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浮妖录》 第1章 玉簪1 大唐天宝三载,春,正月,丙申朔,改年曰载。 “三载与三年又有何分别,不过是记时罢了。”二楼廊下一个身姿窈窕的女子斜倚在锦垫上,身前不远处搁着一壶酒,淡淡的酒香像是清晨的甘露裹挟花香,勾着人前往品尝。 自开元入天宝,长安的繁华之下已见微微颓式。 盛世自是繁华,若见乱世,必是百妖横行。 暗夜中,提着一盏灯笼走在通轨坊街上的妇人心中无比忐忑,手不自觉握住腰间挂着的玉璧,日前她遇见一名叫苏兮的女子,容貌之美生平仅见,却又没有任何攻击性,反倒是美的人畜无害,让人瞧一眼就愿意全身心的信任于她。 妇人名叫丁如,是亲仁坊坊正之妻,幼时母亲亡故,阿爷续了一房,继母起初对她不错,可自打生了个儿子,她的日子就如同在炼狱一般。 丁如闭了闭眼,自嘲一笑,也许是噩梦太过可怕不愿再想,也许走投无路病急乱投医,她在知道继母和弟弟从东都来长安那一日就下定了决心。 突然,不知哪里传出啾啾几声鸟鸣,提着灯的丁如顿时浑身一震,紧张的朝四周望去,却见原本的黑暗中有了一处亮着灯的地方,她瞪大着眼睛看了良久,直到觉出脊背上冷汗涔涔,方才猛的回神。 那是一座两层高的小楼,二楼廊下挂着盏白灯笼,灯笼下斜倚着一名女子,正笑颜如花的看着她。 鸟鸣声还在继续,时断时续,在黑暗中显得十分诡异,丁如心中害怕,可她又不能往后退,只颤抖着双手将臂腕上的披帛拢了拢,心道管她是人是妖,只要解决了她的燃眉之急,那便是她的恩人。 “夫人来了,快请进。” 苏兮抬手将笼子里的鸟儿放出去,眨眼那鸟就消失在了黑夜中。 她收回目光,随意一挥手,小楼前暗红大门缓缓开启。 丁如提着灯笼走近,从门缝往里看一片黑暗,不知里头有什么。 正犹豫间,一股奇异的香味从门缝中飘了出来,那一瞬间,丁如觉得自己心中所有迟疑和惊疑都放下了,似乎这世上没什么事能大过眼下走进那扇门。 “好。” 她眼神迷离,不由自主的应了声,那双穿着绣鞋的脚慢慢的、慢慢的走进了暗红大门里。 大门之内又是另一番天地,池鱼栈桥、奇花异草,还有一条盘踞在梨树下的黑蛇,此时正用那双森冷的眼睛盯着人,咝咝吐着猩红信子。 丁如猛地回过神,人已身处其中,她惊慌的看着四周的一切,这才不过正月,怎的会有万千花草盛放? “夫人既然带着玉璧来了,必然是想好了。” 苏兮一身草色长裙袅袅婷婷的站在院中,看着惊魂未定的丁如,脸上的笑意越发浓郁,每个前来浮月楼的人心中都有一个不可言说的愿望,或正或邪,或悲或怨。 丁如迟疑着点头,“想好了,苏楼主真的可以帮我实现?” 苏兮不置可否,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凉亭中落座,丁如伸手捏住茶盏,碧色的茶不同于外间坊市中的,泛着一股淡淡的妖异之色。 “我的心愿很简单,让那对母子从我眼前消失,再也不要有来往。” 丁如颤抖着手抿了口茶说道:“我幼时阿娘病死,阿爷便接了个女人回来,继母与阿爷不久后有了一个儿子,便是我的弟弟丁平, 在他之前我虽然过的不算好,但起码不会挨打,不会吃不饱,可有了他之后,继母便像是变了个人一般,时常打骂我,一日餐食也是能少则少。” 丁如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苏兮说这些,心中有一股冲动,将这些年压抑的怨气和积愤趁着这次尽数发泄。 “丁平八岁时,因为一块胡饼继母将我关在柴房里整整两日,连一口水都不给,也是从那个时候起,我见识到了一个龆年孩童心中的恶魔。” 丁如后来才想明白,丁平为什么会选在那个时候与她争抢胡饼,为什么会出言辱骂她的生母,皆是等着继母眼见为实,好让她知道亲生儿子被欺负。 “阿姊,我就是看不惯你,家中若只有我一个,就不会有人跟我争抢,你本就不该活在这世上,被阿娘送去妓馆也是活该。” 她学着当年丁平说出那番话,眼神里有复杂和后怕,一个八岁的孩子,怎么能那么轻描淡写的说出那样狠毒且诛心的话? 而后才惊觉继母为了可以让自己儿子过的宽裕些,竟然打算将她偷偷送去妓馆,她那时不过才十岁,比她儿子大不了多少。 “后来呢?” 苏兮眉眼如水温润,心中却是一声叹息,世间作恶之人不分大小老幼,若人人都能管住心中恶魔,那这世上怎还会有好坏之分、因果之报。 丁如双手在身前握紧,几欲掐出血来,良久说道:“我不答应,我怎么可能会答应?无论她怎么毒打我,哪怕是往我指甲里刺针,我就是咬死了不答应,后来她没办法就更加变本加厉,毒打、辱骂,皆成常事。” 她这一句常事说的极其轻淡,可唇下咬出的血又那么醒目刺眼。 她阿爷看着心疼,却也没有阻止,若非后来她遇见了现在的夫君,这一辈子也许就永远活在淤泥里,反抗不了,挣扎不出。 丁如永远记得出嫁那日继母在她头上那一击,只因她为她阿娘反驳了丁平,她就如同见了仇人般,若非顾及接亲的人就在门外,丁如觉得继母一定会打死她。 这种生死悬于一线她经历过许多回,原以为嫁给夫君离开那里会好些,却没想到他们还不放过她,跟来长安也就算了,还直言要与他们毗邻而居。 丁如忍不住笑了起来,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声音哽咽且怨恨道:“他们哪里是想当邻居,他们是想要我的命!” 她脸色变换,突然现出疯狂,趁着泪痕竟有些狰狞,“既不让我活,那就一起去死好了!” 第2章 玉簪2 丁如不记得怎么从浮月楼出来的,只记得苏兮给了她一支玉簪,簪身通体透着股温润,一看便不是凡品。 她手握玉簪恍恍惚惚的走在街上,等回过神已经不在通轨坊内,而是所居亲仁坊,家门就在跟前,里头的灯火让丁如面色苍白,那个魔鬼一样的人就在屋内,彬彬有礼的同她的夫君和孩子说笑。 “我回来了。” 丁如推开门,桌上的丈夫忙起身将她迎进门,“这大半夜的做什么非要出去,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说。” 丁如笑笑没说话,抬眼瞧见继母和弟弟丁平盯着她看,她下意识将玉簪塞进袖中,随着丈夫坐到桌前,“我没事,阿郎怎么这么晚还不去休息?” 坊正每日须得早起,这个时辰他本该早早歇下了。 “哦,同弟弟商量暂住一事,隔壁的宅子还得翻修,约莫要一两个月时间,这段时间弟弟和母亲就先暂住在咱们家,等宅子修好,他们再搬过去不迟。” 丁如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抬眼瞧见继母理所当然的丑恶嘴脸,和丁平似笑非笑的看向她袖中的目光,心中住着的恶魔就再一次叫嚣起来。 夜里丁如终是忍不住痛哭出声,坊正不明所以,只陪在身边安慰。 良久丁如哽咽着断断续续乞求道:“赶他们走,我不想看到他们,赶他们走吧。” 她从袖中摸出玉簪,“把这个给他们置办宅子,只要不再看到他们,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看着妻子这般模样,坊正心中即便觉得不是很妥当,却还是点头应下,丁如这才冷静下来,她想也许苏兮给玉簪就是这个作用。 然而不等第二日,方才睡熟的丁如就被一阵阵嘈杂声弄醒了,睁眼一片火海,她慌乱之下去推身边人,却怎么也推不动。 “阿郎,阿郎?” 她叫了两声,还是没动静,心中越发着急,抬手在坊正脸上轻拍,才一触及,丁如顿时缩回了手,眼神里惊骇莫名。 方才触手之下一片冰冷,即便大火包围之中,那人还是冷的彻彻底底。 “阿郎!”丁如哭喊出声,这一声撕心裂肺,闻之令人心惊。 大火之外众人不知其中发生了什么,只觉可能出了大事,那一声阿郎听着不好。 “让开,让开,站着看什么,还不赶紧灭火?”领头的是巡街使,这里靠近东市,起了火是大事,须得赶紧扑救。 邻里见丁如娘家人一句话不说,颇有微词的看了那对母子一眼,忙上前一步告诉扑火的人,里头还有活的,是这家主人。 很快人被救了出来,但却是一死一活。 被救醒的丁如才一回神,就疯了般朝地上的坊正扑去,那肝肠寸断的模样令不少人跟着辛酸难过,就跟心被生生挖走了一块似的。 然而这哭声没持续多久,丁如突然扭头看向人群中站在一处的母子二人。 那披头散发泪眼婆娑的样子,愣是把丁平母子吓住了。 “是你们,是你们杀了他!我杀了你们!我杀了你们!” 丁如歇斯底里的怒吼声一时间回荡在巷子中,她扑到继母跟前,尖利的指甲用力抓向她那张让人憎恶的脸。 指尖感受着温热的鲜血,丁如仰头癫狂的笑着,“为什么非要如此?为什么非要如此?你们想要什么说呀,我给你们就是了,为什么要杀了他?” 那是她的希望,她活下去的希望啊,若不是夫君,她怕早就让自己腐烂在了泥沼里。 继母惊声尖叫,两手虚虚捂着脸,“贱人!贱人!我就不该养大你,你就该跟那个贱人一起消失!” 她的惨叫声让丁如有一瞬的兴奋,似乎这些年压抑在心底的怨恨终于得以释放。 丁平见母亲这样,顿时红了双眼,他死死盯着丁如,像是看着不世仇敌一般,“我阿娘待你不薄,为了一支玉簪,你竟要污蔑她杀人,你好狠的心啊。” 丁如笑的更加疯狂,“原来是为了玉簪。” 抬手将脸上的泪痕胡乱擦去,突然朝在场众人跪了下去,“民女有冤,丈夫乃是本坊坊正,被民女那恶毒继母所杀,他们还放火烧了我们家,皆是因为觊觎我家家产,求京兆府、求大理寺主持公道啊!” 此话一出,这几日看出这对母子不是善茬的街坊邻里都跟着窃窃私语,大致觉得丁娘子为人和善,若不是被害的家破人亡,也不会这般癫狂的当街申冤。 丁平到底年轻,且从小到大丁如都不曾反抗,她怎么有胆子当街给他们母子难堪? “贱人,还给你脸了!” 丁平拉开母亲上前一步就给了丁如一个耳光,这一巴掌打的很用力,直接将丁如打的趔趄着跌倒在地,袖中的玉簪随着这力道直直飞了出去,掉在路中间。 那支玉簪雕工精细,玉色温润,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别说是那对母子,即便是坊正怕也买不起。 不少人开始议论起来,觉得丁平母子有可能为了玉簪杀人放火,毕竟那簪子确实看着价值不菲。 亲仁坊这一幕都收在苏兮的水镜中,她撑着下巴一言不发,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只为了这样一对母子就耗尽三年年华,何苦呢?” 温言把大半个身子泡在水里,灵气波动让他觉得舒服,躺稳当的了才说道:“因果收集的如何了?自己都可怜了千余年,还有心思管别人。” 苏兮白了他一眼,这年头活的太舒服了,感概一下都不行? 啾啾.. 鸟鸣声在苏兮头顶突然响起,她不疾不徐的抬手让灵鸟落下。 侧耳听灵鸟说了许久,才眼中带笑的道:“因果循环非人力可改,你也看了这许多年,有什么好执着的,再说了,若进浮月楼须得有玉璧,没有玉璧,我做什么要见?” 灵鸟像是听懂了苏兮的话,歪着脑袋又是两声啾啾,随后振翅飞到了院中的梨树上蹲好。 浮月楼外,丁如一边找一边哭,官府查了案子,继母被判死罪,丁平流放千里,她这辈子都不会再见这两个人,可她也见不到那个对她关怀备至的夫君了。 第3章 玉楼春1 上元夜之后,长安城下起了大雪,这雪给了贵人们诸多乐趣,也添了诸多烦恼。 通轨坊坊门前,一个身着道袍的女子缓步下了马车,她头上带着帷帽,看不清容貌几何,但只往那儿一站,便有种风华绝代之感,竟是连容貌都不重要了。 “太真...” “我去去就回,你们就在此处等着。” 被唤作太真的女道士没有回头,从身旁人手中接过灯笼,略一犹豫抬脚朝内走去。 她还是寿王妃的时候曾遇见过一个女子,是个很美的女子,却让人生不出嫉妒之心,反倒觉得亲和。 她自己其实就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然而在那个女子面前,她觉得自己有些失色,不是容貌之故,而是别的什么东西,让她忍不住退缩。 握紧手中灯笼,脚步声在空旷的通轨坊内显得格外清晰,伴着细细碎碎的雪花,又有几分诡异。 走了片刻,身后已经看不到马车和随行之人,前面幽深晦暗,仿若一张血盆大口等着她自投罗网。 这般情景她何曾见过,一时间害怕的想转身回去,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同时,一声啾啾鸟鸣让她一滞,随后前方黑暗中幽幽亮起一盏灯,惨白惨白的光在黑暗中异常突兀,却让她有了一丝希望。 随着走近,她看到一座二层小楼,二楼廊下挂着一盏白色的灯笼,此时正在风雪中轻轻晃荡。 她将目光下移,正瞧见一个女子抬手推门,似乎感觉到她的目光,那女子回头,一张绝美容颜赫然映进她眼中。 “你来的正是时候,我刚回来。” 苏兮歪头朝来者一笑,她记得她好像叫玉娘,也是个美人,与她不同,是个让人想拥有的美人。 “苏娘子。”玉娘朝苏兮颔首一礼,在她的引领下走到门前,鼻尖霎时一股淡淡的异香环绕,再回神便瞧见四周花鸟池水,还有一段栈桥横在上头,对面则是一株梨树,此间时节,竟是满树花开。 她怔愣的看着梨树,恍惚间瞧见上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仔细一看,顿时吓得面色苍白。 那是一条黑蛇,蛇身盘绕在梨树上,吐着红信子的蛇头正朝她扬起,似乎是在打量她。 “那树比较珍贵,须得灵蛇守护,只要不靠近,它不会伤害你。”苏兮朝黑蛇投去一个不满的眼神,黑色咝了声,转头重新隐进了梨树枝桠中。 “嗯,我知道了。”她再看一眼梨树,难怪这个时节花开,原来并非凡品。 请玉娘到凉亭中坐下,苏兮等着她开口说出来意,她那块玉璧送出去的早,多少年她都忘了,只记得当年见到玉娘的时候,她还是个不谙世事的模样,如今却似乎沾惹了不少世故。 凉亭里两个女子美的各有千秋,温言却觉得十分别扭。 一个老神在在,一个欲言又止,总归就是不说正事。 他心想,既然带了玉璧前来,痛快利索说了事儿不行吗?做什么还矫情的遮遮掩掩。 似乎是感觉到他的不耐烦,苏兮再一次警告的看过去,却不见温言踪迹,反倒看见灵鸟蹲在枝头,一张鸟脸心虚不已,小眼珠滴溜溜的转。 “我...”玉娘犹豫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开了口。 “我想名正言顺的站在他身边,虽然我知道我的身份尴尬,可这许多年来我已经承受了够多了,我不想继续下去,道观我也待腻了,不管如何,我想得一个结果,哪怕以我寿命换,我也愿意。” 她神色落寞,眼神凄迷,再加之一张倾国倾城的脸,相信这天下难有人能拒绝她的请求。 可苏兮不是男子,也不是第一次见美人,想她老家涂山,这种姿色的美人一抓一大把,实在有点审美疲劳了。 “我明白了,只要你自己想清楚,我可以帮你。” 每个人都会变,从前那个清纯少女在权利之中挣扎沉浮,她若一成不变,又怎么能走到现在。 苏兮觉得一切都很合理,只是她所用交换之物竟然是寿命,这让她有些诧异,要知道丁如才只是给了她三年年华,就已经生了灰白之发。 “我想清楚了,我不想不明不白藏在道观里,娇艳之花不该枯萎在阴暗之处,即便要死,我也要死的轰轰烈烈。” 苏兮看着面前女子那张美丽的容颜,良久点点头,“如你所愿,一切因果既已开始,是良因善果,还是孽因恶果,都是个人造化,此去你一定会得偿所愿,只希望那真是你想要的。” 她从袖中拿出一只精致的雕花木盒,示意玉娘接了带回去。 从里头出来,玉娘转头看了眼暗红色大门一侧挂着的牌子,上头写着浮月楼三个字,笔走龙蛇,端的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长安朱门大户不少见,倒是头一次有人用暗红色的大门。”她将怀中木盒抱紧了些,带着满脑子的疑惑往回走,她刚才是怎么了,那一杯碧色的茶水下肚,怎么就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了。 远远的,焦急等待的随行之人就瞧见了那一点灯火,忙迎了上去,嘴里念叨着,“太真去了这么许久,到底去了哪里?手里怎么还抱回个盒子...” 说着就要伸手将她怀中的木盒接过来拿着,却被她闪身躲开。 “不用,我自己拿着就行,我们回去吧。” 上了马车,玉娘再去看漆黑幽深的街道,那点点灯火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整条街道上哪里还有二层小楼的踪影。 回到观中,她心情复杂的打开那只木盒,苏兮跟她说过,只要将盒子里的东西带在身上,她的愿望很快就能实现。 木盒里只放着一只碧白色玉环,用红色的绳子编了穗子,看不出有特别之处。 “只凭一枚玉环就能实现我的愿望...” 说实话,玉娘有些怀疑,可刚才所发生的事,又让她升起了一丝希望,浮月楼中的苏兮与很多年前遇见时并无变化,肉体凡胎怎么可能做到,也许她遇到了神女,怜悯她所受之苦。 第4章 玉楼春2 磅礴大气的宫殿中,一个身姿伟岸的男人立在当中,身后的内监微微垂首低声说话,“圣人嘱奴为寿王挑选王妃,奴看了一圈,韦昭训的女儿是个不错的人选,圣人要不要亲自过目?” “不必了。” 男人转头看了眼躬身的内监,想了想又道,“此事切不可操之过急,要循序渐进,只是有些委屈了玉娘。” 而他口中的玉娘此刻就候在门外,她那张绝美的脸上有几分忐忑,手时不时便放到腰间挂着的玉环上,她想了许多,想的最多的是那座浮月楼的妖异,和苏兮一丝不变的容貌。 那座楼和那个人,真是凡间的吗? 若是凡间之人,她的事又怎么能帮得上忙? 玉娘抬眼朝朱红大门内瞧了眼,想得到她的男人可是这世间最尊贵之人,他以权力让她知道反抗的微弱,不,是无用,也让她看清了儿女情长多么可笑。 想起那人低头的窝囊样,玉娘心里就忍不住一阵刺痛,到底走到了这一步,那时的新婚燕尔,都是如今的砒霜毒药,一点一点让她生出了绝望。 可她不想在苦海中将自己溺死,所以她妥协了,想抓住一根稻草。 然而这一抓住,又不知不觉陷入了另一场儿女情长,原来这般强盛国度的帝王是这个模样,会为了她一颦一笑心动,也会为了长相厮守费尽心机。 她在门外想的出神,没发觉门开了,男人快步走上前握住她的手,低声问着何时来的,怎的在外面吹冷风。 玉娘抬眼,看着男人眼中的爱怜之情,忍不住生出几分心疼,“太真见过圣人...” 她的礼还未施,男人已经牵着她往大殿里走,“不是说过了,私下就不必称什么太真,朕觉得玉娘挺好。” 一步一步跟在身后,腰间的玉环轻轻晃动,碧白之色缓缓晕染,像是一朵即将盛放的牡丹。 浮月楼里,黑蛇环绕在一株牡丹前瞧热闹,这牡丹从含苞到现在好些年,却从未见它盛开,今天不知为何有了开放的意思,碧白的花瓣之下隐隐能看到淡淡的紫蕴。 苏兮挽着头发坐在栈桥上,看温言巨大的蛇身绕在娇嫩的花圃中,忍不住皱眉道,“别在里头乱爬,那些花都很珍贵,要是碰坏一株,因果就少了一个。” 温言本打算跟她呛声几句,一听因果要少一个,当即小心翼翼的爬了出来,盘在栈桥上,硕大的脑袋懒懒散散的搁在苏兮身边的小几上。 “我以为上次她来你会给她那株牡丹,没想到给了一块玉环,看来你对玉还是那么情有独钟。” 涂山狐族与青丘狐族不知道千万年前是不是同宗,对于玉都有说不出的喜爱,当然,温言仔细想过,也许只是因为涂山和青丘产玉。 苏兮看了眼被他占据大半的小几,伸手把自己刚买的酒拿起来,不咸不淡的道,“这株牡丹她养不了多久,死了太过可惜,所以我将花之精放进了玉环中,效果也是一样的。” 这株牡丹名为玉楼春,与寻常的玉楼春不同,这是从蓬莱仙岛移植下来的,是仙品。 虽然她目力所及各种花品草木皆非凡间之物,可从仙岛主人的手里直接要过来的,确实不多。 “我看你就是心疼钱,那干什么不对那女人多说几句,以玉璧交换了你的玉环,至多一年之内,她一定能得偿所愿。” 到时候想要多少钱是要不到的? 苏兮摇头,“那不一样,她的气运与帝王缠绕,这件事我本不该插手,可是既然是因果树上的一个,就不得不为,可如果跟你说的那样,我八成得被雷劈死。” 她叹了口气,“小命和钱之间,傻子也知道该选什么,再者世间俗物我用的不多,不必执着。” 温言翻了个白眼,尽管黑蛇那对眼睛也看不大出来,但他还是不遗余力的让苏兮知道,他鄙视她。 说什么世间俗物用的不多,如今这世道,连妖集用的都是这些俗物,她此时手中的酒也是在妖集用俗物换来的,还跟人讨价还价到差点打起来。 “算了算了,跟你一个畜生说什么大道理,听的懂吗...” 苏兮凉丝丝的丢下一句,转身消失在院中,只留下黑蛇咆哮的声音,却又畏手畏脚不敢破坏院中任何物件。 八月桂花香满天,苏兮突然有了出门走走的兴致,白日里人多,就选在晚上。 苏兮隐了身形又一次踏上暗夜中的长街,心中感概万千,那时那座长安城前头没有大唐二字,还是隋的天下。 可不管是隋长安,还是大唐长安,从来不缺人间富贵家,也从来不少人间疾苦,自也少不了因果循环。 苏兮踏着月色,腕间盘着一条细小的黑蛇,肩上落着一只灵鸟,那鸟时不时会低低叫几声。 “安禄山兼任范阳节度使,原节度使任户部尚书...” 苏兮歪头,“你是不是欺负我时常不在人间走动,这都什么时候的消息,说来还有什么用吗?” 如今已经八月末了,半年前的陈年旧事谁还要听。 灵鸟啾啾两声,大致意思是它就是听人说的,要说时下发生的,莫过于突厥那一摊子烂事,说了她也不感兴趣。 “那倒也是。”苏兮从善如流的点头,突厥和大唐也不是第一天拉扯,就像是叔伯兄弟之间打架,打完还得和好,和好之后还得打,在她看来就三个字,何必呢? 温言洞悉苏兮心中所想,直言一句妇道人家。 这词儿还是上次跟妖集的小妖学的,此时用来觉得正好。 “信不信我把你扔下去?”苏兮柳眉一竖,架势做的很足,“话说他们家好像搬出长安了,也不知去了哪里。” 正说着,前头来了一个人,说是人吧,身影又淡泊的很,且长安是有宵禁的,这时辰若非有正当理由,上街便要被责罚,轻则笞打,重则丢命,应当没人会以身犯险。 那人影缓步行至苏兮跟前,屈膝一礼,声音中带着几分柔软,“妾身鸓,见过苏楼主。” 第5章 玉楼春3 天宝三载十二月,癸巳,置会昌县于温泉宫下,复,潜内太真宫中。 苏兮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只淡淡一笑,时隔近一年,她终归踏进了那座巨大的金丝笼,不过想来也是自然,世间百姓万千,谁又敢与帝王对抗? 不想枯萎在阴暗之处,那就盛放在光明之下,可有一点玉娘也许不知道,光明之下也有黑暗,并非她想的那么简单。 苏兮站在栈桥上,看着花圃里那株牡丹,已经盛开,花瓣莹白似雪如玉。 温言吐着信子攀上栈桥,半截身子荡在水中汲取其中灵气,同样看着那株玉楼春,十分惋惜,“盛放之后就是衰败,这么简单的道理,世人怎么就不明白。” 苏兮摇头,“不是不明白,而是觉得若不盛放一回,这一遭人间之行岂不是白来。” “人心真是难以揣测,有时候怕死,有时候又似乎完全不怕,还是神仙好啊。”他晃晃悠悠重新落入水中,池里的鱼都被他这一下子给惊的四下逃窜。 苏兮最后看了眼那株玉楼春,从来红颜少存世,本就命薄,却还要以寿命换取一个虚妄之念,到底该说世人拎得清,还是糊涂呢? 转瞬又是一年,苏兮再次见到玉娘的时候她已经是大唐的贵妃,雍容华贵的让人不敢亵渎。 “苏楼主?”在曲江池上见到苏兮,她不是不惊讶,又是一年过去,这女子还是一点变化都没有,美的如同春日轻风,升不起半丝嫉妒。 苏兮朝她点头,转身消失在了曲江池畔。 她看在眼里,又是惊,又觉得理所当然,她早已经想到,苏兮并非寻常人。 身边宫婢瞧见贵妃神色有异,忙上前询问,她却摇头说无事,她在深宫之中许久,早就知道有些情绪该收敛,既然无人发现那个在曲江池畔的女子,那就当她未曾出现吧。 她伸手抚着腰间的玉环,转身朝里头坐着的那人走去,脸上娇艳复又娇羞,像极了那株盛放的玉楼春。 她不知道的是,那一场再次改变她命运的变故正在悄悄逼近,那一年,盛世之上如珠如宝的她,转瞬之间便成了马嵬驿下的一缕孤魂。 彼时出逃长安时,苏兮去见过她一面,言道当年选择,她说她不后悔,世间事如同天上的月亮,自是有阴晴圆缺,哪能事事圆满。 可她不知道的是,这一去她就再也回不了她置满眷恋和荣宠的长安,更不知道那个她托付了终生的男人,会忍得下心把一切过错放在她一个女人身上。 不知道她即将绝命之时,心中是否真的没有一丝后悔,如果... 可惜,没有如果... 从水镜中抽回神思,苏兮虚弱的趴在栈桥上,水上浮现的画面一瞬间散成了无数碎片,就如同那人最后的眼泪,支离破碎的让人心疼。 “不是已经推算出会有一场变故,怎么还费神探究?”温言从另一边爬上栈桥,看着苏兮满脸疲惫,忍不住想说她几句,推算未来的事,耗费灵力甚多。 苏兮把脸往下再耷拉几分,散乱的长发如瀑布般从耳畔落下,隔绝了温言的目光。 “就是好奇。” 顿了顿又道,“我知道她会早早故去,却不知道她是以这样的方式,早知道...” “没有早知道,这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选择,即便早就知道,她也许还想试一试,哪怕有一丝机会,她也不会放弃。” 温言到底比苏兮多在人间混过几年,也听了不少去往东皇处的神仙的闲聊,人的本性中就有这样的劣根性,若非博无可博,怎会轻言放弃。 苏兮长长呼出一口浊气,“你说的也是,我是来收集因果的,又不是掌管人间的司命星君,操那许多闲心。” 只是这一场冤孽她冷眼旁观,心里着实堵得慌,如果没有看到玉娘的结局,如果没有马嵬驿下那一场变故,她也许可以只当一个旁观者。 “自古不缺多情人,言道多情却是无情还,若将来我也有了心上人,我就不用十分之力去待他,不然哪怕一丝失望都足以让我灰飞烟灭。” 苏兮晃了晃脑袋,满头长发晃得如同群魔乱舞,看的温言一脸嫌弃。 “就你这德行,哪里还有涂山狐族半分风姿?但凡你能继承一点,也不至于跟我一道被扔到凡间无人问津。” 这千余年来,除了土地偶尔前来问个情况,就没瞧见一只狐狸拜访。 “说的好像你比我强似的,你好歹也是东皇的分身之一,怎的也混的这般差,仙岛上一个前来送慰问的都没有。” 苏兮头也不抬的回嘴,他们俩的境遇半斤八两。 温言别过蛇头不言语,他当年在仙岛仗着身份没少欺负人,如今回想才觉得幼稚至极。 一人一蛇沉默下来,人情冷暖在什么地方似乎都一样,这些年在凡间,他们见的多了,才觉得凡人虽然寿命短暂,却也有温暖的时候。 而这种温暖在仙界里,多半是很奢侈的东西。 那个地方的神仙们许是活的太久,早就淡泊了这种七情六欲,新晋的神仙们则被要求绝了人间挂念,也不知怎么演变成了如今六根清净的规矩。 要他说,神仙是神仙,又不是梵境里的和尚,哪里需要这么多规矩,他们这一辈儿活的多自在。 越想越觉得凡人为了长生飞升神仙是个糊涂的选择,仙界哪里有人间多姿多彩? 在沉默中,苏兮长叹一声,末了突然翻身仰面朝上,“我们出门去吧,听说妖集来了个很不错的厨子,她家还有更不错的酒,我们去吃一顿吧。” 听闻掌柜的是个妖娆美人,昔年在妖界有地位,光是开店去给见礼的都围的水泄不通,连妖集背后那位久不露面的大妖都亲自去给了贺礼。 温言爬到苏兮身边将自己变小,顺势缠到她腕间,用行动告诉她这事儿可行。 不过想了想他好心提醒一句,“那个叫鸓的女妖就在妖集,这次去你要是遇上了,想好怎么糊弄过去。” 第6章 银镯1 温言所说的,乃是上次夜里出去闲晃遇上的一个女妖,女妖长的很美,一身火红的衣裙,明媚的像极了一簇正旺的火。 女妖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张口想要跟苏兮讨一块玉璧,她有一个心愿,却苦于找不到浮月楼,后来才在妖集里知道进浮月楼须得有玉璧。 那一晚她打听好了,于是在长街上拦住了苏兮,可苏兮并没有答应她,因为女妖这件事,苏兮当真不大想管。 苏兮更长的叹了一声,“虽说因果树上不止凡人因果,可其他的毕竟少,可有可无,能不招惹不招惹,大不了我多收集几个凡人因果。” 话虽这样说,若在妖集里再次遇见那个女妖,她还真不知道怎么办。 鸓鸟,毛色为紫,其状如鹊,赤黑而两首四足,可以御火,是个还算温和的妖,自上古之后很少见到,没想到竟然出现在妖集。 那次她兜兜转转去了曲江池才将鸓甩掉,这次若是在妖集遇上,她怕是避无可避。 然而更让苏兮没想到的是,她不仅遇上了鸓,还知道了鸓和那位来头极大的掌柜关系匪浅,于是坐在人家的店里,看着鸓哀求的目光,和满桌子诱人的酒菜,苏兮很没骨气的点头了。 她给了鸓一块玉璧,让她想好了晚间去坊内长街上找她,只要她拿着玉璧走到那里,就会有明灯引路。 舒舒服服的吃完一顿,回去的路上苏兮忍不住唉声叹气起来,鸓之所以这么锲而不舍,是因为她惹上了大麻烦。 至少在苏兮眼里,确实麻烦不小。 她一只妖,做什么要喜欢上一个降妖的,还是一个和尚。 “难上加难啊。”苏兮开始后悔,但玉璧已经送出去,如果没有收回因果,这件事就会无休止的跟她牵扯下去,似乎更不好。 温言在妖集里喝了不少酒,此刻晕晕乎乎的盘在苏兮手腕上,压根听不进去她的絮絮叨叨,只想着回去以后一定好好睡上一觉。 鸓来的很快,她握着玉璧站在暗红大门前,鼻尖嗅着那股奇异的香味,脑子有一瞬间混沌,等反应过来时,人已经站在院中。 与许多来浮月楼的人不同,她没有过多惊讶外间和内里的不同,只盯着那株盛开的梨树看了许久。 “你认得这树?” 苏兮的身影缓缓在栈桥上显现,一身月白衣裙显得她过分飘渺,似乎要同月色融合到一起般。 “不认识,只是这个时节梨树开花,鲜少见到。”鸓说着目光一转,又看到花圃里的一株牡丹,她认得那株牡丹,名叫玉楼春,是一种名品。 苏兮点点头,“有什么稀奇的,妖集里稀奇古怪的东西比我这里多的多。” 说着,她领着鸓进了凉亭,碧色的茶已经准备好,不过苏兮有点犹豫,对于妖来说,这东西还需要吗? 鸓却似乎对碧色的茶很感兴趣,“这是乌山顶上的碧茶吧,听闻喝了这个,心中一切妄念都会倾吐出来,这就是浮月楼客人开口的原因吗?” 苏兮迟疑,随后点头,凡人有时候很麻烦,拿着玉璧来求你吧,又遮遮掩掩不肯说清楚,弄了几年苏兮就没了耐心,这才去了乌山顶上采了碧茶,果然事情就顺利的多了。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也是叫鸓吗?” 鸓是她们那一族的统称,就如同她们狐狸,总不会人人都叫狐狸。 “我没有名字,我忘记了,不然叫我阿鸓吧。” 阿鸓很爽快,拿起碧茶喝了一口,也不等碧茶出效果,已经张嘴说起了她心中的妄念,竟也是一道纠缠数年的情之因果。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那年阿鸓刚刚从长大的仙山中出来,自然,她是偷跑出来的,还没看够花花世界,就先遇到了一个天敌。 凡尘之外有仙有妖,入世之后不管是仙或者是妖,都得遵守人间的规矩,她那时不知道,招惹了一个捉妖师,又因为她是善妖那一类的,根本没什么太大的战斗力,于是被捉妖师三下五除二打回原形,要不是修炼的日子久,那一次怕就不存在于世了。 “幸好我拼着一丝力气逃了,不然也求不到你这里。” 阿鸓叹了口气,虽然是逃了,她却因为伤重,躺在一堆落叶里等死,如果不是那个小和尚无意间落下一滴血救了她,她就成了那片林子的肥料。 “他救我虽然是无意,可我不能不知恩,所以我好了之后就去找了那和尚,才知道已经过去二十年了,他已经是个俊秀青年,比那时的模样更好看。” 阿鸓说着,眼睛里就有什么东西轻轻浮动,苏兮看的真切,那东西叫情,不管是凡人还是神仙,或者是妖,都会为了这东西栽一个大跟头。 轻则耗费一身修为,重则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她叹了口气,“所以你想让我帮你留在他身边?” 那是个和尚,还是一个降妖的和尚。 那晚苏兮一听到这里,就十分果断的摇头说不行,这种事情办好也就罢了,办不到很可能把自己搭进去,虽然她某种意义上不是妖。 “不。” 出乎苏兮预料,阿鸓竟然不是这个心愿,她还以为阿鸓对那个和尚动了心,会想要留在他身边呢。 结果苏兮还没松口气,阿鸓又说道,“我想和他在一起,不是只待在身边那种,你...能帮我实现吗?” 苏兮差点掉了下巴,果然很难办啊,她就不该屈服于美食,即便那位美人掌柜的辈份比她阿爹都大,可这也不至于让她拼着老命去给面子。 似乎看出苏兮的退缩,阿鸓抿唇求她,“只要能跟他在一起,我什么都愿意,你帮我想想办法吧。” 阿鸾姑姑说过,这世上能帮她而不乱凡人气运遭到天谴的,只有浮月楼里的苏兮,她守着因果树,只要接了她的玉璧,就能互为因果,就能实现一个心中妄念。 苏兮长叹一声,她把玉璧送出又收回来了,这件事她就不能半途而废,她可不想永无止境的在凡世流浪。 第7章 银镯2 犹豫了良久,苏兮将一只银镯从木盒中拿了出来,那只银镯与旁的镯子不同,是一把剑的模样,首尾相互望着,却并没有连到一起,就像是阿鸓和那个和尚的关系,近了就有危险。 可阿鸓不在乎,因为她是剑柄,即便靠近了,也是剑尖先伤了她。 “这只银镯名叫挈从,你只要戴在手上,就能遮蔽你的妖气,也能让他觉得你亲切,至于最后什么结果,并非我所能预料,毕竟你是我第一个接待的妖。” 苏兮将一切说清楚,她能做的就这么多,如果再多加干涉,少不得会引来上头那位掌管凡人气运的官儿过来喝茶,这可不是她想要的。 阿鸓将银镯接过,看上去这镯子就是一把弯曲的长剑,像是春秋时候的青铜剑,其上布满了规则的黑色菱形暗格花纹,剑格正面镶有蓝色琉璃,背面镶有绿松石,看上去格外精致。 “这是?”她觉得这把剑看上去有些眼熟,似乎在什么地方见到过。 “昔年越王曾用佩剑,不过它不是,只是有个样子罢了,它如今的名字就叫挈从,你切记,一旦挈从自你手腕上脱下,你的妖气就再也掩盖不住了。” 苏兮再三叮嘱,她总觉得不安,阿鸓这样的妖,本身世上就少之又少,且从她之前的经历来看,她就像是个不谙世事的凡间小娘子,天真且执着,为了一个不经意的救命之恩,要把自己都给搭进去了。 彼时苏兮想的搭进去是指人,而后来阿鸓却是把自己的命搭了进去。 阳春三月是最好的踏青时节,苏兮带着温言晃晃悠悠去了曲江池,三月三日上巳节,长安不少百姓出外踏青临水祓禊,曲江池上也有皇家的宴会,盛大无比。 苏兮趴在栏杆上,瞧着来来往往的宫婢和京兆府的衙役,不由撇嘴,“眼见高楼筑起,那人就起了放松的心思,也不知道这曲江宴还能办几回。” 温言用自己的一双蛇眼瞪了她一眼,嘴里一点不客气的道,“这种事情该是你操心的吗?我们俩还是天涯沦落人,你还有心思管别人是不是能富贵下去,是不是有点傻?” “你知道什么,这个时代我很喜欢,虽然世道一天不如一天,可胜在声势浩大。” 她说着,突然看见一身红色长裙的玉娘依偎着人间帝王走了进来,不由叹了口气,那株玉楼春已经开了许久,不知维持盛开的姿态还能多久。 “相较于丁如的因果,她的更惨烈,一个是继母和弟弟作恶应得,一个则是为了心中的欲望。” 苏兮背过身不去听那边乍起的丝竹之声,想到阿鸓已经拿走挈从许久了,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然而这世间事就是那么奇怪,都经不起嘴上念叨心里惦记。 苏兮和温言还没把整个曲江上的夜宴逛个遍儿,就听到望楼传来急促的鼓声,照理说上巳节曲江池上都是达官贵人,偶尔忽略了宵禁也是有的,望楼上也不是不知道。 然而这鼓声急促的就像是催促众人赶紧回家一般,一声盖过一声。 还不等苏兮弄清楚怎么回事,一簇冲天火光突兀的自远处落下,直直朝着曲江池而来。 “那是什么?”苏兮瞪着眼睛看,那簇火中好像包裹着一个人,一个身姿曼妙的女人。 “是阿鸓,她怎么...” 温言的话没说完,那簇火已经坠入了曲江池,滋滋啦啦的声音瞬时响彻耳边,被这簇火的冲力激起的水花四溅,有不慎沾染上的人顿时惨叫连连。 苏兮皱眉,“是九天玄火,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是仙界的玩意儿,通常用来焚烧堕仙,且还须得是十恶不赦的那种,鸓鸟一族虽然可以御火,却也不一定能挡得住九天玄火。 “还不去帮忙,愣着干什么!” 说着,苏兮将手腕上的黑蛇往水里一抛,只听见扑通一声,其间还夹杂着温言的咒骂声,但到底它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潜入水底捞妖去了。 水温因这九天玄火被烧的有些烫,温言心里嘀咕,第一次感谢当初东皇不是给了他一身凡世俗皮,否则刚才被苏兮丢下来,他大约就成了蛇羹的最好材料。 水底不甚清明,温言晃动着身子往下潜,不多时瞧见一簇亮光,却不是火光,而是十分温和的银光,他料想应该是苏兮给阿鸓的那只银镯,当即便朝着银光游了过去。 阿鸓浑身上下无比疼痛,她是御火之鸟,从来没尝过被火烧的滋味,怎会料到,第一次被火灼烧,竟是她所爱之人亲自下手。 她艰难的睁开眼睛,先看到周身悬浮的银光,知道是挈从护住了她,否则怕是早就化为灰烬。 继而她又瞧见了从远处游来的黑蛇,她记得那蛇,是浮月楼里梨花树下的那条。 苏兮来了吗?好快啊,她是早就知道她会落得此下场吗? 身上的疼痛如同万蚁蚀骨,她脑袋越来越不清楚,只记得那人神情冷淡的同她说,妖就是妖,即便有了人的形状,也做不了人,他生来就是降妖,她来报救命之恩,就该自绝于前,而不是纠缠不清。 纠缠不清?阿鸓苦笑一声,原来她的殷勤热情,在他眼里都是纠缠不清,既然觉得纠缠不清,那在发现她是妖之前为什么不明说? 阿鸓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下沉,连带着脑子也跟着糊涂起来,失去意识前她感觉到自己变回了原身,然后被什么东西拖着往上浮。 温言费力巴拉的把阿鸓拖到了岸上,立刻让苏兮将他们二人隐匿起来,不然一条巨大的黑蛇和一只两首四足的大鸟出现在人们视线里,指不定引起什么恐慌。 苏兮将臂腕间的帔帛一挥,两人都被收了进去,只是她才刚一转身,一个身着僧袍的和尚挡住了她的去路。 和尚念了声佛号,一双眼睛犀利的看着苏兮,“女施主并非此间人,就不该到此间来。” 苏兮挑眉,“和尚虽然是和尚,却并无悲天悯人之心,还做什么和尚?” 第8章 银镯3 和尚被她说的眉头微皱,声音更冷了几分,“妖为祸人间,贫僧不过是降妖除魔。” “说的好,不知阿鸓如何为祸人间?你说来听听,要是有,我立刻把她交给你处置。” 苏兮一丝不让,一双眼睛定定看着和尚,世间多的是偏执之人,但不知为何,她尤其讨厌眼前这个,他不过是仗着阿鸓喜欢他,可喜欢一个人有错吗?即便是不悦,拒绝便是。 和尚张了张嘴,愣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虽然阿鸓是妖,但跟在他身边这三个月来,确实没有任何行差踏错,唯一让他耿耿于怀的是,她眼中总带着说不出的柔情,这让他身边的其他人因此多了许多诟病他的言语。 和尚心中本就积存了不少怨气,恰好昨日夜里去寻阿鸓说清楚的时候,瞧见了正在水池中戏水的她。 和尚下意识想要避开,却若有若无的感觉到了一丝妖气。 想到这里,和尚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竟然被一只妖欺骗了三月之久,简直污了他的名声。 苏兮没工夫跟和尚在这里东拉西扯,她见和尚说不出所以然来,当即抬脚便要离开,却不料和尚直接出手阻止。 一个心中有怨气和愤怒,一个压根看不上,这一出手立时引来曲江池上方才平静下来的众人目光。 苏兮眼疾手快,一个术法施下,两人顿时消失在曲江池畔。 和尚确实有点水平,不过片刻就破了她的术法,但此时他们二人已然到了长安城外,四周林深木盛,不怕被人发现。 “想不到如今的和尚不仅好吃懒做,还十分不讲理,怎么?说不出这妖有什么伤天害理的过往,就恼羞成怒的想要杀妖灭口?”苏兮好整以暇的站在原地,臂弯上的帔帛在微风中轻轻浮动。 “妖就是妖,如今不作恶,不代表以后不会。” “得了吧,这么俗套的言论我还以为早就绝迹于人间了,想不到千百年来时时还能听到,你们凡人就不能有点新鲜的东西?”苏兮觉得这些话都听腻了,听的连反应都不大想有。 和尚却从她的话中听出了端倪,脸上神色一凛,张口道,“原来也是个妖,贫僧正好一并清理。” 从前被人当做妖,苏兮顶多置之一笑,并不多加解释,也并无多少生气。 但这一次她笑了,气笑了,见过偏执的,没见过愚蠢还偏执的和尚。 “行,尽管来。” 苏兮手掌向上五指微开,一朵半透明的青莲悬于掌中,那是创世青莲一瓣花瓣炼化而成,是她最为骄傲的法器。 和尚皱眉,虽然不认得那法器,却能感觉到其上磅礴的灵力,他将颈间佛珠取下,口中念起佛号,两手快速结了法印,毫不留情朝苏兮打去。 然而这自信满满的一击,苏兮连动都没动就挡下了,她嘴角含笑,“现在轮到我了。” 浮于掌中的莲花突然灵光大盛,那一瞬和尚觉得自己被这光压制的几欲下跪,不由心下暗惊。 苏兮本意不是伤人,所以趁着和尚这一瞬恍惚,身影一闪到了他跟前,两指并于他眉心前方,竟是要探究他的过往。 和尚只觉得一股淡淡的异香钻进口鼻之中,接着神志开始变得模糊,眼睛半眯不眯,听着远处有人叫了他一声,“小家伙...” 二十年前阿鸓藏在树下落叶之中,远远走来一个小和尚,身上背着一只竹篓,看样子像是刚从山上采了菌子往回走,他一步一步靠近阿鸓,阿鸓甚至做好了被他发现打死的准备。 尽管出家人是不会随便造下杀孽的,哪怕她原身一看便知道是个妖。 然而小和尚没发现她,只蹲下身在她不远处蹲了蹲,起身时脚下不大小心,顺手扶了一把身边的小树,小手上就出了一道血口子。 小和尚看手上留了点血,似乎并不在意,使劲一甩,转头朝喊他那人走去。 那一滴血不偏不倚甩在了阿鸓尖利的喙上,她感觉小和尚的血跟她的不一样,下意识张嘴吞下,身上的灼痛瞬时便轻了许多。 苏兮脑中的画面就在此时突然一转,小和尚跪坐在地上哭喊,在他面前是一座烧焦了的宅子,隐约能看到其中走动的官差,和几具看不出人形的焦尸。 她听到小和尚稚嫩的声音喊着爹爹、阿娘,凄惨之中更多的是引动恻隐之心的无助、可怜。 苏兮眉头一皱,她想到了什么,忍不住轻声叹息。 接下来的画面便是阿鸓带着挈从找到和尚的画面,和尚似乎不想多和她纠缠,但阿鸓锲而不舍的跟在他身边,和尚的态度渐渐就变得不那么坚决。 只是看在苏兮这个外人眼里,和尚的转变其实很明显,就在阿鸓找到他的月余后,和尚就突然转变了态度。 苏兮有心探查,却发现和尚的记忆开始不受控制的乱起来,一时间是他跪在禅房内的画面,一时间又是他坐在桌前愣愣出神,似乎这段时间里他遇到了什么很大的冲击,整个人都变得消沉。 然而就是这样混乱的画面中,苏兮还是捕捉到了一个碎片。 那是一日夜里,和尚站在禅房外,另一个隐在月色中的人影似乎说了些什么,和尚神情大变,不停摇头,似乎很抗拒那人的说法,也似乎只是接受不了话语中的事实。 苏兮感觉到和尚记忆越来越封闭,知道他马上就会醒来。 然而她还是算错了一步,就在她要撤下术法离开时,一道金光陡然升起,苏兮只来得及看见那金光自和尚袖中出来,一下子就将她震开。 “西方梵境的佛珠,你竟然还有这等宝物。” 苏兮神情凝重,既然有这样的宝物,怎么还会中她的术法? 和尚似乎根本不想再跟她废话一句,一手握着佛珠,一手如刀般朝着苏兮的心口直直刺来。 这一击迅如雷电,苏兮刚才被佛光震慑,本就失了先机,这一下又来的迅雷不及掩耳,她根本避无可避,眼看就要被和尚击中。 苏兮很清楚感觉到和尚这一击中蕴含的力量,一旦被击中,她的护体仙气即便能阻挡,心脉也必然会受损,轻则重伤,重则殒命。 第9章 银镯4 苏兮神色一凛,本能往后退去,但和尚速度太快,眼看就要得逞。 突然又是一道微弱的光芒在眼前闪过,下一刻苏兮清清楚楚闻到了血腥味儿,又觉得脸上溅上了什么温热的东西,而后眼睛才看清挡在自己身前的究竟是什么。 “阿鸓...” 她喃喃一句,伸手去接住强行幻化为人的阿鸓,她脸色已经不是苍白能形容的,而是一种半透明,这是灵力被打散即将魂飞魄散的征兆。 “此事因我而起,不能连累了你,不能...” 阿鸓气若游丝,却还是歉意的朝苏兮一笑,若不是她刻意纠缠,怎么会惹来这么多麻烦,苏兮帮了她,她这次算是还了恩情。 她不知道的是,苏兮本来就是在凡间做这个的,严格意义上来讲,算不上帮她。 苏兮蹙眉看她,“值得吗?” 又是这么俗的问题,可她很想问问,值得吗? 这个和尚当年不过是再无心不过的救了她一命,值得她这么不顾一切的吗? 阿鸓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值不值得,只是觉得救命之恩得报,可她到底是真的为了报答救命之恩,还是为了别的什么,现如今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和尚愣愣的看着自己染满鲜血的手,再看看已经奄奄一息的阿鸓,他眼神里那点冷厉瞬间荡然无存。 苏兮没有再管和尚,因为温言从她的帔帛里出来了,就盘在她们二人身前,她只定定的看着阿鸓,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了口,“其实此事...” “我知道...” 阿鸓嘴角溢出鲜血,随着她的话一缕缕往外淌,“因果循环,我和他是孽因恶果,我知道。” “那你还...”苏兮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阿鸓眼睛中的光彩渐渐在熄灭,她支撑不住了。 和尚似乎也有所感觉,他朝前走了两步,被面前巨大的黑蛇阻拦,那黑蛇仰着头,猩红信子犹如利剑,一双黑洞洞的眼睛满是警告。 “她...” “温言,让他来。” 苏兮抬眼看着和尚,眼睛里无悲无喜,千余年里她经历过太多这样的变故,好的坏的,早就已经麻木了。 只是心底到底还是有一丝刺痛。 和尚快步走到阿鸓身边,女子眼睛里已经再没有他的倒影,只有十分浅淡的绯色,她似乎有话想说,却因为生命之灯枯竭,只是张了张嘴,片刻后就在他眼前化为了无数星子般的光点,又转瞬消失在空中。 苏兮叹了口气站起身,“当年是她的过失致使你家宅被毁,家人也因此殒命,可这件事还有前因。” 她说着看了眼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如同雕塑般的和尚,“一个捉妖师为了所谓正道将刚从仙岛出来的阿鸓打的奄奄一息,就如同你今日这般,但那时有个小和尚无意之中救了她一命,她记了二十年,二十年后前来求我帮她报恩。” 苏兮眼神里有残忍,不知为何她觉得要说这些,阿鸓丢了一命,和尚难道只需要怀着这点不痛不痒的,甚至连愧疚都不一定是的情绪活下去? 凭什么? “那个捉妖师是个高僧,听说也收了个徒弟,同他一样降妖除魔,还德高望重,慈悲为怀。” 苏兮不禁讥笑出声,佛尚且遵循众生平等,可那些信奉佛的人是如何做的,他们所谓的众生平等只限于人吗? “毁你家宅,致使你家人殒命,说到底那个捉妖师才是真正的元凶,要不是他一心杀戮,又怎能不顾一切只为杀一只妖?阿鸓这样一只妖尚且知道远离屋舍未免波及,他一个得道高僧难道不知?” 苏兮越说心中越是气愤,她从不多管凡间琐事,因为她知道各司其职,她要做的就是收集因果树散落出去的那一部分,旁的并不归她管。 可有时候苏兮也想到九重天问问司命星君,她到底是怎么写的运簿,总这么折腾人有意思吗? 和尚不知道苏兮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他愣愣的跪在阿鸓消失的地方许久,直到天色渐亮,方才找回一丝神志。 他默默的起身,不顾一身血污,如同失了魂一般朝寺庙过去,他想去问问,那人所说是不是真的。 可心里又有一个声音讥讽着,问了又如何,阿鸓都已经死了,他知道真相又如何?还能杀师不成? 灵鸟蹲在树枝上看着和尚走远,啾啾两声,转身朝城内飞去。 浮月楼中,苏兮一脸不悦的听着灵鸟说挈从被那和尚拿走了,当即便想起身去讨要回来,那是她给阿鸓的银镯,凭什么让和尚拿走。 温言长长的身躯在栈桥上堆得横七竖八,不咸不淡的道,“差不多得了,本也是他们两个的事,会如何并不是你能控制的,和尚拿了阿鸓的挈从就拿了,你当着他的面说那番话,不也是为了让他带着枷锁前行,有了挈从岂不是更好?” 言语和感觉也许会随着时间慢慢流逝,但如果有一件物件放在身边,这种流逝就会变得慢了许多。 苏兮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个理儿,随即又苦着一张脸烦恼起来,“妖集那边怎么说?阿鸾姑姑的性子好像比从前更不好了...” 她心中这么想着,抬手将阿鸓凝聚的因果自掌心透出,缓步走到梨树前往上轻轻一扬,那团白光瞬时隐入白色花瓣中,不多时便凝结出了一粒豆大的果实。 “好了,这件事算是妥了,只要...” 她的只要是说给自己听的,阿鸾姑姑的脾气没人说得准,但暴躁是一定的。 啾啾啾... 她抬头去看灵鸟,“你说什么?” 啾啾... 苏兮顿时惊恐,早前还想着怎么跟妖集里那位交代,这会儿人都找上门来了。 “不去行不行?”苏兮往后退两步,温言干脆直接缩回到梨树上,从树杈间探出脑袋,“不行,那位若真闹起来,指不定能拆了咱这浮月楼,这些年的功夫就白费了。” “那还是算了。” 苏兮抬手在发上一拂,一个漂亮的发髻便成了,她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自认为很有诚意的笑,颤颤巍巍出了门。 第10章 千日春1 阿鸾站在街道上,她看不到浮月楼,却能感觉到因果树的气息。 “阿鸾姑姑大驾光临,可惜苏兮不能请你到楼中一坐,实在不好意思。”苏兮趁着阿鸾转头,赶紧从门内出来。 白日的街道苏兮很少逛,这会儿一看,依旧荒凉冷清。 “阿鸓的事我不怪你,但有件事我想问问。” 她直接了当,看这孩子这般模样,八成以为她是来兴师问罪,她都活了一大把年纪,看得清是是非非,何况这件事是阿鸓自己求来的,怪谁也怪不上肯帮忙的人。 “阿鸾姑姑请问。” 苏兮依旧卑微,这位辈份认真算起来尚在她阿爹之上,她着实不敢当面造次。 “她归了因果树,若是有朝一日...” “因果树是东皇的神物,个中秘辛非我能知,姑姑要真想知道,等我送还因果树,可以直接找东皇问问。” 苏兮赶忙解释,因果树是在她这里没错,可实际上她只能把收集来的因果归还,却不知该如何用因果树。 私下里她跟温言讨论过,可惜那个半吊子只担了个东皇分身的名头,却一点不知道曾经的创世秘辛。 阿鸾挑眉,她好像还没说什么吧。 罢了,反正这丫头说的也对,因果树自创世而生,又怎么会被她这么个小丫头掌握。 “好吧,希望你快些,阿鸓可是这世上唯一的鸓鸟了,我总得对她死去的父母有个交代。” 万年之前那次劫难,阿鸓的父母为仙界而死,即便是东皇和诸多上古时期存留的神邸,对此都十分感激。 所以阿鸓以一个妖的身份进了仙界,还曾受东皇亲自教导。 如今却因为一介凡人入了因果树,若这因果树一日不归,阿鸓就一日不得重生。 她长叹一声,“我就先回去了,店中有涂山的清泉酒,你要是思乡,可来一饮。” 苏兮道了声一定,十分客气的目送阿鸾姑姑去了人间。 五月的长安城已经微微有些燥热,来往行人无不手持团扇,好让自己在这燥热中有些许凉意。 城门之外,一个身着僧衣的年轻和尚站在那里,在这一众行人里尤为显眼,他手上戴着一串佛珠,另一只手上却戴着一只形似利剑的银镯,看着格外怪异。 “非走不可吗?”小沙弥一脸不舍,和尚却坚定点头。 他当初固执己见,一心觉得妖本就不该存在于人世,可他遇见了阿鸓,尽管彼时他不知道她是妖。 “寺中一切劳烦诸位操持...” 除了这句话,和尚也不知道该交代什么,他这些年潜心修炼,极少踏足红尘,许多人情世故他不懂,亦如不懂阿鸓明知道他降妖,却还要靠近他。 和尚想起那晚月下在水中的白皙背影,心中突然生了杂念。 他之所以一定要降住阿鸓,其实更多的是想证明自己修持本心,并未辜负佛祖,更不会跌入红尘世俗。 正巧有了当年仇人这样的契机,岂不是更能说明妖就是妖,为祸人间是早晚的事? 和尚叹了口气,目光最终落在了长安城内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世间千万生灵,怕是再也没有阿鸓这一个了。 小沙弥问他为何叹气? 和尚摇摇头,缓缓转身。 他瘦削的背影让小沙弥担心,寺中老住持刚去世,最有威望的和尚也要走了,真不知以后寺里该怎么办。 小沙弥又目送了许久,抿唇转身,在城墙下瞧见一只受了伤的兔子,心下一动,弯腰将它带了回去。 浮月楼中,苏兮趴在二楼锦垫上,身边盘卧着一条巨大的黑蛇,蛇身上的鳞片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仿若黑色宝石。 她侧头看着远处袅袅炊烟,声音低低的问道,“你说我这三千因果何时才能收完?你什么时候才能恢复人身,总对着一条蛇自言自语,我瘆得慌。” 黑蛇似乎翻了个白眼,虽然那双眼翻没翻也看不大出来。 “前头回答不了你,你欠下三千因果是自己笨,至于我,明显是被你连累,作为东皇分身之一,多么荣耀的存在,结果因为你,我非但没了荣耀,还成了这幅模样,我还没抱怨,你抱怨啥?” 黑蛇开口说话,若是被人听见,一定以为遇见了妖怪,苏兮却见怪不怪,她自己就是个凡人口中的妖怪,还能被妖怪吓住? 再者如黑蛇所说,他是东皇分身之一,算到底,也是个神仙,比她尊贵的多。 “是是是,可外人总觉得我脑子有问题,跟一条黑蛇自言自语...” “怎么就自言自语了?老子没回你?” “可你说话只有我能听见,旁人看来还是自言自语。” “关我什么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这个说了很多遍的话题结结实实又回忆了一遍,结局仍是不可解。 千年之前苏兮跟着族中长辈到仙山玩耍,那时候黑蛇还是一个翩翩少年郎,两人一见面就互相不对眼,几次三番轻则争吵,重则大打出手,怎么制止都不管用。 直到有一日,两人破天荒老老实实站在一起,彼时东皇正听着汇报,得知他们二人竟然失手毁了因果树,二话不说将苏兮扔到了凡世,与她一道的还有作为东皇分身之一的少年,不仅跟着被扔出来,还禁锢在蛇身里。 东皇降下法旨,什么时候把因果树上三千因果集齐,什么时候再重回仙界。 “好了,反正我们俩也争不出个所以然来,还是老老实实干活吧。”苏兮有气无力的长叹一声,当年她和温言,就是黑蛇,其实也没干什么,只是在因果树下打了一架,根本连树叶都没碰到,也不知道为什么那树就突然之间炸了。 炸了也就炸了吧,东皇就跟早就知道一般,当即出现在树下,用了不少力气才将树根保留下来,随后提着他们俩直接到了大殿。 当着众多来朝拜东皇的神仙们,她族中长辈不敢太护短,而且温言作为东皇分身之一,东皇大神都没有徇私,苏兮就更没有理由什么责任都不担。 于是就成了现在这光景。 一人一蛇重重叹了口气,当年年幼不知道怎么回事,后来在凡世久了,脑子变得灵光了点,终于知道当年就是被找了由头踢出来干活的。 第11章 千日春3 温言扬起脑袋,小眼睛骨碌碌的转,这千余年他其实就是负责看护,实际上的事情都是苏兮在做。 “说的也是,今年刚开始,去年送出去的二块玉璧收回来一块,还有一块得努力。” 世道好的时候一年只有两块玉璧寻到身染因果之人,世道不好的时候,一年可能会送出去十几块,只可惜所谓三千因果,并非真的只有三千,兜兜转转许多年了,人世间完全变了模样,他们却还没干完。 苏兮翻了个身,仰躺着,一手虚虚遮住日光,语气轻淡的道,“不久之后世道就要乱了,得多准备几块玉璧才行。” 啾啾... “来活了。”温言将巨大的身躯盘起,朝着半空中飞来飞去的灵鸟咝咝两声,灵鸟乖巧的落到栈桥上,又是啾啾两声。 苏兮一身玉色长裙,腕间配了嫩草色披帛,头发胡乱披在肩上,听到有人来,草草用簪子将头发往上挽。 挽了一半,突然反应过来,这是白日里,照理来说即便拿了玉璧也破不开妖集外的结界,既然外面都进不来,怎么能进位于妖集入口内的浮月楼? 她蹙眉,转身已经站到了二楼廊下,浮月楼外的街道上确实有个人,不过这人却不是来浮月楼,他径直走过这里,往更深的地方去。 “是他?” 道上的人苏兮还记得,是一个叫汪伯兴的书生,两年前遇见他时,他身患重病,如今看来却似乎好了许多。 “谁呀?”温言顺着柱子爬到二楼,再往上攀在屋檐下,尾巴把那盏白灯笼弄的来回晃动。 苏兮朝外努努嘴,“一个书生,两年前我见他时送了玉璧,难怪灵鸟会说来客人了。” 寻常走在这条路上的人,只会走人间之道,灵鸟即便看见了也当没看见。 “拿了玉璧,又在白天进了妖集,他一定能看到浮月楼大门,却视而不见直接去了妖集,很奇怪呀。”温言从屋檐上下来,他只看到了书生的背影,似乎有些印象。 两人在浮月楼里看热闹,妖集也有不少人在看热闹,还有窃窃私语的。 小妖甲,“这是个人吧,怎么进来的?” 小妖乙,“谁的相好?不能吧,这细皮嫩肉弱不经风的,谁会喜欢?” 小妖丙:“那可不好说,不然他怎么进的妖集?” 妖集存在于世千百年,除了门口的浮月楼他们一众小妖、大妖都不太熟外,哪里不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凡人绝对破不开妖集外的结界。 阿鸾一手提着酒壶倚在栏杆上,看着那人从妖集外一步一步走进来,神情从茫然到惶恐,再从惶恐到无奈,似乎接受了周围的一切。 “这书生有意思。” 阿鸾晃了晃手中的酒壶,看到有只胆大的小妖凑到书生跟前嗅了嗅,似乎觉得他身上的味道很美。 妖集之中没有禁令,这书生如果不出去,怕就出不去了。 正想着,小妖果然露了贪婪之色,一只硕大的带着獠牙的狸子面孔直愣愣横在书生面前,把书生吓得花容失色,竟然在妖集里横冲直撞起来。 撞着撞着,好巧不巧进了她的酒肆。 汪伯兴心里很害怕,日前有道士给他算了一卦,说这里有东西可以救他的命,那东西就在这酒肆中。 道士说的很清楚,此地不是凡间之境,入内可能即刻丧命。 汪伯兴不能等,他只有不到一年时间了,左右等下去也是个死,不如放手一搏。 进了酒肆,汪伯兴发觉四周安静了许多,他压住心中恐惧,缓缓抬头,正对上一双好看的眼睛,他一愣,良久才从那双眼睛里回神,看清了那双眼睛的主人。 那是一张他生平第二次见到的无法用词语来形容的美人,从前那个很美,也很温和,人畜无害的让人升不起一点坏心思,而眼前这个则美的有些张扬,但同样让人不敢有坏心思。 “你叫什么名字?” 阿鸾瞧着眼前有些呆愣愣的书生,心道这么多年过去,凡间的书生还是一个德性,只不过这个更柔弱。 汪伯兴抿紧了唇,良久才低声道:“在下...在下汪伯兴。” 彼时阿鸾不知道,这个叫汪伯兴的人,会是她漫长生命中第一个坎儿,差点一步没迈过去,差点... 听说阿鸾留了书生喝酒这件事,苏兮觉得很不可思议,她听人说过,阿鸾姑姑不大喜欢弱的东西,不管是人,还是妖,再或者神仙,总归弱的她都不大待见,总觉得照顾起来会很麻烦。 然而她却留了书生,苏兮很想不明白,难不成到了妖集一段时间,连性子都变得不一样了? 苏兮本来打算去妖集凑个热闹,因为她听说书生自那次之后,每隔几天就会到妖集里喝酒,搞的众多妖怪都见怪不怪了,连妖集里那位大妖都耳闻并默许下来。 但苏兮没有去妖集找阿鸾,因为她遇上了更大的事,千余年没出现过异样的因果树突然开始落花,虽然因果树上重要的是果,可一朵花也是一个因果,这么大把大把落花,绝非好事。 温言巨大的蛇身在梨树上盘绕,因果树在凡间的模样如同梨树,谁也想不到神秘无比的因果树就种在浮月楼院中。 “这么多落花,一定有许多人殒命,可能是边陲有战事。” 然而不等苏兮用水镜找东皇,落花忽然停止了。 虽然异状消失,苏兮却总觉得不安心,仔仔细细数了数因果树上的因果,三千因果如今她已经收集了一多半,其中有白色的善果,黑色的恶果,但大多数都是淡蓝色的,她不知道那种代表什么,东皇不曾说过,温言也不知道。 仔细数完,她发现因果没少,但很多本是淡蓝色的因果突然变了颜色,蓝中带了一丝血色。 这种情况她不是第一次见,确实如温言所说,边陲定然起了战事,这些因果的主人或者其血亲出了事。 但落花究竟为何,苏兮却是想不明白。 温言建议她还是用水镜找东皇问一问,因果树干系重大,一步错他们也许就永远回不了仙界了。 于是苏兮施了法术找上东皇,得到的答案竟然该浇水了? 该浇水? 苏兮额上青筋凸凸,因果树乃是神树,浇水这种事,东皇是认真的吗? 第12章 千日春4 因为东皇的话,苏兮多少放下些心来,然后带着温言一道等着书生再次路过,两人便高高兴兴的去妖集看热闹了。 阿鸾挑眉看着端正坐在桌前的苏兮,和稳当盘在凳子上的温言,“你们俩今天很闲?” “阿鸾姑姑说笑了,这不到了吃饭时间,即便要干活,也得让吃饱了不是?”苏兮不能说她很闲,前脚才答应人家得尽快收集因果,后脚就关了大门出来看热闹,不大好。 不过汪伯兴比从前看着稍微好了点,他难道真的有办法治之前的病? 苏兮觉得奇怪,她一个勉强算得上神仙的神仙都没办法,这世间还有何人能帮他? 算算时日,千日已经过去一多半,按照原先的病情,他至多还有不足一年时间。 温言见她盯着书生看,有点不大高兴,“看什么看,没见过柔弱美男子,这人只有不足一年时间,你就算垂涎,也只能等下辈子了。” 苏兮翻了个白眼,“一条蛇懂什么,我这是探究,他虽然病情并没有得到缓和,但气色却比之前看上去好了很多,一定得了高人指点,否则他不可能进得了妖集。” “你是说他...” “不知道,这个得看情况。” 之后半月里,浮月楼外时不时就能看到书生的身影,起初他只是路过浮月楼,后来实实在在和苏兮打了个照面,惊奇的发现她就是当年赠了自己一块玉璧的人。 于是后来几次书生都会站在浮月楼门外同她打招呼,然后再往妖集里去。 半月之后,时常来的书生突然不来了,妖集里起先没人注意,后来发现书生真的没再来过,不由都好奇的打听。 彼时苏兮倚在二楼廊下的锦垫上睡觉,听闻温言碎嘴,眼皮子都没抬,“有什么好奇怪的,这么常见的手段,以阿鸾姑姑的年龄,应该见识过不下千百回,先让你养成习惯,再突然把习惯打破,你自然会想着回过头去探究。” 她翻了个身,“这一探究就完了,肯定上当。” 温言哦了一声,拖着长长的身子下了二楼,又慢慢悠悠的滑进水里,看着几条肥胖的鱼四散开来,扭头又问了一句,“那天你说的,不会是真的吧?” 苏兮没理会他,她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只是觉得那个书生很可疑。 可阿鸾姑姑似乎并不这么认为,每次书生去的时候她都很高兴,书生说了很多凡间的事,是他们那些妖或者阿鸾姑姑没听过的凡人之间的事。 苏兮觉得很琐碎,况且从前阿鸾姑姑并不喜欢凡间,她觉得凡人寿命太短,今天好不容易找个人下棋下对了眼,再去的时候,人家已经躺在棺材里去幽冥报道了。 弄了几次就开始觉得没趣。 但书生讲的东西让阿鸾姑姑的眼中再一次燃起了兴趣,她似乎觉得凡人不那么无趣了。 想到这里,苏兮就有点睡不下去了,书生手里可还拿着她的玉璧,别到时候把因果牵扯到阿鸾姑姑身上,她岂不是难办? “温言,我们去看看书生吧。” 苏兮一眨眼从二楼到了栈桥上,低着头看水里泡着的温言,眼神里的细碎光片让温言深深叹了口气,“好吧,我随你去。” 要想找到汪伯兴家并不难,有玉璧在,苏兮可以很快锁定。 只是当她敲开汪伯兴家大门的时候,眼前所见着实让她有点诧异。 她原本以为汪伯兴是个穷小子,即便不至于家徒四壁,也绝对不会多富丽堂皇。 可他家即不是家徒四壁,更没有富丽堂皇,而是一个十分雅致的精小院子,推门进去只有一个小小的花圃和一棵樱桃树,往后是一个挂了帘子的小厅,小厅一侧是个半开放的书房,再过去便是一间卧房。 前来开门的老奴领着苏兮走到卧房门前,轻声敲了敲屋门,“阿郎,有位小娘子前来拜访,说是你的老友。” 里头传来汪伯兴有气无力的声音,“进来吧。” 苏兮推门走进去,看了眼屋中的摆设,很简单,除了床榻和衣柜外,就只有一个靠窗的桌子和书柜,桌子上摆着笔墨纸砚,书柜上皆是圣贤之书。 “小郎君怎么样了?” 汪伯兴听到声音不算熟悉,抬眼看见是那个给他玉璧的女子,眼中有一丝失望,但很快又笑着请她自己找地方坐,他身体不便,多有不周。 苏兮也不在意那些客套,盯着汪伯兴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说道:“其实我理解你为什么这么做,但有一点我得告诉你,她不是随便能惹的,希望小郎君点到为止。” “我...我不懂苏楼主在说什么,我惹了谁了?”汪伯兴眼神有些闪躲,他不是个会说谎的人,人生中唯一一次演的真情且投入的,便是闯入妖集。 “没什么,你若真的听不懂就算了,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泥足深陷。” 苏兮转身和汪伯兴告辞,走出门的那一瞬,她还是没忍住提醒道:“玉璧在你身上两年了,如果公子有什么需要,可以拿着玉璧到浮月楼找我。” 只是苏兮不希望汪伯兴拿着玉璧去找她是为了阿鸾。 汪伯兴点头说会的。 走在回去的路上,苏兮问温言怎么看? 温言在她腕间转了一圈,“我能怎么看,我就一条蛇。” 苏兮眉眼一沉,“别给脸不要啊,从前的事还没跟你算,你怎么着?想跟我再打一架?” “别,这一架都打成这样了,再打我还不得给发配到幽冥去,那地方是人待的吗?” 温言把脑袋从苏兮的袖子里探出来,被苏兮一把按了回去,大白天给人看见,她还不给人当成怪物。 “幽冥本来也不是人待的,况且你也不是人。” 温言气鼓鼓的重新探出脑袋,但到底没跟苏兮一般计较,他知道苏兮在烦什么。 “罢了,凡间有句话说的对,好男不跟女斗,我不跟你计较,咱们说正事。”温言重新缩回到苏兮的手腕上,声音从袖子下传来,“汪伯兴接近阿鸾一定不简单,但为了什么不好说。” “有什么不好说的,他眼下最着急不就是自己的小命。” 第13章 千日春5 苏兮说的懒散,看到街头有卖胡饼,走上前买了几个,店家觉得她一个小娘子买了好几个,打趣问她身量不大,吃的不少。 苏兮一边往嘴里咬,一边含糊说是。 转身进了一条人少的街道上,温言从她手腕上探出来,绕着她的胳膊往上趴在肩头,伸着脑袋咬了一只饼在嘴里。 等他吃完,这才吧砸吧砸嘴开口,“你这么说也是,不过阿鸾姑姑怎么可能做起死回生这样的危险事情,现在这世道,可不比从前,做这样的事不仅要天罚,还得祸害自己。” “我没说阿鸾姑姑会这么做,但有一点得肯定,汪伯兴接近阿鸾姑姑,一定是为了他的小命,可他打算用这样笨的办法来勾阿鸾出手,感觉有点傻。” 苏兮不以为然,汪伯兴那一套或许对一个凡人有点用处,可对阿鸾这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东西来讲,也太小儿科了。 温言又吞下一个胡饼,在苏兮肩头上绕了一圈,刚打算开口,瞧见前头有人来,赶忙缩回到手腕上,小声说道:“也不尽然,新手打死老师父这种事也不是没有,我觉得还是得提醒一下阿鸾姑姑。” 后来苏兮还没找上阿鸾,汪伯兴先来找了她。 回到浮月楼的当晚,灵鸟啾啾叫了两声,这一次苏兮没听错,是有人拿着玉璧来浮月楼了。 从二楼往下看,苏兮一眼就看到了汪伯兴,他脸色不好看,在暗夜之中显得格外苍白,她坐在二楼栏杆上冲他笑,“小郎君想好了?” 汪伯兴抬头看她,笑的很虚弱,“是,我想好了。” “那就进来吧。” 苏兮一挥手,暗红色大门缓缓打开。 汪伯兴走到门前,鼻尖闻到一丝奇异的香味,神志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模糊,等他再次清醒的时候,眼前看到的便是亭台楼阁、小桥流水。 但这些并不是汪伯兴觉得神奇的地方,最神奇的地方是这个时节还盛开的牡丹和满树梨花。 “小郎君请坐。”苏兮站在凉亭中,朝有些呆愣的汪伯兴做了个请的手势。 “好。”汪伯兴彬彬有礼的颔首,抬脚进了凉亭,一眼瞧见桌子上的茶盏,里头绿色的茶汁透着股妖异之色,让他心生抗拒,却又觉得很想拿起来试试。 苏兮等着他自己拿起来呷了一口,眼神里有探究和狐疑,这碧茶鲜少有人会这么爽快的拿起来就喝,可汪伯兴似乎根本不在意。 她觉得今日的碧茶并不能让汪伯兴说出心中所想,他身上有股奇怪的力量替他守住了心中妄念。 苏兮良久才缓缓问道;“不知小郎君想要什么?逆天改命我做不到,所以...” “我知道,逆天改命本就是传说,即便我知道你不是凡人,但天道自然,这等违背天道的事,苏楼主就算有能力帮我,我也不敢轻易开口,免得害人害己。”汪伯兴摇头失笑。 “那你想如何?”苏兮看着他,等他开口。 但奇怪的是,汪伯兴即便喝了那茶,他依然眼神清明,说出的话更是条理清晰。 “我要一壶千日春。” 所谓千日春是酒也是药,汪伯兴似乎早就知道千日春的作用,并没有等苏兮选择什么东西给他,他就张口自己要了。 苏兮撑着下巴认真看他,她的千日春和凡间的千日春不同,千日之内哪怕是油尽灯枯之人也能如同常人一般活着。 虽说不俗,但也不是什么顶顶好的宝贝,若是一年前的汪伯兴,也许还用得上。 可如今汪伯兴的寿命根本等不到千日春完全发作,即便有千日春支撑,他也再难撑过千日。 “你想好了?”她有点看不透眼前的书生,他以那么幼稚的方法来试探阿鸾姑姑,却先见到了她,他应该很失望的吧。 “我想好了,我想要千日春。” 苏兮叹了口气,手在桌上一拂,一只只有巴掌大的酒瓶出现在上面,“希望你不会后悔,因果循环,世道自然,谁也不要心存侥幸啊。” 汪伯兴听着苏兮这番话,眼睛盯在那只小小的酒瓶上,瓶子是微微透明的玉色,里头的酒液隐约能看到,隔着瓶子十分诱人。 “如果没有侥幸,我大概见不到苏楼主。” 他将目光从酒瓶上移开,落落大方的看着苏兮,“我只是个凡人,凡人就有凡人的贪婪和祈求,苏楼主放心,我知道因果循环的道理,我愿意承受。” 汪伯兴从浮月楼走了,苏兮和温言坐在栈桥上一边喂鱼,一边各自想着心事。 良久之后,苏兮叹了口气,“我还是到妖集里走一趟吧,这件事阿鸾姑姑有权知道真相。” “只怕你去了也没用,我听妖集里的妖说,书生在酒肆里待了许久,然后神色平稳的走了,我觉得他是跟阿鸾姑姑坦白了。”温言用蛇尾在水里搅和,池鱼被他弄得到处乱跑,吃的食儿才刚下肚,又都消耗完了。 苏兮摇头,“不会,他在做给我们看,阿鸾姑姑的脾气我很清楚,汪伯兴如果现在摊牌,他一定再也没有机会了。” 汪伯兴是个聪明人,他不会这么做。 一个凡人进入妖集本就需要巨大的勇气,汪伯兴既然做到了这一步,且又用了试探的手段,怎么会轻言放弃。 温言晃动脑袋,将自己肚皮朝上瘫在栈桥上,沉吟良久问道:“既然不会放弃,那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他之所以要千日春,一定跟他要做的事有关系。” 苏兮的猜测没错,汪伯兴要做的事,确实非千日春不可。 “道长,我拿来了千日春,不知接下来要如何做?”汪伯兴将那只巴掌大的酒瓶递给道士,为他算命的就是眼前的道士,如果不是他,汪伯兴如今还在默默倒数自己的日子。 “千日春。” 道士接过酒瓶,良久仰天哈哈大笑,这酒他寻了好多年,没想到随手救下一个书生竟真的能拿到。 汪伯兴看着道士,有些担忧的问道:“道长,妖集里的女子不肯出来,即便我病重她也没来,是不是...” “无妨,这次她一定会来。” 道士将千日春收起,而后慢慢走到汪伯兴身边,脸上带着德高望重的庄严,然而就在靠近汪伯兴的瞬间,一掌将他击飞出去。 汪伯兴心中惊骇,但也仅仅是一个念头闪过,人便昏了过去。 第14章 千日春6 道士走到书生身边蹲下,带着几分怜悯的道:“看在你帮我拿到千日春的份儿上,我也顺道帮你一把,就是不知道你能不能撑到那时候。” 阿鸾找到苏兮的时候,苏兮正挂在栏杆上听灵鸟讲最近发生的趣事,听到门外有人来,忙探出脑袋朝外看,一眼就瞧见神色不善的阿鸾,心里就是一咯噔。 陪着笑迎出门,还没等她开口问,当即被阿鸾揪住衣领,神情严肃的威胁道:“别给我打哈哈,告诉我,你给了书生什么?” 苏兮浑身一哆嗦,看着衣领上那只白皙的手,忍不住想起当年在涂山她家老父亲说过的一段过往,阿鸾姑姑当年在仙界征战那是一爪子一个,杀的好不手软。 “他自己来求了千日春。” 本来这也不是什么大秘密,阿鸾姑姑这样的身份,她想知道只用问上一句,苏兮绝对不会不告诉她。 而现下用这样的方式,可见一定出了什么事。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如果时间可以倒回,苏兮一定想抽当时多嘴的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件事既然是因果,有了开头就该任他自行发展下去,因果如果打断,只会生出更多变故。 然而苏兮没有时光倒流的本事,她不是神,她只是一个还没品阶的小仙而已。 阿鸾松开手,神色几经变换,最后叹了口气,“不是什么大事,有人动了不该动的心思罢了,凡人果然还是很烦人。” 她说着抬脚离开,却不是往妖集里去,而是径直出了妖集。 苏兮眨了眨眼,扭头看到温言攀在院墙上,正用一双黑洞洞的眼睛看她。 “干什么?你以为我会追去呀。” 温言脑袋一歪,“难道你不会吗?” 苏兮抿唇,最后仍是按耐不住好奇心,抬脚追了出去。 追上阿鸾的时候,她就站在道观门外,脸上表情有点奇怪,感觉到有人靠近,侧头发现是苏兮,她也没说什么,只身影一闪进了道观。 苏兮站在门外没立刻进去,道观她见的多了,但这种破落到连门都有几个大洞的道观,她确实是第一次见。 “盛世大唐,京畿附近,还有这样的道观?” 这里虽然地处城外,但苏兮观察过,四周风景宜人,且位置十分好,随便找个半吊子来看看都能折腾出一座气派的道观或者寺庙来,但此时此刻这里却是一片破败。 温言在她手腕上转动一圈,“你是来踏青的?” 苏兮:“......” 跟着阿鸾进了道观,里头比外面好不到哪儿去,地上杂草没有一人高也差不多,摇摇欲坠的大殿门前有个身着灰色道袍的道士,苏兮觉得不是道袍原本是灰色,而是这道士太久没打理。 道士上下打量一眼阿鸾,眼睛里有精光一闪而过,这便是世间难得一见的鸾鸟,且看她道行决计不下数千年,这样的鸾鸟之心,一定可以助他白日飞升。 被打量的同时,阿鸾也在打量那道士,但她着实对不好看的人没什么耐心,只看了几眼便恹恹的收回目光。 “用千日春引我前来,说吧,到底有什么事?” 道士见她开门见山,也就不藏着掖着,“他受了重伤,千日春是他身上的东西,我只打开了看,原以为是救命的药,没想到并没有多大作用。” 他说着侧身让开,示意阿鸾到里头说。 苏兮想叫住阿鸾,却被阿鸾摇头制止,“此事跟你无关,你要的是因果,只要因果不坏,你就没必要掺合进来。” 苏兮想说什么,阿鸾却已经抬脚进了大殿。 “她说的没错,你要做的就是等事情尘埃落定,将因果收回。”温言见四下里无人,便从苏兮手腕上下来,朝着大殿看了两眼,他觉得阿鸾姑姑的神情有点奇怪。 从前她脾气暴躁,虽然接触不多,但很清楚遇到这种事,阿鸾姑姑一般都是直接动手,因为很明显道士在说谎。 但这一次她并没有,还随着道士进了大殿,难道她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对书生动心了? 这个疑惑很快被苏兮证实,她担忧的看向大殿内,“我虽然不知凡间的感情究竟是什么,但这么多年看的多了,多少能看的懂,阿鸾姑姑分明动了心,可为什么呢?上次书生试探她并未现身。” “也许她知道书生的意图。” 温言总觉得以阿鸾那样的人,活在这世上不知多少年,即便从未跟人有感情纠葛,但一定同她一样知晓。 苏兮叹了口气,她不知道,第一次收取因果过程中觉得无力,如果书生真是算计阿鸾,那她会如何? 正在苏兮忐忑不安之时,大殿内突然传出一声惨叫,接着道士从里头直直摔了出来,当即就晕了过去。 温言比苏兮反应迅速,他立刻朝大殿内游去,眼前的一幕让他愣在当场,阿鸾正以自己的鸾鸟之心给汪伯兴渡灵气,而汪伯兴确实看上去奄奄一息。 “你疯了!” 苏兮瞪大了眼睛,下意识便是上前阻止,然而阿鸾的道行远比她高,她连最外围的结界都破不开,更遑论靠近了。 相较于苏兮的激动,阿鸾显得平静异常,“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接近我有目的,也知道他想活下去,我本来只打算凑个热闹,逗他玩玩,反正他活不长久,我又活的太久。” 阿鸾苦笑一声,哪料到这一时兴起的念头,让她越陷越深,倒不是书生本身的计谋得逞,而是阿鸾发现了书生很像一个人,也许从一开始就是因为那个在记忆深处的影子,她才会兴了念头,谁也说不清。 汪伯兴在一阵温暖中缓缓睁开眼,他看到了那张绝美的脸,只是此刻脸上有一丝苍白,似乎消耗了许多灵气。 他愣愣的看着眼前的女子,她不是... “这是最后一次,从今往后你再也不可能进入妖集,所有灵物都会对你敬而远之,你既然用千日春将我引来,这一趟总不能让你白忙活,我送你千日春光,这千日里你会活的很好,希望你能珍惜,别再自欺欺人。” 第15章 千日春7 苏兮很担心,但很快她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阿鸾只为汪伯兴续了三年寿命,且这三年他都离不开千日春,而凡间的千日春得用银两去换,三年时间,成千上百壶千日春,足以让汪伯兴家财散尽。 苏兮扶着阿鸾离开的时候,汪伯兴怔怔的坐在大殿的地上,周身都是破败之色,眼中更是一片荒芜。 良久,汪伯兴看着已经出了门的阿鸾,她算是实现了他的愿望,却也让他知道该付出什么代价,以心术不正换来的余生,并不会让人多么高兴。 道观外,阿鸾一口血吐了出来,她强行为汪伯兴续命,已然是违背了天道,还害得苏兮收不到因果。 “抱歉,坏了你的好事。”她抬手将嘴角的血擦掉,回头朝里头看了眼,那人还呆坐在地上,那道士怕是已然绝命。 不是她随便妄造杀孽,而是那道士命数已尽,用这样阴毒的法子想要取她的鸾鸟之心,即便她不杀,天雷也不是吃素的。 苏兮摇头,“不是什么大事,反正为了这个我也已经在凡间流浪千余年,不在乎这一个。” 顿了顿,她有些迟疑的问道:“你这样做,真的有必要吗?” 续命不如逆命,逆命不如起死回生,可终究都要受到惩罚,她刚才不仅给汪伯兴不少灵气,自己也似乎受了伤,如果有惩罚,她抗的过去吗? 温言跟在两人身后,此时低声嘀咕道:“有没有必要不也做了,还问那么多干什么。” 苏兮瞪了他一眼,温言吐了吐信子,“我的意思是想办法赶紧恢复,否则怎么抗的过去惩罚。” 阿鸾却似乎并不在乎,摆摆手说道:“这个就不劳二位费心了,我好歹活了那么久,只要不是诛仙台,什么惩罚我扛不住?” 想了想又道:“倒是眼下真有需要二位的地方,烦请把我送回妖集。” 阿鸾在凡间受伤的事酒肆捂得严实,可终究没能一丝不漏,很快整个妖集都知道阿鸾姑姑受伤了,伤的不轻,连大妖都亲自前往探望。 随后不知从哪儿传来的消息,害阿鸾姑姑受伤的是那个柔弱书生汪伯兴,他为了给自己续命,和一个道士骗了阿鸾姑姑前往,又以秘术伤了姑姑,但姑姑以德报怨,给书生续了命。 一时间整个妖集都为之沸腾,一边觉得阿鸾姑姑太傻了,这样的人就该看着他去死,救了做什么。 一边又觉得书生简直不是东西,当初他闯进妖集,要不是有阿鸾姑姑庇佑,他早不知道死了多少回,这妖集里最不缺的就是吃人的妖怪。 然而很快偷偷想去找汪伯兴晦气的小妖们发现,汪伯兴周围不知道什么原因格外干净,他们曾试图靠近,却都被挡了开,就如同遇上了结界。 苏兮得知这个消息一点都不奇怪,阿鸾虽然当时什么都没说,但她察觉的到,阿鸾给汪伯兴了一滴鸾鸟之血,再加上她的灵气,寻常小妖自然靠近不了。 “这样为他着想,阿鸾姑姑说不动心我都不信。”温言盘在栈桥上,一口吞了苏兮手边案几上的葡萄。 “这谁说的清,反正这一单咱们不赚就对了。”苏兮倒是不觉得可惜,就当阿鸓那件事的后遗症好了。 送回阿鸾姑姑的第七日,苏兮被叫到了妖集。 在酒肆里,苏兮面对那位极少路面的大妖和脸色苍白的阿鸾姑姑,她心里多少有点忐忑。 但让她没想到的是,大妖把一株荼蘼之花放到她跟前,和颜悦色的说道:“此花是之前阿鸓那丫头准备给你的,可惜她去的太突然。” 顿了顿接着道:“这次叫你来,一则为了这花,二则便是我妖集的盛会,浮月楼就在妖集入口处,多少你也出份力吧。” 苏兮愣愣的看着那株妖异的荼蘼之花,又看看脸色苍白的阿鸾姑姑,心道果然还是换汤不换药,年年坑人的时候都有新花招。 可这次又有一些不同。 “需要我做什么?”苏兮才把话说出来,原本虚弱的阿鸾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扭头对大妖说道:“我的任务完成了,今年这荼蘼花酒就全靠你了。” 苏兮很想给自己来一个响亮的耳光,入世千余年,怎么就玩儿不过这些整日里不怎么往人间去的妖怪们呢? 大妖一脸慈爱的看着苏兮,嘴巴一张一合,苏兮只觉得脑门上青筋暴起,可又不敢真的爆。 回去浮月楼的路上,苏兮的小拳头就没松开过,温言盘在她腕间,时不时吐个信子,心想她这次是真的肉疼了。 大妖给的单子足足需要浮月楼一年的花销去换,人间虽然太平,可这银钱可没怎么好挣。 “阿鸾姑姑果然记仇,就是这次不知道记谁的。” 苏兮叹了口气,昨日想买的钗子有点贵,不如再考虑考虑? “阿鸓和汪伯兴的,估计都记上了。”温言语气十分肯定,以他从前对这位的了解,这次绝对的手下留情了。 否则他们这一年约莫都得吃糠咽菜。 虽然浮月楼也不怎么吃肉。 “兜兜转转,破财的不止他汪伯兴一个,早知道我就不该答应阿鸓,更不该往汪伯兴的事情里掺合,还看见了阿鸾姑姑最狼狈的样子,你说她不会哪一日想不通,然后到浮月楼把我脑袋拧下来吧。” 苏兮一脸可怜兮兮,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 “你想多了,除了拿着玉璧的人,没人能随便进出浮月楼,再说了,你能自己引火烧身吗?” “那自然不能。”苏兮很坚决的表示她不会傻了吧唧的请阿鸾姑姑进门。 顿了顿,苏兮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对了,今年妖集盛会怎么会突然提前了?” 往年都是七月中,而这时候不过五月底,怎的就开始着手准备,未免有些早了。 “你不说我还没想到,确实早了,即便是盛会,也不该是五月便开始,往年来打秋风,不都是六月中嘛。” 温言记得去年便是六月中来取走了楼里的六坛子佳酿,那可都是苏兮从涂山带出来的,她捶胸顿足了好一阵呢。 第16章 登云履1 是夜,苏兮带着帷帽离开了通轨坊,今日大妖给的单子里有一种酒只有平康坊能找到,她决定去碰碰运气。 一人一蛇越过重重坊门,一脚踏进了夜夜笙歌的奢靡之地。 苏兮透过帷帽看见远处灯火通明的各个街道,还有街上往来的郎君和花枝招展的娘子,不由嘴角微微上扬。 “看什么呢?”温言在她腕间绕了一圈,小脑袋说着就要往外蹭,被苏兮一把按了回去。 “没看什么,只是记得这里有个人曾去过浮月楼,一时想不起来了。” 平康坊内拿了玉璧的人多半是女子,她记得最早是太宗时,一个花容月貌的女子为了一个小郎君倾尽所有,可惜结果不尽如人意。 后来... 后来都是为了什么呢? 苏兮微微蹙眉,记不清了,大约也是为了情吧。 “不就是那个什么云姬吗?”温言不死心的继续往外钻,这次苏兮干脆直接一巴掌拍了上去,把温言打的晕头转向。 平康坊人来人往,被人看见她腕间盘着一条蛇算怎么回事。 “君子动口不动手!”温言大怒,咝咝两声表达自己的不满。 苏兮压根不理会,她的目光聚集在街上最显眼的一处小楼上,那里站着一个容貌艳丽的女子,长相与中原女子截然不同,一眼便知道是胡姬。 她方一站出来,街上无数目光便聚集过去,不少人窃窃私语。 苏兮听见一人说她是长安第一舞姬,看过她舞的人从来都是念念不忘。 “那就是云姬吧。”苏兮微微歪头,倒不是认得这张脸,而是突然就想起那个女子同她说过,她想成为长安第一舞姬。 温言嗯了一声,这张脸他记得,去岁曾在上元夜到过通轨坊,可惜她的玉璧更早之前就已经送回,自然是找不到浮月楼的。 “要不去找她试试,琼酥酒在长安虽然不少,但大妖要的那种,鲜少有店家会储备。” 温言乌黑的眼珠转了转,要是能白得,那自然好,也省的苏兮以此当借口来克扣他的口粮。 苏兮斜了温言一眼,把袖口捂的更紧。 但脚下却往那楼走去。 云姬第一眼看见的并不是苏兮,她先看到了那个站在人群中冲自己微笑的俊朗少年,她记得这个人已经连续九日站在楼下看着她笑。 她不记得这个人曾来看过自己的舞,应当不是那群整日里想圈养她的金主。 云姬只多看了两眼,便打算转身进去,每日在二楼前站上一站,是阿娘的意思,她自己并不大愿意。 只是既然充为奴,又沦落到如今这地步,便不得不低头。 转身的瞬间,云姬余光看见一个头戴帷帽的女子朝这边走来,她第一眼便觉得熟悉,即便她被帷帽遮挡的严严实实。 “是她?” 云姬喃喃一句,又觉得不大可能,那个女子许多年前只见过一面,没道理时隔多年,她能一眼认出。 转身下了楼,云姬瞧见婈娘迎面走来,一脸的谄媚,“云姬啊,今日就是约定要出演的日子,你要不去准备准备?” 此楼中一共有十七人,除了婈娘外,多半都是遇到了不可反抗的难处,这才沦落到平康坊,如她这般被充为奴的就有三个。 “不用了,到时辰我去跳便是。”云姬对婈娘笑了笑,刚想抬脚往自己的房间走,便听到身后有人叫她。 “云姬?” 听上去不是很确定她就是云姬,原本云姬不打算搭理,每日里到楼中来找她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她多半都不愿意见。 这次自然也不例外。 只是这声音是个女子,反倒让她心中好奇。 转过身去,云姬瞧见来者是个带着帷帽的女子,她当即心中便生出了一股熟悉感。 “你是?”云姬迟疑,不敢确认眼前人是不是就是那个人,如同方才这女子不敢确认她一般。 “通轨坊,苏兮。” 婈娘有点奇怪,通轨坊人烟稀少,且离平康坊距离甚远,这个时辰过来,难不成这小娘子今日不打算回去了? 只是不等她好奇发问,云姬竟然破天荒十分客气的请人到自己屋中坐坐。 婈娘嘴巴张的老大,下巴都快戳到自己的肩窝里了。 她这整个楼里,最不耐烦招待人的便是云姬,何况还是个女人。 “阿娘,云姬带进去的是什么人啊?”旁边凑热闹的女妓上前问了一嘴,被婈娘给打发走了。 她还好奇呢,去哪儿回答她呀。 屋中桌前,苏兮端正的坐着,她在浮月楼懒散惯了,这般跪坐鲜少有,也不知能坐多久而不腿麻。 云姬忙着给她倒茶,见她褪了帷帽拿起茶杯,不由怔住了。 苏兮那张脸叫人很难忘,可已经许多年了,她怎么一点变化都没有,似乎岁月抛弃了她,让她永远留在了最初。 “不知苏娘子找我什么事?” 云姬缓缓坐下,惊讶过后,她更多的是敬畏。 很多年前她还是西域一国的公主,当时大唐强盛,她的父王一心想要依附,可却为突厥威胁,一步走错,最终亡国。 云姬知道那不是大唐的错,可亡她家国的确实是大唐。 这些年她被充为奴,起初对大唐有恨,如今早已心如止水。 她遇见苏兮那年正是被带来长安的那年,当时一身褴褛的她看见苏兮站在城外的山林间,还以为见到了仙人。 那时没想到,她们这些被千里迢迢押回长安的亡国奴,竟差一点就在那晚成为被人圈养的金丝雀。 若非遇到苏兮,她不会成为今天的自己吧。 “那双鞋子穿的舒服吗?”苏兮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 她总算记起云姬是何许人也,当年在长安城外说她是仙人的小丫头,如今可是长安第一舞姬了。 云姬神情一滞,手不自觉攥成了拳头。 “那双登云履很好,苏娘子...” “放心,我送出去的东西,除非你自己送回来,否则我是不会索要的。” 云姬顿时松了一口气,随即觉得自己反应的有些过,忙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我一定尽力。” “琼酥酒,你能帮我弄到十二坛吗?” 第17章 登云履2 “啊?” 云姬怔愣的看着苏兮,她还以为这么老远来找她,会有更重要的事。 苏兮笑颜如花,“是有些多吗?” “哦不,是有些奇怪,苏娘子怎么会想到找我要琼酥酒?” 她是真没想到,脑子里一时还没转过弯儿来。 温言很想探出头说话,这两个女人就不能直奔主题吗?绕来绕去实在浪费时间。 “朋友家中有盛会,可他要的琼酥酒并非坊间那种,我一想从前似乎听人说平康坊有人会酿那种琼酥酒,便来试一试,碰巧又看见了你,便想偷懒一回。” 苏兮话是这么说,脸上没有一丝不好意思,似乎这般偷懒再正常不过。 “原来是这样,我确实识得一位会酿琼酥酒的人,苏娘子放心吧,等今日一舞过后,我便去找他要,只是起码也得等几日,不知苏娘子可能等?” “无妨,他家的盛会还需要一段时间,不着急。” 苏兮敛了眉眼,茶杯在唇边沾了沾,“今日正好你要跳舞,我许久没看人跳舞了,不介意我一观吧。” 云姬摇头,“荣幸之至。” 云姬的舞一月才有一次,所以早早便有不少人等在外头,苏兮算是个插队的,差点就没地方站,还是婈娘给找了个角落里的位子坐下。 远远的,苏兮瞧见一个俊朗的少年,他站在人群中十分显眼,不仅因为容貌出众,还因为那一身气度不凡。 “看着温润,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气,是个儒将吧。” 温言盘在苏兮手腕上,小脑袋往外稍稍探出一点,看一眼便缩了回去。 “应该是吧。”苏兮若有所思。 少顷,四周突然安静下来,苏兮抬眼去看,只见一身绯红舞衣的云姬不知何时站在了舞台中央。 她脸上挂着一块面纱,其上镶嵌着一些细小的珠子,看起来光彩熠熠。 云姬只是稍稍将手抬起来,众人便跟着呼吸为之一滞。 她那曼妙的身姿微微倾斜,随后抬脚一跃,这舞便算是开始了。 绯红舞衣如同晚霞漂浮,乌黑的发丝如同即将到来的黑夜牵动人心,云姬的每一个动作都能让人看得如痴如醉。 而苏兮却只看见了那双穿在她脚上的登云履。 鞋子崭新依旧,上头的云纹像是活的,随着云姬一步一步变化,又像是托举着她本该有些重量的凡躯。 “不愧是登云履,你看她,就跟没有重量的彩云一般,每一步都似乎要飘然而去。”温言感慨,也只有登云履能让一个凡人看上去如同踏云的仙人。 “登云履只是让她的舞姿更灵动飘逸而已。”苏兮叹了口气,“只是这般木秀于林,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云姬的身份不是秘密,这长安城中有如此身份的也绝对不止云姬一个。 只是... “你在担心什么?西域早就没了她的家,难不成还会有人为这样一个孤苦的女子费心?” 温言口中的费心指的是别有用心,或是怕云姬召集旧部反叛,或是别的什么。 “不知道啊。” 苏兮说话间余光朝那俊朗少年扫了一眼,少年站的笔直,一双眼睛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跳舞的云姬,似乎很痴迷,但仔细瞧,又能瞧出他眼神清明,并未沉溺其中。 待一舞跳罢,在场众人久久不能回神,直到云姬颔首离开,那掌声和叫好声才响彻楼中。 苏兮没有多待,朝楼上的云姬微微颔首,便转身走了出去。 云姬目送她离开,收回目光时瞧见站在人群中的少年,二人目光相对,他眼神清澈,有欣赏,又有别的什么东西,让云姬看不真切。 少年和苏兮一样朝着云姬颔首,随后转身走了出去。 “真是个怪人。”云姬蹙眉,瞧了眼底下仍旧沉浸在方才一舞中的众人,再看远去的少年背影,心中不自觉就生出了一丝探究。 婈娘远远看见苏兮离开,忙跑到云姬身后问道:“那小娘子走了?这个时辰坊门早就关了,她去哪里?” “回家。”云姬不假思索,以苏兮的神秘,想要从平康坊出去根本不是难事。 可婈娘不认为这是件简单的事,有心多问两句,却被关上的门差点撞到鼻子。 坊间一角,一个白胖的男子远远跟着前头带帷帽的女子,在他身后不远处则跟着另一个俊朗少年。 温言一早察觉到身后有人,不疾不徐的探出脑袋,“我嗅到了因果花的味道。” “我也一样,不过这朵有些血腥啊。” 苏兮不大喜欢这样的感觉,虽然感觉不到这块玉璧送出去后的走向,不过总觉得跟不久前的玉楼春有些相似,它们的气运应当互有纠缠吧。 想到这里,苏兮脚步便慢了下来。 白胖男人很警觉,当即就知道自己被发现了。 “小娘子留步。” 只是他没有畏畏缩缩,反倒直接站了出来。 苏兮停住脚步,转头站在原地,“何事?” “你可是浮月楼主?” 被男人这么一问,苏兮忍不住挑眉,仍旧问出两个字,“何事?” “曾经有一个人说过,只要求得浮月楼主的玉璧,就能实现心中的愿望,可是真的?”白胖男人问的恳切。 苏兮微微眯了眯眼睛,浮月楼从来都是自主择人,玉璧也是她挑选之后送出,倒是无人自己找上门来索要玉璧。 “不假,只是那人没告诉你吗?” “告诉什么?”男人不解。 “玉璧求不来,只有浮月楼选择的人才能拿到玉璧。”苏兮慢悠悠的说完,摆了摆手,打算继续往回走。 这个时辰坊门肯定是没戏,还得找个无人的地方再回,否则怕是要被人当成妖怪。 “不试试怎么知道?”男人不死心,他好不容易今日在留后院外看见了那人口中说的人,无论如何要抓住机会。 苏兮有些无奈了,只是看人的意思不打算轻易收手,她有心想要溜了。 温言却小声劝道:“左右他知道你不是人,不如就带回去试试呗。” 三千因果呢,虽然不差这一桩,但总觉得也不应该错过。 苏兮叹了口气,抬手朝白胖男人勾了勾手指,“走吧。” 一夜月朗星稀,苏兮就在二楼上坐了一夜。 她是怎么都没有想到,浮月楼真的选择了那人,安禄山。 第18章 登云履3 五日后苏兮再次出现在了平康坊,只是这一次却不是云姬所在的楼中,而是藏在一条巷子里的酒坊。 “这便是我说的那位酿酒大师,他所酿的琼酥酒与坊间的不一样,应当就是苏娘子想要的那种。” 云姬一边说着一边跟那人介绍苏兮。 “我姓陆,不过街坊邻居多都称呼我陆五郎,苏娘子也可以这么称呼我便是。” 苏兮颔首,笑吟吟的说道:“有劳陆五郎辛苦帮我准备这么多琼酥酒,若非朋友家中盛会不能怠慢,实在不敢这般劳烦。” 陆五郎摆摆手,憨厚的笑道:“云姬是我的朋友,曾于我为难之时施以援手,她的朋友有所求,我自然竭尽所能,何况这件事于我而言并非难事。” 他说着指了指地上的一十二坛酒,“苏娘子不如先试一试味道,看是不是你们要的那种琼酥酒。” 云姬十分熟练的从柜子里拿出一只陶碗递到陆五郎手中,“酒定然是要试,不然味道不对岂不坏了大事。” 苏兮并不说话,一脸笑意的看着二人忙活。 她从云姬和陆五郎眼中看不到男女之间的暗流,却看到了另一种让人温暖的感情,更像是亲情,还带着丝惺惺相惜。 琼酥酒酒液色透,酒香清香四溢,仿佛真的是仙人所喝的琼浆玉液。 苏兮一见这酒便知道不会有错,这就是大妖想要的琼酥酒。 她着实没想到在这深深陋巷中,竟还有这样的酿酒大师。 将陶碗送到唇边小酌一口,顿时一股酒香顺着唇齿蔓延,一时间苏兮似乎想到涂山上的琼树林,儿时她和几个姐妹便在林间树下偷偷喝从人间带回的酒。 “是这个没错。”苏兮眨了眨眼,将思绪从回忆中拉回来,随手拿出五金放在桌上。 陆五郎一看忙摆手说要不了那么多,奈何苏兮根本不理会,最后还是云姬劝说他收下,陆五郎这才不好意思的将那五金收入囊中,还说如果日后有需要,让苏兮尽管来取酒。 “那...这酒我便找人给苏娘子送过去,苏娘子只管说个地方便是。” 陆五郎心中始终觉得过意不去,不过区区十二坛琼酥,哪里要的了那么多钱。 “送到通轨坊东南角,到时候自会有人去取。” 苏兮在酒坊中转了一圈,看见窗台下的架子上摆着一只小巧的酒壶,其中香味有些熟悉。 “那是汪郎君要的千日春,这几日他不得空,就先放在我这里几日,算算日子,今日定会来取。” 陆五郎见苏兮一直盯着酒壶看,还以为她想要,便从屋中取了一只更为小巧的酒壶装了琼酥酒,权当是送的。 苏兮没有客气,接了酒壶便告辞离去。 待她走远了,陆五郎忍不住再次劝说云姬,“你手中的钱已经足够你离开长安了,莫要再执着,赎了身回到家乡,有什么不好的?” 云姬脸上的笑在他说到家乡的时候便渐渐散了,她看着夕阳余晖,自嘲的道:“我可还有家?” 赶着街鼓离开巷子,云姬如同往常一般回到楼中,还未进门便看见俊朗少年站在不远处,这已经是他第十五日来看她。 可却从不与她说话,更没有刻意接近。 云姬站在街上想了许久,抬脚朝少年走去。 少年就站在原地不动,看着云姬走到自己跟前,一张充满异域风情的脸带着一丝疑惑的问自己是不是不喜欢她的舞。 “很喜欢,你的舞在长安无人能及。”少年如实回答。 云姬微微蹙眉,“那你是不喜欢我咯?” 少年摇头,“风姿绰约,宛如精灵,没有人不喜欢。” “那你为何从没想要与我说话?”云姬更加不解,她性子是冷,可那是对那些对她另有所图的人。 如陆五郎和苏兮那般,她从来都是真诚以待,绝无冷漠的意思。 少年笑而不语,直到看见云姬脸上有了恼意,他才不疾不徐的说道:“我叫王简丛,家中排行第三,你唤我三郎也可。” 云姬眉头皱的更紧,一言不发的转身就走。 此后三日云姬日日都能看到王简丛站在楼下瞧她,但也仅仅是瞧一瞧,待她转身,王简丛必定也会离开。 但等到第十九日,云姬在人群中找了一圈,却没看见王简丛。 云姬心中不知为何有些失望,又有些担忧,他是有事不能来?还是他以后都不来了? 后来云姬才知道,王简丛不是不能来,而是不该来了。 可彼时她就如同一只小白兔般,好奇又担忧,一步一步往前踏进无尽深渊而不自知。 通轨坊,浮月楼。 苏兮半躺在栈桥上,一只手雪白如玉,稍稍探进水中,“你说收回玉璧那么久,这因果花还会开出来吗?” 温言庞大的身躯盘在因果树上,硕大的脑袋从树中探出来,“应该能吧,送出的玉璧因果未了解,此后无论多少年,应当都能滋养因果花。” “可我不大想看到那场景,你说为何女子的因果花都是不好的颜色,怎的就没有美满的。” 温言瞧了眼近在咫尺的因果花,那花隐隐看着是要开出黑色的花,只是这黑色里竟还带着一丝血色。 “不对吧,这不是云姬的因果花。”温言脑子来回转动,想要寻找云姬的那朵。 苏兮把手从水里抽出来,遥遥指了指,“那朵才是,你方才看见的,是安禄山的。” 她突然就有点明白前些日子因果树上的异样,大片因果花飘落,许多已经结出果实的都带了一丝血色。 可能就是因为这场兵变,还有宫里那位的结局... 苏兮皱眉,她窥探玉娘的结局,说不得正是因为这个才会反噬的那么严重。 兵变,那是关乎一个王朝的气运,即便她是涂山九尾,也断然没那个能耐窥探天命。 想到这里,苏兮忙抬起小手在自己心口抚了抚,幸好只是虚弱了几日,大难不死,说不得必有后福啊。 温言从因果树上下来,“不过是一个小小胡将,竟也能搅动风云?” “谁说不是呢,天下格局,或要变一变了。” 苏兮坐起身子,眉目里看不出什么忧愁,只撑着下巴定定的看着那一树因果花。 第19章 登云履4 六月中,通轨坊。 苏兮一早就梳洗完毕,不停催促泡在池中的温言,“泡什么泡,待会儿去了妖集,有的是琼浆玉液给你泡,不过小小灵池,至于嘛。” “你懂什么,泡这么久才能维持人形三个时辰,我多不容易啊。” 苏兮撇撇嘴,“自打离了东皇处,我许久没见过你的模样,说实在话,着实不知道你到底什么熊样。” 嘴上这么说,苏兮其实心里很清楚,温言当年在东皇处何等惊才绝艳,翩翩少年郎,愣是和她打在一处。 以至于苏兮如今只记得一身狼狈的温言,脸上五颜六色,五官除了肿,就只剩下一双乌黑的眼睛。 温言咝咝两声来表达自己的愤怒,“老子当年丰神俊朗,要不是跟你打架,一直都丰神俊朗!” 巨大的蛇身在池子里搅动几下,池鱼纷纷躲避,苏兮也被溅起的水花洒了一身。 “你要再不出来,今晚我就给妖集的盛会加一道蛇羹!” 苏兮看着自己一身水渍,咬牙切齿的冲着温言低吼道。 温言把脑袋从池水中缓缓探出,开始只是蛇头上散出淡淡幽光,随后黑色褪去,露出底下的白皙肌肤。 苏兮站在栈桥上看着温言从一条黑蛇眨眼成为一个白皙少年,忍不住抿唇在心中叹道,当初在东皇处果然年少,竟没注意到温言也是个美少年。 不过当年似乎隐约记得有人说过,他的容貌气度丝毫不亚于凤凰一族的长言,那个让人一见就难以忘怀的绝美少年。 苏兮记得幼年曾见过一次那只凤凰,当时似乎阿鸾姑姑也在,那少年看阿鸾姑姑的眼神,就好像...就好像看着一朵需要呵护的花朵。 而阿鸾姑姑... 苏兮嘴角微微一抽,她八成是个辣手摧花的主儿。 她这一分心,那边温言已经幻化好人形站在了栈桥的另一端。 苏兮抬眼猝不及防间就望进了那双乌黑的眼睛里,就如同一汪深不见底的泉水,深邃的想把人吸进去。 “看什么看,走吧。”温言甩了甩玄色衣袍的袖子,当蛇当惯了,忽然穿着衣裳行走,多少有些不便。 “走走走。”苏兮白了温言一眼,她刚才是见了鬼的才想着夸他两句。 妖集大门位于浮月楼长街的尽头,平日看着就是一棵参天大树,每逢盛会,大妖总是会差遣一个小童子站在树下。 苏兮和温言远远看见今年的童子是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白嫩娃娃,与去岁的有些不同,见人就笑。 “苏娘子来了,主人吩咐过,今年要看见娘子带着酒才能进。”小童子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转啊转,并未瞧见酒在哪里。 “不要脸成你们这样,我也是头回见,给给给,都在这里呢。”苏兮将自己的玉佩往前一递,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二坛琼酥酒。 童子看的真切,当即脸上的笑蔓延进了眼底,“苏娘子请,今日冥府鬼仙也会前来,主人说他是苏娘子的好友,便安排你们今日一席。” “鬼仙?”苏兮诧异,她何时有个冥府里的鬼仙为友? “苏娘子去了就知道了。” 童子将牌子送到苏兮手中,侧身让开请她进去。 温言肩上的灵鸟啾啾两声,被他用手指捂住鸟喙,“嘘,别让人抓了去给炖了。” 灵鸟的眼珠微微一凸,当即挣扎着往回朝浮月楼方向飞走。 “你何苦吓它。”苏兮一边笑一边说,抬脚朝大树中走去。 挂在腰间的牌子微微晃动,七八人合抱的结实大树忽然中间透出淡淡荧光,不多时便将苏兮和温言包裹住。 当荧光散去,树前便又是只剩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童子。 苏兮一踏进妖集就感受到了这里的热闹,原先昏暗的街道上挂满了彩灯,无数锦缎遮盖了丑陋的屋舍,连黄鼠狼家的窝都被修整一新,只是看着它似乎不大喜欢。 温言走在苏兮身侧,他更多感受到了的是众妖炙热的目光,似乎他就是块唐僧肉。 “以前过来怎么没发现这些妖们眼神古怪,难不成这次妖集盛会不一样?” 温言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那个没看错的话,是一株败毒草幻化的小娘子,只是修炼不到家,脸上和身上还带着密密麻麻的绿色纹路。 仔细看倒也不觉得渗人,可温言刚才并未仔细看,是以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并无不同,只是下月月中冥府有事,大妖应了鬼仙前去,所以才将妖集盛会挪到了现在。” 苏兮伸手将耳边碎发轻轻整理,歪头看着温言笑的格外灿烂,“至于她们为什么这么热情,不如你先照照镜子。” “去去去,老子这些年当惯了蛇,突然觉得当个人怎么这般别扭。” 温言绝对是心血来潮,往年妖集盛会,他多半就是盘在苏兮腕间,连走路的力都不必出。 “好了,马上就到阿鸾姑姑的酒肆了,到了那里,你这容貌便不至于这般招人。” 阿鸾姑姑的美貌整个妖集无人不知,在她面前,温言的顶多算是好看,只是即便如阿鸾姑姑那般美貌,不也无法让人一心爱慕。 “说起来上次去取酒,陆五郎口中的汪郎君就是汪伯兴吧。”温言悄声问了一句。 如今这名字在妖集就跟炮仗一般,谁提都得换来一顿胖揍。 “是吧。”苏兮不想提这件事,阿鸾姑姑对汪伯兴只是兴趣,并无多少爱意,至于为何愿意舍了千年修为救人,约莫只是惩罚吧。 可妖集的人都以为汪伯兴辜负了阿鸾姑姑的情意,将他当成了负心汉。 也许汪伯兴自己也是这么认为吧。 “也不知云姬如何了,她的因果花久久不开,这果实何时才能得到。” 苏兮摇头,因果树开花结果,只有果实成熟方能了却一桩因果,可这三千年也不是没有开花而零落的时候。 就比如上次,明明都有开花的迹象,可却突然之间大片掉落。 一想到这里,苏兮心中就有不安,盛世如大唐这般,古往今来十分少见,但愿这盛世可以维持得久一点。 第20章 登云履5 “听说了吗,长安第一舞姬出事了。” 才踏进阿鸾姑姑的酒肆,苏兮便听到这样一句话。 她顿住脚步,朝声音来源看去,见是一只黄雀,看年纪不过才刚刚脱了稚嫩。 “我听说了,我听说了。”一只白鹦鹉叽叽喳喳的凑到前头,脑袋上的羽毛翘的老高,“就在东市外,哎哟,惨的很呐。” 苏兮扭头和温言对视一眼,二人并没有着急上前问话。 阿鸾姑姑的酒肆分成上下两层,第一层除了桌椅外,还设了一个花鸟屏风和架子,那几只凑到一起的鸟儿便是蹲在架子上说话。 “确实很惨,听说当街流了一地的血,连过往百姓都不忍看一眼。” 黄雀看了眼白鹦鹉,“我听说你阿姊进宫去了,怎的,你没跟着进去?” 本来打算继续凑上去说一说舞姬的事,冷不防黄雀提到它阿姊,白鹦鹉一下子就忘了自己准备要干什么。 小眼珠子转了转,就顺着黄雀的话说了下去,“岭南将我阿姊进贡给了贵妃,有它一个就足够了,我又不聪明,凑上去万一死在宫里怎么办。” 苏兮十分赞同的点头,一句话就能让人给绕晕,它确实不如它阿姊适合到宫里去。 黄雀点头,叫了两声,清脆的让人身心愉悦。 “可是话说回来,那小娘子到底得罪了什么人,怎的被当街...”黄雀话还没说完,就突然噤声了,随后从架子上跳下来幻化成一个黄衣少年,朝着不远处行了一礼。 苏兮目光转过去,便上前喊了声阿鸾姑姑。 阿鸾摆摆手,“你们倒是来的准时,帮忙都找不到一个人影。” 黄衣少年站直了身体,又朝苏兮颔首,他知道眼前这小娘子是浮月楼主,更是涂山捧在掌心的小公主。 他家先祖曾是西王母座下信使,知道当年在东皇处打架的全过程,自然也知道作为东皇分身的温言和涂山小公主苏兮被踢到人间的事。 苏兮嗯了一声,算是对这个黄衣少年的回应。 涂山有一年盛宴,黄雀曾到过,不过那是西王母座下的信使,并非眼前的黄衣少年。 待那些鸟儿离开,阿鸾漫不经心的问道:“据我所知,你的登云履似乎就在那舞姬手中。” 长安第一舞姬的舞她私下去看过,那双如烟霞般颜色的鞋履世间本就少有,其上的云纹在舞者舞动时犹如活的,除了登云履她不做二想。 “看来真的是她,我还以为是旁的什么舞姬。”苏兮蹙眉,“登云履是她以玉璧换的,她想成为长安第一舞姬。” “如此怎会被人当街...” 阿鸾没有继续往下说,她看着苏兮的目光微微闪烁,因果树系天下因果,如若沾上,少不得得褪一层皮。 “苏娘子,好久不见。” 不待苏兮追问,一道带着异样寒气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听声音,确实有些似曾相识。 温言头一个转身,一眼瞧见浑身裹在黑色衣袍里的男子,忍不住咧嘴一笑,“我说看门的童子为什么说有冥府鬼仙等着,原来是你。” “是我。” 鬼仙原地转了一圈,抬眼和苏兮的眼睛对上,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许多年前。 苏兮上下打量一眼鬼仙,笑着开口,“裴润?想不到你竟然成为了鬼仙。” “我也没想到。”裴润笑的很温润,如同他的名字。 妖集的盛会在正中的花园中举行,阿鸾姑姑带着一众鸟妖端上美食和美酒,花妖们则尽情舒展身躯,这美轮美奂的场景,即便是见惯了涂山仙镜的苏兮,也忍不住赞叹。 裴润和苏兮坐在一桌,两人偶尔聊几句,裴润告诉苏兮,冥府来了个奇怪的鬼,旁人下了十八层地狱都是哭天抢地,而她则默默的承受一切。 “说来奇怪,我每次经过那里,都能听到她喃喃自语,说自己是罪有应得。” 裴润好几次都想问问,可那人却又会强忍着什么都不说。 “罪有应得?”苏兮眯了眯眼,她好像知道那人是谁。 看来今日回浮月楼要查看的事情很多。 一场盛会热热闹闹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最后在大妖离席后渐渐散去。 苏兮是中途便离开的,她心中装了太多事,实在无心坐下去。 裴润在离开前告诉她,那个奇怪的鬼姓丁,月前才去的冥府。 踏进浮月楼的瞬间,苏兮的身影一闪便到了栈桥上。 她缓缓抬手,池水迅速上升,在她面前形成一面巨大的水镜。 镜面光滑,原本该通透的水却没有透出后头的繁花和因果树,而是在苏兮的意志下,浮现了冥府的一个角落。 原本才受完刑的丁如正奄奄一息的躺在那里,她本就已经死过,自然不惧怕再死一次,可冥府里的刑罚真的比生前受的那些罪不知道难捱多少倍。 丁如微微闭上眼睛,猛然浑身一颤,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 只是这里什么都没有,除了无数同样遭受刑罚的罪人,什么都没有。 温言盘在栈桥上,衣袍早就不知道被丢到了哪里,看着水镜中的人影说道:“她在那支玉簪上涂毒,夜半杀了丈夫,又嫁祸给继母和弟弟,自己却苟延残喘三载,如今也算是解脱了。” 苏兮没有说话,伸手在水镜前一挥,丁如便消失了。 拿走玉簪的时候苏兮还以为丁如会知道如何做,可没想到最后的结局会是这样。 当初那朵因果花开出了果实,并未显示是朵恶果,难道那个人是自愿的? 缓缓闭眼后吐出一口浊气,苏兮再睁眼,水镜中出现了离开小楼的云姬。 苏兮挑眉,那个时辰,楼中的婈娘会让云姬离开? 平康坊的街道上多半热闹,但云姬刻意挑了背街,甚至都没有什么行人。 她带着帷帽,脚上穿着一双蓝色的鞋子,其上绣着云纹,却没有登云履那双的云纹精致。 苏兮看见云姬手中紧紧攥着一封书信,似是前去赴约,只是不知道约她的人是谁。 云姬一路穿过坊门进入东市,在东市的放生池前站着,再过一些时辰,东市便要闭市了。 “她去那里做什么?”苏兮的手在水镜上一挥,一个人的脸出现在上头,她忍不住蹙眉,“是他?” 第21章 登云履6 云姬小心翼翼的穿过东市整齐的街道,过了前面的岔路口便是放生池,那人便等在那里。 “你就是云姬?” 她的脚方才踏出巷子,一侧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云姬只是听声音便知道,来者必然出身不俗。 因为只是一句话,便已经让她感受到了高高在上的不屑和鄙夷。 云姬转身朝那人看去,见是一个倩丽的女子,她身着窄袖胡服,骑在高头大马上,那张画着精致妆容的脸不耐烦的看着她。 “我是云姬,你是?” 女子冷哼一声,突然策马朝她冲来。 云姬根本没料到女子竟然会突然策马朝她冲过来,猝不及防之下根本无法及时闪躲,当即便被撞飞了出去。 摔在地上的一瞬间,她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疼痛,喉头一股腥甜止不住往外涌。 云姬艰难的趴在地上,不管是撞击的疼痛,还是落地时的疼痛,她都无法承受。 “你...你为什么...” 她的话还没有问出来,骑马的女子再一次朝她缓缓靠近,只是这一次那女子的脸上明显带着一丝残忍。 “我看上的人你也敢肖想,竟还到东市来与他私会,当真不要脸的很。” 话音落下,女子驱使马匹往前,一脚重重踩在了云姬小腿上。 这一下力若千钧,云姬只觉得一阵钻心之痛瞬间蔓延至全身,下一刻浑身上下止不住颤抖,她原本的尖叫声如同被人突然掐灭般,卡在喉头再也出不来。 那是痛到极致后的失声,除了万念俱灰,在那一瞬间云姬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你放心,我不会杀你,只是给你个教训,以后离他远点。”女子鄙夷的朝云姬看了眼,牵动缰绳往前奋力一跃,将云姬另外一条腿踩断,这才扬长而去。 鲜血在地上渐渐蔓延出一大片,跟她今日所穿的绯衣交织在一起,宛如一朵巨大的牡丹。 双腿上巨大的疼痛让她不停抽搐,呼吸短暂而急促,似乎下一刻就会停止。 云姬双眼早已失神,她是舞姬,没了双腿便没了生存下去的意义。 而这些都是因为那个人。 可他呢? 似乎想到了什么,云姬眼珠微微转动,朝放生池上的木桥看去。 桥上此时站着一个人,高挑而挺拔,背手而立,正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云姬张了张嘴,可她喊不出一个字来。 她想说救她,她想问为什么? 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三郎,我今日家中有酒宴,不若你跟我一道去吧。” 云姬听到这个声音瞬间瞪大了双眼,她不敢置信的看着温柔点头的王简丛,绝望从心中升起,身体的温度猛然褪去。 他们,是一伙的? 这一刻云姬好像明白了什么,又不肯去相信。 直到王简丛和女子转身离开。 无人顾及她如今是死是活,她如同一块抹布般被丢弃在了东市放生池旁。 苏兮看到这里,眉头已经皱的跟麻花差不多。 “一个舞姬失去了双腿,这男人还真是残忍。”温言声音透着丝丝寒气,数千年之间,他不是没见过残忍的,可... “这便是因果,只是这因果未免有失偏颇。” 苏兮说着一挥袖,水镜重新落入池中,寻不到一丝踪迹。 温言知道她要出门,巨大的身躯一闪,便成了一条细小的黑蛇,乖巧的绕在苏兮腕间。 平康坊中。 苏兮踏进小楼的时候,婈娘正一脸灰败的坐在廊下,见是她来,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兮沿着楼梯上了二楼,推开门便闻到了血腥味儿,已经有三日了,为何血腥味还这么浓? 她走到床前,云姬就躺在那里,小脸苍白无力,唇上再也没有红润的颜色,整个人死气沉沉。 “你怎会信了他?” 王简丛虽不是出身王氏,可他却是王忠嗣亲手抚养长大,如果没记错的话,云姬的家国便是此人灭的。 而今他的养子又毁了云姬。 难道云姬欠了他们什么吗? 苏兮不解,可她无法改变因果,有些事乃是天定,别说她只是小小涂山九尾,即便是东皇,怕也无能为力。 “他来了十几日,我日日都能看见他,忽然有一日他不来了,一日两日,我心中好奇,渐渐便成了期盼,希望再看见他。” 云姬声音空洞而无情,像是一个死了的人。 当初那一丝不同换来今日万劫不复,早知如此,她绝不会... 闭了闭眼,云姬终于转动眼珠看向苏兮,“我记得你说玉璧是因果,这便是我的因果吗?” 苏兮沉默,她无法回答她。 唯独云姬,她不知道这算什么因果。 云姬没有追问,见苏兮沉默,她便又说起自己的事。 “这月余我与他偶有往来,他跟我说关外风光,问我可跟我的家乡有什么不同,哪里有什么不同,都是我回不去的地方。 他几次问我在长安是否孤身一人,我当时只觉得他是关心,如今再想想,怕是还有旁的意思吧。” 云姬苦笑一声,这么轻微的动作却牵动了双腿上的伤口,一瞬间疼的她双眼含泪。 “我只是一个舞姬,何苦如此设计于我,只要一挥手,我便会识趣离开,我不妨碍任何人,为什么呀?” 云姬有些语无伦次,到如今她都不明白,什么都不明白。 苏兮的手按在云姬起伏的心口,霎时她便平复下来,不解的看着苏兮。 “他是王忠嗣养子,接近你无非是因为你曾经乃一国公主,而那些人都围在你周围。” 云姬愣住了,良久才突然哈哈笑了起来,笑的眼泪都止不住往下流,“竟是为此,竟是为此!” 千方百计,竟然只是为了这个。 云姬笑着笑着便哭了起来,那声音里有委屈有不甘,但更多的是怨恨。 她已经没有家了,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即便是来长安的那些人,不也都平静而艰难的安定下来了吗? 王简丛!竟只是因为这个,你废我双腿,毁我一生! 苏兮轻轻拥住状若癫狂浑身颤抖的云姬,她的双腿因为她的激动已经渗出了鲜血,红的那般刺眼。 “我还回登云履,我要见他一面。” 云姬咬牙切齿,一双红肿的眼睛直直盯着苏兮,一字一句说道。 第22章 登云履7 苏兮手中抱着一个包裹,里面正是云姬的登云履。 云姬将它还了回来,只还见王简丛一面。 其实即便不还回来,她也可以帮她一次。 而云姬却说,她已经是个废人了,即便有登云履,也再也无法起舞,倒不如还给她,也免得有人觊觎。 苏兮不知道她说觊觎登云履的人是谁,但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温言从苏兮腕间探出脑袋,“如此行事,可会不妥?” “没有什么不妥,因果树的花未结果,一切都还得继续。” 苏兮脚步沉沉,踢踏踢踏的声音在长街上格外清晰。 温言突然将脑袋缩了回去,苏兮立刻意识到有人跟着她。 也怪她为云姬的事有些走神,竟让人跟着而不自知。 “既然来了何不出来一叙。”苏兮站定脚步转身。 此时已经出了平康坊,两坊之间的道路上并无多少人往来。 “你不怕吗?” 牵马的女子从拐角处走出来,她跟了一路了,见她从云姬那贱人处出来,手中还拿着一双鞋履。 她记得那双鞋履,是云姬起舞时所穿。 传闻那双鞋很神奇,并非凡间俗物。 王简丛那日跟她回去,只是还不待她欣喜,半道上便推说有事匆匆离去。 她知道,他定然是偷偷去看那个贱人了。 她纵马踏碎那贱人双腿之时,他就站在桥上冷眼旁观,如今何苦再做惺惺之态。 “怕什么?杨家女子也不全是贵妃,何况贵妃尚且不会为难于我。” 温言这时候才知道原来这女子出自杨家,杨贵妃的杨。 难怪云姬自出事到如今无人过问,更无人伸张。 现下杨家的权势,甚至连皇族都有心避让。 杨小娘子扬眉一笑,“你识得我?” “不识。” “那怎知我是谁?” “长安城中跋扈者不问罪,难道还有别家?” 杨小娘子本想得意,忽而又回过味儿来,“大胆!你竟诋毁我杨家!” 苏兮无心与她多言,只问道:“跟着我作甚?” 见她不欲多言,杨小娘子眉眼一动,指了指苏兮怀中的包裹,“那双鞋履给我留下,那贱人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我可还没找她讨要利息。” 苏兮眯了眯眼,“这双登云履你穿不得,莫要给自己找麻烦。” 说罢,苏兮便要转身离开。 杨小娘子哪里会肯,脚下一跃翻身上马,“我想要的东西,还没人敢不给!” 听着身后马蹄声嘚嘚,苏兮一点不着急,甚至连脚步都仍是不疾不徐。 杨小娘子不敢杀人,她本意是想吓唬吓唬苏兮,这女子看上去娇小,料想不是个胆大的,只要吓唬吓唬,必然就会将东西交出来。 可座下的马眼看着就要撞上去了,那小娘子竟然完全没有躲避的意思。 当即杨小娘子心下一横,大不了去宫里求一求,左右不会责罚自己罢了。 然而就在那马要撞上苏兮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量猛然横在了两者之间,杨小娘子只觉得自己身子腾空而起,下一刻便重重摔在了地上。 那一刻她知道了云姬被她纵马踩踏时的痛楚,可她却一点都不怜惜。 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奈何这一下撞的着实不轻,杨小娘子只得趴在地上威胁苏兮,“你不想活了!你...” “我确实活得太久,不过即便我不想活,以你的能耐,又能奈我何?” 苏兮冷冷的看着杨小娘子,她趴在地上,一身胡服早就沾染了灰尘,狼狈又可笑,那张原本该明媚的脸,因着怒气扭曲、丑陋。 “这双登云履你不配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抢了又能如何。” 言罢,苏兮一转身消失在了坊间街道上。 杨小娘子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却眼睁睁看着苏兮突然之间凭空消失了。 这一情景她始料未及,人当场便愣住了。 而后便是刺耳的尖叫声响彻坊间。 云姬见到王简丛的时候,她已经挪到了一处狭小的院子里,这是婈娘安置她的地方,彼时婈娘什么都没问,只让她好好养着。 一连七日,云姬就躺在榻上看窗外夕阳晚霞,听院外的脚步来来回回,最终默默离去。 直到第九日,王简丛终于推开了小院的门,看见坐在窗下的云姬。 他没有说话,只走上前蹲下,定定的看着她的眼睛。 云姬也没有说话,垂首看着他。 突然觉得眼前这人也不如心中想的那么俊朗无双,眉眼太过冷清,心思太过繁杂。 她喜欢的是清透少年啊。 良久,王简丛先开口,“对不起。” “没关系。” 几乎是在同时,云姬也开了口。 王简丛愣愣的看着她,见她眼中带着笑,冷漠而疏离。 “查的如何了?我等亡国之人可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云姬语气淡淡,像是说着什么无关紧要的话。 “是我误会...” “既是误会便好,莫要因着我的无知愚蠢,而连累了那些真正关心我的人。”云姬摆手,“你可以走了,更不必再来。” 王简丛脸上神情微动,她让他来便只是为了这个? 他还以为... 还以为什么,她一个舞姬,却因他的多疑而废了双腿,那日她肯去东市放生池,本就是出于对他的信任啊。 王简丛抬手覆在自己的心口,这里不知怎的莫名疼痛,一股名为后悔的情绪眨眼间便已经侵占了他的身心。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只是怀疑,我知道。”云姬叹了口气,这些时日她日夜难眠,原本是怨恨他的,可就在看见他进来的那一刻,突然就释然了。 可这种释然看在王简丛眼中却比责骂和怨恨更加锥心刺骨。 “云姬...” “时辰不早了,王公子请吧。” 今日夕阳染着几分血色,让她脸上也多了几分红润,可她很清楚,心如死灰的人如何还能长久。 恍惚间,云姬想起了在那座华丽宫殿里听到的一句话。 夕阳之下便是刀兵之灾,血光四溅方能染出那般绝美的烟霞,若有朝一日她看到了,一定要牢记在心中,此后便只能埋在心中。 那是她阿娘说的话,后来她阿娘便和阿爹一起死在了夕阳中。 云姬如今才明白,那句话真正的含义。 原来他们一早就知道,什么都知道,却不告诉她。 第23章 阴阳锁1 苏兮趴在浮月楼二楼的栏杆上,目光随着外间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车辆移动。 “你说阿鸾姑姑每月都弄那么多好酒回去,怎的还馋我的那点儿收藏。”苏兮撑着脑袋,歪头问蹲在栏杆上的灵鸟。 啾啾! 灵鸟只叫了两声,随即飞到了因果树下。 倒是温言攀着栏杆凑到苏兮身边,“阿鸾姑姑的酒跟你的不一样,再怎么好也是凡间之物酿造,而你的则出自涂山,有的甚至都是从仙岛上打秋风打来的,能一样嘛。” “说得好有道理啊。” 苏兮抬手给了温言一巴掌,“有道理是有道理,只是这用词不当,我那是光明正大的求,哪里就是打秋风?” 温言缩着硕大的脑袋嘟囔,“上岛冲进酒窖就往玉佩里藏,说打秋风都是含蓄了。” “她不长久了,过了中元节,我想再去看看她。” 苏兮的声音突然之间伤感,待温言转头去看,却又寻不到一丝伤感的情绪。 “好。” 如此没头没尾,温言却知道她说的是谁。 时间如水,不过转眼间就到了七月半。 这期间苏兮没有去看云姬,但听灵鸟说起过,王简丛日日都会在小院外徘徊。 不是他不想进,而是云姬不让。 温言说这两人本就身份悬殊,不管是从前还是如今,都不像是能走到一起的人。 苏兮却觉得大唐兼并包容,长安贵人也不是没有和舞姬或是歌姬走到一起的,只是结局都不大好罢了。 啾啾~ 一大早飞出去的灵鸟约莫午时才回来,落在苏兮的肩头叫个不停。 苏兮蹙眉,“她吐血了?” 温言下意识问了句谁? 随后幻化成少年一把抓过灵鸟,“被气的?” 灵鸟拼命挣扎,奈何这是五根手指头拘着,不是蛇尾。 又是啾啾两声,温言便松开了手,“怎么会突然这么严重。” 苏兮叹了口气,“你忘了在水镜中看到的一切,她是被杨小娘子骑马撞出去,而后才踩断了双腿。” “你是说...” 温言抿唇没有继续说下去,若是伤及内脏以致呕血,那人确实活不久了。 “晚些时候去看看吧,今日中元节,阿鸾姑姑在酒肆里摆了酒宴,不去肯定不行。” 苏兮起身走到因果树下,外人看来如同梨树般的因果树,在她眼中却是另一番模样。 当初和温言在树下打架,她竟没注意到因果树的美。 天地昏黄,万物朦胧。 苏兮在黄昏时收拾妥当离开了浮月楼。 与其说是收拾,其实就是随手挽了个发髻,其上只插着一支簪子,一身平日里鲜少穿的银红色长裙随意一套,便两手一拍出门了。 温言司空见惯,无非是仗着自己底子好,即便粗布麻衣也照旧脱俗,便由着性子折腾。 入妖集行至酒肆,一路上已经见到不少早早上来溜达的冥府小鬼,有些不知苏兮身份,时不时探头探脑的打量。 苏兮很和善,总是对人家微微一笑。 “早年我听过一则传闻,涂山有狐,偶食鬼物,是不是真的?”温言一边可怜那些小鬼,一边寻求真相。 苏兮按住手腕上温言的尾巴,笑眯眯的回道:“那时年少不懂事,况且好汉不提当年勇。” 那时候可被家中长辈责罚的不轻,这事儿在涂山还被当成笑话传了一阵,说她是涂山有史以来最杂食的狐狸。 “什么当年勇啊?” 阿鸾从后院绕出来搬酒,远远听见温言和苏兮的声音,便站在门口笑盈盈的看着他们。 苏兮傻兮兮的咧嘴一笑,“阿鸾姑姑耳朵还是这么好使,没什么当年勇,说我们俩当年打架呢。” “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怎么?当年打架的缘由理清了吗?” 阿鸾觉得好笑,这俩小孩子一般,当年一见面就掐架,都闹到东皇跟前了,一问却不知道为什么打到了一起。 温言从苏兮袖中探出头来,蛇脸极力表现出不满,“阿鸾姑姑是诚心的吧,当年打架明眼人都知道是不是我的问题。” 苏兮挑眉,白皙的手捏住漆黑的蛇尾,直接朝远处甩了出去。 “阿鸾姑姑今日要操劳,咱们先进去吧。” 阿鸾看着苏兮一气呵成到行云流水的动作,忍不住笑的更开心了,“走吧,裴润已经到了,他好像有事找你。” 裴润便是上次妖集盛会前来的鬼仙,苏兮曾给过他玉璧,只是后来他没能用到。 进入酒肆,温言就回到了苏兮的腕间,小声嘀咕下回扔的近一点,回来有些费劲。 苏兮不搭理他,看见裴润坐在花鸟屏风架子旁,正同架子上的白鹦鹉说着什么。 见她进来,裴润起身与她见礼,苏兮跟着见礼,“阿鸾姑姑说你找我,什么事?” 裴润朝四下看了看,从袖带里拿出一块玉璧。 “你想要什么?” 苏兮伸手接过玉璧,这是唯一一块从非人的手中接来的玉璧。 “阴阳锁。”裴润有些无奈的看着苏兮,他已非凡人,心中却还牵挂着凡世的一切。 “你确定要这个?”苏兮将玉璧在手中把玩,声音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我确定,还请苏娘子圆我心愿。” 裴润朝着苏兮深深一礼,原本他以为自己的玉璧已无用处,毕竟听闻浮月楼只给凡人玉璧,其余众生,也仅仅只有约定。 比如阿鸓,比如更早的长言。 只是长言那件事没几个人知道罢了。 如果... 裴润看向站在不远处谈笑风生的阿鸾姑姑,如果她知道了,不知会如何反应。 “也罢,既然你生前我送你玉璧,那便该履行职责。”苏兮将玉璧收进袖中,“晚些时候到浮月楼外等我,阴阳锁分阴阳两枚,你既然已经入冥府,便只能戴阴锁,且不可弄错。” 此关乎寿数,若是弄错了,那凡人便会即刻毙命,且永不可入轮回。 裴润郑重点头,他知道事关重大,一定会加倍小心。 “对了,今日我出冥府的时候见到了一个人,她好像是上次黄雀说的那个长安第一舞姬。” 裴润得了苏兮的准许,心中松快了不少,便想起在黄泉路上遇到的那个女子来。 “你是说云姬?她的寿数是今日用尽?”苏兮蹙眉,怎会这么快。 “是今日,且似乎是枉死。” 第24章 阴阳锁2 自妖集离开已经是子时过半,苏兮直接去了云姬所居小院。 一路上金吾卫和两县巡街不断,往日苏兮总会恶作剧般在众人眼前走上一圈,今日却只匆匆闪过。 待踏进小院,眼前的情景让她始料未及。 小院中像是经历过搏斗,往日里整齐的东西如今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门前树下可见斑斑血迹。 云姬时常坐着的窗下如今只剩下一张椅子翻倒在地,本该搭在身上的薄被被扔到了不远处,被人践踏,被血浸染。 苏兮穿过凌乱的院子,推开虚掩着的屋门,入目便是一片殷红血迹。 而在血泊中,一人躺倒在地,一人失神的坐在旁边。 地上的云姬面目安详,似乎去的十分干脆,并没有受什么折磨,可她周身全是利刃划出来的伤口,心口上赫然还有一个窟窿。 苏兮的目光落在云姬的双腿上,血已经沾湿了大半衣裙,看痕迹似乎是被拖行了一段。 如此模样,云姬怎么可能走得安详。 “王简丛,到底发生了什么?” 接连用水镜窥探丁如和云姬之前的发生的事,苏兮短时间内根本无力使用水镜。 她虽是仙身,可也不是万能的。 听到叫自己的名字,王简丛缓缓抬起头来,看见苏兮的一瞬间,他眼睛里有疑惑,又忽然想到了什么,竟膝行到她跟前。 “求你救救她,杨松仪说你并非凡人,那你一定有办法,对吗?” 他是在哀求,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云姬死前笑着同他说:今生无所恋,来世不相逢。 那是何等决绝,她闭上眼落下的一滴泪就跟毒药一样,往后经年,会不停腐蚀他的心,直到他离开人世。 可是苏兮帮不了他,云姬已死,连魂魄都去往冥府,可见她对这世间再无留恋。 情之一字,她从来不甚明白,所以不知道短短不过两月,缘何会走到生死不见的地步。 “我救不了她,她已经死了。”苏兮声音冷静到有些可怕。 听在王简丛耳朵里,犹如炸雷一般,让他灵台一片混沌。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若不是你纵容杨六娘踏碎她双腿,也许事情不会到今天这地步。 你所怀疑之人,包括陆五郎在内,如今都只是平凡百姓,酿酒、打渔为生,并无任何不妥,难道仅仅只是因为云姬成了长安第一舞姬,你便可以毫无根据的怀疑她,甚至毁了她。” 外邦细作多混迹市井,苏兮知道王简丛的担忧,可他不该纵容杨六娘那般糟践云姬。 凡入大唐,便是大唐的百姓,这话是圣人所言,如今却赫然成了笑话。 “我...”王简丛无从辩驳,他那日是鬼使神差,事后便后悔了,只是悔之晚矣。 苏兮摇头,“云姬的情况,即便有阴阳锁在都无济于事,王公子节哀吧。” 王简丛跌坐在地上,看着血泊中的云姬,那张脸曾让他恼怒,本是试探,怎么就动了心。 那日东市放生池外,便也是此种心情,所以才放任杨六娘残忍断她双腿吧。 苏兮再看一眼云姬,有惋惜,有心疼,可终究她无法插手与她因果以外的事情,能做的,不过是来看最后一眼。 收回目光,苏兮不再理会王简丛,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王简丛伸手将云姬的尸身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我可否求你一件事。” “何事?”苏兮回头,不解这人还想做什么。 “杨松仪说你不是凡人,定然能帮她报仇。”王简丛看着苏兮,眼睛里的悔恨几乎要溢出来。 苏兮不为所动,淡淡说道:“凡间的事自然由你们凡人自行解决,你既然知道是谁,又是自己造下的恶果,便也该由你自己解决。” 回到通轨坊,苏兮远远看见裴润等在浮月楼外。 他和阿鸾姑姑一样,感应的到浮月楼所在,却无法进入其中。 裴润朝苏兮一礼,他生前便是士族公子,文质彬彬,颇有风度,只可惜却成了天妒英才。 “稍等我片刻。”苏兮转身进了浮月楼。 裴润站在外面,目光所及便是栈桥和一池清泉,而后就是那株巨大的梨树,其上无数花朵,却都含苞待放。 这个时节,能蓄着那么多未开的花朵,凡间之物自然不能,难道那便是传说中的因果树? 他心神微微震动,眨眼面前的门便合上了。 再看则没了浮月楼的踪迹。 一盏茶的功夫,苏兮手中托着一只小匣子出现在裴润面前,她将匣子递出去,再次叮嘱,“此物须得谨慎,若乱了凡人寿数,你这一身修行便也到头了。” 裴润早年因劫数入世,和裴涼同为裴家之子,只是裴家却对这双生子态度截然不同。 自幼裴润便遭受不公,爹不疼娘不爱的,愣是自己努力考了进士。 可惜好景不长,不过才而立之年,裴润便病故了,苏兮甚至都没得到消息,裴润便从一个凡人成了冥府鬼仙。 “我知道了,多谢苏娘子。” 裴润捧着匣子离开,背影在月色下拉的老长老长。 温言盘在浮月楼的大门上头,吐着信子问道:“他当年入世历的什么劫,怎么感觉什么都没做就被遣返回老家了。” “你知道什么。”苏兮瞪了温言一眼,“赶紧从上头下来,这大门用了三千多年,可经不住你这么个庞然大物折腾,要是塌了,我就把你做成门头摆上去。” 温言闻言大怒,“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些年好欺负了,我堂堂东皇分身,还没你这门金贵?” “是之一,东皇又不止你一个分身,再说了,都被发配到了人间,消停点吧。” 苏兮不屑一顾,要是怵这个,当年也不会和他大打出手。 “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要找司命必须带上我。”几千年朝夕相处,苏兮一个眼神温言都知道她想干什么。 裴润在这个时候突然以玉璧换了阴阳锁,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且这事情就发生在近日。 自上次妖集盛会到如今,才短短不过月余,什么事这么着急? 苏兮自己动不了水镜,就只能去找掌管人间气运的司命星君问一问。 第25章 阴阳锁3 “这事儿我不能说。” 一个身着胡服的少年被温言圈着一条腿提溜在曲江池上,那眼泪汪汪的样子,像极了委屈的稚嫩狸奴。 “什么能说不能说的,我是第一天认识你吗?” 苏兮可不买账,头几百年刚到凡间的时候经常见到司命星君,那时候还是个老头子,确实古板的很,什么事都喜欢按部就班。 可那年头凡间的事儿乱的很,总能把那老头子逼得薅掉大把头发。 后来商纣王那一朝司命就下岗了,换了个漂亮小娘子,跟苏兮的脾气十分相投,倒是知道了不少凡间的趣事。 甚至有一阵子她的玉璧都是托司命寻人送出去的。 以至于那一朝苏兮的工作量巨大,隔三差五就得出门干活。 再后来战乱四起,司命自己忙的不可开交,不过好在驴一样的拉磨后,她升华了,司命这一职位便又空了出来。 少年便是那个时候小心翼翼的执掌了凡间命簿。 “那不一定,凡间的事儿你问我肯定告诉你,可裴润乃是鬼仙,他的命薄按道理已经上交了,我都不能看,何况是你们。” 他当了千年的司命,修为没什么进展,倒是从腼腆少年成了能说会道的少年。 “司命,我就问你一句,说还是不说。” 苏兮不买账,即便裴润的卷宗上交,司命肯定也已经看过。 司命眼珠滴溜溜转,“要不我跟你说说云姬?” “说说也可以。”温言甩了甩尾巴,少年便在曲江池上来回晃了晃。 “停停停,要晕了。” 他稳了稳心神,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奇怪的,凡间最难测便是人心,人心中最难猜的便是沾了情之一字的,有的人为情可舍弃所有,但这个舍字也分两种。” 苏兮侧目看司命,示意她继续。 司命这才清了清嗓子继续道:“一种是留心几分,其余都能舍,官途、钱财甚至亲朋好友,这种若是遭遇背叛,起码还能留自己一命,无非努力一点从头再来。 还有一种便如云姬那般,她看似毫无波澜,可已经将自己的心全然舍了出去,没给自己留一分余地,若是背叛了,自然是要心死的。” 苏兮想起云姬后来的种种,她难道是在求一个解脱? 一时间她脸上神情复杂,最终却只是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罢了,说不得裴润的,那他在凡世的家人能说吧。”苏兮敛了衣袖坐在栏杆上,看着曲江池上波光潋滟,一轮明月映照其上。 这个时辰常曦娘娘是在月宫百无聊赖,还是去了帝俊处。 胡思乱想只是一瞬间,苏兮便撑着下巴冲司命笑。 司命其实很喜欢苏兮笑,她眉眼如画,尤其是那双眼睛,乌黑如同宝石。 “这个倒是可以说说。” 司命指了指自己的脚,温言把他吊着好久了,多少脑袋有点发昏。 苏兮点头,温言便把司命放了下来。 脚踏实地的感觉让司命终于松了口气,想想好歹也是位列仙班,竟被这一蛇一狐欺负成这样,找谁说理去。 “裴润的双生弟弟裴涼如今就在长安,大约是天宝元年自东都迁到了这里,天宝四载于长安成婚。 本靠着祖荫进了金吾卫,却不知轻重得罪了里头的权贵,月前被人在暗巷中毒打了一顿,伤势挺重。” 苏兮和温言对视一眼,裴润中元节求了阴阳锁去,莫不是因为这个? “他们兄弟二人感情如何?”苏兮拢了拢腕臂间的帔帛,脸上看不出八卦的意思。 司命看着她这表情,有些吃不准她怎么突然之间对裴家兄弟的事这么关心。 想了想说道:“外间看着不错,实际上因为裴家对双生子有误解,面对两人态度截然不同,偏颇到了是个人都看不下去的地步。” 裴涼在双生子中是小的那个,尽管也就晚了不足一炷香时间。 他自出生便十分招人喜欢,幼年便能哄着母亲为其求来汗血宝马,而后却将那马放血致死。 少年时曾将东都一位坊正的儿子打残,裴家出面为其斡旋,那坊正小小门第,自然不能与裴家抗衡,只能哑巴吃黄连。 听闻被打残那位后来无法忍受异样的目光,于夜里一根绳子悬在窗前自戕了。 再后来裴涼时常流连烟花之地,缠资不足便抢母亲的嫁妆变卖,日日笙歌燕舞,终是惹了不可收拾的大麻烦。 “他当时得罪了李林甫手底下一名小吏,那小吏到自家上司面前一通添油加醋的哭诉,裴家可就吃不消了,裴涼于是在东都大狱里待了整整一年,你想,彼时家中众星捧月的公子,如今却只能在干草鼠蚁的大狱中窝着,心性更是变得暴戾。” 司命摇头,“裴润那般风度翩翩,怎的弟弟却如此。” “说重点。”温言和苏兮眯着眼睛看司命,司命立马站直了身体,“重点是裴涼性子残暴不定,他们兄弟二人私下时常撕打,大多都是裴润让着弟弟,传闻有一次裴涼打死家中仆役,裴家却让裴润出面顶了罪名,被杖责三十,差点打残了。” “竟如此偏心?”温言不大相信,可司命断然不会对他们说谎。 “即便如此裴润还要了阴阳锁去救人。” 苏兮对此并没有多少诧异,凡世间数千年不是没见过此种偏爱,有男女之间,也有亲人之间,总归最后的结局多半令人唏嘘。 “阴阳锁?哟,那看来着实打的不轻,长安城里的权贵比之东都的可强势许多。”司命啧啧两声。 他手中的命薄记录着不少凡间琐事,悲欢离合这些年早就看腻了,能生出一丝波澜才怪。 尤其像裴涼这种自作孽的,他更不可能同情。 只是啧啧之后,司命不解,“裴润何等修为,给裴涼续命这种事冥府不管?” “管不了的,裴涼与裴润有因果,他又是用阴阳锁平衡寿数,冥府能做的就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苏兮懒散的起身走到曲江池畔,她和司命站在一起,像极了金童玉女,看的温言一阵不爽。 “裴母偏心,想来这些年裴润没少受委屈,而年纪轻轻便早早离世,我总觉得这其中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第26章 阴阳锁4 当夜苏兮便去了位于光德坊的裴宅,一路上巡街不断,看着一身铠甲英武的金吾卫,苏兮忍不住抿唇想笑。 太宗时期的执金武何等威武风光,如今的金吾卫却只是象征性的存在。 听通轨坊一老翁说过,那金吾卫净是些斗鸡走狗的纨绔,整日里正事都没几个。 穿过坊门很轻易就找到了裴宅,与中眷房裴氏不同,这一支不过是裴氏旁支,能走到今日,也算是靠着自己的勤奋。 苏兮还没进宅子,就感觉到里头一股刻意压制的阴寒之气,那是冥府众生特有的气息。 “我还以为他那日就会来,看来也是深思熟虑过的。” 苏兮如同随风的柳絮轻飘飘的越过院墙,一身嫩绿色裙子拂过院中的花树,带起一片花儿飘落。 穿着绣有银色梨花鞋履的脚方才踏上台阶就听到屋内一人凄厉的惨叫。 苏兮忍不住挑眉,裴润这是吓到人了。 随后听见屋中那人声音尖利的哭喊着鬼啊、滚蛋之类的话,心想果然是吓到人了。 但很快里头的声音一转,愤怒的吼道:“老子当年能弄死你一回,就能弄死你两回,裴润我告诉你,活着我都不怕你,死了更不怕!” 苏兮顿住脚步,看着同样惊讶探出脑袋来的温言,忍不住问道:“什么情况?他杀的裴润?” 温言小小的蛇头晃动,表示不清楚,不过听这意思,好像真是。 一人一蛇就在门外,抬起手又没有推门,踟躇良久,还是决定等一等。 约莫一刻钟过去,屋中安静下来,裴润的声音响起,听不出一丝感情,他道:“生前种种我不予计较,今日来不过是看在曾为兄弟的份上,这锁你且戴着,可保你十二载无虞。” “我呸,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我称兄道弟,阿娘就我一个儿子,你根本就是个杂种,裴家谁会把你当人看?” “说那么多做甚,想活就拿着,再者如今的裴家,你当我稀罕?” 裴润似乎动了怒,声音里的不耐苏兮多少听出一些。 可惜裴涼完全不懂察言观色,似乎觉得裴润如同从前一般好说话,那点害怕没了,骂骂咧咧的没完没了。 起先苏兮只觉得这话恶毒,一个大男人能跟泼妇一样骂出这些话,着实叹为观止。 可紧接着她意识到事情不妙。 因为裴涼不经意间说了一件事,当年裴润之所以会死,并非全然因为那场意外,他本是有机会被救下的,而他们的母亲,也就是裴老夫人选择了听裴涼的话,眼睁睁看着裴润在水中挣扎,又一点点沉到了湖中。 当时的裴润已经考中进士,再过月余就能到吏部授官,就那么被舍弃了。 苏兮一感觉到周遭气息不同,立马推门走了进去。 只见裴润周身黑气弥漫,双眼微微泛着血红。 她快步走到裴润跟前,声音沉沉的说道:“凡间区区数十载只是历劫,何苦再为此搭上自己。” 冥府几百甚至几千年所居数万之鬼才出几个鬼仙,那概率不亚于洪荒之主浊九阴的儿子个个都是混蛋。 苏兮实在不愿意看着他因私自伤及凡人而被惩罚。 裴润不为所动,苏兮只得再说:“换句话说,为了这样一个东西,值得吗?” 裴涼早就恢复理智,刚才越骂越解气,他一时间忘了母亲的叮嘱,那些话顺嘴说了出来,但说出来他就后悔了。 眼前的到底不是人,万一伤人,他一个重伤在身的人,如何抵挡。 “我...我说错了,你赶紧走,我不想看见你。” 裴涼咽了咽口水,目光在背对着他的苏兮身上转了一圈,这小娘子身姿窈窕,必然是个美人吧。 裴润似乎感受到裴涼的目光,眯着眼睛冷冷的看着他,“收起你的心思,你我人鬼殊途,我不会对你如何,但她不同。” 说着他将手中的阴阳锁扔到裴涼身上,“想死想活你自己选择,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你。” 裴润转身消失,屋中阴冷之气随着他的离开渐渐消散。 裴涼伸手将那块雕刻着奇怪花朵的锁拿起来看了眼,抬眼对上苏兮那张绝美的容颜,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此锁珍贵,万望珍惜。” 苏兮不喜欢裴涼的目光,充斥着浑浊的欲望,让人看一眼就浑身难受。 “小娘子是谁?”裴涼身上的伤已经恶化,有些地方虽然缠着厚厚的绷带,却还是有难闻的恶臭散发。 苏兮不欲多待,根本不搭理他,转身同样消失在屋中。 裴涼瞪大了眼睛,心道果然不是凡人,那般容貌,即便是宫中的贵妃怕也不能盖过她。 他手指摩挲着铜锁,难道这东西是小娘子让裴润送来的? 第二日裴家就偷偷请了道士入宅,裴母不明所以,但见儿子坚持,便也依从了他。 道士并非江湖骗子,他自终南山而来,自然见过一些世面。 当看见裴涼手中铜锁上的花朵时,忍不住惊讶道:“此花乃是双生,并蒂双姝,相互依存也相互吸取精魂,刻在铜锁上,难道这便是传闻中的阴阳锁?” 他师祖早年曾见过一次阴阳锁,便将那锁的模样记录在了生平传记中,他有幸看到过,就是这铜锁模样。 裴母一听,脸色霎时苍白,“吸取精魂?莫不是有什么东西害我儿子,道长可一定要帮帮我们,我可只有这一个儿子啊。” “裴润给的,死了都不消停。”裴涼觉得今日身上爽利的多,坐在榻上不高兴地看着自家母亲,“你先别说话,看道长如何说。” 裴母一听裴润二字,先是一愣,而后才想起来那是自己早逝的儿子。 “他...” 裴母张了张嘴,除了这个他字,竟也不知道该问些什么。 道长将铜锁还给裴涼,“此锁可让所持二人寿数增减,看裴郎君的情况,送你阴阳锁的人应当是为你续命,这锁戴着有利无害,除非...” “除非什么?”裴涼追问,他才不会相信裴润那么好心,生前受他欺辱,死后还能想着他?不害他就不错了。 “裴郎君拿的是阳锁,若是调换成了阴锁,必然当即毙命,反之也有大难。”道士想了想继续说道:“阴阳锁可续寿数有限,裴郎君约莫还有十二载寿命,可得珍惜。” 第27章 阴阳锁5 裴涼还没说什么,裴母先哭嚎起来,自己好端端的儿子,怎么就只剩下十二载寿命? 道士欲言又止,阴阳锁本就是方外之人为亲人续命之用,能有十二载已经不错,要知道持阴锁之人可也得折了这十二载寿命。 凡人便也罢了,听裴涼的意思那还是下头来的,那折进去的或许更多。 这裴家母子未免太过贪心了。 “可有什么办法?只要道长能帮忙,我裴家定然不会亏待了去。”裴母看着道长,半是请求半是命令。 道士很为难,他出自正道,师父他老人家教导的也是为人正直之言,这等害人的实在做不来。 下定决心,道士便辞别了裴家母子。 裴母自然不肯放弃,这长安城中有能耐者多的是,这个不行那就换一个,总有肯点头的。 啾啾~ 灵鸟把在裴宅听到的话一一说给苏兮听,最后还不忘唾弃一番那对母子。 苏兮坐在屋顶上,伸手将小几上的酒杯举起,朝着门外街道上一缕游魂举了举,随后一饮而尽。 暗夜之中,通轨坊只有几处尚且存点点灯火,这地方人烟稀少,有些地方甚至还有虎狼出没。 那些拿着玉璧前来的凡人却因着各自心中欲望,丝毫不显惧怕。 “你将消息送去阿鸾姑姑的酒肆,至于如何做,全凭他自己。” 裴润再一次站在浮月楼外是七日之后,彼时他已经有些虚弱,根本无法感应浮月楼的存在,还是灵鸟将他引到此处。 看见苏兮开门走出来,裴润只觉得一股花香在周身萦绕,良久才回过神来。 “你后悔了?”阴阳锁本就是损己的东西,苏兮以为裴润是想通了。 “今日来见苏娘子,是有事托付。” 苏兮没有直接搭话裴润,只是目光探究的看着他。 今日的裴润和往常有些不同,他眼睛里没了光彩,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难道这些时日又发生了什么? 还是裴润单单是为了她让灵鸟传去的话? “我没有后悔,我只是有了别的选择,苏娘子只需三日后帮我拦住谛听便可。” 裴润手中握着那枚阴锁,面上看不出情绪。 可苏兮就是觉得他怪怪的,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了,怎的还能有种慷慨赴死的气势。 “这个不难,温言可以办到。” “我?”温言不悦,看见苏兮一眼斜过来,他讪讪的点头说不难。 裴润得了准信儿,似乎轻松了几分,“那就请苏娘子费心了,若是日后...” 他没有把话继续说下去,颇有些落寞的摇摇头,“罢了,日后之事日后再说,倒是今日阿鸾姑姑在酒肆宴请小妖,苏娘子不去凑个热闹吗?” “不去。”苏兮摇头,阿鸾姑姑的酒肆就是个吃人的妖怪,去一次便得损她七八坛好酒,如今她回不去涂山,那酒自然是喝一个少一个。 而去凡间的仙岛、仙山,多半又找不出比涂山更好喝的酒。 裴润笑而不语,大约是知道苏兮的心思。 “那我就先告辞了,苏娘子请回吧。” 他同往常一样和苏兮见礼,随后朝着妖集的方向走。 温言钻进池水中,把周遭的鱼弄的四散逃窜,这才满意的开口,“他是冥府鬼仙,为何要拦住谛听?” 谛听是地藏王坐骑,寻常不会到凡间来,裴润到底要做什么,竟然会把它引出来。 苏兮不言语,坐在栈桥上盯着那株满树白花的因果树。 过往三千多年,该看的其实也都看过,为何就是做不到熟视无睹。 人家杀猪的也都杀的麻木不仁了,她可比杀猪的重复一件事的时间更久啊。 “拦着就拦着吧,左右这因果也该到了了结的时候。” 苏兮垂眸看着池中鱼儿游得欢快,早已忘记温言这个庞然大物尚且在里头。 “你是说他已经做了决定?” 温言晃动身体,池水随即泛起阵阵波纹,吓得那些鱼儿四下逃窜。 “是啊,若非做了决定,又有什么事能招来谛听。” 苏兮抬手揉了揉眉心,盛世待的久了,就是有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像是生活所迫,又像是害怕乱象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 她突然就想起了那个白胖的男人,他那时带走玉璧曾说过,等他想好了想要的东西,一定会再来拜访,且时间绝对不会久。 苏兮不大喜欢那个人,虽然他看上去比大多数人都和善,但苏兮就是能感觉到那人的骨子里带着丝丝残忍和狡诈。 啾啾~ 灵鸟从外面飞回来,异常活跃的在苏兮肩膀上跳来跳去。 良久苏兮挑眉问道:“你是说王简丛和杨松仪即将成婚?” 啾啾,啾啾啾。 得了灵鸟的确定答案,苏兮忍不住腹诽,王简丛确实并非什么善良之辈,他能想到的报复手段竟是要毁了那女子一生吗? 云姬死的那日,听闻他在小院中一直坐到京兆府和大理寺的人赶来,自那日之后,王简丛就完全没了消息。 没想到再一次说起他,竟是要和杨六娘成婚。 “成婚便成婚,你激动什么。”苏兮抬手把灵鸟从自己肩膀上扫到一边,起身往屋中走。 今日时辰尚早,夕阳余晖有些刺眼,她打算回去躺着,先补上一觉,养好了精神以便于应对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其实她心里有点后悔,早知道裴润竟是鬼仙入世历劫,说什么她也不把玉璧给他,凡人就算了,闹出什么事都在可控范围之内,可鬼仙就不同了。 冥府宝贝疙瘩一样的存在,真要在她手里出了岔子,以后见到那些小鬼可得绕道走。 只是苏兮前脚才进了屋中,后脚灵鸟又是啾啾两声。 这次倒不是八卦,而是有人来了,且是冲着浮月楼来的。 那人身上虽没有玉璧,但灵鸟还是远远就感应到了不同。 “这个时辰,会是谁?”苏兮嘴里嘀咕着,脚下一转便朝外走,路过栈桥的时候踢了温言一下,让他别总在池子中打扰那些鱼,等养肥了,她还想尝个鲜呢。 温言慢吞吞的把身子从池水中挪出来,巨大的身躯带了不少池水,随着他的移动洒在了两侧种植的各色花草上。 “倒是鲜少有大白天就来的人,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温言说话间已经攀上二楼,远远只瞧见一辆马车。 第28章 阴阳锁6 “不若还是着人跟着吧,这巷子看着狭长,一眼竟望不到头,贵妃一人前去,奴等实在担忧。” 马车前一个宫婢小心进言,今日贵妃不知为何在见了杨六娘之后便匆匆出宫,径直来了通轨坊。 她早年听人说起过,这里人烟稀少,入夜时常有野兽出没,十分骇人。 “不必,你等就在此候着,我去去就回。” 玉娘不知道自己没了玉璧之后还能不能看见浮月楼,不过此前出了那等事,她觉得自己一定得来这一趟。 啾啾~ 听见这声鸟鸣,玉娘的心里说不出的兴奋,可又有些忐忑。 初次来的时候她也听到过相似的鸟鸣,那时为的是自己尴尬的境地,现下却是为了别的。 如今身份不同心境自然不同,来的时候还颇有些把握,直到听到这鸟鸣,她才一下子反应过来。 即便她身为贵妃,在苏兮的眼中,或许也仅仅只是凡世俗人罢了。 跟着鸟鸣声行至巷子后半段,她记得当时便是在这里看见了那座二层小楼,二楼廊下挂着白灯笼,正中写着浮月楼三个字。 “应当就是这里啊,为何...” 玉娘不解,位置确实没错,可眼前并无二层小楼,更没有那盏让她觉得突兀的白灯笼。 难不成浮月楼能凭空消失? 正疑惑间,虚空中走出一人,那人一身烟色长裙,腕间配浅紫色披帛,乌黑长发挽成髻,上头斜斜插着金钗,虽简单,却让人眼前一亮。 “苏娘子。” 玉娘忙朝苏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苏兮微笑着同样颔首,“贵妃这个时辰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她方才去看过那株玉楼春,花上艳丽无双,但仔细瞧,那下头的花瓣已经有枯萎之色,便如同眼前的女子,对外风光无限,却丝毫察觉不到内里正一点点腐烂。 玉娘叹息一声,有些无奈的笑道:“日前我家六娘闯了祸,我今日才得知,所以特地前来向苏娘子求个宽恕。” “杨松仪?”苏兮想了想问道。 “便是她,那是我阿姊家的小辈,自幼便不服管教,那日实在是对不住。”玉娘说着朝苏兮行了一礼。 她如今是大唐的贵妃,即便是见了圣人,也时常被免礼。 现下却对着苏兮行礼,可见她的诚心。 只是苏兮并不买账,杨松仪如何她并不在乎,只是一个小娘子,因妒就能将人那般折磨致死,着实令她不齿。 “贵妃许是不知,坊间一舞姬月前被人骑马踏碎双腿,而后不久又被一群游侠儿残杀于家中,那死状如今我想起来便浑身不寒而栗。” 苏兮说着看向她渐渐瞪大的双眼,心道杨松仪果然只说了能说的部分。 这些个凡人,总是这般两面三刀。 “这...我并不知此事,只是六娘同我说在坊间遇到了一个美貌女子,她骑马差点将人撞伤了,而后那女子却突然消失在她眼前。 六娘不日便要和王氏公子成婚,心里还惦记着这件事,便跑来同我说,我知道苏娘子并非凡人,以为她遇见的就是你,这才登门道歉。” 六娘是她很喜欢的一个小辈,若是换了旁人,她也不至于为此出宫亲自登门。 当然了,也是想到那般奇怪的美貌女子,也许就是浮月楼主。 苏兮不甚在意的笑了笑,“无妨,我不会同她计较,她所犯之错,自然有因果轮回,逃是逃不掉的。” 玉娘心中一惊,想问却又不敢问,下意识伸手摸了摸挂在腰间的玉环。 苏兮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腰间玉环上的碧白颜色已经晕染开来,“忘了告诉你,这玉环有个名字,名为玉楼春,与一种牡丹同名。” “啊?哦,很好听的名字,只是它怎会变了颜色?” 起初拿到玉环,上头的碧白之色不过寥寥,如今已经晕染了大半。 “因果循环,自然有个过程,不必太在意。”苏兮摆手,“贵妃请回吧,杨松仪之事不必来找我,我并非她的果。” 送走一步三回头的贵妃,苏兮干脆回到二楼趴在栏杆上看夕阳。 余晖万千撒入长安城,原本该是美的,可看在她眼中,莫名竟像是染上了一层血光。 转眼三日之期便到了,苏兮算着时辰,慢悠悠的从浮月楼出来,慢悠悠的往通轨坊外去。 温言这次没有绕在手腕上,而是盘在她肩头,一边张望远处突兀的黑气,一边问道:“他这是打算做什么?” “我哪儿知道,水镜还不能用,否则早在裴润说三日之后的时候我就看了。” 苏兮一想到上次动用水镜的事情就来气,她到底是抽的哪门子风,因果循环本就是天命,看与不看不也得发生。 尤其是后来司命同她讲了前因,苏兮这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 穿过重重坊门,苏兮站到了光德坊裴家的门前,里头早就已经死寂一片,以裴润鬼仙的修为,要想辟出一方结界,根本就是易如反掌。 不过他弄的这么大阵仗,难道不怕把长安城猫着的那些老不死的给招来? 虽然凡人多半脆弱,可也有不一样的凡人,比如青龙寺的主持,比如宫里太史局的老头。 这两人苏兮很多年前去见过,同二人下过棋,太史局的老头总也乐呵呵的,那秃头就有些古板,一见到她就如临大敌。 苏兮记得,那一次去找太史局那老头的时候还是景云元年,当时的皇帝下令司天台改为太史监,复为太史局,隶秘书。 她那时觉得好奇,于是就带着温言去走了一遭,正准备离开的时候遇见了老头,他说他是太史监,不过老了,该回家种地了,没想到临了能碰上她这么个有趣的小娘子。 苏兮那时就看过,却无法看清那老头的过往,水镜中只是朦胧一片,似是天机不可窥。 盛世之下百妖其实渐渐融入凡人之中,裴润若做的不过份,这凡间的能者必然不会为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可如今他弄的这般张扬,苏兮觉得十有八九今晚不止得拦着谛听了。 “这活儿得加钱吧。” 苏兮站在裴家门前,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穿门而入。 第29章 阴阳锁7 裴润站在屋中,冷冷的看着跪在地上的裴涼,和一旁低声啜泣的裴母。 他是报了希望的,不然不会等了这三日。 可人啊,总是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 而他的失望在这些年里,渐渐累积成了绝望,绝望冰冻成了死心。 他本欲挣扎,所以才去苏兮那里要了阴阳锁。 因为冥王说过,他这次历劫有些缺失,谁也没料到他年纪轻轻就重回冥府,他本该寿终正寝的。 这四个字在裴润心里一直是个结,他既然能寿终正寝,缘何早亡? “润儿,阿娘求求你了,看在阿娘的份儿上,饶过你阿弟吧。” 裴母一脸悲伤,早年她生下双生子,裴氏便明里暗里让她选其中一个。 那时她初为人母,自然不肯,便想方设法的护着两个孩子。 直到有一日去寺中,回来的途中偶遇一个身着道袍的年轻道士,他只看了两个孩子一眼,就指着裴润说这孩子是来凡间历劫的,所历劫难便是求不得。 裴母哪里会轻易相信,直到那道士在她眼前一挥,再看裴润的时候,他周身黑气弥漫,像极了从阴曹地府爬上来的怨鬼。 不过最后裴母到底没有搭理道士,她家中多信佛,对于道家实在不能依言便信。 可裴润周身黑气那一幕,却还是在她心中留下了一个小小的阴影。 “是我不饶他吗?我们阴阳既隔,本是不会再有交集,可我破了冥府规矩,以阴阳锁换他十二载寿命,而你们呢?” 裴润眼中的悲伤一闪而过,“这阵法不就是等我来吗?为了他你已经舍弃我一次,难道如今还要再来一次吗?” 世上偏心之人众多,但作为一个母亲,她未免也太过偏心。 裴母下意识摇头,“我不曾舍弃你,你生前种种全是我故意为之,只盼你早日渡劫归去,阿娘是在帮你,你要相信阿娘啊。” 裴润忍不住笑了,“若是在这之前,你说出此话我定然会信,可这许多年,你怕是忘了自己如何不敢再提起我一句吧。” 他其实什么都知道,回去冥府他就去查过,母亲所做起初确实是为了道士那句历劫。 可后来渐渐就变了,她在裴家的日子艰难,所有的精力只够看护一人。 于是她选择了裴涼,因为无论如何自己的大儿子早晚要离开,能陪在自己身边的就只有小儿子而已。 裴润当时是无法接受的,可他已死,再计较这些已是无用。 随后多年,他总是劝自己,既然只是到凡世历劫,便不能怪任何人,那都是他该受的。 裴润自以为自己释然了,可到头来不过是掩饰,那伤就在心上,腐烂再腐烂,直到烂进骨子里。 在得知裴家母子要吸光他全部的时候,裴润终于再也无法掩饰,那种痛到极致的悲伤,让他差一点将阴锁捏碎。 但到最后,裴润还是选择来了,来看看自己在世间最后一点牵挂,是如何磨灭的。 裴母张张嘴,她那些年刚开始确实只是想帮自己的儿子,可后来那种得以将自己所受委屈喧泄的方式让她沉迷。 她越来越由着自己性子来,在裴家多年的委屈和隐忍,让她每次对待裴润的时候,都格外冷血无情。 而裴润确实不凡,即便幼时便不让他学任何东西,可他依旧能自己考了进士。 所以有了那一次顶替的念头,只是裴涼实在不学无术,她没了办法而已。 后来裴涼闯祸,他们母子指认裴润,让他顶罪。 再然后那一日游船上的意外,她本可以救下裴润,却最终舍弃了他。 裴母心里很清楚,大儿子的死并非意外,而是她和裴涼的有意为之。 裴涼故意推他下水,而她为了不让裴涼失望,便也视而不见了。 “不是的,不是的,涼儿他年纪尚小,十二载寿命如何够,阿娘只求你一件事,你就再给涼儿十年?” 裴母试探,裴涼今年才不过二十七八,即便再有二十来年,也不算高寿的。 “十年?你说的如此轻松,可有关心过我要真损了这十年会如何?”裴润眼中的悲伤已经浓郁如深渊寒潭。 他并非凡人,一介冥府鬼仙,若是强行给凡人十二载寿数,他自己则折损五百年修为。 自他成为鬼仙到如今,不过也就区区千年不足,再给裴涼十年,不就是要他灰飞烟灭吗? “阿娘知道你不是凡人,不过区区十载寿数,你应当没什么损失吧。” 裴母殷勤期盼,她怎么都没想到,自己舍弃了一个儿子,本以为另一个可以陪自己终老,却偏偏是个短命的。 她这一生看着风光,可以一介寒门之女成为裴氏的媳妇,却从未有人关心过她过的如何。 夫君倒是不错,可因为双生子及出身,她总被人背后指指点点。 裴润去后几年,她不是没想过,当初要是选了裴润,他既是进士又温文尔雅,定与现在不同。 只是选都已经选了,悔之晚矣。 所以这些年她不曾提起裴润一句,权当自己当年只有这一个儿子。 “二十二载寿数,我确实没什么太大的损失,不过是灰飞烟灭而已。” 苏兮站在门外听了个够够的墙角,心想裴母确实有些偏颇。 温言从她肩膀左边游走到右边,一脸嫌弃的说道:“舍弃了一次,竟然还来第二次,这些人怎么可以如此厚颜无耻。” “你小声点,莫让人家听到了。” 苏兮嘘了一声,扭头突然看见一个老头站在院中,正笑眯眯的看她。 “苏小娘子别来无恙啊。”老者名唤荀丰,是太史监。 “荀监别来无恙,约莫有二三十年了吧,竟一点没变。” 苏兮说的有些违心,荀丰二三十年前尚且不年轻,现在更是一脸皱纹,头发白的几乎找不到几根黑的。 荀丰哈哈大笑,“苏小娘子真会说笑,说到一点没变,你倒是真的一点没变。” 他今日本是循着光德坊的阴气前来,没想到能看见多年前在女皇驾前曾经见过的小娘子。 更让他不可思议的是,这小娘子如同那时一样,丝毫没有变化。 尽管后来也曾见过一面,是多年以后的景云年间,只是那时苏小娘子却以为是初次相见罢了。 第30章 阴阳锁8 屋外叙旧,屋内谈情。 一时间整个宅院中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裴母听闻二十二载寿数竟要这般代价,她只是稍一迟疑,便继续哀求道:“你早已经死了,就帮帮你阿弟吧。” 苏兮在门外听的真切,忍不住露出一副嫌弃的神色。 抬眼再看荀丰,却见他不知何时倒在了地上,而在他身侧的,赫然是谛听。 “哟,好久不见呀,又是一老熟人。”温言从苏兮肩膀上下来,蛇身渐渐变大,恰好挡在屋前。 谛听本是冥府地藏座下坐骑,寻常不得令不可到凡间来。 可这次出了大事,冥府的鬼仙竟然隐隐有灰飞烟灭的征兆,它不来也得来。 “叙旧等以后吧,我今日有要事,烦请二位让一让。” 苏兮和温言他一早就识得,早在当初东皇处见的时候,二人还时常打架,后来这一架就打的双双被流放到了凡间。 温言不能入东皇所在仙岛,苏兮不得归涂山。 想想也是凄惨。 “那可不成,我今日受裴润所托,得拦住你。”苏兮一副很可惜的神情看着谛听,微微摇头。 谛听有些烦躁的在原地踏了几下,苏兮的目光便柔和几分。 这小家伙不是个笨的,即便她如今流落凡间,一个谛听也不是她的对手。 何况它来自冥府,稍有不慎,地藏那伟大的地府不空誓不成佛的心愿,怕是更加遥遥无期了。 “可他是冥府鬼仙,若真在凡间折损,绝非一场凡人可以承受的劫难。” 谛听实在担心,地藏也正是因为这个才让它前来阻止,哪料到要面对的竟然是东皇分身之一的温言和涂山苏兮。 “你可信我?”苏兮不回答它,只问它是不是信自己。 谛听心想,要是搁在以前,它肯定不信,不过凡间三千多年历练,他们二人总该有所长进了吧。 “信...吧...”犹豫着,谛听到底还是选择相信。 苏兮突然便明媚一笑,她本就生的好看,即便是在美人泛滥的涂山,她也是顶顶好看的,这一笑更是令月光都失了几分颜色。 谛听心里叹了一声妖孽,这凡间那么多狐妖,哪里能跟正经出身的她们比。 “那好,我可以跟你保证,今夜鬼仙不会有任何闪失,这凡间也不会因他遭受劫难。”苏兮说的极其认真。 她虽然跟裴润相识不长,却可以看得出,他并非不计后果之人,今夜怕也是被伤的深了,前来做个了断罢了。 裴家人要的是他的最后一点价值,然裴润并非寻常精怪,一个冥府鬼仙,即便如荀丰这般,也轻易奈何不了他。 只是苏兮没有跟谛听解释,它常年在冥府,鲜少到凡间来,解释起来多有麻烦。 “当真?”谛听还是有些不放心。 “我以涂山狐族发誓,绝对不会有任何闪失。” 苏兮说的认真,温言差点没不屑的笑出声,涂山狐族?她眼里要真有涂山狐族,也不会不顾一切在东皇处跟他打成那样。 谛听却觉得这誓言很重,是可以相信的。 “好吧,既然你以涂山狐族起誓,那我便信一回。” 但谛听没有立刻离开,它得确保万无一失,这结界是裴润所设,即便真在这儿待一会儿也无妨。 裴润听得见门外的动静,知道谛听不会前来碍事。 他垂眸将自己的漆黑双眸掩住,轻笑出声,“既然裴夫人执意如此,那就请吧。” 裴润说着手一挥,被定在地上的道士终于恢复了自由。 裴母霎时惊疑不定,但更多的是欢喜,看着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小儿子,忙出声催促道士赶紧些。 道士早就看出裴润非等闲之辈,此刻说束手就擒,且要的是他灰飞烟灭,真那么容易? 道士试着继续刚才所做之事,见裴润真的一点动静都没有,就那么安安静静的站在那里,不由胆子就大了。 他刚才听的明白,这裴夫人作为母亲十分偏心,眼前这不知是人是鬼的曾被舍弃牺牲过一次,如今又要再被舍弃,且毫无翻身之地。 想着想着,道士在心里叹了口气,虎毒尚且不食子,这裴夫人着实... 道士心里这么想,手上动作却没耽搁,不一会儿地上的阵就画成了,一道道符纸贴在四周,挂在裴润和裴涼腰间的阴阳锁似是有所感应,渐渐散发出淡淡光晕来。 裴母看的双眼睁大,自家儿子脸上似乎恢复了一些血色,倒是比之前看着好了许多。 她隐隐期待着,若是能再多些,岂不是更好。 只可惜了,只能有二十二载。 裴润自始至终都垂着眼皮,任由道士做法给裴涼换寿数。 他本想着母亲如果...如果说一句,哪怕一个字对不住他,他便不会继续下去,他们只是凡躯,断然经受不住他多给的寿数。 不仅裴涼,还有这道士,必然会遭天谴,受雷罚。 可裴母连一丝犹豫都没有,自始至终她的目光都在裴涼身上,哪怕是余光,都不曾给他这个曾经的儿子一眼。 “我曾想着,哪怕你念一点我曾是你的骨肉,哪怕你念一点,我便不会如此。” 裴润低低的声音在房间内回荡,像是九幽之下的游魂,永被镇压黑暗,刚得了一丝希望,又转瞬成了绝望。 苏兮在屋外叹息,终还是走了这一步。 屋中的光芒渐渐一层胜过一层,裴母全心全意都在自己儿子身上,眼见着裴涼一点点好起来,心中不知有多激动。 可等她回过神来,却看见原本该灰飞烟灭的裴润不知为何周身有淡淡金光围绕。 裴润终于缓缓抬眼,“自此以后,我们两不相欠,再无半分瓜葛,你裴氏母子是生是死,皆看造化。” 他眼神里再无半分对裴母的眷恋和期待,虽悲天悯人,却不悲这一人。 “你什么意思?”裴母这会儿回过神来,心中总也忐忑不安,似乎要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我并非寻常历劫,乃是冥府鬼仙,你着人强取我修为化为凡人寿数,是要遭天谴的。” 裴润目光怜悯的看着听到天谴二字跌坐地上的道士,又继续说道:“从前我总以为你是有难处,裴氏容不得双生子,如今看来,并非如此,人心之偏,寒凉如斯。” 第31章 游子衣1 那一夜子时,长安城光德坊金光冲天,坊间传闻那是裴家宅院的异象,是福兆。 谁也没注意,在金光之下更有雷光,裴涼自那之后便只能痴傻二十二载。 第二日一早,连林相府上都派人前去,听闻要买了裴家的宅子。 林相执政多年,早年是正经加封同中书门下三品,这样的林相,即便是裴家,也得礼让三分。 何况那不过是裴家给不可休的妇人之居,自然很快便答应送给了林相。 不过短短一日,裴母没了栖身之处,仅剩的儿子也成了痴傻废人。 苏兮这时候才知道,当初裴润考中进士,裴氏是有心想栽培,裴母那时确实有犹豫,却经不过裴涼的挑唆,愣是选择了舍弃自己本该能一飞冲天的儿子。 这些年她不是没有后悔过,可事情已经如此,没有回头路了。 也正是因为这件事,裴母和裴涼被赶出家门,独居在了光德坊裴家小宅院内。 司命把这些说给苏兮听的时候,苏兮正坐在妖集阿鸾姑姑的酒肆里里小酌。 “如此结局便也是自作自受,倘或当初裴母不是一意孤行,也许结局便不是如此。” 阿鸾给二人拿了一壶甘露堂,苏兮识得,那是河东道的好酒,寻常送往两京不过寥寥,今日阿鸾姑姑肯拿出来,已是难得。 “阿鸾姑姑说的是,人心本就长的偏,若要自己再偏一偏,可如何是好。” 苏兮倒了酒,送到唇边尝了些许,那味道比之在河东道的好了不少,看来送往两京的都是珍品啊。 “你都历经凡世三千多年了,这些事看的还少?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司命这话是说给苏兮听的。 涂山早在开辟天地的时候便和青丘一样被带回了上境,如今凡间虽有相似,却无法跟真正的涂山和青丘比。 所以她们不知凡世的疾苦说得过去,可苏兮不同,她都下来三千多年了,要还那么伤春悲秋的,倒有些缺心眼儿。 可这话听在阿鸾耳朵里,怎么也觉得像是在说自己。 两人缓缓把目光落到司命身上,本仰头喝酒的司命一下子感觉到了杀气,当即酒杯一扔,头也不回的冲出了酒肆。 “啧啧,这小子逃命的本事见长,头一回还傻里傻气的问问自己哪错了,如今连话都不说一句,直接便跑。” 阿鸾看着剩下的一壶酒,伸手幻化出一只酒杯,和苏兮小酌起来。 八月后的长安已经感到丝丝凉意,更深露重的,像通轨坊这样人烟稀少的坊,黄昏时分便极少见人在路上行走。 何况一坊之地就只有东南角有几条像样的街道,旁的不是山林野地,就是幽静小道,夜晚行走着实操心。 罗娘子一边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一边提心吊胆的看着四周幽深黑暗的林子。 今日她的女儿回来了,却让她心中莫名慌乱。 日前女儿因一个不长进的郎君离家出走,她不过是劝说了她几句,她竟一去便是月余。 罗娘子那月余心急如焚,可她不过是一个寡妇,实在不知道该上哪儿去找女儿,更不知道那郎君藏到了何处。 好在日前女儿回来了,态度比之从前缓和了许多,说她会仔细认真的想想。 罗娘子当时是高兴极了的,可整整一日她都心神难安,正巧收拾东西的时候看见了那块玉璧。 当初她刚嫁到长安来,夫君对她宠爱有加,只可惜命不长久,婆婆见家中积蓄单薄,实在无力养活一家老小,便劝她改嫁。 罗娘子不是没想过,可就在那时候却发现自己怀了身孕,已经有两月,她不舍得不要她,便同婆婆说她们可以相依为命。 也正是那时候,罗娘子在西市杂耍台子前看见了带着帷帽的苏兮,她给了她一块玉璧,说她将来要是有什么难处,可以持玉璧到通轨坊东南角的浮月楼找她。 罗娘子起初以为是骗子,但见苏兮一身衣裳价值不菲,再者自己也没什么好骗的,便将玉璧收下了。 中途女儿看见想要变卖了补贴家用,罗娘子都没同意。 十几年含辛茹苦,全靠自己一双手将女儿养大,侍奉婆婆离开人世,其中所受的苦,非常人可以理解。 这些年罗娘子不曾要求女儿将来如何奉养自己,只希望她能安顺过完一生。 哪料到竟被一个下三滥的郎君给骗了,那郎君家中有妻,寻常百姓家,竟还想娶了她的女儿为妾。 这怎么能行?本朝妾侍便如同奴隶一般,有时候还不如混的好的奴隶。 罗娘子苦苦哀求,只求女儿想清楚了,那可是不可回头的绝路,一旦成为别人的妾侍,正室夫妻便是想卖便卖,到时候可有她吃苦的。 手里的灯笼随着她的手左右摇晃,偶尔碰在道旁的灌木上,罗娘子赶紧用手扶住,生怕这一颠簸把灯笼给燃了。 约莫半个时辰,罗娘子终于找到了通轨坊东南角的巷子,顺着巷子往里走,浮月楼就在那里。 啾啾~ 一声鸟鸣吓了罗娘子一跳,她浑身一哆嗦,手中的灯笼便落到了地上。 黑夜中灯笼的大火照亮了半个巷子,透过火光,罗娘子瞧见不远处半隐在黑暗中的二层小楼。。 方才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怎么突然就... 罗娘子的心一阵乱跳,闭了闭眼再仔细去看,发现小楼下挂着一盏白色的灯笼,在灯笼的光亮处,一只鸟儿盘旋了几下,忽的落在了灯笼后倚在廊柱下的女子肩上。 那女子脸上有淡淡的笑,似是早知道她会来。 “苏娘子?”罗娘子试探着叫了一声,但见灯笼亮了几分,似是指引她过去。 罗娘子迟疑,可一想到女儿的境况,她就像是有了莫大的勇气,抬脚绕过地上已经燃烧的差不多的灯笼,朝着二层小楼走去。 随着一步步走近,罗娘子看见那二层小楼上写着几个字,浮月楼。 她从未听说过通轨坊有这样一座二层小楼,看这楼的样式,多半是逾制。 如果被巡街的官人看见,少不得要惹上麻烦的。 “罗娘子深夜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苏兮做了个请的手势,罗娘子刚想开口,鼻尖突然闻到一股奇异的花香,接着身不由己的朝着打开的大门里走进去。 第32章 游子衣2 待她回过神来,眼前的一切让罗娘子大呼惊奇。 栈桥之下有波光粼粼的一池清泉,斜角里还有一棵十分高大的梨树,此时已经白露,上头竟还蓄着万千花朵。 罗娘子看的一愣一愣的,良久回过神来,不是二层小楼吗?这里头怎么还会有这样一个院落。 她惊疑不定的看向已经走到不远处小亭子里的苏兮,踟躇不敢往前。 “罗娘子过来坐吧,有什么咱们边喝茶边聊。” 苏兮的神情像是带着安抚,罗娘子难以平静的心渐渐缓和下来。 “苏娘子这里如同仙镜,我看的一时晃神了。”罗娘子小心坐下,见桌子上摆着一套瓷白茶具,苏兮正取了其中两只摆在二人面前。 “不过是小小幻术罢了,罗娘子见笑。” 苏兮给罗娘子倒了茶,碧色茶水微微荡漾,似是在邀请来者品尝。 “幻术?”罗娘子下意识拿起茶杯,慢慢送到嘴边。 “是啊,长安城来了个幻术大师,我曾去学过几日。” 苏兮说着招了招手,一条巨大的黑蛇自梨树上爬下来,吓得罗娘子手抖了三抖。 不过苏兮再一招手,那蛇就化成一道黑影飞到了她手中。 罗娘子定睛再看,哪是什么大蛇,不过只有指头粗细罢了。 “苏娘子的幻术很好,名师出高徒,这话竟是不假。”罗娘子将茶杯里的茶尽数饮尽,尽管她觉得这茶的颜色碧绿的有一丝妖异。 苏兮笑了笑,话锋一转,问起罗娘子今日来的目的。 罗娘子本是不知道如何开口,苏兮毕竟是个外人,与外人说起自家女儿那些事,她到底有些难以启齿。 只是这会儿心中却有一股不吐不快的冲动,她看着苏兮,只犹豫片刻便说道:“我家中有一女儿,是亡夫留下的唯一血脉,她自幼便是我含辛茹苦带大,为了不让她吃苦头,我恨不得一人当作两人使。 可如今她长大了,却不懂事了,竟和一个家中有正妻的郎君有了牵扯,我劝过她,可她就是不肯放弃,说什么那郎君是真心待她,铁了心的要跟人家走。” 罗娘子说到这里忍不住小声哭了起来,“我这般辛苦把她养大,什么都不求,只求她能平平安安的活下去,哪怕她将来不奉养我,我也是愿意的。 可她如今却要这般糟践自己,我这心就跟针扎似的,每日每日睡不踏实,她离家那月余,我甚至连死的心都有了。” 她说着情绪一瞬间崩溃,伏在桌子上嚎啕大哭。 苏兮默默看着罗娘子,想到裴润的母亲,同为人母,可差别为何这么大。 过了良久,罗娘子才稍稍缓和了情绪,她真是太压抑了,以至于会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哭的这么痛。 “抱歉,让苏娘子看笑话了。”罗娘子接过苏兮递来的帕子,见上头是绣着云纹,稍一转动竟有不同光泽,一看便是价值不菲。 她手抬了抬,终究是拿了自己袖子抹眼泪,“这帕子贵重,我不过一个糙人,用不了。” 罗娘子笑的羞赧,将帕子还给了苏兮。 “左右都是给人用的,贵不贵重都是自己说了算。”苏兮没有强求,顿了顿问道:“那罗小娘子如今人在何处?” “日前便归家了,只是我这心里不踏实,总觉得她并非是想通回来,可又不知道如何开口问。” 女儿这两日在家中都十分乖巧,她在家陪了两日,女儿便一个劲儿的催促她赶紧去忙自己的,她真的没事。 罗娘子并非愚笨之人,女儿从前从来不会这般同她讲,每次都是想她多和自己待一会儿。 也许是因为这个,或者还有旁的不确定,总之罗娘子就是踏实不下来。 女儿不回来是睡不着,女儿回来了却总是夜里惊醒,她觉得自己再这么下去,恐时日无多啊。 “所以罗娘子是想求什么?”苏兮不解,既然罗小娘子已经归家,即便母女二人有什么问题,只要肯坐下来聊一聊,总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我想知道她的心意,我不愿她跟与人为妾,即便真到了迫不得已的地步,也希望她能找一良人,哪怕为妾,也总能得到妥善照顾。” 罗娘子后来去找了那家人,家中一双老人整日奔走,一大把年纪还要为了让儿子和儿媳享受劳累,而那儿媳也不是个好相与的,若真知道丈夫在外面领回来一个妾侍,怕是要闹起来。 更重要的是,听闻那人不学无术,整日里游手好闲,这也就罢了,竟还大手大脚的往平康坊里送钱。 那是什么地方,寻常人家一年的花销,在平康坊那些女妓眼里,怕是都不够换一身衣裳。 这样的人,罗娘子怎敢将女儿交出去? 苏兮点头,“我知道了,你稍等片刻。” 她起身往楼中走,罗娘子目送她进去,这才瞧见方才的小蛇还盘在桌子上,正用一双乌黑的眼珠子瞧她。 不知为何,罗娘子觉得这黑蛇不会伤害自己。 看它那乖巧的模样,不由想起自己女儿如今的不服管教。 “若是阿妍有你三分乖巧,我也不会这般担心。”罗娘子说着长叹一声。 温言在桌上转动脑袋,心说他要真乖巧,还会在这儿? 苏兮很快去而复返,手中拿着一只托盘,上头放着一件看起来颇有些素雅的衣裳。 “你将这衣裳拿回去让她穿上,衣裳若离身被毁,则她心意已决,再无回头的可能。” 这衣裳乃是嫘祖缫丝所制,后在世间辗转,又沾了半汤池的子母水,这才有了如今的用处。 早年她给过一人,她儿子最后回到母亲身边,这衣裳便被送了回来。 “这真的能行吗?”罗娘子有些不敢相信,仅凭一件衣裳,就真的能知道女儿的心意? “此衣裳名为游子衣,若游子不舍亲情,此衣则完好无损。” 苏兮将衣裳放到桌子上,示意罗娘子带回去试试便知。 罗娘子看着眼前的衣裳,月白之上有点点银丝,再仔细看,竟有浅浅波纹流动,竟是件宝贝。 她小心将衣裳拿起,用自己的帔帛给包裹住,朝着苏兮再三谢过,才走出了浮月楼。 第33章 游子衣3 回到家中,罗娘子推门看见女儿阿妍正坐在屋中,她脸色不怎么好看,不过看见是她回来,多少缓和了一些。 “阿娘,我记得从前家里不是有块玉璧吗?你放哪里去了。” 阿妍开门见山的直接问,倒是把罗娘子给问愣住了。 她反应片刻才想起来,便把手中的衣裳放到阿妍面前,“我拿玉璧给你换了一身衣裳,阿妍快试试,看合不合身。” 阿妍皱眉,看着被裹在一起的衣裳良久,缓缓起身按照罗娘子的意思去试了。 她其实跟喜欢艳丽的颜色,只是这衣裳穿到身上,不知为何阿妍觉得欢喜,“阿娘,你快看看,我好看吗?” 罗娘子抬眼便看见提着裙摆转动的女儿,仿佛回到了她幼年时,小阿妍也这般在她眼前转圈,问她好不好看。 “好看好看,我的阿妍是世上最好看的女子。”罗娘子笑的合不拢嘴,这衣裳没有破,是不是说明她的阿妍还是顾念她的? “这衣裳我很喜欢,谢谢阿娘。”阿妍坐到罗娘子身边,伸手挽住她胳膊,将脑袋轻轻依偎在她的肩膀上。 她身上的衣裳只是粗布麻衣,说实话有些粗糙,可这是阿娘的肩膀,总也是温暖的。 “对了,你方才问玉璧做什么?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罗娘子想起女儿方才的问话,着急的握住她的手上下打量。 阿妍还沉浸在母亲的温暖中,闻言嘟嘴说道:“也没什么,不过是严郎手中不宽裕,迎我入门须得一些银钱,我便想着...” “阿妍!你怎的还与他有来往?”罗娘子不等阿妍把话说完,腾的一下子站起身来,满脸怒容的看着她。 阿妍没料到自己不过才提了一句,竟惹得阿娘大怒。 心中有些委屈,自己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对自己好的郎君,阿娘为什么就是不同意。 她自幼被保护的好,性子虽然不野蛮,可也有说一不二的时候,看着阿娘那般怒容,一时间脾气也上来了,“为何不能往来,他要迎我入门,只要是严郎,哪怕是妾我也愿意,阿娘同不同意我都要嫁!” “与人为妾这等不要脸的话你也说得出口,我们虽然家贫,可到底是清白人家,自小到大我不曾苛待你,衣食住行即便无法与那些富贵人家比,可也是一般百姓,如何就养出你这样的不知廉耻。” 罗娘子气急败坏,声音越发大起来,“哪怕你找一个门当户对的郎君娶你为妻,阿娘也不会这般阻拦,你就不能好好为自己想一想吗?” “我怎么没为自己想,我想的很清楚,我就是要跟着严郎,我就要与他为妾!”阿妍的声音也跟着大起来,她就不明白了,严郎那么好的人,不过是早年娶妻罢了,怎么就不值得托付? 再者妾也分好坏,若是得丈夫疼爱,妾也不一定就比正妻差。 远的不说,就比如宫中的贵妃,说到底也是圣人的妾,可她现下如何,不也风光无限吗? 但她没想过,严郎不是圣人,她也不是贵妃,平常百姓家的妾,即便得宠,也不敢与正室抗衡。 罗娘子比她看的明白,可现下无论如何说,她就是说不通。 似是这些时日实在无奈到了极点,罗娘子突然就伏案大哭起来,那哭的声音引来周遭邻里,纷纷上前安慰她。 自然,也少不了劝说阿妍几句。 阿妍越想越觉得自己委屈,在众人纷杂的言语中,突然尖叫一声,当场将身上的衣裳给撕了下来。 “没见过你这样的阿娘,女儿找了如意郎君,你却百般阻拦,严郎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要这般诋毁他? 今日我便把话放在这里,我就是要随严郎一生,即便他弃我,我也绝不会再回来!” 阿妍把话说的这般绝,又是当着街坊四邻的面,显然不打算给自己留余地。 她笃定了严郎会对她好,这一生断然不会受什么委屈,更遑论抛弃她。 罗娘子愣愣的看着地上被撕碎了的衣裳,她记得苏兮说过,游子衣若是完好无损,则游子尚且顾念情意,如今衣裳既损毁,便说明了女儿去意已决,连她这个阿娘都舍弃了。 她方才还在开心,如今却心如死灰。 “你当真这般绝情?”罗娘子的眼泪无声顺着脸颊滑落,她哭不出声来了,嗓子早就已经嘶哑。 “是你先绝情,别怪我!”阿妍转身冲进屋中换了自己的衣裳,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家。 罗娘子瘫在地上,几个街坊关系比较好的纷纷上前安抚她,说阿妍年纪尚小,方才不过是气话云云。 罗娘子却看着地上的游子衣摇头,“她不是气话,她不是气话...” 街坊不明所以,只当是母女俩吵个嘴,过些日子也就没事了。 但自那之后,阿妍再没回过家,罗娘子整日神情恍惚,看见谁家女儿都满脸疼惜的叮嘱几句,让她们万不可伤了自家阿娘的心,一定要好好的。 一晃半年,苏兮再见到罗娘子的时候,她正在西市摊子前张罗着卖胡饼,不过三十的年纪,头发却已经有些花白,那张憔悴的脸上更是爬上不少褶皱。 罗娘子一眼瞧见苏兮,这位小娘子周身气质与旁人不同,即便是在人群中,也能一眼认出来。 她忙上前见礼,“苏娘子今日怎的有空到西市逛逛,摊子上的胡饼刚出炉,来两个吧。” 说着罗娘子便回身包了几个胡饼塞到苏兮手中。 苏兮没有拒绝,笑着问她近况。 罗娘子叹了口气,“还算可以吧,这半年我浑浑噩噩的,可总算是想通了,也想开了,街坊见我有起色,便张罗着为我寻了这份差事,好歹能混口饭吃。” “那就好,人生在世,不过寥寥十数载,并非只有那一件事可做。” 苏兮朝罗娘子颔首,转身离开。 途经朝闻巷时,看见一对母子蜷缩在一起乞讨,那儿子痴痴傻傻,瞧见她便乐呵呵的流口水,而母亲瞧见她,却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不过区区十数载,何苦执着,落得如此下场。”苏兮叹了一声,脚下往前迈出一步,人便凭空消失了。 独留下震惊的母子二人。 第34章 游子衣4 天宝七载,八月十五中秋之日,苏兮早早便和温言去了妖集,阿鸾姑姑今年弄了桂花酿,都是当季盛极的新鲜桂花,也不知她如何做的,整个酒肆都弥漫着这股淡淡的香甜之味。 司命一听说有桂花酿喝,也顾不上上次言语失误,厚着脸皮过来蹭。 阿鸾只敲了他几下,让他下回说话的时候带点脑子,没道理掌管人间命薄的司命星是个二愣子。 “阿鸾姑姑恕罪,我就是一时嘴快,绝对没有不敬的意思,这不,我今日可是带了礼物来的。” 司命从怀里掏出几本崭新的话本子递给阿鸾,她喜欢凡间这些悲欢离合的故事,司命投其所好必然不会错。 果然,阿鸾见到那些话本子,神情就缓和了几分,顺手丢给他一壶桂花酿,还不忘补上一句,“这东西你还是少看,万一给哪个凡人套进去,岂不是冤枉。” “凡人的故事可这些精彩多,我即便为司命,也不是全然按照我的喜好写,各人都有各人的定数,我不过是在中间发挥作用罢了。” 命是天定,一个人的开始和结局早就已经注定了,司命星君所能做的,不过是在这个过程中把空白给补出来,好让这人的一生能顺利走向那个结局。 再者,凡间的话本子不还都是他编剩下的。 “对了,赶巧今日刚查过命簿,瞧见一个人很眼熟。”司命说着朝苏兮看了眼。 苏兮当即挑眉,“莫不又是哪个玉璧持有者?” “这倒不是,只是似乎跟你浮月楼有些关系。”司命顿了顿,“长寿坊罗家你可知道?” 听到罗这个姓,苏兮第一个想到的便是罗娘子。 “倒是有个罗娘子于我处取了游子衣,不过已经被她女儿毁了。”苏兮有些可惜,那游子衣制作起来麻烦,以嫘祖现在的懒散性子,想要再弄一件几乎不可能。 “那就没错了,我前些日子翻看命簿瞧见她,觉得很特别,所以多留意了些。” 寻常母亲多半都是割舍不下孩子,尤其是那孩子已经成年,可这位母亲则不同,似乎拒绝了回心转意的女儿。 “哦?如何特别?”苏兮托着酒杯问司命,腕间休息的温言一听有故事,便从她手上下来,盘在桌上吐信子催促司命。 “我知道,我知道。”一直蹲在架子上的白鹦鹉突然叫起来。 司命扭头瞥它一眼,“你知道你说呗。” 白鹦鹉哼了一声,说道:“罗娘子的女儿跟了个郎君,不过却不是正妻,而是成了妾,只是她有了身子后,那郎君却开始哭穷,说自己没多余的钱来帮她,那家的娘子自然也不肯帮一个外来的女人。 左右无法的罗小娘子便偷偷回家找自己阿娘,听说她当时为了与人为妾,对把她辛苦抚养长大的阿娘恶语相向,害得罗娘子精神恍惚,有一次差点掉湖里淹死,还是经过的京兆府官差发现并救了她。 如今这罗小娘子自己有难了,又想到了她阿娘,还不肯卸了面子,每次都是偷偷去,只管要钱。” “这也太不要脸了点。”从窗外飞进来的黄雀跟着啐了一声。 白鹦鹉当即点头,“就是就是,不过这罗娘子倒也不糊涂,看着身怀六甲的亲生女儿,只道当初是她不要她这个阿娘,如今既然毫无关系,缘何有了苦难会找她这个陌生人。 当场就把罗小娘子说的哑口无言,后来罗小娘子来了几次,每次都碰壁,就渐渐不来了。” 苏兮听着白鹦鹉的讲述,心道这鹦鹉莫不是当时就蹲在罗家的院墙上?怎的知道的这么详细? “那倒是好,寻常父母不都觉得自己亏欠子女,要什么给什么,几百年子女混账,还是有求必应。” 黄雀十分不屑,人该有分辨是非之力,即便是子女,抚养长大已经是天大的恩德,若是子女端正,补贴倒是没什么,若是混账,还如此纵容,岂不是糊涂。 “还有呢。”白鹦鹉继续往下说道:“后来罗小娘子生下一个女儿,她那位严郎以无后为由,将她赶了出去。 罗小娘子自幼被罗娘子保护的好,虽不如富家那般,却也没什么自力更生的能力,只在外面苦苦哀求了几日,见严家心意已决,她为了怀中孩子,还是厚着脸皮回去找了罗娘子。 不过罗娘子告诉她,孩子她可以养着,但断了关系的女儿她不要,当时罗小娘子就崩溃了,直说她这个当娘的太过狠心绝情。” “这不是恶人先告状嘛,当初她离开的时候那么决绝,如今她要回头,就得要求罗娘子接纳,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黄雀实在听不下去了,不由叽叽喳喳的叫起来, 司命深吸一口气,他最讨厌听故事的时候有人打断,于是长袖一甩,黄雀便被裹了进去,“你给我闭嘴,听完了再发表意见不晚。” 白鹦鹉叫了两声,清清嗓子继续讲下去,“我当时觉得这回罗娘子莫不是要服软,哪料到她很平静的看着哭闹的罗小娘子,说她自己已经死过一次,什么都看的很淡。 她肯救助孩子,不过是看在稚子无辜,至于罗小娘子,如果不想饿死,那就自己找个生计,别指望她一个外人能施以援手,她一个老妇,救不起两个人。 罗小娘子在罗娘子处又闹了几次,见她真是一粒米都不肯给她吃,渐渐的也就明白她再也不可能是罗娘子跟前的宝,于是自己去西市寻了营生,倒是可以管自己温饱。” 这话到此便是完了,苏兮听的一阵沉默,众人都以为她心中悲悯,却没料到半晌蹦出一句,“小白,你这添油加醋的功力不输酒肆演话本的呀。” 白鹦鹉叫了两声,表示自己抗议,她好歹是白鹦鹉,是岭南的好鸟,怎么能拿酒肆演话本的跟它比。 “好在她没有再糊涂,不过我倒是觉得罗娘子这么做另有深意。” 想到去岁在西市见到她,她神色倦怠,身上弥漫着一股病气,只是看上去还算不错。 “应当是吧,我瞧命薄上,她也就是今年的事了。”司命早已喝的有些飘,这些不该说的竟也都溜出了嘴。 第35章 凤羽1 “稍等我片刻,我去去就回。” 一个身着官服的男子下了牛车,同驾车的人低声说了一句,随后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 “主人慢些,这地方地面多崎岖...” 身后传来仆从的叮嘱声,他却只管将身上的衣裳紧了紧。 时至暮秋,不到黄昏便已经起了凉风,虽不如冬月的风凌厉,却也让人实实在在的感到寒冷。 他名唤阮士章,本是圣人驾前的棋待诏,今日休沐,他其实是在家中想了一天,终还是决定前来试一试。 开元年间,他曾在市井中见到过一个女子,那女子容貌绝美,丝毫不输于当今圣人宠爱的贵妃。 那女子说她姓苏,乃是通轨坊浮月楼楼主,算得上是个方外之人,见他多年以后会有难处无从解,便赠了一块玉璧。 阮士章原本是不大相信的,直到月前在宫中遇到了那个人。 想到她,阮士章便忍不住嘴角上扬。 宫中宫婢万千,却独独那一个十分不同,她不着宫装,反倒时常一身白衣。 阮士章每每在贵妃宫外瞧见她,就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直到中秋节那日,她第一次同他说话,阮士章紧张的手心冒汗,那感觉竟比和圣人对弈时更激动。 巷子幽深,脚步声一点一点传到远处,阮士章极目望去,却不见什么浮月楼,只两侧低矮的院墙斑驳,像是许多年无人打理。 他心下疑惑,通轨坊若有什么楼,便也只有这里,其余多半都是荒芜之地,可瞧着怎么不像? 啾啾~ 不知打哪儿传出一声清脆的鸟叫,阮士章只觉得眼前恍惚了一下,再回神便看见黑暗中不知何时亮起了一盏灯笼。 他愣愣的盯着那白色灯笼看了许久,那里刚才明明什么都没有。 似是催促,又是两声鸟鸣,阮士章这才迟疑着往里走。 渐渐的,他看见了那座二层小楼,楼身是时下最新的建筑样式,说奢华自然比不上兴庆宫的那两座花萼相辉楼和勤政务本楼。 只是那规格应当是逾制了。 阮士章蹙眉,他虽然只是棋待诏,可也算得上是官家人。 这等逾制之举,若是被巡街的京兆府官差或是金吾卫看见了,定要惹上不小的麻烦。 从前太宗一朝,那座滕王阁便是如此。 那尚且是皇族,而这位苏娘子不过寻常百姓,如何比? 阮士章一瞬间脑子里过了许多东西,再抬眼,便看见一个身姿窈窕、容貌绝美的小娘子斜倚在廊柱上。 若是旁的小娘子,不免让人心生荡漾之情,可她不一样。 阮士章连一点非分之想都不敢,甚至还觉得自己亵渎了神圣,忙垂首朝着苏兮行礼。 “见过苏小娘子。”阮士章一身官服朝个寻常百姓行礼,怎么看怎么别扭。 苏兮摆手,“阮郎君今日前来,不知有何难事无解?” 阮士章这才抬起头来,却不敢直视苏兮的眼睛,那双眼睛太过幽深,像是藏着一切真相的深渊。 不等他说话,苏兮浅浅一笑,“先进来吧。” 阮士章点头,抬脚走到苏兮跟前。 苏兮转身将大门推开,阮士章只觉得一股奇异的香味在鼻尖萦绕,他眼前一阵恍惚,待再回神时,已经进了大门。 在他眼前的是一座小小庭院,院中栈桥池水相依,花圃中各色花草盛放,一角是凉亭,另一角则是一株巨大的梨花树。 更让他觉得诡异的是,这个时节花草和梨树如同到了季节般,竟这般繁盛。 尤其是那株牡丹,他认得那品种,是十分珍贵的玉楼春。 牡丹和梨花不都该是四五月盛放吗? 阮士章愣在原地,直到听见苏兮喊他,“阮郎君这边请。” “是。”阮士章下意识回了声是,循着声音走向亭中坐下。 苏兮为他倒了杯茶,阮士章看着面前白瓷茶杯里的茶,只觉得那茶色碧绿,仔细瞧,还透着几分诡异。 不过苏兮已经端了茶喝起来,阮士章心想,应当没什么问题,也许只是方外之人的另类配方而已。 一口茶下肚,阮士章觉得自己不那么拘谨了,他放松了身体,缓缓说道:“我确实遇到了难处,早前在宫中看见一个身着白衣的小娘子,可每每说不上几句话。” 阮士章叹了口气,“我是宫中棋待诏,不得圣人诏令,本不能在宫中随意行走。” “可为了她,你时常到贵妃宫外徘徊。”苏兮白皙细长的手指托着茶杯缓缓放在桌上,抬眼看着阮士章。 宫中时常有消息传来,多是阿鸾姑姑酒肆里那只蹲在架子上八卦的白鹦鹉,它其实有名字,名叫白净,和被岭南进贡入宫的白鹦鹉是姊妹,那是姊姊,名唤白锦。 阮士章的举动多半都被白净传到妖集,时常当个笑话讲。 不过阿鸾姑姑觉得,白锦性子温婉,这样的小娘子,约莫能俘获那官人的心。 当时苏兮还在想,这些个人不好好在凡间找个小娘子成家,怎的非和旁的族类纠缠。 没想到不过短短几日,阮士章便找上门来。 她看着取出玉璧的阮士章,笑而不语。 “苏娘子聪慧,一语道出我的蠢行。”阮士章无奈,那毕竟是贵妃的宫殿外,转的次数多了,自然会被人发现。 幸好他只说贵妃宫如同仙镜,每次不由自主想去沾染一些神仙的气息,好让自己的棋艺有所长进。 圣人听罢哈哈大笑,说范阳节度使曾也说过相似的话。 此后这事情才作罢。 阮士章本以为无缘再见那白衣小娘子,哪想到,那小娘子竟出了贵妃宫,这次是在御园中遇见。 阮士章早已被相思折磨的心神不宁,几次和圣人对弈,都败在不该败的地方,还被圣人责怪心不在焉,自即日起还是去潜心钻研棋艺吧。 一个棋待诏被圣人如此言语,且不说脸面丢尽,怕是一个不好,官职也得没了。 可阮士章还是心心念念着那白衣的小娘子。 于是御园再见,阮士章自然要表明心迹,原以为那般唐突,得不了回应,没想到她点头了。 “自那之后十数日,她时常到我院子里来,我们喝茶对弈,我的棋艺长进了不知多少,可日前她突然没了音信,宫里宫外遍寻不到,我实在没辙,才想到了苏娘子你。” 第36章 凤羽2 苏兮仔细一想,确实昨日起便没有听白净提及宫中之事,似乎它八卦的方向都去了冥府。 “也罢,你是想找出她吗?”苏兮问了句,阮士章便立刻点头,“我想见到她,更想知道她如何了?” 苏兮点头,想了想起身说道:“烦请阮郎君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 苏兮进入小楼的时候,心想最近送出去的东西怎的都这般珍贵,且这因果却没有一个是完美的。 阮士章不知道她去干什么,只安静的坐着,良久才突然回过味儿来。 这里竟然是二层小楼,这院子是从哪儿来的? 他转头四下环顾,目光穿过院墙,却没看见来时沿街的破败宅院,而是一片迷雾般的朦胧。 阮士章疑惑,只是不等他探究,苏兮便捧着一只小匣子走了出来。 “这里头是什么?”阮士章本欲起身,被苏兮制止,“阮郎君且坐着。” 她说着将小匣子放到阮士章面前,“这是百鸟之王的凤羽,只要将它带在身上,你就能寻到她的气息。” 阮士章有些不解,百鸟之王的凤羽如何就能寻到人? 但苏兮没多解释,只说让他带着便是。 阮士章点头,将玉璧放在桌上,拿起匣子打开了看,果然是一片赤金色羽毛,其上光泽耀目,隐隐有光华流动。 他看的震惊不已,传说有五色彩凤,但真正能称之为凤凰的则是赤色。 可别说赤色,即便是其余颜色的彩凤,在世间也属凤毛麟角,见过的人可能一个巴掌都没有。 而眼前的,阮士章断定这就是凤凰之羽。 尽管他自己并未见过凤凰。 “阮郎君要保管好,凤羽不可近火,否则恐引起大灾。” 凤凰属火,这尾凤羽自然也是,若是近火而引发走水,寻常可扑灭不得。 阮士章忙点头,随后起身告辞。 临走出门前,他扭头问了苏兮一句,“苏娘子可是凡人?” 苏兮笑而不语,只冲他摆摆手。 阮士章捧着小匣子回到巷子口,再回头去看,那巷子幽深,哪里还有浮月楼的踪迹。 “主人可算回来了,外间寒凉,主人快些上车。” 仆役忙帮着阮士章将车帘拉开,随即牛车缓缓朝外走。 寻常这个时辰早就夜禁,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他信临走前苏兮那句叮嘱,只要顺着长街走,便能回到自己家所在的坊。 远远看着牛车离开,温言问苏兮,“前几个你都叮嘱过,怎的那贵妃不说?” 苏兮斜了他一眼,“你是傻了吗?那是人间帝王娇宠的贵妃,还用得着我这小小术法送回去?” “哦,说的也是。” 温言盘起来,一口吃掉苏兮手中的葡萄,冲着屋檐上蹦来跳去的灵鸟喊了声,“你去妖集问问,白锦在宫里发生了什么事。” 灵鸟啾啾两声,扑楞着翅膀渐渐飞远。 “唉...”苏兮叹了口气,温言忙问她叹什么。 “白锦的处境,恐怕不好。” 她看了眼连梗都没了的葡萄盘子,缓缓坐到灵池边,伸手在水中逗了逗池鱼。 “如何说?”温言跟着爬过去,将尾巴搁在灵池中,上半身一转,幻化成了他原本该有的模样。 只是温言幻化的粗糙,并未穿戴什么衣裳。 苏兮瞧见他晾在外的肌肤,不由腹诽,一条蛇的皮肤怎么就那么好。 “宫中是何地,她那般明目张胆的在御园中和阮士章相见,一次两次倒也罢了,若是时日久了,难免会被人瞧见,你想想会如何?” 温言伸手将灵池的水往自己身上洒,水珠顺着他的肌肤滚到布满鳞片的蛇尾,再滚入灵池。 “你是说,她被那帮子人给抓到了?” 本朝驱魔伏妖者不在少数,虽然温言总听苏兮说盛世现百妖乱象,只能说这盛世约莫不会长久。 但温言却觉得,乱世百妖横行并不单单指意义上的妖,还有作妖的人。 “也许是吧,不然以阮士章的说法,白锦应当不会避而不见。” 妖的感情比之人要执着,若是真心,哪里能忍得住不见。 苏兮蹙眉,“若是荀丰倒也罢了,若是...” 太史监的人虽有些小手段,可终归更多与天象有关,而那帮和尚和老道则不同,除了整日宣扬众生平等和道法无边外,还喜欢拿伏妖这等事来标榜自己。 若是白锦被这帮人抓住,那惨状自然可想而知。 苏兮一想到这里,就有些心神不宁,她跟这对自岭南来的白鹦鹉姐妹关系不算很好,可好歹在阿鸾姑姑的酒肆听白净八卦了那么久。 苏兮沉吟,这要是放在凡间的酒肆,可不得掏不少钱。 “罢了,就当是还白净的人情吧。” 她说着站起身,温言不知道她要去做什么,但也跟着起身。 巨大的蛇尾离开灵池,转瞬间成了一双修长的腿,他晾着的肌肤也被一身玄色衣裳给遮盖住。 “你要去哪儿?”温言紧走两步,跟着苏兮一道出了浮月楼。 “玉虚宫。” 长城外终南山,自古不少仙人传闻,但实际上仙人多半不在此处。 这山上的,大多都是徒有仙人之梦,却根本跳不出世俗的凡人。 只有这玉虚宫中的几个老道有些能耐,只是也仅仅是有些能耐而已。 苏兮站在山门外朝上望,通往玉虚宫的台阶层层叠叠,像极了那时在天宫看见景象,只是到底没有天宫那不真实的美轮美奂。 “何人前来我玉虚宫?” 一道浑厚沉着的声音自山顶传来,却犹如回荡在苏兮耳边。 苏兮抬手在耳旁挥了挥,似是驱散这声音,“小点声,我虽然年纪比你大,但耳朵比你好。” 她话音落下,山门下哪里还有她的影子。 玉虚宫主人名为张迟,年已古稀,却始终身子硬朗,倒叫不少人以为他修道有成。 只是看在苏兮眼里,不过是长寿些的凡人罢了。 “你!”张迟看着突然之间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女子,不由惊骇莫名。 大唐盛世,可这盛世也会有妖邪出没,只是没有乱世那么猖獗罢了。 “别来无恙啊,张天师。”苏兮上前一步,将本就惊惧的张迟吓得连连后退。 第37章 凤羽3 张迟跌坐在椅子上,良久才想起自己曾见过这个人,那时还是女皇刚刚临朝,几十年过去,他从一个小小的小道士,成了如今小有成就的玉虚宫的张天师,而这女子竟一点没变。 “你怎么会...” 张迟震惊之余又有些期待,难道说世上真有仙人,真的能修成正果,得享长生不老? 他修道数十载,却只是身体比寻常人康健,然而时光如刀,仍旧将他一点点削弱,若是眼前人有法门,那岂不是机缘。 “闲话少叙,我今日前来是有事找张天师,不知日前玉虚宫可曾带回一只白鹦鹉。” 苏兮问的直接,丝毫不拐弯抹角。 这些年玉虚宫与宫中时常有走动,岭南进贡白鹦鹉许久,宫中一直没什么动静,想来并非宫中那些老顽固所为。 那就只能是玉虚宫了。 张迟疑惑,“什么白鹦鹉?” 苏兮闻言轻轻侧头,张迟立刻想起贵妃宫中似乎确实有过一只白鹦鹉,但日前入宫似乎不见了。 “想起来了?”苏兮站的久了,瞧见一侧的锦垫便坐了上去。 “想是想起来了,可这白鹦鹉跟我有什么关系?”张迟理了理心神,更加不解。 苏兮盯着他瞧了几眼,轻轻叹气,“好吧,弄错了。”顿了顿,“可不是你们玉虚宫,又会是谁?” 一边说着,一边不情不愿的站起身,“今日多有打扰,告辞。” 张迟一听,忙张口问起修道之事,可他再快也没有苏兮消失的快。 到了山门下,苏兮仰头望着今夜一轮明月,不由想起很多年前见过的那个人,那一年他为玄宗献上明堂赋,远远苏兮看了眼,是个意气风发之人。 后来听闻还为贵妃献上了清平调,只是他注定了此生无论有多光耀都无法如愿,诚然宦海沉浮也不适合他。 暮从碧山下,山月随人归。 苏兮往城内去的时候,阮士章正如往常一般在家中闲坐,在他面前的便是那尾凤羽。 从通轨坊回来,他没来得及惊讶真的能越过重重坊门回到家中,就见小匣子内的凤羽突然有一丝赤色金光与别处不同。 “难道这是指示她所在之处?”阮士章反复看着小匣子里的凤羽,心下一动,便将小匣子轻轻移动,那赤色金光便也跟着换了位置,但所指方向却丝毫不变,“她竟还在宫中。” 第二日一早,阮士章便早早换了官服往翰林院候着。 同行者问他今日怎的精神饱满,阮士章便回答昨夜梦如入凤凰,觉得这是吉兆,想来今日圣人必然会召见。 果不其然,不过半个时辰,宫中传来诏令,命三名棋待诏入宫伴驾。 原本阮士章是没有资格前去,可同伴将他晨间说的话告知传召者,那内监也觉得是吉兆,便点了他一道。 阮士章自然郑重谢过内监和同行,三人便跟着一道入宫觐见圣人。 他并非第一次入宫,知道棋待诏入宫后不会直接到圣人处,须得在偏殿候上一段时间。 而这段时间就是他的机会。 入偏殿不过须臾,阮士章便以理由悄悄离开,同行担忧,他言说一定不会耽搁圣人召见。 出了偏殿,阮士章便将怀中的凤羽拿出来握在手中,时不时跟着凤羽上的指示前往。 走了片刻,他已经站在了贵妃宫的后墙前,这是他第一次遇见她的地方。 “怎么会是这里?”阮士章蹙眉,上前转了一圈,在花丛中发现了被掩盖住的几根白羽和点点血迹。 他心道,难怪听说贵妃最近伤心,原来是因为那只白鹦鹉遇难了。 他一阵无奈,宫中奢靡,连一只鹦鹉的死都比城外的百姓牵动宫里贵人们的心。 阮士章再将凤羽拿出来,凤羽上那丝异样的光华便转了位置,他抬眼望去,“那是太史监?” 他有点不大相信,这凤羽竟然告知他那人在太史监? 那不是为大唐勘测天象、掌历的地方。 这一刻,阮士章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祥之感,他觉得他的如意小娘子怕是很难再见到了。 回到偏殿,阮士章有些魂不守舍,幸好圣人与贵妃出游,他们几个棋待诏便被打发出宫。 阮士章借口有事离开,径直去了太史监。 他的到来并未让太史监内起任何波澜,毕竟往常也有棋待诏会来找他们荀监对弈。 未曾遇上任何阻拦,阮士章便到了内苑。 “郎君莫不是走错地方了?” 阮士章正打算循着凤羽上的指引去推门,冷不防听见身后有人出声唤他。 转头一看是个略显削瘦的小郎君,便笑着问道:“这是什么地方,怎么寻常没见过。” 小郎君上下打量他一眼,不耐烦的道:“若是没事,烦请郎君离开,这是太史监的密室,无事不得靠近。” “我曾与荀监对弈几次,并非听荀监提及太史监内有密室。” 眼见着就要寻到,阮士章怎么会放弃。 听他提到荀监,小郎君略略迟疑,但还是请他离去。 阮士章无法,只能告辞。 只是出了太史监,阮士章便朝着通轨坊去。 苏兮听灵鸟说阮士章入坊,不由挑眉,看来是寻到了下落,但不得见。 “算了,我们出去吧,他失了玉璧,是看不到浮月楼的。” 带着温言刚刚走到巷子口,便瞧见急匆匆赶来的阮士章,他鞋子上遍布泥土,显然跑的着急没有仔细看路。 “她在太史监内,我无法,还请苏小娘子帮忙。” 阮士章也不知道为何就相信苏兮能去寻人,只觉得这小娘子并非凡人,若是她肯出手,定然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人带出来。 “竟真是在太史监。” 苏兮蹙眉,荀丰那小老儿性子散漫,不像是会因一只无害的鸟妖而大打出手的主儿。 “小娘子早就知道?”阮士章看了眼手中的凤羽,既然知道,缘何给了一尾凤羽? 苏兮摇头,“凤羽在你手中,我不过是猜测,罢了,我亲去太史监一趟,只是...” “某愿同去,请小娘子务必带上某。” 阮士章诚心请求,一脸恳切。 苏兮本不打算带他,可这因果须得有他,便点头答应了。 第38章 凤羽4 苏兮带阮士章进入太史监的方法便是大摇大摆,丝毫不回避任何人。 有前来阻拦的太史监小吏,苏兮便说是荀监邀请的客人,反倒让小吏去把荀监请来。 小吏也是看眼色的,见苏兮一身绫罗长裙,还有头上那玉簪,那品相,得是上品吧。 “小娘子且等一等,某这就去请荀监前来。” 小吏指了指一侧的偏厅,示意苏兮二人先到那边去等一下。 苏兮也不拒绝,领着阮士章往偏厅坐着。 阮士章看着袖中的凤羽光泽渐渐变淡,他着实有些担心。 苏兮看在眼里,可有些事急不得。 她稳如泰山般的坐着,不过一刻钟,荀丰便道骨仙风的出现在了厅外。 当他看见来者竟然是苏兮,不由浑身一凛,连跟着过来的小吏都看出他的不对,心道果然是个骗子,荀监根本不识得她。 小吏眉眼一横,正要张嘴说话,却突然哑了。 倒不是他不想说,而是他竟然看见德高望重的荀监朝着坐在那里的小娘子行礼。 荀丰的礼很规整,是小辈给长者的礼。 一礼到底,苏兮完全受得住,所以她纹丝不动,倒是把一旁的阮士章给吓住了。 阮士章做棋待诏多年,虽然常伴圣驾,可说到底根本算不得什么官儿,像荀监这样的官员,往日可都是他们给他行礼。 “苏娘子今日前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那日鬼仙在光德坊裴家历劫,他本是去看看,没想到一个照面就给敲晕了过去,事后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堂堂冥府鬼仙,竟被两个至亲之人逼得铤而走险,差点灰飞烟灭。 幸好最后苏兮出手,这场劫难才会在最后化险为夷。 荀丰当时心里一阵后怕,若真是鬼仙在凡间出事,那长安城怕是得迎来一场大难。 那可是仙人,虽然是鬼仙,陨落了必然也会有天象显示,又加之是人祸而起,这天象必然是惩罚。 后来裴家母子的下场也是最好的证明。 正是因为那次,荀丰才对苏兮肃然起敬,这看着不过是美貌小娘子,实际上也许是什么神仙呢。 他算起来也是修道,可打从入道到现在,连个仙儿的影子都没瞧见,倒是偶尔瞧见些小精怪,都不入流。 “也没什么大事,荀监突然这般客气,瞧把你家小吏给吓的。” 苏兮浅浅笑着起身,慢悠悠走到荀丰跟前。 她生的好看,再加上涂山狐狸们特有的气质,只这一笑,那小吏便如同失了魂儿似的,直愣愣的看着苏兮。 荀丰无奈,抬手在小吏额前一敲,“唐突了仙人,还不赶紧滚下去。” 小吏被这一下敲的灵台突然清明,再听荀监都称之为仙人,忙不迭行礼告退。 无关之人都离开,苏兮开门见山,“我有一好友本在宫中陪伴贵妃,可日前她突然不见了,我给了这位阮郎君凤羽寻她,凤羽指示,她人就在这里。” 苏兮看着荀丰,“不知道荀监可知晓此人?” 荀丰老脸怔愣,十分确定的摇头,“这太史监并未有什么小娘子,何况如果跟苏娘子乃是好友,小老儿怎敢怠慢。” “也是,荀监为人和善,即便修道,也不全然不分是非好坏。” 苏兮转头示意阮士章将凤羽拿出,“此乃凤凰羽毛,天下百鸟无不对凤凰俯首,它的羽毛若是拿在有心人手中,便能得到指引。” 阮士章心心念念的想着白锦,凤羽在他手中,自然能为他指引白锦所在。 荀丰一看见凤羽就瞪大了双眼,这东西可是稀罕物,只是找什么样的人,需要用到百鸟之王的凤凰羽毛? 他压下心中的惊喜,多看了几眼凤羽,随后发现了若有若无的一丝光华流动,它所指的方向,竟是太史监的密室。 荀丰二话不说,领着二人便往密室去。 “太史监的密室多藏着一些典籍,若是旁人,我约莫会先怀疑是不是冲着那些典籍来的,但若是苏娘子,必然不稀罕。” 荀丰将密室的门打开,里头确实有不少典籍,但苏兮扫了一眼,不过是些略显粗糙的天文历法,倒也算不上宝贝。 她觉得,这密室之所以称为密室,断然不是一门之隔就算了的。 果然,荀丰只在室内停留了片刻,便继续往里走,在一架屏风前停住脚步,抬手轻轻一推,屏风后便露出了一条约莫一人宽的暗道。 暗道通往地下,门方一打开,一股淡淡的血腥之气便冲了出来,显然里头有什么人流了血。 荀丰不记得这里头的暗室有这一作用,问道血腥之气当下心中就是一惊。 他速度极快的朝里进,却没快过苏兮。 等荀丰冲到内室的时候,苏兮已经站在里面,在她跟前有一个巨大的笼子,里头此刻却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白衣女子。 阮士章本打算问一问白锦是否真在这里,只是还没开口,荀丰和苏兮就都从他眼前消失了。 等他缓过神下了暗室,一眼瞧见站在角落上的二人。 他忙紧走两步过去,嘴巴微微一张,话没出口,人先僵住了。 角落里的笼子巨大,都是被焊死了的,里头躺着的人却柔弱,似是需要人捧在手心里的娇蕊。 “白...白锦?” 阮士章愣愣的看着笼子里躺着的女子,她一身白衣大半被鲜血染红,剩余的部分也有点点如梅花般的血点。 那张让他朝思暮想的小脸苍白,却在听到他的声音时,微微有了一丝表情。 阮士章不敢上前,笼子里的白锦奄奄一息,他其实是抱住她给她温暖。 可... 阮士章目光往后移动,看见白锦脊背往外延伸的一对羽翼。 羽翼雪白,就跟贵妃宫中那只岭南进贡的白鹦鹉一样,只是她的羽翼被血染红,其上有深深的伤口,像是被人硬生生给折断了。 他看着血泊中的白锦,觉得是认识并心仪的那个人,可又觉得陌生、不认识。 但到底心中那份最初的悸动让他清醒过来,快步走到笼子前蹲下,伸手握住她已经无力抬起的小手。 “你坚持住,苏娘子带着我来救你了,你一定会没事的。”阮士章说着扭头满脸乞求的看着苏兮。 第39章 凤羽5 苏兮本有些失望阮士章的反应,这会儿倒是有些满意。 她一挥手,笼子就被轻描淡写的打开了。 阮士章入内将白锦抱了出来,末了像是想到什么,又将人轻轻放下,将自己的官服脱下来给白锦裹上。 “走吧,得赶紧给她疗伤。” 阮士章着急,十分着急。 那一大滩鲜血在他眼前就等于是催命的阎罗,若是有人失了这般多的血,还如何能活? 可他不想白锦死,一点也不想,哪怕她是一只妖。 “不着急,一时半刻她不会有事。” 苏兮示意阮士章稍安勿躁,随即转身看着荀丰,“荀监这里是太史监,我本以为只是测算天象之处,没想到竟也干起伏妖的买卖。” 荀丰见笼子里的女子确实就是苏兮想找的人之时,就知道手底下这帮小崽子怕是闯祸了。 心里不住骂道,伏妖就伏妖吧,何以将人弄成这样。 且这白鹦鹉乃是贵妃宫中的宠儿,竟这般就掳了来,当真是会找麻烦。 “苏娘子息怒,这件事小老儿确实不知,且这是进贡到宫中的贡品,若是被人发现乃是太史监从中作梗,也是要担责的。” 荀丰叹了口气,“苏娘子若是信得过小老儿,这件事便由小老儿亲自处理,如何?” 苏兮平静的看着荀丰,“这是你们太史监的事,如果荀监处理不了,我是不介意帮个忙,只是到时候是福是祸可就不好说了。” 荀丰赶紧谢了苏兮,瞧着苏兮将阮士章肩膀一搭,两人便从暗室中凭空消失了。 待阮士章回过神,两人已经站在通轨坊内。 他瞧着两侧记忆犹新的破败宅院,不明白苏兮将白锦带来这里做什么。 “你将她放在这里自行离去吧。” 苏兮指了指院墙外的空地,白锦的伤凡间无人可医,但在妖集里却不一定。 毕竟阿鸾姑姑说到底也是凤凰一族。 阮士章想都没想说道:“我不走,我要看着她...” “你在,便只能看着她死。”苏兮没多解释,只盯着阮士章等他选择。 “我知道了,那我以后还能见到她吗?” 阮士章有些落寞,他不知道白锦就是贵妃宫里的白鹦鹉,她几次出来相见都是冒着巨大的风险。 也许她落得如此下场都是因为他。 “有心即能。” 打发走阮士章,苏兮将手腕上的温言抖落下来,“带着她跟我去妖集。” 温言不大情愿,他虽然多半时候是蛇身,可说到底也是个男子,抱个不认识的人心里总觉得别扭。 但这是阮士章的因果,也是他们的,不可不做。 幻化成人形,温言抖了抖一身玄色袍子,弯腰将地上的白锦抱起来。 “咱们是去找阿鸾姑姑?” “废话,这小鹦鹉伤的太重,除了凤凰一族有法子,还能寻谁?”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妖集,还没到酒肆就已经被众多小妖目送,有人认出温言怀中的女子正是白鹦鹉,忙不迭的便去通知了白净。 等二人到酒肆的时候,不仅阿鸾等在里头,白净和黄雀也都在, 白净只看了眼白锦,两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黄雀一阵无语,抬手把她拽到了一侧的锦垫上安置好。 “怎么伤的这么重?自打入了天宝,你手中的玉璧每每都是不愉快的结局,这回不会也是吧。” 阿鸾示意温言将白锦放在锦垫上,她简单检查了一遍,除了双翼被折断外,有人还毁了她的灵丹,能维持人形到这个时辰,都是托岭南林中老树妖的福。 “伤的太重了,即便我能救她性命,怕也的回到岭南修行个十年八年的。” 阿鸾这十年八年只能幻化为人形,若是和从前一样,怕是得百年之久。 苏兮点头,“无妨,林中精怪本也该在林中修行,只要有命在,她就还有希望。”顿了顿她又道:“我觉得这次的结局也许会不一样,只是不知道我看人的眼光是不是和许多年前一样。” 一样不准。 温言冷哼一声,她说的是看自己,当年苏兮第一次见到他,直说他容貌出众,肯定是个好玩伴。 结果哪料到是个对打的好玩伴。 “也许吧。”阿鸾紧着给白锦处理伤口,漫不经心的回了苏兮一句。 末了,又道:“最近天象似有异常,不知这凡间是不是会有影响。” 有些天象纯粹是天宫上的神仙吃饱了闲的,有些则是洪荒之地的神族有大事发生,总归无论是哪种,都不是好事。 “盛世之下已见枯萎,天象不过是预警,不过我瞧着不会有人当回事。” 苏兮在曲江畔见过几次玉娘和那位英明神武,不,曾经英明神武的圣人,二人纵情享乐,怕是早就失了在其位的兢兢业业。 一家之主享乐,无非是其余人劳累些。 一县之主享乐,无非这辖下百姓遭殃点。 但天子享乐,怕是这天下的人都得跟着倒霉。 白锦在妖集一连七日,总算有了点起色,当她知道确实是阮士章将她送回时,脸上神色复杂。 苏兮来看她,见她如此,不经意说道:“我让他七日后来寻你,带你回岭南,今日便是第七日,你猜他会不会来?” 白净蹲在白锦身旁,紧张的看着自家阿姊。 “我不知。”白锦如实说,她跟阮士章不过寥寥几次会面,阮士章与她表心意,可彼时他并不知道她是只妖啊。 苏兮笑了笑,并不言语。 啾啾~ 灵鸟在酒肆外叫了两声,苏兮便起身看着满脸惊喜的白锦,“走吧,这一道就让白净护送你们归去,岭南遥远,怕是以后鲜少有机会相见,这果子权当赠予你当个离别礼物吧。” 苏兮将一只金黄的果子送到白锦手中。 白锦还未说话,阿鸾先跳脚骂道:“好啊你个小东西,这果子我求了几回,你连看都不给我看,怎的就便宜了她。” “阿鸾姑姑翅膀又没断,要这果子干什么。” 苏兮撇嘴,一句话引来阿鸾奋起追打。 温言瞧着落荒而逃的苏兮,低声叮嘱道:“这是神族的仙果,吃了你的翅膀能好的更快,人在外面等着了,赶紧吃下出去吧。” 第40章 昭雪1 “阿爷,今日才买屠苏酒,属实难买的很,我今日去怕是要耽搁时辰。” 身着绛色半臂的少女一脸的无奈,明日便是元日,今日都这个时辰了,她家阿爷才让她去西市买屠苏酒。 “快些去吧,再晚些西市可就要闭市了。” “知道了知道了。”一边说着一边提了裙摆往外跑,跑两步又回头,“阿爷,要不要再给你买些果子?” “算了,过些日子就有粉果吃,那果子拿回来吃腻了,上元可就吃不得粉果了。” 少女一嘟嘴,“粉果和西市的果子又不同。” 说罢转身就跑。 一路从家中到西市得半个多时辰,她家原在陇右道,去岁圣人开恩,她阿爷便被调回长安。 如同许多第一次到长安的人一样,她那新鲜劲儿一直持续到了现在。 每每给陇右道的小姐妹写信,她总是掩饰不住的骄傲。 入西市坊门,一路沿着规整的街道往前,拐过一角,再往东北隅巷子里走,那处便是她要去买屠苏酒的地方。 “阿渃,怎的今日这个时辰才来西市逛?” 