐牢的啊? 我们在外面站着的人才像是坐牢的呢,一步都不敢乱动,就跟勤务兵差不多。 翻了翻报纸,路鸣知道事情已经过去了,如果说那枚勋章是他的第一张保命王牌,那么美国人发话就是他的第二张保命王牌。 他早已写好了给弗兰克的电文,交给了董先生,一旦他被抓走,董先生就会把电报发给美国的弗兰克先生,让他在美国国务院运作。 然后盛慕仪紧接着就会出现在美国驻上海总领事馆,请他们出面保住路鸣。 这两个预先留下的手段都起作用了。 “有美国人保护你,你就放心吧,对于政府来说,美国政府比天老爷还管用,毕竟天老爷太高太远,根本借不上力,美国政府可是咱们政府的唯一靠山了。政府说什么也不敢得罪美国人的。”康则苦笑道。 “按说你只是丢了防区,干嘛还让你到南京来配合调查啊?”路鸣问道。 “委座疑神疑鬼呗,他总觉得这件事里有共-产-党的人在搞鬼。”康泽小声道。 “嗯,其实不仅是他,我也觉得这件事里有太多的疑点。”路鸣说道。 “我说兄弟,你是发烧烧糊涂了吧。你不能这么想啊,难道还嫌事情太简单了吗。”康泽吓了一跳。 “不是,我真是这么想的。”路鸣就把他的构想对康泽说了一遍。 “日本共-产-党、朝鲜共-产-党、中国共-产-党三方面联手做的局?嗨,你还别说,真有这可能啊,咱们哥俩被人利用了。”康泽听后一拍大腿说道。 “是啊,我开始就觉得是陷阱,可还是不小心跳进去了,结果还连累到你了。”路鸣一脸愧疚道。 “别这么说,咱们哥俩谁跟谁啊,谈不上连累。”康泽真诚道。 其实康泽也不是很担心,要说他是共-产-党,就连共-产-党的人都会发笑的,谁不知道他是共-产-党的死敌啊。 只要不是共-产-党,那就没什么大不了,丢掉防区虽然有责任,但是谁都能理解,他一个别动队几百个人要是能顶住共军数千人的猛烈攻击,那就不是人,而是神了。 第468章 财务瘫痪 康泽来看路鸣,一是二人同病相怜,而是他接受了路鸣两万元的巨款,总要有所表示,这时候如果不来探望,那还是生死弟兄吗? 康泽也知道路鸣不会有什么事,就算没有美国人出面讲话,只要盛有德死保他,委座做做姿态最后还是得放人。 除非戴笠能拿出确凿证据,实实在在证明路鸣就是共-产-党。 康泽也干过情报工作,当然具有相当高的情报分析能力。 他回头自己想了所有的细节,最后只能得出这个结论:所有事都不过是巧合了。 说到底,就是运气差了些,这个怨不得别人。 至于说共-产-党有能力打探他防区内的情报,康泽一点都不感到稀奇,共-产-党反间能力很强,他们不是一样能得到共-产-党根据地的情报? 这种事情应了一句老话: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不管你是什么组织、什么党派,谁都不敢说自己是铁板一块。 “对了,你怎么看那件粮食大案?”康泽问道。 “粮食大案?我来南京前根本不知道,我还是过来了才听说有这件事,我没看到具体调查报告,什么都说不出来。”路鸣不接这个话茬,装糊涂道。 “中午雨农跟我说,他怀疑是山东的韩复榘或者什么人搞的鬼,可能是有地方势力在暗中帮助共-产-党。”地方势力说道。 “这怎么可能?地方势力跟这个扯得上关系吗?”路鸣差点笑出来。 “怎么不可能?跟你说吧,地方势力最不希望的就是咱们把共-产-党消灭干净了,他们害怕咱们消灭了共-产-党下一步就轮到他们了。这些年来,所有地方势力都在明里暗里跟共-产-党勾勾搭搭,给他们不少帮助。” 康泽说的也是实情,地方势力一直在民国政府和共-产-党之间游离不定,见着机会就捞点便宜,没机会就闭着眼睛养神。 “还有这种事?我是第一次听说,看来蒋委员长日子也不好过啊。”路鸣真的不知道,他的震惊不是装出来的。 “怎么没有。还有啊,这次粮食大案涉及到的钱款高达四十多万块银元,一般的人谁能拿得出来这么多钱?共-军的钱早就花光了,他们在各地的地下党都得自谋生计,一个铜板的活动经费都没有。” 路鸣点点头,这个他倒是知道,共-产-党穷是出了名的。 “共-产-党的钱花光了,粮食吃完了,弹药也要耗尽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有人给他们运进去一大批粮食,饿得半死的共-军恢复了元气,然后几天过去,他们又劫走了那批军火,这次就如同是猛虎添翼了,他们在所有防区发动进攻,把咱们中央军打得全线崩溃。”康泽面色苍白地说道。 路鸣没有说话,心里还在想着戴笠怀疑山东地方势力的事,这是一个盲区,以后可以在这方面做做文章了。 “别说委座不甘心,我也不甘心啊,一个月,就差一个月啊,他们就饿死困死在山里了。”康泽哀鸣道。 “老兄,你过些日子还回江西吗?”路鸣问道。 “当然得回去,委座要求我继续去江西任职,重新组建别动队,我是真不想去啊,但是没办法,就是这个苦命。” “对了,你说军火案是日本人操纵策划的,他们真有这能力吗?”康泽怀疑道。 “康兄,日本人在对外渗透、情报分析、行动策划和执行能力上,都高出我们许多,我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们这方面要学的东西太多了。就说‘一二八事变’之前吧,我们在上海就吃了情报战的大亏,要不然后面不会那么被动的,这是惨痛的教训啊。” 路鸣垂首以示内心的不安和痛苦,这也是他的肺腑之言。 “嗯,我赞同你的观点。我先前知道朝鲜人里面有许多人给共-产-党通风报信,没想到日本人里也有这号人物。”康泽似有所悟的点点头。 “日本共-产-党闹得也挺凶的,要不然日本人为何要坚决反-共,还不是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路鸣说道。 “是啊,共-产-党可是让整个世界都惶惶不安,什么时候全世界都把反-共作为第一要务就好了。”康泽叹道。 两个人又聊了一阵无关痛痒的话,康泽还有其他事情要办,就离开了旅馆。 康泽走后,路鸣笑得无比开心,他原先还担心粮食的案子会查到他身上,没想到山东军阀替他做了挡箭牌。 这也不错,因为没有人怀疑这一点的可能性,也没有人去验证真伪,说白了这就是桩无头案子。 路鸣被带到南京的第三天,是复兴社总部还有上海站的发薪日。 可是上海站里,大家来到财务部时,却发现财务部关张大吉。 翁百龄急忙给袁紫苑打电话,问她怎么不发薪,大家都在等着呢。 袁紫苑告诉他,因为路鸣不在,没人签单,她就无法从银行和钱庄里取出钱来,所以没法给大家发放薪水。 翁百龄急得抓耳挠腮,求她想办法,袁紫苑明白告诉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路鸣回来签单,银行只认他的签名才能取钱。 翁百龄只好上报给贺衷寒,贺衷寒听后也是一阵发愣,只好告诉他先等几天,路鸣的事估计再有几天就能结束了。 贺衷寒刚挂上电话,戴笠风风火火进来了,也是因为薪水的事。 戴笠着急的不仅仅是总部员工的薪水,各大城市里潜伏和渗透人员的薪水,都在等着他发放呢。 这些员工和特工加起来上万人,不少人都等着薪水养家糊口,许多人花钱是按天计算的。 潜伏和渗透的人员,都是拿钱干活主儿,他们可不像中-共地下党能艰苦奋斗,自力更生,如果没有薪水到账,他们立马就会罢工。 “我说长官,你得想个法子让路长官先把薪水单子签发了。”戴笠苦着脸道。 “你觉得有可能吗?我反正是没脸提。你把人家抓了,关了,还让人家掏钱给你发薪水,就是傻子也不会干的。”贺衷寒苦笑道。 “那就让校长赶紧放人啊,既然证明不了人家通共,再关着还有什么意义。”戴笠急道。 “委座的脾气你也知道,他认准的事没人能劝得动,除非是夫人发话,可是夫人从来不管这些事,只有孔家、宋家的事,夫人才会过问。”贺衷寒说了一通没用的话。 “那怎么办?下面的人都等着拿钱吃饭呢,我办公室的电话都快打爆了。”戴笠直接懵圈了。 “没有办法,就让他们都等几天,咱们再想个办法,劝委座回心转意,把路鸣放了。”贺衷寒说道。 “另外,你今天不要去找委座。我听说委座昨天被汪院长气得都昏过去了,今天你要是敢去找委座,没你好果子吃。”贺衷寒又叮嘱道。 “知道了,我先去安抚一下。”戴笠怏怏走了,他也不知道该跟下面的人怎么说。 要说花钱最多的人就是他了,倒不是他自己花钱,也没有贪污,实在是行动计划过于庞大,动用的人力太多了,经费自然也就涨上去了。 戴笠搞情报的能力很强,感觉特别敏锐,而且遇到事情总有招数。 但戴笠也有弱点,没有搞钱的能力,别说弄一百多万,就是弄一百块钱都很费劲。 “九一八事变”之后,戴笠完全像变了一个人,搞钱的本事超级强大,再也没有事情能困住他的手脚了。 回到办公室,戴笠突然一连气打起喷嚏来,他本来就有非常重的鼻炎,前些日子让一个老中医调理了一下,好了一阵,现在急火攻心,又犯了。 戴笠不停地打着喷嚏,一张张草纸扔在地上,最后他感觉脑浆子都要流出来了,最难受的时候,他恨不得掏出匕首,把自己的鼻子割下去。 “报告!”这时门外有人大声道。 第469章 拒绝签单 一个特工进来,报告道:“处长,各地的兄弟不断打来电话,叫苦连天,询问何时才能发放薪水,说是今天不给发薪水,就吃不上饭了。” 戴笠正难受得要死要活的,听到这话真的是不想活了,猛地一脚把椅子踢倒,怒吼道:“告诉他们,让他们去吃屎。” 那个特工垂首站立在那里,不敢作声。 戴笠猛擤了一阵鼻涕后,感觉稍微好了一些,这才对那人说道:“你去告诉他们,总部正在想办法,三天之内,一定发放薪水。” 那个特工小心翼翼地走了。 戴笠想了半天,实在没有办法了,只好咬牙去找了蒋先生,说明白了自己的苦处。 戴笠希望蒋先生能给财政部写封信函,同意他借一笔款子,以解燃眉之急。 “一百多万?财政部的钱都是有预算的,怎么能随随便便就借给你?”蒋先生也发火了。 “校长,这是特事特办,我保证尽快还回这笔借款。”戴笠坚持道。 “你以为财政部的钱是大风刮来的,还是随便印出来的?没有,没有。让你们的人自己去想办法,共-军的地下党也没有经费,人家是怎么活下来的?我帮不了你。”蒋先生的口气不容置疑。 戴笠狼狈地退了出去。 他也知道领袖不是不想帮他,政府也是囊中羞涩,实在是拿不出钱来。 戴笠刚出来,就看到贺衷寒远远地站在走廊一头,正望着他招手。 “怎么样,告诉你不要来,不要来,碰一鼻子灰了吧。”戴笠走近后贺衷寒说道。 “长官,我不得不来啊,今天是各地的行动人员,明天、后天就是各分站的特工了,一万多人都伸手找我要钱,我去哪儿给他们弄钱去啊。”戴笠叫苦道。 “那有什么办法,咱们把财神爷关在这里,就这么耗着,天上又不会下钱。”贺衷寒苦笑道。 “长官,按计划我们明年就可以纳入国防部的预算了吧?这就说明这笔钱还是有的。如果现在没有办法,难道明年就有办法了吗?”戴笠不解地问道。 “不是说真的没有钱,而是你们的经费没有纳入国防预算里,财政部就是有钱也不会发放给你们。”贺衷寒解释道。 “校长的命令也不好使吗?”戴笠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 “你难道忘了财政部是谁当家?委座的命令在那里真的不管用,花钱必须按预算走程序。”贺衷寒苦笑道。 “我明白了。”戴笠马上醒悟过来,财政部长宋先生可是委座的大舅哥,人家是真的不给自己妹夫面子,因为他根本看不上这个妹夫,哪怕他现在已经尊为民国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 戴笠走出军事委员会的大楼,想来想去,这事看样子还是得去找财神爷。 戴笠来到金陵旅社,刚走上楼梯,就听到屋子里正在播放嘭擦擦的舞曲。 路鸣和刘绮雯还在跳舞,除了自寻娱乐,他真的没有其他事情可做。 跳舞可以松弛神经,可以活动肢体,可以陶冶情操,好处太多了。 戴笠无奈地笑了,在门口站了片刻,看屋子里的舞曲一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只好硬着头皮敲门了。 舞曲停了,门开了。 “哦哟,是雨农啊,想不到你也来看我,真是患难见真知啊。”路鸣知道戴笠的来意,还是先给他戴上一顶高帽。 “路长官,委座特别关照的,让我们经常来看您,和您多交谈。”戴笠说道。 “不必这么麻烦,我知道雨农公务繁忙,手上有两个大案子要调查,我这儿没事,不用在我这儿浪费时间了。”路鸣满不在乎地说道。 戴笠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长官,您这话就错了,到您这儿来我是有事相求啊。” “哦,有事啊,难怪呢,雨农可是大忙人,我心里还在想呢,今儿个怎么有空来看我,不会是来讯问我的吧。”路鸣笑道。 “路长官误会了,我在校长面前为您作过证,军火被共党劫持事件与路长官无关。”戴笠连忙解释道。 “哦,那雨农兄今日来访所为何事?”路鸣问道。 戴笠实在没办法,就把自己遇到的尴尬情况说了,想让路鸣先把行动人员和工作人员的薪水单子签掉。 “雨农,如果你个人有困难,几千一万的你尽管开口,我绝对没二话。现在把我扣在南京,不清不白的,给复兴社的人发放薪水就想到我了,这个单子我怎么签?如果不让我回上海,我是绝对不会签单的,就是把我的手砍断了,也不会签。”路鸣断然道。 “路长官,您也是复兴社的元老了,体谅一下下面兄弟们的苦处,能不能通融这一次。”戴笠哀求道。 “雨农,你应该知道,我自打进入蓝衣社,一直到今天的复兴社,兢兢业业地工作,我得到了什么?从头到尾,我可是一个铜板的薪水都没拿。你也看到了,我得到的就是这间屋子,被软禁,成为阶下囚,明天可能就会被送上军事法庭。” 路鸣义愤地说道,又假模假式的像头驴似的,在屋子里转了两圈。 “不会的,委座说了,就是关您几天,杀杀您的性子,磨炼您,以后要重用您的。”戴笠也不隐瞒,说出了实话。 “算了,我享受不起这个待遇,磨炼我?有这么磨炼人的吗?有证据就把我送到大牢里去磨炼,待在这里算什么呢?”路鸣怒道。 戴笠说不出话来了,他也明白了为何贺衷寒坚决不来当这个说客,实在是没脸来,他现在也觉得没脸待在这个屋子里了。 “雨农,你干工作也不要那么拼命了,拼死拼活的,搞不好最后也落到我这个地步。千万防着小人啊。”路鸣低声劝道。 “哦,小人,您是指?”戴笠知道路鸣是有所指的,但这话不能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啊,雨农是真的不知道?那就不说了,不说也罢。”路鸣心想,你不说,我当然更不会说了。 “我明白了,路长官,这家伙早晚撞到我的手上……”戴笠冷笑了一声。 “一个老鼠害一锅汤啊,等我回到上海,立马就签单,好不好雨农兄?”路鸣一个招式又收回去了。 “嗯,路长官,您好好休息吧,我有空再来看您。”戴笠逃也似的走了。 “这个人真是自讨没趣,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都把您关起来了,还让您掏钱?自己是傻子,也把别人当傻子了。”刘绮雯愤然道。 “我以前太好说话了,他们要钱我就给,要多少钱我就给多少钱,把他们惯的,以后我也要学得刁钻一些,有事没事为难为难他们。”路鸣冷笑道。 “您以前真跟财神爷似的,总是笑呵呵的,从来不在钱上为难他们。我跟你讲,以后不能这样,我看着生气!”刘绮雯以教训的口气说道。 “呃,不说他们了,咱们跳舞。”路鸣捂脸说道。 路鸣刚把电唱机的磁头放在唱片上,又听见有人敲门,听说话的声音像是文白先生。 路鸣赶紧把电唱机关掉,去开门,门口站着的果然是文白先生。 “在听音乐啊,看来心情保持得不错嘛。”文白先生的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遍。 “将军,我这也就是苦中作乐吧。”路鸣敬礼后说道。 刘绮雯则是立正站着,一丝松懈都不敢。 她虽然是第一次见到文白先生,可是文白先生的大名全国人民谁不知道,“一二八淞沪抗战”的总指挥。 “这位是你的秘书?”文白先生指着刘绮雯问道。 “报告将军,卑职刘绮雯。” “不用多礼,小姑娘长得不错,好好跟着长官。”文白先生意味深长地看了路鸣一眼。 “走吧,都跟我出去走走。” 文白先生走出去,对门口的两个宪兵说道:“你们回去报到吧,这里用不着你们了。” “是,将军。”两个宪兵敬礼后赶紧走人,下了楼伸胳膊踢腿的,这两天也苦了他们了。 在这里站岗相当于木偶,来的人没一个挡得住的,却又不能离开。 第470章 保命王牌 “您怎么让他们走了?难道不警戒我了吗?”路鸣诧异道。 “我跟军法处的人说了,你以后在南京自由活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只是不能离开南京。”文白先生一摆手,笑道。 “啊,那太好了。”身后的刘绮雯开心地跳了起来。 “这是委座的意思?”路鸣低声问道。 “当然不是,他那个人执拗得很,不过既然是我的安排,不会有问题的,你放心就是了。”文白先生胸有成竹地说道。 “那不行,要放我出这间屋子,就得委座亲自下令,要不然我画地为牢,不踏出那道房门一步。”路鸣说道。 “我说你小子耍的什么脾气啊,这件事听我的,宪兵都撤了,难道再让他们回来?”文白先生摇头道。 “将军,我不是不听您的,可是这件事等于往我身上泼了一盆脏水,要是不给我个满意的结果,我都没脸回上海了。”路鸣委屈道。 “你放心吧,会给你满意答复的,也会让你风风光光地回到上海。”文白先生拍拍他的肩膀。 “那就好,如果是这样,我就听您的。”路鸣见好就收。 在南京,路鸣只相信一个人,那就是眼前的文白先生。 盛有德曾经这样告诉过路鸣:在南京,文白先生办不成的事情,我也办不成,我能办成的事情,文白先生一定能办成。 这句话还有一个弦外之音,那就是让路鸣完全信任文白先生。 三人来到院子里,这里站着几个文白先生的随从,他们都没有进入旅社的正门。 路鸣对身后跟着的刘绮雯道:“你去找柳翠翠玩去吧,早点回来就行。” “好的。”刘绮雯好像被放出来的金丝雀一样,飞也似的跑出了院子。 “呃,你们住到一起了?”文白先生看着刘绮雯的背影问道。 “没有,我们只是被安排在一套房间里,我晚上睡的是沙发。”路鸣说道。 “你真能忍得住?让我倒退回十年,跟这样的美人住在一套房子里,我也忍不住的。”文白先生调侃道。 “那有什么,我可是童子身,第一次不能随随便便的。”路鸣骄傲地说道。 这几天路鸣也是心神不宁,刘绮雯时不时就撩拨他一下,但这毕竟是在软禁期间,路鸣情绪不高也是正常的。 偶尔有点兴致,路鸣不断告诫自己,第一次必须保留到新婚的洞房,留给明珠,这样才不会有任何遗憾。 “那就是说第一次之后就可以随随便便了,是这意思吗?”文白先生故意逗他道。 “将军,您这可是在为我挖坑了,晚辈如何才能回答你呢?”路鸣苦笑道。 “我是逗你玩的,老实说,我很佩服你,男人最管不住自己的只有两个方面,一个是在钱方面,一个就是在女人方面,钱这方面我从来不担心你,以前还真担心你在女人方面犯错误,现在看来我不用担心了,你真能守住自己心里的防线。” 文白先生这么一说,路鸣这才领会到他的意思,原来文白先生是寄厚望于他的,所有的调侃都是暗藏玄机。 “我信奉道学家的一句话:拾巨金于旷野,遇寡妇于暗室,闻仇人于垂危,此为男人的三道试金石。最后一道关我不知道能不能过去,但是不欺暗室我是能做到的。”路鸣说道。 “不容易啊,想不到你接受了西方教育,竟然还能秉持我们东方文化的精髓。”文白先生由衷赞了一句。 “其实就算心里没有那道防线,我也不会放纵自己,我知道门口有宪兵,隔壁应该就是军法处的窃听室吧,他们一定把一台录音设备放在那间卧室里了,就等我犯错误,个人品行的污点,也算个把柄吧。”路鸣笑道。 “你知道他们这么安排的?”文白先生惊讶道。 “我不知道,猜出来的。”路鸣耸耸肩说道。 他真的不知道隔壁是否有窃听设备,但是军法处硬是把他和刘绮雯安排在一个房间里。 而且屋里只有一张床,客厅里的那张沙发几乎能把人的骨头硌断。 这样的安排会是什么意思?用脚后跟都能想出来。 不过这种手段也太小瞧人了,或者说钓鱼钩也太直了。 “你开头猜对了,不过我知道后制止了他们,所以隔壁真的没安装窃听设备。”文白先生大笑道。 “是这样啊,那我也不算猜测错误,您这是外部干涉。”路鸣笑道。 “那你有没有后悔啊,什么都没有发生,错过了机会。”文白先生这回是真的在逗他了。 “当然没有,我要想发生点什么,还不是随时随地的事,只是不想那样做罢了。”路鸣轻松地说道。 “嗯,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来看你吗?”文白先生换了个话题问道,这显然是个很严肃的话题。 “嗯,我猜不出来,但您不来肯定有不来的道理,您不来,不代表不关心我,这个我是明白的。”路鸣真是这么想的。 “你明白就好,其实是盛公给我打了电话,让我不要过早过来看你,说是给委座一个面子。委座不是对你有疑心吗?那就尽管放手让他查,最后看看他能查出什么来?”文白先生说道。 “盛老伯是怕您一开始就介入,会有人说您在包庇我,他是不想让您搅进来吧。” 路鸣没多想,他其实也不希望文白先生过早介入,就这么个事情,最好不要越弄越复杂。 “也不完全是这样,我看盛公的意思就是想要跟委座较劲儿,他不服这口气,偏要看看委座能把你怎么样。这哥俩斗了这么多年,明明都是为了国家,也不知斗个什么,我也不好劝。”文白先生道。 路鸣没说话,盛有德人在香港,不在上海,当然现在回没回来他也不知道,不过盛有德肯定在第一时间就知道他被军法处带去南京了。 盛有德这张保命王牌没有出牌,那就是时机未到。 眼前的文白先生是路鸣的第二道保命王牌。 既然是保命王牌,最好不随意动用,用早就就浪费了。这是盛有德的想法和做法。 “昨天汪院长突然过去把委座臭骂一顿,气得委座都晕厥过去了,没想到汪院长如此看重你,他是什么时候联系上的你?” 文白先生真的不知道汪院长为何如此大动干戈,是借题发挥还是爱才过了头? 路鸣毕竟是个小字辈,虽然有点才华,还不至于让一个领袖级的人物向委座发难。 “就是上次我来南京授勋的时候,汪先生请我吃过一顿饭。”路鸣说道。 “难怪你第二天就逃走了,你做得对,那个人不要多接近,有危险。”文白先生警告道。 “我知道,盛老伯也提醒过我的。”路鸣小心地说道。 “他们两口子心太大,欲壑难填啊,以后会怎么样,真的很难说。”文白先生望着五月澄澈的蓝天说道。 路鸣没回答,这种层次的人物争斗,他还没有发言权,只能跟着文白先生一道仰望天空。 “将军,这次不会把我真的送交军事法庭吧?”路鸣苦笑着问道。 “这个你放心,现在查下来,你没问题啊,即使大意犯了错,只要不是真的通共,也不会到那种地步,把一个青天白日勋章获得者送上军事法庭,国民党丢不起这个人。”文白先生爽朗笑道。 “这个很简单啊,蒋先生一句话,不就把我的勋章收回了吗?收回去再审?”路鸣问道。 “就算把你的勋章收回去,那也是曾经的青天白日勋章获得者,这个是任何人都剥夺不了的。我说你小子担心这个,不会是真的有什么把柄被人握住了吧?我可是在委座面前拿脑袋替你担保的。” 文白先生狐疑地看着他,目光如炬,把路鸣看得浑身汗毛竖立。 第471章 以静制动 路鸣躬着身子心虚道:“我是没有什么把柄怕被人发现,不过那批军火的确是我送去的,没想到军火被共军劫持,反过来把国军打败了,这个后果,算不算我的严重失职?” “这件事真是一言难尽啊,不是说你没有错误,而是说这个后果是你无意中造成的,你是好心办了坏事。专门机构对你进行了调查,提不出惩罚的理由。倒是有不少人在为你说情,包括复兴社你的同事,还有我、小贺,美国政府也表达了抗议,不过委座有些骑虎难下啊。”文白先生笑道。 “诸位如此包容,卑职不胜感激,我将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全心全意为党国效力。”路鸣虚头巴脑地点点头道。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好跟委座交差了,年轻人不怕犯错误,知错就改,大有可为。”文白先生似乎找到了解开问题的症结,情绪很是爽朗。 “感谢将军栽培。”路鸣再次躬身,但丝毫不失气度。 “对了,我说句题外话,你这件事美国国务院反应那么快,而且很强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跟美国国务院……”他又问道。 “哦,没有直接关系,因为我的老师弗兰克是美国现任总统罗斯福先生的私人顾问,美国国务院可能是在讨好自己的老板吧。”路鸣解释了一下。 “嗯,这样也好,你就放心吧,美国人出面保你是管用的,当然关键是你本身没有硬伤,我会给委座找个台阶下的。” 文白先生走了,不过路鸣心里并没有彻底放松下来,他知道这件事情造成的后果是很严重的。 蒋先生既然下令关押着他,即便按戴笠讲的不过是在“磨练”他,但也说明对他的怀疑并没有消除。 路鸣知道不管自己做得有多么完美,必然会留下一些痕迹,这些痕迹加在一起,就成了他的疑点。 路鸣心知肚明,如果没有上次漕帮走私军火事件,他这次行动可能还构不成重大疑点,但是两者加在一起,就不是一加一的事,而是被放大了十倍、百倍。 不过这些在他策划打劫日军军火库的时候就已经想明白了,风险不但有,而且很大,但是他又非做不可。 从后面听说的事情来看,他策划的粮食运输和军火运输,给了共-产-党极大的帮助,堪称是雪中送炭,哪怕他冒再大的风险都是值得的。 戴笠之所以没有死咬住这件事不放,恐怕也跟不想得罪他这个财神爷有关,另外美国政府的态度等于是对戴笠的调查直接踩了刹车。 路鸣回到旅社的大厅里,直接来到柜台前,对一个接待员说道:“你们都认识我吧?” 接待员忙笑道:“路少爷,看您说的,小的怎么可能不认识您啊。” 路鸣关进来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是金陵旅社上上下下对他的身份已经基本掌握了。 路鸣是什么人,他们从陆续来拜访的人身上很快做出了判断,这可不是一般人啊。 敢跟军法处高处长叫板而毫毛未伤,不仅每天有将军来看望,就连汪先生夫妇都亲自来慰问,想不高调都不行啊。 “你认识我就好办了,赶紧把我房间里原来的家具都搬回去,不许缺少一件。”路鸣说道。 “这个……小的得请示一下总经理才行。”接待员赔笑道。 “那就赶紧请示,另外我住的那一层没有别人住进去吧?”路鸣问道。 “当然没有,您那一层都被军法处包下了。”接待员忙说道。 “那就好,不许再安排别人住进去,从现在起我全包下了。”路鸣说道。 接待员打了一个电话,然后对着电话嗯嗯两声,这才放下电话笑道:“路少爷,总经理答应了,马上就安排人把您住的房间复原。” 路鸣冷笑道:“廖总经理究竟是忙不过来,还是摆架子呢,我住在你们这里好几天了,他连面都不露。” 路鸣认识这家金陵旅社的总经理,他叫廖正文,是杜月笙的得意门生,要不然也不可能在南京开这么一家顶级豪华大旅社。 不管南京还是上海,能够在商界占据顶层的无非就是盛氏还有青红帮这些人,就连政府高层对他们都要退避三舍。 “路少爷,您别误会,我们总经理今天刚回来,他也是刚刚知道您的事,还没来得及去看您呢。”接待员连忙解释道。 “我并不怪他,你也不用着急为他说话,人情看冷暖,世事逐高低,这都是人之常情。”路鸣冷笑一声道。 接待员不敢再说什么了,这层面上的事已经不是他能说得上话的了。 “对了,军法处把原来的账目都结清了吗?”路鸣问道。 “哪有啊,路少,他们连一个铜板都没给我们,就把顶层征用了。”接待员叫苦道。 “这帮孙子,真不干人事,这样吧,都记在我的账上,回头我一块结了。”路鸣说道。 “那多谢您了,路少爷,您先找个房间休息吧,顶层的房间都是您的了。”接待员连连打躬作揖道。 路鸣乘坐电梯来到顶层,他先来到原来住的房间的隔壁,仔细查看了这个套间,果然没有被窃听的迹象,心里这才安稳一些。 虽说他没什么怕窃听的,可是要是这里真有人安排了窃听设备,他还是心里膈应。 不多时,就有服务生送来茶叶、茶具还有开水。 路鸣冲泡了一壶茶,然后坐下慢慢喝着。 虽说顶层都是他的,不过他一会还是准备住到原来的房间里,毕竟解除软禁是文白先生私下做出的决定,他不想被人抓住把柄。 外面不时传来旅社服务员搬运家具的声音,原来房间里的家具也都搬出去了。 路鸣没有去管这些,他喝着茶继续想着自己的事。 虽然现在保自己的人很多,但是只要蒋先生对自己的疑心不解除,他就依然没有脱离危险。 现在看来最稳妥的还是美国领事馆和美国国务院的声明,这是一个特殊的保命王牌,至于汪先生夫妻出面保他,不但不会有什么效果,反而会适得其反。 他正想着,刘绮雯回来了,看到忙碌的人们在搬运着沙发和床,还有一张张地毯,急忙问怎么回事。 这些服务员都知道刘绮雯是路鸣的秘书,就告诉她是什么缘故。 刘绮雯推开房门,看到了坐在沙发里悠闲喝茶的路鸣。 “你没有去逛街?这么快就回来了?”路鸣看到她,倒是一愣。 以他的经验,女人逛街半天根本不在话下,这才过去没多少时间啊。 是不是忘了给她点银子了?路鸣想着就去找自己的一只皮包,带来的银票都放在那里了。 “长官,您还有心思坐在这里喝茶啊,都快火上房了。”刘绮雯急道。 “又出什么事了?”路鸣诧异道。 “还不是那批军火的事吗?我去看翠翠姐了,她偷偷跟我说,这件事很难了结的,您还是赶快想办法吧。”刘绮雯说道。 “想什么办法?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不用想什么办法。随他们去吧,爱怎么查就怎么查。”路鸣端起茶壶,给自己斟了杯水,头也不抬地说道。 “长官,话不是这么说,翠翠姐的意思是让盛会长赶紧出面,把事情彻底解决掉,不然的话恐怕夜长梦多。”刘绮雯说道。 “是她说的,还是贺长官的意思?”路鸣不由沉吟起来。 “她说的当然也就代表贺长官的意思了,她不会自说自话的。”刘绮雯道。 “呃,如果我着急找人说情,倒像是我真的犯下什么错了,我就等着他们给我一个公平的说法。”路鸣想了想,还是决定按兵不动。 事情远没有到动用盛有德这张牌的时候,如果到了,根本不用他说,盛有德会亲自跳出来的。 除了盛有德之外,路鸣还有几张王牌可打,但是他觉得用不着,现在就是耗时间。 既然蒋先生起了疑心,再动王牌的话,那只能说明两个问题,一是对抗,二是心虚。 也许蒋先生就是在等着他出王牌呢,求情是要付出代价的,这是起码的道理。 从更深一层看,王牌出手,哪怕暂时能保他无事,但日后对他就大为不利了。 路鸣要求的不是从这次麻烦中侥幸脱身,而且要想法打消蒋先生对他的疑心。 那就只有耗下去,耗到蒋先生觉得无聊为止,在此之前还是以静制动为上策。 第472章 戴笠用计 戴笠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埋头想了半天,究竟到哪里才能弄到这笔钱,还是没想出个办法来。 委座是坚持让他把这个案子查个水落石出,可是这案子根本没法查,康泽那里是委座作保的,而且没人会相信康泽通共。 路鸣每个细节他也都查过了,虽有疑点,但没有确凿证据,可是委座还是凭着自己的直觉感觉路鸣有问题。 太多的巧合加在一起的确有问题,但是每个巧合都有足够的理由说明路鸣没有任何问题。 关键美国方面又发话了,继续调查路鸣就等于给自己套上了绳索,这种事无论如何是不能干的。 如果查下去,最终还是没查出问题,自己就成了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搞得不好还会被当着敝履一样抛弃掉。 戴笠绞尽脑汁,觉得这其中还是有一个巧合值得挖一挖,就是漕帮。 在漕帮身上不管能否挖出什么,起码不至于伤及自身。 上次漕帮就偷着把一船军火卖给了共-产-党,因为事件牵扯到盛有德、张文白还有德国顾问团,也就不了了之了。 这次运往江西战场的军火又是漕帮的船,而且这批军火又非常巧地落到了共军手里。 还有那些运到共-产-党根据地的粮食等物品,也都是漕帮的船只运输的,这似乎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但是漕帮干的就是船运的活计,只要有大宗物品运输,谁都得找漕帮,这就像谁要买毒品,就得找青红帮一样。 看上去漕帮是个软柿子,可以随便捏弄几下,但是深知江湖险恶的戴笠却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漕帮如果没有很深的背景,早就被青红帮灭掉了,另外漕帮跟路鸣的关系太深了,拿漕帮开刀肯定要得罪路鸣。 不到万不得已,戴笠真还不想得罪路鸣,路鸣毕竟是财神爷啊,谁没事跟财神过不去啊。 他想了又想,最后还是拿不定主意,只能来找贺衷寒。 “贺长官,您说委座对路鸣究竟是真的有怀疑呢,还是要磨炼磨炼他?”戴笠问道。 “我看委座的意思是,有嫌疑就一查到底,没嫌疑嘛,那就当着是考验了。我也是这么想的,该查还是要查,但不能无目标地查。”贺衷寒模棱两可道。 戴笠苦笑一声,他最怕的就是跟这些高层人士打交道,人家根本不给你一个肯定的回答。 虽然现在有人认为他已经混入高层了,但是他自己知道,他根本不是什么高层人士,充其量不过是个打手罢了。 “我想从漕帮着手查一下,不知道是否可行?”戴笠试探着问道。 “漕帮?漕帮有通共的嫌疑吗?雨农,你这是避重就轻啊。”贺衷寒笑道。 贺衷寒的意思当然不是让他放弃漕帮去查路鸣,而是暗示他赶紧把路鸣没有嫌疑的事坐实了,结束这个荒唐的案子。 在贺衷寒看来,委座这次就是因为吃亏太大了,不甘心,所以想要找个替罪羊,可是拿路鸣当替罪羊,也是给自己找麻烦。 这笔账划不来,当然委座高高在上,感受不到下面的人做事的难处。 上次漕帮卖给共-产-党一船军火的事贺衷寒当然也知道,并没太在意。 在他看来,无论是漕帮还是青红帮,其实都是商人了,江湖上的打打杀杀不过是为了牟利,唯利是图是他们的根本,只要有足够的利益,他们连亲爹都能卖掉。 商人为了赚钱,才不管东西卖给什么人呢,说这些帮会通共,那是高看了他们。 在贺衷寒看来,最不可能通共的就是这些帮会了,因为共-产-党根本看不上这些帮会人士,甚至痛恨他们。 党内、军内、政府高层通共的人不在少数,可谓查不胜查,但是唯一不用怀疑的就是帮会中人,他们绝不可能通共。 戴笠原本也是这意思,所以他一直没有对漕帮下手,但是他现在实在找不到别的路可走了。 “我说雨农,你不会是想借对漕帮下手敲打路鸣吧?如果是这样的话,也不是不可以,但要掌握好分寸,点到为止,过犹不及,你要给自己留好后路。”贺衷寒嘱咐道。 “卑职知道。”戴笠点头道。 贺衷寒叹息一声,虽没多说什么,却是含义复杂。 他现在名义上是复兴社的总社长,其实复兴社的事他现在基本放手不管了,都是戴笠在主持。他更多的还是在给委座当幕僚,出谋献策。 他让柳翠翠通过刘绮雯告诉路鸣,赶紧找盛有德出马把他保回去,其实就是给委座一个台阶下。 他觉得现在委座就是骑虎难下,要是没个台阶,就这么匆匆结案,脸上挂不住,日后说不定还会遭到汪先生等人的各种挖苦。 最大的麻烦是盛有德,如果盛公翻脸,在财政上撒手,不配合蒋先生,那些地方军阀肯定又要兴风作浪。 他在领袖身边多年,深知领袖最看重的不是原则,而是脸面。 民国政府实在是太脆弱了,经不起任何的风浪,“九一八事变”蒋先生就已经下野过一次,如果再有动荡,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成果会一扫而光。 共-产-党的部队虽然在根据地喘过气来了,但毕竟不足以跟国军的实力抗衡,假以时日仍然可以将他们一网打尽。 可是还有日本人呢,不管怎么说,路鸣劫持的是日军的军火库,这对民国政府而言应当算是立了一功。 立功是明确的,过失却查无实据。 在这个问题上,贺衷寒和文白先生的观点一致,查也查了,关也关了,该放人就得放人。 至于路鸣是不是通共,贺衷寒根本没去想这个问题,因为太荒唐太可笑了,在他看来,就算他有一天通共了,路鸣都不会。 “对了,如果要敲打漕帮,杜老板、黄老板那里你也得先知会一声,不要让他们有什么误会。”贺衷寒说道。 “卑职明白。”戴笠点头道。 贺衷寒说的道理他明白,虽然青红帮和漕帮不对付,但都是江湖人士,如果政府拿漕帮开刀,青红帮就会疑心政府是不是想要除掉上海的帮会,难免会有误会。 江湖中人就是这样,他们之间可以斗得你死我活,但是遇到外界力量尤其是来自政府方面的压力,他们马上就会团结一致,这也是他们自从大清以来就形成的传统,怕的是被官府分化瓦解、逐个清除。 “你不要急着动手,我先跟委座汇报一下,得到委座同意你再动手不迟。” 贺衷寒想了想,还是觉得戴笠这个想法有点冒险,但是他又不便阻止,毕竟戴笠是受委座直接指挥调查此案的。 