迎面遇见一个老妪,一瞧见穿着一身绛色半臂的少女,忍不住满脸都是笑意。 “阿婆这是要回了?今日看来果子卖的不错,明日便是元日,阿渃先给阿婆问安。” 阿渃朝着老妪一礼,乐的老妪合不拢嘴,“好好好,元日安康,今日我还剩了些果子,你一并带回去,给你阿爷也尝尝。” 接了袋子,阿渃挥别老妪,继续往里头走。 远远的,她听见有人在酒肆里说话,是一个女子,声音如同清泉越过雪山,让人忍不住想瞧瞧这声音主人的样貌。 她也确实那么做了,透过酒肆的门偷偷往里张望,瞧见是一个穿着圆领胡服的小郎君和一个身着月白色长裙并烟青色披帛的小娘子。 二人的容貌阿渃没看清,两人都是背对着她,正与酒肆掌柜说话。 “岭南那边传来消息,他们安全到了,路上阮郎君得了场病,好在路过城池,医治的也及时,此后便顺顺利利的入了岭南山林。” “那就好,此去三月有余,速度倒是不算慢。” 驿站的快马也得半月余,他们一路牛车缓慢,三月余已是尽力。 当日送白锦出城,她显然已经维持不住人形,想来这一路白净照顾一鸟一人,应当是轻松些。 “寻常总来买千日春的郎君好些日子没来了,也不知遇到了什么难处。” 酒肆掌柜说着,余光看见躲在门外的阿渃,便招呼她进来,“怎的今日才替你阿爷来买屠苏酒?” “是,阿爷今日在家中磨豆子,说是入夜给我做豆腐羹。”阿渃说完自己都笑了,这个时辰才磨豆子,等吃上豆腐羹都得半夜了吧。 两人说着话,屋里的苏兮和温言转了身。 那一刻阿渃觉得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因为这世上怎么可能有这么好看的人。 那小郎君长相俊美,可却不跟平康坊那些乐师一般阴柔,而是带着一股英武的俊美。 而那小娘子更胜,一张小脸白皙柔嫩,日光透过酒肆的门照在她脸上,却不曾有一分遮盖住她的光芒。 再者便是两人的眼睛,如同黑色的宝石,上好的黑色宝石,这世上的人千万之多,这样的眼睛她生平第一次见。 “小娘子也来买酒?”苏兮笑着看呆愣愣的阿渃,心道这小娘子好是精致,五官虽算不上多好看,但凑到一张脸上,却如同瓷娃娃般。 “嗯,阿爷今日不得空,我便替他来买明日用的屠苏酒。” 阿渃喜欢好看的人,也愿意同他们多说几句。 “是了,元日须得有五辛盘、胶牙饧,自然,也得有最重要的屠苏酒。”苏兮晃了晃手中的屠苏酒,她和温言今日来便是为了这个。 还有遇见眼前的小娘子。 阿渃笑起来,“竟和我们一样这个时辰才来买酒,竟也买到了。” “五郎肯定也给你留了酒。”苏兮朝站在一侧的陆五郎看去,他忙点头说是,“那是自然的,你们刚来长安不久,想来不知道元日前后买屠苏酒困难,长安人多半都是早早预定,等到元日前三日就已经都拿走了。” 他说着转身去架子上拿了两壶递给阿渃,“来,你们家就你们爷俩,我想着喝不多,就只给你们留了这些,应当是够了的。” 阿渃忙谢过陆五郎,将自己钱袋里的钱拿出来给他。 “自是够的,即便不够,我阿爷少喝点也没什么。” 她这般古灵精怪的说着,便将陆五郎和苏兮给逗笑了。 “今日能遇见便是注定,明日是元日,是长安盛大的节日,我便也送你一个小礼物吧。” 她说着将袖中一块玉璧拿出来,“这个你收好,将来若是有所求,可拿着玉璧到通轨坊东南角浮月楼寻我。” 阿渃接过玉璧,那上头隐隐有花纹,但她看不出是什么花纹。 “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收,要让我阿爷知道了,非得打死我不可。”阿渃想往回递,苏兮却一侧身绕过了她,“切记我方才说过的话。” 苏兮走了两步,又回头朝歪头疑惑的阿渃说道:“对了,我叫苏兮。” 走到西市的街道上,温言和苏兮的样貌引来不少人驻足,温言实在有些受不了,便找了偏僻处重新回到苏兮腕间。 “你说你这是何必,这一时三刻幻化,就得回去在池子里泡许久,我那些鱼迟迟不能入口,都怪你。” 苏兮将袖子拉下来,将温言盖的严严实实。 温言委屈,“不是你说的要搬酒,我这才勉为其难幻化成人形。” “陆五郎着人去送这件事是意外。”苏兮自知理亏,可嘴上绝对不能怂。 “那怪他。”温言在细白的腕间绕了一圈,一脸不情愿。 自西市离开,苏兮在坊道上看见了熟人,那是王家小娘子王韫秀,如今与大理司直元载为妻。 苏兮曾在大理寺远远瞧了元载一眼,那男人对妻子尚且真心,只是绝非善类。 她不大想跟王韫秀照面,便脚下一转,拐进了旁边的坊道。 第41章 昭雪2 通轨坊内,苏兮提着屠苏酒走的轻快,明日便是元日,就进了天宝八载。 新一年万物初始,也许她能得一些有用的因果。 自天宝开始,结出因果的因果花不多,多半都是不上不下的蓝色果实。 苏兮不是贪心,只是这样的果实,即便一年之中收集上百,与三千因果之树也是寥寥。 “今日那小娘子眉间带着几分黑气,她是家中要出事吗?” 温言当初被赶出东皇处,身上的法力被收走了大半,不然以他的性子,这千余年来,肯定跟苏兮打了不止一架。 哪会像如今这般,一吵架都得认怂。 “应该是吧,她是个苦命人,幼时随家人在陇右道朝不保夕,长大了千里迢迢入长安,却也是不得安生,好在她是个乐观之人,倒也难不住她。” 苏兮伸手将帔帛往肩上拉一拉,明日便是正月的第一日,是长安盛大的节日。 只是这天气如此冷,明日怕不是得下雪。 如果真下雪了,是不是可以见到雪女? 上次见她还是三百多年前,那时她在塞外,苏兮见到她的时候,她正指着于阗国的王说道,“不出今日,他必死。” 结果当真是如此,败退到于阗国的吐谷浑慕利延当夜便杀了于阗王,占据了于阗国。 苏兮后来才知道,雪女曾偷偷当过于阗国国王三日宠妃,可那个男人不配。 一想到往事,苏兮就忍不住犯困。 天宝八载元日。 苏兮一大早就起身往妖集。 昨日回来灵鸟告诉她,阿鸾姑姑让今日去妖集帮忙,说是凡间的节日他们也过,今年要尤其盛大。 苏兮觉得每每妖集盛会那种盛大实在不敢恭维,这会儿的盛大,还能盛大到哪儿去? 结果一脚踏进妖集,她就呆了。 “这还是阴暗不喜光的妖集吗?”苏兮拽了拽手腕上的温言,见他也是呆愣愣的样子,一把将他甩到了地上。 落地的一瞬间,温言从一条小黑蛇幻化成了一身玄色衣裳的少年。 “说就说,动手算怎么回事。”他满脸怒气,不过也是敢怒不敢打。 苏兮压根不理会,往前走了一段,拽住一只兔妖问道:“今日妖集来了什么人?怎么弄的这样张扬?” 兔妖被苏兮揪着两只耳朵,可怜巴巴的回道:“听闻冥府鬼仙要往东岳大帝处任职,这是他走前的最后一个元日,大妖和阿鸾姑姑觉得得庆祝,是以办的盛大。” “行了,走吧。”苏兮松开手,抚掌往阿鸾姑姑的酒肆去。 裴润果然在那里,他看上去比之前略显憔悴,但周身的黑气已经尽数散尽,他已从鬼仙之躯越过了那道坎,重塑了肉身。 “恭喜啊,知道的不那么及时,礼物也没时间备。”苏兮笑着颔首一礼。 裴润忙跟着回礼,“苏楼主说笑,我能有今日,还得感谢苏楼主,此去东岳大帝处,回来的机会便少了,若是长安辖下的鬼差有什么难处,还往苏楼主帮衬一二。” 他不等苏兮回答,便将怀中一枚云镜拿出来递给苏兮。 镜子上花纹繁复,却是一枚凤凰云纹镜,这样的做工和花纹,凡间鲜少有。 苏兮不是没见过凡间所谓活灵活现的制镜之术,但要跟神物比,总是差了点意思。 这枚凤凰云纹镜上的凤凰如同活的,那是跟真的凤凰相差无几的活灵活现,其上云纹更是如天边祥云般微微流动。 “这是神族之物,你怎么会有?” 洪荒之下有结界,仙族便居住在结界之外,他们尚不得出入神族的法门,每每想要入洪荒,都如凡间登天一般困难。 且即便是下界的仙族,在洪荒之中随意出没也会有陨落的风险。 不是苏兮瞧不起裴润区区一介鬼仙,而是... “自然不可能是我自己取来,而是一位神族的朋友送予我,可这镜子与我没什么用处,还是你们女子喜欢。” 苏兮挑眉,拿着镜子在手中把玩,冷不丁被阿鸾伸手抢了过去。 “这是神族之物,怎么在这里?”阿鸾对苏兮的浮月楼不是很了解,但她觉得,这凤凰云纹镜应当不是楼中之物。 “我方才也有同样的问题,阿鸾姑姑也觉得这东西不该出现在凡间?” 苏兮见她拿着镜子反复查看,似乎是认得这镜子。 温言早和黄雀喝开了,见状回头瞧了眼,随口说道:“那是凤凰一族曾进给昆仑神女的东西,后被神女转送给西王母,这时候应当还在西昆仑才对。” “果真是那一对镜子。” 阿鸾看着镜子,脸上的神情逐渐哀伤。 苏兮心中咯噔一声,她是想起许多年前那件事了吗? “阿鸾姑姑要是喜欢,我就借花献佛,将这镜子送给姑姑。” 苏兮看了眼裴润,后者并无任何不满的表示。 温言虽然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但看样子确实不该说那么多。 他看着苏兮,想从苏兮眼中看到一些内情,却发现苏兮根本没瞧他,不由心里有些酸酸的。 “那就却之不恭。”阿鸾深吸一口气,随后将镜子十分小心的捧到了后院去。 这时候苏兮才回头瞪了温言一眼,“你明知道这东西是出自那位之手,虽然过去千余年了,可对于阿鸾姑姑来说,也许恍如昨日。” 这一日妖集热闹非凡,无数小妖在街上欢闹,也有从凡间学了胡旋舞的女妖在台子上飞转。 阿鸾姑姑的屠苏酒几乎在午时前就已经售罄,随后几人便对着五辛盘和胶牙饧面面相觑。 今日长安城会比妖集热闹,自大唐开国以来,元日时皇帝便会在晨间登上太极宫承天门楼接受各族及各国使臣朝拜。 仪仗排列,千官序立,金鼓齐鸣,场面宏大,极其隆重。 “不如咱们今晚夜游长安吧。” 不知是哪个小妖提了一嘴,其余众妖便跟着附和。 苏兮一下子来了兴致,今日正巧过节,左右夜里也不会有什么事。 “好啊,我觉得这提议不错,不过咱们得等到夜深了再去,免得惹出些不必要的麻烦。” 苏兮一发话,众妖便跟着欢腾起来。 她看向阿鸾姑姑,却见后者兴致缺缺,似乎是有些累了。 第42章 昭雪3 “阿爷,今日是元日,怎的还需要上公廨去?” 眼看已经过午,阿渃有些不解。 “阿爷不是去公廨,是有些别的事得出去一趟,阿渃乖乖在家待着,晚些阿爷回来给你带果子吃。”梁则生拍了拍阿渃的脑袋,安抚道。 阿渃立刻眉开眼笑,“阿爷可得说话算数啊,我不嫌弃吃了果子再吃粉果腻。” 她说罢哈哈笑起来,那模样很是欢乐。 可梁则生却笑不开怀,他近日遇到了些麻烦,上官那边总是不满意,今日便是因着那些琐事,这才需要在元日休沐之时前往处理。 “好,一定算数,那阿爷走了。” 梁则生急匆匆赶路,终于在约定的时辰到了平康坊。 这里他鲜少来,但知道林相住在三曲的尽头,那是平康坊唯一的黄门。 阿渃是听从平康坊浆洗衣裳回来的阿婆说起今日见到过她阿爷,还说她阿爷去的方向看着像是林相府。 阿婆说她一直知道她阿爷是当官的,却不知道竟可以直接出入林相府,许是要平步青云了。 “托阿婆的福,今日我阿爷回来,我一定好好给他做顿饭。” 眼看着要过了夕食时辰,要是再不回来,夕食怕是也吃不成了。 “哟,那你阿爷可真是托我的福咯。”阿婆说着,笑呵呵的回了自己家。 阿渃先准备了食材,觉得今日反正要等,索性就炖个锅子吃好了。 只是左等右等,连闭门鼓都敲响了,她阿爷还是没回来。 直到巡街的武侯前来,阿渃才不得不回到家中等候,这一等就等到了天亮。 第二日她早早便等在门口,恳求去平康坊浆洗的阿婆带她一道,她想去寻她阿爷。 阿婆摆摆手,“不用你去,我帮你打听打听,午时我便回来给你消息,你还是在家等着吧,万一你阿爷中途回来了,见家中无人,岂不是也要担心。” 阿渃一想也是,忙谢过好心的阿婆。 然而不等好心的阿婆回来给她消息,阿渃便听从西市回来的脚夫说起今日光德坊出了命案。 她左右要等,便随意问了一嘴。 脚夫见是她出来,问了句她阿爷回来了没? 阿渃摇头,脚夫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你阿爷是不是有公干,怎的会在外面过夜。” 阿渃点头,往常即便阿爷有公干,也时常会早早遣人回家说一声,且基本不会在外过夜,他不过是长安县县尉手底下一个小吏,着实忙不到哪儿去。 “得了,你刚才问我什么?”脚夫本打算离开,又想起阿渃似乎问了他什么。 “光德坊出了命案,是怎么回事?” 阿渃不怕这个,她阿爷时常也会参与进这些案子中,偶尔也会同她多少说一点。 她阿爷与别的人不同,希望她能知道的多,这样就能避免她在同样的地方受到伤害。 “啊,就听到西市送货的同行说起的,人就死在离京兆府不远的巷子里,当时被人发现后,直接就给抬进了京兆府。” 脚夫知道的大概也就这么多,毕竟那人是京兆府直接弄走的,个中细节外人哪里会知道。 “光天化日之下,竟就把人殴死在巷子里,还是离京兆府那么近,当真胆大。” 阿渃还是有点惊讶的,在她的认知里,京兆府实际管辖长安城一城百姓,怎会被如此挑衅? “谁说不是啊,那可是京兆府,虽说咱长安一把火能烧出不少公廨、衙门,也由不得人这么上门下脸子。” 脚夫跺了跺脚,今日长安有点小雨,没下多久,可到底在西市里沾了不少泥水在脚上。 “希望我阿爷早点回来,外间这些日子总觉得不安全。”阿渃将自己手中的胡饼给了脚夫一个,便目送他离开了。 黄昏时分,阿婆踩着闭门鼓回来了,一见到她便摇头,“我问了,你阿爷那日似乎没离开过平康坊,妓家那位小娘子帮我还问了坊门口的武侯,得到的答案也是一样的。” “既然没离开过平康坊,怎么就找不到人呢?” 阿渃喃喃自语,抬眼再去看阿婆,阿婆摇头,“不知道啊,似乎自打他入了平康坊,就再也没消息了。” 一连三日,阿渃始终没有梁则生的消息,她也去过平康坊几次,和阿婆得到的答案一样,未见此人。 她最后甚至去了长安县公廨,却被告知元日前梁则生已经递交了辞呈,与长安县再无瓜葛。 阿渃浑浑噩噩的回了家中,她阿爷绝对不会这么长时间不回家,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不行,明日得再去一趟平康坊。” 夜里阿渃翻来覆去睡不着,迷迷糊糊间,听见隔壁的狗儿叫了一声,随后变得异常安静。 她不疑有他,翻个身继续准备梦周公。 再后来,阿渃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家中聚集了不少人,有看热闹的街坊,也有一些魁梧的大汉。 “哟,醒了呀,那咱们说点正事呗。” 大汉不等阿渃清醒,将一张卖身契拍在了她跟前,“这是去岁你阿爷欠钱还不了给的字据,今日期限已到,你看看吧。” 阿渃一听到来者提起她阿爷,也不管旁的,只问梁则生在哪儿。 “在哪儿这话你问我们?我还想问你呢。”顿了顿,大汉蹙眉,“莫不是知道还不上钱,跑了?” “不可能,我阿爷不是那样的人。”阿渃说着扫了眼那张字据,上头的字就是她阿爷的,白纸黑字写的清楚,若还不上钱,就拿她抵债。 来催债的可不管这些,扬着字据声音极大的说道:“自古欠债还钱,何况我这还有梁郎君亲笔写下的字据,这事儿也是没办法,即使今日官爷到了,咱这理也说得过去。” 周围街坊窃窃私语,有说知人知面不知心的,也有说这家搬来这段时间,看着不像个坏人。 阿渃本想再辩解两句,可来人说的话在理,那确实是她阿爷亲笔写下的字据。 可她无论如何也不相信她阿爷会将她卖了。 “我要见到我阿爷,若果真是他将我卖了,那我就认了,可我阿爷失踪了,你们此时拿着他写的字据前来,难道与我阿爷失踪有关?” 第43章 昭雪4 许是见阿渃态度坚决,来者犹豫片刻说道:“这个...我们也只是在平康坊妓家那里拿到了这字据,负责的便是把人带回去,其余的恐得小娘子自己去问清楚了。” 说白了,他们就是被顾来催债的,至于怎么欠的债,他们根本不知道。 “妓家?哪个妓家?”阿渃一听有阿爷的消息,当即便来了精神。 “自然是要带你过去的那个妓家,人家的字据,左右...” “我跟你们走。” 不等来者说完,阿渃突然一改常态,她现下年纪还小,即便去了妓家,想来也不会逼她做什么。 只要能找到阿爷,要她做什么都行。 来者没想到她突然就不闹了,有些古怪的看着她,但到底这债是催成了,便也管不得那许多。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来,又风风火火的走。 待到平康坊妓家,楼里的主人家一瞧这小娘子长的倒是不错,精致如同西市摆着的瓷娃娃,当即就笑的合不拢嘴。 阿渃也不表现出抗拒,朝着主人家行礼,“不知我阿爷可还在这里?他写了以我抵债的字据,我总得核实清楚,断不能由着旁人欺骗我年纪小不懂事。” 这话便是在暗指那字据有假,主人家要是问心无愧,自得证明清白。 可她到底年纪小,却不知平康坊的妓家那都是一顶一的圆滑,毕竟往常多有来往权贵高门,若是一个不好得罪了人,那可是要出大事的。 “小娘子真会说笑,你阿爷写了字据便离开了,若是要验证真伪,不若到京兆府去,自有书吏帮着辨别字迹,如何?” 这主人家是个体态丰腴的娘子,一身香粉味儿浓郁,身上的衣裳也是艳丽的很。 她说话间举手投足并不如话本子里那些女妓般庸俗,反倒有一些风雅之气。 “我阿爷何时离开的?”阿渃急切追问。 同街坊的阿婆说她阿爷那时候在平康坊,后来就没了踪迹,那这个人会不会就是最后见过阿爷的人? “那我哪知道啊,写字据也不是在我这里写,是牙郞送来的,还从我这里取走了五匹帛,啧啧啧,你这小娘子可真不是一般的贵。” “那我同你去京兆府对字迹。”阿渃有些失望,但还是坚定她阿爷不会卖她。 “好,那就让你死了心。”主人家摆摆手,两个仆役上前拿着字据便要和阿渃去京兆府。 阿渃觉得那字据定然是有善于模仿笔迹的人写下,左右不过是为了钱。 他们一家就他们两人,且还是从外地才来长安不久,若真是有人打主意,确实无其他好法子破解。 便如眼前这般,一张字据便能将她换了五匹帛。 京兆府公廨就位于光德坊,从平康坊到光德坊,阿渃走的比那两人还着急。 等到了门前,仆役上前说明来意,守门的差役便让他们进去。 拐过回廊,站在一处宽敞的屋子里,阿渃满眼都是放置着竹简和卷宗的架子,在这排架子中间坐着几个身着官袍的小吏。 “敢问几位所来何事?” 其中一个小吏起身问道。 “某是平康坊的,奉主人家的命令前来核对之前一张字据的字迹,这位小娘子心中存疑,便也跟着一道来了。” 仆役简单将事情说完,便将那张字据奉上。 小吏每日要核对的事情不少,这字迹算是最简单的一种。 “稍等。” 他将字据放在桌上仔细查看,看到最后落款处写着梁则生这个名字,不由愣了一下,抬头问道:“这立字据的人是梁则生?” “是。”仆役如实回答。 “那这位是?” 小吏指的是站在一旁的阿渃。 “那是我阿爷,我是他的女儿。”阿渃觉得小吏的表情有些古怪,但又不好贸然去问。 这里毕竟是京兆府,不是市井坊间。 小吏点头,转脸对两个仆役道:“二位须得稍等片刻,这位小娘子先同我去认认尸。” 阿渃站在阴冷的房间里,里头正坐着两个人,见他们二人前来,其中一个起身问道:“出了什么事?” 小吏摇头,“前些日子不是死了人吗?那尸身一直没人收,今日人家女儿来了,正好能将人带走。” “哦,我知道了,就是那个被逐出长安县的梁郎君啊。” 他说着转身往里走,边走边嘟囔,“都好些日子了,一直也没寻到家人,咋的今日才来。” 阿渃听着二人的对话,心中竟一点波澜也没有,她不信她阿爷会死,不过是出门一趟,怎么可能会死? 那一定不是她阿爷。 房间靠后的地方摆着几快木板,其中一个上头放着人,头顶和双脚露在外面,看样子死了好些天。 “来看看吧。” 仵作将白布掀开一角,露出那人的面容。 阿渃一下子猝不及防,正与那张脸对上。 “阿爷...”她声音微微抖动,脚下不自觉朝木板上躺着的人走去,那张脸她自幼看着长大,绝对不会认错,真的就是她阿爷梁则生。 仵作这般场景虽说不是每日见,但也不算稀奇,但看这小娘子的神态和语气,想来是失去了家中支柱。 偌大的长安城,一个孤女可如何生活下去。 阿渃没有哭嚎震天,她只看着木板上的梁则生默默流泪,往日眼中的光华和灵动,在这一刻尽数褪去。 原来那日闲聊被殴死的可怜人,是她着急寻回的亲人。 阿渃的心早就如万刀凌迟过一般,大哭与此相比,实在太过寻常。 她缓缓起身,身子因悲伤至极而摇晃,“我阿爷是如何死的?凶手可抓到了?” “他是在暗巷中被人殴打致死,但在此前,他已然中毒,毒素不明,应当并非长安及附近所产,倒像是西域来的奇毒。” 仵作将自己的猜测说出来,那毒素他生平未见,实在不好下论断,所以在验尸单上,他就只写了奇毒。 “我阿爷不过一个小吏,即便不在长安县公廨,也不过是一个寻常百姓,怎么会有人用奇毒毒死他。” 阿渃摇头,她虽然见识不算多,可基本的道理却是懂的。 自她阿爷失踪,到如今发生的事情,看似环环相扣,可却让人觉得哪里不对。 第44章 昭雪5 正月十五,上元夜。 苏兮早早便带着温言出了门,临走前交代灵鸟,若是有人前来,便提前知会她,她定能赶回来。 一人一蛇慢悠悠的在街上晃荡,一路朝着平康坊而去。 “去岁上元夜忙,连灯都没能好好看,今年无论如何得瞧瞧。” 苏兮步子不快,可她一步却能跨过小半个坊道,只是到了人多的地方,少不得得谨慎些。 温言很是期待今年的上元夜灯展,听闻圣人这些年为了让贵妃开心,每每兴庆宫的灯展都格外华丽盛大。 今日出来前,他特意看了眼花圃里的那株牡丹,底下的枯萎已经渐渐蔓延往上,眼见着那繁华将要被吞没。 他记得那个女人的话,宁愿轰轰烈烈的死,也不愿在阴暗之处枯萎。 如今她是大唐的锦上添花,人人艳羡不已。 可只有他们知道,在盛世可为美人笑,若是乱世,那便是花下泥。 靠近平康坊的坊门前,人流已经大的让苏兮有些难以挪动脚步,每个公子脸上都洋溢着笑,身边或有美貌女郎,或正去寻自己早早预定了的美貌女郎。 反倒是苏兮这样只身往里闯的,实属少见。 走进南曲,一个个规整的小楼便映入眼帘,往日坐在二楼上饮酒赋诗的女妓不见了踪影,这会儿不是前往曲江池游玩,就是去了兴庆宫前的广场等待夜晚降临。 “瞧瞧她家,真是好笑,花了两金并五匹帛,结果弄回来个哑巴,如今只能跟在胡姬后头伴舞,当真是可笑。” 苏兮闻言看过去,见是几个凑在一块的徐娘半老。 “诸位说的是哪个妓家?”她上前问了一嘴。 “不就前头那家嘛,往日是个精明能干的,也不知怎的就肯吃这个亏。” 苏兮没心思跟她们闲聊,得了去处便径直过去。 门前有个小厮站在那里,像是要等人出来提东西,见苏兮过来,先是眼前一亮,随后行礼道:“敢问小娘子寻谁?” “梁渃。” 阿渃见到苏兮的时候,她正一身舞衣同胡姬学胡旋舞,一双脚因为练舞有些破皮,血水浸染到了外面。 可阿渃完全顾不上,扑通一声跪在苏兮面前,因口不能言,便只能用手比划。 苏兮没有去扶她,更无视周围众人的目光,只问道:“你想知道真相吗?” 阿渃用力点头,她做梦都想知道真相。 这里的人对她很好,她当初决定按照那纸字据入妓家时,不是没想到会遇到什么,但似乎这些顾虑都是多余的。 七八日看不出什么深的东西,却可以看出这里像是她阿爷为她安排的安全之地。 “还记得我曾跟你说过什么吗?”苏兮看着阿渃,还有她身后急匆匆赶来的妓家。 阿渃仍是点头,她记得。 “那为何不去通轨坊找我?” 这次阿渃没有说话,反倒是那个妓家开了口,“她孤身一人,又被卖入平康坊,若是随意离开,怕是有危险。” 话说的微妙,苏兮深深看了眼妓家,不置可否的点头。 “既然你心中有所求,那便拿玉璧来换。” 凡持有玉璧,必有苦难之时,或是气运,或是年华,总归以玉璧换她的帮助,是要失去一些东西的。 多半时候苏兮并不强求,顺其自然失去便是。 但也有例外,比如丁如,她主动给了三年年华,而玉娘给的则是半生寿数。 阿渃忙起身往自己房间去,苏兮跟着过去。 那块玉璧是阿渃带出来的唯二之物,还有一件便是她阿爷送给她的珠串。 上头有他们在陇右道集市上淘来的十二枚石头,虽不算珍贵,却是她这些年最为珍惜的礼物。 阿渃将玉璧双手奉上,虽不能说话,但眼神已经表达了一切。 “我知道了,但有一事我须得事先告知你,即便你知道了真相,想要真的报仇,便只能等到五年之后,自然这仇有人会替你报,天道轮回,因果循环,谁也逃不掉。” 阿渃张了张嘴,她只发出啊啊的声音。 苏兮摇头,“你会明白我为何如此说。” 她将手平放于身前,一张雪白的纸张便出现在她的掌中,“它名昭雪,你带着它到你阿爷常去之处,三日后便可知晓你想知晓的一切。” 从妓家出来,苏兮望了眼三曲尽头的那扇红漆大门,这大唐繁盛太久了,已经忘了什么是居安思危。 转头往平康坊外去,还未走出十字街口,便远远看见一个仆役打扮的男人朝她而来。 温言小声说道:“他是胡人,该不会那人想好了要什么吧。” “你是说安禄山?”苏兮好整以暇的整了整臂腕上的披帛,再看向那仆役,人已经走到跟前行了礼。 “我家主人请苏娘子前往一叙。”仆役很有礼,可苏兮不大想挪动。 “告诉你家主人,若有所求,就自己到通轨坊找我。” 苏兮越过那人,拐过十字街口,朝着坊门而去。 安禄山早就看见她离开,忙不迭的从楼上下来,紧赶慢赶的,在坊门口拦住了苏兮的去路。 他很有礼貌,先对着苏兮施了一礼,请她借一步说话。 苏兮面无表情,虽因果于她乃是必须,可有些她确实喜欢不起来。 比如眼前这个白胖男人,每每看见他,苏兮就想起玉娘的结局。 马嵬驿下万马奔腾,却没一个人怜惜凋零的贵妃。 “何事?”苏兮淡淡的问道。 安禄山将玉璧拿出来,“请苏娘子允我一个心愿。” 苏兮盯着安禄山看了许久,如今这男人已身兼数职,范阳节度使、御使大夫,似乎还想要河东节度使。 而他的儿子,一个为太仆卿,一个为鸿胪卿,还有个皇太子的女儿为妻。 这等荣耀,仍是不可满足眼前人的欲望和野心。 “我知道了,希望你不会后悔。” “自然,若如愿以偿,哪怕不得好死,我也都认了。”安禄山的眼睛十分亮,不止因为眼前这小娘子容貌一绝,更因她似乎有把握实现自己的心愿。 尽管在如今看来,那心愿便如同蚍蜉撼树。 “以玉璧交换来的心愿,你这话便如同对天发誓,是会应验的。” “请苏娘子成全。” 安禄山心意已决,苏兮便不再多说什么,只示意他子时前后往通轨坊东南隅浮月楼前。 第45章 昭雪6 上元夜本是举家出游、彻夜游玩长安的时候,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或多或少,众人手中都有灯笼来应景。 阿渃却没有半分心思管这些,哪怕是两街上的高大灯楼,她都不曾多看一眼。 她怀中紧紧抱着那张被油皮纸裹了又裹的纸张,她想这张纸叫昭雪,是不是就是告诉她,她阿爷的冤屈,定然能得以昭雪。 本朝上元节前后可有三日不必闻街鼓而归家,她早早就跟妓家的娘子请求,想今晚回去自己家中看看。 那处宅子是她阿爷以半生积蓄购买,阿渃不止一次想,如果阿爷真的欠钱,哪怕是卖了宅子,也不会卖了她。 走到宅子外,已经是酉末戌初,天早就黑了,四周街坊不是出门游玩看灯,便是在家中与妻女共度。 阿渃拿出钥匙将门打开,里头不过几日不住,便落了不少灰尘。 她如今穿的是妓家给的衣裳,好看且贵重,起码对她这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小百姓来说,这衣裳着实贵重。 挽起袖子,阿渃打了水开始打扫,如同阿爷在的时候,一边干活,一边同他说话。 “阿渃知道阿爷是为了阿渃好,可阿渃心中困惑,阿爷说来长安是为了享福,咱们来了年余,阿爷日日上职,即便休沐,也不能同阿渃到街上逛逛。” 她在心中说着,抹布在桌子上轻轻擦过去,这小桌子是他们来长安后买的第一件物品,就在西市一个粟特商人手里购得。 “这些阿渃可以都不在乎,但阿爷怎么能悄无声息便与阿渃生离死别,这距离阿渃即便肝脑涂地,也断逾越不过去啊。” 阿渃眼泪止不住掉下来,她看见梁则生的尸身时没哭,只难受的觉得自己的身体被人掏空、碾压。 可当再回到家中时,阿渃却觉得那股一直憋在心中的悲伤如同洪水猛兽,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丢下抹布,蹲坐在桌子一角痛哭不止,连什么时候哭累了睡过去都不知道。 直到更鼓声响,阿渃才被惊醒,她缓缓起身,腿脚上的麻木让她难受,可都难受不过心上的。 她想推门出去,却在起身时有东西从怀中掉出来。 阿渃愣了一下,猛然间看见那张本是白纸的昭雪,此刻竟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她只扫了一眼,便颤抖着手将昭雪拿起仔细再读一遍。 片刻后,阿渃仰天哭嚎一声,嘶哑着嗓子哭道:“原来是这样,原来竟是这样?!” 从家中走出去,阿渃浑浑噩噩的穿过坊门,在没多少人的街道上如同游魂般行走。 迎面而来的巡街使瞧见她,远远便驱赶,以便于身后的巡街军士可以顺利通过。 可阿渃根本听不见,她所思所想都是昭雪上的内容,和苏兮临走时说的那些话。 直到一阵眩晕袭来,阿渃最后瞧了眼天旋地转中身披铠甲骑马而来的人,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最后是在京兆府大牢里清醒的,狱卒见她醒来,当即便跑出去叫人。 不过须臾,一个身着紫色官袍的人站在大牢外,见到她第一句便问道:“那张状纸上所述可是真事?” 阿渃一愣,刚想张嘴说些什么,又想到苏兮所言。 她本是不信,可那张昭雪竟真的能凭空将她阿爷的遭遇一一书写出来,由不得她不信。 那苏兮说真正报仇只能是五年之后,那么眼下即便是京兆尹前来问讯,恐怕也只是徒劳。 京兆尹见她不说话,想了想又道:“状纸上写你阿爷并非失踪后被人殴死,而是被人害死,可是真的?” 阿渃奇怪的看着京兆尹,昭雪上最重要的可不是这个,他为何只问这个? 她迟疑片刻点头,消失的声音昨夜刚刚回来,她已经不大习惯用它了。 “状纸上写的很清楚,请京兆尹明察。” 京兆尹听着如同破鼓敲响般的声音,不由蹙眉,挥手示意身边小吏把状纸拿来。 阿渃第一眼便看见昭雪上少了半边字迹,心中疑惑更盛。 难道是那个苏娘子为了保护她,所以才将昭雪上的字迹隐去了一半? “梁则生之死我会查,只是状纸上所写他因看了密信为人所害,实在过于笼统,也许会需要一些时间。” 阿渃二话不说,跪在京兆尹面前,深深拜了下去,“只要能查出我阿爷之死何人为凶手,草民等得。” 大牢中阴暗,阿渃抱着双膝蜷缩在一角,忽的不知打哪儿飘来一阵淡淡花香,那香味有些诡异,却又说不上来在哪里闻到过。 “最多不过三日,你定然可以出去。” 声音落下,阿渃只见光影中凭空走出一个人,那人容貌绝佳,身姿窈窕,比之倾国倾城的杨家女丝毫不逊色。 “苏娘子?”阿渃瞪大了眼睛,心中惊疑不定。 但很快她又缓过来,能给她昭雪那样的神奇纸张,又似乎知晓过去未来,即便她是个凡人,也必然不是一般的凡人。 如今不过是她心中所想有了定论而已,何必大惊小怪。 “嗯,你阿爷的冤屈非圣人不可裁决,可如今即便昭雪上的一切呈递到圣人面前,他也不会相信,所以你出去后要做的,便是等。” 阿渃苦笑一声,一日之内,已经两人叫她等,而她确实除了等别无他法。 “五年之后,当真可以为我阿爷申冤报仇?”昭雪上的内容事后想想过于惊骇,当朝宰相和胡将勾结,将一州之地变成自己的私地。 这还不算,杨家仗着贵妃受宠,在蜀地肆意妄为,蜀地的百姓竟只知道杨家,而不知圣人。 这些事情不管是哪一件,那可都是灭族的大罪。 苏兮没回答阿渃,转而继续说道:“长安县不敢接这样的案子,所以你阿爷才会去京兆府和相府,可人并未到京兆府,就被人害死。” 她居高临下的看着阿渃,“出去后离开长安,天道轮回,昭雪自然会为你做接下来的一切,只要你活着,昭雪便会以你的意志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长安乃是是非之地,不适合你一介孤女。” 阿渃想拒绝,可苏兮说得对,她如今不过一介孤女,拿什么跟长安的贵族抗衡。 “我知道了,我会离开的。” 第46章 云纹镜1 一晃半年过去,苏兮整日懒洋洋地窝在浮月楼中。 温言问过她,春日觉得春寒料峭,不是个出门的好时候,如今到了夏日,她又觉得外间的日头晒的人浑身不自在,也不适合出门。 于是他也跟着百无聊赖的在浮月楼里待了许久,直到灵鸟带来消息,说阿渃那丫头到了地方,如今被自家姑姑悉心照顾着。 “话说当初你去大牢里看她,为什么把昭雪也给带了回来?” 温言记得那时苏兮一身疲惫,似乎除了看阿渃外,还发生了别的事情。 而这件事情,说不定就是导致她后来不肯离开浮月楼的主要原因。 “不拿回来能如何,不管是长安县还是京兆府,他们办不了,还不如拿回来,省得昭雪在架子上落灰。” 苏兮翻个了身,将脑袋枕在手臂上,“那是大唐不可避免的劫数,若非宫中圣人,谁能解?” 温言晃动身体,长长的蛇身盘在柱子上,“昭雪上写的可是真的?” “自然,那可是烛龙的指甲碾磨成粉制成,显现出来的定是发生过的真实事情。” 梁则生在陇右道为兵,后迁入长安,他一个好友却是被调去了范阳,而在范阳的时候又结识了一个蜀州来的好友。 二人闲谈之时便琢磨出了端倪,只是同为小小兵卒,又能做什么? 本该就此打住,可两人都是有血性的,一心报效大唐,怎能眼睁睁看着乱军积蓄谋反。 于是便有了自范阳而来的一封问候信,梁则生满心欢喜的将信打开,却见里头除了问候,还有一些他根本想都不敢想的阴谋。 再看上头点点血迹,约莫写信的人怕是凶多吉少。 梁则生十分重情义,所以决定将那封信上交,以求朝中诸位大臣能正视。 他先去了长安县公廨,可县尉却将他赶了出去,言道不过流言蜚语,怎能当真。 后来梁则生便去了平康坊想入相府,他也确实进去了,却没有见到右相,而是被人哄骗出来,悄悄带去了光德坊。 梁则生做这一切都没告诉阿渃,他只有这一个女儿,自然不想将她牵扯进来。 所以入平康坊时他寻了早年救过的一个女妓,那女妓如今已经是一个妓家主人,求她庇佑自己的女儿。 “那你到底在躲什么?” 这些年温言还是头一次没跟苏兮出门,水镜又只有苏兮可以用,他实在不知道苏兮这半年来究竟为何不肯出浮月楼。 “我没有。”苏兮将头埋进手臂间,瓮声瓮气的回道。 温言干脆从柱子上下来,盘在栏杆上拿蛇尾扫苏兮的脑袋,“你少来,我还不知道你,若非遇到什么事,犯得上这么躲着不出门?” 苏兮被他弄的烦了,一巴掌挥过去,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握住,抬眼一看,温言不知何时将上本身幻化成了人形,正满脸怒容的看着她。 “你不是黑蛇吗?怎么能这么白?” 冷不丁苏兮问了这么一句,温言顿时如泄气的球,态度温和下来,“到底出了什么事,我觉得自打上次在妖集给裴润践行,你就一直怪怪的,怎么?舍不得人家?” “滚!” 苏兮干脆从二楼眨眼间移到了栈桥上,她蹲下身伸手去摸灵池中的鱼,细滑的鳞片泛着好吃的光泽,再养几年,这鱼就可以下锅了。 “苏兮,你就这么信不过我吗?”温言半个身子盘在栏杆上,一双眼睛直直望着苏兮。 不知是因为他那张绝美的脸,还是因为那双让苏兮一直觉得好看的眼睛,她竟有些不敢去对视,“我不是...” “既然不是,你为何不肯跟我说?” 温言就那么挂在栏杆上,他在等苏兮妥协。 这狐狸什么都好,就是做了亏心事受不住别人的目光。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不足一刻钟,苏兮终于受不了了,“是阿鸾姑姑。” “啊?”温言没想到苏兮想躲着的人竟然是阿鸾姑姑。 可为什么要躲着阿鸾姑姑? 许是知道温言要问什么,又觉得反正张口了,索性都说清楚。 “你还记得裴润之前送我一面云纹镜吗?” 温言缓缓点头,心想这跟云纹镜有什么关系? 忽而又想到了什么,有些不确定的以眼神探究苏兮。 苏兮无奈的点头,“那枚凤凰云纹镜乃是凤凰一族的东西,原本应当是一对,但当时进给昆仑神女的只是其中一面,另一面则一直被凤凰一族的战神长言持有。” “竟然是他?完了,完了,完了!” 温言从栏杆上直接滑了下来,落地的时候脑袋还在地面上磕了一下。 苏兮叹了口气,“你也知道完了,若是被阿鸾姑姑知道那件事,你我焉有命在?” 三千多年前,初入凡间的他们曾受过一人委托,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长言。 那时他们只觉得因果树上的因果只要存在,就证明这件事有发生的必要。 却不知道因果树上的因果并非一定要开花结果。 有些因果,确实可以避免。 温言瞬间萎顿下来,一头栽进灵池中,将池中的鱼砸的四散逃命。 良久他才缓缓探出脑袋来,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问道:“所以阿鸾姑姑是因为知道那云纹镜是长言之物,这才来找我们麻烦?” 苏兮摇头,“要是找麻烦还好,阿鸾姑姑是要我们去救长言。” “啥?”温言猛地在灵池中跃起,带出的水花溅了苏兮一头一脸。 苏兮黑着一张脸怒道:“今晚想吃蛇羹是吗?” “说...说正事,说正事...” 温言自知理亏,小心的在苏兮身边盘起来,催促她想想该怎么办? “救人难度不是一般的大,当年阿鸾姑姑到九重天擅动天命石,本来该罚的是她,但长言将一切都自己扛着,那可是天命石,除了神罚之外,更是被镇压在九幽之地数千年,我们俩即便是出自神族,想要闯九幽囚神之地,也是难如登天。” 裴润不知为何能进去,还得了长言的云纹镜,苏兮直觉这一切并非巧合。 可她实在想不出,已经够倒霉的他们俩,还会被谁惦记着? 第47章 云纹镜2 苏兮躲了大半年,到底没能继续躲下去。 因为一年一度的妖集盛会要开始了,这次很准时,就在七月中。 也不知是阿鸾姑姑交代过,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今年的大妖没找她讨酒。 “去不去?”温言在栈桥上来回游走,若是此刻他幻化出人形来,必然是满脸忧愁。 “不去死的更快。” 苏兮无奈的长叹一声,她现在是明白阿鸾姑姑为什么不来浮月楼外找她,任由她躲着。 敢情是在这里等着,这妖集盛会若是不去,阿鸾姑姑那边暂且不说,光是大妖就够难缠。 “那你打算如何?” 温言还是很焦虑,要是答应了,九幽囚神之地如何闯? 要是不答应吧,这妖集盛会能不能过得去都是个事儿。 “船到桥头吧。” 苏兮也没有更好的方法,于是一人一蛇出现在妖集大门的时候,妥妥的苦瓜脸一对儿。 看门的童子笑眯眯的,将两人给让了进去。 又笑眯眯的继续等待后头将要来的其余妖怪。 苏兮满怀忐忑的走进酒肆,阿鸾姑姑正同黄雀说着什么,在他们周围还蹲着兔妖和几个不知哪儿来的小妖。 “那是?”温言觉得有个妖很眼熟,又记不起来是什么。 “腓腓,养之可解忧。” 苏兮重重叹了口气,阿鸾姑姑是故意的吧。 温言却不疑有他,恍然大悟道:“我就说长成这样的狸也没几个。” 苏兮斜了他一眼,“只是像,并不是狸。” 阿鸾早就知道苏兮来了,她也不去催,笑盈盈的和黄雀说着长安城最近的趣闻。 听说王忠嗣去岁暴死后,王家那位郎君对其夫人十分冷淡,自新婚到如今,同房不过三四回。 还有说那位李将军被封蓟郡公,连安思顺都对他青眼有加,说不得过几载还得为自家女儿张口求亲。 另说已故凉州都督张守珪之子与胡将走的近,眼见着长安贵族多屈服右相与杨国忠之下,倒是他因安禄山等人硬气许多。 苏兮听着黄雀叽叽喳喳的往外倒八卦,心中忐忑那是一点一点往上堆。 这些人多多少少跟她所授玉璧有关,因果循环本也无常,或善或恶。 阿鸾姑姑这是借着这些人的事情来告诉她,今日抬手一个小忙,他日焉知可渡大劫? 苏兮这心里那是欲哭无泪,小忙也就罢了,但九幽之下的囚神之地,她一个小小的涂山九尾,进去还能出来? 那可是浊九阴当初劈出洪荒、将诸界分开所用空间之力所造,在洪荒时就是用来惩罚和关押诸神所用,如今即便降到九幽之下没了当初的神力维持,可也不是谁都能随意进去。 就如长言,他怎么说也是凤凰一族的战神,不也被困在囚神之地三千多年毫无办法。 苏兮重重叹了口气,她突然有点怀念那个动不动就打架的洪荒,也不知道当初走时的海内六洲还剩下几个。 听说被烛九阴的儿子吞了一个,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阿鸾姑姑今日好兴致,长安城每日发生那么多有趣的事,你这可得听到什么时候去?” 苏兮压根不想先跟阿鸾姑姑搭话,哪知道有人想,好死不死那人还站在她身后。 于是阿鸾抬眼循着声音看过来,第一个看见的便是苏兮,而后才是她身后走出来的人。 那一瞬间,苏兮只觉得脸上的笑格外僵硬,还是温言为了打破尴尬,从她腕间探出脑袋,同阿鸾姑姑打了声招呼。 阿鸾抬手将鬓边碎发拨到耳后,笑盈盈的看着苏兮,招手让她过去,随后才朝刚才打招呼的人颔首。 苏兮扭头去看,见是一个身着羽衣的少女,此刻正大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她。 “阿鸾姑姑不愧为鸾鸟,连早已绝迹的商羊鸟都来见你。” 早在春秋战国后期苏兮就很难再见到商羊鸟,每逢阴天下雨之前,本该成群出现的商羊鸟便成了凡人假扮。 凡间对它们多是赞誉,说是上古吉祥之鸟。 唯有苏兮清楚,这些他们口中的吉祥之鸟,最终也是被凡人所害,能残存到如今的,怕是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 相较于鸓鸟,商羊鸟消失的更冤。 “你知道我们?”羽衣少女很高兴的问苏兮,它们绝迹已久,早就只是书中的只言片语而已,鲜少有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自然,春秋那会儿曾见过几只,后来它们问我该如何生存,我便给它们指了个地方,再后来就没见过了。” 苏兮只记得这些,其余的早就已经忘得差不多了,毕竟都那么多年了。 不过长信和阿鸾姑姑的事,这都过去三千多年了,当时的凡人还什么都不会,神族也并未从这里另辟出去。 照理来说,她这记性也不该记得才对。 “啊,那阿娘说的苏楼主就是你咯?” 羽衣少女更兴奋了,像是见到了什么大神一般的兴奋。 苏兮在心里想,这种兴奋在她这里,至少得是见到东王公那样级别的大神吧。 “应该是吧。”苏兮呵呵笑了两声,使劲冲黄雀使眼色,她不擅长跟小家伙拉家常。 黄雀心领神会,拉着羽衣少女去屏风前和其余鸟类闲聊。 阿鸾依旧笑眯眯,伸手示意温言到自己手上,一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一边漫不经心的问道:“想得如何了?” 苏兮只觉得脊背一阵僵硬,脖子周围跟浇筑了铁汁一般,“没别的办法了吗?” 阿鸾摇头,“三千多年了,这是唯一的机会,大唐盛世将折,王朝气运因一个胡人几近断送,若非如此,以你我之力,如何下到九幽去往囚神之地救人。” 过往许多年里,她不是没试过,可都失败了。 唯独这次,裴润竟能从囚神之地将云纹镜带出来,就足以说明一切。 这盛世怕是古往今来最好,亦是最坏的时候。 苏兮沉默,看着温言动也不敢动的盘在阿鸾姑姑手上,想了想说道:“阿鸾姑姑知道我的规矩,如若非要如此,那你必然也得成为因果树上的一个。” 阿鸾释然一笑,“自然,我不会让你为难。” 苏兮嘴角微微一抽,下九幽囚神之地救个神,这还不叫为难? 第48章 云纹镜3 妖集的盛会大妖年年都很积极,今年更是不同,还将自己在冥府的好友都给叫了来。 苏兮认得她,大名鼎鼎的孟婆。 没想到,阿鸾姑姑为了长言,竟然连大妖都说动了。 只是孟婆在冥府的时间再长,对囚神之地的了解也远远不及虚空之神虚邪,毕竟最初干这活儿的便是他。 孟婆自鸿蒙初开便依然在这世上,初为散神,后凡间与洪荒等界分开,孟婆便到了凡间,后感叹人世疾苦,去了冥府在奈何桥头酿制孟婆汤,以让世人忘却前世,安心今生。 苏兮认得孟婆时,她还不叫孟婆,而是山林间一个逍遥的散神,彼时周遭生灵都唤她帝女,名讳湘。 “你往常不是不喜欢这等场合,怎的今次来了?” 苏兮凑到孟婆身侧,低声询问她。 孟婆声音更小的回道:“早年初到凡间闹过笑话,这个你是知道的,当时大妖曾帮我一个忙,这人情一直没还,这不就有了机会了。” “那你知道这个人情得拿什么还吗?”苏兮神情复杂,都说帝女性子纯真,没想到数千年过去,她还是如此。 不过想想也是,冥府去的都是些什么人,走到奈何桥前无非痛哭流涕,或者一身解脱轻松,哪里会跟孟婆闲聊。 她这些年不长进也正常。 “无非是一些力所能及的要求,大妖还是不错的,想来不会为难我。” 孟婆说这话的时候有点迟疑,她觉得苏兮知道点什么,又不好贸然问出来。 “可能吧,为难不为难的,还不是你说了算。” 苏兮拍了拍孟婆柔弱的肩膀,心想大妖混迹凡间已久,那是比她们狐狸还狐狸的主儿,又是在阿鸾姑姑想去九幽的节骨眼儿上,难说他找孟婆来是做什么。 “说的也是,能不能帮还是我说的算。”孟婆点头,和苏兮转脸瞧见大妖已经走过来。 此时妖集上掌灯正在号令一帮小妖将彩灯悬挂,不远处是树妖和花妖在表演。 妖集大街小巷随处可见举着酒壶吨吨吨喝酒的妖怪们。 苏兮觉得这么美好的场景,实在不该破坏了。 但...大妖不这么想。 大妖没想以往那般含蓄,开门见山地问孟婆能不能带阿鸾姑姑去九幽。 本还心情不错的孟婆,在听到九幽两个字就僵住了。 冥府之下为九幽,九幽之中乃囚神之地。 这是每个在冥府游走的生灵第一个要知道的事情,也是绝对不能提的事情。 苏兮同情地看着孟婆,她这反应跟当初自己在坊间遇见阿鸾姑姑时一样,她忍不住又想,难怪大妖和阿鸾姑姑能成为莫逆之交。 好好的七月半盛会,最后只剩下她和孟婆双双从妖集出来,像两个游魂一样在坊间晃荡。 也不知是两人谁的主意,最后决定夜游长安,反正这个时辰,不会有人在街上游荡。 穿过通轨坊坊门,两人一路朝大明宫方向走。 孟婆说她好些年没到凡间了,只听下去的人说起过,如今是大唐盛世,百姓安居乐业,可这些年下去的人却多半都愁眉苦脸。 苏兮嗯了一声,“阿鸾姑姑说大唐盛世气运将折,也许是这个缘故吧。” “腥风血雨之前必然有先兆,倒也说得过去。”孟婆朝远处的巍峨宫殿看了眼,“只会到那时候,我又要忙碌得脚不沾地了。” 苏兮没搭话,乱世之下,孤魂野鬼数不胜数,过往千余年间她见过不少,着实提不起兴致来讨论。 行至丰乐坊,远远听见有马蹄声传来,想是巡街的金吾卫。 两人拐过去,果见一人骑在高头大马上,身着威武铠甲,正领着一队人巡视坊间街道。 苏兮和孟婆并非凡俗,自有办法不让众人瞧见,想着侧身等他们过去,再继续往前走便是。 但当那队人走到一半的时候,苏兮明显感觉到那骑马的人微微侧头朝她们站着的地方看了一眼。 待巡街军士过去,苏兮没有立刻离开。 彼时孟婆一脸好奇,问她何故站在此处。 苏兮摇头,“我总觉得他会回来寻我。” 孟婆更是奇怪,温言被阿鸾姑姑拘着,今日这里就只有她们二人,还会有谁来寻她? 只是不待她询问,果然听见街角响起马蹄声,渐行渐近,竟真像是来寻人的。 苏兮静静地等着,直到看见高头大马上身着铠甲的人翻身下马,径直走到她面前,苏兮才开口问道:“你看得见我们?为何?” 薛良贠朝苏兮和她身旁的人抬手一礼,“祖上曾得一块玉璧,只是一直未能用到,家中留有祖训,长子须得时时佩戴于身,若是见到赠予玉璧之人,必得上宾之礼待之。” “祖上?薛万钧?” 孟婆在苏兮耳边小声问那又是谁? 苏兮低声回她,灭高昌国那个。 孟婆当时就恍然哦了一声,高宗麟德年间冥府发生了一件事,寿终正寝的玄奘法师和一个人在冥府吵了一架,言道自己答应义兄回转后在高昌讲经三年,哪知道回去后高昌都不在了。 孟婆当时还唏嘘了一把,想着人间惨剧不过如此。 原来和玄奘吵架的人就是眼前郎君的先祖。 “正是,方才我试探队伍众人,竟没一个人瞧得见你们二人,我便知道是遇对人了。” 薛良贠迟疑片刻还是点头应是,他自幼便戴着玉璧,却不知道这玉璧有什么作用。 苏兮点头,“此玉璧原本是赠予有因果缠身的人,但你祖上有福,因果自消,玉璧便一直没有拿回,既然今次在你身上,便由你开始吧。” 薛良贠不大明白,苏兮只浅笑着继续说道:“因果循环,世间正道,若将来你遇到什么难以解决的事情,可持玉璧到通轨坊东南隅浮月楼寻我,我自会帮你。” 苏兮说完不等他反应,拉着孟婆转身消失在坊道上。 薛良贠愣愣地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良久才回过神来,方才那一切,就好像只是一场荒唐的梦。 才离开一段距离,孟婆就迫不及待地问苏兮可不可以给她一块玉璧。 苏兮斜了她一眼,很郑重地问她道:“裴润是怎么把云纹镜从九幽带出来的?” 第49章 云纹镜4 一提到这个,孟婆就想转移话题。 可她如何跟狐狸比,被苏兮三言两语就给套出话来。 原来冥府并非无人可入囚神之地,毕竟这三千多年来长言总得活下去。 即便为神,吃喝还是要有的。 哪像如今凡人传的那样,神仙就是朝饮露、夕吃风。 反正苏兮见过的神仙们,也会同凡人一样吃喝,只是所吃的东西不大一样罢了。 而且神仙们各有各的脾气,比如帝俊一家清冷,东皇好赌,神农难缠,等等等等... “反正进去的无非就那几个,每次进去的时间只有一刻钟,若是超了,那后果不堪设想。” 孟婆觉得今日自己出来时没看黄历,根本不宜出行啊。 苏兮漫不经心的哦了一声,又问起九幽之地的其他事情。 “那是冥王居住之处,我等怎好往里跑。” “别人或许不会,但你可不同,盛世安稳那几年,你肯定没少把冥王的府邸当作自家后花园逛吧。” 孟婆干咳一声,她确实那么做的,可... “哪能呢,我就是个小小的孟婆,不要说的我好像一手遮天似的。” 苏兮哼了一声,冥府谁都能忘了孟婆最初的身份,冥王肯定忘不了,既然忘不了,又怎会拘着她,整个冥府还不是由着她上蹿下跳。 “咱俩也不是第一天认识,再者阿鸾姑姑要是铁了心入九幽,你我还能逃脱了干系?” 苏兮也不跟她讲什么大道理,左右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还能便宜了谁。 孟婆似乎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将要做什么,不由垂头丧气,“当年天命石的事你帮过长言一次,也算是间接帮了阿鸾,如今还要帮,苏兮,莫要忘了你是来凡间受罚的。” “我自然知道,可这也是因果,并非仅限于凡人啊。” 孟婆见状,长叹一声,“也罢,想要入九幽也不是没办法,每年送寒衣前冥王便会去东岳大帝处,届时冥府通往九幽的入口便只有鬼将把守,他们对你们来说,也就是一根手指头的事。” 苏兮嗯了一声,示意孟婆继续说下去。 若只是鬼将,她断然不会这般吞吞吐吐。 果然,孟婆迟疑片刻又道:“鬼将好过,但通往囚神之地有讹兽看守,那家伙你是知道的,当初连西王母和屺凤都被它骗的团团转,绝非好相与的。” 苏兮心道西王母便算了,屺凤那不是自己傻吗? 不过讹兽确实可恶,否则也不会被丢出洪荒,到九幽囚神之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常年看守。 “除此之外还有吗?” 苏兮自认是个意志坚定的狐狸,自幼便不是好骗的,一个讹兽而已,应当也不是大事。 孟婆双手紧握,“还有就是风伯所留一缕风,那风常年在长言四周,算是名副其实的风之牢笼,若是谁人胆敢硬闯,必然会被风刃撕成碎片。” 早年她就见过一个鬼将压不住好奇,偷偷往里走了一段,结果硬生生被风刃撕得灰飞烟灭,连个渣子都没留下。 自那之后她就再也不去九幽深处游荡了。 苏兮沉吟片刻,问孟婆冥王在送寒衣前要走多久。 “约莫也就三四个时辰,无非是到东岳大帝那里例行公事,实在耽搁不了太长时间。” 孟婆觉得自己今天说的已经够多了,到时候她们要真去闯九幽,那她就躲在家中不出门便是。 左右冥府闹成什么样都是冥王料理,与她一个小小的孟婆关系不大。 两人在长安的街道上如孤魂般游荡到了寅时末,孟婆实在有点撑不住,两眼皮上下打架,只差走一步倒一步了,苏兮才开口说回去。 回到浮月楼没见到温言,苏兮招来灵鸟一问,才知道他还在妖集阿鸾姑姑那里。 苏兮无法,只得换了身衣裳重新出门往妖集寻他。 守门的童子见她前来,笑眯眯的让她进去,末了说道:“阿鸾姑姑似乎心情不佳,苏楼主自己多注意些。” 苏兮回头冲童子点头感激,心道只怕在救出长言前,阿鸾姑姑的心情都不大会好起来吧。 酒肆中,黄雀幻化成一个黄衣少年,正和阿鸾说起岭南白家姐妹的事,白锦如今情况已然稳定,只是还不能幻化人形,阮士章在林子里弄了座小屋,就住在那里陪着她。 “白锦的因果已落,她没看错人,阮郎君人着实不错。” 虽然当初有过犹豫,但最终还是坚定了自己的心,不管是人是妖,爱了就是爱了,何须顾忌那么多。 苏兮想,也许只有大唐才有这样的胸襟,无论男女,从来都敢爱敢恨。 可它还能维持多久? 阿鸾见苏兮回来,招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她说了什么?” 苏兮撇嘴,“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说了,不过阿鸾姑姑当真有把握?” 虽然都是凤凰一族,可也如同凡人那般,有个高低贵贱。 长言乃是火凤,当之无愧的凤族首领,而鸾鸟则稍次一些。 自然,神族没凡人这般把高低贵贱分的那么清楚,洪荒中大多都是脾性对就能凑到一起,并不论出身。 否则东王公说什么也不会把烛龙的孩子们收拾的那么狠。 阿鸾垂下眉眼,她从来都是明媚艳丽的,鲜少会一脸平静,“我不会拖累你们,只需带我进去,其余的事我自会解决。” 她能有什么办法,连凤凰一族的战神都只能束手就擒,她一个小小的鸾鸟,能如何? 可她不能什么都不做,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说什么都得试上一试。 苏兮沉默了,挣扎了良久才开口,“罢了,我帮你吧。”她将温言要了回来,起身说道:“阿鸾姑姑先等一等,我回去找个东西,也许对你有帮助。” 她没告诉阿鸾姑姑找的是什么东西,但温言似乎明白,他缠绕在她腕间,细滑的肌肤让他有些晃神,“你是要找西王母借云纹镜吗?” “他们分别三千多年,确实也够了。” 擅动天命石是阿鸾姑姑的不对,可这么多年与所爱之人分别,日日神罚不断,不管是他们二人谁,这惩罚也该有个头啊。 第50章 云纹镜5 浮月楼灵池上,水镜缓缓凝聚,苏兮静静看着水镜中出现的西昆仑景象,心中无比怀念在洪荒的日子。 尽管众神脾气火爆,动不动就得移山填海大干一架,可她还是喜欢洪荒。 渐渐的,水镜中出现一个身着华丽衣裙的女子,那女子容貌无双,发髻上戴着精致的玉胜,通身灵气漂浮,她靠近的花草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繁盛起来。 “小狐狸怎会想起来寻我这老太婆?” 在水镜窥探西昆仑的一瞬间,西王母便知道了,只是那道灵识来自凡间,且有涂山的气息,她这才没有动手清理罢了。 苏兮对着水镜中的西王母盈盈一拜,恭敬非常,“涂山苏兮有事求王母。” “哦?说来听听。” “凤凰云纹镜可否借苏兮一用?” 自西王母被讹兽欺骗,后又经历了水神和火神的大战,她性情就变了许多,同以往的好相处变得有些喜怒无常,尽管这种情绪洪荒诸神基本都有。 但放在一般神明身上也就罢了,西王母这种级别的大神,想想都觉得可怕。 “是阿鸾那丫头要救人吗?” 苏兮咽了咽口水,她可什么都没说呢。 西王母懒洋洋的席地而坐,周遭的小动物纷纷朝她聚拢,但又不会扑上去,只乖巧的坐在她身边。 “不必瞒我,前几日到不周山与烛龙说话,他告诉我的。” 苏兮苦笑一声,点头称是。 烛龙能知过去与未来,这世上没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既然已经被发现,索性坦白了说。 而且看西王母的意思,他们这一帮大神并不打算阻止,看来阿鸾姑姑要做的事,应当是顺应天命的。 西王母倒也随和,抬手一挥,水镜外的苏兮便见一枚云纹镜从水镜中缓缓浮出。 她忙伸手接过,再抬眼西王母便不见了。 苏兮将水镜收起,脱力般地跌坐在栈桥上。 温言看着便觉心疼,“自上次你窥探玉娘的命运,似乎一直都没能完全恢复,这次又何必勉强。” 苏兮摇头,“若有这两面云纹镜,阿鸾姑姑的胜算也许会高些。” “可你不久前才取了掌权给安禄山,再这么折腾下去,你得休息多久才能补回来?” 温言不大赞同,幻化出人形将栈桥上的苏兮抱起来放到树下的榻上,小心的为她将长发捋了捋。 “没那么严重,你少骚扰几回池中的鱼,我早点吃到嘴里,不就什么事都没了嘛。”苏兮老老实实躺着,这一次确实莽撞了。 即便她同属神族,以水镜窥探西昆仑到底吃力了些。 幸好西王母看起来心情不错,要是初入西昆仑便被挡一下,她这会儿少不得得吐出三升血来。 温言冷哼一声,脸上没有好脸色,手上却为她倒茶,“言尽于此,你可别耽搁我回神族。” “回回回,咱一起回,反正也不能落了单去。” 苏兮将脑袋埋进头发里,又被温言一把薅出来,“喝点茶缓一缓,这云纹镜等会儿我去送,你就在家里歇着。” “那可不行,你跟孟婆的关系又不如何牢靠,别看她整日天真无邪,正事可从未糊涂过,还是我去吧。” 这枚云纹镜得送入九幽囚神之地,是给长言的,若是他能劝得阿鸾姑姑最好,实在不行,好歹能告诉她们内里的情况。 “好吧,那暂且先休息一会儿,昨日夜里你拉着孟婆夜游长安,听闻她回去就蒙头大睡去了,还说在冥府这么多年,头一次熬夜。” 苏兮听罢忍不住笑起来,笑的急了,便跟着咳了两声。 温言坐在她身侧,抬手轻拍她脊背,听她说道:“闹什么笑话,冥府那活儿可不是人干的,一年到头不熬夜才叫稀奇吧。” 不过苏兮嘴上这么说,到底还是晚些时候才将云纹镜送去。 孟婆愁眉苦脸的接了东西,又愁眉苦脸的走了。 而后一连月余,灵鸟都会从妖集带消息回来,说阿鸾姑姑的心情越发阴晴不定了,时好时坏的,连酒肆里的酒都时常拿错。 好在小妖们敬重姑姑,也没说什么。 彼时苏兮趴在栈桥上,葱白般的手指在水中摇晃,鱼儿便随着她的手指来回转悠。 “那不是敬重,是怕死。” 灵鸟啾啾两声便飞走了。 苏兮仰头看着今晚夜空,其上星星点点好不明亮,不由感慨临近的重阳该如何过。 “酒出野田稻。 菊生高冈草。 温言,你说我们俩要不要去曲江池凑个热闹?” 苏兮想起写这首诗的明远,初见时还是少年,那时便才华横溢,因辞章之美拜中书令,也因这顺遂的仕途而殒命。 想想似乎也过去三百多年了吧。 凡人的寿数果真短暂的很,但也不乏精彩者。 “重阳出游是正事,只是不该上终南山登高望远吗?”温言将茶递给她,这几日她越发懒散,走哪儿躺哪儿,他都快分不清谁才是蛇了。 苏兮握着茶杯嘟囔,“上次去终南山闹了一回,那老道可没少惦记,想想还是算了,总归这凡间的山再高,也高不过不周山,没甚意思。” “罢了,依你。”顿了顿又道:“可需去陆五郎那里取菊花酒?” “那是自然,曲江池下的小泥鳅日日嚷着美酒不绝,这次也让它尝尝旁的滋味。” 转眼便是重阳登高之时,才一入夜苏兮便催着温言前去取酒,而后两人慢悠悠的往曲江池去。 此时曲江之上正有酒宴,贵妃和圣人在池畔召了不少臣工同乐,这其中便有杨氏一众兄妹,和已然是东平郡王的安禄山。 宫廷供奉李龟年吹奏筚篥,贵妃起舞,圣人以羯鼓助兴,一时间曲江池上热闹非凡。 苏兮找了还算不错的角落席地而坐,温言将菊花酒和带出来的食盒摆好,抬眼瞧见一人觉得眼熟,似乎曾在光德坊见过。 “天宝四载曾任京兆尹,见过也不奇怪,这崔圆有权臣宰相之能,只是和那个人似乎有些格格不入。” “谁呀?” “七岁因早慧而拜圣人,曾为太子属官,又因那位杨相忌恨而归隐名山的李泌小友。” 温言想起李泌是谁,不由跟着感慨,但眼下重阳佳节,他俩总说这些好吗? 第51章 云纹镜6 “想我大唐盛世,出些能臣名将有何稀奇,犯得着这般大惊小怪。” 一道颇煞风景的声音从池畔传来,苏兮想也不想抬手拿起一块重阳糕丢过去,小泥鳅也不客气,张口就吞。 “不过是在大唐立国时化为人形,莫不是便把自己当做唐人了?” 苏兮没好气地拿起酒壶喝了一口,菊花酒比之桂花酒少了一份香甜,但味道也不差。 小泥鳅哼唧两声没说话,之前鸓鸟落入曲江池,它没能及时帮忙,已经被训斥过一顿,这会儿哪敢再顶嘴。 “贵人肯定不会无故前来曲江池,莫不是这里有需要玉璧的人?” 小泥鳅眼珠一转,打听起苏兮的来意。 苏兮盘腿坐的歪斜,瞧着不远处灯火辉煌的曲江别院,笑了笑说道:“你虽然七窍精魂不全,倒是没怎么影响心智。” 她之所以来,一则过重阳,二则便是昨夜因果树上开了一朵不一样的花。 “有人来了。”小泥鳅很警觉,当下便缩回了水里。 苏兮和温言坐着不动,不一会儿果见一个身着内监服的人从外间林旁走过,见两人坐在池畔,忙上前劝道:“今日圣人与贵妃在此,太子亦在此,二位不若早些离去免得...” “片刻后便离开,静忠内监不该侍奉太子身侧,怎会到这里?”苏兮转头看着他,此人面目略显丑陋,可一双眼睛却是机灵,此种人若是在官场,少不得争权夺利。 幸好这只是一个内监,即便可以位高,也不过如高力士般,有圣人制衡,想是翻不出大浪来。 他却不知苏兮心中如何想,只觉得眼前女子貌美不可形容,似是连贵妃都逊色一二,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开口。 “罢了,今日坏了兴致,这便离开。”苏兮顺着温言伸过来的手起身,走到李静忠身侧停住脚步,“今日遇见便是因果,这玉璧便赠予你,若是他日有求,可到通轨坊东南隅浮月楼寻我。” 等李静忠回过神来,周遭哪还有那二人身影,唯独手中盈盈玉璧证实刚才一切绝非虚幻。 九月长安菊花遍地,不少人家重阳插上的茱萸尚且还在,只是菊花酒却渐渐无人问津。 苏兮算着日子到妖集找阿鸾姑姑,彼时她正坐在酒肆里和黄雀小酌,这小子日前在西市认识一个胡姬,两人似乎很聊得来。 只是那胡姬初到长安,官话讲得一般,和黄雀这种官话也一般的闲聊,颇为吃力。 “明日秋祭,若是要去,便在今夜。” 苏兮朝黄雀看了眼,后者乖乖化作黄雀飞走,整个酒肆便只有他们两人一蛇。 自将阿鸾姑姑的事告知温言,他每日在灵池浸泡的时间便长了许多,为的便是能多维持一会儿人形。 此去入冥府下九幽,其中凶险未可知。 阿鸾起身,手中捧着那枚云纹镜,“长言劝过我,不过我觉得既然西王母肯给云纹镜,那此事洪荒定是不会插手,他在九幽已久,原是凤凰该翱翔于九天,如今囚在笼中,想来也是渴望自由。” 苏兮没反驳,长言当年为何会下九幽,直到现在阿鸾姑姑还不知道真相,她只以为长言在洪荒失职,这才会被帝俊囚在九幽之下。 “你既已决定,那今晚便去吧。” 苏兮坐在她对面,孟婆还未有消息传来,还需等待。 一晃两个时辰过去,灵鸟才急匆匆飞到酒肆,苏兮便起身和阿鸾微微一颔首,示意可以入冥府。 此事她没辙,唯有引渡生灵的鸾鸟可以。 阿鸾将云纹镜收入怀中,而后化身鸾鸟,其鸣哀哀,片刻后便在半空显出一道幽蓝色的空洞。 苏兮飘然而起,坐在鸾鸟脊背上,与她一道飞跃进空洞中。 才入空洞,温言便觉得周身炙热,随后不自觉便想化出原身,那巨大的蛇身如果在此时出现,必定会引来冥府震动。 “你们快些,我怕是撑不了多久。” 苏兮早就感觉到腕间的炙热,只伸手轻轻拍了拍,示意温言稍安勿躁,她们一定尽快。 阿鸾本就不打算隐瞒,他们要入冥府开鬼路,这动静肯定要引起那帮家伙的警觉,再者她此刻化身鸾鸟,这华光怕是大半个冥府都能看到。 “苏兮,坐稳了!” 阿鸾提醒苏兮一句,随即振翅如风般急速向九幽飞去。 这一日冥府上下,不少游魂、鬼将看到昏暗的冥府上空一道华光闪过,速度之快根本看不清那是什么。 等反应过来那光是朝九幽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苏兮等人刚一入九幽,温言便已经无法坚持,巨大的蛇身匍匐于地,连平日里隐藏的双翅都被逼的显现了出来。 “剩下的路让温言带我们过去,风伯既然留下一缕风,肯定不止囚神之地那一点。” 苏兮拉着有些喘息的阿鸾跳到温言巨大的蛇头上。 强开鬼路入冥府,阿鸾姑姑以如今的状态确实有些吃力。 温言速度虽不如阿鸾快,可比冥府的一众鬼将阴兵要快许多,等他们到九幽囚神之地入口的时候,冥府的人才刚到九幽。 看守那俩鬼将一看这架势,当即就有些紧张,其中一个强撑着挺直脊背上前问道:“你...你们什么人?此乃囚神之地,无诏不得入内...” “今日姑奶奶非进去不可,让开!” 鬼将话都没说齐全,已经被迫不及待的阿鸾一掌挥出去老远,另一个鬼将一看,举起刀就要冲上来,结局自然也和前一个一样。 苏兮抿唇不说话,暴躁起来的阿鸾姑姑,连他们都发怵,这俩鬼将也真是尽忠职守啊。 温言丝毫不耽搁,穿过囚神之地的入口,顿觉一股微风自四面八方吹来。 再去不远,一头身形如兔、仪态优美且面容姣好的小兽蹲在不远处,见他们冲进来,也不惊慌,反而笑眯眯地迎了上来。 “涂山九尾一族早年跟我有过交情,而这位身上有东皇气息,你们二人同鸾鸟前来救人,我本不该阻止,可职责所在,咱有没有商量的余地?” 讹兽那张人脸实在太人畜无害,这般轻声细语的商量,要动手确实有些不忍。 第52章 云纹镜7 “把他放出来,其余都好商量。” 阿鸾往前一步,手中利刃出鞘,吓得讹兽瑟缩着往后退了退。 这不能怪阿鸾不知道怜香惜玉,而是早年她在西王母身边见识过这东西的厉害,若想不被它骗,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让它开口说话。 “我放不出来,往下走便是风伯留下的一缕风,入内则化为飞灰,我亲眼所见,不会有假。” 讹兽小脸上尽是委屈,拿眼不住瞧阿鸾身后的苏兮。 涂山九尾它早年见过,是这小东西的祖辈,它还曾从涂山带走过不少美玉,然后就被追杀了大半个洪荒。 “这倒不用你担心,让开便是。”苏兮抬眼对上它,眼睛微微眯成一条缝儿,神情多有不耐烦。 讹兽还想说什么,阿鸾已经大踏步往前,它自然不敢拦着,只能跟在旁边不停劝说。 “当年的事其实也不是凤凰的错,可他是代人受过,心甘情愿,再说了,这事儿说到底还是你们不对,擅闯囚神之地可是要承受神罚的。” 它絮絮叨叨个没完,却见没一个人理它。 讹兽眼珠一转,突然大声说道:“你们到凡间另有隐情!” 话音落下,不管是阿鸾还是苏兮,都齐齐转头看向气喘吁吁的讹兽。 苏兮和温言到凡间是受罚,这没什么可说的,而阿鸾到凡间是为了长言,这个苏兮一早就知道,她是自愿的。 既然都是事出有因,何来另有隐情一说? 讹兽可不管这些,见自己的话有了作用,忙继续往下说道:“先说阿鸾,你们鸾鸟一直是凤族次于凤凰的存在,当年长言本打算去找你倾诉衷肠,可朱雀拦了他,朱雀是不是还跟你说了天命石的事?” 阿鸾蹙眉,当年天命石确实是朱雀告知她,她加之年幼,这才闯了祸。 可这件事跟长言被囚有什么关系? 长言难道不是因为失职? 苏兮本想阻止讹兽多说,这件事长言既求她沉默,自然是不想让阿鸾姑姑知晓。 可那讹兽靠的就是一张嘴,哪里会给苏兮机会,当即便说道:“长言是代你受过,他是因为知道你妄动天命石才替你受罚,这件事说到底是朱雀作祟,使得你们二人相隔三千多年不能相见。” 温言听的云里雾里,当初阿鸾姑姑去动天命石,难道不是因为好奇? 苏兮也不知道这段往事,她只知道阿鸾姑姑闯祸,是长言请求代她受过。 难道... “不会是朱雀,我们是千万年的好友,他不会如此。” 阿鸾第一反应便是拒绝相信讹兽,讹兽叹了口气,“你自己想想,朱雀是不是不大喜欢看你和长言在一处?” 苏兮听着这话怎么有些偏离了初衷,他们是来救人,提这些劳什子过往做什么? 可阿鸾姑姑的神情分明验证了讹兽所言,朱雀确实不喜欢他们两个在一处。 “还有你们俩,稀里糊涂被罚到凡间,你们就没想过真正的原因?” 讹兽耳朵动了动,一脸同情的看着苏兮和温言。 “不就是毁了因果树,这才受罚,还有什么别的原因?”温言巨大的蛇身盘绕在苏兮周围,仍是警惕讹兽。 “并非全然如此,天命石被擅动,凡间气运自然要受到影响,近了不说,往远了说,本该再续百年的商汤突然之间土崩瓦解,即便那帝辛真的昏庸无能,也不至于那么快,更何况他本不算多残暴昏庸,只是后世强加而已。” “那又如何?商汤时帝辛之所以失败,无非是政策失败,他是不是暴君昏庸,于凡间众生而言重要,于我等而言有何作用?” 凡间帝王如何,后人或者生活在当下的人自己有体会,这都去了千余年,说来还有几分真? “这便是天命石第一次转折,而后是秦,再而后便是不久的将来。” 讹兽意有所指,苏兮顿时便沉默了,这等预兆她不是没感觉到,只是凡间气数自有仙人守护,她到凡间是收取因果,并非前来拨乱反正。 “你的意思是朱雀教唆我妄动天命石,而长言及苏兮他们为我所累,这才会成现在这般?” 阿鸾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情绪,苏兮知道这是她动怒的前兆。 若是寻常暴躁也就罢了,无非出手重些,若是真的动怒,怕是冥王回来得重修九幽的居所。 “这...我就实话实说而已,上次妄为已经牵连甚广,若是这次再硬闯九幽囚神之地,那...” 讹兽没继续说下去,左右是想让阿鸾自己掂量清楚。 苏兮有些担忧的看向阿鸾,她们在凡间已经相伴三千多年,她自然知道阿鸾姑姑的脾性。 阿鸾却没有再理会讹兽,转头看着苏兮和温言认真问道:“你们可曾怪过我?” 两人下意识便摇头。 就听她继续说道:“若是今次这妄为再连累你们,可有怨言?” 温言看向苏兮,苏兮没有任何犹豫,继续摇头。 “那就好。” 阿鸾像是连最后一丝顾虑都没了,当即仰天长鸣,鸾鸟之音几乎回荡在整个冥府。 下一刻,她双翅一展,巨大的鸾鸟之身将温言都比成了一条寻常小黑蛇。 苏兮看着鸾鸟自头顶往前方飞去,脚下一闪便到了温言脑袋上,“快走,阿鸾姑姑要强闯风阵。” 温言不敢迟疑,风伯的风有多厉害,早在万年之前水神和火神打架的时候就见识过,所到之处寸草不生,若非有洪荒中的大神镇着,那场大战怕是会毁了更多生灵。 紧赶慢赶,他们还是晚了一步。 当温言和苏兮追上去的时候,鸾鸟已经和风阵对上了。 远远跟在后头的讹兽觉得自己捅了娄子,本是打算先把这些人劝住,好给后头赶来的鬼将等人时间,结果适得其反。 这年头说个谎也有风险,早知道它还不如躲起来看热闹的好。 苏兮只觉得四周狂风大作,但又很有目标的没有波及到站在风阵外的他们。 可风阵外都已经是如此,已经一脚踏进去的鸾鸟又会如何,可想而知。 “阿鸾姑姑,不要冲动啊!” 苏兮试图让鸾鸟理智些,可这个时候怎么可能劝得住。 第53章 云纹镜8 阿鸾听见苏兮的话,她却强撑着本体继续往前,每一步都有漂亮的鸾羽飘落。 起初还只是一片两片,而后更多,再然后便混合着点点血水在风中起舞。 苏兮站在风阵边缘,只是鸾鸟带起来的风就让她衣裙翻飞,猎猎作响,可想风阵之中是何等恐怖。 她愣愣的看着鸾鸟一点一点往前艰难的挣扎,身上被风刃带去的血花四下飞溅,漂亮的鸾羽更是在鸾鸟四周形成一个清晰可见的环状。 苏兮下意识往前一步,温言立刻将蛇尾横在她身前,“小心。” 苏兮将手按在蛇尾上,看着一片鸾羽飘飘然朝着她过来。 “温言。”苏兮轻轻拍了拍温言的蛇尾,让温言将尾巴移开一些。 她伸手去接那片鸾羽,鸾羽似乎有灵性般,真就往她手中落。 苏兮看着那片鸾羽,远时看不仔细,如今在掌心,她方才发现上头沾着点点血迹。 耳边听着鸾鸟哀鸣,苏兮的心不知道为什么就跟有只无形的手在紧紧攥着一般。 “温言,情之一字怎么都这么要命啊。” 苏兮愣愣的看着手中的鸾羽,忽然扭头看着身侧的温言。 温言被她问得哑口,他未曾尝过这种滋味,只是和苏兮一样从来都旁观。 “真想试试,看我会不会如阿鸾姑姑般这么不要命。”苏兮突然朝温言明媚一笑。 温言只觉得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然而他根本不及阻止。 “苏兮!” 看着猛然朝前跃去的苏兮,温言声音急促且尖厉地喊着她的名字。 可苏兮压根不理会,她入风阵的一瞬间幻化出本体,绥绥九尾缓缓展开,尾尖不同其余白狐,带着点点清澈泉水般的颜色,在风阵中和鸾鸟竟相辅相合。 “阿鸾姑姑,我来帮你!” 苏兮在风阵中快速移动,走的都是鸾鸟开辟出来的路,很快便到了鸾鸟身后。 阿鸾没想到苏兮会入阵,当即呵斥道:“你疯了!赶紧出去!” 苏兮却不理会她,身形灵活地一闪,从鸾鸟身下钻了过去,将巨大的狐身直立而起,两只锋利的爪子朝已经被鸾鸟撞出的结界缝隙上一扒。 一瞬间风刃比刚才急促了许多,无数风刃在鸾鸟和苏兮身上刮过。 “苏兮,你何必...” 鸾鸟感动,但更多的是不解。 她们是相伴三千多年,可她一直觉得,还到不了为彼此舍命的地步。 “我从来一言九鼎,既然答应帮你,自然帮到底,阿鸾姑姑莫要分神,要真心疼我,就看准了救人!” 苏兮话音落下,仰头一声长啸,爪子便法力朝两侧扒,竟是要以一己之力将结界打开一个缺口。 似乎是感觉到有人强闯,风阵里的风刃顿时猖獗了不少,起初刮过只是带起散散血珠,如今再挨身,便是一道深深的口子。 苏兮不管这些,将全身力量凝聚于双爪之上,可风阵乃是风伯所留,到底轻易打开不得。 她只觉得自己的指甲寸寸断裂,爪子上粘粘的,抓着结界边缘的部分已然血肉模糊。 “阿鸾姑姑!” 苏兮又是一声长啸,结界被她硬生生撕出一道一人宽的缺口。 阿鸾不敢耽搁,她心疼苏兮,可却也知道不能让她白白伤了。 穿过结界,风阵一瞬间消散。 苏兮重重跌在地上,身后九尾早就被鲜血染红,奄奄一息的躺在那儿。 温言方才想强闯风阵,可他们被罚下界的时候,东皇为了不让他们打起来,把他的神力压制的厉害。 他只能在风阵外看着苏兮被风刃所伤,看着她重重跌在地上,看着她奄奄一息。 “苏兮!” 温言游走到她身边,小心的用脑袋在她脑袋上轻轻蹭了蹭,确定她只是伤重而脱力,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尔等何人?!胆敢擅闯九幽!” 鬼将和数千鬼兵姗姗来迟,当看见风阵被破,巨大的黑蛇围着一条九尾狐横在道上,都有些不知所措。 还是领头的鬼将挺身而出呵斥,心下却早已炸成一锅粥,这情况他们怕是管不了,可冥王不在冥府,这该如何是好? 温言将自己盘在苏兮周围,一双漆黑的眼睛看着追来的鬼将。 外间紧张对峙,内里阿鸾则带着浑身伤口蹒跚着走到关押长言的水牢。 他本是属火的凤凰,却在水牢中关押三千多年,皆因她自己一时胡闹,阿鸾想着,眼泪就忍不住往下掉。 讹兽将此事全怪在朱雀头上其实不对,阿鸾很清楚,当初是她自己先问的朱雀,朱雀纠缠不过,这才告诉她关于天命石的事。 而阿鸾到九重天看见天命石的时候,它已经被人动过,根本不是她的错,更不可能是长言的错。 “阿鸾...” 这三千多年的折磨,长言已经不如当年那般神武,连说话的声音都听的出虚弱,可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却仍旧如当年那般含着春风带着笑。 “我来接你了。” 阿鸾周身的伤很疼,是从跟随西王母大战后再也没有感受过的疼,她甚至觉得自己的眼泪也许还有这伤的功劳。 可听到长言那一声阿鸾,她突然就觉得轻松了许多。 长言长发散乱,脸色苍白的如同中昆仑上的皑皑白雪,一双眼睛定定看着阿鸾,像是要把三千多年时间的注视都补上。 “嗯,我一直在等你。” 他是对着阿鸾说话,余光看着在阿鸾身后一步一个带着血迹的脚印,和偶尔零落在地的鸾羽。 她是个爱美的鸾鸟,自幼便是,如今却这般狼狈模样。 长言忍不住眼眶湿润,朦胧间看着阿鸾扑到他身上,埋在他颈窝间轻轻啜泣。 他没动,周身锁链困着他,若是妄动,神罚顷刻即到。 阿鸾哭了一会儿,抬手在脸上一擦,重新扬起笑来,“告诉我怎么解开这东西?” 长言宠溺地看着她,“水底有河伯的胡须,把胡须取走,我就能出去。” 二话不说,阿鸾直接一头扎进水牢底下,果见一根晶莹剔透的月白色胡须正漂浮在一块石台上。 阿鸾想取,只是她的手还没碰到胡须,怀中的云纹镜先掉了出来,不偏不倚,直接将那胡须盖在了石台上。 第54章 云纹镜9 躺在温言身侧的苏兮只觉得周身一阵热流,随后竟重新幻化为人形。 她扶着蛇身缓缓站起,转身时,背后突然出现了一棵巨大的树,树上白花朵朵,有些含苞待放,有些则已经缓缓盛开。 “因果树!” 温言第一次见这种情况,他吃惊的看着苏兮身后。 苏兮则似乎毫无知觉,呆愣愣的朝着囚神之地深处看。 与此同时,长言怀中的云纹镜缓缓飞出,随后快速朝着水底坠去。 底下的阿鸾只觉得一阵耀眼的金光乍起,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她朝水面飞出去。 她本就有伤在身,这一下又猝不及防,心想着定是要狠狠摔在地上,少不得伤上加伤。 然而阿鸾出水后却没落地,而是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抬眼一看,竟是脱困出来的长言。 “怎么回事?云纹镜...” “我先带你出去,那个帮你的小狐狸怕是不好。” 一提起苏兮,阿鸾一下子着急了。 等两人出来,温言已经驮着苏兮朝他们而来,“快走,冥王回来了。” 从囚神之地到冥府,再从冥府回到妖集,他们几个刚巧和暴怒归来的冥王擦肩而过。 温言没来得及和长言叙旧,带着苏兮直奔浮月楼。 她这次伤得极重,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十根原本白皙柔嫩的手指更是血肉模糊。 温言将苏兮轻轻放在灵池中,清明的池水眨眼间便被她身上的血水染红。 他托着苏兮坐在灵池,池鱼都躲在一旁,不敢上前打扰。 “如此勉强自己,只是为了那颗因果?” 抬手给怀中的人将长发顺到一边,温言有些愠怒。 苏兮一动不动,她实在没力气了,强行化出本体撕开结界,她现下能清醒都是奇迹。 “也不全是,只是觉得这数千年身边连一个亲人都没有,难得有一个相伴至今的,不帮似乎说不过去。” 说着这话,苏兮忍不住自己都笑了起来。 阿鸾姑姑不止相伴,更多是同病相怜。 长言为了她在九幽之下囚神之地数千年,而阿鸾则为了他硬生生闯出洪荒,无力再回去。 说到底,大家都是流落在外的神族,守望相助似乎很合理。 温言眉眼低沉,漆黑的眼睛盯着怀中的苏兮,“在你眼里,我连亲人都算不上?” “你不是亲人,你是伙伴吧,或者别的,总归不是亲人。” 苏兮不假思索,温言在她心中很特别,她可以为阿鸾姑姑勉强自己,也可以为温言如此。 但两人给她的感觉不太一样。 “别的?”温言喃喃一句,脸上的阴沉一扫而空,“你伤的太重,这半月就待在灵池中,风伯的风不止伤及皮肉,还会伤及筋骨,不可小觑。” “放心吧,我还不想当涂山头一个瘸腿狐狸,我一定乖乖听话。” 苏兮闭上眼,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温言看着她无暇的小脸,抬了抬手,到底没挨上去。 因果树下,一男一女相依坐在池水中,这样的画面很和谐,尤其是蹲在廊柱上瞧着的灵鸟觉得,若不是打架这个前因,说不定会以为这两人终有一天能成眷侣。 一连半个月静忠都未能进到那座挂着白灯笼的浮月楼,他远远看着,便被一只鸟儿给阻拦了。 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知道那鸟儿的意思,并且照做,从通轨坊退了出去。 苏兮听灵鸟叽叽喳喳说起静忠的事,只摆手说无妨,他心中有执念,一定不会放弃再来寻她。 “阿鸾姑姑和长言如何了?” 灵鸟啾啾两声,苏兮忍不住挑眉,她有灵池才会恢复的这么快,阿鸾姑姑是如何就能活蹦乱跳的。 “大妖把压箱底的灵药都给了阿鸾姑姑,又有长言在侧照顾,恢复的快点也不稀奇,只是到底不如你这般,应当还需半月才能完全恢复。” 温言赤脚进入灵池中,坐到苏兮身边将手中的茶杯递给她,“你再泡几日...” “还泡?我已经好了。”苏兮不满,她幸好不是狐狸模样,不然一身湿漉漉的,那感觉得多难受。 温言漆黑的眼睛盯着她,“既然任性,就该想到会有这样的后果,听话。” 苏兮抿着唇一言不发,但好歹是坐在灵池中不再试图走出去。 “入夜去看看阿鸾姑姑,许久未见,有些事情还得处理。” 她惦记着那块被长言拿走的云纹镜,那可是从西王母手中借来的,西昆仑那位虽然是一等一的大神,可却有些小脾气,若是拿了她东西不还,除非以后再无照面的时候,否则定然麻烦。 温言知道她是想问云纹镜的事,微微摇头说:“昨儿孟婆去了酒肆,她说咱们前脚走,后脚冥王就去了囚神之地,她和冥王一起亲眼看见有一双素白的手自虚空伸出,将水牢下的云纹镜和河伯胡须一并取走了。” “什么?”苏兮一下子站起来,灵池中的水被她带的四溅开来。 温言好脾气的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声音十分平稳的继续道:“孟婆说那只手戴着两个指环,手腕上有玉环,隐约看着像是五彩凤凰。” “西王母?”整个洪荒会在一只手上戴那么多指环,又喜欢在腕间戴玉环的,除了西王母,苏兮想不到还有谁。 温言挑眉,无语地叹了口,缓缓开口,“我以为你会想到能破开冥府结界,直下九幽深处的囚神之地,除了洪荒中那几个,不会有别人。” 苏兮伸手在脸上摸了摸,重新坐到灵池中,尴尬地笑道:“我一时激动,忘了...” 后来苏兮去妖集问了阿鸾姑姑这件事,她也认为是西王母将镜子和河伯胡须拿走了。 她猜测的原因则是因为长言。 原来苏兮将云纹镜给了长言后,二人曾几次交谈,长言告诉她,裴润是他在神罚后自水池中看见的,他试着将云纹镜拿出来,那镜子就径直到了裴润手中。 这也是为什么裴润能从囚神之地拿出东西来,而没有被风伯的风阵撕碎。 苏兮一时好奇,厚着脸皮让孟婆去打听后才知道,原来裴润是凤族幼子夭折后仅剩的灵元所化。 裴润历劫成功,肉身重塑之后,沉寂在身体内的凤族气息复苏,这才和长言有了感应。 第55章 生引1 5碧昏朝合雾,丹卷暝韬霞。 结叶繁云色,凝琼遍雪华。 苏兮一睁眼就听见灵鸟在廊外叽叽喳喳,她起身走到外间,只见入目所及之处皆是一片银装素裹。 “竟下雪了。” “今日长安大雪,长兴坊肖家馄饨定然生意兴隆,还要不要去吃?” 温言长长的蛇尾在灵池中轻轻晃动,自九幽回来,他时常幻化人形,即便不能,也都是半人半蛇。 苏兮起初不大习惯,从来楼中就她一个人,突然间多了一个,她总会晃神片刻才反应过来那是温言。 “去,自然要去,那馄饨我可想了大半月了。” 长安大雪并不少见,但像今日这等大雪,苏兮这百余年来,确实只见过一次。 那时还是如今的圣人初登大宝,太平公主权势滔天,密谋废立新主,失败后的第一个元日便下过这样的大雪。 苏兮记得那是刚从东都回到长安,在清冷无人的巷子中遇见那个女人,她大腹便便,看样子已近临盆。 或许苏兮不是她见到的第一个人,或许那些人都拒绝了她的苦苦哀求。 总之,那个女人朝着苏兮张了张嘴,似乎很害怕再被拒绝而不敢开口,只是当她的手在腹部抚过,仍是张口叫住了苏兮。 “小娘子帮帮我吧,求求你了。” 女人嘴唇干裂,蓬头垢面的样子比街上的乞儿好不到哪儿去。 可身上穿着的却是相对贵重的衣裳,显然是高门出身。 这些衣裳好是好,但保暖却差强人意,幸好孕者本身燥热些,否则在雪地这么久,冻也冻死了。 “如何帮你?”苏兮没有靠近,只站在原地看着她。 那女人如同抓到一根救命的稻草,挣扎着朝苏兮跪下,“求你救救我的孩子,只要我的孩子无事,我怎样都无所谓。” 苏兮朝她肚子上看了眼,点点头,“把玉璧拿来,我帮你。” 女人先是一愣,不知所措的问道:“什么...什么玉璧?” 苏兮微微扬起唇角,“大业十一年乙亥冬,我曾到过云中郡,在那里见到了隋宗室女,我记得她出嫁前封号义成,那是你的先祖吧。” 女人这次不止是愣,甚至还带着些闪躲。 贞观四年义成公主抗唐被李靖所杀,后来颉利可汗被俘送往长安,其弟降唐后,伊吾城之君长献出七城,也就是后来的西伊洲。 她阿娘曾说过,阿翁当时就在西伊洲,听说太宗将隋末沦落突厥的汉人,派使者用金帛赎回男女共八万人,便混在其中回到了长安。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出生了,阿娘的阿翁不在了,一家人虽然过得拮据,可到底安稳。 今日眼前的陌生女郎突然再提起,她的心没来由揪了起来。 苏兮的笑淡淡的很温和,“我没有恶意,当初义成公主并没能用玉璧跟我交换心愿,这块玉璧想来是被人带走了,如果你有玉璧,我自然可以实现你的愿望,帮你救下你的孩子。” “救下?”女人又是一愣,手不自觉抚上了肚子。 “是,救下,她原本活不下来,会在你难产时随你而去。”苏兮说的很认真,这不是她从水镜探得,而是眼前女人的身子太弱,根本无力支撑生下孩子。 女人慌了,手足无措的想抓住苏兮的裙裾,可她双手肮脏,若是惹恼了眼前人,谁还能救她的孩子。 “我真不知道玉璧所在,我阿娘并未跟我说过这些。” 苏兮叹了口气,“你以掌心血唤它,它一定会出现。” 苏兮感应的到,那块本该是义成公主的玉璧最后选择了眼前这个疲乏的女人。 她活不了多久了,若不收回,也许就得再等许多年。 似乎觉得这是最后一根稻草,女人不假思索的将自己掌心在地上磨破,按照苏兮所说去唤那块玉璧。 哪怕在她心里,这方法多少有些荒唐和离奇。 女人一心想救自己的孩子,所求无比虔诚,不过片刻,果然在她掌心出现了一块玉璧。 那玉璧通透,其上雕刻着一些繁复的花纹,女人看不大出来那是什么花纹,只觉得精美无比。 “现在,你还要换吗?”苏兮笑着问女人。 她的玉璧都是涂山所产,虽然此涂山非彼涂山,只是凡间一座名字相同的普通仙山而已,可玉到底不同。 “换!”女人不假思索,手中的玉璧再贵重,可它来的不是时候,如今她已经无力再折腾,她的孩子等不起。 “好,那么如你所愿。” 苏兮从袖中拿出一只晶莹剔透的小瓶子递给女人,“将它喝下去,你的孩子会顺利生产,但这东西无法保你。” 她把话说的很清楚,如何选择全在女人自己。 女人将自己脏兮兮的手在身上蹭了蹭,一手递还玉璧,一手接过小瓶子,突然抬头看着苏兮说道:“我叫杨希,希望的希,阿娘说我就是杨家的希望,我一定会在长安活得很好。” 她说着苦笑一声,“可我辜负了她,识人不明、遇人不淑,我有此结局怪不得旁人。” “杨希,是个好名字。”苏兮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手中却摩挲着玉璧。 杨希展颜一笑,“我再求小娘子一件事,我的孩子麻烦你送去城西崇化坊旧巷一户姓薛的人家,告诉他是杨姐姐所求,只要把孩子养大便可。” 她看着苏兮,小心翼翼的模样。 “好。”苏兮没有拒绝,但她腕间的温言不大愿意,他们风尘仆仆的回来,先去醴泉坊吃饆饠也就罢了,怎的还得去当个脚夫。 苏兮却不管他,一只手按在腕间,问杨希可能起身? 这条巷子往里有个废弃的院落,那是早年一个高昌人所居,后来不知因何故离开长安,这院落就荒废了。 杨希试了试,无奈的摇头,她太累了,根本无力独自走动。 苏兮上前将人搀扶起来,一身华贵的衣裙瞬间被沾染上了泥污,可她却似乎不在乎。 杨希感激之余又愧疚,这样一身衣裳在长安至少得两三金吧,那可是普通人家一两年的开销。 而这女郎就这么毫不在意的与她凑到了一起。 “你叫什么名字,我想记住你。” “苏兮。” “谢谢你。” 第56章 生引2 “泠泠七丝上,静听松风寒。 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 苏兮听到这叹息声抬眼去看,见临街的二楼上坐着个身着灰衣、戴着幞头的青年,在他不远处的街上则坐着个独自抚琴的瞎眼小郎君。 似乎感觉到有人看自己,那青年转头看去,却在人流稀疏的街道上并无发现注视自己的人。 大雪依旧下的纷杂,苏兮一步一步踩着积雪往肖家馄饨去。 温言盘在她腕间,低声问道:“那孩子是不是杨娘子的后人?” “是啊,多少年不曾打听过,她的孩子都这么大了。”苏兮心想果真是不可多想故人,这不,抬头可就遇见了。 不过看那孩子的样子,想来是过的不错。 也许杨希要活到现在,肯定觉得自己的希望就是这孩子。 “我记得杨希的玉璧已经用过,你给了她生引,让她将孩子顺利产下,那薛良贠的玉璧又是从哪儿来的?” 温言很清楚,这因果不可能一直在一家之中转悠,所以玉璧在祖孙几代手中的可能性不大。 更多是当时便用了的,鲜少有一直保存到后来。 义成公主是个意外,她当初不是不想用,而是她所提要求根本无力交换,那玉璧才会一直在她手中。 不过苏兮觉得,义成公主应当是恼怒的,否则那玉璧不会被杨希的阿翁带出来。 义成公主说到底是突厥几任可敦,孩子若真受宠,断不会想方设法地往长安,怕是只有不受待见的那个才会如此挣扎着求一线生机。 “是薛家祖上的,那都是开元年间的旧事,不提也罢。” 肖家馄饨在长兴坊十分出名,苏兮到的时候,门外已经排起了长龙。 头先来的几个妇人一起说着话,说是今日早早就预定了,结果到了之后还是这么多人。 苏兮安安静静的听着,反正大雪与她而言,不冷。 妇人们在一起总是聊不完的话题,苏兮从哪家高门后宅女主人如何风流,听到某某巷子里住着个屠户如何手法利落。 总之,除了正经事外,她们把能说的都说了。 少顷,一个妇人突然压低了声音说道:“不过有个事说来也奇怪,薛家四郎都这么多年了,还不与那头说话,想来当年那件事不是空穴来风。” “谁知道呢,先头平阳郡公在时对他家五郎确实没什么慈父之情,后来薛五郎战事失利,坐罪免官,他们薛家也未曾为他说过一句,后来人就不知去向了,要是搁我身上,我定然也与薛四郎一样断绝关系。” 苏兮听的潦草,但她知道这妇人说的是薛仁贵、薛楚玉和薛芨祖孙三人。 当初杨希让她将孩子送去崇化坊旧巷薛姓人家,苏兮就知道那是她所知道的薛家。 只是那时薛楚玉与薛家淡漠已久,却不知他与杨希私交不错,甚至愿意为了她养孩子。 更后来让自己的儿子娶了杨希之女为妻。 但那时苏兮不清楚,与杨希生下孩子的也是薛姓,便是那次与薛良贠提起的薛万钧的后代。 “可不能这么说,人薛将军只是跟薛家淡而已,可不到断绝的地步,这要是被有心人听到,保不齐就是给自己找麻烦,那可是河东薛氏啊。” 妇人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看见苏兮,先是一愣,而后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温言叹了口气,薛家那一大家子的事确实复杂,当初薛仁贵奇特,子孙们多少也有些奇特。 很快轮到他们入内,苏兮突然就不大想在店中吃,麻烦店家将馄饨打包,她提了往外走。 店家喊了她一声,“客是熟人,今日我家那位做了花糕,说是要给客尝尝。” 他手中提着一只小小的油纸包,里头看着还有温度。 苏兮回头笑看着店家,先道了声谢,这才伸手将油纸包接过来。 店家笑呵呵的回头继续给后来的客人做馄饨,略微佝偻的背上还落着几片出来时沾上的雪花。 苏兮记得他家那位娘子,一张圆润的脸,总是喜欢挂着和善的笑,但没人知道,那娘子曾被她阿爷差点虐待而死。 比起被保护的很好的梁渃,她过的并不如意,好在遇上了肖郎君。 提着馄饨往回走,苏兮下意识去看了眼方才薛良贠坐着的地方,那里已经没人了,连街上弹琴的瞎眼小郎君也不见了踪影。 “他曾在坊间看见过我,那时我和孟婆夜游,曾告诉他关于玉璧的事。” 苏兮低声跟温言说话,温言挺惊讶,挣扎着从袖子里探出脑袋来,“他看得见你?” “自然,杨希的孩子是用生引保住的命,身上自然带些不同寻常,能看见我们不稀奇。” 将温言按回去,苏兮继续说道:“杨希和薛楚玉为那个孩子都付出良多,为了让她的孩子名正言顺的姓薛,定是费了不少功夫。” 那个让杨希说自己遇人不淑的男人,也不知跟薛楚玉有什么关系。 一个河东薛氏,士族公子,一个前隋名将之后,英武非常,这两家薛姓,如今截然不同,却又似乎殊途同归。 “这着实令人费解,当初杨希那意思,孩子的生父不像是个好的,她既然将孩子托付给薛楚玉,那薛楚玉应当知道内里详情,如何还愿意让这孩子还和生父同姓?” “不尽然,薛楚玉也许是旁的想法。” 苏兮把事情想得再复杂一些,当初杨希出身确实有疑,若是被人查到,那位薛郎君怕是受不住,也或许因此才将杨希赶出家门。 而薛楚玉大概是想让那孩子顶着河东薛氏摆脱过往,更想让那孩子的生父清楚,无论他认不认,这孩子的子嗣都是姓薛。 提着馄饨走到通轨坊,远远瞧见巷子里站着两个人,男的丰神俊朗,女的艳丽无双。 “阿鸾姑姑,你们是在等我?” 苏兮将手中的馄饨晃了晃,汤汁的香味顿时四溢,她想提醒眼前的两位,她还的等着回去吃饭呢。 阿鸾身上落了些许雪花,和她一身水蓝色衣裙出奇的般配。 “是等你,我和长言来同你告别。” “告别?”苏兮眨巴几下眼睛,一脸不解。 自她来长安后,阿鸾姑姑就再未离开过这里,这时候怎么突然要走? 第57章 生引3 “白净给我来信儿,说岭南那边有异象,我决定和长言去看看。” 阿鸾从白净的话语间察觉到此事许跟长言走出囚神之地有关,若是处理不当,也许会有不可预料的后果。 苏兮哦了一声,朝站在阿鸾身边的长言瞄了一下,他脸上是一种满足的浅笑,苏兮看在眼里,心中百般叹息。 再是凤族的战神,遇上心爱之人,也跟只麻雀一样,只想互相依偎在一起。 “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走?”苏兮犹豫要不要给两人准备一些东西,可又想不出浮月楼里还有什么是适合眼前这两人的。 阿鸾很自然的和长言将手握在一起,“明日就走,早前你同我借了创世青莲的露水制作生引,我问过长言,他说生引救的是本不该活下来的人,所以...” 她蹙眉,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还是长言自己接口说道:“所以因生引而活的人,一旦有了自己的孩子,那人就会将生引慢慢过渡给孩子,若孩子出生,失去生引的人就会死去。” 苏兮不自觉皱眉,“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她想到了薛良贠,似乎他阿娘生下他之后确实是去了。 “昨日夜游,一个巡街的金吾卫身上有生引的气息,我心知那是你交换玉璧之人,正好今日来告别,便将此事同你知会一声。” 苏兮摇头,“他还不是,他身上的生引是很早之前他的外祖母为了生下她阿娘以玉璧交换,不过他手中确实也有玉璧,只是还未曾寻我罢了。” 阿鸾挺惊讶,“竟有此事,那郎君看着英武,莫不是有什么大福报在身?” “不知道,倒是薛家对他似乎很不错。” 薛岌在右金吾,薛良贠入金吾卫也不奇怪,但以他的年纪,能领半个长安的巡街差事,到底还是有薛岌的作用在。 “也罢,我就同你说这些,明日一早我便走了,待回来再请你到酒肆畅饮。” 长言之事阿鸾还没有好好感谢苏兮,她们俩都被风伯的风阵伤的不轻,一个刚好就出门寻吃的,她则要远去岭南。 “那是一定,过往妖集盛会可搜刮了我不少好酒,等阿鸾姑姑回来,我得多少弥补下损失。” 苏兮这时还不知道,阿鸾和长言这一去,竟四五年之久,再见时长安早已面目全非。 不过眼下苏兮只想把馄饨吃了,热气腾腾的馄饨想想都觉得精神愉悦。 只是她才坐下,连灵池里的鱼都没游几下,灵鸟突然啾啾叫了两声。 “又怎么了?”苏兮一边嘟囔着,一边起身走到门前探头出去看。 外头站着一个人,神情焦急,正朝着浮月楼这边张望。 “静忠?”苏兮一眼就认出他来,无他,在长安遇见的丑人中,这静忠必得排得上号。 “小娘子安好,奴今日有难,想起小娘子给玉璧时所说,不知是真是假?” 起初他并不在意,但见那块玉璧可非寻常玉质,他几次想送出去,玉璧都能重新回到手中,这才信了苏兮当初所言。 “你确定现在就用?”苏兮打开门走出来,眼前的人神情焦急,确实是遇到了难事。 只是他会想换什么? “小娘子那日在曲江池看的清楚,奴是太子身边侍奉的,如今太子有难,奴能想到的办法就只有这个。” 静忠一大早就听服侍圣人的内监说起,林相和杨国忠打算迫害太子,若是太子出事,那他焉有活命的机会? 寻常也就听个传言,但那内监他清楚,就是林相放在宫中的耳目,不敢翻出大浪,也就探听一些圣人的喜好罢了。 这样的人说出这话,静忠会信个五六分。 “进来吧。” 苏兮侧身让开,示意他进门再说。 静忠点头,习惯性的躬身颔首往里进,突然鼻尖一股异香飘过,等他回神时,眼前所见景象令他惊诧不已。 薛良贠是戌时前后到的通轨坊,他瞧见一人急匆匆的离开,有心想问个路都没赶上。 反倒是听到一声鸟鸣而寻到了那座浮月楼。 苏兮就站在门前,黄昏下最后的暮色落在她身上,看起来分外梦幻,甚至不像个凡世间的人。 薛良贠愣了片刻神,在苏兮清澈的目光下回过神来,忙上前行礼。 “今日挺热闹,快午时朋友前来告别,后又有客前来,如今又来了你。”苏兮侧身不多言,只示意薛良贠进门。 薛良贠迟疑一下,他在外面只隐约看到里头是个园子,花团锦簇的,十分繁华。 可如今是冬日,已近年末,即便是宫中的御花园,怕也凑不出这景致来。 随着鼻尖一股淡淡的异香飘来,薛良贠不自觉便朝门内走去,等灵台清明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栈桥边。 入眼可见一株巨大的梨花树,其上花朵无数,树下偶有零落几朵,竟不似凡间梨树。 树下不远便是一方池水和一片花圃,里头所栽种的花卉大多薛良贠都不认得,唯独那朵大半凋零了的牡丹,他记得,贵妃宫中似乎就有一株,名唤玉楼春。 与梨树平行而立的角落上有一个凉亭,里头的桌子上摆着一套价值不菲的茶具,此刻一双玉手正慢慢煮茶。 “来坐吧。” 苏兮指了指自己的对面,示意薛良贠坐下喝茶。 薛良贠颔首,听话的坐到她对面,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那日巡街见过苏兮后,他一直心中惦记着,实在是那块玉璧不像是寻常玉璧,他又一向好奇心重。 “我叫苏兮,你可以称呼我为苏小娘子。” “是,苏小娘子安好。”薛良贠客气的接过苏兮递来的茶杯,看着茶杯里浅碧色的茶水,总觉得那颜色带着些妖异。 只是看苏兮喝了下去,他便也跟着喝了一口。 “先不说别的,正巧我有事寻你,你可知生引?” 苏兮放下茶杯,看着薛良贠问道。 薛良贠微微摇头,他觉得自己心中有万千疑问想脱口而出,只是苏兮先开了口,他家中教养所致,不能开口打断。 “生引乃是创世青莲上的露水以冥府往生池中莲子混合而成,可让将死之人重获新生。” 第58章 生引4 薛良贠当即便忍不住了,惊奇的看着苏兮,似乎觉得她是在说什么鬼怪故事。 这世间哪里有什么能让将死之人活下去的神药。 如果有,那太宗后来也不会偏信术士而将自己消耗殆尽。 苏兮却很认真的继续说下去,“当初你外祖母流落街头,为了能顺利将你阿娘生下,曾以玉璧求我救下自己的孩子,我给她的便是生引。” 薛良贠的神情渐渐凝重,他仔细打量苏兮,眼前这小娘子一双眉眼天下无双,若世间美人非要排出一二三来,这小娘子的容貌更在贵妃之上。 他曾远远随阿爷见过一次贵妃,已经是惊为天人,却不曾想,这世间还有更甚者。 苏兮却不管他如何想,将阿鸾姑姑告诉她的事再重复一遍给薛良贠。 “但生引有个副作用,它能救下本不该存活下来的人,所以这个人的寿数便算是巧取,一旦有了新的生命自这人延续,那用了生引的人便会被纠正。” “纠正?”薛良贠蹙眉,不知道这个词该如何理解。 “是的,纠正,本就不该存在,既然延续新的生命,那生引便会过渡到新生命身上,原本靠生引支持的人就会油尽灯枯。” 薛良贠想起生自己难产而死的阿娘,难道就是因为这个,所以她才会早早去了? “所以我阿娘...” 他没继续往下说,因为不知道该如何说。 苏兮嗯了一声,“你也会一样,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成亲。” 薛良贠摇头,他已经有了自己喜欢的女郎,且等她孝期一过,二人便会成亲。 苏兮不置可否,她要说的说完了,话锋一转问起薛良贠的来意。 他拿起茶杯喝了口茶,方才喝了茶之后心中无数话想说,他敏锐地察觉这茶也许会释放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 搁下茶杯,薛良贠开口道:“本是为了解惑,如今我有所求。” 苏兮看着他,示意他尽管说。 “我想让她在我走后能康乐一生。”薛良贠的心愿很简单,他只求心爱之人不会因他而半生晦暗。 苏兮应了他,似乎觉得薛良贠的要求不算太难,哪怕是改变另一个人的后半生。 自浮月楼出来,薛良贠看着手中的匣子,里头装着一串手链,这便是玉璧交换来的东西。 沿街走在通轨坊街道上,薛良贠开始思考如何离开这里,这个时辰坊门肯定关闭了,无故夜游,是要被笞打的。 然而就在他走出巷子时,不远处突然出现了一扇门。 那门是凭空开在路中间,上头还站着一只鸟儿,正冲着他啾啾叫了两声。 “是要我进去吗?”薛良贠觉得自己肯定病得不轻,竟同一只鸟说话。 结果那鸟竟又啾啾两声,似乎是在告诉他就是要他进去那扇门。 薛良贠踟蹰片刻,伸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站在离家不远处的巷子里,而这里是城西崇化坊,与通轨坊隔了大半个长安城。 他一瞬间呼吸滞住,但还是快步往旧巷去。 浮月楼里,苏兮懒洋洋的坐在栈桥上和水里的温言说话,“因果树上凋零的花从那日之后就没有断过,近些年更是一日比一日多,我总有些不安。” 温言将尾巴旁的鱼驱赶开,巨大的脑袋学着苏兮的样子懒洋洋地搁在栈桥上,“阿鸾姑姑是鸾鸟,鸾鸟本是带来吉祥的,但她却说大唐气数折损,一定是感觉到了什么。” 他眼珠转动,看着苏兮说道:“长安也许不会太平了。” “什么样的乱能将无比强盛的大唐击垮,长安的不太平,也许只是远处的战乱波及。” 苏兮想到了安禄山,他想要的是至高无上的权势,和那个让他觊觎的女人。 他拿走了那把名为掌权的刀,哪怕不得好死,也不肯放弃。 天宝十一载,宰相李林甫因病逝世,贵妃族兄杨国忠担任右相,兼文部尚书,判使照旧。 一人身兼四十多使官,一时间比之李林甫风头更盛。 在李林甫去世的一个月后,也就是元日后的第七天,苏兮收到了梁渃一封信,她在岭南遇见了一对神仙,他们似乎认得她。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知道李林甫死了,欢喜无比,她阿爷的死多少跟这个人有些关系。 苏兮看完之后将信放在了栈桥上,梁渃看过昭雪上内容,此事除了不作为的李林甫外,更重要的是杨国忠和安禄山。 更有那个一心谄媚杨国忠的京兆尹鲜于仲通。 “一载又一载,时间过得可真快,可我为什么感觉不到呢?” 苏兮干脆平躺在栈桥上,头顶星空万千星子,那都是帝俊一家的杰作,还有那轮明月,也一样明亮照人。 “神族的寿命太长,感觉不到时光流逝很正常,若是如凡人一般,你会觉得时间远远不够。” 就像古往今来的帝王,但凡有些成就的,哪一个不是在最后的时光拼命寻找长生不老之术。 可不死药是西王母的东西,别说凡间,就是在神族也都一药难求。 苏兮一下子坐起来,“不对,我怎么感觉长安城的帝气在动摇。” 温言一下子支棱起身子,千余年来,浮月楼所在之处必然是帝气聚集之处,古时的朝歌和洛邑,今时便是在长安。 “去看看。”苏兮抬手一拂,散乱的长发绾成发髻,一身素白长裙换成了石青色,裙头上有细密的花纹,腕间则披着一条长长的橙黄色帔帛。 温言这次没有绕在苏兮腕间,而是挂在她肩头,两人眨眼便到了玄武门。 苏兮站在玄武门上,抬手在墙面轻轻敲了几下,不多时一只体形瘦小的玄武出现在了苏兮脚边。 “哟,怎么饿成这样?”温言打量了一眼玄武,忍不住开口调侃。 “别说风凉话了,身负帝气的人在玄武门兵变两次,我能壮大才叫奇怪,这唐人怎么这么喜欢竞争上岗。” 玄武实在是没什么力气,趴在地上问他们怎么来了。 “帝气似乎有所动摇,我过来看看。”若是长安帝气泄出,她说不得又得搬家。 玄武干脆幻化成一个小小的童子,脸色极其难看,“帝气动摇就想到了我?” “嗯...经验之谈。” 第59章 七宝链1 十二载,九月末,长安酷暑依旧,苏兮早早躺在栈桥上乘凉,问起温言妖集的事。 这许多年来,她头一次没去妖集盛会,也不知大妖暴跳成什么模样。 温言摇头,灵鸟探听来的消息,说黄雀被大妖蹂躏了一番,直接丢出妖集,让他没事该干嘛干嘛去。 “他那张嘴总说些大妖不喜欢听的,从前有阿鸾姑姑在也就罢了,如今无人撑着,他再不知收敛,被收拾不是早晚的事。” “话是这么说,黄雀自修成到如今,可不怎么到凡间溜达,这一去不知道会如何。” 苏兮摆手,“能如何,左右这世道还算太平,作不死鸟。” 浮月楼里闲话家常,远在常乐坊的一所宅子内,却没那么平静。 一身着水绿长裙的女郎一脸焦急,揪着身旁男子的窄袖说道:“阿贠,我们怎么办啊,我...” 被唤作阿贠的男子英武挺拔,在女子面前却小心翼翼的呵护着她,生怕她因情绪激动而伤到自己。 “那就生下来吧,你的孝期已过,我们本也是要成亲的。” 薛良贠轻轻环着女郎,脸上神情柔和,丝毫看不出白日里巡街的冷漠孤傲。 “可你家阿郎会同意吗?” “会的,父亲很爱重我,早前我也曾提过,他没反对。” 薛良贠想起之前同薛芨说起自己心有所属的事,他确实没反对,只让他自己心里想清楚即可。 他轻拍怀中人的脊背,低声哄道:“莲娘这般好的人,父亲一定会喜欢的,你只需准备好做我的新妇子便好。” 莲娘微微扬起笑脸,鼻尖不小心碰到薛良贠的下巴,轻轻皱了皱说道:“那是自然,除了我之外,还有他也会准备好等他的阿爷来迎娶他的阿娘。” 她抚着自己的小腹,这小家伙突如其来的到来,令她喜忧参半。 大唐民风开放,可这般嫁人,多少有些不美。 薛良贠回到旧巷薛宅便同薛芨提了成亲的事,如他所料,薛芨只简单问了问,便吩咐管家准备婚事。 临走前又折返问了句,“那女郎当真不错?” “是的,父亲,莲娘品行端正,是个难得的贤妻。” 薛良贠回答的十分认真,他想通过自己的认真让薛芨清楚,莲娘真的很好。 薛芨点头,“你阿娘当初便告诉过我,若是有一日你有喜欢的人了,必定是个十分好的女郎,咱们家得重视些。” “阿娘她怎么知道?” 薛芨笑了笑,“你阿娘什么都知道,她只遗憾不能陪你长大。” 一声叹息在薛良贠耳边和心底回荡,良久他才笑着说道:“可我觉得阿娘一直在我身边,和阿爷一样,教导我成长。” 说罢,他朝着薛芨郑重一礼,让脸上有些感伤的薛芨忍不住带上了几分笑。 “你这孩子,赶紧去准备吧,莫要让人家觉得咱们家失礼。” 薛芨背着手踱步离开,嘴角忍不住上扬。 薛家要办喜事的事很快在旧巷传开,紧接着与薛芨交好的同僚也都一一得知并道贺。 不过短短月余,该知道的人便全知道了。 薛良贠再见莲娘时,她的肚子还不是很明显,但去医馆问过,要是再拖下去,怕是就要显怀了。 “我跟父亲大人坦白了,他已经加紧准备,再等月余便能迎娶你入门。” 莲娘十分温柔的点头,她信她的阿贠,不会让她难堪。 秋风入窗里。 罗帐起飘扬。 仰头看明月。 寄情千里光。 十月小雪,薛家郎君娶妻之礼在崇化坊热热闹闹的开始,围观的百姓及街坊都等着看新妇子如何貌美,毕竟都知道薛家大郎薛良贠英武俊逸,是个难得的好儿郎。 可薛郎君把自家的新妇子保护得太好,一众百姓和街坊只远远瞧见了一个倩丽的人影,便匆匆入了门。 了解的街坊笑呵呵的念叨着,“早就知道这薛郎君是个知道疼人的,如今见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可惜我家是个小子,否则也想攀上这样的郎君。” “哟,那你是没机会了,你倒是可以教导你家小子和薛郎君学学。” 和她相熟的邻居跟着打趣,她家倒是个女郎,可惜太小,今年才不过三岁,跟不上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十分看好这对新人,更少不得真心祝福。 苏兮到的时候,酒宴已经开始,新妇子早早被送进屋中,薛良贠则在前厅招呼客人。 他一眼便瞧见戴着帷帽的苏兮,那种笃定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可就是知道不会认错。 “苏娘子来了,这边请。” 薛良贠和薛岌远远点了点头,示意他自己要招呼个客人,便领着苏兮往屋中走。 她不是寻常人,自然也不能寻常对待,便只能另开一桌。 苏兮叫住薛良贠,让他不必忙碌,她只是路过。 “上次走的匆忙,忘了告诉你,七宝链只能戴在左手,且不可离身,郎君切切叮嘱。” 温言提醒过她,苏兮觉得时间尚早,倒也不碍事,如今薛良贠成亲,这事儿便不能再拖。 那孩子出生后他定然会死,如果到那时他家夫人褪下七宝链,也许就躲不过那场劫难,也许会随他而去。 薛良贠神情凝重,朝着苏兮深深一礼,“多谢苏娘子前来告知,贠感激不尽。” 苏兮摆手,“既有因果,自然该善始善终,若遇事,你可让妻儿前往蜀中,我几个友人此刻约莫已经从岭南去往蜀中,可以有个照应。” 似是不明白她为何这样说,莫不是要出什么大事? 薛良贠思忖片刻,到底还是朝着苏兮点头,“苏娘子的话我会放在心上。” 苏兮知道他有疑惑,可世间凡人,不可过多窥探天机,她若不是因为窥探玉娘的结局,也不会知道战乱近了。 只是这战乱有多严重,苏兮也不敢猜测。 毕竟巍巍大唐的天子都逃出了长安。 薛良贠等不到那个时候,她感觉到生引已经渡了些许,按这速度算,至多不过明年六月余。 苏兮没有多言,将自己的贺礼放下,便起身告辞。 薛良贠将人送走,折返回去看着桌子上的一枚丹丸,想了想拿去了后院。 第60章 七宝链2 阿莲自有身孕开始,身子一直不怎么爽利,新婚之夜薛良贠不知打哪儿取来一枚丹丸,她犹疑着服下后,竟觉得浑身的不自在都消失了。 可追问薛良贠,却只道那是神仙所赠,只此一枚。 阿莲在薛宅内安心养胎,每每想起这件事就忍不住想笑,外间英武孤傲的薛家郎君,竟是这般会说笑的人。 世上哪来的神仙,要真有,还不都被圣人请到宫中去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下去,薛良贠如当初承诺的那般,对阿莲一如既往地好,并没有因为她成了自己妻子而怠慢。 街坊每每看见,都羡慕得很。 阿莲每日晨间在家中小园子转上一圈,而后便乖乖地将精心准备的朝食吃完,接下来的时间便都是在廊下晒晒冬日难得的阳光。 她觉得这样的日子满足极了,夫君在身边,肚子里的孩子健康成长,再过不了多久,他也会来到人间,陪在他们的身边。 还有薛家阿郎,外间总传阿郎是金吾卫的将军,总是严肃得很,可对她这个儿媳,却是和蔼可亲。 “夫人想什么呢?” 薛良贠将身上的袍子脱下来递给旁边的女婢,走到阿莲身前蹲下,手轻轻抚上她已经很凸起的肚子,神情和手都格外温柔。 “想如果他来到这世间,会喜欢他的阿娘和阿爷吗?” 这个问题很傻,哪有自家孩子讨厌父母的,可阿莲有这样的担忧。 因为她的阿姊就不喜欢爷娘,也许是偏心,也许还有别的原因,总之她就是不喜欢。 “喜不喜欢阿爷不知道,但一定很喜欢他的阿娘,因为他阿娘温柔美貌,是个难得的好母亲。” 薛良贠说着抬手在阿莲的脸颊上轻轻摩挲着,“阿莲,咱们孩子还有一些日子才出生,我希望他能像你,不管将来是娶妻还是嫁人,都能是个如你我般的良人。” 自古说女子嫁人须得擦亮眼睛,可男子也未必不是,贤妻可旺三代,若是遇到个坏的,怕是也能祸及三代。 阿莲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儿,抬手覆盖在薛良贠的手上,“怎么今日突然说起这些?他到时候不管娶妻还是嫁人,必得我们把关,富贵贫贱倒是其次,人得端正。” 说起这些,阿莲就好像已经看到了孩子站在自己面前,英姿飒爽也罢,亭亭玉立也好,她都爱。 “阿莲。”薛良贠单膝跪在地上,伸手小心翼翼地环住她的腰。 从前是盈盈一握,如今则粗了许多,可却比盈盈一握更让他触动。 “怎么了?”阿莲轻抚着夫君的头,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忍不住笑得更甜,心中的满足几乎要溢出来。 “阿莲,我可能要离开长安一段时间。” 薛良贠算过,离孩子出生还有大半年时间,他至多在长安过了元日就要离开。 这一走,也许就是永别。 想起那个叫苏兮的小娘子说的话,他心中纵使万般不舍,却也是无可奈何。 “离开长安?”阿莲的手顿住了,良久才平复好情绪问道:“是有什么差事吗?” 薛良贠嗯了一声,抬头看着自己的妻子,“南诏恐有战事,剑南留后院召集人前往,此去许是个好机会,我问过父亲,他赞成。” 他看着阿莲,心想如果她反对,那他就不走了,把自己最后的时光都留给妻儿。 “原来如此,那你去吧,你既然从军,就该为大唐守疆土,我和孩子会好好在长安等你回来。” 阿莲握住薛良贠的手,她是不想自己的丈夫离开自己,可在其位谋其政,军人怎么可能一直窝在长安这样的富贵圈儿里,那样岂不是失了血性? 薛良贠有些诧异地看着阿莲,他以为... “阿莲,我若离开长安,你便跟周叔去蜀中老宅,等孩子生下后立刻就走。” 许是薛良贠的语气有些凝重,阿莲一时间有些愣住,片刻后才点头,却又立刻问道:“为何一定要走?” 薛良贠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可给我丹丸的神仙叮嘱过,七宝链一定要戴在左手,若是遇事便往蜀中去。” 他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那苏娘子也许知道些什么,只是天机不可泄露,才会隐晦地向他提及,好让他的妻儿避过一劫。 “七宝链?”阿莲将自己的左手举起来,上面戴着一条金色的链子,其上七颗宝石闪耀,质地都十分出众。 “是,它叫七宝链,与佛家的七宝有些不同,上面有几种宝石我从未见过。” 薛良贠握住阿莲的手,细细叮嘱,“无论何时何地,这链子不能取下,一定要记住我的话。” 阿莲点头,“我记住了,那到时候你无论是回长安还是去蜀中找我,必得提前给我来封信,好让我放心,好吗?” 薛良贠点头,却不敢给阿莲一个承诺。 天宝十三载正月三日,安禄山入朝,彼时杨国忠与其交恶,言此贼必反,圣人试之无果,而后更加宠信。 正月六日,薛良贠自长安奔赴边镇,与南诏战事一触即发。 旧巷薛宅内。 阿莲看着自己日渐隆大的肚子,对薛良贠的思念更甚。 她不懂外间朝局变化,只听人偶尔提及杨相误国,但因有贵妃在,无人敢动摇其地位。 薛芨每每回家也都是唉声叹气,竟吩咐管家收拾行装,像是要离开长安。 阿莲问过几句,大致是要往蜀中去。 天宝十三载六月,南诏大败唐军,杨相则掩盖战绩,密不奏报。 阿莲则在知道南诏战败后情绪激动时生下孩子,她甚至都没来得及询问具体,便在月子里得知了唐军全军覆没的结果。 七月的长安有些炎热,阿莲坐在屋中,身前的桌子上摆着薛良贠随身带走的一些物件,一个她亲手所绣的荷包,一枚玉指环,和一封没来得及送出的信。 她不哭不闹,在看完信的第三天随管家去往蜀中老宅。 阿莲抱着孩子坐在马车里,回头最后再看了一眼长安,这地方也许这一辈子都再也不会回来了。 苏兮在城外十里亭远远目送他们离开,七宝链和生引时隔一千年又重新到了一起,这宿命说喜也是悲。 第61章 掌权1 “京兆韦氏韦见素,进士及第后授相王府参军,历大理寺丞、谏议大夫、给事中,如今在杨国忠的谏言下,又授了兵部尚书、同平章事,如今也是名副其实的宰相了。” 大唐固有群相制,初衷乃是避免一家独大,互相牵制。 可入了天宝以来,这宰相还是那么几个宰相,实权却只握在了几个人手中。 先前有李林甫,如今有杨国忠,高坐宫中的圣人怎的就不知道管一管? 黄雀蹲在妖集入口外的树上和树下的苏兮絮絮叨叨地说着。 苏兮却轻轻叹了声气,“东阳清泰寺沙门玄朗死了,觉得初见时,他还不过是一个小小沙弥,如今都世称左溪尊者。” “那个老和尚?”黄雀从树上跳下来,幻化成一个黄衣少年。 “嗯,这月余宫中帝气不稳,长安怕是要迎来一次劫难,黄雀,你不出去躲躲?” 苏兮干脆寻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月白的长裙外罩着一件素白披风,这一坐怕是要沾了灰尘。 黄雀啧啧两声,却不去提醒,只回答道:“躲什么躲?这巍巍大唐,能乱到哪里去?” 主要是他在长安西市遇见了个女郎,原是粟特人,跟随阿爷入长安做生意,前两年才在长安定居。 那女郎眉清目秀,且很喜欢站在树下与他说话。 “不知道,但...” 苏兮想说连大唐的天子都逃出了长安,这场劫难怕是不小。 只是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 这等天机,她只是顺道探查就反噬了年余,要是说与外人听,谁知道会招来怎样的天罚。 “但什么?”黄雀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他觉得苏兮的话很重要,可她却不说了。 “没什么,言尽于此,你听不听我就不管了。” 左右黄雀是个妖,即便这人间乱的再厉害,与他有什么瓜葛。 “都不说清楚,我如何听?” 黄雀嘟嘴,一脸不悦。 可苏兮他惹不起,也只敢嘀咕这一句。 “行了,再说说别的吧,这长安可不止你方才说的那点事。”苏兮意有所指,催促着黄雀别绕弯子。 黄雀想了想,挠挠头说道:“听闻范阳节度使和杨相闹上了,不过圣人没怪罪任何一边,反倒给那个死胖子加官进爵,像是安慰。” 想起那个胖得都看不见腰的胖子,黄雀就觉得离谱,都胖成那样了,怎么那胡旋舞跳的那样好。 “杨国忠...” 苏兮蹙眉,此人无德无才,比之之前的李林甫更不适合宰相之职。 “是啊,我看那家伙就是想逼着人反,不过说起来,那死胖子确实不大像个好人。” 黄雀远远瞧见过几次,妖和人眼所看到的不大一样,他只觉得安禄山身上有戾气缠绕,若是有朝一日真做出些什么出格的事来,黄雀都不觉得奇怪。 而此时被黄雀和苏兮谈论的对象,却正坐在屋中拿着把刀反复观摩。 “我儿可看出些什么门道来?”安禄山朝身边站着的年轻人问了句。 他当初从通轨坊那座怪异的浮月楼中带出这把刀,却无论如何都拔不出来,只这外间的刀鞘十分华丽,其上还有珠宝点缀。 “阿爷这些年见过不少宝贝,这上头的宝石可曾见过?” 安郎君没直接回答问题,而是指了指刀鞘上的宝石。 “倒是不曾,往年贵妃和圣人赏赐无数,却从未见过这等宝石。”安禄山在刀鞘上抚摸着。 那人说过,什么时候刀拔出来了,那他心中所想就能实现。 安禄山细细摩挲着,他心中所想,那个看着貌美的小娘子如何知道? 她肯定不是凡人,一定不是凡人。 “阿爷信那人的话?”安郎君其实不知道自家阿爷是从哪里得来的刀,但却知道这刀一定不是凡品。 他私下试过,确实拔不出来。 “信,不得不信。” 安禄山叹了口气,今日试过,这刀拔不出来,所以还不行。 其实他们胡人不信这个,只是安禄山见识过浮月楼的诡异,也在朝中见过那些有大神通者,所以有些事宁可信其有。 “那阿爷的打算...” 此事筹备已久,莫不是真的要等着这把刀? “无妨,不急于一时,周全些总是好的。” 安禄山起身,今日身子更重了些,行动起来倒是尚可,只是每每总要出些毒疮,初时还能治好,后来就有些困难了。 安郎君躬身行礼,“那就按阿爷说的做。” 天宝十四载,正月,吐蕃苏毗王子悉诺逻去吐蕃降唐。 二月安禄山奏请以蕃将换汉将,韦见素以为不妥,欲与杨国忠一同谏言,然韦见素后圣人大怒,杨国忠竟不敢再言。 “乱象愈发明显,可惜这大唐的圣人竟还是不信,着实有些可笑。” 苏兮伏在二楼的廊柱上远眺,黄雀不知去了何处,近些时日的消息都是灵鸟飞传,一条更比一条蹊跷。 她一个不曾参与过权利斗争的人都知晓其中必然有诈,可那位身经百战、缔造了大唐盛世的皇帝却丝毫不曾怀疑。 难道只因为那是个看起来憨态可掬的胖子? 月余后,苏兮在西市偶然遇见了王家阿郎,他身边没有那位被高门看作笑话的杨六娘,只一人在西市酒肆买醉。 看见苏兮的时候,王家阿郎还愣了片刻,而后上前行礼,“不日我便离开长安,云姬那双登云履,不知可否给我留作念想?” 苏兮摇头,“你不配,她生前有话,登云履与我交换,如今那鞋履是我的,我不愿给你。” 王简丛一口牙齿咬得紧,他以为自己这些年会将那件事忘记,可云姬死前那滴眼泪时时刻刻萦绕在心头,根本挥之不去。 每每想起云姬惨死,王简丛就对杨六娘更加痛恨,折磨她的法子更是变着法儿的来。 有些时候甚至一点都不顾忌杨家还有一个贵妃和宰相。 “也是,那王某告辞。”王简丛苦笑一声,脚步微微有些踉跄地往西市外走。 苏兮穿过西市往醴泉坊走,那位阿婆的饆饠做得越发令人垂涎,几日不吃就想得紧。 她人还未过醴泉坊坊门,腕间的温言突然咝了一声,这一声是警惕,坊门周围似是有什么异动。 第62章 掌权2 苏兮站在坊门前,守着的武侯见她带着帷帽立在门前不动,其中一个便上来询问。 “女郎在此停留可有要等的人?” 苏兮回过神看去,见是一个身材魁梧的郎君,便颔首说道:“有劳费心,儿只是一时犹豫,该去哪家买饆饠。” 武侯听罢哈哈一笑,“自然是张家阿婆那里,她家的饆饠香得很,用料舍得,保证不会错。” 苏兮谢过他,抬脚往坊内走。 她目光朝四下环顾,蹙眉说道:“不是这里,只是身染血气之人自这里过去而已。” 苏兮快步往张阿婆店前买了饆饠,而后将温言放出,远远顺着气味走,竟不知不觉走到了皇城边儿。 苏兮在街口一棵树下站着,此时树上有点点小花点缀,只可惜她无心赏玩。 “那是御史台方向。”温言自苏兮袖口探出头来,远远的就能嗅到浓重的血腥味儿,像是一时之间杀了不少人。 “听灵鸟说早前杨国忠命京兆尹围安禄山宅邸,从中带走了不少他的门客,如今这些人怕是都在御史台狱,难道...” 苏兮暗道一声愚蠢,杨国忠这般作为,岂不是逼着安禄山起兵谋反。 “这是凡间祸事,咱们插不得手,回去吧。” 苏兮远远看了眼御史台的方向,转身带着温言回了浮月楼。 不过数日,安禄山得知杨国忠所作所为,心中烦闷至极,寻了自家儿子问道:“他这是察觉到什么了吗?” 安庆绪低声说道:“杨国忠虽不如李林甫精明,但如今位居宰辅,不可不防。” 安禄山起身来回踱步,忽而一把揪住身边的侍从道:“去把老子的刀取来!” 侍从名唤李猪儿,早年离开契丹,十几岁便侍奉安禄山,聪明且机灵。 只是安禄山却将他变成了阉人,并因此宠信于他。 李猪儿的吩咐便转身将柜子里的刀取来,他虽然不知这刀有什么神奇之处,但安禄山如此重视,想来非凡品。 安禄山接过刀便拔,本以为会和前些日子一样,根本不会有丝毫松动,所以用了不小力道,却猝不及防之下将刀拔了出来。 这一下在屋中的三人都愣住了。 李猪儿机灵,当即跪下贺道:“大喜呀,主人这把刀出鞘了。” 安禄山也是十分欣喜,他记得那小娘子说过,刀出鞘,他就能实现心中所愿。 “绪儿按照计划准备。” 安庆绪比安禄山看上去更加欢喜,领命转头出去。 李猪儿起身搀扶着安禄山坐下,末了提醒道:“主人莫要忘了,郎君还在长安,这可如何是好。” 安庆宗尚荣义郡主,官至太仆卿,如今居于长安。 他们在范阳起兵反叛,那安庆宗岂不是危险? “管不了那么多了,庆宗若是机灵,自然可以无碍,若是...” 安禄山微微眯起眼睛,若是不然,也只能让他为大业牺牲了。 李猪儿没说什么,细心的给安禄山端来茶水,看着他满脸喜悦的抚摸那把出鞘的刀。 刀鞘之珍贵暂且不提,那刀刀身竟也雪亮如山巅坚冰,本来看着不多锋利,但当安禄山随意挥了一下,被刀锋扫到的桌角竟毫无停滞的被削了下来。 “好刀,真是好刀。” 安禄山哈哈大笑,此等宝贝,难怪有脾气。 李猪儿看在眼里,只跟着一道高兴,心中却突然升起了异样的情绪。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安禄山于范阳起兵,以奉天子命讨伐逆臣杨国忠。 谋臣高尚与严庄和安禄山商议,夜间行军,黎明进食,一天之内行六十里,所到之处攻城略地,而后便是无休止的屠杀和抢夺。 十二月便过黄河陈兵陈留郡,河南节度使张介然州城失守殉难。 不久之后,安庆宗被杀,其妻荣义郡主被赐死。 安庆绪看见布告时痛哭不已,奔走告知安禄山,彼时他已经攻到陈留城下,两侧道上跪着无数投降的军官。 安禄山震惊之余哭泣道:“我儿何辜?!” 底下的投降者无不心惊胆寒,此情此景,即便投降也怕是不会善了。 果真,安禄山缓过神来,当即命令降者互相砍杀,死者六七千人,鲜血几乎染红了叛军入城的道路。 陈留太守只稍作抵抗,便无奈投降了。 此后叛军只用了不足月余便到了洛阳城下,洛阳留守奋力抵抗,最终被叛军攻入城中。 苏兮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长安早已经乱作一团,她立在浮月楼上,看着往昔繁华的长安城街道上行人寥寥,不由感叹道:“昔日风光再怎么好,也抵不住余晖晚照,圣人的名声算是完了。” 温言盘在她脚旁,“你说他们守得住吗?” 苏兮讥笑一声,“如何守?” 长安城里的兵早就是只知道玩乐和享受的金丝雀,他们大多连战场都没去过,平日里吓唬人还行,要真遇到战事,根本不济事。 太平日久,不管是圣人还是将军,谁还能居安思危呢。 “你没有把掌权的全部告知安禄山,是一早就知道他驾驭不了,还是...” 温言想起最早苏兮窥探玉娘的将来,那时候她应该已经知道大唐要陷入巨大的危险境地,只是因为谁却不知。 这些年每每灵鸟传来宫中消息,苏兮都是一阵沉默,想来是猜到了什么。 温言不喜欢凡间的尔虞我诈,但不代表他不明白一些事情的道理。 安禄山来要玉璧的时候,苏兮是知道这个人将来要祸乱大唐江山的。 那个人的野心能拔得出掌权,但命数却驾驭不了掌权。 “他必然是驾驭不了,掌权乃是天命,天子之命,他没有。” 苏兮抬手对着月光比了比,“掌权若是没有帝气镇压,势必会反噬其主,安禄山怕是要一语成谶。” 当初为了求玉璧换心愿,他可是发下重誓,哪怕不得好死,也不会反悔。 月光下一身水绿长裙的苏兮眯了眯眼睛,蹲下身轻抚黑蛇的脑袋,“温言,你说我们要不要跟着逃命去?” “把你的手拿开。”温言费力挣扎,可苏兮的手始终在他脑袋上,最后只能愤愤地道:“逃什么逃,难不成那厮还能拆了浮月楼。” 第63章 掌权3 是年正月,东都城内传来消息,安禄山指挥洛阳耆老僧道劝进,自称雄武皇帝,国号大燕,定都洛阳。 长安内顿时一片哗然,天子震怒,言道无耻小人,遂命将领领兵讨伐叛逆。 自反叛起,叛军所到之处民不聊生,杀人之数无算,有时一县之地皆是死尸,其状惨绝人寰。 灵鸟一早蹲在因果树上叽叽喳喳,说王家阿郎离开长安,却没带杨六娘,把她一个妇人扔在了宅子内。 还说杨相宅邸内戒备森严,比寻常时候更加水泄不通。 “他那是害怕,若安禄山自范阳出来便被阻截,杨相大概会更加洋洋得意,所言反叛者反叛了,还被镇压,堪比预言者,可惜安禄山不仅反叛,且一鼓作气直接将东都洛阳都定为了国都,何其嚣张。” 苏兮捏了一颗葡萄放进嘴巴里,这时节葡萄可是稀罕物,若非西域来的那个小妖,他们也是吃不上的。 大唐内乱,若是不能尽快平息,西域诸国岂会不趁虚而入。 “还要多久?”温言冷不丁问了句。 苏兮学着外间道士的模样,煞有介事地掐指算了算,笑眯眯地说道:“至多两年。” “那不是也没剩下多少时间了。” 这战乱因安禄山而起,他若是驾驭不住掌权,两年之间便死了,那这战乱会不会就此平息? 苏兮摇头,“不会因为安禄山而起便由他而终,这是大唐的病,安禄山不过是最先爆发的那个,所带来的其余后遗症怕是要大唐费些时间料理。” 温言顿时沉默,如此算的话,大唐且要乱上一阵子。 她用脚逗着水里的鱼,幽幽说道:“还有几个月时间,他会发现掌权的异样。” 此后一直到六月前,大唐军队在镇压叛乱中全线溃败,然而杨国忠仍一心算计,和潼关守将哥舒翰暗中较量。 后天子误信谗言,令本有些希望的潼关将士迎战,不得守关不出,后潼关失守,李光弼及郭子仪周旋出的优势荡然无存,长安岌岌可危。 六月中大唐天子第一次因敌军而溃败出逃,随从浩浩荡荡一路从延秋门离开长安,而长安的百姓甚至都不知道天子逃了。 苏兮站在延秋门的城门上,看着仓皇出逃的天子及贵妃,轻轻叹了口气,“那株玉楼春要败了。” 天宝十五载六月,安禄山攻破长安,在宫中搜刮大批财帛,但不满足,其下士兵在长安城中烧杀抢掠,有时大火几日不止。 某日夜,一个身材肥胖的男人在几人簇拥下来到通轨坊内,他吩咐众人在巷子外等候,自己一个人缓慢地往里头走。 他记得那日瞧见巷子中有一座二层小楼,楼前挂着白灯笼,灯笼下是扇暗红色的门,显得格外突兀。 安禄山走了一段,前后看了眼,这步数应是不错,只是那二层小楼却怎的不见了。 “主人家可在?” 安禄山朝着空荡荡的巷子喊了声,没有人回应他,连那只古怪的鸟儿都没有出现。 他因身上毒疮难受,性子早不如从前,急躁易怒得很,见喊了几声无人应答,当即便恼了。 “李猪儿,着人将这条巷子给我铲平,无论如何地找到那座小楼。” 原本他不打算这么早过来寻那小娘子,可今日一早,他分明看见那把刀的刀身上竟出现了黑色的纹路,在光亮的刀身上格外诡异。 这等变化不得不问清楚,这一路征战,每每险境那把刀都能预警,安禄山早就认定那绝非凡品。 如今刀身既然出现了变化,自然得问清楚。 苏兮坐在栈桥上,听着外间嘈杂,忍不住眉眼一冷,“温言,还真有人想拆了我的浮月楼。” 温言安安稳稳泡在灵池中,漫不经心地道:“那不是自寻死路,这棵因果树我们俩动都报应立至,一个凡胎还不得被劈死。” “虽是如此,可这通轨坊里多少还有零散些许百姓,若是因我们受难,这因果可不小。” 苏兮烦躁的就是这个,思忖再三,还是起身打算出去。 门外已经来了一队人马,安禄山正怒气冲冲地指着巷子让他们一把火烧了。 “火气不小,若烧了我的浮月楼,你便也跟着陪葬吧。” 苏兮面色冷凝,一双眼睛里更是如腊月寒冬。 她凭空出现在巷子中,将一众人都吓得不轻。 安禄山最先回过神,心中的怒气顿消,拿出从前在圣人和贵妃跟前的讨好模样说道:“仙人莫要怪责,某只是心急,那把刀出了些岔子,想来一问。” “掌权在你手中,若真出了岔子,为何不从自己身边找原因?”苏兮目光淡淡,看在安禄山眼里越发高深莫测。 苏兮轻轻抬手,温言便从腕间落在地上,转瞬间便长成了一人粗的巨大黑蛇,“尔等若敢在此撒野,便做好此地埋骨的准备。” 安禄山本打算再说点什么,这巨大的黑蛇一出,他顿时吓得倒退几步,慌忙称不敢。 李猪儿早就吓得魂飞魄散,一边搀扶着安禄山往外走,一边朝还愣在原地的众人喊道:“还不快走,快走!” 一行人来得快走得也快,竟未惊动任何人。 妖集里甚至都无人知晓门前的大街差点让人给拆了。 一路连滚带爬逃出通轨坊的众人簇拥着安禄山回去居所,不过几日安禄山便重新回到洛阳行宫。 彼时不远处的马嵬驿正上演着同样的兵变,只是他们所求不是反叛圣人,而是永除后患。 士兵们本就饥饿交迫,而贵人们却仍旧奢靡,圣人也就算了,他杨国忠算什么东西?若非他的缘故,安禄山怎么会叛唐? 想想往日里在长安的悠然自在,再看看眼下的境遇,随行的士兵们越想越觉得憋屈。 一怒之下,竟引发了兵变。 陈玄礼有心阻止,可这事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就难了,这些士兵心中激愤,他同样也憋屈得很,这些年来被杨国忠骑在脑袋上,着实不服。 天子发现的时候,所有士兵已经围在了马嵬驿外,他们杀死了杨国忠,又担心圣人偏爱的贵妃秋后算账,于是便跪在马嵬驿外请圣人赐死贵妃。 第64章 掌权4 “贵妃是无辜的,她一个女子,断然不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既然你们已经杀了杨国忠,朕不追究,此事到此为止。” 大唐的天子已然颤颤巍巍,连日来的奔波让他疲惫,大唐江山的失守让他心痛。 若是再失去心爱的贵妃,那往后的日子该如何熬下去? 然而士兵们却不管这些,他们不再相信天子的承诺,执意让贵妃死。 甚至有人说,只要贵妃在,有一个杨国忠,难保不会再有第二个。 毕竟杨氏宗族中贵妃也不止这一个族兄。 天子无从反驳,朝人群中的陈玄礼看去,却见他脸色凝重,似乎觉得这帮士兵说得有理。 高力士在一侧侍奉,心中暗暗叹气,圣人自继位以来,何曾遇到过此等委屈事,怕是一时半刻难以退让。 可这些跪地的士兵也不能不管,否则腹背受敌,如何还能有个好? 他朝陈玄礼投去目光,两人侍奉圣人多年,默契总还是有的。 陈玄礼自然也晓得圣人脾气,便站出来斡旋,只是斡旋的结果也不过是给圣人一些时间,结果总归是不会变。 玉娘知道阿兄被杀,本就痛苦不已,如今这些人还要她死,他们难道不知道,安禄山谋反只是拿她族兄当借口? “他们自然知道。” 苏兮的声音凭空响起,贵妃吓了一跳,待看清来者何人,她才松了口气,“苏娘子怎么来了。” 同天子出逃那一日,她本是想去看看苏兮,只是没了玉璧,也许会和上次一样寻不到浮月楼。 加之走得仓促,着实没时间往通轨坊去。 “时辰到了,我便来将这花送给你。” 贵妃这时候才看见苏兮怀中抱着一盆已经枯萎了的牡丹,看样子,似乎是玉楼春。 起先贵妃还没明白过来苏兮的意思,但须臾也就回过神来,她腰间的玉环便唤玉楼春,这牡丹也是。 贵妃面如死灰,良久苦笑一声道:“这便是我所求的代价吗?” “是,也不是。” 其实浮月楼玉璧所需的代价便是今后的结果,苏兮那般说,不过是给人们提个醒,三思而后行,可惜迄今为止,除了那个早慧的李泌外,无一人思虑过代价。 如眼前的玉娘,如远在洛阳的安禄山。 “不想不明不白藏在道观里,娇艳之花不该枯萎在阴暗之处,即便要死,我也要死得轰轰烈烈。” 贵妃只觉当初说这誓言的时候是何等大无畏,如今真要死的轰轰烈烈了,她心中不免害怕。 苏兮脸上没什么表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既然选了,就要面对。 没道理享受了那好处,却要躲过带来的任何后果。 “罢了,多谢苏娘子前来,终归最后能见到你,我也瞑目了。” 贵妃掩面哭泣,外间她心心念念的圣人挡不住那些士兵的请求,在她知道族兄被杀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该上路了。 皇权和女人之间,也许有皇帝会选女人,可三郎不会,他是缔造大唐盛世的天子,他怎么可能... “贵妃。” 贵妃转头看去,见是大监高力士走了进来,手中有白绫一条,顿时便明白了过来。 她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忽而想起苏兮还在,怕是说不清她如何进来的。 然而转头去寻,却发现苏兮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悄无声息的。 “贵妃在找寻什么?”高力士不是不心疼,贵妃好歹在宫中十数年,对他们这些内监多有照顾,即便后来圣人听信谗言,贵妃也仍旧规劝圣人,不可寒了他们的心。 可如今他却手捧白绫而来,心中着实不忍。 “没什么,三郎他不来看我一眼吗?” 贵妃一提到三郎,心中的悲苦就更浓几分,自天宝三载见过苏兮后,她很快便成了大唐最美的牡丹。 可盛世时最美的牡丹,若逢了乱世,也免不了要成为零落的花泥。 “贵妃不要怪圣人,实在是...” 高力士叹了口气,事情走到今日,谁也没料到。 圣人方才妥协的时候,一瞬间老了许多,他不再是大唐的圣人,而是一个孤单的老人了。 “我不怪他,我知道的。” “老奴恭请贵妃上路。” 高力士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心道怪只怪生不逢时,若是两人相识于圣人年轻时,也许便不会如此。 可谁又能让人返老还童呢? 苏兮回到长安的时候,她同时得知了两个消息,太子李亨于灵武继位,遥称玄宗为太上皇。 马嵬驿下,杨贵妃结束了自己的生命,陈玄礼等人拥太上皇往蜀中避难。 “大唐的帝气相互交换,可惜他命薄,怕是撑不了多久。” 温言幻化成凡人模样,戴着幞头的他颇像个长安贵族公子。 “大唐此后都要衰弱了,还管他天子是不是撑得住。” 安禄山这一遭兵乱,不过短短时日,大唐已经折损了上百万人,要知道人口数量便是国力,这才不过是开始。 “去得容易,想要养回来何其困难,唉...” 温言忍不住叹息,他和苏兮经历过多少战争,记忆犹新的便是秦白起及后来的三国内乱,那时候的人细想起来,还真的不能称之为人。 他们就如同刀俎上的鱼肉,不仅别人轻贱,连自己都无力呵护。 “天道轮回,此消彼长,若天子不作为,百姓何苦非得拥戴他?自然有新的帝星取代,谁也不会是永恒的。” 神族尚且如此,何况凡间。 只是神族若是动乱,是毁天灭地,而非这般死些同族就能结束。 苏兮一想起西王母和水神、火神那场大战,就忍不住脊背发凉,沃野可是从那之后几万年都无法居住呢。 “安禄山呢?他如何了?” 苏兮朝蹲在自己肩膀上的灵鸟戳了戳,灵鸟啾啾叫了两声,大致意思是他回去后性情大变,身上的毒疮更重,连双目都有些模糊了。 “吃那么多,长那么胖,真当不用付出点代价,口腹之欲也算是原罪,多少得克制些。” 苏兮朝长安城内看了眼,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屋舍多半被烧毁,竟还有些叛军沿街搜刮,这样的苦难对于安稳已久的长安百姓来说,无异于灭顶之灾。 第65章 掌权5 阿鸾在蜀中听闻年号从天宝十五载改为至德元载的时候,她正和长言看着自长安来的太上皇坐在树下垂泪。 昔日万人拥簇的大唐圣人,如今却只有一个老奴陪在身边默默叹息。 而在他们身后的便是那株凤凰木,是她和长言追寻到这里的目的。 可惜凤凰木已经没了凤凰,里头仅存的灵息也在昨日散尽。 “浮月楼里的玉楼春败了。”阿鸾叹息一声,那个如盛开的牡丹般华贵的女郎,终究去了。 长言轻轻环着她的肩膀,无声的依偎比任何话语都来得强有力。 “苏兮把掌权给了一个人,那人如今便是乱世根源,不知她要如何收场。” 阿鸾平复心情后,又开始担心苏兮,掌权本不该在帝王以外的人手里,可苏兮却给了那人,虽说乱世非她造就,可多少牵扯了些因果。 “若无帝气压制,一介凡俗很快会被心中妄念吞噬,自然好不了,到时候只要苏兮及时将掌权收回,应当无碍。” 阿鸾听到妄念才突然想起来,掌权另一个名字,可就是妄念。 至德二载,丁酉年,正月夜。 安禄山躺在床榻上心情烦躁,他几乎将身边所有人都查了个遍,却没发现任何人对掌权动过手脚。 他不明白苏兮的意思,难道问题出在自己身上? 他如今双目近乎失明,浑身上下的毒疮溃烂得甚至连出门都十分困难,正月初的臣子朝拜都未能顺利完成。 安禄山模糊中看见自己床头挂着的那把刀,心中的烦躁多少有些平复。 此时却听见外间有些动静,安禄山立刻警觉起来,“谁?!” “是奴,李猪儿。” 李猪儿站在门外朝立在一侧的安庆绪和严庄,只稍微迟疑片刻,便推门走了进去。 严庄看着他入门,低声对安庆绪道:“今日过后,我尽心辅佐明主,公子不必害怕。” 安庆绪两只手紧握,强梗着脖子嗯了一声,心中却七上八下。 今夜李猪儿要是杀不了他阿爷,那死的肯定就是他们。 自从长安回来,父亲大人的脾性是越来越差,不仅当众鞭棍抽打严庄,还几次对他恶语相向。 严庄是何等人,那可是他们大燕的谋臣,如此对待有功之臣,岂不是寒了一众人等的心。 安庆绪在心中这般安慰自己,而进入屋中的李猪儿则已经走到安禄山跟前。 安禄山双目几近失明,看不清来人模样,但听声音就是李猪儿的,便粗声粗气地问他进来做什么? 李猪儿不言语,一步步走近,待安禄山发觉不对的时候,李猪儿已经挥起大刀砍杀下去。 “是家贼!”安禄山只留下这一句,便被李猪儿举刀砍中肚子。 顿时床铺上鲜血四溅,安禄山有心想取床头挂着的刀抵抗,却无论如何也起不了身。 不过几下砍将过去,安禄山便没了声响。 于是李猪儿朝门外招呼,严庄和安庆绪急匆匆进来,见床榻上被血裹着的安禄山,顿时面露喜色。 “今日我便继大燕皇帝位,严大哥进封冯翊郡王!” 严庄立刻俯身跪拜,“臣谢皇帝封赏!” 安庆绪得意洋洋,看了眼床上早就咽气了的安禄山,只嫌弃的看了眼,便吩咐李猪儿赶紧收拾收拾,随后和严庄一脸喜色地往外走。 苏兮站在屋中看着这一切,床榻上的人躺在血泊中,还是亲生儿子指使人所杀,这该是不得善终了吧。 她目光环伺,最终落在了那把挂在墙上的掌权,却发现李猪儿正朝着那刀走过去。 “都说你是把神刀,得了你便能得天下,可惜这天下来得快去得也快,且死得那般惨,可见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李猪儿想起那年从突厥逃出来遇见安禄山所遭遇的一切,十几岁为亲兵,却被其一刀砍成了阉人,且几近流血而死。 这一切他都记得,记得清清楚楚。 这些年无论安禄山如何折辱打骂他,他都隐忍不发,直到安庆绪鼓动,他才顺理成章地砍杀仇人。 他死前那句家贼让李猪儿觉得好笑,他能算个家贼吗?他本来就是仇人啊。 李猪儿在屋中转了一圈,最后只将床铺下藏着的金银收拾了些,转身自窗口跳了出去,趁着夜色渐渐消失。 苏兮抬手将掌权取下,远远看着血泊中的人,低声道:“掌权乃帝王象征,它从前可是真正的天子所佩戴之剑铸成,你身无帝气,至多算是个家贼,一旦驾驭不住它,便会使它变成妄念。” 她轻轻叹气,“一动妄念,掌权便会吸取寿数作为代价。” 妄念者,要么依附他人,要么依附他物。 再看唐土万千百姓所遭受的苦难,安禄山为自己亲生儿子所杀,似乎一点不值得可怜。 苏兮转身消失在屋中,不多时便重新回到了长安。 昔日长安繁华,今日萧条如秋日落叶,只是秋日落叶尚且有些美感,有诗人肯为它写诗,而长安却只有无尽的悲凉。 六街鼓歇行人绝,九衢茫茫室有月。 如今不需街鼓,行人依旧绝迹。 往昔繁华如东西两市,也是开门者十去七八。 “大妖说不久之后阿鸾姑姑和长信要回来。”温言突然探出脑袋来,昔日繁华不在,长安如今人丁稀少,他倒是不怕被人瞧见。 “回来也好,如今这局面,都不知该到哪里转转,连曲江池都要荒废了。” “皇帝要回来了,长安应当会渐渐好转,只是怕是再难有那般盛世模样。” 万国来朝,也许只能是大唐人心目中渐行渐远的过去。 温言一想到这些,忍不住埋怨道:“你不要再用水镜窥探帝气迁移,上次折损了些元气,这次折损了寿数,虽说我等寿数不绝,可总这么折腾也不好。” “知道了,不会再用了,此后大唐也没什么事值得我这般窥探。” 苏兮的手轻轻抚在心口,玄宗将前后几代帝王的帝气凝聚,好不容易打造了无可睥睨的大唐盛世,可却在盛世中迷了眼。 “盛世缔造者,同时也是乱世祸起者,说起来真是讽刺。” 苏兮敛了衣袖,伸手将温言从袖口揪出来放在肩上,缓缓往浮月楼去。 第66章 狼徒折狈1 “若肯允我之所求,哪怕一日,我都死而无憾!” 苏兮望着眼前这个身着华服的女人,面上和心上都毫无波澜,她遇见张淑妃时她还未曾入宫,不过是长安众多贵女中的一个。 那时尚且是开元末年,玄宗为太子选妃,她正巧在其列。 苏兮本以为这女郎看起来美貌可人,且双眼中藏着狡诈刻薄,定不会轻易接了玉璧。 哪料到,她只听苏兮说:尔之心愿,吾可予之。 只这一句,张淑妃便十分高兴地接了玉璧。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张姓小娘子成了如今大唐圣人的淑妃,却又不甘心地想更进一步。 新的圣人不过才入长安短短月余而已,连那位遥尊的太上皇都还在长安城外未能返回,她当真这么迫不及待? “你所求我自然应允,只是...” “真的?那太好了,无论什么代价,我都无所谓,只要那宝座上不是别人就成。” 张淑妃欢欣鼓舞,这些年跟着太子胆战心惊,如今他好不容易继承大统,她如何能坐得住。 至于那位即将迎归的太上皇,张淑妃不是没忌惮过,可大权在握,料想他也无力翻身。 毕竟这祸乱皆因他而起。 离开浮月楼的时候,张淑妃终于让金贵的目光往四下里看了眼,这一看不觉惊奇。 整个长安城被毁得七七八八,可这通轨坊却和当初一样。 连一丝战火波及的痕迹都无。 苏兮看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又浩浩荡荡地走,嘴角忍不住一撇,“怎的就这么喜欢打断别人的话。” 温言幻化成少年立在苏兮身边,抬手给她披上件大袖,“她所想要的不过是一个结果,至于这结果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她根本不在乎。” “倒是我多虑了。”苏兮将大袖穿好,她其实不大喜欢这样的衣裳,她更喜欢窄袖或者半臂。 温言看了她一眼,月光下她周身笼罩着一层光晕,淡淡的犹如浸泡在灵池里满身鳞片的池鱼,“看张淑妃的样子,折狈给她确实很合适,只是这东西自入浮月楼到如今,给女子的次数几乎没有。” “不是几乎没有,是真的没有。” 不管是盛世还是乱世,能如张淑妃这般地居高位者,少之又少。 已经走到这位置,怎么会只顾眼前这一点,如果真有,也走不到浮月楼便已经自高处陨落了。 乾元元年,四月,帝正式继位,册封张淑妃为皇后,尊兴庆宫玄宗为太上皇,普天同庆之下,唯有陈玄礼及高力士心有戚戚。 彼时张皇后端坐在大明宫中,身旁立着前来道贺的李辅国,“奴恭喜殿下得偿所愿。” 早前他便觉得张良娣可为后,他当初劝太子留下,张良娣一同附和,觉得这是个机会。 而在灵武时,张良娣又时常挡在太子跟前,言道若遇贼人,太子方可有逃出去的机会。 后来太子继位为圣人,赐他名字为辅国,张淑妃便找上他意图后位。 李辅国很清楚,自己一个内监若要想往前再站一站,须得有个同盟,而这个同盟自然没有比圣人枕边人更好的了。 “静忠,哦不,如今该唤你为辅国,不必多礼。” 张皇后缓缓起身,她知道这阉人颇有心计,只是碍于貌丑,无人过多在意罢了。 这一番恭贺之后,二人都有了各自心思。 张皇后摩挲着佩戴在手腕上的细小玉珠,心道那通轨坊浮月楼中的苏娘子果真厉害,她真就这么顺利的成为了皇后。 只是成了皇后又如何,圣人对太上皇的态度让人害怕,若是有朝一日再推让皇位,那她岂不是尴尬? 想了想,张皇后便说道:“圣人在宫中劳累处理政务,可外间太上皇却让人担忧,不知辅国可有万全之法?” 李辅国眯起眼睛,他觉得张皇后手腕上珠子颇有些眼熟,但转念一想,世上相似之物何其多,不过一玉珠子罢了,也许只是凑巧。 那个苏娘子给他的东西本也就平平无奇,只是其中一只昂首挺立的狼颇为讨喜,那珠子还有个特别的名字,名为狼徒。 听张皇后这般说,李辅国便知道她的意思,只是这事儿还得圣人决断,可他又不好随意提起。 左思右想,李辅国决定还是先应承下来,日后若得了圣人默许,那就两边谁也不得罪。 “殿下放心,此事奴会放在心上,待有机会,定然办得漂漂亮亮。” 主仆相谈甚欢,而后各自归位。 明月当空,苏兮站在兴庆宫前,这里早已没了往昔的热闹,只有玄宗所在之处还稍稍有些人气。 玉真公主、旧时宫婢和一众梨园弟子围在玄宗身旁为他娱乐,可玄宗始终有些提不起兴致来。 高力士自然知道玄宗是思念贵妃所致,可这兴庆宫外都是朝中耳目,若真寻去马嵬驿,怕是要徒增许多麻烦。 而且前去那处祭奠的人也说了,贵妃很好。 “朕心中不忍,不若将贵妃改葬他处,那地方不适合她。”玄宗说这些的时候,泪眼朦胧,让高力士本想提醒的话都未能出口。 踌躇再三,还是劝着私下里悄悄派人去办。 然而消息不知为何传到了李辅国耳中,不过几日时间,便遭到了许多人反对。 高力士上诉玄宗,玄宗摆手没有言语,算是妥协了。 而后几日更是郁郁寡欢,高力士看不下去,再次提起悄悄着人去办。 玄宗点头,以宦臣前往迁移贵妃墓。 一日殿中,李辅国愁眉苦脸地到圣人面前说道:“太上皇本欲迁杨氏墓,老奴阻止,哪料想太上皇手下宦官还是悄悄去了,他在兴庆宫与外人这般往来无碍,怕是早晚有一天...” 言并未尽,但其意十分明白。 李亨心中不是不担忧,可他不能不孝,否则岂不是被天下人戳脊梁骨。 可兴庆宫那位,着实让他十分担忧。 他自己也不知道这种担忧是出于多年被统治的习惯,还是别的什么,总之,那位缔造了大唐盛世的帝王,始终是天子大于父亲的存在。 “朕累了,你自行处理吧。” 他知道自己这一句话的后果,可又觉得不得不说。 第67章 狼徒折狈2 李辅国从大明宫出来的时候,脸上是春风得意。 他如今已经是整个大唐最有权势的宦官,加封开府仪同三司,大唐时至今日第一个出任宰辅的宦官。 一想到这个,李辅国便心情舒畅。 当年将信将疑往通轨坊寻浮月楼,这多年想起来,这决定真是无比正确。 圣人有了今日,他才能有今日。 “兴庆宫那边如今有多少内监和宫婢?”他得意之余自然不会忘记张皇后的暗示,想来太上皇也是凄凉。 自己所宠爱的贵妃被逼死,儿子们对他更是敬而远之,唯一忠诚的便只有陈玄礼和高力士那两条老狗。 李辅国思及二人,不由蹙眉。 手底下的宦官忙躬身至跟前回道:“兴庆宫内由高力士把持,人数无算。” “无算?”李辅国眉头蹙得更紧,如今天下趋于安定,那些在外领兵的将领说不得哪日便要回来,到时候太上皇若是振臂一呼,会不会得到回应? 果然不能让兴庆宫处于掌控之外。 李辅国想了许久,让宦官附耳过来,低声叮嘱了几句,这才安心离开。 张皇后得知兴庆宫里发生的事时,不由掩面大笑,“你说李辅国将玄宗爱马收走大半还不算,最后竟只留了十匹?” “是啊殿下,听闻太上皇起初有些愤怒,可后来也不知怎的,竟就默许了。” 侍奉在侧的宫婢跟着张皇后笑着,心中却有些不落忍,太上皇虽说晚年荒怠了些,可到底是给大唐带来无比繁荣的帝王。 如今竟连一宦臣都能这般拿捏,实在是...唉... “李辅国果真没忘了我的嘱托,好,只是盼望着能彻底让他断了复位的念想才好。” 张皇后随后便想到了旁的事情来,只是她知道有些事急不得。 李俶如今在外领兵,若不把大唐疆土内的战乱平息,如何能让她的儿子取而代之。 只是在那之前,她得先做些别的。 李辅国的察事厅子监管百官,若是让他寻些由头来整治人,怕是轻而易举吧。 “去,将李辅国召来。” 圣人将李辅国抬到了那等高位,前所未有,可宦官终究是宦官,即便加封郕国公,那又如何。 长安在天子回归的第一年元日下起了大雪,彼时苏兮在妖集和久别的阿鸾姑姑及长言把酒言欢。 而后不久便见黄雀归来,一脸的落寞,不过仍是强打起精神与他们说着长安城内近日的八卦。 “张皇后从前害死了建宁王,如今又打算故技重施,想将广平王一并铲除,好让自己的儿子成为太子,可惜未能如愿。 不过这两个狼狈为奸的东西可不会消停,听闻那宦臣将玄宗迁移至西宫,连身边的内监和宫婢都换了些老弱病残的,这位将大唐推上极致繁荣的帝王晚年竟如此凄凉,也是报应不爽。” 黄雀说得心有戚戚焉,他自己何尝不是聪明一世,到头来却连人都跟丢了。 “因果轮回,这是自然的事,盛极必衰也是自然的事,不过如今这位圣人竟默许他人这般对待自己的父亲,倒是让人不得不说一声懦弱了。” 苏兮给阿鸾姑姑倒酒,她去西宫看过一眼,里头萧瑟至极,说是冷宫都不为过。 那位权倾朝野的宦臣如今连当初一心保下的李亨都不放在眼里,何况一个落寞了的太上皇。 “确实如此,我瞧着他儿子同他也差不多,当初建宁王被赐死,广平王也是内心惧怕得很,要不是那位早慧的李泌劝说,怕是大唐要再少一位皇子了。” 黄雀说着唏嘘不已,“你说张皇后两个儿子是不假,可长子早夭,次子又那般年幼,她争来皇储做什么?难不成还想效仿女皇不成?” “她效仿不来。”苏兮摇头,“女皇何等雄韬伟略,怎是张皇后那等巧言令色、狡黠刻薄之人能比,怕是还未走到那位置上,就被人打下来了。” 苏兮是见过女皇的,千百年来,这等女子能出一个都是难的,断不会在整个大唐再来第二位。 张皇后即便有那个心思,也不过是东施效颦。 “说的也是,我远远瞧那张皇后就是浮夸之人,爱慕虚荣得很,听闻她和李辅国串通一气,将朝政把持着,怕是预谋不轨。” 说到这里,黄雀盯着苏兮,“莫不是你给人家玉璧?” 苏兮笑而不语,阿鸾姑姑便叹气道:“看来是了,那二人拿了玉璧,能许个什么样离谱的心愿。” “不算离谱,一个求得主人平安,这般护主,我自然给了他狼徒,那东西忠心不二,绝不可生二心,否则...” 苏兮笑了笑,黄雀催她,苏兮才不紧不慢地继续道:“否则便是白眼狼啊。” 黄雀切了一声,扭头去问阿鸾姑姑还有谁? 阿鸾被苏兮那句白眼狼给逗笑了,说道:“还有便是张皇后吧,她原为良娣,后为淑妃,如今更是大唐的皇后,这里头除了勾结宦臣外,定然也有苏兮的手笔。” “是也不是,那两人沆瀣一气,凡对其有不从者,从来都是下狠手打压,你口中那位建宁王不就是吗?” 苏兮对唐皇族这些小辈记不大清楚,不过这里头就数建宁王和那位广平王出色。 可惜一个被赐死,另一个如今还奋力御敌。 而刚刚回到长安的贵族之间却已经开始尔虞我诈,肃宗更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大军不设元帅,却委任宦官鱼朝恩为监军,致使大唐大败,连郭子仪这样的将才都被罢免。 苏兮长叹一声,若是此等帝王能振兴大唐,说出来连他自己难保都会笑出来。 阿鸾拍了拍苏兮的肩膀,“你又不是凡间之人,何苦管这些劳什子,那玉璧既然收回来,此事便只等结果便是。” 安禄山的恶果漆黑中带着殷红,竟催生出因果树上十数朵白花,不过比之当初落下的,还是少了许多。 “阿鸾姑姑说得对,我没事就来姑姑酒肆里喝些酒,总比愁闷这些得好。” 苏兮很乖巧地表示自己不会杞人忧天,于这乱世之中安身立命值得思虑的人很多,但绝不是帝王之家。 第68章 狼徒折狈3 “如何?” 张皇后低声问前来传话的内监,一双眼睛紧张地盯着来人的脸,哪怕有一丝不对的表情,她都要知晓。 “圣人那边几乎无法近身,李相不准任何人随意靠近,连朝中奏报也都悉数由他过目,而后再择选呈给圣人。” 内监一脑门的汗,这天气里都能奔出一身汗来,可见是多么紧急。 张皇后绞着手来回踱步,良久心一横道:“去,将太子召入宫中,若是有人问起,便说是圣人召见入宫侍疾。” 那几个拥护她的大臣说得对,此时圣人病重,若不先下手,岂不是便宜了那阉人和李豫。 内监晓得事态之严重,应了一声转身便急匆匆往宫外去。 可在这禁宫之中,有多少李辅国的眼线,那内监才匆匆离宫,他手底下的程元振就知道得一清二楚。 程元振一心想同李辅国一样封侯拜相,所以只心下稍稍计较一番,便派人将此事告知李辅国。 李辅国摩挲着手腕上的玉珠子,心道,相较于尚不成器的越王,显然太子更有胜算。 张皇后折腾了这许多年,圣人不也没改立太子? 再者太子带兵平叛有功,人心之所向不可动摇,而越王不过一毛头小子。 一个监国太子,一个寸功未有的亲王,且生母不过一宫人而已。 李辅国当即便知道自己该如何做。 他招来程元振吩咐他务必将越王及张皇后盯紧了,这可是拥立新帝的大功之事。 程元振听罢眼前一亮,当即领了命令着禁军暗中警惕,以备不时之需。 “李相放心,我定将太子保护好。” 程元振躬身退了出去,李辅国则坐在桌前细细思索。 圣人病重已是事实,大权如今握在他手中,可如果新帝继位,还会如圣人这般对他吗? 不过无论如何绝对不能让张皇后的阴谋得逞,越王和她,非死不可。 是夜,太子李豫被悄悄护送至长生殿,由李辅国及程元振派人保护着,并口头上得到太子口谕,将张皇后及越王李系、兖王李僴等一众谋逆之臣逮捕。 李豫在长生殿等待的时间里,他仔细观察了周围戒备的将士,心知自己即便顺利继位,怕也要受宦官挟制。 可世事如此,他一时半刻根本无力反驳。 但如李辅国之流,必须得除。 “什么?他们...他们竟然敢如此放肆,我儿可好?我儿可好?” 躺在病榻上的圣人已经病入膏肓,心中若非实在放不下大唐江山,怕是早就一命呜呼了。 李辅国故作恭敬地说道:“圣人不必担忧,太子无碍,臣等将太子护在长生殿,毫发无损。” 李亨一听,心下已经明了,叹息一声,想说些什么,竟一下子喘不上气来,不久便病死宫中。 李豫对自己父亲的死始料未及,悲伤之余只得听从李辅国等人准备灵前继位。 李辅国则以此为理由,将张皇后等人暗中杀害,随后与程元振一同拥立李豫继位。 长安在短短时间内几经易主,百姓虽不如安禄山叛乱时那般惶恐,可也如惊弓之鸟。 苏兮坐在妖集酒肆里,听着阿鸾姑姑唠叨着那人什么时候伏诛。 “阿鸾姑姑不是不让我忧心凡间之事,怎的还打听这些?” 阿鸾哼了一声,愤愤地说道:“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可那两个宦官把持朝政也就算了,还将我酒肆的客人给杀得七七八八,凡间赚钱是多难的事,我能不气吗?” 苏兮嘟嘴,心道那些酒可是陆五郎酿造的,所谓酒肆的客人也都是他的酒香招惹来的,即便她分了钱,却着实算不上她的酒肆。 不过如今那俩宦官是嚣张跋扈了些,肆意提拔官员也就罢了,听闻连天子之令都要横加干涉。 苏兮见过李豫领兵,他绝非李亨般软弱,怕是也在隐忍等待时机。 但想想李辅国当初逼迫玄宗,致使垂垂老矣的玄宗悲苦而死,想来也不像个知道月满则亏道理的人。 “说起来,那枚折狈你收回来了吗?” 阿鸾突然想起张皇后手中苏兮给的折狈,那东西在凡间流转可不是好事。 “没有。”苏兮摇头,在阿鸾姑姑准备质问的前头先说道:“折狈已经历经千年,上头的怨气散了,如今不过是寻常玉珠子,拿不拿回来都无碍。” “这么说狼徒也是?”阿鸾再问。 不过这次回答她的是正和黄雀喝酒的温言,他摆手说道:“狼徒不行,这东西比狈难伺候得多,怕是还得许多年熬。” 说罢,他突然问黄雀道:“对了,听灵鸟说你和一凡间的小娘子打得火热,怎么?需要帮忙吗?” 几次来妖集和黄雀喝酒,温言觉得这只鸟儿性子不错,是个可以对饮的可塑之才。 他这一吆喝,酒肆里的众人都扭头看向黄雀。 黄雀顿时一张脸变得通红,“我没有,你瞎说,我就是偶尔去看看,她都不知道我是妖。” 阿鸾蹙眉,虽然白锦有例外在前,可却不代表人人都可例外,这人和妖来往,更多的还是互不相容。 “罢了,你也不是小孩子了,自己心中掂量清楚,如今乱世已然成型,怕是长安城内会多出许多不速之客来。” 苏兮最明白阿鸾姑姑这话的意思,自安禄山掠夺长安开始,这城中便无数怨灵集结。 这倒也在情理之中,大战之下世间最多的便是怨灵,冥府那边无非忙碌点,出不了乱子。 可除了怨灵外,一些东西也跟着混了进来。 盛世下妖集便是长安城内妖物的栖息之地,想要在长安城内安稳待着,便得遵守妖集的规矩。 可这些外来的东西则不然,它们怕是会闹出乱子来。 “长安城内帝气虚弱,往日能拒妖邪于城外,如今...” 长言自然也担忧,只是他是罪神,更加不能插手凡间之事。 “无妨,世事变迁,本也是天道,我等自然应对便是。”苏兮起身,招呼温言回浮月楼。 她感应到狼徒似乎有所异动,以她对李豫过往的观察,李辅国怕是嚣张不了多久了。 毕竟帝王的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第69章 万灵珠1 “洛阳女儿对门居,才可颜容十五余。良人玉勒乘骢马,侍女金盘脍鲤鱼...” 苏兮轻声吟着王维做的诗,那时的洛阳城何等繁华热闹,百姓何等安享太平,邻家的女儿何等娇俏可人。 如今的洛阳城却几乎是一片废墟。 为了平叛一个安禄山,却要用一城百姓的身家为代价寻求回纥帮助。 “以狼驱豺,可惜了洛阳城的百姓了。” 温言看着满目疮痍的洛阳城,不由心下悲凉。 早年他和苏兮来过这里,那时候还是女皇执政,洛阳城内的女郎个个意气风发,无论是打马球还是吟诗作赋,倒是一点不输那些郎君。 苏兮叹了口气,“走吧,拿了万灵珠还得去碎叶城。” 温言默默点头,安西都护府这些年来震慑西域诸国,若非安禄山和史思明之乱,这万灵珠应当还有些年才能成型。 一想到成千上万的人背井离乡,只为了守护自己的国家,温言就忍不住想埋怨高坐在大明宫的帝王。 无法驰援也就罢了,竟由着他们自生自灭吗? 安息四镇只有几千人而已,而吐蕃大军却十数万,他们还能撑到什么时候。 阿鸾知道苏兮要去碎叶城的时候,兴冲冲地拉着长言一道,但听苏兮拿着万灵珠去,她当即就舍了这想法。 后来长言问她,她一脸恹恹地说那不是多么美妙的事情。 因为万灵珠里确实有上万个有家不可回的孤魂,他们大多为保家卫国而死。 但这还不算什么,最重要的是当你看到那个场景,是个人...不,是个活的都会刻骨地揪心。 她不愿再尝试那种压抑到极致的情绪,怕自己很多年都走不出来。 长言为此蹙眉良久,他曾是凤凰一族的战神,自然知道战士死于他乡是何等悲凉。 而凡间的战事,往往比神族的更为凄惨。 “可你是鸾鸟,是可以让这种情绪屏蔽在外的吧。”长言回过神来,想到了一个挺现实的问题。 阿鸾撇嘴,“可如果是用九尾之血造出的巨大幻境里呢?” 长言抿唇不语,九尾狐的血缔结的幻境,神族中除了那几位高高在上的大神外,似乎无人可以抵挡。 “上万因战乱而死的亡魂以万灵珠聚集在一处,苏兮如果不能以九尾之血开启幻境,他们如何能安息回家,那场面你最好这辈子都不要去看。” 阿鸾想到这里心情便沉重起来。 而被她谈论的苏兮则换了一身素白衣裳,在浮月楼因果树下的灵池前打开了水镜。 “走吧。”苏兮抬手让温言绕在手腕上,抬脚走进了水镜。 水镜这侧是四季如一的浮月楼院子,那侧却是略显荒芜的西域四镇之一碎叶城。 苏兮望着满目荒凉,这时节可不就是如此,若是再过些日子,约莫会好些。 “水镜越来越不靠谱了,怎的将我们送到了城外。”温言瞧四下无人,便从她宽大的袖子里钻出来。 “这可不是水镜的问题,是我总被反噬,自然拿捏不准。” 她抬脚慢悠悠地往城内去,这个时辰城门尚且开着,边陲小镇不如长安或是东都那般夜禁严厉,出入城门者虽寥寥,却也不是没有。 只是苏兮的样子到底引来不少人的目光,尤其是守城的士兵,看看她,再面面相觑。 “小娘子这身打扮,莫不是从长安来的?” 入城门前,其中一个士兵终是没忍住,主动问起苏兮的来历。 “儿确是自长安来。”苏兮笑得十分温和,她的容貌出色,笑起来倍感亲切,只是这亲切多少带着些疏离,让人不敢冒犯。 士兵一抚掌同身边的人说道:“看吧,我就说是长安来的,那里的小娘子都喜欢这种打扮,如同谪仙一般。” “是是是,你说的都对,等我能回去,我一定要往长安看一看。”士兵朝苏兮看了眼,满脸都是向往和期待。 “得了吧,这一时半刻的,长安哪里会有功夫来驰援我们。”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沮丧的事情,两个士兵将苏兮的过所交还,便不再说话。 苏兮自然知道,中原战火弥漫,大唐帝王忙着平定内乱和安抚在战乱中折损的百姓,这一番整顿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她环顾四周,安西四镇与中原断了来往之路,剩下支撑的人数不过寥寥,还能撑多久谁也不知道。 苏兮往城中走,她依照万灵珠的指引来到碎叶城,可需要动用万灵珠的地方却不在城中,这会儿不过是在城中暂停。 待她走远了,一个守门的士兵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不对啊,安禄山叛乱后不久,咱们跟长安的道路就被阻断了,这看似娇柔的小娘子是怎么来的?” “是啊,可真奇怪,就她一个人啊。” 两人转头去寻苏兮的身影,却再也寻不到了。 时入丑初,苏兮站在暂居的逆旅前朝远处望,只见天色如上等玄色丝绸,其上月光皎皎,其下点缀无数银白珠宝般的繁星,竟比长安城的夜空更让人神迷。 “如此好的月色,他们应当会喜欢。” 苏兮敛了衣袖,一步踏出,人已经在数十米开外,不过须臾便到了城外一处山丘。 山丘四下略显平坦,上头还残留着星星点点的血迹,想来不久前刚有一场激战。 “这里与别处似有不同。”温言已经自苏兮手腕上下来,幻化成一个半人半蛇在山丘附近游走。 若是此时有人路过,怕是要被吓得晕厥过去。 苏兮极目而望,良久才说道:“万千生灵于此葬送,若是没有不同,那才奇怪。” 温言蹙眉,“就是这里了?” 苏兮嗯了一声,将万灵珠唤出。 透明如鸡蛋大小的万灵珠才一拿出,便自苏兮掌中脱离,幽幽地飞到了山丘之上。 温言只觉得四周在万灵珠悬空那一刹那,似乎有什么声音夹杂在风中传来。 有远有近,有恸哭,有哀嚎,也有悠长绵密的叹息。 “六军将士皆死尽,战马空鞍归故营。”她振臂一挥,巨大的莲花印自她脚下升起,逐渐将整个战场覆盖。 苏兮吟道:“魄兮归来不可渡,万灵亡魂过九幽,我来接你们了,随我一道回去吧。” 第70章 万灵珠2 苏兮的声音空灵,在荒野之上悠悠传出去很远。 温言就盘在她身侧,上半身人形的脸上渐渐露出悲凉之色。 吟唱声一遍一遍,渐渐地在莲花印中出现万千光点。 苏兮在光点出现的时候便停止了吟唱,静静地等着那万千光点渐渐幻化成一个个衣衫褴褛、浑身是血的将士。 待最后一个光点幻化成人形,苏兮指尖往自己的眉心一点,一道血红的小光点自她眉心飞出。 那一瞬间她周身一股巨大的旋风朝四下飞起,将温言推出去几米远。 而后宽大的衣裙后缓缓显现九尾,每一条尾巴雪白,尾尖则带着丝清泉之色。 九尾眉心血可缔造巨大的幻境结界,苏兮这一点眉心血出来,径直朝悬在山丘上的万灵珠飞去。 一刹那万灵珠血红,连带着巨大的莲花印也跟着染上了血色。 不过须臾,无数面巨大的水镜在那些游魂前出现,也不知他们看见了什么,莲花印内的游魂顿时沸腾起来。 “阿兄,我回来了。” 站在不远处的一个脖颈上一道深深刀伤的士兵泪流满面地朝水镜中缓缓走去。 温言侧身扫了眼,里头是一个略显陈旧的院子,里头一个身着发白青衫的男子,正手拿书卷于院中站着。 “阿爷,儿子不孝,未能在膝下承欢。” 又是一道声音,看穿着似乎是个校尉,他身上无数长箭,血水几乎将那身铠甲给染透。 他跟前那面水镜中是个颇有些富贵的宅子,像是长安城内的建筑,不过此时那宅子被焚烧过,里头荒草丛生,只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坐在石阶下,神情落寞而悲伤。 “阿姊...” “阿娘...” “阿郎...” 一道道声音此起彼伏,本寂静的山丘周围比刚才更加嘈杂起来。 这一声声呼唤,穿越生死,穿越地域。 苏兮的九尾在月光下轻轻摇摆,若是平日,温言必定会觉得可爱,如今看来却心有不忍。 她祭出眉心血,这才逼得九尾现形,她此刻一定支撑得艰难。 随着人影踏进水镜,四周的游魂越来越少,莲花印渐渐收拢,万灵珠的光芒则越来越耀眼。 就在最后一个游魂靠近水镜的时候,他转头看向已经脸色苍白的苏兮和人形蛇尾的温言,张口说了句什么,而后一步踏进水镜。 苏兮撑得本就辛苦,看懂那人说了什么,不由一愣,而后才将莲花印及万灵珠收回。 “平阳昭公主。” 温言蹙眉,“初唐时那位公主?” “前后部羽葆鼓吹、大辂、麾幢、班剑四十人、虎贲甲卒,除了她以外,还有谁死后被赐予谥号,并以军礼举殡。” 苏兮脸色苍白如高空洒下的月光,她手中握着已经恢复如初的万灵珠,心里的悲凉比之刚才稍稍缓解。 温言想了想,幻化成人形将她直接抱起。 苏兮并不拒绝,这次不同以往,元气本就因掌权大伤,再遇上万灵珠异动,她此时根本连行走的力气都没有。 “谁叫你遇上那个人,当初要是拒绝了他,也不用千余年总为万灵珠奔波。” 温言一想到这件事就忍不住抱怨。 那时东都还不叫洛阳,而是洛邑,是周朝的王城,他们就是在那里遇见那个人。 “既然给了玉璧,自然是要还愿的,只是没想到会是个生生世世的事。”苏兮有气无力,窝在温言怀中觉得温暖无比,像是涂山家中的软床,窗外有温泉暖气裹满周身。 那时那个人驮着一车竹简,很郑重的请苏兮帮忙。 苏兮以为他是要万卷书,却没想到他竟是让她渡化为国尽忠的亡魂。 那时周王朝已经四分五裂,仔细算应当是春秋范畴,诸侯国之间总有些争执,大小战争不断。 有些人背井离乡死在了战场上,那人曾也是其中一员,心中伤痛,便想到了苏兮。 苏兮答应的很爽快,而后才知道他说的是愿天下再无背井离乡之游魂。 于是每隔百余年就得到边陲一次,遇到盛世还好,若是乱世,苏兮甚至数十年就得来一次。 她拿脑袋蹭了蹭温言的衣襟,舒服的哼咛一声,渐渐沉睡下去。 温言叹了口气,脚下飞快,不多时便到了碎叶城内。 第二日一早苏兮尚没有苏醒,温言守着她不敢乱走,忽的听到外间街上有人说话。 “昨儿夜里远处突然光芒乍现,某在碎叶十数年,从未见过。” “别说是你,就是我这自幼在碎叶的也未曾见过,莫不是什么神仙显灵了?” “我昨儿也看见了,那光都盖过白日里的日头了,这等神迹,说不得真是神仙。” 讨论的人越来越多,你一言我一语,说的有模有样,甚至有人还说自己瞧见了,确实是神仙显灵。 温言撇嘴,三人成虎,果然不假。 他将窗子关上,转头瞧见苏兮正翻腾着起身,睡眼惺忪的问他在做什么。 温言将窗外众人的谈论说与她听,苏兮同温言的反应一样。 “都这个时辰了,咱们得回去了。” 苏兮伸了个懒腰,觉得应当是有力气打开水镜的。 温言没阻止,在这里再修养也不如回浮月楼,起码有灵池可以疗伤。 下楼结了账,逆旅主人好心叮嘱他们莫要再往前去,出了碎叶城便是生死有命了。 大唐内乱,这边陲之地便也跟着乱起来。 出了碎叶城,苏兮明显感觉到守门的士兵看她的眼神古怪。 她没多言语,独自往远处去,待到无人之处才施法召唤出水镜,和温言一道踏了进去。 远远的,一个士兵模样的男子惊叹不已,他下意识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以为方才是看错了。 可他在军中最早便是侦查的,别的出错倒也不是没有,眼睛却绝对没看错的时候。 “真是神仙啊,长安来的神仙?” 他咽了咽口水,心道城中谈论昨日夜里的异像,难道便是这位小娘子所为? “我就说这么好看的小娘子即便是在长安城也不多见,竟不是凡人,我要回去跟阿娘说说,我可是遇见神仙了的。” 第71章 万灵珠3 阿鸾得知苏兮回来的时候,正同长言换了样子在西市闲逛。 长言被囚在九幽数千年,不知道人间都变成了如何模样,去那一趟岭南,也多是走在山野之中。 阿鸾便每日没事带他去东西两市转转。 只可惜长安方才经历战乱,西市萧条许多,东市上来往行人也稀疏。 到底不如开元时。 “听闻早年回纥洗劫东西两京,是如今的圣人劝阻,虽没有完全避免,倒是多少回护了百姓。” 长言一边拿了胡饼看,一边说着话。 阿鸾哼了一声,“有何区别,这麻烦本也是他老子惹出来的,父债子偿,本也应该。” 长言嗯了一声,后又说道:“我觉得长安城里多了许多不熟悉的妖物,但在这许多妖物中有一丝不一样的气息。” “什么?”阿鸾让店家包了果子,扭头问长言。 “说不来,那丝气息在城中徘徊,自从九幽出来,我时不时便能感觉到。” 他在九幽日久,对阴灵的气息尤其敏感。 阿鸾接过果子付钱,蹙眉想了想,想是想到了什么。 “是在城东吗?” “是。” “哦,那是高祖皇帝的第三个女儿,如今该称呼她为平阳昭公主,曾是初唐的女将,助高祖皇帝攻下了长安城。” 那个英姿飒爽的女郎,阿鸾只见过一次就十分喜欢。 可惜... 两人回到通轨坊,抱着苏兮的温言刚巧也回到楼外,不知是苏兮的气力不足,还是别的原因,他们没被直接送进去,而是到了门口。 阿鸾一眼瞧见便冲了上去,“苏兮,你这脸色怎么回事?” 这可不像是一般伤了元气,倒像是经历过大劫。 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在九幽那时候,苏兮为了她和长言,遍体鳞伤。 “无碍,只是消耗了些元气,泡个十天半个月就能好。” 温言说话的时候胸膛起伏,熟睡中的苏兮顿时便蹙起眉来,手如同狐狸爪子一般挠了温言几下。 “好了,先送她回去吧,这样子看着着实吓人。” 阿鸾见苏兮还能撒娇,便知道人应当没什么大碍。 长言叫住正要走的温言,从袖中掏出一块玉石,“这是岐山灵玉,放在池水中,对她有好处。” 温言小心将手张开接住,道了声谢便进了浮月楼。 苏兮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月明星稀的后半夜,她睁开眼便见漫天繁星,一轮明月在众星之中竟晦暗许多。 “我睡了多久?” “七日,不算久。” 温言手里捧着药引子,这时节的药引子比盛夏的好喝,再过些日子便不合适饮用了。 “桃花露?”苏兮喝了口,桃花的芬芳瞬间充斥口齿,却又不是十分浓郁,只淡淡地有股桃花味儿。 “阿鸾姑姑的珍藏,本是用来酿桃花酒,却被我要来做了药引子。” 温言又拿了糕点,苏兮却摇头,她此时口中寡淡,只觉得这股桃花味儿喜欢。 “对了,万灵珠如何了?” 本来该去东都将万灵珠放在地心温养,如今都回来这么长时间了,万灵珠一直没能放回去。 温言的蛇尾在池水中搅动几下,水花溅了苏兮一脸,她当即就一脸要吃人的表情。 “有点麻烦。”温言管束好自己的尾巴,一脸疑惑地说道:“之前万灵珠渡化万灵之后便会恢复如初,起码要被温养许多年才会变回透明,可这次里头却出现了一道人影。” “人影?!” 苏兮猛然坐直了身子,这次换她把温言溅了一头一脸的水。 温言抬手将脸上的水抹去,“是人影没错,而且这个人你应当还记得。” “是那个说出平阳昭公主的人?” 苏兮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最后走进水镜的人,那个人没有如大多数人一样穿着铠甲,他只一身黑色长袍,腰间是红色的腰带,很显眼。 那不是唐军的装束,起码不是现在唐军的装束。 而他的水镜里,苏兮没记错的话,似乎站着一个人,只是当时她已经是强弩之末,根本没看清水镜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记得那是一个女子,却不是寻常女子那般穿着长裙,而是一身铠甲。 “是他,我几次想唤他出来,可他都不肯,似乎是在等你,或者是在等那个人。” “他在等平阳昭公主。”苏兮扶额靠在石头上,背部的坚硬让她头脑更加清醒,“明日夜里去城东看看,她应当还在那里。” 自高祖立唐,她就是女子中特别的存在,可这个特别在入主长安后的许多年里,被逐渐磨平、磨灭。 长安城真是个让人既向往又害怕的地方。 这一日过得飞快,转眼又是夜深人静之时,苏兮和温言自浮月楼出来,却见月光下阿鸾和长言立在不远处,像是在等人。 “苏兮,你是去找那个城东的游魂?” 苏兮以为她等的是别人,不别妖,比如大妖之类的,虽然它鲜少出妖集,但也不代表不出。 没想到阿鸾却直接问她话。 “是去城东,可游魂你如何知道的?”苏兮上下打量一眼阿鸾,她这打扮,怎么看怎么像是去看热闹的。 阿鸾指了指长言,“他感觉到的。” 苏兮点头,“在九幽之下终日与游魂相伴,敏感些也对。” “你们想跟着一道去?”温言看了看阿鸾,又去看长言。 阿鸾姑姑脸上满是好奇,长言则是宠溺,他似乎很放纵阿鸾姑姑。 “那是自然,否则大半夜等在此处作甚?” 阿鸾凑到苏兮身边,低声问道:“那位公主我十分喜欢,没想到时隔多年,竟还能以这样的方式见面。” 她说着竟流露出怜惜,那样一个女子,最后那六年里活得那般憋屈,不知有没有后悔永住长安。 “阿鸾姑姑见过平阳昭公主?” 苏兮挑眉,那个时候阿鸾姑姑还没到长安,正在洛阳寻人打架,她什么时候见过那位公主的? “见过,记得很清楚,在长安城外,看着她镇定自若地指挥,配合李渊攻下长安城,那时候起我就很喜欢这个人,直到后来她成了大唐的平阳公主。” 阿鸾说到这里微微蹙眉,自那之后她似乎就再也没出现过,直到六年后传出她的死讯。 第72章 万灵珠4 苏兮没有拒绝阿鸾和长言跟随,她本身就虚弱,若是到时候他们两个肯帮忙,说不得此事解决起来更快。 一行四人往城东胜业坊去,夜深人静,巡街的金吾卫仔细巡查四下,若是遇到犯禁的,却不如天宝时那般严厉,呵斥几句便让人离开。 如今长安人口凋零,百业凋敝,高坐大明宫的天子也有意养护剩余的百姓了。 穿过重重里坊,苏兮等人到了胜业坊内。 才一踏进坊门,长言便朝一处直直望去。 “看来是在那儿了。”苏兮连万灵珠都不曾拿出,只顺着长言目光落下之处过去。 胜业坊临近兴庆宫,此处多是王公贵族所居之所,平阳昭公主的别院便在此处。 她似乎一生都没有自己的家,唯独这别院尚算得上一处栖息之所。 苏兮那六年辗转四处,到长安的时候,平阳昭公主已经举殡,她所能见到的不过是长长的送葬队伍,和中间的棺椁。 安禄山叛乱和后来的回纥掠夺,让长安城内的各坊如同废墟,如今几年过去,虽有恢复,却仍是可以看出一丝破败之感。 在这许多宅邸中,一所整洁的院落便显得尤其突兀。 但突兀的并不全然是整洁,还有那扇朱红色大门前的一道虚幻人影。 “你来了。” 平阳看着突然出现在巷子中的众人,脸上没有一丝惊讶,似乎早知道会有人来,且不止一个。 “你在等我?”苏兮看着她,胜业坊她极少过来,即便来,也只是顺道,倒是去兴庆宫看热闹的次数比较多。 “是。”平阳言语简洁,却十分肯定。 苏兮挑眉,而后想起万灵珠里的人,便问道:“正巧,我这里也有一个人似乎一直在等你。” 她将万灵珠取出,里头一道人影晃动,待看见平阳的时候,竟直直伏地跪拜。 平阳似乎不大记得那人是谁,但看穿着,应当是唐军中的将领。 “他在碎叶城外徘徊百余年,只为等我将他带回来。”苏兮歪头为难,“可这万灵珠乃是一位贤者所托,既渡化完万灵,自是要送去东都的心继续温养,他待在里面不肯出来,让人很头疼啊。” 平阳一愣,嘴里喃喃道:“碎叶城,碎叶城...” “不好意思,我忘了,碎叶城乃是调露元年建置,你应当不知道。”苏兮蹙眉,“你们那时候它叫什么我忘了,但就在西域突厥境内。” “竟是在西域,可我不曾去过那里。” 平阳仍是不解,她都未曾去过,如何在那里有故人。 苏兮摇头,朝还跪伏在万灵珠内的人影说道:“你不出来见见她吗?也许以后就再也没机会了。” 万灵珠内的人似是犹豫,但最终还是选择出了万灵珠。 苏兮松了口气,将万灵珠收起来。 人影在巷子中显现,一身玄色长袍的男人怔愣地看着平阳,而平阳更为怔愣地看着他。 阿鸾同长言小声道:“看样子是想起来了。” 长言嗯了一声,同样小声。 温言朝身后两人斜了一眼,这俩人果真是来看热闹的。 “卑职陈牧卿,参见殿下。” “陈牧,陈...”平阳只念了一遍名字,便突然泪盈于睫,“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我竟还能见到你,陈将军快起。” 陈牧缓缓起身,“长安城外一别,没想到竟是百余年,如今在长安再见到殿下,卑职再无遗憾。” 苏兮听着二人说话,想起她最初见到平阳的时候,她似乎就是在跟人道别,只是那人是谁,她并未多留意。 “人生无常,即便那一年你再回来,怕也见不到我了。” 平阳似乎想到了什么,神色戚戚。 “你走得比她早,自是不知道她在那一年亡故。”苏兮语气淡淡,带着丝丝缕缕的惋惜。 大唐女子从来与别朝不同,她们热情洋溢又自信骄傲,但即便如此,能和平阳比的仍是极少。 女子领兵打仗,纵观整个大唐,怕也就女皇有那么一回吧。 苏兮不记得了,但似乎早年是听谁说过,谁呢? “怎么会?我记得那年大朝会我跟将军回来,殿下看起来并无不妥。”陈牧脸上是惊诧和怀疑,平阳公主那般洒脱康健,怎的就说没就没了。 平阳却认真点头,她确实在那一年去世,毫无征兆...不,也许早就有预兆,只是她听之任之罢了。 “一个本该站在阳光之下的鸿鹄,却愣是被逼做阴影里的夜枭,如何能好?” 苏兮为她感到不甘,可那时的大唐仍是士族门阀做主,即便皇帝姓了李,做主的却并不一定是他。 她记得那时她就在长安,彼时长安还叫做大兴城,是前隋的都城。 五姓七望,这是形容那时最为尊贵的世家大族。 陈牧是知道的,陇西贵族在那时几乎把持朝政,朝中几乎没有寒门士族子弟的立足之地。 更遑论在他们眼里出身卑微的寻常百姓。 “我听将军说殿下搬出了宫,以为...” 陈牧说不下去了,如苏兮所言,鸿鹄被关进了金丝雀的笼子里,离开禁宫,不过是换了个自在些的牢笼。 “是比在禁宫中舒服很多,只是多了许多不想应付的人来拜访,阿弟那时总帮我,是我自己不争气,竟没能熬到最后。” 平阳在这里徘徊了百余年,她知道二哥成了大唐第二个皇帝,后来那个叫稚奴的孩子继承帝业。 也知道将李氏大唐取而代之的武氏女皇,她将帝业改去了东都,可她对稚奴却似乎情真意切。 平阳看不清,那许多年来她站在长安城内看多了尔虞我诈,前一刻与你耳鬓厮磨的人,下一刻便成了掐断你脖颈的刽子手。 原来帝王家是此等模样,平阳第一次庆幸,庆幸自己早早便离开人世。 只是她为什么走不出去?这长安城如同囚牢将她困在了里头,百年之久。 陈牧听得心中酸楚无比,忽而转头朝着苏兮跪下,“求苏娘子帮帮殿下!” 平阳愣住,她抬手想让陈牧不必如此,可手在半空中悬了半晌,终究没能落下。 因为,她真的很想离开。 第73章 万灵珠5 阿鸾欲言又止,她看着平阳如今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当初帮着李渊攻下长安的飒爽。 她的眼神如同被万千毒药折磨后的萎靡,周身气势更如同在十八狱走一遭的虚弱。 大唐第一个以军礼举殡的公主,如今竟这般模样,着实令人唏嘘。 但阿鸾也知道,苏兮出手相帮是需要因果的,若是没有因果,她出手了,便得承受未知因果的后果。 她当初求苏兮和她一道下九幽救长言,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和苏兮有因果,不会过多牵连她。 只是阿鸾没料到苏兮竟肯那般尽力,累得自己在浮月楼躺了月余。 “我可以帮你,只是你拿什么同我换?”苏兮沉吟一声,继续道:“我身负三千因果,若是没有付出,这果便须得我自己付出代价,相信公主不会让我为难。” 苏兮不是个坏人,可也不会是个毫无原则的好人。 何况她其实不算是个人。 温言朝跪在地上的陈牧看了眼,此事是他惹出来,难道就只是一跪吗? 平阳张开手朝自己身上看了看,这一身铠甲是她生前最喜欢的,除此之外,并无任何东西可给予。 而陈牧和她一般,也是身无长物,他甚至比自己死得更凄惨。 “我无任何东西可交换。”平阳苦笑一声,脸上说不出的失望。 她不是对苏兮或者陈牧失望,她是对方才升起那一丝获得自由的希望失望。 “我有。”跪着的陈牧忽然抬头看着苏兮,“武德五年在碎叶城中曾遇到一位道人,他给了我一枚珠子,说无论生死,我只要戴着那珠子,就不会迷失自己。” 陈牧伸手从腰间果真摸出一枚珠子递给苏兮,那珠子殷红胜血,外间还裹着一层透明的琉璃。 “相思子,原来在你这里。” 苏兮接过珠子,忽而一笑,“这是我送出去的东西,如今又经你收回到我这里,罢了,也算是因果循环了。” “苏娘子答应了?”陈牧很是激动,脸上都带了不一样的神采。 苏兮嗯了一声,“你因执念徘徊长安不得自由,我得知道这执念是何,才好对症下药。” 平阳摇头,“我不知道我为何事执念如此之深,我似乎从有意识开始就徘徊在这院落中,从未离去,也从遇见什么人让我生出执念。” 她连生前之事都记得不那么清楚了,百余年时间,早就将许多东西冲刷的面目全非了。 苏兮微微蹙眉,转头去看那座大门紧锁的院子。 身后巷子口有脚步声传来,须臾有人说话,大约是巡街的武侯。 只是那两三个武侯却像是根本没看见巷子里立着的几道人影,说说笑笑地走了过去。 凉风微微起,还是长言开口说道:“入梦窥心,也许能知道她执念所在。” 不是他想帮忙,而是阿鸾似乎对这个女郎心有怜惜。 “倒是不错,只是此法凶险,若是一个不慎,入梦之人便再也走不出来了。” 人心之复杂,他在东皇处就早有耳闻,这些年在凡间看的更为仔细、真切。 温言担心苏兮,可却也知道,除了入梦窥心,他们似乎也没别的更妥帖的办法。 人之执念,或自己,或旁观,其余人等,委实难以说清。 “好。”苏兮应下,指了指院子,“既然你死后徘徊此处,想来那执念便在此处,我们进去说。” 平阳点头,和众人一道进了院子。 院子时常有人前来打扫,只是苏兮觉得奇怪,自初唐到如今,长安城贵人们的宅子几经转手,住过公主、皇子,也住过文臣、武将。 这所院子在胜业坊,且位置上算得上出众,怎的一直空着。 苏兮身子本就虚弱,这入梦窥心又得有强大灵力支撑,到头来自然落到了出言提醒的长言身上。 且如长言心中预料,阿鸾自告奋勇和苏兮一道入梦。 而原本一直和苏兮形影不离的温言却被推去守着众人。 盘在门口的温言蛇脸拉的老长,但却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掉以轻心。 入梦窥心稍有差池,他连救苏兮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 温言瞧了眼神情自若的长言,这家伙好歹是凤凰一族的战神,即便被关了千余年,实力应当不差。 左右他所慕之人也在。 想到这里,温言终于稍微放心了点。 阿鸾是不知道温言心中所想,若是知道了,出来少不得先跟他打一架。 长言乃是五彩凤凰,以他神魂开启入梦窥心,苏兮和阿鸾甚至都没怎么过渡,人便到了百余年前的长安城。 彼时长安城还没有后来的恢宏盛大,街上胡人并不多常见。 “这是哪里?”苏兮朝四下看了眼,大多数宅邸都不曾见过,连后来闻名于世的兴庆宫都还没有建起来。 “应当还是在胜业坊吧。”阿鸾也不敢确定。 她们是随着平阳的记忆而来,这地方想来是她时常会来的地方。 “殿下今日想吃些什么?” 听到声音回头,苏兮和阿鸾便看见一个穿着水红色衣裙的小娘子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的问里头的人。 阿鸾侧身去看,便看见一个英姿不凡的小娘子坐在院中,手中持着一柄长剑,正在那儿比划呢。 “是平阳。” 阿鸾朝苏兮招招手,“我就说这里是胜业坊,这宅子应当就是她出宫后居住的地方。” 苏兮再一次朝四下看了眼,这院子和后来的院子不大一样,此时看起来不过比寻常宅邸大一些,朱红大门显眼些,却没有后世的精致典雅。 它更多像是一个武将居住的宅子,简洁干练,又整齐划一。 “随便吃些吧,再过两个月便到了大朝会,到时候可以吃到许多不同的东西。”平阳的脸上尽是笑意,眉飞色舞地说着西市胡人带来的新奇物件。 此时的她明媚开朗,根本没有一丝后来的影子。 到底是何事、何人,让这样的明媚女郎成了那般模样? 苏兮心中也开始升起一丝好奇。 “走吧,先到附近问问。”阿鸾拉着苏兮朝巷子外走,随便拉了个行人问了今夕何夕。 “武德三年,这都不知道,你们打哪儿来的?”行人看二人就像是看个傻子,嘴里还嘀咕着白瞎了一副好皮囊。 第74章 万灵珠6 苏兮死死拉住暴跳如雷的阿鸾,朝着那行人笑着说道:“我等在山中居住,常年不出,倒是真不知外间究竟是哪一年。” 行人本就被美貌女郎突然狰狞有些畏惧,听苏兮这么一说,忙歉意道:“某失礼了,失礼了,还望不要见怪。” 说罢,一溜烟儿没了人影。 “唐初这帮子人就这么说话的?老娘哪里看着像是个傻的?” 阿鸾气愤不已,她也是经历过初唐的妖,怎么就不知道当时的人这般可恶。 “莫要以偏概全,也许人家心情不好。”苏兮劝了句,见那人反正走远了,便十分敷衍地拍了拍阿鸾的肩膀,“正事要紧。” 武德三年离平阳昭公主离世还有三年,此时她还是开朗模样,那令她生出执念的,便是在这三年间了。 “无知无觉的执念,倒是不好寻。”阿鸾冷静下来,觉得自己好歹乃是鸾鸟,不跟凡人一般见识。 “确实不好寻,但既然陈牧能让万灵珠将他带回长安见到平阳,这件事说不得同他有关。” 苏兮守着因果树,自然知道世间之事多半都是有原因的,陈牧和平阳便是。 她沉吟片刻,“方才平阳说再过两月便是大朝会,而陈牧这时候似乎就在西面,边陲守军无事不得擅离,但大朝会不同。” “入京述职?”阿鸾摸着下巴,朝来来往往的街上看了眼。 这么说她们得等到大朝会? “不知这里有没有浮月楼,会不会还有另一个你。”阿鸾挺好奇,她记得自己当时不在长安,而是在不远的洛阳。 那时洛阳有妖猖獗,大妖请她帮忙,她闲来无事便去了洛阳。 “不会,在平阳的记忆里,没有妖集,更没有浮月楼。” 苏兮拢了拢胳膊上的披帛,“先找个地方落脚,这两个月足够我们先了解当下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苏兮和阿鸾两个女人在城东寻了一处荒院住下,因着在旁人梦境中,术法多少有些受限制,若是弄的动静太大,平阳的梦境也许会被她们震碎。 所以收拾出来的只有两人居住的房间。 夜半时分,苏兮坐在屋顶上朝相隔不远的宅子望去,那里早已熄了灯火,唯有后头一处房间里还亮着。 “这般的人,到底执念是什么?” 阿鸾摇头,“我原本以为陈牧会知道。” “我也以为,毕竟能入万灵珠而不被渡化的,迄今为止就他一个,也许他也有和平阳一样的执念。” 苏兮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朝那宅子看了眼。 一连月余过去,平阳每日都只是在宅子里舞剑,偶尔会有来看她的人,却都是行色匆匆。 苏兮看了许久,心中不解越发深,平阳可是对大唐有功之人,为什么所有人都对她敬而远之? “殿下,殿下,他又来信了!” 还是那个水红色衣裙的女郎,风风火火地冲进院子里,朝正舞剑的平阳喊道。 “你小声点,莫要叫旁人听了去。” 平阳嘴上这么说,人却极快地奔到女郎跟前,从她手中接过一封羊皮信。 苏兮下巴微微扬起,是窥探羊皮信的内容,只是那信拿得巧,正好是她看不见的角度。 “术法是死的吗?”阿鸾嘟囔一句,手上捏出个法诀,顿时那羊皮信上的内容就全在她眼前了。 苏兮跟着一起看,但她先看的是底下的落款。 “苍野...”她念着这个名字,总觉得这名字似有所指。 阿鸾这时已经看完内容,砸吧着嘴说道:“信上没有一个字写着爱慕,但却充斥着向往之情。” “阿鸾姑姑,突厥阿史那部传说中苍狼便是引领他们繁盛的存在,是不是?” 苏兮脑中有一丝灵光闪过,她似乎知道了些什么,但又觉得不大可能。 武德三年,还远不到太平盛世。 “是有这个传说,阿史那部最后一个男孩与母狼相配,后母狼在山脚产下十个男孩,后突厥繁盛。” 阿鸾说到这里,“不过这只是个传说,有夸大的嫌疑,狼妖尚且不能做到,何况寻常苍狼。” “苍野,他难道是突厥人?” 苏兮快速将信上的内容看了一遍,总算是明白平阳期待的大朝会是为了什么。 她不是为了陈牧,而是这个叫苍野的人。 “怎么可能是突厥人?”阿鸾对大唐的历史还算了解,初唐时突厥可没少给大唐添麻烦。 而平阳是大唐公主,对突厥的态度自然也和宫里头那位一样。 何况如今的突厥可敦是前隋的公主,她要真跟突厥人有什么瓜葛,还不得被那位自幼在宫中浸淫的隋公主给算计死。 眼前一晃,苏兮几乎在那一瞬间被从胜业坊的宅子给拉到了宫中。 平阳和往常不同,一身十分华贵的衣裙,正同几个同样衣着华丽的妇人谈笑,只是那眼睛里没有多少笑意而已。 “怎么突然到了这里?” 阿鸾头一次入梦,有点摸不着头脑,好好在宅子里待着,怎么就到了宫中。 “我们在平阳的梦中,她想让我们看到什么,我们自然就得看到什么。” 苏兮仔细回想过去那几个月里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为什么在那封信到来之前都是一日一日度过,而拿到信之后,她们会一下子就被拉到了元日中的宫中。 环顾四周,每个人都是一副欢喜面孔,武德年间最让人欢喜的,莫过于元日了。 “听闻突厥换了个可汗,叫什么颉利。” “这都是冬月的事了,只是突厥地处边缘,传到城中的时候晚了些。” “我还听说前隋那位公主主持立的,先头那位可汗的儿子被晾在了一边,不过说来也巧,与突厥小可汗一道的还有一个从中原过去的小郎君。” 妇人们的谈话平阳本没什么兴趣,这些朝中之事她近来已经鲜少听闻。 倒不是她主动推拒,而是入主京城后不久,太子寻过她,言及女子还是更多应该知书达理,平定家国是男人们的事。 自那之后她就极少谈论战事,毕竟还有二哥在。 “小可汗可是突利可汗?” 第75章 万灵珠7 平阳这一问让妇人们面面相觑,但很快她们便决定投其所好。 其中一个妇人说道:“确实封的便是突利可汗,听闻那是始毕可汗之子,听闻此人样貌卓绝,只是似乎有些贪婪。” 另一个妇人附和道:“是啊,早年始毕可汗还在时,便曾传闻他曾在突厥东部同人索取钱财无数,如今成了小可汗,还不知道会怎么折腾。” 她们以为平阳想听的是这些,可平阳却在她们停顿的间隙又问道:“那他身边中原去的小郎君叫什么?” 妇人们又是一愣,这她们哪里知道。 迟疑片刻,还是最先提起那小郎君的妇人说道:“倒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似乎叫什么野的,是个颇有心计的小郎君。” “什么野?”平阳脸上神色骤变,却又极快成了平静,她又与几位妇人闲谈几句,便借口带着侍婢离开。 苏兮看到这里,觉得心中的猜测十有八九是对的,那个苍野确实是突厥细作,接近平阳不过是为了探听消息。 一个能在军中自由出入的公主,可不就比其他难以啃的将军要合适得多。 且看这样子,平阳怕是动心了。 “如此老套的故事,平阳怎么会轻易把自己套进去。”苏兮有些失望。 一则是对此次入梦所获失望,二则是对平阳这般女子对于择取良人的眼光失望。 正想着,眼前又是一晃,这一次她们出现在了阙楼上,平阳立在高处朝远方看。 苏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是一个马队,骑在马匹上的人戴着皮帽,身上裹着厚重的衣裳,那是突厥人。 阿鸾扶着额头一脸难受,“这般转来转去,我怕是要晕在这里了。” 而后她也发现了那支马队,挑眉问苏兮,“莫不是这公主殿下真看上了突厥人?他们如今可是敌对关系吧。” “若非如此,怎会那般痛苦,到后来郁郁而终。” “郁郁而终?就为了那些人?” 阿鸾当初看上长言就是因为他长的好,如今再看那些骑在马上大大咧咧的突厥人,不由尴尬一笑。 心里却暗自嘀咕,平阳那小丫头也不丑,怎么这么想不开。 “她看上的是个中原去的小郎君,听闻样貌不俗。”苏兮和阿鸾相伴的时日不比温言少,对阿鸾的喜好,苏兮心中有数。 “哦?”阿鸾眼睛亮了亮,“我就说嘛,以平阳的出身,必然不会蠢笨。” 苏兮很想给她个白眼,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平阳在阙楼站了许久许久,直到风凉的苏兮和阿鸾都忍不住蹙眉,平阳才缓缓转身下了阙楼。 她没等到那个说大朝会来看她的人,她很失望。 下了阙楼,眼前又是一晃。 这次重新回到了宅子里,平阳和一个小郎君相互依偎,那小郎君好看,却也不是顶顶的好看。 “突利可汗?”苏兮蹙眉,这小郎君便是突厥新晋的小可汗。 “啊?不是说是个中原去的小郎君吗?怎的是这人?”阿鸾仗着旁人看不见,便在两人身边来回转悠。 良久,阿鸾颇有些失望地道:“我收回之前的话,平阳多少还是有些这个年纪小娘子的蠢笨,虽不是坏事,可她身份特殊,同此人这般当真不会有问题?” 苏兮没有回答,她心下一片乱糟糟。 她以为事情会如她想的那般,苍野只是为了攀附、刺探,以苍野之名来困住平阳罢了。 而平阳选择了大唐,这才会到死都心中遗憾,执念于那个名叫苍野的情郎。 “你不是要失约吗?怎么又偷偷来了?”平阳此时哪里还有叱咤战场的女将军的气势,完完全全的小儿女姿态。 “我怎么舍得,只是家中有些变故,耽搁了一些时日罢了。”突利眼睛带笑,看着平阳的目光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得意。 能助李渊拿下长安的公主殿下,如今不也是在他身下承欢。 “变故?”平阳微微仰头看着她的情郎,“需要我做些什么?” 突利眼中的得意藏得更深,无比深情的看着平阳,“无妨,我可以解决,再者西域还不太平,我此去怕是要久一些。” 平阳将自己埋进情郎的怀中,他的胸膛很安全,让她有一种莫名的安心。 只是平阳总觉得,这样的胸膛似乎不长久,和心中的苍野总是差了些什么。 到底是什么呢? “那你下次大朝会还来吗?一定非得等到大朝会吗?” 一年一次大朝会,一年一次见情郎,去岁倒也罢了,如今他们有了肌肤之亲,若是还如此,平阳心中总是不踏实的。 “也许吧,不过我来之前会给你写信,等我将一切办妥,我就可以来长安娶你了。” 这话说得如同指天发誓般笃定,平阳信了。 可一旁的阿鸾却嗤之以鼻,苏兮更是摇头叹息。 虽然她不知道小可汗究竟什么目的,但他绝非平阳心中的苍野。 平阳的记忆到了这里,一切开始模糊,而后迷雾中苏兮和阿鸾听到平阳撕心裂肺的喊叫声。 “无耻小人!你毁我!你毁我!” 苏兮看了眼四周的迷雾,蹙眉道:“她这段记忆被什么东西封禁了,只有一片迷雾。” “这也许是关键,若不能窥探,如何让她放下执念。” 阿鸾说着仰头长鸣一声,鸾鸟之音嘹亮而优美,轻易穿透迷雾,硬生生将这片迷雾辟出一条通往清明的路。 “走吧,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阿鸾拉着苏兮往前,不多时出了迷雾。 在迷雾外是一个长发散乱、脸上满是泪痕的平阳,她瘫坐在院子里,身前是扔了一地的羊皮信。 苏兮走到近前,从许多羊皮信中寻到了最近的一封。 “洛阳,洛阳,我从未去过洛阳,又怎么会在洛阳见过我,你果真不是他,可为什么苍野从不告诉我?为什么!” 平阳将自己的身体蜷缩起来,她只是一时想试探苍野是否记得初次相见,这才说了谎,没想到得到的答案却是如此。 她沉浸在儿女之情中,所思所想并没那么复杂。 只是如今那个夺取她贞洁的却并非朝思暮想的苍野,平阳的心中就只剩下愤怒和怨恨。 第76章 万灵珠8 苏兮读完了羊皮信,神情十分复杂。 她明白了平阳口中的说谎,她只是和许多女子一样,想知道情郎是不是记得曾经的一切。 可这个谎言却牵出了另一个谎言,一个她有些承受不住的谎言。 爱错了人,托付错了人,与她在长安耳鬓厮磨的那个情郎,不是她朝思暮想的情郎。 阿鸾顺着苏兮的目光也看到了那封羊皮信,不由唏嘘道:“全心爱慕一人,到头来交付身心后却发现错了,她如此也便不奇怪了。” 平阳还在哭泣,只是脸上的神情已经从最初的崩溃变成了平静,再到后来的死寂。 她缓缓起身,臂弯间的披帛脱落,她像是根本没看见,赤着脚一步一步走在雪地上。 白雪与玉足,本是十分美妙的组合,可此时却只觉得万分悲寂。 “三娘,帮我查个人。” 院子外的水红衣裙女郎怯怯地探出头,“查谁?” “苍野。” 苏兮和阿鸾在这个掷地有声的名字说出之时被重新推回了到了屋子里,她们二人面面相觑,二话不说飞身往平阳的宅子里去。 接下来的记忆平阳很抗拒,跟方才那片迷雾不同。 方才若是隐藏,那现在便是想毁掉,苍野真实身份对于她来说,是如同毁灭,或者是死亡般的抗拒。 苏兮和阿鸾隐在屋顶角落处,看见那个被唤作三娘的女郎坐在门外的台阶上。 她身后的屋中寂静无声,似乎里头无人,可若真无人,三娘怎会频频回头去看。 “她查到了?”阿鸾想到屋中看看,只是她们和之前不同,现了身就得被人看见了。 苏兮也想,但不能。 想了想,苏兮一咬牙从自己的尾巴尖儿上扯下一根狐狸毛,带着浅浅清泉之色,在凉风里微微晃动。 “幻术?”阿鸾瞪大了眼睛,苏兮极少显出原身,可她偏偏就喜欢苏兮那毛茸茸的样子,尤其是那九条与众不同的尾巴。 “走吧,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苏兮朱唇轻启,很快狐狸毛在她手中消失,一层如水波一样的结界在两人周身形成。 路过三娘身边的时候,苏兮淡淡看了她一眼,这个女子面容娇俏,可眉宇间似乎藏着股戾气。 穿门而入,苏兮一眼就瞧见趴在榻上的平阳。 她和之前比如同被人抽走了精魂,恹恹的模样让人怀疑这是不是那个能领兵打仗的李家小娘子。 阿鸾有些心疼她这模样,好好的一个人,如何不过几日就成了这样。 平阳全无察觉在屋中还有两个人瞧着自己,只一动不动地看着手中的信笺。 上头的内容让她五味杂陈,可更多的是怨恨和不解。 她自问从未对人怀有恶意,哪怕是立场不同,缘何用这样的手段来毁她? 平阳猛地将信狠狠摔出去,“余生不见,陈牧,我恨你!” 当陈牧的名字从平阳口中以这样的语气吼出来,苏兮便知道万灵珠带陈牧回来果真是和平阳有因果的。 苏兮走到榻前,先是看了眼平阳,又去看被她扔出去的信。 信笺上字数不多,寥寥几笔,却是让人绝望的。 平阳的信每每被送去西域苍野手中,他确实一字一句看了,只是同他一起看的还有突利。 苏兮最初的猜测不错,苍野就是那个中原去的小郎君。 但她猜错了人心。 当苏兮和阿鸾从平阳梦境中出来的时候,温言正蹲在门口和长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在他们不远处的还有一个沙门,苏兮认得,那是青龙寺的主持,他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 “你们出来了,可探寻到什么?”温言第一个发现二人,长言紧随其后,只有那沙门站在原地不发一言。 “他怎么回事?”苏兮指了指沙门。 温言嘴巴一咧笑道:“捣乱的,就先让他站着冷静冷静。” 苏兮哦了一声,真就不去看沙门求救的眼神。 平阳和陈牧此时对望着,陈牧脸上仍旧带着迷茫,而平阳的看他的目光已经渐起怨恨,复又变得难过,再慢慢释然。 她朝苏兮行了一礼,执男子礼,“多谢苏娘子,此后这长安城中,再也不会有我了。” 她说罢竟是一丝留恋都无,魂魄原地散作无数光点,朝着底下一拥而去。 “殿下...”陈牧的手在半空中未能阻拦分毫,他就像方才的平阳一样,立在原地欲言又止。 阿鸾可没那么好脾气,如今平阳离开,她忍不住冷冷看着陈牧道:“你这等人,万灵珠怎会带你回来,也不怕脏了它自己。” 陈牧一脸不解,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怎么就成了阿鸾口中这等人。 苏兮缓缓吐出一口气,平阳最后的死实在太压抑了,和万灵珠渡化万灵的时候完全不一样的压抑。 她突然就想,到底造了什么孽,为什么要答应那老秃子换这样的心愿。 “你倒是和她一样,只是我不明白,那段记忆于她而言耻辱又痛苦,你又是为何?” 阿鸾都不等苏兮说完,干脆转头朝长言说道:“唤起他的记忆,既然做了,何苦藏着,总不能让那小娘子自己痛苦吧。” 陈牧只觉得眼前突然一阵发昏,而后无数记忆如同洪水一般朝着他的脑子里冲。 不过片刻时辰,他就完全忆起了当初。 “苍野,我觉得这公主有意思,我去替你会会呗。” 突利知道苍野和平阳公主有来往,最初只是一时兴起试探着问平阳见没见过苍野。 苍野如实说,他只是在武德二年入三年的元日时远远瞧见了传说中的平阳公主,自那之后一连七八封羊皮信,这才有了一次回应。 突利觉得好玩儿,便说等大朝会的时候,他去见见那位平阳公主。 “苍野,那公主的滋味不错,虽领兵过,却比咱们突厥的女人柔软得多,只是可惜了,她是大唐的公主。” “滚!” “苍野,你最好想清楚,你在这里是为了什么,那不过是一个女人罢了,你想要,我突厥最好的也可以给你。” “她无人可以替代,我不会再留在突厥了。” “装什么?你早知道我的性子,你不是一直视若无睹地看着一切发生吗?是你的懦弱毁了她,何必再装出一副无辜模样?” “苍野,是你毁了她...” “苍野,是你毁了她...” 第77章 相思子1 苏兮将万灵珠送回洛阳的时候,陈牧决定前往守护,尽管万灵珠在地心蕴养,哪里需要他一个幽魂守护。 但苏兮没有拒绝,因为他无处可去了。 带着对平阳的无限悔恨,永远游荡在世上,直到灰飞烟灭。 阿鸾知道的时候,十分气愤,言道这样的人即便悔恨了又如何,明知那女子倾心的是他,却看着另一个男人去糟蹋她的心意。 她说的时候手中挥舞着菜刀,把黄雀和苏兮等人吓得远远躲着。 苏兮明白阿鸾姑姑的意思,可世事如此,她非冥府判官,判不得。 但陈牧带着这样的痛苦在世上游荡,或许才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永泰元年,乙巳蛇年,仲秋。 “一岁几盈亏,当轩重此期。”苏兮提着刚买来的饆饠对当空明月轻声吟道。 温言在她手腕上转了半圈,十分不屑,“涂山的月比这里大得多,也圆得多。” “胡说,你根本没去过涂山。”苏兮一听见他提起涂山就来气,要不是因为他,怎的会在凡间一呆这千余年,连老家涂山都瞧不着。 “是没去过,但在莲池看见过东皇同涂山山主下棋,那时便有涂山之月,我瞧见了。” 温言也不服气,他没去过不见得就不识的。 “下棋?我怎么不知东皇除了好赌,还能下棋?” 温言:“......” 街上行人早就被六街街鼓催回了家,唯独苏兮仍旧慢慢地往通轨坊去。 坊街外,苏兮正思忖着走回去也得需些时辰,便在拐角处与一人撞了个正着。 本不是大事,苏兮想着是自己走路不看,张口就是抱歉,结果那人竟完全不在意,急匆匆的走了。 温言从她腕间探出脑袋来,疑惑地问道:“此时夜禁,这般在坊外行走,难道不怕被巡街的看到,来一顿笞打吗?” “我哪儿知道,不过这人确实奇怪得很。” 苏兮没跟温言多说,也没了慢悠悠晃回去的心情,干脆一拂袖,人便到了浮月楼门前。 正在此时,一道人影从通轨坊街巷里走出来。 这人看着怯懦,手里连灯都没拿,抹黑往这边走。 苏兮顿住脚步看过去,一眼瞧见那人手中紧紧抓着的玉璧。 “苏...苏娘子?” 走近了些,才看清来者是一个身材略显纤细的郎君。 苏兮记得这人,是去岁在街上遇到,她瞧出此人身上因果将至,便将玉璧给了他。 原本以为此人会在酒肆将玉璧当了,没想到一直留到了今日。 “申屠郎君可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苏兮朝这位复姓申屠的男人颔首,做了个请的手势。 申屠方才没注意到在苏兮身前不远处竟是个二层小楼,这会儿要不是楼下挂着的白灯笼亮起,他怕是仍然不会注意到。 小楼的门略显暗红,像是风雨洗礼过的颜色,又像是本来就是那般暗。 申屠走到门前迟疑了片刻,忽闻一丝香味飘来,等他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在一片奇花异草的院子里。 他瞪大了眼睛,尤其是看见一株巨大的梨花树下那条盘踞其中的黑蛇时,两腿一软,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苏兮眼中微光一闪,安抚道:“那是神树,由黑蛇守护,只要不靠近神树,它就不会伤你。” “神...神树?”申屠咽了咽口水,颤颤巍巍地从地上起身,颇有些不好意思的朝苏兮笑了笑。 苏兮请他到亭子里坐下,申屠一边过去,一边余光四下乱看。 明明是二层小楼,这门内怎的会有这样一片花园,对了,还有那么高一株神树? 几乎是下意识的,申屠抬头去看那树顶上,发现上头是无边夜空,哪里有在外面看到的小楼的屋顶。 待申屠坐下,苏兮给他倒了杯茶,茶是碧色,带着一丝丝妖异。 申屠倒是不在意茶色有多么不同,他拿起杯子呷了一口,只觉得心中那些怯懦和犹疑渐渐散去。 他又喝了一口,抬头看向苏兮说道:“苏娘子说这玉璧可换一个愿望,只要是我所求都能实现,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苏兮为他添了一些茶。 此人本就软弱,家中正妻却十分强势,多年被压制致使他心底的声音极难向外扩散。 一杯碧色茶水下肚,似是豁出去了,申屠呼出一口浊气,将玉璧郑重地递到苏兮跟前,絮絮叨叨地说道: “我祖籍剑南道成都府,天宝五载举家迁至长安常乐坊,一年后娶了如今的妻子,但她却并非我心悦之人,只因父母之命不可违。 我本是认命了的,可就在月前,我再见了我少年时心悦的娘子,她为了我至今未嫁,家中爷娘因此断了与她的关系。 天宝末那般乱糟糟的,也不知她如何在长安活下来的。 如今再叫我遇见,我有心给她一个家,起码得有个依靠,否则一个女子,实在是太苦了。” 申屠说完,苏兮大约知道他所求,只是... “你想休妻娶她?”苏兮问。 申屠连忙摇头,“不是不是不是,我就想纳她为妾,可我家娘子知晓她是我心悦之人,死活不愿松口,说万一过门之后她将我独占,那她往后可如何过活。” “你家中可还有妾侍?” “还有几个,都是战乱时我与妻子一道救下的,她们也无处可去,便就都留在了家中。” 申屠此举只是善意,倒没想别的。 可他如今想纳的人却不同,那是昔日心头之爱,这才使得家中妻子不安。 申屠想了想说道:“我所求便是纳她为妾,还希望我妻子能理解我少年时的遗憾,不再阻止。” 苏兮摩挲着玉璧,这世间三妻四妾的男人无数,但如申屠这般的却是少,家中如今有的妾侍竟都是救助回来的。 想来那日她竟误会申屠会将玉璧押给酒肆。 “也罢,只是你一时善念救助她人,却不问品行是否端正...” 不等苏兮把话说完,申屠便打断道:“救人要紧,怎的还考量那么多,我相信人心向暖,她们只是弱女子,应当不会作恶。” “但愿如此。” 第78章 相思子2 苏兮的手在桌上轻轻一拂,一颗晶莹透亮的珠子便出现在她面前。 她将珠子拿起放到申屠掌心,道:“此乃相思子,可让你心愿得偿。” 申屠仔细看着掌心的珠子,外间是晶莹剔透的,中间却镶嵌着一颗红色的东西。 “这真能令我心愿得偿?” 不过一颗小小的珠子,怎的有那么大魔力,可以让他如愿以偿地纳妾。 “能,你只管戴在身上便是,不过切记,不可让它落于水中,相思子有剧毒,这时候有外间的珠子包着,要是遇水化了,那可不是小事。” 申屠怎么看中间的红色东西都像是红豆,但红豆怎么可能有毒,便觉得可能是长得像红豆的东西。 他起身朝苏兮郑重一礼,“苏娘子叮嘱,某谨记在心,若是事成,某定厚礼答谢。” 苏兮摆手,“不必,若没了玉璧,你是找不到浮月楼的。” 申屠离开浮月楼的时候,苏兮已经斜倚在二楼栏杆上,远远看着申屠双手紧握着那枚相思子,不由喃喃道:“相思子,相思亦剧毒,世人就这么看不开吗?” “若是看得开,还有我们什么事。” 温言盘在栏杆上,自天宝之乱到现在,他觉得自己有些变化,几次变换人形,竟没了从前脱力之感。 他不知道这是因为掌权带回来的因果的缘故,还是旁的原因。 只是那因果落下,满树竟重新绽放出许多因果花,想来是作用极大。 “说的也是。” 苏兮转了转手腕,伸手在温言的脑袋上摸了摸,“我怎么觉得你这蛇鳞有些不同了。” “是吗?”温言盘起身子去看,果然见尾巴上一点蛇鳞有些不一样,颜色淡了。 “莫不是你在灵池里泡得久了,褪色?” 温言顿时怒气冲天,“你见过蛇把自己泡褪色的吗?那人家水蛇岂不都没颜色了!” “那可不好说...” “你无知!” “你无良!” ...... 浮月楼里两人吵吵嚷嚷,常乐坊内却极其安静,像是张着大口静待猎物的怪物。 乱世已渐远去,世道趋于太平,夜禁却没有恢复到最初的严格。 申屠迷迷糊糊的走进了家门,里头灯火还亮着,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就坐在厅中,正一脸无奈地看着他走进来。 “罢了,我不过是有些顾虑,你何苦这半夜还不归家,若是被巡街的给抓到,可如何是好?” 申屠妻出自范阳卢氏,虽然是没落旁支,但到底也算是名门。 当初下嫁申屠,家中多少有些不愿,可架不住她倾心于情郎不可自拔。 这许多年来,情郎成了家中阿郎,对她更是言听计从,从来便是宠溺无限。 哪料到熬过了乱世,却等来阿郎纳妾。 如后院那几个也就算了,可这个却是他少年时心悦之人,那时全心全意都在那娘子身上。 卢氏在心中叹息,她那时不知道,申屠家为了让他娶自己,愣是拆散了二人。 可嫁都嫁了,他们二人这么多年渐渐感情笃定,卢氏便想着阿郎心中应当会释怀。 却不知月前如何就又旧情复燃,且炽热无比,不可扑灭。 她原本只是心里别扭,倒也不是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哪料到今日阿郎竟冒着犯夜的危险在外不归,卢氏这才慌了神。 比起一个青梅竹马,她更在意的是自家阿郎的安危。 申屠见妻子对自己这般关心,不由心中酸涩,他一心坚持将少年时的情人带回家,究竟是对是错? 只是不等申屠想明白,卢氏却说道:“既然阿郎要将人带回来,咱们总得提前准备准备,莫要让人家觉得这么多年过去,阿郎的心意淡了。” 卢氏的话让还没回过神来的申屠更愣了,他就那么直直看着自己的妻子,良久无言。 “怎么?阿郎难道还在怪我一时使性子?” 卢氏见他不理自己,未免有些伤心,脸上神情渐渐转为哀伤。 申屠这才回过神,忙不迭上前抓住卢氏的手,“不不不,我只是没想到你竟同意了。” 顿了顿他伸手将卢氏圈进怀中,声音轻柔地说道:“阿沅是我见过最好的女子,无论我做什么你都支持,这次我以为你不会点头。” 卢氏小名阿沅,从前只有父母和姊妹叫过,后来这些人中便多了一个申屠。 只是这几次闹别扭,她未曾再从申屠口中听到过这个昵称。 卢氏听他这么称呼自己,不由抽噎起来,“阿郎肯再唤我阿沅就好,妾以为阿郎再也与我不亲近了。” 申屠性子本就懦弱,这些年都是卢氏操持家业,他哪曾见过妻子这般,顿时慌乱得又是擦眼泪又是安慰她。 与申屠家算是温馨的一幕截然相反的,便是即将要入申屠家门的另一个女子。 她蜷缩在角落里,头发披在脑后一片散乱,上头甚至还挂着一缕稻草。 “阿爷,别打了,宣娘照做便是,照做便是。” 手持马鞭的男人喘着粗气,一脸的凶狠,“死蹄子,早松口多好,平白得了一顿打,若是那愣小子此时迎你入门,岂不是要露了马脚。” 他说着将马鞭朝墙角的桌子上一扔,干脆盘腿坐在地上,让自己的气喘匀些。 毕竟年纪大了,这一顿打下来,他累得不轻。 “你告诉那小子,半月后入门,到时候若你敢耍花样,老子铁定跟你鱼死网破。” 男人嘟嘟囔囔,大致意思就是即便宣娘去享福了,那申屠家的宅子也不是宰辅门第,他想混进去寻人不是不可能,她最好乖乖地孝敬好自家老子,否则有她好果子吃。 宣娘蜷缩在焦炉,身上的鞭伤火辣辣的疼,但心头那股被冲散了的喜悦更加折磨她。 她的人生本是无望的,申屠郎君是这黑暗中突然出现的一束光,尽管微不足道,可总好过在淤泥里沉沦消亡。 宣娘那时是抱了一丝希望,希望申屠郎君将自己纳为妾后,她可以和过去彻底切断联系。 可今日这一顿毒打让她清醒过来,不可能!不可能! 只要阿爷还是她的阿爷,她就永远也逃不出他的桎梏。 第79章 相思子3 卢氏张罗出一间新房给即将到来的宣娘,其余在家中的姐妹们也都欢欢喜喜地添了自己的一点心意。 “阿郎,那位宣娘阿姊何时来呀,我们都很想见见呢。” 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清秀女郎凑到申屠跟前小声问,她是乱世那年自河北道逃难而来,结果长安沦陷,她家阿爷和阿娘都死在了那场战乱中,而她被阿郎救下。 “过些日子就能见到了,宣娘人很好,温柔体贴,你们定能相处好。” 申屠眼里都是欢喜,得了自己妻子的首肯,他总算心中不再煎熬、纠结。 而家里其他人,她们是不会有意见的。 “阿芙这话说的,我看是你想见吧。” 鹅黄衣裙的女郎名唤楚芙,是第二个被申屠和卢氏带回家收留的女郎,敢这么打趣她的,便是头一个进府的梁氏。 楚芙吐了吐舌头,“姊姊就知道笑话我,我不过是把大家的心声说出来而已。” 其余人一听,忍不住都说自己没有,看着楚芙恼怒的样子,忍不住哄笑起来。 申屠跟着笑,摆摆手道:“好了,知道你们是好奇,再等等,再等等就能见着她了。” 他说着眼里有期待,那是他少年时的心上人,虽然现在更多是失而复得的激动,但那时的爱恋之情却也并非一丝都无。 “那就等阿郎好事那天,我等可都要去瞧个热闹的。” 楚芙说着,梁氏这次没有打趣她,和众人都跟着点头。 申屠家收留她们这些可怜人,吃穿用度并未苛刻,甚至比之前更好,她们心中感激。 如今主人家能寻得自己昔日所爱之人,怎能不替他高兴。 自然,这高兴是在卢氏点头之后。 毕竟受的恩惠不止来自申屠一人,还有卢氏的细心关怀。 半月时间不过转瞬,宣娘一早就被请来的阿婆梳妆好,只等着申屠前来将她接走。 宣娘其实心中多少有些不甘,本朝妾便是比奴隶也好不了多少,可一想到在这个家中所遭受的一切,她又十分期待申屠将她接走。 她是了解申屠的,少年时便一道玩耍,她清楚申屠并非性子强势的男子,他更多是关怀体贴,对人十分周到。 宣娘不求他如当初那般对自己一心一意,但求一个安稳的蜗居之地。 “宣娘,记得阿爷的话。” 一道声音略显僵硬的温和说道,而后伸手在宣娘的肩膀上拍了拍,力道有些大,将宣娘拍得稍微趔趄。 “是,宣娘不会忘记。” 宣娘努力让自己坐得端正,肩膀处隐隐作疼,却是阿爷最温柔的对待了。 从出家门,到入申屠家门,宣娘一直很紧张。 这是她逃离最漫长的过程,也是最期待的。 直到她坐在房间中听着外间嘈杂的欢闹声,宣娘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她出来了,她不用再日日恐惧推门声,恐惧高高扬起的马鞭。 这一夜申屠十分温柔,让宣娘心中那点子疏离渐渐散去。 她心想,这便是她以后的家了。 第二日一早,宣娘在厅中给卢氏奉茶,她这才知道,家中那些看着各异的女郎们,并非申屠真的妾侍,而是他们夫妻二人收留的落难人。 但宣娘还是一一给众人都奉了茶。 只是除了卢氏外,其余人无不觉得受之不起,毕竟从今日起,宣娘便和卢氏一样,是申屠家真正的家人。 而她们心中有数,自己终究还是有差别的。 一连几日,申屠都在宣娘房中宿着,家中每个人看得清楚,心想卢氏这次莫不是引狼入室。 但就在众人猜测不已的时候,申屠重新回到了卢氏房中。 “我就说阿郎不会让卢娘子失望,她肯为阿郎妥协,阿郎自然要知道心疼人的。”楚芙一边给梁氏倒了茶,一边十分高兴地说着。 梁氏点了点她的小脑袋,“就你机灵,咱们不是为卢娘子担心嘛,这么好的人,可不能被人欺负了去。” “那是自然,不过我瞧着那宣娘也不是个不识好歹的人,我听说她日日到卢娘子跟前服侍,二人瞧着和谐得很。” 另一个坐在桌前的女郎说着,推了推身边只知道吃糕点的女郎,示意她说说自己的意见。 “我觉得阿郎一家过得好就行,别的也不甚重要。” 她说着又朝嘴里送了一块点心,把腮帮子都塞得鼓鼓的。 梁氏唉了一声,“你这孩子,就知道吃吃吃。” “要不是我能吃,我爷娘也不会把我丢下。”女郎一点不在意地说着,她爷娘的苦她懂,也不怪他们将自己丢弃。 梁氏呸了一声,“你倒是知道得清楚,吃那么多也不见长,都吃哪儿去了?” “那我不知道。” 女郎说这句的时候还认真想了想,模样娇憨可爱,惹来众人一阵哄笑。 