但是贺衷寒并不知道戴笠是个心狠手辣的家伙。 戴笠之所以获得校长的青睐,正是由于他的细致和缜密。 戴笠对校长的心理和性格的研究,可谓精细入微揣摩至透。 校长在军队发号施令,一概用“手令”传达公布。但是,对特务工作不仅很少下手令,而且还小心谨慎,不留蛛丝马迹,以免授人口实。 戴笠对校长的这种心理早已揣摩,所以他也从来不用公文形式,只做口头汇报,对校长的指示也只作脑记心记,不作笔录。 校长对戴笠这个聪明的学生,所采用的这种不留痕迹的办法十分满意。 正是由于戴笠在搜集情报方面的特殊才能,他最终从黄埔系中脱颖而出,成为校长的心腹之人。 贺衷寒打心底里瞧不上戴笠的做法,但是委座用人之际,他也只能看着,不能发声。 对于眼下这件事,贺衷寒有一种不好的感觉,担心路鸣一时冲动,上了老谋深算的戴笠的圈套。 第473章 做空盛氏 贺衷寒很是头痛,他是真的不想掺和到这件事里来,可是他在这个位置上,想完全避开也做不到。 实在迫于无奈,贺衷寒只好让柳翠翠给刘绮雯传话,希望路鸣赶紧让身后的人站出来,把这件事了结掉。 柳翠翠按照他的吩咐把话传给了刘绮雯,并且要求她一字不落,至于路鸣能不能听进去,只有天知道。 贺衷寒不清楚路鸣的想法,他只是担心戴笠出手,恐怕会给路鸣制造麻烦。 在路鸣看来,贺衷寒认为最好的做法,恰恰是最愚蠢的,等于给自己上套。 原来房间里的设施恢复之后,路鸣回到那个套间,让刘绮雯住在隔壁的套间,这下就舒服多了。 刘绮雯虽然心里不情愿,却也没办法反对,她试了试房门的锁,很结实,除非用枪才能打开,也找不到理由跟路鸣赖在一个房间了。 直到晚餐的时间,金陵旅社的总经理廖正文才露面。 他一进屋就连忙抱拳作揖,连连赔笑道:“路少爷,您可千万别见怪,我下午才从上海回来的,这就赶紧来给您请安了。” 廖正文也不过三十多岁,却也是南京有名的富商了,不过他的生意背后还有大佬,主要收益归杜月笙,他不过是个代理人,要不然也不可能在南京站住脚。 “廖总经理,看来您是财大气粗了啊,这才多少天不见,也不把我路某人当回事了。”路鸣坐在沙发上冷笑道。 原来在上海的时候,这家伙见到路鸣别提有多亲热了,像个苍蝇似的跟在身后,轰都轰不走。 这几年廖正文虽然借助杜月笙的势力发达起来了,不过见到路鸣的时候还是很恭敬的。 “路少爷,您千万别误会,我真的是下午才回来的,您来南京的前一天我就被杜先生叫到上海了。要不您回去打听一下,我绝不敢骗您的。”廖正文叫苦道。 路鸣心里一惊,难道杜月笙知道蒋先生要抓他,所以才先把廖正文叫到上海去躲避嫌疑? 这种可能也不是没有,大家都是打牌的高手,何时出牌,出哪张牌,绝不会失手。 青红帮里,最狡猾也最擅长经营的人当数杜月笙,要不然他怎么能从一个水果店的伙计成长为帮会巨擘呢? 谈起杜月笙为人之道,那真是堪称双面枭雄。 杜月笙是一个复杂的人,看似文质彬彬,实则心狠手辣,明明为虎作伥,却又心怀家国。 他的一生极具传奇色彩,烟赌起家,涉足娱乐、文化、教育、金融、新闻各个行业。 在红道、黑道,商界、政界游刃有余,杜月笙既与国民党一方交好,又在某些问题上赞同共-产-党的观点。 关键在抗日这个大是大非的问题上,杜月笙襟怀坦荡,表现出非同寻常的民族气节。 “杜先生叫你去上海做什么?”路鸣有意无意地问道。 “是这么回事,杜先生旗下一个电影厂想要拍一部电影,片名叫《梨园春秋》,让我去投资,所以这两天一直跟着导演在选角呢。” 他说着一眼看到了站在路鸣身边的刘绮雯,马上色眯眯地笑道:“这位妹子,你想不想当电影明星啊,你要是想,我保准能把你捧成最红的角儿。” 刘绮雯还没反应过来,路鸣气得笑骂道:“你还真有本事,挖墙脚挖到我这儿来了?” “路少爷,我这可不是挖墙脚,这位妹子不演电影糟蹋这份姿色了。”廖正文面朝路鸣说着话,还是拿眼角瞟着刘绮雯。 “好了,别跟我在这里演戏了,我不怪你就是。”路鸣叹息道。 廖正文这家伙倒是学会了他老师的圆滑,可惜没有他老师的风骨,杜月笙可不是凭借圆滑在上海滩立足的。 “不敢不敢,路少爷有什么事,直接吩咐。”廖正文恭维道。 “关于我的事,杜先生也都知道了吧?”路鸣问道。 “先生知道了,而且也为您给老头子打过电话的,先生说了,您没有任何问题。”廖正文就是为了传递这句话才赶来的。 “杜先生表态了,你才敢回来是不是?”路鸣冷哼道。 杜月笙跟蒋先生之间来往密切,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早年蒋先生在上海也是帮会中人,而且辈分很高。 廖正文说杜月笙为他的事给蒋先生打过电话,路鸣是相信的。 杜月笙绝顶聪明,做顺水人情也是要把握火候的,他是认准路鸣这次不会出严重问题,才会给蒋先生打这个电话。 当然,这个人情不是给路鸣的,而是给盛有德的。 无论如何,这时候杜月笙出面比盛有德出面效果更好,因为杜月笙不是当事人。 不多时,伙计搬进餐桌,又送来酒菜。 本来廖正文要请路鸣二人去餐厅吃,路鸣说他不方便出这个房间吃喝,廖正文就立即让人搬来了餐桌,在房间里设下酒席。 廖正文陪着两人吃喝,不停地劝酒布菜,还大包大揽地说路鸣在这里的所有开销都由他来负责。 路鸣淡淡道:“算了,这点钱我还是付得起的,也不想欠你和杜先生的人情。” “路少爷,您这次究竟是犯了什么事啊?我听杜先生说了,您没犯什么事啊,军法处为啥要这么对付您?”廖正文趁着酒酣耳热才开口问道。 他也曾问过杜月笙,杜月笙却说根本没什么事,老头子可能要敲打敲打路鸣,可是他就纳闷了,这敲打得也有些过头了吧。 “我自己都不知道犯了什么事,可能是对党国的事太热心了,结果好心办坏事了。”路鸣苦笑道。 他现在不管对谁,一概以此为口径,他什么事都没做错,就是好心办了坏事,大不了以后不操这份闲心了。 坏事还不是坏在他这里,而是在康泽那里,想到这里,他觉得有些对不住康泽,这次是把康泽拉下水了。 不过想到送给康泽的两万银元,他心里就平衡了,康泽拿了这笔巨款,也应该帮他扛些责任。 路鸣一点也不为康泽担心,这家伙是蒋先生的心腹,蒋先生是不会对他下重手的。 “对了,路少爷您这两天没看报纸吧?”廖正文小心地问道。 “怎么,上海出什么事了吗?”路鸣心中一跳。 “事情倒是没什么,就是证券市场有很大的波动,好像有许多人在抛售盛氏产业的股票。”廖正文道。 “抛售盛氏股票?”路鸣皱起眉头,这可是个不祥的信号。 盛氏产业的股票一向是上海证券交易所最热门的股票,只要有人抛出,不管价格有多高,马上就有人吃进,还从来没有过被人抛售的情况出现。 “杜先生说,好像是有人在针对盛氏做空。”廖正文说道。 “做空盛氏,什么人有这么大的能力?”路鸣倒是惊奇起来。 “这个就不知道了,好像是某个财团。”廖正文道。 “我屋里的电话通了吧?”路鸣问道。 “下午就给您接通了,随时可以使用。我一会再给您送几张报纸来。”廖正文道。 廖正文知道路鸣要打电话,吃过饭后,不便久留,便找个了托词走了,不多时派人送来一摞报纸,都是这几天出版的上海各大报纸。 报上许多报道果然都是对盛氏产业有负面影响的报道,大肆渲染盛氏被政府调查、卷入重大军火案等等。 甚至有消息说路鸣已经被南京方面正式逮捕,还点明路鸣是盛氏产业的第二顺位继承人及首席法律顾问等。 路鸣从这些报道里嗅到了浓浓的阴谋味道。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惹的事居然会影响到盛氏产业。 第474章 软禁生财 廖正文离开后,路鸣拨通了盛有德办公室的电话。 盛有德一听到路鸣的声音就爽朗笑道:“怎么样,你还挺得住吧?” “我没事,有文白先生照顾我呢,我刚听到有人在证券市场做空咱们盛氏,要不要紧啊?”路鸣有些担心地问道。 路鸣不玩股票,所以对证券市场的波动也看不出个名堂来。 “我也不知道那些人哪来的勇气,居然敢对盛氏下手,做空盛氏,就是给老夫送钱来了,跟你说吧,你在南京多坚持一天,咱们就能多出几十万的收益来。”盛有德哈哈笑道。 路鸣假装委屈地说道:“我说老伯怎么不来接我回去,原来是让我在这里挺着帮您赚钱的啊。” “你可别这么想啊,你没事我干嘛要急着去接你,要是你真有危险,我怎么会等到今天?” 盛有德说的那些做空盛氏的人是在给盛氏送钱,路鸣隐约明白其中的道理,做空是很危险的事,一旦做空失败,那些做空的人轻则伤筋动骨,重则倾家荡产。 “老伯,您查出来是谁做空盛氏了吗?”路鸣很想弄清楚这个人是谁。 “还能是谁,日本财团为主,另外也有一些中国的小财团,都是跟日本人有连带关系的,他们押的是你犯了大事,盛氏要垮台。”盛有德不屑道。 “这么说蒋先生倒是帮了咱们了,西方财团没有跟进吧?”路鸣问道。 路鸣虽然不是学经济和金融的,却也知道这些西方财团的能力。 他们要是真想做空一个财团甚至是一个弱势的国家,几乎几天之内就能让这个财团倒闭,也可以让一个国家破产。 “他们要是做空咱们盛氏,那就是跟自己过不去了。”盛有德笑道。 路鸣一时间没明白,回味了一下还是没弄懂盛有德话中的含义。 “有些事你以后就知道了,你放心吧,日本财团就算是把他们国家的国库搬上来都没用,他们在军事上是很厉害,可是玩金融他们还是小辈。” “家里还都好吧?”路鸣换了话题。 路鸣无心过问金融方面的事,但只要盛氏能持久辉煌,屹立不倒,那就什么坏事都不会发生。 不论是盛有德还是他现在的地位,基本上都是由盛氏的钱堆出来的,只要盛氏不败,他们就不会有后顾之忧。 如果哪一天盛氏被人打败了,他们的地位也会跟着一落千丈。墙倒众人推,那时候也许连普通人都不如。 所以路鸣听到廖正文说上海证券市场的波动才会坐不住了,经盛有德如此一说,原来是虚惊一场。 “家里都好,你就放心吧,明珠早就吵吵着要去南京看你,我都给按住了。”盛有德道。 “嗯,一切都听老伯的安排。” 路鸣也简单说了下这方面的情况,盛有德听说汪先生为了他的事跟蒋先生大吵一场,不由冷哼一声:“他这是看热闹不嫌乱子大吗?” “汪先生不是看热闹,而是看不过去吧,我觉得他是真心护着我的。”路鸣分辨道。 “你不了解他那个人,做事讲究做在表面,心里是怎么想的,没人能知道。”盛有德冷笑道。 路鸣没有继续为汪先生争辩,他虽然不知道内情,却也知道蒋先生、汪先生和盛有德彼此之间都不怎么融洽,究竟存在什么矛盾,他就不清楚了。 “小鸣,你就在南京好好待着,就当修身养性了,你多待一天,咱们就能多进几十万大洋。这还不是钱的事,涉及到更高层面的事。”盛有德说道。 “我不想待着也没用,人家不放我走,我能怎么办?”路鸣苦笑道。 盛有德挂了电话,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忍不住大声道:“还是老祖宗有先见之明啊。” 坐在父亲对面的盛慕仪被父亲的笑声弄糊涂了,问道:“老祖宗说什么了?” “塞翁失马安知非福也。”盛有德铿锵有力道。 “哦,这么说路鸣那里就没事了吧?”盛慕仪还是不安地问道。 “他能有什么事,不过是被关几天禁闭罢了,住在金陵旅社的套间里,不缺吃不缺喝的。”盛有德笑道。 他是接到盛慕仪的加急电报,才紧急从香港返回上海的,对于新闻报道的大肆渲染,他非但没有出面阻止,反而推波助澜。 正因为如此,上海的证券市场才会出现如此大的波动。 如果他真想制止这种事,那些针对盛氏产业的新闻报道一篇都不会刊登出来。 “您设了这么大的圈套,那些日本人就察觉不出来吗?”盛慕仪不免有些担心。 她虽然是金融学专家,可是在金融市场激烈搏杀这方面,还是缺少实际操作经验。 在她看来,父亲简直就是在学姜太公直钩钓鱼,日本人只要不是傻子,就不会上这个当。 “他们以为我是在唱空城计,所以才敢做空盛氏,先让他们得意几天,等咱们收网时,他们明白过来也晚了。”盛有德胜券在握道。 这事真还得益于路鸣的被软禁,还有美国领事馆和国务院的声明加了一把火。 日本财团通过秘密渠道得知路鸣被军法处扣押、审讯,真以为盛氏跟政府闹翻了,所以才敢对盛氏全力做空。 在盛有德看来,路鸣最好被软禁三两个月,那样的话,他会让日本财团输得直只剩下内裤。 盛慕仪知道父亲的想法,这不光光是钱的问题,他是要利用这次机会好好教训一下日本财团。 盛慕仪担心父亲胃口太大,万一盛氏吃不下这一口,就没法收场了。 路鸣挂上电话后,感觉有些哭笑不得,他也没想到自己的事居然会引发证券市场的波动,听盛有德的意思,还牵扯到很多金融专业问题。 他虽然没法弄明白盛有德的心思,却也能大概猜出,盛有德是要在金融市场上跟日本财团决一胜负了。 只要能让日本人吃亏,他就非常高兴,哪怕自己在这里再受些委屈也是值得的。 其实他在这里每天好吃好喝的,根本谈不上什么委屈,原来还算关禁闭,文白先生一声令下,他基本就是个自由人了。 为了配合盛有德鏖战日本财团,看来他还不能急着回去,躺着挣钱的事情谁不愿意干呢。 “长官,上海没出什么大事吧?”刘绮雯有些紧张地问道。 “没什么大事,不过咱们可能要在南京多待些日子了,你呢有空就去逛街,找柳翠翠去玩。”路鸣笑得很诡异。 “好啊好啊,在这里待着比在上海还舒服呢,每天有好吃的,还能出去逛街,干脆咱们不走了。”刘绮雯笑道。 她刚被带来时,心里也是很慌乱的,以为要陪着路鸣上军事法庭,谁知到了这里,住的是金陵旅社套间,伙食也比在复兴社好多了。 第一天军法处高处长来问询了路鸣不到两个小时,就没了下文,再来的人,都是来慰问的。 原来出入没有自由,现在又有了自由,她是真有些乐不思蜀了。 如果按照她的心愿,最好以后的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哪怕过个十年八年的才好呢。 不过,刘绮雯发现路鸣哪都不去,甚至连房间都不出,他似乎在等待什么,又好像无所事事的样子。 路鸣知道,外面很可能有日本财团的眼线,所以他足不出户,这是在配合盛有德的金融战略。 想到戴笠被一百万银元难倒了,路鸣忍不住笑出声来。 按照盛有德的意思,他躺在金陵旅社两天就能挣到这个数目了。 照这么个算法,盛慕仪也该高兴才对,她自掏腰包花掉的几十万,日本财团加倍给盛氏送回来了。 这就是个因果循环。 第475章 康泽吐槽 两人正说着,康泽忽然来访,手中提着两瓶竹叶青酒,显然是想来和路鸣一醉方休。 康泽满脸阴霾,情绪十分低沉,好像遭受了沉重的打击一样。 “康兄,你这是怎么了?事情又有什么变化了吗?”路鸣诧异道。 “没什么,就是想起当初跟你在上海天天喝酒的光景了。”康泽勉强一笑。 刘绮雯忙把茶几搬过来,拿来两只杯子和一瓶威士忌,给他们倒上酒,然后就走回自己的套间了。 “康兄,你这又是何必,你又不像我,惹了一身的骚,你放心,委座不会为难你的。”路鸣笑道。 “他是不会为难我,可是这次毕竟是我把事情搞砸了,这就是个污点啊。早知如此,当初我就不该离开上海。”康泽说着,一口把一杯酒喝下去。 路鸣见他如此,也只好陪着他喝,不过他喝不惯竹叶青,还是喝的威士忌。 “搞砸这件事也不能全怪你啊,如果他们之前多给你点武器装备,何至于此?再说句不好听的,这些年来有谁真的办成什么大事了吗?反正我是没看见。”路鸣耸耸肩道。 “人家没办成什么大事,好歹也没出纰漏,现在功亏一篑的责任全都算在我头上了。”康泽说着自己倒满酒,然后又喝下去。 “康兄,你慢点喝,竹叶青后劲很大的,要不要搞些下酒菜?”路鸣说着,便叫刘绮雯打电话帮着订几个菜。 刘绮雯立即给旅社厨房打了电话。 他还真不知道康泽遇到了什么麻烦,前两天过来的时候虽然情绪不高,却也没这么低落啊。 “路兄,你不知道,戴雨农这个家伙居然一直在暗中调查我,你说他一个小字辈有什么资格查我?难道我对领袖、对党国的忠诚还用怀疑吗?”康泽愤愤不平道。 “调查你?怀疑你通共?不会吧。”路鸣觉得难以置信。 “你不信是吧,原本我也不信啊,可实际上就是在调查。天底下谁不知道我是共-产-党的死对头,他们都骂我是屠夫,就算这样他们居然还是怀疑我。”康泽气的攥紧拳头砸到沙发上。 “他想调查就让他调查呗,你还怕他调查不成?”路鸣淡然道。 “我是不怕调查,谁调查我都不怕,可是我心里这个别扭啊。还有,我听说戴雨农也在调查你,这完全是扯淡。你会通共吗,通共对你有什么好处?”康泽愤然道。 “就是啊,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要不是文白先生出面,我现在还被关禁闭呢。”路鸣苦笑道。 “调查归调查,你肯定没事,几个大人物都出面保你了,关键是查无实据,委座也得给这些人一个面子吧。”康泽说道。 “我倒是希望他不给任何人面子,把我的事情彻底调查清楚。跟你说吧,康兄,这次我还不想走了,军法处要是不给我一个过得去的说法,我就赖在这儿不走了。”路鸣冷笑道。 康泽吓了一跳:“路兄,你可别这样干,你要是真这样做了,就是跟自己过不去了。戴雨农虽然对你仍有怀疑,但在表面上还是和贺衷寒一道在委座面前为你说了好话。” “我不需要他们说好话,我只需要公正,还我清白。”路鸣斩钉截铁道。 “你这就算好的啦,这帮龟孙子有一个人为我说一句话吗?自从我回到南京,他们一个个像躲瘟疫似的躲着我。”康泽无奈地摇头道。 “贺衷寒帮我说话,还可以理解,戴雨农为什么帮我,不会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吧?”路鸣冷笑道。 贺衷寒为路鸣在蒋先生面前说话他是知道的,不过听说戴笠也为他说话,倒是挺意外的,毕竟戴笠现在还在调查他。 戴笠是不是在耍什么花招? “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你老兄有钱,掌握他们的命根子,他们才巴结你,我就是一个没用的人了。”康泽说着,额头上的青筋都露出来了。 “不会这么现实吧。”路鸣吃惊道。 “路兄,你也要小心了,我觉得你这次遭殃很可能是跟那位有关系。”康泽忽然小声道。 “哪位?”路鸣没听明白。 “就是在跟委座对着干的三点水呗,听说他一直想招揽你,你说委座能高兴吗?搞不好委座就是借题发挥,敲打敲打你。”康泽用食指关节敲了敲茶几。 路鸣喝了一杯酒,沉吟不语。 路鸣并不觉得蒋先生敲打他跟汪先生有关,他又没有公开倒向汪先生,为了这点小事值得吗? 倒不是说蒋先生心胸多么宽广,恰恰相反,蒋先生就是怀疑他通共。 不过路鸣知道,这次的事自己身上的确是疑点太多了。 贺衷寒不怀疑路鸣,理由跟康泽一样,他们都认为一个大资本家的代言人不可能跟共-产-党搅和在一起,但是蒋先生就未必这样想了。 “我听说你给复兴社断饷了,做的对,这帮孙子,就该让他们吃点苦头,拿着你的吃着你的,反过来还要对付你,天底下有这样便宜的事吗?”康泽有些醉意了。 路鸣笑了笑,没说话。 他对康泽可不敢推心置腹,甚至还要防着一手。 天知道这位是不是受了蒋先生的嘱咐,借着喝酒来套他的话。 想要让一个人对你推心置腹,那就要自己先做出样子来,康泽虽然不是职业特工,却也是干过这一行的。 “复兴社的人,好歹都是自己的同志,我也不是存心不发放经费,可是我被关在这里,没法签单啊。”路鸣敷衍了一句。 “有办法也不签,让他们难受个十天半月的再说。对了,你明年是不是就要离开复兴社了?”康泽问道。 “应该是吧,不过我还没有得到正式通知。”路鸣点头道。 “不瞒你说,我在江西再待下去人就废了,听说你新组建的这个部门编制都批下来了,我能不能跟你一块干?”康泽看着路鸣问道。 “我说康兄,我现在这一关还没过呢,就算是能过,明年的事也不知道会是怎么样,就算真的成了,这也是一个小部门,哪里能容下你这尊大佛啊。” 路鸣听到这里,总算明白康泽的来意了,心里顿时放松了不少。 “我算什么大佛啊,现在是落水的凤凰不如鸡。说真的,我就喜欢跟你一起干,部门大小又何妨。复兴社倒是大,可是我们这些老的都退出后,还不是戴雨农这些得志小人的天下?”康泽用鼻子哼了一声道。 “康兄,我当然欢迎你来跟我一起干,帮我分担重担,可事情没这么简单啊,委座会放过你吗?我听说关于你的任命,他已经有安排了。”路鸣摇摇头笑道。 假如康泽真的想跟他一起办那个秘密情报部门,路鸣倒是愿意,不过正如他说的那样,康泽的去向只有一个人能决定,就是蒋先生。 “啊,我怎么还蒙在鼓里呢,你听说的是什么消息?”康泽放下手中的酒杯,酒也醒了一半。 这时候几盘菜送上来了,正是六样南京名菜:雨花凤尾虾、南京板鸭、金陵丸子汤、荷叶夹锅烧肉、金钱鱼肚和炖生敲。 康泽一看这几样菜,顿时就来了兴趣,想想不对,又叫道:“刘秘书也一起来喝杯酒吧。” 刘绮雯听到叫声走过来道:“两位长官在商议大事,我怎么能参与?复兴社是有规矩的,我可不能坏了这个规矩。” “哎,我现在不是复兴社的人,不执行这个规矩,刘秘书坐下喝两杯。”康泽坚持道。 路鸣看了刘绮雯一眼,知道她有点为难,便打岔道:“算了,别让她喝酒了,说不定随时有人过来。这样,我的威士忌快喝完了,你出去帮我买几瓶回来。” 说完,路鸣起身到包里取出一张两百元的银票递给刘绮雯,刘绮雯接过银票朝路鸣挤挤眼走了。 康泽没有再坚持,接着上面的话题说道:“戴笠是黄埔六期的晚辈,不过深得校长赏识,这人啊,你得防着点。” 第476章 不拘一格 路鸣想了想,康泽说得也没错,明年贺衷寒、桂永清这些元老都要退出复兴社了,以后复兴社可能真就是戴笠的天下了。 现在复兴社总社的日常事务实际上也是戴笠在管理,贺衷寒基本退居幕后了。 “路兄,跟你说实话吧,我是真的不想回江西了,要是再让我组建什么别动队,辛辛苦苦一场,可是最后屁用没有,共-产-党一打过来,全她娘的投降缴枪了,万一哪天我当了俘虏,还有什么脸见人?”康泽喝了口酒说道。 他是真的被打出了心理阴影,倒不是他怕打仗,他毕竟是军人出身,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如果让他去精锐部队去任职,他当然乐意,可是让他自己去组建一支杂牌军,他是真的害怕了。 虽说他组建的别动队人员也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也经过了严格的训练,但毕竟不是正规军队,一旦投入实战,立马现了原形。 康泽回到南京后,蒋先生只召见了他一次,训斥他一顿,让他在南京稍作修整,准备回江西重组别动队,继续跟共-产-党作战。 这也是他情绪颓丧的原因,他知道这样做根本没用,别说跟共-产-党的正规部队战斗,就是遇到游击队,他的别动队也不堪一击。 “老兄,你是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失败一次怕什么,当年曾文正公多次全军覆没,被太平军逼到走投无路,不是也挺过来了嘛。”路鸣笑道。 曾国藩是蒋先生最崇拜的人物之一,蒋先生曾经多次和自己的亲信谈到过曾国藩治军的方略。 在抗击太平军的过程中,曾国藩没想到自己辛辛苦苦筹措资金、招募勇士、购置武器,到了战场却不堪一击。 不要说无法向朝廷和战死的将士家属交代,即使长沙城内那些官员的唾沫,都可以将他淹死。 想到这些,曾国藩羞愤难当,翻身跳入江中。 陪在一旁的军师章寿麟早已经看出曾国藩不对劲,预先让亲兵在曾国藩身边守卫,曾国藩刚一跳江,这些熟悉水性的亲兵就马上下水搜救,将喝了几口脏水的曾国藩给拖上了船。 曾大帅人是上了船,但思想还在江水里,趁亲兵不备,再次跳了下去。无可奈何,劳累章寿麟等人不得不陪着曾大帅再下一次江。 “屡败屡战”的曾国藩打了败仗不假,但是他不气馁,豁出性命和太平军死磕到底。 正是凭借这份不服输的勇气和决心,终于带领湘军创造了世界军事史上的奇迹,以民兵取代朝廷正规军,打败了太平军。 “我可没有曾文正的挺字功夫,这次挺过来了,谁知下次还有没有机会挺了,说不定就战死沙场了。虽说战死沙场也是军人的本分,可是这种死法太不值得了。”康泽无奈道。 两个人一边喝着一边说着,不知不觉间,康泽一瓶竹叶青喝完了,路鸣也陪着喝了一瓶威士忌,也许是心情的关系,两个人都没有喝醉。 路鸣是不敢喝醉,在他现在的处境必须时刻保持清醒。 越是表面上看没有什么事,他心里的弦反而绷得越紧。 这些天,路鸣一直反复回想着自己在这件事上的每一个步骤,寻找有可能留下的疑点。 尽管他想不出自己的所作所为,在哪些地方可能有漏洞,但是既然蒋先生动用军法处把他带到南京,就极有可能存在他没有考虑到的问题。 难道是翁百龄向蒋先生汇报了什么? 路鸣忽然想到这点,便道:“对了,康兄,当初是你举荐翁百龄接替上海站站长的吗?” “不是啊,是上面直接定的,怎么了?”康泽有些发愣,不知道路鸣为何问这个。 “也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对于上海站站长这么重要的职位,翁百龄能力有些欠缺。”路鸣笑道。 “我说老兄,你干嘛那么认真,你明年就要离开了,复兴社的事就别再管了,这一点你要向贺衷寒学,当个甩手掌柜,乐得清闲。”康泽说道。 “我倒是想甩手啊,可是这个王八蛋处处有意跟我作对,我总不能处处忍让他吧。”路鸣说道。 “啊,翁百龄敢跟你作对?这小子哪来这么大的胆子?”康泽愣怔道。 “所以我就纳闷啊,这家伙的后台究竟是谁啊,是谁在给他撑腰呢?”路鸣明知故问,他是担心其中还有他所不知道的细节。 “其实这事我也不是十分清楚,当初任命是由总社直接签发的,没通过我举荐,我这么说你就明白了吧。”康泽意味深长地道。 “委座的意思?”路鸣挑挑眉毛道。 “我想,应该是吧。”康泽苦笑道。 康泽此刻真的是有些羡慕翁百龄了,能待在上海享福不说,还能有政绩。 “那他跟委座有什么特殊关系吗?”路鸣问道。 “这个倒是没听说,不过……” 康泽把脑袋凑过来,低声道:“委座用人不拘一格,你看戴雨农,不也是委座独具慧眼选拔出来的吗?当初咱们成立蓝衣社的时候,戴雨农算个人物吗?你再看看现在。” “嗯,你说得也对,委座高明啊。”路鸣面含笑意,敷衍道。 他不想再追问翁百龄如何上位的问题了,康泽应该也不是很清楚内幕。 不过路鸣心里生出了另外的疑虑,如果说翁百龄仗着有蒋先生撑腰跟他作对,那么把翁百龄提拔为站长的做法就令人深思了。 难道蒋先生早就对自己有疑心了? 他当然知道,上次帮漕帮逃过一劫那件事,已经落下了把柄,但是一船军火不就是为了赚点银子嘛,至于如此紧追不舍吗。 “老兄,你也不用太多心,我觉得委座的确是想要重用你,现在只是考验期,这么说吧,我们当初都经受过考验的。”康泽劝解道。 “通过关禁闭来考验你们?”路鸣诧异道。 “那倒不是,不过比关禁闭危险多了,上战场厮杀,你说这个考验怎么样。” 康泽笑了起来,也许他是想到了早些年纵横沙场的峥嵘岁月吧,现在他虽然还不到中年,却已经感觉自己有些老了。 路鸣点点头,表示赞同他的说法。 两个人又聊了一阵,康泽还要开一瓶酒,却被路鸣拦住了,说是自己不胜酒力,不能陪他喝了。 康泽听他这样说,只好作罢,其实他也知道再喝下去,自己肯定要醉了,现在已经到七八成了。 来之前他做好了跟路鸣一醉方休的打算,这一阵心里实在是太苦了,一肚子的苦水没地方倒。 不过跟路鸣谈得比较投机,心情好了许多,本来是要借着酒意说话的,现在该说的话都说出来了,醉不醉也就不重要了。 康泽的心结也算解开了,他现在有了个退路,实在不行明年就跟路鸣一起去组建那个秘密情报处。 不过他也明白,今后的去处不是自己能挑选的,还是要由委座来决定。 如果找到委座身边的人帮自己说情,批准他去跟路鸣合作,这种事情的可能性还是存在的。 想到这些,康泽的心情好了许多,多日来堆积在心头的阴霾暂时烟消云散了。 告别前康泽再次提到了这件事,说道:“我要在委座面前争取一下,将来跟你共事,你到时候一定要接受我啊。” 路鸣笑道:“果真到那一步的话,还是你来当一把手,我做你的助手,跟以前一样。” “路兄,你这就等于是在拒绝我了,是我加盟你,不是你加盟我。”康泽连连摆手道。 两个人又嘻嘻哈哈说了几句。 路鸣送走康泽后,心情却没有放松下来。 通过康泽的话,他感觉自己是早就被蒋先生盯上了,而盯上他的原因就是漕帮那次军火走私事件,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漕帮也早就被盯上了。 他马上醒悟过来自己失策在哪里了:他不该借用漕帮的船只来运输那批军火。 一想到这里,他都有些坐不住了,很想马上打电话给宁泽涛,但是他又不敢打这个电话,他无法确定这里的电话有没有被监听。 第477章 穷到掉底 路鸣还在脑子里还原这件事的每个细节,其实在行动之前,他已经充分考虑到了行动将会带来什么样的危险。 路鸣曾经把各种危险都一一分析出来,放到桌面上,倾听大家的意见,如果大家有顾虑,可以放弃这次行动,再做其他打算。 尽管如此,金九和宁泽涛还是义无反顾地同意跟他合作。 金九的态度很明确,凡是跟日本人作对的事情,他就干,何况还能得到一批武器装备和一笔不菲的酬金。 宁泽涛认为这是一桩划算的生意,赚头不小,眼下漕帮生意不景气,有钱赚就是好事,天下哪有只赚钱不担风险的事情呢? 两个最重要的合作伙伴都铁了心,路鸣是不干也不行了,唯有一条道走到黑。 路鸣原本以为,这次行动极有可能对大韩民国临时政府造成冲击,影响他们在中国的生存空间。 可是不知什么缘故,蒋先生似乎故意把大韩民国临时政府的参与忽略掉了,当然,这是在南京政府内部的态度。 对外,蒋先生还是口口声声此事与民国政府无关,日本政府还是集中精力去搜捕大韩民国临时政府的人士去吧,我们只能表示遗憾云云。 日本政府的外交照会被蒋先生当作皮球踢回去了。 至于漕帮那里,路鸣仔细想了想,应该也不会有太大问题,实在不行还可以暂时疏散到运河两岸躲上一阵子。 他如果在上海,当然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是他现在被关在南京,基本上什么事都做不了,但愿宁泽涛能顶住这一阵吧。 漕帮的问题,不仅路鸣在头疼,戴笠更头疼。 戴笠并没正式混过帮会,但是他跟杜月笙、王亚樵、黄金荣这些帮会大佬关系匪浅,所以对帮会的内幕也知之甚稔。 戴笠没敢对手下直接下指令,第二天他带着几个心腹坐车来到了上海。 到了上海,戴笠没有直接去找杜月笙等大佬,而是先来到了复兴社上海站。 戴笠的到来引发了复兴社上海站的震动,复兴社要和中央军事调查局一处合并的事,大家都已经略有所知。 合并后,复兴社这部分将由戴笠领导,现在总社和分社原来的元老基本上都要调离复兴社了。 其实这种安排早在成立蓝衣社时就已经计划好了,因为蓝衣社当时不属于政府正式机构,必须一些有身份的人来支撑。 由邓文仪、贺衷寒、康泽这些元老人物负责把组织建立并完善起来,等到组织步入正轨,他们的使命也就完成了,到了功成身退的时候。 邓文仪、贺衷寒依然回去当蒋先生的私人秘书和幕僚,康泽、桂永清等人则是分派到军队中带兵。 原本康泽最受重视,他也是最先被派到江西组建别动队的,可惜却在一场大战中全军覆没,此事让蒋先生大为恼火,所以康泽才被召到南京,久久没有新的任命下来,蒋先生一时间也想不好该当如何惩治他。 看到上海站大楼里豪华的装修和奢华的办公室设施,戴笠的脸一直阴沉着,心头有一股火一蹿一蹿的,只是没有发泄出来。 紧跟着他视察整座大楼的翁百龄和三个情报处的处长,感觉这位委员长身边的红人脸色不对,都有些心惊胆战的。 他们原来跟戴笠并不是很熟,却知道这位可是心狠手辣的主儿,听说南京特务处的人一个个被他整得半夜都能被噩梦惊醒。 相对来说,无论是邓文仪主政,还是后来贺衷寒当权,对各分站基本都是放权自主行事,这主要也是因为各省分站主政的也都是元老级人物。 比如规模最大的上海分站,原来主政的是康泽和路鸣,所以总社那里也从来不指手画脚的,一切事务都是康泽和路鸣做主。 现在戴笠即将上位,各地分站的元老相继调离,总社也就开始收回各分站独立行事的权力了。 不过上海这里因为有路鸣在,一直以来还维持着原来的样子。 视察过办公室区和后勤区之后,戴笠随意和一些工作人员攀谈起来,看似随意,实际上在巧妙地收集上海站的内部信息。 比如上海站平时的开支情况,伙食如何,大家对站里的工作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等等。 一圈聊下来,戴笠以他超级特工的脑子,已经掌握了上海站的人事、财务、后勤等各项工作的基本情况。 中层以上干部接到通知,在二楼会议室等着,干巴巴坐了二十分钟,戴笠才出现在会议室门口。 戴笠脸上挂着笑坐下来,这是他第一次正式和上海站的干部们见面,总得装装样子。 坐定后,戴笠说道:“诸位,我今天来主要是看望一下大家,开个务虚会,听听大家对复兴社工作的建议和意见。翁站长,请你先介绍一下在座的各位。” 翁百龄站起来,从黄炎宁开始逐一介绍起来。 介绍完了,戴笠摆了摆手说道:“今天随意,不用按照职务高低,谁想到什么都可以发言。” 赵元良举手,戴笠点点头。 赵元良问道:“戴长官,我想先问一句,不知道路长官什么时候能回来啊,我们这里离不开路长官。” 翁百龄狠狠瞪了赵元良一眼,却也不好阻止。 “路长官还在南京配合军法处调查这次的军火大案,估计再有几天就回来了,你们自己克服一下。”戴笠含混道。 “赵处长,你是什么意思,上海站是我在主持,怎么就离不开路长官了?难道路长官明年不在这里了,我们上海站就要遣散了嘛?”翁百龄还是忍不住了,说道。 当着他的面说上海站离不开路鸣,这简直是当面对他发出挑衅。 “站长,我说的不是这意思,我说的是如果路长官不回来,谁给我们发薪水啊,我们总不能喝西北风办公吧?老实说吧,我现在一天只敢吃两顿饭了。”赵元良叫苦道。 “就是啊,谁现在还敢奢侈的吃三顿饭啊,昨天我只吃了一顿饭,一碗阳春光面,什么拌料都没有。”一个科长跟着叫苦道。 “你们吃饭都成问题了吗?你们不是有食堂吗?而且伙食在所有分站里是最好的?”戴笠都纳闷了。 “戴长官您有所不知,路长官不回来,所有的经费都停发了,食堂那里也没钱买食物了。我们现在只能自己掏腰包吃饭了。”翁百龄哭丧着脸道。 其实食堂并非真的一点钱都没有了,不过管理食堂的人没有拿到这个月的经费,当然不会利用以前的结余来做饭,所以果断停止食堂供应了。 这些人吃惯了食堂丰富的免费伙食,到了外面一吃才知道有多贵,真的吃不起,只能挑最简陋的饭馆吃最基本的食物。 处长这一级的还可以从食堂拿一些罐头食品解解馋,一般的员工当然就没法拿到了。 其实赵元良他们并非真的穷到掉底了,不过是借着这机会给戴笠施压,要让南京方面赶紧放路鸣回来。 他们以前的薪水是各分站最高的,吃饭穿衣外出都不用花钱,还有各种巧立名目的津贴、奖金等等。 几年下来都存下一些钱,但要是路鸣几个月不回来,总社又不给发放经费,老底子终究会耗光的。 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别说复兴社目前还不算正式国家机关,就是精锐如88师、87师,也经常性的拖欠军饷三月两月的,有一些不受重视的部队,一年能拿到半年的军饷就算不错了。 所以他们最盼望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他们最敬爱的路长官赶紧回来发钱。 戴笠本来一肚子火气要发,现在也发泄不出来了。 说到底,他现在实际主政复兴社,经费筹集他也有责任,可是他跟谁去要钱,跟国防部还是财政部?人家主官的办公室都不会让他进去。 他倒是跟委座要钱了,结果一分钱也没要到,反而被骂出来了。 跟工作人员的生活情况相比,他的那个特别行动受影响更大。 特别行动就是靠巨额资金来支撑的,根本就是个无底洞,另外他也有许多应酬,还要上下打点许多人,要送礼什么的,都靠特别经费来支撑的。 第478章 严重失策 所以现在要说缺钱,戴笠才是最缺钱的主,可是他又能跟谁去诉苦呢。 “戴长官,您能不能跟路长官说说,请他把这个月的经费先签发了?”翁百龄试探着问道。 戴笠听到这话差一点拍桌子骂娘,他不是没去说过,路鸣冷嘲热讽的态度让他感到了一种羞辱。 戴笠并不记恨路鸣,换了他处在路鸣的位置上,谁要是敢跟他要钱,他可能要拔枪杀人了。 戴笠在蒋先生面前为路鸣说好话,不是说他跟路鸣有什么情分,军火案尚未完结,他甚至还在怀疑路鸣。 但是他真的不想得罪财神,离开了路鸣这个财神的支持,他那些宏大的计划只能落空了。 “大家先坚持几天吧,个人困难想法克服一下,路长官很快就能回来的。先不说钱的事,我倒是好奇一件事,现在各分站都陆续抓到不少中-共地下党员,可是上海居然一个都没抓到,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上海的地下党都被你们抓干净了吗?” 戴笠说着,忽然打了一个喷嚏,急忙掏出手绢擤鼻涕。 他这是顽固性的过敏性鼻炎,不是一般人春季才会复发的花粉过敏,而是一年四季都会过敏,基本上没法治疗。 