宣娘来的时候,众人正笑得开心,瞧见她进来了,忙起身和她见礼。 宣娘忙回礼,“姊妹们,以后咱们都是一家人了,还是免了这些吧,不然我总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她说着神情失落,复又在脸上挂起笑来。 梁氏在其中年纪最大,她知道宣娘的意思,便招手道:“来来来,宣娘到这里坐,咱们正说这小吃货呢,你瞧瞧,一盘子点心都进了她的肚子。” 这便是应下了,宣娘心中一松,“我瞧着她还有些瘦,怎么得吃不胖呢?” “我也觉得纳闷,我当真吃得不少,怎的就不会变成珠圆玉润的好看模样。”女郎气恼,又拿起一块点心塞到嘴里。 众人又哄笑起来,楚芙拉住宣娘的手让她和自己坐在一起,“阿姊的衣裳真好看,是阿郎给新裁的吧。” 宣娘先是娇羞一笑,摇头道:“不是阿郎裁的,是大娘子吩咐人做的。” “确实好看。”楚芙伸手在她袖子上摸了摸,而后笑着将话题转到了别处。 苏兮坐在栈桥上,光着的脚在灵池中来回晃动,一圈一圈水纹朝四下散去,把里头的鱼都裁剪成了几段儿。 “长得真慢,怎么还不能吃?” 温言斜了她一眼,巨大的蛇身盘在她周围,“那枚相思子开始有融化的迹象了,你猜会是谁?” 第80章 相思子4 六月的长安已经十分炎热,苏兮一早带了温言去妖集避暑,这里有的是抗不了热的妖怪,正巧大家可以一起乘凉。 不过让她觉得古怪的是,一只鸾鸟和一只凤凰的酒肆,怎么能成为避暑胜地呢? 他们俩强强联合,不该是把人烤成外焦里嫩吗? “话说好久没看见黄雀了,他去哪儿了?” 温言幻化成人,闻着味道便拿了柜台后的一壶酒,被阿鸾姑姑追着要钱,说那是去岁好不容易才收集来的露水所酿,珍贵着呢。 “莫不是真去凡间寻了小娘子,乐不思蜀了?” 苏兮顺着温言的话加了一句,伸手逗着桌子上胆小的兔妖。 阿鸾停下脚步,指了指温言,警告他适可而止,而后摸着下巴说道:“这么一说,黄雀确实很久没出现了,他可不是个贪玩的雀儿。” 兔妖在苏兮手底下根本不敢动,这可是洪荒来的真正九尾狐,和传说中那些货色不同,听说一巴掌就能把它们这些小妖给拍没了。 “长安城最近很乱,连青龙寺里的禅师都时常在城中游走,黄雀一个小妖,可别被那秃头抓了去。” 苏兮将兔妖的耳朵竖起来,长长的,毛茸茸的,十分可爱。 “乱世只是游魂横行,如今方才稍显太平,那些趁乱潜入长安城的妖物,也差不多蛰伏够了。” 阿鸾走到苏兮身边坐下,乱世时帝气迁移,这些年好不容易聚集起来,长安城的屏障终于形成了。 这些看准时机进来的妖物,为了吸取中心之气,铤而走险留在城中,眼见着不能乱中汲取食物,定会想别的办法。 那青龙寺的禅师去岁才从老和尚手中接过主持之位,想来是老禅师同他说了什么。 “得了,总归入夜我要到处走走,我便顺道去找找黄雀。” 从妖集出来已经是月朗星稀时,苏兮满城晃荡,不知不觉走到了胜业坊。 她记得那位申屠郎君便住在胜业坊。 “你想去看看?”温言懒得走路,虽然如今幻化成人形已经很容易,可他做惯了蛇,费力走路的事交给苏兮就好。 “是想去看看,那枚相思子剧毒无比,别真的闹出难以收拾的结局才好。” 上次送出相思子,是在晋朝,那世道乱得难以置信,怕是连战国拍马都追不上。 而那一次的相思子几乎全部融化,一场孽缘毁了两个国家。 虽说申屠只是一个家境稍微宽裕些的寻常百姓,但... “那就去看看好了。”温言探出脑袋,今夜阴云密布,其实不是个出行的好日子。 申屠家宅院内。 卢氏坐在窗前缓缓梳妆,今日夫君自东市买了一支玉簪,质地温软,是她喜欢的样式。 虽然他同时还给宣娘也带了。 “阿沅,明日便是梁娘子的生辰,咱们要不要给她做一桌席面?” 申屠推门进来,看见卢氏正梳洗,便走到她身后环住她的肩膀,语气万分缱绻。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梁娘子到咱们家有些日子了,可得给她好好办一场,不如就要西市那家酒楼的吧,去岁吃过,感觉味道不错。” 卢氏抬手覆在申屠的手上,满脸笑意地建议到。 梁娘子早前因战乱无家可归,她的家人如今也不知流落到了哪里,便只能跟他们一起相依为命。 不过他们夫妻带回来的,哪一个不是因此才流落在外。 梁娘子是,楚芙也是,连那个爱吃的小娘子也是。 那世道能活下来已经不错,还有什么奢求。 好在如今已经太平了,尽管大不如从前。 夫妻二人正说着话,忽听外间一声尖叫,接着偌大的宅子里寂静一片,几乎连风的声音都停止了。 卢氏和申屠对视一眼,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阿郎,听声音是宣娘那边传来的,咱们还是赶紧去看看吧。” 卢氏起身,也不管自己钗环已卸,拉着还在怔愣的申屠就往外走。 转过长长的回廊便是宣娘的住所,当初为了区分,卢氏便将自己家人的院子都安排在了一块儿,和被迫安置在家中的其他姐妹不混淆。 这会儿倒是方便了许多,两人只片刻就到了宣娘的院子前。 只见她屋门大开,人却不知去了何处。 “宣娘?”卢氏站在屋外喊了一声,里头确实无人,这才扭头去看申屠,希望他拿个主意。 申屠哪里有什么主意,只上前抓住卢氏的手说道:“娘子,这可如何是好?宣娘已经有了身孕,可不能出岔子。” “什么?!” 卢氏又惊又喜,她嫁入申屠家多年,一直没个孩子,要不是丈夫爱怜,她怕是早就被赶出门去了。 如今宣娘才不过入府月余,竟已经怀上了。 谢天谢地,申屠家终于后继有人了。 “来人!” 卢氏绕过申屠,高声朝院外喊了声,不多时几个侍婢和仆役便赶来,一听宣娘子不见了,且还怀有申屠家子嗣,一个个都支棱起来,信誓旦旦地一定能将人找到。 倒不是这些侍婢和仆役多忠心,而是按照主人家的习惯,若是能将宣娘子找到,那赏钱肯定不会少。 如今这世道,说好不好,说坏也不坏。 但经历过之前的乱世,谁都知道钱和粮食才是最靠得住的东西。 一群人呼啦啦散开,又一群人呼啦啦地围上来。 领头的梁氏问出了什么事,方才那一声尖叫着实吓人,她这会儿心还扑通通地跳个厉害。 卢氏便把宣娘不见的事情说了,末了又道:“也不知是不是遇上了闯门的贼人,若真是如此,他要什么给便是,人可得好好的才行。” 说着叹了口气,心里其实多少不大相信这种可能。 长安城的夜禁是不如从前,可巡街的士兵却多了许多,城中治安是有保证的。 而且方才那一声尖叫,听声音似乎不是宣娘的。 正想着,从回廊那头走出来一人,身后还跟着一个侍婢,手中捧着托盘,上头放着热乎的饭菜。 不是宣娘又是谁。 “出了什么事?我刚才听到尖叫声,这会儿又见仆役神情古怪,莫不是家里闯进了贼人?” 第81章 相思子5 苏兮到申屠宅子门前的时候,里头早就闹成一团,连巡街的武侯都给吸引来。 “于小娘子肯定走不远,她时常会饿,算算时辰,她都到进食的时候了。” 一个申屠家的仆役同前来问询的武侯絮絮叨叨说着,苏兮眯起眼,将手腕上的温言甩出去的同时低声说道:“找出那个人,她一定就在申屠宅子里。” 温言心头火气,但最终还是长叹一声,顺势缠在院中的树上。 此时树木茂盛,倒是没人注意到他一条小蛇。 温言支棱起脑袋仔细辨别,猩红的信子吞吞吐吐,好一会儿才朝着一个方向游走过去。 约莫一刻钟左右,站在墙外的苏兮得到了温言的消息,于小娘子在柴房后的枯井里,不过人已经没了。 苏兮蹙眉,她虽然感应到相思子已经有融化的迹象,却尚未融化,怎么会闹出人命来? “将这个消息告知那些人。” 苏兮只犹豫片刻,就让温言将人引过去。 这事她本不该插手,只是如今这世道,可不要闹得太过才好。 又是一刻钟过去,武侯都已经陆续离开,温言才从墙角的小洞中钻出来。 苏兮蹲下身将他捧在手中,细心的把他身上沾染的灰尘拍去,这才重新让他盘绕在腕间。 “出了什么意外?” 武侯走的时候神情虽然凝重,可却不像是出人命的样子。 况且这里离万年县公廨不远,若真是人命案,这些武侯恐怕都得跑着去叫人才对。 “无论我如何引他们前去,他们都会被中途唤走,这是因果结界,你我不能轻易插手改变结局。” 温言感觉到苏兮腕间的温热,脑袋就有些抬不起来。 这段时间他越发贪恋苏兮身上那一点温暖,就好像...好像只有这样他才会心中满足。 可这种满足他自己都觉得古怪,自然更不能跟苏兮言明。 “罢了。”苏兮只这一句,其余她也不知说什么好,世间最温暖不过感情,最凶险的,亦是感情。 男人也罢,女人也好,一旦为情所困,为情所迷,都是走向深渊的开始。 苏兮叹了口气,转身消失在胜业坊内。 于小娘子是在三日后才被发现,她死时手中还握着一块糕点,那糕点和宣娘屋中的一模一样。 申屠和卢氏却不相信宣娘会做出杀人这等恶事,更重要的是,万年县仵作验过,于小娘子死的时辰众人都在厅中。 别说宣娘了,就是家中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嫌疑。 卢氏和申屠将于小娘子的尸身入殓,虽没有风光大办,但也是如同申屠家的家人一样送葬出延兴门。 自于小娘子出事后,申屠家便如同被人族诅咒了般,于小娘子才下葬不过七日,家中又失踪一人。 这次申屠丝毫没有犹豫,当即着人去万年县报了案。 鉴于之前于小娘子失踪后死于枯井,这次万年县官差可是把申屠家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儿,却仍是一无所获。 连官差都直呼见了鬼了,上次没寻到死在枯井里的人也就罢了,这次可是仔仔细细、里里外外,连地皮都差翻出来看看,怎的还没寻到人? 看着武侯和官差进进出出没有结果,一道隐在廊柱后的人影低声笑出来,“真是一群蠢猪。” 八月长安总是下着小雨,不过出城送货的老张可管不了这么多,无论风雨,他都得按时给设在延兴门外的一处逆旅送酒。 “幸好近日这雨啊,没给老汉添太大麻烦。” 老张赶着牛车往前,两侧的林子深处是各家的墓葬所在,平日走还不觉得有什么,这雨天阴沉沉的,看着倒是觉得阴森了几分。 呼啦啦... 不知道打哪儿来的声音,一溜烟儿传到了老张耳朵里。 把专心赶车的老张吓得一个激灵,而后手上动作更快赶着牛车,只求赶紧从这片林子里出去。 呼啦啦... 又是一声,老张这次听清楚了,像是风吹响衣料的声音,可这荒郊野外的,怎么可能会有什么衣料被风吹起? “谁?!”老张第一个反应是有人作弄,或者遇上了贼人? 结果等他转头去看,却瞧见一个人挂在歪斜的树杈上,刚才哗啦啦的声音便是那人身上传来的。 “鬼啊!!” 老张只觉得一股血直冲脑门,扬手就抽着牛屁股,催命似的让牛车往前赶。 申屠和卢氏赶到城外的时候,侍婢的尸身刚从树杈上给取下来,那凄惨的模样,让人看了都心中发毛。 “我说申屠郎君,你家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了?” 前来查案的官差实在忍不住,杀人的也不是没见过,但挖去双眼,又将手脚折断,这么残忍的方式,除了深仇大恨,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了。 申屠一边强忍着心中和味中的难受,一边十分确定地说道:“绝无,我申屠家本本分分做人,从未得罪过任何人,当真不知道是谁这么狠心,这般杀人取乐。” 他家中不过短短时日就死了两个人,于小娘子尚且可以说是意外,毕竟那枯井高深,摔死也不是不可能。 可这侍婢无论如何不会自己把自己双眼挖去,又自断手脚挂在树杈上。 卢氏在一旁已经哭了起来,这侍婢从前服侍她和阿郎十分周到贴心,是自幼便在家中的,如今却这般惨死在野外。 她越想越难过,可也跟申屠一样,怎么都想不出谁会这般做。 申屠家的命案很快在胜业坊传开,街坊邻居起先还安慰几句,后来不知怎么的,就传出申屠家有不干净的东西的传言。 卢氏和申屠自然不信,万年县查得清楚,起码侍婢是被人所杀,绝非鬼怪所为。 只是这传言愈演愈烈,就连自家宅子里都有开始将信将疑。 卢氏就不止一次听人私下议论,说自打宣娘入门开始,这宅子里就没个平静的时候。 也有受过宣娘礼待的仆役不赞同,说宣娘入门许久,这事儿最近才出,如何解释? 立刻就有人反驳,言道宣娘如今有身子了,她老家那边有个会法术的高人说过,鬼怪若是怀有身子,必定是要吸取更多人的精魄来滋养自己的孩子。 第82章 相思子6 传言越传越邪乎,宣娘连门都不敢走出一步,整日就待在屋中。 她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好不容易从水深火热中走出来,如何就又到了如今这步境地无 叩叩叩... 窗外有声音传来,宣娘起身走过去,打开窗子的瞬间她就想重新关上。 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推住窗子,怒目圆睁地低声吼道:“见到你阿爷不高兴?小蹄子,你真当老子没办法?” 宣娘往后退了一步,看着男人翻了进来,赔笑道:“阿爷说的什么话,怎么会呢,我每月不都送了自己的月钱给你。” “就你那点钱够什么。”男人说着大喇喇坐到桌前,拿起卢氏给宣娘精心准备的点心就吃,“你最近惹的麻烦不小嘛,照这样下去,怕是不好。” 宣娘抿唇不吭声,她本意是打算忍忍便过去了,可传言却更加肆无忌惮,她如今也不知如何是好。 若非阿郎和大娘子对她坚信不疑,这会儿怕是早就流落街头了。 “别这副样子,看了就恶心。”男人将糕点扔在桌子上,顿了顿说道:“你才入申屠家的门就遇上这种事情,还说得有鼻子有眼,你就没想过是得罪了什么人?” 宣娘一愣,随即十分肯定地摇头,“我入门至今事事都谦逊和蔼,绝对不会与人有怨。” 男人嘲讽般的笑道:“既然不会与人有怨,那眼下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你真是个什么妖怪?” 宣娘一脸敢怒不敢言的看着男人,最终什么话都没说,别过头去看着微微晃动的窗户。 “就烦你这废物样子,别怪我没提醒你,若是你和你的孩子出了什么事,谁最高兴,那谁便是罪魁祸首。” 男人说着起身,想了想又弯腰将那盘子糕点往怀中一揣,摆摆手,打开窗子翻了出去。 宣娘站在原地没有动,她在想阿爷的话,自古利高者疑,阿爷也许说得对。 夕食时,宣娘坐在卢氏身边同她说话,言语间都是试探。 卢氏操持家务尚可,却不是个八面玲珑的人,自然也没听出多少宣娘的意思。 可在座其余人却并非全无心计,尤其是梁氏,她年岁稍长,又曾跟随已故亡夫南北走动,见识自是比寻常妇人要多。 她默默听着卢氏和宣娘的对话,心中渐渐也开始生疑。 难道外间那诸多风雨,真是卢娘子和宣娘子争风吃醋所起? 可卢娘子为人她是看在眼中的,绝非邪恶之人。 两日后案子无果,申屠不想再拖,便取了钱送到侍婢的家人手中,虽说他们将女儿自幼就送进了申屠家,可如今人不在了,这抚恤除了给她爷娘,也没别人可接手。 而后一家人都过得十分局促,天稍微擦黑就没人愿意在宅子里行走。 可即便如此,还是出了事情。 梁氏不见了。 卢氏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有些崩溃,她甚至当着下人的面儿痛哭出声,说申屠家从来积德行善,缘何摊上这样的恶事。 宣娘和楚芙在她一侧安慰,心中都有些惊疑不定。 好在很快申屠和官差都赶了回来,申屠圈着自家娘子,脸上也是疲惫和悲伤,不过月余,已经瘦了一大圈。 “真是奇了怪了,你家莫不是真的糟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官差们再次将整个申屠宅子搜了一遍,不出意外,没找到人。 而后将下人们都找来问问,也无人知晓梁氏究竟去了哪里。 就连家中看门的仆役都说人没出去,这些日子家中不安宁,他们都是一夜值守,丝毫不敢懈怠。 胜业坊因此事闹得沸沸扬扬,远在通轨坊内的浮月楼却清静异常。 “黄雀这小子是出了长安了吗?怎的一直寻不到踪迹。”苏兮趴在栈桥上,手边是用夜光杯盛着的葡萄美酒。 这酒从前并非多稀罕的东西,可自打西域丢失,如今这玩意儿也是一日比一日金贵。 温言把脑袋往上凑,被苏兮一巴掌挥出去老远,要不是他躲得快,肯定实打实的印出五个巴掌印。 “蛇不适合喝酒。”苏兮将葡萄酒往自己身边拢了拢,示意这些都是她的。 温言半身幻化为少年,横眉对着苏兮怒道:“我又不是第一次喝,怎么就不合适了?” “稀缺,自然就不合适了。”苏兮笑眯眯的,不等温言再说话,继续道:“你没发觉吗?长安城里失踪了好些小妖,都是些道行不深,喜欢混迹凡间的。” 温言张了张嘴,将蛇尾扔到灵池中,将池鱼吓得四散之后才说道:“确实失踪了一些,不过问题不大,你没看妖集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吗?” 长安城内或者是外来的妖物,都是要到妖集报道的,若是不去,那便算是黑户,就像是到了长安城不到京兆府报备一样,被发现是要受罚的。 顿了顿,温言突然看着苏兮问道:“你怀疑申屠家出的事情不止是因为相思子?” 苏兮摇头,“应当不是,上次你我去过,我并未感觉到妖气存在,他家应当就是人祸,不过...” 她微微蹙眉歪头想了想才又说道:“他家不是,可保不齐别处也不是。” 这几日夜游,苏兮总感觉周围有视线追随,但仔细去感应,却并没有什么不妥。 苏兮再见到申屠的时候,他整个人已经萎靡的没个人样了,一见到苏兮便冲到她跟前质问,“你给我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左思右想,自打带回那枚珠子,我家中就从未太平过!” 苏兮面不改色,淡淡的看着申屠,一字一句的问道:“确实如此吗?” 申屠张口就想说是,可其实他自己也清楚,那枚相思子拿回去之后并无异常,直到宣娘入门怀有身孕后,事情才开始突然爆发。 如今他家中已经死了三四个了,他和妻子着实有些扛不住。 “世人贪心,贪情、贪财。”苏兮嘴角上扬,“何况我早告诉过你相思子有剧毒。” “可我没让它化了。”申屠一脸急切的将腰间袋子里的相思子拿出来。 乍一看那珠子确实无恙,可仔细一看,上头已经布满细小如蛛丝般的裂纹。 第83章 相思子7 申屠愣愣地看着手中的珠子,良久说不出话来。 苏兮敛了衣袖,沉声说道:“世间最复杂不过人心,可人心多半会为感情所困,申屠郎君该寻的不是我,而是那个为情所困的人。” 回家的路上,申屠仔仔细细想了许久。 他不知道苏兮口中那个为情所困的究竟是谁,是他,是宣娘,还是卢氏? 不,不会是卢氏,她同自己夫妻多年,品行最是端正,绝不可能杀人。 而宣娘... 申屠脑海中最先想到的是少年时那个甜甜笑着的少女,她那时时常到河边浣衣,即便如此,一双小手仍是白嫩。 他记得迎她入门那夜,她的手一如当年。 那样一个柔弱女子,如何能一连杀死几个人? 何况梁氏与她并不熟络,又如何将人约出去杀死。 可家中只有他们三个才算是真正的一家人,为情所困自然是为他,总不会是他自己吧。 申屠边走边想,快到胜业坊的时候遇见了总到家中查案的万年县官差,不过这次他还带了另外一班人,一问才知道是京兆府的。 想来也是,京畿之中出了命案,可不就得归京兆府管。 “有劳官人们,我家中实在...”申屠叹了口气,到底没多说什么。 万年县官差拍了拍申屠的肩膀,十分同情,而京兆府的人却只细心询问案情。 等问得差不多了,一行人也到了申屠家门前。 此时不远处一人骑马朝这边过来,一众官差便朝那人行礼。 “怎的劳烦王寺丞前来,这等案子我等便能办了。” 申屠一听,赶紧朝翻身下马那人行礼。 如今大理寺中寺丞姓王的,便是出自五姓琅琊王氏的公子,虽不如从前,可到底是有家底的。 他家从前的买卖便跟王家有过来往,那等高门大户,可非寻常世家可比。 “若是能办,便不会一连死了这些个人。”王寺丞一点不客气,示意官差把案情细节说一说。 卢氏从后院出来招呼的时候,厅中站着许多个人,唯独那位被称为王寺丞的人坐在上首。 她着侍婢奉茶后,便站到申屠身边,有心想问两句,却又觉得不合适。 “如此看来,倒像是仇杀,可这些人如你所说,都是那些年你救下的人,即便有仇人,也不大可能是同一个仇人。” 王寺丞沉吟片刻,又问了仵作检验的结果,可以确定除了第一个死者外,都是被人虐杀,手段极其残忍。 “若非仇,便是为情。” 王寺丞在大理寺任职多年,他没有靠着家中荫庇,而是实打实从底层做起,所以接触的东西自然更多。 申屠一听为情,下意识朝身侧的卢氏看了眼。 王寺丞让他将家中其余女眷都叫出来,说是问些别的问题。 如今家中剩下的便只有宣娘几个名义上的妾侍,及三四个侍婢。 宣娘很自然地站到申屠和卢氏身侧,在她后头的便是楚芙等几个人。 申屠以为王寺丞会开口问话了,哪知道他直接说道:“申屠阿郎,若让你送走这个妾侍,你觉得如何?” 他指的是宣娘。 宣娘还不待申屠开口,已经有些泫然欲泣,可她却一句求人的话都没说。 反倒是卢氏急急说道:“不行,阿郎好不容易寻到少年时的心头好,如今宣娘更是怀有我申屠家的子嗣,如何能将人送走?” 申屠于是跟着点头,他是这个想法,只是怕卢氏心中不愿。 可如今卢氏竟比他还紧张,申屠一瞬间心中觉得有愧,他竟还怀疑卢氏是这一切的幕后凶手。 “既然如此。”王寺丞说着看向他们身后的人,“这些人是你们夫妻二人救助回来的,如今既然已经天下太平,她们就交给官府遣返归家。” 王寺丞仔细观察着每一个人的表情,目光最终锁定在了一个人身上。 他话音才落,那个人的神情巨变,而后又突然恢复平静,这样的情绪波动虽然只是一瞬间,却也足以让王寺丞明白一切。 果真为情。 可却并非名正言顺的人。 “她们几个都是在战乱中没了家人,如今都是孤身一人,这...如何遣返归家?” 申屠朝后头的楚芙等人瞧了眼,却对上里头上元年间来家中的小娘子,泪眼汪汪,泫然欲泣的样子惹人心疼。 这小娘子当时是从安庆绪所辖之地逃出来的,家中一共七口人,都死在了那次逃难中,唯有她一个活了下来。 申屠叹了口气,心想,这乱世中被他救下来的,哪一个不都是相似的经历。 叹了口气,他回身朝着王寺丞拜了拜,表示全凭这些娘子自己决定,是走是留,他不会干涉。 自然无人要走,虽说太平了,可世道于她们一介孤女并非容易,王寺丞也没强求,又问了些许问题便离开了申屠家。 不过三日后,申屠家的案子有了结局。 彼时苏兮坐在醴泉坊的馄饨铺子里,一边吃着馄饨,一边听着百姓议论。 “这位大理寺的王寺丞可真是神了,不知怎的就寻到了那凶手留下的破绽,当场就给抓了。” 一个脑门上挂着无数风霜的老翁说着话,给身边的小孙女擦了擦嘴。 “是啊,我隔壁的老妪正巧在街上遇上了的,听说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娘子,看着温婉可人,如何就能下那狠手。” “可不是,城外挂树杈上那个,哟,惨得哩。” “那还不是最惨的,后头不是还有被毁了脸的,全身上下多少道刀伤,听仵作说都是生前割的,跟凌迟差不多。” 苏兮喝了一口汤,身子稍稍暖了些,如今这天气,愈发寒凉了。 她起身往外走,看方向,去的是胜业坊。 相思子已经融化,申屠郎君留不住,他不是早前那位,有本事将它封存,让它自行长出包衣。 申屠家早就乱作一团,有救人的,有劝慰的,谁都没想到平日里可人的小娘子会是杀人恶魔。 申屠和卢氏整个人都憔悴到了极点,尤其是申屠,怎么都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如今这地步。 “若非是你将她迎入门,我也不至于如此,都是你的错,都是你!” 楚芙被带走前说的话,言犹在耳,申屠忍不住就想起腰间袋子里的相思子,相思亦剧毒,竟说的不是他们。 然而手往袋子上一摸,里头却是空的。 第84章 血蛛丝1 夜来坐几时。 银汉倾露落。 仰头望着星空,苏兮朝身边坐着的郎君问道:“这些年隐居终南山,可有所悟?” 郎君摇头,“长源于盛世归隐,避过乱世纷争,如今出山入朝,不过是有心想为天下百姓做些什么,成为一个有用之人。” 苏兮浅浅一笑,霎时间整个夜空之下都明亮了几分。 可李泌看她,只觉得欣赏,仍是没有一丝亵渎或者贪恋之意。 “你会的,以你之才,想来会为坠落的大唐织出一张大网,延缓一切的发生。” 这话苏兮说得极轻极轻,但听在李泌耳朵里,却重如千斤。 李泌知道身边坐得极其随意的苏娘子并非凡俗之人,她有一手通天的本事,是他们这些所谓的修道之人一生所求。 但这些都是其次,李泌记得,他七岁时头一次见到苏兮的时候,苏兮就是现在的模样,可如今他早已经过了而立之年,苏兮却仍如当初。 长生不老,古往今来多少帝王求之不得,眼前的小娘子却是拥有。 “对了,长安最近不怎么太平,你这等上好的精魄,可千万当心,别让人给吃了。”苏兮说着站起身,拢了拢臂腕间的披帛,朝李泌嫣然一笑,凭空消失在廊下。 李泌愣愣地看着消失在原地的人,心想这话里的意思,莫不是闹妖? 苏兮确实是这个意思,只是尚未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在作怪罢了。 直到... “苏娘子?” 通轨坊坊门前,苏兮正慢悠悠地往里进,就瞧见停在一侧巷子口的马车里探出个人来。 那人一身锦衣华服,身旁跟着的侍婢身上也十分光鲜,一看便知是贵族。 “万泉县主怎的有空寻我?” 苏兮没有行礼,即便眼前是王宫贵胄,与她不过一介凡俗,并无相干。 万泉县主一脸急切地跳下马车,疾步走到苏兮跟前说道:“你给我玉璧时说过可以实现我的心愿,如今可还算数?” “自然。” 苏兮知她是何意,便转身往通轨坊内走。 万泉县主有心跟上去,但只一眨眼功夫,苏兮人便不见了,她瞪大了双眼,心中突然便有些害怕。 可那件事如今无人可以帮她,只能寄希望于这个古怪的女郎。 “走,去东南隅!” 苏兮等了片刻,巷子口才有马蹄声传来,她朝在灵池中的温言摆摆手,后者当即重新变回一条黑蛇,盘踞在因果树下。 万泉县主李姜,小名盈娘,是当今圣人李豫同父异母的妹妹,彭王李仅嫡亲之妹。 只是为何如今仍未进封公主,外间传闻有许多。 但多半都是说这位万泉县主年幼时做错了一件事,而那件事是张皇后不喜的,从此便断了进封之路。 如今李豫继位,仍是没有进封的意思,着实尴尬得很。 李姜提着灯笼往里走,身后侍婢、随从有心跟着,却在走了几步后再也无法前进,一踏过巷子内丈余,脚下便成了刀山火海。 李姜几次扭头去看,最终实在是不耐烦了,喝道:“外面等着,真是一群废物。” 灯笼晃晃悠悠往前,黑暗中只有这一点亮光,李姜心中有些后悔没让人跟着,这巷子也太过幽长,且安静得令人不安。 正想着,不远处隐约亮起一道光,她仔细一看,见是一座二层小楼下挂着一盏白灯笼,此时那灯笼正在风中微微摇曳,照出门下一个立着的人。 “苏娘子走得好快,我这话都没说完呢。” 李姜快步上前,心想这么美的女郎,莫不真的是神仙? “县主想好就请入门。” 苏兮笑着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姜抬脚往前,从两扇暗红色大门的缝隙中瞧见里头奇花异草无数,栈桥池水横亘,而鼻尖似乎有一股奇异的香味传来,令她眼前朦胧,像是蒙了一层薄纱。 等回过神来,李姜已经置身其中,这院子里比她方才看到的东西更多,但最让她惊讶的便是角落中那株巨大的梨树。 其上白花无数,如同暗夜中璀璨的繁星。 只是当她目光落到盘在树下的黑蛇身上时,不由往后倒退了一步。 “无妨,它不伤人。” 苏兮笑着示意李姜到亭中坐下,又给她倒了杯茶,这才开口问她有何求。 李姜望着杯子中透着诡异的茶水,蹙了蹙眉,到底是喝了一口。 随后她只觉心中郁结舒缓,不自觉便同苏兮说起自己最近的遭遇。 万泉县主如今芳龄二八,在一众兄弟姊妹中不算最小,可也不大,虽一直未被晋封公主,却受兄长疼爱。 去岁八月,她出门游玩,在乐游原上遇见了一个翩翩小郎君,虽是寒门子弟,却学识渊博,志在科举为官,可惜却为奸人所误。 那时小郎君不知李姜身份,只觉得需要同人说出自己遭遇,好纾解心中郁闷。 李姜却听进了心里,而后几次三番与他相约,越发觉得此人高尚,非一般勋贵公子可比。 再加之她确实也到了婚配的年龄,便央求着彭王李仅去游说一番,好让她嫁得良人。 当今圣人对姊妹十分厚待,得知李姜有了合适人选,倒也没多想,便点了头,只是并未下旨赐婚。 李姜并不在乎这些,姊妹都成了公主,唯独她还只是一个县主,她这么多年都未曾因此闹过,自然也不在意成婚是否的圣人御赐。 “我本心中欢喜,可就在不久前,我发现了一些古怪的事情。” 李姜说着双手紧紧揪着自己的衣襟,像是害怕极了。 “哦?什么古怪?”苏兮仍是一脸淡然,可她越是如此,李姜就越是心中不安。 “卫郎的阿娘并非是人,她是妖怪!” 李姜说完浑身抖了起来,“我那日去寻他,哪知他并未在家,我本是打算走的,是后院有了响动我才会去瞧瞧。” 那一日已经快要入黄昏,李姜顺着沙沙声到了后院一处偏僻的耳房,她不常到卫家,只知道后院是卫郎母亲所居。 李姜仔细瞧了四下,见没一个人在,心想自己这般偷偷摸摸亲来不大合适,便有心转身离开。 然而就在此时,那耳房的一扇窗子被风吱呀一声吹开了个缝隙,她透过缝隙只看了一眼,就吓得落荒而逃。 第85章 血蛛丝2 苏兮没有问李姜究竟在缝隙里看到了什么,她只给李姜又续了一杯茶,看着她一饮而尽,这才缓缓道:“你可将此事告知过别人?” “未曾,我在家中躲了几日,卫郎便求见我几次,可我不敢,直到昨日夜里我想起了你给的玉璧,这才今夜冒险前来。” 是的,对于李姜来说,今夜来偏远荒芜的通轨坊,确实是冒险。 苏兮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李姜愣了一下,她以为会有一句安慰,或者一句追根究底的询问,可苏兮竟就这么淡淡的让她继续。 “我...我与卫郎情投意合,虽然他阿娘不是人,可我不想放弃他,不若将他阿娘除去?” 顿了顿,李姜又补充道:“只是千万别让他知道是我的意思,你们修道之人降妖伏魔是职责,想来杀个妖并不是难事。” 她所求便是如此,只要将那女妖除去,她便能安心和卫郎在一起。 这许多年难得遇见这么一个合心意的,李姜不想就此放手。 苏兮抿唇微微一笑,上下瞧了李姜几眼,在李姜微微有些不悦的眼神中笑道:“县主怕是要失望了,卫郎君的阿娘并非是妖。” “不是?!”李姜猛地站起来,而后皱眉怀疑地看着苏兮,“你如何肯定?你又没见过她。” “是没见过,但从县主身上嗅到了味道,人和妖的味道。” 苏兮示意她坐下,继续说下去,“如果猜得不错,你那卫郎的阿娘怕是被妖物缠上了,如此县主还要执意把人除去吗?” 李姜迟疑片刻,又问道:“可已经被妖物缠上,且那般模样,能救?” 苏兮摇头,“不知道。” 李姜顿时有些怒了,“你怎会不知道?以你的能耐,不该轻易便可收拾了那妖物吗?” “我何曾说过这话?况且玉璧给的是你,若真要帮,我首先要帮的也是你。” 苏兮一点不为她的态度而恼怒,反而愈发镇定。 李姜冷哼一声,“我好得很,何须你来帮,你就告诉那妖物你降不降得住。” 苏兮眉眼微微一动,目光中的疏离让李姜有一丝慌神,可她是大唐的县主,阿兄是圣人,她才不会给一个区区修道者低头。 “县主看看自己的手腕,果真不用我帮吗?” 李姜闻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腕,不用看她也知道上头有什么,只是那东西时隐时现,侍医瞧了说没什么大事。 苏兮好整以暇,“那是血蜘蛛吸取人精血的印记,县主只是被吸过几次,尚且无知无觉,若是时日久了,人便会颓废下去,先是面容败坏如冬日树皮,而后四肢萎靡如腐朽根茎,若是到那时,便是神仙难救,只能躺着将剩余不多的人生走完。” 苏兮一点不夸张,她在魏晋时便遇上过一个人,全身精血被血蜘蛛吸得干干净净,整个人从七尺男儿成了不足四尺的佝偻老者,根本无人敢认。 她不确定缠上卫家母子的是不是那只血蜘蛛,若是,那它现在便是在积蓄力量,好让它的孩子顺利降世。 苏兮心中郁闷,魏晋时没能找到它,如今天道轮回,还是让她给碰上了。 她突然就想去青龙寺问问那位刚刚上任的禅师,他们这些人整日都在干什么? 李姜早就被吓傻了,她是个女子,若真变成苏兮口中那般模样,还如何活? 咽了咽因恐惧而汹涌的口水,李姜满脸期待地看着苏兮,“苏娘子能救我,对吗?你一定能救我的,对不对?” 她的态度较之之前更温和了,似乎还后悔方才自己的无礼言语。 “自然。” 苏兮手掌一翻,一只小巧的匣子便出现在她掌上,“这里头的是血蛛丝,你将它戴在腕上,切记,一刻都不能取下,否则那妖物一定会吃了你。” 她没有开玩笑,血蛛丝是魏晋时她猎杀的公蜘蛛炼化而成,如今缠着卫郎君阿娘的怕就是那只母的。 只要李姜不取下血蛛丝,那只血蜘蛛就不会伤害她。 而且... 苏兮在心中唉声叹气,母的缠上卫郎君的阿娘,那她当年产下的那只小的呢?又会在谁身上? 要知道这玩意儿从来都是一家子形影不离,当年要不是谢家人帮忙,她也不可能轻易将公的给猎杀。 李姜一听竟是血蜘蛛的吐出来的丝,当即就有些抗拒。 苏兮也不劝,只淡淡地看着她,“时辰不早了,县主早些回去安置,至于那血蜘蛛,自有人去收。” 从浮月楼出来,李姜还有些恍惚,直到一众仆从将她迎回马车上,她才小心翼翼地将匣子打开。 里头的血蛛丝不是她想的那般恶心,反倒光滑夺目,竟十分漂亮。 红色的丝线亮闪闪的,仔细看其中似乎还有什么东西流动,凑近了一闻,更有一股淡淡的奇异香味散发。 李姜犹豫再三,还是将血蛛丝给戴在了腕间,而后那心才算稍稍放下了。 苏兮站在门前望着远去的车驾,嘴巴一撇,十分不乐意地同温言说道:“我当初是瞎了眼了吗?怎么惹上这种麻烦事。” “济世能人,你马上又要多一个称呼了。”温言幸灾乐祸。 他们在世间行走只为了因果,至于世人如何,那是天宫神仙和皇宫帝王的事,如果他们过多干涉,可是要受神罚的。 苏兮一点不觉得这是赞美她,“得了,说点实在的,咱们酒窖里还有多少涂山带来的好酒?” “不足二十坛。”温言回答得十分肯定。 苏兮有些心疼,只有二十坛了,这次血蜘蛛若是请阿鸾姑姑帮忙,岂不是又要少许多? 温言是知道她的想法的,劝了句,“早些将这些因果了结,我们也可以早些回去。” “倒也不用,再过一段时间便是洪荒共主烛九阴的盛宴,届时包括帝俊在内的洪荒诸神都会前往参加,我问过阿鸾姑姑,东皇准了我们二人前往,但只能逗留一个月。” “什么?!”温言一下子支棱起脑袋来,“你是说我们可以回去了?” “是,一个月虽短,但总算可以回家看看了。” 第86章 血蛛丝3 李姜回到宅邸,里头仆役战战兢兢地候着,才一瞧见她便低声禀报说是卫郎君方才来过,见她不在,便去了坊内酒肆住下了。 “知道了,明日一早再去请人,今日闭门谢客。” 李姜心中多少还有些忧虑,忍不住轻抚上腕间的血蛛丝。 这东西当真可以保她平安? 可卫郎君的阿娘怎么办?除还是不除? 若是不除,她怎敢嫁给卫郎君为妻? 卫家早年曾显赫过,可惜后来家中无甚人才,如今也不过算是个曾经辉煌过的寒门,她是县主,嫁给他算是下嫁。 只是即便是下嫁,总归也得与他阿娘住在一处,否则岂不是叫人背后嚼舌根,说他们夫妻二人不孝亲娘。 李姜只觉得越想心中越是烦闷,她突然就不知道自己这一趟通轨坊之行究竟为了什么。 再次摸了摸腕间的血蛛丝,李姜长叹一声,梳洗后沉沉睡下。 这一夜她只觉得自己睡得不是很安稳,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自己,可几次迷蒙中又什么都没看见。 第二日一早起身,前来服侍的侍婢为她梳洗,惊疑地发现她竟有几根白发。 李姜年岁尚轻,怎会一夜生白发,她第一反应便是妖邪作祟。 而后又想到了腕间的血蛛丝。 “无耻妖人,竟诓我!” 李姜口中怒骂,可几次摸到血蛛丝的手都没敢将那东西扯下来扔掉。 苏兮的话到底在她心底扎根,比起几根白发,若是变成那般模样,她还不如死了算了。 正烦闷之际,外间通传说卫郎君来了,就候在外面。 李姜让侍婢赶紧给自己梳洗,那被拔下来的几根白发被她扔进炭盆烧了个一干二净。 “卫郎这么着急见我所谓何事?”李姜见他起身,便抬手示意不必多礼。 他们很快会成为夫妻,此等俗礼便是不用了。 卫郎君看着李姜,突然朝着她郑重一礼,“那日你去家中寻我,我却并未候在家中,让县主白跑一趟,是我的不是。” 李姜一听他说起那日,心里便有些不自在。 而后又听卫郎君说道:“还有一事我未告知你,令你受惊,真是罪该万死。” “什么?”李姜一愣,心中突然有些紧张,难道卫郎要说的是他阿娘的事? 卫郎君却并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让李姜把四下仆从赶出去。 李姜没有拒绝,让厅中仆从远远候在外间。 “我阿娘为妖物缠身,已经有月余,期间我曾到终南山求高人解救,可最终他们无功而返,后又求青龙寺老禅师,却被告知禅师闭关,尚未出关。” 卫郎君说到这里,脸上已经掩盖不住焦虑之色,“我阿娘身子虽然健朗,可也经不住这般折腾,若是...”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可意思已经很明显。 李姜心中那个除之而后快的想法在卫郎君的忧心焦虑前逐渐瓦解,若是为了一时安稳杀了他阿娘,将来难保不会被他知道,到时候他们该如何相处? 沉默片刻,李姜下定决心说道:“这件事你既与我说,我定要想个万全法子。” 是月初五,李姜去了青龙寺,她没有寻那位老禅师,而是找上了接手不久的年轻禅师。 禅师只瞧了一眼她腕间的血蛛丝,就十分笃定地告知她此事办不了,且有人已经给了她护身的法子,说不得那人也能料理后头的事。 禅师虽然办不到,可却不会袖手旁观,血蜘蛛他曾在一本古籍上看到过,乱世必出的妖孽,出则伤人性命,繁衍其后代。 前些年尚有动乱倒也罢了,乱世之中新死之人还有精血给它们提供,如今世道渐平,那东西竟然潜入了长安城,若是不能将其捉住,怕是要出大乱子。 “你是说这东西真能帮我抵挡邪祟?”李姜这几日几次想将这手串扯下来扔掉,只是除了第一天外,她再未有过白发,便又犹豫了起来。 “自然,此为炼化之物,克邪岁最为有效。” 禅师有心说出血蜘蛛,又觉得在一个小娘子面前这般说话,似乎有些不妥,便将那东西归为邪祟。 而其实血蜘蛛是不折不扣的妖。 那东西为千万百人死后执念催生,以生人精血为食,若是遇上产子,更需数十倍的精血蕴养。 而万泉县主还好好的在他眼前,想来那东西已经产子,只是幼子需要寄生方可活下去。 年轻的禅师心中有些悲悯,为那千百万战乱而死的人,也为那个被寄生的陌生人。 “她真的可以...” 李姜并没想那么多,她只听苏兮说起过那东西,却不知道那东西究竟有多可怕。 禅师很好奇李姜口中那个她,是否就是老禅师口中那个住在通轨坊的苏娘子。 老禅师很早以前便告诫过他,无论如何,不可招惹那位,那是他们惹不起的人。 后来他曾问过寺中一些知客僧,有些在寺中许多年,倒是真知道一些。 说是老禅师还不是老禅师的时候,那位苏娘子曾夜游青龙寺,和老禅师打了一架,又对坐了一夜,而后老禅师便一改往日骄傲,潜心礼佛。 可以说老禅师有如今的成就,那位苏娘子起码有一半功劳。 只是后来老禅师几次被苏娘子捉弄,只要一知道她来寺中,一定会将自己关起来,对外一概称为闭关。 “阿弥陀佛,施主既然得了答案,僧便没有留客之意,请自便。” 他言语温和,即便是逐客,也让人生不出丝毫不悦来。 李姜对着禅师颔首,而后转身离开了青龙寺。 通轨坊内。 苏兮听着灵鸟叽叽喳喳地说着李姜的动向,不由笑道:“这位县主出了名的多疑,当年若不是因此,她怎么能得罪张皇后。” “我倒是觉得那禅师很有意思,他似乎想借你的手除掉血蜘蛛,如今长安城内的出家人,早就不全是潜心修行,更多是为了躲避徭役和税赋。” 温言盘在苏兮身前,小小的黑色眼珠里全是不屑。 “那位禅师可不是你口中那些僧人,他和那老禅师一样,一心向佛,只是脑子比那老禅师聪明些。” 第87章 血蛛丝4 思索再三,苏兮到底没坐住,趁着夜色去了卫家。 在李姜说的窗户外等了片刻,就瞧见里头一个妇人披头散发地走了进去。 那妇人看穿着应当就是卫郎君的阿娘,只是此时的她双眼无神,露在外面的手腕上布满红褐色的纹路,乍一看十分瘆人。 妇人走到屋门前,双手将屋门大开,缓缓走了进去,不多时,里头传来一声惊呼,随后归于宁静。 苏兮朝四下看了眼,这宅子里竟无一人前来查看。 她心中顿时了然,卫家怕是早就被这妇人身上的东西给清理过,或者都已经成为她吸取精血的牺牲者了。 咔咔咔... 一阵异响过后,一只巴掌大的血蜘蛛从妇人身上爬了出来,速度极快地爬到昏倒在地的人身边,来回走动片刻,似乎是在打量。 苏兮抿唇,果然是晋朝时那只,连行事作风都未曾有过一丝改变。 血蜘蛛转了一圈,最后爬到地上那人的脖颈前,突然张开血口便要咬上去。 “这就开吃了?” 血蜘蛛这一口差点就要咬上去了,哪知道会有人在附近看着,这一下立刻把它惊到了,浑身顿时变得更加血红。 这卫家早就被它控制,寻常修道之人根本不可能靠近。 可这个声音的主人不仅进来了,还悄无声息地到了这里。 “谁?!” 血蜘蛛以极快的速度回到妇人身上,声音尖利地朝窗户外站着的苏兮低喝道。 “故人前来,不迎便也罢了,缘何这般充满敌意。” 苏兮伸手将窗户缓缓打开,身形一闪,人便到了屋中,就站在昏倒那人脚边。 妇人眯起眼睛,眼中都是仇恨之色,“故人?何来故人?你杀我子,毁我修行,我正愁找不到你报仇,你倒好,自己送上门来!” “找不到我?”苏兮低低一笑,“通轨坊东南隅浮月楼,这次可记好了,要真想寻仇,就到这里来寻我便是,我等着。” 妇人顿时大怒,“苏兮!你别欺人太甚,我不过是育子,一旦成了,我一定会离开长安,你守着你的浮月楼,不要来坏我好事!” 这算是最后的请求与警告,血蜘蛛上次产子被苏兮打伤,之后没有能力抚育幼子,很快那只小的血蜘蛛便死了。 她等了许多年,本以为大唐盛世会持续很久很久,她没什么机会。 可就在天宝十四载,她终于等来了一个机会,之后几年里,血蜘蛛都会在战乱之处逗留,看着凡人自相残杀。 屠城,是她喜欢的,因为有许多新鲜却又濒死的人供她吸食,让她顺利孕育子嗣。 “可你已经产下了,为何还不走?” 苏兮脸上的笑淡了淡,眼睛中渐渐爬上寒霜。 战乱之时那些将死未死之人它吸食苏兮管不着,可如今世道渐渐平稳,它还这么肆无忌惮,且还寻上了她的因果,如何能忍? 妇人脸上表情逐渐狰狞,可在这狰狞之下还有一丝忌惮。 “它还小,需要一些精血来喂养,只要它能活下来,我便知足了。” 如今冒险留在卫家,为的就是这个。 它在长安城内寻了许久,始终没能寻到一个合适的宿体,直到遇见了卫家郎君。 他心底滋生的欲望是最好的温床,可以让它的孩子更舒服地活下去。 而后它才知道了关于卫家的一切,尤其是这个卫夫人的。 卫家原本其乐融融,可自打卫家阿郎娶了如今的卫夫人,卫家就开始逐渐分崩离析。 先是卫阿郎的阿弟和姊妹被驱赶出去,再是整日被媳妇逼着赚钱,不过几年,卫阿郎就郁郁寡欢,经常有医者进出卫家。 可最终卫阿郎还是因病故去。 旁人也许不知,血蜘蛛是知道的,她从卫夫人记忆中读出卫阿郎是自戕,就在她出去和情郎你侬我侬的时候死在了河里。 而卫夫人得知丈夫死后,竟十分平静地将其下葬,便带着如今的卫郎君四处招惹男人。 那时候卫郎君年纪尚小,家中又没了倚靠,全是卫夫人从那些男人手中获取钱财来维持一家生计。 且这个生计十分不错,甚至可以让卫郎君寻名师受教,家中一年四季华贵的衣裳不缺,更不用说仆役成群。 街坊不少人都知道,说卫郎君有个好阿娘,自小衣食不愁,不同的人前来送钱接济,如今长大成人,竟还能攀附上万泉县主。 苏兮没有去查卫家母子的过往,但她知道血蜘蛛寄养子嗣的人家必然欲壑难填。 卫夫人也就罢了,偶尔到西市来,总是能听到关于她的传闻,说是粗略一数,她牵着儿子跟人家认爹的都有七八个。 至于卫郎君,苏兮想,在这样的影响下,很难不被带坏。 只是万泉县主并非懵懂无知少女,如果卫郎君毫无可取之处,她应当也不会动了下嫁的念头。 “你孕育子嗣我不管,可你寻上我的因果,我就不能不管。” 苏兮往前一步,并未见她有其他动作,周身气势却一瞬间释放,压得血蜘蛛当即便单膝跪在了地上。 那一声响动,怕是将膝盖直接跪出了血。 血蜘蛛只知道苏兮乃是神族,却不知她究竟是神族的哪位。 但绝对都是它惹不起的,寻常仙人也就罢了,可对上苏兮,绝无胜算。 晋朝那时不过是侥幸,血蜘蛛不觉得自己还能侥幸第二次。 毕竟神族对于仙人也是传说中遥不可及的存在,更何况它们这些微末小妖。 “我立刻离开,我立刻离开!” 血蜘蛛哪还敢反抗,它是经历上千年才终于凝聚成型,如今尚且不能幻化为人,就这么死在这里,它哪里甘心。 只是... “好,限你三日,若是不离开,别怪我不客气。” 苏兮临走前深深看了它一眼,“这对母子即便被欲望侵蚀心智,也不该由你出面惩治,人间有人间的规矩,你若真要蕴养幼子,便去山林间寻找灵气足的地方慢慢养,以活人精血为食,早晚也是一道雷罚。” 血蜘蛛低头不敢反驳,千恩万谢地保证一定不会再犯。 第88章 血蛛丝5 出了卫家大门,一直未曾出面的温言轻声问道:“你信它?” “怎么可能。”苏兮丝毫不迟疑地摇头,“这东西一向以贪欲蕴养,以精血为食,即便我给它指条路,它也不会愿意清苦且漫长的修行。” 对于这样的妖物来说,一道雷罚算什么,只要它足够强大,天宫降下的雷罚不过是挠痒痒。 血蜘蛛之所以屈服,不过是因为她和温言方才的震慑。 如苏兮所料,她才离开不久,妇人便一怒之下将整个房间内的东西摔了七七八八。 尤其是当她发现地上晕倒的人不见了之后,更是仰天尖啸一声,下一瞬便消失在了屋中。 长安夜长,却没有街长,巡街的卫士走了一拨又一拨,却还是有漏网之鱼。 就比如躲在一侧角落里的醉汉。 今日赌钱赢了不少,一高兴便在城外喝大了,等入城之后已经来不及归家。 关门鼓落下后,巡街的便多了起来,京兆府的、武侯铺的、还有金吾卫,他一路躲藏就近入了坊门,想着寻个人家借宿一宿,明日一早再回去。 醉汉手里还提着一壶喝了大半的酒,晃晃荡荡地在街上来回张望,想看看谁家熟识些,再不济空的宅子也行。 天宝之乱后,长安城几乎十室九空,这些年虽然陆陆续续搬回来不少,可还是有不少都是空置荒废的宅子。 倒不是人家不回来,而是回不来了。 一想到这个,醉汉就有感而发地嘀咕道:“战乱真是害人!多少人无家可归,多少人有家回不来。” “郎君如此多愁善感,可见是好人呢。” 一道清丽中带着一丝妖娆的女人声音从他身后传来,醉汉还没回头,便觉得一只柔若无骨的手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醉汉本就醉得厉害,如今被人这么撩拨,哪里还把持得住。 当即便把自己粗糙的大手覆在了那只柔软的手上,笑得十分荡漾的道:“小娘子也是晚了时辰,无处可去吗?那和某一道寻个地方坐坐可好?” “郎君说好便好,妾跟着便是。” 说话间,那女郎已经到了跟前,醉汉只觉得眼前一花,一张带着几分妖异之美的脸便对着自己笑意盈盈。 “好好好,那跟某走。” 醉汉这下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抓住那只柔软的手便往前走。 他方才就瞧见了,不远处有个宅子的大门虚掩着,看墙上斑驳,想来是许久无人居住了。 两人相拥进了宅子,也不去远处,就在大厅一侧的耳房便开始宽衣解带。 只是醉汉连外衣尚且没褪完,就只觉得脖子上有什么东西爬过,伸手一摸,摸出一条细如发丝般的红色东西。 “这...” 只这一个字,醉汉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无数根猩红蛛丝从他身上往里钻,在他身后的美艳妇人则四肢着地,正仰头张嘴拼命从蛛丝中往回吸食精血。 一个魁梧的大汉,不过转瞬之间便成了一具干瘪的尸体。 妇人则心满意足地缓缓起身,脸上妖异之色尽褪,恢复成了以往的模样。 醉汉的尸身是第二日一早被巡街的武侯发现的,所见之人无不震惊,一个大活人,怎么能干瘪成那样。 后来知道醉汉原先的模样,一下子有妖物作祟的传言不胫而走。 “我就说它不会轻易收手,倒是没想到它是一点没忌惮,当夜便敢行凶。” 苏兮立在因果树下,一朵血色的因果花微微晃动,要坠不坠。 温言侧身躺在栈桥上,一只手在水中逗那些愚笨的池鱼,“血蜘蛛是战争中无数人的怨念形成,这些人什么都没有,最不缺的就是玩儿命。” 换言之,一个母亲为了自己的孩子,确实什么都做得出来。 这一点是很多凡人比不上的,就比如那个在平康坊外被丢弃的孩子,其母只因为那是个女孩,便将她的一生推入了另一个深渊。 果然,大唐行至今日,两朝因女子而乱,李姓皇族怎么会不心生提防。 盛唐时意气风发的女子风貌,怕是再难重现。 平阳昭公主那样的女子,怕是再也不会有。 苏兮郁闷,“长安城才平静了几年,如今又要遭难,只可惜太史监人不在了,否则倒是可以怂恿他去处理。” 那老头前些年在战乱中亡故,倒不是因寿数尽,而是他妄图以术法止息战乱,天命降下惩罚,不过几日便驾鹤西去。 “不是还有青龙寺的秃头,他当年因你之故修为进了一大步,养兵一时用兵一世,他不亏。” 温言一把抓住一条红褐色花纹的池鱼,将它带出了水,那鱼便拼命挣扎,腮帮子鼓得就跟要死一样。 苏兮白了他一眼,“老话是这么说的吗?” 随即身形一闪,出现在温言脑袋前,抬手打在他腕间,那池鱼便重新掉回到池中。 “你们这些笨鱼,他总欺负你们,怎的就不知道躲着他。” 温言顿时不悦,“我只是欺负欺负,你是要吃它们的人,你说该躲谁?” “不说这个。”苏兮盘腿坐下,撑着下巴看着波光粼粼的池水,还没多长时间就要回去洪荒了,若是不把这件事处理完,怎么放心走? 想了想,苏兮叹了口气,一脸英勇就义地说道:“去妖集,找阿鸾姑姑。” 从浮月楼出来,温言怀里抱着三坛涂山美酒,苏兮总算想通了,反正过不多久就能回去,实在不行就顺带弄出来些,也不算多大损失。 然而阿鸾想要的岂止是这三坛,她一早就从众多鸟类口中知道了长安城发生的事,那东西要想彻底灭绝,除非世间再无枉死之人,或以凤凰之火灼烧。 前者自几千年前就已经再没可能,后者便只有她家长言可以做到。 她料到苏兮早晚要来,心中更是盘算好了要点什么好处。 苏兮柳眉倒竖,只差叉腰怒骂阿鸾不讲情意,怎么说她也是去九幽帮着救人了,还弄了一身伤回来,帮个忙咋还要这么多好处? 阿鸾则巧笑倩兮的伸手拍了拍苏兮的肩膀,“我是商人,一码归一码,你若遇到危险,老娘也照样拼命,行了,别废话,给不给吧。” “我给!” 苏兮咬牙切齿,可到底没更好的办法。 第89章 血蛛丝6 月落宵向分。 紫烟郁氛氲。 曀曀萤入雾。 离离鴈出云。 秋夜寒冷,秋风萧瑟,苏兮最不愿这个季节大动干戈,问及原因,大约是曾经在涂山经历过一次动乱,就发生在秋季,而后许多年都无法忘记嗷嗷待哺的她填不饱肚子。 那股饥饿感如同跗骨之蛆,哪怕数千年过去,仍如昨日。 因着这股子怨气,苏兮寻血蜘蛛的速度比往常更快了些。 当众人站定脚步,苏兮不由诧异,“怎么是十六王宅?” 阿鸾也奇怪,“你不是说那东西占了卫家母子的躯体,那卫家母子不过寻常百姓,怎么能入十六王宅?” 苏兮沉吟一声,“不,卫家母子办不到,不代表别人也办不到。” 她想到了万泉县主李姜,她对卫郎君的执着不浅,若是卫郎君花言巧语哄骗,李姜也许会带着二人到十六王宅避难。 可惜血蜘蛛估错了情况,苏兮是不想跟皇族沾上关系,不是惧怕,而是怕麻烦。 当初的武皇到后来的杨贵妃,哪一个不是令她元气大伤。 照这么个伤法,苏兮觉得可能没命回涂山。 “那就走吧,区区十六王宅,又不是禁中,没什么高人守着。”阿鸾对长安城的熟悉比苏兮更多。 主要是因为她时常需要找寻一些材料酿酒,而这些材料又不能是仙家宝地的,那就只能在凡间寻。 远了不想去,近了也就偌大的长安城。 穿过重重奢华的宅邸,一众人站在了一扇紧闭的朱红大门前。 苏兮只扫了一眼,就看见门环上缠绕着的血蛛丝,想来是为了提防进入这宅邸的人,一旦触碰了门环,蛛丝损坏,里头的人立刻就能知道。 她看了眼温言,后者化为一条细小的黑蛇,自门缝儿钻了进去。 不多时又从里头出来,几步距离便成了翩翩美少年。 “满屋蛛丝,看来它是打算在这里将她的孩子凝聚好妖魄。” 长言鲜少言语,一听血蜘蛛要在这里凝聚其子的妖魄,开口道:“凡间皇族的气运比寻常百姓旺,他们的精血自然也是大补之物,只是一般妖物不能轻易靠近,倒是没传出过什么逸闻趣事。” 苏兮回头看了眼长言,“只彭王这一家,怕是不足以让它的孩子凝聚妖魄吧。” “里头一定还有其他人。”阿鸾抿唇,“想办法进去看看,这事儿要是闹大了,于我们不利。” 妖集隠于凡间,与凡人几乎没有交集,即便有那么一两个,也总是在事后被抹去关于妖集的记忆。 如起先的汪伯兴等人,只是因为与苏兮有因果关系在,浮月楼会盯着他们,不会泄露了妖集的秘密。 这才没有着人去抹了记忆。 长安城有妖这件事知道人不少,可仔细对比起来,又少得可怜。 没闹开也就罢了,一旦闹开,以凡人的心性,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异必诛之。 “阿鸾姑姑说的是,这东西给我寻这么大个麻烦,这次我绝不手软。” 苏兮抬手一挥,挂在门环上的血蛛丝顷刻间化作星星点点的灰尘落了下去。 推门而入,环顾四周没有一个人影,整个前院到处都是若隐若现的血蛛丝,有的上头还挂着点点血迹,想来是才吸过活人精血。 一路抬手劈过去,一行人很快便到了寝房。 “你是在等我吗?” 苏兮亭亭而立,一双漆黑的眼睛如同暗夜中的宝石,带着点点寒光。 屋中先是传来几声刺耳的讥笑,而后才沙哑着说道:“是你逼我的,三日时间,我如何能让我的孩子活下去?!” “废什么话,要打便打,今日你我总要有个说法。” 苏兮心情不怎么好,早些时辰对于回家的喜悦被血蜘蛛给冲散了大半。 “打?我怎么会跟九尾狐动手,我没有胜算,但我知道你不是商汤朝那种货色,你不会枉顾黎民百姓吧。” 妇人的尖利笑声如同废旧的铜鼓,难听到了极致。 苏兮知道,卫夫人怕是把自己的身心完全交给了血蜘蛛了。 “确实不是。”苏兮低头一笑,“可我不是凡人,也不是天宫的神仙,维护世间的事情轮不到我做。” 说罢,苏兮手掌轻翻,一朵巨大的莲花自脚底飞快朝四周扩散,不过须臾,已经将整个十六王宅覆盖其中。 “苏兮!你干什么!” 妇人猛的尖声惊叫,似乎很愤怒苏兮突如其来的一手。 “不干什么,你若是要拼着你们母子二人的命毁了十六王宅内的皇族,我自是没有意见。” 皇族是大补,可一下子残杀太多皇族,神罚即刻降下,他们这些本就是神族来的尚且不敢托大躲得过,凡间的妖物如何能抵挡? 但这只是苏兮诈它,毕竟血蜘蛛寄身凡人,若是凡人自相残杀,怕是引动不了神罚。 屋内安静了许久,接着无数血蛛丝突然冲出门窗,急急朝立在门外的几人而来。 区区一只血蜘蛛,处理起来虽然棘手,但它根本不可能伤及这几个真正的神族。 只见阿鸾一声鸣叫,血蛛丝连近身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一股幽蓝的火焰烧了个干净。 “鸾鸟!你竟然是鸾鸟!” 尖利的声音更加尖利,仔细听带上了几分绝望后的不顾生死。 “你放心,我不参与,这是你们的事情,我只是来看个热闹。”阿鸾笑盈盈地冲屋内的东西说话。 “你当真...” “她不参与,她相好地动手。”苏兮截断了血蜘蛛的话,指了指一直没怎么动的长言。 阿鸾撇撇嘴,相好这个词她不喜欢,听上去不怎么正经。 她可是正经人。 门内没了动静,良久一个浑身是血的妇人蹒跚走出来,一双血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长言,“你是什么?为什么我看不清你?” 其实晋朝时它也没看清过苏兮,但那时候它很强大,至少可以嗅到一丝狐狸的气息。 可现在它已经虚弱了,产子之后又费心蕴养它,别说这个男人,就是鸾鸟它方才也没察觉出来。 “你算个什么东西,如何能看清百鸟之王的凤凰。” 温言对血蜘蛛的不屑溢于言表,他们虽然都被归为妖类,可与凡间的妖绝对不同。 而所谓的妖,也不过是凡人对于一些未知事物的无知硬安在他们头上罢了。 第90章 血蛛丝7 当听到凤凰二字,妇人浑身一抖,而后突然疯了一样尖啸道:“不可能!不可能!凤凰乃是传说,谁都没真正见过,他怎么会是凤凰?!” “不好意思,他真的是。” 苏兮十分无辜,一脸同情的说道:“我给你指过一条生路,可你却选择了死不悔改,如今自作孽,怨不得旁人。” 妇人状若疯癫的厉声喝道:“你知道什么?!那是我的孩子,我唯一的希望,为了能让它顺利活下去,做什么我都愿意,哪怕杀尽这城中凡人!” “为了自己的孩子不顾一切,对它来说你是个好母亲,可对于其他人来说,你该死。”苏兮微微蹙眉,“人妖殊途,人会杀妖,妖自然也会杀人,本无可厚非,可如你这般毫无缘由滥杀无辜,即便你的孩子活下来了,如何能躲得过雷劫?” 自古凡间妖类都需要渡雷劫,潜心于正途修炼者,雷劫尚算好过,但也差不多九死一生。 那些以歪门邪道修行者,最后的雷劫必得比之难上千百倍,血蜘蛛为了孩子不惜大开杀戒,如此冤孽,它的孩子只能如她一般,生于战乱,死于枯竭。 “我不在乎!我只要我的孩子活下去!” “可你杀的那些人的家人在乎,你的孩子是你的全部,那卫郎君之于卫母,醉汉之于他妻儿,难道就不是全部?” 苏兮语调平稳,可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在晋朝时她因一时同情放走了血蜘蛛,因为那时候它在屠城百姓的尸体上汲取精血,那些人已死,躯体也会在荒野中被蚕食殆尽。 血蜘蛛尚不算害人,念在它为母之心,苏兮放了它一马。 “与我何干?”妇人一张脸微微扬起,脸上都是残忍,“那些不过是蝼蚁,凡人自己可以自相残杀,我为何杀不得?” “凡人之间的战争是因立场不同,为国为家,以这样的方式来保护更多的凡人,可你呢?” “有何不可?救百人是救,救一人也是救,为何不可?!” 苏兮深吸一口气,这是佛家的大道理,她不是很懂,但觉得事有权衡利弊,当弊大于利的时候,那这件事就不值得做。 “所以你非如此不可了?”苏兮再往前一步,脚下莲花印犹如实质,将整个十六王宅完全包裹住。 妇人状若疯癫地笑起来,一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苏兮,“你将整个十六王宅层层围住,我的蛛丝伸不出去,我杀不了那些凡人,可这些人你当真不管了?” 话音落下,几根蛛丝朝屋外的廊下探出,底下缠绕着几个人,有些苏兮认得,有些则全然没印象。 加上卫家母子二人,一共被血蜘蛛控制住的不多不少,刚好九个。 苏兮微微眯眼,这九个绝对不是巧合,它莫不是打算血祭了自己来供养那个孩子? 苏兮没有回答血蜘蛛的话,双手掐莲花印,眉心一点亮光,一眨眼一道道光晕自她周身如同水波一般朝远处荡漾。 一层又一层,很快那些缠绕在府邸的血蛛丝便开始溃散,直到彻底消散。 “我性子不是很好,耐心更是不足,陪你絮絮叨叨这么久,也算是仁至义尽了,既然你不打算收手,那我就不浪费时间了。” 苏兮身后九尾缓缓展开,不同于其余九尾狐的雪白狐尾,她的带着一丝清澈泉水般的颜色,让人一眼就如坠寒潭冰窟。 却又不觉得冰冷刺骨。 “你...”血蜘蛛看着苏兮的目光中充满恐惧,晋朝时它之所以知道苏兮是九尾,是因为有个道士追着她,道士说她是,它便没有怀疑。 但血蜘蛛没想到她竟是白色的九尾狐,那可是狐族中的王族,别说是九尾,就是一条尾巴都足以秒杀无数妖怪。 况且苏兮方才的莲花印,它清楚的感受到里头一丝妖力都没有,她不是它们这样的妖。 “涂山九尾苏兮,今日让你死得明白。” 苏兮双手在身前不停变化,一道道晦涩难懂的咒语自她口中而出,不过须臾,一把散发着淡淡白光的长剑悬于半空。 长言抬手将自己的灵珠祭出,另一只手掐诀往前,苏兮身前那把长剑顿时发出耀眼的金光。 血蜘蛛知道自己躲不过去,转身就往回扑,此时此刻,它根本无暇顾及那些被吊在廊下的凡人。 “我儿无辜!!” 留下这一句话,血蜘蛛只觉得一股强大到难以抗拒的灵力自它身体穿过,将它硬生生从妇人体内打了出来。 周身如坠入地狱般的灼热让它生不如死,可它不敢停下,它要去保护自己的孩子。 苏兮远远看着,眸子里有同情、怜悯,却也无比坚定。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随着她话音落下,血蜘蛛被凤凰火焰焚为灰烬,掉落在卫郎君身侧。 十六王宅内的变故只这里头人知道,外面只觉得那十六王宅上空方才似乎有什么亮闪闪的东西一闪而过,只一瞬,也没看清究竟是什么。 阿鸾拍拍手,“行了,忙也帮了,热闹也看了,剩余就你们自己处理,我们就先走了。” 她说着挽住长言的胳膊,一脸老娘累了的娇弱模样。 苏兮很不齿地看了她一眼,赶苍蝇似的摆摆手,让他们赶紧走,少在这里碍眼。 长言笑着不说话,和阿鸾一转身出了宅邸。 温言走到卫郎君身侧蹲下,仔细在他身上寻找了一番,才瞧见一个隐藏在脑袋顶上的红色小肉球。 “出来吧,不见它最后一面吗?” 温言将那些乱发拨开,看着红色小肉球缓缓蠕动,须臾滚出一只米粒大小的红色蜘蛛来。 “死都死了,还看什么。”苏兮蹲下身,抬手让那小东西往自己手上来。 但那蜘蛛就是不敢,只在一堆灰烬上来回爬动,几次都被灰烬给活埋了。 “别转了,它已经死了,若非这般任性妄为,也许你们可以修成正果。” 血蜘蛛并非十恶不赦的恶妖,说起来,谁又是生来便十恶不赦的?不过是自己的选择罢了。 温言叹了口气,将小蜘蛛往苏兮手上赶,“跟她走吧,只有她可以救你,不过你要切记,莫要重蹈覆辙。” 第91章 入洪荒1 光映妆楼月,花承歌扇风。 欲妒梅将柳,故落早春中。 苏兮坐在屋顶上看早春的头一场雪,心情好得不是一星半点,再过几日便能回去洪荒,那里有她的家人,还有她心心念念的姊妹兄长。 “苏娘子在吗?” 闻声低头的苏兮先是一愣,而后奇怪地朝四下望去,怎的有人寻浮月楼,灵鸟却没有来告知? 站在院中的温言则仰头看向苏兮,一脸询问。 苏兮耸耸肩,也不管二层楼多高,直接便跃了下来。 打开门走出去,瞧见是个衣着艳丽的小娘子,看着不过十五六的模样,腰间挂着浮月楼的玉璧,头上则七七八八插着不少钗环。 “小娘子何事?” “你就是苏娘子?”来者先是上下打量一眼,随即便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我记得你十年前便是如此模样,怎的...” 苏兮嫣然一笑,那笑容就像是春日里的暖风,即便外面仍是冰天雪地,却温暖无比。 “修道不就这点好处?” 说着便打算将人让进来,哪知那小娘子却不进去,“我就不进去了,我只是想来确认一下,这玉璧的主人可还在。” 小娘子跟着苏兮笑起来,她笑起来很与众不同,眼睛是清澈透亮的,可脸上却妖娆妩媚。 苏兮一下子想起了一个很久以前见过的人,好像是汉朝,那个有名的双姝之一。 “在的,什么时候都在,不过过些日子要出门,约莫月余就能回。” 苏兮朝前走了两步,鼻尖闻到一股浓重的熏香味儿,那是平康坊妓家的用香,眼前这小娘子不知是乐妓还是舞姬。 “我知道了,也许等你回来,我会再来。” 她笑着冲苏兮行了一礼,转身便走,走了几步又重新回头朝苏兮灿烂一笑,“对了,苏娘子怕是不记得我的名字了,不过也没关系,我如今用的是新名字,叫做金七娘。” 苏兮看着金七娘快步走出巷子,低声喃喃,“怎么会不记得你的名字,安霖。” 如今的金七娘,早年的安霖,是从安西高昌县长途跋涉来的长安,初到长安时,被这里的繁华热闹吸引,央求着阿爷将她留在了友人家中。 那时是天宝十四载初,谁都没料到这一年的年尾,会是大唐最大的劫难。 金七娘就是那时遇见了苏兮,也是在那时再也没有了庇护之所,她阿爷托付的友人逃难没带走她,将她丢弃在了长安。 直到金七娘的身影消失,苏兮才转身回了浮月楼。 心想如此也好,看她穿着应是在平康坊中曲或者南曲,那里许是比寻常百姓家更为好活。 只是不知道她阿爷知晓自己的掌心明珠沦落风尘,会是怎样的心情。 此去安西路途遥远,自天宝之乱后再也没有西域商人来往,金光门前的驼铃声都已经绝迹,她阿爷何时能来见这个女儿? 不知是因为要归家的缘故否,苏兮觉得自己多愁善感了许多,几日时间都坐在栈桥上看着灵池中的池鱼发呆。 温言几次叫她,她都恍若未闻,直到他走到自己身边。 “温言,你说洪荒这许多年变了吗?” “能变到哪儿去?凡间三千多年,洪荒不过三百多年,于神族而言,这三百年就如同凡人的三天,甚至三个时辰,来不及变吧。” “谁知道呢。” 几日后,夜幕降临,苏兮和温言齐齐到了妖集,在阿鸾姑姑和长言的帮助下,从长安一步跨到了终年积雪的昆仑山。 望着四周熟悉又有些陌生的景色,苏兮浑身一个激灵,“阿鸾姑姑!你个骗子!” 洪荒中的昆仑住着无数神和神兽,但归属权却只属于那几个。 如西昆仑便是西王母的领地,中昆仑则是居住着昆仑神女,东昆仑则是东王公的地盘。 苏兮和温言此时站着的地方便是中昆仑,属于昆仑神女的地界。 而昆仑神女还有一个称呼,那便是寒冰之主。 凡间的冰雪不能侵袭苏兮,可洪荒四季针对的便是神,这里居住的神族所经受的四季比凡间不知道强多少倍。 简单点说,如果一个凡人被阿鸾姑姑和长言弄到她现在所站的地方,几乎在落地的瞬间就已经碎成了冰渣。 温言也是抖若筛糠,他甚至都没苏兮的力气去高喊一声骗子,只以眼神不断催促苏兮,赶紧离开这里。 从昆仑山上走下去,苏兮用了一个多时辰。 她不敢托大以术法飞行或者瞬移,这里的三位大神她一个都得罪不起。 然而即便如此,苏兮才脚踏实地,迎面就遇上一个老熟人。 哦不,老熟兽。 “苏小狐狸,你回来了?哟,你也回来了。” 陆吾远远地嗅到了苏兮小狐狸的味道,从前她偷偷溜到昆仑总是寻它乐子,看在涂山的面子上,它可一直都没怎么跟这小东西计较。 后来听说她和东皇分身之一的温言打了一架,这一架还把因果树打得落了无数因果,被怒气冲冲的东皇直接丢去了凡间。 不过陆吾觉得,东皇之所以那么火大,多半是因为还人打赌没赢,又正巧撞上了这事儿,发作而已。 毕竟因果树落了因果这种事,自古也不是没有过,也没听说谁因此被丢出洪荒的。 但这些陆吾没告诉苏兮和温言,只在自己心里嘀咕罢了。 “是啊,我回来了,听闻不久之后就是王母开宴的日子,我一定会来找你的。”苏兮上前伸手在陆吾巨大的脑袋上拍了拍,转身一溜烟儿跑了。 温言朝陆吾点头,紧跟着脚底抹油。 “你这小东西!” 陆吾甩了甩脑袋,很无语地踢了踢蹄子,哼哼唧唧的打算回去找其他三神兽絮叨自己今天被小狐狸欺负了。 它的脑袋是谁都能摸的吗? 苏兮和温言在昆仑外汇合,又简单地告别,一个往涂山去,一个往东海去。 东皇本是居住在天上的神明,不过许多年前,因为好赌而从域外到了海内六洲,而这一变故,就得算帝俊一笔账了。 所以后来帝俊良心发现,便在海内六洲之外的东海寻了一处洞天福地,供东皇居住。 第92章 入洪荒2 踏进涂山那一刻,苏兮的心情十分激动,激动到连平日里十分讨厌的飞絮都觉得无比亲切可爱。 只是这份激动在一刻钟后就消散了,彻底消散,渣子都不剩的那种。 “阿姐,你回来了,阿娘和阿爹都念叨你好几百年了,说你这个不孝女怎么就这么能闯祸!” 一个脑袋圆滚滚,眼睛也圆滚滚的小东西从树上滚了下来,稳稳落在了苏兮脚边。 那张如同团子一样软糯的脸上尽是调侃。 “收起你七零八落的白牙,我这几百年没法回来,那是我的原因吗?” 想当初闯了祸,她家阿娘和阿爹都没怎么开口求情,这才让她和温言一起被丢出了洪荒。 三千多年呢,凡间的三千多年简直漫长无比,朝代更迭,人心叵测,她最初那战战兢兢的模样,连她想起来都唾弃。 小东西赶紧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巴,还不忘继续挤兑苏兮,“阿姐,不是你自己要跟温言打架的吗?怎么不是你的原因。” 苏兮仗着自己长得比小东西高大,直接伸手揪住他的衣领,凶巴巴地说道:“咱们家子嗣众多,少你一个没人会在意,你说对吧。” 小东西赶紧把自己的嘴巴捂得更严实了,一双圆滚滚的眼睛充满恐惧。 “走吧,阿娘和阿爹肯定等我很久了。” 苏兮将小东西放下,抬脚往里走。 洪荒之中有无数国家,如昆仑山下的昆仑仙国,里头居住的是很早之前跟随西王母从沃野迁徙而来的国民。 而青丘之国便是涂山氏和青丘氏居住的地方。 青丘之国是洪荒中少有的安宁所在,这里的狐族由狐王统治,而她阿娘和青丘氏的那位是九尾一族的共主。 穿过林荫小道和漫天花海,苏兮在山间一处崖壁前看见了自家的宫殿,突然就想起凡间说它们狐狸都是钻洞穴而居,不由就有些想笑。 “小丫头,你可算回来了。”一道清亮的声音传来,下一刻身着五彩霞衣的妇人从天而降。 苏兮当即如同一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把朝那妇人扑过去,“阿娘,我太想你了。” “你这丫头,都这么大了,还同个孩子一般。” 妇人便是苏兮的母亲,狐王苏绽。 “阿姐一直如此,阿娘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小东西有些不乐意了,人家都是稀罕男娃娃,就涂山氏男娃娃是个草。 “你知道什么,我这是赤子之心,话说你竟然都不想你阿姐我,打从一开始就言语挤兑,怎的?我夺了你的宠爱了?” 苏兮揪住小东西的后衣领,居高临下地瞪着他。 “哪能啊,我最喜欢阿姐了,比喜欢阿娘和阿爹还喜欢,真的。” 小东西赶紧表忠心,顺道还强调自己绝对不是胡扯。 苏兮这才眉开眼笑,手上一用力,把小东西抱在自己怀里。 “对了,我前些日子去昆仑拜会王母,曾看见王母那枚云纹镜裂了几道细纹,虽不怎么明显,但那是凤凰一族进献的宝物,你也知道,王母这些年的脾气越发不能琢磨,你们...” 对于苏兮曾借云纹镜的事苏绽略有耳闻,她当时就提心吊胆,后来拜会西王母多少也有这个原因。 “应当没什么问题吧。”苏兮停住脚步,当初借云纹镜只是为了帮阿鸾姑姑和长言说话,并未拿来施法,怎么会有裂纹? 她将事情简单说了遍,苏绽方才松了口气,“那应该不是你们的原因。” 顿了顿她又道:“看来王母是真的喜欢那面镜子,自打洪荒结界开启,她可许多年未曾在凡间显现,这次竟会到九幽取镜子。” “只是探手取回云纹镜而已,算不得显现吧。”苏兮将小东西往上抱了抱,这家伙这些年长胖了不少呢。 苏绽摇头,却没继续这个话题,“对了,过些时日便是王母盛宴,你在这之前同我去东皇处一趟,虽说你们被罚去凡间,可到底是你们有错在先,得去拜会拜会东皇。” 苏兮自是没意见,她心里一直惦记着一件事,那就是在九幽时讹兽的那些话,她和温言之所以被扔到凡间,当真不仅仅是因为因果树? 时隔百余年再到东皇所居仙岛,苏兮的心境完全不同。 那时来是怀着期待和盼望,入眼所有皆是新奇。 如今再来,苏兮觉得自己平静了许多,唯独对当年和温言掐架留有印象。 想来这一辈子都会有印象吧。 在仙岛神殿中拜会了东皇,他一如许多年前一样,样貌平平又威严肃穆,乍一看以为是个端正的神邸。 但洪荒中不少人都知道,当年把一颗星星输给人的东皇是个不折不扣的赌徒。 苏兮小时候就被东皇忽悠着赌过一把,幸好人品好,最终赢了。 “因果树如何了?”东皇声音沉着中透着一股紧张。 苏兮盈盈一拜,道:“因果树很好,只是凡间天宝之乱后,因果花时常有掉落,不知是何原因。” 一想到早前问东皇,他竟然让她多浇水,苏兮就想冲上去揪住东皇的衣领问他是不是认真的。 “无妨。” 东皇抬手轻轻一挥,一株巨大的、满树华光的树木自虚空中若隐若现。 苏兮看见站在树下的温言,他一袭黑色华服,正仰头看着满树如同星子般闪耀的花朵。 “这是...” 苏兮很奇怪,当初她和温言打架,她记得很清楚,那时的因果树可不是这个模样。 “因果树的本源,凡间因果错综复杂,有些甚至与天命石纠缠不清,我知道讹兽曾同你们说过些不该说的话,但它其实没说错。” 东皇顿了顿,在苏兮眯起眼睛杀人般的目光下轻咳一声继续说道:“旁人我不放心,又因着你和温言时常打架,着实令人头疼,便着你们二人前往收集因果,重塑因果树脉络。” “这么说因果树不是我们俩弄死的?”苏兮深吸一口气,强自平静的问道。 “算不上吧。”东皇自知理亏,语气都软和了几分。 “那其实这件事是因为天命石被妄动,我们俩是背黑锅的呗。”苏兮再问。 东皇又咳了咳,“也算不上吧。” “那是因为什么?” 苏兮耐心继续问。 第93章 入洪荒3 “确实有人擅动天命石,但那人不是小鸾鸟,不过这不是问题,问题是天命石和因果树之间牵扯千丝万缕,天命石被擅动,因果树无数因果错乱,须得有人前往凡间纠正,你和温言就是最好的人选。” 东皇尽可能把话说得义正言辞,让背黑锅这件事显得多么的重要且不可取代。 但其实这件事谁去都一样,之所以让苏兮和温言去,一则他俩总这么打打闹闹的不是个办法,二则他们俩正巧碰上。 说实在话,当初苏绽说她家女儿没问题,东皇是有所怀疑的。 不过事实看来确实是没问题。 苏兮的拳头捏得紧紧的,更深的吸了一口气,“那什么时候是个头?” 凡间这些年她收敛了许多,否则按照以往的性子,她这会儿一定会冲上去。 虽然极大可能被东皇一巴掌按在地上,可苏兮就是忍不住想打人。 “这个...” 东皇和苏绽互相交换了个眼色,而后郑重其事地说道:“世间凡人有七情六欲并八苦,将这些因果收集后置于因果树中,若它能凝聚为珠,你和温言就能重归洪荒。” “他知道那?”苏兮指了指随着因果树显像出来的温言,他在洪荒时的模样比在凡间更俊朗。 苏兮不止一次想过,东皇这模样,如何分身会幻化出温言这般俊朗的模样。 当初东皇自域外星空降生,不是朝着烛九阴那种类型发展的吗? “我已告知他,他以你所愿为准。”东皇有些欣慰,自家的孩子沉稳了。 温言这个分身与其他分身不同,那是他一滴心头血辅以女娲五色石塑造而出,有心,却只有半颗心。 东皇把温言当作自己的孩子一般养大,可惜这孩子的半颗心始终没有再生出另外半颗的迹象。 这一次因缘际会,东皇有心想让温言造就功德,他好去不周山寻烛九阴讨个好东西。 苏兮沉默了,良久才在东皇和苏绽期待的目光中点头,“我知道了,凡事有始有终,不过我要好处。” 东皇嘴角十分轻微的抽了抽,他就知道青丘之国这帮子狐狸都不是吃亏的主儿。 “你说。” “让温言以人身在凡间行走。” “就,这些?” “是。” 从仙岛离开,苏兮没有去见温言,她一路都十分沉默,让苏绽心中有些忐忑。 她这闺女自小聪明,这次要不是讹兽在九幽说的那些话,东皇和她也不会让这俩孩子回来。 “阿娘。” 苏绽正想着,听自家女儿唤自己,立刻警惕起来,“怎么了?小丫头是不是要吃什么好吃的?” 苏兮摇头,“我想出去走走,在王母盛宴开始前一定会回来。” 苏兮的出去走走是从离开东皇的仙岛开始,她直接往西走,先去了洪荒之中的部落,这里的寻常人寿命也是人间凡人的数十倍。 听闻神农糟糕的医术在无数次失败中得到了大幅提升,一些药物帮助了部落里的百姓,让部落中不再有大规模瘟疫扩散。 她看着众人围着火堆载歌载舞,不远处有守护之神站立,似乎十分的安居乐业。 苏兮在部落里休息了一宿,第二日帝俊的神车方才出现,万道霞光自天际倾泄而下,苏兮便动身往不周山去。 如今的不周山和以前不同了,要上山须得闯过一道道关卡,她不认为自己能全部闯过去,但她还是想去见烛九阴。 当她终于站在不周山山顶的时候,身上的皮毛已经被蹂躏得不成样子。 “小东西,你来找我也和那些人一样?” 烛九阴的身体曾膨胀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后来虚邪大神制造了一处虚空之境,让烛九阴可以栖身在那里。 而烛九阴口中所谓和那些人一样,便是那些企图闯关询问自己未来的人。 当年不周山成,烛九阴在虚邪之神造就的虚空之境栖身,一时高兴就允诺能上不周山者,可问他一个问题。 烛九阴是谁,乃是洪荒之中诞生的第一批大神,又曾执掌天书万年,是妥妥的带头大哥。 况且他得盘古瞳仁,能知过去与未来。 一时间洪荒大大小小诸神都往不周山赶,那场面,已经不能用宏大来形容。 后来他老人家觉得自己一时嘴滑放了大话,这要真爬上来一堆人问问题,那还有个安宁的时候? 于是在几个好友的帮助下,在不周山上设下了十二道关卡。 很不巧,苏兮和守关的十二个神兽或多或少都有点交情。 不管是好是坏,反正她一路过来了,且没费多少时间。 至于一身皮毛为何成了这般模样,苏兮不大愿意说,反正她是上来了。 “一样也不一样,我问的问题应当很简单。” 苏兮坐在巨大的烛九阴跟前,就如同一只蝼蚁。 但烛九阴不是凡间的帝王,他虽然有时候跳脱,也曾给洪荒整出过大麻烦,可说到底仍是个不错的大神。 “你说来听听。” 烛九阴上次已经抓着人聊了好几百年,这会儿倒是没那么迫切想同人聊天。 “此去凡间,我多久能回来?” 苏兮很认真的问道,她一路走来想了许多许多,可最终最关心的其实是这个。 凡间无数好处,可哪里没有她的家。 浮月楼是虚邪之神送给她的法器,严格来说如同乌龟外壳,如头上发簪,没人会把一根发簪当成自己的家。 “那个凡世如今是唐朝吧,还有不过百余年气运,在那之前,你和那个小家伙都能回来。” 苏兮眉眼一动,百余年时间,与她而言不算长。 “多谢,我知道了。” 苏兮起身,要走的时候烛九阴叫住她,“小东西,明日就是西王母盛宴,我不方便过去,你帮我带个礼物给她吧。” 苏兮从不周山上下来,与山下守着的昆吾聊了几句,它一脸无奈地道:“数千年了,能上去的不过一把手之数,上次那个倒霉鬼还被山顶那位拉着聊了百余年,等那位回过神来,来者都成了一堆白骨,多惨。” 苏兮拍拍心口,“幸好我来得是时候,不过那位让我给西王母带了礼物,也不知道是什么?” “自求多福吧,上次帮他带东西的神被人家追着满洪荒揍,听说最后还失足掉进了归墟之国,现在还没出来。” 第94章 入洪荒4 苏兮怀着忐忑的心往西昆仑去,一路上遇到不少前往庆贺的大小神邸。 但她认识的不多,夷木算一个。 听说神农之所以医术精进,这位也有一份功劳,只是他自己也没想到,自家的好东西竟真被执着的神农从建木上取走了。 要知道那是隔着无尽东海,位于东海之中的建木,海上更有不少异兽等着寻麻烦。 “小狐狸,你以后千万不要跟神农学,把我折腾得要死不活还拐走我的宝贝。”夷木说着就差点哭出来。 当初要不是半死不活,他大约是不会以建木上的东极木书来说事儿。 苏兮有些哭笑不得,凡间对于诸神那是传的要多高尚有多高尚,可惜真实的诸神要么是个憨批,要么性子古怪难搞。 还有像夷木这样的大神,当初在建木的时候,竟还收过路费。 即便后来倒霉催的遇上神农,前期也是舍命不舍财。 “我阿娘教导我要为人端正,不能说谎。”苏兮很认真的回答夷木大神,当初东极木书不是他自己许给神农的吗? 夷木长叹一声,留下句洪荒混起来真难,而后快速朝昆仑而去。 苏兮不着急,慢悠悠的带着浊九阴给西王母的礼物往前走,不久后在昆仑山脚下遇上了玄冥。 这可是洪荒中诸神站在最顶层的一批,自洪荒之初便掌管冥界,就连凡间的冥府都是她授意建立。 苏兮越往山中走,所见诸神越发惹不起,尤其是天帝帝俊一家,不仅貌美,且手握天书,辖制众神。 在心中无比惊叹这三百年大家未免太过闲的过程中,苏兮看见了东皇和他身后的温言。 她十分自然地凑过去问道:“我们是不是错过了什么?天帝一家那么忙,怎么会前来王母盛宴?” 温言歪着头同样凑过去低声说道:“我也不知道,不过我从东海上岸就听说了,这些年诸神各司其职,已经比之前轻松了许多,只是天帝也这么轻松,我着实没想到。” 当初天帝一职那是给谁谁不要,烛九阴差点就甩不出去,最后也不知道怎么就到了帝俊手中。 听说帝俊因此还郁闷了很久,说自己就是被诸神给坑了。 毕竟这个天帝除了称呼外,什么都要自己动手,若是洪荒遇到麻烦,他还得自掏腰包补贴。 这对于洪荒中都十分爱财的诸神来说,本身就是足以退避三舍的一条。 “也没什么,王母最近心情极好,诸神前来都是凑热闹,那些没有漫长寿命的小神及仙人过来,纯粹是为了不死药。” 白泽从两人身后突然走出来,差点就招来二人一人一拳头。 幸好它的话还有点用处,苏兮便默默把手放下,虚心问道:“我记得不死药不是王母给昆仑仙国国民的,怎么还开始对外发售了?” 白泽算是优雅的一撇嘴,“不死药炼制过于耗费材料,即便富如西王母,如今也是捉襟见肘,不得不想个办法赚钱,好继续炼制不死药。” 苏兮觉得这就是理由了,一颗不死药,足以让诸神趋之若鹜。 王母盛宴很快便开始,苏兮坐在了自家阿娘苏绽身旁,与诸神相谈甚欢,只是偶尔朝温言看去,却觉得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似乎回到洪荒之后他就是如此,甚至连话都变得少了。 苏兮以为,他会和自己一样,回到洪荒会激动万分。 可他们又都一样,心事重重。 “原来都不相信啊。”苏兮喃喃自语,而后正襟危坐。 昆仑本就是洞天福地,虽然中昆仑因昆仑神女的缘故终年冰雪覆盖,可这样才显得左右两峰花草茂盛而珍贵。 且西王母到底是女神,所居之地更是精心布置,无论是第一次来,还是第无数次来,诸神都对西昆仑赞不绝口。 洪荒之中众神如今大多都有后代,虽然不似凡间那般孕育而来,却也多少有自己的血脉。 小一辈总是活泼的,酒过三巡之后就有些坐不住。 苏兮趁着这时候离开酒宴,叫了温言出去。 有些话憋在心里十分难受,她想问问温言,也许他和自己有一样的猜想。 山涧中,苏兮立在水边,月白色衣裙在微风中轻轻飘动,衣带像是不愿离她太远,打着转儿往她身上飘。 “怎么了?”温言眼神放柔,声音极轻地问苏兮。 “东皇的话是不是还有别的隐情?我总觉得事情不那么简单。”苏兮开门见山。 她自幼聪颖,在凡间这三千多年来也见了不少尔虞我诈,不如当初那么好骗了。 温言脸上有一丝迟疑,随后问道:“你觉得东皇说谎了?” 东皇好赌已经不是什么秘密,现在是收敛了不少,但不代表他完全戒掉了。 而赌徒通常都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特征,说谎。 “应当不完全是,只是他应该隐瞒了一些事情。” 苏兮曾问过阿鸾姑姑,她告诉自己当初其实她根本没有碰到天命石,但就在她靠近的时候,天命石却突然之间起了变化,显然已经被人动了手脚。 这跟她和温言的经历相似,他们虽然是在打架,可都知道因果树的重要,不可能那么不小心把因果树弄死。 “因果树在我们到来之前就已经被毁。” 温言沉默了良久,突然语不惊人死不休。 苏兮眯起眼睛,脸上的神情不停变换,“所以我们确实背了黑锅,连阿鸾姑姑和长言也同样背了黑锅?” “我不知道,我只是在因果树的本源之下感应到了这些,当年毁了因果树的是位神,这许多年来整个洪荒的古神都在寻找这个神。” 耗时三百余年,诸神竟然没有找到那个神,温言和苏兮已经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所以我们都只是障眼法。”苏兮说完就沉默了,如果事情是这样,那她阿娘一定知道,却选择默不作声。 那么那个破坏了因果树的神,一定十分强大,那会是谁呢? “难怪长言会被允许释放,风伯的风阵只是让你们两个重伤。” 温言深吸一口气,走到苏兮身边看着她,“那么此去凡间,我们所面对的恐怕不止是因果树这么简单。” 第95章 入洪荒5 两人的默契在凡间三千多年里早就练得炉火纯青。 于是王母盛宴还未结束,一个谎称肚子疼,一个谎称当蛇太久,当人不习惯,双双开溜了。 望着两个小东西远去的背影,苏绽很不放心地问东皇,“这真的行?到现在都没找出那只咸猪手,就靠他们俩小东西,能成事?” “不是找到了蛛丝马迹了吗?凡间那场战乱的挑起者,是谁告诉他关于浮月楼的一切?” 东皇老神在在,洪荒诸神虽然鲜少驾临凡间,可对于凡间的一切却并不是全然没有留意。 尤其是帝俊之女还居于凡间的太阴星上,每日看在眼里的东西可是不少。 “说的也是,可惜这俩小家伙没察觉。” “未必。” 东皇笑得十分神秘,转身坐到酒宴上,同东王公等神说说笑笑。 苏绽挑眉,不知道东皇话里什么意思。 从宴会上跑出来,苏兮和温言直奔东皇在东海的仙岛。 其上仙山无数,仙娥与神兽比比皆是。 洪荒之外的天族时常有凡间修炼而来的神仙,却是无法跟天地之初就诞生的诸神相比,更无法跟这里孕育出来的仙娥与神君相比。 苏兮化身小狐狸偷偷溜进仙山,这里的路她还记得,走得十分顺溜。 而温言就在她身上,趴在后脖颈处低声告诉她因果树的本源在何处。 两人的速度很快,王母盛宴按照以往的经验,极有可能随时结束,尤其是烛九阴那礼物。 啧啧,苏兮庆幸自己提前看了眼,而西王母没当面打开,否则还真要被打一顿丢出昆仑。 想当初西王母从沃野离开,不就是因为自己的两座宝山被共工给丢进了水里,而共工大神也是缺心眼儿,还对怒气冲冲前来兴师问罪的王母问他治水治得如何? 想起这个事情,苏兮就怀疑共工大神脑子缺根筋,以至于能当面问出那话。 后来开打自然是不可避免,再然后沃野就毁了。 洪荒格局这数万年来变了又变,形成如今这局面,诸位大神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或好或坏。 穿过一片神树林,苏兮远远看见被保护在结界内的因果树本源。 在这里看,远比在东皇大殿中看更加璀璨夺目。 “怎么进去?”苏兮在结界外转了一圈,确定以自己的力量打不开东皇布下的结界,要知道那可是星辰之力,域外大神特有的力量。 虽然东皇他老人家久不在域外活动。 “我来。”温言说着从苏兮的后脖颈上下来,落地便成了一个翩翩少年。 他将自己的手指弄出一点血,随后朝结界上一点,只见血迹沾染的地方如同被什么力量灼烧,渐渐把四周的结界都烧出一个洞来。 “快进去,这个撑不了多久。” 温言弯腰把苏兮抱起来,纵身一跳进了结界。 苏兮仰着小脑袋近距离观察着因果树的本源,一时忘了自己还在温言怀中。 “这上头的因果花跟我们看到的不同,差别不应该这么大啊。” 苏兮下意识幻化成人形,而后才后知后觉自己被温言抱着,这一幻化,两人就抱在了一起。 “呃...不好意思,总带着你,一下子反过来我都没注意。”苏兮在温言松开手的同时往后退出一步。 温言咧嘴一笑,“无妨,不过你说得对,因果树的本源跟我们所见很不同,浮月楼那棵因果树,该不会是老家伙动了手脚吧。” 苏兮耸耸肩,“以东皇之前的事迹,极有可能。” 洪荒中除了东王公及厚土大神外,大多都有不堪回首的前科,比如东皇,好赌,却赌输了赖账,被追着整个洪荒好几万年讨债,人尽皆知啊。 温言走上前仰头看着高大树冠上的因果花,繁花茂盛,却不知都开在何人心中。 与他心有所触不同,苏兮只觉得因果树上有什么声音在呼唤她,一声虚弱过一声,似乎她再不过去,那声音的主人就会死去。 “温言,你听到了吗?” 苏兮脸上有疑惑,脚下却不由自主地往因果树前走。 温言愣了一下,问苏兮听到什么。 “有个人在唤我,有气无力,似乎很快就会支撑不住倒下。”苏兮继续往前走,猛然手臂被温言拉住,“别靠近,这是因果树本源,其中蕴含的力量不是我们可以估量的。” “可是...” 苏兮竟有些着急,那声音太虚弱了,气若游丝,唤她的声音又是那么迫切,她在等自己吧。 是谁呢? “温言,我就听一听是谁,也许...” 她话都未说话,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自因果树中冲出,拉扯着她往树身去。 苏兮本就因那声音心神不稳,这巨大的拉扯力道又突如其来,一下子脚下不稳,人就倒飞着往树上撞去。 温言哪里会放任不管,当即上前把他抓得更紧,只是那力道过于强大,即便是两人有心补救,已经来不及。 远在昆仑的东皇感觉到因果树的异动,嘴角不由往上翘了翘,说好的一月之期,这两个小家伙怎么这么着急就走了。 果真凡间花花世界惹人留恋。 “走了吗?”和东皇坐在一处的苏绽问道。 “嗯,走了,肯定又要骂我老奸巨猾,说好的一月,结果没多久就给弄走了。” 东皇老神在在的喝酒,话说昆仑的酒越发有技术,比之酒神的酒差点,可也算是洪荒屈指可数的好酒了。 “嗯,确实有点言而无信,不过你也并非第一次言而无信,我以为已经习惯了。” 苏绽笑眯眯地给他敬酒,青丘之国没这些大神诞生的早,狐族的辈分自然也没这些大神高,可除了厚土大神和河伯大神外,青丘之国也算得上有钱。 比如西王母炼药,青丘之国可是提供了不少东西。 整个洪荒,除了东王公和烛九阴人脉无敌外,也就他们青丘之国最为炙手可热。 “狐王说笑了,陈年往事,年少轻狂。” 东皇面上笑得十分和煦和不在乎,心里却欲哭无泪,几万年前的旧事了,怎么洪荒没个大事件将它遮掩过去? 第96章 黄泉花1 苏兮睁开眼的时候,人躺在栈桥上,头顶上灵鸟盘旋不断,似乎很着急。 啾啾... “她又来过?”苏兮缓缓坐起,瞧见温言泡在灵池中,像是还未曾苏醒。 她一抬手,将人从池水中捞出来,瞧见他一身狼狈,发丝散乱地盖在脸上,很自然地帮着给整理到了一旁。 灵鸟继续叫,苏兮这才听明白,那个改叫金七娘的高昌女郎病了,而在生病前,她曾多次来寻过她。 想了想,苏兮连忙起身,她与金七娘说的是月余,可洪荒中的时间与凡间不同,她虽然没走月余,可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过去了小半年。 “她在何处?平康坊?” 苏兮也顾不上许多,抬手就在温言的脸上拍了拍,试图将他叫醒。 灵鸟告诉苏兮,人还在平康坊,只是从三曲中挪到了更为偏僻的小狭。 温言在灵鸟吱吱喳喳中缓慢苏醒,当他看见四周熟悉的陈设后,不由骂了声老奸巨猾。 东皇一定早知道会是如此,否则不会放任他们俩偷偷溜进去。 继而他突然怔住了。 苏兮顺着他的目光去看,也突然瞪大了眼睛。 浮月楼的因果树在过往三千多年间从未有过什么变化,然而这时的因果树却树冠凋零,其上的因果花正一朵一朵凋零、坠落。 苏兮急急飞掠到因果树下,满脸焦急的喃喃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温言心中也有一瞬急切,但他还是选择先安慰苏兮,“东皇说因果树本源凝聚,也就是我们的努力没有白费,可这次再回来,所需因果有了变化,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因果树才会成这样。” 苏兮的手捏紧又松开,良久才放松。 不放松又如何,对于因果树,她没有任何办法。 所有花朵都凋零之后,因果树整棵树开始慢慢风化,一寸一寸消失在苏兮眼前。 每一寸的消失都是在考验苏兮的心性,如果不是温言的话,她这时候怕是要疯了一般去补救,哪怕毫无用处。 就在最后一寸因果树消散后,一缕淡淡的亮光自地下浮出来,渐渐地更多亮光涌出来,无数的亮光在半空中凝聚,最后重新幻化出一株树的模样。 苏兮愣愣地看着这一切发生,良久才扯了扯温言的衣袖,“这...因果树?” “应该是吧。”温言也不敢确定。 之前的因果树树冠庞大,满树白色的花微微摇曳,如今这株...勉强算是树的东西,会是因果树吗? 两人直挺挺立在原地,看着那株凝聚了无数亮光的小树缓缓舒展枝叶,而后落于地面,细小的树根朝下迅速扎进去。 良久,苏兮见那株小树没有了动静,刚想上前看看仔细,却突然之间感觉到巨大的灵力波动,硬生生把她推出去好远。 温言眼疾手快,将苏兮揽在自己怀中,只是那力道过于大,他只能也被带着往后退到栈桥上。 灵力方一涌出,小树猛然朝上蹿出四五丈,树冠舒展开来,竟比之前的因果树更大,将她二楼栏杆都给撑坏了。 “我的小楼...” 苏兮脸上是又惊又喜,惊的自己的小楼怕是要毁,喜的是因果树竟然延续了本源之力,冲破了最初的束缚,重新凝聚了本来模样。 “不愧是因果树,竟连浮月楼这等法器都给弄坏了。”温言摸了摸鼻子,扭头瞧见苏兮恶狠狠地瞪着自己,忙干咳两声,闭嘴不再多言。 长成的因果树上没有之前那么多繁花,只有寥寥不过数十朵,其余则全都挂着或蓝或白的果实。 “东皇说得没错,剩下的因果便只余人间七情六欲并八苦。” 苏兮仰头看着因果树上那些微微摇曳着的小花,心中突然一疼,似乎那其中有自己的因果。 可神族的因果,从来不由因果树,而是天道决定,连如玄冥和东皇这样的大神都无法窥探,只有继承了盘古大神瞳仁的烛九阴可以。 但那也只能看别人,而不能望自己。 啾啾...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寻她。” 苏兮再看一眼因果树,便转身和温言一道出了浮月楼。 长安城,平康坊。 即便曾经的盛世不复存在,可长安城依旧是无数人的向往,平康坊依旧是男人们的天堂。 苏兮戴着帷帽和温言并肩进了坊门,一路上因温言的容貌,无数过往女郎娇羞上前,却都被他轻描淡写地拒绝了。 顺道让她出来当了挡箭牌。 有些不依不饶的,温言就抬手让她看一眼苏兮的容貌,那女郎顿时一脸落寞地离开了。 “我说,你这么做好吗?”苏兮藏在帷帽后的脸上不知什么神情,但总归不是多么愉悦。 “我倒是想跟你一样戴个帷帽,可大唐儿郎未有这个先例,我怕会引来更多目光。”温言也很无奈,他长成这样又不是他的错。 而且因苏兮的请求,他没了蛇身禁锢,那...总不能整日不出门吧。 “罢了罢了,正事要紧。” 苏兮脚步加快,莫说温言不习惯,即便是她也不习惯。 朝夕相伴的黑蛇,突然之间成了一个货真价实的男人,且长得那般绝色无双。 “还好,还好,我心下有准备。”苏兮十分低的念叨给自己听,其中心情,或许只有她自己可以说清。 也或者根本说不清。 穿过平康坊最热闹的三曲,在最里头一条狭窄的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小狭里,一道破败的小门虚掩着。 苏兮站在门前,鼻尖是小狭里腐臭的气味。 有雨后苔藓的,也有不知名动物的尸体。 总之,那都是死亡的味道。 推开门进去,里头的宅子小得连个庭院都没有,只几步便能走到主屋,甚至都没有个像样的厅。 不过想来也是,平康坊寸土寸金,谁会舍得为一个废人浪费自己的宅子。 “你来了?” 金七娘的声音从屋中传出来,接着一个几乎要站立不稳的虚弱身影自屋中蹒跚而出。 她一脸期待的看着苏兮,而苏兮差点没认出她来。 “金七娘?你怎么成了这样?” 第97章 黄泉花2 金七娘艰难的抬手在自己的脸上摸了摸,却先摸到了微微有些干枯的头发。 “我这样子,是不是很丑?” 这一句简单的话,她说得无比艰辛,似乎她现在连说话都十分费力。 金七娘的脸本是光滑透亮的,上头有她那个年纪特有的明媚照人,可如今却像是经历了冬霜的树皮,迅速脱干了水分,只剩下干枯和皱纹。 一双明亮的眼睛灰蒙蒙的,像是有人在明珠上撒了灰尘。 而她那头乌黑柔顺的长发,更像是秋日里凋零枯萎的蒿草,苏兮甚至觉得,她只要用力捏一下,那头发就会碎裂。 “你做了什么?你将自己的精气给了谁?” 苏兮认真看着她,金七娘在长安没有亲人,除了情郎,还有谁会让她这般不顾生死。 金七娘有些站不住了,她缓慢地挪到一旁的垫子上坐下,那垫子粗陋得很,不比妓家的锦垫,坐着有些不舒服。 可现下她没那么多要求,只要等那个人回来找她,她就可以恢复到原来的模样,和他一直生活下去。 这几年时间的努力,他终于要成功了,而她也终于可以和他光明正大的在一起了。 只是... 金七娘心中除了这份爱怜和期待的喜悦,还有一丝丝愧疚,是对那个人的。 “无妨,我是为了救人,过些日子自然会恢复,有劳苏娘子前来看我。” 金七娘是想给苏兮和跟她来的那个小郎君倒杯茶,只是她如今气力全无,实在没办法。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金七娘才看清那小郎君的模样,当真是世间无双,这等绝色的郎君,她以为只有天上才有。 剑眉星目,芝兰玉树,如雨后晴空般俊秀又冷冽。 “这位是?”金七娘下意识问道。 她不用支撑着自己站立,倒是比先前话多了起来。 只是还有些气力不济。 苏兮正想着别的事情,听她问起温言,便低声说了他的名字。 “温郎君可是哪家贵胄?”金七娘又问,着实好奇的紧。 温言摇头,“某不过闲散商人,当不起贵胄二字。” 金七娘哦了一声,心中却是不信,以温郎君的周身气势,怎可能只是一介商贾。 苏兮心中一叹,长安人的通病,喜探听。 “对了,苏娘子是如何知道我病了?”金七娘没注意到苏兮的细微表情,自顾自地问起苏兮。 “是玉璧,我与玉璧之间互有感应,它告知我你不大好,我便前来看看。” 这是谎话,玉璧与她确实有感应,却并不能告知她持有者的状况。 她其实是在因果树本源之下听到了金七娘的呼唤,这才在回到浮月楼听灵鸟说起后前来看望。 可是等到了这里,苏兮才发现,那个呼唤她气若游丝的声音,并不是金七娘的。 “有劳苏娘子挂心,我无事。”金七娘很喜欢这个苏娘子,她虽然乍一看高不可攀,又带着疏离,可眼神总是让人很安心,值得信任。 苏兮嗯了一声,认认真真的问道:“那他何时回来?” “他说元日前一定回来接我,过了年关,我们就上禀爷娘成亲。” 金七娘说着面露羞涩,大唐女子性子爽利,可对于这些事,总归多少带着些娇羞。 苏兮看在眼里,心道果然不如武朝那般,女子谈婚论嫁都自信且开放得很,甚至她认得有个娘子,说起自己对未来夫君的期许,那都是满脸的眉飞色舞。 娇羞之色,大约是成婚那日有过吧。 “那就好。”苏兮没有多言,起身和温言一道告辞。 从小狭出来,温言低声说道:“她的寿数也就到元日前后,那个人,会回来吗?” “以精气为代价,如果那人真的在乎她,又怎么会让她变成如今这模样。” 要知道对于一个花样年纪的女郎来说,容貌是何等重要。 转眼月余时光如水流逝,金七娘日日等着那个人回来接自己。 可是一天两天、半月一月,她等呀等,直到眼看着元日就要到了,她开始连床都下不去了,那个人却还没有回来。 金七娘从最初的期待,到安静,再到后来的失望、绝望。 “果真和许多负心人一样吗?我以为你是不一样的呀。”金七娘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晚霞渐渐消散,最终成为一片黑暗。 她突然想到了那块玉璧,挣扎着起身寻出来,摩挲着,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苏兮再次走进小狭的时候,金七娘连起身迎一迎的力气都没了,她一脸悲苦地看着苏兮,眼中有泪积蓄,却倔强的不肯落下。 苏兮叹了口气,走到窗前坐下,“你可曾后悔?” 这话她不知问过多少人,可她们彼时都说绝不会后悔。 只是到最后有几个是好结局的? 温言就站在门外,听着屋中那女郎气若游丝地说道:“后悔又如何?不后悔又能怎样?我已然如此,我难道还能重回那时吗?” 金七娘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可她却不落泪,只是一双眼睛里倒映着大雨倾盆。 苏兮沉默了,是了,后悔不后悔又有什么用,已经是这样了。 “那你想好了要什么?”苏兮看着她紧紧抱在怀中的玉璧,这次她是打算用了吧。 “我要拿回我的精气,可以吗?” 金七娘生在高昌县,阿娘虽然中原人,可她自幼都是生活在胡人堆里,性子自然比中原女子更加黑白分明。 是那人先负了她,那她收回自己的付出,自是理所当然。 “当然,若你以玉璧换取这个愿望,我定当如你所愿。” 苏兮抬手将自己鬓边发抚了抚,神情说不出的欣慰,似乎金七娘的决定让她很满意。 这人间多的是付出不求回报,甚至连自己的生命都奉献出去的痴人,可苏兮不喜欢痴人,每个人都得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无论男女。 “那好,我就要拿回我的精气。”金七娘语气坚定,似乎把最后一丝力气都用尽了般将玉璧递到苏兮面前。 苏兮抬手接过,莹白的手指竟是比玉璧更加好看。 “如你所愿。” 第98章 黄泉花3 苏兮来得匆忙,也没料到金七娘会是这个心愿。 所以温言就派上了用场。 打发完温言回浮月楼取需要的东西,苏兮则坐在床前同金七娘说话。 她此时看上去如同病入膏肓的人,生机随时可断,却一双眼睛熠熠生辉地看着苏兮,愣是撑着一股气同她说起自己的遭遇。 宝应元年,上元节。 那时还叫安霖的金七娘遇到了一个长途跋涉而来的郎君。 他说自己是从高昌县来,途中遇到了不少危险,安西都护府往长安的官道早就被占领,想要到长安便要舍着一条命往前冲。 他本也没那股劲儿,可受人所托,不想让那人失望,所以千难万险还是来了长安。 那时金七娘心中只好奇这人为什么同自己说这些。 直到他拿出了一柄小刀,刀身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金七娘才突然激动起来。 那是她阿爷的刀,是阿爷的阿爷交给他的,他一直贴身戴着,说是刀要没了,那命就没了。 可这刀如今却在一个陌生男人手中。 金七娘第一个想法便是眼前人是个杀人凶徒,只是再怎么看,这都是一个武将模样的郎君,会杀人吗? 那人像是知道金七娘的想法,将小刀递到她跟前,十分认真且郑重地说道:“你阿爷托我到长安寻到他的女儿,告诉她一声,安心在长安活下去,他总有一天会来长安与她团聚。” 金七娘随着他的话渐渐撤下了防备,转而眼眶微红,继而嚎啕大哭起来。 男人也不多安慰,只抬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像是怜悯一只可怜的狸奴。 金七娘哭了好半晌,这才不好意思地揉了揉红肿的双眼,“我阿爷他好吗?” 她阿娘走得早,年幼便与阿爷相依为命,这世上除了阿爷,她再没亲人了。 “他很好,只是很担心你。”男人说着收回手,重新坐好。 “那就好,我只担心他,若他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金七娘说着深吸一口气,瞧见男人愣愣地看着自己,便问他看什么? 她是在高昌县长大,对她影响最大的还是高昌人,她自是没有多少中原女子那样的性子。 “啊,没什么,只是你说了和你阿爷一样的话。”男人说着笑起来,那张本就不错的脸看上去更加明亮了几分。 金七娘抿唇笑起来,随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会找男人让他说一些阿爷在高昌县的事情。 日复一日,日久生情。 “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将那个人放在心上的,只觉得每日无论吃饭睡觉,总能想到他,时时刻刻都想看见他,陪着他。” 床上的金七娘艰难地翻了个身,依靠在床头看着苏兮,“可仔细想想,我阿爷看人不大准,他将我托付给长安的好友,结果那家人却在战乱来临之际将我抛弃,为了活下去,我才成了妓家的舞姬。” 话是这么说,但当年的金七娘年岁尚小,她虽然会舞,可哪里能靠舞活下去,干得最多的还是粗活。 那几年她的手一到冬月便开裂,又疼又痒,时常还流着脓水,楼里的人看见都十分嫌弃和恶心。 连她自己都看不下去,可又能如何?她还是要活下去的,她还想见到她阿爷。 这一等便是十数载,如今她都已经成了大娘子了,稚气褪尽,却还是没能回到高昌县去。 “人心最是难测,不是你阿爷看不准,只是他所看的只是平静之时的人品,但大难临头各自飞,这话也不是说说而已。” 金七娘点头,“所以我不恨那家人,他们也是为了一家人活下去,弃了我是迫不得已。” 她从来豁达,相信这世上还是好人更多一些。 苏兮嗯了一声,听着金七娘继续往下说。 “我同那人表露心迹之后,他待我很好很好,好到我觉得即便是我阿爷,也不大可能那般纵着我。” 金七娘似乎想到了什么让她喜悦的事,干枯的脸上都是止不住的笑。 可笑着笑着,她那笑又看着比哭还难看。 “如今想想,可能早就注定了这个结局了,只是我自己还自欺欺人,总想着自己运气不好了那么久,这一次一定会被眷顾吧。” 到这时候苏兮才知道,金七娘的那个他名唤章突,是从安西都护府来的逃兵。 章突告诉金七娘,他之所以逃,是因为她阿爷苦苦哀求,他一时心软,才冒着砍头的危险来了长安。 金七娘本就感激他肯冒险从高昌县到长安来见她,再听竟还因她背负着这等大罪,更是感动得不行。 两人在一起的最初便是因为谎言,那这岁月无论长短,又岂会有个好结果? “去岁我去寻你,就是因为心中有动摇,也许那时候我就知道,他同我在一起并不是因为怜惜我,而是另有目的,只是我不肯相信罢了。” 金七娘叹了口气,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似乎要将自己的痛苦都给咳出来。 “我以为你那时很幸福,脸上的笑容让人羡慕。”苏兮想起回洪荒前看见的金七娘,明媚善睐、顾盼生辉。 “是啊,我也觉得幸福呢。”金七娘抬手在擦了嘴角咳出来的血丝,浑不在意地继续道:“我都肯为了他舍了自己的容貌和生气,只为了他那句长久在一起。” “他因何要你的精气?”苏兮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 “因为他身患怪病,每到月初便会浑身骨头疼,但只有一日,那一日过去,他就没事了。”金七娘叹了口气。 因为他这病,她几乎花光了自己的积蓄,原本是要带去高昌一路消耗的积蓄啊。 “是骨蛊。”苏兮看着金七娘,“有人对他下了骨蛊。” “骨蛊?”金七娘有些不解,那是什么东西? “嗯,古有夜郎国先民曾善一种神术,可以以蛊操纵人心,而骨蛊便是其中之一,只是当世知道的人极少,那些神术流传下来的也少。” 苏兮微微眯眼,战国时她曾去过夜郎国,那时的夜郎国巫师就曾用骨蛊惩罚过一个人。 蛊发时全身骨头寸寸碎裂,直到十年后破身体而出,生生疼痛、流血而死。 第99章 黄泉花4 苏兮没有将骨蛊发作的样子告诉金七娘,而是问她关于章突发作时的模样。 金七娘却说他只是疼,因为他有高人给的一副药,能缓解骨蛊发作时的痛苦。 苏兮眉眼微动,问道:“他是为了驱除骨蛊才要了的精气?” “嗯,那一日我去寻他,正巧看见了那位高人,他是个衣衫破败的道士,身上挂着一只漏了风的葫芦,一瞧见我便说我可以。” 当时金七娘不明所以,还问句可以什么? 那道士就告诉她,若以她的精气注入章突骨髓中,就能帮他驱除病痛。 她那时其实是迟疑的,因为她心里总是忐忑不安,似乎哪里不对的别扭感。 “那道士信誓旦旦地说只是借用,只要将身上的病痛驱除,我的精气就会重新还回来,我至多损失一年寿数,于我而言并无多大危害。” 金七娘闭了闭眼,酸涩的眼睛里有水光泛起,但很快又被生生压制了下去。 苏兮低头看着她,“可他一去不回了。” “是啊,原来我和阿爷看人一样,都不准呢。” 金七娘到底没忍住,眼泪顺着脸颊流到了微微有些泛黄的衣襟上。 屋中一阵沉默,苏兮不会安慰人,况且金七娘似乎也不需要她的安慰,她只是想发泄心中淤积的难过,仅此而已。 温言就是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他手中捧着一只匣子,四寸见方,上头出奇的什么都没雕刻,光秃秃的。 “拿来了。”苏兮起身接过那只匣子,温言一边递给她,一边低声问道:“真要用这个?” 匣子里放着的是从玄冥大神处赊来的黄泉花,与冥王冥府中的不一样,可不是用来装饰黄泉路的杂草。 “章突把事情做得太过了,况且那块玉璧调出来的就是黄泉花,便足以说明,用它最为恰当。” 苏兮将匣子放到金七娘面前,“此乃黄泉花,一旦使用了它,你的精气会立刻回来,但盗用你精气的人会如何我不敢保证。” 金七娘沉默了不过片刻,抬头十分坚决地看着苏兮说道:“我要拿回我的东西。” 苏兮点头,将匣子里的黄泉花拿出来。 那花没多大,不过巴掌大小,一共十三瓣,中间是如夜明珠般大小的一个圆圆的花蕊。 乍一看黄泉花还挺好看,只是这花却是黑中带红的颜色,越看心中越是不安,似乎眼前这东西所代表的就是恐惧。 苏兮示意金七娘躺好,她将黄泉花放在她心腹之间,让她用手轻轻扶着。 “闭上眼睛,睡一觉就好。” 金七娘听话地将眼睛闭上,她以为到了这个时候心中多少会有些感触,可到了眼前,她竟然出奇的平静。 苏兮看着她,抬手在她眉心上轻轻一点,金七娘只觉得心中脑海万千思绪都在这一点之下顷刻消散。 确定她陷入沉睡,苏兮才叹了口气同温言说道:“知道为什么玉璧会选了黄泉花吗?” “为何?”温言并不知晓,只是回去后玉璧直接便落在了装有黄泉花的匣子上,显而易见,这便是金七娘的心愿之所在。 “章突该死。” 苏兮的声音十分平静,只是这平静中带着一丝残忍。 上元年间,章突曾为回鹘兵,虽说是为了活命,但助纣为虐却是真。 他所谓的安老爹托付,其实是假的。 安老爹当年回去后便没有在高昌县住下,他是商人,自然是游走的,哪知道战争爆发,他被困在安西都护府周围。 遇见章突的时候,是回鹘又一次攻打安西铁军的时候,他被烧杀抢掠的回鹘兵抢了身上所有银钱。 当那些人想要那把小刀时,颤巍巍的安老爹死活不肯撒手,于是回鹘兵将他砍杀在地。 安老爹死了,杀他的人中就有章突。 那把小刀就是在那个时候到了章突手中,不是因为他多勇猛抢了出来,而是砍杀安老爹的一众回鹘兵个个都在第二日暴毙身亡。 他是幸运的那个,就在挣扎着濒临死亡的时候,一个破衣烂衫的道士出现了,给了他一枚丹丸,正是那丹丸救了他的命。 “我猜那骨蛊就是安老爹给这些人下的,道士给章突的丹丸只能延续他一段时间发作,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一般骨蛊都是十年为期,可那些回鹘兵却在隔日就暴毙。” 苏兮说着,回头看了眼缓缓收拢的黄泉花。 在那花的花蕊部分有一缕难以分辨的淡淡轻烟聚拢,渐渐地越来越浓郁,直到将整个花蕊都包裹住。 她这才回身走到床前,将自己的手指悬在花蕊上,用力一掐,一滴殷红的血珠掉落到了花蕊上。 眨眼间,那股轻烟包裹住血珠,以极快的速度凝结成了一颗半透的珠子。 “好了。”苏兮素手轻轻一挥,那珠子朝金七娘眉心飞去,只在上头悬浮了一息,便没入到了眉心之间。 苏兮看着黄泉花入她身,而后抬手在金七娘眉心点了一下,沉睡的女郎便悠悠转醒。 只是一睁眼的功夫,她的容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枯萎的皮肤重新变得吹弹可破,干枯的发丝自灰败焕发生机,肉眼可见的柔顺乌黑。 “苏娘子...”金七娘刚想问苏兮事情怎么样? 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婉转动听,是昔日的少女般的嗓音。 “我...我恢复了?”金七娘抬手摸上自己的脸,先是一愣,随后竟喜极而泣,拥着自己的双膝哭了起来。 没了这容貌才知道它多重要,如今竟能失而复得。 “好了,以后万事都要三思而后行,切莫随意拿自己当赌注。”苏兮意有所指地劝了金七娘一句。 “我知道了,我以后再也不会了。”顿了顿,她将脸上的眼泪一抹,问道:“章突会如何?” 苏兮淡淡地看着她,良久才无声地吐出一个字,金七娘的脸色顿时苍白,但又很快恢复平静,“我知道了,多谢苏娘子,日后但有驱使,无敢不从。” 告别金七娘,苏兮和温言绕了小巷子离开,温言那张脸实在太惹眼,徒增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苏兮认真反思过,她当初一时感性同东皇提的要求,这时候再求他老人家收回,成不成? 第100章 黄泉花5 浮月楼内。 温言半躺在栈桥上,身前是苏兮抬手召唤出的水镜,里头正兵荒马乱,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和白骨饿殍。 他见过这种场面,是在三国时期,那时候的人命苦,除了人祸带来的战乱外,还有无尽的天灾。 瘟疫和饥荒几乎瞬间夺走了许多人的生命。 相比之下,那些因屠城而死的人,竟是痛快得多,起码不用受漫长的折磨后在绝望中死去。 水镜中的画面是上元年间的安西附近,里头有关于章突如何杀死安老爹的过程,除此之外,还有那个破衣烂衫的道士。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章突带着那把小刀到长安来,竟原本就是打着以金七娘的精气化解自己身上骨蛊的主意。 “可惜了,偷鸡不成蚀把米。” 苏兮抬手打算将水镜收起,却在这时突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温言比她反应大得多,一下子支棱起身体来,“什么情况?” “不知道。”苏兮将手缓缓放下,看着水镜里的画面不停变幻,最后落在了一片苍凉的荒地上。 那个顾盼生辉的金七娘正蹲在地上满脸泪痕,口中不住呢喃着对不起。 而在她身后则是两个男人,其中一个较为年轻的应当就是章突,而另一个破衣烂衫的道士,便是取了金七娘精气的高人吧。 苏兮清楚地听到那个叫章突的男人同道士低声说着一只妖能不能彻底驱除他身上的骨蛊,道士摇头,一双眼睛只盯着金七娘看。 接下来的一切如苏兮所料,章突花言巧语哄骗金七娘将精气给了自己,他告诉金七娘元日前会回来,却没告诉她,元日便是她的死期。 水镜的画面还在继续变化,苏兮却没什么看下去的心思。 抬手将水镜收起,和温言对视一眼,便起身一同前往妖集。 妖集酒肆中。 阿鸾和长言坐在屏风前说话,见他们过来,便问怎么这么快就从洪荒出来了? 苏兮摇头,“那帮老神,贼精贼精的,我们八成又被算计了。” 长叹一声,苏兮连反抗的心思都没有,因为到现在为止,她还没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说什么因天命石被动,凡间因果错乱需要纠正,而她和温言最为合适,这话打她懂事开始就不信了,东皇和自家阿娘之间,肯定密谋着什么。 阿鸾耸耸肩,“原以为送你们回去能待得久一点,起码捎些涂山的酒也是好的。” 她说着上下打量一眼苏兮,两手空空来的。 苏兮干笑一声,突然正色道:“先不说这个,黄雀是不是还没回来?” 阿鸾一愣,随后摇头,“怎么突然说起他来?那小子一定是贪玩,也不知道野到哪儿去了。” 苏兮摇头,“阿鸾姑姑可能要再救人了。” 找到黄雀的时候,他已经被丢在野地里许久,一身羽毛覆盖着,勉强让它保留了最后一次温度。 “还有救吗?” 苏兮看着阿鸾姑姑,她探不出来,黄雀的气息她竟探不出来。 阿鸾抿唇不语,“有人取了他半个妖丹,黄雀将自己完全封闭起来,若非如此,这么长时间,他早就化成灰了。” 重新回到酒肆,长言已经准备好了一切。 黄雀不管有没有救,他们也得准备充足了,万一呢。 幸好黄雀自己聪明,虽然失了半个妖丹,可命算是保住了,没有被那道士彻底弄得形神俱灭。 长言和阿鸾姑姑都是凤凰一族,百鸟之王,救治一个小小的黄雀还是有办法的。 这事儿苏兮原本以为插不上手,却最后阿鸾姑姑问她要一样东西,且这东西现下并不在她手中。 “一定要黄泉花?”苏兮迟疑着问了句。 阿鸾当即便察觉到问题,“难道那东西,你送出去了?” 玄冥的东西多半都是在死气中诞生,一般凡间的人决计消受不起。 他们甚至连冥府的东西都不敢轻易接触。 这许多年来,苏兮用黄泉花最多的当是平复战乱中被屠城后的怨气,可即便如此,在三国前后的动乱中,还是凝聚出了血蜘蛛这样的妖物。 而如今世道已算太平,那黄泉花若非是她那些纠缠着因果的客人需要,怕是也不会离开浮月楼。 “真不巧,在来之前用在了一个小娘子身上。” 苏兮扶额,当初就不该一念之差将黄泉花留下。 那时只是怕章突背后的道士寻来,再害了金七娘,如今倒好,还得再去取回来。 可... “黄泉花一旦入体,岂不是要七七四十九日?哎哟,黄雀这傻小子,怎么就没傻人有个傻福呢。” 阿鸾惋惜地看着已经被长言用凤凰血修复好的黄雀的躯体,若是没有黄泉花,他就半个妖丹,灵气无法正常运转,是没法从沉睡中苏醒的。 “那就等等吧,只要有办法,黄雀就能活下去。” 苏兮看了眼黄雀,这小子究竟是何时掺和到了金七娘的事情里,整个妖集竟没一个察觉的。 忽而她又想到了什么,当初几次调侃黄雀在长安城内整日同一个小娘子絮絮叨叨,还以为那就是调侃。 毕竟他平日也总喜欢飞到哪家枝头叽叽喳喳。 没想到还真有此事,且因为此差点葬送了自己。 “也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了。”阿鸾伸了个懒腰,顺势靠在长言肩膀上冲苏兮挤眉弄眼,“你身边这小郎君可总算不是个蛇了,怎么,没个想法?” 苏兮实在没忍住,给了她大大一个白眼,温言与她几乎同一时间也是一个白眼,顿时把阿鸾给逗乐了。 从酒肆出来,苏兮和温言并排往外走,路过的大小妖怪都纷纷侧目,甚至有些花痴地还说二人就是天宫中的金童玉女。 苏兮嗤之以鼻,天宫的那些仙,如何跟他们古神一族比。 而温言心中则想的是,他在洪荒的时候似乎从未仔细瞧过苏兮,她是个美人呢,是他心中认为最美的美人呢。 温言瞧着神采飞扬的苏兮同那些小妖打着招呼,脸上不自觉就浮出了满足的笑。 第101章 黄泉花6 四十九日说快不快,说慢倒也不算慢。 等到时辰,苏兮再去平康坊寻金七娘的时候,她已经重回妓家,成了炙手可热的舞姬。 苏兮在厅上瞧了眼金七娘的舞,自是无法跟云姬比,即便云姬没有登云履,一样让人过目难忘。 而金七娘的舞只是好看,却没有动人心魄的魅力。 等她一舞跳罢,苏兮便去了后院寻她。 这里的妓家后院是专门为女妓们建造,其中除了本家女妓外,歌姬和舞姬也偏安一隅。 金七娘便是其中一个。 一见到苏兮,金七娘便要下拜,苏兮只轻轻抬手,她就再也拜不下去了。 “不必如此,我来寻你,只是为了用你身上的黄泉花救个命。” 苏兮本想说救个妖,但一想到凡间的人对于妖物的态度,她到嘴边的言语就打了个转儿。 “救命?”金七娘眨了眨眼,一脸不解,但又很快点头。 苏兮看着她,“只是若我取出黄泉花,你怕是会虚弱上一两日,待我将那人救活,我再把黄泉花带回来,只要它在你体内满百日,你就能完全恢复如初。” “百日才可恢复如初?可我没觉得自己还有什么不对啊。” 金七娘的手在自己身上摸了摸,确定这些时日她吃得好睡的香,甚至比被吸取精气前更康健。 苏兮抿唇,抬手在她心口微微一拂,一朵含苞待放的玄色花朵缓缓自她心口浮现出来。 黄泉花方才一离开,金七娘霎时浑身一阵无力,人便跌在了地上。 那感觉她太熟悉,当初被章突哄骗着抽出精气时便是如此。 金七娘脸上由最初的震惊到恐惧,只不过短短几息时间,她便猛然用力一扑,将半空中的黄泉花抢到了自己手中。 “不,不,我不要再尝那种痛苦,我不要!” 金七娘将黄泉花吞了下去,苏兮甚至都没来得及阻止,眼睁睁看着黄泉花从金七娘口中再次入她体内。 但这一次却比之前更加麻烦,那时是救命,这时却是直接吞服。 “你疯了吗?黄泉花怎可直接吞下?”苏兮上前一步,脸上满是怒气。 她本以为金七娘是个理智的女郎,能在知道自己被欺骗时当断则断,在得知章突的下场时也没有犹豫不决。 可方才是怎么回事? 金七娘只拼命捂着自己的嘴,似乎很害怕苏兮会将黄泉花再次拿出来。 她含糊不清地求道:“求求你,别让我再变成那样,我求求你了,只要不变成那样,你要我做什么都行。” 苏兮深吸一口气,听着金七娘不停哀求,良久转身就走。 金七娘方才确实是一时激动,她怕极了再过那段时间的可怕日子,比起这个,那时被遗弃竟也那般无关痛痒。 可苏兮转身走了,金七娘一下子害怕起来,慌乱中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追着苏兮歉意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我知道,所以我不怪你,但那人的命...唉...” 苏兮这次是真的没辙了,黄泉花被金七娘吞了下去,那她要救黄雀就只能用金七娘的十三滴血,可黄雀是妖,这十三滴血下去,必然会有异象发生。 她能感觉到金七娘只是因为后怕当初失去精气的痛苦,有些事情当初做的时候无怨无悔,可那是因为有感情为支撑,有所求的支撑。 如今一旦感情崩塌,再想起当初的遭遇,尤其是如金七娘那般遭遇,她怎么会想再变回去? 金七娘脸上浮现出一丝愧疚,两手在身侧紧紧地抓着衣裳,良久才试探着问道:“可还有别的办法?” 苏兮抬眼看着她,迟疑片刻还是说道:“你既已将黄泉花吞下,能救他的就只有你掌心十三滴血。” “好,我愿意救人,苏娘子带我去即可。”金七娘像是要弥补自己方才的举动,十分积极的配合。 可苏兮却不敢轻易答应她。 要知道黄雀之所以会成那般模样,不就是眼前人和章突造成的? 章突在精气离体的时候必然是全身骨头断裂而死,可道士还在。 金七娘方才的举动,苏兮虽然理解,但对这女郎的心思却是不敢确定的。 金七娘毕竟在平康坊待了这么多年,察言观色自然不差,她抿了抿唇问道:“是有什么不妥吗?” 苏兮摇头,“你知道我并非一般凡人,我的朋友,自然也不是。” 想了许久,苏兮还是委婉地告知金七娘,她所要救的,可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人。 金七娘愣了一下,脑子里不知道为何想到了那个身影,但很快她就坚定地点头,“我知道苏娘子并非凡人,而且...” 她摸着自己的心口,“这朵黄泉花这般神奇,我一时失了心智将它吞下,可却不能埋没了它的不凡。” “好,今日关门鼓前你到通轨坊东南隅找我,我带你去。” 苏兮认真观察过金七娘,知道她这话说得不假,再一想黄雀的状况,确实也拖不得。 “嗯,我一定会过去。” 苏兮回到浮月楼,温言正逗着灵池中的几尾鱼,见她回来,便询问怎么样? 因为他并未感觉都黄泉花的气息,苏兮没将它带回来。 “她把黄泉花吞下去了。” 苏兮揉了揉眉心,盘腿坐在栈桥上,一脸的无奈。 温言诧异,“吞下黄泉花?她是疯了吗?” 那可是玄冥大神的东西,寻常用用也就罢了,若是吞下去,此后七年时间,金七娘岂不是都要承受黄泉火的折磨? “黄泉花生于黄泉火中,汲取数千年黄泉火才开那么一朵,用在凡人身上本就极其凶险,她却将它吞了下去。” 苏兮没告诉金七娘这些,因为她总觉得若是她知道了,大约是不会愿意帮忙,起码不会如现在这般痛快应下。 她不是没见过贪婪的人,知道在这些人心中,利益永远高于一切。 而金七娘,她不能确定这不是一个贪恋的人。 人心到底是会变的,变成了什么样,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苏兮顺势躺在栈桥上,看着天穹之上淡淡烟霞,不知为何就觉得乏得很。 温言坐在苏兮身边,默默地陪伴着她。 千年相伴,他最是知道苏兮其实是个十分容易感伤的人。 第102章 黄泉花7 金七娘早早告辞妓家阿娘,带着帷帽快步往通轨坊去,当她听到街鼓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了通轨坊坊门前。 这里偏僻得很,如今连坊门前的武侯都懒懒散散的,像是应付差事般询问了几句,就让她进去了。 街鼓息的时候,金七娘看见了苏兮站在一处院墙下,正朝着她轻轻招手。 夜色幽幽,苏兮和那盏明灭不定的灯笼看起来既好看又诡异。 金七娘甚至有一瞬间想要退缩,她不是没见过人们口耳相传的鬼怪,可那是少数,且当时有高人在,她不怕。 而如今月黑风高,又是在偏僻的通轨坊内,金七娘心中的害怕就跟扎根的小树一样,不停疯长。 “你若害怕,大可离去。” 苏兮清冷的声音如同一盆冷水将金七娘彻底浇醒,她打了个激灵,朝四下里看看,还是那条漆黑的街道,却又似乎比之前明亮了许多。 “我是有些害怕,不过我答应的事,不会反悔的。” 金七娘鼓起勇气,抬脚朝着苏兮走去。 她走得很慢,但却不曾停顿,这一点反倒让苏兮对她有些刮目相看。 在这条巷子里栖息着不少妖物,虽然都受妖集辖制,可它们的气息还是会影响凡人的气息。 若是没有玉璧在身,感觉到阴气森森再正常不过。 许多人因此不敢再踏进这巷子,尤其是妖气大盛的夜晚,更是望而却步。 “走吧,我带你过去,他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苏兮转身走在前头,带着金七娘往妖集的方向走,但她们并不是去妖集,而是妖集外的一处宅子。 那是阿鸾姑姑自己的宅子,是长言被救出后两人置办的,说是住在这里比较舒服。 当然,买宅子的钱是大妖给出的,至于阿鸾姑姑如何让抠门的大妖放血,苏兮也很想知道。 宅子坐南朝北,按照风水来说,这样的宅子最为适合住人。 可里头住着的却都不是人。 站在门前,金七娘看着气派的宅子,心中更加忐忑。 难道要救的是个贵人?那... “进去吧。”苏兮上前将门推开,宅子内的景色便立时映入金七娘眸中。 她眼睛慢慢睁大,里头虽然不是什么奇花异草,可多半都已经过了开花盛放的季节,然而宅子里却还是花团锦簇。 这感觉就跟当初她在浮月楼外瞧见的差不多,只是那时只是惊鸿一瞥,并不能十分确定。 “这...这就是那户人家?” 金七娘有些迟缓地说着,双脚始终不敢再往前一步。 “是,阿鸾姑姑家多种植花草,且有地底温泉蕴养,不管什么时节都有花开放,是不是很新奇?” 苏兮一脸淡淡的笑,看着金七娘的眼睛里带着洞若观火般的清明。 “啊,是这样啊。”金七娘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跟在苏兮身后进了宅子。 从前头到后院,一路上花草奇石不少,浑然一体的布置让人如同置身仙境。 金七娘心中感叹此户人家真是富贵,又羡慕主人家有这么大的宅子。 一直到了后院中一处独立的小楼,苏兮才停住脚步,“需要你救的人就在里面,我再问你一次,无论如何你都肯救他吗?” 金七娘本就不怎么坚定,她肯来的前提是因为那朵黄泉花再也不会离开她的身体,她不会再回到丢失精气的模样。 如今再被苏兮这么一问,金七娘下意识便迟疑起来。 苏兮不着急,只站在楼前等她回答。 “只要不让我再回到那时的模样,无论如何我都愿意救人。” 金七娘鼓起勇气去看苏兮的眼睛,却发现苏兮并没有看她,而是垂着眸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她的回答,苏兮才抬眼点头,“好,那就进去吧。” 苏兮先一步跨进楼中,她没去管金七娘是否会利落地跟进来,只自顾自地往上去。 方才阿鸾姑姑同她说了,黄雀身上已经出现羽毛脱落,如果再这么下去,他真的就没救了。 上了楼,转过一道屏风,苏兮便看见了守在黄雀身边的阿鸾姑姑,而长言不知去向。 “她来了。”苏兮语气不是很热切,显然对于金七娘之前的反应,苏兮不觉得她一定会履行自己的诺言。 阿鸾点头,随后才看到楼梯口缓步上来的金七娘。 只是隔着屏风,阿鸾都能感觉到来人的犹豫和迟疑。 也难怪,苏兮对她毫无信心。 金七娘转过屏风,看着眼前的一切突然就僵住了。 苏兮是个美人,她一直都知道,而屋中还有另一个美人,艳丽之中又圣洁不可侵犯,且肌肤吹弹可破,是多少女子求都求不来的冰肌玉骨。 但这些都不是她僵住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躺在床榻上的那个人。 不,不全是人,他身上部分覆盖着羽毛,一看便知道是个妖。 “怎么是他?怎么是他?” 金七娘喃喃重复着这句话,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床榻上的人。 “你早就见过他,如今还要让他死在你眼前吗?”苏兮的话很轻很轻,听在金七娘耳中,却是犹如炸雷。 “安霖,你放心吧,只要你所求,我能做的都一定会做。” 黄雀当时站在桃花树下说的话,金七娘到现在想起还恍如昨日。 那时的黄衣少年,对着她的笑脸永远灿若朝阳。 而她干了什么,在知道他是鸟妖的时候哄骗他,借着他对自己的信任诱他到城外林子里,让那个自称高人的道士取他妖丹。 那时看见黄雀倒在地上的时候,金七娘有一瞬的愧疚与后悔,这个少年即便是个妖,可对她从未有过害人的念头。 且当初章突说不会让他死,只是想要取一些东西,可最后却取了他的妖丹。 妖没了妖丹会如何金七娘不知道,她问过那道士,道士只淡淡地跟她说,妖没了妖丹,如同人没了心。 而如今那个黄衣少年躺在她眼前,金七娘的心情一时间无比复杂。 “他怎么了?” 良久金七娘干巴巴地问了句,眼睛都没从黄雀身上转开。 “失了半个心,奄奄一息了。”苏兮站在阿鸾姑姑身侧,她们都没看金七娘,目光一直落在黄雀身上。 第103章 黄泉花8 金七娘的手不自觉揪住胸前的衣裳,果真是黄雀,他竟还活着。 “我要怎么救他?” 她急不可耐地上前几步,看着床榻上奄奄一息的黄雀,心中的愧疚如同洪水一般无法阻拦。 她要救他,不管他是人是妖,这都是她欠黄雀的。 “将你掌心十三滴血取出,分隔一个时辰喂给他,再不过三日,黄雀就能恢复过来。” 苏兮说着,和阿鸾姑姑一道往后退了一步,将地方给金七娘让出来。 金七娘这次没有犹豫,她拿了银针在自己的掌心刺下,一滴血顺着掌心掉落,滋润了黄雀干涸的唇齿。 苏兮和阿鸾同时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力量在黄雀身上波动,但仅仅是一瞬,来不及细查,便已经消失了。 果真有用。 阿鸾在心里这么说着,抬手拉着苏兮走到屏风另一侧。 “苏兮,你没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吗?” 阿鸾姑姑的话让苏兮愣了一下,她并未察觉出有何不对,只是觉得金七娘和黄雀的相识让她出乎意料之外。 “妖丹,他们既然已经有了金七娘的精气,还要妖丹做什么?” 阿鸾见苏兮没反应过来,便继续提醒她一句。 苏兮这时才突然意识到,她托大了,在得知黄雀妖丹乃是那个道士取走后,她竟没想到那是用来做什么的。 “我要回一趟浮月楼,这里就有劳阿鸾姑姑照看了。” 苏兮在等到阿鸾的同意后,转身便消失在了屏风后。 回到浮月楼,温言正仰头站在因果树下看那上头的因果花。 见她突然回来,便问起黄雀的情况。 苏兮告诉他金七娘已经去了阿鸾姑姑的宅子,说话间抬手将水镜召出,不多时便浮现出章突的样子来。 温言本就诧异她怎么突然召唤出水镜,再一看镜中人物,就更为诧异了。 “他...” 章突难道不该骨蛊发作而死,怎么还好好活着? “果然,他们做了两手准备。”苏兮沉吟片刻,抬手将水镜收回。 四溅的水花将她的裙摆沾湿,苏兮完全不在乎,“若不是阿鸾姑姑提醒我,我倒是忘了妖丹也可以缓解骨蛊的发作。” “你的意思是,黄雀的妖丹也在那人身上?” 温言突然就对章突这个人有些刮目了,可他为什么这么做?难道他一早就知道金七娘会把精气收回? “问题不在章突,而在那个道士身上,他知道金七娘手中的玉璧是何作用,之所以取黄雀半个妖丹,就是对金七娘的心性无法判断。 若是金七娘寻我只是试探,那便可以用一条命换另一条,若是如现在这般,他至少也可以保住章突的性命。” 无论是何种情况,那道士和章突的关系都不简单。 温言席地而坐,半撑着脑袋说道:“看水镜里的情况,章突眼下并无多大不妥,但妖丹毕竟不适合常在凡人体内,他们一定会再想办法。” 苏兮再次回到阿鸾姑姑宅子的时候,金七娘脸色苍白的坐在床前,她的掌心已经布满针眼,细细一数,约莫有十一个。 阿鸾看着苏兮进来,以眼神询问她如何? 苏兮点头,转而看着金七娘问道:“章突身边的道士是什么来历你可知道?” 她不能用水镜去窥探一个跟她没有因果关系的人,但从金七娘的过往中,又没有那么详细的关于道士的部分。 即便是章突,也都是匆匆数面。 苏兮甚至不知道在金七娘心中,谁才是最重要的。 金七娘虚弱地看着苏兮,良久才动了动双唇说道:“我知道的不多,只知道他是从蜀中来的高人,即便给他钱,他也依旧是破衣烂衫。” 那人是章突带来的,就在章突找到她的两个月后,她就见到了道士。 不过也就那一次,之后很长时间都没见过,直到她被取精气那日。 “你身上的玉璧曾让他见到过吗?”苏兮再问。 金七娘想了想点头,“我在妓家没有可信的人,所以玉璧基本都是戴在身上,有一次被章郎看见,第二日他便告诉我说这是宝物,一定要保管好,我猜是他告诉了道士吧。” 苏兮嗯了一声,所以最后疑点就落在了道士身上。 玉璧苏兮送出去的不多,尤其是开元之后,一年也不过就那么点,即便那时候有道士知晓,活到现在也不算小。 而在水镜中瞧见了一眼,那道士不过而立之年,尚算年轻。 “蜀中多修道名士,当年玄宗朝入宫讲道的司马承祯便是其一,他既然是从蜀中来,想来也是颇有些本事的。” 苏兮走到桌前坐下,姿态微微有些闲散,“七娘遇上这样的高人,难道没想过求一些什么吗?” 金七娘眉宇间渐渐凝聚出一丝怨气,丝毫不遮掩地说道:“若真是高人,缘何与人合伙害人性命,我看不过是妖道罢了。” 她那般遭遇,都是拜那二人所赐。 自恢复至今,她每每午夜梦回都惊出一身冷汗,仿佛那段时间是在地狱度过般,稍一回想,就万劫不复。 所以她越发痛恨起章突和那道士,恨不能将他们挫骨扬灰。 只是这种有些扭曲的恨意金七娘谁都没告诉,她将此隐藏得很好。 她想,哪怕只是在心底恨一恨那两个人,也会让她觉得痛快。 苏兮不置可否,看着窗外日光微微倾斜,出言提醒道:“可以了,该喂他了。” 金七娘一下子将自己的思绪回笼,周身笼罩的怨气霎时收回,忙起身拿起银针继续往自己伤痕累累的掌心刺去。 这一滴下去,黄雀周身羽毛尽数消失,他看上去就如同当初在桃花树下眉飞色舞的少年一样,看着就让人觉得暖心。 “还有最后一滴。”金七娘无力地顺势坐在床边的地上,身上一阵阵冷汗往外浸,但她没有那种失去生命的慌乱感。 能保住自己不受伤害,又能弥补愧疚之人,金七娘觉得自己这一趟来得值。 “嗯,最后一滴,待此事了解,你们就再无瓜葛了。”苏兮上前递给金七娘一杯茶,那十三滴掌心血并非普通血,里头蕴含着黄泉花的力量,这般从身体里抽离,她势必要受些苦。 第104章 黄泉花9 当最后一滴血滴下之后,金七娘只觉得眼前一黑,人便失去了知觉。 这一睡究竟多久她不知道,只知道等再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妓家的后院中。 她愣愣地看着头顶上的幔帐,想着方才昏迷之后梦到了的一切,终于忍不住掩面哭起来,起初小声啜泣,后来嚎啕大哭。 而妓家的楼中始终没一个人前来过问她究竟受了什么委屈。 金七娘窝在被子里哭得累了,人又迷糊起来。 恍惚中她听见有人叫她,一声一声,那是她原本的名字,安霖。 半梦半醒间,金七娘猛然清醒过来,那不是幻觉,真的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谁?!” 她警惕地坐起身来,拥着被子不敢下床。 环顾屋中,没瞧见任何人,除了她之外,连一个活的东西都没见到。 “安霖,安霖...” 可这声音如同魔咒一般,一声一声传进她的耳朵里,还带着些许急迫。 “到底是谁?别装神弄鬼,我告诉你,我不怕你!” 金七娘颤抖着声音喊了一嗓子,往常如果这般喊,楼中人再怎么着也会有人前来查看,可今日却没有任何动静。 她心知不好,一定是有人施了妖术了,难道是那道士? 金七娘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那个妖道,心中顿时火起,反倒没那么害怕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将被子往边上一甩,怒气冲冲地起身下了床。 “救我,快来救我!” 那声音越来越急迫,似乎金七娘再不过去,那人就要死了。 金七娘先是一愣,随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原来是你,你竟然还有脸回来找我?章突,你早该死了。” 声音良久没有响起,金七娘以为他羞愧难当已经离开。 没想到片刻后再次说话了,“你阿爷的消息,你想知道吗?来新昌坊寻我,我都告诉你!” 金七娘顿时就急了,她阿爷自当初一去,时至今日也没有个音讯,她自然着急知道阿爷如何了。 可不管接下来金七娘如何喊,那声音再没响起过,反倒是楼中的其余人被她喊了过来,满脸不悦地问她大半夜发什么疯。 金七娘沉默着将众人推出屋门,背靠在门上怔愣了良久。 第二日一早,金七娘戴了帷帽往新昌坊去,一路上不少行人,巡街的武侯和金吾卫如往常一般昂首挺胸。 唯独她躲躲藏藏,也不知是在躲避什么。 踏进新昌坊坊门,一个年纪小小的乞儿上前冲着她笑嘻嘻的,“金娘子随我来,我家主人就在西街上。” 金七娘没搭话,跟在小乞儿身后往西街走。 小乞儿所谓的西街上,其实是从西街拐进去的一条巷子中。 里头住着三五户人家,其中一户金七娘记得,那是祆教里的一个教徒,时常不在家,多半都在教中待着。 之前到平康坊的一个客人,还曾说起过那人,说他是祆教中最为狂热的信徒。 金七娘跟在小乞儿身后往里走,路过其余几户里头都很安静,但看院墙和大门又不像是空宅子。 “金娘子自己进去吧,主人在里头等着呢。” 小乞儿说完笑嘻嘻地跑开了,甚至都不给金七娘询问的机会。 金七娘深吸一口气上前将院门推开,院墙一角种着一株桃树,可惜看样子已经枯死,只留下枝干还矗在那儿。 在廊下铺着一张毯子,上头摆着一张小桌,桌上几个陶杯散乱,似乎是主人起身时没来得及收拾。 金七娘走到廊下看着紧闭的屋门迟疑着,里头却传来声音,“既然来了,就请入内一叙。” 这是那道士的声音,与昨晚听到的并不相同。 她一咬牙,抬手推门,却见里头地上躺着一个人,浑身上下都有血水渗出,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见从身体里刺出的白骨。 金七娘一脸惊骇,下意识就想转身逃走。 可道士却比她更快地把门凭空关上了,“既然来了,不先听听寻你来何事吗?” 道士坐在地上一动不动,一双眼睛毫无波澜地看着金七娘,仿佛第一次见她般陌生。 “我同你们没什么好说的,我只是来问我阿爷究竟如何了?” 金七娘背靠在门上,同样的动作昨夜她做过,不过昨夜是犹豫不决,今日却是因为害怕。 “章突见过你阿爷,只要你肯救他一命,他会把实情告诉你。” 道士依旧平静,似乎地上那个比死了还惨的人只是睡着,他可以心平气和地同人讲条件。 “我不相信你们,除非你们先告诉我阿爷的情况。”金七娘咬牙不肯放松,若是还要她的精气救人,那她宁肯死了,也不会让这帮人得逞。 道士目光突然犀利,看着她如同鹰隼看着猎物,“彼此彼此,你和章突就是同一类人,可以为了自己不择手段。” “我不是!!”金七娘当即怒火如洪水般汹涌起来,她怎么可能同这两个人一般卑鄙,她不会! “哦?那为何吞下黄泉花?” 道士一句话,金七娘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像是洞悉了她的心思,道士继续说道:“那位苏娘子告诉过你,你只是会虚弱几日,可你还是选择将黄泉花吞下去,你在害怕,怕万一,对吗? 而比起这个万一,别人的命根本无关紧要,若非那苏娘子非寻常凡人,你甚至都不会去救人,哦不,是妖。” “你怎么...”金七娘惊恐地看着道士。 这一切他是如何知道的,当时可就她们二人在场,而且她的小心思,甚至连苏娘子都没看出来。 “我怎么知道?这你不用关心,我只问你,他你可要救?” 道士指了指地上生死不知的章突,两次差点要成功将他身上的骨蛊驱除,两次都因金七娘功败垂成。 如今还要把希望寄托在金七娘身上,不可谓不憋屈。 “为什么一定要是我?”金七娘没有回答道士,而是问了自己心中疑问。 为什么一定要是她?如果人的精气可以驱除骨蛊,那谁的不行?为何非得是她? “夜郎国古巫术,只有夜郎国人的后裔可以解除,除了你,这世上恐怕没人可以办到。” 道士隐瞒了一点,那就是因为这是安老爹所下,除了他的血脉,无人可解。 第105章 黄泉花10 金七娘在那一瞬间是有疑问的,夜郎国并非只有她一个后裔,而且她怎么就成了夜郎国人?她的阿娘是中原人,她的阿爷是高昌人啊。 道士显然也不想让她过多思考,沉声问道:“如果金娘子不打算救人,也不打算知道关于你阿爷的一切,那就请转身离开。” 金七娘是犹豫的,可在道士这般激她的时候,突然就执拗起来。 “我可以救他,但我要先知道我阿爷在什么地方。” 她退让了一步,不问那么多,却想知道她阿爷身在何处? 是高昌县,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不在高昌县,他当年回去之后就去了别的地方走货,我只能告诉你他在安西。”道士的手指微微有些抖动,地上的章突也跟着微微抖动起来。 金七娘瞬间便戒备起来。 “他时间不多了,你救是不救?” 金七娘知道安西的情况,长安城不少人传言,那里还在大唐的控制之内,但也仅仅是安西一小块地方,其余都被回鹘攻陷了。 她阿爷在那里,时时都有生命危险。 “我救,但我要知道我阿爷具体情况,你不能食言。” 金七娘往前踏出一步,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的。 “可以。”道士说着,让金七娘坐在他的对面,将掌心朝下,以掌心血救下章突。 金七娘先是愣了一下,下意识将自己伤痕累累的掌心摊开来看,怎么又是这么救人? “黄泉花被你吞下,你的血就会百毒不侵,而掌心血更是用处颇多。”道士将一柄小刀递给金七娘,那刀看上去跟她阿爷那把有点像,但又不完全相同。 金七娘接过小刀,只是她还没划拉自己掌心之前,背后的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给推开了。 接着一道算是熟悉的声音响起。 “藏得倒是够深,若非需要七娘过来,怕是这宅子的结界也不会打开,我也不会察觉。” 苏兮和温言站在门口,温言斜斜靠在门框上,一脸的淡然,似乎屋中的场景于他而言都是早就料到的。 道士双目猛然睁大,迅速拉住金七娘的手用力一划,血立时滴到了章突身上。 苏兮冷笑一声,劈手将道士和金七娘分开,也不理痛呼出声的金七娘,手上一抖,一柄长剑朝着道士刺了过去。 道士猝不及防,在地上一个翻身,狼狈地避开这一攻击。 苏兮不给他过多的反应速度,挥手又是一剑过去,直接将道士的华阳巾给挑了下来。 “破衣烂衫自然要披头散发才相配,你说是不是?” 苏兮说着又要抬剑去刺,却被金七娘的尖叫声给制止住了。 她下意识回头去看,却见地上的章突不知什么时候直挺挺站了起来,但他浑身是血,戳出身体的骨头还露在外面,看起来分外可怖。 “成了,成了,我就知道此人身上的命数可以助我。”道士说着朝分心的苏兮一个劈手,迫使她往后退到了门口。 趁着这个时机,道士快步到了章突身侧,用几张符贴在他身上,而后念念有词。 屋中和屋外一时间平地风起,且越来越大,几乎让人无法站立。 温言护住苏兮,抬手将金七娘直接丢了出去,也不管这么远的距离跌在巷子中会不会晕过去。 “你竟要升仙?”苏兮皱眉看着道士,他此时周身都是淡淡金光闪烁,显然已经修炼到了极致,只差雷劫便可飞升。 “哈哈,你知道的太晚了,我所需躲过雷劫的人已经有了,很快我就能飞升成仙,尔等小小妖物,能耐我何?” 道士说着抓住章突到了院中,温言和苏兮却不疾不徐的跟着走了出去。 进来之前温言就将此处的结界换了,如今不是他们进不进的问题,而是道士出不出得去的问题。 “你以为雷劫会那么好过?他即便同你命数相近,却仍不是同一个人,雷劫落下,照旧只认你。” 苏兮将自己手中的长剑收起,挺直了腰背站在廊下。 温言则背手站在她身侧,微微仰头看着半空中突然凝聚出的浓浓黑云,那黑云中有隆隆雷声,似乎下一刻就会降下雷霆一击。 道士根本不在乎苏兮说了什么,他只满脸欣喜地喊着,“修行几十载,终于大道得成,谁若敢在此时拦我,我便格杀勿论!” 苏兮耸耸肩,“放心,我不插手,不过希望你别后悔。” 她目光落在了道士身旁胸膛起伏的章突,他虽然得了金七娘的掌心血续命,但也不过续了一时三刻。 想来道士肯那般帮着章突驱除骨蛊,只是为了让他为自己过雷劫而已。 如此就说得通为什么会做两手准备。 一旦金七娘以玉璧将自己的精气召回,那黄雀的半个妖丹还能支撑一段时间,只可惜黄雀没能殒命,还及时被苏兮救回,道士不得已才又惦记上了黄泉花,不为别的,只为让章突撑到雷劫。 可苏兮心中仍有疑惑,道士如何知道玉璧的作用,他似乎还知道她和温言的身份。 尽管这个身份道士似乎理解得有些偏差。 “对了,你为何知道我们?为何知道玉璧能换心愿?” 苏兮眼见着那雷要落下来,想着还是尽快问清楚的好。 “我当然知道,那人告诉过我,只要得了浮月楼的玉璧就能换取心愿,可我和浮月楼注定没有因果,我得不到玉璧,那就只能另辟蹊径。” 道士冷笑一声,“可你们不过是妖物,迷惑凡人而已,难道还真能许我心愿助我成仙?” 对浮月楼和眼前这两个披着完美皮囊的妖物,道士是不屑一顾的。 苏兮也不多解释,他们是神族,对于成仙,不好意思,没兴趣。 那般自降身份的事,若是被家里人知道,还不得被拖出去打死。 “那个人是谁?”苏兮只想知道这个。 “我不会说的,他对我有恩,若非是他,我到现在也不过是个不入流的道士。”道士警惕起来,抓着章突的手紧了紧。 “他...” 苏兮话还没出口,只觉眼前忽然一亮,接着一道雷就在耳边炸开了,一时间院子中恍如白昼。 第106章 黄泉花11 金七娘被巨大的雷声吓了一跳,下意识蹲下身将自己的耳朵捂住。 但她仍旧担心,担心院子里的苏兮。 而正被她担心的苏兮则被温言护在怀中,在他们周身有一道半透明的光晕,将两人严丝合缝地护在了其中。 雷劫降下,道士接了第一、第二道,脸上的笑越发明显和疯狂,因为他觉得章突有了作用。 然而第三道天雷降下,道士只觉得周身突然灼烧起来,那种热并非寻常火灼,而如同针刺般。 万千细针朝着他身上刺下,几乎刺进他的魂魄里。 道士脸上的笑渐渐消失,转而严肃地对待即将降下来的第四道天雷。 苏兮则嘴角微微上扬,对面的道士看来是发现了不一样。 虽说天宫中的谪仙多半都不靠谱,可对于凡人而言,依旧是不可对抗的神。 千万年来凡人想要踏入仙境都是只能在梦中,即便是修道大成的高人,能在生前飞升的也寥寥无几。 何况眼前的道士品行不端,还妄图以歪门邪道入仙? 只怕登天之路的台阶都过不去,反而会被执掌刑罚的仙人劈成焦炭。 即便侥幸过去了,洗灵台前还是得原形毕露。 轰隆一声,天雷降下,这一次道士直接被劈翻在地,身上的破衣烂衫更加破烂,他抓在手中的章突也被劈飞了出去。 似乎是天雷激发了骨蛊的发作,只一息之间,章突被从体内钻出的断骨给刺成了刺猬。 白骨自他四肢和胸前穿透身体,鲜血顺着身体往外流成了河,那模样,要多惨烈有多惨烈。 苏兮别过脸,她不大喜欢这种血腥场面,尤其是不美的血腥场面。 道士一脸愤怒,艰难地爬起来,“不可能!怎么可能?” 他记得那人说过,只要寻到了和自己命数相似之人,就能顺利过了雷劫。 眼下这是什么情况?他为什么会被雷劈在身上。 “怎么不可能?早跟你说过了,天雷是认人的,你弄一个半死不活的傀儡去糊弄,怎么可能成功。” 苏兮抿唇微微一笑,“还有五道天雷,你要加油呀。” 道士只觉得心口气血翻涌,良久才平复下来,刚要张嘴反驳苏兮,就被头顶一道巨大的轰隆声给打断了。 又是一道天雷落下,这次那道士直接被劈飞出去老远,还没爬起来就哇的吐出一大口鲜血,当即昏死过去。 “这就受不住了?”温言挑眉看着地上那人,抬头再看头顶,下一次天雷又在凝聚了。 “以他数十载的修为,能扛下这两道已经很不错了,我很好奇,究竟谁给他那么大的信心,能轻易躲过天雷成仙。” 苏兮想上前查看,可天雷看似即将要落下,她倒是不怕,却不想莫名其妙给那道士挡一次。 “这雷下来,人还能活?” “不能吧。” 苏兮摸着下巴,一脸思索,觉得道士就这么死了也好。 可她还是低估了道士的求生心,就在下一道天雷落下之际,那道士竟醒了,且拼尽了全部力气,冲着苏兮他们迅速奔跑。 这一变故两人都没料到,还真让道士轻易近身了。 随即天雷落下,巨大的力量将他们周身的结界劈开,不得已,苏兮只能双手结印朝上抵挡天雷。 然而她和温言被禁锢了一部分力量,天雷落下的瞬间,就将她的九尾全部震了出来。 绥绥九尾,在她身后缓缓舒展,尾尖那一点颜色十分惹眼,像是山涧清泉。 跌在地上的道士瞬时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个容貌绝美的女子,怎么都想不到她竟然是九尾狐! “商汤时有九尾狐出没,灭一朝江山,被姜子牙诛杀于诛仙台下,这世上怎么可能还有九尾狐?怎么可能?” 道士如同痴傻了一般坐在地上喃喃自语。 苏兮压根没心思理他,这一道天雷驱散后,另一道似乎寻到了时机般,迅疾落下,弄得苏兮连个分心的机会都没有。 “温言,想办法将这道士丢出去,还有两道天雷,不能让我帮他过了。” 苏兮满脸恼怒,这道士真会寻找时机,竟钻到他们身边寻求活命。 温言眯起眼睛,一步走到道士跟前,提起他的衣领就要扔出去,却被那道士死死抓住胳膊,说什么都不撒手。 “你不能把我丢出去,救我,只要你们肯救我,我就告诉你们那人是谁!” 道士声嘶力竭地喊着,只求温言和苏兮能保住他的性命,至于成仙,他已经不奢望了。 他到现在才想明白,自己很有可能被人利用了,但他想不明白那个人究竟为什么这么做? 难道只是为了杀一个章突?还是将这只九尾狐给吸引过来? 说话间天雷已经降了下来,苏兮心中怒火翻腾,手上的力道就更加大了,竟硬生生将一道天雷给挥到了屋子上空。 一声巨响过后,屋子被劈得焦黑一片,有些地方还燃起了熊熊火焰。 苏兮当下仰头指天骂道:“你是瞎了吗?逮谁劈谁!” 浓厚的云层后似乎真的有人,雷声只轰隆隆响了几声,随后竟烟消云散了。 “还真是不骂不成器。” 苏兮收回手,重新恢复那种气质超然又淡雅的模样,看着目瞪口呆的道士笑眯眯道:“现在可以说了吗?” 顿了顿,美目一转,道:“或者那位应该还没走远,我给你叫回来继续?” 她指了指天上,把道士吓得不轻,当即扑通一声跪下,十分诚恳地道:“小人不敢,那个人其实是一个没有脸的男人,声音很好听,身材十分挺拔,身上有股若有若无的香味,不过小人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香。” “没有脸?”苏兮不大相信,这世上妖物千千万,但没有脸的,大唐天下似乎没几个。 “也不全是吧,他只是从未让我看见。” 道士想了想,严谨地补充道。 苏兮上下打量他一眼,他这情况也没什么说谎的必要了。 “好,我信你所言,那该如何找他?” “我不知道,每次都是他入梦找我,我从未见过他。” 苏兮没有继续逼问道士,他被天雷劈了几次,能活,却活不久。 所以她没对道士做什么别的惩罚,和温言一道离开了宅子。 第107章 蜃珠1 啾啾~ 灵鸟蹲在因果树上左右蹦蹦跳跳,想象着自己是只麻雀。 它这几日在长安城内游荡,听了不少流言蜚语。 如金七娘决定离开长安去寻她阿爷,却突然之间闭门不出,一日后竟成了平康坊的头牌。 如那道士死在了城外终南山下,死时满脸惊骇,似乎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苏兮安安静静地听着,手中的夜光杯一次次送到唇边,葡萄酒液顺着柔嫩的双唇滑入喉中,带着不可抗拒的香味散入四肢百骸。 她曾去见过一次金七娘,她问安老爹是不是被章突杀死了,苏兮如实相告,金七娘便没再说什么。 苏兮将黄泉花的后遗症告诉她,金七娘说了句知道了,就转身回到妓家的小楼中。 苏兮记得,那时金七娘眼中的光彩一瞬间消散,似乎这世上再无留恋,她成了活着的行尸走肉。 啾啾啾... “爱鱼的小娘子?” 苏兮听见灵鸟再次传达的讯息,不由感兴趣地转头去瞧它。 经游天下遍,却到长安城。 城中东西市,闻客次第迎。 慎娘自幼生活在沿海城镇,可自小从长安来的书信便让她知道,那个伟大的长安城会是她毕生的梦想。 其实可以早几年的,可却遇到了叛乱,她被家中人保护得很好,自然不可能长途跋涉到长安去。 “阿婆,到前面的胭脂铺看看。” 慎娘从马车上往外看,她们初来长安,很多东西都很新奇,尤其是西市的货品,许多都是她生平未见。 “好,三娘坐稳了。” 被唤的阿婆小心让仆役把马车往胭脂铺赶,她算着时辰,再有半个时辰,三娘一定会回家。 慎娘在胭脂铺里选了几样,又出门买了些蜜饯果子,便催着往回赶。 她阿爷在长安置办的宅子离京兆府很近,穿过两条小巷就到了京兆府一侧。 从西市到光德坊也很近,只需穿过坊门不远就到了。 慎娘不等马车停稳,提着裙子跳了下去,快步往门内跑。 身后的阿婆不停提醒她小心点,全被她抛到了脑后。 “阿颜,阿颜,我回来了,我去了西市,那里真的汇聚天下好物,很多东西都是我们没见过的,你要是肯跟我出去走走,一定会喜欢的。” 慎娘兴奋地说着话,却只换来一道十分冰冷的声音打击道:“如今的西市早已萧条,根本没法和开元和天宝年间比,有什么好看的。” 如今西域早已脱离了大唐的掌控,那里的商队多半都无法到达长安,而西市更多是以胡商带来的新奇物品而兴盛。 他真不知道没了胡商的西市,还能有多兴盛。 慎娘却不生气,仍旧好脾气地说道:“虽然没那时候热闹,可这里是长安,西市里的好东西还是不少的。” 她说着将蜜饯果子放到桌子上,想了想又往前走出一步,隔着屏风往里递。 “你尝尝,真的很好吃,你一定会喜欢的。” 冰冷的声音没有一丝迟疑,拒绝道:“不必了,我不喜欢你们的东西。” 慎娘的手微微一僵,慢慢收了回来,脸上却没多少沮丧,“我知道你不喜欢离开海,可我想看看长安啊。” 顿了顿,她又神采飞扬地说道:“没关系的,时间长了,你一定会喜欢这里的。” “不会。” 慎娘却像是没听见他的回答,自顾自地说起近日在西市的见闻。 但接下来回应她的,只是不停晃动的水声。 一连几日,慎娘都会到西市闲逛,偶尔会遇上一些有趣的人,她都会驻足看一眼。 这其中有被妻子揪着耳朵骂的丈夫,起因是因为丈夫给平康坊的相好送钱,而家中却快要揭不开锅了。 还有带着货物到长安,却发现这东西在长安卖不出去,郁郁寡欢中跌死在护城河的。 慎娘每日都要到卖鱼的摊子上看一眼,再从他们嘴里听一些如何捕鱼的趣事,有时也会到鱼店去,寻一些新奇的鱼儿回家。 苏兮见到慎娘的时候,她正站在水缸前挑鱼,一脸的天真无邪,就仿佛这世上所有险恶都未曾近身。 “掌柜的,这条鱼怎么卖?” 慎娘指了指其中一条红尾鱼,那鱼看着肥硕得很,前头跟个球一样,但尾巴却如同散开的裙摆,在水中摇曳生姿。 店家闻声过来,笑呵呵地说道:“客好眼光,这鱼今日晨间才送来,你若是要,两百钱即可。” “两百钱呀。”慎娘微微蹙眉,两百钱可以给阿颜买好多果子蜜饯,即便他不爱吃,可她喜欢给他带。 “不贵了,寻常这样的红尾鱼都是五百钱上下,这些年长安养鱼的行家不多,这才便宜了些。” 店家笑得十分有底气,苏兮在不远处听着,知道他所言非虚,长安城这样的红尾鱼确实价格高昂,他并没有因为这小娘子是个生面孔,就狮子大开口。 慎娘抿着唇犹豫着,余光突然瞧见了苏兮站在不远处逗着一条鱼,不由扑闪着大眼睛跑过去看了眼。 “这鱼真好看,它叫什么?” 慎娘不认生,十分自然地问起苏兮来。 “神仙鱼。”苏兮笑着告诉她,这鱼的名字也不知是哪个二百五取的,怎么看都不像个神仙。 “神仙鱼?跟阿颜一样,都像个谪仙一般。” 慎娘转头朝店家招手,“这鱼我要了,多少钱?” 店家有些为难,“这...” 他看了看苏兮,再看看那尾鱼,方才可是这位娘子在看呢。 “无妨,我只是看看。”苏兮抿唇一笑,帷帽下的眼睛里全是叹息。 “那好,这尾神仙鱼比红尾鱼要贵些,需得一金。” 店家比了个手势,心道这小娘子连方才两百钱都嫌贵,这一金的,怕是也就问问。 “好,给我装起来吧,我要带回去给阿颜看看。” 慎娘丝毫不犹豫地给了他一金,店家有些懵,好半晌才把那一金收起来,转身赶紧去给客人将鱼装起来。 店家还想再给眼前的小娘子说说神仙鱼的养法,结果那小娘子捧了鱼就走,根本不在乎这鱼回去能养多久。 苏兮最后要了那尾红尾鱼,灵池中的鱼太单一,总得有个不一样的才行。 第108章 蜃珠2 “珠馆冯夷室,灵鲛信所潜。幽闲云碧牖,滉漾水精帘。” 苏兮将红尾鱼放进灵池,见它一下子就四处乱逛起来,一点不抵触陌生的环境,竟觉得有些好玩。 “怎么突然说起鲛人来?” 温言端了茶点给她,苏兮没什么胃口,只捏了一块就不吃了。 “今天见到了那个喜欢鱼的小娘子,在她身上闻到了鲛人的味道,很浓很浓。” 苏兮觉得这样浓的气味可能不仅仅是和鲛人待在一起。 “鲛人怎么会到长安来,这里可没有适合他们生存的水。”温言将茶点放到一旁,坐下来同苏兮一道看灵池里新来的小东西。 “是这么说没错,可她身上的味道我不会闻错,那就是鲛人的。” 为了验证这个,苏兮和温言大半夜当了回真正的梁上君子。 苏兮一路闻着那个味道,和温言踩着各家的屋顶一路过去,期间从坊墙上一跃而过,还引来巡街武侯的注意。 好在二人及时离开,倒是没引起多大骚乱。 光德坊内,苏兮敛了衣袖蹲在屋顶上,温言看她这模样,忍不住心里嘀咕一句,白瞎了这么好看的衣裳。 “你瞧。” 苏兮示意温言朝开了一条缝隙的窗前看去。 从他们这个角度能窥见一个巨大的水池,池中有波光粼粼,显然里头是有活物的。 “也可能是汤池。” “不可能。” 温言知道长安城的贵人们喜欢泡汤,虽然这在现下看来还是件颇为奢侈的事情。 要知道那些绯衣高官才能日日沐浴,而一般官吏只能偶尔休沐才能洗一次。 这户人家怎么看都不像是高门大户,若是在家中有个汤池,确实有些不合理。 “可用这个来养鲛人,似乎比是个汤池更加不可思议。” 温言直言不讳,养一个鲛人所需的海水须得从远处送来,离长安最近的也得四五天路程,且得快马加鞭。 若是运送海水,至少得加一倍不止的时间。 这么大的手笔,这户人家怎么可能负担的起。 “也不一定,我总觉得那小娘子我似乎在哪儿见过,可又十分确定她不是我的因果之人。” 苏兮摸着下巴,一脸沉思。 温言再往窗子里看一眼,忽然见一条银白色的尾巴一闪而过,那是鱼尾,巨大的鱼尾。 “还真是鲛人。”温言示意苏兮去看,却没能再从窗子里看见任何动静。 “银白色?”苏兮问。 “嗯,银白色,其上鳞片十分漂亮,如同海中浪花。” 温言尽可能形容好那鱼尾,对于鲛人他知道的很少,见过的也没几个,尽管他生于东海,四周便有鲛人族生活。 而苏兮就不一样了,她每次到东海都会在四下里转悠一圈,和众多鲛人族都很熟,自然也知道他们该怎么区别身份。 “听上去像是千年前被罚下来的银辉一族,不过既然是它们,又怎么会被人捕捉住,还养在了长安这样离海极远的地方。” 温言咝了一声,“银辉一族?就是那个从前在东海称王的鲛人族?” “嗯,千年之前我听阿鸾姑姑说起过,说银辉一族因在海上作乱,被东皇流放凡间,同样生活在东海,只是没了充沛的灵气和奇珍异宝。” 洪荒的东海和凡间的东海根本不是一个级别,洪荒的东海之上有建木,有夔牛和许多神兽,还有数不清的仙岛。 而凡间的东海之上,只有鲜为人知的小岛和鲜为人知的海生物,并没有多少灵性。 “倒是小瞧了你口中那个小娘子,她家竟能将银辉鲛人捕捉到,还带到了长安。” 温言突然来了兴趣,很想进到屋中看一眼。 苏兮瞥了他一眼,“今日就算了,那小娘子我瞧着颇有些奇怪,看着天真无邪,可总是让人脊背发寒。” “得了吧,你看见西王母这样的大神都站得笔直,凡间一个小娘子能让你脊背发寒?岂不是笑话。” 苏兮干脆一脚踢过去,“就是跟你形容一下,那小娘子绝不简单。” 两人在屋顶上又看了一会儿便晃悠悠地往回走。 温言抄着手,一副中年大叔的样子沉稳开口,“银辉一族既然已经被流放,想来在凡间不会有其他责罚,怎么会沦落到被凡人抓住圈养。” “我哪知道,不过看那小娘子的模样,抓鲛人的未必是她,可能是她族中人。” 苏兮心下寻思着,回去是不是该以水镜窥探一番。 可又不知道该如何窥探,那小娘子与她没有因果的关系啊。 “苏兮,你会不会很早之前给人了玉璧,然后换了什么不该换的东西?” 温言即便对鲛人一族再不了解,也知道它们那等凶狠的性子绝对不会为人俘虏之后还相安无事。 要知道,有些鲛人可是还吃人的。 况且自打归墟降于东海,鲛人就成了唯一进出那里的使者,对鲛人一族动心思,难道是觊觎归墟之国的宝物? “怎么就是我?所有来浮月楼的人你我可是一起见的,我换给谁东西,你不也应该记得很清楚吗?” 苏兮不大高兴地加快脚步。 温言知她会意错了,便解释道:“不是,你不觉得这事儿很奇怪吗?寻常凡人怎么可能捕捉得到鲛人,即便是那些修道之人,想要捉鲛人也得付出些代价,何况是圈养。” “罢了,回去召出水镜看看就知道了,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凭着这一点线索浮现出东西来。” 回到浮月楼,苏兮站在栈桥上召出水镜。 她在心中念出了银辉一族的名字,可水镜里只有茫茫一片大海,其余什么都没出现。 苏兮心下更奇怪,想了想又念出了那小娘子宅子外的姓氏。 这次倒是出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画面开始是一个年轻的郎君,他拿着玉璧前来浮月楼,而后捧着一个小匣子离开。 再后来便是几辆马车离开长安城,看方向,像是往岭南去。 水镜的画面断绝在了这里,苏兮抬手将水镜收回,她转头和温言面面相觑。 看水镜方才的意思,那个年轻郎君换了东西之后就径直离开了长安,他难道和从前的云姬一般,只求了东西,并未有其他心愿? 第109章 蜃珠3 过了子时,苏兮带着温言去了妖集。 此时的妖集比白日里热闹许多,许多小妖见苏兮和温言来了,都热情地同他们打招呼。 不过更多的是对温言容貌垂涎三尺的女妖。 进了酒肆,阿鸾姑姑和长言正和黄雀说话,黄雀比前些时日好了许多,只是脑袋上秃了几块,听说是当初羽毛掉的厉害,还没长出来。 见了苏兮,黄雀赶紧行礼,阿鸾姑姑跟他说过,当初要不是苏兮及时发现了他,恐怕他这会儿都成了树下肥料了。 苏兮摆摆手,看着他头顶秃的那几块,表情有些复杂。 想笑又觉得不大好,扭曲得很。 阿鸾拉住苏兮的胳膊,让她一道坐在屏风前,“怎么这时辰来?” 苏兮时有夜游,但大部分时候都会早早歇下,一年到头除了妖集盛会和极少数时间,她不会子时前后到妖集。 “遇到了点事儿,心中疑惑不解,我怕今日难以入眠。” 苏兮将她和温言在光德坊一处宅子里看见鲛人的过程告诉阿鸾姑姑,问她是否对银辉一族的鲛人有什么了解不? 阿鸾十分诧异,“不可能吧,暂且不说鲛人对外族人多半凶狠,就算不是,银辉一族那般骄傲,怎么可能会被一个凡人圈养。” 当年东皇将银辉一族的鲛人流放凡间,其实跟苏兮他们毁了因果树有关。 只是当时东皇未曾降罪,而是时隔千余年之后突然之间将银辉一族流放,说起来倒是挺奇怪的。 阿鸾觉得其中一定有什么别的猫腻,只是她自从昆仑出来之后,就鲜少回洪荒,所以很多细节根本不知道。 而长言被囚在九幽之下比她时间更长,自然也不可能问他。 至于苏兮和温言,阿鸾撇撇嘴,这俩倒霉鬼更是没戏。 “我也是如此想,所以心生疑惑,这才来妖集问问阿鸾姑姑你。” 苏兮叹了口气,她是头一次跟与自己没什么因果关系的人奔走。 嗯,鲛人勉强也算个人吧。 阿鸾摇头,“我知道的也不多,当年银辉一族的鲛人被流放凡间东海,我是去瞧过一眼,他们可是生活在深海之中,以凡人如今的能耐,怕是很难踏足。” 顿了顿,她又道:“而且他们对凡人固有成见,绝对不会主动靠近。” 凡世中曾有记载,秦时有高人捕杀鲛人,以鲛人油脂制作蜡烛,长明于秦皇陵中。 这些虽然不是洪荒的记载,可洪荒中早有流传。 连诸神都觉得这等方法未免残忍,毕竟一只鲛人所出油脂总共就那么一点,一支蜡烛需要捕杀好几只鲛人。 它们繁衍本就困难,这般捕杀,岂不是要灭族? 苏兮抿唇不语,可事实那鲛人就在长安城内,就被那小娘子养在宅子里。 “那小娘子身上的鲛人气十分浓重,怕不止接触了一只。” 只是那宅子里似乎就只有一只。 “不如再去看看,银辉一族多少与我族有些交情,如果真是遇到难处,能帮一点是一点吧。” 阿鸾深吸一口气,当初她去东海看被流放的银辉一族鲛人,为的也是这个。 只可惜没说几句话,它们就举族迁往了东海深处。 长言自然不会拒绝,他自再次回到阿鸾身边,便事事以她为准,无论刀山火海,只要阿鸾说去,长言根本不会有半分犹豫。 踏着月色,四人重新到了光德坊宅子里。 此时宅中十分安静,想来此间主人已经歇下。 温言带着众人直接摸到了那间屋子。 挑开窗户往里一看,只见一个巨大的池子几乎将整个屋子占满了,细嗅屋中飘出来的味道,可不就是海腥味儿。 “怎么没看见?”苏兮十分轻的说了一句,当即池子中便波光荡漾,银白色的鱼尾在水面上一动,接着从角落里冒出一个脑袋来。 “阿颜?” 阿鸾看清鲛人的容貌,不由惊诧地看着他。 被叫做阿颜的鲛人皱了皱眉,慢慢地靠近窗户,良久才认出阿鸾来。 “阿鸾姑姑,好久不见。” 阿颜朝着她微微躬身,而后朝四下里看了眼,示意他们到里面说。 四人进了屋子,这才发现在屋中还有许多奇怪的摆设,有红珊瑚,也有各色海鱼。 苏兮一眼就瞧见了那尾神仙鱼,此时正在鱼缸中安安静静的待着。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阿爹他们呢?” 阿鸾走到池子前上下看了看阿颜,他身上没有伤痕,看起来完好无损。 “死了。”阿颜声音低沉,这两个字却似乎带着压抑不住的悲伤和愤怒,一瞬间传达到在场所有人心中。 这便是鲛人,它们的声音或高或低,都能让人产生共鸣。 苏兮站在阿鸾姑姑身后,低声问道:“那个小娘子,她是谁?” 阿颜微微转动脑袋,看着苏兮良久,问道:“涂山九尾?” “是,不过现在被罚凡间。” 苏兮一点不隐瞒,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阿颜还是没回答她方才的问题,反倒蹙眉说道:“早闻当年涂山苏兮和东皇分身在仙山打架,将因果树连根拔起,后被罚入凡世,没想到我能遇上。” 温言摸了摸鼻子,这事儿是过不去了吗? “她叫慎娘,是郑国公鱼朝恩义女。” 苏兮感受到阿颜提及这个名字的时候,心情十分复杂,说不出来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周野是她什么人?” 苏兮再问,在水镜中那个年轻的郎君便是周野,这个人一定跟慎娘有直接关系。 或者当初周野以玉璧换走的东西,为的就是慎娘。 否则不会默念慎娘而出周野。 阿颜的情绪有一瞬间的波动,是那种汹涌的恨意,他几乎咬牙切齿地说道:“那是她的父亲。” “是因为他你才会在这里?” 阿颜一瞬的情绪波动实在太过强烈,阿鸾想忽略都忽略不了,便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我到长安,是因为慎娘,她怕我归海之后再不出现,就强行将我带到了长安。” 这里是慎娘的梦想,可却不是他的,他是鲛人,他的梦想就是大海,最好回到洪荒的东海去。 可惜,再也回不去了。 第110章 蜃珠4 “周野是几年前搬到沿海居住,当时我的族人都已经迁居东海深处,谁也不曾料到,即便如此也能遭受灭顶之灾。” 接下来阿颜讲述了他们一族的遭遇,听得苏兮等人那眉头就没舒展过。 周野当年走的时候并未成婚,但却已经有了倾心相许的小娘子。 那就是慎娘的阿娘。 只是两人相隔千里,周野有事不能随离开长安的心上人一道离开,便日日思念,直到后来听闻那女子身染疾病,便再也顾不得许多,辞去官职想要去守着心爱之人。 至于离开长安前周野为什么突然去浮月楼以玉璧换了东西,苏兮想不明白,但直觉一定是有人鼓动。 随后周野在沿海之地和心爱之人成婚,不久之后生下慎娘,可那孩子自小身子弱,甚至有算命先生说她活不过三岁。 周野这时候才想到了那只小匣子,将匣子里的东西拿出后,日日佩戴在慎娘身上。 阿颜说到这里的时候,突然看向苏兮,“那颗蜃珠是你给周野的吧。” 苏兮点头,周野当初换走的就是蜃珠,虽然那东西与一个凡人基本没什么用处。 可苏兮在楼中转了一圈,竟没能浮现出和周野对应的因果之物,便按照他的要求给了那颗蜃珠。 阿颜仰头无声地笑了笑,那笑十分悲伤,“因为那颗蜃珠,慎娘看见了我们的存在,而后东海之上有鲛人的传闻便如插了翅膀一般传遍沿海。” 人们也许没想到,古籍上记载的东海有鲛人竟是真的。 许多心生贪婪的人便开始出海,距离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第一个闯进我们所居之地的是个渔夫,家徒四壁,实在活不下去才想要出来碰碰运气,我阿爹同情他,便给了他一串珍珠,而后他就离开了。” 阿颜话音落下,苏兮已经能料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 果然。 “渔夫离开之后没多久,一队船只再次闯了进来,船头站着的正是那个渔夫,他指着我阿爹说那就是鲛人头领,只要抓住他,鲛人们就不敢反抗。” 阿颜再次笑了,眼神中都是悲哀,“这就是人,原来凡间的人比洪荒的更坏,洪荒的人们多少还有些廉耻,这里的人没有。” 苏兮沉默了,洪荒中的人们寿命更长,他们做事有自己的准则,多数都十分和善。 但这里的凡人不同,他们经历了对于他们来说十分漫长的时光洗礼,很多本该有的好的品质被抛弃,人们越来越逐利而生。 最明显便是自天宝后人们对钱的执着。 “那然后呢?”阿鸾让阿颜继续说下去,她不觉得就一个渔夫和一队船只便能将他带离东海。 “他们自然为此付出了代价,可人们却因此前来讨伐,你说可笑不可笑?若是按照凡人的思维,便是前来灭国的反被灭,而这些被灭的人却打着除暴的旗号肆意屠杀。” 阿颜面容变得沉凝如水,那条银白色的鱼尾沉在水底,如同一柄利刃。 “我们被流放凡间没错,却也不是轻易就能被欺负的,可谁也没料到,那个小女孩竟然拿出了蜃珠。” 苏兮猛然一震,她刚才就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原来是蜃珠。 “你是说他们对鲛人族使用了蜃珠?”苏兮的声音都是颤抖的,可又觉得不可能,一个凡人,即便拿了蜃珠,也无非是可以吸取一丝丝水精蕴养自身,顶了天不过是延年益寿而已。 可阿颜的点头让苏兮心中那点不可能破灭。 “怎么会?凡人怎么可能用得了蜃珠?” 苏兮握紧了拳头,周野此人她见过,并没有那个能力。 阿颜定定的看着苏兮,直到温言挡住了他的目光,“究竟怎么回事?那个慎娘身上难不成有什么非同寻常的地方?” 阿颜摇头,“我不知道,我的记忆只停留在小小的慎娘拿出蜃珠,接着不知打哪儿来的雾气将整个鲛人族笼罩,等我再清醒的时候,我已经被他们拖到了船上,而我的族人们...” 他神情悲痛无比,声音如泣如诉,“我的族人们却都死在那片海域,触目可及皆是血红,仿佛落日西沉,就沉在了我的脚下。” 阿颜说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仰头鸣叫。 阿鸾心知不好,赶忙带着苏兮往外跑。 可到底是晚了些许,鲛人的悲鸣如同一把把利刃般从他们身上穿来过去,一瞬间关节处都渗出了血。 次日一早。 光德坊内人心惶惶,说是靠近坊墙的一处角落里突然多了许多尸体,那些人都死得极其恐怖,七窍流血、面目狰狞,似乎生前看见了什么可怖的东西。 “她倒是镇定,死了一宅子的人,丢出去就完了。” 苏兮浑身酸疼,泡在灵池中竟也没好多少,鲛人的悲鸣杀伤力果真大得很。 那个叫慎娘的小娘子看着天真无邪,骨子里却这么杀伐果决吗? “那个鲛人不是说了嘛,她是鱼朝恩的义女,如今这宦官可是权势遮天,谁敢对他的义女如何。” 温言伸手,灵鸟立刻欢喜地落在他白皙的手指上,啾啾叫了两声。 “听听,不就是我猜想的那样。” 灵鸟说的便是京兆府其实找到了慎娘,但被门外的几个护卫给拦住了,私下这么一商量,京兆府便说那是难民暴死,并非有人行凶。 “这话也没错,确实是暴死,阿颜杀的。” 苏兮抬手将灵鸟赶走,“赶紧再去看看,阿颜如何了。” 灵鸟又叫了两声,飞快朝着浮月楼外飞去。 周家宅子内,慎娘坐在水池边上,小心地看着水里的俊美鲛人,当初就因为瞧过他一眼,她才执意不肯让阿爷将他同样做了鲛烛。 “阿颜,你为什么不高兴啊?你要真想杀他们,直接告诉我就好了,何必让自己动气呢。” 慎娘想抬手去抚摸阿颜银白色的鳞片,可却被一双寒凉如山巅冰雪般的眼睛给制止住了。 “我知道你不高兴,我已经把那些人处理掉了,他们竟然惊扰了你,死了也是活该。” 慎娘笑笑,起身将上次买回来的神仙鱼端到阿颜面前,“饿了吗?吃这个吧,我花了不少钱买回来的呢。” 第111章 蜃珠5 灵鸟蹲在屋檐下,仔细听着屋中的对话,小小的眼睛骨碌碌地转,直到那人离开,它才振翅飞离了宅子。 阿颜目光微微一斜,看着远走的飞鸟,心中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也许这会是他的机会。 那个曾给了周野蜃珠的浮月楼主,也许可以让他重归大海。 即便那里没了他的族人,他将会一直孤独下去。 长安是个热闹的城市,这一点很早之前慎娘就知道了,只是她到底是出生的晚,没能瞧见天宝时的长安。 站在西市南街,慎娘左右瞧了眼,转身进了一家铺面。 “客有什么需要?” 她才踏进门,那店家就迎了上来。 慎娘也不理他,自顾自地走到桌前坐下。 店家觉得奇怪,有心想上前问问,又觉得这小娘子颇为古怪,那眼神是杀人的眼神,轻易不敢靠近。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慎娘终于起身朝店家招了招手,“你现在离开,半个时辰之后再回来。” 店家正想问客需要什么同他说,结果却是自己被赶走。 “不是,客不是来买东西的?” 店家本就因刚才的事有些憋闷,现下又在自家店里被赶,心情可想而知。 不过他还是耐心问了句,希望是自己听错了。 “赶紧离开。”慎娘十分讨厌一句话重复两遍,她不耐烦的示意店家莫要多言。 店家当即板起脸来,“小娘子看着是个体面人,怎么说话这么不着调,这我的铺面,我...” 他话都没说完,只觉得脖颈上一凉,似乎什么东西以极快的速度划过。 店家想低头看看到底是什么,却只觉得一股热流自脖子上往下淌,根本来不及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两眼一黑倒在地上,再也无法多说一个字了。 “弄这么脏做什么。” 慎娘蹙眉,十分厌恶地转身坐到桌前,“义父叫你来什么事?” 此时门口站着一个身着锦袍的男子,他将手中的刀擦干净,越过店家的尸体走到慎娘跟前颔首道:“你已入长安多日,国公让卑职问问,什么时候可以把鲛烛给他。” 周家当年出海捕杀鲛人,所得甚多,但却只给国公进了一根,他便常年放在自己的屋子中。 但最近朝中局势变化,他便想到了鲛烛,如果将鲛烛进献给圣人,也许可以让他过得更舒坦些。 “鲛烛制作工艺十分繁复,我家中能制出的唯一一根早早便献给了义父,如果想要更多,还需要耐心等待。” 慎娘的眼睛像是最天然的琉璃,通透而纯净。 来者无法判断她这话的真假。 只是从过往一些事情可以看出,这个小娘子绝非表面这般无害。 前一阵子丢在光德坊角落里那几具尸体就是很好的证明。 七窍流血惊惧而死,她究竟做了什么,能让所有仆役死得那般凄惨。 “还要多久?” “约莫半月余,再加上运送至长安,至少还须得月余。” 慎娘看着那人,方才他杀人时毫不犹豫,她便知道这人不是什么正经军士,倒是更像义父身边的死士。 “这么久?” “已经很快了,第一根制出的鲛烛可用了整整半年时间。” 慎娘陈述的是事实,第一根鲛烛浪费了好几个鲛人身上的油脂,幸好最后是制出来了,也因此让鱼朝恩认了她为义女。 来者沉默了片刻,最后提醒了一句,“你还是快走吧,你若身边接二连三的死人,怕是不好。” 慎娘起身,缓步走到店门口,“可这人都不是我杀的,又有何惧?” “哼,小娘子初次来长安,不知道长安的规矩,无可厚非。” 来者说完便自顾自离开了。 慎娘和他走了相反的方向,一路上小心避开人群。 她最不怕的就是身边死人,自阿爷将蜃珠给她之后,她身边总是莫名其妙地有人死去。 起初只是一些不相干的人,后来开始是家里的仆役,再后来便是亲人。 她的阿娘就是在出海前的那一年死的,死的时候如同没有血肉的干尸,让人瞧了害怕。 阿爷说那不是她的错,她的阿娘是愿意为了她去死的。 只是阿爷那时的神情分明是不舍,慎娘到现在都记得,阿爷眼中的痛苦和挣扎,再到后来的释然和认命。 她缓步往光德坊走,快到坊门口的时候瞧见了一个头戴帷帽的小娘子。 不知道为什么,慎娘觉得那小娘子十分熟悉,身上有股气息像极了她阿娘身上的气息。 但又不完全相同。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慎娘从来对自己的疑问都是直接去解决,她觉得这个小娘子之前应当是见过,在鱼馆中。 “好记性,我们确实见过,在鱼馆中。” 苏兮转头将帷帽微微撩起,脸上是习惯性的微笑。 慎娘一瞧见这张美得不俗的脸,立刻欢喜地说道:“果然是你,苏娘子?” 苏兮抿唇一笑,“我似乎没告诉你我的名字。” “可我是知道的,我问那个鱼馆的掌柜,他说你姓苏,时常到那鱼馆看鱼,买得却少。” 慎娘盯着苏兮看,这张脸好美啊,和阿颜不相上下。 “好巧,慎娘。” “原来你也知道我,可我才来长安没多久呢。” 苏兮将帷帽放下,轻声说道:“时间无关长久,有心就行。” “说得好,可我有个苦恼,我所倾慕之人就在身边,而我却花了几年时间都无法得到他,我确认我十分用心,无微不至到了连我自己都觉得卑微的地步。” 慎娘上前拉住苏兮的手,她的手柔软得和想象中阿娘的手一样,让她忍不住想对她说自己的苦恼。 苏兮眉头轻挑,声音却带着几分怜惜地道:“可是那人铁石心肠?如你这般的小娘子倾慕,他该庆幸三生有幸啊。” 说这话的时候,苏兮在心里同那个叫阿颜的鲛人说了好几遍对不起。 她现在能确定,这个慎娘怕是有些心里隐疾。 如果没猜错的话,银辉一族的鲛人被屠杀,这个当时还是孩子的慎娘一定就在场,且亲眼看着那些鲛人被捕杀。 可她留下了阿颜,或许真的是因为她口中的倾慕吧。 第112章 蜃珠6 和慎娘在光德坊坊门前分别,苏兮径直往通轨坊去。 她觉得有必要想想办法,把那颗蜃珠拿回来。 那东西不知道什么原因,苏兮竟有些难以靠近,上头的气味也发生了变化,不像是最初那般纯净。 蜃珠是从蜃的眼睛旁经年累月凝结而成,想要取下来必须等蜃闭上眼睛睡着的时候,否则便会被它带入幻境。 就苏兮所知,凡是被蜃带入幻境的,十有八九都再没醒来过。 而银辉一族的鲛人之所以看见大雾将它们围了起来,想来就是慎娘催动了蜃珠。 一个凡人,如何凭借自己的能力将蜃珠打开,苏兮也很好奇。 要知道催动蜃珠是需要灵力的,一个凡人,又没有经过修炼,哪来的灵力? 阿鸾与苏兮疑惑的地方几乎一致,她虽然没亲自取过蜃珠,却知道那玩意儿来之不易,用起来更是麻烦。 一个寻常凡人小娘子,怕是没那个能力。 当夜,阿鸾站在浮月楼外等着苏兮,她觉得以苏兮和温言的性子,肯定还得再去一趟。 如她所料,当两人走出浮月楼的时候,阿鸾歪头笑得十分狐狸。 苏兮甚至心下嘀咕,到底谁才是狐族。 周家宅子里,苏兮不用仔细去感应就知道,这里只剩下阿颜和那个慎娘了。 宅子里竟没有再来仆役。 三人进到屋中,阿颜出奇平静地同他们颔首,似乎早就知道他们还会来,不是今日,就是明日。 “你可曾见过慎娘使用蜃珠?” 苏兮不跟他兜圈子,人家因蜃珠灭族,这一点她确实没料到。 可她也不会因此就觉得自己是害死银辉一族的罪魁祸首,世间因果早就注定了,并非她可以擅自修改。 “没有,但我记得清楚,那场大雾起的时候,有个小女孩的笑声,就是慎娘。” 阿颜十分确定,他这辈子最确定的两件事,一件事渔夫的恩将仇报,一件便是慎娘一家的灭族之仇。 苏兮敛了眉眼,阿鸾则走到池边问阿颜,“你为什么不逃走?” 阿颜没说话,只默默的看了眼苏兮。 阿鸾不明所以,温言却知道他是在说蜃珠,因为有那颗蜃珠在,他根本无力逃走。 “即便慎娘没有催动蜃珠,他想从周家离开也是难事。” 苏兮上次来就发现了,阿颜的鱼尾和正常的鲛人有点不一样,他的银白色鱼尾上有几块鳞片并未完全蜕变成银白。 那是鲛人还未长成的最好证明。 而未长成的鲛人是没办法落地幻化出双腿,自然也不可能在陆地上行走。 阿颜叹了口气,“我想求苏楼主帮我一个忙。” 苏兮立刻如临大敌般的看着阿颜,但凡不是人来求她,她都觉得无比棘手,早前的阿鸓便是其一。 至于后来的阿鸾姑姑,多半都是她自愿,倒也不用算在内。 “我想回东海。” 阿颜看着苏兮眼中的挣扎,不知为何,他觉得她会答应自己。 温言只看了苏兮一眼,就知道这件事怕是避不过去。 果然,犹豫了良久,苏兮还是在鲛人期待的目光中妥协了。 “好吧,我可以帮你回去,但你也要帮我,我要拿回蜃珠。” 从周家出来,苏兮脸上神情凝重,从阿颜口中她得知了一个十分意外的秘密。 慎娘的阿娘竟并非一个凡人,而是狐族,还是白狐。 虽然不似九尾那般厉害的存在,可也是这里狐族的王者存在。 难怪慎娘可以驱动蜃珠。 “眼下怎么办?” 在凡间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妖与人结合产下的孩子,这对天宫那帮仙人来说,可算是十分棘手的麻烦了。 何况这孩子竟还能活到现在。 “能怎么办?告知司命,这事儿该是他们的人出来管。” 阿鸾甩甩袖子,十分不负责地说着。 苏兮苦着一张脸,“要是被他们知道那孩子是因为蜃珠才活到现在,你觉得我卷铺盖逃走的几率有多大?” 阿鸾的手僵在了搬空,转头有些干的笑了笑,“好吧好吧,我随便说说的,要不再想想别的办法?” “拿回蜃珠是唯一的办法,不然早晚会被天宫那帮仙人知道。” 温言背着手跟在两人身后,这事儿与洪荒而言不算什么,但天宫里的人好像都不大喜欢妖啊、仙啊跟凡人结合,还认定那是不详的征兆。 苏兮一脸沮丧,“除了这个,还能如何。” 阿鸾同情的递给她一杯三勒浆,这酒是陆五郎酿的,味道比西市的好许多。 苏兮一口喝尽杯中酒,她其实更苦恼的是慎娘,她既然是狐妖和凡人生下的半妖之身,催动蜃珠就有了可能。 即便她看上去没有继承狐妖半分本事,可身上那半妖血脉总归多少蕴含了些灵力,而这灵力,足以催动蜃珠。 只是... “慎娘即为半妖,身上即便有灵力,应当也不多,而催动蜃珠需要的灵力可不算少。” 苏兮眼珠微微一转,倒是想到了一个办法。 阿鸾努努嘴,“找打头阵的就这俩,你自己挑挑吧。” 她懂苏兮的意思,如果有人让慎娘催动一次蜃珠,那相当长时间蜃珠就只成了摆设,如此一来,她从一个凡人身上取回蜃珠就容易得很。 温言抿唇可怜兮兮地看着苏兮,长言则长身而立,并无过多抗拒。 凤凰一族属火,而蜃珠说到底则是水生,只要这火足够强大,何惧一汪清泉。 怕是见到了蜃,长言脸上都不会有任何惧色。 虽然,苏兮也不会。 她当初去取走蜃珠,就是趴在蜃的眼睛上,笑眯眯地扣下来的。 “还是长言吧。” 对于长言,他们从来都是直呼其名,至于为何不像称呼阿鸾姑姑那样称呼他,苏兮自己也不知道,就是觉得没必要。 “好。”长言十分爽快地点头应下。 末了,问一句,“九尾善幻术,而蜃珠便是以此制造幻境,你怕什么?” “她怕的是因果,若是蜃珠因她生出幻境,再牵连了旁人,她可有得忙了。” 阿鸾哪能不知道苏兮的心思,笑眯眯地看着低头喝酒的苏兮,还问了句对不对。 第113章 蜃珠7 大历三年,春,正月,乙丑,上幸章敬寺,度僧尼千人。 慎娘远远瞧着热热闹闹的章敬寺,嘴角含着一抹奇异的笑。 她将那支鲛烛给了义父,却没有告诉他,那鲛烛和第一支有何不同。 “走吧,我这人性子平淡,不信神佛。” 慎娘让驾车的仆役往回走,她今日还得去鱼馆,给阿颜买一些讨喜又好吃的鱼。 穿过重重坊门,马车在鱼馆前停下。 慎娘一眼看见了一个挺拔的背影,却只是一个背影就让人觉得那是个丰神俊朗的郎君。 “店家,今日可有什么新奇的鱼?” 她踏进店门,目光在那道背影上来回扫了好几眼。 心想,这人难道会比阿颜更俊美? 似乎是感应到了她的心思,背影一转,露出一张让人不禁咋舌的面容来。 长言从苏兮那里知道慎娘的长相,是个颇有些天真无邪的瓷娃娃模样,可却又不完全是。 因为那双眼睛,太过透彻,透彻得让人觉得心寒。 店家见有客人来,且客人和自己初次瞧见那郎君的容貌时反应一样,终于觉得自己也是个正常人。 只是他家店里最近到底走的什么运? 怎么来的都是些神仙模样的人。 “客来了,客需要什么?” 店家习惯性地说完,便想起方才客人的问话,忙指了指新搬进来的水缸,“那里的都是今日新到的海鱼,客看看有喜欢的没?” 慎娘这才回过神来,这世上果然人外有人,先是那苏娘子,再是今日这个郎君,这两人的容貌都不像是个凡人啊。 “我看看。” 慎娘收回目光,走到水缸前朝里看了眼,今日这鱼五颜六色,看着倒是十分好看,可却没有十分特别的。 倒是... 她转过身再去看一眼俊美郎君,不过这次瞧的是他手中捧着的鱼缸。 “他手中那鱼可还有?” 慎娘指了指,示意店家要是有的话,就给她也来一个。 店家先是一愣,心下不由犯起嘀咕,怎么这小娘子次次来都看上别人的东西。 面上还是笑着抱歉道:“真不巧了小娘子,那鱼只有一条,方才被这位郎君买下了。” 意思很明白,这次人家是付了钱的,即便想换都没办法。 哪知道慎娘干脆走到人面前扬起笑脸问道:“敢问郎君这鱼可否让与我?” 长言眼中甚至没有一丝波动,平静地说了句不能。 慎娘眉头微微一簇,继而再问道:“为何?我愿意出十倍价格,只要这条鱼。” “我不缺钱。” 长言继续道。 出来时阿鸾交代过他,只要他按照平日的样子去和人应对即可。 说是只要如此,十有八九都能把人给惹火。 慎娘这次丝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那你要如何才肯让?” “如何都不让。” 长言觉得自己该走了,眼前人的怒气眼见着上升。 只是他才一动,慎娘便立刻拦在他面前,“义父说过,这长安城内,没有什么东西是我不能要、得不到的,今日让与我便罢,不然...” “不然如何?”长言终于睁眼看着慎娘,却如同看着一个胡闹且讨人厌的孩子。 这目光让慎娘心中的怒气更甚,脸上的天真无邪褪去,多了一分狰狞。 阿颜喜欢的东西,她一定寸步不让。 结果眼前人却一个侧身走了出去,竟是不打算与她再多言。 慎娘哪肯,转身快步跟了出去,甚至冲着跟自己来的仆役招了招手。 长言看着拦在自己跟前的人从一个小娘子变成了几个粗壮仆役,颇有些为难。 阿鸾交代了,不能与除慎娘之外的凡人过多牵扯。 “把那鱼给我,我就放你走。” 慎娘站在鱼馆门前,她身后的店家早就躲得远远的了,这等麻烦事,他一个小小的商人,不适合参与。 “不给。” 长言依旧是那个态度,除此之外,看着慎娘的眼神就更加不加掩饰。 慎娘一时怒火中烧,她很多年没有这种情绪,愤怒的几乎让她舍弃了伪装。 觉得她不可理喻吗?那就不可理喻试试。 “谁抢到了,这金珠就给谁。” 慎娘将一枚金珠捏在手中把玩,大唐至今,早就没最初那般纯粹,如今这世道,钱几乎可以为所欲为。 仆役们一瞧那是枚货真价实的金珠,当即兴奋起来。 领头的一个举起手中的棍子就打,且朝着长言的脑袋上打。 长言只犹豫了一息,他觉得阿鸾的交代有些错误了,若是这些凡人自己上赶着找揍,他总不能置之不理吧。 只是还未等长言动手,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这是做什么?” 慎娘对这声音也很熟悉,她瞬时怒气隐藏了起来,转头朝声音响起的地方看去,果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 “原来是慎娘,你又来给那个什么阿颜买鱼吗?” 苏兮缓步走过去,瞧了眼愣在长言跟前的一众仆役,挑眉转头去看慎娘。 慎娘抿唇,“我喜欢的那条被这人买走了,我出十倍的价钱他都不肯让。” 她很委屈,一条鱼而已,为何不肯让给她? 阿颜在家中也许会等得着急了呢? “原来是因为那条鱼啊。”苏兮朝长言笑了笑,“是阿鸾姑姑要的吗?” 长言点头,将手中的鱼缸抱得稳稳的。 慎娘看着二人说话,心中似有所动,“你们相识?那个阿鸾又是什么人?” 苏兮朝慎娘笑了笑,“是长言的妻子,是他不会违背的人。” 长言听到苏兮这般回答,眼神微微一闪,心下一动,却又极快恢复平静。 “妻子?你的妻子你拿什么哄都可以,我的心上人却只喜欢这些,还请郎君将这鱼让与我。” 慎娘并不觉得自己强人所难,自幼她想要的东西,从未失手,即便到了长安,也不能例外。 苏兮没料到慎娘竟这般不依不饶,还以为可以带到偏远些地方逼她用蜃珠,眼下难道要在这里? “给她吧,不过一条鱼而已。”苏兮想了想,觉得还是得换个方式。 长言迟疑片刻,将鱼缸直接朝慎娘丢过去,随后大踏步离开,也不管身后女子惊声尖叫。 第114章 蜃珠8 苏兮目瞪口呆地看着离去的长言,和惊魂未定的慎娘。 方才那鱼缸就掉在慎娘脚边,只差一点便要砸在她身上。 “该死!该死!去给我打死他!” 慎娘一下子暴躁起来,指着远去的长言冲身旁的仆役们吼道。 仆役一拥而上,看上去颇为壮观。 苏兮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见慎娘扭头看了她一眼,冷哼一声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苏兮嘴角微微一抖,这算是被迁怒了吗? 长叹一声,她就不该让长言来,他被关在九幽之下数千年,对于人与人之间相处方式的了解,绝对比刚出生的孩子没好多少。 转身进了鱼馆,苏兮再买了一条神仙鱼,总觉得那鱼一条未免有些寂寞。 店家小心翼翼地给她将神仙鱼装好,末了忍不住问道:“方才那两位,小娘子都识得?” “嗯,是啊,一个是好友家的郎君,一个是前不久才认识的小娘子,脾性都不俗,没想到今日遇上了。” 苏兮说着神情变得高深莫测,倒是让店家有些看不明白,这到底是好话,还是坏的呢? 送走苏兮,店家心里多少还有些忐忑,干脆关了鱼馆回家,打算带着自家妻儿出门走走。 结果还没走到家,就在西市最热闹的十字街口听到了大热闹。 说是圣人得了一样宝贝,乃是东海鲛人油脂所制的蜡烛。 有人在街口细心为众人解答这蜡烛是个什么东西。 “知道这东西有多珍贵吗?” 说的人朝四周看了眼,众人忙附和道:“多珍贵?” “传闻秦始皇陵就有这东西,不过不多,因为可见的鲛人不多,听说那一根就能燃烧千年之久而不熄灭,就连秦始皇陵中也就不过十二根。” 始皇帝从古至今都是个传奇的存在,先不说他是昏君还是明君,就流传下来的传说都够老百姓津津乐道好一阵。 况且这陵墓中有长明灯的传言自古就有,自然是十分可信的。 “照你这么说,这东西还真就珍贵得很。” 虽说大唐盛世不比当年的秦朝差,可那时东海和南海都鲜有人烟,若真有鲛人,肯定在沿海就能捕到。 何况始皇帝还曾派遣人往海上寻仙,说不定就是那时候得了鲛人,再制成蜡烛。 鱼馆掌柜觉得这些纯属无稽之谈,说什么鲛人油脂所制蜡烛,他家祖上就是在东海打渔的,这么多年了,也没瞧见一只鲛人。 他正打算离开,就听那人继续说道:“听闻这蜡烛是郑国公进献,而真正送来的人则是他的义女,就住在光德坊内。” 鱼馆掌柜心下微微一动,光德坊新来的小娘子,难道会是去他鱼馆买鱼的那个? 看那小娘子今日的气势,怕也只有当朝权势遮天的郑国公能教养得出来。 不过想来一个宦官,怎么教养孩子也是不知道的。 想起方才那小娘子的模样,鱼馆掌柜就不由唏嘘。 希望那两个人没事吧,那可都是神仙模样的人啊。 “一个小娘子,哪里来的这种蜡烛?莫不是修仙世家?” 一个人明显带着点调侃的大声问道,旁边一起闲来看热闹的人顿时哄笑一团。 “那某可就不知道了,你倒是可以亲自去问问郑国公。” 那人说完笑起来,周围就有人起哄让先头说话的人亲自去问。 鱼馆掌柜的见没什么别的,就转身往家里赶。 通轨坊内,苏兮站在浮月楼外和长言说话,慎娘那些仆役自是追不上他,不过却招摇过市的很,一时间附近的坊间都知道了这位跋扈的小娘子。 “本还有些歉意,不过眼下倒不是我们能顾得上的了。” 苏兮从长言手中拿回那条鱼,这鱼不是什么多稀奇的东西,不过是她灵池内的一尾,临时拿去用用而已。 没想到,那位慎娘果真好眼力,一眼就相中了它。 长言抿唇,“我该回去了,晚些还得帮阿鸾洗盘子。” 苏兮一个没绷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在长言奇怪的眼神中一本正经的说道:“洗盘子是个好活计,不过你这战神般的人物洗盘子,确实有些屈才了。” “无妨,她开心便是。” 长言和苏兮告辞,不疾不徐的往妖集去。 温言趴在二楼的栏杆上往外探身,“赶紧回来同我讲讲,如何了?” 苏兮仰头去看他,皱眉骂道:“疯了不成,也不怕摔下来!” 说着推门进了浮月楼。 苏兮坐在栈桥上将那尾鱼放进了灵池,它立刻欢腾起来,在池水中游的要多欢快多欢快。 “真是委屈你了,一条活生生的淡水鱼,硬是在海水里泡了许久。” 温言从二楼飘身而下,一袭白衣看着十分儒雅,“幸好你有怜悯之心,否则它早翻肚皮了。” 他今日学的是长安的书生,听说白衣才可科举入仕,如他往常那般一身玄色,不是杀猪就是商人。 尽管这说法有些偏颇,人家杀猪和商人其实也并非全然玄色,只是黑沉了些罢了。 “我自然有分寸,在池子里养了这么久,突然中间死了,我也很伤心的。” 苏兮才端坐了不过须臾,便歪歪斜斜地靠在了栈桥上,“那小娘子脾气也是火爆,不过为了一尾鱼而已,竟真的能在街上大打出手。” 温言用手在水中搅了搅,看着那鱼游得惬意,才看着苏兮说道:“我记得第一次见那个慎娘可是乖巧的模样,一双眼睛清透,不像是个大奸大恶之人。” 直到见了阿颜,从阿颜口中知晓了过往,又见慎娘那般处置枉死的仆役们,才惊觉她并未善良之辈。 “这世道,若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天真无邪小娘子,如何能从东海之滨长途跋涉到长安,还和鱼朝恩那样的人有牵扯。” 方才坊间有传闻,说鱼朝恩进献鲛烛与圣人。 苏兮不用想都知道,那鲛烛怕就是慎娘给的。 慎娘看似十分喜欢阿颜,却帮着众人杀了他全族,又这般囚禁着他,还将他带离了东海。 她想,若是换做是她,怕是恨不得杀了慎娘吧。 第115章 蜃珠9 长安城是古往今来的大城市,尽管天宝之后人口凋敝,可却也不能小觑。 而这众多人口,若是遇到什么流言蜚语,传播得就迅速了。 上元节前,也不知打哪儿传出谣言,说光德坊住了个古怪的小娘子,日日往西市鱼馆,似是十分爱鱼。 这小娘子入长安不久,却跟人差点大打出手,因为一尾鱼。 若真就因为这些倒也不可能在每日众多的流言中长盛不衰,这其中有个更为离奇的传言,说这位小娘子有大能,家中是修仙,就连那鲛人都手到擒来。 流言起初是在光德坊,渐渐的是西市。 长安城流言若说传得最快的莫过于东西两市和平康坊,所以不过几日时间,整个长安都知道了。 慎娘坐在水池前,出神地看着靠在池子另一角的阿颜。 良久,她缓缓问出一句,“那些话是你传出去的吗?” 这话问得有些牵强,阿颜是个鲛人,未能落地幻化出双腿,自然不可能走出这宅子。 慎娘目光落在了水中那银白色的鱼尾上,其上有几点并不那么银白,似乎缺失了一些光泽。 阿颜纹丝不动,他的鱼尾甚至都没在水中搅出波澜。 慎娘自顾自说下去,“不会是你,可又会是谁呢?” 她歪着头,那模样像极了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眼神清澈,姿态纯真。 “啊!!” 一声尖叫打破了屋中的宁静。 屋外,一个略有些圆润的妇人着急忙慌地往外跑,坊间传得果真不错,这周家宅子里的小娘子果然有大能,真的能捕捉鲛人。 妇人一边往外跑,一边心下反倒有些欣喜,这要是把看到的传出去,旁人约莫会羡慕她见过鲛人吧。 话说那鲛人长得可真好看。 “你去哪儿?” 身后有声音传来,妇人下意识回去,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还在方才的屋子门前,她跑了这许久,竟在原地踏步。 不,不对,是这小娘子使了什么妖术? 妇人更加惊恐,看着缓慢朝自己走来的慎娘如同看着魔鬼。 她颤抖地停下脚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哀声求道:“求求你饶我一命吧,我是无意闯进来的,我...我什么都没看到,你就放我走吧。” “哦?什么都没看到啊。” 慎娘看着地上的妇人,圆润中透着几分油腻,让人看着有些不喜,尤其是那一头泛着油光的头发。 她印象中这般圆润的妇人都是极其和蔼可亲的,为什么眼前这个不一样? 哦,对了,应当是举止不同吧。 “是啊,什么都没看见,我发誓。”妇人看着慎娘那张脸,心下稍微松了口气,这样容貌的小娘子,应当... 可惜她连一个念头都没在脑子里转完,只觉得脖颈上一凉,接着全身的热气在这一刻迅速退散,不多时就两眼一黑。 慎娘将匕首扔到了地上,上次在西市买了这个,店家说这是早年西域来的好东西,锋利无比。 如今一试,果真锋利无比。 看着地上渐渐不再抖动的妇人,慎娘朝暗中的护卫吩咐了一声,将尸体丢到了城外乱葬岗。 阿颜在屋内眼睁睁地看着,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慎娘非善类。 他们鲛人很敏锐,对于人的善恶多少能感应一些。 这一点在渔夫之前他从未怀疑过,而后虽然一度不敢确定,最终却还是相信他阿爹的。 阿颜相信当初阿爹帮助渔夫的时候,他的心是善良的,所以阿爹才肯帮忙。 只是后来渔夫被利益冲昏了头,这才致使银辉一族的鲛人灭族。 渔夫最后也为自己的欲望所累,求财不得,反而丢了性命。 慎娘回头就看见阿颜在看这边,她立刻扬起笑脸,重新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阿颜,没扰了你吧,你放心,下次不会了,我会像从前那样,在外院解决。” 阿颜收回目光,不置可否。 这孩子那时就能眼睁睁看着他的族人被灭,后来在家中被她虐打而死的婢子更是不在少数。 可这些无人会管,因为无人能管。 皆因为那颗蜃珠。 一想到这个,阿颜的心中就有怨恨,可又不知该怨恨谁。 是将他们从洪荒流放到凡间的东皇,还是将蜃珠送出的苏兮,亦或者把蜃珠交给慎娘的周野。 “阿颜,过几日我再去鱼馆看看,那日想要的鱼没能得到,这次肯定不会再错过。” 慎娘絮絮叨叨地回到屋中,像一个忠实的仆人一般守在阿颜身边。 尽管这许多时日,阿颜同她说过的话,一把手都能数得过来。 “好。” 本没想过得到回应的慎娘一下子眼睛变得晶亮,如同得了糖果的孩子。 “嗯,我一定能买回来,不,我现在就去,你等着我回来。” 慎娘欢天喜地地出了门,丝毫没注意到有两道人影流进了她的宅子里。 苏兮困扰地看着阿颜,“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全了,照理说以你的年岁,早该可以下地走路了呀。” 阿颜以为她是苦恼怎么把自己带走,解释道:“我缺了成人礼,这般生长会十分缓慢,短则几年,长则几十年,甚至几百年。” “我记得鲛人一族的成人礼很简单,你为什么会...” 苏兮几乎是下意识问出来,后知后觉问得有些多余,他的族人被捕杀的时候,他应当还没到成人的时候。 “因为就在我成人礼的那天,我的族人全部被捕杀了。” 阿颜说得很平静,只是眼神有一瞬的死寂。 而后他继续淡淡的说下去,“鲛人族的成人礼是很简单,去往归墟之国的水精洗礼即可。” “归墟?”温言重复了一句,“归墟之国乃是水心所在,你所谓的水精就是指的水心吧。” 阿颜点头,“可我离开了东海,别说归墟之国,就是大海都成了奢望。” 苏兮沉默片刻,“既如此,那就只能取了蜃珠,她即便是半妖之身,若是没了蜃珠,与普通凡人无异。” “只是需要你探清蜃珠,它已经跟当初离开浮月楼时不一样了。” 温言补充了一句,“蜃珠的去留,直接决定了你的去留,我们都得尽力。” 第116章 蜃珠10 “若非怕牵扯进更多因果,我早一巴掌把那小东西给拍晕了,至于这般费力嘛。” 往浮月楼去的路上,苏兮颇有些烦躁。 温言十分敷衍地附和,“对,以你的能力,区区幻境根本无妨,可我不一定,我得困在里面。” “反正也弄不死你,无非是困的时间久一些。” 苏兮斜了温言一眼,心情更加烦躁,这人自打成了人形,怎么还不如蛇身时可爱了。 不过,真是好看。 “你也太没良心了,好歹我与你相伴三千多年,多少有些情分在的吧。” 温言委屈,他要是这么对待仙山上的那些仙姬,恐怕孩子都围着洪荒跑好几圈了。 “嗯,是有的,狐朋狗友的情分。” 苏兮笑得很纯良。 温言大怒,“你骂谁呢?我好歹是玄蛇,怎么就成了狗友?” “这也是一种情分,真情实意的情分。”苏兮一甩袖子,鼻尖闻到一股香甜味,当即心中的烦躁就没了。 温言跟在她身后絮絮叨叨,眼见着她拿了人家的果子,顺手就给付了钱。 两人吵吵闹闹得往远处走,果子摊儿的老妪笑得十分慈爱,嘴里念叨着“多好的一对啊,吵吵闹闹也不忘给自家娘子付钱。” 关于光德坊小娘子的传言愈演愈烈。 慎娘发现宅子外时不时有一些人鬼鬼祟祟地靠近,但又不敢进到宅子里。 可这也让她有些苦恼,每每东海的海水运到,都得趁着夜禁之后再运到家中。 如此一来,需要的人手就更多,屋中的阿颜被发现的可能性就更大。 前些日子义父叮嘱过她,这里不是东海之滨,是大唐的都城,那般处理人,总是要出事的。 慎娘知道其中利害,所以她格外小心。 却不曾想,坊间突然起了流言,虽非诋毁之词,却给她带来了不小麻烦。 “阿颜,我们可能得换个地方了。” 慎娘坐在水池边,鲛人潜在水底,只是水池毕竟不深,隐约还能看到他的影子。 “可如何换呢?这长安城的坊墙厚重,出入时难免不被行人瞧见,你又不肯好好配合。” 慎娘想起初到长安时的情景,巨大的水车内藏着鲛人,可鲛人却用自己的尾巴敲打水车,若非早有准备,那一击就能让水车碎裂。 阿颜从水底慢慢浮出来,十分冰冷地说道:“大可以再用蜃珠。” 慎娘摇头,“我用不了,之前那妇人我便用过了,至少得再过半月,你知道的,我虽是半妖,可实际上灵力十分微弱,阿娘当初只保住了我一条命而已,其余一点没留给我。” 似乎觉得有些不满,生下她却又没给予更好的东西,为何还要生下? 倒是阿爷还不错,将蜃珠给了她,让她在东海深处遇见了阿颜。 慎娘抿唇笑着,“好了,不说这些了,我尽力周全,绝不叫那些俗人前来叨扰你。” 但慎娘还是低估了言语的力量,尤其是带着一丝可牟利的流言。 不过几日时间,那些在宅子外徘徊的鬼祟之人就走到了门前,还敲开了周宅大门,询问起高人何时有空,他家主人想请过府。 慎娘一次两次地拒绝,并言明并非有什么高人。 她周家不过是个寻常人家,祖上甚至还曾经商,是入不得流的。 可那些人全然不信,只问她可否进献鲛烛给郑国公。 慎娘否认,那人更加觉得她是说谎,言道自家主人乃是和郑国公有些交情的人,他府中下人说得清楚,鲛烛就是光德坊周家娘子给的。 慎娘无法,干脆直接关门,那人便在门外喊起来,说只求一根鲛烛,多少钱都无妨。 门内的慎娘眯了眯眼,心下有些猜测,却又觉得不可能。 “一刀杀了多好,怎会这么麻烦。” 嘀咕一句,慎娘干脆往后院走,她想去守着阿颜,这样心中的烦闷多少会消解点。 苏兮得知周宅外的情况后蹙眉,“到底是谁,竟比我们还着急。” 她当初只是想让慎娘的风评变得稍微真实些,可如今这流言似乎朝着另一个方向发展,幕后之人将她说成了修仙世家的高人。 这句虽然是假的,可那句有鲛烛,倒是真的。 “唉,果然这言语的力量不可擅用,否则极容易失控,到时候牵连无辜,可就麻烦了。” 苏兮伸手触摸院中的因果树,树身已经感觉不到那种如岁月洗礼过的斑驳,触手温润光滑,带着一丝丝灵力波动,像极了灵池结冰时的感觉。 上头的因果花无数,而她却不用渡那无数因果。 “人言可畏,这话不是一点道理也没有,凡人在这数千年时间学会了很多东西,也总结了不少经验。” 温言与她一同站在因果树下,微微仰头朝树冠看,光华璀璨,如同太阴星般。 “你说得不错,凡人确实同千余年前进步了许多,他们在自相残杀中汲取教训,开创了前所未有的盛世,教化百姓、威服四海。” 苏兮说完却叹息一声,“可这些都是从鲜血中捞出来的,若是不能持久,便还需要鲜血去滋养。” 那样的场面她其实不想看见,如商汤灭亡,如魏晋之乱,如天宝之乱。 “这就是凡间的规则,其实说到底,跟我们洪荒又有什么不同?” 温言指的是从鲜血中汲取教训,然后总结出经验。 其实洪荒也会有,而且洪荒中的战争一旦触发,比凡间要惨烈许多,动辄移山填海,毁一方沃野。 “说的也是,这东西到哪儿都是一样,幸好所得还算值得。” 苏兮舒出一口气,将手收了回来。 “阿颜传来消息了,慎娘的蜃珠须得半月才能动用,阿鸾姑姑的意思是明晚便去取回蜃珠,免得夜长梦多。” “知道了,需要我做什么?” 温言垂下眸子看着苏兮,她最近的精神越发懒散,似乎从上一次动用黄泉花开始,她整个人的状态便开始不对。 只是这一点她自己似乎并未发现。 “不用做什么,维持住周宅外的结界不破即可,若是有个万一...” 那个慎娘太让人捉摸不透,她心中总是不踏实的。 第117章 蜃珠11 明月当空,月光几乎将街上的一切都照得明亮,连灯烛都失了颜色。 一行人缓步走到光德坊周宅,里头安静极了,像是根本没人住。 苏兮是个狐狸,狐狸的天性便是多疑,她一下子就警惕起来。 不过阿鸾不在意,这世上能对他们造成威胁的,几乎不存在,除非来自洪荒。 “她一个人在宅子里,屋中也只有阿颜一个,安静点很正常。” 阿鸾拍了拍苏兮的肩膀,苏兮却有些为难的转头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没能说出口。 因为门开了,一个仆役打扮的男子出现在门后,“主人请诸位进去,说是等了许久了。” 苏兮叹了口气,看吧,她的警惕没错,这慎娘果真是变幻莫测的心思。 等走到了门内,转头却见那仆役从外面将门关上,听声音,竟是落了锁。 阿鸾不以为然,却问起苏兮方才是不是想说什么? 苏兮一脸苦闷,“那颗蜃珠之所以能迷惑银辉一族的鲛人,是因为那蜃珠是从洪荒中的东海取得...” 此言一出,在场除了温言外,阿鸾和长言都皱起眉来。 洪荒东海里确实也有蜃,如果非要论资排辈,这里东海的蜃,甚至都不配给人家提鞋。 自然,所产蜃珠的威力也大不相同。 “我就觉得哪里奇怪,原来是因为这个。” 阿鸾一抚掌,“早前就觉得银辉一族即便被流放,限制了它们自身的能力,却也不至于被一颗蜃珠给灭了族。” 苏兮苦笑一声,她一直想当然地觉得阿鸾姑姑会知道她口中的东海是洪荒的东海,倒是忘了这里的东海中也有蜃。 那是什么时候下来的? 她竟然都忘记了。 “所以眼下当如何?” 长言是唯一一个反应较为正常的,不如阿鸾那般跃跃欲试,也不如温言和苏兮一样镇定自若。 “还能如何,都被人请进来了。” 苏兮耸耸肩,如果猜得没错,打从他们踏进宅子的一刻起,蜃珠就已经被催动了。 只是... “那就走吧,去见见周家娘子。” 阿鸾当先一步往后院去,这时候那叫慎娘的小娘子,一定是在阿颜身旁吧。 穿过回廊进入到后院,绕过院门旁的一株花树,入眼的情景让人觉得有些诧异。 慎娘坐在锦垫上,身旁是一个小小的低矮案几,案几上放着茶壶和茶杯,杯子中的茶香幽幽散在四周,竟是极为香甜的味道。 “是西域传来的茶,有奶香味,入口醇厚顺滑,是个好东西。” 苏兮走到院子中站住,目光在慎娘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她跟前台阶下不停挣扎的阿颜身上。 鲛人落地不能生出双腿,便不能长久离水,否则寸寸肌肤会如同刀割般疼痛。 而那个口口声声说爱慕阿颜的慎娘,则眼睁睁地看着他在地上痛苦挣扎。 阿鸾有心想上前,却被苏兮一把拦住。 “还是苏娘子谨慎,怕这地上的只是一个陷阱。” 慎娘笑得还是那般天真无邪,只是眼睛比之前的清透中多了一丝疯狂。 “若我告诉你是真的呢?” 她说罢,像是被自己的话语给逗乐了,竟前仰后合地笑了起来。 苏兮抿唇不言,阿鸾则有些心疼。 她与鲛人一族多少是有交情在的,如今银辉一族的鲛人都被捕杀,唯独这一个还留了下来。 无论如何也得救下不是。 苏兮被她的目光看得无奈,只能抬手将指尖血祭出,却发现地上的鲛人确实就是阿颜无疑。 九尾狐之血可破一切幻境,那滴血落在阿颜身上,他却依旧存在,仍是痛苦地在地上挣扎。 似乎没料到自己的伎俩这么快被识破,慎娘猛地站起身,有心想上前将阿颜给带到自己身边。 却被阿鸾一挥手给隔开了。 若非有蜃珠护主,她极有可能在阿鸾的一挥手之间倒飞出去。 “阿颜?为什么要背叛我?” 慎娘满目委屈和泪水,看着阿颜的目光就跟看着一个她仍旧深爱的负心人一般。 阿鸾无法让阿颜身上的痛苦减轻,便只能求助长言和温言二人。 “带到屋中池水中,这里我们来应付。” 苏兮淡淡说了一句,双手在身前结印,莲花印记在她脚下盛开,慢慢将整个周宅给覆盖住。 “没有海水了。”慎娘极轻地说了句,“知他背叛我的那一刻,我就没打算留余地。” 她歪头笑着,任由两人进屋,又十分失望地出来。 苏兮看着慎娘,“你如何认定是他背叛了你?你不是说你倾慕于他?既然肯将他的命留下,这时候又为何要让他死。” “怎么是我要让他死?若非他与外间通信,怎么会引来那诸多是非?我这宅子里养了鲛人,若是一旦为人所知,还如何能护住他?与其如此,还不如我亲自解决了,也省得他将来受辱。” 慎娘说完一脸的心疼,似有不舍地看向阿颜。 “我此生最大的屈辱便是被你圈养,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比这个更难以接受的?” 阿颜的声音虚弱,一字一句却说得十分清楚。 这些话如同尖利的刀子,一点一点戳进慎娘的心中。 她自幼被宠溺,想要什么就可以得到什么,唯独阿颜除外。 所以她总是格外优待他,可他为何说自己是折辱他? 慎娘脸上的不解太过明显,苏兮忍不住叹了口气,“鲛人生于海长于海,本是无拘无束的自由之身,你却将他困在一方水池中,于他而言,确实是屈辱。” “你懂什么?!若非我当时一力护住他,他早就和那些鲛人一样,被开膛破肚抽取油脂制成蜡烛了。” “我宁愿如此,你父女杀我族人,却独独将我留下,分明就是折磨!” 阿颜的眼睛微微红肿,可却没有眼泪。 鲛人的眼泪极为难得,落泪成珠,珍贵无比。 苏兮曾见过一次鲛人落泪,可那场面经历过的人绝对不想再见第二次。 甚至比人间的战争更为惨烈,东海那一角几乎被鲛人们的鲜血染红,到处都是漂浮在海面上的鲛人尸身。 第118章 蜃珠12 慎娘确实不解,她的阿爷没教过她这些,阿爷只让她随心所欲。 所以她闹着跟去了东海,帮着一道捕杀了鲛人,却在看见阿颜的那一刻动了心思,央求着将他留下,一直留到了现在。 起初阿颜曾挣扎过、反抗过,可最后都妥协了,他肯同她一坐便是一天了。 这在慎娘眼中就是好好相处,因为家中没有一个人肯跟她待在一起,那些仆役和婢子多半都是迫于无奈才瞧她一眼,而后立刻避开。 后来连她阿爷都是如此。 这些慎娘都可以不在意,她只在意阿颜。 原本到长安来就是想让阿颜知道,他只能是她的,无论怎么不甘,也只能是她的。 可慎娘没想到,阿颜会在远离东海的长安中迷失,甚至背叛了她。 “我以为我的无微不至会让你对我哪怕一点点心疼,你会懂我的倾慕,会渐渐为我感动,渐渐肯跟我和平相处。” 慎娘看着阿颜的眼神愈发委屈和难过,“那些鲛人不是我杀的,我不过是掀起了那片海域的大雾,杀你族人的是我阿爷他们。” 她声音低低的,继而又转为高亢,“为了你,我杀了那些人,这些人中还有对我百般照顾的阿爷,你还有什么不满的?!” 慎娘是真的不明白,她为他做了这么多,为什么阿颜就是不喜欢她呀? 苏兮的目光微微一沉,眼前这个看起来天真无邪的小娘子,竟然还杀了自己的阿爷。 这在大唐可是恶逆的不赦重罪,唐律中明文规定,对于谋杀其亲尊长、外祖父母、夫、夫之祖父母、父母者,皆斩。 慎娘一个小娘子,怎么敢? 似乎对众人的沉默感到满意,慎娘突然咧嘴笑起来,“你看,连他们都觉得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不该被这般对待,所以阿颜,你到底为什么要背叛我?” “抱歉,我只是对你所作所为震惊到无话可说而已,并不觉得你做了什么让阿颜高兴的事,而且,阿颜只是一个未长成鲛人,他连海水都离不开,他怎么背叛你?” 苏兮深吸一口气,一连声说了许多话。 “南海鲛人,那流言是我传出去的,哪怕鱼死网破,我也不想再忍耐下去。” 慎娘还未言语,阿颜先将事情说了个通透。 “南海鲛人,土生土长的地主啊。”温言点头,难怪那流言突然之间说得那般头头是道,原来是阿颜自己传出去的。 苏兮瞪了他一眼,上前一步伸出手来,“将蜃珠还给我吧,我当初给了周野,如今他已死,这东西我自然要收回。” “给了我就是我的,有本事你去找我阿爷要去。” 慎娘像看傻子一样看苏兮,大约觉得这般直白的讨东西,怎么可能讨得到。 苏兮也不气恼,“你想见你阿爷吗?” 慎娘蹙眉,不明白苏兮想干什么,她方才就发现,这些人进入到幻境之后,似乎没怎么被绊住,前头的一切幻想在他们眼前就跟不存在一般。 她上次动用过蜃珠,本就发现了阿颜的异常,这才有心试探。 可到底是用了一些灵力,如今再催动蜃珠,根本无法发挥到极致。 “我若说想见,你难道还真能给我请出来吗?” 慎娘不以为然,人都死了许久,还如何请出来?怕是连尸骨都已经腐烂了吧。 “当然。”苏兮脸上的笑带着几分诡异。 “你胡说!” 慎娘才说完话,就觉得四周的天突然冷了许多。 本也是正月里,前段日子还下了零星小雪,可这时的冷和外间的冰雪天的冷完全不同。 “你做了什么?”慎娘强忍着身体上的战栗,厉声问苏兮。 “自然是替你实现愿望,让你见到你亲手所杀的阿爷。” 苏兮说着双手翻飞,如同跳舞般舒展,而后朝地上用力一拍,一个巨大的阵型便在整个院子中浮现,和方才的莲花印相辅相成。 阿鸾正要上前去说些什么,被温言拉住,“走吧,先带阿颜出去,他需要海水。” “那苏兮...” “无妨,你忘了,她是九尾狐,天生擅幻术。” 温言朝苏兮的背影看了眼,以往他不知担心为何物,这一次,心里却生出了异样,他不懂那是什么,只觉得是美好的东西。 “好,走吧。” 阿鸾朝长言点头,后者背起阿颜便朝前院走。 如温言所说,阿鸾相信苏兮可以应付,且她方才就察觉到了,慎娘除了催动蜃珠外,什么法术都不会,这就更加放心了几分。 慎娘有心想追赶,她哪怕杀了阿颜,也不能让他离自己而去。 可她才踏出一步,突然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阿爷!” “慎娘,你过得可好?” 一个看上去有些瘦削的男子面容憔悴的看着慎娘,满脸的心疼。 慎娘却如同见了鬼一般,连连往后退,“不,不对,你不是我阿爷,他已经是死了,连尸骨都是我亲自看着埋的,怎么可能会出现在长安。” “是啊,你亲眼看着埋的。” 男子目光微微一暗,继而脸上的慈爱变成了害怕,“慎娘,你不能走邪道,你阿娘拼了命的保下你,你不能走邪道啊!” “她拼命保我?哈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生产之时,她一度想要断了给我的供给,她是想杀我,可惜为时已晚。” 慎娘脸上现出狠厉之色,“我吸干了她,她活不久的。” 慎娘笑的极其得意,“若不是她哀求我,我岂会让你们夫妻再团聚那些许时日?” “你...”周野的双眼圆睁,一个字卡在喉咙里,始终吐不出来。 接着不过须臾,那张脸变得狰狞,如同九幽爬上来的恶鬼。 “就知道你是个妖孽,当初就不该留下你!” 他周身气息陡然变得浑浊,漆黑的鬼气在他脚底缓缓升腾,如同藤蔓一般将他裹住。 “逆女,你残害生灵,为父今日便要杀了你!” 周野的指甲在这股黑气中变得锋利,他一下子朝着慎娘扑过去。 慎娘抬手去挡,却不慎将袖子里的蜃珠给甩了出来。 苏兮嘴角微微一扬,等的便是这个时节。 她抬手将蜃珠接住,感觉到蜃珠上血腥之气,不由蹙眉。 “如此狠辣,死有余辜。” 苏兮转身离开周宅,丝毫不在意独自一人在屋前打滚儿的慎娘。 第119章 观音扇1 “阿郎,今日的钱不多,还是不要喝酒了吧。” 布衣钗裙的妇人朝屋里的郎君求到,这月的钱比往常要少许多,平日里被自家阿郎拿去喝酒也就罢了,可这几日稚子发热,实在没多余的钱给阿郎喝酒。 “滚,一个妇道人家,还管我喝不喝酒!” 屋里人怒斥一声,本是打算把酒杯丢出来,心思一转,这似乎是家里最后一个酒杯了,还是别浪费了。 于是将手放下,怒目看着屋外的女人,“你让我说你什么好,旁人家的都能换回些酒钱,你这日日出门,却连个酒钱都换不到,我要你何用?” “阿郎莫要着急,只要宇儿好起来,不过几日而已,阿郎...” “几日?几日不喝酒,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男人不耐烦起来,但到底对自己唯一的儿子有些挂念,挥挥手道:“算了算了,你先带宇儿去看病,晚些再说别的。” 待妇人转身,男人嘀咕道:“也不知道倒了什么邪霉,前阵子干的活都没给工钱,主人家就疯了,那周家宅子果然邪乎。” 妇人听着背后的念叨,抿着唇叹息一声。 原来阿郎也不是全然不顾及他们母子,只是工钱未能结清,这才心中郁闷吧。 回到耳房将幼子抱起,出门往就近的医馆看病。 “宇儿不怕,病很快就能好了。” 号脉的医师哄着妇人怀中的孩子,良久才低声说道:“不是什么大问题,吃上几服药就能好,不过切记不可再着凉。” 妇人忙应声,将钱放在了桌子上,“有劳医者,奴这就带他回家。” 这一夜她忙碌,直到快天亮的时候才合了眼,却只能睡上一个多时辰。 一早将孩子托付给隔壁的汪娘子,便转身往东市去。 “大娘来了,今日就侧院外的枯枝清扫一下,主人说若是落雪了,那岂不是要绊了行人,不妥。” “那是自然,我这就去清理。” 