戴笠的口袋里总是放着几条手帕,有时候一天下来还不够用。 “戴长官,我们前些日子一直忙着对付日本人了,但是对中-共地下党我们从没松懈过,只是没有得到有效的线索,前些日子我们不是破获了上海地下党市工委的大案吗?”翁百龄急忙辩解道。 “是,我知道,那的确是一件大功劳,可是除了上海地下党市工委,你们就再没有任何战绩,难道说上海地下党只有一个市工委组织吗?他们的社会部、文化部、组织部的人在哪里,更重要的是上海特科的人在哪里,你们怎么一点线索都找不到?”戴笠严厉呵斥道。 翁百龄的汗下来了,他不敢辩解什么,一点成绩都没做出来,怎么辩解都没用。 “你们不是有个春雨行动计划吗?执行得怎么样了?好像是放了空炮,一点进展都没有吧?”戴笠连连发问道。 “报告长官。”翁百龄急忙站起来说道。 “坐着汇报就行,不用站着。”戴笠按了按手道。 “长官,这个行动没法实施了。”翁百龄说道。 “为什么没法实施?人员不都找得差不多了吗?”戴笠感觉很奇怪。 “人员配置早就安排好了,可是没钱实施这个计划,路长官说现在钱都被总部调走实施什么大规模的行动了,上海站只能让步。”翁百龄说的是实话,却也相当于给路鸣上了烂药。 戴笠皱了皱眉头,心里叹了口气。 的确,他主持的特别行动不仅仅是对中-共的全方位渗透,而且还对国民党内部党政军系统全都进行了渗透,更别说那些地方势力的重要部门了。 实施如此庞大的行动计划,当然离不开巨额资金的支持,但是他没想到会出现跷跷板效应,他抽调资金居然影响到了上海执行“春雨行动”。 因为上海站申报的“春雨行动”计划,也是对上海从上到下的全方位渗透和监视。 所以戴笠的全面行动计划里并没有包括上海,却没想到上海这里的行动计划搁浅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漏洞。 戴笠头疼起来,上海是最重要的大都会,哪怕放下其他城市,也不能搁置上海这里的渗透计划。 这并不是戴笠疏忽大意,贺衷寒曾经嘱咐过他,上海这里因为有路鸣,最好不要过多插手,以免引发不必要的纠纷,一切等明年机构重组后再动作也不迟。 “这怎么能行,上海的春雨计划必须抓紧实施,而且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拿出成效来。”戴笠急了,自己站了起来。 翁百龄等人只能苦笑着看着他,一个都没有吱声,眼睛里却分明写着两个字:钱呢。 “春雨行动计划估算一年要花多少钱?”戴笠问道。 “按照正常的预算,每年起码要五十万上下。”翁百龄说道。 “如果把计划人员精简一些,给行动人员的经费再压低一些呢?”戴笠已经离开了自己的座位,他是真的坐不住了。 “那也要四十万左右,没法再压低了。”翁百龄苦笑道。 戴笠点点头,上海这地方的确需要这么多的经费来支持,如果是北方的一般城市,有个十万八万的经费就足够了,但是上海不行。 “我一直纳闷,中-共地下党的组织大部分都是没有经费的,人家是怎么坚持工作的呢?”戴笠扫视着两边的官员说道。 黄炎宁苦笑道:“戴长官,这个没法比,人家的军队还不发军饷呢,咱们的军队不发军饷试试看,不是闹哗变就是当逃兵了。” 虽说戴笠现在实际主政复兴社,黄炎宁和赵元良这些老资格的干部并不惧怕他。 不管是按照入社的资历,还是以前从军的资历,他们都不在戴笠之下,再加上路鸣替他们铺垫好了退路,他们一点也不心慌。 康泽等人瞧不起戴笠,同样是因为他的资历和威望都太低了,在公众场合给他面子,是因为他的背后站着委座。 当然现在戴笠毕竟是主政者的身份,黄炎宁、赵元良等人表面上还是要装出一副尊重他的样子,心里怎么想的就没人知道了。 戴笠被顶得说不出话来,的确,当兵吃粮,这是自古以来天经地义的事,也就是共-产-党的武装开天辟地头一回不发军饷,而是实行供给制。 奇怪的是,人家不仅没有引发哗变,反而战斗力超强,这里面的缘故他们也曾经研究过多次,最后只能解释为那些人都被共-产-党的迷魂汤灌迷糊了。 戴笠本来是想要好好训斥一下上海站干部一顿的,一方面是立威,另一方面是激发起他们的工作热情。 如果路鸣在,他还真不好这样做,毕竟路鸣是元老,他不好越俎代庖,现在路鸣不在,他恰好可以借机治理一下上海站。 可是他突然感到自己很无力,因为经费停发的事,他也有一定的责任,只能把心头的火压下去,憋在自己身体里了。 这些人原来虽然也都是革命军人,但要让他们不拿钱干革命、干工作,那是绝对做不到的。 有钱什么话都好说,没钱那就什么话都别说了。 戴笠只好泛泛而谈,了解一下上海站的工作情况。 结果各种汇报让他彻底心凉了,表面上看上海站也有大批线人分散在上海的大街小巷,甚至在党政军机构里也发展了许多线人。 但是这跟自己派遣专业人才进行渗透的差别太大了,上海这边完全就是一个空壳子,什么实际行动也没有。 戴笠感到身体里升腾起一股寒意,难怪这一阵上海连一条像样的情报都没有传递给总部。 原来这里成了最大的空虚之地,中-共上海地下党或许完成了他们的反渗透计划。 难怪日本军火库如此轻松简单的被劫持了,然后又轻而易举地转到了江西共军的手上,而复兴社上海站居然没有任何察觉。 戴笠猛然感到后悔了,当初他就不应该把上海空出来,等着上海站自己去实施“春雨行动”计划,错过了渗透中-共地下党的良机。 这显然是严重失策,他应该把“春雨行动”全部纳入自己的特别行动计划里,现在看来,全国情报网络竟然忽视了最重要的城市上海。 上海成了情报网络中的短板,想要补上这个短板,可能比当初要花费数倍的人力和财力。 第479章 难成气候 错误已经铸成,现在想补救也很难了,毕竟上海站目前还不是他的地盘,至少等明年改组以后,他才拥有绝对权力。 戴笠知道,过不了几天路鸣就会回来了,如果他现在下令做任何计划,等路鸣回来也都可能无效。 路鸣一定是有自己的想法,既然他不支持春雨行动计划,其他计划恐怕也很难顺利通过。 最大的可能是明年改组后,路鸣想自己搞一套,如果想有成效的话,肯定不愿意现在提前把资源耗尽。 让戴笠更为在意的是,贺衷寒明里暗里多次提醒他,复兴社上海站的事情尽量少插手,路鸣有自己的打算。 路鸣申请组建特工组织的事情,蒋先生和汪先生十分难得取得了一致意见,文白先生力挺,你说这事还不板上钉钉吗? 这一切戴笠心知肚明,照着这个局面发展下去,路鸣将来可能是他最大的竞争对手。 戴笠脑子一转,决定对复兴社上海站不再发表任何个人意见,他得跟路鸣好好沟通一下,以此打消路鸣的戒备心理,或者让他支持自己的新计划。 但这有一个前提,必须弄清楚路鸣内心的想法:为何不支持春雨行动计划? 春雨行动计划并非只是针对上海地下党的,而是对上海党政军各个部门的渗透,最后达到校长所希望的掌控全国党政军的目标。 如果只是针对共-产-党的根据地或者是各地的地下党,行动规模根本用不着像现在这么大,也不用每月花费一百多万的经费了。 路鸣反对这个春雨行动计划的缘由是什么?缺少经费绝对只是个借口。 戴笠知道,这个春雨行动计划其实最早还是由康泽和路鸣两人一手策划的,总部觉得计划非常完善,也就批准了,可是现在为何不继续执行了呢? 他想不出什么原因,只能以后找机会当面问路鸣了。 既然如此,戴笠也就没有再向上海站下达指令,毕竟现在没有经费,想让上海站动起来也是一句空话,他们能维持基本的办公已经不错了。 散会后,戴笠被翁百龄请到他的办公室喝茶。 戴笠坐定后小声问道:“翁站长,委座亲自交代你的任务完成得怎么样了?” 翁百龄听到这话吓了一跳,赶紧左右看看,确定屋里没有人,这才放心。 “戴长官,我不是每月都有密报的吗?难道总部没有收到?”翁百龄情绪顿时高涨起来。 “你的密报太肤浅了,就是个流水账,根本没有任何有价值情报。”戴笠不满道。 “戴长官,您不知道,路鸣这家伙行动太诡秘了,平时在这里的活动都很正常,也没什么异常言行,要说他在外面做什么,肯定没敢好事,但就是没证据。” “不是叫你派人监视的吗?”戴笠板着脸说道。 “长官,我也是想,可是根本做不到啊,这座大楼里一多半的人心都是向着他的,谁叫人家手里有钱啊,我哪敢让这些不坚定的分子去监视路鸣?那不是暴露了校长的意图了吗。”翁百龄无可奈何道。 “你手下不是有行动队吗?他们是吃干饭的?”戴笠的语气更加严厉了。 “长官,那些人根本不济事,行动一队的人掌握在路鸣手里,别人根本插不进去,我也不行,二队的人现在刚刚补充上来,也得考察他们是否可靠,暂时也不敢轻易动用他们。” 翁百龄的额头出了一层冷汗,尽管他说的都是实情,但是没有完成校长交给他的特殊任务,却是显而易见的。这只能说明他的无能,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戴笠沉思不语,校长派人监视路鸣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其实也不明白。 戴笠知道校长不放心盛氏,但不是已经对盛氏进行全方位监控了吗?干嘛还要盯着路鸣不放? 不过这些疑问只能留在心里,戴笠当然不敢去问校长,他能做的就是坚决执行。 对盛氏的布控是戴笠亲自指挥的,而且他知道校长对盛氏的监视,早就开始了,而且不仅是他在做,还有另外的行动小组也在做这件事。 表面上看,戴笠现在是复兴社的实际当家人,其实校长一直没有放手,时不时地插手发布一些秘密指令。 “长官,您这次来上海不是因为路鸣的事吧?”翁百龄小心翼翼问道。 “当然不是,我只是随口问问,这件事你必须单独向委座负责,你要明白,把你提拔到站长这个位置,并不是因为你才能出众,而是因为你比别人更适合做这件事。”戴笠点醒他一句。 “卑职明白,决不辜负委座的期望。”翁百龄挺直胸脯说道。 “那就好,如果你一直没有成绩拿出来,最后只怕你的位置会被别人替代,那时候谁也保不了你。”戴笠森然道。 “卑职一定努力完成任务。”翁百龄浑身汗出,衣服都快湿透了。 翁百龄知道戴笠并不是在吓唬他,说的都是实情。 “戴长官,您能不能指点一下卑职,委座究竟要掌握路鸣哪个方面的动向?”翁百龄眨巴着眼睛问道。 “这个你别问我,委座怎么交代你的,你就怎么做,我指点不了你。”戴笠冷冷道。 “呃,那我就全方位盯住他,保证拿到重要证据。”翁百龄搓搓手道。 “对了,最近漕帮动向怎么样?”戴笠转换了话题。 刚才的问话戴笠只是随口一问,并不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毕竟这事不是他安排的任务,而是委座亲手抓的,他也不敢随便插手。 “漕帮……” 话题转得太快太急了,翁百龄脑筋一下子转不过来。 “是啊,你们不是有人盯着漕帮的吗?”戴笠提醒道。 “我们没人盯着漕帮啊?干嘛要盯着他们啊?”翁百龄还是有些发蒙,不知道戴笠是什么意思。 “怎么会没人盯着他们?青红帮、漕帮这么大的组织你们居然没有安排人盯着?”戴笠感到十分诧异,这应该是情报组织的基础工作。 一个地方的帮会组织如同这个地区的晴雨表,社会上稍有风吹草动,帮会都会有所反应。 上海帮会组织的影响力在全国都是屈指可数的,复兴社上海站居然没有将他们纳入视野,居然还有这种事情。 “总部从来没有给我们安排这样的任务啊?”翁百龄虽然有点心虚,还是振振有词道。 “这是常识,还用安排?就像你长着嘴,难道你会问嘴是用来干嘛的吗?上海的情报网漏洞实在太大了,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戴笠这会也有些发蒙了。 在他看来,上海站的基本任务就是掌控上海的全面情况,而青红帮和漕帮的动向,当然在这个范围之内,这种事根本不用总部提醒。 戴笠感到很失望,他也知道翁百龄接任站长时间不长,以前他只是情报六处的处长,缺乏全局观和大局观。 但作为一名特工人员,如果脑子缺了这根弦,即使忠于领袖忠于党国,也难成气候。 戴笠转念又想,翁百龄接任站长时,康泽应该会向他转交这方面工作情况的,既然康泽没有转交,那就说明根本没有这样的任务。 “康长官离开上海站时,没有向你移交上海帮会组织的基本情况吗?”戴笠还是问了一句。 “没有交给我,会不会交给了路鸣?他有许多秘密行动根本不告诉我。”翁百龄诉苦道。 “嗯,交给了路鸣?也有可能啊。”戴笠点头道。 戴笠知道路鸣执行过一些秘密行动,比如震惊世界的虹口公园爆炸案,那个秘密行动给委员长脸上添了光彩,路鸣也因此获得一枚青天白日勋章。 不过路鸣会去监视青红帮和漕帮吗,尤其是漕帮?几乎不可能。 谁不知道路鸣跟漕帮的关系,帮主宁泽涛可是他的大舅哥。军法处的高处长曾经想以此攻破路鸣的防线,显然没能成功。 通过暗线,戴笠也知道漕帮以前跟路鸣一直比较疏远,但他们之间毕竟有着这层特殊关系。 这说明路鸣的确是个很危险的人。这是戴笠在内心给路鸣下的定义,这种人用常规手段是搞不定的。 第480章 想赚大钱 戴笠气得鼻子里都要冒烟了,却也没办法发作,一切暂时只能深埋在心底。 喜怒不形于色,是戴笠后来成为特工王的特殊手段之一。这个忍字诀,也是他从曾文正公身上学来的处事方略。 当然,在不能出头的时候,必须隐忍,一旦有了出头的机会,下手狠毒,也是他的另一个手段。 好歹路鸣明年就要离开复兴社了,到那时候他再好好整顿上海站,至少把上海站的权力全部收回到自己手里。 戴笠没想到翁百龄是一个草包,这种人怎么可能是路鸣的对手?拎包的资格都不够。 “嗯,你既然不知道就算了,这也不是你的错。”戴笠揉揉鼻子,假意地绕过了这个话题。 戴笠忽然感觉鼻子发痒,想打喷嚏又打不出来,鼻腔里面堵得难受,只好仰脸向天。 翁百龄不知道他这是想干什么,也不敢问,只能好奇地看着,自己也不由微微仰起头。 其实他跟戴笠并不熟悉,自从戴笠掌管复兴社以后才有了几次交往。 戴笠真正的心腹并不是这些分站的站长,而是他在南京鸡鸣巷里起家的十人小组的成员,那些人才是铁杆的戴家军。 过了半晌,戴笠终于啊切一个喷嚏打出来,再揉揉鼻子,总算舒服多了。 他掏出手帕擦了鼻子,然后道:“翁站长,你也来上海也有三年了吧,你说说上海有什么能赚大钱的买卖?” “做买卖?戴长官想在上海做生意啊?”翁百龄恍然大悟道。 “糊涂,我做什么生意,我是想为咱们复兴社做生意,搞经费,如果咱们自己有了钱,还用仰人鼻息吗?”戴笠不屑地说道。 戴笠真的是被钱逼疯了,这次被路鸣停发了经费,他才深刻地认识到光有权力是不够的,还要有钱才行。 他是一个无限向往权力的人,对钱财并没有贪婪的欲望,但是没有钱,权力不过是个空壳子,是一种虚妄。 戴笠终于明白了委座为何派人监视盛氏产业,还不是不放心嘛,一边需要盛氏财力的支持,一边却要防着盛氏起异心。 国民党党政军要人做生意的有很多,可谓五花八门、各显神通,上面也没有这方面的限制。 戴笠原本一门心思只想做情报工作,他知道校长对情报工作格外看重,这是一条可以快速升迁的捷径。 至于做生意赚钱,戴笠根本看不上眼,认为那是目光短浅的行为,可是他现在不那么看了,一文钱逼死英雄汉,真的一点没错。 必须要挣钱,而且要挣大钱,有了钱就不再受任何人的制约,这种想法也是被路鸣刺激出来的。 “上海发财的门路太多了,不知道长官想做哪方面的生意?”翁百龄问道。 “当然是能赚大钱的生意,一年至少能进项一百万的生意。”戴笠竖起食指说道。 戴笠虽然在上海交际很广,各路人马的头头脑脑也都关系不错,但是以前没有做生意的想法,也就没去了解这方面的情况。 “一年能进一百万的生意,这就很难了,这么发财的门路早都被那些大佬们抢先了。”翁百龄苦笑道。 如果戴笠只是想要个人发点财,那在上海很容易做到,可要说一年能发个百八十万的大财的门路,而且是空手套白狼,几乎没有可能。 “你好好想想,有什么是咱们能做,别人不能做的生意?”戴笠说道。 “戴长官,您也知道,在上海有些人是无法无天的,几乎没有什么他们不敢做不能做的生意。”翁百龄摇头苦笑道。 “那你说说,上海最赚钱的生意都有哪些吧?”戴笠不耐烦地道。 “那当然就是走私军火和烟土了,只有这两行是暴利。可是烟土被青红帮垄断了,走私军火是漕帮的生意,没人敢碰。”翁百龄对这两行多少也有些了解。 “走私军火就算了,买主不好找,还容易惹麻烦。烟土生意倒是可以试一试,另外好像赌场利润也不薄吧。”戴笠想了想道。 “赌场其实和烟土是绑在一起的,还有青楼,这些可都是青红帮的领地……”翁百龄虽然是复兴社上海站的站长,但也不敢轻易去惹青红帮。 “青红帮怎么了?他们这些年赚的钱够多了,也应该分点肉给我们吃了,我这次来正好找他们谈一谈。”戴笠冷冷道。 戴笠觉得自己所求不多,每年发个一两百万的财,基本上能够解决复兴社的经费支出就可以了。 青红帮应该能给他这个面子,他当然也会在其他方面给予便利作为交换。 至于不走私军火当然不是惧怕漕帮,而是实在不方便找买主,万一买主倒手把军火贩卖给共军,那就得不偿失了。 戴笠很清楚,军火的最大买主就是共-产-党的武装,他胆子再大也不敢私下出售武器给共-产-党的武装,那就不是赚钱而是找死了。 “如果青红帮的几位大佬愿意让利给您,当然最好了。”翁百龄笑道。 翁百龄和戴笠的感受一样,这几天快被钱逼疯了。 现在他都不敢去检查各个科室的工作情况,只要去下面的科室,所有人全都追着问他什么时候发放薪水,一个个哭着喊着没法过日子了。 说着话,已经到了吃饭的时候了,翁百龄要请戴笠出去吃饭。 他虽然积蓄不多,请吃一顿饭的钱还是有的,戴笠苦笑着说不给他增加负担了,随便弄点什么吃一口就算了。 戴笠亲临上海,当然不会没人请他吃饭,就算待上三月两月的,请他吃饭的人也请不完。不过他今天心情不好,也不想去见什么人。 翁百龄只好跑去食堂看了看,有什么东西能随便对付一顿。 找来找去,只找到一些牛肉罐头和水果罐头,几瓶酒,还有面包、饼干之类的食品,新鲜的肉类和蔬菜一样也没有。 翁百龄让副官把这些食物拿到自己的办公室,苦笑道:“长官,食堂的大师傅们都罢工了,只好请您吃这些了。” 戴笠看到品种多样的罐头还有价格不菲的洋酒,呵呵笑道:“这就是你们的艰苦生活?你知道吗?我当初搞情报时,天天窝在一条小巷子里啃大饼吃咸菜,就是现在,总部也没有你们这么奢侈。” 戴笠拿起一瓶洋酒仔细看着,笑嘻嘻地道:“这一瓶酒恐怕就值一桌饭的钱了吧。” 翁百龄连连嗯嗯地点头,不禁汗颜,说到底他们都是让路鸣养得太娇贵了。 上海站的条件当然不是总部能比的,其他分站更没法比,来这里视察过的邓文仪和贺衷寒也都表示过不满。 不过他们从来不花总部一文钱,腰杆子硬,长官的批评自然也就当做耳旁风了。 “如果咱们所有干部职员天天能有美国牛肉罐头吃,有洋酒喝,还有面包、饼干充饥,那就是天堂生活了。”戴笠不由感慨道。 戴笠曾经听说上海站情况特殊,不仅办公条件奢侈,吃用方面也很讲究,他还有些不信,现在亲眼看到了,果真如此。 这还是在困难的情况下,正常情况下估计天天跟吃筵席差不多。 戴笠心里既有几分感慨,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名的愤怒,花这么多经费,提供如此精美的食品,养着这么多人,结果什么成绩都没有! 难道复兴社上海站是专业养猪场吗?猪毕竟还能提供美味的肉食,他们什么都提供不了。 今天什么都不说了,一切留待明年再来处置吧。 气愤归气愤,该吃还得吃,而且得多吃,不能亏待了自己。 戴笠拿着勺子开始大口地吃着牛肉罐头,喝着威士忌,还手撕面包大口吃着。 翁百龄心中忐忑,却也只能坐下来陪着戴笠一起吃喝,只不过无论是美味的酒还是牛肉罐头,到了他嘴里全都变得无比苦涩。 第481章 拜访大佬 “你们的日子过得太奢侈了,革命尚未成功,就应该吃苦在先,享乐在后。”戴笠一边吃着喝着,一边教训着。 “那是,那是,长官教训得对,这些都是路鸣搞的,我也不好反对。”翁百龄赔笑道。 “路鸣是富贵人家出身的贵公子,我们不能和他比。”戴笠说了一句,也就停住了,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有好的生活谁不愿意过,反而一定要过苦日子啊。 “长官,这次军法处把路鸣抓去,应该能扳倒他了吧?”翁百龄问道。 “扳倒他?为什么要扳倒他?”戴笠诧异地问道。 “他不是有通共嫌疑吗?”翁百龄说道。 路鸣被带走后,翁百龄不断向南京的一些朋友打听,终于得到了让他无比高兴的消息。 路鸣被军法处带走,是要配合调查一起重大案件,实际上是怀疑路鸣有通共嫌疑。 在翁百龄看来,路鸣的通共不是嫌疑了,简直是板上钉钉的事。 怎么戴笠却只字不提?翁百龄实在是等急了,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你别乱说话,路鸣有什么通共嫌疑?你想得太多了,委座是不放心,问清楚情况也是为了保护他,根本没怀疑他,你以后说话要小心一点。”戴笠以训斥的口气说道。 “啊,那为什么让军法处把他抓到南京去?”翁百龄倒是不明白了。 “委座的用意你当然不懂,其实我也不是很懂,应该是想要敲打他考验他,最后还是想要重用他吧。”戴笠想了一下才说道。 蒋先生让戴笠调查路鸣,他可是没敢放水,而是特别认真地调查一番,虽然心里还是有个结,但毕竟没找到任何确凿证据。 至于委座为何现在还关着路鸣不放,在他看来,委座对他没说假话,就是想要好好杀杀路鸣的性子,省得他以后总是无法无天,想干啥就干啥。 翁百龄想了一下,硬挺着说道:“长官,我要是真的掌握了路鸣通共的证据呢?” 戴笠打量他一下,严肃地问道:“你有这方面的证据?从哪里得到的?我可是一点都没查出来啊。” 翁百龄一看不对,再往下说就等于挖苦长官了,急忙摇头苦笑道:“没有没有,我只是随口一说,长官你别当真。” “这种事不能信口开河,要有真凭实据才能说,乱说话会死得很难看的。”戴笠目露凶光道。 自从戴笠来到后,翁百龄就一直犹豫着是否把路鸣窝藏包庇有共-产-党嫌疑的一个女人的事汇报给戴笠。 他之所以一直犹豫着没有说,一是手里没有确凿证据,第二是怕戴笠借此把案子抢过去,那样的话他最后就什么功劳都没有了。 如果他现在掌握着证据那也好说,至少能抓捕到那个女共-党,这也算是一大功劳,但是他现在只是纯粹的猜测。 翁百龄知道,猜测是绝对扳不倒路鸣的,倒是有可能因这件事伤及自身。 路鸣被带到南京后,他立即派人紧盯着万国公寓,想要秘密逮捕那个有共-党嫌疑的女人,可惜一连蹲守了好几天,根本没见到那个女人的影子。 翁百龄断定,一定是路鸣临走时把那个女人藏起来了,他不得不佩服路鸣对事情的把控能力,一点机会都不会留给他。 以路鸣的能力,在大上海藏一个女人简直是太容易了,关键是他预料到翁百龄会有所动作。 尽管这样一来,翁百龄的疑心更重了,但也没有什么办法抓住路鸣的把柄。 翁百龄派去武汉的人失踪了,这事让他既是心惊又是头疼,那么周密的计划竟然走漏了风声,眼看着煮熟的鸭子却飞走了。 这件事最后还不知该怎么善后呢。 戴笠此刻心里静如止水,他认为翁百龄就是一时头脑发热说胡话,如果真的掌握了路鸣通共的证据,怎么可能一直藏在心里不说? 贺衷寒不止一次提醒过戴笠,上海站的翁百龄一直对路鸣不服气,想扳倒路鸣,但这个人能力有限,不堪重任。 戴笠从翁百龄对路鸣的言谈中也证实了这一点,如果他掌握了路鸣通共的证据,早就应该汇报给总部和委座了,绝不会等到今天才亮出这张底牌。 “你要想法跟路鸣搞好关系,委座交给你的差事要悄悄地做,不能让他察觉到,不然会坏了委座的大事,明白吗?”戴笠又说道。 “卑职一定遵照长官的话去做。”翁百龄低头道。 翁百龄面对戴笠虽然唯唯诺诺,但心里不服气,凭什么他就要比路鸣矮一头? 以前他的职位是比路鸣低,可是现在他是复兴社上海站的站长,路鸣只是管理财务的,凭什么插手具体情报事务? 路鸣总是在不经意之间压制着他,导致整个上海站的工作人员或多或少对他不那么尊重。 “小翁啊,我知道你心里不服气,可是不服气也得憋着,忍耐吧,等明年这些元老级人物另谋高就,上海站就是你的地盘了。” 戴笠当然看得出来翁百龄的心思,言不由衷地劝了一句。 戴笠心里其实也憋着一股气,他现在主政复兴社,可是上面依然有贺衷寒等人压着一头,虽然贺衷寒等人平时不怎么管事,但是人家只要发话,他就得听着。 翁百龄并没有打算就此矮路鸣一头,他依然筹划着通过那个有共党嫌疑的女人作为突破口,对路鸣发动致命攻击。 必须把路鸣的嚣张气焰打下去,必须让路鸣在复兴社上海站的地位一落千丈,最好是把他送进大牢。 第二天上午,戴笠亲赴杜公馆拜见了青红帮大佬杜月笙。 杜月笙听说委员长身边的红人戴笠来拜访,直接迎出大门外,两人一见面就热切地寒暄了一阵,这才并肩走进公馆。 “雨农,你现在可是大忙人了,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啊?”穿着一身青色长袍的杜月笙问道。 “我这次可是专程来拜访大哥的,有事相求。”戴笠拱手道。 两人坐下后,仆人上了茶,然后就退出去了。 “你我兄弟之间,何必说这个求字,只要你开口,这件事就是我的事了。”杜月笙爽朗笑道。 戴笠也不客套,直接把蒋先生要求复兴社出手对漕帮实施打压的指示说了一遍。 “大哥,你们能不能置身事外,不插手这件事?”戴笠看着杜月笙问道。 杜月笙万万想不到他竟然是为这件事来的,他想了半天摇头苦笑道:“兄弟,别的事我都可以答应你,但是这件事太为难我了啊。” “我也知道大哥有难处,要不您去香港呆些日子,到时候您不在上海,也就没人怪您了。”戴笠也明白杜月笙的难处,把早就想好的主意抛了出来。 “我就是去香港躲着也没用,又不是不能打电报,再说了金荣、啸林、还有竹轩那里怎么说?他们总不能都跑到外面躲着吧。江湖中事江湖了,官府不能插手的,这是我们的祖规。”杜月笙苦笑道。 戴笠当然知道所谓的江湖规矩,他以为现在是民国了,杜月笙他们不会那么执著于大清时候的规矩了,没想到他们依然还是如此顽固。 杜月笙坚持的依然是帮会之间的规矩,那就是帮会之间可以打生打死,但是谁也不能借助官府或者政府的力量。 如果官府或者政府打压其中一个帮会,那么其他的帮会就必须跟被打压的帮会站在一起共同反抗。 这是关系到帮会生死存亡,江湖能否存在的大事,不能见死不救。 如果不这样做,甚至帮着官府打压自己的对手,这样的帮会就会受到所有人的鄙视,哪怕是帮会自己内部的人都会反对。 如果官府或者政府灭了一家,顺了手,就会灭第二家,帮会早晚会分崩离析。 这是江湖中人的共识。 第482章 人生三面 “只是打压一下漕帮,不会让他们伤筋动骨的,漕帮对党国还是有可用价值的。蒋委员长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还请大哥顾全大局啊。”戴笠显然是软中带硬的。 “嗯,这件事我暂时没法答应你,等我跟金荣兄、啸林老弟还有顾竹轩等人商议一下,再给你确切答复吧。”杜月笙想了想,兹事体大,他不能一个人做主。 戴笠也无可奈何,他现在虽然掌握着相当大的权力,但是对上海的帮会还真没有扼制的能量,搞不好就会引火烧身。 在上海,但凡做大事,离开青红帮的支持,多半是办不成的。 戴笠下一步还想在上海挣大钱,如果今天得罪了杜月笙,这条道就算堵上了。 “这件事还不能拖,要尽快办,我也很有压力啊。”戴笠苦着脸说道。 “雨农,我不明白,蒋先生为何突然要动漕帮?漕帮什么地方不小心得罪你们了?”杜月笙想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这才好跟他的几位兄弟商量。 戴笠苦笑一声,没有回答。 他没法跟杜月笙说清楚这件事,说出来有点丢蒋先生的脸面。 因为漕帮因为运输了一批军火到江西,结果落入共-产-党手里,然后共-产-党的部队利用这批军火把国军打败了,所以蒋先生记恨在心,想要出一口恶气。 按说领袖人物不应该如此小气,做事应该讲究法律法规,但是蒋先生偏偏就是一个最不讲法律法规的人,而且也是最小气的人。 其实他不说,杜月笙心里也有数,应该跟日本人丢失的那批军火有关系。 但是戴笠不肯说,他也不能认定一定就是这件事引发的后果。这样的话,就得再抻一抻,不能立刻就答应。 “我说大哥,还有一件事求你。”戴笠又抚手笑道。 “你说,只要我能办到的肯定没问题。”杜月笙笑道。 戴笠就把自己想在上海倾销烟土赚钱的事说了一下,这自然也是一件大事,不是一般的大。 杜月笙心里一惊,看了看戴笠。 他不明白戴笠为啥想要在上海染指烟土生意,谁不知道烟土生意大半都是他的势力范围。 这等于是要在上海跟青红帮分杯羹,说难听一点,戴笠这是想要从自己手里抢生意? “大哥,您别误会啊,我可不是要从您手里抢生意,而是从别人手里抢,主要是我的胃口也不大,一年能赚个百八十万的也就足够了。”戴笠忙解释道。 “百八十万的还不多?”杜月笙苦笑道。 “上海每年的烟土生意少说也得有上千万的规模吧,我只要十分之一的份额也不算太过分吧?”戴笠说道。 “兄弟,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我知道你并不是贪财的人啊?”杜月笙倒是纳闷了。 “我当然不贪财,可是这两年机构像滚雪球似的,规模越来越大,我手下有那么多兄弟,不能让他们饿着啊。我得想法赚钱养活他们。”戴笠说道。 “你说的是复兴社吧,可是老盛不是一直供着你们的吗?哦,对了,你们把小路抓了,结果老盛恼了,不跟你们合作了是不是?”杜月笙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那倒不是,盛会长并没停止跟我们合作。”戴笠急忙分辨道。 “据我所知,好像是停止给你们发钱了吧,逼着你们把小家伙放回来。我说你们是怎么想的,干嘛抓小路啊,那可是个不错的青年,真的,我要是有那么个儿子,我就什么都不求了。”杜月笙轻描淡写地说道。 “盛会长舍不得嘛,委座其实在替盛会长教育教育路鸣,并不是真的要惩治他。”戴笠避重就轻道。 “何必拿小家伙撒气呢,你们和老盛之间究竟有什么误会?我还专门为这事给蒋先生打过电话,可是蒋先生只是敷衍我,却不肯给我实际的答复。”杜月笙无奈道。 “事情是这样的。”戴笠只好说实话了,反正杜月笙也不是外人,这些事他只要想知道,很容易就能打听到。 他就把这次日本人军火被金九和路鸣联合劫持,后来又被共-产-党部队下山抢走的过程说了一遍。 戴笠的言外之意是,虽然行动是大韩民国临时政府的人干的,可是提供经费的却是路鸣,然后又是路鸣雇佣了漕帮的船把军火运到了江西前线,结果最后军火被共-产-党抢走了。 “因为这事你们就抓了小家伙?难怪老盛不给你们钱了,要是放在我身上,我会做得更过分。小路给大韩民国的人提供经费是为了对付日本人,有什么不对吗?运货物,他不雇用漕帮的船雇谁的船?”杜月笙还真是个讲理的人。 “委座生气的是军火被共-产-党劫走了,坏了党国的大事嘛。”戴笠解释道。 “军火是你们自己弄丢的啊,怎么找别人撒气了呢?你们不仅抓了小路,还要打压漕帮?不知道是我糊涂了听不明白,还是你们这么做有问题?”杜月笙毫不客气地说道。 戴笠也说不出话来了,要是按照他的想法,根本就不应该这么极端,暗中调查就可以了。 没必要让军法处出面把路鸣抓到南京去,结果现在是骑虎难下了。 “真是官升脾气长啊,蒋先生以前在上海那阵,脾气也没这么大啊,现在究竟是怎么了?”杜月笙冷笑道。 戴笠不敢说话了,杜月笙、盛有德这些人不高兴的时候可以埋怨几句蒋先生,但是他不敢说任何话,除非是赞美吹嘘的话。 可是在杜月笙面前,任何赞美吹嘘的话只会让自己丢脸,最好的办法是什么都不说。 “你们难道不知道,老盛最在乎的不是他的万贯家财,而是他的两个后人,一个是他的女儿,另一个就是小路这个侄子,那都是他的心肝宝贝,谁都不敢招惹的。再说了老盛这些年对你们的支持够可以的,要军费给军费,要经费给经费,虽说都是借贷,可是换个人会愿意这么做吗?”杜月笙冷冷道。 杜月笙虽然是帮会巨擘,却最讲究道义,当然他讲究的道义也都是从明清以来一直保留下来的江湖道义,所以他真的是看不惯蒋先生现在的做派。 “这个我知道,盛会长对党国是有功劳的。”戴笠嗫嚅道。 “雨农,我知道这些事跟你没关系,你回去后跟蒋先生说说,差不多赶紧收场吧,别闹得太僵了,最后谁都没有脸面。这件事其实跟我没有什么关系,但是我就是看不惯,非得说上两句。”杜月笙闷声道。 “那是,大哥仁义,这是谁都知道的,委座经常跟我提到您,说只要杜先生在上海,他对上海就放心了。”戴笠赔笑道。 “蒋先生这是在讲漂亮话,光有漂亮话是不顶用的,我老杜有个感悟,做人要吃三碗面的啊。”杜月笙说到这个话题,情绪放松了一些。 “三碗面?大哥指的是什么,愿闻其详。”戴笠知道杜月笙有一套做人的标准,也想跟着学两招。 “那我就跟你说说,第一碗面是体面,一个人的穿衣打扮、形象气质就是体面,是气场,更是一个人对自我的期望。”杜月笙拂了一下身上的长袍说道。 “那第二碗面是什么?”戴笠来了兴趣。 “第二碗面是场面,就是排场,场面是一个人的身份象征。能力大的人办小场面会被说小气,而没能力却想办大场面的人会被说是打肿脸充胖子。场面,必须办得刚刚好,才能不被人诟病。”杜月笙轻语道。 “啊,大哥说得对啊,场面太重要了。委座平时的生活很寡淡,但出门是很讲究场面的,您这话有道理。那什么是第三碗面呢?”戴笠紧追着问道。 “第三碗面是最难吃的,也是必须吃的,就是情面。情面涉及到人情世故,稍有不慎,便会让人有微词。情面可以看出一个人的为人处世,有情面的人,会懂得维护别人的面子。”杜月笙轻轻敲了敲桌子,示意这句话是有言外之意的。 “嗯,大哥的话句句在理,雨农受教了。”戴笠弯腰鞠躬道。 “雨农啊,你一定要记住,钱财用得完,交情吃不光。所以别人存钱,我存交情。懂了吗?”杜月笙进一步点拨道。 “大哥,您这说的都是人生真谛啊,今天真的没白来。”戴笠装作没听懂杜月笙话中的含义。 “如果一个人不讲情面,以后谁还敢为你尽心尽力地做事?另外,我顺便说一句,美国人是不好惹的,小路现在受美国政府的保护,蒋先生连这个情面也不讲了吗?”杜月笙忍不住还是揭了盖子。 “我回去一定把大哥的话转告给委座,这件事情我会处理好的。”戴笠恭敬道。 “你们想在上海做事、做大事,老盛这样对你们有功的人怎么能不给面子呢?雨农你好好想想,我说得对还是不对。”杜月笙坦言道。 第483章 各怀心事 戴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原来他还想谈谈他昨天想好的做烟土生意的事,现在也没法谈下去了。 他不知道杜月笙把话题转到路鸣身上,是不是变相拒绝他插手上海的烟土生意。 但是他已经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了,如果得不到杜月笙的肯定答复,他也就没法在上海做烟土生意了。 “雨农,信我的话,赶紧把跟老盛的关系恢复过来,那样的话你们就不会缺钱,指望在上海抢生意赚钱养活复兴社,这不是上策,我真的是为你好。”杜月笙这时才给出他的答复。 戴笠的心里灰暗至极,他真没想到自己来到上海的两个目的全要落空了。 他原本就知道,要求青红帮置身事外,让他来打压漕帮这件事有难度,却也没想到杜月笙丝毫不通融。 按照他的想法,打压漕帮这件事对青红帮还是有好处的,至少没有一点坏处。 戴笠有些后悔直接来找杜月笙了,应该去找张啸林这个愣头青,张啸林肯定会答应的。 上海滩帮会三巨头,杜月笙、黄金荣、张啸林只要有一人答应下来,事情就好办了。 三人中杜月笙势头最旺,因此戴笠第一个就拜见了他,没想到被婉言拒绝了。 现在再转头去找张啸林就把事情弄复杂了,如果张啸林知道他先找过杜月笙,而杜月笙没有答应,他肯定也不会掺和这件事了。 打压漕帮的事情虽然重要,赚钱也是大事,杜月笙居然拒绝他插手上海的烟土生意,这是戴笠根本没想到的。 戴笠说上海每年的烟土生意有上千万的利润,实际上是低估了,按照他了解的情况,上海每年的烟土生意足足有三千的利润。 这么大的生意几乎全部掌控在青红帮手中,完全是垄断经营,堂堂复兴社不过想从中分一百万左右,他觉得一点都不过分。 戴笠认为,这一百万并不是他个人所得,他是代表政府部门、代表蒋先生来拿这笔钱的,不料杜月笙根本不给面子,直接否决了。 难怪中山先生说革命尚未成功,领袖也总是用这句话告诫大家,现在看来革命真的是尚未成功啊。 不用说边缘各省各自为政的情况了,就连政府的中心地带——大上海,他们都难以做主,用一笔钱还得看帮会大佬的脸色。 那么,掌控这个城市的人到底是谁? 上海并没有掌控在政府手中,政府的行政权力管控的不过是名义上的上海。 实际掌握上海财政的是盛氏产业,掌控上海秩序的却是青红帮和漕帮。 他们这些巨头已经把上海的上上下下分割得一清二楚,就算是政府也是针插不入、水泼不进。 戴笠忽然感到不对劲,自己高估了杜月笙这些大佬的慷慨和大方,也高估了自己手里的权力和关系。 