妇人忙拿了工具往侧院外去,果见一地枯枝。 去岁这时候地上可没这么多枯枝,也不知是打哪儿来的。 弯腰将枯枝慢慢捡起来,一点一点拾到篓子里。 “公孙大娘?” 突然听见身后有人这般唤她,公孙大娘迟疑着转身看去,见是一个小娘子,头上戴着帷帽,身着一袭月白色长裙。 她没看见那人的容貌,只是那身如谪仙般的气质,普天之下,她就见过一个。 “苏娘子?” 公孙大娘不敢确定地唤了一声。 “是,正是苏兮。” 她将帷帽掀开一角,露出自己的容貌。 公孙大娘脸上顿时浮现喜色,“果真是苏娘子,真是好久不见了,没想到能在这里遇上你。” 她说着将篓子放到一边,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快步走到苏兮跟前。 “苏娘子近来可好?” 苏兮一笑,“很好,倒是公孙大娘你,怎的会在这里捡枯枝?” 公孙大娘张了张嘴,末了还是没说出什么,只说自出宫后嫁了人了,不好再抛头露面,便寻了些简单的活计生存。 “原来如此。”苏兮颔首,“无论如何,如今有个归宿了,能安稳度日便好。” “说的是呢。” 公孙大娘抬手拂了拂鬓边的碎发,早年这头发乌黑柔亮,呵护用的都是最好的东西。 如今这头发有多少时日没有洗都不知道,何况是呵护保养。 两人相对无言,苏兮便打算告辞。 公孙大娘却突然开口问道:“对了,之前给的玉璧可还算数?” “自然算数。” 苏兮疑惑地看着她,当年在梨园见到公孙大娘,她似乎很抗拒同她有接触,言道方外之人就该在方外,不该蹚世俗的浑水。 后来天宝之乱开始,公孙大娘这才接了她的玉璧,却一去多年,一点音讯都无。 “那就好,晚些我会去寻你。” 顿了顿,公孙大娘确认道:“是通轨坊东南隅浮月楼?” “正是,入夜前来,我自会在门前等候大驾。” 苏兮离开之前回头再看了眼公孙大娘。 她一身布衣钗裙,容貌略显沧桑风霜,一双手上有不少细小的口子,想来时常干些粗活。 任谁都想不到,这个弯腰捡起枯枝的娘子,竟是昔日在梨园为圣人和贵妃献舞的公孙大娘。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若是杜公在世,怕是要感叹,昔日的公孙大娘,怎会成了如今的模样。 苏兮在浮月楼等了几日,却不见公孙大娘前来。 倒是灵鸟从西市听闻了一些传言。 原来那日遇见公孙大娘的小店从前曾得到过她的救助,这才想方设法地让公孙大娘去挣些钱补贴家用。 “这么说她那个夫君颇为贫寒?” 苏兮不在意世间人贵贱,在泥地里打滚的乞儿她送过玉璧,高高在上如皇后与贵妃也给过玉璧。 甚至是宰执。 这些人无论高低贵贱,在因果循环面前,一样如同蝼蚁。 灵鸟啾啾两声,苏兮忍不住挑眉,“不仅贫寒,还好酒...” 这样的男人,公孙大娘是如何看上的? 有心想开了水镜去探究,又觉得就这点事儿没什么必要。 思来想去,干脆去了妖集。 妖集为长安众妖汇聚之地,有些小妖在凡间的酒肆混得风生水起,那八卦的知悉程度,完全可以自立门户买卖消息赚钱。 苏兮没有直接去阿鸾姑姑的酒肆,而是坐在妖集的广场上,招手唤了一只狸奴,“小东西,问你个事儿呗。” 小狸奴哪敢说不,忙把自己还没幻化完全的猫脸凑到跟前谄媚道:“苏娘子请问,某知无不言。” “常去西市的公孙大娘谁知道她夫君的来历?” 狸奴一听是公孙大娘,立刻想到了一个小妖,“这可得问阿二,它常在那边觅食,肯定见过的。” 阿二是一只脾气有些孤僻的老鼠,也不知从前打哪儿得了机缘,竟修出了灵识,如今已经可以短暂地幻化为人形了。 苏兮依言招来阿二,问了它关于公孙大娘的事。 “我知道的不是很多,就知道那店家是报恩,院墙外的枯枝是他们自己丢过去,然后请公孙大娘去捡,给的钱还不少呢。” 第120章 观音扇2 阿二口中的公孙大娘十分吃苦耐劳,有些天冷得很,她也不会偷懒,一定把手里的活儿干好了才走。 “对于她的夫君我也知道一点,但不多。” 阿二不怎么去坊间觅食,倒是常去两市里转悠。 “哦?说来听听先。” “公孙大娘的夫君名叫韦舂,听闻祖上曾显赫过,但却不是咱大唐韦氏,像是前朝的。” 阿二说着露出鄙夷之色,觉得百十年前的事还拿出来提,只能说明现下过得不行。 “前朝韦氏,倒也出过一些人才。” 苏兮搭腔了一句,而后催促阿二说重点。 阿二忙点头,“韦舂是个好酒之人,偏没什么挣钱的本事,科举又考不上,久而久之便纠结了一些酒肉朋友,日日到西市酒肆里鬼混。 公孙大娘对她夫君如此十分痛心,不过也没什么办法,日日出门赚钱补贴家用,可惜那家伙却不领情。 前阵子听坊间的伙伴说起,公孙大娘因给儿子看病用了不少钱,短了韦舂喝酒的钱,还被他一顿臭骂,说她是个没用的东西,连钱都赚不来。” 阿二越说越气愤,它是个极其爱舞的老鼠,早年曾偷偷溜到梨园去看公孙大娘和贵妃的舞,那真叫人间仙子。 而如今那两个仙子,一个魂断马嵬驿,一个竟被岁月摧残成了那般模样。 阿二心痛啊,怎的就不知道好好爱惜自己,寻个什么样的男人不好,为什么非得是这种人。 他配不上公孙大娘! 苏兮等它自己气愤过后,接着道:“被如此对待还不肯离开,肯定不全是因为孩子吧。” 阿二挠挠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苏娘子可以去坊间寻阿七,它常年寄居在韦宅,一定知道很多。” 苏兮嗯了一声,起身打算离开。 阿二却叫住她,“公孙大娘的剑舞天下第一,希望苏娘子能让她有个好的结局。” 苏兮侧头看它,“我又不是司命,怎能给她一个好结局?” 阿二当即就有些落寞了,肩膀肉眼可见地耷拉下去。 苏兮看得有些不忍心,“好了,若是她能坚守本心,也许会是个好结局呢。” 阿二顿时精神起来,一双小眼睛贼亮贼亮,“多谢苏娘子!” 苏兮顶着背后那火热的目光离开妖集,站在浮月楼外喊了温言一声,便往坊间走。 按照阿二的说法,韦舂是没有能力在长安置办家业的,那他们现下居住的便应当是早年公孙大娘买的宅子。 苏兮记得,好像是在兴化坊西北隅。 温言与她并肩,“我怎么觉得,这又是个不大让人喜欢的因果呢?” “那可不一定,也许会有不同。” “有何不同?这长安的女郎虽说自信些,可对待感情一事,还是犯傻得多。” 温言觉得这世间女子敢爱敢恨的不多,至少他没瞧见几个。 大多数都是拿得起放不下,还有些因此搭上了一辈子。 早前的公孙大娘看着不像是这样的人,可温言不敢确定,在经历过那么多之后,她还是不是从前的公孙大娘。 苏兮看了他一眼,“你今日颇多感慨,怎么?是看上了哪家小娘子,有感而发?” 温言一撇嘴,“身旁就有大美人,我用得着看上别家小娘子?要说有感而发,多半是你总这般视我不见,我伤心不已。” “那真是委屈你了。”苏兮停下脚步,十分郑重地拍拍温言的肩膀,“再努力努力,也许我就动心了呢?” “一定一定。”温言认真行礼,表示自己会努力。 两人你来我往地打趣,不多时便到了兴化坊。 如苏兮所料,这宅子果真是公孙大娘的,只是门前却挂着韦宅的木牌。 “瞧瞧,住着人家的宅子,还敢说人家不会赚钱,供不起他喝酒,这世上怎会有这般厚颜无耻之人。” 苏兮不齿,转头朝院墙一侧走去。 公孙大娘的宅子一侧是通往主街的小巷,巷子阴暗,不知谁家泼了水在巷子中,走起来湿答答的。 巷子尽头靠着几个破旧的篓子,里头悉悉索索,像是有老鼠住在里头。 “阿七。” 苏兮喊了一声,篓子里的窸窸窣窣声顿时停止,不多时一个小小的老鼠脑袋从篓子里探了出来。 “谁啊,谁叫我?” 阿七那是完完全全没有人形,只是刚有了灵识,会说一些话罢了。 “我,苏兮。” 听到苏兮的名字,阿七呲溜一声缩了回去,不多时又整个钻了出来。 它直起身子,两只前爪抱着行礼,“阿七见过苏娘子,苏娘子怎么到这里来了?” 巷子里不干净,除了污水,还有不知打哪儿来的臭味,若有若无地弥漫在四周。 苏兮记得这里从前清静得很,巷子里有户人家还种了桃树和桂花,一到花开时节,一条巷子都弥漫着花香。 而如今却成了这幅模样。 “阿二说你在这里,我就过来找你问些事情。” “是表哥啊,那咱们要不换个地方说话吧,这里不干净。” 阿七一定是阿二让苏娘子来的,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大半,还以为自己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苏娘子过来找它麻烦。 “好,就去那边。” 苏兮指了指巷子对面一处槐树下。 如今才不过正月底,万物尚未开始复苏,那槐树光秃秃的,暗夜里看着如同群魔乱舞,阴森得很。 阿七胆小,从前夜里出门,它都是绕着走的。 不过今日有苏娘子在,应当...应当没事。 “好,好。” 阿七应着,却没有先动,而是看着苏兮转身往那边走,它才迈着小短腿追上去。 坐在槐树下,苏兮开门见山道:“我来是想问公孙大娘和她的夫君是如何认识的?” 这个问题和在妖集问的不一样,但殊途同归,就是想知道那人是什么路数。 阿七一听问这个,小屁股往地上一坐,神采飞扬地说道:“这个我真知道,不过这个说来话长。” “那就说来话长,我有的是时间,不着急。” 阿七被苏兮这回答给弄得愣了片刻,这好像不是标准回答吧。 第121章 观音扇3 阿七口中的故事得从天宝年间说起。 那时韦舂在长安尚且有个去处,因为他爷娘尚在,老两口为了这个儿子,倒是也任劳任怨。 即便每每科举不中,也从未放弃过他。 也就是在那时,韦舂在街上偶尔瞧见了从禁中出来的公孙大娘。 这便算是两人第一次见面,只是彼时公孙大娘并不认得韦舂。 而后没过多少年,天宝之乱发生。 六街鼓歇行人绝,九衢茫茫室有月。 九衢生人何劳劳,长安土尽槐根高。 长安城迎来了它第一次毁灭性的打击,当时的长安城几乎十室九空,即便有不想离开的,如今多半也都葬在了延兴门外。 公孙大娘当时随着圣驾一道逃往蜀中,却在途中走散了,再后来便不知去向。 而韦舂不一样。 韦家当时家产还算不少,韦舂的爷娘催着他收拾好一切,将家中资产都让他拿着,本是打算一家逃出长安后,再寻地方安置。 而到最后却只有韦舂一人离开了长安,他家爷娘则死在了天宝之乱中。 约莫一年多之后,韦舂在江南道苏州遇见了刚刚跳完剑舞出来的公孙大娘。 两人第二次见面,公孙大娘终于知道了韦舂这个人,但也仅仅是互相行了礼,并未多言。 后来韦舂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几次去看公孙大娘的舞,两人渐渐便有了交集。 同为长安人,同是因为天宝之乱出逃,自然容易生出惺惺相惜之情。 久而久之,公孙大娘对这个时常陪伴自己的韦舂多了几分依赖,只是却并不能确定,眼前人就是心上人。 直到... “要说这事儿啊,我也听从前跟随他们回来的仆役念叨的。”阿七如同说书先生一般,两只短短的小爪子有模有样地挥舞着。 “哦?念叨什么?” 苏兮很配合地堆了一脸兴趣,反倒是温言兴致缺缺。 他在看身侧的槐树,这槐树有些年头了,原本树中该有东西存在,可眼下不用探查就知道,里头空无一物。 阿七小嘴一张,又是一段故事。 遇见韦舂的时候,公孙大娘其实已经有过一段不算美满的婚姻,两人并无子嗣,至于原因,无人知晓。 只知道后来那人与公孙大娘和离,两人各奔东西。 遇到韦舂的时候,公孙大娘已经不算年轻,但韦舂不弃,软磨硬泡,最终还是获得了公孙大娘的青睐。 “其实中间发生过一件事,韦舂奋不顾身救下公孙大娘,这才让她点头答应了婚事。” 阿七愤愤,“但其实那件事不过是他自导自演的英雄救美,美人是美人,可惜那韦舂并非英雄。” 当年公孙大娘为生计所迫,曾在苏州贵人府中表演剑舞,偶尔出来得晚了,总是能遇上一些泼皮无赖。 奈何世道艰辛,她又不能躲在家中不出。 一次两次的,散些钱倒也罢了。 可有一次那人竟要侮辱她,公孙大娘哪里肯,奋起反抗,却因力量悬殊,没能挣脱。 正在绝望之际,韦舂和两个仆役冲了出来,乱棍将那些无赖赶走,救下了想要咬舌自尽的公孙大娘。 “如此俗套的手段,那公孙大娘也能被骗?” 温言觉得不可思议,公孙大娘昔日乃是梨园舞伎,心思不应该那般单纯。 毕竟是御前献舞,若是没点脑子,如何在深宫中活下来? “我也这么认为。”苏兮附和。 阿七叹了口气,小脑袋垂下去,复又扬起来,“谁说不是呢,我头一次听见就觉得奇怪,那韦舂若不是本就守在这里,怎么那么及时把人给救下呢?” “然后呢?”苏兮不打算跟它多讨论这些,催促着阿七继续往下讲。 “然后?然后两人就成亲了呀,不过成亲后依旧无所出,加之韦舂渐渐露出真面目,两人的日子就过得有些捉襟见肘。” 后来天宝之乱平定,二人便从苏州回了长安。 阿七听韦舂说过,他是想自己的爷娘了,但私底下仆役都说那是因为公孙大娘说自己在长安有些产业。 韦舂是冲着这些产业才回来的。 回到长安后的韦舂越发嗜酒,没多久就将公孙大娘的积蓄喝光了。 听阿七说到这里,苏兮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不对吧,我可是听说公孙大娘之前为儿子瞧病,你怎么说他们夫妻二人无所出呢?” 阿七嘴巴上的胡子抖了抖,“那不是他们夫妻二人的孩子,而是韦舂从前风流留下的种,只是公孙大娘不嫌弃,依旧待那孩子如己出。” 它很不能明白,韦舂待她那般不好,为何还要为他养孩子? “我看他自己都对这个儿子无所谓,倒是公孙大娘十分上心。” 苏兮一瞬间有些晃神,她原本以为自己看到那个饱经风霜的妇人是因生活折磨才那般苍老。 倒是忽略了她这般年纪,也该是那个状态。 只因为苏兮心中觉得那是公孙大娘,在梨园中、在兴庆宫里,都是意气风发的公孙大娘。 锦衣玉貌,矫若游龙。 几乎成了她的全部。 然而即便是这般惊艳的人,在时间面前,同样不会有任何优待。 “倒是我着于表象了。” 阿七不知道苏兮怎么突然有这个感慨,小眼睛小心地看着她。 “没事,就是突然有所感,胡说的。” 苏兮示意阿七继续,阿七却挠了挠耳朵,“那个,别的也就没什么了,韦舂此人反正肯定不是好人,公孙大娘托付错了,可她自己还不知道。” “难说。”温言到底相信当初看见的公孙大娘,那个女郎神采飞扬,即便如他们所说,如今的她饱经风霜,但脑子这种东西应当不会退化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你的意思是她其实都清楚,只是不愿意离开?” 苏兮微微挑眉,公孙大娘的性子她不是很了解,但从外间传言来看,是个个性分明的女郎。 温言摇头,“也不尽然是不愿意离开,或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难言之隐...” 苏兮咀嚼这四个字,别看区区四个字,里面藏着的东西可不算少。 第122章 观音扇4 找过阿七后的第六天,苏兮在浮月楼外等到了公孙大娘。 她提着一盏灯笼在黑夜中摇曳而来,十分安静,神情丝毫没有半分迟疑或惧怕。 见苏兮立在那盏白色灯笼下,公孙大娘便上前施礼,“见过苏娘子。” 自开元到如今,这许多年过去,她自认已经算是保养有方,却不及苏兮,她看上去和开元时并没有任何区别。 苏兮回礼,“公孙大娘安好。” 随后侧身请她入内,“请进吧。” 公孙大娘点头,走到门前,见两扇朱红色大门缓缓打开,门内景色一览无余。 她只觉鼻尖萦绕着一股说不清的香气,让她眼前微微一晃,人便已经走到了院中。 公孙大娘没有去看院墙边那株奇怪的树,而是仰头朝上,望着头顶一轮明月,“这地方真好,似是另一个世界。” “严格来说,还真是另一个世界。” 苏兮没有抬头,今夜院外月光晦涩,而院内... 她觉得还是明月好看。 亭子里,温言将茶盏放下,转身走到因果树下盘膝而坐,像是入定去了。 公孙大娘这时才把目光移到了巨大的因果树上,“那是?” “因果树,世间因果都在这树上,那一颗便是你的。” 苏兮指着一个尚且是个花骨朵地给公孙大娘看,今日之后,这花也许就会缓缓盛开。 公孙大娘看着那花骨朵,良久才点头,“可惜还未开,看不出是什么颜色的花。” “因果花从前是白色,如今是银白色,如同璀璨星空,只是结出的果子颜色各异。” 苏兮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便在亭子中坐下。 公孙大娘垂眸看了下杯子里的碧色茶液,什么话都没说,缓缓拿起饮了半盏。 “我想让我的孩子能安稳成长,哪怕以我的性命换都无所谓。” 公孙大娘一想到之前宇儿被病痛折磨那么久,她就无比心疼。 她这一辈子没有留下一儿半女,把宇儿当成自己的亲生孩子看待,自然想让他能健健康康长大。 可是... 公孙大娘心下难过。 “我的夫君并非什么良人,从前会为了得到我使尽手段,看到宇儿受病痛折磨,也仅仅是惦记自己的酒钱。” 公孙大娘面露悲色,“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我撑不到他长大了,如今不算,将来便没了机会。” “你果然知道当年的事。” 苏兮淡淡地追问道:“为何不离开?” 公孙大娘苦笑一声,“他将我全部钱财都花没了,我若想回到长安,便只能依附于他,可到了长安之后我才知道,当年好友尽皆没了踪影。” 偌大的长安,竟是没几个相熟的人,就连李龟年都已经不知去向。 “我那时几乎没了希望,是宇儿的出现给了我一丝生机,哪怕前路一片黑暗,我也想摸黑前行。” 苏兮看着公孙大娘,此时的她有了几分当初在梨园瞧见的模样。 “既然是你的心愿,我自当实现。” 苏兮的手在桌上一拂,一把叠扇便出现在了公孙大娘面前。 “这是?” 公孙大娘看着那扇子,大唐多团扇,似这般的扇子着实不多见。 “观音扇,你将它带回去,有朝一日会有用处的。” 苏兮不多解释,这叠扇原是东晋时的产物,她觉得好看,便寻了一些特别的东西制作,而这观音扇是第二次送出。 上一次是谁呢? 苏兮想了想,好像是东晋那位天之骄子,谢家,谢灵运。 公孙大娘把观音扇拿起,缓缓将它打开,扇面上并未见任何同佛家有关的东西,可偏偏名字是观音扇。 “好奇它为什么有这个名字?” 苏兮笑看她,公孙大娘一点不掩饰自己的好奇,点头道:“确实好奇。” “这扇面乃是观音山所产桑蚕丝制作,而扇骨则是湘妃竹,不过涂了灵山石漆,倒是也看不大出来。” “观音山,湘妃竹。” 公孙大娘反复摩挲着观音扇,观音山是哪里的山她不知道的,湘妃竹却是知道的。 “帝子不可见,秋风来暮思。婵娟湘江月,千载空蛾眉。” “刘长卿所写?” 苏兮听公孙大娘这般吟道,便想起了那个人。 她记得刘长卿乃是天宝年间的进士,后来官途似乎一直不顺,直到现在也是如此。 “是刘先生所写,有幸曾在江浙见过一面,文人风采不输太白。” 这是恭维,苏兮觉得这个恭维有些过了。 虽说大家同为文人,可李太白却如同黑夜中的太阴星一般,其他繁星再璀璨,也是无法与其相比的。 “倒是可惜了,没能寻得太白为这观音扇题诗。” 苏兮的感慨很真诚。 若是换了旁人,公孙大娘一定以为那是异想天开,李太白的诗作,又岂是旁人随意可以求取? 可苏兮曾在禁中行走,连贵妃见了都客客气气。 即便李太白孤傲,可他对于修仙得道之人却十分崇敬。 如苏兮这般的仙人,李太白必定礼遇得很。 从浮月楼离开,公孙大娘沿着巷子往前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待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到了家门前。 里头没有任何声音,阿郎应是没回来。 突然一声啼哭,公孙大娘立刻心下焦急,抬手推门快步走了进去。 “宇儿,阿娘回来了。” 她急急进了屋子,看见小小孩子摔在地上,正捂着脑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公孙大娘忙将他抱起安抚,“宇儿不哭,宇儿不哭,阿娘回来了,对不起,对不起,阿娘没能照顾好你。” 小小的孩子哭得难受,却不忘用稚嫩的声音说道:“阿娘,阿娘不怪,宇儿梦见妖怪了,阿娘不怕,宇儿也不怕。” 这话本是没什么,寻常宇儿也会说,可今日不知为何,公孙大娘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竟是比怀中的孩子哭得更痛。 然而她所倚仗的夫君却在天亮时才姗姗回来,瞧了眼床上相拥而眠的母子,十分嫌弃地啐了一口,转身去了耳房。 公孙大娘在人回来时就已经醒了,她睁着眼睛呆呆地看着陈旧的床幔,怀中的观音扇仿佛是最后一根稻草。 第123章 观音扇5 三月三日上巳节。 长安的百姓喜欢在这一日多到曲江池饮宴或城外春游踏青。 苏兮也不例外,一早便和温言到了曲江池。 只是两人的容貌太过惹眼,本是春游的好时节,众人反倒成了赏花人。 苏兮倒是无所谓,反正这样的目光从古至今见得多了,早就习以为常。 而温言就不觉得,尤其是那些女郎的目光比仙山上的仙娥还炽热,让他不大喜欢。 “还是到城外去吧。” 思索再三,温言提议到。 苏兮侧头看他,笑着应下了。 出城的百姓不在少数,像他们二人缓步出城的,却是不多。 “重峦俯渭水,碧嶂插遥天。出红扶岭日,入翠贮岩烟。”苏兮仰头朝巍峨终南看一眼,感叹道:“这终南山果真是好地方,怪不得那群道士喜欢窝在这里修仙。” “可这仙岂是好修的。” 温言不以为然,世间凡俗追求修仙得道,可那天宫里的日子不见得比做个凡人舒服,条条规矩如同牢房里的栏杆,是疯了才喜欢那样的生活。 “还行吧,毕竟打从一生下来,我就是如此。” 苏兮笑眯眯的,如同一只狡诈的狐狸。 “谁还不是。”温言正经地说完,嘴角却得意地上扬。 两人在山间如同仙人一般游览,终南山的风光确实美得很,山风吹拂之下,一股青草的幽香弥漫周身。 “啊!” 刺耳的惨叫突然响起,仔细听还拖着长长的尾音和回声,像是从高处不小心跌落。 很快声音消失,但那惨叫响起时的恐惧却还漂浮在心头。 苏兮长叹一声,十分夸张的模样,“看看,难得清闲出来游玩,又碰上这种事情。” 温言抿唇不语,那声音听着有几分耳熟,像是... 终南山高大,山里偶尔失踪个人不是什么大事,可却恰巧遇上京兆府尹就在山中,于是本该县令管的案子,直接就到了京兆府手里。 “真是倒了血霉了,难得休沐一日,还被喊回来办案子,还是人命案。” 领头的胡辛年一边抱怨,一边带着底下人往山上去,路过半山的亭子,瞧见里头站着两个人。 那两人单从背影看便觉得不俗,再仔细看衣着,都是绫罗绸缎,即便不是贵人,也绝对家资巨万。 想想去岁元相公得势,长安城的风气一时就变得贪财起来,稍有不一样的声音,就被元相公直接打压。 山风呼呼一吹,胡辛年才惊觉自己想得多了,忙敛了心神。 “你们在这儿等着,我过去问问。” 胡辛年朝亭子里走,靠近些便张口询问道:“敢问二位可曾在山中见过什么人?” 苏兮闻言回身,一张脸上浮着淡淡笑意,“官爷说的是什么样的人?” 胡辛年脚步一滞,瞪大了眼睛看着苏兮,这样容貌的女郎,长安城可是少见,这怎么跟个仙人一样。 温言挑眉,冷哼一声。 胡辛年立刻回过神来,又继续在温言的俊美中愣了片刻。 “官爷?”许是见他久久不说话,苏兮便又喊了一声。 胡辛年当即尴尬的一个激灵,不好意思的笑道:“某见二位容貌,还以为遇上了谪仙,唐突了,唐突了。” 苏兮示意无妨,再问了句方才的问题。 胡辛年便下意识将山中发生命案的事说了出来,问他们可否见到过什么可疑之人。 “倒是没有,只是听见了叫声。”苏兮朝远处看了眼,继而笑着同胡辛年说话,“你们来得也快,前后才不过半个时辰。” 胡辛年苦笑一声,可不快嘛,寻常都是跑来的,这次可是给了马匹。 “这么说当时你们在哪儿?” 胡辛年这话说出来,就觉得自己草率了。 上来之前就听下山的盘问处不少人提起听到山中有人惨叫,想来眼前这两个人也是如此。 “在山中,却不在出事的地方。” 苏兮看向温言,后者跟着点头,“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劳动京兆府前来?” “唉,这事儿说来话长,京兆尹今日上山去见天师,却在半路听到那声惨叫,着人去看,便说是有人从山上掉下去了。” 胡辛年顿了顿继续道:“也不知什么原因,查探的兄弟说人肯定不是意外,这不,我们就来了。” “那死的是谁?” 苏兮眼珠微微一转,问胡辛年道。 “这...” “不可说?”温言看着他,目光之中淡淡然,似乎觉得他三缄其口有些可笑。 胡辛年一想也是,他们此去不就是为了确认死者身份后查清真相,前后不过几个时辰,全长安的百姓肯定都会知道死的是谁。 “倒也不是不可说,只是还未确定,初步查看的兄弟说像是兴化坊韦家阿郎。” 胡辛年走的时候,苏兮眼中有奇异之色一闪而过,兴化坊韦家阿郎应当就是公孙大娘的夫君。 “你会怀疑她吗?”温言转身看着苏兮,眼睛里有探究。 苏兮没有回望他,而是踱步走出亭子,“与其怀疑她,还不如先想想那官爷会不会扭过头来怀疑我们。” 胡辛年站在崖边朝下看的时候,确实有一瞬间怀疑过亭子里的两人。 整个终南山上的游人,多半在听到惨叫声之后都往山下去,而那两人却在亭子里站着。 那感觉就像是在等。 胡辛年想,难道是在等自己? 甩甩头,不可能,上山路有好几条,他并不一定会走那条。 “头儿,确定了,就是兴化坊韦家阿郎,仵作说他一身酒气,除了从崖上跌下去的外伤,并没有任何其余伤口。” 胡辛年皱眉,这听上去好像就是意外。 兴化坊的韦家阿郎他是见过几次的,每次都喝的东倒西歪,连回家都成问题。 兴化坊里的武侯好有几次将醉倒在街上的他送回家中,可见此人十分好酒。 终南山山势陡峭,山上的路又不算宽大,一个喝了酒的人失足跌死,似乎合情合理。 “在四周仔细看看,若没有其他,就带着尸身回去。” 胡辛年到底仔细,同手下在四下又仔细找了找,没什么可疑之处。 一行人便抬着尸身往山下去,路过盘查处,胡辛年灵机一动,上前问是不是有两个容貌不俗的男女从山上下来。 盘查处的衙役摇头说没有,大多都是长安百姓家,容貌有好的,却未曾见到多不俗的人。 第124章 观音扇6 “宇儿,快回来。” 公孙大娘朝门前玩耍的孩子招了招手,方才京兆府的官差前来询问韦舂的死,她便打发宇儿到门外玩耍。 今日隔壁的阿婆在家,倒是不担心宇儿被人带走。 那阿婆身体安康,已过古稀,却精神矍铄。 “阿娘,那些人是干什么的?” “来问问你阿爷的死。” 公孙大娘并没有避讳宇儿,他虽然是个孩子,却极为聪慧。 不知是前些年的经历原因,还是旁的什么,多数时候都沉稳得不像个孩子。 “阿爷是喝酒出事的吗?” 宇儿再问,公孙大娘下意识点头,复又奇怪地问他,“你怎么知道?” “宇儿时常见阿爷喝醉了回来,身上多少都有些摔伤,本想提醒他的,可阿爷说我多管闲事,他就算喝死了,我给他披麻戴孝就行,旁的不用管。” 公孙大娘心疼地将宇儿搂在怀中,“都是阿娘的错,阿娘没能将你护好。” 宇儿的小手在公孙大娘的手臂上拍了拍,十分贴心地道:“阿娘最好了,阿娘不要伤心。” “师父。” 娘儿俩在院中相拥,门外来了人都未曾察觉。 公孙大娘听到声音有些熟悉,抬头去看,却见是个女郎站在外面。 她高鼻深目,一眼便能看出并非唐人。 “安娘子。” 公孙大娘缓了缓神色,抱着宇儿起身看向门外的女郎。 安娘子朝公孙大娘行了一礼,朝她怀中的孩子看去,双唇翕动,却没有说出什么。 “我要走了,来看看师父。” 她幼年随阿爷到大唐,后来去了江浙,在那里遇见了公孙大娘。 极为热爱跳舞的她被公孙大娘的剑器浑脱舞所震撼,便求到了她门下,与她学舞三年。 “走?去哪里?” 安国如今受大食威胁,她即便回去了,也不会比在大唐安稳。 “我阿爷有个心愿,生前住在大唐的疆域,死后葬在自己的家乡,我虽然觉得家乡就是大唐,但阿爷的心愿却也不愿违背,所以我打算回去安国,将我阿爷葬在那里。” 安娘子的身上背着一个篓子,里面装着的便是他阿爷的骨灰。 与唐人不同,他们没有入土为安的想法,早年也会将尸身做了处理之后保存。 这次长途跋涉,安娘子便将阿爷的尸身处理后再带回去。 公孙大娘点头,若是如此,身为子女确实应该为父实现心愿。 但... 她看着安娘子,颇有些担忧地道:“此去遥远,你独自一人可如何是好?” “师父放心,我寻了一个返回西域的商队,跟着他们走,我一定能回到家乡。” 当年公孙大娘嫁人,她便伤心立刻了江浙,这些年也去了不少地方,甚至还遇到了一些让人不可思议的事情。 但临走前,她还是放心不下,于是便来到了长安。 公孙大娘没有说话,将怀中的宇儿抱得更紧了。 “我...” 沉默了片刻,安娘子看着公孙大娘怀中的宇儿张了口,却只说出这一个字之后,就再也不知如何说下去。 “宇儿,这安娘子,是来同我们告别的。” 公孙大娘说着走到安娘子跟前,示意宇儿给安娘子抱一抱。 宇儿不知何故,却也按照她的意思伸手让安娘子抱抱自己。 安娘子心下激动,连抱起宇儿的手都微微有些颤抖。 当温软的孩子入怀,她再也忍不住鼻尖一酸,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掉,甚至都哭出了声。 公孙大娘叹了一声,眼圈跟着微红。 过往许多事不想说,也不大愿意回想。 可有些东西,即便不说不想,它还是存在的。 宇儿确实是个贴心的孩子,他用小手将安娘子脸上的眼泪擦了擦,安慰道:“安娘子不哭,阿娘说美人要是哭了,是天下最不好的事情。” 此话将两个妇人都给逗笑了。 虽然两人年龄悬殊,一个美人迟暮,一个即将迟暮,可却也曾是美人。 这小家伙一句话,倒是宽慰了两个人的心。 “罢了罢了,见到你们我也安心了,就不多叨扰了。” 安娘子不舍地将宇儿递回给公孙大娘,再次朝她施了一礼,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就走。 一连几日,公孙大娘都在家中看顾宇儿,手里的钱眼见着越来越少,即便只有他们二人吃饭,也都有些为难了。 正在她要出门寻活计的时候,一人找到了她。 “苏娘子?”公孙大娘十分惊讶,不知她是如何寻到自己的。 苏兮笑着颔首,“去了西市,回来时便想着到兴化坊看看你。” 公孙大娘脸上没有因自己生活窘迫而显出尴尬之色,反倒十分落落大方地请苏兮进去坐坐。 院子中有一株还不算高的桃树,看着今年没有开过花,地上和树枝上都光秃秃的,也不知明年三月可会盛开。 苏兮在院中站住,这时节气温适宜,坐在院子里最为舒服。 她便示意公孙大娘就在院中说话。 “好,那就在院中。” 公孙大娘倒是主随客便,一点不强求。 苏兮笑着将手中的油纸包递给不远处玩耍的宇儿,“给你点好吃的,阿姊我吃得多了,实在吃不下去了。” “阿姊骗人,这油纸包都没打开过。” 宇儿不接,嘴上这么说着,眼睛却不住朝公孙大娘瞄。 “拿着吧,快谢谢苏娘子。” “宇儿谢过阿姊,阿姊日日安康。” 苏兮当即就乐了,摸了摸他的小脑袋,转身走到公孙大娘身边坐下。 “你家阿郎是为人所杀,凶手已经被抓了。” 这一第一句话就让公孙大娘猛地直起了身子,“何意?他不是醉后自己跌到崖下的吗?” “这话你自己信吗?” 苏兮看着公孙大娘,从她眼中没有看出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她似乎就是这么想的。 “是谁?”公孙大娘是个聪明的人,她先前是那么想的,官差也那么说,自然就觉得那就是事实。 可如今苏兮这么一说,她自然会将最近的事仔细想想,虽无多大不妥,可也能察觉出一星半点不寻常。 苏兮摇头,“我只知道是个女郎,像是西域人,如今被扣押在了京兆府。” 第125章 观音扇7 公孙大娘默默垂下头,很长时间都没有开口。 “你猜到了是谁,对吗?” 苏兮神色不变,语气更是平平,像是在跟她说着今日天气不错这样无关紧要的事。 公孙大娘却浑身一震,继而缓缓舒展下来,“苏娘子非寻常人,自是比我等看得更开,我确实有个猜测,但并不希望是她。” “你在浮月楼同我说了许多,但还有许多是没说出来的,不知公孙娘子有没有兴趣说与我听?” 苏兮没有接她的话,反而将话题岔到了别处。 公孙大娘气息一滞,而后缓缓呼出一口浊气,“也罢,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可隐瞒的。”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讲述起韦舂来。 其实早在天宝时她就知道韦舂,那时的他刚成婚不久。 公孙大娘一次从梨园偷跑到西市玩耍,远远瞧见过他一眼。 当时她天真地觉得韦舂对自己的妻子十分周到,想吃什么,想要什么,都会买给她。 这个印象一直持续到她在江浙再次遇见韦舂,公孙大娘当时已经半老徐娘,和正值壮年的韦舂根本无法比。 所以当韦舂第一次同她表白的时候,公孙大娘第一反应便是拒绝。 可后来公孙大娘在夜里的街巷上被韦舂所救,她才慢慢接受了他的关怀。 只是到底两人年龄悬殊,韦舂的殷勤让她既期待又害怕。 直到成婚前,公孙大娘一直都是这样的心情。 “当时韦郎说不会嫌弃我,且以能娶到我这样的女子为荣,我信了,安心嫁给了他。” 公孙大娘冷哼一声,像是在嘲笑自己的天真,都一把年纪了,竟还会被花言巧语哄骗。 “我们成亲不过一年,我就知道了当年他救我的真相,但当时我们情深意浓,我不想因此破坏了这温馨的小日子,便劝自己说那是他为了得到我才不得已而为之。” 苏兮目光一闪,“这样的谎言其实骗不了你,你只不过是自欺欺人。” “我何尝不知道,所以每日就那么骗自己,久而久之,我也就真的有几分相信。” 公孙大娘苦笑,“韦郎的家资其实不那么丰厚,起初我们夫妻和睦倒也罢了,后来他许是伪装不下去,日日出门喝酒,和一些酒友不醉不归,家里的钱便如流水般往外去。” 不过一段时间,他们就开始捉襟见肘。 她那时就回过味儿来,这恐怕才是韦舂的真实性子。 “即便如此,你还是没打算放弃,对吗?” 公孙大娘说过她知道当年的事,却没因此离开韦舂。 苏兮当时想,或许还有别的苦衷和原因,如今看来,确实另有原因,但可能不是不离开韦舂的原因。 她目光在不远处吃着点心的宇儿身上转了一圈,重新落回到公孙大娘身上。 “是啊,没打算放弃,也庆幸那时候没放弃。” 那时眼见家中窘迫,公孙大娘心中焦急,幸好得知战乱平复,长安城重新恢复了平静。 于是她便提议回去长安。 起初韦舂不愿意,听到长安还有些产业可以支撑之后,才爽快地答应下来。 “回到长安的第一年我们重新过起了和睦的小日子,我甚至一度以为这就是我今后的生活了,可我却忘了本性难移。” 这一次公孙大娘没有妥协,她一早就留了心眼,见果然重新过成了那样,便把那些资产藏了起来。 “长安城的产业是很早之前贵妃所赠,虽有,却不是很多,加之战乱,更是毁的七七八八,卖不了多少钱。” 公孙大娘叹了口气,“韦舂时常喝酒,还非得是好酒,这点东西哪能撑许久,我本想着,他要真是一点悔过之意都没有,我就带着剩余的盘缠离开他。” “他没有悔过,可你也没有离开他。” 苏兮端坐在桌前,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是啊,没离开,天意吧,就在我准备好一切准备离开的时候,韦舂把宇儿抱了回来,并将他交给我抚养。” 公孙大娘目光变得柔和,“宇儿是个很乖巧懂事的孩子,越是与他相处的时间长,越是无法对他置之不理,我想我一生没有子嗣,宇儿也许是上天眷顾,让我体会一场身为人母的快乐吧。” “他的生母并非唐人。” 苏兮没有再看宇儿,而是盯着公孙大娘,她满脸震惊,似乎不理解苏兮怎么知道的。 “不是什么难事,他虽然几乎没有胡人的外貌特征,可眼珠在阳光下多少还是能看出一点点蓝色,而这个颜色,绝非我唐人会有。” 公孙大娘下意识回头去看宇儿,在这个角度看孩子的眼珠,日光下果然是有些微微蓝色,极浅极淡。 “原来如此。”她回过头看着苏兮,“苏娘子果非常人,如此细小的地方,怕是没几个人会瞧得出吧。” 公孙大娘再次深吸一口气,“其实有了宇儿之后,我是满足的,韦舂是什么样的人我已经不在乎了,可我绝对没想到他竟恶成那样。” “哦?怎么说?”苏兮歪头问她。 “宇儿是他唯一的子嗣,可他却能因为喝酒将宇儿丢进水缸中,看着他小小的身子在水缸中浮浮沉沉。” 公孙大娘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场景,浑身抖个不停,“你知道我看见那一幕时的绝望吗?我甚至有杀了他的念头,幸好,幸好宇儿没事。” 后来她就把宇儿日日带在身边,直到手中再没可花的钱,不得已之下,她将孩子托付给了邻家阿婆。 “那阿婆是个好人,年岁大了被儿子儿媳嫌弃,就一个人住在这里,倒是孙子、孙女十分孝顺。” 苏兮没有说话,等着公孙大娘继续往下说。 “起初那阿婆有些忐忑,怕自己带不了宇儿,后来就渐渐喜欢上了宇儿,再后来我才知道,那阿婆从前竟然就跟韦家是邻居,两家关系虽然不算亲密,倒也算是和睦。 也正是这个阿婆,我才对我的枕边人有了更深的了解,可越是了解,越是害怕,甚至连睡觉都开始提防起来。” 公孙大娘蹙眉,眼神里还是有一丝害怕,“幸好,幸好他死了。” 第126章 观音扇8 从阿婆的讲述中,公孙大娘知道了一个十分残忍的故事。 那时正是天宝之乱,很多百姓得知天子出逃蜀中,便更加人心惶惶,于是百姓们收拾家当,随着一同出逃长安。 一时间长安几乎没有几户人家无动于衷的。 韦家也是如此,韦家收拾出逃的时候,阿婆一家早就走了,可却留了阿婆在长安。 所以她亲眼看见了那一幕。 公孙大娘闭了闭眼,“韦家二老将家资收拾,毫无怀疑地交给了自己唯一的儿子,一家人相互搀扶着往外走。 可他们怎么都没料到,连家门都未能走出去,那个狼子野心的亲生儿子便已经露出獠牙,抄起院中木棍,将二老双双打死,尸身都没给收拾,便卷着家资逃之夭夭了。” 公孙大娘说,她这辈子见过最恶的,无非是将贵妃一个弱女子逼死在马嵬驿前。 她那时就想,人心之险恶,无关男女,无关老幼。 他们只从自己的利益出发,伤害任何人都无所谓。 苏兮沉默了,她一向知道人心险恶,人性更加不可考验,否则一定会痛苦非常。 但每每听到这样的事情,总还为之叹息。 “只是太晚了,我有了宇儿,无论何事我都得想着他,更加不敢轻举妄动。” 她打听了韦家老宅的位置,本想前去查看一番,却见原本的韦家宅子已经被推了重新翻盖,已然是一户官员之家了。 公孙大娘没找到任何有用的东西,而阿婆也仅仅是看到,若真追问起来,就只是一面之词。 她忍耐着,想着再等等,没想到却等来了韦舂的死讯。 “所以韦舂的死对于你来说是件好事。”苏兮说这话的时候放轻了声音,她知道公孙大娘不想让宇儿对自己的阿爷失望。 即便那孩子看上去什么都知道,也谈不上对韦舂失不失望。 “算是吧,我想如果再这么下去,我一定会忍不住动手杀了他,可我也心疼宇儿,若是连我都入狱了,他一个孩子如何是好?” 公孙大娘抿唇,“所以当她来找我的时候,我就知道她做了什么。” “她...” 苏兮想说些什么,想了想又没说。 其实她知道那被抓的是安娘子,也就是宇儿的真正的阿娘,当年在江浙的时候和公孙大娘一起遇见了韦舂,后来还跟来了长安。 可是韦舂却不肯迎她入门,因为当时他还需要公孙大娘的家资来挥霍,哪里肯迎娶公孙大娘的徒儿为妾。 那岂不是羞辱公孙大娘? 也正是那时候,安娘子打算离开长安。 可后来她发现自己怀了身子,不得已之下,她只能依旧委身韦舂。 而韦舂却也算是有那么一丝怜悯,直到将宇儿带回来之前,他总是艰难地挤出一点酒钱给他们母子。 苏兮看着公孙大娘,她也在看着自己,眼神中询问。 “她是安娘子吧,你的徒弟吗?” 公孙大娘点头,“我在苏州时教过她三年,是个很好的人。” 苏兮嗯了一声,突然就有些兴致缺缺。 “你今后打算如何?”苏兮问的是她是否还留在长安。 公孙大娘这次笑得十分安心,“就在长安不走了,我那些积蓄足够将宇儿养大,将来他若出息了,我也就可以颐养天年了。” “好,若是有困难,就去平康坊三曲内的一条巷子里寻个酒肆,店家是陆五郎,他那边时常缺些人手,可以帮助你们母子解燃眉之急。” 这些不是苏兮自作主张,而是陆五郎知晓公孙大娘的境遇自己提出的。 送走苏兮,公孙大娘将腰间的观音扇拿出,韦舂死的前一日她发现了一件事。 那日日头正浓,她随手拿出观音扇挡在宇儿头顶,扇面上有字一闪而过,她觉得奇怪,于是拿开之后再挡上去,却只有一个字:中。 结合之前看到的只言片语,公孙大娘立时欣喜无比,难道说将来宇儿能中进士? 怀着忐忑的心情,她将拿扇子放在了自己头上,还未抬头去看,身旁的宇儿歪头问道:“阿娘,什么叫寿终正寝?” 公孙大娘心跳如擂鼓,那是喜悦。 她可以陪伴宇儿很久了。 只是喜悦没持续多久,就被醉醺醺进门的韦舂给打断了。 他指着站在院中的公孙大娘大骂,“你真是个没用的东西,老便老了,怎的不知道为老子多攒些钱?从前那些官人们也没赏你个什么?” 公孙大娘听着这极其侮辱的话,咬着唇一言不发。 韦舂呸了一声,突然看见她手中的叠扇,瞧着是个好东西,便上前抢了过去。 “哟,这是把不错的扇子,看着值些钱,不如卖了换酒。” 韦舂说着将扇子举过头顶,对着日光缓缓打开。 公孙大娘一眼便看见上头的死字,当即吓了一跳,“阿郎!” 韦舂喝得不少,眼前朦朦胧胧,被她这一喊吓了一跳,扭头就是一巴掌,“贱人,想吓死老子?!” 公孙大娘没反抗,只说那叠扇乃是胜业坊贵人拿来修补,晚些时候就得送回去。 韦舂将信将疑,再看了眼手中的叠扇,觉得确实非寻常百姓家会有,便骂骂咧咧地将叠扇还给了她。 公孙大娘回想起这些,不由自主用手抚摸着观音扇,若非它出现提示,也许不久后杀人的便是她了吧。 “阿娘,这叠扇不还回去吗?”宇儿见过这叠扇,还知道它有个很好听的名字,观音扇。 阿娘说这扇子乃是观音山所产蚕丝织就,扇骨则是湘妃竹制成。 他不知道什么叫湘妃竹,不过也是很好听的名字呢。 “那贵人将叠扇赠予我了,不用还回去了。”公孙大娘蹲下身抚摸着宇儿的小小脑袋,“从今日起,宇儿要好好读书,将来定要为自己挣个好前程。” “宇儿知道了,宇儿自己好了,才能护着阿娘一起好。” “宇儿说得对,宇儿最聪明了。” 公孙大娘握紧手中的观音扇,无论最初苏兮给她观音扇的初衷是不是让她存着一丝正直之心,她都十分感激。 第127章 荀草1 端午临中夏,时清日复长。 苏兮举着团扇遮阳,一脸难受地同泡在灵池里的温言道:“兰汤沐浴、雄黄酒,挂五色丝线,你说我们要不要去凑个热闹?” 温言在灵池里翻了个滚儿,满身湿漉漉地回应道:“前两个还行,挂五色丝线就算了。” 浮月楼寻常人根本瞧不见,挂了也只是他们两人看,还不如不挂。 “既然前两者可以,那就开始吧。” 苏兮直起身子,兴冲冲跑到二楼上翻箱倒柜,终于从一个小匣子里翻到了一些适宜泡澡的香料。 “这东西自打放在楼中,似乎从未用过呢。” 苏兮闻了闻味道,更加高兴了,“真是意外之喜。” 温言侧目去看她,“竟然是荀草,对于你们女人来说,确实算是意外之喜,不过这可不是沐浴用的。” 荀草乃是山海经中的一种仙草,吃草叶或者用水煎服可以使人容貌娇美秀丽。 “无妨。”苏兮拿着荀草走到栈桥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 片刻后,她突然失落道:“可惜我用不上。” 温言嘴角抽了下,干脆闭口当死鱼。 他倒是不知道,狐狸的自恋程度竟然不比一些凡人浅。 苏兮将匣子收进袖子里,拍了拍手,“走吧,今日端午,西市说不得有人斗百草,咱们也去看个新奇。” 俊俏的女郎和郎君总是很容易吸引人的目光,所以当西市的街头出现这么一对璧人时,周围的商户和街上的百姓都驻足去瞧。 但... “今日出来的真是时候,竟然可以看见美人。” 苏兮透过帷帽朝不远处正与店家交谈的妇人啧啧有声,她身边的温言则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幸好今日出门幻化了模样,否则岂不是也得如同猴子般被围观。 “古有看杀卫玠,大唐虽没那么夸张,这也很令人烦恼了。” 温言的感慨苏兮不以为然,“魏晋时期对于美男子的执着到了一种疯狂的地步,不过那时候确实男子多丽质,只是到底不够长命。” 其实这种情况大唐不是没有,比如女皇在位时,那时的男子美不美,基本都是从女人的角度去摆弄。 只是比不上魏晋时期那些美男子罢了,人家的美,已经超越了男女。 热闹越看越热闹,苏兮便想着绕过去。 却在临过去的刹那停住了脚步,因为她感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玉璧的气息。 难不成这对璧人家中有人持有玉璧? “温言。”苏兮下意识抓住身旁温言的袖子,目光落在那对男女身上没有移开。 温言是感觉不到玉璧的,但从苏兮的表情上,他多少猜到了些。 苏兮抬脚进了那家店,店中摆放着各色胭脂,但这只是一部分,多数还是钗环之类的首饰。 而与店家交谈的一对便是在说钗环的事情。 苏兮听了个大概,原来眼前的女郎是个妾,男人为了讨她欢心,这才决定过来买一套首饰。 只是男人到底没忘了发妻,所以准备打两套,而这妾嘴上愿意,实际上却并不怎么高兴。 两人最后还是定了两套,只是一套比另一套稍稍华贵了些。 待两人离开,苏兮便给温言使了个眼色。 后者走到店家面前低声询问道:“方才那人定的首饰我也想为我家夫人订一套,钱不是问题,店家尽管开。” 温言把财大气粗表现得十分到位,店家也确实以为他是个不缺钱的主儿。 可... “实在抱歉,客要不还是看看别的款式吧。” 店家实在为难,那样式是那家主人自己画的,并不是他们想做就能做。 温言迟疑片刻,苏兮便蹙眉冷声道:“除了那个,我都不要。” 温言立刻挺直了腰板,“你看,我家夫人就看中那个,店家你就想想办法吧。” 他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两银,这可是不少的钱了,店家立刻就有些心动。 沉吟片刻,店家张嘴说道:“这样吧,只要二位能让方才那位客人愿意出让花样,这边就能做。” 苏兮等的就是这句,当即问道:“那方才那两人是何人?” “城西白家。” 店家所说的城西白家,早年是经商的商户,后来家中出了个校尉,自那之后才从贱籍脱离,定居到了长安。 而在店家定首饰的那对男女就是白家阿郎白世成和他的小妾丽娘。 苏兮和温言没有直接找上白家,而是到了入夜在白家屋顶蹲了片刻。 好巧不巧,白世成的正妻叶氏和小妾丽娘在廊下大吵了一架。 丽娘看上去是忍让,可说的话却句句戳叶氏的心窝,可想而知,叶氏这个正妻怎么可能忍得住。 “贱人!让出我让你进门是看在你纯良的份儿上,没想到你竟是个狼子野心的主儿,怎么?还想爬到我头上作威作福,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叶氏话里话外都是瞧不上丽娘,可丽娘却似乎全然不在乎。 “夫人说的是,奴身份不如夫人,可架不住夫君疼爱,奴知足了。” 丽娘说着一副我见犹怜的娇弱模样,即便白世成不在,她该做的都要做足。 叶氏一瞧见她这样,果然更加愤怒,抬手就要打。 苏兮蹲在屋顶上,撑着下巴说道:“主人家该登场了。” 果然,巴掌声没听到,白世成的怒吼却听得一清二楚。 “我就说,从古至今,她们的手段都是换汤不换药。”苏兮叹了口气,“没意思。” 温言听得起劲儿,听她这么说,头也不回地道:“反正你也不是来看这个的,怎么样?能确定那玉璧是在叶氏身上吗?” “确定,不确定我哪有心思瞧人家家里的热闹。” 苏兮伸了个懒腰,听着廊下几人的吵闹声渐行渐远,倒是叶氏的哭声有些大,便知道这热闹以叶氏失败而终。 “那就走吧。”温言站起身,嘟嘟囔囔地念叨着,“好好的端午,净听人家墙角了。” 苏兮也不管他,一跃从屋顶跳下,稳稳落在地上,背着手缓慢地往坊外走。 心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第128章 荀草2 端午之后连着下了三天雨,街上行人便越发少。 叶芳仪一早安排好家中事务,便出门往西市去。 她无意中听家中婢子说起阿郎在西市一家首饰铺定了首饰,却从未对她说起过,想来是给那小贱人。 她好歹也是白家明媒正娶的妻子,即便是叶家没落了,也不能任由一个贱籍出身的贱人骑到自己头上。 今日的西市因绵绵细雨显得清冷了一些,但也仅仅是街上的行人少了些。 叶芳仪在首饰店前站定,看着里头几个挑选首饰的男女,心中不免酸涩。 早年的白世成与她也是如此,白世成知道她喜欢首饰,总是各处为她搜罗,可如今他讨好的人变成了那个贱人。 叶芳仪越想心中酸涩渐渐转为了愤怒,刚要抬脚踏进去,就听见丽娘的声音从里头传来。 “阿郎,你确定要把这套给夫人?” 叶芳仪蹙眉,心想她又想玩什么把戏? 随后便是白世成的声音,“夫人喜欢这种样式,这就留给夫人吧,你要这套也行。” 丽娘似乎有些不愿意,哼了一声,但最后还是妥协的应了声是。 叶芳仪心头一动,在听到里头有脚步声越来越近的时候,竟下意识转身藏到了一侧。 果不其然,不多时白世成和丽娘便走了出来,两人手上都有匣子,想来便是那两套匣子。 叶芳仪觉得自己心中的怒气消了不少,她不是个善妒之人,只是丽娘有时候做的事情让人不由火起。 “罢了,我一个明媒正娶的,何故非得跟一个妾计较。” 她这般安慰了自己一句,转身从一条巷子往家走。 啾啾... 灵鸟在苏兮脑袋上盘旋,被她一挥袖甩到了因果树上,“哪里学来的坏习惯,总在人脑袋上转什么?” 灵鸟颇有些委屈的叫了两声,大致意思就是黄雀说这样是对一个人的尊重,它很尊重苏兮,所以才会盘旋不停。 “他那嘴里就没几句实话,你还敢信他?” 苏兮给了它一个白眼,好歹是从她浮月楼里出来的,怎么是个傻鸟。 啾啾啾... 灵鸟还是很委屈,但又觉得苏兮说得对,黄雀那小子,确实没几句实话。 “好了,说正事,你都打听到了什么?” 苏兮歪着脑袋一脸兴趣,白家这一家子人看着倒是活泼。 啾啾... 灵鸟叫声不停,温言几次想把它揪住,让它少这么絮絮叨叨。 但见苏兮听得兴致勃勃,便只能忍着。 “原来是这样,那倒算是遇上良人了。” 苏兮双眼笑得如同狐狸,伸手让灵鸟落在自己指尖。 它方才所说还是白家的事,不过却不是白世成的事,而是那位名叫丽娘的妾。 丽娘原名已经无从得知,她早年是陇右道一个屠户家的女儿,天宝十二载出生,幼年日子过得还算舒心,只是后来战乱起,她便和众多百姓一样,过期了颠沛流离的日子。 屠户家中一共三个孩子,除了丽娘外,她还有一个阿姊和阿弟,阿姊在天宝之乱第一年便和他们走散了。 而丽娘则是被爷娘给卖了的,说是给自家阿弟续命,不得已而为之。 丽娘当时年岁还小,只知道哭着求爷娘不要丢下自己,可爷娘还是狠心离开了。 乱世之中,一个长得不错的女娃渐渐长大,若是遇上良心的人便也罢了,若是遇不上,那平康坊便是最终的归宿。 丽娘便是如此,幸好那妓家还算有些实力,没让她沦落到什么客都的讨好的地步。 这样的日子一过几年,几个月前丽娘在平康坊无意间遇上了白世成。 当时白世成到平康坊寻一位友人,在妓家的廊下瞧见了站在那里同人说笑的丽娘,继而鬼使神差的便上前说了话。 此后几个月里,两人感情越来越热烈,白世成甚至帮丽娘赎身,不顾众人的反对纳她为妾。 这么算下来,丽娘入白家也不过两三个月,竟然就能与叶芳仪闹成那样。 苏兮眼珠微微一转,这么说起来,丽娘的身世飘零且可怜,如今到了白家,反倒是一个好的归宿了。 可既然如此,她为何还要和叶芳仪闹起来? 难不成她属意正室之位? “丽娘可脱了贱籍?文书是否已经过了?” 苏兮的问题问得一鸟一人面面相觑。 “好吧,我自己去看。” 当天夜里,月黑风高的时候,苏兮一身白衣跑到了京兆府公廨,轻轻松松找到了丽娘的脱籍文书。 温言是不能理解,这件事这么重要的吗?值得大半夜不睡觉在城中奔波。 苏兮则觉得他不懂,一个女人的心思的复杂程度,是男人无法理解的。 苏兮没跟温言解释,就这么慢悠悠的又过了好几日。 突然就听说白家好像闹狐妖了。 这事儿还是从妖集的花狸口中得知,白家请了一个道士回去,那道士年轻且有为,听说是终南山上下来的,颇有几分本事。 当苏兮听说的时候,叶芳仪已经带着那道士在家中走了一圈。 起初没看出什么来,直到在丽娘所居的院子正前方瞧见了一丝端倪。 但道士不敢确定,便只提醒了一句,就潇洒地带着叶芳仪给的三百钱离开了白家。 白世成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心里不是很舒服,丽娘和叶芳仪这个月闹得愈发厉害,几乎到了日日争吵的地步。 他不是个喜欢吵闹的人,自然也不希望自己家里这般热热闹闹。 白世成找到叶芳仪,本是打算表达一下自己的不满,结果他话都没说,叶芳仪便拉着他去了丽娘的院外。 “阿郎自己看看。” 叶芳仪指着院外草丛中的一处空地,那上头赫然有一滩子新鲜血液。 白世成顿时便慌了神,还以为那是人血。 “阿郎多虑了,那不是人血,而是家中的鸡血,偏院里的鸡几乎都快没了。” 这也是她叫来道士的原因,这般反常的事情,家中说不定是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果不其然,那道士说家中说不得是有狐妖作祟。 白世成听她这么说,半信半疑地看着她,总觉得这中间事情没那么简单。 “阿郎相信我,这件事真的没那么简单。” 第129章 荀草3 叶芳仪的话白世成没有完全相信,但总归是在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随后几天他就对家中偏院的鸡上了心,有事没事就问一问管那块地管事。 管事说得比较含糊,只说鸡肯定是隔几天就丢,但也不确定到底是谁弄走的。 白世成心里更加狐疑,可一瞧见丽娘娇美的样子,他就觉得自己那想法有些欠妥当,坊间传闻狐妖多半魅惑,和丽娘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但每每听到叶芳仪说起这个,白世成又心里打鼓。 若是万一身边这个美娇娘就是狐妖,那他岂不是命不久矣? 日复一日,叶芳仪的念叨终于在白世成心中开出花来。 “阿郎这个决定是对的,请道士前来一试,若她并非狐妖,也可证她清白,日后阿郎便也不必再为此事担忧。” 叶芳仪说得处处为白世成着想,更将丽娘也给考虑进去。 白世成突然觉得还是自家妻子懂事,“念奴最是体贴,有你在家中主持,我十分放心。” 叶芳仪在闺中的时候便有个乳名,就叫念奴。 初初嫁入白家的时候,白世成也这般称呼过她,可这许多年过去,他们之间便渐渐没了这些亲昵的称呼。 等丽娘入门的时候,甚至连尊重的称呼白世成都鲜少出口。 可见这一声念奴让叶芳仪心中多么震动。 “阿郎记得我的好便是,我不求别的。” 叶芳仪眼圈微微泛红,那模样看上去我见犹怜,当即便让白世成起了怜惜之心。 夫妻俩在这边缱倦万千,而丽娘则端坐在屋中对着窗外出神,这几日的鸡血少了许多,家中看得越发紧了,她得想一些别的法子。 道士来的时候,丽娘正在屋中闲坐,见一行三人一道进来,心中不由咯噔一声。 丽娘起身朝白世成和叶芳仪施了一礼,“阿郎和夫人怎么今日有空一同前来?” 叶芳仪笑得十分得体,先看了白世成一眼,见后者并没有像往常那般目光之中含着柔情,便张口说道:“家中最近不得安宁,我和阿郎便请了道士前来驱邪,家中都去过了,只剩下你这里,我们便过来了。” 白世成和道士看着丽娘,丽娘则气定神闲地点头,“如此说来夫人也是为了家中好,那就请便吧。” 道士闻言正打算上前,丽娘却突然微微一弯腰,捂着嘴巴冲到了门外干呕起来。 这让众人始料未及。 尤其是白世成,愣过之后便是不可抑止的欣喜。 “丽娘可是...” 他话都没有说完,丽娘便娇羞地一点头,“昨日才去请了脉,本打算今日告知阿郎。” 她说着朝屋内看了眼,门内叶芳仪和道士都一脸惊讶,只是叶芳仪的惊讶中带着些失望,而道士则带着些无奈。 白世成这会儿哪里还管得上丽娘是不是狐妖,若真是狐妖,怎肯为他怀个孩子? 此事自然不了了之。 浮月楼内,苏兮听着灵鸟一点一点机械地讲述白家发生的事,忍不住抿唇笑起来。 温言问她笑什么,苏兮便赞丽娘是个聪明的娘子。 温言于是更加不解,灵鸟的讲述中,他连白世成是个什么样的人都没听出来,苏兮是怎么听出丽娘聪明的? “这就是你不对了,在凡间待了这么多年,怎的还不知道凡间的娘子们心思弯弯绕绕,不可以寻常去揣测。” 苏兮说这话的时候,十分造作地翘着小指头捋了一下自己的碎发,模样娇媚中透着一丝...憨批。 温言干笑一声,“是我不对,我确实没空出手来仔细学习。” “罢了,就同你多说几句。” 苏兮恢复成原本模样,温言顿觉眼睛舒服多了,果真还是本真最为可贵。 “那叶氏带人去丽娘院子中驱邪,且不说到底去没去过白家其余地方,就这般兴师动众地前往丽娘院中,便足以昭告所有人,她丽娘有问题。” 温言听着苏兮说,眨了眨眼,似乎不知道怎么就绕到了这里。 但他没打断苏兮,甚至表现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苏兮十分满意,“而丽娘的反应就十分巧妙了,趁着众人根本没得来及反应,便宣布了自己怀了白世成的孩子。” 这下不管是叶氏还是那道士,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因为白世成不允许。 坊间传闻狐妖专吸精气,多半都是害人性命的,怎么可能会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去给人生孩子。 就这一点,白世成就会打消对丽娘的全部怀疑,哪怕还残留一点,也会顾忌自己的孩子。 温言摸着下巴,“确实巧妙,也不多为自己辩解,免得越描越黑,这般顺势而为给自己撇清干系,她确实脑子好使。” “那是,能从平康坊的妓家脱颖而出,让白世成为她赎身后纳为妾室,自然不能只靠一张脸。” 苏兮朝灵池中丢入一颗葡萄,这季节的葡萄还算好吃,更重要的是,这是西域那边的小妖进献给大妖的。 如此千里迢迢的送来新鲜葡萄,那小妖可见诚心。 只是大妖似乎对它不是很喜欢,收葡萄的时候淡淡的,就是吃葡萄的时候手快了很多。 苏兮是带着温言去酒肆抢来的这一点,还几乎把东皇和她阿娘苏绽的脸都搁那儿,这才要回来这么一点。 “那这件事就这么算了?”温言问。 “我看不一定,叶芳仪似乎认定了丽娘就是狐妖,若是现在无法动她,想来很快会想别的法子。” 苏兮知道一个女人一旦心生嫉妒是有多可怕。 西晋时的贾南风,汉家的陈阿娇和赵飞燕姊妹,这些人的妒心几乎可以左右一个王朝。 叶氏虽不是这等级别的,可也足以左右白世成这个小家。 “什么法子?”温言问完又补充一句,“难道是那块玉璧?” 苏兮但笑不语,叶氏一时半刻应当想不起玉璧,不过要是有人提醒,也许她会想的起来。 尤其是苏兮早些时候找到了荀草。 “你说一个女郎可会拒绝变美的机会?” 苏兮笑眯眯的看着温言,温言却只觉得脊背后一阵阵发凉,总觉得苏兮这眼神里藏着些什么。 第130章 荀草4 一番算计,到最后都成了空,叶芳仪在屋中失神的望着镜中的自己。 想她未出阁时也是容貌不俗,白世成只看了她一眼,就认定了她,想尽千百种方法,只为求娶她入门。 可十数年日日相对,他怕是早就看腻了她的脸。 加之岁月无情,她如今早就不复从前的美貌了。 叶芳仪抬手在自己的脸颊上抚摸,良久像是想起了什么,但又很快摇头。 六月中的长安已经十分燥热,叶芳仪举着团扇出门到寺中进香,待出来的时候,已经颇有些受不住。 街边的小摊子上有人叫卖药引子,她便上前取了一碗。 一口下去,微凉的药引子顺着喉头顺下,整个人便稍稍舒坦了许多。 “店家,来一碗药引子解解暑。” 一道清洌的声音在摊子外响起,那声音让人想回头去看看声音主人的容貌。 而小摊子上众人也是这么做的,包括叶芳仪在内。 众人只瞧见一个戴着帷帽的小娘子往这边走,步履轻盈如同踩着祥云,那身姿更是曼妙。 只是这么热的天里,那帷帽未免遮得过于严实。 “来,这是小娘子你的。” 店家还算见多识广,只怔愣了片刻,就将药引子递给了来者。 苏兮谢过店家,抬手将帷帽微微一撩,露出一张让人叹为观止的绝美容貌。 药引子凑到唇边,不少在场的郎君便想着,要是他是那药引子该有多好。 想法猥琐了些,却是真心实意地这般想。 叶芳仪就站在苏兮身旁,自然比旁人看得清楚,这般炎热的天气,这小娘子脸上肌肤竟然仍旧光滑清透,真真应了那句冰肌玉肤。 她不由心生羡慕,甚至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若是她有这般容貌,阿郎想来是不会冷落了她吧。 “这药引子好喝,多谢了。” 苏兮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两个钱放在桌上,而后朝身旁一直盯着她看的叶芳仪一颔首,转身便打算离开。 叶芳仪一愣,下意识跟过去叫住苏兮。 可看见苏兮真的停住脚步,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她总不能说自己羡慕她的容貌,问她有没有办法让自己也变得这般绝美吧。 “小娘子是如何保养的?我如今年过三十,不知是否还能保养得如小娘子这般。” 叶芳仪犹豫再三,还是硬着头皮问了。 她不是个喜欢依附家中郎君的人,可如今已经不是依附不依附的问题了,即便她不能得夫君宠爱,也必须将一切拿捏在自己手中。 丽娘若是生下一儿半女,那她还如何在家中立足。 是了,她和阿郎没有孩子,一个都没有。 苏兮打量了叶芳仪一眼,迟疑着问道:“我们是否在哪里见过?” 叶芳仪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啊了一声,十分确定的摇头,“不曾见过。” 若是真见过,这般容貌,她一定一辈子都记得。 “是吗?”苏兮垂首,良久问道:“娘子可是姓叶?” 叶芳仪又是一愣,“你怎知道?” 苏兮没回答她,而是继续问,“令尊可是叶重双?” 这下叶芳仪不愣了,她是惊讶,她阿爷如今和阿娘在蜀中安居,长安几乎没有故人在,眼前这年岁不过十六七的小娘子是如何知道的? 见她这般反应,苏兮便笑着道:“那就是了,我早年曾在长安见过他,还曾赠予他一块玉璧,言道将来他有女,想来是用得上的。” 叶芳仪有些狐疑地上下打量苏兮,她家爷娘在长安的时候,是在开元末到天宝初,距今已经这么多年了。 若是眼前的女郎见过自家爷娘,那年纪至少比自己要大些。 可她怎么看都不像是三十上的年纪啊。 而后叶芳仪才回过味儿来,她说的赠予一块玉璧,难道就是她收在匣子里的那块吗? “你...” 叶芳仪不敢确定,只满脸惊疑地看着苏兮。 苏兮笑着说道:“我见你阿爷时便是这模样,不过我倒是忘了,那时你还未出生,你爷娘才刚成亲不过一年而已。” 叶芳仪这下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良久良久地盯着苏兮看。 似乎这般看着,就能透过帷帽看清她的意图。 “罢了,今日既然遇见了,不妨再同你说一遍,你只要拿着玉璧到通轨坊东南隅浮月楼寻我,我便可以实现你一个愿望,比如刚才你问的那个,也是可以的。” 苏兮说完朝着叶芳仪颔首,随后再一次转身离开。 叶芳仪没再叫住她,而是站在原地站了许久,而后恍恍惚惚地回到了家中。 一进门叶芳仪便看见白世成陪在丽娘身侧,他小心翼翼地护在她身边,那模样竟是比从前对自己还虔诚。 她脸上有难过和委屈,但更多的是无奈。 成亲多年而无所出,白世成仍旧让她在白家当家做主,已然是对她恩爱有加了。 叶芳仪再看了一眼你侬我侬的二人,他们甚至都没发现她回来了。 抬脚无声无息地穿过回廊回到自己屋中,叶芳仪第一件事便是将匣子翻出来,里头的玉璧完好如初,其上花纹活灵活现。 这等质地的玉璧,即便是整个叶家和白家,怕是都找不出第二个。 叶芳仪身后小心将它拿起,她突然就想起当初阿爷的话来。 他说这玉璧乃是一个仙人所赠,但却不可以轻易去惊扰了仙人,若真是遇到了大劫,便不妨去试一试。 “我如今便是大劫将至,阿爷,我怕是要去惊扰仙人了。” 叶芳仪摩挲着玉璧,最后将它收入怀中,起身往外走。 从这里往通轨坊走,差不多入夜才能走到。 叶芳仪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若是街鼓声落,她难道要在通轨坊过夜? 那里可是荒芜得很,几乎没多少人家在,又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如何过夜啊。 她甚至连灯笼都没拿上一盏,就这么急匆匆地往通轨坊去,好像这一去即便是不回也无妨。 一路上叶芳仪满脑子都是方才看到的画面,她的阿郎对着另一个女人满脸宠溺,只因那女人有了他的孩子,他便将自己对她的誓言忘了个一干二净。 第131章 荀草5 叶芳仪穿过通轨坊的坊门,这里的武侯都有些松散,甚至都没看她一眼,好像这坊门下根本无人通过般。 穿过大街,叶芳仪找到了那处巷子。 而此时街鼓声已绝,她今晚只能在通轨坊内过夜了。 天色黑暗,巷子内一眼都看不到头,似乎里头根本没有什么人家住。 叶芳仪握紧了玉璧,一咬牙抬脚踏了进去。 往前不过一丈远,巷子中突然亮了一盏灯笼,远远看去,灯火在风中微微摇曳,就像是在朝她招手。 叶芳仪没有任何迟疑,她既然知道那女郎并非凡人,自然也清楚那浮月楼必然不是什么寻常之地。 抬脚快步走过去,灯笼下的景物越发明显,但无论是何景物,都比不上那倚靠在廊柱前的仙人。 “娘子来了,快请进。” 苏兮冲她微笑,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叶芳仪颔首,随她上了台阶,微微敞开的暗红色门内有些许光亮透出,隐约能看见栈桥、水池,但那光不是自这些地方而来。 恍惚间似乎还有一股奇异的香味飘荡,在她鼻尖萦绕之后钻了进去。 叶芳仪直觉神情唯一一荡,人便已经在浮月楼内。 她四下观瞧,见一角长着一颗十分炫丽的树木,通身浮光流动,像是用珠宝雕刻而成。 可那树冠之上却有真真实实的花朵点缀,随着微风轻轻舒展身姿。 “那是?” 叶芳仪很好奇,这样的树怕不是凡间的产物吧。 “因果树,系世间三千因果。” 苏兮请她到亭子里坐下,温言将茶水端到桌前,而后转身到灵池前喂鱼。 叶芳仪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没从温言身上移开,不,确切说,是脸上。 “女郎好福气,这等容貌绝伦的郎君与你最是般配,一看便是神仙眷侣。” 叶芳仪的话引来苏兮和温言两人的目光,温言是但笑不语,而苏兮则微微挑眉。 从来到浮月楼中的客人,多半都牵挂着自己的事情,倒是鲜少有人将她和温言搅合到一起的。 难道真是三十过后多八卦吗? “娘子...” 苏兮话没说完,就被温言先一步打断,“夫人好眼力,我与她相伴千年,确实是神仙眷侣无疑。” 叶芳仪顿时笑得欢喜起来,像是得了一件宝贝那般欢喜。 “娘子今日前来是否已经想清楚要什么心愿?” 苏兮问道,又补充了一句,“心愿越大,需要付出的代价也是越大,娘子可要想清楚了。” 叶芳仪收起脸上的笑容,看到苏兮推过来的那杯碧色的茶,心道这茶的颜色似乎稍显怪异,难道是仙家独有? 她拿起茶杯喝了半杯,只觉得心中的郁结似要喷涌而出,张嘴便说起自己的家事来。 “我自幼便在长安生长,那时正值大唐盛世,万国来朝,大约从未有哪个朝代能与那时的大唐相比,后来我及笄,爷娘便着手为我挑选夫婿。” 叶家当时在长安算是官宦之家,虽然在那时的长安一巴掌能拍出来好几个三品大员,一个不过从六品的官员实在算不得什么。 可架不住家中只有这一女,叶家爷娘颇费了心思的。 甚至还瞧了不少长安五品官员家中的公子。 叶芳仪那时没什么想法,只觉得爷娘的眼光不会错,人品长相及学识,自是不会差。 谁也没想到,只西市一次游玩,叶芳仪的选夫标准便降了不少。 白家起先是商贾之家,后来家中有人从军,以军功脱了贱籍,这才成了官家。 可家底到底不如叶家这般,往来都是官宦。 起先叶家爷娘是不愿意的,奈何白世成十分会做人,把叶芳仪哄得团团转,确定了对自己的心意。 而后他才开始对叶家爷娘下手,没多长时间,叶家爷娘便因其心诚而感动。 于是没多久,二人的亲事便定下了。 白世成十里红妆迎娶叶芳仪,当时在坊间也是一段美谈。 后来叶家离开长安,前往蜀中定居。 也就在叶家走的第二年,天宝之乱爆发,白家在这次战乱中没能及时离开长安,几乎遭受了灭顶之灾。 白世成当时几乎心灰意冷,是叶芳仪拿出自己的嫁妆支持丈夫,这才挺过了最艰难的时刻。 “没多久长安收复,夫君便着手重新修葺了被毁了一些的宅子,再后来长安渐渐恢复生气,家中便也开始重新抄起了旧业。” 叶芳仪说的旧业,指的便是白家早前的经商。 大唐以商贾为贱籍,白世成便没有以自己的名义去做,而是让叶芳仪当起了甩手掌柜。 “家中越来越兴旺,我这心中就越发不踏实,我们夫妻十数年,我却一无所出,每每午夜梦回,我都惊出一身冷汗,梦见自己被阿郎赶出家门。 然而蜀中千里之远,我即便想投靠爷娘,却是无法只身去到那么远,是以越发不安。” 叶芳仪叹了口气,“直到丽娘入门,我这心里就跟扎着根刺一般,每每隐隐作疼,欲将之拔出来,却又怕伤及自己。” 她这话听在苏兮耳朵里是一个意思,听在温言耳中,便又是一个意思。 温言以为她就是不敢承认自己的婚姻到如今算是失败的,而苏兮则明白,叶芳仪的拔出,指的是将丽娘打发走。 “原本一切都正正好,我只要将她赶走就行,我不会亏待了她,可偏偏阴差阳错,她竟然怀了孩子,这怎么可能?我这么多年都未曾有孕,她如何不过几个月就能怀有孩子呢?” 叶芳仪神情开始变得迷惑,渐渐又变得狰狞。 “我现下只有一个心愿,求你帮我实现。” 出了浮月楼,叶芳仪缓步走在巷子中,她手中是一只匣子,和之前装玉璧那只差不多,只是里头装的不是什么玉璧,而是一株草。 她记得那位自称苏兮的小娘子说这是仙草,长在岸边,方形的秆茎,红色的果实,吃草叶或用水煎服可以美容,使人容貌娇美。 这是她的心愿,又不全是,不过有了这株荀草,她其余的愿望更容易实现罢了。 第132章 荀草6 苏兮摇着扇子看走远了的叶芳仪,回头冲温言一努嘴,“我说什么来着?没有女人会拒绝变美,尤其是什么都没有的女人。” 温言点头,似懂非懂。 他确实不懂女人,从洪荒到这里,除了苏兮之外,他见得最多的女人便是西王母和前仆后继到记不住长相的仙姬。 如此情况下,温言实在没什么心情了解她们。 嗯...西王母倒是了解了一些,但她不算是大多数女子会有的模样,人家那是大佬,一般人消受不起。 叶芳仪低着头走出了巷子,再抬头时,却发现自己竟然回到了家门前。 她看着熟悉的大门,竟有些迟疑了。 门内的仆役听到外间有脚步声,到了门前又停住了,不由心中好奇,就打开一点缝儿去看,正巧和叶芳仪打了个照面。 叶芳仪缓步往里走,仆役赶紧将门打开,看着她一言不发地走进去,又转过回廊。 “今儿是怎么了?怎的都回来这样晚?” 在叶芳仪回来之前,丽娘也刚刚回到家中,不过她却是白世成陪着去东市转了一圈,倒也没买什么,只是请了位原本在宫中的侍医瞧了瞧。 白世成这会儿高兴得不得了,因为那位侍医说了,丽娘怀的极有可能是个男孩,他白家后继有人了。 所以当他看见叶芳仪进门时,脸上依旧挂着笑,难得好心情地同叶芳仪说话。 只是叶芳仪这时哪里还有心情搭理他,只敷衍地笑了笑,便卸了钗环躺下。 白世成不软不硬地碰了个钉子,坐在床侧看着侧身躺下的叶芳仪,心道自己这段时间是不是过于冷落她了。 可再一想丽娘的温柔和她为自己怀的孩子,白世成便觉得是叶芳仪过于无理取闹。 她这许多年未曾为他生下一儿半女,可他一直对她敬爱有加,并未以七出之条抛弃她,这难道还不能满足她吗? 想到此,白世成冷哼一声,起身往外走。 丽娘屋中,她正坐在床榻上轻轻抚摸自己一点还未显怀的肚子,脸上都是欣喜,这是她的孩子,将来会安稳长大,便能承欢膝下。 “丽娘,今晚我来陪你。” 白世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随后便见他推门而入。 丽娘的脸上闪过一丝奇异的情绪,但很快就换上了笑脸,“阿郎来了,妾听仆役说...” 白世成知道她要说什么,摆手制止,“不用管她,让她自己想清楚,如今可是我白家子嗣延续的大事,怎能由着她使性子。” “阿郎说的是...” 丽娘刚准备再说些什么,突然捂着头惨叫起来,样子瞧上去极为痛苦。 白世成有心将人圈在怀中安抚,却发现他越是靠近,丽娘的痛苦就越深,心下即刻生疑。 白世成何等心思活络,当即退后几步,床榻上的丽娘立刻便脸色苍白的不再叫喊,只趴在那里喘着粗气。 脸上似乎有困惑和迷惘,似乎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会头痛不已。 “阿郎?” 丽娘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看见白世成站在离自己远远的地方,脸上神情甚为古怪。 白世成瞧见丽娘那模样,心下又是心疼,抬脚往前走了几步,立刻看见丽娘脸上痛苦之色加重。 他忙不迭地又后退,“这是怎么了?怎的我一靠近你就这般痛苦?” 丽娘这会儿也明白过来,满脸惊愕,“阿郎,这是怎么回事?” 两人都一脸疑问,后者先反应过来,“不然明日还是再请那位侍医看看吧,这怎么突然之间就成了这样。” 丽娘跟着点头,欲言又止地看着白世成。 白世成自然知道,先开口道:“那今日你先歇下吧,我到别处安置。” 第二日白世成早早请了侍医前来,可请过脉之后什么都没发现,胎儿很好,丽娘也很好,但只要白世成一靠近,她就头疼不已。 侍医左思右想,斟酌着说道:“也不是完全没这种情况发生,早先曾有人记载,怀有身孕的妻子一见到姊妹便头晕,具体原因不可考,但并非什么前所未有的怪事。” 白世成这才放下心来,只要不是什么怪事,那就好。 “如此便多谢了。” 将侍医送走,白世成远远站在窗外同丽娘说话,“如此你便安心养胎,待孩子生下来,一切都会好转的。” 丽娘感激地朝白世成行礼,言道阿郎对她情深义重,此生难忘。 叶芳仪听着婢子说起这件怪事,不动声色地点头说知道了。 待众人离开,她将那棵荀草拿出,取了一片草叶放到口中咀嚼。 草叶酸涩难吃,可叶芳仪却吃得十分平静。 白世成在别处待了几日,又兜兜转转去了叶芳仪屋中,本想着若是她还不知收敛,那就再也不踏进她屋中。 却没想到乍一见叶芳仪,整个人便失了魂了。 他记得妻子今岁已过三十,往日仔细瞧过去,也能看见她脸上带着一丝松弛和疲惫,甚至还有几缕细纹。 少女时的美貌在岁月中渐渐逝去,取而代之的风韵却没能如期而至。 白世成之所以将丽娘迎进门,一则确实是为她容貌所倾,二则是叶芳仪确实老了。 他是一个男人,且已经是有些家底的男人,自然希望身旁有更加年轻美貌的女郎陪着。 但今日再见叶芳仪,他却觉得以往自己的想法错了,眼前的妻子仍是那般貌美,即便不施粉黛,即便一身随意的衣裳披着。 叶芳仪早就察觉门口的白世成,但她什么都做,仍旧披着衣裳坐在镜前梳头。 苏娘子给的荀草果真神奇,不过一片草叶下去,她的脸便如同二十几岁时般光滑,虽不能与十八九的年岁比,却也是极好了。 她本就容貌不俗,这般年纪几岁,怎还不能让人心醉? 白世成推门而入,缓步走到镜前,“念奴今日格外明媚照人,让我想到了初见你时的情景。” 他说着将叶芳仪手中的梳子拿过,温柔地为她梳起头发来。 “阿郎说笑了,我如今不过是残花败柳,哪里比得上十几二十几岁的小娘子。” 白世成心知她还在赌气,轻声安抚道:“在我心中,念奴最美,若我说谎,叫我不得好死。” 第133章 荀草7 一夜承欢,叶芳仪发觉自己心中连一丝欢愉都无。 她坐在窗前仔细想想,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她对白世成的情淡了。 是前些日子看见他和丽娘相互依偎着说那未出生的孩子? 还是那日她丝毫不关心她为何晚归。 亦或者这十数年中无数个让她失望的时刻。 “新人如花虽可宠,故人似玉由来重。”叶芳仪伸手捋着自己的长发,“可以色侍人,焉能长久?” 叶芳仪起身,整理好自己的衣着,动身往终南山上寻那位年轻的道士。 白家安稳了月余,眼见着丽娘的月份越来越大,家中又开始闹起了怪事。 偏院的鸡丢得更多了,原先两三日一只,如今一日两只,夜晚丢失,第二日在丽娘院外留下一滩鸡血。 这次叶芳仪什么都没说,白世成自己寻了道士来。 倒不是怀疑丽娘是什么妖邪,而是担忧丽娘肚子中的孩子受到危害。 道士尽心尽职,在宅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在丽娘院前站定。 “这屋中必然藏着妖物,且是一只狐妖。” 道士斩钉截铁地指着丽娘的院子,“这狐妖已经有些道行,若是再放任,恐怕会危及家中人。” 白世成有些拿不定主意,朝身边的叶芳仪看去。 他发觉妻子似乎没以前对这件事上心,从方才到现在,她竟是一句话都没说过。 叶芳仪转头,光滑的面庞上有夕阳霞光滑过,让白世成愣了一下。 不过短短时日,自家妻子怎么像是变了个人似的,竟是比初见时更加明艳照人。 “阿郎决定就好,我没有意见。” 叶芳仪没有去看白世成,她看的是丽娘那紧闭的屋门,她这时是在做什么? 白世成回过神,轻咳一声对道士说道:“既然如此,道长看什么时候合适,就驱邪吧。” 道士掐指算了算,“明日子时是最好的时辰,如果郎君没有异议,那明日入夜前我便带了法器前来为你家中驱邪。” 白世成自然没有意见,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同丽娘说一声,便和叶芳仪一道送道士出了门。 第二日从早开始,叶芳仪心中都忐忑不安。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明白白世成在做什么,可这么做到底是好是坏,叶芳仪一直不能确定。 直到入夜前道士依约前来,叶芳仪才强打起精神来。 道士先在宅子四角埋下符篆,紫色的符纸上以殷红的朱砂画着复杂的图文,叶芳仪和白世成都看不懂,只觉得高深无比。 等四角埋好,道士便朝着丽娘所在的院子过去。 今日一日丽娘都未曾出门,仆役前去询问,只道身子困乏,便在屋中用饭。 可那饭也是放在门口,过不多时伸出一只手给拿进去的。 白世成听到这些,心中早前的疑惑种子再次发芽。 “道长稍等,我进去将她带出来。” 白世成思索再三,还是觉得自己唯一的子嗣很重要,便朝着道士颔首,抬脚往里走。 只是他才推开屋门,就看见坐在床前的丽娘手中掕着一只鸡,鸡血顺着她的嘴角往下滴,衣襟和裙子上全都被沾染得殷红。 “妖...妖怪!!” 白世成惊叫一声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出院门前差点一脑袋扎到地上,幸好被叶芳仪及时上前扶住。 道士一皱眉,“怎么回事?” 白世成早就吓得三魂没了七魄,哆哆嗦嗦的不成语句。 但大致意思便是屋中的丽娘就是狐妖,她抓着一只鸡生吃,满身的血,样子要多可怖有多可怖。 “果然就是她。” 道士双目凛然,拿起桃木剑便要往里走。 “等等!” 叶芳仪叫住他,在道士怔愣的目光中张嘴良久,终究只说了句,“有劳费心。” “嗯。”道士一咬牙,提起道袍便进了屋门。 白世成被吓得没了神儿,根本没注意到两人这番话之间的神情。 他只听到屋门被大力关上,砰的一声如同擂鼓一般。 白世成焦急在外门外等了许久,这时的他已经不关心丽娘肚子的孩子是否安好,若丽娘是妖邪,那那孩子就留不得了。 相对于他的坐立不安,叶芳仪就淡定得多。 她站在白世成身边,面上神色淡淡,似乎面前院子里所发生的不过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如一日餐食这般正常。 良久,屋门缓缓打开,年轻道士手中提着一只已然断了气的黄毛狐狸。 “邪祟已除,日后这宅子里定可安宁。” 道士朝白世成夫妇颔首,拿了自己所得便转身大踏步离开。 白世成看着地上的黄毛狐狸一脸嫌弃,“来人,赶紧拿到别处烧了。” 说完他迟疑地看着叶芳仪,“念奴,要不我们进去看看?” “好。”叶芳仪没有拒绝,她率先朝里走去,越靠近越能闻到浓重的血腥味儿,直到开门,里头一地的血色。 “果然是个妖孽!” 白世成只看了一眼,嫌恶地转头就走,一边走一边听他叫喊着让仆役将这屋子里里外外都打扫干净,莫让那脏东西脏了院子。 叶芳仪深深看了眼屋中,又朝晃动的后窗看了眼,转身从院子里离开。 此后三日,白世成发起了高烧,侍医说是受到了惊吓,只需歇一歇便能恢复过来。 叶芳仪日日在他床前照顾,白世成起初觉得妻子体贴入微,渐渐地却发现妻子和之前似乎有些不同。 似乎她对他没了以往的热情,会这般照顾他,全然因为他们是夫妻而已。 可当白世成问的时候,叶芳仪总是笑着说没有,是他多心了。 如此日复一日,白世成越发觉得妻子的不一样,可每日所做的事又和从前相同。 直到有一日到城东寺中进香,一位知客僧瞧见他脸色不好,便替他把了脉。 这一探之下,知客僧十分隐晦地告知白世成,他身有隐疾,怕是此生无法享受承欢膝下之乐。 白世成质疑,知客僧却口宣佛号,转身走了。 之后不管是东西两市里的医者,还是那位侍医,都确定了知客僧所言不虚,他确实无法再有子嗣,而之前那位丽娘所怀,怕根本不是他的孩子。 第134章 荀草8 白世成回到家中,越想越觉得此事古怪。 他先是找到妻子叶氏,见她早早坐在廊下,像是早就在等他。 白世成话还未问出口,叶芳仪先将一纸和离书放到了白世成面前,“你我十数年夫妻,如今恩情已尽,这和离书阿郎便签了吧。” 白世成一愣,没想到从前那般爱慕自己的妻子为何突然之间要和自己和离。 “为何?我自问待你不薄,即便你因丽娘一事怨我,可远不到和离的地步,何况男人三妻四妾本也寻常。” 叶芳仪听他说完,神情不见一丝波动,“阿郎没去照照镜子?” “什么?”白世成没明白她什么意思。 叶芳仪便从小几上取了镜子,走到白世成跟前同他一道照着镜子。 镜子里的叶芳仪容光焕发,一双美目顾盼生辉,双唇红润有光泽,肌肤更是如剥了壳的鸡蛋般光滑柔嫩。 这哪里像是三十多妇人的样子,分明不过二八年华。 再观白世成,这些日子的惊吓和疾病让他一脸憔悴,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愣是一副五十老者的面貌。 仔细瞧,还能从他发丝间看见几缕白发。 镜中二人不似夫妻,倒像是父女。 白世成当即便明白了妻子的意思,怒道:“你怎能嫌弃我如今的病容?” “我为何不能,你之前不也嫌弃我人老珠黄吗?” 叶芳仪反问白世成,若非他薄情在前,她又怎么会嫌弃在后。 “我没有,我只是...” 白世成还想再狡辩,叶芳仪却不想听他多言。 “你只是贪恋美色,家中妻子不想抛,可外间的莺莺燕燕也不想弃,这本也无可厚非,可我不喜欢这样的夫君,既然你能贪恋美色冷落我,那我自然也可以仗着美色弃了你。” 叶芳仪敛了衣袖看着白世成一字一句的说道:“如今的白家乃是以我的嫁妆堆砌出来,你若肯和离,这些我便都当送你的谢礼,若不肯,那我有的是法子折腾。” 她从前也是官宦出身,有些手段她不是不会,只是不用罢了。 况且如今她有自己的靠山,那人可不是白世成能招惹得起的。 “你!”白世成心中怒火喷涌,抬手就要打到叶芳仪脸上。 “我劝你不要。” 叶芳仪不闪不避,只冷冷地看着他,“左千牛卫中郎将你怕是惹不起。” “什么?”白世成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叶芳仪。 “我说这会是我新夫君,就在你缠绵病榻的时候,他亲口求娶我,还说不介意我曾有过婚姻。” 叶芳仪脸上带着一丝笑,口中却说着极为残忍的话,“我在白家一无所出,你即便没有明说,也总是背后唉声叹气,约莫觉得我这妻子不中用。 可如今你应该知道,不中用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那丽娘之所以怀有身孕,是因为她怀的根本不是白家的种。” 白世成早已气得说不出话来,浑身颤抖个不停,几乎要把自己给气晕过去。 病去如抽丝,他本就气力不济,如今急火攻心,抖了几抖便有些站不稳了。 叶芳仪也不去扶他,只淡淡说道:“其实丽娘也并不是什么狐妖,她之所以见到你便头疼,只是因为不想你靠近罢了。 还记得那年轻道士吗?那才是她心仪之人,当年她流落长安成了平康坊的女妓,那郎君便一直在寻她,直到被你迎入门的前一日,他们二人才相认。 只是当时你兴致勃勃,且因那文书一事须得银钱,丽娘便只能委身与你。 而后时日长久,他们二人私下幽会,丽娘竟发觉自己怀了孩子,所以不得不想个法子离开。” 第一次宅子里丢了鸡就是丽娘的计划,她得让家中人怀疑她,但又不能动她。 所以叶芳仪带着道士捉妖的时候,丽娘顺势说自己怀了身孕。 如此一来,白世成肯定不会允许叶芳仪胡闹。 但此事已经在众人心中种下了怀疑的种子。 今后只要时机成熟,稍一挑拨便能让这怀疑的种子发芽生长。 不过第二次丽娘赌了一把,她将全部事情都告诉了叶芳仪。 因为她看出叶芳仪不一样了。 那时叶芳仪已经得到了荀草,心中却渐渐对白世成失望。 丽娘同她坦白之后,她犹豫再三才吃了荀草。 “我答应了她,她本也是个可怜女子,承蒙她心仪的郎君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弃她,我为他们二人感情所动,就答应帮他们脱离苦海,算算时日,他们大约已经远离长安了。” 白世成不敢置信,他竟被两个女人和一个奸夫给玩弄于股掌之间。 “不可能,那道士分明杀了一只狐狸。” 道士进去时手中除了法器并无其他,那只狐狸又是从哪儿来的?丽娘又是从哪儿消失的? “狐狸是我准备的,西市有饲狐人,买一只不算什么,届时只要杀了那只狐狸,再让丽娘从后窗中翻出去平安离开,这事儿便算是成了。” 白世成恍然大悟,原本的怒气渐渐转成了恨意,他瞪着叶芳仪,“你我夫妻十数载,我倒是小瞧了你,贱人,你果真是个贱人!” 叶芳仪哈哈一笑,好笑地看着白世成,“我是贱人?我是贱人你又是什么?你当初求娶我的时候是如何应承我爷娘的?你白家在乱世之中萎顿,我又是如何全力帮你的?如今日子好过了,你便觉得我是糟糠之妻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如何答应丽娘将来她生下子嗣便扶她为正室!” 若非丽娘将一切和盘托出,叶芳仪是下不定那个决心的。 当初与白世成那般恩爱,即便后来有了丽娘,他也不过是稍稍冷落,却并未动摇她在白家主母的地位。 叶芳仪一直觉得,白世成对丽娘不过是贪鲜,日子长了,他总归会知道还是结发妻子最知道他、最爱他。 可丽娘一番话,叶芳仪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傻,那个男人之所以不立刻抛弃了她,是因为她还有用,这个家还需要有人操持。 而他白世成还未寻到第二个可以替代家中残花败柳的女人罢了。 第135章 八月槎1 苏兮是在叶芳仪成婚那日才知道她嫁给了左千牛卫中郎将。 而白世成则失魂落魄地离开了长安,听说是去了许州。 彼时苏兮正坐在西市的香烛铺子里,对面则是一个衣着奇特的女郎,一头黑发松松在脑后挽了一下,就那么大大咧咧地盘腿坐在桌前。 “照你这么说,这位叶娘子倒是很像我们那边的人。” 说话的女郎名叫楼之遥,苏兮和她是在天授二年遇见,当时的楼之遥正一脸傻乎乎地看着门外的长安,看样子不大明白自己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后来苏兮才知道,她还真的是莫名其妙出现在长安,而出现的原因,便是那一道门。 “应当是有些像的吧,不过大唐的女子也不乏这样的,爱恨都十分分明。” 苏兮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楼之遥突然身子一歪侧躺在锦垫上,一只手撑着脑袋百无聊赖的样子,哪里像是个女的。 “唉,如今的大唐可不如女皇那时,好怀念那时的大唐,连我这样一个奇怪着装的人出现,大家竟然就只是多看了几眼,闲闲讨论了几句,就完了。” 她家祖上就是开香烛店的,听说打清朝那会儿就一直开着,不小,但也不会更大。 楼之遥毕业之后就继承了这家香烛铺子,一年到头也没多少人来,但生意还是不错。 苏兮浅笑,“那是,不过如果我穿过那道门去了你口中的未来,也许和你的待遇相同,所以也不用再羡慕盛世大唐,你那个时代,同样是盛世。” “这话倒是不假,古往今来,我们那个时代可算是相当自由了。” 楼之遥无不骄傲,“不过唐代也是我们的骄傲。” 苏兮点头微笑,她从楼之遥口中得知了一些关于未来千年的事,那时的世界神族和天宫那些仙基本绝迹,也就说将来某一天,凡间对于他们的信仰已经薄弱到了可以忽略不计的地步。 这一点苏兮是没有想到的,但从商汤到如今,对于神的信仰确实在一点点削弱。 “这已经是你第二次过来,下一次...” 楼之遥脸上的笑在苏兮的言语中渐渐消失,良久她微微摇头,“不会有下一次了,你忘了,我跟你说过我的身世,一甲子便是极限,更多不足四十便已经老死的。” 天授二年她不过十一岁,如今到了大历六年,她已经二十七岁了。 下一次也许就来不了了吧。 苏兮抿唇不语,这件事说起来跟她有关,当年要不是她将八月槎借给一个凡人,也许楼之遥这一脉都不会如此早衰。 “你想不想知道你祖上的一些事?” 苏兮深吸一口气,重新带笑看着楼之遥。 这个从千年之后穿越而来的女郎,眉眼和那时的天女几乎一模一样。 “你肯告诉我了?”楼之遥十分兴奋,她祖上没有任何文字记载,她甚至都不知道为什么从古至今家中只有女人,而且在而立之后就迅速衰老。 她老妈去过医院,可医院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这是遗传病,目前没有有效的治疗手段。 “当然,我们能穿越时光相遇,也许就是天意。” 楼之遥听苏兮这么说,忍不住笑起来,“原来你还相信天意,我以为你们这种的,多数都是改变天意的。” 苏兮摇头失笑,“你想多了。” “好好好,快说快说,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我们家这都什么无敌遗传病。” 苏兮垂下眉眼,“你家的事要从更早之前说起,那时还是晋朝,也就是你们后来说的西晋。” 晋武帝泰始元年,苏兮从关外回到了都城洛阳。 那时正逢张华编纂博物志,原本百余卷的书籍,最后却只删订为十卷。 其中便记载了当时苏兮赠人八月槎的事。 只是这其中记载的过于笼统,且那乘着八月槎的人最后只是游览了星河,什么都没做,便乘着八月槎重新回到了人间。 然而事实上并非如此。 “八月槎原叫做灵槎,是姑射神人造出的小船,当然,这只是她随手折了树枝扔出来的,可也是凡间难得的宝物了。” 楼之遥瞪大了眼睛,“姑射神人?就是那个什么庄子说的那个美人?” 苏兮张了张嘴,想了又想才说道:“美人是美人不错,可那性子只能用彪悍来形容。” “哇!”楼之遥惊叹,尽管苏兮没说姑射神人到底哪里彪悍,不过从苏兮的神情中可以知道,那是相当彪悍的彪悍。 “后来呢?” 楼之遥催促道。 “后来我就将八月槎借给了一个书生。” 苏兮记得,那是她初到洛阳不久,在洛水上与洛神聊了许久,突然见一个书生站在水边,神情茫然,似乎遇到了什么不可解的难事。 洛神不大想同凡间的人有牵连,便重回洛水之中。 苏兮则上前与那书生聊了几句,得知书生入仕无门,正在此处愁闷不已。 两人多说了几句,书生一眼看见苏兮挂在腰间的玉璧,赞那玉璧质地柔润,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苏兮眼珠一转,将玉璧解下来赠给了书生,并告诉若是有心愿,可到浮月楼寻她。 这一别就是半年,苏兮差点将这件事忘了,却在某一日夜晚有人提着灯笼前来,仔细一看,正是那日在洛水旁的书生。 他进了浮月楼一阵赞叹,说就知道苏兮并非凡俗,不仅因容貌,还因那块玉璧。 苏兮但笑不语,她的容貌不俗她知道,可这是天生的,不可弃。 说到这里,楼之遥一阵唏嘘,大致是觉得苏兮自恋得可以。 苏兮一笑,没多说什么,楼之遥只知道她并非凡人,却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 “那书生是你的意中人吗?”楼之遥眼珠一转,脑子里开始不停编排起仙子与书生的爱情故事。 苏兮撇嘴,摇头道:“我对书生没什么好感,我们之间只有因果,旁的不会有。” “哦,那就是你喜欢那条小黑蛇咯。”楼之遥不死心,总觉得苏兮这么多年都一个人,肯定不行。 苏兮挑眉看她,“你到底开的是香烛店,还是月老店?” “你继续说...”楼之遥悻悻地做了个求饶的手势。 第136章 八月槎2 苏兮口中的书生姓孙,祖上也算是显赫,可惜家道中落。 他在浮月楼的亭子中坐下,很客气地接了苏兮给的茶,言道这茶茶色色异,果真不是凡间所有。 言罢一口喝下,随后只觉得胸中郁结稍稍缓解,张口便徐徐和苏兮说起了这半年的事。 原来孙书生这半年在忙一件事,终身大事。 但却不是什么喜事,因女方家中看不上孙书生家道中落,便着人上门来悔婚。 孙书生好歹有些文人气节,怎能受这等侮辱,当即写了一篇洋洋洒洒的长赋,讽刺那家拜高踩低。 但这婚到底是退了。 “我如今孤身一人,想来如神仙只差一步,所以...” 苏兮微微侧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此前跟孙书生聊过,苏兮觉得此人天马行空,往往所言过于跳脱,她是想不到孙书生会求什么。 “与女游兮九河,冲风起兮水扬波。 乘水车兮荷盖,驾两龙兮骖螭。” 孙书生念出九歌河伯中的两句,苏兮大约猜到了什么,但还是沉默着等他亲口说出。 “河伯游天下河川,但我与他不同,我想游天河。” 孙书生十分兴奋地看着苏兮,他想如神仙一般去游天河,看看天河尽头到底是什么。 苏兮眯起眼睛,良久才开口道:“你所求便是这个?” 现下民风缥缈,修道修仙者无数,会有这个想法不奇怪,但孙书生看着可不像个狂热的修仙者。 “是,我所求便是这个,人之一生不过寥寥数载,他们追求虚无缥缈的修仙参道,我若是能亲身体会一番,岂不是比他们强上许多?” 苏兮轻声一笑,原来还是好胜心强啊。 “也好,你若真要一游天河,那就明日子时一刻到洛水畔,届时灵槎会带你到天河尽头,不过我可要提醒你,无论你在那里看到什么,都不要带回来。” 第二日夜,子初,苏兮早早等在洛水畔。 洛神站在水中与她说话,问她怎可让一个凡人前往天河尽头? 苏兮笑得人畜无害,“天河是天宫的地盘,又不是我神族的,而天宫中多是凡人修仙而成,怎的能忘本?” 洛神一时语塞,转身气呼呼地回到了洛水中。 子时一刻刚到,孙书生便依约前来,远远瞧见苏兮站在洛水畔,脑子里那篇洛神赋就直接蹦了出来。 “你倒是准时。”苏兮也不回头,伸手从袖中一拂,只见洛水上凭空浮现一只不过丈许的小船。 那船看着颇为简陋,像是什么人随手用木枝造出来的试验品。 孙书生先是一礼,而后走到苏兮身侧问道:“这难道就是你说的灵槎?” “是,你乘上它顺水而游,过悬河之后便到了天河地界,一来一回约莫需要两个时辰,所以天亮之前你必须上岸,否则这灵槎就会倾覆,你便会被淹死在洛水中。” 苏兮说得很认真,又叮嘱道:“切记,无论在天河沿岸看到什么,你都不能带回来,切记切记。” 孙书生郑重点头,半信半疑地走到了灵槎上。 时值八月中,洛水上月色皎洁,太阴星如银盘一般浮于天际,将整个水面照得如同一面发着亮光的镜子。 苏兮站在洛水畔看着灵槎走远,百无聊赖之际便又哄着洛神出来说话。 洛神倒也不那么记仇,独居于洛水这些年,确实少有人与她说说话。 这么一来二去,洛神口中的话就多了。 她看了看天上的月亮,说起今日天河沿岸必然有天女和仙娥徘徊。 苏兮诧异,问她为什么,洛神说那是天宫的习俗,彼时连若水之神都会出来嬉戏。 “我当时便觉得不妥,可孙书生已经乘着灵槎走远了,无奈之下只能等在洛水畔。”苏兮叹息一声,若非她一时心存侥幸,也不会有后来的事。 “那后来呢?那书生是不是做了不该做的事?” “聪明。”苏兮点头,“凡人就有这点让人不喜,当面答应好好的事,扭头就以各种理由开脱,那个书生自然也不例外。” 楼之遥对此嗤之以鼻,“也难怪后世对于书生一词没什么好感,流传到我们那时候的书籍,多半都是书生薄情寡义,又贪得无厌,明明是自己的错,还愣是能怪到别人身上。” “谁说不是呢。” 苏兮叹了口气,接着往下讲。 书生撑着灵槎顺着洛水而下,起先两岸都是熟悉的景色。 可渐渐地脚下的洛水开始变得不一样,水色通透得仿佛连一根针掉下去都能看得清楚。 孙书生正纳闷,便见脚下的灵槎缓缓往上,他惊疑不定地发现,两侧河岸在灵槎之下,而水却弯弯曲曲往上而去。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悬河? 当真是神奇无比! 怀着兴奋而惶恐的复杂心情,孙书生瞪大了眼睛观望四周,生怕自己会错过什么精彩的地方。 然而悬河很快就走完了,等灵槎再与两岸水平时,孙书生发现四周完全陌生了。 两岸水草肥美,其上无数叫不出名的花朵,而天边的月亮更是大得连上头的宫殿都看得清楚。 孙书生这一路嘴都没能合拢,惊得下巴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随着灵槎越往前走,孙书生发现前方有影影绰绰的人影,等走近了发现,那些人都是容貌不俗的女郎。 孙书生随便一眼扫过去,女郎容貌虽不及给了灵槎的苏娘子,却也算是惊为天人了。 第一个发现孙书生的是一个身着紫衣的女郎,她朝孙书生投来好奇的目光,孙书生忙正了正衣冠施礼。 惹来一众女郎笑声。 灵槎不停,孙书生很快便同那些女郎渐行渐远。 说实在话,孙书生有些失望,自己如今这般年岁,却没能有一个娇妻持家,如今即便见到了绝美的女郎,却不能带回去一个。 正想着,孙书生眼前的景色再次变换。 这一次孙书生连惊讶都没来得及,已经被眼前的美景给迷住了。 灵槎两侧已经没了水岸,完全是一片一望无垠的水面,而水面倒映着漫天繁星,不仔细去看,仿佛星河就在脚下。 第137章 八月槎3 孙书生大笑一声,干脆平躺在灵槎上仰望星空。 “今日我一游天河,即便回不去也是值了,那些在凡间自诩修道修仙的能人,哪个及得上我?” 越想孙书生心中就越畅快。 干脆高声念起了诗。 “人生一时。月重轮。 盛年安可持。月重轮。 吉凶倚伏。百年莫我与期。” 孙书生念得起兴,不妨灵槎微微一荡,开始逆水而行。 他知道这是要回去了,忍不住再回头看了眼,如此仙境,这辈子怕是再也不能来看了。 “若这灵槎是我的该有多好。” 心下生了这个念头,嘴上不自觉便说了出来。 孙书生还未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惭愧,就见不远处又来一浮槎。 “先生所念未免贪婪,这灵槎我虽看不出是哪位神仙所造,却也知道并非俗物,你一个凡人难不成还想据为己有?” 说话的正是在天河岸边第一个冲他看过来的紫衣女郎。 孙书生忙起身行礼,“唐突唐突,在下方才只是胡言,切不可当真。” 虽这么说,孙书生脸上多少还是发烫。 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确实是生了贪念了。 紫衣女郎并没有多看孙书生,而时候驾着脚下的浮槎往天河尽头去。 孙书生呆呆地望着紫衣女郎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他才颇为失落地继续往回走。 这一次孙书生没再看其他景色,连天河两岸朝他笑的仙人们都没有搭理,只垂着头等着灵槎将他带回洛水。 再过悬河,孙书生发现自己完全没心情去惊叹这奇景,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个对他说话的紫衣女郎。 犹豫再三,孙书生还是心有不甘地试图将灵槎转回去。 可这灵槎怎会听他差遣,只在水中荡出几道水纹,便继续朝着洛水而去。 眼见立在洛水畔的苏娘子越来越近,孙书生几乎要急得跳水,什么叫八心急如焚,他算是体会了个彻底。 灵槎在洛水畔停住,苏兮笑看着孙书生,“先生如约,果真没带回天河两岸的任何东西。” “天河两岸到底有什么?”孙书生明知故问,只想着多和苏兮说几句。 “天河水下便是坠星之处,若是你下手去捞,说不得能捞出一些坠星。” 苏兮仍旧笑着,那笑看在孙书生眼中,没来由感觉心浮气躁。 但他还是耐住性子问道:“不知这灵槎可否每年八月如期而至,这一趟天河令我神思不属,我总害怕以后再也看不到这般盛景。” 他说着偷眼去看苏兮的表情,见她脸上的笑慢慢落下,取而代之的是淡然。 怎的?她像是知道自己会提这样的要求。 “此灵槎本也是八月如期而来,但并非来自洛水,而是自海中。” 苏兮说着示意孙书生先上岸,而后才继续说道:“每年八月如期而至,游天河一遭,又忽而消失。” 她说着纤纤素手在水面上一挥,那灵槎便缩小钻进了她的袖子。 孙书生欲言又止,他还想再去游天河,还想再见到那位紫衣女郎,可从洛阳到海边去,似乎又过于兴师动众。 好在苏兮看出他的期盼,思虑再三。 “罢了,你若真想去,明日子时一刻再来,此为最后一次。” 苏兮想起自己当时就是这么说的,如今再回想,只觉得当时的自己还是太嫩了点。 这世间多地尔虞我诈,或波及极大,或牵连甚小,可都逃不过这四个字。 楼之遥啧啧两声,“想不到你还有这么容易被说动的时候,我记得那时遇见你,你连街边乞儿的哀求都置若罔闻。” 苏兮斜了她一眼,“我那是置若罔闻吗?我那分明是明察秋毫,早知那乞儿是个假的,为何还要上当?我在人间的钱可都是辛辛苦苦挣来的,不能乱花。” “呵呵,我信你才有鬼。” 楼之遥背着苏兮喃喃一句,而后笑眯眯地示意她继续。 苏兮轻咳一声,继续往下说。 孙书生第二日比前一日早到了一刻钟,所以苏兮出现的时候,他已经站在洛水之畔良久。 “还是那些话...” 这次不等苏兮说完,孙书生便点头表示自己都记得,绝对不会明知故犯。 苏兮将灵槎放于洛水之中,看着孙书生驾轻就熟的上了灵槎,满脸期盼地往远处而去。 “你当真信他?”洛神出现在水中,一脸不赞同的看着苏兮。 苏兮彼时只觉得不过一次天河之游,即便真是捞了坠星回来,也无妨。 然而洛神却幽幽地说道:“我瞧那书生眼中有期盼和贪念,人心复杂,一旦贪念起,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能做出什么来?难不成还能将天河两岸的天女掳回来一个?” 苏兮自然想不到自己一语成谶,那孙书生当真带回来了一个天女,且在下了灵槎之后拉着人就走。 苏兮愣在原地良久才回过神,连灵槎都未想起来收起,便急急追了过去。 可说来也奇怪,以她的能耐,竟在洛阳城内寻不到那书生和紫衣天女的踪迹。 等再回到洛水的时候,灵槎还漂浮在水中,洛神则看着她摇头。 “所以这就是故事的结局了?” 楼之遥搓着手指头问,她总觉得苏兮说这件事并非一时兴起。 仔细想想,似乎在她们第一次遇到时,苏兮看她的眼神就很奇怪。 “当然不是,后头还有好多年呢。” 苏兮呼出一口浊气,“我当时只以为将天女寻回就行,世间再大,对我来说无非是时间问题,而我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后来苏兮才知道,她有的是时间,但有些人却没有。 比如孙书生,比如紫衣天女。 苏兮和温言那时几乎翻遍了整个洛阳城,愣是没找到一丝踪迹。 后来还是温言提醒,是不是那天女自己将踪迹隐藏了。 于是他们又找了司命星君,彼时他正忙得焦头烂额,有时候无数人排队等他编写命运,有时候他刚提笔,结果那人被阴司带走了。 总之每日都暴跳如雷,苏兮觉得,最初那个腼腆的少年已经濒临崩溃。 所以当苏兮找上门的时候,少年便盯着一对肿大的眼泡跟她说话。 不过当知道丢的是一个紫衣天女的时候,司命的八卦之心终于还是战胜了疲惫。 第138章 八月槎4 “这一找又是半年之久,我们终于在洛阳城一处普通人家寻到了紫衣天女,可彼时她已经垂垂老矣,而身旁陪伴着的并不是孙书生,而是一个不过三岁上下的小女孩。” “那是天女的孩子?”楼之遥当即双眼放光,催着苏兮说说那孩子的样子。 苏兮看着她无语良久,还是缓缓说道:“那孩子粉雕玉琢,真就如同瓷娃娃一般好看,怕是这世间极少有那样好看的女娃娃的。” 楼之遥点头,觉得若是天女的孩子,理当这般与众不同才是。 “可惜了,我没见过她。” 楼之遥是真的觉得可惜,那般精致的娃娃,且身份特殊,她倒是真的想去一睹为快。 苏兮淡淡看了她一眼,幽幽地问道:“我似乎听谁说过,千年之后鬼神已经成为笑谈,几乎无人会相信他们的存在。” “呃...不信是不信,可好奇总还是要有的嘛。” 楼之遥不是完全的无神论者,她觉得什么东西存在千余年,多少都有一些合理存在的理由。 也许最早的人只是以鬼神来告诫世人,至于后来为什么演变成了糟粕,她觉得也是时代需要。 可无论如何,其实想信的还是会信,无论时代如何变化。 楼之遥不属于这种,她就纯粹觉得既然没办法证明没有,那就有有的可能。 既然有这个可能,那就不能完全不信。 听上去有些绕口,但理儿就是那么个理儿。 苏兮对此不置可否,“你自己相信就行,我没意见。” 楼之遥咧着嘴呵呵的傻笑,“别说我了,你继续说你的故事呗,天女为什么才不过几年时间,就垂垂老矣?” 她觉得苏兮用上垂垂老矣这个词,说明紫衣天女是真的很老了。 “这是天宫对于私自入凡间众仙的惩罚,本来不用那么快,可紫衣天女失了仙灵。” 楼之遥一脸懵懂无知,她不知道所谓仙灵有什么用处,但电视上对于天宫对自家仙女的管束确实很严。 苏兮知道她对这些所知不多,就耐心解释道:“天宫天女多是仙胎孕育,出生便已经是仙身,但想要成为真正的仙,须得自己修出仙灵,便如同诸妖的妖丹,若是没了这东西,她便没了灵力。” “哦,这个我知道,就是不能施法对不对?” 楼之遥终于知道一个,当即便如同学生一般举手抢答。 苏兮点头,“原本也没什么,就如同寻常人而已,但不巧的是她离开了天宫,而凡间的时间流逝和天宫的不同,对她这种有名无实的天女就更加残酷,何况她还在凡间产子。” 如此众多巧合凑到了一起,就造就了如今垂垂老矣的天女。 楼之遥觉得自己听懂了,可又不是很明白。 但有一点她回过味儿来,这个紫衣天女跟他们家一样,会衰老得特别快。 只是他们家都是过了三十而后便一年比一年衰老,她的妈妈便是在四十五上老死的。 她今年二十七岁,再等到下一次穿越时空,就是十几年后的事,她实在不能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活到那时候。 “是不是觉得你们有些地方是一样的?”苏兮看着微微有些失神了的楼之遥。 知道她想到了自己即将迎来快速衰老的年纪,心下五味杂陈。 楼之遥先是歪头一笑,“是觉得有些地方一样,不过她似乎比我更快衰老。” 苏兮叹了口气,“因为她是第一个。” “什么?”楼之遥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说,难道还有第二个、第三个? “因为紫衣天女是第一个,你别忘了,她还有后人,而她的后人会如她一样。” 苏兮语带叹息,“那个孩子在二十二岁便开始衰老,与紫衣天女的遭遇相同,她身边只剩下一个两三岁的女孩。” 楼之遥的目光中有什么东西隐隐闪动,“你继续往下说。” “你很聪明。”苏兮说着又是一声叹息,“紫衣死后,我才发现她的仙灵不见了,而她的女儿也和她一样遭受着天宫责罚,这件事我无法插手,除非找回紫衣的仙灵送还给她的后人。” “所以,我是那位紫衣天女的后人?” 楼之遥这话问得不是很确定,脸上更是求证心切。 苏兮张了张嘴,还是深吸一口气说道:“是,你确实是她的后人,打从我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你是,不过这千年天女的血脉稍有减弱,所以衰老的年龄越来越往后。” 楼之遥抿着唇,确实,对于二十出头就开始衰老来说,她三十之后才开始,已经很庆幸了。 “她被带到凡间之后都遭遇了什么?” 楼之遥问是这么问,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年老色衰为人辜负的桥段,想来老祖宗八成也是如此吧。 苏兮抿唇,声音低沉哀伤,“这件事要真说起来,还得从她被带出天河开始。” 楼之遥知道她想说的是从始至终,而非简单回答她一个疑问。 她坐直了身体,不再是听故事的闲散心态,而是认认真真地听着那个和她不算遥远的故事。 孙书生第二次到天河的时候,紫衣正在天河尽头洗涤仙灵。 她不知道孙书生还会去而复返,所以根本一点防备都没有。 孙书生瞧见天河里那一颗如明珠般的仙灵,伸手就捞了出来,这一下才将紫衣从入定中惊醒。 可她的仙灵握在书生手中,她不由自主就想靠近他。 孙书生似乎看出这一端倪,眼睛一亮,抓着紫衣天女的手便将她拉到了灵槎上。 当灵槎眼见着回返,紫衣不是没有求过书生,可书生则是铁了心,硬是将紫衣带回了洛水之上。 “我当时并不知道他拿了紫衣的仙灵,只觉得紫衣怎么会那般乖巧地任由书生拉着走,现在想想,我若是肯拦一下,也许她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 苏兮记得当时孙书生和紫衣在洛阳城消失,她遍寻不到。 等再找到的时候紫衣的眼中早就没了神采,似乎活着对于她来说只是本能,而那个立在她身侧的小女孩脸上也不见笑容。 第139章 八月槎5 “孙书生带回紫衣的第一年对她十分好,好到卑微的地步,紫衣不是没被感动过,可一想到他是如何将自己掳到凡间,便将那颗微微有些焐热的心重新冰冻起来。” 第二年小女孩出生了,紫衣便只对着那孩子笑。 孙书生自觉自己娶了一个天人,每日都是得意扬扬的。 直到某一日他突然发现紫衣的长发失了光泽,显得有些灰败。 孙书生还觉得可能是因为天人产子,可能损了灵气才会如此,缓缓会好的。 哪知而后没过多久,他又发现紫衣的黑发中出现了一缕白发。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孙书生对紫衣的态度就慢慢变了。 他问过紫衣原因,紫衣也告诉过他是因为仙灵离体,又私自出了天宫,而后再生下凡胎,她从今往后会衰老得更快。 孙书生将信将疑,将仙灵凑到她身侧,果见仙灵之中的灵气缓缓朝着紫衣身上凝聚。 可孙书生却看得惊心,心道万一这仙灵重新在紫衣体内凝聚,那她岂不是要重归天宫? 楼之遥听到这里忍不住蹙眉,虽说知道后头的结果,但仍旧为紫衣担心。 “他收回了仙灵,并将它藏了起来,这一藏,直到他死,都没人再见过仙灵,一直到现在。” 苏兮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阿遥,她是被折磨而死的。” 楼之遥的心不知为何莫名疼痛,即便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被折磨死的。 紫衣天女没了仙灵的滋养,不过短短半年时间,她已经头发花白,脸上皱纹纵横,那样子若告诉别人她是个年纪尚轻的小娘子,怕是都会被人当成傻子。 孙书生的态度随着她的老去,一点一点开始变化。 他用厌恶的目光看她,用不耐烦的态度对待女儿,甚至有时候会骂女儿是个怪胎,同她的母亲一样,都是怪物。 紫衣没有伤心,因为她从来不觉得孙书生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一个靠着掠夺而来的人,又怎么会是良善之辈,露出真面目不过是早晚的事。 所以紫衣一直告诫自己,万不可对这样的人动心。 既没有动心,哪来的伤心? 只是每每看到自己的女儿被这般恶毒的语言中伤,她还是会流露出不忍。 好在那孩子懂事,从不为这些所动,只一心陪在母亲身边。 “她很快就已经老得无法长久站立,于是每日就坐在院中看着日升日落,有时候也会同女儿讲一讲她在天宫的事。” 苏兮眉眼带着一丝悲悯,“孙书生最讨厌她平静无波的样子,于是开始变着花样地羞辱她,有时是带着几个女妓在家中饮酒寻欢,有时是带着几个狐朋狗友回来聚会,酒到酣处,还会指着紫衣告诉那些人,她可是天宫的仙姬,是自己给带到凡间来的。” 孙书生的话每每惹得众人哄堂大笑,紫衣无动于衷,可那个孩子却越发恨起书生来,是他让她的母亲受尽屈辱和折磨,他该死。 楼之遥无法想象紫衣在那些人嘲弄、鄙夷的眼神中是如何镇定自若的,若是换做她,被这样一个龌龊之人当作调笑的工具,她一定亲手宰了他! “后来呢?”楼之遥的声音带着一丝丝颤抖,那是气愤难以自持,她搭在腿上的手都已经握成了拳头。 “后来?后来自然是什么都没改变,紫衣虽然自幼活在天宫中,可仙人的修养远比一个凡人要好太多,孙书生见无论如何紫衣都无动于衷,渐渐地便放弃了。” “他不再羞辱紫衣天女了?” “是啊,他换了人,换了一个紫衣在乎的人。” 楼之遥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道:“不会是那个孩子吧,那可也是他的女儿啊。” “那又如何,对那样一个已经疯魔了的人来说,只要能让紫衣露出哪怕一丝求饶,他都愿意去试,哪怕那个代价是奉上自己的女儿。” 楼之遥已经气得浑身发抖,她怎么都想不到,一个天女被书生带回凡间,他无论如何都会好好保护她,可到头来,伤害她最深的竟然就是书生。 她突然就想到了她那个远嫁了的好友。 那男人当初有多信誓旦旦,如今看起来就有多该死。 他的母亲和姐姐不停折磨她的好友,而他却只会默默看着,甚至连一句帮自己妻子的话都没有。 她的好友千里迢迢去了没有亲人和朋友的远方,只为了他口中的爱和承诺的保护。 可到头来伤害她最深的就是这个口口声声说会保护、会爱她的男人。 楼之遥记得时隔三年再见到好友的时候,她的眼睛里都没了笑,面容憔悴得好像四五十岁的老妪。 那时她才不过二十五岁啊。 苏兮伸手在楼之遥的肩上轻轻拍了拍,楼之遥只觉得一股温暖的力量在身上游走,心中的愤怒随即便缓和了不少。 “要是我的话,我会杀了他的。” 沉默良久,楼之遥轻轻地说出自己的决定。 孙书生的行径比之她好友的前夫更让人痛恨,若后者只是令人失望,那前者便是让人绝望了。 “他是死了,不过不是紫衣或者那孩子杀的,而是血蜘蛛。” “什么?”楼之遥一时没明白,苏兮口中的血蜘蛛是什么? “晋朝常有内乱,又恰逢京都洛阳大疫,那一年死了许多人,连正值春秋鼎盛的晋武帝都被染上了疫病。” 那场瘟疫其实从前一年的冬天便开始蔓延,而后第二年洛阳城一半的百姓都死于这次大疫。 血蜘蛛便是在这个时候有了小小的雏形,它在城中找寻可以寄居的人,恰好就找上了孙书生。 也许是因为他身上的恶才会吸引了血蜘蛛吧,总归孙书生被血蜘蛛吸干了精血,死的时候仿若一具包了人皮的骷髅。 “只是孙书生这一死,紫衣的仙灵在何处,就更无人知晓了。” 说到这里,苏兮想起了被她送到九幽去的小血蜘蛛,它的样子一如当年他的母亲,只是她的母亲后来在战乱中吸取了太多血精,以至于身上杀气和怨气太重,根本不可能修成正果。 第140章 八月槎6 楼之遥听到孙书生的结局这么凄惨,当即就拍手大笑,“恶人就该有恶报,死得好!” “他是死了,可紫衣却因为他的死而再也无法重回天宫。” 苏兮蹙眉,“从他死的那一天起,紫衣便如同枯萎的牡丹,不过几天而已,她就已经奄奄一息,油尽灯枯了。” 楼之遥再次沉默,良久才看着苏兮问道:“她是不是早就已经撑不下去了?” 苏兮点头,“那孩子是她唯一的支撑,如今孙书生惨死,再也没人能对她的孩子非打即骂,她一时心神松懈,自然就撑不下去了。” 孙书生的折磨和侮辱本就让紫衣心神俱疲,她是天女,在天宫总也是受人敬仰的。 如今却因为一个卑鄙的凡人跌落凡间,受尽折辱。 苏兮说,紫衣临终前只交代了一句,便是让她帮她的后人,无论如何,希望她们都能平安长大。 “孙书生的错不应该算在无辜的孩子身上,紫衣是这么想的,我也是这么想的,但他们仙家的仙灵只有本体能感受到,可奇怪的是,紫衣的仙灵连她自己都察觉不出在什么地方,就似乎有人刻意将它藏了起来。” 楼之遥抿唇,“这个人绝对不是孙书生,他没那个能耐。”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去查了所有跟孙书生有接触的人,很可惜,并没有什么高人,都是些酒肉朋友而已。” 苏兮当年几乎把所有跟孙书生有过来往的人都筛查了一遍,连一个修道或者修仙的都没有。 这其实是很奇怪的,因为孙书生总是跟人炫耀自己得了天女。 虽然后来这个天女成了别人笑话他的污点。 可最初他那般炫耀,应该会引来不少修道之人,而事实上却一个都没有。 楼之遥撑着下巴,满脸都是苦思冥想,“我虽然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但以你的能耐,应该不会漏下谁,也就是说真的没有人帮孙书生?” 苏兮摇头,“我甚至找到过血蜘蛛,它身上也没有仙灵,紫衣的仙灵不翼而飞了。” “好吧,咱们没那本事找阎王,否则也可以去问问孙书生究竟把我祖先的仙灵弄到哪儿去了。” 楼之遥垂头丧气,苏兮却挑眉说道:“这个我也想过,但孙书生是被血蜘蛛弄死的,他死后除了那一具皮囊,什么都没留下,就算真的把冥王找出来,也一样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呃...” 楼之遥只是说说,她是相信穿越时空这件事,毕竟亲身经历了,可这世上真有阎王? 哦不,冥王? 她脑子里莫名就想起自己那个时代某个电视剧里的冥王,面容姣好且婀娜多姿... 苏兮犹豫良久,抬眼严肃地看着楼之遥。 “阿瑶,我问你,如果让你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去重铸仙灵,你会愿意赌一把吗?” 这话苏兮不是第一次问紫衣的后人,但肯选择去搏一搏的,至今没有。 楼之遥扑闪着眼睛看苏兮,不知道她这话什么意思,难道除了寻回外,还有别的办法? “能具体说说如何九死一生不?” 作为一个千年后受了良好教育的五好青年,楼之遥遇事还是很谨慎的。 苏兮抿了抿唇,“我带你去个地方,他可以让你体会一下我所言的九死一生是如何个九死一生法。” 楼之遥被她绕口令般的言语给逗笑了,“好,我随你去,总归不会把我给卖了。” 两人关了香烛店的门,苏兮便带着她往通轨坊去。 一路上不少人侧目看两人,楼之遥打趣着,“人家看你是因为你长得好看,看我是因为我穿得奇怪,同样有回头率,我却完全高兴不起来。” 苏兮不知道她所谓的回头率是指什么,不过想来是好话吧。 “你也不差,只是比我差一点点。” 苏兮很认真,她的容貌连当年的杨贵妃都及不上,楼之遥更是不行,尽管她其实也挺漂亮。 “我就很想呵呵。”楼之遥无语。 两人一路风马牛不相及地聊了许多,楼之遥发现,她无论说出什么话来,苏兮都很淡定,就跟第一次她看见自己时一样。 要知道那时候她可是红毛衣加牛仔裤的装扮啊。 穿过通轨坊坊门,苏兮带着楼之遥进了浮月楼前的巷子,但她们不去浮月楼,而是去妖集。 门前的小童瞧见苏兮带了个生人来,好奇地打量了几眼,发现竟还是个凡人,当即欲言又止。 苏兮不给他开口的机会,领着楼之遥就直接往里闯。 楼之遥是惊奇的,门开在树上也就算了,反正电视剧里见过很多回。 但这里头的世界可真是奇妙。 “哇,长着兔脑袋的,人?” “我去,那是猫?我能撸猫吗?” “哎哎哎,你等等,这东西能吃吗?” 楼之遥的话有点多,苏兮觉得她即便不同,也至少不该这么活泼吧。 等走到酒肆里,黄雀头一个扑楞着翅膀飞过来,转来转去,最后落在了楼之遥的肩膀上。 “这位小娘子是哪里来的?怎么穿得这么奇怪?” “我这叫长裙,我已经很低调了。”楼之遥觉得自己没穿个吊带短裤而是长裙,已经是很保守了。 其实她只是怕那身装扮会被直接拖出去打死。 黄雀啧啧两声,楼之遥忍不住伸手小心地摸了摸黄雀的头,被它甩着脑袋表示抗议。 “这是打哪儿来的女郎?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阿鸾从后厨走出来,一身青鸾色长裙,头上则是昆仑玉凿成的簪子,看着简单却高贵。 楼之遥一眼瞧见她,眼睛都瞪大了。 “苏兮,你的朋友果然都跟你一样绝色啊。” 阿鸾听到她这么夸赞自己,当即笑得合不拢嘴。 “小娘子真会说话,快请坐吧。” 阿鸾说着让黄雀赶紧去取酒,人给救了回来可不是白救的,怎么着也得在酒肆里打个百八年的零工感恩吧。 黄雀叫了两声,振翅往前一扑,便化作了一个黄衣少年。 这一幕看得楼之遥眼睛瞪的更大了,连嘴巴都不自觉张成了o字型。 第141章 八月槎7 苏兮将当年八月槎的事同阿鸾姑姑说了一遍,又指了指楼之遥,“她想知道重铸仙灵的凶险,所以我带她来,想让长言帮个忙。” 阿鸾凑到楼之遥跟前瞧了又瞧,“这就是千年之后的装束?果真跟现在差很多呢。” “也不全是,这只是我奶奶当年的裙子,因为知道要来这里,我就换上了,否则怕是同上次一样,会被人当怪物的。” 楼之遥摸了摸身上的长裙,奶奶算是长寿的,一直活到了五十二。 作为裁缝的奶奶留了许多好看的裙子给她,身上这就是其中一条。 “很好看,我喜欢。”阿鸾伸手轻轻摸了摸,觉得那料子很特别,是现下没有的。 楼之遥说了声谢谢,阿鸾便轻笑着看她,问道:“你当真决定好了?要知道你们这一脉可没人愿意去试一试呢。” 苏兮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一言未发。 阿鸾姑姑说得对,紫衣一脉至今为止确实无人愿意一试。 楼之遥看了看苏兮,从她眼中她看到了确实如此。 只是那些人为什么不愿意去试,楼之遥不想知道,但她孤身一人,试不试也都一样,不过苟活十几载而已。 “无妨,我愿意试一试。” 楼之遥认真且坚决,她不想背负着这样的命运老死在家中,她如今还没结婚,但若是往后遇见了,却要以衰老来考验对方的人性,她不愿意。 “好。”阿鸾点头,转身朝后头喊了一声。 不多时一个身穿袍子的男人从里头走了出来,楼之遥这下连惊艳都不大会了,她直愣愣地看着那男人,目不转睛。 苏兮抿唇想笑,以为长言会恼怒地转头就走。 可长言竟然走到阿鸾姑姑跟前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苏兮再去看楼之遥,她还愣在那儿,随即苏兮就明白为何长言没有恼怒。 以往那些长安城的小娘子要是见着了上街的长言,那眼睛里都是明晃晃的带着侵略,是一种男人看见貌美花魁的垂涎。 而楼之遥的眼睛里没有这些,她很纯粹地惊艳与欣赏,甚至还带着羡慕。 “要我做什么?”长言开口问阿鸾,但目光在苏兮和楼之遥身上扫了一眼。 阿鸾指了指楼之遥,“她想试试看能不能承受得了仙灵重铸。” 长言蹙眉,满脸的疑惑。 楼之遥忙起身说道:“我自愿的,希望你能帮这个忙,谢谢。” 她说着躬身给长言弯了个九十度腰鞠躬。 看得在场所有人都一脸莫名其妙,这算是哪门子行礼? 苏兮对上长言投过来的犹疑目光,十分确定地点头。 长言于是点头说了声好。 楼之遥有些忐忑,但更多的是好奇和跃跃欲试。 这件事很简单,长言只是将指尖点在楼之遥的眉心,后者只觉得眼前一阵恍惚,再清明时竟然站在水面上。 楼之遥吓了一跳,发现自己并不会因此掉进水里淹死的时候,整个人就放松下来。 这时她耳边传来苏兮的声音,她轻声告诉她,这是天河尽头,也就是天人用来洗涤仙灵的地方。 “你若是坚持不下去,我会带你出来。” 苏兮忍不住交代了一句,楼之遥却只催促她告诉自己该怎么做? “将你的一滴血滴在天河尽头那处莲花上。”苏兮示意楼之遥往前走,在天河尽头的水底下有一个莲花印。 那不是真的莲花,只是创世青莲所倒影的影子。 每每想要精进的天人,都需要以自己的血来开启青莲结界,然后以天河水精慢慢滋养凝结自己的仙灵。 孙书生当时之所以能拿了紫衣天女的仙灵,一则是因为紫衣在洗涤仙灵给了他可乘之机,二则便是因为孙书生为凡人。 若是寻常天人这么莽撞前去靠近青莲,一定会被反噬。 不过孙书生冒犯创世青莲和紫衣天女,他那般结局,也算是因果报应了。 楼之遥一一照做,她的血刚滴在莲花印上,那莲花印便发出极为柔和的光,那些光像是有自己的意志般,从莲花印上飘散出来,缓缓将她缠绕在中间。 楼之遥不害怕,她只是惊奇。 苏兮提醒道:“重铸仙灵所需意志巨大,几乎等同于重新将你的骨血重塑,此等痛苦,你若真的忍不住,我就带你离开。” “我想先试试,毕竟相较于往后十几年就老死在家中,这点痛苦我想我是可以忍受的。” 楼之遥的话音刚落,那股很柔和的光便突然之间变得耀眼。 与此同时,楼之遥只觉得浑身上下的皮肉在一点一点地剥离,她头一次体会到了古代所谓凌迟的刑罚。 果真不是一般人能忍受的最残酷的刑罚。 她仰头一阵惨叫,可就是不让苏兮将她带出去。 皮肉剥离的疼痛持续了多久楼之遥不知道,她只觉得起码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她甚至觉得,这已经是世界上最为痛苦的事情了。 可接下来的裂骨之痛简直比这个更残酷百倍、千倍。 楼之遥很不客气地飙了脏话,苏兮则满脸疑惑,还有心思问她谁是她大爷? “我...” 楼之遥一个字都没说完,就已经疼得目眦欲裂。 裂骨是从她的脚先开始,一寸寸的骨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大力碾压碎裂,而后重新形成一个完整的脚骨。 这个过程说起来不过两三句,可实际上她至少被这么折磨了十几分钟。 楼之遥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骨头在皮肉底下碎裂又凝聚,整个人崩溃到不行,又死咬着牙不肯放弃。 直到小腿骨、大腿骨... “苏兮,救命啊!” 楼之遥真的坚持不下去了,这哪是重铸仙灵,这根本就是重铸她这个人。 还是在她还活生生的情况下重铸。 楼之遥猛地睁开眼睛,她一身衣裙早就被汗水给浸透了,一张脸毫无血色,眼睛里还残留着疼痛过后的后怕,良久都没能回过神来。 “这只是在梦中让你一试,若真的过去,我是没办法中途打断的。”苏兮将手中的衣服递给她,语气淡淡,似乎就算楼之遥放弃,她也不觉得惊讶。 第142章 八月槎8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楼之遥尽管连站起来都有些困难,但她还是毅然决然地要去试一试。 反正早晚都是死,与其受尽折磨而死,还不如一了百了的死。 何况这一了百了中还有一丝生机。 苏兮和阿鸾都对眼前的楼之遥刮目相看,连长言都赞同地点点头。 当即阿鸾便决定请楼之遥在酒肆里喝酒,几人一直喝到了丑时,楼之遥干脆就在阿鸾的酒肆里睡了一晚。 第二日一早,苏兮和温言到酒肆看她,她已经生龙活虎地同黄雀聊起关于妖集的趣事。 如初见长言一样,楼之遥的眼睛和嘴巴再一次证明了自己可以更大,被惊艳完之后,楼之遥幽幽地同苏兮说道:“难怪你看不上旁人,原来身边就有个绝色,酸了,酸了。” 苏兮嘴角微微一抽,被夸奖的温言则给了楼之遥一个算你识货的目光。 “好了,别闹了,马上就要八月中,届时我们到东都去,我会用八月槎带你往天河尽头,这段时间你一定尽可能的养好自己,莫要出了差错。” 楼之遥点头,“放心吧,我唯一的优点就是吃得好睡得香,绝对不会出意外的。” 说话间,阿鸾从柜台后提了一壶银光酒递给楼之遥,“这是河北道的银光酒,名字特别,味道也很特别,我瞧你是个会喝的,就送你尝尝吧。” “多谢阿鸾姑姑,我听苏兮说过,你这里的酒可都是好东西,我昨儿晚上可是拼了命地尝了好些,至今意犹未尽。” 她眨巴着眼睛看阿鸾,那意思就像是说下次来希望还能一醉方休。 阿鸾无奈地摇头,“果然人以群分,你这德性就跟讨酒时的苏兮一模一样。” “阿鸾姑姑这话说得有失偏颇,我倒是觉得她跟阿鸾姑姑更像。” 苏兮不甘示弱,讨酒这种事,也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做,阿鸾姑姑到浮月楼外吆喝着要酒的次数可比她来酒肆讨酒次数多得多。 阿鸾撇嘴,“好吧,好吧,我承认,她更像我,不然我认她做个姊妹,如何?” 苏兮二话不说,拉着楼之遥就往外走。 温言跟在后头摇头,阿鸾姑姑这招可是够损。 要真认了楼之遥当姊妹,那苏兮脑袋上岂不是又要多一个姑姑? 八月中,整个长安都在欢度中秋佳节,只有苏兮等人是往城外去。 随着街鼓一声声传来,日暮西沉,城外早就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楼之遥好奇地问道:“咱们走去东都吗?” 说实在话,她对东都洛阳可是了解得很,毕竟从小就长在那里。 如果按照现代社会的速度计算,开车五六个小时,高铁也就一个多小时就到了。 可步行... 楼之遥认真思考了片刻,觉得这辈子能到就不错了。 那时候的路好歹是修得好好的,而长安到东都的路则还算是比较原始的路。 在大唐已经很不错了,却没法跟现代社会的高速路比。 楼之遥很认可自己体育废柴的名号,以自己的实际情况,走过三里地都算是壮举,何况有百来个三里。 温言看傻子一样看着掐指头一通嘀咕的楼之遥,心道千年以后的凡人该不会都这么淳朴吧。 “走吧。” 苏兮在半空中画出了一个不算大的门,朝还在犯愁的楼之遥招了招手,后者惊奇地睁大了眼睛,小狗一般摇着尾巴跟了上去。 当楼之遥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站在了洛水之畔。 苏兮朝洛水中一挥袖,一只不大的竹筏便凭空出现在洛水之上。 与此同时还出现了一个人,一个女人,再具体点便是美丽的女人。 “这是...卧槽!该不会是洛神吧!” 楼之遥的淑女也就装到了这会儿,她挺过了苏兮、阿鸾、长言和温言的颜值暴击都没把顺口溜说出来。 这会儿却真的忍不住了。 洛神和苏兮同时看向她,不知道她那句卧槽是什么意思,不过看表情似乎是惊讶和兴奋的意思。 “这小娘子你打哪儿弄来的?这么多年不见你将灵槎拿出来,这会儿怎么破例了?” 洛神站在水面上,衣裳在微风中轻轻飘摇,像极了那幅画里的神女。 楼之遥那个心呀,跳得不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也难怪曹植能写出那么多好词来形容她,洛神的美确实让人艳羡。 “她不是旁人。”苏兮抿唇,只一句不是旁人就说明了一切问题。 洛神当即便沉默了,紫衣天女的事她是知道的,她不是洪荒古神,更多是受天宫辖制,只是她的身份特殊,天宫实际上也只是对她散养而已。 紫衣天女就不同,她即便不是自愿离开天宫,惩罚却还是要受的。 尤其是她丢失了作为一个天女最重要的仙灵。 “这是百余年间的第一个,我希望她是最后一个。” 洛神这话是祝福,她希望眼前的小娘子可以顺利重铸仙灵,哪怕这仙灵只能让她如正常人一般活到老。 “会的。” 苏兮朝洛神点头,带着楼之遥和温言一道上了灵槎。 “原来传说中的八月槎是这个样子。” 楼之遥是个好奇心比较活跃的孩子,她蹲下身摸了摸脚下的灵槎,这东西在博物志上有记载,不过上面没写所谓的八月槎究竟长什么样。 “八月槎只是一个形容,实际上它叫灵槎,不过是因为张华觉得它八月准时来去,所以才将那浮槎叫做八月槎。” 说话间,他们已经穿过最后一段洛水进入了悬河。 苏兮早年曾见过一段悬河,听闻那是水神共工以河伯身上的胡须制造出来的效果。 凡间的悬河自然无法和水神的杰作比,却是足以让楼之遥叹为观止。 一路不停惊奇到了天河之上,楼之遥突然就安静了。 苏兮扭头去看她,却见她神情似乎有些恍惚。 “我好像来过这里,我觉得这里很熟悉。” 楼之遥半晌才憋出一句来,她方才就是因为这熟悉感才茫然。 这等神奇的地方,她应该是从来没有来的呀。 “那是天女的记忆,虽然她已经消散,但世代传承的血脉多少还是有些她最为珍贵的记忆存在。” 苏兮拍了拍楼之遥的肩膀,而后驱使灵槎朝着天河尽头而去。 第143章 八月槎9 因为紫衣天女的事,往年八月中热闹的天河两岸便开始冷清起来。 百余年来,除了少数需要在这时候前往天河的天女和仙娥外,不会有人到河岸两侧来。 而有一个人没得选择,那就是弱水。 当再次看到灵槎的时候,弱水愤怒无比,她掀起巨浪想要将灵槎打翻,将胆敢再次闯入天河的凡人溺死在天河之中。 可是巨浪只升起不过一丈许,就突然之间重新落了回去。 接着一只巨大的手从虚空猛然拍下,将她直接逼了出来。 “弱水,好久不见。” 苏兮看着狼狈跌在水面上的弱水,脸上堆着人畜无害的笑。 “是你。” 弱水一惊,忙起身朝着苏兮行礼,“弱水见过苏娘子。” 苏兮摆手,“不必多礼,我这次来是带人前来重铸仙灵,你可不能坏了我的好事。” 若说弱水之前不知道苏兮为什么会到天河来,这会儿却是突然回过味儿来,重铸仙灵,这百余年来需要重铸仙灵的似乎就只有去了凡间的紫衣天女。 她再往灵槎上看了眼,发现了站在后头一脸震惊的楼之遥,那是个凡人,她分辨得出来。 “是她...” 弱水小心地同苏兮求证,苏兮点头说了声是。 “好,好,我送你们过去,若是真的能重铸仙灵,也许她还能回来。” 她和紫衣自幼便一块玩耍,旁人嫌弃天河岸有些荒凉清冷,不肯前来同她一道说说话,紫衣却是喜欢的。 这百余年里,没了紫衣的弱水重新陷入了孤寂中,却发现这比从前更难熬了。 苏兮没有拒绝,若是弱水肯帮忙,那么即便重铸仙灵失败,楼之遥起码还能保住一条命。 只是... 楼之遥已经对时不时冒出来的神话人物反应趋于平静,她觉得苏兮肯定是个大神,否则不会连这些人都对她客客气气。 只是到底是什么样的大神呢? 她没时间多想,因为天河尽头那创世青莲的影子就在面前。 楼之遥深吸一口气,先看了眼苏兮,在得到她的首肯后,小心翼翼地走到了水面上。 她觉得脚下的水面跟坚实的土地没什么区别,完全将她百来斤的体重给承受住了。 走到创世青莲的影子前,楼之遥学着当初在梦境中的样子滴了滴血下去。 一切如她在梦境中所体会的一样,先是皮肉被剥离重塑,接着是全身的骨头。 楼之遥起初还能想着自己为了能更好地活下去搏一搏,念着社会主义口号为自己打气。 碎骨开始的时候,她就满脑子浆糊了,甚至连浆糊都可能不是。 当第一个让她升起放弃念头的疼痛出现时,楼之遥就知道是重塑到了腿骨,只要再坚持坚持,她便可以成功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种难以忍受的疼痛只是开始,往后每一个呼吸都充斥着绝望的疼痛,碎骨之痛,果然非比寻常。 苏兮在一侧看得仔细,如果,她是说如果楼之遥坚持不下去,她拼一拼也得试着将人弄出来。 尽管创世青莲的影子冥王都没什么办法对付。 弱水和苏兮的心情是一样的,她其实更紧张。 当初她没能阻止孙书生带走紫衣,如今一定要帮紫衣的后人渡过这死结。 凄厉的惨叫声不绝于耳,楼之遥疼到极致之后失了声,但很快她又耐不住惨叫起来,周而复始,直到嗓子完全发不出声音来。 “她,能行吗?” 弱水站在水面上,她想靠近,但创世青莲的影子哪里是她们这等级别可以靠近的。 无论如何她都只能等楼之遥出来之后才能救人。 而苏兮不同,她是来自洪荒的古神,她一定有办法。 “我觉得能行。” 苏兮看着光晕中的楼之遥,她还在咬牙坚持,她身上有一种拼命的坚持,这是那些人没有的。 她们很多为情所困,不管是亲情还是爱情,她们总割舍不下,所以不敢轻易去试一个不确定结果的方法。 她们宁愿去赌那一丝丝可能不被抛弃的真情,也不愿立刻就失去。 可最后她们都会后悔,因为人性不可考验。 楼之遥是唯一的一个,也许千年之后的世界是个十分神奇和理想的世界,才会养出这样的女郎。 苏兮突然就好奇起千年之后的世界了。 她胡思乱想之际,创世青莲的影子内一切归于寂静。 楼之遥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不动也不出声,似乎成了雕塑。 弱水想上前看看,却被创世青莲的影子给震了回来,她不得已看向苏兮,却发现苏兮脸上有笑意。 “是成了吗?”弱水一脸欣喜,继而又担忧地问道:“那她怎么不出来?” “再等等,刚刚经历了剥肉碎骨,即便已经成功,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恢复过来的。” 苏兮的话让弱水更加着急,她一边说着对对对,一边伸着脖子想去看看楼之遥到底怎么样了。 说实话,楼之遥觉得不怎么样。 这感觉可比在妖集里那一次恐怖得多,若非她一再咬牙坚持,才不会稀里糊涂就成了。 楼之遥想试着动一动自己的身体,却发现动不了,她心想难道是因为刚才的大动干戈,这会儿各个零件都没反应过来? “阿瑶。” 她正自我调侃,就听到不知从哪儿传来一道婉转如百灵鸟般的声音。 “你是谁?” “我是天女,谢谢你肯受这些难以忍受的痛苦,我就要走了,但忍不住想来见你一面,希望你今后能幸福。” “紫衣天女?先祖?” “是的,谢谢你,后会有期。” 楼之遥回过神时,她脚下一空,人直接掉进了无法浮起东西的弱水里,幸好一只纤弱的手将她一把提了起来,否则说不定才脱离苦海,就跳进了水坑。 “她走了?” 苏兮朝创世青莲的影子里看了眼,那影子正在缓缓绽放,想来紫衣终于解脱了,可以重新入轮回了。 “是啊,走了,她真的很漂亮。” 最后那一瞥楼之遥是惊艳的,尽管没有见到苏兮那帮人那般惊艳,但不可否认,紫衣真的很好看,难怪会让贪心的书生恶向胆边生。 第144章 八月槎10 回到洛水的时候洛神还站在水中,她似乎在等着她们归来。 至于温言,他已经斜斜地靠在树上闭目养神,当感觉到苏兮的气息时,才慢慢悠悠地站直了身子。 “我就说肯定能行,这个小娘子命硬得很。” 温言是同洛神说话,洛神只面露喜色,却不接他的话。 方才她一直忐忑,于是便和温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了话。 大致便是楼之遥会不会成功。 温言对楼之遥了解不多,但他相信苏兮,既然苏兮决定带人去试一试,那起码有超过一半的把握。 剩下的就只看楼之遥是否坚持得住。 事实上温言信对了,苏兮和楼之遥乘着灵槎出现在洛水上的时候,看上去都十分好,楼之遥的喜悦更是浮现在脸上,而苏兮的笑也十分轻松。 “大帅哥久等了,以后如果有机会,我一定带些我那边的特产答谢。” 温言奇怪地看着楼之遥,她口中的大帅哥是指他?这倒是个新鲜词。 “我这船夫看来不够劳累,否则怎么只有等在外面的有答谢礼。” 苏兮凉丝丝地说着,朝洛神点了点头。 后者一笑,将洛水上的波光尽数增添了几分炫丽,而后一转身凭空消失了。 楼之遥瞪着眼睛,心道曹植好福气,她也好福气,都有幸能见到洛神。 而后才滴溜溜的转着眼珠赔笑道:“哪能,自然是一道都有谢礼,只是不知道下次再出现,会是在什么时候。” 她到现在都没弄明白,她家香烛店的那扇旧门,怎么会隔一段时间就能穿越时空。 楼之遥还特地去查了自家阁楼上的日记,那是她的先祖们留下的记忆。 在日记中楼之遥没找到她想要的答案,但却发现了另外一件事,那就是旧门后的时空并不会随着时间推移。 也就是说这次可能是大唐天宝年间,下次可能就是魏晋南北朝。 而她目前这两次则是顺着时间推移,可到了下一次就不敢保证了。 “无妨,你只要给我送礼,我都收,不管是现在的我,还是从前的我,都收。” 苏兮说得信誓旦旦,她对于这些怪力乱神是有分辨能力的,如果从前的她再次遇见后来的楼之遥,只要她肯说,相信从前的她是会相信的。 楼之遥哦了一声,表示下次一定带谢礼。 温言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在苏兮不善的目光中别过头说道:“时辰不早了,回去吧。” 楼之遥立刻兴奋地问苏兮是不是又可以进那扇神奇的门? 苏兮挑眉,“你店里的门不比我这个神奇,瞧你像是没见过世面似的。” “那不一样,时空和缩地,要是都有那才是顶配。” “人心不足蛇吞象,我看你就是。” 回到长安已经是卯时初,楼之遥听着长安城内的街鼓落下最后一声,长长伸了个懒腰。 自此之后,她再也不会因快速衰老而烦恼,她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活下去。 “苏兮,你说我那个时代海上会有八月槎吗?” 苏兮诧异地看着楼之遥,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楼之遥微微仰着头去看天边的鱼肚白,声音带着几分愁绪说道:“我的先祖因八月槎而痛苦了一生,我们这些后人也因此世世代代被人当成怪物,我知道你们怎么想的,觉得我勇气可嘉,还性子坚毅。” 顿了顿,楼之遥满脸笑意的看着苏兮,“其实不然,我只是看了太多白眼,听了太多污言秽语,若我不想再和我的母亲一样遭受这些,我就只能拼了命的去改变命运。” 苏兮目光沉凝,她知道那一次是她的错,犯了错却无力弥补,更是错上加错。 “不过真的感谢你,能在千年之前的时空里遇见你,又能真的改变自己的命运,我很知足。” 楼之遥突然给了苏兮一个拥抱。 苏兮先是一惊,而后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这个女郎果然与众不同。 接下来的日子里楼之遥时常到妖集去,和之前的汪伯兴不同,她是受欢迎的那种。 尤其是兔妖和狸奴,对她简直奉若天人。 阿鸾姑姑也时常称赞她,还送她许多美酒。 苏兮撑着下巴听灵鸟说起这些,不由一撇嘴道:“从前的宠儿可是我呢,怎么能被一个小丫头给抢走了。” 温言将茶盏递给她,一边哄着她,一边给灵池里的肥鱼喂食。 “嗯,阿鸾姑姑最喜欢的还是你,妖集里的众妖还是会以你为骄傲,放心,这些她是抢不走的。” 苏兮哼了一声,将茶水喝了一大半,随手放在栈桥上,“我觉得有必要找司命唠唠,让天宫将海上的浮槎收回,凡人往天河一趟改变不了什么,若再出紫衣这样的事,又如何收场?” 她不是个喜欢麻烦的人,若非紫衣天女是因她的灵槎出了岔子,苏兮是不会管的。 而天宫那帮人放在海上的浮槎若出了事,怕是无人能管,毕竟创世青莲的影子不是谁都能催动。 天宫里的天帝反正是不行。 “司命这些时日忙得很,听大妖说,天宫似乎出了什么大事,他被叫去帮忙,一时间怕是没时间下界闲逛。” 温言侧身坐在苏兮身旁,长发披散在脑后,黑亮得让人羡慕不已。 苏兮拽着他一缕长发,心道一条黑蛇怎的有这么好的头发,天理不容啊。 嘴里却说道:“天宫能有什么大事,一帮人整日大惊小怪的。” “这次也许不同。” 温言眼睛中闪着一丝亮光,也许这次是他们的机会。 “有何不同?” 苏兮仰着头看他,温言侧头轻笑,“丢了很重要的东西,连天帝都惊动了。” 他侧脸的弧度很好看,苏兮忍不住多看两眼,“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总归海上的八月槎得给收回去,别总给人找麻烦,到时候真出事了,我可不负责去善后。” 温言抬手将她肩膀上的长发拂到了身后,点头说道:“是得去一趟,这件事你不用担心了,司命下不来,那我过去也是一样的。” 第145章 玉面金狸1 “家居洛阳下,举目见嵩山。 刻作茱萸节,情生造化间。” 朱略宣是个读书人,不过他跟太宗时的李太白一样,是个商人家的读书人,所以科举与他无缘。 即便他自认为有张说的治国之能,太白的才情疏狂,却无处报效国家。 赶着牛车的仆役一听到自家二郎开始吟诗,就知道他又想起自己悲苦的身世。 朱家,洛阳城里数一数二的富户,但也仅仅是富。 自打武周朝之后,洛阳就只是东都,所有想要谋个差事的有志青年,就只能千里迢迢到长安城来。 这里际遇多,只要把握好,说不得就能在大明宫含元殿前有一席之地。 朱略宣这不是第一次来长安,家里甚至为此还在长安置办了宅子。 这一次再次从东都到长安来,朱略宣是打算再次往门下省的官人们家中干谒。 他觉得上次来被人轰出来,是因为他态度不够好,给的钱也不够多,这一次他带足了盘缠,一定能行。 但其实朱略宣真的想多了,他那时直接带着一盒子金珠站在那些官人家门前,还十分高调地说自己是来干谒的。 除非那些官人们脑子出了问题,否则谁也不可能就那么明晃晃地将贿赂给收了呀。 黄雀说这事的时候,朱略宣已经回到了在长安的宅子里。 彼时苏兮正撑着脑袋发呆,听他说起这个人,一下子就坐直了身子。 “朱略宣?我怎么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呢?” 阿鸾闻言漫不经心地提醒了一句,“七年前在长安东市。” 苏兮眨了眨眼,恍然大悟道:“原来是那个朱家。” 七年前在东市上,苏兮看中了一个玉镯,虽然质地不如涂山的,但贵在样子好看,仔细看镯子中似乎有一朵要开不开的昙花。 而那个镯子所在的店铺便是洛阳朱家的。 当时同她讲述镯子的人就是如今朱略贵的阿爷,不过当时朱略贵也在场,满脸的不耐烦。 这是苏兮第一次见到对自己不耐烦的人,还是个小郎君。 她回去后对着灵池照了许久,以为自己是不是在睡梦中被温阳给毁容了而不自知。 苏兮是个不喜欢多记事的人,但这家她多少记住了些。 “嗯,我记得你似乎给过人家玉璧。” 阿鸾懒洋洋地驱使黄雀再温一壶酒,重阳时天已经凉了,酒自然是要喝热的。 虽然他们其实不会为凡间的春夏秋冬所侵蚀。 “是给过。”苏兮想起来了这个人,自然也想起来那件事,在那件事之后她给了人家玉璧。 不过她记得那玉璧在几天后就已经被朱家阿郎给用了,所以如今的朱家在洛阳城成了数一数二的富户。 因果因果,有因才有果,苏兮一直是记得的。 “看你的表情,是那玉璧到如今还未有个结果吧。” 阿鸾多了解苏兮,光是她一个眼神就能猜到她在想什么。 “是啊,这么多年了,并未看见有结果的迹象。” “他换了什么?”黄雀好奇,每次苏兮换出去的东西多少都蕴含着那人的结局,他虽然有时候看不出来,但好奇总归是要好奇的。 “玉面金狸,只有拇指大小。” 那其实是一只狸奴,面目和四只爪子是玉质的,其余则是由黄金打造。 苏兮记得她告诉过朱家阿郎,要在一处向阳的屋子里将其供奉起来,只要这玉面金狸还在朱家,朱家就会一直富下去。 当然,也仅仅是富。 “什么?我咋不知道我们狸奴还能旺财的?” 一只花狸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眨眼间幻化成一个不过不足两尺的小童模样,端端正正地坐到黄雀身边问苏兮。 “我怎么知道,那只玉面金狸是我从东海捡来的,其上似乎还住着一只花狸,说不定是你的族人。” 花狸一听,整个人就支棱起来了,“那我得去瞧瞧,只是此去东都路途遥远,咱们今后可能就见不着了。” 阿鸾和苏兮默契地起身就走,唯独黄雀坐得笔直。 他怕什么,他早就两袖清风了,花狸就算把天说破了,他也拿不出一个子儿来。 花狸看着黄雀,黄雀看着花狸,最后都默默地叹息一声,各忙各的去了。 而后几天里,苏兮听说了朱略宣的一些奇葩事迹,心道难不成朱家阿郎是把儿子当傻子养? 怎的能这么明目张胆地上门以干谒为名行贿赂之实。 不过听趣事之余苏兮也想到了温言,他这一去天宫都好几天了,怎么还没有消息传来。 她记得往日找司命八卦,那家伙也不过几个时辰就能到了的。 一边腹诽着温言,苏兮决定上街走走。 哪知才到西市,就碰见了正与酒友坐在酒肆里的朱略宣,他正满脸喜悦地同友人说着自己的抱负,丝毫没注意到外间蹙眉的苏兮。 在朱略宣的背后站着一个人,确切说其实不能算是人。 她一身整齐的衣裙,头上挽着双环望仙髻,插着的发簪看起来也并非一般人家的普通首饰。 但这些都不算什么,苏兮最先注意到的是她头上一根贯穿前后的铁钎。 女郎似乎发现了苏兮,她侧头看过来,目光中带着一丝悲伤和怨恨。 “原来是个冤魂。” 苏兮喃喃一句,抬脚继续逛自己的。 这世上冤魂多了去了,她不能个个都管,尽管这个似乎跟朱家有些关系。 不过苏兮看朱略宣的样子,他应该干不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来吧。 在西市闲逛了好一会儿,苏兮便往平康坊找了陆五郎买酒,等从酒肆出来的时候,她就有些无奈了。 不过还是忍到了一条无人的巷子里,这才站住脚步朝跟在自己身后的女郎说道:“你跟着我也没用,我若是回到浮月楼,你一定跟不进去。” 女郎眨巴着大眼睛看她,“你真的能看见我?” “不然呢?”苏兮觉得这孩子天真的可爱。 如果头上没有那根铁钎的话,应该会更可爱。 “我想求你件事,可以吗?” 她想报仇,可她没办法做到,从东都到长安,她努力了好久,还是一无所获。 第146章 玉面金狸2 苏兮没有答应她,不过却知道了那个头上插着铁钎的女郎名叫阿猫,是朱家大郎的女儿,早前去岁便死了。 不过不同于别的冤魂,她是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死的,只知道杀她的人就在朱家。 这么一问三不知,苏兮实在很为难,便拒绝了她的请求。 可阿猫不肯放弃,一连几日就蹲在浮月楼外,连朱略宣都不跟了。 苏兮每日都能在二楼上看见蹲在外面的阿猫,有时候妖集里的小妖出来,远远瞧见她的模样都能吓一跳。 眼见着阿猫不肯放弃,苏兮有些无奈了,本能想找温言讨论讨论,只是他还没回来。 七日之后,苏兮先扛不住了,她从浮月楼出来,站在门前的灯笼下看着阿猫说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已经死了,你的事只能下头管,我可管不了。” 阿猫抿着唇泫然欲泣,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每日蹲在这里,她只是觉得眼前的女郎可以帮自己。 因为这么久了,就只有她看得到自己。 “哭也没用。” 苏兮一脸严肃,她以为阿猫会被震慑住,结果... “哇~我本来就命苦,我只想找个人帮我个忙,为什么都找不到呀!” 阿猫哭得很伤心,声音也很大,连妖集看门的小童都探着脑袋往这头看。 苏兮真的没辙了,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拒绝的话。 “行了行了,收住吧,先说说看到底什么事?” 阿猫的眼泪顿时止住了,一脸欣喜地跪到苏兮跟前,仰着小小的脑袋和脑袋上那根铁钎,道:“我想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很多东西我想不起来了,我爷娘似乎也是因为我死的,我想知道。” 苏兮看着她头上贯穿的铁钎,伸手指了指,“你就是这么死的,还想什么?” 阿猫嘴一嘟,“不是这个,是因为什么才会如此,才会死。” “好吧。”苏兮长叹一声,她怎么总是遇到这种不计回报的事啊。 阿猫很高兴,于是晃动着插着铁钎的脑袋仔细跟苏兮说起她自己的身世。 她也是洛阳朱家的人,是朱家阿郎小儿子的独女,是朱略宣的堂妹。 “那你的死想来朱家一定会追究到底吧,为什么还要来找我帮忙?” 苏兮嘴上是这么说,但心里已经起了疑心。 按照寻常百姓家的习惯,小儿子都是家里最受宠爱的。 若是阿猫一个孙女不足让朱家追究,那阿猫的爷娘也死了,朱家还没有去追究,这本身就很可疑。 阿猫一脸要哭不哭的样子,眼神里十分迷茫,“我不知道,我只看见他们将我下葬了,和我爷娘葬在了一起。” 苏兮蹙眉,突然想起来她是跟着朱略宣的,便问她这件事跟朱略宣有什么关系。 阿猫哪里知道,“我只是觉得应该跟着他,我也只能跟得上他,其他人都很凶,我害怕。” 苏兮很想给她一个白眼,她都是一个死人了,真要害怕,也是旁人怕她吧。 “我知道了,你如果没事就还回去跟着朱略宣,你放心,我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说到做到。” 苏兮打发阿猫离开,看着她一步三回头的不舍模样,心里的感觉很莫名其妙。 这小娘子难不成在浮月楼外蹲出感情来了? 阿猫走的第二天阿鸾站在浮月楼外邀请苏兮到曲江池游玩,苏兮长眉一挑,问她怎么突然想到了来找自己。 要知道自从长言回来后,阿鸾姑姑可是出门从来不会叫她的。 当然,凑热闹除外。 “他有事回了洪荒。”阿鸾笑眯眯地解释一句,冲着苏兮招招手。 重阳后的曲江池上没那么多人了,随着天气转冷,不少出门的活动都改成了室内,酒宴成了最为受欢迎的方式之一。 苏兮和阿鸾两个容貌如此卓绝的女郎在曲江池畔漫步,自然引来不少人围观,其中便有坐在曲江池一侧饮酒的朱略宣和他的酒友们。 今日是长安令邵说家的公子请客做东,朱略宣觉得这是个机会,旁的官人不肯接他的干谒,那他就再想别的办法好了。 长安令的公子名唤邵疌,仗着自己阿爷是正五品下官员,没少在长安城内胡作非为。 只是他好歹还有点脑子,那些惹不起的,他都会避开。 可眼前这两位身姿曼妙又姿容绝世的小娘子,邵疌觉得自己可以惹一惹。 “哟,哪里来的小娘子?今日天儿是不错,可到底寒凉,要不要进来喝一杯呀?” 邵疌的话引来周围几个公子轰然一笑,朱略宣觉得不大合适,可又不好开口阻止。 他是商人出身,没见过贵族子弟的放浪。 苏兮和阿鸾对视一眼,后者笑得十分灿烂,“那就多谢卲四郎的酒了。” 邵疌一愣,他似乎未曾说过自己是谁,她是如何知道自己是谁的? 脑子里的疑问只一闪而过,因为两个貌美的小娘子已经朝他走来。 随着苏兮和阿鸾两人的走近,所有人都愣住了,方才隔着曲江池看得不是那么仔细,只觉得惊为天人。 如今等两人走到了跟前,众人心里就不那么觉得了,这何止是惊为天人,简直就是天人,不,似乎连天人都没这等美貌吧。 邵疌怔愣过后便是欢喜,他立刻起身殷勤地让了座给两人。 “不知两位小娘子叫什么名字?” 这即便是在开放的大唐也是十分无礼的问题,不过苏兮和阿鸾不在乎。 苏兮低声说道:“奴家苏兮,这是我的姑姑阿鸾。” 朱略宣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浑身一震,接着忍不住颤抖起来。 他终于想起来这个绝美的女郎是谁了,那个早在七年前就见过的苏兮。 都已经七年了,他都长大成人,而这个叫苏兮的女郎却还是和记忆中一样,连一丝变化都没有。 苏兮自然注意到朱略宣惊恐的眼神,趁着没人注意,悄悄朝他做了个嘘的手势,要是他这时候闹起来,这酒岂不是没得喝了。 朱略宣机械般地点头,随后默默低头再不敢抬起来。 而酒宴上的其余人则都忙着给两人献殷勤,根本无暇顾及他的异常。 第147章 玉面金狸3 邵疌的酒宴一直持续到街鼓声响,众人才意犹未尽地准备起身。 而就在这时,所有人都突然发现了一件事,他们方才尽情调笑的两个小娘子不对劲儿。 朱略宣早就发现了不对劲,当他发现那些公子对着苏兮两人上下其手而对方没有多大反应的时候,他就知道那俩人应该是走了吧。 “啊!!” 第一个看清状况的公子惊声尖叫起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朱略宣被他们的尖叫声惊到,然后才看清了坐在席间的两个绝美娘子竟然是两个纸扎人。 也难怪这些人会吓成这样。 苏兮和阿鸾相携往通轨坊走,一路上都在夸奖楼之遥香烛店里的纸人做得真好,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对了,站在朱略宣身后的那个女郎就是之前蹲在你浮月楼外的那个吗?” 阿鸾笑完之后便问起了重点。 那个女郎头上贯穿着一根铁钎,还真是让人过目不忘的造型。 “她说她叫阿猫,阿猫阿狗的阿猫,还是朱家阿郎小儿子的独女,怎的会起这么一个名字。” 苏兮对于阿猫不是不好奇,只是对她的好奇还没越过她带来的麻烦而已。 “所以灵鸟这几天不在,就是因为这个吗?” 阿鸾笑看苏兮,就跟一个长者看不肯明说自己需求的孩子一般。 “啊,那个是为了答应她的事,不得不这么做而已,我总要先了解了解,才能帮她不是吗?” 苏兮说的是实话,不过这实话里还有些水分罢了。 洛阳朱家这些年里发生了什么事她是不知道的,自然不可能知道阿猫这个小辈在朱家的遭遇,更不知道她是如何死的。 “哦,那你可要尽心尽力哦,我看那孩子身上的气息有些不对,也许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阿鸾提醒了一句,苏兮一脸平静,她早就看出来了,阿猫似乎正在被人控制着,不过那人不是想让她尽早入轮回,而是想将她炼制成厉鬼。 “我会尽快的,等灵鸟回来,也许很多事情就都有了解释。” 这一等苏兮就等了三天之久,而更让她奇怪的是,温言还是没有回来,他似乎在天宫里迷了路了。 啾啾... 苏兮愣神的功夫,灵鸟已经围着她转了好几圈了。 “好了好了,知道了,我专心听你讲,开始吧。” 苏兮盘腿坐在栈桥上,灵池里的肥鱼游来游去,似乎期望她能再喂点吃的。 啾啾啾。 事情要从七年前说起。 那时得了玉面金狸的朱家阿郎在长安的产业已经到了瓶颈,左思右想,决定带着一半资产到东都闯一闯。 自古以来东都洛阳便是个富庶之地,或为都城,或为陪都,总归都是个值得拼搏的地方。 朱家阿郎这一赌赌对了,在东都不过短短半年,朱家就已经有了一些积蓄。 后来几年间,朱家阿郎将生意越做越大,便将家人都接到了东都洛阳居住,这一住就这么多年过去了。 朱家阿郎有一妻子贺氏,贺氏为朱家生下了四个孩子,除了大郎外,还有一个小儿子朱岳,其余两个则是女儿。 朱家阿郎不是个重男轻女的人,两个女儿的婚事也是办得风风光光,丝毫不输自己的儿子。 可就在去岁,朱家出了事,先是小儿子的妻子王氏不知为何突然之间人就不行了,甚至都能没能等到医者上门,就直接断了气。 而后不久,朱家四郎突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吐了血,不过他却没有立刻就死,而是日日守着自己的女儿,直到半年之后才杀手人寰。 一年之内朱家四郎夫妇就双双陨命,朱家阿郎可想而知有多伤心。 但最伤心的是四郎的女儿,那个独女阿猫。 她当时才不过及笄,前后将自己的爷娘送走,家中再也没有可依靠之人。 苏兮听到这里打断了灵鸟,“不对吧,朱家阿郎不是她的亲祖父,怎么就没人可以依靠了?” 灵鸟啾啾两人,翻译成人言便是说:“朱家又不止是只有朱四郎一家,还有大郎一家子也要照看,而且很明显朱四郎这个小儿子并没有如许多人家那样,是个受宠的小儿子。” 这么一说,苏兮就完全明白,忍不住为朱四郎一家感叹,照理来说,老小不都是最受宠的吗? “既然不受宠,那阿猫在朱家必然也不会过得多舒坦。”苏兮叹了一声。 灵鸟却叫了两声,意思是不然。 阿猫在朱家的日子还算好过,因为朱家在两年前就已经是这个朱四郎在掌家。 朱家大郎是个只知道享受的庸才,朱家的生意他根本无法继承。 朱家阿郎曾试图让大儿子掌家,结果仅仅半年不到,朱家就损失了近三十万钱。 这是寻常富户三年的开销,朱家阿郎吓得赶紧将大权重新拿回到了自己手中。 可他年纪确实不小了,有些事力不从心,不得已,最后还是倚仗小儿子掌家。 而朱四郎这两年时间内,让朱家不仅将亏损的三十万钱赚了回来,还让朱家更上一层楼。 这般功绩即便朱家阿郎不领情,照理说也不该再冷眼相待。 但结果却是朱四郎居于偏院,连朱家的家宴都是最后一个得到通知,且位置居于末位。 “这朱家阿郎唱的是哪一出?” 苏兮有些不明白了,灵鸟说的这些她是没想到的,因为朱家阿郎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啊。 大致了解了关于朱家的事情,苏兮便打算去会一会这个朱略宣。 只是这期间妖集传来消息,说温言在天宫里出事了,苏兮没法子,只能让灵鸟传消息给阿猫,她须得先把温言的事情处理好才能有心情管她。 苏兮不是第一次上天宫,却是第一次到九重天之上。 以往她总觉得九重天上规矩太多,凭的让人心烦,所以至多在下面玩玩儿,如今倒是为了温言踏足了她心烦之地。 司命早早等在那里,见苏兮前来,忙上前连珠炮一般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苏兮忍不住嘴角狠狠抽了几抽,原来所谓温言在天宫出了大事,那事儿竟然是被天帝的女儿相中。 第148章 玉面金狸4 闻言,苏兮打算转身就走。 如果就只是这样,她相信温言可以脱身,何苦还将她寻来? 司命赶紧拦着,“这次不一样,天帝早就有心和洪荒往来,温言又是自己送上门来的,没道理往外推,你若不去,他恐怕真要被逼着做了天帝的上门女婿。” 苏兮呸了一声,那样子如同长安城街上的泼妇。 “真正的天帝帝俊之女温言都不见得看得上,我就想知道,这老儿是如何觉得他有那能耐能留下温言?”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你们二人如今可都是被丢出洪荒的,即便原身有多大能耐,如今也都使不出来,那位好歹也是天宫的天帝,你说是吧。” 苏兮眉头皱得如同麻花,良久才不怎么情愿地随着司命往里走。 当她看到温言的时候,再一次忍不住想转身往外走。 这家伙是被软禁吗?谁软禁会这么舒服? “苏兮你可算来了。”温言冲着苏兮招手,一侧的仙娥顿时将目光都转到了站在门口苏兮的身上。 顿时,大殿中一阵阵抽气声,所有仙娥的目光中有惊艳、有羡慕,却唯独不敢有一丝嫉妒。 苏兮身上萦绕着的是青丘之国神族的气势,别说是天宫了,就算是在洪荒,也没多少神能抗衡。 仙娥们开始自觉退到一侧,朝着走进来的苏兮行礼。 温言笑看着她一步步走近,心中有什么东西在震动,他听从了东皇的意见,可却不知道这样做是对是错。 “我在凡间忙得脚不挨地,你倒好,竟在天宫里享乐起来,怎么?如今是没钱赎身了?” 跟在后头的司命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了声。 他与两人关系还算不错,自然不怕二人对他做什么。 “天帝稍后便至,你们要不要...”司命做了个交换的手势,大致意思是想让他们二人想个说得过去的善意的谎言,好让这件事到此为止。 温言如同小狗一样看着苏兮,苏兮则一脸不耐的瞪着司命,“你们家天帝的女儿是没人要了吗?见到个长得好看的就不放手?” 司命顿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叫他来说,温言可不仅仅是长得好看,尽管这也是重要原因之一,但最最重要是则是他的身份,那可是东皇的分身之一。 纵观整个天宫,连天帝都得对他低头的。 若是将这样的人变成了自己的女婿,天帝岂不是更加帝位稳固? 司命这个想法没让苏兮知道,否则苏兮一定对他嗤之以鼻,天帝又不是凡间那些帝王,眼界和格局应当不会拘泥于一方。 何况东皇分身尊贵,岂是下界一个天帝说要就要的? 他们没等多久,就有天宫的人出来,不过却不是天帝,而是一个面容娇俏的仙娥,或者应当称之为天宫公主。 “你说的人就是她?”公主高傲得很,看向苏兮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的不喜,但很快又变成了不屑。 苏兮微微挑眉,这天宫的人千年间不被洪荒众神教训,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还坐在这里干什么?还不走?我忙得很。” 苏兮连看都不看那位公主的反应,直接转身就走。 温言哪里敢再坐着,起身跟了上去。 两人没能顺利走出去,因为那位公主挡在了他们面前,一脸愤怒地看着苏兮,“哪里来的野狐狸,也敢同我天宫抢人!信不信我动动手指头,就能把你捏死!” 苏兮嘴角轻轻一抖,这是一个天宫公主该说的话?怎的听着还不如当年的杨六娘。 司命那是拼命给自家公主使眼色,可也是天要教训她,公主愣是不明白司命的意思。 长叹一声,司命扶额蹲到了角落里,他实在不忍心看公主被苏兮教训。 “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别说是你了,就算是你的父神出现,你看他敢不敢这么同我说话!” 苏兮话音落下,周身瞬间涌出神力,那压迫感,岂是一个天宫小小公主能抗衡? 一时间整个大殿内外的神侍和仙娥跪了一地,就连公主自己都扑通一声跪在了苏兮面前。 苏兮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父神好歹掌管天宫万年,你即便没他的雄才伟略,脑子总该有点,既然知道温言乃是东皇分身,便也该知道他听从之人不是泛泛之辈,竟还敢与我叫嚣。” 温言摸了摸鼻子,心道怎么就成了仆人的感觉。 公主根本连头都抬不起来,她以为温言之所以会在凡间,是因为在凡间有牵挂,倒是没想到竟然是跟一位神族一起。 可... “对了,纠正你一点,我这野狐狸乃是出自洪荒青丘之国的涂山,下次要想骂,不妨骂得准确点,毕竟青丘还有别的狐族。” 苏兮说完抬脚就走。 她神力一收,众人顿觉浑身轻松了许多,那公主歪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手还在瑟瑟发抖,惹了神族也就罢了,竟还惹了最记仇的青丘狐族。 司命一看两人走得远了,忙走到公主身边,“公主放心,苏兮不大爱记仇。” “真...真的?” “呃,真的。” 从大殿到出天宫的南天门,无人敢拦着这一对看着和善的男女,而天帝从头到尾压根就没出现。 不是他不想出现,是不敢,他哪里知道来的竟然是涂山九尾狐族。 殷商时凡间有九尾狐作乱的传闻,其实不然,那九尾狐根本不是什么真正的九尾,它只是一个得了九尾之血的野狐狸罢了。 可仅仅是这样的假九尾狐,整个天界都没有办法降服,还弄出一个什么封神来。 天帝觉得自己头疼,明明那时候天界已经存在了,只是还未完善罢了。 所谓封神,也就是招贤纳士而已。 苏兮临下界前,突然回头朝半空中扬眉一笑,尽是意味深长。 坐在殿上的天帝看着突然回头一笑的苏兮,脖子后顿时凉了三分,这么可怕的女子,东皇那办法真的能行? 他突然开始担心起自己的安危来,更希望神族那边能尽快将事情解决,那个不知来历的幕后黑手,已经开始搅动天命了。 第149章 玉面金狸5 穿过长长的巷子,苏兮和温言沉默地往浮月楼去。 良久,还是温言先忍不住开了口,“我都走了这么久,你怎么不着急?” “着什么急?难不成天宫那帮仙还能把你吃了?” 蛇羹什么的,也就她会想想。 温言叹了口气,“我以为你会多少有点担心。” “不会,我相信你,以你的能耐,只要不是阿鸾姑姑和长言出手,你就不会有事。” 苏兮停下脚步,很认真的看着温言说道:“况且我知道你的去向,你忘了,东皇踢我们俩出来之前是施了法的,气息相通,你但凡出一点变故,我必然有所感应。” 尽管苏兮这话说的是事实,可温言心里却舒服了很多,他目光柔和下来,抬手推着苏兮往前走,“好了,知道了,我不在这段时间,你忙什么呢?” “洛阳朱家你可还记得?” 苏兮任由他在背后推着,这双手熟悉又陌生,但她喜欢。 “记得,就是那个带走玉面金狸的朱家,我听说他们家已经成了洛阳数一数二的富户。” 苏兮点头,“朱家阿郎的小儿子一家没了,先是妻子病死,而后朱四郎也死了,就连他们唯一的女儿都被人杀了。” 一想到阿猫脑袋上那明晃晃的铁钎,苏兮就不可能认为她是意外。 那个角度,什么样的意外才能造成? “怎么会?”温言有些惊讶,朱家阿郎看上去不是个好糊弄的人,如果自己的小儿子一家死得这么不明不白,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可看苏兮的样子,朱四郎一家的死似乎无人管。 “事实就是如此,阿猫死后一直跟着朱略宣,也就是朱家大郎的儿子,我让灵鸟去查过,东都连一个关于朱家四郎一家的消息都没有,似乎有人刻意将这些掩盖。” 灵鸟探听的都是些过往,而这些还是朱家仆役不小心说漏了嘴。 “如此掩饰,那这件事必然有猫腻。” 温言的断言便是苏兮的猜测,她抬手推开浮月楼的大门,缓步走进去,“谁说不是呢,可怜阿猫不过才及笄的小娘子,竟就遭了毒手。” 她话音才落下,就听到身后有人说话。 “苏娘子,苏娘子...” 苏兮闻言回头,先看见跟在自己身后的温言,而后才看见站在不远处的阿猫。 她一脸焦急,似乎遇到了什么大事。 “怎么?”苏兮疑惑地看着她,她前脚才回来,后脚阿猫就找上门,难不成她在浮月楼外还有眼线? “堂哥死了,堂哥死了!” 阿猫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声音哽咽地同苏兮说着。 朱略宣今日应长安令家的公子邵疌往平康坊饮酒,阿猫自然也跟着去了。 起初和往常一样,他们喝他们的,阿猫就四下观望,看看寻常看不到的歌舞,和平康坊里艳丽的娘子。 可半个时辰之后,朱略宣突然捂着心口说难受,脸上甚至都开始大滴大滴往下掉汗珠。 阿猫看着他的反应,突然脑子里就出现了当初她阿娘得病的样子,似乎也是如此。 可阿娘是病了,堂哥为什么也这样?他难道也病了吗? 而接下来的一切,让阿猫顿时措手不及,朱略宣吐血了,大口大口的往外吐,几乎是要把自己身上的血都给吐出来。 这时候阿猫才意识到事情不对,可她已经死了,她什么都做不了。 好在很快阿猫想到了苏兮,也不知道她回没回来,但权且一试吧。 “所以你就跑来了?”苏兮叹了口气,招手让阿猫到自己跟前来,十分语重心长地道:“若是此时凶手逃之夭夭,你待如何?” 阿猫一愣,她没想这些,她只想着能把堂哥给救下来。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跟着堂哥,但她隐隐觉得,一定跟自己的死有关。 如今堂哥就要死了,她自然想着先救人再说,旁地压根没在意。 “走吧,去看看。”苏兮抬手一拂,他们便到了平康坊。 此时朱略宣已经奄奄一息,他身上到处都是血迹,可见确实如阿猫说的那般,吐了许多血。 温言只看了一眼,就断定此人是中毒。 苏兮撑着下巴思索,阿猫小心地把自己方才想起来的一切说给她听。 苏兮一挑眉,“这么说你阿娘也是被人下毒毒死的。” “我不知道,但我想起来阿娘当初病发的样子,真的跟堂哥一模一样。” 阿猫看着地上的人,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她和堂哥的感情还算不错,自幼堂哥就很照顾她这个妹妹。 阿猫记得大伯母很多次对自己恶语相向的时候,都是堂哥制止,还拿了许多好东西给自己道歉。 尽管阿猫觉得那也不是他的错。 所以她不希望这样的好人不明不白地死了。 然而事与愿违,地上的朱略宣只挣扎了不过一刻钟不到,人就死了。 妓家死了人,平康坊的武侯和万年县的官差很快便赶了过来。 苏兮看着一旁哭得伤心的阿猫和屋中来来回回的一众官人,忍不住心烦意乱。 好在温言及时安抚了她,并让阿猫节哀顺便。 这话听得苏兮一阵好笑,一个早就已经死了的人,去为一个刚刚死了的人伤心难过,她都不知道到底谁更可怜。 “看看万年县的仵作怎么说。”苏兮深吸一口气,猛然发现四周有一股淡淡的似曾相识的气味。 “温言,你闻到了吗?” 温言一愣,下意识问了句闻到什么? 苏兮蹙眉,“一股淡淡的香味,似乎在哪里闻到过。” 温言又是一愣,凝神静气地嗅了片刻,突然神色一变,“是因果树的花香。” “什么?” 苏兮惊讶地看着他,温言低声说道:“你忘了也正常,因果树从前所开之花都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但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这种香味就消失了,再后来我们俩就被按上毁坏因果树的罪名,双双被踢出了洪荒。” “经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确实有这么一回事,果然时间太过久远。” 苏兮缓缓舒展了眉头,看着地上被人抬走的朱略宣,不知道他周身为什么会有这种香味。 第150章 玉面金狸6 万年县的仵作是个老手,他很快就验出了朱略宣是被毒死的。 只是他却不知道用的什么毒。 苏兮问温言朱略宣中的是什么毒,温言抿唇,良久才说道:“传说中归墟国的血草。” 苏兮心中一惊,朱家不过是寻常凡人,即便富了些,也不至于得罪什么麻烦的东西。 可温言却说朱略宣死于归墟国的血草。 这东西一般人怎么可能弄得到。 而阿猫的阿娘和朱略宣的死法一样,那她也是中了血草的毒而死咯。 “看来朱家惹了不该惹的东西了。” 温言的话苏兮是赞同的,两人再看了眼屋中的尸身,转身离开了万年县公廨。 三日后,远在东都的朱家人齐齐出现在了长安城。 彼时苏兮正听灵鸟说着不久前发生的事,原来早前回纥使者曾在长安城横行,将长安令绍说逐至含光门街,夺其马。 而绍说不敢与其争,最后还是骑了别人的马离开。 在此前回纥已经屡屡犯禁,圣人曾派人制止,如今又如此羞辱长安令,怎能不叫人愤怒。 可如今的大唐和回纥打不起,圣人便只能安抚长安令。 这也是绍说之子邵疌横行的根本。 “朱家阿郎入长安后便找上了万年县,要求此案定要彻查。”温言坐到苏兮身旁,朱家阿郎虽然只是一个商贾,但在朝中却不是完全没关系。 自古官商有所勾结,只是轻重而已。 如今的大唐早就腐败得不成样子,自然也就给了这种勾结最好的温床。 朱家阿郎是个聪明人,哪里会错过这样一个好机会。 万年令当然知道其中利害,可此案所牵扯的还有长安令之子,那位公子如今还在惊吓之中。 苏兮拿起一缕头发在指尖缠绕,神情颇为懒散,“他们倒是来得快,不过想想这已经是朱家最后一个继承人,连朱略宣都死了,朱家可就没了下一代的继承人了。” 朱家大郎膝下只有这一个儿子,剩下的便是两个女儿,而朱家四郎则只有阿猫一个女儿。 “朱家大郎还活着,算算年纪,也还算盛年。” 温言提醒苏兮一句,苏兮努努嘴,不置可否。 被两人拿来当做谈资的朱家众人此时都在长安城的宅子里。 朱家阿郎坐在上首,朱大郎和妻子则坐在一侧。 “阿郎可要想想办法啊,宣儿他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啊。”朱妻哭得梨花带雨,三十来岁的年纪,却看着比二十出头的小娘子还惹人怜爱。 朱大郎忙安慰妻子,“你放心吧,既然阿爷来了,定然会给咱们做主的。” “是啊,你就别哭了,宣儿没了,我也很伤心,我朱家的血脉可不能就此断了。” 朱家阿郎长叹一声,他们朱家如今正值鼎盛,可子嗣却单薄得只剩下大郎一人。 一想到这里,朱家阿郎就忍不住皱眉。 “阿郎切莫伤心过度,宣儿泉下有知,一定会瞑目的。”朱妻擦了擦自己的眼泪,感激地朝朱家阿郎行了一礼。 阿猫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不知为何,她对坐在一起的亲人没来由地害怕,他们像是什么危险的东西,一旦靠近就会粉身碎骨。 这一夜阿猫在朱家宅子里转了许久,最后还是朝着通轨坊而去。 约莫卯时初,沉静的浮月楼里传来一声尖叫,苏兮一下子清醒过来,起身朝外看了眼,却什么都没看到。 她怀揣一肚子怒火起身下楼,整个院子中空无一物,连灵池里的肥鱼都瑟缩着躲在一角。 “怎么了?”温言从因果树上下来,一身绛紫衣裳格外衬他。 苏兮上下打量一眼温言,心情莫名就好了许多。 “不知道,楼中没进来外人。” 可尖叫声实实在在是有的,苏兮到现在耳朵旁都还有方才那尖叫的余音。 “许是门外。”温言很清醒,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浮月楼不可能进来外人,楼中的禁制是当初东皇设下,除了他本人,怕是没几个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来去。 至于这个房间,更是除了温言和苏兮外,也就只有灵鸟能来去。 “门外?那这声音的穿透力可是不俗。” 苏兮说着,将信将疑地将浮月楼大门打开,迎面就看见蹲在地上的阿猫。 她嘴角微微抽了抽,还真是门外传来的。 阿猫瑟瑟地抖动着小小身躯,在她不远处则是一只花狸。 不,也不全是花狸的样子。 “我只是幻化得不怎么成功而已,至于吓成这样吗?” 花狸摸摸自己的猫脸,一双小手白嫩嫩的,在猫脸上显得格外突兀。 苏兮叹了口气,问花狸怎么到这里来了? 花狸指了指阿猫,“我在她身上闻到了熟悉的味道,上次就有心来找她,可阿鸾姑姑说不是时候,这次我说要来,阿鸾姑姑并没有阻止。” “所以你就来了?”苏兮挑眉。 “是啊。”花狸挠了挠毛茸茸的脑袋,“早前听苏娘子你说起玉面金狸里有一只狸奴的魂儿,我就知道肯定是我想找的那个。” 阿猫蹲在地上缓缓抬头去看花狸,她还是觉得害怕,但没方才那么害怕了。 她其实是喜欢狸奴的,从前阿爷给过她一只,可后来狸奴不见了,一直都没找到。 “罢了,你的事我不管,但不能捣乱。”苏兮很认真地告诫花狸。 花狸立刻咧嘴笑起来,“我保证不会捣乱。” 花狸说着还朝阿猫笑了笑,那感觉怪异得让阿猫都不敢直视它。 苏兮将两人带到了妖集,浮月楼里他们进不去,可也不能站在巷子里说话。 坐在妖集的酒肆里,阿猫率先说出自己的来意。 她把自己如何在朱家宅子里转了一夜,又如何感觉到那些人的危险都说了一遍。 “我感觉那些人手上都有血,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和我爷娘的,但他们一定不是表面上的好人。” 阿猫的感觉是一种出于本能十分强烈的感觉,她甚至都不敢再靠近那些人。 尽管他们其实是自己的家人啊。 “手上有血?”苏兮诧异地看着阿猫,良久才又问道:“那些人中,你最害怕的是谁?” 第151章 玉面金狸7 阿猫的答案让人很意外,但也在意料之中。 苏兮听着她说出朱家阿郎这几个字的时候,神情稍稍有些复杂。 要知道横死之人多半对生前朝自己下手的凶手有些畏惧,尤其是像阿猫这样柔弱的死人。 “我知道了,我会去查清楚,你若无事,便就待在妖集里吧。” 苏兮安顿好阿猫,便和温言重新回到了浮月楼。 温言低声问苏兮,“你打算去东都吗?” 苏兮摇头,她微微仰头看着温言,“你去,灵鸟和你一起去,将事实真相带回来,至于我,自然要留在长安会一会那位朱家阿郎了。” 温言当日便离开了长安,苏兮则是等到午后才动身往朱家宅子。 朱家阿郎看见苏兮的第一眼便是震惊,而后是欣喜若狂。 他将苏兮请进了厅里,还让自家大郎和儿媳为苏兮端茶倒水,无比殷勤。 “苏娘子多年不见,依旧神仙姿容。” 朱家阿郎这是实话,也是感慨,如今七年过去,当初还是孩子的宣儿都已经魂归九幽,而苏兮却还像当初遇见一样,丝毫不见变化。 苏兮淡淡一笑,“朱家阿郎谬赞,我不过是驻颜有方。” 顿了顿,苏兮又道:“对了,听闻万年县出了命案,还牵扯到了长安令绍说家的公子,不知朱家阿郎打算怎么办?” 朱家阿郎愣了一下,随后苦笑一声,“还能怎么办,那可是长安令家的公子,我等即便想要见一面都难,更何况查清真相。” 他其实打听过当日的情景,知道邵疌和其余几位公子确实不是凶手,因为朱略宣所中之毒乃是一种奇毒。 十二年前他是见过的,就在东海之滨。 “万年令也不是吃素的,想来定然会积极破案。”苏兮不置可否,朱家阿郎一早便和邵疌见过,如今在她面前却说见不上。 苏兮觉得阿猫的感觉很对,这朱家阿郎是有问题。 不过她想不通,朱四郎的妻子和阿猫可都是他的家人,他应当不会下杀手吧。 除非朱四郎之妻做了什么败坏朱家的事,那阿猫的身份就可疑了。 从古至今能这么大义灭亲的无非是红杏出墙,可是从灵鸟的嘴里苏兮觉得,朱四郎之妻不像是那种人。 “是是是,万年令十分上心,只是如今还没有眉目,当日在场的诸位公子都说自己绝对不会杀人,且没有理由杀一个和自己完全没有利益关系的人,这案子也就一直拖着了。” 朱家阿郎叹了口气,眼中有悲伤,“我家本就人丁不是很兴旺,到宣儿这一代就只有他一个子嗣,如今竟糟了这等横祸。” 说着,朱家阿郎竟然还抹起了眼泪。 苏兮忍不住蹙眉,怎么朱家阿郎看上去比朱大郎夫妻还伤心。 可朱四郎这个他的亲生儿子死的时候他都没几滴眼泪呢。 心里这么想,苏兮嘴上安慰道:“节哀顺变。” 迟疑片刻,她又道:“我今日前来其实是为了玉面金狸,不知朱家阿郎可曾带到长安?” “不曾,按照苏娘子的要求,日日都供奉在家中向阳的屋子中,并不曾带出过门。” 朱家阿郎心想,这等重要的东西,怎能随便带出门去,万一要是丢了,那损失可就大了去了。 苏兮嗯了一声,朱家阿郎这才突然想起来问苏兮此次前来是为何,又想起方才她问道那玉面金狸,难道是玉面金狸出了什么问题? 苏兮摇头,“倒也不是,只是受人之托,前来问问朱郎君的死究竟怎么回事。” 朱家阿郎长叹一声,又开始抹起眼泪,“我家孙儿命苦啊,朱家好不容易过上了好日子,他却就这么死了。”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这孩子一向良善,绝对不会得罪什么人,以至于招来杀身之祸,而且万年县的仵作也说了,他是中毒,那下毒之人必然就在当场。” 可当场那些个公子,朱家阿郎觉得自己得罪不起。 于是眼珠微微一转,又追加了一句,“或者便是侍奉的仆役,等等。” 苏兮抿唇一笑,她看得出朱家阿郎的心思,但不说破,只问了句,“之前听闻朱四郎的妻子便是这般死的,难道是同一人投毒?” 朱家阿郎猛然一愣,而后有些闪躲地道:“应当不是吧,当时洛阳令着人前来查过,我那儿媳是病死的。” “哦,是病死的呀。” 苏兮心中无语,既然人是病死的,怎么洛阳令会派人前去查? 朱家阿郎这话明显前后矛盾啊。 在朱家又坐了片刻,苏兮便起身告辞。 朱家人一起将她送到门外,看着苏兮消失在巷子口,朱大郎才开口问道:“阿爷,她是谁?怎么看阿爷对她十分恭敬的样子。” “她便是给了我玉面金狸的人,七年了,她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他当年只是半信半疑地将玉面金狸供奉起来,心想反正只是放在屋中而已,若是当真不灵,也没什么损失。 可谁知道入东都的第一年便有了大机遇,紧接着家中的生意就跟有神相助一般,蒸蒸日上。 他这时候才真的开始相信玉面金狸真的可以让朱家飞黄腾达。 “七年都没变?”朱大郎和他妻子一样的惊讶。 “是啊,七年都没变,甚至比之前更加出尘。”朱家阿郎说着,心里还惦记着苏兮之前问的话,她是如何知道四郎的妻子是怎么死的呢? 他回头看了眼朱大郎,这是他唯一的儿子了,他一直十分宠爱。 朱大郎被他看得不知所措,诺诺地问道:“阿爷,怎么了?” “没事,就是觉得这些年委屈你了,你本志不在经营,可你阿弟去得早,这家中重担便只能让你承担了。” 朱大郎忙摇头说道:“阿爷哪里话,我也是朱家的一员,自然要为朱家鞠躬尽瘁,阿爷近年身体不好,是该好好享福的,可我还总是因生意上的事麻烦阿爷,是大郎无用。” 朱妻忙安抚自己丈夫,“大郎莫要妄自菲薄,只要你肯学,阿郎定然是全力教你的,将来你就可以独当一面了。” 第152章 玉面金狸8 朱家的案子万年令十分头疼,倒不是他惧一个小小的商贾,而是这其中牵扯进了不少长安城人家的公子。 长安令家的邵疌便是其中之一。 就因为此事,长安令绍说可没少找他。 他们二人可不仅是同僚,私下里还好一起饮酒,出了这等事,他都不知道该不该秉公办理。 正在他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有人往万年县递了一份状纸。 万年令本就心烦意乱,根本没打算多搭理,结果打开只看了一眼,他就大喜过望的着人立刻将朱家一行全部捉拿。 朱家阿郎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会进了大牢,明明是他家死了人了,这万年令是不是过于昏聩,竟将他们朱家人都抓了进来。 于是喊冤是不可避免的,可整个大牢里无人肯搭理他们。 朱妻更是坐在角落里殷殷哭泣,早知道她就不跟来长安了,待在洛阳多好。 一连关了三四天,朱家阿郎喊冤喊的嗓子都有些喑哑了,才有狱卒过来打开牢房大门。 他赶紧起身问是不是弄错了,怎么将他们一家关在大牢里这么久? 狱卒不耐烦地道:“这是县令的意思,你问我,我问谁去?” 随后催着三人赶紧出去,外面有人等着带他们走。 朱家阿郎一脸疑惑,怎的外面还有人带他们? 走,走去哪儿? 等出了大牢,朱家阿郎一眼看见站在外面的官差,他笑眯眯地说道:“走吧,县令在堂上等着呢,别误了时辰。” “堂上?难道是我孙儿的案子有了眉目?”朱家阿郎自顾自的猜测,那官差只是笑而不语。 他便自己先着急起来,“走走走,我们赶紧过去吧。” 当朱家阿郎站在堂上的时候,他才察觉到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劲,因为堂上并没有其他人,有的只是他们三个身着囚衣的囚犯而已。 万年令高坐在堂上,沉声问道:“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朱家阿郎三人先是面面相觑,最后在官差凶狠的目光下,赶紧自报了家门。 “朱家阿郎,你可知罪?” 万年令核对完了身份,又是沉声问了句。 朱家阿郎啊了一声,忙喊冤道:“县令冤枉啊,小人乃是苦主,我孙儿前不久死了,这难道不是查他的案子?” “自然是查他的案子,不过也有其余案子一起查。” 万年令说完,一个年轻人从门外走进来,颇有些不悦地说道:“万年令怎么不等等我大理寺?好歹这案子还是我等去查办的。” 地方案件有疑问本该发还重审,但朱家的案子特殊,朱略宣在长安死了,于是大理寺和刑部一商量,干脆将这案子一并提到了万年县审理。 “这不还没正式开始。”万年令起身和来人互相施了一礼,便各自入座。 朱家阿郎有些看不明白,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 万年令也不含糊,坐下后便开口再问,“朱家四郎与其妻子和独女之死,朱家阿郎你认是不认?” 此话一出,犹如一个霹雳打在朱家阿郎的头顶,当即跪伏在地上连声说冤枉。 “小人小儿子一家早早就没了,小人心中比谁都悲痛,小人怎么可能是凶手?再者当初洛阳令也是查了的,四郎和他妻子都是病死的呀。” 朱家阿郎满脸泪痕,看得出对小儿子一家绝户十分悲痛。 万年令蹙眉,看了眼坐在一侧的王寺丞。 这位王寺丞早年破了不少案子,算是资历颇深。 王寺丞感觉到万年令的目光,但他没动,这事儿是万年令自己抢下来的,他只是陪审而已。 见他这般姿态,万年令抿着唇沉默了良久。 再看底下的朱家阿郎,心中就有了怒气,“你说朱四郎与其妻子是病死,那他们的独女又是如何死的?” 朱家阿郎面不改色的道:“意外,她是意外死的。” “如何意外?” “这...” 朱家阿郎吱吱唔唔,像是想隐瞒什么,朱阿郎和朱妻也是低着头不大愿意说起这件事的样子。 万年令心觉有异,声音不由提高了些问道:“到底是什么意外而死?” “是...是...” 朱家阿郎越是迟疑,万年令越是催促,最后实在没办法,朱家阿郎一咬牙说道:“夜半于灶间出了意外,铁钎穿过头颅而死。” 万年令冷哼一声,“既然只是如此,你作何吞吞吐吐?” “这...”朱家阿郎又吱唔起来。 这下万年令彻底被激怒了,当即喝道:“朱家阿郎,你可要想清楚,这可是一条人命,我大唐律法森严,此等恶劣之事,必然是要严惩的。” 朱家阿郎这才满脸羞愧地道:“县令有所不知,这件事是我朱家的家丑,小人实在无法启齿啊。” 王寺丞这时候插了句,“哦?家丑?难不成朱四郎之女的死还另有隐情?” “是,是另有隐情,只是却并非什么好事。” 朱家阿郎长叹一声,颇有些难为情。 “到底是何隐情,你速速说来。”万年令皱眉看着朱家阿郎。 不知为何,他对堂上跪着这人十分不喜,总觉得他过于做作。 “四郎的女儿与人...与人私通。” 朱家阿郎终于下定决心将此事说了出来,在场所有人都皱起眉来。 朱大郎和朱妻更是掩面,似乎觉得此事说出来实在丢人。 “这跟她的死有什么关系?”王寺丞上下看了朱家阿郎一眼,再问了一句。 “四郎的女儿名叫阿猫,她出事那晚便是到灶间与一小厮私通,谁知道那小厮因故未能如约前往,反倒是阿猫在灶间出了意外,且她已经怀了那小厮的孽种。” 朱家阿郎叹了口气,“此事洛阳令也是知道的,可顾忌到朱家颜面,小人便恳求洛阳令将此事瞒了下来,只当是意外。” “这么说与阿猫私通的小厮并不知道阿猫是如何死的?” 王寺丞再问。 朱家阿郎便点头说是。 万年令看着王寺丞,想看他还有啥问得没有,要是没有,他就要问了。 结果万年令刚要开口,王寺丞便又问道:“可我所知却并非如此。” 万年令的嘴张了又张,最后还是决定闭嘴好了。 第153章 玉面金狸9 朱家阿郎抬头诧异看着王寺丞,听他说道:“今日也有朱家仆役前来,据他们所说,阿猫深居简出,几乎没与家中仆役接触过。” “那只是外人不知道罢了,阿猫确实与小厮有染。”朱家阿郎痛心疾首地说着。 王寺丞冷笑一声,摆了摆手,官差便将一人带了上来。 来者是一个十分壮实的妇人,一身洗得泛白的衣裙,刚一上来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民妇见过县令,见过寺丞。” 朱家一行人都不知道找这个妇人来做什么,她不过是个给朱家洗衣的寻常百姓罢了。 “本官问你,你可有证据证明阿猫并非与人珠胎暗结?” 王寺丞再一次把万年令要说的话给截了胡。 万年令又气又无奈地看着王寺丞,可人家压根没瞧他。 朱家阿郎则浑身一震,但又很快平静下来,这不可能,阿猫确实与人私通后怀了身孕,这件事是铁板钉钉的事,一个妇人能有什么证据? 结果妇人还真就点头说有。 她从自己怀中拿出一块布来,那布上还有血迹。 “回禀寺丞,这便是阿猫小娘子的月事带,她死前三天才交给民妇清洗,故而阿猫小娘子不可能与人私通后怀了身子。” 妇人信誓旦旦,自古女子若是有了身子,便不可能来月事。 而阿猫小娘子却是有的,而且据她所知,阿猫小娘子基本不会与家中小厮说话,又怎么可能跟那小厮有染。 王寺丞点头,“朱家阿郎还有何话说?” 朱家阿郎抿着唇,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寺丞便再让人上堂,这次正是那个小厮,他已经知道妇人为阿猫作证,于是上了堂之后干脆认罪,说他是鬼迷了心窍,这才会污蔑阿猫。 万年令已经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插嘴进去了,他愣愣地看着这一戏剧性的发生,不由心想,难怪都说王寺丞破案有如神助。 朱家阿郎这下终于跌坐在地上,满脸死灰。 “竟然是我弄错了,我害了阿猫名声受损啊。”他似乎悲痛万分,掩面哭泣起来。 王寺丞和万年令对视一眼,万年令使了个眼色,意思是问王寺丞可还有旁的法子? 这个朱家阿郎看样子是打算抵赖到底。 王寺丞一抿唇,想了想说道:“看朱家阿郎这意思,阿猫不是被人害死,她就是意外而死?” “我那孙女命苦,不到及笄便失了双亲,如今自己又意外而死,也不知我朱家造了什么孽,竟让我老来失去小儿子一家。” 他说着哭得更伤心了,整个大堂都是他的哭声,却无一人觉得感动。 “也罢,既然朱家阿郎执意如此,那咱们就继续往下审。” 王寺丞一挥手,一个仆役走了进来。 朱家阿郎的脸顿时又变了色,忍不住失声道:“你怎么来了?” 来者是一个中年男人,一身管家模样的打扮,看见朱家阿郎问他,只默默地低头朝王寺丞和万年令行了一礼。 “小地朱家管事莱俊,有冤案禀报。” 万年令看着莱俊的样子,心里忍不住嘀咕,虽然不是五大三粗,但却是尖嘴猴腮,这样子跟俊哪里够得上? 王寺丞斜斜看了眼万年令,他似乎觉得自己的心思被人看穿了,尴尬地干咳一声,“你速速说来,本官一定会秉公办理。” 莱俊朝两人再次行礼,缓缓说道:“小的状告朱家阿郎草菅人命,将朱小娘子残忍杀害。” 此言一出,朱家阿郎当即便跳了起来,“你胡说,阿猫是自己意外死的,与我何干?” 万年令双眉一拧,喝道:“放肆,堂上怎容你大声喧哗!” 朱家阿郎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忙跪倒在地喊冤,“县令明察,我着实冤枉啊。” 万年令还没开口,王寺丞先问道:“莱俊,你既然状告自家主人草菅人命,可有证据?” 莱俊想了想说道:“小的有,朱小娘子当日之所以出门其实是被阿郎唤出去的,她临走前与身边侍婢交代了,如果她此去不回,那就到衙门告状。” “那后来呢?为何不去洛阳县告状?” 王寺丞查过,洛阳县未曾接到过阿猫的案子。 莱俊叹息一声,“并非不去告状,而是那侍婢突然失踪了。” “那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王寺丞再问。 莱俊眼露悲伤,“因为那侍婢便是小的的女儿,朱小娘子离开后她心中害怕,便将此事讲给小的听,小的心中也存疑,便让她回去等着,如果朱小娘子不回,那就按照她的要求去报官。” 管家说朱小娘子虽然是住在朱家宅子里,但却是独栋的院子,且院子一侧是开了门的。 这其实不是朱小娘子或者朱家阿郎的意思,而是当初朱四郎的意思。 王寺丞当即便明白了,朱四郎是要与朱家阿郎分家。 莱俊说到这里,脸上的悲伤更甚,但其中隐隐裹胁着一些怒气,“小的真后悔让女儿回去,她这一去,人便再也没有出现过,而朱小娘子也跟着消失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怎么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明明阿猫是我看着入葬的。” 朱家阿郎抓住这句话,一口咬定莱俊这是诬告。 莱俊当即怒火蹭蹭往上涨,“外人瞧着你是个善人,我看你不过就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连自己的孙女都下得去手,你好狠的心!” “你休要胡言乱语,此乃公堂之上,要的是证据,可不是你一面之词。” 朱家阿郎一脸愤怒,似乎受了多大的冤屈。 莱俊张了张嘴,却是没说出什么话来,他确实没有什么证据,他只知道自己的女儿和朱小娘子都失踪了。 后来女儿的尸身在崖下被人找到,而朱小娘子则头上插着一根铁钎。 他是个下人,虽然没什么学识,却觉得就算是意外,那铁钎也不可能是那样插进去,那分明是被人刺死的。 可他拿不出证据,只能干着急。 王寺丞看出莱俊的着急,他其实也并不觉得靠空口无凭的莱俊上告便能将朱家阿郎绳之以法。 第154章 玉面金狸10 苏兮知道万年县公廨审案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时辰以后,花狸气愤地说着那老东西老奸巨猾,它家狸奴保佑朱家积财聚福,他却草菅人命。 “你想不想看他出丑?”苏兮眯着眼睛问花狸。 花狸当即瞪着眼睛急迫道:“想想想,最好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好,那就如你所愿。” 苏兮招手让还在帮着阿鸾姑姑招呼客人的阿猫到自己身边来,阿猫很乖巧,扑闪着一双眼睛等苏兮吩咐。 “你看你也在阿鸾姑姑的酒肆里帮了这些天忙了,该去讨要一些报酬了,你说对吗?” 阿猫不大明白她的意思,歪着头一脸疑惑。 苏兮便继续耐心诱导,“有所付出自然是要有所回报的,我相信阿鸾姑姑不会昧下你的血汗钱,所以,你自己也不能陷阿鸾姑姑于不义,去吧,把你的工钱要回来。” 这下不止阿猫愣在原地,花狸也是如同被人点穴了一般一动不动。 花狸心想,都说狐狸精、狐狸精,原来她们是这么精的... “那我该要些什么?” 阿猫还是有点聪明的,她想了一会儿便意识到苏兮是让她讨一些好处,而非真金白银。 当然,她一个死了的人要真金白银也没啥用处。 “那自然是你自己想要什么就要什么,比如返魂酒之类的。” 苏兮笑眯眯的,那模样怎么看怎么像是只贼精的狐狸。 花狸继续呆立当场,它是再次被苏兮的话给震住了。 所谓返魂酒,乃是一株返魂草经百年浸泡出九十四坛清酒,再将这九十四坛清酒暴晒成三壶,返魂酒便算是成了。 这东西的珍贵程度不比九尾狐皮毛制成的围脖差多少,苏兮竟然撺掇阿猫一个无辜少女前往试探,她良心何在? 可花狸却忘了,阿猫是不知道返魂酒究竟是什么东西,自然也不知道它的珍贵。 当即便点头说了声,转身就朝后院找阿鸾去了。 苏兮抿唇笑得愉悦,花狸实在不忍心打断她,可... “你让阿猫去要返魂酒做什么?她都已经死透了,尸身说不得都烂没了,回不去了呀。” 花狸实在不明白,返魂酒是可以让凡人短暂回魂,可前提是这人一口气还没断完才行。 阿猫这种的,绝对没戏。 苏兮一撇嘴,“这你就不知道了,返魂酒于刚死之人是返魂之效,可对于死了的人也有奇效,况且阿猫身份特殊,效果应该会更好。” 那只玉面金狸她当初给朱家的时候,就是算准了有些事拦不住了,想着朱家看起来也算是清白人家,却没想到是这个结果。 “什么意思?”花狸还是一头雾水。 “稍等片刻,等阿猫吃了返魂酒,我带你去看场好戏。” 花狸是不认为阿鸾姑姑会将返魂酒给阿猫,即便阿猫只是喝上一口它都觉得困难。 然而又让它想不到的是,阿鸾姑姑给了,且十分爽快地让阿猫喝了满满一杯。 待阿猫喝完,苏兮便起身示意阿猫跟她走,花狸自然也跟在后头,一行人直接去了万年县公廨。 当苏兮在堂上看见王寺丞的时候,就忍不住笑起来,这人断案十分老到,只是她不想等,否则王寺丞用不了多久也能破得了。 “阿猫,去见见你的祖父,什么都不用说,看着他就可以。” 苏兮招手让阿猫到公堂上去,阿猫便乖乖地抬脚进了公堂。 花狸忍不住又问,“苏娘子,阿猫只是一个魂魄,朱家阿郎等人是看不见她的。” 花狸的话音才落下,就听见已经僵持住的公堂上一阵惊恐的叫声响起。 朱家阿郎连滚带爬地朝前冲,若非官差拦着,他可能就要冲到万年令的座位前了。 苏兮听见朱家阿郎嘴里胡乱喊着别过来、别过来之类的话,嘴角的笑就更加明显了。 花狸朝公堂上看了看,除了朱家阿郎以外,其余人等都一脸莫名气地看着发生的一切,似乎他们都看不见阿猫的存在。 “返魂酒若是死了的人喝下去,就能看见生前最后一个见到的人,如阿猫这般,她死前最后一个见到的,便是她的祖父朱家阿郎。” 苏兮的话说得已经很明显,阿猫的死,跟朱家阿郎脱不了干系。 也许就是他杀了可怜的阿猫。 公堂上的惊恐还在继续,朱家阿郎不知是不是被吓破了胆,脱口而出说自己不是有意杀了阿猫的,他只是害怕自己的丑事被曝光。 朱大郎和朱妻是拦都拦不住,到最后竟就这么破案了。 原来当年朱四郎的妻子之所以会死,是因为她在家中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她将此事和自己的丈夫说了,于是就有了朱四郎执意分家的事。 朱家阿郎哪里肯就这么将朱四郎这个会赚钱的宝贝儿子分出去,那他和大郎一家岂不是就没了摇钱树? 于是朱家阿郎去劝小儿子和小儿媳,却遭到了拒绝。 朱四郎更是当着面指责朱家阿郎这个阿爷毫无廉耻可言。 当爹的被儿子给骂了,朱家阿郎事后越想越气,又想到一切全是小儿媳搅和,便心一横将小儿媳给毒死了。 再后来朱四郎发现了妻子的死另有隐情,本打算安顿好自己的独女便去告发,结果还没等到他去洛阳县告状,人便已经死在了家中。 这次还是朱家阿郎,他怕小儿子将自己杀人的事抖出去,被逼无奈之下便将小儿子一块给杀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阿猫其实也早就知道他那点破事,只是阿猫到底是一个女儿家,即便是偶尔看到了,也不好启齿。 但自己的爷娘因此而死,阿猫哪里还能继续沉默下去? 于是那段时间但凡经过阿猫所居院子的仆役都听到过这样一句话:你与婶婶通奸有染,竟还害死自己的儿子和儿媳,你好狠的心啊! 朱家阿郎心惊胆寒之余又怒火中烧,于是趁夜将阿猫带出去,一不做二不休。 至此朱四郎一家家破人亡,而灭了他满门的,正是他的亲阿爷。 温言将此案的后续证人都带回了长安交给大理寺,王寺丞将此事上报,三法司一致同意斩立决。 而收受了贿赂不予祥查此案的洛阳令被罢官免职。 阿猫终于了了心愿,跟着孟婆去了幽冥。 第155章 结夏1 苏兮坐在栈桥上,手中把玩着那只玉面金狸,眼睛却看着因果树上仅剩的花朵。 “你说阿猫下一世会不会还叫阿猫?” 温言不置可否,“她能从玉面金狸中修出魂魄成为人已是不易,应当不会在乎自己下一世叫什么吧。” “确实不易,可这东西就没什么用处了,不如拿去换钱?” 温言斜眼看她,苏兮这才悻悻地打消了这个念头,将玉面金狸重新放到了浮月楼二楼上。 转眼时光如梭,很快便到了元日前。 年年岁岁过今朝,今朝不可缺屠苏。 于是一大早苏兮便拉着温言一道往平康坊找陆五郎。 之前公孙大娘几次到他酒肆中帮忙,久而久之,公孙大娘便动起了投钱进去的心思。 两人一拍即合,如今公孙大娘年事已高,有了酒肆的分红,日子便过得更加舒心了。 苏兮想着,她怕是只等着看宇儿高中,而后娶了如花美眷,就真的彻底放下心了。 陆五郎对于苏兮的到来没有特别的情绪,只朝她颔首,便算是打过招呼了。 两人简单寒暄几句,苏兮便问起酒肆的近况来。 “一切都很好,虽然赚不了多少,却十分满足。” “你一向极容易满足,那时候也是。” 陆五郎不置可否。 彼时陆五郎新收的徒弟正殷勤地向温言推荐他们新研制的酒,酒壶打开的一瞬间,一股浓郁的酒香四下飘散。 “客尝尝,这酒的味道如何?” 温言回头看了苏兮一眼,她正和陆五郎说着什么。 于是便从徒弟的手中接了酒杯,先是轻轻抿了一口,顿时眼前一亮,当即便来了一大口。 “如何?” 徒弟眼巴巴地等着他的评价,似乎他的评价很重要。 “好,口感极好。” 温言想了片刻,不知该如何形容。 这酒同洪荒的比竟也不遑多让。 陆五郎也听到了温言的夸赞,虽然只是简单的几个字,却是最鼓舞人心的。 “这孩子同他祖上那位一样,是个善良的人呢。” 苏兮说的是北周时一个名叫云结夏的娘子,她的夫君比旁人特殊些,是个被迫离开寺庙的沙门。 陆五郎温和一笑,“是有些相似之处。” 苏兮闻言弯起了眼睛,“怎么?不想继续隐藏下去了?” 从第一次见到陆五郎开始,苏兮就知道他是谁,只是彼时陆五郎装作不认识,她自然也不会主动拆穿。 “与你而言,我隐藏不隐藏都是一样,我只是不想扰乱了眼下的日子罢了。” 陆五郎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方才听到苏兮说起故人时,才有那么一丝丝涟漪在眼中泛滥。 “罢了,都过去那么久了,你也该释然了,她的死又不是你的错。” “话是这么说,可人心自来复杂,我虽然修身养性,却也不能全然避免。”陆五郎叹了口气,过去再久,他终究觉得最对不住她。 苏兮没有再劝,如他所说,人心太过复杂,她即便在凡世混迹几千年,有时候还是看不懂凡人的选择。 “我今日来是买屠苏酒,过几日妖集里也要过元日,你若无事,就到妖集去看看吧。” 苏兮的邀请让陆五郎有些诧异,他苦笑一声,问自己这般身份入内,真的合适吗? “没什么不合适的,左右你也知晓,妖集里除了任人宰割的小妖外,还有罩着它们的大妖,何况还有阿鸾姑姑和长言。” 陆五郎早些年的身份是有些尴尬,但那么多年过去,他从未做过什么不分是非的糊涂事。 对人对非人,他向来公平。 “那好,许多年未曾与人一同过元日了。”陆五郎欣然应允,还将屠苏酒白送给了苏兮。 苏兮倒是也不客气,收了屠苏酒便叫上温言往回走。 出了平康坊,温言背着手问道:“那是云结夏的后人?” “是啊,很明显吗?”苏兮歪着头看一侧的铺子,鼻子一耸一耸,却是被胡饼给吸引了。 温言干脆拉着她过去买,一边买一边低声道:“像倒是没有多像,但那平淡温和的气质却是一脉相承啊。” “嗯,一点没错。”拿到胡饼的苏兮含糊不清地应付着温言。 温言也不恼怒,继续说道:“他已经活了那么久,还忘不了当年的事吗?” 苏兮一愣,将口中的胡饼吞下去,“应该是忘不了的吧,毕竟结夏为了他付出良多。” 云结夏是苏兮这许多年来记忆最深的一个女子,不是她有多好看,也不是她有多特别。 相反的,云结夏很平凡,样貌平凡,气质平凡,就连家世也十分平凡。 但她所做的事却让人觉得,这不该是个平凡人能做得到的。 “那孩子也许将来有更大的机遇,这也许是结夏的因果报应吧。”苏兮道。 所谓因果报应,不止只有坏的,也有不少好的,只是坏的比好的多而已。 归根究底,做好事比做坏事要难得多,如此便隔绝了一大半人的善心。 而云结夏不同,她自一开始便从未有恶意,哪怕她的沙门夫君从未把她当过妻子,云结夏还是一如既往地对待他好。 温言点头,“说起来我都忘了那沙门的法号,只记得云结夏唤过他叶寒酥。” 苏兮抿唇一笑,“我还记得,那沙门法号六出。” “呵,倒是和雪有缘,不管是法号还是真实的名字,都是雪的别称啊。” 温言微微摇头,这样一个冰雪之人,也难怪云结夏暖不热他的心。 苏兮点头,“确实如此,当年初见六出的时候,我就知道他非寻常人,可惜了,后来遇上了北周武帝下敕禁断佛道二教,否则他也许成就更高。” 建德三年,周武帝灭佛共毁寺庙4万座,强迫300万僧尼还俗,重新成为国家编户。 六出,也就是叶寒酥,便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了云结夏。 后来因故娶了云结夏为妻,但二人却似老友,并非夫妻。 温言撇撇嘴,“如果他真能成就更高,如今也不会再在平康坊卖酒为生了。” 苏兮眉眼一动,“可如今这是陆五郎,早已非六出,或者叶寒酥。” 第156章 结夏2 元日夜,长安城迎来了第一场雪,下得不大,却格外寒冷。 陆五郎提着两壶新酿制的酒往通轨坊去,他要赴苏兮的约,前往妖集过今年的元日。 穿过长长的巷子,一盏白色的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像是同来人招手。 陆五郎看了眼便走了过去,这灯笼他许多年前就见过,那时还不是在现在的长安城,那时的长安城也没有现在的宏伟。 妖集外的看门小童远远就瞧见了提着酒前来的陆五郎,十分平静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之前苏娘子就交代过,说她有一个故友要来妖集一起过元日,到时候可别拦着。 看门小童起初不知道苏娘子说的是谁,心想自己怎么可能会拦着? 现下却是明白了,一个降妖的沙门,若是苏娘子不交代,他不拦着才叫见鬼。 陆五郎十分有礼貌地冲看门小童笑了笑,抬脚进了妖集大门。 看门小童长吁一口气,又回过味儿来,这人怎么蓄发了? 陆五郎走进酒肆的时候,门外跟着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小妖。 阿鸾一瞪眼,小妖们赶紧散了,但不过多时,又开始聚集起来。 “五郎快来坐下,就差你了,我们可都把锅子给支起来了。”阿鸾指了指桌上架着的锅,那是很多年前遇见楼之遥的时候,她给做的锅子,这样吃起涮锅来就方便得多。 “闻到味道了,很香。” 陆五郎客随主便,坐在了桌子一侧,身边是一个黄衣少年,正拿眼上下打量着他。 黄雀自打陆五郎坐下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似乎身边坐着的不是个卖酒郎,而是个天敌。 苏兮也不说破,笑眯眯地问陆五郎如今可吃肉? 陆五郎点头,他已经不在寺庙,更不是沙门了,自然五谷杂粮什么都会吃。 苏兮的笑加深了几分,这许多年过来,他是坚持不下去了吧,本可以再修百余年位列仙班,如今却是放弃了。 黄雀的不安止于一盘盘鲜翠欲滴的瓜果蔬菜,长言和阿鸾一道把整个桌子都摆满了,这才坐下来说菜上齐了。 几个人说说笑笑地开始往锅里涮菜,黄雀的筷子就没停过。 阿鸾同苏兮及陆五郎举杯喝酒,温言则和黄雀说着最近长安城内发生的趣事。 自那件事之后,黄雀俨然把自己的全部身心投放到了长安城的八卦事业中。 先说长安令家的公子被禁足在了家中,都已经好几个月了。 又说朱家自此落败,朱家大郎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自己的父亲和妻子偷情等等。 还说回纥又求和市,想着赚得盆满钵满再调转马头回归家乡。 怀宁郡王朱泚不计前嫌,让朱滔训练幽州军,以备来年防御吐蕃所用。 “这人倒是有点意思。”温言微微挑眉。 自天宝之乱后,幽州军就极少为朝廷所用,朱泚却能不计较,依旧让他们为守卫大唐做贡献。 “确实有点意思,不仅心思通达,为人更是扑朔迷离。” 苏兮这话让桌上的众人都是一愣,阿鸾问道:“你这用词,到底是夸奖还是另有深意?” “我能有什么深意,就是学识不足而已。” 苏兮呵呵一笑,笑得阿鸾脸色都红红白白,差点就要上手给她一个爆栗。 什么就叫学识不足?这都在凡间混了三千多年了,她就算再不学无术,也该有些墨汁留在肚子里。 一桌子人心照不宣地打着哈哈,筷子却是不见停的。 不过三刻钟,盘子就空了大半。 苏兮和温言先离了桌,坐到了屏风前。 而后陆五郎也跟着起身走了过去。 见空出位置,花狸厚着脸皮坐到了黄雀身旁。 阿鸾姑姑倒是没说什么,任由几个小妖过来吃了剩余的东西。 “五郎收留那孩子,是有什么打算?” 温言对于当年叶寒酥的事知道的没那么多,那时苏兮和他打架,他打输了,在浮月楼里躺了大半个月。 等他终于可以出浮月楼的时候,云结夏已经和叶寒酥成亲了。 彼时温言才听说叶寒酥之前竟然是个沙门,还是个立志修成佛的沙门。 可惜武帝没给他这个机会。 苏兮知道温言想知道什么,当年的事她参与了一部分,却不知道云结夏和叶寒酥到底是如何谈的。 陆五郎一下子对上两双闪着好奇光芒的眼睛,先是一愣,随后便笑了起来。 “没什么打算,只是想将云家的产业重新交还到云家后人的手中而已。”陆五郎的想法其实很简单,他放弃了修成正果,那就一心去将自己该做的事做完。 这次不等温言开口再问别的,陆五郎便像是自己先陷入到了回忆中,喃喃地讲述起当年的事。 那是发生在建德三年的事,当时的陆五郎还不叫陆五郎,他还是长安城一寺庙中的小小沙弥。 他有一个和他本名一样的法号,六出。 六出当时师承于当时的一个高僧,那高僧还曾得武帝下诏,入宫同当时的道家及儒家一道商讨。 六出不知道他们要商讨什么,只记得高僧回来时忧心忡忡。 但不管旁人如何问,高僧都不说此事。 直到后来某一天夜里,高僧找到了当时蹲在井边看月亮的六出,将自己的打算告知了他。 高僧希望六出将来可以继承他的意志,让寺庙发扬光大,甚至让佛教发扬光大。 然而那时的情况是,佛教已经是最为鼎盛的一个宗教了。 六出不知道自己还能如何为佛家做出贡献,但他还是很认真地答应了高僧。 然而不久之后,周武帝下令佛、道僧侣还俗。 六出那个时候才知道高僧为何一直忧心忡忡,原来他早就预感到了佛家的命运。 六出想找高僧问问,这是他第一次想问关于这件事的始末。 可高僧却圆寂了,就在自己的禅房内。 于是不久之后,这个寺庙里的沙门都被驱逐,大部分都还俗了,而六出却不知道该去哪里,哪怕是还俗,他也是无家可归的。 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孤儿。 若非高僧将他从雪地里捡回来,他也许就真的如同他的名字一样,成为寒酥。 第157章 结夏3 听陆五郎说到这里,打屏风一侧绕出来的花狸追问了一句。 陆五郎看着它那张毛茸茸的脸,良久才缓缓放松地说道:“后来我便离开了长安,一年之间,我走了许多地方,可所到之处都不是归宿。” 花狸哦了一声,似懂非懂。 陆五郎便继续往下说。 离开了寺庙的六出自然不能再叫六出,于是他叫回了那个长久不曾有人叫过的名字,叶寒酥。 花狸听到这里再问,“你不是说你知道自己的身世,那怎么就知道姓什么呢?” 陆五郎好脾气地说道:“我身上曾带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叶氏,我想我就是姓叶,至于寒酥这个名字,则是后来取的。” 其实他是不知道的,这些都是后来高僧告诉的他。 那块木牌叶寒酥没见过,如今的陆五郎更是没见过。 不过又有什么关系,如同六出这个法号一样,叶寒酥也只是他生命中的一个代号罢了。 一年之后叶寒酥回到了长安城,在城门前遇到了正被盘问的云结夏。 那时的云结夏狼狈不堪,几个官兵围着她上下打量,如同看着一个待出售的羔羊。 彼时的叶寒酥一身风尘仆仆,同样是狼狈,却似乎比城门前的云结夏好许多。 本着善良为心的原则,叶寒酥上前阻止了官兵的盘查。 云结夏对突然出现在自己视线里的年轻郎君不知所措,但她却是知道的,眼前的人是个好人。 云结夏顺利入了长安城,而后叶寒酥才知道,原来云结夏是被赦免的罪臣之后。 难怪城门前那些官兵会如此放肆。 叶寒酥这时才知道,云结夏孤身一人,她的家人都在当年周武帝诛杀宇文护的时候被牵连。 一个偌大的家族,一夜之间杀的杀,流放的流放。 许多人都撑不到赦免,但云结夏不同,不管是爷娘还是叔伯,所有人都呵护她,所以她才有了这次生还的机会。 可是她却也没有家人了。 叶寒酥将云结夏送回了她在长安的宅子。 看着那所不小的宅子,叶寒酥微微蹙眉。 若是云家还如往常一般是个大家族也就罢了,如今只剩下云结夏孤身一人,这么大的宅子于她而言便是危险的。 云结夏也很清楚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 但她怎么都没想到,不过才三天而已,就有人上门来收地税。 云结夏活了这么大,头一次听说自己家的宅子还得给人交地税的,何况还不是官家。 第一次将人给请了出去,第二次便多了几个彪形大汉。 云结夏虽然出身官宦世家,性子却在去流放之地的时候磨出了棱角。 她不再是云家弱小的女儿,而是藏着坚毅的孤女。 那些人自然又是无功而返,但恶人就是恶人,他们总是有办法折磨人。 所以当云结夏在夜半听到动静的时候,她整个人都紧绷得如同一把弓箭,这时候只要有人稍微拨动一下,那必然是两败俱伤的结果。 只是动静只一闪而过,再后来便什么声音都没有。 云结夏胆子还算大,她想了想,便举灯披衣出了门。 却和正将人打晕的叶寒酥打了个照面。 两人四目相对,片刻后,云结夏上前帮着他把几个被打晕的大汉给丢出了门外。 自那之后,云结夏便萌生了一个想法。 她想嫁给叶寒酥,不为别的,只为两人都需要头上一片遮阳的瓦。 于是在第三次将被打晕的大汉扔出门的时候,云结夏十分认真地和叶寒酥提了这件事。 叶寒酥先是愣在当场,而后一去不返。 云结夏以为自己的话唐突到了叶寒酥,心下已经冰凉一片,想着要是以后那些人再来可如何是好。 可出乎意料之外的,云结夏在当晚再一次和打晕大汉的叶寒酥打了个照面。 云结夏当时的心情一定十分激动,因为她看见叶寒酥的时候是飞奔过去的。 陆五郎的语气带着一丝轻快,是那种有温柔笑意的轻快。 苏兮抿唇不语,他打从一开始就是以云结夏的角度来讲述他们的故事呢。 “那后来呢?后来呢?”黄雀催促陆五郎赶紧往下说。 这时候他也不管看着陆五郎心里那点不舒服了,还是故事更要紧。 陆五郎浅浅一笑,“后来叶寒酥便同意了,二人于一月之后成婚,整个婚宴之上不过三人,新妇子、新郎和证婚人。” 他记得和结夏成婚之后,那些找麻烦的大汉便再也没出现过。 而后他们二人相敬如宾,他住在西侧耳房,结夏则住在东侧。 叶寒酥那时心中仍旧向佛,之所以肯答应云结夏的提议,是因为他没从云结夏的眼中看到任何爱慕之情。 她和他一样,只是需要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家。 叶寒酥和云结夏越是相处,越是可以肯定这一点。 他于是便将自己的今后的打算说与云结夏听,他想将来可以重回佛前供奉,这是他今后的心愿。 云结夏十分赞同,还说若是将来可以,她会帮助叶寒酥重建被毁坏的寺庙。 两人达成了共识,日子反倒比真的夫妻过得更舒服。 这一过便是四五年,直到周武帝驾崩,新的皇帝登基上位。 “那一天她十分高兴地找到我,说许多一心向佛的沙门重新回到了寺庙,有不少善心人捐赠了善款,将被毁坏的寺庙重新翻建。” 陆五郎说到这里的时候,脸上是带着笑的。 他记得结夏手舞足蹈的样子,放佛初见时的模样。 叶寒酥知道自己该走了,却又担心这个如同亲人一般的女郎。 但云结夏什么都没说,帮他将一切都收拾妥当,送他去了原本的寺庙前。 可事情却没有很顺利,因为那寺庙换了新的主人,而那主人并不欢迎叶寒酥。 “后来辗转,我便去了洛阳,在洛阳一处寺庙中修行,三年后我再次回到长安,彼时已经隋朝,结夏还在那个宅子里,但家中许多东西都被拿走了。” 陆五郎叹了口气,这是他后来知道的,那些早年没得逞的大汉趁着他离开后将云家的东西搬走了大半。 第158章 结夏4 陆五郎的表情有些复杂,身外之物于他而言没多重要。 但除了这些身外之物,那些大汉还做了别的事情。 而这些是陆五郎有些不忍心看的。 彼时他走进云家,已经是恢复了法号的沙门,所以当他看见云结夏的时候,抬起的手却无论如何落不下去去安慰她。 尽管云结夏似乎对此并不在意。 “结夏不是个十分漂亮的女郎,但五官端正,尤其是眼睛清澈温润,可当我再次见到她的时候,她那张脸却变了模样。” 云结夏知道叶寒酥回来十分高兴,两人四目相对,已经是六出的叶寒酥颇为怜悯地看着她的脸。 云结夏下意识抬手将自己脸上的伤痕遮住,这是那时大汉到云家找麻烦时留下的。 不过她不后悔,也不在意这伤是不是让人觉得可怖。 比起毁了一张脸,毁了自己的人生才更可怕。 “是不是很丑?”云结夏有些无奈地问道。 六出念出一句佛号,微微摇头说不是,他只是有些愧疚。 若非他去了洛阳,也许云结夏不会毁了容貌,云家也不会被人洗劫走了大半家当。 “这又不是你做的,你愧疚什么?”云结夏轻笑一声,请六出坐下喝茶。 两人聊了许多,可六出眼中只有那道看上去颇为狰狞的疤痕,他想帮云结夏将那疤祛除。 而后六出留在了长安做了知客僧,隔三岔五的便会到云家为云结夏讲经。 久而久之,外间开始风言风语。 六出自觉问心无愧,自然不在意这些。 但云结夏却担心这些流言中伤了六出。 于是在某一日清晨,当六出再出现在云家的时候,云结夏告诉他自己要成亲了。 六出先是一愣,而后便欣慰地点头,言道届时一定前来。 云结夏的婚礼很快便开始了,在那之前六出甚至都没见过新郎。 直到成亲那一日,六出瞧见了站在云结夏身旁的郎君。 那郎君眉清目秀,一副文雅书生的模样,看着云结夏的眼神里蕴含着无限温柔。 六出没有饮酒,却以茶代酒恭祝了两位新人白首偕老。 他和云结夏相处很长时间,知道云结夏看似柔弱,却是要强的性子。 就像她可以为了保住自己的清白而毁了自己的脸,丝毫不手软。 云结夏成婚后不久六出便回去了洛阳,他觉得结夏身边有了可以依靠之人,他便没有继续待在长安的理由。 这一去又是一年多,等六出再次往长安讲经的时候,方才知道云结夏生下了一个男孩。 他思索再三,前往云家想给那孩子祈福。 只是这次再见到云结夏的时候,她已经奄奄一息躺在床上,周身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像是人之将死的死亡之气。 六出哪里会嫌弃,只愣了一瞬,便上前给云结夏把脉。 这才知道她产后便无人理会,身上出了许多脓疮,身子更是虚弱得随时连床都下不去。 六出找了医师,那医师蹙眉,想对六出说些什么,但见他一身沙门打扮,到底没说出来。 “我知道那医师在想什么,他觉得同我一个沙门说那些不合适,但我却想救结夏,想知道她究竟发生了什么。” 陆五郎叹了口气,似乎又想那个午后走进那扇门后看见的云结夏。 从前的她虽然平凡,却每每看见便让人忍不住对生活充满向往。 而那次的结夏却如同破败的柳絮,风一吹就要飘散不见了。 “那医师怎么说的?”花狸凑上前问了一句。 陆五郎这才继续往下说道:“是产后亏损,又没有悉心照料,致使身子越发虚弱,且因拖的时间太久,即便能将人救回来,她怕是也要折损十数年寿数。” 众人跟着一阵唏嘘不已,黄雀心直口快,问道:“她不是成亲了吗?那她夫君呢?” “走了,带了她的孩子一起走了。” 陆五郎是后来才知道,那看上去一身书生气的郎君心狠至此。 他看着云结夏产子,当时便借口将孩子带出了产房,此后更是一去不回。 “那郎君卷走了结夏的积蓄,府中仆役便如同昙花一现,仅仅不到一年时间,就走了个七七八八,唯独留下一个瘸腿的老妪帮着浆洗衣裳。” 云结夏醒来看见六出站在床前,眼泪突然就止不住往下掉。 成婚到被背叛,云结夏一直平静地面对,哪怕知道自己的孩子被那人带走,她也只是满脸悲伤,却不曾掉过眼泪。 可看见了六出,云结夏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委屈无比。 她即便并非全然倾慕着夫君,却也是对他极大的信任,否则他怎么能卷走自己的积蓄,还能将自己的孩子悄无声息地带走。 “你是沙门,你告诉我,你的佛若是遇上了这等事,他会如何做?” 陆五郎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悲悯,却抵不过当时云结夏看他的眼神。 那是痛苦中包含着绝望的。 她没了生的希望。 “那你怎么回答她的?”这次发出问题的是阿鸾,她也觉得云结夏有些可怜了。 “我没有回答。”陆五郎摇头。 彼时六出回答不了云结夏的问题,因为他也没见过佛,不知道佛会作何选择。 但六出知道,云结夏这样心地善良的女郎,不该遭受这些苦难。 接下里的日子医师隔三岔五便会到云家看诊,渐渐地,云结夏的脸上有了几分气色。 再后来她能自己下床到廊下晒太阳,只是从前脸上的温润不见了,眼中的笑也不见了。 她整日愣愣地坐在廊下,也不知在看什么。 六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在长安打听那郎君的底细,得知那郎君是许州人氏。 更让六出意外的是,那郎君早就已经有了妻室,之所以从许州到长安来,不过是因为他的妻子不能有孕,迫于家中压力,两人决定外出求医来的。 六出找到了当初为二人看诊的医师,好巧不巧,正与给云结夏瞧病的医师师出同门。 所以原本不该说的隐情,因着云结夏的苦难,那医师都一一讲给了六出听。 第159章 结夏5 原来那个一身书卷气的书生并非是个书生,他是许州曹家的郎君,而曹家在许州是经商出了名的。 曹郎君带妻子到长安直接找上了那位医师,医师只把了脉,便断定曹郎君的妻子是无法有孕的。 当时曹郎君极其愤怒,但过后却又极其可怜地哀求医师想想办法。 他很爱他的妻子,不想因此与妻子分开。 “曹郎君说得情真意切,小老儿当时便重新为他妻子再次诊脉,得出的结果仍旧不可能,以小老儿的能力,实在无法治他妻子的病。” 医师叹了口气,眉目间有些忧愁,“小老儿当时看曹郎君的样子就如同霜打的茄子,可也不知道他后来想到了什么办法,三天后小老儿再见到曹郎君,他却一脸平静地独自走在街上。” 这一次医师沉默了良久,而后在六出没什么波澜的眼神下继续说了下去。 “后老小老儿才知道曹郎君有了新的妻子,那妻子名叫云结夏,听闻是罪臣之后,如今倒是自己经营着一家小小的酒肆。” 六出听到这里心中隐隐已经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可他还是强迫自己镇定的听下去。 医师说自己觉得奇怪,于是便一直有关注那位曹郎君。 却发现他对自己新娶的妻子十分体贴,连街坊都夸赞云娘子有了好归宿了。 “可半年之后曹郎君又找上了小老儿,这次跟他来的还是他最初的那个妻子,两人关系亲密,似乎并没因曹郎君另结新欢而闹别扭。” 医师觉得奇怪,但这是旁人的家事,他不少多问。 那次曹郎君从前那妻子得了风寒,一连几服药下去,人才终于好转。 等最后一次前来取药离开时,医师不小心听到那夫妻二人低声说话。 “女的问他还要多久,许州那边已经开始按捺不住了,曹郎君则似乎算了算日子,说还要四五个月才行,等到时候孩子一生下来,他们就立刻动身回许州。” 医师说完这话,不忍心去看六出的表情。 他是长安城里的老医师了,对这城中的事情知道得不少。 比如眼前的沙门曾还俗过,还曾跟云娘子成过亲,即便两人只是做戏,可到底情分不同旁人。 如今云娘子被人害成这样,六出怎能坐视不理。 可医师没有看到他以为的情绪出现在六出的脸上,六出平静地过了头。 他再问了一些细节,比如那曹郎君在许州何处,医师都一一告诉他。 当六出离开医师的药庐时,医师站在门前看了许久,他总觉得六出的背影看上去有些落寞。 回到云家,六出陪着云结夏直到康复,而后他再次辞别。 不过这次六出没有回洛阳,而是转道去了许州。 这一去便是一年半。 这一年半里云结夏都如同一个木偶一般日日在廊下坐着,眼神中的光彩一日比一日微弱。 “我那时伤重,在许州一个县中养了许久,稍微好一些便开始往长安赶。” 陆五郎揉了揉眉心,今日回忆得太多了,一时间竟有些无法从那些往事中挣脱出来。 “去许州?去许州做什么?抢孩子还是说道理?” 黄雀摇晃着脑袋,不明白当时六出会干什么。 “都有吧。” 陆五郎放下手,眼神中带着几分无奈。 命运如此,他当年未能参破,以至于为了了了结夏的心愿,才会去许州将孩子带回。 许州曹家虽然只是一介商贾,可到底在许州盘根十数年,六出还未到曹家,曹郎君便知道了他的踪迹。 于是当六出上门的时候,曹家仆役便将六出给打了出去。 如此日复一日,一直半个多月,六出已经浑身上下无一处完好,曹郎君才知道他是铁了心了。 此时曹家众人也都多多少少猜到了一些事情,不过他们都以为是曹妻与人私通,还是个沙门,如今人家找上门来,遮掩是遮掩不过去的。 如此有辱门楣的丑事,曹家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曹郎君起初不肯承认,直到曹家要将妻子逐出门去,曹郎君才慌了神,将事情原委和盘托出。 曹家爷娘到底有些善心,得知自己的儿子和儿媳竟然做出如此伤天害理的事情来,当即便请了家法。 后来曹家爷娘找到了六出,彼时六出已经卧床不起。 曹家爷娘有心想弥补,但孩子他们希望留在曹家,毕竟云结夏一个弱女子,在这样的世道,怎能将孩子养大? 六出摇头,很坚决,孩子他一定要带回去。 曹家爷娘和六出僵持了许久,见他不改初心,又加之去长安回来的仆役说了云结夏的情况,二老不忍祸害一条人命,便勉强同意了。 当六出带着孩子出现在云结夏的面前时,她的眼睛突然就亮了,而后许多天云结夏都一脸笑意。 六出看着云结夏高兴,心里也跟着高兴。 这个曾经帮助过他的女郎,以后也许会有个好结局吧。 然而六出没能看到这个好结局,因为他倒下了,毫无征兆地倒下了。 为他诊脉的医师还是那个医师。 医师的手在他的腕间放了许久,长叹一声告诉云结夏,这人没救了,五脏六腑皆有瘀血无法排出,都是陈旧的内伤。 加之之前他长途劳累,如今早已经错过了最好的诊治时间。 那时的云结夏一夜之间眼睛里又没了光,她甚至看上去比之前更加死气沉沉。 六出昏迷了三天,三天里他都像睡着了一般。 陆五郎说到这里,苏兮忽然眯起了眼睛。 这里便是她知道的部分了,因为云结夏就是在这时找到了她。 苏兮记得,她当时站在昏迷的六出的床前问云结夏,问她是否真的想好了? 云结夏目光温柔地看着昏迷不醒的六出,很坚定的点头。 苏兮记得她那时还说了一番话。 她说:“我想好了,是我连累了他,如今到了如此境地,我不能再继续顺其自然下去,我得救他,到时候没了我,他就能成为他想成为的人,我一条贱命而已,怎能与他相比,只是希望我的孩子能有个好归宿,莫要如我一般一生坎坷。” 第160章 结夏6 苏兮后来答应了云结夏。 她从浮月楼中给她取了一壶酒,那酒名叫澡雪。 苏兮当时记得云结夏神情十分恬静地说这酒有个好名字,还说得见六出,心如澡雪,这一生完满了。 当时的云结夏让苏兮记了很长时间,她头一次对男女之情有了别的认识。 以往许多年里,那些痴缠的男女或多或少带着些自私自利,唯独云结夏,她似乎是完全不一样的。 陆五郎还在说着后来的事,他说云结夏是他一生的挚友,却也是他一生唯一辜负的人。 那时当六出醒来后,云结夏就坐在他床榻之侧,怀中抱着那个孩子。 襁褓中的孩子满脸笑容,看着六出的眼神再清澈不过。 有了这个对比,六出便看出了云结夏看着自己的目光复杂了许多。 其实从第一次离开云结夏的时候开始,他就知道她的眼神变了。 可他一心向佛,即便二人结为夫妻,也只是权宜之计。 于她于自己都是最好的。 不等六出开口,云结夏便先说道:“医师来看过了,他给了药方,但你的身份特殊,不知这药你是否能服。” 六出眼中有疑惑,他知道自己应当是受了内伤,治疗内伤的药有什么他不能服的? 云结夏起身将一杯东西端到六出面前,隔着远远便闻到了一股沁人心脾的酒香味儿。 “这是救?” “是,医师调制的药酒,是用隔年雪混合多种药材而成,对你的伤极好,但...” 云结夏犹豫了一下,眼神乞求般地看着六出。 “既然是药,我喝下便是。” 六出本想拒绝,治疗内伤也可以用其他法子,慢一些也无妨。 可他从云结夏的眼神中看到了不一样的讯息,他的伤势应该很重,除了这法子,医师也没了别的办法。 云结夏喜出望外,将杯子放到六出手中,看着躺在他身侧的孩子伸着小手想去抓,不由笑着点了点小脑袋,“这是药,可不能给你尝。” 六出耳边听着婴孩的喃喃声,抬手将药酒一饮而尽。 这酒的味道很奇怪,却是好喝的奇怪。 似乎里头没有什么药香,反倒有一股淡淡的腥甜。 除此之外便是雪的清寒之气。 “这药酒叫什么?” 六出很好奇,看着杯子被云结夏收走,便追问了一句。 “澡雪。”云结夏笑着同他说,眼神里的光似乎渐渐又有了。 六出很欣慰,于是一连几日他日日都要饮一杯澡雪,每次的味道都略有不同,似乎那腥甜之味越来越淡了。 等到第七日,端来药酒的人换成了医师,六出心里奇怪,可还是乖乖将澡雪喝下。 直到这时,医师才长长叹了口气,神情带着一丝哀伤。 六出心里的奇怪变得浓重,他不是个好奇心重的人,但却不知为何忍不住问了句。 “医师是有什么心事吗?” 医师看着他欲言又止,良久才叹了口气说道:“罢了,罢了,我就当一回失信之人,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了还见不到所救之人吧。” 六出心里咯噔一声,手脚微微有些颤抖,却还是稳住心神等医师把话说清楚。 “你可知道这酒名叫什么?” “澡雪,结夏同我说过。” “确实是澡雪,但这澡雪却不是药酒,这是云娘子去求来的,说是可以救你,小老儿当时不大相信,小老儿都没办法医治的伤,这城里哪里还有人能医得了?” 医师确实有这个自信,他若在京都称医术第二,绝无人敢称第一。 六出愣愣地听着医师继续往下说。 “但云娘子求小老儿帮忙,小老儿也不能袖手旁观,本着试一试也不亏的想法,我便应下了她的请求。 哪知道你喝了一天后人还真的好了许多,小老儿几次同你诊脉,发觉你甚至比从前身子更好,心里觉得奇怪,便想找云娘子问个清楚。 却不曾想撞见云娘子往澡雪中滴入眉心血,而且那熟悉的手法,应当是滴过许多次。” 医师说了一长串话,又是长叹一声,“云娘子见被小老儿撞见,又见小老儿有向你透漏的打算,便苦苦哀求小老儿无论如何要等到七日后。 小老儿是个心软的,经不住她那般哀求,就答应了,可越往后云娘子的状态就越不对劲,明明人看着还是好好的,可脸色和唇色却和将死之人无异。” “结夏在哪里?” 六出终于再也听不下去了,他再愚钝也该知道,那一杯杯澡雪便是云结夏的生机,她将自己的生机都渡给了自己。 “在后头小院中,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就把自己锁在了里头。”医师话才说完,就见六出如风般冲了出去。 医师再叹了口气,“明明彼此有心,何苦来哉?” 六出最后也没能见到云结夏,因为他进不去那扇门。 只是一道门,就仿佛两个世界一般。 六出在门外喊结夏的名字,结夏则坐在紧闭的门前默念叶寒酥的名字。 “她都要死了,为什么不肯见你最后一面?”花狸忍不住了,它突然觉得这个故事有些悲伤,不好。 陆五郎淡淡一笑,听苏兮说道:“将自己的眉心血混入澡雪中,便是将自己的生机一点点抽离,这过程约莫七日,越往后人便越是憔悴,最后一日更是白发鸡皮,尽显老态龙钟之色,她其实不是不想见你,只是不能见你,她想让你记住的是最美的自己。” 苏兮的话让这个故事更加悲伤,整个酒肆里前来听故事的大小妖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它们的眼神中甚至有怜悯。 “我后来想想,也许她这样做是对的,我确实只记住了最好的她。”陆五郎眉头微微有些纠结,看不出那是想释然而未释然,还是留执念而成执念。 大历八年的元日过得有些与众不同,当陆五郎从妖集离开的时候,无数小妖跟在后面送他出去。 苏兮站在酒肆前看着,听温言在身后嘀咕,“从前敬而远之,如今因这一个故事倒是热络起来。” “因为故事动人心啊,云结夏这样的女郎,谁人不想遇见。” “是这样吗?”温言蹙眉苦思。 “我说是就是。” 第161章 应誓1 九陌连灯影,千门度月华。 倾城出宝骑,匝路转香车。 长安城虽然这些年几经磋磨,可每每到了上元日都会焕发出不一样的生机。 苏兮撑着下巴朝楼下看,西市中灯影下,人来人往的,好不热闹。 远处放生池上不少人正站着看表演,欢歌笑语的模样,哪里还有当初天宝之乱的踪影。 “稍后的灯展你看不看?”温言吊儿郎当地坐在锦垫上,一双眼睛看着窗外的灯影,和灯影下一行华衣美服的奇怪路人。 “看情况吧,我瞧着一时半刻应当是去不了的。” 苏兮的目光也落在那行人身上,尤其是跟在马车旁的一个妇人,她记得前年还曾见过,当时她还是个人。 马车旁的妇人名唤琴娘,是东都人士,生出书香世家,自幼便好琴,及笄时更是一曲凤求凰艳惊四座。 也算是东都中颇有些名气的才女。 二八年华正好的年纪,琴娘在家中安排下嫁给了如今洛阳令的公子,二人成亲不过三载,虽未有子嗣,却感情深厚。 所以当初苏兮给琴娘玉璧的时候,心下还有些疑惑,他们夫妻二人这般恩爱,这玉璧可有用武之地? 如今再见琴娘,却见她跟在旁人的马车旁,俨然一副仆役模样。 “算了,见过了天宝的灯轮,其余再华美也是无法超越的,看不看没什么大关系。” 温言起身走到窗前,方才那一行人已经离开,似乎只是在对面的酒肆里买了些酒而已。 “走吧,去会会那位。” 苏兮跟着起身,却是往门外走。 茶博士送二人出去,又高高兴兴地给下一桌客人奉茶,上元几天,可是抵得上月半的进项,他们这些茶博士和酒博士一边累一边乐,想着这月的月钱定然是要高许多。 琴娘跟着贵人走到宅子前便被人叫住了,她只看了眼,便摆摆手,示意那人在一旁稍等片刻。 马车里的是个妇人,在琴娘的搀扶下下了马车,余光瞧见街角的陌生人,低声说道:“你的尘缘你自己了,过段时间我便要回去了,也许你再也见不到想见的人了。” 琴娘颔首应了声是,便扶着妇人进了门。 街角的人等了大约一刻钟,见那宅子的大门缓缓打开,琴娘缓步走了出来。 “嫂嫂?真的是你!” 来人是个十五六的少年,一脸惊疑地看着琴娘。 “是我,小叔怎么也来了长安?” 被琴娘称作小叔的少年名叫温束,乃是琴娘夫君温正的亲弟。 去岁到长安游玩的时候,温束还曾同他们一起。 当时乘船漕河上... 琴娘想到这里,微微蹙眉,却见温束上下打量自己,算得上是有些失礼了。 不过琴娘知道他想打量什么,便也不甚在意地道:“若是无事,你赶紧离开吧,此处乃是贵人居所,不可冲撞。” 温束欲言又止,见琴娘态度坚决,便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见温束离开,琴娘叹了口气,转身刚欲回到宅子去,却又听见有人唤自己的名字。 转头一瞧,竟是一对比之金童玉女更为惊艳的男女,不由一愣神。 “琴娘,好久不见。” 苏兮微微一笑,趁着颇为明亮的月光,仿若神仙一般。 “苏娘子?”琴娘诧异,当年在东都遇见苏兮的时候,她就让人移不开眼,如今许久不见,容貌更胜从前。 苏兮不知道她是如何想的,否则定然会告诉她,不是自己的容貌更胜从前,只是她在记忆里把自己不停美化了而已。 “是我,三年不见,琴娘怎的成了这般模样?” 琴娘看了看自己,其实从外表看,她和从前并未有任何不同,她家小叔不就没看出来。 但苏兮一眼就看出来了,且不是不确定的疑问,而是十分确定的好奇。 琴娘叹了口气,“苏娘子有所不知,去岁刚过了上元节不久,我便成了这幅模样。” 苏兮诧异,去岁上元节? 她想不起去岁上元节自己在做什么,不过似乎也并非听说去岁上元节有什么大事发生。 尤其是人命案子。 “方才那便是你家小叔?” 过来之时苏兮碰见一个满脸惊慌失措的少年,似乎跟当初的温正有几分相像。 “是,那是温家小叔温束。” 琴娘叹了口气,今日在长安遇到了小叔,想来温家的人应该很快会找来。 贵人说她得把这里的事儿了了,而后此去远方,自然也就心无挂碍。 其实琴娘觉得她并无什么挂碍,她与夫君成亲多年,膝下无子,爷娘也都早早去了,哪里还有牵挂啊。 而那个本该恩爱的夫君... 琴娘长叹一声,摇头道:“苏娘子今日前来也是来确认我是否还是我?” 苏兮摇头,“也不全是,只是瞧见你的模样,我突然就想起了一个故人。” 裴润,一个由鬼成人,由人成鬼仙,再到仙的故人。 同样是在人的时候给了玉璧,可到做了鬼才想起来用。 琴娘没有多问,因为她觉得苏兮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恨铁不成钢。 “琴娘能像苏娘子的故人,也许是琴娘的福气。” 苏兮闻言挑眉看她,想了良久,一撇嘴说道:“还真说不定。” 这一次苏兮没仔细问琴娘的过往,不过看琴娘的表情,她与那位温郎君怕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琴娘目送苏兮离开,在门外站了许久,而后才转身回了宅子。 通轨坊,浮月楼。 “你打听得如何了?” 苏兮撑着脑袋用手逗灵池中的鱼,那些鱼越发的肥美了,早前买的神仙鱼果真如神仙一般自由自在。 苏兮盘算着,再过多久吃更好。 “我觉得咱们越来越入乡随俗了,你看你,连水镜都许久未用,倒是把我当成跑腿的小厮,一有事便差遣我去打听。” 上次朱家的事也是,若非他千里迢迢去了东都查明,那些个糊涂官儿,哪里就能明察秋毫。 苏兮是不知道温言心中如何想,要是知道了,肯定对此嗤之以鼻,旁人也就算了,那位王寺丞可不是个草包。 第162章 应誓2 温言打听到的消息很齐全,从温束和琴娘如何出门游玩,到后来各奔东西,说得清清楚楚。 去岁上元前温正带着琴娘到长安游玩,彼时随行的还有那位叫温束的少年在。 一行人在长安去了乐游原,又去了靖恭坊的马球场,总归是热热闹闹地玩儿了几天。 “再后来一行人便乘船去了漕河,说是有友人相邀,到漕河畔的一处宅子里做客。” 温言说着,有点不屑。 漕河两岸没几处好的宅子,什么样的友人会邀请朋友到那个地方去? “所以他们就去了?” 苏兮收回手,水珠在她的手指尖凝聚,最后重新滴落到了灵池中。 “去了,何止去了,简直乐不思蜀。” 温言这句乐不思蜀说得很古怪,苏兮觉得,这四个字便是琴娘如今境况的根源。 在漕河外的宅子里,温家夫妇一直逗留到了上元节当日。 当时温正和琴娘告别友人,重新登上了往长安的船。 本是一个时辰便能回到城中,正巧能赶上上元夜灯展,但这一次夫妇二人却在漕河上飘了许久,直到入夜也未能回到长安城中。 “以往漕河上并非见到有什么匪类,但那一日也不知是凑巧还是怎的,温家夫妇便遇上了,还是杀人害命的悍匪。” 那一日漕河夜里风不算小,温家的船在风中飘摇,去时满船灯火,如今却仅有一盏白灯挂在船头。 温正跪在船上百般哀求,琴娘则被一个粗壮的妇人按在地上,而自家的温束则被逼着跳了船。 温束自幼通习水性,漕河不算太大,以他的能耐,必然能安然游到岸边,至多不过稍稍冻上一冻。 而琴娘和温正则没那个能耐。 温正的哀求声几乎在船上的所有人都听到了,水匪本打算将温正干脆丢进河里淹死,他那般窝囊模样,死也就死了。 可水匪琢磨来琢磨去,目光落到了琴娘身上。 “你只要肯让你这美貌的娘子陪我一晚上,我便放你一条性命,如何?”水匪这般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周围几个小喽啰跟着笑起来,满脸的亵渎。 似乎他们看着的不是一个柔弱良家女子,而是平康坊那些迎来送往的下等女妓。 温正愤怒的正要拒绝,水匪一瞪,“你可要想清楚了,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你若是点头,我立刻叫人把你放走,若是不允,当即便杀了你喂鱼。” 咒骂的话在喉头卡住,此刻喉咙里的已经不是咒骂了,而是阎王的催命符。 琴娘看着往日恩爱的夫君愣愣地跪在地上,一个坚决拒绝的字都说不出来,心便顿时凉了下去。 她从前就只知道自己的夫君不是个刚直不阿的人,但这几年他们夫妻恩爱,温正对她也算周到。 可却没有想到,仍旧是大难临头各自飞。 琴娘瞬间没了生的希望,即便在盛世大唐,被这般污了清白的娘子也是回不去从前的,何况是如今这世道。 温正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因为自己的命攥在别人手里,便犹豫、迟疑。 琴娘好歹和温正夫妻多年,知道自己夫君这般沉默是为了什么,无非是自己的颜面过不去罢了,根本不是在乎他的妻子是不是被人玷污后的死活。 水匪瞧出温正的迟疑,笑得更加肆无忌惮,“你果真是丢我大唐男儿的脸,滚吧,老子放过你了。” 温正一喜,张嘴便问道:“那我家娘子...” “滚!既然已经心中有了答案,就别磨磨唧唧的,不就是一个小娘子,你再娶便是了。” 船上的水匪们又是哄堂大笑,笑得温正一脸羞恼。 可他却敢怒不敢言,看着低垂着头一言不发的琴娘,张了张嘴,到底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水匪伸手捏住琴娘的脸,指着往外走的温正道:“女郎可看清楚了,这就是你那夫君,跟着这样的人,倒不如跟着。” 琴娘心如死灰,哪里会对水匪的话有反应,她只呆愣愣地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远去。 “真是个混账东西!” 苏兮故作愤怒地呸了一声,温言斜了他一眼,“下次走心些,比如把你手中的瓜子放下。” “继续往下讲!”苏兮瞪了温言,催促着他继续往下说。 温正离开之后,水匪便把毫无生气的琴娘给拖进了屋中,不过他没来得及将人糟蹋了,便被人叫了出去。 之后水匪家的娘子带人偷偷前来,本是打算将琴娘给放走了,却不想琴娘受了刺激,见她前来救自己,以为有诈,干脆跳了河了。 “琴娘便是这般死的,后来为何跟在那位身边,我就没打听到了。” 温言可是找了许多蛇族和鸟族才打听得这么详细,但那位毕竟在凡间有些地位,许多未成形的妖物根本不敢靠近。 “好吧,我知道了,不过她家那夫君这么选择,琴娘也该死了。” 往日恩爱的夫君在大难之时将妻子舍弃,不仅舍弃,还将她推上了死路,这样的男人要来干什么? “这可不好说,你又不是没见过,自家夫君把人打得半死,又拿了妻子的血汗钱去养外室,还害得妻子难产几乎丢了性命,可最后那妻子不也还是偏向自己夫君的。” 温言觉得这样的人不值得同情,即便是一个男人被这么折磨,还愿意死心塌地跟着的,也不值得同情。 毕竟人都是求仁得仁,那样的苦难都是你愿意才会必须受着。 “说得对,我倒是忘了人性便是如此。” 苏兮想起了许久之前,她曾被一个女郎当面谩骂,理由便是她蛊惑女郎与自己的夫君离心离德。 不过好在那女郎的夫君没让人失望,那女郎最后到底是被卖去了军营为妓。 后来苏兮再见那女郎,人家还口口声声责怪都是苏兮的错,否则她的夫君不会这么对她。 可那玉璧所换的心愿,不是她自己亲口说出来的吗? 古往今来,以色侍人怎能长久? 妄图用一张美艳的脸去挽回一个心早就不在自己身上的男人,谈何容易。 第163章 应誓3 琴娘送走贵人后,便独自居住在宅子里。 她不知道贵人最后留下那句话的意思,但约莫是什么时候她将自己的事情了了,什么时候才能去寻那贵人。 “嫂嫂!” 巷子里的温束一眼看见琴娘从门内出来,便急急上前叫住了她。 琴娘神色淡淡,朝着他颔首,“温二郎怎么又来了?” 温束一愣,怎么上次还是小叔,这次便成了温二郎,难道嫂嫂不打算跟阿兄回去吗? 心里这么想着,温束脸上的笑就更加亲切,“得知嫂嫂没有事情,家中人都十分高兴,不日阿兄便会前来接嫂嫂归家,嫂嫂不高兴吗?” 琴娘神情古怪,良久才意识到可能温正并没有把事情真相告知家人,大约也不是为了遮掩她的遭遇,而是为了自己的颜面吧。 “我该高兴吗?”琴娘声音很轻,似乎不确定自己该不该高兴。 温束脸上的笑便有些僵住了,心里总觉得事情似乎不如阿兄说的那么简单。 尤其是嫂嫂今日的反应,那日遇到水匪,必然还有隐情。 而且阿兄说嫂嫂已经死了,怎么会在一年后又遇上了? 温束仔细打量过琴娘,眼前的嫂嫂是真人,并非什么孤魂野鬼啊。 “嫂嫂这是何意?”温束思索再三,决定还是问出自己心中的疑问。 琴娘摇头,“罢了,说来还有何意义,你回去吧。” 温束被打发走了,琴娘想转身回去,忽而又想到了什么,在门前站了许久。 上元夜一片繁华热闹,后半夜却扑簌着下起了雪,只到天光微微亮起。 每每到这时,苏兮的心情就格外的兴奋。 “长安雪后似春归,积素凝华连曙晖。”她一边吟着岑参的诗,一边推门走出去,伸手去接片片自天空落下的雪花。 再回首,却见巷子里走来一人,那人一身裹着狐裘,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其上胭脂薄涂,竟是没画上时下流行的妆容。 “苏娘子上元安康。” 苏兮浅浅一笑,上元节是昨日,今日这般问候,显然是不合时宜的。 不过于她而言无妨。 “琴娘安康。”顿了顿,苏兮继续道:“这街鼓才敲了没多久,你便已经到了通轨坊,怎么?是有什么急事寻我?” 琴娘将怀中的玉璧拿出来,双手奉于苏兮面前,道:“琴娘想以玉璧换个心愿。” “哦?说来听听?” 苏兮没有请琴娘往浮月楼去,她如今已经非凡人之躯,若是进了浮月楼,怕是于她不好。 “我本打算随贵人前往修行,但贵人说我尘缘未了,须得将这尘缘处理好,方才可以随着贵人离开。” 琴娘说着叹了口气,“日前我家小叔寻到了我,昨日更是告知家中已经派人前来迎我归家,可我却并不想跟他们回去。” 当初温正那般将她舍弃,她是多没脸没皮,才会跟着再回温家。 她阿爷和阿娘自幼教导她,人贵在自重,方可为人所重。 琴娘一直不敢忘记,所以昨夜她想了许久,想来找苏兮求个法子。 “你既想了了尘缘,又不想跟着温正归家,要找这样两全其美的法子,着实不易。” 苏兮蹙眉,若是不跟温正回去,琴娘的尘缘该如何了? 琴娘自己也很清楚,这个要求确实有些过分,可她绝不想再与温正续夫妻之缘。 别说如今她人已经死了,就算是没死,她不可能跟温正回去。 “求苏娘子想想办法,即便不能两全其美,也断不能让我死后都不得安宁啊。” 琴娘跪在地上,求苏兮无论如何帮帮她。 苏兮沉吟一声,手掌一翻,一只精巧的匣子便出现在她掌中,“你拿着这个,若是温家郎君真的来寻你,就让他对着此物发誓,待誓言成,你便暂且跟他回去便是。” 琴娘有心问两句,苏兮却摆摆手,“你去吧,一切道法源于自然,你这尘缘若是不能了却,久而久之你也就成了孤魂野鬼,你口中那位贵人也帮不了你。” “是,多谢苏娘子。” 琴娘朝着苏兮一礼,捧着匣子转身离开。 温言坐在栈桥上,见苏兮进来,便问道:“你将应誓给了琴娘,若是那位温郎君发誓却不能遵守,你想过后果了吗?” “如今的人动不动就敢指天发誓,头顶上那帮人不管,却不代表无人管。” 苏兮笑呵呵地站到栈桥上,居高临下的看着灵池中的肥鱼,又道:“人贵在重诺,若有违,定要付出代价的,否则一诺千金岂不是一个笑话?” “这么一说,似乎也很有道理。”温言沉吟着,颇为同情的想,希望温正不要口无遮拦,万一发下重誓而无法守信,怕是真要遭殃的。 所谓应誓,便是洪荒一位古神为了让众神守信所造,虽然后来渐渐被旁的东西替代,而应誓也因风雨冲刷变成了不足拳头大小。 可那到底是神物,且从前是约束古神的。 如果一个人对着它郑重起誓,一旦违背自己的誓言,那就会承担发誓时所言的后果。 比如若说不得好死,那就真的会不得好死,比如天打雷劈,就真的会被天打雷劈。 可惜温言的同情没传达到温正的心里。 正月十九日黄昏,温正带着弟弟温束一起去了琴娘所居的宅子,彼时正好有街坊回家,温正便上前问了一些关于那宅子的事情。 街坊瞧了眼温正,见他相貌堂堂,不像是什么坏人,便告诉了他。 “那宅子里从前住着一行人,看样子非富即贵,不过前些时日主人家走了,如今就只剩下一个妇人住在里头,也不常见她出来走动。” “敢问那妇人可是琴娘?”温正急忙确认,他始终不敢相信,自己已经死了的妻子,怎么可能还好好的活着呢? 街坊再次上下打量着他,有些戒备地问道:“你是谁?” 温正于是顾不上其他,忙说自己便是琴娘的夫君,去岁上元节和妻子走散,直到如今才探听到她的消息,便想着确认好了将人接回去。 街坊这才放下心来,说道:“我听过有人喊她,似乎就是琴娘。” 第164章 应誓4 温正站在宅子门前踌躇良久,终于还是敲响了大门。 不多时,门内有脚步声传来,但当门打开的时候,却不见有任何人影。 温正和温束面面相觑,心中多少有些忐忑。 但温正思念妻子,还是壮着胆子走进了门。 随后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声响把两人吓了一大跳。 “阿兄,我怎么觉得这宅子有些古怪?”温束寻常时一直觉得自己胆子不算小,当初遇上水匪,他都敢直接跳了漕河遁走。 可如今却被这院子里的气氛给弄得脊背发凉。 温正环顾四周,院子里乍一看还算齐整,可再仔细一看却发现犄角旮旯处不少地方都落着蛛网,有些地方甚至还有丛丛枯草。 这分明许久为人居住了呀。 “琴娘?”温正朝里头喊了一声,却无人应答。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往里走。 迎面便是一个小厅,温正推开小厅的门,入眼便是一幅遗像,赫然就是他的妻子琴娘。 温正看着遗像下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不由悲痛地放声大哭。 “琴娘啊,是我对不住你,我知道你在这里,你就出来见见我吧。” 看温正哭得跟个泪人一样,温束心里也不好受。 阿兄和嫂嫂感情深厚,看着便让人感动。 “唉...” 空荡荡的厅中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叹息,将温家兄弟俩吓了一跳。 而后温正才惊喜万分地朝四下里喊道:“琴娘?是你吗琴娘?” 温束猛然一惊,也跟着朝四下里观望,却连个鬼影都没看到。 正想劝劝阿兄莫要伤心过度,也许方才并非是嫂嫂的叹息。 却听见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说道:“是我不错,可我不能见你。” “为何?琴娘你出来吧,出来见见我呀。” 温正哀求道,他一年多未曾见到自己的妻子,心中的悲痛根本无人知晓。 琴娘仍是不允,“你我如今人鬼殊途,我连尸身都未曾留下,自是无颜面对夫君,更无颜葬入温家祖坟,便还是让我在此待着吧。” “不,琴娘,你知我心中看重你,即便如今你已经不是人,我却心中仍旧看重你,何况你当日舍身救我,这恩情夫君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你就现身跟我回去吧。” 温正说得情真意切,只有琴娘心里清楚,当初哪里是她舍身救人,根本就她被抛弃给了水匪。 她为了不被人糟蹋,这才自戕。 琴娘心中激愤,一时竟不能言语。 可温正却以为她被感动了,忙继续往下说道:“琴娘,我知道你是个好妻子,无论你是人是鬼,我都要带你回家,从今往后,我定会好好待你。” 琴娘心中冷哼,声音却无限哀愁,“可我已经死了,若是夫君来日遇到貌美的女郎,焉能有不动心的道理,到时候我一个死了的人,又该何去何从啊?” 温束眯了眯眼,这是要阿兄的誓言? 可阿兄还不到而立,且嫂嫂确实已经亡故,难道还要为了嫂嫂一直不娶? 温正也迟疑,他还年轻,如今的心里只有琴娘,可难保以后不会有别的心悦之人。 琴娘像是知道兄弟来的想法,幽幽说道:“若是夫君一定要带我回去,便应我一件事。” 温正忙问何事? 琴娘便道:“害死我之人便是那水匪,待那水匪被手刃,我便可以解脱,若是重入轮回,自然可以再世为人。” 顿了顿她又道:“但在那之前,夫君若要接我回去,便得发誓,至少在我解脱之前不可再娶,更不能与旁的小娘子勾三搭四。” 温正一听这要求也不算无理,忙不迭便举手发誓,“我温正在琴娘跟前起誓,定会做到琴娘所言之要求,若如违背誓言,定叫我不得好死!” “阿兄!”温束有心想让温正别把话说得那么满,如今嫂嫂可不是寻常人,这事儿本就透着几分古怪,阿兄又发下如此重誓,若是违背... 温束不敢想象以后若真的行差踏错,阿兄该如何自救? 温正却不以为然,他自觉心中只有琴娘,况且只要将那水匪绳之以法,琴娘自然会解脱,到时候他若再遇见合适的娘子也不迟。 可温正却从来未曾想过,若是他遇见了那个合适的娘子在前,又该如何? 琴娘听到温正发下誓言,这才缓缓现身。 她一脸欣喜又带着几分思念的看着温正,眸子里的脉脉深情将温正最后一点顾虑都给融化了。 “琴娘!” 温正哪里还顾得上许多,上前便牵住琴娘的手,发觉入手柔软,只是稍显冰凉。 再看她的容貌,竟比之从前更加美艳动人。 兄嫂夫妻团聚,温束实在不好再说什么,便在温正与琴娘叙旧之后,同他一起将琴娘的骨灰盒一并带回了温家。 琴娘告诉温正,她每月只有初一十五方可出来一次,其余时间得日日受香火供奉,待到那水匪被绳之以法,她就能往冥府轮回了。 温正起初有些遗憾,自己的妻子就在身侧,却一月只能见两次,这叫他如何忍得? 可见妻子殷勤期盼的目光,温正只好答应了。 起初半年夫妻二人每每相见都十分和谐,像是往日恩爱不曾逝去一般。 可久而久之,琴娘每次见面就问起水匪,温正便有些厌烦,他已经托人在查,可一直没有消息又不是他的错,怎的次次都要问一嘴。 再者将琴娘带回来这半年,他们夫妻一次同房都做不到,这让温正一个正值壮年的郎君如何受得了。 七月初一,温正再次和琴娘见了一面后,便心情烦闷地出了门。 东都此时正值盛夏,一路上行人多以团扇遮阳,温正也被热得难受,加之心情不佳,就更觉得燥热。 行至坊间一侧一处道观前,温正突然听见里头有人说话,听声音是个年轻的女道士,似乎在说观中后头一处清泉里出了石中鱼,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温正想找个地方清凉清凉,便上前行礼,问道:“不知可否让某前往一观那石中鱼?” 第165章 应誓5 道观名为清泉观,观中的女观主乃是天宝十四载跟在玉真公主身侧的道童。 玉真公主前些年仙逝,女观主才到了东都自立门户,这才有了如今的清泉观。 温正的要求女观主没有拒绝,反而亲自领着他前往清泉观的后院。 整个清泉观不算大,穿过前头的大殿往后不过少许距离,就能看见一汪清泉,泉水清透如镜,连一根水草都无。 但就是这么清澈的水中,却悠哉悠哉地游着一尾鱼。 “这便是石中鱼。”女观主看着石中鱼叹了口气。 清泉乃是死水,往常只靠雨水才能补充,因她这清泉观建在这里,所以若遇上久不逢雨,观中也会往里倒些水,以保证泉水不干涸。 如此,这泉水中怎么可能会突然出现一尾鱼? 温正瞧着那鱼,在水中好不快活,不由心中想着,难不成是观中有人偷偷放进去的? 女观主似乎洞察了他的心思,当即便说道:“这池水寻常不让人靠近,我观中更无人敢在其中做手脚,所以这鱼是石中鱼无疑。” 其实所谓石中鱼只是一种代称,古时所传是浑圆的石头撬开,里头不仅有水,更有一尾活鱼。 后来久而久之像这种不可能出现鱼的地方突然出现的鱼便成了石中鱼。 女观主满脸担忧,“今日晨间我曾卜算一卦,言道我有一劫,而后这石中鱼出现,我真怕这是什么不祥之兆。” 女观主说着余光在温正身上打量了一番,这郎君样貌端正,身姿挺拔,倒是个不错的郎君。 温正自然也注意到女观主在打量自己,不由挺直了脊背,故作姿态地说道:“观主一看便是个修道有成的人,将来必是要位列仙班的,这石中鱼说不得便是预兆,不必放在心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了个宾主尽欢。 温正离开时,颇有些恋恋不舍的意味,便和女观主约定,过些时日再来同她探讨无上道法。 前脚离开清泉观,后脚温正便急匆匆地往家中赶,他想去问问长安那边来了消息没有,水匪是否已经有了眉目。 结果仆役的回答让温正十分失望。 长安那边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连水匪的边儿都没摸到。 似乎那日漕河上的水匪就是大风刮来的,劫了他们的船之后,又被大风刮走了。 温正一连三日都唉声叹气,直到到了和女观主约定的时间,他才稍稍整理了情绪,一脸严正地赴了女观主的约。 两人约在了洛水之上,一叶扁舟穿梭在两岸繁华中,颇有一种世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 女观主和温正起初确实聊的是道法,但温正其实根本不信道,对于道法所知不过寥寥,几个回合下来,他就有些招架不住。 “听闻温郎君早前丧妻,可要节哀啊。” 女观主见他有些吃力,便识趣地换了话题。 不过这话题换得有些微妙。 温正先是一愣,随后像是琢磨出了这话中的意思,便有些悲伤地道:“我的妻子为了救我而死,我心中十分愧疚,以至于到如今都未再娶。” 顿了顿,温正目光变得温润,“也许是未能遇到合适的人吧,这事儿也急不得的。” 女观主一听,面上不见有什么情绪流露,只是那一双眼睛更多落在了温正身上。 这一次两人十分有默契地选定了三日后重游洛水,女观主甚至临走前媚眼如丝地看了温正一眼。 温正一路往家中走,但心中都是那女观主的媚眼如丝。 其实女观主倒不是多漂亮,但架不住周身气质让人着迷,再加上那一身道袍,不知怎的,温正就有些把持不住。 可他也没有完全被冲昏了头,他回到家之中便收起了这心思,走到琴娘的牌位前上了一炷香,又坐在旁边说了许久的话,而后才回了自己的屋中就寝。 琴娘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发生,不阻止、不干预,她信得过苏兮,因为那位贵人第一次见到她手中的玉璧时,便说玉璧并非凡俗之物,即便是贵人自己,也不可与之相比。 琴娘深深看了眼熟睡了的温正,转身消失在了屋中。 长安城内。 苏兮正和温言举杯畅饮,不经意间瞧见不远处站着一个窈窕身影,她要送到唇边的酒杯一顿,心道不至于这么快吧,才不过半年而已。 见苏兮注意到自己,琴娘便上前见礼,“琴娘见过苏娘子。” “来,一起坐吧。”苏兮指了指一侧的位置,示意琴娘有事坐下再说。 琴娘便客气地坐下了,还顺手给二人斟了酒。 苏兮倒也不拒绝,拿起酒杯一饮而尽,这才问道:“是出了什么事吗?你才不过去东都半年余,应当不至于吧。” 琴娘苦笑一声,“半年已经不算短了,至少对于温正来说,这半年他可是辛苦得很,每隔一段时间便要同我一个死鬼虚与委蛇。” “哦?如何说?那人不是自己非要带你回去的吗?”温言问道。 这个人同他一个姓氏,可惜人品与他相差太多,温言自然是不屑与他一个姓,所以偶尔和苏兮提起,都只说那人。 “他哪里是为了我啊,不过是当初发生的事他不敢说出真相罢了,于是便希望以我来当个遮掩。” 那时在漕河上温正做的事实在为人不齿,他自然不敢说出真相,所以回到东都后,温正便哭诉水匪凶狠,他本是要搏命的,但琴娘舍身为他,他不能辜负了妻子的一片心意。 听听,这是人话吗?分明是他胆小懦弱舍弃了她,怎就变成了她是自愿的? 可偏偏当日就他们两个,温束早早被逼着跳入水中离开,一船仆役也都死在了水上。 温正之所以敢这么扭曲事实,仗的便是无人能拆穿他所谓的真相。 可千算万算,温正没算到温束会在长安再见到琴娘,所以才有了后来的事。 “他当初非要带我回去,一则是想佐证他所言非虚,二则是想把我这个唯一知道真相的给控制在自己的手中,可惜了,却不知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第166章 应誓6 琴娘脸上都是冷笑,温正在鬼神面前发下重誓,只为了让她帮忙掩藏真相。 当初在她骨灰前一口一个她是为救夫君而死,他定然不会辜负她,一定会将她葬入温家祖坟。 现在想想,琴娘都觉得好笑。 他以为他温家祖坟是什么洞天福地,她根本就不稀罕。 温言一口酒喝下去,颇有些不齿地道:“既然他在应誓前发下重誓,若是违背了自己所发的誓言,必将会受到惩罚。” 琴娘对应誓所知不多,当初苏兮将应誓给她,并没有告知她应誓的具体用处。 如今听温言说起,便迟疑着问道:“那应誓...” 苏兮眉目带笑,“应誓乃是古神用来约束众神的神物,不过后来经风雨洗礼,便只剩下这么一点,不过用在凡人身上,效果一样。” 顿了顿又道:“若是他对着应誓发下誓言却又无法做到,那他所言便会一语成谶,若说不得好死,那就不得好死,若说万箭穿心、天打雷劈,那就万箭穿心、天打雷劈。” 琴娘听后不仅不害怕,竟然还满脸兴奋,“真的?那真是太好了,如此信口开河之人,确实要遭些报应。” 苏兮闻言笑得更加开怀了,“难怪她会看中你跟随,你这性子,我也喜欢。” 琴娘腼腆一笑,帮着二人倒酒,“贵人是个好人,若非贵人出手相救,我怕是根本无法在世间逗留,我这一身冤屈,又如何能得到伸张。” “这也要谢你自己,你虽是自戕,却一身怨气,若是那时去报仇,无人可以拦你,但此后去冥府,苦是少不了受的。 但你没有,你没让自己手上沾血,又遇上那位出手帮忙,如今害你之人出现,你也并非失去理智将他弄死,可见你心中有分寸。 这世上善恶都有时,今世的恶若无果,要么来世偿还,要么便祸及子孙,同样,善也是。” 琴娘听着苏兮的话,不住点头,她爷娘教过她,善恶到头终有报,没必要为了这些让自己也成为作恶的人。 不值当。 “世间人,同流合污容易,独善其身却难,不过我不后悔,哪怕温正到最后也未能遭到报应,我也不后悔。” 琴娘说得很认真。 “你能如此想就好,这世间一切皆有定数,并非我等可以随意参破。” 苏兮活的时间太长了,看过太多那种好人被折磨致死,而坏人得意到了最后。 但事实真的如此吗? 并不。 那个枉死的好人后来福寿延绵,子孙后代仿效其品节,出将入相,好不繁荣。 而坏人则死后入冥府受刑,子孙后代为他的行为一生抬不起头来。 “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此话不假。” 三人坐在桌前推杯换盏,直到街鼓声起,这才互相告别,苏兮和温言回通轨坊浮月楼,而琴娘则回东都温家。 不过几日,便到了七月半。 今年的七月半不知为何冥府放出来的死鬼多了许多,苏兮从夜幕将近开始,就听到外间的巷子里不停有吵闹声由远至近,再由近到远。 她躺在栈桥上,一只手耷拉在灵池中,有气无力地问温言,“你说阿鸾姑姑这次会赚多少?她这些年愈发荤素不忌,活人的钱赚,死人的钱也赚。” 温言一边将因果树下的一株花移到了花圃里,一边头也不抬地回道:“这你就错了,阿鸾姑姑从来赚的都是活人的钱,死人钱只在冥府流通,对我们生活在地上的人没用。” 苏兮撇撇嘴,她还是把阿鸾姑姑想得太好了。 温言背对着苏兮,但想也知道她此刻的表情,“别不屑,阿鸾姑姑从来都是贪财,且取之有道。” 去岁七月半,阿鸾姑姑招待了不少冥府来的小鬼,那些小鬼吃饱喝足,却给不了真金白银,于是就得托梦给家里人,让他们把钱放在巷子口。 那阵子温言每每瞧见陌生人,便知道是来给阿鸾姑姑送钱的。 “确实取之有道。”苏兮心想自己为什么就学不来,她也穷得很,已经很久没去吃馄饨了。 本以为这一夜是众鬼的狂欢之夜,却不曾想,还未到子时,灵鸟突然飞了回来,张口便说温家郎君死了。 苏兮诧异地抓住飞来飞去的灵鸟,让它把事情说清楚。 原来就在今夜,温正见过琴娘之后辗转无法成眠,他想起了那位气质清冷的女观主,翻来覆去终是没能忍住。 偷偷出了门的温正在清泉观外敲响了侧门,女道士一瞧见是他前来,便抿唇笑道,“我家观主说了,今夜乃是中元夜,她在承福坊私宅祭祀玉真仙人,郎君若是要见,便到那里去见她。” 温正一听心下兴奋不已,当即便谢过女道士,转身便朝着承福坊去。 一路上紧赶慢赶,终于在街鼓声响起时到了女观主私宅门前。 温正还没敲门,里头便有脚步声,不多时门被打开,女观主一身儒裙站在他面前,那靓丽的模样丝毫不输年轻时的琴娘。 “郎君怎的这时候来了?莫不是有什么急事?” 女观主才把话说完,温正已经迫不及待的一步上前,直接将女观主抱在了怀里。 “能有什么急事急得过见你,我总算理解了什么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今日观主无论如何也得成全了我的一片相思之情啊。” 温正这般直白的话语,把女观主说得颜面羞红,她只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便半推半就地随着温正进入房中。 两人在床榻之上翻云覆雨,温正早就忘了自己才见过妻子,和半年之前对妻子发下的重誓。 而女观主则更不记得其实是修道之人,修身养性,怎能与人勾搭成奸。 待一切风平浪静之后,女观主依偎在温正怀中,娇声问道:“郎君与我这般缠绵,家中若是知道了,可如何是好?” “娶了你便是。”温正刚刚满足,话就说得满了一些。 待出口,他又蹙眉轻叹道:“不过须得等些时日,我那亡妻魂魄还在,得等她离开之后才好娶你为妻。” 第167章 应誓7 温正把自己这半年来的经历告知女观主,自然,他没告诉女观主琴娘当初到底是怎么死的。 只说琴娘魂魄不安,他迫不得已才将琴娘带回到温家安置。 如今这魂魄每逢初一十五就会出来见他,这次来之前,她就出现了。 女观主诧异,盯着温正看了半晌,看不出他有丝毫说谎的样子,便蹙眉道:“如此说来,你这亡妻倒是难缠。” “谁说不是呢。”温正叹了口气。 而后深情地将女观主搂入怀中,耳鬓厮磨之间便问她是否有好的办法。 女观主想了想,忽而想起从前跟着玉真仙人时曾见一老道做法驱鬼,似乎那法子十分有用。 “有倒是有,不过如今这时辰,我们倒是不好出去啊。” 东都和长安一样,是有夜禁的。 “无妨,我知道一条小路,从那里就能顺水出去。”温正伸手抚摸着女观主光滑的肌肤,笑得颇为得意。 “难道是水路?可...不也有军士把守?” “往日也许有,今日却不一定,你忘了,今日可是上元节,若是无事,连狗都不会多叫一声。” 温正说着起身穿衣,女观主便也跟着起身将衣裳穿好。 承福坊北侧有一池水,池水与外间洛水之间有一条漕渠,出口便在旧中桥附近。 二人偷偷撑了小船顺水往坊外去,一路上果然一个人影都没见到。 女观主拿了一些做法用的东西,两人在洛水上停住,温正便催促她赶紧开始。 琴娘是死在水上,虽然并非是洛水,但却可以在水上将其驱散。 古往今来道士做法都是那样,除却有真本事的,大家都是照章办事,何况女观主这种只见过却未曾用的半吊子。 她那边神神叨叨的开始,温正则搓着手一脸期待。 也许过了今夜,他就只能去琴娘坟头与她说话了,怎能不叫人兴奋。 水上热热闹闹,水下洛神就被搅得有些心烦了,今夜本就是百鬼夜行,怎的还有人不知死活的在此刻驱鬼? 可还没等她出现,只感觉到水中某些东西动了。 那是不知道哪朝哪代就死在这里的倒霉鬼,曾经也同她说过几次话,一直老老实实在水中待着,说等哪一天圆满了,他可以轮回。 而不是拖人下水,以命换命。 洛神一直觉得这水鬼颇有志气,可今日怎的就有了杀心? 她心中好奇,便跟着到了水上。 只见洛水上漂浮着一只小船,船上一男一女,那女的一身道袍,似乎是在做法。 “原来是这个不要命的。”洛神微微摇头。 说话间,一道黑影突然从水中蹿出,将站在船侧的男人一把拽到了水中,那男的不过几个起浮,连话都没囫囵喊出来,就再也没机会了。 洛神立在水上,蹙眉看着这一切发生。 她有心问一问水鬼,却发现它还在船侧徘徊。 而船上的女道士早就花容失色,手忙脚乱地打算将船划到岸边。 可惜一个不慎,自己掉进了水中。 这倒是省了水鬼将她拖下来。 洛神没有救人,因为她觉得以水鬼的性子,不会无缘无故将人拖进水中溺死。 而且夜半三更的,这两人鬼鬼祟祟,也不知道是在做什么亏心事。 等一切风平浪静,洛神才找了水鬼出来。 水鬼此时已经没了一身黑气,眼看着是要入冥府等待轮回去了。 面对洛神的问题,水鬼捋了捋一头湿答答的头发,道:“这可不是我的意思,这是天意,此人对着天神发下重誓,结果却食言而肥,如今便是要遭到惩罚的。” “这么说你当年所说圆满,便是指这个?”洛神上下看他,这水鬼整日阴沉沉的,今日倒是看着阳光了几分。 “大概是吧,我当年死在水中,有一个十分漂亮的小娘子跟我说,如果我拖人下水换取轮回,那我下辈子一定是个遭罪的命,若是我能等,两百余年后便能有个契机,届时我便能圆满,且下一次轮回定然是个好命的。” 洛神喃喃,“十分漂亮的小娘子?” “是啊,那容貌竟与洛神你不相上下。” 水鬼实话实说,那时见到那小娘子,水鬼都愣了好久。 “好了,我知道了,既然你即将入冥府轮回,那我这个与你毗邻多年的,也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 洛神想了想,指尖在水鬼眉心点了一下。 水鬼只觉得眉心微微一点清凉,似乎有什么东西烙印在了上头。 可他是水鬼,并没有实体,而洛神竟能直接烙印在魂魄上。 “多谢洛神馈赠。”水鬼虽然不知道洛神在自己的魂魄上烙印了什么,但他心知洛神善良,必然是美好的赐福吧。 洛神笑眯眯地摆手,“去吧,去吧,待你重生为人,可别忘了到洛水来看我。” 水鬼讷讷的应了一声,不大明白洛神这话什么意思。 他都要去轮回了,怎的还能记得洛神? 啾啾... 当灵鸟将一切告诉苏兮的时候,苏兮嘴角狠狠抽了两下。 “从前都道洛神是个十分善良的,这次怎么会捉弄那只水鬼?” 温言听苏兮这么说,不大赞同的道:“怎能说是捉弄,那水鬼将来轮回,谁也不能确定会是什么,洛神不过是给了他一滴洛神之血,左右不会有什么大碍。” “怎么没什么大碍,水鬼生前是个男人,大概率轮回后还是个郎君,如今经洛神这么一闹,他怕是世世代代都是个美貌娘子。” 苏兮无奈,“我倒是觉得洛神八成是把水鬼上辈子的墙根儿都给挖出来了,知道他从前重男轻女,将自己的女儿间接害死,这才给了这个惩罚吧。” 其实这二百余年日日不见天日地待在水中,便已经是对这水鬼的惩罚,那个出生在他家的女儿本也不会久待,但他太大意,害死了亲生女儿,惩罚自然重些。 “也许吧,不过咱们眼下是不是该担心应誓?那东西上次用没有后续,人家信守承诺直到闭眼,这次不同,会不会被洪荒那群闲人发现?” 苏兮睁着无辜的大眼睛,“已经被帝俊收走了。” 温言:“......” 第168章 傀儡丝1 应誓被收走的第二日一早,阿鸾姑姑便站在浮月楼大门前扬声宣读了帝俊传来的抱怨。 说他们二人简直无法无天,旁的东西也就罢了,竟然还偷拿了应誓。 说这次要不是被他发现,是不是还打算再用出去几次? 苏兮紧闭大门,耳边阿鸾姑姑的声音嘹亮极了,即便塞了棉花都无济于事。 温言则干脆挂在因果树上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苏兮啊,不是阿鸾姑姑说你,以后拿那些老家伙的东西,你可得悠着点,要是再来几次,你姑姑我这嗓子可受不住啊。” 阿鸾说完这些,满脸笑意地走了。 苏兮干脆躺在栈桥上,一身青碧色长裙耷拉得哪儿哪儿都是。 “咱这楼中还有多少是违禁品?”温言试探着问道。 从来浮月楼里的东西都是苏兮在打理,他以往没那心情过问,这次之后,温言觉得自己可以过问过问。 “没多少,你相信我。” 温言斜眼看着苏兮笑,那笑里带着你我心知肚明的意味。 苏兮摸摸鼻子,“对了,西市来了演傀儡戏的班子,咱们也去凑凑热闹吧。” 长安城这些年看着恢复了不少,虽然不如盛世时,却已经令人欣慰不少。 而西市却因着丝路还没能彻底打开,较之以往总归是显得没落了些。 “也行,等看回来再说这事也不迟。”温言伸了个懒腰,示意苏兮别磨蹭,趁着时辰尚早,去看完了傀儡戏,说不得还能去买几个饆饠。 苏兮带了帷帽,一路上能引人注意的便只剩下温言。 他镇定自若地往前走,哪里管许多小娘子看着他娇羞的模样,甚至有人大着胆子上前,他都一副冷冰冰的疏离模样拒绝。 一路走到西市戏台子前,一出折子戏才落幕,听说接下来便是傀儡戏了。 “幸好来得及时,不过你这出门也不遮掩一番,若是引起骚乱,我便丢下你不管。” 苏兮一边伸着脖子朝戏台子上看,一边恶狠狠地同温言抱怨。 温言抿着唇,心说他一个男人,总不能跟女郎一般戴着帷帽。 要是幻化,他觉得对不起自己的容貌。 很快傀儡戏便开始了,一个留着两撇胡须的郎君先上台说了几句,大致是介绍这出傀儡戏讲的是什么。 苏兮听得津津有味,虽然比司命写的差许多,可也算得上是凡间上乘的戏了。 “你觉不觉得这人看上去有些眼熟?”温言问看的目不转睛的苏兮,苏兮啊了一声,这才有时间去看台上操纵傀儡的人。 此时的台上一共三人,一个是方才讲话的郎君,一个是年纪稍小的少年,还有一个则看上去比头先说话的郎君小了两三岁的样子。 看三人的样子,那俩年岁相仿的倒像是师兄弟,而小的则像是讲话那郎君的徒弟。 “你说哪个?”苏兮其实已经瞧见了,只不过她脑子里还在过滤,而嘴巴先下意识问了出来罢了。 “那个。”温言指了指。 他说的便是那个年纪相仿中较小的那个,看那人眼中似乎带着几分愤怒,只是隐藏得比较好罢了。 想来在登台之前和人发生过不愉快。 “是有些眼熟。” 苏兮看着那张脸便想起了一些往事。 三年前一天雨夜,她和温言在街上慢悠悠地往通轨坊走,迎面撞到了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小郎君。 苏兮记得,那时那小郎君一脸落寞,似乎遭遇了什么承受不了的打击。 苏兮从他身上看到了因果,便主动问了他如何。 也许是苏兮的容貌确实太过让人不好拒绝,那小郎君最后还是在雨天的路边和苏兮说起了自己的遭遇。 只是那遭遇说得十分笼统,大致就是他年幼时爷娘便死了,一直跟着师父长大,如今已经到了成婚的年龄,心爱的女郎却要被嫁给旁人。 苏兮没多安慰他,这样的事在世间多的是。 过往三千多年,比这更悲伤的更不在少数。 “我记得那时我给了他玉璧,可他似乎后来没来找过我。”苏兮想起了他的名字,谭郎。 谭郎姓谭名郎,不是时下人们称呼男子的意思,不过苏兮想,他应当也时常被人误解这并非真正的名字吧。 毕竟知道他姓谭,不是称呼其谭郎君便是谭郎。 “按照我的经验,他也许过不了多久就会找上门吧。” 温言听着咿咿呀呀的傀儡戏,不知道怎么这么多人喜欢听这个。 苏兮微微撇嘴,“承蒙你关照,因果树上的因果花已经没剩下多少了,我可已经开始憧憬回洪荒的第一件事便是大醉一场,再和青丘的小姐妹一道去拜会西王母。” 温言没有回她,只在心中淡淡地叹了一声。 苏兮的心思还有些单纯,起码比之洪荒里那些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老东西比,还如稚子一般。 温言托福于东皇他老人家,心眼儿不是一般的多。 从那次回洪荒后他就发现,东皇和涂山之主似乎在密谋什么。 而这密谋显然是关于他和苏兮的。 温言其实想得不错,但他低估了事情的严重性,密谋的不止是东皇和涂山之主,连西王母和帝俊都多少参与了一部分。 一出傀儡戏迎来了长安人一片叫好声,提着傀儡的三人朝台下深深一礼,看着脚下不停被扔上来的钱,乐得合不拢嘴。 苏兮和温言在叫好声中转身打算离开,却不知台上一人正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已经走远了的二人。 “谭郎,今日演出圆满,你说得对,还是长安机会多。”说话的郎君名叫重倻,阿娘是波斯人,阿爷则是徐州人。 他一双眼睛看上去如同琉璃,长相却看不出丝毫波斯人的样子。 谭郎回他一个微笑,重回长安是他的提议,但他妻子却不大愿意,因为当年师父便是死在了长安,到如今凶手都没能找到。 可如同重倻说的那样,来长安一日的收入,可是抵上了过往七天,如此大的诱惑,谁能拒绝? 收起手中的傀儡,谭郎转身往后台走,至于台子上的钱,自然由少年去捡回来。 第169章 傀儡丝2 “今日赚得不少,你同我一道去醴泉坊吃个馄饨吧。” 谭郎将手中的傀儡放进箱子里,同坐在后头的一个年轻女郎说道。 女郎名唤崔琼,其父便是谭郎和重倻的师父,她和阿姊崔璇两人分别嫁给了阿爷的徒弟二人,如今这日子说不上好,也绝对不算差。 听谭郎这般说,崔琼不怎么高兴地点头,“去就去吧,左右今日也无事可做了。” 她起身上了后头的马车,车上一个身姿曼妙的女郎正喝着茶,见她上来,眉头微微一动,低声说道:“来都来了,做什么还使性子。” 这女郎便是崔家姊妹中的阿姊,她和崔琼这等小家碧玉不同,柳眉杏眼,一张脸即便是没什么表情,也能将人勾走三分魂儿。 更那盈盈一握的腰肢,颇有当年楚王好细腰的架势。 “阿姊,你又不是不知道,阿爷当年死在长安,我不想回来触景伤情,可他们为了钱执意回来,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崔琼就是个小儿女心态,她从小就被爷娘和阿姊宠溺着长大,心思本也没那么重。 当初她本是要被许给重倻的,可后来阿爷出了意外亡故,她阿娘又极看好谭郎,最后便将她许给了谭郎。 这些年过去,崔琼也觉得谭郎确实比重倻靠得住,起码谭郎一心一意只为了她,而重倻就... 想到这里,崔琼忙一惊,这事儿她没跟任何人说起过。 以她阿姊的脾性,若是知道重倻曾与旁的女郎眉来眼去,定要闹得天翻地覆。 “算了算了,我不与他计较了,方才谭郎说去吃馄饨,阿姊一道去吧。” 崔琼讨好地依偎到崔璇身边,她觉得自家阿姊容貌不俗,连身姿也十分出众,尤其是靠近之后这一身馨香,更是让人心驰神往。 也不晓得重倻怎么就不知道珍惜。 “我就不去了,我们一会儿回家,你们去吃完了早些回来,别忘了,长安是有夜禁的。” 崔璇摸了摸崔琼的额头,不忘叮嘱她几句。 “知道了,那我和谭郎先走了,你们收拾完了早早回去吧。” 谭郎在马车外等了片刻,见妻子出来,便小心地上前将她扶下来,“阿姊不去吗?” “不去,她和姐夫一道先回家,叮嘱我们早去早回,莫要犯夜。” 崔琼抓着谭郎的手,摸到指尖的粗粝老茧,有些嫌弃地将手收了回去。 谭郎权当不知,跟在妻子身后往醴泉坊。 当夜通轨坊浮月楼前的巷子便出现了一人,那人提着灯笼,一步一步十分坚定地朝前走。 苏兮听着灵鸟说来人是谁,不由嘴角微微上扬。 这谭郎还真是忍耐不住。 起身从栈桥上走过,苏兮打开浮月楼大门,一眼便瞧见提着灯笼的谭郎站在门外。 再次见到苏兮,谭郎的心情十分激动,这个小娘子同三年前一模一样,不,甚至比从前更加美貌。 她真的是神仙吗? 谭郎呆愣愣地看着苏兮走出来,走到他跟前。 “谭郎君既然决定来了,想必是想好了要什么心愿了。” 苏兮笑看着谭郎,不浅不淡。 “见过苏娘子,某今日前来,确实是想好了想要什么。” 谭郎朝着苏兮深深一礼,当年苏娘子告诉他,如果将来有一天遇到了难事,那就带着玉璧到通轨坊东南隅寻浮月楼主。 当然了,这个心愿是要有所代价的,每个人都不同,有些是几年寿数,有些则是官运受阻,有些则又什么都没有。 谭郎觉得自己的要求不算大,想来应该是那个许了心愿也不会有什么的人。 苏兮侧身请他入内。 谭郎将灯笼放在门边,走到门前朝里看了眼,直觉内里的景象不似凡间。 忽而又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整个人突然就懵了一下,之后人就到了门中,正站在栈桥前。 “这是...” 外间的二层小楼,怎么入内之后完全变了模样。 这里头确实也有二层小楼,但跟在外面看到的不大一样。 起码外间看起来,这二层小楼就在墙边上,而如今却发现其实隔着一个不小的园子,园子中还有一棵巨大的树木。 光是那棵树... 谭郎上下看了眼,这树少说也得十几丈开外吧。 “到亭子里坐坐吧。” 苏兮率先走到亭子中,温言已经把茶放在了桌子上,瞧见二人坐下,便重新回到因果树上躲着。 谭郎低头看着面前的茶杯,只觉得这茶水的颜色有些异样,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且对面的苏兮已经喝了一口,他便也端起喝下了。 一股醇香之气顺着喉咙往下,不多时便贯穿整个肺腑。 谭郎觉得心中有一股极其想抒发的欲望,他开始不由自主的张嘴说起自己的往事来。 那要从天宝年间开始说起。 那时的谭郎还是个孩子,但谭家有很多个孩子,他属于那个不需要的。 所以爷娘在离开长安前,将他卖给了演傀儡戏的,也就是他的师父。 谭郎那时年纪太少,根本操纵不了傀儡,只能每日跟在一众人屁股后头转来转去,还总是被师父打骂。 那时候就只有重倻对他不错,因为他们相差的年岁最小。 而崔家姐妹是后来才出生的,是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看着长大的。 谁都知道崔大娘婀娜多姿又善解人意,而崔二娘则是个不怎么懂事的被宠坏的孩子。 “学艺本就艰苦,这些我都能忍了,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我实在是无法忍,可最后的结果却是我不得不忍。” 谭郎说到这里的时候直觉自己说的有点多,可他忍不住,只能继续说下去。 原来当初他属意的人其实并不是如今的妻子,而是傀儡戏中的另一个女弟子,本来这事情已经算是半推半就的要公开了。 可师父却找到他,并告知自己想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他。 当初想要许配给他的是崔大娘,可就在说定婚事的前一天,师父却出事了,一场意外让这整个傀儡戏戏班差点分崩离析。 最后还是师母做了决定,分别将两个女儿下嫁给了他和重倻。 崔大娘嫁给了重倻,而崔二娘嫁给了他。 至于那个被他爱慕的女郎,后来听人说嫁给了一个富户家的郎君为妾。 第170章 傀儡丝3 “我原本是想拒绝的,可那种情况下,我实在张不了口。” 谭郎扶额,一副十分为难的样子,似乎又想起了当年的痛苦抉择。 苏兮表示理解,一边是意外亡故的师父留下的一家子,一边是自己心爱的女郎。 如果换做是她,选起来应该也十分困难。 谭郎却没在意苏兮,他陷入了自己的回忆中。 那天一早师母哭着将自己的女儿托付给他和重倻二人时,谭郎的表示十分震惊,他以为他上次委婉地跟师父拒绝过之后,这件事便到此为止了。 可事实上因为师父的过世,师母只能以这样的方法来安顿自己的女儿,以及这个累积了他们夫妻二人心血的傀儡戏班。 谭郎没能拒绝,重倻也一样。 不过比起他来,重倻显得更随遇而安。 他和崔大娘的婚事办得顺顺利利,而谭郎和崔二娘的则就有那么一些磕绊。 不是谭郎自己的问题,是崔二娘觉得自己嫁给谭郎屈才,她当初可是立志要嫁给官宦人家,好让自己摆脱这贱民的身份。 是的,崔二娘一直觉得卖艺人身份过于卑贱。 但事实上他们比之真正的贱籍,也算得上是不错了。 否则她连肖想官宦人家都是妄想,毕竟互不允许通婚。 “她瞧不上我,不过是因为我没能让她过上想要的生活,什么官宦不官宦的,归根到底,无非是手中财力有限。” 谭郎从前以为崔二娘确实有那志向,后来才发现,她不是,她是虚荣。 这些年傀儡戏班里赚来的每一钱都拿去给她买了胭脂和衣裳。 可... 想想崔二娘那嫌弃的模样,谭郎就忍不住皱眉。 自己常年练习傀儡戏,手上老茧有不少,可这也是为了赚钱给她买喜欢的东西,为什么就不能稍稍理解一些? 苏兮听到这里便知道谭郎的故事算是说到头了,接下来大多都是牢骚。 “如此说来,谭郎君是想求财?” 苏兮等着谭郎中途沉默,便适时的开口问道。 谭郎沉吟片刻,摇头说道:“不,我不求财,财握在手中有尽之时,但若是有了赚钱的法子,难道不比拿一些有数的钱财更长久?” 苏兮点头,她认同谭郎的说法。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所以?”苏兮再问。 “我想成为大唐最出色的傀儡师,既然师父当年的心愿是将傀儡戏发扬光大,那我便替他实现了这个愿望吧。” 谭郎说得信誓旦旦。 苏兮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她若不使些手段,确实很难分辨这些人口中的是真情实意,还是虚情假意。 “我知道了。” 苏兮手掌在桌子上一拂,一只精致的匣子出现在了谭郎面前。 “这是以青丘之国魅狐长筋所制的傀儡丝,有了它,你的傀儡便如同真人一般,可以惟妙惟肖地表达你所演的傀儡戏。” 谭郎看着面前那两根极细的傀儡丝,伸手拿起来,竟觉得轻盈无比,且一点不勒手。 “这...” “不过我要提醒你,千万不能让这傀儡丝沾血,否则...” 苏兮的话都没说完,谭郎已经如痴如醉地将傀儡丝抱在自己怀中,起身朝苏兮郑重说道:“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珍惜此物。” “罢了,你好自为之吧。” 谭郎有些奇怪,为何苏娘子会说让他好自为之?他并未做什么不妥之事啊。 苏兮却不解释,摆摆手,将谭郎送了出去。 此时已经过了时辰,长安城街道空无一人,谭郎一边往前走,一边摩挲着怀中的匣子。 “这苏娘子真是个奇人,说不得是修道的高人,青丘之国的魅狐长筋?怎么可能这么细?” 谭郎一边嘟囔,一边转过巷子口,想着不如今晚便在通轨坊找个地方休息一晚算了。 哪知却突然发现面前有一扇门,他迟疑着将门推开,便见戏班落脚的宅子便在眼前。 他再呼一声惊奇,这才稳定了心神推门走了进去。 浮月楼内。 温言从因果树上下来,走到亭子里坐下,“这傀儡丝有些危险,给一个底子不算厚的凡人,他能驾驭得了?” 苏兮抿唇,她也不知道。 当初第一次使用傀儡丝的乃是秦时的赵高,后来是吕后。 谭郎和这些人比,确实底子不薄的可怜。 “若是再给那些位高权重的人,岂不是又要祸害家国天下?何况谭郎君就是演傀儡戏的,这傀儡丝倒也算是物尽其用。” 顿了顿,苏兮微微蹙眉,“只是希望他能一直坚守本心,莫要为魅狐所惑才是。” 八月十五中秋夜。 苏兮和温言鬼鬼祟祟地跑到一户人家门外听墙角,不远处一条黑狗老老实实的蹲在那里,看着二人比它还狗的趴在墙头上。 “孟婆说的确实是这个时辰?怎么还没动静?” 温言一边问,一边把脖子伸得更长,结果还是什么都瞧不见。 苏兮点头,“应当没错,孟婆还说了,那俩出生的时辰相差无几,这边看完了,再去看那边也不迟。” 正是说话间,一道清亮的婴儿啼哭声响起,接着便是不少人长舒一口气地庆幸着。 “你看吧,一点不耽搁。”苏兮推了推温言,“还是女儿身,不过这户人家倒是有些寒酸了。” “她生前是自戕,若非那位贵人相助,起码还得再过百余年才能投胎,已经很不错了,别鸡蛋里挑骨头。” 温言又听了片刻,和苏兮转身往另一条街上走,临走前,温言十分友好地摸了摸黑狗的脑袋。 黑狗目送两人离开,闲庭信步般的回到了自己的狗窝,闭上眼睛美美地睡了过去。 “哟,这是个富户呢。”苏兮看着眼前颇有些规模的宅子,不由挑眉。 前些日子碰见了孟婆,她说起琴娘和那只水鬼一起排上了去轮回的名额,方才他们去看的便是琴娘投胎的人家。 而眼前这家,则是水鬼投胎的那家。 “往昔轻视女儿者,多为富家。”温言一句话便将其中要害说了个清楚。 苏兮撇嘴,抬眼望出去,却听内里有人喊了句生了,接着又是婴儿的啼哭声。 第171章 傀儡丝4 苏兮最后没忍住进去瞧了一眼,水鬼投胎来的也是个女孩,只是这女孩生来眉心便有一个碧色的小痣。 “这就是洛神的印记?” 温言跟着苏兮进了屋子,两人没往床榻上已经昏迷的妇人看,只远远瞧了孩子一眼。 “是啊,这可是份大礼,这孩子将来必然容貌不俗。” 苏兮说着啧啧两声,只可惜这一世的命就... 回到通轨坊,苏兮伸了个懒腰就往二楼去,临了还转头朝温言说了句,“元载那边的动静你费心些,算算时间,也就这几年的事儿了。” 温言点头,早前苏兮不大想和王氏扯上关系,可人算不如天算,她的玉璧选择了元载。 苏兮叹了口气,王韫秀一向跋扈,而元载如今又位居宰辅之位,且十分贪财,这一对夫妻如今可真是蛀虫一般的存在了。 “知道了。”温言点头。 长安城里从来不缺聪明人,元载便是。 天宝时他便已经崭露头角,不仅娶了王韫秀,还一路走到今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辅之位。 原本身居高位就该更加谨慎,可元载却得意忘形。 这些年不仅诬陷与他政见不合同僚,还疯狂敛财。 而王韫秀也是将几个孩子教导得目中无人,倒是同她如出一辙。 往后几日西市的傀儡戏越发受欢迎,一些听闻了的贵人们开始纷纷递出橄榄枝,让这傀儡戏戏班到自家的宅子里演出。 苏兮去了几次,都没瞧见谭郎他们,便只在西市转了几圈就回去了。 半月后,苏兮几乎将这件事忘了,却在妖集喝酒的时候听说了一桩趣闻。 黄雀坐在屏风前眉飞色舞地说道:“前几日西市那个十分火热的傀儡戏班被元家请去了,听说还得了不少赏钱。” 狸奴点头,“是啊,我也听说了,不过回去之后他们就再也没在西市演出过,说是自己同意将傀儡戏班卖给了王氏。” “王氏?王韫秀?”苏兮一边将酒杯放下,一边歪着头问。 狸奴点头,“就是她,说是她家女郎喜欢,便让傀儡戏班每隔三日便得过去演一出,且不能总是重复。” 且不说怎么着傀儡戏班就成了王氏的,就单单是后来这要求就十分不合理。 坊间的话本子流传的算是够广泛,也都得花许多时间去写出来,然后再流传。 何况傀儡戏这样费时费力的东西,怎能三五天就换一出,实在太难为人了。 “哦,那傀儡戏班是如何回应的?” 苏兮重新倒了酒,而后缓缓凑到唇边。 “我知道我知道,听说那个叫谭郎的谭郎君拒绝了,说当时给的钱是当时那一出,并未言明是买下傀儡戏班的钱,他们不会认的。” 狸奴举着自己的小爪子,“不过另一个郎君却答应了,还说傀儡戏班可以卖,但人却不行,所以戏班给他们,戏班里的人愿意留的留,愿意走的走,不干涉。” “是重倻吧。” 温言终于抽空提了一句,谭郎的性子像是会直接拒绝,何况他刚得到傀儡丝,怎么能放过让自己名扬天下的依托。 至于重倻,他这个做法和谭郎其实差不多,只是拒绝得不软不硬罢了。 “好像是叫这个名字。”狸奴点点头。 “王韫秀是如何回应的?”酒杯在苏兮的手指间转动,要掉未掉。 “她只丢下一句既然人是傀儡戏班的,那就得一起,少一个都不行。”黄雀学着当时瞧见的模样学起王韫秀,颇有几分滑稽。 可说出的话却让人蹙眉。 苏兮便是其中一个,“倒是像她能说出来的。” 嘴上这么说完,苏兮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希望谭郎莫要因此而让傀儡丝沾了血。 不过也许这个担心是多余的,毕竟王韫秀乃是王氏出身,加之宰辅之妻,即便没了她那个有名的阿爷庇佑了,也并非什么人都敢造次。 这趣事过去大半个月,苏兮又一次在西市见到了傀儡戏班演出。 她一出看完,便在外侧叫住了谭郎,问及他戏班如何了。 谭郎笑着说没什么问题,还谢了苏兮给的傀儡丝,说那傀儡丝果真神奇,竟能带动傀儡如同真人一般活动。 苏兮笑了笑没说话。 “你在同谁说话?” 一道女音从谭郎身后传来,苏兮微微侧头,便瞧见崔琼崔二娘从后头走了出来。 一瞧见苏兮的样貌,崔琼立马脸色难看,十分不悦地瞪了谭郎一眼。 “这是通轨坊苏娘子,来问问咱们下次什么时候再演。” 谭郎撒了个谎,他是知道自家妻子的,以苏娘子这样的容貌,若是无事前来与他说话,必然是要受些言语上的轻慢。 可即便谭郎扯了谎,崔琼却不打算就这么过去,她上下打量一眼苏兮,一点不客气地说道:“你不说通轨坊,我倒以为这是平康坊里的小娘子。” 谭郎微微蹙眉,他知道苏娘子的不同,自己妻子这般折辱她,万一... 哪料到苏兮却嫣然一笑,轻描淡写的回了句,“过奖,不过瞧娘子你的容貌,想来不可能出自平康坊,否则哪里还会有人去光顾。” 说罢也不能崔琼发作,转身便朝外走。 崔琼气得咬牙切齿,刚想冲上去给苏兮两个耳光,却被谭郎死死拉住。 “你别闹了,你知道那是谁吗?” “我管她是谁!敢这么折辱于我,你是我的夫君,你是死的吗?也不帮着我一点!” 崔琼眼见着苏兮消失在人群中,一腔怒火全朝着谭郎发泄。 “那是给了我傀儡丝的仙人!” 崔琼的手胡乱抓挠,谭郎的脸上挨了几下,他终于忍不住低声怒道。 “什么?” 崔琼一下子便消停了,有些紧张地再问了一句。 “幸好仙人不与我等计较,否则她要将傀儡丝收回,咱们还怎么赚钱?”谭郎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就走。 崔琼赶紧赶上去,颇有些怨怼地道:“谁让你不早说,要是你早说了,我至于这般冒犯仙人吗?” 谭郎气的一个字都不愿意多说,崔琼见他如此,冷哼一声,也不愿再同他说话。 在崔琼心里,谭郎不过是一个上门女婿,有什么资格跟她发脾气? 何况她已经赔小心认错了。 第172章 傀儡丝5 腊月里,谭郎和重倻的傀儡戏班已经在长安名声大噪。 几乎每个长安人都去看过西市的傀儡戏。 而他们也不再只出现在台子前,而是自己弄了一处园子,环境比之西市台子要好得多。 王韫秀偶尔还会去找傀儡戏班的人,不过她不再提买下戏班的事。 倒不是她突然转了性子,而是有比她更有权势的人喜欢上了傀儡戏。 那人不仅是她得罪不起,连元载也一样。 谭郎还和往常一样,没事就研究新的戏本,好让这傀儡戏有更多故事可以演出。 重倻就不同了,手里有了不少钱,那自然是要领略一下长安的风光。 这其中最好的风光,自然非平康坊莫属。 不过短短时日,他已经把整个平康坊里各家的花魁都给摸透了,还琢磨着什么时候能进了长安第一花魁的闺中瞧瞧。 “你就别想了,长安第一花魁接待的都是达官贵人,三品以下想见都难,你一个玩儿傀儡戏的,别痴心妄想了。” 和他一道喝酒的郎君十分现实地泼了一盆冷水。 见重倻不悦,便又补充道:“你别以为我是贬低你,这是真的,去岁一个五品官员想要见她,花了不少钱,愣是连门都没进去。 我曾经也试过,别说问了,提出来都没人搭理,你说说有多惨。” 重倻脸上这才有了些许缓和,嘴里却说道:“不过就是一女妓,哪来的那么大架子,贱籍就得有贱籍的样子。” 那友人却摇摇头,“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平康坊的女妓也分三六九等,你说的那种,那是靠近城墙里头住着的女妓,给了钱就能让你舒坦,南曲和中曲里可有的是给钱也不搭理的,她们有时候甚至比一般人家的千金还清高,且有这清高的资本。” 这些女妓多数都有技艺傍身,且容貌身姿都是一等一的好。 平日里的开销也许是一个五品官员一年的俸禄,你说人家搭理你干什么? “如何说?”重倻有些不信,可还是好奇地想问问。 “通常那样的女妓都有自己固定的恩客,这些恩客要么财力非比寻常,要么就是手眼通天的主儿,咱们这种一般人就不用想了。” 友人说罢一饮而尽,催促着重倻也赶紧把杯中酒给喝了。 自从傀儡戏在长安红透半边天之后,谭郎便决定每三日演一出,一则给众人休整的时间,二则也让想要来看的百姓有些期待感。 谭郎发现重倻好几日不归是在演出的头一晚上,他本打算交代重倻几句明天莫要迟了,结果却见崔璇独自一人坐在屋中。 “师兄呢?”谭郎环顾了一圈屋中,并没有见到重倻的人。 崔璇笑容淡淡的说道:“算算时辰,我已经有三十个时辰没见到他了,哪里知道他人在何处。” 谭郎一惊,三十个时辰,那不就是将近三天? 难道说重倻在上次演出完之后就不见了? 见谭郎着急,崔璇叹了口气说道:“算了,不赌气了,他人在平康坊,听闻是迷上了一位曼妙的小娘子,这些日子积攒下来的钱都送去了,人家才让他留在那里过夜。” “师兄这也太胡闹了。” 谭郎知道重倻平日里就有些小心思,他喜欢婀娜多姿的女郎,尤其是腰肢纤细的那种。 这些其实崔璇都有,只是家中妻子看得久了,重倻自然就腻了,这才时常到外间寻更好的。 可往日即便如此,也绝对不会这么过分。 “他一向胡闹,我是知道的。”崔璇微微蹙眉,继而又朝着谭郎笑道:“无妨,他不会耽搁明日一早的演出,否则他怎么有钱去供养那小娘子呢。” 谭郎张了张嘴,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如崔璇所料,重倻第二天西市开市便回来了,脸上都是意犹未尽,似乎那小娘子让他颇为满意。 崔璇什么都没说,和妹妹崔琼一道在一侧等着。 很快来看傀儡戏的百姓就坐满了园子,谭郎和重倻互相对视一眼,随后便满含笑容地走上台去。 今日演的是双生。 讲述一对姊妹从出生到婚嫁,她们的爷娘对二人不偏不倚的爱护,直到有一日阿姊发现了妹妹其实恨自己。 其原因则是姊妹两人所嫁颠倒,阿姊嫁的人是妹妹的爱人,而妹妹所嫁的人也恋着阿姊。 一个爱人,一个夫君,一个身是阿姊的,一个心是阿姊的,那她这个妹妹该何去何从? 一出戏演到这里便算是结束了,算算刚好将近一个时辰。 等重倻和谭郎退下去后,百姓们还意犹未尽地想知道最后的结果。 崔璇适时走上台去,朗声说这出戏分上下两场,想要知道结果的,可以三日后再到园子里来看。 百姓们纷纷应声表示一定会来。 彼时苏兮蹲在灵池边的花圃里侍弄一株花草,听见灵鸟啾啾叫个不停,不由挑眉问道:“双生?还分上下两场?” 啾啾! 得了灵鸟的回复,苏兮轻笑一声,“好吧,这个谭郎倒是有些头脑。” “此等赚钱的手法跟阿鸾姑姑比不了。”温言靠在因果树上,仰头看着远处的天空,其上有大朵白云,漂浮得很快,外间此时该是有风吧。 “那是自然,阿鸾姑姑多不择手段啊。” 苏兮不以为然,论脑子,凡间这些不过百年寿数的人,如何能跟活了不知多久的鸾鸟相比。 即便是如今西王母身边的玄鸟,也得跟她一样尊称阿鸾为姑姑。 想起玄鸟,苏兮就想到了商汤,那次玄鸟不小心冲入凡间,差点就闹出了大乱子,幸好阿鸾姑姑帮忙。 不过商汤的玄鸟旗是真的抽象,她印象中的玄鸟可不是那个样子。 “双生,我很想知道这戏本子是谁写出来的,倒是有些意思。” 苏兮拍了拍手上的土,起身抻了抻腰,“确实有意思,我猜应该是谭郎想的吧。” 上次见崔琼时,苏兮就感觉到她的心并不在谭郎身上。 后来几次远远瞧着,发现崔家姐妹的目光都落在了重倻身上,不过一个是爱怜,一个是若有所思。 第173章 傀儡丝6 温言一愣,问苏兮什么叫若有所思? 苏兮想了想说道:“大约就是深深的凝视,但又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情绪吧。” 她心想,她又没有爱慕之人,哪里就能通透崔璇的情绪。 “那这就有意思了,难道谭郎是在用这出双生的戏试探崔家姊妹?”温言沉吟,他想起之前到天宫的事,虽说天宫里确实丢了重要的东西,但他实际上也就跟司命闲扯了一阵,并未参与寻找。 后来要不是天帝之女胡搅蛮缠,他大约早就回浮月楼了,也不至于让苏兮大老远跑去寻他。 只是从那之后温言就发现,凡间的怪事似乎多了。 不止浮月楼里的这些事,还有一些从妖集传来的消息。 苏兮摇头,“谁知道呢,这些个凡人真的烦人,明明比较简单的事,非得想得复杂,顾及来顾及去,最后还不是要伤害一个。” “此话有理。”温言点头,他就不喜欢凡间这种欲言又止的表达方式,还是盛唐的女郎看着舒心,有什么说什么,即便不行,也不至于撒泼打滚儿,人家还拉不下那个脸呢。 现在倒好,小娘子越发娇柔,就跟这花圃里的一些花草一样,处处陪着小心还不一定能成。 如长安城内的百姓一样,苏兮也在等三日后的傀儡戏。 但也如长安城的百姓一样,谁也没等到。 因为西市出了命案。 就在傀儡戏班不远处的后巷中,一个容貌不俗的舞姬被杀了,但长安县的仵作却看不出人是怎么死的。 苏兮那时候就在傀儡戏班附近,听闻此事便赶了过去。 她远远地看了眼,见被杀的女郎一身衣裳艳丽,妆容十分精致,虽然如今头发微微散乱,却可见最初也是精心梳洗过的。 “平康坊的舞姬?”苏兮侧头问身旁的温言,温言则瞧着那舞姬的脸蹙眉。 “应该是,不过脸已经毁成那样,也看不出来是谁。” 温言话音落下,却听见一阵惊呼声,接着便是接连的呕吐声。 苏兮赶紧转头去看,只见方才准备把尸身抬走的几个官差都趴在墙角吐得昏天黑地。 另外几个人虽然还站着,脑袋却是别过去了。 苏兮挑眉,目光搜索着,终于落在了地上被掀翻了的尸身。 那舞姬方才躺着的时候还没看出来,如今尸身一动,掩藏在长裙下的身躯竟然少了一截。 “腰没了...” 苏兮蹙眉看着两半的身子,不解这凶手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仵作也算是见惯了世面的,可忍了一会儿就忍不住了,捂着嘴和官差们一起吐去了。 温言抬手遮住苏兮的眼,“别看了,就算不怕,这场面也没什么好看的。” 苏兮感觉着眼睛上的温热,想要出口的反驳就咽了下去。 “那就回去吧,左右我们也不是仵作,验不了尸。” 转身往西市外走,一路上不少人还赶着去看热闹,他们却不知一个花一样的小娘子,被人以那样残忍的手段杀害,这热闹看得惊心啊。 因为这桩命案,傀儡戏班原定今日的傀儡戏也没能演成。 不过相较于谭郎的无奈,重倻就显得心事重重。 他坐立难安地一直朝外张望,等戏班里一个小厮跑回来后,第一个冲上前问了情况。 “怎么样?究竟怎么回事?” 谭郎蹙眉看着重倻的样子,心下有些奇怪。 重倻不是个喜欢凑热闹的,对于外间有什么传闻也都不怎么在意,这次怎么会突然紧张起来? 小厮也有些不适应,不过他还是很快张口说道:“就咱们园子后头第二条巷子里出了人命了,听说是平康坊的舞姬,死得很凄惨,好好的腰身都给人截了,都成了两半了。” 小厮一边说着一边哆嗦,他害怕极了,虽然没有亲眼看到,可听说连验尸的仵作都吓得当场吐了。 重倻一听死的是平康坊的舞姬,心中咯噔一声,但他这次没敢表现出任何不同,只强忍着心中的不安,摆手道:“吓死我了,还以为是咱们戏班的客人出了问题。” “不是不是,就是平康坊一个舞姬,长安县的官差已经将尸身带回去了,听说一连换了三波人,才勉强敢将尸身抬回去。” 小厮牙关都有些发酸,都是方才探听消息给吓的。 “竟这么恐怖,你快别说了。” 崔琼捂着嘴一脸难受,示意小厮就到此为止吧。 谭郎这才摆手让小厮出去,转头深深看了一眼重倻,扶着崔琼回了后院。 重倻压根没在意这些,他急匆匆地转身往自己屋中走,看见妻子坐在屋前廊下,不由放缓了脚步。 他看了眼妻子纤细的腰肢,这在整个以丰腴为美的大唐实属少见,那个舞姬也一样,从前也有盈盈一握的腰肢。 “阿郎回来了,外面出了什么事?” 崔璇没有起身,只好奇地问了一句。 重倻不大想再说巷子里的命案,但他一看见崔璇的细腰,就有些担忧。 “巷子里出了命案,一个平康坊的舞姬被人杀了,还...” “还怎么?”崔璇歪着头看他。 重倻张了张嘴,良久才说道:“她的细腰被人截走了。” 崔璇一愣,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腰肢。 重倻瞧见她的模样,突然便心生怜悯,出声安慰道:“你别怕,咱们戏班里人多,不会有事的。” 崔璇嗯了一声,重倻便上前抓住她的手,将她拉了起来,抱住她的腰肢,将自己的头窝在她颈窝里。 “今晚我不出去了,就在家中陪你。” “阿郎说到做到,你好几日未曾陪我了。” 傀儡戏一连几日没能演出,长安县同样一连几日没能破案。 但好在就这一个,且死的是平康坊的舞姬,即便是前来说事的人也没怎么催促,倒是不那么急迫。 温言手里提着馄饨回到浮月楼,一边递给苏兮一边说着长安县办理的案子。 “有什么稀奇,你换个五姓女试试,一定很快就能抓到凶手。” “是是是,不过那凶手是真是假就不知道了。” 温言看着苏兮已经开始埋头吃馄饨,便知道她无心理会这个问题了。 第174章 傀儡丝7 谭郎坐在园子中,好不容易戏班有了起色,却又遇上这种事。 照理说命案跟傀儡戏班没什么关系,可就是不让开,他也没有办法。 该找的人找了,该给的钱也给了,事情仍是得不到解决。 “阿郎,咱还得多久才能开门赚钱啊?”崔琼的声音在谭郎身后传来,满含不悦。 谭郎转头看向她,微微摇头,“我也不知道,那位只说这是长安县的差事,等命案确定跟咱们无关,自然就能继续了。” “确定跟咱们无关?命案发生的时候咱们戏班里的人都在园子里,这长安县的官差不是都来问过几遍了吗?” 崔琼哼了一声,觉得谭郎就是在敷衍,他并未尽心尽力去解决。 昨儿她在首饰铺子看中了一支钗子,结果让另一个富家女给抢走了,这口气她咽不下去,一定要去买一支更好的。 可傀儡戏班几日不进账,她哪里有钱去买? “是如此没错,可...” “行了行了,这点事儿都办不好,也不知道我阿爷、阿娘怎么觉得你可以撑起戏班。” 崔琼不耐烦地嘟囔一句,转身就走。 谭郎呆愣在原地,眼睛里的情绪起伏不定,最后还是归于平静。 接连几日重倻都老老实实在园子里待着,崔璇脸上便渐渐有了笑脸。 只是才不过几日,重倻便又心痒难耐。 崔璇再一次坐在廊下,听着仆役说重倻偷偷出了门,看方向是去了平康坊了。 “是吗,又去了平康坊啊。” 仆役不敢多说话,戏班里谁不知道,重郎君虽然对自家妻子不错,可他对平康坊的女妓也不错,甚至更好。 前些日子因命案的缘故老实了几天,如今却是按捺不住了。 平康坊内,重倻熟门熟路地进了妓家,摸进了自己常去的那扇门内。 不多时屋内便传来莺声燕语,似乎两人相谈甚欢。 灵鸟蹲在屋檐上,今日风冷,吹得它不怎么舒服,只站了不多时便飞走了。 然而就在灵鸟飞走不久,平康坊内又来了一人,这人是踏着鼓点来的,想来是要宿在坊中了。 这一夜重倻过的无比快活,虽然眼前这女妓没自家妻子的腰肢曼妙,可也算是大唐难得的细腰了。 更妙的是,不仅腰肢细软,身体其余地方则还是丰腴的。 重倻的手在这曼妙的躯体上抚摸,女妓也配合着妩媚一笑,末了说起傀儡戏班后的命案。 “那阿姊死得可真是够惨的,好不容易得了一个阔气的恩客,结果却就那么被人杀了。” 女妓叹了口气,模样惹人怜爱。 重倻忙把人搂入怀中,轻声安抚道:“放心吧,那舞姬说不定是得罪了什么人,这才招来了杀身之祸,你这般美妙,绝对不会有人忍心这么对你的。” 女妓说了声讨厌,便又和重倻腻歪到了一起。 第二日一早街鼓声响,重倻才不依不舍地离开了平康坊。 重倻进入西市回到傀儡戏班,却不见崔璇,说是一早就出门去了。 他觉得奇怪,但一夜折腾,他倒是舒爽,可睡却是没睡好的。 西市里重倻睡得香甜,平康坊内却已经闹得不可开交了。 “出了什么事?”万年令一早听说出了人命案,也顾不上吃口朝食,急急忙忙就到了平康坊内。 先赶到的武侯们面面相觑,摇头说不清楚,只一早就有人前来报案。 “报案的人呢?”万年令转头四下里寻找,却发现四周的人早就被清走了,乌乌压压一个外人都没有。 武侯们赶紧说道:“是妓家一个女妓报的案,小人这就去把人叫来。” 一个武侯转身去领人,万年令则走上前示意仵作先验看尸身。 仵作点头,脑子里也不知怎么想的,头一个验看的便是那女妓的腰身。 当他的手在本该柔软的腰肢上扑了个空,仵作顿时心里就有些惊慌,“这尸身也没有腰肢!” 万年令一愣,随即想到了前不久长安县发生的那起命案,“难道是同一个人所为?” 仵作没有回答,这种探案的事情他是没资格插嘴的,只赶紧将起初地方都一一验过。 “尸身并无其他外伤,腰肢被人齐齐切走,这应该就是致死的原因。” 仵作简单先说明了大致情况,至于尸单还需要回去仔细验过之后才能写出来。 万年令沉吟一声,便让人将尸身小心抬回去。 转头见武侯领着一个花容失色的女妓过来,便知道这就是报案人了。 “说说你都知道些什么?”万年令看着女妓,她脸上还残留着恐惧,即便如今那尸身都抬走了,女妓仍是不敢往那处看。 “回县令,今日一早有恩客离开,奴家便和往常一样出门买胡饼,却不曾想路过这条巷子就看见了...看见了阿伶死在了这里。” 女妓浑身一哆嗦,磕磕巴巴地继续往下说道:“奴家一早就劝过阿伶,之前那个舞姬死得蹊跷,断不能掉以轻心,可阿伶是今日街鼓声起后不久才出的门,谁那么大胆,敢在这个时候行凶?” 万年令蹙眉,“街鼓声起,那么距离如今也不过一个时辰,而你发现她的时候,应当比现在更早。” 他算了算时辰,“这么说你也许跟凶手前后脚离开的?” 女妓抖得更厉害了,她一脸慌张和后怕地看着万年令,“不会吧...奴家...” “这个阿伶平日里跟什么人有过节?昨晚又跟什么人在一起?” 早前一案换了万年令,如今这个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不过却一脸精明能干,听闻还出身五姓宗族,比之从前的万年令强了不少。 “阿伶心思玲珑,她从不会与人有过节,至于昨晚...”女妓想了想,继续说道:“好像是傀儡戏班里的一个郎君,奴家听阿伶叫他重郎君。” 万年县的官差找到重倻的时候,他还睡着没起。 是崔璇进屋将人叫醒,告诉他出事了,平康坊内死了一个女妓,万年县的官差就在门外等着他问话。 重倻本还有些迷糊,听见又死人了,还要来询问自己,一下子整个人就清醒了。 第175章 傀儡丝8 “草民昨晚是宿在阿伶娘子屋中,但一早街鼓声起就出了妓家,这个平康坊坊门处的武侯可以作证。” 重倻有些不安地辩解自己的清白,可官差显然不怎么愿意相信。 死者是街鼓声响起后没多久就死了,而重倻说自己街鼓声起就离开,这中间仔细算算,连一刻钟都不到。 “死者最后一个见的人就是你,你说你没杀人,可有什么证据?”官差问道。 重倻也不知道打哪儿来的勇气,竟然反唇问道:“那说草民杀人,可有证据?” 官差眼睛一瞪,重倻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忙赔不是道:“草民不是那个意思,草民昨日宿醉,如今这脑子还不清醒,恕罪恕罪。” 官差脸上还是不大高兴,但没说什么。 “今晨你走的时候可有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重倻闻言想了想,摇头说道:“并无任何异常,草民走的时候妓家几乎没几个人起身,只有几个打扫的仆妇在,一切和前几次去的时候并无不同。” 他说完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对了,草民走出妓家时曾感觉到有人看着草民,也许是草民的错觉,草民并未瞧见有什么人跟踪草民。” 官差点头,“行了,今日先问到这里,也许今明两天还会传你到万年县,你莫要到处乱走,以免耽搁了公事。” 重倻哪敢不从,便点头称是,将官差给请了出去。 崔璇一直站在旁边听着,脸上的神情有些古怪。 重倻转头看见她,便被她眼中的古怪给刺到了。 “你别这么看着我,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戏班赚来的钱都给你保管,行了吧。” 崔璇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阿郎眼下有青黑,还是再去睡一会儿吧。” 重倻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点头回到屋中躺下。 其实他哪里还睡得着,满脑子都是阿伶的死,若说上一次死的那个舞姬是意外,那阿伶呢? 如今已经死了两个了,两个还都跟他有些关系,重倻心里那是害怕啊。 这边谭郎知道官差前来问询重倻,有心想去问问,却被崔琼拦住,“你过去干什么,有你什么事?不就是官差来问个话,没什么大不了的。” 谭郎觉得奇怪,往日重倻和崔大娘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的,崔琼都会第一时间赶过去嘘寒问暖。 这次是怎么了? 竟然这么沉得住气? “也好,只是前来问话,应当不打紧。”谭郎听话地坐下,继续吃朝食。 崔琼则胡乱扒拉两口,借口有事便匆匆出门去了。 谭郎坐在桌前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又死人了?”苏兮听着灵鸟的絮叨,忍不住蹙眉。 “死的是什么人?”温言抬手,灵鸟立刻便停在了他的手指上。 啾啾... 灵鸟叫了几声,温言便也跟着蹙眉,“又是平康坊的娘子,莫不是凶手只针对平康坊的娘子们?” “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苏兮已经不是轻轻蹙眉,而是皱成了一团。 两个死者都是同样的死法,拦腰切断,且干净利索,这可不是一般的兵刃可以做到。 不止苏兮这么想,当万年令找到长安令说起案子的时候,两人也是同样的想法。 那般整齐的切口,完全不像是一般长刀可以做到。 尤其是不仅利落,那伤口还十分干净,就像是用最利的刀去切一块豆腐。 长安令对万年令这个形容表示赞同,不过还是在心里默默决定以后还是少吃豆腐为妙。 一连两件命案,且手法如此残忍,自然很快便惊动了高坐御座上的圣人。 圣人下旨严查,若是不能尽快破案以平长安百姓的恐慌,那长安令和万年令便要做到头了。 如此一来,整个长安瞬间便戒严起来。 往日已经有些懒散的巡街使这会儿也都精神起来,一晚上连只猫路过都得抓来仔细看上一看。 重倻呆愣愣地坐在屋中,看着眼前的谭郎,“你说崔璇偷了你的东西?这怎么可能?” 他今日本就惊吓过,昨夜里还耳鬓厮磨的女妓,今日一早竟然就成了两截尸体,他每每想到就不敢闭眼。 这会儿谭郎又私下找他到耳房说起这件事,重倻心下根本不知道如何是好。 “她很少去我们那边,但...” 谭郎叹了口气,“我已经问过崔琼,确实是她将我新得的傀儡丝拿去给了崔璇。” 当初他从浮月楼得到两根傀儡丝,此后他手下的傀儡便活灵活现,所以那两根傀儡丝他格外珍重,除了自己和妻子外,无人知道放在哪里。 但那日崔琼离开后,谭郎心中有些疑惑,便想着将傀儡丝取出来看看,这一看不要紧,却发现原本光润的两根傀儡丝,其中一根竟然变得黯淡无光。 等谭郎再仔细一看才发现,不是其中一根黯淡了,而是其中一根并不是原来的傀儡丝。 所以等崔琼回来之后,谭郎便去问过她,她起先不承认,直到谭郎将两根傀儡丝放到一起,崔琼才不得已说出是阿姊想看看来着。 但崔璇却一直没将傀儡丝还给崔琼,那日她着急出门,便是约了崔璇在外面酒肆里说这事。 重倻是知道谭郎得了新的傀儡丝一事,也知道那东西谭郎十分宝贝,却有点想不通崔璇拿人家的东西做什么,她从前可是从来不碰他那些傀儡丝的。 “我知道你疑惑,我也疑惑,但我又不好出面直接去要,所以还请你帮我问问,什么时候能将我的傀儡丝还给我。” 谭郎说着起身对重倻郑重一礼,十分正式且殷切的请求。 重倻忙回礼,“你放心,我回去就让她把你的东西还回来。” 对于演傀儡戏的人来说,傀儡是重中之重,可牵制着傀儡的傀儡丝也十分重要,尤其是顺手的傀儡丝更加难得。 他虽然不明白妻子为什么拿走谭郎的傀儡丝,但直觉不会是一时兴起想要学习傀儡戏。 谭郎送走重倻,回身到了自己屋中。 此时崔琼就坐在镜子前,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自己的长发。 听见身后有动静,崔琼有些僵硬的转身,一脸温柔地看着谭郎道:“阿郎回来了,妾身服侍阿郎。” 第176章 傀儡丝9 重倻回去之后没有找到崔璇,她这几日似乎都不在家中。 于是重倻便坐在廊下等,脑子里不由自主就又想起了女妓,脸上的表情逐渐古怪。 崔璇回来已经是两个时辰之后,才踏进门就看见自己夫君坐在廊下,似乎是在等自己。 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走到重倻身边轻轻依偎过去,声音柔和地道:“阿郎是在等我吗?” “是啊,你去哪里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其实时辰算不得完,连街鼓都还未曾响起。 崔璇脸上的笑更加温柔,几乎要滴出水来。 “阿郎鲜少这般关心我。”顿了顿又道:“今日西市市署家的娘子宴请,我本想知会阿郎一声,却不见你人,于是便自行出去了。” 重倻哦了一声,市署家的娘子早前和崔璇有些交情,去赴她的约倒是正常。 “对了,你是不是拿了谭郎的傀儡丝?你要那东西做什么?” 重倻的话才问出来,就感觉到依偎在身上的温软离开了一些。 他忍不住转头去看妻子,却见妻子的目光复杂地看着自己,重倻顿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方才说错话了吗? 崔璇抿了抿唇,低声说道:“阿郎难道不奇怪吗?自从得了那副傀儡丝,谭郎手下的傀儡就如同活了一般,被他操控得活灵活现。” 重倻皱眉,似乎是这样,自从谭郎那日换了傀儡丝之后,他手下的傀儡就如同活人一般。 “你的意思是这傀儡丝有问题?” 重倻不确定地问道,他见过那傀儡丝,确实看着不俗,但也仅仅如此,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崔璇已经彻底离开了重倻,她踱步走到廊前,看着远处渐渐被染成血色,夕阳西下的景色真的十分好看。 “也许吧,我研究了几日,那傀儡丝坚韧无比,像是域外高人的东西。” 重倻一愣,“域外高人?你什么意思?说的是修道修仙那些高人吗?” 崔璇不置可否,“总之这傀儡丝不是凡品,我本只想拿来看看,却似乎如今还不回去了。” “为何?”重倻站了起来,他可是答应了谭郎的,何况这东西本也是人家的,不好占为己有啊。 崔璇叹了口气,将自己的衣袖拉起来,雪白的皓腕晃得重倻眼前昏花,不过瞬间又清醒起来。 因为他看到在崔璇皓腕的中间部分绕着一圈红色的东西,如同活物一般缓缓蠕动,却又不可能是活的。 重倻瞪大了眼睛,下意识抬手去摸了一下,发觉那东西并不是浮于皮肤之上,而是隐在下面,通体还流动着淡淡的光泽。 “这...这到底怎么回事?”重倻有些紧张地握住崔璇的手。 眼前的妻子虽然不是最想要的,可这些年陪伴,却也是有感情在,若是她出事了,重倻还是有些接受不了的。 崔璇将衣袖放下来,将自己的手从重倻手中抽回来。 “这就要问阿郎了啊,我那日拿了傀儡丝本是打算去找你看看,毕竟从前戏班里你和谭郎二人平起平坐,如今他技艺突然精湛如斯,你自然要被比下去,我作为你的妻子,岂可坐视不理?” 然而崔璇没找到重倻,反倒听戏班里的仆役说起他去了何处。 那时的崔璇心中已经憋了太久的委屈,一听自家夫君又去了平康坊,当即脑袋一热,便也跟着找了过去。 在平康坊妓家的楼外,崔璇远远地看见了二楼上自己的夫君拥着一个舞姬,夸那舞姬腰肢曼妙,在整个大唐都是难得的。 崔璇知道重倻喜好细腰,所以她自懂事起便开始束腰,只为了迎合他的喜好。 后来阿爷要将她嫁给谭郎,崔璇即便知道谭郎会是个好归宿,比重倻更懂得爱护妻子,可她还是以死抵抗。 幸好后来她得偿所愿,终于成为了倾慕之人的妻子。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直到在长安定居,重倻便开始时常偷偷流连平康坊,他将积蓄都给了平康坊的女妓,只留了很少一部分给明媒正娶的妻子。 如此这般,崔璇心里怎么可能不生出怨怼。 尤其是亲眼看见自己的夫君和别的女人厮混,崔璇那一刻觉得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什么理智都没了。 “你都看见了?”重倻有些羞恼,但又觉得自己那些日子确实对不起妻子,不由有些愧疚地低下了头。 “看见了啊,还有那日你留宿在平康坊,我也是看见了的。”崔璇微微蹙眉,而后又很快面带微笑,“不过幸好她们都没了,想来阿郎日后也不会再去平康坊了。” 重倻只听到了最后一句,忙点头,“自然不会再去,否则再出事,如何是好?” 说完他才突然回过味儿来,有些狐疑地看着崔璇。 崔璇任由他看着,姣好的面容带着淡淡的笑,眸光清明,一丝阴霾都无。 重倻几番没能看出什么,垂了目光低声道:“不过说来也奇怪,怎么死的人都跟我有些关系,难怪官家总来找咱们戏班的麻烦。” “清者自清,阿郎什么都没做,官家自然能查明白,到时候阿郎可以和谭郎一样将傀儡戏发扬光大。” 崔璇抬手按在重倻肩膀上,柔软的手十分温暖,重倻只觉得心中那点怀疑顿时消散了。 “你说得对,清者自清,咱们等着官家查出凶手就好。” 末了,重倻迟疑片刻又道:“可这傀儡丝...” “放心吧,我自会去跟谭郎说清楚,相信他不会怪我们的。”崔璇说得意味深长,但重倻却没听出来,只觉得妻子这般做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如崔璇所料,谭郎在看到那根傀儡丝出现在崔璇小臂上的时候,真的没有再责怪崔璇。 重倻不知道为什么,只心想也许谭郎没有更好的办法将那东西取出来吧。 尽管一根傀儡丝嵌进了皮肤里是一件事很诡异的事情,可在谭郎说那傀儡丝并非凡间之物的时候,重倻也就释然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谭郎并未将傀儡丝不能沾血的事情告知他,他甚至都忘了当初浮月楼那位小娘子是如何说沾血了的后果的。 第177章 傀儡丝10 通轨坊东南隅,浮月楼中。 “傀儡丝上有了血腥之气,看来他没有听我的叮嘱,到底是没能坚守本心啊。” 苏兮立在因果树前,伸手摩挲着这棵同以往不大一样的因果树。 自打上次洪荒之后,她总感觉到自己跟这因果树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联系,她似乎可以感觉到因果树上的气息。 尤其是上头的因果花一朵朵结出果实,她的这个感觉就更加强烈。 温言高大的身躯移动到苏兮的身后,与她的身影重叠到了一起。 “人心本就难以捉摸,这些我以为你早就看明白了。” 那日谭郎来的时候他就知道,他不会甘于现状,他的眼中除了对傀儡戏的热爱之外,还有很多无法言明的欲望。 苏兮收回手,侧头看身后的温言,他和三千多年前比稳重了许多,连眼神都内敛了许多。 “是看明白了没错,但看的明白却不见得就能泰然处之,谭郎不就是吗?” 谭郎忍了那么久,却还是再次回到长安,他其实一早就想好了吧。 温言伸手按住苏兮的肩膀,她还是那么瘦弱... 嗯...弱还是算了吧。 “顺其自然吧,世间因果循环往复,不是你我能阻止的。” 这凡间的因果定数要么由天命石定,要么便是因果树约束,总归不是他们,更不是古神。 这是创造这个凡世之初众神定下的规矩,也是创世之神刻在这方凡间的规矩。 但天命石不见了,从他上次去天宫时就发现了。 尽管天帝没明说,而是让一个公主前来纠缠他。 “也是,凡间因果由来不是你我说的算,何况这是他们求仁得仁。” 是夜,苏兮和温言站在平康坊内,远远瞧见一道身影如鬼魅般由黑暗中走出,又重新隐入黑暗。 “她已经无法控制傀儡丝了,一连两条人命,傀儡丝对血的渴望让她根本无法停下杀戮。” 苏兮看着远去的身影,知道今夜恐怕会再有一个人因此殒命。 “果真是她,我还以为会是...” “谭郎?”苏兮挑眉看着温言,最初她以为谭郎会先不顾叮嘱,但当知道死的是一个舞姬和一个女妓时,苏兮就不这么认为了。 “嗯。”温言低声道:“不过是她也不奇怪,她身上的怨气有些重。” 苏兮不置可否,能让一个女人身上有这么重的怨气的,除了她的夫君,应该也不会有别人了。 崔璇根本没发现有人跟在自己身后,她脚步急切的往前走,却又十分谨慎的不被人发现。 她觉得自己心口有一股渴望几乎要冲出来,她想看到殷红的、新鲜的血液,就如前两次一样,当她的手探进血泊中时,那种满足感简直无与伦比。 “阿娘说的是,明日我保证把客人侍奉好了,今日就暂且饶过我吧。” 一道柔媚的声音在妓家的后门里响起,接着是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啐了一口,骂道:“小蹄子,整日就知道给阿娘我惹麻烦,滚滚滚,明日要是不能把今日的钱赚回来,小心我打断你的腿!” “知道了,阿娘就放心吧。” 随着话音落下,妓家后门开了,一道窈窕的身影走了出来,她头上插着钗子,脸上画着时下流行的妆容,满满的风情万种。 女妓出了门,脸上那讨好的笑就散了,转而换了一脸嫌弃,嘴里嘟囔着,“老东西,早晚得被赶走,还敢同我叫嚣。” 女妓在平康坊的宅子就在不远处,她拐过一条巷子走到门前,正要推门走进去,却突然感觉身后有什么东西盯着自己。 这情况也不是没有过,无非是哪里喝醉了的公子们看中她的风情万种,想来一亲芳泽。 女妓刚准备转头怒斥一声,若是看到的是个年轻好看的郎君,那就半推半就,若不是,那就赶走好了。 但她的头才转到了一半,人就再也动不了了。 女妓瞪大了双眼,恐惧的想要喊叫,可整个身体就跟不是自己的一般,根本不听使唤。 “昔者楚灵王好士细腰,故灵王之臣皆以一饭为节,胁息然后带,扶墙然后起。”崔璇缓缓走到女妓眼前,手在她细软的腰肢上轻轻一抚,“我家夫君也爱细腰,不过他爱的是女子细腰,而非士族的,你这腰身虽然差些,可也算是大唐少见得了。” 崔璇的面容在月光下被照的发亮,女妓瞧着眼前这个面容姣好的女郎,不知道她为何跟自己说这些,又怎么做到将她禁锢在了原地。 “你很好奇我为什么找你吗?”崔璇好心的替女妓提出问题,女妓拼命眨眼睛,她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普通的女妓罢了,没得罪什么人吧。 崔璇莞尔一笑,“想来这段日子出的人命案子你还记得,对吗?” 女妓一下子眼睛瞪得更大了,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起来,显然是在极力挣扎,可惜她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明明她身上什么也没有啊。 崔璇抬手拍了拍女妓的脸,“别白费力气了,这是傀儡丝,被它缠住,你就只能随我的心意,我若不想让你动,哪怕我此刻将你腰斩,你也是不会动的。” 女妓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有心张嘴求饶,却只能发出吱吱唔唔的音节,甚至还不如老鼠叫的大声。 崔璇围着女妓转了一圈,有些可惜的摸着那还算细软的腰肢,眼神陡然变得凌厉,五指猛地收缩成拳,她眼前的女妓便再也没了动静。 殷红的鲜血留了满地,崔璇立刻蹲下身将手按在其中,感觉到新鲜的血液朝着自己手臂上迫切涌去,崔璇无比的满足。 “差不多了吧。”苏兮有些不喜的看了眼一脸疯狂的崔璇,转头去问温言。 温言指了指不远处,“人都已经来了,你可千万别迟了,否则这些人都不够她切的。” 苏兮竖眉,“看不起谁?” 温言轻轻撇嘴,没敢再说什么。 巷子里的崔璇根本没意识到有人来,只顾着将那些流出身体的血都吸干。 “快!就在这里,拿下!拿下!” 第178章 傀儡丝11 崔璇听到声音的时候已经迟了,那些人冲到了她面前,将她团团围住。 “果真是凶手,如今人赃并获,还不束手就擒!” 领头的官差喊的倒是中气十足,可惜没敢上前一步,倒是透露出他的怂。 呼啦啦围上来这么多人,崔璇心中不知为何一点害怕都没有,她的手垂在身侧,地上的血还有一小滩没有吸收完,但无所谓了。 “乌合之众!” 崔璇扫了一眼,眼前不过七八人,即便是全都上,也不会是她的对手。 官差被她这一声乌合之众给说的恼羞成怒,尤其是还是被一个女郎看不起,顿时有些刚入公廨的郎君就受不了了。 “凶徒,受死!” 此等罪行,还是被当场抓个正着,最大的可能便是立斩,他们就算失手将人打死了,到时候只要说是凶徒抵死不从便是。 几个官差已经做好了受伤,甚至殒命的打算。 可当官差们一拥而上的时候,崔璇却发现自己手腕上的东西不能用了,它方才还好好的杀了个人,可现下需要它的时候,它不能用了。 崔璇越是焦急的想要让傀儡丝如同她杀人时那般去将眼前的敌人碎尸万段,手腕上的灼热就越明显,可傀儡丝就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官差们都很意外,因为他们轻松就将人给制住了,五花大绑的押回了万年县公廨。 得知消息的万年令当即连夜升堂,将一切案情梳理清楚,第二天一早又呈报到了禁宫之中。 长安令也是第二天一早才知道了这个消息,在公廨里点了卯,立刻便打马往万年县去。 等到了地方才知道,原来杀人凶手竟是傀儡戏班里的人,她之所以杀人斩腰,是因为她的夫君时常流连花丛,而她夫君最喜欢的便是小娘子的细腰。 长安令被这一真相惊的说不出话来,“这世间竟有如此狠毒的女人,当真是狠毒啊!” 重倻冲进大牢的时候,崔璇正坐在唯一的小窗前,她微微仰头看着外面的天空,今日风和日丽呢。 “真的是你?”重倻越是靠近,越是想的多,越是想的多,就越能发觉那些日子自己妻子的不妥之处。 崔璇头也没有回,十分平静的嗯了一声。 牢中良久的沉默,突然崔璇笑了,“阿郎何必这么惊讶,你不是有怀疑过吗?那些死的人都跟你些关系,我记得你说过这句话,那时候你其实是怀疑我的,只不过以为我一个弱女子,做不出那样的事情来。” 重倻没说话,他确实一瞬间有过那个念头,但也仅仅是一瞬间。 崔璇在他心中确实太过柔弱,即便她从前性子是要强的,可自打嫁给了他之后,崔璇就柔和多了。 而且那可是腰斩的杀人凶徒,怎么可能是个小娘子? 崔璇长吁一口气,回头看着重倻,目光中仍是爱恋,“阿郎不知道我为了能嫁给你做了多少事情,可嫁给你之后我却发现,我不只满足守在你身边,我希望你完完全全都是我的。” 她忽而眼神变得疑惑,“可你并不是,我无论做了多少努力都不是。” 崔璇絮絮叨叨的说着她过往的时候,就像是弥留之际的回光返照。 重倻这时候才知道崔璇的细腰是为了自己硬生生束出来的,她原本的性子之所以收敛,也是为了自己。 可他并非良配,这从一开始他就告诉崔璇了。 “我...” “我知道你要跟我说什么,你并非良配,可那又如何,我将自己的身心都给了你,即便知道你并非良配,我也无法割舍,唯有期盼有朝一日你能回心转意。” 崔璇说到最后已经变成喃喃自语了,她是想不明白,明明重倻喜欢的她都已经努力做到了,可为什么到最后还是变成了这样? 重倻无言以对,他突然就有些后悔,也许当初他就不该那么轻易答应了师母的请求,这样崔璇也不会走到今日的死地。 可那时候师母已经病了,连谭郎都舍弃了心上人应下了婚事,他又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见重倻良久不说话,崔璇苦笑一声叹道:“罢了,罢了,事到如今还说这些做什么,只盼我的罪不连累你,不连累了戏班。” 傀儡戏班内,崔琼哭的几乎昏死过去,她在这世上只有崔璇一个亲人了,如今却说她阿姊杀人,那可是要偿命的呀。 谭郎安抚着哭的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的妻子,可崔琼却无法抑制,“阿郎,你救救她,那是我的阿姊,我的亲阿姊啊!” “我知道,可杀人偿命,且是一连三条人命,我如何能救得了?” 他去看过重倻,他整个人就跟丢了魂儿似的,坐在廊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问什么都不答。 “我要你有何用?连救个人都做不到,我要你还有什么用?”崔琼突然就暴怒起来,起身给了谭郎一个响亮的耳光。 这一下打的极重,将谭郎直接打的偏过头去,耳光里都嗡嗡作响。 崔琼冷哼一声便朝外走,看样子是打算去找重倻商量。 谭郎脸上闪过一丝冷厉,他缓缓转过身,看着即将走出去的崔琼道:“你以为找他就有用?崔璇毕竟是他的妻子,要真的有办法,他怎会坐在院中一待就是一日。” 崔琼闻言回头怒瞪着谭郎,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道:“你自己没用也就罢了,有什么底气觉得别人也跟你一样没用。” 崔琼冷哼,刚要再往外走,却只觉身体猛然一僵,接着竟不由自主的重新走回到了谭郎身边。 “你!”崔琼满脸惊恐,她还不知道崔璇究竟是怎么杀的人,自然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怎么突然就不听使唤了。 “阿琼,你嫁给我之前便一直任性,我以为这些年你多少能改一些,毕竟师父和师母都已经不在了,可你不仅没改,还变本加厉,既然当初想嫁的人不是我,为何这般委屈自己,最后还是嫁给了我?” 谭郎这些年心中不是没有怨气,尤其是知道了自己的妻子心中一直装着别人。 寻常说他无能、无用倒也罢了,如今连她自己的阿姊都被那人害成了那样,她还要去找那人。 谭郎忍不了。 第179章 傀儡丝12 崔璇行刑那日,谭郎和重倻一道去看了,他们的反应看上去都很正常,该哭的哭,该惋惜的惋惜,反倒是崔琼一反常态,冷漠的看着被斩首的崔璇。 手起刀落,崔璇那颗漂亮的人头便滚落在了地上。 就在她倒下的一瞬间,谭郎只觉得自己的手腕上猛然一热,似乎有什么东西缠了上去。 他下意识低头去看,但隔着衣袖,他什么都没看到。 观刑回去之后重倻就病了,一连几日都起不了身,谭郎便在左右照顾。 重倻感激不尽,直说自己对不起崔璇。 谭郎默不作声,这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他无权过问,也不合适插嘴。 傀儡戏班众人本以为这下戏班怕是办不下去了,却在半月之后在谭郎的操持下,又重新在西市开了门。 彼时等着看戏的人多的是,一听说开门了便一涌而至。 不少总来的客人还安慰起兄弟俩,让他们莫要为此一蹶不振。 重倻本以为从今以后日子能一日好过一日,哪料到不过又半月过去,傀儡戏班再次出事了。 彼时苏兮正坐在墙头上看被吓的屁滚尿流的重倻从屋中冲出来,而后径直朝着长安县公廨跑去。 而屋中的两人压根没人阻拦,一个无心,一个无力。 谭郎立在屋中,看着被自己吊起来的妻子,眼圈突然一红,竟崩溃的哭了出来。 和苏兮一道坐在墙头的温言问道:“他这是怎么了?” “还能怎么,无非是知道了当年的事。”苏兮抿唇,谭郎此人看着温吞,是个还算老实的人,可骨子里却倔强的很。 年幼时在傀儡戏班里学艺,他师父虽然对他严苛,可却也是本着将他教好的打算,好让他将来有一技之长可以糊口。 这些小小的谭郎都懂,所以他从未有过怨怼。 后来他之所以忍痛舍弃了自己的心爱之人,也是因为师父的遗愿,希望他和重倻能将他的两个女儿照顾好。 这些年来谭郎一直忍耐着崔琼的言语嘲讽,去找苏兮要了傀儡丝也是想着自己要是出息了,妻子也许会对他少一些嘲讽。 可没想到的是,崔璇会拿走一根,还用它来杀人。 谭郎抬手握住自己手臂上的炽热,自打那根傀儡丝重新回到自己的手中,他就看到了一些奇怪的画面。 那些记忆不是他的,而是崔璇的。 他本不打算理会,毕竟这傀儡丝这般诡异,他若不是没办法,一定会将其封存。 但接下来脑子里闪现过的一些画面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开始有意识的去查当年的事,尤其是发生在傀儡戏班的事。 就在昨日,他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他试着跟妻子说起,没想到妻子突然反应巨大,还问他为什么去查当年的事? “早该想到你当时那么不愿意重回长安是有原因的,却没想到竟是因为这个,崔琼,你太让人失望了啊。” 墙头上两人听着屋中人喃喃自语,都没想到谭郎最后的决定会是这样的。 苏兮小声说道:“我以为他会就这么下去,至多最后用傀儡丝将崔琼控制着,却没想到他会这么做。” “我也没想到,不过他这么做,岂不是也要将自己搭进去?” 温言摇头,不解他到底因为什么。 苏兮眼珠一转,“大概是因为师恩吧。” “嗯?”温言更加不解。 苏兮指了指屋中被挂在床榻之中的崔琼,“她杀了谭郎的师父。” 这下温言坐不住了,要不是在墙头上,怕是要直接跳起来。 苏兮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事儿吧,它说来话长。” “长就长,害怕你我时间不够吗?” 苏兮:“呃......” 其实这件事还得从崔璇、崔琼二人要成婚前说起,第一次崔家阿郎是想把大女儿许给谭郎,可最后因为崔家阿郎的死没有成。 “当时我以为这是崔璇的手段,毕竟她极其想嫁的人就是重倻,且心想事成了。 可后来才发现,并非如此。” 崔家阿郎死的时候崔璇是悄悄跟在重倻身后的,两人一前一后去了平康坊。 而崔家阿郎则是在家中出了意外亡故,当时在场就只有崔琼和他的妻子。 那事情之后重倻和谭郎分别娶了崔家的女儿,却并非如先前那般,大女儿许给谭郎,二女儿暂时不提。 “因为当时与崔家并没有因果,我并没有多留意这件事,但如今再看,这事情处处透着蹊跷。” 崔璇嫁给重倻是心想事成,崔琼当时并未流露出有什么心上人,那她即便是嫁给谭郎,最少也是相敬如宾的。 可却并非如此,从方才谭郎的话中可以知道,崔琼看不上他,从一开始就是,而且崔琼爱慕的人和崔璇一样,都是重倻。 温言从苏兮这弯弯绕绕的叙述方式中总算回过那么一丝味儿来,“你的意思是当年崔琼也想嫁给重倻,所以才...” 他说到这儿又觉得不对,本来崔璇是要嫁给谭郎的,如果崔家阿郎不死,崔琼不就可以日后慢慢央求吗? 苏兮知道他想到了什么,嘴角往上一扬笑道:“你瞧着崔琼是不是小儿女模样,没什么心机?” 温言点头,除了有些任性,似乎也没什么心机。 “那我若告诉你,当年崔璇其实已经说服了她爷娘将自己许给重倻,你又会怎么想?” 温言一愣,那这就另当别论了。 苏兮轻描淡写的说起当年那件事里的弯弯绕绕,“崔琼听说阿姊要嫁给谭郎是很高兴的,她大着胆子想告诉爷娘她想嫁给重倻,但却在那之前知道了爷娘松口,决意将她许给谭郎。” 正因为此,崔家阿郎出了意外,且是亲生女儿崔琼一手促成的意外,目的只是为了让爷娘改口。 可意外就是意外,谁也无法料到最后会意外到什么程度。 于是崔家阿郎死了,崔妻伤心过度,却仍旧按照亡夫的意思将女儿许配出去,且此时情况特殊,两个徒儿都没法拒绝。 于是水到渠成,一个心愿得偿,一个心中藏了许多秘密。 第180章 合欢花1 光映妆楼月,花承歌扇风。 欲妒梅将柳,故落早春中。 长安的第一场春雪下得极为突然,眼见着暖阳高照,便是入春往夏去,却突然之间一夜白雪覆盖了大半个长安城。 一早醒来的苏兮瞧见了白雪皑皑,当即一蹦三尺高,直接跳到了屋顶上欣赏雪景。 这还不算,还非得往终南山上走一遭。 温言拿她没辙,便由着她去。 哪知道在城门前却排起了长队,一问才知道,竟都是出城看终南山雪景的。 马车走得极为缓慢,苏兮便百无聊赖地同灵鸟逗乐,忽而瞧见对面的马车中探出一只雪白的小手来,似乎是想一起逗一逗鸟儿。 “小娘子也喜欢它?”苏兮干脆开口搭讪,左右一时半刻也出不去。 那白嫩的小手缓慢将车帘拉开一点,不好意思地点头说是,还说这鸟儿灵巧,一看就是有灵性的。 小娘子名唤郁新儿,是跟自家主人一道出城去终南山赏雪的。 “郁新儿?我叫苏兮,你可以称呼我为苏娘子。”苏兮十分友善地同她一笑,将灵鸟往前递了递,示意郁新儿可以摸摸它。 灵鸟很想就这么飞走,但又怕事后被苏兮抓住拔了毛,只能一动不动地立在她指尖,被人用小小的手指撸来撸去。 温言抿唇不语,眼底的笑几乎要憋不住了。 心道灵鸟大概活这么久都没想过,有一天自己还能这么被玩儿。 “新儿,差不多就好了,莫要叨扰了苏娘子。” 说话的女郎声音柔美,但柔美中又带着一丝韧性,想来是个性子坚毅之人。 苏兮看着郁新儿将手不依不舍的收了回去,便也将灵鸟放到了马车中,轻声同方才说话的女郎道:“女郎既也是去南山看雪,不知可介意我二人同行?” 对面的马车里沉默了须臾,一只莹白如玉的手将车帘稍稍再掀开了些,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来。 女郎看了眼苏兮,又看了眼苏兮身后的温言,眼中的惊艳几乎压抑不住,不过她定力不错,只将这情绪在眼中转了一瞬,便强自平静的道:“奴家孤身一人确实不够稳妥,若是二位愿意同行,奴家断然不会拒绝。” 苏兮和善一笑,目光透过帘子一角看见了放在里头的一盆合欢花。 这花本应当在五六月份开花,可眼下才刚入春,那盆合欢花却已经开了,且开得十分旺盛。 女郎似乎察觉到苏兮在看什么,她缓缓将帘子放下,将苏兮的视线遮挡在了马车之外。 城门前的人渐渐少了,他们的马车也缓慢地出了城门,一路上苏兮便和一大一小两位小娘子同行。 等到了南山下,各自又下了马车并行。 苏兮这时候才知道那位年纪稍微长一些的女郎名唤欢娘,而郁新儿则是她在城外官道上捡来的孩子。 “当时捡她的时候,她才不过小腿那么高,如今都长到了腰间。”欢娘和苏兮说起郁新儿的时候眼睛里都是慈爱,那模样就跟看见自己家孩子一样。 苏兮点头,脸上始终带着笑意。 “欢娘是个好人呢。” 温言在前头带着郁新儿说笑,听到苏兮这话,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欢娘是个十分平常的妇人,年岁不大,却似乎饱经风霜,身上的衣裳和梳的头发都一丝不苟,看上去应是十分爱干净整洁的女郎。 “苏娘子也是个好人啊。”欢娘笑道。 南山春雪素来喜人,往来赏雪之人络绎不绝。 苏兮和欢娘一道走在山中,不少同样前来赏雪的路人总会投来目光,但最终都会被走在她们前头的郎君那双冰冷的眼睛给吓得缩回视线。 “苏娘子好福气,温郎君十分在意你呢。”欢娘轻声一笑,看着苏兮的目光充满羡慕。 苏兮想开口解释一句,却又听欢娘说道:“不似奴家,几年了,却再也寻不到夫君的踪迹。” 欢娘目露悲切,似乎是想到了过往。 苏兮眸色一动,低声问道:“哦?欢娘的夫君出门做生意了吗?” 自天宝之乱后,北面的一些皮货便成了抢手货,时常有人冒险前往,只要能拉一车回来,那便是千万家资。 欢娘回过头,点头道:“是,他出门做生意去了,一去好几年,奴家便等了好几年,却是音讯全无,连是生是死都不知。” 苏兮安慰她一句,“也许是你换了地方,你的夫君找不到你了。” “说的也是,这些年奴家时常迁居,确实没留下字据给夫君。”欢娘又有些伤感,“可奴家很想他啊,也不知他能不能找到奴家。” 一路沿着山道往上,眼见着人烟逐渐稀少,郁新儿便提醒众人,他们怕是走岔了路了。 苏兮不以为然,欢娘亦是如此,她似乎还沉浸在方才所说中,不停想着那个许多年未见的夫君。 苏兮叹了口气,她是不认得欢娘,但她认得那株合欢花。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那是四年前一个皮货商人从她这里换走的心愿,说是因为自己常年在外经商,妻子十分不放心,他想用这株合欢花来告诉妻子,无论他走得多远,都会回来和她团圆。 如今那商人不见了,而合欢花却在欢娘手中,苏兮本以为欢娘就是商人的妻子。 可... 她和温言相视一眼,温言便带着郁新儿到了不远处去玩儿。 苏兮这才开口问道:“真正的欢娘在何处?” 欢娘先是一愣,而后抿唇笑起来,“果真什么都瞒不住你,浮月楼主。” “既知道我是谁,想来也知道那株合欢花是出自我手,我若想让它生,它自然可以生,我若想让它死,你以为它还活得了?” 苏兮不欲跟眼前人废话,她已经十分确定,眼前的欢娘并非真的欢娘。 她是只妖。 欢娘目光一凛,随即又缓和下来,仍旧是那副温和模样,“奴家确实不是真正的欢娘,但奴家没有恶意,奴家只是无意中遇见了欢娘,无意中替代了她而已。” 苏兮没有言语,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第181章 合欢花2 欢娘原名叫郁欢,是并州人氏,早年在街上无意间看见了买卖皮货的常家大郎,而后便央求着爷娘去说亲。 没想到常大郎也喜欢郁欢,于是亲事一说便成了。 “奴家是后来才知道,郁家当年算得上是书香门第,郁家阿郎志在科举,原本是不想跟商贾有什么瓜葛,可他家只有郁欢一个女儿。 又因郁家阿郎只知道埋头读书,家中早就入不敷出,他之所以愿意将女儿嫁到常家,不过是因为常家有钱,女儿嫁进去了,自然是要拿钱出来奉养双亲的,那他就可以继续读书。” 事情也确实如郁家阿郎所料那般,不过却好景不长。 常家因一次生意失利,家中资产一再缩减,郁欢也就没多少体己可以拿出来侍奉双亲。 再后来常家迁到了东都,郁欢同家里就彻底断了联系。 嫁了人随着夫君走,再正常不过,只是郁欢这一走,她阿娘就再也没能再见女儿。 “郁娘子的阿娘怎么了?”苏兮问了句。 但其实心里大约是明白,人之不可见,无非生离死别。 “被打死了呀,郁家阿郎本就品行不正,又因没了女儿这个摇钱树,自然就心中不痛快,于是日复一日喝酒闹事,终于在一次酒后将自己的妻子打死了。” 欢娘微微眯了眯眼,当初她回去瞧了一眼,顺手将郁家阿郎杀妻的事捅到了州府,又推波助澜地将人判了个秋决。 “那欢娘到底怎么回事?”苏兮上下看了眼前的欢娘一眼,若非她身上的气息太过奇怪,她也不会觉得这是个假的。 “她啊,她的故事可长了,长到奴家用了许多时间去探查,才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 欢娘第一次见到郁欢的时候,便是当年常大郎将它带回家,并放在了他们夫妻二人的小书房中。 郁欢很喜欢它,时常在它跟前侍弄,有时候也会对着它说话。 那时候它并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但大致明白,这即是凡人之间的感情。 常家到了东都之后,生意并没有什么改善,只是比从前在并州稍微好了一点。 毕竟这是东都,往来贸易多在此交汇。 常大郎是个负责且有担当的夫君,他知道自家娘子从前吃苦,他即便自己苦上千百倍,也要让妻子过得好一些。 于是几次出门应酬,终于和一个商队商量好了,让他们兄弟二人一道跟着去西域淘皮货。 常二郎在常大郎未成婚前便是依靠着阿兄过活,如今二人都已成婚,常二郎却还是依靠着阿兄。 郁欢不说什么,但常大郎觉得不能如此。 这才有了这次带着弟弟一道去做生意的打算。 常二郎本意是不想去,常家二老也是这个意思,毕竟西域路途遥远,小儿子又未曾出过远门,自然不希望他去受苦。 常大郎只沉默了片刻,就说不去也成,只是从今往后,常二郎就得自己想办法养家了。 常家二老和常二郎都是一愣,没想到常大郎竟因此生出分家的念头。 要知道常家如今可都是靠着大儿子经营,若是他不管了,那一家老小可如何锦衣玉食? 常家二老当即便替小儿子应了下来。 “他们人都说家事最为复杂,奴家原是不信的,不过后来却是信了。” 欢娘抬手在鬓边拂了拂碎发,目光中有一丝愤怒一闪而过。 苏兮没有接话,凡间的门道多的是,一家便是小小的一方天地,里头要么别有洞天,藏着妖魔鬼怪。 要么便是一汪清泉,一眼便可看见的清澈透亮。 欢娘所知是后来从一个常家的仆役口中得知,那仆役看见欢娘的一瞬间就吓得昏死了过去。 但欢娘没有放过他,将人弄醒了之后逼问出了当年实情。 常大郎和常二郎要出远门做生意的事情都同自家妻子说过。 郁欢自然是知书达理,知道夫君这是为了这个家奔走,便细心为他准备了离家的行囊。 而常二郎的妻子却是愤怒的,她先是不许常二郎去,而后得知要被断了银钱,气急败坏的同常二郎说着肯定是嫂嫂的意思。 毕竟从前常大郎可是一直管着全家吃喝的。 怎么娶了妻子没几年就要与他们分家。 常二郎本就不想出门做生意,从前在并州的时候,家里的铺子就在临街他都不想去,何况这一次是去千里之外。 思来想去,夫妻二人便到了常家二老跟前商量。 常家二老本也不愿意小儿子去受苦,想着大郎早就习惯了奔走,他一人去也是可以的。 于是在常二郎说出计划后,常家二老只略微一犹豫,便应下了。 等到了出发那一日,郁欢在门前含泪将夫君送走,看着兄弟二人远去,她心里别提多担忧。 西域自天宝之后便一直不安定,此去也不知何时才能回转。 可反观常家二老和常二郎的妻子,他们似乎并不担心这些。 “奴家从郁欢的记忆中感受了她当时的感受,她觉得奇怪,但却没有往心里去,想着也许只是没给她看见而已。” 欢娘冷笑一声,眉眼垂着,看不清里头到底还藏了怎样的情绪。 “事情就是从这里开始走向失控,不过不是常家的失控,而是常大郎和郁欢的失控。” 常大郎和常二郎出门不过半月之后,常家便来了书信,常二郎看到书信后哭得稀里哗啦,十分痛心的说自己不在二老身边多么的不孝。 常大郎看了书信,沉默了很久,而后让常二郎赶紧回去,还将自己身上能拿出来的钱财都给了他。 常二郎着急忙慌地回到家中,头一个遇见的便是郁欢。 郁欢当时就奇怪了,常二郎却没搭理她,径直去了常家二老屋中。 随后不过多久,郁欢发觉自己写给夫君的信都被拦了下来,她心中顿时起了疑。 但她更没想到的是,她被家里人给卖了。 在一个陪着常家爷娘去进香的时候,被直接转手卖给了牙婆,还是以一千钱的价格给卖了。 彼时郁欢震惊过,哭求过,但常家人却无动于衷。 第182章 合欢花3 欢娘感受到了郁欢的无助,她甚至当时便想去找了常家人。 “但你没有直接动手。” 苏兮已经知道眼前的欢娘是谁,她有郁欢的记忆,却和郁欢一样,并不知道当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但听欢娘的意思,她去查过,且查到了蛛丝马迹。 不,或许是真相。 欢娘听苏子说话,浅笑着走到路边一处干净的地方站着,“自然没有直接动手,奴家好歹出自浮月楼,自是知道这世间是有因果报应的。” 她双手交叠在身前,颇有几分当家女主人的感觉,但又觉得这女主人过于柔弱了。 苏兮不置可否,示意欢娘继续说下去。 其实欢娘从仆役口中知道的也只是个大致的样子。 当年常二郎突然回家,仆役们其实也觉得惊讶,但很快就有人悄悄传出了流言,说其实是常二郎自己的想的法子。 他不想跟阿兄一样吃苦做生意,就和家里人商议好,等他们走远了,然后家里一封书信将他给叫回去,这样他就能重新回家待着。 常家人都很了解常大郎,如果家中爷娘有恙,他一定会出面,但如果此时常二郎劝阻,那就能顺利替代阿兄回到家中侍奉双亲。 常家的仆役中有些正直的,知道主家这般行为,都觉得不耻。 可他们都只是下人,实在没什么办法。 后来便听说大娘子不见了,就出门进香的功夫,人就没了。 欢娘说到此处,摇头道:“仗着常大郎赚钱为生,却将他的妻子卖给了牙婆,如此行径,若是郁欢有机会报官,自是要受到惩罚的。” 唐律中明文规定,禁止略卖人,可常家人却明知故犯。 苏兮沉默不语,她当年见到常大郎的时候,他似乎才新婚不久,只是到长安来做买卖,顺道将自己手中的玉璧换了一株合欢花。 如果猜得不错,眼前的欢娘便是那株合欢花,只是它是怎么从一株花成了欢娘,苏兮还是没弄清楚。 “照你的意思,常二郎和常家爷娘一起骗了大郎,而后又害怕事情暴露,所以才将郁欢给卖了,那大郎难道不知吗?” 欢娘提到过,郁欢是有给常大郎书信的习惯的,若是妻子突然没了音讯,常大郎怎会不知。 “他确实不知,因为他的妻子一直给他去信,从未曾断过。” 欢娘面露苦涩,倏而又变作厌恶,“那几人为了一句谎言,另用了无数的谎言去遮盖,且把事情弄得越发不可收拾。” “他后来还是知道了,对吗?” 苏兮觉得凡间的许多事结果都是一样的,只是过程可能各有不同。 “自然是要知道的,只可惜晚了。” 欢娘转身看着苏兮,突然问了句,“这世间的女子为何一定非要依附于男子?” 苏兮眨下眼睛,“并非非得依附,只是这世道于女子而言没那么多条路可以走而已,但只要你有心,不依附任何人也能活下去。” 她想起了自千年后来的楼之遥,她说那个时代便是如此,女人和男人一样赚钱养家,自然也就有了更多的话语权,只是即便是在那个时代,也不完全没有把自己当菟丝子的人。 而这个无论男女。 “是呀,倒是奴家狭隘了。” 欢娘微微颔首,话锋一转继续说起郁欢的事。 郁欢知道自己被卖了之后曾绝望过,因为常家人将她卖去的是西域,这一去便是永难再回中原。 所以在走到长安的时候,她就已经做了决定,无论如何不能再跟着那些人走,哪怕是死她也不能再走了。 欢娘眉头微微簇起,“奴家那时感受着她的感受,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以前总有妖跟奴家说不能沾惹凡人的感情,否则便是灰飞烟灭的下场。” “你最后见的她?”苏兮问道。 欢娘点头,“我见到她时,她已经奄奄一息,是逃跑时从崖上跌落,又磕磕绊绊藏到了山中,重伤加上饥寒交迫,她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活得下去。” 苏兮嗯了一声,良久再问道:“她带了你在身边?” 欢娘点头,“从常家离开的时候,那些人只允许她带了奴家走,且还是在郁欢知道自己被卖了不肯离开之后。” 这里头的缘由是欢娘被送到郁欢手中的时候才知道的。 那时的郁欢已经知道真相,知道常家人是为了遮掩真相才把她给卖了的。 郁欢以死相逼,问那牙婆是想要一具尸身,还是一个活人,如果想要活人,那就去常家把那盆合欢花带给她,那她就乖乖跟他们出东都。 牙婆思前想后,自己钱也花了,确实不能做了赔本买卖。 于是便亲自到常家要了那盆合欢花。 常家人只希望牙婆将郁欢赶紧弄走,觉得一盆花而已,当即就给了牙婆带走。 而郁欢也信守承诺,乖乖地出了东都,但她的承诺也仅仅到这里。 牙婆将她和一行六个女郎一起卖给了前来大唐经商的胡人,那胡人干的就略卖人的事,自有一套办法将她们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出大唐。 所以在途经长安的时候,郁欢逃了。 她曾经也试图让其他女郎跟她一起,但那些女郎都唯唯诺诺的,根本不敢。 原因很简单,她们逃一次就被打一次,早就让这种害怕在心里扎了根。 郁欢不同,她有疼爱自己的夫君,光是想着自己的夫君,郁欢便能从心底生出巨大的勇气。 所以当被人追着到了崖边时,她甚至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只为博一线生机。 可她到底有些高估了自己的身体,掉下去是活了下来,却摔断了腿,白骨混合着血肉直接戳了出来。 郁欢咬牙找了木棍将自己的腿固定住,每日艰难地挪出一段距离,饿了吃山中野草野花,渴了就喝露水。 可那么重的伤,却吃这么简陋的食物,一个弱女子的体质根本熬不过去。 两天后郁欢开始高烧不退,她靠在一株歪斜的大树上,听着耳边的鸟鸣渐渐远去,眼前一度陷入黑暗。 “奴家就是在那黑暗中诞生的。”欢娘的声音幽幽,像极了山涧偶尔吹拂过来的风。 第183章 合欢花4 苏兮听着欢娘说着当年的经过,心中没有多少波澜。 世间有薄情之人,自然也就会有痴情之人。 只是她多数时候见到的都是薄情的,痴情的虽也有,却总是痴不属于自己的。 像郁欢这样的两情相悦愿随生死,确实是凤毛麟角。 她看着欢娘眼中渐渐笼了泪光,知道这合欢花是将自己当做了郁欢,可她们不一样,一个是花魂妖精,一个是魂魄将散的人。 “你将她藏在了何处?”苏兮声音低低的问道。 欢娘先是一愣,而后神情自然地问道:“奴家自问做得十分隐秘,苏娘子是如何猜到的?” “难道不是你自己找上门让我猜的吗?”苏兮笑看着她。 自出城前她就感觉到了总有人的目光落在他们这里,起初以为是喜欢灵鸟的郁新儿,后来当看到马车里那株合欢花,苏兮就知道想要找她的是欢娘。 果不其然,苏兮只顺势说起同行,欢娘便欣然应允了。 所以苏兮知道她必定会将发生在常大郎身上的故事告知她,却不曾想,并非是常大郎出事,而是他的妻子郁欢。 “奴家并无此意,奴家只是觉得这些事情苏娘子应该知道。” 常大郎将它从浮月楼带出来,是因为因果循环,如今事情成了这般模样,欢娘觉得该让苏兮知道。 “也好,知道了更能清楚其间因果。” 苏兮敛了衣袖,“既然已经说得差不多了,那不如把郁欢的身体交出来吧。” 欢娘笑了笑,“奴家现在还不能告诉苏娘子,奴家有个心愿,不知苏娘子可否帮奴家?” “你并非持有玉璧,你本就是我赠予人的心愿,怎能再要求我帮你实现心愿?” 苏兮摇头,浮月楼有浮月楼的规矩,欢娘并非真的郁欢,即便是,也无权向她求个心愿。 欢娘目光戚戚,但她也清楚,苏兮说的不是假话。 “罢了,那就暂且请苏娘子等些时日,你放心,奴家绝对不会伤害郁欢,只是想等一个结果罢了。” “你想等的是那个人的选择,对吗?” 苏兮不去看她,反而瞧着远处的温言和郁新儿,两人正在堆雪人,郁新儿的脸上带着如旭日东升般的笑容,让她都忍不住想跟着笑起来。 欢娘也望过去,忍不住弯了嘴角,“是啊,什么都瞒不过苏娘子,奴家既然查清了一切,自然希望自己跟随的主人如苏娘子这般坚毅。” 尤其是对自家的妻子,无论如何都不会抛弃、放弃她。 “但愿你能看到你想要的结果。” 苏兮不置可否,人心不可考验,她是用了将近五百年时间才明白的道理。 合欢花虽然是仙草,可它从生出灵识到如今,满打满算不过三百年时光,且这漫长的三百年时间里,都是独自在浮月楼中待着。 它不懂世间感情,更不懂凡人之心的复杂。 但不知为何,苏兮希望她的期望能成真。 因为她总觉得常大郎是不同的,郁欢也是不同的。 欢娘朝苏兮行了一礼,“多谢苏娘子成全。” 南山赏雪在午后便结束了,苏兮懒得再乘坐马车回去,便和温言一拂袖直接回到了浮月楼。 欢娘站在原地看了许久,看得郁新儿都没忍住问道:“娘子在看什么?方才那两个人好漂亮啊,如同仙人一般。” 欢娘抬手摸了摸郁新儿的头发,“新儿说得对呢,那两位真就是仙人,不,神人。” “神人?神仙?”郁新儿不解地看着欢娘。 “是啊,下次要是再遇见,新儿记得要行礼,万不可如今日这般,知道吗?” 欢娘知道苏兮和温言不会对一个孩子如何,但她得教导新儿,毕竟孩子还小,若是养成了不好的习惯,可并非什么好事。 “新儿晓得了。”郁新儿十分认真的点头说道。 “晓得了就好,好了,咱们也回去吧,以后我们还会再来南山。” 欢娘带着郁新儿转身上了马车,也许过不了多久就要再来,那时可不如现在这般轻松赏春雪。 这场雪过后,长安的天气就越发清朗起来,早间出来叫卖的货郎都比往日早了两刻钟。 常大郎一听到开门鼓声响起,便起身从棚子里走向城门。 他前两日收到了一封信,那字迹看上去像是妻子的,他立刻丢下全部事情赶了过来。 已经快一年了,他始终没有妻子的消息。 再加上从牙婆那里逼问出来的时间,他的妻子已经失去踪迹三年了。 三年时间可以发生很多事,但他却只做了两件事,归家,寻妻。 常大郎回到家中得知妻子不见的时候,他真的以为如同爷娘说的那样,妻子去进香的途中遭遇歹人,如今生死不知。 可当他要去报官时,爷娘乃至阿弟都阻止,常大郎便心生疑惑,这才寻了时机逼问了仆役,又从仆役口中得知了牙婆。 他犹记得去找牙婆的途中,自己几次都将手心握得出了血,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拼了命养活的一家人,竟然趁着他不在时将他的妻子卖了。 而卖他妻子的理由只是因为怕她告诉自己,他的阿弟归家是全家人早就设计好的。 站在城门前,常大郎心中百感交集,待勘验过过所后,常大郎便急急地朝靖恭坊赶去。 一路上他想了许多,写信的人究竟是谁,怎么会知道妻子的过往? 又想着会不会是当初带走妻子的略卖人者,如果是,那人写这封信要他来长安是为了什么? 常大郎想得最多的便是有人求财,想他拿了钱去赎回自己的妻子。 他是愿意的,哪怕倾尽家财,只要妻子能回到自己的身边,常大郎什么都愿意做。 但当他到了靖恭坊内那处宅子的门前时,常大郎有些犹豫了。 眼前的宅子明明无人居住好长时间了,写信的人为什么说要见妻子就来这里找? “郎君可是姓常?” 常大郎闻声回过头去,却见一个十分机灵的小娘子正上下打量着他。 “某确实姓常,敢问...” “那你随我来吧,我家主人正在屋中等候郎君呢。” 第184章 合欢花5 郁新儿蹦蹦跳跳地领着常大郎转过巷子口,在方才他站立的宅子后的一处院子停了下来。 “你进去吧,主人就在里头,我就送你到这里。” 不等常大郎开口,郁新儿转身消失在了巷子中。 常大郎仰头看看方才那处宅子的后院墙,又看看眼前的一处小院子。 不由心中好笑,他方才竟是认错路了。 常大郎深吸一口气,抬手将院子的门推开。 院子不大,从前到后也就不过一进,且是不大的一进。 门内没有任何树木,倒是在院墙角落里种着几株不知名的花朵,此时开得正盛,随着穿堂而过的风微微摇曳。 走上三节台阶,入眼便是小厅一侧的书架,上头放着的书卷不多,但都很整齐干净,想来此间的主人时常在那处或坐或站地看书。 常大郎不知为何就想到了自己,他从前也喜欢看书,少年时更立志科举中第,可惜家中爷娘身子弱,不得已,他便弃文从商。 这是许多年,乃至一生的遗憾,常大郎一直想着,若是将来有机会,一定要让自己的孩子重新步入正途,好好读书,将来有机会为国效力,为民做主。 常大郎脑子里的思绪一时间涌得多了,倒是把自己都给逗笑了,他如今什么都没有了,竟还盼望着以后。 深吸一口气,常大郎扬声问道:“主人家可在?某前来拜会。” “在,常郎君请进。” 一道文弱的女人声音自屋内传了出来,常大郎先是愣了一下,而后目光陡然热烈起来。 这声音他记得,那是妻子的声音,虽文弱,但实则坚毅。 “欢儿...” 常郎君喃喃轻语,却有不敢确认,因为那声音里全然都是陌生和疏离,这不是他的欢儿会对他用的语气。 他尽可能让自己冷静下来,缓缓抬脚步入厅中。 良久,方才声音的主人才从小厅一侧转了出来。 欢娘一身松花色长裙,腕间搭着一条霜色帔帛,整个人看上去清爽无比。 她抬手抚了抚发间那一朵盛开的牡丹,抿唇笑看着呆愣原地的常大郎。 “你...” 常大郎看了来人许久,最终还是摇头否认了眼前人就是自己的妻子。 她确实和妻子长得一模一样,可那双眼睛看向他的时候没有丝毫爱恋,有的只是探究,似乎在试探自己是否能一眼认出她是不是妻子。 这个奇怪的想法在常大郎的心里盘亘,直到女郎说话,他才更加确定了。 “常郎君竟没有认错了奴家。”欢娘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便在桌前坐了下来。 常大郎虽然知道眼前人并非心中人,可还是不由多看了几眼那张无比熟悉的脸。 “不会认错,怎会认错,那可是我的妻子,女郎虽与我妻子有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可性子绝非相同,这一点从眼睛里便能看得出来。” 常大郎叹了口气,但很快又精神起来,“那封信是女郎送去常家的吧,不知女郎可否知道某妻子的下落?” “她不是被你家人给卖了吗?怎的会想到来问奴家?” 这话问得常大郎心中愧疚,脸上更是羞得无地自容。 “确实如此,某不自辩,但若是能寻回我妻,我定要还她一个公道。” 常大郎在得知自己的妻子是被家人卖了之后,他便毅然决然地和爷娘及阿弟分了家,属于自己的他一分都没给那三人留下。 爷娘倒是哭诉过几回,说他是不孝,还让街坊邻里也都出来评理。 常大郎既然下定决心,自然也不会留什么颜面,当众便把自己的遭遇说了个明明白白。 原本凑热闹的街坊邻里一听,哪还能让常家爷娘倚老卖老,纷纷指责他们偏心也该有个限度。 自那之后,常大郎便彻底和常家断了往来,至多每月月底给送去五百钱,就当是儿子孝敬爷娘了, 常家爷娘没敢嫌弃钱少,常二郎和他妻子倒是又来闹过几回,常大郎铁了心,一副只要他们不要脸,他就不怕家丑外扬的架势,愣是将常二郎和他妻子一道给臊了回去。 欢娘笑得云淡风轻,似乎常大郎这话在她这里屁都不是。 “常郎君若真想见到你妻子,不妨先把自己身边的事解决了,也许她一高兴就回来了也说不定。” 欢娘做了个请的手势,常大郎便只能起身告辞。 但出了那个门之后,常大郎这心里就没踏实过。 写信让他来的人和妻子长得一模一样,方才那话又意味深长。 “我到底要怎么做才算解决身边的事?”常大郎喃喃自语,忽然就想起临出门前妻子站在那盆合欢花前,脸上都是对他无限的爱怜。 常大郎沮丧地走出巷子,当重新转回到那处荒废的宅子前时,忍不住抬头看了眼。 那门上还挂着牌子,上头隐约可见赵宅二字。 常大郎没有离开长安,他找了地方住下,这一住便是半月之久。 其间他几次去欢娘门外,却发觉那户人家似乎已经搬走了。 他着急地问遍了整条街巷上的人,结果无一人知晓那户人家什么时候来了人,更不知道什么时候搬走的。 常大郎得到的最多反馈便是,那家人在天宝之乱时就绝户了,此后一直荒着,没有人再住进去过。 他觉得奇怪,这时距离天宝之乱已经过去许多年,长安城寸土寸金,怎会无人居住? 于是便有人告诉他,不是无人居住,是不愿意居住,因为先前有乞儿发现了这里,在里头只住了一夜,第二天便疯疯癫癫地嚷嚷着见鬼了。 自那之后就再也没人敢进去。 可常大郎十分确定,那日他在院子里见到的那个女郎,她确确实实是个活人。 常大郎几日奔走没有结果,心中的崩溃就像是即将决堤的洪水,稍一不留神就能淹死自己。 这么多年了,妻子唯一的线索又突然之间中断,这让常大郎一时之间无法接受。 他整日坐在屋子里,任凭外间日升日落、风吹日晒,直到某一日一只叫声空灵的鸟儿落在他窗前,常大郎才突然回过神来。 第185章 合欢花6 灵鸟将人带到了通轨坊东南隅浮月楼外,但常大郎没了玉璧,他看不见浮月楼在何处。 “常郎君来了,不知郁欢可找到了?” 苏兮和温言从巷子外走进来,远远瞧见站在巷子中的常大郎,他面容憔悴,似乎整宿整宿没能安然入眠。 常大郎摇头,脸上尽是疲惫和无奈。 他很希望找到妻子,可牙婆也不知买了妻子的人去了哪儿,只知道他是个胡人。 如今长安和西域还没有通,若是那胡人把妻子贩卖到了西域去,常大郎甚至都有一种一辈子都可能见不到妻子的不好预感。 他深吸一口气,朝站在不远处的苏兮和温言行了一礼,“某深知苏娘子并非寻常凡俗之人,当年某很感激苏娘子的合欢花,如今某再厚着脸皮求苏娘子帮帮某。” 苏兮抿唇笑道:“你去见过欢娘了,对吗?” “是。”常大郎心中有一瞬的疑惑,但很快又如实回答了。 “她对你说了什么?”苏兮再问。 “她说等某处理好身边的事情,说不定某的妻子便愿意回来了。” 常大郎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顺道还把自己觉得欢娘很奇怪的地方也都说了出来。 苏兮不置可否,只问常大郎,若是需要以他的命去换郁欢的命,他是否会愿意。 常大郎毫不迟疑地点头,“若是能用某的命换她的命,那某一定换。” 温言和苏兮交换了个眼色,苏兮便点头说道:“今日先这样吧,你回去等些时日,我去同欢娘商量,如果她需要你做什么,我再告知你。” 常大郎不知道那个欢娘究竟是什么人,但苏兮他是信任的。 于是点头道:“那多谢苏娘子了。” 目送常大郎离开,温言啧啧两声,“如今这般呵护妻子的郎君不多了,竟都肯为了妻子连命都舍弃。” 他看得出,方才常大郎说的是真心话,他真的肯为妻子舍命。 苏兮却不以为然,“这世上多的是愿意为了妻子舍命的夫君,可这样的夫君也不乏不肯将母亲碗中两只鸡腿分一个给妻子的孝子。” 苏兮这不是夸奖,而是讽刺。 口口声声愿意为了妻子做任何事,但这些事情在愚孝面前就变成了这不行,那也不行。 她见过许多这样的,若是爷娘明事理倒也罢了,总能让儿媳活得好一些,若是遇上胡搅蛮缠的,那真是要拖累死人了。 比如曹魏时那个叫符汌的女郎,因家翁的一句话,被疼爱自己的夫君活活打死。 事后那夫君被判了死罪时才得知真相,原来只是因为爷娘嫌弃当日的饭菜不够可口,故意刁难了儿媳。 他们只是希望儿子教训儿媳一顿便罢,却没想到那日儿媳突然之间就爆发了,而自己的儿子心疼爷娘,也跟着怒急攻心,一个失手杀了人了。 若非看到儿子被判了死罪,两人也不会将事实真相说出来。 结果死者夫君羞愤之余,没等到行刑,当晚便在大牢里撞墙死了。 此事温言也知道,只是时间久了,他就给忘了。 “这么说合欢花就是要考验这个?”温言摸了摸鼻子问道。 苏兮沉吟一声,点头,“可能是吧,不过我更好奇,她究竟把郁欢藏到了哪里?我怎么一点都感觉不到她的气息。” “欢娘凭借着郁欢的执念而生,她的气息便是郁欢的,你被她干扰,自然难以寻到郁欢的踪迹,等着吧,我瞧着欢娘不像是要作恶,只是替那个可怜的女郎鸣不平罢了。” 温言这会儿倒是高深起来,一副阅尽千帆的老成。 苏兮啧了一声,转身推门进了浮月楼。 常大郎在宅子里等了许久,他此来长安便知道肯定时间不短,所以才入城便寻了从前的生意伙伴租了这宅子。 可整日待在宅子里也不是办法,他总反复想着该如何找到妻子。 只是还没等他想到办法,东都那边来信了,说爷娘出了事,一个昏迷不醒,一个摔断了腿。 常大郎之所以狠心分家,是考虑到郁欢如果回来了,她一定不希望再跟卖了自己的人朝夕相处。 但爷娘毕竟是爷娘,他不能真的不闻不问。 就在常大郎难以抉择的时候,苏兮也上了门。 她开门见山第一句便是,“欢娘说了,她可以带你去找郁欢,但需要三五日,且必须立刻动身。” 苏兮那日去寻欢娘,她就在青龙寺外站着,目光始终落在寺庙院墙内的一株繁茂的大树上。 “奴家阿娘说她曾见过一个沙门,是她此生所见最为纯净的沙门,只是可惜这世道并不容得下这样的人。” 欢娘说这话的时候,苏兮也站着朝那棵大树看。 闻言侧头去看她,又听见她说:“他就葬在那树下,可惜乱世之中,无人知晓他就在那儿。” 苏兮当即便知道,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也许那时这树还没有这么繁茂。 “你要考验他什么?”苏兮没同她继续说那个纯净的沙门,而是将话题移到了常大郎和郁欢的事情上。 “东都要来信了,奴家想知道他的选择。” 当时的苏兮并不知道这话的意思,而后醒悟时还皱眉不赞同的看着欢娘。 但欢娘却歪头一笑,“不是奴家,奴家知道分寸,自然不会做那等损阴德的事,这是他们的报应,不过有些意外,这来得似乎有些快。” 苏兮的回忆只到了这里,因为常大郎回答了她。 “某知道了,还需要某带些什么?钱或者别的什么?”常大郎的心中只迟疑了一下,便想到了爷娘宠爱的阿弟在他们身边,他这个大儿子在不在有什么关系。 而郁欢的身边如今只有他了,她为了自己吃了那许多苦,他不能、也不愿意辜负她。 苏兮似乎松了一口气,朝着常大郎招手,“不必,跟我走便是。” 转出巷子,温言已经坐在马车上等着二人,见他们出来,他似乎也松了一口气。 常大郎常年在外做生意,多少看出了一些,原来这是一个选择,若是他犹豫了,或者选择了爷娘,那妻子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了? 第186章 合欢花7 一路上常大郎都十分庆幸自己的坚决,又十分忐忑。 这许多年妻子不知受了多少苦,不知道她还肯不肯原谅自己,肯不肯跟自己回家。 马车一路出了城,径直朝着南山而去。 常大郎是知道终南山多神仙和隐居的高人,即便神仙没人见过,高人却真是不少,比如李太白,他当年便在南山待过。 只是马车上除了苏兮外,都无人欣赏周围的风景。 待马车走无可走时,苏兮便跳下了马车,她仰头朝上望,根本看不见欢娘的影子。 “走吧,也不知入夜前能不能回城去。” 一行人往山上走,也不知走了多远,常大郎终于看见了站在山崖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他心下一阵苦涩,妻子如今可否也是如此?她可瘦了? 欢娘听到身后有脚步声,缓缓转身笑着给苏兮和温言行礼,待目光落到常大郎身上时,便有些淡淡的。 “常郎君来了,那就请从此处跳下去吧,你的妻子就在下面等你带她回来呢。” 欢娘说着侧身给常大郎让出了位置,那架势一点不像说笑。 苏兮和温言没有动,也没有阻止欢娘。 因为两人都很清楚,即便常大郎从这里跳下去,他们也有的是办法不让人真的死了。 欢娘应当也是这么打算的吧。 苏兮心里想着,目光就更加平静了。 常大郎先是一愣,而后快步走上前,扭头问道:“你是说我的妻子是从这里掉下去的?” 欢娘冷笑一声,反问道:“掉下去?他们告诉你的吗?” 常大郎下意识去看苏兮,却见苏兮也以询问的眼神看着他。 “谁?”常大郎问出这话的时候,他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是他的爷娘,他的阿弟和弟媳,是那个卖了妻子的牙婆,是带走妻子的略卖人者。 “她是自己跳下去的,因为那胡人要把她卖去西域,她是知道的,若真的出了关,她怕是这一辈子都再也回不到大唐,更见不到她朝思暮想的夫君。” 欢娘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全是讽刺,郁欢到死都在思念着夫君,而她夫君的双亲却正是狠心将她给卖了的罪人。 常大郎早就泪流满面,他不是个喜欢哭的人,在得知妻子被卖了的时候他没哭,也没给自己多少时间去发怒。 因为他知道第一时间该去干什么,可到底过去太多年了,一切线索都已经模糊不清。 他当时甚至想过变卖所有家产到西域去寻妻。 但好友的一番话劝阻了他,若是他没了家产,又拿什么去寻妻? 常大郎反驳过,好友就问他,路上钱花完了,赎回妻子靠什么?难道靠着一腔热血? 后来常大郎便明白了好友的意思,于是那半年里,他一边寻妻,一边物色好的伙计,后来将自己的生意都交给了伙计,他则再无后顾之忧地去寻妻。 但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妻子竟是在离自己这么近的地方跳下去了。 常大郎一时间万念俱灰,这些年支撑着他的唯一力量一瞬间土崩瓦解,他没再问任何问题,目光呆愣地缓步朝着悬崖边走去。 待他一只脚踏了出去,欢娘才一把将人拽了回来,反倒是自己先跳了下去。 常大郎顿时清醒了,他大喊一声,下意识伸手去拽欢娘,却晚了一步,愣是扑了个空。 他瞪大着双眼看着底下云雾茫茫,那个纤弱的女郎一下子就没了踪影。 温言看他一直趴在崖边不动,走上前抬脚轻轻碰了碰,“起来吧,她是下去帮你找妻子了。” 常大郎慢慢坐起身,而后突然就疯了一般的怒吼道:“我的妻子我自己去寻就罢了,用得着一个陌生人赔上性命吗?那是我的妻子,用我的命就行了,缘何要连累了旁人,我的罪孽怕是这一辈子都洗不清了呀!” 说实话,这场面是十分感人的。 若是换了任何一个人,怕是都要感动得落下几滴同情泪。 可惜眼前人是苏兮和温言,两人都十分平静地等着看常大郎待会儿的精彩表情。 约莫一刻钟后,崖下传来了一声鸟鸣,接着阿鸾姑姑抓着两个人回到了崖上。 落地的一瞬间,常大郎整个人呆立当场,但当看见两个一模一样的人躺在地上的时候,他还是毫不迟疑地冲到了其中一人身旁。 “欢儿,你怎么了?欢儿,你快醒醒。” 虽然地上两人一模一样,但常大郎不会认错,怀中的便是自己的妻子,阔别多年的妻子。 “别叫了,她魂魄尚且不全,听不见的。” 阿鸾活动了自己的肩膀,如今年纪大了,真干不动这样的重活。 苏兮忙上前朝阿鸾姑姑道谢,今日若非她护航,合欢花想要把魂魄渡还给郁欢可就困难多了。 “那她...”常大郎想问,却又不知道该怎么问,他只想自己的妻子能醒来。 “放心吧,有合欢花在,她不会睡多久了。”温言拍了拍常大郎的肩膀。 常大郎一愣,“这跟合欢花有什么关系?” “欢娘就是合欢花魂,它那时被郁欢带了出来,一直跟着她掉下了悬崖,这些年若非它护着郁欢,你怕是再也见不到你的妻子了。” 说话间,一道红光闪过,眨眼间没入了郁欢的眉心。 阿鸾一拍手,“好了,我的事情就完成了,记得,欠我三坛罗浮春。” 她说完转身消失在了崖上。 常大郎嘴巴张了张,却什么话都没说。 苏兮很满意常大郎的反应,抿唇笑道:“今后好好照顾它吧,这一次它可救了你夫妻二人。” 苏兮说着,抬手一拂,地上的欢娘便化作了一盆合欢花,枝叶微微萎靡,像是久经风霜所致。 常大郎重重点头,抱紧怀中的妻子,“如此大恩大德,我们夫妻一生都不会忘记。” 将常大郎他们送走,苏兮立在山下笑眯眯地问温言,这次损失了三坛罗浮春,他们是不是该去找人讨回来。 温言朝山顶上那座道观望了眼,觉得苏兮的提议很好,非常的好。 郁欢的身体在南山藏了这么多年,道观里的天师怎的不知?却还看着他们寻了这么久,得补偿,好好的补偿。 第187章 命香1 大历十一年,人日。 城外酒肆早早便开了门,今日长安百姓多会出城登高游玩,是元日后最热闹的节日之一。 酒肆的门打开没多久,一个有些黑的郎君便走了进来。 掌柜的忙上前问道:“客要些什么?今日人日,酒的种类格外齐全,应当可以满足客的要求。” 男子没去看掌柜,而是抬头朝挂在墙上的酒牌扫了一眼,“就要长安酒吧,多少年没回来看看,都快忘了那酒的味道了。” 掌柜的应了一声,吩咐自家酒博士赶紧去取酒。 他则继续招呼着今日的第一个客人。 “客祖籍长安?看客的样子,却像是边陲归来的将士。” “是刚从夏州回来,如今那边的动乱已经平息,我等便也回得安心了。” 大历十年十二月,回纥千骑入寇夏州,州将梁荣宗败之于乌水。 汾阳郡王郭子仪急派兵三千救夏州,回纥遂退。 这件事年前便已经传回长安,不少长安百姓都晓得。 掌柜的自然也是知道的,他忙一礼,“将士保家卫国,今日这便免了酒钱,客尽管喝。” 男子朝着掌柜还礼,“那怎么行,今日这酒钱定是要给的。” 见他坚持,掌柜的便没说什么,只吩咐多给这男子上了一碟子下酒菜。 而后掌柜略显迟疑地朝男子问道:“敢问客这身上用的是什么香料?怎的味道如此特别?” 男子先是一愣,而后目光突然森冷,但又在掌柜诧异之前恢复平静。 “我一个粗人,哪里用得了什么香料,莫不是之前那红粉知己留下的?” 他前头是说给掌柜的听,后头则是喃喃自语般。 掌柜的立马就懂了,心照不宣地笑了笑,又去招呼接下来进门的客人。 男子坐在角落里喝酒,喝了几口又十分不安地悄悄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 这一路行来,除了汗臭外,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香味,可掌柜的问题却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见了。 “范兄?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 一道带着些许喜悦的声音打身后传来,被称为范兄的男子转头去看,见一个身着圆领袍的郎君正朝自己快步走来。 他确实姓范,名兴业,不过家里认识的人都喜欢称呼他为大牛,因为他黑且有把子力气,如同田里的大黑牛。 “于兄?你怎么也回来了?” 两人同为长安人氏,当年从军之后又同为陇右兵,不过后来就各奔东西了。 范兴业早前还打听过于郎君的归处,得知他去了蜀中,听闻还同南诏那边有过一些摩擦。 不曾想如今却在长安见到了人。 “那可不,咱也算是荣归故里了。” 事实上于郎君家里给兵部认识的小吏塞了钱,那小吏就帮了个小忙,这才将于郎君从蜀中给召了回来。 说起来蜀中是富庶之地,可他们待的地方却并不如此,到处蚊虫叮咬就忍了,可稍一不慎被瘴气毒死的也不少。 于郎君家中不富裕,却自幼就过得无忧无虑,从军也只是为了想搏一条更好的出路。 自然,他是不想把命搭进去的。 范兴业不知道这些,他挺高兴遇见友人,便招呼着坐到了一起。 “范兄是刚到长安?” 于郎君上下打量一眼范兴业,随后笑着继续道:“兄弟你也太心急了,这些年在军中没少憋着吧,还没进城就找了女人,闻闻这一身香味,还挺有几分值钱的样子。” 长安城里的女郎多喜欢熏香,平康坊那些女妓尤其喜欢,每日里从坊外路过都能闻到,颇为撩人心弦。 范兴业一愣,打着哈哈说确实憋坏了。 但心里更加不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一路上连个女的都没碰见,怎么可能沾了熏香,何况还一路留在身上到现在。 “范兄是怎么回来的?我记得夏州才刚乱过,不大可能有大的调动才是。” 于郎君喝了口桌上的酒,不如城中的好喝,但也算是不错了。 范兴业拿着酒杯的手顿了顿,脸上的笑就显得有那么一丝漫不经心,“确实如此,不过是找人帮了个忙罢了,多少年在外,总归还是想家的。” 这理由无可厚非,于郎君自己便是如此,只是他不是念家,他只是受不了那里的日子而已。 两人喝了一会儿,于郎君的妻子便将他叫了出去,原来今日长安百姓多登高游玩,他们一家也不例外。 范兴业目送于郎君离开,目光在于妻身上停留了片刻,这女郎看着不错,珠圆玉润,颇有富贵相。 他突然就想起了自己的妻子,那是个高鼻深目的胡人,身材高挑却有些单薄,只那容貌比于妻好了许多许多。 “想她做什么,贱人一个。” 范兴业意识到自己想了谁,呸呸两声,继续坐下喝酒,直到半个时辰后才起身往城中走。 掌柜的目送他离开,皱着眉一脸的狐疑,“你说这郎君身上到底什么香?怎么感觉这么奇怪?” 酒博士刚将方才那桌收拾好,闻言便也立在掌柜身边说道:“谁知道呢,闻着也不像是平康坊那些女妓身上的味道,倒像是好几种香料混合到了一起,好闻是好闻,就是让人有点不寒而栗。” “对对对,就是不寒而栗,哎哟,我就说哪里不对劲,还是你有学问。” 掌柜地夸了自家酒博士一句,末了问道:“不过你又是如何知道平康坊女妓身上是什么香?就你还往那里去过?” 酒博士忙摆手,“我这一年的月钱都还进不去人家的大门,怎么可能去过。” “那你咋知道的?”掌柜的不依不饶。 酒博士挠了挠头,“去岁上元,不少公子携了女郎出城游玩,那时候知道的。” 这酒肆去岁才开,酒博士去岁也才来,倒是都对得上。 见掌柜的点头,酒博士当即一溜烟儿跑了,再说下去,谁知道还能再扯出什么。 范兴业入城便直奔自家过去,却见原本的宅子破败不堪,问了街坊才知道,爷娘前年去了,这宅子就一直空到了现在。 第188章 命香2 将自家宅子翻修打扫,范兴业在半个月后才住了进去。 头一天在家门口遇见了从前的邻居,那人见面头一句便问道:“大牛啊,你这身上熏的什么香,怎么味道这么特别?” 范兴业干笑一声,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急急转回家中。 他上上下下将自己洗了一遍,又把衣裳拿出来重新浆洗一遍,心想这次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但结果一样,无论他走到哪里,都有人问他身上的香是哪里弄的,很特别。 范兴业心里的疑惑已经达到了顶点,他干脆选了一日前往青龙寺,想请寺中的法师帮自己看一看。 禅房内,范兴业有些忐忑不安,“法师可能看出些什么?” 他面前坐着的是青龙寺如今的主持法师大觉,一身僧袍加身,面容看着比从前的法师温和许多。 大觉口宣佛号,叹息一声道:“施主周身并无不妥,但这香味确实有些古怪,只是我无能为力,还需施主另请高明啊。” 范兴业顿时脸色灰败,他坐了良久才起身朝大觉法师行了一礼,“敢问法师可知谁能解决我身上的怪事?” 这香味在他身上,却似乎只有他一个人闻不到。 大觉思索片刻,摇头道:“我所知不过一人,但那人并非谁都肯帮,你这等奇事不妨先上终南山上一探,若实在无法,我再帮你问个一二。” 他想到的便是苏兮,但原先师父曾说过,苏兮并非人间凡胎,她所做似乎关乎天命。 老法师当年曾试探地算过一次,却令自身命数紊乱,这才急急将主持之位给了他,而后没多久便驾鹤西去了。 自那之后,大觉便没有轻易去招惹过通轨坊那位浮月楼主,但私下还是会关注一二。 范兴业告别大觉法师,径直往城外去。 身上这古怪他一刻都不敢耽搁,希望早日祛除了这古怪的香味,他好安安稳稳在长安住下。 午后没多久,范兴业终于站在了终南山道观的门前,他转头看了眼四周,随后踏进了大门。 玉虚宫乃是整个终南山上最为超脱的存在,这些年连圣人都几次褒奖,张天师更是每日乐呵呵的。 今日也不例外。 “天师,外面有个郎君说有事请天师当面一谈。” 一个小道童从门外进来,朝正坐在桌前翻阅典籍的张天师禀到。 “何人?” “不知,只说是青龙寺大觉法师让来的。” 张天师听到大觉法师,立刻便起身招手,“去将人带过来。” 老法师仙去之后便是大觉法师主持青龙寺,撇开年龄不谈,这大觉法师的威望可不低。 范兴业进到屋中,抬眼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端坐正中,身前是喝了一半的茶,身侧是一卷半开半合的书。 “某范兴业,见过张天师。” 他低头行礼,心想这老者看着年岁不小,但那双眼睛却炯炯有神,想来身体一向康健。 张天师摆手,示意范兴业坐下。 而后鼻子微微一动,道:“你身上这香味儿倒是特殊,不知从何而来?” 范兴业叹息一声,“某此来便是为这个,某身上的香味旁人都可闻到,却唯独某什么都闻不到。” “哦?”张天师认真了几分,他仔细闻了闻那味道,忽而蹙眉。 范兴业当即紧张起来,忙问道:“张天师可发现什么不妥之处?” “不曾,只是这香味长安乃至大唐似乎都不曾有人用过,且你说自己闻不到,别人却都能闻到,这般古怪的香,更是闻所未闻。” 张天师的话让范兴业好不容易升起的信心瞬间瓦解,他有些沮丧,便打算告辞离去。 “且慢,不知你可否还记得这香第一次被人提起的时候?” 张天师的问题不算难,范兴业尽管不再报什么希望,但还是如实回答。 “夏州动乱平定后,我等获恩回乡,也就是在那时某第一次听人说起周身的香味。”范兴业将能说的都说了,余下的似乎也跟这件事无关。 张天师又问了几句,范兴业一一说出,他琢磨良久,却还是想不出哪里有问题。 范兴业所述经过中,甚至都未曾接触过什么女郎,更别提其余可能携带这香味的人或者物了。 如此莫名其妙便沾惹了自己闻不到的香味,已经不是古怪,而是诡异了。 想到诡异二字,张天师突然就想起了那个一直容貌不变的苏娘子,这许多年过去,她一直都还是那般美若天仙。 想到苏兮大摇大摆上他这里要钱的样子,张天师便一阵肉疼。 那什么合欢花妖把人藏在这里,又不是他的意思,苏兮自己没察觉到,他一个小小天师察觉不到不也正常,怎的就怪在玉虚宫头上。 这件事过去年余,张天师还是无法释怀。 范兴业见张天师陷入沉思,便老老实实坐着等。 直到张天师长叹一声,抬眼瞧见范兴业还在,方才收敛了自己的无语,眼珠一转说道:“大觉法师难道没告诉你有一人或许可解你身上香味之谜?” 范兴业一愣,点头说是有这么一个人,但却没明说到底是谁。 “大觉法师还说了,那人不会随便帮一个与她无关的人,此事还需问一问才行。” 范兴业倒是不知道,这长安城中竟还有比张天师和大觉法师还厉害的人物。 张天师则似乎早料到大觉会如此,他似乎比从前的老禅师更加心软。 只是... 张天师沉吟着,良久才在范兴业期待的目光中开了口,“通轨坊东南隅有一座浮月楼,那里的主人也许有办法,不过确实如大觉法师所言,那位从不搭理毫不相干的人。” 浮月楼渡世间因果,若是与那处有因果牵扯的人前往,浮月楼主便会出门迎接。 张天师从前好奇,自然也是去过的。 可惜别说是苏娘子了,连那座浮月楼都没瞧见过。 后来也只是听说那里确实有座二层小楼,楼前廊下还挂着一盏白灯笼,若是有人进入巷子,灵鸟必然会鸣叫报信。 “已然这种情况,某觉得还是去试一试为好。”范兴业告辞张天师,打算入城便往通轨坊去。 第189章 命香3 范兴业在通轨坊来来回回找了十数个巷子,要么是荒无人烟的破屋,要么便干脆是野地。 至于那座二层小楼和门前的灯笼,他一概没能见到。 直到马上便要夜禁,范兴业才不甘心地往回赶。 灵鸟蹲在苏兮肩头,小脑袋摇晃着,就跟喝醉了一样。 温言一边剥了葡萄,一边问苏兮,“此人与我们没有因果,到底是谁告诉他前来此处寻找?” 苏兮数着盘子里剥好了的葡萄,一颗颗晶莹剔透,看着就很好吃。 “我哪儿知道,我那水镜都快成摆设了,若非有这小东西,怕是长安城易主我都不知道。” 她这是怨念,自打上次用水镜伤了元气,温言压根就不准许她再用。 苏兮也不多言,干脆把想知道的事情都交给温言去查,无非是等得久一点,她不在意,反正有的是时间。 温言将剥好的葡萄在盘中摆好,送到苏兮跟前,“别说得那么夸张,等你好些了,水镜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是是是,如今你也差不多恢复了几成力量,打我肯定是不跟你打的,唯有听之任之。” “听之任之?这词是这么用的?” “计较这个做什么,还打算科考不成。” 温言默默地继续低头剥葡萄,苏兮越发懒散了,以前可从未觉得吐葡萄皮是件麻烦事... “说正事,你真的猜不到是谁让他来的?” 苏兮将葡萄籽吐在掌心,心满意足之后就好说话多了,“倒也不是,你没听灵鸟说吗,他去过青龙寺,之后又去了南山。” “那老道应当不会想来找你麻烦。”温言摇头,张天师虽然一大把年纪,胆子却不是很大,尤其是知道苏兮不好惹的情况下,更是能不招惹就不招惹。 苏兮撇嘴,“也许人老了,突然就想做些力所不能及的事,比如给我找麻烦。” “也算不上麻烦吧,那人身上的可是命香,此等香料只有浮月楼有,且许多年前便被人拿走了。” 苏兮看了温言一眼,“所以呢?” “所以给那人下命香的,只可能是浮月楼挑选出来的人,那人的因果与我们而言,有用。” 温言的话终于让苏兮打起一点精神来,“罢了,罢了,明日去看看吧。” 第二日一早西市开市,苏兮便和温言进去寻了一家酒肆,这是往常范兴业会来打酒的地方。 虽然这酒不如陆五郎酿得好,却也是难得的了。 苏兮和温言刚坐下,酒博士便上前询问他们需要什么。 酒肆是开门做生意不假,但一开门就有客人上门的时候着实少,也难怪酒博士有些不确定地上前询问。 苏兮问了三勒浆,温言则问了梨花春。 酒博士当即表示有,转身便去取了来。 “客先尝尝,这两种酒都是今日才出窖,味道极好。” 苏兮先端了杯子尝了一小口,味道确实不错,可似乎差了点什么。 见她不大满意的样子,酒博士赶忙问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酒味不错,但却经不起回味,后劲儿多有些不必要的涩。”苏兮喝过许多酒,但也仅仅是喝,若论品酒,自然还是她阿娘更在行。 毕竟她阿娘当年可是凭着品酒才把阿爹给拐回家的。 酒博士一愣,还未说什么,他身后走出一个女郎来,笑着说道:“客真是厉害,这酒用的材料和从前的不大一样,仅仅换了一种,后味儿确实带着点涩,奴家本不欲拿出来兜售,可架不住有客喜欢,便只酿了这一缸。” 她说着朝酒博士摆摆手,示意他将这壶三勒浆换下去。 苏兮摇头,“不必了,虽然后味儿有些涩,但味道确实不错,难怪有客会喜欢。” 她的话让女郎脸上的笑更加深了几分,朝着二人便是抬手一礼,“客喜欢就好。” 言罢转头看向温言,她方才就注意到这郎君的模样极为俊俏,是令人无法自拔的俊俏。 若非这些年经商定力不错,怕是方才就已经惊叹出声了。 “敢问这梨花春如何?”女郎眼睛闪亮地看着温言。 温言一杯饮尽,“甚好。” 苏兮抬眼瞄了温言,又瞄了女郎,唇角带着点自求多福的微笑。 长安的女郎大多见过温言都移不开眼,可惜温言在外却是冷淡得很,有时候拒绝起人来更是一丝脸面都不留。 苏兮可以相信,女郎如果再问出旁的问题,与酒相干便至多三句,不相干至多一句,温言一定会不耐烦。 好在那女郎只笑笑便离开了,只让酒博士务必招待好客人。 待人离开,苏兮笑眯眯地看着温言,“东皇就没担心过你的余生会不会孤独终老?” 温言挑眉,“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苏兮笑得更灿烂了。 范兴业走进酒肆的时候,就瞧见一对容色殊丽的男女坐在桌前对饮,尤其是那个女郎,竟是比他以往所见都要惊艳。 似乎感受到了范兴业的目光,苏兮回过头冲着来人轻轻一笑,顿时范兴业便觉得天旋地转,整个脑子里就只剩下这轻轻一笑。 “听闻你在找我,何事?” 苏兮见范兴业只顾着盯着自己看,眼神微微起了波澜,但还是耐着性子轻声问道。 “什么?”范兴业喃喃回问一句,而后突然回过神来。 倒不是他自己清醒,而是旁边一道冷冽的目光如冬日冰水兜头脚下,不清醒都说不过去。 范兴业清咳一声,走上前抬手一礼问道:“不知方才小娘子可是同某说话?” “自然,难道不是你在通轨坊寻我?” 苏兮微微侧头,阳光自她眉眼间扫过,那淡淡的金光竟让人不由生出一股肃穆之感。 “你!”范兴业一下子想到了,他直愣愣的看着苏兮,目光之中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惊和兴奋。 “话说我很好奇,到底是谁让你来寻我的?” 苏兮一手转着酒杯,一手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范兴业。 范兴业这次不觉得惊艳了,他只觉得脊背上一阵阵凉意直冲后脑勺。 他是当过兵的,对这感觉再熟悉不过,那是本能对危险的反应啊。 第190章 命香4 范兴业没敢隐瞒,他先说了大觉法师给他的建议,而后又说了张天师同他谈的一切,最后十分忐忑地问道:“不知贵人可能帮我解决了这问题?” 苏兮不置可否地抿了口酒,范兴业立刻识趣的将酒钱给结了。 而后苏兮和温言在前头走,范兴业就在后头跟着。 他不是没怀疑过苏兮的能力,毕竟这么个小娘子,能不能提起一桶水都成问题,他身上这怪事,真的能行? 可眼下他没别的办法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你身上的是命香,想要解除并非难事,只要给你下的那人肯就行。” 苏兮一边拿了胡饼就走,一边同结钱的范兴业说着。 范兴业愣了一下,直觉这个叫命香的不是个好东西,便问道:“这东西可有什么危害?” “有没有危害全看你自己,只要你行得正坐得端,那危害几乎没有。”温言替苏兮答了一句,因为苏兮已经朝着卖果子的摊子跑了过去。 范兴业点头,“我从前就是个当兵的,保家卫国,从未做过什么亏心事。” “那就好。”温言说着,顺势接过苏兮递来的油纸包。 范兴业实在没忍住,夸了一句,“郎君对自家妻子着实好。” 温言回头看他,苏兮则眨了眨眼,“那你家妻子现下在何处?” 范兴业没想到苏兮会突然这么问,迟疑片刻说道:“我从夏州回来,并未带她一起。” “哦,那可就麻烦了。” “如何麻烦?”范兴业忙问。 苏兮咬着一个果子,满嘴的甜味让她不自觉心情就好了许多,于是那话也就说得多了些。 “照你所说,你最后接触的人便是你的妻子,自那之后才身有异香,所以我便想着,也许给你下命香的便是她了。” 范兴业摇头,“不会的,她为人谦和,从来不会接触这些东西,也没地方接触去,断然不会有这个什么命香的。” 那婆娘是个再简单不过的人,往日里只会在家中浆洗衣物,或者去市集上帮人缝缝补补。 至多便是到酒肆里给人跳个舞什么的,并无其余特别。 “那便是你没说实话。”苏兮下了结论。 范兴业自夏州离开后,他说没有再见过什么女郎,可苏兮记得,那命香最初是给了个孩子,那孩子的阿娘枉死,她求了命香报仇,希望让她阿娘显灵,好能杀了那个害人的男人。 所以苏兮觉得,范兴业之所以会沾惹命香,必然是遇到了当初那个孩子。 苏兮算了算,如今那孩子也该有二十了吧。 “我这真是实话,自出夏州,我一路就没碰上什么小娘子,老妪倒是有几个,但也仅仅是一面之缘,连话都没说上一句。” 范兴业有些急了,他没说谎,自出夏州之后,确实没遇上什么古怪的人。 他一心只想赶路,好尽快回到长安。 苏兮没有再说话,这件事其实是范兴业自己的事,她本也不该多过问。 只是苏兮看见了范兴业周身盘旋着的几缕香魂,其中有一缕似乎对范兴业尤其怨恨,但又鉴于范兴业命星牢固,这才没能动摇。 但也仅仅是眼下而已。 若是将来范兴业再招来几缕香魂,怕是神仙都救不了他。 温言自然是跟着苏兮的态度走,他可还记得,范兴业初见苏兮时那让人不舒服的目光。 “苏娘子,你莫要这般,我真的...” 范兴业想说自己绝对不会说谎,可话没说完,却见苏兮已经扭头走了,他一下子就急了,干脆求到温言跟前,“郎君快些劝劝你家妻子,我...” 温言哪里会搭理他,自然是跟着苏兮的脚步走。 范兴业赶紧跟上去,“苏娘子莫要不管我啊,这命香到底该怎么解?求苏娘子想想办法啊。” 苏兮一边吃着果子,一边漫不经心的道:“方法给你了,你自己去找那个给你下命香的人吧,毕竟你这一路做了些什么,我反正是没法知道的。” 范兴业张口欲言,可就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确实,如他所说那命香就没办法下,可就在没办法下的情况下却下了,说出来给谁都不信的。 但那件事他不能说,这也是他得以回到长安的关键,他若是说了,那长安也许就是他的埋骨之地了。 见范兴业沉默,苏兮便和温言一道离开了,若是此事他想不通,谁也帮不了他。 尽管苏兮觉得,就凭他周身那些香魂,帮不帮的,其实也不重要了。 “命香入体,一缕亡魂一缕香,范兴业看着倒是杀了不少人。” 过往便有人中了命香,只一条人命便足以让她癫狂而死,这范兴业却身负几条人命,可他如今仍旧安然无恙,可见是个狠人。 苏兮不以为然,“到底是战场上下来的,身上的血腥之气本就重,区区几条人命于他而言不算什么,真正要他命的,必然还是那个给他下了命香的人。” 范兴业这样的人,战场上也许是个锋利的刀子,但当这刀子冲着身后的百姓时,也是个令人头疼的凶徒。 或者因为战场上杀的人多了,早就看惯了这些,杀人于他不过是杀只鸡般简单。 总归如今的范兴业,是个不怎么把人命看得很重的人了。 一旦漠视了生命,他又怎会觉得自己做错了。 “那这事儿到底管不管?”温言不喜欢范兴业,但给出去的命香是因果,收回来自然也是常理。 “看情况吧,也许用不上我们去管。” 苏兮心中想到的还是那个已经该有二十的孩子,在范兴业周身没有看见她在,也许她还活着。 那孩子小小年纪便已经勇敢地为自己阿娘讨公道,如今长大了,该是更加勇敢吧。 “若是不管就能收回因果,我倒是乐意的。” 温言觉得自己不喜欢范兴业到了一定程度,以往他可不会说这样的话。 苏兮乐呵呵地继续买买买,温言一路上提了不少东西,到浮月楼后一翻,竟没一个是给他的,不由心里有点失望。 “记得你的,给。”苏兮从袖中拿出一包果糖,那是她悄悄买的,她知道温言喜欢吃。 第191章 命香5 范兴业回到宅子里辗转了一晚上,那件事他确实不能说,但不说身上这什么命香就没有解决的可能。 不过他记住了一句话,那就是只要不做伤天害理的事,这香似乎就没什么不妥。 范兴业翻身下床,伸手在自己的脑后摸了摸,一股难以名状的眩晕猛然传来,他赶紧扶住身边的桌子,慢慢坐了下来。 眩晕来得快去得也快,范兴业几乎没有来得及多想,脑袋里的眩晕就消失了。 他坐在桌前怔愣了良久,突然起身往外走。 平康坊酒肆中,陆五郎正将新酿制的酒拿出来供客人品尝,苏兮和温言便从外间走了进来。 这时机巧合的就像是他们二人掐着时间点过来蹭酒一样。 苏兮抬手将酒香往鼻子底下赶,味道清幽绵长,像极了夏日里林荫下的小道。 “这酒叫什么名字?你酿了几坛?” 苏兮一边拿了小杯子尝,一边问陆五郎。 自打妖集里众妖知道了叶寒酥的故事,陆五郎便从避而远之的前法师,变成了极为受欢迎的店家。 稍微有些酒瘾的小妖时不时就要来光顾一两次。 “还未曾取名字。”陆五郎笑着看向苏兮和温言,“正巧今日二位来了,不妨就帮我想一想吧。” 温言笑眯眯的,陆五郎觉得他看上去越来越像苏兮了,老人说长久与一人待在一起,便会有那人的一些影子,果真不假。 “幽寒,这酒叫这个名字如何?” 温言没问苏兮意见,他很了解苏兮,这种取名字之类的重活,她从来不爱干。 瞧瞧灵鸟的名字,就可见一斑。 人家好歹也是百来年神族孕育出来的灵兽,到苏兮这里就只能叫灵鸟,连个像样的名字都不配拥有。 陆五郎一思索,点头道:“倒是颇有这酒的意思。” 幽寒酒和其余酒不同,酿造用的水乃是昆仑山寒泉底的水,里头各色酿酒的东西也都出自幽深的寒潭之下,叫幽寒倒是名副其实。 “好了,既然取了名字,不妨就送我两坛,我好回去仔细品鉴。” 苏兮不忘时机地插了一句,今日本只是闲逛,东市走得差不多了,这才想起来到陆五郎这里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好酒的。 陆五郎怎会小气,按照苏兮所说,给了她两坛幽寒。 自然,除了幽寒之外,还额外赠送了一坛千日春。 苏兮似笑非笑,她还记得这千日春,不过再想起,似乎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恍如隔世的很多年前。 那时的大唐还是万国来朝的盛世景象,和如今摇摇欲坠的大唐完全不同。 不过高坐禁宫中的圣人似乎不这么想,他好像还沉浸在盛世中未曾回过神。 “得了,改日我们再来拜访。”苏兮朝陆五郎抬手一礼,而后提起那坛小的千日春同温言并肩走了出去。 转出平康坊,远远的苏兮就闻到一股特别的香味,嘴角微微上扬,“我们不去找他,他自己又找上门来了。” 说话间,范兴业已经从街角转了出来,和苏兮正好打了个照面。 范兴业是听如今在巡街使麾下的好友说起苏兮的行踪,苏娘子容貌绝佳,身旁的郎君更是丰神俊朗,这两人要是从街上走过,不会没人注意到。 “苏娘子,温郎君。” 范兴业先跟两人见礼,苏兮和温言便也回了一礼,不过回完之后当即就要走。 范兴业哪肯,他今早的异样到现在还心有余悸,他直觉这只是开始,往后只会越演越烈。 苏兮停住脚步歪头,“何事?” “我今早起身之后眩晕,不知是不是命香出了什么问题?”范兴业小心翼翼地观察苏兮的表情,却越看越觉得眼前的小娘子果真容貌无双啊。 温言眯起了眼睛,一把将苏兮拉到自己身后,目光寒凉的看着范兴业,“范郎君的事不用同我们说,自行解决便可。” 范兴业忙赔不是道:“并非是有意冒犯,我这...” 他叹了口气,“今早的眩晕来得太过蹊跷,所以我才会这般着急的来寻二位。” 苏兮从温言身后探出小脑袋,“怎么个蹊跷法?” “突如其来,就如同有人在我脑后敲了一下穴位。” 范兴业回忆那一瞬间的感受,若非是这般奇怪的眩晕,他当时不会愣在原地那么久,更不会火急火燎地前来寻他们解决。 苏兮眨了眨眼,“有人在脑后敲了一下?” “是,就在这里。”范兴业转过身指了指自己脑后一处地方给苏兮看。 “知道了,不过我还是要知道你到底都接触了谁,那人可是个小娘子?” 苏兮思索了片刻,再次问道。 范兴业身上的命香出现了变化,这是苏兮自打方才闻到味道就已经意识到的问题。 他身上的命香有了细微的变化。 那些围绕在范兴业周身的香魂比从前更厉害了,他们已经可以蓄力攻击范兴业,长此以往,总有一天是可以将他杀死。 范兴业听到苏兮说是个小娘子的时候明显一愣,“什么小娘子?” 苏兮抿唇,“就是一个二十上下的小娘子。” 范兴业浑身一抖,“二十上下的小娘子...” 他突然想起一个人来,不过应当不会,那孩子在他退下来之前就已经走了,且多年都不曾再去过夏州。 所以迟疑片刻后,范兴业摇头,“没有,不过听苏娘子这话,似乎说的是我的女儿,她十六岁时便出嫁,此后没有就再也没回过家,所以我想应当不会是苏娘子要找的人。” 范兴业对这个女儿的印象不深,这孩子是他妻子带来的,来的时候才五岁,是个十分安静的孩子。 那些年他时常守夜,倒是没和那孩子有什么太多相处的机会。 后来孩子长大了,他才开始帮着妻子一起张罗她的婚事。 话说起来,这孩子嫁的那个商人是个不过的郎君,听从武州来的经商者说过,那家娘子过得极为奢华。 说的可不就是他的女儿。 “没回去过吗?”苏兮蹙眉,忽而又想到了什么,“你说他是你的女儿?” “是啊,是我妻子带来的孩子,就算是我的女儿。” 第192章 命香6 苏兮从范兴业口中得知了他女儿的一些过往。 永泰元年春,当时被抽调去陇右道戍边的范兴业在凉州遇见了一对父女,当时那对父女身边还有一个小女孩。 范兴业当时就多留意了几眼,无他,那对父女中的女儿长得十分靓丽。 苏兮略一回想,在长安同自己要走命香的孩子的阿娘确实靓丽,虽然是胡人,却其实没多少胡人的特征。 她记得当时小女孩同她说自己想要给阿娘一个自由,而浮月楼给她的便是命香。 苏兮还记得那孩子的名字,茯贞。 至于她阿娘,苏兮只听茯贞提起过一次,似乎是康姓。 范兴业口中的妻子便是这康娘子。 当年康父和康娘子带着茯贞离开长安,三人在凉州和范兴业相遇。 范兴业当是觉得康娘子有几分姿色,倒是也不在意她带了个孩子的事情,几次三番上门求亲。 康父起初是不同意的,但随着时间越长,他身体越发不济,临终前终于松口将女儿许配给了范兴业。 范兴业确实还算不错,婚后对茯贞如亲生女儿一般,对康娘子也十分体贴照顾。 茯贞及笄后,他和康娘子一道给茯贞寻了门亲事,便是武州商人顾郎君。 范兴业说茯贞过得十分幸福,武州来的商人都说顾家当家娘子过得很奢华,那日子竟比长安的贵人们也不遑多让。 范兴业祖籍长安,他是见过长安贵人生活的奢靡,知晓女儿断然没那么夸张。 但能让人这般说,自然也是过得不差。 不过夏州和武州毕竟有些距离,顾郎君又时常外出经商,茯贞并不怎么回夏州看望他和康娘子。 但康娘子知道自己女儿过得不错,整日里便是笑呵呵的,十分放心。 范兴业的描述中,康娘子是个开朗积极的人,但苏兮却似乎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她印象中茯贞提起的康娘子,那可是一个十分阴郁的人,整日里不见一丝笑容,眼睛里都是生无可恋的淡漠。 当然,这些自然也要拜茯贞的阿爷所赐。 那时茯家迎娶了康娘子,但在茯贞两岁的时候又大张旗鼓地迎娶了一个官家女。 那官家女虽然家中官位不高,但跟康娘子比,也算是个贵人了。 茯家拜高踩低,康娘子这个正妻便渐渐不如官家女这个平妻,连带着茯贞也失去了阿爷的宠爱。 苏兮曾问过茯贞,这也是她偷偷到浮月楼换取心愿的原因之一。 至于另一个则有些匪夷所思。 茯贞说她阿爷要杀她和她阿娘,原因不知道,但就是要杀了她们。 不过两三岁的孩子,却能十分镇定地将事情一一清楚地说给苏兮听,彼时还不理解为什么要把玉璧给孩子的疑问便消失了。 “那康娘子如今在何处?” 从范兴业的叙述中,康父应该已经病逝,但康娘子似乎一直都陪伴着他。 可几次同范兴业接触,似乎无人知道他已经成亲,更不知道他妻子在何处。 范兴业知道苏兮一定会问起妻子,心里早想好了该如何说。 于是叹了口气,十分无奈地道:“跟人走了,正因为此,我才从夏州请求归乡,想着回到长安找了事情做,勉强顾得上温饱即可。” “你的意思是康娘子跟人私奔了?”温言看着他问道。 范兴业脸上不怎么好看,但还是点了头。 苏兮上下打量着他,良久才说道:“这件事你可跟茯贞说过?” 范兴业是不知道苏兮认得茯贞,所以当她说出女儿的名字,他还是很惊讶的。 但他没有多问,摇头说没有。 一则女儿常不回来,二则他也不知道顾家究竟在什么地方。 当年女儿出嫁,顾郎君在夏州办了酒宴,回到武州之后又办了一次。 所以范兴业夫妻二人实际上都没去过顾家,甚至连武州都没去过。 苏兮不由蹙眉,这话她听出些不对来。 如果范兴业夫妻俩真的疼爱女儿,怎么会完全不知道茯贞的消息? 范兴业从头到尾所说都是武州来的商人告知他,而他和康娘子从未主动想要去武州找过她。 苏兮没有再继续问范兴业,而是转身往回找了个食肆坐下。 温言帮苏兮要了一碗汤饼,这时间她是该饿了。 “苏娘子可想到了什么?难不成真跟我那女儿有什么关系?可我对她不错,即便不如亲生的,但也绝对不差的。” 范兴业思前想后,觉得茯贞不是那样的人。 她性子沉稳,和康氏多少有些相似,论到底,应当比康氏更心软。 从夏州出来,他将康氏直接抛在了私宅里,康氏不也什么都没说嘛。 苏兮摇头,“照你所说,康娘子跟人跑了,茯贞自然没有理由找你麻烦,何况她还没去过夏州,更是不大可能。” 范兴业想再说些什么,温言抬手打断他,“不如范郎君回去再想想,也许会想起更多有用的。” 温言这算是赶人了,可范兴业不想就这样走了。 今日他说了那么多,苏娘子可什么都没说呢。 他这眩晕的症状到底还会不会有,命香还不会再带来更多的不良反应? 可苏兮却根本不搭理他,只顾着埋头吃着香喷喷的汤饼。 那模样即便是范兴业看了,都想也叫一碗尝尝。 打发走范兴业,温言开口问道:“他说谎了?” “那是自然,不仔细琢磨,他那故事尚可,可经不起推敲,尤其是说起茯贞和康娘子的时候,范兴业的眼神闪烁得只差直接告诉我他说谎了。” 苏兮一口汤饼下肚,顿时浑身都舒坦了几分。 说话自然也就快了些,她可不想浪费了进食的时间和乐趣。 “也是,此人见一次便厌恶几分,但命香怎么会突然之间有了变化,难道是下香之人出了什么变故?” 那命香应当就是在茯贞手中,如今下在范兴业身上,原因其实不难想。 若非为了自己,那就是为了康娘子。 但范兴业说茯贞并不常回家看望,那便只有康娘子了。 温言想,如果康娘子并不是跟人跑了,那她会如何了呢? 第193章 命香7 这个疑问温言回到浮月楼时就知道了,灵鸟打听了关于康娘子的一切。 起初康娘子跟茯家没有打算翻脸,但那官家女有些欺人太甚,不仅对康娘子克扣,连她的女儿也一样非打即骂。 康娘子忍了三个月就忍不下去了,便和茯家和离了。 茯郎君是个心狠的人,连一分钱都没给娘儿俩,直接将人赶了出去。 而康娘子连一句服软的话都没说,带着女儿回去了东都。 但后来康父又带着康娘子路过一次长安,也就是那时,茯贞来了浮月楼,然后将命香带走了。 苏兮记得这件事,便示意灵鸟继续往下讲。 灵鸟啾啾两声,说起了这中间的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 康家父女和茯贞那时在长安逗留了很短时间,可他们走的那日,茯家出了事,还是个不小的事。 茯家上下因此流放的流放,坐牢的坐牢,算是彻底毁了。 温言不假思索的说道:“看来康家父女是做了什么,如此奇耻大辱,看着康娘子不像是会一直忍下去的性子啊。” 苏兮点头,她只见过一次康娘子,还是远远瞧见的,那面相,可不似个软糯糯的小妇人。 加之茯贞给她的印象,苏兮就更觉得茯家的事与他们三人有关系。 灵鸟接下来的讲述确实证明了两人的想法。 茯家之所以倒台,竟是因为那官家女家中出了大事,而此事茯家参与了,自然在官家女家中出事之时一道受到了牵连。 而那官家女家中之所以出事,是有人送了一份证据到大理寺,不过几日时间,那官家女家中就被定了罪了。 “攀附权贵,也得想想那权贵是不是行得正坐得直,否则也只是徒招祸端而已。” 苏兮啧啧两声,茯家要是没娶那官家女,说不定也不会落得家破人亡的地步。 “后来呢?”温言抬手让灵鸟落在自己的指间,催着它赶紧说下去。 灵鸟明显有点不情愿,它飞来飞去探听消息,问了无数来自五湖四海的鸟朋友,这才有了一些线索,就不能让它喘口气,歇一歇。 但迫于实力悬殊,灵鸟还是叽叽喳喳地讲了后来的事情。 康家父女带着茯贞出了长安,一路便是朝着夏州而去。 一路上父女二人不少遭受苦难,茯贞更是差点就病死在路上,但好在最终还是到了夏州。 康娘子遇见范兴业的那一天是他们到夏州的第三天,康娘子上街给康父抓药,和走在路上的范兴业打了个照面。 对于范兴业最初康娘子是完全不在意的,因为他是个长相不大出众,衣着也没什么特殊的人。 但范兴业看上了康娘子,几次悄悄尾随她,知道了她住在何处,家中又有哪些人。 “这似乎跟范兴业说的有些小出入吧。”苏兮单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了温言身上。 温言摆手,“这些细节不是很重要,还是继续听下去吧。” 在他而言,当初他和苏兮初次相遇时的情景两人说出来也会有出入,尤其是在打架之前那段儿。 所以也不能说谁说得不对,只是个人角度不同罢了。 苏兮倒也没有纠结,听着灵鸟继续往下说。 康父早年也是当过兵的,身体渐好之后就发现了常尾随而来的范兴业。 他以此种方式出现在康父视线中,还想求娶他的女儿,康父自然是不肯答应。 毕竟这作为可不像是个大丈夫能做出来的。 康娘子则不怎么在乎,她对范兴业无感,再加上之前茯郎君那样,她压根就提不起来兴致再和人成亲。 何况她还带着茯贞,她是不愿意让茯贞受委屈的。 后来就如范兴业说的那般,他不懈努力,这一求便是大半年,康父的身子再次出现了问题,这才有了将女儿托付给人的打算。 而这大半年时间因为范兴业的出现,康娘子身边就没其他什么能堪用的。 最后康父一想,范兴业肯坚持这大半年不改初心,又对茯贞也是不错,心下便渐渐松懈了。 于是选了个日子,让范兴业三书六礼迎娶了康娘子。 康娘子成婚后不久,康父的情况急转直下,没多久就撒手人寰了。 而后十几年都过得相安无事,夫妻二人说不上多恩爱,却是十分和睦的。 直到茯贞及笄,茯郎君找上了门,这一家就开始起了大风浪了。 茯郎君为茯贞选了一门亲事,这便是武州顾家的顾郎君。 “哟?原来这夫君并不是范兴业夫妻给选的,而是茯贞的阿爷选的呀。”苏兮挑眉,茯贞自小就没怎么管过,等她要成亲了才出现,这茯郎君打的什么算盘? 温言冷笑一声,“想来这武州顾家对他很重要吧。” 灵鸟啾啾两声,给了两人肯定的答案。 但这还不是最终让茯贞嫁过去的理由,毕竟如今茯贞名义上的阿爷是范兴业,茯郎君即便能过问,却也不能完全做主。 于是就有了茯郎君和范兴业的一番谈话。 范兴业想要回长安,他说如果茯郎君能把这件事办成,那他可以答应让茯贞嫁去武州顾家。 茯郎君没当即答应,而是三天后才去了消息,说此事可行。 范兴业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将此事瞒着康娘子,他觉得武州顾家不错,康娘子没有理由不答应。 但事实上康娘子拒绝得十分坚决,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因此还和范兴业生了龃龉。 康娘子认为范兴业是拿茯贞换了自由,范兴业则觉得康娘子压根不为他着想。 于是一来二去,范兴业终于忍不住动手打了康娘子。 这样的事情,有第一次自然也就有第二次,直到半年后茯贞出嫁,康娘子已经被范兴业打过无数回,且有几次都到了需要人抬着去就医的地步。 茯贞答应成婚有没有心疼康娘子的心思在无人知晓,但她确实在答应下来后求范兴业好好待她阿娘。 范兴业口中答应得十分爽快,等茯贞走了之后,也确实好了一段时间,但随后便又故态萌生。 而后夏州动乱,茯郎君为他寻了机会,待动乱一结束,范兴业就被安排回了长安。 第194章 命香8 这些都是范兴业不曾提起的事情,他甚至都没说自己是如何杀了那些人的。 尤其是康娘子。 是的,康娘子是被范兴业杀死的,根本不是跟人跑了。 苏兮想,茯贞要是知道疼爱自己的阿娘被范兴业杀死,那她是不是会动了使用命香的心思? 苏兮记得,她当初跟茯贞说过,她一旦使用命香,就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这世间因果循环,无论你所做之事是好是坏,都是有因果往复纠缠的。 有时善因得善果,但有时也会善因而成恶果,不一而足。 尤其是命香,它乃是玄冥大神所居之处的泉水混合黄泉花制成,那所需代价自然也不会少。 灵鸟之后又说了一些事情,不过是范兴业如何将康娘子杀死,如何将尸身掩埋在了枯井之中。 再来后便没了范兴业的踪迹,至于茯贞,似乎真的从未离开过武州。 温言抬手让灵鸟离开,扭头看着苏兮道:“范兴业杀了康娘子之后离开夏州,那他周身那些香魂难不成是在路上所遇?” “应该是吧,我瞧着有几个身着衣裳皆是好料子,非富即贵。” 范兴业在夏州那些年并无多少进项,但看他到了长安这些时日的开销,可不像是个手中没存钱的样子。 有钱又没有进项,那他这些钱是从哪儿来的? “劫财害命,一路上竟没有被发现,陇右道果真乱得可以。”温言叹了口气,盛世下的陇右道便是不怎么太平的地方,如今更是如此。 “蛮夷骚扰,大唐如今又是这么个样子,不稀奇了。” 苏兮伸了个懒腰,纤细的腰肢在长裙下若隐若现,一点也符合大唐如今的丰腴之美。 之后一连半个月苏兮都没有再见范兴业,每日看着他在浮月楼外的巷子里转悠,就忍不住叹息。 他周身的香魂虽然没有再增加,可那些魂魄似乎得到了什么滋养,越发强大起来。 温言趴在栏杆上仔细瞧了瞧,范兴业的眼圈黑得如同拿锅底灰画过,原先魁梧的身姿也稍有缩水。 “再继续下去,他怕是活不了多久了吧。” 苏兮点头,“那么多条人命,他死了就死了呗,只是...” “只是什么?”温言问。 “只是茯贞怕是也会不好。”苏兮有心想用水镜,但又觉得温言这个劳力不用白不用,一时还真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办。 温言怎会不知苏兮怎么想,叹了口气道:“罢了,我还是走一趟武州吧,这件事拖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苏兮点头,心想最重要是让茯贞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娘子给这样一个糟老头子陪葬,实在不划算。 何况范兴业是罪有应得,茯贞何罪之有? 温言抬手划出一扇门来,一边叮嘱苏兮不要贪杯,一边朝里走。 苏兮乖巧的点头,却是一个字都不说。 点头是知道,做不做到就不好说了。 穿过门,温言站在了武州顾家的门前,顾家门庭高大,与一个商贾之家是有些逾矩了。 不过夏州天高皇帝远,鲜少有人管而已。 温言在顾家墙外转了一圈,脚下轻轻一点,人就到了院子中。 他顺着命香的味道往里找,在偏僻的耳房内见到了奄奄一息的茯贞。 茯贞似乎一点不惊讶温言会出现在这里,她艰难地撑起身子,声音几乎如蚊蝇般问道:“苏娘子所说的代价,可是我的命?” 温言摇头,命香下,既听天由命。 上次命香用过之后,那人可活到了八十余,至于为什么茯贞会如此,他也说不准。 “那范兴业可死了?” 茯贞再问,她在乎的是这个,她要替阿娘报仇。 “你果真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温言记的灵鸟说茯贞并未在夏州出现,那她是如何知道的? 茯贞轻咳了几声,缓了缓才开口,“他将我换了自由时我就知道那人不可信,那许多年来不过是演戏罢了,也许是时间久了,演着演着,大家都当了真。 可假的就是假的,不遇事也就罢了,一旦遇到事,就如镜中花水中月,一戳即破。” 茯贞自出嫁开始,一直有跟一位来往夏州和武州的商人有联系,她通过商人知晓夏州康娘子的近况,又把自己的消息带过去给康娘子宽心。 当她知道范兴业依旧打康娘子的时候,心中已经有了几分计较。 只是还没等她来得及布置一切,范兴业竟然就痛下杀手。 茯贞脸上的难过都几乎要淹没了人,即便康娘子死了许久,她一想起还是心中疼痛无比。 “原来如此。”温言点头,“所以范兴业身上的命香你到底是如何下的?” 如茯贞所说,她应当没接触过范兴业,那这命香又是如何下进去的? 茯贞苦笑一声,“我在武州遇见了一位高人,那高人告诉我,命香乃是神族之物制成,若我真想教训范兴业,那就是将命香中的一半带去夏州让他服下,至于另一半则我自己服下。” 温言蹙眉,但却没出言打断她的叙说。 茯贞说那高人肯帮这个忙,所以她得到消息时才把另一半命香也服下了。 自那之后她便日渐虚弱,一日得知顾家之所以娶她的原因后,更是一怒之下搬到了这间耳房中。 不过好在她能感觉到,随着自己的虚弱,另一半命香渐渐发挥了作用。 “你可知你这是拿自己的寿数在养那些香魂?若是那些香魂将范兴业折磨死,那你也就离死不远了。” 温言很想问那个所谓的高人究竟是谁,只是看茯贞的样子,似乎也并不多了解那位高人。 茯贞确实不了解,她只知道那高人面容俊秀,身姿也很是挺拔,一身道袍愣是穿出了谪仙之感。 “我知道,但只要能为我阿娘报仇,死了便死了吧。” 这一辈子只有阿娘最爱她,外祖父当年是想要阿娘放弃她的,亲的阿爷舍弃了她,范兴业又将她当成了筹码换了自己的自由。 从始至终,只有阿娘对她无怨无求,只一心希望她好。 第195章 命香9 等温言回到浮月楼时,苏兮已经醉得呼呼大睡过去了。 温言无奈地叹息一声,弯腰将人抱起来送回二楼睡下。 没了苏兮的闹腾,浮月楼里安静得让温言有些不习惯,他坐在因果树下望着天边明月,思绪却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上次回洪荒时他其实还做了很多事,只是这些事都没同苏兮说过。 尤其是跟东皇密谈那一次,温言更是不知道该如何跟苏兮说。 青丘之国分青丘狐族和涂山狐族两支最为强大,青丘狐族成年时需上云笈山受天雷洗礼,在净池中脱胎换骨,而涂山狐族则是须得入世历练。 他一直以为他们就是毁坏了因果树才会被丢到凡世恕罪,可听东皇的意思,并非如此,也许是因为苏兮该成年之故。 但他又觉得东皇也并不完全是这个意思,似乎还有别的缘由。 只是东皇没有明说,只告诉他务必守护好苏兮。 “本是因为因果树下来的,难道守护苏兮比守护因果树更重要?” 温言喃喃自语,心中却早有计较。 这点小心思是他在苏兮下九幽和阿鸾姑姑救长言时就发现了的,只是彼时温言不大理解这种算什么心态。 如今他已经看得很清楚,自然也就有了决断。 灵鸟从因果树上飞下来,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温言的肩头,啾啾叫了两声。 温言微微侧头一笑,眼神明媚,笑容如同春日暖阳,“范兴业死了?” 啾啾... 灵鸟蹦了几下,似乎十分兴奋。 “生生吓死的,看来那些香魂已经成了气候,得了,今日她醉得厉害,此事便由我去收尾吧。” 温言说着缓缓起身,灵鸟便扑簌着翅膀前头给他带路。 长安城这时辰早就已经沉沉睡去,长街上更是无一人出现。 温言缓步走在长街上,随着灵鸟转过街道巷子,终于在一处私宅前停住了脚步。 宅子门关得严实,一侧则悬挂着范宅的木牌,看样子,也挂得没多长时间。 温言抬手轻轻一推,门应声而开。 他顺着小道一路走到了主人家的卧房,开门就看见仰卧在地的范兴业,他俨然气绝已久,身体都已经僵硬了。 “此人已死,你们也该安心去了,不可在凡间逗留,若是心生恶念,就别怪我无情。” 温言朝飘荡在范兴业尸身旁的几缕香魂挥了挥手,那些香魂却并不离开。 温言挑眉,“怎么?我的话说得不够清楚?” 其中一缕香魂忙摇头,她似乎比其余香魂更有实力些,虽不能开口说话,却是有自己的意识。 那缕香魂跪伏在地上,用手比画了一会儿,温言才终于清楚,原来这便是康娘子。 康娘子告诉温言,不是他们不肯走,而是走不了,他们方才就试过了,可总有一股力量将他们重新拽回来。 温言蹙眉,即便茯贞将命香的用法稍加改变,也不应该能影响到香魂的去留才对。 他上前一步蹲在范兴业尸身前看了看,没发现这尸身上有什么异样,只是很奇怪的是,本该人死香销的,可范兴业身上隐约却还能闻到命香的味道。 温言神色凝重,他抬手在地上敲了敲,不多时一个衣着寒酸的中年汉子从地底下钻了出来,看见温言便抬手行礼道:“温郎君安好,不知温郎君可有什么吩咐?” “冥府最近缺人吗?怎么这里的魂魄都不来收?” 温言指了指地上和那几缕香魂,中年汉子这才发现这里竟然有这么多魂魄。 他诧异地说道:“并非如此,但冥府确实没有收到这些人的绝命通知,也不知这中间出了什么差错。” “行了,既然你来了,那这件事就你来办吧。” 中年汉子忙行礼应了声是,不过等他尝试着将魂魄带走的时候,却突然发现他们似乎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根本走不远。 “带不走?”温言看明白了,如康娘子所言,他们不仅自己走不了,连鬼差来了也一样带不走。 “这...之前从未遇见过这种情况,而且地上这人的魂魄似乎也没有了。” 中年汉子有些紧张,这种事情在冥府可是重大事故,他得赶紧上报才行。 温言摆手,“那就去找人,有我在此,不必担心。” 中年汉子忙点头,转身就消失在了屋中。 不过一刻钟之后,他带来了其余鬼差,其中一个便是时常被人念叨的无常鬼。 “连你都来了,看来范兴业的魂魄是没能入地府吧。” 温言摇头,茯贞这次玩儿大了,她不仅丢了自己的命,还惹了一堆麻烦。 无常鬼见过温言,点头说道:“确实如此,方才在冥府查了一下,发现此人的魂魄不知所踪,冥王便让小的前来一探究竟。” “他之前被人下了一半命香,后为这些香魂所杀。” 温言将事情简单跟无常鬼说了一遍,而后问道:“冥府可有办法查到这人魂魄的去向?” 无常鬼点头,“长安城内有鬼女负责引魂,若是魂魄丢失,她一定知晓。” 接下来的事情温言便没了插手的理由,只交代了几句便回到浮月楼中。 彼时苏兮仍睡得很沉,似乎还梦到了什么美好的事情,脸上笑容甜甜的,如同初生的婴儿。 温言仍旧坐到因果树下,只是这次他没有望着明月,而是轻轻合眼,闭目养神。 苏兮其实早就醒了,这凡间的酒能醉她几时? 方才温言出去她是知道他要往何处去,只是觉得事情已成定局,她出不出现似乎也没多重要。 茯贞的事情苏兮虽然没问,心中却有数,想来茯贞是被人骗了,范兴业身上的,根本不是一整盒命香,至多不过一半。 这般行事,想来是有人在背后指点,可这凡间知道命香用途的,一把手都能数得过来。 苏兮心中突然有了计较,能让东皇下决心将他们扔到凡间,能让阿娘一言不发接受了这个决定,果真这背后还隐藏着更大的阴谋。 可究竟是谁? 能让东皇都忌惮,能让阿娘都妥协? 第196章 引魂灯1 “长安城中月如练,家家此时持针线。 仙裙玉佩空自知,天上人间不相见。” 吉南夜坐在长安城最高的鼓楼上,仰头望着漫天星辰,今日七月初七,长安城里热闹得很,可她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她被罚了,还被孟婆耳提面命地告诫了。 这是她许多年来头一次出纰漏,而这纰漏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出在哪里,所以心里别提多委屈。 “如今才七月初七,离中元节还有些日子,你怎的这么早就上来了?” 吉南夜闻言回头,见苏兮一身月白长裙立在鼓楼另一侧,身边还站着一个极为好看的郎君。 她微微歪头,眼睛里有羡慕和惊艳,羡慕眼前人可以出双入对,而她只能一个人,惊艳的则是两人的容貌,绝对的世间难有。 “南夜见过浮月楼主。”吉南夜起身朝着苏兮行礼,苏兮摆摆手,“别来这套,你我虽然不常见,但你的性子我是清楚的,说吧,突然提前上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吉南夜,冥府鬼女,每隔百年就会在中元夜上到凡间寻一人魂魄,这已经是冥府鬼尽皆知的事情。 上次见她还是高宗在位时,如今可已经百年了。 “我弄丢了魂魄,被骂了。”吉南夜抿着唇,脸上满是委屈,可声音依旧平静的如同说着今天天气不错。 苏兮点头,鬼女天生如此,她的声音是没有情绪的,哪怕她在大哭,声音也还是平静如无波之水。 “那可找到了?” 吉南夜摇头,“找不到了,孟婆亲自寻了无常鬼去查,一无所获。” 她很疑惑,那人的魂魄只对她一个有用,还有谁会要那残缺的魂魄? “所以你提前上来是为了这个?”温言适时地问了句。 吉南夜转头看向他,轻轻点头,“已经七百年了,再过三百年就能重塑他的魂魄,我不能半途而废,更不允许有人破坏。” 温言嗯了一声,七百年前吉南夜冲到浮月楼前跪求苏兮帮帮她。 那时苏兮喝的大醉,温言便隔着门问她究竟什么事这么急? 于是便知道了吉南夜的故事。 那时吉南夜方才从凡间回归冥府,但人是回去了,心却没回去,她爱上了一个在凡间时的夫君。 这一趟凡间轮回本是为了让鬼女脱胎换骨,哪料到鬼女竟爱上了凡间之人。 冥王不许,吉南夜便偷偷每夜往凡间去见那郎君。 然而已经不是凡人之躯的吉南夜这般接近一个凡人,给那郎君带去的自然不是福泽绵长。 那郎君不过三年就亡故了,但他因鬼女而死,魂魄才到冥府就被鬼差给提到了冥王跟前。 冥王罚他入阿鼻地狱,吉南夜知晓后极力阻挠。 冥王无法才告诉她,若那人不受罚,牵连凡人无辜受死的孽缘就会落在吉南夜头上。 她不过刚刚有了一些气候,根本经不起天雷责罚。 吉南夜是真的喜爱那一世的夫君,愿意为了他灰飞烟灭。 但冥王不忍,那郎君也不忍。 所以最后的结果便是那郎君自己跳入忘川河,在河中起伏百年而消散。 冥王为此叹息不已,觉得自己拆散了鬼女的一段好姻缘,可人鬼殊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而吉南夜则悔恨不已,她若不是任由自己被感情牵绊,又怎么会害死心爱之人。 本心如死灰的吉南夜在孟婆的提醒下找到了浮月楼,于是就发生了温言记忆中那一幕。 当时温言很好奇,那郎君在忘川河中漂浮百年才消散,那这百年吉南夜在做什么? 不过他没问,给人伤口上撒盐这种事,苏兮做得出来,他不大能行。 吉南夜寻到浮月楼的当夜温言没给她承诺,只让她隔日再来,毕竟这种非人来求心愿的事,他极少处理,所以也不知该如何帮吉南夜。 温言回忆着从前的事,苏兮则叹息一声,“引魂灯可还在?” “在的。”吉南夜说着手掌一翻,一盏九瓣莲花状的灯就漂浮在了吉南夜身前,那灯闪着幽幽青光,却只能照亮吉南夜身前七步路。 “嗯,我瞧着其余魂魄都还在,你也别太着急,也许只是暂时走失了。” 苏兮安慰吉南夜,心中却想着之前范兴业那件事,他的魂魄到如今都不见踪影。 冥王当时说范兴业的魂魄是自己走的,不过可能如他身边的几缕香魂一样,并不是完全自愿。 眼下不过几个月而已,吉南夜所寻的残魂也不见了,苏兮总觉得这两件事有些关联。 “我知道,所以我提前上来寻找,你放心,我不会乱来,更不会接近凡人。” 吉南夜是鬼女,周身阴气之重,一般凡人根本承受不住。 苏兮今夜一感觉到她的气息就敢来,为的也正是这个。 “那就好,引魂灯一定要护好,这不仅是你唯一的希望,或许...” 剩余的话苏兮没说下去,眼见着鬼女时隔百年又要在七月半出现,范兴业和那郎君的魂魄便陆续消失。 苏兮心中担忧,莫不是那幕后的人是冲着引魂灯来的? 吉南夜没等来苏兮的或许,脸上严肃而声音平静的道:“苏娘子放心,我晓得引魂灯的重要,一定会好好守护,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苏兮苦笑一声,若是引魂灯出了什么事,那可不只是给她添麻烦,恐怕冥王麻烦也不小。 一想到玄冥大神怒火冲天的样子,苏兮就觉得脑壳儿疼。 回浮月楼的途中,温言有些奇怪地道:“引魂灯乃是玄冥大神为洪荒生灵所制,那可是收集神魂的神灯,你当初借给她都没眨眼,怎么现在突然这么担心?” 要知道冥府一共也才没几盏,且不可随意离开冥府,还都是仿制品。 “那能一样吗?”苏兮无语,“当初借给她是看在冥王的面子上,且冥王给了承诺,只会用于收集那郎君的魂魄,可如今这情况,我不信你没看出些猫腻来。” 温言摸摸鼻子,也是,前阵子丢了范兴业的魂魄,如今又丢了那郎君的残魂。 这些丢失的魂魄多少都跟浮月楼送出去的东西有关,很难让人不多想。 第197章 引魂灯2 温言所思也是苏兮所想,她缓慢地朝前走,一路上没有任何声音进她的耳朵。 温言小心地跟在她身侧,知道苏兮是在思考,他便护着她一路回到楼中。 灵鸟蹲在二楼栏杆上,远远看见二人回来,便扑棱着翅膀飞了过去。 温言抬手让它落在自己的指间,听着灵鸟说了一些事情,不由微微簇起眉来。 “妖集里出事了。” 温言转头同苏兮言语,苏兮才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出了什么事?” “大妖被打伤,如今的妖集群龙无首,有些东西跑了出去,怕是会惹祸。” 苏兮眉头皱得更深,抬脚就往巷子深处去。 温言和灵鸟在后头跟着,入妖集大门的时候,温言注意到看门的童子不见了。 妖集看上去还和往常一样,只是街上来往的小妖少了许多,甚至偶尔遇见的几个也都行色匆匆。 这等情景是自有妖集以来从未有过的,温言心知此事怕是比他们想的还要严重。 苏兮没有去大妖所在之处,而是去了阿鸾姑姑的酒肆。 她本以为阿鸾姑姑不会在酒肆中,然而还未进去,就听见阿鸾姑姑冷若冰霜的声音,“大妖何等妖力,说是一只兔妖伤了他,你觉得谁会相信?” 苏兮走进去,看见黄雀正愁眉苦脸地和阿鸾姑姑对站着,便知道方才说兔妖伤了大妖的话就是他说出来的。 这话苏兮也不信,大妖是什么实力,兔妖又是什么实力,根本不可能。 况且兔妖一向和善,哪怕真是逼急了,也不过咬上一口,死不了人,更算不上伤。 “大妖受伤,到底是如何伤的?” 阿鸾抬头,见苏兮和温言进来,一扶额无奈道:“我就出去了这么几天,怎么就能出这样的事。” 苏兮仍是一脸疑问,长言便替阿鸾回答道:“有人将青龙寺法师的血符混在了大妖的酒中,大妖如今妖力溃散,怕是不好。” 苏兮和温言都是一愣,继而惊讶地对视一眼。 青龙寺的法师他们是知道的,也见过几次,道行比从前的老法师还要略高一些。 他的血符本该是守护长安时才会祭出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妖集,还出现在大妖的酒中。 “不会是他的意思。”苏兮十分肯定。 虽然人心难测,可青龙寺法师的品行她却是信的,他不会无故挑起凡人和妖集的战争,那将是长安的一大劫难。 “我也信他。” 这话是阿鸾姑姑说的,她相信青龙寺和尚的品行,如若不然,他也不会被老法师点名继承衣钵。 “如此这件事必然另有原因,不妨去问问大觉法师。” 苏兮的提议自然是她去,阿鸾姑姑等人便留在妖集中看有没有办法帮大妖。 走进青龙寺,苏兮就站在寺中等着,不多时大觉便走了出来,远远便朝着苏兮行了一礼。 苏兮是个知礼的人,便也回了礼。 “大觉法师近来可好?” 面对苏兮的问题,大觉法师苦笑一声,知道这是兴师问罪来的。 “尚可,苏娘子这次前来,难道是因为我寺中丢失的血符?” 昨日血符丢失,大觉就有些辗转难安,如今苏兮来了,必然是出了什么事了。 “大觉法师的血符是何时丢的?又是如何丢的?” 苏兮不答反问,不过这也算是答案了。 “昨日入夜后丢失,至于如何丢的,我也不知道。” 大觉无奈,他有个习惯,总是在入夜前确定一下血符安好,而后便会回到禅房中打坐。 所以这一夜便是丢失的时间,至于何时他也不知,只能确定入夜前那血符还在。 “大觉法师一点异样都没察觉?” “并无任何异样。”大觉法师说得斩钉截铁。 苏兮点头,大觉在这长安城中算得上是一号人物,这城中不管妖邪还是凡人,能从他眼皮子底下轻易得手的,统共就那么几个。 她和温言便是其中之二。 阿鸾姑姑和长言,或是妖集中的大妖,这些也算。 可这次出事的是大妖,自然他们都不会是这个取走血符的人。 那剩余的苏兮一时还真想不出来。 “近些日子城中似乎出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不知苏娘子可有察觉到?” 苏兮啊了一声,大觉法师以为她没听明白,于是又说得仔细了些,“似乎是从冥府来,一身鬼气冲天,虽然已经克制,可总还能察觉到。” “哦,你说的是鬼女啊。” 苏兮因为大妖的事都差点忘了鬼女了。 “竟然是鬼女?”大觉吃惊,从前听老法师提起过,千年前冥王得了鬼女,而后不知为何,鬼女每百年就会在中元夜到凡间来。 “嗯,今年便是百年,本该七月半才来,但今年有些状况,所以她提前上来了。” 苏兮叹了口气,“好了,既然血符的事大觉法师也不知是谁所为,那苏兮就不打扰了。” 大觉忙口念佛号,亲自送了苏兮出去。 待她走远,一旁远远候着的小沙弥才敢上前问道:“方才那施主究竟是谁?法师似乎十分重视。” “她乃是浮月楼主,或许是这世上少有的神族。” 小沙弥非常惊讶,他整日向往的是佛祖,也觉得这世上是有仙人的,可神族,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是和仙人一样的吗? 苏兮回到妖集的时候,大妖的情况有所好转,但他已经昏迷,所流失的妖力也不是一时半刻能补回来的。 阿鸾姑姑用了一滴鸾鸟之血,但她是神族,而大妖说到底只是凡间的妖物,受不起这一滴血,就只能以鸾鸟之血放在眉心抑制妖力流失。 长言更是没有丝毫办法去医治妖族,便只能在身旁安慰阿鸾。 众人见苏兮回来,便问她可有好办法,毕竟浮月楼中的法器有许多,真要找,也不是找不出一两样可用的。 但苏兮摇头了,“浮月楼中的东西并非我所有,若无因果关系,即便是我也拿不出浮月楼一步,而大妖身为妖族,也不可能进得了浮月楼。” 如此一来,即便楼中有可用之物,他们也是没辙。 第198章 引魂灯3 七月十三,大妖的情况还是没有好转。 阿鸾甚至想到了回去洪荒,却根本没有办法回去。 她和长言跟苏兮和温言的情况不同,苏兮和温言可以往洪荒去信得到帮助,但自愿离开的阿鸾和被罚又逃出来的长言则不行。 洪荒和凡间的结界乃是虚邪大神和烛九阴共同设下,除了洪荒中的几位古神外,谁也不能来去自如。 那些被罚离开的神族想要回去,有些甚至拼了全部修为都未能再见一眼家乡的样子。 正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时候,妖集来了一个客人。 这客人不是别人,就是吉南夜。 吉南夜是来找苏兮的,这许多天在凡间行走,她连残魂的一丝气息都没寻到。 “他怎么了?”吉南夜语气平淡得让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苏兮和温言却一点都不奇怪,“他被青龙寺法师的血符所伤,妖力流失了大半,如今昏迷不醒了。” 吉南夜哦了一声,目光落在了大妖的眉心,“是鸾鸟之血,我父王说鸾鸟不是好东西,毁了九幽的风阵...” 苏兮下意识上前一步死死捂住吉南夜的嘴,一脸干笑地看向阿鸾姑姑。 好在阿鸾方才跟长言说话,并没听清吉南夜说了什么。 “你说的不是好东西的鸾鸟就在这里,你想想你能打得过不?” 苏兮加重语气警告般的在吉南夜耳边说着,阿鸾姑姑又不是什么好脾气的鸟,吉南夜一个小辈她可也下得去手。 吉南夜皱了皱眉,用眼神告诉苏兮,她已经知道了。 苏兮这才把手放开,长出一口气,“你来这里干什么?” “残魂找不到,我心急。” 吉南夜眉宇间是真的着急,语气还是那般平淡。 苏兮就算习惯了,却还是有些别扭。 “这会儿怕是找不了,你等七月半鬼门大开时再找吧,届时鬼差会上来维护秩序,你正好可以找他们帮你。” 苏兮很诚恳地给了建议,吉南夜摇头道:“没用,残魂一定被人藏了起来,我有引魂灯都找不到,鬼差不行。” “引魂灯?”阿鸾突然开口问道。 苏兮到嘴边的话就都咽了下去,转头看向阿鸾姑姑。 吉南夜点头,“是,引魂灯,怎么了?” 她满脸不解,看着阿鸾姑姑的眼神充满疑问。 阿鸾却不再看她,而是扭头问苏兮,“若是以引魂灯寻鬼仙前来,有没有办法让大妖的情况好转?” 苏兮摇头,“寻常鬼仙不可,除非是像裴润那般修成的,可他在东岳大帝座下,想要离开可不是件容易事。” 她心中多少有了计较,之前是没想到这一茬,如今阿鸾姑姑提起,倒是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不过这件事还得让温言同意才行。 苏兮扭头看向温言,见他似乎也想到了什么,正无奈地看着她笑,苏兮突然就想要装傻。 “裴润哪里说来就能来。”阿鸾叹息一声,真是每条路都给算死了。 “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温言深吸一口气开了口。 若是没有引魂灯,他那办法自然无用,可如今吉南夜出现了,那这件事就有一定的可行性。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温言身上,包括苏兮的。 她与大妖是有些交情,但还不到用温言就救他的地步。 苏兮不知道温言在她心中究竟是个什么位置,反正比东皇高一点,比阿鸾姑姑也高一点,比苏绽低一点。 “都忘了我什么身份?不过也是,这许多年来我就是苏兮的跟班,你们忘了也属于正常。” 温言咧嘴笑了笑,自我调侃得十分到位。 苏兮实在没忍住,给了他一个白眼。 什么跟班不跟班的,这千余年他都跟个大爷似的在浮月楼待着,偶尔服软而已,怎么就成了她的跟班。 “东皇分身,玄蛇。” 阿鸾眯起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温言微微摇头,纠正道:“是龙蛇。” “还不都一样,反正你迄今为止只显出过蛇身。”阿鸾一点不给面子。 温言眉毛一横,“还救不救了?” “嗯,我刚才好像没说话,对吧。”阿鸾朝站着的几人扫了一圈,众人默默点了点头。 温言这才哼了一声,继续往下说:“以玄蛇鳞片燃烧,再辅以引魂灯,说不定可以将血符引出来,剩余的也就没多少了。” 如今在大妖身体里的血符是依靠大觉法师的血在发挥作用,而人血和妖血总归是不同的,若是能将大觉的血引出来,那道血符的作用也就没了。 阿鸾愣了一下,“玄蛇的鳞片和寻常蛇族不同,随便拔下一片便如同割肉,你真的愿意?” 温言和大妖说实在话,交情实在不怎么样,他们一年到头能见上的次数都不超过一把手。 且这次数中绝对是苏兮会在的。 温言很奇怪地看着阿鸾,“阿鸾姑姑觉得我会见死不救?” “倒也不是,只是有些意外。”阿鸾摇头,她一直知道温言是个除了浮月楼眼里只有苏兮的人,这次苏兮没有开口,他却先提了出来。 苏兮没在意阿鸾姑姑和温言的对话,她低声交代吉南夜道:“待会儿你让引魂灯燃起来,你放心,这次不会耽搁你寻他的残魂。” 吉南夜点头,“我知道了,我一定配合,不过...” “你放心吧,此事了结,我自然会全心帮你查丢失魂魄这件事。” 苏兮这语气听着有点像是诱骗,不过她却没说谎,大妖这件事打断了她之前的打算,若是此事能完,自然还是要回归正轨的。 尤其是吉南夜这般在凡间游荡下去,长安城那些明里暗里的人都会多心。 一个冥府来的鬼女,得让多少人睡不着啊。 吉南夜再次点头,“我一定配合。” 交代完吉南夜,阿鸾姑姑的盘问也算完了,和苏兮对视一眼,阿鸾便和长言退到了一边。 温言幻化成小黑蛇游走到苏兮手上,苏兮轻轻摸了摸他的鳞片,然后小心地取下其中一片。 苏兮觉得自己已经很轻很轻了,可就在鳞片离开蛇身的同时,她明显感觉到温言浑身都收紧了几分,甚至还带着一丝丝战栗。 第199章 引魂灯4 将蛇鳞递给了吉南夜,苏兮小心地用手在温言的蛇身上按了一下。 “你没事吧。” 往常如果需要他变成蛇身,温言几乎做完想做的事情就会恢复人身,但这一次他只盘在她掌心。 “无妨,确实有点疼,我就这样休息一下,你不用在意。” 温言的声音尽可能保持得平稳,但细微的颤抖不可忽略。 苏兮突然就有些心疼,是一种抑制不住的心疼。 这跟从前的任何一次感觉都不同,甚至似乎从未有过。 “你再等一下,晚些时候我就带你回去,灵池一定能减轻你的疼痛。” 苏兮轻声安抚,抬眼看见吉南夜已经将引魂灯召唤出来,碧色的火焰在灯芯缓缓燃起,随后吉南夜将蛇鳞放了进去。 吉南夜掐出法印,口中低沉地念叨着冗长的法诀。 蛇鳞在碧色的火焰下原封不动的待了许久,而后才开始渐渐出现了燃烧的痕迹。 顿时一股幽香在整个妖集渐渐弥漫,无数小妖匍匐在地,它们似乎被什么力量控制着,不由自主地膜拜。 与此同时,大妖原本平静的面孔开始渐渐扭曲,接着他眉心的鸾鸟之血被诱了出来。 鸾鸟之血离体,血符瞬间发挥作用。 但这次血符甚至没能让大妖的妖力流失多少,便同样被从大妖的眉心中缓缓诱了出来。 那滴殷红的鲜血方一出来,大妖脸上的痛苦之色就完全消失了,他甚至都能睁开眼睛环顾四周。 “好了,接下来的事就劳烦阿鸾姑姑了,我先带温言回去。” 苏兮看了眼在自己掌心一动不动的温言,心下说不着急那是假的。 阿鸾点头,“去吧,晚些咱们再聚一聚。” 吉南夜和苏兮一起离开妖集,但吉南夜无法进入浮月楼。 苏兮让她先去平康坊陆五郎的酒肆等她,等温言稍微好些,她会立刻过去。 将温言小心放进灵池中,看着他沉在水中久久才开始动那么一下,苏兮终于松了口气。 “怎么样?还疼吗?” 苏兮将灵池中的肥鱼往一旁赶了赶,看着黑蛇慢慢地游动,最后幻化出半人半蛇躺在池中,还是有些紧张。 “没事,就是许久不曾这么疼过,一时间没能回过神来。” 温言抬手在苏兮额前轻轻敲了一下,那力道说不得连一只蚂蚁都捏不死。 苏兮嗯了一声,“没事就好,晚些我要出去一趟,你就池中泡着,等我回来。” 温言点头,他现在这情况,不适合到处乱跑。 扒一枚蛇鳞,真的很疼。 平康坊酒肆。 陆五郎看着眼前的女郎,良久都没说出话来。 她到底是怎么做到脸上表情和声音完全不一致的? “苏兮让我来的,我不能离开。” 吉南夜有些委屈,她并不想影响酒肆的生意,可苏兮说了要在这里等,那就只能在这里等。 陆五郎叹息一声,“我没有要赶你走,只是希望你能到后院坐一坐。” 吉南夜一脸委屈,听陆五郎这般说,脸上的委屈也没少,但脚下倒是乖乖地往后去。 等她离开,陆五郎总算松了一口气,这般鬼气森森,难道就是近些时候游荡在长安城的那位? 这件事跟苏娘子又是什么关系? 尽管吉南夜听话地去了后院,但这一日酒肆还是没什么生意。 不止是酒肆,就连临近酒肆的几个妓家也都客人寥寥。 这可是平康坊自有以来最稀奇的事。 苏兮到的时候,陆五郎正在后院和吉南夜试酒,这是他研制的新酒,以隔年雪酿造,只是却似乎再也品不出从前的味道。 “澡雪并非一般酿造办法就能制出。”苏兮看了眼杯中酒,心知这不会是澡雪。 陆五郎笑了笑,“无妨,我只是闲来无事,突然就想起来,所以想试一试。” “这酒不错,真的。”吉南夜突然轻声说道。 这酒味道清洌,如同山顶积雪,但这积雪中似乎还开着一朵雪莲, 吉南夜是真的觉得很好喝。 苏兮抿唇笑道:“你喜欢就好,陆五郎可是很在意客人的评价。” 吉南夜临走前带走了陆五郎一壶酒,正是他新酿造的,不过那酒没有名字,陆五郎一时也不知道该叫它什么。 从平康坊出来,苏兮一个人在街上转悠,如同吉南夜所说,以往或多或少这街上会有一些魂魄的气息,可如今竟都消失了。 “看来只能等七月半鬼门开时再想办法了。” 苏兮深吸一口气,脚下一转,径直朝着醴泉坊过去,那里的饆饠许久没吃了,温言也一定想吃吧。 吉南夜很心急,所以一到七月半,她一大早就来了浮月楼前。 苏兮趴在二楼栏杆上睡眼惺忪的望着门外的吉南夜,一脸无语地问道:“请问,你们冥府的大门是白天就开了吗?” 吉南夜摇头,“入夜后会逐渐打开,凡是得到准许的魂魄都可以通过鬼门前往凡间看望亲人,当然,也有报仇报怨的。” 这是冥府的规矩,若是生前死得太过冤枉,冥府便会准许在七月半这一日前往凡间了却心愿。 当然,也只能是有天大冤屈的,否则便只能等天道惩罚。 “那便是了,你这么早过来,除了扰人清梦外,什么都做不了。”苏兮更加无奈,“你不妨到妖集坐一坐,等入夜我们再出去。” 吉南夜觉得可以,转身朝妖集走去。 苏兮有气无力地将脑袋重新耷拉下来,目光移到楼下坐在栈桥上喂鱼的温言身上,“你觉得有可能吗?” 这般没头没尾的话,温言愣是听懂了。 他将手中的鱼食丢了下去,“谁知道呢,尽力而为吧。” 苏兮却不这么认为,“连引魂灯都无法察觉残魂所在,背后之人必然有高绝的手段,还有范兴业,不过才死魂魄就不见了,连长安这块地鬼差都没来得及收魂。” 所以背后之人是如何做到的? 加之命香一事,苏兮觉得说不定这背后之人就是来自洪荒。 但这些年来,洪荒下放到凡间的罪神屈指可数,且既然下来了,多半都是被削弱了的,又怎么能挑衅冥府。 第200章 引魂灯5 苏兮的猜想不是没有道理,但她没有证据,甚至连背后之人究竟是什么都不知道。 温言起身动了动脖子,转身便到了苏兮身侧,“想那么多也无用,若此事牵扯洪荒,可不是你我能处理得来的。” 苏兮还趴在栏杆上,一动不动,“我知道,只是如今都欺到我头上了,让我忍下去,我大概做不到。” “知道知道,放心吧,实在不行就让洪荒里那些闲人来处理,左右我们只是被利用,就该有被利用的操守,比如遇事就躺平。” 苏兮嘴角的笑凝固了片刻,随后凉凉地问,“这是楼之遥从前跟你说的吧,怎么好的就学不到呢?” 温言耸耸肩,“你别懒在这儿了,我们去西市食肆吃汤饼吧。” 苏兮哦了一声,看了眼外间天色,这时辰,朝食都要过了,怕是到了地方就只能吃些小食。 一路上不少百姓提着篮子往寺庙去,七月半的习俗便是如此,百味美食供于十方诸佛前,以期此功德能普度苦难众生。 也有出城去祭祖的,总归人来人往,行色匆匆,人们脸上比平日多了不少肃穆和缅怀之色。 昨日起圣人便下了敕令,三日内诸州百姓禁止宰杀渔猎,所以连西市屠户都挂了歇业的牌子。 而食肆、酒楼早早就备了食材,放在自家地窖内存放,好支撑过这三日。 “客来了,快请里面坐。” 摊主一瞧见苏兮和温言并肩而来,忙上前招呼起来。 这两人让他印象极深,且不说样貌,就那气度就非一般人可比。 “两碗汤饼,再来一盘酱肉。”温言在苏兮坐下后便说了需求。 摊主忙点头,“客稍等片刻。” 摊主转身去忙碌,温言和苏兮则把目光放在了西市来往的商人身上,今日除了凶肆外,旁的生意都略显冷清。 正想着,不远处有人吆喝起来,似乎是在说宰相家要的东西怎么能做得这般粗陋。 苏兮撇嘴,“元载这些年越发肆无忌惮,他倒是忘了天宝时的艰难了。” “身居高位,手握生杀大权,能不迷失的又有几个,何况此人贪婪。”温言顿了顿继续道:“我看那幅鹯视图他也挂不了多久了。” “套句凡间的话,人在做天在看,虽然这天有时候瞎的很,不过因果循环自有天命石运转,谁也逃不脱。” 说话间,摊主已经将两碗热气腾腾的汤饼端了上来,再配上一碟酱肉,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西市食肆不少,但好吃的还得是街边小摊,摊主为了留人,那可是卯足了劲儿将食物做得美味。 一碗汤饼下肚,苏兮只觉得浑身轻松许多。 都说神仙要断绝五谷杂粮,她觉得有些荒诞,神族多是食用此的,也不见堕落到哪儿去。 “好了,吃饱喝足,你陪我去一个地方吧。”苏兮起身放了钱在桌上,便拉着温言往城外走。 终南山,玉虚观。 张天师老泪纵横的看着苏兮径直闯进了后山禁地,那里有一座先秦时留下的大阵,一直被茂密林荫遮盖着。 直到百余年前,张天师的师父发现了那座大阵,这次将玉虚观建在了这里。 此后玉虚观出了不少高人,多半都是托了大阵的福。 如今苏兮却要闯进去,张天师不用想就知道肯定是要用的。 那她用过之后,这大阵是否还能护佑他玉虚观子弟就不得而知了呀。 “苏娘子,算老夫求你,差不多得了。” 张天师只差拍着大腿保证以后再也不给苏兮找麻烦了。 “求我也不行,这件事我必须做,何况这大阵本就是我设下的,怎么?你玉虚观建在这里,这阵就成你家的了?” 苏兮本不想搭理张天师,这老头儿活的年岁越多,人就越发不要脸了。 同她一个小辈整日斤斤计较,还总想着捞点好处。 “什么?!”张天师站住了脚步,他年纪大,但腿脚利索,这一路可是跟着一步都没落下。 “行了,别啰嗦了,你尽管守在阵外就行,其余的事情不用你管。” 温言觉得张天师这人挺有意思,也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但其实这大阵自打用完之后,根本连一丝灵气都没有留下。 这些年玉虚观出的高人,那都是托终南山的福,并非大阵。 “那你们到底要做什么呀?”张天师憋了半天,就问出这么一句。 大阵要真是人家布下的,确实他不好阻止。 但总归有权知道即将发生什么吧。 “搜魂。” 苏兮简简单单两个字,张天师就定在了地上。 这可是终南山,面朝长安城,在这里搜魂,难不成是搜整个长安城内的游魂? 那所需可不小,别说是他,就是原先太史局的荀监,加上青龙寺老法师,他们仨都办不到。 可眼前这不知来历的苏娘子却似乎一点不在意。 张天师再一次升起对苏兮的好奇,很想知道眼前这两人的来历。 苏兮和温言却无暇顾及他,苏兮径直走到先秦时因一怒而布下的这个搜魂阵,那时的记忆就如海水般涌进了脑子。 那是第一次见到吉南夜,彼时她刚刚完成蜕变,是从凡间回到冥府的前一夜。 那时的吉南夜声音和表情是一致的,哭时带着哭腔,笑时声音都带着几分悦耳。 和如今的吉南夜有很大的不同。 那时苏兮不懂得人间什么真情,只觉得吉南夜所求并无多过分,而那郎君死得太冤。 至于冥王,他本不该袖手旁观的,可他不仅袖手旁观,还看着鬼女悲痛至疯魔,差一点就为祸人间了。 苏兮是可怜吉南夜的,但更可怜他们有情却不能在一起。 所以她破例用了搜魂阵,帮吉南夜把那郎君的魂魄强行送入了轮回道。 冥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件事便也就过去了。 这数百年里,吉南夜每隔百年就会在七月半前来引渡那郎君的残魂,待三魂七魄齐全,那郎君就能重新为人。 苏兮问过吉南夜,如果他在世为人,她还会不会去夜夜见他。 吉南夜很坚定地摇头,说也许一开始她就错了,人鬼殊途,她可能根本不应该去纠缠他。 第201章 引魂灯6 站在搜魂阵中,苏兮仰头看了看头顶的日头,这时辰只微微偏西。 重新布下搜魂阵需要四个时辰,倒是刚好入夜。 苏兮转头朝站在远处不知所措的张天师灿烂一笑,张天师只觉得脊背忽然一阵发凉,刚想转头就走,就听见苏兮开口了。 “张天师,既然来都来了,不如帮我一个忙如何?” 苏兮的声音里都带着几分笑意,再加上那张脸,是个人都很难拒绝。 但张天师愣是生出了一股倔强的念头,他得拒绝。 只是话没敢说出来。 “苏娘子请吩咐?” 张天师有点不甘心,可实力悬殊,尤其是苏兮手中那朵像极了创世青莲的法器,张天师就更不敢拒绝了。 要是惹急了这位女郎,她可能都敢将玉虚观给拆了。 苏兮歪头一笑,将自己所需尽数告知张天师,她每说完一句,张天师就颓废一分,等她说完,张天师也已经露出了一种生无可恋的表情来。 “苏娘子莫不是根本早就知道我观中有这些东西,故意前来消遣老夫的?” 张天师欲哭无泪啊,那些东西可都是宝贝中的宝贝,即便是皇族想要一睹都难,如今仅凭苏兮一句话,他不仅要拿出来,还得给她用了。 他心疼啊! 温言早知道张天师是个抠门的天师,所以他话音才落,温言已经把一颗鲛珠递到了占张天师眼前。 “这个够换你那些陈年老物吗?” 张天师眼睛都直了,早些年圣人曾得了一根鲛烛,虽说也是鲛人之物,可跟鲛珠比,总归还是差了点。 “真的给我?” 张天师嘴上这么问,手却利索地把鲛珠给拿到了手中。 “别废话,赶紧的。” 温言好气又好笑,张天师这种脾性,他到底怎么有如今的修为的。 张天师双手握着那颗鲛珠,欢天喜地地转身回去将库房里的那些东西都给拿出来。 有了这颗鲛珠,那些东西于他而言就不算什么了。 尤其是这鲛珠竟这么大,光是握着就感觉得到其中灵力充沛,并非一般鲛人哭泣时留下的鲛珠。 望着张天师离开的背影,温言摇摇头,这小老头儿一生修为也就止步于此,而这玉虚观中比他有前途的,似乎只有去岁进来的那个小道士。 可那孩子如今才七岁,路还长得很。 “你拿一颗鲛珠换他那些东西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苏兮站在搜魂阵中看着温言笑。 东皇在洪荒的仙岛上别的不多,像方才温言拿出来的鲛珠绝对是一抓一大把,甚至在海岸上都有用这种鲛珠摞起来的假山。 “那没办法,凡间的人就稀罕这些,上次去洪荒就带了一些过来,这不正好派上用场。” “嗯,确实。”苏兮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别的什么来。 她在心里仔细盘算过,这样一颗鲛珠能换三十万钱,足够她在凡间什么都不干的活上百年。 嗯,算了,还得吃喝玩乐,那就算七十年吧。 这七十年的花销,温言说给人就给人了,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一个时辰后张天师呼哧带喘的背着一堆东西上了后山,站定后什么话都没说,只颤抖地指了指地上的包袱。 温言二话不说将包袱里的东西拿出来,按照当年的布局一一摆放好。 苏兮则语带调侃地问张天师可还好?如此多的家当背在身上,确实挺累人的。 张天师摆摆手,“苏娘子说笑了,我一八十余的老头子,就是不背什么东西走这么长的山路,也是很费劲的。” 温言忍不住笑了,方才担心这大阵为他们所用而坏了玉虚观的风水,那叫一个脚下生风的跟着,如今倒是觉得自己年纪大累了。 “对了,你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我...那什么,我能旁观吗?” 搜魂阵啊,即便是张天师他师父都只在典籍上见到过,且只记载了一句话,搜魂者,可搜古往百余年游魂,或人或神,皆看祭祀。 单单这一句话就让道家无数人都趋之若鹜,可搜人不难,但竟还可搜神。 “你想看?”苏兮挑眉,张天师会提这样的要求,她多少有点惊讶。 过往道家若有大阵要启,总是要屏退左右的。 “是...是不行吗?”张天师知道自己的要求有点点过分,但他太想看看搜魂阵的威力了,他哪怕看一眼就死,都觉得是值得的。 “倒也不是,想看你就留下吧,不过不要离开温言十步以外。”苏兮点头,又朝温言看了一眼,见后者点头,这才转身走到阵中心。 苏兮抬手掐出法诀,在最后一丝天光落下的时候,脚下的莲花印便覆盖到了整个大阵之上。 莲花印覆盖上的一瞬间,大阵原本的样子逐渐显现出来,无数绿草覆盖下的痕迹如同有人快速清理过,不过眨眼之间就清晰可见。 张天师瞪大了眼睛,他一直只知道这里有个巨大的法阵,却不知道这法阵究竟什么模样。 如今就清晰在眼前,他反倒有些认识了。 大阵显现的一瞬间,玉虚观中的钟声突然响起,无数屋檐下的铃铛也跟着响起,但也仅仅响了三声,就又戛然而止。 张天师眼睛已经瞪出了极限,再下去眼角就要裂了。 但让他惊讶的事情远远不止这些。 当整个大阵浮现,阵中心的苏兮便缓缓浮到了半空中。 她掌心几经翻转,莲花印慢慢收缩,最终只浮现在了她脚下。 苏兮低声念着冗长的口诀,大阵随着她的声音渐渐变得耀眼无比。 张天师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又赶紧看看自己是不是离温言过远,小心翼翼,就跟当初第一次跟着师父出门一样。 他都还没缓过神来,温言突然抬手挡住了他的眼睛。 张天师刚想问怎么回事?就突然觉得四周一阵白光闪过,那光几乎可以跟白日里的阳光比,若是方才温言没捂住他的眼睛,这会儿说不定就得瞎了。 张天师没敢动,直到片刻后温言将手放下。 恢复视线的一刹那张天师腿就软了,扑通一声坐在了地上,瞠目结舌的看着大阵正中。 第202章 引魂灯7 苏兮仰着头,面朝着长安城。 不过此时的她是原身,巨大的九尾在大阵中缓缓打开,几乎将整个大阵都占满了。 “九九九九尾...” 张天师嘴巴有些不利索了,颤颤巍巍地说出这么几个字来。 “啊,我没告诉过你吗?苏兮是涂山九尾,系出狐王一族,是狐王唯一的女儿。” 温言很好心地伸手要把张天师拉起来,张天师干脆摆摆手,“我还是坐着吧,这么一大把年纪了,再摔几次就不能用了。” 温言不置可否,直起身子看向半空中的苏兮。 她眉心一点血缓缓祭出,整个大阵在这滴眉心血滴入后,便沾染了几分血色。 之后大阵便没了动静,不多时,苏兮便恢复了人身,一眨眼站到了温言身边,落脚的地方离张天师不过五步远。 “可以了?”温言问道。 苏兮点头,“有九尾狐族的眉心血,长安城内的游魂不管有没有被拘着,都会被召唤到大阵之中。” 温言嗯了一声,“我让灵鸟去叫吉南夜了,她应该很快就会到。” 大阵加上引魂灯,那些被带走的游魂就可以正常回归冥府,而幕后之人无论是谁,总归都要露出一丝马脚了。 吉南夜来得比苏兮想得快,而吉南夜才一踏上终南山,张天师就已经如临大敌般的往下山下。 “无妨,鬼女是来帮忙的。” 温言按住蠢蠢欲动的张天师,又想起玉虚观里的那些道士,转头看向苏兮。 苏兮摆摆手,“那些人伤不到她。” 随后她又转头看向张天师,“你也该庆幸她今日有事,否则你观中那些道士谁敢动手,她一定不会手软。” 她了解吉南夜的性子,只要跟那郎君有关的事,她都会以最快的速度赶来,不会在路上耽搁一息。 如苏兮所料,吉南夜只不过一刻钟就冲到了后山,她一脸着急却用极为平静的语调问道:“找到了吗?” 苏兮摇头,“还没有,不过应当很快。” 吉南夜这才平静下来,她看了眼巨大的法阵,又看了眼终南山下的长安城。 此时城中尚有灯火,但如果仔细看,那里头的一些灯火便显得有些不真实。 “是游魂吗?” 吉南夜看着那些不真实的灯火,第一反应便是久待在凡间的游魂。 苏兮嗯了一声,“这些游魂常年在城中各处潜伏,有些甚至已经成了一定气候,如今被这般招来,必然会挣扎一番。” “我闻到了血腥气,你用了九尾狐的眉心血,他们抗拒不了。” 吉南夜十分肯定,冥府有关于洪荒九尾一族的记载,那不是商周时的九尾可以比的。 它们的区别就如同天上星辰和地上污泥。 “话是不错,不过有人在背后牵引,而这个地方竟是禁中。” 苏兮抬手指了指大明宫的所在,那里有一些不一样的气息,这气息不像是天族或者是凡间的任何一种,它像是来自洪荒。 只是洪荒任何一族中,似乎没有以魂魄为食的。 “禁中?那个人藏在禁中?” 吉南夜觉得有些不可能,自古帝王所居之处都有天命护佑,即便是鬼仙想要靠近都困难,何况是游魂,只怕还未进去就已经灰飞烟灭了。 苏兮却十分肯定,“是那里没错,只是比我想的要多了许多。” 她以为只有范兴业和那个郎君的残魂,却不曾想星星点点,竟是不少。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长安城那些飘散的游魂便朝着南山大阵而来。 第一个到的是身着汉代曲裾的女郎,她的面容姣好,发髻上有玉簪,想来生前必然是贵族出身。 女郎看见苏兮的一瞬间便瞪大了眼睛,而后扑通一声跪下,朝着苏兮连连叩拜。 “这女郎有些眼熟啊。”温言上下打量着,忽想想起在汉初曾来过浮月楼的一个皇族女子。 不,不全是皇族,是后来成了皇帝的女人。 “钩弋夫人?” 苏兮想起了眼前女郎是谁,只是她死后所在应当不是如今的长安城才对。 “妾死后困于一方天地,今日才得以逃脱,妾感激不尽。” 钩弋夫人感激涕零,对着苏兮再拜了拜,这才转身消失在了搜魂阵中。 吉南夜的引魂灯一直亮着,被吸引来的游魂若是合适,守在附近的鬼差便会把他们带走。 如此又半个时辰过去,苏兮还是没有见到范兴业的魂魄,而吉南夜想找的残魂也是一无所获。 但苏兮发现一些事情,这些前来的游魂中,不少都是从前去过她浮月楼的人,她一直以为这些人死后会如往常一般轮回。 却不曾想,竟是被人困在了一方天地,终日不得离开。 “是我们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幕后之人一直针对的便是浮月楼,而我们到如今才察觉到。” 温言蹙眉看着来来去去的游魂,想起上次回去洪荒时东皇和狐王的不一样,也许他们早就知道,或者知道的比这些更多。 而东皇当年提的那个可能,又会是什么意思呢? 这件事到底跟苏兮的成年又有什么关系呢? “是啊,我们想得太简单了。”苏兮面色凝重,回头看了眼同样面色凝重的吉南夜。 她手中的引魂灯光愈发亮,可见布阵时她们所要寻找的游魂被禁锢得极深。 “别着急,有九尾眉心血,即便是迟一点,却不会不来。” 苏兮对这个还是有自信的,她阿娘说过,九尾狐的眉心血就连东皇都不一定能破开。 而这世上比东皇更出色的神,满打满算不过就那么几个。 那都是远古时与天地同生的古神,他们可没那么闲心来管凡间的事。 仔细想想,他们可能连自家的事都不想管。 吉南夜是相信苏兮的,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只有苏兮肯帮助她,甚至不惜让自己受到伤害。 所以吉南夜不仅相信苏兮,还很感激她。 “这一次虽然有波折,但我相信天命不会跟我开玩笑。”吉南夜声音平稳,脸上却带着希望。 温言不忍心告诉她,天命石丢失,如今的天命归于何处,谁都无法预测。 第203章 引魂灯8 吉南夜的引魂灯一直亮了两个时辰,长安城的游魂才渐渐少了。 苏兮稳如泰山地站在大阵前,温言自然同她一样。 而张天师已经震惊到麻木了,甚至还有精力回了一趟玉虚观,将被惊动的弟子们安抚了一遍,而后才又返回到后山。 张天师想,这辈子大约也就这一次了,万万不能错过了。 吉南夜心中着急,但她极力克制着,目光来回从长安城到搜魂阵之间徘徊。 直到... “苏娘子,是他吗?” 吉南夜的声音打破了此间平静,苏兮扭头去看,就见一道不一样的魂魄从长安城飘飞过来。 “是一道残魂。” 苏兮点头,那郎君的残魂跟其余的残魂不同,他身上有鬼女的气息。 其实吉南夜应该早就确定了,他们可算是气息相通的。 引魂灯在那道残魂还未进入到搜魂阵的时候就被引魂灯吸了过去,眨眼间融化在了灯芯。 “真的是他,太好了。” 吉南夜十分激动,但她没有立刻转身就走,她知道苏兮之所以摆这个大阵,一定还有别的目的。 苏兮点头,“找到就好,再过几百年,你就可以再见到他了。” 每百年都会有一个忘川中的魂魄转世,那个魂魄就会带着一缕那郎君的魂魄,同生同死,死后那郎君的魂魄就会感受到引魂灯的召唤,融入灯芯之中。 吉南夜点头,“再见也是别离,不过还好,到那时我们都可以解脱了。” 苏兮没有说话,只望着逐渐没了灯火的长安城。 白日里万家欢乐,夜里就寂静无声,这个长安城像极了阴阳两面的波斯币。 苏兮想到这里有些好笑地扬了扬唇角,温言瞧见了,便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到了点奇怪的东西。” 温言奇怪地看着她,苏兮冲着他咧嘴一笑,表示真的无事。 “没事就好,你这脑子一天到晚除了正事,还真是什么都想得到。” 苏兮脸上的笑凝固住了,然后僵硬的转过头,心道:果然是很欠揍的人啊。 搜魂阵的效力逐渐微弱,引魂灯的光芒陡然大盛。 “来了!” 苏兮的眼睛直直盯着那团自长安城飞快过来的游魂。 眼见着就要到跟前,苏兮甚至都看清了那就是范兴业,但就在那一瞬间,范兴业的魂魄突然被一道华光击中。 苏兮眼睁睁地看着范兴业在自己眼前灰飞烟灭,真是连一个字都没能留给自己。 “可恶!” 来凡间这么多年,苏兮何时受过这等欺辱,当即便身形一闪,朝着方才那华光飞来之处冲了过去。 温言都来不及阻止,只能交代了张天师一句,便跟着苏兮而去。 张天师愣在当场,看看将引魂灯收起来的吉南夜,又看了眼逐渐消散了的大阵,良久才弱弱地问了句,“这阵还用管它吗?” 吉南夜想了想,“大约是不用的,不过劳烦天师在这里等着,等这大阵完全消散后再离开。” 张天师哦了一声,又问了句,“那你呢?” 吉南夜眨了眨眼,“我就先告辞了。” “啊?哦,那你走好。”张天师望着眼前还残存着一些灵气的大阵,攥着的手紧了紧,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吉南夜嗯了一声,转身消失在了南山上。 温言是在禁中截住了苏兮,他劝了无数句,可苏兮就是不听。 “欺人太甚你知道吧,要么就直接弄没算了,这都到眼前了,突然给整没了,打脸呢?” 苏兮气急败坏地吼道,丝毫不在意禁中巡查的禁卫。 “话是这么说,但你这般鲁莽也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左右这禁中的结界于我无用,怕什么。” 苏兮想挣脱温言,却发现自己挣脱不了,不由更加恼怒。 温言耐心十足地继续劝着,“我就问你,如今可还能感觉到那人的气息?” 苏兮一愣,静下心来仔细感觉,发现确实没了那丝气息,那人离开了。 “那人如此谨慎,错过这一次想再找就难了。”尽管已经没了那人的气息,苏兮还是有些不甘心。 “没说不让你去查线索,但你稍微冷静点,莫要惊动了禁中的人。” 温言无奈,抬手握着苏兮的肩膀,将她往大明宫的方向推着走,“先去看看吧,说不定能找到点线索。” 苏兮叹了口气,此时心情已经完全平复了,她知道即便此时去也没多大可能找到蛛丝马迹,可还是想碰碰运气。 大明宫早就没了当年女皇在时的辉煌,宫中行走的侍女都垂着头,似乎心神不宁。 “天宝之乱后大唐财政堪忧,连大明宫都无力修缮,若是那些在此居住的历代帝王瞧见了,不知道会不会唉声叹气。” 温言这不是调侃,是惋惜。 这座大明宫承载了大唐的兴盛,也见证了无数政权更迭,辉煌过,衰败过,也许将来也会如同历史上许多有名的宫殿一样埋藏于尘埃中。 “那是李家列祖列宗的事,我们不用操心,不过依我之见,大约那个见证了大唐强盛和衰弱的圣人才最难做,这要担心,也该是担心他。” 苏兮的目光在宫殿中环顾,终于在大明宫紫宸殿前嗅到了一丝不一样的气息,这气息她无比熟悉,竟又是一盏引魂灯。 “每一片区域都有固定的引魂使,他们从来不会越界,怎么长安城内会出现两盏引魂灯?” 虽然这盏是冥府的仿制品,但想要毁了一人魂魄,也是易如反掌。 温言目光森冷,每个区域只有引魂使才能拥有引魂灯,但引魂使多半都不能在凡间行走,除非像鬼女一般有特殊事情要办,否则就只会待在冥府之中。 每个引魂使之下统辖十数个引魂人,这都是有定数的。 长安城内的引魂使便是鬼女,即便她有特殊理由要往凡间,也只能每百年的七月半来一次。 而这紫宸殿内的引魂灯气息,很明显不是吉南夜的。 这种逾矩的行为在冥府绝对不会被允许,可到现在冥府都没有鬼差前来,说明此事根本无人发现。 这怎么可能?引魂灯统共只有那么几盏,所持者又都是在冥府身份尊贵,怎么会毫无所查。 第204章 鹯视图1 “阿爷今日回得早,圣人难道没留阿爷多说一会儿话?” 一个身着僧衣的女尼起身朝着进来的元载行了一礼,元载摆摆手,脸上有些无奈地道:“你这孩子,既然已经选择去资敬寺出家为尼,怎的还时常往家中跑?不是说出家人不思凡俗,我与你阿娘...” “好了,她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你就不能少说两句。”王韫秀打断元载的絮叨,拉过女儿柔声说道:“真一莫要同你阿爷计较,他说不得今日挨训了,所以才拿你撒气。” 被称作真一的女尼便是元载和王韫秀的小女儿。 她自幼出家为尼,外间传闻不少,但其实都不大真实。 “罢了,今日圣人说了些奇怪的话,我此刻心中还揣摩不定圣人的意思,你们母女二人叙吧,我进屋坐一坐。” 元载慈爱地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和妻子对视一眼,便转身去了书房。 王韫秀将女儿牵到桌前坐下,桌子上摆着几样小点心,都是时下最好的。 “真一最近感觉如何?身子可有什么不舒服的?”王韫秀心疼地看着日渐消瘦了的女儿,平日里的凶狠暴戾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真一摇头,“没有不好,阿娘与阿爷时常送东西过去,我日日将养得极好。” 末了,她有些担忧地问道:“阿娘,近日外间有些传闻,说是圣人对阿爷不满,今次又被圣人急急召入禁中,莫不是真的出了什么事?” 王韫秀不以为然,“能有什么事,你阿爷和你王伯伯那般权势,且圣人眷顾,怎会出事。” 真一点头,王伯伯如今和阿爷一样同为宰辅,二人关系极为要好,若真的有事,王伯伯想来会提醒阿爷。 王韫秀和女儿想的一样,只是比女儿想的更简单。 夕食过后,王韫秀送真一出门归寺,而后转身回去寻了元载。 彼时元载正坐在书房中,桌上的夕食都没有动过,只顾着低头看一则卷宗。 王韫秀上前坐在他身侧,轻声问道:“阿郎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元载这才抬眼看向妻子,“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早年在河中府营建的宫殿已经荒废,此间花费巨大,这钱该从何弥补,我还需再想想。” “此事阿郎做得有些过了,莫要再张扬,当年圣人不怪罪,已经是恩德。” 与元载这许多年来,王韫秀深知他的秉性,他是爱财的。 长安这两座府邸不算,那些歌姬舞姬也不算,光是家中那许多藏着的胡椒都堆积成山。 如此财富,王韫秀也担心过,可圣人似乎并不在意,百官因之前上少良之事更是无人敢非议,是以这件事便更无人敢管。 但月满则亏的道理她懂。 “韫秀我妻,自是该最知道我的。” 元载抬手握住王韫秀的手,自娶了她之后,那些年其实并不怎么开心。 王家到底是大族,他那般就是入赘,一个赘婿,何以会受人青眼? 所以他便留书离开王家,到长安博一番天地。 彼时他是不确定妻子的心意,可即便是穷困潦倒,王韫秀却还是同他一道来了长安。 元载是记得最初那些日子都是妻子支撑着整个家,她不敢明目张胆的到王家求助,怕他心中不好受,便只能悄悄的。 后来他考中进士,这日子才稍稍好过了些。 也许是那时候穷怕了,这些年仕途平顺,他就越发喜欢铜臭之气。 起初敛财还有些分寸,可后来发现完全无需顾忌,这便有了如今的家产。 “自是如此,相公如今身居高位,方才有我与孩子们的锦绣日子,当年阿爷去世,我便是无依无靠了,只有你最心疼我,所以我不想看着阿郎泥足深陷。” 王韫秀是知道长安有多繁华,知道贵族有多奢靡,可也知道那些人一旦被揭发,死得有多凄惨。 元载做什么她都不是很抗拒,唯独敛财,王韫秀心中十分担忧。 因为数额太过巨大,那满屋子的胡椒,几百石还是有的。 长安城内胡椒又堪比黄金,甚至比黄金价格更高,如此巨富,王韫秀怎能不担忧。 “罢了,你一个妇道人家,知道些什么?” 元载放开妻子的手,他怎会不知树大招风,可如今这局势,他已无退路。 为相这许多年来,他培植了许多亲信,可也树立了不少敌人。 一旦有风吹草动,那便是大厦将倾。 元载深吸一口气,“好了,你先去休息吧,此事容我再想想。” 王韫秀见他心烦意乱,便也不好再多言。 “好,那阿郎莫要太过忧心,处理完公事便早些安歇吧。” 她起身离开了书房,临走时又多看了一眼,随即叹息一声回房去了。 浮月楼内。 苏兮感觉到鹯视图异动的时候,她正以水镜同孟婆说话。 孟婆说之前确实有盏引魂灯丢失,不过一日之后便又突然出现了,且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这么说那个盗走引魂灯的,是个十分神通广大的咯。” 苏兮站在水镜这边,看着水镜那边忙碌的孟婆。 “自然是,否则谁能从冥府盗走引魂灯,那可是我们在凡间最高级别的官员的凭证,如同凡间那什么州的什么牧的令牌。” 孟婆说着给走过来的一个魂魄盛了一碗汤,那汤看上去清澈,但苏兮晓得,孟婆往里头加了不少料。 味道如何不知道,反正如果是正常汤食里加那些东西,苏兮打死也不会尝一口。 “那可知丢失的是哪一片区域的引魂灯?” 孟婆顺手将汤递出去,想了想说道:“冥府尚在排查,不过使用引魂灯的人十分小心,几乎将痕迹清除干净了,还需要时日。” “罢了,那此事就有劳冥府诸位挂心,正巧我还有旁的事,就不打扰你施汤了,不过一旦有消息,记得告诉我一声。” 苏兮冲水镜中的孟婆颔首,孟婆一边盛汤,一边满嘴答应着。 苏兮便关了水镜,而后和站在一旁的温言说道:“鹯视图有异动,莫不是这位元相公气运将终?” 第205章 鹯视图2 西市羊汤铺子前,苏兮和温言一人要了一碗羊汤。 两人刚刚坐下,就听一个身着圆领窄袖袍服的中年郎君说起了元相公家的一桩趣事。 “你们可能不知道,我听我一个在元相公宅中做活的邻居说过,那元相公宅有一间很大的屋子,屋子里堆满了胡椒,少说百十石。” “哟,真的?我这初来长安,就听说元相公是巨富,倒是没想到竟然富成这样。” 一旁喝着羊汤的老丈突然插了一句嘴。 中年郎君摆摆手,笑道:“老丈觉得什么样的才算巨富?” “自是家中奴仆成群,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这便是我等百姓眼中的巨富了。”老丈这话说得众人跟着哈哈大笑。 老丈也笑,他是个老实巴交的佃户,今日到城中也不过是因为孙女想吃西市的果子,所以他才大老远跑这一趟。 或许他口中的巨富在长安贵人眼中就是个笑话,可却是佃户们能想到的最大的富贵了。 “老丈这话不假,我等百姓不过一蝼蚁,自然不知大鹏有多大,这位元相公所持财富,那可是比大鹏还要大呢。” 中年郎君又喝了一大口羊汤,那味道鲜美的,让人想把舌头都给咬掉了。 不过这汤到底比东都的少了些什么,总觉得没那种让人回味无穷的力量。 “不过郎君说元相公这般敛财,圣人怎么就不查呢?” 又一个喝汤的人问了句,众人一时间都沉默了。 偶尔调侃两句倒也罢了,可要说到圣人,谁敢那般放肆。 且大唐有律,不得非议朝官,圣人可是比朝官更高的存在,谁不怕死去乱说。 “因果循环,也许在等一个时机。” 温言将最后一口羊汤喝下,便笑着同方才问问题的郎君说了一句。 那郎君恍然点头,怕是也心知自己方才言语不当。 众人这才发现坐在角落里的苏兮和温言,乍一看都惊艳无比,那娘子容貌绝色,而郎君则丰神俊朗,是难得一见的一对璧人。 “郎君说的是,世上自有因果循环,我等只需等待便是。” 那郎君朝温言抬手一礼,温言便也起身回了一礼。 喝过羊汤,两人起身离开,身后众人便开始低声议论,都在问哪家小娘子和郎君,竟如此出众。 苏兮默默地往前走,忽而转头问温言,“几百石胡椒,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温言微微一挑眉,“怎么?想去请教请教?” 以他对苏兮的了解,这时候这么问出来,多半是想知道如何这么快速地敛财。 浮月楼里的宝贝不少,但能拿出来换钱的一个没有。 而他们在凡间行走,自然也就需要凡间的钱,偶尔逃一次单也就罢了,多了自然是要引动一系列不想看见的琐事。 所以他们俩很穷,如此还得被比他们富有的阿鸾姑姑时不时敲竹杠。 今日一碗羊汤,算算已经七八天没能喝到了。 苏兮张了张嘴,讪笑着说自然不是,就是好奇而已,如此敛财,圣人怎么不管? 温言斜她一眼,“那就好,此等敛财害人之举,早晚是要遭到报应的,那张鹯视图已经吸收了太多贪婪,想来不过许久便要破图而出,你要准备好了。” “知道了,楼中那小东西等鹯鸟许久,这回一定可以大饱口福。” 苏兮晃动着脖子,脸上没了方才的若有所思,又打起了街边果脯的主意。 温言摸了摸袋子里屈指可数的钱,有些无奈地拉了人就往回走。 浮月楼的二楼上有一间不常打开的屋子,里头住着的都是些难伺候的主儿,苏兮之前口中那个想要等鹯鸟来果腹的东西,便住在这里。 温言先给苏兮拿了茶点,这才到了二楼上。 他站在门前先是敲了三下,之后抬手将门打开,抬脚走了进去。 “你既然来了,那我是不是就可以不用饿肚子了?” 温言垂下目光看蹲在自己跟前的毛茸茸的东西,弯腰一把将那东西揪起来,摇摇晃晃地放到了一侧的廊上。 “差不多吧,但一时半刻肯定还不行。” 这间屋子里和外间完全不同,里头别有洞天,有亭台楼阁,也有一望无垠的草原,甚至还有一座在雪山之巅的宫殿。 那是雪女的住处,她是随着这浮月楼一道来的,几乎没有露过面,即便是有什么要求,也都是一张白笺落在苏兮的桌子上。 至于眼前这毛茸茸的小东西,便是金翅大鹏鸟,不过还只是一个雏形。 “啊?还要等啊,我已经这个状态一千多年了,再不长大,我还怎么回去?” 小东西还有个很异域的名字,叫迦楼罗。 不过苏兮一向只叫它小罗,说什么入乡随俗,到了大唐了,就别玩儿天竺那一套。 小罗只是个雏鸟,打不过苏兮,更说不过她,于是也就只能顶着这么个让人嘲笑的名字。 “急什么?不然我让苏兮上前同你说说具体原因?”温言看着小罗十分诚恳。 小罗一下子把还毛茸茸的脑袋摇得跟个拨浪鼓一样,“不用不用,我等着便是,苏娘子贵人事忙,还是别劳烦她了吧。” 温言嗯了一声,朝远处眺望,“雪女还是不肯走出来?” “是啊,她一向如此,不过最近倒是走出过那座宫殿,就在那个台子上朝远处看。” 小罗抬起自己的小翅膀,朝远处山巅指给温言看。 “肯走出来便是好的开始。”温言朝山巅看了眼,又收回目光,“你暂且守在这里,等鹯鸟成熟,我会来带你出去。” 小罗当即把脑袋支棱起来,“好,我一定尽忠职守,你们也别太久啊。” “嗯,不会耽搁你的大事。” 温言说罢,转身走了出去。 当屋门关闭,温言长出一口气,迦楼罗若是回到天竺,还不知道会是怎样一番情景。 “什么情况啊?”苏兮坐在栈桥上,手指在灵池中逗着那几条肥鱼。 “没事,雪女最近肯走出殿外,但仍旧不肯下山,至于小罗,它就是着急想回天竺去。” 温言从二楼一跃而下,落在了苏兮身侧。 第206章 鹯视图3 关于迦楼罗,苏兮并不打算多说什么,那张鹯视图都已经在元载家中挂了十几年了,如今才引诱出了里头栖息着的鹯鸟。 鹯鸟一旦出来,迦楼罗便可以吞下它,脱离如今的幼体,才能回去天竺。 这是千余年前苏兮就答应过的,只是这许多年来无人可以将鹯视图里的鹯鸟引诱出来,每次都是差那么一点。 于是迦楼罗也就一直待在浮月楼里。 “真是不容易,那家伙食量极大,我都快养不起了。” 苏兮说完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咯咯笑起来,“我突然想起最初见到小罗时,它那一副怂样,怎么都不觉得那就是天竺无上的金翅大鹏鸟。” 温言便也跟着笑起来,“确实如此,不过鹯鸟即将成熟,若是吞了它,小罗想来会完成蜕变。” 苏兮不置可否,就日前在市井听见的那些传言,元载想来是足够贪婪的。 元宅。 元仲武坐在王韫秀对面,看着自家阿娘忧心忡忡,他心中也有些不安。 他是祠部员外郎,本对朝中诸事不怎么在意,可如今连他这样的官员都有所耳闻,可见朝中对阿爷的不满已经不可按捺。 “你阿爷最近太过不知收敛,我总是担心,若有朝一日圣人恩宠不在,可如何是好?” 王韫秀一向凶戾,但那也是在她阿爷在的时候,同元载这些年,她已经收敛了许多。 否则也不会劝阻元载莫要贪腐堕落。 可... 王韫秀叹了口气。 元仲武也跟着叹了口气,“阿娘的担心是有道理的,当年阿爷建议河中府为中都,还在圣人未准许之前就先行营造宫殿,这件事本就在圣人心中生了嫌隙。 这些年阿爷稍微谨慎了些,圣人心中那丝嫌隙才没有继续扩大,可大历六年那件事后,圣人就更加不喜,如今阿爷所求日益壮大,怕是圣人也会被触动的。” “我担心的便是这个,你阿爷太不听劝了。” 王韫秀看着元仲武,但元仲武心中所想却不是如何劝阻自己的父亲。 他更多担心的是这些年他们兄弟在外因阿爷的缘故多有放纵,若阿爷被人检举,那他们会如何? 元仲武都不敢往下想,若是有朝一日阿爷不能成为他们的依靠,那元家会如何? “阿娘不要太过担心,毕竟还有王伯伯在,这大唐两个宰辅联手,又怎么会出什么大事。” 元仲武先安抚了王韫秀,便打算起身出门。 这些时日也不知为何,突然就有人开始将脏水往元家泼。 元仲武脚下微微一顿,自言自语道:“难道跟那个书生有关?” 一年前曾有个书生上门献诗,但写完后人却一出门不见了。 此事好些人瞧见,都说那书生八成是来警示的。 可元家向来不信这些,他阿爷自然也没放在心上,如今再想起来,确实蹊跷得很。 元仲武脚下一转,便朝着门外走去。 他想去南山,找张天师问一问,但也许此时的非议不过和以往那些次一样,最后都能被阿爷摆平。 可他就是想去问一问,想问一个安心。 张天师稳坐在锦垫上,听面前的祠部员外郎说着自己的家事,但又只捡好听的说,反正绕来绕去都是歌功颂德,长安城内的百姓不该如此议论当朝宰辅。 张天师在心里叹了口气,有心想打断他,又觉得来者是客,他得端住天师的威严姿态来。 终于,他说到了正事。 “一年前有个书生到元家献诗,而后突然就不见了,天师可否能算得出此人到底什么意思?” 元仲武小心看着张天师,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端倪。 但张天师何等的老谋深算,怎么可能让他看穿自己,哪怕一丝都不行。 听完元仲武的叙述,张天师掐指算了算,竟还真的算到了一丝天机,但他觉得不能说。 想了想,张天师开口了,“元家会如那首诗一般,空屋无人却飞去。” 元仲武眉头皱的几乎成了山川,“我知道这首诗,可什么叫空屋无人却飞去?” 张天师微微摇头,“此话说与你听,已经是泄露天机,员外郎请回吧。” 将元仲武打发走,张天师原地转了好几圈,心里那个烦躁啊,怎么又遇上关于浮月楼的事了? 他就不能理解,为什么当初祖师要把玉虚观建在这里啊。 偏偏跟那个惹不起的涂山九尾拼在一处,这要是再像上次一样不帮忙还捣乱,他就没法跟苏兮交代。 也不知道那苏娘子会不会言出必行,真把他玉虚观给拆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元家如此气运,也是罪有应得啊。” 张天师叨叨了两句,转身回了后殿。 元仲武一路上念叨着张天师的那句话,他好歹也是有些功底的,可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怎么就空屋无人了? 元仲武策马走到城门前,见今日入城的人还不少,他不大想等,便驱马往前走。 “站住站住,你干什么的?没看见都排着队呢吗?” 今日城门前是个新来的,见有人无所顾忌地就往前挤,当即呵斥道。 旁边的士兵都没来得及阻止,心想这算完了,元家的人哪一个好惹啊。 元仲武没料到今日入城会遭人阻拦,以往可都是毕恭毕敬地请他过去,当即冷了脸,“你哪儿来的?不知道我是谁吗?” 新来的刚想说些什么,就被后头的士兵好心打断了,“元郎君别跟他一般计较,他今日新上职,尚且不识得郎君,郎君莫怪。” 元仲武冷哼一声,打马就走了过去,连看都没看二人一眼。 新来的萧四郎却不怎么愿意领情,冷哼一声,声音不大不小的说道:“原来姓元,怪不得。” 士兵忙虚虚捂住他的嘴,低声说道:“莫要惹事,即便你阿兄身份尊贵,也断然无法和元相抗衡,你莫要叫你阿兄为难。” 萧四郎抿了唇不说话,若是只有他一个,他才不怕元家人,可他阿兄为人正直,如今好不容易升迁至散骑常侍,他是不该给他惹麻烦。 第207章 鹯视图4 元仲武回到家中就先找了父亲元载,只是元载并不在家中,元仲武也只得找元伯和。 “你说张天师又提起了那句诗?” 元伯和才回家不久,这屁股都没坐热呢,就见自家弟弟着急忙慌地回来了。 却没想到他竟然去见了张天师,还得了那句天机不可泄露,可见此事必然是有后续的。 “是啊,张天师说得十分隐晦,还说了那句诗,似乎这诗真跟咱们家有关系。” 元仲武心里的担忧越发大,这次似乎和以往不同,流言来势汹汹,似有洪水猛兽之势。 “你万勿在阿娘面前提起,免得她又要担心。” 元伯和想不明白这其中缘由,但心里却是极为心疼母亲的。 这些年母亲身子倒是无碍,但几次劝阻父亲不要贪腐堕落,父亲都当作耳旁风,母亲心中越发担忧。 他曾问过真一,真一说母亲是担忧当年之事再出现在元家。 元伯和心里不以为然,当年外祖父之事他虽然知晓得不多,但也知道那是李林甫陷害,最后圣人不也没有把外祖父如何。 如今的元家和那时的王家不同,他们的阿爷虽然不似外祖父那般刚直不阿,却有足够的能力护住他们。 元仲武点头,“放心吧,我不会告诉阿娘的。” 兄弟二人的谈话没有什么实质进展,一个觉得不算什么大事,一个心中始终忐忑。 若是此后无事倒也罢了,但偏偏没安生几日,在资敬寺的真一急匆匆回了元家。 她没有像以往般去找王韫秀,而是先找了两位兄长。 元仲武从外面赶回来的时候,看见元伯和也在,有些不解地问道:“出了什么大事?” 他们这个小妹从来不会这般,若不是遇到了什么大事,她怎么会在白日当值之时匆匆把他们叫回来。 真一坐在元伯和对面,神情看上去有些焦急。 听元仲武问起,真一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然后开口说道:“我今日收到了一首诗,就是一年前来给阿爷送诗的书生所写的那首。” 真一心中忐忑地念道:“城南路长无宿处,获花纷纷如柳絮;海燕衔泥欲作窠,空屋无人却飞去。”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害怕,这诗她和阿爷一样不解其意,但不知为何就是很害怕。 “谁同你说的这个?”元仲武上前一步蹲在真一面前,看着有些瑟瑟的妹妹,抬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真一稍微镇定了一些便说道:“是一个小娘子送去的,说是前街一位书生让送来的,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元伯和问。 元仲武也一脸疑惑地看着真一。 “说是时辰差不多了。” 真一何曾经历过这些,她虽然出家,可读的都是佛法,这般诡异的事情却是没有经历过的。 “时辰差不多了?”元伯和皱眉和元仲武对视一眼,都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什么时辰不多了? “或许本就是有人捣乱,最近根本无事发生。” 元仲武起身,在屋中来回踱步,嘴上说的和表现出来的完全不一样。 “那书生几次三番送这首诗,不像是捣乱啊。” 真一摇头,她不信那书生是故意的,早前那书生送诗后一出门便消失了,众目睽睽之下没人可以做得到。 “罢了罢了,此事还是告知阿爷比较好,他老人家一定可以拿个主意。” 元伯和想了想,还是决定将此事告知父亲大人。 元载知晓此事后,心中也担忧过,但眼下他权倾朝野,即便是圣人那边有任何风吹草动,他也能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如此稳妥,应当不会有什么祸事能落到元家头上。 “此事我已知晓,你们莫要因此分心,好好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 思索再三,元载还是想不通这件事,自一年前开始,这诗他一有空闲下来就会想一想。 本以为一年时间了,什么都没发生,那诗说不得就是一句玩笑话。 却不曾想今日再次听到,且似乎还是那个书生着人送到了真一手中。 元载深吸一口气,良久才起身让仆人去找了王缙前来。 仆人前脚走,元载便吩咐厨下备了素斋,王缙笃信佛,从不茹荤食肉,元载招待他,从来都是一桌子素食。 待王缙前来,二人坐下边吃边说。 元载将今日真一在资敬寺中发生的告知王缙,问他对此事如何看待? 王缙蹙眉,摇头道:“元相公何必在意这些小事,也许只是有人戏耍而已,如今圣人盛宠,元相公还有何忧心之处?” 元载一向也是,圣人如今宠信自己,连许多官员都以他马首是瞻,谁会不长眼地找他麻烦。 元载脸上得意之色一闪而过,王缙到嘴边的后半句话就没能说出来。 他前些时日见圣人单独召见了左金吾卫大将军吴凑,也不知究竟所为何事。 “王相公尝尝我这家中新请来的厨娘所做的素斋,这可是我专门请的东都的厨娘,手艺不得了。” 王缙其实已经吃过两道,觉得确实不错。 但元载又极力建议,他便继续尝了其余几道。 此间宾主尽欢,元载亲自送了王缙出门,看着他车驾走远,元载才回身进了家门。 王缙一番话让他心中稍安,那诗意味不明,究竟是什么意思他猜不透,不过眼下的境况来看,确实戏耍的可能性极大。 圣人这般恩宠他,谁还敢找他的麻烦不成? 苏兮知道王缙和元载吃素斋的事已经是几日后,她去了平康坊买酒,陆五郎说元家有酒宴,刚从他这里买了许多过去。 “那时元家仆役说之前王相公去家中后,他家阿郎就没了多少愁容,这才有了今日的酒宴,他知晓我此处的酒不错,便将这活计拦了下来,实际上是为了赚其中差价。” 陆五郎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的酒收了该收的钱,至于元家那边给了多少,那是他们的事。 苏兮嗤笑一声,“这元家还真是从上到下一个德行,中饱私囊、贪得无厌。” 第208章 鹯视图5 元家的酒宴十分热闹,几乎半个长安城的权贵都来了,元仲武在门前迎客,元伯和在厅中招待。 总归这元家一家都忙碌得很。 元载坐在书房中,今日尚有几件公事须得处理,至于外间前来赴宴的人,等一等便等一等吧。 心中这般想着,元载手中的笔正要落下,眼见着就要写出第一划,却突然顿住了。 他猛然回头,可身后除了那张挂在墙上的鹯视图外,并未有其他东西。 “真是奇了。”元载嘴里喃喃一句,转头继续写公文。 可方才背后有什么东西盯着自己的感觉依旧在,那目光炙热得很,像是要将他的后背上看出一个洞来。 元载心中烦躁,干脆将笔搁下,起身往外走。 直到走出门外,那目光都一直跟随着他,元载脚下步子更大,直到彻底离开书房,他才没了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 元伯和先看见了元载,上前朝他一礼,“阿爷,人都来得差不多了。” 元载点头,“知道了,准备开席吧。” 元伯和应了声是,转身去吩咐仆役准备开席。 元载狐疑地再往书房方向看了眼,这才整了整衣裳笑着走到众人面前。 元家的酒宴一直持续了两个时辰还多,期间苏兮和温言悄悄去了元载悬挂鹯视图的地方,苏兮摸着下巴,啧啧有声的说果真是成熟了。 温言则小心拽着她,不让她靠得太近,那东西十分狡猾,若是知道有人在等着它出来,说不定就当了缩头乌龟了。 “你放心吧,等了这许多年,我可不会自己给弄砸了,小罗这次必须得离开,不然我觉得穷神大约会一辈子跟着我。” 苏兮深深看了一眼书房紧闭的大门,转身朝外走。 今日元家酒宴,她粗略瞧了一眼,除了那些权贵之外,有一人让她上心,那便是助兴的歌姬胡粟心。 这是长安最近炙手可热的人物,听闻许多贵族想请她在自家酒宴上一展歌喉,可惜都没能请到。 但今日她却出现在了元载的酒宴上。 “胡粟心比之当年的许合子不遑多让。” 温言给了评价,当年的许合子也曾风光一时,可惜随着天宝之乱而终结,她和杨贵妃一样都是逃出长安的。 杨贵妃因一负心人死在了马嵬驿,而许合子则颠沛流离,最终殁于风尘。 盛世大唐富有盛名的几个女子,细算起来,竟没有一个落得好下场的。 “确实如此,歌声动听,似乎藏着什么心事。” 苏兮饶有兴致的看着远处那个高歌的女郎,她与旁人不同,身上有些熟悉的气息,像是... “她身上有星辰之气,莫不是天宫里的什么人?” 温言听了苏兮的话,仔细去打量了一番胡粟心,发现那女郎确实藏着什么心事,且已经浮现到了脸上。 “如此状态,满堂宾客竟无人在意,果真平康坊的女郎们,风光都是表面的。” 苏兮摇头,继续往外走,她没注意到,被他们议论的胡粟心无意中瞧见了他们二人,目光中竟生出了些许希望。 元家酒宴后,元载便开始有意无意地在书房中独处,他总觉得那日的感觉不是自己的错觉,但又不确定。 戌时三刻,夜已经深了,王韫秀往书房内送了药引子,叮嘱元载莫要太过操劳,便回去睡觉了。 眼见着慢慢进入亥时,元载心中有些犯嘀咕,怎么今日没什么感觉呢? 难道那日真是错觉? 可感觉怎么就那么真实。 元载叹了口气,起身打算离开书房。 可就在起身的瞬间,那种奇怪的感觉就来了,背后那目光炙热得让人如芒在背。 不过元载没有回头,而是重新缓缓坐下。 翻了几个桌上的公文,目光却微微朝后扫去,所及之处没瞧见什么异样,别说人影,就是鬼影儿都没一个。 元载心中忐忑,但这些年身居高位,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事情虽然诡异,可也吓不到他。 重新起身,背后的目光一点没有收敛的意思,元载便顺着往门外走。 不过这次他没有直接离开,而是猛然转身朝屋内看去。 如之前一样,元载什么都没看见,在他身后仍然只有那张鹯视图。 他没有停顿多久,还是把书房门关上了。 不过这一夜他辗转反侧,睡得极不安稳。 第二天一早点过卯,元载便早早回了家,这次他换了个地方坐着批阅公文。 他想知道那目光是一直在背后,还是会随着他的转移而转移。 元载先是聚精会神地暗中观察,但很快就因为公文繁多而忘了此事。 等他再次被那道炙热的目光拉回神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三刻,元载没敢立刻抬头,而是仔细感觉那目光的方向,等确定了之后,猛然抬头。 他目力所及之处并没有任何东西,只有那幅挂在墙上的鹯视图。 元载疑惑地盯着那图看了许久,上面只有那只扑楞着翅膀的鸟儿,并无其他特别之处。 不过这图得来的却是有些奇怪的。 天宝末,他曾在西市遇见一个女郎,那女郎容貌绝美,是少见的美人,气质更是脱俗,如同谪仙入凡尘般。 那女郎给了他一块玉璧,说他若想摆脱现状,便到通轨坊东南隅浮月楼寻她。 元载还记得,那个女郎名唤苏兮。 那时他已经考中进士,也已经入仕,只是官职并非他所期待的。 加之王韫秀的阿爷殁了,朝中就更加无人帮衬。 彼时元载握着玉璧想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去浮月楼寻苏兮换一个心愿。 可天意弄人,天宝之乱发生,元载随圣人离开长安,直到几年后才重新回转。 元载以为自己再也找不到那个给了自己玉璧的人了,可等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了通轨坊东南隅的时候,他果真看见了原本就败落的通轨坊东南隅竟真的有座二层小楼。 走进幽深的巷子,元载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毕竟那小楼的样子看上去是逾制了,若真的存在了这么久,官府不会不知道。 第209章 鹯视图6 元载深吸一口气,记忆中还有那座浮月楼的样子,还记得是怎么在门前灯笼下看见了那个让人一眼难忘的女郎。 他记得苏娘子当时笑看着他,眼神里有意味深长,但还是侧身请他进了那道门。 门内的一切都如同仙镜一般,那座栈桥下的池水清澈,其中的鱼儿似乎有灵性,一个个躲在水中瞧着陌生来客。 还有院子中一角那棵巨大的树,及树下盘着的一条黑色小蛇。 当然,让元载最不能忘记的其实还不止是这些,还有那一杯让他倾吐心中所想的碧色茶水。 元载站在院中想了许久,看了眼外间天色,时辰尚早,也许他应该去通轨坊看看,那个名唤苏兮的小娘子也许能给他一个答案。 乘马车过天街转道入通轨坊,元载在东南隅巷子口下了马车。 “你们就在外面守着,等我出来。” 他吩咐一句,车驾两侧的侍卫应了一声,元载便抬脚往巷子里走。 这巷子晚间和白日有些不同,两侧低矮的围墙可以瞧见几乎都是荒废了的私宅,偶尔才能看见一家里头有人,却都是些腿脚不便的老者。 元载记得那日从巷子口到浮月楼前一共走了七十六步,但今日走了七十步了,他未曾看见那盏灯笼,更没有看见那座二层小楼。 “明明就是这里,怎么会没有呢?” 元载前前后后在巷子里走了几遍确认,始终没瞧见那座二层小楼。 突然他听到了开门声,元载忙循声望去,见是深处一户人家有人推门走出来。 “你找谁?” 眼前人是个老态龙钟的老妪,头发几乎全白了,佝偻着身子上下打量着他。 元载还算有礼,上前一步问道:“敢问此间的浮月楼去了何处?” 老妪一脸疑惑,而后摆手说道:“什么浮月楼,我在这里住了四十多年了,从没见过什么什么楼的。” “怎么可能,早年我确实曾在这里见过那座楼,楼中有一个小娘子姓苏,独居于此。” 元载不信,但看老妪一脸认真,又不像是说谎。 “那你可能被人骗了,这巷子里统共就这么几户人家,独居的郎君有,独居的小娘子从未有过。” 老妪说完就要往外走,元载哪肯,这一条巷子里只见到这么一个活人,他不问清楚怎么能让她走。 “老人家莫急,容我再多问一句,你可认识一个名唤苏兮的小娘子?” “你说谁?”老妪似乎没听清楚元载的问题,看着他让他再说一遍。 “苏兮苏娘子。” 元载心中忐忑,虽然那一夜过去许久,但那记忆恍如昨日,尤其是那般神奇的地方和那么美的小娘子,元载绝对不会记错。 “哦,苏娘子啊,确实有这么一个人,她时常到前头那一家找阿鸾娘子,倒是不知道是不是住在这里。” 老妪说着还抬手给元载指了指。 元载站在阿鸾娘子的宅子前,看着这座气派的宅子,一时间竟有些不敢相信。 在长安城内这样的宅子不是没有,可在通轨坊这样偏僻的地方,从未见过。 元载上前扣门,一下两下,无人应答,三四下,总算听到了脚步声。 不过开门后出来的人让元载一愣,眼前是个一身鸭卵青色圆领袍的男子,长身而立,一脸清冷的看着门外的人。 “你找谁?” 长言目光没有任何探究,似乎眼前这人的身份于他而言无关紧要。 元载没敢造次,抬手行礼道:“敢问苏娘子今日可在此处?” “没有。”长言说完就要关门。 元载赶忙出声阻止,“且慢,敢问这巷子里的浮月楼去了何处?” 他的想法是那浮月楼也许在这些年里出了什么变故,所以才会突然消失不见。 至于老妪所说从未有过,元载更多的是不信。 长言是什么性子,既然说了没有,哪里还会管元载再问什么。 只听砰的一声,元载的鼻子离那门只有一圈之隔,若是没及时止住脚步,这张脸明日就没法上朝了。 “怎会如此无礼之人。” 元载有些怒气在心中升起,但见方才那人的样子,又怕是什么方外高人,迟疑良久,一拂袖朝着巷子外走去。 苏兮就坐在二楼栏杆上看巷子里的元载来来回回,最后被长言一句话给怼了回去。 只是那个老妪是什么人,她竟是没看出来。 “他来找我,看来是鹯鸟让他察觉到了异样了。” 苏兮单手撑着腮,一双眼睛看着元载缓缓远去,心想这人果真不算笨,否则即便有那幅鹯视图,他怕是也走不到今日这一步。 大唐的宰辅,即便如今的大唐已经是一头有些疲乏的巨龙,也并非什么人都能辅助驾驭它。 “鹯鸟生性贪婪,盯上什么就如同蚊蝇盯血,不死不休,如今到了关键时刻,它一定按捺不住。” 元载一直算得上是小心谨慎,只是这些年来权势越大,他的警惕心就移到了别处。 加之王缙助纣为虐,他们二人俨然成了朝中两大蛀虫。 “不知这次会有什么后果,但我觉得元载所作所为,什么下场都不冤枉。” 苏兮伸了个懒腰,楼外的人已经远去,来的时候浩浩荡荡,走时比来时心中疑问更多。 “看如今这形势,怕是要连累家族。” 温言早看懂了凡间的规则,一族齐心可以兴旺,但若是一族之中出了一个大逆者,那必然也是要连累整个家族的。 元载此事怕也不会善了。 苏兮则不这么认为,“也许范围没那么大,但王韫秀和那几个孩子怕是在劫难逃。” 她突然想起许多年前在长安街道上避开王韫秀,那时的王韫秀还很年轻,刚刚失去了疼爱她的阿爷。 她虽然凶戾,可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可惜了,元载和那两个儿子如此不争气。 “这些年元伯和及元仲武仗势欺人也并非一两次,坊间被他们惩治到最后致死的也不是一两桩,只是仗着元载为宰辅,才能一次次逃脱。” 温言不喜欢这样的人,自己没什么本事,却惯会狐假虎威狗仗人势。 第210章 鹯视图7 温言的话一点不假,元仲武确实仗势欺人惯了。 可今日他遇上了硬茬。 事情发生在在朝食后,元仲武在街上往公廨走,迎面瞧见一人挺眼熟,本只是一时的熟悉感,没打算如何。 可好巧不巧,两人在擦肩而过的时候,元仲武被那人轻轻撞了一下。 那轻的程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元仲武发作了,抬手将丝毫没有察觉的郎君一把拽了回去。 “原来是萧郎君,倒是同之前一样患有眼疾。” 元仲武认出这便是那日城门前拦下他的人,当即想起了那日的不悦,加之近些日子心中烦闷,便想也不想就拽了人想教训一番。 此人是萧昕族弟,也算是有些身份,可元仲武觉得自家阿爷是当朝宰辅,他自然用不着怕一个萧昕。 萧四郎本与友人说话,冷不防被人一把拽了回来,脚下一个不稳就摔在了地上。 等他看清面前之人是谁,不由脸色就难看了。 那日回去同阿兄说起了城门之事,阿兄也是恼怒,不过却让他暂且忍耐。 萧四郎是信任阿兄的,自然也就忍了下来。 可没想到今日又遇见他,还当众与他拉扯。 萧四郎从地上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怒道:“元郎君何故拉扯我?还将我推到地上?” “自己不长眼撞了我,还问我何故,你这不仅患有眼疾,难不成还脑子上也有些问题?” 元仲武一脸认真,“如果真是,那你们金吾卫如今可堕落了,连守城门这样的重任,都能交给一个脑子不好使的。” 他说完哈哈笑起来,满脸都是讥讽和蔑视。 萧四郎怒不可遏,尽管心里谨记阿兄的话,可元仲武确实欺人太甚了。 “元相怎会教养出你这样的儿子!” 萧四郎本是个文人,入金吾卫实属意外,但如今科考尚且没有开始,他倒是不介意到金吾卫当一段时间的值。 元仲武冷笑一声,二话不说抬脚就给了萧四郎一脚,将他重新踹翻在地。 “萧四郎,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底细,你不过是萧家旁支一个穷小子,还真以为你和萧昕一样?” 看着地上疼得一脸苍白的萧四郎,元仲武轻蔑一笑,“不中用的废物,靠着萧昕的关系进入金吾卫,就该有些自觉,莫要太把自己当回事,不过是一个看门狗,哪里来的勇气上前拦我的马。” 萧四郎好不容易忍住那一脚的疼,他确实文弱,可该尽忠职守的时候一样不含糊。 元仲武倒是有些力气,但在萧四郎眼里,他才是真正的废物。 “原来你是因此事记恨,没想到元相家的公子竟这般心胸狭窄,倒是与你的面相相符,一水儿的贼眉鼠眼。” 萧四郎嘴上这么说着,脸上更是配合着一脸的不屑。 元仲武若非靠着自家阿爷乃是宰辅才这般肆无忌惮,他还有什么? 以父荫入仕,却不思报效,此种人便是最下等的。 “你说什么!”元仲武怒目而视,那眼神就像是要把萧四郎给吃了一般。 “我说什么你不是听得很清楚?”萧四郎冷哼一声,拂袖就要离开。 元仲武哪肯,抬脚就朝萧四郎踢去,这一脚用足了力道,且踢在人最为柔软的腹部,一下子就将人给踢飞了出去。 “狗东西,本公子今日就好好教训教训你,好让你知道这长安城里你该忌讳谁!” 元仲武发狂般地上前对着萧四郎拳打脚踢,萧四郎无力还手,他的友人比他还要文弱,几次上前都被元仲武给推了出去。 一番殴打之后,元仲武才冷笑着对地上一动不动的萧四郎鄙夷道:“手无缚鸡之力,还进金吾卫,也难怪如今的金吾卫落寞了,不然怎么什么货色都往里招。” 他说着掸了掸身上的衣裳,“今日只是略施惩戒,若是日后你再敢造次,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元仲武大摇大摆地走了,街上来往行人无不对此人的嚣张跋扈感到愤怒和厌恶。 一个挑着货的脚夫满脸无奈地叹道:“如今蛀虫当道,这大唐与当年的盛世远矣。” “此话不假,可惜圣人遭小人蒙蔽,看不到这长安城中百姓艰难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只有萧四郎的友人急急冲到他身边将人扶起,二人见百姓如此为他们抱不平,心中多少有些安慰。 萧四郎抬手行礼,“诸位且散了吧,莫要因此惹祸上身,小人便是小人,圣人有天命护佑,定能荡清朝野。” 众人点头,目送萧四郎离开,这才都散了。 萧四郎回到家中,浑身伤痕累累,他一心只想躺下,以此来缓解身上的伤痛。 一夜转眼即过,第二日一早,萧昕听到了昨日的事情,便着人去找了萧四郎。 仆役在门外敲了半天,屋中无人应答。 他不敢擅自做主,便赶紧回转寻了萧昕,彼时萧昕正准备出门到公廨转转,听仆役这般说,脚下一转,便去了萧四郎所居之处。 “四郎可是昨日伤得重了?”萧昕站在门外问了句。 屋内一点声音也没有,萧昕一簇眉,抬手推了推屋门,纹丝不动,想来主人家进屋后并未出来。 可既然人在屋内,缘何无人应答? 萧昕此时还没想得那么严重,便又让仆役再叫几声,也许萧四郎只是睡得沉了。 但仆役到最后的动作几乎是砸门,屋内仍旧无人应声。 “主人,怕是有些不对呀。” 不用仆役说,萧昕也察觉出来了。 萧四郎最为守时,今日又并非休沐,这个时辰若是不在家中倒也说得过去,可如今屋门反锁,人显然是在屋中,却无人应答。 “将门撞开。” 萧昕神情严肃地吩咐仆役,仆役早就叫门叫得没什么耐心了,这一下自然不会客气。 不过一脚之下,那门就应声开了。 萧四郎屋中比较简单,只要走进屋中就能看见摆放在一侧的床榻。 萧昕抬脚进去,这般大的动静四郎都没有反应,他这心里有种不怎么好的预感。 还未走到床前,萧昕便看见萧四郎耷拉在床畔的手,那只手惨白如死人的手,看样子都已经有些僵了。 第211章 鹯视图8 午时将至,刑部和大理寺门前都去了人,一问才知道,原来是萧昕家中族弟被人害死,如今这尸身就在家中,他们都是萧家前来报案的。 彼时苏兮和温言正在东市上转悠,听闻此事,很想去凑个热闹。 那个萧四郎苏兮是知道的,前些日子进出城门,萧四郎赫然就在城门前值守。 昨日听闻他还和元载之子元仲武在街上大打出手,没想到今日便死了。 “你想去看?”温言将手中的玉佩放下,东市的玉质越发难以挑选,好品质的多半都不敢在市面上流通,约莫是怕元载和王缙搜刮吧。 苏兮摇头,“现在去能看到什么?无非是一帮人来回推脱。” 跟萧四郎之死有关的是元仲武,他背后则是如今一手遮天的宰辅元载,刑部和大理寺即便有心断案,可也得掂量清楚了。 “也是,大理寺中有元载的人,怎么可能会真的秉公办理,至于刑部...”温言微微摇头。 “所以说萧昕聪明,萧四郎既然已经死了,那就物尽其用。”苏兮敛了衣袖往前走。 温言跟在她身后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萧昕如今这举动并非真的要给萧四郎申冤,或者简单讨要一个说法,他是在给圣人看,如今的刑部和大理寺早就不是圣人的了,而是他元载的。 温言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替女娲大神高兴还是悲哀,她最初造出万千凡人的时候,是希望他们能聪明些,可以在世上活得更好。 但似乎如今的凡人把聪明都用在了奇怪的地方,甚至自相残杀。 这数千年来,他和苏兮见识了这些凡人的诡谲手段,温言有时都能感觉到苏兮心中压抑的负面情绪。 “罢了,既如此,咱们还是静观其变好了。” 左右那鹯视图还没有大动静,元载一时半刻也不会因此获罪。 苏兮嗯了一声,心想也许萧四郎便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果然,萧四郎的死在这个长安城闹得沸沸扬扬,但最后刑部和大理寺给出的结论则是隐疾突发而死,与元仲武无关。 当夜苏兮便带着温言前去查验了尸身,萧四郎死前痛苦,脸上还残留着那时的情绪,尸身之上到处布满青紫,想来就是那日元仲武殴打所致。 温言用手在萧四郎腹部按了一下,觉得似乎有些异样,像是内脏破裂。 “原来这才是死因。”他收回手,灵鸟打听过,那日在街上元仲武一脚狠狠踢在萧四郎腹部,将人都踢飞了出去。 萧四郎虽在金吾卫,但实际上并无多少武力傍身,被元仲武那般殴打都无还手之力,这一脚怕是也踢得他痛苦不堪。 “内脏破裂而死,那除了当日殴打过萧四郎的元仲武外,似乎也没有旁人了。” 苏兮看了眼萧四郎的尸身,眉眼之间聚集了一丝丝戾气,这世道若真要这么下去,大唐离灭亡也就不远了。 苏兮想到了楼之遥,她说自己乃是千年之后的人,也不知这中间人们还经历了哪些朝代。 “走吧,此事若是禁中圣人不说话,谁也无法翻案了。” 温言不知那位圣人是什么打算,不过上次去宫中走了一圈,倒是发现他比不是全然信任元载,似是对他也有所不满。 也许是多年前种在心中的种子开始发芽,只是还未长成参天大树。 走到街上,月光倾泻而下,似是在身上披了一层薄纱。 苏兮缓步往前,目光所及皆是长安的宁静,可在这宁静之下,又有多少人如履薄冰? 苏兮突然就改变了主意,她想夜游长安,自很久之前同孟婆和阿鸾姑姑夜游过后,许多年都不曾有这个心情了。 温言自然陪伴,两人并肩走在长安天街上,如此宽广的街道,只有他们二人,显得格外的冷清。 苏兮一边走,一边低声念叨,“世人结交须黄金,黄金不多交不深。 纵令然诺暂相许,终是悠悠行路心。” 这是张十四郎的旧作,却说明了当世为人的法则,尤其是长安官途的法则。 元载堵塞言路便罢,如今吏部、兵部对六品以下官员的任命不得检验考核,可大堤将决,莫不都是毁于底层。 如今的大唐就好比堤坝,元载把支撑着这个庞然大物的细枝末尾一一囊括,不分好坏,只求敛财,如同白蚁掏空堤坝。 现在也许显现不出他的危害,若久而久之这般下去,大唐这个庞然大物的坍塌就是早晚的事了。 苏兮不在意凡间朝代更迭,可她是喜欢大唐的,如同当初喜欢大汉一样,想看着它越来越好,却又在明知它出了问题的时候无能为力,无法插手。 温言看着苏兮忧心,却不知该如何宽慰,抬手想搭在她肩上让她莫要忧心,又抬起放下,始终觉得不合适。 好在苏兮很快就回过神来,仰头望着天上的明月,声音清朗地问道:“你说太阴星没被屺凤弄下来,是不是天意?” 这一句话就把温言方才的担忧给搅没了,他摇头,“是不是天意不知道,但屺凤欠管教是真的。” 太阴星上居住着帝俊家的常曦,而常曦娘娘的性子,她没将屺凤给煮了,完全是看在烛九阴的面子上。 苏兮笑起来,“屺凤不是改造得挺快乐,她不过是太天真而已,讹兽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温言笑了起来,“屺凤天真,又对闪亮的东西毫无抵抗力,被讹兽骗也属于正常。” 倒是西王母当初被骗,温言有些难以理解。 好在讹兽被囚在九幽,它没办法出来。 “罢了,罢了,我果真越发喜欢杞人忧天,这天下又不是我说了算的。” 苏兮将双手高高举起,随后缓缓放下,脸上便恢复了以往的笑容。 温言抚了抚她的脑袋,“知道就好,世间朝代更迭,那是天命石上所书的命运,跟我们所用的因果完全不同。” “我知道,可有时候心中还是不舒服,尤其是最近这长安城内似乎有些不同寻常了。” 第212章 鹯视图9 苏兮口中的不同寻常是指从前因天宝之乱长安多出来的一些鬼怪,这些年大妖一直极力镇压、清除。 可如今大妖被害成重伤,自然就无人去管这些。 苏兮知道阿鸾姑姑的性子,凡间的气运于她不过过眼云烟,是好是坏都无所谓。 但这却跟浮月楼有关,若是鬼怪作祟,有些既定的因果就会被打乱,到时候因果树上那寥寥无几的因果花就会脱落。 一想到还得继续等待因果花重新长出来,苏兮就头大。 不过她没来得及多想,长安城的地心泉出了问题。 等苏兮和温言赶到的时候,阿鸾和长言也已经到了。 阿鸾看着地心泉突然涌出的黑水,一脸的担忧,“地心泉水关乎一城百姓,如今突然涌出黑水,莫不是要出什么大事?” “近来并未有任何不好的事情发生,怎会突然就有了这般预示?” 温言整日听灵鸟在耳边叨叨,知晓如今长安附近的城池都没有什么大事发生,还是很安稳的。 苏兮蹲下身用手掬了一捧水,水在她手中却是通透洁净的,似乎根本不曾黑过。 “离开泉眼便是净水,看来果真是长安城要出事。”阿鸾深吸一口气,她无法通晓未来,自然不知究竟要发生什么。 这里除了苏兮可以利用水镜探查未来外,无人可以做到。 但阿鸾也知道,苏兮如果这般做了,怕是又要在浮月楼的灵池内泡上许久了。 她那一次帮她救人伤得不轻,即便后来将养得差不多,却还是有力不从心的时候。 “也许是旁的事。”苏兮想起最近鹯视图的异动,难道谁是跟元载这件事有关? 一国宰辅肆意敛财,更因敛财毫无底线,甚至破坏家国安稳。 此等祸国殃民的宰辅,说他祸害长安一点也不为过。 阿鸾蹙眉,“何事?你像是知道什么?” 苏兮摇头,“不确定,只是有种预感,也许再过一段时间就能得到一个答案。” 元载之事涉及过多,她暂时还不能去透漏一个人的结局,若是先行泄露出去天机,也许就会改变天机。 阿鸾自然也明白,便不再多问,转头和长言对视一眼,而后两人便先行离开了。 此事苏兮既然说无碍,那就再等等看。 如今妖集内动荡不安,她不能离开太久。 他们离开后,苏兮和温言便也转身离开了。 此后直到元日,长安城中并无任何异常,苏兮每日都会去地心看一眼,里头还有黑水,却不似最初那般浓郁。 元日后便是进入了大历十二年,苏兮在元月初三夜里去了元家宅子,不是她乐意大冷天往外跑,而是鹯鸟有了异动,它似乎出来了。 但等到了元家,苏兮却一无所获,一切像是错觉一般。 “明明...怎么会呢?” 苏兮不解地站在元家的屋顶上,底下屋中的人早就已经睡熟了,整个宅子里没有一丝动静。 温言在她身侧,摇头,“你既然都跑来了这里,想来不是错觉,那就只有是一种可能,有人动了手脚,鹯鸟被重新驱赶了回去。” “那也无用,它既然已经成熟,势必要出来的,一次可以驱赶回去,但下一次,下下次,又能如何?” 鹯鸟的贪婪是很执着的,若是早些时候也许这个法子能成功,但如今已经是徒劳了。 “那我们就再等等,不过我建议可以将小罗放出来了,它是不会允许鹯鸟逃脱的。” 温言的建议让苏兮眼睛一亮,对啊,她不想无时无刻蹲在别人家的屋顶,但小罗肯定愿意。 “走走走,回去找小罗好好聊聊。” 苏兮转身就走,温言无奈摇头,也跟着转身,只是走出两步又转头深深看了眼那间紧闭着门的书房。 浮月楼二楼屋中,苏兮笑眯眯地走到蹲在土丘上眺望雪山之巅上宫殿的小罗,轻声问道:“雪女出来过没?” “哪能啊,一天到晚就老窝在家里,最近连门都不出了,也不知道谁惹着她了,嗯,我看是天气冷,不想动吧。” 小罗说完突然意识到这声音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好像就是当初诓骗自己的女郎的声音吧。 它立刻扭头,果然和笑眯眯的苏兮恰好对上眼。 小罗立刻惊恐地尖叫一声,上次苏兮出现还是它被揍的时候,因为它不乖,在这方天地里惹了麻烦,把好不容易打算离开的雪女给惹恼了,直到今天都不想再出门。 “苏...苏娘子...”小罗的声音都是抖的。 它不仅怕苏兮,还怕笑眯眯的苏兮,就跟魔鬼朝它招手一样。 “别那么紧张嘛小罗,我找你是有事的。” 苏兮抬手在迦楼罗毛茸茸的脑袋上摸了摸,就跟摸只路边的小狗一样。 那神态,要多亲切有多亲切。 可惜看在小罗眼里,还是如同魔鬼。 “啥事情?你吩咐吧。” 小罗那张尖尖的鸟喙动了动,它如今弱小,幻化不了人形,想表达自己的友善都没办法。 “你不是等着那只鹯鸟吗?我告诉你它在什么地方,你只需去等待时机,它一出来就归你了,如何?” 苏兮说的就跟白送一个大便宜给小罗一样,小罗下意识就想满口答应,可上次因为脑子不好使就困了千年,这会儿突然要灵光起来了。 见小罗迟疑,苏兮也不紧张,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小罗,“如果不愿意也无妨,我将那只鹯鸟送去天竺便是。” 迦楼罗并非只有它一只,想来优胜劣汰,这些那些天竺人或许不知,但苏兮是知道的。 “别别别,苏娘子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苏娘子尽管将地址告诉我,我去便是。” 小罗这千年等的就是这一刻,若非等鹯鸟,它也许早就可以回到天竺。 只是如果这样回去了,它将失去跻身神使的机会。 这是万万不可的,若失了机会,那这千余年可不就白被困了。 “小罗你可千万别勉强...” “不不不,我自愿的,十分自愿,非我不可!” 苏兮的话都没说完,迦楼罗便已经梗着脖子开始表示自己的意愿了。 第213章 鹯视图10 迦楼罗这一蹲就蹲了好几个月,终于在一日子时末看见了破窗而出的鹯鸟。 当那只不大的鹯鸟出现时,迦楼罗的心情不比当了皇帝差多少,兴奋地扑腾着小翅膀一个飞冲如箭般叼住了鹯鸟。 然而收势不住,又狠狠摔在了地上,可嘴里的东西愣是没松。 苏兮到的时候,就看见迦楼罗这副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好歹是佛教中受人尊敬的金翅大鹏鸟,怎么看上去憨憨傻傻的? “吃了吧,不用等。” 苏兮点头,示意迦楼罗不必再等她点头,这鹯鸟本也是属于它的,因为只有它可以吃净这世间贪欲。 迦楼罗于是小眼睛兴奋不已,一仰头一伸脖子,那只可怜的鹯鸟就顺着脖子下去了。 它都还没看一看这世间是个什么模样,还没去找那个滋养他的人表达谢意。 吞下鹯鸟的迦楼罗像是得了什么怪病一般,身上的羽毛开始慢慢脱落,脱得那叫一个干净。 苏兮和温言本在观察四周有无什么人暗中观察他们,结果看见迦楼罗的样子,实在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前仰后合的,根本止不住。 迦楼罗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情,哪里知道该怎么办。 它瞧着这边羽毛掉了,就赶紧捡了往自己身上粘,可掉了就是掉了,往回拿是没有用的。 “好了,赶紧带他回去,在这里怕是要闹出事情来。” 苏兮点头,一卷袖,迦楼罗被她收到了袖子中,随后她和温言一转身消失在了夜色里。 二人都没察觉到,在书房黑暗之处,一双眼睛正盯着他们看。 回到浮月楼中,苏兮将迦楼罗抖了出来,随着出来的还有数不清的羽毛,把她整个袖子弄得哪儿哪儿都是。 “哎呀,瞧瞧你弄的,我去换件衣裳。” 苏兮说着示意温言和迦楼罗自己去二楼屋中,她换了衣裳再进去。 温言用脚踢了踢小罗,小罗似乎才回过神,扑楞着只有肉的翅膀冲进了屋中。 从前它只想离开,现在它只想回去,莫要外间的人瞧见自己的窘迫模样。 温言跟着进去,看着飞奔的迦楼罗一下子干净得像只烤鸡,嘴角便有些忍不住上扬了。 但很快它的脑袋上重新长出了一层浅浅的绒毛,接着是身上和翅膀,随后不过多时,那些绒毛长得光泽幽亮,然后隐隐有光闪烁。 原来吃下鹯鸟之后是需要经过这个过程才能真的成长。 苏兮推门进来时迦楼罗已经基本完成了蜕变,它威风凛凛地在天空中翱翔,清亮的鸣叫让这方天地里的许多妖物都跟着兴奋起来。 除了雪女。 “吵死了!!” 一声比大鹏鸟更加洪亮且愤怒的声音在这方天地回荡,接着便是肉眼可见的草木冰封。 一瞬间整个天地静若寒蝉,唯有苏兮和温言面面相觑。 苏兮抬手对小心翼翼落下的迦楼罗招了招手,“好了,别惹她了,你今日脱变成功,便该回天竺去了。” 小罗点点头,忽而又有些不舍。 它在浮月楼这间屋中的世界待了千年,这千年它都习惯了温言和苏兮,可如今要离开了。 苏兮带着迦楼罗走出屋子,她需要用水镜打开通往天竺的道路,直接送迦楼罗回去,否则金翅大鹏鸟展翅飞回去,那整个大唐和沿途国家怕是都要惊上一惊。 她抬手将水镜召唤出来,“好了,你回去吧。” 迦楼罗望着水镜中那熟悉的一切,身不由己地往对面走去,可就在踏进去的一瞬,它回头朝苏兮和站在她身后的温言感激道:“多谢二位这么多年的照顾,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可以让灵鸟给我去个信儿。” 苏兮笑眯眯地看着它,“一定一定,一路走好。” 看着苏兮这笑容,迦楼罗满身的漂亮羽毛忽然抖了一下,它后悔了,它刚才草率了,怎么能说出那种话来。 但说都说出去了,按照苏兮的性子,它要敢往回收,那苏娘子一定会再次让它体验一下什么叫无毛一身轻。 “走...走了。” 迦楼罗几乎是逃一般地冲进了水镜中。 送走迦楼罗的第三天,长安发生了一件事大事。 昔日权势滔天的宰相元载被赐死,其妻王氏及几个儿子同死,幺女则没入掖庭。 一时间风光无限的元家就此败落。 昔日与元载同流合污的一众朝官,除了王缙外,也有不少或贬或流放,处死的则只有董秀、卓英倩等四人。 而稀奇的是,本该三司会审的案子,最后却是由吏部,御史台、散骑常侍萧昕、兵部、礼部及谏议大夫杜亚一同审理。 独独绕开了刑部和大理寺。 且此案审理得十分迅速,元载服罪之日便被赐自尽。 一时间长安城的百姓无不觉得大快人心,连东西两市曾受过元家欺负的商户都高高兴兴地搞起了聚会。 “五郎这几日的酒卖得格外好,想来元载一案令许多人都心情舒爽呢。” 一个面容姣好的歌姬走进门,她站了约莫快一刻钟了,酒肆里愣是没人顾得上招呼她。 胡粟心左右看了看,来买酒的都是胡人,有几个她认得,曾去平康坊妓家听歌赏舞。 陆五郎这才抬起头来,一边将手中的酒壶递给面前的郎君,一边同胡粟心打招呼,“胡娘子今日来得早,那酒还没给盛好,可能需要稍等些时候。” 胡粟心笑着应道:“不急,不急,平日里来了就得拿酒回去,想多看两眼五郎都不行,今日正好。” 她笑得十分欢快,似乎这真是什么头等享受的大事。 陆五郎并不多搭话,他只是笑着转头帮其他人打酒。 胡粟心的情况他听偶尔路过的小妖们说起过,她是被一对胡人夫妇收养的女儿,那对夫妇眼见着日子不好过了,就将胡粟心卖进了平康坊。 那时的胡粟心不过十一二岁,那胡人夫妻也没能卖多少钱。 不过就凭着这些钱,他们在长安也渐渐立住了脚,还有了自己的孩子。 而胡粟心就像是被他们遗忘了一般,孤独地在平康坊内自生自灭。 第214章 魅1 大历十二年。 大唐新的宰相出现了。 以太常卿杨绾为中书侍郎,礼部侍郎常衮为门下侍郎,并同平章事。 杨绾性清俭简素,制下之日,朝野庆贺。 连郭子仪都因此表达了庆贺之意。 而后刑部尚书易主,被召回长安的颜真卿收入囊中。 但苏兮不关心这些,她关心的是灵鸟带回的消息,李泌要回长安了。 只是路途遥远,还需些时日。 所以苏兮最近的消遣就只是去妖集看望大妖,和到阿鸾姑姑的酒肆找黄雀喝酒。 于是黄雀将憋在肚子里的各路八卦如同倒垃圾一般都倒给了苏兮。 苏兮本是不想听的,可这次来得不是时候,阿鸾姑姑不在,整个酒肆就她和黄雀还有温言三人。 没办法,温言整日和她在一起,对外间的了解仅限于灵鸟,而灵鸟是拉不下那个脸站在旁人家的窗前听墙角的。 所以,论八卦能力,还是黄雀最强。 黄雀也深知这一点,时不常地还跟灵鸟炫耀。 好在灵鸟有时候脑子不大好使,根本没当一回事。 “布政坊裴家私宅你们可知道?”黄雀突然神秘兮兮地问苏兮和温言,温言对这些兴趣不大,只嗯了一声,苏兮则问道:“你说的可是永清公主的驸马都尉裴仿的私邸?” “就是他,早年曾风光一时,后来因继父姜庆初在永泰年间修建陵墓一事出了差池而受连累,被削官于私邸拘禁。” 这些苏兮是知道,当年的事闹得还不小,圣人让姜庆初为建陵的修陵使,可他却在修建过程中误毁连冈,且频频出错,圣人大怒,幽禁其妻新平公主于宫中,更在大历初以不恭罪处死姜庆初。 虽说裴仿是遭到牵连,可细算下来,这长安城内家族出事不被牵连的官员又有几个。 往上走除了靠自己这一部分外,其余全是蒙荫家族。 所以有来有往,谁也怪不得。 苏兮以为黄雀说的便是这个,想来裴仿在家中那段时日十分难过吧。 结果黄雀却话锋一转,说起了裴仿和永清公主的女儿裴清婉。 “这位裴家的女儿可真是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也不知道是谁教的。” 黄雀絮絮叨叨地说起来,去岁重阳时,裴家死了一个仆役,传到外面的原因是那仆役急病而死,实际上这人是裴清婉给弄死的。 那小娘子看着温婉可人,眼神更是柔弱善良,但黄雀亲眼看见,裴清婉让仆役到水中给她捞耳坠。 重阳时长安已经有些冷了,那日又不是个好天,如此被折腾一两个时辰,那仆役上来后就病倒了,之后没几天就死了。 “这还不算什么,我听裴宅中的侍婢说起过,这位裴清婉裴小娘子身份特殊,其实并非早年永清公主丢失的女儿,只是冒名顶替的。” 可奇怪的是,不仅裴仿不在意,就连永清公主自己也不在意。 “是不是冒名顶替不知,但我记得见过那位小娘子一面,她与裴郎君有几分相似,想来确实同出一脉。” 苏兮在这八卦中纠正了一点,裴清婉早年在东市上与她擦肩而过,若非温言拉着,她可能就要对那个才不过到自己腰高的女娃娃出手了。 那简直就是混世魔王,一路上经过的几个铺子,多半都被她祸害过。 还有一家鱼肆,她进去将人家的鱼都给掀翻在地,而后扔了一个钱便走。 那家店主想要要个说法,就被裴家的奴仆给挡了回去。 裴仿确实不如从前风光了,圣人也不再眷顾公主殿下的子嗣,可裴家还在,如此名门望族,依旧是小老百姓无法企及的。 所以那店家知道来闹事的竟是裴家小娘子,父亲乃是河东裴氏裴仿,母亲则是永清公主,当即就绝了那心思。 苏兮当时看着那一条街上的狼藉,当时就想着,这样的孩子谁教出来的,就该去冥府十八狱走一遭。 “照苏娘子这么说,若真不是亲生的,那就是裴仿的外室所生,也不知是哪个娘子魅力大,竟能为裴郎君生下孩子。” 黄雀啧啧两声,重又说回裴清婉的事。 “这孩子五岁上被领回裴家,九岁上就害死了人了,不过当时裴家尚没有动荡,裴仿还是朝中大臣,可惜好景不长而已。” 但即便是好景不长,也没能阻止裴清婉越发骄横跋扈。 黄雀因为九岁孩子害死人这种事情,对裴清婉起了点好奇心。 于是不遗余力地将裴清婉前前后后这些年的丰功伟绩都打听了一遍。 裴清婉截至目前为止,统共害死了四个,其中一个可以说是间接杀死的,被她祸害的人就更加不计其数。 “我跟你们说,她活到现在已经比许多恶人都精彩了,简直不敢想象的精彩。” 苏兮撑着下巴,“你再啰嗦下去,信不信我红烧了你。” 黄雀浑身一僵,而后咧开嘴赔笑道:“没啰嗦没啰嗦,实在是这小娘子太过...太过特别。” 就裴清婉这样的,妥妥的一个人面兽心。 不,人面兽心都说得轻了。 简直是侮辱了妖集里那些兽类的妖。 裴清婉的过往十分精彩,除了九岁上害死人外,十一岁的时候将裴家一个前来投奔远亲给羞辱得连一盏茶都没喝,直接就走了。 十二岁时,裴家族亲前来为她庆生,她则指桑骂槐,说裴氏对她阿爷被削官一事不管不问,是为无能之辈。 弄的族亲一个个黑着脸匆匆走了。 这还不算什么,永清公主的生辰之日,她将那些来赴宴的夫人家的千金推进了莲池,还将另一个千金的发髻弄得如同鸡窝。 那之后永清公主的生辰,不少夫人都不敢再带自家千金前来。 即便是她们自己来,也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得罪了这个混世恶魔。 “她如今十六七,却无人敢上门说亲,就连永清公主和裴仿亲自拉下脸去撮合,也没有人家敢娶这样一个女郎回家,怕是这长安城都没人敢要了。” 黄雀对此唏嘘不已,要知道大唐对婚嫁年龄也是有要求的,不过想想裴家也不在意多交几年钱。 但每年倍增,几年之后还不成婚者,处罚可就不一样了。 第215章 魅2 黄雀普及的唐代婚令苏兮是知道的,当时还觉得挺好,毕竟在汉代可只处罚女子,如今公平了,男女都罚。 然后她就想到了自己,以她如今的年龄,怕是要拖出去乱棍打死... 干咳一声,苏兮问黄雀,“那裴家可以找官媒娘子,不至于造成如今这局面吧。” 黄雀啧啧着摇头,“苏娘子你是不知道这裴清婉,我之前说那么多你怕是一点没听进去。” 裴家自然是找了官媒娘子的,从裴清婉十四岁开始就找了。 可裴家找一个,裴清婉就能打发走一个,有的只是受些言语羞辱,有的则被打得满脸是血,听闻还有官媒娘子被打断了腿的。 如此名声一出,哪个不要命的肯上门给她说亲? 可转头裴清婉就传出话来,凡是被她轰出去的,都不配成为官媒娘子,给她介绍的都是什么歪瓜裂枣。 结果好事之人一打听,人家官媒娘子给她介绍都是些青年才俊,且身份与裴家不相上下。 照理说这样的人配给裴清婉,那都是抬举她了。 而她竟然还敢出言不逊。 一时间凡是跟裴清婉婚事沾边儿的事,竟都无人肯搭理。 苏兮无语,温言更无语,见过难缠的,像裴清婉这般的,着实少见,且还是一个十六七的小娘子。 说到这里,黄雀神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起初我觉得就是裴清婉这个人有问题,自大无知到了极致,但有一次我夜里去蹲墙角,无意中发现在她身上有个东西。” 温言眼神很奇怪地看着黄雀,把黄雀看得有些尴尬。 他赶紧解释,“那什么,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真是无意之间看见的,也没看多少。” “哦,大半夜蹲人家墙角,然后无意中看见的,挺好。” 温言煞有介事地点头,还给了黄雀一个你真行的眼神。 黄雀顿时一张脸涨得通红,好吧,他半夜蹲墙角不对,可真不是有意瞧人家,再说了,妖集的美人可比裴清婉美多了。 “说重点。”苏兮见温言打岔,抬手将他的脑袋往一边掰了掰。 黄雀赶紧抓住时机,重新正色道:“她背上有一道黑色的影子,不像是画的,倒像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 “黑色的影子?” “黑色的影子?” 苏兮和温言异口同声地问。 这就有些诡异了,一个人身上,怎么会长出一道黑影? “呃,确切的说不是黑影,而是一个黑色的女子的模样,眉眼还看不太清,但想来是个美人。” 黄雀想起自己那惊鸿一瞥,那黑影就跟活的一样,衣袖微微浮动,虽无眉眼,但那发丝柔软得让人觉得那就是个美人。 “裴清婉背上长出一个美人的黑影,服侍她的人不会不知道吧。” 苏兮有些不解,看黄雀的眼神就有些疑惑。 黄雀摇头,“我是瞧见了,可看那帮子侍女的反应,她们应该是没看见那道长在裴清婉后背上的黑影。” 这就是最为奇怪的地方,那么大一个黑影,就是瞎了也能看得见啊。 “会不会因为你不是人,所以才能瞧得见那些东西?”温言给出了结论。 黄雀刚想怼回去,忽而又觉得这话没什么问题。 他确实不是人。 心中叹息一声,待在人间久了,差点就以为自己是个人了。 “有这个可能...吧...” 黄雀也不确定,旁的不是人的人他也没揪过去看过。 苏兮摸着下巴,“想确定还不简单,等入夜了我去找人来看看。” 长安的夜来得快,过得也快,所以天色稍微擦黑,黄雀和温言一道去了裴家私宅。 苏兮找的人不是旁人,就是整日里忙得连眨眼都没啥机会的孟婆。 她今日也是忙着的,不过苏兮说有急事,她就将自己的汤锅交给了自己的小徒儿,然后匆匆忙忙地跑到了凡间。 结果,苏兮竟然带着她到了一处私宅,然后蹲在屋檐上听人家的墙角。 这还算不算,还得偷窥人家小娘子洗澡? 孟婆这脑子乱得一塌糊涂,她不知道苏兮最近经历了什么,怎么性子变得这么的特别? “你别发愣,帮我看清楚点。” 苏兮拽了拽孟婆,示意她别走神了。 孟婆都不知道苏兮让她看什么,一脸疑惑地朝窗户里看,只见一条缝隙里一个小娘子正在宽衣解带。 孟婆下意识回头去看黄雀和温言,两人早早就转过身去,并没有朝屋中看一眼。 “看什么...” 孟婆回过头重新往屋中看,一边看一边问苏兮。 只是话还没问出来,就看见窗户内的那个人褪去了上衣,露出了光洁的背。 可是不过一瞬间,孟婆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她看见了女郎背上浮出了一个黑色的影子。 影子起初不成形状,但渐渐地开始有了形象,竟是一个看不清眉目的女郎。 “怎么回事?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一个凡人身上?” 孟婆当即就忍不住了,她一出声,底下的人就察觉到了,裴清婉和侍女立刻警觉地朝窗外看。 还好苏兮眼疾手快,拉着孟婆和温言转身就走。 等回了妖集,苏兮才发现黄雀没了,她刚才好像没把黄雀带回来。 不过好在一刻钟后,黄雀回来了。 长发披散在脸上,衣裳几处都被抓得破破烂烂,别提多狼狈了。 苏兮抿唇不说话,这事儿吧虽然不完全怪她,可说到底是她没带上黄雀回来。 “你们说到哪儿了?我错过了什么?” 黄雀坐下第一件事就是问苏兮他们是不是已经弄清楚裴清婉背上黑影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兮摇头,指了指孟婆。 黄雀于是去看孟婆,孟婆一咧嘴,“早就知道你会问,说两遍不如等等你。” 孟婆告诉苏兮,裴清婉背后的黑影是一种来自冥府的魅,跟从前在山林中形成的魅不同,这种是恶,积了世间之人的恶念和怨气。 “以这种怨气滋养自己,然后从忘川中逃出升天。”孟婆顿了顿,“这中间也许是百年,甚至更长,在忘川可以摧毁灵魂的浪花中,一次次沉淀、积累,然后有了那一丝意识。” 第216章 魅3 孟婆口中说的一丝意识还只是这种魅的初态。 此时的魅尚且不能离开冥府,甚至离不开阴气滋养。 而裴清婉后背上那个,不仅离开了冥府,还到了裴清婉身上。 看方才那只魅舒展的样子,再过不了多久就该控制了那具身体,成为真正的妖了。 孟婆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诉了苏兮,苏兮当即表示这事儿是冥府的差事,她就凑个热闹,没好处肯定不管。 孟婆一脸黑线,“此事我还得上报冥王,你等着吧,这事儿可不好说是不是我们冥府的锅。” 送走孟婆,苏兮和温言便也告辞离开,临出门时碰见了阿鸾姑姑,却不见长言跟在身后。 温言于是便问了一句,阿鸾姑姑说他有事出去了。 “你们这就走了?我方才感觉到孟婆的气息了,怎么,人也走了?” 阿鸾朝酒肆里看了眼,见只有黄雀坐在屋中和一只彩鸟叽叽喳喳,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嗯,她回去甩锅了。”苏兮和温言笑着和阿鸾姑姑道别,在阿鸾狐疑的眼神中离开了妖集。 回到浮月楼,温言在因果树下坐了许久,然后问了苏兮一个让她有些沮丧的问题。 温言问,“永清公主从前是不是来过咱们浮月楼?” 苏兮啊了一声,然后立刻瘫在了栈桥上,“不会到最后是我自己的锅吧。” 仰天哀嚎一声,苏兮歪头看向温言,“你还记得什么?那永清公主换走了什么?” 温言摇头,“不知道,应当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所以不记得了。” 之所以知道是永清公主来的,是因为这个公主给他的感觉有些古怪。 一个在外间传言没什么主见的公主殿下,却能在夜半出门前来浮月楼,且是一个人来的。 苏兮也许当时没注意到,但那个人表现出来的样子,跟她做的事情有些出入。 事后温言去打听了一次,知道这永清公主从来都是执行出嫁从夫的,但裴仿岂能任由妻子夜半离家出游? 只是从那之后温言就没再关注过这位公主殿下,却没想到多年之后又牵扯到了她。 “好吧,既然不记得,那就查查吧,灵鸟!” 苏兮扯着嗓子喊灵鸟,却不见灵鸟出现。 她奇怪地坐起身,四下一环顾,“怎么回事?它跟人跑了?” 温言干咳一声,“你不是让它去裴家蹲守吗?” 苏兮这才重新缓缓躺下,四仰八叉的,“哦,我忘了,那等它回来再说吧。” 苏兮没等到灵鸟,反倒是孟婆去而复返,且破天荒地站在浮月楼外吆喝她,声音中带着傻子都听得出的愤怒。 这下她也不用等灵鸟回来说清楚,那个麻烦的魅,肯定跟浮月楼有关。 苏兮深吸一口气,将苦大仇深的情绪收起来,堆起一脸还算自然的笑,推门走了出去。 “你这么快就弄清楚那只魅的来历了?” 苏兮出门看见孟婆叉着腰站在门前台阶下,脸上的笑更多了几分探究。 她得把自己毫不知情的姿态做足了,无论如何,跟浮月楼有关这句话,都得孟婆说出来。 孟婆咧嘴笑道:“你这是跟我装呢?” “装什么?”苏兮眼神清澈如泉水,孟婆差点就相信了她。 如果她们第一天认识的话。 “别来这些没用的,不就是想撇清之前的干系,我告诉你,没门,那只魅之所以能在没修成型的情况下离开冥府,都要拜浮月楼那棵蛫草所赐。” 孟婆说的那叫一个气愤,她本来就忙,这回发现此事上报冥王,结果冥王一想,觉得这事儿既然是她发现的,那就她去协助浮月楼把那只魅给带回来。 然后孟婆肯定不乐意啊,推辞说自己忙。 结果冥王一指奈何桥头的小徒弟,说那小东西做得还行,撑个三五年不成问题,所以孟婆可以放心去凡间协助浮月楼抓拿从冥府逃走的魅。 孟婆说完这些话,双眼就更要冒火似的看着苏兮。 苏兮赶紧赔不是,“别这么大火气,这事儿我也是刚知道,这不,我还让灵鸟去蹲着,想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还能是怎么回事,有人换走了蛫草,你怎么能一点都不记得?” 孟婆很不满,难道冥府的蛫草在浮月楼都不配被人记住名字吗? 苏兮尴尬一笑,可记忆里确实没记得把蛫草送出去,永清公主换走的应当也不是蛫草。 所以她顶着孟婆不善的目光,弱弱地说道:“可我怎么觉得,我这楼里的蛫草都是被别的鱼给吃了。” “什么鱼要吃蛫草?” 孟婆真要怒了,满脑门只差冒着三尺高的火焰。 “就那间屋子里的海鱼,从归墟捞回来的,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它的名字,但它吃了我很多各色奇花异草。” 这话一点不假,她从前偷偷去冥府,一定会带回来一堆蛫草和地狱花,都让那只鱼给吃了。 吃就吃吧,关键是吃完还不搭理她,傲娇得很。 “吃蛫草的鱼,来自归墟?” 孟婆脸上的不相信褪去了几分,归墟来的都很神秘,且海上故去的人时有回不来的,冥王却不管,说是归墟之国也是收容亡魂,只是去了那里的亡魂执念很深,会用自己仅剩下的魂魄换取回到凡间了却心愿。 具体孟婆没有细问,但看冥王对归墟的态度,想来归墟也是个化外之地。 “是,反正是个让人头疼的存在。” 浮月楼二楼里那间屋子里住着的都是棘手的,除了雪女外,多的是搞不定的难缠东西,相比之下,小罗竟然格外的天真可爱。 “那好吧,尽快弄清楚那什么公主拿走了什么,怎么会给自己的女儿招来魅这种难缠的鬼物。” 孟婆无奈,左右看了看,干脆提议到妖集里说话,毕竟她也进不去浮月楼。 苏兮哪能拒绝,和温言说了一声,便和孟婆去了浮月楼。 当阿鸾姑姑得知一个活人身上竟然长出了冥府的魅,也是一脸的惊讶,她是青鸾,曾有一段时间频繁与冥府接触。 只是这个冥府不是凡间的冥府而已。 但所知都大同小异。 第217章 魅4 孟婆上次说了魅的形成,被冥王发配到凡间来帮着将那东西带回冥府之后,她就将魅的各种危害都说了一遍。 “此鬼物若是成形到了凡间,便会魅惑凡人吸取生气,它的形态不定,或男或女,无人可以轻易将它找出来。” 孟婆叹了口气,“所以苏兮你该庆幸,那东西如今只能蛰伏在裴家小娘子身上,只要它不成型出来,一切都还有回旋的余地。” 阿鸾捏了捏眉心,这东西听着就难缠,也不知道苏兮是怎么招惹来的。 苏兮自己也不知道,她虽然不清楚永清公主当年换走的是什么,但绝对跟招来鬼物无关。 她浮月楼的东西,她心中都有数。 除非... 苏兮轻轻吐出一口气,心道难不成又是背后隐藏的那人在从中作鬼? “既然如此,那就不让它出来便是。” 苏兮起身,“我现在去找灵鸟,它一定记得当年永清公主带走了什么。” 只要知道带走了什么,她就好办得多。 苏兮想起之前为了和涂山联系动用了水镜,这么短时间内她无法动用第二次。 “突然就觉得上一次有点草率了。” 阿鸾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孟婆却不知,但她没有多问。 苏兮出了妖集便看见温言站在巷子中,见他出来,便递给她一包蜜饯,“去时没有吃一点东西,楼中就只有这些了,先吃点垫垫,待会儿路上再买些。” “好。”苏兮没有问温言为何知道自己要出去,他们相伴三千余年,这些都猜不到,那这三千多年不就白一起了吗。 两人并肩往布政坊裴宅,还未靠近便看见了往回飞的灵鸟。 苏兮抬手,灵鸟乖巧落下,啾啾两声,大意便是裴清婉出门去了,去的还是青龙寺。 “大觉法师?” 苏兮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他,他佛法高深,裴清婉身上的东西只要在,大觉应当是可以察觉的。 苏兮和温言对视一眼,温言便知道她想去看热闹。 二人遂脚下一转,朝着青龙寺方向去。 一路上苏兮问了关于永清公主早前从浮月楼取走东西的事,灵鸟果然都记得。 它说永清公主当年许了心愿,让那个孩子消失。 她当年带走的确实并非蛫草,而是另一种来自归墟的东西,名唤魔落叶。 苏兮猛然站住,懊恼之下竟然拍了自己脑门一下,“我怎么会忘了这个,那可是魔落叶,永清公主这个疯子,竟然让裴清婉吃下了魔落叶。” “果真毒妇。”温言皱眉,那魔落叶乃是归墟之国一棵魔果落于池中生出的一棵黑色的树,每千年只生出一片叶子。 这叶子在归墟之国乃是神物,他们那里的人吃了可以抵抗天人五衰。 但到了凡间,这魔落叶就成了真正的魔物。 凡人吃了便会放大心中的恶念,若是心思通透,那魔落叶只会让此人延年益寿,若是生出一丝恶意,那便只有万劫不复的下场。 可凡人,心思复杂难猜,早年荀子还曾说过,人性本恶。 苏兮在凡间这许多年,确实也从未见过一个从始至终的善良人。 有些是被逼无奈,有些则是坚持不了自己心中的善良。 总归多多少少都有些恶念涌出,多多少少让那善良沾了一丝污垢。 苏兮有时想,佛陀尚且不能一生无垢,何况凡人。 而裴清婉那些的人,尚没有吃下魔落叶便已经那般恶,吃下后更是变本加厉。 黄雀所言裴清婉这些年的恶事,怕也只是十之一二吧。 “她竟能吸引来鬼物,且还是这等麻烦的魅,这恶已经不能用小孩子不懂事来掩盖了。” 苏兮叹了口气,裴清婉无药可救了,有没有魔落叶,她都无药可救了。 两人进了青龙寺,却没发现有任何异常,连门口的小沙弥都乐呵呵地告知他们大觉法师在后头与一客将禅。 苏兮便问了那人是谁,小沙弥说,那是裴家来的裴二娘,说近日总是心神不宁,夜里睡得不安稳,想请大觉法师给一张符,好让她能安稳一些。 温言问道:“大觉法师什么时候还兼管这些?” 画符安心,这不是玉虚宫老张的拿手戏吗? 小沙弥笑笑没说话,不过眼神里的无奈反正挺明显的。 是了,如裴清婉这样的千金,她哪里管大觉法师是佛家还是道教的,说不定在她眼里是一样的。 “那大觉法师就应了?”苏兮一边跟着小沙弥往里走,一边继续问。 小沙弥摇头,“并没有,法师说那位客人自有人来收拾。” 温言和苏兮对视一眼,随后温言便叹了口气。 这大觉法师比老法师可精明得多,算到苏兮看热闹定会看到他青龙寺来。 “走吧,反正这事儿还得我们自己处理。”温言拍了拍苏兮的肩膀,觉得她最近瘦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情不好的缘故。 大觉法师看着对面坐着的女郎,他是没料到能遇上这样的,随后开始反思方才自己心中那几分抗拒,是不是因为佛法还未修到家。 抬眼看见苏兮和温言进来,大觉立刻起身念了句佛号,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禅房。 裴清婉皱眉,张嘴就要把大觉叫回来,却被苏兮先一步开了口。 “敢问你可是裴二娘?” 裴清婉上下打量一眼苏兮,十分不悦地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是又如何,你谁呀?” 但当她目光落在一旁垂着头的温言身上时,眼睛一亮,如同恶狼看见了砧板上的肉。 “你又是谁?可有婚配?” 苏兮对裴清婉这么直接的反应给逗笑了。 她歪头看着温言,随后手一抬,“抱歉,忘记给裴二娘介绍,这是我家夫君。” 温言十分配合地点头。 裴清婉看清温言长相那一瞬,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嘴里甚至说道:“无妨,娶妻了也可以丧妻。” 苏兮呵呵笑起来,“裴二娘真会说笑。” 顿了顿,苏兮从袖子中拿出一张符递给裴清婉,“这是大觉法师昨日让我去玉虚观张天师处拿来的,想来就是等着给裴二娘的。” 第218章 魅5 将符给了裴清婉,苏兮和温言便转身就走。 当然了,裴清婉没那么乖的不阻拦,可惜她带去的人根本没用,但最后苏兮还是留了机会给她的人跟踪。 至于那张符,不过是知道裴清婉跟大觉法师求符时随手画的,什么用都没有。 裴家私宅内。 裴清婉听跟去的仆役回禀,说两人径直去了通轨坊东南隅一条巷子,然后在他跟进去的时候,人就不见了,想来就住在那里。 “通轨坊东南隅?”裴清婉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了几下,刚要说什么,就看见永清公主走了进来。 她忙起身行礼,无论她平日里多跋扈,但在永清公主面前,她不敢。 “二娘见过母亲大人。”裴清婉行完礼,便站在永清公主身侧。 永清公主嗯了一声,看见一仆役还跪在地上,便问出了什么事。 裴清婉眼珠一转,突然就有了一个想法,于是上前将今日遇见了一位郎君的事说给永清公主听。 末了,还十分欣喜地加了一句。 “母亲,我觉得那郎君十分不错,我今年也已经到了婚配之龄,恳求母亲为我做主。” 话里话外便是想嫁给温言,虽然裴清婉连温言叫什么都不知道。 永清公主目光闪烁,点头说道:“既然是二娘喜欢的郎君,那母亲自然要为你做主,不知这郎君叫什么,家住何处?” “尚且不知姓名,但方才他跟了过去,说是在通轨坊东南隅一条巷子里住。” 裴清婉将苏兮的出现整个抹去了,左右她的夫君是那郎君就行,其余的,自然有人去解决。 但永清公主听到通轨坊东南隅一条巷子时,突然站了起来,像是受了惊。 不等裴清婉问上一句,永清公主便紧张地问道:“那和那郎君一道的,是不是还有个貌若天仙的小娘子?” 裴清婉一愣,看了看地上匍匐的仆役,又看了看永清公主,默默地点了点头。 只是她记得自己方才没提及那小娘子,母亲是如何知道的? “不行!你万不可去招惹他们,那不是你能招惹的人。”永清公主在原地转了一圈,声音严厉地叮嘱裴清婉。 “母亲这是什么意思?方才不还好好的?”裴清婉也有些不悦了。 明明都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变了。 “你知道什么,那根本不是人,你说的那郎君,我亲眼瞧见是条黑蛇变的。” 永清公主当年去浮月楼的时候,温言已经恢复了人身,不过有时候偷懒,还是会幻化成黑蛇盘在因果树下。 那一次永清公主便是瞧见了他由蛇幻化成人形的样子,虽然苏兮挡了一挡,可还是看清了的。 于是她就记了这么多年。 “不可能,那郎君...” 裴清婉心中惊恐,可一想到温言的长相,她就有些不想放弃。 “总之不行,你莫要再去招惹他们,莫要给自己惹祸。” 永清公主说完离开了,裴清婉独自在屋中坐了许久。 她想过放弃,但郎君那张脸在眼前晃过,她又觉得即便是妖又如何,她不嫌弃。 第二日一早,裴清婉的车驾停在了通轨坊东南隅。 她站在巷子口想了许久,决定自己进去。 长长的巷子两侧不少破败的院子,有些看上去许多年都没有居住,杂草已经一人多高。 裴清婉越走心里越没底,那郎君家中莫不是困难? 随后又想起那郎君并非是人,住在荒僻些的地方也是正常。 裴清婉走到一户觉得还算看得过去的人家门前,抬手敲了敲。 里头很快就有一个老妪出来开门,见是一个衣着不俗的小娘子,蹙眉问道:“小娘子找谁?” “我找一个长相不俗的郎君,他身边还有个同样漂亮的小娘子。” 裴清婉尽管不想承认,但苏兮的长相确实让人过目难忘。 老妪摇头,“这里没那样的人家,这是通轨坊,除了无家可归的人外,谁会到这里来?” 老妪说着摆摆手,“小娘子请回吧。” 裴清婉见老妪态度不怎么恭敬,当即就火起,一脚踢在老妪即将关了的大门上。 砰的一声,门被踢开,老妪被带的一个趔趄,幸好她腿脚尚算好的,没有摔倒。 老妪不悦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大声说道:“你这小娘子好没道理,你问的问题老身都说了,怎的还带踹门的?” “老不死的,我问你那是你的荣幸,我话都没问完,你急什么?赶着去死吗?” 裴清婉一点不客气,脸上全是厌恶和鄙夷。 老妪却也不是很生气,只是仍旧声音很大的吆喝着。 裴清婉越来越不耐烦,却冷不防身后有人说话。 “你是裴二娘?” 苏兮站在门外朝门内的老妪点头,老妪赶紧给她行了一礼,“苏娘子来了,那老身就先回去了。” 裴清婉转头看向站在外间的苏兮,心中的怒气消了一些,上下打量她一眼,这女郎真是见一次便惊艳一次。 只可惜那个郎君没一道来。 “是我,你家夫君呢?”裴清婉直接问。 苏兮挑眉,即便温言不是她的夫君,这裴清婉的问话也未免太过失礼。 “在家中。”苏兮笑着回答。 裴清婉毫不客气地走到苏兮身边,“那就带我过去,我有话要跟他说。” “同我说也是一样,他听我的。” 苏兮不动,看着裴清婉的眼睛里带着点百无聊赖。 今日确实闲得慌,孟婆还没想出该如何把裴清婉身上的魅给弄出来,她们就只能干瞪眼守着。 裴清婉柳眉一竖,“有你什么事,赶紧带我去见他。” 苏兮笑而不语,就是站着不动。 “你!”裴清婉抬手就想给苏兮一耳光。 苏兮这才慢条斯理地说道:“想来永清公主已经告诫过你,你难道一点都不在意吗?” 裴清婉的巴掌自然没能落到苏兮脸上,反倒把自己惊了一跳。 看着突然闪现到几步远的苏兮,裴清婉这会儿才突然清醒了些。 既然那郎君是蛇妖,那他的妻子会是什么? “你...你也是妖?” 裴清婉瞪大了眼睛看着苏兮,有害怕,但更多的是不甘。 第219章 魅6 苏兮不置可否,她不算是妖,而是神族。 但凡间的人更相信她就是狐妖,久而久之,苏兮也懒得解释了。 “算是吧,不过裴二娘还没说要找我家夫君何事?” 苏兮敛了衣袖,脸上除了笑什么都没有。 裴清婉咽了咽口水,本能想离开这里,可一想到那郎君的容貌,她就突然有了勇气。 “他即便为妖,也不该配你,你何德何能,怎么能配得上他?” 在她眼里,温言那等容貌的,自该与士族联姻,即便他不是人,可总要在凡间生活下去吧。 若是有了士族助力,岂不是更好。 裴清婉把凡间那套规则用到了温言身上,但她不知道,即便是寻常的妖,也用不上她口中所说的东西。 苏兮于是跟看个傻瓜一样看着裴清婉,“你既然知道我们是妖,你觉得凡间那一套东西,我们会需要吗?” “怎么不需要,你们不还得在人世生活。” 裴清婉说得理所当然,既然在凡世,那凡世的规矩就得一一遵守不是。 苏兮都有些气乐了,这般诡辩,她当真是对裴清婉刮目相看了。 “说得很有道理,所以裴二娘今日难道是来劝说温郎抛弃糟糠之妻?” 苏兮这话说的,差点让对面浮月楼里的温言从二楼栏杆上翻下来,苏兮如果算是糟糠之妻,那这长安城里,怕是没有不是糟糠之妻的了。 裴清婉也觉得苏兮这话说得有点过了,不过一想自己的来意,跟她说的也是差不多的。 “自然,他只要弃了你,自然可以与我成亲。” 她记得方才苏兮说的是温郎,原来那郎君是温郎。 灵鸟实在忍不住啾啾两声,温言一把将它拽到自己跟前,比了个嘘的手势,“别瞎叫唤,没看见苏兮在做正事吗。” 灵鸟脑袋来回甩动,它真是一点都没看出来。 还有,他们二人是何时成的亲?它怎么不知道? 苏兮听见灵鸟叫声,唇角微微上扬,点头说道:“既然裴二娘如此自信,那不如把温郎叫出来,让他自己决定,如何?” 裴清婉不反对,她觉得自己除了容貌,应当没有比眼前这女郎差的地方。 轮到温言出场,他立刻起身一跃而下,不偏不倚站在了苏兮身旁。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温言压根不看裴清婉,他的眼里只有苏兮。 苏兮用下巴朝裴清婉指了指,“这位说让你与我一刀两断。” “这人谁?”温言绝对是认真的,他从头一次遇见裴清婉开始,就没正眼瞧过她。 不过那次去青龙寺,他们临时改变了主意,既然裴清婉后背上的魅不出来就奈何不了,那就给它个机会。 苏兮回来就跟孟婆说过自己的打算。 裴清婉那日看温言的眼神充满侵略,事后未必会就此揭过。 如果可以顺势让那只魅发现两只妖的气息可以帮助它更快成长,那它会不会冒险换个人栖息? 孟婆觉得不无可能,尤其是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但... 温言的话才说完,裴清婉就一步冲了上来,将站在一起的苏兮和温言给隔绝开来。 两人退得及时,裴清婉谁也没碰到,可她其实是要推苏兮,然后顺手挽住温言的。 只是这个想法,一个也没实现而已。 但裴清婉没有放弃,她转头看着温言,质问道:“怎会不记得我,我可是裴家二娘,也许将来便是你的妻子。” 温言嘴角的冷笑忍都忍不住,这女郎哪来的自信? 别说裴家当年风光时他都不放在眼里,何况如今这状况。 “高攀不起,再者我喜欢美的,你跟我妻子比,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温言说得够直白了,可裴清婉愣是没听出重点。 她微微仰头,十分骄傲的说道:“你是高攀,不过我说你能高攀得起,那就高攀得起,你只管跟我回去便是,旁的都不需要你管。” 苏兮有点忍不住了,把脸歪到一边笑起来。 这裴二娘已经不是自大了,她可能压根连自大都不知道吧。 温言也有了想笑的冲动,不过他到底忍住了,眼前的人蠢得可以,能活到这么大,还真是不容易啊。 “我的意思是,你不配,长得丑不说,还丑人多作怪,就你的模样,即便是皇帝家的公主,我都不稀罕,你怎么还觉得是我高攀了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这一串儿话说下来,温言暗自吸了口气。 这话还是之前听黄雀说的,似乎说的就是一个游侠儿跟人吹牛时放的大话。 这下裴清婉是听明白了,一张脸黑得如同锅底灰。 她怒瞪着温言,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当真不愿意当我的夫君?” “死都不愿意。” 温言毫不迟疑地回答。 “好好好,望你不要后悔。” 裴清婉说着转身就走。 她所说的后悔便是第二日一早带人再次来了通轨坊东南隅的巷子,然后在还没开始动手的时候,被急急赶到的永清公主给阻止了。 一对母女站在巷子口激烈争吵,裴清婉说自己受了辱,今日若是不能一雪前耻,那日后还如何立足? 永清公主则根本不在乎这些,只说这通轨坊她想砸哪里都行,但就是不能来东南隅。 眼见着外面吵得激烈,蹲在破屋墙头的孟婆同同样蹲在一旁的苏兮说道:“她们俩不是亲的,这个裴清婉并非永清公主所生。” “啊?”苏兮一愣,裴家只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听闻早年夭折,便只剩下这个裴二娘,她竟然不是永清公主亲生? “真的,我不会看错,她俩身上气息没有一丝牵扯,肯定不是亲生。” 孟婆说得十分笃定,她是冥府的人,看人不是看长相,而是看人身上的气息牵扯。 这永清公主和裴清婉分明是两个不相干的人。 “不是永清公主的,那肯定是裴仿的,否则也不会接回裴家养着,这也难怪永清公主能下此狠手,将魔落叶给裴清婉吃下。” 苏兮啧啧两声,她还以为这次又是什么人伦大戏,结果并非如此。 第220章 魅7 巷子口的裴清婉已经怒到了极点,她盯着永清公主,心中往日对她的惧怕一点点褪去。 “母亲莫要多言,今日之事,我非做不可!” 永清公主脸上已经没了一丝温和,她冷冷地看着裴清婉,一字一句地道:“非做不可?你觉得这些仆役是听你,还是听我?” 裴清婉一愣,随即怒不可遏地道:“莫不是你也要同我争?阿爷不会同意!” 这话已经很混账了,永清公主自然也不惯着她,抬手就是一巴掌甩在了裴清婉脸上。 “你要胡闹就胡闹,今日我不管了,但我的人你从今往后一个也别想用。”随后永清公主转身,朝着跪了一地仆役怒道:“都给本殿下回去,今后谁若敢帮她,便乱棍打死!” 众仆役战战兢兢的应了声是,便打算起身跟着永清公主离开。 却不曾想,身后突然阴风阵阵,一股让人颤栗的寒气让众仆役,乃至永清公主都惊得不敢再走一步。 她回头看去,却见方才还人模人样的裴清婉,这会儿已经长发散乱飞舞,周身黑气盘旋,一双眼睛只剩下漆黑,完全没了白色。 这等诡异模样,吓得永清公主尖叫一声便朝后跌了出去,而身边的侍女竟无一人搀扶,她们都被吓傻了,就看着永清公主跌倒在了地上。 “你...你怎么成了这幅模样?” “这不是殿下的意思吗?” 回答永清公主的不是裴清婉,而是苏兮。 当她出现在两者之中,永清公主眼中的惊慌简直要压过了对裴清婉的恐惧。 眼神闪烁的不敢对上苏兮的眼睛,声音小如蚊蝇般的回答,“哪里...哪里是我的意思,她...她分明入魔了。” 苏兮歪着头看着站在原地动弹不得的裴清婉,歪头朝她身后的温言看了眼,这才满脸笑意地看向永清公主。 “你当年拿走了魔落叶,如今她入魔,岂不是水到渠成?” 苏兮好整以暇,有温言在裴清婉身后稳住那只魅,她根本不怕。 至于孟婆,早就去冥府搬救兵去了。 裴清婉早就没了神志,所以也不知道外间发生了什么。 永清公主见她这般模样,心中的慌乱稍微平了平,“那魔落叶并非是我让她吃下。” 说了这句,永清公主就再也不肯提这件事,似乎这其中还有隐情。 苏兮有心想再问,可永清公主却避开了,她害怕地看着裴清婉,“她到底怎么了?怎么看着都像是个人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被一只自冥府来的魅给占了身体而已。” 苏兮摆摆手,“不过我怎么觉得她所服魔落叶并不是我最初给你的那片,你在里面加了什么?” 她问过孟婆,即便是有魔落叶为引,想要将一只魅直接放到一个大活人身上不被察觉,那也是不可能的。 永清公主摇头,“我不知道,我...” 她想到了那日取回魔落叶后,那个人让她放在半开的窗口,还说等到第二日入夜前让她讨厌的那个女儿服下就行。 如此,她的大仇便算是报了。 可这许多年里,裴清婉除了跋扈外,并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她心中一直为此抱怨,只是那个人再也没有出现,她也不好在人前表现自己的不同。 于是这一拖就是这么多年,永清公主原本是不打算就此放过裴清婉的,所以今日即便是裴清婉安然回去,她也会想办法把她这些年所做给抖出去,让她万劫不复,哪怕连累裴家也无妨。 “不说也行,我自有办法知晓。” 苏兮抬手,一股清清泉水便从巷子的另一头飞了过来,不多时便在苏兮身前形成了一面巨大的镜子。 “永清公主,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若没有问题,这镜子就不会有异样,若是有问题,那它可就当场戳穿了。” 苏兮笑看着永清公主,话里没有威胁的意思,连眼睛里都只是清澈可见的纯真。 但永清公主却惊出了一身冷汗,此等诡异手段,凭空以水为镜,这都并非人力所能做到。 而她自己心里很清楚,她方才所说,是有隐瞒的。 “我...我真的不知道,我取走了魔落叶,然后放在窗前,再然后就给裴清婉吃下了。”比上次所说,永清公主已经尽可能把自己所知都告诉苏兮了。 苏兮哦了一声,明显还带着不信。 而水镜波光一闪,竟出现了许多年前的一桩往事。 镜中乃是裴清婉入裴家一年之后,当时的裴家大娘尚在,不过年岁尚小。 但在外人看起来,裴清婉比裴家大娘更像阿姊。 于是裴大娘时常跟在裴清婉身后,这件事整个裴家的人都知晓。 且整整一年时间,无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毕竟裴清婉对裴大娘十分殷勤周到,虽然是裴大娘跟着她,但实际上裴清婉才像个小侍女般照顾裴大娘。 然而一年后,裴大娘突然就暴毙了,死的不明不白,连京兆府和大理寺的仵作都查不出究竟怎么死的。 反正人就是死了。 当时永清公主如疯了一般查可能的凶手,但最后查来查去,事情又突然之间不了了之了。 而水镜中出现的便是这桩往事中最为关键的一段。 “大娘,你今日想吃些什么?” 水镜中的裴清婉问裴大娘,裴大娘脸色看上去已经有些不好,但还是强颜欢笑的说道:“阿姊想吃蟹肉,这时节正是肥美。” “好呀,那我去给阿姊买来。” 年幼的裴清婉走出门外,低声吩咐了侍女前去买了长安最肥美的螃蟹回来,交给了厨下去做。 裴清婉全程像是刻意避开了去接触那些蟹肉,甚至是避开了裴大娘那一日的全部饮食。 苏兮接着往下看,便看见热气腾腾的蟹肉和一杯压榨过几次的浓郁柿子汁。 这是裴大娘的习惯,她喜欢喝柿子汁,几乎每日都会喝上一杯,而如今这杯更加浓郁罢了。 裴清婉看着侍女将食物送了进去,便转身去找裴仿。 她需要一个人来给她作证,她没有要害死裴大娘的时间和心思。 第221章 魅8 永清公主看着水镜中的一切,眼睛慢慢地瞪大。 她当年是去查过这件事的,但所查到最后只剩下裴清婉,因为无人有理由,甚至没想法要让她的女儿死。 水镜中的一切还在继续。 永清公主再一次看见了自己女儿死前的样子。 裴大娘在榻上翻来覆去,她脸色如同一个被冻死的人,青黑青黑,嘴角还残留着一些呕吐物。 永清公主看着水镜中的女儿难受的打滚儿,可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她甚至连真正的凶手是谁都不知道。 忽而画面中的裴大娘两眼一翻,人抽搐几下就没了动静。 “不!不!” 永清公主撕心裂肺的喊叫,一心想要冲到水镜前将这一切都阻止了。 可那是水镜,除了苏兮外,无人可以控制,凡人更是无法靠近。 永清公主的所作所为只是徒劳。 “殿下何必呢,她早就去了。” 苏兮叹息一声,抬手将永清公主拂开。 水镜中的一切还在继续,裴大娘入葬时,裴清婉哭得很伤心,但这眼泪中还带着几分喜极而泣。 没了裴大娘,她终于是裴家唯一的千金贵女了。 “我就知道是她,我就知道是她!”永清公主的目光渐渐变得血红,她透过水镜盯着裴清婉,那目光如同要生吃她肉一般恶毒。 “一碗蟹肉,一杯柿子汁,就要了一个本就有些隐疾的少女的命,她才不过那么点大,就已经有如此深沉的心机,难怪你什么都找不到,连杀死自己女儿的凶手是谁都不敢确定。” 苏兮摇头,永清公主自幼在宫中,想来是看了不少尔虞我诈,可竟被一个小丫头给耍了。 永清公主嚎啕大哭,完全没了公主的样子。 而裴清婉则发狂一般发出尖锐的笑声,“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要怨气,快给我怨气!” 这不是裴清婉的声音,倒像是来自地狱的恶鬼的声音。 永清公主被这声音吓得僵在原地忘了哭嚎,直愣愣地看着发疯般的裴清婉和水镜中那一夜她将魔落叶放在窗前的经过。 “嗯?”苏兮眯起眼睛,水镜中竟没有完全显现出永清公主与人交易的经过。 温言从裴清婉身后歪过头问道:“出了什么事?” “有人将此事自时光中清除了,水镜都寻不到踪迹。” 苏兮抬手将水镜收回,她只是想让永清公主看清楚过去,不让她带着心结继续错下去。 顺道将从前的一些事情弄清楚,却没想到,竟发现这一段被人从时光中抹去了。 “此等手段,是神族?” 温言蹙眉,这世上绝对不会有任何人有任何手段将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从整段时光中抹去,连水镜都无法查询。 他们的所谓的抹去,不过是将那人的记忆封存,若是水镜去查,仍旧可以完整地看见。 “天命石丢失,如今又有人将一段过往从时光中彻底抹去,非神族莫属。” 且这并非一般神族,应当还有些手段才是。 “先结束了她再说,今日这时辰,不好闹得太久。” 苏兮说着一拂袖,永清公主带来的一众仆役便晕了过去,他们瑟瑟发抖了好一会儿,这时候睡个好觉是应该的。 “你干什么?”永清公主有些忐忑,虽然她恨极了裴清婉,但却不想跟裴清婉一起去死。 “你放心,他们只是昏迷,待此间事了,你们离开便是,但今日之事,永清公主就不要往外说了。” 苏兮说着走到裴清婉跟前,裴清婉脸上只余狰狞,看着苏兮只吼着要她放她出来。 “你说得对,确实要放你出来,否则...” 苏兮笑着,手抬了抬,站在裴清婉身后的温言便收了手,快速退到了一边。 裴清婉仰天长啸,只是她的声音出不了这条巷子而已。 裴清婉周身黑气陡然浓郁,她的眼睛渐渐从黑色之中微微透出血红。 “我成功了,我终于成功了!” 尖厉的女声嘶喊着,几近癫狂。 “嗯,你成功了,也就没有遗憾了。” 苏兮淡淡的说着,手在身前掐了法诀,一朵莲花印自她脚下迅速将裴清婉和那只魅笼罩了进去。 魅已经占据了裴清婉,它将整个人身笼罩,只要吸取了裴清婉的生气,她就可以取代裴清婉在世上活下去,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不过眼下它感觉到了威胁,脚下的莲花印中有它不敢抗衡的气息,可眼见可以获得肉身,魅是有些不甘心的。 可活下去似乎更重要。 “咱们走着瞧!”魅放下一句狠话,突然从裴清婉身上离开,后者周身黑气顿时消散,直挺挺地晕在了地上。 而黑气在莲花印的边缘凝聚出了一个美人模样,只是如同在裴清婉背后时一样,并无什么实质感。 “嗯,走着瞧,不过你得先走得了。”苏兮抿唇笑得十分愉快。 魅几次想要冲出去,可都失败了,它面前就像是有一堵墙,看不见的墙,根本走不出去。 苏兮见魅已经狂躁得差不多,叹息一声张嘴喊道:“孟婆!你还等着熬汤吗?还不赶紧抓鬼啊!” 孟婆绝对是前脚刚踏进巷子,后脚就听见苏兮的喊声,声可动天啊。 “来了来了。”孟婆说着,招手让身后的无常鬼上前将那只魅给往一只黑色瓶子里收。 魅哪里肯,慌忙转身要再去附到裴清婉身上,可苏兮还在,怎么能让它得逞。 不出意外,魅还是被收走了。 孟婆将黑色的瓶子收回袖子里,朝着苏兮和温言行了一礼,“此事虽然由浮月楼起,但多谢两位肯帮忙收回这只魅。” 如此的魅,若非神族有人出手相助,怕是会很难这么简单收回。 永清公主醒来发现自己回到了家中,她二话不说,将裴清婉这些年所作所为全部上报了大理寺。 裴清婉人还在昏迷的时候就被带去了大牢,而后听闻一直疯疯癫癫的,说自己看上了一个极美的郎君,不日就能跟那郎君成婚了。 至于裴家,在长安再一次闹出了笑话,更是在世家中没了地位。 第222章 行脚僧1 “阿郎,门外有个行脚僧,想请阿郎施舍。” 管家小心翼翼地同坐在厅中的钱寿低声禀报,方才有人敲门,仆役便上前开门问了句,那行脚僧只说想求一顿温饱,吃完就走。 仆役上下打量过,那行脚僧一身僧袍补了又补,倒像是一直过的落魄。 于是仆役便起了恻隐之心,让行脚僧稍等,自己回来同他禀告。 管家知晓自家阿郎是个笃信佛的人,一听是个遇上困难的行脚僧,便想着先去禀报了再说,万一阿郎应下了呢? “谁?行脚僧?” 钱寿有点艰难地起身,他去岁开始便一直发胖,如今已经严重到形象了自己的行动。 管家赶紧上前搀扶,觉得自家阿郎的肚子越发大了,看着比二郎那新妇子的肚子都大。 “是,确实是个行脚僧,看样子遇到了困难,所以才会上门求助。” 管家把实情说了一遍,等着钱寿的决定。 钱寿摸了摸自己圆润的肚子,那张鼓胀的圆脸上有一丝迟疑,而后点头说道:“把人领进来吧,顺道吩咐厨下弄一桌素斋。” 管家应了一声,转身走出去,心想阿郎莫不是想同这位行脚僧坐坐? 门外。 行脚僧等了许久,他没一点心急,也不觉得这家会拒绝自己,就那么安安稳稳地坐着。 少顷,门开了,一个管家模样的郎君走出来,先是行了一礼,说道:“不知如何称呼?” 行脚僧连忙还了一礼,“沙门元容。” 管家点头,“我家阿郎请你进去,厨下已经备了素斋。” 行脚僧跟着管家往里走,一边走一边问道:“钱家阿郎最近这一年可有什么不同?” 管家脚步一顿,不解地回头看着行脚僧,似是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行脚僧便笑着解释,“看这宅子中多了一些不必要的东西,想来是有心之人故意为之,这对主家可没什么好处。” 管家一听突然就想起这东西是什么时候送来的,好巧不巧,正是在那之后自家阿郎突然之间就开始发胖。 “似乎确实有一些不同。”管家说道,想了想又摇头,“还是请你自己去看看吧。” 行脚僧点头,跟在管家身后很快到了厅中,桌子上还没有端上来饭食,但已经有几盘点心放着了。 “小僧元容,见过钱施主。” 行脚僧行礼,口宣佛号。 虽然身穿破烂僧衣,却给人一种世外高人般的不羁。 “请坐请坐。”钱寿没有起身,但却十分客气地请元容坐下。 他如今很胖了,稍有行动就累得不行,实在不想有更多的动作。 行脚僧一点不客气地坐了,拿起点心先吃了几块,赞了句美味,这才看着对面面色在管家耳语中渐渐变化的钱寿。 他知道管家将方才他说的话说给钱寿听,他也知道钱寿会将信将疑,但他现在没别的更好的办法,他只能选择相信他。 元容好整以暇,钱宅里的事情只有他可以处理,即便这一次不成,钱寿昨晚还得来找他。 钱寿听完管家的话,先是重新上下打量了一眼元容,而后沉吟一声,道:“我这宅子里究竟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还请元容法师直言。” 元容轻笑一声,而后遥遥一指,“那些山石的摆放,还有钱施主脖子上的印记。” 钱寿如今很胖,所以一般情况下,即便是脖子上有什么,也看不大清楚,因为都被肥肉给遮盖住了。 元容话音落下,钱寿的手已经摸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确实,他这段时间不仅异常肥胖,还总是在三更半夜时不由自主地把自己挂在床前。 虽然每次都是刚挂上去他就惊醒,可每每从绳子上把自己的脑袋取下来,钱寿都忍不住一阵后怕。 “元容法师是说那些山石便是我出现异常的罪魁祸首?” 钱寿想了想我问道,他觉得只是几块山石,如果真的有什么不对,搬走就是了。 元容摇头,“并非如此,山石只是开始,如今它引来了一些麻烦,即便如今搬走了,也没有办法将钱施主身上的古怪给驱走。” “这话是什么意思?” 钱寿不解,既然是山石引来的,那把山石送走,那些麻烦自然也会跟着山石离开,怎么就没办法? “钱施主不必着急,山石只是个引子,它把东西给引来了,那这个引子就没什么用了,至于被引来的东西,只能用旁的办法驱除。” 元容觉得自己说得够明白了,钱寿却还是想了许久才缓缓点头。 大致是知道,如今不管山石如何,他身上的古怪都得另寻出路。 “既然如此,不知元容法师有什么好的办法?”钱寿觉得元容说得有头有尾,显然是真的知晓到底怎么回事,那就好办了。 他觉得元容这样的沙门,无非是想有些物质上的帮助,而他最不缺的就是这个。 只要元容能帮他将这个麻烦给解决了,钱寿是愿意拿出一部分钱财来答谢元容的。 元容继续摇头,“知道怎么办是一回事,驱除此间邪祟是另一回事。” 他脸上有一丝欲言又止,这让钱寿忍不住问道:“莫不是法师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 “确实有些棘手,因为驱除邪祟,所需的东西并非东西两市就能买到,有些还得我亲自去求,这其中所花费颇大,怕是...” 元容继续欲言又止,他不能把话说得太满,否则容易让人觉得这件事情太简单。 “无妨,无妨,这些年我东奔西走,家底倒是还有一些,烦请法师估算个数目,我便着人取来,自然,也不会让法师白走这一趟。” 钱寿觉得自己再如此下去,怕是命不久矣,如果拿钱能换命,他一定选择换命。 “因为是第一次到这里来,所需还得仔细估算,所以...” 元容的意思很明显,估算需要一段时间,而这段时间就得钱家来负责他的起居饮食了。 钱寿立刻明白,告了句罪,“抱歉,抱歉,是我太过心急,那法师就安心在家中住下,等估算好了再说,只是这段时间可否有什么办法让我夜里不被骚扰?” 第223章 行脚僧2 元容显然是有备而来,他在钱寿提出要求的时候,就从袖子里拿出了几张黄符纸。 “钱施主晚间将这符纸贴在床头,必然会有个好觉。” 钱寿看着手中的黄符纸,疑惑地问道:“这不是道家的东西吗?怎么法师你...” 话未说完,但疑惑却很明显。 一个行脚僧,说到底那是佛家弟子,怎么会跟道家扯上了关系。 元容十分从容,似乎这个问题他已经听到过了无数次。 “哦,这是我一个好友给的,说是若遇到了一些比较麻烦的邪岁,一时之间无法处理,那就先用这个顶一时。” “哦,原来是这样,有劳法师了。” 钱寿招手让管家赶紧去安排元容的住所。 接下来一个月时间内,元容每日都会在宅子里转,而钱寿也没有再去过问,因为那几张符纸真的有作用,他再也没有每晚不由自主去上吊的诡异举动了。 直到一个月后,元容将所有需要的东西都罗列出来,不过却有些迟疑地递给钱寿。 钱寿心中好奇,话都没多问一句,先低头看了那一张张写满字的纸张。 其上所需很多东西他都没听过,不过光是看名字就觉得十分玄妙。 当他看到最后所需多少钱时,还是忍不住愣了一下。 纸上写得清清楚楚,一共所需五百金。 这几乎是钱寿一半还多的私人积蓄,当然,他名下的铺子还会再赚,但一次拿出这么多钱,钱寿还是迟疑了。 元容也不催促,只坐在原处默默地喝茶。 钱寿的手落在了肚子上,触手的肥胖让他十分不高兴,可又完全没有办法。 想了想,钱寿问道:“不知元容法师之前是落脚何处?” “城外留心观,那观中主持乃是我师兄。” 元容心知他是要给自己寻个安心,若他真是无拘无束的行脚僧,那拿了这五百金便走,钱寿可就亏大了。 这确实是钱寿的想法,幸好元容回答了。 他是知道城外有个叫留心观的,只是未曾去过而已。 只要有这个地方就行,若是元容拿了钱就走,那他就上留心观讨个说法去。 “好,那就有劳元容法师了,不过法师可否告知我收集这些东西需要多长时间?” 钱寿怕自己这状况活不了太久,这才多长时间,他已经胖了两个自己。 再这么下去,钱寿害怕自己将命不久矣。 “至多一年,快的话,也许半年足矣。” 元容算了算时间,觉得太短的话,不够体现出这些东西的珍贵,但太长又怕钱寿不乐意。 所以最后他给出了最多一年,最少半年的时限。 就这样钱寿还不大愿意,实在是因为他的状况不可能撑得了那么久,如今这体态,再下去他怕是连床都下不去了。 元容十分客气地给了钱寿一个办法,“钱施主不必担心,我离开这段时间里,烦请你将这个戴在身上,还有这些黄符,足够你支撑将近一年时间,那么我走了之后,钱施主也不会因邪祟侵扰而终日不安。” 钱寿十分高兴,忽而又觉得既然这个管用,那一直用这些东西不就行了? 元容看穿了钱寿的想法,笑着说道:“此法治标不治本,总有一日邪祟乘虚而入,还是会危害钱施主,到那时再想解决,怕是来不及了。” 他说得认真,钱寿听得后怕,方才他心中确实想过要省下这一笔开销,反正左右都能解决问题。 幸好幸好,他没有因一时心疼而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知道了,那就预祝法师顺利归来。” 钱寿以茶代酒和元容喝了一杯,而后一顿素斋吃完,便送元容出了大门。 直到元容出了长安城,灵鸟才屁颠屁颠地回了浮月楼。 自上次魅的事情之后,苏兮整日心情都不是很好,因为后来孟婆说冥府自查,竟没发现半点蛛丝马迹。 引魂灯也罢,魅也罢,事情就像是从未发生过一样,根本没有痕迹。 连冥王都因此动用了冥府的手段,仍旧一无所获。 苏兮于是就更加肯定了背后之人必然来自神族。 啾啾! 鸟鸣声传来,苏兮抬头,看见温言从因果树上下来,抬手让灵鸟落在了他的指尖。 “你说你发现了那个行脚僧?” 温言目光中有情绪一闪,转头看向苏兮。 “是那个带走冥铃的行脚僧?”苏兮问道。 灵鸟叫了两声,竟然是否认。 “那是哪个行脚僧?”温言不解。 灵鸟于是再叫了几声,才算把事情说得清楚了一些。 冥铃是很早之前浮月楼送出去的东西,可自那一次之后,冥铃再也没有出现过,距离现在已经数百年,苏兮一直在追寻却没有结果。 这次灵鸟竟然发现了携带冥铃的行脚僧,苏兮自然想到了第一次被人带走冥铃的时候。 那是几百年前了,同样是个沙门找上门,不过那时候的沙门多半都是从天竺一路行来。 苏兮记得当时看见高鼻深目的行脚僧还十分好奇,与他说了许多,而后才知道他竟是一个被卖去天竺的中原娘子所生。 所以他一辈子的梦想就是去看看母亲口中所说的中原。 但他一直没有机会,直到他的母亲去世,留给了他一块玉璧,他才终于下定决心来到中原。 当他走到当时的都城,却是正值战乱之时,不过他靠着玉璧的指引,最终找到了浮月楼,然后见到了苏兮。 苏兮记得,行脚僧当时说了一句话,他想要降妖伏魔,这一路见了太多人害人、妖害人的事情,希望自己回去这一路能改善。 于是苏兮给了他冥铃,告诉他等他回到了天竺,在最高的一座建筑上将冥铃放上去,那么冥铃就会重新回到她的手中。 行脚僧答应得很好,然后离开了都城。 只是这一走便是十数年,苏兮再也没有见到过那个行脚僧,也再也没有冥铃的消息。 一晃几百年过去了,冥铃就如同石沉大海,苏兮几次想探寻它的气息,可都被隔绝了,似乎有人故意将它隐藏起来,不想让苏兮寻到。 第224章 行脚僧3 灵鸟的消息很准确,不过等苏兮赶到城门的时候,那个行脚僧已经不见了。 苏兮在周围甚至都没感觉到一丝冥铃的气息。 “果然贼得很。”苏兮无奈,如此更能确定冥铃就是被人用方法给隔绝了气息。 可苏兮怎么都不愿意相信,那个带走冥铃的行脚僧会故意捏着冥铃不还,难道是旁地什么人趁机夺取冥铃,而后封存了起来? 自知晓冥铃在长安出现过,苏兮就日日让灵鸟在四周打探,可这一晃便是大半年,那个行脚僧和冥铃再也没有出现过。 温言甚至时不时就得拽着灵鸟的尾巴,问它到底有没有认真仔细地查过。 灵鸟那是很委屈的,它确实在城中转悠的时候从一个行脚僧身上感受到了浮月楼东西的气息,然后在出城的时候,那行脚僧翻开了一下口袋,灵鸟才真真切切感受到了那就是冥铃的气息。 虽然大半年过去,冥铃的气息一直没能再捕捉到,但灵鸟坚信,那个行脚僧肯定会再回来。 因为他出城时身上带了五百金,身后还有几个仆役模样的人悄悄跟着。 和苏兮一样等得着急的人还有钱寿。 他每日让门房注意着,但凡有自称元容的行脚僧人就赶紧禀报。 可是一晃大半年过去,别说叫元容的行脚僧了,就是普通的行脚僧都没瞧见一个,反倒是乞儿来了好几拨。 直到某一日,门房听着外间街鼓声雷雷,便打算把大门给关上了。 “小僧元容,求见钱家阿郎。” 门房觉得自己恍惚间似乎听到有人说话,他愣了一小会儿,然后探头出去,果见一个形容憔悴的行脚僧站在门外。 “敢问你方才可是自称元容?” 他当年其实见过元容,只是那时候的元容没现在这么让人认不出来而已。 他像是行走了千山万水,经历了无数个风吹雨打,最终才重新回到长安,回到钱家门前。 “正是,与钱施主约定时间尚早,但小僧已经找齐了东西,所以便赶回来了。” 元容口念佛号,朝着门房微微颔首。 门房立刻将大门打开,高兴地恭迎元容赶紧入门。 钱寿听说元容回来了,当即从房中艰难起身,着急忙慌地便赶到前头迎接他。 瞧见元容那般憔悴模样,钱寿心中这段时间的怀疑顿时烟消云散,甚至还有些自责,怎能因为时间长就怀疑人家携钱逃跑呢? “法师可算回来了,这大半年我等的实在心急啊。” 钱寿忙请元容坐下,又吩咐厨下做了素斋。 然后钱寿才看见元容是空手来的,身上似乎并没有带当初那张纸上所写的任何一样东西。 元容知道他在打量什么,也不绕弯子,从袖中拿出一只极小的木匣子递到钱寿面前。 “那些东西已经都炼成了这枚神丹,只要钱施主服下,从明日起,你便会渐渐恢复成以前的模样,从今往后也不会轻易招惹到邪祟了。” 钱寿接过匣子,打开看见里面确实有一枚丹药,但看着就是普通的丹药,并没有什么不同。 如非要说不同,大约就是这丹药的气味更为刺鼻些。 “这真的可以?”钱寿有些迟疑,照理说大半年终于等来了解决办法,他应该高兴,应该相信才对。 可钱寿总觉得事情有些古怪,但又说不上来。 “自然,钱施主莫不是不信小僧?” 元容有些委屈,他这大半年好不容易找出这枚神丹带到钱家,钱寿怎能不信呢? 钱寿哪里会直说,当即摇头否认,于是元容就目光殷切地希望钱寿把神丹服下。 钱寿看着手中的神丹,思虑再三,一咬牙,让侍女倒了茶过来。 心道左右元容给的东西都很管用,这大半年时间他东奔西走的收集东西,终于有了可以根治邪祟的办法,怎么都得试试吧。 否则那五百金岂不是白花了。 要知道在如今的大唐,五百金是个什么样的巨额数字。 将丹药服下,钱寿起初没什么感觉,倒是元容的素斋上来了,他看着元容吃得津津有味,反倒没什么胃口。 当夜钱寿留了元容在家中暂住,他想看看今夜不用符纸之类的东西,会不会还出现什么古怪的事情。 然而一夜好眠,钱寿直到日上三竿才起身,且一起身就觉得神清气爽,身上因肥胖而生的笨重感似乎消失了一部分。 但钱寿还是不放心,于是一再留这元容,直到半个多月后,他竟然瘦了一大圈,钱寿这才放下心来。 等元容离开时,钱寿又给了他五十金作为报酬。 元容十分客气的同钱寿告别,待转过巷子,当即忍不住从兜里将五十金拿出来仔细数了数,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之前师兄说长安人傻钱多他还不信,没想到真是如此。 早年在淮南道这般做,至多不过给了三千钱,可长安竟然能给出五百金,天壤之别啊。 啾啾~ 元容听到头顶上有鸟叫声,忙抬头去看,却没发现鸟儿在何处。 他撇撇嘴,想来是顺路的鸟儿吧。 收了五十金,元容便去了西市,在酒肆里打了酒,然后大摇大摆地出城去了。 留心观内,老观主一边招待元容,一边询问,“怎样?这次又给了多少?” “没多少,上次给了五百金想来是多了,这次的答谢只给了三十金。” 元容将三十金拿出来放到桌子上,老观主扒拉了一下,一看还真是三十金,不由有些失望。 但很快又高兴起来。 “无妨,这三十金也足够咱们俩花很长时间,再说了,上次分的二百五十金还没花完,不急不急。” 老观主自动将三十金分成了两份,一人十五金,不偏不倚。 元容却有些不乐意了,可嘴上又不好说出来。 毕竟那人是老观主找的,方法也是老观主教的,他要想多分,老观主怕是不会愿意。 而正开心的老观主也完全没注意到自家小师弟的心思,只一心一意的高兴自己的偏财捞的真是格外容易,还想着以后可得多找些这样傻乎乎的有钱人家骗一骗。 第225章 行脚僧4 元容从留心观出来的时候,苏兮和温言已经在高处看着他了。 苏兮仔细打量了许久,很不相信地问道:“就他?” 眼前正在林子里闲散走着的元容一身破破烂烂,身上也没有那日去钱家的高人气场,反倒看上去猥琐了几分。 他跟当年的那个行脚僧比,差了很多啊。 “就是他。”温言抬手摸了摸肩膀上的灵鸟,这大半年来它为了证明自己,可没少吃苦。 “好吧。”苏兮有些失望,不知冥铃最后怎么会到这样一个骗子手里。 还有半山腰上的那座留心观,明显也是来路不正。 回到长安城内,灵鸟继续跟着元容,而苏兮和温言则装作不经意间到了钱家。 钱寿正好从外面回来,见一对长相普通的男女站在自家门口同管家说着什么,便上前问了一句。 温言先是行了一礼,声音里带着点着急地问道:“不知钱郎君之前是否遇到了高僧?” 钱寿觉得这事儿不是什么秘密,于是点头说是,“那位元容法师十分厉害,我缠身许久的怪病他都治好了。” 说完钱寿才上下打量一眼眼前的男女,反问道:“不知二位缘何打听此事?” 温言叹了口气,将一旁的苏兮拥入怀中,十分心疼地说道:“我的妻子日前总是噩梦缠身,有高人说是邪祟缠身,可那位高人却是没有办法的。” 顿了顿,温言继续说道:“正巧听人说起钱家阿郎家中曾来过一位高僧,所以想来碰碰运气。” 钱寿点头,“那两位请先到屋中坐下吧。” 管家领着两人去了厅中,钱寿则先去换了衣裳,这才坐到了两人对面。 “那位法师确实厉害,也许二位的事他可以解决,不过这位法师所需颇费,二位...” 钱寿的意思便是元容要驱除邪祟,所需要的花费很大,他们看衣着并非什么殷实人家,那五百金不一定能拿得出啊。 “无妨,多少钱我都要治好我的妻子。”温言说着紧握住苏兮的手,苏兮则很配合的满脸凄苦和希望。 说实话,这些年她扮演温言妻子的时候多了,有时候还真的挺羡慕,若是哪个神族女子日后成了温言的妻子,那一定很幸福吧。 钱寿点头,心道也许这是对低调的夫妻,家中根本不在意那五百金。 于是他把自己如何在门外见到元容,元容又是如何奔走大半年带回来一枚丹药治好他周身的邪祟作怪,等等等等,都说了一遍。 温言点头,少顷问道:“听钱郎君的意思,那位元容法师乃是行脚僧,可我听着怎么他给的东西都是道家的东西?” 钱寿之前也想到了这一点,但他周身邪岁真的驱除了,所以也就没太在意。 “我也不知道,但那些东西真的管用,所以...” 他的意思温言明白,点头说道:“罢了,只要管用,我们也不在意。” 钱寿说了元容可能会去的地方,正是城外的留心观。 从钱家出来,苏兮若有所思地扭头又看了眼已经关闭大门的钱家。 “确实有邪岁逗留的痕迹,不过似乎并非什么东西招来,而是那些邪岁自己来的,后来又自己走了。” 苏兮仔细感受过钱家的气息,得到的结论便是如此。 “你的意思是钱寿被耍了,耍他的还是那帮邪祟?” 温言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苏兮却觉得很有可能,“大致是这个意思,却不一定是这帮邪祟的问题。” 她想到了冥铃,那是可以操控鬼怪的法器,那个行脚僧手中便有冥铃,而他来到钱家拿走了五百多金,最后只给了钱寿一枚丹药。 温言何等聪慧,当即明了,“元容操纵邪祟到钱寿家中,然后在他无助的时候出现在钱家门外,又准确地说出钱寿的症状,进一步取信钱寿,然后拿钱治病。” “治什么病,这无非是他自己下毒,然后自己又送去了解药。” 如此一番操作,五百多金便算到手了,如此赚钱的买卖,苏兮都有点动心。 “倒是忘了,元容是个骗子。”温言摇头,“拿着冥铃却用它行骗,当真是杀鸡用牛刀。” “他也许就只能想到这般用吧。” 苏兮转头看向温言,“你觉得他会上当吗?” 她不知道冥铃和行脚僧有什么关系,以至于本该只有最初那个行脚僧才能用的冥铃,怎么元容也可以用了? “会吧,毕竟,你有钱。” 温言这话说得有些意味深长,苏兮听得面红耳赤,她有个屁的钱,整个浮月楼中,里里外外能算是她自己的,除了灵池里的那几条肥鱼外,也就剩下小喽啰温言了。 哦,对了,还有酒窖里的酒。 至于钱嘛,一分没有,出门吃个馄饨都是从经过浮月楼前的小妖处打劫来的。 这么想想,最近好像太安静了,妖集里怎么出来进去的小妖少了许多? “没有也得装有。” 苏兮嘟着嘴,转身就往回走,她觉得自己得去门外蹲一蹲,方才想到了馄钝,这会儿突然就想吃了。 温言没有阻止,他知道苏兮想干嘛。 他不担心耽搁正事,有灵鸟跟在元容身边,他们是可以放心的。 苏兮果真在浮月楼外蹲了一整天,但直到街鼓声落,也没瞧见一个小妖进出,她觉得奇怪,便到妖集门前去问守门的小童。 “最近没什么大事都不能自由进出妖集了,大妖虚弱,阿鸾姑姑便觉得需要提防些,苏娘子是又没有钱吃饭了吗?” 小童问的认真,苏兮回答的也很认真,且带着些可怜,“是啊,好久没吃过馄饨了。” “好吧,那我给你好了,最近妖集里事情多,阿鸾姑姑也不大方便,苏娘子可得省着些用。” 小童从自己的肚兜里摸出一钱银子,而后不舍的递给了苏兮。 苏兮眼睛一亮,飞快接过,十分欢快的转头就走,“放心放心,我就是一时嘴馋,像我这种级别的,根本不用吃东西。” 这是实话,三千多年前她和温言被丢出来时,他们都是不吃凡间之物的,只是后来被各种美味给攻陷了而已。 第226章 行脚僧5 元容得知有人又想找自己驱邪已经是半个月后,钱寿将信送到了留心观,但元容出门去了,半个月后才知道这件事。 彼时老观主还有些埋怨他,虽然刚赚了一笔,可谁会嫌钱多。 元容看着钱寿给他的信中所说,那对年轻夫妻虽然衣着有些普通,但说起驱邪所费颇丰时,竟也没有一丝犹豫,似乎根本不把那些钱看在眼里。 别的倒也罢了,最后这句让元容忍不住兴奋得瞪大了眼睛。 不把五百金看在眼里的主儿,那岂不是比钱寿更加有钱。 一想到这里,元容和老观主对视一眼,老观主捋着胡须说道:“既然有所不同,那这次不妨也换个方法,不过在这之前,你先去看看情况,毕竟这可不是咱们自己弄得邪岁,得先探一探。” 元容觉得老观主说得有理,于是就着人送了一封书信给钱寿。 几日后,钱寿的信便到了元容手中,一起到的还有那一对年轻夫妻的所居之地。 “通轨坊?那可是极其偏僻的地方,寻常都没多少人居住,更何况是有钱的人家。” 老观主对长安城还算了解,凡是达官贵人都喜欢住在内城,即便是偏远一些,也是往曲江池那边,而非相反的通轨坊。 早年甚至有百姓说途经通轨坊的时候还遇到了猛兽,差点就死在了那里,可见那里的偏僻了。 元容一听,突然就觉得手里的这封信有问题了。 不过老观主又说道:“也许是有钱有身份的人家,不愿意让旁人知晓自己的底细,所以才会到那般偏僻的地方驱邪,左右你去看一看,等确认了之后再说。” 他的想法很简单,反正他们是先收钱才办事,怎么着都不会亏的。 元容觉得也是,于是便收拾了一番,第二日一早去了通轨坊。 站在信上所写的宅子门前,元容有些愣住,这宅子看着颇为精致,门前挂着的灯笼像是特制的,那可是好几钱银子一个。 “温宅。”元容念出了宅子的名字,心中突然就相信了钱寿所说的话。 敲了几下门,元容便退到了台阶下。 不多时,一个身着青衣的侍女开了门,见是一个行脚僧人,先是一愣,而后不确定地问道:“敢问可是元容法师?” “正是小僧。”元容觉得她的反应很奇怪,便多问了一句,“为何会知道是小僧?” 侍女赶紧把门打开,听见他的问话,忙摇头说不知道的,只是之前钱家阿郎给了消息后,已经来了好几拨行脚僧,可却都不是元容法师。 “我家阿郎说只能是元容法师,所以那些人连门都没进就给打发走了。” 侍女将元容领到了后院一处池塘畔,此时池中有莲花朵朵,倒是一派祥和。 “我家阿郎就在前面的亭子中等候,法师请自行过去吧,奴还得去准备茶点。”侍女没等元容说话,便行了一礼退下了。 元容不在意地摇摇头,也许是士族人家,侍女瞧不上他们这等行脚僧也是自然。 顺着侍女指的方向走过去,果然见亭子里坐着一个身姿挺拔的年轻郎君,但元容却没在他身上留神多久,反而是落在了坐在年轻郎君对面的女郎身上。 那女郎眉目如画,朱唇轻启间有皓齿隐约可见,似乎连呼吸都带着几丝芬芳。 女郎乌发盘起,发间只插着几支玉簪,却更加显得她出尘如仙。 元容的眼神太过热烈,苏兮想忽略都觉得忽略不了,于是缓缓抬起眸子,不经意地看了他一眼。 元容只觉得那一眼如山巅冰雪,清冷刺骨,让他一下子散尽了心中的杂念。 他一愣,这等姿容和眼神的女郎,想来是不可能邪祟缠身的,难道他果真是被人骗了? 正想着,那年轻郎君似乎也发现了他的存在,缓缓转头看过来。 元容一下子又怔住了,方才那女郎的容貌已经是绝美,而这年轻郎君更是丰神俊朗,如此容貌,这世上除了与他对坐的女郎外,可还真的有女郎能配得上?能不在他面前自惭形秽? 在心中叹息一声,果真上天偏心得很,他怎么就没这样一副容貌。 元容定了定心神,不疾不徐地走过去,和亭子里的两人颔首一礼,“阿弥陀佛,小僧元容,见过两位施主。” 温言没有起身,但伸手请元容入座。 元容也不客气,坐下后直接问道:“不知是哪位贵人要找小僧?” “便是我。”苏兮笑着开口,“我邪祟缠身,想请元容法师帮我将那些鬼怪给赶走。” 元容微微蹙眉,上下打量一眼苏兮,还是觉得眼前的女郎果真是绝美无双,似乎不像是个凡人。 否则这样的女郎,不早就入宫成了圣人的妃子。 “女郎何苦与小僧开玩笑,别说女郎身上没有邪祟,即便是这宅子里,也是没有的。” 元容进来时就看过,这宅子里干净得像是刻意清理过一般。 “元容法师还是有些道行的,我还以为又要拿道士们的黄符和丹药来糊弄,没想到竟看出这宅子无事。” 苏兮抿唇一笑,瞬时这满池莲花便失了颜色了。 温言早就见惯不惯,但元容还是失了神,只是片刻后一道比方才还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一下子比方才还清醒了。 “法师是不信吗?” 温言冷冷的开口问道,他不喜欢元容看苏兮的眼神,让他有一种自己人被亵渎了的感觉。 尽管苏兮这般容貌在街上能引来无数人露出这样的眼神,但都没元容来得这般让人讨厌。 元容一愣,赶紧摇头否认,“并非如此,小僧是不知到底是何邪祟,竟一丝痕迹都没有。” “是啊,没有痕迹,可不代表就不曾有过。” 苏兮说着抬手一拂,顿时满池莲花眨眼间成了碧色,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那些莲花中隐隐浮动。 元容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他猛地站起身,冲到亭子旁仔细看池中的莲花。 “这...这其中莫不是妖灵?” 如此瞬间变了颜色,且是满池莲花一同变色,若真是妖灵,这得有多少妖死在此处啊。 第227章 行脚僧6 “是妖灵,至于有多少,我记不清了,从前大妖和阿鸾姑姑都在这里处决过不听话的小妖,如今这么多年过去,谁知道呢。” 苏兮抬手拂了拂鬓边碎发,脸上看不出丝毫惊惧或者害怕,她平静的如同说着今日天气不错。 但元容已经有些怕了,他咽了咽口水,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就想奔出亭子。 “法师什么都没做呢,这么着急走去哪儿?”温言的声音浅淡,带着一丝戏弄和无情。 元容根本不管这些,拼了命地想走出亭子,他觉得这些人一定有问题,也许他们根本不是人。 只是他才一脚踏出去,却发现自己脚下踩着的哪里还是平坦的路,而是不知堆了多少层的森森白骨。 元容惊叫一声,忙退回到了亭子里。 只一步之差,他面前的路又成了原来的路,并没有白骨,也没有任何不寻常之处。 只莲池里的莲花还闪着幽幽碧光,说明方才那一切都并非幻觉。 可不是幻觉,这里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多白骨呢? “这到底怎么回事?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元容不敢往亭子里走,也不敢往亭子外去,只能僵持地站在亭子边。 温言好整以暇地给苏兮递了茶过去,不紧不慢的说道:“没怎么回事,就是有话想问你。” 苏兮呷了一口茶,顺着温言的话往下说,“至于我们是谁,你不必知道。” 元容很紧张,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事能跟眼前这两人有牵扯的。 温言做了个请的手势,元容本不想过去,但看两人的样子,他又不知道自己拒绝了会招来什么样的后果。 “你们想问什么?”元容说着慢慢地朝亭子一角挪去,然后默默地坐下了。 苏兮半眯着眼,想了想说道:“你袖中的冥铃是怎么来的?” 元容刚坐下的屁股一下子又抬了起来,他惊讶地看着苏兮,这一次倒是没有因为她的容貌失神,反而脱口问道:“你怎么知道...” 话未说完,元容就想给自己一耳光,这不是不打自招嘛。 “我怎么知道?因为那东西本就是我送出去的。”苏兮笑眯眯的,只是眼睛里没多少情绪,似乎这件事于她而言,就只是说说。 但元容觉得不然,他袖中的冥铃可是个宝贝,自祖师拿到之后,已经百余年时间,这才到了他手中。 当然了,同这冥铃一起的还有一个警告,那就是不可将冥铃之上的符文抹去,否则将受天谴。 元容不曾将上头的符文抹去,可冥铃流转世间不知多少年,那符文有一角是自然磨损了,他也没有办法补救。 “怎么?元容法师不信?” 苏兮说着,手指微微一动,元容只觉得袖子中的冥铃忽然剧烈震动起来,似乎是想从袖子里挣脱出来。 他算是信了,这冥铃每次使用都得有法咒驱使,可眼前这女郎只是勾了勾手指,冥铃就几乎不受控制的要离开他。 “我信,我信,你们到底想要问什么?” 元容死死按着袖中的冥铃,这可是他吃饭的家伙,不能丢了。 苏兮看了眼温言,后者便开口问道:“说说你所知的冥铃的来历。” 几百年时间,冥铃也许几经辗转才到了行脚僧或者他长辈的手中,这期间发生了什么,苏兮有兴趣知道。 元容张了张嘴,而后才迟疑着说道:“具体我知道的不是很清楚,只记得师父说过,这冥铃乃是先师祖从西域带回来的,而后师祖用一生才研究出如何使用冥铃,最后又将这冥铃传给了我师父,再然后就是我。” 他知道的大概就是这样,具体很多细节因为年代久远,他根本无从参与。 而且即便是这些,也都是师父捡到他之后说的,元容甚至都没见过先师祖。 “西域...”苏兮喃喃念道,那个行脚僧是天竺僧人,苏兮是知道他回去天竺了的,因为那件事之后二十多年,一个小妖从天竺来,带来了关于行脚僧的消息。 他在天竺过得很好,成了天竺国师最为器重的左膀右臂。 所以冥铃应该一直在天竺才对。 怎么会去了西域? 温言也有一样的疑惑,当年的行脚僧后来成了天竺国师的属下,他即便是后来死了,那冥铃也该随他埋入土中才对。 元容没有说谎,这是苏兮仔细分辨后得出的结论。 她沉吟一声,而后手指再次一勾,冥铃从元容袖子中飞了出来,元容想去抓回来,却被温言一个眼神给制止住了。 “元容法师坐着看便是,放心,那冥铃是她的东西,她不会损坏的。” 温言似笑非笑地看着元容,倒是让元容不好再说什么。 苏兮的手在冥铃上一点,冥铃嗡嗡两声,而后有什么东西在它周身漂浮,越来越多,越来越明显。 “果真残留的有,那就好办了。” 苏兮松了口气,只要冥铃上残留有天竺行脚僧的痕迹,她就有办法查探出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最后没按照约定将冥铃还给浮月楼。 她手指结印,冥铃上的残留便凝聚成了一个极其虚化的人形,看上去应该是个身材矮小且有些佝偻的僧人。 “没想到最后你会成了这般模样。”苏兮喃喃一句,在心中叹息一声。 当年的行脚僧不算高大,可脊背挺直,脸上始终带着对脚下之路的希望和善念。 可这缕残魂却不同,即便看的不是很清楚,但苏兮感觉到了,这时的行脚僧已经没了对脚下之路的希望,唯有那一丝善念尚在。 “告诉我你的过往吧,你到了天竺之后都经历了什么?” 苏兮的话音落下,那道虚化的人形渐渐再次飘散,朝着池中一朵莲花而去,随后水雾升起,在水雾后渐渐有人声,再然后是人影。 “他就是那个从东土回来的沙门?” “是啊,听闻一路降妖除魔,国师都十分器重,大约是要入国师麾下,国王应当很不放心啊。” 苏兮听着这一段对话,心知这就是当年行脚僧回到天竺之后的遭遇了。 第228章 行脚僧7 “伟大的王,我将一生奉献于你,那么作为回报,我将这个孩子带回去不为过吧。” 苏兮沉默地听着这些话,她不知道接下来将发生什么,只觉得这话听上去似乎此人对他们的王也没多少忠诚。 接着便是无数的人影晃动,和无数的哭嚎之声。 但这其中却最为撕心裂肺的却是一道女子的声音。 “谁敢阻我,我便杀谁!” 这声音充满恨意,苏兮甚至都不需要去猜,便知道这声音的主人一定经历过十分绝望的事情。 “大慈大悲,你如此害人性命,那么你跟他又有何分别?” 这一道声音苏兮记得,便是那行脚僧的。 于是她便想到了方才那女子的声音也许就是鬼怪,不,应该是厉鬼吧。 行脚僧的声音没有继续,反倒是那个女子的声音传来,她在笑,笑得格外凄厉和悲哀。 甚至在苏兮的脑子里都浮现出了那女人满脸泪痕的笑容,尽管若是鬼物,根本不可能有眼泪。 如此凄厉的声音,她该是有大怨在心吧。 女子笑过之后便是疯狂,她厉声对行脚僧说道:“区别?你问我区别?法师是高人,想来能从屋中那人的心中看到我们的遭遇,你看过之后再来问我有何区别!” 行脚僧先是不说话,而后他确实这么做了。 因为冥铃,他很轻易就看到了屋中那位贵族的过去。 虽然此法国师说过不许对贵族使用,可眼前的厉鬼过于怨气冲天,行脚僧想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什么,以至于怨气可以冲破贵族宅子外的七道结界。 贵族只觉得自己脑子一瞬的糊涂,然后不自觉就想起了早前的一些事情。 行脚僧顺着贵族的记忆往前看,先是见到了蹲坐在门前的小女孩,她的眉眼和女鬼有八九分相似,只是一个稚嫩,一个成熟且疯狂。 他看见一对军士将小女孩身后的家围住,不多时许多男女被带了出来,成年男人在门前的空地上当场格杀,未成年的男孩和一众女眷都被带进了眼前这座宅子。 行脚僧看着贵族的记忆,他第一次到宅子下的地牢时,很亲切地将尚是女孩的女鬼带到了地牢中间那座四面通透的铁笼子里。 那贵族在笼子中侵犯了女孩,而后在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声中大笑着扬长而去。 女孩本以为这就是最痛苦的时候,可接下来贵族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再来,但他没有再碰过女孩,反倒是让手下去侵犯。 一次一次,女孩便没了反抗的力气,于是贵族就让人给她喂了药,说是要让她的叫声传遍整个地牢,让她家里的人知道,她就是一个贱货。 日复一日的折磨,女孩成为了女人,再后来那些不堪折磨的家人死的死,疯得疯。 女人也想死,可她死不了,贵族不允许她死。 直到有一日,女人得了机会,在夜半三更的时候把自己绞死在了铁笼之间,等人发现的时候她已经凉透了。 行脚僧看到这里忍不住叹气。 他以贵族的记忆去看女人,可她的遭遇又岂是贵族所看见的一点,那些日日夜夜仗着贵族纵容的男人们,他们凌辱女人,根本不把她当个人看。 即便是只看见了冰山一角,行脚僧的心中就已经起了波澜,屋中贵族所做之事已经超乎人性,厉鬼前来复仇,根本是他咎由自取。 行脚僧甚至明白了厉鬼那一声声极度绝望和凄厉的哭和笑,大约是那一个个日夜里积累下来的,被人凌辱,被亲人听着自己被迫承欢。 这是杀人诛心,从身体和心灵上的双重打击。 “法师可还觉得我如今这般做和他没有区别?”厉鬼的声音仍旧凄厉,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行脚僧没有回答,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在他的认知里,贵族这般行事,似乎是个不成文的规定,但他没有见到过,所以一直欺骗自己这不过是传言而已。 可今日他不仅见到了,还亲眼目睹了这件事的残酷。 行脚僧双手合十,而后脚下一退,竟是直接退到了一侧。 女鬼没有迟疑,她仰天一声尖啸,一爪撕开了屋子上空的最后一层结界。 接着便是屋中鬼哭狼嚎的求饶声,和一声声撕裂人皮肉的声音。 苏兮蹙眉看着、听着这一切,她不喜欢女人经历的那一段,但也不喜欢后来屋中的惨叫。 水雾继续浮动,却是行脚僧被人押解到了一处高台上,然后有什么听不懂的声音自远处传来,一声压过一声,最后停在了高台上。 行脚僧消失了,冥铃被取走献给了国师,而国师则将它封印在了天竺的一尊佛像下。 许多年后,天竺内乱,国师被杀,冥铃被人偷偷带出了天竺,几经辗转到了西域,然后被西域的行脚僧拿到,再把它带回了中原。 看到这里,水雾突然之间消散,那一缕残魂也随之消散。 苏兮抬手将冥铃收回,元容早就被这一段过往给吓住,但冥铃落下的时候,他还是下意识去接。 “冥铃不能给你,它是我的东西。”苏兮说着将冥铃上的封印轻松抹除,果然,那冥铃突然变了模样,比之前明亮得多。 苏兮挥手让冥铃轻轻摇了两下,满池莲花上的青碧色便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齐齐朝着冥铃涌来。 元容被吓得急急后退,而苏兮则完全不害怕,她看着青碧之气完全被冥铃容纳,这才一挥手,冥铃便回到了她的袖中。 “今日之事你就当没有发生,出了这个门,你自往来处去,念你没有伤人性命,过往便不再追究,你走吧。” 苏兮说得很简单,但对于元容来说就不那么简单了。 他没了赚钱的办法,以后可如何活下去。 可看方才冥铃的样子,它的主人确实是眼前的女郎,况且他也没有能力与眼前两人对峙。 “小僧知道了,这就告辞。”元容起身朝两人行了一礼,临出亭子前,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将脚迈了出去,见只是地面,这才飞也似的往门外跑。 第229章 讹兽之心1 建中二年,元月的一次请奏引来了麻烦,才刚继位不久的皇帝听闻大怒,本欲强硬起来,却预料错了局势。 于是战事频起,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大唐再一次陷入了危机之中。 建中四年,泾原兵路过长安时,因赏赐不周,挟持节度使姚令言哗变。 天子再一次逃出长安,前往奉天。 叛军推举朱泚为首领,顺势攻打奉天。 可朱泚却久攻不下,且遇上援兵逼近长安,于是他率众退守于长安城。 彼时苏兮和温言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内乱兵喧哗、肆意抢掠,她心中不知为何有一股怒意翻腾,几乎要让苏兮把持不住将所见的乱兵清理。 好在温言在她身边,抬手按在她的肩头,“凡间朝代更迭是大势所趋,不过大唐尚且不到那个时候,相信天子还会回来,眼前乱象不过是一时之乱。” 苏兮叹了口气,她知道眼前之乱是一时之乱,可长安城是古往今来她最喜欢的城池之一,当年洛阳城的遭遇,她不希望长安也一一遭遇。 “回去吧,战事不久之后会结束的。”温言的手稍稍用了些力道,推着苏兮往通轨坊去。 这些时日阿鸾姑姑不常出现,温言觉得她似乎有心事,但每每问起,又都是摇头。 苏兮总是心神不宁,她怕是根本没看出来阿鸾姑姑的反常。 之前温言并没有说起这件事,不过眼下为了让苏兮分神,他觉得得提一提。 “苏兮,你有没有发现阿鸾姑姑最近有些奇怪?” “啊?奇怪?为什么这么说?”苏兮果然收回了游离在外的心思,转头看着温言求问。 “阿鸾姑姑这几次出来都心事重重,也不知是大妖还是妖集里有什么让她烦心的事。” 温言去妖集看过,没发现有什么不对,无非是往来的小妖少了许多,往日的欢声笑语也少了许多。 “妖集能有什么事,那些小东西还能翻出什么大浪?” 苏兮撇嘴,微微伸了个懒腰,晃动着脖子继续道:“想来是长言气她了。” “怎么可能?长言对阿鸾姑姑一向言听计从,说谁气她都有可能,长言绝对不会。” 温言想都没想,阿鸾姑姑和长言的感情有目共睹,能有什么事在他们中间引起矛盾。 “我说也是,那你要不要去看看?” 温言觉得让苏兮去办些别的事情,等长安城内的动乱过去了也就好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场动乱之后还有更大的波折。 苏兮确实没有直接回浮月楼,她去了妖集。 只是她却没有见到阿鸾姑姑,听闻她去了东都给大妖取药材,苏兮大概知道,她想要取的大约是天河岸边的仙草。 “那长言呢?”苏兮问了被留在酒肆里看管生意的黄雀,他撇撇嘴,“不知道啊,只听说前几日就出城去了,去做什么他好像告诉阿鸾姑姑了。” 苏兮哦了一声,和温言坐下来要了一壶酒。 黄雀于是便凑到跟前说起长安最近的动乱。 “也不知道哪个杀千刀的,用人的时候也我不知道赏赐平分,让人家一怒之下将老窝给端了,真是丢人啊。” 苏兮抿唇,“天子出逃,自大唐开国到如今,还算是稀罕的。” “谁说不是,大唐的皇帝从前都是上马战四方,下马安天下,而从那位之后,可就没了这能耐了,一个比一个不中用了。” 黄雀叹息,他在这里住得还算舒服,可不想这么快就换地方。 可妖集和浮月楼一样,一向只在有帝气的地方。 浮月楼是为什么他不知道,但妖集是需要靠帝气镇压那些意图不轨的妖物。 若是有朝一日长安不是都城,那他肯定要和大妖一起离开这里了。 “但我观大唐帝气虽然若隐若现,却是一直不曾断的,想来还不到时候。” 温言明白黄雀的担忧,却觉得他担忧得过了。 “那就好,那就好,我可不想搬家。” 黄雀还挺高兴,至于外间的百姓如何,他并非人类,实在担心不起来。 毕竟在他眼里,凡人伤及鸟族的时候也挺下得去手,他们如今自相残杀,作为外族,不火上浇油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苏兮知道黄雀的想法,细想起来,似乎也没什么错。 在凡人的世界里,他们自然是最主要的,可各族眼里谁不是如此。 只是苏兮到底自幼就能幻化人形,接触得最多的除了青丘之国的狐族,便是凡人。 尽管洪荒的凡人和这里的凡人不大一样。 所以她自然而然会为凡人的起伏所左右,尽管不多,可也影响心情啊。 尤其是在这里三千多年,看着凡间人们起起伏伏、分分合合,苏兮总觉得自己的心境和以往不同了。 “不说这些了,这是他们凡人自己的事,我倒是觉得奇怪,妖集里的小妖比往常少了,还有些不认识的东西进来了,怎么回事?” 温言问黄雀,黄雀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这些是从去岁就开始发生了的,我也问过阿鸾姑姑,但阿鸾姑姑只沉默不语,被问急了,就叫我不要管这些,她自有办法处理。” 苏兮一下子抓住这话的问题,阿鸾姑姑说自有办法处理,也就是说妖集真的出了什么问题? 和温言对视一眼,苏兮在对方眼里也看到了一丝疑惑。 她沉吟片刻问道:“黄雀,你把从去岁你所知道的奇怪之处一一说与我听。” 黄雀哦了一声,开始说起去岁开始妖集里小妖不知为何逐渐减少,而一些生面孔开始在妖集中行走,且从那时开始,他见阿鸾姑姑的时候总看见她心事重重,似乎遇到了什么难事。 苏兮回到浮月楼的时候,满脑子里还是黄雀说的那些话。 尽管有些细节苏兮觉得没什么不对,可黄雀却觉得和往常不同了,因为往常那些小妖都是无心所做,而如今做那些事情的,则都是刻意,十分刻意。 这一日直到入夜,苏兮便坐在栈桥上发呆,脑子里都是阿鸾姑姑到底会因为什么事忧心忡忡,她离开妖集之前去看过大妖,它的状况还算好啊。 第230章 讹兽之心2 街鼓声响起,长安街道上的行人顿时匆匆,阿鸾的脚步也十分匆忙,她算是清楚了,为什么这段时间妖集里有那么多异常,可她始终不愿相信啊。 经过巷子,阿鸾在浮月楼前停了脚步,但仅仅是几息,她便叹息一声径直回了妖集。 深夜里,巷子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惨叫。 这声音在巷子中飘飘荡荡,继而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兮猛然睁开眼睛,抬手在周身一拂,便穿戴整齐的出了屋子。 温言已经站在栈桥上,听到楼上的动静,微微仰头说道:“是妖集里传来的,守门小童的气息消失了。” “谁敢去妖集闹事,还杀了守门小童?” 苏兮皱眉,从二楼一跃而下,轻飘飘地落在了温言身旁。 “不知,也许去看看能得到答案。” “那还等什么?” 苏兮和温言赶到妖集的时候,整个妖集乱作一团,她随便抓了只小妖问话,小妖却说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说妖集乱了,从前被大妖镇压在地底的恶妖都出来了,在妖集里大开杀戒。 两人对视一眼,温言去了大妖处,而苏兮则拐去阿鸾姑姑的酒肆。 然而苏兮见到的却是满目残破,阿鸾姑姑的酒肆有被火灼的痕迹,往里看去,不少妖的尸身还躺在地上,似乎没来得及收拾。 “阿鸾姑姑?” 苏兮朝里喊了一声,没有人回应她,苏兮抬脚继续往里走。 酒肆里到处都是残败,连一个活口都没有,这火灼,看起来像是长言的手笔。 在酒肆里一无所获,苏兮便朝着大妖处过去。 还未进到大妖住所中,温言从里面急速倒飞了出来,差一点就砸在苏兮身上。 “温言!”苏兮下意识抬手一送,让温言稳稳落在了地上。 “出了什么事?”在妖集中能让温言这般狼狈地被赶出来,除了阿鸾姑姑和长言,连大妖都做不到。 毕竟他们上次回去洪荒,多少拿回了一部分神力。 如今这状况,大妖更是没有一战之力。 “是长言。” 温言轻飘飘三个字,就让苏兮心头陡然一紧,长言在妖集大开杀戒,那阿鸾姑姑... 苏兮立刻抬脚往里走,温言也赶紧跟了上去。 他一边走一边快速说道:“长言突然出手,将阿鸾姑姑打伤了,不过好在他这些年被囚禁在九幽之下,多少折损了战力。” “到底为什么?”苏兮不解,尤其是长言竟然把阿鸾姑姑给打伤了。 他们不是心意相通,即便时隔三千多年,仍旧不改初心吗? 温言摇头,他也不知道,只知道进入大妖住所时看见了阿鸾姑姑和大妖都被制服了,大妖昏迷,不知死活,而阿鸾姑姑显然心伤大过不解。 “阿鸾姑姑...” 苏兮上前一步,却无法靠近,因为在他们周身有禁制,而这个禁制是不允许任何人靠近的。 苏兮不是不可以强行过去,但这禁制恶毒在若是有人强行闯入,那禁制中的人必然要受到波及。 阿鸾姑姑和大妖都有伤在身,若是苏兮强闯,怕他们二人支撑不住。 阿鸾听到苏兮的声音,茫然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神中才逐渐有了一丝光亮。 “苏兮,你来了。” 阿鸾微微蹙眉,而后眼泪不听使唤地开始往下掉。 “阿鸾姑姑,到底怎么回事?长言为什么...” “他不是长言!”阿鸾突然嘶哑着声音说道:“他不是长言,我的长言不会是那般模样,满嘴谎话不知真假,他不是长言。” 苏兮蹙眉,满嘴谎话? 印象中的长言极少说话,即便有说一些,也都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似乎没有说过谎。 “你们两个别说废话了,赶紧将重要的事情说清楚。”温言实在有些等不及了,这会儿长言不在,显然方才他们对战之时,他也受到了冲击。 但难保稍后不会卷土重来。 而这两个女人还在矫情什么? 这是重点吗? 苏兮抿唇,看着阿鸾姑姑问道:“事情经过,还请阿鸾姑姑仔细说给我知道。” 阿鸾一愣,继而苦笑道:“我与他朝夕相伴,早看出他似乎有些不一样的地方,但我想应当是在九幽之下被关押太久的缘故,但没想到事情远比我想的严重。” 魅的事情一出,阿鸾便和长言讨论过,长言当时的反应便有些奇怪。 但阿鸾并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今日阿鸾出门查到了一些东西,她回来当面求问长言,长言突然目光冰冷的看了她一眼,然后起身便朝着大妖的住所去了。 阿鸾觉得奇怪,急急跟了过去,想问问到底怎么了? 哪知道长言一进去就一掌将将将恢复了一些的大妖打晕过去,而后去了地牢,把里头那些不安分的恶妖都给放了出来。 都这样了,阿鸾哪里还会不清楚他想干什么。 阿鸾本意是想阻止,但她不是长言的对手,凤凰一族对其余鸟类有天性压制,她根本不是长言的对手。 一路从大妖住所逃回酒肆,长言便追回酒肆,还将酒肆里的其余小妖都杀了。 至此妖集大乱,恶妖将守门童子打散,从妖集逃之夭夭。 “自九幽出来便有古怪,难道是在九幽之下出了什么事吗?”苏兮面色凝重,抬手试着将禁制破除,却发现两人果真承受不住,随即不敢再乱来。 阿鸾摇头,“没用的,这是云纹镜所结禁制,只有云纹镜可以打开,他没有杀我们,想来还有用处,你们别担心,快想办法,莫要让他乱了凡间。” 阿鸾私心希望这是长言念及旧情,可长言如今看她的眼神如同陌生人,甚至连一丝感情都感觉不到。 苏兮点头,和温言转身就走。 才出了妖集,苏兮便让温言将妖集入口封闭,她则回了浮月楼,从二楼少数几样属于自己的东西里挑了一件,便重新回到妖集入口。 她和温言双重结界封住妖集入口,想来一时半刻不会再有发狂的妖从里头出来。 “眼下怎么办?”苏兮有些措手不及,她根本不知道长言想做什么。 温言则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说道:“先回浮月楼,将这件事的始末告知东皇,也许长言就是他们最终要找的幕后黑手。” 苏兮嗯了一声,她猜到了东皇和苏绽定然有什么布局,却不知道是要抓什么幕后黑手。 第231章 讹兽之心3 站在栈桥上,苏兮抬手召唤,灵池水凝结得很快,不多时便在她身前出现了一面通透的水镜。 水镜打开,里面缓缓浮现出东皇的身影。 见到了东皇和百无聊赖前去东皇处闲聊的苏绽,苏兮便将事情说给那边听。 苏绽倒是一点不觉得意外,倒是东皇叹息一声,“他到底是辜负了阿鸾那丫头,不过也罢,此事于你而言并非坏事,你们只要将长言身上的讹兽之心取出,他自会恢复原样,但恐怕他已经做下的事情就没这么简单能处理得了了。” “什么意思?”温言不解,追问了一句。 “天命石丢失,妖集大乱,因果树上诸多因果虽然看上去没有问题,但苏兮应当发现了,许多因果都被改变了些许,如那次的魅和之前的命香。” 东皇没有把话说得十分明白,但有这些已经足够。 苏兮抿唇,良久才问道:“所以我们这三千多年究竟做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苏兮,因为有些事情,说不得。 水镜散去,东皇和苏绽对坐着,东皇一直想着苏兮最后那句问话,他们这三千多年似乎真的没做什么。 “别担心,那小丫头就是心思重,平日看不出来,累积到一定程度才会爆发,你放心,那件事她一定会做。” “你看我这像是担心的样子吗?我是怕她做得太过,到时候没了回旋的余地可怎么办?”东皇头疼。 这涂山九尾的成人礼怎么就这么困难,他当初为什么要答应让温言那臭小子跟着一道去培养感情? 苏绽像是看透了东皇的心思,凉丝丝地道:“话说温言那小子真是捡了大便宜了,我们涂山的宝贝疙瘩,就这么让他给拐走了。” 苏兮的成人礼是情劫,不过她的情劫掺杂过多,所以眼见着到了时辰,却迟迟迎不到成人礼。 所以三千多年前苏绽找了东皇商量,结果就商量出了一个准女婿。 在苏绽眼里,温言是个不错的后辈,虽说是东皇的分身之一,但这个分身和旁的不同。 因为温言是东皇心头血和女娲造人术结合的产物,说是分身,实际上基本是另一个存在。 这也是东皇对他不同的原因之一。 “是是是,苏兮这丫头珍贵,那小子吃点苦也是应该的。” 东皇想起苏兮出生时的情景,不由笑得合不拢嘴。 “行了,接下来便是顺其自然,我们就不要暗中再插手了,也不知道那丫头啥时候才能爆发。” 以苏绽对苏兮的了解,反正肯定憋不了多久了。 相较于洪荒两位大神的小小担忧,苏兮和温言则如热锅上的蚂蚁。 无他,孟婆说冥府的疫鬼被带走了,不知去了何处,现在整个冥府能出凡间的都被派了上来。 苏兮一个头两个大,眼下长安本就在动乱之中,长言还出来制造麻烦,如今更是将冥府的疫鬼给带了出来,真不知道这天下要乱成什么样子。 “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的。” 苏兮嘴上这么说,可根本不知道该去何处寻长言,更不知道那疫鬼被带出来做什么? 孟婆长叹一声,“不仅是疫鬼,它倒是不打紧,主要跟着疫鬼一起的还有饿死鬼,这附近怕是要有大饥。” 所谓大饥,便是饥荒,横尸遍野的饥荒。 “大疫之后便是大饥,或大饥之后生出大疫。” 这自古常相伴的两种天灾人祸,温言和苏兮见过不少,有些是天罚,有些则是人祸。 但总归这些都是有因有果,并非无故施加于凡人身上。 可如今疫鬼和饿死鬼同出,怕是离着大乱不远了。 但百姓何辜? 孟婆点头,“若真出了这等事,那我岂不是又得忙得四脚朝天,不可不可。” 她担心的是自己又要没日没夜地熬汤,光是想想都觉得鬼生无望。 温言无奈地摇头,一族担忧一族的事,凡间自有凡间的守护人。 “罢了,听天由命吧。” 苏兮叹息一声,飞身往城外终南山去。 温言知道她打算去做什么,心想那老头儿如今都腿脚不甚利索了,还要去折腾他,合适吗? 孟婆则好奇地打算跟过去,城外终南山上那老头子她记得,算是这附近闻名的高人,可惜寿数不算多了。 张天师见苏兮来了,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自打上回她在后山禁地里摆阵之后,张天师就有些畏惧起她来。 “苏娘子这是?”他颤颤巍巍地问了句。 苏兮不打算瞒着张天师,既然他问,她就回答,“冥府之下的疫鬼和饿死鬼跑到了凡间,就在这附近,与此同时妖集里的恶妖也跑了几个...” 她话都没说完,张天师已经一蹦三尺高,喊道:“什么?!” 看着张天师脑袋上一根黑发都没有,原先还有些佝偻的身子因为这些话突然就抖擞起来,还难为他跳那么高没摔着。 “别太惊讶。”苏兮深吸一口气,她还没告诉张天师长言这只货真价实凤凰的事,已经算是不想吓着他了。 “这怎么可能不惊讶?苏娘子来找老朽,肯定是有什么办法对吗?还要后山的大阵不?” 张天师有些着急,而苏兮等人看见张天师的样子,突然心里就不那么急切了。 苏兮一直紧着的肩膀放松了几分,“不用,后山大阵又不是寻他们的。” 只是找两只小鬼,犯不上用那大阵。 “那...”张天师更加不解,那他们来找他做什么? 苏兮看着张天师,“我方才同你说的那些不足为虑,至于一切祸事的根源,你不必知道,但你得借给我一样东西。” “啥?”张天师有心想问问,但觉得以苏兮的身份,她所知也许事关天命,那玩意儿少知道点的好,否则容易泄露天机,然后就玩儿完了。 张天师想的很开,这辈子反正是没什么希望成仙了,那就安安稳稳过到最后算了。 至于成仙之事,他们家小师弟应该有希望的。 “你家小师弟。” 张天师点点头,心里还想着自家小师弟有出息,如今年纪轻轻就已经有他一大半的修为了... “啊?” 想着想着,张天师才突然反应过来,苏兮不是夸他家小师弟,她是要他家小师弟。 第232章 讹兽之心4 一脸懵懂的小道士跟在苏兮等人身后,他今日打坐坐得正好呢,突然就被叫了出来,师兄也不说为了什么,只让他跟着前头那位苏娘子走。 “你们到底带我去哪儿?要干什么?” 小道士想了又想,觉得师兄不会害他,可他好奇啊。 温言笑着侧头回答他,“长安城内的大青龙寺,需要你跟大觉法师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力所能及的事?什么事?” “招鬼。” 小道士是一路茫然地走到大青龙寺的,等见到了大觉法师,他才突然回过神来,连礼都没来得及行,就先问了句十分唐突的话。 “法师可会招鬼?” 大觉一愣,随即摇头。 温言抿唇,苏兮则上前一步说道:“还请大觉法师将青龙寺的佛舍利收起。” “啊?”大觉法师这次是真的不懂了,这佛舍利是在长安镇妖驱邪所用,可保内城无大乱。 如今将佛舍利收起,那... 他突然想起方才小道士问的问题,招鬼?难道真要招鬼? 师父曾说过,若是有朝一日苏娘子有所求,那就满足她,因为她如真要对凡间不利,谁也阻拦不住的。 “好。” 大觉说罢转身就走,佛舍利只有他可以收起来,旁人去了也是无法。 小道士呆愣愣地看着大觉法师转身就走,他心想大觉法师起码是跟师兄不相上下的高人,怎么一个两个都对眼前这漂亮小娘子言听计从? “不要奇怪,等你成了你师兄之后,你自然会知道原因的。”孟婆拍了拍小道士的肩膀,语重心长地给他解惑。 可惜却是越解越惑。 什么叫等他成了他师兄? 待大觉法师将佛舍利收起,长安城内的百姓没什么感觉,但远在妖集守着大妖和阿鸾姑姑的黄雀却感觉到了异样。 他紧紧地抱着手中的花盆,那是苏兮留给他的东西,叮嘱他一定要守着大妖和阿鸾姑姑,若是长言回来,他就将手中的花摔碎,自可保得平安。 “是佛舍利被收了起来,看来苏兮有办法了。”阿鸾深吸一口气,她没有大妖伤的重,可因当年私出洪荒,神力被压制的厉害,无法自救。 “那就快点回来吧,我就是一只小鸟妖,我没多大能耐。” 黄雀念叨,平日里跟长言相处那是一回事,可真要打起来,他哪里有那个胆子跟百鸟之王的凤凰对战。 何况还是凤凰一族的战神。 想想黄雀都觉得头大不已,心里更是乞求众神怜悯他一小小鸟妖啊。 大觉重新回到大殿时,苏兮已经指使着小道士摆了阵法。 他看了一眼,没看懂,于是以眼神去询问身旁两个看起来闲闲的,人? “招鬼啊,可惜这阵法先秦就已经失传,还得重新教。” 孟婆摇头,这一届凡人最难带,都没有汉时的好学。 大觉法师心神一惊,继而开始反省自己,他好像是没修到家,怎么轻易为外间事就乱了心神呢。 “法师可听说过讹兽?” 温言突然问了一句,大觉先是一愣,而后仔细一想,说道:“曾从古籍中读到过此种妖兽,西南荒中出讹兽,其状若菟,人面能言,常欺人,言东而西,言恶而善。其肉美,食之,言不真矣。” 大觉将自己所知说出来,此记载乃是汉代神异经中所述,但从未有人真的见过此种妖兽。 “知道的倒是清楚。” 温言叹息,连一个凡人都知道,那长言岂会不知? 可若是知道,他又是为了什么将讹兽之心吃下去,让自己也变成了不可讲真言的凤凰? 这个疑问不仅他有,阿鸾、孟婆和苏兮心中同样有。 只是他们谁也没再见到长言,自然也没办法去问一问他的想法。 不过苏兮觉得,大约跟他被关在九幽之下那三千多年有关。 她记得当时去救长言,讹兽就在旁边蛊惑,只是他们谁都没搭理而已。 长言就不同了,他被囚在九幽那么长时间,走不了,就只能听着讹兽胡言乱语,一日两日倒也罢了,但时日长了,难保不会听进去一两句。 那... 只是讹兽到底说了什么,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 看着小道士将阵法摆好,苏兮便退了出去,而后孟婆把阵法的要领同小道士一说,那小道士立刻就明白了。 看着小道士施法招鬼,孟婆低声赞许道:“这小东西还不错,领悟得比那老东西快。” 苏兮笑了笑没说话,张天师的资质在凡人之中算是不错的,而这个小道士则更胜一筹。 不过... 苏兮没继续往下想,“你准备好了,莫要错过时机。” 饿死鬼好抓,但疫鬼一向狡猾,此次一定要成功抓住,否则怕是下次就招不来了。 孟婆点头,心道还是自己聪明,冥府那么多能到凡间的小喽啰出来,不也没能抓回疫鬼和饿死鬼吗。 阵法成时,青龙寺的正殿之中突然便阴气森森,本是佛门圣地,却一时间弄得好似森罗地狱。 不多时,一只形状佝偻的小鬼在阵中出现,先是左顾右盼,又是趴在地上耸动着鼻子嗅了又嗅,像是在找什么。 而后又有一个鬼鬼祟祟的小鬼出现在了阵中,不过它只转了一圈,就突然朝着起先来的小鬼脑袋上砸去一拳。 两个小鬼窃窃私语了一阵,苏兮便开始催促孟婆,“你倒是快些,那俩东西已经起疑了。” 孟婆不搭理,手上的速度却加快了。 她是孟婆,自打冥府形成开始,她就基本站在桥头熬汤,早忘了如何缚鬼了。 如今操持旧业,生疏之下自然就慢了那么一点点。 待孟婆终于手印结成,阵法中的饿死鬼突然将身边的疫鬼朝前一推,缚鬼之术竟只缚住了疫鬼。 几声尖厉的叫声,饿死鬼在空档之中直接一跃而起,没几个闪现就不见了。 “糟了,让饿死鬼逃走了!”孟婆大喊一声,温言和苏兮齐齐追了过去。 可惜他们到底是晚了一步,那小鬼溜得太快了。 小道士和大觉都紧张起来,问苏兮该怎么办? 苏兮摇头,饿死鬼身上明显多了一丝气息,那是凤凰的气息。 第233章 讹兽之心5 贞元元年春,大饥,东都、河南、河北米斗千钱,死者相枕。 这一切传到苏兮耳中的时候,她已经将饿死鬼抓住了,可它带来的后果仍旧影响了许多人。 苏兮站在长安城的城墙上朝东都方向远望,她不知道那一句死者相枕究竟有多惨烈,可她却知道,因果树上的因果花重新开了一批,似无穷无尽。 这三千多年的努力,为何因这一月时间就全盘否定了呢。 苏兮愣愣地看了许久,突然转身往妖集方向去。 她想去问问阿鸾姑姑,这一切都值得吗? 当苏兮再次站在大妖住所的时候,阿鸾姑姑却不在,黄雀只护着大妖缩在一角,手里还捧着那盆已经残败了的花。 “阿鸾姑姑呢?”苏兮快步走到黄雀身前问他。 黄雀看见她立刻喜极而泣,“苏兮你可算来了,再不来我们都要死了。” 一年多时间里,他手中的花都没派上用场,大妖和阿鸾姑姑的伤也逐渐恢复,可就在今日,就在苏兮来妖集的前一个时辰里,长言突然出现了。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看着阿鸾姑姑,伸出手似乎是邀请。 “所以阿鸾姑姑是自己跟他走的?”苏兮突然就平静下来,黄雀手中的花是创世青莲上的露水滋养而生,即便是神族,想要破开它周身的结界也难。 可阿鸾姑姑却不在这里,显然是她自己离开了结界。 “是啊,也不知道阿鸾姑姑怎么想的,还叫我放心,我如何能放心啊。” 黄雀手中的花已经枯萎,下次要是再遇上长言,他就直接跪地投降。 “阿鸾姑姑说了去哪里了吗?”苏兮声音出奇的冷静,这让跟在她身后的温言十分担心,她不是个喜欢这么冷静的人啊。 过去许多年里,哪怕遇上什么苏兮都不会是这般模样。 黄雀似乎也察觉到了苏兮的不同,他努力去回想,然后磕磕绊绊地说道:“似乎是太极宫,我听阿鸾姑姑的意思是紫微星所在之所。” 苏兮二话不说,起身一拂袖人便消失了。 温言没立刻跟上去,而是交代了黄雀几句,“你守着妖集,无论发生什么事,不得出妖集一步。” 顿了顿,温言语重心长地道:“我这是为你们好。” 待他离开,黄雀都没明白温言这话的意思,他总觉得温言是在跟他说一件大事,可仔细琢磨,似乎又没说什么。 苏兮今日没有擅闯禁中,不是不想,而是不用。 才一踏入宫门,整个宫中的侍卫和内侍都如同雕像一般立在原地。 似乎有人在踏入宫门的一瞬间将这里的时间定住了,所有人都定格在了时间停止那一刻。 温言赶来时看到的就是一步一步朝着太极宫去的苏兮,和周围那些定格住了的人们。 他快步赶上去,低声说道:“是长言的手笔?” 苏兮摇头,“是阿鸾姑姑,长言没有这样的本事。” 整个禁中都被禁锢在了同一个时间里,除了阿鸾姑姑,没有旁人能做到。 可她有伤在身,将整个禁中控制住,她想要做什么? 苏兮的步伐越来越快,阿鸾姑姑不可能不知道长言拿走了讹兽之心,此时的长言根本不是长言,她为什么要跟他走呀! 脚下几步踏出,苏兮人便消失在了长长的宫道上。 温言无奈摇头叹息,也跟着一道消失。 太极宫中,长言高坐在平日皇帝所坐的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立在殿中的阿鸾。 “你就那么不愿意同我一起控制这个天下?” 他在九幽之下被关了许久,久到自己都快忘了时间,只有那只讹兽时不时地同他说话。 他其实是不在意的,可那只讹兽说他本没有错,当年在九重天上,阿鸾并没有动过天命石,他的责罚根本是无稽之谈。 这一点长言多少知道,但他不明白为什么惩罚会这么重,罚入凡间倒也罢了,为何还要押在九幽之下的囚神之地。 这一切根本不是他们的错啊。 后来讹兽说东皇身边的温言和青丘之国的涂山九尾狐一族的小丫头也一起被罚到了凡间,但他们两个却可以在世间行走。 讹兽说他们两个是损坏了因果树的,理应比他的责罚更重才是。 可他们却在凡间有一座浮月楼,只收集了散落出去的因果便可。 从那时起,长言的心中有了一丝不一样的情绪,但这情绪只是如牛毛一般,但渐渐地,一根牛毛成了一撮,然后成片。 所以他在得知鬼仙渡劫去了凡间时给了他云纹镜,果真,阿鸾来救他出去了,尽管这件事苏兮和温言都多少出了些力。 但长言心中仍旧感谢的只有自己和阿鸾。 他以为他们的情意不会变,直到不久前,他私下去九幽拿引魂灯的事被阿鸾发现,她竟然开始怀疑他。 阿鸾目光中仍是有不舍的爱恋,她看着长言,一字一句地说道:“不愿,我曾与凤凰一族的战神说过,我愿一世平凡,只换与他长相厮守,他是愿意的,可你不愿意。”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境况不同。” 长言的神情说不出的奇怪,似乎想劝一劝,又似乎是不屑。 他觉得阿鸾的想法该此一时彼一时。 “可我不愿意。”阿鸾微微摇头,再深深看了长言一眼,便再也不去看他了。 这让长言十分恼怒,他猛然起身,刚准备到阿鸾身边,就感觉到有一股凌厉的剑风朝着自己刺来。 长言虽然不在凤凰一族多年,但他战神的名号也不是白得的,当下抬手一挡,那来势汹汹的剑锋便被他给挡了回去。 苏兮脚下在殿中转了一圈,一并长剑在手,目光冰冷的看着长言。 “倒是没想到你的野心会这般大。” 洪荒中大神众多,一只小小的凤凰根本翻不出天来,可这凡间就不同了,一只凤凰足以颠覆天下。 “这不叫野心,这世间的蝼蚁能让我来统领,那是他们的荣幸。” 长言说得十分认真,他是真的觉得这世间的凡人若是能有神族来统治,总比被同样的凡人来统治要好。 第234章 讹兽之心6 苏兮摇头,她身后的温言低声说道:“凤凰一族的战神,自然有统领凡间众生的能力,可在那之前,你得先把那颗讹兽之心给吐出来,只要吐出来,你若还想要这凡间,我想也就没人会阻止了。” 苏兮和阿鸾都蹙眉看向温言,温言却只认真地看着长言。 阿鸾心想,这般诓骗的话,说给吃了讹兽之心的长言听,就如同孩子在大人面前撒了一个偷吃的谎,且嘴角还挂着证据,谁能信? “说什么讹兽之心,那不过是一个小妖兽的心,有何惧?” 温言和苏兮认真的看着长言,他似乎真的是这么想的,两人不由面面相觑。 东皇那话的意思难不成是连长言都是被骗了的那个? 那这小小讹兽到底图什么? 在场三人都不是蠢货,顿时苏兮的满腔怒意就化解了些许,可一想到饥荒是眼前之人的错漏造成的,她就一点谅解不起来。 “既然如此,那就是没得谈,今日要么我们帮你取出讹兽之心,要么就请你这个凤凰一族的战神给我们个解脱吧。” 弑神,即便是在洪荒也是大事,何况是在凡间,一定会给这天地运势极大的震动。 长言脸上神情不愉,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但苏兮本就心有怨愤,自然不会多说什么,她的长剑挽出一个剑花,便迎着长言而去。 长言知道那把长剑,那是昆仑神女赠予青丘之国的玄冰所铸。 此玄冰非彼玄冰,除非是火神光明宫上的离心火,否则这世间没有任何东西能融化它一分。 但此刻苏兮没有让这把长剑上的寒气散出来,长言知道她是顾念这一城百姓,若是如此,那就会束手束脚。 苏兮的实战经验肯定没法跟长言这个身经百战的战神相比,但胜在她精力充沛,神力也没有受损多少。 而长言则不同,他在九幽之下的囚神之地待了三千多年,河伯胡须所持水域和外间风伯的风阵,多少还是磨损了不少长言的神力。 再者那是冥府九幽,阴气所聚之地,而凤凰身负阳火,两者彼此消磨,长言即便再说是凤凰一族的战神,也敌不过整一个冥府的阴气凝聚。 可即便如此,苏兮和长言交手,落了下风的还是她。 不知多少回合下来,苏兮便有些撑不住地往后退了一段,若非温言在后头支撑,她怕是要撞在太极殿的大门上。 “你不是我的对手,看在阿鸾的面子上,我不会为难你的。” 长言长身而立,他甚至都没将自己的兵器亮出来。 “她不是,那再加上我呢?” 阿鸾的心中一直不定自己该是什么态度,可如今看着长言将苏兮打退,又听他说的那些话,她知道自己不该再左右不定。 他们二人是何去向无妨,但长言绝对不能危害凡间。 阿鸾手在身前一拂,一把七彩羽扇便出现在了手中。 这才是她的法器,自从打洪荒出来,这把羽扇就再也没有露过面儿,今日是头一次,可这头一次竟对上的是自己心仪之人。 阿鸾这心中五味杂陈。 长言微微蹙眉,但却也没说什么,见阿鸾手持羽扇袭来,他便抬手去挡。 苏兮根本看不清阿鸾和长言的对战,她只觉得二人的速度极快,即便有温言在整个太极宫设下的结界,这大殿中还是被震荡得一层层往下落灰。 “照这么打下去这太极宫怕是要撑不住了。” 温言感觉到自己布下结界有些不稳,果真凤凰和鸾鸟的对手戏不适合摆在凡间这样的戏台上。 苏兮则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睁大眼睛,“不对,长言在这里拖着我们,不过是想以我们的气运破开天命石,好让天命石上的神力助他恢复修为。” 这下不仅温言不淡定,就连和长言大打出手的阿鸾也有些心急。 而长言刚好瞧见这一破绽,一掌将她逼退。 “不愧为涂山九尾,竟能猜出我的想法。” 长言说着在身前布下阵法,天宫丢失已久的天命石赫然就在那阵法中。 “快住手!”阿鸾想上前将阵法打断,可那是凤凰之血布下,她一只小小的鸾鸟,如何能有那力量。 她被阵法弹开,是苏兮伸手将人接住。 温言无奈,长吸一口气,将自己的神力灌注于掌上,用力朝前一劈,却没有撼动眼前大阵一分一毫。 “别白费力气了,我等都在凡间神力都有限制,我特意寻了旁的法子,这阵你们破不开。” 长言指了指温言,“最防备的便是你,东皇的分身之一,却是东皇心头血幻化而来,你的神力比我想的高,可也不足以破开这阵法。” 温言被震得喉头一股腥甜之味,他是打算护着苏兮和阿鸾姑姑便可,却没想到他们都低估了长言的疯狂。 他这难不成是打算当这个凡间的唯一的神,一切法则皆有他定? 可他服下讹兽之心,若真由他成功,这凡间岂不是成了炼狱。 “这是虚邪大神所创的阵法,他当年似乎并未告知旁人,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阿鸾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慌乱,她以为一切都还在可以修正的范围内,实在不行,她大不了舍了自己救下长言便是。 可眼下容不得她这么天真的想下去了。 “你说呢?”长言哈哈大笑,他根本没了高高在上凤凰一族清冷战神的姿态了,他就如同一个疯子一般。 苏兮喃喃自语,“虚邪大神所创?” 那可是上古大神,他创出来的东西,几乎只有同等级的大神才能破开。 苏兮心下一凉,她总不能临时去请洪荒众神前来这里吧,那这凡间的气运岂不是和现下天命石被吸收的结果一样,都要彻底乱了。 “苏兮,去浮月楼,那里有东西能阻止这一切发生。” 温言话音落下,长言眯起眼睛突然朝着他攻过去,凌厉之风强劲,大抵是存了杀心的。 阿鸾忙上前帮忙,两人对上长言一个,竟不能压制住他。 苏兮得了温言的提醒,尽管她一时没想出来是什么,但先回去再说。 第235章 讹兽之心7 苏兮刚出太极殿,身后的长言便要追出来,阿鸾和温言极力阻止,但也仅仅阻止了片刻。 感觉到身后有灼热之感,苏兮干脆化为原身,一路极快的朝着通轨坊浮月楼而去。 长言紧随其后,他知道温言的提醒是什么,这世间唯一能压制住天命石的东西,便是浮月楼里那棵随天地而生的因果树。 阿鸾和温言哪里肯让他去阻止苏兮,阿鸾抬手将羽扇甩出,虽为羽扇,但却有破空之势,若真被它打中,怕是也够吃上一壶。 长言旋身避过,眼神中杀意显现,他顾念阿鸾好歹与他有情意,却不能纵容她破坏自己的计划。 紧了紧袖子,里面藏着天命石,如果今日不能在紫微星下开阵,那就在妖集,那么多小妖的血祭,一样能达到目的。 “不要拦我的路,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长言的不客气阿鸾和温言确实没可能拦住,但阿鸾和温言没一个退缩的。 见两人不为所动,而苏兮已经渐渐远去,长言终于不再避让,而是冷笑一声,身上一阵火光之后,一只巨大的凤凰便出现在了长安城上空。 阿鸾见他竟然在这里显出原身,知道他是不打算留情了。 “温言,你去帮苏兮,这里我来应付。”阿鸾说着将羽扇收起,仰头一声长鸣,倏而化成一只鸾鸟,迎着凤凰便冲了过去。 温言有心想帮忙,但苏兮那边确实更需要帮忙。 这一夜长安城的百姓都做了一个极长的梦,梦里见祥瑞的凤凰和好看的鸾鸟在空中追逐。 苏兮冲回通轨坊巷子里,见孟婆站在妖集入口,见她便急急说道:“我已经想办法让长安城的百姓们陷入沉睡,但天亮这法术便会失效,你要尽快了。” 孟婆不敢离开妖集,这阵法是大妖提出的,它像是早就知道长言会和阿鸾打起来,一只凤凰和一只鸾鸟,要真被人瞧见了,岂不是大麻烦。 苏兮不敢停下,朝着孟婆点头后前蹄就将浮月楼的门给踢开了。 蹿到栈桥上,灵鸟立刻飞来,啾啾啾的叫起来,是问发生了什么。 苏兮不多话,幻化成人形,径直朝二楼去。 “不用上去了,我所说的办法就是推倒因果树。” 温言的声音在苏兮身后传来,苏兮诧异的看向他,当初东皇之所以让温言和他一起下来,是因为温言要守护因果树。 可如今要推倒它才能渡过眼下这一劫,苏兮一直以为温言不会同意。 “你...” “事有轻重缓急,我不会阻止你。” 温言语气平稳,可紧握的拳头说明了他的焦急与紧张。 苏兮沉默一息,而后重新显出本体,巨大的九尾狐四肢微微伏低,而后猛然朝着因果树撞去。 浮月楼外的结界上凤凰和鸾鸟相互纠缠,鸾鸟身上不少地方都沾了血,后背上甚至有一道巨大的血口子不断渗出鲜血。 温言收回目光,见苏兮即便显出了原身也无法撼动因果树,他便也显出原身。 “我来帮你!” 温言在凡间时常幻化的是黑蛇,但这一次他没有,他化出了原身,一条巨大的黑龙。 浮月楼中花圃和亭子因两人的真身显现化为废墟,连灵池中的水都被激荡的飞溅到了栈桥上,肥鱼四散,发现竟无处可逃。 好在二人的目标是因果树,倒也没直接把灵池一道废了。 可即便如此,因果树也不过是落了繁花,树身根本一丝未动。 “怎么办?根本无法撼动!” 苏兮很着急,她不明白,当年她和温言一起在因果树下打架,不过是神力震荡便将因果树毁了,如今都使出了全力,为何连一丝都无法撼动? 温言也不知道,他只记得当初东皇说事到万一,因果树可以保他们一命。 他仔细推敲猜测过,东皇所说的万一,恐怕就是长言这件事。 只是彼时他们应该也不知道就是长言吧。 “还记得当初我们打架是用了什么招儿吗?” “都什么时候了,说这些干什...” 苏兮突然眼睛一亮,她重新幻化为人形,双手合十,随后快速分开捏出法诀,一朵巨大的莲花印在脚下盛开,而后苏兮便用力一掌朝着因果树拍去。 与此同时,温言也一起撞向因果树。 这一次出乎意料之外的,因果树竟真的晃动起来,几乎所有的因果花都簌簌掉落,连树身都稍稍有所倾斜。 “可以,再来。” 温言继续撞向因果树,苏兮也丝毫不敢停顿,一掌掌拍在树身上。 浮月楼外的长言感觉到有什么气息在朝外倾泄,当即就有些着急了,长鸣一声,丝毫不留情地一爪踩上鸾鸟的脖子,从半空中直接将鸾鸟踩到了浮月楼上的结界上。 “苏兮,我劝你三思,若是敢将因果树推倒,那我便让这只鸾鸟与我一道灰飞烟灭!” 阿鸾的脖子被凤爪扼制,她无法开口说话,但那双美丽的眼睛却透过结界看向苏兮的方向。 她不曾进过浮月楼,可却知道浮月楼的布局,那棵因果树便在浮月楼一角生长。 “阿鸾姑姑!” 苏兮回头看向浮月楼上空。 他们看不见在结界内的他们,可他们却可以看清外面的一切。 “苏兮,不要分心!我们只要快一些,阿鸾姑姑会没事的。” 温言劝苏兮一句,自己则更加用力地朝因果树撞去。 苏兮深吸一口气,转头双眼通红的看着因果树,“相伴三千多年,今日我要用你救人,你若真是上古神树,就该明白我是迫不得已。” 她说着,将全部神力凝聚于一掌之上,在温言退后的同时猛然朝着因果树拍去。 这一掌的震荡几乎将整个院子里的东西毁于一旦,幸好温言及时护住了灵池,才保住了那些游鱼的小命。 苏兮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震动,但她不能收手,只能坚持着将这一掌的力量发挥到极致。 因果树本就有些颤动,又挨了苏兮这集结了全部神力的一掌,不过须臾便在树身上出现了寸寸裂痕。 “成了!” 温言大喜,但很快他发现了不对的地方。 第236章 讹兽之心8 “苏兮!” 温言的喊声刚出,就见因果树中的巨大神力一瞬间朝外迸发,而苏兮正被这一股力量冲击着朝后砸在了浮月楼的墙壁上。 一口鲜血不受控制的喷出,苏兮只觉得浑身上下正承受着难以承受的痛苦。 “苏兮,你怎么样了?”温言将苏兮扶住,颤抖的抬手将她唇角的鲜血擦去。 苏兮微微摇头,她除了觉得身上疼痛外,倒是没别的不舒服。 也许是太疼的缘故吧。 温言不敢随意动她,因为她的样子看上去并不如她说的那般无碍。 此刻的苏兮眼睛发红,头发早在方才的震动中散乱了,面色十分苍白,如同雪女霸占的那片山巅上的皑皑白雪。 “苏兮!我要杀了你!” 长言的嘶吼在结界外响起,苏兮立刻想起了阿鸾姑姑还在外面,但当她仰头去看时,却没看见阿鸾姑姑的身影,反倒是结界上染了一些血迹,和鸾鸟的羽毛。 长言疯了一般朝着结界撞击,可浮月楼的结界乃是虚邪大神的手笔,这世上,乃至洪荒之中,除了那几位大神外,无人可破此结界。 “应该被救去了妖集。”温言安抚苏兮,他们在浮月楼中很安全。 但等他垂首去看苏兮的时候才发现,她整个人愣在了原地,似乎神魂被什么东西拘住了。 “苏兮?” 苏兮不是不想回答温言,但她根本掌控不了身体,她只觉得有一股力量将她拉到了一方净土之上,而后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力量几乎要将她冲散。 “怎么回事?”苏兮有心想抵抗,可那力量无处不在,苏兮能逃开一分,就能被那力量拉扯过来三分。 这经过有多久苏兮不知道,只觉得自己似乎浑身上下的疼痛在那些力量涌进之后,似乎有所缓解。 “苏兮?” 苏兮隐约间又听到温言在唤她,她缓缓转动眼珠,竟真的看见了温言紧张又担忧的脸。 “我...怎么了?” 苏兮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她只觉得神力前所未有的强大,似乎回到了最初在洪荒的时候。 或许更盛。 苏兮刚想说什么,突然起身抬头望去,急切地问道:“不对,长言呢?他去哪儿了?” 温言这才发现撞结界的长言不见了,心道一声糟糕,就见苏兮已经冲出了浮月楼的大门。 “长言,你住手!” 巷子深处,妖集门外,长言正一手提着猫妖,听见苏兮说话,手上一用力,猫妖便化为了灰烬。 苏兮眼睛里的怒火几乎烧得比凤凰之火还要旺盛,二话不说便持剑朝着长言刺去。 长言哪里会把她放在眼里,他担忧的一直是那棵因果树,可见苏兮推倒了因果树后,却并没有什么大事发生,他心下虽有疑惑,却多少放心了。 温言没有阻拦苏兮,他紧随苏兮之后,朝着长言攻去。 东皇当时没告诉他推倒了因果树之后会如何,现下看着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但当长言要拂开这一剑的时候却发现不如之前轻松了。 苏兮也发现了,她竟有了之前和温言在洪荒一战的能力。 有了这个认知,苏兮哪里还会再留手,长剑挥舞得如同莲花盛开,竟将长言逼得退到了浮月楼外的巷子口。 “你吸收了因果树上的神力?怎么可能,凡间是不允许有如此神力现世。” 长言的手微微抖动,方才这一战他竟是落了下风了。 “凡间是不允许,但也许是我运气好吧。” 苏兮面容冷厉,说出的话却一点冷厉之气都没有。 温言知道这样的苏兮才是怒到了极致,他没有上前,也没有劝什么。 长言因讹兽之心才会这般行事,不知等到苏兮将讹兽之心取出来,他会不会后悔那般对待阿鸾姑姑。 苏兮手中的长剑一挽,这次直指长言的心口。 不能再拖下去了,即便是因果树提供给了她神力,却也不知能支撑多久,还是速战速决得好。 长言知道她要做什么,本能想阻止,可却似乎有什么声音在脑海中让他不要阻止。 长言不解,方才这声音也出现过,他本是打算废去鸾鸟的翅膀,就是因为此才停手怔愣了片刻,让那只小小的雀妖把人给救走了。 苏兮的长剑是擦着长言的心口滑过去的,但她立刻又回头横划出一剑,这一剑将长言的衣裳划出一个洞来,却未伤及身体。 “滚开!”长言抬手拍打自己的脑袋,他不能再被那声音给左右,否则苏兮的长剑就没那么容易能再次躲开了。 苏兮不知道他在跟谁说话,心中更是怒极,“找死!” 长剑挽出剑花,如同漫天星辰忽然落入凡间,一瞬便晃花了温言的眼睛。 等他再睁开眼睛看过去时,苏兮的长剑已经从长言的心口挑出一样东西来。 “讹兽之心?”温言看着剑尖上跳动的小小心脏,不由蹙眉,讹兽不仅外貌温顺姣好,连这颗心也这般好看。 苏兮看着剑尖上如同琉璃般的小小心脏,想法和温言如出一辙。 “这么好看的一颗心,却说尽了谎话,做尽了背义之事。” 她微微迷眼,剑尖一动,那颗讹兽之心便被她一劈为二。 “怎么回事?我怎么在这里?”从昏迷中缓缓张开眼的长言不解,他只记得自己梦到了九幽,将妖言惑众的讹兽杀死,然后又发生了什么?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苏兮将长剑收回,居高临下的看着长言,这个人说不上坏,却做了对阿鸾姑姑来说极坏的事。 “你在九幽杀了讹兽,被它趁虚而入,换了一颗讹兽之心,从那时开始就无法说真话,且想毁了这凡间。” 温言叹息,将事情一一告知。 长言的脸色从说出他干涉因果树上的因果众生开始便有些难看,等说起他竟在讹兽之心的操控下重伤了阿鸾姑姑,长言的脸色已经白如纸张了。 “我伤了阿鸾?” “你几乎要折断她的翅膀,背上身上的血口无数,都是你赐予的。” 苏兮把自己所看到的一切告诉他,苏兮想看他难过又追悔莫及的样子。 第237章 讹兽之心9 “先处理讹兽之心吧。” 温言眼见长言面如死灰,突然就有些同情他了,此事因讹兽而起,说到底长言并非罪魁祸首。 “那就得看长言了,这讹兽之心非凤凰真火不可焚毁。”苏兮说着看向长言,大有你敢不听话,就劈了你的双翅。 长言没等苏兮催促,扬手一道凤凰真火将地上的两半讹兽之心化为了灰烬。 “天命石交出来。” 