戴笠一直认为自己跟杜月笙关系很铁,所以才会第一个来找杜月笙,没想到杜月笙丝毫不念及往日情分,直接拒绝了他的两个要求。 “雨农,你要是个人缺钱用,拿个十万八万的一点问题都没有,可要是为公家的事,还是算了,不要到最后吃力不讨好。政府一边禁烟一边从事烟土买卖,一旦被那些记者打听到了,会跟你纠缠不休的,那时候所有的罪过都得你来承担,何必呢?”杜月笙放缓了语气说道。 戴笠摇摇头,他个人也不富有,但是决不会低头找道上大哥来拿钱,那样的话成什么了,像个乞丐一样。 戴笠自认胸怀大志,除了自愿为领袖、为党国献身,不可能向其他任何人摧眉折腰。 哪怕回去啃大饼、吃咸菜,也不会因为自己的事在这些帮会头子面前矮三分。 既然已经投身革命,穿上了戎装,现在又是复兴社的当家人,在任何个人利益方面都必须挺直腰杆。 哪怕先前也混过几天帮会,但是从心底里戴笠还是瞧不上这些人,认为他们就是社会上各种邪恶的根源。 如果革命想要成功,这些人的命早晚要全部革掉,他们现在神气活现,不过是政府一时还顾不过收拾他们来罢了。 尤其令戴笠感到不忿的是,杜月笙居然拿政府禁烟的事当借口,拒绝他的介入。 青红帮的几个大佬明知道政府禁烟,可是每年却从烟土生意里收益几千万元,什么时候把政府禁令当回事了? 政府对你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你们每年都赚取巨额利润,现在政府想要分一杯羹,你们居然是这个态度,连一点肉都不肯割。 戴笠在心里发狠,现在看来,首先应该打压的不是漕帮,而是青红帮这个毒源。 杜月笙虽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却也知道戴笠生气了。 不过杜月笙根本不在乎,他觉得戴笠这几年的官当得有些顺了,人也有些飘了,不再像当年跟着他混的时候那样恭敬了。 不过这并不是他拒绝戴笠的原因。 他不给戴笠的面子是因为气不顺,他给蒋先生打电话,希望放掉路鸣,结果吃了软钉子。 他觉得老蒋做事太绝了,根本不给上海本土势力面子,想要找机会打压他们这些上海的代表人物。 杜月笙就是这么想的,老蒋抓路鸣不过是为了修理盛氏。 现在戴笠又跑到上海来口口声声要打压漕帮,上海的本地势力在他们眼中难道如此掉价了吗? 这可不行,不能让他们予取予求,什么事情都满口答应,他们就更加不把上海本地势力当回事了。 如果单纯是路鸣被抓,那是小事,杜月笙根本不在乎,但是随后股票市场上就出现了做空盛氏产业的事。 这就不能不让杜月笙产生了警觉,觉得这是政府要对盛氏下手了,抓路鸣只是为了做空盛氏做舆论准备。 这件事还没完,戴笠过来想要打压漕帮,这又让杜月笙心里的警觉性更上一层楼,觉得这是老蒋想要继续拿他们帮会开刀了。 等到先做空了盛氏、再打压了漕帮,下一步要对谁开刀也就不言而喻了,当然就是青红帮。 所以杜月笙才会丝毫不给戴笠面子,在杜月笙看来这已经不是面子的事了,而是关乎上海帮会未来命运的事。 至于戴笠想要从上海的烟土生意中分一杯羹,那就更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杜月笙这些年已经开始上岸从事正当买卖了,但是最大的收益依然还是烟土买卖。 当然烟土生意也不属于他个人所有,而是整个青红帮的银库,他们之间的利益分割早已经划分好了。 现在戴笠想要分一块,那么割谁的肉呢?割肉之前有没有想过上海帮会势力的感受? 上海滩帮会大佬看似日进斗金,实际上开销也很大,每年的纯利润并没有外人想象的那么高。 说到底帮会跟盛氏产业不是一回事,帮会的产业主要盘踞在上海,而盛氏产业早就在整个江南有所布局,可以说是根深叶茂。 “雨农,你好不容易来一次上海,多留些日子,我现在就给几位兄弟打电话,晚上好好聚一聚。”杜月笙笑道。 “算了,我还得赶快回南京向委座汇报。这次就不多留了,下次我来再和几位大哥好好聚聚吧。”戴笠尴尬地笑道。 “不至于一天的时间都没有吧,他们要是知道你来了,也不照个面面就匆匆走了,会怪你的。”杜月笙也是言不由衷地笑道。 杜月笙的确是想留下戴笠,仔细了解一下老蒋究竟在想什么,打算在上海干什么,难道真想把上海的权力全部收归政府吗? 如果是那样的话,帮会头一个会起来奋力反击,绝不会坐以待毙。 “大哥,我不是矫情,真是有急事必须马上回去,等过两天我再过来。”戴笠干巴巴地说道。 “那行吧,你现在是公家的人,时间宝贵,身不由己,不像我们这些闲人。”杜月笙一直把戴笠送到大门外,不管怎么说这表面功夫还是要做足。 戴笠坐上车后告诉司机马上回南京。 司机愣了一下,他跟随戴笠有几年了,知道戴笠每次来上海不玩个十天半月是不会走的,这次怎么刚来了就要走? 不过他看到戴笠那好像要吃人的架势,知道他今天情绪不佳,一句话都不敢问了,赶紧发动汽车走人。 第484章 旧事重提 戴笠回到南京后,第一件事就是立马去见校长。 他把在上海受挫的事跟校长做了汇报,当然他没敢说自己想要在上海做烟土生意的事。 这种事见不得光,就算是他想做,也只能在暗地里做,决不能摆到明面上来,更不能让校长知道。 “杜月笙这个老狐狸没说实话,他这是在防着我们呢。”蒋先生听完戴笠的汇报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他防着我们?我觉得他是抗拒政府!”戴笠气哼哼道。 “老杜害怕我们吞了他们的一亩三分地,太小家子气了,我蒋某人是那样的人吗?”蒋先生摇头苦笑道。 经校长点拨,戴笠马上就明白了,原来杜月笙是误会了他的意思,两个人想的不是一回事。 “那我再回去跟他好好解释一下?上海的事还是要他支持啊,我也不怕丢这个面子。”戴笠这下子总算感受到了,杜月笙实在是不简单。 “不用了,这种事解释不明白的。他们这种人从来不听你怎么说,而是看你怎么做。”校长慨然道。 蒋先生此时明白问题的症结在哪里了,他抓路鸣这一步走得有些急了,没考虑好下一步该怎么走。 路鸣不单单是他的手下,还是盛氏产业的全权代表,而盛氏就是上海本土势力的代表。 “那现在咱们应该怎么办呢?这件事情总不能不做吧。”在校长面前,戴笠可不敢乱出什么主意。 他不是邓文仪、张文白这些蒋先生的心腹幕僚,他只是蒋先生的一把利刃而已,他的职责就是蒋先生指向哪里,他就打到哪里。 “漕帮的事先放一放吧,反正他们也跑不了。”校长淡淡一句话,暂时结束了戴笠的烦恼。 这两天路鸣的日子过得逍遥自在,好像又回到加入复兴社之前的时光,既没人管着他,他也管不着其他人。 虽说他加入复兴社后也很自由,想什么时候上班就什么时候上班,不受任何限制,但是毕竟天天还得想着上班的事。 现在他什么都不用想了,每天除了看看报纸和杂志,就是喝茶、喝酒,想吃什么就给廖正文打电话。 “天天过这样的神仙日子,都快要忘了自己是谁了,难怪刘绮雯不想回上海了。”路鸣不由喃喃道。 刘绮雯现在是天天跟柳翠翠出去逛街,品尝南京的各种美食外加购物,反正花的都是路鸣的钱,这两个姑娘一点都不心疼。 路鸣倒是还有自觉性,哪怕门外没有宪兵把守了,没事他也不会擅自外出,除了每天出去买各种报纸杂志,大部分时间就是闷在屋子里看报喝茶。 看守虽然撤了,并没有宣布撤销监禁,也不代表没有人暗中盯着他,这时候出去跑,等于是给文白先生惹麻烦。 军法处撤回了宪兵,这件事当然要上报蒋先生的侍从室,蒋先生知道撤岗是文白先生吩咐的,也没有说什么,默认了这种安排。 军法处的人早就知道会是这种结果。 在蒋先生身边的人,也只有文白先生敢于更改蒋先生的命令,当然不是当面更改,而是背后做。 文白先生这么做并非违抗蒋先生的命令,而是为蒋先生补台,有些事蒋先生做了决定,明知道错了,但碍于面子不肯立即纠正。 这时候就需要一个了解蒋先生内心想法的出面做适当调整,最好不跟蒋先生商量直接就更改。 在蒋先生的心腹幕僚中,文白先生的地位无人替代,其他人绝对不敢擅自更改蒋先生的命令。 蒋先生默认了文白先生做他的搭档,这是一种高级双簧,一切均在不声不响中悄悄完成。 这天路鸣刚刚读完《中央日报》,戴笠突然来拜访了。 路鸣看到他笑着说道:“雨农,你不会是来带我上军事法庭吧?” 戴笠忙笑道:“路长官您这是说什么话啊,谁也不会送您上军事法庭的,我就是来看看您。” “那就好,我这两天可是都被吓得魂不附体了。” 戴笠看他一副精神饱满、脸色红润,甚至有点慵懒的样子,根本就不像受过惊吓。 不过他也佩服路鸣的胆量,要是一般人哪怕是被软禁了,也会吃不好睡不好,几天下来不说瘦几斤吧,至少面目憔悴,精神萎靡,可是路鸣却是越待越精神了。 “路长官,我昨天刚从上海回来。”戴笠坐下后说道。 戴笠知道,路鸣过不了两天就会回上海了,他去上海的情况路鸣很快就会一清二楚,还不如跟对方开诚布公。 “哦,上海的情况怎么样?”路鸣问道。 “哈,一言难尽啊,大家都盼着你回去,所有人都吵吵着你再不回去就要喝西北风了。”戴笠苦笑道。 他这次来一是受蒋先生的指派,另外也是在上海受挫后,实在没办法,还得想法在路鸣身上打开缺口,以消除燃眉之急。 “都是瞎嚷嚷而已,就算两个月不发薪水,也饿不着他们。”路鸣淡然一笑道。 戴笠听了这话,也没法马上提出让路鸣签发经费的事,只好另外找了个话题:“路长官,我记得当初你和康长官策划了一个春雨行动计划,为何后来停止了?” 路鸣愣怔了一下,笑道:“你是说那个计划啊。其实当初做那个计划时正好是在“一二八淞沪抗战”期间,是预备万一日本人打进上海、占领上海后,上海站的全体人员转入地下的计划,后来停战了,也没有必要再实施了。” “可是我觉得实施那个计划对于防范上海的地下党,进一步向地下党内部渗透是非常好的举措,所以我还是觉得有实施的必要,而且越快越好。”戴笠说道。 “实施那个计划倒也不难,不过现在经费有限,得首先保证供应总部这里的需求,上海只是局部应该让步与全局,这是我的想法。”路鸣假意为难道。 “哦,春雨行动计划停下来,只是因为资金问题吗?”戴笠问道。 “当然是资金的问题,雨农你也是老行家了,知道这种秘密行动是最耗费资金的,没有充足的经费支持,根本无法持续,你说是不是?”路鸣笑道。 路鸣是在暗指戴笠正在实施的耗费惊人的庞大秘密行动。 戴笠有些尴尬,按照规定,制定如此庞大的行动计划,应该向负责财政的路鸣说明计划的内容、行动方案,主要是列出所有行动都有多少人参与,钱都花在什么地方上等等。 正常的经费开支必然要有预算和决算,每年的支出情况都必须在前一年做出规划,但戴笠花钱基本跟打摆子似的,一阵高过一阵,完全打破了正常的财务规范。 秘密行动是蒋先生亲自授意的,戴笠独自负责这个行动计划,只向蒋先生一个人单独汇报,就连贺衷寒都不知道他究竟在做什么。 贺衷寒只知道戴笠花钱如流水,在执行一项特别庞大的秘密行动,行动当然跟共-产-党有关,而且是情报工作,其他的就一无所知了。 像贺衷寒这样的人,也不愿意对戴笠津津乐道的情报工作涉足太深,总觉得那不是一个正经军人该干的事情。 戴笠连贺衷寒都跳过去了,当然也就没有向路鸣透露的意思,现在路鸣提到这事,倒是让他感觉有些不安了。 “路长官,我近几个月是安排了一项重大秘密行动,您要是想知道的话……”戴笠故意欲言又止。 “不用,既然是秘密行动,那就最好连我也不知道,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泄密的危险不是吗?尤其是我身上还有通共的嫌疑。你要是告诉我了,万一共-产-党方面知道了,我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路鸣笑道。 “路长官,您千万别多心,我绝对没有这意思……”戴笠有些急了,他害怕路鸣在这件事情上误会他,经费问题就更麻烦。 第485章 明白事理 “雨农,不是说你误会我,是我这个人运气太差了。有些事你可能不知道,就像前两年漕帮涉及一件走私军火案,其实那根本不是走私,而是正常从美国进口的,就是因为手续在路上被几个笨蛋弄丢了,结果官盐变成了私盐。” 路鸣开始扯闲篇了,这是他惯用的套路。 “这件事我只知道个大概,很佩服路兄为朋友两肋插刀的胆识和气魄。”戴笠打哈哈道。 “漕帮在上海的能量你也知道,所以就运动了一些上层的关系,我那就是在中间跑跑腿,最后把手续都弄全了,漕帮的问题也就解决了。可是不知怎么搞的,最后这批军火的买家是共-党,这就有了通共的嫌疑,我那身上也就有了没法洗清的问题,你说我冤不冤啊。” 路鸣开始上演不靠谱的悲情戏,看得戴笠直皱眉头。 “漕帮也不一定知道那些军火的买家是共-党,他们只管赚钱,帮会眼里只有钱,这个我是知道的。”已经过去的事情,戴笠并不想深谈。 “你说我不过是一个后生小子,我有什么能力,不过就是被大人物吆喝来吆喝去的,结果有些人动不了上面的大人物,就专门向我下手,你说这不是老太太吃柿子,捡软的捏吗?”路鸣愤愤不平道。 “这件事我知道,不是早就查清了吗,您没有嫌疑的嘛,估计就是赚了一笔,是吧。哈哈。”戴笠讪笑道。 “是,这件事是过去了,结果呢,这次金九阁下找到我,说是一个日本军火库疏于防备,可以下手搞他们一下子,让我拿点钱,你说这事我能不干吗?一二八事变日本人就是用这些军火打死炸死咱们多少兄弟啊,更不用说还有无数无辜的平民,所以我就同意了。”路鸣慷慨激昂道。 “那是,您的爱国热情是没人怀疑的,就连委座都大加赞赏。”戴笠笑道。 “可是后来发生的事真的让我始料不及啊,金九阁下只是抢了日本人的军火,却没地方消化,那么多的军火在黑市销赃那不乱套了嘛,谁敢保黑市没有日本人的耳目啊,所以我就想到康兄的别动队缺少武器弹药,灵机一动,就雇了两条船把军火给康兄送去了,你说我这么做错在哪里了?”路鸣盯着戴笠问道。 “是,没错啊,您做的是一件好事。”戴笠答道。 戴笠心里有些腻歪,这些事他早就查得明明白白的了,也做出结论路鸣没有问题,不知道路鸣现在老妈子似的絮絮叨叨什么意思? 难道被关了这几天,精神上出现阴影了?事件在脑子里重叠了? “事情是好事,可是我运气太差了,这件事不知怎么被共-产-党知道了,他们在军火运到的第二天就袭击了康兄的驻地,把军火都抢走了,你说这能怪到我头上吗?” 路鸣也不管戴笠的眉头已经打成了死结,继续在那里喋喋不休地诉苦,好像他比窦娥还要冤似的。 戴笠的耐心被他消耗得差不多了,直接感到身体发热,不由解开了衣服的纽扣,说道:“不是康兄无能,是共军太狡猾了,所以我们很有必要进一步向地下党渗透啊。” “雨农,你不了解我的心情,现在吧,我的问题是说不清了,就因为这两桩无头案子,委座就把我关在这儿,你说我跟谁去讲理呢?”路鸣仍然在不停地大倒苦水。 路鸣知道戴笠此来无非还是经费的事情,那就不妨跟他打消耗战,拖得对方没脾气再说,反正自己有的是时间。 “路长官,您的运气是差了些,但问题是不存在的,不算立功也不算有过吧。”戴笠忍不住笑了。 “雨农啊,所以说你那些秘密行动千万不要告诉我,任何时候都不要让我知道,万一说不准什么时候你的行动在什么环节上泄密了,我的罪过又大了。”路鸣连连甩手道。 “其实路长官您这是太多心了,委座绝对不是对您有什么疑心,这一点我可以拿脑袋担保。”戴笠拍着胸脯道。 戴笠也是没办法了,这次上海之行他才明白,上海的本土势力有多么强大和顽固,丝毫不比两广、山西等那些地方势力小。 目前想在上海打开缺口是不可能的,只能从长计议,现在唯一的途径是想办法在路鸣身上找到突破,这也是最便捷的方法。 戴笠从上海吃了瘪回来后非常义愤,昨天壮着胆子向蒋先生提议,干脆把上海的帮会全都消灭算了,结果被蒋先生狠狠瞪了回来。 蒋先生的理由是上海必须保持现状,不管是盛氏产业还是帮会,只要他们不公然反抗政府,政府的态度就是和他们合作。 如果把帮会势力全部消灭掉,上海就会陷入一片混乱,经济上也会一蹶不振。 上海是中国首屈一指的国际大都市,不仅仅代表着中国的形象,更是国家税收的主要源泉,别看盛氏产业和帮会每年都会赚取天文数字的钱,但是政府在上海得到的财富比他们得到的多得多。 在蒋先生眼中,盛氏产业和帮会组织,是上海经济的双翼,在灭掉地方势力和共-产-党的武装之前,一个都不能折断。 戴笠听后心里也是一阵酸楚,盛氏产业也就算了,毕竟人家是中国数一数二的实业家和金融家,在国际上都声名显赫。 可是依靠帮会来维持上海的繁荣,这不恰好说明政府的无能吗? “事情要分轻重缓急,我们现在的头号敌人是共-产-党,其余是那些地方势力,我们是一丝一毫的力气都不能用在别的地方。”蒋先生告诫他道。 戴笠不再言语了,感到心灰意冷。 他原本以为告状后,蒋先生会支持他铲平青红帮和漕帮的计划,他甚至想象了一下,自己再次去上海,很可能就要对杜月笙抄家了。 戴笠在表面上的确很尊重杜月笙,跟他混得跟哥们似的,但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如果蒋先生命令他消灭这些人,他会毫不犹豫下狠手,他把这看成是大义灭亲。 相比之下,戴笠倒觉得盛有德和路鸣都是好人啊,人家不计较得失,也不在乎利益,全心全力地支持复兴社。 还更何况国军每年的军费,有很大一部分是由盛氏担保,向国际金融集团筹措的。 人家凭什么这么做?往大了说,盛有德和路鸣是有家国情怀的人,往小了说,人家还是守规矩的。 所以昨晚他也提议赶紧放路鸣回上海吧,可是校长却执拗地不答应,说非得让路鸣向他低头不可,不然就继续关着。 在戴笠看来,这真是有点怪,校长一般情况对部下还是比较宽松的,唯独对黄埔系要求严格,几近苛刻。 就像大人对待孩子似的,家长往往对自己亲生的比较严厉,那是望子成龙嘛。 难道校长也把路鸣当着自己亲生的“孩子”了?看他说话时的表情还真有点像啊。 戴笠也不知道蒋先生说的让路鸣低头是什么意思,是写检讨呢还是写保证书之类的? 戴笠不敢多问,只是猜测,除了路鸣个人因素以外,恐怕也跟蒋先生与盛有德之间的斗法有关,路鸣不过是被夹在这两人中间了。 听了路鸣的一番推心置腹、絮絮叨叨的表白后,戴笠虽然不胜其烦,但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地了。 他多少有些担心,路鸣会逼着他把行动方案的内容全部说出来,那就说明路鸣可能真的有问题。 即便路鸣没有问题,多一个人知道行动方案的内容,就多一份泄密的危险。 就连贺衷寒都尽可能避嫌,坚决不碰这份行动方案,现在路鸣的做法也是一样。 都是明白事理的人啊。 戴笠也佩服这两人的胸怀。 可是他绝对料想不到,贺衷寒不碰这份行动方案是偷懒,根本不想管这种事,路鸣却不然,他是真的想知道戴笠究竟策划了什么秘密行动,以及具体的行动方案。 但是他绝对不能从戴笠这里了解到,因为他知道了就会告诉董先生,共-产-党方面知道了就会采取对应的措施。 戴笠是个多么精明的人啊,当然很快就会知道秘密行动计划被泄密了。 路鸣绝对不能再沾上任何嫌疑了,他只能想其他办法弄到戴笠行动计划的内容。 第486章 达成共识 两个人喝着茶,路鸣又七七八八说了一大通,除了苦水就是口水,洋洋洒洒、滔滔不绝,听得戴笠昏昏欲睡。 路鸣知道,他说的话和所有抱怨,随后会一字不差地传到蒋先生那里,所以他现在跟戴笠说,就等于直接面对蒋先生说。 戴笠的耐力虽然已经达到了极限,但还是得再忍一忍,他在捕捉路鸣讲话出现某种转折,那个空间一旦出现,他必须立即插进去,一举拿下路鸣。 拿下什么?当然是路鸣答应签字发放经费啊。 路鸣上次的态度很明确,只要不放他回上海,绝对不会签字发放一文钱。 那么戴笠要做的就是如何让路鸣放弃这个态度,以一种变通的方式解决这个矛盾:人在南京也同意签字。 直接解决不了的问题,那就必须绕圈子,戴笠在这方面有着丰富的经验。 最好的办法是从跟路鸣恢复关系开始,另外也要谈一下上海站的工作。 戴笠相信以同事之间的密谈方式切入,很快就能拉近两人之间心理上的距离。 戴笠的秘密行动计划里并不包括上海,因为上海站已经有了春雨行动计划,戴笠恰恰在这个问题上动了脑筋。 “路长官,我今天来主要是想跟您谈谈那个春雨行动计划。”戴笠说道。 “春雨行动计划?”路鸣一下子就明白了。 “对,我问过翁站长了,他说因为缺少经费,这个计划搁浅了,所以我就想跟您商量一下,索性把春雨行动计划纳入总部的整体行动计划中。你看怎么样?”戴笠的话中藏着玄机。 “春雨行动计划是针对日本人的行动,主要是为了疏散上海站的人员,转入地下跟日本人做长期斗争,这个计划和总部的计划能合拍吗?”路鸣假装不解道。 “路长官,这个计划可以对付日本人,可是只要稍微做一下调整,就能用来渗透共-产-党的地下组织,还能监控上海的党政军等要害部门,查清潜藏在这些要害部门里的地下党。”戴笠说道。 “嗯,雨农,你说的也有道理,可是春雨行动计划上海站的人员基本都知道,也都会参与进来,如果并入总部的计划里,会不会不安全啊。”路鸣苦笑道。 “路长官,这就需要您大力相助了,靠我一个人肯定是玩不转的啊。”戴笠恭维道。 “雨农,这话就太虚伪了,你在全国都玩得转,偏偏上海就玩不转吗?怎么可能啊。”路鸣冷笑道。 “我是真的感到可惜,不能让这个春雨行动计划搁浅啊,要不然上海就出现空白了。”戴笠有点急了。 他现在就算马上策划一个替代春雨行动计划的方案也没用,因为还是需要路鸣那里提供经费支持,还不如直接支持春雨行动计划,毕竟这个计划大半都是出自路鸣的手笔。 “上海会出现空白?这是什么意思?”路鸣明白了一些,还是追问道。 “就是说,我的秘密行动里没有把上海包括进去。”戴笠苦笑道。 “怎么会这样啊?我一直以为上海的一切情报尽在雨农掌控之中呢。”路鸣假装诧异道。 “哪里哪里,是这样,我原以为您和康长官的春雨行动计划已经启动了,我就不用再多此一举了,上海站本来就是总部的重要情报网嘛。”戴笠解释道。 路鸣其实并不反对实施这个计划,毕竟计划内容他完全掌握,可以告诉董先生,让他的人避开计划里的行动人员,哪怕出现泄密问题,涉及到的人太多了,也未必会怀疑到他身上。 他之所以阻挠这个行动计划的实施,是因为翁百龄想要把这个行动抓过去,把他排除在外。 路鸣的想法是,如果他不能掌握这个行动的主动权,当然不会对这个行动计划放行。 现在戴笠又提到这个行动计划,他也觉得一直拖着恐怕不行,那样的话戴笠很可能不得不推行一套替代方案,他还是一无所知。 “既然如此,等我回上海后想办法启动吧,钱的问题想想办法总是能解决的嘛。”路鸣装作被说服了的样子道。 “路长官爽快,真是从谏如流啊。”戴笠大喜道。 戴笠还真没想到能如此容易就说服了路鸣,原本预备的一大堆说辞竟然没用上。 既然路鸣答应了想办法启动春雨行动计划,那就一定能行,所谓经费问题,路鸣自然是可以解决的。 他回想着跟戴笠的对话,悟到了一些,既然戴笠对春雨行动计划很满意,那就说明戴笠搞的秘密行动计划,很可能跟春雨行动计划形式上差不多。 当然戴笠的计划面对的是全国各大中心城市,只不过在制定计划时空出了上海。 但是知道这些没用,还必须想法把戴笠的秘密行动计划的具体内容搞到手。 路鸣并不想冒险,所以他拒绝了戴笠想要向他透露计划内容的提议,这也是因为他帮助地下党也是有限度的,不可能无限度地去帮助。 路鸣只能在自己便利的情况下,挑选重要的事情去帮,毕竟他并不是共-产-党人。 想要没有风险地了解戴笠的行动计划,那就只能在戴笠的报表上做文章,通过仔细分析各大中心城市的具体行动的经费开支。 然后顺藤摸瓜,也能从中得到很多情报,把这些边边角角的情报归纳到一起,也就能对戴笠的行动内容有了基本的了解。 当然想要精确地掌握到行动计划的内容是不可能的,但从财政报表上能够归纳总结出的情报,已经能够给中-共地下党提供很大帮助。 这就要求一个人对各种报表的整合分析能力非常强大,路鸣毕竟他不是专业的财务人员,在这方面明显存在不足。 如果想要通过对各种报表的对比整合,达到分析并掌握情报的能力,只有依靠盛慕仪和袁紫苑,她们都是职业会计师。 这两个女孩子当然会听他的,问题是如何取得她们的帮助,又不让她们起疑心呢,这就需要一定的耐心和技巧了。 路鸣当然不知道在这条路上盛慕仪不仅和他一样,而且走得更远,已经是地下党的外围人员了,这跟他不一样,他只是把共-产-党视为金九那样的潜在盟友。 在对待外部入侵和维护国家主权的问题上,路鸣赞同共-产-党的政治主张,其他方面,他还真的没搞明白。 “雨农,咱们真人不说假话,在春雨行动计划执行之前,我先把话说明白了,这个计划当初是由我和康长官共同制定的,在我离开复兴社之前,我是不会把计划交给别人管的。” 路鸣知道,这时候他说的话戴笠肯定不会反对,更何况他的话有充分的理由,放到哪里都不理亏。 “路长官,即使您不提这个要求,我也会这么安排的。我现在就可以告诉您,春雨行动计划由您全权负责,上海站任何人包括翁百龄在内,在这执行这项计划时必须听命于您。” 戴笠态度非常明确,这也是他在其他各大中心城市采取的工作方式。 “这个,最好还是有个明确的说法,否则翁站长那里我也不好交待吧。”路鸣认为这种事就必须坐实,不能模糊。 “关于如何实施春雨行动计划,总部会下发一个文件,文件里将明确谁是计划负责人,也会明确执行计划时的若干规定。其中很重要的一条,就如我刚才说的那样,所有人必须听命于您。” 戴笠说完这话,站了起来,主动伸出手和路鸣道别,路鸣笑着和戴笠握了握手,以表示两人达成了共识。 戴笠满意地走了,路鸣一直送他到电梯处才回来。 戴笠此刻的心情是爽朗的,认为今天和路鸣的谈话非常成功,虽然听了路鸣一个多小时的絮絮叨叨,结果总算是好的。 戴笠回去后马上向蒋先生做了详细的汇报,把路鸣对他说的那些话一字不差地转述了一遍。 蒋先生听得很认真,不过也没太多的表示,只是淡淡说了句:“他这次态度倒是挺端正的,看来做了自我反省,需要好好找他谈一谈了。” “就是啊,总是把他晾在那里也不是回事啊。”戴笠有些焦灼道。 “我知道你是着急经费问题,可是这事急不来啊,慢慢等着吧。”蒋先生意味深长道。 戴笠恭恭敬敬地站着,听到这话有些发懵,不知道委座这么说是什么意思,难道说即便放了路鸣回到上海,经费问题还是不能马上落实吗? 第487章 消极怠工 蒋先生沉吟片刻,瘦削的脸上满是疑云,两道浓密的眉毛也皱了起来。 “复兴社内部泄密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戴笠一听这话,浑身打了个寒战,急忙躬身道:“报告校长,还在仔细查,目前没有太大的进展。” “真够可笑的,我们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秘密组织,居然被共-产-党轻轻松松的就摸到了底,雨农啊,这个事情一定要好好检讨,决不能再次发生!”蒋先生一拍桌子大声道。 戴笠不敢说话了,这事虽然不是他的责任,但是他也不敢随便发表意见。 按理说获得这个消息应该是戴笠的功劳,正是他委派的特工渗透进了共-产-党内部,冒死传出的这个情报。 情报十分可靠,说是共-产-党有一个高级特工潜伏在国民党内部,代号是a。 复兴社自从成立那天起,内部情报就源源不断地被这个a传送给共-产-党的特工总部。 关于a的个人情况,在共-产-党特工总部也属于绝密级,所以只能猜测这个人是国民党内部的高级人员,也有可能出自复兴社内部。 随着各地破获中-共地下组织,尤其是从中-共特科大叛徒顾顺章那里得知的许多秘密情报,戴笠等人都认为这个a不可能是一个人。 关于a的零零星星的报告,无法还原出一个人的形象,把这些情报综合起来看,更有可能是一个高级的情报小组,这个小组的代号是a。 戴笠主持复兴社后,开始对复兴社中高级人员进行了全面甄别行动,一个个地过筛子,结果一无所获。 戴笠也对路鸣进行了甄别,但是路鸣人在上海,不可能对复兴社的情况全面掌握,对总部还有各地分站的情报也无从得知,所以暂时排除了他泄密的可能。 戴笠没有想到,路鸣是学习了盛慕仪的财务分析法,从总部还有各地分站的财务报表里分析归纳出了许多情报,并通过董先生传送给共-产-党的特工总部。 幸好是如此,路鸣才躲过了戴笠鹰眼一般最严格的审查。 据那位潜伏在共-产-党内部的高级特工传送回来的情报显示,在上海有一个共-产-党特工总部的秘密电台,很多上海地下党的绝密情报都是通过这部秘密电台传送回去的。 戴笠得知这一情报后,立即命令总部电讯处和上海电讯处对南京、上海的所有电台进行检测。 这一测,倒是查出了很多秘密电台,可惜都不是共-产-党的,而是各国情报机构设在亚洲的电台,也有不少商业电台。 因为复兴社采取强制手段进行秘密搜捕,此事还闹出了几场外交风波。 从表面上看,对电台的查询也是不了了之,但戴笠并未罢手,依然在密切关注每一部电台的频率和发报规律。 “雨农,你知道我为什么对路鸣要求得如此严格吗?”蒋先生问道。 “您对自己的学生一向是爱之深、责之切啊。”戴笠这句话看似讨好,其中也夹杂着疑问,难道校长也把路鸣当成了自己的嫡系吗? “唉,其实你们有所不知,当初我和他父亲一起出入上海股票交易所,我们可以说是国内第一批进行股票交易的交易员。”蒋先生回忆道。 “路鸣和您还有这层关系啊?”戴笠惊讶道。 “是啊,所以我跟他父亲也是老朋友了,只是这些年军务倥偬,实在分不开身去见这些老朋友,我看待路鸣就跟看待自己的子侄一样,当然是希望他越有出息越好。”蒋先生感慨道。 “校长爱惜人才,举国无人不知,雨农更是深有体会。”戴笠这句话也等于表扬了自己,证明他自己是人才。 “路鸣从美国留学回来,我曾暗中派人邀请他到外交部给顾大使当秘书,希望给他历练的机会,日后可以成为顾大使那样的外交人才,可是他不愿意干外交,我也就没有强求。”蒋先生叹息道。 戴笠不禁咋舌,尽管他对路鸣进行了最严格的审查,路鸣父亲和委座的交情却没能查出来。 路鸣回国时外交部就派员到码头迎接,邀请他加入外交部,这件事倒是查出来了,但并不知道这是谁的意思。 戴笠一直以为这可能是顾大使的安排,没想到,邀请路鸣竟然是委座的授意。 “他老子因伤退隐江湖,甩手不管了,老盛呢,也宠着他。他就在上海过起了花花公子的日子,我是看在眼里气在心里,他这是在糟蹋自己的才华。”蒋先生连连咂嘴道。 “校长,你们上一辈人都是望子成龙的心情,这个学生感触很深。”戴笠附和道。 “还好,最后他总算醒悟过来了,加入复兴社,走入了正道,我也是非常高兴,公平来说,如果他不是惹出这些事来,他这两年干得还不错,尤其是在对付日本人方面,的确非常卖力,成绩是摆在那看得见的。”蒋先生评价道。 “是啊,要不然您也不会破格授予他青天白日勋章啊,还直接给他授衔少将。”戴笠不无酸意道。 戴笠的军衔现在也还只是个上校,见到路鸣还得一口一个路长官的,不就是因为人家军衔高嘛。 当然蒋先生已经答应他了,明年改组成立新单位后,就给他升一级,成为少将,不过青天白日勋章这事就别想了。 哪怕他有信心将来升官到中将、上将,也不敢指望有一天能得到一枚青天白日勋章。 “雨农,你发现没有,他对于对付共-产-党方面非常消极,他和康泽主持上海站一年,一个共-产-党都没抓到,这不是很奇怪吗?”蒋先生皱眉问道。 戴笠苦笑一下,这事不仅蒋先生这么看,总部很多人也在议论,为什么复兴社上海站连一个中-共地下党都没抓到? 难道说上海已经没有中-共地下党组织了?全部被抓光了?这显然是无稽之谈。 上海市警备司令部和上海市特别行动大队,也都陆续抓获了一些地下党成员,虽然数量不多,但总归是有啊,说明中-共地下党仍然在上海活动。 可是号称最精锐的特工机构复兴社上海站,却一个共党都没抓到,这就引人深思了。 按说路鸣在复兴社上海站主要负责财务工作,情报收集、抓捕共-产-党跟他没有直接关系。 但是总部的人都知道,上海站的外勤实际上是路鸣负责的,康泽在的时候一般都不插手,这样一来,上海站没有抓到中-共地下党路鸣就有责任了。 “他对搜捕共-产-党的事的确不是很积极,但我按校长的意思对他进行了仔细甄别,没发现他通共的任何线索。”戴笠回答道。 “所以我就想不明白他这是消极怠工还是真的有嫌疑。”蒋先生想想,又补充问道,“他用的那个朝鲜人安恭根,你查了没有?” “安恭根我是从根子上开始查的,他是安重根的亲弟弟,在上海二十年了,是韩人爱国团的主要成员,他们在中国的主要目的就是刺杀日本高官。对国共之间的矛盾从不参与。” 戴笠在上海也有眼线,都是有公职的人,就是常说的暗子,一直没有公开露面。 “我也知道,党内有不少人赞同路鸣的政治倾向,主张联共抗日,这是不对的,不能滋长这种风气。”蒋先生不无焦虑地说道。 这类模糊的问题,戴笠是不敢在校长面前妄加评论的,他所能做的就是唯命是从。 国民党内部有中间派,这是众所周知的,这些中间派和一些民主党派也都不赞成国民党的铁血剿共政策,在对付共-产-党方面消极怠工。 这些情况蒋先生都知道,也无可奈何,因为他身边的人 就有这种情况,他只是不使用这些人对付共-产-党,而是用在别的方面。 消极怠工可以原谅,民主党派的观望态度也可以理解,但是通共助共就是他的敌人了。 蒋先生现在就是搞不清楚,路鸣究竟是属于消极怠工者还是属于通共助共者。 如果路鸣只是在对付共-产-党方面消极怠工,那也不要紧,可以让他对付日本人去。 对于国民党而言,日本人也是生死仇人,而路鸣在对付日本人方面那是不用怀疑的,仅仅一个虹口公园爆炸案就足以说明路鸣的立场和手腕。 第488章 玩耍伎俩 蒋先生一直在琢磨,是否要针对共-产-党搞一个虹口公园爆炸案这样的行动,如果路鸣肯执行这个任务,那就可以彻底解除他身上的嫌疑了。 复兴社本来就是要对付共-产-党和日本人的,当然共-产-党是第一目标,日本人排在第二。 路鸣在对付共-产-党方面的成绩乏善可陈,唯一的功劳是破获了中-共上海地下党工委,但结果一个人也没抓到。 当然这也是一个不错的成绩,至少让上海地下党组织缺少了一个重要部门,但共-产-党在前一天全部安全撤离,这也在蒋先生心里留下了阴影。 这个疑点他只能存在心里,没法说出来,毕竟抓捕共-产-党有时候是靠运气,谁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徐恩曾抓到顾顺章,并且得到了非常重要的情报,使得中-共地下党组织几乎全盘瓦解,那并不能说徐恩曾的能力有多少强,只能说他的运气太好了。 就像路鸣在“一二八事变”前得到了日本内部的绝密情报一样,这都有运气的成分。 难道说路鸣只是在对付日本人方面有绝佳的运气,在对付共-产-党方面就运气太差了? 蒋先生想到这些也不免头疼,索性就让路鸣干对付日本人的工作吧,这才答应让他组建秘密情报处,专门用来对付日本人。 “路鸣最近和苏联的两个特工联系还多吗?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蒋先生问道。 戴笠忙说道:“我的人也住进万国公寓了,路鸣最近跟那两个特工没什么联系。” “路鸣还是太年轻了,以为那两个人是苏联援华顾问,其实他们都是苏联的军事情报员,我就是怕路鸣这孩子受了他们的不良影响,赤色分子就像瘟疫病毒一样,有超强的传染性。”蒋先生叹道。 蒋先生对此有切身体会,他的大儿子蒋经国去了苏联后,接受了苏联的赤化影响。 412大屠杀事件发生后,蒋经国在苏联公开登报辱骂父亲,表明还要和他断绝父子关系。 所以蒋先生的二儿子纬国长大后,立即就被送去德国留学了,不敢再让这个儿子步他哥哥的后尘。 住在万国公寓的安德烈和彼得都是以援华顾问的身份来到中国的,不过蒋先生早就查出来了,他们都是苏联军事情报局的高级特工,所以派人把他们盯得死死的。 路鸣有一段时间跟这两人交往甚密,蒋先生也是知道的,才会有这方面的担忧。 “校长,您要是实在放心不下路鸣,那就找时间测试一下他。”戴笠说道。 “怎么测试,你说说看。”蒋先生问道。 “以后在南京、上海有了地下党的准确情报,咱们先不动手,让路鸣负责去抓捕、审讯和判决,这样就能看出路鸣对共-产-党的真实立场了。”戴笠说道。 “嗯,这是个好主意,如果他真对共-产-党的人下狠手,就能洗清自己,即便他有心通共,这条路也被堵死了,共-产-党方面会对他恨之入骨。”蒋先生点头笑道。 “不管他心里是怎么想的,我们帮他断了跟共-产-党之间的联系,让他死了这条心。” 戴笠的一生可谓十分传奇,在特工方面花样迭出,日军发动全面侵华战争后,对他也十分忌惮。 “好,你找机会安排一下,这个事情就由你负责了。”蒋先生眉头舒展开来。 “校长请放心,我保证完成,把一个完整的路鸣交给您!”戴笠恭敬道。 “我对路鸣要求这么严格,不单单因为和他父亲的交情,也是看好他的才能,明年交给他一个部门去掌管,我怎么才能放心?我有一个原则,咱们内部绝对不能出顾顺章这样的人。”蒋先生口气坚定地说道。 “校长高瞻远瞩,将来路鸣不可避免会接触到国防等方面的最高机密,在此之前必须确认他的真实身份,不能含糊。” 戴笠总算领会到了蒋先生的苦心,为何到现在还关着路鸣不放。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也是我的原则,用人之前先要确定这个人毫无任何嫌疑。”蒋先生补充一句道。 “校长英明。”戴笠马上送上一记马屁。 “我英明个屁,我要是英明的话,当初就不会把经国送到莫斯科去了。”蒋先生自嘲道。 “当时的情况不是跟现在不一样嘛,大公子终究是会回心转意的,您放心吧。”戴笠安慰道。 “这点我倒是相信,所以我这个儿子怎么骂我,我都不会生气,他只是生病了,等病好了就明白过来了。”蒋先生点头道。 “放了路鸣之后,对他的调查不能停止,一直到明年他那个秘密特工处成立为止,你要把他的方方面面,全都掌握在手中,针对他可以搞一些测试行动。”蒋先生说道。 其实有那么几天,蒋先生甚至都想把路鸣调到前线指挥打仗了,让他亲手杀几个红军,甚至能像康泽一样,被骂做屠夫,蒋先生就彻底放心了。 不过他也知道这是行不通的,路鸣毕竟不是军人,让他上战场就是去送命。不要说盛有德那里通不过,就是在党内、军内也通不过。 别人都骂他独裁,其实他自己最清楚,他倒是想独裁,可是真的做不到啊,一个汪先生就把他弄得六神无主了。 蒋先生最羡慕的人是意大利的法西斯领袖墨索里尼,那可是他的目标和偶像,一个真正的独裁者。 “校长,路鸣……那边您打算怎么安排?”戴笠请示道。 “继续晾着他,监视他,但是也要保护好他,决不能让他在南京出一点事,否则小心你的脑袋。”蒋先生严厉道。 “是。”戴笠急忙立正道。 “关于那个军火劫持案,日本人方面现在是什么态度?”蒋先生问道。 “日方不认为自己内部出了问题,至于是不是共产国际下的指令,由朝鲜共-产-党和中国共-产-党联手作案,这一点他们认为不能排除,要求我们查清真相。”戴笠说道。 “嗯,这事情有这么复杂吗?”蒋先生似乎不大相信。 “校长,我是这样考虑的,事情复杂一点也好,这样日方就不会盯着我们了。”戴笠嘿嘿一笑道。 蒋先生笑了,点点头,表示认同戴笠对日方玩耍的伎俩。 自从军火劫持案发生后,戴笠和日方接触过多次,因为日本人坚决认为是国民党劫走了军火,并且多次抗议。 在戴笠多次耐心解释后,日本使馆才取消了抗议,不过坚决否认日军内部有隐藏的共-产-党,并表示这件事跟日方毫无关系。 日方照会民国政府的要求是严查作案细节、惩治凶手,追回被劫持的武器弹药。 戴笠只能对日方笑笑,表示一定严查彻查,一查到底,争取早日结案。这种外交辞令谁都会讲,说完了也就办完了。 当然,也不能说民国政府在敷衍日方,动用军法处把路鸣从上海带到南京,也算是彻查了吧。 戴笠对日本人没什么好印象,他认为日本人过于自以为是,他们凭什么咬定日本共-产-党没有参与此案? 但是日方始终坚持自己的观点,日本国内的确有共-产-党,可是派出国执行任务的人都经过了严格审查,无论是外交人员、行政人员还是军队,都不可能有共-产-党分子。 日本人在对付共-产-党方面更为极端,这也是他们的军国主义独裁政策所决定的。 至于朝鲜共-产-党会不会参与其中,那还用说吗,他们巴不得每天都发生这样的事情呢。 朝鲜虽然被日本侵吞了,但是抵抗运动和复国运动从未停止过,因此诞生了两大组织。 一个组织就是金九和安恭根领导的韩人爱国团,他们的目标是复国,在条件尚不具备的情况下,就伺机报复日本人。 另一个就是属于共-产国际旗下的朝鲜共-产-党,他们的目标是加入以俄共为首的世界反法西斯联盟,实现国家独立和民族解放。 第489章 运交华盖 金九在中国劫持日本军火库,给民国政府带来不少麻烦,蒋先生却不予追究,根本原因就在于蒋先生知道金九不是共-产-党人,而是一个坚决的复国主义者。 对于蒋先生来说,只要不是共-产-党人,其他的问题都好说,哪怕是被称为社会万恶之源的帮会,也可以成为很好的合作伙伴。 “雨农,你认为路鸣可以从这次军火案中脱嫌了吗?”蒋先生问道。 “路鸣在这次军火案中,充其量只是个帮凶,他给金九提供了行动资金,然后又雇用了两条船,把军火送到江西。目前能够查实的,就这些。”戴笠说道。 “我怎么觉得越是表面上看没有问题,越是有可能隐藏着问题呢?”蒋先生仰脸望着天花板道。 戴笠心里苦笑,领袖的多疑症是谁都知道的,他们这些人也都是通过层层考验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上的。 路鸣受到的怀疑之所以难以解除,就是因为他没经过这方面的考验。 “你觉得复兴社内部现在还存在什么问题?”蒋先生喝了一口杯子里的白开水道。 “学生斗胆说一句,复兴社目前存在的主要问题是还不够专业化和技术化,我们应该培养更多专业的特工和专业的电讯人员。”戴笠说道。 “嗯,你说的有道理,复兴社现在的人基本都是军人出身,让他们打仗个个都是行家里手,搞情报还真是外行。你从现在起就要下气力对复兴社所有人员进行严格的专业培训。” 蒋先生对情报工作一向很重视,戴笠正是因此像坐了火箭似的,很快超越了其他黄埔同学。 “说起来,我看路鸣也是个很有潜质的特工人员。”戴笠知道蒋先生有计划重用路鸣,因此故意刺探他的口风。 “嗯,路鸣有一个观点我很赞同,他认为我们的情报工作比日本人差之甚远,现在看来,我们的情报工作就连共-产-党都远远不如啊。”蒋先生并没有正面回应戴笠挑起的话题。 “这个没法比,共-产-党的情报人员都是在苏联接受契卡和苏军情报局的专业训练的,我们的人员缺少这样的训练。”戴笠只好跟着蒋先生的思路说道。 “路鸣明年要让苏军情报局的专业人员训练我们的特工,用来对付日本人,这没什么问题,但是要对付共-产-党,请苏联人来培训就不合适了,你琢磨琢磨想法从美国、英国请专家来培训吧。”蒋先生指示道。 “是,校长。”戴笠立正说道。 “这件事你办起来可能有困难,不行就让路鸣出面,让他帮助请美国和英国的专家来华,路鸣在美国上层有人脉,盛氏跟英国的关系也非常好,那就借助他们吧。”蒋先生吩咐道。 戴笠感觉有些头疼,一方面要严查路鸣的方方面面,另一方面还要求助路鸣,这样做好吗? “咱们驻外大使馆的关系不能用吗?”戴笠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能利用他们的关系,你以后就知道了。”蒋先生断然否决道,也不解释原因。 “是,校长。”戴笠只好立正从命。 路鸣也不知道自己的运气是不是很好。 从小到大,什么事都是顺顺当当的,不是心想事成,而是什么事都不用想,长辈们几乎都给他安排好了。 他就像一个孩子似的,只要接受就行了,甚至连婚姻都好像是老天给安排好的,根本不用他去操心。 不过,这次路鸣感觉到自己的坏运气将要来临了。 他想到了鲁迅先生的那句诗:运交华盖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头。 开始被军法处的宪兵带过来时,他并没有害怕的感觉,他知道军法处为什么抓他,不过他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在各方面都留足了退路。 到了南京之后,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好,不仅有文白先生、汪先生保着他,还有贺衷寒也帮他说好话。 甚至最危险的人物、专管调查他的戴笠都帮着他说话,这样一来,他看不到任何有危险的地方。 这一切都太顺利了,顺利到了他感到不太真实的地步,显然就有点反常了。 不知从何时起,路鸣忽然有了一种危险的感觉,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最近两天,他甚至只要一闭上眼睛,身体就会产生一种压迫感,令人毛骨悚然。 这也许是心理作用吧,路鸣这样宽慰自己,在刘绮雯面前也尽量表现出轻松自如。 行动虽然已经有了自由,可是在心理上却比原来的压迫感更重了。路鸣知道,蒋先生对他的怀疑仍然没有完全解除。 路鸣每天按时出去买报纸杂志,总感觉身后就跟着两个人,他在街上随便走着时,很容易就能发现这条街上至少有两三个人在盯着他。 这些人并未刻意掩藏身形,甚至好像在告诉他自己是干什么的。 所以路鸣每天只是出去买报纸,然后在这条街上随便走一走就赶紧回来了。 他现在依然被软禁着,只不过软禁的范围扩大了,不再是把他困在一个房间里,而是困在一条街上或者一座城里。 路鸣有时突发奇想,如果此刻整理好行李往火车站去,做出回上海的样子,会不会被抓回来? 他摇摇头,没有去尝试这样做,因为答案是显然的。 蒋先生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难道是用这种方式从心理上压迫他,然后想要吓唬他逃跑,借此来证明自己真的有问题? 路鸣并不认为盯梢他的人是戴笠安排的,就算是戴笠安排的,一定也是出自蒋先生的授意,戴笠好像没必要这么做。 路鸣甚至认为,戴笠并不希望他继续待在南京,最好赶紧回上海,签字发钱啊。 江南六月的天气已经进入暑天了,正午时分,人待在那里不动都会淌一身汗。 平时最讲究英伦范儿的路鸣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换上了短袖衬衣和牛皮凉鞋。 刘绮雯跑去买了两身今年最流行的连衣裙、一双半高跟鱼口凉鞋,走起路来是飘飘欲仙,每天进进出出,成了金陵旅社里一道靓丽的风景。 好几个来南京做生意的富商每天在大厅等着刘绮雯,试图邀请她吃饭,都被她白眼打回去了。 几个富商跑去问旅社总经理,这位小姐是何方神圣,结果被廖正文几句话吓得脸色发灰。 “几位老兄想打这位小姐的主意啊,你们肩膀上长了几个脑袋?我告诉你们,她是……” 事后,经理为了讨好刘绮雯,悄悄把他责骂几个富商的情况告诉了她,刘绮雯又把这事当笑话告诉了路鸣。 “长官,我们真的不回上海啦,我看您怎么一点也不急啊。”刘绮雯照着镜子,转着圈,边欣赏自己的衣服边问道。 “不着急,再等两天,你回去也没什么事情,就当是休假了。”路鸣懒洋洋地说道。 毕竟还没有进入三伏天,白天很热,晚上还行,从窗户里吹进来的风还带着一丝丝凉意。 再过些天,晚上仅存的丝丝凉意也不会持久了,南京的炎热是很吓人的。 南京号称中国四大火炉之一,其实也不比附近的城市热,不知道这个火炉的称号是怎么来的。 康泽没事的时候还是来找路鸣喝酒,有一天非得拉着他出去听戏,路鸣给他指着看楼下监视的人员,康泽吓得酒都醒了,这才不再拉着路鸣出去了。 “我还真没注意,平时是不是也有人盯着我啊?”康泽后怕道。 “不会的,委座没那个闲工夫盯着你。”路鸣苦笑道。 “那为啥盯着你不放啊?”康泽问道。 “我也不知道啊。”路鸣一拍手道。 两人互相看了看,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两人曾经同在复兴社上海站主政,现在竟成为难兄难弟了,虽说康泽的处境比他好一些,但也好不了太多,也是前途未卜去向不明。 康泽也没太多的怨言,毕竟他吃了败仗,组建的别动队全军覆没,只有他一个人带着卫队逃了出来。 他的事情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幸亏他是天子门生,否则真有可能被送交军事法庭审判。 第490章 组团探望 对于一个带兵的将军而言,你打了胜仗就是功劳,吃了败仗就是罪状,这是铁律,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推脱。 康泽的部队全军覆没,可以举出无数条理由证明他败得冤屈,败得有理,但是最后所有的理由都不足以保住他。 他能现在还在南京城里逍遥自在,还能找路鸣喝酒,不过是因为他是蒋先生的心腹爱将罢了。 路鸣从康泽的自由身,联想到自己被关在这里,心头不由升起一种激愤。 是不是因为自己不是蒋先生的嫡系,所以国军吃了败仗,就把火气发泄到他身上了。 在路鸣被带到南京的第十天,袁明珠说什么也忍耐不住了,盛有德再三劝阻也没用,她坚决要来南京看路鸣,哪怕只是看上一眼。 其实文白先生每天都会跟盛有德沟通一次,路鸣的情况无大碍,尽管放心。 那些监视路鸣的人同时也是保护他的,每天也都要写报告递上去,这些报告首先呈送给文白先生,然后才会呈交给蒋先生过目。 如果不是盛有德坚持说路鸣在南京没有任何危险,不仅有人身自由,而且好吃好喝,袁明珠早就跑到南京来了。 盛有德也没办法,准备派保镖护送袁明珠去南京,令他想不到的是,盛慕仪、袁紫苑等人已经谋划好了,准备组团去南京看路鸣。 他们在上海虽然也不经常见面,每周最多见一次,忙起来的时候一个月都见不上,但是现在的情况不同,他们认为路鸣处在危险之中。 听说盛慕仪和袁紫苑要去南京,杜鹃也想跟着去,自从听说路鸣被人抓到南京后,她已经几天没睡过好觉,私下里哭了好几场。 杜鹃把情况告诉了采莲,采莲告诉了张子扬,张子扬更是急得火上房一样,二话不说,开着车拉着采莲追了上来。 结果就是在上海通往南京的公路上,三辆汽车首尾相连开往南京。 三辆车六个人,下午两点左右赶到了南京金陵旅社,路鸣正在房间里看报纸,没想到门一开,呼啦啦进来一群人。 “咦,你们……来得好齐整啊,我看看,就差一个黄炎宁了。”路鸣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很不对劲。 “路鸣。”袁明珠看到路鸣,一下子就扑到他怀里,紧紧搂着他再不撒手。 “我没事,你别哭啊,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嘛。”路鸣急忙哄着她道。 “我都说了他没事,你们看,他好像都长胖了。”张子扬哈哈笑道。 老实说他也是看到路鸣什么事都没有,这才放心了。 张子扬是警察,当然知道军事委员会军法处去上海带人意味着什么。 一般而言军法处要处理的都是大案要案,被他们抓走的人最轻也要坐十年八年大牢,弄不好就直接枪毙了。 张子扬不知道路鸣究竟犯了什么事,第一时间得知路鸣被抓走的消息,急得在办公室里乱蹦。 后来追问袁明珠,详细分析了情况后才不那么焦虑,但也更糊涂了。 根据袁明珠的描述,这件事路鸣没有任何过错,更不用说犯罪了,那么军法处凭什么抓走他呢? 张子扬觉得,这里面一定隐藏着外人根本不知道的重大内幕。 张子扬知道路鸣对日本人下手毫不客气,或许这次动作太大了,让南京方面感到为难了,这才把他带走,其中自然也有将他保护起来的含义。 这就叫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不要说翁百龄不知情,贺衷寒不知情,就连戴笠也被蒋先生蒙在了鼓中。 蒋先生让军法处从上海带走路鸣,有七分是为了查清案情,有三分也是把他保护起来。 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蒋先生早就知道,路鸣现在是日本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这次劫持日本军火库动作这么大,难免有走漏消息的可能。 一旦日本人知道金九劫持军火库背后还有主谋,路鸣就处在极其危险之中。 蒋先生在得到情报后,立即向军事委员会军法处下达了“将路鸣带回南京询问”的命令。 这种复杂的内心,蒋先生是不会跟任何人提起的,也只有张文白能够猜出他的心事,但这种事情决不能挑明了说。 此刻,袁明珠扑在路鸣的怀里哭了一会,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放开路鸣。 袁紫苑过来大大方方抱了一下路鸣,马上就松开了。 盛慕仪过来仔细看看路鸣,笑道:“没吃什么苦头吧?”说着,揉揉他的脑袋,又捏捏他的脸蛋。 路鸣哭笑不得,说道:“苦头是没吃,就是暂时没了自由。” 张子扬左右张望着,又打开门往外看了看,问道:“不是说你被软禁了吗?外面怎么没人看着你啊?” 路鸣解释道:“刚来时外面站着两个凶神恶煞的宪兵,后来文白先生让他们撤回去了,不过下面院子里还是有人看着的。” “那就是说你不能出这个旅社的院子?”张子扬问道。 “也不是吧,我天天出去在外面的那条街上走走,也没人拦着,应该是不能出南京吧。”路鸣耸耸肩苦笑道。 “他们究竟什么意思啊?究竟为什么抓你啊?”明珠气得脸色都变了。 “人家可没说是抓我,美其名曰是让我来配合调查,吃的住的,都是按照少将出差的标准安排的。”路鸣一摆手说道。 “那让你配合调查什么啊?”袁明珠又问道。 “不知道啊,就是来的那天来一个军法处高处长问了我几句话,然后就鬼影子都见不到一个了。”路鸣笑道。 “先别说这些了,只要看到他人好好的就放心了。真有什么事的话,来的就不是我们了,而是父亲过来了。”盛慕仪说道。 众人点头,要是路鸣真有什么大事,第一个过来的肯定是盛有德而不是他们几个。 “路少爷……”杜鹃走过来抱着路鸣喊了一句,然后喉咙哽咽住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袁明珠听杜鹃的哭声眼圈又红了,她倒是不介意杜鹃抱着路鸣,早就认可他们的关系了。 如果路鸣知道明珠的想法,一定会坚决否认,他和杜鹃之间绝对是清清白白的,最亲密的关系也不过就是现在这个样子。 杜鹃抱了一会就撒手了,然后就是张子扬过来,不是拥抱,而是直接给了路鸣胸口一拳。 路鸣早就知道这家伙的作风,只是没躲开,也回击了一拳。 “你们两个干嘛啊,这里又不是拳击台。”采莲笑得受不了了。 “这就是这哥俩儿的亲热方式。”袁明珠也苦笑道。 盛慕仪和袁紫苑看着都感觉有些不可思议,男人之间跟女人之间差别真的这么大吗? 这些人里,只有袁明珠和张子扬关系最亲近,其次就是杜鹃了,盛慕仪和袁紫苑只是在每周一次的聚会上见过张子扬两口子,私下里并没有什么交往。 最后则是采莲过来,她倒是毫不客气,使劲地拥抱了路鸣一下,还搞怪地跟路鸣贴贴脸。 “我说你们两个能不能不当着我的面儿亲热啊,我也会吃醋的。来,明珠,咱们两个也气气他们。”张子扬捂着脸大叫道,然后作势要拥抱袁明珠。 “去你的,张子扬你找死啊。”袁明珠吓得赶紧躲开。 大家都笑了起来。 大家笑了一会,闹了一会,倒是没有开始时的悲悲戚戚的气氛了。 路鸣突然想起来什么,叫道:“刘秘书,刘秘书……” 结果外面没人答应,路鸣叹口气说:“刘秘书可能又去逛街了,你们这一路开车过来,累坏了吧,饭也没吃。这样你们去洗洗脸,我去叫一桌饭菜上来。” “干嘛不出去吃?”张子扬觉得很奇怪。 “我不是自觉嘛,尽量不给那些盯梢的添麻烦。”路鸣指了指楼下说道。 第491章 穷富有时 路鸣让大家都坐下说话,因为是套间,里外两间都有沙发茶几,所以人虽多,倒也都有坐的地方,外间的客厅也足够大,都能放一张大餐桌吃饭。 不一会儿,廖正文亲自带着几个服务员送来两个冰镇西瓜还有其他水果,一个服务员提着一桶冰块,还有两个服务员抬着一箱果汁和啤酒。 “各位大小姐好,我老廖给各位大小姐请安了。”廖正文一进屋,就打躬作揖道。 廖正文原来是在上海做生意的,后来才被杜月笙派来掌管金陵旅社,所以跟盛慕仪等人也都认识。 “老廖,听说你这两年可是发了,人看上去比早两年还精神了。”盛慕仪笑道。 “哎哟,我的大小姐啊,别人不知道您还不知道,我就是给老板做事有口饭吃,哪里有什么财发哟,哪天大小姐赏我件事做,我老廖真就发了。”廖正文的嘴头子是练出来了。 “行了,老廖,都是自己人,谁不知道谁啊,你不用跟我们哭穷。上海、南京两头跑,哪能是白跑的啊。”袁紫苑毫不客气地说道。 “袁大小姐,我不是哭穷,真就是个给人干活的伙计。哎哟,这不是张探长嘛,刚才没看到您,给您请安了。”廖正文再次拱手躬身道。 张子扬笑道:“老廖,你可别跟我哭穷,我是真的穷啊。哈哈。” “开玩笑的吧,您可是路少爷的兄弟,再怎么也不能让您穷着是不是,我说的没错吧,路少爷。”廖正文嘻嘻笑着。 “好了,别贫嘴了,赶紧给我们弄一桌好吃的,我们还没吃午饭呢。”盛慕仪挥挥手道。 “你们午饭都没吃?那我马上准备去,各位大小姐、张探长都想吃什么尽管点,今天这顿我老廖请客。”廖正文笑道。 “算了,不用你请,让你请客回头还得杜老板报销,我们还得欠杜老板的人情。”盛慕仪说道。 “老廖,我先随便点一些吧。”路鸣笑着说道。 路鸣这些天一直换着花样的吃,金陵旅社大师傅哪些菜烧得好,哪些菜烧得一般,他是门清,所以就把觉得好吃的菜都点了。 在座的人里面没有美食家,在吃上并不怎么讲究,而他们平时去吃饭的地方,大厨都是高价雇请的,都有绝活,烧菜的功夫当然不会差。 “金陵旅社的盐水鸭是一绝,可以尝尝,在上海真没有这么好吃的盐水鸭。”路鸣舔着嘴唇说道。 “不就是一道盐水鸭吗?谁做还不都是一个味儿。”袁紫苑不信道。 “真的不一样,我也是吃过才知道,上海大师傅做甜口菜拿手,做咸口菜不如南京。”路鸣俨然有了美食体会。 “路少爷,有您这句话,我雇请大厨的每月五百块大洋就没白花啊。”廖正文一副遇到知音的样子感慨道。 “每月五百块大洋?这么贵的大厨啊。”盛慕仪有些吃惊地道。 留园在吃喝上也算是讲究了,每月给大厨的工钱也不过是三百块大洋,已经算是高价了。 “五百大洋还真的值,就冲他这道盐水鸭就值。老廖,哪天你这个大厨要是想到上海去,你给我打个电话。”路鸣说道。 “您也想雇大厨啊?”廖正文问道。 “我有没成家,雇什么大厨,我是给他介绍个好去处,让他的盐水鸭在上海一显身手。”路鸣笑道。 南京的盐水鸭名声在外,以前路鸣并不在意,这次在这里真的有些吃上瘾了,当然其他菜肴也不错。 路鸣甚至觉得,这位大厨烧的几道菜肴比上海华懋饭店中餐厅烧的还好吃,他下半年就要结婚了,到时候也得雇个大厨了,不妨先留意着。 “好嘞,只要他不想在我这儿干了,我保准把他推荐给您。”廖正文说道。 饭店里换人最勤的不是伙计、服务员,而是大厨。 大厨有自己的脾性,一家饭店是不是对他的脾性,很重要。对上了,他的手艺就越做越好,对不上,手艺就会下滑,那就得走人了。 廖正文走后,大家开始切开西瓜吃。 在这种天气里吃冰镇过的西瓜简直就是最美的享受了,送上来的果汁也都是冰镇过的。 金陵旅社夏天不是用冰箱冰镇这些水果啤酒的,而是用一口深井,把酒水和水果放在一个大篮子里,然后吊着放到冰凉沁骨的井水里冰着,这种冰镇的效果比冰箱里冰出来的更好。 金陵旅社作为南京最豪华的酒店,当然也有冰箱,送上来的冰块就是进口的专门的制冰机制作的。 “路鸣,没想到老廖现在发达了,想想你刚从国外回来时,他人前人后跟着你屁股后面转的样子,真没想到他有今天啊。”张子扬说道。 “人的财运就是这样,机缘到了是说来就来,机缘不到,一辈子可能都等不来。”路鸣摇头苦笑道。 说起来很惭愧,他刚从国外回来时,廖正文极力巴结他,也是想借着他发财,可惜路鸣根本对钱没兴趣,结果廖正文跟着他也就是混个吃喝。 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为杜月笙跑腿,事情办得不错,从此就跟着杜先生,不到两年混出名堂来了。 盛慕仪心细如丝,自从一进屋后,就一直观察着路鸣,她始终还是在为路鸣担心,路鸣一天不回上海,事情就没有结束。 所有人里,只有她知道劫持军火库这件事的起因和结果,盛有德也是被蒙在鼓里的。 盛慕仪不知道路鸣的善后工作究竟做得是否滴水不漏,更不知道路鸣被带到南京的具体情况。 关键是南京方面究竟掌握了多少信息,金九那边是否能守得住秘密。这些都是盛慕仪担心的,只要有一处被击穿,路鸣就会遭遇不测。 盛有德天天跟她说路鸣不会有任何危险,可是为何蒋先生就是扣着他不放人? 她原来也担心粮食、盐巴那些物品会带来很大的风险,结果戴笠亲自过去上海在盛氏查了一通后就没有了动静。 路鸣在这军火案里究竟是怎么运作的,她到现在也没有完全弄清楚,路鸣事先并没有跟她详细说起过,但是当她知道这桩军火案后,就完全明白了。 军火案跟运输粮食、食盐的性质是一样的,都是在给共-产-党提供最紧要的帮助。 当然她知道也就知道了,跟任何人都没说,就连对无话不谈的郭嵩涛她都没有提起过。 她这次来也是想借机跟路鸣好好谈谈这件事,要不然她真的无法安心。 大家吃着西瓜,喝着果汁,张子扬和路鸣两人喝着冰凉的啤酒。 大家随便谈着这十天里上海发生的一些事,无非都是一些小事,真的有什么大事,路鸣在报纸上早就了解到了。 “对了,路鸣,我打听到一个绝密消息,好像是你们上次破获的那桩案子,就是被赶出上海的地下党市工委的人又都回到上海了。”张子扬故作神秘地道。 “他们又回到上海了?什么时候的事情?”路鸣真还被这句话给震惊到了。 “就这两天,人是肯定已经到了上海,我们已经得到线报,但据点具体设在那里还不知道。”张子扬是觉得这件事多少跟路明有点关系,才去关注的。 不仅是路鸣,盛慕仪也震惊到了。 盛慕仪也知道上次那个上海地下党市工委的案子,她只是不知道那些人是提前得到了路鸣的通知,全都安全撤离了。 他们两人都感到了不安,上海地下党市工委现在回到上海,实在是太危险了。 另外,安意会不会待不住,跑出去见地下党市工委的人?如果安意被捕,他在南京的危险系数立马就会上升。 想到这些,路鸣真有点坐不住了。 第492章 工委返沪 “子扬,上海地下党市工委是被我赶走的,他们还敢回来,你这是哪里来的小道消息啊?”路鸣佯装无事地问道。 “当然是秘密的消息来源,我听到后还在琢磨呢,既然你不在上海,以后也说不定不在复兴社干了,我也用不着跟复兴社合作吧,所以干脆自己先调查着,万一破获一个大案要案,我就发财了。”张子扬笑道。 路鸣此刻心里波澜翻滚,按他了解到的情况,上海地下党市工委的人已经全部派遣到别的城市或者回到根据地特工总部了。 路鸣再三让董先生发报到总部,让他们一定不要盲动,按说他们绝不敢冒险回到上海。 上海地下党市工委不是一个人两个人,可以悄悄潜伏在上海,他们是个核心有十多人,外围有上百号人的大机构,目标太大了。 盛慕仪则是在一次跟郭嵩涛的谈话中得知,地下党上海市工委可能要重建,但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恢复正常工作。 怎么突然一下子得到了这样的消息,难道是组织上的计划有了新的变化? 张子扬虽说平时一副不正经的样子,但是在工作上却还是非常认真的,这种事他不可能拿来开玩笑。 “这消息别人不知道吧?”路鸣问道。 “当然,现在就我一个人知道。我除了你谁都没说,什么叫奇货可居,这就是啊。”张子扬得意地笑道。 张子扬一直有个梦想,就是再破个大案,得几万大洋的奖金,再升上总局副局长,风风光光娶了采莲,此生也就圆满了。 “子扬,对付共-产-党不是很危险吗?你还是不要干了。”袁明珠好心提醒道。 “有什么危险的,你家路鸣天天干的不就是对付共-产-党吗?”张子扬不以为然道。 “瞎说,我可是专门对付日本人的,虹口公园爆炸案,军火劫持案,我打的都是日本人,跟共-产-党一毛钱关系都没有。”路鸣不满地嘟囔道。 张子扬一脸的得意,他哪里能想到,就在这个屋子里,也就在他的面前,就有一个中-共地下党的外围人员,代号k。 还有一个共-产-党的同情者、稳定的情报提供者,代号a。 盛慕仪听到这消息后,第一个反应就是赶紧返回去通知郭嵩涛,上海市工委返沪的情报已经被警察局掌握了。 路鸣则是感觉有些难以理解,他觉得张子扬这个情报不一定真实,有待进一步证实。 路鸣知道,张子扬的线人都是街头巷尾的小商小贩,饭店里的伙计、杂货店主,这些底层人员怎么能知道如此绝密的情报? 路鸣怀疑是不是有线人想要得到奖赏,所以编撰了这么一条情报,这在线人里是很常见的事。 这些线人的情报经过核实,十条里能有一条是真实的就不错了。 但这种事情往往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老话说,万一呢。 屋子里还有一个人的神情有些慌乱,这人是杜鹃。 就连路鸣都没有想到,杜鹃现在已经被秘密吸收为上海市地下党工会会员了。 杜鹃真的找到了自己的路,而且是一个说来话长的故事。 只有袁紫苑和袁明珠姐妹俩对什么共-产-党、国民党一直搞不清楚,完全是一头雾水。 姐妹俩经常听广播、看报纸,所有消息都说共-产-党人是一群邪恶分子,他们共产共妻,单单这一条就够邪恶的,这世上哪有老婆和女人共产的?这成什么了? 至于说什么共-产-党员都是青面獠牙的妖怪,这种报道完全胡说八道,就连她们都不相信。 “子扬,抓共-产-党太危险了,你还是交给路鸣他们处理吧,人家复兴社是专门干这个的。”采莲有些不安地说道。 “路鸣不是被他们抓到这里来了吗,说明复兴社也不靠谱,我干嘛还要跟他们合作?要合作也是跟路鸣个人合作,对吧。”张子扬朝着路鸣吹了声口哨。 “我说子扬,且不说你的消息可靠不可靠,就算可靠,那也是你们警察局政治科的事啊,你是管刑事案件的探长,抓捕共党不是你分内的事吧。”路鸣似乎是无意中说道。 上海市警察局的职责还是负责刑事案件和城市秩序,对付共-产-党并不是他们的责任,不过警察局里有一个政治科,倒是专门对付共-产-党的。 在上海,专门针对地下党的有淞沪警备司令部、上海特别行动大队等。复兴社和其他党务部门、政府部门、军事情报部门,都有专门对付共-产-党的机构,林林总总不下十多个机构。 这些情报机构之间是平行的,互不隶属,实际上存在竞争关系。 “现在没有这些限制了,只要有线索,谁都可以负责中-共地下党的案子。我当然也可以把线索交给政治科,那样只能得到几百块的赏钱,我不是亏大了吗?”张子扬说道。 “你先调查清楚情报到底是真是假,暂时不要有任何行动,线人那边也管住他的嘴,等我回去再说。”路鸣嘱咐道。 “我知道,等我有了准确的情报后,你要是回到复兴社了,咱们就合作,你要是不在复兴社干了,咱们哥俩就单独干。”张子扬倒是够交情,时刻不忘路鸣。 “你这话说的,我怎么就不在复兴社干了?我为什么就不在复兴社干了?你这是咒我被免职吗?”路鸣佯装生气道。 “喂喂,这可不是我说的,是这位,盛大小姐说的。”张子扬摆出一个遥指盛慕仪的姿势。 路鸣看向盛慕仪,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 盛慕仪苦笑道:“我不过是在发牢骚罢了,说你要是被他们不公平对待,我们干脆就不跟他们合作了。” “就是,就应该给他们点颜色看,要不然他们以为咱们好欺负呢。你走后,那些人还天天给我打电话,求着我回去给他们发薪水,真是不要脸,我才不理他们。”袁紫苑愤愤道。 “这不是老伯的意思吧?”路鸣认真地问道。 “这也难说,父亲也说了,这次老蒋要是不给个合理的说法,以后真就可能不跟政府合作了。你不知道,现在不只是关系到你的事,高层还在天天争斗。”慕仪说道。 “跟做空盛氏的事有关吧?”路鸣警惕地问道 “做空只是一方面,先不说这些了,很复杂的,关系到高层的很多方面。父亲年纪也大了,干不动了,一直嚷嚷着要你去接班呢。”盛慕仪言辞闪烁道。 路鸣点点头,他大致也能明白了,他的被抓原因很复杂,不只是军火案一个方面的原因,或许军火案只是一个导火索,引爆了高层长期以来存在的各种矛盾。 “怎么样,不是我瞎说吧,路鸣,你说你辛辛苦苦帮着他们干工作,结果怎么样,什么好处都没捞着,反而被他们抓到这儿来了,虽说没把你怎么样,可是现在大报小报上全是你被捕和预测你被军事法院判决的报道。”张子扬气愤道。 路鸣点点头,觉得张子扬虽然不明就里,但从感情上来说,他说得没错。 路鸣原来也不理解报纸上为何有那么多谣言,政府却不出面说任何话,不辟谣,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这是一种高级斗争的舆论战,他恰好不幸成为牺牲品了。 但不管怎么说,他被软禁还不是最紧要的事,地下党上海市工委返沪这一危险动作,必须马上得到警报。 但是,谁去传递这个消息呢? 路鸣在离开上海之前已经和董先生、安意切断了联系,他们现在藏身在漕帮的秘密据点,得想办法让他们得到这个消息。 第493章 扑朔迷离 “路鸣,咱们不干了好吗?你辞职回家,你不是喜欢美国吗?咱们结婚后我就陪你去美国,你喜欢教书就去教书,喜欢当侦探就开个侦探所。”坐在路鸣身边的袁明珠搂着路鸣的胳膊说道。 袁明珠说的是真心话,路鸣这份工作太让人操心了,整天见不到人也就罢了,随时还会被人抓走,这算哪门子的工作啊。 她宁可让路鸣像以前那样,干侦探玩玩票,没事在风月圈里厮混,反正路鸣既不赌博也不嫖娼,从不让人担心。 袁明珠记得,路鸣开侦探所那阵,无论何时想见都能见到他,现在一周见一次都费劲。 再说了,抓捕共-产-党是个很危险的差事,听说共-产-党人都特别凶狠。 袁明珠在报纸上看到过这方面的报道,不少警察在抓捕共-产-党时被打死了,怪吓人的。 “明珠,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路鸣抚摸着明珠的手臂苦笑道。 “怎么不是你能决定的事,你要是坚决不想干,还能有人逼着你干不成?”明珠嘟着小嘴道。 路鸣知道这事跟明珠解释不清,只能摇头苦笑。 如果说在加入复兴社前他还有自主决定的机会,那么现在他已经没有了。 复兴社这种地方,一旦加入了就是走上了独木桥,只能向前不能退后,更没有退出这一说。 当然,只要熬到明年,路鸣就可以自己组建秘密特工处,那时候情况应该会好多了吧。 这也只是他的乐观想法,其实他现在的复兴社上海站也没人管得了他,凡事都是自己说了算,翁百龄几次跟他扳腕子,都灰溜溜地败下阵去了。 离开上海本土势力的帮助,一个外来者,哪怕是政府机构的高官,也很难有所作为。 即便是上海市政府、上海警察局的公务,也要跟上海本土势力通力合作,才能顺畅的办理,就连淞沪警备司令部都不例外。 俗话说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上海政府的三巨头(市长、警察局长、警备司令部司令),你今天靠着他,他明天调离了,你就掉到坑里了。 而上海本土势力是坐地虎,一辈子在上海经营,大佬们的权力虽然是隐形的,却更加稳固和深入。 相比而言,三巨头的权力是表面上的,风光也是一时的。 盛慕仪能理解路鸣话的意思,知道他已经是身不由己,这其中最主要的因素是为了盛氏产业。 路鸣当初加入蓝衣社,的确是盛有德的意思。 蒋先生要通过盛氏在国际金融界的信誉借贷资金,路鸣作为盛氏产业的全权代表加入了蓝衣社,才会有今天的遭遇。 在路鸣的刻意淡化之下,别人并不是很清楚,也没人在意,他为什么要加入蓝衣社,当然这也跟他后来遇到董先生有关。 盛慕仪既心疼路鸣,又无法表达自己的感受,只能默默地看着他。 路鸣虽然不在盛氏办公,大家却都知道他是盛有德的全权代理人,盛氏的首席法律顾问、第二顺位继承人等头衔,所以路鸣在外面代表了盛氏的形象。 路鸣被军法处带走,很快成为上海政界和商界的一大新闻,证券交易所就有人开始大肆做空盛氏股票。 或许做空盛氏早就预谋好了,就连他被抓也可能是预谋的一部分。 这件事情呈现出来的后果,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其中的复杂程度除了盛有德,恐怕没有人能够理得清。 其一,蒋先生下令带走路鸣包含两个意思:查清他是否有通共的嫌疑;把他放在南京进行保护,以免日本人狗急跳墙。 其二,盛氏在金融上的对手误判蒋先生的意思,以为路鸣死到临头,盛氏必招大难,乘机做空盛氏,结果被反噬。 其三,蒋先生借此敲打盛有德,盛氏产业虽然对政府有功,但不可自行其是,必须唯蒋先生马首是瞻。 路鸣大致明白其中的道理,但心里有些乱,也不知道该究竟怎么理解当前的局势。 “他们这些人不总是说上辈的恩怨不涉及到我们这一辈吗?”路鸣有些悲愤地道。 “这不仅是上辈的恩怨,我跟你说了,涉及到的事情太多了,一时间解释不清。”盛慕仪纠结道。 “那干嘛拿我们家路鸣当出头鸟啊?”袁明珠一听这话不干了。 “他正好就在那个位置上,你说怎么办?就像当时,他在这一头,盛棣在另一头,两个人拔河,没有路鸣,盛氏就要垮了。”慕仪苦笑道。 作为盛有德的女儿,她知道的还是要比路鸣知道得多。 “算了,拿我出头总比拿你们中任何人出头要好一些。”路鸣看着盛慕仪和袁紫苑姐妹说道。 “对,你皮厚一些。”张子扬怼了他一句。 “路鸣,不干了好吗?慕仪姐,你和老伯说,路鸣不干了,他要带我回美国。” 袁明珠放开路鸣上去搂着盛慕仪,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 “路鸣真想退出也行,但也不是马上就能退出,还得坚持一段时间。”盛慕仪苦笑道。 