苏兮伸手问长言要,长言从袖中将天命石拿出递给她,“我想去妖集看看她...” “不关我的事,如果阿鸾姑姑愿意见你,你去便是。” 她做不到替人决定,尤其是她很清楚阿鸾姑姑不怪长言,即便明明察觉到了长言的不同,阿鸾姑姑还是选择帮他。 甚至到最后都不曾放弃。 温言跟着长言一道去的妖集,而苏兮则回了浮月楼。 她看着院中一片狼藉,倒是灵池中的肥鱼都无恙,不由微微一笑。 “还是你们坚强,这儿都成这般模样了,你们倒是还只顾欢快。” 池鱼哪里听得懂苏兮说什么,只觉得平日里就是这张脸喂食,瞧见她就如同瞧见了食物,自然高兴。 苏兮无奈,抬手将四下恢复成原先的模样,只是那些被毁坏的花草却无法重生,如同墙角那棵消散了的因果树。 她突然觉得心里一空,像是什么东西消失了。 三千多年,她和温言都是为了因果树才守在这浮月楼中,而如今因果树没有了,那他们还能在浮月楼继续待下去吗? 在妖集里的温言没有想到这个,他只看到了阿鸾姑姑身上的伤,却是极为重,当时的长言是有了杀心的。 “他怎么来了?”黄雀戒备地看着长言,他是百鸟之王的凤凰一族,可他也是杀死妖集众妖的凶手。 往日的妖集热闹非凡,而如今的妖集却几乎没剩下几个活的。 黄雀没办法忽视那些横尸在道路上的众妖们,自然也就无法平和面对长言。 温言摇头,示意黄雀不必紧张,长言身上的讹兽之心已经取出来了。 “阿鸾如何了?” 长言很想靠近,但黄雀寸步不让。 “如何了?你不问问你自己,当时下手杀她,可丝毫不留情面。” 黄雀的话就如同利刃直刺长言的心,他那时根本没了自己的意识,哪里会知道自己竟真的会下狠手伤阿鸾。 长言愣愣地站在原地,想说什么,又觉得此时再说什么都晚了。 他不是不知道讹兽的危害,更知道自己若心中没有一丝缝隙的话,讹兽哪里会有可乘之机。 “有些事还请你如实相告。” 温言不想在这个时候打断长言的悲伤,但事情还没有结束,他得把一切弄清楚才行。 “什么?” 长言脸上没多少表情,眼神也有些涣散,根本没了往日的模样。 “范兴业的魂魄是你拘走的?还有那只从冥府来的魅。” 温言盯着长言,他要确定这背后没有其他猫腻。 结果长言却微微摇头,“我不记得了,那段时间我浑浑噩噩,神识被束缚,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他只记得去了九幽,然后如何杀的讹兽,又如何会吃了讹兽之心,他都没有多少记忆。 “不记得了。”温言沉吟,“罢了,你虽然是无心,但所犯过错洪荒不能不理,想来天帝的法令很快就会降下。” 温言说到这里,叹了口气,转头看向黄雀,“让他去看看阿鸾姑姑吧,也许以后很难再见到了。” 长言的眼中猛然有了也一丝光华,他心知自己难逃罪责,可他还是放心不下,他不记得自己到底如何重伤了阿鸾,不看一眼,他无法安心。 黄雀抿着唇,最后还是缓缓移开了脚步。 从妖集街道一路往酒肆去,长言看见了无数火灼痕迹和尖厉爪印,有些是他留下的,但多数都是其他妖物所留。 “你将大妖这些年镇压的恶妖都放了出去,他们心中有怨念,便在妖集大开杀戒,许多小妖都没了。” 黄雀知道这些长言都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受讹兽之心诓骗所做,可他无法不算到他头上。 猫妖、兔妖等等,那些往日里一起笑闹的小妖都没了。 偌大的妖集,热闹的妖集,如今却冷冷清清,连大妖都对妖集失去了信心。 这等灭顶之灾,都是眼前这个人所带来的。 长言低头不语,他是羞愧的,从九幽被救出来,是妖集给了他容身之处,那段时日他前所未有的放松和开心。 然而他却给妖集带去了大祸,还将阿鸾重伤。 见长言不说话,黄雀冷哼一声,站在酒肆门外不肯进去,只让长言自便。 穿过前厅,长言走过熟悉的道路,最后站在了往日阿鸾的卧房前。 他迟疑片刻,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阿鸾。”长言轻声唤道,可躺在榻上的人却没有回应。 他快步走过去,却见阿鸾脸色苍白,一双眼睛紧紧闭着,像是不愿见他。 “她伤势过重,怕是要沉睡许多年才能苏醒。”温言站在长言身后不远处,见他面露伤心,便低声说了句。 “我究竟都做了什么?!” 长言的声音压抑着抑制不住的自责和痛苦,他答应过阿鸾的,他们要携手共度余生,不离不弃。 可他却将她伤成这样。 “鸾鸟本就强悍,寻常是伤不了她根本,可你是凤凰。”温言语带叹息。 长言沉默了,忽而转头看着温言,“请你帮我一个忙。” 温言回到浮月楼的时候稍显疲惫,但当他看见苏兮站在栈桥上的时候,还是打起精神走了过去,“那边怎么说?” “自然是堕入凡间,毕竟这次可是彻底毁了神物。” 苏兮长叹一声,神力才回到自己身上不过半日,这便要全部失去了,人啊,果真容易乐极生悲。 “长言将自己大部分神力留给了阿鸾姑姑,她没事了。” “那就好,这样我们也能放心轮回,这次孟婆的愿望可算实现了。” “是啊,她不是一直希望你尝尝她的孟婆汤。” 第238章 轮回1 洪荒的责罚很快便到了,长言被押回洪荒囚禁,责他每隔五百年便要受火灼之刑。 苏兮和长言则被送到了冥府,肉身被封印在九幽之下的囚神之地,神魂则投入轮回。 站在孟婆的汤锅前,苏兮唉声叹气,温言则仍是一派天塌下来也无所谓的自在模样。 “叹什么气,我可听人说了,你这次轮回之后就能回去洪荒,虽然是责罚,但好歹也有收获。” 顿了顿孟婆又道:“可知足吧,那可是因果树,若非是你们俩,换做是我活着旁人,可能遭的就是天打雷劈,仅仅投入轮回而已,毛毛雨一样。” “话是这么说,可在凡间充神这么多年了,突然要去做个人,前途未卜啊。” 苏兮这心里五味杂陈,看的凡人多了,其实她并不想成为凡人,他们的七情六欲显然比神族的更加复杂,即便三千多年,苏兮还是没能参透。 这次自己却一脚踏了进去,滚滚红尘,她是怕啊。 “放心吧,有温言跟你一道,你们两个气机缠绕,想必是不会分开太远,也好有个照应。” 孟婆不知道冥王是如何安排,不过也都是根据寻回的天命石来。 可神族的天命,天命石管得了吗? 这个问题孟婆不知道,她从神族出来太久,很多东西根本没机会接触。 但苏兮和温言却是晓得的,即便他们神族堕入轮回,也不是天命石能随意安排的,他们的天命,皆有不周山上的神书书写。 所以即便是堕入凡间,他们这一世恐怕也是神书所写。 “好了,赶紧喝完走吧。”孟婆催促着,在二人身后排起了长队,那些都是今日等着轮回的魂魄。 虽然这些人待会儿都得她徒儿处理,但苏兮和温言的孟婆汤,孟婆打算亲自来,毕竟这许多年里,能送神轮回的机会,难得。 孟婆使劲压着心里的兴奋,将孟婆汤一人一碗递给了苏兮和温言,催促他们赶紧的,别磨叽。 苏兮皱皱眉,但还是听话地喝了,然后将碗递还给孟婆。 “那我们就走了,没事多去凡间看顾一下,我可不想英年早死。” 温言跟着将碗递回,对于苏兮的言论,他觉得有些前后矛盾。 本是不想去轮回的,那轮回之后早早回来,岂不是更好。 “知道了,知道了,赶紧去吧。”孟婆心想,我绝对会时常去凡间看戏的,两个神族一起去轮回,鬼知道能演一出怎样的大戏。 “唉,还没走就被嫌弃了。” 苏兮唉声叹气,抬脚迈上了奈何桥,温言则朝孟婆行了一礼,紧随苏兮而去。 望着两人的背影,孟婆琢磨着孟婆汤对神族的功效有多少?反正肯定不是百分百。 苏兮和温言在冥府走一遭,等入了轮回道,再转眼,凡间已经过了许多年。 当年那件惊天动地的小事似乎无人知晓,除了衰败了许久的妖集和毁了大半的通轨坊外,竟没有一丝痕迹。 永贞元年,长安城平和了许多,但这平和之下又酝酿着风波。 可是不到一年时间,高坐皇位的人便换了,前圣人不得不退居幕后,成了从皇帝到太上皇转换最快的皇帝。 元和初,太上皇于禁中驾崩,举国悲痛。 但在长安城宣阳坊内,却是定了一桩喜事。 苏家阿郎苏高远正满面笑容地同妻子说着今日的事,“温家四郎是个可造之材,虽未入仕,却得了亲王的赞许,将来必定不可限量。” 苏夫人点头,“这么说我们家九娘嫁给温家,也不是完全没好处。” “那是自然,我阿爷虽然年老昏聩,可看人还是很准的,将来九娘嫁给温四郎,必定过得极好。” 苏高远说着,低头小声问道:“不过九娘那边究竟怎么个情况?” 苏夫人摇头,“我也不知啊,就只听她屋中服侍的女婢说过,好像还是有夜游的毛病,眼见着即将定下婚期,这事儿可不能传出去。” “那是自然,若是让温家人知道九娘身患癔症,怕是就不会同意二人的婚事了。” 苏高远说完,捋了捋胡须道:“未免夜长梦多,还是尽快与温家商定了婚期,其余礼节就加快些速度,想来也是跟得上的。” “也好,那我就着人去温家同温夫人说说,可不能再由着她的性子拖下去了。” 苏夫人走了,苏高远想了又想,觉得还是得去跟九娘说说,即便是庶出的孩子,也终归是他的孩子。 苏家东南隅,一个清静的院子里的廊下坐着个年约十四的少女。 她仰头望着天,似乎是在看什么,又似乎是在纯粹地发呆。 “九娘啊,你今日怎么没到书阁去?” 苏高远远远看见自家这个不喜多言的女儿坐在廊下,先是叹息一声,而后挂上笑容走了过去。 苏兮,苏家九娘,刚出生时众人便知道她将来不会是个美人,因那眉眼像极了苏高远,完全没遗传她阿娘的美貌。 果然,越是长大,那容貌就越一般,甚至连清秀都才是将将挨上边儿。 不过好在她周身气质卓绝,倒是也弥补了相貌上的不足。 听到苏高远的声音,苏兮微微收敛了下颚,“阿爷何事?” 她不回答苏高远的问题,因为她知道,苏高远必定是寻她有事,否则他是极少亲自到她的院子里来的。 “这个,阿爷想问问你,上次说的温家四郎,你觉得如何?” “极好。” 苏兮的回答让苏高远十分高兴,自己这个女儿鲜少会评价人,但每每评价又都十分中肯,如今竟给了温家四郎极好的评价,想来是满意的。 “那就好,那就好,那我与你阿娘便和温家商定了婚期,你择日便嫁过去吧。” 苏高远十分欣慰,说完就打算转身离开。 “等等,温四郎是极好,可与我有什么关系?”苏兮不解,她这年岁,用得着这么着急嫁人吗? “不是,你不是说他极好?”苏高远有些迷茫了。 “这世上极好的人多的是,难不成我都要嫁吗?” 第239章 轮回2 苏高远离开小院的时候愁眉苦脸,他以为女儿是会欢喜的,结果却拒绝了。 可与温家的亲事都要定下来了,怎能说拒绝就拒绝了? 他一路走一路唉声叹气,反观小院中的人,显然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自她可以议亲开始,那老妖婆便时常怂恿阿爷为他定亲,可那些都是什么人。 不是东家纨绔子弟,就是那边好色之徒,再不便是无能之辈。 苏兮知道自己不是极好的人,没有贤良淑德,也没有才学渊源,可却也不想这般就嫁了。 “九娘既然觉得这温家四郎不错,为何还要拒绝呢?” 身边服侍的女婢不解,九娘已经到了议亲的年纪,过了今年,便可以成亲了。 且她也听说过,温家家学极好,温四郎乃是前夫人所生,在家中颇得重视。 “你知道什么?你真当外间传言便是真的?” 苏兮叹息摇头,“据我所知,温家四郎是先温夫人难产所生,生下他之后便过世了,而后温家阿郎悲痛欲绝,可却在半年后便娶了如今的续弦,且续弦连一个孩子都没有再生过。” “啊?这是怎么回事?” 女婢的脑子不是很灵光,她能问出来的,便只有当下的疑问,丝毫不在意自己的问题和方才自家九娘说的话有什么联系。 “怎么回事,这就要问温家人了。” 苏兮虽然不常出门,但许多传言根本不用出门也知道。 比如她院子里时常去采买的女婢便在她的授意下私下打听过,温家表面上和谐,可内里却一团乱麻。 温四郎上头还有一个阿兄和两个阿姊,三人俱已成婚,且都不在府中居住。 所以如今的温家实际上只有续弦夫人、温家阿郎和温四郎。 可就是这三个人,却能让温家如同泥沼一般。 先说这位续弦,她曾是五姓女,只是家道中落,却仍是自视甚高,之所以会给温家阿郎当续弦,也许是因为真有感情在吧。 可她喜欢温家阿郎,却不妨碍她嫌弃前夫人留下的孩子们。 于是不管是温家大郎还是温家的几位女儿,但凡是回家的,都被这位续弦暗中刁难过。 可想而知温四郎这个被留在身边的儿子会如何难过。 苏兮轻轻摇头,“续弦夫人倒也罢了,她刁难人,别人刁难她也是应该,可这样一家子人,你家九娘我心思单纯,实在不合适搅进去。” 女婢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觉得温家这种情况,自家九娘这等单纯的小娘子,确实不合适。 苏兮见女婢被自己左右,十分欣慰地点点头,她就喜欢这般笨笨的,因为笨,也会愚忠。 苏夫人派出去的人回来说温家没有意见,希望两家的婚事能尽快。 可是当苏夫人到苏高远跟前说起此事时,却发现苏高远脸上有些犹豫。 “阿郎这是怎么了?” 苏夫人没忍住问了句,她觉得这是大好时机,苏兮终于能嫁出去了。 尽管这只是一个庶出的孩子,但苏夫人可不想因为这个女儿而落下刻薄庶女的名声,自然也是要好心操办。 她早前给苏兮说的那几门亲事,她其实是知道那郎君不怎么样,可架不住家中给得多,且家世上是他们苏家高攀呢。 至于这次为什么选了温四郎,实在是因为苏兮这孩子让她彻底恼了。 她既然非得选一个更好的,那不如就选个温四郎吧,那位温四郎一表人才,自己也十分争气,可那一家子如同泥沼般,可有得她受的。 “九娘不愿啊。” 苏高远叹气,“九娘的性子你是知道的,她若不允,谁也奈何不了她。” 苏夫人长眉蹙得如同山峦,良久才干巴巴地说道:“也许会有转机,苏兮不是没见过温四郎嘛,若是见了,定然会欢喜的。” 在苏夫人的印象里,苏兮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性子,别说没见过温四郎了,就是其他小郎君也没见过几个。 可苏夫人是见过温四郎的,一表人才绝对称得上。 只是可惜了,家中是那么个情况,稍微有些关系的都知道温家是个泥潭,所以即便温四郎那般好,也仍旧让好人家的女儿望而却步。 她听闻早前有位高门家的贵女为了温四郎甚至不惜与家中断了联系,可温四郎不仅不领情,还十分无情地说那贵女不是他喜欢。 说这话的时候还拿眼睛上下打量,似乎觉得那贵女的容貌不行,他看不上。 那贵女羞愤难当,幸好她家阿兄十分疼爱妹妹,亲自将人带了回去,否则那贵女便是进退两难了。 如此一表人才的郎君,就该给苏兮受着去。 “但愿如此吧。” 苏高远却不认为自家女儿会因为一个郎君的容貌给改变主意。 可温家已经应下了,且还是他家先开的口,苏高远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是退还是... 苏高远一想到温家在朝中还有亲人,且官位不低,若真的出尔反尔退了温家的婚事,怕是家中小子们都要绝了仕途之路了。 不行,他绝对不能让九娘毁了整个苏家。 打定主意,苏高远打算再去九娘屋中一趟,这次务必劝她应下这婚事。 夕食用罢,苏高远在夫人殷切的目光下往苏九娘屋中走。 站在门前,苏高远犹豫再三,那手才刚抬起来,就看见面前的门开了,九娘身边的女婢诧异的看着主人站在门外,低声问了句,“主人这是?” “九娘睡下了?” “还未曾,只是在屋中看书。” 女婢说着回头朝屋中看了眼,果然见九娘抬起眸子,正朝他们这边看来。 女婢回身,“阿郎来了。” 苏兮点头,起身走到门口亲自请了苏高远入内,又奉了茶,“阿爷可是有事找我?” “是有事,就,就还是温家的婚事,你阿娘已经应下了,原以为你对温家四郎满意,所以...” 苏兮眸色一闪,“阿娘并未问过我,便知道我对温家四郎满意?” “这...你自己不也说温家四郎极好。”苏高远觉得女儿对温家四郎是喜欢的,既然喜欢,那索性嫁了便是。 第240章 轮回3 苏高远最后无功而返,九娘没说同意,但也没说不同意,只说她要明日去见嫡母,然后再给出答复。 苏高远离开女儿所居小院的时候,满脑子都是疑问。 为什么一定要见了嫡母才能给答复? 这一夜苏高远睡得不是很安稳,总觉得这事情有点不对劲儿。 可自己的妻子和庶女一向关系不错,她们的婚礼多半都是嫡母操办,没有一个人说不好的。 唯独九娘,她似乎过于难缠。 从前那几户人家可都是他们苏家高攀。 早间朝食,苏高远特意叫了九娘到前厅用饭,席间苏兮便问了嫡母,她若肯嫁,那嫁妆几许? 苏高远心想,原来是女儿害怕自己的嫁妆不足啊。 苏夫人没有立刻回应,苏高远心中担忧悔婚会让苏家陷入两难境地,当即便表示她的嫁妆绝对不会比几个姊姊少。 “哦?那阿娘觉得呢?” “自...自然是不会少的。”苏夫人本不想回答她,奈何自家阿郎说得那么坚决,她也不好驳了阿郎的面子。 “好,那嫁妆单子备下之日,便是我答应嫁人之时。” 苏兮说完便起身朝爷娘行礼,“九娘吃饱了,就先行退下了。” 她转身离开,苏高远心中还挺高兴,女儿终于肯答应嫁,那就好,那就好啊。 苏夫人却不是很高兴,问苏高远为何要给苏兮那般多的嫁妆。 庶女们的嫁妆她一向给的丰厚,但苏兮例外,她自开始便与苏兮不睦,只是迫于身份不得不虚与委蛇而已。 “你个无知妇人,温家虽然不怎么样,但温氏却有一个在朝中为官的长辈,若是咱们让温家丢了颜面,毁了这桩咱们自己提起来的婚事,如此出尔反尔,必然是要影响咱们家那几个小子的前途,与这些相比,多给点嫁妆又如何?” 苏夫人没想到往日对自己温柔的夫君会突然疾言厉色,先是吓了一跳,而后才回过味儿来。 她吸了口冷气,庆幸自己方才没有单方面驳斥,否则以苏兮的性子,势必顽抗到底。 “那还等什么,阿郎,苏兮的嫁妆清单便由我亲自写吧,别说跟其余姊姊相同,就是比她们多也行。” 苏夫人实际是懊恼的,她当初选了温家是因为这家人会让苏兮好看,且苏兮的性子也绝对不会在温家好过。 可万万没想到,苏兮竟会不愿意,而温家竟然有个在朝为官的长辈,倒是让苏家难做了。 温家。 “你说苏九娘应下了?” 一个面沉如水的少年郎君坐在桌前,手边是刚刚煮好的茶,面前则是一盘尚未下完的棋。 “是啊,苏九娘应下了,不仅如此,她还借机将自己的嫁妆抬得跟苏家嫡女一般高,啧啧,真是个不喜欢亏本的小娘子啊。” 一身黄衣的少年将棋子落下,对面的少年郎只笑了笑,抬手落下一子,“你输了。” “啊?怎么又输了!” 黄衣少年气恼,而后垂头丧气地嘀咕,“从前就没有赢过,他人都沦落到这地步了,我怎么还不赢?” “你说什么?” “啊,没什么,只是想问问四郎有什么打算。” 温四郎抿唇一笑,“还能如何,她若肯嫁,我便娶了便是。” “四郎真是随遇而安的性子啊。” 黄衣少年呵呵笑了两声,心里却万分期待两人成亲后会闹出怎样的风波。 他从孟婆嘴里探听到了,她的孟婆汤对神族没有百分之百的功效,这两人怕是会在半途中想起什么。 “我就当你是夸我。” 温四郎将桌上的棋子一一收好,“还下吗?” 黄衣少年摇头,“别了,隔几日虐上我一次就够了,一日好几次我可受不住。” 他起身摆手道:“今日我就先行离开了,待你大婚之日,我必定来祝贺。” 温家和苏家的婚事定在了来年的三月初三。 苏兮得知消息的时候,正手持嫁妆清单,她一行一行地看下去,最后落在了那行其母所赠上。 那是她亲生母亲留给她的东西,虽然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却是她最为看重的。 苏夫人为了膈应她,一直将这东西藏在自己的库房中,自她母亲去世,她就再也没有见过。 女婢站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说着温家四郎的事情。 “温四郎从前便时常与白郎君对坐饮酒,听闻白郎君乃是进士及第,与他相交之人,应当都是有才学之人。” 顿了顿,女婢继续说道:“而且听闻温四郎不喜与那些文人一样游走在平康坊内,是少有的洁身自好之人,九娘你嫁过去,一定会过得比现在好的。” 女婢已经忘记早前苏兮同她说的温家一滩浑水的事,一个劲儿地夸自家未来姑爷。 苏兮揉了揉眉心,“如此好的郎君,为何到如今都没有婚配?偏偏还选了我这个高攀的人。” “九娘,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咱们家是不比温家有地位,可也不差啊,阿郎万贯家财,九娘的阿兄们也定然会考中的。” 女婢觉得自家九娘有些妄自菲薄,即便是高攀,也不是什么大事。 这世间女子多半都是高攀,下嫁的毕竟还是少数。 苏兮则不认同地摇头,她其实不觉得自己高攀,苏家有钱,且钱是自己的,而温家的权则并非温家自己的。 这么仔细算来,温家实际上还没有苏家好。 只是世人对士农工商的排行已经根深蒂固,他们家即便过得极好,在世人眼里,确实是高攀了。 温家和苏家的婚事定下后,苏兮愣是一次也没去见过温家四郎。 她似乎对嫁给谁并不在乎,她只是想离开苏家而已。 但女婢忍不住,几次偷偷溜出去,托了人四下打听,越打听越是喜欢这个姑爷。 而温四郎同苏兮的反应一样,家中如何应下,他就如何去做。 娶妻而已,不必过于在意。 至于苏九娘是什么样的人,他心想无非一身商贾之气,再不济便是沾惹了不少商人的恶习。 那又如何,等到了他身边,他慢慢教导便是。 若不能成举案齐眉的夫妻,成好友也是条不错的出路。 第241章 轮回4 苏兮并不知道温四郎的打算,所以待到过完年关,她便在苏夫人的催促下学了不少礼仪,还特意背了几首诗。 苏夫人不知道是不是良心发现,出嫁那日的婚服做得极为得体,且所用料子也是价值不菲。 女婢着实狠狠夸了苏夫人几句,苏兮却微微摇头,苏夫人这哪是看开了要对她这个庶女真心好,她不过是不想在温家面前丢了面子。 温家那位在朝中为官的长辈今日也会出席,起码要让人家看到苏家的潜质才行。 苏兮对此事并不上心,她之所肯嫁,是因为她该嫁,且如苏夫人所说,温四郎是个不错的人选。 至于他家中的琐事,苏兮不觉得自己处理不了。 她在苏家脓包了些,只是因为不想闹得太难看,否则在婚事上被摆一道,得不偿失。 但到了温家就不同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相信那位温四郎也是如此。 大婚进行得十分顺利,当苏兮迈过温家门槛的时候,只觉得一股奇异的香气在周身环绕,驱之不散。 接下来的一切苏兮都有些浑浑噩噩的,直到坐在新房中,她脑子都没多少清明可言。 温四郎却十分精神,与外间宾客一直喝到深夜,这才脊背挺直地进了新房。 新妇子坐在床榻上,周身一股奇异的香味,闻之令人心旷神怡,温四郎忍不住多嗅了几下。 “你饿了吗?” “有些。” 苏兮觉得这声音似曾相识,可她仔细想过,确实从未曾见过温四郎,甚至整个温家,她其实只见过温夫人和她身边的女婢。 且只有一面,可这一面就让苏兮明白了温家为何如同泥沼。 她未来的阿娘,温家的夫人,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儿。 “你我都已经成婚,我却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苏兮听见盘子的声音,觉得应当是温四郎拿了点心来给她吃,于是便趁着空档问了一句。 “温言,字子初。” “苏兮,苏九娘。” 这一夜本是新婚之夜,洞房花烛自然不可少。 但温家所有人都在半夜时被惊醒了,因为新房中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叫,而后一切归于平静。 温家阿郎被吓得坐起身来,身边的妻子也早就坐了起来,正一脸不悦地皱着眉,见阿郎起身,便忍不住嘟囔道:“这新妇子也太不知羞了,怎能如此发声大喊,也不怕惊扰了别人的清梦。” 温家阿郎哼了一声,温夫人才觉得自己说这话有些不得体。 “罢了,你且打发个人去看看,若是无事,就安抚一下家中被惊扰的人。” “我知道了。” 温夫人起身唤了女婢前来,低声交代几句,便重新回去躺着了。 女婢一路到了新房前,瞧见屋中亮着灯,却不见人影,更不见里头有任何动静。 心想也许就是四郎不知心疼人,这才让新妇子失态叫得那么大声吧。 一家子偷笑的偷笑,无语的无语,而本该在新房中睡着的两人却一个坐西面,一个坐东面。 “这到底怎么回事?孟婆的汤难不成过期了?” 苏兮柳眉蹙成了一朵麻花,她怎么都想不到,自己竟然和温言圆房了。 可心里竟没有多少抵触,更多的只是奇怪和不知名的紧张。 温言也是没想到,今日圆房之后突然脑子一片混沌,之后像是有什么东西一股脑儿涌了进去,再然后就被苏兮的尖叫声给震住了。 他此时还有些懵懵的,那想法跟苏兮一样,质疑起孟婆的孟婆汤有什么问题。 两人就这么对坐着,衣衫多少有些不整。 “这是谁的意思?”苏兮先开了口,他们被投入凡间是东皇的手笔,如今堕入轮回,且是这般模样,绝对不算正常。 温言将自己的衣襟合了合,抬眼瞧见苏兮半个雪白的肩膀露在外面,脑子里不知为何就想起方才,脸上顿时一片热气腾腾。 “不知,不过应当只是意外,孟婆汤一向只给凡间之人,你我皆是神族,功效会差一些。” 但他不清楚为什么会是在圆房之后,这也太尴尬了。 “就知道那些老东西不安什么好心,说什么毁坏神物须得轮回赎罪,可也没见谁家赎罪是这样的。” 苏兮气愤不已,温言却突然问了一句,“你的法力可还在?” 苏兮一愣,试着掐出法诀,发现法力有是有,但却十分微弱。 她琢磨着,顶多也就是出去夜游不被发现的力量。 “你呢?”苏兮沮丧地问温言如何。 “同你一样。”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成了今日这模样。 屋内两人相对无言,屋外的人见没了动静,稍有些激灵的女婢便笑呵呵地说约莫是四郎不懂得怜香惜玉,稍稍弄疼了新妇子,不是什么大事。 于是第二日一早家中便传开了,四郎对新妇子疼爱有加,不过众人也觉得奇怪,从前那些倒贴的贵女那般姿色都入不了自家四郎的眼,怎的这般相貌平庸的苏九娘就成了心头好? 新婚第一日须得早起给阿爷、阿娘敬茶,夫妇二人一早起身后便十分和气地梳洗。 “夫君,昨日夜里咱们为何是分两头睡下的?” 苏兮记得他们圆房了,但之后的事情就完全记不起来,可总觉得还发生了什么。 温言一愣,夫君?他试探着问道:“昨晚我们对坐聊了一会儿,你可还记得?” “啊?”这些轮到苏兮愣住了,她怎么不记得什么时候和夫君对坐聊天了? 见她这般模样,温言长叹一声,得,苏兮恢复本身原来是有时效的,可他怎么没有如她那般? 心里想着,却没表露出来,“无妨,许是昨晚太累,你给忘了。” 夫妇二人出门走了新婚第一日该走的程序,而后温言便带着苏兮回了房间。 温言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瞧了她几眼,在苏兮疑惑的眼神中开了口,“夫人可有觉得哪里不适?” “并无,夫君为何这般说?” “没什么,只是问问。” 温言心中一叹,心想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是苏兮啊。 第242章 轮回5 直到入夜,温言提着食盒回到屋中,一推门瞧见自己的妻子正歪歪斜斜地坐在榻上,那姿态神色,分明就是昔日浮月楼的中的苏兮。 “你可算醒过来了,不过我倒是好奇,难不成是入夜才会是苏兮,而白日就只能是苏九娘?” “什么?”苏兮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她还在想,不过刚醒来脑子不大灵光,总是有些浑浑噩噩的。 “你可记得今日一早去敬茶的事?”温言笑呵呵地问她。 苏兮蹙眉,“敬茶?我这身份,谁受得起我的茶?” 温言挑眉,“别忘了,你如今只是凡间苏家九娘,更是嫁进了温家,侍奉爷娘是规矩。” 他微微摇头,苏兮做了几万年涂山自由身,即便是和他一起被丢进凡间,可也是自由自在的浮月楼主。 苏兮看上去有些沮丧,但很快她就想开了,“罢了,左右晚上不会有人前来找事,白日里自有苏九娘应付。” 她伸了个懒腰,只听见身体的骨头咯咯直响,“果然只是凡躯,沉重得很。” 温言不语,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再过一会儿便是宵禁,他们是不是该回去看看? 长安城的街鼓十分准时,行人听到街鼓声便早早归家,不多时街上就没了人影。 苏兮跟在温言身后,不是很乐意的朝着通轨坊去。 “这都已经受罚了,还回去做什么?偷东西换钱吗?咱也不缺钱吧。” 苏兮听身边的女婢说起过,她当初嫁到温家的时候可实实在在敲了嫡母一笔,钱肯定是不缺的。 至于温言,这些年他也颇有手段,自己阿娘留给他的钱一分没被续弦挪走,还放在外面赚了不少。 怎么算,他们俩都不缺钱。 “黄雀时时化作黄衣少年前来与我对弈。” 温言一句话就让苏兮明白了,黄雀化作黄衣少年在他们身边,可不会只是因为想看热闹。 穿过通轨坊坊门径直往东南隅过去。 苏兮觉得时隔多年再回来,竟如同昨日一般,没有一丝一毫的陌生。 “你们果真回来了,看来孟婆说的对,她的孟婆汤对你们俩没多少用处。” 黄雀从屋檐上飞下来,落地的时候便化作了黄衣少年,“她说你们俩要是醒过来,肯定是要回来看看的。” “嗯嗯嗯,回来看看,不过我倒是好奇,你怎么这么忠诚的蹲在这儿等着?” 黄雀嘿嘿一笑,“自然是有话要传达。” 苏兮长叹一声,“说吧,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确实不是什么好事,你们可还记得之前长言以天命石想要颠覆这方天地。” “自然记得。”苏兮蹙眉,“说起这个,阿鸾姑姑如何了?” 长言临走时将自己一半神力渡给了阿鸾姑姑,照理说她应当不会沉睡了。 然而黄雀却叹息了一声,“西王母将阿鸾姑姑带回去了,她一直沉睡,似乎是自己不愿意醒来。” 三人都沉默了片刻,黄雀才开口说道:“算了,在西王母那里,阿鸾姑姑不会有事的,倒是你们,得善后。” 温言微微侧头,“善后?” “是啊,善后,当年长言是设了阵法的,虽然没有成,但却引动了九天之上的星辰之力,使得二十八星宿中的东方七宿紊乱,东皇没办法,就将那七宿投入了凡间。” 苏兮嘴角微微一动,可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当年长言到底有没有将阵法完成,温言不清楚,她却是知道的。 她本就比温言神力留得多,又在因果树上汲取了全部的神力,对天地感知到了细微之处。 她很确定,长言的阵法根本没有引动星辰。 所以东皇又是在说谎了? 他是不是也吃了一只讹兽? 温言则是问了黄雀,“所以我们要做什么?总归不是将七宿重新送回九天之上吧。” 黄雀深深的看着他,温言的心下便是咯噔一声。 “还真是...”苏兮扶额,良久问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黄雀指了指浮月楼所在的方向,“一日我照例出门去找温四郎,突然从里头飞出一股清水,然后在我面前形成了镜子,东皇便在里头对我说了那些话。” 顿了顿,黄雀接着说道:“东皇还留了话,要是你们有什么不解的,便自己召了水镜问便是。” “我倒是想,就我现在这状况,别说水镜了,能把浮月楼里的东西拿出来都是问题。” 苏兮有些怒,可又觉得无处可发泄。 “这个...”黄雀挠了挠头,“好像说了个办法,我...我给忘了...” 温言:“......” 苏兮:“......” 黄雀进不去浮月楼,只能在外面看着二人走了进去,然后大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时隔多年,苏兮再次踏进浮月楼,第一个想去看的便是灵池中的肥鱼们,却发现一条也没了。 “谁吃了我的肥鱼!” 整个浮月楼中除了她和温言外,都是不能随意走动的,即便有活物,也吃不得这里头的鱼。 话音落下,灵池中的水突然在栈桥高的地方凝出一方水镜,东皇的身影便出现在镜中。 “你说那些鱼啊,我看你们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便先拿回来用了,放心,回头等你们到了洪荒,我还你几条。” 东皇说着拍了拍肚子,似乎是想夸奖那些肥鱼味道不错。 苏兮深吸一口气,“行吧,咱们先说正事,东方七宿又是怎么回事?别骗我说是长言当初的善后。” 东皇那张老脸上浮现出一抹不怎么自在的笑,想了想,想起苏绽之前说的,事情走到这步,还是别瞒着孩子们,否则容易被一浪拍死。 于是他开口说道:“确实不是长言的事,而是苏兮的事。” 东皇将事情原原本本都说了一遍,又没有将最为重要的部分说清楚。 只说一切都是因为苏兮成年的一劫迟迟不来,所以才有了这番折腾。 苏兮倒是知道好歹的,第一个表示歉意的便是温言,因为他在这件事里最为无辜,竟是被自己连累了。 “原来是因为我的成人礼,罢了,既如此,我便义不容辞,烦请东皇告知该如何做?” 第243章 轮回6 东皇的意思很简单,让苏兮和温言将那七宿顺利渡劫重归九天,但却要在他们这一世中完成,否则苏兮的成人礼怕是又要生出波折。 往回走的时候,苏兮轻声问了温言,“温言,你会不会觉得是我连累了你?” 温言侧头看她,眼神中有流光转动,但却在苏兮看过来的时候收敛了起来,“不会,即便当初得知真相,我也会同你一道下来的。” “为什么?” 苏兮不解,她从前有许多次觉得温言是不同的,可又不知道为何不同。 直到她这一世嫁给了温言,突然就心里有了触动。 她该不会对他有什么非分之想吧。 可想想又觉得可笑,他们不都圆房了吗。 “以前不知道,如今...” 温言停下了脚步,突然很温柔地看着苏兮,抬手整理她鬓边的碎发,“如今因为你是我的妻啊。” 因着温言这一句话,苏兮一晚上都没能睡好。 从前在浮月楼里,她也不是没有跟温言一起蜷缩在因果树下睡过,可现在都是人身,却觉得同榻而眠有些别扭了。 第二日一早,苏兮迷迷糊糊醒来,见夫君正睡得香甜,又见他面容俊秀,忍不住看的久了些。 温言早就醒了,可感觉苏兮的目光灼灼,他一下子不知道该不该醒。 两人如今的关系着实有些尴尬,尤其是还圆了房,那感觉就更加尴尬了。 温言仔细琢磨过,照这个尴尬程度,面对白天的苏九娘,和面对晚上的苏兮,他觉得白天比较好。 可晚上又不得不帮苏兮找那七个倒霉鬼,否则她的成人礼怕是完不成了。 思来想去,温言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东皇昨晚说过这七个人是因苏兮才会到凡间历劫,那么他们的气运必然是和苏兮有牵扯的。 所以他们不用大海捞针般的去寻找,只需在跟自身有关的事情上多留意便是。 苏兮看得入神,突然瞧见温言慢慢地睁开了眼,她收回目光,脸上带着红晕地喃喃道:“夫君醒了,妾身帮夫君洗簌更衣吧。” 温言眨了眨眼睛,而后僵硬的嗯了一声,夫妻俩从起身到梳洗完毕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女婢看在眼里,忍不住抿唇笑起来,自家九娘果真腼腆可爱,姑爷也是单纯得很。 她哪里知道,一到入夜,那个在她眼里腼腆可爱的苏九娘便成了狐狸精。 “今日要回门,姑爷、九娘看看要准备些什么?” 其实这些事情都是温夫人该准备的,可温夫人一早去了寺中,家中眼下无人可以询问,女婢这才不得已过来问苏兮和温言。 苏兮微微蹙眉,她并非软性子,自然知道温夫人这算是给她脸色看,明知道今日回门,却没有准备任何礼物,说起来可是温家失礼。 但苏兮觉得温夫人不会这么简单便让这事情过去。 温言也看得出温夫人的意思,大约是让苏家看清楚,他们的女儿嫁了个什么事儿都不管的废物。 可惜,他不是从前那个温言,而且从他之前的记忆里来看,从前的温四郎也不是个软柿子,不然温夫人不可能这么多年一无所出。 一想起这个事儿,温言就想夸一夸温四郎,小小年纪就懂得在温夫人膳食里动手脚,让她愣是什么都查不出来的,也是聪明的。 “无妨,从我的库房里选一些带回去。” 温四郎还有一点厉害之处,他母亲当年留给他的东西,他全部都捏在自己手里,这自然是离不开温家阿郎的默许。 小厮应声,便领着女婢去库房拿东西,温言则带着苏兮出门到了马车上。 苏兮犹豫再三,低声说道:“有件事想提醒夫君一声,我在家中为庶出,嫡母表面对我不错,但私下我们不睦,这次回门,怕是也会受些刁难。” “无妨,我早有准备。” 温言早打听过苏兮在苏家的情况,他们该庆幸苏兮是嫁到温家才入夜恢复记忆,否则苏家早就天翻地覆了。 不过她在苏家也有夜游的习惯,想来也是神识苏醒的征兆。 入苏家大门开始,温言便感觉到一股奇怪的气息在潜伏,于是当苏夫人客气地让他们留一晚的时候,温言答应了。 但他的答应让苏兮忧心忡忡,似乎在家中并不安全。 苏兮想的是当初出嫁时她敲了嫡母一笔,嫡母当时是骑虎难下,如今她已经出嫁,若是再出点什么幺蛾子,那可得她自己受着。 苏夫人一听姑爷真要在家中留宿,脑子一下子就活络起来。 她记得之前刚买来几个貌美女婢,若是能帮苏兮分担一些也是好的。 “那好那好,九娘当初住的院子有些偏僻,她这孩子就喜欢清静,那姑爷你...” “没关系,她喜欢住清静的地方,我也喜欢。” 温言顺势回答,清静也好,等入夜后苏兮真变了样子倒也不会惊动其余人。 苏兮则欲言又止,她哪里是喜欢清静才住去那个院子,分明是嫡母给指的院子。 但她相信自己的夫君,嫁之前苏兮是没什么指望的,但嫁进温家这几日,她时时刻刻都能感受到夫君对自己的呵护和关爱。 温夫人有意刁难,夫君强势驳回,温夫人想立规矩,夫君则干脆出面说不用,他的妻子对他好便是。 苏兮一路被呵护着回了自己的院子,而后温言便硬生生等到入夜,看着眼前故作温婉的苏九娘,慢慢眼神变得柔媚而深沉。 “你醒了。”温言起身给她倒了杯茶,又重新坐在了她对面。 “啊,醒了,不过这是哪儿?”苏兮晃动了下脖子,觉得脑袋上这发髻压得脖子疼。 “你家。”温言指了指外面,“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在你家有一股奇怪的气息。” 温言手指所指方向是温夫人院子,那地方他不好去探查,所以只知道那气息在那里,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的气息。 “那还等什么,去看看是不是我们要找的人,如果是,那岂不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苏兮起身便往外走,温言跟在她身后,心想你倒是积极,可惜只能夜里积极。 第244章 鉴心1 从苏夫人房中走出来,女婢装扮的胡粟心便快步朝着宅子偏僻角落去,她寻了这么多年,终于寻到了转世为人的浮月楼主。 她当年想去浮月楼求一样东西,可她没有玉璧,她找不到浮月楼在那条巷子的何处。 后来等再想去试试的时候,却发现通轨坊内许多地方被毁了,看样子是被凤凰之火给灼烧的,虽然事后有人特意清理过,却还是瞒不过她。 她不知道通轨坊发生了什么大事,也不知道这跟浮月楼有什么关系,她只知道一点,自那之后世上所有的玉璧都消失了,原先她盯着的那几人也与浮月楼没了因果关系。 胡粟心是害怕的,若是世上再无浮月楼,那她想要的东西又怎么得到? 她这一生又怎么敢与人敞开心扉? “你在等我们?” 苏兮出现在胡粟心身后,一身浅青色长裙,腕间搭着一条杏红色帔帛,头上的发髻繁复而华贵,斜斜插着一支粉嫩嫩的牡丹。 “你是...” 胡粟心猛然转身,瞧见苏兮这模样,有些不敢认她。 苏兮耸耸肩,“是比从前丑了许多,但轮回便是如此,不是我能改变的。” 尤其是爷娘就那般容貌,总不能指望一家子里突然出现她一个貌若天仙的吧,那苏高远岂不是要怀疑了。 “那你真的是浮月楼主?” 胡粟心还是得确认一下,却突然墙头有人开了口,“她是如假包换的浮月楼主,你就放心吧。” 两人抬头去看,见墙头坐着一个黄衣少年,而在黄衣少年身边则站着一个身着青袍的郎君,正是温言。 他方才是跟着苏兮一起来的,不过嗅到了小妖的气息,便先去了院外。 “我说你们俩到底被压制了多少神力,我的气息都没分辨出来,还须得温郎君亲自到门外接我。” 黄雀说着从墙头一跃而下。 温言随着他跃下来,斜睨着黄雀道:“我们这是被罚,你当是出门游玩啊,神力自然是能封多少封多少。” 不过幸好他们神魂牢固,即便被投入轮回,也能多少给这具凡人肉身留了最大限度的神力。 不多是不多,也算是够用了。 “说吧,为什么寻我?” 苏兮好整以暇地看着胡粟心,她记得从前在什么地方见过此女,她当时可不是谁家的女婢。 “求苏楼主将鉴心借给我一用。” 胡粟心突然单膝跪地,看着苏兮满脸恳求的说道。 苏兮眯起眼睛,鉴心,那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凡人用一次鉴心便会少一年寿数,第二次叠加,以此类推。 她曾见一个少年郎用了三次鉴心,然后在二十三岁正好的年纪便早早故去。 世上凡人无法确定自己的寿数到底有多少,也许用了一次,人便到了死期。 “给我个理由。”苏兮没有将胡粟心扶起。 她突然想起在哪里见过胡粟心了,似乎是当年在元载的府邸中见的,她当时是去助兴的歌姬。 从大历十一年到现在元和二年,她却还和当年一样容貌,眼前人怕不是凡人。 可她的气息却分明就是个凡人。 胡粟心缓缓低下头,良久才落寞地说道:“我曾仰慕过一个人,可他却背叛了我,于是我追随了他三世,可每一世他都会背叛我,且每一世我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我甚至连原因都不晓得,我不甘心,即便是要我死,我也要死个明白。” 她越说越激动,抬头看着苏兮的目光中有泪光闪动,可就是倔强的不肯落下来。 “我究竟是做错了什么,要这般折磨于我,我想求个明白。” 胡粟心是从一个道人那里知道的鉴心,说是汉时有人用过,可得知对方心意。 所以她也想求来鉴心,去弄清楚那个郎君的心意。 “都知道是背叛了,又何必在意究竟是为何背叛。” 苏兮不解,那人背叛了她三世,她为什么还要去寻他? 难道只为了一个所谓的答案吗? 值得吗? “在意的,如何不在意。”胡粟心苦笑,她的情丝拴在那个人身上,若是不能弄清楚,她还如何去爱别人? 她还能去爱别人吗? 苏兮看着她,像是懂了她的意思,又像是没有懂。 “还真是个痴情人。”黄雀叹息,他突然想到了许多年前那个自己付出真心的少女,只可惜那个少女的心不在他这里。 “你倒是知道得多,不如去帮着找找原因。”温言头也不回地同黄雀说话,让黄雀立时没了伤春悲秋的想法。 “胡粟心,胡...” 苏兮眼睛一亮,难道眼前人便是七宿之一的心月狐? “明日入夜你到通轨坊东南隅等我,届时我会给你一个答复。” 苏兮用这话将胡粟心打发走,她没有回去房间,而是和温言去了平康坊酒肆,去寻了陆五郎。 此时的陆五郎已经换了名字,他重新成为了叶寒酥,却又不是当年的叶寒酥。 见苏兮和温言来找他,一点都不惊讶,像是早知道两人会再回来。 “听闻苏家九娘和温家四郎成婚,我还特意送了温家几坛子好酒,两位莫不是前来回礼的?” 叶寒酥笑吟吟地将两人引到后院中坐下,此时的平康坊内依旧热闹,但外头却在街鼓声落下时便安静了。 “你倒是知道换个身份。”苏兮瞧了眼酒肆,还是原来的模样,只是主人家却不是从前的模样了,似乎更加沧桑了些。 “用了表亲的身份,倒是没人怀疑什么。” 叶寒酥给二人倒酒,而后疑惑道:“既然不是来回礼,你们今夜过来是为何?” “问你件事。”苏兮先把酒喝下去,觉得这酒好喝得很,同她原来喝到的似乎一样了,难道是因为如今这是一具凡人的身子吗? “何事?”叶寒酥还是疑惑。 温言捏着酒杯,低声问道:“大历年间平康坊歌姬胡粟心,你对此人了解多少?” “胡粟心?我倒是知道一些关于她的事情,不过却并不是什么好事情。” 叶寒酥记得从前胡粟心时常到他这里来买酒,却忘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就不来了。 第245章 鉴心2 从叶寒酥口中苏兮知道了胡粟心的过往,原来她的身世竟是那般可怜。 等等,苏兮疑惑,“这么说来当时的胡粟心尚且是正常在凡间生长的,怎么现如今却成了这副模样。” 十几年过去,若是一个正常的凡人,又岂会一点变化都没有。 苏兮记得当初见到胡粟心的时候她已经十几岁,加上她自己轮回的年岁,胡粟心至少该有三十多了。 而方才见到的胡粟心,分明还是十几岁的模样。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听闻当年抛弃了她的那户人家后来在战乱中死了,一家子一个没剩,即便是想问些别的,怕也没机会了。” 叶寒酥微微摇头,他知道的就那么多,其余怕是帮不了苏兮。 “也不是完全不能。”温言说着,问起关于胡粟心当年在平康坊内的情况。 这些叶寒酥是多少知道的,先是不解他为何问这个,片刻后忽而一笑,明白了温言问这个的原因。 那户人家对胡粟心的了解说不定还不如平康坊的妓家了解得多。 “这个我倒是还记得一些,当年收留胡粟心的便是南曲第七家的扶云院,那家的酒都是在我这酒肆里取,平日往来也多。” 苏兮有心想去妓家问问,但等他们说完这些,外间的天色已经逐渐有旭日东升的架势。 “今日不早了,明日一早我自己过来吧。” 温言起身,催着苏兮赶紧回去,待会儿她重新成为苏九娘,他可不一定招架得住。 尤其是被问到为何大半夜在平康坊这件事。 温言在心中叹气,想想都觉得头疼。 “为何这般说?”叶寒酥不解,温言看了眼天边颜色,语速极快地说道:“苏兮只有入夜才会出来,等天一亮,她便只是苏九娘,压根不记得我是谁,不,是只知道我是他夫君温四郎。” “这不就行了吗?”苏兮忍不住搭了一句,左右不会记成别人,已经不错了。 “是是是。”温言苦笑着应道:“不过这一早一晚的转变,我多少是有些转不过弯儿的。” 苏兮刚要张嘴说什么,忽然觉得脑子里一片混沌,而后眼前一花,意识就像是沉入大海一般,逐渐沉睡了。 温言眼疾手快,当即一手刀将人打晕,然后朝站在一旁呆愣的叶寒酥不好意思笑道:“天光乍现时,她就是苏九娘了。” “原来如此。”叶寒酥像是才明白温言话里的意思。 两人听着外间街鼓声起,又寒暄了几句,温言便一转身消失在了酒肆里。 回到温家,温言将苏兮放在床榻上,想了想,又将她外衣给脱了下来,顺道还有发髻也拆了,那模样,看上去就是一夜睡得安稳。 做好这些,温言才走到门前打开房门。 “姑爷,九娘起身了吗?”女婢不知打哪儿出来了,正与温言撞了个正着。 温言按住被吓了一跳的小心脏,淡淡笑着说道:“还未起身,不要打扰她。” 说完他继续往外走,女婢却追了上来,“姑爷这是要去哪里?” “去同好友聚一聚,待九娘醒来,你煮些好吃的送过去,而后便回家去吧。” 温言一边交代,一边往外走,女婢眼见着追不上了,便低低哦了一声转身回了院子。 白日里的平康坊也是热闹非凡,虽不及晚上的奢靡旖旎,但却是别有风味。 温言才踏进妓家的门槛,察言观色的女妓们便涌了过来,莺莺燕燕地围在温言身边娇笑问他是来寻谁的,若没有相好的,她们谁都可以。 “寻个清静的房间,公子我要好好挑一挑。” 温言说着又突然转头说道:“也别忘了那位公子。” 被温言指着的便是探头探脑站在门口没进来的黄衣少年,见他顺手指过来,黄雀下意识转身就要逃。 “哟,小郎君跑什么呀,我等难不成是虎狼不成,走走走,一道进去坐坐啊。” 门口一身桃红色长裙的女郎眼疾手快地拽住黄雀,挽着他的胳膊便往里拽。 她们不是院子里的那些高等女妓,接待的都是文人雅士,她们每日接待的便只是那些散客、有钱人。 如今瞧见温言和黄雀这样好看的小郎君,怎能不抓着不放。 黄雀有点害怕了都,仰着脖子求温言,“温郎君,你倒是想个办法啊,我怕是要被人吃了!” “到房间里去,否则今日你们连一分钱都拿不到。” 这些女妓中有个领头的,见温言这般说,不情不愿地招招手,让那些围着的女妓散开一些,然后上前妖娆地想依偎到温言身边,却被他躲了过去。 女妓也不恼,笑着说道:“二楼最东面那间清静,郎君们随我来便是。” 等到了房间,温言将一只玉镯放在了桌子上。 一时间女妓们脸上的笑就更加魅惑了几分,领头的女妓更是旋身坐到温言身边,抬手就要去摸那只玉镯,被温言一个眼神制止了。 “哎哟,郎君们想玩儿什么花样,我们可不似里头那些清高的,非得文采出众才行,咱们放得开,什么都可以。” 女妓脸上的笑只差告诉温言她只要钱。 “我们只问几个问题,谁先答,且答得对,这东西就给谁。” 温言的手指在玉镯边上敲了敲,这镯子可是上品,就连东市也找不出几个同样好的。 这些女妓各个人精,早就一眼看出来了,这才会比方才更加殷勤。 “郎君请说,奴家们一定知无不言。” 领头的女妓先开了口,其余女妓便莺莺燕燕地表示绝对不会欺瞒郎君。 “胡粟心,你们谁还记得她?” 温言一句话问完,女妓们先是沉默了一阵,随后才有一个身着鸦青色长裙的女妓开了口,“记得记得,那不是多年前长安名动一时的歌姬嘛。” 她到妓家的晚,只听说过这个歌姬,说是比天宝时的许合子也不遑多让。 “是啊,听说还是咱们扶云院的歌姬,至于后来怎么样了,奴家倒是不知道。” 另一个身着水红长裙的丰腴女妓说完,又推了推身旁的那个,“你阿姊从前是不是跟过她一段时间?” 第246章 鉴心3 被推了的女妓名唤璃儿,听自家姊妹这般说,掩唇一笑道:“哪是什么阿姊,那就是奴家的师父,领着奴家在妓家混的。” 顿了顿又道:“不过话倒是没错,阿姊当初是跟在她身后。” 黄雀清了清嗓子,问道:“那你阿姊在何处?” 璃儿又是掩唇一笑,“我那阿姊命好,早年与一个恩客有了私情,后来那恩客便给她赎了身,听说是带去了江南,过好日子去了。” 黄雀啧啧两声,想说什么,但看着满屋子莺莺燕燕,到底是没说出来。 自古女妓都没什么好下场,毕竟在这样的地方待过,轻易不会被那些心思弯弯绕的郎君拐跑。 可有些郎君是不同的,他即便有弯弯绕的心思,却也轻易不会被人发现,哪怕是阅人无数的妓家女郎。 他早前就见过一个妓家的女郎,心心念念为了一个郎君要离开妓家,不惜将自己全部的家当都拿了出来,只换了一个清白身份。 然而那郎君却在知道她将钱财都花完之后,却在带她出长安的路上转手又将她卖了,还卖给了一个西域来的牙婆。 那女郎一去二十年,等再回到长安的时候,早就物是人非了。 不过听说那女郎后来寻了那郎君报仇,一家子都被活活烧死在了宅子里,连只耗子都没跑出来。 如此惨烈的事在平康坊这些妓家的女郎身上没少发生,但仍旧有人前赴后继,不过就是想着自己会是那个万分之一的幸运之人。 可万分之一啊,谁又能保证自己就是那幸运之人。 黄雀觉得江南是个好地方,他也曾去过一次,那里风光极好,美人极多,且如水般。 长安的女妓再怎么名动天下,看得久了,总也会有腻的时候。 黄雀想得极多,温言却只追问璃儿,“那她可曾跟你说过胡粟心?” “是有说过的,不过那时我年岁尚小,记得不多,只知道胡粟心曾到元载府邸献唱,而后便再也没有应邀出去过了,听闻就因为此事还被阿娘骂过,但一晚之后就偃旗息鼓了,传闻是因为胡粟心给了她一些好处,这才让她闭了嘴。” “璃儿,可不能这么说阿娘。”领头的女妓假意要去教训璃儿,实际则是朝门外瞧去。 “其实胡粟心的事情这院子里没多少知道的清楚,她不是个十分合群的人,奴家那时也和她有一些来往,但多数都是帮她去前头的巷子里取酒,她似乎对酒肆里的陆五郎情有独钟,但可惜了,陆五郎是个冷情的人。” 领头的女妓说完又补充道:“她寻常倒是没跟什么人有过来往,毕竟是个歌姬,是没资格同后头院子里的女郎们比,但也算是扶云院特殊的存在了。” “哦?如何特殊?”温言见她说得差不多了,又追问了一句。 “她和奴家们不同,即便没有恩客照顾,也一样有大把的钱进账,听闻是她背后有个人一直暗中帮她,让她即便身在妓家,却也不必为了钱去侍奉他人。” 黄雀和温言对视一眼,胡粟心背后有人? “郎君们就不用问奴家们那人是谁了,这件事她做得十分小心,就连阿娘特意去抓了几次也没有抓到,甚至连那人究竟是男是女都不晓得。” 璃儿甩着帕子哎哟了一声,“阿姊这还用说嘛,肯定是个郎君呀。” 一屋子莺莺燕燕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自己的猜测,但都没有什么值得听的线索。 温言将玉镯给了领头的女妓,又留了一些钱给其余参与进来的女妓。 等两人走出扶云院,一众女妓都站在楼上冲他们挥帕子,一时间竟引来无数人驻足围观。 再次走进叶寒酥的酒肆,温言觉得前所未有的清静,耳边没有如同百只灵鸟一同鸣叫的吵闹。 “打听得如何了?”叶寒酥一边将酒坛封上,一边问走进来的温言和黄雀。 方才听客人说南曲那边有两个郎君被众多女妓给欢送出来了,真是羡慕,想来就是他们二人了。 没想到温言没了从前的无双容貌,却仍是十分招女郎们喜欢。 “胡粟心曾被人供养,所以她在妓家为歌姬,可能只是她不愿意离开而已。” 黄雀先一步开口,说完扭头问温言,“可她们说胡粟心来往的人不多,连妓家查了几次都没查出那个人是谁,咱们从哪儿找去?” 温言摇头,“我哪里知道,不过有这个线索总比没有强。” 叶寒酥腾出手来给两人倒了杯酒,请他们坐下再说。 温言问叶寒酥,“她从前时常到这里买酒,你有没有能提供的?” 叶寒酥想了想,突然想起一件事来,“胡粟心很喜欢到酒肆中看我...” 他话还没说完,黄雀便瞪大眼睛看着他,“什么?难不成你还暗中供养了胡粟心?” 温言和叶寒酥一脸无语地看着他,黄雀被看得尴尬,摆摆手示意叶寒酥继续往下说。 方才他说出口就觉得不大可能。 “每次胡粟心看我的时候,我总感觉他是在透过我看别人,那眼神充满矛盾,像是怨,又像是贪恋。” 叶寒酥之所以记住她,就是因为她复杂的眼神。 胡粟心的眼神里是有故事的,可却不是关于她身世的故事,那对胡人夫妻即便是卖了她,胡粟心其实也没怎么搭理他们。 似乎在胡粟心心中,还有别的更重要的事情。 “透过你看别人?”黄雀盯着叶寒酥仔仔细细地瞧了大半晌,实在没看出叶寒酥脸上还能看出谁来。 “所以那个人同你很像。”温言得出结论,眼珠微微一转,他想到了一些人,但又觉得不大可能。 “我也是这么觉得,不过我从未见过同我很像的人,也不知究竟是谁。”叶寒酥微微摇头。 “店家,打些酒来。” 外头有客喊了一声,叶寒酥便转身出去打酒去了。 温言和黄雀坐在里间,黄雀问他,“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温言道:“去原先那户人家附近看看,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 第247章 鉴心4 胡粟心坐在巷子口的树下闭目养神,这已经是第二十五年她坐在树下想那个人了,可是不管多少年,他还是回不来。 当初被卖入平康坊,胡粟心不是没有怨过,但她也很清楚,如果不是活不下去,谁会愿意卖儿卖女。 尽管她不是他们亲生,但卖了她的时候,那对胡人夫妻还是有不舍的吧。 幸好她有一副好嗓子,能在妓家有一席之地。 “你果真在这里。” 温言看见胡粟心坐在树下,她脸上都是回忆往事的悲伤和缅怀。 这么说在她那段不算好的往事里,还有人让她牵挂和惦念。 而那个人的记忆在这里。 温言环顾四周,他们是一路问过来的,知道那对胡人夫妻一家当年便住在这条巷子中。 “你们怎么来了?”胡粟心猛然站起,戒备地看着温言和黄雀。 温言并不在意她的戒备,淡淡地说道:“浮月楼送出去的东西,多半都是知根知底的,虽然我们现今被送入轮回,但规矩就是规矩,绝无可能什么都不查便将鉴心拿给你。” 胡粟心垂下头,片刻后叹了一声,缓缓抬眼看着温言,“温郎君说的是,我确实不该不将事情说清楚。” 她转头看着身后的大树,将自己过往经历的那些,娓娓道来。 大历年间她去元载府邸献艺,却在酒宴上看见了那个不大想见的人。 “该不会是我和苏兮吧。” 温言笑问道,当初在酒宴上,他离开时分明感觉到胡粟心的目光落在了他们身上。 胡粟心摇头,“不是,是另外一个人,养过我一些时日的爷娘的远亲。” 她如今说起那个人,还是有些难受,只是没当年那么难受罢了。 温言没有搭话,他想起之前探听到的,胡粟心背后有个人一直供养她,他猜测过那个人是谁,现如今看来,和他猜测的好像出入挺大。 那对胡人夫妻的孩子对胡粟心是不同的,只是二人相差年岁不小,且那孩子出生时,胡粟心已经身在平康坊。 他们之间果然没什么能联系的地方。 而胡粟心口中的远亲温言是没想到的。 那对胡人夫妻竟不是独身。 很快,温言就从胡粟心口中得知了真相。 当年胡粟心从元载府出来时,一个人上前拦了他的路,十分诧异地问了她为什么还要出来卖艺。 胡粟心早认出这人是谁,见他拦路,她便停下脚步看着他,“郎君说的这叫什么话,奴家本就是平康坊的歌姬,不出来卖艺,还能如何?” 她脸上的不在意让眼前人突然就发怒了,那人看着胡粟心恨恨说道:“他们当初卖了你是他们不对,可你也不该自甘堕落,我月月送钱进去,可不是为了让你依旧出来卖艺的。” 胡粟心像是头一次认识他,愣愣地看着那人,而后声音微微有些诧异的问道:“那些钱是你送的?” “自然...” 那人话到嘴边顿住了,他是不打算让胡粟心知道的,可今日见她在元载府中献艺,这才忍不住冲口而出。 “原来是你,倒是我想多了。”胡粟心苦笑一声,她以为会是爷娘心疼自己,这才给了钱让妓家对她宽容些。 那人没有再说话,当年的事他是知道的,阿姊他们将人领回来养,却又在艰难之时将人给卖了出去,还卖进了平康坊那样的地方。 他们这是要毁了她的一生啊。 “奴家谢过郎君施以援手,但奴家既已进了妓家,自然要有个模样出来,否则平白让阿娘埋怨养了个闲人。” 胡粟心朝着眼前人一礼,抬脚就要走。 心道这户人家真是奇怪,前脚将人卖了,后脚又让自家兄弟前来给她送钱,怎么?玩儿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把戏? 见她要走,那人赶紧拦住,“我同他们没关系,只是看你为我阿姊所累,不忍见你一生就这么耽搁在平康坊中。” 他说得急切,那模样像是怕胡粟心不相信,都差一点抬手发誓了。 胡粟心看着他那模样,良久才叹息一声,“郎君这又是为了什么?我不过是一个平康坊内的歌姬...” “不是,不是的,我...” 那人犹豫半晌,才终于鼓起勇气说道:“我想给你赎身,赎身之后你想去哪儿都行,由你喜欢,你不用担心钱的问题,我这些年走南闯北,倒也攒了一些,待你出来,我给你些钱,你便自由了。” “你当真愿意这般供着我?”胡粟心没再回避,她脸上带着几分讥笑地看着那人。 “是。”那人回答得十分坚决。 “好,那我从今往后便不出来卖艺了,若是阿娘刁难,烦请郎君帮我解决。” 胡粟心说完转身就走,她不信他能一直供养下去,从前不过一两金便可,若是完全不出来,阿娘怕是要收个五金六金的,岂是小数目? 眼见胡粟心离开,郎君心中还是忍不住叹息,胡粟心口中的阿娘,不再是他的阿姊了,而是平康坊妓家的主人。 事情到这里温言多少知道了后续,之前的女妓说过,自元载府献艺之后,胡粟心确实没有出去过,因此妓家阿娘闹过。 “后来他真的说到做到,我没有出去,阿娘不愿意,他就拿了钱堵住阿娘的嘴。”胡粟心自己说起了事情的后续。 黄雀忍不住问道:“既然如此,你后来赎身了?” 胡粟心摇头,“没有,因为他想要给我自由,我想要的却不是自由。” 她当年问过郎君,郎君说他早有定亲的人,救她,不过是觉得他阿姊这事儿做得不对。 彼时胡粟心是动了心的,她本就不是胡人夫妻的亲生孩子,与郎君又年岁相差不大,加之他这么看顾着,动心在所难免。 温言和黄雀都沉默了,世间多的是这种会错意,人家只是可怜,可被可怜的人却以为那是爱怜。 可怜之人动了心,连自己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也都拿了出来,却被告知人家不想要,可怜且可悲啊。 从前黄雀也体会过,倒是能和胡粟心有些同病相怜的互通之情。 第248章 鉴心5 之后的事情胡粟心没有说得太明白,但大抵她在平康坊的扶云院消沉过一段时日,在那段日子里,胡粟心应该想通了。 所以她离开了扶云院,成了长安城内许多无主游魂中的一个。 温言回到温家的时候,苏兮正倚在门口等他。 见他回来,苏兮十分欢喜的迎了上来,嘘寒问暖的让温言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这还是苏兮吗? 不,这是苏兮,成了凡躯的苏兮。 温言后来又想,若是将来有一日她知晓自己竟这般殷勤地对他,不知道会不会痛下杀手将他灭口? “九娘不必这般,你既然嫁给我,我就该呵护你,我希望你能做你自己。” 温言十分认真的握着苏兮的肩膀,他知道她在苏家的处境,也明白她为何会这般殷勤。 苏兮抿唇看着温言,她心中有计较,在她还不知道温言是个什么态度前,她不会轻易放松。 “这便是我自己,夫君怎的会说这样的话。” 苏兮温柔地立在温言身边,那模样如同依人小鸟,乖巧又温柔。 温言抿了抿唇,得,他如今也是不被信任的人了,不过也罢,她从前在苏家的遭遇确实不好,有这份戒心也不错。 省得这家中有人以为他的妻子好欺负。 “知道了,你自己多留些心,莫要同那边有什么牵扯。”温言的眼神落在了远处,那地方是温夫人所居的院子。 苏兮心头一跳,诧异地看着温言,而后轻声应了声是。 温夫人和温四郎不睦是真的,但之前温言从未提起过,今日怎么突然就提醒她了? 温言却不管这些,左右不管苏兮有没有记忆,他都得护着她。 很快便入夜了,温言眼见着前一刻还在他身侧忙碌的苏兮一下子定格住了,接着像变了个人似的,懒洋洋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转头对着他便抱怨道:“怎么个情况?你是不是趁着我沉睡的时候支使我干粗活了?” 温言忙摇头,“我哪儿敢,再者今日出门去昨晚你交代的事,怎么有时间去支使你。” 他在心里补充道:分明是你自己忙前忙后,就在醒过来之前还非得去给我煮茶。 “没有就好。”苏兮转动脖子,只觉得肩膀也是酸的,想是缩肩给缩的。 适应了身上的不舒服,苏兮走到温言身边坐下,“说说呗,胡粟心究竟怎么回事?” 温言起身给苏兮煮了茶,然后才坐在他身边说起胡粟心的过往。 苏兮听得认真,等说起胡粟心离开平康坊后,事情竟然就这么结束了,不由皱起眉头。 “她没说后来如何了?” 这才是关紧的,前头那些无非就是一些铺垫,即便胡粟心当时喜欢的是那个什么郎君,后来却应当不是为了那个人。 苏兮沉吟,胡粟心眼下的情况似人非人,却又没有一丝妖气,她究竟是做了什么? 而且到如今苏兮都不敢肯定,胡粟心到底是不是心月狐。 “倒是没有说,不过黄雀私下去打听了,胡粟心口中的那个郎君确实已经成家多年,且膝下有了儿女,家中十分和睦。” 温言看了苏兮一眼,沉吟说道:“今夜你约了她在浮月楼前,可事情我们尚且不清楚,鉴心真的要给她吗?” 苏兮摇头,“不会不清楚的,你忘了,楼中一向备有清茶。” 这倒是没想起来,温言觉得自己在浮月楼的日子都离现在很远,远得如同隔世。 两人早早去了通轨坊,依旧打发了府里温言的小厮守门,无论如何不能让人知道他们入夜便没在家中。 至于苏兮那个傻乎乎的女婢,苏兮反正是不担心的,她大多数时候都是自娱自乐,到了夜里只要她没什么吩咐,女婢定会早早睡下,不到天亮不起身。 她不知道苏九娘从前是怎么教导的,反正这女婢的性子,像极了从前好吃懒做的灵鸟。 想起灵鸟,那家伙也不知去了哪里,上次回去浮月楼也没瞧见它。 走在巷子里,苏兮左右看了眼,才发现从前在这里的小妖住户走了个七七八八。 想来当年长言对这里的毁坏,比她想的更严重。 “先回去看看,她这个时辰应当不会来。” 苏兮先进了浮月楼,还是不大习惯角落里没了那棵巨大的因果树,不过待低头看见了池中又有几条肥鱼,心情多少好了点。 “你买的?”苏兮蹲在栈桥上逗鱼,发现这几条没什么灵性,应当是才放进来不久。 “嗯,从前的鱼馆还在,我就选了几条好吃的放进去,等有朝一日你觉得可以了,随时可以下锅。” 温言站在她身边朝灵池看去,不过几日时间,这些肥鱼看起来比之前灵活多了。 “通透,果然在凡间十数年,连你都变得老奸巨猾了。” 苏兮一边说着,一边以手指戳灵池里的鱼。 温言一脑袋问号,老奸巨猾这样用合适吗?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泡茶,如今没有了玉璧,胡粟心不知还能不能进来浮月楼。” 他说着往楼中走,上了二楼,却发现二楼的门开着,地上一串晶莹的脚印,像是通往外间。 温言顺着脚印看过去,脚印在二楼廊下停住,然后又绕了回来。 “竟然舍得出来了,也是不容易。” 回到屋中将碧茶拿到楼下,温言在亭子里烧起水来煮茶。 不多时茶香便在浮月楼中飘散,那股奇异的味道顿时恢复。 苏兮深深吸了一口气,小鼻子耸动着,“还是这味道好闻,熟悉得让我想坐下喝一杯。” 她说着,手上一拂,栈桥上便出现了昔日常用的小几,上头放着她藏在地窖里的酒,和那套最喜欢的白瓷酒壶和酒杯。 给自己倒了一杯,苏兮招手叫来温言,“时辰尚早,过来一起喝一杯,这里剩下的酒可都是我不舍得喝的好酒。” 温言侧身坐在苏兮对面,举杯与她对饮。 醇香美酒入口入喉,似乎真的就是他们俩在浮月楼的三千多年,从不曾离开过。 “从前不喜欢在楼中被困着,更想回洪荒和阿娘一起在涂山自由自在,可如今离开了浮月楼,却觉得以前在浮月楼的日子也挺好。” 第249章 鉴心6 温言和苏兮的想法一样,但他也不觉得现在的日子有多难过,毕竟那时的小心思如今算是实现了。 苏兮成了他的妻子,虽非一心一意,却实实在在就是他的妻子了。 只是苏九娘算不算苏兮? 温言白日里看着苏九娘的时候也想过,他否认了,苏兮是独一无二的,那个没有苏兮记忆的苏九娘,神魂是苏兮的,但又不完全是苏兮。 起初温言是迷茫过,但他很快就清楚了,不管苏九年还是现在的苏兮,其实她们都是一个,他想的是苏兮,那么无论苏兮变成什么样,他不该有迷惘。 温言觉得自己对苏兮那份心思不够坚定,所以才会出现现下的情况,温言反省过自己,然后觉得自己该更加宠着苏兮。 “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待你成人礼完成,我们就不用再在世间流浪,可以回去洪荒。” 温言给苏兮再倒了一杯,“不过话说回来,你们涂山的成人礼都这么难吗?” 苏兮摇头,“我阿姐的成人礼就只是在洪荒各处收集了奇花异草,然后拿去阿娘那里换了丹药,这成人礼便算完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到她这里就变得这么困难。 连东皇都出手了,却还是没能完成她的成人礼。 如今更是要找什么东方七宿。 “这么简单?”温言啧啧两声,再倒了一杯酒给自己,他隐约记得东皇和狐王说过苏兮来历,她好像和其余涂山狐族不一样。 难道是因为她尾巴上那一抹不一样的颜色吗? 还有之前发生的一切,温言清清楚楚的记得,那时因果树被推倒,全部的力量都凝聚到了苏兮的体内。 可因果树是创始之初就存在了的神物,虽不比创世青莲,却也是罕见至极的。 “就是那么简单,自幼阿娘便告诉我我是不同的,将来必定要有大劫难,不过她会想办法帮我渡过。” 苏兮微微簇起眉头,她那时年岁小,不明白阿娘话里的意思。 后来在凡间这三千多年漫长时间里,苏兮不止一次想过,她觉得阿娘是话里有话,只是不大方便直接告诉她。 如今一个成人礼就弄得这么麻烦,苏兮更加坚定了这个想法。 “狐王和东皇一起,这次你的成人礼必定可以顺利渡过。” “但愿如此。” 苏兮心里不踏实,她还是不踏实。 “胡粟心前来应约,苏娘子可在?” 门外巷子里传来胡粟心的声音,苏兮仰头朝外看去,抿唇笑道:“也罢,左右不会真将咱们丢在轮回里不管,且东皇说了,这是最后一次了,找到七宿,咱们一定可以回家。” 温言在心里感叹,以东皇赌输了之后耍赖的品性来看,这话他只敢信三分。 楼外胡粟心的声音又重复了一次,温言便起身应了,随后将浮月楼的大门打开,“等候多时了,胡娘子请进。” 胡粟心像是知晓浮月楼的规矩和禁忌,她迟疑片刻,抬脚朝着大门走了两步。 她只觉得鼻尖有奇异的香味儿萦绕,而后脑中一阵昏乱,待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站在浮月楼内。 “竟可以进来了。”苏兮的声音从栈桥上传来,胡粟心抬眼看去,见她正盘腿坐在栈桥上,手中端着酒杯,正满脸古怪地看着她。 “什么?”胡粟心不解地问了一句。 苏兮摇头。 “也许是东皇的意思,所以虚邪之神做了小小的变动。” 温言的声音从胡粟心身后传来,胡粟心转头去看他,却在那一刹那仿佛看到了当初在元载府看见的那个无双的郎君。 只是一刹那而已,等她仔细再看,温四郎仍旧是温四郎,俊则俊,却没有那般让人惊艳的感觉。 “你们在说什么?”胡粟心觉得自己有些被晾着了,不过她不在意,她来只是为了求取鉴心,并非为了结交友人。 “没什么,请到亭子里坐吧。” 苏兮起身,笑着请胡粟心到亭子里坐下。 胡粟心看着面前那杯青碧色的茶,迟疑了片刻,还是端了起来。 浅尝了一口,胡粟心觉得口中的茶香且甘甜,还有一种让人说不出来的奇异感觉,似乎她压抑在心底多年的秘密,终于可以说出来,她终于可以解脱了。 胡粟心紧紧捏着茶杯,良久说道:“我又遇上了那个人,虽然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知道他就是那个人,可脑子里在那一刻清晰地记起过往几世的背叛。” 她抬手捂住自己的心口,脸上全是痛苦之色。 苏兮没有插话,她等着胡粟心将内心最深处的秘密都说出来。 “可即便是背叛,我却依旧无法忘记他,甚至在知道他屡屡背叛我的时候,我还是念念不忘。” 胡粟心知道这些话她不该说,可她忍不住,她想要找人倾诉,去说一说自己的不解和困惑。 三世,整整三世了,为什么那个人都会从最初爱她入骨,到最后弃她不顾? 胡粟心不明白,她每一世都做得足够好,甚至足够完美,却仍旧无法留住他的心。 “第一世的他是个士族子弟,我让自己成为了名门才女,我嫁给他兴旺了他的家族,让他的仕途更加顺利,他敬我爱我,无论在人前或是人后,我都是他的骄傲。” 胡粟心说起这段的时候脸上都是甜蜜,而后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开心的事,“可有一天,他带回一个女郎,那女郎容貌姣好,说话轻声细语,能歌善舞,即便我为女子,也对她狠不起来。” 就是那一日,她的夫君突然就变了,起初只是不怎么到她的屋中来,后来就变得不怎么见她了。 那时的胡粟心还怀有期望,她不觉得这些有什么,甚至不觉得是那个女郎的错。 她问过夫君,得到的答案竟是质问,质问她为何就变了,她不是原来的她,她如同一个疯子一般,将这个家变成了囚笼。 “你看,明明是男人变了心,为什么到头来却都责怪在女人身上?我将家变成了囚笼?那为何过往十几年不说,突然之间就觉得温馨的家成了囚笼呢?” 第250章 鉴心7 胡粟心的脸上已经不再是愤怒,而是狠意。 她想起第一世的过往,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爱上那个男人,他根本不配得到自己的全心呵护。 苏兮叹息,“人心之善变,岂能求个原因?” 她见过太多人,那些人和旁人不同,他们本就是变数,之所以眼下不变,不过是没有合适的机会。 多数人都会为自己的变化寻个理由,但那些人不会。 苏兮不知道胡粟心当时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但想来能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条,也不是个没有手腕儿的。 可她却败给了后来者,且就在短短时日内。 不是男人变了心,便是后来者实在强大。 “我以为第一世我已经足够眼瞎,可等到了第二世。”胡粟心的叹息已经长得让人开始期待这个故事。 温言还坐在栈桥上,但耳朵已经支棱起来,他也开始好奇了。 “哦?你忆起了三世,这就是你十几年不曾变化的原因吗?” 苏兮压住自己的好奇,想了想还是把话题稍稍岔开了一下。 胡粟心微微摇头,“并非如此,我那夜梦见了一个人,我看不清她的容貌,就是在那个人入梦之后,我才突然回忆起过往三世的种种,才会想求一求鉴心。” 她说起那人入梦的时候眼中有迷惑,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梦见那个人,也不清楚自己怎么就能回忆起过往三世。 苏兮和温言对视一眼,苏兮轻声继续问道:“这么说,是那人入梦了,你才有了如今的变化,你才记起过往三世因果?” “对,是这样的。”胡粟心十分肯定地点头,“可我却不知那人是谁,甚至不知道那三世记忆到底是不是真的。” 她很犹豫,记忆中那三世里的人是她自己的容貌没错,却不是她眼下的脾性,那些人有精明能干的,有懦弱胆小的,还有不择手段的。 苏兮歪头,笑颜如花地请胡粟心再喝一杯,“不用着急,天亮之前我要做的事便是坐在这里听你倾诉。” 胡粟心一口茶喝下去,觉得事情不是这样,可这茶顺着喉咙下去,她脑子里却只记得那句倾诉。 “那就好。”胡粟心叹了口气,蹙眉又说起自己的事。 胡粟心的第二世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儿,是出身在富贵人家,家中人好些个就在朝中做事,可惜却是个不怎么平稳的世道。 她从出生开始便被家里众星捧月般地养大,待到说亲的年岁,她便在爷娘的授意下与当时名满京都的少年公子为妻。 当时的胡粟心满心欢喜地上了轿子,一脚踏进了那个要待一辈子的家。 可彼时的胡粟心不知道,那少年公子是有心上人的,之所以跟她成婚,不过是因着胡粟心家中权势过重。 对了,当时的胡粟心不叫胡粟心,而是姓吕。 少年公子在新婚之夜与她在新房中对坐了一夜,这一夜让当时的胡粟心倍感羞辱。 但第二日开始,少年公子便殷勤地陪在她身边。 “我天真地以为他第一日只是不知所措,第二日反应过来了,终于知道他是该心疼妻子的,却不知道,他那不过是迫于压力不得已而为之。” 那位少年公子的心上人被抓了,抓人的不是吕家人,而是他们自家,为的就是让他屈服,让他不要为了一个女人而坏了家族大业。 可当时的胡粟心哪里想得了这些,她被家族保护得太好,又保护的不够好,完全不知道尔虞我诈,只觉得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是对的。 在少年公子家的三年里头,胡粟心都过得十分惬意,只是在自家养成的骄横跋扈,她在少年公子家没有半分收敛。 吕家鼎盛的时候,胡粟心怎么闹都没事。 可不巧的是,胡粟心成婚几年后,支撑吕家的大人物没了,吕家被秋后清算,胡粟心彻底没了庇佑。 如果那时的胡粟心肯安安分地待在夫家,此事倒是跟她关系也不大。 毕竟当时少年公子家里也有些势力了。 可胡粟心的性子,她又怎么会眼看着自己的亲人死的死,流放的流放。 只是她到底是个女人,她又有什么办法,过往那许多年里,她做得最多的事情就只是闯祸。 而无论闯什么祸,都有人在后头给她收拾。 她以为这次也可以,但事实完全相反。 胡粟心再一次闯祸了,她闯进堂上为吕家求情,她觉得至少昔日那些与吕家交好的人会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但她不知道的是,吕家的倒台乃是政权交替,谁又会为败家去冒险。 这次任意妄为不仅让胡粟心失去了夫家,还被充为官妓。 过往二十年的金尊玉贵,转眼之间便成了人人都可糟践的贱籍官妓。 而那个从前将她宠溺得无法无天的少年公子,转头娶了美娇娘,似乎早忘了他还有一个被下狱被卖了的妻子。 胡粟心起初寻死觅活,发现根本无人管你死活,死了他们反倒省心。 加之京中传来的消息,胡粟心终于崩溃了,原来那个少年郎根本不是她的少年郎。 不知是否吕家人都狠,对自己对别人都狠,胡粟心最后还是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她开始接受那些让她厌恶和恶心的东西,慢慢地,她成了那个地方的名人,无人可以顶替的名人。 即便是后头的花魁层出不穷,却无人能遮挡她的盛名。 胡粟心说到这里,双眉紧紧拧了起来。 即便记忆里那个心狠手辣的是她自己,却还是让她有些无法接受。 苏兮看着胡粟心,从她表情里看出了那个心狠手辣的主儿有多心狠手辣。 但当她听到那个人所作所为时,还是被吓了一跳。 当时的胡粟心是五年后重新回到京都的,那时少年郎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那个美娇娘则成了府中新的女主人。 而她,什么都不是了。 在街头再次遇见,胡粟心笑颜如花地看着那个曾经在她面前虚与委蛇的公子,两人都选择只以目光短暂交汇,而后各奔东西。 但自那之后,京都出现了一些风言风语。 第251章 鉴心8 胡粟心叹了口气,“她想报仇,但这仇不仅有她自己的,也有家族的。” 她说起这个,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记忆里的人凶残狠厉,不管是对老人、孩子,都可以不眨眼地下的去手。 她回忆起的一幕里,那个人将细小的针一根根扎进少年郎那位心爱之人的手指尖,那针就挨着指甲,能清晰地看见针在指甲下缓缓往里刺去。 殷红的血丝在指甲下蔓延,无尽的疼痛在心底和身体上蔓延。 光是想想,就觉得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且当时的她还是一根接着一根往里刺,甚至都已经刺到了掌上。 每天一次,时辰不定,那种痛苦和提心吊胆就得保持一整天。 胡粟心用这样的方式来喧泄自己这些年心中愤恨和屈辱,她要让当年负了她的人,都付出代价。 而这个代价,就从那个负了她的负心汉开始。 他看着自己的妻子被她这么折磨,竟前所未有的疯狂怒骂和反抗,却在见到自己不能改变什么时,又跪地哀求。 他竟然也可以为了妻子能屈能伸,原来他当年的狠心和决绝,只是对她而已。 胡粟心觉得自己遭受的不仅是背叛,还有雷霆之击,可以毁灭所有的雷霆之击。 当看见这样的少年郎时,胡粟心心中的恨前所未有地膨胀。 她更加变着花样地折磨那女人,而少年郎的家中无人敢置喙,因为当年她这个吕家女下嫁,早就在那个家里埋下了隐患。 即便后来他们做得很决绝,可上位者或者是政敌,谁都不会忘记那个事实。 而这些人心中一旦埋下了名叫怀疑的种子,即便当时不发芽,多年后有人肯浇水,也是有长成参天大树的可能。 胡粟心便是利用这个可能,只简简单单几句,便有人肯当屠刀,将那一家从高处拽到低谷。 她知道自己利用别人的同时也在被人利用,但她不在乎,她只有一个心思,杀尽那些人。 “所以当初那个家族覆灭,有你的手笔在?” 苏兮突然就想起来胡粟心那一世究竟是谁,说的又是哪个家族。 “不全是,我只是挑起了开头而已。” 胡粟心想起那两个孩子死在她面前的样子,想起那个面如冠玉的少年郎没了记忆中的面如冠玉,而是一脸痛恨和厌恶地冲她喊着:毒妇,该死! 看着相处了几年的不怎么熟悉的人,一个一个,都死在了她面前。 胡粟心有那个人的感觉,她惊奇地发现,即便所有的仇人都死了,她却还是没有一点大仇得报的欣喜和痛快。 她有的,还是无尽的黑暗,她似乎掉进了漩涡,她出不来。 所谓的复仇,不过是将那些人拉下来,和她一起被囚禁在永夜之中。 “人心复杂,权利之下的人心更加复杂,你在报仇的同时,也许又制造了许多个同你一样的人,可这便是因果循环,世事无常。” 苏兮的话如同当头棒喝,胡粟心像是突然之间从那一世的记忆中清醒过来。 心中塞得满满的几乎要爆炸的恨和怨,在那一瞬间消散了个干净。 胡粟心愣愣地看着苏兮,良久才掩饰般的再喝了一杯茶。 苏兮笑眯眯的,见胡粟心将茶喝下去,才慢悠悠的开口,“这一世的结局我猜到了,你有没有后悔?或者说,你有没有觉得一切其实...” 她其实是想说,这一切其实可以有另一个可能,只是过去的事便是铁定的事情,不可更改,现在再说,也不过是过过嘴瘾,给自己一个安慰罢了。 胡粟心脑袋有些昏沉,良久摇摇头,“不后悔,后悔什么?遇见他时我那么真心,那时候的我不后悔,何况有了几年对我来说美好的时光,我更加不会后悔,只是代价太大了,大得我承受不了而已。” 苏兮沉默,自己拿了杯茶喝。 “那第三世呢?” 苏兮觉得胡粟心今日这茶喝得有些多,她眼神似乎有些涣散,如同醉酒。 “第三世?” 胡粟心单手撑着脑袋,懒洋洋地靠在桌子上,“这一世我就是个兔子一般的人物,也不知道是不是上一世太过凶残,作恶太多,这一世便罚我被人欺辱。” 这一世的胡粟心就叫胡粟心,出生于京兆胡氏,虽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却也是不错的人家。 胡粟心幼时家中有两个姊姊,下头还有两个阿弟。 家中爷娘对他们几个没有一视同仁,两个姊姊与她的岁数相差有些大,所以当两个姊姊出嫁后,她就成了首当其冲照顾弟弟的人。 从前不觉得,可没了姊姊后,胡粟心才明白了为什么姊姊都着急想嫁出去。 因为照顾两个弟弟,远比嫁为人妇主持中馈来得更艰难,更痛苦。 胡粟心的性子十分软糯,两个弟弟又调皮得很。 阿姊出嫁的第一年,胡粟心从树上掉了下来,额角磕碰出了一个小口子,起因是阿弟的风筝挂在了树上,他们吵着若是胡粟心不去拿下来,那就告诉爷娘是她故意将风筝挂上去的。 胡粟心心想,如果弟弟这般说,爷娘不会有丝毫怀疑,那就得是一顿打。 于是她妥协了,爬上去拿风筝。 弟弟让她将风筝丢下去,可风筝安稳地到了弟弟手中,却没人管她了,还将树下的梯子都给撤走了。 胡粟心没办法,这才从那么高的树上跳了下来。 爷娘后来什么都没说,甚至在她带伤后的第三天就催促她出门去给弟弟买果脯。 回忆到这里,胡粟心忍不住按着自己的额角。 她似乎感受到了那时的疼,一阵一阵的,也不知是额角疼,还是心疼。 “那后来呢?”苏兮追问了一句,眼角余光发现温言竟然不知从哪儿弄来一碟子花生,正一边竖着耳朵听,一边往嘴里送花生。 这才是听戏该有的姿态,不像她,只能干巴巴地坐在当事人对面,看着她脸上不停变换的表情。 却是永远都逃不开怨恨。 唉,有些妨碍听故事的心情啊。 第252章 鉴心9 第三世的胡粟心是在及笄后便许了人家的,对方有个不错的家世,只是那个郎君是个庶出而已。 想想也是,她一个小家小户出来的女儿,能嫁进那种人家,若是嫡出,谁又看得上呢。 胡粟心当时是满心欢喜,但她不知道,这才是噩梦的开始。 出嫁的前一晚,阿娘与她说了许多。 但大致意思都是告诉她,她终究是胡家的人,自然是要多为胡家人着想。 说到后半夜,胡粟心才终于听明白了阿娘的意思,即便她出嫁了,也还是要帮衬弟弟的。 本该欢天喜地的胡粟心在那一刻突然就没了兴致,似乎嫁不嫁人根本没那么重要了。 第二日出嫁,胡粟心是浑浑噩噩的,待到了新房,看见了那个斯斯文文的夫君,她才回了一些神志。 算了吧,起码她嫁了个人人都说好的夫君,下半辈子即便是需要扶持弟弟,也不至于太难。 可她终究是太天真了。 出嫁三个月后,阿娘找上了门,与她在屋中哭哭啼啼地说起自家弟弟到了该入学的年纪,可却没几个书院肯收。 胡粟心不知道她为什么跟自己哭诉这个,她又不能帮上什么忙。 直到阿娘哭着哭着说起她的夫家。 “你家夫君的翁翁在咱们城中书院颇有些脸面,你帮着去说一说,让你弟弟去个好一些的书院。” 阿娘的话让胡粟心一愣,翁翁?她才嫁进来三个月,见到翁翁的次数不超过一把手,让她去求这个,会不会... 况且两个弟弟的德行她是知道的,别说好一点的书院,就是寻常书院,也没几个愿意要的。 他们两个学问不行,捣蛋倒是天下无双。 听闻自己出嫁之后,那两个弟弟几乎把家里给闹翻了,可爷娘却还是宠着,丝毫不责罚。 “阿娘,这...我如何开口?去好一些的书院,先生们都是要考教学问的,阿弟...” 胡粟心的话说得已经十分委婉,可她才说到一半,阿娘便猛地跳起来,抬手就给了胡粟心一巴掌,响亮无比。 胡粟心愣住了,看着眼前破口大骂的阿娘,良久没有回过神来。 “阿娘...” “阿什么阿娘,你是我娘,你现在出嫁了,连吩咐你一句话都不肯听了?”说着,她又开始哭起来,不过这次却是嚎啕出声。 屋里的动静引来了女婢和仆役,女婢大着胆子在门外问了一声,被胡粟心的阿娘给骂了几句,大抵是说这家里的下人都没规矩。 这一嚷嚷,整个院子里的仆役就都有些不愿意了。 他们家一向家风严谨,即便他们这些下人,也都是教过且教好之后才放到家中各处,怎么就没规矩了? 一个眼见着机灵的小厮嘴巴一动,低声嘀咕道:“你说咱们夫人也不是个不知礼的人,怎么她这阿娘就...” 小厮没把话说全,这要是搁在往常,他不会这么说话,家里不允许,可今日他实在有些忍不住,打自家夫人,还要说他们家里下人没规矩。 他真是越想越气。 胡粟心心中也有气,可她软糯惯了,竟一时间没想到反驳,而是选择安抚无理取闹的阿娘。 “阿娘,你莫要哭了,我答应你去问问还不行吗?”胡粟心跟着掉眼泪,她真是太自以为是了,以为嫁人了就好了。 她竟不如姊姊,早知道就如同她们一样嫁得远远的,也好过这般被阿娘逼着去做不该做的事。 郎君回家的时候,胡粟心还在发愁。 小厮说了今日夫人娘家来闹的事,郎君只把眉头微微蹙了蹙,便进了屋中。 胡粟心见他回来,眼泪就忍不住往下掉,“夫君...” “好了,我知道了,这事儿我去帮你问问,你就莫要因此忧愁了。” 郎君很温柔地抚了抚胡粟心的肩膀,让胡粟心将心放进肚子里。 “多谢夫君。”胡粟心感觉脸上的眼泪值了,起码她自己不用去丢那个人。 两日后,胡粟心递了封书信回家里,言明翁翁已经找好了书院,不过为了负责,他得先考考阿弟,就写一篇文章,自由发挥即可。 将信递出去,胡粟心忐忑了一整日,她是知道阿弟的能耐,她怕阿娘会因为这个再来找她麻烦。 哪知入夜时有了回信,还真有一篇文章装在里头。 胡粟心是识字的,所以那文章她先看了一眼。 待看了前两行,胡粟心就看不下去了,她不会文章,却也知道这样的文章入不了先生的眼,这写的到底是什么呀? 胡粟心不敢将这样的文章拿给翁翁看,所以她亲自回了一趟娘家,却被爷娘围着训斥,阿爷甚至又给了她两巴掌。 胡粟心是肿着脸回家的,郎君一眼就瞧见了,顿时大怒,还扬言要回去要个公道,已经嫁进他家的女儿,怎么还由得他们说打就打,说骂就骂。 结果,郎君怎么去的,就给怎么请了回来。 虽然没有胡粟心那般,却也是狼狈至极。 “照理说事情闹到这种地步,两家这亲戚便也算是到头了。”胡粟心撑着脑袋,她觉得有些昏沉,良久才长叹一声。 “难道不是吗?”苏兮问。 温言也竖着耳朵想听后续,尽管胡粟心这故事讲得有些七零八落,但他很想知道如同包子一般的女郎,后来到底如何了? “自然不是,胡家的爷娘,着实喜欢闹腾。” 胡粟心撑着精神回忆,这一世也是个悲惨的结局,可这过程,胡粟心竟然觉得她是活该,若是她不知道反抗,又怎么会落得那般下场。 这一闹,胡家安生了两三个月,这两三个月胡粟心过得极为舒心,只要不跟胡家挨上边儿,她就可以一直舒心下去。 可惜,舒心总是短暂的,人生大部分时候都是糟心。 这一次,胡家来的不止是胡粟心的阿娘,还有她的阿爷和两个弟弟。 等胡粟心知道来人时,他们已经直接闯到了院子里,还十分不客气地选了间屋子进去,大喇喇地把行李也放了进去。 第253章 鉴心10 胡粟心学着那一世阿娘的语气说道:“我们家几个女儿,也就你一个中用的,如今家中有难处,爷娘和你阿弟也就只能来寻你帮忙了。” 学着学着,胡粟心忍不住耻笑一声。 “你瞧瞧,她说的这叫什么话?” 胡粟心笑了,这最后一世她们好歹是一个名字,怎么性格就相差这么多? 苏兮抿唇,“这是蹬鼻子上脸,打算无赖到底了?” “谁说不是,我忆起这一段的时候,真的恨不得自己就是那个胡粟心,撕破脸好好收拾那一家子不要脸的。” 胡粟心说着还是觉得气闷,可又知道那只是上辈子的事。 “后来如何了?” 苏兮头一次觉得胡粟心这话是真心话,不过她想要的还不是这些。 胡粟心于是继续回忆,当时的那个她似乎是忍气吞声地让到了一边。 也正是这一让,把本该和和美美的日子也一并给让了出去。 郎君下值回来,看到的便是这个,原本惬意安静的院子吵吵闹闹,本料理得完美的花圃更是一团乱糟糟。 他愣愣地看着这一切,又看着妻子梨花带雨的模样,本极好的修养瞬间便没了。 他拧着眉怒喝一声,将在院子里随意玩闹的小舅子吓得瑟缩到了屋中,而后郎君看见了岳家也在,他一下子就愣住了。 郎君将胡粟心叫到屋中,胡粟心不等郎君问,便将事情说了一遍。 原来是她阿弟在外惹了麻烦,家中的宅子让人给围了,扬言还不了钱就拿宅子抵。 “所以爷娘没办法就带着弟弟来这里找我了,我实在没办法,夫君,要不就让他们住一段时间吧,省得他们闹腾。” 胡粟心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过往那十几年里,爷娘灌输给她的思想便是要对弟弟好,如今胡家成了这模样,她可无法袖手不管。 郎君像是头一次认识自己的妻子,盯着她上下打量了许久,这才木木地问了句,“你的意思是即便这错在他们,你也要一帮到底?” “那还能怎么办?那可是我的爷娘和我的亲弟弟,我哪里能不管?我也不喜欢他们总这么闹腾,可也不能看着他们活不下去呀。” 胡粟心的想法其实很简单,能让娘家人不闹腾,又不会让他们受苦。 郎君看着她许久,又问了她一句,若是将胡家宅子赎回来,她是不是以后就能安心过日子,不去理会那一家子的污糟事儿? 胡粟心迟疑了,她不知道今后家中是不是还会有什么苦难,她可是爷娘的亲生女儿,怎么能不管他们? “听听,多乖顺知孝道的女郎,我都不敢相信,我竟还有这么知冷知热的一面。” 胡粟心觉得自己的额角疼得厉害,她似乎突然想起来自己寻苏兮的本意,便问道:“鉴心我什么时候可以带走?” “不急,你这故事不是还没完呢吗?” 苏兮抬手又给她倒了一杯茶,心道今日这茶怎么效用不如以往? 胡粟心不大想喝了,但又觉得或许这茶能缓解她额角的疼。 “有什么好说的,那个脓包,除了会盲目相信胡家那一家子烂泥一样的人是亲人外,还能怎么办?” 那时的胡粟心最后还是没能与胡家断了牵扯,胡家爷娘又是个不知道收敛的,隔三岔五就找个由头到那郎君家里要钱要人。 后来甚至怂恿胡粟心将郎君家的铺子拿给她弟弟经营。 郎君家里本就不是多富裕的人家,只是门第不算低而已,而胡粟心嫁到家中并没有多少嫁妆,倒是彩礼要了不少。 郎君本是心疼她的过往,即便失望,也没有舍弃了妻子。 可后来一桩桩一件件,郎君也算是看明白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胡粟心的过往并非完全别人造成,她自己也有一些责任。 郎君对妻子的爱怜渐渐冷了,又渐渐没了,直到胡粟心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夫君已经成了别人眼中的郎君。 胡粟心不是没想过挽回,但她又不知道该如何挽回。 她只能看着昔日对自己疼爱有加的夫君日渐冷淡,到最后甚至都不再到她的屋中逗留一时半刻。 胡粟心将这些全部怪到了那个被郎君养在外面的女人身上,可奇怪的是,整个家族,竟无一人为她这个可怜的女子说些什么。 她使出浑身解数去闹过,却把那个被养在外面的上不得台面的女人给闹进了家门,还成了与她平起平坐的平妻。 平妻?郎君早有妻子,怎么能还有一个平妻? 胡粟心消沉了一晚上,第二日便趾高气昂地对着那女人一通臭骂,甚至动手打了她。 一时间家里鸡飞狗跳,但胡粟心觉得她竟然很痛快,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痛快,她甚至觉得这是她一辈子时间里,最痛快的一天。 当天夜里郎君回到家中,破天荒来了胡粟心的院子里。 胡粟心没有心虚,也没有做错事的不知所措,她十分平静地和郎君对峙,指责他的不对,不该将另外一个女人领进家门,还抬举为平妻。 郎君本是希望胡粟心能明白自己今日的不懂事,却在她一通指责里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妻子是无药可救了。 她越来越像胡夫人,越来越无理取闹。 郎君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出了屋门。 这一夜郎君歇在了那个女人屋中,胡粟心枯坐了一夜,她仔细想了想,她是委屈的,她最大的错就是受了委屈去反抗,所以不怨她。 第二日一早,胡粟心才刚梳妆完,外头便传来女婢的求见声。 “郎君有事寻夫人过去一趟。”女婢毕恭毕敬地朝胡粟心传达了郎君的意思。 只是今日女婢虽然恭敬,却似乎透着一股子陌生的严肃。 胡粟心只瞥了她一眼,就点头说自己知道了。 可女婢就等在一旁,似乎想等着她一起过去。 胡粟心心中有些不悦,想到昨日郎君的眼神,她还是压着心底的不爽快跟着女婢去了。 “所以那位郎君说了什么?” 苏兮扑闪着一双眼睛,对胡粟心断断续续的讲述方式有些不满。 第254章 鉴心11 “和离。” 胡粟心很平静地说出这两个字。 苏兮在她平静的背后隐约感受到了一丝恨,恨铁不成钢的恨。 说了三世,唯独这一世胡粟心的恨是恨自己,似乎那个背叛了她的郎君已经不多重要了。 “如此这一世便也算落幕了。” 苏兮叹气,一个女子被和离还不算难,但要去面对胡家那一家子人,上一世的胡粟心怕是不能。 “她死了,就吊死在郎君家门前,大约也是知道自己这一去,胡家定然不会善待她,即便她的日子过不下去,有一半功劳是胡家给的。” 苏兮抿唇不语,人的一生有许多选择,不管对错,既然做了选择,那就得负责。 “所以她们都不是你来求鉴心的原因。” 苏兮点头,对于上一世胡粟心的死没有多大感觉,人的一世就是一世,过去就过去了,如同时光不可逆转。 胡粟心双手按在额头上,良久才幽幽说道:“是因为这一世遇见的那个人,他是青龙寺的知客僧。” 苏兮和温言两个人四条眉毛抬得高高的,青龙寺?知客僧? 他们俩没听错吧。 “我以为苏娘子早就查到了,如今也不必这么惊讶。” 胡粟心苦笑一声,她也不知为何这一世会与一个知客僧有纠缠。 她从前可是鄙夷过高阳公主和辩机,如今自己竟也步了后尘。 “如今我们的能力,又如何能去查你的过往,不过若是今日你不肯说,那鉴心我怕是也不会借。” 苏兮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八卦之心,面带微笑地问道:“那知客僧还俗了?” 胡粟心摇头,“他不肯,所以我想借鉴心一用,想知道他的心意。” 胡家卖了她,阿娘的弟弟又供养了她一段时间,这些人对她都有一定的重要性,有的人让她知道无人可依靠,有的则是告诉她世上却有好人。 但这些人最后在她生命里都只是过客,唯独那个知客僧,她竟就那么一眼,就沦陷了自己。 “原来如此。” 苏兮抿着唇,垂下的眼帘遮挡住了她的想法,胡粟心看不清,心里便有些忐忑。 胡粟心犹豫良久,还是开口催问道:“不知苏娘子可不可以将鉴心给我?” “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你可知道鉴心的来处,可知道它除了鉴别人心外,还有何用处?” 胡粟心摇头,眼神却在询问苏兮。 “鉴心乃是上古不周山山顶的玉石打磨而成,据闻经历了万年风吹,万年雨水冲刷,这才使得它光滑如镜,又薄透如纸。” 苏兮说到这里,眼睛在胡粟心脸上扫过一圈,只见她眼里只有惊讶,倒是没多少早知道的淡然。 难道胡粟心并非心月狐?可之前她所说的入梦... 脑子里念头一闪而过,苏兮继续往下说道:“但这还不算什么,来历不凡,不代表能力也一样不凡,鉴心除了可以鉴别人心,还有一个能力,那便是减寿。” “减寿?” 胡粟心不解,这样的能力算是好能力吗? “是,减寿,鉴别人心本就是逆天而为,这世上人心最为善变,若是知晓人心所想,岂不是事半功倍? 而此等试探之举,怎么可能没有代价。 鉴心每鉴别一次人心便是一年寿命为代价,第二次则加倍,以此类推,直到寿命终结。 然而人的寿数不定,谁也不能说自己究竟什么时候寿数到头,所以从前有人拿鉴心去用,甚至只用了一次便与世长辞。” 苏兮记得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是魏晋时期吧,那个人以鉴心鉴别所爱之人的心意,却在得了确定的心意之后溘然长逝,让那个为他倾心的女子神伤了一世。 胡粟心沉默了,良久她才抬起头认真的看着苏兮,“我不会死,我只要知道他的心意,只求一个心意,让我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坚持下去的必要。” “那好,我可以许你使用鉴心一次,但一次过后便要收回。” 苏兮早在胡粟心说起那个人是知客僧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这么办,她不是从前的苏兮,因果树被她毁了,连水镜都用不了,她不能保证事态的发展不超出预期。 “可以。”胡粟心回答得十分爽快。 她的目的就是用一次鉴心,鉴别知客僧的心意。 “那好,我便将鉴心借给你,希望你言而有信。” 苏兮起身,她试过去取那些东西,虽然还是和从前一样不能拿出浮月楼,却还是可以选择的。 不过她有些担心,胡粟心待会儿是不是可以把鉴心带出去。 从屋中取了鉴心出来,苏兮双手交到胡粟心手中,“一次之后鉴心会自己回到浮月楼中,不可强求。” 这句不可强求是对胡粟心对知客僧的心意的规劝,也是告诫胡粟心不能强留鉴心。 “我知道了。” 胡粟心捧着鉴心,这是一面通透的镜子,只有巴掌大小,可以悬浮于手掌之上,很是神奇。 正想着,鉴心突然在手掌中消失了。 胡粟心一下子有些慌,看着苏兮一脸不解,只差张嘴问一问了。 “无妨,鉴心随心意而出,你用的时候在心中默念便是。”苏兮安抚了胡粟心一句,眼见天色渐渐泛白,便起身说道:“好了,今日就先到这里吧。” 主人家送客,客人哪有不知趣不肯走的道理。 何况今日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于是便起身告辞。 送胡粟心离开,苏兮回到栈桥上,长裙铺于身后,“你怎么看?” 温言的手在小几上一挥,吃了一堆出来的花生皮就没了,小几上干干净净,且换上了茶水。 “她的故事真假参半,这一世的故事应该也远不如她自己说的那么简单。” 温言始终记得胡粟心坐在树下一副回忆往昔的样子,她那时候的神情充满眷恋,她对胡家远不是她说的那般。 那里是胡家的旧宅,所以胡粟心心中的人恐怕不是什么知客僧。 或者知客僧跟胡家有什么关系? “你能这么想,看来是认真听故事了。”苏兮微微眯眼,如同猫儿一般伸了个懒腰,“我们回去吧,否则我又该挨打了。” 第255章 鉴心12 回到温家,两人才刚刚收拾完走出屋门,一个眉眼透着刁奴气息的女婢站在外面,见两人已经起身,便上前一步拦了路。 “何事?”温言倒是不惊讶这女婢的无礼,毕竟跟着那位,也有礼不到哪儿去。 女婢很敷衍地行了一礼,这才开口说道:“夫人请新妇过去,说是有事交代。” 温言微微扬眉,那老东西找他的妻子去做什么?上次说要立规矩,他不是已经拒绝了? 此时的苏兮已经是苏九娘,闻言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看了自家夫君一眼,便颔首说了好。 在苏兮经过自己身边的时候,温言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记住我同你说的话。” 苏兮愣了一下,而后轻轻点头。 郎君是让她不要忘记她是他的妻,即便温夫人是长辈,也不必过于屈服于她。 随着女婢进了温夫人的屋子,苏兮低眉顺目的同温夫人问安。 温夫人则眉梢微微动了动,一脸和善地说道:“九娘来了,快,来这边坐。” 苏兮十分乖顺地走到温夫人一侧坐下,也不开口问她究竟叫自己来做什么。 她从前在嫡母跟前见多了这些小手段,表面慈爱和善,背地里却常常使绊子。 比如这温家,她的嫡母早就知道温家是一个泥沼,可还是将她丢了进来。 苏兮不知道她是对自己的信任,还是旁的什么。 她在心中苦笑,约莫是见不得她好吧。 温夫人也耐得住性子,不然这几年在温家,她怎么和温四郎那小兔崽子斗。 “九娘在这里还习惯吗?我听院里侍奉的女婢说,你和四郎总是很晚才起身,四郎如今正在准备科考,你们...你们闹得太晚。” 温夫人的话说得十分含蓄,但苏兮知道了她的意思,瞬间脸上便红成了晚霞。 “不是阿娘想干涉你们夫妻之间的事,但是你作为温家的媳妇,自然也要为你的夫君着想。” 苏兮听温夫人这话,只低着头小声应了声是。 结果温夫人话锋一转,接着说道:“对了,你在苏家那么长时间,不知可有学过管家理事?若是有,那自然最好,这家中一众事宜就可以从我手上交到你手上了。” 顿了顿,温夫人又道:“当然了,若是没学,接下来你有空便跟在我身边学学,毕竟将来温家是要你来主持内宅的。” 苏兮垂着的眼皮子微微动了动,而后十分谦逊地说道:“在家中时便是我阿娘主持,我阿娘教导我,既然嫁到了温家,自然要多多孝敬爷娘。” 她说完看着温夫人,十分情真意切地说道:“可九娘实在觉得自己能力有限,且蠢笨的很,若是跟在夫人身边,怕是会惹出什么麻烦,那可就太对不起夫人了。” 想将她待在身边教导?拿捏才是目的吧。 没关系,那她就把丑话说到前头。 温夫人也不是省油的灯,笑着拉起苏兮的手,“九娘说的哪里话,我瞧着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否则四郎也不会愿意将你娶进门,你说是不?” 苏兮暗暗扬眉,这便是告诉她,想给她找麻烦,也得想清楚是不是合适。 “夫人说的是,我本就高攀四郎,怎么能不勤奋一些。”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苏兮心知温夫人是打定主意要让她跟在身边拿捏,便也就顺水应下了。 至于今后跟在她身后是惹麻烦还是旁的,随机应变吧。 从温夫人屋中出来,苏兮径直回了自己院子,一进门就看见温言坐在窗下,手中握着一卷书,正平心静气地看着。 听见开门声,温言将手中的书卷放下,扭头看向苏兮,“她为难你了?” 苏兮摇头,“温夫人只是想让我跟在身边学着理家。” “理家?你不会?”温言扬眉,苏九娘在外间的传言比较平平无奇,如同她如今的样貌。 但温言知道,绝非如此,能从苏夫人那个守财奴一般的女人手中弄出来不少嫁妆,一般女子怕是办不到。 苏兮迟疑了片刻,头摇到一半又点了点,“理家曾偷偷学过,倒也不算是完全不会,只是...” 她抬眼看了看温言,而后抿唇,接着才在温言询问的目光下说道:“只是从未上手,且看温夫人的意思,她并非真心想要教我。” “她若是真心我才担心。”温言招了招手,示意苏兮到自己身边,这才低声说道:“我与她并非亲母子,这你是知道的,但你不知道的是,我阿娘在世的时候,她就已经缠上了我阿爷。” 苏兮瞪大了眼睛,觉得温言跟自己说这些有些不合适,可她又有点想听。 “我阿娘方一过世,她便急不可耐地嫁给了我阿爷。”温言顿了顿,看懂了苏兮眼中的担心又兴奋,嘴角微微上扬。 他拉着苏兮走到桌前坐下,给她倒了杯茶,在她诧异的目光中继续往下说。 “那时我年纪尚小,虽然不喜她,倒也算是尊重阿爷的决定,这温家总该有个女主人主持才是,可她却玩儿起了两面人的把戏。” 那时他阿爷公务繁忙,家里时常就只有他和温夫人。 起先温言不常与她一道,倒也没觉出什么不对来。 直到第二年,温夫人大约觉得温家已经在她的掌握之中,对温言便没那么装了。 有时候是饭食晚了,有时候是月例银子缺了,再不便是该有的东西压根不给送来。 一次两次温言不管,于是便有了三次四次。 温言也是个有脾气的人,觉得做人该适可而止,于是选了个大家都在的日子,将自己院子里的缺斤少两都给抖落了出来。 于是那一次温夫人头一次挨了训,且被温家阿郎严词警告,绝对不可亏待了温四郎。 “那次之后我们的关系便十分微妙,只是我这人性子淡,只要她不主动招惹,我也绝对不会去找她麻烦。” 可惜狗都是改不了吃屎的。 温言那些年养过一只雀儿,温夫人偷偷叫人把他的雀儿捉了打死。 温言那时不知道雀儿是黄雀变的,着实伤心了好一阵儿,然后就在温夫人的饭食中下了药,不伤人,却让她这辈子都不可能为温家再生一男半女。 第256章 鉴心13 温言的坦然让苏兮不知所措,她觉得这样的事情是不能跟别人说的。 似乎猜到苏兮的想法,温言微笑着摇头,“旁人我从未说过,但你是我的妻,同你说清楚,便是要你知道温夫人此人并非善类,你若对她存有恻隐之心,便是给自己找麻烦。” 这话他说得语重心长。 苏九娘毕竟是苏兮在凡间的身躯,看不能折在后宅的争斗中。 温言虽然可以守护她,但如今他是温四郎,往后也是要入仕的,总不能时时刻刻守在她身边。 “我知道了。”苏兮是个聪明的,既感激夫君的提醒,也感激他对自己的信任。 “嗯。”温言见她明白自己的意思,便也就放心了。 同苏兮知会一声,温言转身出了门。 胡粟心拿走鉴心一定会去找那个让她朝思暮想的人,昨儿离开浮月楼前,温言就告诉黄雀,让他一定片刻不离地跟着胡粟心。 算算时辰,这都已经四个多时辰了,胡粟心一定找到了那个人。 沿着黄雀留下的印记,温言再次到了那棵巨大的树下,黄雀站在树杈上,正朝着远处望。 感觉到温言靠近,黄雀叫了两声,大致意思是说人就在宅子里。 温言点头,往上轻轻一跃,便化作了一条细小的黑蛇,眨眼的功夫就到了黄雀头上,居高临下地朝着宅子里看去。 在胡家旧宅中,胡粟心坐在廊下,她似乎在等人,等那个让她想要鉴心的人。 黄雀低声叫了叫,温言幻化的小黑蛇扭了一下身子,“那个人你知道是谁吗?怎么到现在还不来。” 黄雀:“我也不知道,我觉得她应该之前就已经带了信儿去,这会儿只是来等人,只有那人来了,才知道究竟是谁。” 温言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良久才从树上下去。 黄雀不解,叫了一声。 温言落地幻化成人形,“别等了,今日不会有人来,她是在确定无人跟踪。” 黄雀小小的脑袋转了一下,而后从树上飞下来,落地便是个黄衣少年模样。 “这女郎这么大戒心?” “只是对我们而已,她大约觉得我和苏兮会阻止。” 温言轻笑出声,“不过是一次鉴心,她想得太多了。” “要真是你说的那样,她确实想到有点多,据我所知,苏兮送出去的东西,似乎还没有不给用的时候。” 黄雀不以为然,觉得胡粟心这样做纯粹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谁说不是,以苏兮懒散的性子,她才不会在因果之外再生事端。” 黄雀跟着点头,又问了温言一句,“那你这是?” “苏兮好奇那个人究竟是谁,而且胡粟心隐瞒了一些事情。” 温言抿唇,“你也知道苏兮没有水镜可以查过去和未来,也没有灵鸟帮衬,如此状况,浮月楼便显得有些被动了。” “说的也是,但这是鉴心,我早年是听过的,秦汉时期不就有人用过?” 黄雀对别的知道的不多,但鉴心算是比较熟悉,当年那个人用鉴心的时候,它还因为好奇去围观了的。 知道鉴心唯一的用处便是鉴别凡人之心,不过需要付出一点代价而已。 “话是这么说,但好奇还是好奇的。” 温言耸耸肩,这是苏兮的意思,他这三千多年来基本都是照话去做,鲜少反驳或者拒绝,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 毕竟连因果树都帮着她推了,还在乎什么? “好吧,那我之后还跟着吗?” “之后还跟着吧,灵鸟不在,你就多费点力气吧。” 这一跟,黄雀就跟到了入夜,胡粟心几乎一整天就在胡家旧宅里晃荡,直到入夜才换了地方。 黄雀远远看着她进了青龙寺,便让蹲在寺庙墙角树上的小雀儿去温家报信。 彼时温言刚和苏醒过来的苏兮吃过茶点,听见雀儿叫,苏兮推开窗子让小雀跳到自己手上,听着它叽叽喳喳地叫了许久,才哦了一声,扬手让雀儿离开了。 “她真去了青龙寺?” “黄雀让传的话,应该不会有假。” 温言点头,“难道是我们想错了?” 苏兮摇头,“应该不是我们想错了,而是这一点胡粟心说了实话,她所慕之人确实是青龙寺内的人,但却不是她说的那么简单的身份。” 一个知客僧,可知客僧也该有来历才对。 “你的意思是?” 苏兮笑了笑,“如果真是那个知客僧,应该也是胡粟心离开平康坊之后的事,去查一查应该能查得到。” “那现在去吗?” “去啊,看了这场戏,回去妖集应该还能听到别的精彩的过往,左右长夜漫漫,待在这里也没什么事情。” 苏兮晃动脖子,催促着温言赶紧出门。 青龙寺内。 胡粟心站在从前常站的一个角落,她就是第一次在这里看见他的,尽管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小沙弥,而并非如今的知客僧。 “阿弥陀佛,女施主叫小僧来有何事?” “没什么大事,只是想再问你一次,你可愿跟我离开?” 知客僧长长的睫毛微微抖动,良久才抬眼看着胡粟心,几不可查的摇摇头,“我不能跟你走,我有我的责任和梦想,我...” “即便我求你,你也不愿意,是吗?” 胡粟心的声音很低,几乎低到了尘埃里。 她这一世和以往不同,她携带了三世的记忆,有了三辈子的经验,有... 有什么?她一样傻乎乎地爱上了一个可能不会回应她的人,甚至连背叛她的机会都不要的人。 知客僧到嘴边的拒绝硬生生卡住了,他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他其实记得这个女郎,从第一眼看见的时候就记住了,可是他是僧人,曾在佛前发誓,终其一生侍奉佛祖的。 因知客僧这一迟疑,胡粟心心中升起了一丝丝希望,但她没有用鉴心,她只看着知客僧,心想这一丝迟疑是怜悯,还是他其实也有些动心? 若是后者,哪怕这一生都只能远远望着,她也不会有任何怨言。 似乎感受到胡粟心的目光突然热烈起来,知客僧心下便是一紧,而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匆匆离开。 第257章 鉴心14 胡粟心没有因为知客僧的离开而伤心,反倒带着几分欣喜。 “这么匆忙,难道真如我想的那般,他其实心里有我?” 躲在树上的苏兮以眼神询问温言,“既然这么想知道那僧人的心意,干什么不用鉴心?” 温言也以眼神回应苏兮,“我哪儿知道,也许是矜持?” 苏兮两条眉毛抬得高高的,眼神更加疑惑地看向温言,“矜持?跑到人家挂单的寺中问人家愿不愿意跟她走,胡粟心这也算是矜持?” 温言不置可否,良久才说道:“我看这个知客僧也并非全然无意,长安城里每年还俗的僧人也不在少数,他莫不是贪恋僧人不服徭役的好处?” “我看未必。” 苏兮方才仔细观察过那个知客僧,他浑身上下没哪一点看着像是常年修行的僧人,反倒是颇有烟火气息。 温言没有继续追问,苏兮这么说,一定是发现了什么,只是她自己也不确定。 可温言不问,黄雀却不行,他好不容易听明白想插个嘴,苏兮就吩咐黄雀去跟着胡粟心。 这时候的胡粟心想来是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她这一次没用鉴心,且知客僧的反应颇有些耐人寻味,她应该会找个地方坐坐、想想。 “支使人又不给热闹看,没天理。”黄雀磨磨蹭蹭的,十分不情愿。 “会告诉你的,不过得等我确定了再说。”苏兮推了推黄雀,后者这才眉开眼笑地离开了。 温言和苏兮随知客僧去了后院,远远瞧见他进了僧房,像是打算歇下了。 “既然来了,要不要跟老家伙打个招呼?” 温言指了指另一边站在不远处朝他们看的大觉,他已经有了一丝老态,不复当年。 见两人看过来,大觉便合十双手,低声念了佛号。 苏兮眼珠一转,让温言就在墙头上蹲知客僧,她去见一见大觉。 温言点头,知道苏兮是去打听关于知客僧的消息。 “一晃十几年不见,苏楼主的变化着实大了些。” 若非气息相同,大觉大约是认不出她来的。 自然了,还有温施主在旁,这也是一个很好的证明。 苏兮浅笑出声,上下打量一眼大觉,颇有些赞同的说道:“法师说的是,法师这变化也是不小呢。” 大觉苦笑出声,“凡间众生,生老病死乃是常事,自然不可与二位相比。” 苏兮嗯了一声,不再跟他寒暄,直奔主题的问道:“你寺中那个知客僧你可知道他的来历?” 青龙寺往年知客僧无数,但大觉知道苏兮说的是谁。 “那个知客僧法号止心,是去岁才到的寺中,从前就只是偶尔路过罢了。” “去岁?”苏兮惊讶,她听胡粟心的意思,两人似乎很早之前就认识了的。 “是去岁。”大觉十分肯定。 因为止心的情况与其他知客僧有些不同。 苏兮嗯了一声,示意大觉把事情说清楚。 在大觉的印象里,大觉是去岁才正式到了寺中做知客僧,在那之前他好像是在东都一带游走。 “后来他到了寺中,我听偶尔前来寺中进香的香客闲谈说起过,止心原本是有一段姻缘,但因着家中缘由,他与那娘子未能成为眷属,再然后他便出家为僧。” 大觉说完又补充道:“说起这些事情的香客便是自东都来,你若真有心想查,不妨捎信去东都问问。” 苏兮点头,“止心原名是什么?” 打听人家过往,总该知道人家姓甚名谁,否则仅凭止心一个法号,如何去问?他又不是名满天下的高人。 “似乎是姓余,名字倒是不知。” “也行吧,知道一个姓也差不多。”苏兮告辞大觉,叫了温言一道往通轨坊妖集去。 当年的妖集有多热闹,如今的妖集就有多萧条。 门口的小童如今换了只狸奴妖,听闻是从前被长言杀死那只的后裔。 如今的苏兮它们不认得了,毕竟容貌的变化太大,而神族的气息,这些小家伙还远不到能如大觉般察觉一星半点。 好在它们记得温言,只随便问了几句,便让他们两个凡人进了妖集。 苏兮一路上都在打量,从前在妖集入口处那个小小的逆旅不见了,取而代之是一株巨大的花树,看着倒是比从前更美轮美奂。 往里走,许多建筑还是和从前一样,当年被长言火灼的痕迹却不见了,想来是又翻新过,毕竟长言的凤凰真火的痕迹不容易祛除。 而阿鸾姑姑的酒肆则隐约还能看到一些痕迹,只是被黄雀给变着花样的遮挡住了。 见苏兮和温言来,从柜台后跑出一只雪白的兔妖,“两位怎么来了,黄雀出去了,还没回来。” 苏兮抬手揪住兔妖的两只耳朵,来回摩挲了几下,这才心满意足的松手,“我知道,我是来找你们的,问些事情。” 兔妖抖了抖耳朵,两只爪子又虚虚地扒拉了两下,“问事情?那苏娘子去那边吧,他们还是在那里交流八卦。” 它指的是大妖门前拿出空地上的大树下,那时苏兮也常在那边听一众小妖说起凡间的趣事,她还记得有一次问了只鼠妖,似乎是叫阿二。 “好,顺道帮我准备一些酒搬到那边去。” 苏兮又摸了摸兔妖的脑袋,转身和温言到空地上的树下走。 陆五郎...不,是叶寒酥,他时常会往妖集送酒,所以酒肆里的酒依然是众妖的最爱。 “不去看看阿鸾姑姑吗?”温言问道。 苏兮摇头,“我感觉到她的气息了,她还在沉睡,大约是不想面对吧,我们又何必去打扰她。” 大妖和阿鸾姑姑一起闭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来。 “也是,阿鸾姑姑对长言...”温言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件事之后所有人似乎都沉默了,长言这个名字在妖集甚至成了禁忌,比当初那个凡人的名字更提不得。 “她心里有他,不会因为这些事情就抹去,他们也许以后还是要见的。”苏兮抿唇,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洪荒那边传来的消息,长言交给了神农管教,那可是出了名的严苛。 第258章 鉴心15 温言对长言的今后生活表示了一息的同情,而后招手让赶到却有些猥琐的阿二上前来。 “好久不见了,阿二。”苏兮笑着同鼠妖打招呼,果真奋斗在八卦前线的,依旧是它们啊。 阿二笑得极其腼腆,“苏娘子安好,温郎君安好。” 顿了顿,他一双鼠目晶亮地问道:“二位贵人想问什么事?我朋友不少,也许会知道呢。” 苏兮笑得更加灿烂了,十分和蔼可亲的说道:“青龙寺中可以你的伙伴?” “有的,有的,那家伙是吃佛前灯油过活,如今也颇有些修为,都能幻化成人形了。”阿二说起这个,满脸的得意之色。 温言猜测,那个吃灯油的鼠妖约莫是和阿二同出一族。 结果阿二却羞答答地说,那不是它一族的,但以后会是一族的。 苏兮和温言对视一眼,长眉高抬,“什么意思?” 两人心里其实都有了答案,但就是想问问。 阿二仍旧羞答答,却又带着几分喜悦地说道:“那是我将来要娶回来的娘子。” 苏兮连忙笑着恭喜,并表示希望到时候可以去喝一杯喜酒,阿二自然兴奋地应允。 涂山九尾,那可是满天下都找不出第二只这么尊贵的狐狸了,它求之不得。 “好了说正事,青龙寺中有一个法号止心的知客僧,你们帮忙打听一下,越详细越好。” 阿二用前爪在脑袋上挠了挠,一双鼠目眨了眨,“这个人我听我家那位说起过。” 苏兮听它这么说话,又把念头歪到了别的地方。 “那什么,冒昧问一句,既然那位吃灯油的是位小娘子,那你怎么一口一个那家伙,一口一个我家那位?” 阿二正要往下说正事,突然被她这么一问,愣了一下说道:“那什么,这不是凡人形容心爱之人的称呼吗?我可还听说了,还有什么我家那口子,什么贱内之类的。” 勤学是阿二做鼠妖的准则,所以凡间很多事情它都会探听一二,好几次它确实听见凡间夫妻之间都这么称呼对方的。 苏兮和温言都有些头疼,揉着脑袋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苏兮礼貌又有些尴尬地笑道:“咱们还是先说正事吧。” 阿二的话匣子再一次关了,随后切换上了另一个。 “就我家那位说起的止心和尚是个好吃懒做的人,但在外人面前却十分会做人。” 阿二口中的止心和苏兮他们看到的止心几乎不像是同一个人,那个止心和尚从进入青龙寺,就时常跟来往的香客有意无意地打听东都的趣事。 有一次,一个东都来长安的香客说起东都一位小娘子因夫君病重到寺中祈福,一连年余,从不曾间断。 止心当时很急切地问了那小娘子的名字,还惹来香客惊愕的目光。 不过在得知那小娘子名唤曲双儿时,止心突然就镇定了,还解释说自己家乡本就是东都,家中尚有小妹,怕是她遇上了什么事情。 香客没多想便离开了,止心却在那一日回房后十分得意地说自己这方法果然管用,还说没想到遇上了一个痴女。 阿二将自己从自家那位的口中听来的事一五一十地讲给苏兮听,末了还加了一句,“这个止心和尚惯会表面功夫,连青龙寺的大觉法师都没察觉他有什么不一样。” “我倒是好奇那位叫曲双儿的小娘子。” 苏兮想起大觉说的,止心在东都曾有一门姻缘,而这个曲双儿又是在他离开东都之后没多久便到寺中祈福。 她想,这两者之间会否有什么联系? 温言知道苏兮的意思,弯唇笑道:“这个就要等黄雀去查了。” 临出妖集,阿二信誓旦旦地表示,等再有止心的消息,一定会立刻送去温家。 温言则摇头,“别了,妖集到温家路途遥远,你若真有了消息,还是直接给黄雀,让他寻个雀妖带消息给我就行。” 阿二忙点头,目送二人出了妖集。 之后一连几日都未曾有消息传来,苏兮每日入夜醒来便只有一件事可做。 那就是和温言回到浮月楼,对饮赏月,直到第二日天光初显。 四日后,苏兮和温言才到浮月楼外,黄雀就立在对面的墙头上叽叽喳喳地叫住了二人。 “东都那边有消息了?” 苏兮招手让黄雀到里面说,黄雀迟疑了一下,上次胡粟心进浮月楼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很多往日没机会的都想进去看看。 毕竟这可是洪荒虚邪大神所造的地方,全天下独一份儿。 “我能行吗?” 黄雀从墙头跃下,化成一黄衣少年,一脸期待的看着苏兮。 “应该没问题吧,上次胡粟心没持玉璧不也进来了吗。” 苏兮招了招手,黄雀便屁颠屁颠地跟着苏兮往浮月楼里进,脚还没踏进门,就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接着脑袋一昏,下一刻便已经进了浮月楼了。 黄雀直愣愣地看着院中景色,而后想起什么,转头去看身后,发现大门还是大门,只是却又不大像是大门。 忽而黄雀又抬头看天,发现月光皎洁,星辰遍布。 可方才在外面却是天色晦暗,月光几乎被遮挡,至于星辰,更是半点也无。 “原来传闻是真的,浮月楼里的天想怎么样都能怎么样。”黄雀嘀咕着,心道果然是神族大神所造的结界,就是厉害。 “嘀咕什么呢,快过来。”苏兮在栈桥另一侧的花圃外示意黄雀过来,这里原来就有一片空地,如今没了因果树,空地就更大了,倒是满足了她摆个小桌的心愿。 黄雀应了一声,从栈桥上经过,瞅了眼池中的肥鱼,觉得这鱼要是炖了鱼汤一定不错。 坐在桌前,温言拿了酒给三人喝,一边喝一边问黄雀在东都那边探听到了什么消息? 黄雀抿了一口酒,觉得这酒比平日里喝得都好,甚至酒中还带着几分很奇异的香味,像是高山之巅的雪莲,又像是深海之中的冰晶。 总之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放下酒杯,黄雀才终于开口,“东都那边的消息有些玄妙,我得慢慢跟你们说。” 第259章 鉴心16 去岁在东都,止心确实有过一段姻缘,且确实就是那个叫曲双儿的女郎。 黄雀遣去的雀儿妖打听回来的消息中说,这个曲双儿的女子是在几年前就认识了止心的,两人甚至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但据说止心一直找各种理由不带曲双儿回家见爷娘,直到去岁,止心才告知曲双儿自己身患重疾,怕是不能陪着曲双儿一起终老。 自然,起初曲双儿不肯就此离开,还发下誓言,愿意跟在止心身边,直到他走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可止心那是说谎,哪里肯让曲双儿这般纠缠,干脆就留了一封书信,离开了东都。 “一个女子肯为了他什么都不顾,他竟然觉得那是纠缠?”苏兮叹了声,心中对止心的印象已经降到了谷底。 “可不是嘛,后来曲娘子疯了一般在整个东都寻找止心,可她一不知止心的真实姓名,二不知他家住何处,甚至连止心的朋友是谁她都不知道,自然也就寻不到人了。” 黄雀越说越无奈,“那个曲娘子就是太不当心了,从事情经过来看,止心分明就是在欺骗那位曲娘子。” 在青龙寺见到的止心健康得很,唇红齿白,就是长得不算太好,顶多算得上是一般好看而已。 他若说有什么大病,那天下没病的就没几个了。 “止心并无病症,相反的,他活得很好。”温言赞同黄雀的话,青龙寺中的止心应该没有静心修行,反而是多有食用荤腥,身上没有脂粉味儿,可衣带一侧分明是有胭脂的。 苏兮抿唇,示意黄雀继续往下说。 “曲双儿在一年余时间里日日到寺中上香乞求保佑,但她想保佑的不是自己,而是躲在青龙寺里的止心。” 雀儿妖幻化成人形去同曲双儿攀谈,从曲双儿口中得知了二人相知相识的经过,事无巨细,都汇报给了黄雀。 “曲双儿家境不算好,她是在爷娘过世后独居在东都的,与止心相识,应当是个意外。” 所以这件事不是止心有意为之,他是在和曲双儿确定了心意之后顺水推舟。 “那他和胡粟心是怎么回事?”苏兮催着黄雀赶紧说重点。 “和胡粟心这事儿就更奇怪了。” 黄雀听到的传话中说,胡粟心应当一早就知道止心,但当时的止心却并不知道胡粟心,直到后来止心到长安成了沙弥,两人才第一次算是见了。 当时胡粟心便看上了止心,只是止心一直很矜持,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就是不肯应下胡粟心。 “你说也奇怪,止心在来长安之前不就是个骗人感情的吗?怎么放着胡粟心这样的貌美小娘子不要,偏偏躲在佛门清净地。” 黄雀是真的弄不明白,从打探回来的消息中没说止心惹了什么仇家。 “既然躲在那里,想来是有苦衷的。” 苏兮说到苦衷的时候,脸上全是讥讽之色,止心怕是自己惹了什么不该惹的桃花债吧。 “我想着也是,所以雀儿妖回来之后我便在长安也打探了一些消息。” 止心在成为知客僧之前是在城外剃的度,当时他并未被人追赶,是自己自愿侍奉佛前坐下。 这些话便是城外寺庙里的主持说的。 然后黄雀捐了香油钱,就听到了更加真实的实话。 止心当时入寺十分急切,说是自己被鬼缠身,让主持务必收留他。 主持还说,当时他心中想着朗朗乾坤,哪里会有什么鬼物缠身,那郎君虽然不甚出色,却也是唇红齿白,想来是惹了什么风流债吧。 他这寺庙中一年到头为了躲避徭役,或者躲避旁的什么,反正真正侍奉佛祖的没几个,主持早就习惯了,便也不问入寺之人究竟为何。 况且止心当时给了主持不少钱,主持就更不会问了。 “止心本就是凡俗之人,避入寺庙是权宜之计,所以不过几日,止心就忍不了僧人的清静日子。” 刚开始只是偶尔偷酒吃肉,后来便开始想起之前的风花雪月,于是便时常到长安城内的花花世界里转转。 也就是这时,止心在青龙寺里见到了胡粟心。 而在那之前,止心要躲避的所谓鬼物,其实只是心中的愧疚。 “愧疚?何解?”温言问道。 “止心这样的人,怎么会只祸害一个曲双儿,他早前还曾与人有染,那女郎甚至为他怀有身孕,可惜就在肚子六月大的时候看破了止心的为人,那女郎一时激愤,竟导致血崩,一下子人就没了。” “那这鬼物便是真的咯?”苏兮问。 黄雀摇头说不知道,他没看见什么鬼物,他觉得止心比鬼物都可怕。 每年七月半上来的那些,有的甚至善良到了不知人情的地步。 与他们相比,止心可就更加可怕了。 “胡粟心三世都被人背叛,可好歹那些人是明媒正娶,即便有所怠慢,也是因为各自立场不同,或者是胡粟心自己性子所致。 如今这一世得了三世记忆,竟还选了这么个货色...” 苏兮无语,觉得胡粟心的前三世怕是白白为人了,甚至她觉得这一世还不如前三世来得痛快。 “她还没用鉴心,若是有朝一日止心答应还俗跟她走,也许胡粟心会用上鉴心。” 温言觉得事情有些奇怪,胡粟心既然能得回三世记忆,且还不能确定心月狐的星辰之力是不是在她身上,若是在,照理说不该这么有眼无珠啊。 若是不在,三世做人的经验,难不成都进了狗肚子? 苏兮也是这么个想法,胡粟心不该这般识人不明啊。 “我觉得未必。”黄雀一开口,立刻引来苏兮和温言的注视。 他颇有些得意地挺直了腰板,“胡粟心跟着止心时间不短,止心不识得她,但她却是知道止心的,还有止心之前做的那些事,她肯定多少知道些,在知道这些的前提下还希望跟止心一起,可见人家是真情实意,要么...” “要么便是另有图谋。” 温言和苏兮对视一眼,胡粟心要从止心身上得到什么?难道鉴心并非是给止心用的? 第260章 鉴心17 从妖集离开,温言是抱着苏兮回去的,她再一次错过了时辰,从苏兮变成了苏九娘。 回到家中,温言才把人放下,门外便有女婢敲门,在外间低声说道:“四郎,夫人请九娘过去,说打今日起便跟着她学习理家了。” 那日叫了苏兮过去说教她理家,温言本以为第二日就会前来叫人,哪知道他阿爷嘱咐了温夫人一些事情,便也就拖到了现在。 “知道了,你先回去回禀夫人,九娘稍后就到。”温言先打发走了女婢,而后看着床榻上昏迷不醒的苏兮,无奈地抬手掐在了她人中上。 他没敢掐得狠,只轻轻掐了一下,眼见着人有转醒的迹象,便笑着将她同她说道:“小懒猫该起床了,夫人都已经遣人来唤你过去了。” 苏兮一下子清醒过来,她啊了一声,急急忙忙的下了床,不过一刻钟便梳洗完毕,在温言诧异的目光中冲出了屋门。 这一日温言没有瞧见苏兮,直到快要入夜,温言担心温夫人自己作死,这才亲自去将苏兮带回了自己院子。 前脚苏兮还在说着今日在温夫人那里遇到的琐事,后脚一踏进门,她的话便戛然而止,接着柔和的脸色瞬时变得慵懒,打着哈欠同温言问好。 “我今日怎么这般累?这身子就跟要散架了一样。” 她朝外看了眼,院子里无人值守,想来是温言的意思。 “聆听了一日教诲,肯定累。”温言让她坐下,又给她倒了茶。 苏兮直接一杯灌了下去,这种饮法要是放在往常,一定会被她唾弃,但今日实在是渴得很。 温言又倒了一杯给她,方才只听了一个开头,倒是不知九娘在温夫人那里吃了什么苦。 苏兮也不客气,再灌了一杯才算缓解口中的干涩,“怎么样?胡粟心动手了吗?” “不算是动手,不过她又去找了一次止心,这次止心倒是和她说了一会儿话,听话锋,是有所松动了。” 温言把黄雀带给他的消息告诉苏兮,又将黄雀的猜测也一并告知。 苏兮笑起来,“这就耐不住性子了,这个止心还真是沉不住气。” “所以胡粟心到底是什么目的?”温言听黄雀的意思,胡粟心似乎意不在止心,她时常看着止心,倒像是看着旁人。 “这恐怕得她自己说出来。” 查了这么长时间,依旧一无所获,胡粟心怕是铁了心地隐瞒到底。 “不过黄雀说他们约了明日子时在青龙寺外的林子相见,也许明日就能见分晓。” “那今日做什么?” “夜游长安?” 从通轨坊一路慢悠悠地往前走,苏兮瞧见了立在西市外的鼠妖,远远地就朝他们打招呼。 然而一下子消失在了西市坊墙外,接着拐角就走出一队巡街军士,正好从方才鼠妖站着的地方过去。 待人一走,鼠妖又不知打哪儿就蹿了出来。 苏兮啧啧两声,走上前往它身后看了眼,“你这本事不错,只是我倒是不知道,长安都已经拮据到这般模样,连坊墙上都容得你们打洞了。” 温言好笑地看着苏兮,又转头问鼠妖可有什么事情要说。 鼠妖吱吱两声,这才开口说道:“阿二让我去找黄雀传信,结果却不见他,我一路顺着气息寻到了此处,差点就走丢了。” 长安城很大,它以前都不怎么出来转悠,这次可算是把大半个长安城都转遍了。 “黄雀在附近?”苏兮抬头四望,没瞧见这里有雀儿的影子。 “气息是在附近,不过这会儿去了平康坊,我正打算过去看看,要是能追上最好。”想了想,鼠妖又说:“现在遇上了你们,我应该不用跑那一趟了。” 鼠妖说它是受阿二所托,在城中打听了关于胡粟心的过往,她离开长安之前曾和一个人关系密切,但那个人却早早死了,连个尸骨都没有留下。 胡粟心当时是因情伤走的,后来才在东都看见了止心,自那之后就屡屡暗中关注止心。 “这事情越发有意思了。” 苏兮细细琢磨,这胡粟心与人的关系复杂,倒是一点不输止心和尚。 “这事儿要想弄清楚,不妨去寻了那位来问问?” 温言口中的那位,便是久不相见的孟婆了。 苏兮虽然没有了昔日神力,但寻孟婆的法子还是有的。 当夜便将孟婆叫到了浮月楼。 才一踏进门槛,孟婆就忍不住啧啧声不停,“早听闻浮月楼乃是虚邪大神所造,一直未能得个机会进来,这次一定要逛一逛。” “别说得跟逛酒肆一样,我这浮月楼中,可有许多地方是去不得的,别怪我没提醒你。” 苏兮一把拽住想要捞灵池肥鱼的孟婆,直接把人拽到了花圃一侧的桌前坐下。 “今日找你来是有事,别总觉得我很闲。” 孟婆呸了一声,“你难道以为我很闲?” “不是吗?”冥府的消息偶尔也会传到妖集,黄雀说孟婆跟冥王抗议,说自己太辛苦了,于是从从前的一日不可休,换成了如今三日便可休一日的待遇。 至于顶替她的便是昔日被她教导的徒儿,一个憨厚老实的小包子。 “别说我,到底找我来什么事?”孟婆觉得老底被人揭了,脸上有些挂不住,她最近似乎是有些游手好闲,整日吃吃喝喝再逛逛,竟觉得日子还没之前充实。 人和鬼啊都一样,闲生事端,她就忍不住想闯一闯冥府的禁地。 “查一个人的底细你应该办得到吧?” 苏兮是问,但心里肯定,若是凡人,孟婆去查生前种种,并不是大事。 “谁呀?” “一个和胡粟心有些关系的人。”苏兮说了那人去世的大致时间,然后又说了名字。 这名字还是鼠妖去查到的,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名。 “这个人啊,我好像有点印象,他没入冥府,他当年死的时候情况特殊,鬼差还没来得及将魂收走,他就自己魂飞魄散了。” “什么?魂飞魄散了?” 温言和苏兮异口同声,凡间若无大事发生,鲜少有人凡人的魂魄会魂飞魄散的。 第261章 鉴心18 孟婆说那人在鬼差去的档口就魂飞魄散了,而且他似乎早就知道了自己的结局,甚至都没有挣扎、求救。 “我后来还好奇去打听过,说是那郎君遇见了一个妖女,那妖女非说是他负了她,日日在郎君的住处滋扰,后来没多久那郎君却是病死了,至于中间出了什么变故,以至于那郎君魂飞魄散,我确实没问出来。” 她当时的好奇只是一时的,过去就过去了,可不如苏兮这般追根究底。 “得了,看来还得去问本人。”苏兮给孟婆倒了杯酒,与她对饮一杯。 孟婆觉得这酒好,就是比孟婆汤差了点。 苏兮闻言差点吐她一脸口水,她虽然白日里不记得自己喝过什么孟婆汤,但此时是想得起的,那味道可真不怎么样。 “喝你的,过了今日,你就是想喝也喝不到了。” 苏兮再给孟婆倒一杯,“我和温言试过了,除了我们二人在,浮月楼仍是不可入外人,你也知道,我如今可只有夜里才是我,白日里则是苏氏苏九娘。” “我知道,我跟司命星君打听过,苏氏苏九娘这一生还算不错,嫁温家四郎为妻,而后育有两子两女,这一世与夫君携手终老。” 孟婆把司命星君同她讲的统统转达给苏兮听,说完还十分八卦地问二人什么时候诞下第一个孩子。 苏兮眼神如刀,她现在是苏兮,并非苏九娘,孟婆说这个话题,难道是为了让她和温言一起尴尬吗? 结果温言却若有所思点点头,“这事是该提上日程。” 苏兮:?? 孟婆顿时抚掌大笑,“好好好,有志气,反正她只有夜里才是苏兮,白日里还是你的妻,这事儿我看行。” “突然就想去冥府走一遭。” “你现下又没工夫。”孟婆摇头,苏兮眼下想去冥府怕是不行。 “眼下是不行,但不代表我这一世完满后不能去,没关系,咱们来日方长嘛。” 苏兮笑得人畜无害,但看着孟婆的眼神那就是威胁。 孟婆到底还是屈服了,她和苏兮虽然同为神族,可她离开神族太多年,哪里能跟苏兮这样的比。 而且... 孟婆都不记得当年是如何离开神族了,时间太久了,但应当是她自愿离开的,也就没理由回去搬救兵和苏兮扳手腕儿。 “算了,我就是开个玩笑,你这怎么成了凡人之后耐心反而变差了。”孟婆悻悻地服软,“得了,你们自己的事,你们自己心里清楚便好。” 说完又似乎觉得不行,凑到苏兮耳边低声嘀咕道:“不过我劝你多想想,别错过了这个机会,别人未必看不出来你心悦于他。” 苏兮刚想张嘴反驳,却在对上温言疑惑的眼神时,到嘴边的话就再也说不出来。 她无法对着这样的人说谎,她连自己什么时候心悦于他都不知道,也许很早之前,早到一起被丢下来,也许很晚,晚到一同将因果树推倒。 孟婆起身笑呵呵地同二人告别,顺道还拿走了桌子上的那半壶酒。 浮月楼里转眼之间就只剩下他们二人,苏兮不知为何有些醉意,不知是孟婆方才那些话的原因,还是今日这酒喝得多了? “离天亮还有一会儿,要再喝一点吗?”温言指了指桌上的酒杯,酒被拿走了,可酒杯尚在,不过是再取一壶酒而已。 “喝一些吧,左右时辰尚早。” 这一夜苏兮和温言在浮月楼中对饮,如同从前一般,只是没了灵鸟的聒噪,也没了那棵大树的花香飘散。 温言觉得,似乎什么都变了。 但看见苏兮,又觉得什么都没变。 只要有她在,浮月楼就还是原先的浮月楼。 到了鼠妖说的那一日子时,苏兮早早便和温言一道去了青龙寺外的林子,这里四下林深而密,即便是藏着一两个人便都无法看见。 黄雀和鼠妖则躲在树上,和不远处树下的温言和苏兮一起,几乎把这里的四面给包围了。 眼见着子时渐近,林外传来脚步声,接着一身僧袍的止心快步走了进来,在中央的空地上转了一圈没见着有人,便搓着手来回走动了几圈。 约莫子时一刻,胡粟心的身影从树林外走来。 止心当即停住脚步,瞬间恢复了往昔自己僧人的沉静模样。 等胡粟心走到跟前,止心朝着她双手合十行了一礼,“今日就做个了断吧,我在寺中做知客僧,不能总这般被你纠缠,否则大觉法师怕是要容不下我了。” “放心吧,过了今日,我再也不会踏进青龙寺。”胡粟心笑得十分好看,一张脸上都是对止心的眷恋,眼睛里更是不曾离开他。 止心即便是不那么细心,也能发现这一情况,何况他还是花丛高手,怎能不知道胡粟心对自己怕是铁了心了。 他心中暗暗高兴,之前因那些破事不得已避入寺庙,这些年来早把他憋坏了,若是能得了眼前这个美娇娘,那是最好不过。 “也好。”止心压住心里的兴奋,故作矜持地颔首说道。 胡粟心笑颜如花地走到止心身边,缓缓依偎到他怀里,“虽然你曾背叛过我,可我一直忘不了你,你死后我便一直在外为你寻找合适的宿主,如今也已经过去一年有余,我想应当差不多了吧。” 她说话的声音极轻,止心听不清她说了什么,于是微微低头问了句。 胡粟心依偎在他怀中摇头,“不是同你说话,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确实不怎么喜欢你私下里的模样,你们太不像了。” 胡粟心说完,将头从止心的怀中移开,往后退了一步。 止心还在享受着美人入怀的温暖,尤其是美人发丝间传来的馨香让人无法自拔,可说话间,美人怎么就退了出去? 他眼神迷离地看着胡粟心,听见她清晰地说出这句话,不由疑惑起来,“什么意思?我们太不像?” “嗯,你们不像。”胡粟心仍旧笑着,看向止心的眼睛里满是爱怜,但又不像是看止心。 第262章 鉴心19 止心原本荡漾的心渐渐平复,看着胡粟心的目光渐渐冷下来。 “你不是真心想让我跟你走?” “自然。” 胡粟心笑得如同一个天真烂漫的孩子,“你的过往我都知道,你觉得我看起来像是个傻子吗?怎么可能在明知你是个什么货色的前提下看上你。” 止心脸上的柔情尽数褪去,目露凶光,“你今日叫我过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为了让他出来,你,已经没用了。” 胡粟心根本不在意止心的变化,眼前这个人无论怎么变,都只是一个温养那人魂魄的容器,在魂魄取出来之前,她不会杀了他的。 “你说什么?!”止心上前一步,试图用自己高大的身躯给予胡粟心压迫感。 胡粟心什么都不说,嘴角的笑始终挂着,眼神中还带着期待。 “贱妇,我是给你脸了吗?敢这般戏耍于我。” 止心扬手就要打,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似乎有些不一样的地方了,他的手不受控制了。 “戏耍你又如何?你不过是我用来温养他魂魄的容器,一个容器而已,不用花费过多心思。” 胡粟心抬手拉住止心的手,慢慢地放下,又慢慢拉着他走到空地中央。 她如同哄骗一个孩子般柔声说道:“乖乖听话站在这里,不过一刻钟便好,我将他请出来就好。” 缓缓放开止心的手,胡粟心回身走到方才来时站的那个位置,也不知从哪儿拿出一把匕首,将自己的掌心划开,一滴滴鲜血便落了下去。 但这些血没有落在地上,而是在半空中颤动,忽而又朝着止心四面飞去,缓缓围出一圈圆。 止心这时候已经无法动弹了,他只能从眼睛里流露出无限的恐惧。 胡粟心慢悠悠地做着这一切,而树上的苏兮和温言已经看明白,也听明白了,胡粟心真正想要鉴心的那个人的魂魄在止心身体里。 今日便是她取走魂魄的最好时机。 “她所爱的那个人就是魂飞魄散的那个,不过看样子没真的散了。” 温言低声同苏兮说话,他说话时吐出的气息拂过苏兮的耳朵,平白让她身上起了一层颤栗。 “也并非全然如此,否则她哪里需要活人温养魂魄。”苏兮微微侧了侧头,她脑子里突然就想起孟婆的那些话,她是心悦温言的,那温言呢? “说的也是。” 温言继续朝下看,此时胡粟心已经摆出了阵法,止心身上那个魂魄渐渐显现在他身前,那个人的模样清俊温雅,和止心完全不同。 他们确实不像的。 另一侧的黄雀伸长了脖子,只是到底站的地方不如苏兮和温言有优势,阵中的人影十分迷糊,看不清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只听见从那处传来胡粟心的声音,“好久不见,不过这次也见不了多久。” 黄雀听不见那魂魄说了什么,只能把脖子伸得更长了。 而苏兮和温言则听得很清楚,那个郎君叫胡粟心为心儿。 “果然是一对。” 苏兮啧啧有声,末了有蹙眉,“你说这两人什么路数?” “我哪儿知道,也许,相爱相杀?” 温言摸着下巴,觉得阵中这两人的情绪都有些太过于平静了。 胡粟心虽然泪眼婆娑,可却没有过激的行为。 而那个郎君更是如此,嘴上虽然对胡粟心十分亲昵,可眼神中没多少情绪波动。 他们似乎都很平静,如同这一次见面只是过往许多年前里的每一次一样,见了就要告别。 与其激动的拥抱倾诉,不如都留给彼此留最好美的面容,和最不会让人动容的平静面容。 “我觉得他们是有故事的。” 鼠妖和黄雀不知何时凑到了跟前,就蹲在苏兮和温言另一侧的树杈上。 苏兮转头看了它一眼,“你这不是废话嘛,都这样了,还能没个故事?” 底下的阵中,就连止心这个倒霉鬼都是一身的故事。 只是止心那些破事没人愿意听,怕污了耳朵。 而胡粟心和那位郎君的故事,苏兮他们已经听了三世的,这一世到底怎么回事,她还没弄清楚。 “今日一见,再见不知何时,心儿莫要愧疚,这不是你的错。” 郎君说话间,阵外突然出现了两道身影,那身影缥缈,一看便知道那不是凡人。 “鬼差都来了?” 黄雀的脖子再一次往前伸,苏兮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别暴露了,我还没听到最热闹的部分呢。” 拉回黄雀,苏兮把耳朵竖得老高,隐约听见底下胡粟心和鬼差的低声对话。 大约是这人早前已经魂飞魄散过一次,这一次好不容易将魂魄给温养得差不多了,即便是要入轮回,也得等到合适的时机。 鬼差的答复很奇怪,说什么时机已经错过了,此生便算完结,她以逆天阵法将郎君魂魄聚集,自己也要受到反噬的。 胡粟心似乎不以为然,就连那个站在阵中的魂魄都似乎早就知道会这么个结局。 郎君只是看上去有些遗憾。 “三世背叛,只换来这一世安稳,却不曾想出此变故。”郎君似乎苦笑了一下,而后朝着胡粟心行了一礼,“我该走了。” 一直十分镇定的胡粟心突然就泪流满面,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我不想让你走,我知道是我错怪了你,我不想让你走。” 胡粟心早就泣不成声,这一句话说得极为艰难,可苏兮还是听清楚了。 不由心中更加好奇,他们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 只是她没能等到热闹看完,鬼差便上前将郎君的魂魄拘走,而胡粟心在收手撤下阵法的一瞬,肉身随即失去生机,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不过眨眼间,树林便又重新只是树林,除了前来看热闹的苏兮等人,就只剩下止心这一个活人了。 见此情景,苏兮恨不能立刻下去把胡粟心的魂魄揪住问问。 然后上天像是听到了她的心声,胡粟心的魂魄突然爆发出一阵不同寻常的光芒,那样子,分明是蕴含了星辰之力。 “心月狐?” 苏兮当即从树上跳下去,两指并拢点在魂魄离体的胡粟心眉间,刹那她怀中的鉴心便将星辰之力尽数吸纳。 苏兮收回鉴心,深深地看了眼倒在地上的胡粟心,最后她到底是没用上鉴心。 第263章 照水花妖1 枝上花,花下人,可怜颜色俱青春。 长安西城照水巷有一座繁花似锦的园子,巷子许多住户都不知道里头住的是什么人家,只偶尔见过一个身姿窈窕的美貌女郎出入。 漓渚就是那个美貌女郎。 一百多年前她被罚下仙界,除了不能回家外,每到月圆之时还得遭受荆棘花藤嗜血之苦,只为了给那个被她踹下莲池的帝妃续命。 “我告诉你,不可能,老娘一百多年前就敢踹她,要道歉也不会等这一百多年,让她趁早死了这条心。” 漓渚听到门外有动静,且感觉不像是个凡人,便以为又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被丢下来寻她晦气,当即便火冒三丈。 “店家在说什么?” 漓渚听见是个小娘子的声音,先是一愣,快速从花架后探出头来,眼前先是被一片酡颜之色弥漫,而后便是那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声音这么好听,怎的长相如此一般? 漓渚想着,换上一副笑脸问道:“女郎是想买花?” 眼前的小娘子梳着妇人的发髻,显然是已经成亲了,只是从体态上,显然未曾育有子嗣。 “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容易养活的花,我这人比较笨拙,家中许多花草都被我给养死了,看着十分可惜,所以...” “我明白了,女郎请到这边来选,这一排架子上的花草都十分容易养活,即便是十数日不照看,也一样可以活得很好。” 漓渚觉得眼前这女郎虽然样貌没什么印象,但周身气质却十分熟悉,像是许多年前在哪里遇见过。 她想起那个叫苏兮的小娘子,有着一张颠倒众生的绝美容颜,还有一座让人心生向往又无法靠近的浮月楼。 她当年在天宫时就听那些仙娥说起过,很早之前天宫有不长眼的东西去招惹过这位小娘子,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听说最后连仙籍都没保住,怎么上的天,就又怎么下去了。 突然想起苏兮,她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在花架前挑花的女郎,怎么越看越觉得这女郎跟苏兮周身气质这么相像。 “敢问女郎是哪家娘子?” 漓渚不是凡间的人,有些规矩自然也就没那么清楚,何况她这百余年来就只是下来体验闲散神仙的闲散日子,更是没心思去揣摩凡间的规矩。 所以即便这般问是很唐突的,漓渚还是问了出来。 “我是苏氏九娘,温家四郎是我夫君。” 苏兮以为这是送花时需要问的,便说得比较清楚。 话音落下,她看见方才漫不经心的花肆店主突然愣住了,然后开始上下打量她。 “我可有什么不妥?”苏兮蹙眉问道。 她今日出门得急,确实没有好好梳妆,该不会是乱了仪容吧。 “没有没有,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个故人,她叫苏兮,住在通轨坊。” 漓渚说这话的时候仔细盯着苏九娘,看她究竟是什么反应。 “苏兮?竟和我是一个名字,不过我听闻通轨坊人烟稀少,时有猛兽出没,怎的还会有人家住在那边?” 漓渚没从苏九娘的脸上看出任何不一样,她甚至觉得能有一个和自己同名同姓的女郎是件惊奇的事情。 “哦,通轨坊有一处还住着人,倒是没有什么猛兽过去侵扰,反倒清静。” “哦,原来是别院,那倒是不错的选择。” 苏九娘抬手摸了摸一盆颜色看上去十分好看的植物,她叫不出这东西的名字,但觉得这般翠绿翠绿的小盆花卉,比家里的好看。 “喜欢它吗?”漓渚见苏九娘爱不释手的模样,笑着问了句。 “嗯,这个叫什么?”苏九娘想知道这东西适不适合放在室内。 “薰华草,早晨开花傍晚凋谢,不过今日它闹脾气,从早晨就没开花,估摸着傍晚也用不着凋谢了。” 漓渚说着抬手在那株花的叶子上点了几下,似乎是在说它心眼儿小。 苏九娘迷惑,这花还会生气? 不过早晨开了傍晚凋谢,她想了想,还是决定把它买下来。 “除了这个,店主帮着配一些吧。”苏九娘被这间花肆里的花弄得眼花缭乱,她从前去的那几家花肆,尽管也有许多样的花草,但多数都是见过的,和这家不同。 这间花肆里的花很稀奇。 “苏娘子是想往哪儿种?院中还是屋中?” 漓渚笑眯眯地问她,她算是弄明白了,眼前人确实是个凡人,但在身体里的却不是凡人的魂魄。 她就说自己方才不会弄错,分明没有凡人的气息,怎的进来的就是个凡人。 原来是那位的轮回转世。 肉身不是原先的肉身,但神魂上的气息怎么都不会错。 勤快地帮着苏九娘配了些花草,一共十二样,都堆在花肆前。 “敢问苏娘子如何带回去?” 漓渚一双眼睛看着苏九娘,苏九娘一双眼睛看着她。 后者也有疑问,寻常花肆都可以送上门去,为什么这家不行? “这,要不晚些时候我让人来取。” “也好。” 苏九娘最后只抱了那盆熏华草走,跟在身旁的女婢想要接手,苏九娘都没有答应。 温言是在回家的时候才知晓她去西市寻了家花肆买花草,就顺口问了是哪家。 “就是一条叫照水巷里的花肆,里头不大,但花草种类颇多。” “哦,是那家啊,那家花肆旁边的园子也是店主的。” “什么?”苏九娘瞪大了眼睛,她没仔细看旁边的园子,但一眼扫过去也知道那园子不小。 “嗯,着人去了吗?” 温言知道照水巷花肆里的花草都不负责送,九娘过去绝不会仅仅只买了这一盆。 “啊?哦,叫人去搬回来了,算算时辰也差不多要回来了。” 苏九娘抿着唇,良久才显示鼓起勇气般问道:“四郎如何知道那家花肆不送花草?” “从前去过,想买花,但店主说不送,我就没买了。” 温言本想说想买花给你,只是对上苏九娘的眼神,硬生生换了说词,眼前还不是苏醒的苏兮,多说怕引起她误会。 第264章 照水花妖2 等仆役将花草搬回来,温言便和苏兮一起将需要放在屋中的都摆好,外面那些则由小厮和仆役们种到了院中。 这一切忙完,眼见着天色渐暗,温言便将院中的人都驱散了。 回到屋中,温言拉着苏九娘坐在桌前喝茶,问她今日怎的没去温夫人处? “夫人大约觉得我愚笨吧,只几日便有些不耐烦了,左右我们二人谁也...” 苏九娘话说到这里,突然就打住了,想了想才说道:“谁也不想劳烦谁,夫人便吩咐我没事多看看,先把自己院子里管好。” 温言微微眯眼笑起来,九娘方才是先说谁也不想看见谁吧。 “如此也好,怪不得你突然去西市买花。” 苏九娘歪头一笑,虽然面容平平无奇,但这笑却没来由感染人心,让人跟着高兴起来。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外间便彻底黑了。 温言看着眼前人动作一顿,温润的眼神突然变得清冷,而后又恢复成透亮,不染一丝尘埃。 “你知道你今日去了哪里吗?”温言问道。 “哪里?左右不过是去那老妖婆处受气去了。”苏兮对苏九娘到温夫人跟前学管家一事不怎么喜欢,只是凡人有凡人的规矩,左右她眼不见心不烦算了。 温言摇头,“你去照水巷花肆,还买了这许多花草回来。” 他指了指放在小几上的一盆熏华草,凡间寻常哪里会有这种花草。 “是她?” “是啊,她又回长安了。” 二人口中说的便是照水巷花肆的店主漓渚,她原本是洪荒与凡界隔开时不小心落入凡界的一株照水花,后来在凡间许多年,竟也修出了花灵,因着是洪荒来的,天宫还给封了花仙。 可惜她性子野,百余年前在天宫惹了祸,被罚入凡间五百年。 那条照水巷,便是困住她的囚笼,漓渚走不出来,很多人也走不进去。 温言觉得,白日里苏九娘能走进去,大约跟她身体里的魂魄乃是神魂有关。 苏兮长叹一声,“我们洪荒出来的,性子都那般直来直往,比不得天宫里的神仙们,花花肠子都能绕着长安好几圈儿。” 当年知道照水花妖被罚入凡间时,苏兮着实来气,那什么天宫中的帝妃本就惹人生厌,被人揍是早晚的事,怎能怪漓渚呢。 “所以?” “这么可怜的花妖,我去看看她吧。” “人家好歹是封了花仙的,起码在这个凡世是花仙。” “说到底还是妖,不过是换个名头唬人罢了。” 苏兮说着起身,甩着袖子往外走,“赶紧去吧,再晚她肯定要唠叨了。” 她今日既然去过照水巷,以照水花妖的敏锐,她一定察觉到她的不同了,说不定这会儿就在花肆门外来回转悠。 苏兮说的不假,漓渚确实在花肆门外转悠,且转悠得十分殷勤,时不时还要伸着脖子朝照水巷外瞧一瞧。 “看什么?”苏兮抬手拍在漓渚肩膀上,把漓渚给吓了一跳。 “真是你?我就说那个苏九娘周身气息同你几乎一模一样,我一定不会弄错。” 漓渚从惊吓中反应过来,扭头抓着苏兮的肩膀不停晃荡。 温言无语,把苏兮从漓渚的手里解救出来,“别这么折腾她,没瞧见我们都只是凡身?” “哦哦,我忘了,怎么样?你们俩现在过得如何?” 她其实是有点好奇,白日里看见苏九娘她还不认得自己,怎么这会儿就完完全全是苏兮以前的姿态了? “正式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妻子。”温言十分郑重地朝漓渚说道。 漓渚瞪大了眼睛,随后又抿唇笑,“早知道你们俩会成为一对,没想到竟然是在凡间,还真是别致的方法。” 后头这一句苏兮听懂了,不过她没反驳,若是在浮月楼,他们俩还不知道什么能发现对方的心意。 话说即便是现在,他们也只是有夫妻的名义,似乎感情一直没什么大进展。 但苏兮心里却觉得,温言既然肯这么折腾自己来帮她渡过成人礼的劫难,他心里是有她的吧。 至于温言,他始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他感觉得到苏兮的眼神有些变化,可他却不敢确定,那就是爱慕。 温言突然就想起凡间有一句话,叫做近乡情怯,他们俩,似乎也是如此吧。 “好了,今晚是来看你的,怎么样?之前不是说不回长安了,怎么又回来了。” 苏兮上下打量漓渚,她还和从前一样,喜欢穿一身绿衣,喜欢戴一朵嫩嫩的牡丹花在头上。 漓渚摊开手,“妥协了,东都那个洛神实在太难缠了,总到照水巷找我麻烦。” 苏兮和温言对视一眼,洛神难缠?这怎么可能? “她怎么找你麻烦了?” 苏兮一边跟着漓渚往花肆里走,一边十分好奇地问道。 “她让我帮她养水草,还非得说我的园子里有池塘,养一些水草应当不会有问题,可我那池塘里都是荷花,里头的花灵有自己的想法,我若真的占了池塘养水草,那一池荷花怕是今后都没有开花的时候了。” 漓渚不明白,洛神怎么会想到让她来养水草,那些水草只要水质不错,不用养也可以长势喜人。 “这倒像是她的性子。”温言嘴角微微抖动,早前去东都便瞧见洛神乔装问水岸边的渔家,可有养水草的方法。 结果反倒被渔家问得一句话答不上来,自此就再也没寻过任何水上行船的人问过。 漓渚本就是花妖,又被天宫封为花仙,统管不少花草,这样的人去了东都,洛神不找上门才怪。 “总之麻烦得很。”漓渚撇嘴,世人都说洛神美好,在她眼里,美好的只是世人想象中的洛神,他们若是知道洛神还有这一面,怕是会惊掉下巴吧。 漓渚一想起来就头疼,摆摆手,“算了,别说这些有的没的,说说你们,有没有偷偷问问孟婆这一世的走向?” “似乎说过。”苏兮有些尴尬,那什么子女之类的走向,她着实不大想知道,如今是神魂在凡身之上,若真是孕育了子嗣,苏兮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265章 照水花妖3 漓渚觉得苏兮的神色有些奇怪,凑到她跟前上下打量。 “看来孟婆说得含糊,要不要我下次见到她帮你问问?”漓渚很想知道这一世他们会如何,整个洪荒不少人都觉得这两人尽管吵吵闹闹,但却是难得般配的一对。 只是这两人似乎一直没什么自觉性。 不过三千多年前下到凡间之后,听闻两人的关系好了许多。 这许多年她被困在天宫,一切不过是从司命星君那里道听途说。 后来被贬下来之后,她又不能走出这里。 漓渚眉眼之间升起了一股淡淡的忧愁,但很快就又被好奇所替代。 “不过想想孟婆确实不可能知道得更多,虽然你们是入凡世轮回,但书写命书的应该是司命星君吧。” 漓渚自顾自嘟囔,完全没在意苏兮越来越尴尬的脸。 “那什么,不用着急,眼下我们需要专注的是旁的事情,至于我们俩人之间,这个我们会自己解决,这一世凡人该是什么都已经注定,若提前知道了,岂不是很没意思?” 苏兮这话漏洞百出,但她觉得漓渚明白她的意思。 果然,漓渚只无奈地耸耸肩,“随便你吧,但愿这一次你们能修成正果,否则这三千多年的苦难可就白受了。” 苏兮干笑一声表示会的。 温言则仔细回忆过往三千多年,似乎苦难的并不是他们啊... 两人的闲话聊完,漓渚就开始问其他问题,似乎这一次苏兮会来,纯粹是为了给她解惑的。 “之前在东都,洛神说长安有星辰之力出现,不会是你们搞的鬼吧。” 她早前从别处打听过,说东方七宿坠入凡间,还说跟某位大人物有关,如今瞧见苏兮和温言的模样,总觉得这所谓的大人物,怕不就是这二位。 “洛神也感觉到了吗?” 苏兮抿唇,果然动静还是闹得太大。 不过洛神都感应到了,怎么洪荒那边还没个消息,心月狐的星辰之力她该怎么处理? “果然,说说呗,怎么回事?” 漓渚一双眼睛扑扇扇的,只差把脸凑到苏兮脸前了。 苏兮想了片刻,这才张嘴说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从洪荒来,想来也是知道我们涂山九尾狐的成人礼。” “知道知道,听闻从前你阿姐的成人礼就很简单。”漓渚说完盯着苏兮,“不会星辰之力跟你的成人礼有关吧?” “聪明,就是如此,且不仅仅是一个心月狐,还有东方七宿的其他几个星辰之力都要。”苏兮顿了顿,一脸无奈,“头一个都这么麻烦,接下来的还不知道如何。” “所以之前到底怎么回事?”漓渚思索再三,涂山九尾的成人礼她没办法,但听一听其他人的八卦还是可以的。 “心月狐的星辰之力进入了凡人之躯,不过最后被我送出的鉴心吸纳其中了。” 苏兮一想到这个,就想到胡粟心到最后都没用鉴心,是因为愧疚还是别的原因? 不过话说回来,两个人到底怎么回事,她都还没有时间找司命问一问。 也不知道老天是不是对苏兮特别好,她才想到司命,照水巷外就走来一人,赫然就是该在九重天上的司命星君。 “漓渚!你是不是又闯祸了?洛神的洛河你也敢糟蹋,你不怕她千里迢迢追杀你啊!” 司命扯着嗓子喊,反正照水巷里只有漓渚,外间也听不到。 漓渚嘴角微微抖了抖,面对苏兮和温言突然转过来的目光,干笑着一溜烟儿跑出了花肆。 不多时两人走进来,可以看见司命星君脸上还有余怒未消。 “司命,好巧啊。”苏兮抬手冲司命星君挥了挥,一脸的笑意。 司命则僵硬地笑了笑,“好巧,我今日就是来找漓渚的,现下又突然觉得不是什么大事,那什么,我就先走了,几位慢聊。” 司命才一转身,就见温言斜倚在门口,同样笑眯眯地看着他,竟然颇有几分苏兮那种皮笑肉不笑的样子。 “你们这是,夫唱妇随了?”司命小声嘀咕一句,换来苏兮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说说吧,胡粟心是怎么回事?” 一听苏兮问的是胡粟心,司命星君顿时支棱起脑袋来,幸好不是问他们在凡间这一世的遭遇。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之前两人在天宫和人有些过节,然后这次历劫就被人摆了一道,原本是要经过三世背叛才修来一世正果,却在二人即将相知相惜的档口被心月狐的星辰之力给搅乱了,胡粟心恢复三世记忆,自然不会再轻易与他成婚,倒是没想到那郎君那么刚毅,愿意以命表达自己的真心,我更没想到胡粟心竟然还跑去浮月楼求了鉴心。” “求是求了,但她到最后都没用。”温言低声说了一句。 司命沉吟一声,“应该是愿意相信了,可惜白白浪费了这一世相守。” “那他们二人如今怎么样?”漓渚听得认真,忍不住问了一句。 “尘归尘,土归土,历劫是历劫,回去之后还是各自守着自己的责任,不过听闻两人都受了伤,看着不轻呢。” 苏兮不语,那日阵法本就消耗自身,再者那郎君是经历过一次魂飞魄散的,虽然不是真的,但肯定受了不小创伤,否则胡粟心也不会将他的魂魄放在止心身上温养。 “总归是害了一条人命,有这后果也不算过分。” 良久苏兮才说了这么一句。 司命点头,“谁说不是呢,幸好那人寿数本就该尽了,跟在他身后的冤魂好几个,最小的不过刚刚会爬,被那几个缠上,早晚也是个死。” “会爬?”温言奇怪,当初不是说那女郎怀着孩子就死了吗? “是啊,好几个女郎为了他一尸两命,带着孩子的那个是他发妻,孩子才刚刚一岁而已,就被止心刺激的吊死在了家中,孩子那么小,什么都不知道,活活饿死在屋中了。” 苏兮眼睛眯起,寒光一闪而过,止心确实该死,原本以为他们所知已经是令人发指,却不曾想,才只是冰山一角。 第266章 照水花妖4 解了心中疑惑,苏兮便问起司命知不知道其余六个星辰之力在哪儿。 司命这次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拜托,这可是事关涂山九尾的成人礼,即便是天宫中知晓此事的也不过这个数,你还指望我能知道得多详细?” 苏兮看了眼司命伸出的三根手指,心想除了司命外,天帝肯定是知道的,在剩下的便是作为星宿之主的那位了。 “说的也是,我不该指望你。” 苏兮斜了司命一眼,该知道的知道得不详细,不该知道的倒是十分清楚。 “对了,你方才不是说下来找漓渚的吗?找她什么事?”苏兮问的直接,漓渚压根不在意司命当着他们的面说,甚至还附和着点头。 司命犹豫了一下,被温言在身后戳了脊梁,立刻想起许多年前被他吊在曲江池上的糟糕画面,当即张嘴说道:“关于星辰之力的。” 一句话,在场的都愣住了。 漓渚想,这件事跟她有什么关系?她从始至终就只是一个花妖,要说特殊点,就是从洪荒掉下来的花妖,还被天宫封了仙。 别的哪点跟星辰之力有关了? 温言和苏兮则想的是,果然照水花妖迁回长安和他们遇见不是意外。 “我反正只是听说,所以就下来找漓渚说说,她可是我在天宫为数不多的老友之一,若此事真牵扯到她,提前告知起码不会那么慌张。” 苏兮点头,然后上下打量漓渚的花肆,没发现什么不一样的地方,甚至连墙角那株花树都跟许多年前一样的摆放方式。 “没看出来?”司命见苏兮左顾右盼,就知道她在仔细感知,可惜被投入凡间的时候把仙力都压制得所剩无几。 “想来不会被我等发现,否则岂不是太容易了。” 苏兮心里知道,从胡粟心开始就晓得,星辰之力不是那么容易被发现的。 要不是胡粟心到最后放弃了自己的生命,苏兮也不会看见藏在她身体里的星辰之力。 想到这里,苏兮又有些不确定起来,鉴心吸纳了星辰之力,然后到底该怎么处理? 她现在没办法召唤水镜,更没办法在东皇不联系她的时候去找他。 “你知道就好,反正这次这件事搞得神神秘秘的,听说连天帝都是收到了来自洪荒的神谕,不过你也知道,我这里的消息,除了命书上我自己写的,十有八九都是猜测居多。” 司命老神在在的,可把漓渚给愁坏了。 她方才才听说了胡粟心的事情,要是她自己也被星辰之力附着,那结局不会也那么惨吧。 苏兮安慰她,“放心,再怎么说咱们也是老友了,实在不行,我琢磨个法子找一找你身上有没有,要真有,我给取出来就行,你就该被囚着还囚着,这日子多舒服呢。” 漓渚眼神如刀,恶狠狠地看着苏兮咆哮,“什么叫日子舒服呢?” 苏兮眨巴着眼睛,司命赶紧出来解释道:“那什么,漓渚怎么说也是得罪了那位,除了被罚下凡间外,每到月圆之日更遭受荆棘花藤嗜血之苦,用以为那位帝妃续命。” 其实说什么续命,根本就是折腾人。 那好歹也是帝妃,只是被踹下莲池而已,能要得了她的命? 不过谁叫人家是帝妃,就算是明里折腾人,谁也不敢说什么。 何况漓渚原本是照水花妖,她被封为花仙本就很多人不服。 大家都觉得不就是个洪荒出来的小小花妖,凭什么什么功绩都没有,就能成为花仙。 漓渚自己其实也这么认为,不过追根究底,她是觉得当花妖比当神仙好,天宫里的破规矩太多了,让人生厌得多。 那日在莲池上她本不打算跟帝妃计较,反正她找她麻烦也是一两天,但就是因为对规矩的不耐烦,这才使得她没能收住性子。 于是就有了如今自己这倒霉模样。 苏兮听完咧着嘴一脸的无语,怎么感觉这帝妃的行事作风,细算起来还不如魔族来的磊落。 虽然这千百年来,她和温言也没见过几个魔族。 “行了,知道你辛苦,不过下次月圆我一定来,我都没见过那什么劳什子的刑罚,看看比洪荒的哪个好。” 苏兮拍了拍漓渚的肩膀,后者一脸愤怒。 “我觉得既然司命都来了,大概率星辰之力已经到了照水巷,但漓渚没有发觉。”温言适时的出来说话。 他觉得,以漓渚这时吃人的眼神,她八成在琢磨着跟如今的苏兮打一架的代价。 别人不知道,温言是知道的,苏兮打不了架,这是具凡人的身躯,一旦受到损伤,这次的历劫可就全完了。 “我觉得是。”司命也跟着附和。 他就是觉得这个时机这个地点,苏兮突然遇上了漓渚,想来是有什么必然的关系吧。 “哦,是吗?”漓渚知道两人在想什么,她是想跟苏兮打一架,可她也很清楚,趁人之危不是好人。 她即便是个妖,也是要遵守道德底线的。 何况他们说的事情关系到自己,漓渚觉得自己该参与进去。 “那我怎么办?”她只能待在照水巷花肆中,一旦走出去,哪怕只是一步,花肆后头屋中的那些荆棘花藤就会将她拖回去。 漓渚不是没试过,但每次都会被折腾得半死,几次下来,她就学乖了。 “不怎么办,就在照水巷待着,如果最近有什么让你觉得奇怪的事情,一定要给温言捎个信去。” 苏兮想了又想,觉得自己是一个不靠谱的,白日里只能是苏九娘,连漓渚是谁都不记得,帮不了她什么。 但温言不同,他除了被压制了神力,似乎也没什么影响。 “好,我知道了。” 几人临走时,漓渚拿出了几壶酒,小的那个递给了苏兮,大的那个递给了司命。 苏兮不乐意,“凭什么他一个人比我们两个人的酒还多?” “那是司命爱喝的桃花酿,你们又不喜欢,再说了,你手里的可是我从洪荒求来的,也就那一次机会,你要嫌弃,那还给我。” 漓渚说着要夺回来,被苏兮一拂袖扑了个空。 看着空荡荡的照水巷,漓渚脸上突然浮现出得意的笑来。 第267章 照水花妖5 回到温家时辰尚早,苏兮便拉着温言一起坐在屋中喝漓渚给的酒。 她打开闻了闻,觉得这酒味道绵软悠长,但她好像在洪荒没有喝过,甚至都不记得谁家的酒是这个味道。 “不是平常的那种酒?”温言接过来也闻了闻,随后拿出两只杯子,他自己一杯,又给苏兮倒上一杯。 “不是,青丘的狐族都喜欢酒,几乎整个洪荒的酒都喝过,却不曾记得有这样的酒。” 可漓渚说是从洪荒来的,难道是自己走的这些年,洪荒那位大神又酿出的新品种? 这边两人举杯畅饮,那边照水巷口,司命突然想到了什么,又转身走了回去。 彼时漓渚还没进花肆,见他回来,不由疑惑。 “我就问一句,方才那酒不会是...”司命没把话说完。 从前天宫有一种酒,说是自洪荒得的方子,然后在天宫流行了一阵,可后来就出事了,因为这酒喝完之后神仙也会迷醉,折腾漓渚的那位帝妃就是靠着那酒成了天帝的帝妃。 这在天宫算是一桩丑闻,知道的神仙不多,加之时间过去太久,如今知道的就更少了。 司命方才就觉得漓渚的神情不对,一脸的奸计得逞,还有那酒壶,他总觉得看着眼熟。 “嘘,心知肚明就行,别往外说,左右他们如今是夫妻,没事没事。”漓渚觉得这事儿看破不说破最好。 司命扶额,“你想过事后该怎么处理没有?” 苏兮和温言哪一个像是好说话的主儿?到时候万一真闹起来,司命可不敢帮忙。 漓渚根本不在意,她早想好了,这俩人别别扭扭这么多年,瞎子都看出来是郎情妾意的好事,偏就成不了,如今她肯舍己为人,温言起码一定不会怪她。 “放心吧,现下天色尚早,晚些时候天亮了,事情往苏九娘身上一推就成,我觉得温郎君比我等通透,他会明白我的良苦用心的。” 漓渚伸了个懒腰,冲着司命摆摆手,转身回了花肆。 看着大门砰的一声关上,司命呆立良久才无奈地出了照水巷。 行吧,都已经这样了,他这时候去劝,怕是得牵连自己。 既然如此,那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不知道好了。 不过这一世两人是有孩子的,总这么一个被窝里聊天也不是个事儿。 喝酒的两人哪里知道这么多,刚开始几杯下去觉得还挺不错,酒的味道好极了。 但渐渐的温言觉出不对来,倒不是他自己哪里不对,而是觉得苏兮看自己的眼神变了。 他下意识朝窗外看了看,天还黑着,还没天亮,眼前人还是苏兮,并不是苏九娘。 “怎么了?”温言一句话问出口,苏兮猛然扑到了怀中,柔软的双唇不偏不倚叠在他双唇上。 这一变故让他再次愣住了,本能想去将苏兮扶起来,想看看她是不是喝醉了。 可心里却是知道的,苏兮的酒量惊人,断然不会这几杯就意乱情迷成这样。 只是不等温言去扶人,苏兮的手按在了他后脑勺上,似乎不满意温言的毫无反应。 这下温言哪里守得住,他本就喜欢苏兮,这些年只是没能倾诉而已,他每每强迫自己把苏兮当个孩子一般宠溺,但他自己心里清楚,他是爱慕苏兮的。 今日漓渚那番话他听着,也仔细观察着苏兮,他觉得苏兮心中有他,只是他们谁都没第一个开口而已。 尤其是现在美人在怀,还这般主动,温言哪里还能拒绝。 尽管他知道也许是因为酒的问题,可他不想放过她。 温言将苏兮推开,看着她双颊微红,一双眼睛柔媚勾人,双唇更是因为方才的用力显得更加娇艳欲滴。 “你看清我是谁了吗?”温言喑哑着嗓音问她。 苏兮蹙眉,“温言啊,你不喜欢我吗?” “喜欢,我喜欢。”温言几乎是下意识的回答,生怕苏兮误会了自己的喜欢,这是许多年的喜欢了。 “那就是你了。”苏兮说着又要扑上来,温言却没给她机会。 温言将人一把抱起,快步走到床榻前将她轻轻放上去,“罢了,即便如此我也不能趁人之危,你好好睡一觉,醒来就没事了。” 他伸手拉过被子,却被苏兮一把拽到了床榻上,“啰嗦!” 这一夜锦被之下两人纠缠着,一侧的幔帐一直飘摇到了天光微亮才停息。 而当苏兮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她愣住了,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的脸,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四郎?” 瞧见温言睫毛微微颤动,接着缓缓睁开眼,有些迷蒙的看着自己,苏兮忍不住轻轻唤了他一声。 “嗯?”温言没意识到此刻已经不是那个苏兮,而是苏氏苏九娘,翻身还将人揽在了怀中,将她光滑的肩膀遮进了锦被中。 苏九娘整个人先是一僵,随后慢慢柔软下来,昨夜到底怎么回事,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不过透过四郎的颈侧看见了桌子上的酒壶,想来是昨夜他们喝酒了吧。 温言这时候也清醒过来,但他没有放手,而是拥着苏九娘良久才说道:“今日无事,我们去曲江池走走?” 苏九娘哪里会拒绝,十分温顺地点头说好。 待二人起身收拾好,屋外的女婢已经候了多时了。 寻常女婢多看两眼苏九娘,她都只是淡淡的看回去,今日却有些娇羞的别过脸去。 方才收拾床榻,昨夜一夜风流,竟闹得那么... 苏九娘不敢再想下去,脸上火辣辣的一片,如同两片朝霞飞到了脸上。 温言只眼睛带笑地牵着她出门,今日曲江池有诗会,想来会热闹许多。 照水巷花肆,漓渚听着飞回来的蝴蝶同自己说着今日见闻,当听见温言带着苏九娘去了曲江池,一路上手都不曾松开过,她就知道自己不会被人秋后算账了。 “哎呀,神清气爽,可惜不能亲眼看看,唉,这该死的照水巷!”漓渚一想到后院的荆棘花藤,脑门上就充满了青筋。 早晚有一天,她要把那些该死的花藤都烧了。 第268章 照水花妖6 元和七年,唐皇室继那位册封不久的太子病死后,再一次册立了新的太子。 而令人觉得讽刺的是,这位太子的母族郭氏曾对唐皇室有再造之恩,可现如今的郭氏却只想着争权。 郭贵妃因初次立太子一事便显露锋芒,如今自己的儿子成了太子,自然是更加得意扬扬。 一时间郭氏竟比从前更加风光了几分。 西市照水巷花肆里,漓渚小心翼翼地看着端坐在跟前的苏兮,再看看她微微隆起的肚子。 “你来我这里是有什么事吗?”漓渚将茶换成了水,清泉水,千里迢迢让黄雀帮忙去弄的,花了不少钱的。 苏兮抚着自己的肚子,她也不知道自己该来找漓渚做什么,这三四年间,她总会过些是时日就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恢复成白日里的苏九娘的。 直到后来某一日,刚苏醒不过一刻钟的她有些泛酸,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被人算计了这么长时间。 这也就罢了,竟然还有了孩子。 如今四个月过去,她完全知道该拿这孩子怎么办。 更不知道,原来孟婆说他们这一世育有两子两女竟是这么来的? “你要害死我们了知道不?”苏兮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对着漓渚就是一顿吼。 漓渚觉得自己的头发微微有些凌乱,抬手将自己鬓边的碎发拂了拂,咽了口口水问道:“此话怎讲?” 苏兮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是谁?” “涂山九尾,苏兮啊。”漓渚觉得自己很老实。 “那我现在嫁给了谁?”苏兮再问,不过看见漓渚那老实巴交的模样,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东皇分身,温言啊。”漓渚更老实了。 可是她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们现在不都是凡人嘛,凡人成亲难道不是为了生孩子? “哟,你还记得呢,那我们出身神族也还记得咯?” 苏兮被漓渚那一脸有什么问题给弄得气极反笑起来。 “记得啊,还记得...” 话说到一半,漓渚突然就僵住了。 良久才不确定地问道:“所以你的身体,不行?” “你说呢?我们可都是神魂,即便是放在凡人的肉身之中,也是神魂,如今我竟然有了孩子,压制着我神魂神力的封印还能撑多久?” 苏兮也是再三跟洪荒那边确定后,才终于悲催地发现,自己没辙了。 孩子肯定是不能拿的,苏家不同意,温家也不同意,她和温言认真促膝长谈了一夜,结果也是不行。 可要生下这孩子,这具凡人的身躯根本不可能。 这孩子怎么说也是涂山九尾和东皇分身的后代,到时候出生还指不定闹出多大的幺蛾子。 漓渚慢慢蹲在了地上,双手揪住自己的耳朵,十分委屈地说道:“我当时只是想着撮合一下你们,分明郎有情妾有意的,我是为你们着急,没想到会闹成这样。” “我谢谢你?”苏兮一双眼睛瞪得如同铃铛。 “不用了,但这事儿可不可以不怪我?” 漓渚没想到几年都没事,怎么突然之间就有了孩子了。 “你觉得呢?”苏兮起身,手下意识覆在肚子上,“我是没办法了,要真是不行,我就来你这照水巷生。” “我觉得可以。”漓渚眼睛一亮,她还没见过凡人产子,不知道是什么模样。 苏兮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到时候把你这破地方给毁了你才高兴吧。” 漓渚抿着唇,心里却拼命点头。 走出照水巷,温言就站在外面。 夜色漆黑如墨,他却能清晰地看见苏兮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 “何苦吓她。”温言十分自然地扶住苏兮的手臂,搀扶着她往前走。 “我不是吓她,虽然冥府说可以解决,但换回原本的身体,这一世的历劫还算数吗?”她不想把时间拖得太久,这许多年温言一直陪她在尘世游走,难道往后还要如此吗? 苏兮不想,尤其是如今这局面,她和温言便是不喜欢彼此也是夫妻了,货真价实的那种。 何况还彼此喜欢。 “我问过东皇,他老人家说封了神力便可,否则神力干扰世间因果,怕是要渡不过去了。” 温言小心地帮苏兮将耳朵旁一缕掉下来的头发别到后头,心知方才她一定气急败坏了。 “左右没有别的办法了,让冥王准备着吧。” 换回神躯需要一个契机,她方才说在照水巷产子并非一时气话,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她这凡人的身体只能撑到那一刻,而换回神躯的时间不会超过一炷香,如果错过了,那就是一尸两命。 到时候她还需要靠着那一瞬间的神力出现来将孩子的神魂抽出,好让产下的孩子能安稳活在凡间。 那一刻要做的事情太多又太重要,苏兮免不了要忧心的。 “我会在你身边,如果不行,我会帮你,不惜一切代价。”温言觉得这件事是他的错,他陷入了拥有苏兮的美梦中,无法自拔。 如果不是这样,苏兮不会需要去面对这样的危险。 “温言,我一直想问你,你究竟喜欢我什么?又是从什么时候喜欢的?” 这是苏兮第一次问出这种话,她心里有个声音说她一早就想知道,但脑子里却给自己找理由,这话都是为了孩子才问的。 “你我打架的时候,我其实...” 温言犹豫了一下,见苏兮看着自己,于是叹了口气说下去,“我其实早知道自己跟你到凡间做什么,东皇和狐王从一开始就告诉我了,只是在出洪荒的时候将这段记忆抹除,若非推倒因果树,我永远不会记起那一段。” 狐王和东皇早就算准了有朝一日他会重新陷入对苏兮的情感中,甚至不惜将自己守护的因果树推倒。 只有他们自己不知道,这么多年相知相伴,却连彼此的心意都不敢表露,甚至到凡间都成了夫妻,圆了房,仍是故作伙伴般的相处。 漓渚的做法虽然简单粗暴,却是打破了他们之间的窗户纸,如今温言不想再隐忍、隐瞒,他希望苏兮知道自己是真心实意的。 第269章 照水花妖7 苏兮对温言的说辞十分诧异,她以为自己对温言动心已经算是早的了,可跟温言一比,她竟然这么后知后觉。 她垂下头缓步往前走,夜里的长安城格外安静,安静的都能听到虫鸣鸟叫声。 温言也很安静,他不知道苏兮会是什么反应,他只觉得现下自己十分忐忑,竟有种心神不宁、不知所措的危机感。 “如今已经这样了,就先这样吧,一切等我们重回洪荒再说。” 苏兮想了许久,才终于声音闷闷地说了这样一句话。 温言先是一愣,而后肩膀松垮下来,这是将就自己的意思吗? 眼下这情况,她确实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她该不会是在怪自己吧。 温言沉闷地嗯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愧疚。 苏兮抬脚就在他小腿上来了一下,“做什么?我都已经说得这么明白了,你还不满意?” “啊?”温言还有些傻愣愣的。 苏兮不悦地瞪了他一眼,“非得和你一样说清楚才行?我如今都这样了,我还能跑了不成?” 说完,苏兮气鼓鼓地大步往前走。 温言下意识去护住她小心走路,脑子一时还没转过来弯儿,良久才突然眼睛一亮,眼神炽热地看着苏兮,几乎要把苏兮给烧化了。 “看着我做什么?现在又没有从前美。”苏兮没好气地别过脑袋去。 “在我眼里你什么时候都是最美的。”温言笑呵呵的,如同得了世上最甜的蜜一般。 两人在月光下渐行渐远,身后的影子则越来越近。 接下来许多夜晚中,苏兮都会到照水巷和漓渚聊聊。 有时候顺回去一盆花,有时候待在那里一晚上只为了喝个茶。 总之漓渚就得跟伺候大爷一样伺候她,连一句怨言都不能有。 而温家和苏家对于苏兮有了身子这件事态度完全不同。 苏家多少还能看出点喜气,而温家由于温夫人的缘故,整个宅子里没人敢多提一句苏兮有身孕的事。 “她怎么就有了呢?我入温家这么多年,连一点动静都没有,为什么她就有了?” 温夫人死死拽着自己的袖子,一脸的咬牙切齿。 “九娘到家中也有几年了,今年才...” “废话,这还用你说,我能不知道嘛。”温夫人有些烦躁。 前几年见苏兮跟自己一样,她心里还觉得快意,觉得既然她不能为温家留后,那绝不绝的跟她关系也不大。 可没承想这才几年,苏兮竟然有了温家的孩子。 这让温夫人有些坐立不安,阿郎年岁渐长,温家这几个孩子跟她关系又不睦,长此以往,这温家哪里还有她的立足之地。 “不行,我不能...” 温夫人说着,起身就要往外走,她打算去探探阿郎口风,若真到了那一日,阿郎会不会为她做打算。 可温夫人才站起来,突然觉得一阵眩晕,忙扶着女婢的手重新坐了下来。 “怎么回事?这几日怎么如此不爽利。”温夫人心情烦躁,加之身体上的不适,她越发心浮气躁了。 女婢忙关切地问她是否要延请医师到家中看看。 温夫人一想到家里这乱糟糟的还要自己处理,要真是病倒了,那这管家之事可不就名正言顺的要交给那小贱人了。 “赶紧去,莫要耽搁了。” 打发走女婢,温夫人撑着脑袋在桌前假寐了片刻,脑子里乱糟糟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刻钟后,女婢拉着气喘吁吁的医师回来了,一进门那医师就只顾着喘气,连问都不问一句。 还是温夫人自己听到动静睁开了眼,看见医师这般模样,想来方才没少被女婢催着跑。 “劳烦医师跑一趟,我最近身子不爽利,还总是眩晕,不知究竟是何缘故?” 医师这会儿也把气喘匀了,上前一步行礼,“待请过脉再说。” 温夫人只觉得是自己这些年心神不宁才会如此,也不是什么大事,医师看过之后无非是给开些温补的方子罢了。 没想到请过脉之后,医师竟然满脸喜色地同她恭喜。 “喜从何来?”温夫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一句话出口,突然就意识到了什么,一下子就站了起来,“莫不是...” 她一脸希冀地看着医师,医师笑呵呵的点头,“夫人这是有了身子了,粗略算起来,也不过才两个月,定要注意些身子,莫要操劳过度啊。” 温夫人一听忙缓缓坐下,那样子,要多小心有多小心。 “好好好。”一连三个好,随后扭头看向只知道傻笑的女婢,轻声呵斥道:“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带医师下去写方子,记得多给医师包一些答谢。” 听见有赏钱拿,医师自然也是十分高兴的,便跟着女婢离开。 温言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到了入夜,他对面坐着苏兮,一边听他说一边笑。 温夫人这些年一直没有孩子,都是温言从中作梗,如今却突然收手了,苏兮一向就知道为什么。 “想不到温四郎这般为为妻的着想,为妻真是感激涕零。”苏兮拿起一颗圆润晶莹的葡萄放进嘴里,一边嚼一边示意温言将苹果削一削。 “她自己有了身子,自然就不会来打扰你,左右这是温家,一世过后咱们就要离开,总不能真让人家绝后了。” 温言听话地拿起苹果,把自己的想法告诉苏兮。 “哪能呢,温家不是还有其他郎君,再说了,我肚子里的孩子只要将神魂拿走便也是普通的凡人,将来也是要在温家继续活下去的。” 只是苏兮还不知道,如果将神魂抽走,对这孩子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说的也是,孟婆说我们孩子不少,想来足够让温家延续下去。”温言很高兴,在洪荒之中,大多数神明的后代都是好几个或者干脆一堆,他和苏兮自然也不能例外。 苏兮则有些发愁,“一个尚且如此艰难,若真的再有,都不知道会惹出什么麻烦来。” 她一想到几个月后要在照水巷换回自己的神躯,就想到这劫难,万一失败了,怎么办? 第270章 照水花妖8 苏兮很担心,温言却不在意,他知道苏兮觉得这三千多年是她连累了他,但如果他甘之如饴的话,这其实也不叫连累吧。 “放心放心,你若不想让它失败,无论如何我也会帮你的。” “你如何帮?” 苏兮相信温言这是实话,可如何帮? “跪求东皇和狐王。” “......” 长安城中的街鼓声渐渐急促,而后层层噤声。 待到大街上再无一个行人的时候,温言和苏兮才慢悠悠的往浮月楼去。 今日他们不打算找漓渚,苏兮想试着找一找东皇,将心中的疑问先问个清楚明白,否则她真的无法安心生产。 推开大门,灵池中的肥鱼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回归,十分欢快地从池中跳了出来。 两人才走进浮月楼,门外就听见有脚步声,转头一看,却见黄雀正一脸欣喜地冲进来,“苏娘子,听说你有身子了?” 黄雀站住脚步,人已经站在了栈桥一侧,和桥上的两人大眼瞪小眼。 然后黄雀目光下移,看见了微微隆起的苏兮的肚子,高兴的抚掌叫好,“我就说嘛,都别别扭扭这么多年了,可该修成正果,何况这一世还如此的名正言顺。” 很早之前阿鸾姑姑就说过,说温言一定是倾慕苏兮的,至于苏兮那个傻子,恐怕都不知道自己心里到底怎么看温言。 后来黄雀经常跟两人来往,也觉得这两人比朋友多了许多亲昵之举,可跟阿鸾姑姑和... 想到这里,黄雀强迫自己打住,那人虽然后来帮了阿鸾姑姑,可说到底阿鸾姑姑也是他伤的,救人本就是分内之事。 总之,苏兮和温言是整个妖集都暗戳戳关注的一对,从前连大妖都跟阿鸾姑姑打赌,说他们以后会不会在一起。 如今他们在一起了,阿鸾姑姑和大妖却都不能立刻知道。 尤其是阿鸾姑姑,沉睡至今未醒。 而大妖又闭关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 本是高兴的事,想着想着黄雀竟然有些伤感。 苏兮见他神情转变,不由眉毛一抬,“我说,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啊?哦,就是恭喜恭喜。” 黄雀脑袋一懵,傻乎乎地看着苏兮的肚子笑。 “多谢多谢。”温言抬手一礼,面上春风得意。 苏兮懒得理会两个幼稚的男人,伸手在灵池上试了试,发现水镜聚不起来,至多也就零散地聚集起一片水雾而已。 果然不行,这具身躯所能使用的神力有限,召唤水镜果然还是太勉强了。 “不行的话就再等等吧。” 温言搂着苏兮的肩膀,轻声安慰她。 黄雀有点看不下去了,摆摆手转身就走,“我还是回去妖集照看酒肆好了,你们不用管我。” 事实上,确实无人管他。 黄雀走后,苏兮盯着灵池中的肥鱼看了许久,突然扭头眼睛亮晶晶地问温言可会做鱼? 结果温言话都没回答,灵池中先是一阵水花翻腾。 苏兮吓了一跳,以为池中的鱼修出了灵性,知道她要满足口腹之欲,准备造反逃离了。 哪知却是一道水镜在栈桥上形成,朦朦胧胧间看见东皇和狐王坐在一起,似乎是在说着什么。 苏兮和温言盯着水镜中的两人看,待人影清晰之后,东皇才和狐王转头看向水镜另一面的他们。 狐王十分高兴,“我涂山终于有后了,你这死丫头竟然比你的姐姐们更早有崽子,可真是意料之外啊。” 苏兮嘴角抖动,低声嘟囔,“我可没看出阿娘你哪里意外了。” 狐王苏绽此刻眉开眼笑,只差跳起来手舞足蹈,意外反正是没什么意外,兴奋倒是满满的兴奋。 东皇还算是淡定,先看了温言一眼,而后清了清嗓子说道:“待苏兮生产之日,你让那小花妖把照水巷关了,谁都不能放进去,以免误伤了旁人,再牵扯出不必要的麻烦来。” 苏兮挑眉,“所以你们一早就知道,既然如此,那你们肯定也知道我想要问什么了?” “自然,你放心吧,有你阿娘我在,必然会保护你,让你顺利将这成人礼的劫数完成,否则岂不是还要再提心吊胆许多年。” 苏绽说着一脸愁苦地拍了拍自己的心口,似乎这些年苏兮在凡世她十分担心一般。 苏兮甚至想冷笑,这三千多年里,除了她主动用水镜找她,这位亲爱的阿娘甚至都不曾主动联系过她一回。 不过为了她的成人礼殚尽竭虑倒是真的,否则她这狐王怕是要被其余狐狸亲戚们戳脊梁骨了。 “行行行,狐王辛苦了,咱们说说正事。” 苏兮把自己所有疑问一股脑说出来给两位大神听,两人的神情从始至终都显得十分无所谓,像是觉得苏兮所有的担心都是瞎担心,出不了大事。 直到最后苏兮问了关于产子后的事情,东皇和苏绽才坐直了身子,一脸严肃地听她问。 “抽出神魂之后对凡胎没什么影响,如果非要说的话,至多是比旁地凡人要聪慧些,毕竟曾被神魂滋养,怎么说也是有机缘在的。” 东皇十分欣慰,温言说起来是他的分身,但到底不同,他有了自己的孩子,东皇开心得几天都没合眼,到处找人求恭喜。 就连不周山上的烛九阴都被他拉住唠叨了好一阵,于是让本就对自家不孝子选择性想不起来的烛九阴抑郁了。 “那就好,不过等到了那日,你们真的不要帮忙稳住局面?”苏兮再问了一句,这是她和温言一起想了许久的问题。 两个老家伙对这个孩子似乎很重视,但又似乎不够重视,他们只是嘴上十分关心,可说到底帮不上什么忙。 苏绽摇头,“凡世有凡世的规矩,一旦我们过多插手,导致神力散进凡世,那许多因果机缘就会扭曲,这样一来许多已经成为定数的事就变得飘忽不定,并非好事。” 苏兮和温言两人即便是在凡世恢复了一些神力,终归无法和他们相比,他们活的太久,早就不是可以随心所欲了。 第271章 照水花妖9 照水巷内。 漓渚正与一个奇怪的东西对峙,她方才听蝴蝶说苏兮和温言去了浮月楼,正庆幸今晚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的时候,一个奇怪的东西突然从巷子外飞了进来。 “你谁呀?”漓渚坐在桌前上下打量,却只看得清是个人形的东西,只是太过模糊,看不清容貌。 “照水花妖,千余年前你进入天宫受封花仙,和当时的天帝曾有过一段鲜为人知的过去,可惜...” 那东西话都没说完,已经被一株带刺的花藤直直刺穿了。 不过似乎没什么影响,它只是稍微一散,继而又凝聚出了人形,还继续欠揍的说道:“可惜如今的帝妃横插一脚,还令你落到如今的境地,你难道不恨她吗?” 又是一刺刺中,人影依旧散开后又重新凝聚。 漓渚无奈,耸耸肩开始回应,“恨什么,各凭本事,再说了,能被人这么抢走的,我留了也是祸害,你说对吧。” 似乎没料到漓渚会反问,那东西沉默了良久,最后嗯了一声。 “我可以帮你离开照水巷,但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人影稍微晃动了几下,似乎是在极力压制自己的愤怒和恨意。 “说来听听。”漓渚一听到可以离开照水巷,心里不知道有多高兴。 从前无论做什么都得找外面的人帮忙,或者花肆里的花灵帮忙,就连报复洛神那次都是花灵冒着被劈死的危险去做的。 “我可以带你的妖灵出去,你用你的妖力帮我教训那些曾经伤害过我们的人,我只要他们付出代价,别无所求。” 那东西说着激动地往前走了两步,隐约间露出一张略显清俊的脸,看模样像是个书生。 漓渚想了想,摇头说不行。 “为什么?”它不明白,照水花妖甚至都问他究竟是什么事,要教训哪些人。 “妖灵非比寻常,即便是我自己也难以压制野性的一面,若是离体太久,我怕你会有危险。” 听见漓渚是为自己考虑,那东西先是沉默,良久后才幽幽地说道:“哪怕魂飞魄散,我只求一个公道。” “可如果这个公道超出了一定的范围,那就不能叫公道了。”漓渚还是不同意。 在凡世这么多年,她的妖灵早就沾染了太多凡尘俗世,有些东西她可以自己净化,但有些东西时至今日还是被沾染的模样。 如果,她是觉得如果出现了意外,那要怎么办? “我知道,我知道。” 那东西的情绪开始变得激动,周身的影子层层叠叠,似乎一下子多出许多个人来。 “你先冷静一下,我虽然不能同你出去,不过你可以将事情告诉我,我看看能不能让朋友去帮忙。” “没用的,没用的,我已经来不及了,我已经来不及了。” 那东西说着,突然就开始朝四周溃散。 漓渚忙站起身想上前看看怎么回事,却冷不防被那东西一下子击中眉心,下一瞬她整个人一僵,眼神便逐渐涣散了。 等苏兮和温言到照水巷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将近黎明。 苏兮一脚踏进照水巷就觉得有些不对,这里的气息和平时比起来似乎微弱了许多,就跟漓渚离开了一样。 可仔细看了看,四周没有荆棘花藤留下的痕迹,显然并非她想的那样。 “漓渚今日怎么了?”苏兮说着,快步朝巷子深处的花肆走去。 温言却快她一步,先推开了紧闭的花肆大门。 却一眼看见漓渚双眼紧闭地倒在地上,四周花架凌乱,不少花盆都掉落在了地上,狼藉一片。 “妖灵离体?”温言上前一步蹲在漓渚跟前查看,发觉她此时只是原身还在这里,而身体里的妖灵却不见了。 苏兮皱眉,“她是照水花妖,妖灵之中本就存有野性难驯的一面,而后在凡世这么多年,肯定也沾染了不少尘埃,如今妖灵离体,岂不是要出大事。” “可我看她似乎并非自愿,否则以漓渚那样的人,断然不会把自己的原身丢在这里。” 温言印象中的漓渚是个十分爱惜自己的花妖,即便某一日妖灵要出这照水巷,她也一定是安安稳稳地躺在自己的床榻之上,最好还能盖上被子,如此方才满意离开。 而现下人直挺挺在地上,着地的一侧脸颊上还埋在泥土中,若非被迫,温言是不信的。 “这不是重点,漓渚自己有让妖灵离体的本事,可旁人如何就能逼着她将自己的妖灵从身体里拿出来?” 苏兮在这里察觉不到其他气息的存在,那个逼着漓渚将妖灵祭出的东西,一定不一般。 温言沉吟,他也不知道究竟是谁会这么做,若是花妖的妖灵失控,到时候肯定又有不少人要遭殃。 不过温言还是劝了苏兮一句,“今日时辰不早了,还是先回去吧,此事我同黄雀说一声,让他也留意一些。” 苏兮看了看外间的天色,无奈地点头。 第二日一早,温言便叮嘱院中的女婢看顾好苏兮,而他自己则匆匆去了通轨坊东南隅的妖集。 黄雀一听照水花妖的妖灵离体了,如今下落不明,顿时就瞪大了眼睛,“我可听说了,那照水花妖起初可是在洪荒中生长出来的,那样的妖灵要是闹出点事情来,是不是很难收拾?” “嗯,关键是现在还不知道谁将花妖的妖灵带出去了,又带出去做什么。” 如此无声无息,连照水巷的荆棘花藤都没有察觉阻止,那东西一定不比花妖弱吧。 温言想到了星辰之力,可之前司命和他们都查过,照水巷没有星辰之力的存在,甚至连一丝不一样的东西都没有。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温言真的吃不准究竟是不是星辰之力,又会是哪个星宿? “我让雀儿们留意点,肯定尽快把妖灵找到。”黄雀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认真地点头表示一定会尽全力去寻找。 温言点头,末了又问起了大妖如何,黄雀摇头,大妖至今还在闭关,也不知道究竟恢复得如何了。 第272章 照水花妖10 温言还没回到温家,就被家中遣来寻找他的小厮给先找到了,着急忙慌地说家中去了一个道姑,非得说九娘肚子里的孩子乃是神祇,让温家一定要把孩子送到道观中去生产,否则恐有夭折之嫌。 温言一脑门问号,这年头随便一个修道的就能上门强要孩子了? 他家娃儿确实是神族没错,但怎么可能去了道观就能保住? 那要他这个亲爹和苏兮那个阿娘还有何用? “走吧,我同你回去看看。” 两人匆匆赶回家中,那个道姑还在,正坐在温夫人一旁说说笑笑,似乎两人是失散多年的亲姊妹一般。 至于苏九娘,她端端正正地坐在下首,手边的茶看上去已经凉了,却没有女婢为她换上新的热茶来。 温言上前朝温夫人颔首,随后坐到苏九娘的身边,“今日感觉如何?” “夫君今日一早出去,辛苦了。” 两人几乎是同时说话,苏九娘见他关心自己,便带着笑摇头道:“无事,他乖得很。” “那就好。”温言说完,这才抬起头朝看着自己的温夫人和道姑说道:“她说的夫人怎么看?” 温夫人的手下意识挡在自己的肚子前,面色颇有些尴尬的说道:“我能如何看,此事自然还是需要四郎你来决断,不过这位道姑师从高人,也许...” 温夫人想,如果苏兮能离开温家去产子,对她来说肯定是好事一件,即便道姑说那孩子是神祇,可谁会相信? 到时候一个在道观里出生的孩子,她岂不是可以稍微做做文章,最好能让那孩子拜入道观门下,一举两得。 “哦,我明白夫人的意思了,那我这就同阿爷说,到时候夫人便和九娘一道过去吧,也好沾沾神祇的光。” 温言说着起身就要往书房走,这个时辰,温家阿郎必然是在书房中的。 “等等!” 温夫人哪里料到温言竟然会这么说,当即顾不上其他,三两步冲到温言跟前拦住去路,“四郎怎么着急,事情不还没有说定嘛,怎好打扰阿郎呢。” “哦?我以为夫人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我想九娘为人谦和温顺,她若知道夫人是为她好,定然不会拒绝的。” 温言看向苏九娘,后者缓缓点头。 但其实心里已经笑开花了,她忽然发现,她从前在苏家和嫡母斗智斗勇那些手段太小儿科,比不上温言这样的。 只是... 苏九娘心里也清楚,温言之所以敢这么做,无非是因为温家阿郎还在意这个儿子,而在苏家,苏兮是无人可以倚仗的,哪怕是她的阿爷也不行。 “拒不拒绝暂且不谈,此事尚未有个定论,我觉得先不用着急,先听听到底怎么回事比较好。” 温夫人挡在温言跟前,看那架势是不打算就此让开了。 温言见好就收,勉为其难地点点头,侧身给温夫人让开路,自己则回去重新坐在苏九娘身旁。 温夫人重新坐下,有些犹豫地看了眼道姑。 道姑也是个通透人,知道这其中掺杂着家中琐事,她无意搅合进去,于是便主动开口照实了说。 “今日路过宅子,在外面便察觉到一股非同寻常的气息,贫道便留了心,幸好家中好客,并没有拒绝贫道的请求,这才有幸见到了苏娘子,并发觉她所怀乃是有神族气息的圣胎,如此一来,便不能在这宅子中生产,否则恐会折损众人的寿数。” 道姑说到这里还念了句口号。 温言不喜欢这些总是把口号啊、佛号挂在嘴边的人,他们和大觉比起来,差得远了。 可惜大觉已经往生,如今的青龙寺中,也找不出几个像样的法师来。 “什么?折损寿数?” 温夫人一下子又不淡定了,欲言又止地看着温言和苏兮,旁的可以从长计议,可要是折损寿数,她怎么肯,她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个孩子。 “是的,神族本就是此间最为尊贵的,这孩子带有神族的气息,一出生便与寻常人不同,寻常人家自然也是养不住的,若是非要养,怕是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道姑看着苏兮,见她果真已经花容失色,心里才算安定。 温言则似乎完全不在意道姑说些什么,他只似笑非笑地看着温夫人,就像是眼下发生的一切都是温夫人自导自演而已。 可这次他真的冤枉了,温夫人什么都没做,那道姑确实自己来的。 “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请道姑你去偏厅领一贯钱,然后从哪儿来的,就回哪儿去。” 温言的态度就像是对待一个到家中骗钱的骗子一般,且这态度还算礼貌。 道姑听罢也不生气,又念了一句,摇头说道:“贫道不要钱,只是这孩子...” “我温家的孩子自然是要在温家出生的,况且青龙寺的法师也曾为我这孩子看过,若他真的跟旁人不同,那位法师为何不说?” 道姑微微皱眉,“敢问看的是青龙寺的哪位法师?” “明陀法师。” 道姑神色一变,而后又有些不解,她再次盯着苏兮的肚子看了一会儿,良久才长叹一生,起身告辞。 温夫人不知道道姑这是什么意思,怎么说着说着人就走了? 温言冷笑一声,“夫人难道觉得这位道姑比明陀法师修为更高深?连法师都只说这孩子乃是我温家的福星,怎么夫人觉得不是?” “这...”温夫人有些后悔自己方才那么失态,“当然不是了,既然只是那道姑胡说,此事便就此过去好了。” 一场闹剧,在温言几句话里画上了句号。 入夜时他便当笑话讲给苏兮听,把苏兮乐的只拍桌子,“那道姑可以啊,竟能看出这孩子是神族之后,不过被你这么一打击,日后怕是再难有精进的机会了。” “那也无妨,如此不知收敛,也该她有此一难。”温言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很好奇那道姑究竟是怎么看出来的,难道真的是因为修为高。 可他白日里探查过,那道姑修为一般啊。 第273章 照水花妖11 伏月初七,未时末。 城东刘家今日幺女定亲,方才送走前来说亲的人,转头就瞧见自家宅子外不远处躺着个人。 刘阿郎是个心善的,时常在寺庙中捐些香油钱,即便是路上遇见乞儿,也是能给点就给点。 眼下自家门口躺着个人,他势必要去看一看的。 刘阿郎也没招呼家里人,自己走到那人跟前四下瞧了瞧,没瞧见旁的什么,于是便上前问了句,“郎君可是遇到困难了?” 那人没有回应,只是身体稍微抖动了一下,露出手里护着的一朵花。 那花有七瓣花瓣,通体红色,妖艳得很。 刘阿郎觉得奇怪,这人身上衣衫褴褛,怎的怀中还护着这样一朵花。 待他仔细一看,发现这花他还不曾见过。 “郎君?”刘阿郎多看了几眼花,觉得还是先看看人再说。 结果那人再没有动静,也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刘阿郎想了又想,觉得这时节睡在这里容易中暑,便打算先把人拽起来扶到阴凉的地方再说。 只是他的手碰到那人的时候,才惊觉这人的身体竟然是凉的,死人一般的冰凉。 刘阿郎吓了一跳,当即便匆匆跑回家叫人去报官了。 等到京兆府的官差到时,那人已经在地上躺了一个半时辰,仵作将尸身翻过来仔细查验过,发现这人竟然是昨晚上就死了的。 同行的官差则更好奇那朵被死者抱在怀里的花,七瓣花瓣,还是那么妖艳的红色,似乎没听说过有种这样的花啊。 “愣着做什么,赶紧去查查这人什么身份,还有这花究竟怎么回事。”领头来的京兆少尹一脸严肃。 仵作方才说人昨晚就死了,可他听刚才去周围问询的官差说昨晚上这里根本没人,这人是今天一早才出现的,且是自己走到这里,然后就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直到刘阿郎发现人死。 如此离奇古怪的事情,京兆少尹心里也没底,最近长安城内怪事可不算少。 起先他家宅子后巷里一家人豢养的狸奴突然发狂,将他家的孩子挠得不成样子,即便后来命保住了,可那张脸以后确实是没法看了。 还有几天前一个路过京兆府的道姑念叨着温家有灾劫,当时京兆少尹就去找了温家阿郎,却被告知那道姑就是骗钱的,非说什么他儿媳妇的肚子里是圣胎,还得接到道观里去生去养,简直荒谬。 官差们赶紧散开去查,剩余的则抬着尸身和仵作回去进行更加详细的勘验。 京兆少尹站在刘家门前看了看,最终也没进去问一句,那位刘阿郎似乎被吓到了,整个人的精神恍恍惚惚的。 就连他们过来问案,也都是去报案的小厮一一说明。 回到京兆府,仵作已经开始进一步查验,京兆少尹就在门外等着,他想知道这人究竟是什么时候死的。 约莫半个多时辰后,仵作将尸身重新用白布盖上,又从方才记录的人手里拿过验尸单看了看,确定没有记错的地方,这才转身递给了京兆少尹。 “方才小人又验过一次,这人绝非今日才死,真正的死亡时间是昨日申时末到未时初,而且死因很奇怪,是心口被什么东西贯穿致死,且心中已经没有一丝鲜血了。” 京兆少尹瞧见仵作拿了小刀在尸身上的心口位置观察了半天,却原来是因为这个。 “心被贯穿,里头的血被吸干,哪一样都已经致命。”京兆少尹有些吃不准,这么做的目的,且什么人能做到这么离奇的杀人? “将验尸单送去给京兆尹瞧一眼,你们两个,跟我再去一趟刘家。” 一行人出了京兆府,直奔刘家。 却在路上遇到了万年县的县尉,二人一搭话,才发现竟然说的是同一个案子。 只是当时刘家小厮先去的京兆府,后来才到了万年县报案。 两人都觉得奇怪,明明万年县才是最近的,为什么小厮要舍近求远? 两方人马一起到了刘宅门外,只见大门紧闭,上前去敲门的人敲了大半天也没有人前来应答。 到最后还是京兆少尹让手下一个官差翻墙进去开的门。 一进去众人就发现了不对,前院没有一个人,官差们喊了许久,依旧半个人影都没瞧见。 当众人穿过前院走到后院的小花园中,却发现满园子的花草都枯萎了,明明是百花盛放的季节,偏偏一片凋零景象。 “这是怎么回事?”万年县县尉惊诧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似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京兆少尹摇摇头,他也不知道刘家发生了什么,前前后后也才过去不到两个时辰,怎么刘家就成了这幅模样。 “你们两个到屋中瞧瞧,这么短的时间,刘家人应该不会离开。”京兆少尹说着又扭头吩咐另外两个官差到外间去问问,刘家人有没有出过门。 县尉则让自己带来的官差们四下搜寻下,看有没有发现。 约莫一刻钟后,进去屋中和到街上去询问的官差都回来了,一个说屋中没人,一个说外间街坊证明,刘家并无人出入。 随后到园中搜寻的官差急匆匆的回来,说后院一个枯井中发现了刘家人,看样子里面的人还不少。 可是他们无论怎么叫都无人回应,似乎底下的人都已经昏迷不醒了。 京兆少尹和县尉一起赶过去,果真见枯井下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人,且每个人都是紧紧闭着双眼,只是有些人面露痛苦之色,有些则十分安详。 “快,快把人救上来。” 京兆少尹心中忐忑,前脚才发现了那个昨晚就已经死去,今日一早还有人看见他自己走到刘家附近的尸身,眼下竟又看见这么诡异的事情,这要说出去,都不定有人相信。 可待会儿回去还是要同京兆尹说一说,只是这措辞须得好好琢磨琢磨。 至于万年县县尉如何回去跟万年令,他就操心不来了。 很快顺着枯井下去了几个官差,但不知道为何,下去的人才碰到那些人,也跟着身体一软倒了下去。 第274章 照水花妖12 井口的众人见是这情况,就没人敢再往枯井里下。 最后还是年长的官差开口说道:“要不去青龙寺请个法师过来看看?” 京兆少尹还没开口,县尉斥责了一句,可斥责完之后再看井下的人,也还是犹豫起来。 “去找吧,此地的事情太过古怪,有青龙寺法师过来看看也是万全之策。”京兆少尹挥挥手,方才说话的官差也被允许一起跟过去。 众人约莫等了一个多时辰,才看见从门外姗姗来迟的明陀法师,而跟在法师身侧的,则是个从未见过的小沙弥。 那小沙弥一脸娇憨,看模样至多不过十一二岁的样子。 “阿弥陀佛。”明陀先跟众人见过礼,随后才问起此间的情况。 京兆少尹和县尉对视一眼,由京兆少尹开口回答,“早些时候刘宅外发现了一具尸身,京兆府先将尸身抬了回去,但仵作发现人是昨天就死的,所以我就又来了刘宅,在路上遇见了万年县县尉。 可谁知道我们在外叫门叫了许久,刘宅里就是无人应答,万般无奈之下,我就让衙役翻墙进来,发现前院无人,后院也一样空无一人,且满园子里的花草都枯萎了。 派出去问询的官差得知刘宅无人进出,可屋中没有,人还能去哪儿? 然后就发现所有刘宅内的人都在枯井底下,怎么叫都叫不醒,下去救人的官差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没多久也都昏睡在了下头。” 他把事情几乎从前到后都讲了一遍,听得旁边的县尉都无语了好几回。 叫法师过来就是为了眼下的事情,说那么多有的没的做什么。 但京兆少尹其实有私心,他想让明陀法师也帮他解惑,比如一个昨日就死了的人,今日是怎么自己又走到刘宅外再死一次呢? 明陀深深看了眼京兆少尹,乐呵呵地走到枯井旁朝下看了眼,忽而神情严肃起来。 “枯井里有妖气,底下怕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在作祟。” 说话间,明陀法师招手将小沙弥叫了过来,然后从小沙弥手中接过木鱼,对着枯井一边敲一边默念起经文来。 京兆少尹和县尉面面相觑,心里忐忑这样到底是否可行?嘴上却谁都没有质疑,毕竟眼下他们也没有别的刚好的办法。 约莫一刻钟后,枯井中突然升腾起一股墨绿到漆黑的烟雾来,这烟雾裹挟着一阵阵奇异的花香,在枯井口转了一圈,突然就朝着远处飞速消失了。 “法师不捉妖吗?”京兆少尹已经惊得愣了片刻,眼见着那团烟雾消失了,明陀法师却慢条斯理地收了木鱼,好奇之下便问了句。 “那东西是一股怨气,生前在世间受尽了委屈和不平,如今前来报复又没有伤人性命,我捉它做什么?” 明陀法师说着又念了佛号,便带着小沙弥一起走了。 京兆少尹和县尉对视一眼,两人都没有捉妖的能力,所以眼下还是救人最为关紧。 又是一刻钟左右,枯井下的刘家人就全都被拽了上来,只是他们还是保持着在枯井底下的样子,并没有立刻苏醒。 倒是下去的官差很快就醒了,还说方才他们一碰到底下的人就脑子糊涂,接着闻到一股很飘渺的花香,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另一个官差说的和这个人差不多,不过他还多察觉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小的隐约看见枯井底下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生长,不过没看清就晕了过去,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些东西的缘故。” 这两个官差不知道方才明陀法师来过,还以为是上头的人想办法救了他们。 而刚从底下救人上来的另外两个官差听见这话,又看见京兆少尹和县尉都看着他们,就知道他们是想问底下是不是真的有什么生长的东西。 最后一个上来的官差微微摇头,“在枯井底下除了树叶外,并没有其他东西,因为枯的时间长了,连青苔都没有生长。” 他方才查看过四周,确实如他所说,没有任何异常。 只是刘宅里的人为什么会突然之间都在枯井里昏迷不醒,他也不知道。 京兆少尹嗯了一声,示意官差们将地上还昏迷的人先安置好,又让人去请了医师过来。 随后他和县尉一起走到刘宅前院,县尉沉声问道:“你说今日你们抬走的尸身真的是昨晚就死了,然后今日自己又走到刘宅外躺地上的?” 他刚才就很好奇,只是碍于人多,且枯井下的人都没救上来,所以才没方便问清楚。 “仵作确实是这么说的,而且那人心口被刺穿,心中的血被全部吸干了。”京兆少尹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了县尉。 这件事如果一开始就知道这么诡异,他约莫不会就此接手。 可如今人都给抬回去了,再想甩锅似乎不合适,也不会有人愿意接下这么棘手的案子。 不过他倒是可以寻求帮助,比如眼前的万年县县尉。 县尉知道他的意思,加之这么个奇案,他忍不住手痒,况且如今这案子是京兆府担着,若是他能帮忙破了,功劳肯定是有的。 即便是万一没破,也是京兆府担责。 如此一想,县尉自然就愿意顺着京兆少尹的意思走。 “如此奇案,若是京兆府缺人手,你说一声就好,我们万年县定然不会袖手旁观。” 有了县尉这句话,京兆少尹多少松了口气,到时候真要出了什么麻烦,他自有办法让万年县一起担着。 只是这话不能说。 “那刘宅这事儿你打算怎么办?”县尉觉得刘宅里发生的一切可能跟刘阿郎去扶的死人有关,可人既然都死了,如何还能兴风作浪? 难道就靠方才那一股看不清的云雾吗? “我也不知道啊,如此离奇,怕是再走一趟青龙寺,只盼望明陀法师能多少给我一些答案。” 京兆少尹如今也头疼,一个早已死去的人自己走到了刘宅门外,然后刘宅的人就全部到了枯井里昏迷不醒。 这要是搁到坊间写话本子的人手里,绝对是一则精彩的故事。 第275章 照水花妖13 苏兮和温言知道这件事已经是第二日入夜,苏兮觉得刘宅里外发生的事极有可能就是照水花妖的妖灵作祟。 但她没有证据。 当听说青龙寺的明陀法师曾去过刘宅,苏兮眼睛顿时一亮,“不知道大觉有没有跟这个徒儿说起过我们。” “你想去问问?”温言将葡萄剥好了送到苏兮嘴边,看着她吃下去,又准备拿起另一颗。 “那是自然,漓渚的妖灵坚持不了多久,万一闹出什么事来,不好收场。” 天宫里还有人盯着她,要不是司命还在周旋,苏兮觉得那位素未谋面的帝妃可以会将漓渚驱逐到更为偏远的荒漠去。 照水花在洪荒便是开在河流所经之处,一日不可缺水。 这也就是为什么洛神同她胡闹,漓渚也不敢在离开之前去找洛神麻烦的原因了。 苏兮又将一颗葡萄吃进嘴里,在温言的搀扶下起身,“走吧,再晚估摸着明陀法师该睡下了,扰人清梦可不怎么礼貌。” 温言嗯了一声,心道这个时辰去也一样是要扰人清梦的。 两人从寺院的高墙上一跃而过,正巧看见了坐在廊下的明陀法师,和他身边一个看起来一脸娇憨的小沙弥。 “这是在等我们?”苏兮站稳了脚,这才松开了温言的手。 但温言还是时时刻刻注意着她,生怕她有任何闪失。 明陀法师口宣佛号,“阿弥陀佛,师父曾经留下遗言,若是有朝一日浮月楼主前来,定要以礼相待。” “哦?就没说点别的?”苏兮走到廊下坐在栏杆上,后背顺势靠在了温言的胸膛上,温暖又舒服。 明陀法师苦笑一声,如实回答:“说我惹不起,也躲不起。” “通透。”苏兮赞了一句。 明陀法师叹了口气,抬眼已经恢复清明,“苏娘子是想问什么?是白日里刘宅内发生的事吗?” “自然。”苏兮开口,“明陀法师是否要问我为何要问?” 明陀摇头,“不问,若是问了,岂不是真要把自己牵扯进去,浮月楼主所做的事情,贫僧的师父可以帮忙,但贫僧有自知之明。” 说罢,他主动说起刘宅的事情。 “贫僧那日去了刘宅,只见刘宅园中花草枯萎,似乎是被什么东西一下子吸干了生气,而后在后院枯井中,贫僧看见了刘宅内所有人都昏睡其中,有些人面色痛苦,有些人则安详静谧,似乎都是被困在了梦魇之中。” “梦魇?”温言奇怪,他不记得照水花妖的妖灵还有这等能力。 “只是猜测,并不能十分确定,不过待贫僧出手后,枯井中有一团极深的墨绿色烟雾,其中裹挟着奇异的花香,像是怨灵,又不完全是。” 明陀法师说得已经算是极其清楚了,当日所见事无巨细,他都说给苏兮听。 当时京兆少尹问他为何不追去,明陀法师其实是有私心的,那东西来历不明,且只是一个照面就能将满园的花草尽数抽走生机。 这样的东西,无论是不是怨灵,那都是极为凶险的存在。 他对自己有自知之明,所以,他选择了不冒险。 即便后来京兆少尹和县尉又找到了他,他也一样用了那套说词,只是告诉他们,那东西确实非人力可及。 还亲自将垂头丧气的京兆少尹和县尉送出了山门。 “我知道了,此事明陀法师不必再插手,那妖灵确实非你可以抗衡。”苏兮叹了口气,寻了这些日子,果真是寻到了。 不过... 苏兮抚着自己的肚子,这妖灵还真是会挑时候。 “那就恭送二位了。” 苏兮斜了明陀法师一眼,这是要赶人? 不过他们确实要走,回去妖集一趟,让黄雀帮着去查查关于刘宅的过往。 苏兮才走出青龙寺,就看见一个雀儿妖蹲在地上画圈圈,似乎就是在等她。 见他们出来,雀儿妖忙起身行礼,“见过苏娘子。” 苏兮摆摆手,“黄雀有消息了?” “是的。”雀儿妖将一封书信交给苏兮,而后缓缓退走了。 温言将信从苏兮手中接过,打开一看,上头竟然写着刘宅过往十数年的恩恩怨怨。 他大致看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无非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犯不着惹来这等祸事。 “不是刘家?”苏兮听完温言的讲述,长眉一挑,“还是说那东西是刘家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招惹的?” “我觉得应该是后者,或许是刘家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造成了什么严重的后果,这才惹来那怨灵报复。” 温言沉吟一声,继续说道:“不过究竟是什么样的怨灵,竟然能将照水花妖的妖灵都给裹挟?” “唉,怕是司命说对了,这次的星辰之力跟漓渚有关。”苏兮深吸一口气,要是真的扯上星辰之力,此事恐怕更麻烦。 从青龙寺出来,二人直接回了温家,苏兮反反复复地拿着那封书信仔细阅读,可还是没能发现这刘家有什么问题。 刘家一直都是做生意的,做的还是布匹生意,很难跟人有深仇大恨。 且死人那日是刘家小娘子定亲的日子,如此一折腾,那小娘子的亲事也算是完了。 苏兮于是想着是不是刘家小娘子的问题,却发现这位刘家小娘子为人十分低调,且一直都深居简出的,并未与人有过多接触。 这样的人要说得罪人,也不大可能。 “听明陀的意思,那东西只是在捉弄刘家人,并无意伤他们性命,也许根源离他们很远。” 温言再三思索,觉得带走妖灵的东西肯定还有别的更重要的事情,绝对不仅仅是捉弄刘家这么简单。 否则它完全可以自己来,用不着再冒险将照水花妖的妖灵给带走。 要知道妖灵一旦失控,那东西自己也要遭殃,也许会被妖灵吞噬了说不定。 “那查查和刘家有来往的人家,如果是刘家无意中做了什么因果牵扯的事,也定然是和自己家有来往的。” 温言点头,看了看外间天色,便催促苏兮先去休息,剩下的事情他去做就好。 第276章 照水花妖14 除了温言去查跟刘家有来往的人外,京兆少尹和县尉也同样在查。 不过他们查得到底比温言快一些,毕竟京兆府和万年县都有统管户籍的职责。 京兆府那边最先查到了一个做胭脂生意的人家,但仔细查过之后才发现,那户人家关系十分简单,且家中没有人在短时间内离世,应当和此事没什么关系。 后来兜兜转转,又查了许多与刘家有生意往来的人家,筛选出了五个有嫌疑的人家。 这其中温家竟然也赫然在列。 温言不知道温家能和刘家有什么往来,他往常并不在意家中都有什么营生,或者压根就不在意家里的任何事情。 夜里,苏兮听温言说起这个,很自然地就想到了温夫人。 “约莫是家中制作的衣物有从刘家买的布料,不过只是这样应当不会引起京兆府和万年县的关注,看来咱们这位温夫人还私下里做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 眼见着肚子越来越大,苏兮心中多少有些担忧,到时候照水巷要是不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事情可就麻烦了。 “她能做什么,无非是跟哪家的娘子一道吃茶说笑而已。” 温言对于温夫人这些年的喜好多少知道一点,一个月里除了必要的应酬外,温夫人最喜欢的便是和各家的夫人和娘子赏花赏景。 尤其是年关时,这种聚会就更加频繁。 “就是如此才会出事。”苏兮从前听说过,有些夫人对自己院子里的女婢或是家中庶出都十分苛刻,轻则骂几句,重则直接上手。 早些年一个三品大员家中就因为出了此事被闹出来,还被长安城的百姓议论了许久。 后来那家的夫人就极少在聚会上露面了,听说后来病死在了家中。 至于那是真的病死,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就不得而知了。 温言对这些一向不感兴趣,他就只觉得一群妇人之间的喝茶聊天,能弄出什么大事来。 “出什么事?”温言好奇。 苏兮摇摇头,神秘兮兮地让他去找黄雀,让一只雀儿妖跟着温夫人,顺道将这个消息告知温夫人,看看她会如何反应。 温家这边自有应对。 京兆府和万年县那边则干脆将五家一一调查走访。 京兆少尹去的第一个便是城西梁家,梁家在长安没什么根基,是因为生意上的往来才在长安落了脚,后来经历战乱,曾回去了祖籍,天下太平之后才又回来。 所以当京兆少尹亲自上门,梁家人是很忐忑的。 梁阿郎几乎是问什么说什么,一点隐瞒都没有。 可惜他明显知道的不多,说来说去都只是有些琐碎的事情,毫无头绪可言。 倒是一旁的梁夫人像是想起来了,迟疑着开了口,“之前曾听人提起过,说是刘家的布庄还为平康坊的娘子们制衣,且他家有个规矩,只给新入平康坊的娘子们制衣。” 梁夫人的话听上去也只是琐碎之事。 但比起梁阿郎来,已经是很有意义了。 跟在京兆少尹身边的书吏赶忙将此事记下。 随后一行人又急匆匆去了另外一家,同样也听到了关于刘家为平康坊娘子制衣的事情。 只是京兆少尹和县尉都没想明白,这跟刘家被盯上有什么关系? 可等走到最后一家的时候,那家的夫人又说出了一些旁人不知道的东西。 那位夫人曾月末去刘家布庄制衣,还去了后院和刘夫人说了会儿话。 等那位夫人离开的时候,却瞧见平康坊的娘子进来要衣服,说是新来的小娘子脾气倔得很,都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了才松口,如今这衣服算是派上用场了。 那位夫人觉得这样的事情听上去就有些不忍,刘家想来也不会愿意将衣服给她,哪知道刘夫人跟着附和了两句,直接把一包衣服递给了那位娘子。 “从那之后我就很少去刘家布庄了,人家小娘子流落到平康坊本就已经是不幸,且看样子还不是自愿的,刘家夫人那般行事在商人一方并没有错,可我这心里就是别扭,没想到这么快她家就出事了。” 京兆少尹听她提这些,不由追问了一句,“敢问可知道是平康坊哪家?” 平康坊三曲中妓家不少,这种被卖身入坊的也不少,要真去查,怕是也查不过来。 何况许多妓家背后有权贵撑腰,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本以为那位夫人要回句我怎么知道,但谁知道她竟想了想说道:“我瞧着来的娘子身上挂着一个白色的茶花玉佩,想来应该是茶玉楼的女妓。” 本朝并非只有男子才会去平康坊三曲,有时候盛大的节日有歌舞表演,寻常百姓家的娘子们也会去看看歌舞。 所以对三曲中的一些妓家也算是认识。 待书吏记好,京兆少尹便和县尉一起转道回去,因为今日时辰不早了,若再要去平康坊,怕是只能宿在里头。 京兆少尹倒也罢了,孤身一人,无人会问责他。 可县尉不同,他是有妻室的,且一向对妻子言听计从,平日即便真有公务去平康坊,也绝对是目不斜视。 要是敢明目张胆宿在里头,第二日回家一定会闹翻天。 不,也许第二日他就没家了。 所以在京兆府整理了今日所得后,县尉便告辞先行回了万年县公廨,之后便早早归家陪妻儿了。 而京兆少尹则去找了正准备离开的京兆尹,从京兆尹口中得知圣人对此事已经有所耳闻,还责令要尽快破案,以免在百姓中引起不必要的骚乱。 目送京兆尹一身轻松地离开,京兆少尹长叹一口气,想了想,也跟着出了门,不过却是去了西市买吃的,打算晚上回家后自斟自饮,聊表安慰。 待京兆府中灯火几乎熄灭,一道人影自黑暗中走了出来,径直拿起了白日里众人去查到的卷宗。 先翻看了前面,里头多数记载都是琐事,并无多大意义。 当翻看到最后两页,来者眼前一亮,这也许就是事情的源头,毕竟无论怎么查,刘家似乎真就没旁的缘由招来怨灵戏弄。 第277章 照水花妖15 苏兮坐在桌前等温言从外面回来,却左等右等只等到了雀儿妖。 “主人说随同温郎君去平康坊一探究竟,也许会晚些回来,温郎君怕苏娘子觉得闷,便让小雀来陪着你。” 雀儿妖十分乖巧地站在苏兮不远处,没有垂头,反而定定的看着她。 过往几次都是匆匆来又匆匆走,都没仔细瞧苏娘子。 她修出灵识的时间短,没见过从前的浮月楼主,只听众妖说起过,说苏娘子是个无双的美人。 可眼前的小娘子,分明就是个极其普通的女郎,眉眼不精致,唇色也有些黯淡。 苏兮随她打量,想了想又指了指桌上的葡萄,“能剥吗?” “嗯,我幼时就喜欢吃这个,阿娘就时常给我剥,后来我阿娘没了,我就自己学着剥了。” 雀儿妖的阿娘早在二十几年前就没了,她就是因为她阿娘的缘故,才有机会修出灵识,否则大约跟她阿娘一样,到了时间便要老死。 苏兮把一盘子葡萄推到桌子一侧,示意雀儿妖坐下剥了一起吃。 “对了,除了他们去平康坊外,还有什么消息没?”苏兮看着雀儿妖熟练地将葡萄剥好放进另一个盘子里,又问了一句。 “好像说刘家曾给一个平康坊新去的小娘子制衣,可惜那小娘子却不是自愿入平康坊妓家的,所以还被折磨得很惨,刘家的祸事大约是因为这个才有。” 雀儿妖知道的不多,只隐约听见温郎君和黄雀说,所以解释得也不是很清楚。 而此刻被她们说起的那位小娘子正跪在温言和黄雀跟前,泪眼婆娑地求二人救她出去。 妓家阿娘当即就变了脸色,嘴里骂道:“小蹄子,我是给你脸了不是?一个月就出来个三回,三回都闹得我这客人败兴而归,钱没赚到不说,还极有可能要砸了我的招牌,你是成心的吧!” 说着就要上手去打,看样子还使了不小的劲儿。 黄雀时常听人说起平康坊,自然比温言知道这其中的套路,干脆拿出钱来在妓家阿娘眼前一晃,那人果然立刻就收了手。 “奴家就知道郎君们心疼人,这样好了,今晚奴家做主,给两位郎君换个好的过来。” “不必了,就她,你出去吧。”黄雀摆摆手示意妓家阿娘出去,和温言一道坐在了桌前。 “那...那好吧。”转头又对地上还跪着的女郎恶狠狠说道:“给我小心侍奉着,不然仔细你的皮。” 说着人便退了出去。 送走挂着浓浓妆容的妓家阿娘,黄雀上前将人扶了起来。 “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你叫什么?”眼前的小娘子看上去也就十五六岁,约莫也就刚及笄的样子。 “我叫柳芋儿,两位郎君救救我吧,我不想后半辈子就在这里度过。” 柳芋儿说着哭了起来,梨花带雨的模样好不招人心疼。 可惜黄雀被凡间的女郎伤过,轻易不敢动恻隐之心,而温言则心有所属,更是不可能对旁人动容。 “先别忙着哭,我且问你,既然不愿意在平康坊,那又为何进来?” 柳芋儿抬眼看着温言,良久才幽幽说道:“若非迫不得已,谁会来这样的地方,我柳家再不济也是世家旁支,即便没落了,断没有到自甘堕落的地步。” 她说着闭了闭眼,再睁开已经蓄满了泪水,“可谁叫我有个不知廉耻的阿爷,和一个心如蛇蝎的姨娘。” 柳芋儿出身河东柳氏,只不过他们家不是实力雄厚的一支,甚至还有些名不见经传。 祖上除了在太宗时出过一个户部员外郎外,就再也没有人顺利入仕。 可家中却一直以河东柳氏大族自居,将本就薄弱的产业挥霍得更加迅速,到这一代家中除了一个宅子外,基本没了收入。 “我阿爷是个心气儿高的,早年读书尚且去试一试科举,但几次三番无果后,也就听之任之了,后来娶了我阿娘,还有了我们姐弟,倒是安生过一段时间。 可好景不长,阿爷有一回在平康坊外遇见了胡娘子,对之一见倾心,后来更是百般央求我阿娘为他将人赎了出来,还操持着帮他纳妾。” 柳芋儿说到这里眼里全是愤怒,“他让一个爱他敬他的女人为他去求娶另一个女子,这世上再也没有见过这么无耻的人,何况那胡娘子赎身和入府所需花费全是我阿娘的嫁妆。” 本朝女子嫁妆属于私产,是那种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会动用的私产。 甚至若私下动用了女子嫁妆,那么这一家人都要被人戳脊梁骨,甚至有不少人深信如此做便是家道败落的开始。 可柳家阿郎不仅动用了妻子的嫁妆,竟还是为了自己赎女妓并纳为妾侍,更是败家中的败家。 可柳夫人没有怨言,任劳任怨地忙东忙西,甚至十分大度地愿意同胡娘子一起侍奉夫君。 原以为夫君这下总该念着自己的好了,谁承想,胡娘子在平康坊过惯了奢靡的日子,到了柳家也是不愿吃苦,于是央求着柳郎将正室夫人的嫁妆都给要了过去。 此后两人挥霍无度,没多久就山穷水尽了。 于是胡娘子又想到了主意,那就是将柳夫人卖了换钱。 本朝正室夫人是可以随意买卖妾侍,却从未听说过哪个妾侍敢把主意打到正室夫人头上的,这胡娘子绝对是天下独一份儿。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只要柳家阿郎还有一丝理智,断然要拒绝了妾侍的胡闹。 然而柳家阿郎早就色令智昏,不仅没有拒绝,竟然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当夜便写了一封证明,证明柳夫人当时只是嫁进来做妾,并非正室夫人。 “荒唐,这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黄雀愤怒不已,明媒正娶的娘子,说变成妾侍就变成妾侍了,哪里那么容易。 柳芋儿却摇头,“他们买通了长安县掌管户籍的书吏,将我阿娘偷偷改成了贱籍,胡娘子还骗我阿娘去平康坊,然后他们就一起将我阿娘给卖了。” 第278章 照水花妖16 柳芋儿那时候还小,她阿爷说阿娘出门做活去了,很长时间都回不来,她也就信了。 不哭不闹地在家里等着,想着逢年过节阿娘总要回来一趟吧。 可过了许多年,她还是没能见到阿娘。 只是家中明明无人出去做活,却还是有不少钱入账。 柳芋儿以为那就是她阿娘挣的钱,还曾骄傲她阿娘能干,可以让一家人衣食无忧。 “我清楚地记得,当时年幼的我说这话的时候,胡娘子脸上的讥讽和得意,我竟以为那是嫉妒,却不知道她是在笑我,笑我多么愚蠢。” 她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良久才稍稍平复了情绪继续往下说。 “待我十二岁时,无意中在街上看见了一个头发花白、形容枯槁的老妪,老妪似乎也看见了我,那双眼睛一下子就让我想起了我阿娘,可老妪却匆匆跑开了,如同见鬼一样避开了我。” “那是你阿娘,对吗?”温言问道。 柳芋儿点头,“是我阿娘,只是那时候我阿娘因心力交瘁,年纪轻轻便已经老成了那样,得那她还是要在平康坊靠着浆洗来给家里送钱,因为我阿爷拿我们姐弟威胁她,若是不肯,就把我们姐弟也都卖了换钱。” 那时候的柳芋儿还什么都不知道,只觉得老妪挺奇怪的,回去便同家里人玩笑般说起了这事儿。 但说着说着,柳芋儿便忍不住再次问了柳阿郎,她的阿娘什么时候能回来,哪怕见一面再走也是可以的。 柳阿郎只说不行,反倒是胡娘子劝她道:“傻孩子,你阿娘可都是为了你们,若是不趁着现在多挣些钱,将来你们可怎么办?” “可是...”柳芋儿犹豫了,心里却还是思念阿娘的。 于是胡娘子又说道:“别可是,她去的地方远,要是这么一来一回的折腾,怕是要花费她几个月的工钱,你阿娘辛辛苦苦挣钱也不容易,莫要不懂事。” 这一句莫要不懂事,让柳芋儿姐弟硬生生压下了对阿娘的思念。 于是一晃又是几年时间过去,柳芋儿已经马上到了及笄的年纪,她想,这次阿娘总该要回来吧,毕竟及笄对于女子而言,可是件大事。 她满心欢喜地去问了阿爷,阿爷只想了想,先敷衍了她两句,就再也没了下文。 彼时她年幼的阿弟也已经长成了瘦高的少年,见她满心欢喜地出去,又一脸失落地回来,便问她究竟怎么回事。 柳芋儿先是摇头,后来才告诉阿弟,阿娘也许连她及笄都不会回来了。 “你阿弟如今在何处?”黄雀觉得这俩孩子都挺可怜,若是可以,他倒是可以施以援手,无论如何都可以在长安城活下去啊。 柳芋儿听到他问自己的阿弟,突然就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他死了,被我阿爷和胡娘子打死了。” 含糊不清的呼喊中,温言听见了这句话。 他微微蹙眉,难道那个怨灵便是柳芋儿的阿弟? 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而已... 想到这里,温言才意识到如果有星辰之力在,那孩子也算不上普通的孩子了。 “他叫什么名字?”温言问道。 柳芋儿正哭得难受,闻言眼圈红红的看着温言,良久才哽咽着说道:“柳子宁,名字是我阿娘取的。” 顿了顿,她又带着满脸泪水说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阿娘难道一早就知道自己会遭遇什么,所以这句是提醒我们姐弟二人的,可我竟然什么都没察觉,这么多年,我竟只是在街上遇见过她一回,还当她是寻常老妪。” 事情过程说起来不算多难受,可当知道真相的时候,那些不算多难受的过程就成了锥心刺骨的冰锥,一次次插进娇嫩的心里,反反复复,无休无止。 柳芋儿这一辈子都会无比痛恨当初没有察觉出异常的自己,会将柳夫人的一切苦难看作是她造成的。 而真正的罪魁祸首却一点愧疚都没有。 “你又为何会沦落至此?”黄雀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干脆狠心继续问下去。 只要将柳芋儿此刻悲伤的情绪打断了,一时半刻起码不会哭晕过去。 哪知道柳芋儿听到她这么问,神情更加悲戚。 “被我阿爷卖进来的。” 一句话让温言和黄雀面面相觑,他们就算见过混账的,却没见过这般混账的。 母女二人竟都是被她们的夫君和阿爷给卖进了平康坊。 “我及笄后心中一直疑惑,以往阿娘对我的态度都十分宠爱,怎么可能只是为了工钱就连我及笄都不回来。” 于是那一日之后,柳芋儿和柳子宁轮流在前后门等着每月前来送钱的人,这一等就是大半个月。 终于在一日街鼓响起后,柳子宁在后门处看见了那个送钱的人,亲耳听到那人说这些日子你妻子身子不适,浆洗的衣物少了许多,所以这月的月钱就只有这么点。 起初柳子宁还不明白什么意思,以为自己阿娘在外给人浆洗就能赚那么多钱,如此活计,难怪不敢有片刻离开。 要知道,当时坊间给人浆洗的婆子一个月才不过五十钱,而他阿娘之前往家里那可是一千钱一千钱的送呢。 待街鼓声落,柳子宁回去同阿姊说起了自己在后门的见闻,柳芋儿觉得奇怪,就悄悄记住了这个时间。 等一个月后,柳芋儿早早在街上等着那人,待他送完钱匆匆离开时,则尾随着一路跟到了平康坊。 她其实不敢在平康坊里过夜,但心系阿娘,只好咬牙跟了进去。 这一跟就直接跟到了妓家的后巷子里,柳芋儿亲眼看见一个老妪询问那人如何了? 送钱的人点头说钱送到了,不过你家阿郎嫌弃钱少,让你再多努力努力,否则怕是无法保证两个孩子的吃穿用度。 老妪垂着头一言不发,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送钱的人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你是不是欠他们柳家的,为他生儿育女不算,还得这般供养着那两个畜生。” 第279章 照水花妖17 那天晚上柳芋儿是蹲在平康坊一个无人的角落里待了一夜,第二日一早就跟着人群出了坊门,一路上跌跌撞撞回了家。 一回去就生了一场大病。 柳子宁不仅知道阿姊见到了阿娘,还知道了这些年来一直被阿爷编织的好梦的真相。 小小年纪心中承受了太多事情,这才一病不起。 可她终究才及笄,到底心里藏不住事情,没多久就哭着将自己所见告诉了柳子宁。 年纪比柳芋儿小了两三岁的柳子宁却是个谨慎的性子,当下便去了阿姊说的那个妓家偷偷打听,果真见到了在此处浆洗的老妪,一眼认出那就是他们的阿娘。 柳子宁震惊,却很快恢复过来,又旁敲侧击地问了关于他阿娘的事情。 然后就知道了当年是他阿爷和胡娘子将人给卖进来的,且起初并非浆洗婆子,而是此处挂牌的女妓,每每赚了钱,一部分交给妓家,一部分则要送回柳家去。 告诉他这些的是另一个在此处浆洗的婆子,说了这些之后唉声叹气地骂道:“那家人真不是东西,这天底下还能有这么作践人的?人都卖了,还要她接客的钱,听说还拿两个孩子威胁,要我说啊,女人真不能嫁错了,否则便是跳进了深不见底的火坑,再也出不来咯。” 婆子叹息着走远,柳子宁愣在了原地。 “阿弟回来还不肯同我说这些,可架不住我哭着求他,他才告诉了我全部真相。”柳芋儿此时又是止不住地哭起来。 “这么说你阿弟在之前还活着,那他...” “在那之后阿弟去找阿爷和胡娘子要个说法,要求他们把阿娘接回来,可阿爷和胡娘子还想让阿娘帮着赚钱,哪里肯,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阿弟就突然一病不起,没几天人就病死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温言问道。 “将近一年前了。”柳芋儿擦了擦眼泪,阿弟病死之后她觉得蹊跷,可开药的医者说就是隐疾,突然之间发作,人病死了是很正常的。 而阿爷和胡娘子急匆匆就把人埋了,真相也就无从得知。 “阿弟的死是我告诉阿娘的,阿娘当时伤心欲绝,她和我一起回了柳家,阿爷怕她把事情真相说出去,就把我们带到了屋中。” 柳芋儿记得很清楚,阿娘质问阿爷有没有良心,怎么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要害了! 可阿爷坚决否认阿弟是他们害死的,还说阿娘既然已经在平康坊里不干净了,就不该再回柳家,平白污了柳家门楣。 阿娘被气得浑身颤抖,当初是阿爷和胡娘子设计将她卖了进去,还让人先坏了她的清白,而后又拿两个孩子威胁。 现如今倒成了她的不是。 本就在平康坊内劳累过度的柳夫人一口气没上来,竟直挺挺倒了下去,从此之后再也没有睁开眼看看自己的孩子。 柳阿郎却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妻子是怎么死的,他害怕的当夜就将人草草埋了。 不仅如此,为了怕柳芋儿将事情泄露出去,还让胡娘子把柳芋儿给关了起来。 之后几个月里,柳芋儿只能见到前来送饭的胡娘子,没人跟她说话,更没人告诉她,她阿娘葬在了何处。 半年之后,柳阿郎突然来见自己这个许久未谋面的女儿,但张嘴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别怪阿爷。 柳芋儿被关得太久了,一时间竟没有反应过来柳阿郎这是什么意思? 是对从前种种事情的忏悔,还是别的什么? 直到有一日黄昏,柳芋儿吃完饭之后倒在了地上,恍惚间听见胡娘子叫人将她抬到后门外的牛车上。 接下来发生什么柳芋儿就不知道。 “我醒来人就在这里,我虽然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和妓家说的,但卖我的人就是我的阿爷,且这一次他是下定了决心的,除非我死,否则永远也离不开平康坊。” 柳芋儿闭着眼长叹一声,明明是生身父亲,怎么就猪油蒙了心,害死了自己的嫡子,还将唯一的女儿卖进了平康坊为妓。 “原本早前我就该接客了,可我抵死不从,妓家阿娘也没办法,才会一直拖到了现在。”柳芋儿说这些的时候神色平静,仿佛方才哭着求他们救人的不是她。 “那你打算如何做?”黄雀问她。 这女郎的过往也太惨烈了些,那个柳阿郎也果真是禽兽不如。 “还能如何做,若真的出不去,我也不会真的去死,我还要报仇,我阿娘和阿弟不能白死。” 这是唯一支撑着她活下去的理由,她要柳家付出代价。 “也许,你的仇已经有人开始报了。”温言的声音低沉,却如同冰水一样将沉浸在仇恨中的柳芋儿惊醒。 “你说什么?”她不敢相信,这世上除了她之外,还有谁会替他们娘儿仨报仇? 柳芋儿摇头,“不可能,我阿娘早就没了娘家,否则他也不会那么欺凌她。” 但凡她阿娘有爷娘或者兄弟姊妹在,那人怎么敢这么做? “不是那些人,很可能是柳子宁,你的阿弟。” 温言说道:“日前刘宅出了怪事,整个宅子里的人被丢在枯井里昏睡不醒,青龙寺的明陀法师去看过,说是一个怨灵所为。” “可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柳芋儿还是不解。 “刘家曾给你和你阿娘做过入妓家的衣裳,他们应该最早知道你阿娘的遭遇,可却选择了视而不见,那怨灵在迁怒。” 温言只是不明白,如果一切如柳芋儿所言,怨灵难道不该直接找上柳阿郎和胡娘子吗? 为什么会先去找了刘家的麻烦? “刘家,那个制衣的刘家?”柳芋儿苦笑一声,“他们不仅知道我阿娘的遭遇,那位刘娘子还是我阿娘的故交,两人是在同一条巷子里长大的,关系好得很。” 即便是这样的关系,当初刘娘子也没有施以援手,甚至连一句安慰都没有。 “这么说怨灵更有理由迁怒刘家了。”黄雀点头,如此亲密的好友,即便无力救人,也总该帮忙才是,却就这么看着自己的好姐妹被送进平康坊里为妓,人心不古啊。 第280章 照水花妖18 柳芋儿愣住了,良久她才皱着眉看向黄雀和温言。 “真的是子宁吗?真的是他吗?” 温言没有立刻点头,“只是推测。” “那我可以见见他吗?”柳芋儿突然往前走了两步,满脸期待地看着温言。 她的阿弟,她许久没有见到他了,他病死的时候才那么小,才那么小啊。 温言摇头,“如果那怨灵是他,你最好不要见,他已经不是你原来认识的那个柳子宁,他是被怨气控制的怨灵,他的心中只有仇恨。” 柳芋儿眼中的神采缓缓黯淡,继而掩面痛哭起来,“都是我没用,都是我没用,我不仅救不了阿娘,现如今连阿弟也要为了这些事情变成怨灵,而那个最该死的人却好好的活在世上,我真的太没用了。” “也不一定,怨灵最终的目的一定是让他最为痛恨的人...” 见柳芋儿哭成这样,黄雀下意识说道。 却被温言一记眼刀给制止了后续,这才惊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你是说他会回去柳家?”柳芋儿重新有了精神,如果子宁会回去柳家,那她只要回去柳家等着就行。 “不一定。”温言一句话将柳芋儿的期望打破,“怨灵第一个找刘家的麻烦而不是柳家,极有可能是柳家它进不去,如果是这样,那...” 温言的意思很明白,如果是这样的话,柳芋儿回不回去柳家都没什么意义。 而且就眼下的情况来说,柳芋儿应当回不去柳家。 平康坊妓家有柳芋儿的卖身契,还给了柳阿郎钱,这买卖便是成了。 何况平康坊的妓家一向精明,为了避免麻烦,肯定也早早去京兆府做了备案,柳芋儿这个贱籍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柳芋儿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其中细节她想明白了,也生出了绝望,可她不想死,她即便无法出去看一眼阿弟,也要等着那人死无葬身之地的消息。 温言和黄雀离开妓家的时候给了些钱,不多,但足够半个月之内柳芋儿清清静静的了。 出了平康坊坊门,温言叮嘱黄雀,“让你那些好友帮着去查查柳家,看看这柳阿郎和胡娘子究竟怎么回事,至于怨灵的事你只要盯着就行,万不可与之有冲突。” 黄雀虽然是西王母座下那只的同族,却并非是他本人,能力对寻常妖物还行,可那怨灵裹挟了照水花妖的妖灵,他不是对手。 “好,我知道了,替我给苏娘子带个好。”黄雀朝温言点头,随后转身化作一只雀儿飞走了。 温言看着他消失,这才转身走进巷子,渐渐消失在了黑暗中。 温家院中,温言听见屋中有声音,走近了才听见是雀儿妖说着凡间的趣事,苏兮听得十分开心,手边的葡萄也吃得十分开心。 “我回来了。”温言推门走进去,很自然地坐到苏兮身边。 雀儿妖见他回来,忙起身对两人行了一礼,“那我就先走了,晚些时候等有了消息,我再来。” 苏兮摆摆手,目送雀儿妖化作小雀飞走。 良久才收回目光问道:“怎么样?” “若无意外,应当就是柳家小郎君,柳子宁的怨灵。” 温言将事情同苏兮一一讲述,苏兮听得直皱眉,到最后得知柳芋儿如今就在平康坊的时候,更是一脸愤怒。 “如此禽兽不如的东西,竟还容他活在世上,冥府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 温言忙拂了拂她的后背,“也不能全怪冥府,毕竟人的一生都是司命星君按照命书编写,冥府不过是在固定的时间去将寿数用完的凡人带回冥府重新轮回罢了。” “好像也是。”苏兮无奈,“我们这一生不也是司命编写,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写的,神神秘秘,就是不肯透露。” “凡人命运向来天定,极少数可以逆天而为,但也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我们又不是来逆天的,何须管那么多,只要把我们要做的事情做完就是。” 温言显然淡定得多,他不曾问过司命这些,倒是把孟婆的话记在了心上。 只是到时候苏兮换回了神躯,而他只是个肉体凡胎,怕是两人不会再有孩子,何来两子两女? 苏兮不知道温言纠结这个,十分无奈的说道:“说的也是,先把自己的事情处理好了再说吧。” 世间苦难者众多,要都是同情帮助,他们怕是要累死在这凡世。 “黄雀已经去柳家查探了,相信很快会有结果,倒是你,今日吃的葡萄似乎有些多了。”温言见苏兮还要再吃,便按住了她的手。 “葡萄又没事。”嘴里这么倔强着,手上还是收了动作。 “一日少吃点可以,明日一早我再给带些来。” 这些葡萄并非寻常凡间的葡萄,而是温言千里迢迢去仙山中要来的。 山主一听是洪荒中的涂山九尾要吃,当即就双手奉上了。 苏兮哦了一声,随后想起来一件事,“对了,方才你回来之前我感觉到浮月楼里有东西在呼唤我,现在时辰还早,要不你去跑一趟?” 温言嗯了一声,又询问了具体,这才起身重新出了门。 见他走远,苏兮把葡萄又拿到跟前,“左右只剩下这一串儿了,多吃还能吃多少。” 通轨坊内。 温言推开浮月楼大门,只觉得灵池中光泽异常。 他走到栈桥上蹲下身一看,见池中有颗不小的鲛珠正熠熠生辉。 “银辉一族的鲛珠,是阿颜。” 温言想了想,召来飞鸟去温家传信,说他要去一趟东海,约莫得需要两日。 随后他又不放心地去了妖集,让黄雀亲自去守着苏兮。 从长安城到东海之滨,温言站在深海的水浪上朝四下望去,在一处礁石上发现了阿颜。 “你找我来做什么?”温言上下打量,没看出阿颜有什么不妥,这些年他在东海虽然孤独了些,可却安全得很。 “阿颜见过温郎君。” 阿颜朝温言颔首,然后从身后拿出一枚指甲大小的珠子来,“听闻浮月楼主即将产子,我不便远行,所以便只能让温郎君跑这一趟,将我的心意转达。” 第281章 照水花妖19 温言认得那东西,这是银辉一族的至宝,阿颜在最艰难的时候都没有动用它,此时却要拿出来给苏兮。 “多谢。”温言很感激,有这个东西护佑,苏兮产子的时候危险就更小了。 “是我该谢谢你们,否则哪里有今日的我。” 阿颜起身朝着温言一拜,那双长腿赫然露在外面。 “你竟然自行过了成人礼?”温言十分惊讶,没了族长,他这成人礼如何过的。 阿颜摇头,“并不是,只是强行幻化而已,所以支撑不了多久,也就去不了长安,无法当面致谢了。” 温言嗯了一声,犹豫良久问道:“你可曾想过回到洪荒?” 阿颜一愣,继而摇头,“不敢奢望,我族当年是被罚入凡界,若无功绩,如何回去?” “倘若我说我有办法呢?” 温言再问。 阿颜顿时眼神亮了起来,“真的,有办法?” 温言举了举手中的珠子,“看在你如此慷慨的份儿上,我可以一试。” “那就多谢温郎君了。”阿颜更加郑重地谢过温言,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从东海回到长安,苏兮却不在家中,这让温言一下子慌了神。 幸好出门的时候看见了雀儿妖,她告诉温言,温夫人带着苏兮去了青龙寺进香,黄雀就在身边守着,一定不会有事。 路上雀儿妖还告诉温言,柳家的事情查清楚了,原来是胡娘子有了身子,那孩子即将临盆,且柳阿郎为那孩子求了平安符,所以怨灵才无法靠近。 “青龙寺的平安符?”一张平安符而已,竟效用这么大,想来不是寻常寺院中求来的。 “嗯,这柳阿郎真是奇怪,都是自己的亲生骨肉,怎么待遇差别就这般大。” 雀儿妖入世不久,很多东西她不懂,自然看不明白凡人行事全凭喜好的还是多。 温言去了青龙寺,先找到苏兮,在温夫人诧异的目光中直接把人给带走了,然后他便去找了明陀法师。 明陀见他们二人前来,刚想张嘴说些什么,被温言立刻制止住,“九娘身子虚弱,可能需要求一道平安符,烦请法师帮个忙。” 明陀可是个老狐狸,当即明白,让小沙弥带着苏兮去了另一侧的厢房。 “苏娘子这是?”明陀有些好奇,这是出家人不该有的心思,可他师父都说他戒不掉,索性明陀也就不戒了。 “没事,只是魂魄不稳,白日里躲着休息呢。”温言敷衍了一句,问起了平安符的事。 明陀告诉他,这是寺中的一种馈赠,但每月只有三枚,且只赠予有缘人。 “这么说柳家胡娘子的平安符真的出自青龙寺?” “柳家胡娘子?对,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她有了身子,要求平安符护佑,正巧最后一枚还在,所以就给了她。” “柳娘子那般为人,竟然与佛也是有缘人。” “不是她,而是她肚子里的孩子。” “哦?” “那孩子天生的佛缘深厚,怕是来偿还爷娘的罪孽来的。” 明陀法师叹了声气,他没敢推算得更多,怕泄露了天机就得遭受天谴,但仅仅是这些也就足够了。 “真是讽刺,让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来偿还爷娘的罪孽,若是胡娘子知道这些,不知道还会不会作孽,或者还会不会生下那孩子。” “一切都是天意,这孩子注定要来到这世上,也许是救赎,谁也说不准啊。” 和明陀法师辞别,温言带着苏兮回到了温家。 苏兮看着手中的平安符十分高兴,她听过青龙寺的平安符,听说十分难求,没想到今日明陀法师二话不说就给了她一枚。 “夫君,眼见着孩子就要出世了,你还未给孩子取名吧。” 其实这些事情应该禀告了爷娘,只是苏兮私心希望他们的孩子是他们自己取的名字。 “九娘希望叫什么?”温言十分宠溺将人揽在怀里,这孩子的名字可不是他们说了算,既然是狐族的后代,自然还是要问一问狐王的。 不过眼下哄一哄沉睡的苏兮也不是不可以。 “寓意好的,好听的。” 她和初来温家时不一样了,她不会把自己刻意和温家保持一定距离,她觉得自己的心放在了自己的夫君身上。 温家给了她家的感觉。 不,确切说是温言给了她家的感觉。 这种感觉在苏家不曾有,即便那时候阿娘还在,都不曾有过这种家的感觉。 温言轻笑,虽然轮回了,可喜好还是一样的。 若是他拿这话在入夜之后再问一遍,他敢肯定回答会是一样。 “对了,今日听闻京兆府和万年县去了柳家,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温言扶着苏兮坐在了桌前,顺势坐在了她身侧,听她说起这事,便问了句,“那个柳家风评如何?” 苏兮摇头,“不好,从前在苏家的时候听嫡母说过一次,说是柳家的...” 她张了张嘴,面色有些为难地看着温言。 温言笑着示意她无妨,左右那些话都是旁人说的,他们只是闲聊。 苏兮这才艰难的说道:“说柳家的狐狸精手段真了得,一个平康坊出来的女妓,不仅清清白白的成了柳家的正经姨娘,还将正室夫人给赶走了,整日里也不知道用的什么手段,把柳阿郎哄得团团转。” 她一口气说完,然后深吸一口气说道:“嫡母说了这些,还说柳家这般人家,本就破落了,愣是充着自己是世家大族之后,非得跟河东柳氏的正经大族攀关系,好不要脸。” 她把最后四个字说完,小心地偷看温言的表情。 见温言竟然深以为然,不由笑了起来。 世人都说读书人最见不惯人家家长里短的胡说,更见不惯旁人言语粗俗,没想到她家夫君竟是不一样的。 可惜苏兮不知道,他家这夫君自从和她成亲圆房后,已经算不得什么正经读书人了。 两人说了会儿话,苏兮感觉自己有些困乏,便早早先歇下了。 倒是温言一下子不知道要干什么。 但看看外面天色,离苏兮苏醒也就一个多时辰而已,不如就在家中等着。 第282章 照水花妖20 苏兮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问关于怨灵的事情,温言先给她拿了厨下做的饭食,这才告诉她黄雀那边已经确定,将照水花妖妖灵带走的就是柳子宁的怨灵。 不过现在无法确定怨灵的位置,他没有去找柳家人,在刘宅内捉弄完人之后就销声匿迹了。 “没关系,既然柳芋儿说的都是真的,那这不共戴天之仇,柳子宁一定会去找柳阿郎和胡娘子报。” 苏兮不是很担心这个,她担心的是自己即将生产,若是时间赶不上,照水巷届时将无法关闭。 如果在照水巷的异象外泄,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我知道,可你怕是不能等太久。” 温言和苏兮的担心是一样的,只是他显然更焦急些。 苏兮摇头,“再等等吧。” 两人在屋中对坐,直到子时一刻,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细弱的鸟叫声,苏兮眼睛猛然一亮,温言则立刻起身将窗户打开。 窗外正是雀儿妖,她飞入屋中落地幻化成人,略显急促地说道:“他出现了,就在柳家周围徘徊。” 黄雀一直盯着柳家的动静,今日子时终于发现了怨灵的踪迹,但他没有上前纠缠,他知道自己不是对手。 所以让雀儿妖去通知苏兮和温言。 当两人到柳家门外的时候,刚好瞧见一团烟雾朝着柳家潜藏而去。 苏兮蹙眉,“怎么回事?平安符竟然失去了效用?” “今日有稳婆上门,大约是胡娘子要生了。” 黄雀一直守在这里,自然知道柳家今日都来过什么人。 “你是说平安符沾上了血。”温言眯起眼睛,怨灵沉寂这么久,难道就是在等这一刻。 “应该是,一般这类保平安的东西不都忌讳见血吗?”黄雀对这个不是很懂,但偶尔也会听人说起。 况且怨灵一直因为平安符无法靠近柳家,今夜怎么突然之间就能畅通无阻了。 这里面肯定是有原因的。 “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苏兮抬脚往里进,温言和黄雀赶紧跟上。 如今这位才是祖宗,无论如何都得将她给护好了。 进入柳家,只见满园植被都失去了生机,院中枯黄一片,竟像是座久无人居住的荒宅。 再往里头走,隐约听见婴儿细微的啼哭声。 “怎么之后孩子的哭声。”温言觉得奇怪,让苏兮先等一等,他先进去看看。 苏兮摇头,“不用了,既然孩子已经出生,那柳子宁就再无顾忌,也许此刻屋中人已经被怨灵缠身。” 她想到了刘家人在枯井中昏睡不醒,柳子宁的怨灵大约就是这般攻击人的。 这么说他自己本身并无伤人的能力,只能靠入梦来做到。 苏兮紧紧皱着眉头,照这般推测,入梦的能力应当是照水花妖的妖灵带给柳子宁的能力,那星辰之力又做了什么? 三人上前在窗口朝里看,隐约看见一个妇人斜斜歪在床榻上,身侧便是那个啼哭的婴儿。 此刻妇人双眼紧闭,呼吸十分均匀悠长,想来是睡熟了。 而在她对面的地上则横七竖八地躺了许多人,有婆子,也有女婢。 但唯独不见柳阿郎。 “他去找了柳阿郎?” 苏兮立刻转身,黄雀指了指另一个方向,“柳阿郎时常喜欢待在西厢。” 三人于是匆忙到了西厢,还未走近就看见屋门大开,门口趴了一个人,也不知是生是死。 “是柳阿郎。”黄雀定睛一看,十分确定地说道。 在柳阿郎身侧有一团烟雾,那烟雾看着像是一个人形,正居高临下的看着地上趴着的人。 苏兮是看不清那人的容貌的,但只是一眼,就能感觉到他的恨意,这无疑就是柳子宁了。 “你对他做了什么?” 怨灵发现了苏兮等人,他只是微微侧头,随后又转了回去,依旧死死盯着柳阿郎。 柳子宁不回答苏兮的问题,却说了其他,“我只要为我阿娘和阿姊讨个公道,随后那花妖的妖灵你们就可以带回去。” 苏兮看着他,良久问道:“你不应该会成为怨灵,难道是因为星辰之力?”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要个公道。” 柳子宁似乎有些烦躁,他不停重复着这句话,越说越急。 等苏兮察觉到不对的时候,柳子宁身上的墨绿色气息已经开始隐隐有红光闪现,这可不是个好征兆。 与此同时,躺着的柳阿郎突然疼痛的抖动起来,接着又开始在地上不停地打滚,嘴里发出阵阵哀嚎,且一声盖过一声。 而不远处也有女子凄厉的叫声,显然这是胡娘子的,她也遇到了和柳阿郎一样的事情。 “怎么回事?”黄雀不明所以。 “他们在梦中一定遭遇了内心深处最恐惧的东西,而这些东西也刺激了妖灵。”苏兮面色沉重,一旦妖灵在这里失控... 她不敢想象。 “带他回照水巷。”苏兮说道。 “他怎么肯走?”黄雀担忧。 “无论如何要带回去,否则麻烦就大了。”温言说着已经上前朝着柳子宁的怨灵冲了过去。 可他如今到底是凡胎,即便有神魂遗留了一丝神力,却实在无法和集合了星辰之力和照水花妖妖灵的柳子宁打。 只才几个照面,温言就不得不退了下来。 黄雀震惊于一个怨灵竟然这么能打,和温言一使眼色,两人再次齐齐冲了上去。 可到底不是对手,而苏兮此时又不适合动手。 眼见着柳子宁身上的红光越来越盛,他出手的压制黄雀和温言越来越轻松,苏兮忍不住就想上前去。 “阿弟!” 一声满含眷恋的阿弟让柳子宁的动作为之一滞,那是他阿姊的声音,是印象中阿姊的声音啊。 趁着这个空隙,黄雀和温言迅速退后,他们方才竟然差点就被柳子宁打伤。 柳子宁却根本不去管他们,顺着那声阿弟看过去,就看见一身狼狈的柳芋儿站在不远处,正满脸是泪地看着他。 “阿弟,收手吧,我和阿娘都相信天道好轮回,他们必然不得好死,但我和阿娘一样,都不希望你做这个刽子手,他们不配!” 第283章 照水花妖21 苏兮不知道柳芋儿的话对柳子宁究竟有多大用处,但她看见柳子宁周身的红光渐渐微弱了下去,这便是好事一件。 “柳芋儿,如果想救你阿弟,就听我的话。”苏兮转头看着柳芋儿,神情十分严肃。 柳芋儿不认得苏兮,但她认得温言和黄雀,他们是她的恩人,她相信他们。 “好,我需要怎么做?”柳芋儿把脸上的泪痕擦去,看着苏兮认真等着她往下说。 “去西市,一路上不要停,要呼唤柳子宁的名字,一直到西市照水巷。” 柳芋儿是有疑问的,如今这时辰,夜禁已经开始,长安城内坊门关闭,西市坊门更是关得早。 且街道上都会有巡街的军士,若是遇见了,轻则笞打,重则没命。 可柳芋儿没有问,因为她看见三人脸上都有焦急之色,她知道事情刻不容缓。 “柳子宁,跟阿姐走。” 柳芋儿站在不远处,冲着有些呆愣的人影招了招手。 不知道是不是妖灵对柳子宁的控制小了些,柳子宁竟然呢喃着唤了声阿姐。 这一声阿姐让柳芋儿再次泪流满面,可她也就很坚定地呼唤着他。 姐弟俩一前一后朝着柳家门外走,苏兮想要跟上去,却突然觉得肚子隐隐有疼痛感传来,似乎是孩子要生了。 “你这小家伙,还真是会挑时候。” 苏兮捂着肚子站在原地片刻,愣是咬牙往前走了几步。 温言第一时间就发现了苏兮的不对劲儿,他连忙上前将人搀扶住,“怎么了?要生了?不是还有半个月吗?” “我哪儿知道啊,他怎么就不按规矩来。” “还不是跟你学的。” 温言说着,轻轻将人抱了起来,扭头朝着黄雀以口型说道:“我先过去,你看顾好那俩姐弟。” 黄雀摆摆手,示意他赶紧走。 可等温言走了之后他才想起来,西市照水巷在哪里? 柳芋儿喊着柳子宁的名字一路出了柳家,黄雀在他们身边不远不近地跟着,待到了坊门前,他便使了手段,让三人直接穿墙而过。 柳芋儿心中震惊,知道眼前这黄衣少年怕并非凡人,可又不知道他只是道法高深,还是...还是妖怪... 但眼下她别无选择,柳芋儿自己也很清楚,她阿弟不对劲,他那双眼睛赤红赤红,如同话本子中战场上杀红了眼的将军。 “柳子宁,跟阿姊走。” 她不敢有丝毫停顿,按照那位郎君的吩咐,不停呼唤着柳子宁的名字。 黄雀一路护着他们姐弟二人,从坊间径直朝西市过去。 温言将苏兮放在照水巷的花肆中,临了还不放心地在她周身设下了结界,“你在这里等我片刻,我去将他们带进来,孟婆一会儿应该也会带着神躯过来,你乖乖的。” 苏兮此时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只咬着牙点头。 温言抿着唇,眼中满是心疼。 但他不能耽搁,当即转身就往外走。 出西市坊门的时候,刚巧黄雀和柳芋儿到了跟前。 黄雀看见温言顿时松了口气,要是入了西市坊门还不见人,他真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就快到了,你坚持下,千万不可松懈。”温言轻声叮嘱柳芋儿。 抬眼去看柳子宁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声。 柳子宁的双目赤红,周身妖灵的妖气更为狂野,它似乎意识到囚禁自己的牢笼就在附近,试图挣扎出来。 可柳芋儿对柳子宁来说太重要了,而妖灵又要依附在柳子宁的怨灵身上,也许其中还有星辰之力的牵制,以至于它根本无法挣脱。 “柳子宁,跟阿姊来。” 柳芋儿的声音里带着些微颤抖,她感受到了阿弟的抗拒,可她不想看着阿弟变成什么都不认的恶鬼。 她的阿弟是善良正直的,不是恶鬼! 柳芋儿在心中默念着,阿姊是为了你好,你乖乖的,若是咱们姐弟情分未断,来世阿姊一定偿还这一世没尽到的责任,一定好好护佑阿弟,好好护佑阿娘。 柳芋儿脸上眼泪就没断过,她一边往前走,一边呼喊着柳子宁的名字,一声声,如同杜鹃泣血。 黄雀看得不忍,这小娘子实在过得太苦了,所有的痛苦都压在了她一个人身上,只因为她是唯一活着的那个。 何其悲哀。 转过西街,黄雀突然看见了一条平日里不曾出现的巷子,他先是一愣,随后便知道了这就是所谓的照水巷。 只是从头到尾他都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事。 温言在巷子口拦住了黄雀,“今夜的事情你只能参与到这里,待会儿柳子宁一旦踏进照水巷,你立刻带柳芋儿离开,不过你让她放心,柳子宁我们一定完好无损地送去轮回。” 黄雀嗯了一声,他不问,浮月楼行事,向来不是他们该问的。 柳芋儿一路领着柳子宁到了照水巷巷口,柳子宁突然挣扎起来,可仍旧架不住柳芋儿那一声声呼唤。 不多时,柳子宁便十分僵硬地踏进了照水巷。 就在那一瞬间,温言抬手将柳芋儿送了出去,随后照水巷被封闭。 “阿弟!阿弟!你们干什么?你们还我阿弟!” 柳芋儿在街上不停哭喊,若非黄雀事先料到布了结界,这会儿恐怕这一条街上的人都会被吵醒。 “你不要喊了,要救他只能这样。”黄雀站在柳芋儿身上,看着她哭得几乎晕厥过去,皱着眉僵硬的说了这么一句。 “为什么?他只是个孩子,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你们放过他吧,我求求你们了。” 柳芋儿有些后悔,她不该这么轻易相信这些人。 “他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如果今日任由他继续下去,待到下了冥府,你觉得他们会听柳子宁辩解吗?” 黄雀摇头,“一旦他失控,到时候就只有灰飞烟灭的下场,你们别说下辈子了,就是永生永世,也再不可能成为姐弟。” 柳芋儿呆愣在当场,黄雀不忍心,叹了口气说道:“放心吧,方才的温郎君让我告诉你,他一定会让你的阿弟完好无损地去投胎,但前提是你要耐心等待。” 第284章 照水花妖22 照水巷内。 没了柳芋儿呼唤的柳子宁瞬间变得狰狞,他几乎可以凝出实体,一双赤红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温言。 “多管闲事,多管闲事!” 柳子宁说着一掌朝着温言拍了过来。 温言自然不会跟他打,他的目的只是要妖灵回到照水巷,仅此而已。 抽身往后就退,引着柳子宁的怨灵一路往照水巷花肆旁的园子里去。 此时的柳子宁已经完全没了理智,哪里还管得了温言是不是故意引他过去。 他们的速度很快,但没有孟婆的速度快。 孟婆受冥王所托,亲自带着苏兮的神躯到了照水巷。 到了之后才发现果真此时的照水巷已经封闭,幸好有冥王交予她的法器,这才能顺利进入其中。 到了花肆,见苏兮已经昏迷在了结界中,孟婆立刻让跟来的黑白无常将人带到了园子中。 孟婆给苏兮渡了一些灵气,眼见着她才苏醒就又把一张小脸皱得如同破布,忍不住问道:“真的那么疼?” 她从洪荒到冥府,从未经历过女人生孩子这件事,只寻常听人说是件很要命的事,即便侥幸保住性命,也绝对会疼得终生难忘。 于是那段时间孟婆就无聊地数了数因生孩子死的娘子,发现确实挺多,且当她们恢复意识喝下孟婆汤之前,都说这辈子经历的最难以忍受的事情,那就是生孩子时的疼痛。 可她们也还说了,跟这个比起来,夫君的理所当然更让她们痛心。 “废话,你看我这样子像是装的吗?” 苏兮也是头一次经历,她着实没想到这疼痛竟然这般难以忍受。 从前楼之遥去天河尽头那一次她已经觉得那是极致的疼了,可现在想起来,这个跟那个也差不多嘛。 “好好好,你生孩子你最大,我现在需要做什么?”孟婆立刻学乖,没吃过猪肉她还没见过猪跑啊,都说怀孕的人脾气暴躁,古人诚不欺我也。 “将神躯和我平放在园子中央,待会儿温言把怨灵引来,你帮我把星辰之力取出来,然后把那孩子带走,剩下的就等我换完身躯再说。” 如果没猜错,柳子宁的怨灵之所以还剩下那么一点意识,是因为星辰之力和妖灵互相制衡。 一旦将星辰之力取出,那么妖灵一定会伺机而动。 但苏兮不能让柳子宁的怨灵出现任何差池,那个孩子是无辜的。 所以在取走星辰之力的同时,她需要孟婆带来的鬼差把柳子宁的魂魄收走。 “好,我知道了,你放心吧。” 孟婆信誓旦旦,旁得不行,但对于苏兮说的这些,她绝对手到擒来。 很快温言便出现在了园子中,只几个闪身就到了她们跟前。 接着一道周身黑红雾气弥漫的人影也冲了进来,径直朝着温言便杀了过去。 “就是这时候!” 苏兮忍到了现在,再也无法控制身体里的孩子降生,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过后,她只觉得整个人轻了许多,如同灵魂被人抽走。 接着是婴儿的啼哭声,只是才一声,就再也没有响动了。 孟婆立刻对着那团烟雾冲了过去,几个周旋之后,方才把隐藏在怨灵中的星辰之力抽出。 随后她以星辰之力将魂魄游离在外的苏兮强行送回了神躯内。 苏兮只觉得周身有股暖洋洋的感觉,似乎回到了久违的涂山温泉。 而孟婆则快速将星辰之力置入苏兮身上的鉴心中。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完成。 苏兮清醒的一瞬间,只觉得周身神力充沛,但她不敢太过放肆,怕这小小照水巷承受不住她的神力冲击。 只转瞬飞到婴儿跟前,抬手点在那孩子眉心,继而往外一抽,一个浑身包裹在淡青色光晕中的孩子就出现在了她怀中。 而另一个孩子则在此时重新哭出了声,声音嘹亮绵长,听上去生命力极强。 “成了,成了!” “你该死!你该死!” 妖灵眼见着星辰之力被抽走,以为自己可以独占这个魂魄,哪知道魂魄也被一旁守着的黑白无常给拘了过去。 没有办法,它只能朝着花肆冲了过去,不多时便掌控者漓渚的肉身重新冲了回来。 而此时孟婆已经带着两个孩子和柳子宁的魂魄离开,整个园子里只有换回神躯的漓渚和温言。 苏兮一脸威严地看着漓渚,“尔等还不知错!” “我何错之有?明明是那个该死的贱妇,若不是她处处刁难,我何至于此?” 漓渚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恨意和杀气。 关于当年的事,漓渚可以不计较,但妖灵隐藏起的另一面性格却不会这么轻易放弃。 九重天上,那个贱妇如此羞辱,还让她被迫在凡间一个简陋的巷子里囚禁五百年,凭什么?凭什么! “此事是非曲直你可再议,可眼下你如此疯狂,莫不是要来拿你的肉身一起毁灭?”苏兮不想跟她动手。 妖灵有野性疯狂,可漓渚是无辜的。 她和漓渚多年好友,何况她能和温言互通有无,漓渚就是大媒。 “那就要看你了,涂山九尾。” 漓渚冷笑一声,荆棘花藤顺势便朝着苏兮铺天盖地的刺了过来。 温言想上前,却被苏兮制止,“没事,我如今在巷子里,只要不太过,神力还能用出几成。” 她说着朝前轻轻一挥手,那些荆棘花藤便瞬间被化为了齑粉。 “果真与凡间的假神仙们不同,这些花藤根本不是你的对手。”漓渚笑得妩媚,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苏兮,“就是不知道神罚你受得住吗?” 在妖灵的眼中,只要将眼前之人打败,那它就可以自由了。 至于这个肉身,若是没了,那就去夺别人的。 无非是适应一段时间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你想清楚了,引来神罚,你可有把握全身而退。” 若是往常的苏兮压根不屑什么神罚,最多吐上两口血,回去躺在池子里泡一泡也就没事了。 可现在她刚刚产子,神魂又刚刚回到神躯中,如果现在硬扛下神罚,怕是要沉睡才能弥补回来。 第285章 照水花妖23 妖灵根本就不在乎,狞笑着举起双手结印,不多时远空就开始有阵阵雷声,渐渐朝着她们头顶赶过来。 温言被这巨大的压迫感禁锢住了脚步,他到底是一具肉体凡胎,神罚这样威力巨大的东西,他连接近都会想要匍匐膜拜。 苏兮眯起眼睛深吸一口气,掌心朝上翻转,一柄长剑赫然出现在手中。 “你终于肯出手了?哈哈哈,你可千万要小心,要是伤了她,我们可就一起消失了。”妖灵有恃无恐,它觉得苏兮不敢全力以赴,因为漓渚是她的朋友。 “嗯,你说得对,反正你都要让漓渚不复存在了,那我留着你还有何用?” 苏兮歪着头一脸笑意,一双眼睛却冰冷无比。 温言知道,苏兮是真的生气了,怕是妖灵承担不起这后果。 只是到底有什么万全之策? 苏兮说着一剑劈下,巨大的剑影将这园子无数花草毁去,也把妖灵逼退到了更远的地方。 “涂山九尾,是我小瞧你了。” 妖灵被这一剑的威力给惊到了,只是随随便便一剑挥出去,竟然有这么大的威力。 “现在纠正还来得及。”说着,苏兮第二剑又要挥出。 妖灵立刻闪躲,同时两手快速变化,神罚顷刻将至。 苏兮看着头顶上的神罚,冷笑一声身影急闪,眨眼间就到了妖灵身后,只见她手中长剑收起,双手快速捏出法诀,巨大的莲花印便在二人脚下急速展开。 “你!你做什么?你疯了不成?” 妖灵一直在赌,赌苏兮不会让神罚降下,因为一旦如此,不仅它要消失,漓渚也会同样消失。 “你说呢?” 苏兮冷哼,随后手上法诀再变,神罚立时便落下了。 巨大的雷电只一瞬间就将整个照水巷上空照得如同白昼,温言只觉得眼前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等他看清眼前局势的时候,苏兮和漓渚都倒在地上。 “苏兮!”神罚散去,他终于能起身,当不顾一切地跑到苏兮身边的时候,她正紧紧闭着眼,但温言能感觉到,她没事,只是累了。 温言没敢动她,就将人抱在怀里静静地等待她苏醒。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漓渚先醒了过来,她只觉得浑身火辣辣的疼,如同被烈焰灼烧。 “怎么回事?”漓渚张开眼,先被眼前所看到的一切给惊呆了。 这还是她的园子吗?怎么破败成这样,如同被大军踏过一样。 扭头看见温言抱着苏兮坐在地上,心里多少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这也太离谱了吧。 “那什么,我能问一句吗?”漓渚分明感觉到温言刚看见她时眼中的杀意,见她说话,这才将杀意散开。 “你的妖灵做的,自己收拾吧。” 温言一句话让漓渚尴尬了,“我不是要找人赔偿,我是想问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温言看了漓渚一眼,重新垂眸看着怀中的苏兮,“妖灵引来神罚,苏兮借着神罚将你身上妖灵的野性封印。” 漓渚哦了一声,心想果然惜字如金。 “我知道了。”从地上爬起来,漓渚一个没站稳,又重新摔了下去。 “别挣扎了,到底是神罚,你一时半刻也恢复不了。”温言提醒一句,见漓渚十分听话的干脆直接躺平,竟然有一阵无语之感。 “反正也要等着苏兮醒过来,有没有兴趣听我叨叨两句。” “你说。” 漓渚说的是关于她去天宫的事情,这些事情即便是身为朋友兼无比八卦的司命都不知道实情,因为那段过往就只有漓渚和天帝知道。 彼时的漓渚还刚刚从洪荒落入这方尘世,她一心一意想做的就只是修出人形。 可凡世怎么能跟充满灵气的洪荒比,一晃百余年,她竟是一点进展也没有。 直到有一日,一滴血落在了她的花心上,不过一夜之间,漓渚竟然就幻化出了人形。 当时的漓渚高兴得都有些找不着北,所以在听见头顶有声音传来时,脸上的笑也没有退散。 “那是我第一次遇见天帝,也是从那时候知道,让我修行有成的那滴血就是他的。” “你喜欢上了他?”温言想起司命说漓渚之所以下界的原因,本以为是帝妃找麻烦,却原来是争风吃醋? “没有。”漓渚无奈,“要是喜欢上了,我还会觉得冤枉吗?” 顿了顿,她咧嘴道:“还是觉得冤枉。” 温言不想搭理她,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漓渚说自那之后她就一直生活在自己坠落的那片山林里,但是天帝几次三番想要带她回天宫,到最后还说她是靠着那滴血才修行有成,她得还了这个恩情。 于是漓渚没办法,只能去了天宫。 而这才是封为花仙的真正过程。 可不是什么漓渚求来的花仙之位。 “本来平平静静的过了许多年,我以为就这样过下去也挺不错,那知道自打天帝有了帝妃之后事情就变了。” 司命说帝妃是用了手段才成为帝妃的,就是之前她拿给苏兮喝的那种酒,天帝把帝妃当成了她,两人一夜风流,结果发现搞错了,但木已成舟,就不得不将错就错。 这也就罢了,也不知道天帝脑袋里都想的是什么,还非得跟帝妃说清楚,说他一直想要的是漓渚。 这不明摆着给她找麻烦吗? 于是自打那往后,帝妃有事没事就会寻漓渚麻烦,起初都是些小事,漓渚压根不放在心上。 可渐渐的,帝妃找的麻烦就越来越让人受不了,尤其是她还迁怒漓渚身边的人。 “司命星君她动不了,所以在我殿里的那些小仙娥就遭了秧,很多不是被罚去仙籍,就是被打入地下仙山不得再归九重天。” 漓渚说到这里,很无奈的叹了口气,“本来我是可以忍住的,可那次帝妃疯了一般说我是洪荒的耻辱,惯会勾引别人的夫君,这我怎么能忍,所以就给了她一脚。” “那你确实冤枉。”被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喜欢,还要被那个人的追求者找麻烦,温言想,这事儿要是搁苏兮身上,她大约会直接来个三人会谈。 想想那场面就刺激。 结果漓渚听罢眼前一亮,“你说得对,我是应该把这件事了解,反正照水巷被苏兮毁了,也困不住我,我要回去把事情说清楚。” 第286章 照水花妖24 苏兮醒来的时候是在温家,外面天光大亮,但她还记得自己是苏兮。 “如何了?” 她转头看见温言坐在不远处,便虚弱地问了句。 “没事了,不过漓渚去了九重天,不知道现在情况如何。” 温言说着将孩子抱给苏兮看,被拿走神魂之后他睡得很香,似乎真的没什么影响。 “很好看,长得像你。” 在凡间,她如今是相貌平平的苏兮。 温言哀怨地看了苏兮一眼,“你已经换回神躯,自然也找回了自己的容貌。” 苏兮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确实比之前光滑柔嫩了许多,但她还得隐藏,否则怕是要被当成妖怪。 “对了,漓渚为什么去九重天?打架?” 温言有片刻无语,但还是回答道:“解释清楚,不过照她之前的说法,我觉得那位帝妃怕是不会轻易罢休。” 他把漓渚的过往说给苏兮听,苏兮顿时一阵唏嘘,还做了温言之前猜测的决定。 “柳家姐弟如何了?” 苏兮还记得柳子宁和柳芋儿,还有那个该死的柳阿郎和胡娘子。 “柳芋儿见了柳子宁最后一面,柳子宁释怀了,听阿姊的话跟孟婆去了冥府,至于柳芋儿,她回了平康坊。” “什么?”苏兮以为自己听错了。 温言点头,“柳芋儿说,连一个平康坊的妓家都能因她对阿弟的感情而动容,可她阿爷却那般狠心,那她还回柳家做什么,让他们再卖她一次吗?” 这是柳芋儿的原话,当时温言便觉得这女郎经此一事坚强了。 “也罢,左右人活一世,就跟着自己的心去做决定吧。” 苏兮从来不觉得平康坊里的女妓们卑微i,她们中有些甚至比寻常人家的小娘子更骄傲。 只是世道便是如此,女妓就是贱籍,可即便身为贱籍,也不该轻贱了自己,否则旁人岂不是更加肆无忌惮。 “京兆府和万年县顺着那具尸体查到了柳家,不过案子却让人出乎意料之外。” 关于这件事是黄雀告诉温言的,苏兮昏迷了近三日,黄雀每日都会前来看望。 两人说话间,黄雀便说了刘宅外死人的事情。 京兆少尹和万年县县尉兜兜转转这么久,终于无意中发现了一个藏在城外村中的女婢。 这个女婢从前是在平康坊服侍胡娘子的,后来胡娘子嫁入柳家,她便也跟着从平康坊出来了。 只是她没有和胡娘子一样脱离贱籍,所以即便后来胡娘子对她打骂,她也不能离开柳家。 直到有一日女婢听见了胡娘子和柳阿郎商量如何把柳夫人卖去平康坊,女婢心有不忍,她在柳家唯一感受的温暖便是来自柳夫人,她不能坐视不管。 但女婢的话柳夫人却没有相信,她只是摇头说自己的夫君和亲自迎回来的妾侍不会这么对自己。 尽管女婢苦口婆心,但柳夫人就是不听。 被说得急了,柳夫人就敷衍地说自己会注意。 结果不久之后,胡娘子和柳夫人出门去了,女婢则被关在了家中。 那一日之后柳夫人就再也没有出现,女婢有心想做些什么,可却是有心无力。 那许多年里,女婢去偷偷看过柳夫人,柳夫人说自己很后悔没听她的话,可木已成舟,她没了清白,且孩子们还在柳家,她不能不管不顾地离开。 得柳夫人请求,女婢只好在家中帮着照顾柳子宁和柳芋儿。 柳子宁得知真相去要说法那一日,女婢也在,她别过脸不敢去看、去听,等愤怒的柳子宁被柳阿郎赶走后,胡娘子突然让女婢去照顾他。 心里记着柳夫人叮嘱的女婢欣然应允了,每日悉心照顾柳子宁,并偷偷安慰她,柳夫人现在没事,如果他真想救人,那就努力长大入仕,然后将自己的阿娘赎回来。 柳子宁是个很聪慧的孩子,知道女婢一直私下帮着阿娘照顾他们,当下便放下了敌视。 女婢原以为自己这么精心招呼,这个孩子肯定能尽快好起来,却不知道给柳子宁看病的医者所开的药方早就被人调换了。 眼见着几日过去,柳子宁渐渐萎靡,而胡娘子又推说病来如山倒,这也属正常。 女婢等了几日,却还是不见好转,于是私下偷偷去外面请医师,却在入门的同时得知了柳子宁已经病死。 医师当即一拂袖子扭头就走,女婢呆愣愣地在原地站了许久,她始终不敢相信,只是心情不顺,怎么就能病死? 再然后胡娘子连夜将女婢送到城外看管。 如果不是最近柳家没钱给城外看管的人,女婢也不可能有机会逃出来。 入城之后女婢才知道柳芋儿也被卖进了平康坊,她心下痛苦,于是去了京兆府喊冤,却在半路遇上了京兆少尹。 女婢把事情一说,还带着京兆少尹找到了当年开方子的医师,那医师如今已经成了一家药铺的掌柜,不过却还是记得给柳子宁看病的事情。 拿出药方,和女婢当年私藏的药渣一对,这才发现其中两味药材被调换了,至此,柳阿郎和胡娘子串通卖妻卖女,以及害死柳子宁一案就全部明了。 “所以那具尸身是谁的?”苏兮问。 温言叹了口气,“柳子宁自己的。” “想来也是,那怨灵不会无缘无故杀人。” 孟婆没有拒绝带走柳子宁,足以说明这一点,否则怨灵一旦害人,那就成了恶灵,是不得轮回入世的。 “柳阿郎和胡娘子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至于柳芋儿也被带了出来,此后她才是柳家唯一的主人,至于胡娘子的孩子,柳芋儿说她愿意抚养,但却不会让他知道胡娘子是他的阿娘。” 温言说这些话是柳芋儿当着胡娘子的面一字一句说的,当时就把胡娘子给气晕了过去。 “时至今日,柳阿郎被流放,胡娘子则在牢中等着秋后处决,此事也算是皆大欢喜。” “外人看着觉得是罢了,我看柳芋儿那孩子可不见得这么认为。” 经此一难,她怕是再也不复往日清纯无暇了。 第287章 黄金镯1 “记住我的说的话,吴家送你来长安,可不是为了让你来享福的,公子的留后之职,全看你的了。” 一个身材微微有些发福的娘子跟在马车外,低声同马车里的女郎叮嘱着。 “你一家都在淮西,莫要因为一时之气,就要了全家的命,懂吗?” 马车上的女郎终于有了动静,轻声细语地说道:“吴娘子放心,奴家知道该怎么做。” 从淮西一路颠簸进入大唐的都城长安,她竟然没有半分心思去感受它的伟大。 幼时极其期盼的愿望终于实现,她却只觉得苦涩和无奈。 马车很快驶进了务本坊,然后顺着街道拐进了一条巷子,在巷子内一处四方宅子前停下了。 “云娘子就先住在这里吧,平日无事可以到东西两市走走,不过须得带上女婢,至于何时需要你,就看淮西那边了。” 吴娘子说完就先退了出去,吩咐带来的女婢把宅子内外都收拾得妥妥当当。 然后才出门离开。 等吴娘子离开,近身服侍云娘子的女婢才低声说道:“阿云,你真的想好要这么做吗?” 阿云乃是淮西阮氏之女,她阿爷是安州别驾,却因为不肯附和吴家父子,被诬陷关在了节度使府中的大牢里,吴家父子还威胁她,让她到长安来以美色换取利益。 “不这么做还能如何?”阮云不是寻常规格女子,她对朝中局势和如今天下的局势都有所了解,知道即便这件事告知了朝廷,怕也是于事无补。 地方藩镇割据,节度使一家独大,这已经是大唐积重难返的最大问题,别说她阿爷一个别驾扭转不了,就连满朝文武都不一定可以。 唯独圣人可以,但如今圣人却开始迷恋丹药,再不复初登基时的意气风发。 阮云从来都是以身为大唐子民而骄傲的,可她也忧心,长此以往,大唐会走向何处? 过往哪个朝代不是弊端累积太久而拖垮的? 大唐难道也要步其后尘? “也许还有别的方法,阿云你莫要放弃自己。”女婢忧心,可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不停安慰阮云。 阮云摇头,“我不会放弃自己,自然,有别的办法我也一定会试一试,但在那之前,我要做最坏的打算。” 她头脑十分清明,看得清眼下局势,也明白自己能用的筹码。 “那就好,那就好。” 两人说完话,便各自安置了,一路奔波,她着实有些累了。 第二日一早,阮云带着女婢去了西市,她从前喜欢长安,是因为阿爷说长安的西市有许多好玩和好吃的,比起东市的富贵,西市更让人流连忘返。 但她没弄清楚,所以到西市坊门前的时候,坊门还未打开。 而在西市外有不少来自各地的商人已经等候着,只等着坊门打开,他们便进去兜售自己的货物。 苏兮看见阮云的时候,她也在看着她。 不,确切地说,阮云看的是她怀中的孩子。 “你喜欢这孩子吗?”苏兮倒也不认生,上前两步和阮云攀谈起来。 “嗯,我很喜欢小孩子,这孩子看着不大,有一岁了吗?” 阮云伸出手逗孩子,孩子竟也咯咯地同她闹。 “刚好一岁了,只是还不大会说话。”苏兮说着问她要不要抱一抱? 阮云一愣,“我可以吗?” “当然,左右西市还得一刻钟才开,时辰尚早。” “好,那我抱一会儿。”阮云将孩子抱在自己怀中,那孩子竟一点不认生。 苏兮眯着眼睛笑,这娃娃在温家除了他们俩,那是谁抱谁哭,竟和眼前的女郎这般亲昵。 阮云和孩子闹了一会儿,西市的坊门就打开了。 苏兮正打算将孩子接回来,温言从她身后走了出来,顺势将孩子接了过去,“我来吧,这小家伙最近吃了不少,重了也不少。” 小娃娃似乎听懂了阿爷的话,咯咯笑起来,引来四周不少人往这边看。 顺着人流进入西市,苏兮便问阮云打算去买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出来逛逛,和我的...”阮云刚想转头说和我的女婢,却转头发现女婢人不见了。 “是家里人吗?”苏兮问道。 看着阮云一下子有些茫然和焦急的眼神,苏兮知道方才可能是跟家里人走失了。 阮云点头,苏兮笑着安慰她,“没事的,西市就这么点儿,寻个人很容易。” 正说话间,女婢从远处跑了过来,见自家小娘子跟人方才的小娘子站在一起,这才稍稍放心了些。 “阿云,咱们去逛吧。”女婢轻声说着。 阮云则朝着苏兮行了一礼,苏兮摆摆手,“你们要是初次来长安,我们倒是可以带你们去逛逛。” “那太好了,我们初来长安,确实对这里很陌生。”阮云再次谢过眼前的小娘子,心中竟生出一种长安人真热情的想法来。 “我叫苏兮,这是我夫君温言,还不知道你们的名字呢。” 苏兮带着阮云主仆边走边介绍了自己,阮云也赶忙说了自己和女婢的名字。 “阮?淮西阮氏,我记得安州别驾似乎就是阮家郎君。” “那是我阿爷。” 见苏兮竟能说出这些,阮云觉得眼前的小娘子怕不是一般人家的人。 只是看衣着却看不出一二来。 阮云看不出来实属正常,苏兮身上所穿的是那日温言从东海阿颜手中拿回来的鲛珠所幻化,世上只此一件。 她没想到鲛珠没能用在当场,倒是事后稳住了她神躯和神魂。 不过后来在浮月楼里,东皇将她的神力再次封印,这次剩下的也仅仅只是不足一成而已。 几人一路看了不少好吃好玩的,走到西街拐角,看到不少人在街边排起了长队,阮云好奇地问道:“这是在买什么?怎么排得这样长。” “听闻照水巷里头有家花肆,她家的花格外好养,且品种繁多,而长安不少爱花之人,自然就对之趋之若鹜了。” 苏兮觉得漓渚自打从九重天回来,整个人就神清气爽的,丝毫看不出之前被人拐走了妖灵,虚弱得躺在地上要死不活。 第288章 黄金镯2 阮云是个爱花之人,不过她只喜欢山茶。 听苏兮说里头有家花肆,就动了心想去看一看。 苏兮看出她的意愿,便笑着说道:“阮娘子也是爱花之人?那正好,花肆的主人同我们是好友,正好进去打个招呼,若是阮娘子看上了什么花,也可以让她送一盆。” “不不不,我可以买下的,总不好初次见面就让人家送礼物。” 阮云很高兴,但坚决不接受别人馈赠,倒不是清高,只是今日并未带可以回赠的东西来。 带着阮云直接往巷子里走,一路上不少排队的人对他们侧目,但都没说什么。 苏兮站在门口朝里看了眼,正巧和漓渚对上眼,后者如同花蝴蝶一样飞奔出来,却不是冲着苏兮,而是冲着温言怀中的孩子冲了过去。 “哟喂,我的小祖宗,你都长这么胖了,怎么样?有想你小姨吗?” 孩子还不太会说话,只知道咯咯地笑,口水顺着嘴角滴到了漓渚的衣裳上。 漓渚压根不嫌弃,一边抱着孩子往里走,一边吆喝店里的小厮去拿帕子来。 “我朋友就这德性,两位莫要见怪。” 阮云笑着说只怪孩子太惹人喜爱。 几人对视一笑,便也抬脚进了花肆。 “漓渚,这是我在路上遇见的阮娘子,她也想买花。”苏兮见漓渚压根没注意跟着她进来的人,只得出声提醒了一句。 “啊?买花?你带来的人,还会掏钱买花?”漓渚一脸不相信。 苏兮眉梢狠狠抖动了一下,“路上遇见的朋友!” 这咬牙切齿的一句,漓渚可算明白过来,不是苏兮以前的老友,只是路上遇见的。 她赶忙朝尴尬的阮云笑道:“抱歉了,我们关系很好,有时候说话就没有分寸,小娘子喜欢什么花?我来给你挑吧。” “山茶。”阮云见漓渚这么随性,便也不好自己多想那许多。 “好眼光,我也喜欢山茶。”漓渚赞了一句,然后抱着孩子领着阮娘子主仆去了后院。 苏兮和温言跟着过去,就坐在后院的亭子中,不多时店里的小厮就将茶端了上来,顺道还配了茶点。 “两位慢用。”小厮说完便退了出去,继续去招呼店里的其他客人。 “漓渚也不怕来买花的人中有个术士啥的,就让这些花灵在花肆中招呼,省钱也不是这么省法。” 苏兮呷了一口茶,默默吐槽了一句。 温言不以为然,“这花肆里最多的就是花妖和花灵,要真弄个凡人来,她可能麻烦才更大。” “说的也是。” 两人说着扭头去看不远处在花架子上挑选山茶的阮云。 她没有要地上那几盆比较大的山茶,而是看了架子上。 漓渚正同她说着什么,两人似乎聊得还挺开心。 “本王要买花,难道还要排队?” 花肆前厅有人高声与人争执,接着从连接后院的小门里走出一个身着华服的人,先是扫了院中众人依然,接着目光落在了漓渚她们所在的地方。 “你就是花肆主人?” “郎君是何人?” 漓渚听见了这人自称本王,但她还是得问一问。 “澧王李恽。” 李恽微微仰着下巴看漓渚,最后目光却落在了漓渚身后的阮云身上,但也仅仅是一眼,就别开了目光。 “漓渚见过澧王,我正是这花肆的主人,不知澧王要买什么花?” 给花肆小厮使了个眼色,他们就继续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后院中不少买花的客人见澧王进来,也都纷纷退到了前厅去。 一时间,后院只有苏兮夫妇和阮云主仆,以及抱着孩子的漓渚。 “她怀中的山茶,本王就要那个。” 李恽指着阮云抱在怀中的那盆山茶,那是盆红色的山茶,此时开得极好,远远望去就如同阮云怀中抱着一大块红色美玉。 “这是我赠予友人的,殿下不妨再选选。” 漓渚微微蹙眉,她觉得这澧王像是来捣乱的。 “可本王就看中那一盆了。”李恽不肯,甚至让身后跟着的护卫直接上去从阮云手中要。 阮云抿着唇,最后还是松手了。 “既然殿下想要,那就拿去吧。”说着转头冲漓渚笑道:“我再选个旁的也行。” 漓渚没说话,但脸色不是很好。 “不行,今日这里的山茶本王都要了。”李恽似笑非笑地看着阮云,他倒要看看这小娘子还让不让。 这下连阮云都忍不住蹙眉了。 不过她还是没说什么。 苏兮和温言在一旁如同看戏的观众,良久苏兮才朝漓渚说道:“干什么?有生意不做啊,这花肆里山茶众多,要是殿下能都给你买下,你岂不是轻松许多。” 漓渚一愣,继而笑得极为好看,“说的也是。” 她朝着李恽认真询问道:“殿下确定要将我这花肆里山茶都买走?” 李恽觉得漓渚的笑有种很不好的感觉,但话都说出去了,总不能食言而肥吧。 那岂不是让在场众人看他的笑话。 于是下巴一扬,十分高傲地道:“没错,本王就是要这花肆里的所有山茶。” “好嘞,我花肆中的山茶不论大小,一共是一百零三盆,殿下是着人搬走,还是我让小厮送过去?不过送过去肯定还需要给些辛苦费。” 才一百多盆,李恽松了口气,他还以为山茶的数量众多呢。 不过他这口气还没舒完,就听见漓渚开始报价,“寻常小盆山茶三金一盆,有的品种金贵,约莫需要五到七金,既然是殿下要,那就全部按照三金算,小盆七十三盆,也就是两百一十九金。” 这个价钱对于澧王府来说不算什么,李恽也就欣然接受,尽管在外面,山茶最多也就百钱一株。 “大盆的有整整三十盆,一盆最少十金,也就是三百金,两边加起来,一共五百一十九金,我看殿下今日带的人手不足,不若就雇佣我的人去送吧,这一来一回得两三趟,一起算个整数,五百五十金。” 李恽听到这些山茶一共需要五百五十金的时候还是有些诧异的,但也并没有特别难以接受,于是便应下了。 第289章 黄金镯3 澧王府内。 从倭国来的沙门看到突然从外面运回来这么多山茶,不由吃惊地问出了什么事?王府里的园子已经足够精致,怎么还要这么多山茶? 李恽却没同他说这些,而是认真地问沙门,自己当真要带回一个能让指环发热的女人吗? 沙门一愣,继而眯起眼睛,十分认真地点头,“是的,只有这样一个女人,才能帮助殿下拿到想要的东西。” 他千里迢迢从倭国渡海而来,为的可不仅仅是从大唐学法,还想做一些其他事情。 李恽嗯了一声,“我这就派人去打听那位女郎的住址。” 三日后,阮云的宅子外来了一个人,说是澧王府上的长史,来给澧王传话,说澧王听闻安州别驾之女到了长安,特请过府一叙。 阮云蹙眉想了许久,也想不起来她阿爷什么时候跟澧王有过交情。 她阿爷除了高中授官外,几乎没有来过长安,谈何与澧王相交? 但澧王相邀,阮云不得不去,就连亲自送她来的吴娘子也不能拒绝。 所以一刻钟后,阮云便出门上了前往澧王府的马车。 约莫两刻钟之后,马车停住了。 女婢等马车停稳了,这才起身掀开车帘,先行下了马车,而后又将阮云扶了下来。 “阮娘子请。”长史颔首示意阮云主仆跟自己走。 阮云四下看了看,这是应该是王府的侧门,而非正门。 但一想这是澧王府,以她的身份自然是没有资格非正门不入。 跟在长史身后进了侧门,内里到处可见盛开的山茶。 阮云一愣,这才想起几天前澧王买了不少山茶回府,却原来是这般装饰的,当真有些...浪费了... 顺着回廊走到一侧小厅,阮云远远就看见那日买花的李恽坐在里头,正手拿书册,不知在看什么。 长史在门口停住了脚步,阮云也跟着停了下来。 长史朝李恽行礼道:“殿下,人带来了。” 李恽转头,阮云便也行礼,“民女见过殿下。” “快进来坐吧,早知那日是你,我就不同你抢山茶了。”李恽倒是直接,笑呵呵地让阮云坐在了自己对面。 “你阿爷还好吗?当初他入京授官,本王见过他两面,一直记在心上。” 李恽不知道淮西的事情,吴家父子将那里的事情瞒得滴水不漏,俨然是当地的土皇帝了。 他知道圣人有心想整饬,可惜一时还没有什么好办法而已。 而且据闻吾家父子之间也有一些嫌隙,且吴少阳常有疾病,保不齐什么时候就驾鹤西游了。 只是李恽还是担心,因为圣人近期迷恋方士丹药日盛,多半心思早就不在朝政上。 若是长此以往,如何是好? 李恽每每想到自己这般担忧家国大事,就觉得自己这个澧王做得着实称职,甚至还时常觉得太子无能,若非有母族强势支撑,他怎会成为太子。 毕竟圣人当初想要立的是他啊。 “我阿爷很好。” 阮云没有说出吴家父子构陷他阿爷,已经将人给关进了私牢。 这些话她同一个不插手朝政的闲散亲王说不着,说了也不会有任何作用的。 阮云想静观其变,如果将来能遇到一个可以帮助她的人,她肯定会试一试,而不是任由人摆布。 “那就好,你此次入长安是?” 李恽想知道阮云是不是只是暂住一段时间,若是,那他就得抓紧,若不是,那就还有时间绸缪。 “我自幼就喜欢长安,这次也是央求了阿爷许久才得他应允,所以想长住一段时日,好好在长安游玩一番。” 阮云心知自己走不了,吴家送她到长安来是有目的的,一枚棋子,哪里是说走就能走的。 若是更差,说不定长安就是她下半辈子的囚牢了。 “如此甚好,本王最近闲来无事,若是阮娘子不嫌弃,那就由本王做一回东道主,好好请阮娘子在长安游玩一番。” 李恽话说得如同邀请老友一般,全然不在意眼前的是个小娘子。 阮云本是打算拒绝,长安民风开放,小娘子与郎君们同游是小事,但在淮西,未婚嫁的小娘子是不大会单独同郎君们出门的。 但转念又一想,澧王是什么人,他好歹也是个亲王,那与他结交的多半也是这类人,若真是遇上一两个能帮得上忙的,岂不是更好。 于是迟疑片刻后,阮云便点头应下了。 “那就多谢殿下。” 见她应允,李恽也松了口气,晚些时候只要问清楚沙门该怎么做便是。 这一次他不会再允许有人破坏他的计划,宰辅也不行。 送走阮云,李恽便急匆匆地去了后院佛堂。 那位倭国来的沙门就坐在里面,听见门外有脚步声,缓缓起身走了出来。 “殿下何事如此着急?”寻常诵经,李恽是不会前来打扰,但今日却急匆匆地来了。 “她应下了,我接下来该怎么做?”李恽看着台阶上的沙门,他起先觉得倭国来的沙门哪里靠谱,还不都得来学我大唐的佛法。 但沙门用了些办法,李恽便相信了他。 “等你们第三次见面的时候,你带她到佛堂来。”沙门脸上尽是冷漠,但眼睛里却有期待的光。 李恽觉得古怪,但又不好多说什么,当初沙门答应帮他,却不让他多过问关于他的事。 而阮云从澧王府回去的路上,正巧又看见了在路边吃着手中果脯的苏兮。 她让马车停下,便同苏兮寒暄了几句。 苏兮却歪着头看了她良久,问她方才去了什么地方。 阮云不知所以,但还是如实相告,说自己去了澧王府。 苏兮哦了一声,问她这会儿可有事?若无事不妨跟她一起走走。 阮云摇头,“今日就只有这一件事了,接下来若不出门看看,便只能在屋中看书。” “那正好,我和夫君要从温家搬去通轨坊的别院,如今刚收拾好,你要一起去看看吗?” 苏兮是邀请,但阮云身边的女婢却诧异地问道:“苏娘子和温郎君搬去了通轨坊?奴听说那里人烟稀少,时有虎狼出没,是真的吗?” 第290章 黄金镯4 女婢的话苏兮尚且没有回答,阮云已经责备地让她不要说话。 “没事没事,这些传言也不全是假的,不过虎狼早就被官府驱赶,如今只剩下人烟稀少了。” 苏兮说着又不好意思道:“这是夫君迁就我,我素来喜欢安静,可在温家总是一日几闹腾,着实住着不习惯,干脆就搬出去好了。” 温夫人生了个龙凤胎,自然仗势挺直了腰板,温言和苏兮都不想跟她计较,再者通轨坊是他们住了好几百年的地方,还是那里更舒服些。 “那就借马车一用,送我们去通轨坊吧。” 阮云想了想同赶马车的人说,那人有些为难,王府的叮嘱是把人送回宅子就行。 可从这里到通轨坊来回一趟,他今日可就什么都别做了。 “不用不用,我今日出门有马车,等稍后将东西买齐了,咱们就过去,你们若是不嫌弃,晚上就在我家中住一晚,那里地方大,很是方便。” 阮云嗯了一声,又看了看身边的女婢,还是再次同车夫说道:“那就烦请你走一趟我家,告知我今晚去向,让吴娘子不要担心。” 这次车夫倒是答应得很爽快,赶着马车就离开了。 阮云是第一次进通轨坊,果真如女婢所言,这里偏僻得很,四周大多数都是荒无人烟的杂草和树木。 若非苏兮神情自然,阮云心中怕是早就打了退堂鼓。 马车一路到了通轨坊东南隅的巷子里,在一处颇为宽敞的宅子前停住。 当阮云和女婢看见这处宅子时,都有些惊讶。 “这就是温家别院?”阮云看着眼前大门都比她家的气派,不由心想,长安城果真是长安城,连寻常人家的宅子里都这般不同。 “不是,这是我的私宅,早年买下的,只是一直没有过来居住。”苏兮撒了个谎,她家其实是在对面,那座世人看不见的浮月楼才是她的。 “进去吧,这里偏僻无人多管,这宅子便由着我们喜好折腾了。” 苏兮请两人入内,推门进去便是一处小花园,园中有各色花木,错落有致且恰到好处地搭配着。 往前是正厅,两侧则是小小的耳房,此外还有一条回廊通往后院。 “走吧,我家夫君和孩子都在后院,那里有一处池塘,池塘边有个小亭子,小家伙就喜欢在那里玩儿。” 苏兮领着二人直接穿过回廊去了后院,果见后院中有一个不小的池塘,其上还种的有莲花,也不知为何,分明是不该开花的季节,却满池莲花盛放。 阮云和女婢同样惊讶,两人一同互相对视一样,跟在苏兮身后走向亭子。 温言同阮云打招呼,并抬手给苏兮倒了茶,而后又给阮云也倒了茶。 阮云颔首,心中却是惊讶,往常哪怕是去百姓家中,也多半是女子端茶倒水,但这里却是温郎君在做。 而且看温郎君娴熟的样子,怕是不止一次这般做过。 “多谢。”阮云将茶圈在手中,迟疑良久问道:“这宅子究竟有多大?” 不知道长安城内是怎么个情况,但若是在安州,这样的宅子约莫也只有刺史了。 “不算很大,再往后面有一处僻静的院子,我们就住在那里,其余地方往常不会走动,只是有仆役打扫而已。” 苏兮指了指池塘另一侧不远处的院子。 阮云看过去,只觉得那院子基本快要抵住她家一大半了,心里更是震惊。 “有个问题不知当不当问。” 阮云看着苏兮。 苏兮看着她。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从苏兮的眼睛里,阮云看见了两个字,请问。 所以她才会张口问了出来。 苏兮笑着说道:“还能是什么人家,不过是有些钱罢了,何况温家夫人见我们主动腾地方,自然更加高兴,临走还又送了些钱,生怕旁人说她刻薄子女。” 苏兮在偷梁换柱,这宅子是她的,即便有钱,那也是她有钱,跟温夫人没什么关系。 但她觉得阮云不会是个追根究底的人,所以话到此处,阮云若真听出了不对劲,也应该不会再追问了。 阮云确实没有再问,她不是个喜欢探究别人私事的人。 几人坐在亭子中半晌,苏兮又问了之前的问题,不过这次是问阮云去了澧王府什么地方。 苏兮两次问起这个,阮云自然察觉出这里面的问题。 于是很真诚地问道:“不知我此行可有什么问题?” “你可相信你这世上有鬼神?”苏兮先问了一句。 阮云想了想,说道:“信,且希望善恶到头终有报,若是不能,借鬼神之力一用也不是不可。” 只是她从未见过鬼神,纯粹希望世间恶事能有鬼神惩戒罢了。 “好,那我便告诉你。”苏兮深深看了阮云一眼说道:“你身上有狐女的气息,且不是我大唐的狐女,它盯上了你,想来之后会再寻机会来带你走。” 苏兮说的还算比较隐晦,阮云听后脸色只是有些难看,但还是镇定地问她什么意思。 “澧王突然见你,另有所图。” 苏兮对阮云的意思很明白,她是要阮云小心澧王,更小心藏在澧王背后的人。 今日那股气息不似大唐的,而如今在长安的遣唐使不过就那几个,而有那个能力操纵狐女的,满打满算就只有倭国来的法师。 最近她听说澧王就是有一个倭国来的沙门,从进澧王府之后就备受尊敬,倒是和寻常遣唐使不同。 苏兮想,那个带着狐女的法师应该就是这个倭国沙门。 只是为什么会选了阮云?她有什么特别之处? 还有那日澧王在花肆里闹的一处,是不是也是一早就想好了的,为的就是后来和阮云的来往显得不那么刻意。 “可我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能图我什么?” 阮云不觉得澧王会图她的姿色,澧王府有几个女婢都长得比她貌美,犯不上非得找她。 可她除了这个,还有什么是能他图的? 她阿爷吗?可她阿爷如今还被囚在淮西节度使府中的私牢里呢,根本什么都帮不上啊。 第291章 黄金镯5 苏兮没有明说,因为她还不能很肯定阮云身上的狐女气息来自哪里。 不过若是倭国,怕是李恽对那沙门求了什么改气运之类的,沙门才让狐女吸引那些出身不错,又气运不高不低的女郎。 “目前我也不知道,不过若是被狐女盯上,必然十分难缠。” “啊,那我该怎么办?”阮云有些紧张,她还不能出事,她阿爷还等着她救呢。 苏兮沉吟了片刻,“你稍等我片刻,我去去就回。” 她起身往门外走,温言也抱着孩子上了池塘一侧的小船,一时间亭子里就只剩下阮云主仆。 女婢小声问道:“阿云你相信她所说的话吗?” 阮云微微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瞧着苏娘子不是坏人,她给人的感觉挺神秘的。” 女婢也这么觉得,可人心难测,她很担心阮云因此受骗。 “无妨,我能有什么给人骗的?身无长物,连身份都朝不保夕。” 若是有朝一日她阿爷丢官罢职,那她就什么都不是了。 女婢一想,似乎也确实是如此,连吴家都这般拿捏阿云,她们确实也没什么好怕的。 苏兮进了浮月楼,从里头拿出一只拳头大小的匣子,而后重新回到了宅子内。 阮云远远看见她手中拿着什么东西,颇为好奇地多看了几眼。 待苏兮走进亭子中,便将手中的东西放在了阮云面前,“你将这东西戴着,狐女便不能伤你分毫,至于澧王有什么目的,且行且看。” 阮云和女婢对视一眼,这才伸手将匣子拿到手中,慢慢打开一看,里头竟然是一只造型优美的黄金手镯。 手镯整体较细,其上攀着几朵山茶花,花朵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则已经盛开,在花朵之下的叶子裹在手镯上,整个看起来便如同黄金编织的山茶花花环。 “这...这我不能要,如此贵重...” 阮云不知道长安是何行情,但就这样一只黄金镯在安州尚且能卖到一百金的天价,在长安恐怕更甚。 “无妨,只是一件法器,借给阮娘子辟邪之用。” 听苏兮这么说,阮云才稍稍安心了些。 “那好,阮云在此多谢苏娘子帮我。”阮云说着起身行礼,被苏兮给制止了。 几人吃过夕食,苏兮便带着阮云去了她们今夜住的地方。 阮云四下打量,院子不是很大,但却比她在安州的院子更舒服。 里头除了有卧房外,还配了小厅和书房,而进出的地方则就只有正门这一处。 若是阮云不想,这里就只是她一人的小天地。 尽管只住这一晚,阮云还是觉得兴奋莫名。 苏兮临走前叮嘱了阮云,入夜之后不要在院中走动,这里地方大,虽然没有猛兽,却也保不齐有些小东西,到时候伤了人可不好。 阮云自然是答应的,一晚时间,她待在院子里足够了。 安置好阮云主仆,苏兮便去寻了温言,彼时小家伙刚刚睡着,温言就坐在桌前等苏兮回来。 “晚些时候黄雀会过来,等他来了,我们就去瞧瞧。” 温言将手中书卷放下,看着苏兮坐在自己跟前,眼神里全是化不开的缱绻深情。 “他已经来了,在外面转悠好一会儿了,约莫想等着小家伙睡下再说。” 也不知是不是遗传,小家伙对黄雀的羽毛情有独钟,才满月不久便揪着黄雀的头发死活不肯撒手。 所以每次黄雀来看顾他,都得小心翼翼地等着他睡熟了再说。 温言抿唇笑起来,“难为他这么兢兢业业。” 两人对视一眼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儿。 把黄雀叫进来,两人便一起出了门。 此时的澧王府尚且有几处灯火明亮着,苏兮寻了一番,才找到了澧王府的书房。 李恽就坐在上首,底下是几个面生的男子。 其中一个男子说道:“监军那边已经在运作,不日便可回归长安,监军说了,他初心未改,定会让殿下心想事成。” 另一个也说道:“宫中动向日日关注着,圣人如今萎靡,朝政更是无暇多顾,再等些时日当会更好,殿下莫要心急。” 李恽点头,“本王知道了,代本王问监军好,告诉他有朝一日本王真能得偿所愿,定然不会少了他的好处。” 几个面生的男子都面露喜色,随后很快便告辞离开。 苏兮撑着下巴,“这些人的声音有些古怪,看着不像是正常的小郎君啊。” “是内侍省的人,在宫中服侍圣人。”温言当了许多年温家四郎,有些话一时半刻不能改,否则人前说漏了嘴,要招惹祸端的。 “难怪,如此说来那个所谓的监军就是从前立太子时力挺李恽的吐突承璀,都被贬出长安了,竟还死心不改。” 苏兮觉得大唐如今的皇帝们完全不知道什么叫吃一堑长一智,前头才有宦官干政,后头接着任用宦官为官。 将来怕是李唐皇室要坏在这帮宦官手上。 “已开先河,自然有人觉得自己也行,如此一来,即便是皇帝本人,怕也不能立刻就扭转局面,何况如今的圣人已经有怠政之意,全然不复初继位时的意气风发。” 温言叹了口气,自天宝之后,李唐皇室的帝王便一个不如一个,活得不够久,治国之力不够强,如此下去,李唐危矣。 “那不是和开元那位一样。” 苏兮不满,大唐初建是贫苦,好不容易有了些起色,她在长安待得舒服了,结果出了一个女皇,于是去了洛阳。 女皇之后那俩也是不省心,等终于平稳下来,又是没多少年,愣是看着皇帝将自己英明神武的形象推向了谷底。 后世史书即便记载了他的丰功伟绩,也一定会同样记载他的荒唐。 这人啊,怎么就不能有始有终。 算起来都还不如始皇帝。 可惜始皇帝的家业败在了自家儿子手里。 “时至今日,李唐女祸较多,如今倒是防住了女人,可宦官却上位了,也不知他们老李家招惹了谁。” 温言感叹一句,低头再去看,就见李恽起身朝书房外走。 二人便也没有闲聊,跟着李恽离开。 第292章 黄金镯6 李恽没有回自己的房间,反而去了后院,在一间看上去像是佛堂的小屋前停住了脚步。 接着苏兮看见李恽不知所措地转来转去,良久才开口对着佛堂内说道:“法师,淮南传来消息,监军那边已经布置妥当,只要长安内能妥善处理,待他回来,事情也许就简单得多了。” 温言和苏兮对视一眼,都明白那个猜测是对的。 李恽果真找了方外之人,让他来帮助自己实现那个愿望。 可李恽的愿望实现不了,他不是天定之人,即便是有神仙相助,也是不可能的。 约莫过了一刻钟,苏兮都觉得里头没人了,佛堂内才传来一人的声音,“殿下动摇了,既然如此,那小僧明日就走,此后殿下种种,小僧不会再过问。” 苏兮一愣,里头是个法师没错,却竟然带着倭国口音,是个从倭国远渡而来的沙门? 倭国派遣的遣唐使这几年来的频繁了,尽管仍是在海上九死一生,却也比从前容易了些。 “本王不是这个意思,法师安心住下,只是若多一层助力,事情岂不是可以更容易办到?”李恽有些急了。 上次以为十拿九稳,结果还是没能成为太子。 这让他觉得,人力终归太多变数,而神力却不尽然。 “我身后的神灵是不会与其他人合作的,你若想要那个位置,就听从我的吩咐,若是不想要,就不必挽留小僧。” 沙门的语气依旧坚定,丝毫不容忍质疑。 苏兮和温言胡看一眼,从前的遣唐使十分谦虚,恨不能把腰弯到膝盖上来表示自己的虚心求教。 现如今的已经这么自大了? 还身后的神灵,苏兮觉得这简直就是笑话。 一个区区狐女,还敢自称为神灵,它以为神灵是那么好成为的吗? “本王没有冒犯的意思,可那件事并非我所能左右,监军的势力不是我可以拒绝的。” 李恽深知吐突承璀支持自己的目的,可即便知道,他却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佛堂里安静了片刻,少顷有一个身着倭国僧衣的沙门走了出来,竟出奇的年轻,看上去不过也就二十出个头的样子。 他眼珠漆黑,如同深渊潭底,走出来的时候身后分明跟着个姿态妖娆的狐女。 只是李恽似乎看不到沙门身后的狐女,只朝着沙门快走两步,“法师放心,我一定会按照法师的要求去做,只是得先缓一缓,近来长安城内有高人,若是贸然行动,怕是要出事。” 沙门没有立刻说话,像是听身后的狐女说了什么,这才开口对李恽道:“殿下不用着急,先盯紧了上次那个女郎,待时机成熟,神灵自然会告知你。” 苏兮有些听不下去了,这年头什么东西都敢来冒充神灵,不过是区区不足百年的狐女,连人形都幻化不出来,只弄个幻象出来唬人罢了。 温言死死拉住苏兮,眼见着两人还有计划,这会儿下去打草惊蛇可不是良策。 李恽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只是被骗的那个,很是恭敬地说道:“如此甚好,请法师代我给神灵问好,告知神灵她的要求本王一定做到。” 沙门嗯了一声,盯着李恽看了几眼,后者便识趣地离开了。 等李恽离开,沙门转身朝门内蹙眉说道:“这是长安城,你真要这么做,不会有好下场的。” 狐女却伸手绕在沙门脖子上,白皙的手臂如同一条毒蛇一般,“这就不用你管了,你既然当初与我定下契约,那就按照契约履行,我带你到长安,你就得为我寻找合适的食物,让我可以在这片充满神灵气息的土地上修炼圆满。” 沙门闭上眼睛,念了一声阿弥陀佛,随后再睁开眼睛时,狐女已经消失不见。 苏兮坐在屋顶阴暗处,一脸不解地问道:“倭国的狐女是个什么路数?” 温言摇头,来凡世三千多年里,见过不少各处来的妖物,不过都是合理合法的进入大唐,时时刻刻都有每处负责的大妖管着。 如狐女这般偷偷来的,怕是没有记录在案。 但... “嗅这气味,可能还不如凡间修炼成型的两尾狐狸。” 这已经是高估了狐女了,凡间的狐狸除了早年殷商那只外,就没有超过三尾的,且都是有机缘造化,若是渡得了劫难,便也是要入天宫成仙的。 然而方才那只分明更弱一些。 “可大妖闭关未出,要真查这狐女,该去寻谁?”苏兮琢磨着,拉着温言起身离开了澧王府。 两人回到通轨坊已经是鸡鸣时分,黄雀蹲在窗户前看着屋中的孩子睡觉,中途小家伙醒了一次,只嘟囔了句便翻身继续睡了过去。 看见苏兮和温言两人回来,黄雀如释重负。 “可算回来了,怎么样?可有收获?”黄雀声音压得极低,生怕吵着床上的小娃娃。 苏兮摇头,“没查明白,你对倭国狐女知道多少?” “倭国?狐女?”黄雀愣住了,倭国倒是听说过,可狐女又是个什么玩意儿? 想了想,黄雀诚实地摇头,“那只是个小国,他们倒是对大唐的东西了如指掌,但我们对他们就知之甚少,因为完全没必要。” 他从前有个朋友就是从倭国回来的,说是去了那边之后还战战兢兢了一阵。 结果发现连最领头的大妖都不及它半分,也就开始横着走了。 后来觉得实在没意思,就跟随东渡的沙门重新回到了大唐。 然后在入长安的第一天就遭受到了十分热烈的欢迎。 苏兮长眉一抬,黄雀尴尬地笑道:“被妖集里的狸奴差点炖了吃,幸好在下锅之前说认识我,这才逃过一难。” 苏兮和温言的面部表情都有些微妙,良久温言才问道:“那差点被炖了的小妖还在吗?” 黄雀摇头,“听说在长安日子太难混,就去了蜀中,后来又去了东海,再后来就没消息了。” 黄雀觉得,蜀中山林中藏着许多深不可测的妖物,过去跟送死差不多,能囫囵个儿地去了东海,十有八九也是要吃点教训的。 第293章 黄金镯7 晚些时候苏兮就去了浮月楼,在灵池前静心凝聚水镜,可惜没成功。 自打换回神躯之后,水镜倒是不如从前那般完全不搭理她,只是凝不凝得出来就全靠运气。 温言坐在栈桥一头逗池中的肥鱼,前几日去鱼肆又买了几条,今日看着也长胖了一圈。 “你想问阿颜?” 苏兮嗯了一声,东海虽大,但鲛人的消息却是海上最灵通的,海中游鱼、天空中的飞鸟,但凡在东海地界生活的,都会成为鲛人的眼睛和耳朵。 当年如果没有蜃珠,阿颜一族根本不会覆灭。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 “他既给了我珠子,便算是与我有来往,如今在凡间我没什么能帮忙的,但将来回了洪荒,我却可以帮助他许多,互相往来他会乐意的。” 温言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阿颜看上去没那么多想法,他甚至对回去洪荒都不抱什么希望,不过我告诉他,或许我可以帮他,他才有了希望。” 苏兮抿唇,“无妨,左右这个鲛人我不讨厌,比起其他鲛人族,阿颜可可爱多了。” 温言无奈,把拥有杀戮之力的鲛人说成可爱,普天之下头一份儿。 “真要问他,何必非得动用水镜,去鱼肆找一条海鱼问问就行了。”温言将上次临走前阿颜教给他的一个小法术告诉苏兮。 只要对着海里的东西使用,便能联系到阿颜。 苏兮很高兴,眼看着天都没亮,就兴致勃勃地打算去鱼肆看看。 温言不得已只能提醒她,坊市没有开。 一直坐到第二日天亮,和起身出来的阮云主仆吃了朝食,这才一道往西市方向去。 半途中阮云主仆拐了弯儿,苏兮和温言则直接去了西市。 小娃娃一路上很乖巧,可才一入西市,就吵着闹着要这要那,苏兮被吵得不行,干脆恶狠狠地让他闭嘴。 小娃娃根本不怕,抱着阿爷的脖子一阵撒娇,直让温言丢盔卸甲。 “好好好,不过得等你阿娘把正事办完了。” 小娃娃想了想,点头奶声奶气地含糊道:“阿娘先去办事,我等等,我等着,嗯,等着。” 苏兮无奈地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先买了一些果脯给小娃娃。 穿过人流进入巷子里,一侧开着的几家铺子都是卖鱼的。 不过外面是吃的那种,里头的则是观赏居多。 店家看见苏兮进来,立刻眉开眼笑地招呼道:“客这次想要什么样的鱼?” “海鱼。”苏兮说道:“店家可不要掺假,若是坏了我的事,以后你这鱼肆里的鱼我可就不买了。” 店家的手刚想指一指放在一侧的鱼缸,闻言立刻收了回来,干笑着保证,“哪能呢,客是老主顾了,怎能让客买到假的海鱼。” 说着躬身请苏兮他们到后头去看看。 鱼肆的后院苏兮是来过的,只是上次来的时候这里没那么多鱼缸,如今再看,竟是摆了满院子都是。 “这几个里面的都是海鱼,客可以随便看看,都是今早刚刚运来的,费了不少功夫,且还需日日换了海水,客要是怕麻烦,可以从咱们鱼肆里每日买些海水回去养着。” 苏兮仔细看了一圈,随后选中了一只长得还不错的鱼,就指着它让店家捞出来。 但她不是很放心,于是嘴上轻轻一动。 这满园的鱼都听到了一句话。 “若是海鱼我养着,若不是,回去就炖了。” 苏兮的话店家没有听到,但鱼听得很清楚,所以当店家去捞鱼的时候,那鱼就跟疯了似的不肯被捞。 见状,苏兮就换了一条,这一次倒是很顺利。 待着海鱼离开,苏兮和温言径直回了浮月楼。 “我这灵池什么鱼都养的,你进去试试,若是待得不错,就帮我一个忙。” 苏兮松手,鱼一下子就跳进了灵池中。 不多时又游了回来,一上一下,似乎很感激苏兮将它买回来养着。 “鱼肆的海水虽然取自海中,但从海边运回长安,终究需要时间,怕是那海水也不是海鱼想要的。” 温言抬手朝着海鱼施了咒,少顷,就听见海鱼开口说话了,不过却是阿颜的声音。 “阿颜见过苏娘子、温郎君,不知二位寻我何事?” 苏兮挺好奇,于是蹲下身盯着海鱼看了又看,发现海鱼的眼珠不是寻常的鱼眼,而变成了漆黑一片。 “这法子倒是省事,又不用跟水镜一样费力,好。” 赞过之后,苏兮便说起自己的问题,“倭国离东海最近,你可知倭国的狐女是什么来历?” 阿颜不知道苏兮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问题,但他还是很快便回答了,“倭国地处偏僻,岛上气息多来自深海,自然与大唐的地气不同,时常造就一些不同的鬼物妖怪来,但若说狐女,似乎并不多见。” 寻常野狐根本连人形都幻化不了,就遑论离开倭国。 “可我见倭国沙门身后站着一个妖娆的女郎,一身狐女气息...” 苏兮皱眉,她心中思忖,难不成并非狐女? “倭国的妖鬼互相之间也会倾轧,若并非狐女却一身狐女气息,也许是某个较为强大的妖怪将狐女吃下。” “吃?” 这次不仅苏兮惊讶,温言也挺惊讶。 大唐隐藏的妖物众多,但大多数之间的争斗不过是因为祖上有宿怨,且即便你死我活,也鲜少有吃了对方的时候。 除非如虎妖与兔妖之类的。 而那倭国沙门背后明显不是什么猛兽类的妖物,且看着细弱得很,竟是吃了狐女吗? “嗯,倭国的妖鬼互相之间是会吃掉对方,但吃狐女,我也不知究竟是什么妖鬼。”阿颜在东海,时常听到海中的海鱼说起那边的事情,称那边的人活得十分辛苦,但似乎他们乐在其中。 见苏兮和温言沉默不语,阿颜便又说道:“不过要是非得查清楚,也不是没有办法。”顿了顿,接着道:“我在倭国有一个妖鬼朋友,或许它可以去长安帮你们,只是还得等些时日。” 他那个友人对长安十分向往,但它也知道,大唐处处都有大妖镇守,如它这种外来的,肯定寸步难行。 第294章 黄金镯8 苏兮答应了阿颜让他友人来,且在温言亲自去东海之滨迎接,这样会减少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还答应等阿颜友人过来,会好好招待招待它的。 接下来几日便是等阿颜的消息。 期间苏兮得了阮云的邀请,去了她在长安的宅子。 不过宅子四周却或多或少藏着一些人,似乎是看护宅子的侍卫,又像是监视阮云。 而那位吴娘子更是全程都站在一侧,一刻都不肯离开。 苏兮看见阮云将黄金镯戴在了手腕上,整个人气色也看起来好了许多,只是即便如此,躲得过妖祸,却不一定躲得过人祸。 因为吴娘子的缘故,阮云没有同苏兮说什么旁的话,无非是感谢她赠送的黄金镯,还说若是有机会,还会到她家中拜访。 苏兮自然不会拒绝,只是没什么内容的话说几句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干坐了一会儿,苏兮便起身告辞。 待苏兮离开,吴娘子便拧眉看着阮云,“阮娘子可莫要眼皮子浅,不过是一个黄金镯罢了,这人连底细都不知道,不适合深交。” 阮云没有说话,只转身坐到桌前。 吴娘子见状冷笑一声,“阮娘子可要弄清楚自己来长安是做什么的,若是误了事情,淮西那边可不好交代。” “你也看到了,澧王殿下亲自上门延请我,而这个机会可并非平白得来,而是那位苏娘子带着我去了她好友的花肆才碰到,若是如此,吴娘子还要觉得苏娘子并不是可以走动的人吗?” 阮云很讨厌吴娘子总是拿这个来威胁她,当即便张口反问。 吴娘子一愣,之前只以为澧王是真的因着阮别驾才延请的阮云,没想到这中间竟还有旁的事情。 “如此倒是不好推脱。”吴娘子只一想,便不再说此事。 阮云嗯了一声,坐在桌前默默地喝茶,手不自觉就摸上了那只黄金镯,苏娘子说这镯子可以辟邪,不知是不是真的。 苏兮离开阮云所居宅子后,便径直去了西市,在西市买了叶寒酥的酒,又去包了一些胡麻饼,这才往通轨坊去。 走到家门前,还没进去就听见里头热热闹闹的有人说话,似乎还不少。 她看了看手里只够三人吃的东西,索性一挥手,全都收了起来。 推门进去,果然见雀儿妖和几个小妖都围在小娃娃身边,有的让他说自己的名字,有的则逗着他跑起来。 而温言正坐在廊下看着一众小妖跟儿子闹,眼里全是当爹的欣慰。 见苏兮回来,起身迎了上来,“今日就得过去接人了,我稍后就走。” 苏兮嗯了一声,很自然地将手搭在温言伸出的手上,心里不由想起前不久他们还是亲昵的伙伴,怎么就这么自然的接受了在一起的事实? 可仔细一想,也许是三千多年的沉淀,早就把彼此视为唯一,旁人都瞧得出来,唯独他们两个蒙在鼓里。 不过终归修得圆满。 招手将小娃娃叫过来,低声同他说道:“你阿爷要出门去了,快同你阿爷道别。” 小娃娃已经可以奶声奶气地说话,可懒得时候就只憋出几个字来,还不怎么利索。 “爷...阿...走走...” 雀儿妖听的迷糊,“他什么意思?” 苏兮笑着解释,“是说他阿爷要走去哪儿。” 雀儿妖哦了一声,觉得小娃娃说话还真是一门学问。 “你阿爷要去东海之滨接个人来,不日便回,快同他告别。”苏兮蹲下身看着小东西走两步爬两步的,干脆伸手将他拽了起来抱在怀里。 小娃娃哦了一声,模样端正的扑闪着眼睛,“走走...回啊...” 唔哩唔啦的说了几个字,一众小妖的目光就又落在了苏兮身上,苏兮叹了口气,“是说早去早回的意思。” 众小妖这才哦了一声。 苏兮觉得自己不是带了一个孩子,而是带了一群,好奇心还挺重。 温言伸手在小娃娃脑袋上摸了摸,“阿爷早去早回,你可要乖乖照顾好你阿娘。” 小娃娃看看温言,又看看苏兮,十分认真地点点头。 苏兮无奈,这小东西怎么照顾她?保证自己不折腾吗? 送温言离开,小娃娃就被一众小妖带着去了后院玩耍。 苏兮见左右无事,便去了浮月楼。 走过栈桥,推门进到楼中,在二楼的屋门前停下脚步,迟疑片刻,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和以往不同的是,小罗没在不远处蹲着哀愁,如今在不远处的是许久不曾下山的雪女。 “愿意下来了?”苏兮上前一步,她换回了身体,自然不会怕雪女周身的严寒,且觉得雪女这点冷意根本不及昆仑神女的万分之一。 “我想通了,只我一人执着,有什么用。” 雪女似乎叹了口气,整个人看上去温和了几分。 二楼上这个房间中所居住的是三千多年前来苏兮在凡间收集的各种疑难杂症。 她给不了这些或妖或仙们想要的东西,便允诺收留他们一世,直到他们想离开。 而小罗之所以被禁止在吃下鹯鸟之前离开,是因为他的母亲这么要求。 当年的迦楼罗是负伤来的大唐,彼时她身怀六甲,是苏兮救了她,于是小罗在这房间中出生,而她的母亲只陪伴了他不足一年,就因伤势过重死了。 此后许多年里,都是雪女领着小罗在这里溜达,直到雪女再一次遇见了那个人。 苏兮现在想想,如果雪女和小罗一样不能离开这里,也许后来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那你是要回去了吗?” 雪女并非中原的神,她是来自遥远的雪山之巅,听闻那里终年冰雪覆盖,是凡人不可抵达的至高之处。 苏兮以为她想通了便会回到自己的来处。 却看见雪女摇了摇头,“回去做什么?那里只有冰雪,连飞鸟都无法翻越,还不如就在这里,起码这里还有其他活着的东西。” 雪女看了看远处若隐若现的几个小脑袋,它们和她不一样,却似乎也是一样的。 “也好,只要我浮月楼在,你尽可以住下去。”苏兮不勉强,这屋中的所有仙妖是去是留,她都不会勉强。 第295章 黄金镯9 从浮月楼出来,苏兮径直回了家中。 彼时小娃娃已经玩儿累了,正趴在雀儿妖怀中呼呼大睡。 苏兮轻手轻脚上前将小人儿抱在自己怀里,又和小妖们道了声谢,这才抱着小娃娃回了屋中。 这一夜苏兮没有睡下,她提了酒壶坐在屋顶上自斟自饮,远处皓月当空,近处却是一片黑暗,也不知这黑暗里都藏了些什么。 不知怎的,苏兮就有些想念起被送回涂山的小家伙了,阿娘为他取了名字,叫苏孪,孪生的孪,还告诉他自己在凡间有个弟弟。 苏兮觉得阿娘这么做是对的,尽管也许苏孪长大后他的弟弟早已轮回。 酒喝到一半,黄雀扑簌簌地落在了她身边,而后幻化成一个黄衣少年,“苏娘子好雅兴。” 他坐下后自己幻化出一个小酒杯,倒了酒跟苏兮对饮。 一杯酒下肚,这才说起正事。 “那个什么澧王李恽是想当太子,他口中的监军是如今被贬去淮南的吐突承璀,满朝只有他一人是支持澧王成为太子,只可惜后来圣人迫于压力,最后还是立了郭贵妃之子,还让翰林学士起草了让书。” 黄雀打听到的就是这些,他还打听到,吐突承璀即便人被贬了出去,却还是一心惦记着长安内的形势。 此番在淮南,吐突承璀怕是也有谋划布局。 可和郭家相比,一个吐突承璀未免有些弱,且郭氏乃是大唐有功之臣之后,根基比一个宦官深得多,也稳固得多。 “这么说这个吐突承璀是会再回来的。”苏兮仰头喝下一杯酒,心想叶寒酥的酒真是越来越好喝了,将来要真的回了洪荒,不知可还有机会喝上一杯。 “回来?”黄雀给自己再倒上一杯,“这么说澧王有机会?” “没有的,他身上没有天子的气息,这辈子注定最高是个亲王,当然了,非要搏一搏,也并无不可,只是...” 苏兮没有推算过李恽的命数,一来如今没那个能力,二来没有必要。 这凡间帝王家的事看多了,便也就知道里头的弯弯绕绕。 李恽若是甘于眼下,也许这辈子便能做个闲散亲王,若是不能,要么成大事,要么成黄土。 而李恽身上没有天子之气,他非要一再强求,那么成黄土的可能性便是最大的。 反正苏兮不觉得以郭贵妃的性子,会留这样一个祸害在自己儿子身边。 黄雀没继续问苏兮只是什么,他也活了许多年了,自然多少也知道。 “真不知道那个位置有什么好,怎么人人都挤破了脑袋也想上去坐一坐。” 黄雀摇头晃脑,颇有几分看破世人贪心的世外高人架势。 苏兮笑着斜睨了他一眼,“若是你离神位只差一步,你去试不试?” “那肯定要试试的。”黄雀顿时精神了,连腰杆子都坐得直直的。 “那不就结了,对于李唐皇族的亲王们,那个皇位便是你祈求的神位,你虽然离神位差得远,但人家离皇位就只有一步之遥,不试试怎会甘心?” 苏兮解释归解释,顺道还在黄雀心上来了两刀子。 后者一下子萎靡下去,本是来喝闲酒的,如今倒是变成了闷酒。 两人你一杯我一杯,直喝到寅时初,这才起身各自回去。 苏兮坐在床边看着小娃娃睡得安稳,一张小嘴时不时还吧砸两下,就忍不住想笑。 如今星宿之力已经收了两个,剩下的还有五个,也不知是用这一辈子,还是很快。 苏兮一想到这里就觉得心里有些愧疚,若是能陪伴他长大也就罢了,若是不能,这孩子在温家那样的家中,可如何是好? 何况温夫人如今也有孩子绕于膝下,就更加不会善待她的孩子。 温家的一分一毫,她肯定要争的,不为自己,也要为了膝下的孩子。 “阿娘一定会为你打算,在走之前,也得为你安排好一切。” 苏兮不曾问过司命星君小娃娃的事,他既然身为凡人,就该有凡人的一生,而不是被她和温言左右。 他们是有退路的,大不了回去洪荒,可孩子不同,他这身子,去不了洪荒。 别说是这孩子了,就是天宫里许多自称神仙的,也不一定在洪荒待得下去。 要知道洪荒中遍地可都是他们谓之凶兽的东西,即便是神族,也时常有被那些凶兽吞入腹中的。 “阿娘,阿娘...” 不知道在睡梦中梦到了什么,小娃娃含糊不清的唤了两声阿郎,苏兮便伸手在他身上轻轻的拍着,须臾人便睡得安稳了。 温言这一去便去了三日,他回来时身后跟着一个穿着十分古怪的女郎,只是那一头长发乌黑柔亮,一直垂到了脚踝。 女郎看见苏兮,姿态优雅地上前行礼,“栀子见过温夫人,温夫人果真如大唐的诗一样美丽温婉。” 栀子的声音很温柔,带着十分重的倭国口音,说起大唐官话来,听着有几分别扭。 苏兮看了眼温言,温言抿唇笑着:“这就是阿颜说的倭国的妖姬。” “我是头一次见外来的妖,不过感觉尚算不错。”苏兮笑着打量了一眼栀子,侧身请她到后院亭中坐下。 “听闻温夫人是想询问关于狐女的事,可据我所知,本国之中并没有狐女,倒是许久之前有人偷了狐狸的珠子,后来不知逃去了何处。” 栀子来之前就听东海鲛人说起过这些事情,她很认真地听过,又很认真地细想过,确定除了自己之外,本国没有狐女。 且似乎他们连狐女是谁都不知道,只知道从东土传来的很早之前的故事。 听闻那时候尚且没有倭国。 栀子因此感叹过,东土是最为神秘且历史悠久的地方,如果有生之年能去一次,她就再无遗憾了。 没想到几乎这么快就来,还是被亲自邀请来,她万分荣幸。 可又十分忐忑,因为很久之前到过倭国的大妖说过,大唐这里不管是凡人还是妖鬼,都有森严的规矩,到了这里就必须遵守,若是做错了,就会有很严厉的惩罚。 第296章 黄金镯10 苏兮好奇狐狸的珠子是什么,栀子于是告诉她,那是寻常狐狸在山中修炼成的珠子,听闻只要修炼过百年,就能在月光好的时候幻化成人形,或男或女,但绝非是实实在在的人。 “我倒是头一回听说狐狸能修炼出珠子,当真是稀奇。” 苏兮做了狐狸这么多年,竟是连这个都不知道,她暗自反思,自己这个狐狸是不是合格。 而苏兮压根没想到,她这个狐狸身后拖着九条尾巴,整个大唐,乃至来朝的万国,这样的狐狸又有第二个? 自然不能和寻常狐狸一样。 她生来就是神族,生来便是站在狐狸界的最顶端,受狐狸膜拜,甚至在许久之前,也是受人膜拜的。 “要想弄清楚沙门身后的妖鬼是什么,可以带栀子过,只要看一看,应该就能有结果。”不等温言和苏兮言语,栀子就提议到。 温言嗯了一声,还是看苏兮的意思。 苏兮自然不会反对,不过栀子一口一个温夫人,让她多少有点不习惯。 她和温言是夫妻了,可却并未在洪荒行礼,而且即便在洪荒行了礼,温言依旧是温言,苏兮依旧是苏兮,大家见面也只会唤他们温言和苏兮,并不会如凡间这般冠夫姓。 “不用喊温夫人,你称呼她为苏娘子便可。” 不等苏兮说话,温言就叮嘱了栀子一句。 栀子面露疑惑,她是听从大唐回来的遣唐使说的,在大唐便是如此称呼成婚了的女子。 但她没有问出来,而是温顺地点头应了声是。 当天晚上,苏兮就带着栀子去了澧王府后院的小佛堂前。 里头的诵经声不断,沙门低沉的声音似乎带着某种魔力,不多时就让四周的人陷入了痴迷之态。 苏兮蹙眉,这是吸人生气,只是吸得少,回去睡上一觉,浑浑噩噩几日也就缓过来了。 栀子却似乎像是看见了什么好东西,一双眼睛忽而变成了琥珀色,但很快又变得漆黑。 “是狐狸的珠子,已经两百多年了,只是可惜被骨女这么用,十分浪费。”栀子想,若是狐狸的珠子在她手中,此时她早就成为和酒吞一样的大妖了。 而骨女竟然只是用来给自己造个身躯,太大材小用了。 苏兮哦了一声,充满疑问。 栀子想了想如实说道:“狐狸的珠子便是它修炼的成果,若是为己所用,定然可以提升妖力,但沙门身后的不是狐女,而是骨女,她用狐狸的珠子吸人的生气,只是为了给自己足够的力量找寻身躯。” 苏兮眯起眼睛,骨女?倭国的骨女? 她如果是在找寻身躯,那阮云被她盯上,难道是她觉得阮云是她想要的身躯吗? “所谓骨女便是白骨幻化而成,在倭国的传说中极少出现,以至于很多人都不知道她的存在,不过栀子曾在偏僻的荒村中见过骨女,彼时她正与一位伟岸的男子同住,听闻那位男子是平安京中的贵族,被骨女迷惑才会留在山村中。” 有人说骨女的出现是因为悲惨的女子死后怨气无法化解,就停留在了一身白骨上,经年累月之后幻化成了妖怪。 也有说骨女是旧时战乱下的可怜女子,遭遇了背叛而死,带着怨恨成为了妖怪。 不管是哪种,都是可怜的女子。 “那她如何得到新的身躯?”骨妖苏兮是见过的,听栀子说骨女的形成,似乎跟骨妖也差不多。 只是骨妖无法获得新的身躯,它是白骨修成的妖怪,无法修出肉身,只能让旁人看着它像是个活人罢了。 栀子抿了抿唇,开口说道:“骨女成为人的办法很简单,找一个和自己白骨相差不大的身躯住进去,等到她所有的骨头都取代了那人的骨头,她就可以有自己的身躯了。” 栀子还补充到,如果骨妖开始住进第一个人的身躯里,在这个身躯老死之前,她就得需要再去寻常一具可以用的身躯,循环往复,直到她再也找不到为止。 到那时骨女就会彻底化为齑粉,消失在这世间。 苏兮皱着眉没有说话,耳边听着的诵经声也没有方才来的时候那么悦耳,甚至带着几分讽刺。 李恽把这样的妖怪藏在自己家中,还将阮云唤来这里,他难道是想用阮云去换他所谓的梦想? 幸好自己之前给了阮云黄金镯,否则只怕她不久之后就会成为骨女的一具合适肉身了。 苏兮有些烦躁,手上法诀随口而出,莲花印在她脚下绽放,“闭嘴!” 低喝一声之后,绥绥九尾在身后一刹那漂浮,随后极快收了回去。 小佛堂里的沙门只觉得心神受到了冲撞,一口鲜血哇的一声吐在了身前,而栖息在他身上的骨女更是滚了出来,摔在地上久久无法站立。 但面对这一突如其来的状况最为震惊的却是栀子。 她瞪大了双眼看着拉着她离开澧王府的苏兮,她方才没有看错吧,那是...那是九尾,传说中神圣不可侵犯的九尾之狐! 是圣狐! 没走出去多远,栀子突然跪拜到地上,口中说着苏兮完全听不懂的倭国话,神色激动不已。 “我听不懂。”苏兮无奈,示意栀子先起来。 栀子却摇摇头,用生硬的大唐官话说道:“在我们那里,九尾之狐乃是天神一般的存在,栀子有幸见到,自然要臣服在您的脚下。” 苏兮满脸疑惑,心道九尾一族曾去过倭国?应该不会吧。 在她的记忆里,洪荒之中的九尾狐族一般不会被准许到这个凡界来,即便是千年前的那只,也只是凡间的野狐狸幻化的,并非真的九尾狐族,否则怎么会那么轻易就被斩杀。 “起来,我找你来是有正事,不是让你来膜拜的。” 见苏兮神情严肃,栀子这才起身跟在苏兮身后往通轨坊走。 一路上她不肯越过苏兮半步去,甚至都不敢和苏兮同行。 弄得出门迎苏兮的温言一脸疑惑,“这是怎么了?不过出去一趟,怎么就感觉不一样了。” 栀子很谦逊礼貌,但不是卑微。 “我听和尚念经心烦,施法露了九尾,然后就这样了。”苏兮无奈,摆摆手觉得还是回去睡一觉的好。 第297章 黄金镯11 自那夜之后,栀子的态度就开始卑微了,不仅是对苏兮的,还有对温言的。 因为栀子从晚些时候来宅子里的小妖口中得知,温言真身似乎是龙,那可是比九尾狐更为高贵的存在。 栀子别说见过,就是连听都极少听过。 倒不是没人提起,而是在倭国,对龙神是绝对的敬畏,即便是皇族都不敢轻易提起,生怕亵渎了。 她是早些年从那个来自大唐的凡人口中知晓,那是东土人的神,更是他们的信仰,而且似乎更是他们的起源。 温言和苏兮对栀子的变化没有过多干涉,每个地方都有每个地方的规矩和习惯,如今他们要做的,就是习惯栀子的习惯。 昨日比较晚,苏兮又一脸的疲惫,所以温言没有多问什么。 如今得了功夫,就开口问道:“昨日究竟什么情况?” 苏兮抱着小娃娃在亭子里看一池莲花,池中鲤鱼时不时跳起来咬了一片花瓣,乐的小娃娃跟着在苏兮怀里蹦跶。 眼见要抱不住,温言便伸手将他接了过去。 “栀子说那是骨女,但拿了狐狸的珠子,几百年来着?我给忘了,反正就是在那边很厉害的样子。” 苏兮撇撇嘴,几百年?在这里,没个三五百年连人形都幻化不出,即便幻化了人形,也是提心吊胆的生怕被人给打回原形。 “不过百余年道行,怎么会引得你显出九尾?”温言仍是不解。 “我也不知,只那一瞬和尚念诵的经文着实怪异,非我大唐佛教所传经文,且骨女在经文声中吸取了小佛堂如今之人的生气,虽然只是一点,但若每日都那么多人,她怕是很快就能成型,而阮云这个被它选中的躯体,八成也要提上日程。” 苏兮蹙眉,虽然有黄金镯在她不担心阮云会被占了身体。 可在骨女身前是澧王和那个邪门的沙门。 如果这两人想了办法,阮云依旧有危险啊。 那是小娃娃第一个肯让抱的女郎,苏兮觉得是该保护一下的。 “你既然给了阮云黄金镯,一定会护她周全,不若早早下手,那倭国来的沙门不该待在大唐。” 温言是知晓苏兮性子的,自然按照她的想法去安排事情。 “我是有这个打算,可事情总觉得没那么简单。”苏兮撑着下巴,眼睛里都是若有所思。 “你还察觉到了什么?”温言停下手上为她剥葡萄的动作,仔细问了一句。 苏兮摇了摇头,“不是很确定,只是觉得那和尚有些古怪,似乎并非寻常倭国沙门。” “你的意思是那骨女不一定是威胁沙门,反倒有可能是沙门控制了骨女。” 温言的思绪瞬间转变,很快就找到了苏兮疑惑的所在,并将所猜测说了出来。 他只见过那沙门一次,只是觉得那沙门有些古怪,却不知道他究竟古怪在哪里。 不过当知道苏兮给了阮云黄金镯之后,他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在防备,替阮云防备。 在还不知道阮云身上那狐女的气息是哪里来的时候,就打算要保下那个女郎了,也许这其中有儿子不排斥阮云的原因在。 “大约是这样,虽然是那骨女在吸生气,可助它的是沙门。” 苏兮不是不想去弄清楚缘由,只是此事似乎牵涉到皇族,且是背负着一国气运的皇子们,若是稍有差池,怕是会引来麻烦。 但如今看得清楚了,李恽就是想用阮云来换那倭国沙门帮自己取得皇位。 可是他自己却没有得上天庇佑,身上根本无半点帝气。 苏兮很早之前见过郭贵妃,她身上倒是有一些凤凰气息,只是那凤凰气息很微弱,即便成为一国之母,却不是正位皇后。 只是郭氏面相所显福泽深厚,应当是长寿之人。 母妃如此,那将来的太子希望不会太差。 苏兮感叹之前几个皇帝的为人,总是或多或少有些瑕疵。 有瑕疵倒也罢了,如玄宗之前那般治理一段时间也好,可都是糟践得多,治理的少,着实让人为大唐担忧。 想想之前她自己因在凡间吸收了太多的人间情绪,竟因着大唐的衰败而烦躁不安,以至于出现后来的情况。 苏兮心里还是有些过意不去,但温言是她的夫君了,若是回了洪荒,他们也是要成婚的,那就替她多担待些吧。 “那就暂且等等,这段时间便然雀儿妖盯着阮云,也许还有旁的收获。” 温言继续手上的动作,和苏兮在亭子中一直坐到了傍晚时分。 栀子远远地在池塘一侧看着亭子里的两人,虽然苏兮容貌平平,可那一身的气度让人实在无法不敬仰。 九尾狐神,果然是不同的啊。 此次如果能顺利回去倭国,她便是倭国最有资历的大妖了,来过梦寐以求的大唐,还见到了传说中的神龙和九尾狐神。 栀子想一想就觉得激动不已,手甚至都不自觉地交握在了身前,将身上的衣裳都折出了印子。 “狐神大人一定会护佑卑下的,狐神大人一定会护佑卑下的。” 栀子喃喃自语,她修炼了两百多年,却在踏上大唐的土地时才发现,不过两百多年的道行,在这里就如同一只蝼蚁一般。 时常出入这宅子的那些被称之为小妖的妖怪们,说出来都四五百年,何况还有那个黄衣少年,听闻已经有了七百多年道行。 而他居然只是妖集里酒肆的伙计,连大妖的侍从都算不上。 那么真正管辖这里的大妖又是怎样的境界呢? 栀子不敢想,也许有千年,甚至更久。 那时光如同雪山之上的雾气,看似近在眼前,却始终捉不到。 栀子有些落寞地转身离开了,她想再去看看那座宅子里的倭国沙门,和他身后的骨女。 也许只有这样才能真的帮到九尾狐神大人,才能让九尾狐神大人多看她几眼,或者会愿意助她成为倭国最伟大的大妖。 栀子一想到有这个可能,她便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却始终没想过,这一去会遇到什么危险,以她这样的修为,能不能脱险。 第298章 黄金镯12 长安城这一夜风雨颇多,一大早却缓和了些许,只纷纷扬扬下着毛毛雨。 苏兮起身到院中看了眼,没瞧见平日里喜欢在池塘一侧待着的栀子,心下奇怪。 “去哪儿了呢?” 她嘀咕了一句,抬眼瞧见一只小雀儿朝这里飞了过来。 苏兮抬手,雀儿便落在了她手上,叽叽喳喳了几句,又拍打着翅膀飞走了。 “出了什么事?”温言抱着小娃娃从屋中出来,见苏兮眉头紧蹙,想来方才的雀儿说了什么。 “昨夜栀子去了澧王府,到现在都没出来。” 栀子在倭国什么情况苏兮不知道,但在大唐,她那样的修为,是可以被瞬时清理的。 她一直都乖乖地待在宅子里,为何昨夜突然就去了澧王府?她发现了什么? 温言和苏兮的疑问一样,栀子是来帮忙的,若是在这里出了什么事,他们会觉得过意不去。 “我去看看,你在家中等我消息。”温言将小娃娃送到苏兮怀中,转身出了门。 细长的巷子里,温言一把青纸伞撑在头上,缓步朝澧王府走去。 一路上行人三三两两,没几个惬意的,偶尔遇上个行脚货郎,也一脸愁苦,约莫这雨天想要卖出些东西实在不易。 拐过巷子,对面便是澧王府,门前有侍卫把手,看起来森严无比。 温言站在原地闭着眼睛感受了一番,没察觉到栀子的气息,反倒是后头那骨女的狐狸气味更重了。 他记得栀子说过,骨女要用狐狸的珠子为自己重塑肉身。 而那个肉身是阮云,那她此刻要做的,八成就是让自己能顺利占了阮云的身体。 难道,是修骨? 温言再看了眼澧王府,身形微微一动,人就已经到了屋顶,几下之后便到了小佛堂所在的位置。 底下没几个人值守,小佛堂里的沙门也没有念经,安静得有些怪异。 温言眉眼不动,眼神落在佛堂门上,那上头有一些奇怪的颜色,很小,小指头盖儿大小,颜色微微有些陈旧,像是血迹。 栀子原身为狐女,虽然她没说过,但温言和苏兮都清楚。 所以对她知道狐狸的珠子一事没有任何怀疑。 那么门上的血不是沙门就是栀子的了。 温言犹豫了一下,飞身落在了院中,缓步靠近小佛堂。 里头有人声音平稳的说道:“终于来了,小僧以为是谁阻挡小僧的计划,却原来是温家四郎。” 沙门话音落下,佛堂的门被打开,身着僧衣的沙门走了出来,一双眼睛漆黑如同深渊,比上一次见到时,更不像个人。 “嗯,认识的都这么唤我。”温言也不否认。 上下打量一眼沙门,嘴角微微上扬,看上去修得差不多了,只可惜这般修为的小妖,即便如此,也成不了大器。 不想在此地浪费太多时间,温言直接问道:“那只狐妖在你这里?” “在,只是怕郎君没本事带回去。”沙门十分自信地看着温言,眼睛里还带着几分嘲弄。 温言很想问问他,是对大唐有多不了解,才能生出这般无知到愚蠢的自信。 然而很快温言就看出了不一样,沙门身后的骨女突然从他背后跳了出来,不同于栀子说的那般,这骨女周身有淡淡的光晕,像是... “星辰之力。”温言眯起眼睛,难怪这沙门敢这般自大,原来是有依靠。 “你确实识货,这是小僧无意中得到的东西,它可以改变人的命运,可以造出新的神明,所以温家四郎,你现在离开还不晚,因为小僧不想把事情闹大。” 沙门格外开恩,觉得自己的善心一定可以感动神明,那么这一次的疯狂举动,就一定会有极好的回报。 “不想闹大就将栀子放出来,她是东海鲛人送来的,又是九尾狐的朋友,你敢拘着她,就不可能让事情平复下去。” 温言想了想,干脆拉虎皮扯大旗。 “九尾狐?九尾狐神?”沙门眼睛猛然睁大,原来那日震伤他的是九尾狐神。 是了,只有九尾狐神才有那样的神力。 沙门犹豫了,栀子只是一个狐妖,她留不留下确实关系不大。 骨女却不愿意放过狐女,狐狸的珠子是宝贝,狐女也是宝贝,如果那个阮云她吃不下,那就占了这狐女的身躯也行。 可惜了,最后沙门还是决定将栀子还回去。 从澧王府离开,栀子一路上没有说一句话。 她弄巧成拙了,原意是想帮助九尾狐神大人和龙神大人,却给他们添麻烦了。 “不用在意这些,至少因为我知道了那沙门凭的是什么。” 温言没有安慰栀子的意思,他说的是实话。 苏兮和他都需要星辰之力,但星辰之力一直隐匿得很好,若非栀子这么一闹,他是发现不了沙门身上的星辰之力。 只是那力量有些微弱,似乎只残留了一小部分。 “真的吗?栀子没有连累了狐神大人和龙神大人?” 对于栀子的话温言不置可否,但他不大喜欢她对他们的称呼。 “你还连累不了,不过以后希望你不要这么称呼我们,苏兮不喜欢,我也同样。” 温言蹙眉说完,转头看见街边有卖饆饠的,便顺手买了几个一并带回去,苏兮爱吃这个。 栀子没有再固执己见地那么称呼二人,回到宅子里很诚恳的和苏兮认错,还说自己再也不会轻举妄动,以免连累了二人。 苏兮不在意地摆摆手,让她自己去休息休息,若实在觉得无聊,就去妖集里找黄雀他们喝酒。 待栀子离开,温言便把发现了星辰之力的事情说了出来,也说了自己的猜测。 苏兮倒是一点不奇怪,她发现但凡事情有些蹊跷,那她寻回星辰之力的机会就很大。 比如阮云,为什么那天刚刚巧遇上她,小娃娃又那么巧喜欢她,还让她抱。 “不过为什么是残留了一部分?他难道还能将星辰之力分割开来?” 苏兮觉得那沙门没那本事,若非她想要知道事情真相,此刻那沙门和骨女早就化为飞灰了。 第299章 黄金镯13 温言回答不了苏兮的问题,东皇虽然是域外掌管星空的神,但那是掌管洪荒那边的,跟凡间的有些不一样。 凡间的东方七宿各有属性,不是洪荒上被东皇随意点出来的星辰。 他们的星辰之力也远没有洪荒星空上的强烈,有时候甚至都看不清究竟挂在何处。 苏兮没有继续执着这个问题,不是她不想执着,而是事情有了变化。 当日入夜后,整个长安城开始夜禁,除了坊内还有个别行人外,坊外早就空无一人。 坐在屋中的阮云垂着头听吴娘子的教训。 “都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为什么澧王还不找你?你莫要忘了,你阿爷还在吴家,若是你敢耍什么花样,那就让你阿爷替你弥补。” 吴娘子眼神阴狠,公子让她送阮云入长安,便是对她的信任,若是事情没有办好,她如何对得起公子的信任? 尤其是眼前的阮云时不时总要顶撞自己,吴娘子的心里就更加不喜。 阮云闻言猛地抬起头来,眼神愤怒地盯着吴娘子,“澧王府没人过来,难道是我能控制的?我人已经在长安替你们办事了,为何总要拿我阿爷逼我,难道我还能自己送上门去吗?” “也不是不可以,如你这般的小娘子,澧王应当不会拒绝。”吴娘子一点不在意阮云自己送上门,只要能完成公子的交代,替他将节度使的位置坐稳,完全可以不择手段。 阮云气得良久说不出话来,良久才平复了心情冷哼一声,“你以为澧王是谁?什么样的女郎他没见过,就如我这样的,澧王府想要多少没有,即便我自己送上门,焉知澧王不会觉得廉价?” 吴娘子张了张嘴,心知阮云说的是实话。 但眼下澧王许久没有找过阮云,她心里很是着急。 阮云摸着手上的黄金镯,心下飞快打算,片刻后开口道:“你放心吧,澧王会再来找我的,我对他来说还有用处,不来只是时机未到。” 她记得苏兮说的那些话,自从上次去了澧王府后,她回来仔细想过,手腕上的黄金镯和苏兮的话隐约透出一个消息来,那就是澧王府藏着东西。 不是人的东西。 在长安城里,澧王是很安全的,那他藏着那东西要做什么? 阮云想起如今的太子未立前曾有过的传闻,难道还是为了此事? 她幼年曾跟随阿爷出入公廨,见得多看得也多,更知道人心的复杂远比想象的更复杂。 如果当年离那个位子只差一步,澧王又有心于那个位子的话,他岂会轻易放弃。 可以澧王的背景,应当没多少助力吧。 除了那个叫吐突承璀的,可惜如今也是外放。 阮云想到这里,抚摸着黄金镯的手猛然停住,她有些被自己下意识的想法惊住了,难道澧王想用那样的方法得到皇位? 可怎么可能? 第二日午后,宅子外来了人,吴娘子立刻过去瞧了一眼,回来的时候人就轻松多了。 “是澧王府的人,说让你收拾下便过去一趟,澧王邀请你到城外走走。” 吴娘子脸上的笑未达眼底,如此拖沓,何时才能办成事。 可又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 一刻钟后,吴娘子站在门外目送接阮云的马车消失在巷子里,略一迟疑,就回屋写了信给淮西。 阮云坐在马车中,身边的婢子压低了声音说道:“怎的这次来的车夫和上次的不一样?” “许是换了人吧,澧王府不比咱们家中,车夫几个也不是什么大事。”阮云不甚在意。 却在出城时还未见到澧王,心下倒是多少有些奇怪。 “敢问澧王殿下是要接我去哪里?”阮云犹豫一下,张嘴问了出来。 车夫声音低沉地回答,“澧王府别院,女郎请稍安勿躁。” 阮云嗯了一声,心想这车夫的声音竟有几分熟悉,可确实这人没有见过。 马车很快在一处林子外停了下来,阮云下车四下看了眼,她们早就不在官道旁,刚才顺着走进来的小路也已经看不见来处。 四周都是密林,一条幽深的小径蜿蜒远去,不知道通向哪里。 “女郎顺着小路往里走,不多时就能看见别院,澧王殿下就在那里等你,小人的马车进不去,就先行回府了。” 车夫说着转身跳上了马车,重新往来时路上赶。 阮云和女婢四目相对,都觉得事情有些古怪。 但阮云想的是,难不成真如吴娘子说的,澧王看上了她?如今这是要动手了? 又觉得这想法有些荒诞,一个大唐的亲王,想要一个官家女何其容易,哪里需要这般费事。 “走吧。”深吸一口气,阮云带着女婢顺着小径往里走。 树林幽深,她们走了约莫一刻钟才隐约看见一处飞檐,想来那便是澧王府别院。 瞧见真有院子,阮云提着的心才稍安,起码不是苏娘子口中说的那些鬼怪。 又过去了两三刻钟,阮云终于看见了别院的大门。 门前没有守卫,门却开着,似乎一早主人就在等什么人来。 女婢这会儿也松了口气,“阿云,这澧王要是真的倾心于你,你要不要试试将阿郎的事情说出来,好让澧王帮咱们把阿郎救出来。” 阮云嗯了一声,“如果真是这样,我自然会与他说。” 即便眼下各地的节度使不怎么听话,但多数表面上是不愿意违背了朝中的意思。 澧王再怎么不济,也还是大唐的亲王,若他肯帮忙,吴家公子应当不会驳面。 何况吴家公子是想要节度使的位置,怎么说也得等现在的节度使死了再说。 那可是他阿爷,难不成吴公子还能盼着他死? 左右这件事不急,阮云这么拖着,既不让阮家为难,也不会激怒了吴家。 两人踏进别院之后,身后的门突然砰的一声关上了,把两人吓了一跳,阮云更是下意识紧紧握住手腕上的黄金镯,一脸惊恐地转头看着死死关闭的大门。 就仿佛眼前关闭的不仅仅是大门,还是她们的希望。 第300章 黄金镯14 苏兮得知阮云被带去城外已经是入夜时分,栀子告诉她骨女的气息从澧王府消失了,同时不见了的还有澧王和沙门。 当即苏兮和温言就猜到了究竟怎么回事。 “看来是打草惊蛇了,他们不想等,怕夜长梦多,节外生枝。” 温言将手中的小娃娃交给了雀儿妖,黄雀最近在帮大妖护法,他离不开妖集,便只能托雀儿妖照顾小娃娃。 似乎知道自己阿爷和阿娘要出门去了,小家伙奶声奶气地说道:“阿爷乖,阿娘威武!” 配合着做出娇憨可爱的动作,惹得苏兮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你倒是一点不含糊,觉得阿娘比你阿爷厉害,就变相让你阿娘保护你阿爷?” 苏兮伸手在小家伙的下巴上戳了两下,就见小东西哈喇子顺着嘴角往下淌。 她顿时一扭头,十分严肃地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道:“儿子放心,你阿娘一定护好你阿爷。” 温言无奈,苏兮什么都好,就是见不得儿子的哈喇子和猪一样的吃相。 但这个年纪,难道指望他不流口水,指望他坐得端端正正地一点一点往嘴里扒饭吗? “我们出去了,晚些回来阿爷给你带好吃的。” 温言拍了拍小娃娃的头,抬脚跟上苏兮离开。 小娃娃挥着手一脸期待,末了把嘴角的哈喇子用袖子一抹,转头笑呵呵地看着雀儿妖说道:“要吃糖葫芦。” 雀儿妖挑眉,但还是带着小娃娃去了妖集。 城外别院中,阮云被困在院子中央一处空地上。 她很害怕,尤其是当看见一个和尚身后贴着一个妖娆女郎出现的时候,她更加害怕了。 阮云不是笨人,苏娘子说她被狐女盯上,也许眼前这两个看起来奇奇怪怪的人便是,尤其是那个女郎。 “你们要干什么?”阮云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地问道,眼睛时不时还会扫一眼回廊下生死不知的女婢。 沙门没有说话,要妖娆的女郎先开了口,“我以为阮娘子知道我们要干什么,否则为什么要戴上那个东西呢?” 女郎指了指她手腕上的黄金镯,眼神中有一丝寒意闪过。 阮云下意识握住手腕上的黄金镯,那是苏娘子送给她护身用的。 “别害怕,只要你肯乖乖把镯子取下来,相信我,很快就能结束,你还是你,这世上不会少一个叫阮云的小娘子,我保证。” 女郎从沙门背后走了下来,但阮云看见,她露在衣裙外的小腿到脚尖都是森森白骨。 阮云瞪大了眼睛,忍不住往后退,可地上不知道画了什么,她根本走不出去。 女郎越走越近,直到走到阮云脚边,这才缓缓蹲下身来,用一双一半是白骨的手轻轻挑起阮云的下巴,“啧啧,果真是个不错的小娘子,只可惜长得不够妖娆,没我当年半分风采。” 沙门低声说了句什么,阮云完全听不懂,似乎是倭国语言,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骨女回头朝沙门嫣然一笑,“知道了,我不闹了。” 话音落下,半是白骨的手猛然朝着阮云的心口刺去。 可就在她即将碰到人的时候,一股巨大的力量从阮云手腕处爆发,紧接着骨女被一下子震飞了出去。 狠狠摔在地上的女郎身体四分五裂,阮云惊恐地看着地上那一节节森森白骨,终于忍不住尖叫出声。 然而下一刻那些白骨动了,不多时又成为了一个妖娆的女郎,只是这次女郎除了脖子上的脑袋外,就全是白骨了。 沙门皱眉看着眼前这一幕,叹了口气转头朝屋中恭敬地说道:“澧王殿下,看来还得麻烦你了。” 阮云的心一下子咯噔一声,苏兮有交代过她,只要黄金镯不拿下来,那鬼物妖邪就近不了身,但唯有一点得记住,人是可以拿下黄金镯的。 沙门方才朝屋中叫了一声澧王殿下,难道她之前的猜测都是真的? 真的是澧王利用妖邪之术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可自己到底为什么会被选中呢? 阮云没来得及多想,因为屋门开了,一身锦衣的澧王李恽缓步走了出来,眼神还是如初见时那般,只是整个人的感觉多了几分戾气。 “殿下...” 阮云有些想往后退,即便李恽离她还很远。 “对不住了,阮娘子,本王有心中夙愿要完成,只能暂且牺牲你了。” 李恽说着走上前,一步步逼近阮云,那只黄金镯是阮云出现在澧王府后的第二天戴上去的,他记得那日阮云是去了通轨坊。 可惜通轨坊人烟稀少,他的人不敢贸然靠近,否则一定知道究竟是不是温家夫妇给了她黄金镯。 不过温家,哼,澧王冷笑,待今日出去,他会好好找他们叙一叙。 李恽走到阮云跟前,居高临下的看着瘫软在地上的阮云,缓缓蹲下身,目光中都是温和,“你放心,很快就会结束,至于你阿爷,你大可不必担心,他好得很,说不得现在如何高枕无忧。” “你说什么?我阿爷...”阮云有不解,她阿爷在节度使府的私牢里,怎么可能高枕无忧? “你还真是天真,你阿爷好歹是一方大员,你真当他看不清局势吗?” 阮云的双唇微微颤抖,她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但又极快地把它压了下去,不可能的,他阿爷自阿娘去以后对她百般疼爱,不会的。 “好了,乖乖的,把镯子给我。” 李恽伸手握住阮云的手,感觉到她的抗拒,可一个大男人和一个弱女子,力量到底悬殊。 就在李恽的手已经抓着镯子往下褪的时候,一道戏虐的笑声在屋顶响起。 “我真是看不下去了,你们这么多人,竟到这个时候都还没搞定,果然小地方出来的小东西,不中看也不中用啊。” 苏兮抿唇笑,眼中和脸上的不屑十分明显。 她还以为来晚了,却原来此间人根本没办法,最后还得李恽自己动手。 “你是谁?”沙门转身朝屋顶看去,见上头坐着一个样貌平凡的女郎,在她身侧站着的赫然是那日带走栀子的郎君。 第301章 黄金镯15 “你是九尾狐神?” 沙门的眼睛里有期待,也有几分畏惧。 若真是九尾狐神,以他和骨女的能力,不足以抗衡,即便有星辰之力在,他也不行,因为那东西并非他可以掌控。 沙门余光朝李恽手指上的指环看了一眼,所有的星辰之力就在那里。 苏兮没有回答沙门,只笑着歪头朝阮云打招呼,“抱歉,来得迟了一点。” 阮云慌忙摇头,下意识将手腕给用力挣脱出来。 李恽起身看向坐在屋顶上的一男一女,这两人他识得,是温家人。 “温四郎这是做什么?本王不会害人,只是让阮娘子帮本王一件事。”李恽确实觉得此事不会让阮云失去什么,甚至她将来会成为他的王妃。 温言摇头,“看来殿下还不知道他们想做什么。” “那是骨女,倭国来的妖鬼,如今要做的便是将自己的白骨附着在活人身上,以此来操控活人躯体,如果是这样,殿下还以为这不是害人吗?” 面对温言清冷无波的眼神,李恽有些心虚,沙门只告诉他人不会死,他就以为事情不会闹大。 没想到竟然是要那个妖娆的女郎去附着、操控旁人。 沙门对上李恽看过来迟疑的眼睛,淡淡然一笑,“那殿下的夙愿还要不要实现?” “这...” “既然要,牺牲总归会有,骨女只是帮殿下得到可以帮助殿下的人,待殿下夙愿达成,可以封赏她家中的人作为弥补。” 李恽心动了,确实如此,自古以来皇权之争肯定少不了牺牲,别说阮云不会死,就是死个把人,也无碍。 他转头刚想去抓阮云手上的黄金镯,就被一股力道震得倒退了好几步。 沙门眼见着地上的法阵一点点溃散、消失,猛然转头看着屋顶上的苏兮。 苏兮手中捏着法诀,身下是不大的莲花印,此刻正缓缓流转。 “当我们是死的吗?” 她甩了甩手,人已经从屋顶站到了阮云身边,似笑非笑地看着沙门,“你打哪儿来的野路子,以为凭着这些东西就能扭转帝气?” “不试试怎么知道能不能行?”沙门往后退了两步,仍是不打算放弃。 “这话在你们那儿还有点可能性,但在这里,不行。”苏兮说着手一挥,悄悄朝他们过来的骨女立刻被击飞了出去。 “小家伙,别试探我的耐心。” 苏兮眼神冰冷地看着地上重新凝聚成人形的白骨,不甚在意地转头看向沙门,“不管星辰之力你们是如何得来的,这东西都不是你们可以掌控,即便他也不行。” 苏兮说着抬手勾了勾,李恽手指上的戒指就朝着苏兮飞了过去。 没费什么力气,戒指里的星辰之力就被她收进了鉴心中。 “也许我还有别的办法。”沙门显然不死心,他突然旋身坐在地上,四周一下子风起云涌,连别院的样子都看不到了。 阮云十分紧张,有心想抓着苏兮的袖子,又怕自己的举动影响了苏兮。 “别怕,雕虫小技。” 苏兮根本不在意,她从因果树入体之后就恢复了一些记忆,但那些记忆很快又随着她的轮回消失,即便是换回神躯,其实记忆仍是没有恢复多少。 但这些足够了,足够让她知道自己可以使用莲花印多半是跟年幼时梦见的创世青莲有关。 只一个法诀起,沙门的布下的阵法就被苏兮一下子击溃。 但沙门根本没有挣扎,只笑看着苏兮。 苏兮这时才发觉了不对劲,骨女不见了。 “在李恽身上。”温言第一个发现骨女的踪迹,可惜已经晚了,骨女最后一点白骨也已经钻进了李恽的身体里。 方才他只顾着帮苏兮稳住四下,竟忽略了这里还有一个骨女。 “该死!” 苏兮怒目圆睁,她一直没有起杀心,眼下却是真动怒了。 她抬手与身侧,一并长剑祭出,那剑身上不同往日,竟隐隐有寒霜飞舞。 沙门下意识往后退,有心想要逃走,可眼见骨女已经得手,他走了又怎么会甘心。 “今日过后,大唐将来的圣人就由我操纵,尔等不能...” 沙门的话都没说完,苏兮的长剑已经劈了下来,华光落下,沙门连一身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人就已经彻底消散在了苏兮的剑下。 骨妖已经附着上李恽,只怔愣了片刻,转身就要逃走。 温言哪里容许她就这么离开,眨眼就挡在了李恽面前。 “我已经附着上了他,如果强行...” 骨妖的话没人乐意听,苏兮更是直接,她站在李恽身后,抬手凝结法印,不多时巨大的莲花印在两人脚下展开。 骨妖只觉得已经附着在李恽骨头上的自己开始有些不服帖了,有的地方甚至在浮动,甚至朝着她方才钻进来的口子滑动。 “你不能,他会死的。” 苏兮不为所动,只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李恽顿时惨叫一声,全身都不可抑制地抖动起来。 不多时便有小片小片的白骨从他后脖颈的红点中飞出,尽数被苏兮捏在了手里,只一握一松间,白骨化成了齑粉。 李恽重重摔在地上,脸色惨白,如同下一秒就要断气的活死人。 “身为大唐皇族,身负大唐气运,却被一个倭国来的小妖利用,李恽,你当真枉为皇族。” 苏兮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她该管的了,阮云是去是留看她自己,至于李恽,他本就寿数不多,原本以为是要应在别处折损,却没想到是在这里。 眼见着苏兮和温言远走,阮云怔愣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起身将李恽扶起来,他们谁也不比谁好,一个被负,一个被骗。 栀子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一早,她满脸崇拜地看着苏兮和温言,在得知自己即将离开时,还十分不舍的请求跟在苏兮身边。 苏兮自然不可能答应,要知道这一世之后她是要回去的,这里终归不是她的家,且她心中还有旁的疑惑需要解开,是必须回到洪荒才能解开。 第302章 六月雪1 长安城内熙熙攘攘,长安城外的官道上也不遑多让。 杜乐瑶穿着满身脏兮兮的衣裳站在长安城门前,在人群中格外扎眼,守门的军士上前盘问她两句,才知道这是个孤儿,从千里之外一路乞讨到了长安。 “寻亲?何人之亲?”军士多问了两句。 房乐瑶有些干涩的嗓子挤出几个字,“京兆杜氏。” 军士一愣,京兆杜氏前不久才亡故了一位国公,难道眼前的女郎竟是他家的亲戚? 可再一看也不像,杜家即便没落了,也不至于让自家人穿得这般寒颤。 “行了,赶紧进去吧,莫要在城门前逗留。”不管是不是,军士说话的语气都缓和了几分。 杜乐瑶点头应下,扯了扯自己身上脏兮兮的衣裳,抬头再看了眼长安两个字,便缓步往城中走去。 军士还多看了两眼,觉得这女郎真是个奇怪的人。 杜乐瑶出身京兆杜氏,这是她阿娘告诉她的,可从小到大,杜乐瑶并非见过阿爷,更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直到去岁阿娘病重,告诉她若是一个人在岭南活不下去,那就去长安找她阿爷。 杜乐瑶怀中抱紧了怀中的包袱,小心地在街上走着,不时询问街边的路人,阿娘告诉她那宅子在什么地方。 问了七八个人,基本都不知晓,唯独一个牵着小娃娃的娘子告诉了她。 “往前走拐进坊中去东南角,最大的便是杜氏门庭,只是你这模样,怕是入不了门去。” 杜乐瑶刚想问为什么,就听见那小娃娃说话了,“阿娘,阿爷说今日回去要带馄饨,说是庆祝我终于有了名字。” “温言太惯着你了,回去得好好同他说说道理。” 抱起小娃娃,娘子便走得远了。 杜乐瑶张了张嘴,还是没去喊住人家,只照着娘子说的话往前走。 果然在坊间东南角看见了一座气派的宅子,但让她意外的是,门前站着的是个少年郎。 杜乐瑶迟疑了片刻,还是走上前问道:“你是这杜家的人么?” 少年郎意气风发的模样,看着不像是家中的仆役,倒像是哪家的公子。 “我是这家人,你找谁?” 少年郎很奇怪,一个穿得这般脏兮兮的小娘子,为何会突然问起他家来。 难不成这是他阿爷在外的... 才想到这里,少年郎就懊恼地掐了自己一下,想什么呢,这要是被家里知道了,还不得打死他。 “我找一个叫杜文康的人,他是我阿爷,我阿娘说他是杜家人,找到他我就能活下去了。” 杜乐瑶觉得眼前的少年郎可以相信,他眼睛和阿娘一样清澈。 少年郎蹙眉想了想,恍然大悟道:“哦,原来你是杜叔的女儿,不过不巧,前些日子城外的庄子出了些状况,我阿爷让杜叔去打理,大约三四日才能回来。” 杜乐瑶不是一般无知女子,她听到这里有些奇怪,阿娘说阿爷是杜家的嫡亲,在杜家荣华富贵,当年要不是迫不得已,绝对不会离开她们娘儿俩的。 可听少年郎的意思,似乎他口中的杜叔更像是家中仆役。 杜乐瑶一双眼睛扑扇了两下,干脆问道:“我阿爷在杜家做什么的?这些年是不是很忙,他都极少回去看我阿娘了。” 少年郎哪里想得到脏兮兮的小娘子是在套他的话,当即就说了杜文康的身份。 “你阿爷在杜家做了二十年管事,元和七年时我祖父过世,可能耽搁了他回去的时间,真是对不住,回头我一定告知家里,给杜叔一些补偿。” 这虽然是三年前的事,但他觉得让杜叔错过了见妻子一面,还是他们思虑不周。 杜乐瑶却如同木偶一般哦了一声,转身就打算离开。 “你去哪儿?杜叔晚些时候才回来,你不如就在家中住下吧。” 但少年郎的话杜乐瑶根本没回应,她只管往坊外走,她心里乱得很,一是因为阿娘被骗一事,二是这些年的点点滴滴。 杜文康这么多年只见阿娘不见她,不是因为时机不对,而是他根本就没想认下她这个女儿。 杜乐瑶漫无目的地走下去,突然听见热闹的欢笑声,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进了不该进的平康坊三曲。 她听来往货商说过,平康坊的女郎们是全天下最温柔、最善解人意的娘子,当然了,这些都需要你花钱去买。 而她阿娘那个傻女人,都是拿钱去买杜文康的温柔和善解人意,且只是每年那三四日时间。 杜乐瑶不记得上次杜文康是什么时候来的,约莫是四年前,在阿娘因为给他凑钱摔伤了腿开始,还是五年前,阿娘因怕他辛苦连夜赶制了衣裳,将自己的手冻得如同萝卜。 杜文康只是拿她们当一个玩物,而阿娘却把他当成了全部。 为他起早贪黑地干活不怕,为他养育了她也不怕。 杜乐瑶真想回去到阿娘的坟前问问,究竟值不值得? “哟,这是哪家的小娘子,怎么脏兮兮的。” 一个穿着有些惹眼的女郎上前打量起站在角落上的杜乐瑶,见她脸上虽然有些脏,但眉眼十分清明,是个让人看一眼就想再看第二眼的主儿。 漂亮倒是没多漂亮,但就是吸引人。 有一种娇柔又坚毅的美。 女郎不知道自己这么形容对不对,只觉得就是喜欢杜乐瑶。 “我没地方去了,我能进去吗?只是我还小。” 女郎一下子就笑了,“可以进去,小没关系,你会些别的也行,咱们不做逼人堕落的坏事。” 她说着拉起杜乐瑶的手,“走吧,先进去洗一洗,换一身干净点的衣裳,看你这样子,像是走了许久的路,累不累呀?” 杜乐瑶一句一句回答她,如同跟杜府门前的少年郎说的那般。 但女郎可不是杜府门前的少年郎,她见惯了薄情寡义,自然明白杜乐瑶能流落到这里,究竟中间出了什么问题。 男人啊,果真都是靠不住的。 还是兜里的钱来得实在。 女郎想着笑得更加愉悦了,领着杜乐瑶便去了后院自己房间。 第303章 六月雪2 杜乐瑶洗簌过后又吃饱喝足,躺在温软的床榻上一觉睡了很久。 久到女郎都以为她不会醒过来了。 待她一睁眼,女郎便上前看着她,见她眼神还是那般清明,才松了口气,“哎哟,吓死我了,还以为你不会醒来了。” “我睡了很久吗?我太累了,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杜乐瑶脸上是有些抱歉的笑,与那一双眉眼之下,倒是让人生不出责备之意。 “我是这花月楼的人,你叫我花娘就行,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花娘很满意洗干净之后的小人儿,这般藏着韧劲儿的温顺兔子,别说男人了,女人看见了也不免生出恻隐之心。 “杜乐瑶,京兆杜氏的杜。” 杜乐瑶说着,忽然就想起了那少年郎,神情不免哀伤。 花娘自然是知道京兆杜氏的,如今那家虽不算很显贵,但也不是破落人家。 “既然出身京兆杜氏,你这...” “可我和阿娘被骗了,那人根本不是京兆杜氏,他只是京兆杜氏家中的管事。” 杜乐瑶后头的话让花娘嘴巴张了张,没能多说出一句来。 这就没办法了,遇上了骗子,被骗了这么久才知道自己并非京兆杜氏的人。 她上下打量一眼杜乐瑶,这孩子已经这般大,那死男人一定骗了她们母女很久吧,如今孩子来了长安城寻亲,突然知道了真相。 花娘心里啧啧两声,也不问杜乐瑶她阿娘如何了,想来是不在了。 “你在这里安心住下,至于旁地,等以后再说吧。” 花娘有些同情杜乐瑶,她们的遭遇不同,但显然杜乐瑶这样的,更加悲惨。 杜乐瑶没有拒绝,她无处可去,浑身上下只有那一只包袱,和包袱里阿娘留给她的一包六月雪的种子。 “这是你的院子吗?”杜乐瑶问,她眼睛从桌上的包袱收回目光,有没人翻查过不要紧,里头也没什么东西。 “是我的院子,不过我前几日才让人将花换了,还没来得及种上新的,看着有些光秃秃的。” 花娘是上个月才有了自己的院子,因为她被一位权贵家的公子看中了,那钱就跟流水一样送进来,阿娘高兴,就给了她一处院子住。 在平康坊里也是一样,你招揽客人的本事强,那你日子也就过得好,如若不然,也只能去靠近坊墙那一条巷子里当个阴暗窝棚里的老鼠。 她是从那里出来的,发誓绝对不会回去。 杜乐瑶像是没注意到花娘脸上的情绪波动,声音柔柔地说道:“我包袱里有我阿娘在山中带回来的六月雪,是一种极美的白色小花,你如果愿意,我可以种上一小片,即便在盛夏时节,也会如同下雪一般美丽。” 花娘眼睛一亮,“真的?那可真是太好了,听闻那位公子就喜欢白雪,阿瑶,你真是我的福星。” 花娘上前抱了一下杜乐瑶,催促她将六月雪的种子拿出来给她种。 杜乐瑶却摇摇头,“别人种是不行的,只有我亲手种下才会活,你只要告诉我种在何处就行,我帮你种出来。” “就那边,看见那一处凉亭旁的空地没,那一片都给你种,够吗?” 花娘觉得这花奇怪,怎的还挑人种,但没关系,她只要结果。 当日傍晚时分杜乐瑶就拿了花种一颗一颗埋在了泥土里,一边埋一边说:“我相信你所说,所以也请你帮我,我不能让阿娘死得不明不白,也不能让骗了我们的人舒舒服服。” 一颗一颗六月雪的花种种下去,杜乐瑶的脸色便一分一分好了起来。 夜里花娘去了前院没有回来,杜乐瑶就一个人在院子里安稳睡下。 这院子清幽,偶尔能听到的不过是一些琐碎的蝉鸣和鸟叫,待着不像是平康坊妓家,反倒像是山中幽静的别院。 只是这一觉杜乐瑶睡得不是很安稳,总有声音在呼唤她,一会儿是阿娘的,一会儿又是别人的,她们似乎都很怕靠近她,又希望能靠近她。 “阿瑶,你起了吗?”花娘打着哈欠从门外进来,瞧见杜乐瑶刚刚张开惺忪睡眼,不由扑哧一声笑道:“瞧你的模样,倒像是你侍奉了一晚上人。” 末了,觉得这话不合适,就岔开话题说道:“我同阿娘说了你,她说你可以在这里住下去,只要我肯养着你,她不介意多一个人吃饭。” “多谢花娘子。” “别这么叫我,你年岁没我大,不如就叫我花姊姊好了。” 杜乐瑶从善如流的答应了,然后乖巧地起身收拾好自己,又重新铺了被褥给花娘休息。 “你自己在院中待着,要是不想待了,旁边还有个小书房,你不妨到那里去坐坐。”花娘实在是累,只交代了几句便脱了衣裳躺下睡觉。 杜乐瑶轻轻嗯了一声,出去将门关上,目光落在昨日种下花种的花圃,不知道几日才看见它长出来。 杜乐瑶关注了七日,终于在第七日的傍晚看见花圃里有东西钻了出来,是一根根细小的花径,翠绿翠绿的。 “是不是该施肥了。” 杜乐瑶记得阿娘絮叨过,说和她一起发现六月雪的女冠说如果想要这花四季常开,那就得以心血浇灌。 后头阿娘还絮叨了什么她不记得了,但听说那样种出来的六月雪会开得更加繁茂。 杜乐瑶没有立刻去做,心血,给了不就死了,她不会为了这个去冒险。 她还要去找那骗子算账,去给她阿娘讨个公道。 一连三日,花娘一起身就看见杜乐瑶坐在亭子里盯着花圃里的小花苗看,她实在没忍住好奇,上前问了句,“你在看什么?” “等着它开花,只要开花了,我就能去找我阿爷要个公道。” 杜乐瑶的话很古怪,花娘只当是小小年纪接受不了阿娘离世,而阿爷又是个骗子的事实,只敷衍地安慰了几句,便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直到有月余后,那花圃里的六月雪真的开了,一大片如同下雪一般堆积的厚厚的小白花,让人看着就觉得欢喜。 第304章 六月雪3 花娘不敢置信地看着花圃里的六月雪,她没想到这么短时间内花就能开,且开得这样好。 “阿瑶,你这花太神奇了。” 花娘蹲在花圃旁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些小白花,果真如杜乐瑶说的那样,如同下雪了一般好看。 “这是山中的珍品,世上没多少种子。” 杜乐瑶有些欣慰地看着花圃里的六月雪,它们开了就好了,那就代表仙人知道了她的请求,也同意了她的请求。 “珍品?那算了,我本还想着摘一些拿去给郎君看一眼,他最近十分照顾我,我得抓着这个金主不能丢。” 她如今的吃穿用度,包括身后的小院,都是因为郎君才得来的,轻易不可得罪了人家。 杜乐瑶笑着说没事,六月雪生长得很快,摘了最多明日就能重新长出来。 花娘却还是摇头,说这样的花开着就好,摘了有些可惜。 当天夜里花娘还是宿在了前院,杜乐瑶自己在屋中睡到了子时前后,突然听见耳边有人说话。 “你想报仇吗?” 声音听着稚嫩,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想。”杜乐瑶像是知道那声音问的报仇是指什么,不假思索地回道。 “供奉我吧,那片花圃里需要一些心头血,那些美妙如白花的女郎们,一定很乐意将自己的心头血奉献给六月雪。” 那声音悠长,如同远古传来的声音,在杜乐瑶的耳畔一直回旋、回旋,直到最后消失。 她醒来的时候天色尚早,连外间街鼓都还没有响起。 杜乐瑶起身推开屋门,一眼看见那片花圃里的六月雪无风却微微摇晃,像是跟她打招呼。 难道那梦是真的?那那么多年阿娘是不是也做这个梦,阿娘的恨又是什么? 杜乐瑶垂下眼皮,反正不会是杜文康,否则他肯定早就死了。 “我答应你了。”杜乐瑶轻声说道,随后转身关门,重新躺在床榻上沉沉睡去。 元和十年上元节,长安城挂起了许多灯笼,各家各户都带着一家老小到街上去看灯。 花娘自然也不例外,只是她不是自己去看灯,而是和早早就约好了的郎君一道出门赏灯。 走之前花娘仔细叮嘱了杜乐瑶,让她一个人不要乱跑,今日不同往日,即便在长安城里也有诸多危险,那些略人和略卖人的可都等着这个机会补货呢。 杜乐瑶十分乖巧地应下了,但其实心里对略人和略卖人的都不怎么在意。 年关前她就发现了,她手腕上生出了一朵朵白色的小花,只有她自己可以看见,看来仙人已经开始帮她了。 长安城西市上。 温玉高高坐在温言的肩膀上,瞧着远处的灯盏开心地拍手叫好。 苏兮则拿了果脯往嘴里放,一边嚼着一边朝街边食肆里瞧。 今年食肆都出了不少新花样,就比如街对过那一家,去岁只有果子卖,今年便添了许多样小点心,可以给客人们打包好了直接带回家里吃。 生意看着比去岁好了许多。 “馋了就去买一些,一样即便只吃一口,也有人帮你消受。”温言大手稳稳当当地扶着儿子,还能低头和身边的苏兮说话。 苏兮摇摇头,“看着是不错,只是种类不多,许多也都是过往吃过的,没什么新鲜玩意儿。” 正说着,突然听见前头有人惊叫,接着瞧见有人披头散发的从拐角冲了出来,不多时就将人群给冲散了。 “血!有血!” 不知道是谁叫了这么一声,人群顿时尖叫声此起彼伏,原本是打算留下看个热闹的人也都开始四下奔逃。 温言立刻护住肩膀上的温玉,另一手则拉住苏兮,三人一同往街角过去。 “出了什么事?”苏兮伸长了脖子朝远处看,却只见到一个身着海棠红长裙的小娘子正朝着人群奔来,嘴里似乎说着什么,却在几步后气力枯竭,人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死了吗?”温玉小小的脸上有几分好奇。 温言将他抱下来,轻声说道:“还不知道,不过你先别看了。” 温玉很听话,别过头闭上眼睛。 苏兮和温言对视一眼,温言轻轻点头,就见苏兮径直走了过去,却没靠太近,只仔细瞧了一眼,便扭头冲着还留在原地的人说道:“赶紧报官啊,还愣着做什么。” 一个看上去三十来岁的郎君立刻反应过来,当即往武侯铺去。 不到一刻钟,几个武侯赶了过来,见地上果真躺着一个人,且身下的血已经将地面染红,立刻上前探了鼻息。 “死了。” 武侯们面面相觑,今日上元节,没想到竟然在西市出了命案,怕是不好交代了。 西市离京兆府最近,所以京兆府的衙役来得也最快。 苏兮站在远处,看见京兆府的仵作将人翻了过来,只瞧见心口一个大口子,鲜血已经流没了,但那口子却依旧触目惊心。 “在心上开了一刀,却没有伤及心脏,这是要做什么?”苏兮摸着下巴,温言则抱着温玉蹙眉道:“那么平整的伤口,凶手应当有些底子,不是一般游侠或者强人。” 看了一会儿,京兆府就着人将尸身带回去再验,苏兮想知道什么,也只能等到入夜之后自己去京兆府看了。 回去将温玉安顿好,在小家伙就知道你们又要抛下我的眼神中离开了宅子。 温言去了死者之前出来的地方转了一圈,没感觉到任何不对的地方。 苏兮则直接去了京兆府,又使了些小手段,让众人都瞧不见她的存在,随后顺利看到了仵作写的尸单。 那上头写得清楚,死者乃是平康坊女妓,名唤许莲,死因是被利刃划开皮肤直接抵达心脏,从心上取了心头血之后失血而死。 苏兮看着那尸单,取心头血,她记得从前有恶妖便是这般修炼,但后来大妖将它们镇压。 只是再后来长言被讹兽迷惑心智,将恶妖放出,这许多年来未曾见到过她们的踪迹。 难道今日这杀人的便是当年那些恶妖? 可既然隐藏了那么久都不敢出来,为什么会选在今日呢? 第305章 六月雪4 “阿瑶?阿瑶,你睡了吗?” 花娘轻轻把门推开,却没发现里头有人,她皱眉,难不成阿瑶偷偷出门去了? 不过转念一想,阿瑶到底年纪不大,想在热闹的上元节时出门去玩儿,似乎也无可厚非。 “你找我吗?” 花娘想得出神,冷不防被身后冒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转头看见是杜乐瑶,这才小手轻拍着胸脯道:“呀,你吓死我了,你都不知道今日西市发生了什么,我可是提心吊胆地回来的。” 杜乐瑶歪着头一脸好奇,“发生了什么?” “死人了,死了咱们平康坊的女郎,听闻血都要流干了,很是恐怖。” 花娘说着余光突然看见六月雪上有一抹殷红,待她仔细去看,却又全都是白花花的一片。 许是眼花吧,花娘这样告诉自己。 “西市离咱们有些距离,你怎的还去了西市?” 杜乐瑶走到桌前给花娘倒水,示意她先喝一口水压压惊。 花娘摇头,“不是去西市,只是快到的时候听人这么说起,郎君便急匆匆地回去了,说这会儿他家中一定无人主持,他得先回去,所以我就回来了。” 杜乐瑶哦了一声,就听花娘说道:“也不知道是谁那么倒霉,竟死得这么古怪,那人肯定恨极了她吧。” 她说着拉了杜乐瑶进屋,“今日你就同我一起睡在这里,明日一早我带你出门去逛逛。” 大唐上元节可热热闹闹地玩上三日不必担心夜禁赶不回家。 今日若不是出了事,花娘一定会在外面过上一夜。 哪知道得赏钱的机会没了,街上偶有人撒花钱又不敢上前挤,怕再一不小心被人踩在脚下,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白日里没有灯可看。”杜乐瑶提醒了花娘一句,花娘身形一顿,“是哦,我倒是给忘了。” 看看外间天色,花娘犹豫了下,“要不,咱们现在去?” 杜乐瑶没有出声,只一双眼睛十分干净地看着花娘,于是花娘就把疑问改成了确定。 两人也没多收拾,只拿了些钱便出门去了。 杜乐瑶是第一次看见长安城的上元节,竟是比岭南热闹繁华了不知多少倍。 平康坊离东市最近,且西市才发生了命案,花娘也不想带杜乐瑶过去,于是两人就在东市逛。 杜乐瑶被东市两侧商贾挂着的花灯给吸引了,各色的花灯有不同形状,有的甚至有一层楼那么高,听人说那叫灯楼。 但这都没有宫中展示的灯楼华贵好看。 不过也算是极为奢华了。 花娘见杜乐瑶终于有了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表情,跟着笑起来,“东市多富贵之人,这里的花灯自然是比西市要华贵得多,不过西市的也不差,只可惜了...不然还能带你去看看。” 两人说着话,听见不远处高台上有人坐着议论。 花娘好奇,就拉着杜乐瑶一道走了过去。 “听说今日西市死人了的事没有?”高台上一个像是说书先生一样的中年郎君问道。 底下不少人都回听说了,还有人说知道那是平康坊的女妓。 “这位郎君说得对,死的就是平康坊的女妓,不过你们肯定都不知道,这女妓也是有一段传奇故事的。” 被说书人这么一吊胃口,底下的人顿时来了兴致。 “什么传奇?莫不是身世之谜?”有人在底下附和,不少人也跟着猜测。 说书人摆摆手,“非也,非也,这女妓的传奇那可是找人恨得很。” 此话一出,底下的人顿时乱哄哄起来。 “这说书人倒是有点消息。”花娘突然说了句,出平康坊前就看见衙役去了前头那处妓家,再一路走来,自然就知道今日死的女妓究竟是谁。 “花姊姊知道死的是谁?”杜乐瑶微微侧头,眼睛里有一瞬的亮光闪过,让人看不清楚她此刻真实的情绪。 “是啊,就是咱们前头那妓家的当红女妓,唤作许莲,不过坊内的姊妹多称呼她莲娘。” 这个人是在她之前入的平康坊,她们还有过一段渊源,不,确切说在花娘这里,那就是一段孽缘。 当年许莲和花娘同在一个妓家,但后来许莲使了手段,花娘就被送到了如今在的妓家。 早年心里不服气,总是寻许莲晦气,早知道她有朝一日这么倒霉,她一定省去那些力气。 “这人有什么过往吗?”杜乐瑶问。 不等花娘说话,上头的说书人就已经开口了。 “话说莲娘子最初是靠着裴相家那位庶子在平康坊立足,可后来红极一时之后,那位庶子反倒没了动静,有人说是因为裴公子知晓了她的人品,也有人说是莲娘子之前害死的那位郎君阴魂不散,总是日日纠缠敢靠近她的人。” 说书人说到这里,眼睛扫了底下众人一眼,随即接着说道:“但这些都是传闻,莲娘子在平康坊这些年,恩客不断,却也没传出什么被阴魂纠缠的传闻。”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真是因为她的人品?” 有人问了,就有人跟着哄笑,一个平康坊的女妓,你管人家人品如何,去的人难道不就是为了那美艳皮相吗? 又不是朝中选状元。 此话一出,众人再一次哄堂大笑,连花娘都忍不住笑起来,“这倒是实话。” 杜乐瑶抿唇,眉眼间也有笑意,女妓是不用什么人品,但人则是需要的。 “这位郎君说的是,但这话我也不能去问裴公子不是。” 说书人这话又引来一阵大笑,“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位莲娘子此生最大的污点便是害死了与她同来长安的郎君,所以这杀人者嘛,说不得是那郎君的亲朋好友。” “有道理啊。” 一众人附和,花娘则摇头,“旁人也许不知道,但我很清楚,莲娘害死的那个郎君是家中独子,早年家中又因叛乱被波及,早就是独身一人了,当年带莲娘来长安是为了科举,却不曾想未中,此后穷困潦倒,莲娘不愿与他苦熬,又加之被贵人看中,就跟着人家走了。” 第306章 六月雪5 花娘的话只是许莲在入平康坊之前的事情,至于她如何进得平康坊,又是怎么害死了那郎君,这就是另一回事了。 杜乐瑶没有着急催促花娘说下去,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对花娘的了解多了许多。 她看着是风风火火,但她肯留下自己,也有自己的目的。 在拆穿之前,杜乐瑶觉得这般相安无事的相处很好,她需要这样的相安无事。 在高台下听了一会儿,花娘觉得无趣,便拉着杜乐瑶去了东街,在东街的巷子里找了个卖糖人的,两人一人买了一个,又朝别的地方逛去。 东市很大,来往商贾和行人多衣着光鲜。 起先杜乐瑶并不注意这些,直到她看见了一个身着浅碧色长裙的小娘子。 是她?杜乐瑶微微眯了眯眼,这个女郎她之前见过,在进长安城的第一日问路时见过,当时她身边只有一个小娃娃,如今又多了一个俊俏郎君。 似乎感觉到杜乐瑶的目光,女郎回头看过来,四目相对,杜乐瑶心下便是一动。 “娘子上元安好,那日多谢娘子帮助。” 杜乐瑶主动同苏兮说话,苏兮自然也不会置之不理、 “小娘子上元安好,月余不见,小娘子变化颇大,若非开口,我怕是认不出来了。”苏兮说着,目光在眼前人身上不着痕迹转了一圈。 这小娘子如同单纯的小白兔,一身气息十分干净纯良,却又透着股隐忍不发的锐利,那双眼睛幽深之处藏着一丝丝戾气,如同万年冰雪。 这样的小娘子必定有自己的故事,且看样子较为悲伤。 “我叫杜乐瑶,京兆杜氏的杜,那日是回家,可惜不成,是花姊姊收留了我,我如今与她同住。” 杜乐瑶三言两语说了自己的处境,花娘在一旁忍不住看了她一眼,不是她自己说阿爷骗她们母女,他根本不是出身京兆杜氏吗? “原来是京兆杜氏。”苏兮笑着说道:“我叫苏兮,这是我的夫君温家四郎。” 温言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了。 “竟是温家,我在长安城这些时日总是听人说起温家,没想到苏娘子竟是温家少夫人。” 杜乐瑶再次行了一礼,苏兮便跟着回礼,“你们二人是来东市看灯的?” “是啊,左右无事,便带着她出来走走,西市那边出了命案,就只能来东市看看灯。”花娘答了这话,眼睛在温言身上扫了一圈。 可惜了这么好看的郎君,却是有主,且看着对妻子百般呵护,眼睛都未从她身上离开过呢。 平康坊里那些平日里对外说自己多呵护妻儿的男人们,根本没法和眼前这位比。 “那就不打扰二位的雅兴了,我们去醴泉坊买些东西就回去了,就此别过。”苏兮抬手和花娘及杜乐瑶告别。 两人便笑着同样抬手和她告别。 等走得远了,温言问道:“方才那位杜小娘子身上气息有些古怪,带着点血腥气,也不知打哪儿来的。” “谁知道呢,但那孩子看着不大好,像是经历了许多苦难,如今跟平康坊的女妓在一起,也不知是不是入了妓家。” 京兆杜氏就算再怎么不济,应当也不会让自家的小娘子沦落到平康坊为妓这般地步吧。 何况如今的杜氏不算太差。 苏兮记得不久前在长街上看见那个被唤作杜十三的小郎君,一瞧便是人中龙凤,于仕途如何不知道,但一定是个惊才绝艳的人。 能教出这样的孩子来,杜家应当不会太差。 “杜乐瑶,也许我们还会再见面。” 她们确实很快就再见了,彼时苏兮独自往平康坊叶寒酥的酒肆里取酒,出来的时候再次遇上了命案。 让她忍不住挑眉的是,这次死的是位官家千金,死法和上次在西市看见的那位一模一样。 只是这次不是横在大街上,而是死在了自家的马车里,地点仍旧是大街。 苏兮站在不远处看着人群被驱散,看着官差连人带马车一起带走,她忍不住心里犯嘀咕,这到底跟恶妖有没有关系? 回到通轨坊宅子,黄雀仍旧不在,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出妖集,听雀儿妖说,大妖怕是就这两三年就能出关,到时候黄雀就自由了。 苏兮觉得,这自由了几个字八成是黄雀自己说的。 “嗯,知道了。”苏兮转身去后院找温言,告诉他今日又出命案了,和上次一样。 “莫非真是恶妖?”温言心里也犯嘀咕,这一世走到现在,他们也才收集了三个星辰之力,往后不知何时才会到头。 这么惨的境遇,竟还要处理当年长言遗留下来的问题,真是... “阿爷,吃果子。”温玉小手举得高高的,他听雀儿说着果子是从东都买来的,才做出来没多久呢,很好吃的。 “啊,好呀。”温言吃了一颗,觉得味道不错,便也拿了一个给苏兮。 瞧瞧,这日子多苦。 “你想查不是很容易,你阿兄就在京兆府,不妨去问问。” 苏兮提醒了一句,温言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兄长在京兆府,如今命案已经有两起,虽然皆发生在万年县,但如果一直下去,怕是要移交到京兆府或者刑部办理。 “作为一个人,似乎也只有这样的办法了。” 温言摊手,苏兮跟着嫣然一笑。 第二日温言就早早出门去了,直到快入夜才回来。 “消息是得到了,但同我们那种查的方法速度差太多,今日一日,只是查清了那官家千金生前种种,听着倒是和上一个平康坊女妓差不多,曾因欺骗和背叛害死了人。” 温言坐在桌前,伸手拿了水一口灌下,却见苏兮听见之后完全没任何惊讶的反应,就知道她肯定一早就知道了。 “雀儿妖来过?”温言问道。 苏兮笑着点头,“午后过来抱着温玉出门玩耍,临走之前告诉了我关于这第二个死者的事情,听着倒是波澜起伏,一个官家千金,这际遇不可谓不丰富啊。” “虽说是官家千金,但从前却并未养在长安,在外无人约束,自然就...”温言没说下去,但意思都明白。 第307章 六月雪6 官家千金名唤冯心儿,不过大多人都称呼她为冯娘。 冯娘六岁时便被送去了太原府,一直寄养在冯郎君的庶姐冯若家中,直到及笄之年才接回家中成礼。 在那之前,冯郎君的庶姐可谓尽心教导冯娘,吃喝花销都按照大户人家来,要什么给什么,哪怕这想要的东西是个人。 在太原府,没有人能说出冯郎君庶姐半分不是,都知道她把冯娘当作亲生女儿看,家里即便是穷得揭不开锅的时候,冯娘依旧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为此冯若和夫君甚至都到了典当家中物件的地步。 直到冯娘十四岁的时候,长安来了信,庶姐一家才稍微过得好了些。 因为冯郎君授了官职,有了月俸。 “这是外间传闻的版本,听着只觉得有些捧杀的意思。”苏兮手指点在桌上,细白的手指如玉,看似敲在桌上,实则敲在温言的心上。 温言将她的手拉过来握在自己的手中,“那实际上呢?” 苏兮轻轻嘟了嘴,但很快又一脸正经,“实际上并非如此,这些年冯娘在外勾搭的人不少,这些人多半富有,冯娘又觉得在冯若家中住得舒心,便也时常给那个家里匀一些自己的所得。” “真正吸血的是冯若一家,这是她的目的?” 温言不解,即便嫡庶有别,也不至于这般害自己阿弟的亲女儿。 “后宅之争,向来是不见血的战场,若冯若真这么做,一定有其这么做的缘由。” 虽然因果树不在了,但世间因果循环从来不会间断,只是不能以水镜探查,只能自己去查。 “你是说当年冯若在冯家的时候,受过不少苦难?” 温言能想到的就是这个,大唐嫡庶之间是不可逾越的鸿沟,就如同妻妾之间的鸿沟。 身为嫡子的冯郎君看上去很信任这个庶姐,可冯若那般教导冯心儿,显然并不把冯郎君当作亲弟看待。 “谁知道呢,事情还没有查清,一切定论都为时尚早。” 尤其是这样的恩怨,如果有恩怨的话。 苏兮想,冯若总不至于本就那么坏,就是见不得兄弟姊妹比自己过得好,这才那般教养冯娘吧。 一晃三日过去,京兆府那边有了更加确切的消息。 苏兮也从雀儿妖那里听到了实情。 如她所料,冯若当年在冯家过得很不好,这不好并非来自冯郎君,而是冯郎君的阿娘,也就是她的嫡母。 冯若年幼时,她阿娘被嫡母发卖,自此母女俩再也没有见过一面。 后来冯家没落了,嫡母就将刚及笄的冯若许给了如今的夫君,只为了那一点点周转钱。 冯若的夫君没什么大毛病,只是喜欢在酒后打人,妻子和孩子都不放过。 这些年冯若过得水深火热,所以当冯郎君把冯心儿送去的时候,冯若心里的恨就有了发泄的地方。 但冯若很聪明,她没有直接打骂冯心儿,若只是打骂,不过也就这些年受受皮肉之苦而已,哪解得了她心中的恨。 她要做的,就是毁了冯心儿的一生,彻彻底底地毁了。 于是她故意纵容冯心儿,倾尽家财让她挥霍,无论在外面对错是谁,冯若都维护冯心儿,甚至连出门与人结交,也都暗中授意她不必避讳男女,若是觉得好的郎君,就得勇敢去追求。 久而久之,冯心儿的性子就变得跋扈娇纵,更是不避讳与外面她看得上的郎君们来往。 这才是这件事的真实面目,冯心儿只是后宅争斗后续中的一个受害者,可也不全然是。 因为冯心儿由着自己诓骗了一位太原府的郎君,那郎君样貌俊俏,家中还算富裕,本是有意迎娶冯心儿的,可却在定亲之前出了变故。 长安城去了信,冯心儿不再是寻常小娘子,而是长安城内的官家千金了,于是毫不犹豫地与那郎君一刀两断。 这还不算什么,冯心儿从不少长安来的人口中知道,长安最注重千金的品行,她不能让来接她的人知道她在太原府的一切。 于是买凶杀人,威逼利诱,总之一切的手段都用了,只为了抹平自己在太原府以往的放浪形骸。 从外面回来的温言听苏兮说起这个,摇摇头,“那郎君死得真是呕心沥血,到最后都没说冯心儿一句不好,只说自己配不上她,不仅把自己熬死了,也连带着让他阿爷和阿娘也都郁结于心,听闻没多久就相继去世,好好的一个家就算是毁了。” 苏兮头发散在身后,人懒洋洋地斜在桌侧,伸手拿了桌上的花糕,“所以如果真是恶妖,它所杀的人都是有罪之人,罪有应得。” “目前来看,是的。”温言点头,“不过眼下没有恶妖的气息,这似乎更像是人为,但人为又怎么能那么干净利落,且需要人心头血。” “除非有人给了它们寄宿的机会,让它们以凡人的外表行凶,那这一切就全说得过去了。” 苏兮将长发拢起,少顷继续说道:“若是如此,那这个寄宿的人肯定和这些被杀的人都有共同的经历,不过他是被害那一方罢了。” “这世上凡人千千万,有此等遭遇的数不胜数,即便是在长安这一城,怕是也不下千百人,如此多的人中寻找那一个,有些难啊。” 温言思索,按照这个思路,便是如大海捞针了。 “既然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再去看看吧,即便是寄宿在人身上,恶妖终究是恶妖,说不定有留下什么我们察觉不到的痕迹。” 他们如今的力量实在微弱,对付寻常小妖倒也罢了,可若是如大妖,甚至有些道行的妖就有些吃力。 苏兮尤其无奈,她可是守着浮月楼的人,愣是觉得跟自家不可看的别院没什么区别。 忽然好怀念以前躲在浮月楼看世间因果的日子,绝对比自己下场历练要好得多。 这凡人的一世,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那就等入夜之后去京兆府看看,万年县已经兜不住,尸身都移到了京兆府大牢。” 第308章 六月雪7 子时三刻,明月高悬。 苏兮和温言带着温玉一道往京兆府去。 路上苏兮不止一次用古怪的眼神看温言,这时候为什么要带着温玉出来?是觉得这小东西对他爷娘的怪异认识得还不够深刻吗? “他不依,不带出来总是要闹腾,再说了,今晚只是去看看,不碍事的。” 苏兮的目光实在太过执着,温言只好开口解释了句。 “他哪天晚上有好好睡过?又不是闹这一次,怎么就没办法?” 雀儿妖只要来了,就有办法将温玉哄好,为什么今晚不让雀儿妖来? “这你就要问儿子了,是吧?” 温言拍了拍坐在自己肩膀上的温玉,小家伙立刻咧嘴一笑,冲着苏兮扑闪着大眼睛说道:“阿娘别丢下玉儿,玉儿很乖的,保证一定不会捣乱。” “我没丢下你,我是说...”苏兮张了张嘴,“算了,你乖乖跟着吧。” 温言一脸你看吧的表情,然后带着温玉一个闪身出了坊门。 长安城街道整齐划一,巡街的金吾卫从街上走过,端的是威武不凡。 温玉盯着那些金吾卫一脸兴奋,他喜欢那一身甲胄,若是将来有机会,他定要穿得比这些人好看。 进了光德坊不远便是京兆府,苏兮站在府门前,想着许多年前似乎也曾来过,不过那时大唐十分强盛,前所未有的强盛。 而现在... 她叹了口气,现在的大唐就如同垂垂老矣的雄狮,瘫倒是早晚的事。 进了京兆府,两人在停尸房门前站住了脚步,目光同时落在牵着的温玉身上,里头是放尸身的,小孩子不大好进去吧。 可留他一个在外也不好,要不然... 苏兮想让温言留下,温言想让苏兮留下,眼神交汇过后,温言败了,于是苏兮高高兴兴的进了停尸房。 温玉看着阿娘的背影消失在门前,不解地问温言,“阿爷,为什么每次你都输?” “因为阿爷打不过你阿娘,从我俩认识那天起,我已经注定了要输一辈子。” 温言无奈地同温玉解释,温玉似懂非懂。 其实这个问题他问过雀儿,雀儿说这是他阿爷和阿娘感情好的证明,虽然他不懂为什么感情好阿爷就一定要输。 苏兮先看了头一个死的女妓,浑身上下除了心口就再也没有外伤,用法术探查,也没有任何隐藏的损伤。 “怎么一点痕迹都没有。” 她蹙眉,转身找到了另一具尸身。 冯心儿的尸身比女妓的要新鲜些,可和女妓一样,除了致命伤外,没有任何隐藏的损伤。 苏兮想了想,试图用引魂术来找二人的魂魄问个清楚。 试了几次之后,二人的魂魄没引来,反倒是孟婆的纸鹤出现了。 “你找谁呢?怎么一次次用引魂术?” 纸鹤发出孟婆的声音,苏兮对着纸鹤撇撇嘴,“日前长安城死了两个心口被抽走心头血的女郎,我想找她们问些事情,可引魂术竟然没能把魂魄引来,难道这两人的魂魄没去冥府?” “长安城被拿走心头血的魂魄?”孟婆似乎不确定地又问了句。 苏兮嗯了一声,纸鹤便摇头了,“没瞧见了,最近长安城死的不少,多数都是生老病死,你说的这种属于横死,要下来了,一定隆重招待,但没见过。” 孟婆说得很确定,她如今整日都是闲来无事在奈何桥和黄泉里来回溜达,所以大部分下来的魂魄她都会瞧上一眼,确定没苏兮说的这种横死之人。 “没有?那就怪了。” 孟婆认真道:“如果如你所言,那是有人将魂魄拘走了,此事重大,我得上去看看。” 苏兮实在没忍住给了纸鹤一个白眼,“请把你语气中的兴奋隐藏好,否则我会以为你只是想到人间来玩儿。” “差不多嘛,你等着,我去找冥王告假。” 纸鹤在原地飞了三圈,突然就凭空消失了。 在停尸房里转了一圈,苏兮见没什么收获,便转身出了门。 “怎样?可有什么发现。”温言从苏兮的脸上就能看出没什么收获,但还是想问一句。 苏兮摇头,“最多算收获了孟婆,她找冥王告假,说要上来帮咱们寻这两人的魂魄。” “连魂魄都被拘走了?”温言皱眉,“如此恶妖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毕竟凡人是用不上魂魄,甚至对魂魄敬而远之。 “嗯,可以确定了,只是究竟是哪个?” 当年被长言放走的恶妖有七八个之多,其中最让人头疼的属于梦妖,因为无形,所以抓起来就极为困难。 可梦妖不会这般杀人,它需要的是噩梦,让被困的人生出恐惧之心,靠吸食恐惧来反哺自身。 “这就只能去妖集看一眼,看看当初大妖都拘禁了哪些恶妖。” 事不宜迟,温言带温玉回家,苏兮则径直去了妖集。 黄雀自上次之后一直在大妖的住所为大妖护法,苏兮便干脆去找他。 “你要当年恶妖的名录?”黄雀挠了挠头,这东西似乎只有大妖本人知道,他哪里知道什么名录。 苏兮叹了口气,“那大妖什么时候能出关?” “最迟年关前,我能感觉到大妖的气息已经很稳定了,想来伤势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这么多年过去,大妖总算好起来了,要是阿鸾姑姑也能重新回到酒肆,那一切不就都圆满了吗? “等不了那么久,我总有感觉,那东西还会再杀人。” 恶妖都一连杀了两个,可他们却还不知道对方的底细,只一个恶妖的称呼如何能够? “那怎么办?”黄雀见苏兮神情严肃,心知必然是耽误不得了。 想了想说道:“要不你自己在这里找找?” 黄雀四下环顾,大妖的住所就这么点地方,如果真有名录,大约也就在这巴掌大的地儿了。 “只能这样了。”苏兮说着,抬脚就要去翻找。 手才触碰到屋中的柜子,她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又转身往外走。 “什么情况?不找了?”黄雀纳闷。 “不找到了,我突然想起来浮月楼里有东西可以用,比名录更管用。” 第309章 六月雪8 苏兮推开浮月楼的门,门内花香四溢,灵池中的肥鱼游得欢快,仔细一数,少了两尾。 “雪女,你是不是吃了我的鱼啊!” 苏兮扬声问道,从二楼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闲来无事,练习一下厨艺,将来若真是无处可去,便去东都弄个食肆养活自己。” “你干脆把你山中的冰晶和雪莲弄几个出来卖了算了,比你开食肆赚钱。” 苏兮忍不住回了句,她当初想要山中的万年冰晶,雪女连正眼都没瞧她就拒绝了,如今吃了她的鱼,可不得趁机问问。 “你别总惦记我的冰晶,你知道我现下回不去,用一个就少一个。”雪女良久才回了一句,末了加了句,“等你真的需要时,我一定不会吝啬。” “一言为定。” 有这话,苏兮就放心多了。 苏兮进入楼中找寻了一番,在角落的架子上看见了那只漆黑的匣子。 那是从前在不周山下遇见白泽时偷偷顺来的东西,可照见百妖所留痕迹,即便是隐藏得再好,也可以探出一丝端倪。 当然了,如今到了凡间,这东西的效用大打折扣,但看清楚人是被人杀还是被妖杀这种小事,想来没有问题。 拿了盒子往外走,池中的肥鱼突然活跃起来。 苏兮站在栈桥上,低声安抚道:“鱼生艰难,可我也没办法,像我这样的在洪荒不也有天敌,我要是不小心,也是会被吃的,所以,淡定,淡定。” 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苏兮的话,灵池里的鱼突然就安静了。 苏兮施施然抱着盒子离开,临出门的时候特意小心的试了试,发现这东西可以拿出去,顿时松了一口气。 从前她想把里头的东西拿出去卖钱,然后就被结界无情地给挡了回去。 如今浮月楼的因果树没了,规矩倒是宽松了许多。 还是因为是她吃了因果树的原因? 苏兮满脑子疑问回了对过的宅子,进门就瞧见雀儿妖带着温玉准备出门。 “你们这是去哪儿?”苏兮问了句。 温玉奶声奶气地说道:“去妖集,兔妖说今天有表演,我想去看看,就央求了雀儿带我过去。” “哦,去吧去吧,但别太晚。” 苏兮叮嘱了一句,一想这时辰已经很晚了,就没继续往下说。 温玉咧嘴笑起来,“阿娘放心,我很快回来。” 同她挥手告别,两人出了门往妖集过去。 苏兮抿唇,转身往里头走。 卧房门半开着,温言坐在一侧不知在想什么,脸上有些许迷惘。 “怎么了?”苏兮走进去,在他身侧坐下。 温言摇头,“只是感觉有些古怪,照理说你的成人礼即便比旁的狐族复杂些,但这也似乎太复杂了。” 三千多年守着浮月楼和因果树,只为引来一次劫难过成人礼。 如今这劫难来了,却又似乎并不完全,否则在苏兮换了身躯回来时,就该出现异样。 那天在照水巷情况混乱,但温言记得很清楚,除了引来的神法天雷外,并无任何异样。 这劫难就像是东皇和狐王拿出来诓着他们在凡间一般...草率。 “现在才想到这些不觉得晚了吗?” 苏兮揉了揉眉心,将木匣子推到温言跟前。 “从他们说让我们在凡间渡劫我就感觉到了,可事已至此,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走一步算一步吧,左右星辰之力收集完之后肯定要回去洪荒,到时候总能有机会问个清楚明白。” 她想得开,既然到现在都不肯说明原因,问也只能问出另一个敷衍的东西来。 “你倒是想得开,不过你把这东西带出来,没有什么阻碍吗?” 温言将盒子打开,里头是白泽身上的一缕毛发,纯白之上流转着一缕光华,乍看之下便觉得这东西无比珍贵。 “果然是个优雅又尊贵的神兽,连白毛都比别人看着好看。” 苏兮伸手拿起来,这东西她是偷偷薅的,当时白泽还纳闷,但她聪明,脚底抹油溜得极快极稳当。 先赞了一句白泽的白毛,苏兮才回答了温言的疑问,“我起初也担心,但我出来了,没有任何阻碍。” “许是因为这东西是你自己带进去,白泽与这世间也没什么因果吧。” “有这可能。” 白泽神兽出生的时间不算早,比起洪荒其他神兽,它就如同婴儿一般,确实没啥机会生出因果。 苏兮伸了个懒腰,“明日晚些再去走一趟,今日着实累得很,先休息吧。” 于是第二日子时三刻,一行那人自此出现在了京兆府停尸房外,不过这次留下看孩子的是苏兮,进去的则是温言。 “温玉,你为什么又跟来了?” 苏兮蹲下看着自己的儿子,这小子死缠烂打的本事到底跟谁学的? “阿爷说可以跟着,所以我就来了。” 温玉小手一指,把屋里的温言出卖了。 苏兮挑眉,“你确定?” “不太确定吧。”温玉觉得阿娘的神色不善,要是真甩锅到阿爷头上,阿爷会不会遭殃? 虽然雀儿说这可能是凡间夫妻的情趣,可... “阿娘现在想进去看看,可里面有尸身,玉儿年纪小,想必是会害怕的,所以...” 当温玉觉得不对劲的时候,他已经被苏兮抱着放到了一旁,然后小手一点,一尊活灵活现的石像就诞生了。 “玉儿乖乖在这里等着,阿娘去去就回。” 苏兮拍了拍石像的脑袋,转身进了停尸房。 温玉心想,我这情况,想不乖都难,果然跟着阿娘有风险呀。 温言刚拿打开匣子,就见苏兮进来了,他忍不住往外看了眼,只来得及看见一尊凭空多出的石像,忍不住叹气,儿子是亲儿子,否则不会这么糟蹋。 拿出华光流转的白毛,在尸身上轻轻一扫,顿时尸身上便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雾气,少顷,在手腕上凝聚。 “这是什么?”苏兮看着手腕处慢慢浮现出来的白色印记,一时半会儿竟看不出那究竟是什么。 “看着像是花瓣,但就这一片,也不能完全确定。” 温言将白毛拿回,又朝另一具尸身扫了一下,很快出现了同样的白色印记。 第310章 六月雪9 从停尸房出来,苏兮径直往外走,还是温言提醒了一句,她才想起来被自己点成石像的儿子。 温玉一路上都嘟着嘴,点成石像倒也罢了,竟然把他给忘了,真是太不宠爱他这个独子了。 于是为了安抚儿子,苏兮第二天一大早带他去了西市,又是馄钝又是果脯,总之平日里不常给他买的都买了。 “差不多了吧,再买下去,我觉得我可以再给你点一次。” 坐在食肆里,苏兮郑重警告温玉。 温玉立刻乖巧得如同小白兔一般,“好,那我就不买了,阿娘吃完咱们就回家。” 苏兮很满意温玉的回答,点点头开始吃面前的羊肉汤饼。 “听说了吗?京兆府失窃了。” “啊?丢了什么东西?” “听说是两具尸身,也不知道谁这么大胆到京兆府偷东西。” “这是重点吗?重点是谁这么无聊去京兆府那样的地方偷尸体。” 苏兮听得认真,手中的汤饼差点给洒出来。 “阿娘,怎么了?”温玉关切地问道。 “没什么,出了点小意外而已。” 苏兮没什么心思吃了,拉起温玉就往通轨坊走。 回去的时候温言刚送走雀儿妖,苏兮问他是不是也知道了京兆府那两具尸身被偷的事,后者点头道:“看来我们查对了方向,可惜尸身不见了。” 苏兮摸了摸下巴,“那东西看上去像是花瓣,如果真是,黄雀的朋友们肯定多少知道些。” 鸟儿以虫子或者花果为食,它们见到的种类有时候比他们多得多,只要将那白色的印记形状绘制出来,再给它们辨认,也许可以找到线索。 事不宜迟,苏兮当即挥手变出笔墨纸砚,画出了白色印记的形状。 两人一道去了妖集,先给黄雀辨认,他表示自己没见过这种形状的花瓣,像是梨花,却又不是。 苏兮便让他帮忙寻找这印记究竟出自何处。 雀儿一族很多,且有不少其余鸟族的朋友,很快白色印记的形状就被传了出去。 可这一等又是两三个月,不仅印记丝毫没有着落,连那个杀人的凶手似乎也都蛰伏起来。 直到五月仲夏,永安渠上发现了一具被丢弃的尸身,死者的情况和前两个一模一样,都是心口被利器划开,然后取走了心头血。 但这一次取得多,而且似乎很匆忙,伤口上有一个小小的撕裂之处。 苏兮和温言站在京兆府停尸房,同样用白泽的白毛显现出了尸身上那一抹白色的印记。 “位置不变,形状不变,可究竟是不是花瓣?” 温言有些不确定了,这么长时间过去,黄雀并没有找到跟这个相似的东西。 就连上来又被赶下去的孟婆都没有丝毫线索,难道是他们猜错了? 苏兮摇头,“我也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很奇怪,如果是需要心头血来温养,这两三个月是如何过来的? 平康坊内。 杜乐瑶蹲在花圃前小心地将落在此处的鸟儿挖坑埋起来,嘴里很轻很轻地念叨着,“莫要怪我,是你们太执着了。” 这已经是这两三个月的第七只了,每次六月雪都会将它们吸引过来,然后吸取它们的鲜血补给自己,而鸟儿的尸身则被她埋在了土里,继续滋养花圃里的花。 花娘伸着懒腰从外面进来,看见杜乐瑶又蹲在花圃前,忍不住问道:“你整日侍弄它,怎不见它更加繁盛?” 这些六月雪一直开着,就这个月月初看着稍有凋零的意思,花娘还以为它的花期总算是过去了。 哪知道昨日夜里回来一趟,那些花重新又开得繁盛。 六月雪美是很美,但看了大半年了,花娘早就已经没了起初的喜欢。 “如今就已经足够繁盛了,再多怕是会引来祸事。”杜乐瑶耐心同花娘解释。 花娘只当她胡言乱语,一丛花而已,怎么可能引来什么祸事。 杜乐瑶却已经回过头继续往刚才挖的坑里填土。 花娘往屋中走,走了几步,她又想到了什么,转头看着杜乐瑶的背影,眼珠微微转动,说道:“对了,阿瑶,你来这里时间也不短了,阿娘说想见见你,你觉得如何?” 杜乐瑶手上的动作不停,闻言只声音毫无波澜地嗯了一声。 “真的?你知道阿娘的意思吗?”花娘觉得她应得太爽快,突然就不是很有把握了。 半年时间,她们混得很熟,至少花娘是这么觉得的。 她知道杜乐瑶过往的一切,大到她那个阿爷如何骗了她们母女,小到杜乐瑶手腕上多出的花瓣印记。 她记得,最初见杜乐瑶的时候,她手腕上很干净,并没有什么印记。 “我知道,这大半年多谢花姊姊收留,我总该想着回报吧,你放心,我想得开,知道该怎么做。” 杜乐瑶终于起身回头,一双干净的目光如同小白兔一般看着花娘。 这让花娘的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她最初肯收留她也是为了这一日,杜乐瑶这一身气质,真的太适合在这里扮猪吃老虎。 花娘略带掩饰地安慰道:“你想要给你阿娘和你讨个公道,你总要有些人脉和钱才行,咱们这里不少权贵,想来将来能帮上你的忙。” “多谢花姊姊为我着想,我晓得的。” 杜乐瑶确实很感激当初她肯收留自己,好让她有个安稳且隐秘的地方将六月雪种出来。 尽管如今有人发觉了这一切,但她觉得还可以再瞒一瞒。 等六月雪成熟,她就可以去找那个人要个说法了。 “那就好,那你忙吧,我先休息会儿。” 花娘总觉得杜乐瑶看自己的眼神变了,有些诡异,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她分明就是个纯良干净的小娘子,身上全然不该诡异啊。 带着满脑子疑问,花娘转身进屋睡下了,昨儿夜里又出了事,她光是跑前跑后了两趟便累得不行,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个心狠手辣的,杀人都杀上瘾了是怎么的。 目送花娘回屋,杜乐瑶抬手看了看隐藏在袖子里手臂上的痕迹,三片花瓣,还看不出这是六月雪的样子呢。 第311章 六月雪10 相较于平康坊内的静水流深,苏兮这边就真实得多。 她撑着脑袋望着池中的莲花,脑子里不停回忆自己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那白色花瓣,可即便是她这个游历遍洪荒的人,也真没记住什么样的花花瓣是这样的,多多少少都差了那么点意思。 “昔日洪荒曾有一种小花繁盛,但因西王母在沃野一战之后就消失了。” 温言想到的就是这种花,却不记得它有个什么样的名字,似乎就是一种野花。 “我没去过沃野,我能出涂山的时候,沃野已经毁了,去不得。” 她听她阿娘苏绽说过,当年沃野一战水神和火神背后就是西王母和玄冥大神,直接导致沃野彻底从肥沃的土地沦为了废墟,不管是人还是植物,都不大适合在那里生存。 所以她不能去沃野,因为年纪尚小,怕是有去无回。 “那倒也是,沃野早就不是原先的沃野了,你没看沃野之主西王母都搬去了西昆仑。”温言对那一战也没多少印象,那时候他虽然不小,但整日被东皇关在仙岛仙山上,外间的一切都只能由鹤族传达。 当年的大战也是鹤族在沃野之外听人说的,后来东皇为了让他不要去惹其余洪荒中的大神,专门用水镜给他仔仔细细地看了当年沃野一战。 温言那时候确实被吓住了,没想到洪荒中的初代神中竟有这么恐怖的存在,他一直以为东皇已经是最厉害的了。 尤其西王母看起来也就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子,出手却毁灭众生的可怖。 听闻她最初去西昆仑的时候,陆吾等几个神兽也受了不小的惊吓,满天星辰被拉下悬在头顶威胁,整个洪荒没几个能被如此惊吓的。 “听说了,可我不知道是因为这个去的西昆仑,不过话说那几位上昆仑居住的大神,哪一个没有故事。” 她阿娘当年八卦了不少好东西给她,其中就有东皇好赌,还输了几颗星辰的事。 当然了,东王公和昆仑神女的自然也少不了。 “那倒也是。” 温言觉得洪荒没有凡间的烦恼,但有凡间的糟心。 不过提起这个糟心,他多数时候都想笑罢了。 “我先把那种白花画下来,算是做个参考。”温言将自己从水镜中看到的小花画了下来。 苏兮仔细看了看,确实和他们所见的白色印记很像,但这些小白花的花瓣上和花心,以及延伸至土壤里的根茎,全部都是血红的。 “如同人身上的血液流动般分布,这小花看着有些意思。” 苏兮再仔细观察,若是没有花瓣上那些血丝般的脉络,这花就跟那些白色的印记一模一样。 “可别小看它,当初那些死在沃野的不管是神还是兽类,都曾成为这种小花的养料,只可惜沃野一战太过恐怖,连赖以生存的土壤都遭到了破坏,这才突然销声匿迹的。” 温言提醒苏兮,这些小花虽然是野花,但洪荒中野花野草也有特性,有些恐怖,有些则医人。 重明鸟当年有切身体会,如今看见神农就绕道走。 “如此可怖的野花,销声匿迹了也好。”苏兮对花草的恐怖多少知道一些,涂山就有吃人的花,长得却十分艳丽好看。 一些小一些的寻常狐族幼崽调皮,不小心就会成了它的食物。 “除了这个,实在没想起来别的相似的,难道真是我们所没见过的?” 温言皱眉,对那个杀人的东西越来越有兴趣,他想知道真相,也想阻止这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的杀戮。 况且若真因为此事弄出个大妖来,洪荒的诸神不能管,天宫那些怕是也管不住,遭殃的还不是他们这些身在凡间的凡人。 “那如今的尸身就得保存好,莫要再让人偷了去。” 苏兮想了想,干脆叫鼠妖阿二去京兆府的停尸房守着,若是再有去偷尸身的,立刻给他们来信。 阿二一听自己派上用场,忙不迭地就答应了,尽管从通轨坊到京兆府距离遥远,它还是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 苏兮揪住准备立刻背起包袱往京兆府迁移的阿二,一脸无奈的道:“我送你过去,你就待在那儿就好。” 阿二立刻欢喜地拼命点头,不用长途跋涉过去,真是太好了。 将阿二放在京兆府停尸房外,苏兮留了一缕九尾狐的尾毛给它,叮嘱它一旦遇到危险,就将这个扔出去,她会立刻赶来。 阿二郑重表示自己记住了,一定会办好苏兮交代的事。 可苏兮不怎么放心,因为京兆府外有野猫啊。 很快她的不放心就应验了,头一日晚上她的狐尾毛就落地了,苏兮当即赶了过去,心想还真是快。 结果到之后看见阿二被一只野猫按在地上,小眼睛里全是恐惧的泪水。 苏兮顺手将野猫打发,蹲在地上和阿二说话,“你好歹修炼出了灵智,也会一些变化之术,怎的连一只寻常野猫都对付不了?” 阿二傻愣愣地看着苏兮,它不常出妖集,在妖集里和狸奴打闹也没什么,知道它不会吃了自己。 可外面的野猫实在太可怕了,上来就是一爪子,它怕啊。 但苏兮的话也有道理,它好歹是个鼠妖,不是一般小老鼠,得有些能耐,寻常野猫面前不能如此胆小。 “我...我记住了,这次是我忘记了。”阿二发誓,它下次一定不会被一只野猫吓到。 于是三天之后,苏兮再一次被召唤过去,阿二同样趴在地上可怜兮兮。 “苏娘子,好多野猫,也不知道是谁招来的,我实在对付不了。” 阿二的恐惧都反映在了身体上,小小的鼠身抖若筛糠,这要换成个人,苏兮一定笑得前仰后合。 可眼下就只是无语。 再次随手打发了围上来的几只野猫,心里也开始犯嘀咕,京兆府寻常能进来这么多野猫? 她四下环顾,终于发现了端倪。 那是种在墙下的一株荆芥,那些野猫是它吸引来的。 苏兮叹了口气,顺手把荆芥换成了旁地相似的花草,再一次叮嘱阿二,“只有一次机会了,实在不行,我让雀儿来。” 第312章 六月雪11 得了阿二的保证,苏兮再一次给了他狐尾毛。 然而大半个月过去,阿二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那个凶手似乎已经不在乎他们是不是寻到了尸身的异样,对京兆府那具尸身半点要藏匿的意思都没有。 苏兮没打算放弃,左右阿二如今在京兆府里吃得十分圆润,它一时半刻不想回来,苏兮一时半刻也没打算让它回来。 于是两边这么一默契,阿二也就常驻在了京兆府。 眼见着时间一日一日过去,转眼就到了七月初七。 一大早苏兮被温玉和温言父子俩叫起来,睡眼惺忪地看着面前突然多出来的衣裳和首饰,愣了好半晌才明白这是父子俩送给她的礼物。 “所以我这一身阿颜送的宝贝的遮住?” 苏兮有些可惜地摸了摸身上的衣裳,这可是好东西,东海鲛珠所幻化,全天下仅此一件。 “阿娘,这是我和阿爷的心意,你不好拒绝吧。” 温玉可怜巴巴的看着苏兮,苏兮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两人僵持了一小会儿,苏兮就套上了那身衣裙。 至于发式,苏兮瞧着那一套首饰想了许久,随手挽了个抛家髻,正好衬那些发饰。 收拾妥当,温言便握着苏兮的手带着温玉去了曲江池。 七月初七,曲江池上热闹非凡,年轻的小娘子和俊俏的郎君们都出来游玩,若是相互看得顺眼,也许这便是一段良缘。 也有年轻的郎君带着妻子和孩子来游玩的,浓情蜜意之中更多了几分责任和希望。 不过这些到了晚间便看不到了,因为女郎们晚些都要归家,在宅院中以七彩缕线穿七孔针,或陈瓜果酒炙,求恩于牵牛和织女星。 虽然不能同宫中那般奢侈地以锦结成七巧楼,但乞巧之心却不会少于宫中贵人。 “这七夕节不仅乞巧,如今已经俨然成了花前月下的定情之日,可若这些人知道实情并非如此,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在七夕时浓情蜜意。” 苏兮啧啧两声,天上那俩一年可不止只见一次,平日里虽然隔着银河,可说说话总还是可以的。 尤其是织女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她哪有那闲工夫和牛郎一个大老粗互诉衷肠。 “所以只是美好的愿望,凡人对神啊仙的都不甚了解,只是以自己的想法来揣度某个他需要的神仙,希望他们能帮自己实现愿望。” 温言抬头看天,此刻万里无云,倒是个好天气,可星辰却是半个都没有。 至少在凡人的眼睛里,此刻的天空不会有星辰。 “若非如此,哪里需要天宫那些仙人。” 苏兮撇嘴,当年洪荒中浊九阴和虚邪大神辟出万千凡世,唯独这个凡世时不时的会受到关注。 那时起苏兮就觉得这个凡世是不一样的,果不其然,这个凡世已经推进到如今的程度,而其他凡世要么还十分落后,要么便是征战不断。 温言将温玉抱在怀里,这个孩子将来必定不会是凡夫俗子,自幼这么被他和苏兮带着见过不一样的凡间,将来不若去修道? 可温言又有些不舍得。 温家是有了子嗣继承,可他的儿子若是修成了清心寡欲的牛鼻子,他还是会觉得痛心的。 “玉儿,将来你会想要成为仙人吗?” 苏兮突然问了句,以温玉的资质,即便是要修仙,也不是没有可能。 温玉一点不带迟疑地摇头,“我不要成仙人,我就在温家,我要守着阿爷和阿娘留给我的一切,况且凡人有什么不好的,一世过完就再来一世,如此人生才会不一样,否则千篇一律,那多无趣啊。” 温言和苏兮对视一眼,又齐齐看向温玉。 这孩子小小年纪就已经看得这么开,是好是坏呢? “说了你别跟着我,我们俩是不可能的,我阿爷不会同意,我阿娘更不会同意。” 三人被一道颇为不耐烦的声音给打断了思绪,齐齐扭头看去。 在池畔另一侧的树木后站着两个人,一个衣着华贵的小娘子此刻正一脸不耐烦地看着对面的郎君。 那郎君面上带着几分激动的潮红,“不是这样的,我问过家里,你阿爷和阿娘同意了的,你为何...” “那又如何?他们同意的条件你可是达到了?” “家财早晚是我的,至于科考,今年制科我势在必得,定然会完成你爷娘的期望,所以阿怜,你就应下你我二人的婚事吧。” “你闭嘴,上次科举你也是这么说,结果呢?名落孙山,别说不是状元,就连前三都不是,如今你还有何脸面来同我说这些?” 女郎似乎很激动,指着那郎君的鼻子骂道:“阮瞿,我不会嫁给你,我爷娘只有我这一个女儿,他们都听我的,我若不肯,你就算将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也休想娶到我。” 女郎说完甩了袖子就走。 倒是那郎君似乎被吓住了,愣愣地站在原地,良久才满脸悲苦地低声喃喃,“为什么不肯嫁给我?我哪里就不如那个人了?” 苏兮看得直摇头,方才那女郎也太绝情了。 不过不知经过,她也不好下绝对的结论。 只拉着温玉和温言先离开了是非之地。 长安城七夕之夜热闹非凡,曲江池上泛舟游湖的也不是没有。 但更多都是归家乞巧的人们。 阿怜紧了紧身上的帔帛,小心地从侧门溜到了街上,外头已经夜禁,鼓声早早就落了,如今只能在坊间走动一二。 可月黑风高的,她总是觉得有些害怕。 只是一想到在不远处等着自己的情郎,阿怜便凭空生出几分勇气来。 穿过巷子拐到街上,又从街上横穿到对面的巷子,阿怜确定无人跟着自己,这才抬手敲了敲门,不紧不慢,一共三下。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开了,里头的郎君一见阿怜立在门外,神情颇有几分愉悦的从门外将她拉了进来。 佳人被搂在怀中,郎君才反手将门插上,就在院中便要一亲芳泽。 “别呀,我今日来是有事同你说。” 阿怜躲开,低声在郎君耳边说了几句。 第313章 六月雪12 门内窃窃私语,门外杜乐瑶站着安安静静地听着。 这次选了她,可她还没有成为能被取走心头血的人,杜乐瑶还得等等。 她抬手看着自己手上的白色花瓣,已经渐渐有了红色的脉络,极细极细,不仔细都看不到。 “这些人不会收手的,为什么就不能快些呢?” 她低头且失望地看了眼紧闭着的大门,转身消失在了黑夜里。 又是几日过去,京兆府、万年县和长安县都过得十分忐忑,出了人命案子,可这么长时间了,愣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就连圣人问起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万年令觉得那就是鬼怪所为,长安令就让他自己写一份奏疏递上去,看看圣人看了会是什么反应。 这他哪儿敢啊,别说递奏疏了,就是稍微在圣人跟前提两句他都不敢。 虽然圣人如今痴迷炼丹长生之术,可到底跟这些还是有些不同的。 若要求助道士... 万年令绞尽脑汁,没想出长安城里有哪个道士他既请得动,又可以帮自己解决了这件事。 不,是帮他们解决了这件事。 “不然就再看看,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出,可能...” 长安令有个不成熟的提议,万年令和京兆府的人虽然觉得很荒谬,可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们对此案那真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天罗地网撒出去,愣是没有网住哪怕半个可疑之人。 杜乐瑶知道衙门里的反应,只低低笑了一声,看着前仰后合笑个不停的花娘,心中没多少共鸣。 “你都不知道,那个衙役说出这话时,我是真的忍不住了,又碍于在座的不少衙门里办事的,硬是装出一脸忧愁,别提多难受了。” 花娘堪堪止住笑意,看着坐在亭子里的杜乐瑶,她越来越水灵了,眼睛更加干净透彻,只是为什么她有种眼前的小白兔让人不敢轻视的感觉。 “花姊姊辛苦了,阿娘说再过些时日我就可以帮花姊姊分忧,只是我孝期还未满,若是出了孝,我定然会报答阿姊和阿娘的。” 杜乐瑶说得十分认真,从阿娘去世到她来长安,这中间满打满算也就不足两年。 但大唐守孝须得三年,她之所以肯答应楼中阿娘的要求,不过是因为她有把握在这之前将自己的事情都做完。 “守孝是大事,自然不可荒废,你阿娘若知道你如此懂事,一定会很欣慰的。” 花娘安抚着杜乐瑶,心道自己太多心了,如此单纯的孩子,哪里会生出那种古怪的感觉来。 小白兔终究还是小白兔。 这一日花娘都与杜乐瑶闲谈畅聊,入夜之后便去了前院,同那位时常来看她的郎君共度良宵。 杜乐瑶在楼中安静下来之后披上斗篷出了门。 从平康坊往南穿过两个坊,便是阿怜家的宅子,隔着不远那处小一些的别院,则是阿怜喜欢的郎君的私宅。 至于另一个被阿怜抛弃了的郎君,则是住在长兴坊。 今日一早杜乐瑶发现六月雪上多了一抹殷红的细线,那是一条人命,不管是阿怜还是那个郎君,终归是死了一个。 当杜乐瑶站在那位郎君的私宅外时,里头静悄悄的,仔细一观察,这里似乎今日并未有人来过。 她眼中露出些许疑惑,良久才身形一闪进入到了宅子里。 里头确实没人,屋中很是整齐,像是这几日都没人过来居住。 杜乐瑶微微眯了眯眼,可分明六月雪已经生出细线,说明确实死了一人,难道不是他? 她在原地转了一圈,决定去阿怜家中看看。 无论如何,那个女郎是关键,她要的就是那个女郎的心头血。 杜乐瑶进了阿怜家的门,宅子里众人早早睡下了,她能感觉到所有人均匀的呼吸,唯独... 到了杜乐瑶门外,里头没有亮灯,也没有任何声响,但人确实就在里面,且呼吸急促,显然此刻的阿怜很不安。 杜乐瑶没有立刻进去,就立在黑暗中,等了约莫一刻钟后。 里面的人突然尖叫了半声,随后戛然而止。 这是来人了?那个人是谁? 不等杜乐瑶进去一探究竟,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阿怜,我是真心的,你怎么就不相信我呢?” 阿怜被制住了,她自然说不了话。 那道声音似乎并不在意阿怜的回应,他继续说道:“万贯家财我双手奉上,我不在乎这些铜臭,你要状元我也去考,可你不该不给我时间啊,你怎能不给我时间?” 他激动起来,“那个人不过是骗你,他骗你而已,你竟倾心许他,你好狠的心,一丝一毫都不曾顾及我。” 似乎那人放开了阿怜,阿怜立刻求饶道:“阮郎,我求求你了,你放过我吧,我真的...” “放过你?那怎么能行,为了你我可是连人都杀了,你若不肯嫁给我,那我只能连你一起。” 阮瞿的声音温柔缱绻,可这话却把阿怜吓得不轻。 难怪这几日郎君不来寻她,难怪。 “你到底要如何?你如今杀人了,我更不可能嫁给你。” 屋中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显然阿怜想退开一些。 阮瞿低声笑起来,“阿怜,你是个聪明人呢,你说我这么大喇喇地告诉你,是为了什么呢?” “你...” 阿怜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阮瞿却不为所动,“你当初为了让家中周转过来而引诱我,你家渡过难关你便随手将我丢弃,可我不是你招惹的那些郎君,我看上的人,且口口声声说也喜欢我,那么最后要么成为我的妻,要么就死后成为我的妻。” 阮瞿似乎将阿怜拉得更近了,一声低呼之后,便是断断续续的哽咽。 杜乐瑶站在黑暗中,听着屋中的对话,嘴角微微上扬,终日打雁,没想到有朝一日被雁啄了眼。 这个阿怜踩到马蜂窝了。 只是杜乐瑶不能让阿怜被阮瞿弄死,她还需要她的心头血去滋养六月雪,还剩几个,她就能去找杜文康讨个说法,为她阿娘和她要个说法。 第314章 六月雪13 屋中的对话还在继续,无非阮瞿想要阿怜妥协,然后嫁给他。 可阿怜不肯。 原先如何不肯杜乐瑶知道,因为那个比阮瞿更有优势的郎君。 如今不肯,怕是也忌惮这样一个动辄杀人的主儿。 可即便不肯,她一个弱女子又能如何? 阮瞿不会放过她,尤其将自己杀人的事直言不讳说给她听。 如阮瞿所说,要么活着嫁,要么死了嫁。 杜乐瑶突然觉得这个阮瞿挺有意思。 “阮郎,我求你了,你放过我吧,我保证,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将你的事情说出去。” 阿怜哭求着,她哪里想到自己一时胡闹会招来这个活阎王。 还有那郎君,他死了,那他家中人岂会善罢甘休,家里怎么经得起这样一番折腾。 阿怜懊恼又痛恨,一切都是因为阮瞿,都是因为他! “我绝对不放手,阿怜,不要考验我的耐心。” 阮瞿的眼中已经有了杀意,他很纵容她了,她为什么不知足呢? 杜乐瑶觉得闹剧可以停一停,却在脚即将踏出去的时候听到阿怜应允了。 杜乐瑶忍不住嘴角挂上了鄙夷的笑,早前她同那位郎君山盟海誓的时候,那认真的模样她还记得,转眼可就变卦了。 生死相许,八成也就是个笑话。 “好,那就乖乖等我来迎娶你。” 屋内有了动静,杜乐瑶重新站回到黑暗中,看着阮瞿一身轻松地离开。 接着就是屋中隐忍的哭声,约莫感觉阮瞿走远了,才哭得大声了些。 阿怜不是哭那个死了的人,她哭的是自己,她要嫁一个杀人犯,何等委屈? “哭有什么用,什么都改变不了。” 屋门被推开,把横在榻上的阿怜吓了一跳,以为阮瞿又回来了。 杜乐瑶一脸纯真,眼神格外干净地看着脸上惊恐不已的阿怜,“他杀人了,你要么报官惩治,要么就心安理得地嫁给他,在这里哭做什么?” 阿怜脸上的惊恐并没有因为杜乐瑶的干净而少多少,反倒往后退了一步,“你…你到底是谁?” 她家宅子不是多严的高门,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 尤其是眼前的小娘子很古怪,深更半夜怀中抱着一丛小白花,那花看上去似乎是活的,正无风自动,像是有些高兴。 “京兆杜氏,杜乐瑶。” 杜乐瑶笑得很甜美,一双眼睛如同琉璃般干净清澈。 她抬手轻轻安抚怀中的六月雪,低声说道:“最毒妇人心,可惜你遇到对手了,那位阮郎君比你更心狠手辣,他敢杀人,敢为了得到你不择手段,在这样的人面前,什么小心思都是徒劳,你说对不对?” 听她提起阮瞿,阿怜的心忍不住颤了颤,“你怎么知道...” 她话说到一半,猛地抬眼看着眼前自称京兆杜氏的小娘子,“你查我?” “哪里需要查,我在外面站了一会儿,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杜乐瑶收起脸上的笑意,目光陡然冷淡地看着阿怜,“你们之间的事除了我方才说的,也有一个办法可以解决。” 阿怜下意识问什么办法,杜乐瑶便将怀中的花往前送了送,“你成为六月雪的养料。” 阿怜皱眉看着杜乐瑶,只觉得眼前人就是个疯子,满嘴地胡说八道,六月雪?她指那些被她抱在怀里的花吗?都摘了,还要什么养料。 何况她还是一个大活人。 杜乐瑶慢慢走上前,在阿怜满脸鄙夷的神情中突然出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她的手指嫩白细长,看上去十分柔软,但当掐住阿怜脖子的时候,阿怜只觉得那是巨钳铁箍。 杜乐瑶很轻松地将人提高了一些,看着阿怜徒劳的挣扎,歪头笑道:“你以为我是在开玩笑?” “啊...啊...”阿怜徒劳无功地发出毫无意义的声音,她想求救,哪怕此刻出现的是阮瞿也行。 眼前的小娘子说翻脸就翻脸,简直太可怕了。 “放心,很快,我取了你的心头血就走,绝对不会多待半刻。” 阿怜惊恐得瞪大了眼睛,心头血?难道长安城这段时间出的离奇命案就是眼前的小娘子干的? 此时此刻杜乐瑶看在阿怜眼中便是恶魔,一个外表看上去纯良无害的恶魔。 她眼睛里都是乞求,只要放过她,哪怕是做牛做马都行。 杜乐瑶一言不发,她将六月雪放在两人中间,那白色的小小花瓣顿时兴奋地舞动起来,少顷花径上的血色丝线伸展出去,柔软而诡异。 猛的丝线朝着阿莲的心口用力一刺,阿怜大睁的双眼中立时有不可抑止的痛苦浮现。 丝线如同锋利的刀子,将阿怜心口划出一条寸许的平整口子,接着更多的丝线延伸进去,在她鲜红的心上贪婪地吸食温热的血液。 十几息之后,杜乐瑶松开了钳制阿怜的手。 阿怜如同没了生命的破布娃娃朝着一边软软地倒下去,但她还没有死,眼中除了惊骇还有求救,即便现在,她还是想活着。 “你害死别人的时候就该知道,早晚有一天你是要被人害死的,若非那郎君因你而死,你又没有半分愧疚,六月雪也不会选中你做养料,自作孽不可活的道理,你怕是没机会再深思了。” 阿怜大张着嘴巴,直直看着杜乐瑶。 她想不通,京兆杜氏那样的人家,怎么会出现一个妖孽,一个杀人的妖孽。 杜乐瑶抬手轻轻抚了抚怀中的六月雪,隐约看见自己腕上的花瓣又多了一片,嘴角忍不住上扬了几分。 “今日多谢,改日你出殡,我定然来看一眼。” 她说着起身往外走。 门外黑暗依旧,整个长安城如同阿怜家的宅子一般,没有半分亮光。 杜乐瑶喜欢这样的黑暗,可以最好地遮挡住那些不想看的丑陋。 抱紧怀中的六月雪,杜乐瑶缓缓走进黑暗,还有三个,她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看看杜文康到时候会不会也同阿怜一样求饶。 她不会原谅他的,欺骗和背叛害死了她最亲的阿娘,那这个自称京兆杜氏的阿爷就陪着阿娘一起去死吧。 第315章 六月雪14 长安城再出命案的事情一大早就传得沸沸扬扬,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此事,京兆府与长安、万年县令更是焦头烂额。 早朝已经被圣人当面训斥,可出了宫门,没办法还是没办法。 太干净了,不管是杀人还是现场,都干净得不像有人来过。 京兆尹站在死者屋中,里里外外衙役都仔细查过,除了一只模糊不清的脚印,什么都查不到。 长安令宽慰道:“好在有一只脚印,足以证明这不是什么怪力乱神,这就是人为。” “说是这样说,可什么人能如此干净利落,你瞧瞧那死者的心口,那么大的口子,一滴血都没有外溅,这是寻常人能做到的?” 万年令倒是觉得此前自己的话不无道理,得寻个高人看看。 长安令和京兆尹没话说了,京兆尹甚至觉得,这事儿他就不该搅合进来,他就该等圣人裁决,要不送去刑部,要不就大理寺,不管谁家都好,总归不要是他这里。 “不管是人还是旁的,目前只有这一只脚印可以追查,咱们务必尽心尽力,不然这案子怕就是你我在任上办的最后一个了。” 长安令看得清楚,如今案子不仅让长安的百姓惶恐,圣人也颇为震怒。 与圣人这一朝出了这样的事,若是被有心人利用,岂不是要说这是上天对圣人的惩罚,是圣人治理天下有失? 长安令想得多,但却不希望天下人也想得多,否则… 显然京兆尹和万年令明白了长安令的意思,沉默了良久才开口,“此事我会在万年县仔细排查,定然不会有任何遗漏。” 苏兮是在衙门之前找到的阮瞿,她没有过多废话,直接用鉴心看清了事情经过。 “和前几个一样,阿怜害死了人,不过从阮瞿的记忆中看,那个死了的郎君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三个人算是一窝子货色,只是阮瞿和阿怜比那郎君心狠罢了。” 苏兮揉了揉眉心,可阿怜不是阮瞿杀的,他杀的是那郎君,且是勒死的。 “恶妖没在他身上,那会在哪儿?” 温言不是问苏兮,他是在问自己。 “我先查查阮瞿身边的人,但可能性不大,那些死了的女郎可没有跟阮瞿有什么交集。” 苏兮嗯了一声,“也许她们碰到过被恶妖附着的人,也许是恶妖自己循着味儿而来。” 前者尚有蛛丝马迹能顺藤摸瓜,若是后者… “但愿是前者。” 温言说了一句,起身往外走。 走出去两步又回头道:“今日带着玉儿出去走走,他总嚷着想去看打马球。” 长安城最大的马球场就在靖恭坊,苏兮早早带着温玉从人群中挤到了球场边。 听闻今日前来比试的是国公府的公子和不知道哪家的郡王。 温玉一听立刻来了兴致,小小年纪颇为老道地分析道:“这些个公子王孙们整日无所事事,定然马球打得非比寻常,是值得一看的,因为他们有时间好好练习,哪像我们这样的人家,平日连马球场都不会来,更何况要打。” 苏兮心说我们怎么样的人家了?吃穿不愁,想花钱还有钱花,你小子这么说,你阿爷要多伤心啊。 脸上却十分赞同,“玉儿说的是,咱们整日为生计奔波,确实不如人家,不若下辈子你也投个好胎,也不求权势巅峰,就吃吃喝喝那种就行。” 温玉斜了一眼自家阿娘,知道她这是拿话噎他,但他不气,左右都是下辈子的事,下辈子再说吧。 远远地,温玉瞧见了一个花枝招展的娘子站在国公府公子的身边,他定睛一看,觉得这女郎眼熟得很。 “阿娘,那是不是一早在街上遇见的什么...杜氏?” 温玉指了指远处的台子上,让苏兮帮他确认。 苏兮仔细看去,“是京兆杜氏杜乐瑶,还有花娘。” 这两人他们之前遇见过,没想到今日这么巧,又遇上了。 苏兮看见两人的时候,杜乐瑶也看见她,花娘则忙着陪身边的贵人,并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存在。 杜乐瑶看上去比之前更加明艳了几分,只是那双眼睛仍旧干净得如同山巅白雪,一身素净的样子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却又不想惊扰了她。 苏兮在杜乐瑶冲他们笑的时候也回以微笑,然后牵着温玉去了别的方向观看。 “杜氏很奇怪,她看着比之前更光彩照人了,可她样貌又没有变化。” 温玉一边跟着阿娘走,一边啧啧称奇。 这话也不知道怎么就触动了苏兮的一根筋,她猛然回头去看杜乐瑶,难道会是这位小娘子。 从第一次在长安城见到她,到后来那几次,是巧合,还是她多心了... 这一场马球温玉看得格外来劲儿,苏兮则一直心事重重的,等离开时更是时不时朝跟着公子们远去的花娘和杜乐瑶的方向再三回头。 “阿娘,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温玉很聪慧,是真的聪慧,别的孩子在他这个年纪能弄懂三字经便已经不容易了,可他却有几个可以缠着温言读一些较为晦涩的孤本。 所以苏兮和温言合计过,可能因为当初生他不同寻常的缘故,这孩子不能以常人来对待。 “还没有,只是同玉儿你一样觉得奇怪,杜氏明艳了。” 带温玉回到宅子,苏兮拉着温言去了浮月楼,她勉强撑起水镜,不问旁的,只问神胎如何了。 苏绽上次告诉她,只有等她成人礼完成回到洪荒,孩子才能挣脱出来,如今这么长时间过去,苏兮一直尽力不去过问,可今日实在忍不住了。 “没事,他好好的,看着像是个聪慧的孩子,知道他阿娘回不来,就老老实实的待在里头。” 苏绽没让苏兮看孩子,如今只是一缕元神在,模糊一团,能看到什么? “倒是你身边那个,你好好带他,将来你们离开也能让他...” “阿娘,你是不是还瞒着我什么事?” 苏兮突然沉声打断苏绽的话,苏绽一愣,随即摆手,“没有,我哪来那么多秘密。”