杜鹃和采莲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感觉这富人圈儿有些乱,让人害怕,都想赶紧回农村了。 路鸣想了想,感觉还真不是这么回事,究竟怎么回事他当然不知道,但是他感觉自己被抓还是因为军火案,别的原因只是次要的。 忽然间他脑子里灵光一闪,说道:“现在他们做空咱们盛氏,是不是跟明年的币制改革有关系?” “你还真猜着了,这是很大的原因。”盛慕仪欣慰地点头说道。 “币制改革是什么东西?”袁明珠瞪大了小母鹿般漂亮的眼睛问道。 “其实也不是什么新鲜事物,就是推出纸币代替银元。”盛慕仪简单解释了一下。 “这谁能干啊,纸币不就是纸吗?那是钱吗?不就是政府随便印的吗?”张子扬不屑道。 在中国历史上,历朝历代推行币制改革,用纸币替代金银铜等实物,无一例外都失败了,最为轰轰烈烈的当属明洪武年间的大明宝钞了。 大明宝钞以国家信用为抵押,以国家权力做工具强行推行,结果在市场上还是一败涂地。 坚韧的大明民众只认可白银和铜币,实在不行宁可以货易货,但绝不用纸币。 唐宋时期,因为白银、铜币不足,所以绢帛也是通用货币,因为绢帛的产出量足够大,倒是很大程度上弥补了货币量不足的问题。 “如果政府坚守信用,纸币不是不可以的,外币现在都是纸币,比如说美金、英镑、法郎等等。咱们平时用的银票不也是纸币的一种吗?”说到这些,盛慕仪就是专家了。 “银票拿到钱庄就能马上兑换出对等的银元,政府的纸币能做到吗?”张子扬问道。 他感觉这件事有些不靠谱,不是不相信纸币,而是不相信政府的信用。 “政府既然要这样做,当然就得保证信用,要不然纸币就跟大明宝钞一样,成了废纸。”盛慕仪说道。 正说着,廖正文打电话上来,问是在下面餐厅吃饭,还是摆在路鸣的屋子里。 “今天人多,还是下去吃吧。”路鸣答道。 大家坐电梯下到二楼的餐厅吃饭,路鸣也是第一次来,以前他都是在自己房间里吃。 此时已经是下午快三点钟了,餐厅里一个客人都没有,只有他们这桌人。 “什么?老盛派他的女儿和几个侄女来了?他可真够损的。” 盛慕仪他们姐几个到达南京的消息很快传到了蒋先生那里,他听到后也是头疼。 蒋先生误会了,以为盛有德不直接跟他要人,就派来几个女儿跟他闹。 在蒋先生看来,不仅盛慕仪是盛有德的女儿,就连袁氏姐妹也是,盛路袁三家就是一个大家庭,不分彼此。 “委座,她们不是过来闹事的,是来看路鸣的,其中有他的未婚妻啊。”文白先生急忙解释道。 “你相信这话?我看老盛这就是向我蒋某人抗议哟。”蒋先生罕见地翻了个白眼。 文白先生笑了笑,没回答。 这位稳重的领袖虽然特别注重形象,平时恨不得把圣人二字刻在脸上,有时也会极顽皮的,往往这时候才会暴露他的真性情。 文白先生上午就已经接到盛有德的电话,一群女娃娃马上到南京了,为首的是他的女儿盛慕仪。 “老了,管不住他们了,多有打搅,请文白兄谅解。”老盛最后这么说了一句。 第494章 风水问题 “你给雨农打个电话,务必保护好这几位上海大小姐的安全,决不能在南京出任何问题。”蒋先生说道。 “好的,我回去就打。”文白先生要退出去。 “就在这里打吧。”蒋先生等不及了,指了指桌上的电话。 文白先生只好拿起电话给戴笠打过去,转述了蒋先生的话。 文白先生走后,蒋先生忽然想到一件事,又给戴笠打了个电话。 戴笠以为是刚才的事,马上报告说保卫措施已经加强了,保证那些大小姐们不会有任何问题。 “雨农,你查过这些人没有,除了那个盛小姐之外?”蒋先生问道。 “查她们?她们都是女孩子,还要查吗?男的就只有一个上海警察局的探长,路鸣的发小,应该是没问题的。” 戴笠感到有点意外,委座怎么对几个女孩子也不放心了,他难道不知道路鸣在上海有个“花花公子”的名声吗? “不,都要查,一个都不要漏了,从现在开始,凡是路鸣身边的人全都要查。”蒋先生说道。 “遵命!”戴笠知道蒋先生的多疑强迫症又犯了,马上去安排了。 南京和上海距离很近,宁沪杭几乎都成为一个地理名词了,江南最重要的经济圈就是以这三个城市为中心的。 不过南京和上海的饮食风味差别还是很大,南京人的口味偏向于北方,不像上海人那样拼命地吃甜。 盛慕仪等人都吃得很满意,也不是说金陵旅社的大厨有那么大的本事,真的就能满足每个人的味蕾。 主要是他们都很少到南京来,偶尔吃一次南京风味,相当于尝鲜,自然就觉得不错。 这是一个奇怪的现象,南京人总是喜欢去上海玩,或者购物,杭州人也是一样,但是上海人却很少去南京和杭州玩,除非是有事公出。 在上海人看来,上海足够大,够他们一辈子游玩和消费了。 这种态度很像美国纽约人的心态,都是港口城市,都是大型移民城市,也都是国际大都市,或许正是这些相同的元素,造成了上海和纽约两个地区族人相似的心态。 有时候决定一个国家强盛、决定一个国家国民心理的,最重要的不是经济原因,而是地理位置,政治家们管这个叫地缘政治。 老百姓不管这些,他们只看哪里繁华,人越多的地方,就越是吸引人,这也是古已有之的商业规律。 吃饭的时候袁明珠紧挨着路鸣,不停地给他夹菜,好像对待一个小孩子似的。 袁紫苑气道:“明珠,他又不是小孩子,你这么宠着他干嘛?” 袁明珠直接回了一句:“我愿意。” 其他人差点笑喷了,就连路鸣都有些难为情了,身子不由自主地往边上移了移。 结果一把被袁明珠拉了过来,两个人靠得更近了。 “明珠,我自己来就行。”路鸣装着没事的样子。 “不用你动手,我来喂你。”袁明珠更上一层楼,直接喂路鸣吃东西了。 盛慕仪看着也是发笑,他们这些人加起来都没有路鸣一个人受宠,无论是在路家还是在盛家。 慢慢地大家都习惯了,就连盛慕仪也常常以大姐的身份照顾路鸣。 “紫苑,最近你跟小黄怎么样了?”路鸣迫不得已,找了个话题。 “你别提了,提起来我就生气,他到处吹牛自己是血性军人,打过仗杀过敌人,可是我进一步,他就退两步,会不会真的是个银样蜡枪头啊。”袁紫苑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气道。 “你也别怪人家黄副官害怕,你整天一副母夜叉的架势,好像要把人家吃掉似的,谁不害怕啊。”盛慕仪公平评论道。 “怎么说我也是个女生,我都主动了,他害怕个锤子啊?”袁紫苑实在是气得不行。 路鸣和张子扬暗底下发笑,黄炎宁能坚持到今天已经不错了,换另外一个男人,可能早就丢盔弃甲跑没影了。 袁紫苑对待黄副官那种架势哪里是爱,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占有。 在这一点上,袁明珠不像她的姐姐,可以说几乎没有占有欲,却无意间牢牢占有了路鸣的心,怪就怪在这里。 对于袁明珠来说,只要和路鸣相爱就行了,其他的事,就算天塌下来都是小事。 当然,这也是因为袁紫苑真的爱上黄炎宁了,换个别的男人,她恐怕连正眼都不会瞧一下,袁大小姐的眼光还是非常高的。 “不说他了,慕仪,你说咱们几个是不是走了背运,头两年我被日本人软禁了,你被困在香港,这回倒好,路鸣直接被军法处关在这儿了。”袁紫苑说道。 她这样一说,大家也都沉吟起来,觉得这真是件怪事。 “会不会是家里的风水有问题?”张子扬认真道。 虽说进入民国时代了,但是大家对祖辈传下来的东西还是信的,尤其是风水、运气这些玄而又玄的东西。 “不能啊,留园开建时,父亲找了全国最好的风水先生看过,风水很好,没问题。”盛慕仪也皱眉道。 “我听说风水也会发生变化的,所以有风水轮流转的说法,应该重新看看才好。” 采莲也很信风水,她的住处就请人看过好几次,虽然也不是什么风水名家,但看了,根据先生的要求改了,她心里就觉得踏实。 不过盛慕仪也有些心虚,盛家这几年的确不安生,尤其还出了个民族败类盛棣,这要说起来,那真是给祖宗脸上抹黑了。 盛棣的事慢慢淡了,没人再谈了,似乎每个人都忘记了这个人的存在,其实盛棣已经成了每个人心上的伤疤,只是没人有勇气揭开这层伤疤罢了。 袁紫苑现在对黄炎宁那种疯狂的爱,未必不是由于受到盛棣的刺激,自己无意间所做的心理补偿。 袁紫苑提议请个风水先生再来留园看看,大家七嘴八舌谈到国内几个知名的风水学家,比较他们道术的高下,最后想想还是回去后请盛老伯拿主意。 大家吃过饭后,盛慕仪叫来廖正文,私下交给他一张五千元的银票。 “这些押在你这里,当着我小弟在你这里的开销。”盛慕仪悄悄对廖正文说道。 “不用这么多,真的不用这么多。”廖正文推辞着。 “多了也不是送给你的,剩下的你就退给我弟弟。”盛慕仪说道。 “那好,那好吧。”廖正文这才接过银票。 盛慕仪又打赏大厨一百大洋,每个服务员十块大洋,大厨闻讯后,赶紧出来道谢,服务员们也都过来道谢。 “如果经常遇到盛小姐这样的贵客,这位大厨几年就发财了,我觉得我也有烧菜的天赋,可以考虑回去改行?”张子扬仰脸望天花板道。 “拉倒吧,说这话也不脸红,你还有烧菜的天赋?炒个鸡蛋你都能炒糊了。”采莲打了他一下道。 不过说到煮饭烧菜,在座的恐怕没有一个能靠这个手艺养活自己,全都是吃现成的主儿。 路鸣是几乎顿顿在外面吃,几位大小姐不用说了,在家里都有大厨、丫鬟伺候着。 采莲和张子扬也是自己雇了大厨,杜鹃是在厂子里的食堂吃。 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 大家吃过饭后,重新回到路鸣的房间里继续说话,廖正文又送来新的冰块,还有大小姐们喜欢吃的几种甜点。 张子扬问路鸣这十来天都干嘛了,有没有出去看看风景啥的,他刚来南京那几天气候还是很适宜的。 路鸣叹口气说道,差不多每天都有客人来访,再加上也没心情看什么风景,不过,酒倒是没少喝。 袁明珠跑到里屋一看,果真放着不少威士忌的酒瓶,光空瓶子就有七八个。 大家正说着话,刘绮雯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进来了。 大家看着她,她也看着大家,一下子全都愣住了。 第495章 无关风月 “小刘,你怎么来了?”袁紫苑愣住了,话中自然是有含义的。 “袁部长,您什么时候来的啊?”刘绮雯几乎是同时也问了一句。 “这个,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秘书刘绮雯。”路鸣站起来先把刘绮雯介绍给大家。 在座的人当中,只有袁紫苑跟刘绮雯比较熟,其余的人虽然知道路鸣有个女秘书,长得很俏皮,但从来没见过真人,这是第一回。 “刘秘书,这位是我姐姐慕仪,这位大小姐不用介绍了,这是我未婚妻明珠……”路鸣一一介绍了一遍。 “绮雯啊,我家路鸣可是经常提到你啊。”袁明珠握着刘绮雯的手,有些酸酸地说道。 “我哪有啊。”路鸣苦笑着嘟囔道。 大家都相互问好,杜鹃抿嘴笑着看着,她心里也隐隐有些醋意,既然袁明珠都没有表示什么,她当然也就没资格发话了。 在大家的心里,秘书就是情人的代名词,这种衡量标准,在那时候还是有相当高的准确率的。 “路鸣,我说你这三妻可都全了,四妾在哪里啊?”袁紫苑不满地讽刺道。 作为新时代的女性,尤其是泼辣的袁大小姐,对路鸣的做派很不满意。 她无法接受男人天生就有三妻四妾的权利,那些三纲五常、男尊女卑惯出来的毛病,得治。 “我说紫苑你可别胡说,我哪来的三妻四妾,我跟刘秘书是工作上的关系,我倒是无所谓,你这么说话,污了人家女孩子的清白,我跟杜鹃也是清白的。”路鸣急忙辩解道。 “是,这个我相信,你跟明珠现在不也是清白的吗?现在清白不代表以后也清白啊,男人都是一个臭毛病。”袁紫苑不屑道。 她这么一说,盛慕仪不干了。 “路鸣可不是你说的这种人,紫苑你这是冤枉世界上最后一个好男人。” “就是嘛,不要说我家路鸣不是这种人,哪怕是的,这种人我也爱。”袁明珠调皮地说道。 “你们两个非要把他宠上天吗?早晚要摔下来的……”袁紫苑气得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打小时候起,袁紫苑就不服气路鸣备受宠爱的地位,也争过恼过,可惜没用,护着路鸣的人太多了,就连她亲妹妹都叛变了。 “绮雯,欢迎你加入我们这个大家庭。”袁明珠语带双关道。 “多谢明珠姐。”刘绮雯既感到非常难为情,心里却又有些小得意。 她早就听说路鸣有个小圈子,非富即贵还在其次,关键圈里的人都是路鸣最亲近的人,今天她终于有幸认识这个圈子里的人了。 至于说加入这个圈子,她现在还没有这么大的野心,先混个脸熟再说吧。 “绮雯,你也是刚到吧?”盛慕仪缓和一下气氛,说道。 “不是啊,我是跟长官一起被他们抓来的,然后就被关在这个房间里了。”刘绮雯说道。 “你看我这记性,把这事忘了。”袁紫苑一拍脑袋道。 当时,在复兴社大楼里,刘绮雯跟路鸣是一道被带走的,袁紫苑亲眼看到了那一幕,不过过后就忘了。 刘绮雯不过是一个小秘书,根本就不放在她心里,当然不会浪费脑细胞记着这事。 “刘秘书是受了我的连累,也被他们一起抓来了。”路鸣赶紧解释道。 “然后你们两个就一直被关在这里,晚上也在一起?”袁明珠马上意识到了问题的复杂性。 “其实也没一直在一起,就被关在一起两天,后来路长官还住这里,我就搬到隔壁去住了。”刘绮雯急忙解释道。 大家的表情都有些怪怪的,把一男一女关在一个房间里,还是两天,这两天里这一男一女能干出点什么呢?不说把房子点了,总能擦出点火花来吧。 “我说你们这些人能不能正经点,都想什么呢,我们是关在一起了,刘秘书住在里面,我睡在外面的沙发上。”路鸣急了,站起来指指画画道。 “我们也没说什么啊,你急什么啊?”张子扬怪声怪气道。 “还用说什么,一看你们的脸色我就知道是怎么想的,尤其你张子扬,什么花花肠子我还不知道吗?”路鸣冷哼道。 采莲笑道:“路鸣,我看出来了,刘小姐跟你一起被带到南京、被关在这里,都是上面的要求,不是你能做主的,我坚决相信你的为人。” 在这一点上,还真是采莲最理解路鸣,也最有发言权,如果路鸣是个渣男,还用等到今天吗?长三书寓那一关早就把他淹死了。 路鸣马上应和道:“对,采莲姐说到我心里去了,谣言止于智者。” 盛慕仪马上说道:“根本没有任何谣言。” 大家都笑了,其实大家只是开始有些惊诧而已,至于路鸣和刘绮雯发生没发生什么,他们真的不关心,哪怕是明珠和杜鹃也都认了。 这些人唯一关切的就是路鸣有没有危险,还要被关多久等等,刘绮雯一个小小的秘书根本就不放在她们心里。 “对了,忘了让老廖给安排房间了,我来找他去。”盛慕仪这时才想起来。 “不用他安排了,这一层我全包下了,一共十个房间,大家自己挑选房间住吧,都是一样的。”路鸣说道。 “你把这一层都包下了,有这个必要吗?太浪费了。”张子扬痛心疾首道。 “不是我包的,是军法处那些王八蛋把这一层全都征用了,又不给老廖钱,我只好包下了,钱我来掏就是了。”路鸣解释道。 闹哄一阵,路鸣就说起他刚过来时的情况,还有这些天的情况,大家了解之后心里也就轻松了一些。 他们并不担心路鸣会被关进监狱甚至上刑什么的,但也怕路鸣关在这里心理上适应不了。 一个自由散漫惯了的人,一旦被禁足,那个痛苦是别人难以想象的。 对于军人来说,军事委员会军法处就跟阎王殿差不多,盛慕仪他们刚听到军法处三个字时,都不由打了个寒颤,感觉阴森森的。 “包下来好,这样安全,现在不是心疼钱的时候,安全才是第一位的。”盛慕仪显示出大姐风范,说道。 “就是,只要路鸣好好的,多少钱咱们都掏。”袁明珠也跟着说道。 刘绮雯开始时还有些局促不安,杜鹃把她拉过去坐在身边说话,慢慢的两个人倒是感觉有些亲近了。 人有时候是很奇怪的,在特殊环境中,只要眼神一交流,就知道对方是不是适合谈话的对象。 在人群中,刘绮雯一眼就看出杜鹃是她最适合的谈话伙伴,杜鹃同样如此。 于是两个人就像吸铁石一样,迅速就粘在了一起。 杜鹃是苦孩子出身,刘绮雯也是,两个人很难说谁更苦些,应该是杜鹃更惨一些,毕竟从小就被亲生父母卖掉了,要不是路鸣的话,一辈子都要生活在火坑里了。 在她们那个风月圈里,能熬到采莲这样的太少了,更难得的是遇到了张子扬这么一位有情郎,这才是千金不换的。 更多的姐妹没几年就被这个恶毒的社会吞掉了,连骨头渣都不剩,这是一个吃人的时代,这是一个万恶的世界。 杜鹃告诉刘绮雯她目前在盛氏纺纱厂当经理,惊得刘绮雯张着嘴巴,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眉清目秀的姑娘。 刘绮雯知道,纺纱女工是很苦的,收入也很低,据说一个月只有5块大洋,在厂里饭也吃不饱。 杜鹃点点头,又道:“姐妹们大多数上有老下有小,这份工作只能糊口,你们路长官支持我做经理,为贫困的姐妹们谋点福利,我们现在成立工会了。” “工会是做啥的?”刘绮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词。 “工会是工人的自发组织,姐妹们可以自助,谁的家里遇到困难了,大家就一起伸出援手,帮助她渡过难关。”杜鹃解释道。 “这就等于建立了一个穷人的大家庭啊,太好了,你真聪明。”刘绮雯开心道。 “这可不是我想出来的主意,听你们路长官说,美国早就这样了,工会还可以帮助工人跟那些压榨他们的资本家进行斗争,争取自身的权益。” 杜鹃很高兴有人听她说这些事情,这说明她现在做的事是有价值的。 第496章 人生之路 “哎,对了,宁小姐怎么没跟你们一块来?”说笑了一会儿,路鸣忽然意识到好像少了一个人,就是宁馨儿。 “你什么意思,我们这么多人来看你还不够啊?”袁紫苑不高兴了。 “不是这意思,咱们平时小圈子聚会,现在只缺了她一个人。”路鸣说道。 “还不是因为你给大哥塞去两个客人,馨儿姐陪着他们呢,脱不开身。”袁明珠握着路鸣的手说道。 路鸣明白了,他离开上海之前把董先生和安意安排到漕帮的据点藏身,宁馨儿是在全心全意地保护他们。 “他们两个都好吧?”路鸣问道。 “他们都好,你就不用担心了。”袁明珠说道。 其他人不知道他们两个说的是谁,不过并不关心,毕竟是人家家里的私事。 张子扬打听到的情报的确很重要,但路鸣感觉这个线报不大靠谱,他不相信共-产-党地下党那么傻,会飞蛾扑火似的自投罗网。 所以路鸣并不急着要把这个消息传递给董先生,如果是空穴来风,反而会搅乱董先生和安意的藏身计划。 上海地下党市工委虽然全员安全撤离了上海,但是所有人都上了复兴社的黑名单。 他们的名字、相貌、身材等等各方面的情报全都制作了档案,传达给所有的情报部门,一旦他们在上海街头露面,马上就会被发现。 中-共地下党有着丰富的斗争经验,不大可能连这个危险都估计不到,如果智商真的这么低,全国的地下党早就被抓干净了。 跟杜鹃谈了一阵话之后,刘绮雯不知不觉进入了秘书的角色里,给每个人泡茶,又给大家拿水果和甜点吃, 盛慕仪和袁紫苑感觉刘绮雯还算懂事,不知不觉就和她拉近了距离,让她不用客气,她们自己来就行。 杜鹃倒是一直没动手干什么,她虽然也是这个小圈子的人,却跟这个小圈子感觉越来越疏离,要不是为了路鸣,她真的不想加入这个小圈子。 曾经有一段时间,她已经离开这个小圈子,不参加活动了,大家知道杜鹃这个人有些怪癖,也没多想什么。 她爱来就来,不来也无所谓。这也是盛慕仪的态度。 杜鹃自从当上纺纱厂的经理后,不但没有往富人圈子里混,反而是下沉了。 她跟那些工厂的女工们越来越打成一片,她觉得这些女工都是自己的姐妹,相对而言,盛慕仪、袁氏姐妹跟她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那些女工们慢慢接受了她,把她当成自己的亲姐妹和主心骨,无论家里有什么事,甚至自己有什么烦心事都愿意对她说,杜鹃就把这些事当成自己的事来办。 她在工厂里尽心尽力为工人们谋福利,争取减少工作时间,增加各种福利待遇。 本来这些措施是跟资本家的利益相抵触的,可是杜鹃很幸运,她遇到了盛慕仪这样一个接受了美国工厂管理经验的总经理,否则早就干不下去了。 盛慕仪最喜欢的是美国福特公司的管理理念,那就是不要压榨工人,而是尽量提高工人们的工资和待遇,让工人们买得起自己厂子里的产品,这样就增加了自己产品的销量,反过来增加了利润。 当然福特工厂的管理经验是一个复杂的体系,这里只是粗略的概括。 盛慕仪不仅支持杜鹃的各种提议,而且帮助她完善,并主动在盛氏产业里全面推行。 一系列措施在纺纱厂很快得到实施,提高工人的待遇和工资,减少工人的劳动时间,增加生病休假制度等等,还建立了工会组织。 盛有德虽然是老一辈商人和资本家,但他的理念并不比盛慕仪落后,甚至更激进一些。 不过盛有德的种种理念,只能用在他在美国和英国建立的公司里,中国有中国的实际情况,他还是维系着原来的各种制度。 现在盛慕仪想要改革,立即得到了父亲的支持。 其实盛氏产业的大本营已经转移到美国了,留在上海的只是很少的一部分,就是这很少的一部分,依然让盛有德站在上海工商业富翁的首位。 至于整个盛氏产业究竟是怎样的金融帝国,除了盛有德外没人知道。 盛慕仪知道的也仅仅是一小部分。 杜鹃之所以在纺纱厂主导成立了工会组织,源于她得到一个人的帮助,这个人就是王凯运。 自从虹口公园爆炸案发生后,杜鹃和王凯运之间的关系出现了微妙的变化,两个人的接触变得频繁起来。 纺纱厂工会的主要职能是姐妹们之间的互帮互助,但王凯运告诉她,工会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可做,那就是联合全上海做工的劳苦大众,为他们争取更多的权益。 杜鹃一开始听得懵懵懂懂,王凯运就乘势把她拉进了上海市联合工会组织。 这是上海地下党领导的工会组织,杜鹃参加了几次会议,听过几次基层领导人的演讲后,就毅然加入进去,成为上海地下党工会组织的基层会员。 在会议上,杜鹃发现王凯运居然是上海市联合工会组织的积极分子,这让杜鹃对他更加刮目相看。 王凯运还是像以前一样,满足于在杜鹃加夜班时,默默地跟在她身后,护送她安全回到家里。 王凯运不敢想得太多,感觉哪怕自己那么想一想,都会被天打雷轰似的。 杜鹃对王凯运也是无可奈何,她可怜他同情他,可以心里始终没有产生异样的感觉,那种感觉只有在见到路鸣时才会出现,而且堵也堵不住。 从认识路鸣那天起,杜鹃就认定路鸣是她一生所爱的那个人,除了路鸣她无法再爱任何人了。 为了路鸣,她可以去死,为了路鸣,她也可以忍受任何委屈。 有时候杜鹃也会想,自己面对路鸣是不是就像王凯运面对自己一样,只不过她是幸运的,路鸣没有拒绝她,而是接纳了她。 虽然这是她用最极端的方式得来的,但毕竟她得到了,死而无憾。 杜鹃只是地下党工会组织的基层人员,她认识的中层只有王凯运一人,工会组织的高层人员她是接触不到的。 实际上,在工会组织里王凯运现在就是她的联系人,也是她的上级。 正是由于杜鹃在虹口公园爆炸案之前的请愿活动中态度积极,王凯运才决定发展杜鹃进入工会组织。 第一步王凯运鼓励杜鹃在纺纱厂成立自己的工会,工会成立后,杜鹃和厂里的姐妹们进一步联络了感情,对工会组织有了自己的体会和认知。 第二步王凯运给杜鹃讲解了世界上不同国家的工会组织,告诉她上海已经有了自己跨行业的联合工会组织,加入这个组织可以帮助更多的劳工改善生存环境。 杜鹃当然是愿意的,她是从火坑里跳出来的人,知道受压迫被剥削是什么滋味,现在不仅有机会改变自己的人生,还有机会帮助更多的人改变命运。 为什么不可以? 而且她感到路鸣一定会支持她这么做的,这符合路鸣的为人。 当然现在还没有到把这件事情告诉路鸣的时候,等做出点成绩来,路鸣肯定会替她感到高兴的。 这也许正是路鸣想要她勇敢地面对,奋力走下去的人生之路。 地下党上海市工委的机构是撤离上海了,不过基层组织依然健全,他们依然默默无声地发展会员,也组织各种会议,只不过暂停了游行示威罢工等等一切对抗性的活动。 杜鹃现在的心里很急,她是想赶回去向王凯运汇报得到的消息,她并不知道上海市工委是不是真的回到了上海,如果是真的,那么就很危险了。 可惜她急也没用,她没有汽车,必须等有人回去时才能搭车。 看着路鸣,她又有些舍不得,她这次来已经请好假了,准备好好陪路鸣几天,当然其实也是想好好待在路鸣身边几天,再回味一下那种美好的感觉。 “杜鹃姐,你在想什么呢?”刘绮雯忙完一阵后又坐到了杜鹃身边,看她一直呆呆出神,悄悄碰了碰她的手臂。 第497章 币制改革 “哦,没什么,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就出神了。”杜鹃回过神来,笑道。 路鸣看着杜鹃的样子,满意地笑了。 杜鹃的改变真的很大,身体比以前结实了,虽然晒黑了些,可是更健康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总给人一种弱不禁风的感觉。 他感觉现在的杜鹃更自信、更沉稳了,那是一种人生有了方向后的自信,不再迷茫,不再彷徨。 以前的杜鹃就像一只孤零零的小鸟,虽然小鸟依人、楚楚动人,却经不住风吹雨打,难以独立生存。 杜鹃感受到路鸣看过来的眼光,心头一热,也报以热切的目光。 “哎哎,有人眉目传情呢,这个不错。”张子扬一下子看到了,立即咋呼起来。 “有什么话直接说啊,不需要用这种隐秘的方式吧?”盛慕仪也逗弄他们道。 “你们啊,没一个正经人,采莲姐除外。”路鸣指着盛慕仪、袁紫苑和张子扬说道。 “我什么都没说啊?”袁紫苑感到很无辜。 刘绮雯看着、听着这些人说笑,心里既羡慕又心酸,这才是至亲朋友在一起的感觉,想说啥说啥,说错了也不要紧。 她身边从来没有一个这样的朋友。 单位的同事或者其他朋友,都是有隔膜的,讲话都要动脑子,完全达不到这种毫无拘束,随心所欲的程度。 或许这就是明珠小姐说的大家庭的概念吧。 她当然不知道,这些人之间都是从小就有的情谊,一直发展到现在,已经不亚于真正的血缘关系了。 袁明珠不理这些,一边握着路鸣的手,一边靠在路鸣的怀里,多日以来的惶惶不安全消失了。 袁明珠并不在乎路鸣的处境,什么软禁、讯问,全都无所谓,对她来讲,只要能和路鸣在一起,就是关在一个监狱里都行。 这么一想,她反而有点嫉妒刘绮雯了,不是嫉妒她会跟路鸣发生了什么,而是嫉妒她跟路鸣被关在一起两天之久,为什么不是自己呢。 大家一直聊到晚上九点,然后才去二楼的餐厅吃饭,一直吃到了十二点才回到楼上。 大家各自挑选房间,其实也没什么可挑的,所有房间都是一样陈设,里面都是一样的床、一样的家具。 服务员早就把各种茶具、茶叶和开水送到了所有房间,不管有没有人住,路鸣都已经掏钱了。 袁明珠不用说,当着大家的面就坚决要跟路鸣住在一起,大家也不感到奇怪,以前她也经常住在路鸣的万国公寓,那里的套房里跟这里的房间格局差不多。 张子扬和采莲不用说还是住在一起,紫苑和慕仪还有杜鹃都各自选了一套房间,刘绮雯依然住在路鸣的隔壁。 住下来后,路鸣让明珠先去洗澡,然后去了盛慕仪的房间。 他敲敲门,盛慕仪开门让他进去。 “慕仪,还没休息吧,我有事要跟你说。”路鸣有话憋在心里,人多的时候不好说。 “怎么了,想跟我说悄悄话啊。”盛慕仪调笑道。 路鸣简直无语了,愣怔道:“慕仪,找你有正经事呢。” “都不叫姐了,肯定不是什么正经事。”盛慕仪笑道。 路鸣苦笑一下,他真的有这毛病,有事求盛慕仪的时候,马上就叫姐姐,平时怎么都叫不出来。 天太热了,盛慕仪回房后换上了丝绸睡袍,修长窈窕的身姿越发显露出来。 不过路鸣跟慕仪关系太亲近了,跟亲姐弟差不多,彼此间太熟悉了,对这种诱惑已经免疫了。 路鸣坐下后,一连串问道:“慕仪,你告诉我,盛氏股票被大量抛售,究竟是怎么回事?到底是什么人在做空盛氏?老伯为什么一点也不担心?” 盛慕仪调皮一笑道:“你不是都猜出来了吗?做空盛氏是有背景的,根本原因就是明年的币制改革。” “币制改革明年才会推动,大家都在观望,这和我被抓起来有什么关系?”这就是路鸣不明白的地方。 “当然有关系了,而且有很大的关系。”盛慕仪给路鸣倒了杯水。 “我说姐啊,你别卖关子了好不好。”路鸣苦笑道。 “知道叫姐了,那就好。跟你说吧,其实你一听就懂的,咱们民国政府现在虽有行政权,却没有财政权,也就是说目前还没有能力发行自己的货币。财政大权掌握在谁的手里?中央是孔宋家族,地方就是以盛氏产业为首的一批财团。” 盛慕仪轻一语道破天机,事情虽然很复杂,但道理却很简单。 “这么说蒋先生不成了中国最有权力的穷人了嘛。”路鸣不由笑了起来。 “对啊,蒋先生的确是囊中羞涩,政府的税收根本就不够开销,还要打仗,没办法只能借钱花,跟谁借呢,当然就是跟咱们这些掌握着大量资产的家族借,如果还不够,还得向国外的金融财团借,老实说现在的民国政府就是靠借钱过日子。” “这个我知道,咱们不是一直帮政府在国际金融集团融资的嘛,难道币制改革之后政府腰包里就有钱了?这不成变戏法了吗?”路鸣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政府实行币制改革,主要目的是收回财政权,只要政府有了发行货币的权利,也就有了财政大权,纸币这东西本身是没有任何价值的,就是纸张和印刷油墨,最多还有印刷货币的技术成本,比如防伪啊等等,这你也能明白。”盛慕仪耐心地解释道。 “嗯,这个我懂了,不过这跟抓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国际金融集团的财主。”路鸣摇头道。 “呃,你是学国际法的,不是学金融的,跟你这样解释吧,比如说咱们盛氏的几家钱庄为何能发行银票?大家凭什么信任你?”盛慕仪问道。 “那是因为咱们的钱庄里有足够的银子,银票具有同等价值,拿到钱庄马上可以兑换出银元。”路鸣说道。 “对了,这就是货币的基础,你发行货币就要有对等价值的黄金、白银或者铜币当抵押物,或者叫锚定物,发行纸币必须能做到的一点就是,人家拿着你发行的纸币去你办的银行,马上能兑换出对等的黄金白银。” “这也没什么啊,政府只要把市面上的白银都收回去放在银行里,然后发行对等的纸币就行了。”路鸣说道。 “哪有那么容易,傻弟弟,你是真傻啊。”盛慕仪用手指点点他的额头道。 “难道我说错了,不就是这么个道理吗?”路鸣不服气道。 “道理是对的,可是政府有白银吗?政府要是有足够的白银,干嘛还要推动币制改革,继续沿用银元当货币不就行了?” “哦,他们没钱,唉,没钱怎么当家啊。”路鸣做了个鬼脸。 “也不能说没钱,政府当然有一部分,但是太少了。现在市面上的白银都是谁的?大多数白银都在咱们这些掌握大量资产的家族里流通。你看看你,包里整天放着一沓子银票,有几个人能做到?” 盛慕仪拿路鸣当靶子解释,这样也许他就能弄懂“财政大权”是怎么回事了。 “那样的话政府发行纸币不就是骗人吗?他们根本没有抵押物或者你说的锚定物。到时候老百姓拿到的只是一张印刷着数字的白纸。难道这就是币制改革的目的?”路鸣不屑道。 “你说得很对,所以政府想了一个办法,绕过白银货币制度,改用美国、英国的金本位货币制度。这样的话,暂时就能把币制改革推出来了。”盛慕仪解释道。 这还真有点绕人了,其实政府想干的就是绕人的事情,不绕你,怎么推动币制改革? 路鸣只会大手大脚花钱,从来没想过货币里还藏着这么多的猫腻。 第498章 人肉包子 “美国、英国政府的货币是用黄金来做抵押物的,民国政府有巨额黄金吗?”路鸣不解道。 “民国政府有个屁啊,它有的就是枪,但有枪也不能明抢啊,政府的意思是利用美元做纸币发行的锚定物,可是政府也没有美元或者英镑。”盛慕仪的确很精通金融流通的过程。 “不是说政府要跟美国银行贷款一亿美元,做纸币发行锚定物的吗?”路鸣一下子想了起来。 还是在前几个月的时候,他刚听说货币改革时,盛慕仪好像是跟他说过。 “政府是要借美元,可是借来的美元毕竟要还的,如果自己手里有一亿美元甚至两亿美元呢,那不就不用借了。”盛慕仪笑吟吟道。 “所以政府就把主意打到咱们盛氏的头上了,是吧?”路鸣恍然大悟。 “嗯,你还没笨到家,现在就明白了。目前国内的金融布局,孔宋家族和咱们盛氏处在金字塔的顶端,还有像燕小徽家族为代表的众多富有家族组成的联盟,这些是基本盘,但是孔宋家族的钱政府动不了,只有从盛氏入手,挖民间财团的老本。” “孔宋家族的钱政府为什么动不了?”路鸣有些疑惑。 “孔宋家族是政府与地方金融财团博弈的抓手,也相当于蒋先生跟咱们借钱的抵押物。现在要推行币制改革了,孔宋家族不想做美元的抵押物,极有可能怂恿蒋先生制造一个机会做空盛氏,从咱们盛氏身上割掉一块肉,你呢现在就是那块肉的药引子。” “啊,我成诱饵了?我浑身是铁也打不了几颗钉子吧。”路鸣感到很无奈,这都哪跟哪啊,没想到自己成了人肉包子。 “如果他们真能做到的话,那些精英家族都能发一笔小财,政府也能借这个机会赚到一两亿美元,转眼就有了发行纸币的锚定物,不用再向美国政府借钱了。是不是一举多得啊?”盛慕仪冷笑一声道。 “我只是随便问一句啊,咱们盛氏真的有那么多肉够他们分割的吗?”路鸣倒是惊异了。 “这么说吧,咱们盛氏的底蕴是你想象不到的,连我都不知道,不过仅以我知道的这部分来说,就足够他们疯狂的。咱们盛氏虽然肉多,但不会让他们割走一块,连一根汗毛都不会让他们得到。”盛慕仪笑呵呵道。 路鸣感觉她笑得有些阴险,不过他心里倒是安稳了。 “我是这样判断的,先是孔宋两大家族联合金融财团发起了对咱们盛氏的做空,然后日本财团就有利可图也加入进来,妄想大捞一把。别看日本对咱们蛮横不讲理,其实就是穷横,他们自己也穷得快揭不开锅了,这种好机会当然不会放过。” 盛慕仪根据这几天证券交易波动的情况,判断出国内资金和国外资金分批次流入的状况,得出了上述结论。 “国内金融财团跟日本财团联手了,这不是卖国吗?”路鸣愤然道。 “你这样说就不理性了,资本是没有国界的,资本的唯一目的就是追逐更多利润,它不属于任何国家,只属于拥有它的人或者财团。这就像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一样,你不能说水本身有嫌贫爱富的毛病。” “嗯,中国的水和日本的水是一样的,它们的流动自有规律,不按人的意志。”路鸣自言自语道。 “对啊,这才像个读过书的脑袋嘛。”盛慕仪夸赞道。 “那么这一切跟抓我有什么关系?”路鸣还是无法明白其中的关联。 “你是盛氏的代理人啊,大家都认为你就是盛氏的牌子,政府抓了你,就是发出一个信号,然后那些金融财团就认为盛氏会遭到政府的全力打压,甚至会一蹶不振,这不正是墙倒众人推,大家分肉吃的最好机会吗?所以他们毫不犹豫开始对咱们盛氏做空。” “从目前的情况看,他们是不是觉得自己有胜算的把握?”路鸣说道。 “他们知道凭借自己的财力根本打不赢这一仗,就在报纸上开始各种舆论战,造成盛氏快要不行了的错觉,然后日本财团,还有美国、英国等一些本土财团也开始跟进,都好像恶狼一样朝咱们盛氏猛扑过来了。”盛慕仪说道。 “恶狼在空气中闻到血腥味了,也不管脚下是不是有陷阱了,飞奔而来,准备喝血、吃肉。”路鸣又嗅到了这股气息。 “嗯,来势凶猛,生怕错过大餐的机会。”盛慕仪冷笑道。 “那咱们能顶住吗?”听到慕仪的话,路鸣又有些担心了。 “你应该用肯定句,不要用疑问句,任何时候都不要对盛氏有怀疑。”盛慕仪挥挥手,无比自信道。 “难怪盛老伯一点也不着急呢,我就像一笔迷惑对手的保证金被他押在了南京了。”路鸣觉得以自己的肉票参与这场金融大战,也是一种特殊的人生历练。 “你在南京多待几天,不吃亏。其实对咱们盛氏做空应该他们蓄谋已久,只不过一直没有找到机会,正好现在冒出这个军火案来,他们有了由头把你抓来,然后就引爆了这场金融大战。”盛慕仪顺着路鸣的话补充道。 “你是说国内金融财团和日本财团联手也是蓄谋已久的吗?”路鸣问道。 “当然,没有日本财团加入进来,国内的金融财团怎么敢有这么大的野心?可是日本人就一定靠得住吗?”盛慕仪不屑道。 “一群汉奸败类。”路鸣愤然骂道。 “不能这么想,小弟,金融战场上的大战是不识友不认亲的,只要有钱赚,资本就义无反顾,这里并不掺杂政治因素。” 盛慕仪是纯粹的商业思维,有她的逻辑,但也存在偏狭。 路鸣摇摇头,他不能接受这种观点,他认为不管任何时候,也不论任何事情,日本人对中国总是有图谋的,绝对不是赚点钱那么简单。 当然,跟日本人合作对付中国人,就是一种卖国行为,这个问题无需再做讨论。 路鸣赞赏盛有德的态度:坚决不跟日本人合作,送钱给我也不要。 “这场金融大战还要打多久?”路鸣问道。 他不得不关心这个问题,因为这很可能关系到他会被在这里关多久。 “这个很难说,你要有些耐心了。”盛慕仪有些同情地看着他。 “不会把我关在这里一年半载的吧?”路鸣的心有些凉了。 “那倒是不至于,但也不会在几天之内就有结果。”盛慕仪说道。 “好吧,我就权当在这里修身养性了。”路鸣无奈苦笑道。 “对了,这是两万块大洋,父亲给你的,应该够你在这里花费的了。”盛慕仪打开带来的皮箱,从里面拿出来一叠银票。 “不用了,我带的钱足够了,你刚才还给廖正文钱了吧,应该能剩一些。”路鸣道。 “给你就拿着,这就算你在这里坐牢,当肉票的薪水吧。”盛慕仪说完,捂着嘴笑起来。 “没想到我坐的是个富贵牢,薪水翻了好几番。”路鸣坏笑着收下了。 “父亲还想给你更多呢,我拦住了,不能把你宠坏了,够花就行了。”盛慕仪摆出一副大姐的架势说道。 “呃,那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金融战咱们是打赢了,政府和那些金融财团吃了亏,他们为了泄愤,继续栽赃我,或者把我杀了?”路鸣忽然想到这一点,心里一跳。 “很有可能啊,刚才的钱可能就是卖命的钱。”慕仪隐隐含笑说道。 “姐,说正经的。”路鸣哭丧着脸道。 “放心吧,傻弟弟,永远不会有那么一天的。你放心在这里待着就是,真要有任何危险,父亲早就用各种办法把你弄回去了,再说不是还有美国政府保着你的嘛,绝对没人敢随便动你。”盛慕仪说着又捏了捏他的脸蛋。 第499章 不眠之夜 路鸣握着一大叠银票回去了,这可是两万块大洋啊,一个民国少将一年的薪水还不到四千大洋。 他在走过子扬的房间时,忽然听到里面传来奇怪的声音,他似乎明白了什么,赶紧逃离,好像自己做了什么丢人的事似的。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半晌心里才安稳下来,然后把银票放到自己的皮箱里锁好。 他回到里屋看到明珠已经穿着睡衣睡着了。 他悄悄出来,然后来到浴室冲了一个淋浴,穿上睡衣后出来。 他躺在沙发上想要赶紧睡一觉,可是刚才盛慕仪对他说的这一切,让他的脑子处于兴奋状态,根本睡不着。 金融大战究竟谁会赢,到底怎么赢的,他仍然稀里糊涂,他是学法律的不是学金融的,对资本的鏖战一窍不通。 不过有一点路鸣是知道的,金融大战的破坏力并不亚于真实的战场,那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 他正迷迷糊糊想着,忽然明珠惺忪睡眼走出来了,来到他跟前看了看,然后拉着他的手就走。 路鸣只好跟着明珠回到里屋,明珠等他躺在床上后,就一头扑进他怀里,然后又睡着了。 张子扬安静下来后拿起一瓶啤酒喝着,感叹道:“唉,这个路鸣真是不开窍,白白浪费了大好时光。” “你以为人家像你啊,他这是洁身自好,将来做大事的人。”采莲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知道什么样的人是正人君子,什么样的人会有大出息。 “那什么时候你教教明珠,我教教路鸣,别总是干耗着啊。”张子扬一脸坏笑道。 “你别起什么坏心思啊,人家要留着到洞房那一天,我看这样更适合他俩。”采莲正色道。 “我虽然不老实,却只是爱你一个,路鸣现在可是都有三个了。”张子扬不忿道。 “什么三个两个的,路鸣只爱明珠一个人,那两个爱着路鸣,跟路鸣有什么关系。”采莲懒懒地道。 “我都没看出来,你怎么知道的?”张子扬不服气道。 “我是什么人,男人是不是真的爱上一个女人,我看一眼就知道了,谁也骗不了我。”采莲冷冷道。 采莲看着眼前这个小男人,心里也是充满爱意,她也不知道当初怎么就爱上这个有点痞的小警察。 当初在她最红的时候,上海滩不知有多少男人疯狂地爱着她,有富家少爷想要娶她为妻,也有中年丧偶的富豪想要娶她为填房,她却都心高气傲地拒绝了,最后却爱上了这个刚刚进入警界不久的小警察。 那时候张子扬只是个巡警,在采莲出席一个富豪堂会时负责维持秩序,结果他看到了采莲,只看到一眼就陷进去了。 随后他想尽办法打听采莲的消息,使出浑身解数“巧遇”了采莲几次。 为了能时常一睹采莲的芳容,他四处借债,极尽所能甘当护花使者。差不多有一年时间,在采莲身边“阴魂不散”,慢慢地终于打动了采莲。 路鸣回国后知道张子扬的处境,帮着他还清了债务,才让他脱身。 不过张子扬也因此染上了不少坏毛病,比如喜欢摆排场、喜欢赌博买黑彩等等。 这两年路鸣每年都要借各种名义帮助他几千块大洋,要不然他也别想过得如此滋润。 张子扬和采莲的爱情也是一个很感人的故事,一个穷警察爱上了上海滩最红的姑娘,本来这种只会出现在小说或者戏文里的故事,在真实中上演了。 按说这种故事都会有一个悲惨的结局,当时所有人都嘲笑张子扬,认为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可没人能想到,癞蛤蟆也有一飞冲天的时候。 因为路鸣的出现,这件事产生了戏剧性的变化,采莲决定接受张子扬的感情,答应和他生活在一起。 在采莲内心,是路鸣给了她对未来的希望,她觉得张子扬有路鸣这样的兄弟,便是值得信赖和依靠的。 假如张子扬走偏了,路鸣首先不会答应。 其实生活里不能只有爱,更多的是过日子的零零碎碎,柴米油盐才是最真实的。 采莲答应跟张子扬结婚也跟路鸣有关,路鸣用了很长时间说服他们两个都同意,接受路鸣赠与的五万银元作为礼金,也作为他们结婚后生儿育女的保障金。 “子扬,涉及共-产-党地下组织的事你最好还是不要做,我听说地下党有一个什么组织,专门报复陷害他们的人。”采莲忽然想到这一点。 “你说的那是共党内部的锄奸队,只会处置叛徒,不会对付警察。在上海抓捕共-产-党的警察和特工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们报复得过来吗?”张子扬不屑道。 “那你也要小心些,最好跟路鸣一起干,我总感觉这些事情听他的不会错。”采莲说道。 “那是当然,这种好事我能忘了自己的兄弟吗?”张子扬洋洋得意道。 采莲说着说着眼睛已经合上了,张子扬却有些兴奋,一点睡意也没有。 到南京见到路鸣后,他的一颗心总算放回到肚子里了,他原来为路鸣担心死了,生怕他逃不过这一劫。 看到路鸣完好无损,日子过得很逍遥,张子扬这两顿饭喝了不少酒,心情也彻底放松了。 他看了看熟睡的采莲,想要偷偷溜出去找路鸣喝酒,他们两个以前经常没事就喝一个晚上的酒,不过想到路鸣身边还有一个袁明珠,已经走到门口,又退了回来。 难道我一个人就不能喝酒了吗?难道我一个人就不能庆祝了吗? 当然能! 于是,张子扬就这么一个人,一直喝到了天亮,依然一点睡意没有。 他也没有想到,这天晚上一夜不眠的不只是他,还有一个人,就是刘绮雯。 刘绮雯从小到大,一直对自己的姿色有着充足的信心,浏阳一枝花不是白叫的,也因为自己的美貌遭受许多磨难,可是在她见到袁明珠等人后,她的信念崩塌了。 且不说飘飘欲仙的盛慕仪,也不说虽说泼辣却不失为绝色的袁紫苑,还有长得有几分像林黛玉似的杜鹃。 虽然没人知道林黛玉究竟长什么样,但是只要一看到杜鹃,大部分人的第一感觉便是:林黛玉就是这个样子吧。 在这群姐妹花里,长得最漂亮的还是袁明珠,难怪长官和她订婚了,也只有路长官那样的人才能配得上明珠小姐吧。 她在复兴社里是当之无愧的社花,要不然翁百龄也不至于贼心不死,哪怕有了宋含玉,对她依然心心念念想要得到。 刘绮雯对翁百龄的印象坏透了,认为他连癞蛤蟆都不如,就是一只糟糕透顶的肮脏邋遢的豺狼。 刘绮雯原来有康泽保护着,现在有路鸣保护,这是复兴社的两把钢伞,滴水不漏,翁百龄根本没有机会下手。 即便拿住了刘绮雯的软肋,用她哥哥的前途作为威胁,翁百龄仍然没有力量掌控刘绮雯的命运。 刘绮雯已经悄悄把这件事情跟柳翠翠说了,柳翠翠帮她出了主意,眼下路长官自身问题还没有彻底解决,不宜跟翁百龄发生正面冲突。 但是,贺衷寒是完全有能力钳制翁百龄的,事已至此,也只能病急乱投医了。 于是,今天下午刘绮雯去了复兴社总部,在柳翠翠的带领下去见了贺长官。 前一天,柳翠翠已经跟贺长官不咸不淡地说过几句,假托路鸣的名义,请贺长官帮助他的秘书解围。 当然言辞说得比较婉转,没有提刘绮雯哥哥的事情,只说了翁百龄对刘绮雯图谋不轨,有非分之想。 贺衷寒认为,复兴社上海站内部出现这样的问题并不奇怪,这种事情哪里都有,只不过多数是你情我愿,大家见怪不怪。 尽管如此,贺衷寒还是有点生气,军纪还是有的,即便不拿军纪说事,你也不能强迫人家就范。 复兴社毕竟不是草台班子,不是占山为王的土匪窝。 第500章 顾影自怜 刘绮雯见到贺长官,话还没说,眼泪就下来了。 贺衷寒让柳翠翠给刘绮雯倒了一杯冰镇“和利汽水”(这在当时是很时髦的饮品),示意刘绮雯别着急,慢慢说。 刘绮雯还是说不出话来,却哭得更凶了。 柳翠翠只好把她拉到自己的小办公室里,让她在那里“镇静”一下。 其实,这完全是她们两人商量好的对策,剧本是这样的:刘绮雯见到贺长官什么也不说,就是哭。哭完了还是哭,就是不说话。 因为她不能开口,一旦开口,她哥哥的事情又不能不说,有她哥哥的问题在前面,贺长官处理翁百龄就有了障碍。 如果刘绮雯什么都没说出来,那就只有柳翠翠去代言了。 柳翠翠毕竟是第三人,她可以装作不知道这件事的深层原因,一口咬定就是翁百龄图谋不轨。 剧本就是这样演下去的。 柳翠翠安顿好刘绮雯后回到贺长官的办公室,这才把她们商量好的话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贺衷寒皱眉听着,他的心里有一个结没能解开,他不大相信翁百龄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动路鸣的秘书。 如果翁百龄真的有这个歪心思,刘绮雯为什么不告诉路鸣呢? 在上海,翁百龄并不是路鸣的对手,何况是他手伸得太长,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 贺衷寒问了一句:“这件事路鸣知道吗?” 柳翠翠立即明白了长官的弦外之音,马上回答道:“这件事刘绮雯死活不肯告诉路长官。” “这事为何?长官有责任保护自己的秘书啊,再说路鸣也不是软柿子嘛。”贺衷寒淡淡说道。 柳翠翠柳眉竖立起来道:“上海站有一股歪风,就是翁百龄制造的,他暗中诋毁刘秘书,说她跟路长官有私情,这一招非常恶毒,就把刘秘书给治住了。” “如果是流言,刘秘书干嘛要害怕呢?”贺衷寒继续深挖道。 “长官不知道吗?路长官跟他的未婚妻已经决定今年下半年结婚,如果刘秘书这时候把路长官拉进这件事情里来,路长官怎么办?”柳翠翠说道。 “嗯,这倒是个问题,我也听说了路鸣要结婚的事,可能要请文白将军做他的证婚人。”贺衷寒淡淡一笑道。 “这次路长官被带到南京来,好像又多了一道障碍,所以刘秘书感到更害怕了。如果真出了事情,只怕路长官也无力保护她了。”柳翠翠说道。 “这就是你们想多了,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路长官没事,一根汗毛都不会掉的。我这么说,你们放心了吧。”贺衷寒点点头道。 “长官,您也知道,路长官这人脾气比较大,性格很倔强,一旦知道翁百龄存了这个坏心眼,上海站还不闹翻天?”柳翠翠提醒道。 “嗯,这一点你看得蛮准,这件事暂时还真的不能告诉路鸣,先瞒着他,等我有机会来警告翁百龄。”贺衷寒神色严峻了几分。 柳翠翠妩媚地笑了起来,说道:“那我去告诉刘秘书,让她放心回去,不要害怕,行不行啊,长官。” “嗯,你可以告诉他,我不会允许复兴社的干部干出格的事情,否则军法处置。”贺衷寒声音不高,但语气很坚定。 柳翠翠听到这句话,立马开心地回自己的小办公室去了。 刘绮雯回到金陵旅社,本想请路鸣出去喝酒的,今天她很高兴,办成了一件大事,结果回来见到了一屋子人,她的计划被打乱了。 此刻,刘绮雯把窗帘紧紧拉上,冲了淋浴后穿了件睡衣,就这样站在屋里的穿衣镜前,前后反复地打量着自己,顾影自怜。 跟明珠小姐比,自己好像皮肤不够白,身材不够完美,个头也略微有些矮,发量也不够浓密,头发也不够黑亮,大腿粗了一些,腰还不够细,反正无论哪儿都差了那么一点点。 难怪不管怎么挑逗,路长官都不动心,有了这么漂亮的未婚妻,谁还愿意搭理外面的庸脂俗粉啊。 要说她原来还想凭借美色打动路鸣的心,现在彻底心凉了。 可是让她放弃也是不可能的,不管路长官爱不爱她,她总归是爱定路长官了,那位杜鹃小姐好像和她一样,也有点这个意思吧。 她不知道在穿衣镜前站了多久,最后脚都麻了这才回过神来。 她就这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也不是多想什么,她已经强迫自己不要去想了,然而心里就是乱糟糟的没法入睡。 等她最后有了睡意时,却发现已经是早上五点多钟了,也没法睡了。 路鸣睡了一会就起来了,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已经形成生物钟,不管多晚睡,早上六点钟肯定能醒过来。 他起床冲凉、洗脸、刷牙,明珠还在床上酣睡呢。 他没有叫醒明珠,而是悄悄下楼准备去吃早餐。 他也没有叫别人,昨晚吃完饭太晚了,左右没事,就让这些人睡一上午吧。 他刚走到楼梯前,忽然杜鹃的房门打开了,杜鹃走出来,冲他吐吐舌头,然后过来抱了他一下。 “你这么早起来干嘛?”杜鹃小声问道。 “我出去走走,醒了就睡不着了。” “那我陪你吧。”杜鹃觉得这是难得的机会。 “你不多睡一会儿?”路鸣问道。 “现在不睡懒觉了,在工厂里已经彻底把这个毛病戒掉了。”杜鹃害羞道。 “那是好事,你以前可是有名的小懒猫。”路鸣刮刮她挺翘的鼻尖道。 杜鹃也笑了。 其实不只是她,以前在长三书寓的姑娘午饭以前没有起床的,午夜之前也没有睡觉的,过的都是夜生活。 两人搭乘电梯下楼,在电梯里,杜鹃又紧紧抱着他,然后在他耳边说道:“好想你,一直都好想你。” 路鸣笑道:“我知道,你不用说的。” “那你想我吗?” “不是天天想,三天两头想一次吧。”路鸣逗她道。 “没良心,人家可是天天想你啊,快成毒瘾了,怎么都戒不掉。”杜鹃叹息道。 路鸣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憨笑。 他现在对杜鹃是既没拒绝也不算正式接纳,还是希望杜鹃走自己的路,过自己的人生,而不是委屈自己做什么外室或者情人。 路鸣到底爱不爱杜鹃呢? 他自己也不知道,说爱有些勉强,只是特别喜欢吧。 但是杜鹃不管有任何事,只要一声招呼,他就一定会站到她跟前,这究竟是不是爱?路鸣也是很迷茫。 杜鹃跟刘绮雯是截然不同的。 对路鸣来说,刘绮雯就是秘书,这是界限很分明的事。 并不是说刘绮雯不够美,没法打动他,而是路鸣见过太多美女了,对美女几乎都无感了,形成了审美疲劳。 刘绮雯对他的那些挑逗、揩油,对路鸣来说也不算什么,在风月圈里混时,他经常面临这样的骚扰,已经习惯了。 “绮雯是个不错的女孩子,身世也挺可怜的,你以后多照顾她一些,别让人欺负了。”杜鹃没话找话道。 “放心吧,我的秘书没人敢欺负。”路鸣大包大揽道。 “你还有脸说,你现在都这样了。”杜鹃捂着嘴笑。 “喂,你可是学坏了,哪壶不开提哪壶,以前不是这样的啊。”路鸣干笑道。 “那你是喜欢以前的我,还是喜欢现在的我?” “我都喜欢。” “不行,这样回答太滑头了,只能选一个。”杜鹃不干了。 “那还是喜欢现在的你,你现在身上有一种劲头,恐怕自己都不知道,以前的你弱不禁风,那种美是不健康的,现在的美很健康,看样子以后可以当个实业家了。”路鸣笑道。 “希望吧,我尽量努力,我可都是为了你这样做的。”杜鹃笑道。 “承情了。”路鸣抱拳道。 两人走出楼梯后,已经有人跟上来了,是明目张胆的跟,不是暗地里的盯梢。 杜鹃并没觉得什么,路鸣也不在乎,就当身后跟几个保镖了。 他走到街上后,发现街上停着两辆崭新的小汽车,车里都坐着人,街上闲逛的人看到他们出来后,也都开始站位了。 路鸣一看就知道,这是复兴社训练课上的标准操作,对方也没想瞒过他,不过这是一种保护措施,当然也可以说是监视,就看你怎么理解了。 路鸣带着杜鹃走到街道的尾部,然后就走回来,两人一边走着一边说话。 周围听着的人都忍不住笑,这位长官大清早的就起来谈情说爱啊,不过这位长官家里不是有一个漂亮的未婚妻吗?怎么又多出来一个生面孔? 给他们的资料里只有盛慕仪和袁紫苑、袁明珠姐俩,这是他们要重点保护的目标,张子扬、采莲和杜鹃根本不在名单上。 一个人在心里感慨着:你看看人家这人生,有的是钱,软禁在这里还继续跟追来的美女谈情说爱。 这日子才是人过的,哪像他们啊,大半夜的就得在这里守着,蚊子叮、虫子咬的也得忍着。 路鸣记住了街上担任保护的人,大致一数,连同坐在车里的人,应该有七八个,看样子戴笠是害怕他们出什么事吧,如果只是监视,哪里用得着这么多人? 整天喊着经费不够用,这不是浪费嘛。 第501章 特殊宴请 路鸣带着杜鹃去餐厅吃早餐,昨晚吃得太晚了,现在还没完全消化掉,二人随便盛了一碗菜粥吃起来。 “我今天想回去了,本想多陪你几天,可是觉得我在这里有些多余。”杜鹃有些歉疚地说道。 “回去吧,你也看到了,我这里不是没事嘛,每天呼朋唤友吃吃喝喝,耗时间。”路鸣苦笑道。 他不希望任何人留在这里陪着,以后会是什么情况他也不知道,如果按照盛慕仪的推断,说不定会有很大的风险。 蒋先生可不是什么心软的人,他像一个赌徒一样在权衡利弊,一旦得不到自己所想要的东西,很可能下狠手泄愤。 如果别人在这里陪着他,不但帮不了什么,反而让他多担一份心,如果是孤家寡人,他就什么都不怕了。 耍光棍精神,舍得一身剐,必要时他也能做到,反正他不是家里的独苗,不怕家里没人继承香火。 “那你在这里处处还是要小心些,我看外面有不少人盯着你。”杜鹃嘱咐道。 “你放心吧,我平时就待在屋里修身养性,哪也不去,这两天都想买两本佛经读读了。”路鸣笑道。 “你可别尝试,万一入了道,跟弘一法师似的出家了,明珠就得跳楼了。”杜鹃吓了一跳。 “我要是真出家了,你怎么办?”路鸣吓她道。 “我不跳楼,我跳井。”杜鹃咬着嘴唇说道。 “放心吧,我这人没有慧根,佛家不会要我的,下辈子再说吧。”路鸣哈哈一笑。 “那些和尚只管要钱,管你有没有慧根,再说了天下和尚万万千,有几个跟弘一法师似的真有慧根,还不都是为了混口饭吃。”杜鹃捂着嘴笑道。 “你这可是妄语、谤佛,罪过不小,死后要下地狱的。”路鸣警告道。 “那就下呗,我不怕,只要你能上天堂就行。”杜鹃一昂头说道。 “我更上不了,天堂不要我,我不信基督。”路鸣喝了几口粥,实在没胃口,就停下了。 两人说笑着,杜鹃感觉心里长期以来一直憋闷的种种不快全都消散了。 杜鹃要不是急着回去,向王凯运汇报从张子扬那听到的消息,说什么都要留下陪路鸣几天,真是舍不得啊。 可是,万一张子扬透露的情报是真实的呢,那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千万不能耽搁。 至于陪伴路鸣以后有的是时间,她原本是准备用一生来陪伴他的,不在乎这一天两天。 两人吃完饭,刚从餐厅走出来,就看到一个英俊的侍从官走过来,看到他后马上立正说道:“路长官,您还认识我吧?” “认识,你不是汪院长的侍从官吗?”路鸣一眼就认出来了,上次他去汪府时,就是这位带的路。 “这是汪院长给您的请柬,请您偕同盛慕仪女士、袁紫苑女士还有袁明珠女士参加晚宴,晚上六点会有车来接您几位,敬请等候。”侍从官说着,递过来一张烫金的请柬。 路鸣脑子里嗡的一声,他上次可是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南京城,现在汪先生的魔爪又伸出来了,他还真就没地方逃了。 他要是敢逃出南京,保证会被外面那些监视他的人,以畏罪潜逃的名义逮捕。 再说了,汪先生的请柬已经送过来了,想逃也没地方逃了,除非逃到美国去。 “多谢汪院长盛情,我们晚上等着您。”路鸣咬牙道。 “多谢。”侍从官脚下一旋,身子转了过去,然后径自走了。 路鸣也佩服这些高官,他们的侍从官个个都是英俊不凡,而且气度潇洒。 许多人都夸路鸣如何漂亮,就连汪夫人都说他是民国第一美男,比张汉卿要漂亮得多。 要是跟少帅比脸蛋,他的确不怵,不过比别的那就算了。 不过他觉得所谓民国几大美男都是一些人捧臭脚捧出来的,就是他见到的这些侍从官们,随便挑选出来一位,都比所谓的美男英俊多了。 “这位漂亮的军官是谁啊?”就连杜鹃都看愣了。 “漂亮吧,是汪院长的侍从官。”路鸣说道。 “是挺漂亮的,不过没你漂亮。”杜鹃笑道。 “我说你们这些人啊,说句实话真的那么难么,就不能承认别人比我漂亮吗?”路鸣哀叹道。 “我说的是实话,那个军官长得是不错,可是真的没有你漂亮啊。”杜鹃瞪大眼睛说道。 路鸣摇头苦笑,也不争辩这问题了。 就他多年的经验而言,要想评价男人的相貌,必须男人才行,如果男人都认为另外一个男人真的漂亮,那就是真的漂亮了。 对女人而言也是一样,如果能让一个美女认为对方特别美丽,那这个女人就是真的美女,男人的话不管用。 “今天下午,你和采莲、子扬,你们三人就回去吧,我估计我在南京也待不了几天了。晚上我和慕仪、紫苑还有明珠,要去参加汪院长的晚宴。我让他们明天也回去。”路鸣说道。 “汪院长是什么人啊,大官吗?”杜鹃以前从不关心政治,也弄不清楚政府里都有哪些要员。 “嗯,不是一般的大官,是领袖级别的,他连蒋委员长都敢骂,而且是当面骂不是背后。”路鸣只能用这种方式告诉杜鹃。 杜鹃当然知道蒋委员长是什么人,因为报纸头条上经常有他的消息,有时候还会有他的照片。 “这个汪院长胆子这么大啊,那蒋委员长怎么会接受?没把他抓起来啊。” 杜鹃搞不懂上层之间复杂、微妙的关系,在她看来,蒋委员长就是过去的皇帝,谁敢当面骂皇帝啊。 “汪先生参加革命比蒋委员长早,资格老,现在屈居蒋委员长之后,心有不甘,找到机会就会向蒋委员长发发脾气,这也正常吧。”路鸣也只好如此解释。 两人上楼后,顶楼依旧是静悄悄的,也不知道这些人都是在睡梦里还是在悄悄做什么。 “到我房间坐会儿?”杜鹃邀请道。 “算了,我得找慕仪研究一下这件事。”路鸣挥了一下手里的请柬说道。 杜鹃只好耸耸肩,没说什么,直接回房了。 路鸣敲响了盛慕仪的房门,不多时盛慕仪一头雾水地打开门,看到是他这才没发火。 “出什么大事了吗?”盛慕仪知道如果没事路鸣不会这么莽撞,大清早的来敲门。 “汪先生请我们去他府上参加晚宴。”路鸣进来后说道。 “他的消息也太灵通了吧,我们昨天下午才到,今天早上请柬就送过来了?”盛慕仪也是吃惊不小。 “你以为呢,汪先生搞情报比蒋先生更出色,蒋先生都知道了,他能不知道吗?” “蒋先生没送请柬吧?”盛慕仪赶紧问道。 “请柬没有,不过外面的保卫措施增加了一倍,原来在外面只有三四个人,现在我看到的就有七八个了,还不包括住在楼里,没露面的。”路鸣说道。 “增加这么多保镖干嘛啊,南京治安不好吗?”盛慕仪诧异道。 “南京治安当然是好的,蒋先生可能怕你们姐妹万一掉了根头发,他就不好交代了。”路鸣苦笑道。 “真麻烦啊,本来想过来好好陪陪你,看来得赶紧走人了。”盛慕仪头疼道。 “就是啊,今晚参加完汪先生的晚宴,明天早上你们赶紧走人,要不然就走不掉了,我估计接下来请你们吃饭的会立即跟风,得排到下个月。”路鸣说道。 “等他们都起来后商量一下,明早赶紧走吧,要不然什么蒋先生、宋先生、孔先生、陈先生的就都要送请柬过来了。来前父亲就警告过我了,速去速回,不要多停留。”盛慕仪撇嘴道。 第502章 无处藏身 并不是说这几位大小姐有多么受欢迎,在上海她们都是顶流名媛,但是在南京也没有这么出名,南京有自己的交际圈。 关键是民国要人们到了上海,只要盛有德在上海,总要出面招待一下,报销他们的所有费用,就跟路鸣在复兴社做的那一套一样。 有来有往,这是中国人的信条,盛慕仪他们姐妹来到南京,按照礼仪这些人也得回请了,否则就是失礼。 “上次汪先生请我吃了一次晚饭,结果蒋先生就不待见我,现在再被请一次,我这就是罪上加罪了,还不能不去。”路鸣哀怨道。 “你想多了,人家都是大人物,心胸没这么狭窄的。”盛慕仪劝慰道。 “国民党内派系林立,相互倾轧,你要是不小心跟其中一派走得近一些,就会得罪其他派别,这些人心胸没你想的那么宽广。我是尽量做中间派、逍遥派,可是有些时候身不由己,无处藏身。”路鸣头疼不已。 “想那么多干嘛,你也不是国民党员,出来做事不过是为国家服务,既不是为了某个党派,更不是为了某个集团,只要秉持中正,别的就不用多想了。” 盛慕仪倒是能看清楚官场上的弯弯曲曲,所谓邪不压正。 “你先坐着,我冲个凉然后换衣服。”盛慕仪也被路鸣弄得睡意全无了。 她进去浴室冲凉洗漱,然后换上平时穿的衣服,这才走出浴室。 姐弟两个坐下又聊了一阵子,盛慕仪有心想要问路鸣军火案的事,她到现在也不明白路鸣究竟是怎么运作的。 不过她也不是以前的小白了,知道情报部门有种种窃听手段,神出鬼没的,防不胜防,所以在房间里不敢谈论这种事。 另外她坚持认为,蒋先生抓路鸣就是找个由头,跟军火案关系不大,实际上还是为了给做空盛氏做准备,后者才是蒋先生的真实目的。 不过做空盛氏并不是蒋先生本意,孔宋两个家族在背后运作,加上日本势力的怂恿,才有了这一场鏖战。 蒋先生的意思主要还是查清楚路鸣,在日方纠缠军火案期间,保护他的人身安全。 当然,如果孔宋两个家族能够顺利拿下盛氏,蒋先生也是乐见其成,关于币制改革,他虽然觉得势在必行,但也不是迫在眉睫。 蒋先生最关心的是在多长时间里能够消灭共-产-党的武装,这个心头大患,不是有钱就能解决的。 至于币制改革,三年之内能够顺利推动,就算圆满成功。 上午九点多钟,大家都起来了,也都陆续来到了路鸣的房间。 路鸣礼貌性地问问大家都睡得好不好,然后就说道:“子扬、采莲、杜鹃,我不是不留你们,主要我现在是带罪之身,应该闭门思过,不应该呼朋引类,大家也都见到了,彼此都好,所以你们三人先回去吧。” “我本来就打算今天回去的,只请了一天假。”张子扬笑道。 “我们明天早上也回去,今晚得参加个晚宴。”盛慕仪说了汪先生请客的事。 “真烦人,好好的请什么客啊,谁稀罕啊。”袁紫苑嘟囔道。 “你在这里说说就算了,可别在外面说,整个南京城里能让汪先生邀请赴家宴的没几个人,都是无上的荣耀啊。”路鸣笑道。 “我不回去,我在这里陪着路鸣,路鸣哪天回上海,我就哪天回去,他留在南京,我就在南京陪着他。”袁明珠忽然说道。 “明珠你和姐姐明天也回去吧,我这里不用陪的。”路鸣说道。 “我走了,你怎么办啊。”袁明珠不乐意道。 “明珠小姐要是不放心的话,我能照顾长官的。”刘绮雯插嘴道。 “你?绮雯,你只是他工作上的秘书,不是他生活上的秘书,我是要留下来照顾他生活的。”袁明珠说道。 “生活上我也能照顾长官的。”刘绮雯咬着嘴唇道。 “喂,你们都等等,我什么时候需要人照顾了?我又不是小孩子,自己能独立生活。我在美国四年,不是活下来了吗?”路鸣急忙岔开话题。 再让两个人继续争论这个话题的话,估计就得当场闹个大红脸了。 “明珠就是想待在你身边,照顾不照顾的都不是主要的,让她留下来吧,不然的话她回到上海也不安心,还是在你身边她才能安心。”盛慕仪说道。 “慕仪姐最好了,知道我的心思。”袁明珠拍手笑道。 “那就留下吧,不过也要有充足的心理准备,以后的事不知道怎么发展呢,我不是吓唬你。”路鸣说道。 “有什么大不了的,大不了坐牢,要是关你坐牢,我就天天给你送饭去。最好能把我们关在一个牢房里。”袁明珠满不在乎道。 “你胡说什么啊,路鸣怎么可能坐牢?”盛慕仪听不下去了。 “就是的,绝对不可能发生那样的事情。”袁紫苑也说道。 路鸣心里苦笑,他也觉得坐牢的可能性很小,但是情况如果发生逆转,暗杀下毒未必不会发生。 当然也许是他庸人自扰吧,反正他现在还是有强烈的危机感。 这也是盛有德对他的忠告,任何事情都不要往好里想,往好里做就行了,但危机感不能放在脸上,要藏在心里。 袁明珠没想这么多,她觉得作为路鸣的未婚妻,就应该跟路鸣同甘共苦,现在路鸣被软禁在这里了,她就应该陪伴着,而不是自己在上海享福。 其实她在上海,每一天都是在提心吊胆中度过的,每当想到路鸣的时候心里就七上八下的,唯恐路鸣出现意外。 既然如此,还不如在这里跟路鸣待在一起,无论生死苦乐都一起度过。 中午大家都没怎么喝酒,张子扬下午回去要开车,路鸣就没敢让他多喝,只是喝了一瓶啤酒。 路鸣等人也没怎么喝酒,毕竟晚上赴宴时要是身上带着酒气,那就是对主人的不尊重。 午饭后,张子扬三人就准备回上海了,大家都送到楼下。 “小子,我在上海等你回去好好喝一晚上。”张子扬过来拥抱路鸣道。 “没问题,到了上海,一醉方休。”路鸣嚷嚷道。 随后采莲过来拥抱路鸣,只是说了句:“你要好好的。” 路鸣点点头,没说什么。 杜鹃没过来拥抱路鸣,只是挥挥手就先上车了,她怕自己控制不住,会哭出来甚至会不想走。 张子扬发动汽车开走了,大家都回到了楼上。 三人走后,袁紫苑忍不住问路明道:“汪院长干嘛请我们吃饭,是不是对你有什么想法啊?” 盛慕仪接过话头道:“汪院长显然是在跟蒋先生别苗头,你做什么我就偏偏反对什么,可是把路鸣夹在中间,这日子不好过。” 路鸣低着头,心事重重地说道:“汪夫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认我做了干儿子,这才是我最难受的事情。” “啊,还有这事?他们不通过父亲同意就认你做干儿子?我怎么也没听你说过啊。”盛慕仪不乐意了,这等于夺了盛家的“股权”。 “啊,我去了怎么办?我不也成了……”袁明珠傻眼了,浑身不自在起来。 袁紫苑一瞪眼道:“明珠你怕他们做什么,他们说什么你都不作声,就看着路鸣,你不用表态。” 到了晚上六点,那个侍从官分秒不差地出现在顶楼,路鸣等人已经准备好了。 路鸣给他一一介绍了盛慕仪和袁紫苑姐妹,然后一起下楼来到院子里,这里已经停放了两辆豪华小汽车。 路鸣和袁明珠坐在一辆车里,盛慕仪和袁紫苑坐在另一辆车里,车子开动后,很快就来到了愚园路汪先生的官邸。 汪先生的官邸虽然没有留园那样豪华奢侈,但作为官邸来说,也是气派不凡,在南京这样的官邸并不多,由此可知汪先生在政府里的领袖地位。 第503章 当年种种 汪先生在请柬上说明是家宴,也果然是家宴,汪先生并没请别人作陪,只是汪先生夫妻两个接待了大家。 看到盛慕仪和袁紫苑姐妹后,陈璧君跟她们一一握手,不停地夸赞着,然后说道:“四哥,你说人家这姑娘怎么养的,一个个跟仙女似的,你说咱们家的孩子怎么都长得歪瓜裂枣的,就没一个像你。” 汪先生心里苦笑,暗道:什么原因你不知道吗?还不是因为你太强悍,都随你了。 这话他可不敢说出来,不然的话,官邸里十天半月的都不会有消停日子过了。 盛慕仪和汪先生夫妻很熟,汪先生只要到上海,一定去留园拜访,盛慕仪就会跟着父亲一起陪着这对夫妻。 陈璧君非常喜欢盛慕仪,曾经提出要收慕仪做干女儿,可惜被盛有德当场拒绝了。 所以后来陈璧君要收路鸣做干儿子时,汪先生拦住她,正是因为有前车之鉴。 “老盛身体还好吧?”汪先生礼节性地问道。 “托福,家父身体还好。”盛慕仪微微躬身道。 “大家都坐,不要拘束,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 陈璧君招呼大家坐下,然后仆人送上来一些冰镇过的瓜果,还有茶水。 “儿子,来,坐娘这儿来。”陈璧君不由分说,拉着路鸣坐在自己的身边。 盛慕仪三姐妹都愣住了,以为汪夫人要认路鸣做干儿子只是随便一说,不可能当真。 “我说夫人啊,你就别想了,老盛不会同意的。”汪先生苦笑道。 “他不同意也不行,有本事让他来找我,我不怕他,孩子愿意的,他能说什么?”陈璧君虎着脸道。 盛慕仪马上明白了,陈璧君这是霸王硬上弓啊,她同情地对路鸣做了个鬼脸。 路鸣哭笑不得,却也没挣脱陈璧君有力的手,老老实实坐在她身边。 汪先生也不多说了,反正这事也就是在汪府里做做样子,出门就不算数了,盛有德是不会答应的,天下没这么便宜的事情。 “怎么样,老盛还顶得住吧?”汪先生关心地问道。 “还顶得住,顶不住也得顶。”盛慕仪苦笑道。 她对汪先生当然不能说实话,汪先生毕竟也是政府领袖,只能示敌以弱了。 “这件事小宋、小孔做得太不地道了,以前都说好了,老盛做中保,跟美国政府借款一亿美元,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呢?你回去跟老盛说,我是坚决不赞成他们这样做的,有机会我会批评他们。”汪先生严肃地道。 “先生不说,家父也知道的。”盛慕仪微笑道。 “那就好,老盛知道我的脾气。想当年我们一起跟着先总理干革命,我们是冲锋陷阵的战士,老盛和静老则是我们的大管家,说起来都是生死兄弟。”汪先生感慨道。 “儿子,你不知道,当初我们和老盛可是一起干革命的,还有你父亲当年也到处为革命的事奔走,所以我叫你儿子一点没错。”陈璧君对路鸣说道。 路鸣苦笑一下,他算是体会到什么叫强权了,这就是强权,他不认也得认,要是盛有德在这里还能给他撑腰,可是盛有德不在这里,他根本反抗不了。 “嗯,说起来我们这些家庭真的都是一个大家庭里的,你的儿子也是我的儿子,我的女儿也是你的女儿,什么叫通家之好,这就是。”汪先生也点头道。 路鸣点点头,当初的革命者的确有这样的友谊,谁如果牺牲了,他的子女就会被别的革命者收养,当成亲生子女一样来抚养。 所以那时的革命者没有任何顾忌,敢于将生死置之度外。 盛有德和路鸣的父亲当年也参加过辛亥革命,盛慕仪和路鸣还真不知道有这段历史,这些事他们从来不对子女说起。 “许多人认为革命成功,都是那些冲锋陷阵的战士的功劳,其实老盛的功劳居功至伟,如果说辛亥革命能成功,当属静老的功劳为最,那么二次革命,没有老盛全力支持,革命很可能会夭折。所以党内称呼静老为民国圣人,开国元老,老盛则是二次革命的元勋,是最坚定的革命者。”汪先生说道。 汪先生说的静老就是民国革命的元勋张静江,张家是清末时期浙江首富。 “就是啊,革命不只是流血牺牲就能成功的,再勇敢的战士,如果没有粮食吃,没有枪没有炮,那也打不了仗。老盛对国家的贡献,你们这些孩子可能都不知道。”陈璧君也说道。 “是的,家父从来不提他当年参加革命的事。”盛慕仪说道。 “老盛高风亮节,他的理念是功成身退,所以二次革命成功后,政府有意请他出任财政部长,他却坚决推辞了,而且拒绝了任何党内职务,这一点我们是比不了的。”汪先生感慨道。 “他那是偷懒,我可是多次骂过他,我们打下江山,如果我们不坐江山,这江山由谁来掌管,百姓由谁来统领,就是因为他的不作为,最后才让老蒋掌权了。”陈璧君愤愤道。 路鸣、慕仪面面相觑,都不敢说话了,这些陈年典故他们都没有听说过,听上去也蛮吓人的。 “当着孩子们的面就不要扯上一辈人的恩怨了,革命的目的是为了建设一个美好的社会,而不是记住个人恩怨。”汪先生皱眉说道。 “我只是发几句牢骚而已,”陈璧君侧身对路鸣轻声道,“儿子,你知道二次革命是怎么回事吗?” “呃,听说过一些,但不是很清楚。”路鸣的确不了解那段历史。 “二次革命呢,就是满清裕隆太后下诏让袁世凯组建临时政府,袁世凯出任总统,按照投票,宋教仁出任内阁总理,但是宋教仁在上海火车站遇刺,这是袁世凯派人干的,孙先生知道这件事后,立即从日本回国,讨伐袁世凯,这就是二次革命。” “那是哪一年啊?” “民国三年。宋教仁是孙先生最亲密的战友,在国会选举中帮助国民党成功争取到了多数席位,国民党取得了组阁的权利。袁世凯一直在做皇帝梦,怎么会让国民党主政?” 陈璧君眯缝起眼睛,好像进入了那段峥嵘岁月。 “您说这段历史我就知道了,是在美国读书时在书上看到的,民国三年,我才7岁。”路鸣摆弄着餐巾的边角,说道。 “嗯,你们年轻人应该记住历史,民国革命的先驱者们抛头颅洒热血,为的是国家的强大和人民的幸福。”汪先生突然插话道。 “还是四哥站得高,不过国家的将来要靠你们年轻人啊。”陈璧君对大家说道。 正说着,汪府管家过来说饭菜准备好了,请诸位入席。 汪先生站起来笑道:“我知道你们平时什么好东西都吃过,年轻人是国家的未来,你们赏光到我家里来吃一顿家常便饭,是我和夫人的荣幸。” “来吧,姑娘们。”陈璧君也招呼道。 大家来到饭厅,果然桌子上摆放的都是家常菜,样数不多,但是量很足。 大家坐下后,陈璧君打开一瓶法国葡萄酒,先对汪先生说道:“四哥,只许一杯。” 汪先生只好点头,叹息道:“你们说我怎么就得了这么个死不了也治不好的糖尿病呢,真是烦死人。” “英国医疗发达,他们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吗?”盛慕仪问道。 “我问过英国的专家了,他们说现在全世界都没有办法医治糖尿病,只能用药物维持着,不过倒是死不了。”汪先生说道。 陈璧君亲手给每人斟了一杯酒,然后就把酒瓶收回去了,那意思是每个人都只能喝一杯,省得汪先生看着别人喝嘴馋。 第504章 抠抠索索 桌上的菜肴只有八个盘子,倒都是家常口味,跟饭店的风味截然不同,偶尔吃吃倒也不错。 “孩子们,你们尽管吃,菜不多,可是管饱,我不像某些人,请人吃饭都抠抠索索的,都不让人吃饱。”陈璧君拿着筷子说道。 大家都暗笑,知道她是在嘲讽蒋先生。 蒋先生在日本上陆军士官学校读书时,接受了日本人的理念,认为人只能吃半饱,最多是七分饱,这样身体才好,另外还要让身体冷一些,所以他在冬天穿的衣服也很少。 这些跟中国人的养生观念截然不同,不过日本人很少有大胖子,也是这种生活习惯造成的,所以也不能说一点优点都没有。 蒋先生请人吃饭,当然对任何人来说那是无上的荣耀,不过去赴宴的人都要嘱咐家里人给自己留一桌好菜,到蒋府赴宴后回来再接着大吃一顿。 陈璧君嘲讽蒋先生抠抠索索,不过是故意埋汰他,蒋先生再怎么说也是革命领袖,又不缺钱,不至于请一顿饭还要抠抠索索的。 吃饭间,汪先生问路鸣:“军法处没再找你的麻烦吧?” “他们倒是没有,把我晾在那里就不管了。”路鸣苦笑道。 “老蒋也现在没找你谈话?”汪先生皱眉道。 “没有。倒是加派了人手盯着我,我现在基本不出门。”路鸣如实说道。 “真不像话,无缘无故的就抓人,然后既不审也不放的,一个说法都不给。”汪先生冷冷道。 “四哥,你不能让军法处直接放人吗?”陈璧君说道。 “难啊,他毕竟是军事委员会的委员长,我是副的,再说这件事军法处也是奉命行事,他们也没有放人的权利。”汪先生叹息道。 “对了,儿子,你在金陵旅社的花销,他们有没有帮你支付?”陈璧君突然想到这件事,问路鸣道。 “呃,旅社老板告诉我,军法处说是先在那里挂账,他们暂时没有这笔支出的预算。”路鸣吞吞吐吐说道。 “汪院长,我们不要他们支付这笔钱,但也不能总是毫无理由地扣押着人,现在不是法制社会吗?”盛慕仪忍不住说了一句。 “这人就是个流氓,全党同志都瞎了眼了,居然选他当军事委员会的委员长。”陈璧君骂道。 “他现在军权在握,羽翼已成,要不是我们这些老同志还在,还真就让他独裁了。”汪先生端着酒杯说道。 “哼,他倒是想独裁,有四哥在一天,他就别想达到目的。静老不就是反对他独裁被他搁置闲散了吗?静老可是他的大恩人,革命的引路人啊。忘恩负义的家伙。”陈璧君说道。 “想当初老盛不愿意加入政府,不就是因为他吗,老盛可能是我们之中最早看破这个家伙真面目的人。”汪先生说道。 “老盛当初要是加入我们的阵营,军事委员会的委员长就是四哥了,我儿也不会被他莫名其妙地关在这里,都怪老盛这个人太清高了。”陈璧君颇有怨言道。 路鸣、慕仪四人都只能听着,这种事他们既弄不明白,更无法插言,他们离这个级别差得太远了。 这些人可都是直接掌握国家命脉的人,他们的任何一个决定,对国家未来向何处去都有决定性的影响。 “他以后要是真找你麻烦的话,你直接打我办公室的电话,我来找他说话。他这么做事太过分了,我看不下去。”汪先生说道。 路鸣只能点点头。 他当然不会真的傻到让汪先生出来为他撑腰,那就是直接站到蒋先生的对立面了,然后就等着蒋先生的收拾吧。 他只是个小人物,绝对不能参与到这些大人物的争斗中,不然的话第一个死的就是他,而且死了连影子都找不到。 一顿饭吃罢,汪先生叫来一个摄影师,然后大家来了一个合影,汪先生夫妻坐在前面,路鸣和慕仪四人站在身后,要是不知道内情的人肯定以为这是一张全家福。 然后汪先生又和路鸣单独照了一张,陈璧君和盛慕仪、袁紫苑、袁明珠也照了一张。 照完相,陈璧君单独拉着袁明珠在边上说话。 “你是路鸣的未婚妻吧,这小模样,跟我儿子还真般配。”陈璧君双手托着袁明珠的一只手,很爱怜地看着对方。 “嗯,家里爹娘定的亲……”袁明珠低头害羞地说道。 “男人是要做大事的,你对他要放手,不过呢他要是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来教训他。”陈璧君俨然一副“婆婆”的架势。 “嗯,我听您的,他要是欺负我,我就找您来告状。”袁明珠乖巧地顺着对方说话。 “对对对,有事来找我,不过路鸣是个好孩子,将来会有大出息的,四哥也是爱才心切。对了,你们准备什么时候结婚?”陈璧君问道。 “嗯,打算下半年,具体日子还没定,最晚年底吧。”袁明珠说道。 “那让四哥做你们的证婚人怎么样?”陈璧君不失时机地说道。 “呃,这个,好像家里已经请盛老伯了……”袁明珠知道路鸣肯定不愿意,立即撒谎道。 其实也不算撒谎,按照正常情况,他们的证婚人最恰当的人选非盛有德莫属,当然再加上文白将军,就更完美了,这是后话。 事后袁明珠告诉路鸣她撒谎了,拒绝了陈璧君的提议,路鸣哈哈大笑,夸明珠聪明。 几个人坐着喝茶,又闲谈了一会,路鸣跟盛慕仪起身告辞,说是不影响汪先生的休息了。 陈璧君也就同意了,汪先生现在的体力跟年轻时没法比了,每天休息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汪先生让那个侍从官跟车送路鸣四人回到金陵旅社。 一回到顶楼,四个人都长长出了一口气。 “我的娘啊,差点憋死我了。”袁紫苑捂着胸口有些夸张地道。 “我也憋得慌,这是吃饭还是遭罪啊。”袁明珠也说道。 虽说汪先生和陈璧君待她们也很亲热,并没有革命领袖的架子,不过她们还是觉得大气都不敢喘,也没说几句话。 盛慕仪因为跟汪先生夫妻很熟,倒是没有这种压抑感,不过她受父亲的影响,不喜欢这对夫妻的为人,所以也没觉得欢畅。 路鸣已经习惯了,忍受下来也不觉得难受了,上次他可是回来后就赶紧收拾行囊,第二天早上就连滚带爬地逃出南京了。 “这个老妖婆太不讲理了,硬要霸占路鸣当她的干儿子,这事不行,我回去得让父亲找她理论理论。”盛慕仪愤愤道。 “算了,就当让她占点便宜了,不要让老伯和她发生冲突。我这个干儿子仅限在汪府内,出了汪府就不算了。”路鸣苦笑道。 路鸣知道,汪太太在党内是出名的彪悍,敢当面指着蒋先生的鼻子破口大骂,蒋先生只能跺跺脚骂一句泼妇,然后就直接有多远躲多远了。 “这怎么行,这种便宜不能让他占,不然的话明珠就成她的干儿媳妇了。”袁紫苑也不干了。 袁明珠在那偷笑,却没有吱声。 “要不然还能怎么办?算了,以后尽量不见她就是了。”路鸣头疼道。 盛慕仪想了想也只能听路鸣的,她也不希望父亲因为这点小事跟一个泼妇吵架,若是吵架还真吵不过她。 反正路鸣也没答应做她的干儿子,还是只叫她夫人,她喜欢过过嘴瘾就过嘴瘾吧。 “大家是不是没吃好啊?”路鸣问道。 “这还用说吗?”袁紫苑白他一眼。 “那就下去继续吃。” 几个人又下到二楼,点了一桌丰盛的酒席开始大吃大喝起来。 汪先生准备的菜肴的确是不少,可是谁敢放量吃啊,尤其是盛慕仪、袁紫苑、袁明珠还得装出淑女的样子,吃菜都得一根叶子一根叶子的吃,吃饭恨不得数着米粒吃,这样的吃法猫都吃不饱。 当然汪先生请吃饭,这本身就是一种荣耀,请吃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哪怕只是请你吃一盘炒鸡蛋,那也是荣耀啊。 这就跟过去皇上赐宴是一个道理。 四个人这顿饭又吃到十二点,比昨天晚上吃的还多。 也许是心理补偿的作用,他们都觉得今晚吃了汪先生的家宴后更加饿了,个个都好像变成了饕餮。 各自回屋时,盛慕仪告诉路鸣,她和袁紫苑打算明天一早就走,就不跟他们告别了,等他和明珠回上海后再聚。 袁明珠跟盛慕仪抱了抱,又拉着姐姐的手说了几句悄悄话,就算告别了。 第505章 面见校长 第二天早上六点钟,盛慕仪和袁紫苑早早就起来了,他们也没去叫醒路鸣和袁明珠,吃了早餐就开车上路了。 早上八点多钟,路鸣和袁明珠才醒来,正在那刷牙、洗脸,电话铃声就响起来了。 旅社总台来的电话,宋先生的秘书在大厅等着见他,路鸣猜到了,估计又是宴请。 路鸣匆匆下楼,见到了宋先生的秘书,果然不出所料,对方送上请柬,邀请盛慕仪、袁紫苑、袁明珠晚上在秦淮酒楼赴宴,这次倒是没有他的名字。 他只能告诉这位秘书,几位女士有要事,一早已经赶回上海了。 听他这样说,宋先生的秘书只好返回了。 袁明珠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听到路鸣回来说了后,吓得连连吐舌头。 她并不是不愿意吃酒席,只是这些大人物的酒席实在是吃得不爽利,纯粹就是去受罪。 不一会儿,孔家的请柬、陈家的请柬也陆续到了,请柬上都是只请三位女士,没有请路鸣赴宴,大约都知道他现在处于软禁状态,不便出行吧。 路鸣一连接了七八个请柬,都回说三位女士已经回上海了,无法赴宴。 忙乎了一上午,到了中午,总算消停下来,他估计后面应该没人来请了,大家也都能得到了消息,他们邀请的客人已经回去了。 热闹过后一下子冷清下来,还真有些不习惯,好在他平时就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心理已经修炼得很强大了,现在还有明珠陪着,倒也不寂寞。 吃午饭的时候,他敲刘绮雯的房门,以为她还没起来,结果怎么敲都没人开门。 他问了下面的服务员,结果服务员说刘小姐上午就出去了,并没有看到她回来。 路鸣也没在意,以为她是又找柳翠翠出去喝茶了。 刘绮雯的确是去喝茶了,不过不是跟柳翠翠,而是被蒋先生叫去了。 她上午的确是去找柳翠翠,可是一进入复兴社总社的大楼,就被两个穿着中山装的人拦住了。 “你是上海站的刘绮雯秘书吧?”两个陌生人问道。 “我是,你们是谁?”刘绮雯警觉地问道。 “我们是军法处的,有人要见你。” 一个人掏出证件给她看,果然是军法处的证件。 “我犯了什么罪,你们这是要逮捕我吗?总得有个罪名吧,说清楚了我再跟你们走。”刘绮雯心里虽然害怕,却也不是好惹的。 “你没犯什么罪,我们也不是要逮捕你,是有人要见你。”那人不耐烦地道。 “究竟谁要见我啊?”刘绮雯的心里仍然在抵抗。 “到了你就知道了,你放心,我们是不会害你的。” 刘绮雯没办法,只好跟着两个人出去,上了一辆车,然后开走了。 不一会,车子来到军事委员会的大楼外停下了,两个人带着她上楼,来到四楼的一个房间,打开房门后让她进去,告诉她一会儿有人来见她。 刘绮雯打量四周,这是一件办公室,里面只有一办公桌和两把椅子,其他什么都没有,用家徒四壁来形容这里也差不多吧。 办公桌后挂着一幅字:志之所向,金石为开,谁能御之。 简单的陈设加上这幅字,使这里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气场,让人不敢发出声响。 “这是刑讯室吗?不像啊。”刘绮雯心里想着。 复兴社上海站地下室里也有几间刑讯室,虽然很少启用,她也曾经去过,不过不像这里的样子。 但是又不像办公的地方。 她心神忐忑地站在那里,想的却是路鸣是不是也被带到这里了。 她还是到南京后才知道,路鸣被军法处带到南京,主要是因为那桩日本军火劫持案,这桩无头案至今没有查清楚,这些细节都是柳翠翠告诉她的。 她不知道为何要把她带到这里来,军火案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干嘛带她来这里问话? 不多时,房门打开了,一个人走进来,后面跟着贺衷寒。 刘绮雯一看到这个人,不得了,怎么会是蒋校长啊,立即条件反射似的立正敬礼。 在她的脑海里清楚的记得,毕业那一天,她远远地看着蒋校长给全体毕业生训话。 “委座,她就是刘绮雯,路鸣的秘书。” 贺衷寒对蒋先生说道,还给刘绮雯递个眼色,示意她不用害怕,也不用紧张。 这几天来,刘绮雯和贺衷寒也混得比较熟了,知道这个人并没有官架子,很好相处的。 “你叫刘绮雯?” “是的,报告校长,黄埔七期学员刘绮雯向您报到。”刘绮雯立正说道。 她身体笔挺地站着,两眼向前望着,正是觐见大人物的标准姿势。 “哦,七期的同学啊,你是广州班还是南京班的?”蒋先生走到桌子旁,坐在椅子上,以和蔼的口气问道。 “报告校长,我是南京班的。”刘绮雯仍然笔挺地站立着,这是当初教官教的,见到校长必须保持立正姿态。 “嗯,那一年局势动荡,我去休息了一阵,只是在你们毕业那天去跟同学们见了一面。”蒋先生缓慢地说道。 “校长的教导,我们时刻牢记着。”刘绮雯说道。 贺衷寒看她这么站着太累了,便道:“小刘,稍息,委座问你什么你就如实回答。” “是,长官。”刘绮雯换成了标准的稍息姿势。 “你跟着路鸣多长时间了?” 蒋先生开始正式问话,贺衷寒就悄悄退了出去,他知道领袖要问刘绮雯一些事情,他不便参与进来。 “报告校长,我是民国二十年进入复兴社上海站筹备组,跟随路长官时间不长,以前是跟随康长官的。”刘绮雯说道。 “这倒是巧了,你的两位长官现在都在南京,还都卷入同一个案子里了。”蒋先生笑呵呵道。 刘绮雯没回答,她也没法回答。 “关于这桩空前的军火劫持案你知道些什么情况吗?”蒋先生问道。 “报告校长,学生一无所知,还是来到南京后从柳秘书那里知道一些情况。”刘绮雯额角都浸出汗水了。 一是屋子里有些闷热,二是太紧张了。 她以前只是隔着很远见过蒋先生,现在可是距离蒋先生只有二尺远,呼吸之声可闻。 “刘同志,我下面要问你的问题非常重要,你一定要如实回答,不许有任何隐瞒,能做到吗?”蒋先生问道。 “报告校长,能。” “很好,在这桩军火劫持案发生的前后一段时间里,路鸣是否有任何异常行动?”蒋先生问道。 “报告校长,路长官没有任何异常活动。”刘绮雯立马回答。 “真的没有吗?你要知道欺瞒领袖是十恶不赦的罪行。”蒋先生加重语气道。 “真的没有,不敢欺瞒校长,路长官天天上班就是看财务报表,签发财务报单,没有其他的活动。”刘绮雯说道。 她说的也是实际情况,路鸣在单位里基本就是主管财务,其他的外勤活动刘绮雯也根本不知情。 “那路鸣下班以后都干些什么,你知道吗?”蒋先生问道。 “报告校长,不知道。”刘绮雯说道。 “真的不知道?我可听说了,你是他的情人啊。”蒋先生冷哼道。 “报告校长,我只是路长官的工作秘书,我们之间没有其他关系,那些是别人对路长官的污蔑,是不实之词。”刘绮雯答道。 她心里忽然间生出一股怒火,恨不得往校长脸上狠狠打一拳。 虽然复兴社上海站里很多人猜测她是路鸣的情人,尤其是翁百龄一直在暗地里挑唆,但是没人敢说出这句话来。 她也想那样,真的成为路鸣的情人,实际上没能实现。既然不是事实,那就必须维护路长官的清誉。 别人这样认为也就算了,可是作为领袖,怎么能不问青红皂白就听信流言,更何况,这样说一个女下属适合吗? 第506章 信仰崩塌 “据我所知,你两次来南京,花费已经超过三千元了,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蒋先生问道。 “是路长官给的。” 刘绮雯心里一阵冰凉,她知道柳翠翠肯定遭到讯问了。 两次来南京,她跟柳翠翠处得跟姐妹似的,柳翠翠带着她在南京四处疯玩,还跟她一起逛街购物,吃南京的各种美食,一起花着路鸣的钱。 刘绮雯没想到蒋先生竟然如此关注路鸣,今天叫她来绝然不会有什么好事。 蒋先生想了解路鸣的情况,委派手下彻查,柳翠翠哪里还敢隐瞒,肯定把实情全部交代了。 她心里忽然骂自己愚蠢,复兴社的人都是干什么的难道忘了? 包括自己在内,所有的人都是特工,或者说是间谍,她怎么能相信这样的人会为自己保密,说起来自己还是太单纯了,太容易相信人了。 不过,柳翠翠应该知道她不是路鸣的情人,在翁百龄的事情上还全力帮助了她,这也是事实啊。 现在蒋先生知道了实际情况,还在追问,显然是想要她提供路鸣身上存在的问题。 “你不是路鸣的情人,他为何能给你这么多钱用?你刚晋升上尉军衔,一个月的薪水还不到一百元吧?”蒋先生阴沉着脸问道。 蒋先生也知道,他的那些学生和部下都是把秘书转化成情人了,他虽然不赞成这样的做派,却也没公开反对过,政府里的要员们也大抵如此,可以说是民国的新气象、新做派吧。 既然作为政府的要员不能公然纳妾,那就收纳几个情人,这也是一种转换吧。 刘绮雯两次来南京的情况,在戴笠的追问下,柳翠翠写了成书面报告,蒋先生当然就知道了。 这事实际上也不怪柳翠翠,她也不过是个秘书,哪里敢顶住戴笠的压力不说实情呢。 更何况,柳翠翠的报告也没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无非就是花了路鸣的钱,占了刘绮雯的光罢了。 她在报告里做了证明,刘绮雯并非路鸣的情人,他们只是正常的上下级关系。 这些情况即使她不说,戴笠只要费点事,派几个人了解一下,很快就能全面掌握。 “报告校长,路长官说他的钱太多了,实在花不完,让我帮着花一些。”刘绮雯说道。 “胡说。”蒋先生怒气冲冲地一拍桌子。 “报告校长,学生说的是实话,路长官就是这么说的,不信您可以亲自问他。”刘绮雯咬着嘴唇说道。 她知道这样说会给自己带来不好的影响,但是她也不想编瞎话,路鸣真的是这么说的。 路鸣给她钱花没有任何目的,对于一般人而言三千元的确是一笔巨款,但是对于路鸣来说,也就是那么回事。 “你知道吗,现在复兴社全体成员都在饿着肚子工作,你却天天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你就不羞愧吗?”蒋先生苦着脸,眉头皱得老高。 “报告校长,复兴社的薪水很高,一两个月不发薪水,不会出现饿肚子的情况,学生也只是买些喜欢的衣服,吃些喜欢的食物,没有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 刘绮雯也是豁出去了,一点不让地顶撞着校长,如同一只炸毛的小公鸡一样,也不知哪来的胆量。 从跟着路鸣来到南京,她就感觉自己可能也会遭殃,不过她已经做好准备了,大不了把这条命交代在南京了。 “刘同志,你别激动,冷静些。”蒋先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有失领袖的风度。 “报告校长,学生如实向您汇报,没有激动。”刘绮雯现在反而一点也不害怕了,就是实话实说,绝不说违心话。 “你是湖南浏阳人吧?”蒋先生问道。 “报告校长,是的。”刘绮雯恢复了立正的姿势。 “湖南辣妹子,名不虚传,很好,这样的性格我很喜欢,敢做敢当。”蒋先生笑了起来。 “愿听校长教诲。”刘绮雯仿佛又回到了黄埔的课堂。 “好,我现在交给你一项特殊任务,回去后把路鸣每天的活动记录下来,每月报给复兴社总部的戴长官,如果有紧急情况,随时报告。”蒋先生说道。 “……报告校长,这个命令恕学生不能接受。”刘绮雯迟疑了片刻,咬牙说道。 “这是命令,你是军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你是黄埔出身,这个难道教官没有教过你吗?”蒋先生拍着桌子怒道。 “黄埔有校训,军人既要服从命令,也要忠诚于长官,如果连自己的长官都背叛,那就不是合格的革命军人。”刘绮雯冷静地辩解道。 她现在不但完全冷静下来了,而且也豁出去了,一个人连死都不怕了,就真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我是革命军总司令,我的命令你也敢违抗?任何不忠诚于领袖的人都是叛徒。”蒋先生狠狠说道。 “学生不敢背叛校长,如果校长一定要下这样的命令,请给我一道手令。”刘绮雯说道。 “没有手令,也不需要,这是一项秘密任务。”蒋先生冷冷道。 “请恕学生不能接受……”刘绮雯拼尽全力,死扛到底了。 蒋先生简直要气疯了,他绝对想不到,眼前这个小小的上尉秘书,居然敢抗拒他这个大元帅的亲口命令。 就算是贺衷寒、康泽这些将军级别的学生,对他的任何命令都是坚决执行,不管命令的方式和内容,绝对不敢忤逆。 “抗命不遵,难道不怕把你送交军事法庭审判吗?”蒋先生又拍了一下桌子。 “那就请校长把我送交军事法庭审判,枪毙我吧。”刘绮雯身体挺得更加笔直了。 “你……我没你这样的学生,给我滚出去!”蒋先生指着办公室的门怒道。 “是,遵命。”刘绮雯没忘了敬礼,然后转身推开门,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的另一头,贺衷寒一直在等着,见到她出来,便上来问道:“刘秘书,委座交给你什么差事了?” 刘绮雯只是冷冷看了看他,敬礼后直接走了,一句话也没说。 “嘿,这是怎么回事?”贺衷寒愣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 一个小小的秘书哪来的这么大的勇气,居然敢无视他,是委座给她的勇气还是路鸣给她的勇气? 贺衷寒尽管度量很大,却也被气得够呛,不过他也是脑筋灵活的人,马上意识到,是不是领袖交代的差事出了什么岔子? 贺衷寒急忙走进那间办公室,却见到领袖正阴沉着脸看着窗外,他不由心里打了个寒战。 这是领袖不开心的标准姿态,最好是不要问为什么,省得挨骂。 刘绮雯走出军事委员会的大楼后,看到了天上的太阳,脑子里忽悠了一下,有些头晕。 她扶住了墙,过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的晕眩感才渐渐消失了。 她心里像一团乱麻一样,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回想刚才的情景,她觉得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个噩梦,不应该是这样的。 按说觐见最高领袖是无上的光荣,可是对她来说无疑是下地狱一般的体会。 她的身体有些发软,坐在墙根下,也不管地上是不是脏了。 她靠在墙上,感觉身体里一丝力气都没有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居然敢跟最高领袖当面顶撞,居然没被拉出去枪毙,这一切都太奇怪了。 她知道校长的脾气,气急了会当场下令枪毙属下,可是却放过了她,也许是她级别太低的缘故吧。 刚刚过去的事,让她多年以来形成的革命信仰彻底崩溃了。 她一直以来以革命军人自居,以革命事业为重,保持着对领袖的敬仰,甘愿服从领袖的权威,然而所有的一切,现在都崩塌得一干二净。 第507章 何为忠诚 如果说一个党派、一个集体是以党章、党纲为主要宗旨,那么领袖就是这个党派和集体的灵魂,是党派和集体的形象。 以前,刘绮雯在看着墙上的那张画像时,也不禁会产生崇拜的心理,而且她接受的教育就是领袖就是全能的,领袖的任何言行都是组织的最高标准,领袖的任何命令都是绝对正确的。 怀疑领袖,甚至抗拒领袖,那就是自取灭亡。 可是今天她算是领教了这位最高领袖的荒唐和无耻。 他居然命令自己不惜一切代价成为路鸣的情人,而且要作为他的枕边人监视他的一切行动。 难怪以前翁百龄敢那样无耻地命令自己,原来这一切的幕后指使都是出自领袖。 什么是忠诚? 难道自己真的是一个不忠诚的人吗? 难道对领袖的忠诚就是对革命的忠诚吗? 难道对领袖的忠诚可以不受任何道德准则的制约吗? 刘绮雯的心里浮现出许多问号,她也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但是在心里,她却有一个坚定的信念,那就是绝对不能背叛路鸣。 是因为爱吗? 也不全是。 在上次从南京返回上海的路上,她就曾经对路鸣发过誓,永不会背叛他,那时候不过是翁百龄给她的压力,现在的压力却是来自最高领袖。 她真能顶得住吗? 她捂着脸无声地哭了,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革命信念的崩塌。 她在黄埔学习时的情景在脑海里不断涌现出来,崇高的革命理想,远大的人生抱负,这一切强大的精神力量突然间被抽空了。 她猛然发现,自己这些年来一直为之奋斗的理念是多么可笑,自己又是多么的无知和愚蠢。 她摸向了腰间,想要掏枪自杀。 在军事委员会的楼下自杀也是很风光的事吧。 可是她摸了个空,她并没有带枪,从上海出发之前,宪兵就已经明确要求,她和路鸣都不许带枪。 撞墙自杀怎么样?虽然很疼,但不就疼那么一会儿吗?不行就猛烈一些。 她看了看后面坚固的墙,觉得可以,不过她马上又想到了路鸣。 不行,就算要死也要见路鸣最后一面,要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告诉他。 刘绮雯奋力地扶着墙站起来,这才发现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 “我说同志你怎么了,要不要紧啊?”一个女秘书模样的人走过来问道。 “我没事,就是忽然头晕了。” 刘绮雯这才察觉自己刚才不知进入什么状态了,对周围的事物已经失去了反应。 “会不会是血压太高了啊?”一个军官说道。 “不会的,这么小的年纪不会得高血压,也许是低血糖。”有人说着从包里掏出一块水果糖递给刘绮雯。 “就是,可能是工作压力太大了,累的,你看她的脸色,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说小同志,你有没有什么家族遗传病啊?”那个女秘书模样的人问道。 这么小的年纪如果血压不稳定,那就一定是家族遗传了,这是常识。 “没有,我真的没事,谢谢您。”刘绮雯站起来就要走。 “你先别急着走,我带你去医务室检查一下,医务室就在大楼里。””那个女秘书模样上来搀扶道。 “不用了,大姐,真的谢谢你。” 刘绮雯挤开人群,赶紧走开了,后面的人看着她走路的样子也不像有病,这才散开了。 她刚走到大门前,贺衷寒正好堵住了她的去路。 “有什么话上车再说。”贺衷寒走到他身边,阴沉着脸说道。 他刚才被领袖臭骂了一顿,觉得冤枉极了,对刘绮雯惹出来的事感到不可理喻。 他追随领袖多年了,因为处事小心,领袖交代下来的事都办得很漂亮,所以从来没挨过训斥,今天却毫无来由地挨骂了。 “看看你带出来的兵,成何体统,复兴社都让你管理成什么样了,一个小小秘书就敢顶撞最高领袖,就敢抗命不遵,是谁给她的胆量,是你吗?” 然后又是一顿噼里啪啦的责备和训斥。 贺衷寒整个人都发蒙了,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最后从领袖的片言只语中拼凑出大概,才知道领袖想交给刘绮雯的是什么任务。 贺衷寒觉得领袖的这个命令并不怎么高明,别说刘绮雯抗命不遵,即便是答应了,以路鸣对待女人的高超手腕,这些女人最终叛变的不会是路鸣,只会是领袖。 对路鸣使用美人计?还是算了吧,那绝对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不过他可不敢当着领袖的面提出反对意见,但在心里,不由对刘绮雯产生了几分佩服。 在他给蒋先生当幕僚的这些年里,他真没见过敢当面拒绝领袖命令的人。 刘绮雯可以说是头一号了,就算是文白先生,当面也得遵从领袖的命令,背后怎么处置和化解,那是另一回事了。 刘绮雯的言行,难道这就是俗话说的初生牛犊不怕虎吗?好像也不对。 他弄不懂刘绮雯究竟是勇敢还是愚蠢,你不愿意监视路鸣可以放在心里,当面拒绝领袖的命令那是跟自己过不去,没人能救得了。 阳奉阴违有那么难吗? 先服从命令,过后随便弄点无关痛痒的情报,胡乱塞给领袖不就行了,何必采取这种找死的行为。 他也替刘绮雯感到庆幸,如果监视的对象不是路鸣,或者有人见到了这一幕,估计这会已经在送往军事法庭的路上了。 刘绮雯以为贺衷寒是要逮捕自己,也没有反抗,顺从地钻进汽车后座。 哀莫大于心死,她的心现在已经死了,随他们怎么处置吧,这世上没有比死更复杂的事情了。 一了百了,死了拉倒。 贺衷寒坐到车里,告诉司机回总部。 一路上,贺衷寒几次回过头去看刘绮雯,只见她双目紧闭,眉头皱着,仿佛在跟自己抗争。 两个人一路无语。 回到总部后,贺衷寒带着刘绮雯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刘绮雯只是茫然地跟着他,大脑是空洞的,像个木偶一般。 贺衷寒看了看她,摇头苦笑叹息一声:“我是该说你傻啊还是该说你倔啊,可能都有吧,可是你倔的不是地方啊。” “贺长官,如果领袖让柳秘书日夜监视您,您能接受吗?”刘绮雯瞪圆了眼睛问道。 “能啊,那就让她监视,我还可以配合她监视,又能怎么样呢?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嘛。”贺衷寒表现出非同寻常的大度。 他说的是真心话,作为领袖的最高级幕僚和领袖的忠实心腹,他也是受过种种考验的,更不用说被监视了。 他甚至觉得被领袖下令监视是一种光荣,那说明自己要被重用了,党内军内那么多人,能进入领袖眼界的有多少人?其中值得领袖亲自下令采取监视行动的人又有多少人? 这是组织上对你的考察,说明你要发达了。 领袖想要重用一个人,总得先弄清楚这个人是否值得信任,忠诚度怎么样,是否能担当大任。 这也是一种考验,虽然看上去不好接受,但未必是什么坏事,除非你真的经不住组织上的考验。 贺衷寒耐心地把这个道理给刘绮雯说了,这也是领袖交给他的任务,要说服刘绮雯接受命令。 贺衷寒是真心不愿意干这个活儿,可惜他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亲自来做刘绮雯的思想工作,说服她执行监视路鸣的任务。 “贺长官,如果我们党内都是这样的风气,每个下级都监视自己的上级,以打小报告为荣耀,甚至是晋升的渠道,那么我们这个党还有前途吗?”刘绮雯既然豁出去了,也就什么都敢说了。 她是一个弱女子,但是坚强起来就连铁汉子都不换。 人最坚强的地方不在身体,而是在她的精神。 第508章 分享权力 “小刘同志,你误会领袖的意思了,领袖对路鸣没有恶意,让你监视了解他的所有情况,其实是要重用他,对于路鸣来说,可能是他人生中一个重大的转机。”贺衷寒委婉道。 不得不说,贺衷寒还是做党务工作的一把好手,知道应该怎么耐心细致地做一个人的思想政治工作。 蒋先生在军内一言堂已经习惯了,见不得任何人反对他的意见。 在军内掌权的基本都是黄埔系,都是他的学生,没人敢反对他的任何意见,更不用说命令了。 如果是在党内和政府内,他也不会如此蛮横不讲理,毕竟党内、政府内都有他的政敌,如汪先生、孙先生(孙科)这些人,是完全能够跟他分庭抗礼的。 刘绮雯心里一阵发冷,她可不认为蒋先生这样做是对路鸣的好意。 逼迫她成为路鸣的情人,以此监视路鸣的所有情况,并定期向复兴社总部汇报,这么做居然是为了路鸣好,这说得通吗? 刘绮雯的确比较单纯,但还没那么傻。 她无法相信,蒋先生用恶劣手段对待路鸣,最终会得出一个善意的结果。 “小刘,你先坐下,喝口水。你身体不要紧吧,要不要找医生来看看?”贺衷寒关心地问道。 贺衷寒不是虚情假意,而是真的怕刘绮雯出现什么状况,会引起路鸣的警觉,连带产生一些预想不到的事情。 “我身体没事,多谢长官关心。”刘绮雯坐在沙发上,并没喝贺衷寒放到她面前的茶水。 “你以前没见过委座,不了解委座做事的风格,委座对我们这些人都是真正的关心爱护,也是把我们这些人当成他的子弟兵,就因为这样,所以对你说话急了些,你不要在意。”贺衷寒道。 刘绮雯不搭腔,她已经认定,反正你们愿意说什么就说什么,让我背叛长官就是不行。 “你不了解咱们的组织有严格的用人原则,在组织重用一个人之前,必须对这个人进行全方位的考察,有时候使用监视这种手段也是迫不得已。你应该知道,路鸣明年要组建一个新的部门,而且是秘密情报部门,这个部门的领导会接触到最高国家机密,所以必须先考察清楚路鸣是否完全可以信任。”贺衷寒说道。 “对路长官进行考察,完全可以走组织程序,没必要采用特殊手段。”刘绮雯说道。 贺衷寒有些头疼,怎么就遇到这么个油盐不进的主呢。 放到一般人的身上,被授予这种特殊任务高兴还来不及呢,这可是能够快速晋升的渠道啊,任务顺利完成,也许就会进入领袖的视野,以后能得到更多重用的机会。 他有些纳闷了,康泽这个家伙当初什么眼神啊,选了这么个又蠢又倔的姑娘当秘书,就因为她脸蛋漂亮吗? “小刘啊,路鸣的情况跟一般同志是不一样的,所以对他的考察不能拘于常规,但你要相信,领袖是出自好意,没有任何恶意。”贺衷寒耐心道。 “我要是拒绝这道命令,是不是就要把我送交军事法庭,甚至要枪毙我?” 刘绮雯已经横下一条心了,只等着被军事法庭带走,结束自己短暂的一生。 “那也不会,不过会把你解除军职,遣送回老家,送交当地政府管理。”贺衷寒说道。 刘绮雯一下子被击中软肋了,这是拿她的家人来威胁她啊,这不是和翁百龄使用的手法一样了吗。 昨天还让她放心,说是一定会在适当的时候警告翁百龄,不允许他再越雷池一步。今天却变脸了,而且说出了几乎和翁百龄同样的话。 当然贺衷寒这么说并不是为了他自己获得什么利益,这一点和翁百龄不是一回事。 但他竭尽所能为蒋先生做帮凶,难道不也是为了自己的个人利益? 这些大人物都很会说话,比如领袖没有明言她必须成为路鸣的情人,但是话里话外就是这个意思,而且让她不惜任何代价完成。 贺衷寒也没明言威胁她的家人,但这个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刘绮雯沉默了,她不怕死,但是不能因为她连累自己的整个家庭啊,那可是一大家子的人啊。 “小刘,你也不必这样为难,其实这任务执行起来也不难,路长官每天上班后都干些什么,你作为他的秘书当然是知道的,记录下来形成报告就行了,至于路长官下班以后干些什么,你尽量去了解,只要心里有任务,就会有办法。”贺衷寒说道。 刘绮雯没有说话,但是她心里的防线却是在摇摇欲坠,眼看就要破防了。 怎么威胁她,她都不怕,这也是她敢当面对抗领袖的勇气,上军事法庭,被枪毙都没什么,她做好心理准备了,但是贺衷寒的威胁却让她不得不屈服了。 “你犹豫什么呢,你真的不想成为路鸣的情人吗?”贺衷寒真的有些好奇了。 他原以为刘绮雯就是路鸣的情人,要不然路鸣怎么会敞开了供给刘绮雯钱花,就连他的秘书都跟着沾光。如果不是情人的关系,路鸣怎么会如此大方? 可是跟领袖谈话后,他才知道,刘绮雯还没成为路鸣的情人,他真是不明白路鸣是怎么回事了,难道钱多得没地方花了? 他虽然不是穷小子出身,现在也身居高位,但是让他这样给一个不是情人的秘书花钱,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男人为女人花钱为的是什么,这个道理连傻子都明白的吧? “路长官的未婚妻比我漂亮得多,路长官看不上我这种人。”刘绮雯低下头,有些自卑地说道。 “不会的,他要是真看不上你就不会尽情给你花钱了,我也是男人,跟你说吧,男人肯给女人钱花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为了得到这个女人。他要是真看不上你,也不会到哪里都带着你了。”贺衷寒坦白说道。 这话尽管有些无耻,但是说的也是绝大多数男人的心声。 不要说男人,女人也会这么认为,这就是所谓的钱色交易。 “你说的是真的吗?路长官真的会看上我,难道是我没看透路长官的心事?”刘绮雯的心里有些动摇了,但随即又推翻了这个想法。 “世上哪有不偷腥的猫?你是个单纯的女孩,弄不懂男人的心理,有些男人喜欢欲擒故纵,先收买下你的心,然后再收下你的身体,路长官是情场老手了,当然不会像别的男人那样急色。”贺衷寒呵呵笑道。 “那长官对柳翠翠也是用这种方式收买的吗?”刘绮雯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也不怕犯上了。 她也曾经问过柳翠翠跟贺衷寒的关系,柳翠翠总是笑而不答,不过也不讳言自己是长官的女人。 柳翠翠还告诉她,女秘书的最终归宿就是长官的床,除非这个秘书丑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但自己的目标一定不要定得太高,不要幻想做长官的太太,那是要有富贵命的,人不能跟自己的命运较劲,尤其女人。 好高骛远的结果往往是人财两空,甚至把本钱赔得精光。 人不重要,管他长官是谁呢,得到财就是为自己的未来谋划,因此一定不要错过跟长官分享他的权力。 权力是什么?就是金钱。 柳翠翠的这一番观点几乎就是民国政府内部的“秘书经”,是女人专门用来对付长官和上司的。 这其实也是一种由无可奈何变为主动进攻的自我保护,与其束手就擒,不如放手一搏。 贺衷寒的脸顿时黑了,说着说着怎么就扯到他身上了?这个刘秘书还真是个喜欢八卦的女人。 他跟柳翠翠可没有这么复杂的过程,就是在一个雨夜,他下班后没有马上回宿舍,加班看些东西,然后忽然停电了,柳翠翠就趁机扑到了他怀里。 有的事情看似不经心,却也不是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